資治通鑑注

宋 · 胡三省 · 史藏 › 編年
章節目錄(195 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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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卷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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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3.漢紀第041卷漢紀三十三(AD27–AD29)p-1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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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卷第四十八
  • ●卷第四十九
  • ●卷第五十
  • 資治通鑑卷第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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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資治通鑑卷第二百四
  • 30回紇可汗﹑吐蕃贊普相繼遣使請助國討賊,宴賜而遣之。
  • 28回紇遣其臣骨啜特勒及帝德將驍騎三千助討安慶緒,上命朔方左武鋒使僕固懷恩領之。
  • 24回紇以寧國公主無子,聽歸;丙辰,至京師。〔公主嫁回紇見上捲上年。〕
  • 5回鶻保義可汗卒。
  • ● 卷第一

    【周紀一】〔起着雍攝提格(戊寅),盡玄黓困敦(壬子),凡三十五年。〕

    〔爾雅:太歲在甲曰閼逢,在乙曰旃蒙,在丙曰柔兆,在丁曰強圉,在戊曰着雍,在己曰屠維,在庚曰上章,在辛曰重光,在壬曰玄黓,在癸曰昭陽,是爲歲陽。在寅曰攝提格,在卯曰單閼,在辰曰執徐,在已曰大荒落,在午曰敦牂,在未曰協洽,在申曰涒灘,在酉曰作噩,在戌曰掩茂,在亥曰大淵獻,在子曰困敦,在醜曰赤奮若,是爲歲陰。周紀分注“起着雍攝提格”,起戊寅也。“盡玄黓困敦”,盡壬子也。閼,讀如字;史記作“焉”,於幹翻。着,陳如翻。雍,於容翻。黓,逸職翻。單閼,上音丹,又特連翻;下烏葛翻,又於連翻。牂,作郎翻。涒,吐魂翻。灘,吐丹翻。困敦,音頓。杜預世族譜曰:周,黃帝之苗裔,姬姓。后稷之後,封於邰;及夏衰,稷子不窋竄於西戎。至十二代孫太王,避狄遷岐;至孫文王受命,武王克商而有天下。自武王至平王凡十三世,自平王至威烈王又十八世,自威烈王至赧王又五世。張守節曰:因太王居周原,國號曰周。地理志雲:右扶風美陽縣岐山西北中水鄉,周太王所邑。括地誌雲:故周城一名美陽城,在雍州武功縣西北二十五里。紀,理也,統理衆事而系之年月。溫公系年用春秋之法,因史、漢本紀而謂之紀。邰,湯來翻。夏,戶雅翻。窋,竹律翻。在雍,於用翻。〕

    威烈王〔名午,考王之子。諡法:猛以剛果曰威;有功安民曰烈。沈約曰:諸復諡,有諡人,無諡法。〕

    二十三年〔(戊寅、前四○三)上距春秋獲麟七十八年,距左傳趙襄子惎智伯事七十一年。惎,毒也,音其冀翻。〕

    ①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爲諸侯。〔此溫公書法所由始也。魏之先,畢公高後,與周同姓;其苗裔曰畢萬,始封於魏,至魏舒,始爲晉正卿;三世至斯。趙之先,造父後;至叔帶,始自周適晉;至趙夙,始封於耿。至趙盾,始爲晉正卿,六世至籍。韓之先,出於周武王,至韓武子事晉,封於韓原。至韓厥,爲晉正卿;六世至虔。三家者,世爲晉大夫,於周則陪臣也。周室既衰,晉主夏盟,以尊王室,故命之爲伯。三卿竊晉之權,暴蔑其君,剖分其國,此王法所必誅也。威烈王不惟不能誅之,又命之爲諸侯,是崇獎奸名犯分之臣也,通鑑始於此,其所以謹名分歟!〕

    臣光曰: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分,扶問翻;下同。〕何謂禮?紀綱是也。何謂分?君、臣是也。何謂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夫以四海之廣,〔夫以,音扶。〕兆民之衆,受制於一人,雖有絕倫之力,高世之智,莫〔章:十二行本“莫”下有“敢”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不奔走而服役者,豈非以禮爲之紀綱〔章:十二行本,二字互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哉!是故天子統三公,〔統,他綜翻。〕三公率諸侯,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治,直之翻。〕貴以臨賤,賤以承貴。上之使下猶心腹之運手足,根本之制支葉,下之事上猶手足之衛心腹,支葉之庇本根,然後能上下相保而國家治安。〔治,直吏翻。〕故曰天子之職莫大於禮也。

    文王序易,以幹、坤爲首。孔子系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系,戶計翻。〕言君臣之位猶天地之不可易也。春秋抑諸侯,尊王〔章:十二行本“王”作“周”;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齊校同。〕室,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以是見聖人於君臣之際未嘗不惓惓也。〔惓,逵員翻。漢劉向傳:忠臣畎畝,猶不忘君惓惓之義也。惓惓,猶言勤勤也。〕非有桀、紂之暴,湯、武之仁,人歸之,天命之,君臣之分當守節伏死而已矣。是故以微子而代紂則成湯配天矣,〔史記:商帝乙生三子:長曰微子啓,次曰中衍,季曰紂。紂之母爲後。帝乙欲立啓爲太子,太史據法爭之曰:“有妻之子,不可立妾之子。”乃立紂。紂卒以暴虐亡殷國。孔〔鄭〕玄義曰:物之大者莫若於天;推父比天,與之相配,行孝之大,莫大於此;所謂“嚴父莫大於配天”也。又孔氏曰:禮記稱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俱爲其本,可以相配,故王者皆以祖配天。諡法:除殘去虐曰湯。然諡法起於周;蓋殷人先有此號,周人遂引以爲諡法。分,扶問翻。長,知兩翻。卒,子恤翻。〕以季札而君吳則太伯血食矣,〔吳王壽夢有子四人:長曰諸樊,次曰餘祭,次曰餘昧,次曰季札。季札賢,壽夢欲立之,季札讓不可,於是立諸樊。諸樊卒,以授餘祭,欲兄弟以次相傳,必致國於季札;季札終讓而逃之。其後諸樊之子光與餘昧之子僚爭國,至於夫差,吳遂以亡。宗廟之祭用牲,故曰血食。太伯,吳立國之君。範寧曰:太者,善大之稱;伯者,長也。周太王之元子,故曰太伯。陸德明曰:壽夢,莫公翻。餘祭,側介翻。餘昧,音末。〕然二子寧亡國而不爲者,誠以禮之大節不可亂也。故曰禮莫大於分也。

    夫禮,辨貴賤,序親疏,裁羣物,制庶事,非名不着,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別之,〔夫,音扶。別,彼列翻。〕然後上下粲然有倫,此禮之大經也。名器既亡,則禮安得獨在哉!昔仲叔於奚有功於衛,辭邑而請繁纓,孔子以爲不如多與之邑。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則國家從之。〔左傳:衛孫桓子帥師與齊師戰於新築,衛師敗績。新築人仲叔於奚救孫桓子,桓子是以免。既而衛人賞之邑,辭;請曲縣、繁纓以朝,許之。孔子聞之曰:“不如多與之邑,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繁纓,馬飾也。繁,馬鬣上飾;纓,馬膺前飾。晉志注曰:纓在馬膺如索帬。繁,音蒲官翻。纓,伊盈翻。索,昔各翻。〕衛君待孔子而爲政,孔子欲先正名,以爲名不正則民無所措手足。〔見論語。〕夫繁纓,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細務也,而孔子先之:〔先,悉薦翻。〕誠以名器既亂則上下無以相保故也。夫事未有不生於微而成於着,聖人之慮遠,故能謹其微而治之。〔治,直之翻;下同。〕衆人之識近,故必待其着而後救之;治其微則用力寡而功多,救其着則竭力而不能及也。易曰:“履霜堅冰至,”〔坤初六爻辭。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書曰:“一日二日萬幾,”〔皋陶謨之辭。孔安國注曰:幾,微也。言當戒懼萬事之微。幾,居依翻。〕謂此類也。故曰分莫大於名也。〔分,扶問翻。〕

    嗚呼!幽、厲失德,周道日衰,綱紀散壞,下陵上替,諸侯專征,〔謂齊桓公,晉文公至悼公以及楚莊王、吳夫差之類。〕大夫擅政,〔謂晉六卿、魯三家、齊田氏之類。〕禮之大體什喪七八矣,〔喪,息浪翻。〕然文、武之祀猶綿綿相屬者,〔屬,聯屬也,音之慾翻。凡聯屬之屬皆同音。〕蓋以周之子孫尚能守其名分故也。何以言之?昔晉文公有大功於王室,請隧於襄王,襄王不許,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請焉!”文公於是懼而不敢違。〔太叔帶之難,襄王出居於泛。晉文公帥師納王,殺太叔帶。既定襄王於郟,王勞之以地,辭;請隧焉,王弗許云云。杜預曰:闕地通路曰隧,此乃王者葬禮也。諸侯皆縣柩而下。王章者,章顯王者異於諸侯。古者天子謂同姓諸侯爲伯父、叔父。隧,音遂。惡,烏路翻。難,乃旦翻。泛,音泛。勞,力到翻。闕,其月翻。縣,音玄。柩,其久翻。〕是故以周之地則不大於曹、滕,以周之民則不衆於邾、莒,〔曹、滕、邾、莒,春秋時小國。莒,居許翻。〕然歷數百年,宗主天下,雖以晉、楚、齊、秦之強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至於季氏之於魯,田常之於齊,白公之於楚,智伯之於晉,〔魯大夫季氏,自季友以來,世執魯國之政。季平子逐昭公,季康子逐哀公,然終身北面,不敢篡國。田常,即陳恆。田氏本陳氏;溫公避國諱,改“恆”曰“常”。陳成子得齊國之政,殺闞止,弒簡公,而亦不敢自立。史記世家以陳敬仲完爲田敬仲完,陳成子恆爲田常,故通鑑因以爲據。白公勝殺楚令尹子西、司馬子期,石乞曰:“焚庫弒王,不然不濟!”白公曰:“弒王不祥,焚庫無聚。”智伯當晉之衰,專其國政,侵伐鄰國,於晉大夫爲最強;攻晉出公,出公道死。智伯欲並晉而不敢,乃奉哀公驕立之。〕其勢皆足以逐君而自爲,然而卒不敢者,〔卒,子恤翻,終也。〕豈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誅之也。〔奸,居寒翻,亦犯也。分,扶問翻。〕今晉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晉國,〔史記六國年表:定王十六年,趙、魏、韓滅智伯,遂三分晉國。〕天子既不能討,又寵秩之,使列於諸侯,是區區之名分復不能守而並棄之也。〔陸德明經典釋文:凡復字,其義訓又者,並音扶又翻。〕先王之禮於斯盡矣!

    烏呼!君臣之禮既壞矣,〔此壞,其義爲成壞之壞,讀如字。〕則天下以智力相雄長,〔長,知兩翻。〕遂使聖賢之後爲諸侯者,社稷無不泯絕,〔謂齊、宋亡于田氏,魯、陳、越亡於楚,鄭亡於韓也。泯,彌忍翻,盡也,又彌鄰翻。毛晃曰:沒也,滅也。〕生民之類糜滅幾盡,〔說文曰:糜,糝也;取糜爛之義,音忙皮翻。幾,居依翻,又渠希翻,近也。〕豈不哀哉!

    或者以爲當是之時,周室微弱,三晉強盛,〔三家分晉國,時因謂之“三晉”,猶後之三秦、三齊也。〕雖欲勿許,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晉雖強,苟不顧天下之誅而犯義侵禮,則不請於天子而自立矣。不請於天子而自立,則爲悖逆之臣,〔夫,音扶。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禮義而徵之。今請於天子而天子許之,是受天子之命而爲諸侯也,誰得而討之!故三晉之列於諸侯,非三晉之壞禮,乃天子自壞之也。〔壞,音怪,人毀之也。〕

    ②初,智宣子將以瑤爲後,智果曰:“不如宵也。〔韋昭曰:智宣子,晉卿荀躒之子申也,瑤,宣子之子智伯也,諡曰襄子。智果,智氏之族也。宵,宣子之庶子也。按諡法:聖善周聞曰宣。智氏溢美也。〕瑤之賢於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韋昭曰:不仁也。〕美鬢長大則賢,〔通鑑俗傳寫者多作“美須”,非也。國語作“美鬢”,今從之。〔章:十二行本正作“鬢”;孔本同。乙十一行本作“須”。〕射御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惠則賢,〔韋昭曰:給,足也。巧文,行巧於文辭。伎,渠綺翻。〕強毅果敢則賢;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賢陵人而以不仁之,其誰能待之?〔韋昭曰:待,猶假也。〕若果立瑤也,智宗必滅。”弗聽。智果別族於太史,爲輔氏。〔此事見國語。按左傳哀公二十三年,晉荀瑤伐齊,始見於傳。哀二十三年,史記元王五年也。荀躒,智文子也。定十四年,智文子猶見於傳。智宣子之事,傳無所考。立瑤之議,當在元王五年之前。韋昭曰:太史掌氏姓,周禮春官之屬;小史掌定世系,辨昭穆。鄭司農注云:史官主書,故韓宣子聘魯,觀書於太史。世系謂帝系、世本之屬是也;小史主定之。賈公彥疏曰,注引太史證之者,太史史官之長,共其事故也。蓋周之制,小史定姓氏,其書則太史掌之。智果欲避智氏之禍,故於太史別族。宋祁國語補音:別,彼列翻;又如字。〕

    趙簡子之子,長曰伯魯,幼曰無恤。〔趙簡子,文子之孫鞅也。諡法:一德不懈曰簡。白虎通曰:子,孳也,孳孳無已也。趙岐曰:子者,男子之通稱也。長,知兩翻。〕將置後,不知所立,乃書訓戒之辭於二簡,〔孔穎達曰:書者,舒也。書緯璇璣鈐雲:書者,如也。則書者,寫其言如其意,得展舒也。世本曰:沮誦、蒼頡作書。釋文〔名〕曰:書,庶也,紀庶物也;亦言着也,着之簡紙,求不滅也。簡,竹策也。〕以授二子曰:“謹識之!”〔識,職吏翻,記也。〕三年而問之,伯魯不能舉其辭;求其簡,已失之矣。問無恤,誦其辭甚習;〔習,熟也。〕求其簡,出諸袖中而奏之。〔毛晃曰:奏,進上也。〕於是簡子以無恤爲賢,立以爲後。

    簡子使尹鐸爲晉陽,〔姓譜:尹,少昊之子,封於尹城,子孫因爲氏。韋昭曰:晉陽,趙氏邑。爲,治也。班志曰:晉陽,故詩唐國。周成王滅唐,封弟叔虞。龍山在西,晉水所出,東入汾。臣瓚曰:所謂唐,今河東永安縣是也,去晉四百里。括地誌曰:晉陽故城,今名晉城,在蒲州虞鄉縣西。今按水經注:晉水出晉陽縣西龍山。昔智伯遏晉水以灌晉陽,其水分爲二流,北瀆即智氏故渠也。同過水出沾縣北山,西過榆次縣南,又西到晉陽縣南。榆次縣南水側有鑿臺,戰國策所謂“智伯死於鑿臺之下”,即此處也。參而考之,晉陽故城恐不在蒲州。水經注又云:叔虞封於唐,縣有晉水,故改名爲晉。子夏序詩,“此晉也而謂之唐”,是也,與班志合。瓚說及括地誌未知何據。〕請曰:“以爲繭絲乎?抑爲保障乎?”簡子曰:“保障哉!”〔繭絲,謂浚民之膏澤,如抽繭之緒,不盡則不止。保障,謂厚民之生,如築堡以自障,愈培則愈厚。宋祁曰:障,之亮翻,又音章。〕尹鐸損其戶數。〔韋昭曰:損其戶,則民優而稅少。〕簡子謂無恤曰:“晉國有難,而無以尹鐸爲少,〔而,汝也。難,乃旦翻,患也,厄也。少,音多少之少。重之爲多,輕之爲少。〕無以晉陽爲遠,必以爲歸。”

    及智宣子卒,〔卒,子恤翻。〕智襄子爲政,〔諡法:有勞定國曰襄。爲政,爲晉國之政。〕與韓康子、魏桓子宴於藍臺。〔韓康子,韓宣子之曾孫莊子之子虔〔虎〕也。魏桓子,魏獻子之子曼多之孫駒也。諡法:溫柔好樂曰康;闢土服遠曰桓。爾雅:四方而高曰臺。〕智伯戲康子而侮段規。〔姓譜:段,鄭共叔段之後。〕智國聞之,諫曰:“主不備難,〔章:十二行本無“難”字;乙十一行本同。〕難必至矣!”〔春秋以來,大夫之家臣謂大夫曰主。難,乃旦翻;下同。〕智伯曰:“難將由我。我不爲難,誰敢興之!”對曰:“不然。夏書有之:『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書五子之歌之辭。夏,戶雅翻。見,賢遍翻,發見也,着也,形也。〕夫君子能勤小物,故無大患。今主一宴而恥人之君相,〔夫,音扶。段規,韓康子之相也。相,息醬翻;下同。〕又弗備:曰『不敢興難』,無乃不可乎!蚋、蟻、蜂、蠆,皆能害人,〔宋祁曰:蚋,如銳翻;又字林:人劣翻。秦人謂蚊爲蚋。今按:蚋,小蟲,日中羣集人之肌膚而嘬其血,蚊之類也。蜂,細腰而能螫人。蠆亦毒蟲,長尾,音醜邁翻。〕況君相乎!”弗聽。

    智伯請地於韓康子,康子欲弗與。段規曰:“智伯好利而愎,不與,將伐我;不如與之。彼狃於得地,〔好,呼到翻。愎,弼力翻,狠也。狃,女九翻,驕,忲也,又相狎也。〕必請於他人;他人不與,必向之以兵,然後〔章:十二行本,“後”作“則”;乙十一行本同。〕我得免於患而待事之變矣。”康子曰:“善”使使者致萬家之邑於智伯。〔毛晃曰:邑,都邑。四井爲邑,四邑爲丘;邑方二里,丘方四里。載師以公邑之田任甸地,以家邑之田任稍地。注:公邑,謂六遂餘地。家邑,大夫之采地。此又與四井之邑不同。又都,國都;邑,縣也。左傳:凡邑有先君宗廟之主曰都,無曰邑。邑曰築,都曰城。此謂大縣邑也。杜預引周禮“四縣爲都,四井爲邑”,恐誤。四井之邑方二里,豈能容宗廟城郭!如論語“十室之邑”,西都賦“都都相望,邑邑相屬”,則是四縣四井之都邑也。若千室之邑、萬家之邑,則非井邑矣。項安世曰:小司徒井牧田野,以四井爲邑,凡三十六家;除公田四夫,凡三十二家;遂大夫會爲邑者之政,以裏爲邑,凡二十五家。遂大夫蓋論裏井之制,二十五家共一里門,即六鄉之二十五家爲一閭也;小司徒蓋論溝洫之制,四井爲邑,共享一溝,即匠人所謂“井間廣四尺深四尺謂之溝”也。居則度人之衆寡,溝則度水之衆寡,此其所以異歟!毛、項二說皆明周制,參而考之,戰國之所謂邑非周制矣。致,送至也。〕智伯悅。又求地於魏桓子,桓子欲弗與。任章曰:“何故弗與?”〔任章,魏桓子之相也。姓譜:黃帝二十五子,十二人各以德爲姓,第一曰任氏。又任爲風姓之國,實太昊之後,主濟祀,今濟州任城即其地。任,市林翻。〕桓子曰:“無故索地,故弗與。”任章曰:“無故索地,諸大夫必懼;〔索,山客翻,求也〕,吾與之地,智伯必驕。彼驕而輕敵,此懼而相親。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長矣。周書曰:『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逸書也。敗,補邁翻。〕主不如與之,以驕智伯,然後可以擇交而圖智氏矣,奈何獨以吾爲智氏質乎!”〔質,脂利翻,物相綴當也。又質讀如字,亦通。質,謂椹質也,質的也。椹質受斧,質的受矢。言智伯怒魏桓子,必加兵於魏,如椹質之受斧,質的之受矢也。〕桓子曰:“善。”復與之萬家之邑一。〔復,扶又翻。〕

    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於趙襄子,〔康曰:皋,姑勞切;狼,盧當切;春秋蔡地,後爲趙邑。餘據春秋之時,晉、楚爭盟,晉不能越鄭而服蔡。三家分晉,韓得成皋,因以並鄭,時蔡已爲楚所滅,鄭之南境亦入於楚,就使皋狼爲蔡地,趙襄子安得而有之!漢書地理志西河郡有皋狼縣,又有藺縣。漢之西河,春秋以來皆爲晉境,而古文“藺”字與“蔡”字近,或者“蔡”字其“藺”字之訛也。〕襄子弗與。智伯怒,帥韓、魏之甲以攻趙氏。〔帥,讀曰率。〕襄子將出,曰:“吾何走乎?”〔走,則豆翻,疾趨之也。趨,七喻翻。〕從者曰:“長子近,且城厚完。”〔從,才用翻。長子縣,周史辛伯所封邑。班志屬上黨郡。陸德明曰:長子之長,丁丈翻。顏師古曰:長,讀爲短長之長;今讀爲長幼之長,非也。崔豹古今注曰:城,盛也,所以盛受民物也。淮南子曰:鯀作城。盛,時徵翻。〕襄子曰:“民罷力以完之,〔罷,讀曰疲。〕又斃死以守之,其誰與我!”〔韋昭曰:謂誰與我同力也。〕從者曰:“邯鄲之倉庫實。”〔邯鄲,即春秋邯鄲午之邑也。班志,邯鄲縣屬趙國。張晏曰:邯鄲山在東城下。單,盡也。城郭從邑,故旁加邑。宋白曰:邯鄲本衛地,後屬晉;七國時爲趙都,趙敬侯自晉陽始都邯鄲。餘按史記六國年表,周安王之十六年,趙敬侯之元年;烈王之二年,趙成侯之元年。成侯二十二年,魏克邯鄲,是年顯王之十六年也。二十四年,魏歸邯鄲。若敬侯已都邯鄲,魏克其國都而趙不亡,何也?至顯王二十二年,公子範襲邯鄲,不勝而死,是年肅侯之三年也。意此時趙方都邯鄲,蓋肅侯徙都,非敬侯也。邯,音寒。鄲,音丹,康多寒切。〕襄子曰:“浚民之膏澤以實之,〔韋昭曰:浚,煎也,讀曰醮。宋祁曰:浚,蘇俊翻;醮,子召翻;餘謂浚讀當如宋音。浚者,疏瀹也,淘也,深也。〕又因而殺之,其誰與我!其晉陽乎,先主之所屬也,〔古者諸侯之大夫,其家之臣子皆稱之曰主,死則曰先主,考左傳可見已。屬,陟玉翻。〕尹鐸之所寬也,民必和矣。”乃走晉陽。

    三家以國人圍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高二尺爲一版;三版,六尺。〕沈竈產鼁,民無叛意。〔沈,持林翻。顏師古漢書音義曰,鼃,黽也,似蝦蟆而長腳,其色青。史游急就章曰:蛙,蝦蟆。陸佃埤雅曰;鼁,似蝦蟆而長踦,瞋目如怒。鼁,與蛙同,音下媧翻。〕智伯行水,〔據經典釋文,凡巡行之行,音下孟翻;後仿此。〕魏桓子御,韓康子驂乘。〔兵車,尊者居左,執弓矢;御者居中;有力者居右,持矛以備傾側,所謂車右是也。韓、魏畏智氏之強,一爲之御,一爲之右。驂,與參同,參者,三也。三人同車則曰驂乘,四人同車則曰駟乘。左傳:齊伐晉,燭庸之越駟乘。杜預注曰:四人共乘者殿車。乘,石證翻。〕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也。〔跗,音夫,足趾也。班志:汾水出汾陽北山。汾陽縣屬太原郡,安邑縣屬河東郡。史記正義曰:安邑故城在絳州夏縣東北十五里。應劭曰:絳水出河東絳縣西南。平陽縣亦屬河東郡。安邑,魏絳始居邑。平陽,韓武子玄孫貞子始居之。桓、康二子之肘足接,蓋各爲都邑慮也。水經注曰:絳水出絳縣西南,蓋以故絳爲言,其水出絳山東,西北流而合於澮,猶在絳縣界中。智伯所謂“汾水可以灌安邑”,或亦有之;“絳水可以灌平陽”,未識所由。餘謂自春秋之季至於元魏,歷年滋多,郡縣之離合,川穀之遷改,有不可以一時所睹爲據者。史記正義曰:韓初都平陽,今晉州也。括地誌曰:絳水一名白,今名沸泉,源出絳山,飛泉奮湧,揚波注縣,積壑三十餘丈,望之極爲奇觀,可接引北灌平陽城。酈道元父範,歷仕三齊,少長齊地,熟其山川,後入關死於道,未嘗至河東也。此蓋因耳學而致疑。括地誌成於唐之魏王泰,泰者,太宗之愛子,羅致天下一時名儒以作此書,其考據宜詳,當取以爲據。〕絺疵謂智伯曰:“韓、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絺疵曰:“以人事知之。夫從韓、魏之兵以攻趙,趙亡,難必及韓、魏矣。〔夫,音扶。難,乃旦翻。〕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城不沒者三版,人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無喜志,有憂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絺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讒人慾爲趙氏遊說,使主疑於二家而懈於攻趙氏也。不然,夫二家豈不利朝夕分趙氏之田,而欲爲危難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對曰:“臣見其視臣端而趨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絺疵請使於齊。〔夫,音扶;餘並同。難,乃旦翻。降,戶江翻,下也,服也。說,輸芮翻。懈,居隘翻,怠也。危難,如字。悛,醜緣翻,改也,止也。絺,抽遲翻,姓也。康曰:“絺”當作“郗”,姓譜諸書未有從絲者,疑借字。餘按姓譜:絺姓,周蘇忿生支子,封於絺,因氏焉。爲趙之爲,音於僞翻。使,疏吏翻。疵請出使以避禍也。〕

    趙襄子使張孟談潛出見二子,曰:“臣聞脣亡則齒寒。今智伯帥韓、魏以攻趙,趙亡則韓、魏爲之次矣。”〔帥,讀曰率。〕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謀泄,則禍立至矣。”張孟談曰:“謀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傷也!”二子乃潛與張孟談約,爲之期日而遣之。〔姓譜:張氏本自軒轅第五子揮,始造弦,寔張網羅,世掌其職,後因氏焉。風俗傳雲:張、王、李、趙,黃帝所賜姓也。又晉有解張,字張侯,自此晉國有張氏。唐姓氏譜:張氏出自姬姓,黃帝子少昊青陽氏第五子揮正始制弓矢,子孫賜姓張。周宣王卿士張仲,其後裔事晉爲大夫。〕襄子夜使人殺守堤之吏,而決水灌智伯軍。智伯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將,即亮翻,又音如字。將,領也。卒,臧沒翻。說文:吏人給事者衣爲卒,卒衣有題識;其字從“衣”從“十”。〕大敗智伯之衆,〔以此敗彼曰敗。敗,比邁翻。〕遂殺智伯,盡滅智氏之族。〔史記六國年表,三晉滅智氏在周定王十六年,上距獲麟二十七年。皇甫謐曰:元王十一年癸未,三晉滅智伯。〕唯輔果在。〔以別族也。〕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勝德也。夫才與德異,而世俗莫之能辨,〔夫,音扶。〕通謂之賢,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聰察強毅之謂才,正直中和之謂德。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夫,音扶。帥,所類翻。〕雲夢之竹,天下之勁也;〔書禹貢:雲土夢作乂。孔安國注云:雲夢之澤在江南。左傳:楚王以鄭伯田江南之夢。杜預注云:楚之雲夢跨江南北。班志:雲夢澤在南郡華容縣南。祝穆曰:據左傳鄖夫人棄子文於夢中,言夢而不言云,楚子避吳入於雲中,言云而不言夢,則知雲、夢二澤也。漢陽志:雲在江之北,夢在江之南。又安陸有云夢澤,枝江有云夢城。蓋古之雲夢澤甚廣,而後世悉爲邑居聚落,故地之以雲夢得名者非一處。竹箭之產,荊楚爲良;雲夢,楚之地也。夢,如字,又莫公翻。〕然而不矯揉,不羽括,則不能以入堅。〔矯,舉夭翻。揉,如久翻。康曰:揉曲爲矯,揉所以橈曲而使之直也。羽者,箭翎。括者,箭窟受弦處。括,音聒,通作“筈”。〕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左傳:楚封吳夫概王於棠溪。戰國之時,其地屬韓,出金甚精利。劉昭郡國志:汝南郡吳房縣有棠溪亭。杜佑通典曰:棠溪在今汝州郾城縣界。九域志:蔡州有冶爐城,韓國鑄劍之地。〕然而不鎔範,不砥礪,則不能以擊強。〔毛晃曰:鎔,銷也,鑄也;說文:鑄器法也。董仲舒傳:猶金在鎔。注:鎔,謂鑄器之模範。範,法也,式也。禮運:範金合土。土。砥,軫氏翻,柔石也。礪,力制翻,也。〕是故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凡取人之術,苟不得聖人、君子而與之,與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則?君子挾才以爲善,小人挾才以爲惡。挾才以爲善者,善無不至矣;挾才以爲惡者,惡亦無不至矣。〔挾,檄頰翻。〕愚者雖欲爲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勝,譬如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挾,戶頰翻。朱元晦曰:挾者,兼有而恃之之稱。勝,音升。乳,儒遇翻,乳育也。乳狗,育子之狗也。搏,伯各翻。〕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決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爲害豈不多哉!〔虎而傅翼,其爲害也愈甚。〕夫德者人之所嚴,〔嚴,敬也。〕而才者人之所愛;愛者易親,嚴者易疏,〔易,以豉翻。〕是以察者多蔽於才而遺於德。自古昔以來,國之亂臣,家之敗子,纔有餘而德不足,以至於顛覆者多矣,豈特智伯哉!故爲國爲家者苟能審於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後,〔先,悉薦翻。後,戶遘翻。〕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③三家分智氏之田。趙襄子漆智伯之頭,以爲飲器。〔說文:桼,木汁可以鬖物,下從水,象桼如水滴而下也。漢書張騫傳: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爲飲器。韋昭注曰:飲器,椑榼也。晉灼曰:飲器,虎子屬也。或曰,飲酒之器也。師古曰:匈奴嘗以月氏王頭與漢使歃血盟,然則飲酒之器是也。韋雲椑榼,晉雲虎子,皆非也。椑榼,即今之偏榼,所以盛酒耳,非用飲者也。虎子,褻器,所以溲便者。椑,音鼙。榼,克合翻。氏,音支。使,疏吏翻。歃,色甲翻。盛,時徵翻。褻,息列翻。溲,疏鳩翻。便,毗連翻。〕智伯之臣豫讓欲爲之報仇,〔豫,姓也。讓,名也。戰國之時又有豫且,不知其同時否也。爲,音於僞翻;下同。〕乃詐爲刑人,挾匕首,入襄子宮中塗廁。〔挾,持也。劉向曰:匕首,短劍。鹽鐵論曰:匕首長尺八寸;頭類匕,故云匕首。匕,音比。廁,初吏翻,圊也。長,直亮翻。〕襄子如廁心動,索之,獲豫讓。〔索,山客翻。〕左右欲殺之,襄子曰:“智伯死無後,而此人慾爲報仇,真義士也,吾謹避之耳。”乃舍之。〔舍,讀曰舍。〕

    豫讓又漆身爲癩,吞炭爲啞。〔癩,落蓋翻,惡疾也。啞倚下翻,瘖也。〕行乞於市,〔神農日中爲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此立市之始也,鄭氏周禮注曰:市,雜聚之處。〕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爲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趙孟,必得近幸,〔自春秋之時,趙宜子謂之宣孟,趙文子謂之趙孟,其後遂襲而呼爲趙孟。孟,長也。〕子乃爲所欲爲,顧不易邪?〔易,以豉翻。〕何乃自苦如此?求以報仇,不亦難乎!”豫讓曰:〔章:十二行本“曰”下有“不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既已委質爲臣,〔經典釋文曰:質,職日翻。委質,委其體以事君也。後漢書注:委質,屈膝。〕而又求殺之,是二心也。凡吾所爲者,極難耳。然所以爲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爲人臣懷二心者也。”襄子出,豫讓伏於橋下。襄子至橋,馬驚;索之,得豫讓,遂殺之。〔自智宣子立瑤,至豫讓報仇,其事皆在威烈王二十三年之前,故先以「初」字發之。溫公之意,蓋以天下莫大於名分,觀命三大夫爲諸侯之事,則知周之所以益微,七雄之所以益盛;莫重於宗社,觀智、趙立後之事,則知智宣子之所以失,趙簡子之所以得;君臣之義當守節伏死而已,觀豫讓之事,則知策名委質者必有霣而無貳。其爲後世之鑑,豈不昭昭也哉〕!

    襄子爲伯魯之不立也,有子五人,不肯置後。封伯魯之子於代,〔代國在夏屋句注之北,趙襄子滅之。班志有代郡代縣。爲,於僞翻。夏,戶雅翻。〕曰代成君,早卒;〔成,諡也。諡法:安民立政曰成。〕立其子浣爲趙氏後。〔浣,戶管翻。〕襄子卒,弟桓子逐浣而自立;〔史記六國表,威烈王元年,襄子卒;二年,趙桓子元年,卒;明年,國人立獻侯浣。“浣”,索隱作“晚”。卒,子恤翻;下同。〕一年卒。趙氏之人曰:“桓子立非襄主意。”乃共殺其子,復迎浣而立之,是爲獻子。〔復,扶又翻;又音如字。獻子,即獻侯。六國表:威烈王三年,獻侯之元年。蓋分晉之後,三晉僭侯久矣。諡法:知質有聖曰獻。〕獻子生籍,是爲烈侯。〔諡法:有功安民曰烈,秉德尊業曰烈。〕

    ④魏斯者,魏桓子之孫也,是爲文侯。〔諡法:學勤好問曰文;慈惠安民曰文。〕韓康子生武子;武子生虔,是爲景侯。〔諡法;克定禍亂曰武;布義行剛曰景。六國表:威烈王二年,魏文侯斯元年;十八年,韓景侯虔元年。蓋其在國僭爵已久,不敢以通王室;威烈王遂因而命之,識者重爲周惜。通鑑於此序三家之世也。〕

    ⑤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爲師。〔卜,以官爲氏。田本出於陳,陳敬仲以陳爲田氏。徐廣曰:始食采地,由是改姓田氏。索隱曰:陳、田二聲相近,遂爲田氏。夏,戶雅翻。〕每過段幹木之廬必式。〔過,工禾翻。唐人志氏族曰:李耳,字伯陽,一字聃;其後有李宗,魏封於段,爲幹木大夫,是以段爲氏也。餘按:通鑑赧王四十二年,魏有段乾子,則段幹,複姓也。書:武王式商容閭。注云:式其閭巷,以禮賢。記曲禮:國君撫式,士下之。注云:升車必正立,據式小俛,崇敬也。師古曰:式,車前橫木。古者立乘;凡言式車者,謂俛首撫式,以禮敬人。孔穎達曰:式,謂俯下頭也。古者車箱長四尺四寸而三分,前一後二,橫一木,下去車牀三尺三寸,謂之爲式;又於式上二尺二寸橫一木,謂之較,較去車牀凡五尺五寸。於時立乘,若平常則憑較,故詩云“倚重較兮”是也。若應爲敬,則落隱下式,而頭得俯俛,故記雲“式視馬尾”是也。較,訖嶽翻。〕四方賢士多歸之。

    文侯與羣臣飲酒,樂,而天雨,命駕將適野。左右曰:“今日飲酒樂,天又雨,君將安之?”文侯曰:“吾與虞人期獵,雖樂,豈可無一會期哉?”乃往,身自罷之。〔周禮有山虞、澤虞,以掌山澤。注云:虞,度也,度佑山林之大小及其所生。身自罷之者,身往告之,以雨而罷獵也。樂,音洛。〕

    韓借師於魏以伐趙,文侯曰:“寡人與趙,兄弟也,不敢聞命。”趙借師於魏以伐韓,文侯應之亦然。二國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以講於己也,〔講,和也。〕皆朝於魏。〔朝,直遙翻。〕魏於是始大於三晉,諸侯莫能與之爭。

    使樂羊伐中山,克之;〔樂,姓也。本自有殷微子之後。宋戴公四世孫樂呂爲大司寇。中山,春秋之鮮虞也,漢爲中山郡。宋白曰:唐定州,春秋白狄鮮虞之地。隋圖經曰:中山城在今唐昌縣東北三十一里,中山故城是也。杜佑曰:城中有山,故曰中山。〕以封其子擊。文侯問於羣臣曰:“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謂仁君!”文侯怒,任座趨出。〔任座亦習見當時鄰國之事而爲是言耳。任音壬,“座”一作“痤”,音才戈翻。〕次問翟璜,〔翟,姓也,音直格翻,又音狄。姓譜:翟爲晉所滅,子孫以國爲氏。今人多讀從上音。璜,戶光翻。〕對曰:“仁君。”文侯曰:“何以知之?”對曰:“臣聞君仁則臣直。曏者任座之言直,臣是以知之。”文侯悅,使翟璜召任座而反之,親下堂迎之,以爲上客。

    文侯與田子方飲,文侯曰:“鐘聲不比乎?〔比,音毗。不比,言不和也。〕左高。”〔此蓋編鐘之懸,左高,故其聲不和。〕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曰:“臣聞之,君明樂官,不明樂音,今君審於音,臣恐其聾於官也。”〔明樂官,知其纔不才;明樂音,知其和不和。五聲合和,然後成音。詩大序曰:聲成文,謂之音。〕文侯曰:“善。”

    子擊出,遭田子方於道,下車伏謁。〔古文〔史〕考曰:黃帝作車,引重致遠;少昊氏加牛;禹時奚仲加馬。釋名曰:車,居也。韋昭曰:古唯尺遮翻,自漢以來,始有“居”音。蕭子顯曰:三皇氏乘祗車出谷口,車之始也。祗,翹移翻。〕子方不爲禮。子擊怒,謂子方曰:“富貴者驕人乎?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亦貧賤者驕人耳,富貴者安敢驕人!國君而驕人則失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失其國者未聞有以國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聞有以家待之者也。夫士貧賤者,言不用,行不合則納履而去耳,安往而不得貧賤哉!”子擊乃謝之。〔夫,音扶。行,下孟翻。〕

    文侯謂李克曰:“先生嘗有言曰:『家貧思良妻,國亂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則璜,二子何如?”〔李氏出自顓頊曾孫皋陶,爲堯大理,以官命族爲理氏。商紂時,裔孫利貞逃難,食木子得全,改爲李氏。置,言置相也。相,息亮翻。難,乃旦翻。〕對曰:“卑不謀尊,疏不謀戚。臣在闕門之外,不敢當命。”〔在闕門之外,謂疏遠也。〕文侯曰:“先生臨事勿讓!”克曰:“君弗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爲,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相,息亮翻。〕李克出,見翟璜。翟璜曰:“今者聞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誰爲之?”克曰:“魏成。”翟璜忿然作色曰:“西河守吳起,臣所進也。〔班志;魏地,其界自高陵以東,盡河東、河內。高陵縣,漢屬馮翊,其地在河西,所謂“西河之外”者也。魏初使吳起守之,秦兵不敢東向。至惠王時,秦使衛鞅擊虜其將公子昂,遂獻西河之外於秦。吳,以國爲姓。相,息亮翻,守,式又翻。〕君內以鄴爲憂,臣進西門豹。〔班志,鄴縣屬魏郡。西門豹爲鄴令,鑿渠以利民。王符潛夫論姓氏篇曰:如有東門、西郭、南宮、北郭,皆因居以爲姓。西門蓋亦此類。鄴,魚怯翻。〕君欲伐中山,臣進樂羊。中山已拔,無使守之,臣進先生。君之子無傅,臣進屈侯鮒。〔傅者,傅之以德義,因以爲官名。傅,芳遇翻。屈,九勿翻,姓也。餘按屈,晉地,時屬魏;鮒蓋魏封屈侯也。鮒,音符遇翻。〕以耳目之所睹記,臣何負於魏成!”〔不勝爲負。〕李克曰:“子〔章:十二行本“子”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言克於子之君者,豈將比周以求大官哉?〔比,毗至翻。阿黨爲比。〕君問相於克,克之對如是。〔李克自敘其答魏文侯之言也。〕所以知君之必相魏成者,魏成食祿千鍾,〔孔穎達曰:祿者,谷也。故鄭注司祿雲:祿也言榖,年榖豐然後制祿。授神契雲:祿者,錄也。白虎通曰:上以收錄接下,下以名錄謹以事上是也。六斛四鬥爲一鍾。〕什九在外,什一在內;是以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幹木。〔夏,戶雅翻。〕此三人者,君皆師之:子所進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惡得與魏成比也!”〔惡,讀曰烏,何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對。願卒爲弟子,”願卒爲子弟!〔逡,七倫翻。逡巡,卻退貌。卒,子恤翻,終也。孔穎達曰:先生,師也。謂師爲先生者,言彼先己而生,其德多厚也。自稱爲弟子者,言己自處如弟子,則尊其師如父兄也。〕

    吳起者,衛人,仕於魯。齊人伐魯,魯人慾以爲將,起取齊女爲妻,〔將,即亮翻;下同。取,讀曰娶。孔穎達曰:妻之爲言齊也;以禮見問,得與夫敵體也。〕魯人疑之,起殺妻以求將,大破齊師。或譖之魯侯曰:“起始事曾參,〔世本曰:曾姓出自鄶國。陸德明曰:參,所金翻,一音七南翻。〕母死不奔喪,曾參絕之;今又殺妻以求爲君將。起,殘忍薄行人也!〔行,下孟翻。〕且以魯國區區而有勝敵之名,則諸侯圖魯矣。”起恐得罪,聞魏文侯賢,乃往歸之。文侯問諸李克,李克曰:“起貪而好色;〔死好,呼到翻。〕然用兵,司馬穰苴弗能過也。”〔司馬,官名。穰苴本齊田姓,仕齊爲是官,故以稱之;齊景公之賢將也。穰,如羊翻。苴,子餘翻。〕於是文侯以爲將,擊秦,拔五城。

    起之爲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騎馬爲騎,乘車爲乘,言起與士卒同其勞苦,行不用車馬也。〕親裹贏糧,〔師古曰:贏,擔也。此言起親裹士卒所齎擔之糧。贏,怡成翻。〕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爲吮之。〔疽,七餘翻,癰也。吮,徐兗翻;說文:嗽也,康所角切。〕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爲?”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疽,〔章:十二行本無“疽”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其父戰不旋踵,遂死於敵。吳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⑥燕愍公薨,子僖公立。〔燕自召公奭受封於北燕,其地則唐幽州薊縣故城是也。自召公至愍公三十二世。燕,因肩翻。愍,讀與閔同。諡法:使民悲傷曰閔;小心畏忌曰僖。〕

    二十四年〔(己卯、前四○二)〕

    ①王崩,子安王驕立。

    ②盜殺楚聲王,國人立其子悼王。〔周成王封熊繹於楚,姓羋氏,居丹陽,今枝江縣故丹陽城是也。括地誌曰:歸州秭歸縣丹陽城,熊繹之始國。其後強大,北封畛於汝,南並吳、越,地方五千裏。自熊繹至聲王三十世。索隱曰:聲王,名當。悼王,名疑。諡法:不生其國曰聲。注云:生於外家。年中早夭曰悼。注云:年不稱志。又云:恐懼從處曰悼。注云:從處,言險圮也。〕

    安王〔諡法,好和不爭曰安。〕

    元年〔(庚辰、前四○一)〕

    ①秦伐魏,至陽孤。〔周孝王邑非子於秦。徐廣曰:今隴西縣秦亭是也。括地誌曰:秦州清水縣本名秦。十三州志曰:秦亭,秦谷是也。至襄公取周地,穆公霸西戎,日以強大。是年,秦簡公之十四年也。自非子至簡公二十八世。“陽孤”,史記作“陽狐”。〔章:乙十一行本正作“狐”。〕正義引括地誌曰:陽狐郭在魏州元城縣東北三十里。餘按此時西河之外皆爲魏境,若秦兵至元城,則是越魏都安邑而東矣。水經注:河東垣縣有陽壺城。九域志:絳州有陽壺城。九域志:絳州有陽壺城識之以廣異聞,且俟知者。〕

    二年(辛巳,公元前四零零年)

    ①魏、韓、趙伐楚,至桑丘。〔水經注:澺水自葛陂東南逕新蔡縣故城東,而東南流注於汝水;又東南逕下桑裏,左迤爲橫塘陂。史記作“乘丘”。正義:地理志,乘丘故城在兗州瑕丘縣西北三十五里。當從之。〕

    ②鄭圍韓陽翟。〔周宣王封其弟友于鄭。杜預世族譜曰:封於鹹林,今京兆鄭邑是也。幽王無道,友徙其人於虢、鄶間,遂有其地,今河南新鄭是也。友,諡桓公。是年,鄭繻公駘之二十三年。自桓公至繻公二十二世。班志,陽翟縣屬潁川郡。索隱曰:翟,音狄,溫公類篇音萇伯切。繻,詢趨翻。駘,堂來翻。〕

    ③韓景侯薨,子烈侯取立。

    ④趙烈侯薨,國人立其弟武侯。

    ⑤秦簡公薨,子惠公立。〔諡法:愛民好與曰惠。〕

    三年(壬午,公元前三九九年)

    ①王子定奔晉。

    ②虢山崩,壅河。〔徐廣曰:虢山在陝。裴駰曰:弘農陝縣,故虢國。北虢在大陽,東虢在滎陽。括地誌曰:虢山在陜州陝縣,西臨黃河;今臨河有岡阜,似是頹山之餘。水經注曰:陜城西北帶河,水湧起方數十丈。父老雲:石虎載銅翁仲至此沈沒,水所以湧。洪河巨瀆,宜不爲金狄梗流,蓋魏文侯時虢山崩壅河所致耳。陝,失冉翻。〕

    四年(癸未,公元前三九八年)

    ①楚圍鄭。鄭人殺其相駟子陽。〔鄭穆公之子騑,字子駟;古者以王父之字爲氏,子陽其後也。相,息亮翻。騑,芳菲翻。〕

    五年(甲申,公元前三九七年)

    ①日有食之。〔杜預曰:日行遲,一歲一周天。月行速,一月一周天;一歲凡十二交會。然日、月,動物,雖行度有大量,不能不小有贏縮,故有雖交會而不食者,或有頻交而食者。孔穎達曰:日月交會,謂朔也。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日月皆右行於天,一晝一夜,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二十九日日有餘,而月行天一週,追及於日而與之會。交會而日月同道則食;月或在日道表,或在日道里,則不食矣。又歷家爲交食之法,大率以一百七十有三日有奇爲限。然月先在裏,則依限而食者多;若月在表,則依限而食者少。杜預見其參差,乃雲“雖行度有大量,不能不小有贏縮,故有雖交會而不食者,或有頻交而食者”,此得之矣。蘇氏曰:交當朔則日食,然亦有交而不食者。交而食,陽微而陰乘之也;交而不食,陽盛而陰不能揜也。朱元晦曰:此則系乎人事之感。蓋臣子背君父,妾婦乘其夫,小人陵君子,夷狄侵中國,所感如是,則陰盛陽微而日爲之食矣。是以聖人於春秋,每食必書,而詩人亦以爲醜也。〔今此書年而不書月與晦、朔,史失之也。釋名曰:日、月虧曰食;稍小侵虧,如蟲食草木之葉也。亦作“蝕”。〕

    ②三月,盜殺韓相俠累。俠累與濮陽嚴仲子有惡。仲子聞軹人聶政之勇,以黃金百溢爲政母壽,欲因以報仇。〔相,息亮翻。俠,戶頰翻。累,力追翻。濮陽,春秋之帝丘,漢爲濮陽縣,屬東郡。應劭曰:濮水南入鉅野。水北爲陽。濮,博木翻。惡,如字,不善也;康烏故切,非。軹,春秋原邑,晉文公所圍者;漢爲軹縣,屬河內郡;音只。姓譜曰:楚大夫食採於聶,因以爲氏。聶,尼輒翻。溢,夷質翻。二十四兩爲溢。〕政不受,曰:“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及母卒,仲子乃使政刺俠累。〔卒,子恤翻。刺,七亦翻,又如字。〕俠累方坐府上,兵衛甚衆,聶政直入上階,〔上,時掌翻。〕刺殺俠累,因自皮面決〔章:乙十一行本作扶〕。眼,自屠出腸。韓人暴其屍於市,〔暴,步木翻,又音如字,露也。〕購問,莫能識。其姊嫈聞而往,哭之曰:“是軹深井裏聶政也!〔史記正義曰:深井裏在懷州濟源縣南三十里。〕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絕從。妾奈何畏歿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遂死於政屍之旁。〔皮面,以刀剺面而去其皮。懸賞以募告者曰購。購,古侯翻。嫈,烏莖翻。絕從之從,讀曰蹤,謂自絕其蹤跡。或曰:從,讀如字,謂絕其從坐之罪也。〕

    六年(乙酉,公元前三九六年)

    ①鄭駟子陽之黨弒繻公,〔繻者,諡法所不載。史記注:“繻”,或作“繚”。繻,詢趨翻。〕而立其弟乙,〔白虎通曰:弟,悌也,心順、行篤也。行,下孟翻。〕是爲康公。

    ②宋悼公薨,子休公田立。〔武王封微子啓於宋,唐宋州之脽陽縣是也。自微子二十七世至悼公,名購由。休,亦諡法所不載。〕

    八年(丁亥,公元前三九四年)

    ①齊伐魯,取最。〔章:十二行本“最”下有“韓救魯”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武王封太公於齊,唐青州之臨淄是也。括地誌曰:天齊水在臨淄東南十五里。封禪書曰:齊之所以爲齊者,以天齊。是年,康公貸之十一年。自太公至康公二十九世。成王封伯禽於魯,唐兗州之曲阜是也。是年,穆公之十六年。自伯禽至穆公凡二十八世。〕

    ②鄭負黍叛,復歸韓。〔據史記,繻公之十六年,敗韓於負黍,蓋以此時取之,而今復叛歸韓也。劉昭郡國志:穎川郡陽城縣有負黍聚。古今地名雲;負黍山在陽城縣西南二十七里,或雲在西南三十五里。〕

    九年(戊子,公元前三九三年)

    ①魏伐鄭。

    ②晉烈公薨,子孝公傾立。〔周成王封弟叔虞於唐。括地誌曰:故唐城在幷州晉陽縣北二里,堯所築也。都城記曰:唐叔虞之子燮父徙居晉水旁,今幷州理故唐城,即燮父初徙之處;其城南半入州城中。毛詩譜曰:燮父以堯墟南有晉水,改曰晉侯。自唐叔至烈公三十七世。烈公,名止。諡法:慈惠愛親曰孝。〕

    十一年(庚寅,公元前三九一年)

    ①秦伐韓宜陽,取六邑。〔班志,宜陽縣屬弘農郡。史記正義曰:宜陽縣故城,在河南府福昌縣東十四里,故韓城是也。此邑即周禮“四井爲邑”之邑。〕

    ②初,田常生襄子盤,盤生莊子白,白生太公和。〔此序齊田氏之世也。田常,即左傳陳成子恆也。溫公避仁廟諱,改“恆”曰“常”。自陳公子完奔齊,五世至常得政。諡法:勝敵志強曰莊。〕是歲,齊田和遷齊康公於海上,使食一城,以奉其先祀。

    十二年(辛卯,公元前三九零年)

    ①秦、晉戰於武城。〔此非魯之武城。左傳:晉陰飴甥會秦伯,盟於王城。杜預曰:馮翊臨晉縣東有王城,今名武鄉。括地誌:故武城,一名武平城,在華州鄭縣東北十三里。〕

    ②齊伐魏,取襄陽。〔“陽”,當作“陵”。徐廣曰:今之南平陽也。餘據晉志,南平陽縣屬山陽郡。班志,陳留郡有襄邑縣。師古曰:圈稱雲:襄邑,宋地,本承匡襄陵鄉也,宋襄公所葬,故曰襄陵。秦始皇以承匡卑溼,徙縣襄陵,因曰襄邑。〕

    ③魯敗齊師於平陸。〔班志,東平國有東平陸縣,戰國時之平陸也。史記正義曰:平陸,兗州縣,即古厥國。宋白曰:鄆州中都縣,漢爲平陸縣,史記“魯敗齊師於平陸”是也。敗,補邁翻。〕

    十三年(壬辰,公元前三八九年)

    ①秦侵晉。

    ②齊田和會魏文侯、楚人、衛人於濁澤,〔康曰,濁,水名;漢志:濁水出齊郡廣縣嬀山。餘謂康說誤矣。徐廣史記注曰:長社有濁澤。水經注曰:皇陂水出胡城西北。胡城,潁陰之狐人亭也。皇陂,古長社之濁澤也。記:諸侯相見於郄地曰會。孔穎達曰:諸侯未及期而相見曰遇。會者,謂及期之禮,既及期,又至所期之地。〕求爲諸侯。魏文侯爲之請於王及諸侯,王許之。〔爲之之爲,於僞翻。〕

    十五年(甲午,前三八七年)

    ①秦伐蜀,取南鄭。〔譜記普〔疑衍〕雲:蜀之先,肇自人皇之際。黃帝子昌意娶蜀山氏女,生帝俈。既立,封其支庶於蜀,歷虞、夏、商、周。周衰,先稱王者蠶叢。餘據武王伐紂,庸、蜀諸國皆會於牧野。孔安國曰:蜀,叟也,春秋之時不與中國通。班志,南鄭縣屬漢中郡,唐爲梁州治所。“俈”,通作“嚳”,音括沃翻。〕

    ②魏文侯薨,太子擊立,〔王者以嫡長子爲太子,謂之國儲副君。諸侯曰世子。周衰,率上僭。孔穎達曰:太者,大中之大也。上,時掌翻。長,知兩翻。〕是爲武侯。

    武侯浮西河而下,〔西河,即禹貢之“龍門西河”。〕中流顧謂吳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修,禹滅之。〔武陵、長沙、零、桂之水,匯爲洞庭,周七百里。彭蠡澤在漢豫章郡彭澤縣西。書:有苗弗率,汝徂徵。三苗所居,蓋今江南西道之地。蠡,裏弟翻。〕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之。〔濟水出河東垣縣王屋山,南流貫河而南,合於滎瀆。禹貢所謂“導沇水,東流爲濟,溢爲滎”者也。自漢築滎陽石門,而濟與河合流而注於海,不入滎瀆。禹貢所謂“導沇水,東流爲濟,入於河”。桀都安邑,蓋恃以爲險。泰華山在京兆華陰縣南。水經:伊水出南陽縣西荀渠山,東北流至河南新城縣,又東南過伊闕中,大禹所鑿也。兩山相對,望之若闕。左傳“女寬守闕塞”,即其地。括地誌:伊闕山在洛州南十九里。班志,上黨壺關縣有羊腸阪。此安邑四履所憑,山河之固也。書曰:成湯放桀於南巢。濟,子禮翻。華,戶化翻。〕商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殺之。〔水經注:孟門在河東北屈縣西,即龍門上口也。淮南子曰:龍門未闢,呂梁未鑿,河出孟門之上,溢而逆流,無有丘陵,名曰洪水。太行山在河內野王縣西北。常山在常山郡上曲陽縣西北。河水自孟門南抵華陰,屈而東流;紂都朝歌,河經其南。北屈之孟門在朝歌西北,恐不可言“左”。索隱曰:孟門別一山,在朝歌東邊。此特左、右二字之差而誤耳。春秋說題辭:河之爲言荷也;荷精分佈,懷陰引度也。釋名:河,下也,隨地下處而通流也。書曰:武王勝殷,殺紂。太行之行,戶剛翻。北屈,陸求忽翻,顏居勿翻。〕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敵國也!”武侯曰:“善。”

    魏置相,相田文。〔相,息亮翻。此田文非齊之田文。〕吳起不悅,謂田文曰:“請與子論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將,即亮翻。樂,音洛。〕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治,直之翻。〕起曰:“守西河,秦兵不敢東鄉,韓、趙賓從,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鄉,讀曰向。賓從,猶言賓服也。〕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居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子乎,屬之我乎?”〔少,詩照翻。屬,子〔之〕欲翻。〕起默然良久曰:“屬之子矣!”

    久之,魏相公叔尚〔章:十二行本“尚”下有“魏公”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主而害吳起。〔如淳曰:天子嫁女於諸侯,必使諸侯同姓者主之,故謂之公主。帝姊妹曰長公主,諸王女曰翁主。師古曰:如說得之。天子不親主婚,故謂之公主;諸王則自主婚,故其女曰翁主。翁者,父也,言父主其婚也;亦曰王主,言王自主其婚也。揚雄方言云:周、晉、秦、隴謂父曰翁。而臣瓚,王茂,或雲“公者比於上爵”,或雲“主者婦人尊稱”,皆失之。劉貢父曰:予謂公主之稱本出秦舊,男爲公子,女爲公主。古者大夫妻稱主,故以公配之。若謂同姓主之,故謂之公主,則周之事,秦不知用也。古之嫁女,禮當如周使大夫主之,何不謂之夫主乎?然則謂之王主者,猶言王子也;謂之公主者,緣公而生耳。毛晃曰:尚,崇也,高也,貴也,飾也,加也,尊也。娶公主謂之尚,言帝王之女尊而尚之,不敢言娶也。相,息亮翻。〕公叔之僕曰:“起易去也。起爲人剛勁自喜。〔易,以豉翻。去,起呂翻。師古曰:喜,許吏翻。〕子先言於君曰:『吳起,賢人也,而君之國小,臣恐起之無留心也。君盍試延以女,起無留心,則必辭矣。』子因與起歸而使公主辱子,起見公主之賤子也,必辭,則子之計中矣。”〔中,竹仲翻。〕公叔從之,吳起果辭公主。魏武侯疑之而未信,起懼誅,遂奔楚。

    楚悼王素聞其賢,至則任之爲相。起明灋審令,〔相,息亮翻。灋,古法字。〕捐不急之官,癈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鬥之士,要在強兵,破遊說之言從橫者。〔捐,餘專翻,棄也,除去也。漢書音義曰:以利合曰從,以威力相脅曰橫。或曰:南北曰從,從者,連南北爲一,西鄉以擯秦。東西曰橫,橫者,離山東之交,使之西鄉以事秦。說,式芮翻。從,即容翻。“橫”,亦作“衡”,音同〕。於是南平百越,〔韋昭曰:越有百邑。〕北卻三晉,西伐秦,諸侯皆患楚之強;而楚之貴戚大臣多怨吳起者。

    ③秦惠公薨,子出公立。〔出,非諡也;以其失國出死,故曰出公。〕

    ④趙武侯薨,國人復立烈侯之太子章,是爲敬侯。〔諡法:夙夜警戒曰敬。〕

    ⑤韓烈侯薨,子文侯立。

    十六年(乙未,公元前三八六年)

    ①初命齊大夫田和爲諸侯。〔田氏自此遂有齊國。田和是爲太公。〕

    ②趙公子朝作亂,〔章:乙十一行本“亂”下有“出”字;孔本同;退齋校同;此處百衲本缺。〕奔魏;與魏襲邯鄲,不克。〔邯,音寒。鄲,音丹。〕

    十七年(丙申,公元前三八五年)

    ①秦庶長改逆獻公於河西而立之;殺出子及其母,沈之淵旁。〔後秦制爵,一級曰公士,二上造,三簪嫋,四不更,五大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八公乘,九五大夫,十左庶長,十一右庶長,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十五少上造,十六大上造,十七駟車庶長,十八大庶長,十九關內侯,二十徹侯。師古曰:庶長,言衆列之長。注又詳見下卷顯王十年前。據史記:威烈王十一年秦靈公卒,子獻公師隰不得立,立靈公季父悼子,是爲簡公。出子,簡公之孫也。今庶長改迎獻公而殺出子。正義曰:西者,秦州西縣,秦之舊地。時獻公在西縣,故迎立之。餘謂此言河西,非西縣也。靈公之卒,獻公不得立,出居河西;河西者,黃河之西,蓋漢涼州之地。“嫋”,當作“褭”,乃了翻。更,工衡翻。乘,繩證翻。長,知丈翻。〕

    ②韓伐鄭,取陽城;〔漢陽城縣屬潁川郡;是爲地中,成周於此以土圭測日景。〕伐宋,執宋公。

    ③齊太公薨,子桓公午立。

    十九年(戊戌,公元前三八三年)

    ①魏敗趙師於兔臺。〔史記趙世家曰:魏敗我兔臺,築剛平。正義曰:兔臺、剛平,並在河北。敗,補邁翻。〕

    二十年(己亥,公元前三八二年)

    ①日有食之,既。〔既,盡也〕

    二十一年(庚子,公元前三八一年)

    ①楚悼王薨。貴戚大臣作亂,攻吳起;起走之王屍而伏之。〔之,往也,往赴王屍而伏其側。〕擊起之徒因射刺起,並中王屍。〔射,而亦翻。刺,七亦翻。中,竹仲翻。〕既葬,肅王即位,〔諡法:剛德克就曰肅;執心決斷曰肅。〕使令尹盡誅爲亂者;〔令尹,楚相也。〕坐起夷宗者七十餘家。〔夷,殺也;夷宗者,殺其同宗也。〕

    二十二年(辛丑,公元前三八零年)

    ①齊伐燕,取桑丘。魏、韓、趙伐齊,至桑丘。〔此桑丘,非二年所書楚之桑丘。括地誌曰:桑丘故城,俗名敬城,在易州遂城縣,蓋燕之南界也。〕

    二十三年(壬寅,公元前三七九年)

    ①趙襲衛,不克。〔成王封康叔於衛,居河、淇之間,故殷壚也。至懿公爲狄所滅,東徙度河。文公徙居楚丘,遂國於濮陽。是年,慎公頹之三十五年。自康叔至慎公凡三十二世。〕

    ②齊康公薨,無子,田氏遂並齊而有之。〔姜氏至此滅矣。〕

    二十四年(癸卯,公元前三七八年)

    ①狄敗魏師於澮。〔漢之中山、上黨、西河、上郡,自春秋以來,狄皆居之,此亦其種也。水經:澮水出河東絳縣東澮山,西過絳縣南,又西南過虒祁宮南,又西南至王橋,入汾水。括地誌:澮山在絳州翼城縣東北。敗,補邁翻。澮,古外翻。〕

    ②魏、韓、趙伐齊,至靈丘。〔史記正義曰:靈丘,河東蔚州縣。餘按蔚州之靈丘,即漢代郡之靈丘,此時齊境安能至代北邪!此即孟子謂蚔鼃辭靈丘請士師之地。班志曰:齊地北有千乘、清河以南。漢清河郡有靈縣,清河北接趙、魏之境,此爲近之。蚳,音遲。鼃,烏花翻。〕

    ③晉孝公薨,子靖公俱酒立。〔諡法:柔衆安民曰靖;又,恭己鮮言曰靖。〕

    二十五年(甲辰,公元前三七七年)

    ①蜀伐楚,取茲方。〔據史記:蜀伐楚,取茲方,楚爲捍關以拒之。則茲方之地在捍關之西。劉昭志:巴郡魚復縣有捍關。〕

    ②子思言苟變於衛侯曰:“其纔可將五百乘。”〔古者兵車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五百乘,三萬七千五百人。國語曰:苟本自黃帝之子。將,即亮翻;下同。乘,繩證翻。〕公曰:“吾知其可將;然變也嘗爲吏,賦於民而食人二雞子,故弗用也。”子思曰:“夫聖人之官人,猶匠之用木也,〔夫,音扶。〕取其所長,棄其所短;故杞梓連抱而有數尺之朽,良工不棄。今君處戰國之世,〔處,昌呂翻。〕選爪牙之士,而以二卵棄干城之將,〔詩: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毛氏傳曰:幹,捍也;音戶旦翻。鄭氏箋曰:幹也,城也,皆所以御難也。幹,讀如字。〕此不可使聞於鄰國也。”公再拜曰:“謹受教矣!”

    衛侯言計非是,而羣臣和者如出一口。〔和,戶臥翻。〕子思曰:“以吾觀衛,所謂『君不君,臣不臣』者也!”〔“君不君,臣不臣,”論語載齊景公之言。〕公丘懿子曰:“何乃若是?”〔公丘,複姓。諡法:溫柔賢善曰懿。〕子思曰:“人主自臧,則衆謀不進。〔臧,善也。〕事是而臧之,猶卻衆謀,況和非以長惡乎!〔和,戶臥翻。長,知丈翻。〕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悅人贊己,闇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諛求容,諂莫甚焉。〔度,徒洛翻。〕君暗臣諂,以居百姓之上,民不與也。若此不已,國無類矣!”

    子思言於衛侯曰:“君之國事將日非矣!”公曰:“何故?”對曰:“有由然焉。君出言自以爲是,而卿大夫莫敢矯其非;卿大夫出言亦自以爲是,而士庶人莫敢矯其非。君臣既自賢矣,〔白虎通曰:君,羣也,羣下之所歸心也。臣,堅也,厲志自堅也。〕而羣下同聲賢之,賢之則順而有福,矯之則逆而有禍,如此則善安從生!詩曰:『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詩正月之辭。毛氏傳曰:君臣俱自謂聖也。鄭氏箋曰:時君臣賢愚適同,如烏之雌雄相似,誰能別異之乎?又曰:烏〔鳥〕之雌雄不可別者,以翼〔知之〕,右掩左,雄,左掩右,雌,陰陽相下之義也。〕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③魯穆公薨,子共公奮立。〔諡法:佈德就義曰穆;中情見貌曰穆;尊賢敬讓曰共;既過能改曰共;執事堅固曰共。共,讀曰恭。考異曰:司馬遷史記六國表:周威烈王十九年甲戌,魯穆公元年。烈王元年丙午,共公元年。顯王十七年己已,康公元年。二十六年戊寅,景公元年。赧王元年丁未,平公元年。二十年丙寅,文公元年。四十三年己丑,頃公元年。五十九年乙已,周亡。秦莊襄王元年壬子,楚滅魯。按魯世家,穆公三十三年卒,若元甲戌,終乙已,則是三十二年也。共公二十二年卒,若元丙午,終戊辰,則是二十三年也。康公九年卒,景公二十五年卒,平公二十二年卒,若元丁未,終乙丑,則是十九年也。文公二十三年卒,頃公二十四年楚滅魯。班固漢書律曆志“文公”作“緡公”;其在位之年與世家異者,惟平公二十年耳。本志自魯僖公五年正月辛亥朔旦冬至推之,至成公十二年正月庚寅朔旦冬至,定公七年正月己已朔旦冬至,元公四年正月戊申朔旦冬至,康公四年正月丁亥朔旦冬至,緡公二十二年正月丙寅朔旦冬至,漢高祖八年十一月乙已朔旦冬至,武帝元朔六年十一月甲申朔旦冬至,元帝初元二年十一月癸亥朔旦冬至,其間相距皆七十六年,此最爲得實,又與魯世家注、皇甫謐所紀歲次皆合,今從之。六國表差謬,難可盡據也。餘按考異“自魯僖公五年至漢元帝初元二年六百餘年間,十二月朔旦冬至,相距皆七十六年,此最爲得實,又與魯世家注、皇甫謐所紀歲次皆合”,蓋謂劉彝叟長曆也。且言“史記六國表差謬,難可盡據”。又按通鑑目錄編年用劉彝叟長曆。漢武帝太初元年,初用夏正定歷,史記曆書是年書閼逢攝提格,目錄書強圉赤奮若。閼逢攝提格,甲寅也,強圉赤奮若,丁丑也,有二十四年之差,溫公用彝叟歷,邵康節皇極經世書亦用彝叟歷。康節少自雄其才,既學,力慕高遠,一見李之才,遂從而受學,廬於共城百源,冬不爐,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數年,覃思於易經也。皇極經世書不能違彝叟歷。及其來居於洛,而溫公亦奉祠以書局在洛,相過從稔,又夙所敬者也。餘意其講明之間必嘗及此,而決於用彝叟歷。讀考異此一段,辭意可見。〕

    ④韓文侯薨,子哀侯立。

    二十六年(乙巳,公元前三七六年)

    ①王崩,子烈王喜立。

    ②魏、韓、趙共廢晉靖公爲家人而分其地。〔唐叔不祀矣。〕

    烈王〔名喜,安王之子。〕

    元年(丙午,公元前三七五年)

    ①日有食之。

    ②韓滅鄭,因徙都之。〔韓本都平陽,其地屬漢之河東郡;中間徙都陽翟。鄭都新鄭,其地屬漢之河南郡。鄭桓公始封於鄭,其地屬漢之京兆;後滅虢、鄶而國於溱,洧之間,故曰新鄭,左傳鄭莊公所謂“吾先君新邑於此”是也。今韓既滅鄭,自陽翟徙都之。韓既都鄭,故時人亦謂韓王爲鄭王,考之戰國策、韓非子可見。〕

    ③趙敬侯薨,子成侯種立。〔種,章勇翻。〕

    三年(戊申,公元前三七三年)

    ①燕敗齊師於林狐。〔敗,補邁翻。〕

    ②魯伐齊,入陽關。〔徐廣曰:陽關在巨平。班志,巨平縣屬泰山郡。括地誌:陽關故城在兗州博城縣南二十九里,其城之西臨汶水。汶,音問。〕

    ③魏伐齊,至博陵。〔史記正義曰:博陵在濟州西界。宋白曰:史記,齊威王伐晉至博陵。徐廣曰:東郡之博平,漢爲縣。〕

    ④燕僖公薨,子桓公立。

    ⑤宋休公薨,子闢公立。〔闢亦諡法之所不戴。〕

    ⑥衛慎公薨,子聲公訓立。〔諡法:敏以敬曰慎。載記:思慮深遠曰慎。〕

    四年(己酉,公元前三七二年)

    ①趙伐衛,取都鄙七十三。〔周禮:太宰以八則治都鄙。注云:都之所居曰鄙。都鄙,卿大夫之采邑。蓋周之制,四縣爲都,方四十里,一千六百井,積一萬四千四百夫;五酇爲鄙,鄙五百家也。此時衛國褊小,若都鄙七十三,以成周之制率之,其地廣矣,盡衛之提封,未必能及此數也。更俟博考。〕

    ②魏敗趙師於北藺。〔班志,西河郡有藺縣。史記正義曰:在石州。其地於趙爲西北,故曰北藺。藺,離進翻。〕

    五年(己酉,公元前三七二年)

    ①魏伐楚,取魯陽。〔左傳所謂“劉累遷於魯縣”,即魯陽也。班志,魯陽縣屬南陽郡。史記正義曰:今汝州魯山縣。〕

    ②韓嚴遂弒哀侯,國人立其子懿侯。初,哀侯以韓廆爲相而愛嚴遂,二人甚相害也。嚴遂令人刺韓廆於朝,廆走哀侯,哀侯抱之;人刺韓廆,兼及哀侯。〔戰國策以聶政刺韓相事及並中哀侯爲一事;此從史記。蜀本注曰:按太史公年表及韓世家,於韓烈侯三年皆書“聶政殺韓相俠累”,於哀侯六年又皆書“嚴遂弒哀侯”。以刺客傳考之,聶政殺俠累事在哀侯時;以戰國策考之亦然。從傳與戰國策,則是年表,世家於烈侯三年書“盜殺俠累”誤矣。通鑑於烈侯三年載聶政殺俠累事,又於哀侯六年載嚴遂殺其君哀侯,是從年表、世家所書。蓋刺客傳初不言並殺哀侯,止戰國策言之,通鑑豈以此疑之歟!故載並刺哀侯,不書聶政,止曰“使人”。以此求之,則通鑑之意不以嚴仲子爲嚴遂,亦不以俠累爲韓廆,止從年表、世家而不信其傳也。餘按溫公與劉道原書,亦疑此事。廆,戶賄翻。相,息亮翻。刺,七亦翻。朝,直遙翻。走,音奏。〕

    ③魏武侯薨,不立太子,子罃與公中緩爭立,國內亂。〔罃,於耕翻。中,讀曰仲。〕

    六年(辛亥,公元前三七零年)

    ①齊威王來朝。是時周室微弱,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天下以此益賢威王。〔朝,直遙翻。〕

    ②趙伐齊,至鄄。〔班志,濟陰郡有鄄城縣。鄄,工掾翻。〕

    ③魏敗趙師於懷。〔班志,河內郡有懷縣。魏收地形志,懷州武德郡有懷縣,縣管內有懷城。敗,補邁翻。〕

    ④齊威王召即墨大夫,語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毀言日至。〔班志,即墨縣屬膠東國。括地誌:即墨故城,在萊州膠水縣南六十里。宋白曰:城臨墨水,故曰即墨。語,牛倨翻,下同。〕然吾使人視即墨,田野闢,〔闢,讀曰闢;下同。〕人民給,官無事,東方以寧;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萬家。召阿大夫,語之曰:“自子守阿,譽言日至。〔阿,即東阿縣;班志屬東郡。譽,音餘,稱其美也。〕吾使人視阿,田野不闢,人民貧餒。昔日趙攻鄄,子不救;〔鄄,工掾翻。〕衛取薛陵,子不知;〔薛陵,春秋薛國之墟也。班志,薛縣屬魯國,而衛國在漢東郡陳留界。薛陵屬齊而近於衛,故爲所取。齊後封田嬰於此。〕是子厚幣事吾左右以求譽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嘗譽者。於是羣臣聳懼,莫敢飾詐,務盡其情,齊國大治,強於天下。〔譽,音餘。治,直吏翻。〕

    ⑤楚肅王薨,無子,立其弟良夫,是爲宣王。

    ⑥宋闢公薨,子剔成立。〔剔,他歷翻。〕

    七年(壬子,公元前三六九年)

    ①日有食之。

    ②王崩,弟扁立,〔據班書古今人表師古注:扁,音篇。〕是爲顯王。

    ③魏大夫王錯出奔韓。〔姓譜:王氏之所自出非一。出太原、琅邪者,周靈王太子晉之後。北海、陳留,齊王田和之後。東海出自姬姓。高平、京兆,魏信陵君之後。天水、東平、新蔡、新野、山陽、中山、章武、東萊、河東者,殷王子比干爲紂所害,子孫以王者之後,號曰王氏。餘謂此皆後世以諸郡着姓言之耳。春秋之時自有王姓,莫能審其所自出。〕公孫頎謂韓懿侯曰:“魏亂,可取也。”〔公孫,姓也。黃帝,公孫氏。頎,渠希翻。〕懿侯乃與趙成侯合兵伐魏,戰於濁澤,大破之,遂圍魏。〔史記正義曰:徐廣以爲長社濁澤,非也。括地誌雲:濁水源出蒲州解縣東北平地,爾時魏都安邑,韓、趙伐魏,豈至河南長社邪!解縣濁水近於魏都,當是也。〕成侯曰:“殺罃,立公中緩,割地而退,我二國之利也。”懿侯曰:“不可。殺魏君,暴也;割地而退,貪也。不如兩分之。魏分爲兩,不強於宋、衛,則我終無魏患矣。”趙人不聽。懿侯不悅,以其兵夜去。趙成侯亦去。罃遂殺公中緩而立,〔中,讀曰仲。〕是爲惠王。

    太史公曰:魏惠王所以身不死、國不分者,二國之謀不和也。若從一家之謀,魏必分矣。故曰:“君終,無適子,其國可破也。”〔索隱曰:蓋古人之言及俗說,故云“故曰”。適,讀曰嫡。〕

    ●卷第二

    【周紀二】〔起昭陽赤奮若(癸丑),盡上章困敦(庚子),凡四十八年。〕

    顯王〔十一家諡法:行見中外曰顯;受祿於天曰顯;百辟惟刑曰顯。周公蓋未有此諡,而周之末世諡顯王曰顯,意謂後世傳寫周公諡法者遺之。〕

    元年(癸丑,公元前三六八年)

    ①齊伐魏,取觀津。〔康曰:齊伐魏,魏惠王請獻觀以和,即觀津。餘按班志信都國有觀津縣,與齊相去甚遠,且趙地也。又東郡有畔觀縣。水經:大河故瀆東逕五鹿之野,又東逕衛國故城南,古斟觀也。此其魏之觀津歟!徐廣曰:觀,今衛縣。史記正義曰:魏州觀城縣,古觀國。國語云:觀國,夏太康第五弟之所封也。觀,工喚翻。〕

    ②趙侵齊,取長城。〔劉昭志:濟北盧縣有長城。史記蘇代說燕王曰:“齊有長城巨防,”即此。〕

    三年(乙卯,公元前三六六年)

    ①魏、韓會於宅陽。〔水經注曰:滎澤之際有沙城,世謂水城,非也。魏冉走芒卯,入北宅,即此宅陽城。括地誌曰:宅陽故城,在鄭州滎陽縣東十七里。〕

    ②秦敗魏師、韓師於洛陽。〔洛陽在洛水之北,周公遷殷民於此,謂之成周。班志,屬河南郡。敗,補邁翻。〕

    四年(丙辰,公元前三六五年)

    ①魏伐宋。

    五年(丁巳,公元前三六四年)

    ①秦獻公敗三晉之師於石門,〔水經注:馮翊雲陽縣有石門山。括地誌:在雍州三原縣西北三十二里。又曰:堯門山,俗名石門,上有路,其狀若門。故老雲:堯鑿山爲門,因名之。武德中於此山南置石門縣,貞觀中改雲陽縣。〕斬首六萬。王賜以黼黻之服。〔黼者,刺繡爲斧形;黻者刺繡爲兩“己”相背。孔穎達曰:白與黑謂之黼,黑與青謂之黻。黼,音甫。黻,音弗。〕

    七年(己未,前三六二年)

    ①魏敗韓師、趙師於澮。〔澮,古外翻。括地誌:澮水在絳州翼城縣東南二十五里,水側有皮牢城。〕

    ②秦、魏戰於少梁,〔班志:馮翊夏陽縣,故少梁。師古曰:本梁國,爲秦所滅,至惠文王十一年,更名夏陽。康曰:魏有大梁,故此稱“少”以別之。少,詩沼翻。夏,戶雅翻。更,工衡翻。〕魏師敗績;獲魏公孫痤。〔左傳:師大崩曰敗績。痤,才何翻〕

    ③衛聲公薨,子成侯速立。

    ④燕桓公薨,子文公立。〔燕,因肩翻。考異曰:史記蘇秦傳謂之“燕文侯”。按春秋時北燕簡公已稱公,文公之子易王尋稱王,豈文公獨稱侯乎!今從世家。〕

    ⑤秦獻公薨,子孝公立。〔索隱曰:孝公,名渠梁。〕孝公生二十一年矣。是時河、山以東強國六,〔河自龍門上口,南抵華陰而東流,秦國在河之西。山自鳥鼠同穴連延爲長安南山,至於泰華,秦國在山之西。韓、魏、趙、齊、楚、燕六國皆在河、山以東。華,戶化翻。燕,因肩翻。〕淮、泗之間小國十餘,〔南陽郡平氏縣東南有桐柏、大復山,淮水所出,東南至淮陵入海。泗水出魯國卞縣西南,至方與入沛。宋、魯、鄒、滕、薛、郳等國,國於其間。齊威王所謂“泗上十二諸侯”。〕楚、魏與秦接界。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鄭縣,周宣王母弟鄭桓公封邑,班志屬京兆。洛,水名,非伊、洛之洛也。水經注:渭水東過華陰縣北,洛水入焉。洛水,古漆、沮之水也。又有長澗水,南出泰華之山側長城東而北流注於渭。史記所謂“魏築長城,自鄭濱洛”者也。宋白曰:今華州東南魏長城是也。上郡,漢屬幷州,隋、唐之綏州、延州,秦、漢之上郡地也。濱,音賓。〕楚自漢中,南有巴、黔中:〔漢中郡,漢屬益州,自晉以後爲梁州。巴,即春秋巴子之國,漢爲巴郡,屬益州,唐爲巴、渝、渠、果諸州之地。黔中,漢爲牂柯郡之地,唐爲黔中節度。黔,渠今翻。〕皆以夷翟遇秦,〔翟,與狄同。〕擯斥之,不得與中國之會盟。〔擯,必刃翻。與,讀曰預。〕於是孝公發憤,佈德修政,欲以強秦。〔憤,房粉翻,懣也,怒也。朱元晦曰: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

    八年(庚申,公元前三六一年)

    ①孝公下令國中曰:“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爲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令,力正翻,號令也,命令也。令者,出於上而行於下者也。岐山,周太王所邑。班志,岐山在扶風美陽縣西。雍縣屬扶風。秦穆公娶晉獻公之女。獻公卒,晉國亂,穆公納惠公。惠公立而背河外之賂,又閉秦糴。穆公伐晉,執惠公,既而歸之;始徵晉河東,置官司。惠公卒,子懷公立。穆公納文公而晉亂平。又能用由余及孟明,以霸西戎。天子致伯者,周禮九命作伯;古有九州島,一爲王畿,八州八伯,各主其方之諸侯;致伯者,以方伯之任致之穆公也。雍,於用翻。伯,如字。背,蒲妹翻。〕爲後世開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醜莫大焉。〔爲,於僞翻。史記:秦厲共公卒,子躁公立。躁公卒,立其弟懷公。四年,庶長鼂圍懷公,公自殺,乃立靈公。靈公卒,子獻公不得立,立靈公之季父,是爲簡公。公卒而惠公立。惠公卒,子出子立。二年,庶長改殺出子,迎立獻公於河西。河西地,即魏所有西河之外。史記正義曰:自華州北至同州,並魏河西之地。躁,則到翻。共,讀曰恭。鼂,古朝字。長,知兩翻。華,戶化翻。〕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史記:秦獻公二年,始治櫟陽。徐廣注曰:即漢萬年縣。餘按漢志,櫟陽、萬年爲兩縣,皆屬馮翊,後漢始省並。宋白曰:櫟陽,秦舊縣。漢高祖既葬太上皇於萬年陵,仍分櫟陽置萬年縣以爲陵邑,理櫟陽城中,故櫟陽城亦名萬年城。後漢省櫟陽縣入萬年縣。後魏大統中,分萬年置鄣丘、宣武,又分置廣陽縣。周明帝省萬年入高陵、廣陽二縣,更於長安城中別置萬年縣。唐武德元年,又改廣陽爲櫟陽,元和十五年,並移隸奉先縣以奉景陵。櫟,音藥。〕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羣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謂裂地以封之,使各有分土。分,扶問翻。〕於是衛公孫鞅聞是令下,乃西入秦。

    公孫鞅者,衛之庶孫也。好刑名之學。〔師古曰:劉向別錄雲;申子學好刑名。刑名者,循名以責實,其尊君卑臣,崇上抑下,合於六經。說者曰:刑,刑家;名,名家;即太史公所論六家之二也。此說非。劉原父曰:刑名,即並學兩家術耳。公孫非姓氏,以其先出於衛,父爲衛侯則稱爲公子,祖爲衛侯則稱爲公孫。鞅,於兩翻。〕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賢,未及進。會病,魏惠王往問之曰:“公叔病如有〔章.十二行本二字互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不可諱,〔相,息亮翻。痤,才戈翻。不可諱,謂死也。俗語有之:“人不諱死”。〕將柰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衛鞅,〔自戰國以來,大夫之家有中庶子,有舍人。〕年雖少,有奇才,〔少,詩照翻。〕願君舉國而聽之!”王嘿然。公叔曰:“君即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去。〔令,力丁翻。〕公叔召鞅謝曰:“吾先君而後臣,〔先、後,皆去聲。〕故先爲君謀,後以告子。〔此先、後,皆如字。爲,於僞翻。〕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殺臣乎!”卒不去。〔卒,子恤翻。〕王出,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聽衛鞅也!既又勸寡人殺之,豈不悖哉!”〔悖,蒲內翻。〕衛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監以求見孝公,〔嬖,博計翻,又卑義翻。史記正義:監,甲暫翻。康曰:景,姓,楚之族。監,古銜切,非。〕說以富國強兵之術;公大悅,與議國事。〔說,式芮翻。〕

    十年(壬戌,公元前三五九年)

    ①衛鞅欲變法,秦人不悅。衛鞅言於秦孝公曰:“夫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夫,音扶。樂,音洛。〕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衆。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索隱曰:言救弊爲政之術,所爲苟可以強國,則不必須要法於故事也。〕甘龍曰:“不然,〔索隱曰:甘,姓;龍,名。甘姓出春秋時甘昭公子帶之後。姓譜又曰:甘姓,商甘盤之後。〕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治,直吏翻。〕衛鞅曰:“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溺,奴歷翻。〕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更,工衡翻。〕公曰:“善。”以衛鞅爲左庶長。〔劉卲爵制曰:春秋傳有庶長鮑,商君爲政,備其法品爲十八級,合關內侯、列侯,凡二十等。其制因古義。古者天子寄軍政於六卿,居則以田,警則以戰,所謂“入使治之,出使長之,素信者與衆相得”也。故啓伐有扈,乃召六卿,大夫之在軍爲將者也。及周之六卿,亦以居軍。在國也,則以比長、閭胥、族師、黨、州長、卿大夫爲稱;其在軍也,則以司馬、將軍、卒、伍爲號,所以異在國之名也。秦依古制,其在軍賜爵爲等級,其帥人皆更卒也。有功賜爵,則在軍吏之例。自一等以上至不更,四等,皆士也。大夫以上至五大夫,五等,比大夫也。九等,依九命之義也。左庶長至大庶長,比九卿也。關內侯者,依古圻內子男之義也。秦都山西,以關內爲王畿,故曰關內侯也。列侯者,依古列國諸侯之義也。然則卿、大夫、士下之品,皆仿古比朝之制而異其名,亦所以殊軍國也。古者以車戰,兵車一乘,步卒七十二人,分翼左右;車,大夫在左,御者處中,勇士爲右,凡七十五人。一爵曰公士者,步卒之有爵爲公士者也。自三爵曰上造,造,成也,古者成士升於司徒曰造士,雖依此名,皆步卒也。二爵曰簪褭,御駟馬者。要褭者,古之名馬也;駕駟馬,其形似簪,故云簪褭也。四爵曰不更,不更者,爲車右,不復與凡更卒同也。五爵曰大夫,大夫在車左者也。六爵爲官大夫,七爵爲公大夫,八爵爲公乘,九爵爲五大夫,皆軍吏也。吏民爵不得過公乘者,得貰與子若同產。然則公乘者,軍吏之爵最高者也;雖非臨戰,得公乘車,故曰公乘也。十爵爲左庶長,十一爵爲右庶長,十二爵爲左更,十三爵爲中更,十四爵爲右更,十五爵爲少上造,十六爵爲大上造,十七爵爲駟車庶長,十八爵爲大庶長,十九爵爲關內侯,二十爵爲列侯。自左庶長至大庶長,皆卿大夫,皆軍將也;所將皆庶人、更卒也,故以“庶”、“更”爲名。大庶長,即大將軍也;左、右庶長,即左、右偏裨將軍也。長,知丈翻。〕卒定變法之令。令民爲什伍而相收司、連坐,〔索隱曰:收司,謂相糾發也。一家有罪,則九家連舉發;若不糾舉,則九家連坐。師古曰:五人爲伍,二伍爲什。康曰:司,猶管也。爲什伍之法,使之相司相管。秦有見知連坐法。餘謂連坐者,一家有罪,什伍皆相連坐罪也;見知乃漢法。卒,子恤翻。〕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索隱曰:謂告奸一人則得爵一級,故云與斬敵首同賞。〕不告奸者與降敵同罰。〔索隱曰:律:降敵者誅其身,沒其家。今匿奸者,言當與之同罰。降,戶江翻。〕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率,音律。〕爲私鬥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僇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僇,力竹翻,古戮字;說文:併力也。字林音遼。復,方目翻。漢法,除其賦、稅、役,皆謂之復。〕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爲收孥。〔索隱曰:末利,謂工、商。糾舉而收錄其妻子,沒爲奴婢。秦法,一人有罪,收其室家。至漢文帝元年,始除收孥相坐法。孥,音奴。〕宗室非有軍功論,〔論,議也,有戰功之可論也。論,盧困翻,康盧昆切。〕不得爲屬籍。〔屬籍,宗屬之籍也。孔穎達曰:漢之同宗有屬籍,則周家系之以姓是也。周禮小史之官,掌定帝系、世本,知世代昭穆。屬,殊玉翻。〕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白虎通曰:爵者,盡也,所以盡人才也。毛晃曰:大夫以上預燕饗,然後賜爵秩,以章有德。秩,職也,官也,積也,次也,常也,序也。〕名田宅、臣妾、衣服。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巿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予,讀曰與。〕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復,扶又翻。〕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李雲:金方寸重一斤,爲一金。程大昌演繁露曰:二十兩爲一金,亦爲一鎰。〕乃下令。

    令行期年,秦民之國都〔之,往也,如也。〕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數。於是太子犯法。衛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嗣,祥吏翻。〕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墨涅其面曰黥。黥,音渠京翻。爲後秦殺商君鞅張本。〕明日,秦人皆趨令。〔索隱曰:趨者,向也,附也,音七喻翻。〕行之十年,秦國道不拾遺,山無盜賊,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鄉邑大治。〔自是年至三十一年商鞅死,蓋鞅之行其法而致效在十年之間,又十年而致禍。治,直吏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衛鞅曰:“此皆亂法之民也!”盡遷之於邊。其後民莫敢議令。

    臣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寶也。〔夫,音扶。〕國保於民,民保於信,非信無以使民,非民無以守國。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孔穎達曰:自今本昔曰古。〕霸者不欺四鄰,善爲國者不欺其民,善爲家者不欺其親。不善者反之,欺其鄰國,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離心,以至於敗。所利不能藥其所傷,所獲不能補其所亡,豈不哀哉!昔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晉文公不貪伐原之利,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姓譜:曹本自顓頊之玄孫陸終之子六安,是爲曹姓。周武王封曹狹於邾,故邾,曹姓也。又云:曹,叔振鐸之後,武王母弟也,後以爲氏。史記:齊桓公伐魯,魯莊公請平,桓公許之,與盟於柯。將盟,曹沫以匕首劫桓公於壇上,請反魯之侵地。桓公許之,曹沫去匕首而就臣位。桓公後悔,欲殺曹沫,管仲不可,遂反所侵地於魯。諸侯聞之,皆信齊而欲附焉。左傳:晉文公圍原,命三日之糧。原不降,命去之。諜出,曰:“原將降矣。”軍吏曰:“請待之。”公曰:“得原失信,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降。魏文侯事見上卷威烈王二十三年。背,蒲妹翻。索隱曰:沫,音亡葛翻。左傳、穀梁並作“曹劌”。然則沫宜音劌,沫、劌聲相近而字異耳。〕秦孝公不廢徙木之賞。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稱刻薄,又處戰攻之世,天下趨於詐力,猶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處,昌呂翻。趨,七喻翻。畜,許六翻,養也。〕況爲四海治平之政者哉!〔治,直吏翻。〕

    ②韓懿侯薨,子昭侯立。〔諡法:昭德有勞曰昭;聖聞周達曰昭。〕

    十一年(癸亥,公元前三五八年)

    ①秦敗韓師於西山。〔自宜陽熊耳東連嵩高,南至魯陽,皆韓之西山。敗,補邁翻。〕

    十二年(甲子,公元前三五七年)

    ①魏、韓〔章:十二行本“韓”作“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會於鄗。〔班志,鄗縣屬中山郡。此時爲趙地,後漢改曰高邑,唐爲趙州柏鄉縣、贊皇縣地。鄗,呼各翻。〕

    十三年(乙丑,公元前三五六年)

    ①趙、燕會於阿。〔燕,因肩翻。〕

    ②趙、齊、宋會於平陸。

    十四年(丙寅,公元前三五五年)

    ①齊威王、魏惠王會田於郊。惠王曰:“齊亦有寶乎?”威王曰:“無有。”惠王曰:“寡人國雖小,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乘,繩證翻。〕豈以齊大國而無寶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爲寶者與王異。吾臣有檀子者,〔姓譜雲:齊公族有食採於瑕丘檀城,因以爲氏。〕使守南城,〔城在齊之南境,故曰南城。〕則楚人不敢爲寇,泗上十二諸侯皆來朝。〔朝,直遙翻。〕吾臣有盼子者,使守高唐,則趙人不敢東漁於河。〔盼,匹莧翻,又披班翻。按丁度集韻,盼,與盻同。盼子,齊之同姓,即田盼也。班志,高唐縣屬平原郡。杜預曰:祝阿西北有高唐城。宋白曰:齊州章丘縣,古高唐,春秋、戰國之時爲齊邑,故城在廢禹城縣西四十里。唐之禹城,漢祝阿也。〕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姓譜:齊有黔敖、則黔亦姓也,音其淹翻。司馬彪曰:魯國薛縣,六國時曰徐州。徐,音舒。丁度集韻“徐”作“俆”,音同。〕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燕在齊之北,趙在齊之西。賈逵曰:燕、趙畏齊,故祭以求福。燕,因肩翻。〕徙而從者七千餘家。吾臣有種首者,使備盜賊,則道不拾遺。〔種,章勇翻。〕此四臣者,將照千里,豈特十二乘哉!”惠王有慚色。

    ②秦孝公、魏惠王會於杜平。〔班志,京兆有杜陵縣,故周之杜伯國也。史記灌嬰傳:嬰以昌平侯食邑於杜平鄉。正義曰:杜平在唐之同州澄城縣界。魏世家作“社平”。〕

    ③魯共公薨,子康公毛立。〔共,讀曰恭。〕

    十五年(丁卯,公元前三五四年)

    ①秦敗魏師於元裏,〔史記正義曰:元裏亦在同州澄城縣界。敗,補邁翻。〕斬首七千級,〔秦法戰而斬敵人一首者,賜爵一級,因謂之級。〕取少梁。〔少,詩照翻。〕

    ②魏惠王伐趙,圍邯鄲。楚王使景舍救趙。〔邯,音寒。鄲,音丹。昭、屈、景,皆楚之同姓,楚強族也,屈,九勿翻。〕

    十六年(戊辰,公元前三五三年)

    ①齊威王使田忌救趙。

    初,孫臏與龐涓俱學兵法,〔姓譜:周文王子康叔封於衛,至武公子惠孫曾耳爲衛上卿,因氏焉,後有孫武、孫臏,俱善兵。趙明誠金石錄有漢安平相孫根碑雲:先出自有殷之裔子,武王定周,封比干墓,胤裔分析,定曰孫焉。姓譜又曰:龐姓,畢公高之後,支庶封於龐,因氏焉。臏,頻忍翻,刖刑也,去膝蓋骨。鄭玄曰:周改臏作刖,刖,斷足也。書傳雲:決關梁、逾城郭而略盜者,其刑臏。孫臏蓋以刖足故呼爲臏。說文:臏,膝端也;類篇:毗賓切。龐,薄江翻。涓,古玄翻。〕龐涓仕魏爲將軍,〔將軍之官,自周以來有之。〕自以能不及孫臏,乃召之;至,則以法斷其兩足而黥之,〔斷,丁管翻。〕欲使終身廢棄。齊使者至魏,孫臏以刑徒陰見,說齊使者,〔齊使,疏吏翻,說,式芮翻。〕齊使者竊載與之齊。〔之,往也。〕田忌善而客待之,進於威王。威王問兵法,遂以爲師。於是威王謀救趙,以孫臏爲將;辭以刑餘之人不可,乃以田忌爲將而孫子爲師,居輜車中,坐爲計謀。〔將,即亮翻。字林曰:軿車,有衣蔽、無後轅者謂之輜。釋名曰:有邸曰輜,無邸曰軿。傅子曰:周曰輜車,即輦也。康曰:軿車也,軍行所以載輜重。輜,楚持翻。軿,蒲眠翻。重,直用翻。〕

    田忌欲引兵之趙。孫子曰:“夫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拳,〔索隱曰:謂事之雜亂紛糾也。解雜亂紛糾者,當善以手解之,不可控拳而擊之。餘謂雜亂紛糾者,謂人鬥者耳,非事也。康曰:拳,與絭同。絭者,攘臂繩也。餘謂當從索隱說,康說非。夫,音扶。〕救鬥者不搏撠,〔索隱曰:搏撠,音博戟,謂救鬥者當善撝解之,毋以手相搏撠,則其怒益熾矣。按撠,謂以手持撠以刺人也。餘謂索隱之說善矣,但以撠爲持撠以刺人則非也。撠,如漢書“撠太后掖”之撠,師古曰:撠,謂拘持之也。毛晃曰:索持曰搏,拘持曰撠。〕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則自爲解耳。〔索隱曰:批,白結翻。亢,苦浪翻。按批者,相排批也,音白滅翻。亢,言敵人相亢拒也。搗者,擊也,衝也。虛,空也。謂前人相亢,必須批之,彼兵若虛則衝搗之,若批其相亢,擊搗彼虛,則是其形相格,其勢自禁止,則彼自爲解也。康曰:亢,極也,高也。搗,築也。乘其高亢而批之,乘其虛而搗之,則其勢自解。批亢搗虛,所謂形格勢禁也。餘謂索隱之說爲長。蓋鬥者方相亢拒,則排批之使解;虛者,兩敵距鬥力所不及之處,搗之則雖欲鬥,其勢不能不解,此易見也。格,各額翻,格正也,又擊也,鬥也。吳都賦:“巢巢(果改禺)笑而被格”,本音如字,協韻音閣。巢(果改禺),與狒同,音父沸翻。〕今梁、趙相攻,輕兵銳卒必竭於外,老弱疲於內;子不若引兵疾走魏都,據其街路,衝其方虛,〔康曰:虛,音墟。餘謂虛,如字,衝其方虛,即上所謂“搗虛”也。索隱之說,義亦如此。走,則湊翻。〕彼必釋趙以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弊於魏也。”田忌從之。十月,邯鄲降魏。〔邯,音寒。鄲,音丹。降,戶江翻。〕魏師還,與齊戰於桂陵,魏師大敗。〔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水經注:濮渠與酸水會,水東逕滑臺城南,又東南逕瓦亭南,又東南會於濮。濮渠之側有漆城。桂城亦曰桂陵,即田忌敗魏師處。史記正義曰:桂陵在曹州乘氏縣東南二十一里。濮,博木翻。〕

    ②韓伐東周,取陵觀、廩丘。〔周室衰微,戰國之時僅有七邑,漢時之河南、洛陽、谷成、平陰、偃師、鞏、緱氏是也。晉志曰:週考王封周桓公孫惠公於鞏,號東周,故戰國有東、西周,芒山、首山其界也。陵觀、廩丘皆當時邑聚之名,史無所考。廩丘,史記作“邢丘”。觀,古玩翻。〕

    ③楚昭奚恤爲相。江乙言於楚王曰:“人有愛其狗者,狗嘗溺井,〔昭、屈、景,楚之強族,所謂“三閭”者也。太史公曰:嬴姓分封爲江氏。相,息亮翻。溺,奴吊翻。〕其鄰人見,欲入言之,狗當門而噬之。今昭奚恤常惡臣之見,亦猶是也。〔噬,時制翻。見,謂見楚王也。惡,烏路翻。〕且人有好揚人之善者,王曰:『此君子也』近之;好揚人之惡者,王曰:『此小人也,』遠之。〔好,呼到翻。近者,附近之近,去聲。遠,於願翻,推而遠之。推,吐雷翻。〕然則且有子弒其父、臣弒其主者,而王終己不知也。〔己,音紀。終己,猶言終身也。〕何者?以王好聞人之美而惡聞人之惡也。”王曰:“善,寡人願兩聞之。”〔江乙欲毀昭奚恤,故先設是言。〕

    十七年(己巳,公元前三五二年)

    ①秦大良造伐魏。〔索隱曰:大良造,即大上造。餘謂大良造,大上造之良者也。按史記秦紀:孝公十年,衛鞅爲大良造,將兵圍魏安邑,降之。又按六國年表,秦孝公之十年,顯王之十七年,所謂大良造伐魏,即衛鞅將兵也。是時魏都安邑,其兵猶強,龐涓、太子申、公子昂未敗,安邑不應遽降於秦。至顯王二十九年,昂軍既敗,魏獻河西之地於秦,始去安邑徙都大梁。史記六國表不書徙大梁而世家書之,魏世家於是年不書安邑降秦而秦紀孝公十年書之。通鑑從魏世家,於顯王二十九年書魏去安邑,徙大梁,而是年不書魏安邑降秦,蓋亦疑而除去之。但大良造之下當有“衛鞅”二字,意謂傳寫通鑑者逸之。〔章:十二行本正有“衛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

    ②諸侯圍魏襄陵。〔史記正義曰:襄陵故城,在兗州鄒縣。餘按魏境時不至於鄒。班志,河東有襄陵縣。師古曰:晉襄公之陵,因以名縣。括地誌:襄陵在晉州臨汾縣東南三十五里。宋白曰:後魏爲禽昌縣;隋大業二年改爲襄陵縣,以趙襄子、晉襄公俱陵於是邑也〕。

    十八年(庚午,公元前三五一年)

    ①秦衛鞅圍魏固陽,降之。〔魏有上郡,北至固陽,漢五原郡稒陽縣是也。括地誌:固陽在銀州銀城縣界。按魏築長城,自鄭濱洛,北抵銀州,至勝州固陽縣爲塞也。固陽有連山,東至黃河,西南至夏、會等州。降,戶江翻。夏,戶雅翻。〕

    ②魏人歸趙邯鄲。〔邯,音寒。鄲,音丹。〕與趙盟漳水上。〔記曲禮曰:蒞牲曰盟。盟者,殺牲歃血,誓於神也。天下太平之時,諸侯不得擅相與盟,惟天子巡狩至方岳之下,會畢,乃與諸侯相盟,同好惡,獎王室,以昭事神、訓民、事君,凡國有疑則盟,詛其不信者。至於五霸,有事而會,不協而盟。盟之爲法,先鑿地爲方坎,殺牲於坎上,割牲左耳,盛以珠盤;又取血,盛以玉敦;用血爲盟書,成,乃歃血而讀書。左傳雲:“坎用牲加書,”是也。班志:濁漳水出上黨長子縣鹿谷山,東至鄴,入清漳。水經曰:出長子縣發鳩山,東至武安縣與清漳會,謂之交漳口。又東過鄴縣列人,又東北過鉅鹿信都,謂之衡漳;又東北過平舒縣南而東入海。漳,諸良翻。〕

    ③韓昭侯以申不害爲相。〔諡法:昭德有勞曰昭;聖聞周達曰昭。姓譜:四嶽之後封於申。周有申伯,鄭有大夫申侯,齊有申鮮虞。相,息亮翻。〕

    申不害者,鄭之賤臣也,學黃、老、刑名,以幹昭侯。〔黃、老,黃帝老子之書。〕昭侯用爲相,內修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強。〔治,直吏翻。〕

    申子嘗請仕其從兄,〔從,才用翻;羣從之從同。〕昭侯不許,申子有怨色。昭侯曰:“所爲學於子者,欲以治國也。〔爲,於僞翻。治,直之翻。〕今將聽子之謁而廢子之術乎!已其行子之術而子之請乎?子嘗教寡人修功勞,視次第;今有所私求,我將奚聽乎?”申子乃闢舍請罪曰:“君真其廢人也!”〔闢,讀曰避。〕

    昭侯有弊袴,命藏之。〔袴,故翻,脛衣也。〕侍者曰:“君亦不仁者矣,不賜左右而藏之!”昭侯曰:“吾聞明主愛一嚬一咲,嚬有爲嚬,咲有爲咲。今袴豈特嚬咲哉!吾必待有功者。”〔言袴雖弊,其直猶重,固不止於嚬咲也。然人主之嚬咲,所關甚大,昭侯姑以此爲言耳。爲,於僞翻。嚬,與顰同,愁蹙之貌。咲,古笑字。〕

    十九年(辛未,公元前三五零年)

    ①秦商鞅築冀闕宮庭於咸陽,〔索隱曰;冀闕,即魏闕也。爾雅:觀謂之闕。郭璞曰:宮門雙闕也。釋名;闕在門兩旁,中間闕然爲道也。三輔黃圖曰:人臣至此,必思其所闕少。爾雅,宮謂之室。郭璞曰:宮,謂圍繞之也。說文曰:庭,朝中也。蒼頡篇曰:庭,直也。風俗通曰:庭,正也。言縣庭。郡庭、朝庭,皆取平均正直也。三輔黃圖曰:山南爲陽,水北爲陽。山水皆在陽,故曰咸陽。漢高帝更名新城,武帝更名渭城,屬右扶風。括地誌:咸陽故城,在雍州咸陽縣東十五里,在長安城北四十五里。宋白曰:咸陽縣本週王季所都,秦又都之。三秦記:秦都在九嵕山南,渭水北,山水俱陽,故名咸陽。二十九年,秦始封衛鞅於商,號商君;史以後所封書之。〕徙都之。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爲禁。〔息,止也。秦俗,父子、兄弟同室居止,商君始更制,禁同室內息者。堯教民以人倫,教之有序有別。秦用西戎之俗,至於男女無別,長幼無序。商君今爲之禁,古道也,烏可例言之!白虎通曰:父,矩也,以法度教子也。子,孳也,孳孳無已也。兄,況也,況父法也。,弟,悌也,心順、行篤也。〕井諸小鄉聚,集爲一縣,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廢井田,開阡陌。〔周禮,六鄉,鄉萬二千五百家。又百家之內曰鄉,五鄙爲縣,縣二千五百家,此六遂之縣也。四甸爲縣,此州里之縣也。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分爲百縣,縣有四郡。左傳趙鞅所謂“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者也。秦並天下,置三十六郡,以監天下之縣,自是始統於郡矣。釋名曰:縣,懸也,懸於郡也。漢書音義所謂“大曰鄉,小曰聚”,亦秦制也。廣雅曰:聚,聚居也,音慈諭翻。縣令、丞之官始此。令,音力正翻。令,命也,告也,律也,法也,長也;使爲一縣之長,以行誥命法律也。丞,翊也,副貳也。成周之制,田方里爲井,井九百畝,八家各耕百畝;其中百畝,八十畝爲公田,二十畝爲廬舍。史記正義曰:南北曰阡,東西曰陌。劉伯莊曰:開田界道,使不相干。長,知兩翻。〕平鬥、桶、權、衡、丈、尺。〔桶,索隱音統,非也;當作“甬”,音勇,斛也。沈括曰:予受詔考鐘律及鑄渾儀,求秦、漢以來度、量、鬥、升,計六鬥當今之一斗七升九合,秤三斤當今十三兩,一斤當今四兩三分兩之一,一兩當今六銖半。爲升中方,古尺二寸五分十分分之三,今尺一寸八分百分分之四十五強。〕

    ②秦、魏遇於彤。〔彤,周彤伯所封之國,國於王畿之內。史記六國年表:商君反,死彤地。則其地當在漢京兆鄭縣界。彤,徒冬翻。〕

    ③趙成侯薨,公子紲與太子爭立;紲敗,奔韓。〔紲,私列翻。趙成侯,敬侯之子,名種。太子,肅侯語也。〕

    二十一年(癸酉,公元前三四八年)

    ①秦商鞅更爲賦稅法,行之。〔井田既廢,則周什一之法不復用,蓋計畝而爲賦稅之法。更,工衡翻。〕

    二十二年(甲戌,公元前三四七年)

    ①趙公子範襲邯鄲,不勝而死。〔邯,音寒。鄲,音丹。〕

    二十三年(乙亥,公元前三四六年)

    ①齊殺其大夫牟。

    ②魯康公薨,子景公偃立。

    ③衛更貶號曰侯,服屬三晉。〔周成王封康叔爲衛侯,其後世進爵爲公;今寖以弱小,貶號曰侯。貶,悲檢翻。〕

    二十五年(丁丑,公元前三四四年)

    ①諸侯會於京師。〔時天下宗周,以洛陽爲京師。京,大也;師,衆也;京師,衆大之名也。〕

    二十六年(戊寅,公元前三四三年)

    ①王致伯於秦,〔伯,如字。伯者,週二伯、九伯之任。〕諸侯皆賀秦。秦孝公使公子少官帥師會諸侯於逢澤以朝王。〔左傳:逢澤有介麋焉,宋地也。杜預注曰:地理志言逢澤在滎陽開封縣東北;遠,疑非。括地誌曰:逢澤在汴州浚儀縣東南二十四里。帥,音率。〕

    二十八年(庚辰,公元前三四一年)

    ①魏龐涓伐韓。韓請救於齊。齊威王召大臣而謀曰:“蚤救孰與晚救?”成侯曰:“不如勿救。”〔鄒忌爲齊相,封成侯。〕田忌曰:“弗救則韓且折而入於魏,〔折,而設翻。〕不如蚤救之。”孫臏曰:“夫韓、魏之兵未弊而救之。〔臏,頻忍翻,又毗賓翻。夫,音扶。〕是吾代韓受魏之兵,顧反聽命於韓也。且魏有破國之志,韓見亡,必東面而愬於齊矣。〔見亡,言見有亡國之勢也。愬,告愬也。〕吾因深結韓之親而晚承魏之弊,則可受重利而得尊名也。”王曰:“善。”乃陰許韓使而遣之。〔陰,暗也。使,疏吏翻。〕韓因恃齊。五戰不勝,而東委國於齊。

    齊因起兵,使田忌、田嬰、田盼將之.〔盼,與盻同,音匹莧翻。將,即亮翻;下同。又音如字,領也。〕孫子爲師,以救韓,直走魏都。〔走,音奏。〕龐涓聞之,去韓而歸。〔龐,薄江翻。涓,工玄翻。〕魏人大發兵,以太子申爲將,以御齊師。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將,即亮翻。悍,下罕翻,又音汗。〕齊號爲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此孫武子兵法也。趣,七喻翻。魏武帝曰:蹶,其月翻。蹶,猶挫也。劉氏曰:蹶,猶斃也。半至,謂軍趣利前後不相屬,半至半不至也。屬,陟玉翻。〕乃使齊軍入魏地爲十萬竈,明日爲五萬竈,又明日爲二萬竈。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過,工禾翻。〕乃棄其步軍,〔句斷。龐,薄江翻。涓,圭淵翻。〕與其輕銳倍日並行逐之。〔並行,兼程而行也。倍日,一日行兩日之程,亦兼程也。〕孫子度其行,暮當至馬陵,〔司馬彪志:魏郡元城縣。注云:左傳成七年,會馬陵;杜預注,在縣東南,龐涓死處。虞喜志林:馬陵在濮州鄄城東北六十里,澗谷深,可以置伏。度,徒洛翻。鄄,吉掾翻。〕馬陵道陿而旁多阻隘,可伏兵,〔陿,與狹同。隘,烏懈翻。〕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此樹下!”於是令齊師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日暮見火舉而俱發。龐涓果夜到斫木下,見白書,以火燭之,讀未畢,萬弩俱發,魏師大亂相失。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曰:“遂成豎子之名!”〔龐,薄江翻。涓,工玄翻。剄,古頂翻,斷首也;康古定切,非。豎,殊遇翻。說文:豎使布短衣。〕齊因乘勝大破魏師,虜太子申。

    ②成侯鄒忌惡田忌,〔鄒,以國爲氏。惡,烏路翻。〕使人操十金,卜於市,〔操,七刀翻。〕曰。:“我,田忌之人也。我爲將三戰三勝,欲行事,可乎?”卜者出,因使人執之。田忌不能自明,率其徒攻臨淄,〔臨淄,齊國都也;城臨淄水,因以爲名。班志,臨淄屬齊國。臣瓚曰:臨淄,即營丘,太公營之。淄,莊持翻。〕求成侯;不克,出奔楚。〔爲下齊復田忌張本。〕

    二十九年(辛巳,公元前三四零年)

    ①衛鞅言於秦孝公曰:“秦之與魏,譬若人有腹心之疾,非魏並秦,秦即並魏。何者?魏居嶺厄之西,〔索隱曰:蓋安邑以東,山嶺險厄之地,今蒲州中條以東,連汾、晉之險嶝,皆其地也。厄,於革翻。〕都安邑,與秦界河,〔秦、魏以河爲界也。〕而獨擅山東之利,〔擅,市戰翻。〕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地。今以君之賢聖,國賴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齊,諸侯畔之,可因此時伐魏。魏不支秦,必東徙,然後秦據河、山之固,東鄉以制諸侯,〔鄉,讀曰向。〕此帝王之業也。”公從之,使衛鞅將兵伐魏。魏使公子昂將而御之。

    軍既相距,衛鞅遺公子昂書曰:“吾始與公子驩;今俱爲兩國將,〔將,即亮翻。遺,於季翻。〕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之民。”〔樂音洛。〕公子昂以爲然,乃相與會;盟已,飲,〔盟已而飲也。〕而衛鞅伏甲士,襲虜公子昂,因攻魏師,大破之。

    魏惠王恐,使使獻河西之地於秦以和。〔使使,下疏吏翻。〕因去安邑,徙都大梁。〔班志:陳留郡浚儀縣,故大梁。杜佑曰:汴州城西古城,戰國時魏惠王所築。〕乃嘆曰:“吾恨不用公叔之言!”〔公叔言見上八年。〕

    秦封衛鞅商於十五邑。〔班志:弘農郡商縣,商君邑。裴駰曰:商於之地在今順陽郡南鄉、丹水二縣,有商城在於中,所謂之商於。史記正義曰:丹水及商皆屬弘農,今言順陽,是魏、晉始分置順陽郡,商及丹水皆屬之也。水經注:丹水涇南鄉、丹水二縣之間,歷於中之北,所謂商於者也。杜佑曰:今鄧州內鄉縣東七里有於村,蓋秦所謂商州。商洛縣,古商邑,卨所封也;漢爲商縣。於,如字。〕號曰商君。

    ②齊、趙伐魏。

    ③楚宣王薨,子威王商立。

    三十一年(癸未,公元前三三八年)

    ①秦孝公薨,子惠文王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之。商君亡之魏;〔之,如也,往也。〕魏人不受,復內之秦。〔內,讀曰納。怨其挾詐以破魏師,故不受。〕商君乃與其徒之商於,發兵北擊鄭,〔之,往也,如也。鄭,京兆之鄭縣也,周宣王弟鄭桓公采邑,唐屬華州。宋白續通典曰:鄭縣古城在華州郡城北。〕秦人攻商君,殺之,車裂以徇,盡滅其家。〔車裂,古之轘刑。轘,戶串翻。〕

    初,商君相秦,用法嚴酷,嘗臨渭論囚,渭水盡赤。〔相,息亮翻。水經:渭水出隴西首陽縣鳥鼠山,東流至秦都咸陽南。商君蓋臨此以論囚。決罪曰論。論,盧困翻。〕爲相十年,人多怨之。〔按顯王十七年,秦以商鞅爲大良造;十九年,商鞅徙秦都咸陽,廢井田,開阡陌,平權量。二十一年,更賦稅法,爲相當在是年,至今年十年矣。〕趙良見商君,商君問曰:“子觀我治秦〔治,直之翻。〕孰與五羖大夫賢?”〔百里奚自賣以五羖羊之皮,爲人養牛;秦穆公舉以爲相,秦人謂之五羖大夫。羖,牡羊也。羖,音古。〕趙良曰:“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引趙簡子之言。諾,應聲也。諤,謇直也。〕僕請終日正言而無誅,可乎?”商君曰:“諾。”趙良曰:“五羖大夫,荊之鄙人也,穆公舉之牛口之下:〔孟子:百里奚,虞人也,以食牛幹秦繆公。今曰荊之鄙人,按史記:晉滅虞,執百里傒,爲秦繆夫人媵。百里傒亡秦走宛,楚鄙人執之;繆公以五羖羊皮贖之,以爲上大夫。傒,讀與奚同。繆,讀與穆同。媵,以證翻。宛,於元翻。〕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國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東伐鄭,〔謂左傳僖三十年與晉圍鄭也。相,息亮翻。〕三置晉君,一救荊禍。〔三置晉君,謂立惠公、懷公、文公也。索隱曰:十二諸侯年表,穆公二十八年,會晉伐楚朝周;此雲救荊,未詳。餘按左傳,晉既敗楚於城濮,又敗秦於餚,穆公使克歸楚求成,所謂救荊禍,蓋指此也。秦諱楚,故其國記率謂楚爲“荊”。太史公取秦記爲史記,通鑑又因史記而成書,故亦以楚爲荊。〕其爲相也,勞不坐乘,〔古者車立乘,惟安車則坐乘耳。〕暑不張蓋。〔周禮:輪人爲蓋。蓋,所以覆冒車上也。〕行於國中,不從車乘,〔乘,繩證翻。〕不操干戈。〔操,七刀翻。〕五羖大夫死,秦國男女流弟,童子不歌謠,舂者不相杵。〔記:鄰有喪,舂不相。注云:相杵者,以音聲相勸。相,息亮翻。〕今君之見也,因嬖人景監以爲主;〔事見上八年。嬖,卑義翻,又博計翻。監,甲暫翻。〕其從政也,凌轢公族,殘傷百姓。〔轢,郎擊翻。車踐曰轢。〕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殺祝歡而黥公孫賈。〔祝,姓也。古有巫,史、祝之官,其子孫因以爲姓。或曰:武王封黃帝之後於祝,其子孫因氏焉。黥,其京翻。〕詩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逸詩也。〕此數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後車載甲,多力而駢脅者爲驂乘,〔杜預曰:駢脅,合幹也。駢,步田翻。乘,繩證翻。驂,讀曰參。〕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車而趨。〔薛綜曰:闟之爲言函也,取四戟函車邊。此蓋令力士旁車而趨,有急則操翕戟以御之也。後漢志有闟戟車。晉志:闟戟車,長戟邪偃在後。唐韻:戟名曰闟,音所及翻。史記正義曰:顧野王雲:矛,鋋也。方言云:矛,吳、楚、江、淮之間謂之鋋。釋名曰:戟,格也,旁有枝格。旁車之旁,音步浪翻。〕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書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逸書也。〕此數者,非恃德也。君之危若朝露,〔朝露易曦,言不久也。〕而尚貪商於之富,寵秦國之政,〔言以專秦國之政爲寵也。〕畜百姓之怨。〔畜,讀曰蓄。〕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朝,直遙翻。〕秦國之所以收君者豈其微哉!”〔微,少也。趙良言豈少,蓋謂太子與其師傅將挾怨而殺之也。〕商君弗從。居五月而難作。〔難,乃旦翻。史言商君尚刑愎諫之禍速。〕

    三十二年(甲申,公元前三三七年)

    ①韓申不害卒。〔卒,子恤翻。〕

    三十三年(乙酉,公元前三三六年)

    ①宋太丘社亡。〔班志,沛郡有太丘縣。又志曰:宋太丘社亡,周鼎淪沒於泗水中。爾雅:右陵太丘。釋雲:謂丘之西有大阜者爲太丘。宋太丘社亡,蓋依丘作社,於時亡去,咎證也。〕

    ②鄒人孟軻見魏惠王,〔鄒,春秋之邾國也。班志,鄒縣屬魯國。宋白曰:淄州鄒平縣,漢舊縣。〕王曰:“叟,〔叟者,尊老之稱。稱,尺證翻。〕不遠千里而來,亦有以利吾國乎?”孟子曰:“君何必曰利,仁義而已矣!〔不遠千里,言不以千里爲遠也。〕君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徵利而國危矣。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後,戶豆翻。〕王曰:“善。”〔通鑑於此段前後書王,因孟子之文也。中間敘孟子答魏王之言,獨改“王”曰“君”,不與魏之稱王也。

    初,孟子師子思,嘗問牧民之道何先。子思曰:“先利之。”孟子曰:“君子所以教民者,亦仁義而已矣,何必利!”子思曰:“仁義固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則下不得其所。上不義則下樂爲詐也,〔樂,音洛。〕此爲不利大矣。故易曰:『利者,義之和也。』〔易乾卦文言。〕又曰:『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易大傳之辭。〕此皆利之大者也。”

    臣光曰:子思、孟子之言,一也。夫唯仁者爲知仁義之爲〔章:十二行本無“爲”字;乙十一行本同。〕利,不仁者不知也。〔夫,音扶。〕故孟子對梁王直以仁義而不及利者,所與言之人異故也。

    三十四年(丙戌,公元前三三五年)

    ①秦伐韓,拔宜陽。

    三十五年(丁亥,公元前三三四年)

    ①齊王、魏王會於徐州以相王。〔史記正義曰:竹書紀年雲:梁惠王三十年,下邳遷於薛,改曰徐州。續漢志曰:魯國薛縣,六國時曰徐州。與竹書合。徐,音舒。相王者,相立爲王也。〕

    ②韓昭侯作高門,屈宜臼曰:“君必不出此門。〔許慎曰:屈宜臼,楚大夫,時在韓。屈,九勿翻。〕何也?不時。吾所謂時者,非時日也。夫人固有利、不利時。〔夫,音扶。〕往者君嘗利矣,不作高門。前年秦拔宜陽,今年旱,君不以此時恤民之急而顧益奢,此所謂時詘舉贏者也。〔詘,區勿翻。徐廣曰:時衰耗而作奢侈,言國家多難而勢詘,此時宜恤民之急,而舉事反若有贏餘者,失其所以爲國之道矣。“時詘舉贏”,蓋古語也。贏,怡成翻。〕故曰不時。”

    ③越王無強伐齊。〔越王句踐之後。自句踐至無強,凡六世。句,音鉤。踐,音慈淺翻。〕齊王使人說之以伐齊不如伐楚之利。〔說,式芮翻。〕越王遂伐楚。楚人大敗之,〔敗,補邁翻。〕乘勝盡取吳故地,東至於浙江。越以此散,諸公族爭立,或爲王,或爲君,濱於海上,〔吳之故地,漢會稽、九江、丹楊、豫章、廬江、廣陵、臨淮等郡是也。越初都會稽,其境北至於御兒,不能全有漢會稽一郡地;及其滅吳,始並有吳地。今楚取吳地至於浙江;則御兒亦入於楚矣。浙江有三源:發於太末者謂之榖水,今之衢港是也;發於烏傷者,水經謂之吳寧溪,今之婺港是也;發於黝縣者,班志謂之漸江水,今之徽港是也,三水合爲浙江,東至錢唐入海。浙,折也,言水屈折於羣山之間也。釋名曰:江,共也,小水流入其中,所公共也。國於海上者,漢之甌越、閩越、駱越其後也。浙,之列翻。濱,音賓。會,古外翻。太末之太,孟康音闥。港,古項翻。婺,亡遇翻。黝,音伊。閩,眉巾翻。駱,音洛。〕朝服於楚。〔朝,直遙翻。〕

    三十六年(戊子,公元前三三三年)

    ①楚王伐齊,圍徐州。〔徐,音舒。〕

    ②韓高門成。昭侯薨,〔卒如屈宜臼言。卒,子恤翻。〕子宣惠王立。〔宣惠,復諡也。〕

    ③初,洛陽人蘇秦說秦王以兼天下之術,〔說,式芮翻。姓譜:蘇,己姓,顓頊裔孫吳回生陸終,陸終生昆吾,封於蘇,至周,蘇公。〕秦王不用其言。蘇秦乃去,說燕文公曰:“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趙之爲蔽其南也。〔燕,因肩翻。被,皮義翻。〕且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內燕南與趙接境;戰於百里之內,言其近也。秦欲攻燕,自蒲、潼下兵,則爲趙所隔,故必逕上郡之西,出雲中、九原然後至燕,故云戰於千里之外。〕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夫,音扶。計無過於此者,言燕計之過,無甚於此。〕願大王與趙從親,〔從,子容翻。〕天下爲一,則燕國必無患矣。”〔此蘇秦爲燕至計,先定於胸中者。〕

    文公從之,資蘇秦車馬,以說趙肅侯曰:“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強於趙,〔說,式芮翻。建國,猶言立國也。〕秦之所害亦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秦之攻韓、魏也,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蠶食之,傅國都而止。〔傅,讀曰附,傅着之傅。〕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之規則禍中於趙矣。〔中,竹仲翻。〕臣以天下地〔章:十二行本“地”作“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料,音聊,又如字。度,徒洛翻。〕六國爲一,併力西鄉而攻秦,〔鄉,讀曰向。〕秦必破矣。夫衡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與秦,〔衡,讀曰橫。衡人,說客之連橫者。〕秦成則其身富榮,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與,讀曰預。〕是以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愒諸侯,以求割地。〔索隱曰:恐,起拱翻。愒,許曷翻,又呼曷翻,謂相恐脅也。鄒氏愒音憩,義疏。〕故願大王熟計之也!竊爲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爲從親以畔秦,〔從,子容翻。畔,反也,及秦之所爲也。秦之所爲者衡也。〕令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令,盧經翻,使也。將,即亮翻。相,息亮翻。徐廣曰:洹水出汲郡林慮縣。水經:洹水出上黨泫氏縣東北,出山逕鄴縣南,又東過內黃縣北,入於白溝。洹,音桓,又於元翻。慮,音廬。〕通質結盟,〔質,音致。〕約曰:『秦攻一國,五國各出銳師,或橈秦,〔服虔曰:橈,弱也,音奴教翻,又音乃卯翻。〕或救之。有不如約者,五國共伐之!』諸侯從親以擯秦,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從,子容翻。擯,必刃翻。班志,弘農郡弘農縣有秦函谷關;漢武帝從楊僕之請,移關於新安縣。文穎曰:秦關在弘農縣衡嶺,後移在河南谷成縣。師古曰:今桃林縣有洪溜澗水,即古所謂函谷,其水北流入河,夾河之岸尚有舊關餘跡焉。谷成,即新安。杜佑曰:漢函谷關在漢新安縣東北一里,其秦關在今靈寶縣。〕肅侯大說,〔索隱曰:肅侯,名語。諡法:剛德克就曰肅;執心決斷曰肅。說,與悅同。〕厚待蘇秦。尊寵賜賚之,以約於諸侯。

    會秦使犀首伐魏,大敗其師四萬餘人,禽將龍賈,取雕陰,〔犀首,魏官名。公孫衍爲此官,因號犀首,猶虎牙將軍之稱。龍姓出於龍伯氏,或雲出於御龍氏。班志,上郡有雕陰道。括地誌:雕陰故城,在鄜州洛交縣北二十里。敗,補邁翻。稱,尺證翻。〕且欲東兵。〔言引兵東下也。〕蘇秦恐秦兵至趙而敗從約,〔從,子容翻。〕念莫可使用於秦者,乃激怒張儀,入之於秦。

    張儀者,魏人,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蓋居於鬼谷,因以稱之。隋志,馮翊郡韓城縣有鬼谷。風俗通義曰:鬼谷先生,六國時縱橫家。索隱曰:扶風池陽、穎川陽城並有鬼谷,蓋是其人所居,因以爲號。又樂壹注鬼谷子書雲:蘇秦欲神祕其道,故假名鬼谷。〕學縱橫之術,〔縱,與從同,音子容翻。〕蘇秦自以爲不及也。儀遊諸侯無所遇,困於楚,蘇秦故召而辱之。儀恐,〔“恐”,史記作“怒”、〕念諸侯獨秦能苦趙,遂入秦。蘇秦陰遣其舍人齎金幣資儀,〔文穎曰:舍人,主內小吏官名也。師古曰:舍人,親近左右之通稱也;後遂爲司屬官號。齎,則兮翻。〕儀得見秦王。秦王說之,〔說,讀曰悅。〕以爲客卿。〔秦有客卿之官,以待自諸侯來者,其位爲卿而以客禮待之也。〕舍人辭去,曰:“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敗,補邁翻。從,子容翻。〕以爲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激怒君,使臣陰奉給君資,盡蘇君之計謀也。”張儀曰:“嗟乎,此吾在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爲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爲吾之爲,於僞翻。爲後蘇秦死,儀方出說六國張本。說,式芮翻。〕

    於是蘇秦說韓宣惠王曰:“韓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利劍皆從韓出。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蹠勁弩,〔被,皮義翻。蹠,之石翻,踏也。史記正義曰:欲放弩者皆坐,舉足踏弩材,手引湊機,然後發之。〕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韓之宜陽,西接境於秦,當函谷出兵之路。成皋,春秋鄭之制邑,亦曰虎牢,戰國時爲鄭之屏蔽,皆韓之地。班志,宜陽屬弘農郡,成皋屬河南郡。〕今茲效之,明年復求割地。〔復,扶又翻。〕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受後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求無已,以有盡之地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市,買也。凡以物買賣貿易曰市。〕不戰而地已削矣。鄙諺曰:『寧爲雞口,無爲牛後。』〔諺,魚變翻,俗言也。史記正義曰:雞口雖小,猶進食;牛後雖大,乃出糞。爾雅翼曰:蘇秦說韓王,“寧爲雞屍,無爲牛從。”屍,主也;一羣之主,所以將衆也。從,從物者也,謂牛子也;隨羣而往,制不在我者也。言寧爲雞中之主,不爲牛子之從後也。此本諸延篤注戰國策。〕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爲大王羞之!”〔夫,音扶。挾,戶頰翻。爲,於僞翻。〕韓王從其言。

    蘇秦說魏王曰:“大王之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之數,〔廡,文甫翻。數,七欲翻,密也。〕曾無所芻牧。〔曾,才登翻。芻,刈草也。牧,放牧也。言魏民居蕃庶,無刈芻放牧之地也。〕人民之衆,車馬之多,日夜行不絕,輷輷殷殷,若有三軍之衆。〔輷,呼宏翻。殷,音隱。〕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楚。〔量,呂張翻,量度也。〕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武士,武卒也。詳見後第六卷秦昭襄王五十二年。蒼頭,謂着青帽;項羽傳有“異軍蒼頭特起”。奮擊,簡軍中之勇士敢奮力而擊敵者異之。蘇林曰:取薪之卒曰廝,音斯。〕車六百乘,騎五千匹;〔古者用車戰,戰國始用騎兵,車騎異用而並用矣。乘,繩證翻。騎,奇寄翻。〕乃聽於羣臣之說,而欲臣事秦!〔章:乙十一行本“秦”下有“願大王熟察之”六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百衲本缺葉。〕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之詔詔之。”魏王聽之。

    蘇秦說齊王曰:“齊四塞之國,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三軍之良,五家之兵,〔三軍,謂三晉之軍。高誘曰:五家,即五國。〕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渤海者也。〔倍,與背同,音蒲妹翻,鄉倍之倍也。班志:泰山在泰山郡博縣東北。水經:淇水自館陶清淵東北過廣宗縣東,爲清河,漢因置清河郡;清河又東過修縣,與大河張甲故瀆合,又東過東光、南皮等縣,齊之北界也。又齊東、北皆阻海,漢渤海郡亦其境也。師古曰:郡在渤海之濱,因以爲名。直度曰絕;由膝以上曰涉。〕臨淄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下戶三男子,不待發於遠縣,而臨淄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鬥雞、走狗、六博、闒鞠。〔說文曰:六博,局戲也。六箸十二棋,烏胄所作。楚辭:箟蔽象棋有六博。鮑宏博經曰:琨蔽,玉箸也。各投六箸,行六棋,故曰六博。用十二棋,六棋白,六棋黑。所擲頭謂之瓊,瓊有五采,刻爲一畫者謂之塞,刻爲兩畫者謂之白,刻爲三畫者謂之黑,一邊不刻者,五塞之間,謂之五塞。“闒鞠”,史記作“蹋鞠”,以皮爲之,實之以毛,蹴蹋而戲。劉向曰:蹴鞠起於戰國之時,所以練武士,因嬉戲而講習之;或言黃帝所作。闒,徒臘翻。〕臨淄之塗,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揮汗成雨。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爲;與秦接境壤也。〔夫,音扶。爲,於僞翻。〕兵出而相當,不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而戰”句斷。“勝”下當有“負”字。以此觀之,文意明通。竊謂通鑑承史記元文之誤。〕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折,常列翻,摧折也。〕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爲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衛陽晉之道,經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水經注:瓠子河出東郡濮陽縣北河,南至濟陰句陽縣爲新溝,又東過廩丘縣與濮水俱東。瓠河又逕陽晉城南,蘇秦所謂“衛陽晉之道”也。史記正義曰:陽晉故城在曹州乘氏縣西北三十七里。班志,亢父縣屬東平國。又括地誌:亢父故城,在兗州任城縣南五十一里。亢,音抗,又音剛。,父音甫。說文:軌,車轍也。顏師古曰:車並行爲方軌。騎,奇寄翻。比,毗義翻,次也。行,戶剛翻,列也;凡行列之行皆同音。車並讀曰並。〕百秦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爾雅翼:狼猛而敏給,能自顧其後;蓋狼行而屢顧,恐人掎其後故也。掎,居綺翻。〕是故恫疑、虛喝、驕矜而不敢進,〔恫,他紅翻,恐懼貌。高誘曰:虛喝,喘息懼貌。劉氏曰:秦自疑懼,虛作恐猲之辭以脅韓、魏也。史記正義曰:言秦雖至亢父,猶恐懼狼顧,虛作喝罵,驕溢矜誇而不敢進伐齊。喝,呼葛翻;亦作猲,音同。〕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無柰齊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羣臣之計過也。〔夫,音扶。〕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實,臣是故願大王少留意計之!”齊王許之。〔少,始紹翻。〕

    乃西南說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強國也,地方六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楚在齊之西南,故蘇秦自齊而西南詣楚。說,式芮翻。乘,繩證翻。騎,奇寄翻。〕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其勢不兩立。故爲大王計,莫如從親以孤秦。〔從,子容翻。〕臣請令山東之國〔令,盧經翻,使也。〕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委社稷,奉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從,子容翻。衡,讀曰橫。〕此兩策者相去遠矣,大王何居焉?”楚王亦許之。

    於是蘇秦爲從約長,〔長,知丈翻。〕並相六國,〔相,息亮翻。〕北報趙,車騎輜重擬於王者。〔康曰:輜重,載物車也。行者之車,總曰輜重。韻書曰:輜,莊持翻,庫車也。重,直用翻。考異曰:史記蘇秦傳:“秦兵不敢窺函谷關十五年。”又云;“其後秦使犀首欺齊、魏,與共伐趙,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齊、魏伐趙,敗從約,止在明年耳。其自相違戾如此!秦本紀:“惠文王七年,公子昂與魏戰,虜其將龍賈,”後二年事耳;烏在其不窺函谷十五年乎!此出於遊談之士誇大蘇秦而云爾。今不取。〕

    ④齊威王薨,子宣王闢強立;知成侯賣田忌,〔事見上二十八年。〕乃召而復之。

    ⑤燕文公薨,子易王立。〔諡法:好更改舊曰易。燕,因肩翻。易,音如字。更,工衡翻。〕

    ⑥衛成侯薨,子平侯立〔諡法:治而無眚曰平;執?⑥釣謅磪迭A布綱治紀曰平;又曰:惠無內德曰平。〕

    三十七年(己丑,公元前三三二年)

    ①秦惠王使犀首欺齊、魏,與共伐趙,以敗從約,〔敗,補邁翻。從,子容翻。〕趙肅侯讓蘇秦,蘇秦恐,請使燕,必報齊。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趙人決河水以灌齊、魏之師,齊魏之師乃去。

    ②魏以陰晉爲和於秦,實華陰。〔班志,華陰,故陰晉,秦惠文王五年更名寧秦,漢高帝改曰華陰縣,屬京兆,以其地在華山之陰也。宋白曰:華陰分秦、晉之境:邊晉之西,則曰陰晉;邊秦之東,則曰寧秦。華,戶化翻。〕

    ③齊王伐燕,取十城;已而復歸之。

    三十九年(辛卯,公元前三三零年)

    ①秦伐魏,圍焦、曲沃。〔班志,弘農郡陜縣有焦城,左傳所謂“晉與秦焦、瑕”者也。括地誌:焦在陜城東百步。曲沃在陜西南三十二里,因曲沃水爲名。鄜道元曰:案春秋文公十三年,晉侯使詹嘉處瑕,守桃林之塞以備秦,時以曲沃之官守之,故曲沃之名遂爲積古之傳。宋白曰:焦,古焦國。括地誌:焦城在陜城東北百步,因焦水爲名;周同姓所封。〕魏入少梁、河西地於秦。〔少,詩照翻。二十九年,魏已使使獻河西於秦以和,今乃入其地。〕

    四十年(壬辰,公元前三二九年)

    ①秦伐魏,渡河,取汾陰、皮氏,〔班志,汾陰縣屬河東郡。皮氏縣,故耿國,晉獻公以封趙夙者也,亦屬河東郡。括地誌,汾陰故城,在蒲州汾陰縣北九里,皮氏故城,在絳州龍門縣西百八十步。〕拔焦。

    ②楚威王薨,子懷王槐立。〔諡法:慈仁短折曰懷;又懷,思也。槐,乎乖翻,又乎瑰翻。折,而設翻。〕

    ③宋公剔成之弟偃襲攻剔成;剔成奔齊,偃自立爲君。〔剔,他歷翻。〕

    四十一年(癸巳,公元前三二八年)

    ①秦公子華、張儀帥師圍魏蒲陽,取之。〔史記正義曰:蒲陽在隰州隰川縣,蒲邑故城是也。帥,讀曰率。〕張儀言於秦王,請以蒲陽復與魏,而使公子繇質於魏。〔質,音致。〕儀因說魏王曰:“秦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無禮於秦。”魏因盡入上郡十五縣以謝焉。〔說,式芮翻。括地誌曰:上郡故城在綏州上縣東南五十里,魏、秦之上郡地也。史記正義曰:按鄜、坊、丹、延等州,北至固陽,盡上郡地。魏築長城界秦,自華鄭縣濱洛至慶州洛源縣自於山,即東北至勝州固陽,東至河西上郡之地,盡入於秦。秦之與魏者小,魏之謝秦者大,史言張儀爲秦計者甚巧。〕張儀歸而相秦。〔相,息亮翻。〕

    四十二年(甲午,公元前三二七年)

    ①秦縣義渠,以其君爲臣。〔義渠,西戎國名,秦取之以爲縣。班志,義渠道屬北地郡。括地誌:寧、慶、原三州,秦之北地郡也。〕

    ②秦歸焦、曲沃於魏。〔既取而復歸之。秦之於魏,若玩弄嬰兒於掌股之上耳。〕

    四十三年(乙未,公元前三二六年)

    ①趙肅侯薨:〔索隱曰:肅侯,名語。〕子武靈王立;置博聞師三人,左、右司過三人,先問先君貴臣肥義,加其秩。〔索隱曰:武靈王,名雍。姓譜:肥姓,肥子之後,以國爲姓。〕

    四十四年(丙申,公元前三二五年)

    ①夏,四月,戊午,秦初稱王。

    ②衛平侯薨,子嗣君立。〔嗣,祥吏翻。〕衛有胥靡亡之魏,〔漢書音義曰:胥,相也。靡,隨也。古者相隨坐輕刑之名,謂罪不至於撲刑者,令衣褐帶索,相隨以執役。朱元晦曰:胥靡者,連鎖役作也。胥,新於翻。靡,母被翻。〕因爲魏王之後治病。〔爲,於僞翻。治,直之翻。〕嗣君聞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使人”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請以五十金買之。五反,魏不與,乃以左氏易之。左右諫曰:“夫以一都買一胥靡,可乎?”〔夫,音扶;下同。〕嗣君曰:“非子所知也!夫治無小,亂無大。〔治,直吏翻。〕法不立,誅不必,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誅必,失十左氏,無害也。”魏王聞之曰:“人主之慾,不聽之不祥。”因載而往,徒獻之。〔此學申、韓者爲之說耳。〕

    四十五年(丁酉,公元前三二四年)

    ①秦張儀帥師伐魏,取陜。〔班志,陜縣屬弘農郡,故虢國。北虢在大陽,東虢在滎陽,西虢在雍州。周、召分陜而治,即此陜也。帥,讀曰率。陜,失冉翻。召,讀曰邵。〕

    ②蘇秦通於燕文公之夫人,易王知之。蘇秦恐,乃說易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齊則燕重。”易王許之。〔燕,因肩翻。易,音如字。說,式芮翻。諡法:好更改曰易。注:變故改常。〕乃僞得罪於燕而奔齊,齊宣王以爲客卿。蘇秦說齊王高宮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以敝齊而爲燕。〔說,式芮翻。爲後齊大夫殺蘇秦張本。〕

    四十六年(戊戌,公元前三二三年)

    ①秦張儀及齊、楚之相會齧桑。〔相,悉亮翻。服虔曰:齧桑,翟地。徐廣曰:在梁與彭城之間。裴駰曰:晉地。索隱曰:衛地。餘按漢武帝瓠子歌曰:“齧桑浮兮淮、泗滿,”及塞決河而梁、楚之地復寧,無水災。後漢王梁擊佼強、蘇茂於楚、沛間,拔大梁、齧桑,則徐說爲近之。齧,五結翻。〕

    ②韓、燕皆稱王。趙武靈王獨不肯,曰:“無其實,敢處其名乎?”令國人謂己曰君。〔趙武靈王之不肯稱王,非守君臣之分,居之以謙也,將求其所大欲而力未能稱心也。處,昌呂翻。令,力丁翻,使也;又力正翻,命令也。分,扶問翻。稱,尺證翻。〕

    四十七年(己亥,公元前三二二年)

    ①秦張儀自齧桑還而免相,相魏。〔齧,魚結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免相,免秦相而相魏。相,息亮翻。〕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魏王不聽。秦王伐魏,取曲沃、平周,〔令,力丁翻。此曲沃在河東,晉桓叔所封之邑;漢武帝改名聞喜。史記正義曰:絳州桐鄉縣,晉曲沃邑。十三州志:古平周邑在汾州介休縣西四十里。〕復陰厚張儀益甚。

    四十八年(庚子,公元前三二一年)

    ①王崩,子慎靚王定立。〔靚,疾正翻。〕

    ②燕易王薨,子噲立。〔燕,因肩翻。易,音如字。噲,古夬翻。〕

    ③齊王封田嬰於薛,〔班志,薛縣屬魯國,夏奚仲之國;後遷於邳,仲虺居之。括地誌:故薛城在今徐州滕縣界。史記正義曰:薛故城在今徐州滕縣南四十四里。〕號曰靖郭君。〔杜佑曰:戰國之際,秦、項之間,權設班寵有加賜邑封君者,蓋假其位號,或空受其爵,如靖郭、武安之類是也。至漢尤多,蓋在封爵之外別加美號。史記列傳雲:嬰諡爲靖郭君。索隱曰:靖郭,或封邑號,故漢駟鈞封靖郭侯。〕靖郭君言於齊王曰:“五官之計。不可不日聽而數覽也。”〔記曾子問:諸侯出,命國家五官而後行。注云:五官,五大夫典事者。命者,敕之以其職。正義雲:案太宰職雲:建其牧,立其監,設其參,傅其伍,是諸侯有三卿、五大夫。經雲五官,故云五大夫。以屬官大夫,其數衆多,直雲五者,據典國事言之。不雲命卿者,或從君出行,或雖在國留守,總主羣吏,如三公然,不專主一事,且尊之。既命五大夫,則卿亦命之可知,故不顯言命卿也。餘謂此所謂五官,蓋亦言典事五大夫也。數,所角翻。〕王從之;已而厭之,悉以委靖郭君。靖郭君由是得專齊之權。

    靖郭君欲城薛,客謂靖郭君曰:“君不聞海大魚乎?網不能止,鉤不能牽,蕩而失水,則螻蟻制焉。今夫齊,亦君之水也。〔夫,音扶。〕君長有齊,奚以薛爲!苟爲失齊,雖隆薛之城到於天,庸足恃乎!”乃不果城。〔隆,高也,崇也。庸,常也。〕

    靖郭君有子四十〔章:十二行本“十”下有“餘”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人,其賤妾之子曰文。文通儻饒智略,〔通,達也。儻,倜儻卓異也。饒智略,言智略有餘也。〕說靖郭君以散財養士。靖郭君使文主家待賓客,賓客爭譽其美,〔說,式芮翻。譽,音餘。〕皆請靖郭君以文爲嗣。靖郭君卒,〔嗣,祥吏翻。卒,子恤翻。〕文嗣爲薛公,號曰孟嘗君。〔史記列傳曰:諡曰孟嘗君。索隱曰:號曰孟嘗君;曰諡,非也。孟,字;嘗,邑名。嘗邑在薛之旁。〕孟嘗君招致諸侯遊士及有罪亡人,皆舍業厚遇之,〔舍業,爲之築舍,立居業也。〕存救其親戚,食客常數千人,各自以爲孟嘗君親己,由是孟嘗君之名重天下。

    臣光曰:君子之養士,以爲民也。易曰:“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頤卦彖辭也。爲,於僞翻。〕夫賢者,其德足以敦化正俗,其才足以頓綱振紀.〔頓,謂整頓。夫,音扶。〕其明足以燭微慮遠,其強足以結仁固義;大則利天下,小則利一國。是以君子豐祿以富之,隆爵以尊之;養一人而及萬人者,養賢之道也。今孟嘗君之養士也,不恤智愚,不擇臧否,〔否,補美翻。〕盜其君之祿,以立私黨,張虛譽,上以侮其君,下以蠹其民,是奸人之雄也,烏足尚哉!書曰:“受爲天下逋逃主、萃淵藪。”此之謂也。

    ④孟嘗君聘於楚,楚王遺之象牀。登徒直送之,〔象牀,以象齒爲之。登徒,姓也;直,其名。遺,於季翻。〕不欲行,謂孟嘗君門人公孫戌曰:“象牀之直千金,苟傷之毫髮,則賣妻子不足償也。足下能使僕無行者,有先人之寶劍,願獻之。”公孫戌許諾,〔姓譜:公孫氏出於黃帝。釋名曰:劍,檢也,所以防檢非常也。戌,音恤。償,辰羊翻,報也。諾,奴各翻。以言許人曰諾。〕入見孟嘗君曰:“小國所以皆致相印於君者,以君能振達貧窮,存亡繼絕,故莫不悅君之義,慕君之廉也。今始至楚而受象牀,則未至之國將何以待君哉!”孟嘗君曰:“善。”遂不受。公孫戌趨去,未至中閨,〔閨,涓畦翻。宮中小門曰閨,上圓下方如圭,故謂之閨。〕孟嘗君召而反之,曰:“子何足之高,志之揚也?”公孫戌以實對。孟嘗君乃書門版曰:“有能揚文之名,止文之過,私得寶於外者,疾入諫!”

    臣光曰:“孟嘗君可謂能用諫矣。苟其言之善也,雖懷詐諼之心,猶將用之,〔諼,許元翻。〕況盡忠無私以事其上乎!詩云:“採葑採菲,無以下體。”〔詩邶穀風之辭。毛氏傳曰:葑,須也。菲,芴也。鄭氏箋曰:此二菜,蔓菁與葍之類也,皆上下可食,然其根有美時,有惡時,採之者不可以根惡並棄其葉。下體,謂根莖也。陸璣草木疏曰:葑,蕪菁也。郭璞曰:今菘菜。陸德明曰:江南有菘,江北有蔓菁,相似而異。爾雅曰:菲,芴;又曰:菲,息菜。郭璞曰:菲,芴,士瓜;息菜,似蕪菁,華紫赤色,可食。葍,大葉,白華,根如指,色白,,可食。菲,敷尾翻。邶,蒲昧翻。芴,扶拂翻。蔓,謨官翻。葍,方六翻。〕孟嘗君有焉。

    ⑤韓宣惠王欲兩用公仲、公叔爲政,問於繆留。〔繆,莫留翻,姓也;今靡幼翻,又音穆。〕對曰:“不可,晉用六卿而國分;齊簡公用陳成子及闞止而見殺;魏用犀首、張儀而西河之外亡。〔晉六卿,智氏、範氏、中行氏、趙氏、韓氏、魏氏也。自晉文、襄以來,迭秉國政,後皆強大,卒分晉國。齊簡公使止闞爲政,陳成子憚之;已而陳常殺闞止,弒簡公。闞,以邑爲氏。蘇代曰:魏相犀首,必右韓而左魏;相張儀,必右秦而左魏。蓋二相外各倚與國以爲重而內爭權,所以魏日削也。闞,戶監翻。行,戶剛翻。恆,戶登翻。卒,子恤翻。相,息亮翻。〕今君兩用之,其多力者內樹黨,其寡力者藉外權。羣臣有內樹黨以驕主,有外爲交以削地,君之國危矣。”

    ●卷第三

    【周紀三】〔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昭陽大淵獻(癸亥),凡二十有三年。〕

    慎靚王〔諱定,顯王之子也。此復諡也。以諡法言之,諡法:敏以敬曰慎;柔德安衆曰靖。靚,疾正翻。〕

    元年(辛丑,公元前三二零年)

    ①衛更貶號曰君。〔顯王二十三年,衛已貶號曰侯;介於秦、魏之間,國日以削弱,因更貶其號曰君。更,居孟翻。貶,悲檢翻。〕

    二年(壬寅,公元前三一九年)

    ①秦伐韓,取鄢。〔春秋“晉敗楚師於鄢陵”,既此鄢也。班志作“傿陵”,屬潁川郡。鄢,音謁晚翻,又於建翻,師古音偃。史記正義曰:許州鄢陵縣西北十五里有鄢陵古城。〕

    ②魏惠王薨,子襄王立。〔索隱曰:系本曰:襄王,名嗣。今按系本即世本,司馬貞避唐諱,改“世”爲“系”。考異曰;史記魏世家雲:惠王三十六年卒,子襄王立。襄王十六年卒,子哀王立。哀王二十三年卒,子昭王立。六國表,惠王元辛亥,終丙戌;襄王元丁亥,終壬寅;哀王元癸卯,終乙丑。按杜預春秋後序雲:太康初,汲縣有發舊冢者,大得古書,其紀年篇起自夏、殷、周,皆三代王事,無諸國別也;惟特記晉國,起自殤叔,次文侯、昭侯,以至曲沃莊伯,皆用夏正,編年相次;晉國滅,獨記魏事,下至魏哀王之二十年:蓋魏國之史記也。哀王於史記,襄王之子,惠王之孫也。古書紀年篇,惠王三十六年改元,從一年始,至十六年而稱惠成王卒,即惠王也;疑史記誤分惠成之世以爲后王年也。哀王二十三年乃卒,故特不稱諡,謂之“今王”。裴駰魏世家注引和嶠雲:紀年起自黃帝,終於魏之今王;今王者,魏惠成王子。按太史公書,惠成王但言惠王,惠王子曰襄王,襄王子曰哀王。惠王三十六年卒,襄王立十六年卒,並惠、襄爲五十二年。今按古文惠成王立三十六年,改元,稱一年,改元后十七年卒。太史公書爲誤分惠成之世以爲二王之年數也。世本,惠王生襄王而無哀王,然則“今王”者,魏襄王也。彼既魏史,所書魏事必得其真,今從之。〕

    孟子入見而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入見,賢遍翻。語,牛倨翻。〕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卒,七沒翻。惡,音烏,何也。〕吾對曰:『定於一。』『孰能一之?』〔此一語,魏襄王以問孟子。〕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孰能與之?』〔此語亦襄王問。〕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苗乎?〔夫,音扶。〕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孟子此言,用周正也。周七、八月,夏五、六月也。槁,音考,乾枯也。夏,戶雅翻。幹,音幹。〕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油然,雲盛貌。沛然,雨盛貌。浡然,興起貌。沛,普蓋翻。浡,音勃。〕其如是,孰能御之?』”

    三年(癸卯,公元前三一八年)

    ①楚、趙、魏、韓、燕同伐秦,攻函谷關。〔燕,因肩翻,注已見上。宋白曰:函谷關在弘農。地理志注云:謂道形如函,孫卿子所謂“秦有松柏之塞”是也。〕秦人出兵逆之,五國之師皆敗走。

    ②宋初稱王。

    四年(甲辰,公元前三一七年)

    ①秦敗韓師於修魚,斬首八萬級,虜其將?、申差於濁澤。〔敗,補邁翻。索隱曰:修魚,地名。?、申差,二將名。索,山客翻。將,即亮翻。?,音瘦,又疏鳩翻。“濁澤”,年表作“觀澤”。括地誌,觀澤在魏州頓丘縣東十八里。〕諸侯振恐。

    ②齊大夫與蘇秦爭寵,使人刺秦,殺之。〔刺,七亦翻。〕

    ③張儀說魏襄王曰:“梁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四平,無名山大川之限,卒戍楚、韓、齊、趙之境,〔戍,舂遇翻;字從“人”,從“戈”,人荷戈,所以戍也。梁地南接楚,西接韓,東接齊,北接趙。〕守亭、障者不過〔章:十二行本“過”作“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十萬,〔說文:亭,民所安定也,道路所舍也。障,堡障也,隔也,塞也,所以隔塞敵人也。〕梁之地勢固戰場也。夫諸侯之約從,盟於洹水之上,結爲兄弟以相堅也。〔事見上卷顯王二十六年。夫,音扶。從,子容翻。洹,於元翻。〕今親兄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相殺傷,而欲恃反覆蘇秦之餘謀,其不可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據卷衍、酸棗,〔後漢志:卷縣屬河南郡,酸棗縣屬陳留郡。水經注:河水逕卷縣北,又東至酸棗、延津,二邑皆河津之要也。卷,逵員翻。衍,以善翻。〕劫衛,取陽晉,則趙不南,趙不南則梁不北,梁不北則從道絕,從道絕則大王之國欲毋危不可得也。〔從道,謂約從之路也。從,子容翻。〕故願大王審定計議,且賜骸骨。”〔人臣委身以事君,身非我之有矣,故於其乞退也,謂之乞骸骨。骸,戶皆翻。〕魏王乃倍從約,〔倍,蒲妹翻。〕而因儀以請成於秦。張儀歸,復相秦。〔儀罷秦相相魏,見上卷顯王四十七年。相,息亮翻。〕

    ④魯景公薨,子平公旅立。〔諡法:由義而濟曰景;布義行剛曰景。〕

    五年(乙巳,公元前三一六年)

    ①巴、蜀相攻擊,〔巴,春秋巴子之國。蜀,蠶叢、魚鳧之後。華陽國志曰:昔蜀王封其弟於漢中,號曰苴侯,因命其邑曰葭萌。苴侯與巴王爲好。後巴與蜀爲讎,蜀王怒,伐苴侯,苴侯奔巴。巴求救於秦,秦伐蜀,蜀王敗死。秦滅蜀,因遂滅巴、苴,置巴、蜀二郡。史記正義曰:巴子城在合州石鏡縣南五里,故墊江縣也。宋白曰:巴子後理閬中。揚雄蜀本紀曰:蜀王本治廣都樊鄉,徙居成都。華,戶化翻。苴,子餘翻。葭,音家。萌,謨耕翻。墊,音疊。閬,音浪。〕俱告急於秦。秦惠王欲伐蜀,以爲道險陿難至,〔陿與狹同。漢書趙充國傳注:山附而夾水曰陿。〕而韓又來侵,猶豫未能決。〔說文:猶,玃屬,居山中;聞人聲,豫登木,無人乃下。世謂不決曰猶豫。一說,隴西謂犬子爲猶,犬導人行,忽先忽後,故曰猶豫。又一說,猶豫,犬也,犬爲人行,好先行,卻住以俟其人,百步之間,如是者數四;先者,豫也,遂曰猶豫。猶,夷周翻,又餘救翻。玃,厥縛翻。爲,於僞翻。好,呼到翻。〕司馬錯請伐蜀。〔史記:重、黎之後,至周宣王時爲程伯休父,爲司馬氏。錯,七各翻,又七故翻。重,直龍翻。父,音甫。〕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儀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攻新城、宜陽,〔伊水、洛水、河水爲三川。秦後置三川郡,漢改爲河南郡。班志,新城縣屬河南郡。括地誌:洛州伊闕縣本漢新城縣,在州南七十里。隋文帝改新城爲伊闕,取伊闕山爲名。〕以臨二週之郊,〔周分爲東、西,故曰二週。〕據九鼎,〔昔夏禹貢金九牧,鑄鼎象物,桀有昏德,鼎遷於商;商紂暴虐,鼎遷於周;成王定鼎於郟鄏,寶之,以爲三代共器。夏,戶雅翻。郟,音夾。鄏,音辱。〕按圖籍,〔圖籍,謂天下之圖籍,周官職方氏所掌是也。〕挾天子以令於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朝,直遙翻。周禮大宗伯注云:朝,猶朝也,欲其來之早也。人君昕旦親政貴早,聲轉爲朝。猶朝,陟遙翻。〕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翟,去王業遠矣。”〔翟,與狄同。〕司馬錯曰:“不然。臣聞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欲王,於況翻,又如字。〕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於易。〔易,弋豉翻。〕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長也,〔夫,音扶。長,知丈翻。〕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羣羊;〔豺,徂齋翻。〕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衆而彼已服焉。〔彼,謂蜀也。〕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爲暴,利盡四〔章:十二行本“四”作“西”;乙十一行本同。〕海而天下不以爲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論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周室爲天下所宗,故謂之宗室。〕齊,韓之與國也。〔鄰國相親睦者,謂之與國。〕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併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並,必正翻。求解者,先與之構怨隙而今求和解也。〕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謂危也。不如伐蜀完。”〔完,全也。言以兵伐蜀,十全必取也。〕王從錯計,〔錯,七各翻,又七故翻。〕起兵伐蜀:十月取之。〔取,言易也。易,弋豉翻。〕貶蜀王,更號爲侯;〔貶,悲檢翻。更,工衡翻。〕而使陳莊相蜀。〔相,息亮翻。〕蜀既屬秦,秦以益強,富厚,輕諸侯。

    ②蘇秦既死,〔三年,蘇秦死於齊。〕秦弟代、厲亦以遊說顯於諸侯。〔說,式芮翻。〕燕相子之與蘇代婚,欲得燕權。蘇代使於齊而還,〔燕,因肩翻。相,息亮翻。使,疏吏翻。還,從宣翻。〕燕王噲問曰:“齊王其霸乎?”〔噲,苦夬翻。〕對曰:“不能。”王曰:“何故?”對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專任子之。鹿毛壽謂燕王曰:〔劉伯莊曰:鹿毛壽,人姓名;又曰潘壽。春秋後語作“唐毛壽”。徐廣曰:一作“厝毛”。如徐廣一作之說,當作“厝”。厝,音秦昔翻。清河有厝縣。〕“人之謂堯賢者,以其能讓天下也。今王以國讓子之,是王與堯同名也。”燕王因屬國於子之,〔屬,之慾翻,付也,託也。〕子之大重。或曰:“禹薦益而以啓人爲吏,〔孟子曰:禹薦益於天,禹崩,天下之人不之益而之啓,曰:“吾君之子也。”索隱曰:人,猶臣也。謂以啓臣爲益吏。索,山客翻。〕及老而以啓爲不足任天下,〔任,音壬。〕傳之於益。啓與交黨攻益,奪之,天下謂禹名傳天下於益而實令啓自取之。〔按或曰一段事,與師春紀伊尹放太甲,潛出自桐,殺伊尹,事頗相類,古書雜記固多也。〕今王言屬國於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實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綬,自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後漢書輿服志曰:三王俗化雕文,詐僞漸生,始有印綬,以檢奸萌。周禮掌節有璽節,鄭氏注云:今之印章也。綬,組綬。古者佩玉以綬貫之。漢承秦制,乘輿璽綬;諸王以下,印以金、銀、銅爲差,綬以赤、紫、青、黑、黃爲差。印,信也,刻文合信也。綬,受也,轉相授受也。三百石吏,銅印,黑綬或黃綬。王制:諸侯大國之卿,食祿以田計之,爲三十二夫之入。戰國之卿,食祿萬鍾,其僭差不度甚矣。漢制:三公秩萬石,至於斗食佐吏,凡十六等。三百石吏,第十等,奉月四十斛。綬,音受。璽,斯氏翻。組,祖五翻。乘,繩證翻。奉,與俸同,音扶用翻。〕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爲臣,〔顧,反也。噲,苦夬翻。〕國事皆決於子之。〔爲後燕亂張本。〕

    六年(丙午,公元前三一五年)

    ①王崩,子赧王延立。

    赧王上〔劉伯莊曰:赧,慚之甚也。輕微危弱,寄住東、西,足爲慚赧,故號之曰赧;諡法本無赧字也。赧,音奴版翻。〕

    元年(丁未,公元前三一四年)

    ①秦人侵義渠,得二十五城。〔義渠,戎國名。按上卷顯王四十二年,秦縣義渠,以其君爲臣,是已得義渠矣。今又侵得二十五城,何也?蓋先此秦以義渠爲縣,君爲臣,雖臣屬於秦,義渠之國未滅也,秦稍蠶食侵其地。今得二十五城,義渠之國所餘無幾矣。蓋秦兼併諸侯,不盡其國不止也。左傳:有鐘鼓曰伐,無曰侵。穀梁傳:苞人民、驅牛馬曰侵。斬樹木、壞宮室曰伐。無幾,居豈翻。傳,直戀翻。壞,音怪。〕

    ②魏人叛秦,秦人伐魏,取曲沃而歸其人。又敗韓於岸門,〔續漢志,潁川郡潁陰縣有岸亭。注引徐廣雲;岸亭,即岸門。括地誌:岸門在今許州長社縣東北二十八里,今名長武亭。敗,補邁翻。〕韓太子倉入質於秦以和。〔質,音致。〕

    ③燕子之爲王三年,國內大亂。將軍市被與太子平謀攻子之。齊王令人謂太子曰:〔令,盧經翻。〕“寡人聞太子將飭君臣之義,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國〔章:十二行本“國”下有“雖小”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唯太子所以令之。”〔飭,整也,修也,治也。治,直之翻。飭君臣之義,言太子平將治子之僭王之罪也。明父子之位,言太子平當繼其父噲之位也。令,力政翻,命令也,號令也。〕太子因要黨聚衆,〔要,一遙翻,要結也。〕使市被攻子之,不克。市被反攻太子。構難數月,〔難,乃旦翻。〕死者數萬人,百姓恫恐。〔恫,它紅翻,痛也。〕齊王令章子將五都之兵,因北地之衆以伐燕。〔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邑有先王之廟曰都。或曰:都,邑之大者。北地,齊之北境也,蓋漢千乘、清河、勃海之地。燕,因肩翻;下同。乘,繩證翻。〕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齊人取子之,醢之,〔醢,呼改翻,肉醬也。〕遂殺燕王噲。〔噲,苦夬翻。〕

    齊王問孟子曰:“或謂寡人勿取燕,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古者天子之地方千里,出兵車萬乘。七國兼併以強大,於時皆爲萬乘之國。乘,繩證翻。〕五旬而舉之,〔十日爲旬,五旬,五十日。〕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殃,咎也,禍也。〕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簞,竹器也;圓曰簞,方曰笥。簞,音丹。食,祥吏翻,熟食也。漿,水也,酢漿也。笥,相吏翻。酢,倉故翻。〕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運,轉也。言燕之民將轉而之他國也。〕

    諸侯將謀救燕,齊王謂孟子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對曰:“臣聞七十里爲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曰:『徯我後,後來其蘇。』〔書仲虺之誥之辭。徯,戶禮翻,待也。後,君也。〕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徵之,民以爲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拯,上舉也,援也,救也,助也,音之凌翻。〕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繫累其子弟,〔趙岐曰:繫累,縛結也。系戶計翻。累,力追翻。〕毀其宗廟,遷其重器。〔重器,國之鎮寶。〕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齊並燕則地倍其舊。燕,因肩翻。〕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令,力政翻。趙岐曰:旄,老旄;倪,弱小。陸德明曰:倪,謂翳倪小兒也。記曲禮曰:八十、九十曰耄,注云:耄,惛忘也。旄,讀曰耄。倪,五兮翻。翳,與繄同,音煙兮翻。〕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齊王不聽。

    已而燕人叛。〔是時燕人雖未立太子平,固已相帥叛齊矣。〕王曰:“吾甚慚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乃見孟子,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陳賈曰:“周公使管叔監商,〔古殷,商通稱,商者,以始封爲國號,殷者,以都亳爲國號。按孟子,陳賈只雲“監殷”,今通鑑雲“監商”,避宋廟諱也。監,古銜翻。〕管叔以商畔也。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畔,與叛同。與,讀曰歟,下同。〕曰:“不知也。”陳賈曰:“然則聖人亦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更,工衡翻,更改。〕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爲之辭!”

    ④是歲,齊宣王薨,子閔王地立。〔閔,讀曰閔。〕

    二年(戊申,公元前三一三年)

    ①秦右更疾伐趙,〔右更,秦爵第十四。師古曰:左、右、中更,皆主領更卒而部其役使也。更,工衡翻。〕拔藺,虜其將莊豹。〔莊姓有出於宋者,左傳所謂戴、武、莊之族是也;有出於楚者,楚莊王之後,莊蹻是也。齊之莊暴,楚之莊辛,蒙之莊周,與此莊豹,其時適相先後,莫能審其所自出。〕

    ②秦王欲伐齊,患齊、楚之從親,〔從,子容翻。〕乃使張儀至楚,說楚王曰:“大王誠能聽臣,閉關絕約於齊,〔說,式芮翻。閉關者,古之列國各置關尹,敵國賓至,關尹以告,則行理以節逆之。閉關則距絕其使,不爲通也。使,疏吏翻。〕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爲大王箕帚之妾,〔於,如字。箕帚之妾,猶言備灑掃也。帚,止酉翻,彗也。〕秦、楚嫁女娶婦,長爲兄弟之國。”楚王說而許之。〔說,讀曰悅。〕羣臣皆賀,陳軫獨吊。〔陳姓出於舜,周武王封舜後於陳,子孫以國爲氏。〕王怒曰:“寡人不興師而得六百里地,何吊也?”對曰:“不然。以臣觀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齊、秦合,齊、秦合則患必至矣。”王曰:“有說乎?”對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齊也。〔夫,音扶,發語辭。〕今閉關絕約於齊則楚孤,秦奚貪夫孤國而與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張儀至秦,必負王。是王北絕齊交,西生患於秦也,〔楚東北接齊,西接秦。〕兩國之兵必俱至。爲王計者,不若陰合而陽絕於齊,使人隨張儀,苟與吾地,絕齊未晚也。”王曰:“願陳子閉口,毋復言,以待寡人得地!”〔毋,音無,毋者,禁止之辭。復,扶又翻,再又也。〕乃以相印授張儀,〔相,息亮翻。〕厚賜之。遂閉關絕約於齊,使一將軍隨張儀至秦。〔班固百官表:將軍,週末官,秦、漢因之。〕

    張儀詳墮車,〔詳,讀曰佯,詐也。〔章:乙十一行本正作“佯”。〕不朝三月。〔朝,直遙翻。〕楚王聞之,曰:“儀以寡人絕齊未甚邪?”〔邪,餘遮翻。邪,疑辭也。〕乃使勇士宋遺借宋之符,北罵齊王。〔既閉關絕約,則齊、楚之信使不通,故使宋遺借宋符以至齊。宋,姓也。周武王封微子於宋,子孫以國爲氏。〕齊王大怒,折節以事秦,〔折,而設翻。〕齊、秦之交合。〔儀歸而詐疾,待齊、秦之交合乃朝。〕張儀乃朝,見楚使者曰:“子何不受地?從某至某,廣袤六里。”〔朝,直遙翻。使,疏吏翻。東西曰廣,南北曰袤。廣,古曠翻,又讀如字。袤,音茂。〕使者怒,還報楚王。〔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楚王大怒,欲發兵而攻秦。陳軫曰:“軫可發口言乎?攻之不如因賂之以一名都,與之併力〔章:十二行本“力”作“兵”;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而攻齊,是我亡地於秦,取償於齊也。〔償,辰羊翻,報也。〕今王已絕於齊而責欺於秦,是吾合齊、秦之交而來天下之兵也,國必大傷矣!”楚王不聽,使屈匄帥師伐秦。〔屈,姓也,音九勿翻,匄,居大翻。帥,讀曰率。〕秦亦發兵使庶長章擊之。〔長,知丈翻。按史記樗裏子傳,庶長章,姓魏。〕

    三年(己酉,公元前三一二年)

    ①春,秦師及楚戰于丹陽,〔索隱曰:此丹陽在漢中。劉昭曰:南郡枝江縣有丹陽聚,即秦破楚處。李輿地紀勝曰:丹陽在今歸州秭歸縣東八里屈沱楚王城是也。餘按楚遺屈伐秦,秦發兵逆擊之,枝江之丹陽則距郢逼近,秭歸之丹陽則不當秦、楚之路。索隱因下文遂取漢中,即謂丹陽在漢中,皆非也。此丹陽謂丹水之陽。班志:丹水出上洛冢嶺山,東至析入鈞水,其水蓋在弘農丹水、析兩縣之間,武關之外也。秦、楚交戰當在此水之陽。楚師既敗,秦師乘勝取上庸路西入以收漢中,其勢易矣。索,山客翻。與埴同。屈,九勿翻。冢,知隴翻。易,弋豉翻。〕楚師大敗,斬甲士八萬,虜屈匄及列侯、執圭七十餘人,〔執圭,楚爵也,執圭而朝者也。〕遂取漢中郡。〔自沔陽、成固至新城、上庸,時皆漢中郡之地。釋名曰:郡,羣也,人所羣聚也。黃義仲十三州記曰:郡之言君也。改公侯之封而言君者,至尊也。今郡字,“君”在其左,“邑”在其右,君爲元首,邑以載民,故取名於君,謂之郡。〕楚王悉發國內兵以復襲秦,〔復,扶又翻。〕戰於藍田,〔班志,藍田縣屬京兆,秦孝公置。史記正義曰:藍田縣在雍州東南八十里。從藍田關入藍田縣,時楚襲秦深入。〕楚師大敗。韓、魏聞楚之困,南襲楚,至鄧。〔鄧,春秋鄧國之地。班志,鄧縣屬南陽郡。杜預曰:潁川召陵縣西有鄧城。括地誌曰:故鄧城在豫州郾陵縣東三十五里,所謂在古召陵西十里者也。召,讀曰邵。〕楚人聞之,乃引兵歸,割兩城以請平於秦。

    ②燕人共立太子平,是爲昭王。〔燕,因肩翻。〕昭王於破燕之後。〔章:十二行本“後”下有“即位”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言燕國爲齊所破,已承其後也。〕弔死問孤,與百姓同甘苦,卑身厚幣以招賢者。謂郭隗曰:“齊因孤之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少,〔臧文仲曰:列國有兇稱孤,禮也。杜預曰:列國諸侯無兇則稱寡人。郭姓出於周之虢公,世亦謂虢公爲郭公。隗,五罪翻。少,始紹翻。〕不足以報;然誠得賢士與共國,以雪先王之恥,〔謂燕王噲破國之恥。噲,苦夬翻。〕孤之願也。先生視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馬者,〔春秋以來,諸侯之國有涓人,秦、漢之間有中涓。師古曰:涓,潔也。言其在中主知潔清灑掃之事,蓋王之親舊左右也。應劭曰:涓人如謁者。涓,古玄翻。灑,所賣翻;掃,所報翻;又皆音如字。〕馬已死,買其首五百金而返。君大怒,涓人曰:『死馬且買之,況生者乎!馬今至矣。』不期年,千里之馬至者三。〔期,讀曰。〕今王必欲致士,先從隗始,況賢於隗者,豈遠千里哉!”〔言燕王若加禮於郭隗,則四方之賢士聞之,將不以千里爲遠而來。〕於是昭王爲隗改築宮而師事之。於是士爭趣燕:〔爲,於僞翻。趣,七喻翻。〕樂毅自魏往,劇辛自趙往。〔劇,竭戟翻。劇,姓;辛,名。劇姓莫知其所自出。班志,北海郡有劇縣,蓋其先以縣爲姓也。〕昭王以樂毅爲亞卿,任以國政。〔爲燕用樂毅破齊張本。〕

    ③韓宣惠王薨,子襄王倉立。

    四年(庚戌,公元前三一一年)

    ①蜀相殺蜀侯。〔相,息亮翻。蜀相,蓋陳莊也。〕

    ②秦惠王使人告楚懷王,請以武關之外易黔中地。〔武關,左傳之少習,地在漢弘農郡析縣西百七十里,道通南陽。晉太康地誌曰:武關當冠軍西。括地誌曰:武關在商州上洛縣東。武關之外,蓋秦丹、析、商於之地。黔,音琴。少,始照翻。冠,工玩翻。於,音如字。〕楚王曰:“不願易地,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地。”張儀聞之,請行。王曰:“楚將甘心於子,〔楚王以墮張儀之詐,故欲甘心焉。〕柰何行?”張儀曰:“秦強楚弱,大王在,楚不宜敢取臣。且臣善其嬖臣靳尚,〔嬖,匹計翻,又卑義翻。靳,居焮翻,姓也。〕靳尚得事幸姬鄭袖,〔鄭,以國爲氏。“袖”,戰國策作“袖”,古字也。〕袖之言,王無不聽者。”遂往。楚王囚,將殺之。靳尚謂鄭袖曰:“秦王甚愛張儀,將以上庸六縣及美女贖之。〔上庸,春秋庸國。班志,上庸縣屬漢中郡。史記正義:上庸縣,今房州。宋白曰:今房州竹山縣古城,即漢上庸縣。〕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於是鄭袖日夜泣於楚王曰:“臣各爲其主耳。〔爲,幹僞翻。〕今殺張儀,秦必大怒。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爲秦所魚肉也。”王乃赦張儀而厚禮之。張儀因說楚王曰:“夫爲從者無以異於驅羣羊而攻猛虎,不格明矣。〔說,式芮翻。夫,音扶。從,子容翻。格,當也。劉伯莊曰:格,各額翻,其字宜從“手”。餘據字書,格,擊也,也,從“木”亦通。〕今王不事秦,秦劫韓驅梁而攻楚,則楚危矣。秦西有巴、蜀,治船積粟,浮岷江而下,〔治,直之翻。江水出蜀郡湔氐道之岷山,故謂之岷江。釋名曰:江,共也;小流入其中,所公共也。〕一日行五百餘里,不至十日而拒〔章:十二行本“拒”作“距”;乙十一行本同。〕捍關,〔徐廣曰:巴郡魚復縣有捍關。史記正義曰:在峽州巴山縣界。捍,寒旦翻。〕捍關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境,楚境也。捍關,楚之西境,從境以東,謂捍關以東也。〕黔中、巫郡非王之有。〔黔,巨今翻。班志,巫縣屬南郡。酈道元曰:縣故楚之巫郡。杜佑曰:今歸州巴東縣是也。〕秦舉甲出武關,則北地絕。〔北地,楚北境之地,陳、蔡、汝、潁是也。〕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難,乃旦翻。〕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夫待弱國之救,忘強秦之禍,此臣所爲大王患也。〔夫,音扶。爲,於僞翻。〕大王誠能聽臣,臣〔章:十二行本不重“臣”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請令秦、楚長爲兄弟之國,無相攻伐。”〔令,力丁翻。〕楚王已得張儀而重出黔中地,〔重,難也。以地爲重,意難割棄之。〕乃許之。

    張儀遂之韓,說韓王曰:“韓地險惡山居,〔之,如也,自楚如韓也。韓有宜陽、成皋,南盡魯陽,皆山險之地。說,式芮翻。〕五穀所生,非菽而麥,〔菽,式竹翻,豆也。〕國無二歲之食,見卒不過二十萬。〔見卒,見在之兵。見,賢遍翻。〕秦被甲百餘萬。〔被,皮義翻。〕山東之士被甲蒙胄以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胄,今謂之兜鍪。捐,與專翻,棄也。徒,徒行也。裼,音錫,袒也。趨,七喻翻。鍪,音牟。〕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戰孟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挾,戶頰翻。孟賁、烏獲,古之勇士。賁,音奔。〕無異垂千鈞之重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三十斤爲鈞。必無幸矣,言無幸而獲全之理。〕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塞成皋,〔下,遐稼翻。塞,悉則翻。〕則王之國分矣,鴻臺之宮,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爲大王計,莫如事秦以攻楚,以轉禍而悅秦,計無便於此者。”韓王許之。

    張儀歸報,秦王封以六邑,號武信君。復使東說齊王曰:“從人說大王者〔復,扶又翻。從人,合從之人也。從,子容翻。說,式芮翻。〕必曰:『齊蔽於三晉,地廣民衆,兵強士勇,雖有百秦,將無柰齊何。』大王賢其說而不計其實。今秦、楚嫁女娶婦,爲昆弟之國;韓獻宜陽;梁效河外;〔河外,秦蓋以河東爲河外,梁則以河西爲河外,張儀以秦言之也。〕趙王入朝,割河間以事秦。〔朝,直遙翻。河間,趙地。漢文帝二年,分爲河間國。應劭曰:在兩河之間。唐爲瀛州。〕大王不事秦,秦驅韓、梁攻齊之南地,〔漢泰山、城陽,齊南境之地也。〕悉趙兵,渡清河,指博關,臨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博關在濟州西界之博陵。史記正義曰:博關在博州。趙兵從貝州渡清河指博關,則漯河以南臨菑、即墨危矣。濟,子禮翻。漯,託合翻。〕國一日見攻,雖欲事秦,不可得也!”齊王許張儀。

    張儀去,西說趙王曰:“大王收率天下以擯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擯,必刃翻。事見上卷顯王三十六年。〕大王之威行於山東,敝邑恐懼,〔春秋以來,列國交聘,行人率自稱其國曰敝邑。〕繕甲厲兵,力田積粟,愁居懾處,不敢動搖,〔懾,之涉翻,怖也,心伏也,失常也,失氣也。處,昌呂翻。〕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師古曰:督過,視責也。索隱曰:督者,正其事而責之;督過,是深責其過也。〕今以大王之力,舉巴、蜀,〔事見慎靚王五年。〕並漢中,〔事見上二年。〕包兩週,〔元年服韓、魏,則包兩週矣。〕守白馬之津。〔班志,白馬縣屬東郡。水經注:白馬津在白馬城之西北。白馬城,唐爲滑州治所。開山圖曰:白馬津東可二十許裏,有白馬山,山上常有白馬羣行,悲鳴則河決,馳走則山崩,後人因以名縣及津。按通鑑不語怪,今此注亦近於怪,姑以廣異聞耳。〕秦雖僻遠,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軍於澠池,〔敝,敗惡也,凋,瘁也,半傷也。敗甲凋兵,謙其辭,言軍於澠池,則張其勢以臨趙矣。康曰:澠池,趙邑。餘據趙與韓、魏接境,韓有野王、上黨,魏有河東、河內,而澠池則秦地也,漢爲縣,屬弘農郡,趙安能越韓、魏而有之!康說非是。澠,莫善翻;又莫忍翻。〕願渡河,逾漳,據番吾,〔言欲自澠池北渡河,又自此東逾漳水而進據番吾,此亦張聲勢以臨趙也。番吾,即漢常山郡之蒲吾縣也。劉昭注曰:史記番吾君,杜預雲:晉之蒲邑也。此說非。括地誌:番吾故城,在恆州房山縣東二十里。番,音婆,又音盤。〕會邯鄲之下,願以甲子合戰,正殷紂之事。〔武王伐紂,癸亥陳於商郊,甲子昧爽,紂帥其旅若林,會於牧野,前徒倒戈,攻其後以北,遂以勝殷殺紂。張儀引以懼趙,其有所侮而動,亦已甚矣。邯鄲,趙都,音寒丹。〕謹使使臣先聞左右。〔使臣,上疏吏翻。〕今楚與秦爲昆弟之國,而韓、梁稱東藩之臣,齊獻魚鹽之地,〔齊東瀕於海,海濱廣斥,魚鹽所出也。此時齊未嘗獻地於秦,張儀駕說以恐動趙耳。〕此斷趙之右肩也。夫斷右肩而與人鬥,〔夫,音扶。斷,丁管翻。〕失其黨而孤居,求欲毋危得乎!今秦發三將軍,其一軍塞午道,〔索隱曰:午道當在趙之東,齊之西。午道,地名也。鄭玄雲:一縱一橫爲午,謂交道也。塞,悉則翻。〕告齊使渡清河,軍於邯鄲之東,〔邯鄲,音寒丹。〕一軍軍成皋,驅韓、梁軍於河外,〔史記正義曰:河外,謂鄭滑州,北臨河。餘謂此河外,亦因趙而言之。〕一軍軍於澠池,約四國爲一以攻趙,趙服必四分其地。〔言秦約齊、韓、魏四分趙地。〕臣竊爲大王計,莫如與秦王面相約而口相結,常爲兄弟之國也。”趙王許之。〔當時趙于山東最強,且主從約,張儀說之,亦費辭矣。〕

    張儀乃北之燕,〔燕,因肩翻。〕說燕王曰:“今趙王已入朝,效河間以事秦。〔張儀自趙至燕,藉此氣勢而爲是虛言以動燕耳。朝,直遙翻。〕大王不事秦,秦下甲雲中、九原。〔虞氏記曰:趙自五原河曲築長城,東至陰山,又於河西造大城,一箱崩不就,乃改卜陰山河曲而禱焉,晝見羣鵠遊於雲中,徘徊經日,見大光在其下,乃即其處築城,今雲中城是也。餘謂此亦語怪,酈道元爲後魏書之耳。宋白曰:勝州榆林縣界有云中古城,趙武侯所築,秦置雲中郡,唐爲單于都護府。班志:九原縣屬五原郡。漢之五原,即秦之九原郡也。唐爲豐、鹽等州之地。宋白曰:唐豐州治九原縣。按雲中九原,皆在燕之西,秦自上郡朔方下兵則可至。史記正義曰:古云中、九原郡皆在勝州。雲中郡故城在榆林東北四十里。九原郡故城在勝州西界,今連谷縣是。下,遐稼翻。元爲,於僞翻。〕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大王之有也!〔水經注:易水出涿郡故安縣閻鄉西山,東屆關城西南,即燕長城門也。易水又歷長城而東過范陽、容城、安次、泉州縣南而東入海。〕且今時齊、趙之於秦,猶郡縣也,不敢妄舉師以攻伐。今王事秦,長無齊、趙之患矣。”〔以利動之。〕燕王請獻常山之尾五城以和。〔常山,即北嶽恆山也。漢文帝諱恆,改曰常山,置常山郡。班志,常山在常山郡上曲陽縣西北,其尾則燕之西南界。〕

    張儀歸報,未至咸陽,秦惠王薨,子武王立。〔索隱曰:武王,名蕩。〕武王自爲太子時,不說張儀;〔說,讀曰悅。〕及即位,羣臣多毀短之。〔毀短,訾毀而數其短也。〕諸侯聞儀與秦王有隙,〔隙,乞逆翻,怨隙也,釁隙也。物之有罅釁者爲有隙,人之與人有怨者亦爲有隙。〕皆畔衡,複合從。〔衡,讀曰橫。從,子容翻。以此觀之,此時六國之勢,利在合從,而從張儀連衡者,畏秦而搖於儀之說耳。〕

    五年(辛亥,公元前三一零年)

    ①張儀說秦武王曰:“爲王計者,東方有變,〔韓、魏皆在秦之東。說,式芮翻。〕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也。臣聞齊王甚憎臣,臣之所在,齊必伐之。臣願乞其不肖之身以之梁,〔不肖,謙言無所肖似也。魏都大梁。〕齊必伐梁,齊、梁交兵而不能相去,〔言兵交不解,各欲去而不能也。〕王以其間伐韓,〔間,居莧翻,間隙也,又居閒翻,中間也。〕入三川,挾天子,案圖籍,此王業也!”〔張儀欲傾周而爲秦;始終以此說爲主。挾,戶頰翻。〕王許之。齊王果伐梁,梁王恐。張儀曰:“王勿患也!〔言勿以爲患。〕請令齊罷兵。”〔令,盧經翻,使也;下同。〕乃使其舍人之楚,借使謂齊王曰:〔之,往也,如也。不敢徑遣人使齊,而往楚借使,借使,言借楚人以爲使。借,子夜翻;康資昔切。使,疏吏翻。〕“甚矣王之託儀於秦也!”齊王曰:“何故?”楚使者曰:“張儀之去秦也固與秦王謀矣,欲齊、梁相攻而令秦取三川也。今王果伐梁,是王內罷國而外伐與國,〔罷,讀曰疲。〕而信儀於秦王也。”齊王乃解兵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張儀相魏一歲,卒。〔相,息亮翻。卒,子恤翻。〕

    儀與蘇秦皆以縱橫之術遊諸侯,致位富貴,天下爭慕效之。〔縱,子容翻。〕又有魏人公孫衍者,號曰犀首,亦以談說顯名。〔說,式芮翻。〕其餘蘇代、蘇厲、周最、樓緩之徒,紛紜於天下,務以辯詐相高,不可勝紀,〔姓譜曰:周姓本自周平王子,別封汝川,人謂之周家,因氏焉。一雲:以赧王爲秦所滅,黜爲庶人,百姓稱爲周家,因氏焉。餘按商有太史周任,謂爲周姓所自出,夫豈不可!又赧王於時未滅,不可謂周最出於赧王。樓姓,夏少康之裔,周封爲東樓公,子孫因氏焉。師古曰:紛紜,興作貌,又物多而亂貌。勝,音升。赧,奴版翻。夏,戶雅翻。少,始照翻。裔,苗裔。〕而儀、秦、衍最着。〔着者,顯着於時。〕

    孟子論之曰:或謂:“公孫衍張儀豈不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熄,滅也,火滅爲熄。此言天下兵革之事熄滅也。〕孟子曰:“是惡足爲大丈夫哉!〔惡,音烏。〕君子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得志則與民由之,不得志則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詘,〔詘,與屈同。〕是之謂大丈夫。”

    揚子法言曰:或問:“儀、秦學乎鬼谷術而習乎縱橫言,安中國者各十餘年,是夫?”〔夫,音扶。〕曰:“詐人也,聖人惡諸。”〔惡,烏路翻。〕曰:“孔子讀而儀、秦行,〔謂讀孔子之言而行儀、秦之事。〕何如也?”曰:“甚矣鳳鳴而鷙翰也!”〔翰,侯旰翻,又侯安翻,羽翰。〕“然則子貢不爲歟?”曰:“亂而不解,子貢恥諸。”〔太史公曰: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溫公曰:考其年與事皆不合,蓋六國遊說之士託爲之辭,太史公不加考訂,因而記之;揚子云亦據太史公書發此語也。說,式芮翻。〕說而不富貴,儀、秦恥諸。”〔說,式芮翻。〕或曰:“儀、秦其才矣乎,跡不蹈已?”〔宋鹹曰:蹈,踐也;言儀、秦之才術超卓,自然不踐循舊人之跡。踐,慈演翻。〕曰:“昔在任人,帝而難之。〔書舜典:而難任人。孔安國注云:任,佞也;難,拒也;言佞人則斥遠之。任,音壬。難,乃旦翻。〕不以才乎?才乎才,非吾徒之才也!”

    ②秦王使甘茂誅蜀相莊。〔四年,蜀相殺蜀侯,秦武王故誅之。史記“莊”作“壯”。案秦紀,秦既得蜀,使陳莊相蜀;從“莊”爲是。〕

    ③秦王、魏王會於臨晉。〔班志,臨晉縣屬馮翊,故大荔也,秦取之,更名臨晉。應劭曰:臨晉水,故名。臣瓚曰:晉水在河之東,此縣在河之西,不得臨晉水。舊說,秦築高壘以臨晉國,故曰臨晉。章懷太子賢曰:臨晉故城,在今同州朝邑縣西南。餘按唐書地理志,蒲州有臨晉縣。宋白曰:漢臨晉縣在今臨晉縣東南十八里,故解城是也。後魏改爲北解縣。周省。隋分猗氏縣,置桑泉縣。唐天寶十二載,改臨晉縣。天寶之改縣,必有所據,則應劭臨晉水之說,未可厚非。秦之臨晉在河西,臣瓚、章懷之說皆是也。更,工衡翻。應,乙陵翻。瓚,藏旱翻。朝,直遙翻。解,戶買翻。載,祖亥翻。〕

    ④趙武靈王納吳廣之女孟姚,〔吳姓,以國爲氏。〕有寵,是爲惠後。〔孔穎達曰:後,後也,言其後於天子,亦以廣後胤也。戰國諸侯僭王,亦稱其夫人爲後。〕生子何。〔爲立何而長子章爭國張本。長,知兩翻。〕

    六年(壬子,公元前三零九年)

    ①秦初置丞相,以樗裏疾爲右丞相。〔應劭曰:丞者,承也;相者,助也。荀悅曰:秦本次國,命卿二人,故置左右丞相,無三公官。樗裏疾,秦惠王之弟也。高誘曰:疾居渭南之陰鄉,其裏有大樗樹,故號樗裏子。相,息亮翻。樗,醜於翻。誘,羊久翻。〕

    七年(癸丑,公元前三零八年)

    ①秦、魏會於應。〔左傳曰:邘、晉、應、韓,武之穆也。杜預注云:應國在襄陽城父縣西。餘按襄陽無城父縣。後漢志,潁川父城縣西南有應鄉,古應國也。括地誌曰:故應城因應山爲名。古之應國在汝州魯山縣東三十里。應,乙陵翻。邘,音於。〕

    ②秦王使甘茂約魏以伐韓,而令向壽輔行。甘茂〔章:十二行本“茂”下有“至魏”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令向壽還,謂王曰:“魏聽臣矣,〔令,盧經翻,使也。向,式讓翻,姓也。姓譜:向姓本自宋文公枝子向文旰,旰孫戌以王父字爲氏。餘按左傳,向戌本出於宋桓公。孟子爲齊卿,出吊於滕,王使王驩爲輔行。趙岐注曰:輔行,副使也。旰,音幹。戌,音恤。傳,直戀翻。使,疏吏翻。〕然願王勿伐!”王迎甘茂於息壤而問其故。〔柳宗元曰:地長隆然而起,夷之而益高者爲息壤。異書有云: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意者此所謂息壤,蓋以地長得名。長,知兩翻。〕對曰:“宜陽大縣,其實郡也。〔杜佑曰:春秋時列國相滅,多以其地爲縣,則縣大而郡小,故趙鞅曰:“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至於戰國,則郡大而縣小矣,故甘茂曰:“宜陽大縣。其實郡也。”漢官儀曰:凡郡:或以列國,陳、魯、齊、吳是也;或以舊邑,長沙、丹陽是也;或以山陵,泰山,山陽是也;或以川原,西河,河東是也;或以所出,金城城下得金,酒泉泉味如酒、豫章樟樹生庭、雁門雁之所育是也;或以號令,夏禹合諸侯,大計東冶之山會計,因名會稽是也。令,力正翻。名會,古外翻。〕今王倍數險,行千里,攻之難。〔倍,與背同,音蒲妹翻。數險,謂函谷及三崤之險。〕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人告其母,其母織自若也。〔參,所金翻,一音七南翻。〕及三人告之,其母投杼下機,逾牆而走。〔杼,直呂翻。說文曰:杼,機之持緯者,蓋今所謂梭。梭,蘇禾翻。〕臣之賢不若曾參,王之信臣又不如其母,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魏文侯令樂羊將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事見一卷威烈王二十三年。令,音盧經翻。將,即亮翻。〕反而論功,文侯示之謗書一篋。〔謗,訕也,毀也。篋,竹笥也,音古頰翻。〕樂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君之力也!』〔稽首,首至地也。稽,音啓。〕今臣,羇旅之臣也,〔甘茂,楚下蔡人,故云然。羇,居〔宜翻,寄也。旅,客也。〕樗裏子、公孫奭挾韓而議之,王必聽之,〔樗,醜於翻。奭,施只翻。挾,戶頰翻。〕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公仲侈,韓相也。〕王曰:“寡人弗聽也,請與子盟!”乃盟於息壤。秋,甘茂、庶長封帥師伐宜陽。〔長,知丈翻。帥,讀曰率。〕

    八年(甲寅,公元前三零七年)

    ①甘茂攻宜陽,五月而不拔。樗裏子、公孫奭果爭之。秦王召甘茂,欲罷兵。甘茂曰:“息壤在彼。”〔徵前盟也。〕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以佐甘茂,〔佐,助也。〕斬首六萬,遂拔宜陽。韓公仲侈入謝於秦以請平。〔請平,猶請和也。〕

    ②秦武王好以力戲,〔好,呼到翻。〕力士任鄙、烏獲、孟說皆至大官。〔烏,姓也。春秋時,齊有大夫烏枝鳴。姓譜:孟姓,魯桓公之子仲孫之胤,仲孫爲三桓之孟,故曰孟氏。任,音壬。說,讀曰悅。〕八月,王與孟說舉鼎,絕脈而薨;〔脈,莫獲翻。脈者,系絡臟腑,其血理分行於支體之間,人舉重而力不能勝,故脈絕而死。按史記甘茂傳雲:武王至周而卒於周。蓋舉鼎者,舉九鼎也。世家以爲龍文赤鼎。史記“脈”作“臏”。〕族孟說。〔族者,誅夷其族。〕武王無子,異母弟稷爲質於燕,〔質,音致。燕,因肩翻。〕國人逆而立之,〔逆,迎也。〕是爲昭襄王。昭襄王母羋八子,〔羋,楚姓也。漢因秦制,嫡稱皇后,次稱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之號。美人爵視二千石,比少上造。八子視千石,比中更。羋,亡氏翻。〕楚女也,實宣太后。

    ③趙武靈王北略中山之地,〔略地之師速而疾。杜預曰:略者,總攝巡行之名也。〕至房子,〔班志,房子縣屬常山郡。史記正義曰:房子,今趙州縣。宋白曰:天寶元年改曰臨城。〕遂至〔章:十二行本“至”作“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代,北至無窮,〔自代北出塞外,大漠數千裏,故日無窮。戰國策,武靈王曰:“昔先君襄王與代交地,城境封之,名曰無窮之門,所以詔後而期遠也。”〕西至河,登黃華之上。〔史記正義曰:黃華,蓋黃河側之山名。〕與肥義謀胡服騎射以教百姓,〔騎,奇寄翻。〕曰:“愚者所笑,賢者察焉。雖驅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遂胡服。

    國人皆不欲,公子成稱疾不朝。〔朝,直遙翻。〕王使人請之曰:“家聽於親,〔親,謂父母。〕國聽於君。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公叔不服,吾恐天下議己〔章:十二行本“己”作“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也。制國有常,利民爲本;從政有經,令行爲上。〔令,力政翻。〕明德先論於賤,而從政先信於貴,〔德欲其下及,故先論於賤;卑賤者感其德,則德廣所及可知矣。法行自貴近始,故先信於貴;貴近者奉法,則法之必行可知矣。〕故願慕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稽,音啓。〕“臣聞中國者,聖賢之所教也,禮樂之所用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則效也。今王舍此而襲遠方之服,〔則,法也。舍,讀曰舍。襲,重衣也。〕變古之道,逆人之心,臣願王孰圖之也!”〔孰,古熟字,通。〔章:十二行本正作“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使者以報。王自往請之,〔使,疏吏翻。〕曰:“吾國東有齊、中山,〔按趙都邯鄲,東接於齊,中山在其東北,故史記趙世家載武靈王之言曰:“吾國東有河薄落之水,與齊、中山同之。”蓋河、薄落之水在趙之東,與齊、中山同此地險也。〕北有燕、東胡,西有樓煩、秦、韓之邊。〔史記正義曰:營州之境,即東胡、烏丸之地。林胡、樓煩,即嵐、勝之北也。班志:雁門郡樓煩縣。應劭注云:故樓煩胡地。嵐、勝以南,石州離石、藺等,七國時趙邊也,與秦隔河。晉、洺、潞、澤等州,皆七國時韓地,趙之西邊地。燕,因肩翻。〕今無騎射之備,則何以守之哉?〔騎,奇寄翻〕先時中山負齊之強兵,侵暴吾地,繫累吾民,〔先,悉薦翻。累,力追翻。〕引水圍鄗,微社稷之神靈,則鄗幾於不守也。〔鄗,趙邑,漢光武改爲高邑,隋、唐爲柏鄉縣地,唐屬趙州。鄗,呼各翻。幾,居衣翻。〕先君醜之,〔以爲趙國之醜。〕故寡人變服騎射,欲以備四境之難,〔難,乃旦翻。〕報中山之怨。而叔順中國之俗,惡變服之名,〔惡,烏路翻。〕以忘鄗事之醜,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聽命,乃賜胡服;明日服而朝。〔朝,直遙翻。〕於是始出胡服令〔令,力政翻。〕而招騎射焉。

    九年(乙卯,公元前三零六年)

    ①秦昭王使向壽平宜陽,〔平,正也,和也。正宜陽之疆界而和其民人也。向,式亮翻。〕而使樗裏子、甘茂伐魏。甘茂言於王,以武遂復歸之韓。〔史記正義曰:武遂本屬韓,近平陽。楚世家雲:韓先王之墓在平陽,武遂去之七十里。去年秦拔宜陽,因涉河城武遂,今復歸之韓。復,音如字。〕向壽、公孫奭爭之,不能得,〔向,式讓翻。〕由此怨讒甘茂。茂懼,輟伐魏蒲阪,亡去。〔班志,蒲阪縣屬河東郡,舊曰蒲。應劭曰:秦始皇東巡,見長阪,因加“阪”雲。括地誌:蒲阪故城,在蒲州河東縣南五里。阪,音反。〕樗裏子與魏講而罷兵,〔講,和也。〕甘茂奔齊。

    ②趙王略中山地,至寧葭;〔水經注:衡漳水東北歷下博城西,又西逕樂鄉縣故城南,又東引葭水注之。葭,音加。〕西略胡地,至榆中。〔水經注:諸次水出上郡諸次山,其水東逕榆林塞,世又謂之榆林山,即漢書所謂“榆溪舊塞”者。自溪西去,悉榆柳之藪,緣歷沙陵,屆龜茲縣西出,故云廣長榆也。王恢曰“樹榆爲塞”,謂此。蘇林以爲榆中在上郡,非也。按始皇本紀:西北逐匈奴,自榆中並河以東,屬之陰山。然榆中在金城東五十許裏,陰山在朔方東,以此推之,不得在上郡。餘謂蘇林之說固未爲盡,而道元所謂榆中在金城東五十許裏亦非也。據衛青取河南地,案榆溪舊塞,正在唐麟、勝二州界,其西則接古上郡之境。況諸次水出上郡,逕榆林塞入河,則榆中在上郡之東明矣,諸次水無西流至金城、榆中之理。夷考其故,道元特以班志金城郡有榆中縣,遂牽合以爲說,不知此一節之誤尤甚於蘇林也。史記正義曰:榆中,勝州北河北岸也。杜佑曰:勝州榆林郡南即秦榆林塞。〕林胡王獻馬,〔如淳曰:林胡,即儋林。餘謂此胡種落依阻林薄,因曰林胡。儋,都甘翻。種,章勇翻。〕歸,使樓緩之秦,仇液之韓。王賁之楚,〔歸,謂趙王自略中山歸也。仇,姓也。春秋時,宋有大夫仇牧。液,音亦。之,往也,如也。賁,音奔;康曰:離之父,翦之子。餘按離父、翦子,秦將也;此王賁乃趙人,康說非是。將,即亮翻。〕富丁之魏,〔富,姓也。春秋時,周有大夫富辰。〕趙爵之齊;代相趙固主胡,致其兵。〔相,息亮翻。致者,使之至也。〕

    ③楚王與齊、韓合從。〔楚與齊、韓合從,尋即倍之,適足致齊、韓之兵耳。從,子容翻。〕

    十年(丙辰,公元前三零五年)

    ①彗星見,〔彗星,世所謂掃星,本類星,末類彗,小者數寸,長或竟天,見則兵起,主掃除,除舊佈新。唐史臣曰:彗體無光,傅日以爲光,故夕見則東指,晨見則西指,或長或短,光芒所及則爲災。又曰:孛星,彗之屬也,偏指曰彗,氣四出曰孛。孛者孛孛,非常惡氣之所生,災甚於彗。天文書謂五星之精爲妖,歲星流爲蒼彗,熒惑、填星散爲赤彗、黃彗,太白、辰星變爲白彗、黑彗。彗,祥歲翻,又徐醉翻,又旋芮翻。見,賢遍翻。掃,所報翻。傅,讀曰附。孛,蒲內翻。妖,於遙翻。填,讀曰鎮。〕

    ②趙王伐中山,取丹丘、爽陽、鴻之塞,又取鄗、石邑、封龍、東垣。〔史記正義曰:丹丘,邢州縣。餘按隋、唐志,邢州有內丘縣,漢之中丘縣也,未嘗有丹丘,不知其何據。“爽陽、鴻之塞,”史記作“華陽、鴟之塞”。括地誌曰:北嶽別名曰華陽臺,即常山也,在定州恆陽縣北百四十里。徐廣曰:“鴟”作“鴻”,鴻上故關,今名汝城,在定州唐縣東北六十里。又有鴻上水,出唐縣北葛洪山,山接北嶽恆山,皆在定州界。班志,石邑縣屬常山郡,井陘山在西。括地誌:石邑故城,在恆州鹿泉縣南三十五里。封龍山,一名飛龍山,在恆州鹿泉縣南四十五里,邑蓋因山爲名。洪氏隸釋載後漢所立白石碑雲:常山國元氏縣界有封龍山。東垣,即漢真定國之真定縣,漢高帝更名。史記正義曰:趙之東垣,在恆州真定縣南八里,故常山城是也。鄗,呼各翻。垣,於元翻。華,戶化翻。恆,戶登翻,鴟,醜之翻。陘,音刑。更,工衡翻。〕中山獻四邑以和。

    ③秦宣太后異父弟曰穰侯魏冉,同父弟曰華陽君羋戎;王之同母弟曰高陵君、涇陽君。魏冉最賢,〔秦封穰侯於陶,陶即范蠡所居陶邑。孟康曰:陶即定陶。班志,定陶縣屬濟陰郡。下雲封於穰與陶;穰縣屬南陽郡,去定陶差遠。水經注曰:穰侯封於穰,益封於陶,其免相也,出之陶而卒,陶有穰侯。穰,音人羊翻。華陽,即武王歸馬之地。水經注:洛水自上洛縣東北分爲二水,枝渠東北出爲門水,水東北歷陽華之山,即華陽也。華,音戶化翻。羋,眉婢翻。相,息亮翻。卒,子恤翻。冢,知隴翻。班志,高陵縣屬馮翊,涇陽縣屬安定。杜佑曰:京兆涇陽縣乃秦封涇陽君之地。漢涇陽縣在今平涼郡界涇陽故城是也。宋白曰:雍州涇陽本秦舊縣。與杜佑同。索隱曰:高陵君,名顯,涇陽君,名悝。索,山客翻。悝,苦回翻。〕自惠王、武王時,任職用事,武王薨,諸弟爭立,唯魏冉力能立昭王。〔惠王,即惠文王。昭王,即昭襄王〕昭王即位,以魏冉爲將軍,衛咸陽。是歲,庶長壯及大臣、諸公子謀作亂。〔長,知丈翻。〕魏冉誅之;及惠文後皆不得良死,〔惠文後,昭王嫡母也。死於正命曰良死。〕悼武王后出居〔章:十二行本“居”作“歸”;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於魏,〔悼武王后,即秦武王后,昭王嫂也。〕王兄弟不善者,魏冉皆滅之。王少,宣太后自治事,任魏冉爲政,威震秦國。〔少,詩照翻。治,直之翻。爲範睢間魏冉張本。〕

    十一年(丁巳,公元前三零四年)

    ①秦王、楚王盟於黃棘。〔史記正義曰:黃棘蓋在房、襄二州。餘按班志,南陽郡有棘陽縣,應劭曰:縣在棘水之陽。〕秦復與楚上庸。〔三年,秦敗楚師,虜屈匄,取楚上庸。〕

    十二年(戊午,公元前三零三年)

    ①彗星見。〔彗,祥歲翻,又徐醉翻,旋芮翻。見,賢遍翻〕

    ②秦取魏蒲阪、晉陽、封陵,〔“晉陽”,按史記世家作“陽晉”,其地當在蒲阪之東,風陵之西,大河之陽,且本晉地也,故謂之陽晉,蘇秦所謂“衛陽晉之道”,蓋以魏境有陽晉,故在衛境者稱“衛陽晉”以別之。括地誌曰:晉陽故城,今名晉城,在蒲州虞鄉縣西。水經注:函谷關直北隔河有崇阜,巍然獨秀,世謂之風陵。酈道元所謂函谷,則潼關也。史記正義曰:封陵在蒲州。唐志:河中府河東縣南有風陵關。今若據括地誌,則晉陽亦通〕又取韓武遂。〔九年,秦歸韓武遂。〕

    ③齊、韓、魏以楚負其從親,〔九年,楚與齊、韓合從,蓋即負之也。從,子容翻。〕合兵伐楚。楚王使太子橫爲質於秦以請救。〔質,音致。〕秦客卿通將兵救楚,三國引兵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

    十三年(己未,公元前三零二年)

    ①秦王、魏王、韓太子嬰會於臨晉,韓太子至咸陽而歸,秦復與魏蒲阪。〔阪,音反。去年秦取魏蒲阪。〕

    ②秦大夫有私與楚太子鬥者。太子殺之,亡歸。〔楚太子質秦而亡歸,復質於齊;秦以爲言而誘陷其父,齊乘其父出而要之以利。〕

    十四年(庚申,公元前三零一年)

    ①日有食之,既。

    ②秦人取韓穰。〔班志,穰縣屬南陽郡。以時考之,當屬楚。然韓得潁川之地,與南陽接境,七國兵爭,疆埸之間,一彼一此,或者此時穰屬韓歟?穰,人羊翻。〕

    ③蜀守輝叛秦,秦司馬錯往誅之。〔蜀守,蜀郡守也。史記秦紀作“蜀侯”。華陽國志曰:秦封王子輝爲蜀侯。蜀侯祭,歸胙於王;後母疾之,加毒以進。王大怒,使司馬錯賜輝劍。守,音狩。輝,索隱音暉。〕

    ④秦庶長奐會韓、魏、齊兵伐楚,〔修楚太子亡歸之怨。長,知丈翻。〕敗其師於重丘,殺其將唐昧;遂取重丘。〔唐姓本於唐堯。春秋之時,有二重丘:衛孫蒯飲馬於重丘,杜預曰:曹邑;諸侯同盟於重丘,杜預曰:齊地。時楚之境皆不至此。呂氏春秋曰:齊令章子與韓、魏攻荊,荊使唐薎將兵應之,夾泚而軍;章子夜襲之,斬薎於是水之上。水經注曰:泚水又西,澳水注之。水北出茈丘山,南入於泚水。意者重丘即茈丘也。敗,補邁翻。將,即亮翻。“昧”,荀子作“蔑”,楊倞注曰:與“昧”同,語音相近,當音末。索隱音莫葛翻。重,直龍翻。茈,才支翻。〕

    ⑤趙王伐中山,中山君奔齊。

    十五年(辛酉,公元前三零零年)

    ①秦涇陽君爲質於齊。〔質,音致。〕

    ②秦華陽君伐楚,大破楚師,斬首三萬,殺其將景缺,取楚襄城。〔班志,襄城縣屬潁川郡,有西不羹,楚靈王所謂“大城陳、蔡、不羹,賦皆千乘”是也。將,即亮翻。陸德明曰:不羹,舊音郎;漢書地理志作“更”字,乘,繩證翻。〕楚王恐,使太子爲質於齊以請平。〔爲楚懷王入秦而卒、齊留太子以邀楚張本。〕

    ③秦樗裏疾卒,以趙人樓緩爲丞相〔樗,醜於翻。卒,子恤翻。相,息亮翻。〕

    ④趙武靈王愛少子何,欲及其生而立之。〔少,詩照翻。及其生者,及其生而親見之。〕

    十六年(壬戌,公元前二九九年)

    ①五月戊申,大朝東宮,〔朝,直遙翻。〕傳國於何,王廟見禮畢,出臨朝,〔廟見,始即位而見祖廟也。見,賢遍翻。〕大夫悉爲臣。肥義爲相國,並傅王。〔相國之官始此,秦、漢因之;漢、魏以降,其位望尊於丞相。相,息亮翻。〕武靈王自號“主父”。〔主父,言爲國之主之父也。一曰,言其子主國而己則父也。〕主父欲使子治國,身胡服,將士大夫西北略胡地。〔治,直之翻。將,即亮翻,又如字。〕將自雲中、九原南襲咸陽,於是詐自爲使者,入秦。〔使,疏吏翻。〕欲以觀秦地形及秦王之爲人,秦王不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度,〔賓主相見,交際之禮已,方怪其非人臣。〕使人逐之;主父行已脫關矣,審問之,乃主父也。〔謂已脫身出秦關也。〕秦人大驚。

    ②齊王、魏王會於韓。

    ③秦人伐楚,取八城。秦王遺楚王書曰:“始寡人與王約爲兄弟,盟於黃棘,〔見上十一年。遺,於季翻。〕太子入質,至驩也。〔質,音致。見十二年。〕太子陵殺寡人之重臣,不謝而亡去。〔見十三年。〕寡人誠不勝怒,〔勝,音升。〕使兵侵君王之邊。〔謂戰重丘,取襄城。〕今聞君王乃令太子質於齊以求平。〔見十五年。〕寡人與楚接境,婚姻相親。〔妻父曰婚,婿父曰姻。字書:婚,昏也,禮娶以昏時,婦人陰也,故曰婚。婿家女之所因,故曰姻。字林:婚,婦家;姻,婿家。賈公彥曰:各據男女身,則男曰昏,女曰姻;若以親言之,則女之父曰婚,婿之父曰姻。餘按張儀言秦、楚嫁女娶婦爲昆弟之國;考之於史,自赧王四年至是年,秦、楚未嘗嫁娶也。至十九年,楚懷王死於秦。至二十三年,楚襄王逆婦於秦。蓋先已約親,其後襄王終喪,始逆婦成婚姻。〕而今秦、楚不驩,則無以令諸侯。〔令,力政翻。〕寡人願與君王會武關,面相約,結盟而去,寡人之願也。”

    楚王患之,欲往恐見欺,欲不往恐秦益怒。昭睢曰:“毋行而發兵自守耳!〔睢,,息遺翻。又七餘翻。〕秦,虎狼也,有並諸侯之心,不可信也!”懷王之子〔章:十二行本“子”下有“子”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蘭勸王行,王乃入秦。秦王令一將軍詐爲王,伏兵武關,楚王至則閉關劫之,與俱西,至咸陽,朝章臺,如藩臣禮,〔朝,直遙翻。秦章臺宮在渭南。漢張敞走馬章臺街,孟康曰:在長安中;臣瓚曰:街在章臺下。漢長安在渭南,以此言之,章臺宮在渭南明矣。瓚,藏旱翻。〕要以割巫、黔中郡。楚王欲盟,秦王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詐我,而又強要我以地!”〔要,一遙翻。黔,其今翻。強,其良翻,又其兩翻。〕因不復許。秦人留之。〔復,扶又翻。〕

    楚大臣患之,乃相與謀曰:“吾王在秦不得還,要以割地,而太子爲質於齊,〔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要,一遙翻。質,音致。〕齊、秦合謀,則楚無國矣。”欲立王子之在國者。昭睢曰:“王與太子俱困於諸侯,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睢,息隨翻。倍,蒲妹翻。〕乃詐赴於齊。〔詐,言楚王薨而請太子還王楚。〕齊閔王召羣臣謀之,或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閔,讀曰閔。楚滅陳、蔡,封畛於汝,滅越,取吳故地,並有古徐夷之地,皆在淮北,即楚所謂“下東國”。〕齊相曰:“不可!郢中立王,〔郢,楚都。班志:南郡江陵縣,故楚郢都,楚文王自丹陽徙此;後九世,平王城之;又後十世,秦拔之,東徙壽春,亦名曰郢。水經:江水東逕江陵縣故城南,又東逕郢城南。注云:今江陵城,楚船官地,春秋之渚宮。郢城即子囊遺言所城者。劉昫曰:故楚都之郢城,今江陵縣北十五里紀南城是也。相,息亮翻。〕是吾抱空質而行不義於天下也。”〔質,音致。〕其人曰:“不然,郢中立王,因與其新王市曰:『予我下東國,吾爲王殺太子。〔巿,謂相要以利,如巿道也。予,讀曰與。爲,於僞翻。〕不然,將與三國共立之。』”〔三國,謂齊、韓、魏。〕齊王卒用其相計而歸楚太子。〔卒,子恤翻。〕楚人立之。

    ④秦王聞孟嘗君之賢,使涇陽君爲質於齊以請。孟嘗君來入秦,秦王以爲丞相。〔質,音致。〕

    十七年(癸亥,公元前二九八年)

    ①或謂秦王曰:“孟嘗君相秦,必先齊而後秦;〔先、後,皆去聲。〕秦其危哉!”秦王乃以樓緩爲相,囚孟嘗君,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求解於秦王幸姬,姬曰:“願得君狐白裘。”〔狐白裘,緝狐掖之皮爲之,所謂千金之裘非一狐之掖者也。〕孟嘗君有狐白裘,已獻之秦王,無以應姬求。客有善爲狗盜者,入秦藏中,〔物之所藏曰藏,音徂浪翻。〕盜狐白裘以獻姬。姬乃爲之言於王而遣之。〔爲,於僞翻。〕王后悔,使追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時尚蚤,〔蚤,古早字通。〕追者將至,客有善爲雞鳴者,野雞聞之皆鳴,孟嘗君乃得脫歸。

    ②楚人告於秦曰:“賴社稷神靈,國有王矣!”秦王怒,發兵出武關擊楚,斬首五萬,取十六城。

    ③趙王封其弟〔章:十二行本“弟”下有“勝”字;乙十一行本同。〕爲平原君。〔班志,平原縣屬平原郡。勝封於東武城,號平原君,非封於平原也。東武城屬清河郡,杜佑曰:今貝州武城縣是也。蓋定襄有武城,時同屬趙,故此加“東”也。〕平原君好士,〔好,呼到翻。〕食客嘗〔章:十二行本“嘗”作“常”;乙十一行本同。〕數千人。有公孫龍者,善爲堅白同異之辯,〔漢書藝文志:公孫龍子十四篇。注云:即爲堅白同異之辯者。成玄英莊子疏雲:公孫龍着守白論,行於世。堅白,即守白也,言堅執其說,如墨子墨守之義。自堅白之論起,辯者互執是非,不勝異說。公孫龍能合衆異而爲同,故謂之同異。史記注曰:晉太康地記雲:汝南西平縣有龍淵,水可用淬刀劍,極堅利,故有堅白之論雲:黃,所以爲堅也;白,所以爲利也。或曰:黃所以爲不堅,白所以爲不利。二說未知孰是。勝,音升。淬,取內翻。〕平原君客之。孔穿自魯適趙,〔按孔叢子,孔穿,孔子之後。孫愐曰:孔姓,殷湯之後,本自帝嚳元妃簡狄,吞乙卵生契,賜姓子氏;至湯,以其祖感乙而生,故名履,字天乙;後代以“子”加“乙”,始爲孔氏。至宋孔父遭華督之難,其子奔魯,故孔子生於魯。愐,彌兗翻。嚳,苦沃翻。華,戶化翻。難,乃旦翻。〕與公孫龍論臧三耳,〔三耳,如莊子所載雞三足之說。莊子疏謂數起於一,一與一爲二,二與一爲三,三名雖立,實無定體,故雞可以爲三足,則兩耳、三耳,其說亦猶是耳。一說,耳主聽,兩耳,形也,兼聽而言,可得爲三。臧,臧獲之臧。臧獲,奴婢也。〕龍甚辯析。〔辯,別也;析,分也;言分別甚精微也。〕子高弗應,俄而辭出,明日復見平原君。〔子高,孔穿字也。復,扶又翻。〕平原君曰:“疇昔公孫之言信辯也,〔毛晃曰:疇,曩也;昔,夕也;疇昔,曩夕也。〕先生以爲何如?”對曰:“然。幾能令臧三耳矣。〔毛晃曰:然,如也,是也,語決辭。幾,居依翻。令,使也,音力丁翻。〕雖然,實難!僕願得又問於君:今謂三耳甚難而實非也,謂兩耳甚易而實是也,不知君將從易而是者乎,其亦從難而非者乎?”平原君無以應。明日,謂公孫龍曰:“公無復與孔子高辯事也!〔易,弋豉翻。〕其人理勝於辭;公辭勝於理,終必受詘。”

    鄒衍過趙,〔過,古禾翻。〕平原君使與公孫龍論白馬非馬之說。〔此亦莊子所謂狗非犬之說。疏雲:狗之與犬,一實兩名:名實合,則此爲狗,彼爲犬;名實離,則狗異於犬。又墨子曰:狗,犬也。然〔殺〕狗非狗〔殺〕犬也。大指與白馬非馬之說同。〕鄒子曰:“不可。夫辯者,別殊類使不相害,序異端使不相亂。抒意通指,〔夫,音扶。別,彼列翻。索隱曰:抒,音墅,抒者舒也;又常恕翻。康曰:亦音舒。〕明其所謂,使人與知焉,不務相迷也。〔與,音如字;又讀曰預。〕故勝者不失其所守,不勝者得其所求。〔辯以求是,辯雖不勝而得審其是,所謂得其所求也。〕若是,故辯可爲也。及至煩文以相假,飾辭以相敦,〔敦,都昆翻,迫也,詆也,誰何也。〕巧譬以相移,引人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夫繳紉〔章:十二行本“紉”作“紛”;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爭言而競後息,〔索隱:繳,音糾;康吉吊切,非。言其言戾,紛然而爭,欲人先屈,務在人後方止也。〕不能無害君子,衍不爲也。”座皆稱善。〔言一座之人皆稱衍言爲善。〕公孫龍由是遂詘。〔通鑑書此,言小辯終不足破大道。絀,音敕律翻。說文曰:絀,貶下也。又讀與屈同。〕

    ●卷第四

    【周紀四】起閼逢困敦,盡着雍困敦,凡二十五年。

    赧王中

    十八年(甲子,公元前二九七年)

    ①楚懷王亡歸。秦人覺之,遮楚道。〔遮其歸楚之路也。〕懷王從間道走趙。〔間,隙也,從空隙之路而行也。間,古莧翻。走,音奏,又音如字。〕趙主父在代,趙人不敢受。懷王將走魏,秦人追及之,以歸。

    ②魯平公薨,子緡公賈立。〔世本“緡”作“閔”。〕

    十九年(乙丑,公元前二九六年)

    ①楚懷王發病,薨於秦,秦人歸其喪。〔喪,息郎翻。〕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諸侯由是不直秦。

    ②齊、韓、魏、趙、宋同擊秦,至鹽氏而還。〔括地誌:鹽氏故城,一名司鹽城,在蒲州安邑縣,掌鹽池之官,因稱鹽氏。徐廣曰:“鹽”,一作“監”。〕秦與韓武遂、與魏封陵以和。〔十二年,秦取魏封陵,又取韓武遂,今皆歸之以和。〕

    ③趙主父行新地〔趙新取中山之地也。行,於孟翻。〕遂出代;西遇樓煩王於西河而致其兵。〔趙北有林胡、樓煩之戎。漢雁門郡樓煩縣,樓煩胡所居地。西河,即漢西河郡之地。〕

    ④魏襄王薨,子昭王立。〔世本曰:昭王,名遫。〕

    ⑤韓襄王薨,子釐王咎立。〔釐,讀曰僖。〕

    二十年(丙寅,公元前二九五年)

    ①秦尉錯伐魏襄城。〔尉,蓋國尉也。班志,襄城縣屬潁川郡。以分地考之,潁川屬韓境。蓋魏與韓分有潁川之地,用兵爭強,疆場之間,朝韓暮魏,則此時襄城或爲魏土,容亦有之。埸,音亦。〕

    ②趙主父與齊、燕共滅中山,遷其王於膚施。〔燕,因肩翻。班志,膚施縣屬上郡;唐屬延州,爲州治所。〕歸,行賞,大赦,置酒,酺五日。〔酺,音蒲。說文曰:王德布大飲酒也。師古曰:酺之爲言布也。王德佈於天下而合聚飲食爲酺。師古注所云,漢法也。此言趙國內酺耳。赦者,宥有罪也。〕

    ③趙主父封其長子章於代,號曰安陽君。〔長,知丈翻。班志,代郡有東安陽縣。括地誌:東安陽故城,在朔州定襄縣界。〕安陽君素侈,心不服其弟。〔不服其弟爲王也。〕主父使田不禮相之。〔相,息亮翻。〕李兌謂肥義曰:“公子章強壯而志驕,黨衆而欲大,田不禮忍殺而驕,二人相得,必有陰謀。夫小人有欲,輕慮淺謀,徒見其利,不顧其害,難必不久矣。〔夫,音扶。難,乃旦翻,下同。〕子任重而勢大,亂之所始而禍之所集也。子何不稱疾毋出而傳政於公子成,毋爲禍梯,〔梯,猶階也,以木爲之,以升高者也。禍梯,猶言禍階也。梯,天黎翻。〕不亦可乎!”肥義曰:“昔者主父以王屬義也,〔屬,之慾翻。〕曰:『毋變而度,毋易而慮,〔而,猶汝也。〕堅守一心,以歿而世!』義再拜受命而籍之。〔記王命於籍也。〕今畏不禮之難而忘吾籍,變孰大焉!諺曰:『死者復生,生者不愧。』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乎!子則有賜而忠我矣。雖然,吾言已在前矣,終不敢失!”李兌曰:“諾,子勉之矣!吾見子已今年耳。”〔已,止也,言肥義命止於今年也。〕涕泣而出。

    李兌數見公子成以備田不禮。〔數見者,相與謀爲之備也。數,所角翻。〕肥義謂信期曰:〔索隱曰:即下文高信也。史記正義曰:信,音申;康曰:如字。〕“公子章與田不禮聲善而實惡,內得主而外爲暴,〔得主,謂章爲主父所憐也。〕矯令以擅一旦之命,不難爲也。〔矯令,矯主父之令也。令,力正翻。擅,時戰翻。〕今吾憂之,夜而忘寐,飢而忘食,盜出入不可以〔章:十二行本無“以”字;乙十二行本同。〕不備。〔言盜在主父左右,出入不可不備也。〕自今以來,有召王者必見吾面,我將以身先之,無故而後王可入也。”〔先,悉薦翻。〕信期曰:“善。”

    主父使惠文王朝羣臣而自從旁窺之,見其長子傫然也,〔朝,直遙翻。長,知丈翻。傫,倫追翻,懶懈貌。少子臨朝而長子朝之,故其貌如此。〕反北面爲臣,詘於其弟,〔詘,與屈同。〕心憐之,於是乃欲分趙而王公子章於代。〔王,於況翻,又音如字。〕計未決而輟。主父及王遊沙丘,〔史記正義曰:沙丘在邢州平鄉縣東北二十里。餘按沙丘臺,紂所作也。班志雲:沙丘在鉅鹿郡鉅鹿縣東北七十里。〕異宮,〔異宮而處也。〕公子章、田不禮以其徒作亂,詐以主父令召王。肥義先入,殺之。高信即與王戰。〔高信以王與公子章之徒戰也。〕公子成與李兌自國至,〔趙都邯鄲,自邯鄲至也。邯鄲,音寒丹。〕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難,〔距,猶拒也。難,乃旦翻。〕殺公子章及田不禮,減其黨。公子成爲相,號安平君,〔相,息亮翻。班志,涿郡有安平縣,非趙地也。以公子成能平難而安國,故以爲號。〕李兌爲司寇。〔司寇,週六卿之一也,掌刑。〕是時惠文王少,〔少,時照翻。〕成、兌專政。

    公子章之敗也,往走主父;主父開之。〔謂開宮門內之也。走,音奏。〕成、兌因圍主父。〔章:十二行本“父”下有“宮”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公子章死,成、兌謀曰:“以章故,圍主父;即解兵,吾屬夷矣!”〔夷,誅也,滅也。〕乃遂圍之,令:“宮中人後出者夷!”〔令,力正翻。〕宮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雀鷇而食之。〔爾雅曰:生哺,鷇;生噣,雛。釋雲:辨鳥子之異名也,鳥子生而須母哺食者爲鷇,謂燕、雀之屬也。生而能自啄食者爲雛,謂雞、雉之屬也。探,吐南翻。鷇,居候翻。〕三月餘,餓死沙丘宮。主父定死,乃發喪赴諸侯。主父初以長子章爲太子,後得吳娃,愛之,〔長,知丈翻。吳娃,謂吳廣之女孟姚也,見上卷五年。吳、楚之間謂美女曰娃。娃,音於佳翻。〕爲不出者數歲。〔爲,於僞翻。〕生子何,乃廢太子章而立之。〔何,即惠文王也。〕吳娃死,愛弛;憐故太子,欲兩王之,猶豫未決,故亂起。

    ④秦樓緩免相,魏冉代之。〔相,息亮翻。〕

    二十一年(丁卯,公元前二九四年)

    ①秦敗魏師於解。〔敗,補邁翻。班志,解縣屬河東郡。宋白曰:解縣地即夏鳴條之野,有鹽池之利。後漢幹佑元年蒲帥李茂貞奏置解州。師古曰:解,下買翻。〕

    二十二年(戊辰,公元前二九三年)

    ①韓公孫喜、魏人伐秦。〔魏書人,其將微也。將,即亮翻。〕穰侯薦左更白起於秦王以代向壽將兵,〔白,姓也。春秋之時,秦有白乙丙。穰,人羊翻。更,工衡翻。向,息亮翻。〕敗魏師、韓師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級,虜公孫喜,拔五城。秦王以白起爲國尉。〔戰國之時,有國尉,有郡尉。應劭曰:自上安下曰尉,武官悉以爲稱。敗,補邁翻。〕

    ②秦王遺楚王書曰:“楚倍秦,秦且率諸侯伐楚,願王之飭士卒,〔飭,治也,整也。遺,於季翻。倍,蒲妹翻。〕得一樂戰!”〔樂,音洛,快意也;言一戰以快其意。〕楚王患之,乃復與秦和親。〔和親者,結和以相親也。復,扶又翻,又音如字〕

    二十三年(己巳,公元前二九二年)

    ①楚襄王迎婦於秦。

    臣光曰:甚哉秦之無道也,殺其父而劫其子;〔謂楚懷王留於秦而以困死,秦王復遺襄王書,以兵威劫之。〕楚之不競也,〔杜預曰:競,強也。或曰:競,爭也,言不能與秦爭也。〕忍其父而婚其讎!〔謂楚襄王父死於秦,是仇讎之國也,忍恥而與之婚。〕烏呼,楚之君誠得其道,臣誠得其人,秦雖強,烏得陵之哉!善乎荀卿論之曰:“夫道,善用之則百里之地可以獨立,不善用之則楚六千里而爲讎人役。”〔夫,音扶。〕故人主不務得道而廣有其勢,是其所以危也。

    ②秦魏冉謝病免,以客卿燭壽爲丞相。〔燭,姓也。左傳,鄭有大夫燭之武。〕

    二十四年(庚午,公元前二九一年)

    ①秦伐韓,拔宛。〔宛,故申伯國。班志,宛縣屬南陽郡;唐爲鄧州南陽縣。宛,於元翻。〕

    ②秦燭壽免。魏冉復爲丞相,〔相,息亮翻。〕封於穰與陶,謂之穰侯。又封公子市於宛,公子悝於鄧。〔悝,苦回翻。〕

    二十五年(辛未,公元前二九零年)

    ①魏入河東地四百里,〔河東地,蓋安邑、大陽、蒲阪、解縣瀕河之地。阪,音反。解,下買翻。〕韓入武遂地二百里於秦。〔武遂地,十八年秦以予韓。予,讀曰與。〕

    ②魏芒卯始以詐見重。〔芒,謨郎翻,姓也。卯,其名。〕

    二十六年(壬申,公元前二八九年)

    ①秦大良造白起、客卿錯伐魏,至軹,取城大小六十一。〔大良造,即大上造之良者。大上造,秦十六爵。軹,音只。軹縣,班志屬河內郡;唐爲孟州濟源縣。〕

    二十七年(癸酉,公元前二八八年)

    ①冬,十月,秦王稱西帝,遣使立齊王爲東帝,欲約與共伐趙。蘇代自燕來,〔使,疏吏翻。燕,因肩翻。〕齊王曰:“秦使魏冉致帝,子以爲何如。”對曰:“願王受之而勿稱也。秦稱之,天下安之,王乃稱之,無後也。〔無後,猶言未晚。〕秦稱之,天下惡之,〔惡,烏路翻。〕王因勿稱,以收天下,此大資也。且伐趙孰與伐桀宋利。〔桀宋,見下二十九年。〕今王不如釋帝以收天下之望,發兵以伐桀宋,宋舉則楚、趙、梁、衛皆懼矣。是我以名尊秦而令天下憎之,〔令,盧經翻。〕所謂以卑爲尊也。”〔古人有言曰:“自卑者人尊之。”〕齊王從之,稱帝二日而復歸之。〔歸帝號而不稱也。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十二月,呂禮自齊入秦。〔姓譜曰:太嶽爲禹心呂之臣,故封呂侯,後因以爲氏。古字脊骨之膂本作“呂”。〕秦王亦去帝,複稱王。〔去,羌呂翻,除也;後以義推。〕

    ②秦攻趙,拔杜陽。〔徐廣曰:“杜”,一作“梗”。按班志,梗陽在太原郡榆次縣界,杜陽縣屬扶風,注云,杜水南入渭。詩曰“自土”。師古注云:棉詩:自土、沮、漆。齊詩作“自杜”,言公劉自狄而來居杜與沮、漆之地。又云:扶風旬邑有豳鄉,公劉所都。審爾,則杜陽近旬邑,接上郡、北地之境。趙地西至上郡膚施,或者其時並有杜陽歟!沮,七餘翻。旬,須倫翻。豳,彼貧翻。〕

    二十八年(甲戌,公元前二八七年)

    ①秦攻趙,〔章:十二行本“趙”作“魏”;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拔新垣、曲陽。〔史記正義曰:年表及括地誌,曲陽故城在懷州濟源縣西四十里,新垣近曲陽,未詳端的之處。餘按班志,王屋山在河東垣縣,沇水所出,東流爲濟。水經:濟水出河東垣縣王屋山爲沇水。注云:濟水重源出溫西北平地。水有二源,東源出原城東北,晉文公以信降原,即此城也。俗以濟水重源所發,因復謂之濟源城。如此則濟源去垣不遠矣。蓋新垣即河東之垣縣也;以縣有遷徙,謂其新邑爲新垣也。垣,於元翻。濟,子禮翻。沇,以轉翻。降,戶江翻。重,直龍翻。復,扶又翻。〕

    二十九年(乙亥,公元前二八六年)

    ①秦司馬錯擊魏河內。〔漢河內郡即魏河內之地,秦並屬河東郡。孟子記梁惠王曰:“河內兇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蓋魏之有國,河東、河內自爲二郡也。錯,七各翻,又千故翻。〕魏獻安邑以和,秦出其人歸之魏。

    ②秦敗韓師於夏山。〔敗,補邁翻。夏,戶雅翻。〕

    ③宋有雀生(左鳥右旃)於城之陬。〔“(左鳥右旃)”,劉向說苑作“鸇”。字林曰:鷂屬。陸璣曰:鸇似鷂,青黃色,燕頷向啄,向風搖翅,乃因風飛急疾,擊鳩、鴿、燕、雀食之。陬,子侯翻,隅也。句,古侯翻。〕史佔之〔史,太史之屬,掌卜筮者。〕曰:“吉。〔兇人吉其兇。〕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宋康王喜,起兵滅滕,伐薛,〔班志:沛郡公丘縣,古滕國。水經注:滕城在蕃縣西。唐志,滕縣屬徐州。薛即孟嘗君所封地。蕃,音皮,又音如字。〕東敗齊,取五城,南敗楚,取地三百里,西敗魏軍,與齊、魏爲敵國,乃愈自信其霸。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敗,補邁翻。亟,己力翻。射,而亦翻;後以義推。笞,擊也,音醜之翻。〕斬社稷而焚滅之,〔記曰:共工氏有子曰句龍,能平水土,故祀以爲社。烈山氏之子曰柱,爲稷,自夏以上祀之;周棄亦爲稷,自商以來祀之。自漢以下,夏禹配食官社,后稷配食官稷。周禮注:社稷,土谷之神。共,讀曰恭。夏,戶雅翻。〕以示威服鬼神。爲長夜之飲於室中,室中人呼萬歲,則堂上之人應之,堂下之人又應之,門外之人又應之,以至於國中,無敢不呼萬歲者。天下之人謂之“桀宋”。〔言其昏暴如桀也。〕齊閔王起兵伐之,民散,城不守。宋王奔魏,死於溫。〔溫,周司寇蘇忿生之邑。班志,溫縣屬河內郡。宋至此而滅。閔,讀曰閔。〕

    三十年(丙子,公元前二八五年)

    ①秦王會楚王於宛,〔宛,於元翻。〕會趙王於中陽。〔班志,中陽縣屬西河郡。水經注:文水逕太原茲氏縣故城之東,瀦爲文湖;文湖水又東逕中陽縣故城東。〕

    ②秦蒙武擊齊,拔九城。〔風俗通:東蒙主以蒙山爲氏。〕

    ③齊閔王既滅宋而驕,乃南侵楚,西侵三晉,欲並二週,爲天子。狐咺正議,斮之檀衢。〔狐,姓也。春秋之時,晉有狐突、狐毛、狐偃父子。左傳:齊簡公與婦人飲酒於檀臺。檀衢,意其地爲通檀臺之衢路也。爾雅:四達謂之衢。咺,況晚翻,又況遠翻。斮,側略翻,斬也。〕陳舉直言,殺之東閭。〔左傳:晉圍齊,州綽門於東閭。杜預注曰:齊東門。〕

    ④燕昭王日夜撫循其人,益以富實,〔燕,因肩翻。〕乃與樂毅謀伐齊。樂毅曰:“齊,霸國之餘業也,〔毅,魚器翻。自齊桓公霸天下,國以強大;田氏藉其餘業。〕地大人衆,未易獨攻也。〔易,弋豉翻。〕王必欲伐之,莫如約趙及楚、魏。”於是使樂毅約趙,別使使者連楚、魏,且令趙嚪秦以伐齊之利。〔使者,上疏吏翻。令,力丁翻。以利誘之曰嚪。嚪,音田濫翻。誘,羊久翻。〕諸侯害齊王之驕暴,皆爭合謀與燕伐齊。〔燕,因肩翻。〕

    三十一年(丁丑,公元前二八四年)

    ①燕王悉起兵,以樂毅爲上將軍。〔上將軍,猶春秋之元帥。帥,所類翻。〕秦尉斯離帥師與三晉之師會之。〔尉,秦官也。斯離,其名。或曰:斯,姓也,離,名也。斯,蜀之西南夷種,遂以爲姓。帥,讀曰率。〕趙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樂毅並將秦、魏、韓、趙之兵以伐齊。齊閔王悉國中之衆以拒之,戰於濟西,〔相,息亮翻。將,即亮翻。閔,讀曰閔。水經:濟水東北過壽張縣西界,北逕須昌、谷城、臨邑縣西,又北逕北平、陰城西,又東北過盧縣北,皆齊地也。濟西地在濟水之西。濟,子禮翻,下同。〕齊師大敗。樂毅還秦、韓之師,分魏師以略宋地,部趙師以收河間。〔秦、韓與齊隔遠,故先還其師。宋地近於魏,故使略之。河間近於趙,故以方略部趙取之。此其部分,非人所能及也。宋地,齊滅宋所取之地。〕身率燕師,長驅逐北。劇辛曰:“齊大而燕小,〔燕,因肩翻。劇,竭戟翻。〕賴諸侯之助以破其軍,宜及時攻取其邊城以自益,此長久之利也。〔劇,竭戟翻,姓也。〕今過而不攻,以深入爲名,無損於齊,無益於燕而結深怨,後必悔之。”樂毅曰:“齊王伐功矜能,謀不逮下,廢黜賢良,信任諂諛,政令戾虐,百姓怨懟。〔懟,直類翻。〕今軍皆破亡,若因而乘之,其民必叛,禍亂內作,則齊可圖也。若不遂乘之,待彼悔前之非,改過恤下而撫其民,則難慮也。”遂進軍深入。齊人果大亂失度,〔難慮,謂難爲計慮也。失度,失其常度也。〕閔王出走。樂毅入臨淄,取寶物、祭器,輸之於燕。燕王親至濟上勞軍,行賞饗士;〔燕,因肩翻。濟,子禮翻。勞,力到翻。〕封樂毅爲昌國君,〔班志,昌國縣屬齊郡。封毅爲昌國君,以其能昌大燕國也。〕遂使留徇齊城之未下者。

    齊王出亡之衛,衛君闢宮舍之,稱臣而共具。〔闢,讀曰避。共,音供,又居用翻。〕齊王不遜,衛人侵之。齊王去奔鄒、魯,有驕色;鄒、魯弗內,遂走莒。〔莒,春秋莒子之國,齊滅之。班志,莒縣屬城陽國,國都也。宋白曰:周武王封少昊之後嬴姓茲輿於莒,始都計斤城,在今高密縣東南四十里。春秋時徙於莒。隱公二年,莒人入向。注云:今城陽莒縣。莒自初封二十三君,爲楚簡王所滅。漢爲莒縣,城陽王所都。莒,音居御翻。〕楚使淖齒將兵救齊,因爲齊相。淖齒欲與燕分齊地,〔索隱曰:淖,女教翻;康曰:竹角切;姓也。相,息亮翻。〕乃執閔王而數之〔數其罪也。師古曰:數,所具翻,宋祁曰:所主翻。〕曰:“千乘、博昌之間,方數百里,雨血沾衣,〔漢置千乘郡,博昌縣屬焉。後漢更千乘郡爲樂安國。十三州志曰:昌水,其勢平,故曰博昌。唐志,千乘、博昌二縣皆屬青州。乘,繩證翻。雨,於遇翻。自上而下曰雨。〕王知之乎?”曰:“知之。”“嬴、博之間,地坼及泉,〔班志,嬴、博二縣屬泰山郡。〕王知之乎?”曰:“知之。”“有人當闕而哭者,求之不得,去則聞其聲,王知之乎?”曰:“知之。”淖齒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及泉者,地以告也;有人當闕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告矣,而王不知誡焉,〔誡,與戒同;戒,警敕也。毛晃曰:警敕之辭曰誡。此言天、地、人皆以相警敕也。〕何得無誅!”遂弒王於鼓裏。〔鼓裏,莒中地名,近齊廟。〕

    荀子論之曰:國者,天下之利勢也。得道以持之,則大安也,大榮也,積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則大危也,大累也,〔累,力僞翻,事相緣及也。〕有之不如無之;及其綦也,〔齊人謂極爲綦,音其;下綦之同。〕索爲匹夫,不可得也。〔索,山客翻,求也。〕齊閔、宋獻是也。〔閔,讀曰閔。宋獻,意即指宋康王。〕故用國者義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

    挈國以呼禮義,而無以害之。〔挈,即提挈之挈,音詰結翻。〕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仁者不爲也。擽然扶持心國,且若是其固也。〔擽然,落石貌;言其持心持國,擽然如石之固。擽,歷各翻。〕之所與爲之者之人,則舉義士也。之所以爲布陳於國家刑法者,則舉義法也。主之所極然,〔毛晃曰:然,如也,是也。〕帥羣臣而首向之者,則舉義志也。〔帥,讀曰率。首,所救翻。志者,心之所主也。〕如是,則下仰上以義矣,〔仰,魚亮翻。凡仰給、仰成之仰皆同音。〕是基定也。基〔章:乙十一行本,二“基”字均作“綦”。〕定而國定,國定而天下定。故曰:以國濟義,一日而白,湯、武是也。〔基,址也,本也。爲土立址曰基;爲木立根本亦曰基。白,明也。〕是所謂義立而王也。

    德雖未至也,義雖未濟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楊倞曰:略有節奏也。〕刑賞已諾信於天下矣,〔諾,人應聲也。信,人不疑而心孚也。〕臣下曉然皆知其可要也。〔要,一遙翻,約也,勤也,求也。〕政令已陳,雖利敗,不欺其民;〔令,力正翻。〕約結已定,雖睹利敗,不欺其與;〔與,黨與也。即下文所謂與國也。〕如是,則兵勁城固,敵國畏之;國一綦明,〔楊倞曰:此“綦”當作“基”。今謂此“綦”字從上注,所謂齊人之言,其義亦通。明,顯也。〕與國信之。雖在僻陋之國,威動天下,五伯是也。是所謂信立而霸也。〔伯,讀曰霸。五霸,夏昆吾,商大彭、豕韋,周齊桓、晉文。或曰:齊桓、晉文、宋襄、秦穆、楚莊爲五霸。〕

    挈國以呼功利,不務張其義,齊其信,唯利之求。內則不憚詐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則不憚詐其與而求大利焉。內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則臣下百姓莫不以詐心待其上矣。上詐其下,下詐其上,則是上下析也。〔析,先的翻,分也,離也。〕如是,則敵國輕之,與國疑之,權謀日行而國不免危削,綦之而亡,齊閔、薛公是也。〔閔,讀曰閔。薛公,謂孟嘗君。孟嘗君卒,齊與諸侯共滅薛。卒,子恤翻。〕故用強齊,非以修禮義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綿綿常以結引馳外爲務。〔引,讀曰靷,音羊晉翻。丁度曰:靷,駕牛具,在胸曰靷,蓋駕馬亦用靷也。〕故強,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詘秦,北足以敗燕,中足以舉宋,〔史記,齊閔王十年,伐燕,取之;二十三年,與秦敗楚於重丘,南割楚之淮北;三十六年,與韓、魏攻秦,至函谷;三十八年,伐宋滅之。通鑑據孟子以取燕事屬之齊宣王。敗,補邁翻。詘,與屈同,音渠勿翻。燕,因肩翻。〕及以燕、趙起〔章:十二行本“起”作“改”;孔本同。〕而攻之,若振槁然,〔燕,因肩翻。槁,枯木也。振,搖也。振已枯之木,則枝葉摧落而本根撥矣。槁,苦皓翻,又音古老翻。〕而身死國亡,爲天下大戮,後世言惡則必稽焉。〔稽,考也,又計校也。〕是無他故焉,唯其不由禮義而由權謀也。

    三者,明主之所謹擇也,仁人之所務白也。〔白,明白也。〕善擇者制人,不善擇者人制之。

    ②樂毅聞晝〔章:乙十一行本作“畫”;孔本同;下均同。〕邑人王蠋賢,〔劉熙曰:畫,齊西南近邑,音獲。索隱曰:音胡卦翻。括地誌:戟裏城在臨淄城西北三十里,春秋時棘邑。又云:澅邑,蠋所居,即此邑,因澅水爲名也。京相璠曰:今臨淄有澅水,西北入沛,即班志所謂如水;如、時聲相似,然則澅水即時水也。餘按後漢耿弇攻張步,進軍畫中,在臨淄、西安二邑之間。“蠋”,班固古今人表作“歜”,音觸。據“蠋”字則當音蜀,或音之慾翻;康珠玉切。通鑑以畫邑爲晝邑,以孟子去齊宿於晝爲據也。若以孟子爲據,則晝讀如字。〕令軍中環晝邑三十里無入。〔環,據漢書音義音宦。〕使人請蠋,蠋謝不往。燕人曰:“不來,吾且屠晝邑!”蠋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章:十二行本“夫”下有“齊王不用吾諫故退而耕於野”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燕,因肩翻。蠋,音蜀。更,工衡翻。〕國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欲劫之以兵;吾與其不義而生,不若死!”遂經其頸於樹枝,自奮絕脰而死。〔經,絞也,縊也。頸,居郢翻,頭莖也。自奮,自奮起而還擲也。脰,大透翻,頸也。〕燕師乘勝長驅,齊城皆望風奔潰。樂毅修整燕軍,禁止侵掠,求齊之逸民,顯而禮之,寬其賦斂,〔斂,力驗翻;後以義推。〕除其暴令,修其舊政,〔章:孔本“政”作“制”。〕齊民喜悅。乃遣左軍渡膠東、東萊;〔膠東,漢爲王國。水經:膠水出琅邪黔陬縣膠山,北過膠東、下密,又北過東萊當利縣入海。膠水之東爲膠東國,膠水之西爲膠西國。東萊,春秋萊子之國,漢置東萊郡。邪,音耶。〕前軍循泰山以東至海,略琅邪;〔琅邪,秦置爲郡,其地東至海,南距淮。〕右軍循河、濟,屯阿、鄄以連魏師;〔河濟注已見一卷安王十五年,然僅及濟水入河而溢爲滎一節。今據水經:濟水自滎澤東流至濟陰乘氏縣西,分爲二瀆:其南瀆爲菏水,東南流至山陽湖陸縣,與泗水合。其北瀆東北流入於鉅野澤,東北過東郡壽良縣西界,北逕須昌、谷城至臨邑縣四瀆津口,與河水合。此蓋言齊地在河、濟之間者也。參考上濟西注可見。濟,子禮翻。阿,東阿;鄄,鄄城。鄄,音絹。乘,繩證翻。菏,音柯。〕後軍旁北海以撫千乘:〔旁,步浪翻。自臨淄東北至海,北海地也。漢置郡。乘,繩證翻。〕中軍據臨淄而鎮齊都。祀桓公、管仲於郊,表賢者之閭,封王蠋之墓。〔王蠋墓蓋在晝。〕齊人食邑於燕者二十餘君,〔封爲君也。〕有爵位於薊者百有餘人。〔薊,燕都也。班志,薊縣屬廣陽國。唐爲幽州治所;今爲燕京。水經注:薊城西北隅有薊丘,故名。燕,因肩翻。薊,音計。〕六月之間,下齊七十餘城,皆爲郡縣。

    ③秦王、魏王、韓王會於京師。

    三十二年(戊寅,公元前二八三年)

    ①秦、趙會於穰。秦拔魏安城,〔班志,安成縣屬汝南郡。司馬彪志作“安城”。時魏地南至汝南,秦自武關出兵攻拔之。括地誌:安城在豫州汝陽縣東南十七里。一曰:在豫州吳房縣東南。穰,人羊翻。〕兵至大梁而還。〔還,音旋。〕

    ②齊淖齒之亂,閔王子法章變姓名爲莒太史敫家傭。〔淖,女教翻。閔,讀曰閔。徐廣曰:敫,音躍,一音皎;康吉了切。餘按班書王子侯表有“敫”字,師古曰:古穆字;今從之。傭,僱身爲人力作。爲,於僞翻。〕太史敫女奇法章狀貌,以爲非常人,憐而常竊衣食之,〔竊,私也,私爲之而不使人知。衣,於既翻。食,祥吏翻。〕因與私通。王孫賈從閔王,失王之處,其母曰:“汝朝出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閭,里門也。周禮:二十五家爲閭。〕汝今事王,王走,汝不知其處,汝尚何歸焉!”王孫賈乃入市中呼曰:〔呼,火故翻,叫號也。號,戶高翻。〕“淖齒亂齊國,殺閔王。欲與我誅之者袒右!”〔袒右肩也。〕市人從者四百人,與攻淖齒,殺之。於是齊亡臣相與求閔王子,欲立之。法章懼其誅己,久之乃敢自言,遂立以爲齊王,保莒城以拒燕,〔燕,因肩翻。〕佈告國中曰:“王已立在莒矣!”〔其時樂毅以燕中軍鎮臨淄,法章已立而保莒。田單自安平保即墨,奔敗之餘,猶可置之不問,法章佈告國中,自言已立在莒,可安坐而不問乎!後人論樂毅,以爲善藏其用,吾未敢以爲然也。〕

    ③趙王得楚和氏璧,〔楚人卞和得玉璞,獻之楚厲王,王使玉人視之,曰:“石也”;王以和爲詐,則其左足。及武王立,和又獻之,玉人又曰:“石也;”王又以爲詐而刖其右足。及文王立,和乃抱璞而泣於荊山之下,王聞之,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寶,因命曰“和氏之璧”。爾雅:肉倍好謂之璧;外圓象天,內方象地。〕秦昭王欲之,請易以十五城。趙王欲勿與,畏秦強;欲與之,恐見欺。以問藺相如,〔姓譜曰:韓獻子玄孫曰康,食採於藺,因氏焉。藺,力刃翻。〕對曰:“秦以城求璧而王不許,曲在我矣。我與之璧而秦不與我城,則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使秦負曲也。〕臣願奉璧而往;使秦城不入,臣請完璧而歸之!”趙王遣之。相如至秦,秦王無意償趙城。相如乃以詐紿秦王,復取璧,〔償,辰羊翻。紿,蕩亥翻,欺也,誑也。〕遣從者懷之,間行歸趙,〔從,才用翻。間,古莧翻。〕而以身待命於秦。秦王以爲賢而弗誅,禮而歸之。趙王以相如爲上大夫。

    ④衛嗣君薨,子懷君立。嗣君好察微隱,縣令有發褥而席弊者,〔嗣,祥吏翻。好,呼到翻。令,力正翻。古者縣大夫,至春秋時有邑大夫。縣令,起於戰國之時,秦、漢因之。〕嗣君聞之,乃賜之席。令大驚,以君爲神。又使人過關市,賂之以金,〔此蓋賂掌關市之官。周禮:司關掌國貨之節,以聯門市,司貨賄之出入者,掌其治禁與其徵廛;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戰國之時,合爲一官。量,音亮。〕既而召關市,問有客過與汝金,汝回遣之;〔回遣,謂還其金也。〕關市大恐。又愛泄姬,重如耳,而恐其因愛重以壅己也,〔泄,姓也,與泄同,春秋時鄭有大夫泄駕,陳有大夫泄冶。如,亦姓也;張守節以如耳爲魏大夫姓名,非也,蓋衛大夫。是時魏王有如姬。重,音輕重之重。〕乃貴薄疑以敵如耳,〔薄,姓也;風俗通,衛賢人薄疑。敵,當也。〕尊魏妃以偶泄姬,〔偶,匹也,對也。〕曰:“以是相參也。”〔參,三也,相參列也,間廁也。〕

    荀子論之曰:成侯、嗣君,聚斂計數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產,取民者也,未及爲政也。管仲,爲政者也,未及修禮也。故修禮者王,爲政者強,取民者安,聚斂者亡。〔斂,力豔翻。〕

    三十三年(己卯,公元前二八二年)

    ①秦伐趙,拔兩城。

    十四年(庚辰,公元前二八一年)

    ①秦伐趙,拔石城。〔史記正義曰:地理志,右北平有石城縣。括地誌:石城在相州林慮縣西南九十里。疑相州石城是。餘謂北平之石城,燕境也,相州之石城,魏境也,皆非趙地。此石城即漢西河之離石縣城;拓拔魏分西河,置五城郡,又置石城縣,蓋此地是也。相,息亮翻。慮,音廬。燕,因肩翻。〕

    ②秦穰侯復爲丞相。〔穰,人羊翻。復,扶又翻。〕

    ③楚欲與齊、韓共伐秦,因欲圖周。王使東周武公謂楚令尹昭子曰:“周不可圖也。”〔令尹,楚上卿,執其國之政,猶秦之丞相也。令,力正翻。〕昭子曰:“乃圖周,則無之;雖然,何不可圖?”武公曰:“西周之地,絕長補短,不過百里。名爲天下共主,〔言天下共宗周以爲諸侯主。杜佑曰:洛陽,古成周之地。今洛陽城東三十餘里故城,是周之下都也。晉帥諸候城之,以居敬王。至孝王封其弟桓公於河南以續周公之官職,至孫惠公乃封少子於鞏,號曰東周。赧王立,東、西周分理,又徙都西周,則王城也。帥,讀曰率。少,始照翻。鞏,居勇翻。赧,奴版翻。〕裂其地不足以肥國,得其衆不足以勁兵。雖然,攻之者名爲弒君。然而猶有欲攻之者,見祭器在焉故也。〔謂三代所傳之祭器,如九鼎之類是也。〕夫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猶攻之;若使澤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也必萬倍矣。〔夫,音扶。劉伯莊曰:虎之爪牙如兵之利刃在身,其肉雖臊而人猶攻之者,以其皮之所在也。鹿之大者曰麋,麋無爪牙之利而肉可食;若更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萬倍於虎矣。臊,蘇遭翻。魚腥,肉臊。麋,武悲翻。更,古孟翻。〕裂楚之地,足以肥國,詘楚之名,足以尊王。〔章:十二行本“王”作“主”;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詘,讀曰黜,言黜其僭王之名也。〕今子欲誅殘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傳器,器南,則兵至矣!”於是楚計輟不行。〔共,音如字。傳,直專翻。言三代之器傳於周,周亡則所傳之器將南歸於楚,天下將合兵至楚而共討其罪也。〕

    三十五年(辛巳,公元前二八零年)

    ①秦白起敗趙軍,斬首二萬,取代光狼城。〔索隱曰:地誌不載光狼城,蓋屬趙國。史記正義曰:光狼故城,在澤州高平縣西二十里。康曰:本中山地,趙武靈王取之,其地在代。餘考史以代光狼城聯而書之,康以爲其地在代可也。又云本中山地;中山與代舊爲兩國,代在山之陰,中山在山之陽;既雲在代,不當又云本中山地。如康意,抑以爲光狼本代地,趙襄子滅代而中山侵有光狼地;武靈王既滅中山,始有光狼之地。白起自上郡、九原、雲中下兵,始能敗趙軍,取光狼。史既不先序其兵行之路,後又無考,光狼城之所,闕疑可也。〕又使司馬錯發隴西兵,〔扶風縣之西有大隴山,名隴坻,上者七日方越。自隴以西,本冀戎、豲戎、氐、羌之地,秦累世攘拓,以其地置隴西郡。錯,七各翻,又倉故翻。汧,苦堅翻。豲,戶官翻。〕因蜀攻楚黔中,拔之。〔按秦兵時因蜀出巴郡枳縣路以攻拔楚之黔中。黔,音琴。〕楚獻漢北及上庸地。〔漢北,謂漢水以北宛、葉、樊、鄧、隨、唐之地。上庸,曹魏新城,唐房陵郡之地。〕

    三十六年(壬午,公元前二七九年)

    ①秦白起伐楚,取鄢、鄧、西陵。〔史記正義曰:鄢、鄧二城並在襄州。括地誌:故鄢城在襄州安養北三里,古鄢子之國。又按水經注,鄢城當在宜城南,有鄢水。左傳楚屈瑕伐羅及鄢,亂次而濟,即其地。徐廣曰:西陵屬江夏。餘謂西陵即夷陵。班志,夷陵縣屬南郡。水經:江水東逕夷陵縣,又東逕西陵峽,蓋縣城去峽不遠。夏,戶雅翻。〕

    ②秦王使使者告趙王,願爲好會於河外澠池。〔使使之使,疏吏翻。好,呼到翻;凡和好之好皆同音。漢志,澠池縣屬弘農郡。杜佑曰:澠池有東、西俱利二城,即秦、趙會處。宋白曰:在今縣西十三里。澠,莫踐翻,又莫刃翻。〕趙王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姓譜:廉姓,顓帝曾孫大廉之後。頗,普河翻。〕“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從,才用翻。〕廉頗送至境,與王訣〔訣,音決,別也。〕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度,徒洛翻。〕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則請立太子以絕秦望。”王許之。

    會於澠池。王與趙王飲,〔此句作“秦王與趙王飲”,文意乃明。〕酒酣,〔酣,戶甘翻,樂也,洽也。〕秦王請趙王鼓瑟,〔瑟二十五絃,羲所作。史記曰:黃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帝悲不止,故破其瑟爲二十五絃。趙人善瑟,故秦請鼓之。瑟,色櫛翻。〕趙王鼓之。藺相如復請秦王擊缶,〔缶,瓦器。爾雅曰:盎謂之缶,注云:盆也。楊惲曰:“仰天拊缶而歌嗚嗚,秦聲也。”說文曰:缶所以盛酒,秦人鼓之以節樂。劉昫曰:缶如足盆,古西戎之樂,秦俗因而用之。其形如覆盆,以四杖擊之。復,扶又翻,又音如字。缶,方九翻。惲,於粉翻。盛,時徵翻。昫,籲句翻。〕秦王不肯。相如曰:“五步之內,臣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言將殺秦王也。頸,居郢翻。濺,音箭,康音贊,污灑也。污,烏故翻。〕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靡,委靡不振之貌。〕王不懌,〔不悅也。〕爲一擊缶。〔爲,於僞翻。〕罷酒,秦終不能有加於趙;趙人亦盛爲之備,秦不敢動。趙王歸國,以藺相如爲上卿,位在廉頗之右。〔藺,力刃翻。頗,普何翻。毛晃曰:人道尚右,故左右手之右,以右爲尊。〕

    廉頗曰:“我爲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功。〔將,即亮翻。〕藺相如素賤人,徒以口舌而位居我上,吾羞,不忍爲之下!”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宣言者,宣佈其言於外也。〕相如聞之,不肯與會;每朝,常稱病,不欲爭列。〔朝,直遙翻。毛晃曰:列,行次也,位序也。〕出而望見,輒引車避匿。〔匿,藏也,隱也。〕其舍人皆以爲恥。相如曰:“子視廉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若,猶如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羣臣;〔此謂請秦王擊缶時也。〕相如雖駑,〔夫,音扶。駑,音奴,字林曰:駘也。駘,堂來翻。〕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強秦所〔章:十二行本“所”上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爲此者,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先,悉薦翻。後,戶遘翻。〕廉頗聞之,肉袒負荊至門謝罪,〔荊,所以笞,故負之以請罪。肉袒者,袒而露其肉。笞,醜之翻。〕遂爲刎頸之交。〔刎,武粉翻。頸,居郢翻。言襟相契,雖刎斷其首,無所顧也。崔顥曰:言要齊生死,斷首無悔。〕

    ③初,燕人攻安平,〔燕,因肩翻。班志,東安平縣屬淄川,司馬彪志屬北海郡。括地誌:安平城在青州臨淄縣東十九里,古紀國之酅邑。唐志,青州有安平縣,後省入博昌縣。按三十一年樂毅入臨淄,以中軍據之,燕人攻安平,當在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之間,故通鑑於是年以“初”字發之。酅,戶圭翻。〕臨淄市掾田單在安平,使其宗人皆以鐵籠傅車轊。〔掾,以絹翻,掌市官屬也。卷鐵以傅車轊,故謂之鐵籠。籠,盧東翻。傅,音附。轊,音衛。車軸頭謂之轊。〕及城潰,人爭門而出,皆以轊〔章:十二行本“轊”作“軸”;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折車敗,爲燕所擒;〔潰,戶對翻,潰散也。折,食列翻。燕,因肩翻。〕獨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免,遂奔即墨。是時齊地皆屬燕,獨莒、即墨未下,樂毅乃並右軍、前軍以圍莒,左軍、後軍圍即墨。即墨大夫出戰而死。即墨人曰:“安平之戰,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全,是多智習兵。”因共立以爲將以拒燕。〔燕,因肩翻,將,即亮翻。〕樂毅圍二邑,期年不克,乃令解圍,各去城九里而爲壘,令曰:“城中民出者勿獲,困者賑之,〔令,力正翻。勿獲,勿擒之以爲俘獲。賑,即忍翻,救也,恤也。毅欲懷柔二邑,使之自服,不及計其死守也。〕使即舊業〔即,就也。〕以鎮新民。”〔恐新民思爲齊而反,則以此鎮之。〕三年而猶未下。或讒之於燕昭王曰:“樂毅智謀過人,伐齊,呼吸之間克七十餘城,今不下者兩城耳,非其力不能拔,所以三年不攻者,欲久仗兵威以服齊人,南面而王耳。今齊人已服,所以未發者,以其妻子在燕故也,且齊多美女,又將忘其妻子。願王圖之!”昭王於是置酒大會,引言者而讓之曰:〔讓,責也。〕“先王舉國以禮賢者,非貪土地以遺子孫也。〔遺,於季翻。〕遭所傳德薄,不能堪命,國人不順。齊爲無道,乘孤國之亂以害先王。〔謂王噲讓國於子之,以至亡國殺身也。事見上卷慎靚王五年,今王元年。堪,勝也,任也。不能堪命者,言王噲命子之,子之不能勝王噲所命而任燕國之事也。噲,苦夬翻。靚,疾正翻。勝,音升。任,音壬。〕寡人統位,〔統,他綜翻。丁度曰:統,攝理也。〕痛之入骨,故廣延羣臣,外招賓客,以求報讎;其有成功者,尚欲與之同共燕國。今樂君親爲寡人破齊,夷其宗廟,〔夷,平也。爲,於僞翻。〕報塞先仇,〔塞,悉則翻。〕齊國固樂君所有,非燕之所得也。樂君若能有齊,與燕併爲列國,結歡同好,以抗諸侯之難,燕國之福,寡人之願也。〔塞,悉則翻。燕,因肩翻。好,呼到翻。難,乃旦翻。〕汝何敢言若此!”乃斬之。賜樂毅妻以後服,賜其子以公子之服;輅車乘馬,後屬百兩,〔夏奚仲作車,至周而備其制。輿方象地;蓋圓象天;三十幅以象日、月;蓋弓二十八以象列星;龍旗九斿、七仞、齊軫以象大火;鳥嶼七斿、五仞、齊較以象鶉火;熊旗六斿,五仞、齊肩以象參伐;龜旐四斿,四仞、齊首以象營室;弧旌、枉矢以象弧:此諸侯以下所建者也。輅車之後,又有屬車百兩,亦當時諸國之儀。乘馬,四馬也。孔穎達曰:書序雲:武王戎車三百兩,皆以一乘爲一兩。謂之兩者,風俗通以車有兩輪,故車稱兩。乘,繩正翻。好,呼到翻。難,乃旦翻。屬,音蜀。兩,音亮。旗,渠希翻。斿,夷周翻,旒也。參,所今翻,列宿星名也。旐,音兆。〕遣國相奉而致之樂毅,立樂毅爲齊王。〔相,息亮翻。〕樂毅惶恐不受,拜書,以死自誓。由是齊人服其義,諸侯畏其信,莫敢復有謀者。〔復,扶又翻。〕

    頃之,昭王薨,惠王立。〔頃之,言無幾何時。相,息亮翻。毅,魚器翻。〕惠王自爲太子時,嘗不快於樂毅。田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孫子五間,有反間,因其敵間而用之。又曰:敵間之間我者,因而利之,導而舍之,故反間可得而用也。間,古莧翻。〕宣言曰:“齊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樂毅與燕新王有隙,畏誅而不敢歸,以伐齊爲名,實欲連兵南面王齊。〔王,於況翻,又音如字。〕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唯恐他將之來,即墨殘矣。”燕王固已疑樂毅,得齊反間,乃使騎劫代將而召樂毅。〔將,即亮翻。燕,因肩翻,下同。騎,奇寄翻,康曰:姓也。餘謂騎劫時以能而將,騎以官稱,非姓也。毅,魚器翻。〕樂毅知王不善代之,〔知王遣代,其意不善,將誅之也。〕遂奔趙。燕將士由是憤惋不和。〔燕,因肩翻。將,即亮翻。惋,烏貫翻。〕

    田單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於庭,飛鳥皆翔舞而下城中。燕人怪之,田單因宣言曰:“當有神師下教我。”有一卒曰:“臣可以爲師乎?”因反走。田單起引還,坐東鄉,師事之。〔鄉,讀曰向。〕卒曰:“臣欺君。”田單曰:“子勿言也!”因師之。每出約束,必稱神師。〔田單恐衆心未一,故假神以令其衆。〕乃宣言曰:“吾唯懼燕軍之劓所得齊卒,〔劓,魚器翻,割鼻也。〕置之前行,〔行,戶剛翻。〕即墨敗矣!”燕人聞之,如其言。城中見降者盡劓,皆怒,堅守,唯恐見得。〔降,戶江翻。〕單又縱反間,言“吾懼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可爲寒心!”〔掘,其月翻。冢,之隴翻。〕燕軍盡掘冢墓,燒死人。齊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共欲出戰,怒自十倍。田單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鍤,與士卒分功;〔操,七刀翻。鍤,則洽翻,鍬也。〕妻妾編於行伍之間,盡散飲食饗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乘,登也,登城而守也。〕遣使約降於燕;〔使,疏吏翻。降,戶江翻。燕,因肩翻。〕燕軍皆呼萬歲。田單又收民金得千鎰,令即墨富豪遺燕將,曰:“即降,願無虜掠吾族家!”燕將大喜,許之。燕軍益懈。田單乃收城中,得牛千餘,爲絳繒衣,〔鎰,弋質翻。遺,於季翻。令,盧經翻。懈,古隘翻。繒,慈陵翻,絹也。〕畫以五采龍文,〔畫,古畫字通。〕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其尾,〔葦,於鬼翻,葭也。〕燒其端,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章:十二行本,“千”下有“人”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隨其後。〔史記田單傳,“壯士五千”下有“人”字。〕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大驚,視牛皆龍文,所觸盡死傷。而城中鼓譟從之,〔噪,先到翻,羣呼也。〕老弱皆擊銅器爲聲,聲動天地。燕軍大駭,敗走。齊人殺騎劫,追亡逐北,〔亡,逃亡也。北,奔北也。逃亡者追之,奔北者逐之。楊倞曰:北者,乖背之名,故以敗走爲北。毛晃曰:人道面南偝北,北者偝也,故古以堂北爲背,背亦偝也。以敗走爲北者,取偝之而走耳。〕所過城邑皆叛燕,復爲齊。田單兵日益多,乘勝,燕日敗亡,走至河上,而齊七十餘城皆復焉。〔燕,因肩翻。爲,於僞翻,又音如字。〕乃迎襄王於莒,入臨淄,封田單爲安平君。〔齊以田單安國平難,又嘗保安平,故因以安平封之。〕

    齊王以太史敫之女爲後,生太子建。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種也,污吾世!”〔徐廣曰:敫,音躍,一音皎。師古曰:敫,古穆字。種,之隴翻。污,烏故翻;凡染污之污皆同音。〕終身不見君王后,君王后亦不以不見故失人子之禮。

    趙王封樂毅於觀津,〔班志,觀津縣屬信都國。觀,工喚翻。〕尊寵之,以警動於燕、齊。燕惠王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曰:“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歸趙。〔捐,餘專翻,棄也。〕將軍自爲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樂毅報書曰:“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而吳遠跡至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吳王不寤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遠跡,言自吳至郢,其道里甚遠而行跡得至也。弗是,謂夫差弗以子胥之言爲是也。伍子胥,楚人也。楚平王信讒,殺其父、兄,子胥奔吳。吳王闔閭信而用之,伐楚入郢。闔閭卒,夫差立,子胥屢諫不聽,賜之屬鏤以死。子胥既死,夫差取其屍,盛之鴟夷,浮之江中。應劭曰:鴟夷,榼形也,以馬革爲之。韋昭曰:革囊也。或曰:生牛皮也。索隱曰:言子胥怨恨,故雖投江而神不化,猶爲波濤之神也。郢,以井翻。說,式芮翻。夫,音扶。差,初加翻。鴟,醜之翻。沈,持林翻。量,力讓翻。闔,戶臘翻。卒,子恤翻。鏤,力俱翻,又力侯翻。盛,時徵翻。榼,戶盍翻。〕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跡,臣之上計也。〔夫,音扶。〕離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離,與罹同。墮,與隳同,音火規翻;後凡墮毀之墮皆同音。〕臨不測之罪,以幸爲利,義之所不敢出也。〔謂不敢與趙謀燕。〕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臣雖不佞,〔不佞,猶言不才也。〕數奉教於君子矣。〔數,所角翻。〕唯君王之留意焉!”於是燕王復以樂毅子閒爲昌國君,〔燕,因肩翻。索隱曰:閒,音紀閒翻。〕而樂毅往來複通燕,卒於趙,號曰望諸君。〔望諸,澤名,本齊地;毅自齊奔趙,趙人以此號之,本其所從來也。卒,子恤翻。〕

    田單相齊,〔相,息亮翻。〕過淄水,〔水經:淄水出泰山萊蕪縣原山,東北過臨淄縣,又東過利縣東,東北入於海。〕有老人涉淄而寒,出水不能行。田單解其裘而衣之。襄王惡之,曰:“田單之施於人,〔衣,於既翻。惡,烏路翻。施,式豉翻,後凡佈施之施皆同音。〕將〔章:十二行本“將”下有“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取我國乎!不早圖,恐後之變也。”左右顧無人,巖下有貫珠者,〔巖下,殿巖之下也。昔舜遊巖廊。〕襄王呼而問之曰:“汝聞吾言乎?”對曰:“聞之。”王曰:“汝以爲何如?”對曰:“王不如因以爲己善。王嘉單之善,下令曰:『寡人憂民之飢也,單收而食之。寡人憂民之寒也,單解裘而衣之。寡人憂勞百姓,而單亦憂,〔章:十二行本“憂”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稱寡人之意』〔食,祥吏翻。稱,昌孕翻,愜也;後凡稱愜之稱皆同音。〕單有是善而王嘉之,單之善亦王之善也!”王曰:“善。”乃賜單牛酒。後數日,貫珠者復見王曰:“王朝日宜召田單而揖之於庭,口勞之。〔復,扶又翻。朝,陟遙翻,旦日;又直遙翻,朝羣臣之日也。勞,力到翻;凡撫勞之勞皆同音。〕乃布令求百姓之飢寒者,收谷之。”〔谷,如字,養也。收谷,收而養之也。〕乃使人聽於閭里,聞大夫之相與語者曰:“田單之愛人,嗟,乃王之教也!”

    田單任貂勃於王。〔任,汝鴆翻,保也。今之任子,義亦如此。貂,丁聊翻,康曰:姓也。〕王有所幸臣九人,欲傷安平君,〔傷,譖毀也,害也,損也。〕相與語於王曰:“燕之伐齊之時,楚王使將軍將萬人而佐齊。〔軍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今國已定而社稷已安矣,何不使使者謝於楚王?”王曰:“左右孰可?”九人之屬曰:“貂勃可。”貂勃使楚,楚王受而觴之,數月不反。〔使,疏吏翻。觴之者,舉觴以禮之也。〕九人之屬相與語〔章:十二行本“語”下有“於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曰:“夫一人之身而牽留萬乘者,豈不以據勢也哉!〔謂貂勃以安平君之重,楚王留而禮遇之也。夫,音扶。乘,繩證翻。〕且安平君之與王也,君臣無異而上下無別。〔別,彼列翻。〕且其志欲爲不善,內撫百姓,外懷戎翟,〔翟,與狄同。〕禮天下之賢士,其志欲有爲,願王〔章:十二行本“爲”下有“也”字,“王”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雲:“爲”下有“也”字。〕察之!”異日,王曰:“召相單而來!”〔異日,猶言他日也。相,息亮翻。〕田單免冠、徒跣、肉袒而進,〔徒跣,徒行而跣足也。跣,先典翻,不屨而以足親地也。李巡曰:襢裼,脫衣;袒肩見體曰肉袒。襢,與袒同。裼,先的翻。〕退而請死罪,五日而王曰:“子無罪於寡人,子爲子之臣禮,吾爲吾之王禮而已矣。”貂勃從楚來,王賜之酒。酒酣,王曰:“召相單而來!”貂勃避席稽首〔酣,戶甘翻,酒樂也。應劭曰:洽也。稽,音啓,下首拜也。〕曰:“王上者孰與周文王?”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下者孰與齊桓公?”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然則周文王得呂尚以爲太公,〔呂尚釣於渭濱,周文王出獵,載與俱歸,曰:“吾太公望子久矣。”因號曰“太公望”。〕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爲仲父,〔齊公子無知之亂,管夷吾奉公子糾與桓公爭國。子糾死,管仲囚,桓公釋其罪,任之以政,號曰“仲父”。姓譜;管姓,周文王子管叔之後。〕今王得安平君而獨曰『單』,安得此亡國之言乎!且自天地之闢,民人之始,爲人臣之功者,誰有厚於安平君者哉?王不能守王之社稷,燕人興師而襲齊,王走而之城陽之山中,〔襄王從閔王走莒。班志,莒縣屬城陽國,故云城陽之山中。閔,讀曰閔。莒,居許翻。〕安平君以惴惴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人,禽其司馬而反千里之齊,安平君之功也。〔惴,之睡翻,危恐之貌。司馬,蓋指騎劫。〕當是之時,舍城陽而自王,〔舍,讀曰舍。王,於況翻。〕天下莫之能止,然而計之於道,歸之於義,以爲不可,故棧道木閣而迎王與後於城陽山中,〔架木通路曰棧道。棧,士限翻,康士諫切,非。〕王乃得反,子臨百姓,今國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單』,嬰兒之計不爲此也。王亟殺此九子者以謝安平君;不然,國其危矣!”乃殺九子而逐其家,益封安平君以夜邑萬戶。〔“夜邑”,戰國策作“掖邑”。班志,掖縣屬東萊郡。掖,羊益翻。〕

    田單將攻狄,〔班志,狄縣屬千乘郡。後漢安帝改曰臨濟。徐廣曰:狄,今樂安臨濟縣也。史記正義曰:故狄城在淄州高苑縣西北。〕往見魯仲連。〔姓譜:魯,以國爲姓。〕魯仲連曰:“將軍攻狄,不能下也。”田單曰:“臣以即墨破亡餘卒破萬乘之燕,復齊之墟,今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車弗謝而去,〔乘,繩證翻。燕,因肩翻。上,時掌翻。〕遂攻狄。三月不克。齊小兒謠曰:“大冠若箕,〔謠,餘昭翻。徒歌曰謠。大冠,武冠也。〕修劍拄頤,〔修,長也。拄,冢庾翻。〕攻狄不能下,壘枯骨成丘。”田單乃懼。問魯仲連曰:“先生謂單不能下狄,請聞其說。”魯仲連曰:“將軍之在即墨,坐則織蕢,〔蕢,其位翻,草器也。〕立則仗鍤,〔顏師古曰:仗,直亮翻,憑荷也。鍤,則洽翻。〕爲士卒倡曰:『無可往矣!宗廟亡矣!今日尚矣!歸於何黨矣!』〔毛晃曰:尚,庶幾也。言單于其時蓋言曰:“今日之事,尚庶幾焉。”黨,類也,言戰有勝負,不死則降,將歸於何類也。〕當此之時,將軍有死之心,士卒無生之氣,聞君言莫不揮泣奮臂而欲戰,此所以破燕也。當今將軍東有夜邑之奉,西有淄上之娛,〔此蓋言安平封邑,益之以夜邑。夜邑在安平東,淄水在安平西;夜邑有租賦之奉,淄上有遊觀之樂:故魯仲連雲然。燕,因肩翻。夜,讀曰掖,音羊益翻。〕黃金橫帶而騁乎淄、澠之間,〔水經注:淄水自利縣東北流,逕安平城北,又東逕廣饒縣,與濁水會。濁水出廣饒縣冶嶺山,亦謂之澠水,又北與時、澠之水會。時水出齊城西北,北會澠水。澠水出營城東,世謂漢溱水,西逕樂安、博縣,與時水合。孔子謂“淄、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即斯水也。騁,醜郢翻,馳騖也。澠,時陵翻。溱,仄詵翻,又音秦。〕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勝也。”〔樂,音洛。〕田單曰:“單之有心,先生志之矣。”〔志者,心之所主也。〕明日,乃厲氣循城,〔厲,嚴厲也,勉厲也,奮厲也,振厲也,是三者有修飭振起之意。〕立於矢石之所,援枹鼓之;狄人乃下。〔援,於元翻,引也;後以義推。枹,芳無翻,擊鼓杖。〕

    初,齊閔王既滅宋,欲去孟嘗君。〔二十九年書齊滅宋,先書宋滅薛,時孟嘗君已封於薛,宋所滅者何薛邪?去,羌呂翻。〕孟嘗君奔魏,魏昭王以爲相,與諸侯共伐破齊。閔王死,襄王復國,而孟嘗君中立爲諸侯,無所屬。襄王新立,畏孟嘗君,與之連和。孟嘗君卒,諸子爭立,而齊、魏共滅薛,孟嘗君絕嗣。〔嗣,祥吏翻。〕

    三十七年(癸未,公元前二七八年)

    ①秦大良造白起伐楚,拔郢,〔括地誌:郢城在江陵縣東北六里,楚平王築都之地。〕燒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復戰,東北徙都於陳。〔陳,即古陳國。班志,陳縣屬淮陽國。注云:楚傾襄王自郢徙此。復,扶又翻。傾,窺營翻。〕秦以郢爲南郡,封白起爲武安君。〔班志,武安縣屬魏郡。戰國之君分封其臣,如平原、武安之類,非真食其縣之入也。張守節曰:言能撫養軍士,戰必克,得百姓安集,故曰武安。〕

    三十八年(甲申,公元前二七七年)

    ①秦武安君定巫、黔中,初置黔中郡。〔括地誌:黔中故城在辰州沅陵縣西二十二里江南,今黔府亦其地。按秦黔中郡地,非唐黔州地也。宋白曰:秦黔中郡所理在今辰州西二十里黔中故郡城是。漢改黔中爲武陵郡,移理義陵,即今辰州漵浦縣是。後漢移理臨沅,即今朗州所理是。今辰州漵、獎、溪、灃、朗、施八州,是秦、漢黔中郡之地。自永嘉之後,沒於夷、獠;元魏之後,圖記不傳。至後周保定四年,涪陵首領田思鶴歸化,初於其地立奉州,續改爲黔州。大業中,又改爲黔安郡。因周、隋州郡之名,遂與秦、漢黔中郡交互難辨。今黔州及夷、費、思、播,與秦黔中郡隔越峻嶺,以山川言之,炳然自分。黔,其今翻,又其炎翻。沅,音元。漵,音敘。灃,裏弟翻。獠,魯皓翻。涪,音浮。互,與互同。費,兵媚翻,以水名。〕

    ②魏昭王薨,子安釐王立。〔世本曰:安釐王,名圉。釐,讀曰僖。〕

    三十九年(乙酉,公元前二七六年)

    ①秦武安君伐魏,拔兩城。

    ②楚王收東地兵,〔東地,蓋楚之東境淮、汝之地也。〕得十餘萬,復西取江南十五邑。〔復,扶又翻,又音如字。〕

    ③安釐王封其弟無忌爲信陵君。〔宋白曰:信陵君邑於寧,今宋州寧陵縣,古寧城也。〕

    四十年(丙戌,公元前二七五年)

    ①秦相國穰侯伐魏。韓暴鳶救魏,〔暴,白報翻,姓也。周有卿士暴公,其後遂以爲氏。鳶,以專翻,名也。〕穰侯大破之,〔穰,人羊翻。〕斬首四萬。暴鳶走開封。〔班志,開封縣屬河南郡。賢曰:開封故城在今汴城南。宋白曰:今汴州開封縣南五十里開封故城,是漢理所。汴,皮變翻。〕魏納八城以和。穰侯復伐魏,走芒卯,入北宅。〔北宅,即宅陽。復,扶又翻。芒,莫郎翻。〕魏〔章:十二行本“魏”上有“遂圍大梁”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人割溫以和。〔溫縣,即春秋溫邑,屬晉;唐屬孟州。〕

    四十一年(丁亥,公元前二七四年)

    ①魏復與齊合從。秦穰侯伐魏,拔四城,斬首四萬。〔從,子容翻。穰,人羊翻。〕

    ②魯閔〔章:十二行本“閔”作“緡”;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公薨,子頃公讎立。〔閔,讀曰閔。頃,音傾。諡法:甄心動懼曰頃;敏以敬慎曰頃。〕

    四十二年(戊子,公元前二七三年)

    ①趙人、魏人伐韓華陽。〔司馬彪曰:華陽,山名,在河南密縣。括地誌:在鄭州管城縣南四十里。水經注:黃水出新鄭縣太山黃泉,東南流逕華城西。史伯謂鄭桓公曰:“華,君之土也。”韋昭曰:華,國名也。華,戶化翻。〕韓人告急於秦,秦王弗救。韓相國謂陳筮曰:“事急矣,〔相,息亮翻。〕願公雖病,爲一宿之行!”陳筮如秦,〔如,往也。〕見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來。”陳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何也?”陳筮曰:“彼韓急則將變而他從;〔謂從趙、魏也。〕以未急,故復來耳。”〔復,扶又翻。〕穰侯曰:“請發兵矣。”乃與武安君及客卿胡陽救韓,〔姓譜:舜後胡公滿封於陳,子孫以爲氏。又陸終氏六子,長曰昆吾,次曰參胡,董姓,封於韓墟。周爲胡國,楚滅之。〕八日而至,敗魏軍於華陽之下,〔蓋華陽城下也。〕走芒卯,虜三將,斬首十三萬。武安君又與趙將賈偃戰,沈其卒二萬人於河。〔將,即亮翻。沈,持林翻。人皆貪生而畏死,二萬人與戰,烏得盡沈諸河?以計沈之也。〕魏段乾子請割南陽予秦以和。〔古予、與字通。下書南陽實修武。班志,修武縣屬河內郡。應劭曰:晉始啓南陽,今南陽城是也。其地在晉山南、河北,故曰南陽。劉原父曰:修武即晉之寧邑,武王伐紂名之。韓詩外傳:武王伐紂,勒兵於寧,故曰修武。有古南陽城。父,音甫。傳,直戀翻。〕蘇代謂魏王曰:“欲璽者,段乾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璽,欲璽者制地,魏地盡矣!〔璽,印也。言段乾子欲得秦相印,故請魏割地。璽,斯氏翻。〕夫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夫,音扶。〕薪不盡,火不滅。”王曰:“是則然也。雖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更,工衡翻。〕對曰:“夫博之所以貴梟者,便則食,不便則止。今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梟也?”〔夫,音扶。鄭司農注考工記曰:博立梟棋。宋玉楚辭曰:箟蔽象棋有六博,成梟而牟呼五白。謝艾曰:六博得梟者勝。史記正義曰:博頭有刻爲梟鳥形者,擲得梟者合食其子,不便則爲餘行也。梁湘東王繹博食子未下,以其有便不便也。梟,堅堯翻。〕魏王不聽,卒以南陽爲和,〔卒,子恤翻。〕實修武。

    ②韓釐王薨,子桓惠王立。

    ③韓、魏既服於秦,秦王將使武安君與韓、魏伐楚,未行,而楚使者黃歇至,〔姓譜:陸終之後受封於黃,爲楚所滅,其後以國爲氏。使,疏吏翻。歇,許竭翻。〕聞之,畏秦乘勝一舉而滅楚也,乃上書曰:“臣聞物至則反,冬、夏是也;〔上,時掌翻。至,極也,物極則反也。冬至陰之極而陽生焉,夏至陽之極而陰生焉。〕致至則危,累棋是也。〔致,亦極也,極其至則危也。累棋至於極高則必危矣。楚司馬子期累十二博棋不墬,王曰:危哉!〕今大國之地,偏天下有其二垂,〔史記正義曰:極東、極西也。餘謂秦國之地,有天下西、北之二垂也。〕此從生民以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先王三世不忘接地於齊,以絕從親之要。〔乘,繩證翻。從,子容翻。索隱曰:要,讀曰腰,以言山東合從,韓、魏是其腰。康曰:於笑切,約也。餘謂索隱說是。〕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盛橋以其地入秦,〔索隱曰:秦使盛橋守事於韓,亦猶楚使召滑相趙然也。盛,姓也。相,息亮翻。〕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謂能矣!〔信,讀曰申,後屈信之信皆同音。〕王又舉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門,舉河內,拔燕、酸棗、虛、桃,入邢,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捄,〔徐廣曰:始皇五年,取酸棗、燕、虛。蘇代曰:決宿胥之口,魏無虛、頓丘。又曰:燕縣有桃城。班志,東郡有燕縣,陳留郡有酸棗縣。水經注:濮渠東北逕燕城內,爲陽清湖,又逕桃城南,即戰國策所謂燕、酸棗,虛、桃者。史記正義曰:故桃城在滑州胙城縣東三十里。燕,於賢翻。虛,如字。徐廣曰:平皋有邢丘。劉昭曰:邢丘,故邢國。史記正義曰:邢丘在懷州武德縣東南二十里。捄,與救同。〕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衆,二年而後復之,又並蒲、衍、首、垣以臨仁、平丘,黃、濟陽嬰城而魏氏服。〔徐廣曰:皆屬陳留。索隱曰:仁及平丘,二縣名。班志,平丘、外黃、濟陽三縣屬陳留,仁地闕。張晏曰:魏郡有內黃,故加“外”。臣瓚曰:縣有黃溝。師古曰:左傳,魯惠公敗宋師於黃。杜預以爲外黃縣有黃城,即此地也。索隱又曰:謂秦以兵臨仁、平丘二縣,則黃、濟陽嬰城而自守也。“平丘”句斷。史記正義曰:故黃城在曹州考城縣東。按水經注,黃,溝名也,河水舊於白馬南泆,通濮、濟、黃溝。濟陽故城在曹州冤句縣西南。康曰:蒲在長垣之蒲鄉,衍在河南,與卷近,首,蓋牛首,垣,即長垣。濟,子禮翻。垣,於元翻。瓚,藏旱翻。索,山客翻。傳,直戀翻。〕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齊、秦之要,絕楚、趙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捄,王之威亦單矣!〔濮,博木翻。要,讀曰腰。脊,資昔翻。徐廣曰:濮水北於鉅野入濟。索隱曰:濮磨,地名,近濮水。水經:濮水上承濟水於封丘縣,班志所謂濮水首濟者也。東北流,左會別濮水,水受河於酸棗縣,杜預所謂濮水出酸棗縣首受河者也。東至乘氏縣,與濟同入鉅野澤。磨,康莫賀切。言秦既服魏,又割濮磨之北,則地連於齊,是注齊之要也。魏地既入於秦,則楚、趙之聲勢不接,是絕楚、趙之脊也。單,與殫同。索隱曰:單,盡也,言秦王之威盡行也。濟,子禮翻。乘,繩證翻。索,山客翻。〕王若能保功守威,絀攻取之心〔絀,敕律翻,黜也。〕而肥仁義之地,使無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伯,讀曰霸。〕王若負人徒之衆,仗兵革之強,乘毀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後患也。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詩變大雅蕩之辭。鮮,息善翻,少也;後以義推。〕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易未濟:小狐汔濟,濡其尾。彖曰:小狐汔濟,未出中也。濡其尾,無攸利,不續終也。濡,汝朱翻。〕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易,弋豉翻。〕昔吳之信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於艾陵,還爲越王禽於三江之浦。〔事見左傳。史記正義曰:艾山在兗州博縣南六十里。三江,即禹貢所喟“三江既入,震澤底定”者也。吳地記:松江東北行七十里,得三江口,東北入海爲婁江,東南入海爲東江,並松江爲三江。水瀕曰浦。〕智氏之信韓、魏也,從而伐趙,攻晉陽城,勝有日矣,韓、魏叛之,殺智伯瑤於鑿臺之下,〔事見一卷威烈王二十三年。水經注:太原榆次縣同過水側有鑿臺。〕今王妒楚之不毀〔孔穎達曰:本以色曰妒,以行曰忌:但後之作者,妒亦兼行。〕而忘毀楚之強韓、魏也,臣爲王慮而不取也。〔爲,於僞翻。〕夫楚國,援也;鄰國,敵也。〔夫,音扶。〕今王信韓、魏之善王,此正吳之信越也,臣恐韓、魏卑辭除患而實欲欺大國也。何則?王無重世之德於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索隱曰:重世,猶再世也。重,直龍翻。累,魯水翻。〕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章:十二行本“秦”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將十世矣,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資之與攻楚,不亦過乎!〔資之,謂資以兵也。〕且攻楚將惡出兵?〔惡,音烏。〕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魏乎,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反也。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魏,必攻隨水右壤,〔索隱曰:楚都陳,隨水右壤,蓋在隨水之西,今鄧州之西,其地多山林者是。餘謂右壤,蓋其地在楚都之右。〕此皆廣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記檀弓:成子高曰:死則擇不食之地而葬。注云:不食,謂不墾耕。〕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而應王,秦、楚之兵構而不離,魏氏將出而攻留、方與、銍、湖陵、碭、蕭、相,故宋必盡,〔班志,留縣屬楚國,方與、湖陵縣屬山陽郡。銍、蕭、相三縣屬沛郡,碭縣屬梁國。銍,竹乙翻。方,音房。與,音預。碭,音唐,又徒浪翻。相,息亮翻。史記正義曰:徐州西,宋州東,兗州南,並故宋地。〕齊人南面攻楚,泗上必舉,〔時楚蠶食魯國,有泗上之地。〕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如此,則天下之國莫強於齊、魏矣。臣爲王慮,莫若善楚。秦、楚合而爲一以臨韓,韓必斂手而朝,王施以東山之險,帶以曲河之利,〔東山,謂華山以至崤塞諸山,皆在咸陽之東。曲河,謂河千里一曲。按水經:河水自雲中沙南縣屈而南流,至華陰潼關曲而東流,所謂曲河也。春秋說題辭曰:河之爲言荷也,荷精分佈,懷陰引度也。釋名曰:河,下也,隨地下處而通流也。〕韓必爲關內之侯。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鄭,韓之國都也。〕梁氏寒心,許、鄢陵嬰城而上蔡、召陵不往來也,〔許,春秋許國。班志,許、鄢陵二縣皆屬穎川郡。上蔡,故蔡國,蔡仲所封;後徙新蔡,故此爲上蔡。召陵,即齊桓公伐楚所次之地。二縣,班志皆屬汝南郡。魏都大梁,其境南至汝南,許、鄢陵居其間,二邑皆脅於秦兵,嬰城自守,則楚之上蔡、召陵不能與大梁往來矣。嬰,繞也。嬰城者,謂以兵繞城而守也。郾,漢書音義音甚多;丁度、毛晃音從於建翻。召,讀曰邵。〕如此,魏亦關內侯矣。大王壹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乘,繩證翻。〕注地於齊,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齊右壤,謂濟西之地也。〕王之地一經兩海,要約天下,〔東西爲經。兩海,東海、西海也。謂自西海至東海,其地一爲秦所有也。要約,猶約束也。要,於遙翻。〕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也。〔此極言山東諸國連從之爲秦害也。燕,因肩翻。〕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燕,因肩翻。〕

    王從之,止武安君而謝韓、魏,使黃歇歸,約親於楚。

    ●卷第五

    【周紀五】起屠維赤奮若,盡旃蒙大荒落,凡十七年。

    赧王下

    四十三年(己丑,公元前二七二年)

    ①楚以左徒黃歇侍太子完爲質於秦。〔左徒,楚官名。史記正義曰:蓋今在左右拾遺、補闕之類。質,音致。按去年秦欲與韓、魏伐楚,黃歇上書止之,歸而報楚,楚遂使歇侍太子爲質於秦;爲楚王疾病、歇使太子亡歸楚張本。歇,許竭翻。〕

    ②秦置南陽郡。〔凡山南、水北皆謂之南陽。晉南陽在修武,以在太行之南,大河之北也。秦置南陽郡,以在南山之南,漢水之北也。〕

    ③秦、魏、楚共伐燕。〔燕,因肩翻。〕

    ④燕惠王薨,子武成王立。

    四十四年(庚寅,公元前二七一年)

    ①趙藺相如伐齊,至平邑。〔括地誌:平邑故城在魏州昌樂縣東北四十里。藺,力刃翻。樂,音洛。〕

    ②趙田部吏趙奢收租稅,〔田部吏,部收田之租稅者也。〕平原君家不肯出;趙奢以法治之,殺平原君用事者九人。〔治,直之翻。平原君之家臣用事而不肯出租稅者也。〕平原君怒,將殺之。趙奢曰:“君於趙爲貴公子,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法削則國弱,國弱則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削,侵也,奪也。弱,劣也,懦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則上下平,上下平則國強,國強則趙固,而君爲貴戚,豈輕於天下邪!”〔邪,音耶。戚,親也。言平原君於趙則王族親戚之貴者也。〕平原君以爲賢,〔賢,善也,能也。〕言之於王。王使治國賦,國賦太平,民富而府庫實。〔觀此則趙奢豈特善兵哉,可使治國也。治,直之翻。〕

    四十五年(辛卯,公元前二七零年)

    ①秦伐趙,圍閼與。〔司馬彪志:上黨郡涅縣有閼與聚。水經注:上黨沾縣有梁榆城,即閼與故城。盧諶徵艱賦曰:訪梁榆之虛郭,乃閼與之舊平。史記正義曰:閼與在潞州銅鞮縣西北二十里。又儀州和順縣亦有閼與城。儀、潞相近,二所未詳。又閼與山在潞州武安縣西南五十里,趙奢拒秦軍於閼與,即山北也。河東圖:遼州和順縣,晉大夫梁餘子養邑;秦伐閼與,趙奢救之。是此遼州即唐之儀州。閼,阿葛翻,又於達翻。康音曷,又音嫣。與,音預,又音餘。史記正義曰:閼,於連翻。漢書音義:涅,乃結翻。聚,才喻翻。沾,他兼翻。諶,時壬翻。鞮,丁兮翻。潞,魯故翻。〕趙王召廉頗、樂乘而問之〔索隱曰:樂乘、樂毅之宗人也。頗,普河翻。〕曰:“可救否?”皆曰:“道遠險陿,難救。”〔陿,與狹同,隘也。〕問趙奢,趙奢對曰:“道遠險陿,譬猶兩鼠鬥於穴中,將勇者勝。”〔言將是勇者勝也;將,平聲。或曰:帥勇者則勝;將,去聲。〕王乃令趙奢將兵救之。去邯鄲三十里而止,〔令,盧經翻。邯鄲,音寒丹。〕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令,力正翻。趙奢此令,非以禁約所部,以愚秦軍也。〕

    秦師軍武安西,〔班志,武安縣屬魏郡。宋白曰:洺州治永年縣;隋改廣平爲永年,屬武安郡。秦軍勒兵武安西,即此地。劉昫曰:磁州治滏陽縣,漢武安縣地;隋又置武安縣,亦屬磁州。磁,祥之翻。昫,籲句翻。〕鼓譟勒兵,武安屋瓦盡振。趙軍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趙奢立斬之。〔此軍之中候也。漢北軍中候之官本此。或曰:軍中之候,軍吏也。〕堅璧二〔章:十二行本“璧”作“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十二行本“二”上有“留”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壘,力水翻。〕秦間入趙軍,趙奢善食遣之。間以報秦將,〔間,古莧翻。此孫子所謂反間也。食,祥吏翻。將,即亮翻。〕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閼與非趙地也!”趙奢既已遣間,卷甲而趨,〔卷,讀曰卷。凡卷舒之卷皆同音。〕一〔章:十二行本“一”作“二”;乙十一行本同。〕日一夜而至,去閼與五十里而軍,軍壘成,秦師聞之,悉甲而往。趙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趙奢進之。〔姓譜:許姓本自姜姓,炎帝之後,太嶽之胤;其後以國爲氏。〕許歷曰:“秦人不意趙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陳以待之;〔陳,讀曰陣。〕不然,必敗。”趙奢曰:“請受教!”許歷請刑,趙奢曰:“胥,後令邯鄲。”〔索隱曰:按胥、須古人通用,今者胥後令,謂胥爲須,須者待也,待後令,謂許歷之言,更不擬誅之,故更待後令也。邯鄲二字,當爲欲戰,謂臨戰之時,許歷復諫也。餘謂“胥”語絕,許歷請刑,趙奢令其且待也。蓋謂敢諫者死,邯鄲之令耳,今既自邯鄲進軍近閼與矣,許歷之諫固在邯鄲之後,不當用邯鄲之令以殺之,故曰後令邯鄲。令,力正翻。邯鄲,音寒丹。奢令,力丁翻。〕許歷復請諫,曰:“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趙奢許諾,即發萬人趨之。秦師後至,爭山不得上;〔趨,七喻翻;又音如字。得上,時掌翻。〕趙奢縱兵擊秦師,秦師大敗,解闕與而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趙王封奢爲馬服君,〔服虔曰:馬服,猶言服馬也。括地誌:邯鄲縣西北有馬服山。〕與廉、藺同位;以許歷爲國尉。

    ②穰侯言客卿竈於秦王,〔穰,人羊翻。〕使伐齊,取剛、壽以廣其陶邑。〔括地誌:故剛城在袞州龔丘縣。壽,鄆州之縣也。餘據唐志:鄆州壽張縣,武德初置壽州。通鑑書此,以發範睢間穰侯之事,古莧翻。〕

    初,魏人範睢〔姓譜:範本陶唐氏之後,隨會爲晉大夫,食採於範,後有〔因〕氏焉。睢,音雖。〕從中大夫須賈使於齊,〔戰國之時,仍周之制,置上、中、下三大夫。漢百官表:中大夫掌論議。須姓,密須氏之後。風俗通:須姓,太昊之後。蓋本之須句。使,疏吏翻。句,音朐。〕齊襄王聞其辯口,私賜之金及牛、酒。須賈以爲睢以國陰事告齊也,歸而告其相魏齊。魏齊怒,笞擊範睢,折脅,折齒。睢佯死,卷以簀,置廁中,使客醉者更溺之,〔索隱曰:折脅,折齒,謂擊折其脅,又拉折其齒也。簀,謂葦荻之薄,用之以卷其屍也。餘謂簀字從竹,蓋竹爲之,非葦荻之薄也。又謂竹東南之產,北人貴之,自江以北饒葦荻,人率織之以爲薄,寢或以爲薦籍。索隱以葦薄爲簀,習於所見而從俗所呼者耳。相,息亮翻。笞,醜之翻。折,力答翻。卷,讀曰卷。簀,竹革翻。更,工衡翻。溺,奴吊翻。〕以懲後,令無妄言者。〔令,力丁翻。〕範睢謂守者曰:“能出我,我必有厚謝。”守者乃請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範睢得出。魏齊悔,復召求之。〔令,盧經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魏人鄭安平遂操範睢亡匿,更姓名曰張祿。〔操,七刀翻。〕

    秦謁者王稽使於魏,〔謁者,秦官,漢因之。志雲:主殿上時節威儀。謁者僕射一人爲謁者臺率,其下有給事謁者,有灌謁者。使,疏吏翻。率,讀曰帥。〕範睢夜見王稽。稽潛載與俱歸,薦之於王,王見之於離宮。〔離宮,別宮也。〕範睢佯爲不知永巷而入其中,〔佯,音羊,古字多作“陽”,詐也。如淳曰:周宣王姜後脫簪珥,待罪永巷,後改爲掖庭。師古日:永,長也。本謂宮中之長巷也;或曰宮中獄也。〕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範睢謬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謬,靡幼翻,誤也,詐也。穰,人羊翻。〕王微聞其言,乃屏左右,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對曰:“唯唯。”如是者三。〔屏,卑郢翻,又卑正翻;後凡屏退之屏皆同音。跽,忌己翻,跪也。唯,於癸翻,蓋應聲也。凡唯諾之唯皆同音。〕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卒,子恤翻,終也。邪,音耶。〕範睢曰:“非敢然也!〔睢,音雖。然,猶言如是也。〕臣,羇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處,昌呂翻。〕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且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苟可以少有補於秦而死,此臣之所大願也。〔少,始紹翻。〕獨恐臣死之後,天下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謂天下之士懲睢之死,不敢復言。鄉,讀曰向。〕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今者寡人得見先生,是天以寡人溷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溷;謂溷瀆之也。漢陸賈曰“毋久溷公!”即此義,音戶困翻。毛晃曰:溷,濁也,又污辱也。〕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範睢拜,王亦拜。範睢曰:“以秦國之大,士卒之勇,以治諸侯,譬若走韓盧而博蹇兔也,〔韓盧,天下之駿犬。蹇兔,病足之兔。韓盧搏兔,無不獲者,況蹇兔乎!治,直之翻。〕而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于山東者,是穰侯爲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亦有所失也。”〔穰,人羊翻。爲,於僞翻。〕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然左右多竊聽者,範睢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王之俯仰。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剛、壽,非計也。〔夫,音扶。〕齊閔王南攻楚,破軍殺將,〔謂殺唐昧也,見上卷十四年。閔,讀曰閔。將,即亮翻。〕再闢地千里,〔闢,讀曰闢,昧,莫葛翻。〕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敝,起兵而伐齊,大破之,齊幾於亡,〔事見上卷三十一年。罷,讀曰疲。幾,居依翻。〕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今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夫,音扶。康曰:處,敞呂翻;餘謂處,昌據翻,於世俗常言,音義爲長。〕而天下之樞也,〔以門戶爲喻,門戶之闔闢皆由於樞。〕王若用〔章:十二行本“用”作“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霸,必親中國以爲天下樞,以威楚、趙,〔用霸者,謂用霸天下之術。〕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強者未易柔服,故先親附弱者。易,以豉翻。〕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附則韓、魏因可虜也。”王曰:“善。”乃以範睢爲客卿,與謀兵事。〔範睢謀兵事,則三晉受兵禍,而穰侯兄弟皆爲秦所逐矣。〕

    四十六年(壬辰,公元前二六九年)

    ①秦中更胡傷攻趙閼與,不拔。〔更,工衡翻。“胡傷”,意謂即上卷客卿之“胡陽”。閼,於葛翻,又於連翻。與,音預。〕

    四十七年(癸巳,公元前二六八年)

    ①秦王用範睢之謀,使五大夫綰伐魏,拔懷。〔班志,懷縣屬河內郡。括地誌曰:懷縣在懷州武陟縣西十一里。睢,息隨翻。〕

    四十八年(甲午,公元前二六七年)

    ①秦悼太子質於魏而卒。〔質,音致。卒,子恤翻。〕

    四十九年(乙未,公元前二六六年)

    ①秦拔魏邢丘。範睢日益親,用事,因承間說王曰:〔睢,息隨翻。間,古莧翻。說,式芮翻。〕“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孟嘗君,不聞有王。聞秦有太后、穰侯,不聞有王。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擊斷無諱,〔夫,音扶。使,疏吏翻。華,戶化翻。斷,丁亂翻;凡斷決之斷皆同音。〕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爲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於諸侯,剖符於天下,〔操,七刀翻。謂剖符而出使也。〕徵敵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陶,穰侯封邑。〕戰敗則結怨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臣又聞之,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左傳: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辛伯曰:“大都耦國,亂之本也。”申無宇曰:“鄭京、櫟實殺曼伯,宋蕭、亳實殺子游,衛蒲、戚實出獻公,齊渠丘實殺無知,而陳、蔡、不羹亦殺楚靈王。”此皆大都危國也。傳,直戀翻。祭,則介翻。陸德明:櫟,音立;曼,音萬;羹,音郎。〕尊其臣者卑其主。〔如下事之類。〕淖齒管齊,射王股,擢王筋,懸之於廟梁,宿昔而死。〔管,掌也。擢,拔也。宿昔,一夕之間也。淖齒弒齊閔王事見上卷三十一年。淖,女教翻。射,而亦翻。〕李兌管趙,囚主父於沙丘,百日而餓死。〔事見上卷二十年。〕今臣觀四貴之用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夫三代之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於臣,縱酒弋獵;其所授者妒賢疾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爲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夫,音扶。〕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漢承秦制,鄉置有秩。漢官曰:鄉戶五千則置有秩,掌一鄉之入。風俗通曰:有秩則田間大夫,言其官裁有秩耳。大吏,謂左、右、中更以上爲吏者也。秩,直乙翻。〕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爲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相,息亮翻。朝,直遙翻。爲,於僞翻。〕王以爲然,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以範睢爲丞相,封爲應侯。〔應,於陵翻,國名;周武王之子封於應,其地在唐安州界。〕

    魏王使須賈聘於秦,應侯敝衣間步而往見之。〔間步,投間隙徒步而行也。間,古莧翻。〕須賈驚曰:“範叔固無恙乎!”〔範睢,字叔。恙,憂也,病也,又噬蟲善食人心者也。古人相問,率曰無恙。朱熹曰:古者草居,多被噬蟲之毒,故相問曰“無恙乎?”恙,餘亮翻。噬,時制翻。〕留坐飲食,取一綈袍贈之。〔綈,田黎翻,厚繒也。袍,步刀翻,長襦也。記玉藻曰:纊爲繭,縕爲袍。孔穎達曰:純着新綿者爲襺,雜用舊絮者爲袍。〕遂爲須賈御而至相府,曰:“我爲君先入通於相君。”須賈怪其久不出,問於門下,門下曰:“無範叔,鄉者吾相張君也。”〔相,息亮翻。爲,於僞翻。睢更姓名曰張祿,故云然。鄉,讀曰向。〕須賈知見欺,乃膝行入謝罪。〔膝行,屈膝就地而行,以示跪伏。〕應侯坐,責讓之,且曰:“爾所以得不死者,以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意耳!”乃大供具,請諸侯賓客;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於前而馬食之,〔莝,寸斬之藁,雜豆以飼馬。莝、豆,兩物也。莝,寸臥翻。食,祥吏翻。〕使歸告魏王曰:“速斬魏齊頭來,不然,且屠大梁!”〔屠,殺也。自古以來,以攻下城而盡殺城中人爲屠城,亦曰洗城。〕須賈還,以告魏齊。魏齊奔趙,匿於平原君家。〔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平原君,趙勝,趙王之貴介弟也,貴盛於趙,以好士聞於諸侯,故魏齊奔歸之而就匿焉。〕

    ②趙惠文王薨,子孝成王丹立;以平原君爲相。〔相,息亮翻。〕

    五十年(丙申,公元前二六五年)

    ①秦宣太后薨。九月,穰侯出之陶。〔薨,呼肱翻。穰,人羊翻。〕

    臣光曰:穰侯援立昭王,除其災害;〔事見三卷十年。援,於元翻,手引也。〕薦白起爲將,〔見上卷二十三年。將,即亮翻。〕南取鄢、郢,東屬地於齊,〔言拓地東聯於齊也,事並見上卷。鄢,於晚翻。郢,以井翻。屬,之慾翻。〕使天下諸侯稽首而事秦,〔稽,音啓。〕秦益強大者,穰侯之功也。雖其專恣驕貪足以賈禍,〔賈,音古,言其致禍如商賈之賈物也。凡商賈之賈皆同音。〕亦未至盡如範睢之言。若睢者,亦非能爲秦忠謀,直欲得穰侯之處,故搤其吭而奪之耳。〔睢,息隨翻。爲,於僞翻。搤,音厄,說文曰:捉也。吭,音剛,咽也。〕遂使秦王絕母子之義,失舅甥之恩。要之,睢真傾危之士哉!

    ②秦王以子安國君爲太子。〔爲安國君立子異人爲嗣張本。嗣,祥吏翻。〕

    ③秦伐趙,取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求救於齊。齊人曰:“必以長安君爲質。”〔索隱曰:趙亦有長安,今其地闕。孔衍曰:長安君,惠文王之少子也。史記正義曰:長安君以長安善,故名也。質,音致。索,山客翻。少,始照翻。〕太后不可。齊師不出,大臣強諫。〔強諫,猶力諫也。〕太后明謂左右曰:“復言長安君爲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復,扶又翻。唾,吐臥翻,口液也。明謂左右者,顯言之也。〕左師觸龍願見太后,太后盛氣而胥之入。〔胥,待也。言盛氣以待其入也。〕左師公徐趨而坐,自謝曰:“老臣病足,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體之有所苦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太后不和之色稍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春秋時宋國之官有左、右師,上卿也。趙以觸龍爲左師,蓋冗散之官,以優老臣者也。息,子也。祺,音其。冗,而隴翻。散,悉亶翻。〕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憐愛之,願得補黑衣之缺以衛王宮,昧死以聞!”〔黑衣,衛士之服也。觸龍先爲其少子言,以發太后之問也。昧死言,忘其死也。少,失照翻,又音小。昧,莫佩翻。〕太后曰:“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託之。”〔幾,居豈翻,謙言死必填溝壑,願及未死而託少子也。〕太后曰:“丈夫亦愛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爲媼之愛燕後賢於長安君。”〔媼,烏浩翻,婦之老者之稱。趙太后之女嫁於燕,故稱之曰燕後。燕,因肩翻。〕太后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愛其子則爲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而泣,念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則祝之曰:『必勿使反!』豈非爲之計長久,爲子孫相繼爲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王之子孫爲候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奉,讀曰俸;凡奉祿之奉皆同音。〕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與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令,力丁翻,使也。〕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哉?”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爲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爲,於僞翻。乘,繩證翻。質,音致。〕齊師乃出,秦師退。

    ④齊安平君田單將趙師以伐燕,取中陽;〔徐廣曰:“陽”,一作“人”。史記正義曰:燕無中陽。括地誌:中山故城,一名中人亭,在定州唐縣北四十一里;是時蓋屬燕。將,即亮翻。燕,因肩翻。〕又伐韓,取注人。〔括地誌:注城,在汝州梁縣西四十五里。〕

    ⑤齊襄王薨,子建立。建年少,國事皆決於君王后。〔少,失照翻。〕

    五十一年(丁酉,公元前二六四年)

    ①秦武安君伐韓,拔九城,斬首五萬。

    ②田單爲趙相。

    五十二年(戊戌,公元前二六三年)

    ①秦武安君伐韓,取南陽;攻太行道,絕之。〔秦封白起爲武安君。韓之南陽,即河內野王之地。班志,太行山在野王西北。括地誌:在懷州河內縣北四十五里。行,戶剛翻。〕

    ②楚頃襄王疾病。〔疾至於甚曰病。〕黃歇言於應侯曰:“今楚王疾恐不起,秦不如歸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國無窮,是親與國而得儲萬乘也。不歸,則咸陽布衣耳。〔四十三年,黃歇與楚太子爲質於秦。應,於陵翻。相,息亮翻。乘,繩證翻。歇,許竭翻。〕楚更立君,必不事秦,〔更,工衡翻。〕是失與國而絕萬乘之和,非計也。”應侯以告王。王曰:“令太子之傅先往問疾,反而後圖之。”黃歇與太子謀曰:“秦之留太子,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令,力丁翻。歇,許竭翻。〕而陽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謂死也。卒,終也,音子恤翻。〕太子不在,陽文君子必立爲後,太子不得奉宗廟矣。不如亡秦,與使者俱出。〔逃去爲亡。使,疏吏翻。〕臣請止,以死當之!”太子因變服爲楚使者御而出關;而黃歇守舍,常爲太子謝病。度太子已遠,〔歇,許竭翻。守舍者,守楚太子所寓館舍。常爲,於僞翻。度,徒洛翻。〕乃自言於王曰:“楚太子已歸,出遠矣。歇願賜死!”王怒,欲聽之。應侯曰:“歇爲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不如無罪而歸之,〔言無以罪加歇,而歸之於楚,以結其和親也。應,於陵翻。〕以親楚。”王從之。黃歇至楚三月,秋,傾襄王薨。考烈王即位;〔頃,音傾。秋,即是年秋。考烈王,即太子完。〕以黃歇爲相,封以淮北地,號曰春申君。〔史記,歇初封春申君,賜淮北十四縣;後徙封江東,因城吳故墟以爲都邑,今蘇州是也。相,息亮翻。〕

    五十三年(己亥,公元前二六二年)

    ①楚人納州於秦以平。〔司馬彪志,南郡州陵縣,注云,楚考烈王納州於秦,即其地。〕

    ②武安君伐韓,拔野王。上黨路絕,〔武安君上逸“秦”字。史記正義曰:從太行西北,澤、潞等州皆上黨郡地。釋名雲:上黨所治在山上,其所最高,故曰上黨。〕上黨守馮亭〔姓譜:畢公高之子食採於馮城,因以命氏。鄭有大夫馮簡子。守,式又翻。〕與其民謀曰:“鄭道已絕,〔韓都新鄭,自上黨趣鄭,由野王渡河。今秦拔野王,故鄭道絕。〕秦兵日進,韓不能應,不如以上黨歸趙。趙受我,秦必攻之;趙被秦兵,必親韓;〔應,於證翻。被,皮義翻。〕韓、趙爲一,則可以當秦矣。”乃遣使者告於趙曰:“韓不能守上黨,入之秦,〔謂韓獻上黨於秦。使,疏吏翻。〕其吏民皆安於〔章:十一行本“於”作“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趙,不樂爲秦。〔爲,於僞翻。樂,音洛;下同。〕有城市邑十七,〔城市邑,言邑之有城市者,指言大邑也。〕願再拜獻之大王!”趙王以告平陽君豹,對曰:“聖人甚禍無故之利。”〔甚禍者,言甚以爲禍也。〕王曰:“人樂吾德,何謂無故?”對曰:“秦蠶食韓地,中絕,不令相通,固自以爲坐而受上黨也。韓氏所以不入於秦者,欲嫁其禍於趙也。〔毛晃曰:推惡與人曰嫁怨、嫁禍。推,吐雷翻。〕秦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強大不能得之於弱小,弱小固能得之於強大乎!豈得謂之非無故哉?不如勿受。”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請受之。王乃使平原君往受地,〔秦有吞天下之心,使趙不受上黨而秦得之,亦必據上黨而攻趙。故趙之禍不在於受上黨而在於用趙括。〕以萬戶都三封其太守爲華陽君,〔守,式又翻。〕以千戶都三封其縣令爲侯,吏民皆益爵三級。馮亭垂涕不見使者,曰:“吾不忍賣主地而食之也!”〔使,疏吏翻。〕

    五十五年(辛丑,公元前二六零年)

    ①秦左庶長王齕攻上黨,拔之。〔長,知丈翻。齕,音紇,杜佑恨勿翻;康胡骨切。〕上黨民走趙。趙廉頗軍於長平。〔司馬彪志:上黨泫氏縣有長平亭。括地誌:長平故城,在上黨縣西四十一里。杜佑曰:白起坑趙卒於長平,有頭顱山,築臺於壘中,因山爲臺。宋白曰:秦坑趙卒於長平,今澤州之北高平縣西北二十一里長平故城是也。頗,普何翻。泫,工玄翻。顱,音盧。壘,魯水翻。〕以按據上黨民。〔毛晃曰:按,於旰翻,抑也,止也,據也。餘謂此據、按二字,按字當以抑止爲義。據,依據也,引援也,拒守也。言廉頗依據上黨地險,引援上黨之民而拒守也。康曰:按,音遏;此義亦通,但按字無遏音。〕王齕因伐趙。趙軍數戰不勝,〔數,所角翻。〕止〔章:十二行本“止”作“亡”;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一裨將、四尉。〔裨將,軍之副將也。尉,軍中諸部都尉也。裨,頻彌翻。將,即亮翻。〕趙王與樓昌、虞卿謀,〔風俗通曰:凡氏之興九事,氏於號者,唐、虞、夏、殷是也,氏於國者,齊、魯、宋、衛是也;氏於事者,巫、卜、陶、匠是也;氏於字者,伯、仲、叔、季是也;氏於諡者,戴、武、宣、穆是也。〕樓昌請發重使爲媾。〔媾,音構,和也。〕虞卿曰:“今制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軍矣;雖往請媾,秦將不聽。不如發使以重寶附楚、魏,楚、魏受之,則秦疑天下之合從,〔從,子容翻。〕媾乃可成也。”王不聽,使鄭朱媾於秦,秦受之。王謂虞卿曰:“秦內鄭朱矣。”〔虞卿時爲趙之相。〕對曰:“王必不得媾而軍破矣。何則,天下之賀戰勝者皆在秦矣。夫鄭朱,貴人也,秦王、應侯必顯重之以示天下。〔夫,音扶。應,於陵翻。〕天下見王之媾於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則媾不可得成矣。”既而秦果顯鄭朱而不與趙媾。〔史言趙之喪師蹙國,不特以趙括代廉頗之故,亦由不用虞卿之計也。〕

    秦數敗趙兵,廉頗堅壁不出。趙王以頗失亡多而更怯不戰,怒,數讓之。〔數,所角翻,屢也。敗,補邁翻。〕應侯又使人行千金於趙爲反間,曰:“秦之所畏,獨畏馬服君之子趙括爲將耳!〔間,古莧翻。將,即亮翻。〕廉頗易與,且降矣!”〔易,弋豉翻。降,戶江翻。〕趙王遂以趙括代頗將。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膠柱鼓瑟耳。〔鼓瑟者,弦有緩急,調絃之緩急在柱之運轉,若膠其柱,則弦不可得而調,緩者一於緩,急者一於急,無活法矣。〕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兵以正合,以奇變。傳,直戀翻。〕王不聽,初,趙括自少時學兵法,以天下莫能當;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少,詩照翻。難,乃旦翻,辯折之也。〕然不謂善。括母問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易,以豉翻,輕也。〕使趙不將括則已;若必將之,〔將,即亮翻;下同。〕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其母上書,言括不可使。王曰:“何以?”〔上,時掌翻。言以何事知其不可使也。〕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爲將,身所奉飯而進食者以十數,〔奉,讀曰捧。〕所友者以百數,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與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爲將,東鄉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將,即亮翻。朝,直遙翻。〕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王以爲如其父,父子異心,願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置,止也,廢也。置之,言廢置此事,止勿言也。〕母因曰:“即如有不稱,妾請無隨坐!”〔稱,尺證翻。不稱,言不勝任也。隨坐,相隨而坐罪也。觀此,則知古者敗軍之將,罪並及其家。〕趙王許之。

    秦王聞括已爲趙將,乃陰使武安君爲上將軍而王齕爲裨將,令軍中:“有敢泄武安君將者斬!”趙括至軍,悉更約束,〔齕,恨勿翻。更,工衡翻。〕易置軍吏,出兵擊秦師。武安君佯敗而走,〔佯,音羊,詐也。〕張二奇兵以劫之。〔劫,勢脅也。說文:人慾去,以力脅止曰劫。〕趙括乘勝追造秦壁,〔造,七到翻,詣也。〕壁堅拒不得入,奇兵二萬五千人絕趙軍之後,又五千騎絕趙壁間。〔騎,奇寄翻。〕趙軍分而爲二,糧道絕。武安君出輕兵擊之,趙戰不利,因築壁堅守以待救至。秦王聞趙食道絕,自如河內發民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遮絕趙救兵及糧食。〔如,往也。上,時掌翻。遮者,遮斷其路。〕齊人、楚人救趙。趙人乏食,請粟於齊,王〔章:十二行本“王”上有“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弗許。周子曰:“夫趙之於齊、楚,捍蔽也,〔夫,音扶。〕猶齒之有脣也,脣亡則齒寒;今日亡趙,明日患及齊、楚矣。救趙之務,宜若奉漏甕沃焦釜然。〔奉,讀曰捧;言惟恐不及也。〕且救趙,高義也;卻秦師,顯名也;義救亡國,威卻強秦。不務爲此而愛粟,爲國計者過矣!”齊王弗聽。九月,趙軍食絕四十六日,皆內陰相殺食。急來攻〔章:十二行本“攻”下有“秦”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壘,〔史言急來攻壘,趙括爲計如此耳。下言欲出而不能出,趙括自出而死,其勢可見。〕欲出爲四隊,四,五復之,不能出。〔言括欲分其卒爲四隊,更攻秦壘,自一隊至四隊,至五則復之,而不能出也。〕趙括自出銳卒搏戰,秦人射殺之。〔射,而亦翻。〕趙師大敗,卒四十萬人皆降。〔降,戶江翻。〕武安君曰:“秦已拔上黨,上黨民不樂爲秦而歸趙。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爲亂。”乃挾詐而盡坑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樂爲,上音洛;下於僞翻,又音如字。四十餘萬人皆死,而獨遺小者二百四十人得歸趙,此非得脫也,白起之譎也。強壯盡死,則小弱得歸者必言秦之兵威,所以破趙人之膽,將以乘勝取邯鄲也;爲應侯所沮,故白起之計不得行耳。譎,古穴翻。邯鄲,音寒丹。應,於陵翻。沮,在呂翻。卒,子恤翻。〕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此言秦兵自挫廉頗至大破趙括前後所斬首虜之數耳。兵非大敗,四十萬人安肯束手而死邪!〕

    五十六年(壬寅,公元前二五九年)

    ①十月,武安君分軍爲三:王齕攻趙武安、皮牢,拔之。〔史記正義曰:皮牢故城,在絳州龍門縣西一里。餘謂秦兵已至上黨,不應復回攻絳州之皮牢。宋白曰:蒲州龍門縣,秦爲皮氏縣,今縣西一里八十步古皮氏城是也。恐不可以皮氏爲皮牢。〕司馬梗北定太原,〔太原,即漢太原郡地,在上黨西北。〕盡有上黨地。韓、魏使〔章:十二行本“使”上有“恐”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蘇代厚幣說應侯曰:“武安君即圍邯鄲乎?”〔說,式芮翻。邯鄲,音寒丹。〕曰:“然。”蘇代曰:“趙亡則秦王王矣;〔秦之稱王自王其國耳,今破趙國則將王天下也。〕武安君爲三公,君能爲之下乎?雖欲無爲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嘗攻韓,圍邢丘,困上黨,〔四十九年通鑑書秦拔魏邢丘,豈其時邢丘之地固屬韓邪!〕上黨之民皆反爲趙,天下不樂爲秦民之日久矣。〔樂,音洛。〕今亡趙,北地入燕,東地入齊,南地入韓,魏,則君之所得民無幾何人矣。不如因而割之,無以爲武安君功也。”應侯言於秦王曰:“秦兵勞,請許韓、趙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聽之,割韓垣雍、趙六城以和,〔應,於陵翻。司馬彪志:河南卷縣有垣雍城,或曰古衡雍。注曰:今縣所治城,是也。史記正義曰:垣雍城,在今鄭州原武縣西北七里。雍,於用翻。〕正月,皆罷兵。〔觀此,則亦用十月爲歲首,蓋因秦記而書之也。〕武安君由是與應侯有隙。〔爲秦殺白起張本。〕

    趙王將使趙郝約事於秦,割六縣。〔約事,約結和之事也。郝,音釋,徐廣曰:一作“赦”。〕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遺,失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攻王,王無救矣。”〔言無救於講和之失計也。〕趙王計未定,樓緩至趙,趙王與之計之。樓緩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難,乃旦翻。說,讀曰悅。〕何也?曰:『吾且因強而乘弱矣。』今趙不如亟割地爲和以疑天下,〔緩謂趙與秦和,則天下疑趙有秦之援,將不敢乘弱而圖之。〕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敝,瓜分之,趙且亡,何秦之圖乎!”虞卿聞之,復見曰:“危哉樓子之計,是愈疑天下,〔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卿親謂趙與秦和,則天下愈疑而不肯親趙也。〕而何慰秦之心哉!獨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與者,非固勿與而己也;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賂齊。齊,秦之深讎也,〔索,山客翻。齊自宣、閔以來,親楚而讎秦,孟嘗君嘗率諸侯伐秦至函谷。閔,讀曰閔。〕其聽王不待辭之畢也。則是王失之於齊而取償於秦,而示天下有能爲也。〔言趙失地於賂齊,而能攻秦,取其地以償所失。〕王以此發聲,兵未窺於境,臣見秦之重賂至趙而反媾於王也。從秦爲媾,韓、魏聞之,必盡重王,〔媾,居候翻。說文:媾,重婚也。引易“匪寇婚媾”。夫已婚而夫妻反目而不和,既而復和者爲媾。此言秦、趙爲寇讎而交兵,至今而復和,故以媾爲言也。重,直隴翻。〕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秦脅韓、魏使事秦,趙結韓、魏使親趙,是與秦易道。易,音如字。〕趙王曰:“善。”使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趙矣。〔求和於趙也。使,疏吏翻。〕樓緩聞之,亡去。趙王封虞卿以一城。

    秦之始伐趙也,魏王問於〔章:十二行本“於”下有“諸”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大夫,皆以爲秦伐趙,於魏便。孔斌曰:〔斌,悲巾翻。〕“何謂也?”曰:“勝趙,則吾因而服焉;不勝趙,則可承敝而擊之。”子順曰:“不然。秦自孝公以來,戰未嘗屈,今又屬其良將,〔良將,謂白起也。屬,之慾翻。將,即亮翻。〕何敝之承!”大夫曰:“縱其勝趙,於我何損?鄰之羞,國之福也。”子順曰:“秦,貪暴之國也,勝趙,必復他求,〔復,扶又翻。〕吾恐於時魏受其師也。〔於時,猶言於此時也。〕先人有言,燕雀處屋,〔處,昌呂翻。〕子母相哺,呴呴焉相樂也,〔哺,音步。呴,或作姁,音況羽翻;康籲句切。樂,音洛。〕自以爲安矣。竈突炎上,〔突,陀忽翻。竈窗謂之突。陸德明曰:上,時掌翻,又如字。〕棟宇將焚,燕雀顏不變,不知禍之將及己也。今子不悟趙破患將及己,可以人而同於燕雀乎!”子順者,孔子六世孫也。〔孔子生伯魚,伯魚生子思,子思生子上,子上生子家,子家生子京,子京生子高,子高生子順。〕初,魏王聞子順賢,遣使者奉黃金束帛,聘以爲相。〔使,疏吏翻。相,息亮翻。〕子順〔章:十二行本“順”下有“謂使者”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曰:“若王能信用吾道,吾道固爲治世也,〔爲,於僞翻。治,直之翻。〕雖蔬食飲水,吾猶爲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祿,吾猶一夫耳,魏王奚少於一夫!”〔食,祥吏翻。少,始紹翻。〕使者固請,子順乃之魏;〔之,如也,往也。〕魏王郊迎以爲相。子順改嬖寵之官以事賢才,奪無任之祿以賜有功。〔嬖,卑義翻,又博計翻。無任之祿,謂不任事而食祿者。〕諸喪職〔章:十二行本“職”下有“秩”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者鹹不悅,乃造謗言。〔喪,息浪翻。〕文諮以告子順。〔文,姓也。越有大夫文種。〕子順曰:“民之不可與慮始久矣!古之善爲政者,其初不能無謗。子產相鄭,三年而後謗止;〔左傳:子產相鄭一年,輿人誦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及三年,又誦之曰:“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褚,丁呂翻。褚,所以貯藏衣物。左傳:鄭賈人慾脫智罃,將置諸褚中而出。〕吾先君之相魯,三月而後謗止。今吾爲政日新,雖不能及賢,庸知謗乎!”文諮曰:“未識先君之謗何也?”子順曰:“先君相魯,人誦之曰:『麛裘而芾,投之無戾。芾而麛裘,投之無郵。』及三月,政化既成,民又誦曰:『裘衣章甫,實獲我所,章甫裘衣,惠我無私。』”〔麛,鹿子也,以其皮爲裘。記曰:一命縕芾、黝珩,再命赤芾黝珩,三命赤芾、蔥珩。大夫以上赤芾、乘軒。戾,罪也。郵,與尤同,過也。章甫,殷冠。孔子曰:“丘長居宋,冠章甫之冠。”古者大夫羔裘以居,狐裘以朝,麛裘而芾,謂芾與麛裘相稱也。刺孔子裘衣而章甫,言孔子相魯能行古之道也。麛,莫兮翻;康綿披切。芾,分勿翻;協韻方蓋翻。戾,郎計翻;康曰:力結切,曲也,音義非。〕文諮喜曰:“乃今知先生不異乎聖賢矣。”子順相魏凡九月,陳大計輒不用,乃喟然曰:〔喟,去貴翻。喟然,發嘆之聲。〕“言不見用,是吾言之不當也。言不當於主,〔當,丁浪翻,〕居人之官,食人之祿,是尸利素餐,吾罪深矣!”〔屍,主也。素,空也。尸利,言仕不能行道而主於利也。素餐,言空食君之祿而不能有所爲也。〕退而以病致仕。〔致仕,言致其仕事。〕人謂子順曰:“王不用子,子其行乎?”答曰:“行將何之?山東之國將並於秦;秦爲不義,義所不入。”遂寢於家。新垣固請子順曰:〔新垣,姓也。陳留風俗傳:周畢公之後居於梁,爲新垣氏,梁有新垣衍、漢有新垣平是也。〕“賢者所在,必興化致治。〔治,直吏翻。〕今子相魏,未聞異政而即自退,意者志不得乎,何去之速也?”子順曰:“以無異政,所以自退也,且死病無良醫。〔病不可爲則良醫束手,故無良醫。〕今秦有吞食天下之心,以義事之,固不獲安;救亡不暇,何化之興!昔伊摯在夏,〔伊摯,即伊尹,伊尹五就桀,五就湯。摯,音至。〕呂望在商,〔史記曰:太公博聞,嘗事紂;紂無道,去之,遊說諸侯,無所遇而卒西歸周西伯。〕而二國不治,豈伊、呂之不欲哉?勢不可也。〔治,直吏翻。〕當今山東之國敝而不振,三晉割地以求安,二週折而入秦,燕、齊、楚已屈服矣。〔燕,因肩翻。〕以此觀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其盡爲秦乎!”〔自此至秦始皇二十五年並天下,凡三十八年。〕

    ②秦王欲爲應侯必報其仇,〔爲,於僞翻。應,於陵翻。〕聞魏齊在平原君所,〔四十九年魏齊奔趙,匿於平原君家。〕乃爲好言誘平原君至秦而執之。〔誘,音酉。〕遣使謂趙王曰:“不得齊首,吾不出王弟於關!”魏齊窮,抵虞卿,虞卿棄相印,與魏齊偕亡。〔使,疏吏翻。相,息亮翻。〕至魏,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意難見之,魏齊怒,自殺。趙王卒取其首以與秦,〔卒,子恤翻。〕秦乃歸平原君。九月,五大夫王陵復將兵〔章:十二行本作“將兵復”;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伐趙。〔復,扶又翻。〕武安君病,不任行。〔任,如林翻。不任,謂不堪也。〕

    五十七年(癸卯,公元前二五八年)

    ①正月,王陵攻邯鄲,少利,〔邯鄲,音寒丹。少利,謂兵頗失利也。少,始紹翻。〕益發卒佐陵;陵亡五校。〔校,戶教翻。校,猶部隊也。立軍之法,一人曰獨,二人曰比,三人曰參;比參曰伍,五人爲列,列有頭;二列爲火,十人有長,立火子;五火爲隊,隊五十人,有頭;二隊爲官,官百人,立長;二官爲曲,曲二百人,立侯;二曲爲部,部四百人,立司馬;二部爲校,校八百人,立尉;二校爲裨將,千六百人,立將軍;二裨將軍三千二百人,有將軍、副將軍。〕武安君病癒,王欲使代之。武安君曰:“邯鄲實未易攻也;〔易,以豉翻。〕且諸侯之救日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秦雖勝於長平,士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自秦而攻邯鄲,有大河及王屋、太行諸山之阻。橫度曰絕。〕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王自命不行,〔秦王親命之行而不肯行也。〕乃使應侯請之。武安君終辭疾,不肯行;乃以王齕代王陵。〔應,於陵翻。齕,恨勿翻。〕

    趙王使平原君求救於楚,平原君約其門下食客文武備具者二十人與之俱,得十九人,餘無可取者。毛遂自薦於平原君。〔姓譜:毛本自周武王母弟毛公。〕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夫,音扶。毛晃曰:錐,銳也;又器,如鑽。囊,袋也;有底曰囊。處,昌呂翻。見,賢遍翻。〕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以毛遂爲不能而使之留也。〕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脫穎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己。”〔處,昌呂翻。見,賢遍翻。毛晃曰:錐鋩曰穎。〕平原君乃與之俱,十九人相與目笑之。〔索隱曰:謂目視而侮笑之。〕平原君至楚,與楚王言合從之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毛遂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兩言,謂利與害也。從,子容翻。上,時掌翻。〕今日出而言,日中不決,何也?”楚王怒叱曰:“胡不下!〔胡,何也。〕吾乃與而君言,〔而,猶汝也。〕汝何爲者也?”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衆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衆也!王之命懸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王,於況翻。〕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豈其士卒衆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也。今楚地方五千裏,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以楚之強,天下弗能當。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衆,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事見上卷三十七年。史記正義曰:鄢鄉故城,在襄州率道縣西南九里。安郢城,在荊州江陵縣東北七里。鄢,於幰翻。郢,以井翻。〕三戰而辱王之先人,〔謂焚夷楚之陵廟也。〕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之惡焉。合從者爲楚,非爲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惡,烏路翻。爲,於僞翻。唯,於癸翻。〕誠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以從。”〔從,如字。〕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索隱曰:盟之所用牲,貴賤不同:天子用牛及馬;諸侯用犬及豭;大夫以下用雞。今此總言盟之用血,故云取雞、狗、馬之血來耳。索,山客翻。豭,居牙翻。〕毛遂奉銅盤而跪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以定從,〔索隱曰:歃血,若周禮則用珠盤。奉,讀曰捧。歃,色洽翻,又所甲翻。從,子容翻。〕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盤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等相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彔彔,所謂『因人成事』者也。”〔說文:彔彔,隨從之貌,音祿。索隱曰:音六。王劭曰:錄,借字耳。〕平原君已定從而歸,至於趙,曰:“勝不敢〔章:十二行本“敢”下有“復”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相天下士矣!”〔相,息亮翻。〕遂以毛遂爲上客。

    於是楚王使春申君將兵救趙,魏王亦使將軍晉鄙將兵十萬救趙。〔晉,以國爲氏。〕秦王使謂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諸侯敢救之者,吾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遣人止晉鄙,留兵壁鄴,〔班志,鄴縣屬魏郡。〕名爲救趙,實挾兩端。〔兩端,名爲救趙,實貳於秦。〕又使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間入,由間道而入也。間,古莧翻。邯鄲,音寒丹。〕因平原君說趙王,欲共尊秦爲帝,以卻其兵。齊人魯仲連在邯鄲,聞之,往見新垣衍曰:“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秦以戰而能斬首有功者爲上,故曰上首功。上,尚也。索隱曰:秦法斬首多爲上功,斬一人首則賜爵一級,故謂秦爲上首功之國。〕彼即肆然而爲帝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不願爲之民也!且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悅〔怏,於兩翻。〕曰:“先生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惡,音烏。〕魯仲連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於紂,紂以爲惡,醢九侯;〔醢,呼改翻,肉醬也。〕鄂侯爭之強,辯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嘆,故拘之牖里之庫百日,欲令之死。〔司馬彪志:河內郡蕩陰縣有牖里城,紂囚文王於此。史記正義曰:其地在蕩陰縣北九里。喟,於貴翻。牖,音酉。令,力丁翻。〕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奈何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乘,繩證翻。卒,子恤翻。〕且秦無已而帝,則將行其天子之禮以號令於天下,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爲諸侯妃姬,處梁之宮,〔處,昌呂翻。〕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新垣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矣!”〔復,扶又翻。考異曰:史記魯仲連傳雲:“新垣衍謝,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秦將聞之,爲卻軍五十里。”按仲連所言,不過論帝秦之利害耳,使新垣衍慚怍而去則有之,秦將何預而退軍五十里乎?此亦遊談者之誇大也,今不取。垣,於元翻。怍,才各翻。將,即亮翻。爲,於僞翻。〕

    ②燕武成王薨,子孝王立。

    ③初,魏公子無忌仁而下士,〔下,遐稼翻。〕致食客三千人。魏有隱士曰侯嬴,〔洪氏隸釋有漢金鄉守長侯君之碑雲:其先出自豳、岐,周文王之後,封於鄭。鄭共仲賜氏曰侯,厥胤宣多,以功佐國。審如是,則侯姓出於侯宣多。嬴,音盈;曹植音羸瘦之羸。〕年七十,家貧,爲大梁夷門監者。〔大梁,魏都。夷門,蓋大梁城北門。監,古銜翻。〕公子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侯生。〔古者乘車,尊者在左;虛左以迎,尊侯生而禮之也。騎,奇寄翻。〕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直上,時掌翻。上坐之坐,才臥翻。〕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姓譜:朱本高陽,周封其後於邾,後爲楚所滅,子孫乃去邑氏朱。〕睥睨,故久立,與其客語,〔睥睨,不正視也。睥,匹詣翻。睨,研計翻。〕微察公子,公子色愈和;乃謝客就車,至公子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偏贊賓客,賓客皆驚。〔索隱曰:贊,告也。謂以侯生偏告賓客。偏,與遍同。〕及秦圍趙,趙平原君之夫人,公子無忌之姊也,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屬,之慾翻;下乃屬同。〕讓公子曰:“勝所以自附於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能急人之困也。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縱公子輕勝棄之,獨不憐公子姊邪!”〔邯鄲,音寒丹。降,戶江翻。邪,音耶。〕公子患之,數請魏王敕晉鄙令救趙,〔數,所角翻。令,力丁翻。〕及賓客辯士遊說萬端,王終不聽。公子乃屬賓客〔說,式芮翻。屬,之慾翻。〕約車騎百餘乘,欲赴鬥以死於趙;過夷門,見侯生。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乘,繩證翻。從,才用翻。〕公子去,行數里,心不快,〔以侯生既不從行,又不爲之畫計謀也。〕復還見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復,扶又翻,又音如字。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今公子無他端而欲赴秦軍,〔無他端,言無他奇策以發端也。〕譬如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公子再拜問計。侯嬴屏人曰:“吾聞晉鄙兵符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力能竊之。嘗聞公子爲如姬報其父仇,〔屏,必郢翻。史記曰:如姬之父爲人所殺,公子使客斬其仇頭以進如姬。屏,卑郢翻。爲,於僞翻;下同。〕如姬欲爲公子死無所辭。公子誠一開口,則得虎符,〔虎,威猛之獸,故以爲兵符。漢有銅虎符。〕奪晉鄙之兵,北救趙,西郄秦,此五伯之功也。”〔伯,讀曰霸。〕公子如其言,果得兵符。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孫武子之言。將,即亮翻。令,力定翻。〕有如晉鄙合符而不授兵,復請之,則事危矣。〔復,扶又翻。〕臣客朱亥,其人力士,可與俱,晉鄙若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請朱亥與俱。至鄴,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吾擁十萬之衆屯於境上,〔章:十二行本“上”下有“國之重任”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椎,直追翻;齊人謂之終葵。鐵椎,以鐵爲之。椎殺,擊殺也;與槌同。〕公子遂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獨子無兄弟者,歸養!”〔養,羊尚翻;後養上、爲養同。〕得選兵八萬人,將之而進。

    王齕久圍邯鄲不拔,諸侯來救,戰數不利。〔齕,恨勿翻。邯鄲,音寒丹。數,所角翻。〕武安君聞之曰:“王不聽吾計,今何如矣?”〔白起以爲邯鄲未易攻,而王齕軍果不利,故以爲言。〕王聞之,怒,強起武安君。〔強,其兩翻。〕武安君稱病篤,不肯起。

    五十八年(甲辰,公元前二五七年)

    ①十月,免武安君爲士伍,遷之陰密。〔如淳曰:律:有罪失官爵,稱士伍。師古曰:謂奪其爵,令爲士伍;言使從士卒之伍也。班志,陰密縣屬安定郡,古密國,詩所謂“密人不恭”者也。括地誌:陰密故城,在涇州鶉觚縣西,古密須氏之國。〕十二月,益發卒軍汾城旁。〔汾城,即漢河東臨汾縣城也,去邯鄲尚遠。秦蓋屯兵於此,爲王齕聲援。括地誌:臨汾故城,在絳州正平縣東北三十五里。〕武安君病,未行,諸侯攻王齕,齕數卻,〔齕,恨勿翻。數,所角翻。〕使者日至,〔使,疏吏翻。〕王乃使人遣武安君,不得留咸陽中,武安君出咸陽西門十里,至杜郵。〔水經注:渭水故渠逕安陵南,渠側有杜郵亭,又逕渭城北。秦咸陽,漢之渭城也。史記正義曰:今咸陽縣城,本秦時杜郵也,在雍州西北三十五里。郵,音尤。雍,於用翻。〕王與應侯羣臣謀曰:“白起之遷,意尚怏怏有餘言。”〔怏,於兩翻。〕王乃使使者賜之劍,武安君遂自殺。秦人憐之,鄉邑皆祭祀焉。

    魏公子無忌大破秦師於邯鄲下,王齕解邯鄲圍走。鄭安平爲趙所困,將二萬人降趙,〔邯鄲,音寒丹。降,戶江翻。〕應侯由是得罪。〔鄭安平匿範睢以見王稽,因此入秦爲相,故睢保任安平而用之。今安平降趙,故睢由此得罪。秦法:保任其人而不稱者與同罪。應,於陵翻。〕

    公子無忌既存趙,遂不敢歸魏,與賓客留居趙,使將將其軍還魏。〔將,即亮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趙王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趙王掃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記曲禮:主人就東階,客就西階。客若降等,則就主人之階。上,時掌翻。〕自言過,〔辠,古罪字。秦始皇以“辠”字近“皇”字,改爲“罪”〕。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與公子飲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趙王以鄗爲公子湯沐邑。〔師古曰:凡言湯沐邑,謂以其賦稅供湯沐之具也。鄗,呼各翻。〕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杜佑曰:信陵君邑於今宋州寧陵縣。〕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隱於博徒,薛公隱於賣漿家,〔處,昌呂翻。姓譜:薛本自黃帝,任姓之後,裔孫奚仲居薛,歷夏、殷、週六十四代爲諸侯,後因氏焉。〕欲見之,兩人不肯見,公子乃間步從之遊。平原君聞而非之。公子曰:“吾聞平原君之賢,故背魏而救趙。今平原君所與遊,徒豪舉耳,〔間,古莧翻。背,蒲妹翻。索隱曰:謂豪者舉之。〕不求士也。以無忌從此兩人遊,尚恐其不我欲也,平原君乃以爲羞乎!”爲裝欲去。〔爲裝者,爲行裝也。〕平原君免冠謝,乃止。

    平原君欲封魯連,〔以其折新垣衍言帝秦也。〕使者三返,終不肯受。〔使,疏吏翻。〕又以千金爲魯連壽,魯連笑曰:“所貴於天下士,〔章:十二行本“下”下有“之”字;“士”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爲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爲人之爲,於僞翻。難,乃旦翻。〕即有取,〔章:十二行本“取”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是商賈之事也!”〔賈音古;下同。〕遂〔章:十二行本“遂”上有“而連不忍爲也”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復,扶又翻。〕

    ②秦太子之妃曰華陽夫人,〔蓋食湯沐邑於華陽,因以爲號。華,戶化翻。〕無子;夏姬生子異人。異人質於趙;秦數伐趙,趙人不禮之。〔夏,戶雅翻。質,音致。數,所角翻。〕異人以庶孽孫質於諸侯,車乘進用不饒,〔張晏曰:孺子曰孽子。何休曰:孽子,賤子也,非嫡正之子曰孽。師古曰:孽庶子也。唐韻曰:猶木之有孽生也。異人於秦太子爲庶子,於秦王爲庶孽孫。孽,魚列翻。索隱曰:進者,財也,宜依小顏讀爲贐,古字多假借用之。進,音才刃翻。〕居處困不得意。

    陽翟大賈呂不韋適邯鄲,見之,曰:“此奇貨可居!”〔賈,音古。邯鄲,音寒丹。賈人居積滯貨,伺時以牟利,以異人方財貨也。〕乃往見異人.說曰:“吾能大子之門!”〔說,式芮翻。〕異人笑曰:“且自大君之門!”不韋曰:“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而大。”異人心知所謂,乃引與坐,深語。不韋曰:“秦王老矣。太子愛華陽夫人,夫人無子,子之兄弟二十餘人,子傒有秦〔章:十二行本“秦”作“承”;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國之業,〔華,戶化翻;下同。子傒,蓋秦太子之子,愛而居長者。康曰:傒,胡啓切。餘謂“傒”字即左傳高傒之傒。陸德明曰:傒,音兮。〕士倉又輔之。〔姓譜:士姓,晉士蒍之後。〕子居中,不甚見幸,久質諸侯。太子即位,子不得爭爲嗣矣。”〔質,音致。嗣,祥吏翻。〕異人曰:“然則柰何?”不韋曰:“能立適嗣者,獨華陽夫人耳。〔適,讀曰嫡;下爲適同。〕不韋雖貧,請以千金爲子西遊,立子爲嗣。”異人曰:“必如君策,請得分秦國與君共之。”不韋乃以五百金與異人,令結賓客。復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復,扶又翻。好,呼到翻。〕自奉而西,見華陽夫人之姊,而以奇物獻於夫人,因譽子異人之賢,〔譽,音餘。〕賓客遍天下,常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曰:“異人也以夫人爲天!”夫人大喜。不韋因使其姊說夫人曰:〔說,式芮翻。〕“夫以色事人者,色衰則愛弛。〔夫,音扶。〕今夫人愛而無子,不以繁華時蚤自結於諸子中賢孝者,舉以爲適,〔適,讀曰嫡。〕即色衰愛弛,雖欲開一言,尚可得乎!今子異人賢,而自知中子,〔中,讀曰仲。〕不得爲適,夫人誠以此時拔之,是子異人無國而有國,夫人無子而有子也,則終身有寵於秦矣。”夫人以爲然,承間言於太子曰:〔間,古莧翻。〕“子異人絕賢,〔毛晃曰:絕,奇冠也,相去遼遠也。〕來往者皆稱譽之。”因泣曰:“妾不幸無子,願得子異人立以爲子〔章:十二行本“子”作“嗣”;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託妾身!”太子許之,與夫人刻玉符,約以爲嗣,因厚饋遺異人,〔嗣,祥吏翻。遺,於季翻。〕而請呂不韋傅之。異人名譽盛於諸侯。

    呂不韋娶邯鄲諸〔章:十二行本無“諸”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姬絕美者與居,〔“娶”字當從史記作“取”。邯鄲,音寒丹。〕知其有娠,〔應劭曰:娠,震動懷任之意。左傳曰:邑姜方娠。孟康曰:娠,音身,漢書“娠”多作“身”,古今字也。師古曰:孟說是也。漢書皆以娠爲任身字。邑姜方震,自爲震動之震,不作娠。〕異人從不韋飲,見而請之。不韋佯怒,既而獻之,孕期年而生子政,〔佯,音羊。期,讀曰朞。蓋任身十二月而生也。子政是爲始皇。爲呂不韋以此賈禍張本。〕異人遂以爲夫人。邯鄲之圍,趙人慾殺之,異人與不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予,讀曰與。〕脫亡赴秦軍,遂得歸。異人楚服而見華陽夫人,〔楚服,爲楚人之服。或曰:楚,楚盛服也。〕夫人曰:“吾楚人也,當自子之。”因更其名曰楚。〔更,更衡翻。〕

    五十九年(乙巳,公元前二五六年)

    ①秦將軍摎伐韓,〔摎,史記正義紀翻。康曰:居由切〕取陽城、負黍,斬首四萬。伐趙,取二十餘縣,斬首虜九萬。赧王恐,背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師出伊闕攻秦,令無得通陽城。〔從,子容翻。將,即亮翻。令,力丁翻。〕秦王使將軍摎攻西周,赧王入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歸赧王於周。是歲,赧王崩。〔皇甫謐曰:周凡三十七王,八百六十七年。〕

    ●卷第六

    【秦紀一】起柔兆敦牂,盡昭陽作噩,凡二十八年。〔陸德明曰:秦,隴西谷名也,在雍州鳥鼠山之東北。秦之先非子,爲周孝王養馬於汧、渭之間,封爲附庸,邑之秦谷。非子曾孫秦仲,周宣王命爲大夫。仲之孫襄公,討西戎救周,平王東遷,以岐、豐之地賜之,列爲儲候。春秋時稱秦伯。〕

    昭襄王〔名稷,惠文王庶子也。西周既亡,天下莫適爲主。通鑑以秦卒並天下,因以昭襄王系年。諡法:昭德有勞日昭;闢地有德曰襄。以沈約謐法言之,則昭襄復諡也。卒,子恤翻。謐,神至翻。闢,讀曰闢。〕

    五十二年(丙午,公元前二五五年)

    ①河東守王稽坐與諸侯通。棄市。〔河東本魏地,秦取之,以其地在大河之東,置河東郡。守,式又翻。刑人於市,與衆棄之。秦法論死於市,謂之棄市。〕應侯日以不懌。〔王稽薦範睢於秦王,睢既相秦,稽亦進用,今以罪死,故睢日以不懌。懌,悅也。不懌,不悅也。應,於陵翻。或曰:範睢之初進用於秦,至於爲相,昭襄王誠悅之也,鄭安平既降趙,王稽又得罪,睢雖爲相,昭襄王臨朝接之,日以不悅。懌,羊益翻。〕王臨朝而嘆,〔朝,直遙翻。〕應侯請其故。王曰:“今武安君死,而鄭安平、王稽等皆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將,既亮翻。〕應侯懼,不知所出。

    燕客蔡澤聞之,〔燕,於賢翻。蔡,姓也,以國爲氏。〕西入秦,先使人宣言於應侯曰,“蔡澤,天下雄辯之士;彼見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怒,使人召之。蔡澤見應侯,禮又倨。〔倨,居御翻,傲也。〕應侯不快,因讓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相,息亮翻。〕請聞其說。”蔡澤曰:“籲,〔孔安國曰:籲,疑怪之辭。孔穎達曰:籲者,心有所嫌而爲此聲,故以爲疑怪之辭也。〕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謂春生,夏長,秋就實,冬閉藏,各成其功而相代謝也!夫,音扶;下同。〕君獨不見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何足願與。”〔商君事見二卷周顯王三十一年。吳起事見一卷安王二十一年。大夫種相越王句踐以雪會稽之恥,功成不退,爲句踐所殺。種,溫公音章勇翻。與,讀曰歟。句,音鉤。踐,慈淺翻。種,章勇翻。〕應侯謬曰:“何爲不可!此三子者,義之至也,忠之盡也。君子有殺身以成名,死無所恨。”蔡澤曰:“夫人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應,於陵翻。謬,靡幼翻。邪,音耶。〕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僇,與戮同。〕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爲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周公,豈不亦忠且聖乎!三子之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閎夭,周文王、武王之賢臣。閎,音宏。夭,於驕翻,又於表翻。〕應候曰:“善。”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敦厚舊故,不倍功臣,孰與孝公、楚王、越王?”〔倍,與背同,蒲昧翻。〕曰:“未知何如。”蔡澤曰:“君之功能孰與三子?”曰:“不若。”蔡澤曰:“然則君身不退,患恐甚於三子矣。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進退嬴縮,〔五星早出爲嬴,晚出爲縮。嬴,餘輕翻、縮,所六翻。〕與時變化,聖人之道也。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怨已讎,謂殺魏齊;德已報,謂進用王稽、鄭安平等。〕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爲君危之!”〔爲,於僞翻。〕應侯遂延以爲上客,因薦於王。王召與語,大悅,拜爲客卿。應侯因謝病免。王新悅蔡澤計畫,遂以爲相國。澤爲相數月,免。〔相,息亮翻。〕

    ②楚春申君以荀卿爲蘭陵令。〔姓譜:荀,本姓郇,後去“邑”爲“荀”。又晉荀林父,公侯隰叔之後。班志,蘭陵縣屬東海郡。史記正義曰:今沂州承縣有蘭陵山。〕荀卿者,趙人,名況,嘗與臨武君論兵於趙孝成王之前。王曰:“請問兵要。”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後、先,皆去聲。〕荀卿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羿,古之善射者;造父,古之善御者也。羿,音詣。中,竹仲翻。父,音甫。〕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闇,〔楊倞曰:感忽,恍惚也。悠闇,謂遠視不分之貌。〕莫知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豈必待附民哉!”荀卿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勢利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露袒者也,〔露袒,如人之支體上下無衣裳以覆蔽,裸露肉袒者也。〕君臣上下之間滑然有離德者也。〔滑,音骨,亂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橈沸,〔橈,奴巧翻,又奴教翻,攪也。〕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故仁人之兵,上下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捍頭目而覆胸腹也。〔覆,敷救翻,蓋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且仁人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傅而一。〔康曰:將,音將帥之將。餘據文義,讀如字爲通。傅,音附。〕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百人爲卒。〕散則成列,延則若莫邪之長刃,〔莫邪,吳之寶劍也。說文:莫邪,長戟也。邪,音耶。〕嬰之者斷,兌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兌”,劉向新序作“銳”。楊倞曰:兌,猶聚也,讀與隊同。倞,音諒。〕圜居而方止,則若盤石然,觸之者角摧而退耳。且夫暴國之君,將誰與至哉?〔夫,音扶。〕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人之情,雖桀、蹠,豈有肯爲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字書:仇、讎,皆匹也。說文:仇讎也。讎,猶應也。左傳:怨耦曰仇。記曰:父之讎,不與共戴天。蓋謂仇之初匹也。至於耦而成怨,則爲仇。讎,校也,兩本相對,覆校是非也。殺父之人一旦相對,覆校是非,則不共戴天矣。仇讎之義,至此爲甚,後世率以爲言。好,呼到翻。爲,於僞翻。惡,烏路翻。〕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必將來告〔章:十二行本“告”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夫又何可詐也,故仁人用,國日明,諸侯先順者安,後順者危,敵之者削,反之者亡。詩曰:『武王載發,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此之謂也。”〔商頌之辭。武王,湯也。依商頌讀爲斾。古者軍將戰則建商斾。〕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楊倞曰:設,謂制置。道,謂論說教令也。行,謂動用也。〕荀卿曰:“凡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是強弱之本也。”〔治,直吏翻。〕上足昂則下可用也,上不足昂則下不可用也。〔昂,古仰字,音魚向翻。楊倞曰:下託上曰仰。〕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是強弱之常也。齊章:〔十二行本“齊”上有“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重用兵者強,輕用兵者弱;權出一者強,權出二者弱;是強弱之常也。”五十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人隆技擊,〔孟康曰:技擊者,兵家之技巧,習手足,便器械,積機關,以立攻守之勝者也。楊倞曰:技,材力賜也。齊人以勇力擊斬敵者,號爲技擊。隆,重也。技,渠綺翻。〕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贖錙金,無本賞矣。〔楊倞曰:八兩曰錙。本賞,謂有功同受賞也。其技擊之術,斬得一首,則官賜以錙金贖之。斬首,雖戰敗亦賞;不斬首,雖勝亦不賞:是無本賞矣。錙,莊持翻。〕是事小敵毳,則偷可用也;〔毳,與脆同,音此芮翻。〕事大敵堅,則渙焉離耳;若飛鳥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賃市傭而戰之幾矣。〔賃,女禁翻。毛晃曰:借也,僦也。市傭,謂市人之受僱者也。〕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楊倞曰:選擇武勇之士,號爲武卒,度取之,謂取長短材力之中度者也。〕衣三屬之甲,〔如淳曰:三身一,髀褌一,脛繳一,凡三屬。衣,於既翻。屬,之慾翻。〕操十二石之弩,〔沈括曰:鈞石之石,五權之名,石重百二十斤。後人以一斛爲一石,自漢時已如此,於定國飲酒一石不亂是也。挽強弓弩,古人以鈞石率之。今人乃以米一斛之重爲一石,凡石以九十二斤半爲法,乃漢秤三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計其力乃古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當二人有餘。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二十四鈞,比顏高之弓當五人有餘。此皆近世教習所致。武備之盛,前古未有其比。案括之論詳矣;然用之則誤國喪師,不知合變,是趙括之談兵也。操,七刀翻。〕負矢五十個,置戈其上,〔謂置戈於身之上,即荷戈也。荷,下可翻。〕冠冑帶劍,贏三〔章:十二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中試,言程試而中度者,復其戶,不徭役也。利其田宅,給以田宅便利之處。胄,今之兜鍪。冠,古玩翻。贏,怡成翻,擔也。中,竹仲翻。復,方目翻。〕是其氣力數年而衰,而複利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改造,謂更選擇也。易,弋豉翻。〕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陿隘,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厄,忸之以慶賞,鰍之以刑罰,〔陿,與狹同。隘,烏懈翻。楊倞曰:隱之以厄,謂隱蔽以險厄,使敵不能害。鄭氏曰:秦地多厄,隱藏其民於厄中也。忸,與狃同,串習也。戰勝則與之慶賞,使習以爲常。鰍,藉也。不勝則以刑罰陵藉之。莊子:風謂蛇曰,鰍我亦勝我。陸德明音義曰:鰍,音秋,藉也。李雲鰍,藉也;藉則削也。忸,女九翻。〕使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無由也。使以功賞相長,五甲首而隸五家,〔楊倞曰:有功則賞之,使相長,凡獲得五甲首則役隸鄉里之五家也。要,一遙翻。長,知兩翻。〕是最爲衆強長久之道。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四世,謂秦孝公、惠文王、悼武王、昭襄王。〕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當湯、武之仁義,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焦熬之物至脆,投石則碎。熬,五刀翻。〕兼是數國者,皆幹賞蹈利之兵也,傭徒鬻賣之道也;未有貴上安制綦節之理也。〔楊倞曰:幹賞蹈利之兵,與傭徒之人鬻賣其力而作者無異,未有愛貴其上而爲之致死。安於制度,自不逾越,極於節義,心不爲非之理也。〕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則作而兼殆之耳。〔楊倞曰:微妙,精盡也。節,仁義也。作,起也。殆,危也。諸侯有能精盡仁義,則起而兼此數國,使之危殆。〕故招延募選,隆勢詐,上功利,是漸之也。〔漸,浸漬也。言勢詐功利漸染以成俗。漸,子廉翻。〕禮義教化,是齊之也。故以詐遇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譬之猶以錐刀墮泰山也。〔謂禮義教化之所齊,以詐遇之,無不敗者。墮,讀曰隳。〕故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挹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挹,一及翻,義與揖同。〕誅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此之謂也。故兵大齊則制天下,小齊則治鄰敵。〔治,直之翻。〕若夫招延募選,隆勢詐,上功利之兵,〔夫,音扶;下同。〕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代存代亡,相爲雌雄耳,夫是謂之盜兵,君子不由也。”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爲將。”〔將,即亮翻。〕荀卿曰:“知莫大於棄疑,〔楊倞曰:不用疑謀,此智之大。知,讀曰智。〕行莫大於無過,〔行,下孟翻。〕事莫大於無悔;事至無悔而止矣,不可必也。〔言不可自以爲必勝。〕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舍收藏,欲周以固;〔楊倞曰:處舍,營壘也。收藏,財物也。周密嚴固,則敵不得而陵奪也。處,昌呂翻。〕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楊倞曰:謂使間諜觀敵,欲潛隱深入之也。伍參,猶錯雜也。使間諜或參之,或伍之於敵之間,而盡知其事。韓子曰:省同異之言,以知朋黨之分,偶參伍之驗,以責陳言之實。又曰:參之以比物,伍之以合參。〕遇敵決戰,必行吾所明,無行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慾將而惡廢,〔言欲爲將而惡失權,則舍已之勝算,遷就以逢君之慾矣。將,即亮翻。〕無怠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熟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夫,音扶。〕將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楊倞曰:至,謂守一而不變。處,昌呂翻。〕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三軍既定,百官得序,〔楊倞曰:百官,軍之百吏也。〕羣物皆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終如始,始終如一,夫是之謂大吉。〔楊倞曰:言必無覆敗之禍。〕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兇。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敬謀無曠,敬事無曠,敬吏無曠,敬衆無曠,敬敵無曠,夫是之謂五無曠。〔曠,廢也。夫,音扶。〕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曠,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

    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荀卿曰:“將死鼓,”〔將,即亮翻。將建旗伐鼓以令三軍之進退,死不離局。離,力智翻。〕御死轡,百吏死職,上〔章:乙十一行本“上”作“士”。〕大夫死行列。〔行,戶剛翻。〕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順命爲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令,力正翻。〕其罪惟均。不殺老弱,不獵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赦,奔命者不獲。〔楊倞曰:服,謂不戰而退者不追禽之。格,謂相拒捍者。奔命,謂奔走來歸其命,不獲之以爲囚俘。〕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賊,則是亦賊也。以其〔章:十二行本“其”作“故”;乙十一行本同。〕順刃者生,傃刃者死,奔命者貢。〔楊倞曰:傃,向也,謂傃向格鬥者。貢,謂取歸命者獻於上將也。傃,音素。〕微子開封於宋,〔殷紂暴虐,微子奔周。武王殺紂,封微子於宋。微子本名啓,此雲開者,蓋漢景帝諱,劉向改之也。〕曹觸龍斷于軍,〔楊倞曰:說苑雲:桀爲天子,其臣有左師觸龍者,諂諛不正。此雲紂,當是說苑誤。按戰國時趙亦有左師觸龍,豈姓名同乎?姓譜:曹姓,本自顓頊玄孫陸終之子六安,周武王封曹挾於邾,故邾,曹姓也。至魏武帝,始祖曹叔振鐸。〕商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以上下文觀之,商、週二字恐或倒置。楊倞曰:竭蹶,顛仆,猶言匍匐也。樂,音洛。蹶,居月翻。〕無幽閒闢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閒,讀曰閒。闢,讀曰僻。〕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夫,音扶。〕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引文王有聲之詩而言。〕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敵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衆,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亂國之民樂吾之政,故不安其上,惟欲吾兵之至也。樂,音洛。〕臨武君曰:“善。”

    陳囂問荀卿曰:〔囂,虛驕翻;又牛刀翻。〕”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爲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爲?凡所爲有兵者,爲爭奪也。“〔爲爭,於僞翻。〕荀卿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惡,烏路翻。〕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

    ③燕孝王薨,子喜立。

    ④周民東亡。〔義不爲秦民也。〕秦人取其寶器。遷西周公於憚之聚。〔此西周文公也,武公之子也。自赧王時,東西分治,赧王擁虛器而已。班志,河南郡梁縣有憚狐之聚。括地誌:汝州外古梁城,即憚狐聚也。陽人故城,即陽人聚也;在汝州梁縣西四十里,秦遷東周所居也。梁,亦古梁城也,在汝州梁縣西南十五里。索隱曰:憚狐聚與陽人聚在洛陽南北五十里梁、新城之間也。憚,與憚同。聚,賢曰:慈諭翻。〕

    ⑤楚王〔章:十二行本“王”作“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遷魯於莒而取其地。〔魯至是而亡。莒,居許翻。〕

    五十三年(丁未,公元前二五四年)

    ①摎伐魏,取吳城。〔後漢志,河東郡大陽縣有吳山,山上有虞城。杜預曰:虞,國也。帝王世紀曰:舜妃嬪於虞,虞城是也;亦謂吳城,秦昭王伐魏取吳城是也。摎,紀虯翻。〕韓王入朝。魏舉國聽令。〔朝,直遙翻。令,力政翻。〕

    五十四年(戊申,公元前二五三年)

    ①王郊見上帝於雍。〔班志,雍縣屬扶風。秦惠公都之,有五畤,故於此郊見上帝,欲行天子之禮也。應劭曰:四方積高曰雍。凡下見上之見,音賢遍翻。雍,於用翻。畤,音止。〕

    ②楚遷於巨陽。〔赧王三十七年,楚自郢東北徙於陳;今自陳徙巨陽;至始皇六年,春申君以朱英之言,自陳徙壽春:則此時雖徙巨陽,未離陳地也。赧,奴版翻。郢,以井翻。離,力智翻。〕

    五十五年(己酉,公元前二五二年)

    ①衛懷君朝於魏,魏人執而殺之;更立其弟,是爲元君。〔更,工衡翻。〕元君,魏婿也。〔婿,女夫也。妻謂夫亦曰婿。旁從“女”,或從“士”,音思繼翻。〕

    五十六年(庚戌,公元前二五一年)

    ①秋,王薨,孝文王立。尊唐八子爲唐太后,〔薨,呼肱翻。七子、八子,秦宮中女官名。〕以子楚爲太子。趙人奉子楚妻子歸之。韓王衰絰入吊祠。〔賢曰:喪服斬衰裳,上曰衰,下曰裳,麻在首要皆曰絰,首絰象緇布冠,要絰象大帶。絰之言實,衰之言摧,明中實摧痛也。衰,七雷翻。〕

    ②燕王喜使慄腹約歡於趙,〔姓譜:慄姓,慄陸氏之後。燕,因肩翻。〕以五百金爲趙王酒。反而言於燕王曰:“趙壯者皆死長平,〔長平之敗,事見上卷周赧王五十五年。〕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閒問之,對曰:“趙四戰之國,〔言其四境皆鄰於強敵,四面拒戰也。〕其民習兵,不可。”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對曰:“不可。”王怒。羣臣皆以爲可,乃發二千乘,慄腹將而攻鄗,〔乘,繩證翻。鄗,呼各翻。〕卿秦攻代。〔姓譜:卿,姓也。〕將渠曰:“與人通關約交,以五百金飲人之王,〔姓譜:將,亦姓也,音即良翻。飲,于禁翻。〕使者報而攻之,不祥;師必無功。”〔使,疏吏翻。〕王不聽,自將偏軍隨之。將渠引王之綬,王以足蹴之。〔蹴,子六翻,蹋也。綬,音受。〕將渠泣曰:“臣非自爲,爲王也;”〔爲,於僞翻。〕燕師至宋子,〔班志,宋子縣屬鉅鹿郡。〕趙廉頗爲將,逆擊之,敗慄腹於鄗,敗卿秦、樂乘於代,〔將,即亮翻。樂乘,趙將也。戰國策曰:樂乘敗卿秦於代,當從之。敗,補邁翻。〕追北五百餘里,遂圍燕。〔燕都薊,趙人進圍之。〕燕人請和,趙人曰:“必令將渠處和。”〔處,昌呂翻。處和者,主和也。〕燕王使〔章:十二行本“使”作“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將渠爲相而處和,趙師乃解去。〔相,息亮翻。〕

    ③趙平原君卒。〔卒,子恤翻。〕

    孝文王〔索隱曰:名柱。諡法:五宗安之曰孝;慈惠愛民曰文。〕

    元年(辛亥,公元前二五零年)

    ①冬,十月,己亥,王即位;三日薨。子楚立,是爲莊襄王;尊華陽夫人爲華陽太后,夏姬爲夏太后。〔姓譜:周封夏后氏於杞,非爲後不得封者,以夏爲氏。一曰:陳夏徵舒之後。夏姬生莊襄王,故尊爲太后。華,戶化翻。夏,戶雅翻。〕

    ②燕將攻齊聊城,拔之。〔聊城在濟水之北。班志,聊城縣屬東郡。〕或譖之燕王,燕將保聊城,不敢歸。齊田單攻之,歲餘不下。魯仲連乃爲書,約之矢以射城中,〔燕,因肩翻。將,即亮翻。約之矢,謂以書圍繞束縛於矢也。射,而亦翻。〕遺燕將,爲陳利害〔遺,於季翻。爲,於僞翻。〕曰:“爲公計者,不歸燕則歸齊。今獨守孤城,齊兵日益而燕救不至,將何爲乎?”燕將見書,泣三日,猶豫不能自決。欲歸燕,已有隙;欲降齊,所殺虜於齊甚衆,恐已降而後見辱。喟然嘆曰:“與人刃我,寧我自刃!”遂自殺。〔降,戶江翻。喟,丘貴翻。言與其使人加刃於我,寧使我拔刃而自殺也。〕聊城亂,田單克聊城。〔用大師曰克。〕歸,言魯仲連於齊,〔章:十二行本“齊”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欲爵之。仲連逃之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於人,〔詘,曲勿翻。禮記:不充詘於富貴。詘者,喜失節貌。餘謂此詘即屈伸之屈。〕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魏安釐王問天下之高士於子順,〔釐,讀曰僖。〕子順曰:“世無其人也;抑可以爲次,其魯仲連乎!”。王曰:“魯仲連強作之者,〔強,其兩翻。〕非體自然也。”子順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變,習與體成,〔章:十二行本“成”下有“習與體成”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則自然也。”〔朱熹曰:君子,成德之名。〕

    莊襄王〔本名異人,改名楚,孝文王之中子也。諡法:勝敵志強曰莊。〕

    元年(壬子,公元前二四九年)

    ①呂不韋爲相國。〔相,息亮翻。〕

    ②東周君與諸侯謀伐秦;王使相國帥師討滅之,遷東周君於陽人聚。〔帥,讀曰率。聚,慈喻翻。〕周既不祀。〔皇甫謐曰:周凡三十七王,八百六十七年。周有天下,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宗廟血食八百六十餘年。西周已亡,猶幸東周能守其祀,東周又爲秦所滅,則盡不祀矣。索隱曰:既,盡也。日食盡曰既。言周祚盡滅.無主祭祀。〕周比亡,〔比,必寐翻,及也。〕凡有七邑;河南、洛陽、谷城、平陰、偃師、鞏、緱氏。〔班志:河南縣故郟鄏地,周武王遷九鼎,周公營以爲都,是爲王城;平王居之。洛陽,周公遷殷民於此,是爲成周。師古曰:谷城,即今新安。應劭曰:平陰,在平城北,故曰平陰。班志:河南郡之平縣,即平城也。括地誌曰:故谷城在洛州河南縣西北十八里苑中。河陰縣城本漢平陰縣,在洛州洛陽縣東北五十里。十三州志曰:在平津大河之南,魏文帝改曰河陰。劉昭曰:偃師,帝嚳所都。盤庚復南亳,是爲西亳。鞏,古鞏伯國,周之東,周公所居。緱氏,周大夫劉子邑。宋白曰:緱氏,春秋之滑國。已上七邑,漢皆屬河南郡。緱,工侯翻。郟,音夾。鄏,音辱。〕

    ③以河南洛陽十萬戶封相國不韋爲文信候。〔相,息亮翻。〕

    ④蒙驁伐韓,〔驁,五到翻,又五刀翻。〕取成皋、滎陽,〔班志,滎陽縣屬河南郡,滎澤在其南。唐屬鄭州,〕初置三川郡。

    ⑤楚滅魯,遷魯頃公於卞,〔春秋:“夫人姜氏會齊候於卞,”即其地。班志,卞縣屬魯郡。頃,音傾。〕爲家人。〔家人,猶今所謂齊民也。〕

    二年(癸丑,公元前二四八年)

    ①日有食之。

    ②蒙驁伐趙,〔章:十二行本“趙”下有“定太原”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取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城。〔班志,榆次、狼孟二縣並屬太原郡。榆次,即左傳塗水、梗陽之地。括地誌:狼孟故城,在幷州陽曲縣東北二十六里。〕

    ③楚春申君言於楚王曰:“淮北地邊於齊,其事急,請以爲郡而封於江東。”楚王許之。春申君因城吳故墟以爲都邑。〔吳都姑蘇,越王句踐滅吳王夫差而吳爲墟。班志:吳縣,太伯所邑,漢爲會稽郡治所。句,音鉤。踐,慈演翻。〕宮室極盛。〔春申君相楚,楚正弱,秦正強,不能爲國謀,乃營其都而盛宮室,何足道也!孔穎達曰:爾雅雲:室謂之宮,宮謂之室。別而言之,論其四面穹隆則曰宮,因其貯物則曰室。室之言實也。〕

    三年(甲寅,公元前二四七年)

    ①王齕攻上黨諸城,悉拔之,初置太原郡。〔齕,恨勿翻。〕

    ②蒙驁帥師代魏,取高都、汲。〔班志,高都縣屬上黨郡,汲縣屬河內郡。括地誌:高都縣,今澤州也。汲故城在衛州所理汲縣之西南二十五里。帥,讀曰率。〕魏師數敗,〔數,所角翻。〕魏王患之,乃使人請信陵君於趙。信陵君畏得罪,不肯還。〔信陵君留趙事見上卷周赧王五十八年。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赧,奴版翻。〕誡門下曰:〔誡,居拜翻,敕也。〕“有敢爲魏使通者死!”〔爲,於僞翻。使,疏吏翻。〕賓客莫敢諫。毛公、薛公見信陵君曰:“公子所以重於諸侯者,徒以有魏也。〔康曰:重,直用切。餘按文義,當音輕重之重。〕今魏急而公子不恤,一旦秦人克大梁,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卒,信陵君色變,趣駕還魏。〔卒,子侐翻。趣,讀曰促,催也。〕魏王持信陵君而泣,以爲上將軍。信陵君使人求援於諸侯。諸侯聞信陵君復爲魏將,〔將,即亮翻。〕皆遺兵救魏。信陵君率五國之師敗蒙驁於河外,〔自春秋至戰國,率以黃河之西爲河外,晉賂秦以河外列城五,即其證也。驁,五到翻。敗,補邁翻。〕蒙驁遁走。信陵君追至函谷關,抑之而還。

    安陵人縮高之子仕於秦,〔後漢志:汝南郡徵羌縣有安陵亭。注云:即魏安陵君所封地。括地誌曰:鄢陵縣西北十五里。李奇雲:六國時爲安陵。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縮,所六翻。〕秦使之守管。〔班志,河南郡中牟縣有管叔邑。後漢志,中牟縣有管城。杜預曰:管,國也,在京縣東北。〕信陵君攻之不下,使人謂安陵君曰:“君其遣縮高,吾將仕之以五大夫,使爲執節尉。”〔信陵君使安陵君遣縮高,欲使安陵以君諭其民,以父諭其子也。軍尉之執節者也。周執節以使,漢執節則使且可以專殺矣,〕安信陵君曰:“安陵小國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請之。”使吏導使者至縮高之所。使吏致信陵君之命,縮高曰:“君之幸高也,將使高攻管也,夫父攻子守,人之笑也;見臣而下,是倍主也。父教子倍,亦非君之所喜。〔夫,音扶。倍,蒲妹翻。喜,許既翻。〕敢再拜辭!”使者以報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遣使之安陵君所曰:“安陵之地,亦猶魏也。〔使,疏吏翻。之,如也,往也。安陵本魏地,魏襄王以封其弟。〕今吾攻管而不下,則秦兵及我,社稷必危矣。願君生束縮高而致之。若君弗致,無忌將發十萬之師以造安陵之城下。”〔造,七到翻。〕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詔襄王以守此城也。手授太府之憲。〔太府,魏國藏圖籍之府。憲,法也。〕憲之上篇曰:『臣弒君,子弒父,有常不赦。〔有常,謂有常法也。〕國雖大赦,降城亡子不得與焉。』〔降,戶江翻。與,讀曰預。〕今縮高辭大位以全父子之義,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負襄王之詔而廢太府之憲也,雖死,終不敢行!”縮高聞之曰:“信陵君爲人,悍猛而自用,此辭必反〔章:十二行本二字互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爲國禍。〔謂爲安陵之禍也。悍,下罕翻,又音汗。〕吾已全己,無違人臣之義矣,豈可使吾君有魏患乎!”乃之使者之舍,刎頸而死。信陵君聞之,縞素闢舍,〔刎,扶粉翻。頸,居郢翻。縞,古老翻。爾雅曰:縞,皓也。闢,讀曰避。〕使使者謝安陵君曰:“無忌,小人也,困於思慮,失言於君,請再拜辭罪!”〔安陵,受封於魏國者也,縮高,受廛於安陵者也。縮高之子不爲魏民,逃歸秦而臣於秦,爲秦守管。時秦加兵於魏,欲取大梁,安陵儻念魏爲宗國,縮高儻念其先爲魏民,見魏之危,安敢坐視而不救。公子無忌爲魏舉師以臨之,安陵君則陳太府之憲,縮高則陳大臣之義以拒之,雖死不避,反而求之,可謂得其死乎!無忌爲之縞素闢舍以謝安陵,吾亦未知其何所處也。〕

    王使人行萬金於魏以間信陵君,求得晉鄙客,〔信陵君殺晉鄙事見上卷周赧王五十六年。間,古莧翻。〕令說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復爲將,諸侯皆屬,天下徒聞信陵君而不聞魏王矣。”〔令,力丁翻。說,式芮翻。將,即亮翻。〕王又數使人賀信陵君:“得爲魏王未也。”〔數,所角翻。〕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乃使人代信陵君將兵。信陵君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日夜以酒色自娛,凡四歲而卒。〔朝,直遙翻。卒,子恤翻。〕韓王往吊,其子榮之,以告子順。子順曰:“必辭之以禮!『鄰國君吊,君爲之主。』〔鄭玄曰:君爲之主,吊臣恩爲已也。子不敢當主,中庭北面,哭不拜。記曰:昔者衛靈公適魯,遭季桓子之喪,衛君請吊,哀公辭,不得命,公爲主。客入吊,公揖讓,升自東階,西鄉;客升自西階吊。公拜,興,哭。〕今君不命子,則子無所受韓君也。”其子辭之。

    ③五月,丙午,王薨。〔薨,呼肱翻。〕太子政立,生十三年矣,國事皆決〔章:十二行本“決”作“委”;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於文信侯,號稱仲父。〔呂不韋封文信侯。仲父,以齊桓禮管仲禮之。〕

    ④晉陽反。〔是年,秦攻得晉陽,置太原郡;未久而秦有莊襄王之喪,故反。〕

    始皇帝上〔諱政,莊襄王子也。王並天下,自以德兼三皇,功過五帝,故自號曰皇帝;欲傳世以一至萬,乃除諡法,號始皇帝。〕

    元年(乙卯,公元前二四六年)

    ①蒙驁擊定之。〔擊定晉陽也。驁,五到翻。〕

    ②韓欲疲秦人,使無東伐,乃使水工鄭國爲間於秦,鑿涇水自仲山爲渠,〔間,古莧翻。班志:涇水出安定郡涇陽縣西開頭山,東至馮翊陽陵縣入渭,過郡三,行千六十里。淮南子曰:涇水出薄落之山。華戎對境圖:涇水上接蔚茹水,南流至笄頭山,西折而東流,逕原州、涇州界,又東流逕邠州、幹州之北,又東南流至雍州涇陽縣而合於渭。師古曰:仲山,即今九嵕之東仲山也。開,輕煙翻。蔚,紆勿翻。笄,古兮翻。雍,於用翻,嵕祖紅翻。〕並北山,東注洛。〔並,步浪翻。師古曰:洛水,即馮翊漆、沮水。程大昌曰:禹貢止有漆、沮,秦、漢以來始有洛水。所謂洛者,班志雲:源出北地歸德縣北蠻夷中。今按其水自入塞後,歷鄜、坊、同三州始入渭,孔安國謂自馮翊懷德縣入渭是也。漢懷德、唐同州朝邑縣是也。漆水自華原縣東北同官縣界來,沮水自邠州東北來.洛在漆、沮之東,至同州白水縣與漆、沮合。所謂洛即漆、沮者,言其本同也。沮,七餘翻。鄜,音膚。邠,彼巾翻。〕中作而覺,〔師古曰:中作,謂用功中道,事未竟也。覺,露也,韓之謀露也。〕秦人慾殺之。鄭國曰:“臣爲韓延數年之命,然渠成,亦秦萬世之利也。”乃使卒爲之。〔臣爲,於僞翻。卒,子恤翻,終也。〕注填閼之水溉舄鹵之地四萬餘頃,收皆畝一鍾,〔師古曰:注,引也。填閼,謂壅泥也。言引淤濁之水灌鹹鹵之田,更令肥美,故一畝之收至六斛四鬥。杜佑曰:古者百步爲畝,秦、漢以降,即二百四十步爲畝。閼,讀曰淤,音於據翻。舄,與舄同,音思積翻,滷也。滷,亦作滷,音郎古翻,鹹鹵。〕關中由是益富饒。〔饒,有餘裕也。〕

    二年(丙辰,公元前二四五年)

    ①麃公將卒攻卷,〔索隱曰:麃,邑名。麃公,史失其姓名。麃,悲驕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卷,逵員翻,邑名。〕斬首三萬。

    ②趙以廉頗爲假相國,伐魏,取繁陽。〔班志,繁陽縣屬魏郡。應劭曰:在繁水之陽。括地誌:繁陽故城,在相州內黃縣東北二十七里。相,息亮翻。〕趙孝成王薨,子悼襄王立,使武襄君樂乘代廉頗。廉頗怒,攻武襄君,武襄君走。廉頗出奔魏;久之,魏不能信用。趙師數困於秦,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複用於趙。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之。廉頗見使者,一飯鬥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可用,使者還報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數,所角翻。復,扶又翻。使使疏吏翻。令,力丁翻。被,皮義翻。上,時掌翻。矢,糞也。〕趙王以爲老,遂不召。〔郭開之間廉頗,以其仇也;其讒殺李牧,則好貨耳。讒人罔極,其禍國可勝言哉!間,古莧翻。好,呼到翻。勝,音升。〕楚人陰使迎之。廉頗一爲楚將,無功,曰:“我思用趙人!”卒死於壽春。〔將,即亮翻。壽春縣,漢屬九江郡,唐爲壽州治所。始皇六年,楚方徙都壽春,史終言廉頗之事也。卒,子恤翻。〕

    三年(丁巳,公元前二四四年)

    ①大飢。〔五縠皆不熟爲大飢。〕

    ②蒙驁伐韓,取十二城。〔驁,五到翻。〕

    ③趙王以李牧爲將,伐燕,取武遂、方城。〔班志,武遂縣屬河間國。方城縣屬廣陽國;後漢志作“方城”。括地誌:易州遂城縣,戰國時武遂城也。方城故城,在幽州固安縣南十七里。將,即亮翻。燕,因肩翻。〕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嘗居代、雁門備匈奴,〔秦置雁門郡,在代郡西南。匈奴,淳維之後,本夏后氏之苗裔。索隱曰:張晏雲:淳維以殷時奔北邊。又樂彥括地譜曰:夏桀無道,湯放之鳴條,三年而死。其子獯粥妻桀之衆妾,避居北野,隨畜移徙,中國謂之匈奴。其言夏後苗裔,或當然也。故應劭風俗通曰:殷時曰獯粥,改曰匈奴。又晉灼雲:堯時曰葷粥,周曰獫狁,秦曰匈奴。韋昭曰:漢曰匈奴,葷粥其別名,則淳維是其始祖,蓋與獯粥是一也。獯,許雲翻。粥,音粥。獫,虛撿翻。〕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輸入莫府,爲士卒費,〔康曰:師出無常處,所在張幕居之,以將帥得稱府,故曰莫府。莫,與幕同。一曰,莫,大也。莫府,猶言大府。〕日擊數牛饗士;習騎射,〔孔穎達曰:古人不騎馬,故但經記正典無言騎者。今言騎者,當是週末時。射之所起,起自黃帝,故易繫辭黃帝下九事章雲:古者弦木爲弧,剡木爲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又世本雲:揮作弓,夷牟作矢。注云:揮,夷牟,黃帝臣。是弓矢起於黃帝矣。騎,奇寄翻;下同。剡,以冉翻。〕謹烽火,多間諜,〔塞上置候望之地,邊有警則舉烽。漢書音義:烽,如覆米?,縣着桔槔頭,有寇則舉之。燧,積薪,有寇則燔然之。索隱曰:字林,?,漉米藪也,音一六翻。纂要:?,淅箕也。烽見敵則舉,燧有難則焚。烽主晝,燧主夜。間諜者,使之間行以伺敵,觀其變動也。間,古莧翻。諜,達協翻。着,直略翻。桔,吉屑翻。槔,音皋。漉,音鹿。淅,音析。難,乃旦翻。伺,相吏翻。〕爲約曰:“匈奴即入盜,急入收保。〔收畜產而自保也。〕有敢捕虜者斬!”匈奴每入,烽火謹,輒入收保不戰。如是數歲,亦不亡失。匈奴皆以爲怯,雖趙邊兵亦以爲吾將怯。〔將,即亮翻。〕趙王讓之,〔讓,責也。〕李牧如故。王怒,使他人代之。歲餘,屢出戰,不利,多失亡,邊不得田畜。〔說文:畜,許竹翻,養也。史記正義:許又翻,又音蓄,聚也。〕王復請李牧,〔復,扶又翻。〕李牧杜門稱病不出。王強起之,〔杜門,塞門以拒絕來者。強,其兩翻。〕李牧曰:”必欲用臣。〔章:十二行本作“王必用臣”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如前,乃敢奉令。”王許之。

    李牧至邊,如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爲怯。邊士日得賞賜而不用,〔言屢賞而不用之以戰也。〕皆願一戰。於是乃具選車得千三百乘,選騎得萬三千匹,〔車,騎皆選其堅良者。乘,繩證翻。騎,奇寄翻。〕百金之士五萬人,〔管子曰:能禽敵殺將者賞百金。將,即亮翻。〕彀者十萬人。〔彀,古候翻,張弓也。索隱曰:彀,謂能射者也。〕悉勒習戰;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入,佯北不勝,以數十人委之。〔委,棄也,委之於敵也。佯,音羊。〕單于聞之,〔單于,匈奴首領之稱。班書曰:單于者,廣大之貌,言其象天單于然也。單,音蟬。稱,尺證翻。〕大率衆來入。李牧多爲奇陳,〔陳,讀曰陣。〕張左、右翼擊之,大破之,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如淳曰:襜襤,胡名,在代地。班書作“澹林”。襜,都甘翻,襤,路談翻;類篇:盧甘翻。〕破東胡〔東胡,其後爲鮮卑、烏丸。服虔曰:在匈奴東,故曰東胡。〕降林胡。〔如淳以澹林爲東胡,以此觀之,似是兩種。降,戶江翻。〕單于奔走,十餘歲不敢近趙邊。〔近,其靳翻。〕

    先是,天下冠帶之國七,而三國邊於戎狄:〔先,悉薦翻。〕秦自隴以西有綿諸、緄戎、翟、豲之戎,〔班志,綿諸道屬天水郡。西漢之制,縣有蠻夷曰道。括地誌:綿諸城在秦州秦嶺縣北五十六里。唐貞觀十七年,省秦嶺入清水縣。韋昭曰:緄戎,春秋以爲犬戎。師古曰:混雲夷也。史記正義曰:緄,音昆,字當作“混”。餘謂昆戎即周之昆夷。翟,與狄同。班志,隴西郡有狄道。師古曰:其地有狄種,故曰狄道。天水郡有豲道。應劭曰:豲,戎邑也。狄道,晉置武始郡。括地誌:豲道故城,在渭州襄武縣東南三十七里。豲,戶官翻。〕岐、梁、涇、漆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之戎;〔班志,岐山在扶風美陽縣西北,梁山在馮翊夏陽縣西北。師古曰:此漆水在新平。後漢志,扶風漆縣有漆水。晉分扶風置新平郡,治漆縣。班志,義渠道屬北地郡。括地誌:唐寧、慶二州地。又班志,馮翊臨晉縣,古大荔城。括地誌:同州馮翊縣及朝邑縣本漢臨晉地。今朝邑縣東三十步故王城,即大荔王城也。宋白曰:同州馮翊縣古大荔城,在今州東三十七里朝邑縣界,故王城是也。荔,力計翻。班志,安定郡有烏氏縣。括地誌:烏氏故城,在涇州安定縣東三十里,周之故地,後入戎;秦惠王取之,置烏氏縣,氏,音支。班志,北地郡有有朐衍縣。括地誌:鹽州,古戎狄居之,即朐衍戎之地。應劭曰:朐,音煦。師古音香於翻。康求於翻,非。〕而趙北有林胡、樓煩之戎,燕北有東胡、山戎;〔自漢北平、無終、白狼以北,皆大山重谷,諸戎居之,春秋謂之山戎。〕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長,往往而聚者百有餘戎,然莫能相一。其後義渠築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蠶食之,至惠王遂拔義渠二十五城。昭王之時,宣太后誘義渠王,殺諸甘泉,〔甘泉在漢馮翊雲陽縣,漢起甘泉宮於此。誘,羊久翻。〕遂發兵伐義渠,滅之,始於隴西、北地、上郡〔隴西,唐渭州、洮州、河州之地。北地,唐慶州、寧州、鄜州、靈州、鹽州之地。上郡,唐延州、綏州、銀州之地。〕築長城以拒胡。趙武靈王北破林胡、樓煩,築長城,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徐廣曰:五原郡西安陽縣北有陰山,陰山在河南,陽山在河北。酈道元曰:餘按南河、北河及安陽縣以南,悉沙阜耳,無他異山。故廣志雲:朔方郡移沙七所而無山以擬之,是議志之僻也。陰山在河東南斯可矣。漢郎中侯應曰:陰山東西千餘里,單于之苑囿也。孝武出師攘之於漠北,匈奴過之,未嘗不哭。則此山蓋在沙漠之南也。括地誌:陰山在朔州北塞外突厥界。杜佑曰:今安北府北山是也。安北府治中受降城。地誌:朔方郡臨戎縣北有連山,險於長城,其山中斷,兩峯俱峻,名曰高闕。水經注:河水自窳渾縣東屈而東流,逕高闕南,闕口有城跨山結局,謂之高闕戍。劉昫曰:高闕北拒大磧口三百里。杜佑曰:高闕當在豐州河西。厥,九勿翻。降,戶江翻。窳,以主翻。渾,戶昆翻。磧,七跡翻。〕而置雲中,雁門,代郡。〔史記正義曰:雲中故城,趙雲中城,秦雲中郡,在勝州榆林縣東北四十里。秦,漢之雁門、代郡皆在句注陘之北,唐之雲、朔、蔚、新、武州即其地也。若唐之代州雁門郡惟崞、繁畤二縣,漢雁門郡之舊縣,其雁門縣則漢太原郡之廣武縣也,五臺則漢太原之慮虒縣也。句,音鉤。陘,音刑。蔚,紆勿翻。崞,音郭。畤,音止。師古曰:慮虒,音慮夷。〕其後燕將秦開爲質於胡,〔姓譜:秦本顓瑣後,子嬰既滅,支庶爲秦氏,餘按左傳魯有秦堇父,秦姓其來尚矣。燕,因肩翻。將,即亮翻。質,音致。父,音甫。堇,幾隱翻。〕胡甚信之;歸而襲破東胡,東胡卻千餘里。燕亦築長城,自造陽至襄平。〔韋昭曰:造陽,地名,在上谷。餘按漢書所謂“上谷之鬥造陽”是也。杜佑曰:晉太康地誌:自北地郡北行九百里,得五原塞;又北出九百里得造陽,即麟州銀城縣。史記:燕築長城,自造陽至襄平。韋昭曰:造陽地在上谷。未詳孰是。史記正義曰:上谷,今嬀州。王隱地道志曰:郡在谷之頭,故以上谷名焉。班志,襄平縣,遼東郡治所。燕,因肩翻。嬀,居爲翻。〕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郡以拒胡。〔漁陽,唐薊州,檀州。北平,唐平州。遼東,其地在大遼水之東,唐嘗置遼州,又嘗爲安東都護府治所。〕及戰國之末而匈奴始大。

    四年(戊午,公元前二四三年)

    ①春,蒙驁伐魏,取畼、有詭。〔畼,徐廣音場,索隱音暢;類篇又直亮翻,仲郎翻。〕三月,軍罷。

    ②秦質子歸自趙,趙太子出歸國。〔質,音致。〕

    ③月,蝗,疫。〔蝗子始生曰蝝,翅成而飛曰蝗,以食苗爲災。疫,札瘥瘟也。〕令百姓納粟千石,拜爵一級。

    ④魏安釐王薨,子景閔王立。〔釐,讀曰僖。閔,讀曰閔。〕

    五年(己未,公元前二四二年)

    ①蒙驁伐魏,取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陽等三〔章:十二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十城,〔驁,五到翻。括地誌:酸棗故城,在滑州酸棗縣北十五里。索隱曰:燕、虛,二邑名。春秋桓十二年,會於虛。赧王四十二年,黃歇說秦王曰:“拔酸棗、虛、桃。”按今東郡燕縣東三十里有桃城,虛蓋與桃相近。括地誌:南燕城,古燕國,滑州胙城縣是也。桃、虛在濮州雷澤縣東十三里。燕,烏田翻。虛,如字。班志,長平縣屬汝南郡。括地誌:在陳州宛丘縣西六十六里。班志,雍丘縣屬陳留郡,故杞國也。雍,於用翻。史記正義曰:地理志,河內郡有山陽縣。餘考之上下文,此非河內之山陽,蓋班志山陽郡之地。〕初置東郡。

    ②初,劇辛在趙與龐暖善,〔赧王三年,劇辛自趙適燕。劇,竭戟翻。暖,音許遠翻,又許元翻。赧,奴版翻。〕已而仕燕。燕王見趙數困於秦,廉頗去而龐暖爲將,欲因其敝而攻之,問於劇辛,對曰:“龐暖易與耳!”〔數,所角翻。將,即亮翻。易,弋跂翻。〕燕王使劇辛將而伐趙。趙龐暖御之,殺劇辛,取燕師二萬。

    ③諸侯患秦攻伐無已時。〔以發明年合從伐秦事。從,子容翻。〕

    六年(庚申,公元前二四一年)

    ①楚、趙、魏、韓、衛合從以伐秦,楚王爲從長,〔從,子容翻。長,知兩翻。〕春申君用事,取壽陵。〔徐廣曰:壽陵在常山。史記正義曰:本趙邑也。餘據五國攻秦,取壽陵,至函谷,則壽陵不在新安、宜陽之閒,當在河東郡界;常山無乃太遠!〕至函谷,秦師出,五國之師皆敗走。楚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觀津人朱英謂春申君曰:〔史記正義曰:觀,音館,今魏州觀城縣。餘按班志,觀津縣屬信都國。又按隋志,魏州之觀城,舊曰衛國,開皇六年始更名;信都國則隋冀州也。開皇六年置武邑縣,並得觀津縣地,則觀津猶屬信都也。正義誤矣。觀,古玩翻。〕“人皆以楚爲強,君用之而弱。其於英不然。先君時,秦善楚,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黽厄之塞而攻楚,不便;〔劉昭曰:江夏郡鄳縣,古冥厄之塞也。史記正義曰:黽厄之塞在申州。張守節曰:申州羅山縣本漢鄳縣平靖關,蓋鄳縣之厄塞。括地誌曰:石城山在申州羅山縣東南二十一里,古冥厄塞。黽,音盲;康彌兗切,非也。厄,音厄,又於賣翻。〕假道於兩週,背韓、魏而攻楚,不可。〔背,蒲妹翻。〕今則不然。魏旦暮亡,不能愛許、鄢陵,〔鄢,於幰翻。〕魏割以與秦,秦兵去陳百六十里。臣之所觀者,見秦、楚之日鬥也。”楚於是去陳,徙壽春,命曰郢。〔郢,以井翻。〕春申君就封於吳,行相事。〔相,息亮翻。〕

    ②秦拔魏朝歌〔朝歌,紂都,衛康叔所封也。班志,朝歌縣屬河內郡。〕及衛濮陽。衛元君率其支屬徙居野王,〔班志,野王縣屬河內郡。濮,博木翻。〕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內。

    七年(辛酉,公元前二四零年)

    ①伐魏,取汲。

    ②夏太后薨。〔即夏姬也。夏,戶雅翻。薨,呼肱翻。〕

    ③蒙驁卒。〔驁,五到翻。卒,子恤翻。〕

    八年(壬戌,公元前二三九年)

    ①魏與趙鄴。

    ②韓桓惠王薨,子安立。

    九年(癸亥,公元前二三八年)

    ①伐魏,取垣、蒲。〔蒲,晉公子重耳所居邑也。班志,蒲子與垣縣皆屬河東郡。括地誌:故垣城,漢縣治,本魏地王垣,在絳州垣縣西北二十里。蒲故城,在隰州蒲縣北四十五里。垣,於元翻。重,直龍翻。〕

    ②夏,四月,寒,民有凍死者。

    ③王宿雍。〔雍,於用翻。〕

    ④己酉,王冠,〔冠,古喚翻。〕帶劍。

    ⑤楊端和伐魏,〔姓譜:周宣王子尚父,幽王邑諸楊,號曰楊侯;後並於晉,因以爲氏。又晉大夫楊食我食採於楊氏,子孫以邑爲氏。楊食,音嗣。採,倉代翻。〕取衍氏。〔史記正義曰:衍氏,在鄭州。衍,羊善翻。〕

    ⑥初,王即位,年少,〔少,始照翻。〕太后□〔章:十二行本“□”作“時”;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時與文信侯私通。王益壯,文信侯恐事覺,禍及己。乃詐以舍人嫪毐爲宦者,進於太后。〔師古曰:嫪,居虯翻;許慎郎到翻;康盧道切。毐,烏改翻。〕太后幸之,生二子,封毐爲長信侯,以太原爲毐國,政事皆決於毐,客求爲毐舍人者甚衆。王左右有與毐爭言者,告毐實非宦者,王下吏治毒,〔下,遐稼翻。治,直之翻。〕毐懼,矯王御璽發兵,欲攻蘄年宮〔班志,蘄年宮,秦惠公所起,在雍。括地誌:在岐州城西故城內。蘄,巨依翻。〕爲亂。〔句斷。〕王使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毐,〔相,息亮翻。〕戰咸陽,斬首數百,毐敗走,獲之。秋,九月,夷毐三族,〔秦有夷三族之罪。張晏曰:三族,父母、兄弟、妻子也。如淳曰:父族、母族、妻族也。師古曰:如說是,所謂參夷之誅也。〕黨與皆車裂滅宗,舍人罪輕者徙蜀,凡四千餘家。遷太后於雍萯陽宮,〔萯陽宮,秦文王所起。水經注:甘水出南山甘谷,北逕秦文王萯陽宮西,又北逕五柞宮東,又北逕甘亭西。後漢志,甘亭在扶風鄠縣。萯,音倍。〕殺其二子。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諫者,戮而殺之,斷其四支,積於闕下!”死者二十七人。〔斷,丁管翻。〕齊客茅焦上謁請諫。〔姓譜:周公之子封於茅,其後以國爲氏。又有茅戎。邾大夫有茅地、茅夷鴻。謁,猶今之刺也。上謁者,通名而求見也。上,時掌翻。〕王使謂之曰:“若不見夫積闕下者邪?”〔若,汝也。夫,音扶。〕對曰:“臣聞天有二十八宿,〔二十八宿:角、亢、氏、房、心、尾、箕、鬥、牛、女、虛、危、室、壁、奎、婁、胃、昴、畢、觜、參、井、鬼、柳、星、張、翼、軫、天之經星也。日、月、五星之行,躔次所舍,故謂之宿。宿,音秀。亢,音剛。觜,即移翻。參,疏簪翻。〕今死者二十七人,臣之來固欲滿其數耳,臣非畏死者也!”使者走入白之。〔使,疏吏翻。〕茅焦邑子同食者,盡負其衣物而逃。〔邑子,同邑之少年也。〕王大怒曰:“是人也,故來犯吾,趣召鑊烹之,〔趣,讀曰促。鑊,胡郭翻,吳人謂之鍋。〕是安得積厥下哉!”王按劍而坐,口正沫出。〔沬,莫曷翻,涎也。〕使者召之入,茅焦徐行至前,再拜謁起,稱曰:“臣聞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諱死者不可以得生,諱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聖主所欲急聞也,陛下欲聞之乎!”〔蔡邕獨斷曰:陛,階陛也。與天子言,不敢指斥,故稱陛下。應劭曰:陛者,升堂之陛,王者必有執兵陳於階陛。羣臣與至尊言,不敢指斥,故呼在陛下者以告之,因卑以達尊之意,若今稱殿下,合下之類。斷,丁亂翻。〕王曰:“何謂也?”茅焦曰:“陛下有狂悖之行,〔悖,蒲妹翻,又蒲沒翻。行,下孟翻;下同。〕不自知邪?〔邪,音耶。〕車裂假父,〔謂嫪毐。〕囊撲二弟,〔以囊盛其人,撲而殺之。撲,弼角翻,又普卜翻。〕遷母於雍,殘戮諫士,桀、紂之行不至於是矣!今〔章:十二行本“今”作“令”;乙十一行本同;令上有一空格;孔本同;退齋校同。〕天下聞之,盡瓦解,無向秦者,臣竊爲陛下危之!〔雍,於用翻。行,下孟翻。爲,於僞翻。〕臣言已矣!”乃解衣伏質。〔質,與鑕同,職日翻,鐵椹也。〕王下殿,手自接之曰:“先生起就衣,今願受事!”〔受事者,受所教之事也。〕乃爵之上卿。王自駕,虛左方,往迎太后,歸於咸陽,復爲母子如初。

    ⑦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宜子者甚衆,進之,卒無子。〔卒,子恤翻。〕趙人李園持其妹欲進諸楚王,聞其不宜子,恐久無寵,乃求爲春申君舍人。已而謁歸,〔謂謁告而歸也。〕故失期而還。〔欲以發春申君之問也。還,從宣翻。〕春申君問之,李園曰:“齊王使人求臣之妹,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謂已入聘幣否也。使,疏吏翻。〕曰:“未也。”春申君遂納之。既而有娠,〔娠,音身。〕李園使其妹說春申君曰:“楚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周赧王五十三年,楚以春申君爲相,至是二十餘年。說,式芮翻。相,息亮翻。〕即百歲後將更立兄弟,〔人謂死後爲百歲後。〕彼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得常保此寵乎!非徒然也。〔言非但如此而已也。〕君貴,用事久,多失禮於王之兄弟,兄弟立,禍且及身矣。今妾有娠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進妾於王,王必幸之。妾賴天而有男,則是君之子爲王也。楚國儘可得,孰與身臨不測之禍哉!”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園妺,謹舍而言諸楚王。〔謹舍者,別爲館舍以居之,奉衛甚謹也。〕王召入,幸之,遂生男,立爲太子。

    李園妹爲王后,李園亦貴用事,而恐春申君泄其語,陰養死士,欲殺春申君以滅口;國人頗有知之者。楚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世有無望之福,亦有無望之禍。〔史記正義曰:無望者,不望而忽至。〕今君處無望之世,〔正義曰:謂生死無常也。處,昌呂翻。〕事無望之主,〔正義曰:謂喜怒不節也。〕安可以無無望之人乎!”〔正義曰:謂吉凶忽爲。〕春申君曰:“何謂無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雖名相國,其實王也。〔相,息亮翻。〕王今病,旦暮薨,薨而君相幼主,因而當國,王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稱孤,〔長,知兩翻。不,讀曰否。〕此所謂無望之福也。”“何謂無望之禍?”曰:“李園不治國而君之仇也,〔左傳曰:怨耦曰仇,蓋取此義。治,直之翻。〕不爲兵而養死士之日久矣。王薨,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無望之禍也。”〔薨,呼肱翻。〕“何謂無望之人?”曰:“君置臣郎中,〔班書百官表:郎掌門戶,出充車騎,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韓信曰:“吾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蓋戰國時置此官。〕王薨,李園先入,臣爲君殺之,此所謂無望之人也。”〔爲,於僞翻。〕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園,弱人也,僕又善之。且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懼而亡去,後十七日,楚王薨,李園果先入,伏死士於棘門之內。〔史記正義曰:棘門,壽春城門名。〕春申君入,死士俠刺之,〔俠,讀曰夾,蓋夾而刺之。魏、晉儀:衛有俠轂隊,亦曰夾轂隊。刺,七亦翻。〕投其首於棘門之外;於是使吏盡捕誅春申君之家。太子立,是爲幽王。

    揚子法言曰:“或問信陵、平原、孟嘗、春申益乎?”曰:“上失其政,奸臣竊國命,何其益乎!”

    ⑧王以文信侯奉先王功大,〔事見上卷周赧王五十八年。〕不忍誅。

    十年(甲子,公元前二三七年)

    ①冬,十月,文信侯免相,出就國。〔相,息亮翻。文信侯國於河南洛陽。〕

    宗室大臣議曰:“諸侯人來仕者,皆爲其主遊間耳,〔謂遊說以間秦之君臣。爲,於僞翻。間,古莧翻。〕請一切逐之。”於是大索,逐客。〔索,山客翻。〕客卿楚人李斯亦在逐中,行,且上書曰:“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章:十二行本“裏”下有“奚”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孫支於晉,〔上,時掌翻。史記:戎王使由余使於秦,穆公留由余而遺戎王以女樂,戎王受而說之,乃歸由余。由余諫戎王而不聽,穆公使人要之,由余遂去戎降秦。穆公用其謀伐戎,並國十二,開地千里。晉獻公滅虞,虜其大夫百里奚,以媵於秦;百里奚亡秦走宛。穆公贖之於楚,授以國政;奚薦其友蹇叔,穆公使人厚幣迎之,以爲上大夫。晉惠公殺大夫丕鄭,其子豹奔秦,穆公用之。公孫支,子桑也。餘使,疏吏翻。遺,於季翻。說,讀爲悅。要,一遙翻。〕降,戶江翻。媵,以證翻。宛,於元翻。〕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諸侯親服,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散六國之從,使之事秦。昭王得範睢,強公室,杜私門。〔事並見前。治,直吏翻。從,子容翻。睢,息隨翻。〕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夫色、樂、珠、玉不產於秦而王服御者衆;〔夫,音扶。色,女色也。〕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爲客者逐。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臣聞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明其德;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秦謂民爲黔首。黔,其廉翻,黧黑也。〕卻賓客以業諸侯,所謂藉寇兵,〔章:十二行本“兵”下有“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齎盜糧者也。”〔藉,慈夜翻,假也,惜也。齎,子兮翻,時遺也;或爲資,義亦通。〕王乃召李斯,復其官,除逐客之令。李斯至驪邑而還。〔班志,京兆新豐縣,秦之驪邑,古驪戎國也;驪山在其南。漢高帝七年,更名新豐。驪,呂支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更,工衡翻。〕王卒用李斯之謀,陰遣辯士齎金玉遊說諸侯,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然後使良將隨其後,數年之中,卒兼天下。〔卒,子恤翻。遺,於季翻。刺,七亦翻,又七賜翻。將,即亮翻。〕

    十一年(乙丑,公元前二三六年)

    ①趙人伐燕,取狸陽。〔史記正義曰:按燕無狸陽,疑“狸”字誤,當作“漁陽”,故城在檀州密雲縣南十八里,燕漁陽郡城也。趙東界至瀛州則檀州在北,趙攻燕取漁陽城也。康從本字,力之切。餘謂康音是。戰國策,燕昭王攻齊陽城及狸,竊意狸即狸陽也。其地當在齊、燕境上。燕,因肩翻。〕兵未罷,將軍王翦、桓齮、楊端和伐趙,〔言伐燕之兵未罷而秦兵來伐也。姓譜:桓本自姜姓,齊桓公後,因諡爲氏。餘按齊桓之前有周桓王、魯桓公,晉有桓、莊之族,而以姓桓者爲祖齊桓,亦不通矣。齮,丘奇翻,又去倚翻。諡,神至翻。〕攻鄴,取九城。王翦攻閼與、轑陽,〔閼,於曷翻。與,音預,又音餘。徐廣曰:轑,音老,在幷州。十三州志:轑陽在上黨西北百八十里,蓋唐樂平郡地,今之遼州也。據十三州志,轑,當音遼。〕桓齮取酀、安陽。〔鄴縣有安陽城,曹魏置安陽縣,屬魏郡。〕

    ②趙悼襄王薨,〔薨,呼肱翻。〕子幽繆王遷立。〔繆,靡幼翻。〕其母,倡也,〔倡,音昌,妓女也。〕嬖於悼襄王,〔嬖,卑義翻,又博計翻。〕悼襄王廢嫡子嘉而立之。遷素以無行聞於國。〔爲遷亡趙張本。行,下孟翻。〕

    ③文信候就國歲餘,諸侯賓客使者相望於道,請之。〔使,疏吏翻。〕王恐其爲變,乃賜文信候書曰:“君何功於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何親於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處,昌呂翻。〕文信侯自知稍侵,恐誅。

    十二年(丙寅,公元前二三五年)

    ①文信侯飲鴆死,〔鴆鳥出南方,噉蝮蛇,以其羽畫酒中飲之,立死。鴆,直禁翻。〕竊葬。其舍人臨者,皆逐遷之。〔臨,良鴆翻,哭也。〕且曰:“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嫪毐、不韋者,籍其門,視此!”〔操,七刀翻。嫪,居虯翻。毐,烏改翻。〕

    揚子法言曰:或問:“呂不韋其智矣乎?以人易貨。”曰:“誰謂不韋智者歟!以國易宗。呂不韋之盜,穿窬之雄乎!〔穿,穿壁;窬,穿牆。窬,音諭,又音俞。〕穿窬也者,吾見擔石矣,〔“擔”,亦作“儋”,齊人名小罌爲儋,音都濫翻。石,鬥石也。罌,於耕翻。〕未見雒陽也。”

    ②自六月不雨,至於八月。

    ③發四郡兵助魏伐楚。〔發關東四郡兵也。〕

    十三年(丁卯,公元前二三四年)

    ①桓齮伐趙,敗趙將扈輒於平陽,〔齮,丘奇翻,又去倚翻。敗,補邁翻。將,即亮翻。扈,夏有扈氏之後,音戶。輒,陟涉翻。後漢志,魏郡鄴縣有平陽城。括地誌:平陽故城,在相州臨漳縣西二十五里。史記正義曰:平陽,戰國時屬韓,後屬趙。若據正義所云,則以此平陽爲河東之平陽,非也。當以後漢志、括地誌爲正。〕斬首十萬,殺扈輒。趙王以李牧爲大將軍,復戰於宜安、肥下,〔復,扶又翻。括地誌:宜安故城,在常山藁城縣西南二十五里。肥下,即班志真定國之肥累縣,春秋肥子之國。括地誌:肥累故城,在藁城縣西七里。〕秦師敗績,〔大崩曰敗績。〕桓齮奔還。趙封李牧爲武安君。〔還,從宣翻。〕

    十四年(戊辰,公元前二三三年)

    ①桓齮伐趙,取宜安、平陽、武城。〔後漢志,魏郡鄴縣有武城。史記正義曰:即貝州武城縣外城是。齮,丘奇翻,又去倚翻。〕

    ②韓王納地效璽,請爲蒲臣,使韓非來聘。〔古者列國之於天子,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璽,斯氏翻。〕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善刑名灋術之學,〔班志:法家者流,蓋出於理官,信賞必罰,以輔禮制。鼂錯爲申、商刑名之學,言人主不可不知術數。張晏曰:術數,刑名之書也。臣瓚曰:術數,謂法制治國之術也。師古曰:瓚說是也。公孫弘曰:“擅殺生之力,通雍塞之塗,權輕重之數,論得失之道,使遠近情僞畢見於上,謂之術,”與錯所言同。灋,古法字。鼂,古朝字。錯,千故翻。瓚,藏旱翻。塞,悉則翻。見,賢遍翻。〕見韓之削弱,數以書幹韓王,〔數,所角翻。〕王不能用。於是韓非疾治國不務求人任賢。〔治,直之翻。〕反舉浮淫之蠹而加之功實之上,寬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冑之士,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之變,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五十六篇,十餘萬言。〔自孤憤至說難,皆韓非子篇名。索隱曰:孤憤者,憤孤直不容於時也。五蠹者,蠹政之事有五也。內、外儲者,韓非子有內、外儲說篇:內儲者,言明君執術以制臣下,制之在己,故曰內也;外儲者,明君觀聽臣下之言行以斷其賞罰,賞罰在彼,故曰外也。說林廣說諸事,其多若林,故曰說林也。餘謂說難者,言遊說之難。溫公揚子注:說,音稅。難,如字。〕

    王聞其賢,欲見之。非爲韓使於秦,因上書說王曰:〔爲,於僞翻。使,疏吏翻。上,時掌翻。說,式芮翻。〕“今秦地方數千裏,師名百萬,號令賞罰,天下不如。臣昧死願望見大王,言所以破天下從之計。大王誠聽臣說,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從,子容翻。〕趙不舉,韓不亡,荊、魏不臣,齊、燕不親,霸王之名不成,四鄰諸侯不朝,〔燕,因肩翻。朝,直遙翻。〕大王斬臣以徇國,以戒爲王謀不忠者也。”王悅之,未任用。李斯嫉之,曰:“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今欲並諸侯,非終爲韓不爲秦,此人情也。〔爲,於僞翻。〕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法誅之。”王以爲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令早自殺。〔下,遐稼翻。治,直之翻。遺,於季翻。令,力丁翻。〕韓非欲自陳,不得見。王后悔,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臣光曰:臣聞君子親其親以及人之親,愛其國以及人之國。是以功大名美而享有百福也。今非爲秦畫謀,而首欲覆其宗國〔謂欲亡韓。〕以售其言,罪固不容於死矣。〔言死猶有餘罪也。〕烏足愍哉!

    十五年(己巳,公元前二三二年)

    ①王大興師伐趙,一軍抵鄴,一軍抵太原,取狼孟、番吾;遇李牧而還。〔番,音婆;又音盤。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秦軍畏李牧,不敢戰而還。趙之所恃者李牧,而卒殺之以速其亡。〕

    ②初,燕太子丹嘗質於趙,與王善。〔王之父異人質於趙,生王於鄞鄲。〕王即位,丹爲質於秦,〔質,音致。〕王不禮焉。丹怒,亡歸。〔爲丹遣荊軻刺秦王張本。〕

    六年(庚午,公元前二三一年)

    ①韓獻南陽地。〔此漢南陽郡之地,時秦、楚、韓分有之。〕九月,發卒受地於韓。

    ②魏人獻地。

    ③代地震,自樂徐以西,北至平陰,〔史記正義曰:樂徐在晉州,平陰在汾州。餘謂上書代地震,則樂徐、平陰皆代地也,烏得在晉、汾二州界!水經注:徐水出代郡廣昌縣東南大嶺下,東北流,逕郎山入北平郡界。意樂徐之地,當在徐水左右。又代郡平邑縣,王莽曰平湖。十三州志:平湖城在高柳南百八十里。水經注曰:代郡道人縣城北有潭,淵而不注,俗謂之平湖。平陰之地,蓋在此湖之陰也。樂,意當音落。〕臺屋牆垣太半壞,地坼東西百三十步。〔毛晃曰:四方而高曰臺。垣,於元翻。坼,斥格翻;說文:裂也。〕

    十七年(辛未,公元前二三零年)

    ①內史勝滅韓,〔史記本紀作“內史騰”。班書百官表:內史,周官,秦因之,掌治京師。餘按秦內史兼治漢三輔之地,始皇並天下,置三十六郡,內史其一也。〕虜韓王安,以其地置穎川郡。〔韓至是而亡。潁川郡,韓地也。韓自平陽徙都河南新鄭,韓景侯又自新鄭徙都陽翟。秦滅韓,遂以陽翟縣爲潁川郡治所。〕

    ②華陽太后薨。〔華,戶化翻。〕

    ③趙大飢。

    ④衛元君薨,子角立。

    十八年(壬申,公元前二二九年)

    ①王翦將上地兵下井陘,〔史記正義曰:上郡上縣,今綏州是也。餘謂上地,以其地在大河上游,凡上郡抵西河之地,皆是也。應劭曰:井陘在常山郡井陘縣西,唐謂之土門。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陘,音刑。〕端和將河內兵共伐趙。〔端和,即楊端和,此逸“楊”字。〕趙李牧、司馬尚御之。秦人多與趙王嬖臣郭開金,〔嬖,卑義翻,又博計翻。〕使毀牧及尚,言其欲反。趙王使趙蔥及齊將顏聚代之。〔姓譜:顏姓本自魯伯禽支庶,有食採顏邑者,因而着族。又邾武公名夷,字曰顏,故公羊傳稱顏公,後以爲氏。將,即亮翻。採,倉代翻。傳,直戀翻。〕李牧不受命,趙人捕而殺之,廢司馬尚。

    十九年(癸酉,公元前二二八年)

    ①王翦擊趙軍,大破之,殺趙蔥,顏聚亡,遂克邯鄲,虜趙王遷。〔趙至是亡。邯鄲,音寒丹。〕王如邯鄲,故與母家有仇怨者皆殺之。〔王母,鄞鄲美女也,事見上卷周赧王五十八年。怨,於元翻。〕還,從太原、上郡歸。〔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②太后薨。〔薨,呼肱翻。〕

    ③王翦屯中山以臨燕。〔中山,秦秋之鮮虞也,戰國時爲中山國;趙滅之,以其地爲中山郡。水經注曰:城中有山,故曰中山。唐之定州即其地也。燕,因肩翻。〕趙公子嘉帥其宗數〔章:十二行本無“數”字;乙十一行本同。〕百人奔代,〔帥,讀曰率。〕自立爲代王。趙之亡,大夫稍稍歸之,與燕合兵,軍上谷。〔上谷,燕地;秦置上谷郡;唐易州、嬀州之地。括地誌:上谷郡故城,在嬀州懷戎縣東北百一十里。嬀,居爲翻。〕

    ④楚幽王薨,國人立其弟郝。〔郝,音釋,康曰:呵各切。〕三月,郝庶兄負芻殺之,自立。

    ⑤魏景閔王薨,子假立。〔閔,與閔同。〕

    ⑥燕太子丹怨王,〔怨王之不禮也。〕欲報之,以問其傅鞠武。〔鞠,居六翻,姓也。姓譜雲:后稷之孫,生而有文在手曰鞠,因以爲氏。餘謂此傅會之說也。〕鞠武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媾匈奴以圖秦。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令人心惛然,恐不能須也。”〔令,力丁翻。康曰:惛,音昏。恐,丘用切。餘謂“然”字句絕,言鞠武之計迂遠,使人悶然。恐,如字。須,待也。〕頃之,將軍樊於期得罪,亡之燕,〔姓譜:周宣王封太王之子虞仲支孫仲山甫於樊,後因氏焉。〕太子受而舍之。〔舍,如字,館也。〕鞠武諫曰:“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爲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太子曰:“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是固丹命卒之時也。〔命卒,謂命盡也。丹言樊將軍以窮來歸,當盡死以保匿舍藏之。卒,子恤翻。〕願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以求安,造禍以爲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所謂資怨而助禍矣。”太子不聽。

    太子聞衛人荊軻之賢,〔楚國本曰荊,此蓋楚未改國號之前受姓也。〕卑辭厚禮而請見之。謂軻曰:“今秦已虜韓王,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趙不能支秦,則禍必至於燕,燕小弱,數困於兵,〔燕,因肩翻。數,所角翻。〕何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爲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從,子容翻。使,疏吏翻。〕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不可,則〔章:十二行本“□”作“則”,可下無“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因而刺殺之。〔燕丹於禮致荊軻之初,畫兩端之策;荊軻守其初說,所以事不成。要之,戰國之士皆祖曹沫之故智,若藺相如會秦王、毛遂結從於楚之類是也。沫,音末,又讀曰劌。刺,七亦翻,又七賜翻。〕彼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唯荊卿留意焉!”荊軻許之。於是舍荊卿於上舍,太子日造門下,所以奉養荊軻,無所不至。〔間.古莧翻。造,七到翻。〕及王翦滅趙,太子聞之懼,欲遣荊軻行。荊軻曰:“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後漢志:涿郡方城縣有督亢亭。劉向別錄曰:督亢,膏腴之地。史記正義曰:督亢陂在幽州范陽縣東南十里,今固安縣南有督亢陌,幽州南界。唐會要:涿州新城縣,太和六年置,古督亢地也。督,都毒翻。亢,音剛。康苦浪切。〕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說,讀曰悅。〕臣乃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也。”荊軻乃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爲戮沒,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柰何?”於期太息流涕曰:“計將安出。”荊卿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揕,張鴆翻。索隱曰:揕,謂以劍刺其胸也。〕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燕,因肩翻。〕樊於期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索隱曰:切,齒相磨切也。爾雅曰:治骨曰切。腐,音輔。腐,亦爛也,猶今人事不可忍雲腐爛然;皆奮怒之意。〕遂自刎。太子聞之,奔往伏哭,然已無奈何,遂以函盛其首。〔刎,扶粉翻。盛,時徵翻。〕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使工以藥焠之,〔焠,忽潰翻。索隱曰:焠,染也,謂以毒藥染劍鍔也。水與火合爲焠。〕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言以匕首試人,人血出才足以沾濡絲縷,便立死也。康曰:血出如絲縷也。濡,人餘翻。縷,龍主翻。〕乃裝爲遣荊軻,以燕勇士秦舞陽爲之副,使入秦。

    ●卷第七

    【秦紀二】起閼逢閹茂,盡玄黓執徐,凡十九年。

    始皇帝下

    二十年(甲戌,公元前二二七年)

    ①荊軻至咸陽,因王寵臣蒙嘉卑辭以求見;王大喜,朝服,設九賓而見之。〔韋昭曰:九賓,周禮九儀也,謂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也。史記正義曰:劉雲:設文物大備,即謂九賓,不得以周禮九賓義爲釋。劉原父曰:賓,謂傳擯之擯。九賓,擯者九人。〕荊軻奉圖而進於王,圖窮而匕首見,〔見,賢遍翻。〕因把王袖而揕之;未至身,王驚起,袖絕。荊軻逐王,王環柱而走。〔環,音宦。〕羣臣皆愕,卒起不意,〔愕,五各翻。卒,讀曰猝;後倉卒之卒皆同音。〕盡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操尺寸之兵,〔操,七刀翻。〕左右以手共搏之,且曰:“王負劍!”負劍,王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斷,丁管翻。〕荊軻廢,乃引匕首擿王,中銅柱。〔索隱曰:擿,與擲同,古字耳,音持益翻。中,竹仲翻。〕自知事不就,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遂體解荊軻以徇。〔體解,支解也。解,佳買翻。〕王於是大怒,益發兵詣趙,就王翦以伐燕,與燕師、代師戰於易水之西,大破之。

    二十一年(乙亥,公元前二二六年)

    ①冬,十月,王翦拔薊,〔薊,音計。〕燕王及太子率其精兵東保遼東,李信急追之。代王嘉遺燕王書,〔遺,於季翻。〕令殺太子丹以獻。丹匿衍水中,〔索隱曰:衍水在遼東。〕燕王使使斬丹,欲以獻王,王復進兵攻之。〔復,扶又翻。〕

    ②王賁伐楚,〔賁,音奔,翦之子也。〕取十餘城。王問於將軍李信曰:“吾欲取荊,〔王父莊襄王諱楚,故謂楚爲荊。〕於將軍度用幾何人而足?”〔度,徒洛翻。〕李信曰:“不過用二十萬。”王以問王翦,王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遂使李信、蒙恬將二十萬人伐楚;王翦因謝病歸頻陽。〔王翦,頻陽人也。班志,頻陽縣屬京兆,秦厲公所置。應劭注曰:縣在頻水之陽。杜佑曰:美陽本漢頻陽縣,故城在縣西南三十里。宋白曰:因界內頻陽山而名。〕

    二十二年(丙子,公元前二二五年)

    ①王賁伐魏,引河溝以灌大梁。〔班志:陳留郡浚儀縣,故大梁,狼湯水所經也。水經:渠水出滎陽北河,東南流至浚儀縣。注云:始皇使王賁攻魏,斷故渠,引水東南出以灌大梁,因謂之梁溝。〕三月,城壞。魏王假降,殺之,遂滅魏。〔降,戶江翻。〕

    王使人謂安陵君曰:“寡人慾以五百里地易安陵。”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幸,雖然,臣受地於魏之先王,願終守之,弗敢易!”王義而許之。

    ②李信攻平輿,〔班志:汝南郡有平輿縣,春秋沈子之國。輿,音預,史記正義讀如字。〕蒙恬攻寢,〔班志:汝南郡有寢縣。應劭曰:孫叔敖子所邑之寢丘是也;世祖更名固始,徐廣曰:寢,今固始寢丘。師古曰:寢,子衽翻。劉仲馮曰:據後淮陽國已有固始,此寢疑自別地。餘謂郡縣離合無常,蓋後來並寢入固始也。杜佑曰:潁州治汝陰縣,有寢丘,秦蒙恬攻寢即此。〕大破楚軍。信又攻鄢郢,破之。〔此鄢郢非楚故都之鄢郢也。楚故都爲白起所取,秦已置南郡。據楚都壽春,以壽春爲郢,則其前自郢徙陳,亦必以陳爲郢矣。然則此郢乃陳也。鄢即潁川之鄢陵,與平輿、城父地皆相近。或曰:“鄢郢”當作“鄢陵”。〕於是引兵而西,與蒙恬會城父。〔班志,沛郡有城父縣。索隱曰:在汝南即良鄉。史記正義曰:言引兵而會城父,則是汝州郟城縣東父城者也。括地誌:汝州郟城縣東四十里有父城故城,即服虔雲“城父,楚北境”者也。又許州葉縣東北四十五里亦有父城故城,即杜預雲“襄城,城父縣”者也。此二城,父城之名耳,服虔城父是誤也。左傳及水經注雲:楚大城城父,使太子建居之。十三州志雲:太子建所居城父,謂今亳州城父,是也。此三家之說,是城父之名。班志雲,潁川父城縣、沛郡城父縣,據縣屬郡,其名自分。〕楚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大敗李信,入兩壁,殺七都尉;〔此郡都尉將兵從伐楚者也。秦列郡有守,有尉,有監,然秦、漢之制,行軍亦自有都尉。敗,補邁翻。〕李信奔還。

    王聞之,大怒,自至頻陽謝王翦曰:“寡人不用將軍謀,李信果辱秦軍。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王翦謝:“病不能將。”王曰:“已矣,勿復言!”〔將,即亮翻。復,扶又翻。〕王翦曰:“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爲聽將軍計耳。”於是王翦將六十萬人伐楚。王送至霸上,〔應劭曰:霸上,地名,在霸水上,在長安東三十里。霸水,古之滋水,秦穆公更名。〕王翦請美田宅甚衆。王曰:“將軍行矣,何憂貧乎!”王翦曰:“爲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以請田宅爲子孫業耳。”王大笑。王翦既行,至關,〔此當是出武關也。〕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或曰:“將軍之乞貸亦已甚矣!”〔貸,與貣同,吐得翻,從人求物也。〕王翦曰:“不然,王怚中而不信人。〔史記注:怚,音麤。徐廣曰:一作“粗”。〕今空國中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爲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王坐而疑我矣。”

    二十三年(丁丑,公元前二二四年)

    ①王翦取陳以南至平輿。楚人聞王翦益軍而來,乃悉國中兵以御之,王翦堅壁不與戰。楚人數挑戰,〔數,所角翻。挑戰者,擿嬈敵以求戰也。挑,徒了翻。〕終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飲食,撫循之;〔飲,于禁翻。食,祥吏翻,後以義推。〕親與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問“軍中戲乎?”對曰:“方投石、超距。”〔徐廣曰:“超”,一作“拔”。裴駰曰:據漢書雲:甘延壽投石拔距,絕於等倫。張晏曰:范蠡兵法:飛石重十二斤,爲機發,行三百步。延壽有力,能手投之。拔距,猶超距也。索隱曰:超距,猶跳躍也。餘謂投石,以石投人也,齊高固“桀石以投人”是也。超距,距躍也,晉魏犨“距躍三百”是也。〕王翦曰:“可用矣!”楚既不得戰,乃引而東。王翦追之,令壯士擊,大破楚師,至靳蘄南,〔班志,沛郡有蘄縣。史記正義曰:徐州縣也。康以爲江夏之蘄春,其誤甚矣。蘄,渠之翻,又音機。〕殺其將軍項燕,〔項燕,項梁之父也。燕,烏賢翻。〕楚師遂敗走。王翦因乘勝略定城邑。

    二十四年(戊寅,公元前二二三年)

    ①王翦、蒙武虜楚王負芻,以其地置楚郡。〔楚至是亡矣。按秦三十六郡無楚郡,此蓋滅楚之時暫置耳;後分爲九江、鄣、會稽三郡。〕

    二十五年(己卯,公元前二二二年)

    ①大興兵,使王賁攻遼東,虜燕王喜。〔燕至是亡。〕

    臣光曰:燕丹不勝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勝,音升。〕輕慮淺謀,挑怨速禍,使召公之廟不祀忽諸,〔忽諸,言忽然而亡也。〕罪孰大焉!而論者或謂之賢,豈不過哉!

    夫爲國家者,任官以才,立政以禮,懷民以仁,交鄰以信;是以官得其人,政得其節,百姓懷其德,四鄰親其義。夫如是,則國家安如盤石,熾如焱火,〔熾,尺志翻。焱,弋贍翻。〕觸之者碎,犯之者焦,雖有強暴之國,尚何足畏哉!丹釋此不爲,顧以萬乘之國,決匹夫之怒,逞盜賊之謀,功隳身戮,社稷爲墟,不亦悲哉!

    夫其膝行、蒲伏,非恭也;〔蒲,蓬逋翻,手行也。伏,鳧墨翻,伏地也。〕復言、重諾、非信也;〔復言,謂言必信而可復也。重諾,重然諾也。〕糜金、散玉,非惠也;刎首、決腹,非勇也。要之,謀不遠而動不義,其楚白公勝之流乎!〔白公勝欲報其父讎,不勝其忿,以及其叔父,事見左傳。〕

    荊軻懷其豢養之私,不顧七族,〔漢鄒陽曰:荊軻湛七族。應劭曰:荊軻爲燕刺秦王,其族坐之湛沒。〕欲以尺八匕首強燕而弱秦,不亦愚乎!故揚子論之,以要離爲蛛蝥之靡,聶政爲壯士之靡,〔要離,吳人,爲吳王闔閭刺慶忌。言其力不足,譬如蜘蛛之螫毒於人而靡死耳。靡,披靡而死也。爾雅疏:鼅鼄,即鼄蝥。方言:自關以西,秦、晉之間謂之鼄蝥,趙、魏之間謂之鼅。鼄,音朱;蝥,音矛。靡,溫公揚子注,音如字。康美爲切,謂糜爛也。餘謂康音義俱非。聶政事見一卷安王五年。〕荊軻爲刺客之靡,皆不可謂之義。又曰:“荊軻,君子盜諸。”〔吳祕曰:荊軻,以君子之道類之則盜爾。〕善哉!

    ②王賁攻代,虜代王嘉。〔嘉奔代,見上卷十九年趙既不祀。〕

    ③王翦悉定荊江南地,降百越之君,置會稽郡。〔秦會稽郡治吳縣,兼有今閩越、兩浙之地。後漢分會稽置吳郡,而會稽郡徙治山陰縣。劉恕曰:禹會諸侯江南而有功,因名其山曰會稽,猶言會計也。會,古外翻。〕

    ④五月,天下大酺。

    ⑤初,齊君王后賢,〔君王后,太史敫女,襄王后。〕事秦謹,與諸侯信;齊亦東邊海上。〔言齊東取島夷,以海上爲邊也。或曰:齊東邊海,不與秦接,故不受兵。〕秦日夜攻三晉、燕、楚,五國各自救,以故齊王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及君王后且死,戒王建曰:“羣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王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忘矣。”〔忘,巫放翻。〕君王后死,後勝相齊,〔姓譜:後本郈氏,其後去“邑”。史記正義曰:勝,音升。〕多受秦間金。〔間,古莧翻;下同。〕賓客入秦,秦又多與金。客皆爲反間,勸王朝秦,不修攻戰之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五國。

    齊王將入朝,雍門司馬前曰:〔左傳:晉圍齊,伐雍門之萩。杜預曰:雍門,齊城門也。經典釋文:雍,於用翻;康於龍切,非也。〕“所爲立王者,爲社稷耶,爲王耶?”王曰:“爲社稷。”司馬曰:“爲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孟子曰:民爲大,社稷次之,君爲輕。〕齊王還車而反。

    即墨大夫聞之,見齊王曰:“齊地方數〔章:十二行本“數”作“四”;乙十一行本同。〕千里,帶甲數百萬。夫三晉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甄之間者百數;〔“甄”,當作“鄄”,音工掾翻。〕王收而與之百萬人之衆,使收三晉之故地,即臨晉之關可以入矣。〔收三晉兵自河東攻秦則入臨晉關。〕鄢郢大夫不欲爲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數,〔城南下,即南城之下也。南城,齊威王使檀子所守者。〕王收而與之百萬之師,使收楚故地,即武關可以入矣。〔楚攻秦自南陽入武關。〕如此,則齊威可立,秦國可亡,豈特保其國家而已哉!”齊王不聽。

    二十六年(庚辰,公元前二二一年)

    ①王賁自燕南攻齊,猝入臨淄,民莫敢格者。〔格,如字,止也,鬥也。〕秦使人誘齊王,約封以五百里之地,〔誘,音酉。〕齊王遂降,秦遷之共,〔班志,河內郡有共縣。史記正義曰:今衛州有共城縣。共,音恭;下同。〕處之松柏之間,餓而死。〔處,昌呂翻。〕齊人怨王建不早與諸侯合從,聽奸人賓客以亡其國,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詳也。〔索隱曰:謂不詳審用賓客,不知其善否也。齊田氏亡。〕

    臣光曰:從衡之說雖反覆百端,然大要合從者,六國之利也。昔先王建萬國,親諸侯,使之朝聘以相交,饗宴以相樂,〔樂音洛。〕會盟以相結者,無他,欲其同心戮力以保家國也。向使六國能以信義相親,則秦雖強暴,安得而亡之哉!夫三晉者,齊、楚之藩蔽;齊、楚者,三晉之根柢;〔柢,都禮翻,又丁計翻。〕形勢相資,表裏相依。故以三晉而攻齊、楚,自絕其根柢也,以齊、楚而攻三晉,自撤其藩蔽也。安有撤其藩蔽以媚盜。曰“盜將愛我而不攻”,豈不悖哉!

    ②王初並天下,自以爲德兼三皇,功過五帝,〔伏羲、神農、黃帝爲三皇。少昊、顓頊、高辛、唐堯、虞舜爲五帝。宋均注援神契引甄耀度曰:伏羲、神農、燧人爲三皇。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爲五帝。孔穎達曰:鄭玄注中候敕省圖引運鬥樞:伏羲、女媧、神農爲三皇。五帝者,德合五帝座星者稱帝,則黃帝、金天氏、高陽氏、高辛氏、陶唐氏、有虞氏是也;實六人而稱五者,以其俱合五帝座星也。白虎通取伏羲、神農、祝融爲三皇。帝者,天之一名,所以名帝。帝者,諦也,言天蕩然無心,忘於物我,公平通遠,舉事審諦,故謂之帝也。帝號同天,名所莫加,而稱皇者,以皇是美大之名,言大於帝也。〕乃更號曰“皇帝,命爲“制”,令爲“詔”,〔師古曰:天子之言,一曰制書,二曰詔書。制書,謂其制度之命也。如淳曰:詔,告也。自秦、漢以上,唯天子得稱之。更,工衡翻。〕自稱曰“朕”。〔古者君臣之間通稱曰朕;自秦定製,唯天子獨稱之。〕追尊莊襄王爲太上皇。〔太上者,極尊之稱也。始皇自號曰始皇帝,故追尊莊襄王爲太上皇。自漢高帝以尊太公,此後不復爲追號。〕制曰:“死而以行爲諡,則是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自今以來,除諡法。〔周公作諡法,緣行之美惡以立諡。如幽、厲之君,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今秦除之,畏後人加己以惡諡也。諡,神志翻。〕朕爲始皇帝,後世以計數,〔史記正義:數,色主翻。〕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③初,齊威、宣之時,鄒衍論着終始五德之運;〔所謂終始五德之運者:伏羲以木德王;木生火,故神農以火德王;火生土,故黃帝以土德王;土生金,故少昊以金德王;金生水,故顓頊以水德王;水生木,故帝嚳又以木德王;木又生火,故帝堯以火德王;火又生土,故帝舜以土德王;土又生金,故夏以金德王;金又生水,故商以水德王;水又生木,故周以木德王:此五德之終而復始也。鄒衍以爲周得火德,蓋以火流王屋爲周受命之符,且服色尚赤故也。就衍之說以爲終始,秦當以土爲行。今始皇以水勝火,自以水爲行,所謂推五勝也。漢初以土爲行,蓋亦祖衍之說也。〕及始皇並天下,齊人奏之。始皇採用其說,以爲周得火德,秦代周,從所不勝,爲水德。始改年,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旌旄、節旗皆尚黑;數以六爲紀。〔改年句斷。夏以建寅之月爲歲首,殷以建醜之月爲歲首,周以建子之月爲歲首;今始皇以建亥之月爲歲首,是改年也。自此紀年皆以十月爲歲首,朝賀以十月朔。以水爲行,故色尚黑。水成數六,故以六爲紀。〕

    ④丞相綰〔章:十二行本“綰”下有“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言:“燕、齊、荊地遠,〔避莊襄王諱,故以楚爲荊。索隱曰:丞相綰,姓王。〕不爲置王,無以鎮之。請立諸子。”始皇下其議。〔下,遐嫁翻;凡自上而下之下皆同音。〕廷尉斯曰:〔班書百官表:廷尉,秦官。應劭曰:聽獄必質諸朝廷,與衆共之;兵獄同制,故稱廷尉。師古曰:廷,平也;治獄貴平,故以爲號。〕“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衆,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爲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易,以豉翻;史記正義音以職翻,非也。〕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戰鬥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

    分天下爲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裴駰曰:三川、河東、南陽、南郡、九江、鄣郡、會稽、潁川、碭郡、泗水、薛郡、東郡、琅邪、齊郡、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代郡、鉅鹿、邯鄲、上黨、太原、雲中、九原、雁門、上郡、隴西、北地、漢中、巴郡、蜀郡、黔中、長沙,凡三十五郡,與內史爲三十六郡。班書百官表:郡守掌治其郡;郡尉掌佐守典武職、甲卒;監御史掌監郡。守,始究翻。監,去聲;康又居銜切。餘謂守、尉、監,官名也,當從去聲;若監郡之監則從平聲。記王制:天子使其大夫爲三監,監於方伯之國。陸德明釋文:監,古暫翻;監於,古銜翻;可以知矣。〕

    收天下兵聚咸陽,銷以爲鍾鐻、〔鐻與虡同,音巨。虡者所以懸鐘,橫曰筍,植曰虡。〕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宮庭〔章:十二行本“庭”作“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中。〔史記正義曰:漢書五行志:時大人見臨洮,長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故銷兵器,鑄而象之,所謂“金狄”也。〕一法度、衡、石、丈尺。徙天下豪桀於咸陽十二萬戶。

    諸廟及章臺、上林皆在渭南。〔上林在漢長安縣西南。秦始起上林苑,至漢武帝又增而廣之。〕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程大昌雍錄曰:咸陽北阪,漢武帝別名渭城。阪,即九嵕諸山麓也。〕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殿屋、複道、周閣相屬,〔徐廣曰:雍門在高陵縣。史記正義曰:在今岐州雍縣東。餘按班志,高陵縣屬左馮翊,左輔都尉治焉;雍縣屬右扶風。二說相去何遠也?三輔黃圖曰:長安城西出北頭第一門曰雍門,本名西城門。但長安本秦離宮,秦之咸陽則漢扶風之渭城也。渭城與長安相去雖不遠,然秦時長安未有十二門也。豈作史者因漢之雍門而書之歟!涇、渭,言涇、渭之交也。復,與復同,音方目翻。複道,閣道也;上下有道,故謂之復。〕所得諸侯美人、鐘鼓以充入之。

    二十七年(辛巳,公元前二二零年)

    ①始皇巡隴西、北地,至雞頭山,過回中焉。〔範史隗囂傳:王孟塞雞頭道。賢注曰:在原州高平縣西。括地誌:成州上祿縣東北二十里有雞頭山。應劭曰:回中在安定高平。孟康曰:回中在北地。賢曰:回中在汧。括地誌:回中宮在雍西四十里。史記正義曰:言始皇西巡,出隴右,向西北,出寧州,西南行至成州,出雞頭山,東還過岐州之回中宮也。餘謂上書巡隴西、北地,則先至原州之雞頭山而還過回中,道里爲順。若出成州之雞頭,則須先過回中而後至雞頭。以書法之前後觀之,居然可見。〕

    ②作信宮渭南,已,更命曰極廟。〔作宮已成而更名也。索隱曰:言爲宮廟象天極,故曰極廟;天官書:中宮曰天極,是也。〕自極廟道通驪山,作甘泉前殿,築甬道自咸陽屬之,治馳道於天下。〔三輔黃圖曰:甘泉宮,一名雲陽宮。關輔記曰:林光宮,一曰甘泉宮,始皇造,在今池陽縣西。故甘泉山宮周匝十餘里,漢武帝廣之,周十九里。又黃圖曰:咸陽北至九嵕、甘泉,南至鄠、杜,東至河,西至汧、渭之交;東西八百里,南北四百里,離宮、別館,聯望相屬。甬道,唐夾城之類也。應劭曰:築垣牆如街巷。甬,餘隴翻。賈山曰:秦爲馳道於天下,東窮燕、齊,南極吳、楚,江湖之上,瀕海之觀畢至。道廣五十步,三丈而樹,厚築其外,隱以金椎,樹以青松。應劭曰:馳道,天子所行道也,若今之中道。孔穎達曰:馳道,如今御路也;是君馳走車馬之處,故曰馳道。屬,之慾翻。〕

    二十八年(壬午,公元前二一九年)

    ①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頌功業。〔班志:魯國鄒縣,嶧山在北。應劭曰:邾文公遷於繹,即此。括地誌:鄒嶧山在兗州鄒縣南二十二里。嶧,音亦。〕於是召集魯儒生七十人,〔孔穎達曰:儒之言優也,柔也,能安人,能服人。又,儒者,濡也,以先王之道能濡其身。〕至泰山下,議封禪。諸儒或曰:“古者封禪,爲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掃地而祭,席用〔章:十二行本“用”作“因”;乙十一行本同。〕葅秸。”議各乖異。始皇以其難施用,由此絀儒生。〔括地誌:泰山在兗州博城縣西北三十里,一曰岱宗。服虔曰:封者,增山之高;禪,廣地也。張晏曰:天高不可及,於泰山上立封禪以祭之,冀近神靈也。項威曰:封泰山,告太平,升中和之氣於天。祭土爲封,謂負土於泰山爲壇而祭也。除地爲墠;後改“墠”爲“禪”。晉太康地記曰:爲壇於泰山以祭天,示增高也;爲墠於梁父以祭地,示廣也。白虎通曰: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於泰山之上者何?因高告高,順其類,故升封者增高也。下禪梁父之基,廣厚也。刻石紀號者,着己之功以自勸也。增太山之高以報天,附梁父之基以報地。惡,烏路翻。師古曰:蒲車,以蒲裹輪。“葅秸”,班志作“苴秸”。如淳曰:苴,讀如租;秸;讀曰戛。晉灼曰:苴,藉也;師古曰:茅藉也。“苴”,本作“葅”,假借用。應劭曰:秸,藁本,去皮以爲席。絀,與黜同,黜退也。〕而遂除車道,上自太山陽至顛,立石頌德;從陰道下,禪於梁父。〔師古曰:山南曰陽,山北曰陰。班志,泰山郡有梁父縣。師古注曰:以山名縣。括地誌:梁父山在兗州泗水縣北八十里。父,音甫。〕其禮頗採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班表:奉常之屬有雍太祝令、丞,蓋漢仍秦制也。秦作畤於雍以祀上帝,今採其禮以爲封禪禮。〕而封藏皆祕之,世不得而記也。

    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封禪書: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齊淵水;二曰地主,祠太山、梁父;三日兵主,祠蚩尤;四曰陰主,祠三山;五曰陽主,祠之罘山;六曰月主,祠之萊山;七曰日主,祠成山;八曰四時主,祠琅邪。或曰:八神,齊自太公以來祠之。〕始皇南登琅邪,大樂之,留三月,作琅邪臺,立石頌德,明得意。〔班志,琅邪郡有琅邪縣。山海經:琅邪臺在勃海間,琅邪之東。郭璞曰:琅邪臨海邊,有山曰琅邪臺。越王句踐徙琅邪,作觀臺以望東海。史記曰:始皇徙三萬家於臺下。是其所作因越之舊也。括地誌:琅邪山在密州諸城縣東南百四十里;始皇立層臺于山上,謂之琅邪臺。邪,音耶。大樂之,樂琅邪之風景也。樂,音洛。〕

    初,燕人宋毋忌、羨門子高之徒稱有仙道、形解〔佳買翻。〕銷化之術,燕、齊迂怪之士皆爭傳習之。〔道經:月中仙人宋毋忌。白澤圖雲:火之精曰宋毋忌。蓋其人火仙也。張曰:羨門子高,仙人,居碣石山上。服虔曰:形解,尸解也。張晏曰:人老而解去,故骨如變化也。今山中有龍骨,世謂之龍解骨化去。迂,羽俱翻。又憂俱翻。〕自齊威王、宣王、燕昭王皆信其言,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雲此三神山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風引船去。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及始皇至海上,諸方士齊人徐市等爭上書言之,〔太史公曰:嬴姓分封者爲徐氏。姓譜曰:皋陶子伯益佐禹有功,封其子若木于徐。〕請得齊戒與童男女求之。〔齊戒之齊,讀曰齋。〕於是遣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風爲解,〔師古曰:自解說雲“爲風不得而至”。自解,猶今言分疏。〕曰:“未能至,望見之焉。”

    始皇還,過彭城,〔班志,楚國有彭城縣,古彭祖國。〕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水經:泗水出魯國卞縣北山,東南過彭城縣,又東過下邳縣入淮。時人相傳以爲宋太丘社亡而周鼎沒於泗水中,故祠泗水,欲出周鼎。〕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水經:淮水出南陽郡平氏縣桐柏山,東南至淮陵入海,行三千餘里。〕之衡山、南郡。〔班志,衡山在長沙國湘南縣之東南。括地誌:衡山,一名岣嶁山,在衡州湘潭縣西四十一里。漢衡山國在江北;秦拔楚郢,置南郡;唐爲荊州江陵府。之,往也。〕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能渡。〔幾,居依翻。〕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葬此。”〔班志:湘水出零陵郡零陵縣陽朔山,北至酃入江。括地誌:黃陵廟在嶽州湘陰縣北五十七里,舜二妃之神。二妃冢在湘陰縣一百六十里青草山上。盛弘之荊州記:青草湖,南有青草山,湖因山而名。舜陟方死於蒼梧,二妃死於江、湘之間,因葬焉。博士以儒學爲官。漢成帝詔曰:儒林之官,四海淵源。宜皆明於古今,溫故知新,通達國體,故謂之博士。〕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其山。〔赭,音者,赤也。〕遂自南郡由武關歸。

    ②初,韓人張良,其父、祖以上五世相韓。〔張良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凡五世。〕及韓亡,良散千金之產,欲爲韓報仇。〔爲,於僞翻。〕

    二十九年(癸未,公元前二一八年)

    ①始皇東遊,至陽武博浪沙中,〔班志,陽武縣屬河南郡,有博浪沙。索隱曰:今浚儀西北四十里有博浪城。史記正義曰:鄭州陽武縣有博浪沙,當官道。師古曰:“狼”,音浪,史記作“浪”,正義音狼。〕張良令力士操鐵椎狙擊始皇,誤中副車。〔狙,玃屬。狙之伺物,必伏,乘其便而擊之。狙擊者,謂伏其旁而狙伺以擊之也。狙,千恕翻,又千餘翻。索隱曰:漢官儀:天子有屬車,即副車,奉車即御而從後。餘謂副,貳也;漢有五時副車,又在屬車之外。〕始皇驁,求,弗得;令天下大索十日。〔索,山客翻。〕

    始皇遂登之罘,〔班志:之罘山在東萊睡縣。括地誌:之罘山在萊州文登縣東北一百八十里。罘,音浮。〕刻石;旋,之琅邪,道上黨入。〔旋,即還字。之,往也。〕

    三十一年(乙酉,公元前二一六年)

    ①使黔首自實田。〔二十六年,更名民曰黔首。孔穎達曰:黔,黑也。凡民以黑巾覆頭,故謂之黔首。〕

    三十二年(丙戌,公元前二一五年)

    ①始皇之碣石,〔班志:大碣石山在右北平郡驪成縣西南。文穎曰:碣石在遼西郡絫縣。酈道元曰:濡水至絫縣碣石山。今〔於此〕枕海有石如埇道,數十里,當山頂有大石如柱形,往往而見,立於巨海之中,名天橋柱。碣,音桀。〕使燕人盧生求羨門,〔姓譜:姜姓之後,封於盧,以國爲氏。〕刻碣石門。壞城郭,決通堤坊。〔壞,音怪。坊,讀曰防。〕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盧生使入海還,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錄圖書,如後世讖緯之書。鄭玄曰:胡,胡亥,秦二世名也。秦見圖書而不知此爲人名,反備北胡。〕始皇乃遣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伐匈奴。

    三十三年(丁亥,公元前二一四年)

    ①發諸嘗逋亡人、贅婿、賈人爲兵,〔賈誼曰:秦人家貧子壯則出贅。師古曰:謂之贅婿,言其不當出在妻家,猶人身之有朊贅也。轉貨販易者爲商,坐市販賣者爲賈。贅,之銳翻。〕略取南越陸梁地,〔索隱曰:謂南方之人,其性陸梁,故曰陸梁地。班表,漢高帝功臣有陸量侯須無,詔以爲列諸侯,自置吏令、長,受令長沙王。如淳曰:陸量,秦始皇本紀所謂陸梁地也。〕置桂林、南海、象郡;〔桂林因產桂而名。合浦以南,山間無雜木,冬夏長青,葉長尺餘。文穎曰:桂林,今鬱林。師古曰:桂林,今桂州界是其地,非鬱林也。南海郡,今廣州。茂陵書曰:象郡治臨塵,去長安萬七千五百里。韋昭曰:今日南是也。〕以謫徙民五十萬人戍五嶺,與越雜處。〔所謂謫戍也。晉志曰:自北徂南,入越之道,必由嶺嶠;時有五處,故曰五嶺。師古曰:嶺者,西自衡山之南,東窮於海,一山之限耳,而別標名,則有五焉。裴氏廣州記曰: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爲五嶺。鄧德明南康記曰:大庾嶺,一也;桂陽騎田嶺,二也;九真都龐嶺,三也;臨賀萌渚嶺,四也;始安越城嶺,五也。師古以裴說爲是。蜀注曰:大庾嶺在虔州;永明嶺、白芒嶺在道州;臘嶺在郴州;臨源嶺在桂州。謫,則革翻。處,昌呂翻。〕

    ②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爲四十四縣。築長城,因地形,用制險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於是渡河,據陽山,逶迤而北。〔師古曰:河南地當北地之北,黃河之南。餘按,河出積石,過金城、隴西、安定、北地郡界,皆東北流;北過朔方、窳渾間,方屈而東南流,逕高闕南;又自臨河縣東逕陽山南,徐廣所謂陽山在河北、陰山在河南者。劉昭曰:二山皆屬五原郡西安陽縣。班志,臨洮縣屬隴西郡。洮水出西羌中,北至枹罕東入河。縣臨洮水,因以爲名。洮,土刀翻。延,長行也。南北曰袤。袤,音茂。逶,於爲翻。迤,以支翻。〕暴師於外十餘年,蒙恬常居上郡統治之;威振匈奴。〔暴,讀如字;劉伯莊音僕。括地誌:上郡故城在綏州上縣東南五十里。〕

    三十四年(戊子,公元前二一三年)

    ①謫治獄吏不直及覆獄故、失者,〔覆獄者,奏當已成而覆按之也。故者,知其當罪與不當罪而故出入之;失者,誤出入也。〕築長城及處南越地。〔處,昌呂翻。〕

    丞相李斯上書曰:“異時諸侯並爭,厚招遊學。今天下己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爲名,異趣以爲高,率羣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此燒列國史記也。〕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有藏詩、書、百家語者,皆詣守、尉雜燒之。〔秦之焚書,焚天下之人所藏之書耳,其博士官所藏則故在;項羽燒秦宮室,始並博士所藏者焚之。此所以後之學者咎蕭何不能於收秦圖書之日並收之也。〕有敢偶語詩、書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爲城旦。〔應劭曰:城旦,旦起行治城;四歲刑也。〕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法令者,〔章:十二行本“有欲”二字互乙,無“者”字;乙十一行本同。〕以吏爲師。”制曰:“可。”

    魏人陳餘謂孔鮒曰:“秦將滅先王之籍,而子爲書籍之主,其危哉!”子魚曰:“吾爲無用之學,知吾者惟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吾將藏之以待其求;求至,無患矣。”〔孔鮒,孔子八世孫,字子魚。鮒,音附。〕

    三十五年(己丑,公元前二一二年)

    ①使蒙恬除直道,道九原,抵雲陽。〔班志,雲陽縣屬馮翊。〕塹山堙谷,〔塹,七豔翻。堙,音因。〕千八百里;數年不就。

    ②始皇以爲咸陽人多,先王之宮庭〔章:十二行本“庭”作“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小,乃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師古曰:阿,近也;以其去咸陽近,且號阿房。索隱曰:此以形名宮也;言其宮曰(四)阿房(旁)廣也。三輔黃圖曰:作宮阿基旁,天下謂之阿房。括地誌:秦阿房宮亦曰阿城,在雍州長安縣西一十四里。史記正義曰:按宮在上林宛中;雍州郭城西南面,即阿房宮城東南面也。房,白郎翻。〕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爲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關中有南山、北山:自甘泉連延至巀嶭、九嵕爲北山;自終南、太白連延至商嶺爲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爲闕。爲複道,自阿房度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天官書曰:天極後十七星,絕漢抵營室,曰閣道。北辰爲天極。營室二星,天子之宮也。〕隱宮、徒刑者七十〔章:十二行本“十”下有“餘”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萬人,〔史記正義曰:餘刑見於市朝;宮刑,一百日隱於蔭室養之乃可,故曰隱宮,下蠶室是也。徒刑者,有罪既加刑,復罰作之也。〕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驪山。發北山石槨,寫蜀、荊地材,〔康曰:寫,四夜切;舍車解馬爲寫,或作“卸”。餘謂此非舍車解馬之“卸”,即前寫放宮室之“寫”,讀如字。〕皆至;關中計宮三百,〔或曰:“皆至”當屬上句。關中記雲:東自函關弘農郡靈寶縣界,西至隴關汧陽郡汧源縣界,二關之間,謂之關中,東西千餘里。〕關外四百餘。於是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爲秦東門。〔班志:東海郡朐縣,始皇立石海上,以爲東門闕。朐,音劬。〕因徙三萬家驪邑,五萬家雲陽,皆復不事十歲。〔復,方目翻,除也。不事者,不供徵役之事。〕

    ③盧生說始皇曰:“方中:人主時爲微行以辟惡鬼。惡鬼闢,〔闢,讀曰避。〕真人至。願上所居宮毋令人知,然後不死之藥殆可得也!”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康曰:稱,去聲;不稱,不愜意也。餘謂康說非也。始皇初並天下,自稱曰朕,至此不稱朕耳。〕乃令咸陽之旁二百里內宮觀二百七十,復〔章:十二行本“復”作“復”;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道、甬道相連,帷帳、鐘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處者,罪死。始皇幸梁山宮,〔班志:梁山宮在扶風好畤縣。括地誌:俗名望宮山,在雍州好畤縣西十二里,北去梁山九里。雍錄曰:唐奉天縣有梁山,秦之梁山宮正在其地。〕從山上見丞相車騎衆,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後損車騎。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語!”案問,莫服,捕時在旁者,盡殺之。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羣臣受決事者,悉於咸陽宮。

    侯生、盧生相與譏議始皇,因亡去。始皇聞之,大怒曰:“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誹,敷尾翻。〕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爲妖言以亂黔首。”〔廉,察也。秦有誹謗、妖言之罪,漢除之。妖,於遙翻。〕於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秦置御史,掌討奸猾,治大獄,御史大夫統之。〕諸生傳相告引,〔傳相告引者,謂甲引乙,乙復引丙也。傳,柱戀翻。相,如字。〕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諸生皆誦法孔子。〔誦孔子之言以爲法也。〕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軍於上郡。〔爲胡亥奪嫡殺扶蘇張本。〕

    三十六年(庚寅,公元前二一一年)

    ①有隕石於東郡。〔東郡,本衛地,秦徙衛於野王,以其地置東郡。〕或刻其石曰:“始皇死而地分。”始皇使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燔其石。〔燔,音煩,爇也。〕

    ②遷河北榆中三萬家;〔河北,北河之北也。〕賜爵一級。

    三十七年(辛卯,公元前二一零年)

    ①冬,十月,癸丑,始皇出遊;左丞相斯從,右丞相去疾守。〔去疾,姓馮。從,才用翻。守,手又翻。〕始皇二十餘子,少子胡亥最愛,請從;上許之。

    十一月,行至雲夢,望祀虞舜於九疑山。〔古者,天子巡狩所至,山川之神,各以秩次望祭之。酈道元曰:營水出營陽郡泠道縣南留山,西流逕九疑山。其山盤棋蒼梧之野,峯秀數郡之間,羅巖九舉,各導一溪,岫壑負阻,異嶺同勢,遊者疑焉,故曰九疑。括地誌:九疑山在永州唐興縣東南百里,其山九峯相似,故名。元次山曰:九疑山在永州,方四千裏,四州各近一隅。九域志曰:九疑在道州,舜陵在女英峯下,九疑之第六峯也。太史公曰:舜南狩,崩於蒼梧之野,歸葬於江南九疑山。山海經曰:舜之所葬,在今道州零陵界。則蒼梧、九疑,兩處也;合而言之者,誤也。〕浮江下,觀藉柯,渡海渚,過丹陽,至錢唐,〔史記正義曰:括地誌:海渚,雲在舒州同安縣東。按舒州在江之中流,疑海字誤。藉,秦昔翻。柯,音歌。班志:丹陽縣,秦屬鄣郡。括地誌:丹陽故城,在潤州江寧縣東南五里。班志,錢唐縣屬會稽郡,漢西部都尉所治。唐爲杭州治所。〕臨浙江。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陿中渡。〔所謂水波惡處,則今之由錢唐渡西陵者是也。西陿中渡,則今富陽、分水之間。徐廣曰:蓋在餘杭也。顧夷曰:餘杭,秦始皇至會稽經此,立爲縣。〕上會稽,〔班志:會稽山在會稽郡山陰縣南,有禹冢、禹井。〕祭大禹,望於南海;立石頌德。還,過吳,從江乘渡。〔江乘縣,秦屬鄣郡,漢屬丹陽郡。括地誌:江乘故縣城在今潤州句容縣北六十里。〕並海上,北至琅邪、之罘。〔並,步浪翻。罘,音浮。〕見巨魚,射殺之。遂並海西,至平原津而病。〔平原縣,秦屬齊郡,漢分置平原郡。史記正義曰:今德州平原縣南六十里有張公故城,城東有津,後名張公渡,恐此平原郡古津也。漢書平津侯公孫弘所封亦近此,蓋平津即此津。餘按公孫弘傳:封勃海高城縣之平津鄉,則平津非平原津也。班志:篤馬河至平原東北入海。此蓋津渡處。射,而亦翻。並,步浪翻。〕

    始皇惡言死,〔惡,烏路翻。〕羣臣莫敢言死事。病益甚,乃令中車府令行符璽事趙高爲書賜扶蘇曰:“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在趙高所,未付使者。〔班書百官表:太僕,秦官,其屬有車府令。〕秋,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臺。〔史記正義曰:始皇崩在沙丘宮平臺之中。〕丞相斯爲上崩在外,〔爲,於僞翻。〕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祕之不發喪,棺載轀涼車中,〔文穎曰:轀輬車,如今喪轜車也。孟康曰:如衣車,有窗牖,閉之則溫,開之則涼,故名。如淳曰:轀輬車,其車廣大,有羽飾。沈約宋書禮志曰:漢制:大行載轀輬車,四輪;其飾如金根,加施組,連璧交路;四角金龍飾,銜璧,垂五采飾羽流蘇,前後雲畫帷裳;樝文畫曲轓,長與車等。太僕御駕六白駱馬,以黑藥灼其身爲虎文。史記正義曰:棺,音館,又古玩翻。轀,音溫。“涼”,一作“輬”,音同。〕故幸宦者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輒從車中可其奏事。獨胡亥、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之。

    初,始皇尊寵蒙氏,信任之。蒙恬任〔章:乙十一行本“任”下有“在”字。〕外將,蒙毅常居中參謀議,名爲忠信,故雖諸將相莫敢與之爭。〔將,即亮翻。〕趙高者,生而隱宮;〔康曰:餘刑顯於市朝,宮刑在於隱室,故曰隱宮。〕始皇聞其強力,通於獄法,舉以爲中車府令,使教胡亥決獄;胡亥幸之。趙高有罪,始皇使蒙毅治之;毅當高法應死。始皇以高敏於事,赦之,復其官。趙高既雅得幸於胡亥,〔雅,素也。〕又怨蒙氏,乃說胡亥,請詐以始皇命誅扶蘇而立胡亥爲太子。胡亥然其計,趙高曰:“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乃見丞相斯曰:“上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長子,謂扶蘇。〕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事將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高曰:“君侯材能、謀慮、功高、無怨、長子信之,此五者皆孰與蒙恬?”斯曰:“不及也。”高曰:“然則長子即位,必用蒙恬爲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鄉里明矣!〔通侯,漢曰徹侯,亦曰列侯。應劭曰:通,亦徹也;通者,言功德通於王室也。張晏曰:列侯者,見序列也。〕胡亥慈仁篤厚,可以爲嗣。願君審計而定之!”丞相斯以爲然,乃相與謀,詐爲受始皇詔,立胡亥爲太子;更爲書賜扶蘇,〔更,工衡翻;改也。〕數以不能闢地立功,士卒多耗,〔數,所具翻。〕數〔章:十二行本“數”上有“反”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上書,直言誹謗,日夜怨望不得罷歸爲太子;將軍恬不矯正,知其謀;皆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數,所角翻;下同。屬,之慾翻,付也;康音蜀,非;下以屬同。〕

    扶蘇發書,泣,入內舍,欲自殺。蒙恬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萬衆守邊,公子爲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復請而後死,未暮也。”使者數趣之。扶蘇謂蒙恬曰:“父賜子死,尚安復請!”即自殺。〔趣,讀曰促。復,扶又翻。〕蒙恬不肯死,使者以屬吏,系諸陽周;〔班志,陽周縣屬上郡。史記正義曰:陽周,寧州羅川縣之邑。屬,之慾翻。今按天寶元年,改羅川縣爲真寧縣。〕更置李斯舍人爲護軍,〔班百官表:護軍都尉,秦官。又,漢王以陳平爲護軍中尉,盡護諸將。當是時,恬已屬吏,恐其軍有變,故以李斯舍人爲護軍,使之護諸將也。〕還報。胡亥已聞扶蘇死,即欲釋蒙恬。會蒙毅爲始皇出禱山川,還至。趙高言於胡亥曰:“先帝欲舉賢立太子久矣,而毅諫以爲不可,不若誅之!”乃系諸代。〔據地理,代距沙丘甚遠。蓋毅還至代,即就係之。〕

    遂從井陘抵九原。〔班志:井陘在常山石邑縣西。史記正義曰:井陘故關在幷州石艾縣東十八里,即井陘口。〕會暑,轀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之。〔孟康曰:百二十斤曰石。班書貨殖傳:鮿鮑千鈞。師古注曰:鮿,膊魚也,即今之不着鹽而幹者也。鮑,今之?魚也。而說者乃讀鮑爲鮠魚之鮠,失義遠矣。鄭康成以鮠於煏室幹之,亦非也。煏室幹之,即鮑耳。蓋今巴、荊人所呼鰎魚者是也。秦皇載鮑亂臭者,則是?魚耳;而煏室幹者,本不臭也。鮑,白卯翻。鮿,音接。?,於業翻。鮠,五回翻。煏,蒲北翻。鰎,居偃翻。〕從直道至咸陽,發喪。〔直道,即三十五年蒙恬所除者。〕太子胡亥襲位。

    九月,葬始皇於驪山,下錮三泉;〔師古曰:三重之泉,言至水也。餘謂錮者,治銅錮塞之也。三泉者,取九泉之數言之。〕奇器珍怪,徙藏滿之。〔謂徙府庫之物以實陵便房中。藏,才浪翻。〕令匠作機弩,有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爲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康注引劉伯莊雲:機相灌輸,以防穿近者。予按文勢,自機弩至輒射之,文意已足;機相灌輸,是承水銀爲百川、江河、大海之意,作如是觀,文意甚順。射,而亦翻。史記正義:灌,音館。輸,音戍。〕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後宮無子者,皆令從死。〔從,才用翻。〕葬既已下,或言工匠爲機藏,皆知之,藏重即泄。大事盡,閉之墓中。〔藏重即泄,謂工匠若更爲第二重機藏,與外人近,即泄其所以爲機藏之事,故大事盡則皆閉之墓中。大事盡,句絕,謂既下窆,則送終之大事盡也。重,直龍翻。〕

    ②二世欲誅蒙恬兄弟。二世兄子子嬰諫曰:“趙王遷殺李牧而用顏聚,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後勝,卒皆亡國。〔二事並見前。卒,子恤翻。〕蒙氏,秦之大臣、謀士也,而陛下欲一旦棄去之。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行,下孟翻。〕是內使羣臣不相信而外使鬥士之意離也!”二世弗聽,遂殺蒙毅及內史恬。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功信於秦三世矣。〔恬祖驁、父武及恬,三世皆事秦有功。〕今臣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繫,其勢足以倍畔。〔倍,蒲妹翻。〕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帝也!”乃吞藥自殺。

    揚子法言曰,或問:“蒙恬忠而被誅,忠奚可爲也?”曰:“塹山,堙谷,起臨洮,擊遼水,力不足而屍有餘,忠不足相也。”〔相,息亮翻。〕

    臣光曰:“始皇方毒天下而蒙恬爲之使,恬不仁可知矣。然恬明於爲人臣之義,雖無罪見誅,能守死不貳,斯亦足稱也。”〔使,如字。〕

    二世皇帝上〔諱胡亥,始皇少子也。章:十二行本無此八字;乙十一行本同。〕

    元年(壬辰,公元前二零九年)

    ①冬,十月,戊寅,大赦。

    ②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從;到碣石,並海,南至會稽;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旁着大臣從者名,〔行,下孟翻。從,才用翻。並,步浪翻。着,如字;史記正義丁略翻。〕以章先帝成功盛德而還。

    夏,四月,二世至咸陽,謂趙高曰:“夫人生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康曰:上音缺;下丘逆翻。餘謂決,如字,決,裂也;裂開之隙,其間不能以寸,喻狹小也。〕吾既已臨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好,呼到翻。樂,音洛。〕以終吾年壽,可乎?”高曰:“此賢主之所能行而昏亂主之所禁也。雖然,有所未可,臣請言之:夫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諸公子盡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屬意怏怏皆不服,恐爲變;臣戰戰慄慄,唯恐不終,陛下安得爲此樂乎!”二世曰:“爲之柰何?”趙高曰:“陛下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滅大臣及宗室;然後收舉遺民,貧者富之,賤者貴之。盡除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親信者,此則陰德歸陛下,害除而奸謀塞,羣臣莫不被潤澤,蒙厚德,陛下則高枕肆志寵樂矣。〔更,工衡翻。塞,悉則翻。枕,之鴆翻。〕計莫出於此!”二世然之。乃更爲法律,務益刻深,大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高〔章:十二行本“高”下有“令”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鞠治之。於是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索隱曰:矺,貯格翻;史記正義音宅,與磔同,謂磔裂支體而殺之;溫公類篇音竹格翻,磓也。杜,故周之杜伯國。班志,杜縣屬京兆,宣帝改曰杜陵。〕財物入於縣官,〔漢謂天子爲縣官。此縣官,猶言公家也。〕相連逮者不可勝數。〔言事相連及皆逮之。貢父曰:其人存,直追取之曰逮;其人亡,則討而捕之。逮,易辭;捕,加力也。〕

    公子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議其罪獨後。二世使使令將閭曰:“公子不臣,罪當死!吏致法焉。”將閭曰:“闕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賓贊也;廊廟之位,吾未嘗敢失節也;受命應對,吾未嘗敢失辭也;何謂不臣?〔言不敢挾親親之恩廢爲臣之節,何得以此罪加之!〕願聞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與謀,〔與,讀曰預。〕奉書從事!”將閭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吾無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劍自殺。宗室振恐。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書曰:“先帝無恙時,臣入門〔章:十二行本“門”作“則”;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熊校同。〕賜食,出則乘輿,御府之衣,臣得賜之,中廐之寶馬,臣得賜之。臣當從死而不能,爲人子不孝,爲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無名以立於世,臣請從死,願葬驪山之足,唯上幸哀憐之!”書上,二世大說,〔說,讀曰悅。〕召趙高而示之,曰:“此可謂急乎?”趙高曰:“人臣當憂死不暇,何變之得謀!”二世可其書,賜錢十萬以葬。

    復作阿房宮。盡徵材士五萬人爲屯衛咸陽,令教射。狗馬禽獸當食者多,〔食,讀曰飤,音祥吏翻。〕度不足,下調郡縣,〔史記正義曰:下,戶嫁翻。調,徒釣翻。謂下郡縣而調發之也。餘謂下,讀如字亦通。〕轉輸菽粟、芻槀,皆令自齎糧食,咸陽三百里內不得食其谷。

    ③秋,七月,陽城人陳勝、陽夏人吳廣起兵於蘄。〔史記正義曰:即河南陽城縣;班志,屬潁川郡。陽夏縣屬淮陽國。括地誌:陳州太康縣,本漢陽夏縣地。盤洲洪氏曰:陽夏鄉去太康縣三十里。夏,音賈。班志,蘄縣屬沛郡,有大澤鄉。蘄,音渠依翻。〕是時,發閭左戍漁陽,〔鼂錯曰:秦以謫發戍,先發吏有謫及贅婿、賈人,後以嘗有市籍者,又後以大父母嘗有市籍者,後入閭取其左。索隱曰:閭左,謂居閭里之左也。秦時,復除者居閭左。今力役凡在閭左者盡發之也。又云:凡居以富強爲右,貧弱爲左。秦役戍多富者,役盡,兼取貧弱而發之也。班志,漁陽縣屬漁陽郡。括地誌:漁陽故城在檀州密雲縣南十八里,在漁水之陽。〕九百人屯大澤鄉,陳勝、吳廣皆爲屯長。〔師古曰:人所聚爲屯。長,帥也。〕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度,徒洛翻。〕失期,法皆斬。陳勝、吳廣因天下之愁怨,乃殺將尉,〔師古曰:其官本尉耳,時領戍人,故爲將尉。索隱曰:尉,官也;漢舊儀:大縣三人。其尉將屯九百人,故云將尉。〕召令徒屬曰:“公等皆失期當斬;假令毋斬,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壯士不死則已,死則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種,章勇翻。〕衆皆從之。乃詐稱公子扶蘇、項燕,〔以百姓賢扶蘇而楚人憐項燕也。〕爲壇而盟,稱大楚;陳勝自立爲將軍,吳廣爲都尉。攻大澤鄉,拔之;收而攻蘄,蘄下。〔收大澤鄉之兵以攻蘄也。〕乃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蘄以東;攻銍、酇、苦、柘、譙,皆下之。〔班志:符離、銍、酇、譙屬沛郡。姓譜:葛國既滅,其後以國爲氏。柘,苦二縣屬淮陽國。宋白曰:柘縣,古襄氏之邑;春秋時,陳之株野;漢爲柘縣,以邑有柘溝而名;唐爲宋州柘城縣。亳州真源縣,古苦縣地。徇,辭峻翻,略地也。銍,竹乙翻。“酇”,本作“?”,纔多翻。師古曰:此縣本借酇字爲之,音嵯。王莽改縣爲贊治,則此縣亦有贊音。苦,音怙。〕行收兵;比至陳,〔比,必寐翻。〕車六七百乘,騎千餘,卒數萬人。攻陳,陳守、尉皆不在,獨守丞與戰譙門中,不勝;守丞死,陳勝乃入據陳。〔班志,陳縣屬淮陽國。史記正義曰:今陳州城本楚襄王所築陳國城也。師古曰:守丞,謂郡丞之居守者;一曰:郡守之丞,故曰守丞。原父曰:秦不以陳爲郡,何庸有守!守,謂非正官,權守者耳。餘按秦分天下爲郡縣,郡置守、尉、監,縣置令、丞、尉。原父以此守爲權守之守,良是。遷、固二史作“守令皆不在”,此作“守尉皆不在”,蓋二史“令”下缺“尉”字,而通鑑“尉”上缺“令”字也。師古曰:譙門,謂門上爲高樓以候望者耳。樓,一名譙,故謂美麗之樓爲麗譙;亦呼爲巢。所謂巢車者,亦於兵車之上爲樓以望敵也。譙,巢,聲相近。〕

    初,大梁人張耳、陳餘相與爲刎頸交。秦滅魏,聞二人魏之名士,重賞購求之。張耳、陳餘乃變名姓,俱之陳,爲裏監門以自食。〔師古曰:監門,卒之賤者;耳、餘以卑賤自隱。張晏曰:監門,里正衛也。監,古銜翻。〕裏吏嘗以過笞陳餘,陳餘欲起,張耳躡之,使受笞。〔欲起者,不能受辱,欲起與吏亢也。躡,尼輒翻,躡其足也。笞,醜之翻。〕吏去,張耳乃引陳餘之桑下,數之曰:〔數,所具翻,又所主翻。〕“始吾與公言何如?今見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陳餘謝之。陳涉既入陳,張耳、陳餘詣門上謁。〔陳勝,字涉。〕陳涉素聞其賢,大喜。陳中豪桀父老請立涉爲楚王,涉以問張耳、陳餘,耳、餘對曰:“秦爲無道,滅人社稷,暴虐百姓;將軍出萬死之計,爲天下除殘也。今始至陳而王之,示天下私。願將軍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國後,自爲樹黨,爲秦益敵;敵多則力分,與衆則兵強。如此,則野無交兵,〔六國皆爲與國,則兵不交鋒於野矣。〕縣無守城,〔諸縣皆畔秦復爲六國,無復爲秦守城者。〕誅暴秦,據咸陽,以令諸侯;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則〔章:十二行本“則”上有“如此”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帝業成矣!今獨王陳,恐天下懈也。陳涉不聽,遂自立爲王,號“張楚”。〔劉德曰:若雲張大楚國也。張晏曰:先是楚已爲秦所滅,今立楚爲張。〕

    當是時,諸郡縣苦秦法,爭殺長吏以應涉。謁者〔章:十二行本“者”下有“使”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從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怒,下之吏。〔下,遐嫁翻。〕後使者至,上問之,對曰:“羣盜鼠竊狗偷,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足憂也。”上悅。

    陳王以吳叔爲假王,監諸將以西擊滎陽。〔吳廣,字叔。滎陽縣屬三川郡。〕

    張耳、陳餘復說陳王。請奇兵北略趙地。〔復,扶又翻。〕於是陳王以故所善陳人武臣爲將軍,邵騷爲護軍,〔姓譜:武姓,宋武公之後。餘謂自有諡法,以武爲諡者多矣,而必以武姓爲宋武公之後,何拘也!唐志氏族以爲武氏出自姬姓,周平王少子生而有文在手曰“武”,遂以爲氏。此由武后而傅會爲之說也。趙明誠金石錄有漢敦煌長史武班碑雲:昔殷王武丁克伐鬼方,官族析分,因以爲氏。邵姓,周文王子邵公奭之後;或言第十一子聃季載之後。〕以張耳、陳餘爲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徇趙。〔予,讀曰與。〕

    陳王又令汝陰人鄧宗徇九江郡。〔殷王武丁封叔父於河北,是爲鄧侯,後因氏焉。班志,汝陰縣屬汝南郡,故胡國。九江,本楚地,秦滅楚,分置九江郡;項羽滅秦,以封黥布;漢高祖更名淮南國;武帝復曰九江郡。〕當此時,楚兵數千人爲聚者不可勝數。〔師古曰:聚,才喻翻。〕

    葛嬰至東城,〔班志,東城縣屬九江郡。括地誌:東城故城,在濠州定遠縣東南五十里。〕立襄強爲楚王。〔姓譜:襄,魯莊公子襄仲之後。〕聞陳王已立,因殺襄強還報。陳王誅殺葛嬰。

    陳王令〔章:十二行本“令”下有“魏人”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周市北徇魏地。以上蔡人房君蔡賜爲上柱國。〔索隱曰:房,邑名;爵之於房,號曰房君。上柱國,楚爵之尊者。蔡,以國爲氏。〕

    陳王聞周文,陳之賢人也,習兵,乃與之將軍印,使西擊秦。

    武臣等從白馬渡河,〔師古曰:白馬津在今滑州白馬縣界。括地誌:白馬故城,在滑州衛南縣西南二十四里。戴延之西征記曰:白馬故城即衛之漕邑。〕至諸縣,說其豪桀,豪桀皆應之;乃行收兵,得數萬人;號武臣爲武信君。下趙十餘城,餘皆城守;乃引兵東北擊范陽。〔班志曰,范陽縣屬涿郡。應劭曰:在範水之陽。〕范陽蒯徹說武信君曰:〔蒯徹,即蒯通,班書避武帝諱,改“徹”爲“通”。蒯,丘怪翻,姓也。左傳,晉有大夫蒯得。〕“足下必將戰勝而後略地,攻得然後下城,臣竊以爲過矣。誠聽臣之計,可不攻而降城,不戰而略地,傳檄而千里定;可乎?”〔師古曰:檄者,以木簡爲書,長尺二寸,用徵召也;有急,則加以鳥羽插之,所以示急疾也。檄,戶歷翻。〕武信君曰:“何謂也?”徹曰:“范陽令徐公,畏死而貪,欲先天下降。〔先,悉薦翻。〕君若以爲秦所置吏,誅殺如前十城,則邊地之城皆爲金城、湯池,不可攻也。君若齎臣侯印以授范陽令,使乘朱輪華轂,驅馳燕、趙之郊,即燕、趙城可無戰而降矣。”武信君曰:“善!”以車百乘、騎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趙聞之,不戰以城下者三十餘城。

    陳王既遣周章,以秦政之亂,有輕秦之意,不復設備。〔復,扶又翻。〕博士孔鮒諫曰:〔鮒,魏相子順之子,孔子八世孫,即前藏書者也。〕“臣聞兵法:『不恃敵之不我攻,恃吾不可攻。』今王恃敵而不自恃,若跌而不振,悔之無及也。”〔跌,徒結翻,踢而踣也。〕陳王曰:“寡人之軍,先生無累焉。”〔累,良瑞翻。〕

    周文行收兵至關,車千乘,卒數十萬,至戲,軍焉。〔師古曰:戲,水名,在京兆新豐東;今有戲水驛。其水本出藍田北界,至此而北流入渭。蘇林曰:戲在新豐東南三十里。戲,許宣翻。〕二世乃大驚,與羣臣謀曰:“柰何?”少府章邯曰:〔班表曰:少府,秦官,掌山林、池澤之賦以給共養。姓譜:齊人降鄣,子孫去邑爲章氏。少,詩照翻。邯,下甘翻。〕“盜已至,衆強,今發近縣,不及矣。驪山徒多,〔秦之刑徒已論者,輸作驪山。〕請赦之,授兵以擊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免驪山徒、人奴產子,悉發以擊楚軍,大敗之。〔服虔曰:人奴產子,家人之產奴。師古曰:奴產子,猶今人云家生奴。仲馮曰:人奴一物,產子又一物。臣瓚曰:人奴之產子,今田客家兒。〕周文走。

    張耳、陳餘至邯鄲,聞周章卻,又聞諸將爲陳王徇地還者多以讒毀得罪誅,乃說武信君令自王。八月,武信君自立爲趙王,以陳餘爲大將軍,〔班表:前、後、左、右將軍,週末官,秦因之,位上卿。漢大將軍比三公。〕張耳爲右丞相,邵騷爲左丞相;使人報陳王。陳王大怒,欲盡族武信君等家而發兵擊趙。柱國房君諫曰:“秦未亡而誅武信君等家,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賀之,使急引兵西擊秦。”陳王然之,從其計,徙系武信君等家宮中,封張耳子敖爲成都君,使使者賀趙,令趣發兵西入關。張耳、陳餘說趙王曰:“王王趙,非楚意,〔趣,讀曰促。上王,如字;下王,於況翻。〕特以計賀王。楚已滅秦,必加兵於趙。願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內以自廣。〔燕,涿郡以北之地。代,常山以北之地。河內本魏地,時屬河東郡。〕趙南據大河,北有燕、代,楚雖勝秦,必不敢制趙;不勝秦,必重趙。趙乘秦、楚之敝,可以得志於天下。”趙王以爲然,因不西兵,而使韓廣略燕,李良略常山,張黶略上黨。〔黶,烏點翻,又於琰翻。〕

    九月,沛人劉邦起兵於沛,〔陶唐氏既衰,其後有劉累,以擾龍事孔甲,爲豢龍氏。及晉,士會自秦歸晉,其處者爲劉氏。師古曰:沛本秦泗水郡之屬縣。李斐曰:沛,小沛也。索隱曰:漢改泗水郡爲沛郡,治相城,故以沛縣爲小沛。沛,博蓋翻。漢高帝事始此。〕下相人項梁起兵於吳,〔班志,下相縣屬臨淮郡。索隱曰:按相,水名,出沛國。沛有相縣;於相水下流置縣,故曰下相。括地誌:下相故城,在泗州宿豫縣西北七十里。項燕爲楚將,封於項,子孫以邑爲氏。吳縣,會稽郡治所,故吳都也。〕狄人田儋起兵於齊。〔服虔曰:儋,音負擔之擔。師古曰:儋,音丁甘翻。〕

    劉邦,字季,爲人隆準、龍顏,左股有七十二黑子。〔服虔曰:準,音拙。應劭曰:隆,高也。準,頰權準也。顏,額顙也。李斐曰:準,鼻也。文穎曰:音準的之準。晉灼曰:戰國策雲:眉目準頞權衡。史記:秦始皇蜂目長準。李說、文音是也。師古曰:頰權“?”字,豈當借準爲之!服音、應說皆失之。黑子,今中國通呼爲黶子,吳、楚俗謂之志;志者,記也。〕愛人喜施,〔喜,許既翻。施,式豉翻。〕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初爲泗上亭長,〔秦法:十里一亭。亭長,主亭之吏;亭,謂停留客旅宿食之館。史記正義曰:國語有寓室,即今之亭也。亭長,蓋今之里長,民有訟諍,吏留平辨,得成其政。“泗上”,史記作“泗水”。括地誌:泗水亭在徐州沛縣東一百步;有高祖廟。〕單父人呂公,好相人,見季狀貌,奇之,以女妻之。〔班志,單父縣屬山陽郡。單,音善。父,音甫。妻,七細翻。呂公女,是爲呂后。〕

    既而季以亭長爲縣送徒驪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度,徒洛翻。比,必寐翻。〕到豐西澤中亭,止飲,〔應劭曰:沛,縣也;豐,其鄉也。孟康曰:後沛爲郡而豐爲縣。師古曰:豐本沛之聚邑耳。〕夜,乃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徒中壯士願從者十餘人。

    劉季被酒,〔師古曰:被,加也;被酒,爲酒所加也。被,皮義翻。〕夜徑澤中,有大蛇當徑,季拔劍斬蛇。有老嫗哭曰:“吾子,白帝子也,化爲蛇,當道;今赤帝子殺之!”因忽不見。〔嫗,威遇翻,老母也。應劭曰:秦襄公自以居西,主少昊之神,作西畤,祠白帝。至獻公時,櫟陽雨金,又作畦畤,祠白帝。少昊,金德也;赤帝,堯後,謂漢也;殺之,明漢當代秦。〕劉季亡匿於芒、碭山澤〔章:十二行本“澤”下有“岩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之間。〔班志,芒縣屬沛郡;碭縣屬梁國。應劭曰:二縣之間,有山澤之固,故隱其間。宋白曰:亳州永城縣,漢芒縣地。括地誌:宋州碭山縣在州東一百五十里,本漢碭縣;碭山在縣東。芒,音忙。碭,音唐;師古又音宕。〕數有奇怪;沛中子弟聞之,多欲附者。

    及陳涉起,沛令欲以沛應之。掾、主吏蕭何、曹參曰:〔據曹參傳曰:參爲椽,何爲主吏。孟康曰:主吏,功曹也。姓譜:宋支子食採於蕭,後因爲氏。數,所角翻。掾,於絹翻。〕“君爲秦吏,今欲背之,〔背,蒲妹翻。〕率沛子弟,恐不聽。願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衆,衆不敢不聽。”乃令樊噲召劉季。劉季之衆已數十百人矣;沛令後悔,恐其有變,乃閉城城守,〔師古曰:城守者,守其城也;音狩。後皆類此。〕欲誅蕭、曹。蕭、曹恐,逾城保劉季。〔言投劉季以自保也。〕劉季乃書帛射城上,遺沛父老,爲陳利害。〔射,而亦翻。遺,於季翻。爲,於僞翻。〕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門迎劉季,立以爲沛公。〔春秋之時,楚僭王號,其大夫多封縣公,如申公、葉公、魯陽公之類是也。今立季爲沛公,用楚制也。〕蕭、曹等爲收沛子弟,得三〔章:十二行本“三”上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千人,以應諸侯。

    項梁者,楚將項燕子也,嘗殺人,與兄子籍避仇吳中。吳中賢士大夫皆出其下。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籍長八尺餘,力能扛鼎,〔韋昭曰:扛,舉也。索隱曰:說文雲:扛,橫關對舉也。長,真亮翻。扛,音江。〕才器過人。會稽守殷通〔徐廣曰:爾時未言太守。餘謂戰國之時,郡守只稱守,景帝中二年七月始曰太守。姓譜:武王克商,子孫分散,以殷爲氏。守,式又翻;下同。〕聞陳涉起,欲發兵以應涉,使項梁及桓楚將。〔將,即亮翻。〕是時,桓楚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章:十二行本“乃”下有“出”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誡籍持劍居外,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梁眴籍曰:“可行矣!”〔眴,音舜,動目而使之也。〕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釋名:印,信也,所以封物以爲驗也;亦言因也,封物相因付也。綬,受也,系印之組也,以相授受也。應劭漢官曰:綬長丈二尺,法十二月;廣三尺,法天、地、人。〕門下大驚,擾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言所殺自數十至百人也。〕一府中皆懾伏,莫敢起。〔說文曰:懾,失氣也,音之涉翻。〕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爲起大事,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下縣,會稽管下諸縣也。師古曰:非郡所都,故謂之下也。〕得精兵八千人。梁爲會稽守,籍爲裨將,徇下縣。籍是時年二十四。〔項籍始此。〕

    田儋,〔章:十二行本“儋”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故齊王族也。儋從弟榮,榮弟橫,皆豪健,宗強,能得人。〔從,才用翻。〕周市徇地至狄,〔周市,魏人。〕狄城守。田儋詳爲縛其奴,從少年之廷,欲謁殺奴,〔詳,讀曰佯,詐也。應劭曰:古殺奴婢皆當告官。儋欲殺令,故詐縛奴以謁也。廷,縣廷也。師古曰:廷,音定。〕見狄令,因擊殺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諸侯皆反秦自立。齊,古之建國也;儋,田氏,當王!”遂自立爲齊王,發兵以擊周市。周市軍還去。田儋率兵東略定齊地。

    趙王與張耳、陳餘北略地燕界,趙王間出,〔師古曰:謂投間隙而微出。〕爲燕軍所得。燕囚之,欲求割地;使者往請,燕輒殺之。有廝養卒走燕壁,〔如淳曰:廝,賤者也。公羊傳曰:廝役扈養。韋昭曰:析薪爲廝,炊烹爲養。廝,音斯。養,羊尚翻。〕見燕將曰:“君知張耳、陳餘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趙養卒笑曰:“君未知此兩人所欲也。夫武臣、張耳、陳餘,杖馬棰〔杖,直亮翻。棰,止橤翻,馬撾也。〕下趙數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豈欲爲將相終已耶!顧其勢初定,未敢參分而王,〔參,猶三也。〕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爲王,以持趙心。〔少,詩照翻。長,知兩翻。〕今趙地已服,此兩人亦欲分趙而王,時未可耳。今君乃囚趙王。此兩人名爲求趙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自立。夫以一趙尚易燕,〔易,弋豉翻。〕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而責殺王之罪,滅燕易矣!”燕將乃歸趙王,養卒爲御而歸。

    ④周市自狄還,至魏地,欲立故魏公子寧陵君咎爲王。〔寧陵即漢之寧陵縣,屬陳留郡。括地誌曰:宋州寧陵城,古寧陵也。〕咎在陳,不得之魏。魏地已定,諸侯皆欲立周市爲魏王。市曰:“天下昏亂,忠臣乃見。〔見,賢遍翻。〕今天下共畔秦,其義必立魏王后乃可。”諸侯固請立市,市終辭不受;迎魏咎於陳,五反,陳王乃遣之,立咎爲魏王,市爲魏相。

    ⑤是歲,二世廢衛君角爲庶人,衛絕祀。〔周之列國,衛最後亡。〕

    ●卷第八

    【秦紀三】起昭陽大荒落,盡閼逢敦牂,凡二年。

    二世皇帝下

    二年(癸巳,公元前二零八年)

    ①冬,十月,泗川監平將兵圍沛公於豐,〔泗川郡即泗水郡。秦,郡置守、尉、監。文穎曰:秦時御史監郡,若今刺史。平,人名。〕沛公出與戰,破之;令雍齒守豐。〔雍,於用翻,姓也。風俗通:雍姓,周文王子雍伯之後。〕十一月,沛公引兵之薛。泗川守壯兵敗於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馬得殺之。〔壯者,泗川守之名。班志,戚縣屬東海郡。括地誌:沂州臨沂縣有戚縣故城。戚,如字,如淳將毒翻。餘以地理考之,沛郡之與東海相去頗遠,壯兵敗而走,未必能至東海之戚。班志,沛郡有廣戚縣。章懷太子賢曰:廣戚故城在今徐州沛縣東,恐是走至廣戚之戚也。師古曰:得者,司馬之名。貢父曰:得殺之者,得而殺之;漢書多以獲爲得。司馬掌兵,周之夏卿。春秋之時,晉置三軍及新軍,各有卿佐,復置司馬以掌軍中刑戮之事。後復分爲左、右;又其後也,軍行有軍司馬、假司馬;下至部曲,有候,有司馬。〕

    ②周章出關,止屯曹陽,〔晉灼曰:曹陽亭在弘農東十三里,魏武改曰好陽。師古曰:曹水之陽也。其水出陝縣西峴頭山而北流入河,今謂之好陽澗,在陝縣西四十五里。括地誌:在陝州桃林縣東十四里。〕二月餘,章邯追敗之;復走澠池,〔敗,補邁翻。復,扶又翻。〕十餘日,章邯擊,大破之。周文自刎,軍遂不戰。〔刎,扶粉翻。〕

    吳叔圍滎陽;李由爲三川守,守滎陽,〔秦滅周置三郡,其治所當在洛陽;由蓋守滎陽以捍楚。宋白曰:秦立三川郡,初理洛陽,後徙滎陽。〕叔弗能下。楚將軍田臧等相與謀曰:“周章軍已破矣,〔周章,即周文。〕秦兵旦暮至。我圍滎陽城弗能下,秦兵至,必大敗,不如少遺兵守滎陽,〔遺兵,留兵也。少,詩沼翻。〕悉精兵迎秦軍。今假王驕,〔陳涉之自王也,以吳叔爲假王。〕不知兵權,不足與計事,恐敗。”因相與矯王令以誅吳叔,〔師古曰:矯,託也,託言受王令也。〕獻其首於陳王。陳王使使賜田臧楚令尹印,以爲上將。

    田臧乃使諸將李歸等守滎陽,自以精兵西迎秦軍於敖倉,〔周宣王狩於敖。左傳:晉師在敖、鄗之間。後漢志:滎陽有敖亭,秦立敖倉。孟康曰:敖,地名,在滎陽西北山上,臨河有大倉。〕與戰;田臧死,軍破。章邯進兵擊李歸等滎陽下,破之,李歸等死。陽城人鄧說將兵居郯,〔師古曰:郯,東海縣,音談。索隱曰:非也。此時章邯軍未至東海,此郯別是地名;或恐“郯”當作“郟”,郟是郟鄏之地。史記正義曰:郟是春秋時郟地,楚郟敖葬之,今汝州郟縣城是。鄧說,陽城人。陽城,河南府縣,與郟縣相近,又近陳。餘按索隱以爲河南之郟鄏,正義以爲汝州之郟;時章邯兵至滎陽,則已過郟鄏而東矣,正義之說近之。〕章邯別將擊破之。銍人伍逢將兵居許,〔伍,姓也。春秋時,楚有伍舉、伍奢。許,春秋許子之國,班志屬潁川;魏文帝改曰許昌;唐爲許州〕章邯擊破之。兩軍皆散,走陳,陳王誅鄧說。

    ③二世數誚讓李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盜如此!”〔數,所角翻。誚,七笑翻,責也。秦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爲三公,漢因之。〕李斯恐懼,重爵祿,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以書對曰:“夫賢主者,必能行督責之術者也。〔索隱曰:督者,察也;察其罪,責之以刑罰也。〕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恣,資二翻;睢,香萃翻,謂肆情放縱也。〕命之曰“以天下爲桎梏”者,無他焉,不能督責,而顧以其身勞於天下之民,若堯、禹然,故謂之桎梏也。』〔桎梏,械也;在足曰桎,在手曰梏。桎,職日翻。梏,姑沃翻。〕夫不能修申、韓之明術,行督責之道,專以天下自適也;而徒務苦形勞神,以身徇百姓,則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貴哉!故明主能行督責之術以獨斷於上,〔斷,丁亂翻。〕則權不在臣下,然後能滅仁義之塗,絕諫說之辯,犖然行恣睢之心〔犖,呂角翻。〕而莫之敢逆。如此,羣臣、百姓救過不給,何變之敢圖!”二世說,〔說,讀曰悅。〕於是行督責益嚴,稅民深者爲明吏,殺人衆者爲忠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積於市;秦民益駭懼思亂。

    ④趙李良已定常山,〔去年,趙王使李良略常山。〕還報趙王。趙王復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陘,未能前。〔班志,石邑縣屬常山郡,井陘山在西。塞,悉則翻。陘,音刑。〕秦將詐爲二世書以招良。良得書未信,還之邯鄲,益請兵。未至,道逢趙王姊出飲,〔章:十二行本“飲”下有“從百餘騎”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良望見,以爲王,伏謁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將,〔將,即亮翻。〕使騎謝李良。李良素貴,起,慚其從官。〔拜謁而起,顧從官而慚也。從,才用翻。〕從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趙王素出將軍下,今女兒乃不爲將軍下車,請追殺之!”李良已得秦書,固欲反趙,未決;因此怒,遣人追殺王姊,因將其兵襲邯鄲。邯鄲不知,竟殺趙王、邵騷。趙人多爲張耳、陳除耳目者,以故二人獨得脫。〔以故者,以此故也。〕

    ⑤陳人秦嘉、符離人朱雞石等起兵,圍東海守於郯。〔“陳”當作“凌”;陳勝傳作“凌人秦嘉”。秦,姓也;春秋時,魯有秦堇父。班志曰:東海郡,漢高帝置;應劭注曰:即秦郯郡。餘按裴駰所云三十六郡,本亦無郯郡,漢東海郡則治郯耳。〕陳王聞之,使武平君畔爲將軍,監郯下軍。秦嘉不受命,自立爲大司馬,惡屬武君,〔惡,烏路翻。〕告軍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聽!”因矯以王命殺武平君畔。

    ⑥二世益遣長史司馬欣、董翳佐章邯擊盜。〔時章邯爲上將,將兵東討,故使欣爲長史以佐之。據頸籍傳,翳爲都尉。姓譜:飂叔安裔子董父好龍,帝舜嘉焉,因賜姓董。〕章邯已破伍逢,擊陳柱國房君,殺之;又進擊陳西張賀軍。陳王出監戰。張賀死。〔監,古銜翻。〕

    臘月,〔張晏曰:秦之臘月,夏之九月。臣瓚曰:建醜之月也。師古曰:史記雲:胡亥二年十月,誅葛嬰;十一月,周文死;十二月,陳涉死:瓚說是也。〕陳王之汝陰,〔之,往也。〕還,至下城父,〔師古曰:下城父,地名,在沛郡城父縣東。劉昭曰:汝南山桑縣,故屬沛,有下城父聚。父,音甫。〕其御莊賈殺陳王以降。〔降,戶江翻。〕初,陳涉既爲王,其故人皆往依之。妻之父亦往焉,陳王以衆賓待之,長揖不拜。妻之父怒曰:“怙亂僭號,而傲長者,不能久矣!”不辭而去。陳王跪謝,遂不爲顧。客出入愈益發舒,言陳王故情。或說陳王曰:“客愚無知,顓妄言,輕威。”陳王斬之。諸故人皆自引去,由是無親陳王者。陳王以朱防爲中正,胡武爲司過,主司羣臣。諸將徇地至,令之不是,〔章:十二行本“是”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輒系而罪之。以苛察爲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輒自治之。諸將以其故不親附,此其所以敗也。〔史言陳王棄其親故,遂死於莊賈之手,故先以故人二字發其端,乃及慢其妻父事,次及客事。客先與陳王傭耕,及其據陳而王,遮道求見,陳王載與俱歸;後以客言其故情,遂殺之。輕威者,言輕其爲君之威重也。顓,與專同。〕

    陳王故涓人將軍呂臣爲蒼頭軍,〔魏有蒼頭二十萬,蓋前乎此時已有蒼頭軍矣。應劭曰:時軍皆着青巾,故曰蒼頭。服虔曰:蒼頭,謂士卒青帛巾,若赤眉之號以相識別也。〕起新陽,〔班志,新陽縣屬如南郡;應劭曰:在新水之陽。括地誌:新陽故城,在豫州真陽縣西南四十二里。〕攻陳,下之,殺莊賈,復以陳爲楚;葬陳王於碭,諡曰隱王。

    初,陳王令銍人宋留將兵定南陽,入武關。留已徇南陽,聞陳王死,南陽復爲秦;宋留以軍降,二世車裂留以徇。

    ⑦魏周巿將兵略〔章,十二行本“略”下有“地”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豐、沛,使人招雍齒,雍齒雅不欲屬沛公,即以豐降魏。〔雅,素也。〕沛公攻之,不克。

    ⑧趙張耳、陳餘收其散兵,得數萬人,擊李良;良敗,走歸章邯。

    客有說耳、餘曰:“兩君羇旅,而欲附趙,難可獨立;立趙後,輔以誼,可就功。”乃求得趙歇。春,正月,耳、餘立歇爲趙王,居信都。〔項羽改信都曰襄國;漢復爲信都縣,屬信都國;後漢復曰襄國。〕

    ⑨東陽寧君、秦嘉〔文穎曰:秦嘉,東陽郡人,爲寧縣君。臣瓚曰:陳勝傳:“凌人秦嘉”,然則嘉非東陽人。嘉起於郯,號大司馬,又不爲寧縣君。東陽寧君自一人,秦嘉又一人。師古曰:瓚說是。東陽者,爲所屬縣;寧君者,姓寧,時號爲君。姓譜:衛卿寧氏之後;又晉有寧嬴,以邑爲姓。〕聞陳王軍敗,乃立景駒爲楚王,引兵之方與,欲擊秦軍定陶下;〔班志,方與縣屬山陽郡,定陶縣屬濟陰郡。史記正義曰:方與,今濟州縣;定陶,今曹州縣。方與,音房預。〕使公孫慶使齊,欲與之併力俱進。〔並,必正翻。〕齊王曰:“陳王戰敗,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請而立王!”公孫慶曰:“齊不請楚而立王,楚何故請齊而立王!且楚首事,掌令於天下。”〔首事,謂最先起兵伐秦。〕田儋殺公孫慶。

    秦左、右校復攻陳,下之。〔索隱曰:左、右校,即左、右校尉。校,戶教翻。〕呂將軍走,徼兵復聚,〔如淳曰:徼,要也,徼散卒復相聚也。師古曰:徼,工堯翻。餘謂從如氏之說,當音於堯翻。〕與番盜黥布相遇,〔番,即番陽縣,漢屬豫章郡。英布爲盜於江中,番陽令吳芮妻之以女,故謂番盜。番,蒲何翻。〕攻擊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復以陳爲楚。

    黥布者,六人也,〔六,春秋之六國也;秦爲縣,屬九江郡;漢屬六安國。括地誌:六故城,在壽州安豐縣南百三十里。宋白曰:今蘄州東廣濟縣即秦,漢之六縣。英布都六,古城猶存。〕姓英氏,〔姓譜;英出自偃姓,皋陶之後封於英,因以爲氏。〕坐法黥,以刑徒論輸驪山。驪山之徒數十萬人,布皆與其徒長豪桀交通,〔長,知兩翻。〕乃率其曹耦〔曹,輩也。〕亡之江中爲羣盜,番陽飲吳芮,甚得江湖間民心,號曰番君。布往見之,在其衆已數千人。番君乃以女妻之,〔妻,七細翻。〕使將其兵擊秦。

    ⑩楚王景駒留,〔班志,留縣屬楚國。括地誌:留城在徐州沛縣東南五十里,即張良封處。〕沛公往從之。張良亦聚少年百餘人慾往從景駒,道遇沛公,遂屬焉;沛公拜良爲廏將。〔廏將蓋掌馬。〕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爲他人言,皆不省。〔說,輸芮翻。爲,於僞翻;下平爲同。省,悉井翻,察也;後以義推。〕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留不去。〔張良從沛公始此。〕

    沛公與良俱見景駒,欲請兵以攻豐。時章邯司馬尾(毛改二)將兵北定楚,〔師古曰:尾(毛改二),古夷字。類篇曰:古仁字;又延知翻。〕屠相,至碭。〔班志,相縣爲沛郡治所。括地誌:故相城,在徐州符離縣西九十里。相,息亮翻。碭,徒郎翻。〕東陽寧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西,〔班志,蕭縣屬沛郡;唐屬徐州。蕭西,謂在蕭縣之西。〕不利,還,收兵聚留。二月,攻碭,三日,拔之;收碭兵得六千人,與故合九千人。三月,攻下邑,拔之;〔班志,下邑縣屬梁國。〕還擊豐,不下。

    廣陵人召平爲陳王徇廣陵,未下。〔廣陵縣屬九江郡。班志爲廣陵國都;唐爲揚州。姓譜:召姓,周文王子召公奭之後。召,寔照翻。〕聞陳王敗走,章邯且至,乃渡江,矯陳王令,拜項梁爲楚上柱國,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班志,東陽縣屬臨淮郡;明帝分屬下邳;後復分屬廣陵。括地誌:東陽故城,在楚州盱眙縣東七十里。水經注曰:淮陰縣,楚、漢之間爲東陽郡。〕遣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蘇林曰:令史,曹史也。晉灼曰:漢儀注:令吏曰令史,丞吏曰丞史。師古曰:晉說是。〕居縣中,素信謹,稱爲長者。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得二萬人,欲立嬰爲王。嬰母謂嬰曰:“自我爲汝家婦,未嘗聞汝先世之有貴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易,以豉翻。〕嬰乃不敢爲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將,即亮翻。〕我倚名族,亡秦必矣!“其衆從之,乃以兵屬梁。

    英布既破秦軍,引兵而東;聞項梁西渡淮布與蒲將軍皆以其屬焉。項梁衆凡六七萬人,軍下邳。〔班志,下邳縣屬東海郡。應劭曰:邳在薛,其後徙此,故曰下邳。臣瓚曰:有上邳,故曰下邳。史記正義曰:下邳,泗水縣也。〕

    景駒、秦嘉軍彭城東,欲以距梁。梁謂軍吏曰:“陳王先首事,戰不利,未聞所在。今秦嘉倍陳王而立景駒,大逆無道!”〔倍,蒲妹翻。〕乃進兵擊秦嘉,秦嘉軍敗走。追之,至胡陵,〔胡陵即湖陸,班志屬山陽郡,漢章帝改曰湖陵。〕嘉還戰。一日,嘉死,軍降;景駒走死梁地。〔梁地,故魏地也。〕

    梁已並秦嘉軍,軍胡陵,將引軍而西。章邯軍至慄,〔班志,慄縣屬沛郡。〕項梁使別將朱雞石、餘樊君與戰。餘樊君死;朱雞石軍敗,亡走胡陵。梁乃引兵入薛,誅朱雞石。〔括地誌曰:故薛城,古薛侯國也,在今徐州滕縣界。〕

    沛公從騎百餘往見梁;梁與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將十人。沛公還,引兵攻豐,拔之。雍齒奔魏。

    項梁使項羽別攻襄城,〔班志,襄城縣屬潁川郡。史記正義曰:今許州縣。〕襄城堅守不下;已拔,皆坑之,還報。

    梁聞陳王定死,召諸別將會薛計事,沛公亦往焉。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班志,居巢縣屬廬江郡。春秋“楚人圍巢”,巢,國也。史記正義曰:即夏桀所奔地。晉灼曰:鄛,音剿絕之剿。師古音巢。〕素居家,好奇計,往說項梁曰:“陳勝敗,固當。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事見四卷周赧王十九年。〕至今。〔當屬上句。〕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服虔曰:南公,南方之老人。虞喜志林曰:南公者,道士,識廢興之數,知亡秦者必楚。漢書藝文志:南公十三篇,六國時人,在陰陽家流。臣瓚曰:楚人怨秦,雖三戶足以亡秦。〕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蠭起之將皆爭附君者,〔師古曰:蠭,古蜂字;蠭起,如蠭之起,言其衆也。一說:蠭,與鋒同,言鋒銳而起者。爾雅翼曰:蠭,近其房,輒羣起攻人,故曰蠭起之將。〕以君世世楚將,爲能復立楚之後也。”於是頸梁然其,乃求得楚懷王孫心於民間,爲人牧羊;夏,六月,立以爲楚懷王,從民望也。〔徐廣曰:順民望,以其祖諡爲號。〕陳嬰爲上柱國,封五縣,與懷王都盱眙。〔班志,盱眙縣屬臨淮郡。史記正義曰:今楚州縣。阮勝之南兗州記:盱眙,本春秋善地道;宋屬泗州。音籲怡。〕項梁自號爲武信君。

    張良說項梁曰:“君已立楚後,而韓諸公子橫陽君成最賢,可立爲王,益樹黨。”項梁使良求韓成,立以爲韓王。以良爲司徒,與韓王將千餘人西略韓地,得數城,秦輒復取之;往來爲遊兵潁川。〔潁川,故韓地,秦置郡。〕

    章邯已破陳王,乃進兵擊魏王於臨濟。〔後漢志,陳留郡平丘縣有臨濟亭。水經注曰:田儋死處。史記正義曰:今齊州臨濟縣。又曰:故城在淄州高苑縣北二里。餘按正義所云臨濟,乃田儋所起狄縣地也,非魏王咎所居臨濟也。後漢志及水經注爲是。〕魏王使周市出,請救於齊、楚;齊王儋及楚將項它皆將兵隨市救魏。〔它,徒河翻,〕章邯夜銜枚擊,大破齊、楚軍於臨濟下,〔師古曰:銜枚者,止言語讙囂,欲令敵人不知其來也。周官有銜枚氏。枚狀如箸,橫銜之,繣結於項。繣結礙也,絜繞也,蓋爲結紐而繞項也。銜,戶緘翻。繣,音獲。絜,音頡。〕殺齊王及周巿。魏王咎爲其民約降;約定,自燒殺。其弟豹亡走楚,楚懷王予魏豹數千人,復徇魏地。〔爲,於僞翻。予,讀曰與。〕齊田榮收其兄儋餘兵,東走東阿;〔班志,東阿縣屬東郡。括地誌:東阿故城,在濟州東阿縣西南二十五里。〕章邯追圍之。齊人聞田儋死,乃立故齊王建之弟假爲王,田角爲相,角弟間爲將,以距諸侯。

    秋,七月,大霖雨。〔雨三日以往爲霖。〕武信君引兵攻亢父,〔亢父,音抗甫。〕聞田榮之急,乃引兵擊破章邯軍東阿下;章邯走而西。田榮引兵東歸齊。武信君獨追北,使項羽、沛公別攻城陽,屠之。〔括地誌:濮州雷澤縣,本漢城陽,在州東九十一里。餘按班志,濟陰成陽縣有雷澤。此成陽與定陶、濮陽皆相近,非城陽國之城陽。〕楚軍軍濮陽東,〔班志,濮陽縣屬東郡。括地誌:濮陽縣在濮州西八十六里。濮,音卜。〕復與章邯戰,又破之。章邯復振,〔李奇曰:振,整也。如淳曰:振,起也;收散卒,自振迅而起。〕守濮陽,環水。〔文穎曰:決水以自環守爲固。環,音宦。〕沛公、項羽去,攻定陶。

    八月,田榮擊逐齊王假,假亡走楚。〔章:十二行本“楚”下有“田角亡走趙”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田間前救趙,因留不敢歸。田榮乃立儋子市爲齊王,榮相之。田橫爲將,平齊地。章邯兵益盛,項梁數使使告齊、趙發兵共擊章邯。田榮曰:“楚殺田假,趙殺角、間,乃出兵。”楚、趙不許。田榮怒,終不肯出兵。

    郎中令趙高〔班表:郎中令,秦官,掌宮殿掖門戶。臣瓚曰:掌郎內諸臣,故曰郎中令;武帝改光祿勳。〕恃恩專恣,以私怨誅殺人衆多,恐大臣入朝奏事言之,乃說二世曰:“天子之所以貴者,但以聞聲,羣臣莫得見其面故也。且陛下富於春秋,〔謂少年,此雲春秋多也。〕未必盡通諸事;今坐朝廷,譴舉有不當者,〔譴,去戰翻,責也。當,丁浪翻。〕則見短於大臣,非所以示神明於天下也。〔見,賢遍翻。〕陛下不如深拱禁中,〔蔡邕曰:本爲禁中,門閣有禁,非侍御之臣不得妄入;行道豹尾中亦爲禁中。〕與臣及侍中習法者待事,事來有以揆之。如此,則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稱聖主矣。”二世用其計,乃不坐朝廷見大臣,常居禁中;趙高侍中用事,〔班表:秦制:侍中、左右曹、諸吏、散騎、中常侍皆加官,所加或列侯、卿、大夫、將軍、將、都尉、尚書、太醫、太官令,至郎中亡員,多至數十人;侍中、中常侍得入禁中。應劭曰:入侍天子,故曰侍中。後漢志:侍中,比二千石,掌侍左右,贊導衆事,顧問應對。〕事皆決於趙高。

    高聞李斯以爲言,乃見丞相曰:“關東羣盜多,今上急益發繇,〔繇,讀曰徭,役也;古字借用。〕治阿房宮,〔治,直之翻。〕聚狗馬無用之物。臣欲諫,爲位賤,〔爲,於僞翻;下同。〕此真君侯之事;君可不諫?”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時上不坐朝廷,常居深宮。吾所言者,不何傳也;欲見,無閒。”〔閒,古莧翻,隙也;又讀曰閒,餘暇也。〕趙高曰:“君誠能諫,請爲君候上閒,語君。”於是趙高侍〔章:十二行本“侍”作“待”;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二世方燕樂,婦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閒,可奏事。”丞相至宮門上謁。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閒日,丞相不來;吾方燕私,丞相輒來請事!丞相豈少我哉,且固我哉?”〔少我,謂輕我以爲幼少也。固我,謂輕我以爲固陋也。〕趙高因曰:“夫沙丘之謀,丞相與焉。〔事見上卷始皇三十七年。與,讀曰預。〕今陛下已立爲帝,而丞相貴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問臣,臣不敢言。丞相長男李由爲三川守,楚盜陳勝等皆丞相傍縣之子,〔傍縣,近縣也。李斯,汝南上蔡人;陳勝,潁川陽城人:汝南、潁川相近也。〕以故楚盜公行,過三川城,守〔章:十二行本“守”作“皆”。〕不肯擊。高聞其文書相往來,未得其審,故未敢以聞。且丞相居外,權重於陛下。”二世以爲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審,乃先使人按驗三川守與盜通狀。

    李斯聞之,因上書言趙高之短曰:“高擅利擅害,與陛下無異。昔田常相齊簡公,竊其恩威,下得百姓,上得羣臣,卒弒簡公而取齊國,〔事見左傳。卒,子恤翻。〕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行,下孟翻。〕私家之富,若田氏之於齊矣,而又貪慾無厭,〔厭,於鹽翻;後以義推。〕求利不止,列勢次主,〔言趙高居中用事,其位列權勢次於人主也。〕其欲無窮,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韓玘爲韓安相也。〔索隱曰:“玘”,一作“起”,並音怡,韓大夫,弒其君悼公者。然韓無悼公,或鄭之嗣君。按表:韓玘事昭侯,昭侯以下四世至王安,斯說非也。餘觀李斯書意,正以胡亥亡國之禍近在旦夕,故指韓安以其用韓玘而亡韓之事警動之。韓安之時,其臣必有韓玘者,特史逸其事耳。李斯與韓安同時,而韓安亡國之事接乎胡亥之耳目,所謂“殷鑑不遠”也。索隱於數百載之下議其說爲非,可乎!信,讀曰伸。〕陛下不圖,臣恐其必爲變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爲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潔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進,以信守位,朕實賢之;〔所謂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也。行,下孟翻。〕而君疑之,何也?且朕非屬趙君,當誰任哉!〔屬,之慾翻。〕甘趙君爲人,精廉強力,下知人情,上能適朕;君其勿疑!”二世雅愛趙〔章:十一行本“趙”作“信”;乙十一行本同。〕高,恐李斯殺之,乃私告趙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獨高;高已死,丞相即欲爲田常所爲。”

    是時,盜賊益多,而關中卒發東擊盜者無已。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李斯、將軍馮劫進諫曰“關東羣盜並起,秦發兵誅〔章:十二行本“誅”作“追”;乙十一本同。〕〕擊,所殺亡甚衆,然猶不止。盜多,皆以戍、漕、轉、作事苦,〔戍,征戍也;漕,水運也;轉,陸運也;作,役作也。事苦,言其事勞苦也。〕賦稅大也。請且止阿房宮作者,減省四邊戍、轉。”二世曰:“凡所爲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謂君臣之勢,上之所主者重則下之勢輕,主重,猶言居重也。重,如字;康直龍切,非也。〕下不敢爲非,以制御四海矣。夫虞、夏之主,貴爲天子,親處窮苦之實以徇百姓,尚何於法!〔言尚何事於法也。處,昌呂翻。〕且先帝起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邊境,作宮室以章得意;而君觀先帝功業有緒。今朕即位,二年之間,羣盜並起,君不能禁,又欲罷先帝之所爲,是上無以報先帝,次不爲朕盡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下,遐嫁翻。〕案責他罪。去疾、劫自殺,獨李斯就獄。二世以屬趙高治之,〔屬,之慾翻。〕責斯與子由謀反狀,皆收捕宗族、賓客。趙高治斯,榜掠千餘,〔榜,音彭,笞擊也。掠,音亮,考棰也。〕不勝痛,自誣服。〔自誣以反而服其罪也。勝,音升。〕

    斯所以不死者,自負其辯,有功,實無反心,欲上書自陳,幸二世寤而赦之。乃從獄中上書曰:“臣爲丞相治民,三十餘年矣。〔治,直之翻。〕逮秦地之陿隘,不過千里,兵數十萬。臣盡薄材,陰行謀臣,資之金玉,使遊諸侯;陰修甲兵,飭政教,官鬥士,尊功臣;故終以脅韓,弱魏,破燕、趙,夷齊、楚,卒兼六國,虜其王,立秦爲天子。又北逐胡、貉,〔卒,子恤翻。貉,莫客翻,北方國,豸種。〕南定百越,以見秦之強。〔見,賢遍翻。〕更克畫平鬥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樹秦之名。此皆臣之罪也,臣當死久矣!上幸盡其能力,乃得至今。願陛下察之!”書上,趙高使吏棄去不奏,曰:“囚安得上書!”

    趙高使其客十餘輩詐爲御史、謁者、侍中,更往覆訊斯,〔御史之名,周官有之;戰國亦有御史,秦、趙澠池之會,各命書其事,則皆記事之職;至秦、漢爲糾察之任。更迭也。覆,審也。訊,問也。更,工衡翻。〕斯更以其實對,輒使人復榜之。後二世使人驗斯,斯以爲如前,終不敢更言。辭服,奏當上。〔奏當者,獄具而奏當處其罪也。漢路溫舒曰:奏當之成,雖咎繇聽之,猶以爲死有餘辜。上,時掌翻。〕二世喜曰:“微趙君,幾爲丞相所賣!”〔幾,居依翻。〕及二世所使案三川守由者至,則楚兵已擊殺之。使者來,會丞相下吏,高皆妄爲反辭以相傅會,〔傅,讀曰附;凡傅會之傅皆同音。〕遂其斯五刑論,〔班志:秦法:當三族者,皆先黥、劓、斬左右止,笞殺之,梟其首,葅具骨肉於市;其誹謗、詈詛者,又先斷舌:謂之其五刑。〕腰斬咸陽市。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中,讀曰仲,〕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二世乃以趙高爲丞相,事無大小皆決焉。

    項梁已破章邯於東阿,引兵西,北〔章:十二行本“北”作“比”;孔本同。〕至定陶,再破秦軍。項羽、沛公又與秦軍戰於雍丘,〔班志,雍丘縣屬陳留郡,故杞國也。史記正義曰:雍丘,今汴州縣。〕大破之,斬李由。項梁益輕秦輕秦,有驕色。宋義諫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爲君畏之!”項梁弗聽。乃使宋義使於齊,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晉灼曰:高陵縣屬琅郡。〕曰:“公將見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論武信君必敗;公除行即免死,疾行則及禍。”二世悉起兵益章邯擊楚軍,大破之定陶,項梁死。

    時連雨,自七月至九月。項羽、沛公攻外黃未下,〔班志,外黃縣屬陳留郡。張晏曰:魏郡有內黃,故曰外。括地誌曰:故周城即外黃之地,在雍丘縣之東。〕去攻陳留;〔班志,陳留縣屬陳留郡。孟康曰:留,鄭邑也,後爲陳所並,故曰陳留。臣瓚曰:宋亦有留,彭城留是也;留屬陳者稱陳留。括地誌:陳留,汴州縣,在州東五十里。〕聞武信君死,士卒恐,乃與將軍呂臣引兵而東,徙懷王自盱眙都彭城。〔班志,彭城縣屬楚國。彭門記:彭祖,顓頊之玄孫,至商末壽及七百六十七歲,今墓猶存,故邑號彭城。〕呂臣軍彭城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魏豹下魏二十餘城;楚懷王立豹爲魏王。

    後九月,〔文潁曰:即閏九月。時律歷廢,不知閏,故謂之後九月。如淳曰:時因秦以十月爲歲首,至九月則歲終;後九月即閏月。師古曰:文說非也。若以律歷廢不知閏者,則當徑謂之十月,不應有後九月。蓋秦之曆法,應置閏者總置於歲末,此意當取左傳歸餘於終耳。何以明之?據漢表及史記,漢未改秦歷之前,迄至高後、文帝,屢書後九月;是知固然,非歷廢也。貢父曰:予謂顏說後九月亦爲未盡。秦知置歷有閏,何故皆以爲九月乎?蓋司馬氏爲史記,既以秦正月稱十月,遂以閏月溥爲後九月。是司馬氏如此敘之,非秦法也。〕楚懷王並呂臣、項羽軍,自將之;以沛公爲碭郡長,〔蘇林曰:長,如郡守也。〕封武安侯,將碭郡兵;封項羽爲長安侯,號爲魯公;呂臣爲司徒,其父呂青爲令尹。

    章邯已破項梁,以爲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北擊趙,大破之;引兵至邯鄲,皆徙其民河內,夷其城郭。張耳與趙王歇走入鉅鹿城,〔班志,鉅鹿縣屬鉅鹿郡。應劭曰:鹿,林之大者。臣瓚曰:山足曰鹿。括地誌曰:今邢州平鄉城本鉅鹿。宋白曰:十三州志:鉅鹿,堯時大麓之地;禹爲大陸之野;秦滅趙,置鉅鹿郡。巨,亦大稱也。〕王離圍之。陳餘北收常山兵,得數萬人,軍鉅鹿北;章邯軍鉅鹿南棘原。趙數請救於楚。〔數,所角翻;下同。〕

    高陵君顯在楚,見楚王曰:“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居數日,軍果敗。兵未戰而先見敗徵,〔徵,讀曰證。〕此可謂知兵矣!”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說之,〔說,讀曰悅。〕因置以爲上將軍,項羽爲次將,范增爲末將,以救趙。諸別將皆屬宋義,號爲“卿子冠軍”。〔如淳曰:卿者,大夫之號;子者,子男之爵;冠軍,人之首也。文穎曰:卿子,人相褒尊之稱,猶言公子也;上將,故言冠軍。劉伯莊曰:公之子爲公子,卿子,謂卿之子也。師古曰:冠軍,言其在諸軍之上。〕

    初,楚懷王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秦地西有隴關,東有函谷關,南有武關,北有臨晉關,西南有散關:秦地居其中,故謂之關中。注已見前。〕當是時,秦兵強,常乘勝逐北,諸將莫利先入關;〔言莫有以入關爲利者,蓋畏秦也。〕獨項羽怨秦之殺項梁,奮〔章:乙十一行本“奮”下有“勢”字;孔本同;張校同。〕願與沛公西入關。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爲人,慓悍猾賊,〔慓,疾也;悍,勇也;猾,狡也;賊,殘害也。慓,頻妙翻,又匹妙翻。悍,下旦翻,又下罕翻。〕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坑之;諸所過無不殘滅。且楚數進取,前陳王、項梁皆敗,不如更遣長者,扶義而西,〔師古曰:扶,助也,以義自助也。餘謂扶義,猶言杖義也。〕告諭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長者往,無侵暴,宜可下。項羽不可遣;獨沛公素寬大長者,可遣。”懷王乃不許項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陳王、項梁散卒以伐秦。

    沛公道碭,至陽城與槓裏,〔道碭,自碭取道而西也。此據班書書之。“陽城”,史記作“成陽”。韋昭注曰:在潁川,則是謂陽城也。索隱曰:在濟陰,則是謂成陽也。槓裏,孟康、虔皆以爲縣名,而班志無之。餘按沛公之兵自碭而攻秦,道成陽與槓裏,而後破東郡尉於成武。成陽縣屬濟陰,成武縣屬山陽。濟陰,唐爲曹州,成武屬焉。若取道潁川之陽城,當自此西趨洛、陝,安得復至成武耶!書成陽爲是。槓裏之地,蓋在成陽、成武之間。槓,音江。〕攻秦壁,破其二軍。

    三年(甲午,前二零七年)

    ①冬,十月,齊將田都畔田榮,助楚救趙。〔爲項羽封田都張本。〕

    ②沛公攻破東郡尉於成武。〔秦滅衛,置東郡。尉,郡尉也。班志,成武即衛楚丘地。括地誌:今曹州縣。〕

    ③宋義行至安陽,〔師古曰:今相州安陽縣。索隱曰:傅寬傳雲“從攻安陽、槓裏”,則當俱在河南;師古以爲相州縣,按此兵猶未渡河,不應即至相州安陽。後魏書地形志:己氏有安陽城,後改己氏爲楚丘,今宋州楚丘西北四十里有安陽故城是也。〕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曰:“秦圍趙急,宜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蝱,不可以破蟣蝨。〔蘇林曰:蝱喻秦,蝨喻章邯等,小大不同勢,欲滅秦當先寬邯等也。如淳曰:言本欲以大力伐秦而不可以救趙也。師古曰:搏,擊也;言以手擊牛之背,可以殺其上蝱而不能破蝨。今將兵力欲滅秦,不可盡力與邯戰,即未能禽,徒費力也。如說近之。搏,音博。蝱,音盲。蟣,居喜翻。蝨,音瑟。〕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疲,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鼓行者,擊鼓而行,堂堂之陳也。〕故不如先秦、趙。夫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運籌策,公不如義。”因下令軍中曰:“有猛如虎,狠如羊,〔狠,何墾翻。此並下三語,指項羽也。〕貪如狼,強不可使者,皆斬之!”

    乃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班志,東平國有無鹽縣。索隱曰:在今鄆州之東。〕飲酒高會。〔師古曰:高會者,大會也。〕天寒,大雨,士卒凍飢。項羽曰:“將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士卒食半菽,〔菽,豆也。臣瓚曰:士卒食蔬菜,以菽雜半之。〕軍無見糧,〔言軍無見在之糧。見,賢遍翻。〕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趙併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強,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舉秦強,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掃境內而專屬於將軍,〔屬,之慾翻;下道屬同。〕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也!”〔徇其私,謂身送其子相齊也。〕

    十一月,項羽晨朝上將軍宋義,〔朝,宜遙翻。〕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籍誅之!”當是時,諸將皆懾服,莫敢枝梧,〔如淳曰:枝梧,猶枝捍也。臣瓚曰:小柱爲枝,邪柱爲梧,今屋極邪柱也。〕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爲假上將軍。〔以未得懷王之命,故且爲假。〕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於懷王。懷王因使羽爲上將軍。

    ④十二月,沛公引兵至慄,遇剛武侯,〔應劭曰:剛武侯,楚懷王將。功臣表:“棘蒲剛侯陳武”,武,一姓柴,宜爲“剛侯武”,魏將也。孟康曰:功臣表:“以將軍起薛,至霸上,入漢中”,非懷王將,又非魏將,例未有稱諡者。師古曰:史失其姓名,惟識其爵號,不知誰也。不當改“剛武侯”爲“剛侯武”;應說非也。〕奪其軍四千餘人,並之;與魏將皇欣、武滿軍合攻秦軍,破之。〔皇,姓也。左傳,鄭有大夫皇頡。〕

    ⑤故齊王建孫安下濟北,〔濟水以北之地,聊城、博陽諸城是也。〕從項羽救趙。〔爲項羽王田安張本。〕

    ⑥章邯築甬道屬河,餉王離。〔恐敵抄其糧運,故夾築垣牆以通餉道。屬,之慾翻。餉,式亮翻。〕王離兵食多,急攻鉅鹿。鉅鹿城中食盡、兵少,張耳數使人召前陳餘。〔召前者,召陳餘使前救鉅鹿也。〕陳餘度兵少,不敵秦,不敢前。〔度,徒洛翻;下同。〕數月,張耳大怒,怨陳餘,使張黶、陳澤往讓陳餘曰:〔史記正義:澤,音釋。〕“始吾與公爲刎頸交,今王與耳旦暮且死,而公擁兵數萬,不肯相救,安在其相爲死!〔相爲,於僞翻;下欲爲同。〕苟必信,胡不赴秦軍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言十分之中冀有一二分得以勝秦而相保全也。〕陳餘曰:“吾度前終不能救趙,徒盡亡軍。〔度,徒洛翻。〕且餘所以不俱死,欲爲趙王、張君報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餓虎,何益!”張黶、陳澤要以俱死。餘乃使黶、澤將五千人先嚐秦軍,〔嘗,試也。〕至,皆沒。當是時,齊師、燕師皆來救趙,張敖亦北收代兵,得萬餘人,來,〔張敖,耳之子也。〕皆壁餘旁,未敢擊秦。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鉅鹿。戰少利,〔言其戰略有利也。〕絕章邯甬道,王離軍乏食。陳餘復請兵。〔復,扶又翻。〕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大破之;章邯引兵卻。諸侯兵乃敢進擊秦軍,遂殺蘇角,虜王離;涉閒不降,自燒殺。〔涉,姓也閒,名也。〕當是時,楚兵冠諸侯;〔冠,古玩翻。〕軍救鉅鹿者十餘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侯將〔章:十二行本“將”下有“皆”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從上壁觀。楚戰士無不一當十,呼聲動天地,〔將,即亮翻。呼,火故翻。〕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惴,之睡翻。〕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諸侯將入轅門,〔張晏曰:軍行,以車爲陳,轅相向爲門。師古曰:周禮掌舍:王行則設車宮、轅門。杜佑曰:昂車,以其轅表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爲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於是趙王歇及張耳乃得出鉅鹿城謝諸侯。張耳與陳餘相見,責讓陳餘以不肯救趙;及問張黶、陳澤所在,疑陳餘殺之,數以問餘。〔數,所角翻。〕餘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望,怨望也,又責望也。爾雅翼曰:怨者必望,故以望爲怨,“不意君之望臣深”是也。〕豈以臣爲重去將印哉?”〔重,難也;言豈以去將印爲難也。豈,疑辭。重,如字。〕乃脫解印綬,推與張耳;〔推,通回翻。〕張耳亦愕不受。陳餘起如廁。客有說張耳曰:“臣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索隱曰:此辭出國語。〕今陳將軍與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張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陳餘還,亦望張耳不讓,遂趨出,獨與麾下所善數百人之河上澤中漁獵。〔爲張耳、陳餘相攻殺張本。〕趙王歇還信都。

    春,二月,沛公北擊昌邑,〔班志,昌邑縣屬山陽郡。括地誌曰:曹州成武縣東北三十二里有梁丘故城,是也。賢曰:昌邑故城,在兗州金鄉縣西北。〕遇彭越;彭越以其兵從沛公。〔姓譜:彭姓,大彭之後。〕越,昌邑人,常漁鉅野澤中,爲羣盜。〔班志:山陽郡鉅野縣有大野澤。鉅野縣,唐屬鄆州。〕陳勝、項梁之起,澤間少年相聚百餘人,往從彭越曰:“請仲爲長。”〔彭越,字仲。長,知兩翻;下同。〕越謝曰:“臣不願也。”少年強請,乃許;〔強,其兩翻。〕與期旦日日出會,〔索隱曰:旦日,謂明日之朝日出時也。〕後期者斬。旦日日出,十餘人後,後者至日中。於是越謝曰:“臣老,諸君強以爲長。今期而多後,不可盡誅,誅最後者一人。”令校長斬之。〔校長,一校之長。〕皆笑曰:“何至於〔章:十二行本無“於”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是!請後不敢。”於是越引一人斬之,設壇祭,令徒屬,〔章:乙十一行本重“徒屬”二字。〕皆大驚,莫敢仰視。乃略地,收諸侯散卒,得千餘人,遂助沛公攻昌邑。

    昌邑禾下,沛公引兵西過高陽。〔文穎曰:高陽,聚邑名,屬陳留圉縣。臣瓚曰:陳留傳:高陽在雍丘西南。水經注:睢水首受陳留浚儀浪蕩水,東逕高陽故亭北。〕高陽人酈食其,家貧落魄,〔酈,音歷;姓譜:黃帝之支孫封於酈,後以爲氏。食其,音異基。鄭氏曰:魄,音薄。應劭曰:落魄,志行衰薄之貌。師古曰:落魄,失業無次也。〕爲裏監間。沛公麾下騎士適食其裏中人,食其見,謂曰:“諸侯將過高陽者數十人,吾問其將皆握齪,好苛禮,〔握齪,急促貌。苛,細也。齪,初角翻。〕自用,不能聽大度之言。吾聞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易,以豉翻。〕此真吾所願從遊,莫爲我先。〔索隱曰:先,謂先容,言無人爲我作紹介也。〕若見沛公,〔若,汝也。〕謂曰:『臣裏中有酈生,年六十餘,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生自謂“我非狂生”。』騎士曰:“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客冠,古玩翻。〕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溲,所由翻。溺,乃吊翻。溲,即溺也。〕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酈生曰:“第言之。”〔第,但也。〕騎士從容言,如酈生所誡者。〔從,千容翻。〕

    沛公至高陽傳舍,〔師古曰:傳置之舍,人所止息,前人已去,後人復來,轉相傳也。傳,張戀翻。〕使人召酈生至入謁。沛公方倨牀,使兩女子洗足而見酈生。〔倨,與踞同。洗,先典翻。樂彥曰:牀邊曰倨。〕酈生入,則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且欲率諸侯破秦也?”沛公罵曰:“豎儒!天下同共〔章:十二行本無“共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而攻秦,何謂助秦攻諸侯乎!”酈生曰:“必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倨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起,攝衣,〔史記正義曰:攝,斂着也。餘謂攝衣,起而持其衣也。〕延酈生上坐,謝之。酈生因言六國從橫時。沛公喜,賜酈生食,問曰:“計將安出?”酈生曰:“足下起糾合之衆,收散亂之兵,不滿萬人;欲以徑入強秦,此所謂探虎口者也。〔探,吐南翻。〕夫陳留,天下之衝,四通五達之郊也;〔如淳曰:四面往來通之,並數中史爲五達也。臣瓚曰:四通五達,言無險阻。〕今其城中又多積粟。臣善其令,請得使之令下足下;〔令下之令,力丁翻,使也。下,降也。〕即不聽,足下引兵攻之,臣爲內應。”於是遣酈生行,沛公引兵隨之,遂下陳留;號酈食其爲廣野君。酈生言其弟商。時商聚少年得四千人,來屬沛公,沛公以爲將,將陳留兵以從。酈生常爲說客,使諸侯。

    ⑦三月,沛公攻開封,未拔;〔班志,開封縣屬河南郡。宋白曰:今縣南五十里開封古城,是漢理所。〕西與秦將楊熊會戰白馬,又戰曲遇東,〔後漢志,河南中牟縣有曲遇聚。蘇林曰:曲,音齲。遇,音顒。師古曰:齲,音丘羽翻。〕大破之。楊熊走之榮陽,二世使使者斬之以徇。

    夏,四月,沛公南攻潁川,屠之。〔潁川郡治陽翟。〕因張良,遂略韓地。〔文穎曰:河南新鄭南至潁川,皆韓地也。張良家世相韓,故因之。〕時趙別將司馬昂方欲渡河入關,沛公乃北攻平陰,〔班志,平陰縣屬河南郡。史記正義曰:今河陰是。〕絕河津南,戰洛陽東。軍不利,南出轘轅,〔後漢志:河南緱氏縣有轘轅關。臣瓚曰:險道名也,在緱氏縣東南。索隱曰:轘轅爲九十二曲,是險道也。轘,音環。〕張良引兵從沛公;沛公令韓王成留守陽翟,與良俱南。

    六月,與南陽守齮戰犨東,破之,〔齮,魚豈翻。班志,犨縣屬南陽郡。水經注:滍水出魯陽縣西,逕犨縣故城北。犨,昌牛翻。〕略南陽郡;南陽守走保城,守宛。〔宛,南陽郡治所。括地誌曰:宛故城,在宛大城之南隅,其西南有二面是。師古曰:宛,於元翻。〕沛公引兵過宛,西;張良諫曰:“沛公雖欲急入關,秦兵尚衆,距險;〔依險以距敵也。〕今不下宛,宛從後擊,強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軍從他道還,偃旗幟,〔旗,旗之屬。幟,即慓也。或曰:旗幟,總稱。幟,昌志翻。〕遲明,圍宛城三匝。〔文穎曰:遲,未也,天未明之頃已圍其城矣。師古曰:文說得其大意耳。此言圍城事畢,然後天明。明遲於事,故曰遲明;變爲去聲,音丈二翻。〕南陽守欲自剄,其舍人陳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見沛公曰:“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郡縣連城數十,其吏民自以爲降必死,故皆堅守乘城。今足下盡日止〔章:十二行本“止”作“上”;乙十一行本同。〕攻,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有強宛之患。爲足下計,草若約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足下通行無所累。”〔累,力瑞翻。〕沛公曰:“善!”秋,七月,南陽守齮降,封爲殷侯;封陳恢千戶。

    引兵西,無不下者。至丹水,〔班志,丹水縣屬弘農郡。括地誌曰:故丹城,在鄧州內鄉縣西南百二十里,南去丹水二百步。汲冢紀年曰:后稷放帝子丹朱于丹水。輿地志雲:即秦時丹水縣。〕高武侯鰓、襄侯王陵降。〔鰓,音魚鰓之鰓,先才翻;人名也,史失其姓。韋昭曰:漢封王陵爲安國侯。陵初起兵在南陽,南陽有穰縣,疑“襄”當爲“穰”,而無“禾”,字省耳。臣瓚曰:時韓成封穰侯。江夏有襄,是陵所封也。師古曰:王陵亦非安國者;韋昭改“襄”爲“穰”,蓋亦穿鑿。索隱曰:王陵封安國侯,是定天下爲丞相時封耳;此言襄侯,當如臣瓚解,蓋初封江夏之襄也。〕還攻胡陽,遇番君別將梅鋗,〔姓譜:梅本自子姓,殷有梅伯,爲紂所醢。〕與偕攻析、酈,皆降。〔班志,南陽郡有湖陽縣,故廖國。析縣屬弘農郡,本楚之白羽也。酈縣屬南陽郡。師古曰:析,今內鄉縣;酈,今菊潭縣。鋗,呼玄翻。析,先歷翻。酈,直益翻,又郎益翻。廖,力救翻。〕所過亡得滷掠,〔亡,古毋、無二字通。滷,與虜同。〕秦民皆喜。

    ⑧王離軍既沒,章邯軍棘原,項羽軍漳南,〔括地誌:濁漳水一名漳水,今俗名柳河,在邢州平鄉縣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卻,〔數,所角翻。〕二世使人讓章邯。章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師古曰:凡言司馬門者,宮垣之內,兵衛所在,四面皆有司馬主武事;總言之,外門爲司馬門。〕三日,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其軍,〔走,音奏。〕不敢出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下無可爲者。今戰能勝,高必疾妒吾功;不能勝,不免於死。願將軍孰計之!”〔孰,古熟字通;後以義推。〕

    陳餘亦遺章邯書曰:“白起爲秦將,南征鄢郢,北坑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馬服,謂趙括也。白起事,並見五卷赧王紀。遺,於季翻。勝,音升。〕蒙恬爲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裏,竟斬陽周。〔事見上卷始皇紀。〕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爲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夫將軍居外久,多內郄,〔塞,悉則翻。更,工衡翻。郄,讀曰隙。〕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爲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爲從,〔從,子容翻。〕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伏鈇質,妻子爲戮乎?”〔何休曰:伏鈇質,要斬之罪。崔浩曰:質,斬人椹也。師古曰:質,謂鍖也。古者斬人,加於鍖上而斫之。鈇,音夫,又匪父翻。〕

    章邯狐疑,〔狐性多疑,每渡河,聽冰,且聽且渡;故以喻人之懷疑不決者。〕陰使候始成使項羽,〔鄭氏曰:候,軍候也。始,姓也;成,名也。〕欲約。約未成,項羽使蒲將軍日夜引兵渡三戶,〔服虔曰:三戶,漳水津也。孟康曰:在鄴西三十里。水經注曰:漳水東逕三戶峽,爲三戶津。括地誌:三戶津,在相州滏陽縣界。〕軍漳南,與秦軍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污水上,〔水經注:污水出武安山東南,逕污城北入漳。郡國志:鄴縣有污城。師古曰:污水在鄴西南。史記正義曰:污水源出懷州河內縣太行山。又云:故邘城在河內縣西北二十七里,古邘國地也。餘據此時章邯與項羽相持於邢、相之間,正義以爲河內污水,非也。污,音於。〕大破之。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上。〔應劭曰:洹水在湯陰界。殷虛,故殷都也。臣瓚曰:洹水在今安陽縣北,去朝歌殷都一百五十里,然則此殷虛非朝歌也。汲冢古文曰:昔殷盤庚遷於北冢,曰殷虛,南去鄴三十里。是舊殷乎!然則朝歌非盤庚所遷者。索隱曰:按釋例,洹水出汲郡林盧縣,東北至長樂入清水,是也。汲冢古文曰:盤庚自奄遷於北冢,日殷虛,南去鄴三十里。是殷虛舊地名號北冢也。宋白曰:相州安陽縣,其地即紂之都。戰國策雲:紂聚兵百萬,左飲淇水竭,右飲洹水不流。按邑地在淇、洹二水之間,本殷墟;所謂北冢,即此地。七國時爲魏寧新中邑。史記曰:秦昭襄王拔魏寧新中邑,更名安陽。虛,讀與墟字同。〕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爲言趙高。項羽乃立章邯爲雍王,〔爲言之爲,於僞翻。雍,於用翻。〕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爲上將軍,將秦軍爲前行。〔行,戶剛翻。〕

    ⑨瑕丘申陽下河南,引兵從項羽。〔服虔曰:瑕丘,縣名;申,姓;陽,名也。班志,山陽郡有瑕丘縣。瑕,音遐。河南,即漢河南郡地。姓譜:四嶽之後封於申,周有申伯。左傳,齊有申鮮虞,楚有申叔。〕

    ⑩初,中丞相趙高〔史記,李斯既死,二世拜趙高爲中丞相,蓋以其宦人,得入禁中。〕欲專秦權,恐羣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爲馬?”問左右,〔章:十二行本重“左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或言鹿者。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中,竹仲翻。〕後羣臣皆畏高,莫敢言其過。

    高前數言“關東盜無能爲也”;及項羽虜王離等,而章邯等軍數敗,〔數,所角翻。〕上書請益助。自關以東,大抵盡畔秦吏,應諸侯;諸侯鹹率其衆西鄉。〔鄉,讀曰向。〕八月,沛公將數萬攻武關,屠之。高恐二世怒,誅及其身,乃謝病,不朝見。

    二世夢白虎齧其左驂馬,殺之,〔以馬駕車夾轅曰服,兩旁曰驂。驂,七含翻。〕心不樂,〔樂,音洛。〕怪問占夢。〔周禮:春官之屬有占夢,掌其歲時,觀天地之會,辨陰陽之氣,以日、月、星、辰佔六夢之吉凶:一曰正夢,二曰噩夢,三曰思夢,四曰寤夢,五曰喜夢,六曰懼夢。〕卜曰:“涇水爲祟。”〔祟,雖遂翻,人禍也,鬼厲也。〕二世乃齋於望夷宮,〔張晏曰:望夷宮在長陵西北,長平觀道東故亭處是也;臨涇水作之,以望北夷。括地誌曰:在雍州咸陽縣東南八里。〕欲祠涇水,沈四白馬。〔沈,持林翻。〕使使責襄高以盜賊事。高懼,乃陰與其婿咸陽令閻樂〔姓譜:太伯曾孫仲奕封於閻鄉。又曰:唐叔虞之後,晉成公子懿食採於閻。左傳,齊有閻職,晉有閻嘉。〕及弟趙成謀曰:“上不聽諫;今事急,欲歸禍於吾。欲易置上,更立子嬰。子嬰仁儉,百姓皆載其言。”乃使郎中令僕爲內應,詐爲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追,劫樂母置高舍。遣樂將吏卒千餘人至望夷宮殿門,縛衛令僕射,曰:〔衛尉掌宮門屯兵,其屬有衛士令。秦官自侍中、尚書、博士、郎及軍屯吏騶、永巷皆有僕射,取其領事之號。〕“賊入此,何不止?”衛令曰:“周廬設卒甚謹,〔胡廣曰:周廬者,衛士於周垣內爲區廬。師古曰:區廬者,今之仗宿屋。薛綜曰:士傅宮外,內爲廬舍,晝則巡行非常,夜則警備不虞。〕安得賊,敢入宮!”樂遂斬衛令,直將吏入,行射郎、宦者。〔射,而亦翻。郎屬郎中令,宦者屬少府。〕郎、宦者大驚,或走,或格;格者輒死,死者數十人。郎中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三禮圖曰:上下四旁悉周曰幄。幄,乙角翻。幃,羽非翻,單帳也。〕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擾不鬥。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內,謂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誅,安得至今!”閻樂前即二世,〔即,就也。〕數曰:“足下驕恣,誅殺無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爲計!”二世曰:“丞相可得見否?”樂曰:“不可!”二世曰:“吾願得一郡爲王。”弗許。又曰:“願爲萬戶侯。”弗許。曰:“願與妻子爲黔首,比諸公子。”閻樂曰:“臣受命於丞相,爲天下誅足下;〔爲,不僞翻。〕足下雖多言,臣不敢報!”麾其兵進。二世自殺。閻樂歸報趙高。趙高乃悉召諸大臣、公子,告以誅二世之狀,曰:“秦故王國;始皇君天下,故稱帝。今六國復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爲帝,不可;宜〔章:十二行本“宜”下有“爲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如故,便。”乃立子嬰爲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宜春苑在杜縣南,漢起宜春觀於此地。〕

    九月,趙高令子嬰齋戒,〔章:十二行本無“戒”字;乙十一行本同。〕當廟見,受玉璽;〔玉璽,即以卞和玉所刻傳國璽。見,賢遍翻。〕齋五日。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丞相高殺二世望夷宮,死羣臣誅之,乃詐〔章:十二行本“詐”作“詳”;孔本同。乙十一行本作“佯”。張校作“徉”。〕以義立我。我聞趙高乃與楚約,滅秦宗室而分王關中。今使我齋、見廟,此欲因廟中殺我。我稱病不行,丞相必自來;來則殺之。”高使人請子嬰數輩,子嬰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廟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嬰遂刺殺高於齋宮,〔刺,七亦翻。〕三族高家以徇。

    遣將兵距嶢關,〔應劭曰:嶢山之關。李奇曰:在上洛北,藍田南,武關之西。土地記:嶢關,地名;嶢柳道通荊州。晉地道記曰:嶢關當上洛西北。嶢,音堯。〕沛公欲擊之。張良曰:“秦兵尚強,未可輕。願先遣人益張旗幟于山上爲疑兵,使酈食其、陸賈往說秦將,啖以利。”〔師古曰:啖者,本爲食啖耳,音徒敢翻;以食餧人,令其啖食,音則改變爲徒濫翻。今言以利誘之,取食爲譬。〕秦將果欲連和;沛公欲許之。張良曰:“此獨其將欲叛,恐其士卒不從;不如因其懈怠擊之。”沛公引兵繞嶢關,逾蕢山,〔宋敏求長安志曰:嶢關即藍田關,在縣東南九十里。蕢山在縣東南二十五里。蕢,鄭氏音匱;師古從蘇林音蒯。〕擊秦軍,大破之藍田南。遂至藍田,又戰其北,秦兵大敗。

    ●卷第九

    【漢紀一】起旃蒙協洽,盡柔兆涒灘,凡二年。〔項羽之分天下,王諸將也,王沛公於巴、蜀、漢中,曰漢王。王怒,欲攻羽。蕭何諫曰:“語曰『天漢』,其稱甚美。”於是就國。及滅項羽,有天下,遂因始封國名而號曰漢。章:“項羽至曰漢”,乙十一行本無此五十九字。〕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姓劉氏,諱邦,字季;沛豐邑中陽里人。張晏曰:諡法無高,以帝爲功最高而爲帝之太祖,故特起此名焉。章:乙十一行本“人”下有“秦二世元年,陳涉起蘄,沛父老立季爲沛公;二年,項羽更立爲漢王,明年稱漢元年;五年即帝位。”三十七字。無“張晏”至“名焉”二十五字。〕

    元年(乙未,公元前二零六年)

    ①冬,十月,〔古有三正:子爲天正,周用之,以十一月爲歲首,醜爲地正,殷用之,以十二月爲歲首;寅爲人正,夏用之,以十三月爲歲首。秦,水德,謂建亥之月水得位,故以十月爲歲首。高祖以十月至霸上,因而不革。至武帝太初元年,定歷,改用夏正,始以寅爲歲首;至於今因之。〕沛公至霸上;〔考異曰:史記、漢書、荀悅漢紀,皆雲“是月五星聚東井”。按魏收後魏書高允傳:崔浩集諸術士考校漢元以來日月薄蝕、五星行度,並譏前史之失,別爲魏歷,以示允。允曰:“善言遠者必先驗於近。且漢元年冬十月五星聚於東井,此乃歷術之淺?事,今譏漢史而不覺此謬,恐後之譏今猶今之譏古。”浩曰:“所繆云何?”允曰:“按星傳:金、水二星常附日而行,冬十月,日旦在尾、箕,昏沒於申南,而東井方出於寅北,二星何因背日而行!是史官欲神其事,不復推之於理。”浩曰:“欲爲變者,何所不可!君獨不疑三星之聚,而怪二星之來。”允曰:“此不可以空言爭,宜更審之。”時坐者鹹怪。東宮少傅遊雅曰:“高君長於歷,當不虛言也。”後歲餘,浩謂允曰:“先所論者,本不經心;及更考究,果如君語,以前三月聚於東井,非十月也。”今從之,十月不言五星聚。〕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繫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旁。〔應劭曰:子嬰不敢襲帝號,但稱王耳。素車、白馬,喪人之服。組者,天子韍也。繫頸,言欲自殺也。師古曰:此組,謂綬也,所以帶璽也。組,總五翻,今綬紛絛是也。應劭曰:璽,信也;古者尊卑共之。左傳:襄公在楚,季武子使公冶問璽書,追而與之。秦、漢尊者以爲信,羣下乃避之。漢官儀曰:子嬰上始皇璽,因服御之;代代傳受,號“漢傳國璽”。沈約曰:高祖入關,得秦始皇藍田玉璽,螭虎紐,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壽昌”。後代名傳國璽。史記正義曰:天子有六璽:皇帝行璽,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之璽,天子信璽。皇帝信璽,凡事皆用之,璽令施行。天子信璽,以遷拜、封諸侯之璽,以發兵,皆以武都紫泥封。虞喜志林曰:傳國璽自在六璽之外;天子凡七璽。符,說文曰:信也。韋昭曰:符,發兵符也。師古曰:符,諸所合符以爲契者也。周禮,地官之屬有掌節。鄭玄注云:節,猶信也,行者所執之信。三禮義宗曰:節長尺二寸;秦、漢以下改爲旌幢之形。韋昭曰:節者,使所擁也。釋名雲:爲號令賞罰之節也。師古曰:節以毛爲之,上下相重,取象竹節,將命者持之以爲信。徐廣曰:軹道,在霸陵。蘇林曰:亭名也,在長安東十三里。漢宮殿疏曰:軹道亭東去霸城觀四里,觀東去霸水百步。括地誌:軹,音紙。軹道在雍州萬年縣東北十六里苑中。〕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遺我,固以能寬容。〔事見上卷秦二世二年。〕且人已降,殺之不祥。”乃以屬吏。〔屬,付也。屬吏者,付之於吏,使監守之也。屬,之慾翻。〕

    賈誼論曰: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蘇林曰:招,音翹;舉也。秦國,周職方雍州之地耳;既破六國,乃舉豫、兗、青、揚、荊、幽、冀、並八州有之。六國與秦俱稱王,是爲同列。朝,直遙翻。〕百有餘年,然後以六合爲家,〔六合,天、地、東、西、南、北。〕餚、函爲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墮,讀曰隳。記: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者,何也?仁誼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②沛公西入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走,音奏。〕蕭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府圖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厄塞、〔厄,乙革翻。塞,悉則翻。〕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沛公見秦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將爲富家翁耶?凡此奢麗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願急還霸上,無留宮中!”〔樊噲起於狗屠,識見如此。餘謂噲之功當以諫留秦宮爲上,鴻門誚讓項羽次之。姓譜:周宣王封仲山甫於樊,後因氏焉。〕沛公不聽。張良曰:“秦爲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爲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爲資。〔縞素,有喪之服;謂弔民也。爲,於僞翻,縞,工老翻。〕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樂,音洛。〕此所謂『助桀所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十一月,沛公悉召諸縣父老、豪傑,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苛,音何,細也。〕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王,於況翻;又如字。〕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服虔曰:隨輕重製法也。李奇曰:傷人有曲直,盜贓有多少,罪名不可預定;凡言抵罪,未知抵何罪也。師古曰:抵,至也,當也。服、李二說並得之。抵,丁禮翻。〕餘悉除去秦法,諸吏民皆案堵如故。〔案,次第也;牆堵也:言不遷動也。去,羌呂翻。〕凡吾所以來,爲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制:縣大率方百里,十里一亭,十亭一鄉,所封食邑。爲,於僞翻。行,下孟翻。〕秦民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爲秦王。

    項羽既定河北,率諸侯兵欲西入關。先是,諸侯吏卒、繇使、屯戍過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言無善狀也。先,悉薦翻。繇,讀曰傜。〕及章邯以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怨,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又盡誅吾父母妻子,柰何?”諸將微聞其計,以告項羽。項羽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衆,其心不服;至關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軍夜擊坑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班志,縣屬弘農郡。師古曰:今谷州縣。括地誌:新安故城,在洛州澠池縣東一十二里。〕

    ③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強。聞項羽號章邯爲雍王,王關中,〔雍,於用翻。王關之王,於況翻;下欲王同。〕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內音納,又如字。今傳內從“人”者奴對翻;從“入”者讀爲納。〕稍徵關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計,從之。

    已而項羽至關,關門閉;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項羽進至戲。〔戲,許宜翻。〕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爲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封。項羽大怒,饗士卒,期旦日擊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在新豐鴻門;〔新豐縣本秦驪邑,高祖七年方置,史以後來縣名書之。應劭曰:太上皇思東歸,於是高祖改築城市街裏以象豐,徙豐民以實之,故號新豐。孟康曰:鴻門在新豐東十七里,舊大道下阪口名也。姚察雲:在新豐古城東,末至戲水,道南有斷原,南北洞門是也。水經注:今新豐古城東有阪,長二里餘,塹原通道,南北洞開,有同門汰,謂之鴻門。孟康言在新豐東十七里,無之;蓋指縣治而言,非謂城也。自新豐古城西至霸城五十里,霸城西十里則霸水,又西二十里則長安城。〕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在霸上。

    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財,好色;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爲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周禮:視祲氏掌十輝之法,以觀妖祥,辨吉凶。即後世所謂望氣者也。晉天文志:天子氣,內赤外黃,四方所發之處當有王者。若天子欲有遊往處,其地亦先發此氣,或如城門隱隱在氣霧中,或氣象青衣人無手,在日西,或如龍馬,或雜色鬱郁沖天者,皆帝王之氣。〕急擊勿失!”

    楚左尹項伯者,〔楚官有左尹、右尹。〕項羽季父也,素善張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與俱去,曰:“毋俱死也!”張良曰:“臣爲韓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爲,於僞翻。語,牛倨翻。〕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良曰:“料公士卒足以當項羽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爲之柰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之不敢叛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遊,嘗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少,詩照翻。長,知兩翻〕。沛公曰:“君爲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張良出,固要項伯;〔要,一遙翻。〕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酒爲壽,約爲婚姻,曰:“吾入關,秋毫不敢有所近,〔文穎曰:毫,秋乃成好,舉盛而言也。師古曰:毫成之時,端極纖細,適足喻小,非言其盛。近,其靳翻。〕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倍,讀曰背。〕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羽;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羽許諾。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羽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隙。”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羽因留沛公與飲。范增數目項羽,〔數,所角翻。〕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玦如環而有缺。增舉以示羽,蓋欲其決意殺沛公也。〕項羽默然不應。范增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爲人不忍。若入前爲壽,〔若,汝也。師古曰:凡言爲壽者,謂進爵於尊者而獻無疆之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坐,徂臥翻。〕不者,若屬皆且爲所虜!”莊則入爲壽,壽畢,曰:“軍中無以爲樂,〔樂,音洛。〕請以劍舞。”項羽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

    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今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盾,所以蔽身者也。盾,食尹翻。〕軍門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撞,丈江翻;擊也。〕遂入,披帷立,〔在旁曰帷。釋名曰:帷,圍也,以自障圍也。〕瞋目視項羽,〔瞋,怒目也,昌真翻。〕頭髮上指,目眥盡裂。〔眥,才賜翻,又在計翻,目際也。〕項羽按劍而跽曰:〔跽,其紀翻,長跪也。〕“客何爲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也。”項羽曰:“壯士!賜之巵酒。”則與鬥巵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羽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其上,拔劍切而啖之。項羽曰:“壯士復能飲乎?”〔復,扶又翻。〕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巵酒安足辭!夫秦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毫毛不敢有所近,〔近,其靳翻。〕還軍霸上以待將軍。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賞,而聽細人之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爲將軍不取也!”項羽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

    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爲之柰何?”樊噲曰:“如今人方爲刀俎,我方爲魚肉,何辭爲!”於是遂去。鴻門去霸上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置,留也;留車騎於鴻門,不以自隨。〕脫身獨騎;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等四人〔姓譜:夏侯出自夏後之後,杞簡公爲楚所滅,其弟佗奔魯,魯悼公以佗出自夏后氏,受爵爲侯,謂之夏侯,因而命氏。紀,春秋紀侯之後,以國爲姓。〕持劍、盾步走,從驪山下道芷陽,間行趣霸上。〔班志:京兆霸陵縣,故芷陽也;文帝更名。間,空也;投空隙而行。間,古莧翻。趣,讀如趨向之趨,逡須翻;後以義推。又七喻翻。〕留張良使謝項羽,以白璧獻羽,玉斗與亞父。沛公謂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度,徒洛翻。〕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杯杓,不能辭,〔勝,音升。〕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將軍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亞父足下。”項羽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將軍有意督過之,〔師古曰:謂視責也。〕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羽則受璧,置之坐上。〔坐,徂臥翻。〕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嘆恨之聲,音烏開翻,又於其翻。〕豎子不足與謀!奪將軍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爲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秦民大失望。〔秦民初見沛公無所侵暴而悅,及爲項羽殘滅,失其初所望也。〕

    韓生說項羽曰:“關中阻山帶河,四塞之地,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羽見秦宮室皆已燒殘破,又心思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韓生退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師古曰:沐猴,獼猴也。言雖着人衣冠,其心不類人也。果然,如人之言也。〕項羽聞之,烹韓生。

    項羽使人致命懷王;懷王曰:“如約。”〔言如前約,使沛公王關中。〕項羽怒曰:“懷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張晏曰:積功曰伐。〕何以得專主約!天下初發難時,〔謂初起兵時。難,乃旦翻。〕假立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史記正義曰:暴,蒲北翻,又如字。〕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懷王雖無功,固當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善!”春,正月,羽陽尊懷王爲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遊,即流也;言居水之上流。〕乃徙義帝於江南,都郴。〔史記曰:長沙郴縣。班志,郴縣屬桂陽郡。蓋高祖定天下,方分長沙爲桂陽郡也。郴,醜林翻。〕

    二月,羽分天下王諸將。羽自立爲西楚霸王,〔文潁曰:史記貨殖傳:淮以北,沛、陳、汝南、南郡爲西楚;彭城以東,吳、廣陵爲東楚;衡山、九江,江南長沙、豫章爲南楚。羽欲都彭城,故自稱西楚。孟康曰:舊名江陵爲南楚,吳爲東楚,彭城爲西楚。師古曰:孟說是也。〕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班志,縣屬楚國。史記正義曰:徐州縣。〕羽與范增疑沛公,而業已講解,又惡負約,〔惡,烏路翻。〕乃陰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之。”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爲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巴、蜀、漢中,秦所置三郡地也。班志,南鄭縣屬漢中。括地誌:南鄭縣,今梁州治所。近世有李文子者,蜀人也,着蜀鑑曰:南鄭自南鄭,漢中自漢中。南鄭乃古褒國,秦未得蜀以前,先取之。漢中乃金、洋、均、房等州六百里是也。秦既得漢中,乃分南鄭以隸之而置郡焉,南鄭與漢中爲一自此始。春秋“楚人、巴人滅庸”,即今均、房兩州地。班志,漢中郡治西城,今金州上庸郡是也。〕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路:〔塞,悉則翻。〕章邯爲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班志:扶風槐裏縣,周曰犬丘,懿王所都也;秦曰廢丘;高祖三年更名。韋昭曰:犬丘,周懿王所都;秦欲廢周,故曰廢丘。括地誌:廢丘故城,在雍州始平縣東南一十里。〕長史欣者,故爲櫟陽獄掾,嘗有德於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故立欣爲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韋昭曰:塞在長安,名桃林塞。史記正義曰:桃林塞,今華州潼關。師古曰:取河、華之固爲厄塞耳,非桃林也。塞,先代翻。櫟陽縣屬馮翊。括地誌:漢七年,分櫟陽城內爲萬年縣;隋改爲大興縣;唐復萬年。秦獻公所城櫟陽故城,在今雍州櫟陽縣東北二十五里。項梁嘗有櫟陽逮,請蘄獄掾曹咎書以抵欣而事得已,所謂“有德於梁”也。櫟,音藥。〕立翳爲翟王,王上郡,都高奴。〔以上郡北近戎、翟,因以名國。班志,高奴縣屬上郡。索隱曰:今鄜州有高奴城。括地誌:延州城即漢高奴縣。杜佑曰:延州,春秋白翟之地;漢爲膚施、高奴、臨河縣地;後魏置東夏州,後改延州,以界內延水爲名。董翳都高奴,今金明縣是。〕項羽欲自取梁地,乃徙魏王豹爲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班志,縣屬河東郡。〕瑕丘申陽者,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爲河南王,都洛陽。〔括地誌:洛陽故城,在洛州洛陽縣東北二十六里,周公所築,即成周城也。輿地志:成周之地,秦莊襄王以爲洛陽縣,三川守治焉。後漢都雒陽,改爲“雒”。漢以火德,忌水,故去“洛”旁“水”而加“隹”。魏於行次爲土;土,水之忌也,水得土而流,土得水而柔,故除“隹”而加“水”。〕韓王成因故都,都陽翟。趙將司馬昂定河內,數有功,故立昂爲殷王,王河內,都朝歌。〔河內郡朝歌縣,故殷都也,因以名國。〕徙趙王歇爲代王。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爲常山王,王趙地,治襄國。〔括地誌:邢州本漢襄國縣;秦置三十六郡,於此置信都縣,屬鉅鹿郡;項羽改曰襄國。予據班志,襄國縣屬趙國,信都縣屬信都國,漢蓋又分爲二縣。宋白曰:趙王歇都襄國,今邢州所理龍岡縣城是也。〕當陽君黥布爲楚將,常冠軍,〔冠,古玩翻。〕故立布爲九江王,都六。〔班志,當陽縣屬南郡。九江,應劭曰:江自廬江尋陽分爲九。地理志:九江在尋陽縣南,皆東合爲大江。史記正義曰:九江郡即壽州。楚自陳徙壽春,號曰郢。秦滅楚,於此置九江郡。〕番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爲衡山王,都邾。〔班志,邾縣屬江夏郡。括地誌:邾故城,在黃州黃岡縣東南二十里。番,音婆。〕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功多,因立敖爲臨江王,都江陵。〔共,音龔,人姓也。姓譜:共,商諸侯之國。晉有左行共華。又云:鄭共叔段後。臨江,孟康曰:本南郡,漢改爲臨江國,江陵縣屬焉。〕徙燕王韓廣爲遼東王,都無終。〔故無終子之國。班志,無終縣屬北平郡,非遼東郡界。蓋羽令韓廣都於無終,而令並王遼東之地故也。〕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姓譜:臧姓,魯孝公子臧僖伯之後。〕因從入關,故立荼爲燕王,都薊。〔班志,薊縣屬廣陽國。師古曰:今幽州縣。水經注:薊城西北隅有薊丘,故名薊,音計。〕徙齊王田巿爲膠東王,都即墨。齊將田都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爲齊王,都臨菑。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爲濟北王,都博陽。〔史記正義曰:博陽在濟北。班志:太山郡盧縣,濟北王都。豈博陽即此地邪!餘據濟北有博關,博陽蓋在博關之南也。濟,子禮翻。〕田榮數負項梁,〔數,所角翻。〕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不從入關,亦不封。客多說項羽曰:“張耳、陳餘,一體有功於趙,今耳爲王,餘不可以不封。”羽不得已,聞其在南皮,〔班志,南皮縣屬勃海郡。闞駰曰:章武有北皮亭,故此雲南。括地誌:南皮故城,在滄州南皮縣北四里。〕因環封之三縣。〔環,音宦。〕番君將梅鋗功多,封十萬戶侯。

    漢王怒,欲攻項羽;周勃、灌嬰、樊噲皆勸之。〔灌,風俗通曰:斟灌氏之後。〕蕭何諫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於死乎?”漢王曰:“何爲乃死也?”何曰:“今衆弗如,百戰百敗,不死何爲!夫能詘於一人之下而信於萬乘之上者,湯、武是也。〔詘,與屈同。信,與伸同。〕臣願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雍、翟、塞爲三秦。〕天下可圖也。”漢王曰:“善!”乃遂就國;以何爲丞相。

    漢王賜張良金百鎰,珠二斗;良具以獻項伯。漢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遺,於季翻。〕使盡請漢中地,項王許之。

    夏,四月,諸侯罷戲下兵,〔師古曰:戲,謂軍之旌麾也。先是,諸侯從項羽入關者,各帥其兵聽命於羽。今既受封爵,各使就國,故總言罷戲下也。一說雲:時從羽在戲水之上,故言罷戲下。此說非也。羽見高祖於鴻門,此時已過戲矣;又入燒宮室,不復在戲也。漢書通以戲爲麾,許宜翻。〕各就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漢王之國。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從杜南入蝕中。〔漢京兆杜縣之南也。如淳曰:蝕,入漢中道川穀名。近世有程大昌者着雍錄曰:以地望求之,關中南面背礙南山,其有微徑可達漢中者,唯子午谷在長安正南,其次向西則駱谷。此蝕中,若非駱谷,即是子午谷。李奇蝕,音力。〕張良送至袖中,〔地理志,袖中縣屬漢中郡。師古曰:袖中,言居袖谷之中。括地誌:袖谷在梁州袖城縣北五十里南中山。李文子曰:袖谷在袖城北,南谷曰袖,北谷曰斜,同爲一谷。自袖谷至鳳州界一百三十里,始通斜谷。斜谷在鳳翔府郿縣。谷中袖水所流,穴山架木而行。〕漢王遣良歸韓;良因說漢王燒絕所過棧道,以備諸侯盜兵,〔師古曰:棧,即閣也,今謂之閣道;蓋架木爲之。棧,士限翻,公休士諫翻。〕且示項羽無東意。

    ④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巿於膠東,而以田都爲齊王,大怒。五月,榮發兵距擊田都,都亡走楚。〔走,音奏。〕榮留齊王巿,不令之膠東。巿畏項羽,竊亡之國。榮怒,六月,追擊殺巿於即墨,自立爲齊王。是時,彭越在鉅野,有衆萬餘人,無所屬。榮與越將軍印,使擊濟北。秋,七月,越擊殺濟北王安。榮遂並王三齊之地,〔三齊,謂齊及濟北、膠東也。王,於況翻。〕又使越擊楚。項王命蕭公角將兵擊越,越大破楚軍。

    ⑤張耳之國,陳餘益怒曰:“張耳與餘,功等也;今張耳王,餘獨侯,此項羽不平!”乃陰使張同、夏說說齊王榮曰:〔夏說,讀曰悅。〕“項羽爲天下宰不平,盡王諸將善地,徙故王於醜地。今趙王乃北居代,餘以爲不可。聞大王起兵,不聽不義;願大王資餘兵擊常山,復趙王,請以趙爲捍蔽!”〔師古曰:捍蔽,猶言藩屏也。〕齊王許之,遣兵從陳餘。

    ⑥項王以張良從漢王,韓王成又無功,故不遣之國,與俱至彭城,廢以爲穰侯;〔班志,穰縣屬南陽郡。〕已,又殺之。

    ⑦初,淮陰人韓信,家貧,無行,〔班志:武帝元狩六年,置臨淮郡,淮陰縣屬焉。史記正義曰:今楚州縣。無行,言無善行可推擇也。行,下孟翻。〕不得推擇爲吏,又不能治生商賈,〔行賣曰商,坐販曰賈。治,直之翻。〕常從人寄食飲,人多厭之。信釣於城下,有漂母見信飢,飯信。〔漂,匹妙翻。以水擊絮曰漂。飯,扶晚翻。〕信喜,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因衆辱之曰:“信能死,刺我;〔刺,七亦翻。〕不能死,出我袴下!”〔徐廣曰:“袴”,一作“胯”;胯,股也。漢書作“跨”,同耳。師古曰:跨,兩股之間。索隱曰:胯,枯化翻。然尋此文作“袴”,欲依字讀,何爲不通!袴下乃胯下也,何必須要作胯下!〕於是信孰視之,俛出袴下,蒲伏。〔俛,音免,俯首也。伏,蒲北翻。〕一巿人皆笑信,以爲怯。

    及項梁渡淮,信杖劍從之;居麾下,無所知名。項梁敗,又屬項羽,羽以爲郎中;數以策幹羽,羽不用。〔數,所角翻;下同。〕漢王之入蜀,信亡楚歸漢,未知名。爲連敖,坐當斬;〔據史記表,信爲連敖,典客;班表作“票客”,索隱以爲誤。徐廣於周□表,以連敖爲典客,蓋以信表爲據。李奇曰:楚官名。如淳曰:連敖,楚官。左傳,楚有連尹、莫敖;其後合爲一官號。〕其輩十三人皆已斬,次至信,信乃仰視,適見滕公,曰:〔滕公,即夏侯嬰;初從高祖爲滕令,故號滕公。〕“上不欲就天下乎,何爲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而不斬;與語,大說之,〔說,讀曰悅。〕言於王。王拜以爲治粟都尉,〔班表:治粟內史,秦官,掌谷貨;都尉蓋其屬也。至漢,改內史爲大司農。〕亦未之奇也。

    信數與蕭何語,何奇之。漢王至南鄭,諸將及士卒皆歌謳思東歸,多道亡者。信度何等已數言王,王不我用,即亡去。〔數,所角翻。〕何聞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人有言〔章:傳校“言”下有“於”字。〕王曰:“丞相何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王。王且怒且喜,罵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耳。”王曰:“若所追者誰?”何曰:“韓信也。”王復罵曰:“諸將亡者以十數,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師古曰:爲國家之奇士。餘謂何言漢國之士僅有信一人,他無與比也。〕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長王,於況翻。〕必欲爭天下,非信無可與計事者。顧王策安所決耳!”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郁久居此乎!”何曰:“計必欲東,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終亡耳。”王曰:“吾爲公以爲將。”〔吾爲,於僞翻。〕何曰:“雖爲將,信不留。”王曰:“以爲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爲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信拜禮畢,上坐。〔上,時掌翻。坐,徂臥翻。〕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信辭謝,因問王曰:“今東鄉爭權天下,豈非項王耶?”〔鄉,讀曰向。〕漢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強孰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惟信亦以爲大王不如也。”〔“惟”,史記作“惟”,漢書作“唯”。師古曰:唯,弋癸翻,應辭。仲馮曰:“惟”字當屬下句,讀如本字。餘謂如漢書本文,則當如師古;如史記本文,則當如仲馮。“賀曰”,句斷。〕然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爲人也:項王喑惡叱吒,〔喑,於鴆翻;惡,烏路翻;懷怒氣也。叱,昌慄翻;吒,卓嫁翻;發怒聲也。〕千人皆廢,〔晉灼曰:廢,不收也。〕然不能任屬賢將;〔屬,之慾翻。〕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索隱曰:嘔嘔,猶姁姁,同音籲。鄧展曰:和好貌。〕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蘇林曰:手弄角訛,不忍授也。餘謂角訛者,刓之義;敝,舊敝也。師古曰:刓,五丸翻,蘇林太官翻,又音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背,蒲妹翻。王,於況翻;下而王,威王、王王、當王同。〕逐其故主而王其將相,又遷逐義帝置江南,所過無不殘滅;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強耳。名雖爲霸,實失天下心,故其強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散,謂四散而立功。劉氏曰:用東歸之兵擊東方之敵,此敵無不敗散也。貢父曰:何不散者,言義兵無敵,諸侯之兵無不離散以敗也。〕且三秦王爲秦將,〔謂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將秦子弟數歲矣,所殺亡不可勝計;〔勝,音升。〕又欺其衆,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獨邯、欣、翳得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鹹知之;大王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爲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諸將所擊;〔師古曰:部分而署置之。〕留蕭何收巴、蜀租,給軍糧食。

    八月,漢王引兵從故道出,襲雍;〔春秋釋例:掩其不備曰襲。班志,故道縣屬武都郡。括地誌:故道,今鳳州兩當縣。杜佑通典曰:故道,鳳州梁泉、兩當縣地。〕雍王章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止,戰好畤,又敗,〔班志,陳倉縣屬扶風;唐之岐州寶雞縣是也。杜佑曰:故城在縣東二十里。班志,好畤縣屬扶風。孟康曰:畤,音止,神靈之所止也。師古曰:即今雍州好畤縣。宋白曰:漢好畤故縣,在今縣東南四十三里奉天縣界好畤故城是也。李文子曰:在今鳳翔天興縣界。〕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於廢丘,而遣諸將略地。塞王欣、翟王翳皆降,以其地爲渭南、河上、上郡。〔渭南,後曰京兆;河上,後曰馮翊。〕令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歐,惡後翻。吸,音翕。〕因王陵兵以迎太公、呂后。項王聞之,發兵距之陽夏,不得前。〔夏,音賈。〕

    王陵者,沛人也,先聚黨數千人,居南陽,至是始以兵屬漢。項王取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鄉坐陵母,欲以招陵。〔古以東鄉之位爲尊。沛公見羽於鴻門,羽東鄉坐;韓信東鄉坐李左車而師事之,是也。鄉,讀曰向。〕陵母私送使者。泣曰:“願爲老妾語陵:善事漢王,漢王長者,終得天下;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劍而死。項王怒,亨陵母。〔爲,於僞翻。語,牛倨翻。亨,讀曰烹。〕

    ⑧項王以故吳令鄭昌爲韓王,以距漢。〔班志,吳縣屬會稽郡。〕

    ⑨張良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梁反書遺項王曰:〔遺,於季翻。〕“齊欲與趙並滅楚。”項王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

    ⑩燕王廣不肯之遼東;臧荼擊殺之,並其地。

    是歲,以內史沛周苛爲御史大夫。〔班表:御史大夫,秦官,位上卿,掌副宰相。應劭曰:侍御史之率,故稱大夫。〕

    項王使趣義帝行,其羣臣、左右稍稍叛之。〔趣,讀曰促。〕

    二年(丙申,公元前二零五年)

    ①冬,十月,項王密使九江、衡山、臨江王擊義帝,殺之江中。〔九江王,黥布;衡山王,吳芮;臨江王,共敖。〕

    ②陳餘悉三縣兵,與齊兵共襲常山。常山王張耳敗,走漢,謁漢王於廢丘;漢王厚遇之。陳餘迎趙王於代,復爲趙王。趙王德陳餘,立以爲代王。陳餘爲趙王弱,國初定,不之國,〔爲,於僞翻。〕留傳趙王;而使夏說以相國守代。

    ③張良自韓間行歸漢:〔間,古莧翻。〕漢王以爲成信侯。良多病,未嘗特將,〔特將,未嘗獨將兵也。將,即亮翻。〕常爲畫策臣,時時從漢王。

    ④漢王如陝,〔陝,失冉翻。〕鎮撫關外父老。

    ⑤河南王申陽降,置河南郡。

    ⑥漢王以韓襄王孫信爲韓太尉,將兵略韓地。信急擊韓王昌於陽城,昌降。十一月,立信爲韓王;常將韓兵從漢王。

    ⑦漢王還都櫟陽。

    ⑧諸將拔隴西。

    ⑨春,正月,項王北至城陽。齊王榮將兵會戰,敗,走平原,平原民殺之。項王復立田假爲齊王。遂北至北海,燒夷城郭、室屋,坑田榮降卒,系虜其老弱、婦女,所過多所殘滅。齊民相聚叛之。

    ⑩漢將拔北地,虜雍王弟平。〔章平也。雍,於用翻。〕

    三月,漢王自臨晉渡河。〔臨晉,注見三卷赧王五年。師古曰:其地在河之西濱,東臨晉境,即今之同州朝邑界也。史記正義曰:臨晉即蒲津關。〕魏王豹降,將兵從;下河內,虜殷王昂,置河內郡。

    初,陽武人陳平,家貧,好讀書。裏中社,〔孔穎達曰:按祭法曰:大夫以下成羣立社曰置社。注云:大夫不得特立社,與民族居,百家以上則共立一社,今時里社是也。如鄭此言,則周之政法,百家以上得立社;其秦、漢以來,雖非大夫,民二十五家以上則得立社,故云今之里社。又鄭志雲:月令“命民社”,謂秦社也。自秦以下,民始得立社。〕平爲宰,〔師古曰:宰,主切割肉也。〕分肉甚均。父老曰:“善,陳孺子之爲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及諸侯叛秦,平事魏王咎於臨濟,爲太僕,〔班表:太僕,秦官,掌輿馬。應劭曰:周穆王所置,蓋大御衆僕之長也。濟,子禮翻。〕說魏王,不聽。人或讒之,平亡去。後事項羽,賜爵爲卿。〔張晏曰:禮秩如卿,不治事。〕殷王反,〔章:乙十一行本“反”下有“楚”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傳校同。〕項羽使平擊降之;還,拜爲都尉,賜金二十鎰。

    居無何,〔師古曰:言無幾時。〕漢王攻下殷,項王怒,將誅定殷將吏。平懼,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挺身間行,〔挺,待鼎翻,拔也;言平拔身間出而行也。〕杖劍亡,渡河,歸漢王於修武,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入,賜食,遣罷就舍。平曰:“臣爲事來,〔爲,於僞翻。〕所言不可以過今日。”於是漢王與語而說之,〔說,讀曰悅。〕問曰:“子之居楚何官?”曰:“爲都尉。”是日,即拜平爲都尉,使爲參乘,典護軍。〔使平典護軍而監護諸將也。〕諸將盡讙曰:〔讙,音喧,譁然不服之聲。〕“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與同載,反使監護長者!”〔監,古銜翻。〕漢王聞之,愈益幸平。

    漢王南渡平陰津,至洛陽新城。〔班志,平陰縣屬河南郡。水經:河水逕平陰縣北。魏文帝改平陰曰河陰。洛陽縣屬河南郡;新城時屬縣界,惠帝四年始置新城縣。括地誌:洛州伊闕縣,在州南七十里,本漢新城也;隋文帝改新城爲伊闕,取伊闕山爲名。〕三老董公遮說王曰:〔班表:十里一亭,亭有長;十亭一鄉,鄉有三老,掌教化;秦制。橫道自言曰遮。說,式芮翻。〕“臣聞『順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無名,〔伐有罪則兵出有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爲賊,敵乃可服。』項羽爲無道,放殺其主,〔放,謂遷義帝於郴;殺,謂殺之江中。殺,讀曰弒。〕天下之賊也。夫仁不以勇,義不以力,〔文穎曰:以,用也;己有仁,天下歸之,可不用勇而天下自服;己有義,天下奉之,可不用力而天下自定。〕大王宜率三軍之衆爲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伐之,則四海之內莫不仰德,此三王之舉也。”於是漢王爲義帝發喪,袒而大哭,哀臨三日,〔如淳曰:袒,亦如禮袒踊也。師古曰:袒,謂脫衣之袖也。袒,徒旱翻。衆哭曰臨,力禁翻。〕發使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江南,大逆無道!寡人悉發關中兵,收三河士,〔韋昭曰:河南、河東、河內也。〕南浮江、漢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史記正義曰:南收三河士,發關內兵,從雍州入子什道至漢中,歷漢水而水,東行至徐州擊楚。餘謂正義之說迂矣!三河在彭城之北,已不可謂南收三河士。若發關內兵,南浮江、漢,獨不能出武關而浮江、漢,而必入子午谷至漢中而下漢水邪!況子午道此時亦未通鑿,其可引之而爲說乎!此特言發三河士以攻其北,又南浮江、漢,下兵以夾攻之也。服虔曰:漢名王爲諸侯。師古曰:非也。當時漢未有此稱號,直言諸侯及王耳。〕

    使者至趙,陳餘曰:“漢殺張耳,乃從。”於是漢王求人類張耳者斬之,持其頭遺陳餘;〔遺,於季翻。〕餘乃遺兵助漢。

    田榮弟橫收散卒,得數萬人,起城陽;〔史記正義曰:城陽,濮州雷澤是。餘考正義所謂城陽,乃班志濟陰郡之城陽縣,田榮初與項羽會戰之地。榮既敗而北走,死於平原,羽遂至北海,燒夷城郭、室屋,則濟陰之城陽已隔在羽軍之後。田橫所起,蓋班志城陽國之地,春秋莒之故虛也。羽既連戰未能克橫,而漢入彭城,遂南從魯出胡陵至蕭以擊漢。莒、魯舊爲鄰國,則此城陽爲莒之故虛明矣。〕夏,四月,立榮子廣爲齊王,以拒楚。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雖聞漢東,既擊齊,欲遂破之而後擊漢,漢王以故得率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伐楚。到外黃,彭越將其兵三萬餘人歸漢。漢王曰:“彭將軍收魏地得十餘城,〔項羽並王梁、楚,徙魏王豹於河東,號西魏王。今越所下外黃十餘城,皆梁地也。〕欲急立魏後。今西魏王豹,真魏後。”乃拜彭越爲魏相國,擅將其兵略定梁地。漢王遂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會。

    項王聞之,令諸將擊齊,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至蕭。〔魯,即伯禽所都;秦置魯縣,屬薛郡;漢後以薛郡爲魯國。史記正義曰:魯,今兗州曲阜縣。蕭縣,秦屬泗水郡;唐徐州蕭縣是也。〕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入谷、泗水,死者十餘萬人。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璧東睢水上;〔臣瓚曰:谷、泗二水皆在沛郡彭城。水經注:睢水出陳留縣西蒗蕩渠,東過沛郡相縣;又逕彭城郡之靈璧而東南流,項羽敗漢王處也。漢書又云:東逼谷、泗。服虔曰:水名也,在沛國相縣界。又詳睢水逕谷熟而兩分,而睢水爲蘄水,故二水所在枝分,通爲兼稱。谷水之名,蓋因地變。然則谷水即睢水也。睢水又東南至下相而入於泗,謂之睢口。泗水又東南過彭城縣東北,南至下邳入淮。孟康曰:靈璧故小縣,在彭城南。史記正義曰:靈璧在徐州符離縣西北九十里。〕漢軍卻,爲楚所擠,〔擠,子詣翻,排也,又子奚翻。〕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水爲之不流。圍漢王三匝。會大風從西北起,折木,髮屋,揚沙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大亂壞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家室,而楚亦使人之沛取漢王家;家皆亡,不與漢王相見。

    漢王道逢孝惠、魯元公主,〔魯元公主,帝女也。服虔曰:元,長也;食邑於魯。韋昭曰:元,諡也。師古曰:公主,惠帝姊也,以其最長,故號曰元,不得爲諡。貢父曰:韋昭是也。〕載以行。楚騎追之,漢王急,推墮二子車下。〔推,吐雷翻。〕滕公爲太僕,〔滕公,夏侯嬰也。史記曰:嬰從擊秦軍洛陽東,賜爵封,轉爲滕公。漢書曰:嬰爲滕令,奉車,故號滕公。班表:太僕,秦官,掌輿馬。應劭曰:周穆王所置,蓋大御,衆僕之長,中大夫也。〕常下收載之;如是者三,曰:“今雖急,不可以驅,柰何棄之!”故徐行。漢王怒,欲斬之者十餘;滕公卒保護,脫二子。〔卒,子恤翻。〕審食其從太公、呂后間行求漢王,不相遇,反遇楚軍;〔審,姓;食其,名。食其,音異基。將間行以避楚軍,乃反與楚軍相遇也。間,古莧翻;下同。〕楚軍與歸,項王常置軍中爲質。〔質,音致。〕

    是時,呂后兄周呂侯爲漢將兵,居下邑;〔班志,下邑縣屬梁國。梁國,秦碭郡;漢改焉。宋白曰:今宋州碭山縣即古下邑城。〕漢王間往從之,稍稍收其士卒。諸侯皆背漢,復與楚。〔背,蒲妹翻。〕塞王欣、翟王翳亡降楚。

    田橫進攻田假,假走楚,楚殺之;橫遂復定三齊之地。

    漢王問羣臣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師古曰:捐關以東,謂不自有其地,將以與人,令其立功共破楚也。餘謂等棄之者,言捐以與人,與棄等也。〕張良曰:“九江王布,楚梟將,〔師古曰:梟,謂最勇健也。〕與項王有隙;彭越與齊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師古曰:屬,委也,音之慾翻。〕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

    初,項王擊齊,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稱病不往,遣將將軍數千人行。漢之破楚彭城,布又稱病不佐楚。楚王由此怨布,數使使者誚讓,〔數,所角翻。以辭相責曰誚讓。誚才笑翻。〕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項王方北憂齊、趙,西患漢,所與者獨九江王;又多布材,〔師古曰:多者,猶重也。〕欲親用之,以故未之擊。

    漢王自下邑徙軍碭,遂至虞,〔班志,虞縣屬梁國。師古曰:今宋州虞城縣。宋白曰:古虞國。舜禪禹,封其子商均於虞;少康奔虞即此。〕謂左右曰:“如彼等者,無足與計天下事!”謁者隨何進曰:“不審陛下所謂。”〔姓譜:隨姓,隨侯之後。又云:杜伯之玄孫會爲晉大夫,食採於隨,曰隨武子;後因以爲姓。〕漢王曰:“孰能爲我使九江,令之發兵倍楚?〔倍,蒲妹翻。〕留項王數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隨何曰:“臣請使之!”漢王使與二十人俱。

    五月,漢王至滎陽,諸敗軍皆會,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者〔傅,讀曰附。孟康曰:古者二十而傅;三年耕有一年儲,故二十三而後役之。如淳曰:律言二十三傅之,疇官各從其父疇學之;高不滿六尺二寸以下爲罷癃。漢儀注雲:民年二十三爲正,一歲爲衛士,一歲爲材官、騎士,習射御,馳戰陳。又曰:年五十六乃得免爲庶民,就田裏。今老弱未傅者皆發之。未二十爲弱,過五十六爲老。師古曰:傅,着也;言着名籍給公家傜役也。〕悉詣滎陽,漢軍復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北,與漢戰滎陽南京、索間。〔京縣,秦屬三川郡;漢改曰河南郡,即鄭共叔所居京城也。應劭曰:京縣今有大索、小索亭。括地誌:京縣城在鄭州滎陽縣東南二十里,滎陽縣即大索城。杜頂曰:成皋城東有大索城;又有小索故城,在滎陽縣北四里。宋白曰:滎陽縣故城在鄭州滎澤縣南十七里平原上,索水逕其東,即項羽圍漢王處;秦三川郡亦曾移理於此。括地誌所謂滎陽縣即大索城,乃唐之滎陽縣。晉灼曰:索,音冊。師古音求索之索。〕

    楚騎來衆,漢王擇軍中可爲騎將者,皆推故秦騎士重泉人李必、駱甲;〔班志,重泉縣屬馮翊。括地誌:重泉故城,在同州蒲城縣東南四十五里。姓譜:齊太公之後有公子駱,子孫以爲氏。又史記:惡來革之玄孫曰大駱。〕漢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軍不信臣;願得大王左右善騎者傅之。”〔如淳曰:傅,音附,猶言隨從者。〕乃拜灌嬰爲中大夫令,李必、駱甲爲左右校尉,將騎兵擊楚騎於滎陽東,大破之,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漢王軍滎陽,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粟。〔括地誌:敖倉在鄭州滎陽西北十五里。縣門之東北臨汴水,南帶三皇山。屬,之慾翻。〕

    周勃、灌嬰等言於漢王曰:“陳平雖美如冠玉,〔孟康曰:飾冠以玉,光好外見,中無所有也。〕其中未必有也。臣聞平居家時盜其嫂;事魏不容,亡歸楚;不中,〔中,竹仲翻。〕又亡歸漢。今日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聞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願王察之!”漢王疑之,召讓魏無知。無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尾生,古之信士;或曰,即微生高。孝己,商高宗之子,以孝行着。行,下孟翻。〕而無益勝負之數,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漢相距,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不耳。〔不,讀曰否。〕盜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漢王召讓平曰:“先生事魏不中,事楚而去,今又從吾遊,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說,故去事項王。項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聞漢王能用人,故歸大王。臣裸身來,〔裸,郎果翻,赤身也。〕不受金無以爲資。誠臣計畫有可採者,願大王用之;使無可用者,金具在,請封輸官,得請骸骨。”漢王乃謝,厚賜,拜爲護軍中尉,盡護諸將。諸將乃不敢復言。

    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謁歸,謂謁告而歸也。〕至則絕河津,反爲楚。〔豹都平陽,在河東,故斷其津濟以拒漢軍。爲,於僞翻。〕

    六月,漢王還櫟陽。

    壬午,立子盈爲太子;赦罪人。

    漢兵引水灌廢丘,廢丘降,章邯自殺。盡定雍地,以爲中地、北地、隴西郡。〔自置中地郡後,至九年罷,屬內史。武帝建元六年,分爲右內史;太初元年,更名主爵都尉爲右扶風。〕

    關中大飢,米斛萬錢,人相食。令民就食蜀、漢。

    初,秦之亡也,豪桀爭取金玉,宣曲任氏獨窖倉粟。〔漢有長水宣曲胡騎,高祖功臣有宣曲侯,蓋地名也。張揖曰:宣曲,宮名,在昆明池西。師古曰:宣曲,觀名。索隱曰:上林賦雲:西馳宣曲。當在京輔,今闕其地。窖,工孝翻;穿地以藏粟也。〕及楚、漢相距滎陽,民不得耕種,而豪桀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起,富者數世。

    秋,八月,漢王如滎陽,命蕭何守關中侍太子,爲法令約束,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事有不及奏決者,輒以便宜施行,上來,以聞。計關中戶口,轉漕、調兵以給軍,未嘗乏絕。〔調,徒吊翻。〕

    漢王使酈食其往說魏王豹,且召之。豹不聽,曰:“漢王慢而侮人,罵詈諸侯、羣臣如罵奴耳,吾不忍復見也!”〔復,扶又翻。〕於是漢王以韓信爲左丞相,與灌嬰、曹參俱擊魏。

    漢王問食其:“魏大將誰也?”對曰:“柏直。”〔姓譜:柏,柏皇氏之後。顓頊師柏招;帝嚳師柏景。春秋柏國爲楚所滅。〕王曰:“是口尚乳臭,〔言其少不經事,弱不任事,若未離乳保之懷者。〕安能當韓信!”“騎將誰也?”曰:“馮敬。”曰:“是秦將馮無擇子也,雖賢,不能當灌嬰。”“步卒將誰也?”曰:“項它。”曰:“不能當曹參。吾無患矣!”韓信亦問酈生:“魏得無用周叔爲大將乎?”酈生曰:“柏直也。”信曰:“豎子耳!”遂進兵。

    魏王盛兵蒲以塞臨晉。〔塞,悉則翻。〕信乃益爲疑兵,陳船欲渡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渡軍,襲安邑。〔班志,夏陽縣屬馮翊,秦之少梁也,秦惠文王十一年更名。史記正義曰:夏陽在同州北韓城界。木罌,服虔曰:以木柙縛罌缶以渡也。韋昭曰:以木爲器如罌缶以渡軍,無船,且尚密也。師古曰:服說是。罌缶,謂瓶之大腹小口者也。罌,一政翻,康於耕翻。〕魏王豹驚,引兵迎信。九月,信擊虜豹,傳詣滎陽;〔傳,直戀翻,言以驛馬傳送詣漢王所。〕悉定魏地,置河東、上黨、太原郡。

    漢之敗於彭城而西也,陳餘亦覺張耳不死,即背漢。〔背,蒲妹翻。〕韓信既定魏,使人請兵三萬人,願以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絕楚糧道。漢王許之,乃遣張耳與俱,引兵東,北擊趙、代。〔時趙王歇王趙,陳餘王代。〕後九月,信破代兵,禽夏說於閼與。信之下魏破代,漢輒使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距楚。

    ●卷第一十

    【漢紀二】起強圉作噩,盡着雍閹茂,凡二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

    三年(丁酉,公元前二零四年)

    ①冬十月,韓信、張耳以兵數萬東擊趙。趙王及成安君陳餘聞之,聚兵井陘口,〔陘,音刑。杜佑曰:井陘口在鎮州鹿泉縣,今謂之土門。按宋白續通典:鎮州石邑縣有井陘山,甚險固。又,鹿泉縣,本漢石邑縣地,隋開皇十六年置,至德初改名獲鹿。又,井陘縣,穆天子傳“天子獵於鉶山”,即此地。注云:燕、趙謂山脊爲陘。陘山在縣東南十八里,四方高,如井,故曰井陘。〕號二十萬。

    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韓信、張耳乘勝而去國遠鬥,〔謂乘取代之勝勢也。說,輸芮翻。〕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樵,取薪也;蘇,取草也。〕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方軌,謂車並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鄭康成曰:行道曰糧,謂糒也;止居曰食,謂米也。〕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路絕其輜重;〔師古曰:間路,微路也。間古莧翻。師古曰:輜,衣車也;重,謂載重物車也;故行者之資,總曰輜重。釋名雲:輜,廁也,所載衣服雜廁其中。重,直用翻。〕足下深溝高壘必與戰。彼前不得鬥;退不得還,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麾下;否則必爲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嘗自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韓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擊,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矣。”

    韓信使人間視,知其不用廣武君策,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止軍而舍息也。舍,如字。〕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傳發,傳令軍中使發兵。〕人持一赤幟,〔漢旗幟皆赤。幟,昌志翻。〕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如淳曰:萆,音蔽,依山以自覆蔽也。杜佑曰:卑山,音蔽,今名抱犢山,在鎮州石邑縣。井陘山亦在石邑,意“間道萆山”即此地。師古曰:蔽隱於山,使敵不見。〕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若,汝也。疾,速也。〕拔趙幟,立漢赤幟。”令其裨將傳餐,曰:〔服虔曰:立,駐。傳餐,食也。如淳曰:小飯曰餐。言破趙乃當共飽食也。餐,千安翻。〕“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莫信,佯應曰“諾。”信曰:“趙已先據便地爲壁;且彼未見吾大將鼓,未肯擊前行,〔行,戶剛翻。〕恐吾至阻險而還也。”〔信蓋謂趙聚兵塞井陘之口,欲俟信出險而後擊之;若見前鋒便縱兵接戰,則信必將阻險而還師也。還,音旋,又如字。〕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史記正義曰:綿蔓水自幷州北流入井陘縣界,即信背水陳處。背,蒲妹翻。陳,讀曰陣。〕趙軍望見而大笑。

    平旦,信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與張耳佯棄鼓旗,走水上軍;〔走,音奏。〕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趙果空壁爭漢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師古曰:殊,絕也;言決意必死。〕不可敗。〔敗,補邁翻。〕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見而大驚,以爲漢皆已得趙王將矣,〔將,即亮翻。〕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水經注:泜水即井陘山水,世謂之鹿泉水,東北流,屈逕陳餘壘,又東注綿蔓水。師古曰:泜,音祗,又丁計翻,又丁禮翻。〕禽趙王歇。

    諸將效首虜,畢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倍,與背同,蒲妹翻。〕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孫子九地:疾戰則存、不戰則亡爲死地。曹操注曰:前有高山,後有大水,進不得,退有礙者。〕置之亡地而後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師古曰:言如忽入市廛,驅其人以赴戰,非素所習練者也。〕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爲戰;今予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乎!”〔予,讀曰與;下同。〕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信募生得廣武君者予千金。有縛致麾下者,信解其縛,東鄉坐,師事之。〔予,讀曰與。鄉,讀曰向。〕問曰:“僕欲北伐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何若,猶言何如也。〕廣武君辭謝曰:“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權,所以稱物,見其輕重也。左車蓋謂兵者國之大事,如己者敗亡之餘,不足以審處其輕重。〕信曰:“僕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百里奚,虞之大夫,虞公不能用以亡;秦穆公信而用之,遂霸西戎。〕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爲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言得侍左右以求教。〕今僕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東下井陘,不終朝而破趙二十萬衆,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褕衣甘食,〔褕,音瑜;靡也。此言當時之人,畏信之威聲,不能自保其生業,皆輟耕、釋耒,褕靡其衣,甘毳其食,以苟生於旦夕,不復爲久遠計。〕傾耳以待命者,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衆勞卒罷,〔罷,讀曰疲。〕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敝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欲戰不得,攻之不拔,情見勢屈;〔兵,詭道也,乘勢以爲用者也。見,顯露也。屈,盡也。吾之情見則敵知所備,勢屈則敵得乘吾之敝矣。見,賢遍翻。屈,其勿翻。〕曠日持久,糧食單竭。〔單,與殫同,盡也。〕燕既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強。燕、齊相持而不下,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此將軍所短也。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由,從也,言當從何計也。〕廣武君對曰:“方今爲將軍計,莫如按甲休兵,鎮撫趙民,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北首燕路,〔首,式救翻;頭之所向曰首。〕而後遣辨士奉咫尺之書,〔師古曰:八寸曰咫。咫尺者,言其簡牘或長咫,或長尺,喻輕率也。〕暴其所長於燕,〔暴,顯也,示也,露也。〕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而東臨齊,雖有智者,亦不知爲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遣使報漢,且請以張耳王趙,漢王許之。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數,所角翻。〕張耳、韓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兵詣漢。

    ②甲戌晦,〔月盡爲晦。〕日有食之。

    ③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

    ④隨何至九江,九江太宰主之,〔此太宰非周官之太宰。漢奉常屬官有太宰。師古曰:具食之官。信使入國,必使人爲之主;時布使太宰主何也。〕三日不得見。隨何說太宰曰:“王之不見何,必以楚爲強,漢〔章:乙十一行本“漢”上有“以”字;孔本同;傳校同。〕爲弱也。此臣之所以爲使。〔說,輸芮翻;下同。使,疏吏翻。〕使何得見,言之而是,大王所欲聞也;言之而非,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九江市,足以明王倍漢而與楚也。”〔倍,與背同,蒲妹翻。〕太宰乃言之王。

    王見之。隨何曰:“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九江王曰:“寡人北鄉而臣事之。”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爲諸侯,北鄉而臣事之者,〔鄉,讀曰向;下同。〕必以楚爲強,可以託國也。項王伐齊,身負版築,爲士卒先。〔李奇曰:版,牆版也;築,杵也。〕大王宜悉九江之衆,身自將之,爲楚前鋒;〔將,即亮翻。〕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漢王入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悉九江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乃撫萬人之衆,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垂拱者,垂衣拱手也。〕夫託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託,臣竊爲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爲弱也。夫楚兵雖強,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背,蒲妹翻。〕漢王收諸侯,還守成皋、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壁壘,分卒守徼乘塞。〔徼,循也。凡邊謂之邊徼,蓋使人循徼,機〔譏〕禁姦非,因以名之。索隱曰:徼,謂邊境亭障,以徼繞邊陲,常守之也。徼,吉吊翻。乘,登也;登塞垣而守之。〕楚人深入敵國八九百里,〔言楚自彭城至滎陽、成皋,中間有梁地間之;彭越時反梁地,是楚之敵國也,故云深入敵國八九百里。〕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漢堅守而不動,楚進則不得攻,退則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勝漢,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強,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託於危亡之楚,臣竊爲大王惑之!〔易,以豉翻。爲,於僞翻。〕臣非以九江之兵足以亡楚也;大王發兵而倍楚,〔倍,與背同,蒲妹翻。〕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況九江必大王有也。”九江王曰:“請奉命。”陰許畔楚與漢,未敢泄也。

    楚使者在九江,舍傳舍,〔傳舍,客舍也;前客舍之而去,後客復來舍之,傳相受也,故謂之傳舍。傳,直戀翻。〕方急責布發兵。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構,〔師古曰:構,結也;言背楚之事已結成也。〕可遂殺楚使者,無使歸,而疾走漢併力。”布曰:“如使者教。”於是殺楚使者,因起兵而攻楚。

    楚使項聲、龍且攻九江,〔且,子餘翻。龍,姓;且,名。〕數月,龍且破九江軍。布欲引兵走漢,恐楚兵殺之,乃間行與何俱歸漢。十二月,九江王至漢。漢王方踞牀洗足,召布入見。〔見,賢遍翻。〕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及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皆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師古曰:高帝以布先久爲王,恐其意自尊大,故峻其禮,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帳,厚其飲食,多其從官,以悅其心。此權道也。帳,若今之帳設也;御,謂服御也。從,才用翻。〕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布使者頗得故人、倖臣,將衆數千人歸漢。漢益九江王兵,與俱屯成皋。

    楚數侵奪漢甬道,〔數,所角翻。〕漢軍乏食。漢王與酈食其謀橈楚權。〔食其,音異基。橈,女教翻,弱也;其字從“木”。〕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滅其社稷,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之後,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向風慕義,願爲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袵而朝。”〔袵,衣襟也。鄉,讀曰向。朝,直遙翻。〕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言將使食其行使六國,授之以印而使佩之。趣,讀曰促;下同。〕

    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子房,張良字也。〕客有爲我計橈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良,曰:“何如?”良曰:“誰爲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對曰:“臣請借前箸,爲大王籌之,〔時漢王方食,故良言願借食前之箸,就用指畫。鄭玄曰:今人或謂箸爲挾提。〕昔湯、武封桀、紂之後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度,徒洛翻。〕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商容,殷賢人。里門曰閭。表,顯異也。紂囚箕子,殺比干;武王克殷,釋箕子囚,封比干墓。韓詩外傳曰:商容執羽龠,馮於馬徒,欲以化紂而不能,遂去,伏於太行山。武王欲以爲三公,辭而不受。鄭玄曰:商家樂官,知禮容,所以禮署稱容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發巨橋之粟,散鹿臺之錢,〔服虔曰:巨橋,倉名。許慎曰:鉅鹿之大橋有漕粟。杜佑曰:巨橋倉在今廣平郡曲周縣。臣瓚曰:鹿臺今在朝歌城中;劉向曰:其大三里,高千尺。〕以賜貧窮;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畢,偃革爲軒,〔蘇林曰:革者,兵車也;軒者,朱軒、皮軒也;謂廢兵車而乘車也。說文曰:軒,曲周屏車。如淳曰:革者,革車也;軒者,赤黻乘軒也;偃武備而治禮樂也。〕倒載干戈,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復,扶又翻。〕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爲;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華,戶化翻。〕放牛桃林之陰,〔晉灼曰:桃林在弘農閺鄉南谷中。山海經曰:夸父之山,北有林焉,名曰桃林,廣圍三百里。十三州記:弘農有桃丘聚,即桃林也。師古曰:桃林山谷在閺鄉縣東南,西南去湖城縣三十五里。〕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離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立六國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誰與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無強,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服虔曰:惟當使楚無強,強則六國弱而從之。晉灼曰:當今惟楚大,無有強之者;若復立六國,六國皆橈而從之,陛下安得而臣之乎!〕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哺,音步,食在口中者。〕“豎儒幾敗而公事!”〔而,汝也。公,尊稱也。高祖嫚罵人,率曰“而公”、“乃公”,蓋自尊辭。幾,居依翻。〕令趣銷印。

    荀悅論曰:夫立策決勝之術,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曰情。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宜、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實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術不同也。

    初,張耳、陳餘說陳涉以復六國,自爲樹黨;〔事見七卷秦二世元年。〕酈生亦說漢王。所以說者同而得失異者,陳涉之起,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漢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項也。故立六國,於陳涉,所謂多己之黨而益秦之敵也;且陳涉未能專天下之地也,所謂取非其有以與於人,行虛惠而獲實福也。立六國,於漢王,所謂割己之有而以資敵,設虛名而受實禍也。此同事而異形者也。

    及宋義待秦、趙之斃,〔事見八卷秦二世三年。〕與昔卞莊刺虎同說者也。〔卞莊子刺虎。管豎子止之曰:“兩虎方食牛,牛甘必爭鬥,則大者傷,小者亡;從傷而刺,一舉必有兩獲。”莊子然之,果獲二虎。〕施之戰國之時,鄰國相攻,無臨時之急,則可也。戰國之立,其日久矣,一戰勝敗,未必以存亡也;其勢非能急於亡敵國也,進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時,乘〔章:乙十一行本“乘”作“承”;孔本同;傳校同。〕敵之斃,其勢然也。今楚、趙所起,其與秦勢不並立,安危之機,呼吸成變,進則定功,退則受禍。此同事而異勢者也。

    伐趙之役,韓信軍於泜水之上而趙不能敗。〔事見上卷三年。〕彭城之難,漢王戰於睢水之上,士卒皆赴入睢水而楚兵大勝,〔事見上卷二年。難,乃旦翻。〕何則?趙兵出國迎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懷內顧之心,無出死之計;韓信軍孤在水上,士卒必死,無有二心,此信之所以勝也。漢王深入敵國,置酒高會,士卒逸豫,戰心不固;楚以強大之威而喪其國都,〔喪,息浪翻。〕士卒皆有憤激之氣,救敗赴亡之急,以決一旦之命,此漢之所以敗也。且韓信選精兵以守,而趙以內顧之士攻之;項羽選精兵以攻,而漢以怠惰之卒應之。此同事而異情者也。

    故曰:權不可豫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設策之機也。

    ⑤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昧、龍且、周殷之屬,〔鍾離,古鐘離子之後,以國爲姓。龍姓出於龍伯氏;又曰,出於舜納言之龍。師古曰:昧,莫曷翻,其字從本末之末。且,子餘翻。〕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間,古莧翻。〕項王爲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曰:“善!”乃出黃金四萬斤與平,恣所爲,不問其出入。平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諸將鍾離昧等爲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漢爲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羽果意不信鍾離昧等。

    夏,四月,楚圍漢王於滎陽,急;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爲漢。亞父勸羽急攻滎陽;漢王患之。項羽使使至漢,陳平使爲大牢具。〔大,讀曰太。古者諸侯遺使交聘,其牢禮各如其命數,以三牲具爲一牢。秦滅古法,軍興之時,不能備古之牢禮,故以太牢具爲盛禮。孔穎達曰:按周禮:膳夫,王日一舉,鼎十有二物,謂太牢也。是周公制禮,天子日食太牢,則諸侯日食少牢,大夫日食特牲,士日食特豚。至後世衰亂,玉藻雲:天子日食少牢,朔月太牢;諸侯日食特牲,朔月少牢。則知大夫日食特豚,朔月特牲;士日食無文,朔月特豚。故內則雲:見子具朔食。注云:天子太牢,諸侯少牢,大夫特豕,士特豚。諸侯祭以太牢,得殺牛;諸侯之大夫祭以少牢,得殺羊;天子大夫祭亦得殺牛,其諸侯及大夫饗食賓得用牛也。故大行人掌客,諸侯待賓,皆用牛也。公食大夫禮,大夫食賓禮,亦用牛也。〕舉進,見楚使,即佯驚曰:“吾以爲亞父使,乃項王使!”復持去,更以惡草具進楚使。〔服虔曰:去餚肉,更以惡草之具。惡,麤惡;草,草率也。〕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爲之,願賜〔章:乙十一行本“賜”作“請”;孔本同。〕骸骨!”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疽,千餘翻,癰瘡也。〕

    五月,將軍紀信言於漢王曰:“事急矣!臣請誑楚,〔誑,居況翻,欺也。〕王可以間出。”〔間,古莧翻。〕於是陳平夜出女子東門二千餘人,楚因四面擊之。紀信乃乘王車,黃屋,左纛,〔李斐曰:天子車以黃繪爲蓋裏。纛,羽幢也,在乘輿車衡左方上柱之。蔡邕曰:以犛牛尾爲之,大如鬥,或在騑頭,或在衡。應劭曰:雉尾爲之,在左驂,當鑣上。師古曰:應說非。爾雅翼:犛,西南夷長髦牛也,似牛,而四節、腹下及肘皆有赤毛長尺餘,而尾尤佳,其大如鬥。天子之車左纛,以此牛尾爲之,系之左騑馬軛上。蓋馬在中曰服,在外曰騑,騑,即驂也;安最外馬頭上,以亂馬目,不令相見也。纛,徒倒翻,又音毒。〕曰:“食盡,漢王降。”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去,令韓王信與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樅,千容翻。〕羽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燒殺信。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漢王出滎陽,至成皋,入關,收兵欲復東,轅生說漢王曰:〔轅,姓也。姓譜:陳大夫轅濤塗之後。以其所本考之,亦與爰、袁二姓通。〕“漢與楚相距滎陽數歲,漢常困。願君王出武關,項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勿戰,令滎陽、成皋間且得休息,使韓信等得安輯河北趙地,連燕、齊,〔師古曰:輯,與集同,謂和合也。詩序曰:“勞來還定安集之”;春秋左氏傳曰:“羣臣輯睦”。他皆類此。〕君王乃復走滎陽。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漢得休息,復與之戰,破之必矣!”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間。〔班志,二縣屬南陽郡。史記正義曰:宛,鄧州縣。葉,汝州縣。宛,於元翻。葉,式涉翻。〕與黥布行收兵。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

    漢王之敗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亡其所下城,獨將其兵北居河上,常往來爲漢遊兵擊楚,絕其後糧。是月,彭越渡睢,與項聲、薛公戰下邳,破,殺薛公。〔睢,音雖。〕羽乃使終公守成皋,〔終,姓也。姓譜曰:陸終之後。〕而自東擊彭越。漢王引兵北,擊破終公,覆軍成皋。

    六月,羽已破走彭越,聞漢覆軍成皋,乃引兵西拔滎陽城,生得周苛。羽謂苛:“爲我,將以公爲上將軍,封三萬戶。”周苛罵曰:“若不趨降漢,今爲虜矣;若非漢王敵也!”羽烹周苛,並殺樅公而虜韓王信,遂圍成皋。漢王逃,〔漢書“逃”作“跳”;如淳音逃;史記項羽紀作“逃”;索隱:徒雕翻。晉灼曰:跳,獨出意。如淳曰:逃,謂走也。餘謂左氏傳例:民逃其上曰潰,在上曰逃。太史公蓋用此例,溫公仍之。逃,當如字。〕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張晏曰:玉門,成皋北門。〕北渡河,宿小修武傳舍。〔晉灼曰:在大修武城東。〕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臥內,奪其印符以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既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循〔章:乙十一行本“循”作“徇”。〕行,備守趙地。〔行,下孟翻。〕拜韓信爲相國,收趙兵未發者擊齊。諸將稍稍得出成皋從漢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漢使兵距之鞏,〔班志,鞏縣屬河南郡,即東周君所居。汝洛地圖雲:鞏,固也。鞏縣在洛水之間,言四面有山,可以鞏固。〕令其不得西。

    ⑥秋,七月,有星孛於大角。〔隋天文志:孛,彗之屬也;偏指曰彗,芒氣四出曰孛。孛者,孛孛然,非常惡氣之所生也。內不有大亂,必有大兵。天下合謀,暗蔽不明,有所傷害。晏子曰:“君若不改,孛星將出,彗何懼乎!”由是言之,災甚於彗。孛,蒲內翻,又蒲沒翻。班志:房南衆星曰騎官,左角理,右角將。大角者,天王帝坐廷。〕

    ⑦臨江王敖薨,子尉嗣。

    ⑧漢王得韓信軍,復大振。八月,引兵臨河,南鄉,軍小修武,欲復與楚戰。〔鄉,讀曰向。復,扶又翻。〕郎中鄭忠說止漢王,〔漢制:議郎、中郎,秩比六百石;侍郎,比四百石;郎中,比三百石;皆屬郎中令。說,式芮翻。〕使高壘深塹勿與戰。〔塹,七豔翻。〕漢王聽其計,使將軍劉賈、盧綰將卒二萬人,〔綰,烏板翻。〕騎數百,渡白馬津,入楚地,佐彭越,燒楚積聚,以破其業,〔師古曰:積聚,所畜軍糧芻藁之屬也。積,子賜翻。聚,才喻翻。〕無以給項王軍食而已。楚兵擊劉賈,賈輒堅壁不肯與戰,而與彭越相保。

    ⑨彭越攻徇梁地,下睢陽、外黃等十七城。〔睢陽,秦縣,屬碭郡,漢屬梁國,故微子所封國也;唐爲宋州宋城縣。杜佑曰:漢外黃故城,在陳留郡雍丘縣東,春秋“齊桓公會諸侯於葵丘”,即此。〕九月,項王謂大司馬曹咎曰:“謹守成皋!即漢王欲挑戰,〔挑,徒了翻。〕慎勿與戰,勿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復從將軍。”羽引兵東行,擊陳留、外黃、睢陽等城,皆下之。

    漢王欲捐成皋以東,屯鞏、洛以距楚。酈生曰:“臣聞『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王者以民爲天,而民以食爲天。〔大戴禮曰:食谷者智慧而巧。古史考曰:古者茹毛飲血,燧人氏鑽火,而人始裹肉而燔之曰炮。神農時,人方食谷,加米於燒石之上而食之。及黃帝時,始有釜甑,火食之道成矣。〕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適卒分守成皋,〔適,讀曰謫。卒,謂卒之有罪謫者,所謂謫戍也。〕此乃天所以資漢也。方今楚易取而漢反卻,〔易,以豉翻。〕自奪其便,臣竊以爲過矣!且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決,海內搖盪,農夫釋耒,〔耒,手耕曲木也。〕工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願足下急復進兵,收取滎陽,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如淳曰:上黨壺關也。臣瓚曰:飛狐口在代郡。師古曰:瓚說是,壺關無飛狐之名。地道記:恆山在上曲陽縣西北百四十里,北行四百五十里,得恆山岋,號飛狐口,北則代郡也。水經注:代郡南四十里有蜚狐關。史記正義曰:按蔚州飛狐縣北百五十里有秦、漢故代郡城,西南有山,俗號蜚狐口。塞,悉則翻。行,戶剛翻。〕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形制之勢,〔謂因地形而據之以制敵。〕則天下知所歸矣。”王從之,乃復謀取敖倉。

    食其又說王曰:“方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諸田宗強,負海、岱,阻河、濟,〔齊地東至海,南至太山,故曰負海、岱;西阻清濟,北阻濁河,故曰阻河、濟。濟,子禮翻。〕南近於楚,〔近,其靳翻。〕人多變詐;足下雖遣數萬師,未可以歲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爲漢而稱東藩。”〔考異曰:史記、漢書皆以食其勸取敖倉及請說齊合爲一事,獨劉向新序分爲二;臣謂分爲二者是。〕上曰:“善!”

    乃使酈生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王曰:“不知也。天下何所歸?”酈生曰:“歸漢!”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漢王先入咸陽;項王負約,王之漢中。項王遷殺義帝;漢王聞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關而責義帝之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即以分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豪英賢才皆樂爲之用。〔樂音洛。〕項王有倍約之名,殺義帝之負;〔毛晃曰:背恩亡德曰負。倍,與背同,蒲妹翻。〕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得用事;天下畔之,賢才怨之,而莫爲之用,故天下之事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破北魏;〔河自砥柱以上、龍門以下爲西河。索隱曰:北魏,謂魏王豹,豹國於河北故也。亦謂之西魏,以大梁於安邑爲東也。〕出井陘,誅成安君;此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酈生之說,形格勢禁之說也。蓋據敖倉,塞成皋,則項羽不能西;守白馬,杜太行,距蜚狐,則河北燕、趙之地盡爲漢有,齊、楚將安歸乎!白馬津在唐滑州。太行阪在唐澤州界。杜佑曰:蔚州飛狐縣,漢廣昌縣地;飛狐口在縣北,即漢之飛狐道,通嬀川郡懷戎縣。〕王疾先下漢王,齊國可得而保也;不然,危亡可立而待也!”先是,齊聞韓信且東兵,使華無傷、田解將重兵屯歷下,軍〔章:乙十一行本無“軍”字;孔本同;退齊校同;傳校同。熊校雲:元本“軍”作“下”,“下”字衍;胡刻改作“軍”,非。〕以距漢。〔先,悉薦翻。華,戶化翻,姓也。姓譜:宋華父督始立華氏。張揖曰:濟南歷山之下。餘據酈食其傳曰:“軍於歷城”,則歷下即濟南郡歷城縣。〕及納酈生之言,遣使與漢平,乃罷歷下守戰備,與酈生日縱酒爲樂。〔樂,音洛。〕

    韓信引兵東,未度平原,聞酈食其已說下齊,欲止。辨士蒯徹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髮間使下齊,〔間,古莧翻。使,疏吏翻。〕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之舌,〔軾,車前橫木,人所憑者。掉,徒釣翻,搖也。〕下齊七十餘城;將軍以數萬衆,歲餘乃下趙五十餘城。爲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遂渡河。

    四年(戊戌,公元前二零三年)

    ①冬,十月,信襲破齊歷下軍,遂至臨淄。齊王以酈生爲賣己,乃烹之;引兵東走高密,〔高密縣在膠西,宣帝本始元年爲高密國。宋白曰:高密,春秋時晏平仲所食邑。〕使使之楚請救。田橫走博陽,〔此據史記也。班書作“橫走博”。博陽近清河博關,此正韓信自趙進兵之路。臨淄既破,君、相皆出走。其後韓信既虜田廣於濰水,灌嬰又敗田橫於嬴下。嬴縣亦屬太山郡。括地誌:故嬴城在兗州博城縣東北百里。唐之博城,漢太山之博縣;此博陽,即博城之陽。〕守相田光走城陽,〔相,息亮翻。〕將軍田既軍於膠東。〔括地誌:即墨故城在萊州膠水縣南六十里,古齊地,漢爲膠東國,以其地在膠水之東也。〕

    ②楚大司馬咎守成皋,漢數挑戰,〔數,所角翻。挑,徒了翻。〕楚軍不出。使人辱之,數日,咎怒,渡兵汜水。〔張晏曰:汜水在濟陰界。如淳曰:汜,音祀。左傳曰:“鄙在鄭地汜。”臣瓚曰:高祖攻曹咎於成皋,咎渡汜水而戰,今成皋城東汜水是也。師古曰:瓚說得之,此水不在濟陰也。“鄙在鄭地汜”,釋者雲在襄城,則亦非此汜水。舊讀音凡,今彼鄉人呼之音祀。索隱曰:此水今見名汜水,音似;臣瓚說是。張晏曰:在濟陰亦未全失。按古濟水當此截河而南,又東流溢爲滎澤。水南曰陰,此亦在濟之陰,非彼濟陰郡耳。括地誌:汜水源出洛州汜水縣東南三十二里方山。山海經:浮戲之山,汜水出焉。〕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金玉、貨賂,咎及司馬欣皆自剄汜水上。漢王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孟康曰:於滎陽築兩城相對爲廣武,在敖倉西三皇山上。括地誌:東廣武、西廣武在鄭州滎陽縣西二十里。戴延之西征記曰:三皇山上有二城,東曰東廣武,西曰西廣武,各在一山頭,相去百步。汴水從廣澗中東南流,今涸無水。城各有三面,在敖倉西。郭緣生述徵記曰:一澗橫絕上過,名曰廣武,相對皆立城塹,遂號東、西廣武。〕就敖倉食。

    項羽下樑地十餘城,聞成皋破,乃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昧於滎陽東,聞羽至,盡走險阻。羽亦軍廣武,與漢相守。數月,楚軍食少。項王患之,乃爲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羽俱北面受命懷王,約爲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如淳曰:俎,高几之上也。李奇曰:軍中巢櫓謂之俎。師古曰:俎者,所以薦肉,示欲烹之,故置俎上;如說是。俎,在呂翻。方言:周、晉、秦、隴謂父爲翁。若,汝也;而,亦汝也。古者以杯盛羹,今之杯側有兩耳者也。〕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爲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只益禍耳!”項王從之。

    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歲者,〔師古曰:匈匈,喧擾之意,公休許容翻。〕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爲也!”漢王笑謝曰:“吾寧鬥智,不能鬥力。”項王三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輒射殺之。〔應劭曰:樓煩,胡人也。李奇曰:後爲縣,屬鳩門。此縣人善騎射。謂士爲樓煩,取其稱耳,未必樓煩人也。師古曰:李奇說是。射,而亦翻。〕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之,項王瞋目叱之,〔瞋,昌真翻。〕樓煩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人間問之,〔間問,微問也。間,工莧翻。〕乃項王也,漢王大驚。

    於是項王乃即漢王,〔即,就也,從也。〕相與臨廣武間而語。羽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數羽曰:〔數,所具翻。〕“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矯殺卿子冠軍,罪二;救趙不還報,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冢,收私其財,罪四;〔收私者,收取其財以爲私有。〕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坑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罪六;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王,罪七;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奪韓王地,並王梁、楚,多自與,罪八;使人陰殺義帝江南,罪九;爲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賊,使刑餘罪人擊公,何苦乃與公挑戰!”羽大怒,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胸,乃捫足曰:“虜中吾指。”〔捫,音門,摸也。師古曰:傷胸而捫足者,以安衆也。中,竹仲翻。〕漢王病創臥,〔創,初良翻。〕張良強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強,其兩翻。勞,力到翻。〕毋令楚乘勝。漢王出行軍,〔行,下孟翻。〕疾甚,因馳入成皋。

    ③韓信已定臨淄,遂東追齊王。項王使龍且將兵,號二十萬,以救齊,與齊王合軍高密。

    客或說龍且曰:“漢兵遠鬥窮戰,其鋒不可當。齊、楚自居其地,兵易敗散。〔孫子九地,諸侯自戰其地爲散地。曹操曰:士卒戀土,道近易散者也。易,以豉翻;下同。〕不如深壁,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信臣,常所親信之臣。〕亡城聞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兵二千里客居齊地,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爲人,易與耳!寄食於漂母,無資身之策;受辱於袴下,無兼人之勇;〔事見上卷元年。〕不足畏也。且夫救齊,不戰而降之,吾何功!今戰而勝之,齊之半可得也。”

    十一月,齊、楚與漢夾濰水而陳。〔徐廣曰:濰水出東莞而東北流,至北海都昌縣入海。索隱曰:濰水出琅邪箕縣東北,至都昌入海。水經注:濰水逕高密縣故城西;韓信與龍且夾水而陳,即此處。濰,音維。陳,讀曰陣。〕韓信夜令人爲萬餘囊,滿盛沙。壅水上流;〔盛,時徵翻。〕引軍半渡擊龍且,佯不勝,還走。龍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太半不得渡。即急擊殺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陽,虜齊王廣。〔史記正義曰:城陽,雷澤縣是也,在濮州東南九十一里。予據班志,濟陰郡城陽縣雷澤在西北,此梁地也;自濰水追北至城陽,此乃漢城陽國之地。正義此誤,與上卷二年田橫起城陽同。〕漢將灌嬰追得齊守相田光,進至博陽。田橫聞齊王死,自立爲齊王,還擊嬰,嬰敗橫軍於嬴下。〔敗,蒲邁翻。〕田橫亡走梁,歸彭越。嬰進擊齊將田吸於千乘,〔千乘縣屬北海郡,高祖分置千乘郡。括地誌:千乘故城,在淄州高苑縣北二十五里。乘,繩證翻。〕曹參擊田既於膠東,皆殺之,盡定齊地。

    ④立張耳爲趙王。

    ⑤漢王疾愈,西入關。至櫟陽,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師古曰:縣首於木上曰梟。索隱曰:欣自剄於汜水上,今梟之櫟陽者,以其故都,故梟以示之也。〕留四日,復如軍,軍廣武。

    ⑥韓信使人言漢王曰:“齊僞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楚。〔師古曰:邊,近也。〕請爲假王以鎮之。”漢王發書,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爲王!”張良、陳平躡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善遇,使自爲守;不然,變生。”漢王亦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爲真王耳,何以假爲!”春,二月,遣張良操印立韓信爲齊王,徵其兵擊楚。〔操,七刀翻。〕

    ⑦項王聞龍且死,大懼,使盱臺人武涉〔盱臺,音籲怡。〕往說齊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與力擊秦。秦已破,計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漢王復興兵而東,侵人之分,〔分,扶問翻。〕奪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厭,於鹽翻。〕且漢王不可必,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數,所角翻;史記正義:色庾翻。〕項王憐而活之;然得脫,輒倍約,〔倍,蒲妹翻;下同。〕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章:乙十一行本“以”下有“與”字;孔本同;張校同;傳校同。〕漢王爲厚交,爲之盡力用兵,必終爲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項王今日亡,則次取足下。足下與項王有故,何不反漢與楚連和,參分天下王之!〔參分,即三分。〕今釋此時而自必於漢以擊楚,且爲智者固若此乎?”韓信謝曰:“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郎中,執戟宿衛。信先仕楚爲郎中,故云然。〕言不聽,畫不用,故倍楚而歸漢。〔倍,蒲妹翻;下同。〕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衆,〔予,讀曰與。〕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衣衣,下於既翻。推,吐雷翻。食食,下祥吏翻。〕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幸爲信謝項王。”

    武涉已去,蒯徹知天下權在信,乃以相人之術信曰:“僕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以微言動信,言背漢則大貴也。相,息亮翻。〕韓信曰:“何謂也?”蒯徹曰:“天下初發難也,〔難,乃旦翻。〕憂在亡秦而已。〔師古曰:志在滅秦,所憂者唯此。〕今楚、漢分爭,使天下之人肝膽塗地,父子暴骸骨於中野,不可勝數。〔暴,步木翻,又如字;凡暴露之暴皆同。勝,音升。〕楚人走〔章:乙十一行本“走”作“起”;孔本同,退齋校同;傳校同。〕彭城,轉鬥逐北,乘利席捲,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間,迫西山而不能進者,三年於此矣。漢王將十〔章:乙十一行本“十”上有“數”字。〕萬之衆,距鞏、雒,阻山河之險,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折,挫也。北,奔也。不救者,不能自救也。折,而設翻。〕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百姓罷極怨望,無所歸倚;〔罷,讀曰疲。〕以臣料之,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縣,讀曰懸。〕足下爲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衆,據強齊,從趙、燕,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因民之慾,西鄉爲百姓請命,〔師古曰:齊國在東,故曰西鄉。止楚、漢飲戰,士卒不死亡,故曰請命。鄉,讀曰向;下同。〕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孰敢不聽!割大、弱強以立諸侯,諸侯已立,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案齊之故,有膠、泗之地,〔膠、泗,二水名。〕深拱揖讓,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師古曰:深拱,猶高拱也。朝,直遙翻。〕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願足下熟慮之!”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吾豈可鄉利而倍義乎!”蒯生曰:“始常山王、成安君爲布衣時,相與爲刎頸之交;後爭張黶、陳澤之事,常山王殺成安君泜水之南,頭足異處。此二人相與,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卒,子恤翻。〕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者;故臣以爲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存亡越,霸句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盡而獵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之於句踐也:〔種,章勇翻。句,音鉤。〕此二者足以觀矣,願足下深慮之!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韓信謝曰:“先生且休矣,吾將念之。”後數日,蒯徹復說曰:“夫聽者,事之候也;〔師古曰:謂能聽善謀也。復,扶又翻。〕計者,事之機也;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鮮矣!〔鮮,息善翻。〕故知者,決之斷也;〔斷,丁亂反。〕疑者,事之害也。審豪釐之小計,〔豪,長毛也。十豪爲釐。〕遺天下之大數,智誠知之,決弗敢行者,百事之禍也。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也;時乎時,不再來!”韓信猶豫,不忍倍漢;又自以爲功多,漢終不奪我齊,遂謝蒯徹。〔謝去,辭之使去也。〕因去,佯狂爲巫。

    ⑧秋,七月,立黥布爲淮南王。

    ⑨八月,北貉燕人來致梟騎助漢。〔應劭曰:北貉,國也。梟,健也。張晏曰:梟,勇也,若六博之梟也。師古曰:貉在東北方,三韓之屬,皆貉類也。蓋貉人及燕皆來助漢。孔穎達曰:經傳說貊多是東夷,故職方掌九夷、九貊。鄭志答趙商雲:九貊,即九夷也。又周官貊隸,注云徵東北夷所獲。貉,讀與貊同。〕

    ⑩漢王下令:軍士不幸死者,吏爲衣衾棺斂,轉送其家。〔棺,工喚翻。斂,力贍翻。與作衣衾而斂屍於棺也。轉送,傳送也。〕四方歸心焉。

    是歲,以中尉周昌爲御史大夫。〔班表: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師;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執金吾。〕昌,苛從弟也。〔從,才用翻。〕

    項羽自知少助;食盡,韓信又進兵擊楚,羽患之。漢遣侯公說羽請太公。〔太公、呂后爲楚所得,見上卷三年。〕羽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洪溝以西爲漢,以東爲楚。〔文穎曰:於滎陽下引河東南爲洪溝,以通宋、鄭、陳、蔡、曹、衛,與濟、汝、淮、泗會於楚,即今官渡水也。應劭曰:滎陽東南二十里,蓋引河東南入淮、泗也。張華曰:大梁城在浚儀縣。此縣西北,渠水東經此城南,又北屈,分爲二渠:其一渠東南流,始皇鑿之,引河水以灌大梁,謂之洪溝;其一渠東經陽武縣南爲官渡水。杜佑曰:鄭州滎陽縣西有鴻溝,楚、漢分境之所。〕九月,楚歸太公、呂后,引兵解而東歸。漢王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太半,〔韋昭曰:凡數,三分有二爲太半,有一分爲少半。〕而諸侯皆附;楚兵疲食盡,此天亡之時也。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史記正義:遺,唯季翻。餘謂音如字亦通;遺,留也。〕漢王從之。

    ●卷第十一

    【漢紀三】起屠維大淵獻,盡重光赤奮若,凡三年。

    太祖高皇帝中

    五年(己亥,公元前二零二年)

    ①冬,十月,漢王追項羽至固陵,〔徐廣曰:固陵在陽夏。晉灼曰:即固始縣。餘據班志,固始與陽夏爲兩縣,皆屬淮陽國。劉昭志:陳國陽夏縣有固陵聚。括地誌:固陵,縣名,在陳州宛丘縣西北四十二里。〕與齊王信、魏相國越期會擊楚;信、越不至,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堅壁自守,謂張良曰:“諸侯不從,柰何?”對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李奇曰:言信、越未有益地之分也。韋昭曰:信等雖名爲王,未爲分畫疆界。分,扶問翻。餘謂韋說是。〕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天下,可立致也。齊王信之立,非君王意,〔言信自請爲假王,乃立之耳,非君王本意。〕信亦不自堅,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爲相國;〔見上卷二年。〕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陽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越,〔班志,睢陽縣屬梁國。劉昭志:谷城縣屬東郡,春秋之小谷也。括地誌:谷城故城,在濟州東阿縣東二十六里。睢陽,宋州也。自宋州以北至濟州谷城際黃河,盡以封彭越。〕從陳以東傅海與韓〔章:甲十五行本“韓”作“齊”;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王信。〔陳,古陳國,班志之淮陽國也;唐爲陳州。自陳以東至於海並齊舊地,盡以與齊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復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許兩人。使各自爲戰,則楚易破也。”〔易,以豉翻。〕漢王從之。於是韓信、彭越皆引兵來。

    十一月,劉賈南渡淮,圍壽春,遣人誘楚大司馬周殷。殷畔楚,以舒屠六,〔舒,春秋之舒國也。班志,舒縣屬廬江郡。括地誌:舒,今廬江之故舒城是也。〕舉九江兵迎黥布,〔史記正義曰:九江郡即壽州。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徙壽春,號曰郢;至王負芻,爲秦所滅,置九江郡;至唐爲廬、壽、滁、濠等州之地。〕並行屠城父,隨劉賈皆會。

    十二月,項王至垓下,〔李奇曰:沛洨縣聚邑名。洨,下交翻。張揖三蒼注:垓,堤名,在沛郡。史記正義曰:按垓下是高岡絕巖,今猶高三四丈;其聚邑及堤在垓之側,因取名焉,今在亳州真源縣東十里。垓,音該。〕兵少,食盡,與漢戰不勝,入壁;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重,直龍翻。〕項王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應劭曰:楚歌者,雞鳴歌也。漢已略得楚地,故楚歌者多,雞鳴時歌也。師古曰:楚歌者,爲楚人之歌,猶吳歈、越吟耳。若以雞鳴爲歌曲之名,於理則可,不得雲雞鳴時也。高祖令戚夫人楚舞,自爲作楚歌,豈有雞鳴時乎!〕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則夜起,飲帳中,悲歌忼慨,泣數行下,〔忼,苦廣翻。行,戶剛翻。泣,目中淚也。〕左右皆泣,莫能仰視。於是項王乘其駿馬名騅,〔騅,朱惟翻。蒼白雜毛曰騅。孔穎達曰:雜毛,是體有二種之色相間雜。〕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才百餘人。〔屬,之慾翻。〕至陰陵,〔班志,陰陵縣屬九江郡。括地誌:陰陵故城,在濠州定遠縣西北六十里。〕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紿,蕩亥翻;欺誑也。〕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

    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班志,東城縣屬九江郡。括地誌:東城故城,在定遠東南五十里。〕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度,徒洛翻。〕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卒,子恤翻。〕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爲諸君快戰,必潰圍,斬將,刈旗,三勝之,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其騎以爲四隊,四鄉。〔鄉,讀曰向。〕漢軍圍之數重。項王謂其騎曰:“吾爲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爲三處。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呼,火故翻。披,普彼翻。史記正義曰:靡,言精體低垂。〕遂斬漢一將。是時,郎中騎楊喜追項王,〔郎中騎,即漢官所謂騎郎。〕項王瞋目而叱之,喜人馬俱驚,辟易數里。〔闢,頻益翻。易,如字。師古曰:辟易,謂開張而易其故處。宋祁國語補音:易,以豉翻;未知其何據。〕項王與其騎會爲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爲三,復圍之。項王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曰:“如大王言!”

    於是項王欲東渡烏江,〔臣瓚曰:烏江在牛渚。索隱曰:按晉初屬臨淮。括地誌:烏江亭,即和州烏江縣是也;晉初爲縣。水經曰:江水又北得黃律口,漢書所謂烏江亭長檥船待項王,即此地。餘據烏江浦在今和州烏江縣東五十里,即亭長檥船待羽處。〕烏江亭長檥船待,〔徐廣曰:檥,音儀,一音俄。應劭曰:檥,正也。孟康曰:檥,音蟻,附也,附船着岸也。如淳曰:南方謂整船向岸曰檥。索隱曰:檥字,諸家各以意解耳。鄒誕本作“樣船”,以尚翻;劉氏亦有此音。〕謂項王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衆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爲!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以所乘騅馬賜亭長,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身亦被十餘創。〔被,皮義翻。創,初良翻。〕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張晏曰:以故人難親斫之,故背之也。如淳曰:面,謂不正視也。師古曰:如說非。面,謂背之,不正向也,面縛,亦反偝而縛之;杜元凱以爲但見其面,非也。貢父曰:面之,直向之耳。〕指示中郎騎王翳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史記正義曰:漢以一斤金爲千金,當一萬錢也。餘謂一斤金與萬戶邑,多少不稱,正義之說,未可爲據也。〕吾爲若德。”〔班書,“德”作“得”;鄧展曰:令公得我以爲功也。史記作“德”;徐廣曰:亦可是功德之德。史記正義曰:爲,於僞翻。言呂馬童與已是故人,舊有恩德於己。餘謂羽蓋謂我爲汝自刎以德汝。〕乃自〔章:甲十五行本無“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刎而死。〔刎,武粉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蹂,人九翻。〕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楊喜、呂馬童及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是,故分其戶,封五人皆爲列侯。〔呂馬童封中水侯,王翳封杜衍侯,楊喜封赤泉侯,楊武封吳防侯,呂勝封涅陽侯。〕

    楚地悉定,獨魯不下;〔秦,魯縣屬薛郡,項羽初封於此,漢爲魯國。〕漢王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猶聞弦誦之聲;爲其守禮義之國,爲主死節,乃持項王頭以示魯父兄,魯乃降。漢王以魯公禮葬項王於谷城,〔宋白曰:宋州谷熟縣,古谷城也,漢於此置薄縣,又改爲谷陽縣。〕親爲發哀,哭之而去。〔爲,於僞翻。〕諸項氏枝屬皆不誅。封項伯等四人皆爲列侯,賜姓劉氏;諸民略在楚者皆歸之。

    太史公曰:羽起隴畮之中,〔畮,古畝字。〕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此時山東六國,而齊、趙、韓、魏、齊並起,從羽伐秦,故云五諸侯。〕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師古曰:背關,謂背約不王沛公於關中;懷楚,謂思東歸彭城也。餘謂背關懷楚,文意一貫,言羽棄背關中之形勝而懷鄉歸楚也,不必分爲兩節。背,蒲妹翻。〕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判己,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卒,子恤翻。〕身死東城;尚不覺悟而不自責,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揚子法言:或問:“楚敗垓下,方死,曰『天也!』諒乎?”曰:“漢屈羣策,羣策屈羣力;〔諒,信也。屈,盡也。〕楚憞羣策而自屈其力。〔憞,徒對翻,惡也。〕屈人者克,自屈者負;天曷故焉!”〔溫公曰:何預天事。〕

    ②漢王還,至定陶〔班志,定陶縣屬濟陰郡,古之陶邑;宋爲廣濟軍理所。〕馳入齊王信壁,奪其軍。

    ③臨江王共尉不降,〔共敖,項羽封爲臨江王;尉,其子也。〕遣盧綰、劉賈擊虜之。

    ④春,正月,更立齊王信爲楚王,王淮北,都下邳。〔更,工衡翻。〕封魏相國建城侯彭越爲梁王,王魏故地,都定陶。

    ⑤令曰:“兵不得休八年,萬民與苦甚;〔如淳、師古皆曰與,弋庶翻。貢父曰:與,讀曰歟,助辭。〕今天下事畢,其赦天下殊死以下。”〔如淳曰:殊死,死罪之明白也;左傳曰:斬其木而弗殊。韋昭曰:殊死,斬刑也。師古曰:殊,絕也,異也;言其身首離絕而異處。貢父曰:予按說文:漢蠻夷殊。然則殊自死刑之名。〕

    ⑥諸侯王皆上疏請尊漢王爲皇帝。二月甲午,王即皇帝位於泛水之陽。〔蔡邕曰:上古天子稱皇,其次稱帝,其次稱王。秦承三王之末,自以德兼三皇、五帝,故並以爲號。漢高受命,因而不改。張晏曰:泛水在濟陰界,取其泛愛弘大而潤下也。師古曰:據叔孫通傳:爲皇帝於定陶,則此水在濟陰是也。括地誌:漢高祖即位壇,在曹州濟陰縣界。泛,敷劍翻。〕更王后曰皇帝,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媼曰昭靈夫人。〔高祖母曰劉媼。文穎曰:幽州及漢中皆謂老嫗爲媼。師古曰:媼,女老稱,音烏老翻。〕

    昭曰:〔如淳曰:詔,告也。自秦、漢以下,惟天子獨稱之。漢制度:帝之下書有四:一曰策書,二曰制書,三曰詔書,四曰誡敕。策書者,編簡也,其制長二尺,短者半之;篆書,起年月日,稱皇帝以命諸侯王;三公以罪免,亦賜策,而以隸書,用尺一木,兩行,此爲異也。制書,帝者制度之命。其文曰“制詔三公”,皆璽封,尚書令印重封,露布州郡也。詔書,昭,告也,其文曰“告某官如故事”。誡敕,謂敕刺史、太守,其文曰“有詔,敕某官”。他皆仿此。〕“故衡山王吳芮,從百粵之兵,佐諸侯,誅暴秦,有大功;諸侯立以爲王,項羽侵奪之地,謂之番君。其以芮爲長沙王。”〔吳芮封衡山王,都邾;今封長沙王,都臨湘。番,蒲何翻。〕又曰:“故粵王無諸,世奉粵祀;秦侵奪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諸侯伐秦,無諸身率閩中兵以佐滅秦,項羽廢而弗立。今以爲閩粵王,王閩中地。”〔粵王無諸,句踐之後;秦取其地置閩中郡;今復以封之。師古曰:閩越,今泉州、建安是其地。徐廣曰:今建安侯官地。史記正義曰:今閩州又改爲福。應劭曰:閩,音文飾之文。師古曰:非也;音緡。閩人本蛇種,故其字從“蟲”。〕

    ⑦帝西都洛陽。

    ⑧夏,五月,兵皆罷歸家。

    ⑨詔:“民前或相聚保山澤,不書名數。今天下已定,令各歸其縣,復故爵、田宅;〔復,扶目翻,還也。〕吏以文法教訓辨告,〔師古曰:辨告曰,分別義理以曉喻之。〕勿笞辱軍吏卒;爵及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臣瓚曰:秦制:列侯乃得食邑。今七大夫以上皆食邑,所以寵之也。師古曰:七大夫,公大夫也;爵第七,故謂之七大夫。〕非七大夫已下,皆復其身及戶,勿事。”〔應劭曰:不輸戶賦也。如淳曰:事,謂役使也。師古曰:復其身及一戶之內皆不傜賦也。復,方目翻。〕

    ⑩帝置酒洛陽南宮,〔括地誌:南宮,在洛州洛陽縣東北二十六里洛陽故城中。輿地志:秦時,洛陽已有南、北宮。〕上曰:〔蔡邕曰:上者,尊位所在也;但言上,不敢言尊號耳。〕“徹侯、諸將毋敢隱朕,皆言其情:〔徹,通也。應劭曰:言其功德通於王室也。後避武諱,改曰通侯,亦曰列侯。〕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張晏曰:詔使高官者起,故陵先對。臣瓚曰:漢帝年紀有信平侯臣陵、都武侯臣起。魏相、邴吉秦:高祖時,秦事有將軍臣陵、臣起。師古曰:張說非也。若言高官者起,則丞相蕭何、太尉盧綰以張良、陳平之屬皆在,陵不得而先對也。姓譜:齊太公之後,食採於高,因氏焉。〕“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與之,與天下同其利;項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國家,撫百姓,給餉饋,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填,讀曰鎮。饋,與饋同。〕連百萬之衆,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爲我禽也。羣臣說服。〔說,讀曰悅。〕

    韓信至楚,召漂母,賜千金。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爲中尉;〔事見九卷元年。漂,匹妙翻。〕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此。”

    彭越既漢封,田橫懼誅,與其徒屬五百餘人入海,居島中。〔海中山曰島。史記正義曰:海州東海縣有島山,去岸八十里。餘按北史,楊愔避讒東入田橫島,是島以橫居之而得名。島,丁老翻。〕帝以田橫兄弟本定齊地,齊賢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敢,後恐爲亂。乃使使赦橫罪,召之。橫謝曰:“臣烹陛下之使酈生,〔事見上卷四年。〕今聞其弟商爲漢將;臣恐懼,不敢奉詔,請爲庶人,守海島中。”使還報,帝乃詔衛尉酈商曰:〔班表:衛尉,秦官,掌宮門衛屯兵。〕“齊王田橫即至,人馬從者敢動搖者,致族夷!”〔從,才用翻。言誅夷其族也。〕乃復使使持節具告以詔商狀,〔周禮:司節掌守邦節,辨其用以輔王命。注云:節者,執以行爲信。邦節,珍圭、牙璋、穀圭、琬圭、琰圭也。守邦國用玉節,以玉爲之;守都鄙用角節,以角爲之。邦國之使,節用金;門關之節,用符;貨賄之節,用璽;道路之節,用旌。審此,則古之所執以爲信者,皆謂之節。自秦以來,有璽、符、節,則璽自璽,符自符,節自節,分爲三矣。漢之節,即古之旌節也。鄭氏注以符節爲漢宮中諸宮詔符,璽節爲漢之印章,旌節爲漢使者所持節;則知漢所謂節,蓋古之旌節也。賢曰:節者,所以爲信,以竹爲之,柄長八尺,以旄牛尾爲之,毦三種。此漢制也。〕曰:“田橫來,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來,且舉兵加誅焉。”

    橫乃與其客二人乘傅詣洛陽。〔如淳曰:四馬,高足爲置傳,中足爲馳傳,下足爲乘傳;一馬、二馬爲軺傳。急者乘一乘傳。師古曰:蓋今之驛,古者以車,謂之傳車;其後單置馬,謂之驛騎。漢律:諸當乘傳及發駕置傳者,皆持尺五寸木傳信,封以御史大夫印章;其乘傳,參封之,參,三也;有期會,累封兩端,端各兩封,凡四封;乘置馳傳,五封之,兩端各二,中央一;軺傳,兩馬再封之;一馬一封,以馬駕軺車而乘傳曰一封軺傳。史照所謂依乘符傳而行者本此;但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耳,終不若顏說簡而明。傳,張戀翻。〕未至三十里,至屍鄉置。〔應劭曰:屍鄉,在偃師城西。臣瓚曰:按置,謂置馬以傳驛者。〕橫謝使者曰:“人臣見天子,當洗沐。”因止留,謂其客曰:“橫始與漢王俱南面稱孤;〔師古曰:王者自稱曰孤,蓋爲謙也。老子道德經曰:貴以賤爲本,高以下爲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今漢王爲天子,而橫乃爲亡虜,北面事之,其恥固已甚矣。且吾烹人之兄,與其弟並肩而事主;〔並,步頂翻。〕縱彼畏天子之詔不敢動,我獨不愧於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見我者,不過欲一見吾面貌耳;今斬吾頭,馳三十里間,形容尚未能敗,猶可觀也。”遂自剄,令客奉其頭,從使者馳奏之。帝曰:“嗟乎!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豈不賢哉!”〔更,工衡翻。〕爲之流涕,而拜其二客爲都尉;發卒二千人,以王者禮葬之。〔史記正義曰:田橫墓在偃師西十五里。〕既葬,二客穿其冢傍孔,皆自剄,下從之。帝聞之,大驚。以橫客皆賢,餘五百人尚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則聞田橫死,亦皆自殺。

    初,楚人季布爲項籍將,〔季,姓也。周八士有季隨、季騧;魯有季氏。〕數窘辱帝。〔數,所角翻。窘,巨隕翻,困也。〕項籍滅,帝購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三族。〔舍,止也。匿,隱也。〕布乃髡鉗爲奴,自賣於魯朱家。〔刷髡,枯昆翻,鬄其發也。鉗,其炎翻,以鐵束項。朱家,魯之大俠。〕朱家心知其季布也,買置田舍;身之洛陽見滕公,說曰:“季布何罪!臣各爲其主用,職耳;〔師古曰:職,常也;言此乃常道也。一曰:職,主掌其事也。爲,於僞翻。〕項氏臣豈可盡誅邪?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廣也!且以季布之賢,漢求之急,此不北走胡,南走越耳。夫忌壯士以資敵國,此伍子胥所以鞭荊平之墓也。〔伍子胥,楚大夫伍奢之子也。楚平王信讒而殺伍奢,子胥奔吳,藉吳師以破楚,入郢,發平王墓而鞭其屍。〕君何不從容爲上言之!”〔從,千客翻。〕滕公待間,言於上,如朱家指。上乃赦布,召拜郎中,朱家遂不復見之。〔復,扶又翻。〕

    布母弟丁公,亦爲項羽將,逐窘帝彭城西。短兵接,帝急,顧謂丁公曰:“兩賢豈相哉!”〔孟康曰:丁公及彭城賴齮追上,故曰兩賢也。師古曰:孟說非也。兩賢者,高祖自謂並與固也,言吾與固俱是賢,豈相困哉!故固感此言而止也。雖與賴齮同追,而高祖獨與固言也。姓譜:丁本自姜姓,齊太公子諡丁公,因以命氏。〕丁公引兵而還。及項王滅,丁公謁見。〔見,賢遍翻。〕帝以丁公徇軍中,〔徇,辭峻翻。師古曰:行示也。〕曰:“丁公爲項王臣不忠,使項王失天下者也。”遂斬之,曰:“使後爲人臣無效丁公也!”

    臣光曰:高祖起豐、沛以來,罔羅豪桀,招亡納叛,亦已多矣。及即帝位,而丁公獨以不忠受戮,何哉?夫進取之與守成,其勢不同。當羣雄角逐之際,民無定主;來者受之,固其宜也。及貴爲天子,四海之內,無不爲臣;苟不明禮義以示之,使爲臣者,人懷貳心以徼大利,則國家其能久安乎!是故斷以大義,〔斷,丁亂翻。〕使天下曉然皆知爲臣不忠者無所自容;而懷私結恩者,雖至於活己,猶以義不與也。戮一人而千萬人懼,其慮事豈不深且遠哉!子孫享有天祿四百餘年,宜矣!

    齊人婁敬戍隴西,〔姓譜:婁,邾婁國之後;一曰:離婁之後。〕過洛陽,脫挽輅,〔蘇林曰:輅,音凍衝(中改各)之衝(中改各);一木橫遮車前,一人挽之,三人推之。師古曰:挽,音晚。輅,胡格翻;衝(中改各)音同。〕衣羊裘,因齊人虞將軍求見上。虞將軍欲與之鮮衣。婁敬曰:“臣衣帛,衣帛見;衣褐,衣褐見;〔衣,着也。帛,繒也。褐,織毛布之衣也。〕終不敢易衣。”於是虞將軍入言上;上召見,問之。婁敬曰:“陛下都洛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婁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異。周之先,自後稷封邰,〔班志,邰縣屬右扶風。師古曰:即今武功故城是。史記正義曰:雍州武功縣西南二十三里,故漦城是也。說文曰:邰,炎帝之後姜姓所封國,棄外家也。毛萇雲:邰,姜嫄國,堯以天因邰而生后稷故,因封之於邰;音吐才翻。〕積德絫善,〔絫,古累字。〕十有餘世,至於太王、王季、文王、武王而諸侯自歸之,遂滅殷爲天子。及成王即位,周公相焉,乃營洛邑,以爲此天下之中也,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故周之盛時,天下和洽,諸侯、四夷莫不賓服,效其貢職。及其衰也,天下莫朝,〔朝,直遙翻。〕周不能制也;非唯其德薄也,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沛,卷蜀、漢,定三秦,〔卷,讀曰卷。〕與項羽戰滎陽、成皋之間,大戰七十,小戰四十;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勝數,〔勝,音升。〕哭泣之聲未絕,傷夷者未起;〔夷,與痍同,創也,音延知翻。〕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時,臣竊以爲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爲固;卒然有急,〔卒,讀曰猝。〕百萬之衆可立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府,聚也;萬物所聚,謂之天府。〕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鬥,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張晏曰:搤,與扼同,促持之也。亢,音岡,又下郎翻,喉嚨也。〕今陛下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帝問羣臣。羣臣皆山東人,爭言:“周王數百年,秦二世即亡。洛陽東有成皋,西有餚、澠,〔師古曰:餚,謂餚山,今陝州東二餚山是也。澠,即澠池。〕倍河,鄉伊、洛,〔河在洛陽城北,故曰倍;伊、洛二水在洛陽城南,故曰鄉。倍,蒲妹翻。鄉,讀曰向。〕其固亦足恃也。”上問張良。良曰:“洛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關中左餚、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師古曰:沃者,溉灌也;言其土地皆有溉灌之利,故曰沃野。〕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師古曰:謂安定、北地、上郡之北與胡相接之地,可以畜牧者也。養禽獸謂之苑,音於阮翻。〕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漢漕關東之時,自河入渭,自渭而上輸之長安。〕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康曰:委,於僞切,即委積之委。輸,即轉輸之輸。輸,舂遇翻。〕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府者,物所聚也。天物所聚,不假人力,故曰天府。〕婁敬說是也。”上即日車駕西,都長安。拜婁敬爲郎中,號曰奉春君,賜姓劉氏。〔師古曰:凡言車駕,謂天子乘車而行,天敢指斥也。長安,本秦之鄉名也,高祖作都。奉春君,張晏曰:春,歲之始也;今婁敬發事之始,故曰奉春君也。〕

    張良素多病,從上入關,即道引,不食谷,〔孟康曰:道,讀曰導;服辟穀藥而靜居行氣。〕杜門不出,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爲韓報讎強秦,天下振動。〔事見七卷秦始皇二十九年。〕今以三寸舌爲帝者師,封萬戶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遊耳。”〔師古曰:赤松子,仙人號也,神農時爲雨師,服水玉,教神農,能入火自燒。至崑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隨風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

    臣光曰:夫生之有死,譬猶夜旦之必然;自古及今,固未〔章:甲十五行本“未”下有“嘗”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有超然而獨存者也,以子房之明辨達理,足以知神仙之爲虛詭矣;然其欲從赤松子遊者,其智可知也。夫功名之際,人臣之所難處。〔處,昌呂翻。〕如高帝所稱者,三傑而已,淮陰誅夷,蕭何繫獄,非以履盛滿而不止耶!故子房託於神仙,遺棄人間,等功名於外物,置榮利而不顧,所謂“明哲保身”者,〔詩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子房有焉。

    六月,壬辰,大赦天下。

    秋,七月,燕王臧荼反;上自將徵之。

    趙景王耳、長沙文王芮皆薨。

    九月,虜臧荼。壬子。立太尉長安侯盧綰爲燕王。〔班表:太尉,秦官,掌武事。漢制與丞相、御史大夫爲三公。應劭曰:自上安下曰尉。據史記盧綰傳,長安,故咸陽也。正義曰:秦咸陽在渭北;長安在渭南,蕭何起未央宮之處。〕綰家與上同里閈,〔閈,音汗;閭也;里門曰閈。〕綰生又與上同日;上寵幸綰,羣臣莫敢望,故特王之。〔考異曰:史記、漢書高紀,於此皆雲“使丞相噲將兵平代地”。按樊噲傳:從平韓王信,乃遷左丞相;是時未爲丞相,又代地無反者,噲傳亦無此事;疑紀誤。〕

    項王故將利幾反;〔利幾以陳令降,上侯之潁川。上至洛陽,召之;利幾恐而反。風俗通:利,姓也。姓譜:楚公子食採於利,後以爲氏。〕上自擊破之。

    後九月,治長樂宮。〔程大昌雍錄曰:長樂宮,本秦之興樂宮,週迴二十里,高祖改修而居之;在長安城東隅。樂,音洛。〕

    項王將鍾離昧,素與楚王信善。〔昧,莫曷翻;下同。〕項王死後,亡歸信。漢王怨昧,聞其在楚,詔楚捕昧。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行,下孟翻。〕

    六年(庚子,公元前二零一年)

    ①冬,十月,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者,帝以問諸將,皆曰:“亟發兵,坑豎子耳!”帝默然。又問陳平。陳平曰:“人上書言信反,信知之乎?”曰:“不知。”陳平曰:“陛下精兵孰與楚?”上曰:“不能過。”平曰:“陛下諸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將不能及,舉兵攻之,是趣之戰也,〔趣,讀曰促。〕竊爲陛下危之!”上曰:“爲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有巡狩,會諸侯。〔白虎通曰:天子所以巡狩者何?巡者,循也;狩者,牧也;謂循行天下,收人道德太平,恐遠近不同,政化幽隱,有不得其所者,故必自行之,謹敬重民之意也。孟子曰:天子適諸侯曰巡守;巡守者,巡所守也。〕陛下第出,僞遊雲夢,〔第,但也。〕會諸侯於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遊,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謁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帝以爲然;乃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南遊雲夢。”上因隨以行。

    楚王信聞之,自疑懼,不知所爲。或說信曰:“斬鍾離昧以謁上,上必喜,無患。”信從之。十二月,上會諸侯於陳,信持昧首謁上;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師古曰:黃石公三略之言。〕天下已定,我固當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繫信以歸,〔械者,加以杻械;系者,加以徽索。〕因赦天下。

    田肯賀上曰:“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如淳曰:山東人謂關中爲秦中,師古曰:謂關中,秦地也。〕秦,形勝之國也,〔張晏曰:得形勢之勝便也。〕帶河阻山,地勢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如淳曰:瓴,盛水瓶也。居高屋之上而翻瓴水,言其向下之勢順也。建,居偃翻。瓴,音鈴。〕夫齊,東有琅邪、即墨之饒,〔師古曰:二縣近海,財用之所出。〕南有泰山之固,〔泰山在齊之南境,齊負以爲固。〕西有濁河之限,〔晉灼曰:齊西有平原。河水東北過高唐;高唐,即平原也。孟津號黃河,故曰濁河也。餘謂孟津在河內,去平原甚遠,晉說失之拘;蓋河流渾濁,故謂之濁河也。〕北有勃海之利;〔索隱曰:崔浩雲:勃,旁跌也。旁跌出者,橫在濟北,故齊都賦雲:海旁出爲勃,名曰勃海郡。餘據班志,齊地北至勃海,有高樂、高城、陽信、重合之地。〕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此東西秦也,〔言齊地形勝與秦亢衡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者。”上曰:“善!”賜金五百斤。

    上還,至洛陽,赦韓信,封爲淮陰侯。信知漢王畏惡其能,〔惡,烏路翻。〕多稱病,不朝從;〔朝,直遙翻,朝見也。從,才用翻,從遊也。〕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鞅鞅,志不滿也,音於兩翻。絳侯周勃、灌將軍嬰。〕嘗過樊將軍噲。噲跪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信出門,笑曰:“生乃與噲等爲伍!”〔爲信怨望謀反張本。〕

    上嘗從容與信言諸將能兵多少。〔從,千容翻。將,即亮翻;下同。〕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爲爲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爲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②甲申,始剖符封諸功臣爲徹侯。〔師古曰:剖,破也;與其合符而分授之也。剖,普口翻。〕蕭何封酇侯,〔班志,酇縣屬南陽郡。孟康曰:酇,音贊。〕所食邑獨多。〔按班書功臣表:蕭何封酇,八千戶,而曹參封平陽,張良封留,皆萬戶,宜不得言何封邑獨多。蓋參以十二月甲申封,何以正月丙午封;功臣言何居上其意不能平者,特同日受封樊、酈、絳、灌諸人耳。張良亦以丙午封。諸人言何而不言良者,蓋高祖先使良自擇齊三萬戶,而良止受留萬戶,故不敢言也。〕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堅執銳,〔被,皮義翻。〕多者百餘戰,小者數十合。今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徒持文墨議論,顧反居臣等上,何也?”帝曰:“諸君知獵乎?夫獵,追殺獸兔者,狗也;而發縱指示獸處者,人也。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功狗也;至如蕭何,發縱指示,功人也。”〔師古曰:發縱,謂解紲而放之也。指示,以手指示之,今俗言放狗。縱,子用翻;而讀者乃爲蹤跡之“蹤”,非也,書本皆不爲“蹤”字;自有逐蹤之狗,不待人發也。洪氏隸釋曰:元佑中,洛州治河堤,得漢北海淳于長夏君碑,其辭有曰“紹縱先軌”。又北軍中候郭仲奇碑,雲“有山甫之縱”,又云“徽縱顯”,又司隸校尉魯峻碑,雲“比縱豹、產”,又圉令趙君碑,雲“羨其縱”,外黃令高彪碑,雲“莫與比縱”,皆以“縱”爲“蹤”。蕭何傳:“發縱指示獸處,”顏師古注云:書本皆不爲“蹤”字,讀者乃爲蹤跡之“蹤”,非也。據此數碑,則漢人固多借用;顏氏之注殆未然也。〕羣臣皆不敢言。張良爲謀臣,亦無戰鬥功;帝使自擇齊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見八卷秦二世二年。〕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中,竹仲翻。〕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乃封張良爲留侯。封陳平爲戶牖侯,〔戶牖,鄉名,屬陳留郡陽武縣。徐廣曰:陽武屬魏地。戶牖,今爲東昏縣,屬陳留。索隱曰:徐廣雲:陽武屬魏,而地理志屬河南郡,蓋後陽武屬梁國耳。徐又云:戶牖,今爲東昏縣,屬陳留與班書地理志同。按是秦時戶牖鄉屬陽武,至漢以戶牖鄉爲東昏縣,隸陳留郡也。括地誌:東昏故城,在汴州陳留縣東北九十里。陳平亦十二月甲申封。〕平辭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謀,戰勝克敵,非功而何?”平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上曰:“若子,可謂不背本矣!”乃復賞魏無知。〔平因無知見上事見九卷二年。背,蒲妹翻。復,扶又翻。〕

    ③帝以天下初定,子幼,昆弟少,懲秦孤立而亡,欲大封同姓以填撫天下。〔填,讀曰鎮。〕

    春,正月,丙午,分楚王信地爲二國:以淮東五十三縣立從兄將軍賈爲荊王,〔索隱曰:乃王吳地,在淮東也。餘據班史,時以故東陽郡、鄣郡、吳郡五十三縣王賈。東陽,漢下邳地;鄣郡,漢丹陽地;吳郡,即會稽地;蓋其地自淮東而南,盡丹陽、會稽也。賈死後,以其地王吳王濞,故索隱雲王吳地也。如淳曰:荊,亦楚也。賈逵曰:秦莊襄王名楚,故改曰荊,遂行於世。晉灼曰:“奮伐荊楚”,自秦之先固已稱荊。索隱曰:姚察按虞喜雲:總言荊者,以山命國也。今西南有荊山,在陽羨界。賈分封吳地而號荊王,指取此義。太康地誌:陽羨縣,本名荊溪。從,才用翻。〕以薛郡、東海、彭城三十六縣立弟文信君交爲楚王。〔薛郡,漢之魯國;東海,秦之郯郡;彭城,後爲楚國:蓋封交之時得三郡地。景、武之後,楚國僅彭城數縣耳。〕壬子,以雲中、雁門、代郡五十三縣立兄宜信侯喜爲代王,以膠東、膠西、臨菑、濟北、博陽、城陽郡七十三縣立微時外婦之子肥爲齊王;〔據此,則博陽於秦、楚、漢兵爭之時亦嘗置郡矣。自淮東至此,雜用古地名,固不純用秦、漢所置郡名也。師古曰:外婦,謂與旁通者。〕諸民能齊言者皆以與齊。〔孟康曰:此時民流移,故使能齊言者還齊也。史記正義曰:按言齊國形勝次於秦中,故以封子肥。七十餘城近齊城邑,能齊言者鹹割屬齊。親子,故大其都也。孟說恐非。〕

    ④上以韓王信材武,所王北近鞏、洛,南迫宛、葉,東有淮陽,〔韓之分晉,其地南至宛、葉,西北包鞏、洛,按於新安、宜陽,東有潁川;而淮陽之地則屬於楚。及漢定天下,韓王信剖符王穎川,其地東兼有淮陽,所謂“北近”“南迫”,言其境相迫近耳,不屬韓也。宛,於元翻。葉,式涉翻。〕皆天下勁兵處;乃以太原郡三十一縣爲韓國,徙韓王信王太原以北,備禦胡,都晉陽。信上書曰:“國被邊,匈奴數入寇;晉陽去塞遠,請治馬邑。”〔班志,太原郡領二十一縣;今以三十一縣爲韓國。蓋定襄未置郡,故太原之境,北被邊,兼有雁門之馬邑也。晉太康地記曰:秦時建此城輒崩,不成;有馬周旋走反覆,父老異之,因依以築城,遂名馬邑。杜佑曰:秦馬邑城,在朔州善陽縣界。李奇曰:被,音被馬之被。師古曰:被,猶帶也,皮義翻。數,所角翻。〕上許之。

    ⑤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洛陽南宮,從複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定,〔屬,近也;言近方安定也。屬,之慾翻。〕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屬,殊玉翻。〕今陛下爲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親愛,所誅皆生平所仇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恐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即相聚謀反耳。”上乃憂曰:“爲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羣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有故怨,數嘗窘辱我;〔服虔曰:未起之時,與我有故怨也。師古曰:每以勇力困辱高祖。餘觀帝初起,令雍齒守豐,齒雅不欲屬帝,即以豐降魏,可以見其有故怨矣。雍,於用翻。數,所角翻。〕我欲殺之,爲其功多,故不忍。”〔爲,於僞翻。〕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則羣臣人人自堅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爲什方侯,〔蘇林曰:什方,漢中縣也。師古曰:地理志,屬廣漢,非漢中也;今則屬益州。什,音十。餘按唐志,什邡縣屬漢州,蓋垂拱又分益州置漢州也。宋白曰:什方縣,舊治雍齒城,今於城北四十步立縣。〕而急趨丞相、御史定功行封。〔趨,讀曰促。漢之三公,丞相職無不總;御史大夫掌副丞相。〕羣臣罷酒,皆喜,曰:“雍齒尚爲侯,我屬無患矣!”

    臣光曰:張良爲高帝謀臣,委以心腹,宜其知無不言;安有聞諸將謀反,必待高帝目見偶語,然後乃言之邪!蓋以高帝初得天下,數用愛憎行誅賞,〔數,所角翻。〕或時所害至公,羣臣往往有觖望自危之心;〔觖,古穴翻。師古曰:音決。觖,謂相觖也。韋昭曰:觖,猶冀也,音冀。索隱音企。〕故良因事納忠以變移帝意,使上無阿私之失,下無猜懼之謀,國家無虞,利及後世。若良者,可謂善諫矣。

    ⑥列侯畢已受封,詔定元功十八人位次。〔師古曰:謂蕭何、曹參、張敖、周勃、樊噲、酈商、奚涓、夏侯嬰、灌嬰、傅寬、靳歙、王陵、陳武、王吸、薛歐、周昌、丁復、蟲達,自第一至十八也。餘謂此但定蕭何等元功十八人位次耳。至呂后時,乃詔作高祖功臣位次,凡一百四十餘人。師古所謂自蕭何至蟲達十八人,呂后所定位次也。張敖於高祖九年始自趙王廢爲宣平侯,安得預元功十八人之數哉?故師古注功臣位次雲:張耳及敖併爲無大功,蓋以魯元之故,呂后曲升之耳。此說則得之。〕皆曰:“平陽侯曹參,身被七十創,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被,皮義翻。創,初良翻。〕謁者、關內侯鄂千秋進曰:“羣臣議皆誤,〔鄂本出姬姓,晉鄂侯之後。關內侯位次列侯,爵第十九。師古曰:言有侯號而居京畿,無國邑。〕夫曹參雖有野戰略地之功,此特一時之事耳。上與楚相距五歲,失軍亡衆,跳身遁者數矣;〔師古曰:謂輕身走出也。數,所角翻;下同。〕然蕭何常從關中遣軍補其處,非上所詔令召,而數萬衆會。上之乏絕者數矣,又軍無見糧;〔見,賢遍翻。〕蕭何轉漕關中,給食不乏。陛下雖數亡山東,蕭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也。今雖無曹參等百數,何缺於漢;漢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萬世之功哉!蕭何第一,曹參次之。”上曰:“善!”於是乃賜蕭何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古者君子必帶劍,所以衛身,且昭武備也。秦法:羣臣上殿,不得持尺寸之兵。草曰菲,麻曰屨,皮曰履。屨,履所以從軍,軍容不入國,故皆不許以上殿。君前必趨,崇敬也。今賜何劍履上殿,入朝不趨,殊禮也。〕上曰:“吾聞『進賢受上賞』。蕭何功雖高,得鄂君乃益明。”於是因鄂千秋所〔章:甲十五行本“所”上有“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食邑,封爲安平侯。〔索隱曰:安平縣屬涿郡,非甾川之東安平縣。〕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餘人,皆有食邑;益封何二千戶。

    ⑦上歸櫟陽。

    ⑧夏,五月,丙午,尊太公爲太上皇。〔師古曰:太上者,極尊之稱也。皇,君也。天子之父,故號曰皇;不預治國,故不言帝。〕

    ⑨初,匈奴畏秦,北徙十餘年。及秦滅,匈奴復稍南渡河。〔此北河也,在朔方北。〕

    單于頭曼有太子曰冒頓。〔曼,音瞞;師支曰:莫安翻。索隱曰:冒,音墨,又莫報翻。〕後有所愛閼氏,〔匈奴之閼氏,猶中國之皇后。閼,於連翻。氏,音支;下月氏同。〕生少子,頭曼欲立之。〔少,詩照翻。〕是時,東胡強而月氏盛,〔括地誌:涼、肅、甘、沙、庭州、本月氏地。〕乃使冒頓質於月氏。〔質,音致。〕既而頭曼急擊月氏,月氏欲殺冒頓。冒頓盜其善馬騎之,亡歸;頭曼以爲壯,令將萬騎。

    冒頓乃作鳴鏑,〔應劭曰:髐箭也。韋昭曰:矢鏑飛則鳴。餘見今軍中亦有鳴鏑,於近笴之處開小竅,矢飛急則凌風而鳴。鏑,音嫡。髐,呼交翻。〕習勒其騎射。〔勒其所部,使習其令也。〕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冒頓乃以鳴鏑自射其善馬,既又射其愛妻;左右或不敢射者,皆斬之。最後以鳴鏑射單于善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頓知其可用;從頭曼獵,以鳴鏑射頭曼,其左右亦皆隨鳴鏑而射。〔射,而亦翻。〕遂殺頭曼,盡誅其後母與弟及大臣不聽從者。冒頓自立爲單于。

    東胡聞冒頓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頭曼時千里馬。”冒頓問羣臣,羣臣皆曰:“此匈奴寶馬也,勿與!”冒頓曰:“柰何與人鄰國而愛一馬乎!”遂與之。居頃之,東胡又使使謂冒頓:“欲得單于一閼氏。”冒頓復問左右,〔復,扶又翻。〕左右皆怒曰:“東胡無道,乃求閼氏,請擊之!”冒頓曰:“柰何與人鄰國愛一女子乎!”遂取所愛閼氏予東胡。〔予,讀曰與,下同。〕東胡王愈益驕。東胡與匈奴中間,有棄地莫居,千餘里,各居其邊,爲甌脫。〔服虔曰:甌脫,作土室以伺也;師古曰:境上候望之處,若今之伏宿處也。甌,一侯翻。脫,土活翻。〕東胡使使謂冒頓:“此棄地,欲有之。”冒頓問羣臣,羣臣或曰:“此棄地,予之亦可,勿與亦可。於是冒頓大怒曰:“地者,國之本也,柰何予之!”諸言予之者,皆斬之。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出者斬!”遂襲擊東胡。東胡初輕冒頓,不爲備;冒頓遂滅東胡。

    既歸,又西擊走月氏,南並樓煩、白羊河南王,〔師古曰:樓煩、白羊二王之居在河南。〕遂侵燕、代,悉復收蒙恬所奪匈奴故地〔蒙恬奪匈奴地,見七卷秦始皇三十三年。〕與漢關故河南塞至朝那、膚施。〔班志,朝那縣屬安定郡,膚施縣屬上郡。史記正義曰:漢朝那故城,在原州百泉縣西七十里。膚施縣,趙置,秦因而不改,今屬延州。〕是時,漢兵方與項羽相距,中國罷於兵革,〔罷,讀曰疲。〕以故冒頓得自強,控弦之士三十餘萬,〔控弦,引弓也。控,口弄翻。〕威服諸國。

    秋,匈奴圍韓王信於馬邑。信數使使胡,求和解。漢發兵救之;疑信數間使,有二心,〔數,所角翻。間,古莧翻。使,疏吏翻。〕使人責讓信。信恐誅,九月,以馬邑降匈奴。匈奴冒頓因引兵南逾句注,〔郡國志:句注,山險名,在雁門陰館縣。括地誌:句注山在代州雁門縣西北三十里。杜佑曰:句注山,即代州雁門縣西陘嶺。句,音鉤,又如字,又音拘。〕攻太原,至晉陽。

    ⑩帝悉去秦苛儀,法爲簡易。〔去,羌呂翻,除也;後以義推。易,以豉翻;下同。〕羣臣飲酒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呼,火故翻。〕帝益厭之。叔孫通說上曰:〔叔孫本出姬姓,魯叔孫氏之後。〕“夫儒者難與進取,可與守成。臣願徵魯諸生,與臣弟子共起朝儀。”〔朝,直遙翻。〕帝曰:“得無難乎?”叔孫通曰:“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禮者,因時世、人情爲之節文者也。臣願頗採古禮,與秦儀雜就之。”上曰:“可試爲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者爲之!”〔易,以豉翻。度,徒洛翻。〕

    於是叔孫通使,徵魯諸生三十餘人。〔師古曰:通爲使者而徵魯諸生。使,疏吏翻。〕魯有兩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諛以得親貴。〔通事秦始皇、二世、陳涉、項梁、楚懷王、項羽及帝,凡七主。且,幾也;言幾及十主也。〕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欲起禮、樂。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也。〔師古曰:言行德教百年,然後可起禮樂。〕吾不忍爲公所爲;公去矣,無污我!”〔污,烏故翻。〕叔孫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時變!”〔師古曰:若,汝也。鄙,言不通。〕遂與所徵三十人西,〔師古曰:西入關。〕及上左右爲學者〔師古曰:左右,謂近臣也。爲學,謂素有學術。〕與其弟子百餘人。爲綿蕞,野外習之。〔應劭曰:立竹及茅索營之,習禮儀其中也。如淳曰:謂以茅剪樹地,爲纂位尊卑之次也。春秋傳曰:置茅蕝。師古曰:蕝,與蕞同,子悅翻。如說是。韋昭曰:引繩爲綿,立表爲蕞。蕞,茲會翻。賈逵曰:束茅以立表位爲蕝。纂文曰:蕝,今之纂字,即悅翻,又音纂。〕月餘,言於上曰:“可試觀矣。”上使行禮;曰:“吾能爲此。”乃令羣臣習肄。〔肄,弋二翻,亦習也。〕

    七年(辛丑,公元前二零零年)

    冬,十月,長樂宮成,諸侯羣臣皆朝賀。〔時未起未央宮,故帝御長樂宮受朝賀。及蕭何既起未央前殿,自惠帝以後,皆御未央;而長樂爲太后所居,謂之東朝。樂,音洛。〕先平明,〔師古曰:未平明之前。先,悉薦翻。〕謁者治禮,以次引入殿門,陳東、西鄉。〔治,直之翻。鄉,讀曰向。〕衛官俠陛〔衛官,侍衛之官,郎中及中郎執戟侍衛者是也。俠,與挾同,挾殿陛之兩旁也,或音夾。〕及羅立廷中,皆執兵,張旗幟。〔幟,昌志翻。〕於是皇帝傳警,〔漢儀雲:帝輦動,則左右侍帷幄者稱警,是也。漢書音義:天子出稱警,傳聲而唱,以警外也。〕輦出房;〔沈約曰:輦車,周禮王后五路之卑者也。後從容宮中,所乘非王車也。漢制:乘輿御之,或使人挽,或駕果下馬,不知何代去其輪。〕引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漢吏六百石,銅印,墨綬,奉月七十斛。〕以次奉賀,莫不振恐肅敬。至禮畢,復置法酒。〔禮畢,謂朝禮畢也。師古曰:法酒,猶言禮爵,謂不飲之至醉。〕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師古曰:抑,屈也;謂依禮法不敢平坐而視。〕以尊卑次起上壽。觴九行,謁者言“罷酒”,御史執法舉不如儀者,輒引去。〔執法,即御史也。杜佑曰:御史之名,周官有之,蓋掌贊書而授法令,非今任也。戰國時亦有御史,秦、趙澠池之會,各令書其事。秦、漢爲糾察之任。秦以御史監郡。漢初定禮儀,“御史執法舉不如儀者輒引去”是也。〕竟朝置酒,無敢讙譁失禮者。〔竟朝,言行朝禮至禮畢也。朝,直遙翻。讙,與喧同,許元翻。〕於是帝曰:“吾乃今日知爲皇帝之貴也!”乃拜叔孫通爲太常,〔班表:奉常,秦官,掌宗廟禮儀;景帝中六年改曰太常。此不書奉常而書太常者,使人易知。〕賜金五百斤。

    初,秦有天下,悉內六國禮儀,採擇其尊君、抑臣者存之,及通制禮,頗有所增損,大抵皆襲秦故,自天子稱號下至佐僚及宮室、官名,少所變改。其書,後與律、令同錄,藏於理官;〔師古曰:理官,即法官也。〕法家又復不傳,民臣莫有言者焉。

    臣光曰:禮之爲物大矣!用之於身,則動靜有法而百行備焉;用之於家,則內外有別而九族睦焉;〔行,下孟翻。別,彼列翻。〕用之於鄉,則長幼有倫而俗化美焉;用之於國,則君臣有敘而政治成焉;〔治,直吏翻。〕用之於天下,則諸侯順服而紀綱正焉;豈直几席之上、戶庭之間得之而不亂哉!夫以高祖之明達,聞陸賈之言而稱善,〔見下卷十一年。〕睹叔孫之儀而嘆息;然所以不能肩〔張:“肩”上脫“比”字。〕於三代之王者,病於不學而已。當是之時,得大儒而佐之,與之以禮爲天下,其功烈豈若是而止哉!惜夫,叔孫生之〔章:甲十五行本“之”下有“爲”字;乙十一行本同。〕器小也!徒竊禮之糠粃,以依世、諧俗、取寵而已,〔穀皮曰糠;谷不成曰粃;粃,與秕同。〕遂使先王之禮淪沒而不振,以迄於今,豈不痛甚矣哉!是以揚子譏之曰:“昔者魯有大臣,史失其名。曰:『何如其大也!』曰:『叔孫通欲制君臣之儀,召先生於魯,所不能致者二人。』曰:『若是,則仲尼之開跡諸侯也非邪?』曰:『仲尼開跡,將以自用也。〔宋鹹曰:謂開布其於諸侯之國,猶言歷聘也。〕如委而己而從人,雖有規矩、準繩,焉得而用之!』”〔焉,於虔翻。〕善乎揚子言也!夫大儒者,惡肯毀其規矩、準繩以趨一時之功哉!〔惡,音烏。趨,七喻翻。〕

    ②上自將擊韓王信,破其軍於銅鞮,〔班志,銅鞮縣屬上黨郡。上黨記:晉銅鞮,伯華所邑,去銅鞮故宮二十里;唐屬潞州。宋白曰:縣有銅鞮水,故名。鞮,丁奚翻。〕斬其將王喜。信亡走匈奴;白土人曼丘臣、王黃等立趙苗裔趙利爲王,〔班志,白土縣屬上郡。括地誌:白土故城,在鹽州白池東北九十里;又云:近延州。餘據班志:圜水出白土縣西,東入河。師古曰:圜,音銀,今銀州銀水是。則白土縣在唐銀州界。按“圜”字乃“圁”字之誤。通典,圁水在銀州儒林縣東北,今謂之無定河。師古又曰:曼丘、毋丘,本一姓也,語有緩急耳。曼音萬。姓譜:齊有曼丘不擇。〕復收信敗散兵,與信及匈奴謀攻漢。匈奴使左、右賢王將萬餘騎,與王黃等屯廣武以南,至晉陽,〔班史:匈奴置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最爲大國。班志,廣武縣屬太原郡。史記正義:廣武故城在代州雁門界句注山南。杜佑曰:代州雁門郡治雁門縣;漢廣武縣故城在西南。宋白曰:隋改廣武縣爲雁門,避太子諱也。〕漢兵擊之,匈奴輒敗走,已復屯聚,漢兵乘勝追之。會天大寒,雨雪,〔大戴記曰:盛陰之氣在雨水,則凝滯而爲雪。雨,於具翻。自上而下曰雨;後以義推。〕士卒墮指者什二三。〔師古曰:什人之中二三墮指。〕

    上居晉陽,聞冒頓居代谷,〔史記正義曰:代谷,今嬀州。餘據唐嬀州在幽州西北,此代谷在句注之北。後魏都平城,建爲代都,蓋因代谷而名也;唐屬雲州界。〕欲擊之。使人覘匈奴,〔覘,醜廉翻,又敕豔翻,窺偵也。〕冒頓匿其壯士、肥牛馬,但見老弱及羸畜。〔羸,倫爲翻。畜,許救翻。〕使者十輩來,皆言匈奴可擊。上覆使劉敬往使匈奴,〔復,扶又翻。〕未還;漢悉兵三十二萬北逐之,逾句注。劉敬還,報曰:“兩國相擊,此宜誇矜,見所長;〔見,賢遍翻,示也;下欲見同。〕今臣往,徒見羸瘠、老弱,此必欲見短,伏奇兵以爭利。愚以爲匈奴不可擊也。”是時,漢兵已業行,〔凡事已爲而未成曰業。〕上怒,罵劉敬曰:“齊虜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軍!”〔沮,才汝翻;止也。〕械繫敬廣武。

    帝先至平城,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四十萬騎,圍帝於白登七日,〔班志:平城縣屬雁門郡。服虔曰:白登,臺名,去平城七里。師古曰:白登在平城東南,去平城十餘里。括地誌:朔州定襄縣,本漢平城縣,東北三十里有白登山,山上有臺,名曰白登臺。〕漢兵中外不得相救餉。帝用陳平祕計,使使間厚遺閼氏。〔應劭曰:陳平使畫工圖美女,間遺閼氏曰:“漢有美女如此;今皇帝困急,欲獻之。”閼氏畏其奪己寵,言於冒頓,令解圍。餘謂祕計者,以其失中國之體,故祕而不傳。間,古莧翻。遺,於季翻。〕閼氏謂冒頓曰:“兩主不相困。今得漢地,而單于終非能居之也。且漢主亦有神靈,單于察之!”冒頓與王黃、趙利期,而黃、利兵不來,疑其與漢有謀,乃解圍之一角。會天大霧,漢使人往來,匈奴不覺。陳平請令強弩傅兩矢,外鄉,〔師古曰:傅,讀曰附。每一弩而加兩矢,外向以禦敵也。鄉,讀曰向。〕從解角直出。帝出圍,欲驅;太僕滕公固徐行。至平城,漢大軍亦到,胡騎遂解去。漢亦罷兵歸,令樊噲止定代地。

    上至廣武,赦劉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斬前使十輩矣!”乃封敬二千戶爲關內侯,號爲建信侯。帝南過曲逆,〔班志,曲逆縣屬中山國。張晏曰:濡水於城北曲而西流,故曰曲逆;後漢章帝醜其名,改曰蒲陰。杜佑曰:中山郡北平縣,秦曲逆縣,後漢蒲陰縣。曲逆,讀皆如字。文選高祖功臣贊注曰:曲,區句翻;逆,音遇;非也。顏之推曰:俗儒讀曲逆侯爲去遇;票姚校尉曰飄搖。票姚,諸儒有兩音;最無謂者,曲逆爲去遇也。〕曰:“壯哉縣!吾行天下,獨見洛陽與是耳。”乃更封陳平爲曲逆侯,盡食之。平從帝征伐,凡六出奇計,輒益封邑焉。

    ③十二月,上還,過趙。趙王敖執子禮甚卑;〔敖尚帝女魯元公主,故執子禮。〕上箕倨慢罵之。〔師古曰:箕倨者,謂伸兩腳,其形如箕。曲禮曰:坐毋箕。孔穎達曰:箕,謂舒展兩足,狀如箕舌也。〕趙相貫高、趙午等皆怒〔貫,姓也;原伯貫之後。〕曰:“吾王,孱王也!”〔孟康曰:孱,音潺湲之潺,冀州謂懦弱者爲孱。師古音士連翻。〕乃說王曰:“天下豪傑並起,能者先立。今王事帝甚恭,而帝無禮;請爲王殺之!”張敖齧其指出血,曰:〔師古曰:自齧其指出血,以表至誠而爲誓,約不背漢也。爲,於僞翻。〕“君何言之誤!先人亡國,賴帝得復國,〔張耳亡國事見九卷元年,復國事見十卷三年。〕德流子孫;秋豪皆帝力也。〔豪至秋而纖銳。秋豪,言其細微也。〕願君無復出口!”〔復,扶又翻。〕貫高、趙午等皆相謂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長者,不倍德;〔長,知兩翻。倍,蒲妹翻。〕且吾等義不辱。今帝辱我王,故欲殺之,何洿王爲!〔洿,烏故翻,染涴也。〕事成歸王,事敗獨身坐耳。”〔言獨以身坐弒帝之罪。〕

    ④匈奴攻代。代王喜棄國自歸,〔喜,即帝兄仲也。六年春正月,以代地立喜爲代王,韓王信故國。〕赦爲合陽侯。〔班志,合陽縣屬左馮翊,詩所謂“在合之陽”者也。括地誌:合陽故城,在同州河西縣南三十里。合,音合。〕辛卯,立皇子如意爲代王。〔如意,戚夫人之子,後徙王趙。〕

    ⑤春,二月,上至長安。蕭何治未央宮,〔未央宮在長安城西南隅,週迴二十八里。元和志曰:東距長樂宮一里,中隔武庫。括地誌:未央宮,在雍州長安縣西北十里長安故城中。〕上見其壯麗,甚怒,謂何曰:“天下匈匈,勞苦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宮室。且夫天子以四海爲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上說。〔說,讀曰悅。〕

    臣光曰:王者以仁義爲麗,道德爲威,未聞其以宮室填服天下也。〔填,讀曰鎮。〕天下未定,當克己節用以趨民之急;〔趨,七喻翻。〕而顧以宮室爲先,豈可謂之知所務哉!昔禹宮室而桀爲傾宮。〔孔子曰:禹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桀爲傾宮、瑤臺以殫百姓之財。〕創業垂統之君,躬行節儉以示子孫,其末猶入於淫靡,況示之以侈乎!乃雲“無令後世有以加”,豈不謬哉!至於孝武,卒以宮室罷敝天下,〔卒,子恤翻。罷,讀曰疲。〕未必不由酇侯啓之也!

    ⑥上自櫟陽徙都長安。〔先雖以婁敬、張良之言西都關中,然都邑未成,則猶居櫟陽;今未央宮成,始自櫟徙都長安。〕

    ⑦初置宗正官,以序九族。〔班表:宗正,秦官,掌親屬;平帝元始元年,更名宗伯。〕

    ⑧夏,四月,帝行如洛陽。

    ●卷第十二

    【漢紀四】起玄黓攝提格,盡昭陽赤奮若,凡十二年。

    太祖高皇帝下

    八年(壬寅,公元前一九九年)

    ①冬,上〔章:甲十五行本“上”下有“東”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擊韓王信餘寇東垣,〔班志,高帝十一年,更名東垣曰真定;武帝元鼎四年,置真定國。垣,音轅。〕過柏人。〔班志,柏人縣屬趙國。括地誌: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縣西北十二里;至唐天寶元年,更柏人曰堯山。〕貫高等壁人於廁中,欲以要上。〔文穎曰:置人廁壁中以伺高祖也。要,一遙翻。〕上欲宿,心動,問曰:“縣名爲何?”曰:“柏人。”上曰:“柏人者,迫於人也。”遂不宿而去。十二月,帝行自東垣至。

    ②春,三月,行如洛陽。

    ③令賈人毋得衣錦、繡、綺、縠、絺、紵、罽,操兵、乘、騎馬。〔師古曰:賈人,坐販賣者也。綺,文繪也,即今細綾也。絺,細葛也。紵,織紵爲布及疏也。罽,織毛,若今毼及氍毹之類也。操,持也。兵,凡兵器也。乘,駕車也。騎,單騎也。賈,音古。衣,於既翻。絺,充知翻。紵,音佇。罽,居例翻。操,千高翻。餘據:錦,織文也;繡,刺文而五采備者也;縠,縐紗也。騎,奇寄翻。〕

    ④秋,九月,行自洛陽至;淮南王、梁王、趙王、楚王皆從。〔從,才用翻。〕

    ⑤匈奴冒頓數苦北邊。〔數,所角翻;下同。〕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罷,讀曰疲。〕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羣母,以力爲威,未可以仁義說也。〔說,式芮翻。〕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爲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爲。”上曰:“奈何?”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適,讀曰嫡;謂皇后所生也。長,知兩翻。〕厚奉遺之,〔遺,於季翻;下同。〕彼必慕,以爲閼氏,〔閼氏,音煙支。〕生子,必爲太子。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鮮,息善翻,少也。〕因使辨士風諭以禮節。〔風,與諷同。〕冒頓在,固爲子婿;死,則外孫爲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知,不肯貴近,無益也。”帝曰:“善!”〔近,其靳翻。〕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

    九年(癸卯,公元前一九八年)

    ①冬,上取家人子名爲長公主,〔師古曰:於外庶人家取女,而名之爲公主。〕以妻單于。〔妻,千細翻。〕使劉敬往結和親約。

    臣光曰:建信侯謂冒頓殘賊,不可以仁義說,而欲與爲婚姻,何前後之相違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敘,唯仁義之人爲能知之;奈何欲此服冒頓哉!蓋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則懷之以德,叛則震之以威,未聞與爲婚姻也。且冒頓視其父如禽獸而獵之,奚有於婦翁!建信侯之術,固已疏矣;況魯元已爲趙後,又可奪乎!

    ②劉敬從匈奴來,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秦中,謂關中,故秦地也。新破,謂經兵革之後未殷實。〕少民,地肥饒,可益實。〔少,詩沼翻;下同。〕夫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齊之王族,諸田也;楚之王族,昭、屈、景也;皆二國之強家。師古曰:今高陵、櫟陽諸田,華陰、好畤諸景及三輔諸屈、諸懷尚多,皆此時之所徙也。屈,九勿翻。〕今陛下雖都關中,實少民,東有六國之強族;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枕,之鴆翻。〕臣願陛下徙六國後及豪桀、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強本弱末之術也。”上曰:“善!”十一月,徙齊、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懷氏、田氏五族及豪桀於關中,與利田、宅,〔謂便利田宅也。〕凡十餘萬口。

    ③十二月,上行如洛陽。

    ④貫高怨家知其謀,上變告之。〔謀,謂謀弒上,事始上卷七年。怨,於元翻,又如字。變,非常也;謂上告非常之事。〕於是上逮捕趙王及諸反者。〔師古曰:逮捕,謂事相連及者皆捕之。一曰:在道守禁相屬不絕,若今之傳送囚耳。貢父曰:逮者,其人存在,直追取之;捕者,其人亡,當討捕也;故有或但言逮,或但言捕,知異義也。一曰:逮,易辭;捕,加力也。逮,徒呼召之;捕,則加束縛矣。〕趙午等十餘人皆爭自剄;貫高獨怒罵曰:“誰令公爲之?今王實無謀,而並捕王。公等皆死,誰白王不反者?”〔白,明白也。〕乃轞車膠致,〔師古曰:轞車者,車而爲檻形,以版四周之,無所通見。史記正義曰:膠致者,膠密不得開,送致京師也。〕與王詣長安。高對獄曰:“獨吾屬爲之,王實不知。”吏治,搒笞數千,刺剟,〔搒,音彭。剟,丁劣翻。索隱曰:剟,亦刺也;應劭曰:以鐵刺之也。〕身無可擊者;終不復言。呂后數言:“張王以公主故,不宜有此。”〔數,所角翻。〕上怒曰:“使張敖據天下,豈少而女乎!”〔少,詩沼翻。而,汝也。〕不聽。

    廷尉以貫高事辭聞。上曰:“壯士!誰知者?以私問之。”〔蓋欲求貫高平日相知暱者,以其私問之。〕中大夫泄公曰:〔班表:郎中令之屬有太中大夫、中大夫,皆掌論議。泄,音薛。泄,姓也;秦時衛有泄姬。〕“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趙國立義不侵、爲然諾者也。”〔言以義自立,不受侵辱,重於然諾也。〕上使泄公持節往問之箯輿前。〔韋昭曰:如今輿牀,人輿以行。師古曰:箯輿者,編竹木以爲輿形,如今之食輿。高時搒笞刺剟委困,故以箯輿處之。索隱曰:服虔雲:編竹木如今峻,可以糞除也。何休注公羊:筍,音峻。筍者,竹箯,一名編,齊、魯以北名爲筍。郭璞三蒼注云:箯,轝土器,音鞭。〕泄公與相勞苦,如生平驩,〔勞,力到翻。相勞,且問其所苦也。〕因問:“張王果有計謀不?”〔不,讀曰否。〕高曰:“人情寧不各愛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論死,〔謂以罪論抵死。〕豈愛王過於吾親哉?顧爲王實不反,〔爲於僞翻。〕獨吾等爲之。”具道本指所以爲者、王不知狀。於是泄公入,具以報上。春,正月,上赦趙王敖。廢爲宣平侯,徙代王如意爲趙王。

    上賢貫高爲人,使泄公具告之曰:“張王已出。”因赦貫高。貫高喜曰:“吾王審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貫高曰:“所以不死、一身無餘者,白張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責已塞,〔塞,悉則翻。〕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弒之名,何面目復事上哉!〔復,扶又翻。〕縱上不殺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絕亢,遂死。〔蘇林曰:亢,頸大脈也,俗所謂胡脈也。師古曰:亢者,總謂頸耳。爾雅雲:亢,鳥嚨,即喉嚨也。亢,音岡,又下郎翻。〕

    荀悅論曰:貫高首爲亂謀,殺主之賊;〔殺,讀曰弒。〕雖能證明其王,小亮不塞大逆,私行不贖公罪。〔塞,悉則翻。行,下孟翻。〕春秋之義大居正,〔大居正者,以居正爲大也。〕罪無赦可也。

    臣光曰:高祖驕以失臣,貫高狠以亡君。使貫高謀逆者,高祖之過也;使張敖亡國者,貫高之罪也。

    ⑤詔:“丙寅前有罪,殊死已下,皆赦之。”

    ⑥二月,行自洛陽至。

    ⑦初,上詔:“趙羣臣賓客敢從張王者,皆族。”郎中田叔、孟舒皆自髡鉗爲王家奴以從。〔田叔、孟舒,皆趙國郎中也。從,才用翻。〕及張敖既免,上賢田叔、孟舒等。召見,與語,漢廷臣無能出其右者。〔師古曰:古者以右爲尊;言材用無有過之者,故云無出其右也。貢父曰:古者居則貴左,兵則貴右;貴右似戰國時俗也。〕上盡拜爲郡守、諸侯相。〔班表:郡守,秦官,掌治其郡,秩二千石。漢初,諸侯王國亦置丞相,統衆官、羣卿大夫都官,如漢朝。景帝中五年,令諸侯王不得復治國,天子爲置吏,改丞相曰相,秩二千石。〕

    ⑧夏,六月〔章:甲十五行本“月”下有“乙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晦,日有食之。

    ⑨更〔章:甲十五行本“更”上有“是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丞相何爲相國。〔自丞相進相國,則相國之位尊於丞相矣。〕

    十年(甲辰,公元前一九七年)

    ①夏,五月,太上皇崩於櫟陽宮。秋,七月,癸卯,葬太上皇於萬年,〔師古曰:三輔黃圖雲:高祖初居櫟陽,太上皇因居櫟陽;既崩,葬其北原,起萬年邑置長、丞焉。考異曰:漢書:“五月,太上皇后崩。”“七月,癸卯,太上皇崩,葬萬年。”荀紀,五月無“後”字,七月無“崩”字。蓋荀悅之時,漢書本尚未訛謬故也;今從之。〕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囚。〔臣瓚曰:萬年陵在櫟陽縣,故特赦之。〕

    ②定陶戚姬有寵於上〔如淳曰:姬,音怡。衆妾之總稱也。漢官曰:姬妾數百。臣瓚曰:漢秩祿令及茂陵書:姬,內官也,秩比二千石,位次倢妤下,在七子、八子之上。索隱曰:如淳音怡,非也。茂陵書,姬是內官,是矣;然官號及婦人通稱姬者,姬,周之姓,所以左傳稱伯姬,叔姬;以言天子之宗女貴於他姓,故遂以姬爲婦人美號。〕生趙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謂如意類己;雖封爲趙王,常留之長安。上之關東,戚姬常從,〔從,才用翻。〕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呂后年長,常留守,益疏。〔長,知兩翻。守,式又翻。疏,與疎同。〕上欲廢太子而立趙王,大臣爭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爭之強,上問其說。昌爲人喫,〔喫,音訖,言之難也。〕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師古曰:以口吃故,重言期期。貢父曰:期,讀如荀子“目欲綦色”之綦;楚人謂極爲綦。孔穎達曰:釋詁曰,汔也;杜預曰:汔,期也。然則期字雖別,皆是近義,言其近當如此。史記稱高祖廢太子,周昌曰:“臣期知其不可”,周昌又曰:“臣期不奉詔。”言期者,意亦與汔同。〕上欣然而笑。呂后側耳於東廂聽,〔韋昭曰:東廂,殿東堂也。師古曰:正寢之東西室皆曰廂,言似箱篋之形。〕既罷,見昌,爲跪謝,曰:“微君,太子幾廢。”〔爲,於僞翻。幾,居依翻。〕

    時趙王年十歲,上憂萬歲之後不全也;符璽御史趙堯〔符璽御史,御史之掌符璽者也,屬御史大夫。璽,斯氏翻。〕請爲趙王置貴強相,〔爲,於僞翻。相,息亮翻。〕及呂后、太子、羣臣素所敬憚者。上曰:“誰可者?”堯曰:“御史大夫昌,其人也。”上乃以昌相趙,〔爲呂后殺戚夫人及如意張本。〕而以堯代昌爲御史大夫。〔考異曰:史記、漢書張良傳,皆雲“十二年上擊黥布還,愈欲易太子”。按百官表:“十年,趙堯爲史大夫”,則是時太子位已定;今從之。〕

    ③初,上以陽夏侯陳豨爲相國,監趙、代邊兵;〔夏,音賈。豨,許豈翻,又音希。徐廣曰:爲趙相國,將兵守代。監,古銜翻。〕豨過辭淮陰侯。唯陰侯挈其手,闢左右,〔闢,音闢,除也;屏除左右也。〕與之步於庭,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倖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將,即亮翻。〕吾爲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爲,於僞翻。〕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

    豨常慕魏無忌之養士,〔魏無忌,信陵君也。〕及爲相守邊,告歸,〔漢律:二千石有予告,有賜告。予告者,在官有功最,法所當得也。賜告者,病滿三月當免,天子優賜其告,使得帶印綬、將官屬歸家治病。至成帝時,郡國二千石賜告不得歸家;至和帝時,賜、予皆絕。師古曰:告者,請謁之言,謂請休耳。或謂之謝,謝,亦告也。左傳曰:韓獻子告老;禮記曰:若不得謝。漢書諸雲謝病,皆同義。〕過趙,賓客隨之〔章:甲十五行本“之”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千餘乘〔乘,繩證翻。〕邯鄲官舍皆滿。趙相周昌求入見上,〔見,賢遍翻。〕具言豨賓客甚盛,擅兵於外數歲,恐有變。上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諸不法事,多連引豨。豨恐;韓王信因使王黃、曼丘臣等說誘之。〔說,式芮翻。誘,音酉。〕

    太上皇崩,上使人召豨,豨稱病不至;九月,遂與王黃等反,自立爲代王,劫略趙、代。上自東擊之。至邯鄲,喜曰:“豨不〔章:甲十五行本“不”下有“南”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據邯鄲而阻漳水,吾知其無能爲矣!”

    周昌奏:“常山二十五城,亡其二十城;請誅守、尉。”〔秦滅趙,置鉅鹿、邯鄲郡;漢始置常山郡。杜佑通典曰:漢常山郡故城,在趙州元氏縣西。守者,郡守;尉者,都尉。守,式又翻。〕上曰:“守、尉反乎?”對曰:“不。”〔不,讀曰否。〕上曰:“是力不足,亡罪。”

    上令周昌選趙壯士可令將者,白見四人。〔將,即亮翻;下同。見,賢遍翻。〕上嫚罵曰:“豎子能爲將乎?”四人塹,皆伏地;上封各千戶,以爲將。左右諫曰:“從入蜀、漢,伐楚,賞未徧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陳豨反,趙、代地皆豨有。吾以羽檄徵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計唯獨邯鄲中兵耳;吾何愛四千戶,不以慰趙子弟!”皆曰:“善!”

    又聞豨將皆故賈人;上曰:“吾知所以與之矣。”乃多以金購豨將,豨將多降。〔師古曰:與,如也,言能如之何也。貢父曰:與,猶待也。原父曰:知與之者,知所以與之之術也。豨將皆故賈人,賈人嗜利,乃多以金購之。賈,音古。〕

    十一年(乙巳,公元前一九六年)

    ①冬,上在邯鄲。陳豨將侯敞將萬餘人遊行,王黃將騎千餘軍曲逆,張春將卒萬餘人渡河攻聊城;〔班志,聊城縣屬東郡。括地誌:聊城故城,在博州聊城縣西二十里,春秋時齊之西界。聊,攝也。戰國時亦爲齊地。〕漢將軍郭蒙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不下,攻殘之。〔殘,謂多所殺戮。〕趙利守東垣,帝攻拔之,更命曰真定。〔更,工衡翻。〕帝購王黃、曼丘臣以千金,其麾下皆生致之。於是陳豨軍遂敗。

    淮陰侯信稱病,不從擊豨,陰使人至豨所,與通謀。信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有罪而居作者爲徒;有罪而沒入官者爲奴。〕欲發以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春,正月,舍人弟上變,告信欲反狀於呂后。〔按班書功臣表,告信反者,舍人樂說也,封慎陽侯。〕呂后欲召,恐其儻不就;〔儻,或然之辭。〕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羣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疾,強入賀。”〔強,其兩翻。〕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師古曰:懸鐘之室。〕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徹之計,〔不用蒯徹,見十卷四年。〕乃爲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臣光曰:世或以韓信〔章:甲十五行本“信”下有“爲”字;乙十一行木同;孔本同。〕首建大策,與高祖起漢中,定三秦,遂分兵以北,禽魏,取代,僕趙,脅燕,東擊齊而有之,南滅楚垓下,漢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也。觀其距蒯徹之說,迎高祖於陳,〔見卷六年。〕豈有反心哉!良由失職怏怏,遂陷悖逆。夫以盧綰里閈舊恩,猶南面王燕,信乃以列侯奉請;〔閈,侯旰翻。王,於況翻。朝,直遙翻。請,才性翻,又如字。〕豈非高祖亦有負於信哉?臣以爲高祖用詐謀禽信於陳,言負則有之;雖然,信亦有以取之也。始,漢與楚相距滎陽,滅齊,不還報而自王;〔見十卷四年。〕其後漢追楚至固陵,與信期共攻楚而信不至;〔見十卷五年。〕當是之時,高祖固有取信之心矣,顧力不能耳。及天下已定,〔章:甲十五行本“定”;下有“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信復何恃哉!〔復,扶又翻。〕夫乘時以徼利者,市井之志也;〔徼,一遙翻。〕酬功而報德者,士君子之心也。〔酬,時流翻。〕信以市井之志利其身,而以士君子之心望於人,不亦難哉!是故太史公論之曰:“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幾,居衣翻。〕於漢家勳,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

    ②將軍柴武斬韓王信於參合。〔姓譜:柴姓,高柴之後。班志,參合縣屬代郡。括地誌:參合故城在朔州定襄縣北。〕

    ③上還洛陽,聞淮陰侯之死,且喜且憐之;〔喜者,喜除其逼;憐者,憐其功大。〕問呂后曰:“信死亦何言?”呂后曰:“信言恨不用蒯徹計。”上曰:“是齊辯士蒯徹也。”乃詔齊捕蒯徹。蒯徹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用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烹之!”徹曰:“嗟乎!冤哉烹也!”上曰:“若教韓信反,何冤?”對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蹠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銳精,言磨淬精鐵而銳之也。〕欲爲陛下所爲者甚衆,顧力不能耳,〔師古曰:顧,念也。餘謂顧,反視也,反己而自視其力有所不能也。〕又可盡烹之邪?”上曰:“置之。”〔置,猶舍也,又赦也。〕

    ④立子恆爲代王,都晉陽。〔晉陽,漢爲太原郡治所。如淳曰:文紀言都中都。又文帝過太原,復晉陽、中都二歲,似遷都於中都也。恆,戶登翻。〕

    ⑤大赦天下。

    ⑥上之擊陳豨也,徵兵於梁;梁王稱病,使將將兵詣邯鄲。上怒,使人讓之、梁王恐,欲自往謝。其將扈輒曰:“王始不往,見讓而往,往則爲禽矣;不如遂發兵反。”梁王不聽。梁太僕得罪,亡走漢,告梁王與扈輒謀反。於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覺,遂囚之洛陽。有司治:“反形已具,〔臣瓚曰:扈輒勸越反而越不誅,是反形已具也。〕請論如法。”上赦以爲庶人,傳處蜀青衣。〔青衣道屬蜀郡。臣瓚曰:今漢嘉是也。章懷太子賢曰:青衣道,在大江、青衣二水之會,今嘉州龍游縣也。傳,張戀翻。處,昌呂翻。〕西至鄭,逢呂后從長安來。彭王爲呂后泣涕,自言無罪,願處故昌邑。〔二世二年,彭越起於昌邑。爲,於僞翻。〕呂后許諾,與俱東。至洛陽,呂后白上曰:“彭王壯士,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於是呂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復謀反。〔復,扶又翻。〕廷尉王恬開秦請族之,上可其奏。三月,夷越三族。〔此以漢書本紀爲據;史記高祖紀作“夏,夷彭越三族”,年表書“越反,誅”,又在十年夏誅彭越,蓋以盧綰言爲據。〕梟越首洛陽,下詔:“有收視者,輒捕之。”

    梁大夫欒布使於齊,〔姓譜:欒,晉卿欒氏之後。〕還,奏事越頭下,祠而哭之。吏捕以聞。上召布,罵,欲烹之。方提趨湯,〔提,挈也;挈而趨鼎,欲投之於湯。趨,七喻翻。〕布顧曰:“願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於彭城,敗滎陽、成皋間,項王所以遂不能西者,徒以彭王居梁地,與漢合從苦楚也。〔從,子容翻。〕當是之時,王一顧,與楚則漢破,與漢則楚破。且垓下之會,微彭王,項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傳之萬世。今陛下一徵兵於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爲反;反形未具,以苛小案誅滅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烹!”於是上乃釋布罪,拜爲都尉。

    ⑦丙午,立皇子恢爲梁王;〔考異曰:漢書諸侯王表作“三月丙午”。按劉羲叟長曆:三月丙辰朔,無丙午;今從史記年表。今按史記年表作“二月丙午”,但通鑑先書“三月夷彭越三族”,方於此書“立子恢爲梁王”,則又是三月丙午。〕丙寅,立皇子友爲淮陽王。罷東郡,頗益梁;罷穎川郡,頗益淮陽。

    ⑧夏,四月,行自洛陽至。

    ⑨五月,詔立秦南海尉趙佗爲南粵王,〔晉志:秦使任囂、趙佗攻粵,略取陸梁地,遂定南粵,以爲桂林、南海、象三郡,非三十六郡之限;乃置南海尉以典之,所謂“東南一尉”也。餘謂始皇二十六,分天下爲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三十三年,取南粵,置南海、桂林、象郡;此南海尉止典南海一郡兵,猶三十六郡之尉也,安得兼典桂林、象郡!任囂既死,秦已破滅,趙佗始擊並桂林、象郡,以此知非兼典也。佗,徒河翻。〕使陸賈即授璽綬,〔姓譜:陸,古天子陸終之後。〕與剖符通使,使和集百越,無爲南邊患害。

    初,秦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任,音壬。囂,音敖。〕召龍川令趙佗,〔班志:龍川縣屬南海郡。裴氏廣州記龍川本博羅縣之東鄉,有龍穿地而出,即穴流泉,因以爲號。師古曰:今循州。〕語曰:〔語,牛倨翻。〕“秦爲無道,天下苦之。聞陳勝等作亂,天下未知所安。南海僻遠,吾恐盜兵侵地至此,欲興兵絕新道自備,〔蘇林曰:新道,秦所新通越道。〕待諸侯變;會病甚。且番禺負山險,阻南海,〔班志.番禺縣屬南海郡,尉佗所都。今爲廣州治所。番,音潘。禺,音愚,又魚容翻。〕東西數千裏,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郡中長吏,無足與言者,〔長,知兩翻。〕故召公告之。”即被佗書,〔韋昭曰:被之以書,音光被之被,皮義翻。〕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移檄告橫浦、陽山、湟溪關曰:〔武帝伐南越,遣楊僕出豫章,下橫浦;則橫浦通豫章之路也。杜佑曰:橫圃關在虔州大庾縣西南。南康記曰:南野大庾嶺三十里至橫浦,有秦時關,其下謂爲塞上。班志:陽山侯國屬桂陽郡。姚氏曰:連州陽山縣上流百餘里有騎田嶺,當是陽山關。新唐書地理志:連州陽山縣有故秦湟溪關。郡國志:陽山縣理洭水之南,即其故墟,本南越置關之邑,故關在縣西北四十里茂溪口。湟,音皇。〕“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爲假守。秦已破滅,佗即擊並桂林、象郡,〔桂林,後武帝改爲鬱林郡。象郡,武帝改爲日南郡。〕自立爲南越武王。〔韋昭曰:生以武爲號,不稽於古也。〕

    陸生至,尉佗魋結、〔服虔曰:今兵士椎頭髻也。師古曰:椎髻者,一撮之髻,其形如椎。魋,音椎。結,讀曰髻。〕箕倨見陸生。陸生說佗曰:“足下中國人,〔尉佗本真定人,故賈云然。〕親戚、昆弟、墳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棄冠帶,〔背父母之國,不念墳墓、宗族,是反天性也;椎髻以從蠻夷之俗,是棄冠帶也。〕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爲敵國,禍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諸侯、豪傑並起,唯漢王先入關,據咸陽。項羽倍約,自立爲西楚霸王,〔倍,蒲妹翻。〕諸侯皆屬,可謂至強,然漢王起巴、蜀,鞭笞天下,遂誅項羽,滅之;五年之間,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聞君王王南越,〔王王,下於況翻;下故王同。〕不助天下誅暴逆,將相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勞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稱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師古曰:未集,言未成也。〕屈強於此!〔師古曰:屈強,謂不柔服也。屈,其勿翻。〕漢誠聞之,掘燒王先人冢,夷滅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衆臨越,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於是尉佗乃蹶然起坐,〔師古曰:蹶然,驚起之貌也。蹶,音厥。〕謝陸生曰:“居蠻夷中久,殊失禮義。”因問陸生曰:“我孰與蕭何、曹參、韓信賢?”陸生曰:“王似賢也。”復曰:“我孰與皇帝賢?”〔復,扶又翻。〕陸生曰:“皇帝繼五帝、三皇之業,統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萬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衆不過數十萬,皆蠻夷,崎嶇山海間,〔崎,丘宜翻。嶇,音區。〕譬若漢一郡耳,何乃比於漢!”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居中國,何遽不若漢!”〔師古曰:言有何迫促而不如漢也。餘謂遽者,急促也,今江南人謂之便;何至便不如漢也。遽,其庶翻。〕乃留陸生與飲,數月,曰:“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賜陸生橐中裝直千金,〔張晏曰:橐中裝,珠玉之寶也。裝,裹也。如淳曰:明月珠之屬也。師古曰:有底曰囊,無底曰橐;言其寶物質輕而價重,可入囊橐以齎行,故曰橐中裝。〕他送亦千金。〔蘇林曰:非橐中物,故曰他送。師古曰:他,猶餘也。〕陸生卒拜尉佗爲南越王,〔卒,子恤翻。〕令稱臣,奉漢約。歸報,帝大悅,拜賈爲太中大夫。

    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治,直之翻。〕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秦始皇,皆以極武而亡。鄉使秦已並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鄉,讀曰向。〕帝有塹色,曰:“試爲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敗之國。”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徵,〔爲,於僞翻。粗,坐五翻,略也。〕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

    ⑩帝有疾,惡見人,〔惡,烏路翻。〕臥禁中,詔戶者無得入羣臣,〔戶者,謂守門戶者也。〕羣臣絳、灌等莫敢入,十餘日。舞陽侯樊噲排闥直入,〔班志,舞陽縣屬潁川郡。應劭曰:舞水出其縣之南。史記正義:在許州葉縣東十里。師古曰:闥,宮中小門也;一曰:門屏也;音土曷翻。〕大臣隨之。上獨枕一宦者臥。〔枕,之鴆翻。〕噲等見上,流涕曰:“始,陛下與臣等起豐、沛,定天下,何其壯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憊也!〔憊,蒲拜翻,疲極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見臣等計事,顧獨與一宦者絕乎!且陛下獨不見趙高之事乎?”〔謂與李斯謀殺扶蘇立胡亥也。〕帝笑而起。

    初,淮陰侯死,布已心恐。及彭越誅,醢其肉以賜諸侯。〔師古曰:反者被誅,皆以醢,即刑法志所謂“菹其骨肉”是也。賈公彥曰:有骨爲臡,無骨爲醢;菜、肉通。全物若?爲菹,細切爲齏。作臡、醢者,必先膊幹其肉及漬銼之,雜以粱、曲及鹽,漬以美酒,塗置甀中,百日則成矣。菹,酰、醬所和。〕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方獵,見醢,因大恐,陰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布所幸姬,病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賁,音肥,姓也;赫,其名也。姓譜有賁姓,以爲縣賁父之後;風俗通,魯有賁浦;皆音奔。〕赫乃厚饋遺,從姬飲醫家;〔遺,於季翻。〕王疑其與亂,欲捕赫。赫乘傳詣長安上變,〔傳,柱戀翻。〕言“布謀反有端,可先未發誅也。”上讀其書,語蕭相國,相國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語,牛倨翻。怨,於元翻。〕請擊赫,使人微驗淮南王。”〔師古曰:微驗者,不顯言其事。〕淮南王見赫以罪亡上變,固已疑其言國陰事;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發兵反。反書聞,上乃赦賁赫,以爲將軍。

    上召諸將問計。皆曰:“發兵擊之,坑豎子耳,何能爲乎!”汝陰侯滕公〔班志,汝陰縣屬汝南郡,春秋鬍子之國。史記正義曰:汝陰即今陽城。餘據唐陽城縣屬河南郡,與漢汝南之汝陰相去頗遠。又據史記滕公傳:“平城圍解,增食細陽千戶”,細陽縣屬汝南郡,蓋與汝陰鄰境。索隱曰:汝陰屬汝南,亦據班志也。〕召故楚令尹薛公問之。令尹曰:“是固當反。”滕公曰:“上裂地封之,疏爵而王之;〔疏,分也。〕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上乃召見,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矣。”上曰:“何謂上計?”對曰:“東取吳,西取楚,並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並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未可知,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於越,身歸長沙,〔吳,謂荊王劉賈所封之地;楚,謂楚王交所封之地;齊,謂齊王肥所封之地。魯亦入楚境;韓地,時以益淮陽國;魏地,梁王友所封也。下蔡縣屬沛郡,春秋時之州來也。越,會稽地,故越王句踐之墟也。長沙,吳芮所封國,時其子臣嗣封。黥布都六,阻淮爲固,故策其西取下蔡,東取劉賈,以據全淮。越在東南,故策其歸輜重於越以自厚,爲深固不可取之計;布娶於長沙王,故策其身歸長沙;料其出於麗山之徒,慮不及遠也。重,直用翻。〕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上曰:“是計將安出?”對曰:“出下計。”上曰:“何爲廢上、中計而出下計?”對曰:“布,故麗山之徒也,〔麗,與驪同。事見八卷秦二世一年。〕自致萬乘之主,此皆爲身,不顧後、爲百姓萬世慮者也;〔皆爲,不僞翻;下間爲、爲妻、爲上同。〕故曰出下計。”上曰:“善!”封薛公千戶。乃立皇子長爲淮南王。〔考異曰:史記諸侯年表雲:“十二月,庚子,厲王長元年。”漢書諸侯王表:“十月庚午立。”今從漢書帝紀。〕

    是時,上有疾,欲使太子往擊黥布。太子客東園公、綺裏季、夏黃公、甪里先生〔此所謂四皓也,避秦之亂,隱於商山。索隱曰:按陳留志雲:園公,姓唐,字宣明,居園中,因以爲號。夏黃公,姓崔,名廣,字少通,齊人,隱居夏裏修道,故號曰夏黃公。甪里先生,河內軹人,太伯之後,姓周,名術,字符道,京師號曰霸上先生,一曰角里先生。甪,盧谷翻。〕說建成侯呂釋之曰:〔班志,建成侯國屬沛郡。〕“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師古曰:太子嗣君,位已至矣,雖更立功,位無加益。〕無功則從此受禍矣。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間爲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間,古莧翻。師古曰:夷平也;言故時皆齊等。〕乃令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爲用;且使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上雖病,強載輜車,〔強,其兩翻。師古曰:輜車,衣車也。〕臥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爲妻子自強!』”於是呂釋之立夜見呂后。呂后承間爲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考異曰:史記、漢書皆雲“呂澤夜見呂后”,按恩澤侯表有周呂侯澤、建成侯釋之。今此上雲建成侯,而下雲呂澤,恐誤;當爲釋之是。又留侯世家:“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爭,未能得堅決者也。呂后恐,不知所爲。人或謂呂后曰:『留侯善畫計策,上信用之。』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君常爲上謀臣。今上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臥乎?』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愛慾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餘人何益!』呂澤強要曰:『爲我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爲上嫚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爲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爲書,卑辭安車,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爲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必異而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上欲使太子擊黥布,四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說建成侯云云。上遂自行。上破布歸,置酒,太子侍。四人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問之,曰『彼何爲者?』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角里先生、綺裏季、夏黃公。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歲,公闢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遊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竊聞太子爲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爲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四人爲壽已畢,起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氏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爲我楚舞,吾爲若楚歌。』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繪繳,尚安所施!』歌數闋,戚夫人噓唏流涕。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按高祖剛猛伉厲,非畏搢紳譏議者也。但以大臣皆不肯從,恐身後趙王不能獨立,故不爲耳。若決意欲廢太子,立如意,不顧義理,以留侯之久故親信,猶雲“非口舌所能爭”,豈山林四叟片言遽能柅其事哉!借使四叟實能柅其事,不過污高祖數寸之刃耳,何至悲歌雲“羽翮已成,繪繳安施”乎!若四叟實能制高祖使不敢廢太子,是留侯爲子立黨以制其父也;留侯豈爲此哉!此特辯士欲誇大四叟之事,故云然;亦猶蘇秦約六國從,秦兵不敢窺函谷關十五年;魯仲連折新垣衍,秦將聞之卻軍五十里耳。凡此之類,皆非事實。司馬遷好奇,多愛而採之,今皆不取。〕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惟,思也。〕而公自行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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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羣臣居守,〔守,式又翻。〕皆送至霸上。留侯病,自強起,至曲郵,〔司馬彪曰:長安縣東有曲郵聚。索隱曰:今在新豐西,俗謂之郵頭。漢書舊儀雲:五里一郵,郵人居間相去一里半。按郵乃今之候也。〕見上曰:“臣宜從,〔從,才用翻。〕病甚。楚人剽疾,〔剽,匹妙翻。〕願上無與爭鋒!”因說上令太子爲將軍,監關中兵。上曰:“子房雖病,強臥而傅太子。”〔監,古銜翻。強,其兩翻。〕是時。叔孫通爲太傅,留侯行少傅事。〔班志:太子太傅、少傅,古官。予據古世子有三師、三少,至漢惟太傅、少傅耳。少,詩照翻。〕發上郡、北地、隴西車騎、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萬人爲皇太子衛,軍霸上。〔應劭曰:材官,有材力者。漢官儀曰:民年二十三爲正,一歲爲衛士,二歲爲材官、騎士,習射、御、騎馳、戰陳,常以八月,太守、都尉、令、長、丞、尉會都試,課殿最;水處則習船;邊郡將萬騎行障塞,烽火,追虜。師古曰:車,常擬軍興者,若近代之戎車也;騎,常所養馬,並其人使行充騎,若今武馬及所養者主也;至光武罷省。班表: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師;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執金吾。〕

    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陰、彭越,今皆已死,餘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之言,東擊荊。荊王賈走死富陵;〔班志,富陵縣屬臨淮郡。括地誌:富陵故城,在楚州盱眙縣東北六十里。〕盡劫其兵,渡淮擊楚。楚發兵與戰徐、僮間,〔班志,臨淮郡有徐縣、僮縣,楚蓋發兵與布戰於二縣之間。杜預曰:徐在下邳僮縣東。括地誌:大徐城在泗州徐城縣北四十里,古徐國也。〕爲三軍,欲以相救爲奇。〔師古曰:不聚一處而分爲三,欲互相救,出奇譎。〕或說楚將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自戰其地爲散地』,今別爲三,彼敗吾一軍,〔散,如字。敗,補邁翻。〕餘皆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破其一軍,其二軍散走;布遂引兵而西。

    十二年(丙午,公元前一九五年)

    ①冬,十月,上與布軍遇於鄿西,〔班志,鄿縣屬沛郡。〕布兵精甚。上壁庸城,〔以布軍銳甚,故堅壁以挫之。庸城,地名必亦在鄿縣西。〕望布軍置陳如項籍,上惡之。〔陳,讀曰陣。惡,烏路翻。〕與布相望見,遙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爲帝耳!”上怒罵之,遂大戰。布軍敗走,渡淮,數止,戰不利,〔數,所角翻。〕與百餘人走江南,上令別將追之。

    ②上還,過沛,留,置酒沛宮,〔括地誌:沛宮故地,在徐州沛縣東南二十里一十步。〕悉召故人、父老、諸母、子弟佐酒,道舊故爲笑樂。酒酣,〔樂,音洛;下同。應劭曰:不醒,不醉曰酣;一曰:酣,洽也,音戶甘翻。〕上自爲歌,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行,戶剛翻。〕謂沛父兄曰:“遊子悲故鄉。〔師古曰:遊子,行客也。悲,謂顧念也。〕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爲朕湯沐邑,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復除其民,不豫賦役。復,方目翻。與,讀曰預。〕樂飲十餘日,乃去。

    ③漢別將擊英布軍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蘇林曰:洮,音兆。徐廣曰:洮,音道,在江、淮間。餘據布軍既敗走江南,則洮水當在江南。羅含湘中記:零陵有洮水。水經注:洮水出洮陽縣西南,東流注於湘水。如淳注:洮陽之洮,音韜。蓋布舊與長沙王婚,其敗也,往從之,而洮水又在長沙境內,疑近是也。杜佑曰:漢洮陽縣城在永州湘源縣西北。按今全州,漢洮陽縣地,有洮水,在清湘縣北。〕布故與番君婚,以故長沙成王臣使人誘布,僞欲與亡走越,布信而隨之。番陽人殺布茲鄉民田舍。〔番,音婆。師古曰:茲鄉,鄡陽縣之鄉也。班志,鄡陽縣屬豫章郡。鄡,古麼翻。餘據史記及漢書高紀,皆言“追斬布番陽”,竊意茲鄉當在番陽界,非鄡陽。〕

    ④周勃悉定代郡、雁門、雲中地,斬陳豨於當城。〔班志,當城縣屬代郡。闞駰十三州記:當城在高柳東八十里;縣當桓都山作城,故曰當城。史記正義曰:當城在朔州定襄縣界。考異曰:盧綰傳雲:“漢使樊噲擊斬豨”,按斬豨者周勃,非樊噲也。〕

    ⑤上以荊王賈無後,更以荊爲吳國;辛丑,立兄仲之子濞爲吳王,〔服虔曰:濞,音帔,普懿翻。〕王三郡、五十三城。〔爲後濞以吳反張本。〕

    ⑥十一月,上過魯,以太牢祠孔子。

    ⑦上從破黥布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張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良先行太子少傅事,以諫不聽,因稱疾不肯視事。〕叔孫通諫曰:“昔者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爲天下笑。〔晉獻公嬖驪姬,欲立其子,故廢太子申生,而以驪姬之子奚齊屬荀息而立之。公薨,裏克殺奚齊。荀息立其弟卓子。裏克殺卓子,迎立惠公。惠公爲秦所執,既歸而薨,子懷公立。秦納文公而殺懷公,晉乃定。〕秦以不蚤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事見秦紀。〕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呂后與陛下攻苦食啖,〔徐廣曰:攻,猶今人言擊也。“啖”,一作“淡”。如淳曰:食無菜茹爲啖。師古曰“啖”,當作“淡”,淡,謂無味之食也。言共攻擊勤苦之事,食無味之食也。孔文祥曰:與帝俱攻冒苦難,俱食淡也。或曰:攻,治也。餘按周禮丱人注物地佔其形色,知鹹啖也。釋文:啖,直覽翻;疏作“鹹淡”。則知“啖”、“淡”古字通用。〕其可背哉!〔背,蒲妹翻。〕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適謂太子,少謂趙王。適,讀曰嫡。〕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污地!”〔污,烏故翻。〕帝曰:“公罷矣,吾直戲耳!”叔孫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振動;奈何以天下爲戲乎?”時大臣固爭者多;上知羣臣心皆不附趙王,乃止不立。

    ⑧相國何以長安地陿,〔陿,與狹同。〕上林中多空地,棄;願令民得入田,毋收槀,爲禽獸食。〔師古曰:槀,禾稈也,言恣人田之,不收其槀稅也。索隱曰:苗子還種田人,收槀入官。槀,工老翻。〕上大怒曰:“相國多受賈人財物,乃爲請吾苑!”下相國廷尉,械擊之。〔賈,音古。爲,於僞翻。下遐嫁翻。〕數日,王衛尉侍,前問曰:〔師古曰:前問,謂進而請也。〕“相國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聞李斯相秦皇帝,有善歸主,有惡自與。今相國多受賈豎金,而爲之請吾苑以自媚於民,〔師古曰:媚,愛也;求愛於民。〕故系治之。”王徫尉曰:“夫職事苟有便於民而請之,真宰相事;陛下奈何乃疑相國受賈人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陳豨、黥布反,陛下自將而往;當是時,相國守關中,關中搖足,則關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爲利,今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淺也!”帝不懌。〔師古曰:懌,悅也;感尉之言,故慚悔而不悅也。〕是日,使使持節赦出相國。相國年老,素恭謹,入,徒跣謝。帝曰:“相國休矣!相國爲民請苑,吾不許;我不過爲桀、紂主,而相國爲賢相。吾故系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也。”

    ⑨陳豨之反也,燕王綰髮兵擊其東北。〔陳豨反於代在燕之西南,故綰擊其東北。〕當是時,陳豨使王黃求救匈奴;燕王綰亦使其臣張勝於匈奴,言豨等軍破。張勝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出亡在胡,見張勝曰:“公所以重於燕者,以習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諸侯數反,〔數,所角翻。〕兵連不決也。今公爲燕,欲急滅豨等;〔爲於僞翻。〕,豨等已盡,次亦至燕,公等亦且爲虜矣。公何不令燕且緩陳豨,而與胡和!事寬,得長王燕;〔王,於況翻。〕即有漢急,可以安國。”張勝以爲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擊燕。燕王綰疑張勝與胡反,上書請族張勝。勝還,具道所爲者燕王乃詐論他人,脫勝家屬,使得爲匈奴間。〔間,古莧翻。〕而陰使範齊之陳豨所,欲令久亡,連兵勿決。〔欲使之連兵相持,勝負久而不決也。〕

    漢擊黥布,豨常將兵居代。漢擊斬豨,其裨將降,言燕王綰使範齊通計謀於豨所。帝使使召盧綰,綰稱病;〔章:甲十五行本“病”下有“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又使闢陽侯審食其、〔班志,闢陽縣屬信都國。闢,必亦翻。姓譜有審姓。食其,音異基。〕御史大夫趙堯往迎燕王,因驗問左右。綰愈恐,閉匿,〔謂閉其蹤跡,藏匿其人也。〕謂其倖臣曰:“非劉氏而王,獨我與長沙耳。往年春,漢族淮陰,夏,誅彭越,皆呂氏計。今上病,屬任呂后;〔屬,之慾翻。〕呂后婦人,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稱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語頗泄,闢陽侯聞之。歸,具報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言張勝亡在匈奴爲燕使。於是上曰:“盧綰果反矣!”春,二月,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擊綰,立皇子建爲燕王。

    ⑩詔曰:“南武侯織,亦粵之世也,立以爲南海王。”〔文穎曰:高祖五年,以象郡、桂林、南海、長沙立吳芮爲長沙王。象郡、桂林、南海屬尉佗;佗未降,遙奪以封芮耳。後佗降漢,十一年,更立佗爲越南王。自此王三郡,芮惟得長沙、桂陽耳。今封織南海王,復遙奪佗一郡,織未得王之。〕

    上擊布時,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呂后迎良醫。醫入見,曰:“疾可治。”〔治,直之翻;下同。〕上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師古曰:三尺,謂劍也。中,竹仲翻。見,賢遍翻。〕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扁鵲,古之良醫。扁,補辨翻。〕遂不使治疾,賜黃金五十斤,罷之。呂后問曰:“陛下百歲後,蕭相國既死,誰令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戇,〔少者,多少之少。師古曰:戇,愚也;古者下紺翻,今則竹巷翻。〕陳平可以助之。陳平知有餘,然難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知,讀曰智。少,詩沼翻。〕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爲太尉。”呂后復問其次,〔復,扶又翻。〕上曰:“此後亦非乃所知也。”〔師古曰:乃,汝也;言自此之後,汝亦終矣,不復知之。〕夏,四月,甲辰,帝崩於長樂宮。〔壽五十三。考異曰:漢書雲:“呂后與審食其謀盡誅諸將。酈商見審食其,說以:『如此,大臣內畔,諸將外反,亡可蹻足待也。』審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發喪。”按呂后雖暴戾,亦安敢一旦盡誅大臣!又時陳平不在滎陽,樊噲不在代;此說恐妄,今不取。〕丁未,發喪,大赦天下。

    盧綰與數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謝;〔師古曰:冀得上疾愈自入謝,以爲己身之幸也。〕聞帝崩,遂亡入匈奴。

    五月,丙寅,葬高帝於長陵。〔班志:長陵縣,高帝置,屬左馮翊。皇甫謐曰:長陵在渭水北,去長安城三十五里。臣瓚曰:在長安北四十里。括地誌:在雍州咸陽縣東三十里。漢官儀曰:古不墓祭;秦始起寢於墓側,漢因而不改。諸陵寢皆以晦、朔、二十四氣、三伏、社、臘及四時上飯;其親陵所宮人,隨鼓漏理被、枕,具盥水,陳妝具。陵旁起邑,置令、丞、尉奉守。〕

    初,高祖不修文學,而性明達,好謀,能聽,自監門、戍卒,見之如舊。初順民心作三章之約。〔見九卷元年。〕天下既定,命蕭何次律、令,〔帝既滅項羽,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蕭何攗摭秦法,取其宜於時者,作律九章。〕韓信申軍法,〔帝命張良、韓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刪取要用,定着三十於家;諸呂用事而盜之。〕張蒼定章程,〔如淳曰:章,歷數之章術也;程者,權、衡、尺、鬥、斛之平法也。師古曰:程,法式也。〕叔孫通制禮儀;〔見上卷六年、七年。〕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之宗廟。〔剖符作誓,謂剖符封功臣,刑白馬與爲山河帶厲之盟也。丹書、鐵契者,以鐵爲契,以丹書之。如淳曰:金匱,猶金縢也。師古曰:以金爲匱,以石爲室,重緘封之,重慎之義。蓋謂以丹書盟誓之言於鐵券,盛之以金匱、石室而藏之宗廟也。〕雖日不暇給,規摹弘遠矣。〔鄧展曰:若畫工規模物之摹。韋昭曰:正員之器曰規。摹者,如畫工未施,朱土摹之矣。師古曰:取喻規摹,謂立制立範也。給,足也;日不暇給,言衆事繁多,常汲汲也。餘謂日不暇給,蓋言項羽既平,諸侯又叛也。〕

    己巳,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初,高帝病甚,人有惡樊噲雲:“黨於呂氏,即一日上晏駕,〔師古曰:惡,謂毀譖,言其罪惡也,音如字。晏駕者,天子當晨起早作;而忽崩殞,不出臨朝,凡臣子之心,猶謂宮車晚出也。〕欲以兵誅趙王如意之屬。”帝大怒,用陳平謀,召絳侯周勃受詔牀下,曰:“陳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平至軍中,即斬噲頭!”二人既受詔,馳傳,未至軍,〔如淳曰:四馬,高足爲置傳,中足爲馳傳。律;諸當乘傳及發駕置傳,皆持尺五寸木傳信,封以御史大夫印章。其乘傳,參封之;參,三也。有期會,累封兩端,端各兩封,凡四封也。傳,株戀翻。〕行計之曰:“樊噲,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呂后弟呂嬃之夫,〔嬃,音須。師古曰:行計,謂於道中行且計也。〕有親且貴。帝以忿怒故欲斬之,則恐後悔;寧因而致上〔章:甲十五行本重“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自誅之。”未至軍,爲壇,以節召樊噲。噲受詔,即反接,〔師古曰:反縛兩手也。〕載檻車傳詣長安;〔傳,柱戀翻,遞也。〕而令絳侯勃代將,將兵定燕反縣。

    平行,聞帝崩;〔師古曰:未至京師,於道中聞高帝崩。〕畏呂嬃讒之於太后,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滎陽。平受詔,立復馳至宮,哭殊悲;因固請得宿衛中。〔請得宿衛禁中也。復,扶又翻;不同。〕太后乃以爲郎中令,〔班表:郎中令,秦官,掌宮殿掖門戶;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祿勳。〕使傅教惠帝。是後呂嬃讒乃不得行。樊噲至,則赦,復爵邑。

    太后令永巷因戚夫人,髡鉗,衣赭衣,令舂。〔赭衣,囚服也;以赤土染之。赭,止也翻。〕遣使召趙王如意。使者三反,趙相周昌謂使者曰:“高帝屬臣趙王,〔屬,之慾翻。〕王年少;〔少,詩照翻;下同。〕竊聞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趙王並誅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詔。”太后怒,先使人召昌。昌至長安,乃使人復召趙王。王來,未到;帝知太后怒,自迎趙王霸上,與入宮,自挾與起居飲食。太后欲殺之,,不得間。〔間,古莧翻;隙也。〕

    孝惠皇帝〔荀悅曰:諱“盈”之字曰“滿”。師古曰:臣下以“滿”字代“盈”者,則知帝諱盈也:他皆類此。高帝嫡長子。應劭曰:禮諡法:柔質慈民曰惠。師古曰:孝子善述人之志,故漢家之諡,自惠帝以下皆稱孝也。〕

    元年(丁未,公元前一九四年)

    ①冬,十二月,帝晨出射。趙王年〔章:甲十五行本無“年”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少,不能蚤起;太后使人持鴆飲之。〔廣志:鴆鳥大如鴞,毛紫綠色,有毒頸長七八寸,食蝮蛇。雄名運日,雌名陰諧。以其毛歷飲食則殺人。范成大曰:鴆,聞邕州朝天鋪及山深處有之,形如鴉差大,黑身,赤目,音如羯鼓;唯食毒蛇,遇蛇則鳴聲邦邦然。蛇入石穴,則於穴外禹步作法;有頃,石碎,啄蛇吞之。山有鴆,草木不生。秋冬之間脫羽。往時人以銀作爪拾取,着銀瓶中;否則手爛墮。鴆矢着人立死;集於石,石亦裂。此禽至兇極毒。所謂鴆,即鴆酒也。陸佃埤雅曰:鴆,似鷹而紫黑,喙長七八寸,作銅色。食蛇,蛇入口輒爛;屎溺着石,石亦爲之爛。羽翮有毒,以櫟酒,飲殺人;惟犀角可以解,故有鴆處必有犀。飲,于禁翻。〕犂明,〔徐廣曰:犂,猶比也;比至天明也。諸言犂明者,將明時也。呂靜曰:犂,結也,力奚翻。程大昌曰:徐說非也。犂、黎,古字通。黎,黑也;黑與明相雜,欲曉未曉之交也,猶曰昧爽也。昧,暗也;爽,明也;亦明暗相雜也。遲明,即未及乎明也。厥明、質明,則已曉也。康雲力追切。未知何據。〕帝還,趙王已死。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輝耳,飲瘖藥,〔斷,丁管翻。去,羌呂翻。師古曰:去其眼睛,以藥燻耳令聾也。瘖,不能言也;以瘖藥飲之。瘖,於今翻。〕使居廁中,命曰“人彘”。居數日,乃召帝觀人彘。帝見,問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歲餘不能起。使人請太后曰:“此非人所爲。臣爲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師古曰:令太后治事,己自如太子然。餘謂惠帝之意,蓋以謂身爲太后子而不能容父之寵姬,是終不能治天下也。治,直之翻。〕帝以此日飲爲淫樂,不聽政。〔樂,音洛。〕

    臣光曰:爲人子者,父母有過則諫;諫而不聽,則號泣而隨之。〔見記曲禮。號,戶高翻。〕安有守高祖之業,爲天下之主,不忍母之殘酷,遂棄國家而不恤,縱酒色以傷生!若孝惠者,可謂篤於小仁而未知大誼也。

    ②徙淮陽王友爲趙王。〔高祖十一年,封友于淮陽。〕

    ③春,正月,始作長安城西北方。〔漢都長安,蕭何雖治宮室,未暇築城,帝始築之,至五年乃畢,故書以始事。杜佑曰:惠帝所築長安城,在今大興城西北苑中。〕

    二年(戊申,公元前一九三年)

    ①冬,十月,齊悼惠王來朝;〔高祖庶長子肥也。朝,直遙翻。〕飲於太后前,帝以齊王,兄也,置之上坐。〔蓋於宮中以兄弟齒列爲序,非外朝君臣之禮。坐,徂臥翻。〕太后怒,酌鴆酒置前,賜齊王爲壽。齊王起,帝亦起取卮;太后恐,自起泛帝卮。〔漢書音義:泛,音幡;索隱音捧。餘據泛駕之泛,其義爲覆,則音覂亦通。〕齊王怪之,因不敢飲,佯醉去;問知其鴆,大恐。齊內史士說王,〔師古曰:內史,王國官,士,其名也。班表:王國有內史,掌治民。〕使獻城陽郡爲魯元公主湯沐邑。太后喜,乃罷歸齊王。

    ②春,正月,癸酉,有兩龍見蘭陵家人井中。〔班志,蘭陵縣屬東海郡。師古曰:家人,言庶人之家。五行志曰:溫陵之家。見,賢遍翻。〕

    ③隴西地震。

    ④夏,旱。

    ⑤合陽侯仲薨。〔仲,即代王喜;封合陽事見上卷高祖七年。〕

    ⑥酇文終侯蕭何病,〔諡法:有始有卒曰終。蒙曰:克成令名曰終。〕上親自臨視,因問曰:“君即百歲後,誰可代加者?”對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參何如?”何頓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

    秋,七月,辛未,何薨。何置田宅,必居窮僻處,爲家,不治垣屋。〔師古曰:僻,隱也。垣,牆也。治,宜之翻。〕曰:“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爲勢家所奪。”

    癸巳,以曹參爲相國。參聞何薨,告舍人“趣治行!〔師古曰:舍人,猶言家人也。一曰:私屬官主家事者也。餘據戰國時,蘇秦使舍人資送張儀入秦,李斯爲呂不韋舍人,謂爲私屬官可也,以爲主家事則拘矣。趣,讀曰促,速也。治行,謂飭治行裝也。〕吾將入相。”居無何,〔居無何,謂居無幾時也。相,息亮翻;下同。〕使者果召參。始,參微時,與蕭善;及爲將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賢惟參。〔言推舉以爲賢也。〕參代何爲相,舉事無所變更,〔師古曰:舉,皆也;言凡事無更改。更,工衡翻。〕一遵何約束。擇郡國吏木訥於文辭,〔木,質樸也。訥,謇於言也。〕重厚長者,即召除爲丞相史;〔漢制:丞相官屬,長史之下有掾史、令史等。〕吏之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者,輒斥去之。日夜飲醇酒;〔斥,卻也,逐也。師古曰:醇酒不澆,謂厚酒也。去,羌呂翻。〕卿、大夫以下吏及賓客見參不事事,〔言不事丞相之事。〕來者皆欲有言,參輒飲以醇酒;間欲有所言,復飲之,醉而後去,終莫得開說,以爲常。〔開,啓也;謂有所啓白。以爲常者,飲之以酒也。飲,于禁翻。復,扶又翻。〕見人有細過,專掩匿覆蓋之;〔覆,敷救翻。〕府中無事。

    參子窋爲中大夫,〔窋,張律翻。〕帝怪相國不治事,以爲“豈少朕與?”〔師古曰:言豈以我爲年少故也。治,直之翻。與,讀曰歟。〕使窋歸,以其私問參。參怒,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當言也!”至朝時,帝讓參曰:“乃者我使諫君也。”〔師古曰:乃者,猶言曩者。朝,直遙翻。〕參免冠謝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上曰:“君似不及也。”參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

    參爲相國,出入三年,百姓歌之曰:“蕭何爲法,較若畫一。〔較若,猶今言較然也。畫一,言其整齊也。〕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師古曰:載,猶乘也。〕民以寧壹。”

    三年(己酉,公元前一九二年)

    ①春,髮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十四萬六千人城長安,三十日罷。

    ②以宗室女爲公主,嫁匈奴冒頓單于。是時,冒頓方強,爲書,使使遺高後,辭極褻嫚。〔遺,於季翻;下同。褻,息列翻,污也。嫚,傲也。〕高後大怒,召將相大臣,議斬其使者,發兵擊之。樊噲曰:“臣願得十萬衆橫行匈奴中!”中郎將季布曰:“噲可斬也!〔漢有五官、左、右中郎三將,秩二千石,典領中郎,屬郎中令。〕前匈奴圍高帝於平城,〔見上卷高祖七年。考異曰:季布傳雲:“前陳豨反於代時匈奴圍高帝於平城”。按平城之圍,乃韓王信反,非陳豨反也。〕漢兵三十二萬,噲爲上將軍,不能解圍。今歌吟之聲未絕,傷夷者甫起,而噲欲搖動天下,妄言以十萬衆橫行,是面謾也。〔謾,莫連翻,又莫官切,又音慢,欺誑也。〕且夷狄譬如禽獸,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足怒也。”高後曰:“善!”令大謁者張釋報書,〔謁者,秦官,掌賓贊受事,員七十人。大謁者,蓋其長也。考異曰:史記文帝本紀及惠景間侯者表、漢書匈奴傳皆作“澤”;史記呂后本紀:“八年,中大謁者張釋”,漢書紀作“釋卿”恩澤侯表及周勃傳皆雲“張釋”;顏師古注曰:荊燕吳傳雲“張擇”。今從史記呂后本紀、漢書恩澤侯表、周勃傳。〕深自謙愻以謝之,〔愻,與遜同,順也。〕並遺以車二乘,馬二駟。〔乘,繩證翻。〕冒頓復使使來謝,〔復,扶又翻。〕曰:“未嘗聞中國禮義,陛下幸而赦之。”因獻馬,遂和親。

    ③夏,五月,立閩越君搖爲東海王。搖與無諸,皆越王句踐之後也,〔句音鉤。〕從諸侯滅秦,功多,其民便附,故立之。都東甌,世號東甌王。〔閩越王無諸,高祖五年受封,都冶,今福州侯官是也。帝又封搖於東海。東海,即東甌,今溫州永嘉是也。應劭曰:搖封東海,在吳郡東南濱海,此閩越、東越所由分也。〕

    ④六月,發諸侯王、列侯徒隸二萬人城長安。〔自元年始作長安城西北方;今年春,又髮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就役;不欲復勞之,故發王侯徒隸。〕

    ⑤秋,七月,都廏災。〔都廏,大廏也,屬太僕。〕

    ⑥是歲,蜀湔氐反,〔班志,湔氐道屬蜀郡崏山,在西徼外,江水所出。又百官表:有蠻夷曰道,則其地蓋湔氐居之,故曰道也。湔,則前翻;裴松之音翦。氐,丁奚翻。〕擊平之。

    四年(庚戌,公元前一九一年)

    ①冬,十月,立皇后張氏。後,帝姊魯元公主女也,太后欲爲重親,故以配帝。〔後,張敖女也。魯元公主降敖而生後。因下文重親,故直書帝姊魯元主女;既以紀人倫之變,且着外戚固寵也。重,直龍翻。〕

    ②春,正月,舉民孝、弟、力田者,復其身。〔善事父母爲孝;善事兄長爲弟;力田者,取其竭力服勸于田事。孝、弟,人倫之大;力田,人生之本;故令郡國舉之。復其身,以風厲天下也。弟,讀曰悌。復,方目翻。〕

    ③三月,甲子,皇帝冠,赦天下。〔帝年十七即位,至是始冠。孔穎達曰:案略說:周公對成王雲:古者冒而句領。注云:古人,謂三皇時以冒覆頭,句領繞頸,至黃帝時則有冕也。世本謂黃帝造火食、旃冕,是冕起於黃帝也。但黃帝以前,則以羽皮爲之冠;黃帝以後,乃用布帛。其冠之年,則天子、諸侯十二而冠。故襄九年左傳雲:古者國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禮也。其士則二十而冠。古者行冠禮於廟,初加緇布冠,次加弁冠,三加爵弁冠,所謂“三加彌尊,加有成也”。諸侯則四加而有玄冕,,故大戴禮雲“公冠四加”也。諸侯尚四加,則天子當五加,袞冕也。鄭樵曰:漢改皇帝冠爲加元服;初加緇布進賢,次爵弁,次武弁,次通天冠;冠訖,皆於高祖廟如禮謁見。〕

    ④省法令妨吏民者;除挾書律。〔應劭曰:挾,藏也。張晏曰:秦律,挾書者族。今始除之。〕

    ⑤帝以朝太后於長樂宮及間往,數蹕煩民。〔師古曰:非大朝見、中間小謁見曰間往。天子出入警蹕,闢止行人;數蹕,則人以爲煩。鄭氏周禮注曰:國有事,王當出,則禁絕行者,若今時衛士填街蹕也。賈公彥疏曰:漢儀:大駕行幸,使衛士填塞街巷,備非常也。蹕,壁吉翻。〕乃築複道於武庫南。〔武庫在長樂、未央之間,故築複道始於武庫南。〕奉常叔孫通諫曰:“此高帝月出遊衣冠之道也,〔服虔曰:持高廟中衣冠,月旦以遊於衆廟,已而復之。應劭曰:月旦,出高帝衣冠,備法駕,名曰遊衣冠。如淳曰:高祖之衣冠藏在宮中之寢,三月出遊,其道正直今之所作複道下,故言“乘宗廟道上行”也。晉灼曰:黃圖:高廟在長安城門街東,寢在桂宮北;服言衣冠藏於廟中,如言宮中,皆非也。師古曰:諸家之說皆未允也。謂從高帝陵寢出,衣冠遊於高廟,每月一爲之,漢制則然。而後之學者不曉其意,謂以月出之時,夜遊衣冠,皆非也。〕子孫奈何乘宗廟道上行哉!”帝懼曰:“急壞之!”〔壞,音怪。〕通曰:“人主無過舉;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願陛下爲原廟渭北,〔師古曰:原,重也;先已有廟,今更立之,故云重也。〕月〔章:甲十五行本“月”上有“衣冠”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出遊之,益廣宗廟,大孝之本。”上乃詔有司立原廟。〔鄭氏曰:廟之言貌也;死者精神不可得而見,但以生時之居,立宮室象貌爲之耳。孝經注:宗,尊也。廟,貌也。〕

    臣光曰:過者,人之所必不免也;惟聖賢爲能知而改之。古之聖王,患其有過而不自知也,故設誹謗之木,置敢諫之鼓;〔後漢書曰:堯置敢諫之鼓。賈誼曰:三代之君,則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敢諫之鼓。〕豈畏百姓之聞其過哉!是以伸虺美成湯曰:“改過不吝。”傅說戒高宗曰:“無恥過作非。”由是觀之,則爲人君者,固不以無過爲賢,而以改過爲美也。今叔孫通諫孝惠,乃雲“人主無過舉”,是教人君以文過遂非也,豈不繆哉!

    ⑥長樂宮鴻臺災。〔三輔黃圖:鴻臺在長樂宮中。秦始皇二十七年築,高四十丈,上起觀宇;帝嘗射飛鴻於臺上,故曰鴻臺。〕

    ⑦秋,七月,乙亥,未央宮凌室災;丙子,織室災。〔凌室,藏冰之室;織室,掌織作繪帛之處。班表:少府有東織、西織。凌,力證翻,又音陵。〕

    五年(辛亥,公元前一九零年)

    ①冬,雷;〔洪範論曰:陽用事百八十三日而終,陰用事百八十三日而終。雷出地百八十三日而入地,入地百八十三日而復出地,是其常經也;冬雷爲失常。〕桃李華,棗實。

    ②春,正月,復發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十四萬五千人城長安,三十日罷。

    ③夏,大旱,江河水少,溪谷水絕。

    ④秋,八月,平〔章:甲十五行本“平”上有“己丑”二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同。〕陽懿侯曹參薨。〔諡法:溫柔賢善曰懿。〕

    六年(壬子,公元前一八九年)

    ①冬,十月,以王陵爲右丞相,陳平爲左丞相。

    ②齊悼惠王肥薨。

    ③夏,留文成侯張良薨。〔周公諡法:安民立政曰成。賀琛臣諡:佐相剋終曰成。〕

    ④以周勃爲太尉。

    七年(癸丑,公元前一八八年)

    ①冬,發車騎、材官詣滎陽,太尉灌嬰將。〔將,即亮翻。〕

    ②春,正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③夏,五月,丁卯,日有食之,既。

    ④秋,八月,戊寅,帝崩於未央宮。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安陵。〔臣瓚曰:壽二十四。安陵在長安北三十里。師古曰:去長陵一十里。〕

    初,呂太后命張皇后取他人子養之,而殺其母,以爲太子。既葬,太子即皇帝位,年幼;太后臨朝稱制。〔師古曰:天子之言,一曰制書,二曰詔書。制書者,謂制度之命也,非皇后所得稱。今太后臨朝,行天子事,故稱制。〕

    ●卷第十三

    【漢紀五】起閼逢攝提格,?昭陽大淵獻,凡十年。

    高皇后〔荀悅曰:諱“雉”之字曰“野雞”。索隱曰:字娥姁。應劭曰:禮,婦人從夫諡,故稱“高”也。師古曰:諱雉,故臣下諱雉也。姁,許於翻。〕

    元年(甲寅,公元前一八七年)

    ①冬,太后議欲立諸呂爲王,問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高祖到白馬與羣臣盟曰:“非劉氏不王,非有功不侯。”〕『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太后不說,〔說,讀曰悅。〕問左丞相平、太尉勃,對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諸呂,無所不可。”〔王,於況翻。〕太后喜。罷朝,〔朝,直遙翻。〕王陵讓陳平、絳侯曰:“始與高帝啑血盟,諸君不在邪!〔啑,所由翻,小啜也。索隱引鄒氏,音使接翻。〕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呂氏;諸君縱慾阿意背約,〔背,蒲妹翻。〕何面目見高帝於地下乎?”陳平、絳侯曰:“於今,面折廷爭,〔謂當朝廷而諫諍。〕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劉氏之後,君亦不如臣。”陵無以應之。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爲帝太傅,實奪之相權;陵遂病免歸。

    乃以左丞相平爲右丞相;〔此時尚右,故陳平自左丞相遷右丞相。〕以闢陽侯審食其爲左丞相,不治事,〔治,直之翻。〕令監宮中,如郎中令。〔言食其不董丞相職事,常監宮中若郎中令。監,古銜翻。〕食其故得幸於太后,公卿皆因而決事。

    太后怨趙堯爲趙隱王謀,乃抵堯罪。〔堯爲趙王謀,事見上卷高祖十年。趙王如意,諡隱。諡法:隱拂不成曰隱;不顯屍國曰隱;見美堅長曰隱。爲,於僞翻。〕

    上黨守任敖嘗爲沛獄吏,有德於太后;乃以爲御史大夫。〔任敖,沛人,少爲獄吏。高祖常避吏,吏系呂后,遇之不謹,敖搫傷主呂后吏,故後德之。〕

    太后又追尊其父臨泗侯呂公爲宣王,兄周呂令武侯澤爲悼武王,欲以王諸呂爲漸。〔臨泗侯,班表:以後父賜號。索隱曰:應劭雲:周呂,國也,按周及呂皆國名。濟陰有呂都縣,晉灼曰:呂,縣名,以爲侯國。予據班志,呂縣屬楚國。令武,諡也。〕

    ②春,正月,除三族罪、妖言令。〔秦爲威虐,罪之重者,戮及三族;過誤之語,以爲妖言;故皆除之。〕

    ③夏,四月,魯元公主薨;封公主子張偃爲魯王,諡公主曰魯元太后。

    ④辛卯,封所名孝惠子山爲襄城侯,〔班志,襄城縣屬潁川郡。〕朝爲軹侯,〔軹縣屬河內郡。〕武爲壺關侯。〔壺關縣屬上黨郡。〕

    太后欲王呂氏,乃先立所名孝惠子強爲淮陽王,不疑爲恆山王;〔惠帝元年,淮陽王友徙王趙,今以封強。恆山郡本屬趙國,今割以封不疑。恆,戶登翻。〕使大謁者張釋風大臣。〔風,讀曰諷。〔考異曰:史記文帝本紀〕及惠景間侯者表、漢書匈奴傳皆作“澤”。史記呂后本紀:“八年,中大謁者張釋”,漢書紀作“釋卿”,恩澤侯表及同勃傳皆雲“張釋”。顏師古注曰:荊燕吳傳雲“張擇”。今從史記呂后本紀、漢書恩澤侯〔表〕。〕大臣乃請立悼武王長子酈侯臺爲呂王,〔蘇林曰:臺,音胞胎之胎。索隱曰:鄭、鄒並音怡。考異曰:漢書外戚侯表及高五王傳皆作“鄜侯”。今從史記本紀、功臣侯表。〕割齊之濟南郡爲呂國。〔濟,子禮翻。〕

    ⑤五月,丙申,趙王宮叢臺災。〔劉昭志:趙國邯鄲縣有叢臺。〕

    ⑥秋,桃、李華。

    二年(乙卯,公元前一八六年)

    ①冬,十一月,呂肅王臺薨。〔考異曰:史記本紀:“高後元年,立孝惠子不疑爲恆山王,呂臺爲呂王。”“二年,恆山王薨。”“十一月,呂王臺薨。”年表,二人皆以元年薨。漢書本紀:“元年,立不疑、呂臺、產、祿通爲王。二年,不疑薨”。年表,元年,不疑及呂臺爲王,二年皆薨。蓋史記年表“薨”字應在二年,誤書於元年耳。其實二人皆以二年薨;漢書本紀雲“產、祿通爲王”,亦誤也。〕

    ②春,正月,乙卯,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羌道,班志,縣,屬隴西郡。武都,時爲縣。漢志:縣雜蠻夷曰道。武帝置武都郡。〕

    ③夏,五月,丙申,封楚元王子郢客爲上邳侯,齊悼惠王子章爲朱虛侯,〔班志,東海下邳縣。應劭曰:邳在薛,其後徙此,故曰下邳。臣瓚曰:有上邳,故曰下邳。師古曰:瓚說是也。班志,朱虛縣屬琅邪郡。括地誌:朱虛故城,在青州臨朐縣東六十里,漢朱虛也。十三州志:丹朱遊故虛,故云朱虛也。虛,猶丘也;朱,猶丹也。索隱:虛,音墟。考異曰:史記高後紀在元年,今從漢書王子侯表。〕令入宿衛;又以呂祿女妻章。〔妻,千細翻。〕

    ④六月,丙戌晦,日有食之。

    ⑤秋,七月,恆山哀王不疑薨。〔恆,戶登翻。〕

    ⑥行八銖錢。〔應劭曰:本秦錢,質如周錢,文曰半兩,重如其文,即八銖也。漢以其太重,更鑄莢錢,今民間名榆莢錢是也。民患其太輕,至是復行八銖錢。〕

    ⑦癸丑,立襄成侯山爲恆山王,更名義。〔更,工衡翻。〕

    三年(丙辰,公元前一八五年)

    ①夏,江水、漢水溢,流四千餘家。〔班志:江水出蜀郡湔氐道徼外岷山,東南至江都入海。禹貢:嶓冢導漾,東流爲漢。孔安國注曰:泉始出山爲漾水,東南流爲沔水,至漢中東行爲漢水。班志:隴西氐道縣,禹貢漾水所出;至武都爲漢。又於武都注曰:東漢水受氐道水,一名沔,過江夏,謂之夏水,入江。又,漢中郡有沔陽縣、如淳注曰:此方人謂漢水爲沔水。師古曰:漢上曰沔。水經則以爲沔、漾異源。漾出隴西氐道嶓冢山,東至武都沮縣爲漢水。其流,東南歷白水、葭萌,又東南過巴郡閬中至江津縣而入於江;涪水注之;庾仲雍所謂內水者也。沔水出武都沮縣東狼谷中,一名沮水,東逕漢中郡沔陽、南鄭、成固等縣,又東逕西城、錫縣,又東逕南郡襄陽、中廬,即宜城郡當陽縣,又東逕江夏雲杜縣,又南至沙羨縣入江。予據禹貢,導漾東流爲漢,又東爲滄浪之水,過三澨,至大別南入於江,則漢水源出於漾。據水經,則漾會於涪,沔入於江,所出異源,所入異派。據班志,則漾出隴西氐道,至武都爲漢水;而東漢水受氐道水,通謂之沔,過江夏而入於江。則漾、沔似合爲一矣,然又言沮水出沮縣南至沙羨入江,與水經所謂沔水即沮水說似不合而實合也。〕

    ②秋,星晝見。〔見,賢遍翻。〕

    ③伊水、洛水溢,流千六百餘家。〔班志伊水出弘農郡熊耳山,東北入洛水。水經:伊水出南陽縣蔓渠山。酈道元注:即麓大同,陵巒互別耳。又班志:洛水出弘農上洛縣,東北至河南鞏縣入河。〕汝水溢,流八百餘家。〔應劭曰:汝水出弘農縣,入淮。水經:汝水出南陽魯陽縣之大盂山,東南逕潁川之郟、定陵、郾,又東南過汝南之上蔡、平輿,南入於淮。〕

    四年(丁巳,公元前一八四年)

    ①春,二月,癸未,立所名孝惠子太爲昌平侯。〔班志,昌平縣屬上谷郡。〕

    ②夏,四月,丙申,太后封女弟嬃爲臨光侯。〔嬃,音須。〕

    ③少帝寖長,自知非皇后子,〔惠帝張皇后,魯元公主之女。太后以其無子,使陽爲有身,取後宮美人子名之,而殺其母。少帝及義、朝、強、不疑皆是也。長,知兩翻。〕乃出言曰:“後安能殺吾母而名我!我壯,即爲變!”太后聞之,幽之永巷中,言帝病。左右莫得見。太后語羣臣曰:〔語,牛倨翻。〕“今皇帝病久不已,失惑昏亂,不能繼嗣治天下;〔治,直之翻。〕其代之。”羣臣皆頓首言:“皇太后爲天下齊民計,所以安宗廟、社稷甚深;羣臣頓首奉詔。”遂廢帝,幽殺之。五月,丙辰,立恆山王義爲帝,更名曰弘;〔更,工衡翻。〕不稱元年,以太后制天下事故也。以軹侯朝爲恆山王。〔恆,戶登翻。〕

    ④是歲,以平陽侯曹窋爲御史大夫。〔窋,張律翻。〕

    ⑤有司請禁南越關市、鐵器。〔漢於邊關與蠻夷通市,謂之關市。〕南越王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後聽讒臣,別異蠻夷,隔絕器物;此必長沙王計,欲倚中國擊滅南越而並王之,自爲功也。”〔使,疏吏翻。別,彼列翻。並王,於況翻。〕

    五年(戊午,公元前一八三年)

    ①春,佗自稱南越武帝,〔韋昭曰:生以武爲號,不稽古也。師古曰:此說非也。湯曰:“吾武甚,自號曰武王”。佗言武帝,亦猶是耳,何謂其不稽古乎!貢父曰:顏雖引成湯之言,然未知湯自號武王乎?聖人者,人與之名耳。詩謂湯爲武王,亦猶書謂文王爲寧王耳。史記之言,未可信也。〕發兵攻長沙,敗數縣而去。〔敗,補邁翻。〕

    ②秋,八月,淮陽懷王強薨;以壺關侯武爲淮陽王。

    ③九月,發河東、上黨騎屯北地。

    ④初令戍卒歲更。〔秦虐用其民,南戍五嶺,北築長城,戍卒連年不歸而死者多矣。至此,始令一歲而更。更,工衡翻。〕

    六年(己未,公元前一八二年)

    ①冬,十月,太后以呂王嘉居處驕恣,廢之。〔嘉,臺之子也。二年,臺薨,嘉嗣。處,昌呂翻。〕十一月,立肅王弟產爲呂王。〔臺,諡曰肅。〕

    ②春,星晝見。〔見,賢遍翻。〕

    ③夏,四月,丁酉,赦天下。

    ④封朱虛侯章弟興居爲東牟侯,〔班志,東牟縣屬東萊郡。賢曰:東牟故城,在今萊州文登縣西北。〕亦入宿衛。

    ⑤匈奴寇狄道,攻阿陽。〔班志,狄道縣屬隴西郡;阿陽縣屬天水郡。〕

    ⑥行五分錢。〔應劭曰:所謂莢錢者。〕

    ⑦宣平侯張敖卒,〔考異曰:史記呂后本紀,敖卒在明年六月。按史記功臣表:“高後六年,敖卒”;漢書功臣表,敖以高祖九年封,十七年薨;蓋本紀之誤。〕賜諡曰魯元王。〔張敖本嗣父耳爵爲趙王。貫高之謀發,敖廢爲宣平侯,仍尚魯元公主。及惠帝之世,齊悼惠王獻城陽郡以奉魯元。敖之卒也,因公主而賜諡曰魯元王。〕

    七年(庚申,公元前一八一年)

    ①冬,十二月,匈奴寇狄道,略二千餘人。

    ②春,正月,太后召趙幽王友。〔惠帝元年,友自淮陽徙王趙。〕友以諸呂女爲後,弗愛,愛他姬。諸呂女怒,去,讒之於太后曰:“王言『呂氏安得王!太后百歲後,吾必擊之。』”太后以故召趙王。趙王至,置邸,不得見,〔言置之趙邸也。師古曰:郡國朝宿之舍在京師者率名邸。邸,至也,言所歸至也。邸,丁禮翻。〕令衛圍守之,弗與食;其羣臣或竊饋,輒捕論之。〔捕其饋者,以罪論之。〕丁丑,趙王餓死,以民葬之長安民冢次。

    ③己丑,日食,晝晦。太后惡之,謂左右曰:“此爲我也!”〔惡,烏路翻。爲,於僞翻;下爲之同。〕

    ④二月,徙梁王恢爲趙王,呂王產梁王。梁王不之國,爲帝太傅。

    ⑤秋,七月,丁巳,立平昌侯太爲濟川王。〔四年,封太爲昌平侯;班表亦作“昌平”,此誤以“平”字在上。濟川,即濟南、濟北之地,蓋割齊封之。時太年幼,未嘗之國。濟,子禮翻。〕

    ⑥呂嬃女爲將軍、營陵侯劉澤妻。〔班志,營陵縣屬北海郡,或曰營丘。應劭曰:師尚父封於營丘。陵,亦丘也。臣瓚曰:營丘,即臨淄、營陵,春秋謂之緣陵。師古曰:臨菑、營陵皆故營丘地。括地誌:營陵故城,在青州北海縣南三十里。〕澤者,高祖從祖昆弟也。〔從,才用翻;下後從同。〕齊人田生爲之說大謁者張卿曰:〔張卿,即前大謁者張釋也。說,式芮翻。〕“諸呂之王也,諸大臣未大服。今營陵侯澤,諸劉最長;今卿言太后王之,〔長,知兩翻。王,於況翻。〕呂氏王益固矣。”張卿入言太后,太后然之,乃割齊之琅邪郡封澤爲琅邪王。〔秦滅齊,以瀕海之地置琅邪郡;漢因之。考異曰:史記世家、漢書列傳,皆雲田生先說張卿令風大臣立呂產爲呂王,然後說令王澤。按太后自以呂王嘉驕恣廢之,以產代爲呂王,非始封於呂;又諸呂之王已久,何必待田生之謀!以此不取。〕

    ⑦趙王恢之徙趙,心懷不樂。〔樂,音洛。〕太后以呂產女爲王后,王后從官皆諸呂,擅權,微伺趙王,〔從,才用翻。〕趙王不得自恣。王有所愛姬,王后使鴆殺之。六月,王不勝悲憤,自殺。〔勝,音升。〕太后聞之,以爲王用婦人棄宗廟禮,〔諸侯王有國,所以奉宗廟也。今恢以愛姬之故,至於自殺,故以棄宗廟禮罪之。〕廢其嗣。

    ⑧是時,諸呂擅權用事;朱虛侯章,年二十,有氣力,忿劉氏不得職。嘗入侍太后燕飲,太后令章爲酒吏。章自請曰:“臣將種也,〔將,即亮翻。種,章勇翻;下其種同。〕請得以軍法行酒。”太后曰:“可”酒酣,章請爲耕田歌;太后許之。章曰:“深耕穊種,立曲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師古曰:穊,稠也。穊種,言多生子孫也。疏立者,四散置之,令爲藩輔也。非其種者鋤而去之,以斥諸呂也。穊,音冀。去,羌呂翻。〕太后默然。頃之,諸呂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劍斬之而還,報曰:“有亡酒一人,臣謹行法斬之!”〔師古曰:亡酒,避酒而逃亡也。〕太后左右皆大驚,業已許其軍法,無以罪也;因罷。自是之後,諸呂憚朱虛侯,雖大臣皆依朱虛侯,劉氏爲益強。〔爲,於僞翻;下因爲同。〕

    陳平患諸呂,力不能制,恐禍及己;嘗燕居深念,〔師古曰:以國家不安,故靜居獨慮其方策。〕陸賈往,直入坐;而陳丞相不見。〔師古曰:言不因門人將命而徑自入座,平方深思,不覺其至。坐,徂臥翻。〕陸生曰:“何念之深也!”陳平曰:“生揣我何念?”〔揣,初委翻,度也。〕陸生曰:“足不極富貴,無慾矣;然有憂念,不過患諸呂、少主耳。”陳平曰:“然。爲之奈何?”陸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調,則士豫附;〔師古曰:豫,素也。餘謂豫,順也。〕天下雖有變,權不分。爲社稷計,在兩軍〔章:甲十五行本“軍”作“君”;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掌握耳。臣嘗〔章:甲十五行本“嘗”作“常”;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欲謂太尉絳侯;絳侯與我戲,易吾言。〔謂,告語也。言絳侯素與之戲狎,輕易其言也。周勃封絳侯。班志,絳縣屬河東郡,晉之舊都。〕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結!”因爲陳平畫呂氏數事。陳平用其計,乃以五百金爲絳侯壽,厚具樂飲;〔師古曰:厚爲其具而與太尉樂飲。樂,音洛。〕太尉報亦如之。兩人深相結,呂氏謀益衰。陳平以奴婢百人、車馬五十乘、錢五百萬遺陸生爲飲食費。〔遺,於季翻。〕

    ⑨太后使使告代王,〔高祖七年,立子恆爲代王。〕欲徙王趙。〔王,於況翻。〕代王謝之,願守代邊。太后乃立兄子呂祿爲趙王,追尊祿父建成康侯釋之爲趙昭王。

    ⑩九月,燕靈王建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殺之。國除。〔高祖初封盧綰於燕,綰入匈奴,乃立建爲燕王。美人子,美人所生之子也。〕

    遣隆慮侯周竈將兵擊南越。〔班志,隆慮縣屬河內郡;至後漢,避殤帝諱,改曰林慮。慮,音閭。〕

    八年(辛酉,公元前一八零年)

    ①冬,十月,辛丑,立呂肅王子東平侯通爲燕王;〔東平,地名,在濟東;宣帝甘露二年爲東平國。〕封通弟莊爲東平侯。

    ②三〔張:“三”上脫“春”字。〕月,太后祓,還,過軹道,〔師古曰:祓者,除惡之祭。祓,音廢,又敷勿翻。〕見物如蒼犬,撠太后掖,〔師古曰:撠,謂拘持之也。撠,音戟。拘,居足翻。掖,與腋同。〕忽不復見。卜之,雲“趙王如意爲祟”。〔祟,雖遂翻,神禍也,鬼厲也。〕太后遂病掖傷。

    太后爲外孫魯王偃年少孤弱,〔偃,張敖子。爲,子僞翻。〕夏,四月,丁酉,封張敖前姬兩子侈爲新都侯,〔班志,新都縣屬南陽郡。〕壽爲樂昌侯,〔徐廣曰:樂昌,今細陽之池陽鄉。餘據班志,細陽縣屬汝南郡;又東郡有樂昌縣。考異曰:史記惠景間侯者表“新都”作“信都”;“壽”作“受”。今從本紀。〕以輔魯王。又封中大謁者張釋爲建陵侯,〔如淳曰:灌嬰爲中謁者,後常以閹人爲之;諸官加中者,多閹人也。班志,建陵縣屬東海郡。〕以其勸王諸呂,賞之也。

    ③江、漢水溢,流萬餘家。

    ④秋,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趙祿爲上將軍,居北軍;呂王產居南軍。〔班表:中壘校尉掌北軍壘門。外又有中尉掌徼循京師,屬官有中壘、寺互等令、丞。至後漢始置北軍中候,掌監五營。劉昭注曰:舊有中壘校尉,領北軍營壘之事;中興,省中壘,但置中候以監五營。又據班表:中壘以下八校尉,皆武帝置。意者武帝以前,北軍屬中尉,故領中壘令、丞等官;南軍蓋衛尉所統。班表:衛尉掌宮門衛屯兵。周勃之入北軍也,尚有南軍。乃先使曹窋告衛尉毋入呂產殿門,然後使朱虛逐產,殺之未央宮郎中府吏廁中,以此知南軍屬衛尉也。〕太后誡產、祿曰:“呂氏之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爲變。必據兵衛宮,慎毋送喪,爲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遺詔:大赦天下,以呂王產爲相國,以呂祿女爲帝后。高後已葬,以左丞相審食其爲帝太傅。〔考異曰:史記將相表:“八年七月辛巳,食其爲太傅;”“九月丙戌,復爲丞相;後九月免。”漢書公卿表:“七年七月辛巳,食其爲太傅;”“八年九月,復爲丞相;後九月免。”以長曆推之:八年七月無辛巳,九月無丙戌,閏月羣臣代邸上議,無食其名。二表皆誤,今從史記本紀,免相在此月。本紀又云:“八月壬戌,食其復爲左丞相。”亦誤。〕

    ③諸呂欲爲亂,畏大臣絳、灌等,未敢發。朱虛侯以呂祿女爲婦,故知其謀,乃陰令人告其兄齊王,欲令發兵西,朱虛侯、東牟侯爲內應,以誅諸呂,立齊王爲帝。齊王乃與其舅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陰謀發兵。齊相召平弗聽。〔班表:諸侯王,高祖初置有太傅輔王,內史治國民,中尉掌武職,丞相統衆官,如漢朝。景帝中五年,令諸侯王不得復治國,天子爲置吏,改丞相曰相。武帝分漢內史爲左右,後又更右爲京兆尹,左爲馮翊,中爲執金吾,郎中令爲光祿勳;故王國如故,損其郎中令秩千石;改太僕曰僕,秩亦千石。成帝綏和元年,更令相治民如郡太守,中尉如郡都尉。康曰:廣陵人召平與東陵侯召平及此召平,凡三人。此召平之子奴,以平死事封黎侯,見功臣表。召,與邵同。姓譜:駟,鄭七穆駟氏之後。祝,周武王封黃帝之後於祝,後以爲氏。〕八月,丙午,齊王欲使人誅相;相聞之,乃發卒衛王宮。魏勃紿邵〔章:甲十五行本“邵”作“召”;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平曰:“王欲發兵,非有漢虎符驗也。〔應劭曰:銅虎符第一至第五,國家當發兵,遣使者至郡合符,符合乃聽受之。張晏曰:符以代古之圭璋,從簡易也。予據史記文帝紀:“三年九月,初與郡國守相銅虎符。”既有“初”字,則前乎文帝之時當未有銅虎符也。召平、魏勃事在三年之前,何緣有虎符發兵!班史於文紀三年,只書“初與郡守爲銅虎符”,汰去“國相”二字。溫公則但書勃語於此,而文紀不復書,豈亦有疑於此邪?〕而相君圍王固善,勃請爲君將兵衛王。”〔爲,於僞翻。〕召平信之。勃既將兵,遂圍相府;召平自殺。於是齊王以駟鈞爲相,魏勃爲將軍,祝午爲內史,悉發國中兵。

    使祝午東詐琅邪王曰:〔琅邪王,劉澤也。三年,割齊琅邪封之。〕“呂氏作亂,齊王發兵欲西誅之。齊王自以年少,不習兵革之事,願舉國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將也;〔言澤自高帝時爲將。〕請大王幸之臨菑,見齊王計事。”〔臨菑,即古營丘,齊國所都。〕琅邪王信之,西馳見齊王。齊王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盡發琅邪國兵,並將之。〔考異曰:史記澤世家、漢書傳,皆以爲澤與齊王合謀;蓋誤。今從史記呂后本紀、齊王世家、漢書呂后紀、齊王傳。〕琅邪王說齊王曰:“大王,高皇帝適長孫也,當立;〔適,讀曰嫡。齊王襄,悼惠王之子,高帝之長孫也。長,知兩翻;下同。〕今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澤於劉氏最爲長年,大臣固待澤決計。今大王留臣,無爲也,不如使我入關計事。”齊王以爲然,乃益具車送琅邪王。琅邪王既行,齊遂舉兵西攻濟南;〔濟南本屬齊,元年割以封呂臺;臺卒,產嗣封。〕遺諸侯王書,〔遺,於季翻。〕陳諸呂之罪,欲舉兵誅之。

    相國呂產等聞之,乃遣潁陰侯灌嬰將兵擊之。〔班志,潁陰縣屬潁川郡。〕灌嬰至滎陽,謀曰:“諸呂擁兵關中,欲危劉氏而自立。今我破齊還報,此益呂氏之資也。”乃留屯滎陽,使使諭齊王及諸侯與連和,以待呂氏變,共誅之。齊王聞之,乃還兵西界待約。

    當是時,濟川王太、淮陽王武、常山王朝及魯王張偃皆年少,未之國,居長安;趙王祿、梁王產各將兵居南、北軍;皆呂氏之人也。列侯羣臣莫自堅其命。

    太尉絳侯勃不得主兵。曲周侯酈商老病,〔班志,曲周縣屬廣平國。〕其子寄與呂祿善。絳侯乃與丞相陳平謀,使人劫酈商,令其子寄往紿說呂祿曰:“高帝與呂后共定天下,劉氏所立九王,〔楚王交,高祖弟。代王恆、淮南王長,高祖子。吳王濞,高祖侄。琅邪王澤,劉氏疏屬。齊王襄,高祖孫。常山王朝、淮陽武、濟川王太,惠帝子。說,式芮翻。〕呂氏所立三王,〔梁王呂產,趙王呂祿,燕王呂通也。〕皆大臣之議,事已佈告諸侯,〔章:甲十五行本重“諸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皆以爲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趙王印,不急之國守藩,乃爲上將,將兵留此,爲大臣諸侯所疑。足下何不歸將印,以兵屬太尉;〔屬,之慾翻;下同。〕請梁王歸相國印,與大臣盟而之國。齊兵必罷,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萬世之利也。”〔而王,於況翻。〕呂祿信然其計,欲以兵屬太尉;使人報呂產及諸呂老人,或以爲便,或曰不便,計猶豫未有所決。

    呂祿信酈寄,時與出遊獵,過其姑呂嬃。嬃大怒曰:〔嬃,呂后之妹,樊噲之妻;於祿,姑也。過,工禾翻。〕“若爲將而棄軍,呂氏今無處矣!”乃悉出珠玉、寶器散堂下,曰:“毋爲他人守也!”

    九月,庚申旦,〔考異曰:史記本紀,“八月庚申旦”上有“八月丙午”。漢書高後紀亦云“八月庚申”。今以長曆推之,下“八月”當爲“九月”。〕平陽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見相國產計事。郎中令賈壽使從齊來,〔姓譜:周康王封唐叔虞少子公明於賈城,子孫以國爲氏。又,晉大夫賈季食邑於賈,其後以邑爲氏。〕因數產曰:“王不早之國;今雖欲行,尚可得耶!”〔數,所具翻。〕具以灌嬰與齊、楚合從欲誅諸呂告產,〔師古曰:齊、楚俱在山東,連兵西鄉,欲誅諸呂,亦猶六國爲從以敵秦,故謂之合從也。從,子容翻。〕且趣產急入宮。〔趣,讀曰促。〕平陽侯頗聞其語,馳告丞相、太尉。

    太尉欲入北軍,不得入。襄平侯紀尚符節,乃令持節矯內太尉北軍。〔班志,襄平縣屬遼東郡。張晏曰:紀通,紀信子也。尚,主也;今符節令也。晉灼曰:紀信焚死,不見其後。功臣表雲:通,紀成之子,以成死事故封侯。貢父曰:漢祖以善用人得天下,豈忘紀信之功哉!疑成者,即信之一名也。通尚符節,故使持節矯以帝命內勃北軍。內,讀曰納。〕太尉復令酈寄與典客劉揭先說呂祿曰:〔復,扶又翻。班志:典客,秦官,掌諸侯、歸義蠻夷;景帝中六年,更名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鴻臚。揭,音竭。〕“帝使太尉守北軍,欲足下之國。急歸將印,辭去!不然,禍且起。”呂祿以爲酈況不欺己,遂解印屬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至軍,呂祿已去。太尉入軍門,行令軍中曰:“爲呂氏右袒,爲劉氏左袒!”〔師古曰:袒者,脫衣袖而肉袒也;左、右袒者,偏脫其一耳。袒,徒旱翻。鄭氏注覲禮雲:凡爲禮事者左袒;若請罪待刑則右袒。〕軍中皆左袒。太尉遂將北軍;然尚有南軍。丞相平乃召朱虛侯章佐太尉;太尉令朱虛侯監軍門,〔監,古銜翻。〕令平陽侯告衛尉:“毋入相國產殿門!”〔衛尉,掌宮門衛屯兵。平陽侯時爲御史大夫,蓋將丞相之命以告衛尉,使毋納產也。〕

    呂產不知呂祿已去北軍,乃入未央宮,欲爲亂。至殿門,弗得入,徘徊往來。平陽侯恐弗勝,馳語太尉。〔語,牛倨翻。〕太尉尚恐不勝諸呂,未敢公言誅之,乃謂朱虛侯曰:“急入宮衛帝!”朱虛侯請卒,太尉予卒千餘人。〔予,讀曰與。〕入未央宮門,見產廷中。日哺時,〔申時食爲哺。哺,奔謨翻。〕遂擊產;產走。天風大起,以故其從官亂,莫敢鬥;逐產,殺之郎中府吏廁中。〔如淳曰:郎中令,掌宮殿門戶,故府在宮中。從,才用翻。〕朱虛侯已殺產,帝命謁者持節勞朱虛侯。〔勞,力到翻。〕朱虛侯欲奪其節,謁者不肯。朱虛侯則從與載,因節信馳走,〔師古曰:因謁者所持之節,用爲信也。章與謁者同車,故爲門者所信,得入長樂宮。〕斬長樂衛尉呂更始。〔更,工衡翻。〕還,馳入北軍報太尉,太尉起拜賀。朱虛侯曰:“所患獨呂產;今已誅,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諸呂男女,無少長皆斬之。〔分,扶問翻。〕辛酉,捕斬呂祿而笞殺呂嬃,使人誅燕王呂通而廢魯王張偃。戊辰,徙濟川王王梁。〔呂產既誅,故徙太王梁。〕遣朱虛侯章以誅諸呂事告齊王,令罷兵。

    灌嬰在滎陽,聞魏勃本教齊王舉兵,使使召魏勃至,責問之。勃曰:“失火之家,豈暇先言丈人而後救火乎!”因退立,股戰而慄,〔師古曰:言以社稷將危,故舉兵而正之,不暇待有詔命也。股,腳也。戰者,懼之甚也。慄,與慄同。〕恐不能言者,終無他語。灌將軍熟視笑曰:“人謂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爲乎!”乃罷魏勃。灌嬰兵亦罷滎陽歸。

    班固贊曰:孝文時,天下以酈寄爲賣友。〔言寄與祿友善,詭說之出遊,因奪其兵而誅之,是寄賣友也。〕夫賣友者,謂見利而忘義也。若寄父爲功臣而又執劫;雖摧呂祿以安社稷,誼存君親可也。〔師古曰:周勃劫其父,令其子行說。予謂劫者,劫質也。蓋劫寄父商爲質,諭以不行說祿將殺之也。蓋當時皆以寄爲賣友,故固發明父子、朋友各有其倫,爲人臣子者當知所緩急先後也。〕

    ⑥諸大臣相與陰謀曰:“少帝及梁、淮陽、恆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呂后以計詐名他人子,殺其母養後宮,令孝惠子之,立以爲後及諸王,以強呂氏。令皆已夷滅諸呂,而所立即長,用事,吾屬無類矣!〔長,知兩翻;下同。〕不如視諸王最賢者立之。”或言:“齊王,高帝長孫,可立也。”大臣皆曰:“呂氏以外家惡而幾危宗廟,亂功臣。〔幾,居衣翻。〕今齊王舅駟鈞,虎而冠;〔言駟鈞惡戾,如虎而着冠。〕即立齊王,復爲呂氏矣。代王方今高帝見子最長,仁孝寬厚;太后家薄氏謹良。〔言高帝見在諸子惟代王爲最長也。見,賢遍翻。代王,高帝姬薄氏所生。薄姓,戰國已有之;風俗通:衛有賢人薄疑。〕且立長固順,況以仁孝聞天下乎!”乃相與共陰使人召代王。

    代王問左右,郎中令張武等曰:“漢大臣皆故高帝時大將,習兵,多謀詐。此其屬意非止此也,〔師古曰:言常有異志也。屬意,猶言注意也。屬,音之慾翻。〕特畏高帝、呂太后威耳。今已誅諸呂,新啑血京師,〔索隱曰:漢書作“喋”,音跕,丁牒翻。陳湯、杜業皆言“喋血”,無盟歃事。廣雅曰:喋,履也。予據類篇:啑字有色甲、色洽二翻。既從啑字音義,當與歃同;若從喋字,則有履之義。公羊傳曰:京,大也;師,衆也:天子之居,必以衆大之辭言之。〕此以迎大王爲名,實不可信。願大王稱疾毋往,以觀其變。”中尉宋昌進曰:“羣臣之議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諸侯、豪桀並起,人人自以爲得之者以萬數,然卒踐天子之位者,劉氏也;〔卒,子侐翻;下問。〕天下絕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謂盤石之宗也;〔師古曰:言地形如犬之牙,交而相入也。石大而下平,盤據地面,不可得而移動,故以爲喻也。王,於況翻。〕天下服其強,二矣。漢興,除秦苛政,約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難動搖,三矣。夫以呂太后之嚴,立諸呂爲三王,擅權專制;然而太尉以一節入北軍一呼,〔呼,火故翻。〕士皆左袒,爲劉氏,叛諸呂,卒以滅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雖欲爲變,百姓弗爲使,〔爲,於僞翻。使,如字。〕其黨寧能專一邪!方今內有朱虛、東牟之親,外畏吳、楚、淮陽、琅邪、齊、代之強。〔“淮陽”,史記作“淮南”,當從之。〕方今高帝子,獨淮南王與大王;大王又長,〔長,知兩翻。〕賢聖仁孝聞於天下,〔聞,音問。〕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報太后計之,猶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橫,〔應劭曰:龜曰兆,筮曰卦。卜者以荊灼龜,文正橫也。〕佔曰:“大橫庚庚,餘爲天王,夏啓以光。”〔服虔曰:庚庚,橫貌。李奇曰:庚庚,其繇文也。佔,謂其繇也。張晏曰:先是五帝官天下,老則嬗賢;至夏啓始傳嗣,能光先君之業。文帝亦襲父跡,言似啓也。師古曰:繇,丈救翻,本作“籀”。籀,書也。謂讀卜詞。孔穎達曰:兆者,龜之亹坼;繇者,卜之文辭。〕代王曰:“寡人固已爲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謂天王者,乃天子也。”於是代王遣太后弟薄昭往見絳侯,絳侯等具爲昭言所以迎立王意。〔爲,於僞翻。〕薄昭還報曰:“信矣,毋可疑者。”〔毋,與無通。〕代王乃笑謂宋昌曰:“果如公言。”

    乃命宋昌參乘,〔師古曰:戎事則稱車右,其餘則曰參乘。參者,三也,蓋取三人爲義。乘,繩證翻。〕張武等六人乘傳,從詣長安。至高陵,休止,〔傳,株戀翻。班志,高陵縣屬左馮翊。括地誌:高陵故城在雍州高陵縣西一里。從,才用翻。〕而使宋昌先馳之長安觀變。昌至渭橋,〔蘇林曰:渭橋,在長安北三里。索隱曰:咸陽宮在渭北,興樂宮在渭南,秦昭王通兩宮之間作渭橋,長三百八十步。關中記雲:石柱以北屬扶風,石柱以南屬京兆。〕丞相以下皆迎。昌還報。代王馳至渭橋,羣臣拜謁稱臣,代王下車答拜。太尉勃進曰:“願請閒。”〔包愷曰:閒,音閒;言欲向空閒處。師古曰:閒,容也,猶今言中閒也;請容暇之頃,當有所陳,不欲於衆中顯論也。他皆類此。〕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無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璽、符。〔上,時掌翻。〕代王謝曰:“至代邸而議之。”

    後九月,己酉晦,代王至長安,舍代邸,羣臣從至邸。丞相陳平等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子,不當奉宗廟。大王,高帝長子,宜爲嗣。〔長,知兩翻。〕願大王即天子位!”代王西鄉讓者三,南鄉讓者再,〔如淳曰:讓羣臣也。或曰:賓主位東西面,君臣位南北面;故西鄉坐三讓不受,羣臣猶稱宜,乃更南鄉坐,示變即君位之漸也。餘謂如說以代王南鄉坐爲即君位之漸,恐非代王所以再讓之意。蓋王入代邸而漢廷羣臣繼至,王以賓主禮接之,故西鄉;羣臣勸進,王凡三讓,羣臣遂扶王正南之位,王又讓者再;則南鄉非王之得已也,羣臣扶之使南鄉耳。遽以爲南鄉坐,可乎!鄉,讀曰向。〕遂即天子位;羣臣以禮次侍。

    東牟侯興居曰:“誅呂氏,臣無功,請得除宮。”〔除宮,清宮也。應劭曰:舊典,天子行幸,所至必遣靜室令先按行清淨殿中,以備非常。餘謂此時羣臣雖奉帝即位,而少帝猶居禁中,蓋有所屏除也。〕乃與太僕汝陰侯滕公入宮,前謂少帝曰:“足下非劉氏子,不當立!”乃顧麾左右執戟者掊兵罷去;〔掊,芳遇翻。類篇曰:頓也。〕有數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張釋諭告,亦去兵。〔班表:宦者令屬少府。張釋,即大謁者、封建陵侯者,釋本宦者,故兼是官。去羌呂翻。〕滕公乃召乘輿車載少帝出。〔康曰:天子以天下爲家,不以宮室爲常處。當乘輿以行天下,故託乘輿言。餘謂康說乘輿本不與古義相悖;但此所謂乘輿車,不當以此解之。漢乘輿之制:輪,朱班,重牙,貳轂,兩轄。金薄繆龍爲輿倚較,文虎伏軾,龍首銜軛。左右吉陽筩,鸞雀立衡。爲虡文畫輈,羽蓋華蚤。建大旗十二斿,畫日月升龍。駕六馬,象鑣鏤錫金鍐方釳。插翟尾,朱兼繁纓,赤罽易茸,金就十有二。左纛以犛牛尾爲之,在左騑馬軛上,大如鬥。此即法駕。文帝已位,少帝安得乘此出宮乎!沈約禮志雲:魏、晉御小出,多乘輿車。輿車,今之小輿。滕公職爲太僕,與東牟侯除官,亦無緣召乘輿、金根以載少帝。意者此輿車蓋天子常所乘輿車,即魏、晉間小輿也。〕少帝曰:“欲將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駕迎代王於邸,〔漢官儀:天子鹵簿有大駕、法駕、小駕。大駕,公卿奉引,大將軍驂乘,屬車八十一乘。法駕,公卿不在鹵簿中,惟京兆尹、執金吾、長安令奉引,侍中驂乘,屬車三十六乘。蔡邕曰:法駕,乘金根車,駕六馬,有五時副車,駕四馬;侍中驂乘,屬車三十六乘。沈約禮志:漢制:乘輿金根車,輪皆朱班、重轂、兩轄、飛軨。轂外復有轂,施轄,其外復設轄,銅貫其中。飛軨以赤油爲之,廣八寸,長注地,系軸頭,謂之飛軨。金,金薄繆龍爲輿倚較。較在箱上,虡文畫藩;藩,箱也。文虎伏軾,鸞雀立衡,虡文畫轅。翠羽蓋,黃裹,所謂黃屋也。金華施橑末,建太常十二斿,畫日月升龍,駕六黑馬,施十二鸞、金爲叉髦,插以翟尾。又加左纛,所謂左纛輿也。路,如周玉路之制。應劭漢官鹵簿圖:乘輿大駕,則御鳳凰車,以金根爲副,又五色安車、五色立車各五乘,建龍旗,駕四車,施八鸞,餘如金根之制,猶周金路也。車各如方色,所謂五時副車。白馬者,朱其鬣。安車者、坐乘。又有建華蓋九重甘泉鹵簿者,道車五乘,遊車九乘,在乘輿車前。又有象車,最在前、試橋道。宋明帝時,建安王休仁議曰:秦改周輅製爲金根,通以金薄周匝四面;漢、魏、二晉,因循莫改。〕報曰:“宮謹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宮。有謁者十人持戟衛端門,〔郎、謁者皆執戟以宿衛宮殿。前所書少帝左右執戟者,亦中郎、郎中、謁者之官也。端門,未央宮前殿之正南門也。〕曰:“天子在也,足下何爲者而入!”代王乃謂太尉。太尉往諭,謁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夜,拜宋昌爲衛將軍,〔班表:前、後、左、右將軍,皆週末官,秦因之,漢不常置。蔡質漢儀:漢興,置大將軍、驃騎將軍,位次丞相;車騎將軍、衛將軍、左、右、前、後將軍,皆金紫,位次上卿。餘據大將軍始於灌嬰,驃騎、車騎、左、右、前、後將軍,景、武之後方有其官;衛將軍則始置於此。〕鎮撫南北軍;以張武爲郎中令,行殿中。〔行,謂案行也。行,下更翻。〕有司分部誅滅梁、淮陽、恆山王及少帝於邸。〔分,扶問翻。〕文帝還坐前殿,夜,下詔書赦天下。

    太宗孝文皇帝上〔荀悅曰:諱“恆”之字曰“常”,高祖中子也。母曰薄姬。禮,祖有功而宗有德。漢之子孫,以爲功莫盛於高帝,故爲帝者太祖廟;德莫盛於文帝,故爲帝者太宗之廟。自唐以來,諸帝廟號莫不稱宗,而此義泯矣。諡法:經緯天地曰文。〕

    元年(壬戌,公元前一七九年)

    ①冬,十月,庚戌,徙琅邪王澤爲燕王;封趙幽王子遂爲趙王。〔澤以呂后七年自營陵侯封琅邪王。齊王起兵誅諸呂,澤失國,西至京師,與大臣共立帝,以功徙封燕王。趙王友幽死於呂后七年,徙梁王恢王趙,恢尋以逼死,以其國封呂祿。祿誅,乃復封友長子遂爲趙王。〕

    ②陳平謝病;上問之,平曰:“高祖時,勃功不如臣,及誅諸呂,臣功亦不如勃;願以右丞相讓勃。”十一月,辛巳,上徙平爲左丞相,太尉勃爲右丞相,大將軍灌嬰爲太尉。諸呂所奪齊、楚故地,皆復與之。〔呂后封呂臺爲呂王,得梁地,奪齊、楚之地以傳益之。〕

    ③論誅諸呂功,右丞相勃以下益戶、賜金各有差。絳侯朝罷趨出,意得甚;上禮之恭,常目送之。〔上禮勃恭甚,其罷朝也,常目送之;待其既出,然後肆體自如。朝,直翻;下同。〕郎中安陵袁盎諫曰:〔安陵屬右扶風,惠帝所起陵邑。按姓譜:轅、袁、爰三姓皆出陳轅濤塗之後。按史記作“爰盎”,漢書作“袁盎”,則“袁”、“爰”通也。〕“諸呂悖逆,大臣相與共誅之。〔悖,蒲內翻。〕是時丞相爲太尉,本兵柄,適會其成功。今丞相如有驕主色,〔如,似也。〕陛下謙讓;臣主失禮,竊爲陛下弗取也!”〔爲,於僞翻;下同。〕後朝,上益莊,丞相益畏。

    ④十二月,詔曰:“法者,治之正也。〔治,直吏翻。〕今犯法已論,而使無罪之父母、妻子、同產坐之,及爲收帑,朕甚不取其除收帑諸相坐律令!”〔應劭曰:帑,子也。秦法:一人有罪,並坐其室家。今除此律。帑,音奴。〕

    ⑤春,正月,有司請蚤建太子。上曰:“朕既不德,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禪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其安之!”〔師古曰:重,謂增益也。安,猶徐也;言不宜汲汲耳。重,直用翻;他皆類此。〕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吳王,兄也;淮南王,弟也:豈不豫哉?今不選舉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爲忘賢有德者而專於子,非所以優〔章:甲十五行本“優”作“憂”;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天下也!”有司固請曰:“古者殷、周有國,治安皆千餘歲,用此道也;〔師古曰:所以能爾者,以承嗣相傳故也。治,直吏翻。〕立嗣必子,所從來遠矣。高帝平天下爲太祖,子孫嗣世世不絕,今釋宜建〔釋,舍也。宜建,謂嗣也。〕而更選於諸侯及宗室,非高高之志也。更議不宜。〔師古曰:不當更議。〕子啓最長,〔啓,景帝名。長,知兩翻。〕純厚慈仁,請建以爲太子。”上乃許之。

    ⑥三月,立太子母竇氏爲皇后。〔春秋之法,母以子貴。風俗通:夏帝相遭有窮氏之難,其妃方娠,逃出自竇而生少康,其後氏焉。〕皇后,清河觀津人。〔班志,觀津縣屬信都國,清河郡無觀津。蓋信都、清河本皆趙地,景帝二年爲廣川國,四年爲信都郡,而清河郡則高帝置;此在未分置之前,故系之清河。杜佑曰:漢觀津縣在德州蓨縣東北。〕有弟廣國,字少君,幼爲人所略賣,傳十餘家,〔傳,直戀翻。〕聞竇後立,乃上書自陳。召見,驗問,得實,乃厚賜田宅、金錢,與兄長君家於長安。絳侯、灌將軍等曰:“吾屬不死,命乃且縣此兩人。〔縣,讀曰懸。〕兩人所出微,不可不爲擇師傅、賓客;又復效呂氏,大事也!”於是乃選士之有節行者與居。〔爲,於僞翻。行,下孟翻。〕竇長君、少君由此爲退讓君子,不敢以尊貴驕人。〔觀絳、灌所以處二竇,後世大臣以文義自持者,其智識及此乎!〕

    ⑦詔振貸鰥、寡、孤、獨、窮困之人。〔師古曰:振,起也,爲給貸之,令其存立也。諸振救、振贍,其義皆同。今流俗作字從“貝”者,非也,自別有訓。貸,吐戴翻。〕又令:“八十已上,月賜米、肉、酒;九十已上,加賜帛、絮。賜物當稟鬻米者,〔稟,給也。鬻,讀曰粥,之六翻,糜。〕長吏閱視,丞若尉致;〔師古曰:長吏,縣之令、長也。若者,豫及之辭;致者,送至也;或丞、或尉自致之也。班表:縣令、長皆秦官,掌治其縣。萬戶以上爲令,秩千石至六百石;減萬戶爲長,秩五百石至三百石;皆有丞、尉,秩四百石至二百石;是爲長吏。長,知兩翻。〕不滿九十,嗇夫、令史致;〔漢制:十里一亭,十亭一鄉。鄉有嗇夫,職聽訟、收賦稅。風俗通曰:嗇者,省也;夫,賦也;言消息百姓,均其賦役。又漢制:縣長吏百石以下有所謂斗食佐史。漢官雲:斗食佐史,即斗食令史。〕二千石遣都使循行,不稱者督之。”〔蘇林曰:取其都吏有德也。如淳曰:律說:都吏,今督郵是也。閒惠曉事,即爲文無害都吏。師古曰:如說是。其循行有不如詔意者,二千石察視責罰之。行,下孟翻。稱,尺證翻。〕

    ⑧楚元王交薨。

    ⑨夏,四月,齊、楚地震,二十九山同日崩,大水潰出。

    ⑩時有獻千里馬者。帝曰:“鸞旗在前,〔劉昭志:乘輿大駕、法駕,前驅有九斿、雲?、鳳凰闟戟、皮軒、鸞旗,皆大夫載。鸞旗者,編羽毛,列系幢旁;民或謂之雞翹,非也。胡廣曰:鸞旗,以銅作鸞鳥車衡上。與本志不同。晉志曰:鸞旗車,駕四馬,先輅所載也。〕屬車在後,〔漢制:大駕,屬車八十一乘,備千乘萬騎。劉昭曰:古者諸侯貳車九乘。秦滅六國,兼其車服。古大駕屬車八十一乘;法駕半之。沈約曰:屬車皆皁蓋、黃裏。師古曰:屬,之慾翻。〕吉行日五十里,師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馬,獨先安之?”於是還其馬,與道里費;而下詔曰:“朕不受獻也。其令四方毋求來獻。”

    毋帝既施惠天下,諸侯、四夷遠近驩洽;乃修代來功,封宋昌爲壯武侯。〔班志,壯武屬膠東國。括地誌:壯武故城,在萊州即墨縣西六十里,古萊夷之國。〕

    帝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歲決獄幾何?”〔朝,直遙翻。〕勃謝不知;又問:“一歲錢穀入〔章:乙十一行本“入”上有“出”字;併到一格。〕幾何?”勃又謝不知;惶愧,汗出沾背。上問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謂誰?”曰:“陛下即問決獄,責廷尉;〔廷尉,掌刑辟;故決獄當問之。〕問錢穀,責治粟內史。”〔班表:治粟內史,秦官,掌谷貨;故錢穀出入當問之。武帝太初元年,改爲大司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謝曰:“陛下不知其駑下,〔師古曰:駑,凡馬之稱,非駿者也,故以自喻。駑,音奴。〕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帝乃稱善。右丞相大慚,出而讓陳平曰:“君獨不素教我對!”陳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問長安中盜賊數,君欲強對邪?”〔強,其兩翻。〕於是絳侯自知其能不如平遠矣。居頃之,人或說勃曰:“君既誅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賞,處尊位,〔說,式芮翻。處,昌呂翻。〕久之,即禍及身矣。”勃亦自危,乃謝病,請歸相印,上許之。秋,八月,辛未,右丞相勃免,左丞相平專爲丞相。

    初,隆慮侯竈擊南越,〔事見高後七年。〕會暑溼,士卒大疫,兵不能隃領。〔師古曰:隃,與逾同。〕歲餘,高後崩,即罷兵。趙佗因此以兵威財物賂遺閩越、西甌、駱,役屬焉。〔遺,於季翻;下同。劉昫曰:唐黨州,古西甌所居也;漢屬鬱林郡界。駱,越也;唐貴州鬱平縣,古西甌、駱越所居,漢爲鬱林廣鬱縣地。又,潘州亦西甌、駱越地,漢合浦郡地也。又,高州茂名縣及鬱林軍,亦古西甌之地。宋白曰:秦象林郡皆西甌地。師古曰:西甌者,即駱越也;言西者,以別東甌也。廣州記曰:交趾有駱田,仰潮水上下;人食其田,名爲駱侯,諸縣自名爲駱將,銅印青綬,即今之令。後蜀王子將兵討駱侯,自稱爲安陽王,治封溪縣。南越王尉佗攻破安陽王,令二使典主交趾、九真二郡,即甌駱也。〕東西萬餘里,乘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侔。

    帝乃爲佗親冢在真定者置守邑,〔爲,於僞翻。〕歲時奉祀;召其昆弟,尊官、厚賜寵之。復使陸賈使南越,〔復,扶又翻。〕賜佗書曰:“朕,高皇帝側室之子也,〔師古曰:言非正嫡所生。〕棄外,奉北藩於代。道里遼遠,壅蔽樸愚,未嘗致書。高皇帝棄羣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後自臨事,不幸有疾,諸呂爲變,賴功臣之力,誅之已畢。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孟康曰:辭讓帝位,不見置也。〕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求親昆弟,請罷長沙兩將軍。〔佗,真定人,親昆弟皆在真定,故來求之。呂后七年,佗反,攻長沙,故遣兩將軍屯於長沙以備之。遺,於季翻。〕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博陽,齊地。高祖功臣表有博陽侯陳濞,蓋於此時爲將軍也。索隱曰:博陽縣在汝南。〕親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問,修治先人冢。〔治,直之翻。〕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爲寇災不止。當其時,長沙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師古曰:言越兵寇邊、長沙、南郡皆厭苦之,而漢兵亦當拒戰,其于越亦非利也。〕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爲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問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長沙土也,』〔介,隔也。〕朕不得擅變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爲大;得王之財,不足以爲富。服領以南,〔蘇林曰:山領名也。如淳曰:長沙南界。予謂服領者,自五嶺以南,荒服之外,因以稱之。〕王自治之。雖然,王之號爲帝。兩帝並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亡,與無同。乘,繩證翻。〕是爭也;爭而不讓,仁者不爲也。願與王分棄前惡,〔師古曰:彼此共棄,故曰分。〕終今以來,通使如故。”〔師古曰:從今通使至於終久,故曰“終今以來”也。〕

    賈至南越。南越王恐,頓首謝罪;願奉明詔,長爲藩臣,奉貢職。於是下令國中曰:“吾聞兩雄不俱立,兩賢不併世。漢皇帝,賢天子。自今以來,去帝制、黃屋、左纛。”〔去,羌呂翻。〕因爲書,稱:“蠻夷大長、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長,知兩翻;下同。〕曰:〔章:甲十五行本無“曰”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老夫,故越吏也,高皇帝幸賜臣佗璽,以爲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義不忍絕,所以賜老夫者厚甚。高後用事,別異蠻夷,〔別,彼列翻。〕出令曰:『毋與蠻夷越金鐵、田器、馬、牛、羊;〔以越爲蠻夷,故曰蠻越。〕即予,予牡,毋予牝。』〔予,讀曰與。牡,雄也;牝,雌也。恐其蕃息,故不予牝。〕老夫處僻,馬、牛、羊齒已長。〔師古曰:齒已長,謂老也。處,昌呂翻;下同。〕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內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輩上書謝過,皆不反。又風聞老夫父母墳墓已壞削,兄弟宗族已誅論。〔師古曰:風聞,謂風聲傳聞也。誅論者,以罪論死也。壞,音怪。〕吏相與議曰:『今內不得振於漢,〔言爲漢所貶削,不得振起也。〕外亡以自高異,』〔亡,讀曰無。〕故更號爲帝,自帝其國,非敢有害於天下。〔更,工衡翻。〕高皇后聞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去,羌呂翻。使使:上如字;下疏吏翻。〕老夫竊疑長沙王讒臣,故發兵以伐其邊。老夫處越四十九年,於今抱孫焉。然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昧,目不視靡曼之色,〔張揖曰:靡,細也。曼,澤也。〕耳不聽鐘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漢也。今陛下幸哀憐,復故號,通使漢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號,不敢爲帝矣!”

    齊哀王襄薨。〔諡法:恭仁短折曰哀。〕

    上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爲天下第一,〔守,式又翻。治,直吏翻。〕召以爲廷尉。吳公薦洛陽人賈誼,〔班志,洛陽縣屬河南郡。〕帝召以爲博士。〔班表:博士,秦官,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員多至數十人。武帝建元五年,初置五經博士;宣帝黃龍元年,增員十二人;屬奉常。〕是時賈生年二十餘。帝愛其辭博,〔言其贍於文辭而博識也。〕一歲中,超遷至太中大夫。〔班表:太中大夫,掌論議,無員,多至數十人,秩比千石;屬郎中令。〕賈生請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興禮樂,以立漢制,更秦法;〔正朔,謂夏建寅爲人正,商建醜爲地正,周建子爲天正。秦之建亥,非三統也,而漢因之,此當改也。周以火德王,色尚赤。漢繼周者也,以土繼火,色宜尚黃,此當易也。唐、虞官百,夏、商官倍,周官則備矣,六卿各率其屬,凡三百六十。秦立百官職名,漢因循而不革,此當定也。高祖之時,叔孫通採秦儀以制朝廷之禮,因秦樂人以作宗廟之樂,此當興也。誼之說雖未爲盡醇,而其志則可尚矣。〕帝謙讓未遑也。

    二年(癸亥,公元前一七八年)

    ①冬,十月,曲逆獻侯陳平薨。

    ②詔列侯各之國;爲吏及詔所止者,遣太子。〔李奇曰:爲吏,謂爲卿、大夫者;詔所止,謂特以恩愛見留。餘謂當時如周勃者是也。〕

    ③十一月,乙亥,周勃復爲丞相。

    ④癸卯晦,日有食之。詔:“羣臣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之所不及,匄以啓告朕。〔匄,音丐,氙也。〕及舉賢良、方正、能直極諫者,〔賢良方正之舉昉此。〕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職任務省繇費以便民;〔省,所景翻,減也。繇,讀曰徭,役也。〕罷衛將軍;〔按班紀,詔曰:“朕既不能遠德,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設備未息。今縱不能罷邊屯戍,又飭兵厚衛,其罷衛將軍軍。”通鑑傳寫逸一“軍”字耳。〕太僕見馬遺財足,餘皆以給傳置。〔班表:太僕掌輿馬。見馬,見在之馬也。遺,留也。財,與才同,少也,僅也。言減見在之馬,所留財足充事而已。置者,置傳驛之所,因名置也。傳,張戀翻。〕

    潁陰侯騎賈山〔潁陰侯,灌嬰也。騎者,蓋在侯家爲騎從也。〕上書言治亂之道曰:“臣聞雷霆之所擊,無不摧折者;〔折,而設翻。〕萬鈞之所壓,無不糜滅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執重,非特萬鈞也。開道而求諫,和顏色而受之,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又況於縱慾恣暴、惡聞其過乎!〔惡,烏路翻。〕震之以威,壓之以重,雖有堯、舜之智,孟賁之勇,豈有不摧折者哉!〔賁,音奔。〕如此,則人主不得聞其過,衽稷危矣。

    昔者周蓋千八百國,〔周爵五等而土三等: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滿爲附庸。九州島,州方千里。八州,州二百一十國;天子之縣內九十三國,凡九州島,千七百七十三國。曰千八百國者,舉成數也。〕以九州島之民〔周改禹貢徐、梁二州合之於青、雍,分冀州之地以爲幽、並。職方氏所掌曰揚州、荊州、豫州、青州、兗州、雍州、幽州、冀州、幷州。〕養千八百國之君,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頌聲作。〔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也。〕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力罷不能勝其役,財盡不能勝其求。〔罷,讀曰疲。勝,音升。〕一君之身耳,所自養者馳騁弋獵之娛,〔弋,羊職翻,繳射也。〕天下弗能供也。秦皇帝計其功德,度其後嗣世世無窮;〔度,徒洛翻。〕然身死纔數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滅絕矣。秦皇帝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養老之義,亡輔弼之臣;〔亡,古無字通。〕退誹謗之人,殺直諫之士。是以道諛、偷合苟容,〔道,讀曰導;言爲諂諛,導迎主意,納之於邪也。偷,與偷同。〕比其德則賢於堯、舜,課其功則賢於湯、武;天下已潰〔師古曰:潰,水旁決也;言天下已壞,如水之潰也。〕而莫之告也。

    今陛下使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皆??焉〔?,讀曰欣。〕曰:『將興堯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師古曰:厲精而爲潔白也。〕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選其賢者,使爲常侍、諸使,〔班表:左、右曹、諸吏、散騎常侍、中常侍,皆加官。〕與之馳驅射獵,一日再三出。臣死朝廷之解弛,百官之墮於事也。〔解,讀曰懈。弛,式氏翻,放也。墮,與惰同。〕陛下即位,親自勉以厚天下,節用愛民,平獄緩刑;天下莫不說喜。〔說,讀曰悅〕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羸癃疾,〔癃,音隆;病也,老也,疲病也。〕扶杖而往聽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也。〔少,詩沼翻。〕今功業方就,名閒方昭,〔聞,音問;後以義推。〕四方鄉風〔鄉,讀曰向。〕而從;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與之日日射獵,擊兔、伐狐,以傷大業,絕天下之望,臣竊悼之!古者大臣不得與宴遊,〔師古曰:安息曰宴。與,讀曰豫。〕使皆務其方而高其節,〔師古曰:方,道也;一曰:方,謂廉隅也。〕則羣臣莫敢不正身修行,〔行,下孟翻。〕盡心以稱大禮。夫士,修之於家而壞之於天子之廷,〔稱,尺證翻。壞,音怪。〕臣竊愍之。陛下與衆臣宴遊,與大臣、方正朝廷論議,遊不失樂,朝不失禮,〔樂,音洛。朝,直遙翻;下同。〕軌〔章:甲十五本“軌”上有“議不失計”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事之大者也。”〔師古曰:軌,謂法度也。軌,居洧翻。〕上嘉納其言。

    上每朝,郎、從官上書疏,〔從,才用翻。〕未嘗不止輦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採之,未嘗不稱善。

    帝從霸陵上〔班志,霸陵縣屬京兆。故芷陽也;帝起陵邑,因更名。〕欲西馳下峻阪。中郎將袁盎騎,並車擥轡。〔並,蒲浪翻。擥,與攬同,魯敢翻。〕上曰:“將軍怯邪?”盎曰:“臣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師古曰:言富人之子則自愛也。垂堂,謂坐堂外邊,恐墜墮也。〕聖主不乘危,不徼倖。〔徼,工堯翻。〕今陛下騁六飛馳下峻山,有如馬驚車敗,陛下縱自輕,奈高廟、太后何!”上乃止。

    上所幸慎夫人,在禁中常與皇后同席坐。及坐郎署,袁盎引卻慎夫人坐。〔蘇林曰:郎署,上林中直衛之署也。如淳曰:盎時爲中郎將,天子幸署,豫設供張待之,故得引郄慎夫人坐也。坐,徂臥翻。慎,姓也。古有慎到。〕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說曰:“臣聞『尊卑有序,則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後,慎夫人乃妾;妾、主豈可與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即厚賜之;陛下所以爲慎夫人,適所以禍之也。〔爲,於僞翻。〕陛下獨不見『人彘』乎!”〔人彘事見上卷惠帝元年。〕於是上乃說,〔說,讀曰悅。〕召語慎夫人,〔語,牛倨翻。〕慎夫人賜盎金五十斤。

    賈誼說上曰:“管子曰:〔管子,管仲之書。〕『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嘗聞。〔治,直之翻;下同。〕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飢;一女不織,或受之寒。』生之有時而用之無度,〔亡,古無字通。〕則物力必屈。〔屈,其必翻,盡也;下大屈同。〕古之治天下,至纖,至悉,故其畜積足恃。今背本而趨末者甚衆,是天下之大殘也;〔師古曰:本,農業也;末,工、商也。言人棄農業而務工、商者甚衆。殘,謂傷害天下也。背,蒲妹翻。〕淫侈之俗,日日以長,〔長,知兩翻。〕是天下之大賊也。殘、賊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將泛,莫之振救。〔孟康曰:泛,方勇翻,覆也。師古曰:字本作“覂”,此通用。振,舉也。〕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靡,讀曰糜,散也。〕天下財產何得不蹷!〔蹷,音厥,傾竭也。〕

    漢之爲漢,幾四十年矣,〔幾,居衣翻。〕公私之積,猶可哀痛。失時不雨,民且狼顧;〔鄭氏曰:民欲有畔意,若狼之顧望也。李奇曰:狼性怯,走喜還顧。言民見天不雨,心亦恐也。師古曰:李說是。〕歲惡不入,請賣爵子;〔如淳曰:賣爵級又賣子也。餘謂請賣爵子,猶言請爵、賣子也。入粟得以拜爵,故曰請爵。富者有粟以徼上之急,至於請爵;貧者無以自活,至於賣子。〕既聞耳矣。〔如淳曰:聞於天子之耳。〕安有爲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驚者!〔阽危,欲墜之意。阽,音閻,又丁念翻。〕

    世之有飢、穰,天之行也;〔李奇曰:天之行氣,不能常熟也。或曰:行,道也;師古曰:穰,豐也;人羊翻。〕禹、湯被之矣。〔被,皮義翻。〕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胡以相恤?卒然邊境有急,〔卒,讀曰猝。〕數十百萬之衆,國胡以饋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擊,〔衡,讀曰橫。〕罷夫、羸老,易子齩文其骨。〔罷,讀曰疲。齩,五巧翻,齧也。〕政治未畢通也.〔治,直吏翻。〕遠方之能僭擬者並舉而爭起矣;乃駭而圖之,豈將有及乎!夫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貯,丁呂翻。〕苟粟多而財有餘,何爲而不成!以攻則取,以守則固,以戰則勝,懷敵附遠,何招而不至!

    今驅民而歸之農,皆着於本,〔驅,與驅同。着,直略翻。〕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遊食之民轉而緣南畮,則畜積足而人樂其所矣。〔樂,音洛。〕可以爲富安天下,而直爲此廩廩也,〔廩,與凜同;廩廩,危懼之意。師古曰:言務耕農,厚畜積,則天下富安,何乃不爲而常不足,直廩廩若此也。〕竊爲陛下惜之!”〔爲,於僞翻。〕

    上感誼言,春,正月,丁亥,詔開藉田,上親耕以率天下之民。〔應劭曰:古者天子耕藉田千畝,爲天下先。藉者,典藉之常也。韋昭曰:藉,借也;借民以治之,以奉宗廟,且以勸率天下使務農也。臣瓚曰:景帝詔曰:“朕親耕,後親桑,爲天下先。”本以躬親爲義,不得以假借爲稱也。藉,謂蹈藉也。師古曰:國語云:宣王即位,不藉千畝。虢文公諫。則藉非假借明矣。瓚說是也。陸德明經典釋文:藉,在亦翻。〕

    三月,有司請立皇子爲諸侯王。詔先立趙幽王少子闢強爲河間王,〔師古曰:闢強,言闢御強梁,亦猶闢兵、闢非耳。闢,必亦翻。強,其良翻。一說,闢,讀曰闢,強,讀曰疆;闢疆,言開土地也。賈誼書曰:衛侯朝於周,周行問其名。衛侯曰:“闢強。”行人還之曰:“啓強、闢強,天子之號也,諸侯弗得用,更其名曰毀。”其義兩說並通;他皆仿此。河間本屬趙國;元年以幽王子遂爲趙王,至是又分河間以王遂之弟闢強。〕朱虛侯章爲城陽王,東牟侯興居爲濟北王;〔城陽、濟北本皆屬齊,今分以王章、興居,二人皆悼惠王子。濟,子禮翻。〕然後立皇子武爲代王,參爲太原王,揖爲梁王。

    ⑥五月,詔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應劭曰:旌,幡也;堯設之五達之道,令民進善也。如淳曰:欲有進者,於旌下言之。〕誹謗之木,〔服虔曰:堯作之,橋樑交午柱頭也。應劭曰:橋樑邊版,所以書政治之愆失也;至秦去之,今乃復施也。索隱曰:屍子云:堯立誹謗之木。誹,音非,音沸。韋昭曰:慮政有闕失,使書於木。此堯時然也,後代因以爲飾;今宮外橋頭四柱木是。鄭玄注禮雲:一縱一橫爲午;謂以木貫表柱四出,即今之華表。崔浩以爲木貫柱四出名桓,陳、楚俗桓聲近和,又云和表,則華又與和相訛也。〕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也。今法有誹謗、訞言之罪,〔師古曰:高後元年,詔除訞言令。今猶有訞言罪,則是中間重設此條。訞,與妖同。〕是使衆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

    ⑦九月,詔曰:“農,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務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憂其然,故今茲親率羣臣農以勸之;其賜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⑧燕敬王澤薨。〔諡法:合善典法曰敬。〕

    ●卷第十四

    【漢紀六】起閼逢困敦,盡重光協洽,凡八年。

    太宗孝文皇帝中

    前三年(甲子,公元前一七七年)

    ①冬,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

    ②十一月,丁卯晦,日有食之。

    ③詔曰:“前遣列侯之國,〔事見上捲上年。〕或辭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爲朕率列侯之國!”〔爲,於僞翻。〕十二月,免丞相勃,遣就國。乙亥,以太尉灌嬰爲丞相;罷太尉官,屬丞相。〔漢承秦制,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爲三公。今周勃自丞相罷就國,灌嬰自太尉爲丞相,因罷太尉官;蓋三公不必備之意,且兵柄難以輕屬也。〕

    ④夏,四月,城陽景王章薨。〔諡法:由義而濟曰景;耆意大慮曰景;布義行剛曰景。〕

    ⑤初,趙王敖獻美人於高祖,得幸,有娠。〔娠,音身。〕及貫高事發,〔見十二卷高祖九年。〕美人亦坐系河內。美人母弟趙兼因闢陽侯審食其言呂后;〔食其,音異基。〕呂后妬,弗肯白。美人已生子,恚,即自殺。〔恚,於避翻。〕吏奉其子詣上,上悔,名之曰長,令呂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後封長爲淮南王。〔見十二卷高祖十一年。〕

    淮南王蚤失母,常附呂后,故孝惠、呂后時得無患;而常心怨闢陽侯,以爲不強爭之於呂后,使其母恨而死也。及帝即位,淮南王自以最親,〔時高祖諸子惟帝及長在,故自以爲最親。〕驕蹇,數不奉法;〔驕蹇,謂不順也。數,所角翻。〕上常寬假之。是歲,入朝,〔朝,直遙翻。〕從上入苑囿獵,與上同車,常謂上“大兄”。王有材力,能扛鼎。〔扛,音江;舉也。〕乃往見闢陽侯,自袖鐵椎椎闢陽侯,令從者魏敬剄之;〔從,才用翻。剄,古頂翻。〕馳走闕下,肉袒謝罪。帝傷其志爲親,故赦弗治。〔爲,於僞翻。〕當是時,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淮南王。淮南王以此,歸國益驕恣,出入稱警蹕,稱制擬於天子。袁盎諫曰:“諸侯太驕,必生患。”上不聽。〔爲淮南王謀反廢張本。〕

    ⑥五月,匈奴右賢王入居河南地,〔右賢王,匈奴貴王也,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師古曰:北地郡之北、黃河之南,即白羊王所居。餘謂其地在北河之南,蒙恬所收,衛青所奪,皆是地也。〕侵盜上郡保塞蠻夷,殺掠〔章:甲十五行本“掠”作“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人民。上幸甘泉。〔蔡邕曰:天子車駕所至,臣民以爲僥倖,故曰幸。見令、長、三老、官屬,親臨軒作樂,賜以酒、食、帛、葛、越巾、佩帶之屬;民爵有級數;或賜田租之半;故因謂之幸也。師古曰:甘泉宮在雲陽,本秦林光宮。括地誌:在雍州雲陽縣西北三十八里。元和郡國志:雲陽縣西北三十八里有車箱阪,縈紆曲折,財通單軌,上阪即平原宏敞。甘泉宮之地亦曰車盤嶺。沈敏求長安志:雲陽磨石嶺,山有甘泉。〕遣丞相灌嬰發車騎八萬五千,詣高奴擊右賢王;發中尉材官屬衛將軍,軍長安。〔此中尉所掌材官士也。觀此,益足以明二年罷衛將軍軍,衛將軍之官本不罷也。〕右賢王走出塞。

    ⑦上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見故羣臣,皆賜之;復晉陽、中都民三歲租。〔班志,晉陽、中都二縣皆屬太原郡。高帝十一年,立帝爲代王,都晉陽。如淳注曰:文紀言都中都,又,帝復晉陽、中都二歲,似遷都於中都也。括地誌: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遙縣西南十三里。宋白曰:漢文帝爲代王,都中都,故介休縣東南中都城也。史記諸侯年表:高帝十年,封子恆爲代王,都中都。復,方目翻。〕留遊太原十餘日。

    ⑧初,大臣之誅諸呂也,朱虛侯功尤大,大臣許盡以趙地王朱虛侯,盡以梁地王東牟侯。〔王,子況翻;下以義推。〕及帝立,聞朱虛、東牟之初欲立齊王,〔事見上卷呂后八年。〕故絀其功,〔絀,敕律翻,貶下也。〕及王諸子,乃割齊二郡以王之。興居自以失職奪功,頗怏怏;聞帝幸太原,以爲天子且自擊胡,遂發兵反。帝聞之,罷丞相及行兵皆歸長安,〔行兵,行擊匈奴之兵也。〕以棘蒲侯柴武爲大將軍,將四將軍、十萬衆擊之;祁侯繒賀爲將軍,軍滎陽。〔應劭曰:棘蒲,即常山平棘縣。師古非之。餘據靳歙傳,則棘蒲,趙地也,在安陽以東。宋白曰:棘蒲,春秋時晉邑,漢初爲棘蒲,後改爲平棘。蓋亦本應說也。班志,祁縣屬太原郡,晉大夫賈辛邑。括地誌:幷州祁縣城是也。柴武、繒賀,皆高帝功臣。姓譜:柴姓,高柴之後。繒,亦姓也,以國爲氏。國語云:申、繒方強。韋昭注:繒出於姒姓。〕秋,七月,上自太原至長安。詔:“濟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軍城邑降者,皆赦之,復官爵;與王興居去來者,赦之。”〔師古曰:雖始與興居共反,今棄之去而來降者亦赦之。貢父曰:高帝詔曰:“與綰居去來歸者赦之”,今此文當雲:“與王興居居去來者赦之”,蓋脫一“居”字也。餘謂貢父說是。濟,子禮翻。降,戶江翻。〕八月,濟北王興居兵敗,自殺。

    ⑨初,南陽張釋之爲騎郎,〔秦置南陽郡,漢因之。郎屬郎中令,掌守門戶,出充車騎。郎中有車、騎、戶三將,主車曰車郎,主騎曰騎郎,主戶衛曰戶郎,皆以中郎將主之。騎,奇寄翻。〕十年不得調,〔調,徒釣翻,選也。〕欲免歸。袁盎知其賢而薦之,爲謁者僕射。〔班表:謁者掌賓贊受事,秩比六百石;有僕射,秩比千石。應劭曰:謁,請也,白也。僕,主也。漢官儀曰:僕射,秦官也。僕,主也。古者主武事,每官必有主射者以督課之。〕

    釋之從行,登虎圈,上問上林尉諸禽獸簿。〔虎圈,養虎之所,在上林。圈,求遠翻。班表:有令,有八丞、十二尉;武帝以後屬水衡都尉。禽獸簿,謂簿錄禽獸之大數也。〕十餘問;尉左右視,盡不能對。〔蓋帝問之而不能對,故倉皇失措而左右視也。師古曰:視其屬官,盡不能對;非也。〕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欲以觀其能;〔師古曰:能,謂材也。能,本獸名,形似羆,足似鹿,爲物堅中而強力,故人之有賢材者皆謂之能。〕口對響應,無窮者。〔虎圈嗇夫,掌虎圈之吏也。悉,詳盡也。響應者,如響應聲,言其捷也。〕帝曰:“吏不當若是邪!尉無賴。”〔言其才無足恃賴也。援神契曰:蝟多賴,故不使超揚。賴,才也。孟子:富歲子弟多賴。朱子曰:賴,藉也。〕乃詔釋之拜嗇夫爲上林令。釋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長者也。”〔長,知兩翻。〕又復問:“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班志,東陽縣屬臨淮郡。〕上覆曰:“長者。”〔復,扶又翻。〕釋之曰:“夫絳侯、東陽侯稱爲長者,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此嗇夫喋喋利口捷給哉!〔晉灼曰:喋,音牒。〕且秦以任刀筆之吏,〔師古曰:刀,所以削書也;古者用簡牒,故吏皆以刀筆自隨也。揚子曰:刀不利,筆不銛。說文:楚謂之聿,吳謂之不律,燕謂之弗,秦謂之筆。釋名:筆,述也;述事而書之也。〕爭以亟疾苛察相高,〔亟,居力翻,急也。〕其敝,徒文具而無實,不聞其過,陵遲至於土崩。〔師古曰:陵,兵陵也;陵遲,言如丘之逶遲稍卑下也。又曰陵夷。夷,平也;言其頹替若丘陵之漸平也。〕今陛下以嗇夫口辨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而靡,爭爲口辯而無其實。夫下之化上,疾於景響,舉錯不可不審也!”〔錯,七故翻;後以義推。〕帝曰:“善!”乃不拜嗇夫。上就車,召釋之參乘。〔乘,繩證翻。〕徐行,問釋之秦之敝,具以質言。〔如淳曰:質,誠也。〕至宮,上拜釋之爲公車令。

    頃之,太子與梁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於是釋之追止太子、梁王,無得入殿門,遂劾“不下公門,不敬,”奏之。〔班表:公車令屬衛尉。漢官儀:公車司馬令掌殿司馬門。如淳曰:宮衛令:諸出入殿門,公車司馬門者,皆下;不如令者,罰金四兩。程大昌曰:通典衛尉公車令曰:胡廣雲:諸門各陳屯夾道,其旁設兵以示威武,交節立戟以遮訶出入。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薄太后聞之;帝免冠,謝教兒子不謹。薄太后乃使使承詔赦太子、梁王,然後得入。帝由是奇釋之,拜爲中大夫;〔中大夫掌論議,屬郎中令,其位在太中大夫之下,諫大夫之上。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中大夫曰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如故。至後漢志有光祿大夫、太中大夫、中散大夫、諫議大夫。胡廣曰:光祿大夫,本爲中大夫,武帝元狩五年置,爲光祿大夫、諫大夫,世祖中興,以爲諫議大夫。又有太中、中散大夫。此四等,於古皆爲天子之下大夫,視列國之上卿。〕頃之,至中郎將。

    從行至霸陵,上謂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爲槨,用紵絮斮陳漆其間,〔師古曰:美石出京師北山,今宜州石是。斮絮以漆着其間也。紵,竹呂翻。康曰:紵,苘屬;細者爲絟,麤者爲紵。陸璣草木疏曰:紵,亦麻也。科生數十莖,宿根在地中,至春自生,不歲種也。荊、揚之間,一歲三收;今官園種之,歲再刈。刈便生剝之,以鐵若竹挾之,表厚皮自脫,但得其裹韌如筋者,謂之徽紵。今南越紵布皆用此麻。苘,口穎翻。斮,側略翻。〕豈可動哉!”左右皆曰:“善!”釋之曰:“使其中有可欲者,雖錮南山猶有隙;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槨,又何戚焉!”〔錮,音固;冶銅鑄塞以爲固也。師古曰:有可欲,謂多藏金玉而厚葬之,人皆欲發取之也,是有間隙也;無可欲,謂不置器備而薄葬,人無慾攻掘取之者,故無憂也。〕帝稱善。

    是歲,釋之爲廷尉。上行出中渭橋,〔張晏曰:中渭橋,在渭橋中路。臣瓚曰:中渭橋,兩岸之中。索隱曰:張晏、臣瓚之說皆非也。按今渭橋有三所:一所在城西北咸陽路,曰西渭橋;一所在城東北高陵路,曰東渭橋;其中渭橋在長安故城之北。〕有一人從橋下走,乘輿馬驚;〔乘,繩證翻。〕於是使騎捕之,屬廷尉。〔屬,之慾翻;下同。〕釋之奏當:“此人犯蹕,當罰金。”〔崔浩曰:奏當,謂處其罪也。索隱曰:按百官志雲:廷尉掌平刑罰、奏當,一應郡國讞疑罪,皆處當以報之也。如淳曰:蹕,止行人。乙令:蹕先至而犯者,罰金四兩。〕上怒曰:“此人親驚吾馬;馬賴和柔,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使誅之則已。今已下廷尉;〔下,遐嫁翻。〕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傾,天下用法皆爲之輕重,民安所錯其手足!〔錯,七故翻。〕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當是也。”

    其後人有盜高廟坐前玉環,得;〔得,言捕得也。坐,徂臥翻。〕帝怒,下廷尉治。釋之按“盜宗廟服御物者”爲奏當棄市。上大怒曰:“人無道,乃盜先帝器!吾屬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索隱曰:謂依律而斷也。屬,之慾翻。〕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共,讀曰恭。〕釋之免冠頓首謝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順爲差。〔如淳曰:罪等,俱死罪也。盜玉環不若長陵士之逆。仲馮曰:此等,讀如等級之等,言凡罪之等差。〕今盜宗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抱土,〔長陵,高祖陵也。張晏曰:不欲指言,故以取土喻之也。師古曰:抱,謂以手掬之也。抱,步侯翻。〕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許之。

    四年(乙丑,公元前一七六年)

    ①冬,十二月,潁陰懿侯灌嬰薨。

    ②春,正月,甲午,以御史大夫陽武張蒼爲丞相。〔班志:陽武縣屬河南郡。〕蒼好書,博聞,尤邃律歷。〔好,呼到翻。〕

    ③上召河東守季布,〔河東本韓、魏之地,秦置郡。〕欲以爲御史大夫。有言其勇、使酒、難近者;〔應劭曰:使酒,酗酒也。師古曰:言因酒霑洽而使氣也。近,謂附近天子而爲大臣。近,其靳翻。〕至,留邸一月,見罷。〔師古曰:既引見而罷令還郡也。貢父曰:見罷,猶言見逐、見棄耳,非引見也。〕季布因進曰:“臣無功竊寵,待罪河東,陛下無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師古曰:謂妄言其賢,故云欺也。〕今臣至,無所受事,罷去,此人必有毀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譽而召臣,以一人之毀而去臣,〔譽,音餘。去,羌呂翻。〕臣恐天下有識聞之,有以窺陛下之淺深也!”上默然,慚,良久曰:“河東,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④上議以賈誼任公卿之位。大臣多短之曰:“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少,詩照翻。〕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以爲長沙王太傅。〔長沙王,吳差也。漢制:諸侯王國有太傅輔王。疏,與同。〕

    ⑤絳侯周勃既就國,每河東守、尉行縣至絳,〔漢承秦制,郡有守,有尉;守掌治其郡,尉掌佐守典武職甲卒。行縣,循行屬縣也。行,下孟翻。〕勃自畏恐誅,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見之。〔被,皮義翻。〕其後人有上書告勃欲反,下廷尉;〔上,時掌翻。下,遐嫁翻。〕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辭;〔師古曰:置,立也。辭,對獄之辭。〕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與獄吏,吏〔章:甲十五行本下“吏”字上重“獄”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乃書牘背示之曰:〔牘,木簡也,以書獄辭。李奇曰:牘,吏所執簿。韋昭曰:牘,版也。索隱曰:簿,即牘也;故魏志“秦宓以簿擊頰”,即亦簡牘之類也。〕“以公主爲證。”公主者,帝女也,勃太子勝之尚之。〔韋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娶也。〕薄太后亦以爲勃無反事。帝朝太后,太后以冒絮提帝曰:〔應劭曰:冒絮,陌絮也。如淳曰:太后恚怒,遭得左右物提之也。晉灼曰:巴蜀異物志謂頭上巾爲冒絮。師古曰:冒,覆也;老人所以覆其頭。提,擊之也。提,徒計翻;索隱音抵,擲也。〕“絳侯始誅諸呂,綰皇帝璽,〔綰,烏版翻。〕將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帝既見絳侯獄辭,乃謝曰:“吏方驗而出之。”於是使使持節赦絳侯,復爵邑。絳侯既出,曰:“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

    ⑥作顧成廟。〔服虔曰:顧成廟,在長安城南;還顧見城,故名之。應劭曰:帝自爲廟,制度卑狹,若顧望而成,猶文王靈臺不日成之,故曰顧成也。如淳曰:身存而爲廟,若周之顧命也。景帝廟號德陽,武帝廟號龍淵,昭帝廟號徘徊,宣帝廟號樂遊,元帝廟號長壽,成帝廟號陽池。師古曰:以還顧見城,於義無取;又,書本不作城郭字。應說近之。〕

    五年(丙寅,公元前一七五年)

    ①春,二月,地震。

    ②初,秦用半兩錢,〔秦半兩錢,重如其文。〕高祖嫌其重,難用,更鑄莢錢。〔更,工衡翻;下同。如淳曰:如榆莢也。莢,音頰。杜佑曰:莢錢,如榆莢,重一銖,半徑五分,文曰“漢興”,即應劭所謂五分錢。〕於是物價騰踊,米至石萬錢。夏,四月,更造四銖錢;〔應劭曰:文帝以五分錢太輕小,更作四銖錢,文亦曰“半兩”,今民間半兩錢最輕小者是也。〕除盜鑄錢令,使民得自鑄。

    賈誼諫曰:“法使天下公得僱租鑄銅、錫爲錢,〔師古曰:僱租,謂僱傭之直,或租其本。〕敢雜以鉛、鐵爲他巧者,其罪黥。然鑄錢之情,非餚雜爲巧,則不可得贏;〔師古曰:餚,謂亂雜也;不得贏,謂無餘利也;言不雜鉛、鐵則無利也。殺,音爻。〕而餚之甚微,爲利甚厚。〔師古曰:微,謂精妙也;言餚雜鉛、鐵,其術精妙,不可覺知,而得利甚厚,故令人輕犯奸而不可止也。餘謂微,細也;言奸民餚雜鉛、鐵,其所費甚微,而得利甚厚也。〕夫事有召禍而法有起奸;今令細民人操造幣之勢,〔師古曰:操,持也;人人皆得鑄錢也。操,千高翻。〕各隱屏而鑄作,〔屏,必郢翻,蔽也;言各自隱蔽而鑄錢也。〕因欲禁其厚利微奸,雖黥罪日報,其勢不止。〔蘇林曰:報,論。餘據張湯傳有訊、鞫、論、報,嚴延年傳有報囚,師古注皆以爲論奏獲報。原父注則謂報者爲斷決囚,若今有司書囚罪,長吏判準斷,是也。〕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縣百數,及吏之所疑搒笞奔走者甚衆。〔搒,音彭。〕夫縣法以誘民〔縣,讀曰懸。師古曰:懸,謂開立之。〕使入陷阱,孰多於此!〔師古曰:阱,穿地以陷獸也。阱,才性翻。〕又民用錢,郡縣不同:或用輕錢,百加若干;〔應劭曰:時錢重四銖;法錢百文,賞重一斤十六銖;輕則以錢足之若干枚令滿平也。師古曰:若干,且設數之言也。幹,猶個也,謂當如此個數也。而胡廣雲:若,順也;幹,求也;當順所求而與之矣。〕或用重錢,平稱不受。〔應劭曰:用重錢則平稱有餘,不能受也。臣瓚曰:秦錢重半兩,漢初鑄莢錢,文帝更鑄四銖錢。秦錢與莢錢皆當廢,而故與四銖並行。民以其見廢,故用輕錢則百加若干;用重錢則雖一當一猶復不受;是以郡縣不同也。師古曰:應說是也。稱,尺孕翻。〕法錢不立:〔師古曰:依法之錢也。〕吏急而壹之乎?則大爲煩苛而力不能勝;縱而弗呵乎?則市肆異用,錢文大亂;苟非其術,何鄉而可哉!今農事棄捐而採銅者日蕃,〔勝,音升。鄉,讀曰向。蕃,扶元翻。〕釋其耒耨,冶鎔炊炭;奸錢日多,五穀不爲多。〔言民棄其農而冶銅炊炭,故五穀不爲多。爲,於僞翻。〕善人怵而爲奸邪,願民陷而之刑戮;刑戮將甚不詳,柰何而忽!〔怵,先律翻,又音黜,誘也;言動心於爲奸邪也。願,謹也。師古曰:詳,平也。忽,忽忘也。〕國知患此,吏議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術,其傷必大。令禁鑄錢,則錢必重;〔師古曰:令,謂法令也。〕重則其利深,盜鑄如雲而起,棄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數不勝而法禁數潰,銅使之然也。〔數,所角翻。〕銅佈於天下,其爲禍博矣,故不如收之。”賈山亦上書諫,以爲:“錢者,亡用器也,〔亡,與無通。〕而可以易富貴。富貴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爲之,是與人主共操柄,不可長也。”上不聽。〔操,千高翻。長,知兩翻。〕

    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方寵幸,上欲其富,賜之蜀嚴道銅山。使鑄錢,〔班志,嚴道屬蜀郡。括地誌:雅州榮經縣北三里有銅山,即鄧通得賜銅山鑄錢者也。唐榮經,即漢嚴道也。〕吳王濞有豫章銅山,〔豫章,秦鄣郡地,高帝分置豫章郡。〕招致天下亡命者以鑄錢;東煮海水爲鹽;以故無賦而國用饒足。〔史言吳以強富致叛。〕於是吳、鄧錢布天下。

    ③初,帝分代爲二國;〔事見上卷一年。〕立皇子武爲代王,參爲太原王。是歲,徙代王武爲淮陽王;以太原王參爲代王,盡得故地。〔故代國之地。〕

    六年(丁卯,公元前一七四年)

    ①冬,十月,桃、李華。〔華,讀如花。〕

    ②淮南厲王長自作法令行於其國,逐漢所置吏,請自置相、二千石;〔王國自相至內史、中尉皆吏二千石,漢爲置之,餘得自置。今長驕橫,逐漢所置吏而請自置之。〕帝曲意從之。又擅刑殺不辜及爵人至關內侯;〔關內侯,爵第十九。爵自上出,非侯王所擅。〕數上書不遜順。〔數,所角翻。〕帝重自切責之,〔師古曰:重,難也。〕乃令薄昭與書風諭之,引管、蔡及代頃王、濟北王興居以爲儆戒。〔周公誅管叔、蔡叔。代頃王,高祖兄仲也。諡法:甄心動懼曰頃;敏以敬慎曰頃。廢爲侯事見十一卷高祖七年。興居事見上三年。風,讀曰諷。頃,音傾。〕

    王不說,〔說,讀曰悅。〕令大夫但、士伍開章等七十人〔開姓也。姓譜:衛公子開方之後。〕與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謀以輦車四十乘反谷口;〔師古曰:輦車,古人挽行以載兵器也。谷口在長安北,處多險阻。班志,谷口縣屬左馮翊。括地誌:谷口故城,在雍州醴泉縣東北四十里。乘,繩證翻。〕令人使閩越、匈奴。事覺,有司治之;〔使,疏吏翻;下以義推。〕使使召淮南王。王至長安,丞相張蒼、典客馮敬行御史大夫事,與宗正、廷尉奏:“長罪當棄市。”制曰:“其赦長死罪,廢,勿王;徙處蜀郡嚴道邛郵。”〔邛郵,置名。師古曰:郵,行書之舍。餘據班志,嚴道有邛來山,邛水所出,蓋於其地置郵驛也。杜佑曰:邛州臨邛縣南有邛來山,在雅州百丈縣。嚴道,今雅州。宋白曰:秦滅楚,徙嚴王之族以實此地,故曰嚴道。勿王,於況翻。處,昌呂翻。邛,渠容翻。郵,音尤。〕盡誅所與謀者。載長以輜車,令縣以次傳之。〔傳,直戀翻;下同。〕

    袁盎諫曰:“上素驕淮南王,弗爲置嚴傅、相,〔爲,於僞翻。相,息亮翻。〕以故致〔章:甲十五行本“致”作“至”;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此。淮南王爲人剛,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霧露病死,〔卒,讀曰猝,又音子恤翻,終也。〕陛下有殺弟之名,柰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復之。”〔師古曰:暫困苦之,令其自悔,即追還地。〕

    淮南王果憤恚不食死。縣傳至雍,〔班志,雍縣屬抹風。雍,於用翻。〕雍令發封,以死聞。〔輜車有封,前此所經縣傳莫敢發;至雍,令乃發之。〕上哭甚悲,謂袁盎曰:“吾不聽公言,卒亡淮南王!〔卒,子恤翻。〕今爲柰何?”盎曰:“獨斬丞相、御史以謝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諸縣傳送淮南王不發封饋侍者,皆棄市;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置守冢三十戶。

    ③匈奴單于遺漢書曰:“前時,皇帝言和親事,稱書意,合歡。〔遺,於季翻;下同。師古曰:稱,副也;言與所遺書意相副,而共結歡親。稱,尺證翻;下同。〕漢邊吏侵悔右賢王;右賢王不請,聽後義盧侯難支等計,〔索隱曰:難支,匈奴將名也。〕與漢吏相距。絕二主之約,離兄弟之親,故罰右賢王,使之西求月氏擊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馬力強,以夷滅月氏,盡斬殺、降下,定之;〔氏,音支。降,戶江翻。〕樓蘭、烏孫、呼揭〔樓蘭國,在西域之東垂,後曰鄯善。自武帝開河西之後,地最近漢,當白龍堆之道。烏孫國,治赤谷城。師古曰:烏孫於西域諸戎,其形最異,今之胡人,青眼,赤須,狀類獼猴,是其種也。史記正義:呼揭國,在瓜州西北。餘據班史,匈奴北服丁零、呼揭之國。宣帝時,匈奴乖亂,其西方呼揭王自立爲呼揭單于。西域傳,呼揭不在三十六國之數,而烏孫國東與匈奴接,則呼揭蓋在烏孫之東、匈奴西北也。師古曰:揭,兵例翻;索隱其列翻;正義音犁。〕及其旁二十六國,皆已爲匈奴,諸引弓之民〔釋名曰:弓,穹也;張之穹穹然也。〕併爲一家,北州以定。願寢兵,休士卒,養馬,除前事,復故約,以安邊民。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則且詔吏民遠舍。”〔近,其靳翻。〕帝報書曰:“單于欲除前事,復故約,朕甚嘉之!此古聖王之志也。漢與匈奴約爲兄弟,所以遺單于甚厚;倍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倍,蒲妹翻。〕然右賢王事已在赦前,單于勿深誅!單于若稱書意,明告諸吏,使無負約,有信,敬如單于書。”

    後頃之,冒頓死,子稽粥立,〔稽,音雞。粥,音育。〕號曰老上單于。老上單于初立,帝復遣宗室女翁主爲單于閼氏,〔復,扶又翻。閼氏,音煙支。〕使宦者燕人中行說傅翁主。〔中行,姓;說,名。中行本出荀氏,晉荀林父將中行,因以爲氏。行,戶江翻。說,讀曰悅。〕說不欲行,漢強使之。〔強,其兩翻。〕說曰:“必我也,爲漢患者!”〔言爲漢患者必我也。史倒其文,因當時語。〕中行說既至,因降單于,單于甚親倖之。

    初,匈奴好漢繒絮、食物。〔繒,帛也;絮,綿也。好,呼到翻;下同。〕中行說曰:“匈奴人衆不能當漢之一郡,然所以強者,以衣食異,無仰於漢也。今單于變俗,好漢物;漢物不過什二,則匈奴盡歸於漢矣。”〔師古曰:言漢費物十分之二,則匈奴之衆將盡歸於漢矣。〕其得漢繒絮,以馳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漢食物,皆去之,〔去,丘呂翻,棄也。〕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湩,竹用翻,又都奉翻,乳汁也。酪,盧各翻,以乳爲之。〕於是說教單于左右疏記,以計課其人衆、畜牧。其遺漢書牘及印封,皆令長大,倨傲其辭,〔遺,於季翻。〕自稱“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

    漢使或訾笑匈奴俗無禮義者,〔訾,將此翻,毀也。〕中行說輒窮漢使曰:“匈奴約束徑,易行;〔易,以豉翻。〕君臣簡,可久;一國之政,猶一體也。故匈奴雖亂,必立宗種。〔種,章勇翻。〕今中國雖雲有禮義,及親屬益疏則相殺奪,以至易姓,皆從此類也。嗟!土室之人,〔匈奴之人,逐水草,居廬帳,非如中國有室屋,故謂中國人爲土室之人。師古曰:嗟者,嘆愍之言。〕顧無多辭,喋喋佔佔!〔師古曰:顧,思念也。喋喋,利口也;佔佔,衣裳貌也;言漢人且當思念,無爲喋喋佔佔。佔,昌佔翻。〕顧漢所輸匈奴繒絮、米茱櫱,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師古曰:顧,念也。中,猶滿也;量中者,滿其數也。中,竹仲翻。〕何以言爲乎!且所給,備、善,則已;不備、苦惡,則候秋熟,以騎馳蹂而稼穡耳!”〔師古曰:苦,猶麤也。蹂,踐也。而,汝也。韋昭曰:苦,音靡盬之盬。蹂,人九翻。〕

    ④梁太傅賈誼〔誼自長沙徵爲梁懷王太傅。〕上疏曰:“臣竊惟今之事勢,可爲痛哭者一,可爲流涕者二,可爲長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傷道者,難徧以疏舉。〔背,蒲妹翻。〕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獨以爲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治,直吏翻;下同。〕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厝,千故翻;置也。〕火未及然,因謂之安;方今之勢,何以異此!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數之於前,〔孰,古熟字通。〕因陳治安之策,試詳擇焉!

    使爲治,勞志〔章:甲十五行本“志”作“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慮,苦身體,乏鍾、鼓之樂,勿爲可也;樂與今同,而加之諸侯軌道,〔師古曰:軌道,言遵法制也。樂,音洛。〕兵革不動,匈奴賓服,百姓素樸,生爲明帝,沒有明神,名譽之美垂於無窮,使顧成之廟稱爲太宗,上配太祖,與漢亡極,〔亡,古無字通。〕立經陳紀,爲萬世法;雖有愚幼、不肖之嗣猶得蒙業而安。以陛下之明達,因使少知治體者得佐下風,致此非難也。

    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勢,〔鄭氏曰:今建立國泰大,其勢固必相疑也。臣瓚臣:樹國於險固,諸侯強大,則必與天子有相疑之勢也。師古曰:鄭說是。〕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如淳曰:爽,忒也。數,所角翻。〕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親弟謀爲東帝,親兄之子西鄉而擊;〔親弟,謂淮南厲王長謀反。親兄之子,謂齊悼惠王子濟北王興居欲西擊滎陽。鄉,讀曰向。〕今吳又見告矣。〔如淳曰:時吳王濞不循漢法,有告之者。〕天子春秋鼎盛,〔應劭曰:鼎,方也。〕行義未過,德澤有加焉,〔行,下孟翻。〕猶尚如是;況莫大諸侯,權力且十此者呼!〔師古:莫大,謂無有大於其國者,言最大也。十此,謂十倍於此。餘謂誼之大意,蓋謂淮南、濟北當文帝之時尚敢以一國爲變,使諸侯相合,襲是跡而動,則其權力十倍於此,爲患莫大焉。〕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國之王幼弱未壯,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之王大抵皆冠,〔師古曰:大抵,猶言大略也。冠,古玩翻。〕血氣方剛;漢之傅、相稱病而賜罷,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爲邪!此時而欲爲治安,雖堯、舜不治。

    黃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孟康曰:熭,音衛。日中盛者,必暴熭也。臣瓚曰:太公曰:“日中不熭,是謂失時;操刀不割,失利之期。”言當及時也。師古曰:熭,謂暴曬之也。〕今令此道順而全安甚易,〔易,以豉翻。〕不肯蚤爲,已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應劭曰:抗其頭而剄之也。師古曰:墮,毀也。抗,舉也。剄,割頸也。墮,許規翻。剄,工頂翻。〕豈有異秦之季世呼!〔呼,古乎字。〕其異姓負強而動者,漢已幸而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襲是跡而動,既有徵矣,〔徵,證驗也。〕其勢盡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處,昌呂翻。〕後世將如之何!

    臣竊跡前事,〔師古曰:尋前事之蹤跡。〕大抵強者先反。長沙乃二萬五千戶耳,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漢初功臣封王者,獨長沙王吳芮傳國至文帝時。〕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今雖以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爲徹侯而居,雖至今存可也。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已: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勿菹醢,則莫若令如樊、酈等;〔菹,臻魚翻,虀也。醢,呼改翻,肉醬也。〕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師古曰:使以義,使之遵禮義也。少,詩沼翻。〕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割地定製,令齊、趙、楚各爲若干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分,扶間翻。〕地盡而止;其分地衆而子孫少者,建以爲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須,待也。〕一寸之地,一人之衆,天子亡所利焉,〔亡,古無字通;下同〕誠以定治而已。如此,則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服虔曰:言天下安,雖赤子、遺腹在位猶不危也。應劭曰:植遺腹,朝委裘,皆未有所知也。孟康曰:委裘,若容衣,天子未坐〔朝〕,事先帝裘衣也。植,音值。朝,直遙翻。〕當時大治,後世誦聖。〔師古曰:稱其聖明。〕陛下誰憚而久不爲此!

    天下之勢方病大瘇,〔如淳曰:腫足曰瘇。師古曰:瘇,止勇翻。〕一脛之大幾如要,〔脛,戶定翻,腳脛。釋名曰:脛,莖也,直而長,似物莖也。幾,居依翻;下同。〕一指之大幾如股,平居不可屈伸,一二指慉,身慮無聊。〔師古曰:慉,謂動而痛也。聊,賴也。慉,醜六翻。〕失今不治,必爲錮疾,〔師古曰:錮疾,堅久之疾。〕後雖有扁鵲,不能爲已。〔師古曰:扁鵲,良醫也。爲,治也。已,語終辭。〕病非徒瘇也,又苦(左足右炙)盭。〔師古曰:(左足右炙),古蹠字,之石翻。足下曰蹠,今所呼腳掌是也。盭,古戾字;言足蹠反戾,不可行也。〕元王之子,帝之從弟也;今之王者,從弟之子也。惠王之子,親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楚元王交,高帝之弟,其子於文帝爲從弟。齊悼惠王肥,高帝之庶長子,其子於文帝爲親兄子。從,才用翻。〕親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權以逼天子,〔師古曰:廣立藩屏,則天下安,故曰以安天下。逼,古逼字。〕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左足右炙)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勢方倒縣。〔縣,古懸字通;下同。〕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而漢歲致金絮採繒以奉之。足反居上,首顧居下,〔師古曰:顧,亦反也。〕倒縣如此,莫之能解,猶爲國有人乎?〔師古曰:顛倒如此而不能解救,豈謂國有明智之人乎?〕可爲流涕者此也。

    今庶人屋壁得爲帝服,倡優下賤得爲後飾;且帝之身自衣皁綈,〔綈,徒奚翻,厚繒也。衣,於既翻;下能衣同。〕而富民牆屋被文繡;〔被,皮義翻。〕天子之後以緣其領,庶人孽妾以緣其履;〔師古曰:緣,熒絹翻。孽,庶賤者。〕此臣所謂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飢,不可得也;飢寒切於民之肌膚,欲其亡爲奸邪,不可得也。可爲長太息者此也。

    商君遺禮義,棄仁恩,並心於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故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分,扶間翻。〕家貧子壯則出贅;借父耰鉏,慮有德色;〔師古曰:耰,摩田器。言以耰及鉏借與其父,而容色自矜以爲恩德也。耰,音憂。〕母取箕帚,立而誶語;〔服虔曰:誶,猶罵也。張晏曰:誶語,讓也。誶,音碎。〕抱哺其子,與公並倨;〔師古曰:哺,飤也,言婦抱其子而哺之,乃與其舅並倨,無禮之基也。哺,音步。並,步鼎翻。〕婦姑不相說,〔說,讀曰悅。〕則反脣而相稽;〔應劭曰:稽,計也,相與計校也。稽,工奚翻。〕其慈子、耆利,不同禽獸者亡幾耳。〔師古曰:惟有慈愛其子而貪嗜財利,不異於禽獸也。無幾,言不多也。幾,居豈翻。仲馮曰:誼謂秦人不知孝義,但知愛子、貪利而已,此其去禽獸無幾也。耆,古嗜字通用。〕今其遺風餘俗,猶尚未改,棄禮義,捐廉恥日甚,可謂月異而歲不同矣。逐利不耳,慮非顧行也;〔師古曰:言其所追赴,惟計利與不耳,念慮之中非顧所行之善惡。貢父曰:慮,大率也。不,讀曰否。〕今其甚者殺父兄矣。而大臣特以簿書不報、期會之間以爲大故,至於俗流失,世壞敗,因恬而不知怪,〔師古曰:恬,安也,徒兼翻。〕慮不動於耳目,以爲是適然耳。〔師古曰:適,當也;謂事理當然。〕夫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道,〔鄉,讀曰向。〕類非俗吏之所能爲也。俗吏之所務,在於刀筆、筐篋〔師古曰:刀,所以削書札,筐篋,所以盛書也。篋,音古頰翻。〕而不知大體。陛下又不自憂,竊爲陛下惜之!〔爲,於僞翻。〕豈如今定經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親各得其宜!〔賢曰:六親,謂父、子、兄、弟、夫、婦也。〕此業壹定,世世常安,而後有所持循矣;〔師古曰:執持而順行之。〕若夫經制不定,是猶渡江河亡維楫,〔師古曰:維所以系船,楫所以剌船也。詩曰:紼縭維之。楫,音集,又音接。〕中流而遇風波,船必覆矣。可爲長太息者此也。

    夏、殷、周爲天子皆數十世,秦爲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遠也,〔遠,於萬翻。〕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長而秦無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師古曰:乃,始也。〕固舉以禮,有司齊肅端冕,見之南郊,〔齊,讀曰齋。見,戶電翻。〕過闕則下,過廟則趨,故自爲赤子〔仲馮曰:嬰兒體色赤,故曰赤子。〕而教固已行矣。孩提有識,〔師古曰:孩,小兒也;提,謂提撕之。〕三公、三少明孝仁禮義以道習之,〔太師、太傅、太保爲三公;少師、少傅、少保爲三少。少,詩照翻。〕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去,羌呂翻。行,下孟翻。〕於是皆選天下之端士、孝弟博聞有道術者以衛翼之,使與太子居處出入。〔處,昌呂翻。〕故太子乃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夫習與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猶生長於齊不能不齊言也;習與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猶生長於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貫如自然。』〔師古曰:貫,亦習也,工宦翻;下積貫同。〕習與智長,故切而不愧;〔師古曰:每被切磋,故無大過可愧恥之事。長,知兩翻。〕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以其輔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劓,魚器翻,割鼻也。〕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射,而亦翻。〕忠諫者謂之誹謗,深計者謂之妖言,其視殺人若艾草菅然。〔艾,與刈同。師古曰:菅,茅也,音奸。〕豈惟胡亥之性惡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道,讀曰導。〕鄙諺曰:『前車覆,後車誡。』秦世之所以亟絕者,其轍跡可見也;〔師古曰:亟,急也。車跡曰轍。〕然而不避,是後車又將覆也。天下之命,縣於太子,〔縣,讀曰懸。〕太子之善,在於早諭教與選左右。〔師古曰:諭,曉告也。與,猶及也。〕夫心未濫而先諭教,則化易成也;〔易,以豉翻。〕開於道術智誼之指,則教之力也;若其服習積貫,則左右而已。夫胡、粵之人,生而同聲,嗜慾不異;及其長而成俗,累數譯而不能相通,〔譯,傳言也。夷狄與中國言語不同,故使通夷狄之言者譯之,周禮象胥是也。長,知兩翻。〕有雖死而不相爲者,〔蘇林曰:言其人不能易事相爲處。〕則教習然也。臣故曰選左右、早諭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師古曰:周書呂刑之辭也。一人,天子也;言天子有善,則兆庶獲其利。〕此時務也。

    凡人之智,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夫禮者禁於將然之前〔師古曰:將然,謂欲有其事。〕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是故法之所爲用易見而禮之所爲生難知也。〔易,以豉翻。〕若夫慶賞以勸善,刑罰以懲惡,先王執此之政,堅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時;據此之公,無私如天地;豈顧不用哉?然而曰禮雲、禮雲者,貴絕惡於未萌而起教於微眇,〔師古曰:眇,細小也。〕使民日遷善、遠罪而不自知也。〔遠,於願翻。〕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毋訟乎。』〔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也。言使吾聽訟與衆人齊等,然能先以德義化之使無訟。〕爲人主計者,莫如先審取捨,〔師古曰:取,所擇用也;舍,所棄置也。舍,讀曰舍;下同。〕取捨之極定於內而安危之萌應於外矣。〔師古曰:極,中也;萌,始生也。〕秦王之慾尊宗廟而安子孫,與湯、武同;然而湯、武廣大其德行,六七百歲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餘歲則大敗。〔治,直之翻。〕此亡他故矣,〔亡,古無字通;下同。〕湯、武之定取捨審而秦王之定取捨不審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諸安處則安、置諸危處則危。天下之情,與器無以異,在天子之所置之。湯、武置天下於仁、義、禮、樂,累子孫數十世,此天下所共聞也;秦王置天下於法令、刑罰,禍幾及身,〔幾,居依翻。〕子孫誅絕,此天下之所共見也;是非其明大驗邪!人之言曰:『聽言之道,必以其事觀之,則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禮誼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罰,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觀之也!〔胡,何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羣臣如陛,衆庶如地。故陛九級上,廉遠地,則堂高;〔遠,於願翻;下同。〕陛無級,廉近地,則堂卑。高者難攀,卑者易陵,〔師古曰:級,等也。廉,側隅也。陵,乘也。〕理勢然也。故古者聖王制爲等列,內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後有官師、小吏,〔師古曰:官師,一官之長。〕延及庶人,等級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

    里諺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諭也。鼠近於器,尚憚不投,恐傷其器,況於貴臣之近主乎!〔近,其靳翻。〕廉恥節禮以治君子,故有賜死而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杜佑曰:刑不上大夫者,古之大夫有坐不廉污穢者,則曰簠簋不飾;淫亂男女無別者,則曰帷薄不修;罔上不忠者,則曰臣節未着;罷軟不勝任者,則曰下官不職;幹國之紀,則曰行事不請。此五者,大夫定罪之名矣,不忍斥然正以呼之。其在五刑之域者云云,如後誼所云。〕以其離主上不遠也;〔離,力智翻。〕禮:不敢齒君之路馬,蹴其芻者有罰,〔齒,謂審其齒歲也。蹴,蹋也。芻,馬所食草。記曲禮:以足蹴路馬芻有誅,齒路馬有誅。蹴,千六翻。〕所以爲主上豫遠不敬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貴,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禮之也,古天子之所謂伯父、伯舅也;〔師古曰:天子呼諸侯長者,同姓則曰伯父,異姓則曰伯舅。伯,長也。〕而令與衆庶同黥、劓、髡、刖、笞、傌棄市之法,〔髡,苦昆翻。刖,音月,斷足也。笞,醜之翻。傌,音罵。毛晃曰:戮辱也。〕然則堂不無陛呼!被戮辱者不泰迫呼!〔師古曰:迫天子也。〕廉恥不行,大臣無乃握重權、大官而有徒隸無恥之心呼!夫望夷之事,二世見當以重法者,〔如淳曰:決罪曰當。閻樂殺二世於望夷宮,本由秦制無忌上之風也。仲馮曰:趙高殺二世,蓋又以法定其罪。〕投鼠而不忌器之習也。臣聞之:履雖鮮不加於枕,冠雖敝不以苴履。〔師古曰:苴者,履中之藉。苴,子餘翻。〕夫嘗已在貴寵之位,天子改容而禮貌之矣,〔師古曰:禮貌,謂加禮容而敬之也。〕吏民嘗俯伏敬畏之矣;今而有過,帝令廢之可也,退之可也,賜之死可也,滅之可也;若夫束縛之。系紲之,〔師古曰:紲,謂以長繩系之也。紲,先列翻。〕輸之司寇,編之徒官,〔師古曰:司寇,主刑罰之官。編,次列也。徒官,謂刑徒輸作於官者。〕司寇小吏詈罵而搒笞之,〔搒,音彭。〕殆非所以令衆庶見也。夫卑賤者習知尊貴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蘇林曰:知有一旦之刑。〕非所以尊尊、貴貴之化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廢者,不謂不廉,曰『簠簋不飾』;〔師古曰:簠簋,所以盛飯也;方曰簠,圓曰簋。埤雅曰:龜有靈德,伏匿而噎,善潛而不志於養,故古者簠簋皆爲龜形於其上,而大臣以貪墨坐廢者曰簠簋不飾。賈公彥曰:簠,內圓外方;簋,內方外圓;皆受鬥二升。簠,音甫,又音扶。簋,音軌。〕坐污穢淫亂、男女無別者,不曰污穢,曰『帷薄不修』;坐罷軟不勝任者,不謂罷軟,曰『下官不職』。〔師古曰:罷,廢於事也。軟,弱也。罷,讀曰疲。軟,人兗翻。勝,音升。〕故貴大臣定有其罪矣,猶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遷就而爲之諱也。故其在大譴、大何之域者,〔師古曰:譴,責也。何,問也。域,界局也。〕聞譴、何則白冠犛纓,〔鄭氏曰:以毛作纓。白冠,喪服也。〕盤水加劍,造請室而請罪耳,〔應劭曰:請室,請罪之室。蘇林曰:音潔清之清。胡公漢官:車駕出,有清室令在前先驅,此官有別獄也。如淳曰:水性平,若己有正罪,君以平法治之也。加劍,當以自刎也。或曰:殺牲以盤水取頸血,故示若此也。造,七到翻。〕上不執縛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聞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頸盭而加也。〔師古曰:中罪,非大非小也。弛,廢也;自廢而死。蘇林曰:不戾其頸而親加刀鋸。弛,式爾翻。盭,古戾字,音盧計翻。〕其有大罪者,聞命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師古曰:裁,謂自刑殺也。〕上不使人捽抑而刑之也,〔師古曰:捽,持頭髮也。抑,按也。捽,才兀翻。〕曰:『子大夫自有過耳,吾遇子有禮矣。』〔服虔曰:子者,男子美號。〕遇之有禮,故羣臣自憙;〔師古曰:憙,讀曰喜,許吏翻。喜,好也;好爲志氣也。〕嬰以廉恥,故人矜節行。〔師古曰:嬰,加也。矜,尚也。行,下孟翻;下同。〕上設廉恥、禮義以遇其臣,而臣不以節行報其上者,則非人類也。故化成俗定,則爲人臣者皆顧行而忘利,守節而伏義,故可以託不御之權,可以寄六尺之孤,〔言臣下矜尚節行,故可託以權柄,不須復加制御。應劭曰:六尺之孤,未能自立者也。〕此厲廉恥、行禮義之所致也,主上何喪焉!〔師古曰:喪,失也;言如此則於主上無所失。喪,息浪翻。〕此之不爲而顧彼之久行,〔此,謂以禮義廉恥遇其臣;彼,謂戮辱貴臣。言不爲此而反久行彼也。〕故曰可爲長太息者此也。”

    誼以絳侯前逮繫獄,卒無事,〔卒,子恤翻。〕故以此譏上。上深納其言,養臣下有節,是後大臣有罪,皆自殺,不受刑。〔漢人相傳以大臣不對理陳冤爲故事,多有聞命而引決者;然詣獄受刑者亦多有之,史特大概言之耳。〕

    七年(戊辰,公元前一七三年)

    ①冬,十月,令列侯太夫人、〔如淳曰:列侯之妻稱夫人;列侯死,子復爲列侯,乃得稱太夫人;子不爲列侯,不得稱也。〕夫人、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無得擅徵捕。

    ②夏,四月,赦天下。

    ③六月,癸酉,未央宮東闕罘罳災。〔如淳曰:東闕與其兩旁罘罳皆災也。晉灼曰:東闕之罘罳獨災也。師古曰:罘罳,謂連闕曲閣也,以覆重刻垣墉處,其形罘罳然。一曰:屏也。崔豹古今注曰:罘罳,屏也。又云:罘者,復也;罳者,思也;臣朝君至屏外,復思所奏之事於其下。孔穎達曰:屏謂之樹,今浮思也;釋宮文。漢時謂屏爲浮思,解者以爲天子外屏;人臣至屏,俯伏思念其事,按匠人:城隅謂角浮思也。漢時東闕浮思災,以此諸文參之,則浮思小樓也,故城隅、闕上皆有之。然則屏上亦爲屋以覆屏牆,故稱屏曰浮思。蘇鶚演義曰:罘者,浮也;罳者,思也;謂織絲之文輕疏虛浮之貌,蓋宮殿門闕有此物也。餘謂蘇鶚之說,有見於唐禁中之罘罳;唐太和甘露之變,宦者奉乘輿、決罘罳北出者也。此罘罳當以舊注爲正。〕

    ④民有歌淮南王者曰:“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帝聞而病之。〔臣瓚曰:一尺布可縫而共衣,一斗粟可舂而共食,況以天下之廣,而兄弟不相容乎!〕

    八年(己巳,公元前一七二年)

    ①夏,封淮南厲王子安等四人爲列侯。〔淮南厲王長子安封阜陵侯,勃封安陽侯,賜封陽周侯,良封東城侯。〕賈誼知上必將復王之也,上疏諫曰:“淮南王之悖逆無道,〔悖,蒲內翻。〕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遷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當!〔當,丁浪翻。〕今奉尊罪人之子,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師古曰:言若尊王其子,則是淮南王無罪,漢枉殺之也。〕此人少壯,〔師古曰:少壯,猶言稍長大。少,詩沼翻。〕豈能忘其父哉!白公勝所爲父報仇者,大父與叔父也。〔爲,於僞翻。〕白公爲亂,非欲取國代主;發忿快志,剡手以衝仇人之匈,固爲俱靡而已。〔白公勝,楚平王之孫,太子建之子。建得罪於平王,出奔而死於鄭,勝又奔吳;子胥以吳師入郢,勝蓋預焉,是讎其大父也。及其還楚,殺子西、子期,是讎其叔父也。剡,式冉翻;利也。靡,武彼翻;師古曰:言與讎人俱斃。康曰:武皮切,碎也。〕淮南雖小,黥布嘗用之矣,〔事見十二卷高祖十一年。〕漢存,特幸耳。〔師古曰:言漢之勝布得存,此直天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漢之資,於策不便。〔師古曰:言假四子以資權,則當危漢。〕予之衆積之財,〔予,讀曰與。〕此非有子胥、白公報於廣都之中,即疑有剸諸、荊軻起於兩柱之間,〔剸諸,吳人,爲闔閭刺殺王僚。荊軻事見七卷始皇二十年。兩柱之間,南面鄉明,人君聽政正坐之處。剸,音專。〕所謂假賊兵,爲虎翼者也。〔應劭曰:周書雲:無爲虎傅翼,將飛入邑,擇人而食之。〕願陛下少留計!”〔少:詩沼翻。〕上弗聽。

    ②有長星出於東方。〔文穎曰:孛、彗、長三星,其佔略同,然其形象少異:孛星光芒短,其光四出,蓬蓬孛孛也;彗星,光芒參參如掃彗;長星,有一直,指或竟天,或三丈,二丈無常也。大法,彗、孛星多爲除舊佈新,長星多爲兵革事。〕

    九年(庚午,公元前一七一年)

    ①春,大旱。

    十年(辛未,公元前一七零年)

    ①冬,上行幸甘泉。

    ②將軍薄昭殺漢使者。帝不忍加誅,使公卿從之飲酒,欲令自引分,〔引分,猶言引決也。〕昭不肯;使羣臣喪服往哭之,乃自殺。

    臣光曰:李德裕以爲:“漢文帝誅薄昭,斷則明矣,〔斷,丁亂翻;下同。〕於義則未安也。秦康送晉文,興如存之感;〔詩小序曰:秦康公之母,晉獻公之女。文公遭驪姬之難,未反而秦姬卒。穆公納文公,康公時爲太子,贈送文公於渭之陽;念母之不見也,我見舅氏,如母存焉。〕況太后尚存,唯一弟薄昭,斷之不疑,非所以慰母氏之心也。”臣愚以爲法者天下之公器,惟善持法者,親疏如一,無所不行,則人莫敢有所恃而犯之也。夫薄昭雖素稱長者,文帝不爲置賢師傅而用之典兵;驕而犯上,至於殺漢使者,非有恃而然乎!若又從而赦之,則與成、哀之世何異哉!魏文帝嘗稱漢文帝之美,而不取其殺薄昭,曰:“舅後之家,但當養育以恩而不當假借以權,既觸罪法,又不得不害。”譏文帝之始不防閒昭也,斯言得之矣。然則欲慰母心者,將慎之於始乎!

    ●卷第十五

    【漢紀七】起玄黓涒灘,盡柔兆閹茂,凡十五年。

    太宗孝文皇帝下

    前十一年(壬申,公元前一六九年)

    ①冬,十一月,上行幸代;春,正月,自代還。

    ②夏,六月,梁懷王揖薨,〔挕受封事見十三卷二年。〕無子。賈誼覆上疏曰:〔復,扶又翻。〕“陛下即不定製,如今之勢,不過一傳、再傳,〔服虔曰:一、二傳世也。〕諸侯猶且人恣而不制,〔言人人自恣而不可制也。〕豪植而大強,〔言其矜豪自植立,太過於強也。〕漢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爲藩捍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陽、代二國耳。〔淮陽王武、代王參,帝之子而太子之弟也,故云所恃唯此二國。〕代,北邊匈奴,與強敵爲鄰,能自完則足矣;而淮陽之比大諸侯,廑如黑子之着面,〔廑,與僅同。師古曰:黑子,今所謂黶子也。着,則略翻;下北着同。〕適足以餌大國〔言國小如魚餌,適足爲所吞食。〕而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國而令子適足以爲餌,豈可謂工哉!臣之愚計,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而爲梁王立後,〔爲,於僞翻。〕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陽。〔睢陽故宋國,微子所封;班志屬梁國。括地誌:宋州宋城縣,在州南二里外,城中本漢之睢陽縣也。漢文帝封子武於大梁,以其地卑溼,徙睢陽,故改曰梁。睢,音雖。〕梁起於新郪而北着之河,〔班志,新郪縣屬汝南郡。應劭曰:秦爲郪丘;漢興,爲新郪。師古曰:潁川縣。郪,千移翻。〕淮陽包陳而南揵之江,〔陳,即謂古陳國之地也。晉灼曰:包,取也。如淳曰:揵,謂立封界也;或曰:揵,接也。師古曰:揵,巨偃翻。〕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梁足以捍齊、趙,淮陽足以禁吳、楚,陛下高枕,終無山東之憂矣,〔枕,職任翻。〕此二世之利也。〔如淳曰:從誼言,可二世安耳。師古曰:言帝身及太子嗣位之時。〕當今恬然,適遇諸侯之皆少;〔師古曰:恬,安也。少,謂年少。少,時照翻。〕數歲之後,陛下且見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禍;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如意,〔如淳曰:但動頤指麾,則所欲皆如意。仲馮曰:頤、指,兩事。〕高拱以成六國之禍,難以言智。苟身無事,畜亂,宿禍,〔畜,讀曰蓄。〕孰視而不定;〔孰,古熟字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帝於是從誼計,徙淮陽王武爲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得大縣四十餘城。後歲餘,賈誼亦死,死時年三十三矣。

    ③徙城陽王喜爲淮南王。〔喜,城陽王章之子,齊悼惠王肥之孫。〕

    ④匈奴寇狄道。〔狄道縣爲隴西郡治所。師古曰:其地有狄種,故曰狄道。〕

    時匈奴數爲邊患,〔數,所角翻。〕太子家令潁川鼂錯上言兵事〔太子家令,屬詹事。張晏曰:太子稱家,故曰家令。臣瓚曰:茂陵中書:太子家令,秩八百石。潁川本韓國;秦置郡,漢因之。鼂,與朝同。風俗通:衛大夫史之後。姓譜:王子朝之後。錯,倉故翻;音錯雜之錯者非。〕曰:“兵法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繇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不可不擇也。〔將,即亮翻;下同。〕

    臣又聞:用兵臨戰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兵法,步兵、車騎、弓弩、長戟、矛鋌、劍楯之地,〔師古曰:鋌,鐵杷短矛也。孔穎達曰:方言云:矛,吳、揚、江淮南、楚、五湖之間謂之鉈,或謂之鋌,或謂之鏦;其柄謂之矜。鉈,音蛇。晉陳安執丈八蛇矛,蓋蛇即方言之所謂鉈也。鋋,上延翻。楯,食尹翻。〕各有所宜;不得其宜者,或十不當一。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趨利弗及,避難不畢,〔趨,七喻翻。難,乃旦翻。〕前擊後解,與金鼓之指相失,〔師古曰:金,金鉦。鼓,所以進衆,金,所以止衆。“指”,當作“音”。〕此不習勒卒之過也,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同;〔應劭曰:袒裼,肉袒。裼,音錫。〕弩不可以及遠,與短兵同;射不能中,與無矢同;中不能入,與無鏃同;〔中,竹仲翻。師古曰:鏃,矢鋒也。鏃,子木翻。〕此將不省兵之禍也,〔師古曰:省,視也,悉井翻。〕五不當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予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予,讀曰與。〕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又聞:小大異形,強弱異勢,險易異備。〔師古曰:易,平勢也。易,以豉翻;下同。〕夫卑身以事強,小國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敵國之形也;〔師古曰:彼我之力不能相勝,則須連結外援共制之也。〕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師古曰:不煩華夏之兵,使其同類自相攻擊也。〕今匈奴地形、技藝與中國異: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弗與,猶言不如也。技,渠綺翻;下同。〕險道傾仄,〔仄,古側字。〕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罷勞,〔罷,讀曰疲。〕飢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此匈奴之長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衆易橈亂也;〔師古曰:突騎,言其驍銳可用衝突敵人也。橈,攪也,音火高翻;其字從“手”。一曰:橈,曲也,弱也,音女教翻;其字從“木”。〕勁弩、長戟,射疏、及遠,〔師古曰:疏,亦闊遠也。仲馮曰:“長戟”恐誤。或者勁弩如今九牛大弩,以槍爲矢歟,故可射疏及遠也;然戟有鉤,又不可射。餘謂文意各有所屬;勁弩,所以射疏,長戟,所以及遠也。〕則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堅甲、利刃,長短相雜,遊弩往來,什伍俱前,〔師古曰:五人爲伍,十人爲什。〕則匈奴之兵弗能當也;材官騶發,矢道同的,〔如淳曰:騶,矢也。處平易之地,可以矢相射也。臣瓚曰:材官,騎射之官也。射者騶發,其用矢者同中一的,言其工妙也。師古曰:騶,矢之善者;春秋傳作“菆”,其音同耳。材官,有材力者。騶發,發騶矢以射也。手工,矢善,故中則同的。的,謂所射之準臬也。騶,側鳩翻。〕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孟康曰:革笥,以皮作如鎧者被之。木薦,以木板作如楯。一曰:革笥,木薦之,以當人心也。師古曰:一說非也。笥,音息嗣翻。〕下馬地鬥,劍戟相接,去就相薄,〔薄,伯各翻;師古曰:迫也。〕則匈奴之足弗能給也;〔師古曰:給,謂相連及。〕此中國之長技也。以此觀之: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陛下又興數十萬之衆以誅數萬之匈奴,衆寡之計,以一擊十之術也。

    雖然,兵,兇器,戰,危事也;故以大爲小,以強爲弱,在俛仰之間耳。〔師古曰:言不知其術,則雖大必小,雖強必弱。俛,亦俯字。餘謂俛,音免,亦通。〕夫以人之死爭勝,跌而不振,〔服虔曰:蹉跌不可復起也。師古曰:跌,足失據也。跌,徒結翻。〕則悔之無及也;帝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來歸誼者,其衆數千,飲食、長技與匈奴同。〔章:甲十五行本“同”下有“可”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者,〔師古曰:輯,與集同。〕以陛下之明約將之。即有險阻,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兩軍相爲表裏,各用其長技,衡加之以衆,〔衡,與橫同。〕此萬全之術也。”

    帝嘉之,賜錯書,寵答焉。

    錯又上言曰:“臣聞秦起兵而攻胡、粵者,非以衛邊地而救民死也,貪戾而欲廣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亂。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勢,戰則爲人禽,屯則卒積死。夫胡、貉之人,其性耐寒;揚、粵之人,其性耐暑。秦之戍卒不耐其水土,戍者死於邊,輸者僨於道。〔耐,乃代翻。服虔曰:僨,僕也,如淳曰:僨,音奮。〕秦民見行,如往棄市,因以謫發之,名曰『謫戍』;先發吏有謫及贅婿、賈人,後以嘗有市籍者,又後以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後入閭取其左。〔應劭曰:秦以謫發戍,先自吏有過至於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曹輩盡,復入閭取其左者發之,未及取右而秦亡。孟康曰:秦時復除者居閭之左,後發役不供,復役之也。師古從應說。閭,里門也;居閭之左者,一切發之。〕發之不順,行者憤怨,有萬死之害而亡銖兩之報,〔亡,古無字通。〕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復,〔漢律:人出一算,算百二十錢。〕天下明知禍烈及己也;〔師古曰:猛火曰烈,取以喻耳。〕陳勝行戍,至於大澤,爲天下先倡,〔事見七卷二世元年。〕天下從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胡人衣食之業,不着於地,〔着,直略翻。〕其勢易以擾亂邊境,〔易,以豉翻。〕往來轉徙,時至時去;此胡人之生業,而中國之所以離南畮也。〔師古曰:南畮,所以耕種處也。離,力智翻。〕今胡人數轉牧、行獵於塞下,〔數,所角翻。〕以候備塞之卒,卒少則入。陛下不救,則邊民絕望而有降敵之心;救之,少發則不足,多發,遠縣纔至,則胡又已去。〔師古曰:才,淺也,猶言僅至也;他皆類此。〕聚而不罷,爲費甚大;罷之,則胡復入。〔復,扶又翻。〕如此連年,則中國貧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憂邊境,遣將吏發卒以治塞,甚大惠也。〔治,直之翻。〕然今〔章:甲十五行本“今”作“令”;孔本同。〕遠方之卒守塞,一歲而更,〔歲更,見十三卷高後五年。更,工衡翻。〕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以便爲之高城深塹;〔因山川地形之便而爲之城塹。〕要害之處,通川之道,調立城邑,毋下千家。〔師古曰:調,謂算度之也。摠計城邑之中,令有千家以上也。調,徒釣翻。〕先爲室屋,具田器,乃募民,免罪,拜爵,〔謂有罪者免其罪,無罪者拜爵以勸其徙。〕復其家,〔謂民之慾往者,復除其家徵役。復,方目翻。〕予冬夏衣、稟食,能自給而止。〔師古曰:初徙之時,縣官且稟給其衣食,於後能自供贍乃止也。予,讀曰與;下同。〕塞下之民,祿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難,乃旦翻。〕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予之,〔孟康曰:謂胡入爲寇,驅收中國,能奪得之者,以半予之。師古曰:孟說非也。言胡人入爲寇,驅略漢人及畜產也。人能止得其所驅者,令其本主以半賞之。〕縣官爲贖。〔張晏曰:得漢人,官爲贖也。師古曰:張說非也。此承上句之言,謂官爲備價贖之耳。爲,於僞翻;下同。〕其民如是,則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師古曰:言非以此事欲立德義於主上也。〕欲全親戚而利其財也;此與東方之戍卒不習地勢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言其功萬倍於東方之戍卒也。〕以陛下之時,徙民實邊,使遠方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無系虜之患;利施後世,名稱聖明,其與秦之行怨民,相去遠矣。”〔師古曰:行怨民,言發怨恨之民使行戍役也。〕

    上從其言,募民徙塞下。

    錯復言:“陛下幸募民徙以實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輸將之費益寡,〔如淳曰:將,送也;或曰:資也。復,扶又翻。〕甚大惠也。下吏誠能稱厚惠,〔稱,尺證翻。〕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壯士,和輯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樂而不思故鄉,〔樂,音洛。〕則貧民相募〔章:甲十五行本“募”作“慕”;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而勸往矣。臣聞古之徙民者,相其陰陽之和,〔相,息亮翻。〕嘗其水泉之味,然後營邑、立城,制裏、割宅,先爲築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輕去故鄉而勸之新邑也。〔之,往也。〕爲置醫、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師古曰:昏,謂婚姻配合也。〕生死相恤,墳墓相從,種樹畜長,〔師古曰:種樹,謂桑、果之屬。張晏曰:畜長,六畜也。貢父曰:所種、畜積、長茂。餘謂畜長當從張說。畜,許六翻。長,知兩翻。〕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也。〔樂,音洛。〕

    臣又聞古之制邊縣以備敵也,使五家爲伍,伍有長,〔長,知兩翻。〕十長一里,裏有假士,四里一連,連有假五百,十連一邑,邑有假候,〔服虔曰:假,音假借之假。五百,帥名也。師古曰:假,大也,工雅翻。仲馮曰:假,服說是。古者戍皆有期,代則不置。古曰假,謂其權設;猶假司馬之類,亦非常置也。餘謂五百,即後所謂伍伯也。賈公彥曰:伍伯者,漢制,五人爲伍;伯,長也。沈約曰:舊說,古者君行師從,卿行旅從;旅者,五百人也,今諸官府至郡各置五百四,以象師從、旅從,依古義也。候,即軍候也。〕皆擇其邑之賢材有護、〔師古曰:有保護之能者也。〕習地形、知民心者;居則習民於射法,出則教民於應敵。故卒伍成於內,則軍政定於外。服習以成,勿令遷徙,〔師古曰:各守其業也。〕幼則同遊,長則共事。〔長,知兩翻。〕夜戰聲相知,則足以相救;晝戰目相見,則足以相識;驩愛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勸以厚賞,威以重罰,則前死不還踵矣。〔師古曰:還踵,迴旋其足也。還,音旋。〕所徙之民非壯有材者,但費衣糧,不可用也;雖有材力,不得良吏,猶亡功也。〔亡,古無字通。〕

    陛下絕匈奴不與和親,臣竊意其冬來南也;〔師古曰:意,儗也。〕壹大治,則終身創矣。〔師古曰:創,懲艾也;初亮翻。〕欲立威者,始於折膠;〔蘇林曰:秋氣至,膠可折,弓弩可用;匈奴常以爲候而出軍。折,而設翻。〕來而不能困,使得氣去,〔師古曰:使之得勝,逞志氣而去。〕後未易服也。”〔易,以豉翻。〕

    錯爲人陗直刻深,〔師古曰:陗,與峭同。陗,謂峻陗也;章笑翻。韋昭曰:岸高曰峭。臣瓚曰:陗,峻陗。〕以其辯得幸太子,太子家號曰“智囊”。〔師古曰:言其一身所有皆是智算,若囊橐之盛物也。〕

    十二年(癸酉,公元前一六八年)

    ①冬,十二月,河決酸棗,東潰金堤、東郡;大興卒塞之。〔班志,酸棗縣屬陳留郡。師古曰:金堤在東郡白馬界,今滑州。括地誌:金堤,一名千里堤,在白馬縣東五里。餘據河堤自汴口以東,緣河積石爲堰,通河古口,鹹曰金堤。又水經注:濮陽縣故城在河南,與衛縣分水;城北十里有瓠河口,有金堤。塞,悉則翻。〕

    ②春,三月,除關,無用傳。〔張晏曰:傳,信也;若今過所也。如淳曰:兩行書繒帛,分持其一,出入關,合之乃得過,謂之傳也。李奇曰:傳,棨也。師古曰:張說是也。古者或用棨,或用繒帛;棨者,刻木爲合符也。康曰:傳以木爲之,長尺五,書符於上爲信。傳,張戀翻。〕

    ③鼂錯言於上曰:“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飢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爲開其資財之道也。〔食,祥吏翻。衣,於既翻。爲,於僞翻。〕故堯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亡捐瘠者,〔孟康曰:肉腐爲瘠。捐,骨不埋者。或曰:捐,謂有飢相棄捐者;或謂貧乞者爲捐。蘇林曰:瘠,音漬。師古曰:瘠,瘦病也;言無相棄捐而瘦病者耳,不當音漬也;貧乞之釋,尤疏僻焉。亡,古無字通。〕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內爲一,土地人民之衆不減湯、禹,加以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谷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遊食之民未盡歸農也。

    夫寒之於衣,不待輕暖;〔師古曰:荀御風霜,不求美麗也。〕飢之於食,不待甘旨;〔師古曰:旨,美也。〕飢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飢,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飢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父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賦斂,〔斂,力贍翻。〕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利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民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無擇也。〔趨,七喻翻。走,音奏。〕

    夫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衆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爲物輕微易藏,〔易,以豉翻;下同。〕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無飢寒之患。〔師古曰:周,謂周遍而遊行。〕此令臣輕背其主〔背,蒲妹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長,知兩翻;下同。〕數石之重,中人弗勝,〔師古曰:中人者,處強弱之中也。勝,音升。〕不爲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飢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師古曰:服,事也;服公事之役也。〕其能耕者不過百畮,百畮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繇役;〔治,直之翻。繇,與傜同;後以義推。〕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弔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覆被水旱之災,〔復,扶又翻。被,皮義翻。〕急政暴賦,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斂,力贍翻。〕有者半賈而賣,〔師古曰:本直千錢,止得五百也。賈,讀曰價。〕無者取倍稱之息,〔如淳曰:取一償二爲倍稱。師古曰:稱,舉也,今俗所謂舉錢者也。餘謂如說是。稱,尺證翻。〕於是有賣田宅,鬻妻子〔章:甲十五行本“妻子”作“子孫”;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以償責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師古曰:行賣曰商,坐販曰賈。列,市列也,若今市中賣物行也。賈,音古。貯,丁呂翻。〕操其奇贏,日遊都市,〔操,千高翻。師古曰:上所急求,則其價倍貴。〕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師古曰:粱,好粟也,即今之粱米。〕無農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師古曰:仟,謂千錢;伯,謂百錢也。白,莫白翻,今俗猶謂百錢爲一伯。〕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遊敖,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乘堅車,策肥馬。師古曰:堅,謂好車也。縞,皓素也;繒之精白者也。〕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爲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師古曰:渫,散也,先列翻。〕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師古曰:損,減也。〕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如淳曰:復三卒之算錢也;或曰:除三夫不作甲卒也。師古曰:當爲卒者,免其三人;不爲卒者,復其錢。復,方目翻。〕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爲復卒。〔爲,於僞翻。〕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應劭曰:仞,六尺五寸也。師古曰:此說非也;八尺曰仞,取人伸臂之一尋也。〕湯池百步,〔師古曰:池,城邊池也、以沸湯爲池,不可輒近,言嚴固之甚。〕帶甲百萬,而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今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師古曰:五大夫,第九爵。〕乃復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爵者,上之所擅,〔師古曰:擅,專也。〕出於口而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帝從之,令民入粟於邊,拜爵各以多少級數爲差。〔時令入粟六百石爵上造,稍增至四千石爲五大夫,萬二千石爲大庶長。〕

    錯復奏言:“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大惠也。〔復,扶又翻;下同。〕竊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邊食足以支五歲,可令入粟郡縣矣;〔師古曰:入諸郡縣以備兇災也。〕郡縣足支一歲以上,可時赦,勿收農民租。如此,德澤加於萬民,民愈勤農,大富樂矣。”〔樂,音洛。〕

    上覆從其言,詔曰:“道民之路,在於務本。〔道,讀曰導。〕朕親率天下農,十年於今,而野不加闢,〔師古曰:闢,讀曰闢,開也。〕歲一不登,民有飢色;〔師古曰:登,成也;言五穀一歲不成則衆庶飢餒,是無蓄積故也。〕是從事焉尚寡〔師古曰:從事,謂從農事也。〕而吏未加務。吾詔書數下,歲勸民種樹而功未興,是吏奉吾詔不勤而勸民不明也。且吾農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將何以勸焉!〔數,所角翻。省,悉井翻。〕其賜農民今年租稅之半。”

    十三年(甲戌,公元前一六七年)

    1春,二月,甲寅,詔曰:“朕親率天下農耕以供粢盛,〔稷曰明粢,在器曰盛。盛,時徵翻。〕皇后親桑以供祭服;其具禮儀!”

    2初,秦時祝官有祕祝,〔應劭曰:祕祝之官,移過於下,國家諱之,故曰祕也。〕即有災祥,輒移過於下。夏,詔曰:“蓋聞天道,禍自怨起而福繇德興,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祕祝之官移過於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弗取。其除之!”

    3齊太倉令淳于意有罪,〔太倉令,齊王國官也。姓譜:淳于出於姜姓,州公之後。〕當刑,詔獄逮繫長安。〔師古曰:逮,及也;辭之所及,則追捕之,故謂之逮。一曰:逮者,在道將送,防禦不絕,若今之傳送囚。〕其少女緹縈上書曰:〔師古曰:緹,他弟翻;索隱音啼。縈,於營翻。〕“妾父爲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夫,音扶。復,扶又翻;下同。師古曰:屬,聯也,之慾翻。〕雖後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繇也。〔繇,古由字通用。〕妾願沒入爲官婢,〔漢制:永巷令典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自新。”

    天子憐悲其意,五月,詔曰:“詩曰:『愷弟君子,民之父母。』〔師古曰:大雅泂酌之詩也。言君子有和樂簡易之德,則其下尊之如父,親之如母也。〕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爲善而道無繇至,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行,下孟翻。斷,端管翻。師古曰:息,生也。〕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豈爲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及令罪人各以輕重,不亡逃,有年而免。〔孟康曰:其不亡逃者,滿其年數,得免爲庶人。〕具爲令!”〔師古曰:使更爲條例。〕

    丞相張蒼、御史大夫馮敬奏請定律曰:“諸當髡者爲城旦、舂;〔髡,鬄也,謂去其發及其耏鬢。應劭曰:城旦者,旦起行治城;舂者,婦人不豫外傜,但舂作米:皆四歲刑也。〕當黥髡者鉗爲〔章:乙十一行本作“當黥者髡鉗爲”。〕城旦、舂;〔鉗者,以鐵束其頸。〕當劓者笞三百;當斬左止者笞五百;當斬右止及殺人先自告及吏坐受賕、枉法、守縣官財物而即盜之、已論而復有笞罪者皆棄市。〔師古曰:止,足也;當斬右足者,以其罪次重,故從棄市也。殺人先自告,謂殺人先自首得免罪者也。吏受賕枉法,謂受賂而曲公法者也。守縣官財物而即盜之,即今律所謂主守自盜者也。殺人害重、受賕、盜物贓污之身,故此三罪已被論而又犯笞,亦皆棄市。〕罪人獄已決爲城旦、舂者,各有歲數以免。”〔城旦、舂滿三歲爲鬼薪、白粲,鬼薪、白粲一歲爲隸臣妾,隸臣妾一歲免爲庶人;隸臣妾滿二歲爲司寇,司寇一歲及作如司寇二歲皆免爲庶人。〕制曰:“可。”

    ④六月,詔曰:“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爲本末者無以異也,〔李奇曰:本,農也;末,賈也。言農與賈俱出租無異也,故除田租。〕其於勸農之道未備。其除田之租稅!”

    十四年(乙亥,公元前一六六年)

    ①冬,匈奴老上單于十四萬騎入朝那、蕭關,〔班志,朝那縣屬安定郡。應劭曰:史記,故戎那邑也。蕭關在朝那界,唐屬原州之境,後置蕭關縣,爲武州治所。史記正義曰:蕭關,今古隴山關,在原州平涼縣界。〕殺北地都尉昂,〔徐廣曰:昂,姓段。師古曰:非也,姓孫。昂,五郎翻。〕虜人民畜產甚多;遂至彭陽,使奇兵入燒回中宮,侯騎至雍、甘泉。〔班志,彭陽縣屬安定郡。師古曰:即今彭原縣。括地誌:彭陽縣故城,在今涇州臨涇縣東二十里彭原。寧州雍縣,班志屬扶風。騎,奇寄翻;下同。〕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爲將軍,發車千乘、〔乘,繩證翻。〕騎卒十萬軍長安旁,以備胡寇;而拜昌侯盧卿爲上郡將軍,寧侯魏遫爲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爲隴西將軍,屯三郡。〔昌侯“盧卿”,功臣表作“旅卿”,古字借用也。姓譜:姜姓之後封於盧,以國爲氏,與寧侯、隆慮侯皆高祖功臣。昌侯國屬琅邪郡。寧侯國在河內修武縣界。隆慮侯國亦屬河內郡。三人分屯三郡,故各以郡爲將軍號。遫,古速字。〕上親勞軍,勒兵,申教令,賜吏卒,自欲徵匈奴。羣臣諫,不聽;皇太后固要,上乃止。〔勞,力到翻。文穎曰:要,劫也,哀痛祝誓之言。餘謂固要,力止也。要,讀曰邀。康力笑翻,非也。〕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爲大將軍,成侯董赤、〔成侯董赤,高帝力臣董渫之子。成侯國屬涿郡。赤,史記正義音赫。〕內史欒布皆爲將軍,擊匈奴。單于留塞內月餘,乃去。漢逐出塞即還,不能有所殺。

    ②上輦過郎署,問郎署長馮唐曰:〔署,郎舍也。長,知兩翻。〕“父家何在?”對曰:“臣大父趙人,父徙代。”上曰:“吾居代時,吾尚食監高祛〔尚食監,主膳食之官。祛,音區。〕數爲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鉅鹿下。〔當是秦將王離圍鉅鹿時。數,所角翻。爲,於僞翻。〕今吾每飯意未嘗不在鉅鹿也。〔每食時,念高祛所言,其心未嘗不在鉅鹿。〕父知之乎?”唐對曰:“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爲將也。”上搏髀曰:〔搏,拊也。左傳曰:搏膺而踊。髀,音陛。〕“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爲將!吾豈憂匈奴哉!”唐曰:“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

    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讓曰:“公柰何衆辱我,獨無間處乎!”〔師古曰:何不於隙間之處而言。〕唐謝曰:“鄙人不知忌諱。”上方以胡寇爲意,乃卒復問唐曰:〔卒,子恤翻。〕“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頗、李牧也?”唐對曰:“臣聞上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推,吐雷翻。閫,苦本翻,門橛也。〕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歸而奏之,此非虛言也。臣大父言:李牧爲趙將,居邊,軍市之租,〔索隱曰:軍中立市,市有稅;稅即租也。〕皆自用饗士;賞賜決於外,不從中覆也。〔師古曰:覆,謂覆白之也。一說,不從中覆校其所用之數,亦通。〕委任而責成功,故李牧乃得盡其智能;選車千三百乘,〔乘,繩證翻。〕彀騎萬三千,百金之士十萬,〔弓弩引滿爲彀;謂騎兵能射者。服虔曰:良士直百金。晉灼曰:百金,喻貴重也。彀,古候翻。騎,奇寄翻。〕是以北逐單于,破東胡,滅澹林,〔澹林,即襜襤。澹,丁甘翻。〕西抑強秦,南支韓、魏;當是之時,趙幾霸。〔幾,居依翻。〕其後會趙王遷立,用郭開讒,卒誅李牧,〔事見六卷始皇十八年。卒,子恤翻。〕令顏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爲秦所禽滅。今臣竊聞魏尚爲雲中守,〔守,式又翻。〕其軍市租盡以饗士卒,私養錢〔服虔曰:私廩假錢。索隱曰:按漢市肆租稅之入爲私奉養。服虔曰:私廩假錢是也。或雲:官所別給也。餘謂當從漢書以私養錢屬下句。〕五日一椎牛,自饗賓客、軍吏、舍人,是以匈奴遠避,不近雲中之塞。〔近,其靳翻。〕虜曾一入,尚率車騎擊之,所殺甚衆。夫士卒盡家人子,〔師古曰:家人子,謂庶人家之子也。〕起田中從軍,安知尺籍、伍符!〔李奇曰:屍籍,所以書軍令;伍符,軍士伍伍相保之符信也。如淳曰:漢軍法曰:吏卒斬首,以尺籍書下縣移郡;令人故行不行,奪勞二歲。伍符,亦什五之符要節度也。或曰:以尺簡書,故曰尺籍也。索隱曰:按尺籍者,謂書其斬首之功於一尺之板。伍符者,令軍人伍伍相保,不容奸詐也。〕終日力戰,斬首捕虜,上功幕府,〔上,時掌翻。〕一言不相應,〔索隱曰:應,一陵翻,謂數不同也。餘謂相應之應,當從去聲。〕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爲陛下賞太輕,罰太重。且雲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作之。〔蘇林曰:一歲刑爲罰作。下之,遐嫁翻。〕由此言之,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上說。〔說,應曰悅。〕是日,令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爲雲中守,而拜唐爲車騎都尉。〔詳考班表:漢無車騎都尉官。時使唐主中尉及郡國車士。〕

    ③春,詔廣增諸祀壇場、圭幣,〔師古曰:築土爲壇、除土爲場;圭幣,所以薦神。〕且曰:“吾聞祠官祝釐,〔如淳曰:釐,福也。師古曰:“釐”,本作“禧”,假借用耳;音禧。祝,職救翻。〕皆歸福於朕躬,不爲百姓,〔爲,於僞翻。〕朕甚愧之。夫以朕之不德,而專饗獨美其福,百姓不與焉,是重吾不德也。〔與,讀曰預。師古曰:重,直用翻。〕其令祠官致敬,無有所祈!”

    ④是歲,河間文王闢強薨。

    ⑤初,丞相張蒼以爲漢得水德,魯人公孫臣以爲漢當土德,其應,黃龍見;蒼以爲非,〔章:甲十五行本“非”下有“是”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罷之。〔公孫臣上書曰:“始,秦得水德;推終始傳,漢當土德。土德之應,黃龍見;宜改正朔,服色尚黃。”張蒼以爲:“漢乃水德,河決金堤,其符也。公孫臣言非是,罷之。”見,賢遍翻。〕

    十五年(丙子,公元前一六五年)

    ①春,黃龍見成紀。〔班志,成紀縣屬天水郡,庖犧所生處。見,賢遍翻。〕帝召公孫臣,拜爲博士,與諸生申明土德,草改歷、服色事。〔師古曰:草,謂創造之。〕張蒼由此自絀。

    ②夏,四月,上始幸雍,郊見五帝,〔秦立白帝、赤帝、黃帝、青帝畤於雍,漢高帝又立黑帝畤,故雍有五帝畤。雍,於用翻。見,賢遍翻。〕赦天下。

    ③九月,詔諸侯王、公卿、郡守舉賢良、能直言極諫者,〔守、式又翻。〕上親策之。太子家令錯對策高第,擢爲中大夫。錯又上言宜削諸侯及法令可更定者,〔更,工衡翻。〕書凡三十篇。上雖不盡聽,然奇其材。

    ④是歲,齊文王則、河間哀王福皆薨,無子,國除。〔齊王則,哀王襄之子,悼惠王肥之孫。河間王福,闢強之子。趙幽王子遂之孫。〕

    ⑤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於是作渭陽五帝廟。〔韋昭曰:在渭城。師古曰:郊祀志雲:在長安東北,非渭城也;韋說謬矣。餘據水北爲陽,長安在渭南,渭城在渭北,五帝廟或在渭城界,韋說未可非也。括地誌:渭陽五帝廟,在雍州咸陽縣東三十里。〕

    十六年(丁丑,公元前一六四年)

    ①夏,四月,上郊祀五帝於渭陽五帝廟。於是貴新垣平至上大夫,〔周官有上大夫。漢官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諫大夫;爵十九級,有大夫、五大夫,而上大夫不見於表。〕賜累千金;而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制,〔師古曰:刺,採取也;七賜翻。即今禮記王制篇是也。〕謀議巡狩、封禪事,又於長門道北立五帝壇。〔如淳曰:長門,亭名,在長安城東南。括地誌:長門故亭,在雍州萬年縣東北苑中。〕

    ②徙淮南王喜復爲城陽王。又分齊爲六國;丙寅,立齊悼惠王子在者六人:楊虛侯將閭爲齊王,安都侯志爲濟北王,武成侯賢爲菑川王,白石侯雄渠爲膠東王,平昌侯昂爲膠西王,仂侯闢光爲濟南王。淮南厲王子在者三人:阜陵侯安爲淮南王,安陽侯勃爲衡山王,陽周侯賜爲廬江王。〔十一年,徙城陽王喜王淮南,今復其舊;將復以淮南地分王厲王三子安、勃、賜也。楊虛,據水經,河水過楊虛縣;注引地理志曰:楊虛,平原之隸縣也,城在高唐之西南;而班志無此縣,不知酈道元所謂志者何志也。史記正義曰:安都故城,在瀛州高陽縣西南三十九里。濟北王,都盧。“武成”,史記作“武城”。索隱曰:武城縣屬平原。正義曰:貝州縣。菑川王,都劇。班志,金城郡有白石縣。正義曰:白石故城,在德州安德縣北二十里。膠東王,都即墨。班志,平昌,侯國,屬平原郡。膠西王,都高苑。仂,侯國,屬平原郡。濟南王,都東平陵。阜陵縣屬九江郡。淮南王,都壽春。安陽屬汝南郡。衡山王,都六。陽周縣屬上郡。廬江王,都江南。濟,子禮翻。仂,音力。〕

    ③秋,九月,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寶玉氣來者。”已,視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頃之,日卻,復中。於是始更以十七年爲元年,〔復,扶又翻。〕令天下大酺。〔漢律:三人無故羣飲,罰金四兩。今詔橫賜得會聚飲食。師古曰:酺,布也;言王德佈於天下而合聚飲食爲酺。周禮族師:春秋祭酺。注:酺者,爲人烖害之神也。有馬酺,有蝝螟之酺與人鬼之酺,亦爲壇位如雲禜。族長無飲酒之禮,因祭酺而與其民以長幼相獻酬焉。正義曰:古者祭酺,聚錢飲酒,故後世聽民聚飲,皆謂之酺。漢書,每有嘉慶,令民大酺,是其事也。彼注云因祭酺而與其民長幼相酬,鄭注所謂祭酺,合醵也。酺,音蒲。〕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決,通於泗,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寶氣,〔班志,汾陰縣屬河東郡。師古曰:直,謂正當分陰也。宋白曰:蒲州寶鼎縣,古綸氏地,夏少康所邑也。汾水南流過縣,漢置汾陰縣,今縣北九十里汾陰故城是也。〕意周鼎其出乎!兆見,不迎則不至。”於是上使使治廟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見,賢遍翻。〕

    後元年(戊寅,公元前一六三年)

    ①冬,十月,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皆詐也”;下吏治,誅夷平。〔師古曰:夷者,平也;謂盡平除其家室、宗族。下,遐嫁翻。〕是後,上亦怠於改正、服、鬼神之事,〔師古曰:正,正朔也;服,服色在。正,之成翻。〕而渭陽、長門五帝,使祠官領,以時致禮,不往焉。

    ②春,三月,孝惠皇后張氏薨。〔孝惠皇后,張敖之女;諸呂之誅,徙居北宮。張晏曰:後黨於呂氏,故不曰崩。〕

    ③詔曰:“間者數年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愚而不明,未達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與?〔與,與歟同;下同。〕乃天道有不順,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廢不享與?何以致此?將百官之奉養或廢,無用之事或多與?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師古曰:度,謂量計之。度,徒各翻。〕而計民未加益,以口量地,〔量,音良。〕其於古猶有餘;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無乃百姓之從事於末以害農者蕃,〔師古曰:蕃,多也,扶元翻。〕爲酒醪以靡谷者多,〔師古曰:醪,汁滓酒也。靡,散也。醪,來高翻。靡,音糜。〕六畜之食焉者衆與?〔六畜,馬、牛、羊、犬、豕、雞。畜、許救翻。〕細大之義,吾未得其中,〔師古曰:中,竹仲翻。〕其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遠思,無有所隱!”

    二年(己卯,公元前一六二年)

    ①夏,上行幸雍棫陽宮。〔黃圖曰:棫陽宮,秦昭王所起。括地誌:在岐州扶風縣東北。棫,音域。〕

    ②六月,代孝王參薨。〔參,前二年封於太原,三年徙代。〕

    ③匈奴連歲入邊,殺略人民、畜產甚多;雲中、遼東最甚,〔遼東,戰國時燕之東北境,秦置郡。〕郡萬餘人。上患之,乃使使遺匈奴書。〔遺,於季翻。〕單于亦使當戶報謝,〔匈奴官自左、右賢王至左、右大當戶,凡二十四長。〕復與匈奴和親。

    ④八月,戊戌,丞相張蒼免。帝以皇后弟竇廣國賢、有行,欲相之,〔相,息亮翻、行,下孟翻。〕曰:“恐天下以吾私廣國,久念不可。”而高帝時大臣,餘見無可者。謂高帝大臣薨逝之餘,其見存之臣無可相者。〔見,賢遍翻。〕御史大夫梁國申屠嘉,〔莊子有申徒狄,夏之賢人也。一曰:申徒,楚官號。姓譜:申侯之後,支子居安定屠原,因爲申屠氏。〕故以材官蹶張從高帝,〔梁國本秦碭郡,漢爲梁國。如淳曰:材官之多力者,能腳踢強弩張之,故曰蹶張。律有蹶張士。師古曰:今之弩,以手張者爲擘張,以足蹋者爲蹶張。蹶,音厥。〕封關內侯;庚午,以嘉爲丞相,封故安侯。〔班志:故安縣屬涿郡。括地誌:今易州界武陽城中東南隅故城是也。〕嘉爲人廉直,門不受私謁。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方愛幸,賞賜累鉅萬;帝嘗燕飲通家,其寵幸無比。嘉嘗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禮。嘉奏事畢,因言曰:“陛下幸愛羣臣,則富貴之;至於朝廷之禮,不可以不肅。”〔師古曰:肅,敬也。〕上曰:“君勿言,吾私之。”〔師古曰:言欲私告戒之。〕罷朝,坐府中,〔風俗通:府,聚也,公、卿、牧、守道德之所聚也;又舍也。〕嘉爲檄召通詣丞相府,〔師古曰:檄,木書也,長二尺。〕不來,且斬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令使人召若。”通詣丞相府,〔章:乙十一行本無“府”字;孔本同。〕免冠、徒跣,頓首謝嘉。嘉坐自如,弗爲禮,責曰:“夫朝廷者,高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戲殿上,大不敬,當斬。吏!今行斬之!”〔如淳曰:嘉語其吏曰:“今便行斬之”。〕通頓首,首盡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度,徒洛翻。〕使使持節召通而謝丞相:“此吾弄臣,君釋之!”鄧通既至,爲上泣曰:“丞相幾殺臣!”〔爲,於僞翻。幾,居希翻。〕

    三年(庚辰,公元前一六一年)

    ①春,二月,上行幸代。

    ②是歲,匈奴老上單于死,子軍臣單于立。

    四年(辛巳,公元前一六零年)

    ①夏,四月,丙寅晦,日有食之。〔月末爲晦。天文書,晦則日月相沓,月在日後,則光體伏矣。〕

    ②五月,赦天下。

    ③上行幸雍。

    五年(壬午,公元前一五九年)

    ①春,正月,上行幸隴西;三月,行幸雍;秋,七月,行幸代

    六年(癸未,公元前一五八年)

    ①冬,匈奴三萬騎入上郡,三萬騎入雲中,所殺略甚衆,烽火通於甘泉、長安。〔文穎曰:邊方備胡寇作高土,櫓上作桔槔,桔槔頭兜零,以薪草置其中,常低之。有寇,即燃火舉之以相告,曰烽。又多積薪,寇至即燃之,以望其煙,曰燧。〕以中大夫令免爲車騎將軍,屯飛狐;〔師古曰:中大夫,官名;其人姓令名免耳。此諸將軍下至徐厲皆書姓,而徐廣以爲中大夫令是官名,此說非也。據百官表:景帝初改衛尉爲中大夫令,文帝時無此官;而中大夫是郎中令屬官,秩比二千石。索隱曰:據風俗通:令姓,楚令尹子文之後。虞世南曰:中大夫令是史家追書耳。〕故楚相蘇意爲將軍,屯句注;〔句,音鉤。〕將軍張武屯北地;〔秦滅義渠,置北地郡。〕河內太守周亞夫爲將軍,次細柳;〔項羽以河內郡爲殷國;高帝滅殷,復置河內郡。服虔曰:細柳在長安西北。如淳曰:長安細柳倉在渭北,近石徼。張揖曰:在昆明池南,今有柳市是也。臣瓚曰:一宿曰宿,再宿曰信,過信爲次。師古曰:匈奴傳雲:置三將軍,軍長安西細柳、渭北棘門、霸上,此則細柳不在渭北,揖說是也。索隱曰:按三輔故事:細柳在直城門外阿房宮西北維。舊唐書:肅宗母元獻楊後葬細柳原。〕宗正劉禮爲將軍,次霸上;祝茲侯徐厲爲將軍,次棘門;〔宗正,秦官,掌親屬;漢因之。徐厲,高祖功臣,呂后四年封祝茲侯。史記表作“松滋”。班志,松滋縣屬廬江郡。孟康曰:棘門在長安北,秦時宮門也。如淳曰:棘門在橫門外。橫門,長安城北出西頭第一門。〕以備胡。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將以下騎送迎。〔勞,力到翻。將,即亮翻;下其將同。騎,奇寄翻。〕已而之細柳軍,〔之,往也。〕軍士吏被甲,銳兵刃,彀弓弩持滿,〔被,皮義翻。彀,古候翻。〕天子先驅至,不得入。先驅曰:〔師古曰:先驅導駕,若今之武候隊矣。〕“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居無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吾欲入營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士請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馳驅。”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至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介冑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禮:介者不拜。見,賢遍翻。〕天子爲動,改容,式車,〔爲,於僞翻。〕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羣臣皆驚。上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耶!”稱善者久之。月餘,漢兵至邊,匈奴亦遠塞,〔遠,於願翻。〕漢兵亦罷。乃拜周亞夫爲中尉。〔爲以亞夫屬太子張本。〕

    ②夏,四月,大旱,蝗。〔師古曰:蝗,即螽也,食苗爲災;今俗呼爲簸蝩。說文曰:一曰蝝,一曰蝗,蝗,戶光翻。蝩,音鍾。〕令諸侯無入貢;弛山澤,〔師古曰:弛,解也;解而不禁,與衆庶同其利。〕減諸服御,損郎吏員;發倉庾以振民;〔應劭曰:水漕倉曰庾。胡公曰:在邑曰倉,在野曰庾。康曰:凡倉無屋曰庾。〕民得賣爵。

    七年(甲申,公元前一五七年)

    ①夏,六月,己亥,帝崩於未央宮。〔臣瓚曰:壽四十六。〕遺詔曰:“朕聞之:蓋天下萬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萬〔章:乙十一行本無“萬”字。〕物之自然,奚可甚哀!當今之世,鹹嘉生而惡死,〔惡,烏路翻。〕厚葬以破業,重服以傷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無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臨〔師古曰:臨,哭也,力禁翻;下出臨、服臨、當臨、夕臨、哭臨音同。〕以罹寒暑之數,〔師古曰:罹,音離,遭也。〕哀人父子,傷長老之志,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謂天下何!朕獲保宗廟,以眇眇之身〔師古曰:眇眇,猶言細末也。〕託於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餘年矣。賴天之靈,社稷之福,方內安寧,〔方內,四方之內也。〕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懼過行以羞先帝之遺德,〔師古曰:過行,行有過失也。羞,謂忝辱也。行,下孟翻。〕惟年之久長,懼於不終。今乃幸以天年得復供養於高廟,其奚哀念之有!〔帝自謙,以謂得終其天年以從先帝幸矣,奚哀念之有乎!供,居用翻。養,羊亮翻。〕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取,讀曰娶。〕自當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跣;〔跣,先典翻,足親地也。〕絰帶毋過三寸;毋布車及兵器;〔應劭曰:毋以布衣車及兵器也。服虔曰:不施輕車介士也。師古曰:應說是也。〕毋發民哭臨宮殿中;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音,禮畢罷;非旦夕臨時,禁毋得擅哭臨;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者,纖七日,釋服。〔喪禮:大功之服,七升、八升、九升;小功,十升、十一升、十二升。再期而大祥,逾月而禫;禫而纖,無所不佩。鄭注云:大祥,除衰杖。黑經白緯曰纖。舊說:纖,冠者採纓也。無所不佩者,紛帨之屬如平常也。孔氏正義曰:禫而纖者,禫祭之時,玄冠朝服;禫祭既訖,而首着纖冠,身着素端黃裳;以至吉祭,無所不佩者,吉祭之時,身尋常吉服,平常所服之物無不佩也。服虔曰:大功、小功,布也;纖,細布衣也。應劭曰:凡三十六日而釋服矣,此以日易月也。師古曰:此喪制者,文帝自率己意創而爲之,非有取於周禮也。何爲以日易月乎!三年之喪,其實二十七月,豈有三十六月之文!禫又無七月也。應氏既失之於前,近代學者因循繆說,未之思也。貢父曰:文帝制此喪服,斷自已葬之後;其未葬之前,則服斬衰。漢諸帝自崩至葬有百餘日者,未葬則服不除矣。翟方進傳:“後母終,既葬,三十六日起視事”,其證也。說者遂以日易月,又不通計葬之日,皆大謬也。考之文帝意,既葬除重服,制大功、小功,所以漸即吉耳。賈公彥曰:布之精粗,斬衰三升;齊衰有三等:或四升,或五升,或六升;小功、大功如前說;緦麻十五升,抽去半;朝服十五升。〕他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類從事。〔師古曰:言此詔中無文者,皆以類比而行事。〕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應劭曰:因山爲藏,不復起墳,山下川流不遏絕,就其水名以爲陵號耳。師古曰:霸陵在長安東南。〕歸夫人以下至少使。”〔應劭曰:夫人已下,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皆遣歸家,重絕人類。〕乙巳,葬霸陵。

    帝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車騎、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也。吾奉先帝宮室,嘗恐羞之,何以臺爲!”〔師古曰:中,謂不富不貧。今新豐縣南驪山之頂有露臺鄉,極爲高顯,猶有文帝所欲作臺之處。〕身衣弋綈;〔如淳曰:弋,皁也。師古曰:弋,黑色。衣,於既翻。〕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文繡;以示敦樸,爲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爲飾;因其山,不起墳。〔古者墓而不墳。墳者,聚土使之高大也。皇甫謐曰:漢長陵高十三丈,陽陵高十四丈;安陵三十餘丈,則不度甚矣。治,直之翻。〕吳王詐病不朝,賜以几杖。羣臣袁盎等諫說雖切,常假借納用焉。張武等受賂金錢,覺,更加賞賜以愧其心;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安寧,家給人足,後世鮮能及之。〔鮮,息淺翻。〕

    ②丁未,太子即皇帝位。〔鄭樵曰:漢大斂畢,三公奏:“尚書顧命,太子即日即天子位於柩前。請太子即皇帝位,皇后爲皇太后”。奏可,羣臣皆出,吉服入會,如儀。太尉升自阼階,當柩御坐,北面稽首,讀冊畢,以傳國玉璽綬東面跪授;皇太子即皇帝位,告令羣臣,羣臣皆伏稱萬歲,或大赦天下。羣臣百僚罷,入,成喪服,如禮。〕尊皇太后薄氏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帝祖母曰太皇太后,帝母曰皇太后。〕

    ③九月,有星孛於西方。〔孛,蒲內翻。〕

    ④是歲,長沙王吳着薨,無子,國除。〔高帝封吳芮爲長沙王,傳成王臣,共哀王回、共王右,至着而絕。“着”,漢書作“差”。〕

    孝景皇帝上〔荀悅曰:諱“啓”之字曰“開”。文帝長子也。應劭曰:禮諡法:布義行剛曰景。〕

    元年(乙酉,公元前一五六年)

    ①冬,十月,丞相嘉等奏:“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盛於孝文皇帝。高皇帝廟,宜爲帝者太祖之廟;孝文皇帝廟,宜爲帝者太宗之廟。天子宜世世獻祖宗之廟,郡國諸侯宜各爲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廟。”〔應劭曰:始取天下者曰祖,高帝稱高祖是也。始治天下者曰宗,文帝稱太宗是也。師古曰:應說非也。祖,始也,始受命也。宗,尊也,有德可尊。貢父曰:顏說非也。始受命稱太祖耳;有功亦稱祖,商祖甲是也。〕制曰:“可。”

    ②夏,四月,乙卯,赦天下。

    ③遣御史大夫青至代下與匈奴和親。〔開封侯陶青,高祖功臣陶舍之子。〕

    ④五月,復收民田半租,〔文帝十二年,賜民田租之半;次年,盡除田之租稅;今復收半租。〕三十而稅一。

    ⑤初,文帝除肉刑,〔事見文帝十三年。〕外有輕刑之名,內實殺人;斬右止者又當死;斬左止者笞五百,當劓者笞三百,率多死。是歲,下詔曰:“加笞與重罪無異;〔孟康曰:重罪,謂死刑。〕幸而不死,不可爲人。〔師古曰:謂不能自起居也。〕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笞三百曰二百。”

    ⑥以太中大夫周仁爲郎中令,張歐爲廷尉,〔孟康曰:歐,音驅;索隱曰:於後翻。〕楚元王子平陸侯禮爲宗正,〔平陸,戰國時齊邑。班志,東平國有東平陸縣,又,西河郡有平陸縣。意禮所封者齊地。〕中大夫鼂錯爲左內史。仁始爲太子舍人,〔內史掌治京邑,武帝建元六年始分左、右內史。疑“左”字衍。續漢志:太子舍人更直宿衛,如三署郎中。鼂,音朝,直遙翻。〕以廉謹得幸。張歐亦事帝於太子宮,雖治刑名家,爲人長者;〔治,直之翻。長,知兩翻。〕帝由是重之,用爲九卿。歐爲吏未嘗言按人,專以誠長者處官;官屬以爲長者,亦不敢大欺。〔處,昌呂翻。〕

    二年(丙戌,公元前一五五年)

    ①冬,十二月,有星孛於西南。〔孛,蒲內翻。〕

    ②令天下男子年二十始傅。〔師古曰:舊制二十三而傳;今此二十,更爲異制也。傅,讀曰附。〕

    ③春,三月,甲寅,立皇子德爲河間王,閼爲臨江王,餘爲淮陽王,非爲汝南王,彭祖爲廣川王,發爲長沙王。〔河間王,都樂成。臨江王,都江陵。淮陽王,都陳。汝南王,都平輿。廣川王,都信都,長沙王,都長沙。閼,一易翻。〕

    ④夏,四月,壬午,太皇太后薄氏崩。〔薄太皇,文帝母也。〕

    ⑤六月,丞相申屠嘉薨。時內史鼂錯數請間言事,輒聽,寵幸傾九卿,〔漢正卿九,奉常、郎中令、衛尉、太僕、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內史、少府是也。數,所角翻。〕法令多所更定。〔更,工衡翻。〕丞相嘉自絀所言不用,疾錯。錯爲內史,東出不便,更穿一門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廟堧垣也。〔三輔黃圖:太上皇廟在長安香室街南,馮翊府北。武帝分內史爲左右,後又改左內史爲左馮翊。括地誌;漢太上皇廟,在雍州長安縣西北,長安故城中酒池之北。服虔曰:堧垣,宮外垣餘地也。師古曰:內垣之外餘地也。堧,而緣翻。〕嘉聞錯穿宗廟垣,爲奏,請誅錯。客有語錯,〔語,牛倨翻。〕錯恐,夜入宮上謁,自歸上。〔上謁,時掌翻。〕至朝,〔朝,直遙翻;下同。〕嘉請誅內史錯。上曰:“錯所穿非真廟垣,乃外堧垣,故冗官居其中;〔師古曰:冗,謂散輩也,如今之散官。冗,如隴翻。〕且又我使爲之,錯無罪。”丞相嘉謝。罷朝,嘉謂長史曰:“吾悔不先斬錯乃請之,爲錯所賣。”至舍,因歐血而死。〔歐,於後翻。〕錯以此愈貴。

    ⑥秋,與匈奴和親。

    ⑦八月,丁未,以御史大夫開封侯陶青爲丞相。〔班志,開封縣屬河南郡。姓譜:陶,陶唐氏之後。〕丁巳,以內史鼂錯爲御史大夫。

    ⑧彗星出東北。〔彗,祥歲翻,又徐醉翻,又旋芮翻。〕

    ⑨秋,衡山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大戴禮曰:孔會子曰:陽之專氣爲霰,陰之專氣爲雹。盛陽之氣在雨水,則溫暖而爲雨,陰氣薄而脅之不相入,則搏而爲雹也。盛陰之氣在雨水,則凝滯而爲雪,陽氣薄而脅之不相入,則消散而下,因水而爲霰。雨,於具翻。〕

    ⑩熒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間;歲星逆行天廷中。〔熒惑,火星。北辰,中宮天極星也。月有九行,黑道二,出黃道北,自立冬、冬至行之,青道二,出黃道東,立春、春分行之;赤道二,出黃道南,立夏、夏至行之;白道二,出黃道西,立秋、秋分行之。其去極有遠近,終不能出北辰之間;出北辰間,失其行也。歲星,木星也。太微爲天廷。據天文志:北極及太微,人君之位;或守之,或出之,或逆行經之,皆變也。又石氏星傳曰:龍左角爲天田,右角爲天廷。孔穎達曰:春秋緯文:紫微宮爲大帝,太微爲天庭,中有五帝座。〕

    梁孝王以竇太后少子故,有寵,王四十餘城,〔少,詩沼翻。王,於況翻。〕居天下膏腴地。賞賜不可勝道,府庫金錢且百鉅萬,〔鉅萬,萬萬也。勝,音升。〕珠玉寶器多於京師。築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七十里,〔唐宋州治宋城縣,即漢睢陽。〕大治宮室,〔治,直之翻。〕爲複道,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里。〔如淳曰:平臺在梁東北,離宮所在。師古曰:今其城東二十里所有故臺基,其處寬博,俗雲平臺也。屬,之慾翻。〕招延四方豪俊之士,如吳人枚乘、嚴忌,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蜀人司馬相如之屬皆從之遊。〔姓譜:枚,姓也。六國有賢人枚被。嚴忌,本姓莊,漢書避明帝諱,改爲嚴。羊,晉羊舌大夫之後。鄒,以國爲民。〕每入朝,上使使持節以乘輿駟馬迎梁王於關下。既至,寵幸無比;入則侍上同輦,出則同車,射獵上林中;因上疏請留,且半歲。梁侍中、郎、謁者着籍引出入天子殿門,〔史記正義曰:籍,謂名簿也;若今通引出入門也。着,竹略翻。〕與漢宦官無異。

    ●卷第十六

    【漢紀八】起強圉大淵獻,盡上章困敦,凡十四年。

    孝景皇帝下

    前三年(丁亥,公元前一五四年)

    ①冬,十月,梁王來朝。〔朝,直遙翻。〕時上未置太子,與梁王宴飲,從容言曰:〔從,千容翻。〕“千秋萬歲後傳於王。”王辭謝,雖知非至言,然心內喜;〔孔穎達曰:喜者,外竟會心之謂。〕太后亦然。詹事竇嬰〔班表:詹事,秦官,掌皇后、太子家。應劭曰:詹,省也,給也。臣瓚曰:茂陵書:詹事,秩真二千石。師古曰:皇后、太子各置詹事,隨其所在以名官。〕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父子相傳,漢之約也,上何以得傳梁王!”太后由此憎嬰;〔引酒進之,蓋罰爵也。〕嬰因病免;太后除嬰門籍,不得朝請。〔門籍,出入宮殿門之籍也。請,材性翻,又如字。〕梁王以此益驕。

    ②春,正月,乙巳,赦。

    ③長星出西方。

    ④洛陽東宮災。〔洛陽縣,河南郡治所。高祖先居洛陽,因築宮室,有南宮、北宮、東宮。〕

    ⑤初,孝文時,吳太子入見,〔楚漢春秋曰:吳太子,名賢,字德明。見,賢遍翻。〕得侍皇太子飲、博。吳太子博爭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吳太子,殺之。〔提,徒計翻。〕遣其喪歸葬,至吳,吳王慍曰:〔慍,於問翻。師古曰:怒也。孔穎達曰:慍者,外竟違心之謂;事與心違,所以怒生。〕“天下同宗,〔師古曰:猶言同姓共爲一家。〕死長安即葬長安,何必來葬爲!”復遣喪之長安葬。吳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禮,稱疾不朝。〔朝,直遙翻。〕京師知其以子故,系治、驗問吳使者;吳王恐,始有反謀。後使人爲秋請,〔應劭曰:冬當斷獄,秋先請擇其輕重也。孟康曰:律:春曰朝,秋曰請。如淳曰:濞不自行,使人代己致請禮。索隱曰:音淨;孟說是。〕文帝復問之,〔復,扶又翻。〕使者對曰:“王實不病;漢系治使者數輩,吳王恐,以故遂稱病。夫『察見淵中魚不祥』;〔服虔曰:語天子察見下之私則不祥也。索隱曰:案此語見韓子及文子。韋昭曰:知臣下陰私,使憂患生,變爲不祥,故當赦宥使自新也。〕唯上棄前過,與之更始。”〔師古曰:言赦其已往之事,使得自新也。更,工衡翻。〕於是文帝乃赦吳使者,歸之,而賜吳王几杖,老,不朝。吳得釋其罪,謀亦益解。然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索隱曰:吳國有鑄錢、煮鹽之利,故百姓不別徭賦也。〕卒踐更,輒予不賈;〔服虔曰:以當爲更卒,出錢三百,謂之過更;自行爲卒,謂之踐更。吳王欲得民心,以爲卒者僱其庸,隨時月予平賈。晉灼曰:謂借人自代爲卒者,官爲出錢僱,其時庸平賈也。師古曰:晉說是。索隱曰:案漢律,卒更有三:踐更、居更、過更也。此言踐更輒與平賈者,謂爲踐更合自出錢,今吳王欲得人心,乃予平賈,官讎之也。予,讀曰與;下同。賈,讀曰價。〕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里;他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公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餘年。

    鼂錯數上書言吳過,可削;文帝寬,不忍罰,以此吳日益橫。〔鼂,直遙翻。錯,千故翻。數,所角翻。橫,戶孟翻。〕及帝即位,錯說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諸子弱,〔說,式芮翻。少,詩沼翻。〕大封同姓,齊七十餘城,楚四十餘城,吳五十餘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郄,〔郄,與隙同;下有郄同。〕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誅。文帝弗忍,因賜几杖,德至厚,當改過自新;反益驕溢,即山鑄錢,〔師古曰:即,就也。〕煮海水爲鹽,誘天下亡人謀作亂。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雜議,莫敢難;獨竇嬰爭之,由此與錯有郄。〔難,乃旦翻。郄,與隙同。〕及楚王戊來朝,錯因言:“戊往年爲薄太后服,私奸服舍,〔師古曰:服舍,居喪之次,若堊室之屬也。〕請誅之。”詔赦,削東海郡。〔東海郡,即秦郯郡,高帝更名。〕及前年,趙王有罪,削其常山郡;膠西王昂以賣爵事有奸,〔膠西后改爲高密。〕削其六縣。

    廷臣方議削吳。吳王恐削地無已,因發謀舉事;念諸侯無足與計者,聞膠西王勇,好兵,〔好,呼到翻。〕諸侯皆畏憚之,於是使中大夫應高口說膠西王曰:〔應本自周武王後。左傳曰:邘,晉、應、韓,武之穆也。〕“今者,主上任用邪臣,聽信讒賊,侵削諸侯,誅罰良重,〔師古曰:良,實也,信也。〕日以益甚。語有之曰:『狧穅及米。』〔師古曰:狧,古?字,食爾翻。狧,用舌食也,蓋以犬爲諭。言初狧穅,遂至食米也。索隱曰:言狧穅盡則至米,謂削土盡則至滅國也。〕吳與膠西,知名諸侯也,一時見察,不得安肆矣。〔師古曰:肆,縱也。〕吳王身有內疾,〔師古曰:謂疾在身中,不顯於外也。〕不能朝請二十餘年,常患見疑,無以自白,脅肩累足,猶懼不見釋。〔師古曰:脅,翕也,謂斂之也;累足,重足也;並謂懼耳。釋,解也,放也。累,與絫同。〕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過。所聞諸侯削地,罪不至此;〔師古曰:言其罪皆不至於削地。〕此恐不止削地而已!”王曰:“有之。子將柰何?”高曰:“吳王自以爲與大王同憂,願因時循理,棄軀以除患於天下,意亦可乎?”膠西王瞿然駭曰:〔瞿,居具翻。說文:瞿,遠視貌。師古曰:瞿然,無守之貌。〕“寡人何敢如是!主上雖急,固有死耳,安得不事!”高曰:“御史大夫鼂錯,營惑天子,〔師古曰:營,謂迴繞之也。〕侵奪諸侯,〔章:甲十五行本“侯”下有“朝廷疾怨”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諸侯皆有背叛之意,人事極矣。彗星出,〔背,蒲妹翻。彗,祥歲翻;又徐醉翻;又旋芮翻。〕蝗蟲起,此萬世一時;而愁勞,聖人所以起也。〔索隱曰:所謂殷憂以啓明聖也。〕吳王內以鼂錯爲銖,外從大王后車,方洋天下,〔方,音房,又音旁。洋,猶翱翔也。〕所向者降,〔降,戶江翻。〕所指者下,莫敢不服。大王誠幸而許之一言,則吳王率楚王略函谷關,守滎陽、敖倉之粟,距漢兵,治次舍,須大王。〔師古曰:次舍,息立之處。須,待也。治,直之翻。〕大王幸而臨之,則天下可並,兩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歸,報吳王,吳王猶恐其不果,乃身自爲使者,至膠西面約之。膠西羣臣或聞王謀,諫曰:“諸侯地不能當漢十二,爲叛逆以憂太后,非計也。〔文穎曰:謂王之太后也。〕今承一帝,尚雲不易;〔易,以豉翻。〕假令事成,兩主分爭,患乃益生。”王不聽,遂發使約齊、菑川、膠東、濟南,皆許諾。〔齊王將閭,菑川王賢,膠東王雄渠,濟南王闢光,皆文帝封。濟,子禮翻。〕

    初,楚元王好書,〔好,呼到翻。〕與魯申公、穆生、白生俱受詩於浮丘伯;及王楚,以三人爲中大夫。〔及王,於況翻。〕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常爲穆生設醴。及子夷王、孫王戊即位,〔楚元王交,高祖異母弟。楚子重、子辛皆出於穆王,楚人謂之“二穆”,故楚有穆姓。秦有白乙丙、白圭,楚有白公。浮丘,複姓。夷王,名郢客,元王子。戊元王孫。師古曰:醴,甘酒,少曲多米,二宿而熟。不耆之耆,讀曰嗜。爲,於僞翻;下同。〕常設,後乃忘設焉。〔忘,巫放翻。〕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設,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將鉗我於市。”遂稱疾臥。申公、白生強起之,〔強,其兩翻。〕曰:“獨不念先王之德與?〔與,讀曰歟。〕今王一旦失小禮,何足至此!”穆生曰:“易稱:『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幾,居衣翻。師古曰:易下系之辭。見,戶電翻。〕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先王之所以禮吾三人者,爲道存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與久處,豈爲區區之禮哉!”〔區區,謂小也。處昌呂翻。爲,於僞翻。〕遂謝病去。申公、白生獨留。王戊稍淫暴,太傅韋孟作詩諷諫,不聽,亦去,居於鄒。〔姓譜:韋姓出顓頊大彭豕韋之後。〕戊因坐削地事,遂與吳通謀。申公、白生諫戊,戊胥靡之,衣之赭衣,使雅舂於市。〔晉灼曰:高肱舉杵,正身而舂之。師古曰:爲木杵而手舂,即今所謂步臼者耳。衣之,於既翻。〕休侯富使人諫王。〔孟子去齊居休。趙岐注曰:休,地名;蓋即富所封之地。富,楚元王之子,夷王之弟也。〕王曰:“季父不吾與,我起,先取季父矣!”休侯懼,乃與母太夫人奔京師。〔臣瓚曰:侯母號太夫人。〕

    及削吳會稽、豫章郡書至,吳王遂先起兵,誅漢吏二千石以下;膠西、膠東、菑川、濟南、楚、趙亦皆反。楚相張尚、太傅趙夷吾諫王戊,戊殺尚、夷吾。趙相建德、內史王悍諫王遂,遂燒殺建德、悍。〔悍,下罕翻,又侯旰翻。〕齊王后悔,背約城守。〔背,蒲妹翻。守,式又翻。〕濟北王城壞未完,其郎中令劫守,王不得發兵。膠西王、膠東王爲渠率,〔師古曰:渠,大也。率,所類翻。〕與菑川、濟南共攻齊,圍臨菑。〔臨菑,齊都。〕趙王遂發兵住其西界,欲待吳、楚俱進,北使匈奴與連兵。〔使,疏吏翻;下同。〕

    吳王悉其士卒,下令國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將;〔將,即亮翻。〕少子年十四,亦爲士卒先。諸年上與寡人同,下與少子等,皆發。”凡二十餘萬人。南使閩、東越,〔使,疏吏翻。〕閩、東越亦發兵從。〔從,才用翻。〕吳王起兵於廣陵,〔廣陵,吳都。〕西涉淮,因並楚兵,發使遺諸侯書,罪狀鼂錯,〔遺,工,季翻。〕欲合兵誅之。吳、楚共攻梁,破棘壁,〔索隱曰:按左氏傳,宣公二年,宋華元戰於大棘。杜預曰:在襄邑東南;蓋即棘壁是也。括地誌:大棘故城,在宋州寧陵縣西南七十里。〕殺數萬人;乘勝而前,銳甚。梁孝王遣將軍擊之,又敗梁兩軍,〔敗,補邁翻。〕士卒皆還走。梁王城守睢陽。〔睢陽,梁都。睢,音雖。〕

    初,文帝且崩,戒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及七國反書聞,上乃拜中尉周亞夫爲太尉,將三十六將軍往擊吳、楚,遣曲周侯酈寄擊趙,〔班志,曲周縣屬廣平國。〕將軍欒布擊齊;復召竇嬰,拜爲大將軍,使屯滎陽監齊、趙兵。〔班志,滎陽縣屬河南郡。監,古銜翻。〕

    初,鼂錯所更令三十章,〔更,工衡翻。〕諸侯讙譁。〔讙,許元翻。〕錯父聞之,從潁川來,〔錯,潁川人。〕謂錯曰:“上初即位,公爲政用事,侵削諸侯,疏人骨肉,〔疏,與疎同。〕口語多怨,公何爲也?”錯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父曰:“劉氏安矣而鼂氏危,吾去公歸矣!”遂飲藥死,曰:“吾不忍見禍逮身!”後十餘日,吳、楚七國俱反,以誅錯爲名。

    上與錯議出軍事,錯欲令上自將兵而身居守;〔守,式又翻。〕又言:“徐、僮之旁吳所未下者,可以予吳。”〔徐、僮二縣皆屬臨淮郡。錯初議削諸侯地以強漢,及七國反,乃欲以徐、僮之旁予吳;是自畔其說,惡得無死乎!予,讀曰與。〕錯素與吳相袁盎不善,〔相,息亮翻。〕錯所居坐,盎輒避;盎所居坐,錯亦避;〔坐,徂臥翻。〕兩人未嘗同堂語。及錯爲御史大夫,使吏按盎受吳王財物,抵罪;詔赦以爲庶人。吳、楚反,錯謂丞、史曰:〔班表:御史大夫有兩丞,秩千石;侍御史十五人。〕“袁盎多受吳王金錢,專爲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請治盎,宜知其計謀。”丞、史曰:“事未發,治之有絕;〔如淳曰:事未發之時治之,乃有所絕也。治,直之翻。〕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不宜有謀。”錯猶與未決。〔猶與,即猶豫也。與,去聲。〕人有告盎,盎恐,夜見竇嬰,爲言吳所以反,願至前,口對狀。嬰入言,上乃召盎。盎入見,〔爲,於僞翻。入見,賢遍翻。〕上方與錯調兵食。〔師古曰:調,計也,計發兵食也。調,徒釣翻。〕上問盎:“今吳、楚反,於公意何如?”對曰:“不足憂也!”上曰:“吳王即山鑄錢,煮海爲鹽,誘天下豪傑;白頭舉事,此其計不百全,豈發乎!何以言其無能爲也?”對曰:“吳銅鹽之利則有之,安得豪傑而誘之!〔誘,音酉。〕誠令吳得豪傑,亦且輔而爲誼,不反矣。吳所誘皆無賴子弟、亡命、鑄錢奸人,〔章懷太子賢曰:命,名也,謂脫其名籍而逃亡。〕故相誘以亂。”錯曰:“盎策之善。”上曰:“計安出?”盎對曰:“願屏左右。”上屏人,獨錯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錯。〔屏,必郢翻。〕錯趨避東廂,甚恨。上卒問盎,〔卒,子恤翻;下卒受同。〕對曰:“吳、楚相遺書,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遺,於季翻。分,扶問翻。〕今賊臣鼂錯擅適諸侯,〔適,讀曰謫。〕削奪之地,以故反,欲西共誅錯,復故地而罷。方今計獨有斬錯,發使赦吳、楚七國,〔使,疏吏翻;下使吳同。〕復其故地,則兵可毋血刃而俱罷。”於是上默然良久,曰:“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盎曰:“愚計出此,唯上孰計之!”〔孰,與熟同。〕乃拜盎爲太常,〔中六年,始改奉常爲太常,時盎猶爲奉常也。〕密裝治行。〔治,直之翻。〕後大餘日,上令丞相青、中尉嘉、廷尉歐〔丞相陶青,中尉嘉,失其姓,廷尉張歐。〕劾奏錯:“不稱主上德信,欲疏羣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吳,無臣子禮,大逆無道。錯當要斬,〔劾,戶概翻。疏,與疎同。予,讀曰與。要,與腰同。〕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制曰:“可。”錯殊不知。壬子,上使中尉召錯,紿載行市,〔師古曰:誑雲乘車案行市中也。行,下孟翻。〕錯衣朝衣斬東市。〔衣朝,上於既翻,下直遙翻。〕上乃使袁盎與吳王弟子宗正德侯通使吳。〔高祖兄仲之子廣封德侯,生通。德,侯國,在泰山界〕

    謁者僕射鄧公爲校尉,上書言軍事,見上,〔校,戶教翻。上書之上,時掌翻。〕上問曰:“道軍所來,〔如淳曰:道路從吳軍所來也。臣瓚曰:道,由也。〕聞鼂錯死,吳、楚罷不?”〔不,讀曰否。〕鄧公曰:“吳爲反數十歲矣;發怒削地,以誅錯爲名,其意不在錯也。且臣恐天下之士鉗口不敢復言矣。”〔鉗,其炎翻。復,扶又翻。〕上曰:“何哉?”鄧公曰:“夫鼂錯患諸侯強大不可制,故請削之以尊京師,萬世之利也。計畫始行,卒受大戮;〔卒,子恤翻,或讀爲猝。〕內杜忠臣之口,外爲諸侯報仇,臣竊爲陛下不取也。”〔爲,於僞翻。〕於是帝喟然長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

    袁盎、劉通至吳,吳、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親故,先入見,諭吳王,令拜受詔。〔宗正於濞,猶子之親也。〕吳王聞袁盎來,知其欲說,〔說,式芮翻;下同。〕笑而應曰:“我已爲東帝,尚誰拜!”不肯見盎,而留軍中,欲劫使將;〔將,即亮翻。〕盎不肯,使人圍守,且殺之。盎得間,脫亡歸報。〔聞,古莧翻。〕

    太尉亞夫言於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剽,匹妙翻。輕,虛勁翻。〕願以梁委之,絕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許之。亞夫乘六乘傳,〔張晏曰:傳車六乘也。乘,繩證翻。傳,張戀翻。餘據漢有乘傳、馳傳;文帝之自代入立也,張武等乘六乘傳,今亞夫乘六傳,六乘傳之見於史者二,蓋又與乘傳不同也。〕將會兵滎陽。〔師古曰:會兵,謂集大兵。〕發至霸上,趙涉遮說亞夫曰:“吳王素富,懷輯死士久矣。此知將軍且行,必置間人於餚、澠阸陿之間;〔澠,彌兗翻。餚山、澠池之間,其道阸陿。阸,於懈翻。陿,與狹同。〕且兵事尚〔章:甲十五行本“尚”作“上”;乙十一行本同。〕神密,將軍何不從此右去,走藍田,出武關,抵洛陽!間不過差一二日,〔自霸上左趨餚、澠至洛陽,其道便近;若自霸上右趨藍田出武關至洛陽,其道迂曲,故差一二日。走,音奏。間,如字。〕直入武庫,〔洛陽有武庫。〕擊鳴鼓。諸侯聞之,以爲將軍從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計,至洛陽,喜曰:“七國反,吾乘傳至此,不自意全。”〔師古曰:言不自意得安全至洛陽也。〕今吾據滎陽,滎陽以東,無足憂者。”〔考異曰:史記、漢書皆雲:“太尉得劇孟喜,如得一敵國,曰:『吳楚無足憂者。』按孟一遊俠之士耳,亞夫得之,何足爲輕重!蓋其徒欲爲孟重名,妄撰此言,不足信也。〕使吏搜餚、澠間,果得吳伏兵。乃請趙涉爲護軍。

    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昌邑,梁地,後爲山陽郡治所。走,音奏;下同。〕吳攻梁急,梁數使使條侯求救,條侯不許;〔班志,勃海郡有修縣,音條。數,所角翻。使使,上如字,下疏吏翻。〕又使使愬條侯於上。上使告條侯救梁,亞夫不奉詔,堅壁不出;而使弓高侯等將輕騎兵出淮泗口,〔韓王信之子頹當自匈奴中來歸,封爲弓高侯。功臣表:弓高屬營陵;地理志,弓高屬河間國。蓋頹當受封於文帝之初,而河間國則三年所置,故志與表異。泗水南入淮,故謂之淮泗口。騎,奇寄翻。〕絕吳、楚兵後,塞其饢道。〔塞,悉則翻。饢,古餉字。〕梁使中大夫韓安國及楚相張尚弟羽爲將軍;羽力戰,安國持重,乃得頗敗吳兵。吳兵欲西,梁城守,不敢西;〔敗,補邁翻。守,式又翻。〕即走條侯軍,會下邑,〔下邑縣屬梁國。〕欲戰。條侯堅壁不肯戰;吳糧絕卒飢,數挑戰,終不出。〔數,所角翻。挑,徒了翻。〕條侯軍中夜驚,內相攻擊,擾亂至帳下,亞夫堅臥不起,頃之,復定。吳奔壁東南陬,〔陬,子侯翻,隅也。〕亞夫使備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吳、楚士卒多飢死叛散,乃引而去。二月,亞夫出精兵追擊,大破之。吳王濞棄其軍,與壯士數千人夜亡走;楚王戊自殺。

    吳王之初發也,吳臣田祿伯爲大將軍。田祿伯曰:“兵屯聚而西,無他奇道,難以立功。臣願得五萬人,別循江、淮而上,〔上,時掌翻。〕收淮南、長沙,入武關,與大王會,此亦一奇也。”吳王太子諫曰:“王以反爲名,此兵難以借人,人亦且反王,柰何?且擅兵而別,多他利害,〔蘇林曰:祿伯儻將兵降漢,自爲己利於吳生患也。〕徒自損耳!”吳王即不許田祿伯。

    王專並將兵。兵未渡淮,諸賓客皆得爲將、校尉、候、司馬,〔凡軍行有大將、裨將領軍,皆有部曲;部有校尉,曲有軍候、軍司馬,又有假候、假司馬,皆有副;其別營領屬爲別部司馬。〕獨周丘不用。周丘者,下邳人,〔班志,下邳屬東海郡。〕亡命吳,酤酒無行;〔行,下孟翻。〕王薄之,不任。周丘乃上謁,說王曰:“臣以無能,不得待罪行間。〔上,時掌翻。說,式芮翻。行,戶剛翻。〕臣非敢求有所將也,〔將,即亮翻。〕願請王一漢節,必有以報。”王乃予之。〔予,讀曰與。〕周丘得節,夜馳入下邳;下邳時聞吳反,皆城守。至傳舍,召令入戶,使從者以罪斬令,〔傳,張戀翻。令,力正翻。從,才用翻。〕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吳反,兵且至,屠下邳不過食頃;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萬人,使人報吳王,遂將其兵北略城邑;比至陽城,兵十餘萬,破陽城中尉軍。〔“陽城”,漢書作“城陽”。城陽國都莒,其地南接下邳之境,班表:王國有中尉,掌武職。比,必寐翻,及也。〕聞吳王敗走,自度無與共成功,〔度,徒洛翻。〕即引兵歸下邳,未至,疽發背死。〔史言吳王有纔不能用,以至於敗。〕

    ⑥壬午晦,日有食之。

    ⑦吳王之棄軍亡也,軍遂潰,往往稍降太尉條侯及梁軍。〔降,戶江翻。〕吳王渡淮,走丹徒,〔班志,丹徒縣屬會稽郡,即春秋之朱方。括地誌:丹徒故城,在潤州丹徒縣東南十八里。南徐州記:秦使赭衣鑿其處,因謂之丹徒,鑿處今在故縣西北六里丹徒峴東南。〕保東越,〔欲依東越以自保也。〕兵可萬餘人,收聚亡卒。漢使人以利啖東越,〔啖,徒覽翻,餌之也;又徒濫翻,譙〔醮〕也,食也。〕東越即紿吳王出勞軍,〔勞,力到翻。〕使人鏦殺吳王,〔孟康曰:方言:戟謂之鏦。蘇林曰:鏦,音從容之從。師古曰:鏦,謂以矛戟撞殺之。鏦,楚江翻。〕盛其頭,馳傳以聞。〔盛,時徵翻。傳,張戀翻。〕吳太子駒亡走閩越。吳、楚反,凡三月,皆破滅,於是諸將乃以太尉謀爲是;然梁王由此與太尉有隙。〔爲梁王毀短亞夫張本。〕

    三王之圍臨菑也,齊王使路中大夫告於天子。〔張晏曰:姓路,官爲中大夫。姓譜:路本自帝摯之後。〕天子復令路中大夫還報,告齊王堅守,“漢兵今破吳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國兵圍臨菑數重,無從入。三國將與路中大夫盟曰:“若反言:『漢已破矣,〔重,直龍翻。將,即亮翻。師古曰:若,汝也。反,謂反易其辭也。〕齊趣下三國,〔趣,讀曰促。〕不,且見屠。』”路中大夫既許,至城下,望見齊王曰:“漢已發兵百萬,使太尉亞夫擊破吳、楚,方引兵救齊;齊必堅守無下!”三國將誅路中大夫。齊初圍急,陰與三國通謀,約未定;會路中大夫從漢來,其大臣乃復勸王無下三國。會漢將欒布、平陽侯等兵至齊,〔據班史齊王傳作平陽侯曹襄。史記索隱曰:平陽侯,按表是簡侯曹奇。〕擊破三國兵。解圍已,〔句斷。〕後聞齊初與三國有謀,將欲移兵伐齊。齊孝王懼,飲藥自殺。

    膠西、膠東、菑川王各引兵歸國。膠西王徒跣、席藁、飲水謝太后。王太子德曰:“漢兵還,臣觀之,已罷,〔罷,與疲同。〕可襲,願收王餘兵擊之!不勝而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壞,不可用”弓高侯韓頹當遺膠西王書曰:“奉詔誅不義:降者赦除其罪,復故;不降者滅之。〔遺,於季翻。降,戶江翻。〕王何處?須以從事。”〔言膠西王於降與不降之間,欲以何自處,吾待以行事。處,昌汝翻。〕王肉袒叩頭,詣漢軍壁謁曰:“臣昂奉法不謹,驚駭百姓,乃苦將軍遠道至子窮國,敢請菹醢之罪!”弓高侯執金鼓見之曰:“王苦軍事,願聞王發兵狀。”王頓首?行,〔?,與膝同。〕對曰:“今者鼂錯天子用事臣,變更高皇帝法令,侵奪諸侯地。昂等以爲不義,恐其敗亂天下,〔更,工衡翻。敗,補邁翻。〕七國發兵且誅錯。今聞錯已誅,昂等謹已罷兵歸。”將軍曰:“王苟以錯爲不善,何不以聞?及未有詔、虎符,擅發兵擊義國?以此觀之,意非徒欲誅錯也。”乃出詔書,爲王讀之,〔爲,於僞翻;下同。〕曰:“王其自圖!”王曰:“如昂等死有餘罪!”遂自殺,太后、太子皆死。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皆伏誅。

    酈將軍兵至趙,趙王引兵還邯鄲城守。〔邯鄲,趙都。〕酈寄攻之,七月不能下。匈奴聞吳、楚敗,亦不肯入邊。欒布破齊還,並兵引水灌趙城;城壞,王遂自殺。

    帝以齊首善,〔師古曰:言其初首無送亂之心。〕以迫劫有謀,非其罪也,召立齊孝王太子壽,是爲懿王。

    濟北王欲自殺,〔濟北王志,齊悼惠王子,文帝十六年受封。〕幸全其妻子。齊人公孫玃謂濟北王曰:〔玃,俱碧翻;康俱縛切。〕“臣請試爲大王明說梁王,通意天子;說而不用,死未晚也。”〔爲,於僞翻。說,式芮翻。〕公孫玃遂見梁王曰:“夫濟北之地,東接強齊,南牽吳、越,北脅燕、趙。此四分五裂之國,〔張晏曰:四方受敵,濟北居中央爲五。晉灼曰:四分,即交午而裂,如田字也。〕權不足以自守,勁不足以捍寇,又非有奇怪雲以待難也;雖墜言於吳,非其正計也。〔如淳曰:非有奇材異計欲爲亂逆也,但假權許吳以避禍耳。晉灼曰:非有以怪異之心而城守,須待變難以應吳也。師古曰:二說皆非也。此言權謀、勁力既不能捍守,又無奇怪神靈可以御難,恐不能自全,故墜言於吳也。墜,猶失也。難,乃旦翻。〕鄉使濟北見情實,示不從之端,〔鄉,讀曰向。見,賢遍翻。〕則吳必先歷齊,畢濟北,〔歷,過也。畢,了也。〕招燕、趙而總之,如北,則山東之從結而無隙矣。〔從,子容翻。〕今吳王連諸侯之兵,驅白徒之衆,〔師古曰:驅,與驅同。白徒,素非習軍旅之人,猶言白丁也。〕西與天子爭衡;濟北獨底節不下,使吳失與而無助,跬步獨進,〔師古曰:半步曰跬。跬,空累翻。〕瓦解土崩,破敗而不救者,未必非濟北之力也。夫以區區之濟北而與諸侯爭強,是以羔犢之弱而捍虎狼之敵也。〔小羊曰羔。小牛曰犢。〕守職不橈,〔橈,奴教翻。〕可謂誠一矣。功義如此,尚見疑於上,脅肩低首,累足撫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自悔者,悔不與吳同也。不前,不敢前進以自歸於漢也。〕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職者疑之!臣竊料之:能歷西山,徑長樂,抵未央,攘袂而正議者,〔師古曰:西山,謂餚乃華山也。抵,至也。攘,卻也。袂,衣袖也。攘袂,猶今人言捋臂耳。餘謂長樂,太后居之;未央,天子居之。徑長樂,抵未央,猶言自太后所至帝所也。樂,音洛。〕獨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淪於骨髓,恩加於無窮,願大王留意詳惟之!”〔惟,思也。〕孝王大說,〔說,讀曰悅。〕使人馳以聞;濟北王得不坐,徙封菑川。

    ⑧河間王太傅衛綰擊吳、楚有功,拜爲中尉。綰以中郎將事文帝,醇謹無他。上爲太子時,召文帝左右飲,而綰稱病不行。文帝且崩,屬上曰:“綰長者,善遇之!”故上亦寵任焉。〔屬,之慾翻。〕

    ⑨夏,六月,乙亥,詔:“吏民爲吳王濞等所詿誤當坐及逋逃亡軍者,皆赦之。”〔詿,戶封翻。亡軍,從軍而逃者也。〕

    前四年(戊子,公元前一五三年)

    ①春,復置關,用傳出入。〔應劭曰:文帝十三年,除關,無用傳。至此複用傳,以七國新反,備非常。傳,張戀翻。〕

    ②夏,四月,己巳,立子榮爲皇太子,徹爲膠東王。

    ③六月,赦天下。

    ④秋,七月,臨江王閼薨。

    ⑤冬,十月,戊戌晦,〔月末爲晦。〕日有食之。〔李心傳曰:漢景帝四年、中四年皆以冬十月日食,今通鑑書於夏、秋之後,蓋編輯者自志中摘出,不思漢初以十月爲歲首,故誤系之歲末耳。餘按此誤劉貢已言之,通鑑蓋承用漢書本紀也。〕

    ⑥初,吳、楚七國反,吳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發兵應之。其相曰:“王必欲應吳,臣願爲將。”王乃屬之。〔將,即亮翻;下同。屬,之慾翻,委也;言以兵事委之。〕相己將兵,因城守,不聽王而爲漢,〔守,式又翻。爲,於僞翻。〕漢亦使曲城侯將兵救淮南,〔晉灼曰:曲城侯,功臣表,蟲達也。師古曰:晉說非。此蟲達之子耳,名捷;達已先薨也。班志,曲城縣屬東萊郡。〕以故得完。

    吳使者至廬江,廬江王不應,而往來使越。〔使,疏吏翻。〕至衡山,衡山王堅守無二心。及吳、楚已破,衡山王入朝。上以爲貞信,勞苦之,曰:〔勞,來到翻。〕“南方卑溼。”徙王王於濟北以袖之。〔王於之王,於況翻。〕廬江王以邊越,數使使相交,〔師古曰:邊越者,邊界與越相接。據班志,廬江故淮南,文帝別爲國。廬江水出陵陽東南而北入於江。陵陽縣屬丹楊郡。文帝初分淮南爲廬江國,在江南;若班志之廬江郡則其地盡在江北矣。數,所角翻。〕徙爲衡山王,王江北。〔衡山王都六,其地在江北。〕

    前五年(己丑,公元前一五二年)

    ①春,正月,作陽陵邑。〔班志,陽陵縣屬馮翊,本弋陽縣。索隱曰:帝豫作壽陵於此,因更縣名;在長安東北四十五里。〕夏,募民徙陽陵,賜錢二十萬。

    ②遣公主嫁匈奴單于。

    ③徙廣川王彭祖爲趙王。

    ④濟北貞王勃薨。〔諡法:清白守節曰貞。〕

    前六年(庚寅,公元前一五一年)

    ①冬,十二月,雷,霖雨。〔雨三日以往爲霖。〕

    ②初,上爲太子,薄太后以薄氏女爲妃;乃即位,爲皇后,無寵。秋,九月,皇后薄氏廢。

    ③楚文王禮薨。

    ④初,燕王臧荼有孫女曰臧兒,嫁爲槐裏王仲妻,生男信與兩女而仲死;〔班志,槐裏縣屬扶風,秦之廢丘也,高祖二年更名。〕更嫁長陵田氏,〔更,工衡翻。〕生男蚡、勝。〔蚡,扶粉翻。〕文帝時,臧兒長女爲金王孫婦,生女俗。〔長,知兩翻;下同。〕臧兒卜筮之,曰:“兩女皆當貴。”臧兒乃奪金氏婦,金氏怒,不肯予決;〔予,讀曰與。決,別也,言不肯與別。師古曰:決,絕也。〕內之太子官,生男徹。徹方在身〔身,與娠同。師古曰:漢史多以娠爲任身字。〕時,王夫人夢日入其懷。

    及帝即位,長男榮爲太子;其母慄姬,齊人也。長公主嫖欲以女嫁太子,〔長,知兩翻。嫖,文帝女,景帝之姊。師古曰:年最長,故謂之長公主。餘謂帝女稱公主,帝之姊妹稱長公主。嫖降堂邑侯陳午,生女,是爲武帝陳皇后。嫖,匹昭翻。〕慄姬以後宮諸美人皆因長公主見帝,故怒而不許;長公主欲與王夫人男徹,〔予,讀曰與。〕王夫人許之。由是長公主日讒慄姬而譽王夫人〔章:甲十五行本“人”下有“男”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之美;〔譽,音餘。〕帝亦自賢之,又有曩者所夢日符,〔王夫人之震武帝也,夢日入其懷,所謂符也。〕計未有所定。王夫人知帝嗛慄姬,〔嗛,乎監翻,口有所銜也。康曰:恨也。史記曰:帝嘗體不安,屬諸子爲王者於慄姬曰:“善視之!”慄姬怒,不肯應,言不遜。帝恚,心嗛之而未發也。〕因怒未解,陰使人趣大行〔晉妁曰:禮有大行人、小行人,主諡官。臣瓚曰:大行是官名,掌九儀之制以賓諸侯者。師古曰:大行令,本名行人,典客屬官也,後改曰大行令。餘按班表,帝中六年改典客曰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改大行令爲大鴻臚,更名行人爲大行令.意其有誤;不然,則追書也。原父曰:史記文、景事最略,漢書則頗有所錄。蓋班氏博採他書成之,故於景帝世謂典客爲鴻臚,行人爲大行。由他書即武帝時官景帝世事,班氏失於改革耳,非表誤也。趣,讀曰促。〕請立慄姬爲皇后。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而,汝也。〕遂按誅大行。

    前七年(辛卯,公元前一五零年)

    ①冬,十一月,己酉,廢太子榮爲臨江王。太子太傅竇嬰力爭不能得,乃謝病免。慄姬恚恨而死。

    ②庚寅晦,日有食之。

    ③二月,丞相陶青免。乙巳,太尉周亞夫爲丞相。罷太尉官。

    ④夏,四月,乙巳,立皇后王氏。

    ⑤丁巳,立膠東王徹爲皇太子。

    ⑥是歲,以太僕劉舍爲御史大夫,〔劉舍,高祖功臣桃安侯劉襄之子。襄本項氏,親賜姓。〕濟南太守郅都爲中尉。〔濟南王闢光反,國除爲郡。郅,之日翻。風俗通:郅,商時侯國,後以爲氏。〕

    始,都爲中郎將,敢直諫。嘗從入上林,賈姬如廁,〔賈姬,即賈夫人,生趙王彭祖、中山王勝。〕野彘卒來入廁。〔卒,讀曰猝。〕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賈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復一姬進,〔復,扶又翻。〕天下所少,寧賈姬等乎!陛下縱自輕,柰宗廟、太后何!”上及還,彘亦去。太后聞之,賜都金百斤,由此重都。都爲人,勇悍公廉,不發私書,問遺無所受,〔悍,下罕翻。遺,於季翻。〕請謁無所聽。及爲中尉,先嚴酷,〔先,悉薦翻。〕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師古曰:言其鷙擊之甚。〕

    中元年(壬辰,公元前一四九年)

    ①夏,四月,乙巳,赦天下。

    ②地震。衡山原都雨雹,大者尺八寸。〔原都,地名,蓋屬衡山國。雨,王遇翻。〕

    中二年(癸巳,公元前一四八年)

    ①春,二月,匈奴入燕。〔燕,因肩翻。〕

    ②三月,臨江王榮坐侵太廟壖垣爲宮,徵詣中尉府對簿。〔帝即位之初,令天郡國各立太祖、太宗之朝,故臨江王國亦有之。壖,與堧同,而緣翻。師古曰:簿者,獄辭之文書。簿,步戶翻。〕臨江王欲得刀筆,爲書謝上,〔師古曰:刀,所以削治書也。古者着書於簡牘,故必用刀焉。〕而中尉郅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間與臨江王。〔伺間隙而與之也。魏其侯,竇嬰。班志,魏其,侯國,屬琅邪郡。予,讀曰與。間,古莧翻。〕臨江王既爲書謝上,因自殺。竇太后聞之,怒;後道以危法中都而殺之。〔師古曰:謂構成其罪。中,竹仲翻。考異曰:史記本紀:“後二年正月,郅將軍擊匈奴。”酷吏傳:“郅都死後,宗室多犯法,上乃召寧成爲中尉。”成爲中尉在中六年,則後二年所謂郅將軍者,非都也,疑別一人。漢書紀無郅將軍事。〕

    ③夏,四月,有星孛於西北。〔孛,蒲內翻。〕

    ④主皇子越爲廣川王,寄爲膠東王。〔廣川王彭祖王趙,故立越爲王。膠東王徹爲太子,故立寄爲王。〕

    ⑤秋,九月,由戌晦,日有食之。

    ⑥初,梁孝王以至親有功,〔梁王以母弟之親,又有破吳、楚之功。〕得賜天子旌旗,從千乘萬騎,出蹕入警。王寵信羊勝、公孫詭,以詭爲中尉。勝、詭多奇邪計,欲使王求爲嗣。慄太子之廢也,〔太子榮,慄姬之子,故號慄太子。〕太后意欲以梁王爲嗣,嘗因置酒謂帝曰:“安車大駕,用梁王爲寄。”帝跪席舉身曰:“諾。”罷酒,帝以訪諸大臣,大臣袁盎等曰:“不可。昔宋宣公不立小而立弟,以生禍亂,五世不絕。〔宋宣公舍其子與夷而立穆公,穆公又舍其子馮而立與夷,其後馮卒與夷爭國。見春秋傳、〕小不忍,害大義,故春秋大居正。”〔公羊傳之言。〕由是太后議格,遂不復言。〔格,音閣,止也。〕王又嘗上書:“願賜容車之地,徑至長樂宮,自使梁國士衆築作甬道朝太后。”〔甬,餘拱翻。朝,直遙翻。〕袁盎等皆建以爲不可。〔建,建議也。〕

    梁王由此怨袁盎及議臣,乃與羊勝、公孫詭謀,陰使人刺殺袁盎及他議臣十餘人。〔刺,七亦翻。〕賊未得也,於是天子意梁;〔意梁者,以意測度,知其爲梁所爲也。〕逐賊,果梁所爲。上遣田叔、呂季主往按梁事,捕公孫詭、羊勝;詭、勝匿王后宮。使者十餘輩至梁,責二千石急。梁相軒丘豹及內史韓安國以下舉國大索,〔姓譜:楚文王庶子食採於軒丘,其後爲氏。索,山客翻。〕月餘弗得。安國聞詭、勝匿王所,乃入見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無良臣,故紛紛至此。今勝、詭不得,請辭,賜死!”王曰:“何至此!”安國泣數行下,曰:“大王自度於皇帝,孰與臨江王親?”王曰:“弗如也。”安國曰:“臨江王適長太子,〔行,戶剛翻。度,徒洛翻。適,讀曰嫡。長,知兩翻。〕以一言過,〔師古曰:景帝常屬諸姬子,慄姬言不遜,由是廢太子。〕廢王臨江;用宮垣事,卒自殺中尉府。〔王,於況翻。卒,子恤翻;下同。〕何者?治天下終不用私亂公。〔治,直之翻。〕今大王列在諸侯,訹邪臣浮說,〔訹,音戌,誘也。〕犯上禁,橈明法。〔橈,奴教翻。〕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於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終不覺寤。有如太后宮車即晏駕,大王尚誰攀乎?”語未卒,王泣數行而下,〔卒,子恤翻。行,戶剛翻。〕謝安國曰:“吾今出勝、詭。”王乃令勝、詭皆自殺,出之。上由此怨望梁王。

    梁王恐,使鄒陽入長安,見皇后兄王信說曰:〔說,式芮翻;下同。〕“長君弟得幸於上,後宮莫及,而長君行跡多不循道理者。〔長,知兩翻。行,下孟翻。〕今袁盎事即窮竟,梁王伏誅,太后無所發怒,切齒側目於貴臣,竊爲足下憂之。”〔爲,於僞翻;下精爲同。〕長君曰:“爲之柰何?”陽曰:“長君誠能精爲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長君必固自結於太后,太后厚德長君入於骨髓,而長君之弟幸於兩宮,〔長君之弟,謂皇后也。如淳曰:兩宮,太后宮及帝宮也。〕金城之固也。〔師古曰:言其榮寵無極而不可壞,故取喻於金城。〕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殺舜爲事,及舜立爲天子,封之於有卑。〔卑,音鼻。師古及柳宗元皆以爲零陵之鼻亭即象所封。〕夫仁人之於兄弟,無藏怒,無宿怨,厚親愛而已。〔用孟子語意。〕是以後世稱之。以是說天子,徼倖梁事不奏。”長君曰:“諾。”乘間入言之,〔徼,工堯翻。間,古莧翻。〕帝怒稍解。

    是時,太后憂梁事不食,日夜泣不止,帝亦患之。會田叔等按梁事來還,至霸昌廐〔霸昌廐在長安東。括地誌:在雍州萬年縣東北三十八里。〕取火悉燒梁之獄辭,空手來見帝。〔見,賢遍翻。〕帝曰:“梁有之乎?”叔對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爲問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誅,是漢法不行也;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臥不安席,此憂在陛下也。”上大然之,使叔等謁太后,且曰:“梁王不知也;造爲之者,獨在倖臣羊勝、公孫詭之屬爲之耳,謹已伏誅死,梁王無恙也。”〔恙,餘亮翻。〕太后聞之,立起坐餐,氣平復。

    梁王因上書請朝。〔朝,直遙翻。〕既至關,茅蘭說王,使乘布車、從兩騎入,匿於長公主園。〔服虔曰:茅蘭,孝王大夫。張晏曰:布車,降服自比喪人也,長公主,即館陶長戈主嫖。〕漢使使迎王,王已入關,車騎盡居外,不知王處。太后泣曰:“帝果殺吾子!”帝憂恐。於是梁王伏斧質於闕下謝罪。太后、帝大喜,相泣,復如故,悉召王從官入關。〔從,才用翻。〕然帝益疏王,不與同車輦矣。〔疏,與疎同;下同。〕帝以田叔爲賢,擢爲魯相。〔相魯王餘也。〕

    中三年(癸巳,公元前一四七年)

    ①冬,十一月,罷諸侯御史大夫官。

    ②夏,四月,地震。

    ③旱,禁酤酒。〔酤,工護翻,謂賣酒也。〕

    ④三月,丁巳,立皇子乘爲清河王。〔高帝置清河郡於齊、趙之間,今以爲王國。〕

    ⑤秋,九月,蝗。

    ⑥有星孛於西北。〔孛,蒲內翻。〕

    ⑦戊戌晦,日有食之。

    ⑧初,上廢慄太子,周亞夫固爭之,不得;上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與太后言條侯之短。〔梁王與條侯有隙,見前三年。〕竇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帝讓曰:“始,南皮、章武,先帝不侯,〔南皮侯竇彭祖,太后弟長君之子;章武侯竇廣國,太后弟也。班志,南皮、章武皆屬勃海郡。〕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竇太后曰:“人生各以時行耳。自竇長君在時,竟不得侯,死後,其子彭祖顧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趣,讀曰促。〕帝曰:“請得與丞相議之。”上與丞相議。亞夫曰:“高皇帝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今信雖皇后兄,無功,侯之,非約也。”帝默然而止。其後匈奴王徐盧等六人降,〔降,戶江翻。〕帝欲侯之以勸後。丞相亞夫曰:“彼背主降陛下,〔背,蒲內翻。〕陛下侯之,則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帝曰:“丞相議不可用。”乃悉封徐盧等爲列侯。〔徐盧,容城侯;賜,桓侯;陸強,遒侯;僕?,易侯;範代,范陽侯;邯鄲,翕侯。?,師古音怛。〕亞夫因謝病。九月,戊戌,亞夫免;以御史大夫桃侯劉舍爲丞相。〔索隱曰:桃縣屬信都郡。〕

    中四年(乙未,公元前一四六年)

    ①夏,蝗。

    ②冬,十月,戊午,日有食之。

    中五年(丙申,公元前一四五年)

    ①夏,立皇子舜爲常山王。〔高帝置常山郡,屬趙國;呂后分爲王國;文帝併爲趙國;今復以王舜。〕

    ②六月,丁巳,赦天下。

    ③大水。

    ④秋,八月,己酉,未央宮東闕災。

    ⑤九月,詔:“諸獄疑,若雖文致於法〔謂原情定罪,本不至於死,而以律文傅致之。〕而於人心不厭者,輒讞之。”〔厭,服也;師古曰:一涉翻,又於涉翻。讞,魚列翻,又魚蹇翻,平議也。〕

    ⑥地震。

    中六年(丁西,公元前一四四年)

    ①冬,十月,梁王來朝,上疏欲留;上弗許。〔褚少孫曰:諸侯王朝見天子,漢法凡當四見耳:始到,入,小見。到正月朔旦,奉皮薦璧玉賀正月,法見。後三日,爲王置酒,賜金錢財物。後二日,復入小見,辭去。凡留長安,不過二十日。小見者,燕見於禁門內,飲於省中。〕王歸國,意忽忽不樂。〔樂,音洛。〕

    ②十一〔章:乙十一行本“一”作“二”;本同。〕月,改諸廷尉、將作等官名。〔時改廷尉爲大理,將作少府爲大匠,奉常爲太常,典客爲大行令,長信詹事爲長信少府,將行爲大長秋,主爵中尉爲都尉。〕

    ③春,二月,乙卯,上行幸雍,郊五畤。〔畤,音止。〕

    ④三月,雨雪。

    ⑤夏,四月,梁孝王薨。竇太后聞之,哭極哀,不食,曰:“帝果殺吾子!”帝哀懼,不知所爲;與長公主計之,乃分梁爲五國,盡立孝王男五人爲王:買爲梁王,明爲濟川王,彭離爲濟東王,定爲山陽王,不識爲濟陰王;〔梁仍都睢陽。濟川國在陳留、東郡之間。濟東國後入漢爲大河郡,後又爲東平國。山陽國即山陽郡。濟陰國即濟陰郡。濟,子禮翻。〕女五人皆食湯沐邑。奏之太后,太后乃說,爲帝加一餐。〔說,讀曰悅。爲,於僞翻。〕孝王未死時,財以鉅萬計,及死,藏府餘黃金尚四十餘萬斤,〔藏,徂浪翻。〕他物稱是。〔稱,尺證翻。〕

    ⑥上既減笞法,〔見上卷元年。〕笞者猶不全;乃更減笞三百曰二百,笞二百曰一百。又定棰令:〔師古曰:棰,策也,所以擊者也。棰,止蕊翻。〕棰長五尺,〔長,直亮翻。〕其本大一寸,竹也;末薄半寸,皆平其節。當笞者笞臀;〔如淳曰:然則先時笞背也。臀,徒門翻。〕畢一罪,乃更人。〔更,工衡翻。〕自是笞者得全。然死刑既重而生刑又輕,民易犯之。〔易,以豉翻。〕

    ⑦六月,匈奴入雁門,至武泉,入上郡,取苑馬;〔雁門有句注之險。如淳曰:漢儀注:太僕牧師諸苑三十六所,分佈北邊、西邊,以郎爲苑監,官奴婢三萬人,養馬三十萬匹。師古曰:武泉,雲中縣也。養鳥獸通名曰苑,故謂牧馬處曰苑。食貨志:景帝始造苑馬以廣用。〕吏卒戰死者二千人。隴西李廣爲上郡太守,嘗從百騎出,〔章:甲十五行本“出”下有“卒”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遇匈奴數千騎,見廣,以爲誘騎,〔誘騎者,見少以誘敵。誘,音酉;下同。〕皆驚,上山陳。〔師古曰:爲陳以待廣也。陳,讀曰陣;下同。〕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廣曰:“吾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以百騎走,匈奴追射我立盡。〔射,而亦翻;下同。〕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爲大軍之誘,必不敢擊我。”廣令諸騎曰:“前!”未到匈奴陣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馬解鞍!”其騎曰:“虜多且近,即有急,柰何?”廣曰:“彼虜以我爲走;令〔章:乙十一行本“令”作“今”;孔本同;態校同。〕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堅其意。”〔師古曰:示以堅牢,令敵意知之。〕於是胡騎遂不敢擊。有白馬將出,護其兵;〔師古曰:將之乘白馬者也。護,謂監視之。將,即亮翻。〕李廣上馬,與十餘騎奔,射殺白馬將而復還,至其騎中解鞍,令士皆縱馬臥。是時會暮,胡兵終怪之,不敢擊。夜半時,胡兵亦以爲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廣乃歸其大軍。

    ⑧秋,七月,辛亥晦,日有食之。

    ⑨自郅都之死,長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上乃召濟南都尉南陽寧成爲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傑皆人人惴恐〔惴,之瑞翻。〕

    ⑩城陽共王喜薨。〔共王喜,文帝前四年嗣父章爵爲王,八年徙王淮陽,後四年復還城陽,至是而薨。共,讀曰恭。〕

    後元年(戊戌,公元前一四三年)

    ①春,正月,詔曰:“獄,重事也。人有智愚,官有上下。獄疑者讞有司;有司所不能決,移廷尉,讞而後不當,讞者不爲失。〔師古曰:假令讞訖,其理不當,所讞之人不爲罪失。讞,魚列翻,又魚蹇翻。〕欲令治獄者務先寬。”〔治,直之翻。〕

    ②三月,赦天下。

    ③夏,大酺五日,民得酤酒。〔中三年禁民酤酒,今弛此禁。酺,音蒲。〕

    ④五月,丙戌,地震。上庸地震二十二日.〔班志,上庸縣屬漢中郡。〕壞城垣。〔壞,音怪。〕

    ⑤秋,七月,丙午,丞相舍免。

    ⑥乙巳晦,日有食之。

    ⑦八月,壬辰,以御史大夫衛綰爲丞相,衛尉南陽直不疑爲御史大夫。〔姓譜:楚人直弓之後。〕初,不疑爲郎,同舍有告歸,悞持其同舍郎金去。已而同舍郎覺亡,意不疑;〔師古曰:疑其盜取。〕不疑謝有之,〔師古曰:告雲實取。〕買金償。後告歸者至而歸金,亡金郎大慚。以此稱爲長者,稍遷至中大夫。人或廷毀不疑,〔師古曰:當廷見之時而毀之。〕以爲盜嫂。不疑聞,曰:“我乃無兄。”然終不自明也。

    ⑧帝居禁中,召周亞夫賜食,獨置大胾,〔師古曰:胾,大臠。孔穎達曰:熟肉帶骨而臠曰餚;純肉而臠曰胾。胾,側吏翻。〕無切肉,又不置箸。亞夫心不平,顧謂尚席取箸。〔應劭曰:尚席,主席者也。〕上視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孟康曰:設胾無箸者,此非不滿於君所乎?慊恨之也。如淳曰:非故不足君之餐具,偶失之也。師古曰:孟說近之。帝言賜君食而不設箸,此由我意,於君有不足乎?〕亞夫免冠謝上,上曰:“起!”亞夫因趨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

    ⑨是歲,濟陰哀王不識薨。〔濟,子禮翻。〕

    後二年(己亥,公元前一四二年)

    ①春,正月,地一日三動。

    ②三月,匈奴入雁門,太守馮敬與戰,死。發車騎、材官屯雁門。

    ③春,以歲不登,禁內郡食馬粟;沒入之。〔師古曰:食,讀曰飤。以粟食馬者,沒其馬入官。〕

    ④夏,四月,詔曰:“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鏤,力豆翻。〕錦繡纂組,害女工者也。〔應劭曰:纂,今五采屬,綷是也。組,今綬紛絛是也。臣瓚曰:許慎雲:纂,赤組也。師古曰:瓚說是也。綷,會也;會五采者,今謂之錯彩,非纂也。綷,子內翻。絛,他牢翻。〕農事傷則飢之本,女工害則寒之原也。夫飢寒並至而能亡爲非者寡矣。〔亡,古無字通。〕朕親耕,後親桑,以奉宗廟粢盛、祭服,爲天下先;〔盛,時徵翻。〕不受獻,減太官,省繇賦,〔師古曰:省,所領翻。繇,讀曰傜。〕欲天下務農蠶,素有蓄積,以備災害。強毋攘羽,衆毋暴寡;老耆以壽終,幼孤得遂長。〔師古曰:遂,成也。長,知兩翻。〕今歲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僞爲吏,〔張晏曰:以詐僞人爲吏也。臣瓚曰:律所謂矯枉以爲吏者也。師古曰:二說並非也,直謂詐自稱吏耳。〕以貨賂爲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師古曰:漁,言若漁獵之爲也。李奇曰:牟,食曲根蟲也。侵牟食民,比之蛑賊也。杜佑曰:牟,取也。〕縣丞,長吏也;奸法與盜盜,甚無謂也!〔李斐曰:奸法,因法作奸也。文穎曰:與盜,謂盜者當治,而知情反佐與之,是則共盜無異也。師古曰:與盜盜者,共盜爲盜耳。〕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職;不事官職、耗亂者,〔師古曰:耗,不明也,讀與眊同,音莫報翻。〕丞相以聞,請其罪。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⑤五月,詔算貲四得官。〔服虔曰:貲萬錢,算百二十七也。應劭曰:古者疾吏之貪,衣食足知榮辱,限貲十算乃得爲吏;十算,十萬也。賈人有財不得爲吏,廉士無貲又不得官,故減貲四算得官矣。〕

    ⑥秋,大旱。

    後三年(庚子,公元前一四一年)

    ①冬,十月,日月皆食,赤五日。

    ②十二月晦,雷;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晉天文志:太微,天子廷也,五帝座也,十二諸侯府也。其外蕃,九卿也;南蕃中二星間曰端門,東曰左執法,廷尉象也;西曰右執法,御史大夫象也。左執法之東,左掖門也;右執法之西,右掖門也。東蕃四星:南第一星曰上相,其北東太陽門也;第二星曰次相,其北中華東門也;第三星曰次將,其北東太陰門也;第四星曰上將,所謂四輔也。西蕃四星:第一星曰上將,其北西太陽門也;第二星曰次將,其北中華西門也;第三星曰次相,其北西太陰門也;第四星曰上相,次亦四輔也。〕月貫天廷中。

    ③春,正月,詔曰:“農,天下之本也。黃金、珠、玉,飢不可食,寒不可衣,以爲幣用,〔師古曰:幣者,所以通有無,易貴賤也。〕不識其終始。間歲或不登,意爲末者衆,農民寡也。其令郡國務勸農桑,益種樹,可得衣食物。吏發民若取庸〔韋昭曰:發民,用其民也;取庸,取其資以顧庸也。〕採黃金、珠、玉者,坐贓爲盜。二千石聽者,與同罪。”

    ④甲寅,皇太子冠。〔冠,古玩翻。〕

    ⑤甲子,帝崩於未央宮。〔臣瓚曰:壽四十八。〕太子即皇帝位,年十六。尊皇太后爲太皇太后,皇后爲皇太后。

    ⑥二月,癸酉,葬孝景皇帝於陽陵。〔臣瓚曰:自崩及葬凡十日。〕

    ⑦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蚡爲武安侯,〔班志,武安縣屬魏郡。又據溝洫志,蚡封武安,而奉邑食清河之鄃。蚡,房吻翻。〕勝爲周陽侯。〔史記正義:絳州聞喜縣東二十九里有周陽故城。〕

    班固贊曰:孔子稱:“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師古曰:此論語載孔子之辭也。言今此時之人,亦夏、殷、周之所馭,以政化淳壹,故能直道而行。傷今不然。〕信哉!周、秦之敝,罔密文峻,而奸軌不勝。〔師古曰:不可勝。〕漢興,掃除煩苛,與民休息;至於孝文,加之以恭儉;孝景遵業。五六十載之間,至於移風易俗,黎民醇厚。〔師古曰:黎,衆也。醇,不澆雜。〕周雲成、康,漢言文、景,美矣!

    漢興,接秦之弊,作業劇而財匱,自天子不能具鈞駟,〔四馬一色,謂之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師古曰:以牛駕車也。餘據漢時以牛車爲賤,魏、晉以後,王公始多乘牛車。〕齊民無藏蓋。〔蘇林曰:無物可蓋藏。〕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以困辱之。〔賈,音古。衣,於既翻。〕孝惠、高後時,爲天下初定,復弛商賈之律;然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爲吏。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師古曰:才取足。量,音良。度,徒洛翻。〕而山川、園池、市井租稅之入,自天子以至於封君湯沐邑,皆各爲私奉養焉,不領於天子〔章:甲十五行本“子”作“下”;乙十一行本同。〕之經費。〔師古曰:言各收其所賦稅以自供,不入於國朝之倉廩府庫也。經,常也。〕漕轉山東粟以給中都官,〔師古曰:中都官,京師諸官府也。〕歲不過數十萬石。繼以孝文、孝景,清淨恭儉,安養天下,七十餘年之間,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鉅萬,貫朽而不可校;〔師古曰:累鉅萬,謂數百萬萬也。校,謂計收也。〕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師古曰:陳,謂久舊也。〕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衆庶街巷有馬,而阡陌之間成羣,〔師古曰:謂田中之阡陌也。〕乘字牝者擯而不得聚會。〔孟康曰:皆乘父馬,有牝馬間其間則踶齧,故斥出不得會同。師古曰:言時富饒,恥乘字牝,不必以其踶齧也。〕守閭閻者食粱肉;爲吏者長子孫,〔如淳曰:時無事,吏不數轉,至於生長子孫而不轉職也。長,知兩翻。〕居官者以爲姓號。〔如淳曰:貨殖傳倉氏、庫氏是也。〕故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而後詘〔章:甲十五行本“詘”作“絀”;乙十一行本同。〕辱焉。〔師古曰:以行義爲先,以愧辱相絀也。行,下孟翻。〕當此之時,罔疏而民富,役財驕溢,或至兼併、豪黨之徒,以武斷於鄉曲。〔師古曰:恃其豪富則擅行威罰也。斷,丁亂翻。〕宗室有土、〔師古曰:謂國之宗姓受封邑土地者也。〕公、卿、大夫以下,爭於奢侈,室廬、輿服僭於上,無限度。物盛而衰,固其變也;自是之後,孝武內窮侈靡,外攘夷狄,天下蕭然,財力耗矣!

    ●卷第十七

    【漢紀九】起重光赤奮若,盡強圉協洽,凡七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荀悅曰:諱“徹”之字曰“通”。景帝中子也。應劭曰:禮諡法:威強睿德曰武。〕

    建元元年〔(辛丑、前一四○)自古帝王未有年號,始起於此。貢父曰:封禪書雲:“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推。』”所謂“其後三年”者,蓋盡元狩六年至元鼎三年也。然元鼎四年方得寶鼎,又無緣先三年稱之。以此而言,自元鼎以前之年,皆有司所追命;其實年號之起在元鼎,故元封改元則始有詔書也。〕

    ①冬,十月,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上親策問以古今治道,對者百餘人。廣川董仲舒對曰:“道者,所繇適於治之路也,〔師古曰:繇,從也。適,往也。治,直吏翻。繇,古由字。〕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已沒,而子孫長久,安寧數百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政亂國危者甚衆;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僕滅也。夫周道衰於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滯補敝,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興,〔復,扶又翻。〕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

    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也。言明智之人則能行道;內無其質,非道所化。〕故治亂廢興在於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誖謬,失其統也。〔操,千高翻;下同。〕爲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奸,音幹,犯也。〕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羣生和而萬民殖,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論語載孔子之言。〕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賤不得致也。〔師古曰:鳳鳥、河圖,皆王者之瑞;仲尼自嘆有德無位,故不至也。〕今陛下貴爲天下,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勢,又有能致之資;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行,下孟翻。知,讀曰智。好,呼到翻。〕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夫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走,音奏。〕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故南面而治天下,〔治,直之翻。〕莫不以教化爲大務。立太學以教於國,設庠序以化於邑,〔學記曰: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遂有序,國有學也。〕漸民以仁,摩民以誼,〔漸,音沾,謂浸潤之也。摩,謂砥厲之也。〕節民以禮,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聖王之繼亂世也,掃除其跡而悉去之,〔去,羌呂翻。〕復修教化而崇起之;〔復,扶又翻。〕教化已明,習俗已成,子孫循之,〔師古曰:循,順也;順而行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秦滅先聖之道,爲苟且之治,故立十四年而亡,〔自始皇初並天下數之,至亡十四年。〕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嚚頑,抵冒殊捍,熟爛如此之甚者也。〔文穎曰:捍,突也。師古曰:口不道忠信之言爲嚚,心不則德義之經爲頑。抵,觸也。冒,犯也。殊,絕也。捍,拒也。嚚,魚巾翻。冒,如字,又莫克翻。〕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爲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也。〔更,工衡翻。〕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自此以下,系第二策。〕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謂授之位以試其材。少,詩沼翻。長,知兩翻。〕爵祿以養其德,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於禮誼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囹圄空虛四十餘年:〔爾雅〔劉熙〕釋名:囹,領也;圄,御也;領錄囚徒禁御也。禮記正義:崇精問曰:“獄,周曰圜土,殷曰羑里,夏曰均臺;囹圄,何代之獄?”焦氏答曰:“月令,秦書,則獄名也,漢曰若盧,魏曰司空是也。”〕此亦教化之漸而仁誼之流,非獨傷肌膚之效也。〔漸,子廉翻。〕至秦則不然。師申、商之法,〔申不害、商鞅也。〕行韓非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狼爲俗,〔師古曰:狼性皆貪,故謂貪者爲貪狼也。〕誅名而不察實,〔師古曰:誅,責也。〕爲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飾虛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內有背上之心,造僞飾詐,趨利無恥;〔背,蒲妹翻。趨,七喻翻。〕是以刑者甚衆,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今陛下並有天下,莫不率服,而功不加於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於他,在乎加之意而已。』〔師古曰:曾子之書也。曾子,曾參。〕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於內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

    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養士之大者,莫大呼太學;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師古曰:關,由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國之衆對,亡應書者,〔師古曰:書,謂舉賢良文學之詔書。亡,古無字通;下同。〕是王道往往而絕也。臣願陛下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問以盡其材,〔數,所角翻。〕則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縣令、民之師帥,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師帥不賢,則主德不宣,恩澤不流。〔帥,所類翻。〕今吏既亡教訓於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與奸爲市,〔師古曰:言小吏有爲奸欺者,守令不舉,乃反與交易求利也。〕貧窮孤弱,冤苦失職,甚不稱陛下之意;是以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稱,尺證翻。塞,悉則翻。〕羣生寡遂,黎民未濟,皆長吏不明使至於此也!

    夫長吏多出於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選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賢也。〔長,知兩翻。訾,讀曰貲。〕且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爲差,非謂積日累久也;故小材雖累日,不離於小官,賢材雖未久,不害爲輔佐,〔師古曰:害,猶妨也。離,力智翻。〕是以有司竭力盡知,務治其業而以赴功。〔知,讀曰智。治,直之翻。〕今則不然。累日以取貴,積久以致官,是以廉恥貿亂,賢不肖渾餚,未得其真。〔貿,音茂。渾,戶本翻。〕臣愚以爲使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擇其吏民之賢者,歲貢各二人以給宿衛,且以觀大臣之能;所貢賢者,有賞,所貢不肖者,有罰。夫如是,諸吏二千石皆盡心於求賢,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授之以官而任使之。〕徧得天下之賢人,則三王之盛易爲〔易,以豉翻。〕而堯、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爲功,實試賢能爲上,量材而授官,錄德而定位,〔量,音良。師古曰:錄,謂存視也。〕則廉恥殊路,賢不肖異處矣!

    臣聞衆少成多,積小致巨,〔自此以下,系第三策。師古曰:巨,大也。〕故聖人莫不以暗致明,〔暗,古暗字。〕以微致顯;是以堯發於諸侯,舜興呼深山,〔師古曰:堯,謂從唐侯昇天子之位。孟康曰:舜耘於歷山。〕非一日而顯也,蓋有漸以致之矣。言出於己,不可塞也;行發於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塞,悉則翻。行,下孟翻。〕故盡小者大,慎微者着;〔師古曰:能盡衆小,則致高大;能謹於微,則其善着明也。〕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人不知也;〔師古曰:長,言身形之修短,自幼及壯也。〕積惡在身,猶火銷膏而人不見也;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紂之可爲悼懼者也。

    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謂之道。〔樂,音洛。師古曰:復,謂反覆行之也,音扶目翻。〕道者,萬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師古曰:言有敝非道,由失道故有敝。亡,古無字通;下同。〕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眊,莫報翻,不明也。〕舉其偏者以補其敝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捄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捄,與救同。〕故孔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堯道,何更爲哉!〔更,工衡翻。〕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者,所繼之捄當用此也。〔師古曰:繼,謂所受先代之次也。捄,謂救其敝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謂忠敬與文因循爲教,立政垂則,不遠此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捄敝之政也,〔師古曰:言政和平,不須救弊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

    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師古曰:致,至極也。貢父曰:致,當屬下句。少,詩沼翻。〕用夏之忠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以古準今,壹何不相逮之遠也!安所繆盭而陵夷若是?〔盭,古戾字。師古曰:安,焉也。〕意者有所失於古之道與,有所詭於天之理與?〔詭,違也,異也。與,與歟同。〕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師古曰:謂牛無上齒則有角,其餘無角者則有上齒。傅,着也;言鳥不四足。分,扶問翻。予,讀曰與。去,羌呂翻。傅,讀曰附。〕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師古曰:末,謂工商之業。〕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與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呼!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囂,音敖;囂囂,衆怨秋聲也。〕身寵而載高位,〔載,乘也。〕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民爭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民日削月脧,〔孟康曰:脧,音揎,謂轉踧也。蘇林曰:脧,音鐫石;俗語謂朒爲脧縮。師古曰:孟說是也。揎,音宣。踧,音子六翻。〕寖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羨,饒也,讀與衍同,讀與衍同,音弋戰翻。〕貧者窮急愁苦;民不樂生,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樂,音洛。師古曰:蕃,多也,音扶元翻。〕而奸邪不可勝者也。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遠方之所四面而內望也;近者視而放之,〔師古曰:放,依也,音甫往翻。〕遠者望而效之,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爲庶人行哉!〔行,下孟翻;下同。〕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皇皇,急速也。〕易曰:『負且乘,致寇至。』〔此易解卦六三之辭也。〕乘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爲庶人之行者,患禍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之相魯,無可爲者矣。〔公儀休相魯,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於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祿,而奪園夫、紅女利乎!”舍,讀曰舍。言爲君子者當如公儀休;若廢而不遵,則無可爲者矣。〕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師古曰:一統者,萬物之統皆歸於一也。春秋公羊傳:“隱公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此言諸侯皆系統天子,不得自專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數,所角翻。〕臣愚以爲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闢,讀曰僻。〕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天子善其對,以仲舒爲江都相。會稽莊助亦以賢良對策,〔漢書作“嚴助”,蓋明帝諱莊,避之也。會,工外翻。〕天子擢爲中大夫。〔按考異曰:漢書武紀:“元光元年五月,詔舉賢良,董仲舒、公孫弘出焉。”仲舒傳曰:“仲舒對冊,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縣舉茂才、孝廉,皆自仲舒發之。”今舉孝廉在元光元年十一月,若對策在下五月,則不得雲自仲舒發之,蓋武紀誤也。然仲舒對策,不知果在何時;元光元年以前,唯今年舉賢良見於紀。三年,閩越、東甌相攻,莊助已爲中大夫,故皆着之於此。仲舒傳又云:“遼東高廟、長陵高園災。仲舒推說其意;主父偃竊其書奏之,仲舒由是得罪。”按二災在建元六年,主父偃傳,上書召見在元光元年。蓋仲舒追述二災而作書,或作書不上,而偃後來方見其草藁也。〕丞相衛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韓、蘇、張之言亂國政者,請皆罷。”奏可。董仲舒少治春秋,〔治,直之翻。少,詩照翻。〕孝景時爲博士,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者皆師尊之。及爲江都相,事易王。〔江都易王非,景帝子,帝之兄也。諡法:好更故舊曰易;音亦。〕易王,帝兄,素驕,好勇。〔好,呼到翻;下同。〕仲舒以禮匡正,王敬重焉。

    ②春,二月,赦。

    ③行三銖錢。〔師古曰:新壞四銖錢,造此錢也,重如其文。〕

    ④夏,六月,丞相衛綰免。丙寅,以魏其侯竇嬰爲丞相,武安侯田蚡爲太尉。上雅向儒術,嬰、蚡俱好儒,推轂代趙綰爲御史大夫,蘭陵王臧爲郎中令。〔謂薦進賢者,若推車轂然,主於進也。推,吐雷翻。轂,古祿翻。班志,代縣屬代郡;蘭陵縣屬東海郡。〕綰請立明堂以朝諸侯,〔王者之堂,所以正四時,出教化;自秦滅先王之禮,其制不存。朝,直遙翻;下同。〕且薦其師申公。秋,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以迎申公。〔古者,高車立乘,安車坐乘。據申公傳,安車以蒲裹輪。孔穎達曰:安車,若今小車者。古者乘四馬之車,立乘;既老,故乘一馬小車,坐乘也。餘按孔氏所謂小車,乃古之大夫致事者適四方所乘私車也;今加禮申公,迎以駟馬安車,非小車也。〕既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年八十餘,對曰:“爲治者不至多言,顧力行何如!”〔治,直吏翻。〕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爲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巡狩、改歷、服色事。〔漢制:郡國皆立邸於京師。申公,魯人,故舍魯邸。〕

    ⑤是歲,內史寧成抵罪髡鉗。

    建元二年(壬寅,公元前一三九年)

    ①冬,十月,淮南王安來朝。上以安屬爲諸父而材高,甚尊重之,〔安,淮南王長之子。長於文帝爲弟,安於景帝爲從弟,於帝爲諸父行。〕每宴見談語,昏暮然後罷。〔見,賢遍翻。〕

    安雅善武安侯田蚡,〔雅,素也。〕其入朝,武安侯迎之霸上,與語曰:“上無太子,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天下莫不聞。宮車一日晏駕,非王尚誰立者!”安大喜,厚遺蚡金錢財物。〔遺,於季翻。〕

    ②太皇竇太后好黃、老言,不悅儒術。趙綰請毋奏事東宮。〔漢長樂宮在東,太后居之,故謂之東宮,亦謂之東朝。〕竇太后大怒曰:“此欲復爲新垣平邪!”〔事見十五卷文帝十六年。復,扶又翻。〕陰求得趙綰、王臧奸利事,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諸所興爲皆廢。下綰、臧吏,皆自殺;〔下,遐嫁翻。〕丞相嬰、太尉蚡免,申公亦以疾免歸。

    初,景帝以太子傅石奮及四子皆二千石,乃集其門,號奮爲“萬石君”。〔石姓,衛大夫石碏之後。師古曰:集,合也,凡最計也。總合其一門之計,五人爲二千石,故號萬石君。〕萬石君無文學,而恭謹無與比。子孫爲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見之,不名。〔朝,直遙翻。〕子孫有過失,不責讓,爲便坐,〔師古曰:便坐,於便側之處,非正室也。坐,徂臥翻。〕對案不食;然後諸子相責,因長老肉袒謝罪,改之,乃許。子孫勝冠者在側,〔勝,音升。〕雖燕居必冠。其執喪,哀慼甚悼。子孫遵教,皆以孝謹聞乎郡國。〔聞,音問。〕及趙綰、王臧以文學獲罪,竇太后以爲儒者文多質少;〔少,詩沼翻。〕今萬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其長子建爲郎中令,少子慶爲內史。建在上側,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謂事有當諫正者。廷見,謂於百官正朝畢集之時。屏,必逞翻。見,賢遍翻。〕上以是親之。慶嘗爲太僕,御出,〔爲上御車而出。考異曰:按百官公卿表,慶不爲太僕,蓋嘗攝職也。〕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慶於諸子中最爲簡易矣。〔易,以豉翻。〕

    竇嬰、田蚡既免,以侯家居。蚡雖不任職,以王太后故親倖,數言事多效;〔謂言事多見聽用。數,所角翻。〕士吏趨勢利者,〔趨,七喻翻。〕皆去嬰而歸蚡,蚡日益橫。〔爲嬰、蚡交愬張本。橫,戶孟翻。〕

    ③春,二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④三月,乙未,以太常柏至侯許昌爲丞相。〔昌,高祖功臣許盎之孫。柏至,地闕。〕

    ⑤初,堂邑侯陳午尚帝姑館陶公主嫖,帝之爲太子,公主有力焉;〔班志,堂邑縣屬臨淮郡。陳午,高祖功臣陳嬰之孫。館陶縣屬魏郡。公主援上爲太子,事見上卷景帝前七年。〕以其女爲太子妃,及即位,妃爲皇后。竇太主恃功,求請無厭,〔厭,於鹽翻。〕上患之。皇后驕妬,擅寵而無子,與醫錢凡九千萬,欲以求子,然卒無之;〔卒,子恤翻。〕後寵浸衰。皇太后謂上曰:“汝新即位,大臣未服,先爲明堂,太皇太后已怒;今又忤長主,〔忤,五故翻。長,知兩翻。〕必重得罪。〔重,直用翻。〕婦人性易悅耳,〔易,以豉翻。〕宜深慎之!”上乃於長主、皇后復稍加恩禮。〔復,扶又翻。〕

    上祓霸上,〔孟康曰:祓,除也;於霸水上自祓除。今之上巳祓禊也。祓,音廢,又音拂。〕還,過上姊平陽公主,〔班志,平陽縣屬河東郡。公主,景帝女,降平陽侯曹壽。〕悅謳者衛子夫。〔師古曰:齊歌曰謳;一侯翻。〕子夫母衛媼,平陽公主家僮也;〔師古曰:僮者,婢妾之總稱;媼者,年老之號,非當時所呼也。衛者,舉夫家姓。媼,烏浩翻。〕主因奉送子夫入宮,恩寵日隆。陳皇后聞之,恚,幾死者數矣;〔恚,於避翻,慍怒也。幾,居衣翻。數,所角翻。〕上愈怒。

    子夫同母弟衛青,其父鄭季,本平陽縣吏,給事侯家,〔師古曰:縣遣於侯家供事也。〕與衛媼私通而生青,冒姓衛氏。〔冒姓者,青本鄭氏子而冒衛姓也。〕青長,爲侯家騎奴。大長公主執囚青,〔大長公主,即館陶公主也。長,知兩翻。騎,奇寄翻;下同。〕欲殺之;其友騎郎公孫敖與壯士篡取之。〔郎之騎從者。郎中有車、戶、騎三將。逆取曰篡。〕上聞,乃召青爲建章監、侍中,〔建章宮監。據史,太初元年起建章宮,蓋因舊宮而大起也。青時爲建章監而兼侍中。〕賞賜數日間累千金。既而以子夫爲夫人,青爲太中大夫。

    ⑥夏,四月,有星如日,夜出。

    ⑦初置茂陵邑。〔班志,茂陵邑屬扶風。黃圖曰:本槐裏之茂鄉。武帝起陵邑,在長安西北八十里。〕

    ⑧時大臣議者多冤錯之策,〔錯事見上卷景帝前三年。〕務摧抑諸侯王,數奏暴其過惡,吹毛求疵,〔謂暴露其過惡。數,所角翻。疵,才斯翻,病也,瑕也。〕笞服其臣,使證其君;諸侯王莫不悲怨。

    建元三年(癸卯,公元前一三八年)

    ①冬,十月,代王登、長沙王發、中山王勝、濟川王明來朝。〔代王登,王參之子,文帝之孫。長沙、中山王,皆景帝子。濟川王,梁孝王之子。濟,子禮翻。〕上置酒,勝聞樂聲而泣。上問其故,對曰:“悲者不可爲累欷,思者不可爲嘆息。〔累,重也。欷,欽欷也,悲思之積於心,聞歔欷嘆之聲,則其悲思益甚。累,力癸翻。欷,許既翻。〕今臣心結日久,每聞幼眇之聲,〔幼,一笑翻。眇,音妙;精微也。〕不知涕泣之橫集也。臣得蒙肺附爲東藩,屬又稱兄。〔“肺附”,一作“肺腑”。史記正義曰:顏師古曰:舊解雲:肺附,如肝肺之相附着也。一說:肺,碎木札也;喻其輕薄附着大材。按顏此說,並是疏繆;又改“腑”爲“附”就其義,重疏繆矣。八十一難雲:寸口者,脈之大會;手,太陰之動脈也。呂廣雲:太陰,肺之脈也;肺爲諸藏之主,通陰陽,故十二經脈皆會於太陰,所以決吉凶者。十二經有病,皆於寸口知其何經之動,浮沉濇滑,春秋逆順,知其死生。顧野王曰:肺腑,腹心也。餘謂史若從肺附,則顏說爲是;若從肺腑,則依正義。勝王中山,在關東,故曰東藩;以親屬言,則勝於帝,兄也。泣,亦淚也。〕今羣臣非有葭莩之親、鴻毛之重;〔張晏曰:葭,蘆葉也;莩,葉裏白皮;皆取喻於輕薄也。師古曰:葭,蘆也;莩者,其筩中白皮至薄者也。葭莩喻着,鴻毛喻輕薄甚。莩,音孚。〕羣居黨議,朋友相爲,使夫宗室擯卻,〔擯卻,斥退也。擯,必刃翻。卻,丘略翻。〕骨肉冰釋,臣竊傷之!”具以吏所侵聞。於是上乃厚諸侯之禮,省有司所奏諸侯事,加親親之恩焉。〔省,悉井翻。〕

    ②河水溢於平原。〔平原本齊地,高祖置郡。禹疏九河,皆在平原、勃海郡界。〕

    ③大飢,人相食。

    ④秋,七月,有星孛於西北。〔孛,蒲內翻。〕

    ⑤濟川王明坐殺中傅,〔濟川王明,梁孝王子。應劭曰:中傅,宦者也。漢諸王國有太傅,秩二千石,掌傅王以德義。中傅出入王宮,在王左右,亦主傅教導王。梁王傳作“中尉”,此從帝紀。〕廢遷房陵。〔班志,房陵縣屬漢中郡。〕

    ⑥七國之敗也,〔事見上卷景帝前三年。〕吳王子駒亡走閩越,怨東甌殺其父,常勸閩越擊東甌。閩粵從之,發兵圍東甌,東甌使人告急天子。天子問田蚡,蚡對曰:“越人相攻擊,固其常;又數反覆,〔數,所角翻;下同。〕自秦時棄不屬,〔不屬,不臣屬也。〕不足以煩中國往救也。”莊助曰:〔莊,姓名。戰國時,楚有莊周,趙有莊豹。〕“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覆,敷又翻。〕誠能,何故棄之!且秦舉咸陽而棄之,〔師古曰:舉,總也;言總天下乃至京師皆棄之。〕何但越也!今小國以窮困來告急,天子不救,尚安所愬;又何以子萬國乎!”上曰:“太尉不足與計。〔考異曰:史記東越、漢書嚴助傳,皆雲“建元三年,閩越圍東甌,天子問太尉田蚡。”按是時蚡不爲太尉,雲太尉,誤也。下雲“太尉不足與計”,蓋追呼其官;或亦誤耳。〕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發兵郡國。”乃遣助以節發兵會稽。〔會稽,東南邊越。〕會稽守欲距法不爲發,〔以法距之,爲無漢虎符驗。會,工外翻。守,式又翻。爲,於僞翻。〕助乃斬一司馬,諭意指,〔謂曉喻以天子不欲出虎符之意。〕遂發兵浮海救東甌。未至,閩越引兵罷。東甌請舉國內徙,乃悉舉其衆來,處於江、淮之間。〔處,昌呂翻。〕

    ⑦九月,丙子晦,日有食之。

    ⑧上自初即位,招選天下文學材智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師古曰:不拘常次,言超擢之。〕四方士多上書言得失,自眩鬻者以千數,〔漢書作“炫”,行賣也。鬻,亦賣也。炫,與眩同,音州縣之縣,又工縣翻。鬻,音育。〕上簡拔其俊異者寵用之。莊助最先進;後又得吳人朱買臣、趙人吾丘壽王、〔姓譜:吾,音虞,即虞丘氏。史記有楚相虞丘子。〕蜀人司馬相如、平原東方朔、〔風俗通曰:伏羲之後,帝出乎震,主東方,子孫爲東方氏。〕吳人枚皋、濟南終軍等,〔姓譜:枚姓出於周官銜枚氏,其後以官爲姓。風俗通:六國有賢人枚被。終姓出於顓頊裔孫陸終。濟,子禮翻。〕並在左右,每令與大臣辨論,中外相應以義理之文,大臣數屈焉。然相如特以辭賦得幸;朔、皋不根持論,好詼諧,〔言其議論無所根據。好,呼到翻。詼,古回翻。李奇曰:詼,嘲也。〕上以俳優畜之,〔師古曰:俳,雜戲也;優,調戲也。左傳曰:少相狎,長相優。俳優,即今伶人調戲者。〕雖數賞賜,終不任以事也。〔數,所角翻。〕朔亦觀上顏色,時時直諫,有所補益。

    是歲,上始爲微行,北至池陽,西至黃山,〔班志,池陽縣屬馮翊。黃山,宮名,在扶風槐裏縣。〕南獵長楊,東遊宜春,〔長楊,宮名。水經注雲:槐裏縣東有漏水,出南山赤谷東北,逕長楊宮;宮有長楊,因名;其地在盩厔界。師古曰:宜春,宮也,在長安東南;說者乃以爲在鄠,非也。在鄠者自是宜春觀,在長安城西,非東遊也。〕與左右能騎射者期諸殿門。〔期門之號始此。〕常以夜出,自稱平陽侯;〔平陽侯曹壽尚帝姊,見尊寵,故稱之。〕旦明,入南山下,射鹿、豕、狐、兔,〔終南山橫互關中南面,西起秦、隴,東徹藍田,凡雍、岐、郿、鄠、長安、萬年相去且八里百,而連綿峙據其南者,皆此一山也。射,而亦翻。〕馳騖禾稼之地,民皆號呼罵詈。〔號,戶高翻。〕鄠、杜令欲執之,〔班志,鄠縣屬扶風。杜縣屬京兆,宣帝更爲杜陵。鄠,音戶。〕示以乘輿物,乃得免。〔乘,繩證翻。〕又嘗夜至柏谷,〔水經:河水涇湖縣故城北,又東合柏谷。水經注雲:水出弘農縣西石堤山,北逕柏谷亭下,即帝微行處。〕投逆旅宿,就逆旅主人求漿,主人翁曰:“無漿,正有溺耳!”〔溺,奴吊翻。〕且疑上爲奸盜,聚少年欲攻之;主人嫗睹上狀貌而異之,〔嫗,威遇翻。〕止其翁曰:“客非常人也;且又有備,不可圖也。”翁不聽,嫗飲翁以酒,醉而縛之。〔飲,于禁翻。〕少年皆散走,嫗乃殺雞爲食以謝客。明日,上歸,召嫗,賜金千斤,拜其夫爲羽林郎。〔羽林郎屬郎中令。師古曰:羽林,宿衛之官,言如羽之疾,如林之多也。一說曰:羽所以爲王者羽翼。〕後乃私置更衣,從宣曲以南十二所,夜投宿長楊、五柞等諸宮。〔師古曰:爲休息更衣之處。宣曲,宮名,在昆明池西。五柞,宮名;水經注:宮在盩厔縣長楊宮東北。更,工衡翻。柞,昨、作二音。〕

    上以道遠勞苦,又爲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壽王舉籍阿城以南,盩厔以東,宜春以西,提封頃畮,及其賈直,〔師古曰:舉,計其數以爲簿籍也。阿城本秦阿房宮,以其牆壁崇廣,故俗呼爲阿城。盩厔屬扶風。山曲曰盩,水曲曰厔。杜佑曰:盩厔,唐爲宜壽縣。提封,亦謂提舉四封之內,總計其大數也。盩,音輈。厔,音窒。賈,讀曰價。〕欲除以爲上林苑,屬之南山。又詔中尉、左右內史〔師古曰:時未爲京兆、扶風、馮翊,故云中尉及左、右內史也。予據班表,帝后改右內史爲京兆尹,左內史爲左馮翊,主爵都尉爲右扶風:是爲三輔。屬,之慾翻。〕表屬縣草田,〔草田,荒田之未耕墾者。〕欲以償鄠、杜之民。壽王奏事,上大說稱善。〔說,讀曰悅。〕時東方朔在傍,進諫曰:“夫南山,天下之阻也。漢興,去三河之地,〔河南、河內、河東爲三河。漢高帝始居洛陽,後西都關中,是去三河之地也。〕止霸、滻以西,都涇、渭之南,此所謂天下陸海之地,〔霸水出藍田縣藍田穀。滻水亦出藍田穀,逕藍田川,北出霸陵,入霸水。霸又北入於渭。涇水注見六卷。渭水出隴西首陽縣西南鳥鼠同穴山,東流與霸水、涇水合,又東至船司空入河。陸海,師古曰:高平曰陸;關中地高,故稱之耳。海者,萬物所出。言關中陸產饒富,是以謂之陸海也。〕秦之所以虜西戎、兼山東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銀、銅、鐵、良材、百工所取給,萬民所昂足也。〔昂,古仰字,通用,音牛向翻。〕又有秔、稻、梨、慄、桑、麻、竹、箭之饒,土宜姜、芋,水多?、魚,〔芋,即蹲鴟也,其葉似藕荷而長,不圓;其根大者爲芋魁,其小者附麗甚衆,白膩可食。?,與蛙同。師古曰:似蝦蟆而小,長腳。〕貧者得以人給家足,無飢寒之憂;故酆、鎬之間,號爲土膏,〔周文王都酆,武王都鎬。水經:渭水東過槐裏縣故城南,東合甘水;又東,豐水從南來注之;又東北與鎬水合。班志,豐水出鄠縣東南。鎬水上承鎬池水於昆明池北,皆在上林宛中。〕其賈畮一金。〔賈,與價同。〕今規以爲苑,絕陂池水澤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國家之用,下奪農桑之業,是其不可一也。盛荊、棘之林,廣狐、菟之苑,〔菟,古兔字通用。〕大虎、狼之虛,壞人冢墓,〔虛,讀曰墟。壞,音怪。〕發人室廬,令幼弱懷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賀瑒曰:耆,至也,至老之境也。〕斥而營之,垣而囿之,騎馳東西,車騖南北,〔師古曰:亂馳曰騖。〕有深溝大渠。夫一日之樂,不足以危無堤之輿,〔蘇林曰:堤,限也。輿,乘輿也,無限,若言不訾也。不敢斥天子,故曰輿也。張晏曰:一日之樂,謂田獵也;無堤之輿,謂天子富貴無堤限。貢父曰:不足以危,“不”字當作“亦”。堤,亦防也。言車輿馳騁,不爲防慮,必有顛蹶之變。樂,音洛。〕是其不可三也。夫殷作九市之宮而諸侯畔,〔應劭曰:紂於宮中設九市。〕靈王起章華之臺而楚民散,〔師古曰:楚靈王作章華之臺,納亡人以實之,卒有乾溪之禍也。章華臺在華容城也。〕秦興阿房之殿而天下亂。糞土愚臣,逆盛意,罪當萬死!”上乃拜朔爲太中大夫、給事中,〔百官表:給事中,加官。師古曰:漢官解詁雲:掌侍從左右,無員,常侍中。續漢志:給事中,關通內外。蓋以給事禁中名官也。〕賜黃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壽王所奏。

    上又好自擊熊、豕,〔說文:熊、似豕,山居,冬蟄,春出。詩疏:熊能攀緣上樹,見人則顛倒投地而下。豕,謂野豕也;生一歲爲豵,二歲爲豜。二獸皆能突人。〕馳逐野獸。司馬相如上疏諫曰:“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捷言慶忌,勇期賁、育。〔烏獲,秦武王力士也。慶忌,吳王僚之子,射能捷矢也。孟賁,古之勇士,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豺狼,發怒吐氣,聲響動天。夏育,亦猛士也。賁,音奔。〕臣之愚,竊以爲人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逸材之獸,駭不存之地,〔師古曰:不存,不可得安存也。貢父曰:不存,猶言不虞,下文雲存變之意。射,而亦翻。卒,讀曰猝。〕犯屬車之清塵,〔屬車,注見十三卷。師古曰:屬者,言聯屬不絕也。塵,謂行而起塵也。言清者,尊貴之意也。說者乃以清塵道爲清道灑塵,非也。〕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逄蒙之技〔逄蒙,古之善射者也。孟子曰:逄蒙學射於羿。逄,皮江翻。〕不得用,〔宜承上文爲句。〕枯木巧株,盡爲難矣。是胡、越起於轂下而羌、夷接軫也,〔軫,後車橫木也。〕豈不殆哉!雖萬全而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近,其靳翻。〕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張揖曰:銜,馬勒銜也。橛,騑馬口長銜也。師古曰:橛,謂車之鉤心也。銜橛之變,言馬銜或斷,鉤心或出,則致傾敗以傷人也。橛,巨月翻。〕況乎涉豐草,〔豐草,茂草也。〕騁丘墟,前有利獸之樂〔虛,讀曰墟。樂,音洛;下同。〕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爲害也不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爲安,樂出萬有一危之塗以爲娛,臣竊爲陛下不取。〔爲,於僞翻。〕蓋明者遠見於未萌〔師古曰:萌,謂事始,若草木初生者也。〕而知者避危於無形,〔知,讀曰智。〕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張揖曰:畏櫩瓦墮中人也。師古曰:垂堂者,近堂邊外,自恐墜墮耳,非畏櫩瓦也。言富人之子則自愛深矣。〕此言雖小,可以諭大。”上善之。〔考異曰:此多非今年事;因莊助救東甌及微行始出終言之。〕

    建元四年(甲辰,公元前一三七年)

    ①夏,有風赤如血。

    ②六月,旱。

    ③秋,九月,有星孛於東北。〔孛,蒲內翻。〕

    ④是歲,南越王佗死,〔佗,徒河翻。〕其孫文王胡立。

    建元五年(乙巳,公元前一三六年)

    ①春,罷三銖錢,行半兩錢。〔建元元年,行三銖錢,至是而罷,又新鑄半兩錢。〕

    ②置五經博士。

    ③夏,五月,大蝗。

    ④秋,八月,廣川惠王越、清河哀王乘皆薨,無後,國除。〔二王,皆景帝子;越中二年四月受封,乘中三年三月受封,至是國除。〕

    建元六年(丙午,公元前一三五年)

    ①春,二月,乙未,遼東高廟災。〔景帝令郡國各立高祖廟,故遼東有高廟。〕

    ②夏,四月,壬子,高園便殿火;上素服五日。〔師古曰:凡言便殿、便室、便坐者,皆非正大之處,所以就便安也。園者,於陵上作之;既有正寢以象平生,又立便殿爲休息閒宴之處耳。便,如字。沈約曰:漢氏諸陵皆有園寢,承秦所爲也。說者以爲古前廟後寢,以象人主前有朝,後有寢也。廟以藏主,四時祭祀,寢有衣冠、象生之具以薦新。秦始出寢,起於墓側;漢因不改。及魏武帝葬高陵,有司依漢立陵上祭殿。文帝以爲古不墓祭,皆設於廟。高陵上殿屋皆毀壞,車馬還廐,衣服藏府。文帝自作終制,又曰:“壽陵無立寢殿,造園邑。”自是至今,陵寢遂絕。〕

    ③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孝文皇后竇氏也。〕

    ④六月,癸巳,丞相昌免;〔許昌也。〕武安侯田蚡爲丞相。蚡驕侈:治宅甲諸第,田園極膏腴;〔師古曰:甲諸第者,言爲諸第之最也。以甲、乙之次言,甲則爲上矣。膏腴,謂肥厚之處。治,直之翻。〕市買郡縣物,相屬於道;多受四方賂遺;其家金玉、婦女、狗馬、聲樂、玩好,不可勝數。〔屬,之慾翻。遺,於季翻。好,呼到翻。勝,音升。〕每入奏事,坐語移日,所言皆聽;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盡未?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益宅,〔考工,少府之屬官也,主作器械。〕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是後乃稍退。

    ⑤秋,八月,有星孛於東方,長竟天。〔孛,蒲內翻。〕

    ⑥閩越王郢興兵擊南越邊邑;南越王守天子約,不敢擅興兵,使人上書告天子。於是天子多南越義,大爲發兵,〔爲,於僞翻;下同。〕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農令韓安國出會稽,〔大農令,本秦之治粟內史也,漢初因之;景帝中六年,更名大農令;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農。〕擊閩越。

    淮南王安上書諫曰:“陛下臨天下,布德施惠,天下攝然,〔孟康曰:攝,安也,奴協翻。〕人安其生,自以沒身不見兵革。今聞有司舉兵將以誅越,臣安竊爲陛下重之。〔師古曰:重,難也。〕

    越,方外之地,剪髮文身之民也,〔晉灼曰:淮南王雲:越人劗發。張揖以爲古剪字。師古曰:劗,與剪同,張說是也。應劭曰:越人常在水中,故斷其發,文其身,以象龍子,欲不見傷害。〕不可以冠帶之國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與受正朔,〔與,讀曰預。〕非強勿能服,威弗能制也;以爲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也。〔師古曰:地不可居而民不可牧養也。〕自漢初定以來七十二年,越人相攻擊者不可勝數,〔勝,音升。〕然天子未嘗舉兵而入其地也。臣聞越非有城郭邑里也,處溪谷之間,篁竹之中,〔處,昌呂翻。服虔曰:竹叢曰篁。師古曰:竹田曰篁,音皇。〕習於水斗,便於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險;〔昧,暗也;言多草木也。〕中國之人不知其勢阻而入其地,雖百不當其一。得其地,不可郡縣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圖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過寸數,而間獨數百千里,〔師古曰:間,中間也,或八九百里,或千里也。〕險阻、林叢弗能盡者;〔師古曰:不能盡載於地圖也。着,竹助翻。〕視之若易,行之甚難。天下賴宗廟之靈,方內大寧,戴白之老〔師古曰:言白髮在首。〕不見兵革,民得夫婦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爲藩臣,貢酎之奉不輸大內,〔貢者,以土產之物來貢也。酎者,三重釀醇酒也;味厚,故以薦宗廟也。漢制:於正月旦作酒,八月成,曰酎。酎之言純也,八月嘗酎於太廟,諸侯王各出金助祭,所謂酎金也。大內,都內也,國之寶藏。班表,治粟屬官有都內令、丞。言越國僻遠,既不輸土貢,又不輸酎金於中國,得其地無益也。酎,直又翻。〕一卒之奉〔章:乙十一行本“奉”作“用”;孔本同。〕不給上事;〔給,供也。〕自相攻擊,而陛下發兵救之,是反以中國而勞蠻夷也!〔師古曰:疲勞中國之人於蠻夷之地。〕且越人愚戇輕薄,〔戇,陟降翻。〕負約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積也。〔師古曰:積,久也。〕壹不奉詔,舉兵誅之,臣恐後兵革無時得息也。

    間者,數年歲比不登,民待賣爵、贅子以接衣食。〔比,毗至翻。如淳曰:淮南俗賣子與人作奴婢,名曰贅子,三年不能贖,遂爲奴婢。師古曰:贅,質也。一說雲:贅子者,謂令子出就婦家爲贅婿。〕賴陛下德澤振救之,得毋轉死溝壑;四年不登,五年復蝗,民生未復。〔年復,扶又翻;未復,如字。〕今發兵行數千裏,資衣糧,〔師古曰:資,猶齎也。〕入越地,輿轎而隃領,拕舟而入水,〔轎,竹輿車,江南人又謂之籃輿。領,山嶺也。不通舟車,故用肩輿以行。轎,旗妙翻。拕,音他,曳也。〕行數百千里,夾以深林叢竹,水道上下擊石;〔謂水道多巨石,船行上下,皆與石相擊觸也。〕林中多蝮蛇、猛獸,〔應劭曰:蝮蛇,一名虺。蠚,螫也,螫人手足,則割去其肉,不然則死。師古曰:爾雅及說文皆以爲蝮即虺也,博三寸,首大如擘。而郭璞雲:各自一種蛇,其蝮蛇,大頭,細頸,焦尾,色如綬文,文間有毛似豬鬣,鼻上有針,大者七八尺,一名反鼻,非虺之類也。以今俗名證之,郭說得矣。虺若土色,所在有之,俗呼土虺。其蝮惟出南方。蝮,敷福翻。〕夏月暑時,歐泄霍亂之病相隨屬也;〔歐,吐也。泄,利也。師古曰:泄,以制翻。屬,之慾翻。〕曾未施兵接刃,死傷者必衆矣。前時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將軍間忌將兵擊之,〔文穎曰:先臣,淮南厲王長也,間忌,人姓名也。師古曰:淮南王傳作“簡忌”,此本作“間”,傳寫字誤省耳。左傳有魯大夫簡叔。〕以其軍降,處之上淦。〔班志,豫章郡有新淦縣。應劭注云:淦水所出。上淦,蓋淦水之上流也。降,戶江翻。處,昌呂翻。淦,音紺,又工含翻。〕後復反,會天暑多雨,樓船卒水居擊棹,〔師古曰:言常居舟中水上,而又有擊棹行舟之役,故多死也。復,扶又翻。〕未戰而疾死者過半;親老涕泣,孤子啼號,〔號,戶高翻。〕破家散業,迎屍千里之外,裹骸骨而歸。悲哀之氣,數年不息,長老至今以爲記,曾未入其地而禍已至此矣。〔曾,才登翻。〕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獸,澤及草木,一人有飢寒不終其天年而死者,爲之悽愴於心。今方內無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漬山谷,邊境之民爲之早閉晏開,〔師古曰:晏,晚也。言有兵難,故邊城早閉而晚開也。爲,於僞翻;下同。〕朝不及夕,〔師古曰:言憂危亡不自保也。〕臣安竊爲陛下重之。

    不習南方地形者,多以越爲人衆兵強,能難邊城。〔服虔曰:爲邊城作難也。難,乃旦翻。〕淮南全國之時,多爲邊吏,〔師古曰:全國,謂未分爲三之時也,淮南人於邊爲吏,與越接境,故知其地形也。〕臣竊聞之,與中國異;〔師古曰:言其風土不同。〕限以高山,人跡絕,車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內也。其入中國,必下領水,領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領水,即贛水也;班志所謂彭水出豫章南壄縣東入湖漢水,庾仲初所謂大庾嶠水北入豫章注於江者是也。漂石破舟,言三百里贛石。〕不可以大船載食糧下也。越人慾爲變,必先田餘於界中,〔班志,豫章郡有餘汗縣。應劭曰:汗,音幹。今饒州餘干縣,漢古縣名也。〕積食糧,乃入,伐材治船。〔治,直之翻。〕邊城守候誠謹,越人有入伐材者,輒收捕,焚其積聚,〔積,子賜翻。聚,慈諭翻。〕雖百越,柰邊城何!且越人綿力薄材,〔師古曰:綿,弱也;言其柔弱如綿。〕不能陸戰,又無車騎、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險,而中國之人不耐其水土也。臣聞越甲卒不下數十萬,所以入之,五倍乃足,〔師古曰:不下,言不減也。漢軍多之五倍,然後可入其地也。〕挽車奉餉者不在其中。〔師古曰:挽,音晚,引車也。〕南方暑溼,近夏癉熱,〔近,其靳翻。師古曰:癉,黃病也,丁幹翻。〕暴露水居,蝮蛇蠚生,〔師古曰:蠚,毒也,音壑。〕疾疢多作,〔疢,醜刃翻,病也。〕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雖舉越國而虜之,不足以償所亡。〔師古曰:舉,謂總取也。〕

    臣聞道路言:閩越王弟甲弒而殺之,甲以誅死,〔甲者,閩越王弟之名。〕其民未有所屬。陛下若欲來,內處之中國,〔處,昌呂翻。〕使重臣臨存,〔師古曰:存,謂省問之。〕施德垂賞以招致之,此必攜幼、扶老以歸聖德。若陛下無所用之,則繼其絕世,存其亡國,建其王侯,以爲畜越,〔李奇曰:如人畜養六畜也。師古曰:直謂畜養之耳,非六畜也。畜,許六翻。〕此必委質爲藩臣,世共貢職。〔共,讀曰供。〕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組,填撫方外,不勞一卒,不頓一戟,〔師古曰:頓,壞也,讀曰鈍。〕而威德並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爲欲屠滅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險阻。〔師古曰:如雉兔之逃竄而入山林險阻之中。〕背而去之,則復相羣聚;留而守之,歷歲經年,則士卒罷勌,〔背,蒲妹翻。罷,讀曰疲。勌,即倦字。〕食糧乏絕,民苦兵事,盜賊必起。臣聞長老言:秦之時,嘗使尉屠睢擊越,〔張晏曰:郡都尉,姓屠,名睢。晉有屠岸賈、屠蒯。睢,音雖。〕又使監祿鑿渠通道,〔張晏曰:監郡御史也,名祿。案秦郡置守、尉、監。〕越人逃入深山林叢,不可得攻;留軍屯守空地,曠日引久,士卒勞睠;越出擊之,秦兵大敗,乃發適戍以備之。〔適,讀曰謫。〕當此之時,外內騷動,皆不聊生,亡逃相從,羣爲盜賊,於是山東之難始興。〔難,乃旦翻。〕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聳。臣恐變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

    臣聞天子之兵有徵而無戰,言莫敢校也。〔師古曰:校,計也;不敢與計強弱曲直。〕如使越人蒙徼倖以逆執事之顏行,〔徼,工堯翻。文穎曰:顏行,猶雁行;在前行,故曰顏也。行,戶剛翻。〕廝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者,〔張晏曰:廝,微;輿,衆也。師古曰:廝,析薪者;輿,主駕車者;皆言賤役之人也。〕雖得越王之首,臣猶竊爲大漢羞之。〔爲,於僞翻。〕陛下以四海爲境,生民之屬,皆爲臣妾。垂德惠以覆露之,〔覆,謂蓋幬也。露,謂使之沾潤澤也。覆,敷又翻。〕使安生樂業,則澤被萬世,〔樂,音洛。被,皮義翻。〕傳之子孫,施之無窮,天下之安,猶泰山而四維之也;〔師古曰:維,謂聯繫之。〕夷狄之地,何足以爲一日之閒〔如淳曰:得其地不足爲一日閒暇之娛也。〕而煩汗馬之勞乎!詩云:『王猶允塞,徐方既來。』〔師古曰:大雅常武之詩也。允,信也;塞,滿也,言王道信充滿於天下,則徐方、淮夷盡來服也。塞,悉則翻。〕言王道甚大而遠方懷之也。臣安竊恐將吏之以十萬之師爲一使之任也!”〔師古曰:言漢發一使鎮撫之,則越人賓服,不煩兵往。使,疏吏翻。〕

    是時,漢兵遂出,未隃領,〔隃,與逾同。領,與嶺同。〕閩越王郢發兵距險。其弟餘善乃與相、宗族謀曰:〔相,閩越國相也,音息亮翻。〕“王以擅發兵擊南越不請,故天子兵來誅。漢兵衆強,即幸勝之,後來益多,〔師古曰:言漢地廣大,兵衆盛強,今雖勝之,後必復來也。〕終滅國而止。今殺王以謝天子,天子聽罷兵,固國完;不聽,乃力戰;不勝,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殺王,〔鏦,初江翻,短矛也。〕使使奉其頭致大行。大行曰:“所爲來者,誅王。〔爲,於僞翻;下同。〕今王頭至,謝罪;不戰而殞,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農軍,而使使奉王頭馳報天子。詔罷兩將兵,〔將,即亮翻。〕曰:“郢等首惡,獨無諸孫繇君醜不與謀焉。”〔張晏曰:繇,邑號也。師古曰:繇,音搖。與,讀曰預。〕乃使中郎將立醜爲越繇王,奉閩越先祭祀。餘善已殺郢,威行於國,國民多屬,竊自立爲王,繇王不能制。上聞之,爲餘善不足復興師,曰:“餘善數與郢謀亂;〔復,扶又翻。數,所角翻。〕而後首誅郢,師得不勞。”因立餘善爲東越王,與繇王並處。〔處,昌呂翻。〕

    上使莊助諭意南越。南越王胡頓首曰:“天子乃爲臣興兵討閩越,死無以報德!”遣太子嬰齊入宿衛,謂助曰:“國新被寇,〔被,皮義翻。〕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裝,入見天子。”〔見,賢遍翻;下同。〕助還,過淮南,上又使助諭淮南王安以討越事,嘉答其意,安謝不及。助既去南越,南越大臣皆諫其王曰:“漢興兵誅郢,亦行以驚動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無失禮。』要之,不可以說好語入見,〔言不可喜漢使好語而入朝也。說,讀曰悅。〕則不得復歸,亡國之勢也。”於是胡稱病,竟不入見。

    ⑦是歲,韓安國爲御史大夫。

    ⑧東海太守濮陽汲黯爲主爵都郡。〔按汲黯傳:其先有寵於衛君,至黯十世,世爲卿大夫。蓋食採於汲,因以爲氏。班表:主爵中尉,秦官,掌列侯;景帝中六年,更名都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右扶風,治內史右地。濮,博木翻。〕始,黯爲謁者,以嚴見憚。東越相攻,上使黯往視之;不至,至吳而還,報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內失火,延燒千餘家,上使黯往視之;還,報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燒,〔師古曰:家人,猶言庶人家也。比,近也;言屋相近,故連延而燒也。比,頻寐翻。〕不足憂也。臣過河南,河南貧人傷水旱萬餘家,或父子相食,臣謹以便宜,持節發河南倉粟以振貧民。臣請歸節,伏矯制之罪。”〔師古曰:矯,託也;託言奉制詔而行之也。漢律:矯制者,論棄市罪。〕上賢而釋之。其在東海,治官理民,好清靜,擇丞、史任之,〔如淳曰:擇丞及史任之也。漢律:太守、都尉、諸侯內史,史各一人,卒史、書佐各十人。餘據漢制,郡守之屬有丞,有諸曹掾史。好,呼到翻。〕責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臥閨閣內不出;歲餘,東海大治,稱之。〔治,直吏翻;下同。〕上聞,召爲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漢太常、郎中令、中大夫令、太僕、大理、大行令、宗正、大司農、少府,爲正九卿;中尉、主爵都尉、內史,列於九卿。〕其治務在無爲,引大體,不拘文法。

    黯爲人,性倨少禮,〔師古曰:倨,簡傲也。少,詩沼翻。〕面折,不能容人之過。〔折,之舌翻。〕時天子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云云。”〔張晏曰:所言欲施仁義也。師古曰:云云,猶言如此如此也,史略其辭耳。〕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變色而罷朝,公卿皆爲黯懼。上退,謂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戇也!”羣臣或數黯,〔師古曰:數,責也,音所具翻。〕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主於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柰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滿三月;上常賜告者數,〔數,所角翻。〕終不愈。最後病,莊助爲請告。〔爲,於僞翻。〕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職居官,無以逾人;然至其輔少主,守城深堅,招之不來,麾之不去,雖自謂賁、育亦不能奪之矣!”〔賁,音奔。〕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近,其靳翻〕

    匈奴來請和親,天子下其義。〔下,遐嫁翻。〕大行王恢,燕人也,習胡事,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歲,即復倍約;〔倍,蒲妹翻。〕不如勿許,興兵擊之。”韓安國曰:“匈奴遷徙鳥舉,難得而制,〔言其輕疾,逐水草遷徙,若鳥之舉也。〕自上古不屬爲人。〔不以人類待之。〕今漢行數千裏與之爭利,則人馬罷乏;〔罷,讀曰疲。〕虜以全制其敝,此危道也。不如和親。”羣臣議者多附安國,於是上許和親。

    元光元年(丁未,公元前一三四年)

    ①冬,十一月,初令郡國舉孝廉各一人,〔師古曰:孝,謂善事父母者;廉,謂清廉有廉隅者也。〕從董仲舒之言也。

    ②衛尉李廣爲驍騎將軍,屯雲中,〔週末置左、右、前、後將軍,秦、漢因之,位上卿。至武帝置驍騎、車騎等將軍,後來名號浸多,不可勝紀,謂之雜號將軍。盤洲洪氏曰:西漢雜號將軍掌征伐背叛,事訖則罷,不常置也。驍,堅堯翻。〕中尉程不識爲車騎將軍,〔姓譜:程本自顓頊重黎之後,周宣王時,程伯休父入爲大司馬,封於程者以爲氏;與司馬氏同出。〕屯雁門;六月,罷。廣與程不識俱以邊太守將兵,有名當時。廣行無部伍、行陳,〔部者,軍行各有分部;伍者,五人爲伍也。部有校尉,伍有伍長。行,戶剛翻。陳,讀曰陣。〕就善水草舍止,人人自便,不擊刁斗以自衛,〔孟康曰:刁斗,以銅作鐎,受一斗,晝炊飲食,夜擊持行夜,名曰刁斗。蘇林曰:形如鋗,無緣。荀悅曰:刁斗,小鈴,如宮中傳夜鈴也。索隱曰:鋗,即鈴也。埤蒼雲:鐎,溫器有板;鬥,似銚,無緣。師古曰:鐎,音譙。鋗,火玄翻;鋗,即銚也。銚,音姚。緣,去聲。〕莫府省約文書;然亦遠斥候,〔淮南子曰:斥,度也;候,視也,望也。〕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刁斗,士吏治軍簿〔師古曰:簿,文簿。治,直之翻;下言治同。〕至明,軍不得休息;然亦未嘗遇害。不識曰:“李廣軍極簡易,〔易,以豉翻。〕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卒,讀曰猝。〕而其士卒亦佚樂,鹹樂爲之死。〔樂,音洛;下同。〕我軍雖煩擾,然虜亦不得犯我。”然匈奴畏李廣之略,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師古曰:苦,謂厭苦之也。〕

    臣光曰:易曰:“師出以律,否臧兇。”〔否,音鄙。易師卦初六爻辭。王弼注曰:齊衆以律,失律則散;故師出以律。律不可失;失律而臧,何異於否!失令有功,法所不赦。故師出不以律,否臧皆兇。〕言治衆而不用法,無不兇也。李廣之將,使人人自便。以廣之材,如此焉可也;然不可以爲法。何則?其繼者難也;況與之並時而爲將乎!夫小人之情,樂於安肆而昧於近禍,彼既以程不識爲煩擾而樂於從廣,且將仇其上而不服。然則簡易之害,非徒廣軍無以禁虜之倉卒而已也!故曰“兵事以嚴終”,爲將者,亦嚴而已矣。然則效程不識,雖無功,猶不敗;效李廣,鮮不覆亡哉!〔鮮,息淺翻。〕

    ③夏,四月,赦天下。

    ④五月,詔舉賢良、文學,上親策之。

    ⑤秋,七月,日有食之。

    ●卷第十八

    【漢紀十】起着雍灘,盡柔兆執徐,凡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二年(戊申,公元前一三三年)

    ①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

    ②李少君以祠竈卻老方見上,〔祠竈者,祭竈以致鬼物,化丹砂以爲黃金,以爲飲食器,可以延年。方士之言云爾。少,詩照翻。〕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舍人,〔高祖功臣有深澤侯趙將夕,景帝三年,孫修嗣侯;七年,有罪,耐爲司寇。少君當是爲修舍人。班志,涿郡有南深澤縣。〕匿其年及其生長,〔謂其生時及長時所居止處也。長,知兩翻。〕其遊以方徧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如淳曰:物,謂鬼物也。〕更饋遺之,〔更,工衡翻。遺,於季翻。〕常餘金錢、衣食。人皆以爲不治生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之。〔治,直之翻。〕少君善爲巧發奇中。〔如淳曰:時時發言有所中也。中,竹仲翻。〕嘗從武安侯飲,〔田蚡封武安侯。〕坐中有九十餘老人,〔坐,徂臥翻;下同。〕少君乃言與其大父遊射處;老人爲兒時從其大父,識其處,〔師古曰:識,記也,式志翻。〕一坐盡驚。少君言上曰:“祠竈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爲黃金,壽可益,蓬萊仙者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臣嘗遊海上,見安期生,〔列仙傳:安期生,琅邪人,賣藥東海邊,時人皆言千歲。〕食臣棗,大如瓜。〔食,祥吏翻。〕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竈,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爲黃金矣。〔藥之分齊。齊,才計翻。〕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爲化去,不死;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更來言神事矣。〔更,工衡翻。〕

    ③亳人謬忌奏祠太一。〔如淳曰:亳,亦薄也。晉灼曰:亳縣屬濟陰郡。予據班志,亳屬山陽郡;“亳”作“薄”,謬,姓也,音靡幼翻,與繆同;戰國時,趙有宦者令繆賢。太一者,天之尊神。天文志: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淮南子:太微者,太一之庭;紫宮者,太一之居。索隱曰:樂汁徵圖雲:天宮,紫微;北極,天一、太一。宋均雲;天一、太一,北極神之別名。春秋佐助期雲:紫宮,天皇耀魄寶之所理也。石氏雲:天一、太一各一星,在紫宮門外立,承事天皇大帝。〕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五帝,謂東方青帝靈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西方白帝白招矩,北方黑帝葉光紀,中央黃帝含樞紐也。一說:蒼帝名靈符,赤帝名文祖,白帝名顯記,黑帝名玄矩,黃帝名神鬥。〕於是天子立其祠長安東南郊。

    ④雁門馬邑豪聶壹,〔馬邑縣屬雁門郡。豪,謂以貲財、武力雄於鄉曲者。聶,姓也。姓譜曰:楚大夫食採於聶,因以爲氏。壹,其名。聶,尼輒翻。〕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親,親信,邊可誘以利致之,伏兵襲擊,必破之道也。”上召問公卿。王恢曰:“臣聞全代之時,〔戰國之初,代自爲一國,故曰全代;其後爲趙襄子所滅,代始屬趙。服虔曰:代未分之時也。李奇曰:六國之時,代爲一國,尚能以擊匈奴;況今加以漢之大乎!〕北有強胡之敵,內連中國之兵,然尚得養老、長幼,〔長,知兩翻。〕種樹以時,倉廩常實,匈奴不輕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內爲一;然匈奴侵盜不已者,無他,以不恐之故耳。〔言不示以威,故匈奴不知懼也。〕臣竊以爲擊之便。”韓安國曰:“臣聞高皇帝嘗圍於平城,〔事見十一卷高祖七年。〕七日不食;及解圍反位而無忿怒之心。夫聖人以天下爲度者也,〔師古曰:言當隨天下人心而寬大其度量也。〕不以己私怒傷天下之公,故遣劉敬結和親,至今爲五世利。臣竊以爲勿擊便。”恢曰:“不然。高帝身被堅執銳,行幾十年,〔被,皮義翻。幾,居衣翻。〕所以不報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邊境數驚,〔數,所角翻。〕士卒傷死,中國槥車相望,〔應劭曰:槥,小棺也,今謂之櫝。金布令曰:不幸死,所爲櫝傳歸所居縣。師古曰:從軍死者,以槥送致其喪;載槥之車相望於道,言其多也。槥,音衛。〕此仁人之所隱也。〔隱,惻也;張晏曰:痛也。〕故曰擊之便。”安國曰:“不然。臣聞用兵者以飽待飢,正治以待其亂,定舍以待其勞;故接兵覆衆,伐國墮城,〔師古曰:覆,敗也;墮,毀也;言兵與敵接則敗其衆,所伐之國則墮其城也。墮,讀曰隳。〕常坐而役敵國,此聖人之兵也。今將卷甲輕舉,〔卷,讀曰卷。〕深入長驅,難以爲功;〔驅,與驅同。〕從行則迫脅,衡行則中絕,〔從,子容翻。衡,讀曰橫。〕疾則糧乏,徐則後利,〔師古曰:後利,謂不及於利。後,戶遘翻。〕不至千里,人馬乏食。兵法曰:『遺人,獲也。』〔言以軍遺敵人,令其禽獲也。遺,於季翻。〕臣故曰勿擊便。”恢曰:“不然。臣今言擊之者,固非發而深入也;將順因單于之慾,誘而致之邊,〔誘,音酉。〕吾選梟騎、壯士陰伏而處以爲之備,〔梟,古堯翻。騎,奇寄翻。〕審遮險阻以爲其戒。吾勢已定,或營其左,或營其右,或當其前,或絕其後,單于可禽,百全必取。”上從恢議、〔考異曰:史記韓長孺傳,元光元年,聶壹畫馬邑事;而漢書武紀在二年。蓋元年壹始言之,二年議乃決也。〕

    夏,六月,以御史大夫韓安國爲護軍將軍,衛尉李廣爲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爲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爲將屯將軍,〔司馬彪曰:輕車,古之戰車。李奇曰:將屯,主監諸屯。〕太中大夫李息爲材官將軍,將車騎、材官三十餘萬匿馬邑旁谷中,約單于入馬邑縱兵。陰使聶壹爲間,〔間,古莧翻。〕亡入匈奴,謂單于曰:“吾能斬馬邑令、丞,以城降,〔縣有令,有丞,長吏也。〕財物可盡得。”單于愛信,以爲然而許之。聶壹乃詐斬死罪囚,縣其頭馬邑城下〔縣,古懸字通。〕示單于使者爲信,曰:“馬邑長吏已死,〔長,知兩翻。〕可急來!”於是單于穿塞,將十萬騎入武州塞。〔班志,武州縣屬雁門郡。崔浩曰:今平城首西百里有武州城是也。杜佑曰:武州塞在朔州善陽縣界。〕未至馬邑百餘里,見畜布野〔畜,許救翻。〕而無人牧者,怪之。乃攻亭,得雁門尉史,欲殺之;〔師古曰:漢律:近塞皆置尉,百里一人,士史、尉史各二人。時雁門尉史行徼見寇,因保此亭。〕尉史乃告單于漢兵所居。單于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爲天王。塞下傳言單于已去,漢兵追至塞,度弗及,乃皆罷兵。〔度,徒洛翻。〕王恢主別從代出擊胡輜重,〔重,直用翻。〕聞單于還,兵多,亦不敢出。

    上怒恢。恢曰:“始,約爲入馬邑城,兵與單于接,而臣擊其輜重,可得利。今單于不至而還,臣以三萬人衆不敵,只取辱,固知還而斬,然完陛下士三萬人。”於是下恢廷尉,〔下,遐嫁翻。〕廷尉當,“恢逗橈,當斬。”〔應劭曰:逗,曲行避敵也。橈,顧望也。如淳曰:軍行而逗留、畏懦者,要斬。師古曰:應說非也。逗,留止也。橈,謂屈弱也。逗,音豆,又音住。橈,奴教翻。〕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於太后曰:“王恢首爲馬邑事,今不成而誅恢,是爲匈奴報仇也。”〔蚡,房吻翻。是爲,於僞翻。〕上朝太后,〔朝,直遙翻。〕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爲馬邑事者恢,故發天下兵數十萬,從其言爲此。且縱單于不可得,恢所部擊其輜重,猶頗可得以尉士大夫心。〔尉,與慰同。〕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乃自殺。自是之後,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師古曰:塞之當行道處者。〕往往入盜於漢邊,不可勝數;然尚貪樂關市,〔匈奴與漢人於邊爲互市,如今之回易場也。勝,音升。樂,音洛。〕嗜漢財物,漢亦關市不絕以中其意。〔中,竹仲翻。〕

    元光三年(己酉,公元前一三二年)

    ①春,河水徙,從頓丘東南流。〔師古曰:頓丘,丘名,因以爲縣;本衛地也。地理志,屬東郡;今則在魏州界。考異曰:漢書武紀雲:“東南流入勃海。”按頓丘屬東郡。勃海乃在頓丘東。此恐誤,今不取。〕夏,五月,丙子,複決濮陽瓠子,〔濮陽縣屬東郡。服虔曰:瓠子,堤名,在東郡。蘇林曰:甄城以南、濮陽以北爲瓠子河,廣百步,深五丈。水經:瓠子河出濮陽縣北十里,即瓠河口。復,扶又翻。瓠,戶故翻。考異曰:史記河渠書:“元光中,河決瓠子,東注鉅野。”服虔注漢書武紀曰:“瓠子,堤名,在東郡白馬。”蘇林曰:“在甄城以南,濮陽以北。”將相名臣表曰:“五月,丙子,河決瓠子。”然則瓠子即濮陽縣境堤名也。〕注鉅野,〔班志,鉅野縣屬山陽郡;大野澤在其北。師古曰:即今鄆州鉅野縣。〕通淮、泗,〔決河之水,由鉅野而通泗水,由泗水而通淮也。〕泛郡十六。〔泛,敷劍翻。〕天子使汲黯、鄭當時發卒十萬塞之,輒復壞。〔塞,悉則翻。復,扶又翻;下同。〕是時,田蚡奉邑食鄃;〔奉,扶用翻。鄃,音輸。鄃縣屬清河郡。〕鄃居河北,河決而南,則鄃無水災,邑收多。蚡言於上曰:“江、河之決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強塞,〔易,以豉翻。強,其兩翻。〕塞之未必應天。”而望氣用數者亦以爲然。於是天子久之不復事塞也。

    ②初,孝景時,魏其侯竇嬰爲大將軍,武安侯田蚡乃爲諸郎,〔諸郎,諸曹郎也。〕侍酒跪起如子侄;已而蚡日益貴幸,爲丞相。魏其失勢,賓客益衰,〔師古曰:言素爲嬰之賓客者,漸以衰退,不復往也。〕獨故燕相潁陰灌夫不去。〔燕王定國,王澤之孫也;夫自太僕出相之。班志,潁陰縣屬潁川郡。相,息亮翻。〕嬰乃厚遇夫,相爲引重,〔張晏曰:相薦達爲聲勢也。師古曰:相牽引以致於尊重也。爲,於僞翻。〕其遊如父子然。夫爲人剛直,使酒,諸有勢在己之右者必陵之;數因酒忤丞相。〔數,所角翻。忤,五故翻。〕丞相乃奏案:“灌夫家屬橫潁川,民苦之。”〔夫宗族、賓客爲權利,橫於潁川;小兒歌之曰:“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橫,戶孟翻。〕收系夫及支屬,皆得棄市罪。〔刑人於市,與衆棄之,故殺之於市者謂之棄市。景帝中元年,改磔曰棄市。應劭曰:先諸死刑皆磔於市,今改曰棄市,自非妖逆,不復磔也。師古曰:磔,謂張其屍也。棄市,殺之於市也。〕魏其上書論救灌夫,上令與武安東朝廷辨之。〔東朝,謂太后居長樂宮,在未央宮之東也;令於長樂宮見太后,廷辨其是非也。朝,直遙翻,下同。〕魏其、武安因互相詆訐。〔訐,居謁翻。〕上問朝臣:“兩人孰是?”唯汲黯是魏其,韓安國兩以爲是;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上怒當時曰:“吾並斬若屬矣!”〔若屬,猶言汝輩也。〕即罷、起,入,上食太后,〔上,時掌翻。〕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晉灼曰:藉,蹈也。藉,慈夜翻。〕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之乎!”〔師古曰:以比魚肉而食啖也。〕上不得已,遂族灌夫;使有司案治魏其,得棄市罪。

    元光四年(庚戌,公元前一三一年)

    ①冬,十二月晦,論殺魏其於渭城。〔漢法,以冬月行重刑,遇春則赦若贖,故以十二月晦論殺魏其侯。此武安侯蚡之意也。渭城縣屬扶風,秦之咸陽也。考異曰:班固漢武故事曰:“上召大臣議之。羣臣多是竇嬰,上亦不復窮問,兩罷之。田蚡大恨,欲自殺;先與太后訣,兄弟共號哭訴太后,太后亦哭,弗食。上不得巳,遂乃殺嬰。”按漢武故事,語多誕妄,非班固書;蓋後人爲之,託固名耳。〕春,三月,乙卯,武安侯蚡亦薨。〔考異曰:武安侯傳雲:“元光四年春,丞相按灌夫事;其夏,取夫人。五年十月,論灌夫及家屬。十二月,晦,魏其棄市。”徐廣引武帝本紀、侯表,以爲蚡薨在嬰死後分明,四年當是三年,五年當是四年。今從之、廣又疑十二月爲二月;按漢制,常以立春下寬大詔書,蚡恐魏其得釋,故以十二月晦殺之,何必改爲二月也!〕及淮南王安敗,〔見後十九卷元狩元年。〕上聞蚡受安金,有不順語,〔見上卷建元二年。〕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②夏,四月,隕霜殺草。

    ③御史大夫安國行丞相事,引;墮車,蹇。〔如淳曰:爲天子導引而墮車蹇跛也。餘據漢制,大駕則公卿奉引,安國蓋因奉引而墮車也。墮,杜火翻。〕五月,丁巳,以平棘侯薛澤爲丞相;〔薛澤,高祖功臣廣平侯薛歐之孫。廣平,侯國,景帝中二年罪絕,中五年,復封澤平棘侯。班志,平棘縣屬常山郡。〕安國病免。

    ④地震;赦天下。

    ⑤九月,以中尉張歐爲御史大夫。韓安國疾愈,復爲中尉。

    ⑥河間王德,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德,景帝子,帝之兄也;景帝前二年受封。師古曰:實事求是,務得其實,每求真是也。好,呼到翻;下同。〕以金帛招求四方善書,得書多與漢朝等。〔朝,直遙翻;下同。〕是時,淮南王安亦好書,所招致率多浮辯;獻王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師古曰:先秦,猶言秦先,謂未焚書之前。餘據獻王傳,舊書,即謂周官、尚書、禮記、孟子、老子之書也。〕採禮樂古事,稍稍增輯至五百餘篇,被服、造次〔師古曰:被服,言常居處其中也。造次,謂所向必行也。餘謂被服者,言以儒術衣被其身也。被,皮義翻。造,千到翻。〕必於儒者,山東諸儒多從之遊。

    元光五年(辛亥,公元前一三零年)

    ①冬,十月,河間王來朝,獻雅樂,對三雍宮〔應劭曰:辟雍、明堂、靈臺也。雍,和也;言天地、君臣、人民皆和也。餘謂對三雍宮者,對三雍之制度,非召對於三雍宮。〕及詔策所問三十餘事;其對,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師古曰:中,竹仲翻。約,少也。指,謂義之所趨,若人以手指物也。〕天子下太樂宮常存肄河間王所獻雅聲,〔班表:太樂官屬大常。肄,以至翻,習也。下,遐嫁翻。〕歲時以備數,然不常御也。春,正月,河間王薨,中尉常麗以聞,〔姓譜:常性,黃帝相常先之後。〕曰:“王身端行治,〔師古曰:端,直也。治,理也。行,下孟翻。〕溫仁恭儉,篤敬愛下,明知深察,惠於鰥寡。”大行令奏:“諡法:『聰明睿知曰獻』,諡曰獻王。”〔知,讀曰智。〕

    班固贊曰:昔魯哀公有言:“寡人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未嘗知憂,未嘗知懼。”〔師古曰:哀公與孔子言也,事見孫卿子。長,知兩翻。〕信哉斯言也,雖欲不危亡,不可得已!〔師古曰:巳,語終辭。〕是故古人以宴安爲鴆毒,〔師古曰:左氏傳:管敬仲曰:“宴安鴆毒,不可懷也。”〕無德而富貴謂之不幸。漢興,至於孝平,諸侯王以百數,率多驕淫失道。何則。沈溺放恣之中,〔沈,持林翻。〕居勢使然也。自凡人猶繫於習俗,而況哀公之倫乎!“夫唯大雅,卓爾不羣”,河間獻王近之矣。〔近,其靳翻。〕

    ②初,王恢之討東越也,〔見上卷建元六年。〕使番陽令唐蒙風曉南越。南越食蒙以蜀枸醬,〔班志,番陽縣屬豫章郡。番,蒲何翻。風,讀曰諷。劉德曰:枸樹如桑,其椹長二三寸,味酢;取其實以爲醬,美。師古曰:枸者,緣木而生,非樹也。子形如桑椹,又不長,一二寸,味尤辛,不酢:劉說非也。裴駰曰:按漢書音義:枸木似谷樹,其葉似桑葉,用其葉作醬酢,美,蜀人以爲珍味。廣志曰:枸,黑色,味辛,下氣,消谷。晉灼曰:枸,音矩。索隱從徐廣音求羽翻。唐本本草注曰:蒟,蔓生,葉似王瓜而厚大,味辛香,實似桑椹,皮黑,肉白。劉淵林曰:蒟醬,緣木而生,其子如桑椹,熟時正青,長二三寸,以蜜藏而食,辛香,調五藏。李心傳曰:蒟醬,廣、蜀皆有之,實草類也。蜀中者,緣木而生,如桑椹,熟時正青,長二三寸,以蜜藏而食之。廣中者,蔓生,葉似王瓜而厚大,味辛香,實似桑椹,皮黑,肉白,其苗如浮留藤,取葉合檳榔食之。西戎亦時時持來,細而辛烈。唐蒙所見,謂來自牂柯,則廣生,殆蜀本也。蒟醬之味,全類蓽撥,而蓽撥辛烈尤甚。世人唯用蓽撥,不用蒟醬,故鮮有知者。〕蒙問所從來,曰:“道西北牂柯江。牂柯江廣數里,出番禺城下。”〔南越志曰:番禺之西有江浦焉。師古曰:牂柯,系船杙。華陽國志雲:楚遣莊蹻伐夜郎,軍至且蘭,椓船於岸而步戰。既滅夜郎,以且蘭有椓船牂柯處,乃改爲牂柯。又後漢志注:牂柯,江中名山。或曰,牂柯江東通四會,至番禺入海。水經:牂柯水東至鬱林廣鬱縣爲鬱水,南流入交趾界。劉昫曰:唐邕州治宣化縣,漢鬱林郡之領方縣地也;驩水在縣北,本牂柯河,俗呼爲鬱狀江,即駱越水也。蓋廣鬱縣,漢亦屬鬱林郡。水經所謂交趾界者,漢交趾州界也。牂,音臧。柯,音歌。班志,番禺縣屬南海郡,時爲南越王都。廣,古曠翻。番,音潘。禺,音愚。〕蒙歸至長安,問蜀賈人。賈人曰:“獨蜀出枸醬,多持竊出市夜郎。〔華陽國志:夜郎王,竹王三郎之後,武帝開爲縣,屬牂柯郡。史記正義曰:今瀘州南大江南岸協州、曲州,本夜郎國。賈,音古。〕夜郎者,臨牂柯江,江廣百餘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財物役屬夜郎,西至桐師,〔桐師亦西南夷種,其地在夜郎之西,葉榆之西南。〕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書說上曰:〔乃上,時掌翻。說,式芮翻。〕“南越王黃屋左纛。地東西萬餘里,名爲外臣,實一州主也。今以長沙、豫章往,水道多,絕難行。竊聞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餘萬,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誠以漢之強,巴、蜀之饒,通夜郎道爲置吏,甚易。”〔爲,於僞翻;下同。易,以豉翻。〕上許之。

    乃拜蒙爲中郎將,將千人,食重萬餘人,〔師古曰:食糧及衣重也。重,直用翻。〕從巴、蜀筰關入,〔李文子曰:筰關在沈黎郡;又云:在犍爲郡界。宋白曰:眉州青神縣臨青衣江。郡國志:漢武帝使唐蒙開西南夷路始此。眉州,漢犍爲郡地。筰,才各翻。〕遂見夜郎侯多同。〔多同,夜郎侯之名也。〕蒙厚賜,喻以威德,約爲置吏,使其子爲令。〔自此以下,爲,如字。〕夜郎旁小邑皆貪漢繒帛,以爲漢道險,終不能有也,乃且聽蒙約。還報,上以爲犍爲郡,〔李文子曰:犍爲郡治鄨;元光五年,又治南廣。水經注曰:鄨水出符縣南不狼山,縣有犍山。後漢志:鄨水過牂柯郡入延江水。水經注:沅水出且蘭,東至鐔城爲沅水。寰宇記:唐播州、夷州、費州、莊州即秦且蘭、夜郎之西北隅,今珍州亦其地。又西,高州有夜郎縣,牂州建安縣有古夜郎城,西近施、黔,東近辰、沅,皆其境也。犍,居言翻。章懷太子賢曰:犍爲故城,在今眉州隆山縣西北。〕發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班志,僰道屬犍爲郡。宋白曰:古僰國;縣有蠻夷曰道,故爲僰道,今戎州治所。康曰:僰國在馬湖江,唐蒙鑿石開道以通之。治,直之翻。僰,蒲北翻。〕作者數萬人,士卒多物故,有逃亡者;用軍興法誅其渠率,〔鄭玄曰:縣官徵聚曰興,今雲軍興是也。率,所類翻。〕巴、蜀民大驚恐。上聞之,使司馬相如責唐蒙等,因諭告巴、蜀民以非上意,相如還報。

    是時,邛、筰之君長〔華陽國志:雅州邛崍山,本名邛筰山,故邛人、筰人界。韋昭曰,筰縣在越雟。文穎曰:邛者,今爲邛都縣;筰者,今爲定筰縣。史記正義曰:邛都西有邛僰山,在雅州榮經縣界,山岩峭峻,曲回九折,乃至上下有疑冰,即王尊叱馭處。康曰:邛都夷,其地陷爲污澤,因名邛池,南人呼爲邛河。師古曰:邛都,今之邛州本其地。邛,渠容翻。筰,才各翻。〕聞南夷與漢通,得賞賜多,多欲願爲內臣妾,請吏比南夷。天子問相如,相如曰:“邛、筰、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師古曰:今開州、夔州等首領多姓冉者,本皆冉種也。後漢書,冉駹,其山有六夷、七羌、九蠻,各有部落。括地誌:蜀西徼外羌,茂州、冉州本冉駹國。康曰:其人依山居士,累石爲室至十餘丈。駹,音厖。易,以豉翻。〕秦時嘗通,爲郡縣,至漢興而罷。今誠復通,爲置郡縣,愈於南夷。”〔張揖曰:愈,差也;又云:愈,猶勝也。晉灼曰:南夷,謂牂柯、犍爲,西夷,謂越巂、益州也。爲置之爲,於僞翻。〕天子以爲然,乃拜相如爲中郎將,建節往使,及副使王然於等乘傳,因巴、蜀吏幣物以賂西夷;邛、筰、冉駹、斯榆之君〔康曰:本葉榆澤,其君長因以立號,後隨畜移於徙。師古曰:徙,音斯,故又號爲徙榆。使,疏吏翻。傳,張戀翻。〕皆請爲內臣。除邊關;關益斥,西至沬、若水,〔斥,開廣也。張揖曰:沬水出蜀廣平徼外,與青衣水合。若水出旄牛徼外,至僰道入江。華陽國志:漢嘉縣有沬水。李文子曰:若水南至大作入繩水。師古曰:沬,音妹。〕南至牂柯爲徼,通零關道,〔班志,零關屬越巂郡。張揖曰:鑿靈山爲道。寰宇記:靈關山在雅州盧山縣北二十里,靈關鎮在盧山縣北八十二里。零、靈通用。徼,吉吊翻。〕橋孫水〔張揖曰:孫水出臺登縣,南至會無,入若水。康曰:一名白沙江。李文子曰:孫水,本名長河水。〕以通邛都,爲置一都尉、十餘縣,屬蜀。〔爲,於僞翻。〕天子大說。〔說,讀曰悅。〕

    ③詔發卒萬人治雁門阻險。〔師古曰:阻險,所以爲固,用止匈奴之寇。貢父曰:治險阻者,通道令平易,以便伐匈奴。治,直之翻。〕

    ④秋,七月,大風拔木。

    ⑤女巫楚服等教陳皇后祠祭厭勝,挾婦人媚道;事覺,〔厭,一涉翻。賈公彥曰:按漢書:婦人蠱惑媚道,更相祝詛,作木偶人埋之於地。漢法又有官禁敢行媚道者。〕上使御史張湯窮治之。湯深竟黨與,相連及誅者三百餘人,楚服梟首於市。〔梟,堅堯翻。〕乙巳,賜皇后冊,收其璽綬,罷退,居長門宮。〔長門宮,如淳曰:長門在長安城東南。東方朔傳:竇太主獻長門園,上以爲宮。〕竇太主慚懼,稽顙謝上。〔竇太主,陳皇后母也。稽,音啓。〕上曰:“皇后所爲不軌於大義,不得不廢。主當信道以自慰,勿受妄言以生嫌懼。後雖廢,供奉如法,長門無異上宮也。”

    ⑥初,上嘗置酒竇太主家,主見所幸賣珠兒董偃,上賜之衣冠,尊而不名,稱爲“主人翁”,使之侍飲,由是董君貴寵,天下莫不聞。〔考異曰:漢武故事曰:“陳皇后廢處長門宮,竇太主以宿恩猶自親近。後置酒主家,主見所幸董偃。”按東方朔傳:“爰叔爲偃畫計,令主獻長門園,更名曰長門宮,”則偃見上在陳後廢前明矣。〕常從遊戲北宮,馳逐平樂觀,〔平樂觀在未央宮北,週迴十五里;高祖時,制度草創。至帝增修之。三輔黃圖曰:上林苑中有中平樂觀。樂,音洛。觀,古玩翻。〕雞、鞠之會,〔鬥雞及蹴踘也。鞠,球也,以皮爲之。鞠,音居六翻。〕角狗、馬之足,〔師古曰:角,猶校也。〕上大歡樂之。上爲竇太主置酒宣室,〔蘇林曰:宣室,未央前殿正室也。如淳曰:宣室,佈政教之室也。樂,音洛。爲,於僞翻。〕使謁者引內董君。是時,中郎東方朔陛戟殿下,〔師古曰:持戟立列陛側也。〕闢戟而前曰:〔闢,頻亦翻。〕“董偃有軌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謂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敗男女之化,而亂婚姻之禮,傷王制,其罪二也。〔敗,補邁翻。〕陛下富於春秋,方積思於六經;偃不遵經勸學,反以靡麗爲右,〔師古曰:右,尊之也。思,相吏翻。〕奢侈爲務,盡狗馬之樂,極耳目之欲,是乃國家之大賊,人主之大蜮,〔師古曰:蜮,魅也,音或。說者以爲短狐,非也;短狐,射工耳,於此不當其義;今俗猶雲魅蜮也。貢父曰:劉向說春秋,蜮,南方淫氣所生,以應哀姜。然則朔正用指偃耳,何必遷就魅蜮也。餘按洪範五行傳曰:蜮如鱉,三足,生於南越。南越婦人多淫,故其地多蜮,淫女惑亂之氣所生也,陸璣草木疏曰:“一名射影,江、淮水皆有之。人在岸上,影見水中,投水影則殺之,故曰射影。南人將入水,先以瓦石投水中,令水濁,然後入。或曰,含沙射人皮肌,其瘡如疥。陸佃埤雅曰:蜮,一名射工,有長角橫在口前如弩,檐臨其角,端曲如上弩,以氣爲矢,因水勢以射人,故俗呼爲水弩。〕其罪三也。”上默然不應,良久曰:“吾業已設,飲後而自改。”朔曰:〔【章:乙十一行本“曰”下有“不可”二字;孔本同;退齋校同。】〕“夫宣室者,先帝之正處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亂之漸,其變爲篡。是以豎貂爲淫而易牙作患,慶父死而魯國全。”〔豎貂、易牙,皆齊桓公之臣也。管仲有疾,桓公問之曰:“將何以教寡人?”仲曰:“願君之遠豎貂、易牙。”公曰:“易牙烹其子以快寡人,尚可疑邪?”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子,其子之忍,又將何有於君!”公曰:“豎貂自宮以近寡人,尚可疑邪?”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身,其身之忍,又將何有於君!”公曰:“諾。”管仲死,盡逐之;而公食不甘,宮不治。居三年,公曰:“仲父不亦過乎!”於是復皆召而反之。明年,公病。豎貂、易牙相與作亂,塞門築牆不通人。有一婦人逾垣至公所,公曰:“我欲食。”婦人曰:“吾無所得。”又曰:“我欲飲。”婦人曰:“吾無所得。”公曰:“何故?”曰:“豎貂、易牙作亂,故無所得。”公慨然嘆曰:“若死者有知,吾何面目見仲父乎!”蒙衣袂而絕乎壽宮;蟲流出於戶,蓋以楊門之扉,三月不葬。慶父,魯桓公庶子,莊公之兄,通於哀姜。莊公薨,慶父弒其子般及閔公,欲爲亂而不克,奔莒。莒人歸之,縊於密,魯乃定。父,音甫。〕上曰:“善!”有詔止,更置酒北宮,引董君從東司馬門入;〔未央宮有東闕、北闕,東闕曰蒼龍。東司馬門,蒼龍闕內之司馬門也。更,工衡翻。〕賜朔黃金三十斤。董君之寵由是日衰。是後,公主、貴人多逾禮制矣。

    ⑦上以張湯爲太中大夫,與趙禹共定諸律令,務在深文。拘守職之吏,作見知法,吏傳相監司。用法益刻自此始。〔蘇林曰:拘刻於守職之吏。師古曰:見知人犯法而不舉告,謂之故縱。晉志曰:見知而不舉劾,各與同罪;失不舉劾,以贖論;其不見、不知,不坐也。傳,張戀翻。監,古銜翻。〕

    ⑧八月,螟。〔食心曰螟。〕

    ⑨是歲,徵吏民有明當世之務、習先聖之術者,縣次續食,令與計偕。〔師古曰:計者,上計簿使也;郡國每歲遣詣京師上之。偕者,俱也;令所徵之人與上計者俱來,而縣次給其食。後世訛誤,因乘此語,遂謂上計爲計偕。闞駰不詳,妄爲解說,雲秦、漢謂諸侯朝使曰計偕。偕,次也。晉代有計偕簿,又改“偕”爲“階”,失之彌遠,致誤後學。〕

    菑川人公孫弘對策曰:“臣聞上古堯、舜之時,不貴爵賞而民勸善,不重刑罰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貴爵厚賞而民不勸,深刑重罰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賞重刑,未足以勸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則分職治;去無用之言,則事情得;不作無用之器,則賦斂省;〔治,直吏翻。去,羌呂翻。斂,力贍翻。〕不奪民時,不妨民力,則百姓富;有德者進,無德者退,則朝廷尊;有功者上,無功者下,則羣臣逡;〔李奇曰:言有次第也。師古曰:逡,七旬翻。〕罰當罪,則奸邪止,賞當賢,則臣下勸。凡此八者,治之本也。故民者,業之則不爭,理得則不怨,有禮則不暴,愛之則親上,〔師古曰:各得其業,則無爭心;各申其理,則無所怨;使之由禮,則無暴慢;子而愛之,則知親上也。〕此有天下之急者也。禮義者,民之所服也;而賞罰順之,則民不犯禁矣。

    臣聞之:氣同則從,聲比則應。〔比,頻寐翻,音毗,和也。〕今人主和德於上,百姓和合於下,故心和則氣和,氣和則形和,形和則聲和,聲和則天地之和應矣。故陰陽和,風雨時,甘露降,五穀登,六畜蕃,〔畜,許又翻。蕃,扶元翻。〕嘉禾興,朱草生,山不童,澤不涸,此和之至也。”

    時對者百餘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對爲第一,拜爲博士,待詔金馬門。〔如淳曰:武帝時,相馬者東方京作銅馬法獻之,立馬於魯班門外,更名魯班門爲金馬門。三輔黃圖曰:金馬門,宦者署,武帝得大宛馬,以銅鑄作,立於署門,因以爲名。〕

    齊人轅固,年九十餘,亦以賢良徵。公孫弘仄目而事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諸儒多疾毀固者,固遂以老罷歸。

    是時,巴、蜀四郡〔四郡,蜀郡、廣漢郡、犍爲郡、巴郡也。〕鑿山通西南夷,千餘里戍轉相餉。數歲,道不通,士罷餓、離暑溼死者甚衆;〔罷,讀曰疲。〕西南夷又數反,〔數,所角翻。〕發兵興搫,費以鉅萬計而無功。上患之,詔使公孫弘視焉。還奏事,盛毀西南夷無所用,上不聽。弘每朝會,〔【章:乙十一行本“會”下有“議”字;孔本同;退齋校同。】朝,直遙翻。〕開陳其端,使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廷爭。於是上察其行慎厚,辯論有餘,習文法吏事,緣飾以儒術,〔師古曰:譬之於衣,加純緣也。折,之舌翻。爭,讀曰諍。行,下孟翻。〕大說之,〔說,讀曰悅。〕一歲中遷至左內史。〔考異曰:漢書武紀雲:“元光元年五月,詔策賢良,於是董仲舒、公孫弘等出焉。”按弘傳:“元光五年,復徵賢良文學,菑川國推上弘。”其策文頗與武紀元年策文相類。又云:“一歲中至左內史。”百官表:“元光五年,弘爲左內史。”然則弘之再舉賢良,不在元光元年明矣。荀紀着於此年“徵吏民明當世之務”下。葛洪西京雜記亦云:“弘以元光五年爲國士所推上爲賢良,”若此續食之詔在八月,則弘不容於今年巳爲左內史。蓋此詔在今年,不知何月,故班氏系之於年末耳。其策文相類,蓋出偶然;或者此策乃弘先舉賢良時所對,班氏誤以爲此年之策。疑未能明,今從漢紀。〕

    弘奏事,有不可,不廷辨。常與汲黯請間,〔師古曰:求空隙之暇。〕黯先發之,弘推其後,天子常說,〔說,讀曰悅。〕所言皆聽,以此日益親貴。弘嘗與公卿約議,至上前,皆倍其約以順上旨。〔倍,蒲妹翻。〕汲黯廷詰弘曰:“齊人多詐而無情實;始與臣等建此議,今皆倍之,不忠!”上問弘。弘謝曰:“夫知臣者,以臣爲忠;不知臣者,以臣爲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倖臣每毀弘,上益厚遇之。

    元光六年(壬子,公元前一二九年)

    ①冬,初算商車。〔李奇曰:始稅商賈車船,令出算。〕

    ②大司農鄭當時言:“穿渭爲渠,下至河,〔渠起長安,旁南山下至河三百餘里。〕漕關東粟徑易,〔易,以豉翻。〕又可以溉渠下民田萬餘頃。”春,詔發卒數萬人穿渠,如當時策,三歲而通,人以爲便。

    ③匈奴入上谷,殺略吏民。遣車騎將軍衛青出上谷,騎將軍公孫敖出代,輕車將軍公孫賀出雲中,驍騎將軍李廣出雁門,各萬騎,擊胡關市下。衛青至龍城,〔龍城,匈奴祭天,大會諸部處。〕得胡首虜七百人;公孫賀無所得;公孫敖爲胡所敗,亡七千騎;李廣亦爲胡所敗。胡生得廣,置兩馬間,絡而盛臥,〔敗,補邁翻。盛,時徵翻。〕行十餘里;廣佯死,暫騰而上胡兒馬上,〔師古曰:騰,跳躍也。上,時掌翻。〕奪其弓,鞭馬南馳,遂得脫歸。漢下敖、廣吏,〔下,遐嫁翻。〕當斬,贖爲庶人;唯青賜爵關內侯。青雖出於奴虜,〔青本平陽公主家騎奴。〕然善騎射,材力絕人;遇士大夫以禮,與士卒有恩,衆樂爲用,有將帥材,〔騎,奇寄翻。樂,音洛。將,即亮翻。帥,所類翻。〕故每出輒有功。天下由此服上之知人。

    ④夏,大旱;蝗。

    ⑤六月,上行幸雍。

    ⑥秋,匈奴數盜邊,〔數,所角翻。〕漁陽尤甚。以衛尉韓安國爲材官將軍,屯漁陽。

    元朔元年〔(癸丑、前一二八)應劭曰:朔,蘇也。孟軻曰:“後來其蘇。”蘇,息也;言萬民品物大繁息也。師古曰:朔,猶始也;言更爲初始也。蘇息之息,非息生義,應說失之。〕

    ①冬,十一月,詔曰:“朕深詔執事,興廉,舉孝,庶幾成風,紹休聖緒。〔師古曰:休,美也;緒,業也:言紹先聖之休緒也。幾,居衣翻。〕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並行,厥有我師。〔論語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又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今或至闔郡而不薦一人,〔師古曰:闔,閉也;總一郡之中,故曰闔。〕是化不下究,而積行之君子壅於上聞也。〔師古曰:究,竟也;言見壅遏,不得聞達於天子也。行,下孟翻。〕且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古之道也。其議二千石不舉者〔【章:孔本“者”作“孝”。】〕者罪!”有司奏:“不舉孝,不奉詔,當以不敬論;〔張晏曰:謂其不勤求士報國。〕不察廉,不勝任也,當免。”〔張晏曰:二千石當率身化下;今親宰牧而無賢人,爲不勝任也。勝,音升。〕奏可。

    ②十二月,江都易王非薨。〔非,景帝子,前二年,封汝南;三年,徙江都。〕

    ③皇子據生,衛夫人之子也。〔是爲戾太子。考異曰:漢書武五子傳贊曰:“建元六年春,戾太子生。”外戚傳:“衛皇后,元朔元年生男據。”按枚皋傳雲:“武帝春秋二十九乃有皇子。”與外戚傳合。蓋讚語因蚩尤之旗致此誤,亦猶五星聚在秦二世末年,誤爲漢元年也。〕三月,甲子,立衛夫人爲皇后,赦天下。

    ④秋,匈奴二萬騎入漢,殺遼西太守,略二千餘人,圍韓安國壁;又入漁陽、雁門,各殺略千餘人。安國益東徙,屯北平;數月病死。〔考異曰:安國死在明年,於此終言之。〕天子乃復召李廣,拜爲右北平太守。匈奴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

    ⑤車騎將軍衛青將三萬騎出雁門,將軍李息出代;青斬首虜數千人。

    ⑥東夷薉君南閭等共〔【章:乙十一行本“共”作“口”;孔本同,熊校同。】〕二十八萬人降,爲蒼海郡;〔服虔曰:薉貊在辰韓之北,高麗、沃沮之南,東窮大海。師古曰:南閭,薉君名。食貨志:彭吳開道通薉貊、朝鮮,置滄海郡。陳壽夫餘傳:魏時,夫餘庫有玉璧、圭瓚,傳世以爲寶。耆老言先代所賜,其印文言“濊王之印”。國有故城名濊城,蓋本濊貊之地。又濊傳雲:武帝滅朝鮮,置樂浪郡,自單單大嶺以西屬樂浪,自嶺以東七縣,都尉主之,皆以濊爲民,今不耐濊,皆其種也。班志,樂浪東部都尉治不耐縣。薉,音濊。降,戶江翻。考異曰:史記平準書曰:彭吳賈滅朝鮮,置蒼海之郡。按:滅朝鮮,置蒼海,兩事也,不知何者出賈之謀。〕人徒之費,擬於南夷,燕、齊之間,靡然騷動。

    ⑦是歲,魯共王餘、長沙定王發皆薨。〔二王皆景帝子:餘以前二年受封淮陽,三年,徙魯,發亦以前二年受封長沙。〕

    ⑧臨菑人主父偃、〔趙武靈王自號主父,支庶因以爲氏。〕嚴安,無終人徐樂,〔班志,無終縣屬右北平郡,春秋無終子之國。〕皆上書言事。

    始,偃遊齊、燕、趙,皆莫能厚遇,諸生相與排擯不容;家貧,假貸無所得,乃西入關上書闕下,朝奏,暮召入。所言九事,其八事爲律令,一事諫伐匈奴,其辭曰:““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師古曰:司馬穰苴善用兵,着書言兵法,謂之司馬法。一說:司馬,古主兵之官,有軍陳用師之法。餘據史記,齊威王使大夫追論古者司馬兵法而附穰苴於其中,因號司馬穰苴兵法。好,呼到翻。〕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末節也。夫務戰勝,窮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

    昔秦皇帝併吞戰國,務勝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諫曰:『不可。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之守,〔委,於僞翻。積,子智翻。委積者,倉廩之藏也。鄭氏曰:少曰委,多曰積。〕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輕兵深入,糧食必絕;踵糧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爲利也;得其民,不可調而守也;〔李奇曰:不可和調也。〕勝必殺之,非民父母也;靡敝中國,〔師古曰:靡,散也,音縻。〕快心匈奴,非長策也。』秦皇帝不聽,遂使蒙恬將兵攻胡,闢地千里,〔闢,讀曰闢。〕以河爲境。地固沮澤、鹹鹵,不生五穀。〔沮,將預翻。五穀,黍、稷、菽、麥、稻;或曰:黍、稷、秫、稻、粱。〕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河水逕安定、北地、朔方界,皆北流;至高闕,始屈而東流;過雲中楨陵縣,又屈而南流。故朔方、雲中之北,謂之北河。杜佑曰:衛青渡西河至高闕破匈奴,河自今靈武郡之西南便北流,千餘里,過九原郡乃東流。時帝都在秦,所謂西河,疑是此處;其高闕當在河之西也。史記,趙武靈王築長城,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則與漢書符矣。其河自九原東流千里,在京師直北,漢史即雲“北河”,斯則西河之側者。〕暴兵露師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勝,音升。〕終不能逾河而北,是豈人衆不足,兵革不備哉?其勢不可也。又使天下蜚芻、挽粟,〔師古曰:運載芻槁,令其疾至,故曰飛芻。挽,謂引車船也。〕起於東腄、琅邪負海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東腄”,漢書作“黃腄”。師古曰:黃、腄二縣並在東萊。言自東萊及琅邪緣海諸郡皆令轉輸至北河。六斛四鬥爲鍾,計其道路所費,凡用一百九十二斛,乃得一石至。杜佑曰:腄,即今文登縣。腄,直睡翻,又音誰。〕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靡,美爲翻。〕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路死者相望,蓋天下始畔秦也。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於邊,聞匈奴聚於代谷之外而欲擊之。御史成進諫曰:『不可。夫匈奴之性,獸聚而鳥散,從之如奴搏影。〔師古曰:搏,擊也。搏人之陰影,言不可得。餘謂影隨物而生者也,存滅不常,難得而搏之。〕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竊危之。』高帝不聽,遂北至於代谷,果有平城之圍。高皇帝蓋悔之甚,乃使劉敬往結和親之約,〔事見高帝紀。〕然後天下忘干戈之事。

    夫匈奴難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盜侵驅,〔師古曰:來侵邊竟而驅掠人畜也。〕所以爲業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師古曰:程,課也;督,視責也。〕禽獸畜之,〔畜,許六翻。〕不屬爲人。夫上不觀虞、夏、殷、周之統,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憂,百姓之所疾苦也。”

    嚴安上書曰:“今天下人民,用財侈靡,車馬、衣裘、宮室,皆競修飾,調五聲使有節族,〔蘇林曰:族,音奏。師古曰:節,止也。奏,準也。〕雜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於前,以觀欲天下。〔孟康曰:觀,猶顯也。師古曰:顯示之,使其慕欲也。重,直龍翻。觀,古玩翻。〕彼民之情,見美則願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無節,則不可贍,民離本而徼末矣。〔師古曰:贍,足也。離,力智翻。徼,要求也,於堯翻。〕末不可徒得,故搢紳者不憚爲詐,帶劍者誇殺人以矯奪,〔師古曰:誇,大也,競也。矯,僞也。〕而世不知愧,是以犯法者衆。臣願爲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貧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志定,則盜賊消,刑罰少,陰陽和,萬物蕃也。〔師古曰:蕃,扶元翻,多也。〕昔秦王意廣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將兵以北攻胡,又使尉屠睢將樓船之士以攻越。〔睢,音雖。〕當是時,秦禍北構於胡,南掛于越,〔師古曰:掛,縣也。〕宿兵於無用之地,進而不得退。行十餘年,丁男被甲,丁女轉輸,苦不聊生,自經於道樹,〔自經,縊也。〕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滅世絕祀,窮兵之禍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強,不變之患也。今徇西〔【章:乙十一行本“西”作“南”;孔本同;退齋校同。】〕夷,朝夜郎,降羌、僰,略薉州,〔朝,直遙翻。降,戶江翻。僰,蒲北翻。薉,音穢。〕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龍城,議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長策也。”

    徐樂上書曰:“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

    何謂土崩?秦之本世是也。陳涉無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鄉曲之譽,非有孔、曾、墨子之賢,陶朱、猗頓之富也;〔范蠡居於陶,自號陶朱公,治產至鉅萬。猗頓,魯人,用盬鹽起,與王者埒富。〕然起窮巷,奮棘矜,〔棘,與戟同。師古曰:矜者,戟之把也。矜,讀曰?,其巾翻。〕偏袒大呼,〔呼,火故翻。〕天下從風。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修。此三者,陳涉之所以爲資也,此之謂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

    何謂瓦解?吳、楚、齊、趙之兵是也。七國謀爲大逆,號皆稱萬乘之君,帶甲數十萬,威足以嚴其境內,財足以勸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師古曰:攘,謂侵取漢也。〕而身爲禽於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權輕於匹夫而兵弱於陳涉也。當是之時,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樂俗之民衆,〔樂,音洛。〕故諸侯無竟外之助,〔師古曰:竟,讀曰境。〕此之謂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此二體者,安危之明要,賢主之所宜留意而深察也。

    間者,關東五穀數不登,年歲未復,民多窮困,重之以邊境之事;〔數,所角翻。師古曰:復,扶目翻。重,直用翻。〕推數循理而觀之,民宜有不安其處者矣。不安,故易動;易動者,土崩之勢也。〔易,以豉翻。〕故賢主獨觀萬化之原,明於安危之機,修之廟堂之上而銷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無土崩之勢而已矣。”

    書奏,天子召見三人,謂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皆拜爲郎中。〔考異曰:漢書主父偃傳,雲“元光元年,三人上書”按嚴安書雲“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薉州”,此等事皆在元光元年後,蓋誤以“朔”字爲“光”字耳。〕主父偃尤親倖,一歲中凡四遷,爲中大夫;大臣畏其口,賂遺累千金。或謂偃曰:“太橫矣!”〔遺,於季翻。橫,戶孟翻。〕偃曰:“吾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張晏曰:五鼎,牛、羊、豕、魚、麋也。諸侯五,卿大夫三。孔穎達曰:少牢陳五鼎:羊一,豕二,膚三,魚四,臘五。師古曰:五鼎烹,謂被鑊烹之誅。爲主父偃被誅張本。〕

    元朔二年(甲寅,公元前一二七年)

    ①冬,賜淮南王几杖,毋朝。〔朝,直遙翻。考異曰:漢書武紀曰:“賜淮南、菑川王几杖,毋朝。”顏師古曰:“淮南王安,菑川王志,皆武帝諸父列也,故賜几杖。”按諸侯表,菑川王志在位三十五年,以元光五年薨,齊悼惠王世家、高五王傳皆同。此雲菑川王志,誤也。〕

    ②主父偃說上曰:“古者諸侯不過百里,強弱之形易制。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緩則驕奢,易爲淫亂,急則阻其強而合從以逆京師;〔說,式芮翻。易,以豉翻。從,子容翻。〕以法割削之,則逆節萌起;〔師古曰:萌,謂事之始生,如草木之萌芽也。〕前日鼂錯是也。〔事見十六卷景帝前三年。鼂,直遙翻。錯,千故翻。〕今諸侯子弟或十數,而適嗣代立,〔適,讀曰嫡。〕餘雖骨肉,無尺地之封,則仁孝之道不宣。願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願;上以德施,實分其國,不削而稍弱矣。”上從之。春,正月,詔曰:“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條上,〔上,時掌翻。〕朕且臨定其號名。”於是藩國始分,而子弟畢侯矣。

    ③匈奴入上谷、漁陽,殺略吏民千餘人。遣衛青、李息出雲中以西至隴西,擊胡之樓煩、白羊王於河南,得胡首虜數千,牛羊百餘萬,走白羊、樓煩王,遂取河南地。詔封青爲長平侯;〔班志,長平侯國屬汝南郡。〕青校尉蘇建、張次公皆有功,封建爲平陵侯,次公爲岸頭侯。〔據功臣表:平陵侯食邑於南陽郡武當縣界。晉灼曰:河東皮氏縣有岸頭亭。校,戶教翻。〕

    主父偃言:“河南地肥饒,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內省轉輸戍漕,廣中國,滅胡之本也。”上下公卿議;皆言不便。〔下,遐嫁翻。〕上竟用偃計,立朔方郡,使蘇建興十餘萬人築朔方城,〔括地誌:夏州方朔方縣北什賁故城,按是蘇建築;什賁之號,蓋出蕃語也。宋白曰:漢朔方郡治三封縣,今長澤縣有三封故城。什賁故城,今爲德靜縣治。〕復繕故秦時蒙恬所爲塞,因河爲固。轉漕甚遠,自山東鹹被其勞,〔被,皮義翻。〕費數十百鉅萬,府庫並虛;漢亦棄上谷之鬥闢縣造陽地以予胡。〔孟康曰:縣鬥僻,曲近胡。師古曰:鬥,絕也,縣之鬥曲入匈奴界者,其中造陽地也。杜佑曰:造陽,在今嬀川郡之北。闢,讀曰僻。予,讀曰與。〕

    ④三月,乙亥晦,日有食之。

    ⑤夏,募民徙朔方十萬口。

    ⑥主父偃說上曰:“茂陵初立,〔初立於建元二年。〕天下豪傑,併兼之家,亂衆之民,皆可徒茂陵;內實京師,外銷奸猾,此所謂不誅而害除。”上從之,徙郡國豪傑及訾三百萬以上於茂陵。〔訾,與貲同。〕

    軹人郭解,〔班志,軹縣屬河內郡,音止。〕關東大俠也,亦在徙中。衛將軍爲言:“郭解家貧,不中徙。”〔爲,於僞翻,言其貧不當在見徙之數。中,竹仲翻。〕上曰:“解,布衣,權至使將軍爲言,〔師古曰:將軍爲之言,是爲其所使也。〕此其家不貧。”卒徙解家。〔卒,子恤翻。〕解平生睚眥殺人甚衆,〔師古曰:睚,音厓,舉眼也;眥,即眥字,謂目匡也;言舉眼相忤者,即殺之也。一說:睚,五懈翻;眥,士懈翻。睚眥,瞋目貌。二說並通。〕上聞之,下吏捕治解,〔下,遐嫁翻。〕所殺皆在赦前。軹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譽郭解,〔譽,音餘。〕生曰:“解專以奸犯公法,何謂賢!”解客聞,殺此生,斷其舌。〔斷,丁管翻。〕吏以此責解,解實不知殺者,殺者亦〔【章:乙十一行本“亦”下有“竟”字;孔本同。】〕絕莫知爲誰。吏奏解無罪,公孫弘議曰:“解,布衣,爲任俠行權,以睚眥殺人;解雖弗知,此罪甚於解殺之,當大逆無道。”〔當,謂處斷其罪,蓋以大逆無道之罪坐郭解也。〕遂族部解。〔考異曰:荀紀以郭解事着於建元二年。按武紀,“建元二年初置茂陵邑”,“三年賜徙茂陵者錢”;當是時,衛青、公孫弘皆未貴。又,“元朔二年徙郡國豪傑於茂陵”;此乃徙解之時也。〕

    班固曰:古者天建國,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於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師古曰:覬,幸也;覦,欲也;幸得其所欲也。覬,音冀。覦,音俞,又音喻。〕周室既微,禮樂、征伐自諸侯出;桓、文之後,大夫世權,陪臣執命。〔師古曰:陪,重也。大夫世權,晉六卿、魯三桓、齊田氏是也。陪臣執命,陽虎之類是也。諸侯之臣,於天子爲陪臣;大夫之家臣,於諸侯爲陪臣。〕陵夷至於戰國,合從連衡,〔從,子容翻。衡,讀曰橫。〕繇是列國公子,魏有信陵,趙有平原,齊有孟嘗,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勢,競爲遊俠,雞鳴狗盜,〔事見三卷赧王十七年。〕無不賓禮。而趙相虞卿,棄國捐君,以周窮交魏齊之厄;〔事見五卷周赧王五十六年。〕信陵無忌,竊符矯命,戮將專師,以赴平原之急;〔事見五卷赧王五十七年。將,即亮翻。〕皆以取重諸侯,顯名天下,搤腕而遊談者,以四豪爲稱首。〔師古曰:搤,捉持也,音戹。腕,烏貫翻。四豪,即魏信陵以下也。〕於是背公死黨之議成,守職奉上之義廢矣。〔背,蒲妹翻。〕及至漢興,禁網疏闊,未知匡改也。是故代相陳豨從車千乘,而吳濞、淮南皆招賓客以千數;〔從,才用翻。濞,普懿翻。〕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屬競逐於京師,布衣遊俠劇孟、郭解之徒馳騖於閻閭。權行州域,力折公侯,衆庶榮其名跡,覬而慕之。雖其陷於刑辟,〔闢,毗亦翻。〕自與殺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季路死於衛侯輒之難,仇牧死於宋閔公之難,事並見左傳。〕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見論語。〕非明主在上,示之以好惡,〔好,呼到翻。惡,烏路翻。〕齊之以禮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國,五伯之罪人也;〔伯,讀曰霸。〕夫四豪者,又六國之罪人也。況於郭解之倫,以匹夫之細,竊殺生之權,其罪已不容於誅矣。觀溫良泛愛,振窮周急,謙退不伐,亦皆有絕異之姿。惜乎,不入於道德,苟放縱於末流,殺身亡宗,非不幸也。

    荀悅論曰:世有三遊,德之賊也:一曰遊俠,二曰遊說,三曰遊行。〔說,式芮翻。行,下孟翻。〕立氣勢,作威福,結私交以立強於世者,謂之遊俠;飾辯辭,設詐謀,馳逐於天下以要時勢者,謂之遊說;〔要,一遙翻。〕色取仁以合時好,〔好,呼到翻。〕連黨類,立虛譽以爲權利者,謂之遊行。此三者,亂之所由生也;傷道害德,敗法惑世,〔敗,補邁翻。〕先王之所慎也。國有四民,各修其業;不由四民之業者,謂之奸民。〔四民,士、農、工、商也。〕奸民不生,王道乃成。

    凡此三遊之作,生於季世,周、秦之末尤甚焉。上不明,下不正,制度不立,綱紀弛廢;以譭譽爲榮辱,不核其真;〔譽,音餘;下同。〕以愛憎爲利害,不論其實;以喜怒爲賞罰,不察其理。上下相冒,萬事乖錯,是以言論者計薄厚而吐辭,選舉者度親疏而舉筆,〔度,徒洛翻。〕善惡謬於衆聲,功罪亂於王法。然則利不可以義求,害不可以道避也。是以君子犯禮,小人犯法,奔走馳騁,越職僭度,飾華廢實,競趣時利。〔趣,七喻翻。〕簡父兄之尊而崇賓客之禮,薄骨肉之恩而篤朋友之愛,忘修身之道而求衆人之譽,割衣食之業以供饗宴之好,〔好,呼到翻。〕苞苴盈於門庭,聘問交於道路,〔裹曰苞,藉曰苴。詩箋:以果實相遺者苞苴之。又曰:苞苴,裹魚肉,或以葦,或以茅。左傳注云:聘,執玉帛以相存問。〕書記繁於公文,私務衆於官事,於是流俗成而正道壞矣。

    是以聖王在上,經國序民,正其制度;善惡要於功罪而不淫於譭譽,〔要,一遙翻。〕聽其言而責其事,舉其名而指其實。故實不應其聲者謂之虛,情不覆其貌者謂之僞,〔覆,敷又翻。〕譭譽失其真者謂之誣,言事失其類者謂之罔。虛僞之行不得設,〔行,下孟翻。〕誣罔之辭不得行,有罪惡者無僥倖,無罪過者不憂懼,請謁無所行,〔請,求也。謁,告也。〕貨賂無所用,息華文,去浮辭,〔去,羌呂翻。〕禁僞辯,絕淫智,放百家之紛亂,壹聖人之至道,養之以仁惠,文之以禮樂,則風俗定而大化成矣。

    ⑦燕王定國與父康王姬奸;奪弟妻爲姬。殺肥如令郢人〔肥如,燕之屬縣。燕國除,入漢,屬遼西郡。應劭曰:肥子奔燕,燕封於此。〕郢人兄弟上書告之,主父偃從中發其事。公卿請誅定國,上許之。定國自殺,國除。〔文帝初,王澤始封於燕,傳子康王嘉;文帝九年,嘉薨,定國嗣;蓋立四十二年矣。〕

    齊厲王次昌亦與其姊紀翁主通。〔齊孝王將閭,文帝十六年受封,傳子懿王壽,壽傳次昌。〕主父偃欲納其女於齊王,齊紀太后不許。偃因言於上曰:“齊臨菑十萬戶,市租千金,人衆殷富,巨於長安,非天子親弟、愛子,不得王此。〔王,於況翻。〕今齊王於親屬益疏,〔疏,與疎同。〕又聞與其姊亂,請治之!”於是帝拜偃爲齊相,且正其事。偃至齊,急治王后宮宦者,辭及王;王懼,飲藥自殺。偃少時遊齊及燕、趙,〔少,詩照翻。〕及貴,連敗燕、趙。〔敗,補邁翻。〕趙王彭祖懼,〔彭祖,景帝子;前二年封廣川,五年徙趙。〕上書告主父偃受諸侯金,以故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齊王自殺,上聞,大怒,以爲偃劫其王令自殺,乃徵下吏。〔【章:乙十一行本“吏”下有“治”字;孔本同;張校同。】下,遐嫁翻。〕偃服受諸侯金,實不劫王令自殺。上欲勿誅,公孫弘曰:“齊王自殺,無後,國除爲郡入漢,主父偃本首惡。陛下不誅偃,無以謝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⑧張歐免,上欲以蓼侯孔臧爲御史大夫。〔班志,蓼縣屬衡山國,春秋之蓼國也;音子。康曰音六,未知其何據。蓼侯孔聚,高祖功臣;臧,其子也。臧自言世修經學,蓋謂孔子後也;安國爲從弟。安國,孔子十三世孫。〕臧辭曰:“臣世以經學爲業,乞爲太常,典臣家業,與從弟侍中安國〔百官表:侍中,加官,得出入禁中。應劭曰:入侍天子,故曰侍中。續漢書曰:侍中,比二千石,無員。漢官儀曰:侍中,左蟬、右貂,本秦丞相史,往來殿內,故謂之侍中,分掌乘輿服物,下至褻器虎子之屬。武帝時,孔安國爲侍中,以其儒者,特聽掌御座唾壺,朝廷榮之。從,才用翻。〕綱紀古訓,使永垂來嗣。”上乃以臧爲太常,其禮賜如三公。

    元朔三年(乙卯,公元前一二六年)

    ①冬,匈奴軍臣單于死,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爲單于,〔匈奴左、右谷蠡王,在左、右賢王之下。谷蠡,音鹿黎。索隱曰:稚,持利翻。斜,士嗟翻,鄒誕生音直牙翻。蓋“稚斜”胡人語,近得其實。〕攻破軍臣單于太子於單,於單亡降漢。〔於單,音丹。降,戶江翻。〕

    ②以公孫弘爲御史大夫。是時,方通西南夷,東置蒼海,北築朔方之郡。公孫弘數諫,以爲罷敝中國以奉無用之地,願罷之。〔數,所角翻。爲罷,讀曰疲。〕天子使朱買臣等難以置朔方之便,發十策,弘不得一。〔師古曰:言其利害十條,弘無以應之。難,乃旦翻。〕弘乃謝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願罷西南夷、蒼海而專奉朔方。”上乃許之、春,罷蒼海郡。

    弘爲布被,食不重肉。〔言不重肉味也。重,音直龍翻。〕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祿甚多;〔奉,扶用翻。〕然爲布被,此詐也。”上問弘,弘謝曰:“有之。夫九卿與臣善者無過黯,然今日廷詰弘,誠中弘之病。〔中,竹仲翻。〕夫以三公爲布被,與小吏無差,誠飾詐,欲以釣名,〔師古曰:釣,取也;言若釣魚之謂也。〕如汲黯言。且無汲黯忠,陛下安得聞此言!”天子以爲謙讓,愈益尊之。

    ③三月,赦天下。

    ④夏,四月,丙子,封匈奴太子於單爲涉安侯,數月而卒。

    ⑤初,匈奴降者言:“月氏故居敦煌、祁連間,爲強國,〔降,戶江翻。氏,音支。敦煌、張掖,匈奴破月氏,使昆邪王居之;漢開置郡。祁連,山名,即天山也,匈奴呼天爲祁連;在張掖西北。敦,徒門翻。〕匈奴冒頓攻破之。老上單于殺月氏王,以其頭爲飲器。餘衆遁逃遠去,怨匈奴,無與共擊之。”上募能通使月氏者。〔使,疏吏翻。〕漢中張騫以郎應募,出隴西,徑匈奴中;單于得之,留騫十餘歲。騫得間亡,鄉月氏〔間,古莧翻。鄉,讀曰向。〕西走,數十日,至大宛。〔西域傳:大宛國治貴山城,去長安萬二千五百七十里;西南至大月氏所居六百九十里。宛,於元翻。〕大宛聞漢之饒財,欲通不得,見騫,喜,爲發導譯抵康居,〔導者,引路之人;譯者,傳言之人也。康居國治樂越匿地,到卑闐城,去長安萬二千三百里。爲,於僞翻。〕傳致大月氏。〔傳,張戀翻。〕大月氏太子爲王,既擊大夏,分其地而居之,〔大夏國在大宛西南,都嬀水南。月氏居嬀水北。〕地肥饒,少寇,〔少,詩沼翻。〕殊無報胡之心。騫留歲餘,竟不能得月氏要領,〔李奇曰:要領,要契也。師古曰:要,衣要也;領,衣領也。凡持衣者執要與領;言騫不能得月氏意趣,無以持歸於漢,故以要領爲喻。要,一遙翻。〕乃還;並南山,〔史記曰:南山即連終南山,從京南東至華山,東北連延至海,即中條山也。從京南而西,連接至蔥嶺萬餘里,故云並南山也。西域傳雲:其南山東出金城,與漢南山屬。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並,步浪翻。〕欲從羌中歸,復爲匈奴所得,〔復,扶又翻。〕留歲餘。會伊稚斜逐於單,匈奴國內亂,騫乃與堂邑氏奴甘父逃歸。〔服虔曰:堂邑,姓也。漢人;其奴名甘父。父,音甫。〕上拜騫爲太中大夫,甘父爲奉使君。騫初行時百餘人,去十三歲,唯二人得還。〔考異曰:史記西南夷傳曰:“元狩元年,張騫使大夏來,言通身毒國之利。”按年表,騫以元朔六年二月甲辰封博望侯,必非元狩元年始歸也。或者元狩元年,天子始令騫通身毒國。疑不能明,故因是歲伊稚斜立終言之。〕

    ⑥匈奴數萬騎入塞,殺代郡太守恭,〔代郡,唐蔚州、武州界。〕及略千餘人。

    ⑦六月,庚午,皇太后崩。〔武帝母王太后也。〕

    ⑧秋,罷西夷,獨置南夷、夜郎兩縣、一都尉,稍令犍爲自葆就,〔師古曰:葆,與保同;令自保守,且成其郡縣。〕專力城朔方。

    ⑨匈如又入雁門,殺略千餘人。

    ⑩是歲,中大夫張湯爲廷尉。湯爲人多詐,舞智以御人。時上方鄉文學,〔鄉,讀曰向。〕湯陽浮慕,事董仲舒、公孫弘等;以千乘兒寬爲奏讞掾,〔兒,本郳姓,以國爲氏,其後去“邑”。以爲廷尉掾,專主奏讞也。兒,五奚翻。讞,魚蹇翻。掾,俞絹翻。〕以古法義決疑獄。所治:即上意所欲罪,與監、史深禍者;〔班表,廷尉有左、右監,秩千石。漢官曰:廷尉獄史二十七人。深禍,謂持文深刻,欲致人於禍者。〕即上意所欲釋,與監、史輕平者;上由是悅之。湯於故人子弟調護之尤厚;〔師古曰:調,和適之令得其所;護,謂保佑之也。〕其造請諸公,〔師古曰:造,詣至也。請,謁問也。造,七到翻。〕不避寒暑。是以湯雖文深、意忌、不專平,〔文深,謂持文深;意忌,謂其意忌前也;不專平,謂不專於持平也。〕然得此聲譽。汲黯數質責湯於上前〔質,對也,對面責之也。或曰:質,正也,以正義責之。數,所角翻。〕曰:“公爲正卿,〔漢官,九卿之外,又有列於九卿者,故謂九卿爲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業,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國富民,使囹圄空虛,何空取高皇帝約束紛更之爲!〔師古曰:言何爲乃紛亂而改更也。更,工衡翻。〕而公以此無種矣。”〔言當誅及子孫。種,章勇翻。〕黯時與湯論議,湯辯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厲守高,〔伉,口浪翻,健也,高也。厲,嚴也。〕不能屈,忿發,罵曰:“天下謂刀筆吏不可以爲公卿,果然!必湯也,令天下重足而立,〔累足而立,懼之甚也。重,直龍翻。〕側目而視矣!”

    元朔四年(丙辰,公元前一二五年)

    ①冬,上行幸甘泉。

    ②夏,匈奴入代郡、定襄、上郡,〔上郡,唐延、綏、銀之地,高祖置定襄郡。括地誌:定襄故城,在朔州善陽縣北三百八十里。〕各三萬騎,殺略數千人。

    ●卷第十九

    【漢紀十一】起強圉大荒落,盡玄黓閹茂,凡六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一二四年)

    ①冬,十一月,乙丑,薛澤免。以公孫弘爲丞相,封平津侯。〔勃海郡高成縣有平津鄉。宋白曰:滄州鹽山縣,勃海高成縣也,有平津鄉。考異曰:史記將相名臣表、漢書公卿百官表,弘爲相皆在今年。建元以來侯者表、恩澤侯表皆雲“元朔三年封侯”。按三年弘始爲御史大夫。蓋誤書“五”爲“三”,因置於三年耳。〕丞相封侯自弘始。〔漢初常以列侯爲丞相,弘則既相而後封侯,故丞相封侯自弘始。〕

    時上方興功業,弘於是開東合以延賢人,〔師古曰:合,小門也;東向開之,避當庭門而引客,別於掾史官屬也。〕與參謀議。每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亦使左右文學之臣與之論難。〔難,乃旦翻。〕弘嘗奏言:“十賊彍弩,〔張晏曰:彍,音郭。師古曰:引滿曰彍。〕百吏不敢前。請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下,遐嫁翻。〕侍中吾丘壽王對曰:“臣聞古者作五兵,〔師古曰:五兵,謂矛、戟、弓、劍、戈。吾,讀曰虞。〕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秦兼天下,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鉏、棰梃相撻擊,〔師古曰:耰,摩田之器也。棰,馬撾也。梃,大杖也。折,而設翻。耰,音憂。梃,大鼎翻。撻,音闥。〕犯法滋衆,盜賊不勝,〔師古曰:滋,益也。不勝,言不可勝也。〕卒以亂亡。〔卒,子恤翻。〕故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事也。〔記內則:國君世子生三日,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注云:天地四方,男子之所有事也。〕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古者天子射豹侯,諸侯射熊侯,卿大夫射麋侯,士射鹿侯、豕侯。周官又以鄉射之禮詢衆庶。〕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爲禁也。且所爲禁者,爲盜賊之以攻奪也;〔爲盜之爲,於僞翻。〕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師古曰:抵,觸也。〕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爲大不便。”書奏,上以難弘,弘詘服焉。〔難,乃旦翻。詘,與屈同。〕

    弘性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隙,無近遠,雖陽與善,後竟報其過。董仲舒爲人廉直,以弘爲從諛,弘嫉之。膠西王端驕恣,數犯法,〔端,景帝子,前三年受封。數,所角翻;下同。〕所殺傷二千石甚衆。弘乃薦仲舒爲膠西相;仲舒以病免。汲黯常毀儒,面觸弘,弘欲誅之以事,〔以事致其罪而誅之。〕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臣、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爲右內史。”〔右內史後爲右扶風。治,直之翻。任,音壬。〕上從之。

    ②春,大旱。

    ③匈奴右賢王數侵擾朔方。天子令車騎將軍青將三萬騎出高闕,衛尉蘇建爲遊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爲強弩將軍,〔沮,音俎。〕太僕公孫賀爲騎將軍,代相李蔡爲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爲將軍,俱出右北平;凡十餘萬人,擊匈奴。賢王以爲漢兵遠,不能至,飲酒,醉。衛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壯騎數百馳,潰圍北去。得右賢裨王十餘人,〔師古曰:裨王,小王也,猶言裨將也。裨,頻移翻。〕衆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十百萬,〔師古曰:數十萬以至百萬。畜,許救翻。〕於是引兵而還。

    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衛青爲大將軍,諸將皆屬焉。夏,四月,乙未,復益封青八千七百戶,〔復,扶又翻。〕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爲列侯。〔師古曰:伉,音杭,又工郎翻。伉爲宜春侯,不疑爲陰安侯,登爲發乾侯。〕青固謝曰:〔師古曰:固,謂再三也。〕“臣幸得待罪行間,〔行,戶剛翻。〕賴陛下神靈,軍大捷,皆諸校尉力戰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勞,上列地封爲三侯,〔“列”,漢書作“裂”。〕非臣待罪行間所以勸士力戰之意也。”天子曰:“我非忘諸校尉功也。”乃封護軍都尉公孫敖爲合騎侯,〔晉灼曰:合騎侯,猶冠軍、從票之名也。餘據功臣表,合騎侯食邑於渤海高成。〕都尉韓說爲龍頟侯,〔班志,龍頟,侯國,屬平原郡。頟,音洛。〕公孫賀爲南窌侯,〔窌,匹孝翻,又普孝翻。〕李蔡爲樂安侯,〔“樂安”,功臣表作“安樂”,食邑於琅邪之昌縣。〕校尉李朔爲涉軹侯,〔“涉軹”,班史衛青傳作“陟軹”,功臣表作“軹”,食邑於齊郡之西安。〕趙不虞爲隨成侯,〔隨成侯,功臣表,食邑於千乘縣。〕公孫戎奴爲從平侯,〔從平侯,食邑於東郡樂昌。〕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班史“豆”作“竇”。〕皆賜爵關內侯。

    於是青尊寵,於羣臣無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獨汲黯與亢禮,〔亢,音抗。〕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羣臣下大將軍,〔說,式芮翻。師古曰:下,戶嫁翻。〕大將軍尊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師古曰:言能降貴以禮士,最爲重也。〕大將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數,所角翻。〕遇黯加於平日。大將軍青雖貴,有時侍中,上踞廁而視之;〔如淳曰:廁,溷也。孟康曰:廁,牀邊側也。師古曰:如說是也。仲馮曰:廁,當從孟說。古者見大臣則御坐爲起;然則踞廁者輕之也。〕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汲黯見,〔見,賢遍翻。〕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應劭曰:武帳,織成帳爲武士象也。孟康曰:今御武帳置兵,闌五兵於帳中也。師古曰:孟說是。韋昭曰:以武名之,示威。〕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④夏,六月,詔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師古曰:風,教也。詩序曰:上以風化下。〕今禮壞、樂崩,朕甚閔焉。其令禮官勸學興禮以爲天下先!”於是丞相弘等奏:“請爲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爲,於僞翻。復,方目翻。〕第其高下,以補郎中文學掌故;〔兒寬以射策爲掌故,功次補廷尉文學卒史。蘇林曰:卒史秩六百石。臣瓚曰:漢注,卒史秩百石。師古曰:瓚說是。餘謂掌故,掌故府之典籍者也。以兒寬自掌故補卒史推之,則掌故之品秩從可知也。〕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秀才異等,謂有俊秀之才異於常等者。〕其不事學若下材,輒罷之。又,吏通一藝以上者,請皆選擇以補右職。”〔吏,謂百石已上及比百石以下也。右職,謂中二千石、二千石之卒史也。〕上從之。自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⑤秋,匈奴萬騎入代,殺都尉朱英,略千餘人。

    ⑥初,淮南王安,好讀書屬文,喜立名譽,〔好,呼到翻。屬,之慾翻。喜,許記翻。〕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其羣臣、賓客,多江、淮間輕薄士,常以厲王遷死感激安。〔遷死見十四卷文帝前六年。〕建元六年,彗星見,〔彗,祥歲翻,又徐醉翻,又旋芮翻。見,賢遍翻。〕或說王曰:“先吳軍時,彗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說,式芮翻。先,悉薦翻。長,直亮翻。謂吳王濞起兵時也。〕今彗星竟天,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爲然,乃益治攻戰具,積金錢。〔治,直之翻;下同。〕

    郎中雷被獲罪於太子遷,〔雷被善用劍,與太子戲,誤中太子,故得罪。師古曰:被,皮義翻。姓譜:雷,古方雷氏後。〕時有詔,欲從軍者輒詣長安,被即願奮擊匈奴。太子惡被於王,〔惡,毀惡也,如字。〕斥免之,欲以禁後。〔師古曰:令後人更不敢效之也。〕是歲,被亡之長安,上書自明。事下廷尉治,〔下,遐嫁翻。〕蹤跡連王,公卿請逮捕治王。太子遷謀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王旁,漢使有非是者,即刺殺之,〔人衣,於既翻。刺,七亦翻。〕因發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即訊王,〔師古曰:即,就也,就問也。〕王視中尉顏色和,遂不發。公卿奏:“安壅閼奮擊匈奴者,格明詔,當棄市。”〔閼,音遏。師古曰:格,音閣,謂閣止不行之。〕詔削二縣。既而安自傷曰:“吾行仁義,反見削地。”恥之,於是爲反謀益甚。

    安與衡山王賜相責望,禮節間不相能。〔賜,即安之弟也,孝文十六年與安同受封。師古曰:兄弟相責,故有嫌。〕衡山王聞淮南王有反謀,恐爲所並,亦結賓客爲反具,以爲淮南已西,欲發兵定江、淮之間而有之。衡山王后徐來譖太子爽於王,欲廢之而立其弟孝。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賓客。賓客來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從,千容翻。〕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陳喜作輣車、鍛矢,〔輣,薄庚翻,兵車也,樓車也。鍛,都元翻,冶鐵也。〕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秋,衡山王當入朝,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語,〔師古曰:爲相親愛之言。〕除前隙,約束反具。〔師古曰:共契約爲反具。〕衡山王即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元朔六年(戊午,公元前一二三年)

    ①春,二月,大將軍青出定襄,擊匈奴;〔杜佑曰:漢定襄郡在今馬邑北三百餘里,後魏置雲中郡。〕以合騎侯公孫敖爲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爲左將軍,翕侯趙信爲前將軍,〔功臣表,翕,侯國,在魏郡內黃界。〕衛尉蘇建爲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爲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爲強弩將軍,〔師古曰:沮,音俎。〕鹹屬大將軍;斬首數千級而還,〔賢曰:秦法,斬首一,賜爵一級,故因謂斬首爲級。〕休士馬於定襄、雲中、雁門。

    ②赦天下。

    ③夏,四月,衛青復將六將軍出定襄,擊匈奴,〔復,扶又翻。〕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並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信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爲翕侯,〔信,元光四年十月壬午受封。〕及敗,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八百降匈奴。〔誘,音酉。將,即亮翻。降,戶江翻。〕建盡亡其軍,脫身亡,自歸大將軍。

    議郎周霸曰:〔班表:議郎屬郎中令,秩比六百石。〕“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軍正閎、長史安曰:“不然。〔凡軍行置軍正,掌舉軍法以正軍中。軍法曰:正無屬將軍,將軍有罪以聞。劉昭志:大將軍長史秩千石。如淳曰:律:都軍官長史一人。〕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孫子之言,言大小不敵,小雖堅於戰,終必爲大所禽。〕今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言失爲臣之意也。行,戶剛翻。說,式芮翻。〕且使臣職雖當斬將,〔將,即亮翻。〕以臣之尊寵而不敢〔【章:十四行本“敢”下有“自”字;乙十一行本同。】〕擅誅於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於以見爲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善!”遂囚建詣行在所。〔蔡邕獨斷曰:天子以四海爲家,故謂所居爲行在所。〕

    初,平陽縣吏霍仲孺給事平陽侯家,與青姊衛少兒私通,生霍去病。〔霍姓,以國爲氏。〕去病年十八,爲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擊匈奴,爲票姚校尉,〔服虔曰:票姚,音飄搖。師古曰:票,匹妙翻。姚,羊召翻。票姚,勁疾之貌。荀悅漢紀作“票鷂”字。去病後爲票騎將軍,尚取票姚之字耳。今讀者音飄搖,則不當其義也。〕與輕騎勇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師古曰:計其所將人數,則捕斬首爲多,過於所當。一曰:漢軍失亡者少,而殺獲匈奴數多,故曰過當也。〕於是天子曰;“票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餘級,得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藉若侯產,生捕季父羅姑,〔匈奴左、右大當戶,在左、右大都尉之下,左、右骨都侯之上。大父行,單于祖行也。張晏曰:藉若,胡侯也,產,其名也。師古曰:此人,單于祖父之行也。季父,亦單于季父也,羅姑,其名。行,戶浪翻。〕比再冠軍,〔師古曰:比,頻也。比,毗至翻。冠,古玩翻。〕封去病爲冠軍侯。〔帝以去病功冠諸軍,以南陽穰縣盧陽鄉、宛縣臨駣聚爲冠軍侯國。駣,音,桃。〕上谷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斬首虜二千餘級,封賢爲衆利侯。”〔姓譜:殷帝乙有子期,封太原郝鄉,後因氏焉。功臣表,衆利侯食邑於琅邪郡姑幕縣。〕

    單于既得翕侯,以爲自次王,〔師古曰:自次者,尊重次於單于。〕用其姊妻之,〔妻,七細翻。〕與謀漢。信教單于益北絕幕,〔師古曰:直度曰絕,幕,與漠同。陰山以北皆大漢,不生草木。〕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師古曰:罷,讀曰疲。徼,要也。誘令疲,徼其困極,然後取之。徼,一遙翻。〕無近塞。單于從其計。〔近,其靳翻。〕

    是時,漢比歲發十餘萬衆擊胡,〔比,毗至翻。〕斬捕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而漢軍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轉漕之費不與焉。〔與,讀,曰預。〕於是大司農經用竭,不足以奉戰士。六月,詔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臧罪。置賞官,名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諸買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爲吏。〔禁錮,重系也。臣瓚曰:茂陵中書有武功爵:一級曰造士,二級曰閒輿衛,三級曰良士,四級曰元戎士,五級曰官首,六級曰秉鐸,七級曰千夫,八級曰樂卿,九級曰執戎,十級曰政戾庶長,十一級曰軍衛:此武帝所制,以寵軍功。師古曰:下雲“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今瓚引茂陵中書,說之不盡也。貢父曰:直三十餘萬金,其價之差殊不可詳也。或說:“七”當作“一”,與茂陵書合矣。餘謂賣爵當級,級稍增其價,豈可例雲級十七萬!若每級十七萬,比至三十餘萬金,當一萬七千餘級,又非也。然則誤衍此“萬”字。蓋武功爵,其級十七,參考顏、劉注,皆因求其說而不得,遂疑茂陵書所謂十一級爲不足,又疑史之正文“萬”字爲衍,皆未爲允也。蓋級十七萬者,賣爵一級爲錢十七萬,至二級則三十四萬矣,自此以上,烏得不每級而增乎!王莽時黃金一斤直錢萬,以此推之,則三十萬金爲錢三十餘萬萬矣,此當時鬻武功爵所直之數也。夫民入錢買爵,隨其錢之多少爲爵級之高下,爵之高下有定直,而民錢之多少無定數,若比而同之,其失彌遠矣。史記作”直八十萬金”,索隱曰:一金萬錢,初一級十七萬,自此以上每級加二萬,至十七級合成三十四萬也。〕吏道雜而多端,官職耗廢矣。〔師古曰:耗,亂也,莫報翻。〕

    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一二二年)

    ①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獲獸,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言:“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獸,蓋麟雲。”〔麟,麋身,牛尾,馬足,五色,圜蹄,一角,角端有肉,音中鍾呂,行中規矩,遊必擇地,詳而後處,不履生蟲,不踐生草,不羣居,不侶行,不入陷穽,不罹羅網,王者至仁則出。今幷州界有麟,大小如鹿,非瑞應麟也。京房易傳曰:麟,麕身,牛尾,馬蹄,有五采,腹下黃,高丈二。爾雅:麟,麕身,牛尾,一角。蓋麟似麕,圓頂一角。曰“蓋”雲者,意其爲麟而未知其果爲麟也。〕於是以慶〔【章:十四行本“慶”作“薦”;乙十一行本同。】〕五畤,畤加一牛,以燎。〔畤,音止。〕久之,有司又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今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雲”。於是濟北王〔濟北王勃,淮南厲王子,孝文十六年,封衡山王,孝景四年,徙封濟北;今王,勃子成王胡也。濟北王,都盧,後天漢四年,國除,入漢爲泰山郡。濟,子禮翻。〕以爲天子且封禪,上書獻泰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縣償之。

    ②淮南王安與賓客左吳等日夜爲反謀,〔姓譜:齊之公族有左、右公子,後因氏焉。餘按衛亦有左、右公子,姓譜之說非是。魯有左丘明。〕按輿地圖,〔蘇林曰:輿,猶盡載之意。索隱曰:志林雲:輿地圖,漢家所畫,非出遠也。〕部署兵所從入。諸使者道長安來,爲妄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爲妄言,非也。〔治,直吏翻。〕

    王召中郎伍被〔被,皮義翻。姓譜,伍姓,出於楚伍舉。〕與謀反事,被曰:“王安得此亡國之言乎?臣見宮中生荊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復召問之,〔復,扶又翻。〕被曰:“昔秦爲無道,窮奢極虐,百姓思亂者十家而六七。高皇帝起於行陳之中,〔行,戶剛翻。陳,讀曰陣。〕立爲天子,此所謂蹈瑕候間,〔間,古莧翻。〕因秦之亡而動者也。今大王見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易,以豉翻。〕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事見十五卷景帝三年。〕夫吳王王四郡,〔四郡:東陽郡、鄣郡、吳郡、豫章郡。王王,下於況翻。〕國富民衆,計定謀成,舉兵而西;然破於大梁,〔謂爲梁孝王所破也。〕奔走而東,身死祀絕者何?誠逆天道而不知時也。方今大王之兵,衆不能十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萬倍吳、楚之時,大王不從臣之計,今見大王棄千乘之君,賜絕命之書,爲羣臣先死於東宮也。”〔如淳曰:東宮,淮南所居也。〕王涕泣而起。

    王有孽子不害,最長,〔庶生曰孽。長,知兩翻。〕王弗愛,王后、太子皆不以爲子、兄數。〔言後不以爲子,太子不以爲兄。數,秩數也。〕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氣,常怨望太子,陰使人告太子謀殺漢中尉事,〔事見上,元朔五年。〕下廷尉治。〔下,遐嫁翻。〕

    王患之,欲發,復問伍被曰:〔復,扶又翻。〕“公以爲吳興兵,是邪,非邪?”被曰:“非也。臣聞吳王悔之甚,願王無爲吳王之所悔。”王曰:“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今我絕成皋之口,據三川之險,〔漢河南,秦三川郡也,其地當伊、洛、河三川之會。〕招山東之兵,舉事如此,左吳、趙賢、朱驕如皆以爲什事九成,公獨以爲有禍無福,何也?必如公言,不可徼倖邪?”〔師古曰:徼,要也。幸,非妄之福也。徼,工堯反。〕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計。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可僞爲丞相、御史請書,〔言僞爲丞相、御史奏請於天子之書。〕徙郡國豪傑高貲於朔方,益發甲卒,急其會日;又僞爲詔獄書,〔漢時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皆有詔獄,蓋奉詔以鞠囚,因以爲名。〕逮諸侯太子、倖臣;〔逮,追對獄也。〕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士隨而說之,〔說,式芮翻;下同。〕儻可徼倖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爲不至若此。”〔言不須爲此也。〕

    於是王乃作皇帝璽,丞相、御史大夫、將軍、軍吏、中二千石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漢使節。〔使,疏吏翻。〕卻使人僞得罪而西,〔言使人詐爲得罪而逃去,西如京師。〕事大將軍,一日發兵,〔一日,猶言一旦。〕即刺殺大將軍。〔刺,七亦翻。〕且曰:“漢廷大臣,獨汲黯好直諫,〔好,呼到翻。〕守節死義,難惑以非,至如說丞相弘等,如發蒙振落耳!”〔發矇,謂物所蒙覆,發而去之;振落,謂木葉將落,振而墜之;皆言其易。說,式芮翻。〕

    王欲發國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聽,王乃與伍被謀,先殺相、二千石。又欲令人衣求盜衣,〔求盜,卒也,掌逐捕盜賊。漢書本紀,高帝時爲亭長,令求盜之薛,治竹皮冠。人衣,於既翻。〕持羽檄從東方來,呼曰:“南越兵入界!”〔呼,火故翻。〕欲因以發兵。

    會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聞之,與太子謀,召相、二千石,欲殺而發兵。召相,相至,內史、中尉皆不至。王念,獨殺相,無益也,即罷相。〔罷,遣出去也。相,息亮翻。〕王猶豫,計未決。太子即自剄,不殊。〔晉灼曰:不殊,不死也。師古曰:言雖自剄而身首不能絕也。剄,古頂翻;下同。〕

    伍被自詣吏,告與淮南王謀反蹤跡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後,圍王宮,盡求捕王所與謀反賓客在國中者,索得反具,以〔【章:十四行本“以”下有“聞”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上。下公卿治其黨與,〔索,山客翻,求也,搜也。以上,時掌翻。下公,戶嫁翻。“以上”句斷。〕使宗正以符節治王。未至;〔【章:十四行本“至”下有“十一月”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作“十二月”,雲“無注本作十一月”。】〕淮南王安自剄。殺王后荼、太子遷,諸所與謀反者皆族。

    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之美,欲勿誅。〔雅,素也。雅辭,素來言語也。〕廷尉湯曰:“被首爲王畫反計,〔爲,於僞翻。〕罪不可赦。”乃誅被。侍中莊助素與淮南王相結交,私論議,王厚賂遺助;〔遺,於季翻。〕上薄其罪,欲勿誅。張湯爭,以爲:“助出入禁門,腹心之臣,而外與諸侯交私如此;不誅,後不可治。”助竟棄市。

    衡山王上書,請廢太子爽,立其弟孝爲太子。爽聞,即遣所善白嬴之長安上書,言“孝作輣車、鍛矢,與王御者奸”,欲以敗孝。〔敗,蒲邁翻。〕會有司捕所與淮南王謀反者,得陳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師古曰:爲頭首而藏匿之。〕孝聞“律:先自告,除其罪”,即先自告所與謀反者枚赫、陳喜等。公卿請逮捕衡山王治之,王自剄死。王后徐來、太子爽及孝皆棄市,所與謀反者皆族。

    凡淮南、衡山二獄,所連引列侯、二千石、豪傑等,死者數萬人。

    ③夏,四月,赦天下。

    ④丁卯,立皇子據爲太子,年七歲。

    ⑤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

    ⑥匈奴萬人入上谷,殺數百人。

    ⑦初,張騫自月氏還,〔事見上卷元朔四年。氏,音支。〕具爲天子言西域諸國風俗:〔爲,於僞翻。〕“大宛在漢正西,可萬里。其俗土着,耕田;〔土着,謂有城郭常居,不隨水草移徙也。宛,於元翻。着,直略翻。〕多善馬,馬汗血;〔孟康曰:大宛國有高山,其上有馬,不可得,因取五色母馬置其下,與集,生駒皆汗血,因號天馬子云。一說,汗血者,汗從肩膊出如血,號能一日千里。〕有城郭、室屋,如中國。其東北則烏孫,東則於窴。〔於窴國在南山下,居西城。窴,徒賢翻,又徒見翻。〕於窴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水經注:崑崙山西有大水名新頭河,度蔥嶺入北天竺境,又西南流,屈而東南流,逕中天竺國,又西逕安息,南注於雷翥海。雷翥海,即西海也,在安息之西,犁靬之東,東南連交州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水經注:河人一源出於窴國南山,北流與蔥嶺河合,東注蒲昌海。西域傳:鹽澤,一名蒲昌海,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廣袤三百里,其水停居,冬夏不增減,皆以爲潛行地下,南出於積石,爲中國河雲。玉門、陽關皆在敦煌西界。括地誌:蒲昌海,一名泑澤,亦名鹽澤,亦名輔日海,亦名穿蘭,亦名臨海,在沙州西南。玉門關,在沙州壽昌縣西六里。〕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出焉。〔索隱曰:按漢書西南夷傳雲:河有兩源,其一出蔥嶺,一出於窴。山海經雲:河出崑崙東北隅。郭璞雲:河出崑崙,潛行地下,至蔥嶺山於窴國,復分流歧出,合而東注泑澤,巳而復行積石爲中國河。泑澤即鹽澤也。西域傳雲:於窴在南山下,與郭璞注山海經不同。廣志雲:蒲昌海在蒲類海東。唐長慶中,劉元鼎爲盟會使,言河之上流,由洪濟西南行二千里,水益狹,冬春可涉,夏秋乃勝舟,其南三百里,三山,中高四下,曰歷山,直大羊同國,古所謂崑崙者也,虜曰悶摩黎山,東距長安五千裏。河源其間,流澄緩下,稍合衆流,色赤,行益遠,他水並注則濁。河源東北直莫賀延磧尾,隱測其地,蓋劍南之西。〕鹽澤去長安可五千裏。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即秦所築長城也。秦築長城起臨洮。臨洮縣,漢屬隴西郡。〕南接羌,鬲漢道焉。〔鬲,與隔同。〕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國,隨畜牧,〔奄蔡國在康居西北,臨大澤無涯,蓋北海雲。隨畜牧逐水草而居,無城郭常處,故曰行國。〕與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與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臣瓚曰:邛,山名,生竹,高節,可作杖。服虔曰:蜀布,細布也。史記正義曰:邛都邛山出此竹,因名邛竹,節高實中,或奇生,可爲杖、布,土蘆布。邛,渠容翻。〕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人往市之身毒。』〔孟康曰:身毒,即天竺也,所謂浮屠胡也。鄧展曰:毒,音篤。李奇曰:一名天篤。師古曰:亦曰捐毒。賈,音古。索隱曰:身,音幹。〕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裏,其俗土着,與大夏同。以騫度之,〔着,直略翻。度,徒洛翻。〕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國又居大夏東南數千裏,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之;〔使,疏吏翻。惡,烏路翻。〕少北,則爲匈奴所得;〔少,詩沼翻。〕從蜀,宜徑,又無寇。”〔師古曰:宜,當也。逕,直也。從蜀向大夏,其道當直。〕

    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安息治番兜城,臨嬀水,去長安萬一千六百里,其俗亦土着。〕皆大國,多奇物,土着,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強,可以賂遺設利朝也。〔師古曰:設,施也。施之以利,誘令入朝。遺,於季翻。朝,直遙翻。〕誠得而以義屬之,〔師古曰:謂不以兵革。〕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譯,傳言之人,周官象胥之職也。遠方之人,言語不同,更歷九譯,乃能通於中國。重,直龍翻。〕致殊俗,威德偏於四海,欣然以騫言爲然。乃令騫因蜀、犍爲髮間使王然於等四道並出,〔師古曰:間使者,求間隙而行。間,古莧翻。使,疏吏翻。〕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求身毒國,〔徙,斯榆也。以手點物爲指。使之出求路,指身毒而行。徙,讀與斯同。僰,蒲墨翻。〕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氐、莋,南方閉巂、昆明。〔服虔曰:漢使見閉於夷也。師古曰:巂,即今巂州也;昆明又在其西南,即今南寧州,諸爨所居是其地。莋,音昨,又音作。巂,先蕊翻。〕昆明之屬無君長,善寇盜,輒殺略漢使,終莫得通。於是漢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國。〔滇國地有滇池,因以名國。楚使莊蹻以兵定夜郎諸國,至滇池,因留王其地。華陽國志:滇池週迴三百里,所出深廣,下流淺狹如倒流,故謂之滇池。漢爲益州郡,後改爲永昌郡;魏、晉之間爲晉寧郡;唐爲昆州。括地誌:滇池澤,在昆州晉寧縣西南三十里。長,知兩翻。滇,音顛。〕滇王當羌謂漢使者曰:“漢孰與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爲一州主,不知漢廣大。使者還,因盛言滇大國,足事親附;天子注意焉,乃復事西南夷。〔元朔三年罷西南夷,至是復通。師古曰:事,謂經略通之,專以爲事也。復,扶又翻。〕

    元狩二年(庚申,公元前一二一年)

    ①冬,十月,上幸雍,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

    ②三月,戊寅,平津獻侯公孫弘薨。壬辰,以御史大夫樂安侯李蔡爲丞相,廷尉張湯爲御史大夫。〔考異曰:漢書百官公卿表:“元狩三年三月壬辰,廷尉張湯爲御史大夫,六年,有罪自殺。”史記將相名臣表:“元狩二年,御史大夫湯。”按李蔡既遷,湯即應補其缺,豈可留之期年,復與李蔡爲丞相月日正同乎!又按長曆,三年三月無壬辰;又以得罪之年推之,在今年明矣。今從史記表。〕

    ③霍去病爲票騎將軍,〔票騎將軍始此。票,頻妙翻。〕將萬騎出隴西,擊匈奴,歷五王國,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餘里,〔括地誌:焉支山,一名刪丹山,在甘州刪丹縣東南五十里。焉,音煙。〕殺折蘭王,斬盧侯王,〔張晏曰:折蘭、盧侯,胡國名也。殺者,殺之而已;斬者,獲其首也。師古曰:折蘭,匈奴中姓也。今鮮卑中有是蘭姓者,即其種也。折,上列翻。〕執渾邪王子〔師古曰:渾,下昆翻。〕及相國、都尉,獲首虜八千九百餘級,收休屠王祭天金人。〔孟康曰:匈奴祭天處,本在雲陽甘泉山下,秦擊奪其地,後徙之休屠王右地,故休屠王有祭天金人像也。如淳曰:祭天以金人爲主也。張晏曰:佛徒祠金人也。師古曰:作金人以爲天神之像而祭之,今之佛像,是其遺法。屠,音儲。〕詔益封去病二千戶。

    夏,去病復與合騎侯公孫敖將數萬騎俱出北地,異道。〔復,扶又翻。〕衛尉張騫、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異道。廣將四千騎先行,可數百里,騫將萬騎在後。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獨與數十騎馳貫胡騎,〔貫,穿也。〕出其左右而還,告廣曰:“胡虜易與耳!”〔易,以豉翻。〕軍士乃安。廣爲圜陳,外向,〔陳,讀曰陣。〕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毋發,〔師古曰;注矢於弓弩而引滿之,不發矢也。〕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殺數人,〔徐廣曰:南都賦:黃間機張,善弩之名。裴駰曰:按鄭德曰:黃肩弩,淵中黃朱之。孟康曰:太公六韜雲:陷堅、敗強敵,用大黃連弩。韋昭曰:角弩色黃而體大也。射,而亦翻。〕胡虜益解。會日暮,吏士皆無人色,〔師古曰:言懼甚。〕而廣意氣自如,〔師古曰:自如,猶雲如舊。〕益治軍,〔師古曰:巡部曲,整行陳也。治,直之翻。〕軍中皆服其勇。明日,復力戰,〔復,扶又翻。〕死者過半,所殺亦過當。會博望侯軍亦至,〔張騫從大將軍擊匈奴,知水草處,軍得以不乏,封博望侯。師古曰:取其能廣博瞻望。班志,博望,侯國,屬南陽郡。括地誌:博望故城,在鄧州向城縣東南四十五里。〕匈奴軍乃解去。漢軍罷,〔罷,讀曰疲。〕弗能追,罷歸。漢法:博望侯留遲後期,當死,贖爲庶人。廣軍功自如,無賞。〔自如,言功過正相當也。廣軍失亡多,而殺虜亦過當,故曰自如。〕而票騎將軍去病深入二千餘里,與合騎侯失,不相得。票騎將軍逾居延,〔居延澤,古文以爲流沙,帝開置居延縣,屬張掖郡,使路博德築遮虜障於其北。〕過小月氏,〔匈奴破大月氏,月氏西擊大夏而臣之,其餘小衆不能去者保南山羌,號小月氏。〕至祁連山,得單桓、酋塗王,〔張晏曰:單桓、酋塗,皆胡王也。師古曰:酋,才猶翻。塗,音塗。〕及相國、都尉以衆降者二千五百人,〔降,戶江翻。〕斬首虜三萬二百級,獲裨小王七十餘人。天子益封去病五千戶,封其裨將有功者鷹擊司馬趙破奴爲從票侯,〔以從票騎有功,因以爲號。功臣侯表不書食邑之地。〕校尉高不識爲宜冠侯,〔功臣表,宜冠侯食邑於琅邪之昌縣。〕校尉僕多爲輝渠侯。〔僕多本匈奴種,來降漢。功臣表“僕多”作“僕朋”。輝渠侯食邑於南陽之魯陽縣。〕合騎侯敖坐行留不與票騎會,當斬,贖爲庶人。

    是時,諸宿將所將士、馬、兵皆不如票騎,票騎所將常選;〔師古曰:選取驍銳。索隱曰:選,宣變翻。〕然亦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軍;〔先,悉薦翻。〕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而諸宿將常留落不偶,〔師古曰:留,謂遲留;落,謂墜落;故不諧耦而無功也。〕由此票騎日以親貴,比大將軍矣。

    ④江都王建〔建,易王非之子,景帝之孫。〕與其父易王所幸淖姬等及女弟徵臣奸。〔淖,鄭氏音卓,師古音奴教翻。淖,姓也;戰國時楚有淖齒。〕建遊雷陂,〔雷陂,即廣陵之雷塘,在今揚州堡城之北,平岡之上。〕天大風,建使郎二人乘小船入陂中,船覆,兩郎溺,攀船,乍見乍沒;〔見,賢偏翻。〕建臨觀大笑,令勿救,皆死。凡殺不辜三十五人,專爲淫虐。自知罪多,恐誅,與其後成光共使越婢下神,祝詛上。〔祝,織救翻。詛,莊助翻。〕又聞淮南、衡山陰謀,建亦作兵器,刻皇帝璽,爲反具。事發覺,有司請捕誅;建自殺,後成光等皆棄市,國除。

    ⑤膠東康王寄薨。〔寄,景帝子,中二年受封。〕

    ⑥秋,匈奴渾邪王降。是時,單于怒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爲漢所殺虜數萬人,欲召誅之。渾邪王與休屠王恐,謀降漢,先遣使向邊境要遮漢人,〔要,一遙翻。〕令報天子。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得渾邪王使,〔使,疏吏翻。〕馳〔【章:十四行本“馳”上有“即”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即”字。】傳以聞。〔傳,株戀翻;下同。〕天子聞之,恐其以詐降而襲邊,乃令票騎將軍將兵往迎之。休屠王后悔,渾邪王殺之,並其衆。票騎既渡河,與渾邪王衆相望。渾邪王裨將見漢軍,而多不欲降者,〔師古曰:死被掩覆也。〕頗遁去。票騎乃馳入,得與渾邪王相見,斬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獨遣渾邪王乘傳詣至〔【章:十四行本“傳”下有“先”字,無“至”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行在所,〔傳,張戀翻。〕盡將其衆渡河。降者四萬餘人,號稱十萬。既至長安,天子所以賞賜者數十鉅萬;封渾邪王萬戶,爲漯陰侯,〔班志,漯陰縣屬平原郡。漯,他合翻。〕封其裨王呼毒尼等四人皆爲列侯;〔呼毒尼爲下摩侯,雁疪爲輝渠侯,禽黎爲河綦侯,文當戶調雖爲常樂侯。文穎曰:雁,音鷹。疪,音庇廕之庇。師古曰:疪,匹履翻。〕益封票騎千七百戶。

    渾邪之降也,漢發車二萬乘以迎之,〔考異曰:漢書食貨志雲“三萬兩”。今從史記平準書、汲黯傳。〕縣官無錢,從民貰馬,〔貰,始制翻,貸也。師古曰:賒買也。〕民或匿馬,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右內史汲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臣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敝中國〔罷,讀曰疲。〕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五百餘人,黯請間見高門,〔晉灼曰:三輔黃圖,未央宮中有高門殿。賈,音古。見,賢遍翻。〕曰:“夫匈奴攻當路塞,〔言塞障當匈奴所入之路也。〕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勝,音升。〕而費以鉅萬百數。〔師古曰:即數百鉅萬也。〕臣愚以爲陛下得胡人,皆以爲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滷獲,因予之,〔滷,與虜同。予,讀曰與。〕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師古曰:塞,滿也。塞,悉則翻。〕今縱不能,渾邪率數萬之衆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爲闌出財物於邊關乎!〔應劭曰:闌,妄也。律: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錢出關;雖於京師市買,其法一也。臣瓚曰:無符傳出入爲闌也。〕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枝』者也。臣竊爲陛下不取也。”〔爲,於僞翻。〕上默然不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復妄發矣!”

    居頃之,乃分徙降者邊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爲五屬國。〔五郡,謂隴西、北地、上郡、朔方、雲中也。故塞,秦之先與匈奴所關之塞。自秦使蒙恬奪匈奴地而邊關益斥,秦、項之亂,冒頓南侵,與中國關於故塞。及衛青收河南,而邊關復蒙恬之舊。所謂故塞外,其地在北河之南也。師古曰:凡言屬國,存其國號而屬漢朝,故曰屬國。史記正義曰:以來降之民徙置五郡,各依本國之俗而屬於漢,故曰屬國。〕而金城河西,〔河水出金城河關縣西南塞外積石山,東流逕金城郡界。自允吾以西,通謂之金城門。渡河而西,則武威等四郡之地。然金城郡昭帝於元始六年方置,史追書也。〕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並,步浪翻。〕匈奴時有候者到而希矣。

    休屠王太子日磾與母閼氏、弟倫俱沒入官,輸黃門養馬。久之,〔磾,丁奚翻。班表,黃門屬少府。師古曰:黃門之署,職任親近,以供天子,百物在焉。閼氏,音煙支。〕帝遊宴,見馬,〔師古曰:方於遊宴之時而召閱諸馬。〕後宮滿側,日磾等數十人牽馬過殿下,莫不竊視,〔師古曰:視宮人。〕至日磾獨不敢。日磾長八尺二寸,〔長,直亮翻。〕容貌甚嚴,馬又肥好,上異而問之,具以本狀對;上奇焉,即日賜湯沐、衣冠,拜爲馬監,〔黃門有馬監、狗監。〕遷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侍中,得出入禁中。駙馬都尉,帝所置,秩比二千石。師古曰:駙,副馬也;非正駕車,皆爲副馬。一曰:駙,近也,疾也。光祿大夫,本中大夫,帝改其名。〕日磾既親近,〔近,其靳翻。〕未嘗有過失,上甚信愛之;賞賜累千金,出則驂乘,〔乘,繩正翻。〕入侍左右。貴戚多竊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兒,反貴重之。”上聞,愈厚焉。以休屠作金人爲祭天主,故賜日磾姓金氏。〔爲金氏貴顯張本。〕

    元狩三年(辛酉,公元前一二零年)

    ①春,有星孛於東方。〔孛,蒲內翻。〕

    ②夏,五月,赦天下。

    ③淮南王之謀反也,膠東康王寄微聞其事,私作戰守備。及吏治淮南事,辭出之。〔師古曰:獄辭所連,發出其事。〕寄母王夫人,即皇太后之女弟也,於上最親,意自傷,發病而死,不敢置後。上聞而憐之,立其長子賢爲膠東王;〔康王寄去年薨,今年方置後。〕又封其所愛少子慶爲六安王,王故衡山王地。〔衡山國都六,故改爲六安。〕

    ④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略千餘人。

    ⑤山東大水,民多飢乏。天子遣使者虛郡國倉廥以振貧民,〔廥,工外翻,芻之藏也;一曰:庫廄名。〕猶不足,又募豪富吏民能假貸貧民者以名聞;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於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應劭日:秦遣蒙恬卻匈奴,得其河南造陽之地千里,地甚好,於是爲築城郭,徙民充之,名曰新秦。四方錯雜,奢儉不同。今俗名新富貴者爲“新秦”,由是名也。〕七十餘萬口,衣食皆仰給縣官,數歲假予產業。使者分部護之,〔仰,牛向翻。予,讀曰與。分,扶問翻。〕冠蓋相望。其費以億計,不可勝數。〔勝,音升。〕

    ⑥漢既得渾邪王地,隴西、北地、上郡益少胡寇,詔減三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之繇。〔繇,讀曰傜。〕

    ⑦上將討昆明,〔以其閉漢使故也。〕以昆明有滇池方三百里,乃作昆明池以習水戰〔昆明池在長安西南,週迴四十里。三輔舊事,昆明池蓋地三百二十頃。〕是時法既益嚴,吏多廢免。兵革數動,〔數,所角翻。〕民多買復〔師古曰:入財於官以取優復。復,方目翻。〕及五大夫,〔五大夫,舊爵二十等之第九級也。漢法,至此始免傜役。〕徵發之士益鮮。〔鮮,少也,先淺翻。〕於是除千夫、五大夫爲吏,不欲者出馬。〔師古曰:千夫、五大夫不欲爲吏者,使之出馬也。千夫,武功爵第七級。〕以故吏弄法,皆謫令伐棘上林,穿昆明池。

    ⑧是歲,得神馬於渥窪水中。〔李斐曰:南陽新野有暴利長,當武帝時遭刑,屯田敦煌界,數於此水旁見羣野馬,中有奇馬與凡馬異,來飲此水。利長先作土人持勒絆於水傍,後馬玩習。久之,代土人持勒絆,收得其馬,獻之,欲神異此馬,雲從水中出。渥,音握。窪,於佳翻。〕上方立樂府,〔樂府有安世房中歌十七章,郊祀歌十九章,使童男女七十人歌之。師古曰:始置之也。樂府之名蓋起於此,哀帝時罷之。〕使司馬相如等造爲詩賦;以宦者李延年爲協律都尉,〔協律都尉,先無此官,武帝始置於此。〕佩二千石印;弦次初詩以合八音之調。詩多爾雅之文,〔初詩,新造之詩也。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也。調,徒釣翻。爾雅三卷二十篇,文帝時列於學官。張晏曰:爾,近也。雅,正也。〕通一經之士不能獨知其辭,必集會五經家相與共講習讀之,乃能通知其意。〔漢時,五經之學各專門名家,故通一經者不能盡通歌詩之辭意,必集五經家相與講讀乃得通也。〕及得神馬,次以爲歌。汲黯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爲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詩大序曰:聲成文謂之音。注云:聲,謂宮、商、角、徵、羽也。成文,謂五聲上下相應。鄭康成曰:五聲雜比曰音,單出曰聲。〕上默然不說。〔說,讀曰悅。考異曰:史記樂書:“武帝作十九章歌,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乙甘泉,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又嘗得神馬渥窪水中,複次以爲太一之歌。後伐大宛得千里馬,次以爲歌。中尉汲黯進曰:『陛下得馬詩以爲歌云云。』丞相公孫弘曰:『黯誹謗聖制,當族。』漢書禮樂志:“武帝定郊祀之禮,祠太一於甘泉,祭后土於汾陰,乃立樂府,作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圜丘。”按天馬歌,本志雲“元狩三年,馬生渥窪水中作”,武紀雲:“元鼎四年秋,馬生渥窪水中。五年十一月,立泰畤於甘泉。太初四年,貳師獲汗血馬,作西極天馬之歌。”公孫弘以元狩二年薨。沒黯以元狩三年免右內史,五年爲淮陽太守,元鼎五年卒。又黯未嘗爲中尉。或者馬生渥窪水作歌在元狩三年,汲黯爲右內史而譏之,言當族者非公孫弘也。雖未立泰畤,或以歌之於郊廟,其十九章之歌當時未能盡備也。〕

    元狩四年(壬戌,公元前一一九年)

    ①冬,有司言:“縣官用度太空,而富商大賈冶鑄、煮鹽,財或絫萬金,不佐國家之急;〔賈,音古。絫,古累字。〕請更錢造幣以贍用,而摧浮淫併兼之徒。”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緣,以絹翻。師古曰:繢,繡也,繢五采而爲之。繢,黃外翻。〕爲皮幣,直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皮幣薦璧,然後得行。〔後,與後同〕又造銀、錫爲白金三品:〔如淳曰:雜銀、錫爲白金。〕大者圜之,其文龍,直三千;次方之,其文馬,直五百;小者橢之,其文龜,直三百。〔時議以爲天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人用莫如龜:故以爲白金三品之文。師古曰:橢,圜而長也,音他果翻。〕令縣官銷半兩錢,更鑄三銖錢,〔建元五年廢三銖錢,行半兩錢。更,工衡翻。〕盜鑄諸金錢罪皆死;而吏民之盜鑄白金者不可勝數。〔勝,音升。〕

    於是以東郭咸陽、孔僅爲大農丞,領鹽鐵事;〔師古曰:二人也;姓東郭,名咸陽;姓孔,名僅。班表:大農令有兩丞。齊有大夫東郭氏。〕桑弘羊以計算用事。〔姓譜:桑,秦大夫子桑之後。〕咸陽,齊之大煮鹽,僅,南陽大冶,皆致生絫千金;弘羊,洛陽賈人子,以心計,〔心計者,不必用籌算而知其數也。賈,音古;下同。〕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毫至秋而銳小,言其剖析微細,雖秋毫之小亦可分而爲二也。〕

    詔禁民敢私鑄鐵器、煮鹽者釱左趾,〔韋昭曰:釱,以鐵爲之,着左足以代刖也。索隱曰:三蒼雲:釱,踏腳鉗也。張斐漢晉律序:狀如跟衣,着足下,重六斤,以代刖,至魏武改以滅代釱也。晉律:鉗重二斤,長翹一尺五寸。師古曰:釱,徒計翻。〕沒入其器物。公卿又請令諸賈人末作各以其物自佔,〔師古曰:佔,隱度也。各隱度其財物之多少而爲名簿,送之於官也。佔,之贍翻;下同。〕率緡錢二千而一算;〔李斐曰:緡,絲也,以貫錢。一貫千錢,出算二十也。瓚曰:此緡錢爲是儲緡錢也,故隨其用所施而出算。餘謂率計緡錢二千而一算,算百二十錢。緡,眉巾翻。〕及民有軺車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軺,小車也,弋招翻。〕匿不自佔,佔不悉,戍邊一歲,沒入緡錢。〔匿,藏也。悉,盡也。藏匿而不自佔,佔而不盡者,罰戍邊一歲,沒其錢入官。〕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張湯。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師古曰:論事既多,至於日晚。朝,直遙翻。〕天子忘食;丞相充位,〔但充其位,無所建明。〕天下事皆決於湯。百姓騷動,不安其生,鹹指怨湯。

    ②初,河南人卜式,數請輸財縣官以助邊,〔數,所角翻。〕天子使使問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田牧,不習仕宦,不願也。”〔少,詩照翻。〕使者問曰:“家豈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無分爭,邑人貧者貸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從式,式何故見冤於人!無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誅匈奴,愚以爲賢者宜死節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委,於僞翻,蓄也。〕宜輸其所蓄也。”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上由是賢之,欲尊顯以風百姓,〔師古曰:風,讀曰諷,又如字。〕乃召拜式爲中郎,爵左庶長,賜田十頃,佈告天下,使明知之。未幾,又擢式爲齊太傅。〔齊王次昌,元朔三年薨,無後,國除;元狩六年始封皇子閎爲齊王;式蓋傅閎也。史因其輸財得官而終書之。幾,居豈翻。〕

    ③春,有星孛於東北。〔孛,蒲內翻。〕夏,有長星出於西北。

    ④上與諸將議曰:“翕侯趙信爲單于畫計,〔爲,於僞翻。〕常以爲漢兵不能度幕輕留,〔幕,沙漠也。師古曰:言輕易漢軍,留而不去也。一曰:謂漢軍不能輕入而久留也。餘謂後說是。〕今大發士卒,其勢必得所欲。”乃粟馬十萬,〔師古曰:以粟秣馬也。〕令大將軍青、票騎將軍去病各將五萬騎,私負從馬復四萬匹,〔師古曰:私負衣裝及私將馬自從者,皆非公家所發之限。從,才用翻。〕步兵轉者踵軍後又數十萬人,〔師古曰:轉者,謂運輜重也。踵,接也。〕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票騎。票騎始爲出定襄,當單于;捕虜言單于東,乃更令票騎出代郡,令大將軍出定襄。郎中令李廣數自請行,〔數,所角翻。〕天子以爲老,弗許;良久,乃許之,以爲前將軍。太僕公孫賀爲左將軍,主爵都尉趙食其爲右將軍,〔食其,音異箕。〕平陽侯曹襄爲後將軍,皆屬大將軍。趙信爲單于謀曰:“漢兵既度幕,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師古曰:言收虜漢軍人馬可不費力,故言坐。罷,讀曰疲。〕乃悉遠北其輜重,〔師古曰:送輜重遠去,令處北也。〕以精兵待幕北。

    大將軍既出塞,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走,音奏。〕而令前將軍廣並於右將軍軍,出東道。〔師古曰:並,合也;合軍而同道。〕東道回遠而水草少,〔師古曰:回,繞也,曲也,戶悔翻。〕廣自請曰:“臣部爲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結髮者,言始勝冠即在戰陣,及今得當單于也。〕臣願居前,先死單于。”〔師古曰:致死而取單于。〕大將軍亦陰受上誡,以爲“李廣老,數奇,〔孟康曰:奇,只不偶也。如淳曰:數爲匈奴所敗爲奇不耦。師古曰:言廣命只不耦合也,孟說是矣。數,所角翻。奇,居宜翻。〕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師古曰:謂不勝敵也。餘謂指欲禽單于,脫有邂逅失之,爲不得所欲。〕而公孫敖新失侯,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敖失侯見上二年。青本與敖友,又脫青於厄,故青欲使當單于而立功。〕故徙前將軍廣。廣知之,固自辭於大將軍;大將軍不聽,廣不謝而起行,意甚慍怒。〔慍,於運翻。〕

    大將軍出塞千餘里,度幕,見單于兵陳而待。〔言結陳以待敵也。陳,與陣同。〕於是大將軍令武剛車自環爲營,〔張晏曰:武剛車,兵車也。師古曰:環,繞也。續漢志:諸軍有矛戟,其飾幡斿旗幟,有巾有蓋,謂之武剛車。環,音宦。〕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匈奴亦縱可萬騎。會日且入,〔言日欲沒也。〕大風起,砂礫擊面,〔師古曰:礫,小石也;音歷。〕兩軍不相見,漢益縱左右翼繞單于。〔師古曰:翼,謂左右舒引其兵,如鳥之張翼。〕單于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強,自度戰不能如漢兵,〔度,徒洛翻。〕單于遂乘六騾,壯騎可數百,直冒漢圍,西北馳去。〔師古曰:騾者,驢種馬子,堅忍。單于自乘善走騾,而壯騎隨之也。冒,犯也。騾,來戈翻。冒,莫克翻。〕時己昏,漢匈奴相紛拏,〔師古曰:紛拏,亂相持搏也。拏,女居翻。〕殺傷大當。〔殺傷各大相當。〕漢軍左校捕虜言,單于未昏而去,漢軍發輕騎夜追之,大將軍軍因隨其後,匈奴兵亦散走。遲明,〔遲,直二翻。〕行二百餘里,不得單于,捕斬首虜萬九千級,遂至窴顏山趙信城,〔窴,徒賢翻。如淳曰:趙信降匈奴,築城居之。〕得匈奴積粟食軍,〔師古曰:食,讀曰飤。〕留一日,悉燒其城餘粟而歸。

    前將軍廣與右將軍食其軍無導,惑失道,後大將軍,〔師古曰:惑,迷也;在後不及期也。〕不及單于戰。大將軍引還,過幕南,乃遇二將軍。大將軍使長史責問廣、食其失道狀,急責廣之幕府對簿。〔師古曰:簿,謂文狀也。〕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上,時掌翻。〕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徙广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復,扶又翻。〕遂引刀自剄。〔剄,古頂翻。〕廣爲人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爲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猨臂,善射,〔如淳曰:臂如猨臂通肩也。〕度不中不發。〔度,徒洛翻。中,竹仲翻。〕將兵,乏絕之處〔孔穎達曰:暫無曰乏,不續曰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近,其靳翻。〕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士以此愛樂爲用。〔樂,音洛。〕及死,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爲垂涕。〔師古曰:知謂素相識知也。爲,於僞翻。〕而右將軍獨下吏,〔下,遐嫁翻。〕當死,贖爲庶人。

    單于之遁走,其兵往往與漢兵相亂而隨單于,單于久不與其大衆相得。其右谷蠡王以爲單于死,乃自立爲單于。〔谷蠡,音鹿黎。〕十餘日,真單于復得其衆,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單于號。〔師古曰:去,除也,丘呂翻。〕

    票騎將軍騎兵車重與大將軍軍等〔重,直用翻。〕而無裨將,悉以李敢等爲大校,當裨將,〔校,戶教翻。〕出代、右北平二千餘里,絕大幕,直左方兵,〔師古曰:直,當也。匈奴分其國爲左右:諸左王將居東方,直上谷以東,接濊貊、朝鮮;右王將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故謂之左、古方,亦謂之左、右地。〕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張晏曰:登海邊山以望海也。有大功,故增山而廣地也。如淳曰:翰海,北海名也。崔浩曰:羣鳥之所解羽,故曰翰海。廣志,翰海在沙漠北。師古曰:積土增高曰封,爲墠祭地曰禪。〕滷獲七萬四百四十三級。天子以五千八百戶益封票騎將軍;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爲列侯,〔路博德爲邳離侯,衛山爲義陽侯,復陸支爲杜侯,伊即靬爲衆利侯。〕從票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爲關內侯,食邑;軍吏卒爲官、賞賜甚多。而大將軍不得益封,軍吏卒皆無封侯者。

    兩軍之出塞,塞閱官及私馬凡十四萬匹,而復入塞者不滿三萬匹。

    乃益置大司馬位,大將軍、票騎將軍皆爲大司馬,定令,令票騎將軍秩祿與大將軍等。〔應劭曰;司馬主武事,諸武官亦以爲號。漢官儀曰:時議者以爲軍中有侯司馬,故加“大”爲大司馬以別異之。自此票騎將軍同大將軍品秩,位亞丞相。〕自是之後,大將軍青日退而票騎日益貴。大將軍故人、門下士多去事票騎,輒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票騎將軍爲人,少言不泄,〔孔文祥曰:謂質重少言,膽氣在中也。〕有氣敢往。天子嘗欲教之孫、吳兵法,〔孫,孫武;吳,吳起也。〕對曰:“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天子爲治第,令票騎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爲也!”〔治,直之翻。〕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貴,不省士,〔師古曰:省,視也;言不恤視軍士也。少,詩照翻。〕其從軍,天子爲遣太官齎數十乘;〔班表:太官有令,有丞,主膳食。師古曰:齎,與資同。餘謂音則兮翻,亦通,裝也。爲,於僞翻。乘,繩證翻。〕既還,重車餘棄粱肉,〔師古曰:重,直用翻。粱,粟類也,米之善者。〕而士有飢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票騎尚穿域蹋鞠;〔服虔曰:穿域,作鞠室也。師古曰:鞠,以皮爲之,實以毛,蹴蹋爲戲也。劉向別錄曰:蹴鞠,相傳以爲黃帝所作,或曰起戰國之時,所以講武知有材也。蹋,徒臘翻。鞠,居六翻。〕事多此類。大將軍爲人仁,喜士退讓,〔師古曰:喜,許吏翻。〕以和柔自媚於上。兩人志操如此。〔操,七到翻。〕

    是時,漢所殺虜匈奴合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亦數萬。〔魏臺訪議:高堂隆曰:“聞之先師,物,無也,故,事也,言無復所能於事也。”索隱曰:漢以來謂死爲物故,就朽故也。師古曰:物故,謂死也;言其同於鬼物而故也。蓋漢軍死者亦數萬。〕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冒頓之強,盡取蒙恬所奪匈奴地,而王庭列置於幕南。今匈奴爲漢所攻,遠遁幕北,故幕南無王庭也。〕漢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班志,令居縣屬金城郡。令,音零。〕往往通渠,置田官,〔置官以主屯田。〕吏卒五六萬人,稍蠶食匈奴以北;〔蠶食,言如蠶之食葉,以漸而侵其地也。〕然亦以馬少,不復大出擊匈奴矣〔少,詩沼翻。復,扶又翻;下同。〕

    匈奴用趙信計,遣使於漢,好辭請和親。天子下其議,〔下,遐嫁翻;下同。〕或言和親,或言遂臣之。丞相長史任敞曰:〔班表:丞相有二長史,秩二千石。任,音壬。〕“匈奴新破困,宜可使爲外臣,朝請於邊。”漢使任敞於單于,單于大怒,留之不遣。〔朝,直遙翻。請,才性翻。使,疏吏翻。〕是時,博士狄山議以爲和親便,〔姓譜:狄,春秋狄國之後;又曰:周文王封少子於狄城。〕上以問張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師古曰:博士,儒官也,故呼爲生。〕能無使虜入盜乎?”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曰:“居一障間?”〔師古曰:障,謂塞上要險之處,別築爲城,因置吏士,而爲蔽障以禦寇也。障,之尚翻。又漢制,每塞要處別築爲城,置人鎮守,謂之候城,此即障也。〕山自度,辯窮且下吏,〔師古曰:度,計也;見詰辯而辭窮,當下吏也。下,遐嫁翻。〕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障;〔師古曰:乘,登也,登而守之。〕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之後,羣臣震懾,〔師古曰:震,動也。懾,失氣也。懾,之涉翻。〕無敢忤湯者。〔忤,五故翻。〕

    ⑤是歲,汲黯坐法免,以定襄太守義縱爲右內史,河內太守王溫舒爲中尉。〔守,式又翻。〕

    先是,寧成爲關都尉,〔函谷關都尉也。先,悉薦翻。〕吏民出入關者號曰:“寧見乳虎,無值寧成之怒。”〔師古曰:猛虎產乳,護養其子,則搏噬過當,故以爲喻。乳,人喻翻。〕及義縱爲南陽太守,〔義,姓也。縱,其名。〕至關,寧成側行送迎;〔側行不敢正行,言恭甚。〕至郡,遂按寧氏,破碎其家;南陽吏民重足一跡。〔言累足也,畏懼之甚。重,直龍翻。〕後徙定襄太守,初至,掩定襄獄中重罪、輕系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入視亦二百餘人,一捕,鞫曰“爲死罪解脫”,〔一切皆捕而鞫問之也。服虔曰:律:諸囚徒私解脫桎梏鉗赭,加罪一等;爲人解脫與同罪。縱鞫相賂餉者二百人以爲解脫死罪,盡殺之。師古曰:鞫,窮也,謂窮治也。〕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師古曰:奏請得報而論殺。原父曰:縱掩定襄獄,一切捕鞫,而云是日皆報殺,則非奏請報可之報矣,然則以論決爲報也。〕其後郡中不寒而慄。是時,趙禹、張湯以深刻爲九卿,然其治尚輔法而行;縱專以鷹擊爲治。〔師古曰:言如鷹隼之擊也。治,直吏翻。〕

    王溫舒始爲廣平都尉,〔廣平本屬趙國,景、武之間,分爲廣平郡,徵和元年,立爲平幹國。〕擇郡中豪敢往吏十餘,〔師古曰:豪桀而性果敢一往無所顧者,以爲吏也。〕以爲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師古曰:縱,放也。督,察視也。〕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師古曰:言所捕盜賊得其人而快,溫舒意則不問其先所犯罪也。弗法,謂弗行法也。〕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滅宗。〔師古曰:避,謂不盡意捕擊也。〕以其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近,其靳翻。〕廣平聲爲道不拾遺。遷河內太守;以九月至,令郡具〔【章:十四行本“具”下有“私”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馬五十疋爲驛,〔師古曰:以私馬於道上往往置驛,自河內至長安。〕捕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盡沒入償臧。〔師古曰:以臧獲罪者既沒入之,又令出倍臧,或收入官,或還其主也。餘謂沒入其家以償所受之臧,其義似徑。臧,讀曰贓。〕奏行不過二三日得可,〔奏而天子可之,謂之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里,河內皆怪其奏,以爲神速。盡十二月,郡中毋聲,毋敢夜行,〔古毋、無通。〕野無犬吠之盜。其頗不得,失,之旁郡國追求。會春,溫舒頓足嘆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師古曰:立春之後不復行刑,故云然。展,伸也。〕

    天子聞之,皆以爲能,故擢爲中二千石。〔郡守二千石,正卿及列卿皆中二千石。〕

    ⑥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王夫人,齊王閎之母。〕少翁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見焉。〔考異曰:漢書以此事置李夫人傳中,古今相承皆以爲李夫人事。史記封禪書:“少翁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王夫人及竈鬼之貌雲。”按李夫人卒時,少翁死已久,漢書誤也。今從史記。〕於是乃拜少翁爲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之。文成又勸上作甘泉宮,中爲臺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爲帛書以飯牛,〔師古曰:謂雜草以飯牛也。飯,扶晚翻。〕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謂識其親書手跡也。〕問其人,果是僞書;於是誅文成將軍而隱之。〔隱,謂祕誅文成之事,不令人知之也。〕

    ●卷第二十

    【漢紀十二】起昭陽大淵獻,盡重光協洽,凡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下元狩五年(癸亥,公元前一一八年)

    ①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坐盜孝景園堧地,葬其中,當下吏,自殺。〔堧,而緣翻。下,遐嫁翻。〕

    ②罷三銖錢,更鑄五銖錢。〔去年廢半兩錢,行三銖錢。更,工衡翻。考異曰:漢書食貨志:“前以銷半兩錢,鑄三銖錢;明年以三銖錢輕,更鑄五銖錢。”武帝元狩五年,乃雲“罷半兩錢,行五銖錢”,誤也。〕於是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

    上以爲淮陽,楚地之郊,〔師古曰:郊,謂交迫衝要之處。〕乃召拜汲黯爲淮陽太守。〔黯去年免,故召拜之。守,式又翻。〕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強予,〔強,其兩翻。予,讀曰與。〕然後奉詔。黯爲上泣曰:〔爲,於僞翻;下正爲同。〕“臣自以爲填溝壑,不復見陛下,〔復,扶又翻。填,大賢翻。〕不意陛下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任,音壬。〕臣願爲中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願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師古曰:言後即召也。〕顧淮陽吏民不相得,〔師古曰:顧,思念也。言吏民不相安而失其所也。〕吾徒得君之重,〔師古曰:徒,但也。重,威重也。〕臥而治之。”

    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逐居郡,不得與朝廷議矣。〔過,古禾翻。與,讀曰預。〕御史大夫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肯正爲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譽,音餘。〕好興事,舞文法,〔好,呼到翻。〕內懷詐以御主心,外挾賊吏以爲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湯,終不敢言;及湯敗,上抵息罪。〔師古曰:抵,至也,致之於罪也。〕

    使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如淳曰:諸侯王相在郡守上,秩真二千石,月得百五十斛,歲凡得千八百石。二千石月得百二十斛,歲凡得千四百四十石耳。〕十歲而卒。

    ③詔徙奸猾吏民於邊。

    ④夏,四月,乙卯,以太子少傅武強侯莊青翟爲丞相。〔武強侯莊不識,高祖功臣,青翟其孫也。班志,武強縣屬廣川;唐冀州武強縣是也。〕

    ⑤天子病鼎湖甚,〔晉灼曰:黃圖:鼎湖,宮名,在京兆。班志,湖本在京兆,後分屬弘農。索隱曰:昔黃帝採首山銅,鑄鼎於湖,日鼎湖;即今之湖城縣也。〕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髮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服虔曰:游水,縣名;髮根,人名。晉灼曰:地理志,游水,水名,在臨淮。師古曰:二說皆非也。游水,姓也;髮根,名也;蓋因水爲姓也。本嘗遇病而神下之,故爲巫也。下,戶嫁翻,降附也。〕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病少愈,強與我會甘泉。”〔少,詩沼翻。強,其兩翻。〕於是病癒,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孟康曰:良已,善已;謂愈也。〕置酒壽宮。〔帝置壽宮以奉神君。臣瓚曰:壽宮,奉神之宮也。楚辭曰:蹇將澹兮壽宮。括地誌:壽宮在雍州長安縣西北三十里長安故城中。〕神君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孟康曰:策畫之法也。〕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祕,世莫知也。〔師古曰:喜,好也,音許吏翻。〕

    時上卒起,幸甘泉,〔卒,讀曰猝。〕過右內史界中,道多不治,上怒曰:“義縱以我爲不復行此道乎!”銜之。〔師古曰:銜,含也;包含在心,以爲過也。復,扶又翻。〕

    元狩六年(甲子,公元前一一七年)

    ①冬,十月,雨水,無冰。〔雨,於具翻。〕

    ②上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事見上卷四年。〕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楊可告緡錢縱矣。〔縱,放也,肆也。〕義縱以爲此亂民,部吏捕其爲可使者。天子以縱爲廢格沮事,〔孟康曰:武帝使楊可主告緡,沒入其財物,縱捕其爲可使者,此爲廢格詔書,沮已成之事也。格,音閣。沮,才汝翻,壞也。考異曰:漢書武紀:“元鼎三年十一月,令民告緡,”據義縱傳則在今冬。〕棄縱市。

    ③郎中令李敢,怨大將軍之恨其父,〔怨大將軍衛青也。恨其父事見上卷四年。師古曰:令其父抱恨而死也。〕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居無何,〔師古曰:無何,謂未多時也。〕敢從上雍,〔師古曰:雍之所在,地形積高,故曰上也。上,時掌翻。雍,於用翻。〕至甘泉宮獵,票騎將軍去病射殺敢。〔射,而亦翻。考異曰:史記封禪書雲:“明年,天子病鼎湖,甚;病癒,幸甘泉,大赦。”莫知其爲何年。本紀皆無其事,獨義縱傳有之。按漢書百官公卿表,義縱、李敢死皆在今年。敢傳雲:“從上雍,至甘泉宮。”“雍”蓋衍字也。平準書雲:“自造白金五銖錢後五歲赦。”按武紀,元狩四年造白金,元鼎元年赦,首尾四年。若今年更有赦,則四年再赦,與平準書不合,今從百官表。〕去病時方貴幸,上爲諱,雲鹿觸殺之。〔爲,於僞翻。〕

    ④夏,四月,乙巳,廟立皇子閎爲齊王,旦爲燕王,胥爲廣陵王,初作誥策。〔師古曰:於廟中策命之。服虔曰:誥敕王,如尚書諸誥。李奇曰:今敕封拜諸王策文起於此。毛晃曰:漢制,天子之策長二尺。釋名曰:策,書教令於上,所以驅策於下也。〕

    ⑤自造白金、五銖錢後,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其不發覺者不可勝計,〔勝,音升。〕天下大抵無慮皆鑄金錢矣。〔師古曰:抵,歸也。大歸,猶言大凡也。無慮,亦謂大率無少計慮雲耳。〕犯者衆,吏不能盡誅。

    ⑥六月,詔遺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姓譜:宋恭公子石食採於褚,其德可師,號曰褚師,因以命氏。〕分循郡國,舉兼併之徒及守、相、爲吏有罪者。〔守,郡守;相,諸侯相也。〕

    ⑦秋,九月,冠軍景桓侯霍去病薨。〔冠,古玩翻。〕天子甚悼之,爲冡,像祁連山。

    初,霍仲孺吏畢歸家,〔霍仲孺,本河東平陽縣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侍者衛少兒私通而生去病。吏畢,言爲吏畢,免歸家也。〕娶婦,生子光。去病既壯大,乃自知父爲霍仲孺。會爲票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東,遣吏迎仲孺而見之,大爲買田宅奴婢而去;〔爲,於僞翻。〕及還,因將光西至長安,任以爲郎,稍遷至奉車都尉、〔任,保任也。帝置奉車都尉,掌御乘輿車,秩比二千石。〕光祿大夫。

    ⑧是歲,大農令顏異誅。〔景帝后元年,更治粟內史爲大農令。考異曰:徐廣注史記平準書雲,異誅在元狩四年壬戌歲。廣見漢書百官公卿表,其年注云:“大農令顏異,二年坐腹非誅。”不思有二年字,致此誤也。〕

    初,異以廉直,稍遷至九卿。上與張湯既造白鹿皮幣,〔見上卷四年。〕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直數千,而以皮薦反四十萬,〔時王侯朝賀以皮幣薦璧,故曰皮薦。朝,直遙翻。〕本末不相稱。”天子不說。〔稱,尺證翻。說,讀曰悅。〕張湯又與異有郄,〔郄,讀曰隙。〕及人有告異以他事,下張湯治異。〔下,遐嫁翻。〕異與客語初令下有不便者,〔李奇曰:異與客語詔令初下有不便處。〕異不應,微反脣。〔師古曰:蓋非也。〕湯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比,〔師古曰:比,則例也,讀如字,又頻寐翻。〕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元鼎元年(乙丑,公元前一一六年)

    〔應劭曰:得寶鼎故,因是改元。考異曰:漢書武紀,此年雲“得鼎汾水上,”漢紀雲“六月得寶鼎於河東汾水上,吾丘壽王對云云。”按封禪書,欒大封樂通侯之歲,其夏六月,“汾陰巫錦爲民祠魏脽后土營旁得鼎,詔曰:『間者巡祭后土云云。』武紀:“元鼎四年,十月,□汾陰。十一月,立后土祠於汾陰脽上。六月,得寶鼎后土祠旁。”禮樂志又云“元鼎五年得寶鼎。”恩澤侯表,“元鼎四年四月乙巳,欒大封侯。”然則得鼎應在四年。蓋武紀因今年改元而誤增此得鼎一事耳,非兩曾得鼎於汾水上也。封禪書:“天子封泰山反,至甘泉。有司言寶鼎出爲元鼎,以今年爲元封元年。”然則元鼎年號亦如建元、元光,皆後來追改之耳。〕

    ①夏,五月,赦天下。

    ②濟東王彭離驕悍,〔彭離,梁孝王子,景帝中六年受封。濟,子禮翻。悍,下罕翻;又侯旰翻。〕昏暮,與其奴、亡命少年數十人行剽殺人,取財物以爲好,〔如淳曰:以是爲好喜之事也。剽,匹妙翻,劫也。好,呼到翻。〕所殺發覺者百餘人,坐廢,徙上庸。〔班志,上庸縣屬漢中郡。〕

    元鼎二年(丙寅,公元前一一五年)

    ①冬,十一月,張湯有罪自殺。

    初,御史中丞李文,與湯有郄,〔班表,御史大夫有兩丞,一曰中丞,在殿中、蘭臺,掌圖籍祕書,外督部刺史,內領侍御史員十五人,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成帝綏和元年,更名御史大夫爲大司空,置長史,而中丞官職如故。哀帝建平二年,復爲御史大夫,元壽二年,又爲大司空,而中丞出外爲御史臺主,歷漢東京至魏、晉以下皆然。郄,讀曰隙;下同。〕湯所厚吏魯謁居陰使人上變告文奸事,事下湯治,論殺之。〔上,時掌翻。下,遐嫁翻;下同。〕湯心知謁居爲之,上問:“變事蹤跡安起?”湯佯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師古曰:殆,近也。〕謁居病,湯親爲之摩足。〔爲,於僞翻。〕趙王素怨湯,上書告:“湯大臣,乃與吏摩足,疑與爲大奸。”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系導官。〔蘇林曰:漢儀注:獄二十六所,導官無獄也。師古曰:蘇說非也。導,擇也。以主擇米,故曰導官。時或以諸獄皆滿,故權寄此署系之,非本獄所也。班表,導官屬少府。〕湯亦治他囚導官,見謁居弟,欲陰爲之,而佯不省。〔囚,徐尤翻。爲,於僞翻。省,心景翻。〕謁居弟弗知,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減宣,人姓名。減,古斬翻。〕宣嘗與湯有郄,及得此事,窮竟其事,未奏也。會人有盜發孝文園瘞錢,〔如淳曰:瘞,埋也,埋錢於園陵以送死也。瘞,於計翻。〕丞相青翟朝,與湯約俱謝,〔師古曰:將入朝之時爲此要約。朝,直遙翻。〕至前,〔至帝之前也。〕湯獨不謝。〔湯以丞相四時行園陵當謝,御史大夫不豫園陵事,故不謝。〕上使御史按丞相,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欲以見知故縱之罪罪丞相。〕丞相患之。丞相長史朱買臣、王朝、邊通,皆故九卿、二千石,〔朱買臣嘗爲主爵都尉,王朝至右內史,邊通至濟南相。陳留風俗傳:邊祖於宋平公子戎字子邊。餘按左傳,周有大夫邊伯。〕仕宦絕在湯前。湯數行丞相事,〔數,所角翻。〕知三長史素貴,故陵折,丞史遇之,三長史皆怨恨,欲死之。〔欲以死發湯之奸也。〕乃與丞相謀,使吏捕案賈人田信等,曰:“湯且欲奏請,信輒先知之,居物致富,〔服虔曰:居,謂儲也。賈,音古;下同。〕與湯分之。”事辭頗聞,〔師古曰:聞於天子也。〕上問湯曰:“吾所爲,賈人輒先知之,益居其物,〔師古曰:益,多也。〕是類有以吾謀告之者。”〔師古曰:類,似也。〕湯不謝,又佯驚曰:“固宜有。”減宣亦奏謁居等事。天子以湯懷詐面欺,〔師古曰:對面欺誣也。〕使趙禹切責湯,湯乃爲書謝,因曰:“陷臣者,三長史也。”遂自殺。湯既死,家產直不過五百金。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湯爲天子大臣,被污惡言而死,〔被,皮義翻。污,烏故翻。〕何厚葬乎!”載以牛車,有棺無槨。天子聞之,乃盡按誅三長史。十二月,壬辰,丞相青翟下獄,自殺。

    ②春,起柏梁臺。〔服虔曰:用百頭梁作臺,因名焉。師古曰:三輔舊事雲,香柏爲之。今書皆作“柏”,服說非也。〕作承露盤,高二十丈,〔高,居號翻。〕大七圍,以銅爲之;上有仙人掌,以承露,和玉屑飲之,雲可以長生。宮室之修,自此日盛。

    ③二月,以太子太傅趙周爲丞相。

    ④三月,辛亥,以太子太傅石慶爲御史大夫。〔衛有大夫石氏。}

    ⑤大雨雪。〔雨,於具翻。〕

    ⑥夏,大水,關東餓死者以千數。

    ⑦是歲,孔僅爲大農令,而桑弘羊爲大農中丞,〔班表:大農有兩丞,元狩四年,以東郭咸陽及孔僅爲之。今置中丞,其位當在兩丞上。〕稍置均輸,以通貨物。〔時置均輸官於郡、國,令遠方各以其物而灌輸。置平準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貴則賣之,賤則買之,使富商大賈無所牟利。杜佑曰:漢武帝置均輸,謂所當輸於官者皆令輸其土地所饒,平其所在時價,官更於他處賣之。輸者既便,而官有利。〕

    ⑧白金稍賤,民不寶用,竟廢之。〔鑄白金,見上卷元狩四年。〕於是悉禁郡、國無鑄錢,專令上林三官鑄錢,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行。〔裴駰曰:百官表:水衡都尉,掌上林苑,屬官有上林、均輸、鍾官、辨銅令,然則上林三官其是此三令乎!〕而民之鑄錢益少,計其費不能相當,惟真工、大奸乃盜爲之。

    ⑨渾邪王既降漢,〔見上卷元狩元年。〕漢兵擊逐匈奴於幕北,〔見上卷元狩元年。〕自鹽澤以東空無匈奴,西域道可通。於是張騫建言:“烏孫王昆莫本爲匈奴臣,後兵稍強,不肯復朝事匈奴,匈奴攻不勝而遠之。〔朝,直遙翻。遠,於願翻。〕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戀故地,又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厚幣賂烏孫,招以益東,居故渾邪之地,〔張騫傳:昆莫父難兜靡本與大月氏同在敦煌、祁連間,小國也。大月氏攻殺難兜靡,奪其地。而大月氏又爲匈奴所破,西擊塞王而奪其國。昆莫報父怨,西攻破大月氏國,因留居爲烏孫國。騫欲誘之復歸故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聽,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斷,丁管翻。〕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爲外臣。”天子以爲然,拜騫爲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萬數,齎金幣帛直數千鉅萬;多持節副使,〔師古曰:爲騫之副,而各令持節也。〕道可便,遣之他旁國。〔沿道有便可通使他國者即遣之。〕

    騫既至烏孫,昆莫見騫,禮節甚倨。騫諭指曰:〔師古曰:以天子意指曉告之。〕“烏孫能東居故地,則漢遣公主爲夫人,結爲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烏孫自以遠漢,未知其大小;素服屬匈奴日久,且又近之,〔近,其靳翻。〕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騫留久之,不能得其要領,〔要,讀曰腰。〕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及諸旁國。烏孫發譯道送騫還,〔宛,於元翻。氏,音支。身毒,音捐篤。闐,徒賢翻,又徒見翻。師古曰:道,讀曰導。〕使數十人,馬數十匹,隨騫報謝,因令窺漢大小。是歲,騫還,到,拜爲大行。後歲餘,騫所遣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晉灼曰:其國人。〕於是西域始通於漢矣。

    西域凡三十六國,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西域始通於漢凡三十六國,其後分置五十餘國:婼羌、鄯善、且末、小宛、精絕、戎盧、扜彌、渠勒、皮山、烏秅、西夜、蒲犁、子合、依耐、無雷、難兜、罽賓、烏弋山離、犁鞬、條支、安息、大月氏、大夏、康居、奄蔡、大宛、桃槐、休循、捐篤、莎車、疏勒、尉頭、烏孫、姑墨、溫宿、龜茲、烏壘、渠犁、尉犁、危須、焉耆、烏貪訾離、卑陸、卑陸後國、鬱立師、單桓、蒲類、蒲類後國、西且彌東且彌、劫國、山國、狐胡、車師前、后王是也。南北有大山者,南山在於窴之南、東出金城,與漢南山接;北山在車師之北,即唐志所謂西州交河縣北柳谷金沙嶺等山是也。中央有河者,河有兩源,一出蔥嶺,一出於窴南山,其河北流與蔥嶺河合,注蒲昌海。自於窴以西,水皆西流,逕休循、罽賓、大月氏、安息等國而入於西海。蒲昌之水潛行地下,南出積石,爲中國河。西海之水東南合於交州漲海。〕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則接漢玉門、陽關,〔班志:敦煌郡龍勒縣有玉門關、陽關,酒泉郡有玉門縣。闞駰曰:漢罷玉門關屯,置其人於此。括地誌:沙州龍勒山,在縣南百六十五里,玉門關,在縣西北百一十八里。〕西則限以蔥嶺。〔西河舊事:蔥嶺,其山高大,上悉生蔥,故以名焉。〕河有兩源,一出蔥嶺,一出於窴,【章:十四行本“窴”作“闐”;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合流東注鹽澤。鹽澤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車,爲南道;〔鄯善,亦曰樓蘭國,治杅尼城,去陽關千六百里。鄯,上扇翻。傍,步浪翻。莎車,治莎車城,去長安九千九百五十里。莎,素河翻。〕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廷隨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爲北道;〔車師前王,治交河城,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里,唐西州交河縣是也。疏勒,治疏勒城,去長安九千三百五十里,西當大月氏、大宛、康居之道。〕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焉。〔杜佑曰:奄蔡,後爲肅〔粟〕特國。〕故皆役屬匈奴,匈奴西邊日逐王,置僮僕都尉,〔匈奴蓋以僮僕視西域諸國,故以名官。〕使領西域,常居焉耆、危須、尉黎間,〔焉耆,治員渠城,去長安七千三百里。危須,治危須城,在焉耆東百里,去長安七千二百九十里。尉犁,治尉犁城,去長安六千七百五十里,南接鄯善、且末二國。〕賦稅諸國,取富給焉。

    烏孫王既不肯東還,漢乃於渾邪王故地置酒泉郡,〔應劭曰:其水如酒,故曰酒泉。師古曰:城下有金泉,泉味如酒;唐爲肅州。宋白曰:東南至長安二千九百里。〕稍發徙民以充實之;後又分置武威郡,〔本匈奴休屠王所居地,太初四年分置武威郡,唐之涼州即其地。宋白曰:東南至長安二千八百里。〕以絕匈奴與羌通之道。

    天子得宛汗血馬,愛之,名曰“天馬”。使者相望於道以求之。諸使外國,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人所齎操大放博望侯時,〔齎,資也。操,持也。放,依也。言遺使所將節幣大概依遣博望侯時也。放,讀曰仿。〕其後益習而衰少焉。〔師古曰:以其串習,故不多發人。少,詩沼翻。〕漢率一歲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遠者八九歲,近者數歲而反。

    元鼎三年(丁卯,公元前一一四年)

    ①冬,徙函谷關於新安。〔據班史,以故關爲弘農縣。應劭曰:弘農去新安三百里。述徵記:新安縣,今猶謂之新關。〕

    ②春,正月,戊子,陽陵園火。

    ③夏,四月,雨雹。〔雨,於具翻。〕

    ④關東郡、國十餘飢,人相食。

    ⑤常山憲王舜薨,〔舜,景帝子,中五年受封。諡法:博聞多能曰憲。〕子勃嗣,坐憲王病不侍疾及居喪無禮廢,徙房陵。〔班志,房陵縣屬漢中郡。宋白曰:闞駰雲,即春秋防渚地,漢獻帝改“防”爲“房”,兼立房陵郡;今爲房州。〕後月餘,天子更封憲王子平爲真定王,〔真定縣本屬常山。今分真定、綿曼、薡城、肥累四縣爲王國。〕以常山爲郡,於是五嶽皆在天子之邦矣。〔華山、嵩高,本在天子之郡。南嶽霍山屬廬江,淮南、衡山謀反,國除,入漢爲郡。元狩元年,濟北王獻太山及其旁邑。今又以常山爲郡,然後皆在天子之邦。〕

    ⑥徙代王義爲清河王。〔義,文帝子代王參之孫,王登之子。清河王乘,孝景之子,薨,無子,國除,徙代王王焉。〕

    ⑦是歲,匈奴伊稚斜單于死,子烏維單于立。

    元鼎四年(戊辰,公元前一一三年)

    ①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詔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後土無祀,則禮不答也,〔師古曰:答,對也。郊天而不祀地,失對偶之義。一曰:闕地只之祀,不爲神所答應。〕其令有司議!”立后土祠於澤中圜丘。〔郊祀志:有司議祠后土宜於澤中圜丘,爲五壇。〕上遂自夏陽東幸汾陰。〔班志,夏陽縣屬左馮翊。汾陰縣屬河東郡。〕是時,天子始巡郡、國;河東守不意行至,不辦,自殺。〔不意天子行幸至郡,供具不能備也。〕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於汾陰脽上,〔如淳曰:脽者,河之東岸特堆堀,長四五里,廣二里餘,高十餘丈。汾陰縣治脽之上;后土祠在縣西。汾在脽之北,西流與河合。師古曰:脽者,以其形高起,如人尻脽,故以名雲。一說,此臨汾水之上,地本名鄈,音與葵同,彼鄉人呼葵音如誰,故轉而爲脽字耳。故漢舊儀曰鄈上。脽,音誰。〕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行幸滎陽,還,至洛陽,〔班志:滎陽、洛陽並屬河南郡。〕封周後姬嘉爲周子南君。〔臣瓚曰:汲冡古文謂衛將軍文子爲子南彌牟,其後有子南固、子南勁。紀年,勁朝於魏。後惠成王如衛,命子南爲侯。秦並六國,衛最後亡。疑嘉是衛後,故氏子南而稱君也。師古曰:子南,其封邑之號,以爲周後,故總言周子南君,瓚說非也。例不先言姓而後稱君,且自嘉以下皆姓姬,着於史傳。餘據恩澤侯表,周子南君食邑於潁川長社。〕

    ②春,二月,中山靖王勝薨。〔勝,景帝子,中二年受封。〕

    ③樂成侯丁義〔義,高祖功臣丁禮之曾孫。班志,樂成,侯國,屬南陽郡。考異曰:漢書郊祀志作“樂成侯登”。按史記、漢書功臣表當爲“丁義”。〕薦方士欒大,雲與文成將軍同師。上方悔誅文成,〔誅文成見上卷元狩四年。〕得欒大,大說。〔說,讀曰悅。〕大先事膠東康王,〔康王寄,上弟也。〕爲人長美言,〔師古曰:善爲甘美之言。〕多方略,而敢爲大言,處之不疑。〔處,昌呂翻。〕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臣爲賤,不信臣;又以爲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塞,悉則翻。〕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掩口,惡敢言方哉!”〔惡,音烏。〕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索隱曰:論衡雲:氣勃而毒盛,故食走馬肝,馬肝殺人。儒林傳:食肉無食馬肝,是也。〕子誠能修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爲親屬,以客禮待之,乃可使通言於神人。”於是上使驗小方,鬬旗,旗自相觸擊。〔考異曰:封禪書郊祀志皆作“棋”,獨史記孝武紀作“旗”。按漢武故事雲:“大嘗於殿前樹旍數百枚,大令旍自相擊,翻翻竟庭中,去地十餘丈,觀者皆駭。”然則作“旗”字者是也。〕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爲五利將軍,又拜爲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夏,四月,乙巳,封大爲樂通侯,〔恩澤侯表:樂通侯食邑於安定郡高平縣。〕食邑二千戶,賜甲第,僮千人,乘輿斥車馬、帷帳、器物以充其家,〔師古曰:斥不用者也。〕又以衛長公主妻之,〔乘,繩證翻。長,知兩翻。孟康曰:衛太子妹。如淳曰:衛太子姊也。師古曰:外戚傳雲:子夫生三女,元朔三年生男。據是,則衛太子之姊也,孟說非。妻,七細翻。〕齎金十萬斤,天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共給,〔共,讀曰供。〕相屬於道。〔屬,之慾翻。〕自太主、將、相以下,〔太主,帝姑竇太主也。〕皆置酒其家,獻遺之。〔遺,於季翻。〕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據前史,下文言爲天子道天神,則道讀曰導。〕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羽衣,緝羽毛爲衣也;今道士服被之。使衣、亦衣,於既翻。〕大見數月,佩六印,〔五利。天士、地士、大通、天道五將軍,並樂通侯爲六印。〕貴震天下。於是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搤腕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搤,音厄。腕,烏貫翻。〕

    ④六月,汾陰巫錦〔應劭曰:錦,巫名。〕得大鼎於魏脽后土營旁,〔師古曰:汾脽本魏地之墳,故曰魏脽也。營,謂后土祠之兆域。〕河東太守以聞。天子使驗問,巫得鼎無奸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上行,〔如淳曰:以鼎從行上甘泉。〕薦之宗廟及上帝,藏於甘泉宮;羣臣皆上壽賀。

    ⑤秋,立常山憲王子商爲泗水王。〔泗水統凌、泗陽、於三縣,本屬東海郡,帝分爲王國。〕

    ⑥初,條侯周亞夫爲丞相,〔周亞夫,景帝前七年爲相,中三年罷。〕趙禹爲丞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曰:“極知禹無害,〔漢書音義曰:文無所枉害。蕭何以文無害爲沛主吏掾。章懷太子賢曰:按律有無害都吏,如今言公平吏。蘇林曰:無害,若言無比也。一曰:害,勝也,無能勝害之者。師古曰:傷害也,無人能傷害之者。貢父曰:持法者或以私意陷人,謂之害;故貴於文無害。無害者,取其爲人無害於行,則可以爲吏矣。〕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應劭曰:禹持文法深劾。〕及禹爲少府,比九卿爲酷急;〔言以當時九卿同列者比之,禹爲酷急也。〕至晚節,吏務爲嚴峻,而禹更名寬平。

    中尉尹齊素以敢斬伐着名,〔姓譜:少昊之子封於尹城,子孫因以爲氏。按尹氏,周之世卿。〕及爲中尉,吏民益雕敝。是歲,齊坐不勝任抵罪。〔勝,音升。〕上乃復以王溫舒爲中尉,趙禹爲廷尉。後四年,禹以老,貶爲燕相。

    是時吏治皆以慘刻相尚,〔治,直吏翻。〕獨左內史兒寬,勸農業,緩刑罰,理獄訟,務在得人心;擇用仁厚士,推情與下,不求名聲,吏民大信愛之;收租稅時,裁闊狹,與民相假貸,〔師古曰:謂有貧弱及農要之時,不即徵收也。餘謂闊,謂征斂稍寬、禁防疏闊之時;狹,謂督促迫急之時。闊時不急徵收,假貸與民,使營生業。〕以故租多不入。後有軍發,左內史以負租課殿,當免;〔殿,丁練翻。課下下曰殿。〕民聞當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車、小家擔負輸租,襁屬不絕,〔師古曰:襁,索也。言輸者接連不絕於道,若繩索之相屬也,猶今言續索矣。屬,之慾翻。〕課更以最。〔課上上曰最。〕上由此愈奇寬。

    ⑦初,南越文王遣其子嬰齊入宿衛,〔南越王胡薨,諡文王。嬰齊入宿衛,見十七卷建元元年。〕在長安取邯鄲樛氏女,〔取,讀曰娶。邯鄲屬趙國。師古曰:樛,居虯翻。〕生子興。文王薨,嬰齊立,乃藏其先武帝璽,〔趙佗自號南越武帝。李奇曰:去其僭號。〕上書請立樛氏女爲後,興爲嗣。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入朝。〔數,所角翻。師古曰:風,讀曰諷,諷諭令入朝。〕嬰齊尚樂擅殺生自恣,懼入見要,用漢法比內諸侯,〔樂,音洛。見,賢遍翻;下同。要,讀曰邀。恐漢邀之以用朝廷之法,如內諸侯王。〕固稱病,遂不入見。嬰齊薨,諡曰明王。太子興代立,其母爲太后。

    太后自未爲嬰齊姬時,嘗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師古曰:姓安國,字少季。少,詩照翻。〕是歲,上使安國少季往諭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內諸侯,令辯士諫大夫終軍等宣其辭,〔百官表:元狩五年,初置諫大夫,秩八百石。〕勇士魏臣等輔其決,〔師古曰:助令決策也。〕衛尉路博德將兵屯桂陽〔班志,桂陽縣屬桂陽郡;唐爲連州桂陽、連山二縣地。〕待使者。南越王年少,太后中國人;安國少季往,復與私通,國人頗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亂起,亦欲倚漢威,數勸王及羣臣求內屬;〔數,所角翻。〕即因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歲一朝,〔朝,直遙翻。〕除邊關。於是天子許之,賜其丞相呂嘉銀印及內史、中尉、太傅印,餘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漢法,比內諸侯。使者皆留,填撫之。〔漢制,諸侯王國二千石以上皆漢朝所命,餘得自置。今賜南越丞相、內史、中尉、太傅印,使之比內諸侯也。漢自文帝除肉刑,不用黥、劓之法,故亦令南越除之。劓,魚器翻,又牛例翻。填,讀曰鎮。爲呂嘉反張本。〕

    ⑧上行幸雍,〔雍,於用翻。〕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親郊。”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卿有札書〔師古曰:等,同也。札,木簡之薄小者也。〕曰:“黃帝得寶鼎,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凡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因嬖人奏之。〔嬖,卑義翻,又博計翻。〕上大悅,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申公曰:『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黃帝接萬靈明庭,明庭者甘泉也。黃帝採首山銅,〔班志,河東蒲縣有首山。〕鑄鼎於荊山下,〔班志:馮翊懷德縣有荊山。〕鼎既成,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師古曰:胡,謂頷下垂肉也;髯,其毛也。髯,人佔翻。〕黃帝上騎龍,與羣臣後宮七十餘人俱登天。』於是天子曰:“嗟乎!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屣耳!”〔師古曰:屣,小履也。脫屣者,言其便易,無所顧也。屣,山爾翻。〕拜卿爲郎,使東候神於太室。〔師古曰:太室山在潁川崇高縣,是爲中嶽。〕

    元鼎五年(己巳,公元前一一二年)

    ①冬,十月,上祠五畤於雍,遂逾隴,〔隴坻也,在天水郡隴縣。三秦記曰:其九曲,上隴者七日乃越。〕西登崆峒。〔唐地理志:崆峒在岷州溢樂縣西。岷州,漢臨洮之地。史記作“空桐”。正義曰:空桐山,在原州平高縣西百里。〕隴西守以行往卒,〔卒,讀曰猝。〕天子從官不得食,惶恐,自殺。〔從,才用翻。〕於是上北出蕭關,從數萬騎獵新秦中,以勒邊兵而歸。新秦中或千里無亭徼,於是誅北地太守以下。〔唐麟州治新秦。杜佑:漢新秦中地。餘謂唐取漢新秦中之名以名郡耳,麟州不能盡有漢新秦中之地也。北地與朔方接境,時朔方新置郡,蓋使北地併力以營築亭徼也。徼,吉吊翻。〕上又幸甘泉,立泰一祠壇,所用祠具如雍一畤而有加焉。〔雍有五畤,今祠太一所用,如雍一畤之祠具也。有加者,加醴棗脯之屬。〕五帝壇環居其下四方地,爲醊食羣神從者及北斗雲。〔說文:醊,祭酎也。師古曰:謂聯屬而祭也。醊,竹芮翻。食,讀曰飤。從,才用翻。〕十一月,辛巳朔,冬至;昧爽,〔昧,冥也。爽,明也。謂日尚昧昧而天色漸明也。〕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則揖。〔應劭曰: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以朝,夕月以夕。臣瓚曰:漢儀注:郊泰畤,皇帝平旦出竹宮,東向揖日,其夕西南向揖月,便用郊日,不用春、秋也。師古曰:春朝朝日,秋暮夕月,蓋常禮;郊泰畤而揖日月,此又別儀。朝朝,下直遙翻;下同。〕其祠,列火滿壇,壇旁亨炊具。〔亨,讀曰烹。〕有司雲:“祠上有光。”又云:“晝有黃氣上屬天。”〔屬,之慾翻。〕太史令談、祠官寬舒等〔班表:太史令屬太常。劉昭志:秩六百石,掌天時星曆,凡國祭祀、喪娶之事。談,即司馬談也。祠官,掌祠祀之官。寬舒,史逸其姓。〕請三歲天子一郊見,〔見,賢遍翻。〕詔從之。

    ②南越王、王太后飭治行裝,重齎〔治,直之翻。齎,讀曰資。〕爲入朝具。其相呂嘉,年長矣,相三王,宗族仕宦爲長吏者七十餘人,男盡尚王女,女盡嫁王子弟、宗室,及蒼梧秦王有連,〔孟康曰:蒼梧,越中王,自名爲秦王。連,親婚也。晉灼曰:秦王,即後趙光;趙本與秦同姓,故曰秦王。餘據南越王姓趙,曷爲不稱南越秦王!晉說未爲通。長,知兩翻。〕其居國中甚重,得衆心愈於王。〔師古曰:愈,勝也。〕王之上書,數諫止王,王弗聽;有畔心,數稱病,不見漢使者。〔數,所角翻。〕使者皆注意嘉,勢未能誅。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發,〔先,悉薦翻。〕欲介漢使者權,謀誅嘉等,〔韋昭曰:恃使者爲介冑也。索隱曰:志林雲:介者,因也;欲因使者權誅呂嘉也。韋昭以介爲恃。介者,間也;以言間恃漢使之權,意即得矣;然雲恃爲介冑則非也。虞喜以介爲因,亦有所由;介者,賓主所因也。〕乃置酒請使者,大臣皆侍坐飲。〔坐,徂臥翻。〕嘉弟爲將,將卒居宮外。〔將,即亮翻。〕酒行,太后謂嘉曰:“南越內屬,國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杖,直亮翻。〕遂莫敢發。嘉見耳目非是,〔師古曰:言異於常也。〕即起而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鏦,楚江翻。〕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其弟兵就舍,〔李奇曰:介,被也。師古曰:介,甲也,被甲以自衛也。弟兵,即上所云弟將卒居外者。〕稱病,不肯見王及使者,陰與大臣謀作亂。王素無意誅嘉,嘉知之,以故數月不發。

    天子聞嘉不聽命,王、王太后孤弱不能制,使者怯無決;又以爲王、王太后已附漢,獨呂嘉爲亂,不足以興兵,欲使莊參以二千人往使。〔往使,疏吏翻。〕參曰:“以好往,數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無足以爲也。”辭不可,天子罷參。郟壯士故濟北相韓千秋〔班志,郟縣屬潁川郡。史記正義曰:今汝州郟城縣。郟,音夾。千秋,蓋相濟北成王胡也。胡,貞王勃之子。〕奮曰:“以區區之越,又有王、王太后應,獨相呂嘉爲害,願得勇士三百人,必斬嘉以報。”於是天子遣千秋與王太后弟樛樂將二千人往。入越境。〔樛,居虯翻。〕呂嘉等乃遂反,下令國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國人也,又與使者亂,專欲內屬,盡持先王寶器入獻天子以自媚;多從人行,至長安,虜賣以爲僮僕;取自脫一時之利,無顧趙氏社稷、爲萬世慮計之意。”乃與其弟將卒攻殺王、王太后及漢使者,遣人告蒼梧秦王及其諸郡縣,立明王長男越妻子術陽侯建德爲王。〔建德降漢,始封術陽侯,史蓋追書也。班表:術陽侯食邑於東海之下邳。長,知兩翻。〕而韓千秋兵入,破數小邑。其後越開直道給食,〔師古曰:縱之令深入,然後擊滅之,〕未至番禺四十里,〔番禺,南越都。番,音潘。〕越以兵擊千秋等,遂滅之;使人函封漢使者節置塞上,好爲謾辭謝罪,〔師古曰:謾,誑也,音慢,又莫連翻。〕發兵守要害處。

    春,三月,壬午,天子聞南越反,曰:“韓千秋雖無功,亦軍鋒之冠,〔冠,古玩翻。〕封其子延年爲成安侯;〔班表,成安侯食邑於潁川郡之郟縣。〕樛樂姊爲王太后,首願屬漢,封其子廣德爲龍亢侯。”〔班志,龍亢縣屬沛國。亢,音剛。考異曰:漢書功臣表作“龍侯”,南越傳作“龒侯”。晉灼曰:“龒”,古“龍”字。史記建元以來侯者表及南越傳皆作“龍亢侯”,今從之。〕

    ③夏,四月,赦天下。

    ④丁丑晦,日有食之。

    ⑤秋,遣伏波將軍路博德〔環濟要略曰:伏波將軍者,船涉江海,欲使波濤伏息也。〕出桂陽,下湟水;〔水經:匯水出桂陽縣盧聚,南出貞女峽,合洭水,東南過含洭縣,南出洭浦關爲桂水。山海經以洭水爲湟水。徐廣曰:湟水,一名洭水,出桂陽,通四會。師古曰:湟,音皇。〕樓船將軍僕出豫章,下湞水;〔應劭曰:湞水出南海龍川西,入秦水。水經:湞水逕桂陽郡之湞陽縣南,而右注溱水。湞,鄭氏曰:湞,音檉;孟康曰:湞,音貞;師古曰:湞,丈庚翻。〕歸義越侯嚴爲戈船將軍,出零陵,下離水;〔張晏曰:嚴故越人,降,爲歸義侯。越人於水中負人船,又有蛟龍之害,故置戈於船下,因以爲名。臣瓚曰:伍子胥書有戈船,以載干戈,因謂之戈船也。師古曰:以樓船之例言之,非謂載干戈也,此蓋船下安戈以御蛟鼉水蟲之害,張說近之。貢父曰:船下安戈既難措置,又不可以行;今造舟船甚多,未嘗有置戈者。顏北人,不曉行船,故信張說;蓋瓚說是。餘據表無歸義越侯嚴。零陵本屬桂陽,帝分置郡;唐爲永、道二州。灕水,班志:出零陵縣陽海山東南,至廣信入鬱水。〕甲爲下瀨將軍,下蒼梧;〔服虔曰:甲故越人歸漢者。臣瓚曰:瀨,湍也;吳、越謂之瀨,中國謂之磧。伍子胥書有下瀨船。瀨,音賴。蒼梧本越地,帝始置郡,有灕水關;唐梧、賀、康、端、封之地。〕皆將罪人,江、淮以南樓船十萬人。越馳義侯遺別將巴、蜀罪人,發夜郎兵,下牂柯江,鹹會番禺。

    齊相卜式上書,請父子與齊習船者往死南越。天子下詔褒美式,賜爵關內侯,金六十斤,田十頃,佈告天下;天下莫應。是時列侯以百數,皆莫求從軍擊越。會九月嘗酎,祭宗廟,列侯以令獻金助祭。少府省金,金有輕及色惡者,上皆令劾以不敬,奪爵者百六人。〔如淳曰:漢儀注:王子爲侯,歲以黃金嘗酎於漢廟,皇帝臨受獻金,金少,不如斤兩,色惡,王削縣,侯免國。餘據當時失侯者列侯、王子侯共一百六人,蓋不特王子侯有酎金也。酎,直又翻。省,悉景翻。劾,戶概翻。〕辛巳,丞相趙周坐知列侯酎金輕,下獄,自殺。〔下,遐嫁翻。〕

    ⑥丙申,以御史大夫石慶爲丞相,封牧丘侯。〔恩澤侯表,牧丘侯食邑平原。〕時國家多事,桑弘羊等致利,王溫舒之屬峻法,而兒寬等推文學,皆爲九卿,更進用事;〔更,工衡翻。〕事不關決於丞相,丞相慶醇謹而已。〔師古曰:醇,專厚也。〕

    ⑦五利將軍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既而不敢入海,之太山祠。上使人隨驗,實無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售,〔師古曰:售,應當也;不售者,無驗也。〕坐誣罔,腰斬;樂成侯亦棄市。

    ⑧西羌衆十萬人反,與匈奴通使,〔使,疏吏翻。〕攻故安,圍枹罕。〔故安縣屬涿郡,西羌之兵安能至此!當作“安故”。班志,安故、枹罕二縣,皆屬隴西郡。枹罕,故罕羌邑。宋白曰:安故故城,在蘭州南。枹罕,今河州治所。枹,音膚。罕,如字。〕匈奴入五原,〔五原,即秦九原郡,帝更名;唐爲鹽州。宋白曰:五原郡有原五所,故名,謂龍游原、乞地於原、青嶺原、岢嵐真原、橫槽原也。五原故城,在今榆林縣界。〕殺太守。〔守,式又翻;下同。〕

    元鼎六年(庚午,公元前一一一年)

    ①冬,發卒十萬人,遣將軍李息、郎中令徐自爲徵西羌,平之。

    ②樓船將軍楊僕入越地,先陷尋陿,〔陿,作陝音。姚氏曰:尋陿在始興西三百里,近口也。陿,音狹。〕破石門,〔石門在番禺西北二十里。郡國志:呂嘉拒漢,積石江中爲門,因名石門。〕挫越鋒,以數萬人待伏波將軍路博德至俱進,樓船居前,至番禺。南越王建德、相呂嘉城守。樓船居東南面,伏波居西北面。會暮,樓船攻敗越人,縱火燒城。〔敗,蒲賣翻。〕伏波爲營,〔師古曰:設營壘以待降者。〕遣使者招降者,賜印綬,復縱令相招。〔師古曰:來降者即賜以侯印,而放令還,更相招諭。復,扶又翻。〕樓船力攻燒敵,驅而入伏波營中。黎旦,城中皆降。建德、嘉已夜亡入海,伏波遣人追之。校尉司馬蘇弘得建德,越郎都稽得嘉。〔孟康曰:越中所自置郎也。考異曰:史記漢書表皆作“孫都”,南越傳皆雲“都稽”,今從傳。〕戈船、下瀨將軍兵及馳義侯所發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以其地爲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南海,唐廣州、循州之地。蒼梧,注見上。鬱林,唐桂州、鬱林、黨、繡州之地。合浦,唐廉、雷、潘州之地。交趾,唐安南之地。杜佑曰:南方夷人,其足大,指開廣;若並足而立,其指交,故名交趾。劉欣期交州記曰:交趾之人出南定縣,足骨無節,身有毛,臥者更扶乃得起。山海經:交脛國爲人交脛。郭璞曰:腳脛曲戾相交,所謂“雕題、交趾”也。九真,唐愛州之地。日南,唐驩州之地。師古曰:言其在日之南,所謂開北戶以向日者。珠厓、儋耳,唐瓊管之地。應劭曰:二郡在大海厓岸之邊,出真珠,故曰珠厓。儋耳者,種大耳,其渠率自謂王者,耳尤緩,下肩三寸。張晏曰:異物志,二郡在海中,東西千里,南北五百里。儋耳之人,鏤其頰皮,上連耳匡,分爲數支,狀如羊腸,累耳而下垂。賢曰:儋耳故城,即今儋州義倫縣。儋,丁甘翻。臣瓚曰:珠厓郡治瞫都,去長安七千三百二十四里,儋耳去長安七千三百三十五里,見茂陵書。〕師還,上益封伏波;封樓船爲將梁侯,蘇弘爲海常侯,都稽爲臨蔡侯,〔徐廣曰:海常在東萊。餘以王子侯表參考,則海常侯當食邑琅邪。功臣表,臨蔡侯食邑河內。〕及越降將蒼梧王趙光等四人皆爲侯。〔趙光封隨桃侯,史定封安道侯,畢取封膫侯,居翁封湘城侯。考異曰:凡此等封侯者,年表皆有月日,爲其先後難齊,故盡附於立功之處;後仿此。〕

    ③公孫卿候神河南,言見仙人跡緱氏城上。〔班志,緱氏縣屬河南郡。宋白曰:漢緱氏縣故城,在今縣東南二十五里。緱,工侯翻。〕春,天子親倖緱氏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寬假,神不來。言神事如迂誕,〔師古曰:迂,回遠也。誕,大言也。〕積以歲月,乃可致也。”上信之。於是郡、國各除道,繕治宮觀、名山、神祠以望幸焉。〔觀,古玩翻。〕

    ④賽南越,祠泰一、后土,始用樂舞。〔據郊祀志,五年秋,爲伐南越告禱太一,故今賽祠。賽,先代翻。〕

    ⑤馳義侯發南夷兵,欲以擊南越。且蘭君恐遠行〔且蘭亦南夷種,帝開爲縣,屬牂柯郡。且,音苴;子閭翻。〕旁國虜其老弱,乃與其衆反,殺使者及犍爲太守。〔犍,渠延翻。守,式又翻。〕漢乃發巴、蜀罪人當【嚴:“當”改“嘗”。】擊南越者八校尉,遣中郎將郭昌、衛廣將而擊之,〔將,即亮翻。〕誅且蘭及邛君、莋侯,〔邛君,邛都之君。莋侯,莋都之君。莋,才各翻;下同。〕遂平南夷爲牂【章:十四行本“牂”作“”,乙十一行本同。】柯郡。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滅,夜郎遂入朝,〔朝,宜遙翻。〕上以爲夜郎王。冉駹皆振恐,請臣置吏,乃以邛都爲越巂郡,〔邛,渠容翻。越巂郡,唐爲巂州。巂,音髓。〕莋都爲沈黎郡,〔服虔曰:今蜀郡北部都尉所治本莋都。臣瓚曰:茂陵書,沈黎治莋都,去長安三千三百三十五里。唐爲黎州地。〕冉駹爲汶山郡,〔駹,莫江翻。應劭曰:今蜀郡岷山本冉駹地。宣帝地節四年,省岷山郡並蜀,今茂州諸羌之地是也。華陽國志:汶山,南接漢嘉,西接涼州酒泉,北接陰平,皆其地也。唐置茂州汶山縣。注云,有岷山。類篇:汶,音“岷”。又據史記夏紀引禹貢“岷、嶓既藝”及“岷山之陽”及“岷山導江”之岷皆作“汶”,蓋漢時古字通用也。康曰汶,音問,非也。〕廣漢西白馬爲武都郡。〔高祖置廣漢郡;唐爲梓州。白馬居武都仇池,班志所謂天池大澤。括地誌:隴右成州、武州皆白馬氐,其豪族楊氏居成州仇池山上。武都郡,唐階、成、武等州地。〕

    ⑥初,東越王餘善上書,請以卒八千人從樓船擊呂嘉;兵至揭陽,〔班志,揭陽縣屬南海郡;唐爲潮州。韋昭曰:揭,其逝翻。蘇林音揭,師古音竭。〕以海風波爲解,不行,持兩端,陰使南越。〔使,疏吏翻。〕及漢破番禺,不至。楊僕上書願便引兵擊東越;上以士卒勞倦,不許,令諸校屯豫章、梅嶺以待命。〔徐廣曰:梅嶺在會稽界。索隱曰:徐說非也。按今豫章三十里有梅嶺,在洪崖山,當古驛道。杜佑曰:梅嶺在虔州虔化縣界。括地誌:在虔化縣東北一百二十八里。校,戶教翻。〕餘善聞樓船請誅之,漢兵臨境,乃遂反,發兵距漢道,號將軍騶力等爲吞漢將軍,入白沙、武林、梅嶺,〔索隱曰:按今豫章北二百里接番陽界,地名白沙,沙東南八十里有武陽亭,東南三十里地名武林,當閩、越之京道。劉昫曰:武林,在蒼梧猛陵縣界,隋分猛陵置武林縣,屬永平郡,唐置龔州。〕殺漢三校尉。是時,漢使大農張成、故山州侯齒將屯〔齒,城陽共王子,坐酎金失侯,故書曰故侯。將,即亮翻;下僕將同。〕弗敢擊,卻就便處,皆坐畏懦誅,餘善自稱武帝。

    上欲復使楊僕將,爲其伐前勞,〔爲,於僞翻。〕以書敕責之曰:“將軍之功獨有先破石門、尋陿,非有斬將搴旗之實也,〔師古曰:搴,拔取之也。〕烏足以驕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爲虜,〔降,戶江翻。〕掘死人以爲獲,是一過也。使建德、呂嘉得以東越爲援,〔師古曰:以僕不窮追之,故令得以東越爲援也。〕是二過也。士卒暴露連歲,將軍不念其勤勞,而請乘傳行塞,〔傳,張戀翻。行,下孟翻。〕因用歸家,懷銀、黃,垂三組,誇鄉里,是三過也。〔師古曰:銀,銀印也;黃,金印也。僕爲主爵都尉,又爲樓船將軍,並將梁侯,故爲三組。組,印綬也。〕失期內顧,〔師古曰:言顧思妻妾也。〕以道惡爲解,是四過也。問君蜀刀價而陽不知,〔蜀刀,蜀中所作刀。師古曰:蜀刀,有環者也。〕挾僞幹君,〔師古曰:幹,犯也。〕是五過也。受詔不至蘭池,〔蘭池宮在渭城。如淳曰:本出軍時欲使之蘭池宮,頓而不至。〕明日又不對;假令將軍之吏,問之不對,令之不從,其罪何如?推此心在外,江海之間可得信乎?今東越深入,將軍能率衆以掩過不?”〔不,讀曰否。〕僕惶恐對曰:“願盡死贖罪!”上乃遣橫海將軍韓說出句章,〔班志,句章縣屬會稽郡。史記正義曰:句章故城,在越州鄮縣西一百里。〕浮海從東方往;樓船將軍楊僕出武林,中尉王溫舒出梅嶺,以越侯爲戈船、下瀨將軍,出若邪、白沙,〔若邪,時屬會稽山陰縣界;今之若邪溪,在越州東南二十五里,曰五云溪。〕以擊東越。

    ⑦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貴,其吏士爭上書言外國奇怪利害求使。天子爲其絕遠,非人所樂往,聽其言,〔師古曰:凡人皆不樂去,故有自請爲使者即聽而遣之。爲,於僞翻。樂,音洛。使,疏吏翻;下同。〕予節,募吏民,毋問所從來,〔師古曰:不爲限禁遠近,雖家人私隸並許應募。予,讀曰與。〕爲具備人衆遣之,〔爲,於僞翻;下同。〕以廣其道。來還,不能毋侵盜幣物及使失指,〔師古曰:乖天子指意。〕天子爲其習之,輒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贖,〔師古曰:言其串習,不以爲難,必當更求充使,令立功以贖罪。〕復求使,使端無窮,而輕犯法。〔復,扶又翻。使,疏吏翻;下同。〕其吏卒亦輒復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言小者爲副,〔予,讀曰與。〕故妄言無行之徒皆爭效之。〔行,下孟翻。〕其使皆貧人子,私縣官齎物,〔師古曰:言所齎官物,竊自用之,同於私物。〕欲賤市以私其利。〔師古曰:所市之物得利多,故不盡入官也。〕外國亦厭漢使,人人有言輕重,〔服虔曰:漢使言於外國,人人輕重不實。〕度漢兵遠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師古曰:令其困苦也。度,徒洛翻。〕漢使乏絕,積怨至相攻擊。而樓蘭、車師,小國當空道,〔漢出西域有兩道,南道從樓蘭,北道從車師,故二國當漢使空道。師古曰:空,即孔也。〕攻劫漢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時遮擊之。使者爭言西域皆有城邑,兵弱易擊。〔易,以豉翻。〕於是天子遣浮沮將軍公孫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里,至浮沮井而還;〔浮沮,匈奴中井名。出軍時,期賀至浮沮井,故以爲將軍之號。下匈河將軍,其義類此。沮,子餘翻。〕匈河將軍趙破奴將萬餘騎出令居數千裏,至匈河水而還;〔臣瓚曰:匈奴河水,去令居千里。〕以斥逐匈奴,不使遮漢使,皆不見匈奴一人。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應劭曰:敦,大也。煌,盛也。張掖,張國臂掖也。敦,音屯。張掖,昆邪王所居地,唐爲甘州。敦煌,唐爲沙州。考異曰:漢書武紀:“元狩二年,渾邪王降,以其地爲武威、酒泉郡。元鼎六年,分置張掖、敦煌郡。”而地理志雲:“張掖、酒泉郡,太初元年開;武威郡,太初四年開;敦煌郡,後元元年分酒泉置。”今從武紀。〕徙民以實之。

    ⑧是歲,齊相卜式爲御史大夫。式既在位,乃言“郡、國多不便縣官作鹽鐵器,苦惡〔如淳曰:“苦”或作“盬”,盬,不攻嚴也。臣瓚曰:謂作鐵器民患苦其不好也。師古曰:二說非也。鹽既味苦,器又脆惡,故總雲苦惡也。餘謂鹽器,則官與牢盆是也;鐵器,則官鑄鐵器是也。苦惡,專指鹽鐵器而言,如說未可厚非。〕價貴,或強令民買之;而船有算,〔船算及鹽鐵器,並見上卷四年,強,其兩翻。〕商者少,物貴。”〔少,詩沼翻。〕上由是不悅卜式。

    ⑨初,司馬相如病且死,有遺書,頌功德,言符瑞,勸上封泰山。上感其言,會得寶鼎,上乃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而諸方士又言:“封禪者合不死之名也。〔漢書作“古不死之名”。〕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時掌翻。師古曰:稍,漸也。〕上於是乃令諸儒採尚書、周官、王制之文,草封禪儀,數年不成。上以問左內史兒寬,寬曰:“封泰山,禪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節也;〔父,音甫。〕然享薦之義,不着於經。〔師古曰:封禪之享薦也,以非常禮,故經無其文。着,竹翻。〕臣以爲封禪告成,合祛於天地神只,〔李奇曰:祛,開散;合,閉也;開閉於天地也。祛,丘居翻。〕唯聖主所由,制定其當,〔師古曰:當,猶中也。〕非羣臣之所能列。今將舉大事,優遊數年,使羣臣得人人自盡,〔師古曰:所言不同,各有執見也。〕終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總條貫,金聲而玉振之,〔師古曰:言振揚德音,如金玉之聲也。〕以順成天慶,垂萬世之基。”上乃自制儀,頗採儒術以文之。上爲封禪祠器,以示羣儒,或曰“不與古同”,於是盡罷諸儒不用。上又以古者先振兵釋旅,然後封禪。

    元封元年〔(辛未、前一一〇)〔應劭曰:始封泰山,故改元。〕

    ①冬,十月,下詔曰:“南越、東甌,鹹伏其辜;西蠻、北夷,頗未輯睦;〔師古曰:輯,與集同。集,和也。〕朕將巡邊垂,躬秉武節,置十二部將軍,親帥師焉。”〔帥,讀曰率。〕乃行,自雲陽〔班志,雲陽縣屬左馮翊。〕北歷上郡、西河、五原,〔元朔四年置西河郡,其地自汾、石州西北至塞下。〕出長城,北登單于臺,〔杜佑曰:單于臺在雲州雲中縣西北百餘里。〕至朔方,臨北河;【章:十四行本“河”下有“勒兵十八萬騎,旌旗徑千餘里,以見武節,威匈奴”十九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遣使者郭吉告單于曰:“南越王頭已縣於漢北闕。〔縣,古懸通。〕今單于能戰,天子自將待邊;〔將,即亮翻。〕不能,即南面而臣於漢,何徒遠走亡匿於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毋爲也!”語卒而單于大怒,〔卒,子恤翻。〕立斬主客見者,〔師古曰:主客,主接諸客者也。見者,謂引見郭吉於單于者。〕而留郭吉,遷之北海上,然匈奴亦讋,〔讋,之涉翻。師古曰:失氣也。〕終不敢出。上乃還,祭黃帝冢橋山,〔應劭曰:橋山在上郡陽周縣。〕釋兵須如。〔須如,地名。考異曰:漢書作“涼如”,今從史記。〕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冢,何也?”公孫卿曰:“黃帝已仙上天,羣臣思慕,葬其衣冠。”〔考異曰:史記、漢書皆雲“或對”;漢武故事雲“公孫卿對”,今取之。〕上嘆曰:“吾後昇天,羣臣亦當葬吾衣冠於東陵乎?”〔東陵,謂茂陵也。在長安東,故曰東陵。〕乃還甘泉,類祠太一。〔師古曰:類祠,謂以事類而祭也。〕

    ②上以卜式不習文章,貶秩爲太子太傳,以兒寬代爲御史大夫。

    ③漢兵入東越境,東越素髮兵距險,使徇北將軍守武林。樓船將軍卒錢塘轅終古斬徇北將軍。〔班志,錢唐縣屬會稽郡。師古曰:轅,姓;終古,名。〕故越衍侯吳陽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軍於漢陽。越建成侯敖與繇王居股殺餘善,以其衆降。〔據東越傳,吳陽先在漢,漢使歸喻餘善,餘善不聽。及漢軍至,陽以邑人攻越。書“故越衍侯”者,言其舊爲越衍侯也。越衍侯及建成侯皆東越所封。〕上封終古爲御兒侯,〔孟康曰:御兒,越中地,今吳南亭是也。國語曰:吾用御兒臨之。宋祁注云:御兒,越北鄙,今嘉興。史記正義曰:“御”,今作“語”。語兒鄉在蘇州嘉興縣南七十里,臨官道。〕陽爲卯石侯,居股爲東成侯,敖爲開陵侯;又封橫海將軍說爲按道侯,橫海校尉福爲繚嫈侯,東越降將多軍爲無錫侯。〔“卯石侯”,功臣表作“外石”,食邑於濟南。“東成”作“東城”,屬九江郡。開陵,侯國,屬臨淮郡。“按道”,功臣表作“安道”,食邑於南陽。索隱曰:繚嫈,縣名。師古曰:繚,音遼。嫈,於耕翻。橫海校尉福,城陽共王子海常侯福也,坐法失侯,以今功封繚嫈侯。服虔曰:嫈,音瑩。劉伯莊曰:紆營翻。無錫縣,屬會稽郡。〕上以閩地險阻,數反覆,〔數,所角翻。〕終爲後世患,乃詔諸將悉其民徙於江、淮之間,遂虛其地。〔虛,如字,康讀曰墟。〕

    ④春,正月,上行幸緱氏,〔考異曰:封禪書、郊祀志作“三月”;漢書武紀及荀紀皆作“正月”,今從之。〕禮祭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者三。〔荀悅曰:萬歲,神稱之也。從,才用翻。〕詔祠官加增太室祠,禁無伐其草木,以山下戶三百爲之奉邑。〔奉,扶用翻。〕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乃益發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東萊,春秋萊子之國;高祖置萊郡;唐爲登、萊二州之地。〕言:“夜見大人,長數丈,〔長,直亮翻。〕就之則不見,其甚大,類禽獸雲。”羣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見鉅公』,〔鄭氏曰:鉅公,天子也。張晏曰:天子爲天下父,故曰鉅公。師古曰:巨,大也。〕已忽不見。”上既見大跡,未信,及羣臣又言老父,則大以爲仙人也,宿留海上;〔師古曰:宿留,謂有所須待也。宿,先就翻。留,方就翻。〕與方士傳車及間使求神仙,人以千數。〔師古曰:間,微也;隨間隙而行也。〕

    夏,四月,還,至奉高,〔奉高,泰山郡治所。〕禮祠地主於梁父。〔地主,八神之一也。梁父縣屬泰山郡。父,音甫。〕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搢紳,射牛行事,〔續漢志:委貌、皮弁同制,長七寸,高四寸,制如覆盆,前高廣,後卑銳,所謂“夏之母追、殷之章甫”者也。委貌,以皁絹爲之;皮弁,以鹿皮爲之。沈約曰:古者貴賤皆執笏,其有事則搢之於腰帶,所謂“搢紳之士”者,搢笏而垂紳。紳,帶也,長三尺。天子有事必自射牛,示親殺也;今採此禮以爲封禪議。〕封泰山下東方,〔考異曰:武紀:“癸卯,上還,登封泰山。”蓋癸卯自海上還,乙卯至泰山行事也。〕如郊祠泰一之禮。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廣,古曠翻,度廣曰廣。高,居號翻,度高曰高。〕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祕。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都尉霍子侯上泰山,〔服虔曰:子侯,霍去病子也。上,時掌翻;下同。〕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陰道。〔山北爲陰。〕丙辰,禪泰山下址〔師古曰:址者,山之基足。址,音止。〕東北肅然山,如祭后土禮,天子皆親拜見,〔見,賢遍翻;下同。〕衣尚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茅三脊爲神藉,〔藉,才夜翻;薦也。〕五色土益雜封。其封禪祠,夜若有光,晝有白雲出封中。〔師古曰:雲出於所封之中。〕天子從禪還,坐明堂,〔班志,明堂在奉高西南四里。臣瓚曰:郊祀志: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址,古時有明堂處,則此所坐者也。明年秋,乃作明堂。〕羣臣更上壽頌功德。〔更,互也,工衡翻。〕詔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於禮樂,故用事八神。遭天地況施,〔應劭曰:況,賜也。施,與也。言天地神靈乃賜我瑞應。施,式智翻。〕着見景象,屑然如有聞,〔臣瓚曰:聞呼萬歲者三,是也。〕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於梁父,然後升襢肅然〔襢,與禪同。〕自新,嘉與士大夫更始,〔更,工衡翻;下同。〕其以十月爲元封元年。行所巡至,博、奉高、蛇丘、歷城、梁父,〔博與蛇丘屬泰山郡。博縣有泰山廟。岱山在西北。師古曰:蛇,音移。歷城縣屬濟南郡。〕民田租逋賦,皆貸除之,無出今年算。賜天下民爵一級。”又以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載,子亥翻。治,直之翻;下同。〕

    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復東至海上望焉。〔幾,居衣翻。復,扶又翻。〕上欲自浮海求蓬萊,羣臣諫,莫能止。東方朔曰:“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躁,則到翻。〕若其有道,不憂不得;若其無道,雖至蓬萊見仙人,亦無益也。臣願陛下第還宮靜處以須之,〔處,昌呂翻。須,待也。〕仙人將自至。”上乃止。會奉車霍子侯暴病,一日死。子侯,去病子也,上甚悼之;乃遂去,並海上,〔並,步浪翻。上,時掌翻。〕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乃至甘泉。凡周行萬八千里雲。

    先是,桑弘羊爲治粟都尉,領大農〔原父曰:大司農,舊治粟內史耳,弘羊爲搜粟都尉也。先,悉薦翻。〕儘管天下鹽鐵。弘羊作平準之法,令遠方各以其物如異時商賈所轉販者〔賈,音古。〕爲賦而相灌輸。置平準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委,於僞翻。輸,音戍。〕大農諸官,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即賣之,賤則買之,欲使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如淳曰:牟,取也。〕而萬物不得騰踊。至是,天子巡狩郡縣,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匹,錢金以鉅萬計,皆取足大農。弘羊又請【章:十四行本“請”下有“令”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吏得入粟補官及罪人贖罪。山東漕粟益歲六百萬石,一歲之中,太倉、甘泉倉滿,邊餘谷,諸物均輸,帛五百萬匹,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於是弘羊賜爵左庶長,黃金再百斤焉。

    是時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師古曰:衣,於既翻。〕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

    ⑤秋,有星孛於東井,〔晉天文志:東井八星,天之南門,黃道所經。又曰:東井,雍州分。孛,蒲內翻;下同。〕後十餘日,有星孛於三臺。〔天文志:魁下六星,兩兩而比,曰三臺。〕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填星出如瓜,食頃,復入。”〔填星,土星也。填,讀曰鎮。〕有司皆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雲。”〔師古曰:德星,即填星也。言天以德星報於帝。〕

    ⑥齊懷王閎薨,無子,國除。〔閎,元狩六年受封。〕

    ●卷第二十一

    【漢紀十三】起玄黓涒灘,盡玄黓敦牂,凡十一年。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

    元封二年(壬申,公元前一零九年)

    ①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還,祝祠泰一,以拜德星。〔師古曰:拜而祠之,加祝辭。〕

    ②春,正月,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雲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緱,工侯翻。〕拜卿爲中大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無所見,〔宿留,音秀溜。〕見大人跡雲。復遣方士求神怪,採芝藥,以千數。〔復,扶又翻。〕時歲旱,天子既出無名,乃禱萬里沙。〔應劭曰:萬里沙神祠也,在東萊曲城。孟康曰:沙徑三百餘里。杜佑通典:萬里沙在萊州掖縣界。〕夏,四月,還,過祠泰山。

    ③初,河決瓠子,〔河始決見十八卷元光二年。〕後二十餘歲不復塞,〔復,扶又翻。塞,悉則翻;下同。〕梁、楚之地尤被其害。〔被,皮義翻。〕是歲,上使汲仁、郭昌二卿發卒數萬人塞瓠子河決。天子自泰山還,自臨決河,沈白馬、玉璧於河,〔沈,持林翻。〕令羣臣、從官自將軍以下皆負薪,卒填決河。〔從,才用翻。卒,子恤翻。〕築宮其上,名曰宣防宮。導河北行二渠,復禹舊跡,〔溝洫志:禹導河自積石,歷龍門,南到華陰,東下底柱及孟津、洛、汭,至於大伾。於是禹以爲河所從來者高,水湍悍,難以行平地,數爲敗,乃釃二渠以引其河,北載之高地,過洚水,至於大陸,播爲九河,同爲迎河入勃海。孟康曰:二渠,其一出貝丘西南,南折者也;其一則漯川也。河自王莽時遂空,惟用漯耳。釃,山支翻。漯,吐合翻。〕而梁、楚之地復寧,無水災。

    ④上還長安。

    ⑤初令越巫祠上帝、百鬼,而用雞卜。〔越俗用雞卜。李奇曰:持雞骨卜,如鼠卜。史記正義曰:雞卜法,用雞一狗一,生祝願訖,即殺雞狗,煮熟又祭,獨取雞兩眼骨,上自有孔,裂似人物形則吉,不足則兇。今嶺南猶行此法。范成大桂海虞衡志:雞卜,南人佔法,以雄雞雛執其兩足,焚香禱所佔,撲雞殺之,拔兩股骨,淨洗,線束之,以竹筳插束處,使兩骨相背於筳端,執竹再祝。左骨爲儂,儂,我也。右骨爲人,人,所佔事也。視兩骨之側所有細竅,以細竹筳長寸餘插之,斜直偏正,各隨竅之自然,以定吉凶。法有十八變,大抵直而正、或近骨者多,吉;曲而斜、或遠骨者多,兇。亦有用雞卵卜者,握卵以卜,書墨於殼,記其四維;煮熟橫截,視當墨處,辨殼中白之厚薄以定儂、人吉凶。〕

    ⑥公孫卿言仙人好樓居,〔好,呼到翻。〕於是上令長安作蜚廉、桂觀,甘泉作益壽、延壽觀,〔應劭曰:蜚廉,神禽名,能致風氣。晉灼曰:身似鹿,頭如爵,有角,而蛇尾,文如豹文。“桂觀”,漢志作“桂館”。師古曰:蜚廉、桂館、益壽、延壽,四館名。觀,古玩翻。〕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又作通天莖臺,〔通天台在甘泉宮。漢舊儀曰:臺高五十丈,去長安二百里,望見長安城。〕置祠具其下。更置甘泉前殿,益廣諸宮室。

    ⑦初,全燕之世,嘗略屬真番、朝鮮,〔徐廣曰:遼東有番污縣。應劭曰:玄菟本真番國。番,普安翻。張晏曰:朝鮮有溼水、洌水、汕水三水,合爲洌水。疑樂浪、朝鮮取名於此。括地誌:高麗都平壤城,本樂浪郡王險城;又古云朝鮮。索隱曰:按朝,音潮,直驕翻。鮮,音仙,以有汕水故也。汕,一音訕。〕爲置吏,築障塞。〔爲,於僞翻;下同。〕秦滅燕,屬遼東外徼。〔徼,吉吊翻。〕漢興,爲其遠難守,復修遼東故塞,至浿水爲界,〔班志,浿水出遼東塞外,西南至樂浪縣西入海。水經:浿水出樂浪鏤方縣,東南過臨浿縣,東入海。酈道元注曰:滿自浿水而至朝鮮,若浿水東流,無渡浿之理。餘訪蕃使,言城在浿水之陽,其水西流,逕樂浪郡朝鮮縣,故志曰浿水西至增地縣入海,經誤。浿,普蓋翻,又滂沛翻,普大翻。杜佑曰:浿,滂拜翻。〕屬燕。燕王盧綰反,入匈奴。〔見十二卷高祖十三年。〕燕人衛滿亡命,聚黨千餘人,椎髻、蠻夷服而東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役屬真番、朝鮮蠻夷及燕亡命者王之,〔王,於況翻。〕都王險。〔韋昭曰:王險,故邑名。應劭曰:遼東有險瀆縣,即滿所都,因水險,故曰險瀆。臣瓚曰:王險在樂浪郡浿水之東。師古曰:瓚說是。賢曰:即平壤城。〕會孝惠、高後時,天下初定,遼東太守即約滿爲外臣,保塞外蠻夷,無使盜邊;諸蠻夷君欲入見天子,勿得禁止。〔見,賢遍翻;下同。〕以故滿得以兵威財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臨屯,皆來服屬,〔臨屯,帝后開爲郡。注見下三年。降,戶江翻。〕方數千裏。傳子至孫右渠,所誘漢亡人滋多,又未嘗入見;〔誘,音酉。見,賢遍翻;下同。〕辰國欲上書見天子,又雍閼不通。〔師古曰:辰國,即辰韓之國雍,讀曰壅。閼,一曷翻。〕是歲,漢使涉何誘諭,〔涉,姓也。左傳晉有大夫涉佗。〕右渠終不肯奉詔。何去至界上,臨浿水,使御刺殺送何者朝鮮裨王長,〔刺,七亦翻。〕即渡,馳入塞,遂歸報天子曰:“殺朝鮮將。”上爲其名美,〔將,即亮翻。爲,於僞翻;下同。〕即不詰,拜何爲遼東東部都尉。〔遼東東部都尉治武次縣。〕朝鮮怨何,發兵襲攻殺何。

    ⑧六月,甘泉房中產芝九莖,〔時芝產於甘泉齋房,九莖連葉。論衡:芝生於土,土氣和則芝草生。瑞命記:王者慈仁則芝草生。〕上爲之赦天下。

    ⑨上以旱爲憂,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幹封三年。”上乃下詔曰:“天旱,意幹封乎!”〔幹,音幹。〕

    ⑩秋,作明堂於汶上。〔班志,泰山郡萊蕪縣。禹貢:汶水出西南入濟。桑欽所言又曰:琅邪郡朱虛縣東泰山,汶水所出,東至安丘入濰;有五帝祠。師古曰:前言汶水出萊蕪入濟,此又言出朱虛入濰,將桑欽所言有異,或者有二汶水乎?餘據班志,明堂在泰山奉高縣西南四里;又禹貢,“浮於汶,達於濟”;此明堂當在濟之汶上。琅邪之汶入於濰,而濰入於海,其地僻遠,非立明堂處。汶,音問。〕

    上募天下死罪爲兵,遣樓船將軍楊僕從齊浮渤海,〔僕從齊浮渤海。蓋自青、萊以北,幽、平以南,皆濱於海,其海通謂之渤海,非指渤海郡而言也。〕左將軍荀彘出遼東,以討朝鮮。

    初,上使王然於以越破及誅南夷兵威喻滇王入朝。滇王者,其衆數萬人,其旁東北有勞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聽。〔杖,直亮翻。〕勞深、靡莫數侵犯使者吏卒。〔數,所角翻。〕於是上遣將軍郭昌、中郎將衛廣發巴、蜀兵擊滅勞深、靡莫,以兵臨滇。滇王舉國降,請置吏入朝,於是以爲益州郡,〔續漢志:益州郡去雒陽五千六百里。魏、晉爲南中、寧州之地,唐爲昆州、姚州之地,後沒於南詔。師古曰:唐南寧州、昆州、裒州也。降,戶江翻。朝,直遙翻。〕賜滇王王印,復長其民。〔復,扶又翻,又如字。長,丁丈翻。〕

    是時,漢滅兩越,平西南夷,置初郡十七,〔臣瓚曰:元鼎六年,定南越地,以爲南海、鬱林、蒼梧、合浦、九真、日南、交趾、珠厓、儋耳郡;定西南夷,以爲武都、牂柯、越巂、沈黎、汶山郡;及地裏志、西南夷傳所置犍爲、零陵、益州郡,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賦稅。南陽、漢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給初郡吏卒奉食、幣物、傳車、馬被具。〔師古曰:地比,謂依其次第,自近及遠。比,頻寐翻。奉,扶用翻。傳,張戀翻。被,皮義翻。〕而初郡時時小反,殺吏,漢發南方吏卒往誅之,間歲萬餘人,費皆仰給大農。大農以均輸、調鹽鐵助賦,故能贍之。然兵所過,縣爲以訾給毋乏而已,〔訾,讀曰資。〕不敢言擅賦法矣。〔帝初擊胡,大司農賦稅專以奉戰士,故有擅賦之法。〕

    是歲,以御史中丞南陽杜周爲廷尉。〔姓譜:杜本陶唐氏劉累之後,在周爲唐杜氏,有杜伯。〕周外寬,內深次骨,〔李奇曰:其用法深刻至骨。〕其治大放張湯。〔言大抵依放張湯也。放,甫往翻。〕時詔獄益多,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減百餘人;廷尉一歲至千餘章,〔章者,諸獄告劾之書,上之廷尉者也。〕章大者連逮證案數百,小者數十人,遠者數千、近者數百里會獄。〔師古曰:往赴對也。〕廷尉及中都官詔獄逮至六七萬人,〔師古曰:中都官,凡京師諸官府也;獄辭所及進考問者六七萬人也。〕吏所增加,十萬餘人。〔師古曰:吏又於此外以文致之更增也。〕

    元封三年(癸酉,公元前一零八年)

    ①冬,十二月,雷;雨雹,大如馬頭。〔雨,於具翻。〕

    ②上遣將軍趙破奴擊車師。破奴與輕騎七百餘先至,虜樓蘭王,遂破車師,因舉兵威以困烏孫、大宛之屬。〔宛,於元翻。〕春,正月,甲申,封破奴爲浞野侯。王恢佐破奴擊樓蘭,封恢爲浩侯。〔從票侯趙破奴,元鼎五年坐酎金失侯,今以功復封浞野侯。浞野侯、浩侯,功臣表不書所食邑。浞,土角翻。〕於是酒泉列亭障至玉門矣。

    ③初作角抵戲、魚龍曼延之屬。〔文穎曰:名此樂爲角抵,兩兩相當,角力、角技藝射御,蓋雜技樂也。師古曰:魚龍者,爲舍利之獸,先戲於庭極。畢,乃入殿前,化成比目魚,跳躍漱水,作霧障日。畢,化成黃龍八丈,散戲於庭,炫耀日光。西京賦雲:“海鱗變而成龍”,即謂此也。曼延,即西京賦所謂“巨獸百尋,是爲曼延”者也。延,弋戰翻。〕

    ④漢兵入朝鮮境,朝鮮王右渠發兵距險。樓船將軍將齊兵七千人先至王險。右渠城守,窺知樓船軍少,〔守,式又翻。少,詩沼翻。〕即出城擊樓船;樓船軍敗散,遁山中十餘日,稍求退【嚴:“退”改“收”。】散卒,復聚。左將軍擊朝鮮浿【章:十四行本“浿”作“浿”;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下三見均同。】水西軍,未能破。天子爲兩將未有利,〔爲,於僞翻。〕乃使衛山因兵威往諭右渠。右渠見使者,頓首謝:“願降,恐兩將詐殺臣;今見信節,請復降。”〔復,扶又翻。降,戶江翻;下同。〕遣太子入謝,獻馬五千匹,獻馬五千匹,及饋軍糧;人衆萬餘,持兵方渡浿水。使者及左將軍疑其爲變,謂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將軍詐殺之,遂不渡浿水,復引歸。山還報天子,天子誅山。

    左將軍破浿水上軍,乃前至城下,圍其西北。樓船亦往會,居城南。右渠遂堅守城,數月未能下。左將軍所將燕、代卒多勁悍,樓船將齊卒已嘗敗亡困辱,卒皆恐,將心慚,〔將,即亮翻。悍,下罕翻,又侯旰翻。〕其圍右渠,常持和節。左將軍急擊之,朝鮮大臣乃陰間使人私約降樓船,〔陰,暗密也。間,空隙也。言暗密遣使投空隙而出,與樓船約降。間,古莧翻。〕往來言尚未肯決。左將軍數與樓船期戰,〔數,所角翻;下同。〕樓船欲就其約,不會。左將軍亦使人求間隙降下朝鮮,朝鮮不肯,心附樓船,以故兩將不相能。左將軍心意樓船前有失軍罪,〔意,疑也,億度也;料也。〕今與朝鮮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計,未敢發。

    天子以兩將圍城乖異,兵久不決,使濟南太守公孫遂往正之,〔濟,子禮翻。考異曰:史記作“徵之”,蓋字誤;今從漢書。〕有便宜得以從事。遂至,左將軍曰:“朝鮮當下,久之不下者,樓船數期不會。”具以素所意告,曰:“今如此不取,恐爲大害。”遂亦以爲然,乃以節召樓船將軍入左將軍營計事,即命左將軍麾下執樓船將軍,並其軍;以報天子,天子誅遂。〔考異曰:漢書作“許遂”。按左將軍亦以爭功相嫉乖計棄市,則武帝必以遂執樓船爲非,漢書作“許”,蓋字誤,今從史記。〕

    左將軍已並兩軍,即急擊朝鮮。朝鮮相路人、相韓陰、〔考異曰:漢書“陰”作“陶”,今從史記。〕尼溪相參、將軍王唊〔應劭曰:凡五人;戎狄不知官紀,故皆稱相。師古曰:相路人,一也,相韓陶,二也,尼溪相參,三也,將軍王唊,四也,應氏乃雲五人,失之矣,不當尋下文乎!餘據“韓陶”今作“韓陰”,蓋從史記。相,息亮翻。唊,音頰。〕相與謀曰:“始欲降樓船,樓船今執,獨左將軍並將,〔將,即亮翻。〕戰益急,恐不能與戰;王又不肯降。”陰、唊、路人皆亡降漢,路人道死。夏,尼溪參使人殺朝鮮王右渠來降。王險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己又反,復攻吏。〔復,扶又翻。〕左將軍使右渠子長、降相路人之子最〔師古曰:右渠之子名長。路人先已降漢而死於道,故謂之降相,最者其子名。〕告諭其民,誅成己。以故遂定朝鮮,爲樂浪、臨屯、玄菟、真番四郡。〔樂浪郡治朝鮮縣,蓋以右渠所都爲治所也。臣瓚曰:茂陵書:臨屯郡治東暆縣,去長安六千一百三十八里,領十五縣。玄菟郡,本高句驪也,既平朝鮮,並開爲郡,治沃沮城,後爲夷貊所侵,徙郡句驪西北。真番郡治霅縣,去長安七千六百四十里,領十五縣。餘據後廢臨屯、真番二郡。班志,東暆縣屬樂浪。霅縣無所考。樂,音洛。浪,音狼。〕封參爲澅清侯,〔功臣表:澅清侯食邑於齊。澅,音獲,又戶卦翻。〕陰爲萩苴侯,〔班書功臣表作“荻苴侯”,食邑於勃海。此從史記作“萩”,音秋。苴,子餘翻。〕唊爲平州侯,〔功臣表:平州侯食邑於泰山樑父縣。〕長爲幾侯,〔功臣表作“幾侯張洛”,食邑於河東。〕最以父死頗有功,爲涅陽侯。〔涅陽縣屬南陽郡。涅,乃結翻。〕

    左將軍徵至,坐爭功相嫉乖計,棄市。樓船將軍亦坐兵至列口,〔班志,列口縣屬樂浪郡。郭璞曰:山海經,列水在遼東,餘謂其地當列水入海之口。〕當待左將軍,擅先縱,失亡多,當誅,贖爲庶人。

    班固曰:玄菟、樂浪、本箕子所封。〔武王封箕子於朝鮮。〕昔箕子居朝鮮,教其民以禮義,田蠶織作,爲民設禁八條,〔爲,於僞翻。〕相殺,以當時償殺;相傷,以谷償;相盜者,男沒入爲其家奴,女爲婢;欲自贖者人五十萬,雖免爲民,俗猶羞之,嫁娶無所售。是以其民終不相盜,無門戶之閉,婦人貞信不淫闢。〔闢,讀曰僻。〕其田野飲食以籩豆,都邑頗放效吏,往往以杯器食。〔放,甫往翻。〕郡初取吏於遼東,吏見民無閉臧,〔臧,讀曰藏。〕及賈人往者,〔賈,音古。〕夜則爲盜,俗稍益薄,今於犯禁寖多,至六十餘條。可貴哉,仁賢之化也!然東夷天性柔順,異於三方之外。故孔子悼道不行,設浮桴於海,欲居九夷,〔並見論語。桴,編竹木爲之,大者曰筏,小者曰桴。桴,芳無翻。〕有以也夫!

    ⑤秋,七月,膠西於王端薨。〔端,景帝子,三年受封。諡法:能優其德曰於。考異曰:荀紀“端”皆作“瑞”,今從漢書。〕

    ⑥武都氐反,分徙酒泉。〔杜佑曰:氐者,西戎別種。〕

    元封四年(甲戌,公元前一零八年)

    ①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通回中道,遂北出蕭關,〔師古曰:回中在安定高平,有險阻;蕭關在其北。此蓋自回中通道以出蕭關。〕歷獨鹿、鳴澤,〔服虔曰:獨鹿,山名;鳴澤,澤名;皆在涿郡遒縣北界。水經注:澤渚方十五里。〕自代而還,幸河東。春,三月,祠后土,赦汾陰、夏陽、中都死罪以下。

    ②夏、大旱。

    ③匈奴自衛、霍度幕以來,〔度幕見十九卷元狩四年。〕希復爲寇,〔復,扶又翻;下同。〕遠徙北方,休養士馬,習射獵,數使使於漢,〔數,色角翻。使使,疏吏翻。〕好辭甘言求請和親。漢使北地人王烏等窺匈奴,烏從其俗,去節入穹廬,〔去,羌呂翻。師古曰:穹廬,氈帳也。索隱曰:蓋以氈爲廬,崇穹然。而宋均曰:穹,獸名,亦異說也。〕單于愛之,佯許甘言,爲遣其太子入漢爲質。〔質,音致。〕漢使楊信於匈奴,信不肯從其俗,單于曰:“故約漢嘗遣翁主,給繒絮食物有品,以和親,〔師古曰:品,謂等差也。〕而匈奴亦不擾邊。今乃欲反古,〔師古曰:反,違也。〕令吾太子爲質,無幾矣。”〔師古曰:言遣太子爲質,則匈奴國中所餘者無幾,皆當盡也。餘謂匈奴蓋自謂本與漢爲鄰敵之國,今乃令以太子爲質,是其國勢削弱,所餘無幾也。幾,居豈翻。〕信既歸,漢又使王烏往,而單于復讇以甘言,〔師古曰:讇,古諂字。〕欲多得漢財物,紿謂王烏曰:“吾欲入漢見天子面,相約爲兄弟。”王烏歸報漢,漢爲單于築邸於長安。〔漢爲,於僞翻。〕匈奴曰:“非得漢貴人使,吾不與誠語。”〔師古曰:誠,實也。〕匈奴使其貴人至漢,病,漢予藥,欲愈之,〔予,讀曰與。〕不幸而死。漢使路充國佩二千石印綬往使,因送其喪,厚葬,直數千金,曰:“此漢貴人也。”單于以爲漢殺吾貴使者,乃留路充國不歸。諸所言者,單于特空紿王烏,〔師古曰:特,但也。〕殊無意入漢及遣太子。於是匈奴數使奇【張:“奇”作“騎”。】兵侵犯漢邊。〔數,所角翻。〕乃拜郭昌爲拔胡將軍,及浞野侯屯朔方以東,備胡。

    元封五年(乙亥,公元前一零六年)

    ①冬,上南巡狩,至於盛唐,〔文穎曰:按地理志不得,疑當在廬江左右,縣名。韋昭曰:在南郡。餘據唐地理志,壽州有盛唐縣,蓋以古地名名縣。宋白曰:壽州六安縣,楚之潛也,在漢爲盛唐縣,西十五里有盛唐山。〕望祀虞舜於九疑。〔地理志:九疑山在零陵營道縣南,亦名蒼梧山;九峯相似,望而疑之,故曰九疑。相傳舜死於蒼梧,因葬焉,故望祀之。〕登灊天柱山,〔班志,灊縣屬廬江郡,天柱山在南,帝以爲南嶽。灊,音潛。唐之舒州。〕自尋陽浮江,〔班志,尋陽縣屬廬江郡。禹貢九江在南,皆東合爲大江。沈約曰:尋陽,因水名縣,水南注江。餘據漢尋陽縣在大江之北,自晉立尋陽郡於江南之柴桑,而江北尋陽之名遂晦。杜佑曰:漢舊尋陽縣在江北,今蘄春郡界;晉溫嶠移於江南。〕親射蛟江中,獲之。〔師古曰:蛟,龍屬也。郭璞說其狀雲:“似蛇而有腳,細頸有白嬰,大者數圍,卵生,子如二石大甕,能吞人。”射,而亦翻。〕舳艫千里,薄樅陽而出,〔李斐曰:舳,舡後持柁處;艫,船前刺棹處。言其船多,前後相銜,千里不絕也。舳,音逐。艫,音盧。班志,樅陽縣屬廬江郡。宋白曰:舒州桐城縣,漢爲樅陽縣也;梁置樅陽郡。師古曰:樅,千容翻。〕遂北至琅邪,〔琅邪郡,秦置;唐爲沂州,其餘地入海、萊、密州界。〕並海,〔並,步浪翻。〕所過禮祠其名山大川。春,三月,還至太山,增封。甲子,始祀上帝於明堂,配以高祖;因朝諸侯王、列侯,受郡、國計。〔師古曰:計,若今之諸州計帳也。朝,直遙翻。〕夏,四月,赦天下,所幸縣毋出今年租賦。還,幸甘泉,郊泰畤。

    ②長平烈侯衛青薨。〔考異曰:漢武故事雲:“大將軍四子皆不才,皇后每因太子涕泣請上削其封。上曰:『吾自知之,不令皇后憂也。』少子竟坐奢淫誅。上遣謝後,通削諸子封爵,各留千戶焉。”按青四子無坐奢淫誅者,此說妄也。〕起冢,象廬山。〔廬山,蓋即盧山。楊雄所謂“填盧山之壑”者也。師古曰:盧山,匈奴中山名。衛青冢在茂陵東,次霍去病冢之西,相併者是也。〕

    ③上既攘卻胡、越,開地斥境,乃置交趾、朔方之州,及冀、幽、並、兗、徐、青、揚、荊、豫、益、涼等州,凡十三部,皆置刺史焉。〔續漢志:秦有監郡御史,監諸郡;漢興省之,但遣丞相史分刺諸州,無常官。孝武帝初置刺史十三人,秩六百石。古今注曰:常以春分行部,郡、國各遣一吏迎界上。漢舊儀曰:詔書舊典,刺史班宣,周行郡國,省察治政,黜陟能否,斷理冤獄,以六條問事,非條所問,即不省。一條,強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強陵弱,以衆暴寡。二條,二千石不奉詔書、遵承典制,倍公向私,旁詔牟利,侵漁百姓,聚斂爲奸。三條,二千石不恤疑獄,風厲殺人,怒則任刑,喜則任賞,煩擾苛暴,剝戮黎元,爲百姓所疾;山崩石裂,妖祥訛言。四條,二千石選置不平,苟阿所愛,蔽賢寵頑。五條,二千石子弟怙恃榮勢,請託所監。六條,二千石違公下比,阿附豪強,通行貨賂,割損政令。續漢志又曰:諸州常以八月巡行郡國,錄囚徒,考殿最。初,歲盡詣京都奏事,中興,但因計吏。與古今注異。據晉志,帝改禹貢雍州曰涼州,梁州曰益州,又置徐州,復禹貢舊號,北置朔方,南置交趾,與荊、揚、兗、豫、青、冀、幽、併爲十三州。春秋元命包及晉書地理志,昴、畢散爲冀州。其地有險有易,帝王所都,亂則冀安,弱則冀強,荒則冀豐。箕星散爲幽州,言北方太陰,故以幽冥爲號。營室流爲幷州,不以衛水爲號,又不以恆山爲稱,而云並者,蓋以其在兩谷之間也。五星流爲兗州。端也,信也;又云,蓋取沇水以名焉。天氐流爲徐州,蓋取舒緩之義;或雲因徐丘以立名。虛、危流爲青州;周禮曰:正東曰青州,蓋取地居少陽,其色青,故名。牽牛流爲揚州,以爲江南之氣躁勁,厥性輕揚;亦云州界多水,水波輕揚也。軫星散爲荊州,強也,言其氣躁強;亦曰警也,言南蠻數爲寇逆,其人有道後服,無道先強,常警備也;又云,取名於荊山。鉤鈐星別爲豫州;豫者,舒也,言稟中和之氣,性理安舒也。參、伐流爲益州;益之言厄,言其所在之地險厄;亦曰疆壤益大,故以名焉。涼州,以地處西方,常寒涼也。〕

    ④上以名臣文武欲盡,乃下詔曰:“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馬或奔踶而致千里,〔師古曰:奔,走也。踶,蹈也。奔踶者,乘之則奔,立則踶人也。踶,徒計翻。〕士或有負俗之累而立功名。〔晉灼曰:負俗,謂被世譏論也。累,力瑞翻。〕夫泛駕之馬,〔師古曰:泛,覆也;與覂同。言馬有逸氣者多能覆車。泛,方勇翻。〕跅弛之士,〔如淳曰:士行有卓異不入俗,弛而見斥逐者。師古曰:跅者,跅落無檢局也;弛者,放廢不遵法度也。跅,音蹠。弛,式爾翻。〕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才、異等〔應劭曰:舊言秀才,避光武諱稱茂才。異等者,超等軼羣,不與凡同也。師古曰:茂,美也。〕可爲將、相及使絕國者。”〔使,疏吏翻。〕

    元封六年(丙子,公元前一零五年)

    ①冬,上行幸回中。

    ②春,作首山宮。〔應劭曰:首山在上郡,於其下立宮廟也。文穎曰:在河東蒲界。師古注漢書曰:尋此下詔文及依地理志,文說是。〕

    ③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赦汾陰殊死以下。

    ④漢既通西南夷,開五郡,〔五郡:犍爲、越巂、沈黎、汶山、益州。〕欲地接以前通大夏,歲遣使十餘輩出此初郡,皆閉昆明,〔杜佑曰:昆明在越巂西南,諸爨所居。〕爲所殺,奪幣物。於是天子赦京師亡命,令從軍,遣拔胡將軍郭昌將以擊之,斬首數十萬。後復遣使,竟不得通。〔將,即亮翻。復,扶又翻。〕

    ⑤秋,大旱,蝗。

    ⑥烏孫使者見漢廣大,歸報其國,〔元鼎二年,烏孫遣使隨張騫入謝天子。〕其國乃益重漢。匈奴聞烏孫與漢通,怒,欲擊之;又其旁大宛、月氏之屬皆事漢;烏孫於是恐,使使願得尚漢公主,爲昆弟。天子與羣臣議,許之。烏孫以千匹馬往【章:十四行本無“往”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聘漢女。漢以江都王建女細君爲公主,往妻烏孫,〔江都王建,易王非之子。妻,七細翻;下同。〕贈送甚盛;烏孫王昆莫以爲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以爲左夫人。公主自治宮室居,〔治,直之翻。〕歲時一再與昆莫會,置酒飲食。昆莫年老,言語不通,公主悲愁思歸,天子聞而憐之,間歲遣使者以帷帳錦繡給遺焉。〔師古曰:間歲者,謂每隔一歲而往也。間,古莧翻。遺,於季翻。〕昆莫曰:“我老,”欲使其孫岑娶尚公主。〔史記作“岑娶”,漢書作“岑陬”。師古曰:岑,士林翻。陬,子侯翻。餘據漢書,岑陬者,其官名也,本名軍須靡。〕公主不聽,上書言狀。天子報曰:“從其國俗,欲與烏孫共滅胡。”岑娶遂妻公主。昆莫死,岑娶代立,爲昆彌。〔烏孫建國之王曰昆莫。班史雲:昆莫,王號也,名獵驕靡,後書“昆彌”雲。顏注曰:昆莫本是王號,而其人名獵驕靡。故書雲昆彌;昆取昆莫,彌取驕靡,彌、靡音有輕重耳,蓋本一也。後遂以昆彌爲王號。滅,綿結翻。〕

    是時,漢使西逾蔥嶺,抵安息。安息發使,以大鳥卵及黎軒善眩人獻於漢,〔應劭曰:大鳥卵如一二石甕。師古曰:如汲水甕,無一二石也。郭義恭廣志曰:大爵,頸及身、膺、蹄都似橐駝,舉頭高七八尺,張翅丈餘,食大麥,其卵如甕,即今之駝鳥也。黎軒,亦曰黎靬,東漢爲大秦國,唐爲拂菻國,在安息、烏弋之西,隔大海。眩,與幻同,即今吞刀、吐火、植瓜、種樹、屠人、截馬之術皆是。魚豢魏略曰:大秦國,俗善幻,口中出火,自縛自解,跳十二丸,巧妙非常。靬,音軒,又巨連翻。〕及諸小國驩潛、大益、車〔姑〕師、扜冞、蘇謝之屬〔據史記,驩潛、大益在大宛西。扜冞國治扜冞城,去長安九千二百八十里,西通於窴二百九十里,後漢曰寧冞。蘇?,康居小王國,治蘇?城,去陽關凡八千二十五里。扜,音烏。冞,與彌同。謝,下戒翻。〕皆隨漢使獻見天子,〔見,賢遍翻。〕天子大悅。西國使更來更去,〔師古曰:遞互來去,前後不絕。更,工衡翻。〕天子每巡狩海上,悉從外國客,大都、多人則過之,散財帛以賞賜,厚具以饒給之,以覽示漢富厚焉。〔師古曰:言示之,令其觀覽。〕大角抵,出奇戲、諸怪物,多聚觀者。〔師古曰:聚都邑人令觀看,以誇示之。觀,工喚翻;下同。〕行賞賜,酒池肉林,令外國客觀名【嚴:“名”改“各”。】倉庫府藏之積,見漢之廣大,傾駭之。〔師古曰:見,顯示也。藏,徂浪翻。〕大宛左右多蒲萄,可以爲酒;多苜蓿,〔苜蓿,草名。苜,音目。蓿,音宿。〕天馬嗜之;漢使採其實以來,天子種之於離宮別觀旁,極望。然西域以近匈奴,常畏匈奴使,待之過於漢使焉。〔近,其靳翻。〕

    ⑦是歲,匈奴烏維單于死,子烏師廬立,年少,號“兒單于”。自此之後,單于益西北徙,左方兵直雲中,右方兵直酒泉、敦【章:十四行本“敦”作“燉”;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煌郡。〔匈奴左方兵本直上谷以東,右方兵直上郡以西,單于庭直代、雲中;今徙去而西北,故左右方亦徙。〕

    太初元年(丁丑,公元前一零四年)

    ①冬,十月,上行幸泰山。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祠上帝於明堂。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冀遇之。

    ②乙酉,柏梁臺災。〔天火曰災,人火曰火。〕

    ③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裏,〔伏儼曰:高裏,山名,在泰山下。師古曰:此“高”字自作高下之“高”,而死人之裏謂之蒿里,字即爲蓬蒿之“蒿”,或呼爲下里者也。或者既見泰山神靈之府,高裏山又在其旁,即誤以高裏爲蒿里。混同一事,陸士衡尚不免,況餘人乎?今流俗漢書本有作“蒿”字者,妄增耳。〕祠后土,臨勃海,將以望祀蓬萊之屬,冀至殊廷焉。〔師古曰:蓬萊,仙人之庭也。〕春,上還,以柏梁災,故朝諸侯、受計於甘泉。〔師古曰:受郡國所上計簿也。朝,直遙翻。〕甘泉作諸侯邸。

    越人勇之曰:“越俗,有火災復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於是作建章宮,〔師古曰:建章宮在未央宮西,俗所呼貞女樓即建章之闕。餘據戾太子傳,建章宮在長安城西,週迴二十里,上林之地也。括地誌:建章宮在雍州長安縣西二十里,長安故城西。〕度爲千門萬戶。〔度,大各翻。〕其東則鳳闕,〔三輔黃圖曰:鳳闕高二十五丈。關中記曰:一名別風闕,以言別四方之風。西京賦閶闔之內,別風嶕嶢是也。三輔舊事曰:北有圜闕,高二十丈,上有銅鳳凰,故曰鳳闕也。〕高二十餘丈。〔高,居豪翻。〕其西則唐中,數十里虎圈。〔西都賦:前唐中而後太液。索隱曰:如淳雲:中唐有甓,鄭玄注:唐,堂庭也。爾雅以廟中路謂之唐,西京賦前開唐中,彌望廣潒是也。毛氏詩傳曰:唐,堂塗也。正義曰:唐,是門內之路。釋宮雲,廟中路謂之唐,堂塗謂之陳。班史作“商中”。師古曰:商,金也,於序在秋。如淳謂商中爲商庭,蓋以西方之庭也。數十里,言廣。於菟亦西方之獸,故於此置圈。圈,求遠翻。〕其北治大池,漸臺高二十餘丈,命曰太液池,〔治,直之翻。漸臺,在太液池中。師古曰:爲水所漸漬,故曰漸臺。漸,子廉翻。臣瓚曰:太液池,言承陰陽津液以作池也。師古曰:太液池者,言其津潤所及廣也。〕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象海中神山、龜魚之屬。〔三輔故事:池北面有石魚,長三丈,高五尺。南岸有石龞三枚,長六尺。〕其南有玉堂、璧門、大鳥之屬。〔漢武故事:玉堂,基與未央前殿等,去地十二丈。黃圖曰:璧門,薄以璧玉,因曰璧門。大鳥,立條支所產大鳥之象。〕立神明臺、井榦樓,度五十丈,〔漢宮閣疏:神明臺,高五十丈,上有九室,置九天,道士百人。然則神明、井榦俱高五十丈也。井榦樓,積木而高爲樓,若井榦之形也。井榦者,井上木欄也,其形或四角,或八角。西京賦井榦疊而百層,即此樓也。〕輦道相屬焉。〔屬,之慾翻。〕

    ④大中大夫公孫卿、壺遂、〔姓譜:晉大夫受邑壺口,其後以爲氏。〕太史令司馬遷等言:“曆紀壞廢,〔箕子敘大法九章,而五紀明曆法,故自古以來,創業改制,鹹正曆紀。〕宜改正朔。上詔兒寬與博士賜等共議,以爲宜用夏正。〔漢初用秦正,以建亥之月爲歲首。夏正以建寅之月爲歲首。〕夏,五月,詔卿、遂、遷等共造漢太初曆,以正月爲歲首,色上黃,數用五,〔時議者謂漢以土德旺,土色黃而數五,故上黃而用五。張晏曰:用五,謂印文也。若丞相曰“丞相之印章”,諸卿及守、相印文不足五字者,以“之”字足之。〕定官名,協音律,定宗廟百官之儀,以爲典常,垂之後世雲。

    ⑤匈奴兒單于好殺伐,國人不安;又有天災,畜多死。〔好,呼到翻。畜,許救翻。〕左大都尉使人間告漢曰:〔間,古莧翻。〕“我欲殺單于降漢,〔降,戶江翻。〕漢遠,即兵來迎我,我即發。”上乃遣因杅將軍公孫敖築塞外受降城以應之。〔服虔曰:因杅,匈奴地名,因所徵以爲將軍之名,杅,與俱翻。受降城在居延北。〕

    ⑥秋,八月,上行幸安定。〔元鼎二年置安定郡,屬涼州;唐爲原、會、涇州地。〕

    ⑦漢使入西域者言:“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張晏曰:貳師,大宛城名。宛,於元翻。〕匿不肯與漢使。”天子使壯士車令等持千金及金馬以請之。〔姓譜以爲車姓本于田千秋,據此則已自有車姓。〕宛王與其羣臣謀曰:“漢去我遠,而鹽水中數敗,〔服虔曰:鹽水,水名,道從水中行。師古曰:沙磧之中不生草木,水又鹹苦,即今敦煌西北惡磧者也。數有敗,言每自死亡也。孔文祥曰:鹽澤也,言水廣遠或致風波而數敗也。裴矩西域記曰:鹽水在西州高昌縣東,東南去瓜州一千三百里,並砂磧之地,道路不可準,惟以人畜骸骨及馳馬糞爲標驗,由此數有死亡。〕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絕邑,〔師古曰:言近道之處無城郭之居也。〕乏食者多,漢使數百人爲輩來,而常乏食,死者過半,是安能致大軍乎!無柰我何。貳師馬,宛寶馬也。”遂不肯予漢使。〔予,讀曰與。〕漢使怒,妄言,椎金馬而去。〔謂妄發言以詬詈之,且椎破金馬而去也。〕宛貴人怒曰:“漢使至輕我!”遣漢使去,令其東邊鬱成王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

    於是天子大怒。諸嘗使宛姚定漢等言:“宛兵弱,〔姚,舜姓也。左傳有鄭大夫姚句耳。〕誠以漢兵不過三千人,強弩射之,〔射,而亦翻。〕可盡虜矣。”天子嘗使浞野侯以七百騎虜樓蘭王,以定漢等言爲然;而欲侯寵姬李氏,〔師古曰:欲封其兄弟。〕乃拜李夫人兄廣利爲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伐宛。〔師古曰:惡少年,謂無行義者。〕期至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趙始成爲軍正,故浩侯王恢使導軍,而李哆爲校尉,制軍事。〔哆,昌也翻,索隱音尺奢翻。〕

    臣光曰:武帝欲侯寵姬李氏,而使廣利將兵伐宛,其意以爲非有功不侯,不欲負高帝之約也。夫軍旅大事,國之安危、民之死生系焉。苟爲不擇賢愚而授之,欲徼倖咫尺之功,藉以爲名而私其所愛,不若無功而侯之爲愈也。然則武帝有見於封國,無見於置將;〔高祖曰:置將不善,一敗塗地。將,即亮翻。〕謂之能守先帝之約,臣曰過矣。

    ⑧中尉王溫舒坐爲奸利,罪當族,自殺;時兩弟及兩婚家〔婦家曰婚。〕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祿勳徐自爲曰:〔帝改郎中令爲光祿勳。應劭曰:光,明也;祿,爵也;勳,功也。如淳曰:胡公曰:勳之言閽也;閽者,古主門官也。光祿主宮門。師古曰:應說是也。〕“悲夫!古有三族,而王溫舒罪至同時而五族乎!”〔師古曰:溫舒與兄弟同三族,而兩妻各一,故曰五族也。〕

    ⑨關東蝗大起,飛西至敦煌。〔敦煌郡屬涼州,唐瓜州、沙州地。敦,音屯。〕

    太初二年(戊寅,公元前一零三年)

    ①春,正月,戊申,牧丘恬侯石慶薨。〔沈約曰:恬亦諡法所不載。〕

    ②閏月,丁丑,以太僕公孫賀爲丞相,封葛繹侯。〔賀始以功封南奅侯,元鼎五年坐酎金免;今以爲相,封葛繹侯,功臣表不書所食邑。〕時朝廷多事,督責大臣,自公孫弘後,丞相比坐事死。〔元狩五年,丞相李蔡有罪自殺。元鼎二年,丞相莊青翟自殺。五年,丞相趙周下獄死。師古曰:比,頻也。比,毗寐翻。〕石慶雖以謹得終,然數被譴。〔數,所角翻。被,皮義翻。〕賀引拜爲丞相,不受印綬,頓首涕泣不肯起。上乃起去,賀不得已拜,出曰:“我從是殆矣!”〔師古曰:殆,危也。〕

    ③三月,上行幸河東,〔河東郡屬司隸,三河之一也,唐蒲、晉、解、隰州地。〕祠后土。

    ④夏,五月,籍吏民馬補車騎馬。

    ⑤秋,蝗。

    ⑥貳師將軍之西也,既過鹽水,當道小國各城守,不肯給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數日則去。比至鬱成,〔比,必寐翻;及也。〕士至者不過數千,皆飢罷。〔罷,讀曰疲。〕攻鬱成,鬱成大破之,所殺傷甚衆。貳師將軍與李哆、趙始成等計:“至鬱成尚不能舉,況至其王都乎!”引兵而還。至敦煌,〔燉,音屯。〕士不過什一二。〔師古曰:十人之中一二人得還。〕使使上書言:“道遠乏食,且士卒不患戰而患飢,人少,不足以拔宛,願且罷兵,益發而復往。”〔復,扶又翻。〕天子聞之,大怒,使使遮玉門曰:“軍有敢入者輒斬之!”貳師恐,因留敦煌。

    ⑦上猶以受降城去匈奴遠,遣浚稽將軍趙破奴將二萬餘騎出朔方西北二千餘里,期至浚稽山而還。〔應劭曰:浚稽山在武威塞北,匈奴常以爲障蔽。浚,音峻。稽,音雞。餘據班史,匈奴中有東、西浚稽,東浚稽山在龍勒水上。〕浞野侯既至期,左大都尉欲發而覺,單于誅之,發左方兵擊浞野侯。浞野侯行捕首虜,得數千人,還,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萬騎圍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間捕生得浞野侯,〔間,古莧翻。〕因急擊其軍,軍吏畏亡將而誅,莫相勸歸者,軍遂沒於匈奴。兒單于大喜,因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邊而去。

    ⑧冬,十二月,兒寬卒。〔兒,五兮翻。〕

    太初三年(己卯,公元前一零二年)

    ①春,正月,膠東太守延廣爲御史大夫。〔膠東郡屬青州,唐入青、萊州界。延廣,史逸其姓。守,式又翻。〕

    ②上東巡海上,考神仙之屬皆無驗,令祠官禮東泰山。〔東泰山在琅邪郡朱虛縣界。〕夏,四月,還,修封泰山,禪石閭。〔應劭曰:石閭,在泰山下址南方,方士以爲仙人之閭。〕

    ③匈奴兒單于死,子年少,匈奴立其季父右賢王呴犁湖爲單于。〔“呴”,漢書作“句”。師古曰:音鉤。史記作“呴”,音同,又音籲。〕

    ④上遣光祿勳徐自爲出五原塞數百里,〔史記正義曰:即五原郡榆林塞也,在勝州榆林縣西北四十里。〕遠者千餘里,築城、障、列亭,西北至廬朐,〔晉灼曰:地理志,從五原稒陽縣北出石門障即得所築城。師古曰:廬朐,山名。杜佑曰:廬朐,在麟州銀城縣北,猶謂之光祿塞。銀城,漢圁陰縣地。〕而使遊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衛伉屯其旁;使強弩都尉路博德築居延澤上。〔班志,居延澤在張掖居延縣東北,古文以爲流沙。括地誌:居延海在甘州張掖縣東北六十四里,甘州在長安西北二千四百六十里。說,讀曰悅。伉,音抗。〕秋,匈奴大入定襄、雲中,〔定襄、雲中二郡屬幷州。〕殺略數千人,敗數二千石而去,行破壞光祿所築城、列亭、障;〔敗,補邁翻。壞,音怪。〕又使右賢王入酒泉、張掖,〔酒泉、張掖二郡屬涼州。〕略數千人。會軍正任文擊救,盡復失所得而去。〔師古曰:擊救者,擊匈奴以救漢人。任,音壬。〕

    ⑤是歲,睢陽侯張昌坐爲太常乏祠,國除。〔班書功臣表及公卿表皆作“睢陵侯”。高祖功臣張敖封宣平侯,傳國至曾孫壬失侯,元光三年,封其弟廣爲睢陵侯,紹國。昌,廣之子也。睢陵縣,屬臨淮郡。師古曰:乏祠,祠事有闕也。睢,音雖。〕

    初,高祖封功臣爲列侯百四十有三人。時兵革之餘,大城、名都民人散亡,戶口可得而數,裁什二三。〔師古曰:裁,與才同,十分之內纔有二三也。〕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其封爵之誓曰:“使黃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存,爰及曲裔。”〔應劭曰:封爵之誓,國家欲使功臣傳祚無窮也。帶,衣帶也。厲,砥石也。河當何時如衣帶,山當何時如厲石,言如帶厲,國猶永存,以及後世之子孫也。〕申以丹書之信,重以白馬之盟。及高後時,盡差第列侯位次,藏諸宗廟,副在有司。〔師古曰:副,貳也。其列侯功籍已藏於宗廟,副貳之本又在有司。〕逮文、景,四五世間,流民既歸,戶口亦息,列侯大者至三四萬戶,小國自倍,〔師古曰:謂舊五百戶,今者至千戶也。曹參初封萬六百戶,至後嗣宗免時,有戶二萬三千,是蕃息故也。他皆類此。〕富厚如之。〔師古曰:言其資財亦益富厚如戶口之多。〕子孫驕逸,多抵法禁,隕身失國,至是見侯裁四人,〔酇侯蕭壽成、繆侯酈世宗、汾陽侯靳石封並睢陵侯張昌爲四人耳。見,賢遍翻。〕罔亦少密焉。〔少,詩沼翻。〕

    ⑥漢既亡浞野之兵,公卿議者皆願罷宛軍,專力攻胡。天子業出兵誅宛,宛小國而不能下,則大夏之屬漸輕漢,而宛善馬絕不來,烏孫、輪臺易苦漢使,〔晉灼曰:易,輕也。師古曰:輪臺,亦國名。餘按輪臺在車師西千餘里,又西即大宛。易,以豉翻。〕爲外國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鄧光等。〔師古曰:按其罪而行罰。〕赦囚徒,發惡少年及邊騎,歲餘而出敦煌者六萬人,〔師古曰:興發部署,歲餘乃得行。〕負私從者不與,〔師古曰:負私糧食及私從者不在六萬人數中也。從,才用翻。與,讀曰預。〕牛十萬,馬三萬匹,驢、橐駝以萬數,齎糧、兵弩甚設。〔師古曰:施張甚具也。〕天下騷動,轉相奉伐宛五十餘校尉。宛城中無井,汲城外流水,於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師古曰:空,孔也。徙其城下水者,令從他道流,不迫其城也。空以穴其城者,圍而攻之,令作孔使穿穴也。下雲決其水原移之,又云圍其城攻之,皆再敘其事也。一曰:既徙其水不令於城下流,而因其舊引水入城之孔,攻而穴之。餘謂此書遣水工將以徙水穴城也,下書決水原攻城,正行其初計耳,非再敘其事也。〕益發戍甲卒十八萬酒泉、張掖北,置居延、休屠屯兵以衛酒泉,〔班志,居延縣屬張掖郡,休屠縣屬武威郡。屠,音儲。〕而發天下吏有罪者、亡命者及贅婿、賈人、故有市籍、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凡七科,適爲兵;〔贅,之芮翻。賈,音古。適,讀曰謫。〕及載糒給貳師,〔師古曰:糒,乾飯也;音備。〕轉車人徒相連屬;〔屬,之慾翻。〕而拜習馬者二人爲執、驅馬校尉,〔師古曰:習,猶便也。一人爲執馬校尉,一人爲驅馬校尉。〕備破宛擇取其善馬雲。

    於是貳師後復行,〔復,扶又翻。〕兵多,所至小國莫不迎,出食給軍。至輪臺,輪臺不下,攻數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師古曰:平行,言無寇難。〕兵到者三萬。宛兵迎擊漢兵,漢兵射敗之,〔射,而亦翻。敗,補賣翻。〕宛兵走入,保其城。貳師欲攻鬱成城,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詐.〔師古曰:留行,謂留止軍廢其行。〕乃先至宛,決其水原移之,則宛固已憂困,圍其城,攻之四十餘日。宛貴人謀曰:“王毋【退:“毋”作“母”。】寡匿善馬,殺漢使,〔師古曰:毋寡,宛王名。〕今殺王而出善馬,漢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戰而死,未晚也。”宛貴人皆以爲然,共殺王。其外城壞,虜宛貴人勇將煎靡。〔師古曰:宛之貴人爲將而勇者,名煎靡。煎,子延翻。〕宛大恐,走入城中,持王毋寡頭,遣人使貳師約曰:“漢無攻我,我盡出善馬恣所取,而給漢軍食。即不聽,我【章:十四行本重“我”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盡殺善馬,康居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內,康居居外,與漢軍戰。孰計之,何從?”〔師古曰:令貳師孰計之,而欲攻戰乎,欲不攻而取馬乎?孰,與熟同,古字通用。〕是時,康居候視漢兵尚盛,不敢進。貳師聞宛城中新得漢人,知穿井,而其內食尚多,計以爲“來誅首惡者毋寡,毋寡頭已至,如此不許則堅守,而康居候漢兵罷來救宛,〔罷,讀曰疲。〕破漢兵必矣;”乃許宛之約。宛乃出其馬,令漢自擇之,而多出食食漢軍。〔師古曰:下食,讀曰飼。〕漢軍取其善馬數十匹,中馬以下牝牡三千餘匹,而立宛貴人之故時遇漢善者名昧蔡爲宛王,〔服虔曰:蔡,音楚言蔡。師古曰:昧,音本末之末。蔡,音千曷翻。〕與盟而罷兵。

    初,貳師起敦煌西,〔起,發也。謂發敦煌而西也。〕分爲數軍,從南、北道。校尉王申生將千餘人別至鬱成,鬱成王擊滅之,數人脫亡,走貳師。〔走,音奏;下同。〕貳師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章:十四行本“攻”下有“破”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鬱成,〔帝置搜粟都尉,屬大司農。姓譜:楚莊王少子爲上官大夫,其後以爲氏;秦滅楚,徙隴西之上邽。〕鬱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聞漢已破宛,出鬱成王與桀,桀令四騎士縛守詣貳師。上邽騎士趙弟恐失鬱成王,〔班志,上邽縣屬隴西郡,故邽戎邑也。邽,音圭。〕拔劍擊斬其首,追及貳師。

    太初四年(庚辰,公元前一零一年)

    ①春,貳師將軍來至京師。貳師所過小國聞宛破,皆使其子弟從入貢獻,見天子,〔見,賢遍翻。〕因爲質焉。〔質,音至。〕軍還,入馬千餘匹。〔漢書李廣利傳雲:軍還,入玉門者萬餘人,馬千餘匹。文爲詳明。〕後行,〔既還敦煌而再出師,故曰後行。〕軍非乏食,戰死不甚多,而將吏貪,不愛卒,侵牟之,〔師古曰:言如牟賊之食苗也。〕以此物故者衆。天子爲萬里而伐,不錄其過,乃下詔封李廣利爲海西侯,〔班志,海西縣屬東海郡。〕封趙弟爲新畤侯,〔功臣表,新畤侯食邑於齊地。畤,音止。〕以上官桀爲少府,軍官吏爲九卿者三人,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餘人,千石以下千餘人,奮行者官過其望,〔孟康曰:奮,迅也,自樂而行者。〕以謫過行,皆黜其勞,〔師古曰:言以罪謫而行者,免其所犯,不敘其勞。〕士卒賜直四萬錢。〔師古曰:或以他財物充之,故云直。〕

    匈奴聞貳師徵大宛,欲遮之,貳師兵盛,不敢當,即遣騎因樓蘭候漢使後過者,欲絕勿通。時漢軍正任文將兵屯玉門關,捕得生口,知狀以聞。上詔文便道引兵捕樓蘭王,將詣闕簿責。王對曰:“小國在大國間,不兩屬無以自安,願徙國入居漢地。”上直其言,〔師古曰:以其言爲直。〕遣歸國,亦因使候司匈奴,〔司,讀曰伺。〕匈奴自是不甚親信樓蘭。

    自大宛破後,西域震懼,漢使入西域者益得職。〔師古曰:賞其勤勞,皆得拜職也。餘謂顏說非也,此言漢使入西域,諸國不敢輕辱,爲得其職耳。得職者,不失其職也。〕於是自敦煌西至鹽澤往往起亭,而輪臺、渠犁〔渠犁在輪臺東,東南與且末接,南與精絕接。〕皆有田卒數百人,置使者、校尉領護,〔師古曰:統領保護屯田之事也。〕以給使外國者。〔師古曰:收其五穀以供之。使,疏吏翻。〕

    後歲餘,宛貴人以爲昧蔡善諛,〔以其遇漢善而得王也。〕使我國遇屠,乃相與殺昧蔡,立毋寡昆弟蟬封爲宛王,而遣其子入侍【章:十四行本“侍”作“質”;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於漢。漢因使使賂賜,以鎮撫之。蟬封與漢約,歲獻天馬二匹。

    ②秋,起明光宮。〔三輔黃圖:明光宮在長樂宮後,南與長樂宮相聯屬,北通桂宮。〕

    ③冬,上行幸回中。

    ④匈奴呴犁湖單于死,匈奴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爲單于。〔師古曰:且,子餘翻。鞮,丁奚翻。〕天子欲因伐宛之威遂困胡,乃下詔曰:“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平城事見十一卷高祖七年。遺,於季翻,又如字。〕高後時,單于書絕悖逆。〔事見十二卷惠帝三年。悖,蒲內翻。〕昔齊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公羊傳:莊四年春,齊襄公滅紀,復讎也。襄公之九世祖爲紀侯所譖而烹殺於周,故襄公滅紀也。九世猶可以復讎乎?曰:雖百世可也。〕且鞮侯單于初立,恐漢襲之,乃曰:“我兒子,安敢望漢天子,漢天子,我丈人行也。”〔師古曰:丈人,尊老之稱。行,戶浪翻。〕因盡歸漢使之不降者路充國等,〔充國被留見上元封四年。〕使【張:“使”上缺“且”字。】使來獻。

    天漢元年(辛巳、前一零零年)〔應劭曰:時頻年苦旱,故改元爲天漢,以祈甘雨。師古曰:大雅有云漢之詩,周大夫仍叔所作,以美宣王遇旱災,修德勤政而能致雨,故依以爲年號也。〕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

    ②上嘉匈奴單于之義,遣中郎將蘇武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于,答其善意。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俱,〔師古曰:假使,猶言兼吏也;時權爲使之吏,若今之差人充使典矣。姓譜:常姓,黃帝相常先之後。〕既至匈奴,置幣遺單于。〔遺,於季翻。〕單于益驕,非漢所望也。〔漢望其迴心鄉善,今乃益驕,故曰非漢所望。〕

    會緱王與長水虞常等〔緱王者,匈奴渾邪王姊子,與渾邪王俱降漢,後隨浞野侯沒匈奴中。漢有長水校尉,掌長水胡騎。師古曰:長水,胡名。其注戾太子傳則又曰:今鄠縣東有長水。餘據水經注,長水出杜縣白鹿原,北入霸水。胡騎蓋屯於此,非胡名也。戾傳說是。虞常蓋亦先沒於匈奴。緱,工侯翻。〕及衛律所將降者,陰相與謀劫單于母閼氏歸漢。〔降,戶江翻。閼氏,音煙支。〕衛律者,父故長水胡人,律善協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薦言律使於匈奴,使還,聞延年家收,遂亡降匈奴。〔考異曰:延年傳雲:誅延年兄弟宗族。按是後李廣利尚爲將帥,蓋止誅延年及弟季妻子耳。〕單于愛之,與謀國事,立爲丁靈王。〔魏略曰:丁靈,在康居北,去匈奴廷接習水七千裏。匈奴蓋以丁靈王封衛律耳。〕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律,常能爲漢伏弩射殺之。〔爲,於僞翻。射,而亦翻。〕吾母、弟在漢,〔言其母與其弟也。〕幸蒙其賞賜。”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後月餘,單于出獵,獨閼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餘人慾發,其一人夜亡告之。單于子弟發兵與戰,緱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師古曰::被執獲也。〕

    單于使衛律治其事。〔治,直之翻。〕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狀語,牛倨翻。〕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見犯乃死,重負國。”欲自殺,勝、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張勝。〔見犯,言被匈奴侵犯然後乃死,是爲更負漢國,故欲先自殺,而勝、惠止之。引,謂辭及之也。重,直用翻。〕單于怒,召諸貴人議,欲殺漢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謀單于,何以復加!〔臣瓚曰:左伊秩訾,胡官之號。餘據匈奴傳,呼韓邪之敗,其右伊秩訾王使之降漢,則此乃胡王之號。師古曰:言謀衛律而殺之,其罰太重也。復,扶又翻。〕宜皆降之。”〔降,戶江翻;下同。〕單于使衛律召武受辭。〔師古曰:致單于之命而取其對也。〕武謂惠等:〔謂,猶語也;武語惠等也。〕“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刺,七亦翻。〕衛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鑿地爲坎,置熅火,〔師古曰:熅,謂聚火無焰者也。熅,於雲翻。〕覆武其上,〔師古曰:覆身於坎上也。覆,音方目翻。〕蹈其背以出血。武氣絕,半日復息。〔師古曰:息,謂出氣也。〕惠等哭,輿歸營。單于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系張勝。

    武益愈,單于使使曉武,欲降之,〔師古曰:喻說令武降也。〕會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劍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師古曰:近臣,衛律自謂也。〕當死,單于募降者赦罪。”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復舉劍擬之,〔復,扶又翻;下同。〕武不動。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衆數萬,馬畜彌山,〔師古曰:彌,滿也。畜,許又翻。〕富貴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膏,古號翻。〕誰復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君爲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欲復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汝爲人臣子,不顧恩義,畔主背親,〔背,蒲妹翻。〕爲降虜於蠻夷,何以汝爲見!〔師古曰:言何用見汝爲也。〕且單于信汝,使決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鬬兩主,觀禍敗。南越殺漢使者,屠爲九郡;宛王殺漢使者,頭縣北闕;朝鮮殺漢使者,即時誅滅;〔南越事見上卷元鼎五年、六年。宛事見上太初三年。朝鮮事見上元封二年。縣,讀曰懸。〕獨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師古曰:若,汝也。言汝知我不降明矣。〕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于,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師古曰:舊米粟之窖而空者也。窖,工孝翻。〕絕不飲食;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師古曰:飲,于禁翻。食,讀曰飼。雨,於具翻。齧,魚結翻。咽,音宴,吞也。〕數日不死。匈奴以爲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曰“羝乳乃得歸。”〔師古曰:羝,牡羊也。羝不當產乳,故設此言,示絕其事,若燕太子丹烏白頭,馬生角之比也。羝,音丁奚翻。乳,音人喻翻。〕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③天雨白犛。〔師古曰:犛,毛之強曲者;音力之翻。〕

    ④夏,大旱。

    ⑤五月,赦天下。

    ⑥發謫戍屯五原。〔五原郡屬幷州。括地誌:勝州連谷縣,本秦九原郡,漢武帝更名五原。〕

    ⑦浞野侯趙破奴自匈奴亡歸。〔太初元年,破奴爲匈奴所獲。〕

    ⑧是歲,濟南太守王卿爲御史大夫。〔濟南郡屬青州,唐淄、青、齊州地。濟,子禮翻。守,式又翻。考異曰:“七月,閉城門大搜。”臣瓚注武帝紀曰:“漢帝年記,六月禁逾侈,七月大搜。”則搜索逾侈者不必閉城門大搜,蓋搜奸人耳。〕

    天漢二年(壬午,公元前九九年)

    ①春,上行幸東海。〔東海郡屬徐州;唐爲海州地。〕□幸回中。〔章:十四行本空格作“還”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

    ②②夏,五月,遣貳師將軍廣利以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晉灼曰:天山在西域,近蒲類國,去長安八千里。師古曰:即祈連山也。匈奴謂天曰“祈連”。西河舊事:白山冬夏有雪,匈奴謂之天山。括地誌:天山,一名白山,今名折羅漫山,在伊吾縣北百二十里。伊州在長安西北四千四百一十六里。餘據唐志,祁連山在甘州張掖縣,與天山似是兩處。騎,音渠吏翻。〕得胡首虜萬餘級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匈奴大圍貳師將軍,漢軍乏食數日,死傷者多。假司馬隴西趙充國〔隴西郡屬涼州;唐河、渭、岷州地。〕與壯士百餘人潰圍陷陳,〔陳,讀曰陣。〕貳師引兵隨之,遂得解。漢兵物故什六七,充國身被二十餘創。貳師奏狀,詔徵充國詣行在所,帝親見,視其創,〔被,皮義翻。創,初良翻。〕嗟嘆之,拜爲中郎。

    漢復使因杅將軍敖出西河,〔西河郡屬幷州。〕強【章:十四行本“強”上有“與”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弩都尉路博德會涿塗山,〔徐廣曰:塗,音邪。索隱曰:涿,音卓。邪,以奢翻。漢書作“涿邪山”,在高闕塞北千里。〕無所得。

    初,李廣有孫陵,爲侍中,善騎射,愛人下士。帝以爲有廣之風,拜騎都尉,〔續漢志:騎都尉比二千石。杜佑曰:奉車都尉、駙馬都尉、騎都尉並漢武帝置;東晉省奉車、騎都尉,惟留駙馬,尚主者爲之。〕使將丹陽、楚人五千人,〔丹陽,秦鄣郡地,元封二年更名丹陽,屬揚州;唐宣、歙、池、升、睦州之地。〕教射酒泉、張掖以備胡。及貳師擊匈奴,上詔陵,欲使爲貳師將輜重。〔將,即亮翻;下同。重,直用翻。〕陵叩頭自請曰:“臣所將屯邊者,皆荊楚勇士奇材劍客也,力扼虎,〔扼,捉持也。〕射命中,〔師古曰:所指名處即中之也。中,竹仲翻。〕願得自當一隊,到蘭於【章:十四行本“於”作“幹”;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山南以分單于兵。”毋令專鄉貳師軍。”〔鄉,讀曰向。〕上曰:“將惡相屬邪!〔將,如字。惡,烏路翻。〕吾發軍多,無騎予女。”陵對:“無所事騎,〔師古曰:猶言不須騎也。予,讀曰與。女,讀曰汝。〕臣願以少擊衆,步兵五千人涉單于庭。”上壯而許之,因詔路博德將兵半道迎陵軍。博德亦羞爲陵後距,奏言:“方秋,匈奴馬肥,未可與戰,願留陵至春俱出。”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書,乃詔博德引兵擊匈奴於西河。詔陵以九月發,出遮虜障,〔遮虜障在張掖居延縣,路博德所築。括地誌:漢居延故城,在甘州張掖縣之東北一千五百三十里,有遮虜障。〕至東浚稽山南龍勒水上,〔班志,敦煌龍勒縣有龍勒水,出南羌中,東北入澤,溉民田,蓋其下流北至浚稽山下。〕徘徊觀虜,即無所見,還,抵受降城休士。〔太初元年,公孫敖築受降城。〕陵於是將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營,舉圖所過山川地形,使麾下騎陳步樂還以聞。步樂召見,道陵將率得士死力,〔將率,猶言將領也。將,即亮翻。率,如字。〕上甚悅,拜步樂爲郎。

    陵至浚稽山,與單于相值,騎可三萬圍陵軍,軍居兩山間,以大車爲營。陵引士出營外爲陳,〔陳,讀曰陣。〕前行持戟、盾,後行持弓、弩。〔行,戶剛翻。盾,食尹翻。〕虜見漢軍少,直前就營。陵搏戰攻之,〔如淳曰:手對戰也。〕千弩俱發,應弦而倒,虜還走上山,〔上,時掌翻。〕漢軍追擊殺數千人。單于大驚,召左、右地兵八萬餘騎攻陵。陵且戰且引南行,數日,抵山谷中,〔師古曰:抵,當也,至也。〕連戰,士卒中矢傷,三創者載輦,兩創者將車,一創者持兵戰,復斬首三千餘級。〔中,竹仲翻。創,初良翻。將,如字,詩,無將大車,鄭氏曰:將,猶扶進也。復,扶又翻。〕引兵東南,循故龍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澤葭葦中,〔師古曰:葭,即蘆也。釋名曰:初生爲葭,長大爲蘆,成則名爲葦。〕虜從上風縱火,陵亦令軍中縱火以自救。〔師古曰:預燒自陳前葭葦,則虜火不得而延及也。〕南行至山下,單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將騎擊陵。陵軍步鬬樹木間,復殺數千人,因發連弩射單于,〔服虔曰:三十弩共一弦也。張晏曰:三十絭共一臂也。貢父曰:皆無此理。蓋如今之合蟬,或並兩弩共一弦之類。餘據魏氏春秋,諸葛亮損益連弩,以鐵爲矢,矢長八寸,一弩十矢俱發。今之劃車弩、梯弩蓋亦損益連弩而爲之,雖不能三十臂共一弦,亦十數臂共一弦。射,而亦翻。〕單于下走。是日捕得虜,言“單于曰:『此漢精兵,擊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無有伏兵乎?』〔近,其靳翻。〕諸當戶君長皆言:〔師古曰:當戶,匈奴官名。餘據匈奴之官有左右當戶、骨都侯,凡二十四長。〕『單于自將數萬騎擊漢數千人不能滅,後無以復使邊臣,〔復,扶又翻;下同。〕令漢益輕匈奴。復力戰山谷間,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還。』”

    是時陵軍益急,匈奴騎多,戰一日數十合,復傷殺虜二千餘人。虜不利,欲去,會陵軍候管敢爲校尉所辱,〔續漢志:凡領軍皆有部曲;部有校尉,部下有曲,曲有軍候一人。〕亡降匈奴,具言:“陵軍無後救,射矢且盡,獨將軍麾下及校尉成安侯韓延年〔韓延年以父千秋死南越封,事見上卷元鼎五年。〕各八百人爲前行,以黃與白爲幟;當使精騎射之〔行,戶剛翻。射,而亦翻。〕即破矣。”單于得敢大喜,使騎並攻漢軍,疾呼曰:“李陵、韓延年趣降!”〔呼,火故翻。趣,讀曰促。〕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虜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漢軍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萬矢皆盡,〔師古曰:鞮,音丁奚翻。漢書作“百五十萬矢皆盡”。〕即棄車去。士尚三千餘人,徒斬車輻而持之,〔師古曰:徒,但也。輻,音福。〕軍吏持尺刀【章:十四行本“刀”下有“抵山”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入狹谷,單于遮其後,乘隅下壘石,〔服虔曰:壘石,山名也。師古曰:此說非也,言放石以投人,因山隅曲而下也。壘,盧對翻。〕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後,陵便衣獨步出營,〔蘇林曰:褰衣捲袖而行也。師古曰:便衣,謂着短衣小袖也。〕止左右:“毋隨我,丈夫一取單于耳!”〔師古曰:言一身獨取也。〕良久,陵還,太息曰:“兵敗,死矣!”於是盡斬旌旗,及珍寶埋地中,陵嘆曰:“復得數十矢,足以脫矣。今無兵復戰,〔師古曰:兵即謂矢及矛戟之屬也。〕天明,坐受縛矣,各鳥獸散,猶有得脫歸報天子者。”令軍士人持二升糒,一片冰,〔師古曰:時冬寒有冰,持之以備渴也。糒,音備。〕期至遮虜障者相待。〔與軍士期,有先至遮虜障者留駐以待後至也。〕夜半時,擊鼓吉士,鼓不鳴。陵與韓延年俱上馬,壯士從者十餘人,虜騎數千追之,韓延年戰死。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軍人分散,脫至塞者四百餘人。

    陵敗處去塞百餘里,〔史記正義曰:遮虜障北百八十里直居延西北,長老相傳,雲是李陵戰處。〕邊塞以聞。上欲陵死戰;後聞陵降,上怒甚,責問陳步樂,步樂自殺。羣臣皆罪陵,上以問太史令司馬遷,遷盛言:“陵事親孝,與士信,常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師古曰:徇,營也;一曰:從也。〕其素所畜積也,〔言其胸中素所畜積者如上所言也。〕有國士之風。今舉事一不幸,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櫱其短,〔服虔曰:媒,音欺,謂詆欺也。孟康曰:媒,酒教;櫱,曲也;謂釀成其罪也。師古曰:孟說是也。齊人名曲餅曰媒。賈公彥曰:齊人名曲餅爲媒者,曲麩和合得成酒醴,名之爲媒。〕誠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蹂戎馬之地,〔師古曰:蹂,人九翻,踐也。〕抑數萬之師,虜救死扶傷不暇,悉舉引弓之民共攻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窮,士張空弮,〔文穎曰:弮,弓弩弮也。師古曰:音去權翻,又音眷。〕冒白刃,北首爭死敵,〔師古曰:冒,犯也。北首,北向也。冒,音莫北翻。首,音式救翻。〕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將不過也。身雖陷敗,然其所摧敗亦足暴於天下。〔師古曰:所摧敗,敗匈奴之兵也。暴者,猶章也。摧敗,補賣翻。〕彼之不死,直欲得當以報漢也。”〔師古曰:言欲立功以當罪也。〕上以遷爲誣罔,欲沮貳師,爲陵遊說,下遷腐刑。〔沮,在呂翻。爲,於僞翻。說,式芮翻。下,遐嫁翻。如淳曰:腐,宮刑也。丈夫割勢不復能生子,如腐木不生實。腐,音附。〕

    久之,上悔陵無救,曰:“陵當發出塞,乃詔強弩都尉令迎軍;坐預詔之,得令老將生奸詐。”〔孟康曰:坐預詔博德迎陵,博德老將,出塞不至,令陵見沒也。餘謂此說非也。帝意既悔,追思前事,以爲當陵發出塞之時,方可詔博德繼其後以迎陵軍,乃於陵未行之時預詔之,使博德羞爲陵後距,得生奸詐上奏,而遂令博德別出西河,使陵軍無救也。〕乃遣使勞賜陵餘軍得脫者。〔勞,力到翻。〕

    ③上以法制御下,好尊用酷吏,〔好,呼報翻。〕而郡、國二千石爲治者大抵多酷暴,〔治,直之翻。〕吏民益輕犯法;東方盜賊滋起,大羣至數千人,攻城邑,取庫兵,〔漢郡、國各有庫兵。〕釋死罪,縛辱郡太守、都尉,殺二千石,小羣以百數掠滷鄉里者,不可勝數,〔勝,音升。〕道路不通。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長史督之,弗能禁;〔督,察也。禁,居禽翻。〕乃使光祿大夫範昆及故九卿張德等衣繡衣,持節,虎符,發兵以興擊。〔師古曰:以軍興之法而討擊也。衣繡,於既翻。〕斬首大郡或至萬餘級,及以法誅通行、飲食當連坐者,諸郡甚者數千人。數歲,乃頗得其渠率,〔師古曰:渠,大也。率,所類翻。〕散卒失亡復聚黨阻山川者往往而羣居,無可柰何。於是作沈命法,〔應劭曰:沈,沒也。敢蔽匿盜賊者沒其命也。孟康曰:沈,藏匿也。命,亡逃也。師古曰:應說是。沈,持林翻。〕曰:“羣盜起,不發覺,發覺而捕弗滿品者,〔師古曰:品,率也,以人數爲率也。〕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誅,雖有盜不敢發,恐不能得,坐課累府,府亦使其不言。〔師古曰:縣有盜賊,府亦並坐,故使縣不言之也。累,力瑞翻。〕故盜賊寖多,上下相爲匿,以文辭避法焉。

    是時,暴勝之爲直指使者,所誅殺二千石以下尤多,威震州郡。〔暴,周卿士暴公之後。〕至勃海,〔勃海郡屬幽州,高祖置。師古曰:在勃海之濱,因以爲名;唐爲滄、景州之地。〕聞郡人雋不疑賢,〔師古曰:雋,音徂兗翻,又辭兗翻,姓譜有雋姓。〕請與相見。不疑容貌尊嚴,衣冠甚偉,勝之躧履起迎,〔文穎曰:躧,音纚。師古曰:履不着跟曰躧。躧,謂納履未正,曳之而行。躧,音山爾翻。〕登堂坐定,不疑據地曰:“竊伏海瀕,聞暴公子舊矣,〔師古曰:瀕,厓也。公子,勝之字也。舊,久也。〕今乃承顏接辭。凡爲吏,太剛則折,〔折,而設翻。〕太柔則廢,威行,施之以恩,然後樹功揚名,〔樹,立也。〕永終天祿。”勝之深納其戒;及還,表薦不疑,上召拜不疑爲青州刺吏。濟南王賀亦爲繡衣御史,〔濟,子禮翻。〕逐捕魏郡羣盜,〔魏郡,高帝置,屬冀州,唐爲相、魏、澶、衛州地。〕多所縱舍,以奉使不稱免,〔師古曰:不稱,謂不副所委。稱,尺正翻。〕嘆曰:“吾聞活千人,子孫有封,吾所活者萬餘人,後世其興乎!”〔爲王氏子孫以外戚篡漢張本。〕

    ④是歲,以匈奴降者介和王成娩爲開陵侯,〔降,戶江翻。師古曰:娩,音晚,又音免。班志,開陵,侯國,屬臨淮郡。〕將樓蘭國兵擊車師;匈奴遣右賢王將數萬騎救之,漢兵不利,引去。

    ●卷第二十二

    【漢紀十四】起昭陽協洽,盡閼逢敦牂,凡十二年。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天漢三年(癸未,公元前九八年)

    ①春,二月,王卿有罪自殺,以執金吾杜周爲御史大夫。〔班表:中尉掌徼循京師,太初元年更名執金吾。應劭曰:吾,御也,掌執金革以御非常。師古曰:金吾,鳥名,主闢不祥。天子出行,主先導以備非常,故執此鳥之象;因以名官。〕

    ②初榷酒酤。〔如淳曰:榷,音較。應劭曰:縣官自酤榷賣酒,小民不復得酤也。韋昭曰:以木渡水曰榷,謂禁民酤釀,獨官開置,如道路設木爲榷,獨取利也。師古曰:榷者,步渡橋,爾雅謂之石槓,今之略彴是也。禁閉其事,總利入官,而下無由以得,有若渡水之榷,因立名焉。酤,工護翻。彴,音酌。〕

    ③三月,上行幸泰山,修封,祀明堂,因受計。還,祠常山,瘞玄玉。〔鄧展曰:瘞,埋也。爾雅曰:祭地曰瘞薶。薶其物者,示歸於地也。瘞,音於例翻。〕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者終無有驗,而公孫卿猶以大人跡爲解,〔大人跡見二十卷元封元年。〕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猶羈縻不絕,〔師古曰:羈縻,牽聯之意。馬絡頭曰羈,牛靷曰縻。〕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衆,然其效可睹矣。

    ④夏,四月,大旱。赦天下。

    ⑤秋,匈奴入雁門。〔雁門郡屬幷州。〕太守坐畏愞棄市。〔如淳曰:軍法,行逗留畏愞者要斬。愞,如椽翻;師古曰:又音乃館翻。〕

    天漢四年(甲申,公元前九七年)

    ①春,正月,朝諸侯王於甘泉宮。

    ②發天下七科謫〔張晏曰:吏有罪,一;亡命,二;贅婿,三;賈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市籍,七;凡七科也。〕及勇敢士,遣貳師將軍李廣利將騎六萬、步兵七萬出朔方;〔朔方郡屬朔方州,唐靈、夏州地。〕強弩都尉路博德將萬餘人與貳師會;遊擊將軍韓說將步兵三萬人出五原;因杅將軍公孫敖將騎萬、步兵三萬人出雁門。匈奴聞之,悉遠其累重於餘吾水北;〔師古曰:累重,謂妻子、資產也。累,力瑞翻。重,直用翻。餘吾水在朔方北。山海經曰:北鮮之山,鮮水出焉,北流注於餘吾。〕而單于以兵十萬待水南,與貳師接戰。貳師解而引歸,與單于連鬥十餘日。〔考異曰:史記匈奴傳雲廣利於此降匈奴,誤。〕遊擊無所得。因杅與左賢王戰,不利,引歸。

    時上遣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軍無功還,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單于爲兵以備漢軍,故臣無所得。”上於是族陵家。既而聞之,乃漢將降匈奴者李緒,非陵也。陵使人刺殺緒。〔降,戶江翻。刺,七亦翻。〕大閼氏欲殺陵,〔師古曰:大閼氏,單于之母。閼氏,音煙支。〕單于匿之北方;大閼氏死,乃還。單于以女妻陵,〔妻,千細翻。〕立爲右校王,〔校,戶教翻。〕與衛律皆貴用事。衛律常在單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議。

    ③夏,四月,立皇子髆爲昌邑王。〔髆,音博。昌邑國屬兗州,即山陽郡地;其地在唐之宋、亳、單、鄆四州間。考異曰:表雲六月乙丑立,今從武紀。〕

    太始元年(乙酉、前九六年)〔應劭曰:言盪滌天下,與民更始,故以冠元。〕

    ①春,正月,公孫敖坐妻爲巫蠱要斬。〔巫,祝也;蠱,厭也,惑也;謂使巫祠祭、祝詛、厭魅以蠱惑人也。蠱,音古。孔穎達曰:蠱者,損壞之名,故左傳雲:皿蟲爲蠱;是蠱食器冊,巫行邪術,損壞於人。要,與腰同。〕

    ②徙郡國豪桀於茂陵。

    ③夏,六月,赦天下。

    ④是歲,匈奴且鞮侯單于死;〔且,子餘翻。鞮,田黎翻。〕有兩子,長爲左賢王,次爲左大將。〔匈奴二十四長,左賢王位第一,左大將位第五。長,知兩翻。〕左賢王未至,貴人以爲有病,更立左大將爲單于。左賢王聞之,不敢進;左大將使人召左賢王而讓位焉。左賢王辭以病,左大將不聽,謂曰:“即不幸死,傳之於我。”左賢王許之,遂立,爲狐鹿姑單于;以左大將爲左賢王。數年,病死;其子先賢撣不得代,更以爲日逐王。〔師古曰:撣,音廛。日逐王居匈奴西邊,以日入於西,故以爲名。至宣帝神爵二年,撣來降。〕單于自以其子爲左賢王。

    太始二年(丙戌,公元前九五年)

    ①春,正月,上行幸回中。

    ②杜周卒,光祿大夫暴勝之爲御史大夫。

    ③秋,旱。

    ④趙中大夫白公奏穿渠引涇水,首起谷口,尾入櫟陽,〔班志,谷口、櫟陽二縣屬左馮翊。師古曰:谷口,即今雲陽縣。杜佑曰:今雲陽縣治谷是。又曰:醴泉,漢谷口縣地,隋爲醴泉縣,谷口縣故城在縣西北。櫟,音藥。〕注渭中,袤二百里,〔師古曰:袤,音茂,長也。〕溉田四千五百餘頃,因名曰白渠;民得其饒。

    太始三年(丁亥,公元前九四年)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宮。二月,幸東海,獲赤雁。幸琅邪,〔東海、琅邪二郡皆屬徐州。琅邪,唐沂、密州也。〕禮日成山,〔孟康曰:禮日,拜日也。如淳曰:拜日於成山。師古曰:成山在東萊不夜縣,鬥入海。〕登之罘,〔臣瓚曰:地理志,東萊睡縣有之罘山。師古曰:罘,音浮。〕浮大海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②是歲,皇子弗陵生。弗陵母曰河間趙倢伃,〔河間國屬冀州,唐瀛、莫州地。帝置倢伃,位視上卿,爵比列侯。師古曰:倢,言接幸於上也。伃,美貌。倢,音接。伃,音予。〕居鉤弋宮,〔師古曰:黃圖,鉤弋宮在城外;漢武故事,在直門南。〕任身十四月而生。〔任,讀曰妊。〕上曰:“聞昔堯十四月而生,今鉤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門曰堯母門。

    臣光曰:爲人君者,動靜舉措不可不慎,發於中必形於外,天下無不知之。當是時也,皇后、太子皆無恙,〔恙,餘亮翻。〕而命鉤弋之門曰堯母,非名也。是以奸人【章:十四行本“人”作“臣”;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逆探上意,知其奇愛少子,欲以爲嗣,〔少,詩照翻。〕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蠱之禍,〔卒,子恤翻。〕悲夫!

    ③趙人江充爲水衡都尉。〔趙國屬冀州;唐爲冀州,其地又分入深州、德州界。元鼎二年,初置水衡都尉,掌上林苑。應劭曰:古山林之官曰衡;掌諸池苑,故稱水衡。張晏曰:主都水及上林,故稱水衡;主諸官,故曰都;有卒徒武事,故曰尉。師古曰:衡,平也,主平其稅入;位列九卿,秩中二千石。〕初,充爲趙敬肅王客,〔敬肅王,名彭祖;薨,諡敬肅。〕得罪於太子丹,亡逃;詣闕告趙太子陰事,太子坐廢。上召充入見。〔見,賢遍翻。〕充容貌魁岸,被服輕靡,〔師古曰:魁,大也。岸者,有廉棱如崖岸之狀。被服,衣服也。輕,輕細也。靡,靡麗也。被,皮義翻。〕上奇之;與語政事,大悅,由是有寵,拜爲直指繡衣使者,使督察貴戚、近臣逾侈者。充舉劾無所避,〔劾,戶概翻。〕上以爲忠直,所言皆中意。〔師古曰:中,當也。中,竹仲翻。〕嘗從上甘泉,〔上,時掌翻。〕逢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馳道中,充以屬吏。〔應劭曰:馳道,天子所行道也,若今之中道也。孔穎達曰:馳道,正道御路也。是天子馳走車馬之處,故曰馳道。如淳曰:令乙;騎乘車馬行馳道中,已論者沒入車馬被具。師古曰:家使,太子遣人之甘泉請問者也。使,疏吏翻。屬,之慾翻。〕太子聞之,使人謝充曰:“非愛車馬,誠不欲令上聞之,以教敕亡素者;〔師古曰:言素不教敕左右。古字,亡與無通。〕唯江君寬之!”充不聽,遂白奏。上曰:“人臣當如是矣!”大見信用,威震京師。

    太始四年(戊子,公元前九三年)

    ①春,三月,上行幸泰山。壬午,祀高祖於明堂以配上帝,因受計。癸未,祀孝景皇帝於明堂。甲申,修封。丙戌,禪石閭。夏,四月,幸不其。〔如淳曰:其,音基。不其,山名,因以爲縣。應劭曰:東萊縣也。餘據班志,不其縣屬琅邪郡。〕五月,還,幸建章宮,赦天下。

    ②冬,十月,甲寅晦,日有食之。

    ③十二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西至安定、北地。〔二郡屬朔方州。安定,唐涇、原之地。北地,唐邠、寧、環、慶、鹽、宥州地。〕

    徵和元年(己丑、前九二年)〔應劭曰:言征伐四夷而天下和平。〕

    ①春,正月,上還,幸建章宮。

    ②三月,趙敬肅王彭祖薨。彭祖取江都易王所幸淖姬,〔彭祖,景帝子,前二年封廣州,五年徙趙。淖姬事見十九卷元狩二年。淖,奴教翻。〕生男,號淖子。時淖姬兄爲漢宦者,上召問:“淖子何如?”對曰:“爲人多欲。”上曰:“多欲不宜君國子民。”問武始侯昌,〔昌亦彭祖之子。班志:武始縣屬魏郡。〕曰:“無咎無譽。”〔譽,音餘。〕上曰:“如是可矣。”遣使者立昌爲趙王。

    ③夏,大旱。

    ④上居建章宮,見一男子帶劍入中龍華門,疑其異人,命收之。男子捐劍走,逐之弗獲。上怒,斬門候。〔門候,掌宮門出入之禁;續漢志,秩六百石。〕冬,十一月,發三輔騎士大搜上林,閉長安城門索;〔臣瓚曰:搜,謂索奸人也。上林菀週迴數百里,恐奸人藏匿其中,故大搜索。索,山客翻。〕十一日乃解。巫蠱始起。

    ⑤丞相公孫賀夫人君孺,衛皇后姊也,賀由是有寵。賀子敬聲代父爲太僕,驕奢不奉法,擅用北軍錢千九百萬;發覺,下獄。〔下,遐嫁翻;下同。〕是時詔捕陽陵大俠朱安世甚急,賀自請逐捕安世以贖敬聲罪,上許之。後果得安世。安世笑曰:“丞相禍及宗矣!”遂從獄中上書,告“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陽石公主,帝女也。班志:陽石屬北海郡。上書,時掌翻;下且上同。〕上且上甘泉,使巫當馳道埋偶人,祝詛上,有惡言。”〔師古曰:刻木爲人,象人之形,謂之偶人。偶,並也,對也。祝,職救翻。詛,莊助翻。〕

    徵和二年(庚寅,公元前九一年)

    ①春,正月,下賀獄,案驗;父子死獄中,家族。〔其家皆族誅也。〕以涿郡太守劉屈犛爲〔【章:十四行本“爲”下有“左”字;乙十一行本同。】〕丞相,封澎侯。〔涿郡,高帝置,屬幽州;唐瀛、莫、幽、涿、深、祁州地。屈,丘勿翻。犛,力之翻。晉灼曰:澎,東海縣。今考班志無之。服虔曰:澎,音彭。〕屈犛,中山靖王子也。〔靖王勝,景帝子。〕

    ②夏,四月,大風,髮屋折木。〔折,而設翻。〕

    ③閏月,諸邑公主、陽石公主及皇后弟子長平侯伉皆坐巫蠱誅。〔諸,琅邪縣,以封公主,故謂之邑;與陽石公主皆衛皇后之女。長平侯伉,衛青子也。伉,音抗,又音剛。〕

    ④上行幸甘泉。

    ⑤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愛之。及長,性仁恕溫謹,〔長,知兩翻。〕上嫌其材能少,不類己;而所幸王夫人生子閎,李姬生子旦、胥,李夫人生子髆,〔少,詩沼翻。髆,音博。〕皇后、太子寵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覺之,謂大將軍青曰:“漢家庶事草創,〔朱熹曰:草,略也。創,造也。〕加四夷侵陵中國,朕不變更制度,後世無法;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爲此者不得不勞民。〔更,工衡翻。爲,於僞翻。〕若後世又如朕所爲,是襲亡秦之跡也。太子敦重好靜,〔好,呼到翻。〕必能安天下,不使朕憂。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賢於太子者乎!聞皇后與太子有不安之意,豈有之邪?可以意曉之。”大將軍頓首謝。皇后聞之,脫簪請罪。〔脫簪,去飾也。〕太子每諫征伐四夷,上笑曰:“吾當其勞,以逸遺汝,〔遺,於季翻。〕不亦可乎!”

    上每行幸,常以後事付太子,宮內付皇后;有所平決,還,白其最,〔最,大最也。〕上亦無異,有時不省也。〔無所違異也。不省,不視也。省,悉景翻。〕上用法嚴,多任深刻吏;太子寬厚,多所平反,〔如淳曰:反,音幡。幡奏使從輕也。〕雖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悅。皇后恐久獲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言留其事,取上意裁決也。〕不應擅有所縱舍。上聞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羣臣寬厚長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毀之;邪臣多黨與,故太子譽少而毀多。〔譽,音餘。少,詩沼翻。〕衛青薨,〔【章:乙十一行本“薨”下有“後”字;孔本同。】〕臣下無復外家爲據,競欲構太子。〔言自衛青既薨之後,奸臣以太子無復外家以爲憑依,競欲構成其罪。〕

    上與諸子疏,〔疏,讀曰踈。〕皇后希得見。〔見,賢遍翻。〕太子嘗謁皇后,移日乃出。〔移日,言日景移也。〕黃門蘇文告上曰:〔黃門屬少府,以宦者爲之。〕“太子與宮人戲。”上益太子宮人滿二百人。太子後知之,心銜文。文與小黃門常融、王弼等常微伺太子過,輒增加白之。皇后切齒,〔切齒者,怨憤之甚,兩齒相摩切也。〕使太子白誅文等。太子曰:“第勿爲過,何畏文等!上聰明,不信邪佞,不足憂也!”上嘗小不平,〔小不平者,體中微有不適也。〕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處,而佯語笑,上怪之;更微問,知其情,乃誅融。皇后亦善自防閒,避嫌疑,雖久無寵,尚被禮遇。〔被,皮義翻。〕

    是時,方士及諸神巫多聚京師,率皆左道惑衆,〔盧植曰:左道,謂邪道也。地道尊右,右爲貴。故漢書雲:右賢左愚,右貴左賤,故正道爲右;不正道爲左,若巫蠱及俗禁者。〕變幻無所不爲。女巫往來宮中,教美人度厄,每屋輒埋木人祭祀之;因妒忌恚詈,〔恚,於避翻。〕更相告訐,以爲祝詛上,無道。〔更,工衡翻。訐,居謁翻。鄭玄曰:詛,謂祝之使沮敗也。漢法有大逆無道之科。祝,職救翻。詛,莊助翻。〕上怒,所殺後宮延及大臣,死者數百人。上心既以爲疑,嘗晝寢,夢木人數千持杖欲擊上,上驚寤,因是體不平,遂苦忽忽善忘。〔忘,巫放翻,遺忘也。〕江充自以與太子及衛氏有隙,見上年老,恐晏駕後爲太子所誅,因是爲奸,言上疾祟在巫蠱。〔師古曰:祟,謂禍咎之徵也,故其字從“出”從“示”,言鬼神所以示人者也。音息遂翻。〕於是上以充爲使者,治巫蠱獄。充將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蠱及夜祠、視鬼,染污令有處,輒收捕驗治,燒鐵鉗灼,強服之。〔張晏曰:充捕巫蠱及夜祭祀祝詛者,令胡巫視鬼,詐以酒醊地,令有處也。師古曰:捕夜祠及視鬼之人,而充遣巫污染地上爲祠祭之處以誣其人,又以燒鐵或鉗之,或灼之,強使之服。鉗,鑷也。灼,炙也。污,烏故翻。鉗,其炎翻。強,其兩翻。〕民轉相誣以巫蠱,吏輒劾以爲大逆無道;〔劾,戶概翻。〕自京師、三輔連及郡、國,坐而死者前後數萬人。

    是時,上春秋高,疑左右皆爲蠱祝詛;有與無,莫敢訟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宮中有蠱氣;不除之,上終不差。”〔差,愈也。〕上乃使充入宮,至省中,壞御座,掘地求蠱;又使按道侯韓說、御史章贛、〔師古曰:說,讀曰悅。贛,音貢。姓譜:齊人降鄣,子孫去邑爲章氏。〕黃門蘇文等助充。充先治後宮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宮,掘地縱橫,〔縱,子容翻。〕太子、皇后無復施牀處。充雲:“於太子宮得木人尤多,〔師古曰:三輔舊事雲:充使胡巫作桐木人而薶之。〕又有帛書,所言不道;當奏聞。”太子懼,問少傅石德。德懼爲師傅並誅,因謂太子曰:“前丞相父子、兩公主及衛氏皆坐此,今巫與使者掘地得徵驗,不知巫置之邪,將實有也,無以自明。可矯以節收捕充等繫獄,〔師古曰:矯,託也,託詔命也。〕窮治其奸詐。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請問皆不報;〔蘇林曰:家吏,皇后吏也。臣瓚曰:太子稱家,家吏是太子吏也。師古曰:既言皇后及家吏,此爲皇后吏及太子吏耳,瓚說是也。〕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將不念秦扶蘇事邪!”〔事見七卷始皇三十七年。〕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誅!不如歸謝,幸得無罪。”太子將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計不知所出,遂從石德計。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詐爲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說疑使者有詐,不肯受詔,客格殺說。〔格,古陌翻,擊也。〕太子自臨斬充,罵曰:“趙虜!前亂乃國王父子不足邪!〔江充,趙人,故罵爲趙虜。乃,汝也,謂充前告趙太子陰事,使太子見廢也。〕乃復亂吾父子也!”〔復,扶又翻。〕又炙胡巫上林中。

    太子使舍人無且〔師古曰:且,音子閭翻。〕持節夜入未央宮殿長秋門,因長御倚華具白皇后,〔鄭氏曰:長,音長者之長。如淳曰:漢儀注:女長御比侍中,皇后見娙娥以下長御稱謝。倚華,字也。師古曰:倚,音於綺翻。〕發中廏車載射士,〔師古曰:中廏,皇后車馬所在也。餘謂中廏者,天子之內廏也。秦二世時,公子高曰:“中廏之寶馬,臣得賜之。”非專主皇后車馬也。〕出武庫兵,髮長樂宮衛卒。長安擾亂,言太子反。蘇文迸走,得亡歸甘泉,說太子無狀。〔迸,北孟翻。〕上曰:“太子必懼,又忿充等,故有此變。”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進,歸報雲:“太子反已成,欲斬臣,臣逃歸。”上大怒。丞相屈犛聞變,挺身逃,〔師古曰:挺,引也,獨引身而逃也。餘謂挺,拔也,拔身而逃也。〕亡其印綬,使長史乘疾置以聞。〔師古曰:置,謂所置驛也。疾置,急傳也。〕上問:“丞相何爲?”對曰:“丞相祕之,未敢發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師古曰:籍籍,猶紛紛也。〕何謂祕也!丞相無周公之風矣,周公不誅管、蔡乎!”〔屈犛於太子爲兄弟,故以周公之事責之。〕乃賜丞相璽書曰:“捕斬反者,自有賞罰。以牛車爲櫓,〔師古曰:櫓,盾也。遠與敵戰,故以車爲櫓,用自蔽也。一說:櫓,望敵之樓。〕毋接短兵,多殺傷士衆!堅閉城門,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雲:“帝在甘泉病困,疑有變;奸臣欲作亂。”上於是從甘泉來,幸城西建章宮,詔發三輔近縣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將之。太子亦遣使者矯制赦長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及賓客張光等分將;使長安囚如侯持節髮長水及宣曲胡騎,皆以裝會。〔師古曰:長水、宣曲並胡騎所屯,今鄠縣東長水鄉即舊營校之地。〕侍郎馬通使長安,〔“馬通”,漢書作“莽通”,通及弟何羅以反誅。明德馬皇后惡其先有反者,故易其姓爲莽。姓譜:馬本自伯益之裔,趙奢封馬服君,後因氏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節有詐,勿聽也!”遂斬如侯,引騎入長安;又發楫棹士以予大鴻臚商丘成。〔師古曰:楫棹士,主用楫及棹行船者也。短曰楫,長曰棹。餘據班表,水衡都尉有楫棹令、丞,蓋掌楫棹士之官也。太初元年,改典客爲大鴻臚。鴻臚者,凡朝會,使之鴻聲臚傳以贊導九賓。予,讀曰與。臚,音閭。〕初,漢節純赤;以太子持赤節,故更爲黃旄加上以相別。〔更,工衡翻。別,彼列翻。〕

    太子立車北軍南門外,召護北軍使者任安,與節,令發兵。安拜受節;入,閉門不出。〔任,音壬。〕太子引兵去,驅四市人〔二都及二京賦皆謂長安城中有九市。廟記曰:長安市有九,各方二百六十五步,六市在道西,三市在道東,凡四里爲一市。此言四市,蓋以東、西、南、北分爲市也。一說:四市者,東市、西市、直市、柳市。師古曰:驅,與驅同。〕凡數萬衆,至長樂西闕下,逢丞相軍,合戰五日,死者數萬人,血流入溝中。〔街衢之側有溝以通水。〕民間皆雲“太子反”,以故衆不附太子,丞相附兵寖多。

    庚寅,太子兵敗,南奔覆盎城門。〔師古曰:長安城南出東頭第一門曰覆盎城門,一曰杜門。三輔黃圖曰:長樂宮在東,直杜門,故戾太子戰敗於長樂闕下,南奔覆盎城門而出亡也。〕司直田仁部閉城門,〔班表,元狩五年初置司直,掌佐丞相舉不法,秩比二千石。〕以爲太子父子之親,不欲急之;太子由是得出亡。丞相欲斬仁,御史大夫暴勝之謂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當先請,柰何擅斬之!”丞相釋仁。上聞而大怒,下吏責問御史大夫曰:〔下,遐稼翻。〕“司直縱反者,丞相斬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勝之惶恐,自殺。詔遣宗正劉長、執金吾劉敢奉策收皇后璽綬,後自殺。〔璽,斯氏翻。〕上以爲任安老吏,見兵事起,欲坐觀成敗,見勝者合從之,〔言與之合而從之也。〕有兩心,與田仁皆要斬。〔要,與腰同。〕上以馬通獲如侯,長安男子景建從通獲石德,商丘成力戰獲張光,〔姓譜:商丘,衛大夫,以邑爲氏。〕封通爲重合侯,〔班志:重合,侯國,屬勃海郡。〕建爲德侯,〔班表:德侯食邑於濟南界。〕成爲秺侯。〔班志:秺,侯國,屬濟陰郡。孟康曰:今濟陰成武有秺亭。秺,音妒。〕諸太子賓客嚐出入宮門,皆坐誅;其隨太子發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師古曰:非其本心,然被太子劫略,故徙之也。敦,音屯。〕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長安諸城門。

    上怒甚,羣下憂懼,不知所出。壺關三老茂上書曰:〔班志,壺關縣屬上黨郡。荀悅漢紀,茂,姓令狐。〕“臣聞父者猶天,母者猶地,子猶萬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愛,子乃孝順。今皇太子爲漢適嗣,承萬世之業,體祖宗之重,親則皇帝之宗子也。〔適子承大宗,故謂之宗子。適,讀曰嫡。〕江充,布衣之人,閭閻之隸臣耳;〔隸,賤也。〕陛下顯而用之,銜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蹴,子六翻。〕造飾奸詐,羣邪錯繆,是以親戚之路鬲塞而不通。〔鬲,與隔同。塞,悉則翻。〕太子進則不得見上,退則困於亂臣,獨冤結而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殺充,恐懼逋逃,子盜父兵,以救難自免耳;〔難,乃旦翻。〕臣竊以爲無邪心。詩曰:『營營青蠅,止於藩。愷悌君子,無信讒言。讒言罔極,交亂四國。』〔師古曰:小雅青蠅之詩也。營營,往來之貌也。藩,籬也。愷悌,樂易也。言青蠅往來止於藩籬,變白作黑;讒人構毀,間親令疏,樂易之君子不當信用;若讒言無極,則四國亦以交亂,宜深察也。〕往者江充讒殺趙太子,天下莫不聞。陛下不省察,深過太子,〔師古曰:以太子爲罪過而深責之。省,悉景翻。〕發盛怒,舉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將;〔漢丞相位三公。將,即亮翻。〕智者不敢言,辯士不敢說,〔說,式芮翻。〕臣竊痛之!唯陛下寬心慰意,少察所親,〔少,詩沼翻。〕毋患太子之非,亟罷甲兵,無令太子久亡!臣不勝惓惓,〔勝,音升。師古曰:惓惓,忠切之意。惓,讀曰拳。〕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宮下。”書奏,天子感寤,然尚未敢顯言赦之也。〔以文理觀之,不必有“敢”字。【章:十四行本正無“敢”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

    太子亡,東至湖,〔湖縣屬京兆。師古曰:今虢州湖城、閺鄉二縣皆其地。〕藏匿泉鳩裏;〔師古曰:泉鳩水今在閺鄉縣東南十五里;見有戾太子冢,冢在澗東。〕主人家貧,常賣屨以給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聞其富贍,使人呼之而發覺。八月,辛亥,吏圍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脫,〔度,徒洛翻。〕即入室距戶自經。〔孫愐曰:頸在前,項在後,故引繩經其頸,謂之自經;以刀割其頸,謂之自剄。〕山陽男子張富昌爲卒,〔山陽時爲昌邑國。〕足蹋開戶,新安令史李壽趨抱解太子,〔班志,新安縣屬弘農郡。續漢志;縣有斗食令史。〕主人公遂格鬥死,皇孫二人並皆遇害。〔考異曰:漢武故事雲:“治隨太子反者,外連郡國數十萬人。壺關三老鄭茂上書,上感寤,赦反者,拜鄭茂爲宣慈校尉,持節徇三輔赦太子。太子欲出,疑弗實。吏捕太子急,太子自殺。”按上若赦太子,當詔吏弗捕,此說恐妄也。〕上既傷太子,乃封李壽爲邘侯,〔班志,河內野王縣有邘亭。邘,音於。〕張富昌爲題侯。〔班表:題侯食邑於鉅鹿。〕

    初,上爲太子立博望苑,〔三輔黃圖曰:博望苑在長安杜門外五里。師古曰:取其廣博觀望也。爲,於僞翻;下同。〕使通賓客,從其所好,〔好,呼到翻。〕故賓客多以異端進者。

    臣光曰:古之明王教養太子,爲之擇方正敦良之士〔爲,於僞翻。〕以爲保傅、師友,使朝夕與之遊處。〔處,昌呂翻。〕左右前後無非正人,出入起居無非正道,然猶有淫放邪僻而陷於禍敗者焉。今乃使太子自通賓客,從其所好。夫正直難親,諂諛易合,〔易,以豉翻。〕此固中人之常情,宜太子之不終也!

    ⑥癸亥,地震。

    ⑦九月,商丘成爲御史大夫。

    ⑧立趙敬肅王小子偃爲平幹王。〔平幹國屬冀州,本廣平也;宣帝五鳳二年復舊名。〕

    ⑨匈奴入上谷、五原,殺掠吏民。〔上谷郡屬幽州,唐嬀州地也。〕

    徵和三年(辛卯,公元前九零年)

    ①春,正月,上行幸雍,至安定、北地。〔雍,於用翻。〕

    ②匈奴入五原、酒泉,殺兩都尉。三月,遣李廣利將七萬人出五原,商丘成將二萬人出西河,馬通將四萬騎出酒泉,擊匈奴。

    ③夏,五月,赦天下。

    ④匈奴單聞漢兵大出,悉徙其輜重北邸郅居水;〔重,直用翻。師古曰:邸,至也,音丁禮翻。郅,之日翻。〕左賢王驅其人民度餘吾水六七百里,居兜銜山;單于自將精兵渡姑且水。〔將,即亮翻。師古曰:且,子餘翻。〕商丘成軍至,追邪徑,無所見,還。〔師古曰:從疾道而追之,不見虜而還也。邪,音士嗟翻。〕匈奴使大將與李陵將三萬餘騎追漢軍,轉戰九日,至蒲奴水;〔蒲奴水又在龍勒水南。〕虜不利,還去。馬通軍至天山,匈奴使大將偃渠將二萬餘騎要漢兵,〔要,一遙翻;下同。〕見漢兵強,引去;通無所得失。是時,漢恐車師〔【章:十四行本“師”下有“兵”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遮馬通軍,遣開陵侯成娩將樓蘭、尉犁、危須等六國兵〔危須國治危須城,去長安七千二百九十里,西至焉耆百里。娩,音晚,又音免。〕共圍車師,盡得其王民衆而還。貳師將軍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與衛律將五千騎要擊漢軍於夫羊句山狹,〔要,讀曰邀。服虔曰:夫羊,地名也。師古曰:句山,西山也。句,音鉤。〕貳師擊破之,乘勝追北至範夫人城;〔應劭曰:本漢將,築此城;將亡,其妻率餘衆完保之,因以爲名也。張晏曰:範氏,能胡詛者。〕匈奴奔走,莫敢距敵。

    初,貳師之出也,丞相劉屈犛爲祖道,〔祖,軷祭也。崔氏雲:宮內之軷,祭古之行神;城外之軷,祭山川與道路之神。記曾子問:諸侯適天子,道而出。注云:祖道也。聘禮曰:出祖釋軷,祭酒脯也。注云:祖,始也。行出國門,正陳車騎,釋酒脯之奠爲行始也。師古曰:祖者,送行之祭,因設宴飲。昔黃帝之子累祖好遠遊而死於道,故祀以爲行神。爲,於僞翻。〕送至渭橋。廣利曰:“願君侯早請昌邑王爲太子;如立爲帝,君侯長何憂乎!”〔當時列侯通呼爲君侯,尊稱之也。〕屈犛許諾。昌邑王者,貳師將軍女弟李夫人子也;貳師女爲屈犛子妻,故共欲立焉。會內者令郭穰〔班表,內者令屬少府。又據昭紀,內謁者令郭穰。內者、謁者各有令、丞,皆屬少府。豈其時穰兼兩令乎!〕告“丞相夫人祝詛上及與貳師共禱祠,欲令昌邑王爲帝”,按驗,罪至大逆不道。六月,詔載屈犛廚車以徇,〔師古曰:廚車,載食之車。徇,行示也。〕要斬東市,〔要,與腰同。〕妻子梟首華陽街;〔梟,堅堯翻。長安城中八街,華陽其一也。華,戶化翻。〕貳師妻子亦收。貳師聞之,憂懼,其掾胡亞夫亦避罪從軍,說貳師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還,不稱意適與獄會,〔掾,於絹翻。說,式芮翻。稱,尺證翻。〕郅居以北,可復得見乎!”〔如淳曰:以就誅後雖欲復降匈奴不可得。復,扶又翻。〕貳師由是狐疑,深入要功,〔要,一遙翻。〕遂北至郅居水上。虜已去,貳師遣護軍將二萬騎度郅居之水,逢左賢王、左大將將二萬騎,與漢兵合戰一日,漢軍殺左大將,虜死傷甚衆。軍長史與決眭都尉輝渠侯謀曰:〔晉灼曰:決眭都尉,匈奴官也。功臣表,歸義侯僕朋子雷電以擊匈奴功,封輝渠侯。輝渠,魯陽縣也。餘據班表,僕朋侯輝渠食邑於魯陽,雷電嗣爵。雷電不自匈奴來降,則決眭都尉非匈奴官也。師古曰:眭,息隨翻。輝,音輝。〕“將軍懷異心,欲危衆求功,恐必敗。”謀共執貳師。貳師聞之,斬長史,引兵還至燕然山。〔據匈奴傳,燕然山在匈奴中速邪烏地。師古曰:燕,一千翻。〕單于知漢軍勞倦,自將五萬騎遮擊貳師,相殺傷甚衆;夜,塹漢軍前,深數尺,〔塹,七豔翻。深,式禁翻,度深曰深。〕從後急擊之,軍大亂;〔【章:十四行本“亂”下有“敗”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貳師遂降。單于素知其漢大將,以女妻之,〔降,戶江翻。妻,千細翻。〕尊寵在衛律上。宗族遂滅。

    ⑤秋,蝗。

    ⑥九月,故城父令公孫勇〔班志:城父縣屬沛郡。父,音甫。〕與客胡倩等謀反,〔師古曰:倩,音千見翻。〕倩詐稱光祿大夫,言使督盜賊;淮陽太守田廣明覺知,〔使,疏吏翻。守,式又翻。高祖十一年,置淮陽國;時爲郡,屬兗州;唐陳州地。賢曰:淮陽故城,在今陳州宛丘縣東南。〕發兵捕斬焉。公孫勇衣繡衣、乘駟馬車至圉;〔師古曰:陳留圉縣。餘據班志,圉縣屬淮陽。勇衣,於既翻。〕圉守尉魏不害等誅之。封不害等四人爲侯。〔不害,當塗侯。江德,轑陽侯。蘇昌,蒲侯。圉縣小史,關內侯,食邑圉之遺鄉。〕

    ⑦吏民以巫蠱相告言者,案驗多不實。上頗知太子惶恐無他意,〔言爲江充所迫,惶恐無以自明,而起兵殺江充,非有他意也。〕會高寢郎田千秋上急變,訟太子冤〔師古曰:高廟衛寢之郎。所告非常,故云急變。上,時掌翻。〕曰:“子弄父兵,罪當笞。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何罪哉!臣嘗夢一白頭翁教臣言。”上乃大感寤,召見千秋,謂曰:“父子之間,人所難言也,公獨明其不然。此高廟神靈使公教我,公當遂爲吾輔佐。”立拜千秋爲大鴻臚,〔師古曰:當其立見而即拜之,言不移時也。臚,陵如翻。〕而族滅江充家,焚蘇文於橫橋上;〔即橫門外渭橋也。橫,音光。〕及泉鳩里加兵刃於太子者,初爲北地太守,後族。上憐太子無辜,乃作思子宮,爲歸來望思之臺於湖,〔師古曰:言己望而思之,庶太子之魂歸來也。其臺在今湖城縣之西,閺鄉縣之東,基址猶存。〕天下聞而悲之。

    徵和四年(壬辰,公元前八九年)

    ①春,正月,上行幸東萊,臨大海,欲浮海求神山。羣臣諫,上弗聽;而大風晦冥,海水沸湧。上留十餘日,不得御樓船,乃還。

    ②二月,丁酉,雍縣無雲如雷者三,〔雍,於用翻。經典,如、而字通。〕隕石二,黑如黳。〔師古曰:黳,烏兮翻,小黑也。江南人以油煎漆滓以飾物曰黳。〕

    ③三月,上耕於巨定。〔地理志,巨定縣屬齊國。水經注作“巨澱縣”,故城在淄水北。縣東南有巨澱湖,蓋以水受名也。〕還,幸泰山,修封。庚寅,祀於明堂。癸巳,禪石閭,見羣臣,上乃言曰:“朕即位以來,所爲狂悖,〔悖,蒲妹翻。〕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糜費天下者,悉罷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衆,而無顯功,臣請皆罷斥遣之!”上曰:“大鴻臚言是也。”於是悉罷諸方士候神人者。是後上每對羣臣自嘆:“向時愚惑,爲方士所欺。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妖,於遙翻。〕節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已。”〔少,詩沼翻。〕夏,六月,還,幸甘泉。

    ④丁巳,以大鴻臚田千秋爲丞相,封富民侯。〔恩澤侯表,富民侯食邑於沛郡蘄縣。師古曰:欲百姓之殷實,故取其嘉名也。〕千秋無他材能,〔【章:十四行本“能”下有“術學”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又無伐閱功勞,〔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廟、定社稷曰勳;以言曰勞;角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積日曰閱。師古曰:伐,積功也。閱,經歷也。〕特以一言寤意,數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嘗有也。然爲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稱,〔師古曰:言稱其職也。稱,尺證翻。〕逾於前後數公。

    先是搜粟都尉桑弘羊與丞相、御史奏〔先,悉薦翻。〕言:“輪臺東有溉田五千頃以上,〔杜佑曰:輪臺,渠犁地,今在交河、北庭界中,其地相連。〕可遣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護,益種五穀;張掖、酒泉遣騎假司馬爲斥候;〔斥,拓也。候,望也。言開拓道路候望也。〕募民壯健敢徙者詣田所,益墾溉田,稍築列亭,連城而西,以威西國,輔烏孫。”〔時烏孫王尚公主,故欲屯田列亭連城以輔之。〕上乃下詔,深陳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賦三十,助邊用,〔師古曰:三十者,每口轉增三十錢也。〕是重困老弱孤獨也。〔重,直用翻。〕而今又請遣卒田輪臺。輪臺西於車師千餘里,前開陵侯擊車師時,雖勝,降其王,〔降,戶江翻。〕以遼遠乏食,道死者尚數千人,況益西乎!曩者朕之不明,以軍候弘上書,言『匈奴縛馬前後足置城下,馳言“秦人,我丐若馬。”』〔據漢時匈奴謂中國人爲秦人,至唐及國朝則謂中國爲漢,如漢人,漢兒之類,皆習故而言。師古曰:丐,乞與也。若,汝也。乞,音氣。〕又,漢使者久留不還,故興遣貳師將軍,〔久留不還,謂蘇武等也。師古曰:興遣,興軍而遺之。〕欲以爲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與謀,參以蓍、龜,不吉不行。〔師古曰:謂共卿大夫謀事尚不專決,猶雜問蓍龜也。蓍,筮也。龜,卜也。孔穎達曰:卜筮必用龜蓍者,按劉向雲:蓍之言耆,龜之言久。龜千歲而靈,蓍百年而神,以其長久,故能辯吉凶也。說文:蓍,蒿屬也,生千歲三百莖,易以爲數。天子九尺,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陸璣草木疏雲:似藾蕭,青色,科生。洪範五行傳曰:蓍生百年,一本生百莖。論衡雲:七十年生一莖,七百年十莖,神靈之物,故生遲也。史記曰:滿百莖者,其下必有神龜守之,其上常有云氣覆之。淮南子云:上有藂蓍,下有伏龜。卜筮實問於神,龜筮能傳神命以告人,故金縢告太王、王季、文王,乃卜三龜,一襲吉,是能傳神命也。又鄭注天府雲:卜筮實問於鬼神,龜筮能出其卦兆之佔耳。按白虎通稱禮三正記:天子龜一尺二寸,諸侯一尺,大夫八寸,士六寸。龜,陰也,故其數偶;蓍,陽也,故其數奇。所以謂之卜筮者,師說雲:卜,覆也,以覆審吉凶;筮,決也,以決定其惑。劉向以爲卜,赴也,赴來者之心;筮,問也,問筮者之事。赴、問,互言之。易繫辭雲: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又曰:蓍之德圓而神。又說卦雲:幽贊於神明而生蓍。據此諸文,蓍龜知靈相似;傳雲蓍短龜長,不如從長者,史蘇欲止獻公之意,託云爾,實無優劣也。杜預、鄭玄因是言以爲實有長短。杜預注傳雲: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龜象、筮數,故象長、數短是也。象所以長者,以物初生則有象,去初既近,且包羅萬形,故爲長。數短者,數是終,去初既遠,推尋事數始能求象,故爲短也。鄭注占人雲:占人亦占筮掌佔龜者,筮短龜長,主於長者,是也。凡卜筮,天子、諸侯,若大事則卜、筮並用,皆先筮後卜。大事則卜立君、卜大封、大祭祀、出軍旅、喪事,及龜之八命:一曰徵,二曰象,三曰與,四曰謀,五曰果,六曰至,七曰雨,八曰瘳。此等皆爲大事。鄭注占人雲:將卜八事,皆先以筮筮之,是也。若次事則惟卜不筮,故表記雲:天子無筮,小事無卜惟筮。筮人掌九筮之言:一曰筮更,謂遷都邑也;二曰筮鹹,鹹,猶僉也,謂筮衆心歡不也;三曰筮式,謂筮作法式也;四曰筮目,謂事衆,筮其所要當也;五曰筮易,謂民衆不說,筮所改易也;六曰筮比,謂與民和比也;七曰筮祠,謂筮牲與日也;八曰筮參,謂筮御與右也;九曰筮環,謂筮可致師不。鄭注:古人不卜而徒筮者,則用九筮,是也。僖十五年,晉卜納襄王,得黃帝戰阪泉之兆,又筮之,得大有之睽;哀九年,卜伐宋,亦卜而後筮:是大事卜、筮並用也。與,讀曰預。蓍,音升脂翻。〕乃者以縛馬書偏視丞相、御史、二千石、諸大夫、郎、爲文學者,〔師古曰:視,讀曰示。爲文學,謂學經書之人。〕乃至郡、屬國都尉等,皆以『虜自縛其馬,不祥甚哉!』或以爲『欲以見強,〔師古曰:見,顯示。見,賢遍翻。〕夫不足者視人有餘。』〔師古曰:言其誇張也。視,亦讀曰示。〕公車方士、太史、治星、望氣及太卜龜蓍皆以爲『吉,〔公車方士,方士之待詔公車者。太史,屬太常。治星,習爲天文之家;望氣,如周官之□祲者,皆屬太史。太卜,屬太常,有令、丞。治,直之翻。〕匈奴必破,時不可再得也。』〔師古曰:今便利之時,後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將,於鬴山必克。〔師古曰:行將,謂遣將率行也。鬴山,山名也。將,即亮翻;下同。鬴,古釜字。〕卦,諸將貳師最吉。』〔卜遣諸將,而於卦中貳師最爲吉也。〕故朕親發貳師下鬴山,詔之必毋深入。今計謀、卦兆皆反繆。〔師古曰:言不效也。繆,妄也。〕重合侯得虜候者,乃言『縛馬者匈奴詛軍事也。』〔據班史,匈奴聞漢軍當來,使巫埋羊、牛所出諸道及水上以詛軍。詛,莊助翻。〕匈奴常言『漢極大,然不耐飢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貳師敗,軍士死略離散,〔師古曰:言死及被虜略,並自離散也。〕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請遠田輪臺,欲起亭隧,〔師古曰:隧者,依深險之處,開通行道也。〕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優民也,朕不忍聞!大鴻臚等又議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賞以報忿,此五伯所弗爲也。〔蓋欲使刺單于以報忿也。師古曰:言五伯尚恥不爲.況今大漢也。伯,讀曰霸。〕且匈奴得漢降者常提掖搜索,〔降,戶江翻。索,山客翻。提,謂提挈之也。掖,謂兩人夾持其兩掖。掖,羊益翻。師古曰:搜索者,恐其或私齎文書也。餘謂恐其挾兵刃。〕問以所聞,豈得行其計乎!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復令,〔漢有擅賦法,今止不行。孟康曰:先是令長吏各以秩養馬,亭有牝馬,名養馬者皆復不事;後馬多絕乏,至此復修之也。師古曰:此說非也。馬復,因養馬以免徭賦也。復,方目翻。〕以補缺、毋乏武備而已。郡國二千石各上進畜馬方略補邊狀,與計對。”〔師古曰:與上計者同來赴對也。上,時掌翻。畜,許六翻。〕

    由是不復出軍,〔復,扶又翻。〕而封田千秋爲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養民也。又以趙過爲搜粟都尉。過能代田,〔班志:一畝三甽,歲代處,故曰代田,古法也。后稷始甽田,以二耜爲耦,深尺曰甽,長終畝;一畝三甽,一夫三百甽,而播種於三甽中。師古曰:代,易也。餘謂此即周禮一易、再易之田之類。〕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以教民,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臣光曰:天下信未嘗無士也!武帝好四夷之功,而勇銳輕死之士充滿朝廷,闢土廣地,無不如意。及後息民重農,而趙過之儔教民耕耘,民亦被其利。〔好,呼到翻。被,皮義翻。〕此一君之身趣好殊別,而士輒應之,誠使武帝兼三王之量以興商、周之治,〔治,直吏翻。〕其無三代之臣乎!

    ⑤秋,八月,辛酉晦,日有食之。〔考異曰:荀紀作“七月”,漢書作“八月”。按長曆是年九月壬戌朔,言八月是也。〕

    ⑥衛律害貳師之寵,會匈奴單于母閼氏病,〔閼氏,音煙支。〕律飭胡巫言:“先單于怒曰:『胡故時祠兵,常言得貳師以社,〔師古曰:飭,與敕同。社,祠社也。〕何故不用?』”於是收貳師。貳師罵曰:“我死必滅匈奴!”遂屠貳師以祠。

    後元元年(癸巳,公元前八八年)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遂幸安定。

    ②昌邑哀王髆薨。〔髆,音博。〕

    ③二月,赦天下。

    ④夏,六月,商丘成坐祝詛自殺。〔考異曰:功臣表雲:“坐爲詹事,祠孝文廟,醉歌堂下曰:『出居安能鬱郁!』大不敬,自殺。”公卿表雲:“坐祝詛。”按成不爲詹事,功臣表誤也。〕

    ⑤初,侍中僕射馬何羅與江充相善。〔班表,侍中僕射,秦官。自侍中、尚書郎、軍屯騶宰、永巷宦者皆有僕射。古者重武,官有主射以課督之,取其領事之號。沈約曰:侍中本秦丞相史也,使五人往來殿內東廂奏事,故謂之侍中。漢西京無員,多至數十人,入侍禁中,分掌乘輿御物,下至褻器虎子之屬。武帝世,孔安國爲侍中,以其儒者,特令掌御唾壺,朝廷榮之。久次者爲僕射。東京又屬少府,猶無員,掌侍左右贊導衆事、顧問應答;法駕出,則多識者一人負傳國璽,操斬白蛇劍參乘,餘皆騎,在乘輿車後。光武改僕射爲祭酒。漢世與中官俱止禁中。武帝時,侍中馬何羅爲逆,由是侍中出禁外,有事乃得入,事畢即出。王莽秉政,侍中復入,與中官俱止。章帝元和中,侍中郭舉與後宮通,拔佩刀驚御。舉伏誅,侍中由是復出外。〕及衛太子起兵,何羅弟通以力戰封重合侯。後上夷滅充宗族、黨與,何羅兄弟懼及,〔及,謂及於禍也。〕遂謀爲逆。侍中駙馬都尉金日磾視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陰獨察其動靜,與俱上下。〔師古曰:上下於殿也。磾,丁奚翻。上,時掌翻;下廂上同。〕何羅亦覺日磾意,以故久不得發。是時上行幸林光宮,〔服虔曰:甘泉、一名林光。師古曰:秦之林光宮,胡亥所造;漢又於其旁起甘泉宮,〕日磾小疾臥廬,〔師古曰:殿中所止曰廬。〕何羅與通及小弟安成矯制夜出,共殺使者,發兵。明旦,上未起,何羅無何從外入。〔無何,猶言無幾時也。〕日磾奏廁,心動,〔師古曰:奏,向也。日磾方向廁而心動。〕立入,坐內戶下。須臾,何羅袖白刃從東廂上,見日磾,色變;走趨臥內,欲入,〔師古曰:趨,讀曰趣,向也。臥內,天子臥處。〕行觸寶瑟,僵。日磾得抱何羅,因傳曰:“馬何羅反!”〔傳,謂傳聲而唱之。〕上驚起。左右拔刃欲格之,上恐並中日磾,〔中,竹仲翻。〕止勿格。日磾投何羅殿下,得禽縛之。窮治,皆伏辜。

    ⑥秋,七月,地震。

    ⑦燕王旦自以次第當爲太子,〔燕王旦,元狩六年受封。〕上書求入宿衛。上怒,斬其使於北闕;又坐藏匿亡命,削良鄉、安次、文安三縣。〔班志,良鄉縣屬涿郡,安次、文安屬勃海郡。良鄉、安次二縣,唐皆屬幽州。文安縣,唐爲莫州。〕上由是惡旦。〔惡,烏路翻。〕旦辯慧博學,其弟廣陵王胥,有勇力,〔胥亦以元狩六年受封。〕而皆動作無法度,多過失,故上皆不立。

    時鉤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數歲,形體壯大,多知,〔師古曰:壯大者,言其形體偉大。〕上奇愛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稚,母少,〔少,詩沼翻;下同。〕猶與久之。〔與,讀曰豫。〕欲以大臣輔之,察羣臣,唯奉車都尉、光祿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黃門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師古曰:黃門之署,職任親近,以供天子,百物在焉,故亦有畫工。畫,讀曰畫。〕後數日,帝譴責鉤弋夫人;夫人脫簪珥,〔珥,仍吏翻,耳飾也。〕叩頭。〔句斷。〕帝曰:“引持去,遂掖庭獄!”〔掖庭屬少府,有祕獄,凡宮人有罪者下之。〕夫人還顧,帝曰:“趣行,〔趣,讀曰促。〕汝不得活!卒賜死。〔卒,子恤翻。〕頃之,帝閒居,問左右曰:“外人言云何?”左右對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去,羌呂翻;下同。〕帝曰:“然,是非兒曹愚人之所知也。往古國家所以亂,由主少、母壯也。女主獨居驕蹇,淫亂自恣,莫能禁也。汝不聞呂后邪!故不得不先去之也。”

    後元二年(甲午,公元前八七年)

    ①春,正月,上朝諸侯王於甘泉宮。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宮。〔班志,盩厔縣屬扶風。山曲曰盩,水曲曰厔。師古曰:盩,張流翻。厔,竹乙翻。張晏曰:五柞宮有五柞樹,因名。水經注:五柞宮在長楊宮東北八里。柞,即各翻。〕

    ②上病篤,霍光涕泣問曰:“如有不諱,〔賢曰:不諱,謂死也。死者人之常,故言不諱也。師古曰:不諱,言不可諱也。〕誰當嗣者?”上曰:“君未諭前畫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頓首讓曰:“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亦曰:“臣,外國人,〔日磾,休屠王子,故云然。〕不如光;且使匈奴輕漢矣!”乙丑,詔立弗陵爲皇太子,時年八歲。丙寅,以光爲大司馬、大將軍,日磾爲車騎將軍,太僕上官桀爲左將軍,受遺詔輔少主,又以搜粟都尉桑弘羊爲御史大夫,皆拜臥內牀下。光出入禁闥二十餘年,出則奉車,入侍左右,小心謹慎,未嘗有過。爲人沈靜詳審,〔沈,持林翻。〕每出入、下殿門,止進有常處,郎、僕射竊識視之,〔師古曰:識,記也,音式志翻,又職吏翻。〕不失尺寸。日磾在上左右,目不忤視者數十年;〔忤,逆也,五故翻。〕賜出宮女,不敢近;上欲內其女後宮,〔內,讀曰納。〕不肯;其篤慎如此,上尤奇異之。日磾長子爲帝弄兒,帝甚愛之。其後弄兒壯大,不謹,自殿下與宮人戲;日磾適見之,惡其淫亂,〔惡,烏路翻。〕遂殺弄兒。上聞之,大怒。日磾頓首謝,具言所以殺弄兒狀。上甚哀,爲之泣;〔爲,於僞翻。〕已而心敬日磾。上官桀始以材力得幸,〔桀少時爲羽林期門郎,從帝上甘泉,天大風,車不得行,解蓋授桀;桀奉蓋,雖風,常屬車,雨下,蓋輒御,上奇其材力。〕爲未央廏令;〔未央令屬太僕。〕上嘗體不安,及愈,見馬,〔師古曰:見,謂呈見之,音胡電翻。〕馬多瘦,上大怒曰:“令以我不復見馬邪!”欲下吏。〔復,扶又翻。下,遐嫁翻。〕桀頓首曰:“臣聞聖體不安,日夜憂懼,意誠不在馬。”〔師古曰:誠,實也。〕言未卒,泣數行下。〔卒,子恤翻。行,戶剛翻。〕上以爲愛己,由是親近,〔近,其靳翻。〕爲侍中,稍遷至太僕。三人皆上素所愛信者,故特舉之,授以後事。丁卯,帝崩於五柞宮;〔臣瓚曰:壽七十一。〕入殯未央宮前殿。

    帝聰明能斷,〔斷,丁亂翻。〕善用人,行法無所假貸。隆慮公主子昭平君〔隆慮公主,景帝女。班志,隆慮縣屬河內郡。慮,音閭。〕尚帝女夷安公主。〔班志,夷安縣屬膠西國。〕隆慮主病困,以金千斤、錢千萬爲昭平君豫贖死罪,上許之。〔爲,於僞翻;下同。〕隆慮主卒,昭平君日驕,醉殺主傅,〔服虔曰:主傅,主之官也。如淳曰:禮有傅姆。說者又曰:傅,老大夫也,漢使中行說傅翁主是也。師古曰:傅姆是。〕繫獄;廷尉以公主子上請。〔上,時掌翻。〕左右人人爲言:“前又入贖,陛下許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屬我。”〔弟,謂女弟。師古曰:老乃有子,言其晚孕育也。屬,音之慾翻。〕於是爲之垂涕,嘆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誣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廟乎!又下負萬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盡悲。待詔東方朔前上壽,〔時有待詔公車者,有待詔金馬門者。朔時待詔宦者署。〕曰:“臣聞聖王爲政,賞不避仇讎,誅不擇骨肉。書曰:『不偏不黨,王道蕩蕩。』〔師古曰:周書洪範之辭。蕩蕩,平坦貌。〕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難也,陛下行之,天下幸甚!臣朔奉觴昧死再拜上萬〔【章:十四行本“萬”下有“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壽!”上初怒朔,既而善之,以朔爲中郎。

    班固贊曰:漢承百王之弊,高祖撥亂反正,文、景務在養民,至於稽古禮文之事,猶多闕焉。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師古曰:百家,謂諸子雜說,違背六經。六經,謂易、詩、書、春秋、禮、樂也。〕遂疇諮海內,舉其俊茂,〔師古曰:疇,誰也。諮,謀也。言謀於衆人,誰可爲事者也。〕與之立功;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師古曰:正,音之成翻。〕定歷數,協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紹周後,號令文章,煥然可述,後嗣得遵洪業而有三代之風。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儉以濟斯民,雖詩、書所稱何有加焉!〔師古曰:美其雄材大略而非其不恭儉也。〕

    臣光曰:孝武窮奢極欲,繁刑重斂,〔斂,力贍翻。〕內侈宮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遊無度,使百姓疲敝,起爲盜賊,其所以異於秦始皇者無幾矣。〔幾,居豈翻。〕然秦以之亡,漢以之興者,孝武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統守,受忠直之言,惡人欺蔽,好賢不倦,〔惡,烏路翻。好,呼到翻。〕誅賞嚴明,晚而改過,顧託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禍乎!

    ③戊辰,太子即皇帝位。帝姊鄂邑公主共養省中,〔班志,鄂縣屬江夏郡,公主所食之邑。伏儼曰:蔡邕雲:本爲禁中。門閣有禁,非侍御之臣不得妄入;行道豹尾中亦爲禁中。孝元皇后父名禁,避之,故曰省中。師古曰:省,察也,言入此中者皆當察視,不可妄也。餘據鄂邑公主即蓋長公主。鄂,五各翻。共,居用翻。養,弋亮翻。〕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領尚書事。光輔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聞其風采。殿中嘗有怪,一夜,羣臣相驚,光召尚符璽郎,〔續漢志本注:符璽郎中二人,在中主璽及虎符、竹符之半者。璽,斯氏翻。〕欲收取璽。〔師古曰:恐有變難,欲收取璽。〕郎不肯授,光欲奪之。郎按劍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光甚誼之。明日,詔增此郎秩二等。衆庶莫不多光。〔多,猶重也,以此事爲多足重也。〕

    ④三月,甲辰,葬孝武皇帝於茂陵。

    ⑤夏,六月,赦天下。

    ⑥秋,七月,有星孛於東方。〔孛,蒲內翻。〕

    ⑦濟北王寬坐禽獸行自殺。〔淮南厲王子勃徙封濟北王,寬其孫也。漢法,內亂者爲禽獸行。濟,子禮翻。行,下孟翻。〕

    ⑧冬,匈奴入朔方,殺略吏民;發軍屯西河,左將軍桀行北邊。〔行,下孟翻。〕

    ●卷第二十三

    【漢紀十五】起旃蒙協洽,盡柔兆敦牂,凡十二年。

    孝昭皇帝上〔諱弗陵,武帝少子也。張晏曰:後以二名難諱,但名弗。荀悅曰:諱“弗”之字曰“不”。應劭曰:禮諡法:聖聞周達曰昭。〕

    始元元年(乙未,公元前八六年)

    ①夏,益州夷二十四邑、三萬餘人皆反。遣水衡都尉呂破〔【張:“破”作“闢”。】〕胡募吏民及發犍爲、蜀郡奔命往擊,大破之。〔犍爲、蜀郡,皆屬益州。犍爲郡,唐瀘、戎、嘉、眉、榮、資、簡州地。蜀郡,唐成都府、彭、蜀、邛、雅、翼、茂州之地。應劭曰:舊時郡國皆有材官、騎士以赴急難;今夷反,常兵不足以討之,故權發精勇,聞命奔走,故謂之奔命。李奇曰:平居發二十以上至五十爲甲卒;今者五十以上,六十以下爲奔命。奔命,言急也。師古曰:應說是。餘據左傳:子重、子反一歲七奔命。奔命者,救急之師,固不拘五十以上、六十以下也。犍,居言翻。〕

    ②秋,七月,赦天下。

    ③大雨,至於十月,渭橋絕。

    ④武帝初崩,〔【章:甲十五行本作“初,武帝崩”;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賜諸侯王璽書。〔左傳:襄公在楚,季武子使公冶問璽書,追而與之,蓋君臣通用也;秦、漢以來,惟至尊以爲信。〕燕王旦得書不肯哭,曰:“璽書封小,〔張晏曰:文小則封小。〕京師疑有變。”遣倖臣壽西長、孫縱之、王孺等之長安,〔蘇林曰:壽西,姓;長,名。師古曰:之,往也。〕以問禮儀爲名,陰刺候朝廷事。〔刺,七亦翻,探也。〕及有詔褒賜旦錢三十萬,益封萬三千戶,旦怒曰:“我當爲帝,何賜也!”遂與宗室中山哀王子長、齊孝王孫澤等結謀,〔中山哀王昌,靖王勝子。齊孝王將閭,悼惠王肥子。〕詐言以武帝時受詔,得職吏事,修武備,備非常。〔如淳曰:諸侯不得治民、與職事,是以詐言受詔,得知職事,發兵爲備也。〕郎中成軫謂旦曰:“大王失職,獨可起而索,〔姓譜:成姓本自周文王,成伯之後,周有成肅公;又楚有令尹成得臣。師古曰:失職,謂當爲漢嗣而不被用也。索,求也,音山客翻。〕不可坐而得也。大王壹起,國中雖女子皆奮臂隨大王。”旦即與澤謀,爲奸書,言:“少帝非武帝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使人傳行郡國以搖動百姓。澤謀歸發兵臨菑,〔臨淄,齊郡太守、青州刺史治所。〕殺青州刺史雋不疑。〔雋,辭兗翻。〕旦招來郡國奸人,賦斂銅鐵作甲兵,數閱其車騎、材官卒,發民大獵以講士馬,須期日。〔師古曰:講,習也。須,待也。餘謂澤歸臨菑謀舉兵,故旦閱兵以待期。數,所角翻;下同。〕郎中韓義等數諫旦,旦殺義等凡十五人。會瓶侯成知澤等謀,〔成,菑川靖王之子。班志,瓶,侯國,屬琅琊郡。瓶,步丁翻。〕以告雋不疑。八月,不疑收捕澤等以聞。天子遣大鴻臚丞治,〔續漢志:大鴻臚丞,秩千石。臚,陵如翻。〕連引燕王。有詔,以燕王至親,勿治;而澤等皆伏誅。遷雋不疑爲京兆尹。〔百官表:武帝太初元年,改右內史爲京兆尹。張晏曰:地絕高曰京。左傳曰:莫之與京。十億曰兆。尹,正也。師古曰:京,大也;兆者,衆數;言大衆所在,故云京兆也。酈道元曰:尹,正也,所以董正京畿、率先百郡也。孔穎達曰:釋詁文曰:萬億曰兆。如依算法,億之數有大小二法:其小數以十爲等,十萬爲億,十億爲兆也;其大數以萬億爲等,萬至萬,是萬之爲億;又從億而數至萬億曰兆,億億曰秭。在億、秭之間。〕

    不疑爲京兆尹,吏民敬其威信。每行縣、錄囚徒還,〔師古曰:省錄之,知其情狀有冤滯與否也。今雲慮囚,本“錄”聲之去者耳,音力具翻。而近俗不曉其意,訛其文遂爲思慮之慮,失其源也甚矣。行,下孟翻。〕其母輒問不疑:“有所平反?活幾何人?”即不疑多有所平反,〔毛晃曰:平反,理正幽枉也。反,音幡。〕母喜笑異於他時;或無所出,母怒,爲不食。〔爲,於僞翻。〕故不疑爲吏,嚴而不殘。

    ⑤九月,丙子,秺敬侯金日磾薨。〔秺,音妒。磾,丁奚翻。〕初,武帝病,有遺詔,封金日磾爲秺侯,上官桀爲安陽侯,〔恩澤侯表,安陽侯食邑於河內之蕩陰。水經注:陝縣有安陽城,武帝封上官桀爲侯國。〕霍光爲博陸侯;〔文穎曰:博,大;陸,平;取其嘉名,無此縣也;食邑於北海、河間、東郡。師古曰:蓋亦即鄉聚之名以爲國號,非必縣也。博陸初封,食北海、河間;後益封,食東郡。〕皆以前捕反者馬何羅等功封。〔捕馬何羅事見上卷武帝后元元年。〕日磾以帝少,不受封,〔少,詩沼翻。〕光等亦不敢受。及日磾病困,光白封,日磾臥受印綬;一日薨。日磾兩子賞、建俱侍中,與帝略同年,共臥起。賞爲奉車,建駙馬都尉。及賞嗣侯,佩兩綬,上謂霍將軍曰:“金氏兄弟兩人,不可使俱兩綬邪?”對曰:“賞自嗣父爲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與將軍乎?”對曰:“先帝之約,有功乃得封侯。”遂止。

    ⑥閏月,遣故廷尉王平等五人持節行郡國,舉賢良,問民疾苦、冤、失職者。〔行,下孟翻。〕

    ⑦冬,無冰。

    始元二年(丙申,公元前八五年)

    ①春,正月,封大將軍光爲博陸侯,〔按師古注,光初封,食邑北海、河間。〕左將軍桀爲安陽侯。〔桀食邑蕩陰。〕

    ②或說霍光曰:“將軍不見諸呂之事乎?處伊尹、周公之位,〔說,式芮翻。處,昌呂翻。〕攝政擅權,而背宗室,不與共職,是以天下不信,卒至於滅亡。〔背,蒲妹翻。卒,子恤翻。〕今將軍當盛位,帝春秋富,宜納宗室,又多與大臣共共事,〔服虔曰:共議事也。師古曰:每事皆與參共知之。〕反諸呂道。如是,則可以免患。”〔師古曰:言諸呂專權而滅亡,今納宗室,是反其道,乃可免患也。〕光然之,乃澤宗室可用者,遂拜楚元王孫闢疆及宗室劉長樂皆爲光祿大夫,闢疆守長樂衛尉。〔漢長樂、建章、甘泉各有衛尉以掌其宮衛,然不常置。樂,音洛。〕

    ③三月,遣使者振貸貧民無種、食者。〔師古曰:種者,五穀之種也。食者,所以爲糧食也。種,之勇翻。〕

    ④秋,八月,詔曰:“往年災害多,今年蠶、麥傷,所振貸種、食勿收責,毋令民出今年田租!”

    ⑤初,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窮追,二十餘年,匈奴馬畜孕重墮殰,罷極,苦之,〔師古曰:孕重,懷任者也。墮,落也。殰,敗也。罷極,困也。苦之,心厭苦也。罷,讀曰疲。殰,音讀。鄭玄曰:內敗曰殰。陸雲:謂懷任不成也。〕常有欲和親意,未能得。狐鹿孤單于有異母弟爲左大都尉,賢,國人鄉之。〔鄉,讀曰向,謂悉皆附之。〕母閼氏恐單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閼氏,音煙支。〕乃私使殺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復會單于庭。〔復,扶又翻。〕是歲,單于病且死,謂諸貴人:“我子少,不能治國,立弟右谷蠡王。”〔少,詩沼翻。治,直之翻。谷蠡,音鹿黎。〕及單于死,衛律等與顓渠閼氏謀,〔顓渠閼氏,單于之正室也,位大閼氏上。〕匿其喪,矯單于令,更立子左谷蠡王爲壺衍鞮單于。〔更,工衡翻。〕左賢王、右谷蠡王怨望,率其衆欲南歸漢,恐不能自致,即脅盧屠王,欲與西降烏孫。〔降,戶江翻。〕盧屠王告之單于,使人驗問,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盧屠王,國人皆冤之。於是二王去居其所,不復肯會龍城,〔匈奴諸王長少,歲正月會單于庭;五月,大會龍城,祭其先天地鬼神。今二王自居其本處,不復會祭龍城也。復,扶又翻。〕匈奴始衰。

    始元三年(丁酉,公元前八四年)

    ①春,二月,有星孛於西北。〔孛,蒲內翻。〕

    ②冬,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③初,霍光與上官桀相親善。光每休沐出,〔漢制,中朝官五日一下里舍休沐,三署諸郎亦然。〕桀常光入決決事。光女爲桀子安妻,生女,年甫五歲,〔甫,始也。〕安欲因光內之宮中;光以爲尚幼,不聽。蓋長公主私近子客河間丁外人,〔地理志,蓋縣屬泰山郡。師古曰:食邑於鄂,爲蓋侯所尚,故曰蓋長公主。長公主儀比諸王,帝姊妹乃稱之。蓋侯王充,武帝舅王信之子,襲爵。蓋,如字,又古盍翻。子客,子賓客也。丁,姓;外人,其名。長,知兩翻;下同。近,其靳翻。〕安素與外人善,說外人曰:〔說,式芮翻。〕“安子容貌端正,誠因長主時得入爲後,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師古曰:椒房殿在未央宮中,皇后所居;以椒泥塗壁,取其溫而芳。朝,直遙翻。〕成之在於足下。漢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憂不封侯乎!”外人喜,言於長主。長主以爲然,詔召安女爲倢伃,〔倢伃,音接予。〕安爲騎都尉。〔爲安父子與霍光爭權謀亂張本。〕

    始元四年(戊戌,公元前八三年)

    ①春,三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赦天下。

    ②西南夷姑繒、葉榆復反,〔姑繒、葉榆,皆西南夷別種,其所居地在益州郡界。葉榆,澤名,武帝開爲縣,繒,慈陵翻。葉,式涉翻。〕遣水衡都尉呂闢胡將益州兵擊之。〔此益州刺史所部兵也。宋白曰:漢武帝元鼎中,分雍州之南置益州。釋名曰:益,厄也,所在之地險厄也。應劭地理風俗記曰:疆理益廣,故曰益州。班志,漢中、廣漢、蜀郡、越嶲、益州、牂柯、巴郡皆屬益州。師古曰:闢,音壁。〕闢胡不進,蠻夷遂殺益州太守,〔武帝元封二年,開滇王國,置益州郡,治滇池縣。守,式又翻。〕乘勝與闢胡戰,士戰及溺死者四千餘人。冬,遣大鴻臚田廣明擊之。〔臚,陵如翻。〕

    ③廷尉李種坐故縱死罪〔種,音衝。〕棄市。

    ④是歲,上官安爲車騎將軍。〔考異曰:昭紀作“驃騎”,今從百官表、外戚傳。〕

    始元五年(己亥,公元前八二年)

    ①春,正月,迫尊帝外祖趙父爲順成侯。〔順成侯趙父,鉤弋夫人之父也。父時已死,追封爲順成侯,置食邑三百戶於扶風。〕順成侯有姊君姁,〔師古曰:姁,音況羽翻。〕賜錢二百萬、奴婢、第宅以充實焉。諸昆弟各以親疏受賞賜,〔孔穎達曰:五服之內,大功已上服粗者爲親,小功已下服精者爲疏。疏,與疏同。〕無在位者。

    ②有男子乘黃犢車詣北闕,〔未央宮北闕,蕭何築也。師古曰:未央宮雖南向,而上書、奏事、謁見者皆詣闕,公車司馬在焉。〕自謂衛太子;公車以聞。〔班表:公車屬衛尉,天下上事皆總領之。師古曰:公車主受章奏。〕詔使公、卿、將軍、中二千石雜識視。〔師古曰:雜,共也。有素識之者,令視知其是非也。〕長安中吏民聚觀者數萬人。右將軍勒兵闕下以備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並莫敢發言。京兆尹不疑後到,叱從吏收縛。〔從,才用翻。〕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安,猶徐也。〕不疑曰:“諸君何患於衛太子!昔蒯聵違命出奔,輒距而不納,春秋是之。〔師古曰:蒯聵,衛靈公太子;輒,蒯聵子也。蒯聵得罪於靈公而出奔晉。及靈公卒,使輒嗣位。晉趙鞅納蒯聵於戚,欲求入衛。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公羊傳曰:曼姑受命於靈公而立輒,曼姑之義固可以距蒯聵也。輒之義可以立乎?曰:可。柰何?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也。蒯,苦怪翻。聵,五怪翻。〕衛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即,就也。〕今來自詣,此罪人也!”遂送詔獄。天子與大將軍霍光聞而嘉之曰:“公卿大臣當用有經術、明於大誼者。”繇是不疑名聲重於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廷尉驗治何人,〔凡不知姓名及所從來,皆曰何人。〕竟得奸詐,本夏陽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卜筮爲事。有故太子舍人嘗從方遂卜,謂曰:“子狀貌甚似衛太子。”方遂心利其言,冀得以富貴。坐誣罔不道,要斬。〔要,與腰同。考異曰:昭紀雲“張延年”;雋不疑傳雲“成方遂”,又云“一姓張,名延年”。今從不疑傳。〕

    ③夏,六月,封上官安爲桑樂侯。〔恩澤侯表:桑樂侯食邑於千乘。樂,來各翻。〕安日以驕淫,受賜殿中,對賓客言:“與我婿飲,大樂!”〔樂,音洛。〕見其服飾,使人歸,欲自燒物。子病死,仰而罵天。其頑悖如此。〔悖,蒲內翻。〕

    ④罷儋耳、真番郡。〔武帝元鼎六年置儋耳郡,元封三年置真番郡;今皆罷之。儋,都甘翻。〕

    ⑤秋,大鴻臚廣明、軍正王平擊益州,斬首、捕虜三萬餘人,獲畜產五萬餘頭。

    ⑥諫大夫杜延年見國家承武帝奢侈、師旅之後,數爲大將軍光言:“年歲比不登,〔數,所角翻。爲,於僞翻。比,毗至翻。〕流民未盡還,宜修孝文時政,示以儉約、寬和,順天心,說民意,〔說,讀曰悅。〕年歲宜應。”光納其言。延年,故御史大夫周之子也。

    始元六年(庚子,公元前八一年)

    ①春,二月,詔有司問郡國所舉賢良、文學,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對:“願罷鹽、鐵、酒榷、均輸官,〔鹽鐵事始見十九卷武帝元狩四年,均輸事始見二十卷元鼎三年,酒榷事始見上卷天漢三年。榷,古嶽翻。〕毋與天下爭利,示以儉節,然後教化可興。”桑弘羊難,以爲:“此國家大業,所以制四夷,安邊足用之本,不可廢也。”〔難,乃旦翻。〕於是鹽鐵之議起焉。〔師古曰:議罷鹽鐵之官,百姓皆得鬻鹽、鑄錢,因總論政治得失也。據班史藝文志,有鹽鐵論十篇,今行於世。〕

    ②初,蘇武既徙北海上,〔事見二十一卷天漢元年。〕稟食不至,〔稟,給也。〕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蘇林曰:掘野鼠所去草實而食之。張晏曰:取鼠及草實,並而食之。師古曰:蘇說是,去,謂藏之也。貢父曰:今北方野鼠甚多,皆可食也。武掘野鼠,得即食之,其草實乃頗去藏耳。去,丘呂翻。〕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操,千高翻。〕武在漢,與李陵俱爲侍中;陵降匈奴,不敢求武。久之,〔降匈奴事見二十一卷天漢二年。降,戶江翻;下同。〕單于使陵至海上,爲武置酒設樂,〔爲,於僞翻;下同。〕因謂武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子卿,蘇武字。〕故使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終不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說,式芮翻。亡,古無字通。〕信義安所見乎!〔見,賢遍翻。〕足下兄弟二人,前皆坐事自殺;來時,太夫人已不幸;〔不幸,謂死也。〕子卿婦年少,〔少,詩照翻。〕聞已更嫁矣;獨有女弟二人、兩女、一男,今復十餘年,〔更,工衡翻。復,扶又翻;下同。〕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師古曰:朝露見日則曦幹,人命短促亦如之。〕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漢,加以老母系保宮。〔班表,少府屬官有居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保宮。〕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無常,大臣無罪夷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復誰爲乎!”武曰:“武父子無功德,皆爲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皆爲,如字。將,即亮翻。近,其靳翻。〕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雖斧鉞、湯鑊,誠甘樂之!〔師古曰:鼎大而無足曰鑊。樂,音洛。〕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爲父死,無所恨。願勿復再言!”陵與武飲數日,復曰:“子卿壹聽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分,扶問翻。〕王必欲降武,〔匈奴封李陵爲右校王,故稱之。〕請畢今日之驩,效死於前!”陵見其至誠,喟然嘆曰:“嗟乎,義士!陵與衛律之罪上通於天!”因泣下霑衿,與武決去。〔師古曰:決,別也。〕賜武牛羊數十頭。

    後陵復至北海上,語武以武帝崩。武南鄉號哭歐血,旦夕臨,數月。〔語,牛倨翻。鄉,讀曰向。號,戶高翻。臨,哭也,力禁翻。〕及壺衍鞮單于立,母閼氏不正,〔閼氏,音煙支。〕國內乖離,常恐漢兵襲之,於是衛律爲單于謀,與漢和親。漢使至,求蘇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私見漢使,教使者謂單于,〔謂告語也。〕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甘某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乃歸武及馬宏等。馬宏者,前副光祿大夫王忠使西國,〔西國,謂西域諸國。使,疏吏翻。〕爲匈奴所遮;忠戰死,馬宏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歸此二人,欲以通善意。於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還,音旋,又如字。〕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令漢貰陵罪,〔駑,音奴。貰,寬也。貰,時夜翻。〕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李奇曰:言欲劫單于如曹劌劫齊桓公柯盟之時。幾,居衣翻。〕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爲世大戮,〔事見上卷天漢三年。〕陵尚復何顧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陵泣下數行,〔行,戶剛翻。〕因與武決。

    單于召會武官屬,前已降及物故,凡隨武還者九人。既至京師,詔武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程大昌演繁露曰:牛、羊、豕具爲太牢;有羊、豕而無牛則爲少牢。今人獨以太牢名牛,失之矣。〕拜爲典屬國,秩中二千石,〔班表:典屬國本秦官,掌歸義蠻夷;漢因之。今以命武,以武久在匈奴中,習外夷事,故使爲是官。其後省並大鴻臚。〕賜錢二百萬,公田二頃,宅一區。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強壯出,及還,鬚髮盡白。〔須,與須同。〕霍光、上官桀與李陵素善,遣陵故人隴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之。陵曰:“歸易耳,〔易,以豉翻。〕丈夫不能再辱!”遂死於匈奴。〔陵意謂降匈奴已辱矣,今若歸漢,漢將使刀筆吏簿責其喪師降匈奴之罪,是爲再辱也,故遂不歸。〕

    ③夏,旱。

    ④秋,七月,罷榷酤官,從賢良、文學之議也。〔酤,古護翻。〕武帝之末,海內虛耗,戶口減半。霍光知時務之要,輕傜薄賦,與民休息。至是匈奴和親,百姓充實,稍覆文、景之業焉。

    ⑤詔以鉤町侯毋波〔鉤町,西南夷種,武帝開爲縣,屬牂柯郡。雖置官吏,而仍以其君長爲鉤町侯,使主其種類。鉤,音劬。町,音梃。“毋波”,漢書作“亡波”。亡,古無字也。〕率其邑君長、人民擊反者有功,〔長,知兩翻。〕立以爲鉤町王。賜田廣明爵關內侯。

    元鳳元年(辛丑、前八零年)〔應劭曰:三年中,鳳凰比下東海、海西、樂鄉,故以冠元。〕

    ①春,武都氐人反,〔武都郡屬涼州。氐人,即白馬氐也。魚豢魏略曰:其人分竄山谷,或號青氐,或號白氐。氐,丁奚翻。〕遣執金吾馬適建、龍頟侯韓增、大鴻臚田廣明將三輔、太常徒,皆免刑,擊之。〔師古曰:姓馬適,名建也。據班書功臣表,弓高侯韓頹當之孫說以擊匈奴功封龍頟侯,坐酎金失侯;復以破東越功封按道侯;後爲衛太子所殺。子興嗣侯,坐巫蠱誅。後元元年,復以增嗣龍頟侯。增,興弟也。班志,龍頟,侯國,屬平原郡。頟,音洛;作額者非。崔浩曰:今有龍頟村。蘇林曰:是時太常,主諸陵縣治民也。餘謂此刑徒,輸作三輔及太常者也。〕

    ②夏,六月,赦天下。

    ③秋,七月,乙亥晦,日有食之,既。

    ④八月,改元。

    ⑤上官桀父子既尊,盛德長公主,欲爲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許。又爲外人求光祿大夫,欲令得召見,又不許。長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數爲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慚。〔長,知兩翻。爲,於僞翻。數,所角翻。〕又桀妻父所幸充國爲太醫監,〔充國,史失其姓。太醫監屬少府。〕闌入殿中,〔闌,妄也。漢制:諸入宮殿門皆着籍;無籍而妄入,謂之闌入。〕下獄當死;冬月且盡,〔漢論死囚不過冬月。下,遐嫁翻。〕蓋主爲充國入馬二十匹贖罪,乃得減死論。於是桀、安父子深怨光而重德蓋主。自先帝時,桀已爲九卿,位在光右,〔武帝時,桀爲太僕,位九卿,秩中二千石;光爲奉車都尉、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是桀之位在光右也。右,上也。〕及父子併爲將軍,〔桀爲左將軍,安爲車騎將軍。〕皇后親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顧專制朝事,〔師古曰:顧,猶反也。朝,直遙翻。〕由是與光爭權。燕王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懷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鹽、鐵,爲國興利,伐其功,〔伐,矜也。榷,古嶽翻。爲,於僞翻;下同。〕欲爲子弟得官,亦怨恨光。於是蓋主、桀、安、弘羊皆與旦通謀。

    旦遣孫縱之等前後十餘輩,多齎金寶、走馬賂遺蓋主、桀、弘羊等。〔師古曰:走馬,馬之善走者也。遺,於季翻。〕桀等又詐令人爲燕王上書,言:“光出都肄郎、羽林,〔孟康曰:都,試也。肄,習也。張晏曰:都肄郎及羽林也。師古曰:都,大也,大會試之。漢光祿勳令,諸當試者不會都所,免之。都肄,謂總閱試習武備也。肄,羊至翻。〕道上稱蹕,〔天子出稱蹕,以清道止行人。蹕,與蹕同。〕太官先置。”〔師古曰:供飲食之具。太官屬少府,主膳食。凡車駕所幸,太官先往其處供置。〕又引“蘇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乃爲典屬國;〔實十九年而言二十者,欲久其事以見冤屈,故言多也。使,疏吏翻。降,戶江翻。〕大將軍長史敞無功,受搜粟都尉;又擅調益莫府校尉。〔師古曰:調,選也。莫府,大將軍府也。調,音徒釣翻。〕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臣旦願歸符璽,入宿衛,察奸臣變。”〔璽,斯氏翻。〕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從中下其事,〔伺光出沐不在禁中,桀欲自從禁中下其事也。司,讀曰伺。師古曰:下,謂下有司也。下,音胡稼翻;下同。〕弘羊當與諸大臣共執退光。〔當者,以之自任也。〕書奏,帝不肯下。明旦,光聞之,止畫中室不入。〔如淳曰:近臣所計畫之室。或曰:雕畫之室。師古曰:雕畫是也。〕上問:“大將軍安在?”左將軍桀對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詔:“召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謝。上曰:“將軍冠!〔師古曰:令復着冠也。〕朕知是書詐也,將軍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之廣明都郎,近耳;〔師古曰:之,往也。廣明,亭名。餘據廣明亭在長安城東東都門外。水經注:京兆奉明縣廣成鄉有廣明苑,史皇孫及王夫人葬於郭北,宣帝移於苑北以爲悼園,在東都門外。〕調校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爲非,不須校尉。”〔文穎曰:帝雲“將軍欲反,不由一校尉”。〕是時帝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班表:少府屬官有尚書等十二官令、丞,又有中書謁者等七官令、丞。續漢志:尚書令千石。本注曰:承秦所置;武帝用宦者,更爲中書謁者令。成帝用士人,復故,掌凡選署及奏下尚書曹文書衆事。餘據表,則尚書、中書爲兩官;據續志,則合爲一官。此時既有尚書,則與中書謁者爲兩官明矣。沈約曰:秦世少府遣吏四人,在殿中主發書,故謂之尚書;尚,猶主也。漢初有尚冠、尚衣、尚席、尚浴、尚食、尚書,故謂之六尚。秦時尚書有令,有僕射,有丞;至漢,並隸少府。武帝使左右曹、諸吏分平尚書事。昭帝即位,霍光領尚書。約又曰:漢武遊後庭,始使宦者典尚書事,謂之中書謁者,置令、僕射。成帝改中書謁者令爲中謁者令,罷謁者。東京省中謁者令;而有中宮謁者令,非其職也。沈約亦以尚書、中書爲兩官明矣。〕而上書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懼,白上:“小事不足遂。”〔師古曰:遂,猶竟也,言不須窮竟也。〕上不聽。後桀黨與有譖光者,上輒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復言。〔屬,之慾翻。復,扶又翻。〕

    李德裕論曰:人君之德,莫大於至明,明以照奸,則百邪不能蔽矣,漢昭帝是也。周成王有慚德矣;高祖、文、景俱不如也。成王聞管、蔡流言,遂使周公狼跋而東。漢高聞陳平去魏背楚,欲舍腹心臣。〔背,蒲妹翻。〕漢文惑季布使酒難近,罷歸股肱郡;疑賈生擅權紛亂,復疏賢士。景帝信誅晁錯兵解,遂戮三公。〔武王崩,周公相成王,管叔、蔡叔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於是東征。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爲鴟鴞之詩;周大夫亦爲賦狼跋之詩曰:“狼跋其胡,載疐其尾。”毛氏注云:跋,躐也。疐,跲也。老狼有胡,進則躐其胡,退則跲其尾,進退有難,然而不失其猛。疏曰:李巡曰:跋前行曰躐,跲卻頓曰疐也。說文雲:跋,蹎,丁千翻。跲,躓,竹二翻。躓,即疐也。然則跋與疐皆是顛倒之類。以跋爲躐者,謂跋其胡而倒耳。老狼有胡,謂頷垂胡。進則躐其胡,謂躐胡而前倒也;退則跲其尾,謂卻頓而倒於尾上也。高祖疑陳平事見九卷二年,文帝罷季布事見十四卷前四年,疏賈生事同上,景帝誅晁錯事見十六卷前三年。〕所謂“執狐疑之心,來讒賊之口”。〔劉向之言。〕使昭帝得伊、呂之佐,則成、康不足侔矣。

    ⑥桀等謀令長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格殺之,因廢帝,迎立燕王爲天子。旦置驛書往來相報,許立桀爲王,外連郡國豪桀以千數。旦以語相平,〔平爲燕相,史失其姓。語,牛倨翻。〕平曰:“大王前與劉澤結謀,事未成而發覺者,以劉澤素誇,好侵陵也。〔好,呼到翻。〕平聞左將軍素輕易,車騎將軍少而驕,〔易,以豉翻。少,詩照翻。〕臣恐其如劉澤時不能成,又恐既成反大王也。”旦曰:“前日一男子詣闕,自謂故太子,長安中民趣鄉之,〔趣,七喻翻。鄉,讀曰向。〕正讙不可止。〔師古曰:人衆既多故讙譁。讙,況爰翻。〕大將軍恐,出兵陳之,以自備耳。我,帝長子,〔帝,謂武帝。長,知兩翻。〕天下所信,何憂見反!”後謂羣臣:“蓋主報言,獨患大將軍與右將軍王莽。〔張晏曰:王莽,天水人也,字稚叔。〕今右將軍物故,丞相病,幸事必成,徵不久。”令羣臣皆裝。〔令皆治行裝也。〕

    安又謀誘燕王至而誅之,〔誘,音酉。〕因廢帝而立桀。或曰:“當如皇后何?”安曰:“逐麋之狗,當顧菟邪!〔師古曰:言所求者大,不顧小也。麋,鹿之大者。菟,讀曰兔,吐故翻。〕且用皇后爲尊,一旦人主意有所移,雖欲爲家人亦不可得。〔家人,謂凡庶匹夫也。〕此百世之一時也!”會蓋主舍人父稻田使者燕倉知其謀,〔如淳曰:特爲諸稻田置使者,假與民收其稅入也。燕,音煙。姓譜:召公封於燕,其後爲秦所滅,子孫以爲氏。〕以告大司農楊敞。敞素謹,畏事,不敢言,乃移病臥,〔師古曰:移病,謂移書言病。一曰:以病而移居。餘謂前說是。〕以告諫大夫杜延年;延年以聞。九月,詔丞相部中二千石逐捕孫縱之及桀、安、弘羊、外人等,並宗族悉誅之;蓋主自殺。燕王旦聞之,召相平曰:“事敗,遂發兵乎?”〔相,息亮翻。〕平曰:“左將軍已死,百姓皆知之,不可發也!”王憂懣,〔師古曰:懣,音滿,又音悶,煩也。〕置酒與羣臣、妃妾別。會天子以璽書讓旦,〔璽,斯氏翻。〕旦以綬自絞死,後、夫人隨旦自殺者二十餘人。天子加恩,赦王太子建爲庶人,賜旦諡曰剌王。〔剌,來達翻。諡法:暴戾無親曰剌。〕皇后以年少,不與謀,〔與,讀曰豫。〕亦霍光外孫,故得不廢。

    ⑦庚午,右扶風王?爲御史大夫。〔?,與欣同。〕

    ⑧冬,十月,封杜延年爲建平侯,〔班表,建平侯食邑於濟陽。〕燕倉爲宜城侯,〔宜城侯食邑於濟陰。〕故丞相徵事任宮捕得桀,爲弋陽侯,〔文穎曰:徵事,丞相官屬,位差尊掾屬也。如淳曰:時宮以徵事待詔丞相府,故曰丞相徵事。張晏曰:漢儀注:徵事比六百石,皆故吏二千石不以贓罪免者爲徵事,絳衣奉朝賀正月。師古曰:張說是。班志,弋陽,侯國,屬汝南郡。任,音壬。〕丞相少史王山壽誘安入府,爲商利侯。〔如淳曰:漢儀注:武帝置丞相少史,秩四百石。班表:商利侯食邑於臨淮之徐。少,詩照翻。〕久之,文學濟陰魏相對策,〔濟陰郡屬兗州,唐爲曹州。濟,子禮翻。〕以爲:“日者燕王爲無道,韓義出身強諫,爲王所殺。義無比干之親而蹈比干之節,〔比干,紂之賢臣,諫紂而死。〕宜顯賞其子以示天下,明爲人臣之義。”乃擢義子延壽爲諫大夫。

    ⑨大將軍光以朝無舊臣,〔朝無,直遙翻。〕光祿勳張安世自先帝時爲尚書令,〔班表,少府屬官有尚書令。續漢志:尚書令,承秦所置,掌凡選署及奏下尚書曹文書衆事,秩千石。〕志行純篤,〔行,下孟翻。〕乃白用安世爲右將軍兼光祿勳以自副焉。安世,故御史大夫湯之子也。光又以杜延年有忠節,〔以其發燕、蓋、上官之謀也。〕擢爲太僕、右曹、給事中。〔太僕,正卿;右曹、給事中,加官也。晉灼曰:漢儀注:諸吏、給事中日上朝謁,平尚書奏事,分爲左、右曹。班表:給事中掌顧問應對,位中常侍下。蓋得出入禁中。〕光持刑罰嚴,延年常輔之以寬。吏民上書言便宜,輒下延年平處復奏。〔下,遐嫁翻。先平處其可否,復奏言之。處,昌呂翻。〕可〔【章:甲十五行本“可”上有“言”字;乙十行本同;孔本同。】〕官試者,至爲縣令;或丞相、御史除用,滿歲,以狀聞;或抵其罪法。〔師古曰:抵,至也。言事之人有奸妄者,則致之於罪法。〕

    ⑩是歲匈奴發左、右部二萬騎爲四隊,併入邊爲寇。漢兵追之,斬首、獲虜九千人,生得甌脫王;漢無所失亡。匈奴見脫王在漢,恐,以爲道擊之,〔道,讀曰導。〕即西北遠去,不敢南逐水草;發人民屯甌脫。

    元鳳二年(壬寅,公元前七九年)

    ①夏,四月,上自建章宮徙未央宮。

    ②六月,赦天下。

    ③是歲,匈奴復遣九千騎屯受降城以備漢,〔復,扶又翻。〕北橋餘吾水,令可度,以備奔走;〔師古曰:於餘吾水上作橋,擬有迫急,奔走避漢,從此橋度也。〕欲求和親,而恐漢不聽,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風漢使者。〔風,讀曰諷。〕然其侵盜益希,遇漢使愈厚,欲以漸致和親。漢亦羈縻之。

    元鳳三年(癸卯,公元前七八年)

    ①春,正月,泰山有大石自起立;上林有柳樹枯僵自起生,〔僵,居良翻,僕也。〕有蟲食其葉成文,曰“公孫病已立”。〔此爲宣帝興於民間之符。〕符節令魯國眭弘上書,〔班表:符節令屬少府,秩六百石。續漢志曰:爲符節臺率,主符節事。漢改秦薛郡爲魯國,屬豫州;唐兗州地。師古曰:眭,息隨翻。今河、朔猶有此姓。〕言:“大石自立,僵柳復起,〔復,扶又翻;下同。〕當有匹庶爲天子者。枯樹復生,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乎?漢家承堯之後,〔班贊曰:春秋晉史蔡墨有言:“陶唐既衰,其後有劉累,學擾龍,事孔甲,範氏其後也。”而範宣子亦曰:“祖自虞以上爲陶唐氏,在夏爲御龍氏,在商爲豕韋氏,在周爲唐杜氏,晉主夏盟爲範氏。”範氏爲晉士師,魯文公世奔秦,後歸於晉;其處者爲劉氏。劉向雲:戰國時劉氏自秦獲於魏;秦滅魏,遷大梁,都於豐。故周市說雍齒曰:“豐,故梁徙也。”是以頌高祖雲:“漢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於周,在秦作劉;涉魏而東,遂爲豐公。”豐公蓋太上皇父。及高祖即位,置祠祀官,則有秦、晉、梁、荊之巫,世祠天地,綴之以祀,豈不信哉!由是言之,漢承堯運,協於火德,得天統矣。〕有傳國之運,當求賢人禪帝位,退自封百里,以順天命。”弘坐設妖言惑衆伏誅。

    ②匈奴單于使犁污王窺邊,〔據王莽時使譯出塞誘呼右犁污王鹹,則犁污王所居地蓋近塞下也。〕言酒泉、張掖兵益弱,出兵試擊,冀可復得其地。時漢先得降者,聞其計,天子詔邊警備。後無幾,〔幾,居豈翻。〕右賢王、犁污王四千騎分三隊,入日勒、屋蘭、番和。〔班志,三縣皆屬張掖郡。賢曰:日勒故城在今甘州刪丹縣東南。師古曰:番,音盤。〕張掖太守、屬國都尉〔續漢志,張掖屬國都尉治居延縣。守,式又翻。〕發兵擊,大破之,得脫者數百人。屬國義渠王射殺犁污王,〔義渠王,屬國義渠胡之君長。射,而亦翻。〕賜黃金二百斤,馬二百匹,因封爲犁污王。自是後,匈奴不敢入張掖。

    ③燕、蓋之亂,〔燕王、蓋主也。燕,於賢翻。蓋,古盍翻。〕桑弘羊子遷亡,過父故吏侯史吳〔侯史,姓也。吳,其名也。晉武帝時有侯史光。過,古禾翻。〕後遷捕得,伏法。會赦,侯史吳自出繫獄。廷尉王平、〔【章:甲十五行本“平”下有“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少府徐仁雜治反事,皆以爲“桑遷坐父謀反而侯史吳臧之,〔治,直之翻;下同。臧,讀曰藏。〕非匿反者,乃匿爲隨者也”,〔言桑遷但隨坐耳,非自反也。〕即以赦令除吳罪。後侍御史治實,〔師古曰:重核治其事也。〕以“桑遷通經術,知父謀反而不諫爭,〔爭,與諍同。〕與反者身無異。侯史吳故三百石吏,首匿遷,〔師古曰:首匿者,言身爲謀首而藏匿人也。〕不與庶人匿隨從者等,吳不得赦。”奏請覆治,〔此深文傅致吳之罪。從,才用翻。〕劾廷尉、少府縱反者。〔劾,戶概翻。師古曰:縱,放也。〕少府徐仁,即丞相車千秋女婿也,〔車千秋,即田千秋。漢以其年老,得乘小車入殿中,因呼爲車丞相。〕故千秋數爲侯史吳言;〔數,所角翻。〕恐大將軍光不聽,千秋即召中二千石、博士會公車門,〔公車門,即未央宮北闕門也。〕議問吳法。〔師古曰:於法律之中,吳當得何罪。〕議者知大將軍指,皆執吳爲不道。明日,千秋封上衆議。〔上,時掌翻。〕光於是以千秋擅召中二千石以下,外內異言,〔張晏曰:外則去疾欲盡,內則爲其婿也。師古曰:非也;外內,謂內朝及外朝也。〕遂下廷尉平、少府仁獄。〔下,遐嫁翻。〕朝廷皆恐丞相坐之。太僕杜延年奏記光曰:“吏縱罪人,有常法。今更詆吳爲不道,〔師古曰:詆,誣也。〕恐於法深。又,丞相素無所守持而爲好言於下,盡其素行也。〔師古曰:言非故有所執持,但其素行好與在下人言議耳。〕至擅召中二千石,甚無狀。〔師古曰:無善狀也。〕延年愚以爲丞相久故及先帝用事,〔言在位已久,是爲故舊,又嘗及相先帝而任事也。〕非有大故,不可棄也。間者民頗言獄深,吏爲峻詆;今丞相所議,又獄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衆心,羣下讙譁,〔讙,許爰翻。〕庶人私議,流言四布。延年竊重將軍失此名於天下也。”〔師古曰:重,猶難也,以此爲重事也。〕光以廷尉、少府弄法輕重,卒下之獄。〔卒,子恤翻。〕夏,四月,仁自殺,平與左馮翊賈勝胡皆要斬。〔內史,周官;秦因之;景帝二年,分置左內史;武帝更名左馮翊。要,與腰同。〕而不以及丞相,終與相竟。〔師古曰:謂終丞相之身無貶黜也。餘謂言與千秋共事終其身。〕延年論議持平,合和朝廷,皆此類也。

    ④冬,遼東烏桓反。初,冒頓破東胡,東胡餘衆散保烏桓及鮮卑山爲二族,〔遼東郡屬幽州,唐嘗置安東都護府於其地。東胡破見十一卷高祖六年。後漢書:烏桓之地在丁零西南、烏孫東北。武帝遣霍去病擊破匈奴左地,因徙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遼西五郡塞外,爲漢偵察匈奴動靜。其大人歲一朝見。於是始置護烏桓校尉,秩比二千石。鮮卑先遠竄於遼東塞外,與烏桓相接,未嘗通中國;至後漢稍徙遼西塞外,始爲中國患。〕世役屬匈奴。武帝擊破匈奴左地,因徙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塞外,〔上谷、漁陽、北平皆屬幽州。上谷,唐嬀州。漁陽,唐檀、薊州。北平,唐平州之地。〕爲漢偵察匈奴動靜。〔爲,於僞翻。偵,醜鄭翻,又醜貞翻:候也。〕置護烏桓校尉監領之,〔監,古銜翻。〕使不得與匈奴交通。至是,部衆漸強,遂反。

    先是,匈奴三千餘騎入五原,〔五原郡屬幷州。先,悉薦翻。〕殺略數千人;後數萬騎南旁塞獵,〔旁,步浪翻。〕行攻塞外亭障,略取吏民去。是時漢邊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爲邊寇者少利,希復犯塞。〔少,詩照翻。復,扶又翻;下同。〕漢復得匈奴降者,言烏桓嘗發先單于冢,匈奴怨之,方發二萬騎擊烏桓。霍光欲發兵邀擊之,〔師古曰:邀迎而擊之。〕以問護軍都尉趙充國,〔護軍都尉,秦官;武帝以屬大司馬,此時蓋屬大將軍也。〕充國以爲:“烏桓間數犯塞,〔師古曰:間,即中間也。猶言比日也。數,所角翻。〕今匈奴擊之,於漢便。又匈奴希寇盜,北邊幸無事,蠻夷自相攻擊而發兵要之,〔要,與邀同。〕招寇生事,非計也!”光更問中郎將範明友,明友言可擊,於是拜明友爲度遼將軍,〔度遼將軍,蓋使之度遼水以伐烏桓。至後漢,遂以爲將軍之號以護匈奴。〕將二萬騎出遼東。匈奴聞漢兵至,引去。初,光誡明友:“兵不空出,即後匈奴,遂擊烏桓。”〔師古曰:後匈奴者,言兵遲後,邀匈奴不及。後,戶遘翻。〕烏桓時新中匈奴兵,〔師古曰:爲匈奴所中傷。中,竹仲翻。〕明友既後匈奴,因乘烏桓敝,擊之,斬首六千餘級,獲三王首。匈奴由是恐,不能復出兵。

    元鳳四年(甲辰,公元前七七年)

    ①春,正月,丁亥,帝加元服。〔如淳曰:元服,謂初冠加上服也。師古曰:如氏以爲衣服之服,非也。元,首也。冠者,首之所着,故曰元服。汲黯序傳雲:上正元服。是知謂冠爲元服。餘按續漢志有加元服之禮。〕

    ②甲戌、富民定侯田千秋薨。〔諡法:安民大慮曰定。〕時政事壹決大將軍光;千秋居丞相位,謹厚自守而已。

    ③夏,五月,丁丑,孝文廟正殿火。〔人火曰火。〕上及羣臣皆素服,發中二千石將五校作治,〔將作大匠屬官有左、右、前、後中五校令,掌五校士。校,戶教翻。〕六日,成。太常及廟令丞、郎、吏,皆劾大不敬;〔劾,戶概翻。〕會赦,太常轑陽侯德免爲庶人。〔班表,轑陽侯食邑清河。文穎曰:轑陽在魏郡清淵。轑,音料,又音聊。〕

    ④六月,赦天下。

    ⑤初,杅冞遣太子賴丹爲質於龜茲;〔龜茲國治延城,去長安七千四百八十里。杅,音烏。冞,與彌同。質,音致;下同。龜,音丘。茲,音慈。賢曰:今龜音丘勾翻,茲音沮惟翻,蓋急言之也。〕貳師擊大宛還,〔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太初元年。宛,於元翻。〕將賴丹入至京師。霍光用桑弘羊前議,以賴丹爲校尉,將軍田輪臺。〔弘羊議田輪臺,見二十二卷徵和元年。〕龜茲貴人姑翼謂其王曰:“賴丹本臣屬吾國,今佩漢印綬來,迫吾國而田,必爲害。”王即殺賴丹而上書謝漢。

    樓蘭王死,匈奴先聞之,遣其質子安歸歸,得立爲王。〔考異曰:西域傳作“常歸”,今從昭紀及傅介子傳。〕漢遣使詔新王令入朝,王辭不至。樓蘭國最在東垂,〔西域之東垂也。〕近漢,當白龍堆,〔孟康曰:白龍堆,形如土龍身,無頭有尾,高大者三四丈,埤者長丈餘,皆東北向而相似也。近,其靳翻;下同。〕乏水草,常主發導,負水擔糧,送迎漢使;〔擔,都甘翻。〕又數爲吏卒所寇,懲艾,不便與漢通。〔師古曰:艾,讀曰乂。數,所角翻。〕後復爲匈奴反間,〔間,古莧翻。〕數遮殺漢使。其弟尉屠耆降漢,具言狀。駿馬監北地傅介子使大宛,〔班表,太僕屬官有駿馬監。北地郡屬涼州刺史。姓譜:傅說出傅巖,因以爲氏。〕詔因令責樓蘭、龜茲。介子至樓蘭、龜茲,責其王,皆謝服。介子從大宛還,到龜茲,會匈奴使從烏孫,在龜茲,介子因率其吏士共誅斬匈奴使者。還,奏事,詔拜介子爲中郎,遷平樂監。〔平樂監,監平樂觀。樂,音洛。〕

    介子謂大將軍霍光曰:“樓蘭、龜茲數反覆,而不誅,無所懲艾。介子過龜茲時,其王近就人,易得也;願往刺之以威示諸國!”〔易,以豉翻。刺,七亦翻;下同。〕大將軍曰:“龜茲道遠,且驗之於樓蘭。”於是白遣之。介子與士卒俱齎金幣,揚言以賜外國爲名,至樓蘭。樓蘭王意不親介子,介子陽引去,至其西界,使譯謂曰:〔班表,大鴻臚有譯官令,典屬國有九譯令,皆掌譯。此譯,則樓蘭國之譯人。〕“漢使者持黃金、錦繡行賜諸國。王不來受,我去之西國矣。”即出金、幣以示譯。譯還報王,王貪漢物,來見使者。介子與坐飲,陳物示之,飲酒皆醉。介子謂王曰:“天子使我私報王。”〔師古曰:謂密有所論。〕王起,隨介子入帳中屏語,〔屏人而獨共語也。屏,必郢翻。〕壯士二人從後刺之,〔刺,七亦翻。〕刃交匈,立死;〔匈,與胸同。〕其貴臣、〔【章:甲十五行本“臣”作“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諭以王負漢罪,“天子遣我誅王,當更立王弟尉屠耆在漢者。〔更,工衡翻。〕漢兵方至,毋敢動,自令滅國矣!”介子遂斬王安歸首,馳傳詣闕,縣首北闕下。〔傳,張戀翻。縣,古懸字通。〕

    乃立尉屠耆爲王,更名其國爲鄯善,爲刻印章;賜以宮女爲夫人,備車騎、輜重。〔更,工衡翻。鄯,上扇翻。爲刻,於僞翻。重,直用翻。〕丞相率百官送至橫門外,祖而遣之。〔三輔黃圖:橫門,長安城北出西頭第一門。孟康曰:橫,音光。祖,祖道也。〕王自請天子曰:“身在漢久,今歸單弱,而前王有子在,恐爲所殺。國中有伊循城,其地肥美,願漢遣一將屯田積穀,令臣得依其威重。”於是漢遣司馬一人、吏士四十人田伊循以填撫之。〔填,讀曰鎮。〕

    秋,七月,乙巳,封範明友爲平陵侯,〔賞破烏桓之功也。班表,平陵侯食邑於南陽之武當。〕傅介子爲義陽侯。〔班表,義陽侯食邑於南陽之平氏。〕

    臣光曰:王者之於戎狄,叛則討之,服則舍之。〔舍,讀曰舍。〕今樓蘭王既服其罪,又從而誅之,後有叛者,不可得而懷矣。必以爲有罪而討之,則宜陳師鞠旅,〔毛詩注曰:鞠,告也。將戰之日,陳其師旅,誓告之也。〕明致其罰。今乃遣使者誘以金幣而殺之,後有奉使諸國者,復可信乎!〔復,扶又翻。〕且以大漢之強而爲盜賊之謀於蠻夷,不亦可羞哉!論者或美介子以爲奇功,過矣!

    元鳳五年(乙巳,公元前七六年)

    ①夏,大旱。

    ②秋,罷象郡,分屬鬱林、牂柯。〔班志:鬱林,故秦桂林郡。〕

    ③冬,十一月,大雷。

    ④十二月,庚戌,宜春敬侯王?薨。〔恩澤侯表,宜春侯食邑於汝南。?,音欣。〕

    元鳳六年(丙午,公元前七五年)

    ①春,正月,募郡國徒築遼東、玄菟城。〔菟,音塗。〕

    ②夏,赦天下。

    ③烏桓復犯塞,〔復,扶又翻。〕遣度遼將軍範明友擊之。

    ④冬,十一月,乙丑,以楊敞爲丞相,少府河內蔡義爲御史大夫。〔河內郡時屬司隸;唐懷、孟、衛州地。〕

    ●卷第二十四

    【漢紀十六】起強圉協洽,盡昭陽赤奮若,凡七年。

    孝昭皇帝下元平元年(丁未,公元前七四年)

    ①春,二月,詔減口賦錢什三。〔如淳曰:漢儀注:民年七歲至十四,出口賦錢人二十三:二十錢以食天子,其三錢者武帝加口錢以補車騎馬。〕

    ②夏,四月,癸未,帝崩於未央宮;〔臣瓚曰:壽二十三。〕無嗣。時武帝子獨有廣陵王胥,大將軍光與羣臣議所立,鹹持廣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師古曰:太伯者,王季之兄;伯邑考,文王長子也。舍,讀曰舍。〕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長,知兩翻。少,詩照翻。〕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光以其書示丞相敞等,擢郎爲九江太守。〔九江郡屬揚州,唐濠、壽、廬、滁、和州地。守,式又翻。〕即日承皇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樂成,史樂成。德,劉德。吉,丙吉。利漢,不知其姓。〕迎昌邑王賀,乘七乘傳〔文帝之入立也,乘六乘傳;今乘七乘傳。傳,張戀翻。〕詣長安邸。〔諸王國皆置邸長安,此謂長安之昌邑邸也。〕光又白皇后,徙右將軍安世爲車騎將軍。

    賀,昌邑哀王之子也,〔哀王,名髆,武帝子也。〕在國素狂縱,動作無節。武帝之喪,賀遊獵不止。嘗遊方與,〔方與縣本屬山陽郡,武帝以山陽爲昌邑王國,方與縣屬焉。方,音房。與,音豫。〕不半日馳二百里。中尉琅邪王吉上疏諫曰:“大王不好書術而樂逸遊,〔好,呼到翻。樂,五孝翻,又音洛。〕馮式撙銜,〔馮,讀曰憑。臣瓚曰:撙,促也。師古曰:撙,挫也,音子本翻。〕馳騁不止,口倦呼吒,〔師古曰:吒,亦吒字也,音竹駕翻。〕手苦於棰轡,〔師古曰:棰,馬策。〕身勞呼車輿,朝則冒霧露,〔師古曰:冒,莫北翻,犯也。〕晝則被塵埃,〔被,皮義翻。〕夏則爲大暑之所暴炙,〔暴,步木翻。〕冬則爲風寒之所匽薄,〔師古曰:匽,與偃同,言遇疾風則偃靡也。薄,言迫也。〕數以耎脆之玉體〔師古曰:耎,柔也,音而兗翻。脆,音此芮翻。〕犯勤勞之煩毒,非所以全壽命之宗也,又非所以進仁義之隆也。〔師古曰:宗,尊也。隆,高也。〕夫廣廈之下,細旃之上,〔師古曰:廣廈,大屋也。旃,與氈同。〕明師居前,勸誦在後,上論唐、虞之際,下及殷、周之盛,考仁聖之風,習治國之道,〔治,直之翻。〕??焉發憤忘食,〔?,與欣同。〕日新厥德,其樂豈銜橛之間哉!〔樂,音洛;下同。〕休則俛仰屈伸以利形,〔師古曰:形,形體也。俛,音免。〕進退步趨以實下,〔如淳曰:今人不行,則膝以下虛弱不實。〕吸新吐故以練臧,〔師古曰:臧,五藏也。練,練其氣也。臧,古藏字通,音徂浪翻。〕專意積精以適神,〔師古曰:適,和也。〕於以養生,豈不長哉!大王誠留意如此,則心有堯、舜之志,體有喬、松之壽,〔師古曰:仙人伯喬及赤松子也。〕美聲廣譽,登而上聞,則福祿其臻〔師古曰:臻,至也。〕而社稷安矣。皇帝仁聖,至今思慕未怠,〔師古曰:皇帝,謂昭帝也。言武帝晏駕未久,故尚思慕。〕於宮館、囿池、弋獵之樂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聖意。諸侯骨肉,莫親大王,大王於屬則子也,於位則臣也,一身而二之責加焉。恩愛行義,孅介有不具者,〔行,下孟翻;下同。孅,與纖同,息廉翻。〕於以上聞,非饗國之福也。”王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無惰,中尉甚忠,數輔吾過。”〔數,所角翻。〕使謁者千秋賜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孔穎達曰:脯訓始,始作即成也;修訓治,治之乃成。鄭注臘人云:薄析曰脯;捶而施薑桂曰鍛修。〕其後復放縱自若。

    郎中令山陽龔遂,忠厚剛毅,有大節,〔龔,姓也。左傳,晉有大夫龔堅。〕內諫爭於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於涕泣,蹇蹇亡已,〔爭,讀曰諍。相,息亮翻。亡,古無字通。師古曰:蹇蹇,不阿順之意。易曰:王臣蹇蹇。〕面剌王過。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愧人!”〔師古曰:愧,古愧字也。愧,辱也。〕王嘗久與騶奴、宰人遊戲飲食,〔騶,導車而撝訶者也。宰人,掌膳食者也。騶,側鳩翻。〕賞賜無度,遂入見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爲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願賜清閒,竭愚!”王闢左右。〔師古曰:閒,讀曰閒。闢,音闢。〕遂曰:“大王知膠西王所以爲無道亡乎?”〔膠西王,謂於王端也。〕王曰:“不知也。”曰:“臣聞膠西王有諛臣侯得,王所爲儗於桀、紂也,〔儗,與擬同。師古曰:儗,比也。〕得以爲堯、舜也。王說其諂諛,常與寢處,〔說,讀曰悅。處,昌呂翻。〕唯得所言,以至於是。〔師古曰:唯用得之邪言,故至亡。〕今大王親近羣小,〔近,其靳翻。〕漸漬邪惡〔漸,子廉翻。漬,疾智翻。〕所習,存亡之機,不可不慎也!臣請選郎通經有行義者與王起居,坐則誦詩、書,立則習禮容,宜有益。”王許之。遂乃選郎中張安等十人侍王。居數日,王皆逐去安等。〔去,羌呂翻;下同。〕

    王嘗見大白犬,頸以下似人,冠方山冠而無尾,〔方山冠,以五采縠爲之,前高七寸,後高三寸,長八寸,樂舞人服之。冠方之冠,古玩翻。考異曰:昌邑王傳雲“無頭”,五行志雲“無尾”,且雲“不得置後之象”。若頸以下似人而無頭,何以辨其爲犬,且安所施冠!蓋傳誤也。〕以問龔遂;遂曰:“此天戒,言在側者盡冠狗也,〔言王左右之人皆狗而冠也。〕去之則存,不去則亡矣。”後又聞人聲曰“熊”!視而見大熊,左右莫見,以問遂;遂曰:“熊,山野之獸,而來入宮室,王獨見之,此天戒大王,恐宮室將空,危亡象也。”王仰天而嘆曰:“不祥何爲數來!”遂叩頭曰:“臣不敢隱忠,數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說。夫國之存亡,豈在臣言哉!願王內自揆度。〔數,所角翻;下同。說,讀曰悅。度,徒洛翻。〕大王誦詩三百五篇,人事浹,〔浹,即協翻,洽也,徹也。〕王道備。王之所行,中詩一篇何等也?〔中,竹仲翻。師古曰:言王所行皆不合法度,王自謂當於何詩之文也。〕大王位爲諸侯王,行污於庶人,〔行,下孟翻。師古曰:污,濁穢。〕以存難,以亡易,〔易,以豉翻。〕宜深察之!”後又血污王坐席,王問遂;遂叫然號〔污,烏故翻。號,戶高翻。〕曰:“宮空不久,妖祥數至。血者,陰憂象也,宜畏慎自省!”〔省,悉景翻。〕王終不改節。

    及徵書至,夜漏未盡一刻,以火發書。其日中,王發;晡時,至定陶,〔定陶縣爲濟陰郡治所。〕行百三十五里,侍從者馬死相望於道。〔從,才用翻。〕王吉奏書戒王曰:“臣聞高宗諒暗,三年不言。〔暗,讀與陰同。〕今大王以喪事徵,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發!〔師古曰:發,謂興舉衆事。〕大將軍仁愛、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聞;事孝武皇帝二十餘年,未嘗有過。先帝棄羣臣,屬以天下,〔屬,之慾翻。〕寄幼孤焉。大將抱持幼君襁褓之中,〔襁,負兒衣。論語曰:襁負其子。博物志曰:織縷爲之,廣八寸,長二尺,以約小兒於背上。李奇曰:絡也,以繒布爲之,絡負小兒。孟康曰:小兒褓。師古曰:孟說是。褓,小兒衣。李奇曰:褓,小兒大籍。又齊人名小兒被爲褓。襁,舉兩翻。褓,博抱翻。〕佈政施教,海內晏然,雖周公、伊尹無以加也。今帝崩無嗣,大將軍惟思可以奉宗廟者,攀援而立大王,〔師古曰:援,引也,音爰。〕其仁厚豈有量哉!臣願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聽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願留意,常以爲念!”

    王至濟陽,〔班志,濟陽縣屬陳留郡。杜佑曰。濟陽縣故城,在曹州冤句縣西南。濟,子禮翻。〕求長鳴雞,〔師古曰:雞之鳴聲長者也。范成大曰:長鳴雞自南詔諸蠻來,形矮而大,鳴聲圓長,一鳴半刻,終日啼號不絕。蠻甚貴之,一雞直銀一兩。邕州溪洞亦有之。〕道買積竹杖。〔文穎曰:合竹作杖也。〕過弘農,使大奴善以衣車載女子。〔師古曰:凡言大奴者,謂奴之尤長大者也。善,其名也。〕至湖,使者以讓相安樂。〔師古曰:使者,長安使人也。讓,責也。安樂,史逸其姓。相,息亮翻。樂,音洛。〕安樂告龔遂,遂入問王,王曰:“無有。”遂曰:“即無有,何愛一善以毀行義!請收屬吏,以湔灑大王。”〔師古曰:以善付吏也。湔,澣也。灑,濯也。行,下孟翻。屬,之慾翻;下同。湔,子顛翻。灑,先禮翻。〕即捽善屬衛士長行法。〔師古曰:衛士長,主衛之官。捽,持頭也,音才兀翻。長,知兩翻。〕

    王到霸上,大鴻臚郊迎,〔臚,陵如翻。〕騶奉乘輿車。王使壽成御,〔壽成,人名,昌邑太僕也。乘,繩證翻;下同。〕郎中令遂參乘。且至廣明、東都門,遂曰:“禮,奔喪望見國都哭。此長安東郭門也。”〔廣明注見上卷元鳳元年。三輔黃圖:宣平門,長安城東出北頭第一門;其外郭名東都門。〕王曰:“我嗌痛,不能哭。”〔師古曰:嗌,喉咽也,音益。〕至城門,遂復言;〔復,扶又翻。〕王曰:“城門與郭門等耳。”且至未央宮東闕,遂曰:“昌邑帳在是闕外馳道北,〔文穎曰:吊哭帳也。〕未至帳所,有南北行道,馬足未至數步;大王宜下車,鄉闕西面伏哭,盡哀止。”〔鄉,讀曰向。〕王曰:“諾。”到,哭如儀。六月,丙寅,王受皇帝璽綬,襲尊號;〔璽,斯氏翻。綬,音受。〕尊皇后曰皇太后。

    ③壬申,葬孝昭皇帝於平陵。〔平陵,屬右扶風,在長安西北七十里。自崩至葬十日。〕

    ④昌邑王既立,淫戲無度。昌邑官屬皆徵至長安,往往超擢拜官。相安樂遷長樂衛尉。龔遂見安樂,流涕謂曰:“王立爲天子,日益驕溢,諫之不復聽。今哀痛未盡,〔師古曰:謂新居喪服。〕日與近臣飲酒〔【章:甲十五行本“酒”作“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作樂,鬥虎豹,召皮軒車九旒,〔漢大駕、法駕,前驅有云罕九斿,皮軒,鸞旗。薛綜曰:雲罕,旌旗名。胡廣曰:皮軒,以虎皮爲軒。郭璞曰:虎軒,革車,即曲禮“前有士師則載虎皮”。師古曰:皮軒之上,以赤皮爲重蓋,今此制尚存,非用虎皮飾車。〕驅馳東西,所爲誖道。〔孔穎達曰:走馬謂之馳;策馬謂之驅。誖,蒲內翻。師古曰:乖也。〕古制寬,大臣有隱退;今去不得,陽狂恐知,身死爲世戮,柰何?君,陛下故相,宜極諫爭!”

    王夢青蠅之矢積西階東,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之,〔師古曰:版瓦,大瓦也。覆,敷又翻。〕以問遂,遂曰:“陛下之詩不云乎:〔以昌邑王習詩,故云然。蘇林曰:猶言陛下所讀之詩也。〕『營營青蠅,止於藩。愷悌君子,毋信讒言。』陛下左側讒人衆多,如是青蠅惡矣。〔師古曰:惡,即矢也。吳越春秋雲:越王勾踐爲吳王嘗惡,即其義也。〕宜進先帝大臣子孫、親近,以爲左右。〔近,其靳翻。〕如不忍昌邑故人,〔師古曰:如,若也。〕信用讒諛,必有兇咎。願詭禍爲福,〔師古曰:詭,反也。〕皆放逐之!臣當先逐矣。”王不聽。

    太僕丞河東張敞上書諫,〔班表,太僕有兩丞。續漢志:丞一人,秩千石。河東郡屬幷州;按此時河東郡當屬司隸。〕曰:“孝昭皇帝蚤崩無嗣,〔師古曰:蚤,古早字。〕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之行遲。〔師古曰:不欲斥乘輿,故但言屬車耳。屬,之慾翻。〕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聽風。〔師古曰:言改易視聽,欲急聞見善政化也。拭,音式。〕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輦先遷,〔李奇曰:挽輦小臣也。〕此過之大者也。”王不聽。

    大將軍光憂懣,〔懣,母本翻,又音滿,又音悶,煩懣也。〕獨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田延年;延年曰:“將軍爲國柱石,〔師古曰:柱者,梁下之柱。石,承柱之礎。言大臣負國重任,如屋之柱及其石也。〕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建議而白之也。〕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於古嘗有此不?”〔師古曰:光不涉學,故有此問也。不,讀曰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稱其忠。〔師古曰:商書太甲篇: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也。〕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給事中,給事禁中也;西漢以爲加官。〕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師古曰:圖,謀也。〕

    王出遊,光祿大夫魯國夏侯勝當乘輿前諫曰:“天久陰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陛下出,欲何之?”〔之,往也。〕王怒,謂勝爲祆言,〔祆,與妖同,音於驕翻。〕縛以屬吏。〔屬,之慾翻。〕吏白霍光,光不舉法。光讓安世,以爲泄語。安世實不言:乃召問勝。勝對言:“在鴻範傳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漢儒作洪範傳,以五事應五行。“皇之不極,是謂不建,厥罰常陰,時則有下人伐上之痾。”皇,君也。極,中也。建,立也。人君貌、言、視、聽、思五事皆失,不得其中,則不能立萬事,失在眊悖,故其咎眊也。王者承天理物,雲起于山而彌於天,天氣亂,故其罰常陰也。君亂且弱,人之所叛,故有下人伐上之痾也。〕時則有下人伐上者。』惡察察言,〔惡,忌諱也。惡察察言,不敢明言之也。惡,烏路翻。〕故云『臣下有謀』。光、安世大驚,以此益重經術士。侍中傅嘉數進諫,〔數,所角翻。〕王亦縛嘉繫獄。

    光、安世既定議,乃使田延年報丞相楊敞。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師古曰:唯唯者,恭應之辭也。唯,於癸翻。〕延年起,至更衣。〔師古曰:古者延賓必有更衣之處也。更,工衡翻。〕敞夫人遽從東廂謂敞曰:“此國大事,今大將軍議已定,使九卿來報君侯,君侯不疾應,與大將軍同心,猶與無決,先事誅矣!”〔與,讀曰豫。先,悉薦翻。〕延年從更衣還,敞夫人與延年參語許諾,“請奉大將軍教令!”〔師古曰:三人共言,故曰參語。〕

    癸巳,光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光曰:“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羣臣皆驚鄂失色,〔師古曰:凡鄂者,皆謂阻礙不依順也。後字作“愕”,其義亦同。〕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離席按劍〔離,力智翻。〕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羣下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諡常爲『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漢家絕祀,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不議,不得旋踵,〔師古曰:宜速決。〕羣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受難。”〔師古曰:受其憂責也。難,乃旦翻。〕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師古曰:言一聽之也。〕

    光即與羣臣俱見,〔見,賢遍翻。〕白太后,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皇太后乃車駕幸未央承明殿,〔未央宮有承明殿,天子於是延儒生、學士。武帝責莊助曰:“君厭承明之廬”;西都賦曰:“承明、金馬,着作之庭”,是也。〕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羣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晉灼曰:長樂宮有溫室殿。三輔黃圖:溫室殿在未央殿北,武帝建。餘謂長樂固亦有溫室,但漢諸帝皆居未央,則此當爲未央之溫室也。〕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中黃門屬少府黃門令。師古曰:中黃門,謂奄人居禁中,在黃門之內給事者也,比百石。〕王入,門閉,昌邑羣臣不得入。王曰:“何爲?”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羣臣!”〔內,讀曰納。〕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羣臣,置金馬門外。車騎將軍安世將羽林騎〔將,即亮翻。騎,奇寄翻。〕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謹宿衛!卒有物故自裁,〔師古曰:卒,讀曰猝。物故,死也。自裁,謂自殺也。〕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羣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系之乎?”〔從,才用翻。師古曰:安,焉也。餘謂安得罪,猶言何所得罪也。〕

    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被,皮義翻。如淳曰:以珠飾襦也。晉灼曰:貫珠以爲襦,形若今革襦矣。師古曰:晉說是也。襦,汝朱翻。〕盛服坐武帳中,侍御數百人皆持兵,期門武士陛戟陳列殿下,〔期門屬光祿勳,掌執兵送從。武帝爲微行,與勇力之士期諸殿門,故曰期門。〕羣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光與羣臣連名奏王,尚書令讀奏曰:“丞相臣敞等〔臣敞下即連名,史以等約言之。〕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棄天下,遣使徵昌邑王典喪,服斬衰,〔師古曰:典喪,言爲喪主也。斬衰,謂縗裳下不緶,直斬割之而已。緶,步千翻。〕無悲哀之心,廢禮誼,居道上不素食,〔師古曰:素食,菜食無肉也。言王在道常肉食,非居喪之制也。而鄭康成解素食雲平常之食,失之遠矣。〕使從官略女子載衣車,內所居傳舍。始至謁見,〔傳,張戀翻。見,賢遍翻。〕立爲皇太子,常私買雞豚以食。受皇帝信璽、行璽大行前,〔孟康曰:漢初有三璽,天子之璽自佩,信璽、行璽在符節臺。大行前,昭帝柩前也。韋昭曰:大行,不反之辭也。〕就次,發璽不封。〔師古曰:璽既國器,常當緘封,而王於大行前受之,退還所次,遂爾發漏,更不封之,令凡人皆見,言不重慎。〕從官更持節引內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餘人,常與居禁闥內敖戲。〔更,工衡翻。敖,讀曰傲。〕爲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取十妻。』〔師古曰:昌邑之侍中名君卿也。〕大行在前殿,發樂府樂器,引內昌邑樂人擊鼓,歌吹,作俳倡;〔師古曰:俳,優諧戲也。倡,樂人也。倡,音昌。〕召內泰壹、宗廟樂人,悉奏衆樂。〔鄭氏曰:祭泰一樂人也。餘據武帝祠泰一用樂舞,召歌兒作二十五絃及空侯瑟,又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宗廟樂有文德、昭德、文始、五行之舞,嘉至、永至、登歌、休成之樂,房中祠樂、安世樂、昭容樂、禮容樂,其員八百二十九人。〕駕法駕驅馳北宮、桂宮,〔師古曰:北宮、桂宮並在未央宮北。三輔黃圖:桂宮,武帝造,週迴十餘里,有紫房複道通未央宮。三秦記:未央宮漸臺西有桂宮。〕弄彘,鬥虎。召皇太后御小馬車,〔張晏曰:皇太后所駕遊宮中輦車也。漢廄有果下馬,高三尺,以駕輦。師古曰:小馬可於果下乘之,故曰果下馬。〕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中。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淫亂,詔掖庭令:『敢泄言,要斬!』――”〔掖庭令屬少府,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本永巷令也。要,與腰同。〕太后曰:“止!〔師古曰:令且止讀奏也。〕爲人臣子,當悖亂如是邪!”王離席伏。〔悖,蒲內翻。離,力智翻。〕尚書令復讀曰:〔復,扶又翻。〕“--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綬、黃綬以並佩昌邑郎官者免奴。〔續漢志:諸侯王赤綬四採,青、黃、縹、紺。列侯紫綬二採,紫、白。二千石青綬三採,青、白、紅。千石、六百石墨綬三採,青、赤、紺。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黃綬。師古曰:免奴,謂奴免放爲良人者。〕發御府金錢、刀劍、玉器、採繒,賞賜所與遊戲者。與從官、官奴夜飲,湛沔於酒。〔師古曰:湛,讀曰沈;又讀曰耽。湛沔者,乃荒迷之義也。沔,與湎同。〕獨夜設九賓溫室,〔師古曰:於溫室中設九賓之禮也。〕延見姊夫昌邑關內侯。祖宗廟祠未舉,爲璽書,使使者持節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園廟,稱『嗣子皇帝』。〔師古曰:時在喪服,故未祠宗廟而私祭昌邑哀王也。餘謂賀入繼大宗,不當於昌邑哀王稱嗣子皇帝,既於禮悖“三年不祭”之義,又悖“爲人後者爲之子”之義。〕受璽以來二十七日,使者旁午,〔如淳曰:旁午,分佈也。師古曰:一縱一橫爲旁午,猶言交橫也。〕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變更,〔數,所角翻。更,工衡翻。〕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謹與博士議,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闢不軌。〔闢,讀曰僻。〕“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孝經:孔子曰:五刑之屬三千,其罪莫大於不孝。闢,五刑之闢也。闢,頻亦翻。〕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於鄭,”由不孝出之,絕之於天下也。〔僖二十四年經書天王出居於鄭。公羊傳曰:王者無外,此其言出何?不能於母也。〕宗廟重於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廟。”皇太后詔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亡道不失天下。』”〔引孝經孔子之言。爭,讀曰諍。亡,古無字通。〕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稱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脫其璽組,〔師古曰:即,就也。組,則古翻。說文曰:組,綬屬。續漢志:乘輿,黃赤綬四採,黃、赤、紺、縹,長丈有九尺九寸,五百首。〕奉上太后;〔上,時掌翻。〕扶王下殿,出金馬門,羣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戇,陟降翻。任,音壬。〕起,就乘輿副車;〔乘,繩證翻。〕大將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左右。”〔師古曰:言不復得侍見於左右。〕光涕泣而去。

    羣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屏於遠方,〔屏,必郢翻,又卑正翻。〕不及以政。〔師古曰:言不豫政令。〕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漢中郡屬益州。房陵縣,唐爲房州。〕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故王家財物皆與賀;及哀王女四人,各賜湯休邑千戶;國除,爲山陽郡。〔昌邑國本山陽郡也;今國除,復爲郡。〕

    昌邑羣臣坐在國時不舉奏王罪過,令漢朝不聞知,〔朝,直遙翻。〕又不能輔道,〔道,讀曰導。〕陷王大惡,皆下獄,誅殺二百餘人;〔下,遐嫁翻。〕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數諫正,〔數,所角翻。〕得減死,髡爲城旦。師王式繫獄當死,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無諫書?”〔王式時爲昌邑王師,以授王詩。治事使者,即治獄使者也。治,直之翻。〕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於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爲王反覆誦之也;〔爲,於僞翻;下同。師古曰:復,音方目翻。〕至於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爲王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無諫書。”使者以聞,亦得減死論。

    霍光以羣臣奏事東宮,太后省政,〔省,悉景翻。〕宜知經術,白令夏侯勝用尚書授太后,遷勝長信少府,〔長信,宮名;少府掌其宮事。班表:長信詹事掌皇太后宮;景帝中六年更名長信少府;平帝元始四年更名長樂少府。張晏曰:以太后所居名也,居長信宮則曰長信少府,居長樂宮則曰長樂少府也。三輔黃圖:長信殿在長樂宮,太后常居之。餘據表,長信少府後改爲長樂少府,則長信、長樂,非兩宮也,張說誤。〕賜爵關內侯。

    ⑤初,衛太子納魯國史良娣,〔姓譜:史,周史佚之後。師古曰:太子有妃,有良娣,有孺子,凡三等。〕生子進,〔師古曰:進,皇孫之名也。〕號史皇孫。皇孫納涿郡王夫人,〔涿郡屬幽州。王夫人,名翁須。〕生子病已,〔師古曰:蓋以夙遭屯難而多病苦,故名病已,欲其速差也;後以爲鄙,更改諱詢。〕號皇曾孫。皇曾孫生數月,遭巫蠱事,〔見二十二卷武帝徵和二年。〕太子三男、一女及諸妻、妾皆遇害,獨皇曾孫在,亦坐收系郡邸獄。〔師古曰:漢書儀:郡邸獄,治天下郡國上計者,屬大鴻臚。此蓋巫蠱獄收系者衆,故皇曾孫寄在郡邸獄。〕故廷尉監魯國丙吉〔班表:廷尉有左、右監,秩千石。丙,姓也。左傳齊有丙歜。功臣表有高苑侯丙倩。〕受詔治巫蠱獄,〔治,直之翻。〕吉心知太子無事實,重哀皇曾孫無辜,〔師古曰:重,音直用翻。〕擇謹厚女徒渭城胡組、淮陽郭徵卿,令乳養曾孫,置閒燥處。〔李奇曰:輕罪,男子守邊一歲;女子弱不任守,復令作於官,亦一歲;故班史謂之女徒復作。復作者,復爲官作,滿其本罪月日。班志,渭城縣屬扶風。師古曰:閒,寬淨之處也。燥,高敞也。閒,讀曰閒。燥,蘇老翻。〕吉日再省視。〔省,悉景翻。〕

    巫蠱事連歲不決,武帝疾,來往長楊、五柞宮,〔師古曰:二宮並在盩厔,皆以水名之。水經注:漏水出南山赤谷,東北流逕長楊宮。漏水又東北,耿谷水注之,水發南山耿谷,北流與柳泉合;東北逕五柞宮。〕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於是武帝遣使者分條中都官詔獄系者,〔師古曰:條,謂疏錄之。〕無輕重,一切皆殺之。內謁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獄,〔班表:謁者令屬少府。續漢志:主宮中布張諸褻物。漢官雲:秩千石。蓋當時權爲此使。〕吉閉門拒使者不納,曰:“皇曾孫在。他人無辜死者猶不可,況親曾孫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還,以聞,因劾奏吉。〔劾,戶概翻。〕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獄系者,獨賴吉得生。

    既而吉謂守丞誰如:“皇孫不當在官,”〔孟康曰:郡守丞也,來詣京師邸治獄,姓誰,名如。文穎曰:不當在官,不當在郡邸獄也。師古曰:守丞,守獄官之丞耳,非郡丞也。誰如者,其人名,本作“譙”字;言姓,又非也。仲馮曰:守丞,蓋郡邸守邸之丞也,與朱買臣傳守丞同。〕使誰如移書京兆尹,遣與胡組俱送;京兆尹不受,復還。及組日滿當去,皇孫思慕,吉以私錢僱組令留,與郭徵卿並養,數月,乃遣組去。後少內嗇夫白吉曰:“食皇孫無詔令。”〔師古曰:少內,掖庭主府藏之官也。食,讀曰飼,詔令無文,無從得其廩具而食之。〕時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給皇曾孫。曾孫病,幾不全者數焉,吉數敕保養乳母加致醫藥,〔幾,居衣翻。數,所角翻。〕視遇甚有恩惠。吉聞史良娣有母貞君及兄恭,乃載皇曾孫以付之。貞君年老,見孫孤,甚哀之,自養視焉。

    後有詔掖庭養視,上屬籍宗正。〔應劭曰:掖庭,宮人之官,有令、丞,宦者爲之。詔敕掖庭養視之,始令宗正着其屬籍。〕時掖庭令張賀,嘗事戾太子,思顧舊恩,〔張賀,安世兄也,幸於衛太子。太子敗,賓客皆誅,安世上書爲賀請,得下蠶室,後爲掖庭令。師古曰:顧,念也。〕哀曾孫,奉養甚謹,以私錢供給,教書。既壯,賀欲以女孫妻之。〔妻,千細翻;下同。〕是時昭帝始冠,〔冠,古玩翻。〕長八尺二寸。〔長,直亮翻。〕賀弟安世爲右將軍,輔政,聞賀稱譽皇曾孫,欲妻以女,〔譽,音餘。〕怒曰:“曾孫乃衛太子後也,幸得以庶人衣食縣官足矣,勿復言予女事!”〔復,扶又翻。予,讀曰與。〕於是賀止。時暴室嗇夫許廣漢有女,〔暴室屬掖庭令。師古曰:取暴曬爲名,蓋主織作染練之署。應劭曰:暴室,宮人獄也;今曰薄室。許廣漢坐法,腐爲宦者,作嗇夫也。師古又曰:暴室職務既多,因爲置獄,主治罪人,故往往雲暴室獄耳;然非獄名。嗇夫者,暴室屬官,亦猶縣鄉嗇夫。姓譜:許姓出高陽,本自姜姓,炎帝之後,太嶽之裔;其後因封國爲氏。〕賀乃置酒請廣漢,酒酣,爲言“曾孫體近,下乃關內侯,〔師古曰:言曾孫於帝爲近親,縱其人得下劣,猶爲關內侯也。爲,於僞翻。〕可妻也。”廣漢許諾。明日,嫗聞之,怒。〔嫗,謂廣漢妻也。說文曰:嫗,母也,音威遇翻。〕廣漢重令人爲介,〔師古曰:更令人作媒,結婚姻。重,音直用翻。〕遂與曾孫;賀以家財聘之。曾孫因依倚廣漢兄弟及祖母家史氏,受詩於東海澓中翁,〔服虔曰:澓,音福。師古曰:姓澓,字中翁也。澓,房福翻。中,讀曰仲。〕高材好學;〔好,呼到翻。〕然亦喜遊俠,〔師古曰:,喜,許吏翻。〕鬥雞走狗,〔【章:甲十五行本“狗”作“馬”;乙十一行本同。】〕以是具知閭里奸邪,吏治得失。〔治,直吏翻。〕數上下諸陵,〔師古曰:諸陵皆據高敞地爲之,縣即在其側。帝每週遊往來,去則上,來則下,故言上下諸陵。數,所角翻。上,時掌翻。〕周偏三輔,嘗困於蓮勺滷中。〔班志,蓮勺縣屬左馮翊。賢曰:故城在同州下邽縣東北。如淳曰:爲人所困辱也。蓮勺縣有鹽池,縱廣十餘里,其鄉人名爲滷中。師古曰:滷者,鹹地,今在櫟陽縣東。今其鄉人謂此中爲滷鹽池。程大昌曰:蓮勺,唐下邽縣。蓮,音輦。勺,音酌。〕尤樂杜、鄠之間〔班志,杜縣屬京兆;鄠縣屬扶風。樂,音洛。鄠,音戶。〕率常在下杜。〔孟康曰:下杜在長安南。師古曰:即今之杜城。括地誌:下杜城在雍州長安縣東南九里,古杜伯國。〕時會朝請,舍長安尚冠裏。〔文穎曰:以屬弟尚親,故歲時從宗室朝會也。如淳曰:春曰朝,秋曰請。師古曰:尚冠者,長安中里名。帝會朝請之時,即於此裏中止息。三輔黃圖曰:京兆尹治尚冠裏。朝,直遙翻。舍,如字。請,才性翻。〕

    及昌邑王廢,霍光與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未定。丙吉奏記光曰:“將軍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屬,任天下之寄。〔屬,之慾翻。〕孝昭皇帝早崩亡嗣,〔亡,古無字通。〕海內憂懼,欲亟聞嗣主。發喪之日,以大誼立後;所立非其人,復以大誼廢之;〔師古曰:雖無嫡嗣,旁立支屬,令宗廟有奉,既而恐危社稷,故廢黜之,皆以大誼而行也。〕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廟、羣生之命在將軍之壹舉,竊伏聽於衆庶,察其所言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聞於民間也。而遺詔所養武帝曾孫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蘇林曰:外家,猶言在外人民家,不在宮中。晉灼曰:出郡邸獄,歸在外家史氏,後入掖庭耳。師古曰:晉說是也。〕吉前使居郡邸時,〔使,疏吏翻。〕見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行,下孟翻。〕願將軍詳大義,參以蓍龜豈宜,〔句斷,言參以蓍龜,卜其宜與不宜也。〕褒顯先使入侍,〔師古曰:侍太后。〕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後決定大策,天下幸甚!”杜延年亦知曾孫德美,勸光、安世立焉。

    秋,七月,光坐庭中,會丞相以下議〔【章:甲十五行本“議”下有“定”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所立,遂復與丞相敞等上奏曰:〔復,扶又翻。上,時掌翻。〕“孝武皇帝曾孫病已,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躬行節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廟,子萬姓。〔師古曰:天子以萬姓爲子,故云子萬姓。〕臣昧死以聞!”〔昧死,冒死也。〕皇太后詔曰:“可。”光遣宗正德至曾孫家尚冠裏,洗沐,賜御衣;太僕以軨獵車迎曾孫,〔文穎曰:軨獵,小車,前有曲輿,不衣,近世謂之軨獵車。孟康曰:今之載獵車也。前有曲軨,特高大,獵時立其中,格射禽獸。李奇曰:蘭輿、輕車也。師古曰:文、李二說是。時未備天子車駕,故且取其輕便耳,非取其高大也。孟說失之。軨,音零。〕就齋宗正府。庚申,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爲陽武侯。〔班志,陽武縣屬河南郡。師古曰:先封侯者,不欲立庶人爲天子也。見,賢遍翻。〕已而羣臣奏上璽綬,即皇帝位,〔癸巳,廢昌邑王。庚申,立宣帝。漢朝無君二十七日,天下不搖。霍光處此,誠難能也。上,時掌翻。〕謁高廟;尊皇太后爲太皇太后。

    侍御史嚴延年〔班表:侍御史屬御史大夫,員十五人,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此嚴非莊助之嚴,自是一姓;戰國時有濮陽嚴仲子。〕劾奏“大將軍光擅廢立主,無人臣禮,不道。”奏雖寢,然朝廷肅然敬憚之。

    ⑥八月,己巳,安平敬侯楊敞薨。〔班表,安平侯食邑於汝南。〕

    ⑦九月,大赦天下。

    ⑧戊寅,蔡義爲丞相。

    ⑨初,許廣漢女適皇曾孫,一歲,生子奭。數月,曾孫立爲帝,許氏爲倢伃。是時霍將軍有小女與皇太后親,公卿議更立皇后,皆心擬霍將軍女,亦未有言。上乃詔求微時故劍。大臣知指,白立許倢爲皇后。十一月,壬子,立皇后許氏。霍光以後父廣漢刑人,不宜君國;歲餘,乃封爲昌成君。

    ⑩太皇太后歸長樂宮。長樂宮初置屯衛。〔漢太后常居長樂宮。太皇太后自昌邑之廢,居未央宮。今宣帝既立,復歸長樂宮。樂,音洛。〕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荀悅曰:諱詢,字次卿。諱“詢”之字曰“謀”。應劭曰:諡法:聖善周聞曰宣。餘據帝本名病已,元康二年乃更名詢。〕

    本始元年(戊申,公元前七三年)

    ①春,詔有司論定策安宗廟功。大將軍光益封萬七千戶,與故所食凡二萬戶。車騎將軍富平侯安世以下益封者十人,封侯者五人,賜爵關內侯者八人。〔昭帝始元二年,霍光以捕馬何羅功封博陸侯,二千三百五十戶,今益封萬七千二百戶。元鳳六年,張安世封富平侯,三千四十戶,今益封萬六百戶。楊敬始封安平侯,七百戶,今益封其子忠四千八百四十七戶。蔡義始封陽平侯,今益封,通前凡七百戶。範明友始封平陵侯,今益封,通前凡二千九百二十戶。韓增始紹封龍雒侯,今益封千戶。建平侯杜延年始封二千戶,今益封二千三百六十戶。蒲侯蘇昌始封千二十六戶,今益封。王譚始紹封宜春侯,今益封,通前凡一千一百八戶。魏聖始紹封當塗侯,今益封,通前凡二千二百戶。屠耆堂始紹封杜侯,千三百戶,今益封。夏侯勝始賜爵關內侯,今益封千戶。凡十人。封田廣明爲昌水侯,趙充國爲營平侯,田延年爲陽城侯,樂成爲爰氏侯,王遷爲平丘侯,凡五人。周德、蘇武、李光、劉德、韋賢、宋畸、丙吉、趙廣漢八人皆賜爵關內侯。〕

    ②大將軍光稽首歸政,〔稽,音啓。〕上謙讓不受;諸事皆先關白光,然後奏御。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爲中郎將,雲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領胡、越兵,光兩女婿爲東、西宮衛尉,昆弟、諸婿、外孫皆奉朝請,爲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黨親連體,根據於朝廷。及昌邑王廢,光權益重,每朝見,上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胡、越兵,胡騎及越騎也。東、西宮衛尉,長樂衛尉及未央衛尉也。侍中得入禁中,諸曹受尚書奏事,給事中給事禁中,皆加官也。下,胡稼翻。已甚,言過當也。〕

    ③夏,四月,庚午,地震。

    ④五月,鳳皇集膠東、禾乘。赦天下,勿收田租賦。

    ⑤六月,詔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號諡,〔戾太子死事見二十二卷武帝徵和二年。〕歲時祠;其議諡,置園邑。”有司奏請:“禮,爲人後者,爲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師古曰:謂本生之父母也。〕尊祖之義也。陛下爲孝昭帝后,承祖宗之祀,愚以爲親諡宜曰悼,〔如淳曰:親,謂父也。〕母曰悼後;故皇太子諡曰戾,史良娣曰戾夫人。”〔諡法:不悔前過曰戾;又不思念曰戾。〕皆改葬焉。

    ⑥秋,七月,詔立燕剌王太子建爲廣陽王;〔燕王旦死,建爲庶人,事見二十三卷昭帝元鳳元年。廣陽國屬幽州,旦死,燕國除,爲廣陽郡,今因以爲國名。剌,音來曷翻。〕立廣陵王胥少子弘爲高密王。〔封胥子弘爲王,加親親之恩也。〕

    ⑦初,上官桀與霍光爭權,光既誅桀,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罰痛繩羣下,由是俗吏皆尚嚴酷以爲能;而河南太守丞淮陽黃霸獨用寬和爲名。上在民間時,知百姓苦吏急也,聞霸持法平,乃召爲廷尉正;數決疑獄,庭中稱平。〔廷尉正,秩千石。“庭中”,漢書作“廷中”。師古曰:此廷中,謂廷尉之中也。餘據通鑑作“庭中”,言漢庭之中也。數,所角翻。〕

    本始二年(己酉,公元前七二年)

    ①春,大司農田延年有罪自殺。昭帝之喪,大司農僦民軍,延年詐增僦直,〔師古曰:僦,謂賃之,與僱直也。僦,子就翻。〕盜取錢三千萬,爲怨家所告。〔怨,於元翻。〕霍將軍召問延年,欲爲地道。〔師古曰:爲之開通道路,使有安全之地也。〕延年抵曰:〔師古曰:抵,拒諱也。抵,丁禮翻。〕“無有是事!”光曰:“即無事,當窮竟!”〔師古曰:既無實事,當令有司窮治,盡其理。〕御史大夫田廣明謂太僕杜延年曰:“春秋之義,以功覆過。〔公羊傳:僖十七年夏,滅項。孰滅之?齊滅之。曷爲不言齊滅之?爲桓公諱也。桓公嘗有存亡繼絕之功,故君子爲之諱。〕當廢昌邑王時,非田子賓之言,大事不成。〔延年,字子賓,事見上昭帝元平元年。〕今縣官出三千萬自乞之,何哉?〔師古曰:謂自乞與之也。柳宗元曰:哉,疑辭也。何哉,猶曰何如也。乞,音氣。〕願以愚言白大將軍!”延年言之大將軍,大將軍曰:“誠然,實勇士也!當發大議時,震動朝廷。”光因舉手自憮〔【章:甲十五行本“憮”作“撫”;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心曰:“使我至今病悸。〔師古曰:悸,心動也,音揆。韻略:其季翻。〕謝田大夫曉大司農,通往就獄,得公議之。”〔師古曰:曉者,告白意指也。通者,從公家通理也。光忿其拒諱,故不佑之。〕田大夫使人語延年。〔語,牛倨翻。〕延年曰:“幸縣官寬我耳,何面目入牢獄,使衆人指笑我,卒徒唾吾背乎!”即閉閣獨居齋舍,偏袒,持刀東西步。數日,使者召延年詣廷尉。聞鼓聲,自刎死。〔晉灼曰:使者至司農,司農發詔書,故鳴鼓也。師古曰:刎,謂斷頸也。刎,武粉翻。〕

    ②夏,五月,詔曰:“孝武皇帝躬仁誼,厲威武,功德茂盛,而廟樂未稱,〔師古曰:稱,副也。稱,尺證翻。〕朕甚悼焉。其與列侯、二千石、博士議。”於是羣臣大議庭中,〔師古曰:大議,總會議也。此庭中,謂朝廷之中。〕皆曰:“宜如詔書。”長信少府夏侯勝獨曰:“武帝雖有攘四夷、廣土境之功,然多殺士衆,竭民財力,奢泰無度,天下虛耗,百姓流離,物故者半,蝗蟲大起,赤地數千裏,〔師古曰:言無五穀之苗。〕或人民相食,畜積至今未復;〔畜,讀曰蓄。〕無德澤於民,不宜爲立廟樂。”公卿共難勝曰:〔爲,於僞翻。難,乃旦翻。〕“此詔書也。”勝曰:“詔書不可用也。人臣之誼,宜直言正論,非苟阿意順指。議已出口,雖死不悔!”於是丞相、御史劾奏勝非議詔書,毀先帝,不道;及丞相長史黃霸阿縱勝,不舉劾;俱下獄。〔劾,戶概翻。下,遐嫁翻。〕有司遂請尊孝武帝廟爲世宗廟,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應劭曰:宣帝復採昭德之舞爲盛德舞,以尊世宗廟也。諸帝廟皆常奏文始四時五行舞也。〕武帝巡狩所幸郡國皆立廟,如高祖、太宗焉、夏侯勝、黃霸既久系,霸欲從勝受尚書,勝辭以罪死。霸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載孔子之言〕勝賢其言,遂授之。系再更冬,〔師古曰:更,歷也。更,音工衡翻。〕講論不怠。

    ③初,烏孫公主死,漢復以楚王戊之孫解憂爲公主,妻岑娶。岑娶胡婦子泥靡尚小,岑娶且死,〔復,扶又翻。妻,七細翻。漢書作岑陬。師古曰:岑,音仕林翻。陬,音子侯翻。〕以國與季父大祿子翁歸靡,曰:“泥靡大,以國歸之。”翁歸靡既立,號肥王,復尚楚主,生三男、兩女。長男曰元貴靡,次曰萬年,次曰大樂。昭帝時,公主上書言:“匈奴與車師共侵烏孫,唯天子幸救之!”漢養士馬,議擊匈奴。會昭帝崩,上遣光祿大夫常惠使烏孫。烏孫公主及昆彌皆遣使上書,言:“匈奴復連發大兵,侵擊烏孫。使使謂烏孫,『趣持公主來!』〔趣,讀曰促。〕欲隔絕漢。昆彌願發國精兵五萬騎,盡力擊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彌!”先是匈奴數侵漢邊,〔先,悉薦翻。〕漢亦欲討之。秋,大發兵,遣御史大夫田廣明爲祁連將軍,四萬餘騎,出西河;度遼將軍範明友三萬餘騎,出張掖;前將軍韓增三萬餘騎,出雲中;後將軍趙充國爲蒲類將軍,三萬餘騎,出酒泉;雲中太守田順爲虎牙將軍,三萬餘騎,出五原;期以出塞各二千餘里。以常惠爲校尉,持節護烏孫兵共擊匈奴。

    本始三年(庚戌,公元前七一年)

    ①春,正月,癸亥,恭哀許皇后崩。〔張晏曰:禮,婦人從夫諡。閔其見殺,故兼二諡。師古曰:共,讀曰恭。餘據班史,自高後以下皆從夫稱之,未嘗有諡也。至帝諡孝武衛皇后曰思,亦以其不令終也。至於東都,如光烈、明德,始從夫而加二諡。〕時霍光夫人顯欲貴其小女成君,道無從。〔師古曰:從,因也,由也。無由得納其女。〕會許後當娠,病,女醫淳于衍者,〔姓譜:淳于出於姜姓,州公之後。〕霍氏所愛,嘗入宮侍皇后疾。衍夫賞爲掖庭戶衛,〔掖庭戶衛,掌衛掖庭門戶,戶郎主之也。〕謂衍:“可過辭霍夫人,行爲我求安池監。”〔安池,池名。監,掌池之官。爲,於僞翻。〕衍如言報顯,顯因心生,〔【章:甲十五行本二字互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闢左右,〔師古曰:闢,謂屏去之;音闢。〕字謂衍曰:“少夫幸報我以事,〔如淳曰:稱衍字曰少夫,親之也。晉灼曰:報我以事,謂求池監也。少,詩照翻。〕我亦欲報少夫,可乎?”〔晉灼曰:報少夫謀弒許後事。〕衍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師古曰:無事而不可。〕顯曰:“將軍素愛小女成君,欲奇貴之,願之累少夫!”〔師古曰:累,託也,音力瑞翻。〕衍曰:“何謂邪?”顯曰:“婦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師古曰:免乳,謂產子也。大故,大事也。乳,音人喻翻。〕今皇后當免身,可因投毒藥去也,〔師古曰:去,謂除去皇后也;音丘呂翻。〕成君即爲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貴與少夫共之。”衍曰:“藥雜治,常先嚐,安可?”〔師古曰:與衆醫共雜治之,又有先嚐者,何可行毒?治,直之翻。〕顯曰:“在少夫爲之耳。將軍領天下,誰敢言者!緩急相護,但恐少夫無意耳。”衍良久曰:“願盡力!”即搗附子,〔附子與天雄、烏喙同出一種,有大毒。〕齎入長安宮。皇后免身後,衍取附子併合大醫大丸以飲皇后,〔師古曰:大丸,今澤蘭丸之屬。合,音合。飲,于禁翻。〕有頃,曰:“我頭岑岑也,藥中得無有毒?”〔師古曰:岑岑,庳悶之意。〕對曰:“無有。”遂加煩懣,崩。〔師古曰:懣,音滿,又音悶。〕衍出,過見顯,相勞問,〔勞,力到翻。〕亦未敢重謝衍。〔師古曰:恐人知覺之。〕後人有上書告諸醫侍疾無狀者,皆收系詔獄,劾不道。〔劾,戶概翻。〕顯恐急,即以狀具語光,〔語,牛據翻。〕因曰:“既失計爲之,無令吏急衍!”光大驚,欲自發舉,不忍,猶與。〔師古曰:猶與,不決也。與,讀曰豫。〕會奏上,光署衍勿論。〔李奇曰:光題其奏也。師古曰:言之於帝,故解釋耳,光不自署也。餘據霍光傳,光薨後,帝始聞毒許後事,光於是時安敢言之於帝邪!李說爲是。上,時掌翻。〕顯因勸光內其女入宮。

    ②戊辰,五將軍髮長安。匈奴聞漢兵大出,老弱奔走,驅畜產遠遁逃,〔師古曰:驅,與驅同。〕是以五將少所得。〔少,詩沼翻。〕夏,五月,軍罷。度遼將軍出塞千二百餘里,至蒲離候水,〔自張掖出塞。〕斬首、捕虜七百餘級。前將軍出塞千二百餘里,至烏員,〔自雲中出塞。師古曰:烏員,地名也;音雲。〕斬首、捕虜百餘級。蒲類將軍出塞千八百餘里,西至候山,〔自酒泉出塞。〕斬首、捕虜,得單于使者蒲陰王以下三百餘級。聞虜已引去,皆不至期還。天子薄其過,寬而不罪。祈〔【章:甲十五行本“祈”作“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下三見均同。】〕連將軍出塞千六百里,至雞秩山,〔自西河出塞。〕斬首、捕虜十九級。逢漢使匈奴還者冉弘等,〔姓譜:楚大夫叔山冉之後。案夫子弟子有冉伯牛、冉有。使,疏吏翻。還,從宣翻,又如字。〕言雞秩山西有虜衆,祈連即戒弘,使言無虜,欲還兵。御史屬公孫益壽諫,以爲不可。祈連不聽,遂引兵還。虎牙將軍出塞八百餘里,至丹餘吾水上,〔自五原出塞。〕即止兵不進,斬首、捕虜千九百餘級,引兵還。上以虎牙將軍不至期,詐增滷獲,而祈連知虜在前,逗遛不進,〔孟康曰:逗遛,律語也;謂軍行頓止,稽留不進也。師古曰:逗,讀與住同;又音豆。〕皆下吏,自殺。擢公孫益壽爲侍御史。〔百官表:侍御史員十五人,受公卿奏事、舉劾案章。下,遐嫁翻。〕

    烏孫昆彌自將五萬騎與校尉常惠從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谷蠡,音鹿黎。〕獲單于父行〔行,胡浪翻。〕及嫂、居次、〔晉灼曰:匈奴女號,若言公主也。〕名王、犁污都尉、千長、騎將以下四萬級,〔犁污都尉,犁污王之都尉也。師古曰:千長,千人之長。長,知兩翻。〕馬、牛、羊、驢、橐佗七十餘萬頭。〔師古曰:橐佗,言能負橐囊而馱物也。佗,音徒河翻。考異曰:常惠傳,“四萬級”爲“三萬九千人”,“七十餘萬頭”爲“六十餘萬頭”;今從烏孫傳。〕烏孫皆自取所虜獲。上以五將皆無功,獨惠奉使克獲,封惠爲長羅侯。〔長羅,侯國,屬陳留郡。賢曰:故城在今滑州匡城縣東北。〕然匈奴民衆傷而去者及畜產遠移死亡,不可勝數,〔勝,音升。〕於是匈奴遂衰耗,怨烏孫。

    上覆遣常惠持金幣還賜烏孫貴人有功者。〔復,扶又翻。〕惠因奏請龜茲國嘗殺校尉賴丹,未伏誅,請便道擊之。帝不許。大將軍霍光風惠以便宜從事。〔師古曰:言至前所,專命而行也。風,讀曰諷。〕惠與吏士五百人俱至烏孫,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過,發西國兵二萬人,〔自烏孫還,所過西國皆發其兵。〕令副使發龜茲東國二萬人,烏孫兵七千人,從三面攻龜茲。兵未合,先遣人責其王以前殺漢使狀。王謝曰:“乃我先王時爲貴人姑翼所誤耳,我無罪。”惠曰:“即如此,縛姑翼來,吾置王。”〔師古曰:置,猶放。〕王執姑翼詣惠,惠斬之而還。〔龜茲殺賴丹事,見上卷昭帝元鳳四年。〕

    ③大旱。

    ④六月,己丑,陽平節侯蔡義薨。〔陽平屬東郡。考異曰:荀紀作“乙丑”,誤。〕

    ⑤甲辰,長信少府韋賢爲丞相。

    ⑥大司農魏相爲御史大夫。

    ⑦冬,匈奴單于自將數萬騎擊烏孫,頗得老弱。欲還,會天大雨雪,〔雨,於具翻。〕一日深丈餘,〔深,式鴆翻。〕人民、畜產凍死,還者不能什一。於是丁令乘弱攻其北,〔令,音零。〕烏桓入其東,烏孫擊其西,凡三國所殺數萬級,馬數萬匹,牛羊甚衆;又重以餓死,〔重,直用翻。〕人民死者什三,畜產什五。匈奴大虛弱,諸國羈屬者皆瓦解,攻盜不能理。其後漢出三千餘騎爲三道,併入匈奴,捕虜得數千人還;匈奴終不敢取當,〔師古曰:當者,報其直。〕滋欲鄉和親,〔師古曰:滋,益也。鄉,讀曰向。〕而邊境少事矣。

    ⑧是歲,潁川太守趙廣漢爲京兆尹。潁川俗,豪桀相朋黨。廣漢爲缿筩,〔蘇林曰:缿,音項,如瓶,可受投書。孟康曰:筩,竹筩也。如今官密事筩也。師古曰:缿,若今盛錢臧瓶,爲小孔,可入而不可出。或缿或筩,皆爲此制,而用受書,令投於中也。筩,音同。〕受吏民投書,使相告訐,〔師古曰:面相斥曰訐,音居又翻,又音居謁翻。〕於是更相怨咎,〔更,工衡翻。〕奸黨散落,盜賊不敢發。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聞廣漢名,〔降,戶江翻。〕由是入爲京兆尹。廣漢遇吏,殷勤甚備,事推功善,歸之於下,行之發於至誠,吏鹹願爲用,僵仆無所避。〔師古曰:僵,偃也。僕,頓也。僵,音姜。僕,音赴。〕廣漢聰明,皆知其能之所宜,盡力與否;其或負者,輒收捕之,無所逃;案之,罪立具,即時伏辜。尤善爲鉤距以得事情,〔蘇林曰:鉤得其情,使不得去也。晉灼曰:鉤,致也。距,閉也。使對者無疑,若不問而自知,衆莫覺所由以閉,其術爲距也。師古曰:晉說是也。〕閭里銖兩之奸皆知之。長安少年數人會窮里空舍,〔師古曰:窮里,裏中之極隱處。〕謀共劫人;坐語未訖,廣漢使吏捕治,具服。其發奸擿伏如神。〔師古曰:擿,謂動發之也;音他狄翻。〕京兆政清,吏民稱之不容口。長老傳以爲自漢興,治京兆者莫能及。〔長,知兩翻。治,直之翻。〕

    本始四年(辛亥,公元前七零年)

    ①春,三月,乙卯,立霍光女爲皇后;赦天下。初,許後起微賤,登至尊日淺,從官車服甚節儉。及霍後立,轝駕、侍從益盛,〔從,才用翻。〕賞賜官屬以千萬計,與許後時縣絕矣。〔縣,讀曰懸。〕

    ②夏,四月,壬寅,郡國四十九同日地震,或山崩,壞城郭、室屋,殺六千餘人。北海、琅邪壞祖宗廟。〔景帝元年,令郡國各立太祖高皇帝廟、太宗文皇帝廟。壞,音怪。〕詔丞相、御史與列侯、中二千石博問經學之士,有以應變,〔師古曰:謂御塞災異也。〕毋有所諱。令三輔、太常、內郡國舉賢良方正各一人。大赦天下。上素服,避正殿五日。釋夏侯勝、黃霸;以勝爲諫大夫、給事中,霸爲揚州刺史。〔揚州統廬江、九江、會稽、丹陽、豫章等郡。〕

    勝爲人,質樸守正,簡易無威儀,〔易,以豉翻。〕或時謂上爲君,誤相字於前;〔師古曰:前,天子之前也。君前臣名,不當相呼字也。〕上亦以是親信之。〔師古曰:知其質樸也。〕嘗見,出道上語,〔師古曰:入見天子而以其言爲外人道之。見,賢遍翻。〕上聞而讓勝,勝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揚之。堯言佈於天下,至今見誦。臣以爲可傳,故傳耳。”朝廷每有大議,上知勝素直,謂曰:“先生建正言,無懲前事!”〔師古曰:懲,創也。前事,謂坐議廟樂事。〕勝復爲長信少府,後遷太子太傅。年九十卒,太后賜錢二百萬,爲勝素服五日,以報師傅之恩。〔爲,於僞翻。〕儒者以爲榮。

    ③五月,鳳皇集北海安丘、淳于。〔安丘、淳于二縣皆屬北海郡。安丘,春秋時之渠丘。淳于,春秋之州國。〕

    ④廣川王去坐殺其師姬妾十餘人,或銷鉛錫灌口中,或支解,並毒藥煮之,令糜盡,廢徙上庸;自殺。〔廣川王去,景帝子廣川惠王越之孫。師古曰:糜,碎也。〕

    地節元年(壬子、前六九年)〔應劭曰:以先者地震,山崩、水出,於是改元曰地節,欲令地得其節。〕

    ①春,正月,有星孛於西方。〔孛,蒲內翻。〕

    ②楚王延壽〔景帝立平陸侯禮爲楚王,奉元王后,傳子道,孫注,曾孫純;延壽,純之子也。〕以廣陵王胥,武帝子,天下有變,必得立,陰附助之,爲其後〔【嚴:“後”改“後”。】〕母弟趙何齊取廣陵王女爲妻,因使何齊奉書遺廣陵王曰:“願長耳目,〔師古曰:言常伺聽,勿失幾也。取,讀曰娶。遺,於季翻。長,如字。〕毋後人有天下!”〔師古曰:方爭天下,勿使在人後。後,戶覯翻。〕何齊父長年上書告之,事下有司考驗,辭服。〔下,遐嫁翻。〕冬,十一月,延壽自殺。胥勿治。

    ③十二月,癸亥晦,日有食之。

    ④是歲,於定國爲廷尉。〔姓譜:周武王子封於邘,子孫以國爲氏;其後去“邑”,單爲“於”。〕定國決疑平法,務在哀鰥寡,罪疑從輕,加審慎之心。朝廷稱之曰:“張釋之爲廷尉,天下無冤民。〔師古曰:言決罪皆當。〕於定國爲廷尉,民自以不冤。”〔師古曰:言知其寬平,皆無冤枉之慮也。〕

    地節二年(癸丑,公元前六八年)

    ①春,霍光病篤。車駕自臨問,上爲之涕泣。〔爲,於僞翻。〕光上書謝恩,願分國邑三千戶以封兄孫奉車都尉山爲列侯,奉兄去病祀。〔霍去病封冠軍侯,子嬗嗣封,薨,無後,國除,故光乞分國邑以封其孫。〕即日,拜光子禹爲右將軍。三月,庚午,光薨。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中二千石治冢,賜梓宮、葬具皆如乘輿制度,諡曰宣成侯。發三河卒穿覆上,〔乘,繩證翻。復,如字。〕置園邑三百家,長、丞奉守;下詔復其後世,〔復,方目翻。〕疇其爵邑,〔應劭曰:疇,等也。〕世世無有所與。〔與,讀曰豫。〕

    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言事而不欲宣泄,重封上之,故曰封事。漢官曰:凡卓表皆啓封;其言密事,得用皁囊。〕曰:“國家新失大將軍,宜顯明功臣以填藩國,〔填,古鎮字通。〕毋空大位,以塞爭權。〔師古曰:大臣位空,則起爭奪之權也。塞,悉則翻。〕宜以車騎將軍安世爲大將軍,毋令領光祿勳事;以其子延壽爲光祿勳。”上亦欲用之。夏,四月,戊申,以安世爲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考異曰:百官表:“地節三年,四月,戊申,張安世爲大司馬。七月,戊戌,更爲衛將軍;霍禹爲大司馬。七月,壬辰,禹要斬。”荀紀:“三年,四月,戊辰,安世爲大司馬。”按明年四月無戊辰,七月無戊戌,又不當再言七月。以宣紀、張安世、霍光傳考之,安世爲司馬當在今年,爲衛將軍當在明年十月,禹死在四年七月,蓋年表旁行通連書之,致此誤也。〕

    ②鳳皇集魯,羣鳥從之。大赦天下。

    ③上思報大將軍德,乃封光兄孫山爲樂平侯,使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魏相因昌成君許廣漢奏封事,言“春秋譏世卿,〔公羊傳:隱三年,夏,四月,辛卯,尹氏卒。尹氏者何?天子之大夫也。其稱尹氏何?貶。曷爲貶?譏世卿。世卿,非禮也。〕惡宋三世爲大夫〔公羊傳曰:宋三世無大夫,三世內取也。師古曰:三世,謂襄公、成公、昭公也,內取於國之大夫也。“爲”,恐當作“無”。惡,烏路翻。〕及魯季孫之專權,〔魯自季友立僖公,行父逐東門氏,意如逐昭公,世專魯國。至哀公,惡季氏之逼而不能去,遂孫於邾。〕皆危亂國家。自後元以來,祿去王室,政由冢宰。今光死,子復爲右將軍,兄子秉樞機,〔謂領尚書事也。賢曰:樞機,近要之官也。春秋運鬥樞曰:北斗,第一天樞,第二璇,第三機也。〕昆弟、諸婿據權勢,在兵官,光夫人顯及諸女皆通籍長信宮,〔師古曰:通籍,謂禁門之中皆有名籍,恣出入也。應劭曰:籍者,爲二尺竹牒,設其年紀、名字、物色,懸之宮門,按省相應,乃得入也。〕或夜詔門出入,驕奢放縱,恐寖不制,〔師古曰:寖,漸也。不制,不可制御也。〕宜有以損奪其權,破散陰謀,以固萬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諸上書者皆爲二封,署其一曰“副”,領尚書者先發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復因許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屏,必郢翻。去,丘呂翻。〕帝善之,詔相給事中,皆從其議。〔漢三公,九卿皆外朝,今魏相給事中,則得入禁中,預中朝之議。〕

    ④帝興於閭閻,〔師古曰:閭,里門也。閻,裏中門也。言從里巷而即天位也。〕知民事之囏難。〔囏,古艱字。〕霍光既薨,始親政事,厲精爲治,〔治,直吏翻;下同。〕五日一聽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職奏事,敷奏其言,考試功能。〔應劭曰:敷,陳也。各自奏陳其言,然後試之以官,考其功德也。〕侍中、尚書功勞當遷及有異善,厚加賞賜,至於子孫,終不改易。〔師古曰:言各久其職事也。貢父曰:至於子孫,謂賞賜逮及子孫也,非謂侍中、尚書官至子孫不改易也。〕樞機周密,品式備具,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及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師古曰:質,正也。〕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裏而亡嘆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師古曰:訟理,言所訟見理而無冤滯也。亡,古無字通。〕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師古曰:謂郡守、諸侯相。〕以爲太守,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不安;〔數,所角翻。〕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厲,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內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師古曰:所表,謂增秩、賜金、爵也。〕是以漢世良吏,於是爲盛,稱中興焉。

    ⑤匈奴壺衍鞮單于死,弟左賢王立爲虛閭權渠單于,以右大將女爲大閼氏,而黜前單于所幸顓渠閼氏。〔顓渠閼氏,單于之元妃也;其次爲大閼氏。將,即亮翻。閼氏,音煙支。〕顓渠閼氏父左大且渠怨望。〔且,子閭翻。〕是時漢以匈奴不能爲邊寇,罷塞外諸城以休百姓。〔師古曰:外城,塞外諸城也,如光祿塞、受降城、遮虜障等城是也。〕單于聞之,喜,召貴人謀,欲與漢和親。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漢使來,兵隨其後。今亦效漢發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請與呼盧訾王各將萬騎,南旁塞獵,相逢俱入。〔訾,子移翻。旁,步浪翻。〕行未到,會三騎亡降漢,言匈奴欲爲寇。〔降,戶江翻。〕於是天子詔發邊騎屯要害處,使大將軍監治衆等四人〔師古曰:治衆者,軍監之名。餘據軍監位次軍正。〕將五千騎,分三隊,出塞各數百里,捕得虜各數十人而還。時匈奴亡其三騎,不敢入,即引去。是歲,匈奴飢,人民、畜產死什六七,又發兩屯各萬騎以備漢。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孟康曰:嗕,音辱,匈奴種。師古曰:嗕,音奴獨翻。餘謂西嗕自是一種,爲匈奴所得,使居左地耳,非匈奴種也。〕其君長以下數千人皆驅畜產行,與甌脫戰,所殺傷甚衆,遂南降漢。

    ●卷第二十五

    【漢紀十七】起閼逢攝提格,盡屠維協洽,凡六年。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地節三年(甲寅,公元前六七年)

    ①春,三月,詔曰:“蓋聞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虞不能〔【章:甲十五行本“能”下有“以”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化天下。今膠東相王成,勞來不怠,〔師古曰:謂勸勉招懷百姓。勞,郎到翻。來,郎代翻。〕流民自佔八萬餘口,〔師古曰:隱度名數而來附業也。佔,音之贍翻。〕治有異等之效。〔師古曰:異於常等。治,直吏翻。〕其賜成爵關內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徵用,會病卒官。〔卒,子恤翻。〕後詔使丞相、御史問郡、國上計長史、守丞以攻令得失。〔貢父曰:郡使守丞,國使長史,皆一物也,故總言郡、國上計長史、守丞。後漢百官志:諸侯王相如太守,長史如郡丞。又邊郡有丞,元有長史;長史上計無疑矣。上,時掌翻。〕或對言:“前膠東相成僞自增加以蒙顯賞。”是後俗吏多爲虛名雲。

    ②夏,四月,戊申,立子奭爲皇太子,以丙吉爲太傅,太中大夫疏廣爲少傅。〔疏,姓也。考異曰:荀紀立皇太子在去年四月戊申,漢書舊本亦然。顏師古據疏廣及丙吉傳,並雲“地節三年立皇太子”,知在此年者是也。〕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爲平恩侯。〔平恩,侯國,屬魏郡。宋白曰:魏爲縣,屬廣平郡;唐屬洺州;有平恩川。〕又封霍光兄孫中郎將云爲冠陽侯。〔恩澤侯表,冠陽侯食邑於南陽郡。〕

    霍顯聞立太子,恕恚不食,歐血,曰:〔恚,於避翻。歐,烏口翻。〕“此乃民間時子,安得立!即後有子,反爲王邪?”復教皇后令毒太子。皇后數召太子賜食,保、阿輒先嚐之;〔保母、阿母也。復,扶又翻。數,所角翻。〕後挾毒不得行。

    ③五月,甲申,丞相賢以老病乞骸骨;賜黃金百斤、安車、駟馬,罷就第。丞相致仕自賢始。

    ④六月,壬辰,以魏相爲丞相。辛丑,丙吉爲御史大夫,疏廣爲太子太傅,廣兄子受爲少傅。

    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許伯,以爲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將舜監護太子家。〔許伯,即許廣漢,稱伯者,蓋尊之也。少,詩照翻。監,古銜翻。〕上以問廣,廣對曰:“太子,國儲副君,師友必於天下英俊,不宜獨親外家許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屬已備,今復使舜護太子家,示陋,〔師古曰:言獨親外家,示天下以淺陋。復,扶又翻。〕非所以廣太子德於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語魏相,〔語,牛倨翻。〕相免冠謝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廣由是見器重。

    ⑤京師大雨雹,大行丞東海蕭望之上疏,言大臣任政,一姓專權之所致。〔據望之傳,爲大行治禮丞。〕上素聞望之名,拜爲謁者。時上博延賢俊,民多上書言便宜,輒下望之問狀;〔下,遐稼翻。〕高者請丞相、御史、〔師古曰:望之以其人所言之狀請於丞相、御史,或以奏聞,即見超擢。〕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滿歲以狀聞;〔師古曰:試令行其所言之事,或以諸他職事試之。劉仲馮曰:觀其意共是一條,不當中分,卻煩解說也,顏說非也。高者則令丞相、御史試事,歲滿各以狀聞,誤斷其文爾。餘謂高者則請丞相、御史試事,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文意固是一貫,而分高、次,則非誤斷也。〕下者報聞,罷。〔其言不可用,故報聞而罷歸田裏也。〕所白處奏皆可。〔師古曰:當主上之意也。處,昌呂翻。〕

    ⑥冬,十月,詔曰:“乃者九月壬申地震,朕甚懼焉。有能箴朕過失,及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以匡朕之不逮,毋諱有司!〔師古曰:箴,戒也。匡,正也。李奇曰:諱,避也。雖有司在顯職,皆言其過,勿避之。〕朕既不德,不能附遠,是以邊境屯戍未息。今復飭兵重屯,久勞百姓,〔師古曰:飭,整也。復,扶又翻;下同。〕非所以綏天下也。其罷車騎將軍、右將軍屯兵!”又詔:“池籞未御幸者,假與貧民。〔蘇林曰:折竹,以繩綿連禁御,使人不得往來,律名爲籞。服虔曰:籞在池水中作室,可用棲鳥,鳥入中則捕之。應劭曰:池者,陂池也。籞者,禁苑也。臣瓚曰:籞者,所以養鳥也。設爲藩落,周覆其上,令鳥不得出,猶苑之畜獸,池之畜魚也。師古曰:蘇、應二說是。〕郡國宮館勿復修治。〔治,直之翻;下同。〕流民還歸者,假公田,貸種食,〔師古曰:貸,音吐戴翻。種,五穀種也,音之勇翻。〕且勿算事。”〔師古曰:不出算賦及給徭役。〕

    ⑦霍氏驕侈縱橫。〔橫,戶孟翻。〕太夫人顯,廣治第室,作乘輿輦,加畫,繡絪馮,黃金塗;韋絮薦輪,〔如淳曰:絪,亦茵。馮,謂所馮者也;以黃金塗飾之。師古曰:茵,蓐也。以繡爲茵馮,而黃金塗於輦也。晉灼曰:御輦以韋緣輪,着之以絮。師古曰:取其行安,不搖動也。馮,與憑同。着,音張呂翻。〕侍婢以五采絲挽顯遊戲第中;〔師古曰:挽,謂牽引車輦也,音晚。〕與監奴馮子都亂。〔師古曰:監奴,謂奴之監知家務者。〕而禹、山亦並繕治第宅,走馬馳逐平樂館。雲當朝請,數稱病私出,〔樂,音洛。朝,直遙翻。請,才性翻。數,所角翻;下同。〕多從賓客,張圍獵黃山苑中,使倉頭奴上朝謁,〔文穎曰:朝當用謁,不自行而令奴上謁者也。師古曰:上謁,若今參見尊貴而通人也。孔穎達曰:漢家僕隸謂之蒼頭,以蒼巾爲飾,異於民也。上,時掌翻。〕莫敢譴者。顯及諸女晝夜出入長信宮殿中,亡期度。〔師古曰:長信宮,上官太后所居。亡,古無字通。〕

    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既躬親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給事中。顯謂禹、雲、山:“女曹不務奉大將軍餘業,〔師古曰:女,音汝。曹,輩也。〕今大夫給事中,他人壹間女,能復自救邪!”〔間,古莧翻。復,扶又翻;下同。〕後兩家奴爭道,〔師古曰:謂霍氏及御史家。〕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躢太夫門;御史爲叩頭謝,乃去。〔躢,與蹋同。爲,於僞翻。〕人以謂霍氏,〔師古曰:告語也。〕顯等始知憂。

    會魏大夫爲丞相,數燕見言事;〔見,賢遍翻;下同。〕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省中。時霍山領尚書,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羣臣進見獨往來,〔師古曰:謂各各得盡言於上也。〕於是霍氏甚惡之。〔惡,烏路翻。〕上頗聞霍氏毒殺許後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遼將軍、未央衛尉、平陵侯範明友爲光祿勳,〔功臣侯表,平陵侯食邑於南陽郡之武當縣。〕出次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爲安定太守。〔任,音壬。守,式又翻;下同。〕數月,復出光姊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爲蜀郡太守,羣孫婿中郎將王漢爲武威太守。頃之,復徙光長女婿長樂衛尉鄧廣漢爲少府。戊戌,更以張安世爲衛將軍,兩宮衛尉、城門、北軍兵屬焉。〔兩宮,未央、長樂也。城門,京城十二門屯兵也。北軍,北軍八校兵也。更,工衡翻。〕以霍禹爲大司馬,冠小冠,〔大司馬大將軍,冠武弁大冠。今貶禹,故使冠小冠。冠小之冠,古玩翻。〕亡印綬;〔亡,古無字通。〕罷其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蘇林曰:特,但也。〕又收範明友度遼將軍印綬,但爲光祿動;及光中女趙平爲散騎、騎〔【章:甲十五行本“騎”字不重;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都尉、光祿大夫,將屯兵,又收平騎都尉印綬。〔散騎、騎都尉,以騎都尉而加散騎官也。百官表雲:散騎、中常侍,皆加官;中常侍得入禁中,散騎騎並乘輿車。如淳曰:自列侯下至郎中,皆得有散騎及中常侍加官,是時散騎及中常侍各自一官,無員也。中,讀曰仲。〕諸領胡、越騎、羽林及兩宮衛將屯兵,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代之。

    ⑧初,孝武之世,徵發煩數,百姓貧耗,窮民犯法,奸軌不勝,〔數,所角翻。勝,音升,又如字。〕於是使張湯、趙禹之屬,條定法令,作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師古曰:見知人犯法不舉告,爲故縱;而所監臨部主有罪,並連坐之也。監,古銜翻。〕緩深、故之罪,〔孟康曰:孝武欲急刑,吏深害及故入人罪者,皆寬緩之也。〕急縱、出之誅。〔師古曰:吏釋罪人,疑以爲縱,出則急誅之,亦言尚酷。〕其後奸猾巧法轉相比況,禁罔寖密,律令煩苛,文書盈於幾閣,典者不能偏睹。是以郡國承用者駁,〔師古曰:不曉其指,用意不同也。〕或罪同而論異,奸吏因緣爲市,〔師古曰:弄法而受財,若市賈之交易。〕所欲活則傅生議,〔傅,讀曰附。〕所欲陷則予死比,〔師古曰:比,以例相比況也。〕議者鹹冤傷之。

    廷尉史鉅鹿路溫舒上書曰: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齊襄公爲公子無知所殺,雍廩復殺無知,齊國大亂,桓公自莒入立。〕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晉獻公信驪姬之讒,殺世子申生,逐公子重耳、夷吾,而立驪姬之子奚齊、卓子,皆爲裏克所殺。夷吾入立,復爲秦所執,既而歸之,卒,而子圉嗣。秦納重耳,子圉死,而文公遂霸諸侯。難,乃旦翻。伯,讀曰霸。〕近世趙王不終,諸呂作亂,而孝文爲太宗。〔事見十三卷。〕繇是觀之,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也。夫繼變亂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無嗣,昌邑淫亂,乃皇天所以開至聖也。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春秋之法,繼弒君不言即位,繼正即位,正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煩文,除民疾,以應天意。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治,直之翻。〕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復,扶又翻。師古曰:屬,連也,音之慾翻。〕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師古曰:虞書大禹謨載咎繇之言。辜,罪也。經,常也。言人命至重,治獄宜慎,寧失不常之過,不濫殺無罪之人,所以崇寬恕也。〕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驅,〔驅,與驅同。〕以刻爲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被,皮義翻。〕大辟之計,歲以萬數。〔闢,毗亦翻。〕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則樂生,〔樂,音洛。〕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示之;〔勝,音升。〕吏治者利其然,則指導以明之;〔治,直吏翻。〕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之。〔上,時掌翻。晉灼曰:精熟周悉,致之法中也。師古曰:卻,退也。畏爲上所卻退。卻,丘略翻。〕蓋奏當之成,〔師古曰:當,謂處其罪也。〕雖皋陶聽之,猶以爲死有餘辜。〔師古曰:皋陶作士,善聽獄訟,故以爲喻也。陶,音遙。〕何則?成練者衆,文致之罪明也。故俗語曰:『畫地爲獄,議不入;刻木爲吏,期不對。』〔師古曰:畫獄、木吏,尚不入對,況真實乎!期,猶必也。議必不入對。〕此皆疾吏之風,北痛之辭也。唯陛下省法制,寬刑罰,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上善其言。

    ⑨十二月,詔曰:“間者吏用法巧文寖深,是朕之不德也。夫決獄不當,使有罪興邪,不辜蒙戮,〔晉灼曰:當重而輕,使有罪者起邪惡之心也。師古曰:有罪者更興邪惡,無辜者反陷重刑,是決獄不平故也。當,丁浪翻。〕父子悲恨,朕甚傷之!今遣廷史與郡鞠獄,任輕祿薄,〔如淳曰:廷史,廷尉史也。以囚辭決獄事爲鞠,謂疑獄也。李奇曰:鞠,窮也。獄事窮竟也。師古曰:李說是也。〕其爲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員四人。其務平之,以稱朕意!”於是每季秋後請讞時,〔爲,於僞翻。稱,尺證翻。讞,語蹇翻。又魚戰翻,又魚列翻,議獄也。〕上常幸宣室,齋居而決事,〔如淳曰:宣室,佈政教之室也。重用刑,故齋戒以決事。晉灼曰:未央宮中有宣室殿。師古曰:晉說是也。賈誼傳亦云“受釐坐宣室”,蓋其殿在前殿之側也,齋則居之。〕獄刑號爲平矣。

    涿郡太守鄭昌上疏言:“今明主躬垂明聽,雖不置廷平,獄將自正;若開後嗣,不若刪定律令。〔師古曰:刪,刊也;有不便者則刊而除之。〕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奸吏無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政衰聽怠,則廷平將召權而爲亂首矣。”〔孟康曰:召,求也。招致權着己也,猶賣弄也。師古曰:孟說是也。〕

    ⑩昭帝時,匈奴使四千騎田車師。及五將軍擊匈奴,〔事見上卷本始三年。〕車師田者驚去,車師復通於漢;匈奴怒,召其太子軍宿,欲以爲質。軍宿,焉耆外孫,不欲質匈奴,亡走焉耆,車師王更立子烏貴爲太子。〔復,扶又翻;下同。質,音致。走,音奏。更,工衡翻。〕及烏貴立爲王,與匈奴結婚姻,教匈奴遮漢道通烏孫者。

    是歲,侍郎會稽鄭吉與校尉司馬憙,〔會,古外翻。憙,許吏翻。〕將免刑罪人田渠犁,積穀,〔罪人免其刑,使屯田。〕發城郭諸國兵萬餘人〔西域諸國,有逐水草與匈奴同俗者,謂之行國;其城居者,謂之城郭諸國也。〕與所將田士千五百人共擊車師,破之;車師王請降。〔降,戶江翻。〕匈奴發兵攻車師;吉、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即留一候與卒二十人留守王,吉等引兵歸渠犁。〔考異曰:西域傳雲“地節二年”;以匈奴傳校之,知在三年。〕車師王恐匈奴兵復至而見殺也,乃輕騎奔烏孫。吉即迎其妻子,傳送長安。〔傳,知戀翻。〕匈奴更以車師王昆弟兜莫爲車師王,收其餘民東徙,不敢居故地;而鄭吉始使吏卒三百人往田車師地以實之。〔爲下元康二年匈奴爭車師張本。〕

    上自初即位,數遣使者求外家;〔數,所角翻。〕久遠,多似類而非是。是歲,求得外祖母王媼〔文穎曰:幽州及漢中皆謂老嫗曰媼。師古曰:媼,女老稱也;音烏老翻。〕及媼男無故、武。〔無故及武,皆媼子也。〕上賜無故、武爵關內侯。旬日〔【章:甲十五行本“日”作“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間,賞賜以鉅萬計。

    地節四年(乙卯,公元前六六年)

    ①春,二月,賜外祖母號爲博平君;〔據外戚傳,“以博平、蠡吾二縣爲湯沐邑”;而地理志,博平縣屬東郡〕封舅無故爲平昌侯,〔平昌,侯國屬平原郡。〕武爲樂昌侯。〔樂昌,侯國屬東郡。恩澤侯表,武封樂昌侯,食邑於汝南。〕

    ②夏,五月,山陽、濟陰雹如雞子,深二尺五寸,〔深,式浸翻。〕殺二十餘人,飛鳥皆死。

    ③詔:“自今子有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勿治。”

    ④立廣川惠王孫文爲廣川王。〔本始四年,廣川王去以罪自殺;今復立文,嗣封王。〕

    ⑤霍顯及禹、山、雲自見日侵削,數相對啼泣自怨。〔數,所角翻。〕山曰:“今丞相用事,縣官信之,盡變易大將軍時法令,發揚大將軍過失。又,諸儒生多窶人子,〔師古曰:窶,貧而無禮。孔穎達曰:貧無可爲禮謂之窶,音其羽翻。〕遠客飢寒,喜妄說狂言,〔喜,許吏翻。〕不避忌諱,大將軍常讎之。〔師古曰:言嫉之如仇讎也。〕今陛下好與諸儒生語,〔好,呼到翻。〕人人自書對事,多言我家者。嘗有上書言我家昆弟驕恣,其言絕痛;山屏不奏。後上書者益黠,盡〔屏,必郢翻。黠,下八翻。〕奏封事,輒使中書令出取之,不關尚書,益不信人。又聞民間讙言『霍氏毒殺許皇后』,〔師古曰:讙,衆聲也;音許爰翻。毒許後事見上卷本始三年。〕寧有是邪?”顯恐急,即具以實告禹、山、雲。禹、山、雲驚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縣官離散、斥逐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誅罰不小,柰何?”於是始有邪謀矣。

    雲舅李竟所善張赦.見雲家卒卒,〔師古曰:卒,讀曰猝,忽遽之貌也。〕謂竟曰:“今丞相與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太夫人,謂霍顯。上官太后,霍氏外孫也。〕先誅此兩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長安男子張章告之,事下廷尉、〔下,遐稼翻。〕執金吾,捕張赦等。後有詔,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謂曰:“此縣官重太后,故不竟也。〔師古曰:重,難也。竟,窮竟其事也。〕然惡端已見,〔見,賢遍翻。〕久之猶發,發即族矣,不如先也。”〔師古曰:言先反。〕遂令諸女各歸報其夫,皆曰:“安所相避!”〔師古曰:言無處相避,當受禍也。〕

    會李竟坐與諸侯王交通,辭語及霍氏,有詔:“雲、山不宜宿衛,免就第。”山陽太守張敞上封事曰:“臣聞公子季友有功於魯,趙衰有功於晉,田完有功於齊,皆疇其庸,延及子孫。終後田氏篡齊,趙氏分晉,季氏顓魯。〔魯公子季友,殺慶父,立僖公,以安魯國,遂世爲上卿,專魯國之政。晉公子重耳出亡,趙衰從,及其反國,伯諸侯,衰皆有功,遂世爲晉卿,有軍行;至趙鞅,遂與智、韓、魏分晉國。田完自陳奔齊,桓公禮而用之,桓公之伯,完與有功;其後陳成子得齊國之政,至田和,遂篡齊而有之。〕故仲尼作春秋,跡盛衰,譏世卿最甚。乃者大將軍決大計,安宗廟,定天下,功亦不細矣。夫周公七年耳,〔周公輔成王七年而反政於成王。〕而大將軍二十歲,〔自武帝后元二年至地節二年,適二十歲。〕海內之命斷於掌握。〔斷,丁亂翻。〕方其隆盛時,感動天地,侵迫陰陽。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寵故大將軍以報功德足矣。間者輔臣顓政,貴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分,扶問翻。〕請罷霍氏三侯皆就第;及衛將軍張安世,宜賜几杖歸休,時存問召見,〔見,賢遍翻。〕以列侯爲天子師。』明詔以恩不聽,羣臣以義固爭而後許之,天下必以陛下爲不忘功德而朝臣爲知禮,〔朝,直遙翻;下同。〕霍氏世世無所患苦。今朝廷不聞直聲,〔師古曰:言朝臣不進直言以陳其事。〕而令明詔自親其文,非策之得者也。〔師古曰:言失計也。〕今兩侯已出,人情不相遠,以臣心度之,〔度,徒洛翻。〕大司馬及其枝屬必有畏懼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計也。臣敞願於廣朝白髮其端,直守遠郡,〔師古曰:直,讀曰值。朝,直遙翻。〕其路無由。唯陛下省察!”〔省,悉井翻。〕上甚善其計,然不召也。

    禹、山等家數有妖怪,〔數,所角翻。妖,於驕翻。〕舉家憂愁。山曰:“丞相擅減宗廟羔、菟、鼃,可以此罪也!”〔如淳曰:高後時定令,輒有擅議宗廟者棄市。師古曰:羔菟、鼃,所以供祭也。菟,吐故翻。鼃,古蛙字。〕謀令太后爲博平君置酒,〔爲,於僞翻。〕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範明友、鄧廣漢承太后制引斬之,因廢天子而立禹。約定,未發,雲拜爲玄菟太守,〔菟,同都翻。〕太中大夫任宣爲代郡太守。會事發覺,秋,七月,雲、山、明友自殺。顯、禹、廣漢等捕得;禹要斬,〔要,古腰字通。〕顯及諸女昆弟皆棄市;與霍氏相連坐誅滅者數十家。太僕杜延年以霍氏舊人,亦坐免官。八月,己酉,皇后霍氏廢,處昭臺宮。〔師古曰:在上苑中。處,昌呂翻。〕乙丑,詔封告霍氏反謀者男子張章、期門董忠、左曹楊惲、〔百官表:侍中、左、右曹皆加官。晉灼曰:漢儀注:諸吏、給事中日上朝謁,平尚書奏事,分爲左、右曹。惲,於粉翻。〕侍中金安上、史高皆爲列侯。〔章爲博成侯。忠,高昌侯。惲,平通侯。安上,都成侯。高爲槳陵侯。〕惲,丞相敞子;安上,車騎將軍日磾弟子;高,史良娣兄子也。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則不遜,不遜則〔【章:甲十五行本“則”作“必”;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師古曰:右,上也。〕衆必害之。霍氏秉權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及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愛厚之,宜以時抑制,無使至亡!”書三上,輒報聞。〔漢制:上書不行者,輒報聞,罷。〕其後霍氏誅滅,而告霍氏者皆封,人爲徐生上書曰:“臣聞客有過主者,〔爲,於僞翻。過,古禾翻。〕見其竈直突,傍有積薪,客謂主人:『更爲曲突,〔突,竈突囪也。更,工衡翻。〕遠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應。俄而家果失火,鄰里共救之,幸而得息。於是殺牛置酒,謝其鄰人,灼爛者在於上行,〔師古曰:灼,謂被燒炙者也。行,戶郎翻。〕餘各以功次坐,而不錄言曲突者。人謂主人曰:『鄉使聽客之言,不費牛酒,終亡人患。〔鄉,讀曰向。亡,古無字通。〕今論功而請賓,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爲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請之。今茂陵徐福,數上書言霍氏且有變,宜防絕之。鄉使福說得行,〔數,所角翻。鄉,讀曰向。〕則國無裂土出爵之費,臣無逆亂誅滅之敗。往事既已,而福獨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貴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發灼爛之右!”上乃賜福帛十匹,後以爲郎。

    帝初立,謁見高廟,〔見,賢遍翻。〕大將軍光驂乘,〔漢制,大駕,大將軍驂乘。乘,繩證翻;下同。〕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後車騎將軍張安世代光驂乘,天子從容肆體,甚安近焉。〔從,千容翻。師古曰:肆,於也,展也。近,其靳翻。〕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誅,故俗傳霍氏之禍萌於驂乘。〔師古曰:萌,謂始生也。〕後十二歲,霍後復徙雲林館,〔復,扶又翻;下同。〕乃自殺。

    班固贊曰:霍光受襁褓之託,任漢室之寄,匡國家,安社稷,擁昭,立宣,雖周公、阿衡何以加此!〔師古曰:阿衡,伊尹官號也。阿,倚也。衡,平也。言天子所倚,羣下取平也。〕然光不學亡術,〔亡,古無字通。〕暗於大理;陰妻邪謀,〔晉灼曰:不揚其過也。〕立女爲後,湛溺盈溢之慾,〔湛,讀曰沈。〕以增顛覆之禍,死財三年,宗族誅夷,哀哉!

    臣光曰:霍光之輔漢室,可謂忠矣;然卒不能庇其宗,何也?〔卒,子恤翻。〕夫威福者,人君之器也;人臣執之,久而不歸,鮮不及矣。〔鮮,息淺翻。〕以孝昭之明,十四而知上官桀之詐,固可以親政矣。況孝宣十九即位,聰明剛毅,知民疾苦,而光久專大柄,不知避去,多置私〔【章:甲十五行本“私”作“親”;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黨,充塞朝廷,〔塞,悉則翻。〕使人主蓄憤於上,吏民積怨於下,切齒側目,待時而發,其得免於身幸矣,況子孫以驕侈趣之哉!〔趣,讀曰促。〕雖然,向使孝宣專以祿秩賞賜富其子孫,使之食大縣,奉朝請,亦足以報盛德矣;乃復任之以政,授之以兵,及事叢釁積,更加裁奪,遂至怨懼以生邪謀,豈徒霍氏之自禍哉?亦孝宣醞釀以成之也。昔椒作亂於楚,〔楚若敖之支庶爲氏。〕莊王滅其族而赦箴尹克黃,以爲子文無後,何以勸善。〔事見左傳宣四年。子文,鬥谷於菟也。箴尹,楚官名。克黃,子文之孫。箴,之金翻。〕夫以顯、禹、雲、山之罪,雖應夷滅,而光之忠勳不可不祀;遂使家無噍類,〔噍,才肖翻。〕孝宣亦少恩哉!

    ⑥九月,詔減天下鹽賈。〔賈,讀曰價。〕又令郡國歲上繫囚以掠笞若瘐死者,〔上,時掌翻。蘇林曰:瘐,病也。囚徒病,律名爲瘐。如淳曰:律,囚以飢寒而死曰瘐。師古曰:瘐,病,是也;此言囚或以掠笞及飢寒及疾病而死,如說非也。瘐,音庾,或作“愈”,其音亦同。或讀作“瘦”,誤。據本紀,“瘐死”上有“飢寒”二字。掠,音亮。〕所坐縣、名、爵、裏,〔漢書本紀作“名縣爵裏”師古曰:名者,其人名也;縣,所屬縣也;爵,其身之官爵也;裏,所居邑里也。〕丞相、御史課殿最以聞。〔師古曰:凡言殿最者,殿,後也,課居後也;最,凡要之首也,課居先也。殿,音丁見翻。〕

    ⑦十二月,清河王年坐內亂廢,遷房陵。〔武帝元光二年,立清河王義以嗣代孝王后。年,義之孫也。〕

    ⑧是歲,北海太守廬江朱邑以治行第一入爲大司農,〔行,下孟翻。〕勃海太守龔遂入爲水衡都尉。先是,勃海左右郡歲飢,〔師古曰:左右,謂側近相次者。先,悉薦翻。〕盜賊並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選能治者,〔治,直之翻;下同。〕丞相、御史舉故昌邑郎中令龔遂,上拜爲勃海太守。召見,〔見,賢遍翻。〕問:“何以治勃海,息其盜賊?”對曰:“海瀕遐遠,〔師古曰:瀕,涯也,音頻,又音賓。〕不沾聖化,其民困於飢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盜弄陛下之兵於潢池中耳。〔師古曰:赤子,猶言初生,幼小之意也。嬰孩初生體赤,故曰赤子。積水曰潢,音黃。〕今欲使臣勝之邪,將安之也?”〔師古曰:勝,謂以威力克而殺之。安,謂以德化撫而安之。〕上曰:“選用賢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聞治亂民猶治亂繩,不可急也;唯緩之,然後可治。〔治,直之翻。〕臣願丞相、御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從事。”上許焉,加賜黃金贈遣。乘傳至勃海界,〔傳,知戀翻。〕郡聞新太守至,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敕屬縣:“悉罷逐捕盜賊吏,諸持鉏、鉤、田器者〔師古曰:鉤,鐮也。〕皆爲良民,吏毋得問;持兵者乃爲賊。”遂單車獨行至府。盜賊聞遂教令,即時解散,棄其兵弩而持鉤、鉏,於是悉平,民安土樂業。〔樂,音洛。〕遂乃開倉廩假貧民,〔師古曰:假,謂給與。〕選用良吏尉安牧養焉。遂見齊俗奢侈,好末技,〔好,呼到翻。技,渠綺翻。〕不田作,乃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各以口率種樹畜養。〔遂令民口種一樹榆,百本?,五十本蔥,一畦韭;家三母彘,五雞。畜,許六翻。〕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爲帶牛佩犢!”勞來循行,〔勞,力到翻。來,力代翻。行,下孟翻。〕郡中皆有畜積,獄訟止息。〔通鑑書龔遂自勃海入爲列卿,因敘其政績。〕

    ⑨烏孫公主女爲龜茲王絳賓夫人。絳賓上書言:“得尚漢外孫,願與公主女俱入朝。”〔朝,直遙翻。〕

    元康元年(丙辰,公元前六五年)

    ①春,正月,龜茲王及其夫人來朝;皆賜印綬,夫人號稱公主,賞賜甚厚。

    ②初作杜陵。徙丞相、將軍、列侯、吏二千石、訾百萬者杜陵。〔時以京兆杜縣東原上爲初陵,更名杜縣曰杜陵。訾,讀曰貲。〕

    ③三月,詔以鳳皇集泰山、陳留,甘露降未央宮,赦天下。

    ④有司復言悼園宜稱尊號曰皇考;〔本始元年,諡親曰悼,置園邑。復,扶又翻。〕夏,五月,立皇考廟。

    ⑤冬,置建章衛尉。〔未央、長樂、建章、甘泉皆有衛尉,各掌其宮門衛屯兵。〕

    ⑥趙廣漢好用世吏子孫新進年少者,〔師古曰:言舊吏家子孫,而其人後出求進,又年少也。好,呼到翻。少,詩照翻。〕專厲強壯蠭氣,〔師古曰:蠭與鋒同,言鋒銳之氣。〕見事風生,無所迴避,〔師古曰:風生,言其速疾不可當也。回,曲也。〕率多果敢之計,莫爲持難,終以此敗。廣漢以私恐論殺氻子榮畜,〔初,廣漢客私酤酒長安市,丞相吏逐去。客疑男子蘇賢言之,以語廣漢,案賢。賢父上書訟罪,廣漢坐貶秩;疑其邑子榮畜教令,以他法論殺畜。榮,姓也;周有榮公,子孫以爲氏。〕人上書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按驗。〔下,遐稼翻;下同。〕廣漢疑丞相夫人殺侍婢,欲以此脅丞相,丞相按之愈急。廣漢乃將吏卒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辭,〔師古曰:受其對辭也。〕收奴婢十餘人去。丞相上書自陳,事下廷尉治,實丞相自以過譴笞傅婢,出至外第乃死,不如廣漢言。帝惡之,〔惡,烏路翻。〕下廣漢廷尉獄。吏民守闕號泣者數萬人:〔號,戶刀翻。〕“臣生無益縣官,願代趙京兆死,使牧養小民!”〔漢書本傳,“臣生”之上有“或言”二字。【章:甲十五行本“臣”上正有“或言”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廣漢竟坐要斬。〔要,與腰同。考異曰:本紀:“元康二年,冬,廣漢有罪要斬。”百官表:“本始三年,廣漢爲京兆尹;六年,要斬。元康元年,守京兆尹、彭城太守遺。”按廣漢傳,司直蕭望之劾奏廣漢摧辱大臣,望之自司直爲平原太守。元康元年,自平原太守爲少府。然則廣漢死當在元康元年,本紀誤也。廣漢傳又云:“地節三年七月,丞相婢自絞死。”蓋婢死已數年,而廣漢追發其事也。〕廣漢爲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強,小民得職,〔師古曰:得職,各得其常所也。〕百姓追思歌之。

    ⑦是歲,少府宋疇坐議“鳳皇下彭城,未至京師,不足美”,貶爲泗水太傅。〔傅泗水王綜。〕

    ⑧上選博士、諫大夫通政事者補郡國守相,以蕭望之爲平原太守。望之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恐德之不究,〔師古曰:究,竟也。謂周偏於天下。〕悉出諫官以補郡吏。朝無爭臣,則不知過,〔朝,直遙翻。爭,讀曰諍。〕所謂憂其末而忘其本者也。”上乃徵望之入守少府。

    ⑨東海太守河東尹翁歸,以治郡高第入爲右扶風。翁歸爲人,公廉明察,郡中吏民賢、不肖及奸邪罪名盡知之。縣縣各有記籍,自聽其政;〔師古曰:言決斷諸縣奸邪之事不委令、長也。〕有急名少緩之。吏民小解,輒披籍。〔服虔曰:披有罪者籍也。師古曰:解,讀曰懈。〕取人必於秋冬課吏大會中及出行縣,〔師古曰:於大會之中及行縣時,則取罪人以警衆。行,下孟翻。下改行、以行,同。〕不以無事時。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懼,改行自新。其爲扶風,選用廉平疾奸吏以爲右職,〔職居諸吏之上,爲右職。〕接待有〔【章:甲十五行本“有”作“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禮,好惡與同之;〔好,呼到翻。惡,烏路翻。〕其負翁歸,罰亦必行。然溫良謙退,不以行能驕人,故尤得名譽於朝廷。

    ⑩初,烏孫公主少子萬年有寵於莎車王。〔班書,莎車國王治莎車城,去長安九千九百五十里。莎,蘇禾翻。〕莎車王死而無子,時萬年在漢,莎車國人計,欲自託於漢,又欲得烏孫心,上書請萬年爲莎車王。漢許之,遣使者奚充國送萬年。〔姓譜:奚姓,夏車正奚仲之後。〕萬年初立,暴惡,國人不說。〔說,讀曰悅;下同。〕

    上令羣臣舉可使西域者,前將軍韓增舉上黨馮奉世以衛候使持節送大宛諸國客至伊循城。〔衛候,衛士候也。伊循城在鄯善國,漢於其中置屯田吏士。使,疏吏翻。〕會故莎車王弟呼屠徵與旁國共殺其王萬年及漢使者奚充國,自立爲王。時匈奴又發兵攻車師城,不能下而去。莎車遣使揚言“北道諸國已屬匈奴矣”,〔揚言,謂宣揚其言於外也。〕於是攻劫南道,與歃盟畔漢,從鄯善以西皆絕不通。〔歃,色甲翻。鄯,上扇翻。〕都護鄭吉、校尉司馬憙皆在北道諸國間,奉世與其副嚴昌計,以爲不亟擊之,則莎車日強,其勢難制,必危西域,遂以節諭告諸國王,因發其兵,南北道合萬五千人,進擊莎車,攻拔其城。莎車王自殺,傳其首詣長安,更立他昆弟子爲莎車王。〔更,工衡翻。〕諸國悉平,威振西域,奉世乃罷兵以聞。帝召見韓增曰:“賀將軍所舉得其人。”

    奉世遂西至大宛;大宛聞其斬莎車王,敬之異於他使,得其名馬象龍而還。〔師古曰:言馬形似龍者。仲馮曰:此馬名曰象龍也。宛,於元翻。還,從宣翻,又如字。〕上甚說,〔說,讀曰悅。〕議封奉世。丞相、將軍皆以爲可,獨少府蕭望之以爲“奉世奉使有指,〔師古曰:本爲送諸國客。〕而擅〔【章:甲十五行本“擅”下有“矯”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制違命,發諸國兵,雖有功效,不可以爲後法。即封奉世,開後奉使者利以奉世爲比,〔師古曰:比,必寐翻。餘謂當音毗寐翻。〕爭逐發兵,要功萬里之外,〔師古曰:逐,競也。要,一遙翻。〕爲國家生事於夷狄,漸不可長。〔爲,於僞翻。長,知兩翻。〕奉世不宜受封。”上善望之議,以奉世爲光祿大夫。

    元康二年(丁巳,公元前六四年)

    ①春,正月,赦天下。

    ②上欲立皇后,時館陶主母華倢伃〔館陶縣屬魏郡。華,戶化翻。倢伃,音接予;下同。〕及淮陽憲王母張倢伃、楚孝王母衛倢伃皆愛幸。〔淮陽憲王,欽。楚孝王,囂。〕上欲立張倢伃爲後;久之,懲艾霍氏欲害皇太子,〔艾,音乂。〕乃更選後宮無子而謹慎者,二月,乙丑,立長陵王倢伃爲皇后,令母養太子;封其父奉光爲邛成侯。〔恩澤侯表,邛成侯食邑於濟陰。邛,渠容翻。〕後無寵,希得進見。〔見,賢遍翻。〕

    ③五月,詔曰:“獄者,萬民之命。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則可謂文吏矣。今則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貳端,深淺不平,〔師古曰:析,分也。謂分破律條,妄生端緒,以出入人罪。〕奏不如實,上亦亡由知,〔師古曰:上者,天子自謂也。亡,古無字通。〕四方黎民將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屬,勿用此人。吏或擅興傜役,飾廚傳,稱過使客,〔韋昭曰:廚,謂飲食。傳,謂傳舍。言修飾意氣,以稱過使而已。師古曰:使人及賓客來者,稱其意而遣之,令過去也。傳,知戀翻。稱,音尺孕翻。過者,過度之過也。〕越職逾法以取名譽,譬如踐薄冰以待白日,豈不殆哉!〔師古曰:殆,危也。〕今天頗被疾疫之災,朕甚愍之,其令郡國被災甚者〔被,皮義翻。〕毋出今年租賦。”

    ④又曰:“聞古天子之名,難知而易諱也;其更諱詢。”〔易,以豉翻。更,工衡翻。〕

    ⑤匈奴大臣皆以爲“車師地肥美,近匈奴,〔近,其靳翻。〕使漢得之,多田積穀,必害人國,不可不爭”,由是數遣兵擊車師田者。〔數,所角翻。〕鄭吉將渠犁田卒七千餘人救之,爲匈奴所圍。吉上言:“車師去渠犁千餘里,漢兵在渠犁者少,勢不能相救,願益田卒。”上與後將軍趙充國等議,欲因匈奴衰弱,出兵擊其右地,使不得〔【章:甲十五行本“得”作“敢”;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復擾西域。〔復,扶又翻。〕

    魏相上書諫曰:“臣聞之: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忍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貨寶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務〔【章:甲十五行本“務”作“矜”;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民人之衆,欲見威於敵者,〔見,賢遍翻。〕謂之驕兵,兵驕者滅。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間者匈奴嘗有善意,所得漢民,輒奉歸之,未有犯於邊境;雖爭屯田車師,不足致意中。〔謂不足介意也。〕今聞諸將軍欲興兵入其地,〔丞相不預中朝之議,故言聞諸將軍。大將軍、車騎將軍、前、後、左、右將軍,皆中朝官。〕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邊郡睏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萊之實,常恐不能自存,難以動兵。〔師古曰:不可以兵事動之也。〕『軍旅之後,必有凶年,』〔師古曰:此引老子道經之語。〕言民以其愁苦之氣傷陰陽之和也。出兵雖勝,猶有後憂,恐災害之變因此以生。今郡國相多不實選,〔師古曰:言不得其人。〕風俗尤薄,水旱不時。按今年〔【章:甲十五行本“年”下有“計”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爲非小變也。今左右不憂此,〔師古曰:左右,謂近臣在天子左右者。〕乃欲發兵報纖介之忿於遠夷,殆孔子所謂『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師古曰:論語,季氏將伐顓臾,孔子謂冉有、季路曰云雲,故相引之。顓臾,魯附庸國。蕭牆者,屏牆也。〕上從相言,止遣長羅侯常惠將張掖、酒泉騎往車師,迎鄭吉及其吏士還渠犁。召故車師太子軍宿在焉耆者,立以爲王;盡徙車師國民令居渠犁,遂以車師故地與匈奴。以鄭吉爲衛司馬,使護鄯善以西南道。

    ⑥魏相好觀漢故事及便宜章奏,〔師古曰:既觀國家故事,又觀前人所奏便宜之章也。好,呼到翻。〕數條漢興已來國家便宜行事及賢臣賈誼、晁錯、董仲舒等所言,奏請施行之。〔數,所角翻。〕相敕掾史按事郡國,及休告,從家還至府,輒白四方異聞。或有逆賊、風雨災變,郡不上,相輒奏言之。〔上,時掌翻。〕與御史大夫丙吉同心輔政,上皆重之。

    丙吉爲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孫遭遇,〔師古曰:遭遇,謂升大位也。〕言〔【章:甲十五行本“言”作“吉”;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絕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會掖庭宮婢則令民夫上書,自陳嘗有阿保之功,〔師古曰:謂未爲宮婢時有舊夫,見在俗間者。〕章下掖庭令考問,〔下,遐稼翻。〕則辭引使丙吉知狀。掖庭令將則詣御史府以視吉,〔師古曰:視,讀曰示。〕吉識,謂則曰:汝嘗坐養皇曾孫不謹,督笞汝,〔師古曰:督,謂視察之。〕汝安得有功!獨渭城胡組、淮陽郭徵卿有恩耳。”分別奏組等共養勞苦狀。〔別,彼列翻。共,居用翻。養,弋亮翻。〕詔吉求組、徵卿;已死,有子孫,皆受厚賞。詔免則爲庶人,賜錢十萬。上親見問,然後知吉有舊恩而終不言,上大賢之。

    ⑦帝以蕭望之經明持重,議論有餘,材任宰相,〔師古曰:任,堪也。〕欲詳試其政事,復以爲左馮翊。〔宋白曰:馮,輔也。翊,佐也。義取輔佐京師。復,扶又翻;下同。〕望之從少府出爲左遷,〔少府,正九卿;三輔祿秩視九卿,故爲左遷。〕恐有不合意,即移病。〔師古曰:移病,謂移書言病。一曰:以病而移居。餘謂前說是。〕上聞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諭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功臣表及霍光傳皆作“都成侯”,此承望之本傳之誤。師古曰:更,猶經歷也。更,工衡翻。治,直之翻。〕君前爲平原太守日淺,故複試之於三輔,非有所聞也。”望之即起視事。〔師古曰:所聞,謂聞其短失。〕

    ⑧初,掖庭令張賀數爲弟車騎將軍安世稱皇曾孫之材美及徵怪;〔師古曰:徵,證也。數,所角翻。爲,於僞翻。〕安世輒絕止,以爲少主在上,〔少,詩照翻。〕不宜稱述曾孫。及帝即位而賀已死,上謂安世曰:“掖庭令平生稱我,將軍止之,是也。”上追思賀恩,欲封其冢爲恩德侯,〔師古曰:身死追封,故曰封冢也。〕置守冢二百家。賀有子蚤死,子安世小男彭祖。〔師古曰:子者,言養以爲子也。〕彭祖又小與上同席研書指,欲封之,先賜爵關內侯。安世深辭賀封;又求損守冢戶數,稍減至三十戶。上曰:“吾自爲掖庭令,非爲將軍也!”〔爲,於僞翻。〕安世乃止,不敢復言。

    ⑨上心忌故昌邑王賀,賜山陽太守張敞璽書,令謹備盜賊,察往來過客;〔昌邑王廢歸昌邑,國除,爲山陽郡,故令太守謹察之。〕毋下所賜書。〔師古曰:密令警察,不欲宣露也。下,遐稼翻。〕敞於是條奏賀居處,〔處,昌呂翻。〕着其廢亡之效〔師古曰:着,明也。〕曰:“故昌邑王爲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銳卑,少鬚眉,身體長大,疾痿,行步不便。〔少,詩沼翻。師古曰:痿,風痹疾也,音人隹翻。〕臣敞嘗與之言,欲動觀其意,即以惡鳥感之曰:『昌邑多梟。』故王應曰:『然。前賀西至長安,殊無梟;復來,東至濟陽,乃復聞梟聲。』〔梟,不孝鳥,一名流離。詩注:少好而長醜。爾雅作“鶹”;草木疏曰:梟也,大則食其母。劉子曰:炎州有鳥曰梟,傴伏其子,百日而長;羽翼既成,食母而飛。蓋稍長從母索食,母無以應,從是而死。漢使東郡送梟,五月五日作梟羹以賜百官。音堅堯翻,又於驕翻。乃復,扶又翻。〕察故王衣服、言語、跪起,清狂不惠。〔蘇林曰:凡狂者陰陽脈盡濁;今此人不狂似狂者,故言清狂也。或曰:色理清徐而心不慧曰清狂;清狂,如今白癡者也。韓子曰:心不能審得失之地,則謂之狂。〕臣敞前言:『哀王歌舞者張修等十人無子,留守哀王園,〔賀父髆,諡哀王。〕請罷歸。』故王聞之曰:『中人守園,疾者當勿治,〔治,直之翻。〕相殺傷者當勿法,欲令亟死。太守柰何而欲罷之?』其天資喜由亂亡,終不見仁義如此。”〔師古曰:喜,好也。由,從也。喜,許吏翻。〕上乃知賀不足忌也。

    元康三年(戊午,公元前六三年)

    ①春,三月,詔封故昌邑王賀爲海昏侯。〔海昏縣屬豫章郡,後漢分立建昌縣。宋白曰:今建昌縣,舊海昏縣也;宋元嘉二年,廢海昏縣,移建昌居焉。考異曰:王子侯表,賀以四月壬子封。宣紀,賀封在丙吉之前。按是歲四月癸亥朔,無壬子,表誤。〕

    ②乙未,詔曰:“朕微眇時,御史大夫丙吉、中郎將史曾、史玄、長樂衛尉許舜、侍中、光祿大夫許延壽皆與朕有舊恩,及故掖庭令張賀,輔導朕躬,修文學經術,恩惠卓異,厥功茂焉。詩不云乎:『無德不報』,〔師古曰:大雅抑之詩。〕封賀所子弟子侍中、中郎將彭祖爲陽都侯,追賜賀諡曰陽都哀侯,吉爲博陽侯,曾爲將陵侯,玄爲平臺侯,舜爲博望侯,延壽爲樂成侯。”〔地理志,城陽國有陽都縣。恩澤侯表,博陽食邑於汝南郡之南頓縣。平臺屬常山郡。博望屬南陽郡。樂成侯食邑於南陽平氏。〕賀有孤孫霸,年七歲,拜爲散騎、中郎將,賜爵關內侯。〔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故人下至郡邸獄復作〔師古曰:復,扶目翻。〕嘗有阿保之功者,皆受官祿、田宅、財物,各以恩深淺報之。

    吉臨當封,病;上憂其不起,將使人就加印紼而封之,及其生存也。〔應劭曰:吉時疾不能起,欲如君視疾,加朝服拖紳,就封之也。師古曰:紼,系印之組也;音弗。〕太子太傅夏侯勝曰:“此未死也!臣聞有陰德者必饗其樂,以及子孫。〔樂,音洛。〕今吉未獲報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後病果愈。

    張安世自以父子封侯,在位太盛,乃辭祿,詔都內別藏張氏無名錢以百萬數。〔文穎曰:都內,主藏官也。張晏曰:安世以還官,官不簿也。百官表:大司農屬官有都內令、丞。〕安世謹慎周密,每定大政,已決,輒移病出。聞有詔令,乃驚,使吏之丞相府問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與議也。〔與,讀曰豫。〕嘗有所薦,其人來謝,安世大恨,以爲“舉賢達能,豈有私謝邪!”絕弗復爲通。〔師古曰:有欲謝者皆不通也。一曰:告此人而絕之,更不與相見也。復,扶又翻;下同。爲,於僞翻。餘謂絕弗爲通者,安世敕其閽人之辭也。〕有郎功高不調,〔師古曰:調,選也,音徒釣翻。〕自言安世,安世應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執事何長短,而自言乎!”絕不許。已而郎果遷。〔師古曰:安世外陽距之而實令其遷。〕安世自見父子尊顯,懷不自安,爲子延壽求出補吏,〔爲,於僞翻;下同。〕上以爲北地太守;歲餘,上閔安世年老,復徵延壽爲左曹、太僕。〔以太僕而加左曹官也。〕

    ③夏,四月,丙子,立皇子欽爲淮陽王。皇太子年十二,通論語、孝經。太傅疏廣謂少傅受曰:“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師古曰:此老子之言而廣引之。〕今仕宦至二千石,官成名立,如此不去,懼有後悔。”即日,父子俱移病,上疏氙骸骨。上皆許之,加賜黃金二十斤,皇太子贈以五十斤。公卿故人設祖道供張東都門外,〔供,居共翻。張,竹亮翻。〕送者車數百兩。〔兩,音亮。〕道路觀者皆曰:“賢哉二大夫!”或嘆息爲之下泣。

    廣、受歸鄉里,〔廣、受,東海蘭陵人。〕日令其家賣金共具,〔師古曰:日日設之也。共,讀曰供;下同。〕請族人、故舊、賓客,與相娛樂。〔樂,音洛;下同。〕或勸廣以金爲子孫頗立產業者,〔爲,於僞翻。〕廣曰:“吾豈老誖不念子孫哉!〔師古曰:誖,惑也,音布內翻。〕顧自有舊田廬,〔師古曰:顧,思念也。〕令子孫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與凡人齊。今復增益之以爲贏餘,但教子孫怠墮耳。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且夫富者衆之怨也,吾既無以教化子孫,不欲益其過而生怨。又此金者,聖主所以惠養它臣也,故樂與鄉黨、宗族共饗其賜,以盡吾餘日,不亦可乎!”於是族人悅服。

    ④潁川太守黃霸使郵亭、鄉官皆畜雞、豚,〔師古曰:郵亭,書舍,謂傳送文書所止處,亦如今之驛館矣。鄉官者,鄉所治處也。沈約曰:漢制:五家爲伍,伍長主之;二五爲什,什長主之;十什爲裏,裏魁主之;十里爲亭,亭長主之;十亭爲鄉,有鄉佐、三老、有秩、嗇夫、遊徼各一人:鄉佐、有秩主賦稅;三老主教化;嗇夫主爭訟;遊徼主姦非。畜,籲玉翻;下同。〕以贍鰥、寡、窮者;然後爲條教,置父老、師帥、伍長,〔帥,所類翻。長,知兩翻;下同。〕班行之於民間,勸以爲善防奸之意,及務耕桑、節用、殖財、種樹、畜養,去浮淫之費。〔去,羌呂翻;下同。〕其治,米鹽靡密,〔師古曰:米鹽,言雜而且細。〕初若煩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見者,語次尋繹,〔師古曰:繹,謂抽引而出也。〕問他陰伏以相參考,聰明識事,吏不知所出,〔師古曰:不知其用何術也。〕鹹稱神明,豪釐不敢有所欺。奸人去入他郡,盜賊日少。霸力行教化而後誅罰,〔師古曰:力,猶勤也。言先以德化於下,若有弗從,然後用到罰也。後,戶遘翻。〕務在成就全安長吏。〔師古曰:不欲易代及損傷之也。〕許丞老,病聾,督郵白欲逐之。〔如淳曰:許縣丞。據地理志,許縣屬潁川郡。郡有郡督郵,分部屬縣。〕霸曰:“許丞廉吏,雖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頗重聽何傷!且善助之,毋失賢者意!”或問其故,霸曰:“數易長吏,〔數,所角翻。〕送故迎新之費,及奸吏因緣,絕簿書,盜財物,〔師古曰:緣,因也。因交代之際而棄匿簿書,以盜官物。〕公私費耗甚多,皆當出於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賢,或不如其故,徒相益爲亂。凡治道,去泰其者耳。”霸以外寬內明,得吏民心,戶口歲增,治爲天下第一,〔治,直之翻。〕徵守京兆尹。頃之,坐法,連貶秩;有詔復歸潁川爲太守,以八百石居。〔太守秩二千石;連貶,故以八百石居。〕

    元康四年(己未,公元前六二年)

    ①春,正月,詔:“年八十以上,非誣告、殺傷人,他皆勿坐。”〔師古曰:誣告人及殺傷人,皆如舊法;其餘則不論。〕

    ②右扶風尹翁歸卒,家無餘財。秋,八月,詔曰:“翁歸廉平鄉正,〔鄉,讀曰向。〕治民異等。〔治,直之翻。〕其賜翁歸子黃金百斤,以奉祭祀。”

    ③上令有司求高祖功臣子孫失侯者,得槐裏公乘周廣漢等百三十六人,皆賜黃金二十斤,復其家,令奉祭祀,世世勿絕,〔公乘,爵第八。復,方目翻。考異曰:宣紀:“元康元年,五月,復高皇帝功臣絳侯周勃等百三十六人家子孫。四年,又賜功臣適後黃金人二十斤。”按功臣表,詔復家者皆雲“元康四年”,其數非一,不容盡誤;蓋紀誤耳。〕

    ④丙寅,富平敬侯張安世薨。

    ⑤初,扶陽節侯韋賢薨,〔恩澤侯表,扶陽侯食邑於沛郡蕭縣。諡法:好廉自克曰節。〕長子弘有罪繫獄,〔弘爲太常,坐宗廟事繫獄。〕家人矯賢令,以次子大河都尉玄成爲後。〔服虔曰:今東平郡也。本爲濟東國,國除,爲大河郡。師古曰:矯,託也。〕玄成深知其非賢雅意,即陽爲病狂,臥便利,妄笑語,昏亂。〔師古曰:便利,大小便,音毗連翻。〕既葬,當襲爵,以狂不應召。大鴻臚奏狀,章下丞相、御史按驗。〔下,遐稼翻。〕按事丞相史乃與玄成書〔師古曰:即按驗玄成事者。〕曰:“古之辭讓,必有文義可觀,故能垂榮於後。今子獨壞容貌,蒙恥辱爲狂癡,光曜暗而不宣,〔壞,音怪。暗,讀與暗同。〕微哉子之所託名也!〔李奇曰:名,聲名也。〕僕素愚陋,過爲丞相執事,〔師古曰:過,猶謬也。〕願少聞風聲;不然,恐子傷而僕爲小人也。”玄成友人侍郎章〔侍郎名章,史逸其姓。〕亦上疏言:“聖王貴以禮讓爲國,宜優養玄成,勿枉其志,〔師古曰:枉,屈也。〕使得自安衡門之下。”〔師古曰:衡門,謂橫一木於門上,貧者之所居也。〕而丞相、御史遂以玄成實不病,劾奏之,〔劾,戶概翻;下同。〕有詔勿劾,引拜;玄成不得已,受爵。帝高其節,以玄成爲河南太守。

    ⑥車師王烏貴之走烏孫也,烏孫留不遣。漢遣使責烏孫,烏孫送烏貴詣闕。

    ⑦初,武帝開河西四郡,隔絕羌與匈奴相通之路,斥逐諸羌,不使居湟中地。〔河西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本匈奴昆邪、休屠王地,武帝開之,置郡縣,羌與匈奴隔遠,不復得通。湟中,湟水左右地也,其地肥美,故斥逐諸羌,不使居之。水經注:金城郡臨羌縣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仙海鹽池;北則湟水所出,東流逕湟中城北,故小月氏之地也;又東逕臨羌、破羌、允街、枝陽、金城而合於大河。〕及帝即位,光祿大夫義渠安國使行諸羌;〔戰國時,西戎有義渠君,爲秦所滅;子孫以國爲姓。〕先零豪言:“願時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處畜牧。”〔師古曰:湟水出金城臨羌塞外,東入河。湟水之北是漢地。仲馮曰:湟北非謂漢地也。羌意欲稍北遷,與匈奴合而爲寇。安國不知其情,故受其詞,詳下文可見。餘謂羌依南山,渡湟水而北,固欲與匈奴合,而湟北則漢地,所以隔絕羌與匈奴通之路正在此。零,音憐。〕安國以聞。後將軍趙充國劾安國奉使不敬。〔劾,戶概翻。〕是後羌人旁緣前言,抵冒渡湟水,〔師古曰:旁,依心。抵冒,犯突而前也。旁,音步浪翻。冒,音莫北翻。〕郡縣不能禁。

    既而先零與諸羌種豪二百餘人解仇、交質、盟詛,〔師古曰:羌人無大君長,而諸種豪遞相殺伐,故每有仇讎,往來相報。今解仇交質者,自相親結,欲入漢爲寇也。零,音憐。種,章勇翻。詛,莊助翻。〕上聞之,以問趙充國,對曰:“羌人所以易制者,〔易,以豉翻。〕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壹也。〔數,所角翻;下同。〕往三十餘歲西羌反時,亦先解仇合約攻令居,與漢相距,五六年乃定。〔武帝元鼎五年,西羌反,攻故安枹罕,次年即平,至是五十一年。師古曰:合約,共爲要契也。令,音鈴。〕匈奴數誘羌人,欲與之共擊張掖、酒泉地,使羌居之。〔數,所角翻。誘,音酉。〕間者匈奴困於西方,〔謂本始三年爲烏孫所破。〕疑其更遣使至羌中與相結。臣恐羌變未止此,且復結聯他種,〔復,扶又翻。〕宜及未然爲之備。”〔師古曰:未然者,其計未成。〕後月餘,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藉兵,〔師古曰:藉,借也。據充國傳,狼何,小月氏種。〕欲擊鄯善、燉煌以絕漢道。〔鄯,上扇翻。燉,音屯。〕充國以爲“狼何勢不能獨造此計,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罕、開乃解仇作約。〔蘇林曰:罕、開在金城南。師古曰:罕、開,羌之別種也。此下言“遣開豪雕庫宣天子至德,罕、開之屬皆聞知明詔”,其下又云:“河南大開、小開”,則罕羌、開羌姓族殊矣。開,音口堅翻。而地理志,天水有罕開縣,蓋以此二種羌來降,處之此地,因以名縣也。而今之羌有姓有罕開者,總是罕、開之類,合而言之,因爲姓耳。變“開”爲“井”,字之訛也。零,音憐。罕,即罕字。〕到秋馬肥,變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邊兵,〔行,下孟翻;下同。〕豫爲備敕,視諸羌毋令解仇,〔師古曰:視,讀曰示;示,語之也。〕以發覺其謀。”於是兩府復白遣義渠安國行視諸羌,〔兩府,丞相、御史府也。此視,觀也。〕分別善惡。〔別,彼列翻。〕

    ⑧是時,比年豐稔,谷石五錢。〔比,毗至翻。〕

    ●卷第二十六

    【漢紀十八】起上章涒灘,盡玄黓閹茂,凡三年。

    中宗孝宣皇帝中

    神爵元年(庚申、前六一年)〔以神爵降集紀元。〕

    ①春,正月,上始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上頗修武帝故事,謹齋祀之禮,以方士言增置神祠;〔時以方士言,爲隨侯劍、寶玉、寶璧、周康寶鼎立四祠於未央宮中。又祠大室山於即墨,三戶山於下密;祠天封苑火井於鴻門;又立歲星、辰星、太白、熒惑、南鬥祠於長安城旁;又祠參山八神於曲城,蓬山石社、石鼓於臨朐,之罘山於腄,成山於不夜,萊山於黃;成山祠日,萊山祠月,又祠四時於琅邪,蚩尤於壽良。京師近縣,祠鄠則有勞谷、五牀山、日、月、五帝、仙人、玉女祠;雲陽有徑路神祠;又立五龍山仙人祠及黃帝、天神帝、原水凡四祠於膚施。〕聞益州有金馬、碧雞之神,可醮祭而致,〔後漢志:越巂郡青蛉縣禺同山,俗謂有金馬、碧雞。如淳曰:金形似馬,碧形似雞。水經注曰:禺同山神有金馬、碧雞,光景儵忽。醮,即召翻。〕於是遣諫大夫蜀郡王褒使持節而求之。〔使,疏吏翻。〕

    初,上聞褒有俊才,召見,〔見,賢遍翻。〕使爲聖主得賢臣頌。其辭曰:“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所任賢,則趨舍省而功施普;〔師古曰:趨,讀曰趣。普,博也。趨,七喻翻。舍,讀曰舍。施,式智翻。〕器用利,則用力少而就效衆。故工人之用鈍器也,勞筋苦骨,終日矻矻;〔應劭曰:矻矻,勞極貌;如淳曰:健作貌。師古曰:如說是也。矻,口骨翻。〕及至巧冶鑄干將,〔干將,吳寶劍名,闔廬所鑄。〕使離婁督繩,公輸削墨,〔張晏曰:離婁,黃帝時明目者也。應劭曰:公輸,魯般,性巧者也。師古曰:督,察視也。〕雖崇臺五層、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師古曰:溷,亂也,音胡頓翻。〕庸人之御駑馬,亦傷吻、敝策而不進於行;〔師古曰:吻,口角也。策,所以擊馬。〕及至駕齧膝、驂乘旦,〔孟康曰:良馬低頭,口至膝,故曰齧膝。張晏曰:駕則旦至,故曰乘旦。乘,食證翻。〕王良執靶,〔張晏曰:王良,郵無恤,字伯樂。晉灼曰:靶,音霸;謂轡也。師古曰:參驗左氏傳及國語、孟子,郵無恤、郵良、劉無止、王良,總一人也。楚辭雲:驥躊躇於敝輦,遇孫陽而得代。王逸雲:孫陽,伯樂姓名也。列子云:伯樂,秦穆公時人。考其年代,不相當。張說雲良字伯樂,斯失之矣。〕韓哀附輿,〔應劭曰:世本:韓哀作御。師古曰:宋衷雲:韓哀,韓哀侯也。時已有御,此復言作者,加其精巧也。然則善御者耳,非始作也。〕周流八極,萬里一息,何其遼哉?人馬相得也。故服絺綌之涼者,不苦盛暑之鬱煥;襲貂狐之暖者,不憂至寒之悽愴。〔師古曰:鬱,熱氣也。燠,溫也。悽愴,寒冷也。燠,於六翻。暖,乃短翻。〕何則?有其具者易其備。賢人、君子,亦聖王之所以易海內也。〔易,以豉翻。〕昔周公躬吐捉之勞,故有圉空之隆;〔師古曰:一飯三吐食,一沐三捉髮,以賓賢士,故能成太平之化,而刑措不用,故囹圄空虛也。圉,音圄,同。〕齊桓設庭燎之禮,故有匡合之功。〔應劭曰:有以九九求見桓公,桓公不內。其人曰:“九九小術,而君不內之,況大於九九者乎!”於是桓公設庭燎之禮而見之。居無幾,隰朋自遠而至,齊遂以霸。師古曰:九九,計數之書,若今算經也。匡,謂一匡天下。合,謂九合諸侯。〕由此觀之,君人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人臣亦然。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策,則君不用其謀,陳見悃誠,〔王逸曰:悃愊,志純一也,亦猶實也。〕則上不然其信;進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於鼎俎,太公困於鼓刀,〔師古曰:勤於鼎俎,謂負鼎俎以幹湯也。鼓刀者,謂太公屠牛於朝歌也。〕百里自鬻,寧子飯牛,〔師古曰:鬻,賣也。呂氏春秋曰:百里奚之未遇時也,虞亡而虜縛,鬻以五羊之皮,公孫枝得而悅之,獻諸穆公。應劭曰:齊桓公夜出迎客,甯戚疾擊其牛角,高歌曰:“南山矸,白石爛,生不逢堯與舜禪!短布單衣適至骭,從昏飯牛薄夜半,長夜曼曼何時旦!”桓公遂召與語,悅之,以爲大夫。飯,扶晚翻。〕離此患也。〔師古曰:離,遭也。〕及其遇明君、遭聖主也,運籌合上意,諫諍即見聽,進退得關其忠,任職得行其術,剖符錫壤而光祖考。故世必有聖知之君〔知,讀曰智。〕而後有賢明之臣。故虎嘯而風冽,〔師古曰:冽冽,風也;音列。〕龍興而致雲,蟋蟀竢秋唫,蜉蝤出以陰。〔孟康曰:蜉蝤,渠略也。師古曰:蟋蟀,今之促織也。蜉蝤,甲蟲也,好叢衆而生也,朝生而夕死。舍人曰:南陽以東曰蜉蝤,梁、宋之間曰渠略。郭璞曰:似蛣蜣,身狹而長,有角,黃黑色,聚生糞土中,朝生暮死,豬好噉之。陸璣疏雲:蜉蝣有角,大如指,長三四寸,甲下有翅,能飛,夏月陰雨時地中出。竢,即俟字。蝤,音由。〕易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師古曰:乾卦九五爻辭也。言王者居正陽之位,賢才見之,則利用也。〕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師古曰:大雅文王之詩也。思,語辭也。皇,美也。言美哉衆多賢士,生此周王之國也。〕故世平主聖,俊艾將自至;〔師古曰:艾,讀曰乂。〕明明在朝,穆穆佈列,聚精會神,相得益章,〔師古曰:章,明也。〕雖伯牙操遞鍾,〔晉灼曰:遞,音遞送之遞。二十四鍾各有節奏,擊之不常,故曰遞。臣瓚曰:楚辭雲:“奏伯牙之號鍾。”號鍾,琴名也。馬融笛賦曰:號鍾,高調。伯牙以善鼓琴,不聞其能擊鐘也。師古曰:琴名,是也。字既作遞,則與楚辭不同,不得即讀爲號,當依晉音耳。〕逢門子彎烏號,〔師古曰:逢門,善射者,即逢蒙也。應劭曰:楚有柘桑,烏棲其上,枝下着地,不得飛,欲墮,號呼,故曰烏號。張揖曰:黃帝乘龍上天,小臣不得上,挽持龍髥;髥拔,墮黃帝弓;臣下抱弓而號,故名弓烏號。師古曰:應、張二說皆有據。逢,皮江翻。〕猶未足以喻其意也。故聖主必待賢臣而弘功業,俊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上下俱欲,驩然交欣,千載壹合,論說無疑,翼乎如鴻毛遇順風,沛乎如巨魚縱大壑;其得意若此,則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師古曰:胡、曷,皆何也。〕化溢四表,橫被無窮。〔被,皮義翻。〕是以聖主不偏窺望而視已明,不殫傾耳而聽已聰,〔師古曰:殫,盡也。〕太平之責塞,〔師古曰:塞,滿也。塞,悉則翻。〕優遊之望得,休徵自至,壽考無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噓呼吸如僑、松,〔如淳曰:五帝紀:彭祖,堯、舜時人。列仙傳:彭祖,殷大夫也;歷夏至商末,號年七百。師古曰:呴、噓,皆開口出氣也。僑,王僑;松,赤松子;皆仙人也。呴,籲於翻。噓,音虛。〕眇然絕俗離世哉!”〔師古曰:眇然,高遠之意。離,力智翻。〕是時上頗好神仙,故褒對及之。〔好,呼到翻;下同。〕

    京兆尹張敞亦上疏諫曰:“願明主時忘車馬之好,斥遠方士之虛語,遊心帝王之術,太平庶幾可興也。”〔遠,於願翻。幾,居希翻。〕上由是悉罷尚方待詔。〔此尚方,非作器物之尚方。尚,主也,主方藥也。司馬相如大人賦:詔岐伯使尚方,是也。〕初,趙廣漢死後,爲京兆尹者皆不稱職,〔稱,尺證翻。〕唯敞能繼其跡;其方略、耳目不及廣漢,然頗以經術儒雅文之。

    ②上頗修飾,宮室、車服盛於昭帝時;外戚許、史、王氏貴寵。諫大夫王吉上疏曰:“陛下躬聖質,總萬方,惟思世務,將興太平,詔書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謂至恩,未可謂本務也。〔師古曰:言天子如此,雖於百姓爲至恩,然未盡政務之本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師古曰:言有時遇之不常值。治,直吏翻。〕公卿幸得遭遇其時,言聽諫從,然未有建萬世之長策,舉明主於三代之隆也。其務在於期會、簿書、斷獄、聽訟而已,〔斷,丁亂翻。〕此非太平之基也。臣聞民者,弱而不可勝,愚而不可欺也。聖主獨行於深宮,得則天下稱誦之,失則天下鹹言之,故宜謹選左右,審擇所使。左右所以正身,所使所以宣德,此其本也。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非空言也。〔師古曰:孝經載孔子之言。治,直之翻。〕王者未制禮之時,引先王禮宜於今者而用之。臣願陛下承天心,發大業,與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舊禮,明王制,驅一世之民躋之仁壽之域,〔師古曰:以仁撫下,則羣生安逸而壽考。餘謂此以仁、壽二字並言,仁者不鄙詐,壽者不夭折也。驅,與驅同。〕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壽何以不若高宗!〔師古曰:高宗,殷王武丁也,享國百年。〕竊見當世趨務不合於道者,謹條奏,〔師古曰:趨,讀曰趣。趣,向也。〕唯陛下財擇焉。”吉意以爲:“世俗聘妻、送女無節,則貧人不及,故不舉子。又,漢家列侯尚公主,諸侯則國人承翁主,〔晉灼曰:娶天子女,則曰尚公主。國人娶諸侯女,則曰承翁主。尚、承,皆卑下之名也。〕使男事女,夫屈於婦,逆陰陽之位,故多女亂。古者衣服、車馬,貴賤有章;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師古曰:言無節度。〕是以貪財誅利,不畏死亡。〔誅,責也,求也。〕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於冥冥,絕惡於未萌也。”〔師古曰:冥冥,言未有端緒也。治,直吏翻。〕又言:“舜、湯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舉皋陶、伊尹,〔李奇曰:不繼世而爵也。言皋陶、伊尹非三公、九卿之世。陶,音遙。〕不仁者遠。〔師古曰:任用賢人,放黜讒佞。〕今使俗吏得任子弟,〔張晏曰:子弟以父兄任爲郎。〕率多驕驁,不通古今,無益於民,宜明選求賢,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財,不宜居位。去角抵,減樂府,省尚方,明示天下以儉。古者工不造雕瑑,〔師古曰:瑑者,刻鏤爲文。瑑,音篆。〕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獨賢,政教使之然也。”上以其言爲迂闊,〔師古曰:迂,遠也,音於。〕不甚寵異也。吉遂謝病歸。

    ③義渠安國至羌中,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以尤桀黠者皆斬之;〔師古曰:桀,堅也,言不順從也。黠,惡也,爲惡堅也。零,音憐。黠,戶八翻。〕縱兵擊其種人,〔種,章勇翻;下同。〕斬首千餘級。於是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怨怒,無所信鄉,〔師古曰:恐中國泛怒,不信其心而納向之。仲馮曰:恐怒,且恐且怒也。羌未有變,而漢吏無故誅殺其人,故楊玉等謂漢無所信鄉,於是與他族皆叛也。餘謂恐怒,仲馮說是。無所信向,不信漢、不向漢也。作“怨怒”者,通鑑略改班書之文,成一家言。降,戶江翻。〕遂劫略小種,背畔犯塞,攻城邑,殺長吏。〔背,蒲妹翻。〕安國以騎都尉將騎二〔【章:乙十一行本“二”作“三”;孔本同:張校同。】〕千屯備羌;至浩斖,〔浩斖縣,屬金城郡;有浩斖水,出西塞外,東至允吾,入湟水。孟康曰:浩斖,音合門。師古曰:浩,音誥。浩,水名也。斖者,水流峽山,岸深若門也。詩大雅曰:鳧鷖在門,亦其義也。今俗呼此水爲閣門河,蓋疾言之,浩爲閣耳。杜佑曰:浩斖縣即今金城郡廣武縣地。又曰:廣武縣西南有漢浩斖縣故城。〕爲虜所擊,失亡車重、兵器甚衆。〔師古曰:重,音直用翻。〕安國引還,至令居,以聞。〔令,音零。〕

    時趙充國年七十餘,上老之,使丙吉問誰可將者。〔將,即亮翻;下同。〕充國對曰:“無逾於老臣者矣!”上遣問焉,曰:“將軍度羌虜何如?〔師古曰:度,計也,音大各翻;下同。〕當用幾人?”充國曰:“百聞不如一見。兵難遙度,臣願馳至金城,〔昭帝元始六年,置金城郡;唐蘭、鄯、廓州地。〕圖上方略。〔師古曰:圖其地形,併爲攻討方略,俱奏上也。上,時掌翻;下兵上同。〕羌戎小夷,逆天背畔,滅亡不久,〔背,蒲妹翻。〕願陛下以屬老臣,〔師古曰:屬,委也。屬,音之慾翻。〕勿以爲憂!”上笑曰:“諾。”乃大發兵詣金城。夏,四月,遣充國將之,以擊西羌。〔將,即亮翻。〕

    ④六月,有星孛於東方。〔孛,蒲內翻。〕

    ⑤趙充國至金城,須兵滿萬騎,欲渡河,恐爲虜所遮,即夜遣三校銜枚先渡,〔師古曰:銜枚者,欲其無聲,使虜不覺。校,戶教翻;下同。〕渡,輒營陳;〔立營陳,則虜不得而犯,諸軍可以相繼而渡河。陳,讀曰陣。〕會明畢,遂以次盡渡。虜數十百騎來,出入軍傍,充國曰:“吾士馬新倦,不可馳逐,此皆驍騎難制,又恐其爲誘兵也。〔驍,堅堯翻。誘,音酉。〕擊虜以殄滅爲期,小利不足貪!”令軍勿擊。遣騎候四望陿中無虜,〔文穎曰:金城有三陿,在南六百里。師古曰:山峭而夾水曰陿,四望者,陿名也。陿,音狹。〕夜,引兵上至落都,〔服虔曰。落都,山名也。據水經注,破羌縣之西有樂都城。後漢志,浩斖縣有雒都谷。劉昫曰:唐鄯州,治故樂都城。〕召諸校司馬謂曰:“吾知羌虜不能爲兵矣!使虜發數千人守杜四望陿中,〔師古曰:杜,塞也。〕兵豈得入哉!”

    充國常以遠斥候爲務,行必爲戰備,止必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遂西至西部都尉府,〔孟康曰:在金城。〕日饗軍士,〔師古曰:饗,飲。〕士皆欲爲用。虜數挑戰,〔數,所角翻。挑,徒了翻。〕充國堅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數責曰:“語汝無反,〔數,所具翻。語,牛倨翻。〕今天子遣趙將軍來,年八九十矣,善爲兵;今請欲壹鬥而死,可得邪!”〔言充國持重不戰,羌欲一斗而死,不可得也。〕初,罕、開豪靡當兒使弟雕庫來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後數日,果反。雕庫種人頗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庫爲質。〔金城西部都尉也。種,章勇翻。質,音致。〕充國以爲無罪,乃遣歸告種豪:“大兵誅有罪者,明白自別,毋取並滅。〔師古曰:言勿相和同,並取滅亡。別,彼列翻。〕天子告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斬,除罪,仍以功大小賜錢有差;〔時募能斬大豪有罪者一人,賜錢四十萬;中豪十五萬;下豪二萬;女子及老、弱千錢。〕又以其所捕妻子、財物盡與之。”充國計欲以威信招降罕、開及劫略者,解散虜謀,徼其疲劇,乃擊之。〔師古曰:徼,要也,音工堯翻。〕

    時上已發內郡兵屯邊者合六萬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賢〔姓譜:夏啓封支子於莘;莘、辛相近,遂爲辛氏。漢初申蒲爲趙、魏名將,及徙家隴西,遂爲隴西人。餘按此敘辛武賢之世,然既以莘爲辛,而又以申牽合之,以其聲相近也。然周自有太史辛甲。〕奏言:“郡兵皆屯備南山,北邊空虛,勢不可久。若至秋冬乃進兵,此虜在境外之冊。今虜朝夕爲寇,土地寒苦,漢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齎三十日糧,分兵出張掖、酒泉,合擊罕、開在鮮水上者。〔劉昫曰:漢金城郡之金城縣,罕羌所處也;後漢置西海郡;晉乞伏幹歸都於此;唐爲蘭州五泉縣。餘據漢書,羌豪獻鮮水海地於王莽,置西海郡,即此。山海經雲:北鮮之山,鮮水出焉,北流注于徐吾。非此鮮水也。〕雖不能盡誅,但奪其畜產,虜其妻子,復引兵還,冬復擊之,〔復,扶又翻。〕大兵仍出,虜必震壞。”〔師古曰:仍,頻也。〕天子下其書充國,〔下,遐稼翻;下同。〕令議之。充國以爲:“一馬自負三十日食,爲米二斛四鬥,麥八斛,又有衣裝、兵器,難以追逐。虜必商軍進退,〔師古曰:商,計度也。〕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隨而深入,虜即據前險,守後厄,以絕糧道,必有傷危之憂,爲夷狄笑,千載不可復。〔復,報也。載,子亥翻。〕而武賢以爲可奪其畜產,虜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計也。〔師古曰:殆,僅也。韻略雲:近也。〕先零首爲畔逆,他種劫略,〔師古曰:言被劫略而反畔,非其本心。〕故臣愚冊,〔冊,謀也,籌也。〕欲捐罕、開闇昧之過,隱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宜悔過反善,因赦其罪,選擇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輯。〔師古曰:拊,古撫字。輯,與集同。〕此全師保勝安邊之冊。”

    天子下其書,公卿議者鹹以爲“先零兵盛而負罕、開之助,〔師古曰:負,恃也。〕不先破罕、開,則先零未可圖也。”上乃拜侍中許延壽爲強弩將軍,即拜酒泉太守武賢爲破羌將軍,〔師古曰:即,就也。就其郡而拜之。〕賜璽書嘉納其冊。以書敕讓充國曰:“今轉輸並起,百姓煩擾,將軍將萬餘之衆,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爭其畜食,〔師古曰:此畜,謂畜產牛羊之屬;食,謂谷麥之屬也。或曰:畜食,畜之所食,即謂草也。〕欲至冬,虜皆當畜食,〔師古曰:此畜讀曰蓄。蓄,聚積也。〕多臧匿山中,依險阻,〔臧,古藏字。〕將軍士寒,手足皸瘃,〔師古曰:皸,坼裂也。瘃,寒創也。皸,音軍。瘃,竹足翻。〕寧有利哉!將軍不念中國之費,欲以歲數而勝敵,〔師古曰:久歷年歲,乃勝小敵也。數,音所具翻。〕將軍誰不樂此者!〔師曰古:言爲將軍者皆樂此。樂,音洛。〕今詔破羌將軍武賢等將兵,以七月擊罕羌;將軍其引兵並進,勿復有疑!”〔復,扶又翻。〕

    充國上書曰:“陛下前幸賜書,欲使人諭罕,以大軍當至,漢不誅罕,以解其謀。臣故遣開豪雕庫宣天子至德;罕、開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羌楊玉阻石山木,候便爲寇,〔師古曰:謂阻依山之木石以自保固。〕罕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擊罕,釋有罪,誅無辜,〔師古曰:釋,置也,放也。〕起壹難,就兩害,誠非陛下本計也!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師古曰:致人者,引致而取之。致於人,爲人所引也。〕今罕羌欲爲敦煌、酒泉寇,〔敦,徒門翻。〕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師古曰:須,待也。〕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爲虜所致之道,〔師古曰:釋,廢也。〕臣愚以爲不便。先零羌虜欲爲背畔,故與罕、開解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無恐漢兵至而罕、開背之也。〔背,蒲妹翻。〕臣愚以爲其計常欲先赴罕、開之急以堅其約。先擊罕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罕羌,〔師古曰:施德,自樹恩德也。〕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二萬餘人,迫脅諸小種,附着者稍衆,〔着,直略翻。〕莫須之屬不輕得離也。〔服虔曰:莫須,小種羌名也。〕如是,虜兵寖多,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累,力瑞翻;下累重同。〕由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於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罕、開之屬之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罕、開不服,涉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戊申,充國上奏。〔上,時掌翻。〕秋,七月,甲寅,璽書報,從充國計焉。

    充國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虜久屯聚,懈弛,〔師古曰:弛,放也。〕望見大軍,棄車重,欲渡湟水,〔重,直用翻。〕道厄狹;充國徐行驅之。或曰:“逐利行遲。”〔師古曰:逐利宜速,今行太遲。〕充國曰:“此窮寇,不可迫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致死。”〔師古曰:謂更回還盡力而死戰。〕諸校皆曰:“善。”虜赴水溺死者數百,降及斬首五百餘人。〔降,戶江翻。〕虜馬、牛、羊十萬餘頭,車四千餘兩。〔兩,音亮。〕兵至地,令軍毋燔聚落、芻牧田中。〔師古曰:不得燔燒人居,及於田畝之中刈芻放牧也。〕罕羌聞之,喜曰:“漢果不擊我矣!”豪靡忘使人來言:“願得還復故地。”〔服虔曰:靡忘,羌帥名也。〕充國以聞,未報。靡忘來自歸,充國賜飲食,遣還諭種人。護軍以下皆爭之曰:“此反虜,不可擅遣!”充國曰:“諸君但欲便文自營,〔師古曰:苟取文墨之便,以自營衛。〕非爲公家忠計也!”語未卒,〔爲,於僞翻。卒,子恤翻。〕璽書報,令靡忘以贖論。後罕竟不煩兵而下。

    上詔破羌、強弩將軍詣屯所,以十二月與充國合,進擊先零。時羌降者萬餘人矣,充國度其必壞,〔度,徒洛翻。〕欲罷騎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上,時掌翻。〕會得進兵璽書,充國子中郎將昂懼,使客諫充國曰:“誠令兵出,破軍殺將,以傾國家,〔將,即亮翻。〕將軍守之可也。即利與病,又何足爭!一旦不合上意,遣繡衣來責將軍,〔師古曰:繡衣,謂御史。〕將軍之身不能自保,何國家之安!”充國嘆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虜得至是邪!〔師古曰:言豫防之,可無今日之寇也。〕往者舉可先行羌者,〔行,下孟翻。〕吾舉辛武賢;丞相御史復白遣義渠安國,竟沮敗羌。〔復,扶又翻。敗,補邁翻。〕金城、湟中谷斛八錢,吾謂耿中丞:〔服虔曰:耿壽昌也,爲司農中丞。姓譜:耿,古國名,爲晉所滅,子孫以爲氏。謂,告語也。〕『糴三百萬斛谷,羌人不敢動矣!』〔師古曰:言豫儲糧食可以制敵。〕耿中丞請糴百萬斛,乃得四十萬斛耳;義渠再使,〔使,疏吏翻。〕且費其半。失此二冊,羌人致敢爲逆。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決,四夷卒有動搖,〔卒,讀曰猝;下可卒同,又卒死同。〕相因而起,雖有知者不能善其後,〔知,讀曰智。〕羌獨足憂邪!〔師古曰:言儻如此,則所憂不獨在羌。〕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爲忠言。”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將吏士、馬牛食所用糧谷、茭槁,調度甚廣,難久不解,〔調,徒吊翻。難,乃旦翻。〕傜役不息,恐生他變,爲明主憂,誠非素定廟勝之冊。〔師古曰:廟勝,謂謀於廟堂而勝敵也。〕且羌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易,以豉翻。〕故臣愚心以爲擊之不便!計度臨羌東至浩斖,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度,徒洛翻。〕其間郵亭多壞敗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林木六萬餘枚,在水次。臣願罷騎兵,留步兵萬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處,冰解漕下,繕鄉亭,浚溝渠,〔師古曰:漕下,以水運木而下也。繕,補也。浚,深治也。〕治湟狹以西道橋七十所,令可至鮮水左右。田事出,賦人三〔【章:甲十五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十畮;〔師古曰:田事出,謂至春,人出營田也。賦,謂班與之也。畮,古畝字。〕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各千,就草爲田者遊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谷至者,足支萬人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上,時掌翻。〕

    上報曰:“即如將軍之計,虜當何時伏誅?兵當何時得決?孰計其便,復奏!”〔孰,與熟同。復,扶又翻。〕

    充國上狀曰:“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百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師古曰:此兵法之辭,言先自完堅,令敵不能勝我,乃可以勝敵也。餘據此言本之孫子。〕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師古曰:薦,稠草。〕愁於寄託,遠遯,骨肉心離,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師罷兵,〔鄧展曰:班,還也。〕萬人留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決可期月而望。羌虜瓦解,前後降者萬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輩,〔如淳曰:羌胡言欲降,受其言遣去者。師古曰:如說非也。謂羌受充國之言,歸相告喻者也。羌虜,即羌賊耳,無預於胡。〕此坐支解羌虜之具也。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師古曰:一部爲一校。校,戶教翻。〕吏士萬人留屯,以爲武備,因田致谷,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衆,以成羌虜相畔之漸,二也。居民得並田作,〔師古曰:並且,讀如本字,又音步浪翻。仲馮曰:並,亦俱也。〕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度,徒洛翻。〕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臨羌,〔臨羌縣,屬金城郡,其西北即塞外。〕以示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下先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六也。〔閒,與閒同。治,直之翻。〕兵出,乘危徼倖;〔師古曰:言不可必勝。徼,堅堯翻,又一遙翻。〕不出,令反畔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墮之患,〔師古曰:墮,謂困寒瘃而墮指者。〕坐得必勝之道,七也。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師古曰:間,謂軍之間隙者也。間,古莧翻。〕又亡驚動河南大開〔服虔曰:皆羌種,在河西之河南也。亡,古無字通。〕使生他變之憂,十也。治隍狹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伸威千里,從枕蓆上過師,十一也。〔鄭氏曰:橋成,軍行安易,若於枕蓆上過也。〕大費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繇,古傜字通。〕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詔採擇!”

    上覆賜報曰:“兵決可期月而望者,〔復,扶又翻;下同。期,讀曰朞。〕謂今冬邪,謂何時也?將軍獨不計虜聞兵頗罷,且丁壯相聚,攻擾田者及道上屯兵,復殺略人民,將何以止之?將軍孰計復奏!”

    充國復奏曰:“臣聞兵以計爲本,故多算勝少算。〔孫子曰:多算勝,少算不勝。〕先零羌精兵,今餘不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飢凍畔還者不絕。臣愚以爲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竊見北邊自敦煌至遼東萬一千五百餘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數千人,虜數以大衆攻之而不能害。〔敦,徒門翻。數,所角翻。〕今騎兵雖罷,虜見屯田之士精兵萬人,從今盡三月,虜馬羸瘦,〔羸,倫爲翻。〕必不敢捐其妻子於他種中,〔種,章勇翻。〕遠涉河山而來爲寇;亦不敢將其累重,還歸故地。〔師古曰:累重,謂妻子也。累,力瑞翻。重,直用翻。〕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師古曰:各於其處自瓦解。度,徒洛翻。〕不戰而自破之冊也。〔冊,與策同。〕至於虜小寇盜,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卒,讀曰猝。〕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衆。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但能令虜絕不爲小寇,則出兵可也。即今同是,〔師古曰:言俱不能止小寇盜。〕而釋坐勝之道,從乘危之勢,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罷,讀曰疲。〕貶重之自損,〔貶重,謂貶中國之威重也。〕非所以示蠻夷也。又大兵一出,還不可復留,〔言大兵出塞而還,人有歸志,不可使復留屯以備羌。〕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復更發也。〔復,扶又翻;下同。〕臣愚以爲不便。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于山野,雖亡尺寸之功,〔亡,古無字通;下同。〕偷得避嫌之便,〔師古曰:偷,苟且也。〕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充國奏每上,輒下公卿議臣。〔上,時掌翻。下,遐稼翻。〕初是充國計者什三;中什五;最後什八。有詔詰前言不便者,皆頓首服。〔詰,去吉翻。〕魏相曰:“臣愚不習兵事利害。後將軍數畫軍冊,〔數,所角翻;下同。〕其言常是,臣任其計必可用也。”〔師古曰:任,保也。〕上於是報充國,嘉納之;亦以破羌、強弩將軍數言當擊,以是兩從其計,詔兩將軍與中郎將昂出擊。強弩出,降四千餘人;破羌斬首二千級;中郎將昂斬首降者亦二千餘級;而充國所降復得五千餘人。詔罷兵,獨充國留屯田。

    ⑥大司農朱邑卒。上以其循吏,閔惜之,詔賜其子黃金百斤,以奉其祭祀。

    ⑦是歲,〔【張:“歲”下脫“以”字。】〕前將軍、龍雒侯韓增爲大司馬、車騎將軍。〔龍雒侯國,屬平原郡。師古曰:今書本“雒”字或作“額”,而崔浩雲有龍雒村,作“額”者非。雒,音洛。〕

    ⑧丁令比三歲鈔盜匈奴,〔令,音零。比,毗至翻。鈔,楚交翻。〕殺略數千人。匈奴遣萬餘騎往擊之,無所得。〔史言匈奴漸衰。〕

    神爵二年(辛酉,公元前六零年)

    ①春,正月,以鳳皇、甘露降集京師,赦天下。

    ②夏,五月,趙充國奏言:“羌本可五萬人軍,凡斬首七千六百級,降者三萬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餓死者五六千人,定計遺脫與煎鞏、黃羝俱亡者不過四千人。〔定計,以定數計算也。〕羌靡忘等自詭必得,〔師古曰:詭,責也。自以爲憂,責言必能得之。〕請罷屯兵!”奏可。充國振旅而還。〔書:班師振旅。孔安國注曰:兵入曰振旅。振,整也。杜預曰:振,整也;旅,衆也;言整衆而還也。〕

    所善浩星賜迎說充國曰:〔鄧展曰:浩星,姓;賜,名也。孫愐曰:漢又有浩星公,治穀梁。說,輸芮翻。〕“衆人皆以破羌、強弩出擊,多斬首、生降,虜以破壞。然有識者以爲虜勢窮困,兵雖不出,即〔【章:甲十五行本“即”作“必”;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自服矣。將軍即見,〔見,賢遍翻。〕宜歸功於二將軍出擊,非愚臣所及。如此,將軍計未失也。”充國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極,豈嫌伐一時事以欺明主哉!〔言一時用兵之事,當以實敷奏,豈可以自矜伐爲嫌。〕兵勢,國之大事,當爲後法。老臣不以餘命壹爲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誰當復言之者!”卒以其意對。〔爲,於僞翻。卒,子恤翻。復,扶又翻。〕上然其計,罷遣辛武賢歸酒泉太守,官充國復爲後將軍。

    秋,羌若零、離留、且種、兒庫〔師古曰:且,音子閭翻。〕共斬先零大豪猶非、楊玉首,〔文穎曰:猶非,人名也。師古曰:猶非及楊玉二人也。〕及諸豪弟澤、陽雕、良兒、靡忘皆帥煎鞏、黃羝之屬四千餘人降。〔帥,讀曰率;下同。考異曰:宣紀:“五月,羌斬猶非、楊玉降。”充國傳:“五月,奏罷屯兵。秋,羌斬猶非、楊玉降。”今從傳。〕漢封若零、弟澤二人爲帥衆王,餘皆爲侯、爲君。〔離留、且種二人爲侯;兒庫爲君;陽雕爲言兵侯;良兒爲君;靡忘爲獻牛君。〕初置金城屬國以處降羌。〔處,昌呂翻。〕

    詔舉可護羌校尉者。〔護羌校尉之官,始見於此。范曄曰:漢武帝時,諸羌與匈奴通,攻令居、安故,圍枹罕,遣李息、徐自爲擊定之,始置護羌校尉。〕時充國病,四府舉辛武賢小弟湯。〔四府,丞相、御史、車騎將軍、前將軍府也;並後將軍府,爲五府。〕充國遽起,奏:“湯使酒,不可典蠻夷。〔師古曰:使酒,因酒而使氣,若今言惡酒者。使,如字。〕不如湯兄臨衆。”時湯已拜受節,〔拜者,拜官護羌校尉,持節護諸羌。〕有詔更用臨衆。〔更,改也,音工衡翻。〕後臨衆病免,五府復舉湯。湯數醉酗羌人,〔復,扶又翻。數,所角翻;下同。師古曰:酗,況務翻,即酗字也。醉怒曰酗。〕羌人反畔,卒如充國之言。〔史終言其事。卒,子恤翻。〕辛武賢深恨充國,〔以破羌希賞,而格不行也。〕上書告中郎〔【章:甲十五行本“郎”下有“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昂泄省中語,〔辛武賢在軍中時,與昂宴語。昂言,張安世始不快上,上欲誅之;昂家將軍以爲安世宜全度之,由此安世得免。武賢恨充國,告昂以此罪。〕不吏,自殺。〔下,遐稼翻。〕

    ③司隸校尉魏郡蓋寬饒,〔百官表:司隸校尉,周官;武帝徵和四年初置,持節,從中都官徒千二百人,捕巫蠱,督大奸猾;後罷其兵,察三輔、三河、弘農。師古曰:以掌徒隸而巡察,故云司隸。蓋,音古盍翻。齊大夫陳戴食採於蓋,其後以爲氏。至漢初,齊有蓋公。〕剛直公清,數干犯上意。時上方用刑法,任中書官,〔武帝遊宴後庭,用宦者爲中書官。宣帝因之,遂基恭、顯之禍。賢曰:中書,內中之書也。〕寬饒奏封事曰:“方今聖道浸微,儒術不行,以刑餘爲周、召,〔師古曰:言使奄人當權軸也。召,讀曰邵。〕以法律爲詩、書。”〔師古曰:言以刑法成教化也。〕又引易傳〔傳,直戀翻。〕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子孫,官以傳賢聖。”書奏,上以爲寬饒怨謗,下其書中二千石。〔下,遐稼翻;下同。〕時執金吾議,〔據公卿表,是歲也,南陽太守賢爲執金吾。〕以爲“寬饒旨意欲求禪,大逆不道!”〔師古曰:言欲使天子傳位於己。〕諫大夫鄭昌愍傷寬饒忠直憂國,以言事不當意而爲文吏所詆挫,〔師古曰:詆,毀也。挫,折也。〕上書訟寬饒曰:〔訟者,訟其冤也。〕“臣聞山有猛獸,藜藿爲之不採;國有忠臣,奸邪爲之不起。〔爲,於僞翻。〕司隸校尉寬饒,居不求安,食不求飽;〔師古曰:論語稱孔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故引之。〕進有憂國之心,退有死節之義;上無許、史之屬,下無金、張之託;〔應劭曰:許伯,宣帝皇后父。史高,宣帝外家也。金,金日磾也。張,張安世也。此四家屬託無不聽。師古曰:此說非也。許氏、史氏,有外屬之恩;金氏、張氏,自託於近侍也。屬,讀如本字。〕職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與。〔師古曰:仇,怨讎也。與,黨與也。〕上書陳國事,有司劾以大辟。〔劾,戶概翻。闢,毗亦翻。〕臣幸得從大夫之後,官以諫爲名,不敢不言!”上不聽。九月,下寬饒吏;寬饒引佩刀自剄北闕下,〔剄,古鼎翻。〕衆莫不憐之。

    ④匈奴虛閭權渠單于將十餘萬騎旁塞獵,〔旁,步浪翻。〕欲入邊爲寇。未至,會其民題除渠堂亡降漢言狀,漢以爲言兵鹿奚鹿盧〔【章:甲十五行本無“鹿盧”“鹿”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侯,〔此侯不見表,蓋無食邑,猶前羌陽雕爲言兵侯之類也。〕而遣後將軍趙充國將兵四萬餘騎屯緣邊九郡〔文穎曰:五原、朔方之屬也。師古曰:九郡者,五原、朔方、雲中、代郡、雁門、定襄、北平、上谷、漁陽也。四萬餘騎分屯之,而充國總統領之。據充國傳,書此事於徵羌之前;通鑑因匈奴內亂,書於此以先事。〕備虜。月餘,單于病歐血,因不敢入,還去,即罷兵。乃使題王都犁胡次等入漢請和親,未報,會單于死。虛閭權渠單于始立,而黜顓渠閼氏。〔事見二十四卷地節二年。閼氏,音煙支。〕顓渠閼氏即與右賢王屠耆堂私通,右賢王會龍城而去。顓渠閼氏語以單于病甚,且勿遠。〔語,牛倨翻。〕後數日,單于死,用事貴人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諸王,未至,〔師古曰:郝,音呼各翻。〕顓渠閼氏與其弟左大將〔【章:甲十五行本無“將”字;乙十一行本同。】〕且渠都隆奇謀,立右賢王爲握衍朐鞮單于。〔且,子餘翻。朐,音劬。鞮,丁奚翻。〕握衍朐鞮單于者,烏維單于耳孫也。〔應劭曰:耳孫,玄孫之子也;言去其高、曾益遠,但耳聞之也。李斐曰:耳孫,曾孫也。晉灼曰:耳孫,玄孫之曾孫也。諸侯王表,在八世。師古曰:耳孫,諸說不同。據平紀及諸候王表說,梁孝王玄孫之子耳孫,音仍,又匈奴傳說握衍朐鞮單于,雲烏維單于耳孫;以此參之,李雲曾孫是也。然漢書諸處又皆雲曾孫非一,不應雜兩稱而言。據爾雅,“曾孫之子爲玄孫,玄孫之子爲來孫,來孫之子爲昆孫,昆孫之子爲仍孫。”從己之數,是爲八葉,則與晉說相同。仍、耳聲相近,蓋一號也。但班氏唯存古名,而計其葉數則錯也。〕

    握衍朐鞮單于立,兇惡,殺刑未央等而任用都隆奇,又盡免虛閭權渠子弟近親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虛閭權渠單于子稽侯狦既不立,〔師古曰:狦,音先安翻,又音所奸翻;杜佑山諫翻。〕亡歸妻父烏禪幕。〔師古曰:禪,音蟬。〕烏禪幕者,本康居、烏孫間小國,數見侵暴,〔數,所角翻。〕率其衆數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單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妻之,使長其衆,居右地。〔師古曰:長其衆,爲之長帥。妻,七細翻。長,知兩翻。〕日逐王先賢撣,〔鄭氏曰:撣,音纏束之纏。晉灼曰:音田。師古曰:晉音是也。〕其父左賢王當爲單于,讓狐鹿姑單于,狐鹿姑單于許立之。〔事見二十二卷武帝太初元年。〕國人以故頗言日逐王當爲單于。日逐王素與握衍朐鞮單于有隙,即帥其衆欲降漢,〔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使人至渠犁,與騎都尉鄭吉相聞。吉發渠犁、龜茲諸國五萬人迎日逐王口萬二千人、小王將十二人,〔小王將者,以裨小王將兵者。一曰匈奴左,右賢王、左。右蠡王、左。右大將以下,凡二十四長爲大王將;其餘爲小王將。將,即亮翻。〕隨吉至河曲,〔黃河千里一曲,此當在金城郡界。〕頗有亡者,吉追斬之,遂將詣京師。〔將,如字,領也,挾也。〕漢封日逐王爲歸德侯。〔功臣表:歸德侯食邑於汝南。〕

    吉既破車師,〔事見上卷地節三年。〕降日逐,威震西域,遂並護車師以西北道,故號都護。都護之置,自吉始焉。〔師古曰:並護南北二道,故謂之都。都,猶大也,總也。〕上封吉爲安遠侯。〔功臣侯表:安遠侯,食邑於汝南之慎縣。〕吉於是中西域而立莫府,〔師古曰:中西域者,言最處諸國之中,遠近均也。中,音竹仲翻。考異曰:百官表曰:“西域都護,加官,地節二年初置。”蓋誤以神爵爲地節也。西域傳又云“神爵三年”,亦誤。〕治烏壘城,去陽關二千七百餘里。〔烏壘城,與渠犁田官相近。陽關,在敦煌龍勒縣西。宋白曰:伊州伊吾郡,漢伊吾盧地;宣帝時,鄭吉爲西域都護,治烏壘城,即此。永平末,取此地置宜禾都尉。〕匈奴益弱,不敢爭西域,僮僕都尉由此罷。〔西域諸國故皆役屬匈奴,匈奴西邊日逐王置僮僕都尉,使領西域,常居焉耆、危須、尉犁間,賦稅諸國,取富給焉。匈奴蓋以僮僕視西域也。今日逐王既降,西域諸國鹹服於漢,故僮僕都尉罷。〕都護督察烏孫、康居等三十六國動靜,有變以聞,可安輯,安輯之,不可者誅伐之,漢之號令班西域矣。〔師古曰:班,布也。〕

    握衍朐鞮單于更立其從兄薄胥堂爲日逐王。〔爲薄胥堂立爲屠耆單于張本。從,才用翻。〕

    ⑤烏烏孫昆彌翁歸靡因長羅侯常惠上書:“願以漢外孫元貴靡爲嗣,〔元貴靡,楚主解憂長男也。〕得令復尚漢公主,結婚重親,〔復,扶又翻;下同。重,直龍翻。〕畔絕匈奴。”詔下公卿議。〔下,遐稼翻;下同。〕大鴻臚蕭望之以爲“烏孫絕域,變故難保,不可許。”〔臚,陵如翻。〕上美烏孫新立大功,〔謂本始二年破匈奴也。〕又重絕故業,〔師古曰:重,難也。故業,謂先與匈奴婚親也。〕乃以烏孫主解憂弟相夫爲公主,盛爲資送而遣之,使常惠送之至敦煌。〔敦,音屯。〕未出塞,聞翁歸靡死,烏孫貴人共從本約立岑娶子泥靡爲昆彌,號狂王。〔本約見二十四卷本始二年。“岑娶”,漢書作“岑陬”。〕常惠上書:“願留少主敦煌。”〔少,詩照翻;下同。敦,徒門翻。〕惠馳至烏孫,責讓不立元貴靡爲昆彌,還迎少主。事下公卿,望之復以“烏〔【章:甲十五行本“烏”上有“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孫持兩端,難約結。〔復,扶又翻。〕今少主以元貴靡不立而還,信無負於夷狄,中國之福也。少主王止,繇役將興。”〔繇,古傜字通。〕天子從之,徵還少主。〔考異曰:烏孫傳,請昏在元康二年。望之傳雲“神爵二年”。按元康二年,望之未爲鴻臚。蓋誤以神爵爲元康也。〕

    神爵三年(壬戌,公元前五九年)

    ①春,三月,丙辰,高平憲侯魏相薨。〔恩澤侯表,高平侯食邑於淮陽柘縣。諡法:博聞多能曰憲。〕夏,四月,戊辰,丙吉爲丞相。吉上寬大,好禮讓,〔好,呼到翻。〕不親小事;時人以爲知大體。

    ②秋,七月,甲子,大鴻臚蕭望之爲御史大夫。

    ③八月,詔曰:“吏不廉平,則治道衰。〔治,直吏翻;下同。〕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祿薄,〔俸,扶用翻。〕欲無侵漁百姓,難矣!〔如淳曰:漁,奪也;謂奪其利便也。晉灼曰:許慎雲:捕魚之字也。師古曰:漁者,若言漁獵也。晉說是也。〕其益吏百石已下俸十五。”〔如淳曰:律:百石,奉月六百。韋昭曰:若食一石,則益五斗。考異曰:宣紀雲:“益吏百石以下俸十五”。韋昭曰:若食一石,則益五斗。荀紀雲:“益吏百石以下俸五十斛。”蓋以十五難曉,故改之。然詔雲以下,恐難指五十斛也。〕

    ④是歲,東郡太守韓延壽爲左馮翊。始,延壽爲潁川太守,潁川承趙廣漢構會吏民之後,〔構會吏民事見二十四卷本始三年。師古曰:構,結也。〕俗多怨讎。延壽改更,教以禮讓;〔更,工衡翻。〕召故老,與議定嫁娶、喪祭儀品,略依古禮,不得過法。百姓遵用其教。賣偶車馬、下里僞物者,棄之市道。〔張晏曰:下里,地下蒿里僞物也。師古曰:偶,謂土木爲之,象真車馬之形也。偶,對也。棄其物於市之道上也。〕黃霸代延壽居潁川,霸因其跡而大治。延壽爲吏,上禮義,好古教化,〔好,呼到翻。〕所至必聘其賢士,以禮待,用廣謀議,納諫爭;表孝弟有行,〔爭,讀曰諍。行,下孟翻。〕修治學官,〔師古曰:學官,謂庠序之合也。治,直之翻。〕春秋鄉射,陳鐘鼓、管絃,盛升降、揖讓;〔周禮地官:鄉大夫以鄉射之禮五物詢衆庶:一曰和,二曰容,三曰主皮,四曰和容,五曰興舞。〕及都試講武,設斧鉞、旌旗,習射、御之事;〔漢諸郡以八月都試,講武事也。如淳曰:太守、都尉、令、長、丞、尉、會都試,課殿最也。〕治城郭,收賦租,先明佈告其日,以期會爲大事。吏民敬畏,趨鄉之。〔師古曰:趨,讀曰趣。鄉,讀曰向。趣,七喻翻。〕又置正、五長,〔師古曰:正,若今之鄉正、里正也。伍長,同伍之中置一人爲長也。長,知兩翻。〕相率以孝弟;〔弟,讀曰悌;下孝弟同。〕不得舍奸人,〔師古曰:舍,止也。〕閭里阡陌有非常,吏輒聞知,奸人不敢入界。其始若煩,後吏無追捕之苦,民無棰楚之憂,〔師古曰:棰,杖也。楚,荊木也;即今之荊子也。棰,止橤翻。〕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約誓明。〔施,式豉翻。〕或欺負之者,延壽痛自刻責:“豈其負之,何以至此!”〔師古曰:言豈我負之,其人何以爲此事。〕吏聞者自傷悔,其縣尉至自刺死。〔刺,七亦翻。〕及門下掾自剄,人救不殊,〔掾,於絹翻。師古曰:殊,絕也。以人救之,故身首不相絕也。剄,古頂翻。〕延壽涕泣,遣吏醫治視,〔治,直之翻。〕厚復其家。〔復,方目翻。〕在東郡三歲,令行禁止,〔令之必行,禁之必止,無違者也。〕斷獄大減,〔斷,丁亂翻。〕由是入爲馮翊。

    延壽出行縣至高陵,〔高陵縣屬左馮翊。行,下孟翻。〕民有昆弟相與訟田,自言。延壽大傷之,曰:“幸得備位,爲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爭訟,既傷風化,重使賢長吏、嗇夫、三老、孝弟受其恥,〔重,直用翻。賢長吏,謂縣令、丞也。續漢志:縣有嗇夫,皆主知民善惡,爲役先後,知民貧富、爲賦多少,平其差品。三老,掌教化,凡有孝子、順孫、貞女、義婦、讓財、救患及學士爲民法式者,皆扁表其民,以興善行。賢曰:三老、孝弟、力田,三者皆鄉官之名。三老,高帝置,孝弟、力田,高後置,所以勸導鄉里,助成風化也。〕咎在馮翊,當先退!”是日,移病不聽事,因入臥傳舍,閉合思過。〔傳,知戀翻;下傳相同。〕一縣莫知所爲,令、丞、嗇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於是訟者宗族傳相責讓;此兩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謝,願以田相移,終死不敢復爭。〔師古曰:移,猶傳也。一說:兄以讓弟,弟又讓兄,故云相移。復,扶又翻。〕郡中歙然,莫不傳相敕厲,不敢犯。〔歙,與翕同,許及翻。〕延壽恩信周偏二十四縣,〔馮翊統高陵、櫟陽、翟道、池陽、夏陽、衙、粟邑、谷口、蓮勺、鄜、頻陽、臨晉、重泉、合陽、祋祤、武城、瀋陽、褱德、徵、雲陵、萬年、長陵、陽陵、雲陽二十四縣。〕莫敢以辭訟自言者。推其至誠,吏民不忍欺紿。〔師古曰:紿,誑也,音蕩亥翻。〕

    ⑤匈奴單于又殺先賢撣兩弟;烏禪幕請之,不聽,心恚。〔師古曰:恚,恨也,音於避翻。〕其後左奧鞬王死,單于自立其小子爲奧鞬王,留庭。〔留單于庭也。〕奧鞬貴人共立故奧鞬王子爲王,〔師古曰:奧,音鬱。鞬,音居言翻。〕與俱東徙。單于右丞相將萬騎往擊之。失亡數千人,不勝。

    ●卷第二十七

    【漢紀十九】起昭陽太淵獻,盡玄黓涒灘,凡十年。

    中宗孝宣皇帝下神爵四年(癸亥,公元前五八年)

    ①春,二月,以鳳皇、甘露降集京師,赦天下。

    ②潁川太守黃霸在郡前後八年,〔地節四年,潁川太守讓入爲左馮翊,以霸爲潁川太守。至元康三年,霸入守京兆尹;數月,還故官,至是適九年;中間入尹京,是在潁川前後八年。〕政事愈治;〔治,直吏翻;下爲治、政治同。〕是時鳳皇、神爵數集郡國,〔數,所角翻。〕潁川尤多。夏,四月,詔曰:“潁川太守霸,宣明〔【章:甲十五行本“明”作“布”;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詔令,百姓鄉化,孝子、弟弟、〔鄉,讀曰向。弟弟,上讀曰悌。〕貞婦、順孫日以衆多,田者讓畔,〔師古曰:畔,田界也。〕道不拾遺,養視鰥寡,贍助貧窮,獄或八年無重罪囚;其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潁川孝、弟、有行義民,〔行,下孟翻。〕三老、力田皆以差賜爵及帛。後數月,徵霸爲太子太傅。

    ③五月,匈奴單于遣弟呼留若王勝之來朝。〔師古曰:呼留若者,王之號也。勝之,其人名。考異曰:匈奴傳:“握衍朐鞮單于立,復修和親,遣弟伊酋若王勝之入漢獻見。”蓋即謂此也。〕

    ④冬,十月,鳳皇十一集杜陵。

    ⑤河南太守〔【章:甲十五行本“守”下有“東海”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嚴延年爲治陰鷙酷烈,衆人所謂當死者一朝出之,所謂當生者詭殺之,〔師古曰:詭,違正理而殺也。〕吏民莫能測其意深淺,戰慄不敢犯禁。冬月,傳屬縣囚會論府上,〔傳,知戀翻,又直戀翻。師古曰:總集郡府而論殺。〕流血數里,河南號曰“屠伯”。〔鄧展曰:言延年殺人,如屠兒之殺六畜也。伯,長也。〕延年素輕黃霸爲人,及比郡爲守,〔師古曰:比,接近也,音頻二翻。〕褒賞反在己前,心內不服。河南界中又有蝗蟲,府丞義出行蝗,〔行,下孟翻。〕還,見延年。延年曰:“此蝗豈鳳皇食邪?”義年老,頗悖,〔師古曰:悖,心惡惑也,音布內翻。〕素畏延年,恐見中傷。延年本嘗與義俱爲丞相史,實親厚之,饋遺之甚厚。〔中,竹仲翻。遺,於季翻。〕義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樂,〔樂,音洛。〕取告至長安,〔師古曰:取告,取休假也。〕上書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飲藥自殺,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驗,〔百官表:御史大夫有兩丞,秩千石;一曰中丞。下,遐稼翻。〕得其語言怨望、誹謗政治數事。十一月,延年坐不道,棄市。

    初,延年母從東海來,欲從延年臘;〔風俗通引禮傳曰: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漢改曰臘。臘者,獵也,因獵取獸以祭先祖。或曰:新故交接,大祭以報功也。蔡邕獨斷曰:臘者,歲終大祭,縱吏民宴飲。高堂隆曰:王者各以其行之盛祖,以其終臘。水始於申,盛於子,終於辰,故水行之君以子祖、辰臘。火始於寅,盛於午,終於戌,故火行之君以午祖、戌臘。木始於亥,盛於卯,終於未,故木行之君以卯祖、未臘。金始於巳,盛於酉,終於醜,故金行之君以酉祖、醜臘。土始於未,盛於戌,終於辰,故土行之君以戌祖、辰臘。師古曰:建醜之月爲臘祭,因會飲,若今之蠟節也。〕到洛陽,適見報囚,〔師古曰:奏報行決也。原父曰:檢尋前後,直謂斷決囚爲報耳,非奏得報也。如今有司書囚罪,長吏判準斷,是所謂報也。〕母大驚,使〔【章:甲十五行本“使”作“便”;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止都亭,〔凡郡縣皆有都亭,秦法,十里一亭,郡縣治所則置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謁母,母閉合不見。延年免冠頓首合下,良久,母乃見之,因數責延年:〔數,所具翻。〕“幸得備郡守,專治千里,〔守,式又翻。治,直之翻。〕不聞仁愛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顧乘刑罰,多刑殺人,〔師古曰:顧,反也。乘,因也。〕欲以立威,豈爲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頓首謝,〔師古曰:重,音直用翻。〕因〔【章:甲十五行本“因”下有“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爲母御歸府舍。〔爲,於僞翻;下同。〕母畢正臘,〔師古曰:臘及正歲禮畢也。正,音之盈翻。〕謂延年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師古曰:言多殺人者,己亦當死也。〕我不意當老見壯子被刑戮也!〔師古曰:言素意不謂如此也。〕行矣,去汝東歸,掃除墓地耳!”〔師古曰:言待其喪至也。〕遂去,歸郡,見昆弟、宗人,復爲言之。後歲餘,果敗,東海莫不賢智其母。〔師古曰:稱其賢智也。〕

    ⑥匈奴握衍朐鞮單于暴虐,好殺伐,〔好,呼到翻。〕國中不附。及太子、左賢王數讒左地貴人,〔左地貴人,謂左谷蠡王以下至左大當戶統兵者也。數,所角翻。〕左地貴人皆怨。會烏桓擊匈奴東邊姑夕王,頗得人民,單于怒。姑夕王怨,即與烏禪幕及左地貴人共立稽侯狦爲呼韓邪單于,〔狦,先安翻,又所奸翻。〕發左地兵四五萬人,西擊握衍朐鞮單于,至姑且水北。〔師古曰:且,音子餘翻。〕未戰,握衍朐鞮單于兵敗走,使人報其弟右賢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發兵助我乎?”〔師古曰:若,汝也;此下亦同。〕右賢王曰:“若不愛人,殺昆弟、諸貴人。各自死若處,無來污我!”〔師古曰:言於汝所居處自死。污,烏故翻。〕握衍朐鞮單于恚,自殺。〔恚,於避翻。〕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賢王所,〔都隆奇,本立握衍朐鞮單于,故亡。且,子餘翻。〕其民盡降呼韓邪單于。〔降,戶江翻。〕呼韓〔【章:甲十五行本“韓”下有“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單于歸庭;數月,罷兵,使各歸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間者,立爲左谷蠡王,〔谷,音鹿。蠡,盧奚翻;下同。〕使人告右賢貴人,欲令殺右賢王。其冬,都隆奇與右賢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爲屠耆單于,發兵數萬人東襲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兵敗走。屠耆單于還,以其長子都塗吾西爲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樓頭爲右谷蠡王,留居單于庭。〔屠耆使二子守單于庭,而身西還也。師古曰:瞀,音莫構翻。〕

    五鳳元年(甲子,公元前五七年)

    ①春,正月,上幸甘泉,郊泰畤。〔畤,音止。〕

    ②皇太子冠。〔冠,古玩翻。考異曰:按宣紀,太子冠在此年,而荀紀於元康三年。疑二疏去位事已雲皇太子冠,至是又重複言之,蓋誤也。〕

    ③秋,七月,〔【章:甲十五行本無“七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匈奴屠耆單于使先賢撣兄右奧鞬王與烏藉都尉各二萬騎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撣,音纏,又音田。〕是時西方呼揭王來與唯犁當戶謀,〔師古曰:揭,音丘例翻。唯,音弋癸翻。〕共讒右賢王,言欲自立爲單于。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後知其冤,復殺唯犁當戶,〔復,扶又翻。〕於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爲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聞之,即自立爲車犁單于。〔奧,音鬱。鞬,居言翻。〕烏藉都尉亦自立爲烏藉單于。凡五單于。屠耆單于自將兵東擊車犁單于,使都隆奇擊烏藉。烏藉、車犁皆敗,西北走,與呼揭單于兵合爲四萬人。烏藉、呼揭皆去單于號,〔去,羌呂翻。〕共併力尊輔車犁單于。屠耆單于聞之,使左大將,都尉將四萬騎分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自將四萬騎西擊車犁單于。車犁單于敗,西北走。屠耆單于即引兵西南留闟敦地。〔師古曰:闟,音蹋。敦,音頓,又音對。〕

    漢議者多曰:“匈奴爲害日久,可因其壞亂,舉兵滅之。”詔問御史大夫。蕭望之對曰:“春秋,晉士匄帥師侵齊,聞齊侯卒,引師而還,君子大其不伐喪,〔師古曰:士匄,晉大夫範宣子也。公羊傳:襄十九年,齊侯環卒。晉士匄帥師侵齊,至谷,聞齊侯卒,乃還。還者何?善辭也。大其不伐喪也。卒,子恤翻。〕以爲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前單于慕化鄉善,稱弟,〔蘇林曰:弟,順也。師古曰:鄉,讀曰向。弟,音悌。仲馮曰:漢與匈奴嘗約爲兄弟,此弟直自爲弟耳。〕遣使請求和親,海內欣然,夷狄莫不聞。未終奉約,不幸爲賊臣所殺;今而伐之,是乘亂而幸災也,彼必奔走遠遁。不以義動,兵恐勞而無功。宜遣使者弔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四夷聞之,鹹貴中國之仁義。如遂蒙恩得復其位,必稱臣服從,此德之盛也。”上從其議。

    ④冬,十有二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⑤韓延壽代蕭望之爲左馮翊。望之聞延壽在東郡時放散官錢千餘萬,使御史案之。〔師古曰:望之以延壽代己爲馮翊,而有能名出己之上,故忌害之,欲陷以罪法。〕延壽聞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馮翊時廩犧官錢,放散百餘萬。〔左馮翊屬官有廩犧令、丞、尉。師古曰:廩,主藏谷;犧,主養牲;皆所以供祭祀也。校,居孝翻。〕望之自奏:“職在總領天下,聞事不敢不問,而爲延壽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壽,各令窮竟所考。望之卒無事實。〔卒,子恤翻。〕而望之遣御史案東郡者,得其試騎士日〔【章:甲十五行本“日”下有“車服侍衛”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奢僭逾制;〔師古曰:試騎士,每歲大試也。餘謂即都試也。據延壽傳:治飾兵車,畫龍、虎、朱爵。延壽衣黃紈方領,駕四馬,傳總,建幢棨,植羽葆,鼓車、歌車。功曹引車,皆駕四馬,建棨戟。五騎爲伍,分左右部,軍假司馬、千人持幢旁轂。歌者先居射室,望見延壽車,噭啕楚歌。延壽坐射室,騎吏持戟夾陛列立,騎士從者帶弓鞬羅後。令騎士、兵車四面營陳,被甲鞮鍪,居馬上,抱弩負蘭。又使騎士戲車、弄馬、盜驂。所謂奢僭逾制者也。噭,音叫。啕,音他釣翻。〕又取官銅物,候月食鑄刀劍,〔【章:甲十五行本無“劍”字;乙十一行本同。】〕效尚方事;〔據劉向傳,上令典尚方鑄作事。師古注曰:尚方,鑄巧作金銀之所,若今之中尚署。又漢制尚方主作御刀劍。〕及取官錢〔【章:十五行本“錢”下有“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私假徭使吏;〔師古曰:假,謂顧賃也。〕及治飾車甲三百萬以上。〔治,直之翻。〕延壽竟坐狡猾不道,棄市。吏民數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車轂,爭奏酒炙。〔師古曰:奏,進也。炙,之夜翻,燔肉也。〕延壽不忍距逆,人人爲飲,〔爲,於僞翻。〕計飲酒石餘。使掾、史分謝送者:“遠苦吏民,延壽死無所恨!”百姓莫不流涕。

    五鳳二年(乙丑,公元前五六年)

    ①春,正月,上幸甘泉,郊泰畤。〔考異曰:宣紀雲:“三月,行幸甘泉。”荀紀作“正月”。按漢制,常以正月郊祀。蓋荀悅作紀之時,本猶未誤也。又楊惲傳曰:“行必不至河東矣。”蓋時亦幸河東祠后土,史脫之也。〕

    ②車騎將軍韓增薨。五月,將軍許延壽爲大司馬、車騎大將軍。

    ③丞相丙吉年老,上重之。蕭望之意常輕吉,上由是不悅。丞相司直奏望之遇丞相禮節倨慢,〔時繁延壽爲丞相司直。師古曰:繁,音婆。〕又使吏買賣,私所附益凡十萬三千,〔師古曰:使其吏爲望之家有所買賣,而吏以其私錢增益之,用潤望之也。〕請逮捕系治。秋,八月,壬午,詔左遷望之爲太子太傅;以太子太傅黃霸爲御史大夫。

    ④匈奴呼韓邪單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襲屠耆單于,屯兵殺略萬餘人。〔谷蠡,音鹿黎。〕屠耆單于聞之,即自將六萬騎擊呼韓邪單于。屠耆單于兵敗,自殺。都隆奇乃與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樓頭亡歸漢。車犁單于東降呼韓邪單于。〔降,戶江翻;下同。〕冬,十一月,呼韓邪單于左大將烏厲屈與父呼遫累烏厲溫敦皆見匈奴亂,率其衆數萬人降漢;封烏厲屈爲新城侯,烏厲溫敦爲義陽侯。〔師古曰:呼遫累,其官號也。遫,古速字。累,音力追翻。功臣侯表,新城侯食邑於汝南之細陽;義陽侯食邑於南陽之平氏。考異曰:宣紀。“匈奴呼遫累單于帥衆來降。”功臣表:“信成侯,王定以匈奴烏桓屠驀單于子左大將軍率衆降,侯。義陽侯,厲溫敦以匈奴呼連累單于率衆降,侯。”此即屈與敦也。未嘗爲單于,或降時自稱單于;或紀、表二者誤也。〕是時李陵子復立烏藉都尉爲單于,〔復,扶又翻。〕呼韓邪單于捕斬之;遂復都單于庭,然衆裁數萬人。屠耆單于從弟休旬王自立爲閏振單于,在西邊;〔從,才用翻。〕呼韓邪單于兄左賢王呼屠吾斯亦自立爲郅支骨都侯單于,在東邊。

    ⑤光祿勳平通侯楊惲,〔功臣侯表,平通侯食邑於汝南之博陽。〕廉潔無私;然伐其行能,〔伐,矜也。行,身所行也。能,才所堪也。行,下孟翻。〕又性刻害,好發人陰伏,〔好,呼到翻。〕由是多怨於朝廷。與太僕戴長樂相失;〔樂,音洛。〕人有上書告長樂罪,長樂疑惲教人告之,亦上書告惲罪曰:“惲上書訟韓延壽,郎中丘常謂惲曰:『聞君侯訟韓馮翊,當得活乎?』惲曰:『事何容易,〔易,以豉翻。〕脛脛者未必全也!〔師古曰:脛脛,直貌也。脛,下頂翻。〕我不能自保,〔師古曰:言我尚不能自保,訟人何以得活。〕真人所謂“鼠不容穴,銜窶數”者也。』〔李奇曰:真人,正人也。如淳曰:所以不容穴,正坐銜窶數自妨,故不得入穴也。師古曰:窶數,戴盆器也。以盆盛物戴於頭者,則以窶數薦之。今賣白團餅人所用者是也。窶,音其羽翻。數,音山羽翻。〕又語長樂曰:〔語,牛倨翻。〕『正月以來,天陰不雨,此春秋所記,夏侯君所言。』”〔張晏曰:夏侯勝諫昌邑王曰:“天久陰不雨,臣下必有謀上者。”春秋無久陰不雨之異也。漢史記勝所言,故曰春秋所記,謂說春秋災異耳。師古曰:春秋有不雨事,說者因論久陰,附着之也。張晏謂漢史爲春秋,失之矣。〕事下廷尉。〔下,遐稼翻。〕廷尉定國奏惲怨望,爲訞惡言,〔於定國也。訞,與妖同。〕大逆不道。上不忍加誅,有詔皆免惲、長樂爲庶人。〔考異曰:宣紀:“十二月,楊惲坐前爲光祿勳有罪,免爲庶人。不悔過,怨望,大逆不道,要斬。”荀紀因而用之。惲傳:“惲與孫會宗書曰:『臣之得罪已三年矣。』又因日食之變,騶馬猥佐成上書告惲罪,下獄死。又楊譚稱杜延年爲御史大夫。按百官表,惲以神爵元年爲光祿勳,五年免。戴長樂亦以其年爲太僕,五年免。杜延年以五鳳三年,六月,辛酉爲御史大夫。又按蕭望之傳:“使光祿勳惲策免望之”,其事在今年八月,惲猶爲光祿勳。至四年四月,乃有日蝕之變。蓋惲以今年十二月免爲庶人,至四年乃死。宣紀誤也。〕

    五鳳三年(丙寅,公元前五五年)

    ①春,正月,癸卯,博陽定侯丙吉薨。

    班固贊曰:古之制名,必由象類,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易大傳有是言。〕故經謂君爲元首,臣爲股肱,〔師古曰:謂虞書益稷雲:“元首明哉,股肱良哉”也。〕明其一體相待而成也。是故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勢也。近觀漢相,高祖開基,蕭、曹爲冠;〔師古曰:名位在衆人之上也。餘謂此言其相業冠羣后耳。冠,古玩翻。〕孝宣中興,丙、魏有聲。是時黜陟有序,〔黜,降也。陟,升也。〕衆職修理,公卿多稱其位,〔稱,尺證翻。〕海內興於禮讓。覽其行事,豈虛呼哉!〔師古曰:言君明臣賢,所以致治,非徒然。〕

    ②二月,壬辰,黃霸爲丞相。霸材長於治民,及爲丞相,功名損於治郡。〔治,直之翻。〕時京兆尹張敞舍鶡雀飛集丞相府,〔蘇林曰:今虎賁所着鶡也。師古曰:蘇說非也。此鶡,音芬,字本作鳻,此通用耳。鳻雀大而色青,出羌中,非武賁所着也。武賁鶡者色黑,出上黨,以其鬥死不止,故用其羽飾武臣首雲,今時俗所謂鶡雞者也;音曷,非此鳻雀也。〕霸以爲神雀,議欲以聞。敞奏霸曰:“竊見丞相請與中二千石、博士雜問郡、國上計長史、守丞爲民興利除害,成大化,〔爲,於僞翻。〕條其對。有耕者讓畔,男女異路,道不拾遺,及舉孝子,貞婦者爲一輩,先上殿;〔師古曰:丞相所坐屋也。古者屋之高嚴,通呼爲殿,不必宮中也。餘據鄭玄周禮注,漢司徒府有天子以下大會殿。後漢之司徒府,則前漢之丞相府也。〕舉而不知其人數者,次之;不爲條教者在後。叩頭謝丞相,口雖不言,而心欲其爲之也。長史、守丞對時,臣敞舍有鶡雀飛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見者數百人。邊吏多知鶡雀者,問之,皆陽不知。丞相圖議上奏〔師古曰:圖,謀也。〕曰:『臣問上計長史、守丞以興化條,〔師古曰:凡言條者,一一而疏舉之,若木條然也。〕皇天報下神爵。』後知從臣敞舍來,乃止。郡國吏竊笑丞相仁厚有知略,〔知,與智同。〕微信奇怪也。臣敞非敢毀丞相也,誠恐羣臣莫白,〔恐羣臣莫敢白其事也。〕而長史、守丞畏丞相指,歸舍法令,各爲私教,〔師古曰:舍,廢也,讀曰舍。〕務相增加,澆淳散樸,〔師古曰:不雜爲淳,以水澆之則味漓薄。樸,大質也。割之,散也。〕並行僞貌,有名亡實,〔亡,古無字通。〕傾搖解怠,〔師古曰:解,讀曰懈。〕甚者爲妖。〔妖,於驕翻。〕假令京師先行讓畔、異路、道不拾遺,其實亡益廉貪、貞淫之行,〔亡,古無字通。行,下孟翻。〕而以僞先天下,〔先,悉薦翻。〕固未可也。即諸侯先行之,僞聲軼於京師,〔師古曰:軼,過也,音逸。〕非細事也。漢家承敝通變,造起律令,所以勸善禁奸,條貫詳備,不可復加。〔復,扶又翻。〕宜令貴臣明飭長史、守丞,〔師古曰:飭,讀與敕同。〕歸告二千石,舉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務得其人,郡事皆以法令爲〔【章:甲十五行本無“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檢式,〔師古曰:檢,局也,音居儉翻。〕毋得擅爲條教;敢挾詐僞以奸名譽者,必先受戮,〔師古曰:奸,求也,音幹。〕以正明好惡。”〔好,呼到翻。惡,烏路翻。〕天子嘉納敞言,召上計吏,使侍中臨飭,如敞指意。霸甚慚。

    又,樂陵侯史高以外屬舊恩侍中,貴重,〔樂陵縣,屬平原郡。師古曰:樂,音來各翻。史高者,帝祖母史良娣兄恭之長子。〕霸薦高可太尉。天子使尚書召問霸:“太尉官罷久矣。〔尚書,屬少府。成帝建始四年,增置爲五員。自文帝罷太尉官,至景帝以周亞夫爲太尉,尋罷。至武帝,以田蚡爲太尉;罷後,不復除授。〕夫宣明教化,通達幽隱,使獄無冤刑,邑無盜賊,君之職也。將相之官,朕之任焉。〔師古曰:言欲拜將相,自在朕也。〕侍中、樂陵侯高,帷幄近臣,朕之所自親,〔師古曰:言具知其材質。〕君何越職而舉之?”〔丞相職,總百官,進賢退不肖。霸薦史高,以爲所薦非其人可也,以爲越職則非也。蓋自武帝以來,丞相之失其職也久矣。〕尚書令受丞相對,〔後漢志:尚書令,承秦所置。武帝用宦者更爲中書謁者令。成帝用士人,復故,掌凡選署及奏下尚書曹文書衆事。帝既使尚書召問霸,故使尚書令受其對也。尚書令、中書令,沈約以爲兩官。注已見前。〕霸免冠謝罪,數日,乃決,〔師古曰:乃得免罪也。〕自是後不敢復有所請。〔復,扶又翻。〕然自漢興,言治民吏,以霸爲首。〔治,直之翻。〕

    ③三月,上幸河東,祠后土。減天下口錢;〔如淳曰:漢儀注:民年七歲至十四出口賦錢,人二十三:二十錢以食天子;其三錢者,武帝加口錢以補車騎馬。〕赦天下〔【章:甲十五行本無“天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殊死以下。

    ④六月,辛酉,以西河太守杜延年爲御史大夫。〔考異曰:荀紀作“辛巳”,百官表作“辛西”。按長曆,此月丙午朔,無辛巳。〕

    ⑤置西河、北地屬國以處匈奴降者。〔處,昌呂翻。〕

    ⑥廣陵厲王胥使巫李女須祝詛上,求爲天子。〔師古曰:女須者,巫之名也。祝,職救翻。詛,莊助翻。〕事覺,藥殺巫及宮人二十餘人以絕口。公卿請誅胥。

    五鳳四年(丁卯,公元前五四年)

    ①春,胥自殺。

    ②匈奴單于稱臣,遣弟右〔【章:甲十五行本無“右”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谷蠡王入侍。〔考異曰:按匈奴傳:“呼韓邪稱臣,即遺銖婁渠堂入侍,”事在明年。時匈奴有三單于,不知此單于爲誰也。餘按通鑑據班紀而書此事,又參考匈奴傳以明其異。〕以邊塞亡寇,〔亡,古無字通。〕減戍卒什二。

    ③大司農中丞耿壽昌奏言:“歲數豐穰,谷賤,農人少利。〔時谷石五錢,所謂穀賤傷農者。數,所角翻。少,詩沼翻。〕故事:歲漕關東谷四百萬斛以給京師,用卒六萬人。直糴三輔、弘農、河東、上黨、太原郡谷,足供京師,可以省關東漕卒過半。”上從其計。壽昌又白:“令邊郡皆築倉,以谷賤增其賈而糴,〔【章:甲十五行本“糴”下有“以利農”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谷貴時減賈而糶,〔賈,讀曰價。〔名曰常平倉。”〔常平倉始此。〕民便之。上乃下詔賜壽昌爵關內侯。

    ④夏,四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⑤楊惲既失爵位,家居治產業,以財自娛。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與惲書,諫戒之,爲言“大臣廢退,當闔門惶懼,爲可憐之意;〔師古曰:闔,閉也。爲,於僞翻。〕不當治產業,通賓客,有稱譽。”〔治,直之翻。〕惲,宰相子,〔惲,宰相楊敞之子也。〕有材能,少顯朝廷,〔少,詩照翻。〕一朝以闇昧語言見廢,〔暗,與暗同。〕內懷不服,報會宗書曰:“竊自思念,過已大矣,行已虧矣,〔行,下孟翻。〕常爲農夫以沒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不意當複用此爲譏議也!〔復,扶又翻。〕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有時而既。〔師古曰:君至尊,父至親。張晏曰:喪不過三年;臣見放逐,降居三月復初。師古曰:既,已也。原父曰:惲但云送終三年,本不及放逐三月也。餘謂惲之此言,實因廢棄而有怨望之意。〕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歲時伏臘,〔作苦,謂耕作勞苦也。史記:秦作伏祠,改蠟曰臘。釋名曰:伏者,金氣伏藏之日也。金畏火,故三伏皆庚日。歷忌曰:四時代謝,皆以相生。至於立秋,以金代火。金畏火,故庚日必伏。毛晃曰:夏有三伏,冬有臘,故稱歲時伏臘。〕烹羊,炮羔,〔師古曰:炮羔,炙肉也,即今所謂爊也。餘按羊子曰羔,未離乳者也;其肉嫩美。炮,音步交翻。〕斗酒自勞,〔勞,音來到翻。〕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呼烏烏,〔應劭曰:缶,瓦器也;秦人擊之節歌。師古曰:缶,即今之盆類也。李斯上秦王書雲:“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烏烏快耳者,真秦聲也。”是關中舊有此曲。〕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爲萁。〔治裏曰田,音堂練翻。詩云:無田甫田。張晏曰:山高而在陽,人君之象也。蕪穢不治,言朝廷之荒亂也。一頃,百畝;以喻百官也。言豆貞實之物,當在囷倉,零落在野,喻己見放棄也。萁,曲而不直,言朝臣皆諂諛也。師古曰:萁,豆莖也,音基。治,直之翻。〕人生行樂耳,〔樂,音洛。〕須富貴何時!』〔師古曰:須,待也。〕誠荒淫無度,不知其不可也。”〔師古曰:自謂爲可也。〕又惲兄子安平侯譚〔惲兄忠,襲父敞爵。安平侯忠卒,譚嗣。〕謂惲曰:“侯罪薄,又有功,〔謂惲有發霍氏謀反之功也。〕且複用!”〔復,扶又翻。〕惲曰:“有功何益!縣官不足爲盡力。”〔爲,於僞翻。〕譚曰:“縣官實然。蓋司隸、韓馮翊皆盡力吏也,俱坐事誅。”〔蓋司隸事見上卷神爵二年。韓馮翊事見上元年。蓋,古盍翻。〕會有日食之變,騶馬猥佐成上書告“惲驕奢,不悔過。〔如淳曰:騶馬,以給騶使乘之;佐,主猥馬吏也,有史有佐,名成也。〕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按驗,得所多會宗書,帝見而惡之。〔下,遐稼翻。予,讀曰與。惡,烏路翻。〕廷尉當惲大逆無道,要斬;〔師古曰:當,謂處斷其罪。要,與腰同。〕妻子徙酒泉郡;譚坐免爲庶人,諸在位與惲厚善者,未央衛尉韋玄成及孫會宗等,皆免官。

    臣光曰:以孝宣之明,魏相、丙吉爲丞相,於定國爲廷尉,而趙、蓋、韓、楊之死皆不厭衆心,〔厭,於贍翻,滿也。【章:甲十五行本“心”下有“惜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其爲善政之累大矣!〔累,力瑞翻。〕周官司寇之法,有議賢、議能,〔周官:小司寇之職,以八辟麗邦法,附刑罰,三曰議賢之闢,四曰議能之闢。鄭玄注曰:賢,謂有德行者。能,謂有道藝者。鄭衆曰:若今時廉吏有罪先請,是也。〕若廣漢、延壽之治民,可不謂能乎!〔治,直之翻。〕寬饒、惲之剛直,可不謂賢乎!然則雖有死罪,猶將宥之,況罪不足以死乎!揚子以韓馮翊之愬蕭爲臣之自失。〔揚子:或問臣之自失,曰:韓馮翊之愬蕭,趙京兆之犯魏。〕夫所以使延壽犯上者,望之激之也。上不之察,而延壽獨蒙其辜,不亦甚哉!

    ⑥匈奴閏振單于率其衆東擊郅支單于。郅支與戰,殺之,並其兵;遂進攻呼韓邪。呼韓邪兵敗走,郅支都單于庭。〔郅支忘呼韓邪樹立之恩,以兄弟而尋干戈,爲漢所誅,宜矣。〕

    甘露元年(戊辰、前五三年)〔以甘露降紀元。說文:露,潤澤也。五經通義:和氣津凝爲露也。蔡邕月令曰:露者,陰之液也。〕

    ①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

    ②楊惲之誅也,公卿奏京兆尹張敞,惲之黨友,不宜處位。〔處,昌呂翻。〕上惜敞材,獨寢其奏,不下。〔師古曰:天子惜敞,故留所奏事不出。下,遐稼翻。〕敝使掾絮舜有所案驗,〔李奇曰:絮,音挐。師古曰:絮,姓也,音女居翻,又音人餘翻。舜,其名。〕舜私歸其家曰:“五日京兆耳,〔舜以敝被奏當免,在位不久也。〕安能復案事!”〔復,扶又翻。〕敞聞舜語,即部吏收舜繫獄,晝夜驗治,竟致其死事。〔罪不至死,而以事致之,所謂文致也。治,直之翻。〕舜當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盡,延命乎?”〔主簿,處郡合下,主文簿,因以名官。師古曰:言汝不欲望延汝命乎!〕乃棄舜市。會立春,行冤獄使者出,〔行,下孟翻。〕舜家載屍並編敞教,〔師古曰:編,聯也;聯之於章前也。〕自信使者。使者奏敞賊殺不辜。上欲令敞得自便,〔師古曰:從輕法以免也。〕即先下敞前坐楊惲奏,免爲庶人。〔下,遐稼翻。〕敞詣闕上印綬,〔上,時掌翻。〕便從闕下亡命。〔此即令之得自便也。師古曰:亡命,不還其本縣邑也。賢曰:命,名也。謂脫其名籍而逃亡。〕數月,京師吏民解弛,〔師古曰:弛,放也。解,讀曰懈,或如字。〕枹鼓數起,〔盜賊多也。枹,音膚。數,所角翻;下同。〕而冀州部中有大賊,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師古曰:就其所居處而召之。〕敞身被重劾,〔師古曰:謂前有賊殺不辜之事。劾,戶概翻;下同。〕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章:甲十五行本“泣”下有“惶懼”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而敞獨笑曰:“吾身亡命爲民,郡吏當就捕。今使者來,此天子欲用我也。”裝隨使者,〔治行裝而隨使者也。〕詣公車上書曰:“臣前幸得備位列卿,待罪京兆,〔西都之制,爲三輔者列於九卿。待罪者,謙言也。謂身居其官而於稱職,則將有瘝曠之罪,故謂居職爲待罪。西都之臣率有是言。〕坐殺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數蒙恩貸;〔師古曰:貸,音土帶翻。宥罪有貸。〕以臣有章劾當免,受記考事,〔師古曰:記,書也;若今之州縣爲符教也。〕便歸臥家,謂臣五日京兆。背恩忘義,〔背,蒲妹翻。〕傷薄俗化。臣竊以舜無狀,枉法以誅之。臣敞賊殺不辜,鞠獄故不直,雖伏明法,死無所恨!”天子引見敞,〔見,賢遍翻。〕拜爲冀州刺史。〔冀州部魏郡、鉅鹿、常山、清河等郡;廣平、真定、中山、信都、河間等國。考異曰:荀紀載於五鳳二年,因楊惲事,並致此誤也。百官表:“敞以神爵元年爲京兆尹,八年免。”敞傳雲:“爲京兆九歲免。”〕敞到部,盜賊屏跡。〔屏,必郢翻。〕

    ③皇太子柔仁好儒,見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繩下,常〔【章:甲十五行本“常”作“嘗”;乙十一行本同。】〕侍燕從容:“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好,呼到翻;下同。從,千容翻。〕帝作色曰:〔師古曰:作,動也。意怒故動色。〕“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柰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師古曰:姬周之政。〕且俗儒不達時宜,〔風俗通曰:儒者,區也,言其區別古今。居則翫聖哲之辭,動則行典籍之道,稽先王之制,立當時之事,此通儒也。若能納而不能出,能言而不能行,講誦而已,無能往來,此俗儒也。〕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師古曰:眩,亂視也,音胡眄翻。〕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嘆曰:“亂我家者太子也!”

    臣光曰:王霸無異道。昔三代之隆,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則謂之王。天子微弱不能治諸侯,諸侯有能率其與同討不庭以尊王室者,則謂之霸。〔庭,直也。不庭,不直也。一說以諸侯不朝爲不庭。治,直之翻。〕其所以行之也,皆本仁祖義,任賢使能,賞善罰惡,禁暴誅亂;顧名位有尊卑,德澤有深淺,功業有鉅細,政令有廣狹耳,非若白黑、甘苦之相反也。漢之所以不能復三代之治者,由人主之不爲,非先王之道不可復行於後世也。〔復,扶又翻。〕夫儒有君子,有小人。〔論語:孔子謂子夏曰:汝爲君子儒,毋爲小人儒。謝顯道爲之說曰:志於義則大,是以謂之君子;忘於利則小,是以謂之小人。〕彼俗儒者,誠不足與爲治也,〔治,直吏翻;下同。〕獨不可求真儒而用之乎!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皆大儒也,〔契,息列翻。陶,音遙。〕使漢得而用之,功烈豈若是而止邪!孝宣謂太子懦而不立,暗於治體,必亂我家,則可矣;乃曰王道不可行,儒者不可用,豈不過哉!非〔【章:甲十五行本“過”下有“甚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甲十五行本“非”上有“殆”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所以訓示子孫,垂法將來者也。

    ④淮陽憲王好法律,〔淮陽王欽,上次子也。好,呼到翻。〕聰達有材;王母張倢伃尤幸。〔倢伃,音接予。〕上由是疏太子而愛淮陽憲王,數嗟嘆憲王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憲王,然用太子起於微細,上少依倚許氏,〔疏,讀曰疎。數,所角翻。少,詩照翻。依倚許氏事見二十四卷昭帝元平元年。〕及即位而許後以殺死,〔事見二十四卷本始三年。〕故弗忍也。久之,上拜韋玄成爲淮陽中尉,以玄成嘗讓爵於兄,〔事見二十五卷元康四年。〕欲以感諭憲王;由是太子遂安。

    ⑤匈奴呼韓邪單于之敗也,左伊秩訾王爲呼韓邪計,〔師古曰:訾,音子移翻。〕勸令稱臣入朝事漢,從漢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韓邪問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氣力而下服役,〔師古曰:以服役於人爲下。〕以馬上戰鬥爲國,故有威名於百蠻。戰死,壯士所有也。〔師古曰:言人皆有此事耳。餘謂壯士健則戰死,乃本分必有之事。〕今兄弟爭國,不在兄則在弟,〔郅支,兄也。呼韓邪,弟也。〕雖死猶有威名,子孫常長諸國。〔師古曰:爲諸國之長帥也。長,知兩翻;下同。〕漢雖強,猶不能兼併匈奴;柰何亂先古之制,臣事於漢,卑辱先單于,〔師古曰:言忝辱之,更令卑下也。餘謂此言先單于與漢爭爲長雄,而今單于臣事之,是卑辱先單于於地下也。〕爲諸國所笑!雖如是而安,何以復長百蠻!”〔復,扶又翻。〕左伊秩訾曰:“不然,強弱有時。今漢方盛,烏孫城郭諸國皆爲臣妾。自且鞮侯單于以來,匈奴日削,不能取復,〔且鞮侯單于,呼韓邪之曾祖也。復,報也。且,子餘翻。〕雖屈強於此,〔師古曰:屈,音其勿翻。〕未嘗一日安也。今事漢則安存,不事則危亡,計何以過此!”諸大人相難久之。〔難,乃旦翻。〕呼韓邪從其計,〔從左伊秩訾王之計也。〕引衆南近塞,〔近,其靳翻。〕遣子右賢王銖婁渠堂入侍。〔師古曰:銖,音殊。婁,音力於翻。〕郅支單于亦遣子右大將駒於利受入侍。

    ⑥二月,丁巳,樂成敬侯許延壽薨。〔恩澤侯表,樂成侯食邑於南陽之平氏。〕

    ⑦夏,四月,黃龍見新豐。〔見,賢遍翻。〕

    ⑧丙申,太上皇廟火;甲辰,孝文廟火;上素服五日。

    ⑨烏孫狂王復尚楚主解憂,〔復,扶又翻。〕生一男鴟靡,不與主和;又暴惡失衆。漢使衛司馬魏和意、副侯任昌至烏孫。〔侯,衛侯也;爲和意之副。任,音壬。〕公主言:“狂王爲烏孫所患苦,易誅也。”〔易,以豉翻。〕遂謀置酒,使士拔劍擊之。劍旁下,〔師古曰:不正下也。〕狂王傷,上馬馳去。其子細沈瘦會兵圍和意、昌及公主於赤谷城;〔師古曰:瘦,音搜。赤谷城,烏孫國都,去長安八千九百里。〕數月,都護鄭吉發諸國兵救之,乃解去。漢遣中郎將張遵持醫藥治狂王,賜金帛;〔治,直之翻。〕因收和意、昌系瑣,〔系瑣,即今雲鎖索也。〕從尉犁檻車至長安,斬之。

    初,肥王翁歸靡胡婦子烏就屠,狂王傷時,驚,與諸翎侯俱去,居北山中,〔其山在烏孫之北也。翎,與翕同,音許及翻。〕揚言母家匈奴兵來,故衆歸之;後遂襲殺狂王,自立爲昆彌。是歲,漢遣破羌將軍辛武賢將兵萬五千人至敦煌,通渠積穀,欲以討之。〔時立表穿渠於卑鞮侯井以西。孟康曰:大井六,通渠也。下流湧出在白龍堆東土山下。敦,徒門翻。〕

    初,楚主侍者馮嫽,〔師古曰:嫽,音了。嫽者,慧也,故以爲名。〕能史書,〔史,吏也。猶言吏書也。〕習事,〔內習漢事,外習西域諸國事也。〕嘗持漢節爲公主使,〔使,疏吏翻。〕城郭諸國敬信之,號曰馮夫人,爲烏孫右大將妻。〔烏孫國官,相大祿之下有左、右大將二人,蓋貴入也。〕右大將與烏就屠相愛,都護鄭吉使馮夫人說烏就屠,〔說,輸芮翻。〕以漢兵方出,必見滅,不如降。烏就屠恐,曰:“願得小號以自處!”〔處,昌呂翻。〕帝徵馮夫人,自問狀;〔即此事與數詔問趙充國事參而觀之,誦鑑所紀一千三百餘年間,明審之君,一人而已。〕遣謁者竺次、期門甘延壽爲副,送馮夫人。馮夫人錦車持節,〔應劭曰:錦車,以錦衣車也。〕詔烏就屠詣長羅侯赤谷城,立元貴靡爲大昆彌,〔元貴靡,肥王翁歸靡嫡長男,楚主解憂所生也。事始上卷神爵二年。〕烏就屠爲小昆彌,皆賜印綬。破羌將軍不出塞,還。後烏孫屠不盡歸翎侯人〔【章:甲十五行本“歸”下有“諸”字;“人”作“民”;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衆,漢復遣長羅侯將三校屯赤谷,因爲分別〔【章:甲十五行本“別”下有“其”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人民地界,〔復,扶又翻。校,戶教翻。別,彼列翻。〕大昆彌戶六萬餘,小昆彌戶四萬餘;然衆心皆附小昆彌。〔爲漢以兩昆彌憂勞張本。〕

    甘露二年(己巳,公元前五二年)

    ①春,正月,立皇子囂爲定陶王。〔考異曰:諸侯王表,“十月乙亥立,”今據宣紀。〕

    ②詔赦天下,減民算三十。〔師古曰:一算減錢三十也。漢律,人出一算,算百二十錢。〕

    ③珠郡反。夏,四月,遣護軍都尉張祿將兵擊之。〔百官表:護軍都尉,秦官;武帝元狩四年屬大司馬。〕

    ④杜延年以老病免。五月,己丑,廷尉於定國爲御史大夫。

    ⑤秋,七〔【章:甲十五行本“七”作“九”;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月,立皇子宇爲東平王。

    ⑥冬,十二月,上行幸萯陽宮、屬玉觀。〔應劭曰:萯陽宮在鄠,秦文王所起。伏儼曰:在扶風。李斐曰:萯,音倍。師古曰:應說、李音是也。服虔曰:屬玉觀,以玉飾,因名焉,在扶風。李奇曰:屬玉,音鷟鸑。其上有此鳥,因以爲名。晉灼曰:屬玉,水鳥,似??,以名觀也。師古曰:晉說是也。屬,音之慾翻。觀,工玩翻。〕

    ⑦是歲,營平壯武侯趙充國薨。〔恩澤侯表:營平侯,食邑於濟南。夫以趙充國之賢之功,而班史列之恩澤侯者,以其初封以定策功也。如衛青、霍去病本以破匈奴功封,而班史亦列於恩澤侯,以其由衛思後戚屬得進也。班史書法,猶有古史官典刑,後之爲史者不復知此矣。〕先是,充國以老乞骸骨,賜安車、駟馬、黃金,罷就弟。〔先,悉薦翻。弟,與第同。〕朝廷每有四夷大議,常與參兵謀、〔師古曰:與讀曰豫。〕問籌策焉。

    ⑧匈奴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師古曰:款,叩也。按班志,漢五原郡即秦九原郡,治稒陽;別有五原縣。宋白曰:漢五原故城,在今勝州榆林縣界。〕願奉國珍,朝三年正月。〔師古曰:欲於甘露三年正月行朝禮。朝,直遙翻。〕詔有司議其儀。丞相、御史曰:“聖王之制,先京師而後諸夏,先諸夏而後夷狄。匈奴單于朝賀,其禮儀宜如諸侯王,位次在下。”〔此議猶依傍成周盛時朝諸侯之制。先、後,皆去聲。〕太子太傅蕭望之以爲:“單于非正朔所加,〔言班歷所不及也。〕故稱敵國,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侯王上。外夷稽首稱藩,中國讓而不臣,此則羈縻之誼,謙亨之福也。〔望之此議,取春秋傳王者不治夷狄之意。馬絡曰羈,牛靷曰縻。言其在荒服,待之若馬牛然,取羈縻不絕而已。師古曰:易謙卦之辭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言謙之爲德,無所不通也。亨,火庚翻。〕書曰:『戎狄荒服』,〔師古曰:逸書也。餘謂此語,或者伏生之書有之,今國語猶載此言。〕言其來服荒忽亡常。〔亡,古無字通。〕如使匈奴後嗣卒有鳥竄鼠伏,闕於朝享,〔朝,朝見也。享,供時享也。享,獻也。古者諸侯見於天子,必以所貢助祭於廟。孝經所謂“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祭”者也。卒,讀曰猝;師古子恤翻。〕不爲畔臣,〔師古曰:卒,終也。謂本以客禮待之;若後不來,非叛臣。〕萬世之長策也。”天子採之,下詔曰:“匈奴單于稱北蕃,朝正朔。〔謂朝明年正月朔也。〕朕之不德,不能弘覆。〔覆,敷救翻。〕其以客禮待之,令單于位在諸侯王上,贊謁稱臣而不名。”

    荀悅論曰:春秋之義,王者無外,欲一於天下也。〔春秋之義,王者無外,故天王有入無出,大夫出不言奔,欲一乎天下也。〕戎狄道里遼遠,人跡介絕,故正朔不及,禮教不加,非尊之也,其勢然也。詩云:“自彼氐、羌,莫敢不來王。”〔商頌殷武之詩也。〕故要、荒之君必奉王貢;若不供職,則有辭讓號令加焉,〔國語:祭公謀父曰:“蠻夷要服,戎狄荒服。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有不貢則脩名,有不王則修德。於是讓不貢,告不王。於是有威讓之令,有文告之辭。”要,一遙翻。〕非敵國之謂也。望之慾待以不臣之禮,加之王公之上,僭度失序,以亂天常,非禮也!若以權時之宜,則異論矣。

    ⑨詔遣車騎都尉韓昌迎單于,發所過七郡二千騎爲陳道上。〔按漢書“郡”下又有“郡”字。師古注曰:所過之郡,每爲發兵陳列於道,以爲寵衛也。七郡,謂過五原、朔方,西河、上郡、北地、馮翊而後至長安也。爲,於僞翻。〕

    甘露三年(庚午,公元前五一年)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②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贊謁稱藩臣而不名;賜以冠帶、衣裳,黃金璽、盭綬,〔白虎通:衣者,隱也;裳者,障也;所以隱形自障蔽也。璽,斯氏翻。綬,音受。師古曰:盭,古戾字。戾,草名也。以戾染綬,亦諸侯王之制也。〕玉具劍、佩刀,弓一張,矢四發,〔孟康曰:玉具劍,摽首、鐔、衛盡用玉爲之也。師古曰:鐔,劍口旁橫出者也。衛,劍鼻也。鐔,音淫。“衛”字本作“彘”,其音同耳。服虔曰:發,十二矢也。韋昭曰:射禮,三而止,每射四矢,故以十二爲一發也。師古曰:發,猶今言箭一放、兩放也。今則以一矢爲一放也。〕棨戟十,〔師古曰:棨,有衣之戟也。棨,音啓。〕安車一乘,鞍勒一具,〔師古曰:勒,馬轡也。〕馬十五匹,黃金二十斤,錢二十萬,衣被七十七襲,〔師古曰:一稱爲一襲,猶今人之言一副衣服也。〕錦繡、綺縠、八千匹,絮六千斤。禮畢,使使者道單于先行宿長平。〔師古曰:道,讀曰導,導引也。如淳曰:長平,阪名也,在池陽南。上原之阪有長平觀,去長安五十里。師古曰:涇水之南原,即今所謂睚城阪也。〕上自甘泉宿池陽宮。〔池陽縣屬左馮翊,有離宮在焉。賢曰:池陽縣故城,在今涇陽縣西北。〕上登長平阪,詔單于毋謁,〔師古曰:不令拜也。〕其左右當戶〔【章:甲十五行本“戶”下有“羣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皆得列觀,及諸蠻夷君長、王、侯數萬,鹹迎於渭橋下,夾道陳。〔陳,如字,陳列也,又塗也。〕上登渭橋,鹹稱萬歲。單于就邸長安。置酒建章宮,饗賜單于,觀以珍寶。〔師古曰:觀,示也。觀,古玩翻。〕二月,遣單于歸國。單于自請“願留居幕南光祿塞下;〔師古曰:徐自爲所築者也。餘按武帝遣光祿徐自爲出五原塞,築亭障列城後,人因謂之光祿塞。〕有急,保漢受降城。”〔恐郅支來攻,故請有急入城自保。〕漢遣長樂衛尉、高昌侯董忠、〔功臣表,高昌侯食邑於千乘。樂,音洛。〕騎都尉韓昌將騎萬六千,又發邊郡士馬以千數,送單于出朔方雞鹿塞。〔師古曰:雞鹿塞車,在朔方寙渾縣之西北。〕詔忠等留衛單于,助誅不服,又轉邊穀米糒,〔師古曰:糒,乾飯也,音備。〕前後三萬四千斛,給贍其食。先是,自烏孫以西至安息諸國近匈奴者,皆畏匈奴而輕漢;〔先,悉薦翻。近,其靳翻。〕及呼韓邪〔【章:甲十五行本“邪”下有“單于”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朝漢後,鹹尊漢矣。

    上以戎狄賓服,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麒麟閣,在未央宮中。張晏曰:武帝獲麒麟時作此閣,圖畫其像於閣,遂以爲名。師古曰:漢宮閣疏雲:蕭何造。畫,古畫字通。〕法其容貌,署其官爵、姓名;〔師古曰:署,表也,題也。〕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其次張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凡十一人,〔圖畫功臣自此始。觀麟閣股肱之次,魏、丙列於霍、張、韓、趙之下,則知漢之丞相在中朝諸將軍之後矣。梁丘,姓也。左傳,齊有梁丘據。〕皆有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明着中興輔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師古曰:三人皆周宣王之臣,有文、武之功,佐宣王中興者也。言宣帝亦重興漢室,而霍光等併爲名臣,皆比於方叔之屬。召,讀曰邵。〕

    ③鳳皇集新蔡。〔新蔡縣,屬汝南郡;春秋蔡平侯自蔡徙此,因名。〕

    ④三月,己巳,建成安侯黃霸薨。〔恩澤侯表,建成侯食邑於沛。〕五月,甲午,於定國爲丞相,封西平侯。〔恩澤侯表,西平侯食邑於臨淮。〕太僕沛郡陳萬年爲御史大夫。

    ⑤詔諸儒講五經同異,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稱制臨決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穀梁春秋博士。〔梁丘,賀;大夏侯,勝;小夏侯,建;穀梁,赤。〕

    ⑥烏孫大昆彌元貴靡及鴟靡皆病死。公主上書言:“年老土思,〔土思者,懷故鄉也。〕願得歸骸骨,葬漢地!”天子閔而迎之。冬,至京師,待之一如公主之制。〔楚主本以宗室女嫁烏孫,今待之如公主之制,儀比皇女。〕後二歲卒。

    元貴靡子星靡代爲大昆彌,弱。〔師古曰:言其尚幼小。〕馮夫人上書:“願使烏孫,鎮撫星靡。”漢遣之。〔使,疏吏翻。〕都護〔【章:甲十五行本“護”下有“韓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奏烏孫大吏大祿、大監皆可賜以金印紫綬,以尊輔大昆彌。〔初,烏孫王昆莫中子大祿強善,將總萬餘騎,後遂以爲官名。又其國官有大監二人。漢列侯金印紫綬,今特賜之。〕漢許之。其後段會宗爲都護,乃招還亡叛,安定之。星靡死,子雌慄靡代立。

    ⑦皇太子所幸司馬良娣,病,且死,謂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諸娣妾、良人更祝詛殺我。”〔漢嬪御之秩,良人視八百石,爵比左庶長。師古曰:更,音工衡翻。祝,職救翻。詛,莊助翻。〕太子以爲然。及死,太子悲恚發病,〔恚,於避翻。〕忽忽不樂。〔樂,音洛。〕帝乃令皇后擇後宮家人子可以娛侍太子者,得元城王政君,〔元城縣,屬魏郡。應劭曰:魏武侯公子元食邑於此,因而遂氏焉。〕送太子宮。政君,故繡衣御史賀之孫女也,〔王賀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天漢二年。〕見於丙殿;〔殿,蓋以甲、乙、丙、丁爲次,因名。見,賢遍翻。〕壹幸,有身。是歲,生成帝於甲館畫堂,〔應劭曰:甲觀,在太子宮甲地,主用乳生也。畫堂,畫九子母。如淳曰:畫堂,堂名。甲觀,觀名。三輔黃圖雲:太子宮有甲觀。師古曰:甲者,甲、乙、丙、丁之次也。元后傳:見於丙殿,此其例也。而應氏以爲在宮在甲地,謬矣。畫堂,但畫飾耳,豈必九子母乎!霍光止畫室中,是則宮殿中通有彩畫之飾。〕爲世適皇孫。帝愛之,自名曰驁,字大孫,常置左右。〔適,讀曰嫡。嫡,正出也。曰世適者,謂正統繼世之重也。政君之入太子宮,亦姬侍耳,以子貴,遂爲正妃。驁,五到翻。大,讀曰太。爲王氏竊漢張。〕

    甘露四年(辛未,公元前五零年)

    ①夏,廣川王海陽坐禽獸行,賊殺不辜廢,徙房陵。〔地節四年,立廣川王文。海陽,文之子也。內亂爲禽獸行。行,下孟翻。考異曰:諸侯表作“汝陽”,宣紀、景十三王傳作“海陽”,今從之。〕

    ②冬,十月,〔【章:甲十五行本“月”下有“丁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未央宮宣室閣火。

    ③是歲,徙定陶王囂爲楚王。

    ④匈奴呼韓邪、郅支兩單于俱遣使朝獻,漢待呼韓邪使有加焉。

    黃龍元年(壬申,公元前四九年)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②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二月,歸國。始,郅支單于以爲呼韓邪兵弱,降漢,不能後自還,〔復,扶又翻。〕即引其衆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單于小弟本侍呼韓邪,亦亡之右地,收兩兄餘兵,〔兩兄,屠耆、閏振也。〕得數千人,自立爲伊利目單于;〔“目”,漢書作“自”。〕道逢郅支,合戰,郅支殺之,並其兵五萬餘人。郅支聞漢出兵谷助呼韓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度,徒洛翻。〕乃益西,近烏孫,〔近,其靳翻。〕欲其〔【章:甲十五行本“其”作“與”;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併力,遣使見小昆彌烏就屠。烏就屠殺其使,發八千騎迎郅支。郅支覺其謀,勒兵逢擊烏孫,破之;〔師古曰:以兵逆之,相逢即擊,故云逢擊。〕因北擊烏揭、堅昆、丁令,並三國。〔揭,音丘例翻。〕數遣兵擊烏孫,常勝之。〔數,所角翻。〕堅昆東去單于庭七千裏,南至〔【章:甲十五行本“至”作“去”;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車師五千裏,郅支留都之。

    ③三月,有星孛於王良、閣道,〔營室曰離宮。閣道,漢中四星,曰天駟;旁一星曰王良。又紫宮後十七星,絕漢,抵營室,曰閣道。孛,蒲內翻。〕入紫微□〔【章:甲十五行本口作“宮”;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④帝寢疾,選大臣可屬者,〔屬,之慾翻。〕引外屬侍中樂陵侯史高、〔屬,讀如本字。外屬,猶言外戚也。〕太子太傅蕭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高爲大司馬、車騎將軍,望之爲前將軍、光祿勳,堪爲光祿大夫,皆受遺詔輔政,領尚書事。〔漢尚書職典樞機,凡諸曹文書衆事皆由之。自是之後,凡受遺輔政皆領尚書事,至東都曰錄尚書事。〕冬,十二月,甲戌,帝崩於未央宮。〔臣瓚曰:帝年十八即位;即位二十五年,壽四十三。〕

    班固贊曰:孝宣之治,信賞必罰,〔師古曰:有功必賞,有罪必罰。治,直吏翻。〕綜覈名實。政事、文學、法理之士,鹹精其能。至於技巧、工匠、器械,自元、成間鮮能及之。〔師古曰:械者,器之總名也。一曰:有盛爲械,無盛爲器。鮮,少也;言少有能及之者。技,渠綺翻。鮮,息淺翻。〕亦足以知吏稱其職,民安其業也。〔稱,尺證翻。〕遭值匈奴乖亂,推亡固存,〔李奇曰:推亡者,若紂爲無道,天下苦之,有滅亡之形,周武遂推而弊之。固存,譬如鄰國以道蒞民,上下一心,勢必能存,因就而堅固之。今匈奴內自紛爭,宣帝能朝呼韓邪而固存之;走郅支使遠遁,是謂推亡也。師古曰:尚書介虺之誥曰:推亡固存,邦乃其昌。言有亡道者則推而滅之,有存道者則輔而固之,王者如此,國乃昌盛。故此贊引之。推,吐雷翻。〕信威北夷,〔師古曰:信,讀曰申,古字通用。一說:恩信及威,並着北夷。餘謂前音是。〕單于慕義,稽首稱藩。功光祖宗,業垂後嗣,可謂中興,侔德殷宗、周宣矣!〔師古曰:侔等殷之高宗及周之宣王也。〕

    ⑤癸巳,太子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蘇林曰:上官後。〕皇后曰皇太后。

    ●卷第二十八

    【漢紀二十】起昭陽作噩,盡屠維單閼,凡七年。

    孝元皇帝上〔荀悅曰:諱「奭」之字曰「盛」。應劭曰:諡法:行義悅民曰元。〕

    初元元年〔(癸酉、前四八)〕

    ①春,正月,辛丑,葬孝宣皇帝於杜陵;〔臣瓚曰:自崩至葬凡二十八日。杜陵在長安南五十里。〕赦天下。

    ②三月,丙午,立皇后王氏,封后父禁爲陽平侯。〔恩澤侯表,陽平侯食邑於東郡。〕

    ③以三輔、太常、郡國公田及苑可省者振業貧民;〔太常掌諸陵邑,故亦有公田苑。師古曰:振業,振起之令有作業。〕貲不滿千錢者,賦貸種、食。〔師古曰:賦,給與之也。貸,假也。種,音之勇翻。賈公彥曰:種食者,或爲種子,或爲食用。〕

    ④封外祖平恩戴侯同產弟子中常侍許嘉爲平恩侯。〔文穎曰:戴侯,許廣漢。諡法,禮不愆曰戴。餘按廣漢先坐腐刑,及薨,無後;今以嘉紹封。百官表:侍中、中常侍皆加官。西都參用士人,東都始以宦者爲中常侍。〕

    ⑤夏,六月,以民疾疫,令太官損膳,減樂府員,省苑馬,以振睏乏。〔樂府員大凡八百二十九人,武帝所立。漢官儀:牧師諸苑三十六所,分置北邊、西邊,養馬三十萬匹。〕

    ⑥關〔【章:乙十一行本“關”上有“秋九月”三字;孔本同;傳校同。】〕東郡、國十一大水,飢,或人相食;轉旁郡錢穀以相救。

    ⑦上素聞琅邪王吉、貢禹皆明經潔行,〔姓譜:貢姓,子貢之後。行,下孟翻。〕遣使者徵之。吉道病卒。禹至,拜爲諫大夫。上數虛己問以政,〔易鹹卦,君子以虛受人。師古曰:虛己,謂聽受其言也。數,所角翻。〕禹奏言:“古者人君節儉,什一而稅,無他賦役,故家給人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宮女不過十餘人,廄馬百餘匹。後世爭爲奢侈,轉轉益甚;臣下亦稍放效。〔師古曰:於,音甫往翻;下同。臣愚以爲如太古難,宜少放古以自節焉。〔少,詩沼翻。〕方今宮室已定,無可柰何矣;其餘儘可減損。故時齊三服官,輸物不過十笥;〔李斐曰:齊國舊有三服之官,春獻冠幘縰,爲首服,紈素爲冬服,輕綃爲夏服,凡三。如淳曰:地理志曰:齊冠帶天下。胡公曰:服官,主作文繡以給袞龍之服。地理志,襄邑亦有服官。師古曰:齊三服官,李說是也。縰,與纚同,音山爾翻,即今之方目也。紈素,今之絹也。輕綃,今之輕也。襄邑自出文繡,非齊三服也。〕方今齊三服官,作工各數千人,一歲費數鉅萬。〔萬萬爲鉅萬。〕廄馬食粟將萬匹。武帝時,又多取好女至數千人,以填後宮。及棄天下,多藏金錢、財物,鳥獸、魚凡百九十物;又皆以後宮女置於園陵。至孝宣皇帝時,陛下惡有所言,〔師古曰:不能自言減省之事。惡,烏路翻。惡有所言者,惡以天儉其親。此語承上園陵事。〕羣臣亦隨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過度:〔師古曰:取,讀曰娶。〕諸侯妻妾或至數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數十人,〔此所謂取女過度也。〕是以內多怨女,外多曠夫。〔師古曰:曠,空也。室家空也。〕及衆庶葬埋,皆虛地上以實地下。其過自上生,〔師古曰:自,從也。上,謂天子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唯陛下深察古道,從其儉者:大減損乘輿服御器物,三分去二;〔乘,繩證翻。去,羌呂翻。〕擇後宮賢者,留二十人,餘悉歸之,及諸陵園女無子者,宜悉遣;〔漢制:天子晏駕,後宮送葬,因留奉陵寢。〕馬可無過數十匹,獨舍長安城南苑地,以爲田獵之囿。〔師古曰:舍,置也。獨留置之,其餘皆廢去。舍,讀曰舍。〕以方今天下饑饉,可無大自損減以救之,稱天意乎!天生聖人,蓋爲萬民,非獨使自娛樂而已也。”〔稱,尺證翻。爲,於僞翻。樂,音洛。〕天子納善其言,下詔,今諸宮館希御幸者勿繕治;〔治,直之翻。〕太僕減穀食馬;水衡減肉食獸。〔太僕,掌輿馬。漢舊儀雲:天子六,未央、丞華、輅軨、騎馬、騊駼、大也;馬皆萬匹。水衡都尉,掌上林苑,禽獸屬焉。師古曰:繕,補也。減,謂損其數。省者,全去之。〕

    臣光曰:忠臣之事君也,責其所難,則其易者不勞而正;〔易,以豉翻。〕補其所短,則其長者不勸而遂。孝元踐位之初,虛心以問禹,禹宜先其所急,後其所緩。然則優遊不斷,〔先、後,皆去聲。斷,丁亂翻。〕讒佞用權,當時之大患也,而禹不以爲言;恭謹節儉,孝元之素志也,而禹孜孜言之;何哉!使禹之智不足不知,烏得爲賢!知而不言,爲罪愈大矣。

    ⑧匈奴呼韓邪單于覆上書,言民衆睏乏。〔復,扶又翻。〕詔雲中、五原邵轉谷二萬斛以給之。

    ⑨是歲,初置戊己校尉,使屯田車師故地。〔師古曰:戊己校尉者,鎮安西域,無常治處,亦猶甲乙等各有方位,而戊與己四季寄王,故以名官也。時有戊校尉,又有己校尉。一說:戊與己位在中央,今所置校尉在三十六國之中,故曰戊己也。餘謂車師之地不在三十六國之中,當從師古前說爲是。宣帝元康二年,以車師地與匈奴。今匈奴款附,故復屯田故地。〕

    二年〔(甲戌、前四七)〕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畤,音止。〕樂陵侯史高以外屬領尚書事,前將軍蕭望之、光祿大夫周堪爲之副。望之名儒,與堪皆以師傅舊恩,天子任之,數宴見,言治亂,陳王事。〔事,所角翻。見賢遍翻。治,直吏翻。陳王者之事。〕望之選白宗室明經有行〔行,下孟翻。〕散騎、諫大夫劉更生給事中,〔明經有行,言其通於經術,且行修飭也。百官表曰:散騎加官;騎並乘輿車。師古曰:並,音步浪翻。騎而散從,無常職也。給事中,給事禁中也。散,悉亶翻。〕與侍中金敞並拾遣左右。四人同心謀議,勸導上古制,多所欲匡正;下甚鄉納之。〔師古曰:鄉,讀曰向。意信向之而納用其言。〕史高充位而已,由此與望之有隙。

    中書令弘恭、〔弘,姓也。衛有大夫弘演。〕僕射石顯,自宣帝時久典樞機,明習文法;〔續漢志:尚書令,承秦所置;武帝用宦者,更爲中書謁者令。成帝用士人,復故。令掌凡選署及奏下尚書曹文書衆事。僕射,署尚書事,令不在則奏下衆事。辯已見前。〕帝即位多疾,以顯久典事,中人無外黨,〔師古曰:少骨肉之親,無婚姻之家也。〕精專可信任,遂委以政,事無大小,因顯白決,〔白,奏也。決,斷也。〕貴幸傾朝,〔朝,直遙翻。〕百僚皆敬事顯。顯爲人巧慧習事,能深得人主微指,內深賊,持詭辯,以中傷人,〔師古曰:詭,違也。違道之辯。中,竹仲翻。〕忤恨睚眥,輒被以危法;〔忤,五故翻。睚,五懈翻。眥,仕懈翻。師古曰:被,加也,音皮義翻。危法,謂以法危殺之。〕亦與車騎將軍高爲表裏,議論常獨持故事,不從望之等。

    望之等患苦許、史縱,又疾恭、顯擅權,建白以爲:「中書政本,國家樞機,〔師古曰:建白者,立此議而白之。〕宜以通明公正處之。〔處,昌呂翻。〕武帝遊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罷中書宦官,應古不近刑人之義。」〔師古曰:禮,刑人不在君側,故曰應古。近,其靳翻。〕由是大與高、恭、顯忤。〔師古曰:忤,謂相違逆也。忤,五故翻。〕上初即位,謙讓,重改作,〔師古曰:重,難也;未欲更置士人於中書也。〕議久不定,出劉更生爲宗正。〔散騎、給事中,中朝官也;宗正,外朝官也,故云出。〕

    望之、堪數薦名儒、茂材以備諫官,〔數,所角翻。〕會稽鄭朋陰欲附望之,〔會,工外翻。〕上書言車騎將軍高遣客爲奸利郡國,及言許、史子弟罪過。章視周堪,〔師古曰:視,讀曰示。以朋所奏之章示堪也。〕堪白:「令朋待詔金馬門。」朋奏記望之曰:「今將軍規撫,雲若管、晏而休,遂行日昃,至周、召乃留乎﹖〔師古曰:問望之,立意當趣如管、晏而止,爲欲恢廓其道,日昃不食,追周、召之跡然後已乎﹖撫,讀曰模,其字從木。若管、晏而休,則下走將歸延陵之皋,沒齒而已矣。〔應劭曰:下走,僕也。張晏曰:吳公子札食邑延陵,薄吳王之行,棄國而耕於皋澤。朋雲望之所爲但如管、晏,則不處漢朝,將歸會稽,尋延陵之軌,隱耕皋澤之中也。師古曰:下走,自謙,言趨走之使也。沒齒,終身也。〕如將軍興周、召之遺業,親日昃之兼聽,則下走其庶幾願竭區區奉萬分之一!」〔召,讀曰邵。庶幾,居希翻。〕望之始見朋,接待以意;〔師古曰:與之相見,納用其說也。餘謂接待以意者,推誠待之,接以殷勤。〕後知其傾邪,絕不與通。朋,楚士,怨恨,〔張晏曰:朋,會稽人,會稽並屬楚。蘇林曰:楚人脆急也。〕更求入許、史,推所言許、史事,〔推,吐雷翻。〕曰:「皆周堪、劉更生教我;我關東人,何以知此!」於是侍中許章白見朋。〔見,賢遍翻;下同。〕朋出,揚言曰:「我見言前將軍小過五,大罪一。」〔前將軍,謂望之也。〕待詔華龍行污穢,〔師古曰:華,音胡化翻。姓也。行,下孟翻。〕欲入堪等,堪等不納,亦與朋相結。

    恭、顯令二人告望之等謀欲罷車騎將軍,疏退許、史狀,〔車騎將軍,謂史高。疏,與同。〕侯望之出休日,漢制:自三署郎以上入直禁中者,十日一出休沐。〕令朋、龍上之。事下弘恭問狀,〔上,時掌翻。下,遐稼翻;下既下同。〕望之對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國家,非爲邪也。」恭、顯奏:「望之、堪、更生朋黨相稱舉,數譖訴大臣,〔數,所角翻。〕毀離親戚,欲以專擅權勢。爲臣不忠,誣上不道,請謁者召致廷尉。」時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爲下獄也,〔省,悉井翻,察也,悟也。〕可其奏。後上召堪、更生,曰:「繫獄。」上大驚曰:「非但廷尉問邪!」以責恭﹑顯,皆叩頭謝。上曰:「令出視事。」恭、顯因使史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聞天下,而先驗師傅。既下九卿、大夫獄,〔劉更生爲宗正,九卿也。周堪爲光祿大夫。聞,音問。下,遐嫁翻。〕宜因決免。」於是制詔丞相、御史:「前將軍望之,傅朕八年,〔宣帝五鳳二年,蕭望之爲太子太傅;至黃龍元年爲八年。〕無他罪過,今事久遠,識忘難明,〔師古曰:言不能盡記,有遺忘者,故難明。忘,巫於翻。〕其赦望之罪,收前將軍、光祿勳印綬;及堪、更生皆免爲庶人。」

    ②二月,丁巳,立弟竟爲清河王。〔考異曰:荀紀,“竟”作“寬”,今從漢書。〕

    ③戊午,隴西地震,敗城郭、屋室,壓殺人衆。〔敗,補邁翻。考異曰:劉向傳雲:“三月,地大震。”今從元紀。〕

    ④三月,立廣陵厲王子霸爲王。〔宣帝五鳳四年,廣陵厲王胥以罪自殺,國除。今復立其子。〕

    ⑤詔罷黃門乘輿狗馬,〔師古曰:黃門,近署也,故親倖之物屬焉。百官表:黃門寺,屬少府。乘,繩證翻。〕水衡禁囿、〔百官表:水衡都尉屬官有禁圃等九官令、丞。〕宜春下苑、〔孟康曰:宜春,宮名也,在杜縣東。晉灼曰:史記雲: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師古曰:宜春下苑,即今京城東南隅曲江池是。〕少府佽飛外池、〔百官表:少府屬官有左弋十二官令、丞。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左弋爲佽飛。佽飛,掌弋射,有九丞、兩尉。如淳曰:佽飛,具矰繳以鳧鴈,給祭祀,是故池也。佽飛,荊人,入水斬蛟,勇士也,故以名官。飲,音次。〕嚴柵池田〔蘇林曰:嚴飾池上之屋及其地也。晉灼曰:嚴柵,射苑也。許慎曰:嚴,弋射所蔽也。池田,苑中田也。師古曰:晉說是也。〕假與貧民。又詔赦天下,舉茂材異等、直言極諫之士。

    ⑥夏,四月,〔【章:乙十一行本「月」下有「丁巳」二字;孔本同;張校同;傳校同。】〕立子驁爲皇太子。〔驁,五到翻。〕待詔鄭朋薦太原太守張敞,先帝名臣,宜傅輔皇太子。上以問蕭望之,望之以爲敞能吏,任治煩亂,材輕,非師傅之器。〔敞傳雲:敞無威儀,罷朝會過,走馬章臺街,使御吏驅,自以便面拊馬;又爲婦畫眉。所謂材輕也。任,音壬。治,直之翻。〕天子使使者徵敞,欲以爲左馮翊,會病卒。

    ⑦詔賜蕭望之爵關內侯,給事中,朝朔望。〔朝,直遙翻。考異曰:元紀,此詔在今冬。按劉向傳雲:「前弘恭奏望之等獄決;三月,地大震。」然則望之等黜免,在今春地震前也。又曰:「夏,客星見昴、捲舌間。上感悟,下詔賜望之爵關內侯。」望之傳曰:「後數月,賜望之爵關內侯。」蓋紀見望之死在十二月,因置此詔於上耳。〕

    ⑧關東飢,齊地人相食。

    ⑨秋,七月,己酉,地復震。〔復,扶又翻;下同。考異曰:劉向傳曰:「冬,地復震。」元紀,此月詔曰:「一年中地再動。」漢紀在七月己酉。今從之。〕

    ⑩上覆徵周堪、劉更生,欲以爲諫大夫;弘恭、石顯白,皆以爲中郎。〔百官表:諫大夫,秩比八百石;中郎,秩比六百石:並屬光祿動。〕

    上器重蕭望之不已,欲倚以爲相;〔相,息亮翻。〕恭、顯及許、史兄弟、侍中、諸曹皆側目於望之等。更生乃使其外親上變事,〔外親,謂母黨也。上,時掌翻;下同。〕地震殆爲恭等,不爲三獨夫動。〔應劭曰:三獨夫,謂蕭望之、周堪及向。師古曰:獨夫,猶言匹夫也。殆,近也。爲於僞翻。〕臣愚以爲宜退恭、顯以章蔽善之罰,〔師古曰:章,明也。〕進望之等以通賢者之路,如此,則太平之門開,災異之原塞矣。」〔塞,悉則翻;下同。〕書奏,恭、顯疑其更生所爲,白請考奸詐,辭果服;遂逮更生繫獄,免爲庶人。

    會望之子散騎、中郎伋亦上書訟望之前事,〔散騎、中郎者,本爲中郎而加散騎官也。〕事下有司,復奏:「望之前所坐明白,無譖訴者,〔師古曰:言望之自有罪,非人讒譖而訴之也。下遐稼翻。復,扶又翻;下同。〕而教子上書,稱引亡辜之詩,〔史不載伋書,不知其所稱引者何詩。詩變雅雲:無罪無辜,讒口嗷嗷。豈伋所引者即此詩乎!亡,古無字通。〕失大臣體,不敬;請逮捕。」弘恭、石顯等知望之素高節,不詘辱,〔詘,與屈同。〕建白:「望之前幸得不坐,復賜爵邑,不悔過服罪,深懷怨望,教子上書,歸非於上,〔師古曰:言歸惡於天子也。〕自以託師傅,終必不坐,〔師古曰:言恃舊恩,自謂終無罪坐,懷此心。〕非頗屈望之於牢獄,塞其怏怏心,則聖朝無以施恩厚!」上曰:「蕭太傅素剛,安肯就吏!」顯等曰:人命至重,〔言人所重者性命也。〕望之所坐,語言薄罪,〔既以語言爲薄罪,則不當下吏。孝元於此,不能破恭、顯之奸,可謂不明矣。〕必無所憂。」上乃可其奏。冬,十二月,顯等封詔以付謁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發執金吾車騎馳圍其第。〔太常,掌諸陵縣。執金吾,掌徼循京師。蕭望之時居杜陵,故令太常發執金吾車騎往圍其第以恐脅之,速其自盡也。〕使者至,召望之。望之以問門下生魯國朱雲,雲者,好節士,〔好,呼到翻。〕勸望之自裁。〔自裁,猶自殺也。〕於是望之仰天嘆曰:「吾嘗備位將相,年踰六十矣,老入牢獄,苟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謂雲曰:「遊,〔師古曰:朱雲,字遊,呼其字。〕趣和藥來,〔趣,讀曰促。和,戶臥翻。〕無久留我死!」遂〔【章:乙十一行本「遂」作「竟」;傳校同。】〕飲鴆自殺。〔果墮恭、顯計中。〕天子聞之驚,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獄,果然殺吾賢傅!」是時,太官方上晝食,上,時掌翻。〕上乃卻食,爲之涕泣,哀動左右。〔詩云:啜其泣矣,何嗟及矣。爲,於僞翻。〕於是召顯等責問;以議不詳,〔師古曰:詳,審也。皆免冠謝,良久然後已。上追念望之不忘,每歲時遣使者祠祭望之,終帝之世。〔平曰墓;封曰墓;封曰冢;高曰墳。〕

    臣光曰:甚矣孝元之爲君,易欺而難悟也!〔易,以豉翻。〕夫恭、顯之譖訴望之,其邪說詭計,誠有所不能辨也。至於始疑望之不肯就獄,恭、顯以爲必無憂,已而果自殺,則恭、顯之欺亦明矣。在中智之君,孰不感動奮以底邪臣之罰!〔底,致也。〕孝元則不然。雖涕泣不食以傷望之,而終不能誅恭、顯,纔得其免冠謝而已。如此,則奸臣安所懲乎!

    是歲,弘恭病死,石顯爲中書令。

    初,武帝滅南越,閏置珠篋、儋耳郡,〔事見二十卷武帝元鼎六年。儋,丁甘翻。〕在海中洲上;〔師古曰:居海中之洲也。水中可居者曰洲。〕吏卒皆中國人,多侵陵之。其民亦暴惡,自以阻絕,數犯吏禁,〔數,所角翻。〕率數年壹反,殺吏;漢輒發兵擊定之。二十餘年間,凡六反。〔據賈捐之傳:自初爲郡,至昭帝始元元,二十餘年間,凡六反。〕至宣帝時,又再反。〔始元五年,罷儋耳郡並屬珠篋。至宣帝神爵三年,珠篋三縣反。後七年,甘露元年,九縣復反。〕上即位之明年,珠篋山南縣反,發兵擊之。諸?之颿q,連年不定。〔海中洲上,以黎母山爲主,環山列置諸縣。山南縣蓋置於黎母之南也。師古曰:更,音工衡翻。〕上博謀於羣臣,欲大發軍。待詔賈捐之曰:〔捐之時待詔金馬門。〕「臣聞堯、舜、禹之聖德,地方不過數千裏,西被流沙,東漸於海,朔南暨聲教,〔師古曰:此引禹貢之辭。漸,入也;一曰浸也。朔,北方也。暨,及也。被,皮義翻。漸,子廉翻。〕言欲與聲教則治之,不欲與者不強治也。〔與,讀曰豫。治,直之翻。強,其兩翻。〕故君臣歌德,〔師古曰:言皆有德可歌頌。〕含氣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東不過江、黃,〔杜預曰:江國,在汝南安陽縣。黃國,今弋陽縣。〕西不過氐、羌,南不過蠻荊,北不過朔方,是以頌聲並作,視聽之物〔【章:乙十一行本「物」作「類」;孔本同;張校同。】〕鹹樂其生,〔樂,音洛。〕越裳氏重九譯而獻,此非兵革之所能致也。〔晉灼曰:遠國使來,因九譯言語乃通也。張晏曰:越不着衣裳,慕中國化,遣譯來着衣裳,故曰越裳也。師古曰:越裳自是國名,非以襲衣裳始爲稱號也。王充論衡作「越嘗」,此則不作衣裳之字明矣。晉志曰:吳孫皓置九德郡,即周時越裳氏地。〕以至於秦,興兵遠攻,貪外虛內而天下潰畔。孝文皇帝偃武行文,當此之時,斷獄數百,賦役輕簡。〔斷,丁亂翻。下同。〕孝武皇帝厲兵馬以攘四夷,天下斷獄萬數,賦煩役重,寇賊並起,軍旅數發,〔數,所角翻。〕父戰死於前,子傷於後,女子乘亭障,孤兒號於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師古曰:淚流被面以入於口,故言飲泣也。巷哭者,哭於路也。號,戶刀翻。〕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關東民衆久困,流離道路。人情莫親父母,莫樂夫婦;〔樂,音洛。〕至嫁妻、賣子,法不能禁,義不能止,此社稷之憂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悁,縈年翻,又吉掾翻,忿也,憂也;詩:中心悁悁。又急躁貌。〕欲驅士衆擠之大海之中,師古曰:擠,墜也,音子詣翻,又子奚翻;餘謂擠,排也,推也。〕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饑饉,保全元元也。詩云:『蠢爾蠻荊,大邦爲讎。』〔師古曰:詩小雅采芑之詩也。蠢,動貌也。蠻荊,荊州之蠻也。言敢與大國爲讎敵也。〕言聖人起則後服,中國衰則先畔,自古而患之,何況乃復其南方萬里之蠻乎!〔言珠篋又在蠻荊之南,去京師萬里。復,扶又翻。〕駱越之人,〔南越王尉佗以兵威役屬西甌駱。師古曰:西甌,即駱越也。言西者,以別東甌也。餘謂今安南之地,古之駱越也。珠篋,蓋亦駱越地。宋白曰:高、貴二州,亦古駱越地。〕父子同川而浴,相習以鼻飲,〔范成大曰:今邕管溪洞及海喜鼻飲。隨貧富,以銀、錫、陶器或大瓢盛水,入鹽,並山薑汁數滴;器側有竅,施管如瓶觜,內鼻中,吸水升腦,下入喉。吸水時,含魚肉鮓一臠,故水得安流入鼻,不與氣相激。既飲,必噫氣,謂掠腦快膈莫此若。但可飲水;或傳爲飲酒,非是。〕與禽獸無異,本不足郡縣置也。顓顓獨居一海之中,〔師古曰:顓,與專同。專專,猶區區也;一曰:圜貌也。〕霧露氣溼,多毒草、蟲蛇、水土之害;人未見虜,戰士自死。又非獨珠篋有珠、犀、檣瑁也。〔海中有珠池。珠母者,蚌也。採珠必蜑丁,皆居海艇中,以大舶環池採珠;以石懸大焴,別以小繩系蜑〔丁〕腰,沒水取珠。氣迫則撼繩,繩動,舶人覺,乃絞取,人緣人焴上。然而死於採珠者亦多矣,此我太祖皇帝所以罷劉氏媚川都也。師古曰:犀狀如牛,頭如豬,而四足類象;黑色;一角當額前,鼻上又有小角。劉欣明交州記曰:犀,其毛如豕,蹄有三甲,頭如馬;有三角,鼻上角短,額上、頭上角長。異物志曰:角中特有光耀,白理如線,自本達末,則爲通天犀。抱朴子曰:通天犀有白理如線者,以盛米,雞即駭矣。其真者,刻爲魚,銜入水,水開三尺。本草圖經曰:犀,出永昌山谷及益州,今出南海者爲上。郭璞爾雅注曰:犀三角,一在頂上,一在額上,一在鼻上。鼻上者,即食角,小而不橢。檣瑁,如龜,其甲相覆而生,若甲然;甲上有斑文。檣,音代。瑁,音妹。〕棄之不足惜,不擊不損威。其民譬猶魚鱉,何足貪也!臣竊以往者羌軍言之,〔此蓋指宣帝神爵元年羌反時。〕暴師曾未一年,兵出不踰千里,費四十餘萬萬;大司農錢盡,乃以少府禁錢續之。〔續漢志:大司農掌諸錢、谷、金、帛、諸貨幣。邊郡諸官請調度者,皆爲報給,損多益寡,取相給足。百官表:少府,掌山林池澤之稅,以給共養。應劭注曰:名曰禁錢,以給私養,自別爲藏。少者,小也。故稱少府。師古曰:大司農,供軍國之用;少府,以養天子也。〕夫一隅爲不善,費尚如此,況於勞師遠攻,亡士毋功乎!〔毋,與無同。〕求之往古則不合,施之當今又不便,臣愚以爲非冠帶之國,禹頁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無以爲。〔師古曰:爲,猶用也。治,直之翻。〕願遂棄珠篋,專用恤關東爲憂!」上以問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陳萬年以爲當擊;丞相於定國以爲:「前日興兵擊之連年,護軍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還者二人,卒士及轉輸死者萬人以上,費用三萬萬餘,尚未能盡降。〔降,戶江翻。〕今關東睏乏,民難搖動,捐之議是。」上從之。捐之,賈誼曾孫也。

    三年〔(乙亥、前四六)〕

    ①春,詔曰:“珠虜殺吏民,背畔爲逆。〔北,蒲妹翻。〕今廷議者或言可擊,或言可守,或欲棄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議者之言,羞威不行,則欲誅之;狐疑闢難,則守屯田;〔師古曰:闢,讀曰避;下同。欲屯田與之相守,以待其敝。〕通乎時變,則憂萬民。夫萬民之飢餓與遠蠻之不討,危孰大焉?且宗廟之祭,凶年不備,〔王制:冢宰制國用,視年之豐耗,祭用數之仂。鄭氏曰:算今年一歲經用之數,用其什一。夫以凶年之入,制經用之什一以供祭,則宗廟之禮宜有不備者矣。〕況乎闢不嫌之辱哉!“嫌”,當讀作“慊”。慊之爲言厭也,意自足也。〕今關東大困,倉庫空虛,無以相贍,又以動兵,非特勞民,凶年隨之。其罷珠郡,民有慕義欲內屬,便處之;〔師古曰:欲有來入內郡者,所至之處即安置之。餘謂便處者,各隨其所便而處之也。處,昌呂翻。〕不欲,勿強。”〔強,其兩翻。〕

    ②夏,四月,乙未晦,茂陵白鶴館災;赦天下。

    ③夏,旱。

    ④立長沙煬王弟宗爲王。〔長沙煬王旦,定王發之玄孫,初元元年薨,無後;今立其弟紹封。鄭氏曰:煬,音供養之養。諡法:好內遠禮曰煬;去禮遠衆曰煬。〕

    ⑤長信少府貢禹上言:「諸離宮及長樂宮衛,可減其太半以寬繇役。」〔繇,讀曰傜。〕六月,詔曰:「朕惟烝庶之飢寒,〔烝,衆也。〕遠離父母妻子,〔離,力智翻。〕勞於非業之作,〔師古曰:不急之事,故云非業也。〕衛於不居之宮,恐非所以佐陰陽之道也。其罷甘泉、建章宮衛,令就農。百官各省費。〔師古曰:費用之物務減省。〕條奏,毋有所諱。」

    ⑥是歲,上覆擢周堪爲光祿勳。〔復,扶又翻。〕堪弟子張猛爲光祿大夫、給事中,大見信任。〔猛,張騫孫也。〕

    四年〔(丙子、前四五)〕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畤,音止;下同。〕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赦汾陰徒。〔徒,有罪居作者。〕

    五年〔(丁丑、前四四)〕

    ①春,正月,以周子南君爲周承休侯。〔文穎曰:姓姬,名延;其祖父姬嘉,本週後,武帝元鼎四年封爲周子南君,奉周祀。師古曰:承休侯國,在潁川郡。〕

    ②上〔【章:乙十一行本“上”上有“三月”二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傳校同。】〕行幸雍,〔雍,於用翻。〕祠五畤。〔畤,音止。〕

    ③夏,四月,有星孛於參。〔孛,蒲內翻。天文志:參爲白虎,三星直者是爲衡石;下有三星銳,曰罰,爲斬艾事,其外四星,左右肩、股也。參,所今翻。〕

    ④上用諸儒貢禹等之言,詔太官毋日殺,〔師古曰:不得日日宰殺。〕所具各滅半;〔師古曰:餐具也。〕乘輿秣馬,無乏正事而已。〔師古曰:秣,養馬以粟秣食之也。正事,謂駕供祭祀、搜狩之事,非遊田者也。乘,繩證翻。秣,音末。〕罷角抵、上林宮館希御幸者、〔角抵,見二十一卷武帝元封三年。〕齊三服官、北假田官、〔李斐曰:主假賃見官田與民,收其假稅也,故置田農之官。晉灼曰:匈奴傳:秦始皇渡河,據陽山、北假中。王莽傳:五原、北假膏壤殖穀。北假,地名。師古曰:晉說是也。酈道元曰:自高闕以東,夾山帶河,陽山以西,皆北假也。〕鹽鐵官、常平倉。〔武帝置鹽鐵官。宣帝置常平倉。〕博士弟子毋置員,以廣學者;〔武帝爲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昭帝增弟子員滿百人。宣帝末,增倍之。令〔今〕不限員數以廣學者。後數年,以用度不足,更爲設員千人。〕令民有能通一經者,皆復。〔復,方目翻。〕省刑罰七十餘事。

    ⑤陳萬年卒。六月,辛酉,長信少府貢禹爲御史大夫。禹前後言得失書數十上,〔上,時掌翻。〕上嘉其質直,多采用之。

    ⑥匈奴郅支單于自以道遠,又怨漢擁護呼韓邪而不助己,困辱漢使者江乃始等;遣使奉獻,因求侍子。〔郅支遣子入侍,見上卷宣帝甘露元年。〕漢議遣衛司馬谷吉送之,〔谷,姓也。〕御史大夫貢禹、博士東海匡衡以爲:「郅支單于卿化未醇,〔師古曰:不雜曰醇。醇,壹也,厚也。鄉,讀曰向;下同。〕所在絕遠,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吉上書言:「中國與夷狄有羈縻不絕之義,今既養全其子十年,德澤甚厚,空絕而不送,近從塞還,示棄捐不畜,〔畜,許六翻。〕使無鄉從之心,〔師古曰:鄉從,謂向化而從命也。〕棄前恩,立後怨,不便!議者見前江乃始無應敵之數,智勇俱困,以致恥辱,即豫爲臣憂。臣幸得建強漢之節,承明聖之詔,宣諭厚恩,不宜敢桀。〔師古曰:言郅支畏威,當不敢桀猾也。〕若懷禽獸心,加無道於臣,則單于長嬰大罪,〔師古曰:嬰,猶帶也。〕必遁逃遠舍,〔師古曰:舍,止也。〕不敢近邊。〔近,其靳翻。〕沒一使以安百姓,國之計,臣之願也。願送至庭。」〔郅支單于庭也。〕上許焉。既至,郅支單于怒,竟殺吉等;〔考異曰:陳湯傳:「初元四年,郅支求侍子。」元帝紀:「五年,谷吉使匈奴,不還。」湯傳又云:「御史大夫貢禹議吉不可遣。」按禹今年六月始爲御史大夫,或者郅支以明年求侍子,而吉以五年使匈奴也!」自知負漢,又聞呼韓邪益強,恐見襲擊,欲遠去。會康居王數爲烏孫所困,〔數,所角翻;下同。〕與諸翕侯計,以爲:「匈奴大國,烏孫素服屬之。今郅支單于困阨在外,可迎置東邊,使合兵取烏孫而立之,〔師古曰:言與郅支併力共滅烏孫,以其地立郅支,令居之也。〕長無匈奴憂矣。」即使使至堅昆,通語郅支。〔宣帝黃龍元年,郅支都堅昆。〕郅支素恐,又怨烏孫,〔怨烏孫事亦見上卷黃龍元年。〕聞康居計,大說,〔說,讀曰悅。〕遂與相結,引兵而西。郅支人衆中寒道死,餘財三千人。〔師古曰:中寒,傷於寒也。道死,死於道上也。中,竹仲翻。財,與纔同。〕到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妻,七細翻。予,讀曰與。〕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脅諸國。郅支數借兵擊烏孫,深入至赤谷城,殺略民人,驅畜產去。〔師古曰:驅,與驅同。〕烏孫不敢追,西邊空虛不居者五千裏。〔西域傳:烏孫國,治赤谷城,西至康居蕃地五千裏。若雲空虛者五千裏,則自赤谷以西皆不居矣。此已抵其國都,不得雲西邊也。陳湯傳作「且千里」,當從之。〕

    ⑦冬,十二月,丁未,頁禹卒。丁巳,長信少府薛廣德爲御史大夫。

    永光元年〔(戊寅、前四三)〕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禮畢,因留射獵。薛廣德上書曰:“竊見關東困極,人民流離;陛下日撞亡秦之鐘,〔師古曰:撞,音丈江翻。〕聽鄭、衛之樂,臣誠悼之。今士卒暴露,從官勞倦,〔應劭曰:從官,謂宦者及虎賁、羽林、太醫、太官是也。師古曰:從官,親近天子,常侍從者,皆是也。從,才用翻;下同。〕願陛下亟反宮,思與百姓同憂樂,〔樂,音洛。〕天下幸?①I”上即日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②二月,詔曰:“丞相、御史舉質樸、敦厚、遜讓、有行者,〔行,下孟翻。〕光祿歲以此科第郎、從官。”〔師古曰:始令丞相、御史舉此四科人而擢用之。而見在郎及從官,又令光祿每歲依此科考校,定其第高下,用知其人賢否也。〕

    ③三月,赦天下。

    ④雨雪、隕霜,殺桑。〔雨,於具翻。〕

    ⑤秋,上酎祭宗廟,出便門,〔師古曰:便門,長安城南面西頭第一門。酎,直又翻。〕欲御樓船。薛廣德當乘輿車,免冠頓首曰:「宜從橋。」詔曰:「大夫冠,」〔乘,繩證翻。說文:冠,絭也,所以絭發。弁,冕之總名也。〕廣德曰:「陛下不聽臣,臣自刎,〔刎,扶,扶粉翻。〕以血污車輪,陛下不得入廟矣!」〔師古曰:言不以理,終不得立廟也。一曰:以見死傷,犯於齋潔,不得入廟祠也。原父曰:一說是也。時上欲入廟。污,烏故翻。〕上不說。先驅光祿大夫張猛進曰:〔師古曰:先驅,導乘輿也。說,讀曰悅。驅,讀曰驅。「臣聞主聖臣直。乘船危,就橋安;聖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聽!」上曰:「曉人不當如是邪!」〔師古曰:謂諫爭之言當如猛之詳善也。〕乃從橋。

    ⑥九月,隕霜殺稼,天下大飢。丞相於定國,大司馬、車騎將軍史高,御史大夫薛廣德俱以災異乞骸骨;賜安車、駟馬、黃金六十斤,罷。太子太傅韋玄成爲御史大夫。〔考異曰:百官表「七月,癸未,大司馬高免。辛亥,韋玄成爲御史大夫。十一月,戊寅,丞相定國免。」荀紀:「七月,己未,高免。」薛廣德傳:「酎祭後月餘,以歲惡民流,乞骸骨,罷。廣德爲御史大夫,凡十月,免。」月日參差,未知孰是,故皆沒不書。〕廣德歸,縣其安車,以傳示子孫爲榮。〔師古曰:縣其所賜安車,以示榮幸也。致仕縣車,蓋亦古法。韋孟詩:「縣車之義,以洎小臣,」是也。貢父曰:致仕縣車,言休息不出也。故韋孟及薛廣德自縣其安車也。縣,讀曰懸。〕

    ⑦帝之爲太子也,從太中大夫孔霸受尚書;及即位,賜霸爵關內侯,號褒成君,〔如淳曰:爲帝師,教令成就,故曰褒成君。〕給事中。上欲致霸相位,霸相位,霸爲人謙退,不好權勢,〔好,呼到翻。〕常稱「爵位泰過,何德以堪之!」御史大夫屢缺,上輒欲用霸;霸讓位,自陳至於再三。上深知其至誠,乃弗用。以是敬之,賞賜甚厚。

    ⑧戊子,侍中、衛尉王接爲大司馬、車騎將軍。〔接,平昌侯王無故之子。〕

    ⑨石顯憚周堪、張猛等,數譖毀之。〔數,所角翻。〕劉更生懼其傾危,上書曰:「臣聞舜命九官,〔師古曰:尚書,禹作司空,棄后稷,契司徒,皋陶作士,垂共工,益朕虞,伯夷秩宗,夔典樂,龍納言,凡九官也。〕濟濟相讓,和之至也。〔濟,子禮翻。〕衆臣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簫韶九成,鳳皇來儀。〔師古曰:韶,舜樂名。舉簫管之屬,示其備也。於韶樂九奏,則鳳皇見其容儀,言感至和也。〕至周幽、厲之際,〔師古曰:厲王,夷王之子。厲王生宣王;宣王生幽王。〕朝廷不和,轉相非怨,則日月薄食,水泉沸騰,山谷易處,〔師古曰:薄,迫也;謂被掩迫也。沸,湧出也。騰,乘也。言百川沸湧而相乘陵,山頂隆高而盡崩壞,陵谷易處。〕霜降失節。〔謂正月繁霜也。正月,夏之四月,正陽之月也。〕由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衆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今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遊寬容,使得並進。今賢不肖渾殽,〔師古曰:言雜亂也。渾,音胡本翻。〕白黑不分,邪正雜糅,〔師古曰:糅,和也,音汝救翻。〕忠讒並進;章交公交車,人滿北軍,〔如淳曰:漢儀注,中壘校尉,主北軍壘門內。尉一人,主上書者獄。上章於公交車,有不如法者,以付北軍尉;北軍尉以法治之。楊惲上書,遂幽北闕。北闕,公交車所在。〕朝臣舛午,膠戾乖刺,〔師古曰:言志意不和,各相違背。午,音五故翻。刺,音來曷翻。〕更相讒愬,轉相是非〔更,工衡翻。〕所以營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師古曰:言其誣罔天子也。營,謂迴繞之。勝,音升;下同。〕分曹爲黨,〔師古曰:曹,輩也。〕往往羣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進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亂之機也;乘治亂之機,未知孰任,而災異數見,〔治,直吏翻。數,所角翻。見,賢遍翻。〕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初元以來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也。〔師古曰:稠,多也,音直流翻。〕原其所以然者,由讒邪並進也;讒邪之所並進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賢人而行善政,如或譖之,則賢人退而善政還矣。〔師古曰:還謂收還也。〕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羣枉之門;〔斷,丁亂翻。〕讒邪進則衆賢退,羣枉盛則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師古曰:否,音皮鄙翻。〕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則政日亂;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則政日治。〔長,知兩翻。治,直吏翻;下同。〕昔者鯀、共工、驩兜與舜、禹雜處堯朝,〔師古曰:鯀,崇伯之名,即檮杌也。共工,少皞氏之後,即窮奇也。驩兜,帝鴻氏之後,即渾敦也。鯀,音工本翻。共,音恭。驩,音火官翻。處,昌呂翻。〕周公與管、蔡並居周位,當是時,迭進相毀,〔師古曰:迭,互也,音大結翻。〕流言相謗,豈可勝道哉!〔勝,音升。〕帝堯、成王能賢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榮華至今。孔子與季、孟偕仕於魯,〔師古曰:季、孟,謂季孫、孟孫,皆桓公之後,代執國權而卑公室。餘謂季孫、孟孫,季、孟之通稱。與孔子偕仕者,季孫斯、孟孫何忌也。〕李斯與叔孫俱宦於秦,〔師古曰:叔孫者,叔孫通也。〕定公﹑始皇賢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孫,故以大亂,污辱至今。故治亂榮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賢,在於堅固而不移。詩云:『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師古曰:此邶柏舟之詩也。言石性雖堅,尚可移轉;己志須確,執德不傾,過於石也。〕言守善篤也。易曰:『渙汗其大號,』〔師古曰:此易渙卦九五爻辭也。言王者渙然大發號令,如汗之出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踰時而反,〔師古曰:踰時,三月也。〕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也。論語曰:『見不善如探湯。』〔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探湯,言其除難無所避也。探,吐南翻。〕今二府奏佞不當在位,〔師古曰:,古諂字。〕歷年而不去,故出令則如反汗,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去,羌呂翻。〕如此,望陰陽之調,不亦難乎!是以羣小窺見隙,〔間,古莧翻。〕緣飾文字,巧言醜詆,〔師古曰:詆,毀也,辱也,音丁禮翻。〕流言、飛文譁於民間。〔放言於外以誣人,曰流言。孔穎達曰:流,謂水流。造作虛語,使人傳之,如水之流然,故謂之流言。爲飛書以詆譭,若今之匿名書,曰飛文。師古曰:譁,讙也,音火瓜翻。〕故詩云:『憂心悄悄,慍於羣小,』〔師古曰:邶柏舟言仁人不遇之詩。悄悄,憂貌。慍,怒也。悄,音千小翻。慍,於問翻。〕小人成羣,誠足慍也。昔孔子與顏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爲朋黨;〔師古曰:事具見論語。更,工衡翻。譽,音餘。〕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爲比周;〔師古曰:事見尚書。傳,柱戀翻,遞也。比,頻寐翻。〕何則﹖忠於爲國,無邪心也。今佞邪與賢臣並交戟之內,〔師古曰:交戟,謂宿衛者。〕合黨共謀,違善依惡,歙歙訿訿,〔詩小旻:「歙歙訿訿。」毛氏注曰:潝潝然患其上,訿訿然思不稱於上。爾雅雲:潝潝訿訿,莫供職也。韓詩云:不善之貌。歙,與潝同,許急翻。訿,音紫。〕數設危險之言,〔數,所角翻。〕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師古曰:重,音直用翻。〕自古明聖未有無誅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罰,〔師古曰:謂舜流共工於幽州,於驩兜於崇山,竄三曲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孔子有兩觀之誅,〔應劭曰:少正卯,奸人之雄,故孔子爲司寇七日,誅之於兩觀之下。師古曰:兩觀,謂闕也。觀,古玩翻。〕然後聖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知,讀曰智。〕誠深思天地之心,覽否、泰之卦,歷周、唐之所進以爲法,原秦、魯之所消以爲戒,〔師古曰:歷,謂歷觀之。原,謂思其本也。周,成王;唐,唐堯。〕考祥應之福,〔【章:乙十一行本「災」上有「省」字;張校同。】〕災異之禍,以揆當世之變,放遠佞邪之黨,壞散險詖之聚,〔遠,於願翻。壞,音怪。師古曰:揆,度也。險言曰詖。詖,彼義翻。〕杜閉羣枉之門,廣開衆正之路,涑斷狐疑,分別猶豫,〔斷,丁亂翻。別,彼列翻。〕使是非炳然可,則百異消滅而衆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顯見其書,愈與許、史比而怨更生等。〔比,毗至翻;下同。〕

    是歲,夏寒,日青無光,顯及許、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內重堪,又患衆口之寖潤,〔鄭氏曰:譖人之言如水之浸潤,漸以成之。孔子曰:浸潤之譖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無所取信。時長安令楊興以材能幸,常稱譽堪,〔譽,音餘;下同。〕上欲以爲助,乃見問興:「朝臣齗齗不可光祿勳,何邪﹖」〔師古曰:齗齗,忿疾之意也。齗,音牛斤翻。〕興者,傾巧士,謂上疑堪,因順指曰:「堪非獨不可於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周禮:五黨爲州,五家爲鄰,五鄰爲裏。漢人謂同州鄉而居者爲州里。〕臣見衆人聞堪與劉更生等謀毀骨肉,以爲當誅;故臣前書言堪不可誅傷,爲國養恩也。」〔爲,於僞翻;下同。〕上曰:「然此何罪而誅﹖今宜柰何﹖」興曰:臣愚以爲可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師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於是疑之。

    司隸校尉琅邪諸葛豐〔姓譜:葛氏,先本琅邪諸縣人,徙陽都;時人本其先之所居,謂之諸葛氏。風俗通雲:葛嬰爲陳涉將,有功而誅,孝文錄其後,封諸縣侯,因並氏焉。〕始以剛直特立著名於朝,數侵犯貴戚,〔數,所角翻;下同。〕在位者多言其短;後坐春夏系治人,〔春、夏,生長之時,故仲春省囹圄,去桎梏,毋肆掠,止獄訟;仲夏挺重囚,益其食。春夏而系治人,爲不順天時。〕徙城門校尉。豐於是上書告堪、猛罪。上不直豐,乃制詔御史:「城門校尉豐,前與光祿勳堪、光祿大夫猛在朝之時,數稱言堪、猛之美。豐前爲司隸校尉,不順四時,修法度,專作苛暴以獲虛威;朕不忍下吏,〔下,遐稼翻。〕以爲城門校尉。〔百官表:城門校尉,掌京師十二城門屯兵。〕不內省諸己,〔省,悉景翻。〕而反怨堪、猛以求報舉,〔師古曰:言舉其事以報怨。〕告按無證之辭,暴揚難驗之罪,譭譽恣意,不顧前言,〔師古曰:前言,謂譽堪、猛之美;今乃更言其短,是不顧也。譽,音餘;下同。〕不信之大也。朕憐豐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爲庶人!」又曰:「豐言堪、猛貞信不立,朕閔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遷堪爲河東太守,猛槐裏令。」〔槐裏,周之太丘,秦曰廢丘;高帝二年改曰槐裏,屬右扶風。〕

    臣光曰:諸葛豐之於堪、猛,前譽而後毀,其志非爲朝廷進善而去奸也,〔去,羌呂翻。〕欲比周求進而已矣;斯亦鄭朋、楊興之流,烏在其爲剛直哉!人君者,察美惡,辨是非,賞以勸善,罰以懲奸,所以爲治也。〔治,直吏翻。〕使豐言得實,則豐不當黜;若其誣罔,則堪、猛何辜焉!今兩責而俱棄之,則美惡、是非果安在哉!

    ⑩賈捐之與楊興善。捐之數短石顯,〔師古曰:談說其長短。餘謂此言數陳其短耳。數,所角翻。〕以故不得官,稀復進見;〔復,扶又翻;下同。見,賢遍翻。〕興新以材能得幸。捐之謂興曰:「京兆尹缺,〔按百官表:初元四年,京兆尹成。永光四年,光祿大夫琅邪張譚爲京兆尹;四年,不勝任,免。蓋是時成已去而譚未除,是以缺官也。〕使我得見,言君蘭,〔張晏曰:楊興,君蘭。考異曰:荀紀作「君簡」,今從漢書。〕京兆尹可立得。」興曰:「君房下筆,言語妙天下;〔賈捐之,字君房。師古曰:於天下最爲精妙耳。〕使君房爲尚書令,勝五鹿充宗遠甚。」〔續漢志曰:尚書令,承秦所置;武帝用宦者更爲中書謁者令。是時石顯爲中書令,五鹿充宗爲尚書令,疑兩官並置也。百官表:成帝建始元年,尚書令五鹿充宗爲少府;五年,貶爲玄菟太守。逆而數之,則知充宗是年猶爲尚書令也。姓譜:趙大夫食採於五鹿,以邑爲氏。〕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蘭爲京兆,京兆,郡國首,尚書,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則不隔矣!」〔治,直吏翻。〕捐之復短石顯,興曰:顯方貴,上信用之;今欲進,第從我計,〔師古曰:第,但也。〕且與合意,即得入矣!」捐之即與興共爲薦顯奏,稱譽其美,〔譽,音餘;下同。〕以爲宜賜爵關內侯,引其兄弟以爲諸曹;又共爲薦興奏,以爲可試守京兆尹。石顯聞知之,白之上,乃下興、捐之獄,〔下,遐稼翻。〕令顯治之,奏「興,捐之懷詐僞,更相薦譽,〔更,工衡翻。〕欲得大位,罔上不道!」捐之竟坐棄市;興髡鉗爲城旦。

    臣光曰:君子以正攻邪,猶懼不克;況捐之以邪攻邪,其能免乎!

    徙清河王竟爲中山王。

    匈奴呼韓邪單于民衆益盛,塞下禽獸盡,單于足以自衛,不畏郅支,其大臣多勸單于北歸者。〔師古曰:塞下無禽獸,則射獵無所得;又不畏郅支,故欲北歸舊處。〕久之,單于竟北歸庭,民衆稍稍歸之,其國遂定。

    二年〔(己卯、前四二)〕

    ①春,二月,赦天下。

    ②丁酉,御史大夫韋玄成爲丞相;右扶風鄭弘爲御史大夫。

    ③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④夏,六月,赦天下。

    ⑤上問給事中匡衡以地震日食之變,〔匡衡時以博士給事中。風俗通雲:匡,魯邑,句須爲之宰;其後氏焉。〕衡上疏曰:「陛下躬聖德,開太平之路,閔愚吏民觸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比,毗至翻。行,下孟翻。〕天下幸甚!臣竊見赦之後,奸邪不爲衰止,〔爲,於僞翻。〕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隨入獄,此殆導之未得其務也。今天下俗,貪財賤義,好聲色,上侈靡,親戚之恩薄,婚姻之黨隆,苟合徼倖,〔好,呼到翻;下同。徼,工堯翻。〕以身設利;不改其原,〔師古曰:設,施也。原,本也。〕雖歲赦之,刑猶難使錯而不用也,〔師古曰:歲赦,謂每歲一赦也。錯,置也。錯,音千故翻。〕臣愚以爲宜壹曠然大變其俗。夫朝廷者,天下之楨幹也。〔楨幹,版築之具:題曰楨,旁曰幹,以築垣牆,喻治天下也。楨,音貞。〕朝有變色之言,則下有爭之患;上有自專之士,則下有不讓之人;上有克勝之佐,則下有傷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則下有盜竊之民;此其本也。〔師古曰:言下之所行,皆取化於上也。〕治天下者,審所上而已。〔師古曰:上,謂崇尚也。治,直之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說之也;〔師古曰:非家家皆到,人人勸說也。〕賢者在位,能者布職,朝廷崇禮,百僚敬讓,道德之行,由內及外,自近者始,然後民知所法,遷善日進而不自知也。詩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極。』〔師古曰:商頌殷武之詩也。商邑,京師也。極,中也。言商邑之禮俗,翼翼然可則效,是乃四方之中正也。〕今長安,天子之都,親承聖化,然其習俗無以異於遠方,郡國來者無所法則,或見侈靡而放效之;〔師古曰:放,依也,音甫往翻。〕此教化之原本,風俗之樞機,宜先正者也。臣聞天人之際,精祲有以相蕩,〔李奇曰:祲,氣也;言天人精氣相動也。師古曰:祲,謂陰陽之氣相浸漸以成災祥者也,音子鴆翻。〕善惡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動乎上,陰變則靜者動,陽蔽則明者晻,〔鄧展曰:靜者動,謂地震也;明者晻,謂日食也。師古曰:晻,與暗同。〕水旱之災隨類而至。陛下祇畏天戒,哀閔元元,宜省靡麗,考制度,近忠正,遠巧佞,〔近,其靳翻。遠,於願翻。〕以崇至仁,匡失俗,道德弘於京師,淑問揚乎疆外,〔師古曰:淑,善也。問,名也。〕然後大化可成、禮讓可興也。」上說其言,〔說,讀曰悅〕遷衡爲光祿大夫。

    荀悅論曰:夫赦者,權時之宜,非常典也。漢興,承秦兵革之後,大愚之世,比屋可刑,〔比,毗至翻,又毗必翻。〕故設三章之法,大赦之令,〔約法三章,事見九卷高帝元年。赦,自古有之,至於大赦,則始於秦。高祖既並天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後世因之爲永制。〕盪滌穢流,與民更始,〔更,工衡翻。〕時勢然也。後世承業,襲而不革,失時宜矣。若惠、文之世,無所赦之。若孝景之時,七國皆亂,異心並起,奸詐非一。及武帝末年,賦役繁興,羣盜並起,加以太子之事,巫蠱之禍,天下紛然,百姓無聊。〔『章:乙十一行本「聊」下有「人不自安」四字;孔本同;退齋校同;傳校同。】〕及光武之際,撥亂之後,如此之比,宜爲赦矣。

    ⑥秋,七月,隴西羌櫓姐旁種反,〔師古曰:櫓,音所廉翻,又音先廉翻。姐,音紫。今西羌尚有此姓,而櫓,音先冉翻。〕詔召丞相韋玄成等入議。是時,歲比不登,〔比,毗至翻。〕朝廷方以爲憂,而遭羌變,玄成等漠然,莫有對者。〔師古曰:漠,無聲也,音莫。〕右將軍馮奉世曰:「羌虜近在竟內背畔,〔竟,古境字通用。北,蒲妹翻。〕不以時誅,無以威制遠蠻,臣願帥帥討之!」〔帥,讀曰率。〕上問用兵之數,對曰:臣聞善用兵者,役不再興,糧不三載,故師不久暴而天誅亟決。〔師古曰:暴,露也。亟,急也。載,子亥翻。。〕往者數不料敵,〔師古曰:料,量也,音聊。〕而師至於折傷,再三發調,則曠日煩費,威武虧矣。〔折,而設翻。調,徒吊翻。〕今反虜無三萬人,〔師古曰:無慮,舉凡之言,無小思慮而大計也。〕法當倍,用六萬人;然羌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如淳曰:今俗以刀兵利爲犀。晉灼曰:犀,堅也。師古曰:晉說是。〕可用四萬人。一月足以決。」丞相、御史、兩將軍〔兩將軍,車騎將軍王接、左將軍許嘉也。〕皆以爲「民方收斂時未可多發;發萬人屯守之,且足。」〔且足,猶言且可也。斂,力贍翻。〕奉世曰:「不可。天下被饑饉,〔被,皮義。〕士馬羸耗,守戰之備久廢不簡,〔師古曰:簡,謂選揀。〕夷狄皆有輕邊吏之心,而羌首難。〔師古曰:言創首爲寇難也。難,乃旦翻。〕今以萬人分屯數處,虜見兵少,必不畏懼;戰則挫兵病師,守則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見。〔見,賢遍翻。〕羌人乘利,諸種並和,〔種,章勇翻。師古曰:和,應也,音胡臥翻。〕相扇而起,臣恐中國之役不得止於四萬,非財幣之所能解也。故少發師而曠日,〔師古曰:曠,空也;空費其日而無功也。〕與一舉而疾決,利害相萬也。」〔師古曰:相比爲萬倍也。〕固爭之,不能得。〔言奉世不能得請也。〕有詔,益二千人。於是遣奉世將萬二千人騎,以將屯爲名。〔師古曰:且雲領兵屯田,不言討賊。將,即亮翻。〕典屬國任立、護軍都尉韓昌爲偏裨,到隴西,分屯三處。〔任立爲右軍,屯白石。韓昌爲前軍,屯臨洮。奉世爲中軍,屯首陽西極上。任,音壬。〕昌先遣兩校尉與羌戰,羌衆〔【章:乙十一行本「衆」作「虜」;孔本同。】〕盛多,皆爲所破,殺兩校尉。〔校,戶教翻。〕奉世具上地形部衆多少之計,願益三萬六千人,乃足以決事。書奏,天子大爲發兵六萬餘人。〔上,時掌翻。爲,於僞翻。〕八月,拜太常弋陽侯任千秋爲奮武將軍以助之。〔昭帝時,宮以捕上官桀功,封弋陽侯,千秋其子也。弋陽侯國,屬汝南郡。應劭曰:弋山在西北。〕冬,十月,兵畢至隴西,十一月,並進,羌虜大破,斬首數千級,餘皆走出塞。兵未決間,漢復發募士萬人,〔復,扶又翻。〕拜定襄太守韓安國爲建威將軍;〔師古曰:自別有此韓安國,非武帝時人也。〕未進,聞羌破而還。詔罷吏士,〔吏,軍吏;士,卒也。〕頗留屯田,備要害處。〔師古曰:要害者,在我爲要,於敵爲害也。〕

    ●卷第二十九

    【漢紀二十一】起上章執徐,盡着雍困敦,凡九年。

    孝元皇帝下

    永光三年〔(庚辰、前四一)〕

    ①春,二月,馮奉世還京師,更爲左將軍,賜爵關內侯。

    ②三月,立皇子康爲濟陽王。〔濟,子禮翻。〕

    ③夏,四月,平〔【章:乙十一行本「平」上有「癸未」二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傳校同。】〕昌考侯王接薨。〔諡法:大慮行方曰考。〕秋,七月,壬戌,以平恩侯許嘉爲大司馬、車騎將軍。

    ④冬,十一月,己丑,地震,雨水。

    ⑤複鹽鐵官;置博士弟子員千人。〔罷鹽鐵官,博士弟子毋置員,事見上卷初元五年。〕以用度不足,民多復除,〔復,方目翻。〕無以給中外繇役故也。〔繇,古傜字通。〕

    四年〔(辛巳、前四○)〕

    ①春,二月,赦天下。

    ②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

    ③夏,六月,甲戌,孝宣園東闕災。

    ④戊寅晦,日有食之。上於是召諸前言日變在周堪、張猛者責問,皆稽首謝;〔譖堪、猛事見上卷元年。稽,音啓。〕因下詔稱堪、猛〔【章:乙十一行本無「猛」字;傳校同。】〕之美,徵詣行在所,拜爲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領尚書事;猛復爲太中大夫、給事中。中書令石顯管尚書,〔師古曰:言管主其事。〕尚書五人皆其黨也;〔按帝紀及百官表,成帝建始四年,初置尚書員五人。此蓋言顯與牢梁、五鹿充宗、伊嘉、陳順五人皆典領尚書事,雖未置定員,實亦五人也。〕堪希得見,〔見,賢遍翻。〕常因顯白事,事決顯口。會堪疾瘖,不能言而卒。〔師古曰:瘖,音於今翻。〕顯誣譖猛,令自殺於公交車。

    ⑤初,貢禹奏言:「孝惠、孝景廟皆親盡宜毀,〔按貢禹傳,定漢宗廟迭毀之禮,未及施行而卒。其後,韋玄成等毀廟之議,又不純用禹說。觀其奏言天子七廟,孝惠、孝景親盡宜毀,蓋以悼考廟足爲七廟也。〕及郡國廟不應古禮,宜正定。」〔惠帝尊高帝廟爲太祖廟,景帝尊文帝廟爲太宗廟;行所嘗幸郡國,各立太祖、太宗廟。宣帝復尊武帝爲世宗廟,行所巡狩亦立焉。凡祖宗廟在郡國者六十八,合百六十七所。春秋之義,王不祭於下土諸侯,故以爲不應古禮。〕天子是其議。秋,七月,戊子,罷昭靈後、武哀王、昭哀後、衛思後、戾太子、戾後園,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師古曰:昭靈後,高祖母也。武哀王,高祖兄也。昭哀後,高祖姊也。衛思後,戾太子母也。戾後,即史良娣也。〕冬,十月,乙丑,罷祖宗廟在郡國者。

    ⑥諸陵分屬三輔。〔師古曰:先是諸陵總屬太常,今各依其地界屬三輔。〕以渭城壽陵亭部原上爲初陵;〔服虔曰:元帝所置陵也;未有名,故曰初。〕詔勿置縣邑及徙郡國民。

    五年〔(壬午、前三九)〕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畤,音止。〕三月,幸河東,祠后土。

    ②秋,潁川水流殺人民。

    ③冬,上幸長楊射熊館,〔師古曰:長楊,宮名也,在盩厔縣;其中有射熊館。〕大獵。

    ④十二月,乙酉,毀太上皇、孝惠皇帝寢廟園,用韋玄成等之議也。〔玄成等奏曰:「祖宗之廟,世世不毀;繼祖以下,五廟而迭毀。今高皇帝爲太祖,孝文皇帝爲太宗,孝景皇帝爲昭,孝武皇帝爲穆,孝昭皇帝與孝宣皇帝俱爲昭。皇考廟,親未盡。太上皇、孝惠廟皆親盡,宜毀。」〕

    ⑤上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進見,〔好,呼到翻。見,賢遍翻。〕人人以〔【章:乙十一行本「以」上有「自」字;孔本同。】〕爲得上意。又傅昭儀及子濟陽王康愛幸,〔外戚傳曰:元帝加昭儀之號,位視丞相,爵比諸侯王。師古曰:昭顯其儀,示隆重也。濟,子禮翻。〕逾於皇后、太子。〔昭儀位次皇后,今寵逾之。〕太子少傅匡衡上疏曰:〔疏,所據翻,條陳也。〕「臣聞治亂安危之機,在乎審所用心。蓋受命之王,〔【章:乙十一行本「王」作「主」,傅校同。】〕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必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養其心,休烈盛美〔【章:乙十一行本「美」下有「皆」字;孔本同;張校同。】〕歸之二後,而不敢專其名,〔師古曰:休,亦美也。烈,業也。後,君也。二君,文王、武王也。〕是以上天歆享,鬼神佑焉。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覆,敷又翻。〕然而陰陽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議者未丕揚先帝之盛功,〔師古曰:丕,大也。〕爭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複復之,〔更,工衡翻;下同。上覆,扶又翻,又也。下復,扶目翻,反也。〕是以羣下更相是非,吏民無所信。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爲此紛紛也!〔師古曰:釋,廢也。樂成,謂已成之業,人情所樂也。樂,音洛。〕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留神於遵制揚功,〔遵先帝之法制,揚先帝之功烈也。〕以定羣下之心。詩大雅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師古曰:大雅文王之詩也。無念,念也。聿,述也。〕蓋至德之本也。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衡守詩學,此必詩傳之言。傳,直戀翻。好,呼到翻。惡,烏路翻。〕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有不足,〔治,直之翻。師古曰:強,勉也,音其兩翻。〕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雍蔽,〔少,詩沼翻。〕勇猛剛強者戒於太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斷,丁亂翻。〕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師古曰:湛,讀曰沈。忘,巫放翻。〕必審己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僞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此,毗至翻。〕唯陛下戒之,所以崇聖德也!

    臣又聞室家之道修,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禮本冠、婚。始乎國風,原情性以明人倫也;本乎冠、婚,正基兆以防未然也;〔師古曰:關雎美后妃之德,而爲國風之首。禮記冠儀曰:冠者,禮之始也。婚義曰:婚者,禮之本也。冠,古玩翻;下同。〕故聖王必慎妃後之際,別適長之位,〔師古曰:適,讀曰嫡;下同。長,知兩翻。〕禮之於內也。卑不踰尊,新不先故,〔先,悉薦翻。〕所以統人情而理陰氣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禮之用醴,〔師古曰:阼,主階也。醴,甘酒也,貴於衆酒。適,讀曰嫡。〕衆子不得與列,所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也。非虛加其禮文而已,乃中心與之殊異,故禮探其情而見之外也。〔探,吐南翻。〕聖人動靜遊燕所親,物得其序,〔師古曰:言凡物大小,高卑皆有次序。〕則海內自修,百姓從化。如當親者疏,〔疏,讀曰捤。〕當尊者卑,〔師古曰:如,若也。〕則佞巧之奸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故聖人慎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傳曰:『正家而天下定矣!』」〔師古曰:易家人卦之彖辭。〕

    ⑥初,武帝既塞宣房,〔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元封二年。塞,悉則翻;下同。〕後河復北決於館陶,分爲屯氏河,〔館陶縣,屬魏郡,河水自此別出爲屯氏河,東北至勃海章武縣入海;過魏郡、清河、信都、勃海四郡,行千五百里。師古曰:屯,音大門翻。而隋氏分析州縣,誤以爲毛氏河,乃置毛州,失之甚矣。復,扶又翻。〕東北入海,廣深與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堤塞也。是歲,河決於清河靈鳴犢口,而屯氏河絕。〔據溝洫志:靈鳴犢口在清河東界。師古曰:清河之靈縣鳴犢河口也。按唐博州高唐縣,漢靈縣地,鳴犢河在縣西。宋白曰:魏州夏津縣本漢靈縣地,漢初爲鄃縣,故城在今德州西南五十里;天寶元年改爲夏津縣。〕

    ①春,正月,戊辰,隕石於梁。〔據五行志,隕石於梁國。〕

    ②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

    ③冬,河間王元坐賊殺不辜廢,遷房陵。〔元,河間獻王德之來孫也。〕

    ④罷孝文太后寢祠園。〔孝文太后,薄氏,葬霸陵之南。〕

    ⑤上幸虎圈獸,〔圈,求阮翻;下同。〕後宮皆坐;熊逸出圈,攀檻欲上殿,〔上,時掌翻。〕左右、貴人、傅倢囈等皆驚走;〔傅倢囈,即傅昭儀,蓋後進號也。倢囈,音接予。〕馮倢囈直前,當熊而立。左右格殺熊。上問:「人情驚懼,何故前當熊﹖」倢囈對曰:「猛獸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坐,〔坐,徂臥翻。〕故以身當之。」帝嗟嘆,倍敬重焉。傅倢囈慚,由是與馮倢囈有隙。〔爲後傅太后誣殺中山馮太后張本。〕馮倢囈,左將軍奉世之女也。

    二年〔(甲申、前三七)〕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

    ②夏,四月,赦天下。

    ③六月,立皇子興爲信都王。〔考異曰:荀紀,「興」作「譽」。今從漢書。〕

    ④東郡京房學易於梁人焦延壽。〔風俗通雲:鄭武公子段封於京,其後氏焉。姓譜雲:周武王封神農之後於焦,後以國爲氏。又左傳雲:虞、虢、焦、滑,皆姬姓也。董正工曰:京房,本姓李,吹律,自定爲京氏。洪氏隸釋雲:漢中黃門譙敏碑雲:其先故國師譙贛,傳道與京君房。此碑以焦贛爲譙。左傳,楚師伐陳,取焦夷,注謂焦,今譙縣。若是,則「焦」、「譙」可以通用。〕延壽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爲候,〔梁,國名。孟康曰:分卦直日之法,一爻各主一日,六十卦爲三百六十日。餘四卦,震、離、兌、坎爲方伯、監司之官。所以用震、離、兌、坎者,是二至、二分用事之日,又是四時各專王之氣,各卦主時。其佔法,各以其日觀其善惡也。更,工衡翻。〕各有占驗。房用之尤精,以孝廉爲郎,上疏屢言災異,有驗。天子說之,數召見問。〔說,讀曰悅。數,所角翻。〕房對曰:「古帝王以功舉賢,則萬化成,瑞應着;〔師古曰:萬化,萬機之事,施教化者也。一曰:萬物之類也。末世以譭譽取人,〔譽,音餘。〕故功業廢而致災異。宜令百官各試其功,災異可息。」詔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課吏法。〔晉灼曰:令、丞、尉治一縣,崇教化,亡犯法者,輒遷。有盜賊,滿三日不覺者,則尉事也;令覺之,自除,丞、尉負其罪。率相準,如此法。〕上令公卿朝臣與房會議溫室,皆以房言煩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許;上意鄉之。〔師古曰:鄉,讀曰向。〕時部刺史奏事京師,上召見諸刺史,令房曉以課事;刺史復以爲不可行。〔武帝置十三州刺史,各部一州,故曰部刺史。復,扶又翻。〕唯御史大夫鄭弘、光祿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後善之。

    是時,中書令石顯顓權,顯友人五鹿充宗爲尚書令,二人用事。房嘗宴見,〔師古曰:以閒宴時而入見天子。見,賢遍翻。〕問上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將以爲賢也﹖」上曰:「賢之。」房曰:「然則今何以知其不賢也﹖」上曰:「以其時亂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賢必治,任不屑必亂,必然之道也。〔治,直吏翻;下同。〕幽、厲何不覺悟而更求賢,曷爲卒任不肖以至於是﹖」〔師古曰:卒,終也,音子恤翻。〕上曰:「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令皆覺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齊桓公、秦二世亦嘗聞此君而非笑之;然則任豎刁、趙高,政治日亂,盜賊滿山,〔豎刁注見十八卷武帝元光五年。趙高事見秦紀。〕何不以幽、厲卜之而覺寤乎﹖」〔以龜卜,所以驗吉凶。以幽、厲卜,所以驗治亂。〕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來耳。」房因免冠頓首曰:「春秋紀二百四十二年災異,以示萬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來,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湧,地震,石隕,夏霜,冬騌,春凋,秋榮,隕霜不殺,水、旱、螟蟲,民人飢、疫,盜賊不禁,刑人滿市,春秋所記災異盡備。〔師古曰:言今皆備有之。騌,古雷字。春秋所記:隱十一年、桓十八年、莊公三十二年、閔公二年、僖公三十三年、文公十八年、宣公十八年、成公十八年、襄公三十一年、昭公三十二年、定公十五年、哀公十四年,凡二百四十二年。〕陛下視今爲治邪,亂邪﹖」上曰:「亦極亂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誰與﹖」〔道,言也。師古曰:與,讀曰歟。考異曰:故資政殿學士邵亢得兩浙錢王寫本漢書,無「亂邪」二字,有「上曰:『亦極亂耳,尚何道!』房曰:『今』十二字;今取之。〕上曰:「然,幸其愈於彼,又以爲不在此人也。」〔師古曰:愈,猶勝也。言今之災異及政道,猶幸勝於往日,又不由所任之人。〕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也!」上良久,乃曰:「今爲亂者誰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與圖事帷幄之中,〔師古曰:圖,謀也。〕進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謂石顯,上亦知之,謂房曰:「已諭。」〔師古曰:言已曉此意。〕房罷出,後上亦不能退顯也。

    臣光曰:人君之德不明,則臣下雖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觀京房所以曉孝元,可謂明白切至矣,而終不能寤,悲夫!詩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又曰:「誨爾諄諄,聽我藐藐。」〔皆大雅抑詩之辭也。鄭氏箋曰:「言我非但以手攜掣之,親示以其事之是非;我非但對面告語之,親提撕其耳。此言以教導之熟,不可啓覺也。藐藐然,不入也。我教告王,口語諄諄然,王聽耹之藐藐然。諄,之純翻,又之閏翻。藐,美角翻;爾雅雲:悶也。〕孝元之謂矣!

    ⑤上令房上弟子曉知考功、課吏事者,欲試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願以爲刺史,試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爲奏事,以防壅塞。」石顯、五鹿充宗皆疾房,欲遠之,〔上,時掌翻。爲,於僞翻。塞,悉則翻。遠,於願翻。師古曰:欲出之,令遠去。〕建言,宜試房爲郡守。〔師古曰:立議云然也。〕帝於是以房爲魏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治,直之翻。〕

    房自請:「歲竟,乘傳奏事,」〔歲竟,歲終也。傳,知戀翻;下同。〕天子許焉。房自知數以論議爲大臣所非,〔數,所角翻。〕與石顯等有隙,不欲遠離左右,〔離,力智翻。〕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後,恐爲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願歲盡乘傳奏事,蒙哀見許。〔言蒙帝哀憐而許之。〕乃辛巳,蒙氣復乘卦,太陽侵色,〔張晏曰:晉卦、解卦也。太陽侵色,謂大壯也。原父曰:蒙氣起而太陽侵色,則太陽指日也。大壯、解卦可雲太陽,而非所侵色也。京房易傳曰:蒙如塵雲。臣私祿及親,茲謂罔闢,厥異蒙。大臣厭小臣,茲謂蔽蒙,微,日不明,若解不解。晉書天文志曰:凡連陰十日,晝不見日,夜不見月,亂風四起,欲雨而無雨,名曰「蒙」。復,扶又翻;下同。〕此上大夫覆陽而上意疑也。〔據孟康注:房以消息卦爲闢。闢,君也。息卦曰太陰,消卦曰太陽。其餘卦曰少陰、少陽,謂臣下也。上大夫覆陽,蓋以是候之。師古曰:覆,掩蔽也,音敷救翻。〕己卯、庚辰之間,必有欲隔絕臣,令不得乘傳奏事者。」〔以辛巳蒙氣,佔己卯、庚辰二日也。〕

    房未發,上令陽平侯王鳳承製詔房止無乘傳奏事。〔鳳,陽平侯王禁之子。〕房意愈恐。秋,房去至新豐,因郵上封事〔師古曰:郵,行書者也,若今傳送文書矣。郵,音尤。〕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遯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湧水爲災。』〔法者,房占候之法,着之於書者也。師古曰:道人,有道術之人也。天氣寒,又有水湧出也。〕至其七月,湧水出。臣弟子姚平謂臣曰:『房可謂知道,未可謂信道也。房言災異,未嘗不中。〔中,竹仲翻。〕湧水已出,道水當逐死,尚復何言!』臣曰:『陛下至仁,於臣尤厚,雖言而死,臣猶言也。』〔師古曰:自雲不避死也。〕平又曰:『房可謂小忠,未可謂大忠也。〔小忠,謂以諫殺身而無益於國。大忠,謂諫行言聽而身與國同休也。〕昔秦時趙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孟康曰:姓正,名先,秦博士也。姓譜曰:正姓,宋上卿正考父之後。〕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亂,正先趣之。』〔師古曰:趣,讀曰促。〕今臣得出守郡,自詭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湧水之異,〔師古曰:塞,當也。〕當正先之死,爲姚平所笑。」

    房至陝,〔陝縣,屬弘農郡,周、召二伯東西分治,以陝爲界,即此地也。陝,音式冉翻。〕覆上封事曰:「臣前白願出任良試考功,臣得居內。議者知如此於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試師。』臣爲刺史,又當奏事,故復雲『爲刺史,恐太守不與同心,不若以爲太守。』此其所以隔絕臣也。陛下不違其言而遂聽之,此乃蒙氣所以不解、太陽無色者也。臣去稍遠,太陽侵色益甚,願陛下毋難還臣而易逆天意!〔師古曰:易,輕也,音弋豉翻。〕邪說雖安於人,天氣必變,〔言人君雖安其邪說而不之覺,天氣必爲之變而失其常。〕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願陛下察焉!」

    房去月餘,竟徵下獄。初,淮陽憲王舅張博,傾巧無行,〔淮陽憲王欽,宣帝張倢囈之子,帝弟也。下,遐稼翻。行,下孟翻。〕多從王求金錢,欲爲王求入朝。博從京房學,以女妻房。房每朝見,退輒爲博道其語。〔師古曰:所與天子言者,皆具說之。爲,於僞翻。妻,七細翻。〕博因記房所說密語,令房爲王作求朝奏草,〔師古曰:草,謂爲文之笹草也。論語,孔子曰:「爲命,裨諶草創之。」〕皆持柬與王,以爲信驗。〔淮陽國,在關東。〕石顯知之,告「房與張博通謀,非謗政治,歸惡天子,注誤諸侯王。」〔治,直吏翻。注,古賣翻。〕皆下獄,棄市,〔考異曰:元紀及荀紀,京房死皆在此年末。按房傳,二月末上封事;去月餘,徵下獄。百官表:「八月,癸亥,匡衡爲御史大夫。」房死必不在歲末也。紀不知月日,故系之歲末耳。〕妻子徙邊。鄭弘坐與房善,免爲庶人。〔免御史大夫也。〕

    ⑥御史大丞陳鹹數毀石顯,〔數,所角翻;下同。〕久之,坐與槐裏令朱雲善,漏泄省中語,〔時丞相韋玄成言云虐無狀,陳鹹在前聞之,以語云;雲上書自訟。顯以此奏鹹漏泄省中語。高帝三年,改廢丘爲槐裏,屬右扶風。〕石顯微伺知之,與雲皆下獄,髡爲城旦。

    石顯威權日盛,公卿以下畏顯,重足一。〔師古曰:言極恐懼,不敢自寬縱也。重,直龍翻。重足,累足也。累足而立,故一。〕顯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爲黨友,〔姓譜:牢姓,孔子弟子琴牢之後。〕諸附倚者皆得寵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綬若若邪!」〔師古曰:累累,重積也。若若,長貌。累,音力追翻。〕

    顯內自知擅權,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納用左右耳目以間己,〔間,音工莧翻。〕乃時歸誠,取一信以爲驗。顯嘗使至諸官,有所徵發,〔使,疏吏翻。將命曰使。諸官,諸官府也。〕顯先自白:「恐後漏盡宮門閉,請使詔吏開門,」上許之。顯故投夜還,稱詔開門入。後果有上書告「顯顓命,矯詔開宮門」,天子聞之,笑以其書示顯。顯因泣曰:「陛下過私小臣,屬任以事,〔師古曰:過,猶誤也。屬,委也。屬,音之慾翻。〕羣下無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類如此非一,唯獨明主知之。愚臣微賤,誠不能以一軀稱快萬衆,〔稱,音尺孕翻。〕任天下之怨;〔師古曰:任,猶當也。任,音壬。〕臣願歸樞機職,受後宮掃除之役,死無所恨。唯陛下哀憐財幸,〔師古曰:財,與裁同。〕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爲然而憐之,數勞勉顯,加厚賞賜,〔數,所角翻。勞,力到翻。〕賞賜及賂遣訾一萬萬。〔遺,於季翻。師古曰:賂遺,謂百官羣下所遺也。訾,讀與貲同。〕初,顯聞衆人匈匈,言已殺前將軍蕭望之,〔事見上卷初元二年。〕恐天下學士訕己,〔師古曰:訕,謗也,音所諫翻。〕以諫大夫貢禹明經着節,乃使人致意,深自結納,因薦禹天子,歷位九卿,禮事之甚備。議者於是或稱顯,以爲不勡譖望之矣。〔薦貢禹事掌在顯譖殺京房、陷陳鹹之前,故以初字發語。〕顯之設變詐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類也。

    荀悅曰: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曰:「遠佞人。」〔論語孔告顏淵之言。遠,於願翻;下同。〕非但不用而已,乃遠而絕之,隔塞其源,〔塞,悉則翻。〕戒之極也。孔子曰:「政者,正也。」〔論語,孔子答季康子之言。〕夫要道之本,正己而已矣。平直真實者,正之主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後授其賞;罪必核其真,然後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後貴之;言必核其真,然後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後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後修之。〔核,與核同;謂精確得其實也。行,下孟翻。〕故衆正積於上,萬事實於下,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⑦八月,癸亥,以光祿勳匡衡爲御史大夫。〔鄭弘坐京房免,以衡代之。〕

    ⑨冬,十一月,齊、楚地震,〔此指齊、楚古國之大界。〕大雨雪,樹折,屋壞。〔雨,於具翻。折,而設翻。〕

    三年〔(乙酉、前三六)〕

    ①夏,六月,甲辰,扶陽共侯韋玄成薨。〔共,音恭。〕

    ②秋,七月,匡衡爲丞相。戊辰,衛尉李延壽爲御史大夫。

    ②秋,七月,匡衡爲丞相。戊辰,衛尉李延壽爲御史大夫。

    ③冬,使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甘延壽、副校尉山陽陳湯〔師古曰:言延壽及湯本充西域之使,故先言使而後序其官職及姓名。使,疏吏翻。〕共誅斬〔【章:乙十一行本「斬」下有「匈奴」二字;孔本同。】〕郅支單于於康居。

    始,郅支單于自以大國,威名尊重,又乘勝驕,〔郅支嘗破殺閏振,攻破呼韓邪,又殺伊利目,屢破烏孫兵,故乘勝氣而驕也。〕不爲康居王禮,怒殺康居王女〔康居王以女妻郅支,事見上卷初元五年。〕及貴人、人民數百,或支解投都賴水中;〔師古曰:支解,謂截其四支。都賴,郅支水名。餘謂都賴水在康居國郅支城旁。〕發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歲乃已。又遣使責闔蘇、大宛諸國歲遺,〔師古曰:胡廣雲:康居北可一千里有國名奄蔡,一名闔蘇。然則闔蘇即奄蔡也。歲遺者,年常所獻之物。遺,弋季翻。〕不敢不予。〔予,讀曰與。〕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殺谷吉見上卷初元五年。師古曰:死,屍也。〕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而因都護上書,言「居困繍,願歸計強漢,遣子入侍。」〔師古曰:故爲此言以調戲也。歸計,謂歸附而受計策也。〕其驕嫚如此。

    湯爲人沈勇,有大慮,〔沈,持林翻。〕多策略,喜奇功,〔師古曰:喜,音許吏翻。〕與延壽謀曰:「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種,章勇翻。〕西域本屬匈奴,〔武帝雖通西域,匈奴猶役屬之;至宣帝時,朝呼韓邪,降日逐,西域乃鹹屬漢。〕今郅支單于威名遠聞,〔聞,音問。〕侵陵烏孫、大宛,〔宛,於元翻。〕常爲康居畫計,欲降服之;〔爲,於僞翻。降,戶江翻。〕如得此二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矣。且其人剽悍,〔師古曰:剽,輕也。悍,勇也。剽,平妙翻,又匹妙翻。悍,胡幹翻,又下罕翻。〕好戰伐,數取勝;久畜之,必爲西域患。〔好,呼到翻。數,所角翻。畜,許六翻。〕雖所在絕遠,蠻夷無公城、強弩之守。如發屯田吏士,〔即屯田車師者。〕驅從烏孫衆兵,〔師古曰:驅率之令隨從也。驅,與驅同;下同。〕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師古曰:之,往也。保,安也。〕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也!」〔載,子亥翻。〕延壽以爲然;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此時已稱天子爲國家,非至東都始然也。〕大策非凡所見,事必不從。」〔師古曰:言凡庸之人不能遠見,將壞其事也。〕延壽猶與不聽。〔與,讀曰豫;即猶豫也。〕會其久病;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己校尉屯田吏士。〔戊己校屯田車師。〕延壽聞之,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劍叱延壽曰:「大衆已集會,豎子欲沮衆邪!」〔師古曰:沮,止也,壞也,音材汝翻。〕延壽遂從之。部勒行陳,〔行,戶剛翻。陳,讀曰陣。〕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壽、湯上疏自劾奏矯制,〔劾,戶概翻。自劾,自奏其矯制之罪也。〕陳言兵狀,即日引軍分行,別爲六校:〔別,彼列翻,分也。按湯傳,益置陽威、合騎、白虎之校,並副校尉、戊校尉、己校尉爲六校。校,戶教翻。〕其三校從南道踰蔥領,徑大宛;其三校都護自將,發溫宿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溫宿國,東至都護治所二千三百八十里,北至烏孫赤谷六百一十里。〕涉康居界,至闐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闐將數千騎寇赤谷城東,〔文穎曰:闐,音填。〕殺略大昆彌千餘人,驅畜產甚多,從後與漢軍相及,頗寇盜後重。〔師古曰:重,謂輜重也,音直用翻。〕湯縱胡兵擊之,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還付大昆彌,其馬、牛、羊以給軍食。又捕得抱闐貴人伊奴毒。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爲寇。〔師古曰:勿抄掠也。〕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師古曰:間,謂密呼也。間,古莧翻。〕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既與之飲,又與之盟也。〕徑引行,未至單于城可六十里,止營。復捕得康居貴人具〔【章:乙十一行本「具」作「貝」;下同;退齋校同。】〕色子男開牟以爲導。〔復,扶又翻。〕具色子,即屠墨母之弟,〔師古曰:母之弟,即謂舅者。〕皆怨單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營。

    單于遣使問:「漢兵何以來﹖」應曰:「單于上書言:『居困繍,願歸計強漢,身入朝見,』〔朝,直遙翻。見,賢遍翻。〕天子哀閔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護將軍來迎單于妻子。〔當此時,甘延壽止爲西域都護;以將兵故稱將軍。至光武時,遂以賈復爲都護將軍。復之都護,蓋護諸將也。〕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使數往來相答報,〔數,所角翻;下同。〕延壽、湯因讓之;〔師古曰:讓,責也。〕「我爲單于遠來,〔爲,於僞翻。〕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師古曰:名王,諸王之貴者。受事,受教命而供事也。〕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師古曰:忽,忘也,又輕也。〕兵來道遠,人畜罷極,食度且盡,〔師古曰:罷,讀曰疲。度,音大各翻。〕恐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賴水上,離城三里,〔離,力智翻。〕止營傅陳。〔師古曰:傅,讀曰敷,布也。陳,讀曰陣;下同。〕望見單于城上立五采幡幟,〔幟,昌志翻。〕數百人被甲乘城;〔師古曰:乘,謂登之備守也。被,皮義翻;下同。〕又出百餘騎往來馳城下,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鱗陳,〔師古曰:言其相接次,形若魚鱗。〕講習用兵。城上人更招漢軍曰:「來!」〔師古曰:更,互也,音工衡翻。〕百餘騎馳赴營,營皆張弩持滿指之,騎引卻。頗遣吏士射城門騎、步兵,〔射,而亦翻;下同。〕騎、步兵皆入。延壽、湯令軍:「聞鼓音,皆薄城下,〔薄,伯各翻。〕四面圍城,各有所守,穿羋,塞門戶,〔羋,即塹字,音尺豔翻。塞,悉則翻。〕滷楯爲前,戟弩爲後,〔楯,食尹翻。〕仰射城樓上人。」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重,直龍翻。〕從木城中射,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孔穎達曰:薪,樵也。大樵曰薪。詩云: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是大,故用斧也。〕夜,數百騎欲出外,迎射,殺之。

    初,單于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爲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無所之。〔言郅支自計無所往而可也。〕郅支已出,復還,〔復,扶又翻。〕曰:「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單于乃被甲在樓上,〔被,皮義翻。〕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鼻,〔中,竹仲翻。〕諸夫人頗死;單于乃下。夜過半,木城穿;中人卻入土城,乘城呼。〔中人,本城中人也。師古曰:呼,音火故翻;下同。〕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爲十餘處,四面環城,亦與相應和。〔師古曰:環,繞也,音宦。和,胡臥翻。〕夜,數奔營,不利,輒卻。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師古曰:乘,逐也。餘謂乘,駕也;乘火起之勢而駕之也。〕鉦、鼓聲動地。〔鉦,音徵,鐃也,其狀似鈴。杜佑曰:鐲,鉦也。形如小鍾,軍行鳴之,以爲鼓節。周禮:以金鐲節鼓。近代有大銅迭,懸而擊之,以節鼓,曰鉦。〕康居兵引卻;漢兵四面推滷楯,〔推,吐雷翻。〕併入土城中。單于男女百餘人走入大內。〔師古曰:大內,單于之內室也。〕漢兵縱火,吏士爭入,單于被創死。〔被,皮義翻。創,初良翻。〕軍候假丞杜勳斬單于首。〔漢制,軍行有各部校尉;部下有曲,曲有軍候一人。又都護有副校尉,秩比二千石;丞一人,司馬、候、千人各二人。杜勳本爲軍候而假丞也。〕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帛書;諸滷獲,以畀得者。〔師古曰:畀,與也,各以與所得人;音必寐翻。〕凡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百一十八級;〔閼,於焉翻。氏,立支。〕生虜百四十五人,降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降,戶江翻。師古曰:賦,謂班與之也。所發十五王,謂所發諸國之王,領兵共圍郅支單于者也。予,讀曰與。〕

    四年〔(丙戌、前三五)〕

    ①春,正月,郅支首至京師。延壽、湯上疏曰:「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爲一,〔師古曰:混,同也,音胡本翻。餘謂混爲一者,合四海之內,同稟命於一人,天下之治出於一也。〕昔有唐、虞,今有強漢。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稱北藩,唯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爲強漢不能臣也。〔大夏,西域國名,在大宛西南。師古曰:謂漢爲不能使郅支臣服也。〕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並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陳,讀曰陣。〔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縣頭街蠻夷邸間,〔晉灼曰:街,黃圖在長安城門內。師古曰:街,街名,蠻夷邸在此街也。邸,若今客館也。又曰:蠻夷邸,若今鴻臚館。崔浩以爲「」當作「橐」;橐街,即銅駝街也。此說失之。銅駝街在雒陽,西京無也。縣,讀曰懸;下同。〕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丞相匡衡等以爲:「方春掩骼、埋胔之時,〔禮記月令:孟春,掩骼、埋胔。注云:謂死氣逆生氣也。應劭曰:禽獸之骨曰骼,骼,大也;鳥鼠之骨曰胔,胔,可惡也。臣瓚曰:枯骨曰骼;有肉曰胔。師古曰:瓚說是也。骼,音工客翻。胔,音才賜翻。〕宜勿縣。」詔縣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廟,赦天下。羣臣上壽,置酒。

    ②六月,甲申,中山哀王竟薨,哀王者,帝之少弟,與太子游學相長大。〔遊,謂宴遊。學,謂講學。師古曰:同處長養,以至於壯大。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及薨,太子前吊。上望見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以奉宗廟,爲民父母者乎!」是時駙馬都尉、侍中史丹護太子家,〔護,監護也。〕上以責謂丹,〔師古曰:謂者,告語也。〕丹免冠謝曰:「臣誠見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損。〔謂哀感而神氣爲之耗損。〕曏者太子當進見,〔見,賢遍翻;下同。〕臣竊戒屬,毋涕泣,感傷陛下;〔師古曰:屬,音之慾翻。〕罪乃在臣,當死!」上以爲然,意乃解。

    ③壬申晦,日有食之。

    ④秋,七月,庚子,復太上皇寢廟園、原廟、昭靈後、武哀王、昭哀後、衛思後園。時上寢疾,久不平,以爲祖宗譴怒,故盡復之;唯郡國廟遂廢雲。〔永光四年,罷園廟。〕

    ⑤是歲,徙濟陽王康爲山陽王。〔濟,子禮翻。〕

    ⑥匈奴呼韓邪單于聞郅支既誅,且喜且懼;〔喜者,以郅支既誅而己無後患也。懼者,以漢威強,懼復得罪而滅亡如郅支也。〕上書,願入朝見。〔朝,直遙翻。〕

    竟寧元年〔(戊子、前三三)應劭曰:呼韓邪單于願保塞,邊竟得以安寧,故以冠元也。

    師古曰:據如應說,竟讀爲境。古之用字,境、竟實同。但詔雲「長無兵革之事」,竟者,終極之言,言永永安寧也。既無兵革,中外安寧,豈止境上。若依本字而讀,義更弘通也。〕

    ①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自言願伲漢氏以自親。〔師古曰:言欲取漢女而身爲漢家伲。〕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嬙,音牆。〕單于驩喜,上書「願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師古曰:保,守也。自請保守之,令無寇盜。敦,徒門翻。〕傳之無窮。請罷邊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議,〔下,遐稼翻。〕議者皆以爲便。郎中侯應習邊事,以爲不可許。上問狀,應曰:「周、秦以來,匈奴暴桀,寇侵邊境;漢興,尤被其害。〔被,皮義翻;下同。〕臣聞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爲寇,是其苑囿也。〔冒,如字,又莫北翻。治,直之翻。〕至孝武世,出師征伐,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師古曰:斥,開也。攘,卻也,音人羊翻。〕建塞徼,起亭隧,〔徼,吉吊翻,境也,小路也。循,察也。師古曰:隧,謂深開小道而行,避敵抄寇也,音遂。〕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用得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所謂大磧也。少,詩沼翻;下同。〕匈奴來寇,少所蔽隱;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往來差難。邊長老言:『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長,知兩翻。〕如罷備塞吏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聖德廣被,天覆匈奴,〔師古曰:如天之覆也。被,皮義翻。覆,敷又翻。〕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來臣。夫夷狄之情,困則卑順,強則驕逆,天性然也。前已罷外城,〔事見二十四卷宣帝地節二年。〕省亭隧,〔【章:乙十一行本「隧」下有「令」字;孔本同;張校同。】〕纔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復罷,二也。〔復,扶又翻。〕中國有禮義之教,刑罰之誅,愚民猶尚犯禁;又況單于,能必其衆不犯約哉!三也。〔師古曰:必,極也;極保之也。毛晃曰:必,定辭也。〕自中國尚建關梁以制諸侯,〔關、梁,設於水、陸要會之處。因山蒞而設塞以譏陸行者爲關,或立石,或架木,或維舟絕水以護舟行者爲梁。〕所以絕臣下之覬欲也。〔師古曰:覬,音冀。〕設塞徼,置屯戍,非獨爲匈奴而已,亦爲諸屬國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舊逃亡,四也。〔爲,於僞翻。〕近西羌保塞,與漢人交通,吏民貪利,侵盜其畜產、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背,蒲妹翻。〕今罷乘塞,則生嫚易分爭之漸,五也。〔師古曰:乘塞,登之而守也。嫚易,猶欺侮也。易,音弋豉翻。〕往者從軍多沒不還者,子孫貧困,一旦亡出,從其親戚,六也。又邊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張:「曰」作「日」。】〕『聞匈奴中樂,〔樂,音洛。〕無柰候望急何!』然時有亡出塞者,七也。盜賊桀黠,羣輩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則不可制,八也。〔黠,下八翻。〕起塞以來百有餘年,〔自武帝起塞時,至此時百有餘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溪谷、水門,稍稍平之,卒徒築治,功費久遠,不可勝計。〔治,直之翻;下同。勝,音升。〕臣恐議者不深慮其終始,欲以壹切省繇戍,〔師古曰:壹切者,權時之事,非經常也。猶如以刀切物,苟取整齊,不顧長短縱橫,故言一切。繇,古傜字通。〕十年之外,百歲之內,卒有他變,障塞破壞,亭隧滅絕,當更發屯繕治,累歲〔【章:乙十一行本「歲」作「世」;孔本同。】〕之功不可卒復,九也。〔師古曰:卒,皆讀曰猝。〕如罷戍卒,省候望,單于自以保塞守禦,必深德漢,〔師古曰:於漢自稱恩德也。〕請求無已;小失其意,則不可測。開夷狄之隙,虧中國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蠻之長策也!」對奏,天子有詔:「勿議罷邊塞事。」使車騎將軍嘉口諭單于〔師古曰:將軍許嘉也。諭,謂曉告。〕曰:「單于上書願罷北塞吏士屯戍,子孫世世保塞。單于鄉慕禮義,〔鄉,讀曰向。〕所以爲民計者甚厚,此長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非獨以備塞外也,亦以防中國奸邪放縱,出爲寇害,故明法度以專衆心也。〔專,壹也。〕敬諭單于之意,〔師古曰:言已曉知其意也。〕朕無疑焉。爲單于怪其不罷,〔爲,於僞翻;下同。〕故使嘉曉單于。」〔毛晃曰:曉,開諭也。〕單于謝曰:「愚不知大計,天子幸使大臣告語,甚厚!」〔語,牛倨翻。〕

    初,左伊秩訾爲呼韓邪畫計歸漢,〔事見二十七卷宣帝甘露元年。〕竟以安定。其後或讒伊秩訾自伐其功,〔師古曰:伐,謂矜其功力。餘謂此言其矜畫計定匈奴之功耳,非力也。〕常鞅鞅,呼韓邪疑之;伊秩訾懼誅,將其衆千餘人降漢,漢以爲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令佩其王印綬。〔師古曰:雖於漢爲關內侯,而依匈奴王號與印綬。〕及呼韓邪來朝,與伊秩訾相見,謝曰:「王爲我計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寧,王之力也,德豈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復顧留,〔師古曰:言不復顧念而留住匈奴中。〕皆我過也。今欲白天子,請王歸庭。」〔歸單于庭也。〕伊秩訾曰:「單于賴天命,自歸於漢,得以安寧,單于神靈,又子之佑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漢,又復歸匈奴,是兩心也。願爲單于侍使於漢,不敢聽命!」〔師古曰:言爲單于充使留侍於漢,不能還匈奴。使,疏吏翻。〕單于固請,不能得而歸。

    單于號王昭君爲寧胡閼氏;〔師古曰:言胡得之,國以安寧也。〕生一男伊屠智牙師,爲右日逐王。

    ②皇太子冠。〔冠,古玩翻。〕

    ③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壽卒。

    ④初,石顯見馮奉世父子爲公卿著名,女又爲昭儀在內;〔馮昭儀,即馮倢囈,進號昭儀。〕顯心欲附之,薦言:「昭儀兄謁者逡修敕,宜侍幄帷。」〔師古曰:逡,音千旬翻。敕,整也。〕天子召見,欲以爲侍中。〔見,賢遍翻。〕逡請間言事。上聞逡言顯專權,大怒,罷逡歸郎官。及御史大夫缺,在位多舉逡兄大鴻臚野王;〔臚,陵如翻。〕上使尚書選第中二千石,〔選第者,選其有行能者,而第其高下之次也。〕而野王行能第一。〔行,下孟翻。〕上以問顯,顯曰:「九卿無出野王者;然野王,親昭儀兄,臣恐後世必以陛下度越衆賢,〔師古曰:度,過也。〕私後宮親以爲三公。」上曰:「善,吾不見是!」〔師古曰:言不見此理。〕因謂羣臣曰:「吾用野王爲三公,後世必謂我私後宮親屬,以野王爲比。」〔師古曰:比,例也,音必寐翻,當音毗寐翻。〕三月,丙寅,詔曰:「剛強堅固,確然亡欲,大鴻臚野王是也。〔亡,古無字通。〕心辨善辭,〔言心辨於是非而善於辭令。辨,別也。〕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使,疏吏翻。〕廉潔節儉,太子少傅張譚是也。其以少傅爲御史大夫。」〔以詔褒之次第,不用五鹿充宗而用張譚,何也﹖帝亦知充宗爲石顯之黨也。〕

    ⑤河南太守九江召信臣爲少府。信先爲南陽太守,後遷河南,治行常第一。視民如子,好爲民興利,躬勸耕稼,開通溝瀆,戶口增倍。吏民親愛,號曰「召父」。〔師古曰:召,讀曰邵。治,直吏翻。行,下孟翻。好,呼到翻。〕

    ⑥癸卯,〔【章:乙十一行本「卯」作「未」;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傳校同。】〕復孝惠皇帝寢廟園、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寢園。〔永光五年,毀惠園。建昭元年,罷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寢園。孝昭太后,孝武帝鉤弋趙倢囈也,葬雲陽甘泉宮南。〕

    ⑦初,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姊妻甘延壽,〔妻,七細翻。〕延壽不取。及破郅支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丞相、御史亦惡其矯制,〔惡,烏路翻。〕皆不與延壽等。〔師古曰:與,猶許也。〕陳湯素貪,所滷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師古曰:不法者,私自取之,不依軍法。餘謂不法者,以外國財物闌入邊關也。〕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移書所過道上郡縣也。〕系吏士,按驗之。湯上疏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師古曰:師入曰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勞,來到翻。〕今司隸反逆收系按驗,〔當勞來而收系,是於事理爲反也。逆,迎也。〕是爲郅支報讎也!」〔爲,於僞翻。〕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出〔【章:乙十一行本「出」作「具」;傳校同。】〕酒食以過軍。〔漢制,縣有蠻夷曰道。〕既至,論功,石顯、匡衡以爲:「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如復加爵土,〔復,扶又翻。〕則後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倖,生事於蠻夷,爲國招難。」〔徼,古堯翻,又一遙翻。難,乃旦翻。〕帝內嘉延壽、湯功而重違衡、顯之議,〔師古曰:重,難也。〕久之不決。

    故宗正劉向疏曰:〔帝初即位,劉向爲宗正;免官久矣,故曰故宗正。向本名更生,至是改名。〕「郅支單于囚殺吏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羣臣皆閔焉。〔師古曰:閔,病也。〕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攬城郭之兵,〔意之所向爲指。師古曰:攬,總持之也。〕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三重城,〔郅支城本城再重,井土城爲三重。重,直龍翻。〕搴歙侯之旗,〔師古曰:搴,拔也,音騫。歙,許及翻。〕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縣,讀曰懸。〕揚威崑山之西,〔崑山,指言崑崙山也。〕埽谷吉之恥,〔谷吉爲郅支所殺,見上卷初元五年。〕立昭明之功,〔昭明,謂顯功也。〕萬夷懾伏,〔師古曰:懾,恐也,音之涉翻。〕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鄉,讀曰向。師古曰:馳義,慕義驅馳而來也。〕稽首來賓,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載,子亥翻。〕建萬世之安,羣臣之勳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爲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爲,於僞翻。〕其詩曰:『嘽嘽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師古曰:小雅采芑之詩也。嘽嘽,衆也。焞焞,盛也。言車徒既衆且盛,故能克定獫狁而令荊土之蠻亦畏威而來也。顯,明也。允,信也。獫,音虛檢翻。狁,音庾準翻。嘽,音他丹翻。焞,音土回翻。〕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師古曰:離上九爻辭也。嘉,善也。醜,類也。言王者出征,克勝斬首,多獲非類,故以爲善。〕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曰:『軍賞不踰月,』欲民速得爲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師古曰:小雅六月之詩也。鎬,地名,非豐、鎬之鎬。此鎬及方,皆在周之北。時獫狁侵鎬及方,至於涇陽,吉甫薄伐,自鎬而還;王以宴禮樂之,多受福賜,以其行役有功,日月長久故也。吉甫,尹吉甫也。〕千里之鎬猶以爲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既末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師古曰:捐其軀命,言無所顧也。挫,屈折也。刀筆,吏也。〕非所以厲有功,勸戎士也。昔齊桓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爲之諱。〔師古曰:尊周,謂代楚責苞茅及會王世子於首止。項,國名也。春秋僖十七年,夏,滅項。公羊傳曰:齊滅之也。不言齊,爲桓公諱也。桓嘗有繼絕存亡之功,故君子爲之諱。覆,敷救翻。爲,於僞翻。〕貳師將軍李廣利,損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母寡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爲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太初三年、四年。師古曰:靡,散也,音靡。僅,少也。復,償也,音扶目翻。〕今康居之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鬥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師古曰:百倍勝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鯀,〔事見二十四卷宣帝本始三年。〕鄭吉迎自來之日逐,〔事見二十六卷宣帝神爵二年。〕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覆,敷又翻。〕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師古曰:安遠侯,鄭吉;長羅侯,常惠也。〕而大功未着,小惡數布,〔數,所角翻。〕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孟康曰:縣,罪未竟也;如言縣罰也。通籍者,不禁止,令得出入也。縣,讀曰懸。〕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於是天子下詔赦延壽、湯罪勿治,令公卿議封焉。議者以爲宜如軍法捕斬單于令。匡衡、石顯以爲「郅支本亡逃失國,竊號絕域,非真單于。」帝取安遠侯鄭吉故事,封千戶;衡、顯復爭。〔復,扶又翻;下同。〕夏,四月,戊辰,封延壽爲義成侯,〔地理志:沛郡有義成侯國。〕賜湯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加賜黃金百斤。拜延壽爲長水校尉,湯爲射聲校尉。

    於是杜欽上疏追訟馮奉世前破莎車功。〔事見二十五卷宣帝元康元年。〕上以先帝時事,不復錄。欽,故御史大夫延年子也。

    荀悅論曰:誠其功義足封,追錄前事可也。春秋之義,毀泉臺則惡之,舍中軍則善之,〔春秋公羊傳:文公十六年,毀泉臺。何以書﹖譏。何譏爾﹖先祖爲之,己毀之,不如勿居而已矣。昭五年,舍中軍。舍中軍者何﹖復古也。穀梁之義略同。惡,烏路翻。〕各由其宜也。夫矯制之事,先王之所慎也,不得已而行之。若矯大而功小者,罪之可也;矯小而功大者,賞之可也;功過相敵,如斯而已可也。權其輕重而爲之制宜焉。〔爲,於僞翻。〕

    ⑧初,太子少好經書,〔少,詩照翻。好,呼到翻;下同。〕寬博謹慎;其後幸酒,樂燕樂,〔晉灼曰:幸酒,好酒也。師古曰:樂燕樂,若論語稱孔子云:損者三樂:樂驕樂,樂逸遊,樂燕樂,損矣。燕樂,燕私之樂也。上樂,讀如本字,又音五孝翻。下樂,音來各翻。〕上不以爲能。而山陽王康有才藝,母傅昭儀又愛幸,上以故常有意欲以山陽王爲嗣。上晚年多疾,不親政事,留好音樂;〔孟康曰:留意於音樂。〕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臨軒檻上,隤銅丸以擿鼓,〔師古曰:鼙,本騎上之鼓,音步迷翻。檻,軒闌版也。隤,下也。擿,投也。隤,音頹。擿,音持益翻。一曰:擿,靝也,音丁力翻。靝,音丁回翻。〕聲中嚴鼓之節。〔李奇曰:莊嚴之鼓節也。晉灼曰:疾擊之鼓也。師古曰:晉說是。中,竹仲翻。〕後宮及左右習知音者莫能爲,而山陽王亦能之,上數稱其材。〔數,所角翻;下同。〕史丹進曰:「凡所謂材者,敏而好學,溫故知新,〔師古曰:敏,速疾也。溫,厚也。溫故,厚蓄故事也。何晏曰:溫,尋也;尋繹故者,又知新者。餘謂何說是。〕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於絲竹鼙鼓之間,則是陳惠、李微高於匡衡,可相國也!」〔如淳曰:器人,取人器能也。陳惠、李微二人,好音者也。服虔曰:二人皆黃門鼓吹也。〕於是上嘿然而笑。〔聞丹言而嘿然,已而矣。〕

    及上寢疾,傅昭儀、山陽王康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進見。〔見,賢遍翻。〕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師古曰:稍侵,言漸篤也。平,和也。〕數問尚書以景帝時立膠東王故事。〔事見十六卷景帝前六年。〕是時太子長舅陽平侯王鳳爲衛尉、侍中,〔長,知兩翻;下同。〕與皇后、太子皆憂,不知所出。〔師古曰:不知計所出。〕史丹以親密臣得侍視疾,候上間獨寢時,丹直入臥內,頓首伏青蒲上,〔服虔曰:青緣蒲席也。應劭曰:以青規地曰青龍;自非皇后不得至此。孟康曰:蒲青爲席,用蔽地也。師古曰:應說是也。〕涕泣而言曰:「皇太子以適長立,積十餘年,〔師古曰:適,讀曰嫡。〕名號繫於百姓,天下莫不歸心臣子。〔師古曰:自託爲臣子。仲馮曰:臣子,當屬下句,不當斷之。餘以下文大意觀之,顏說爲是。〕見山陽王雅素愛幸,今者道路流言,爲國生意,〔爲,於僞翻。〕以爲太子有動搖之議。審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爭,不奉詔。臣願先賜死以示羣臣!」天子素仁,不忍見丹涕泣,言又切至,意大感寤,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劣,弱也。〕太〔【章:乙十一行本「太」上有「而」字;孔本同。】〕子、兩王幼少,〔兩王山陽王康、信都王興。〕意中戀戀,亦何不念乎!然無有此議。且皇后謹慎,先帝又愛太子,〔事見二十七卷宣帝甘露三年。〕吾豈可違指!駙馬都尉安所受此語﹖」〔師古曰:安,焉也。餘謂安,何也。〕丹即卻,頓首曰:「愚臣妄聞,罪當死!」〔師古曰:卻,退也,離青蒲上。〕上因納,謂丹曰:「吾病寖加,恐不能自還,〔納者,納其言也。師古曰:寖,漸也。不自還者,言當遂至崩亡也。還,讀曰旋。〕善輔道太子,毋違我意!」丹噓唏而起,〔師古曰:道,讀曰導。噓,音虛。唏,音許既翻。〕太子由是遂定爲嗣。而右將軍、光祿大夫王商、中書令石顯亦擁佑太子,頗有力焉。夏,五月,壬辰,帝崩於未央宮。〔臣瓚曰:帝年二十七即位,即位十六年,壽四十三。〕

    班彪贊曰:臣外祖兄弟爲元帝侍中,〔應劭曰:外祖金敞也。〕語臣曰:「元帝多材藝,善史書,〔應劭曰:周宣王太史史籀所作大篆。語,牛倨翻。〕鼓琴瑟,吹洞簫,〔如淳曰:簫之無底者也。杜佑曰:前代有洞簫,今無其器。〕自度曲,被歌聲,〔應劭曰:自隱度作新曲,因持新曲以爲歌詩聲也。荀悅曰:被聲,能播樂也。臣瓚曰:度曲,謂歌終更授其次,謂之度曲。西京賦曰:度曲未終,雲起雪飛。張衡舞賦亦曰:度終復位,次受三八。師古曰:應﹑荀二說皆是也。度,音大洛翻。被,音皮義翻。〕分刌節度,窮極幼眇。〔蘇林曰:刌,度也;知曲之終始節度也。韋昭曰:刌,切也;謂能分切句絕爲之節制也。師古曰:韋說是也。刌,音千本翻。幼眇,讀曰要妙。〕少而好儒;〔少,詩照翻。好,呼到翻。〕及即位,徵用儒生,委之以政,貢﹑薛﹑韋﹑匡迭爲宰相。〔師古曰:貢禹﹑薛廣德﹑韋玄成﹑匡衡迭互而爲丞相也。〕而上牽制文義,優遊不斷,孝宣之業衰焉。〔師古曰:爲文義所牽制,故不斷決。斷,丁亂翻。〕然寬弘盡下,出於恭儉,號令溫雅,有古之風烈。」

    ⑨匡衡奏言:「前以上體不平,故復諸所罷祠;卒不蒙福。〔師古曰:卒,終也。卒,子恤翻。〕案衛思後﹑戾太子﹑戾後園,親未盡。〔師古曰:言不當毀也。〕孝惠﹑孝景廟,親盡,宜毀。及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靈後﹑昭哀後﹑武哀王祠,請悉罷勿奉。」奏可。

    ⑩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宣帝卬成王皇后也。〕皇后曰皇太后。以元舅侍中﹑衛尉﹑陽平侯王鳳爲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王氏得權自此始。〕

    噍丞相衡上疏曰:「陛下秉至孝,哀傷思慕,不絕於心,未有遊虞弋射之宴,〔師古曰:虞,與娛同。〕誠隆於慎終追遠,無窮已也。〔師古曰:慎終,慎孝道之終也。追遠,不忘本也。論語稱孔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故衡引之。〕竊願陛下雖聖性得之,猶復加聖心焉!〔師古曰:言天性已自然矣,又當加意也。復,扶又翻。〕詩云:『鴯鴯在疚,』〔師古曰:周頌閔予小子之詩。鴯鴯,憂貌也。疚,病也。鴯,與煢同;渠營翻。〕言成王喪畢思慕,意氣未能平也。蓋所以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本也。臣又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師古曰:遂,成也。〕孔子論詩以關睢爲始,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以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者也。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採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遠技能!〔師古曰:無德之人,雖有技能,則斥遠之。近,其靳翻。遠,於願翻。技,渠綺翻。〕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着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師古曰:分,音扶問翻。〕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其本性者也。〔師古曰:悖,乖也,音布內翻。〕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行,下孟翻。〕臣又聞聖王之自爲,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享臣,物有節文,以章人倫。〔師古曰:物,事也;事事皆有節文。〕蓋欽翼祗慄,事天之容也;溫恭敬遜,承親之禮也;正躬嚴恪,臨衆之儀也;〔師古曰:嚴,讀曰儼。〕嘉惠和說,饗下之顏也。〔師古曰:饗,宴饗也。說,讀曰悅。〕舉錯動作,物遵其儀,故形爲仁義,動爲法則。今正月初,幸路寢,〔路寢,大寢也。〕臨朝賀,置酒以饗萬方。傳曰:『君子慎始。』願陛下留神動靜之節,使羣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楨,天下幸甚!」上敬納其言。

    ●卷第三十

    【漢紀二十二】起屠維赤奮若,盡着雍閹茂,凡十年。

    孝成皇帝上之上〔荀悅曰:諱驁,字太孫;「驁」之字曰「俊」。應劭曰:諡法,安民立政曰成。

    建始元年〔(己丑、前三二)〕

    ①春,正月,乙丑,悼考廟災。〔宣帝尊史皇孫曰悼考。〕

    ②石顯遷長信中太僕,〔百官表:長信中太僕,掌皇太后輿馬,不常置。〕秩中二千石。顯既失倚,離權,〔顯嬖於元帝,帝崩爲失倚。自中書令樞機之官遷太后宮官爲離權。離,力智翻。〕於是丞相、御史條奏顯舊惡;及其黨牢梁、陳順皆免官,顯與妻子徙歸故郡,憂懣不食,道死。〔顯,故濟南人。師古曰:懣,音悶。〕諸所交結以顯爲官者,皆廢罷;少府五鹿充宗左遷玄菟太守,〔菟,音塗。守,式又翻。〕御史中丞伊嘉爲鴈門都尉。〔姓譜:伊姓出於伊尹。〕

    司隸校尉涿郡王尊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譚,〔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知顯等顓權擅劫大作威福,爲海內患害,不以時白奏行罰;而阿諛曲從,附下罔上,懷邪迷國,無大臣輔政之義,皆不道!在赦令前。〔去年七月大赦。〕赦後,衡、譚舉奏顯,不自陳不忠之罪,而反揚着先帝任用傾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於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稱,失大臣體!」於是衡凓懼,免冠謝罪,上丞相、侯印綬。〔衡封樂安侯。〕天子以新即位,重傷大臣,乃左遷尊爲高陵令。然羣下多是尊者。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連乞骸骨讓位;上輒以詔書慰撫,不許。

    ③立故河間王元弟上郡庫令良爲河間王。〔元廢事見上卷元帝建昭元年。如淳曰:漢北邊郡庫,官兵器之所藏,故置令。〕

    ④有星孛於營室。〔晉書天文志:營室二星,天子之宮也,一曰玄宮,一曰清廟;又爲軍糧之府及土功事。孛,蒲內翻。〕

    ⑤赦天下。

    ⑥壬子,封舅諸吏、光祿大夫、關內侯王崇爲安成侯;〔恩澤侯表,安成侯食邑於汝南。賜舅譚、商、立、根、逢時爵關內侯。夏,四月,黃霧四塞,〔元命包曰:陰陽亂爲霧。爾雅曰:地氣發,天不應,曰霧。釋名曰:霧,冒也;氣蒙冒地之物也。師古曰:塞,滿也;言四方皆滿。塞,悉則翻。〕詔博問公卿大夫,無有所諱。諫大夫楊興、博士駟勝等〔【章:十四行本「等」下有「對」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皆以爲「陰盛侵陽之氣也。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諸弟皆以無功爲侯,外戚未曾有也,故天爲見異。」〔師古曰:見,顯示也。爲,於僞翻。見,賢遍翻。〕於是大將軍鳳懼,上書乞骸骨,辭職;上優詔不許。

    ⑦御史中丞東海薛宣上疏曰:「陛下至德仁厚,而嘉氣尚凝,〔師古曰:凝,謂不通也。〕陰陽不和,殆吏多苛政。部刺史或不循守條職,〔師古曰:刺史所察本有六條,今則踰越故事,信意舉劾,妄爲苛劾也。漢官典職儀雲:刺史班宣,周行郡國,省察治狀,黜陟能否,斷治冤獄,以六條問事;非條所問,即不省。一條,強宗,豪右田宅踰制,以強陵弱,以衆暴寡。二條,二千石不奉詔書、遵承典制,倍公向私,旁詔牟利,侵漁百姓,聚斂爲奸。三條,二千石不恤疑獄,風厲殺人,怒則任刑,喜則淫賞,煩擾刻暴,剝截黎元,爲百姓所疾,山崩石裂,訞祥訛言。四條,二千石選署不平,苟阿所愛,蔽賢寵頑。五條,二千石子弟恃怙榮勢,請託所監。六條,二千石違公下比,阿附豪強,通行貨賂,割損正令。〕舉錯各以其意,多與郡縣事,〔師古曰:錯,置也,音千故翻。與,讀曰豫。豫,幹也。〕至開私門,聽讒佞,以求吏民過,譴呵及細微,責義不量力;〔師古曰:言求備於人。量,音良。〕郡縣相迫促,亦內相刻,流及衆庶。是故鄉黨闕於嘉賓之歡,九族忘其親親之恩,飲食周急之厚彌衰,送往勞來之禮不行。〔師古曰:勞,郎到翻。來,郎代翻。餘謂來,讀如字亦通。〕夫人道不通〔【章:十四行本「通」作「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則陰陽否隔,〔否,皮鄙翻〕。和氣不通,未必不由此也!詩云:『民之失德,乾餱以愆。』〔小雅伐木之詩也。毛氏曰:餱,食也。鄭氏曰:失德,謂見謗訕也。民尚以乾餱之食獲愆過於人,況上之人乎!幹,音幹。餱,音侯。〕鄙語曰:『苛政不親,煩苦傷恩。』方刺史奏事時,宜明申敕,〔師古曰:申,束也;謂約束也。〕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務。」上嘉納之。

    ⑧八月,有兩月相承,晨見東方。〔服虔曰:相承,在上下也。應劭曰:案京房易傳雲:君弱如婦,爲陰所乘,則兩月出。見,賢遍翻。〕

    ⑨冬,十二月,作長安南、北郊,罷甘泉、汾陰祠,〔匡衡奏:祭天於南郊,就陽之義也。瘞地於北郊,即陰之象也。甘泉郊見皇天,反北之太陰;汾陰祠后土,反東之少陽。甘泉、河東之祠宜徙就正陽、太陰之處,於長安定南、北郊。上從之。〕及紫壇僞飾、女樂、鸞路、騂駒、龍馬、石壇之屬。〔衡又言:甘泉泰畤紫壇有文章、採鏤、黼黻之飾,及玉女樂、石壇仙人祠,瘞鸞路,騂駒、寓龍,非古。於悉罷之。師古曰:漢舊儀雲:祭天用六彩,綺席六重,用玉幾、玉飾器凡七十。女樂,即禮樂志所云使童男、童女俱歌也。〕

    二年〔(庚寅、前三一)〕

    ①春,正月,罷雍五畤及陳寶祠,〔秦作畤於雍,以祠上帝,有白、青、黃、赤帝之祠。至漢帝帝立北畤,祠黑帝,而五畤具。有司進祠,上不親往。至文帝時,始幸雍,郊見五畤。陳寶者,秦文公獲若石於陳倉北阪上,祠之。其神來,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方來,集於祠城,若雄雉,其聲殷殷雲,野雞皆鳴以應之。祠以一牢,名曰陳寶。衡以爲不應禮,皆奏罷之。雍,於用翻。畤,音止。〕皆從匡衡之請也。辛巳,上始郊祀長安南郊。赦奉郊縣〔應劭曰:天郊在長安城南,地郊在長安城北長陵界。二縣有奉郊之勤,故並赦之。餘按帝紀,二縣,長安及長陵也。〕及中都官耐罪徒;〔師古曰:中都官,京師諸官府。應劭曰:輕罪不至於髡,完其耏鬢,故曰耏。古耏字從「櫓」,髮膚之意也。杜林以爲法度之字皆從「寸」,後改如是。耐,音若能。如淳曰:耐,猶任也,仕其事也。師古曰:依應氏之說,耏當音而;如氏之說,則音乃代翻。其義亦兩通。耏,謂頰旁毛也。櫓,毛髮貌也,音所廉翻,又先廉翻。而功臣表,宣曲侯通耏爲鬼薪。則應氏之說斯爲長矣。〕減天下賦錢,算四十。〔孟康曰:本算百二十,今減四十爲八十。〕

    ②閏月,以渭城延陵亭部爲初陵。

    ③三月,立醜,上始祠后土於北郊。

    ④丙午,立皇后許氏。後,車騎將軍嘉之女也。元帝傷母恭哀後居位日淺而遭霍氏之辜,〔事見二十四卷宣帝本始三年。〕故選嘉女以配太子。

    ⑤上自爲太子時,以好色聞;〔好,呼到翻。聞,音問。〕及即位,皇太后詔採良家女以備後宮。大將軍武庫令杜欽〔此大將軍之軍中武庫令也。欽傳,軍下更有「軍」字。〕說王鳳曰:「禮,一娶九女,所以廣嗣重祖也;〔張晏曰:陽數一、三、五、七、九。九,數之極也。臣瓚曰:天子一娶九女,夏、殷之制也。欽故舉古之約以刺今之奢也。說,輸芮翻。〕娣侄雖缺不復補,所以養壽塞爭也。〔師古曰:媵女之內,兄弟之女則謂之侄,己之女弟則謂之娣。塞,絕也。復,扶又翻。塞,悉則翻。〕故后妃有貞淑之行,〔行,下孟翻;下同。〕則胤嗣有賢聖之君;制度有威儀之節,則人君有壽考之福。廢而不由,則女德不厭;〔師古曰:由,用也,從也。女德不厭,言好色之甚也。〕女德不厭,則壽命不究於高年。〔師古曰:究,竟也。〕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婦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於未衰之年,而不以禮爲制,則其原不可救而後徠異態;後徠異態,則正後自疑而支庶有間適之心;〔師古曰:間,代也,音居莧翻。適,讀曰嫡;下亦同。〕是以晉獻被納讒之謗,申生蒙無罪之辜。〔晉獻公嬖驪姬,驪姬欲立其子,讒世子申生;獻公信之,申生雉經而死。被,皮義翻。〕今聖主富於春秋,未有適嗣,方鄉術入學,〔鄉,讀曰向。〕未親后妃之議。將軍輔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詳擇有行義之家,〔行,下孟翻。〕求淑女之質,毋必有聲色技能,爲萬世大法。〔師古曰:惟求淑質,無論美色及音聲技能,如此則可爲萬世法也。技,渠綺翻。〕夫少戒之在色,〔師古曰:論語,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言好色無節則致損敗,故戒之也。少,詩照翻。〕小卞之作,可爲寒心。〔詩小雅也。張晏曰:小卞,刺幽王廢申後而立褒姒,黜太子宜咎而立伯服也。臣瓚曰:小卞之詩,太子之傅作也;哀太子之放逐,愍周室之大壞也。卞,音盤。〕唯將軍常以爲憂!」鳳白之太后,太后以爲故事無有;鳳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鳳素重欽,故置之莫府,國家政謀常與欽慮之,〔師古曰:慮,計也。〕數稱達名士,裨正闕失;〔數,所角翻。〕當世善政多出於欽者。

    ⑥夏,大旱。

    ⑦匈奴呼韓邪單于嬖左伊秩訾兄女二人;長女顓渠閼氏〔長,知兩翻;下同。閼,於幹翻;氏,音支;下同。。〕生二子,長曰且莫車,〔師古曰:且,子餘翻;下且麋胥同。車,昌遮翻。〕次曰囊知牙斯;少女爲大閼氏,〔少,詩照翻;下同。〕生四子,長曰雕陶莫皋,次曰且麋胥,皆長於且莫車,少子鹹、樂二人,皆小於囊知牙斯。又他閼氏子十餘人。顓渠閼氏貴,且莫車愛,呼韓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車。顓渠閼氏曰:「匈奴亂十餘年,不絕如發,賴蒙漢力,故得復安。〔復,扶又翻;下同。〕今平定未久,人民創艾戰。〔師古曰:創,音初亮翻。艾,讀曰乂。〕且莫車年少,〔少,詩照翻;下同。〕百姓未附,恐復危國。我與大閼氏一家共子,〔師古曰:一家,言親姊妹也。共子,兩人所生,恩慈無別也。〕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閼氏曰:「且莫車雖少,大臣共持國事。今舍貴立貴立賤,〔師古曰:舍,謂棄置也。舍,讀曰舍。〕後世必亂。」單于卒從顓渠閼氏計,立雕陶莫皋,〔卒,子恤翻。〕約令傳國與弟。呼韓邪死,雕陶莫皋立,爲復株累若鞮單于。〔師古曰:復,音服。累,力追翻。賢曰:匈奴謂孝爲若鞮。自呼韓邪降後,與漢親密,見漢帝諡常爲孝,慕之:至其子復株累單于以,皆稱若鞮。復株累若鞮單于以且麋胥爲左賢王,且莫車爲左谷蠡王,〔谷,音鹿。蠡,盧奚翻。〕囊知牙斯爲右賢王。復株累單于復妻王昭君,生二女,長女云爲須卜居次,小女爲當於居次。〔文穎曰:須卜氏,匈奴貴族也。當於,亦匈奴大族也。師古曰:須卜、當於,皆其夫家氏族。〕

    三年〔(辛卯、前三○)〕

    ①春,三月,赦天下徒。

    ②秋,關內大雨四十餘日。京師民相驚,言大水至;百姓奔走相蹂躪,〔師古曰:蹂,踐也。躪,轢也。蹂,音人九翻。躪,音藺。〕老弱號呼,〔號,戶高翻。呼,火故翻。〕長安中大亂。天子親御前殿,召公卿議。大將軍鳳以爲:「太后與上及後宮可御船,令吏民上長安城以避水。」〔上,時掌翻,下同。〕羣臣皆從鳳議。左將軍王商獨曰:「自古無道之國,水猶不冒城郭;〔師古曰:冒,蒙覆也。〕今政治和平,世無兵革,上下相安,何因當有大水一日暴至,此必訛言也!〔師古曰:訛,僞也。治,直吏翻。〕不宜令上城,重驚百姓。」〔師古曰:重,音直用翻。〕上乃止。有頃,長安中稍定;問之,果訛言。上於是美壯商之固守,數稱其議;〔數,所角翻。〕而鳳大凓,自恨失言。〔爲王鳳排斥王商張本。〕

    ③上欲專委任王鳳,八月,策免車騎將軍許嘉,以特進侯就朝位。〔漢制,列侯奉朝請在長安者,位次三公;賜位特進者,在凡列侯之上,位亦次三公。朝,直遙翻。〕

    ④張譚坐選舉不實,免。冬,十月,光祿大夫尹忠心爲御史大夫。

    ⑤十二月,戊申朔,日有食之。其夜,地震未央宮殿中。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士。杜欽及太常丞谷永上對,〔續漢志:太常丞,比千石,掌凡行及祭祀小事,總署曹事。漢舊儀曰:丞,舉廟中非法者。〕皆以爲後宮女寵太盛,嫉勡專上,將害繼嗣之咎。〔此蓋指許後及班倢囈也。〕

    ⑥越巂山崩。

    ⑦丁丑,匡衡坐多取封邑四百頃,監臨盜所主守直十金以上,免爲庶人。〔衡本封臨淮郡僮縣之樂安鄉,鄉本田提封三千一百頃,南以閩陌爲界。後誤封平陵陌爲界,多四百頃。師古曰:十金以上,當時律定罪之次;若今律條一尺以上、一匹以上。〕

    四年〔(壬辰、前二九)〕

    ①春,正月,癸卯,隕石於亳四,隕於肥累二。〔漢書五行志:亳作「」。孟康曰:、肥累,皆縣名,故屬真定。師古曰:,音工老翻。累,音力追翻。〕

    ②罷中書宦官;初置尚書員五人。〔臣瓚曰:漢初,中人有中謁者令;孝武加中謁者令爲中書謁者令,置僕射。宣帝時,任中書官弘恭爲令,石顯爲僕射。元帝即位數年,恭死,顯代爲中書令,專權用事;至帝,乃罷其官。師古曰:漢舊儀雲:尚書四人,爲四曹:常侍尚書,主丞相、御史事;二千石尚書,主刺史、二千石事;戶曹尚書,主庶人上書事;主客尚書,主外國事。帝置五人,有三公曹,主斷獄事。〕

    ③三月,甲申,以左將軍樂昌侯王商爲丞相。

    ④夏,上悉召前所舉直言之士,詣白虎殿對策。〔師古曰:此殿在未央宮。〕是時上委政王鳳,議者多歸咎焉。谷永知鳳方見柄用,〔師古曰:柄用,言任用之,授以權也。〕陰欲自託,乃曰:「方今四夷賓服,皆爲臣妾,北無葷粥、冒頓之患,〔葷,許雲翻。師古曰:粥,音弋六翻。太史公曰:唐、虞以上有葷粥。孟子曰:太王事獯粥。冒頓爲患,見高、惠、呂后紀。〕南無趙佗、呂嘉之難,〔趙佗,見高、惠、呂后、孝文紀。呂嘉,見孝武紀。難,乃旦翻。〕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諸侯大者乃食數縣,漢吏制其權柄,不得有爲,無吳、楚、燕、梁之勢。〔吳、楚、梁見孝景紀。燕,見孝昭紀。〕百官盤互,親疏相錯,〔師古曰:盤互,盤結而交互也。錯,間雜也。〕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師古曰:申伯,周申後之父。餘據詩崧高雲:不顯申伯,王之元舅,是則申伯乃宣王之舅,永正以之況王鳳也。〕洞洞屬屬,〔師古曰:洞洞,敬肅也。屬屬,專謹也。洞,音動。屬,音之慾翻。〕小心畏忌,無重合、安陽、博陸之亂。〔師古曰:重合侯,莽通;安陽侯,上官桀;博陸侯,霍禹也。餘按莽通即馬通,事見二十二卷武帝后元元年。安陽侯,事見二十三卷昭帝元鳳元年。霍禹,事見二十五卷宣帝地節四年。〕三者無毛髮之辜,竊恐陛下舍昭昭之白過,忽天地之明戒,聽暗〔【章:十四行本「暗」作「晻」;乙十一行本同。】〕昧之瞽說,〔師古曰:舍謂留也。晻,與暗同,又音一感翻。瞽說,言不中道,若無目之人也。餘謂舍,置也,讀曰舍。〕歸咎乎無辜,倚異乎政事,〔師古曰:倚,依也。〕重失天心,〔師古曰:重,音直用翻。〕不可之大者也。〔師古曰:此則爲大不可也。〕陛下誠深察愚臣之言,抗湛溺之意,解偏駁之愛,〔師古曰:抗,舉也。湛,讀曰沈。駁,不周普也。湛,持林翻。〕奮幹剛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進,〔覆,敷又翻。施,式智翻。更,工衡翻。〕益納宜子婦人,毋擇好醜,毋避嘗字,〔如淳曰:王鳳上小妻弟以納後宮,以嘗字乳,王章言之,坐死。今永及此,爲鳳洗前過也。仲馮曰:按王章言事坐誅在陽朔初,而永此對乃是建始四年,則非爲鳳而言也。然觀永前後之文,實若爲鳳。但班固於此對後,乃雲,永爲上第,擢爲光祿大夫,則同是建始四年中事。餘謂此時鳳蓋已納張美人於後宮,故永爲之言;若王章指言鳳過,則在陽朔初也。〕毋論年齒。推法言之,陛下得繼嗣於微賤之間,乃反爲福;得繼嗣而已,母非有賤也。〔師古曰:苟得子耳,勿論其母之貴賤。〕後宮女史、使令有直意者,〔鄭玄曰:女史,女奴曉書者。使令,給役後宮,無爵秩者也。師古曰:直,當也。令,音力成翻。〕廣求於微賤之間,以遇天所開右,〔師古曰:右,讀曰佑。佑,助也。〕慰釋皇太后之憂慍,〔師古曰:釋,散也。慍,於問翻。〕解謝上帝之譴怒,則繼嗣蕃滋,災異訖息!」〔師古曰:蕃,多也。訖,止也。蕃,音扶元翻。〕杜欽亦仿此意。上皆以其書示後宮,擢永爲光祿大夫。

    ⑤夏,四月,雨雪。〔雨,於具翻。〕

    ⑥秋,桃、李實。

    ⑦大雨水十餘日,河決東郡金堤。〔師古曰:金堤者,河堤之名,今在滑州界。〕先是清河都尉馮逡奏言:「郡承河下流,〔據溝洫志:逡言清河郡承河下流,與兗州,東郡分水爲界。先,悉薦翻。逡,七倫翻。〕土壤輕脆易傷,〔易,以豉翻。〕頃所以闊無大害者,以屯氏河通兩川分流也。〔師古曰:闊,稀也。〕今屯氏河塞靈鳴犢口,又益不利,〔屯氏呵塞,見上卷元帝永光五年。塞,悉則翻。〕獨一川兼受數河之任,雖高增堤防,終不能泄。如有霖兩,旨日不霽,必盈溢。〔師古曰:雨止曰霽,音子詣翻,又音才詣翻。〕九河故,今既滅難明,〔夏禹疏九河。子安國曰:河水分九道,在兗州界。爾雅曰:徒駭一,太史二,馬頰三,覆釜四,故蘇五,簡六,潔七,鉤盤八,鬲津九。〕屯氏河新絕未久,其處易浚;〔師古曰:浚,謂治導之,令其深也。浚,音峻。〕又其口所居高,於以分殺水力,道里便宜,〔殺,音所介翻,減也。〕可復浚以助大河,〔復扶又翻。〕泄暴水,備非常。不豫修治,〔治,直之翻。〕北決病四、五郡,南決病十餘郡,然後憂之,晚矣!」事下丞相、御史,白遣博士許商行視,〔下,遐稼翻。師古曰:白,白於天子也。行,音下更翻。〕以爲「方用度不足,〔師古曰:言國家少財役也。〕可且勿浚。」後三歲,河果決於館陶及東郡金堤,氾濫兗、豫及〔【章:乙十一行本「及」作」入」;孔子同。】〕平原、千乘、濟南,〔乘,繩證翻。濟,子禮翻。〕凡灌四郡、三十二縣,水居地十五萬餘頃,深者三丈;壞敗官亭、室廬且四萬所。〔壞,音怪。敗,補邁翻。〕

    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以對方略疏闊,上切責其不憂職,自殺。遣大司農非調〔師古曰:大司農名非調也。姓譜:非,姓也,秦非子之後。〕調均錢穀河決所灌之郡,〔師古曰:令其調發均平錢穀遭水之郡,使存給也。調,音徒釣翻。〕謁者二人發河南以東船五百鴰,〔師古曰:一船爲一鴰,音先勞翻;其字從木。〕徙民避水,居丘陵,九萬七千餘口。

    ⑧壬戌,以少府張忠爲御史大夫。

    ⑨南山羣盜傰宗等數百人爲吏民害。〔蘇林曰:傰,音朋;晉灼曰:音倍。師古曰:晉音是也。〕詔發兵千人逐捕,歲餘不能禽。或說大將軍鳳,〔說,輸芮翻。〕以「賊數百人在轂下,〔師古曰:在天子輦轂之下,明其逼近也。〕討不能得,難以示四夷;獨選賢京兆尹乃可。」於是鳳薦故高陵令王尊,徵爲諫大夫,守京輔都尉,〔武帝元鼎四年,更置三輔都尉:京兆曰京輔都尉,馮翊曰左輔尉,扶風曰右輔都尉。〕行京兆尹事。旬月間,盜賊清;後拜爲京兆尹。

    ⑩立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復奏:「射聲校尉陳湯〔武帝置北軍八校尉,射聲其一也,秩二千石,掌待詔射聲士。服虔曰:工射者也;冥冥中聞聲則中之,因以名也。復,扶又翻。〕以吏二千石奉使,〔湯爲西域副校尉,秩比二千石。〕顓命蠻夷中,不正身以先下,〔先,悉薦翻。〕而盜所收康居財物,戒官屬曰:『絕域事不覆校。』〔言外域之事,漢朝務存寬大,必不考覆也。〕雖在赦前,〔言其事在竟寧元年七月,赦前也。〕不宜處位。」〔處,昌呂翻。〕湯?之K。

    後湯上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按驗,實王子也。湯下獄當死。〔下,遐稼翻。〕太中大夫谷永〔按是年夏,谷永方擢爲光祿大夫。河平二年,議受伊邪莫演降,永猶爲光祿大夫。此書太中大夫谷永,據陳湯傳也。〕上疏訟湯曰:「臣聞楚有子玉得臣,文公爲之仄席而坐;〔師古曰:子玉,楚大夫也;得臣,其名也。春秋僖十八年,子玉帥師與晉文公戰於城濮,楚師敗績,晉師三日館穀,而文公猶有憂色,曰:「得臣猶在,憂未歇也!」及楚殺子玉,公喜而後可知也。禮記曰:有憂者仄席而坐,蓋自貶也。爲,於僞翻。仄,古側字。〕趙有廉頗、馬服,強秦不敢窺兵井陘;〔師古曰:廉頗,趙將也。馬服君趙奢,亦趙將也。井陘之口,趙之西界山險道也。陘,音刑。〕近漢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鄉沙幕。〔景帝以郅都爲鴈門太守,匈奴素聞都節,舉邊爲引兵去,竟都死不敢近鴈門。魏尚事見十五卷文帝十四年。鄉,曰向。〕由是言之,戰克之將,國之爪牙,不可不重也。蓋君子聞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師古曰:禮之樂記曰:鼓鼙之聲讙,讙以立動,動以進衆;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鼙,駢迷翻。將,即亮翻。帥,所類翻。〕竊見關內侯陳湯,前斬郅古,威震百蠻,武暢西海,漢元以來,征伐方外之將,未嘗有也!〔漢元,謂漢初也。〕今湯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歷時不決,執憲之吏欲致之大辟。〔闢,毗亦翻。〕昔白起爲秦將,南拔郢都,北坑趙括,以纖介之過,賜死杜郵;秦民憐之,莫不隕涕。〔事見周赧王紀。〕今湯親秉鉞,席捲、喋血萬里之外,〔師古曰:如席之卷,言其疾也。服虔曰:喋,音蹀,屣履之蹀。如淳曰:殺人流血滂沱爲喋血。師古曰:喋,音大頰翻,本字當作「蹀」。蹀,謂履涉之耳。〕薦功祖廟,告類上帝,〔張晏曰:謂以所徵之國事類告天也。〕介冑之士靡不慕義。以言事爲罪,無赫赫之惡。周書曰:『記人之功,忘人過,宜爲君者也。』〔師古曰:尚書之外間書也。〕夫犬馬有勞於人,尚加帷蓋之報,〔師古曰:禮記稱孔子云:敝帷弗棄,爲埋馬也;敝蓋弗棄,爲埋狗也。〕況國之功臣者哉!竊恐陛下忽於鼙鼓之聲,不察周書之意,而忘帷蓋之施,〔施,式智翻。〕庸臣遇湯,卒從吏議,〔師古曰:以待庸臣者待湯也。卒,猶終也。卒,子恤翻。〕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師古曰:介然,猶耿耿。〕非所以厲死難之臣也!」〔難,乃旦翻。〕書奏,天子出湯,奪爵爲士伍。

    會西域都護段會宗爲烏孫兵所圍,驛騎上書,願發城郭、敦煌兵以自救;〔城郭,謂西域城郭諸國也。敦,音屯,徒門翻。〕丞相商、大將軍鳳及百僚議數日不決。鳳言:「陳湯多籌策,習外國事,可問。」上召湯見宣室。湯擊郅支時中寒,〔見,賢遍翻。中,竹仲翻。〕病兩臂不屈申;湯入見,有詔毋拜,示以會宗奏。湯對曰:「臣以爲此必無可憂也。」上曰:「何以言之﹖」湯曰:「夫胡兵五而當漢兵一,何者﹖兵刃樸鈍,弓弩不利。今聞頗得漢巧,然猶三而當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後敵。』〔此言憑城而守者,主人之半可以敵客之倍。〕今圍會宗者人衆不足以勝會宗,唯陛下勿憂!且兵輕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會宗欲發城郭、敦煌,歷時乃至,所謂報讎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柰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時解﹖」〔度,徒洛翻。〕湯知烏孫瓦合,不能久攻,〔師古曰:謂如碎瓦之雜居,不齊同。〕故事不過數日,師古曰:故事,謂以舊事測之。〕因對曰:「已解矣!」屈指計其日,曰:「不出五日,當有吉語聞。」〔師古曰:吉,善也。善,謂兵解之事。〕居四日,軍書到,言已解。大將軍鳳奏以爲從事中郎,莫府事壹決於湯。〔續漢志:大將軍府有從事中郎二人,秩六百石,職參謀議。〕

    河平元年〔(癸巳、前二八)以河決堤,塞輒平,改元。〕

    ①春,杜欽薦犍爲王延世於王鳳,使塞決河。〔犍,居言翻。塞,悉則翻。〕鳳以延世爲河堤使者。延世以竹落長四丈,大九圍,盛以小石,〔長,直亮翻。盛,時徵翻。〕兩船夾載而下之。三十六日,河堤成。三月,詔以延世爲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

    ②夏,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詔公卿百僚陳過失,無有所諱;大赦天下。光祿大夫劉向對曰:「四月交於五月,月同孝惠,日同孝昭,〔孝惠七年,五月,丁卯,先晦一日日食。今四月,己亥,晦而日食,故曰四月交於五月,月同孝惠。孝昭元年,七月,己亥晦,日食。故曰日同孝昭。二帝尋皆晏駕而嗣。〕其佔恐害繼嗣。」是時許皇后專寵,後宮希得進見,〔見,賢遍翻。〕中外皆憂上無繼嗣,故杜欽、谷永及向所對皆及之。上於是減省椒房、掖庭用度,〔師古曰:椒房殿,皇后所居,以椒和泥塗壁,取其溫且芬也。〕服御、輿駕所發諸官署及所造作,遺賜外家、羣臣妾,〔師古曰:外家,謂後之家族,言在外也。劉向曰:婦人內夫家而外父母家。遺,於季翻。〕皆如竟寧以前故事。

    皇后上書自陳,以爲:「時世異制,長短相補,不出漢制而已,纖微之間未必可同。若竟寧前與黃龍前,豈相於哉!〔晉灼曰:竟寧,元帝時也。黃龍,宣帝時也。言二帝奢儉不同,豈相於哉!師古曰:放,依也,音甫往翻。〕家吏不曉,〔師古曰:家吏,皇后之官屬。〕今壹受詔如此,且使妾搖手不得設。妾欲作某風張於某所,曰:『故事無有。』或不能得,則必繩妾以詔書矣。〔師古曰:言或有所求,吏不肯備,因雲詔書不許也。繩,約也。〕此誠不可行,唯陛下省察!〔省,悉井翻。〕故事,以特牛祠大父母戴侯、敬侯,皆得蒙恩以太牢祠,〔一牲曰特,三牲備爲一牢。平恩戴侯,許廣漢;後父嘉紹其封,於後爲祖。樂成敬侯,許延壽,後父嘉所自出也。嘉繼大宗延壽,於後爲叔祖。〕今當率如故事,〔謂將復以特牛祠也。〕唯陛下哀之!今吏甫咼詔讀記,〔師古曰:甫,始也。〕直豫言使後知之,非可復若私府有所取也。〔師古曰:若謂如未奉詔之前也。復,扶又翻;下同。〕其萌牙所以約制妾者,恐失人理。〔師古曰:萌牙,言其初始發意,若草木之方生也。〕唯陛下深察焉!」

    上於是採谷永、劉向所言災異咎驗皆在後宮之意以報之,且曰:「吏拘於法,亦安足過!〔過,罪過也。言何足以爲罪也。〕蓋矯枉者過直,古今同之。〔師古曰:矯,正也。枉,曲也。言意在正曲,遂過於直。〕且財幣之省,特牛之祠,其於皇后,所以扶助德美,爲華寵也。咎根不除,災變相襲,〔師古曰:襲,重累也。〕祖宗且不血食,何戴侯也!傳不云乎:『以約失之者鮮』,〔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鮮,少也。謂能行儉約而有過失之事,如此者少也。鮮,音先踐翻。〕審皇后欲從其奢與﹖〔師古曰:與,讀曰歟。〕朕亦當法孝武皇帝也,如此,則甘泉、建章可復興矣。孝文皇帝,朕之師也。皇太后,皇后成法也。假使太后在彼時不如職,今見親厚,又惡可以踰乎!〔師古曰:言假令太后昔時不得其志,不依常理,而皇后今被親厚,何可踰於太后制度乎!婦不可踰姑也。惡,音烏。〕皇后其刻心秉德,謙約爲右,〔師古曰:以謙約爲先。〕垂則列妾,使有法焉!」〔師古曰:言垂法於後宮,使皆遵行也。〕

    ③給事中平陵平當上言:「太上皇,漢之始祖,廢其寢廟園,非是。」〔事見上卷元帝竟寧元年。〕上亦以無繼嗣,遂納當言。秋,九月,復太上皇寢廟園。

    ④詔曰:「今大辟之刑千有餘條,律令煩多,百有餘萬言;奇請、他比,日以益滋。〔師古曰:奇請,謂常文之外,主者別有所請以定罪也。他比,謂引他類以比附之,稍增律條也。奇,音居宜翻。〕自明習者不知所由,欲以曉喻衆庶,不亦難乎!於以羅元元之民,夭絕無辜,豈不哀哉!〔由,從也。羅,謂設禁網而民無所逃罪也。夭絕亡辜,謂亡罪而陷於刑辟,死於非命,至於短折也。夭,於紹翻。〕其議減死刑及蠲除約省者,令較然易知,條奏!」〔易,以豉翻。〕時有司不能廣宣上意,徒鉤摭微細,毛舉數事,以塞詔而已。〔師古曰:毛舉,言舉毫毛之事,輕小之甚。塞,猶當也。塞,悉則翻。〕

    ⑤匈奴單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獻,朝正月。〔師古曰:演,音衍。朝,直遙翻。考異曰:匈奴傳:「河平元年,單于遣莫演朝正月。」下雲:「明年,單于上書願朝。河平四年正月,遂入朝。」據此,則是莫演以元年至漢,朝二年正月也。而荀紀繫於元年正月之下,恐誤。漢紀又以莫演爲「黃渾」。今從漢書。〕

    ②夏,四月,楚國雨雹,〔雨,於具翻。〕大如釜。

    ③徙山陽王康爲定陶王。

    ④六月,上悉封諸舅:王譚爲平阿侯,商爲成都侯,立爲紅陽侯,根爲曲陽侯,逢時爲高平侯。〔恩澤侯表,平阿侯食邑於沛,成都侯食邑于山陽,紅陽侯食邑於南陽,曲陽侯食邑於九江,高平侯食邑於臨淮。〕五人同日封,故世謂之「五侯」。太后母李氏更嫁爲河內苟賓妻,〔據太后傳,母李,以勡去,更嫁。更,工衡翻。〕生子參;太后欲以田蚡爲比而封之。〔李奇曰:田蚡與孝景王后同母異父得封故也。蚡,扶粉翻。師古曰:比,例也,音頻寐翻。〕上曰:「封田氏,非正也!」以參爲侍中、水衡都尉。

    ⑤御史大夫張忠奏京兆尹王尊暴虐倨慢,尊?之K官;吏民多稱惜之。湖三老公乘興等〔師古曰:湖,縣名也。今虢州湖城縣取其名。地理志:湖縣,屬京兆。公乘,以爵爲姓。乘,繩證翻。〕上書訟:「尊治京兆,撥劇整亂,誅暴禁邪,皆前所希有,名將所不及;此將,謂郡將也。治,直之翻。將,即亮翻。〕雖拜爲真,〔尊自行尹事爲真。〕未有殊絕褒賞加於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傷害陰陽,爲國家憂,無承用詔書意,「靖言庸違,象恭滔天。」』〔師古曰:引虞書堯典之辭也。靖,治也。庸,用也。違,僻也。滔,漫也。謂其言假託於治,實用違僻;貌象恭敬,過惡漫天也。漫,音莫幹翻。一曰:慆慢也。〕原其所以,出御史丞楊輔,〔御史大夫有兩丞,秩千石;一曰中丞。〕素與尊有私怨,外依公事建畫爲此議,傅致奏文,師古曰:建立謀畫爲此議也。傅,讀曰附,謂益其事而引致於罪狀。據尊傳,輔故爲尊書佐,嘗醉過尊大奴利家,利家捽搏其頰,兄子閎拔刀欲剄之,以故深怨,欲傷害尊。〕浸潤加誣,〔師古曰:浸潤,猶漸染也。〕臣等竊痛傷。尊修身潔己,砥節首公,〔師古曰:砥,厲也。首,向也。砥,音指。首,音式救翻。〕刺譏不憚將相,誅惡不避豪強,誅不制之賊,〔賊,謂傰宗等。〕解國家之憂,功着職修,威信不廢,誠國家爪牙之吏,折衝之臣。今一旦無辜制於仇人之手,傷於詆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冢棘木之聽,〔張晏曰:周禮三槐九棘,公卿於下聽訟。王制:大司寇聽獄於棘木之下。棘者,欲其赤心而留意於三刺也。〕獨掩怨讎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惡,〔仲馮曰:共工之大惡,謂上劾奏雲「靖言庸違,象恭淊天,」是也。被,皮義翻。共,音恭。〕無所陳冤愬罪。尊以京師廢亂,羣盜並興,選賢徵用,起家爲卿;賊亂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廢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間,〔師古曰:期,年也。期,音基。〕乍賢乍佞,豈不甚哉!孔子曰:『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是惑也。』〔論語所載答樊遲之言。惡,烏路翻。〕『浸潤之譖不行焉,可謂明矣。』〔答子張之言。〕願下公卿、大夫、博士、議郎定尊素行!〔下,戶嫁翻。行,下孟翻。〕夫人臣而『傷害陰陽』,死誅之罪也;『靖言庸違』,於殛之刑也。〔師古曰:殛,誅也,音居力翻。〕審如御史章,尊乃當伏觀闕之誅,〔張晏曰:孔子誅少正卯於兩觀之間。觀,古玩翻。〕放於無人之域,不得苟免;〔師古曰:非止?之K官而已也。〕及任舉尊者,當獲選舉之辜,不可但已。〔任,保也。漢法,選舉而其人不稱者,與同罪。〕即不如章,飾文深詆以愬無罪,亦宜有誅,以懲讒賊之口,絕詐欺之路。〔師古曰:懲,創也。〕唯明主參詳,使白黑分別!」〔別,彼列翻。〕書奏,天子復以尊爲徐州刺史。〔徐州部琅邪、東海、臨淮等郡及楚、廣陵等國。復,扶又翻;下同。〕

    ⑥夜郎王興、鉤町王禹、漏臥侯俞更舉兵相攻。〔孟康曰:漏臥,夷邑名,後爲縣。地理志:夜郎、鉤町、漏臥三縣皆屬牂柯郡。鉤町,音劬梃。師古曰:俞,音踰。〕牂柯太守請發兵誅興等。〔牂柯,音臧哥。〕議者以爲道遠不可擊,乃遣太中大夫蜀郡張匡持節和解。興等不從命,刻木象漢吏,立道旁,射之。〔射,而亦翻。〕

    杜欽說大將軍王鳳曰:「蠻夷王侯輕易漢使,不憚國威,〔說,輸芮翻。易,以豉翻。〕恐議者選耎,復守和解;〔師古曰:選耎,怯不前之意也。選,音息兗翻。耎,音人兗翻。〕太守察動靜有變,乃以聞。如此,則復曠一時,〔師古曰:曠,空也。一時,三月也。言空廢一時,不早發兵也。〕王侯得收獵其衆,申固其謀,黨助衆多,各不勝忿,〔勝,音升;下同。〕必相殄滅。自知罪成,狂犯守尉,〔師古曰:言起狂勃之心而殺守尉也。〕遠臧溫暑毒草之地;〔臧,古藏字通。〕雖有孫、吳將,賁、育士,〔師古曰:孫,孫武。吳,吳起。賁,孟賁。育,夏育也。將,即亮翻。賁,音奔。〕若入水火,往必焦沒,智勇亡所施。〔亡,讀曰無。〕屯田守之,費不可勝量。〔量,音良。〕宜因其罪惡未成,未疑漢家加誅,陰敕旁郡守尉練士馬,〔師古曰:練,簡也。守,式又翻;下同。〕大司農豫調谷積要害處,〔調,徒釣翻。〕選任職太守往,以秋涼時入,誅其王侯尤不軌者。即以爲不毛之地,無用之民,聖王不以勞中國,〔師古曰:即,猶若也。不毛,言不生草木。〕宜罷郡,放棄其民,絕其王侯勿復通。〔復,扶又翻。〕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墮壞,〔師古曰:墮,音火規翻。毀也。〕亦宜因其萌牙,早斷絕之,及已成形然後戰師,則萬姓被害。」〔斷,丁管翻;下同。被,皮義翻。〕於〔【章:十四行本「於」上有「大將軍鳳」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是鳳〔【章:十四行本無「鳳」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薦金城司馬臨邛陳立爲牂柯太守。〔漢列郡守、尉之下,有長史、司馬。地理志,臨邛縣屬蜀郡。邛,音渠容翻。〕

    立至牂柯諭告夜郎王興,興不從命;立請誅之,未報。乃從吏數十人出行縣,〔行,下孟翻。〕至興國且同亭,〔師古曰:且音子餘翻。按地理志,夜郎縣,王莽改曰同亭,蓋因亭以名縣也。〕召興。興將數千人往至亭,從邑君數十人入見立。〔按西南夷傳,夷人椎結耕田,有邑聚,各有君長。〕立數責,因斷頭。〔數,所具翻。〕邑君曰:「將軍誅無狀,爲民除害,〔爲,於僞翻。〕願出曉士衆!」以興頭示之,皆釋兵降。〔師古曰:釋,解也。降,戶江翻。〕鉤町王禹、漏臥侯俞震恐,入粟千斛、牛羊勞吏士。〔勞,力到翻。〕立還歸郡。

    興妻父翁指,與子邪務收餘兵,迫脅旁二十二邑反。至冬,立奏募諸夷,與都尉,長史分將攻翁指等。〔將,即亮翻。〕翁指據総爲壘,立使奇兵絕其饟道,〔饟,與餉同,音式亮翻。〕縱反間以誘其衆。〔間,居莧翻。誘,音酉。〕都尉萬年曰:「兵久不決,費不可共。」〔師古曰:共,讀曰供。〕引兵獨進;敗走,趨立營。〔師古曰:趨,讀曰趣。趣,向也,音七喻翻。〕立怒,叱戲下令格之。〔戲,讀曰麾。〕都尉復還戰,立救之。時天大旱,立攻絕其水道。蠻夷共斬翁指,持首出降,西夷遂平。〔考異曰:西夷傳但云河平中;而胡旦漢春秋雲在此年十一月,未知何據也。〕

    三年〔(乙未、前二六)〕

    ①春,正月,楚王囂來朝。〔囂,宣帝子,於帝爲叔父。〕二月,乙亥,詔以囂素行純茂,特加顯異,封其子勳爲廣戚侯。〔廣戚侯國,屬沛郡。行,下孟翻。〕

    ②丙戌,犍爲地震,山崩,壅江水,水逆流。〔犍,居言翻。〕

    ③秋,八月,乙卯晦,日有食之。

    ④上以中祕書頗散亡,〔師古曰:言中,以別外。藝文志曰:武帝建藏書之策。劉歆曰:外則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內則有延閣、廣內、祕室之府。〕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百官表:步兵校尉,掌上林苑門屯兵,武帝所置八校尉之一也。任,音壬。校尉之校,戶教翻;餘並居效翻。〕太史令尹鹹校數術,〔百官表:太史令,屬太常。師古曰:數術,占卜之書。〕侍醫李柱國校方技。〔侍醫,屬太醫令,在天子左右者也。師古曰:方技,醫藥之書也。技,音渠綺翻。〕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已,終也,竟也。師古曰:撮,總取也,音千括翻。〕

    ⑤劉向以王氏權位太盛,而上方向詩、書古文,向乃因尚書洪範,集合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行事,連傅禍福,〔傅,讀曰附。〕着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論,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爲鳳兄弟起此論也;〔爲,於僞翻。〕然終不能奪王氏權。

    ⑥河複決平原,流入濟南、千乘,所壞敗者半建始時。〔復,扶又翻;下同。濟,子禮翻。乘,繩證翻。壞,音怪。敗,補邁翻。〕復遣王延世與丞相史楊焉及將作大匠許商、〔百官表曰:將作少府,秦官,掌治宮室;景帝中六年,更名將作大匠。〕諫大夫乘馬延年同作治。〔孟康曰:乘馬,姓也。師古曰:乘,音食證翻。〕六月,乃成。復賜延世黃金百斤。治河卒非受平賈者,爲着外繇六月。〔蘇林曰:平賈,以錢取人作卒,顧其時庸之平賈也。如淳曰:律說,平賈一月,得錢二千。又律說,戍邊一歲當罷;若有急,當留守六月。今以卒治河之故,復留六月。孟康曰:外繇,戍邊也。治水不復戍邊也。師古曰:如、孟二說皆非也。以卒治河有勞,雖執役日近,皆得比繇戍六月也。着,謂着簿籍也。治,直之翻。賈,讀曰價。着,音竹助翻。繇,讀曰傜。〕

    四年〔(丙申、前二五)〕

    ①春,正月,匈奴單于來朝。

    ②赦天下徒。

    ③二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④琅邪太守楊肜與王鳳連昏,〔如淳曰:連昏者,昏家之姻親也。肜,音以中翻。〕其郡有災害,丞相王商按問之。鳳以爲請,商不聽,竟奏免肜,奏果寢不下。〔下,遐稼翻;下同。〕鳳以是怨商,陰求其短,使頻陽耿定上書,〔頻陽縣,屬左馮翊。〕言「商與父傅婢通,及女弟淫亂;奴殺其私夫,〔師古曰:私夫,女弟之私與姦通者。疑商教使。」天子以爲闇昧之過,不足以傷大臣。鳳固爭,下其事司隸。〔句斷。下,遐翻。〕太中大夫蜀郡張匡,素佞巧,覆上書極言詆譭商。〔復,扶又翻。〕有司奏請召商詣詔獄。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險,制曰:「勿治!」〔治,直之翻。〕鳳固爭之。夏,四月,壬寅,詔?爲茈酮萓L綬。商免相三日,發病,歐血薨,諡曰戾侯。而商子弟親屬爲駙馬都尉、侍中、中常侍、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補吏,莫得留給事、宿衛者。有司奏請除國邑;有詔:「長子安嗣爵爲樂昌侯。」〔宣帝之母黨微矣。〕

    ⑤上之爲太子也,受論語於蓮勺張禹,〔蓮勺,音輦酌。〕及即位,賜爵關內侯,拜爲諸吏、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領尚書事。禹與王鳳並領尚書,內不自安,數病,上書乞骸骨,〔數,所角翻;下同。〕欲退避鳳;上不許,撫待愈厚。六月,丙戌,以禹爲丞相,封安昌侯。〔恩澤侯表,安昌侯食邑於汝南。〕

    ⑥庚戌,楚孝王囂薨。

    ⑦初,武帝通西域,罽賓自以絕遠,漢兵不能至,獨不服,〔罽賓國,治循鮮城,去長安萬二千二百里;不屬都護。罽,音計。〕數剽殺漢使。〔數,所角翻。師古曰:剽,劫也,音頻妙翻。〕久之,漢使者文忠與容屈王子陰末赴合謀攻殺其王;〔王曰烏頭勞,即數殺漢使者也。〕立陰末赴爲罽賓王。後軍候趙德使罽賓,與陰末赴相失;陰末赴銷琅當德,〔師古曰:相失,相失意也。琅當,長鎖也,若今之禁系人鎖矣。琅,音郎。殺副已下七十餘人,遣使者上書謝。孝元帝以其絕域,不錄,於其使者於縣度,〔縣度,在烏秅國西。縣度者,石山也,溪谷不通,以繩索相引而度。縣,古懸字通、師古曰:懸繩而度也。烏秅,鄭氏音鷃拏。師古曰:烏,音一加翻;秅,音直加翻;急言之,聲如鷃拏耳,非正音也。〕絕而不通。

    及帝即位,復遣使謝罪。〔復,扶又翻;下同。〕漢欲遣使者報送其使。杜欽說王鳳曰:「前罽賓王陰末赴,本漢所立,後卒畔逆。〔說,輸芮翻。卒,子恤翻。〕夫德莫大於有國子民,罪莫大於執殺使者,所以不報恩,不懼誅者,自知絕遠,兵不至也。有求則卑辭,無慾則驕慢,終不可懷服。凡中國所以爲育厚蠻夷,愜快其求者,爲壤比而爲寇。〔師古曰:比,近也;爲其土壤接近,能爲寇也。愜,音苦頰翻。爲壤之爲,於僞翻。比,毗寐翻。〕今縣度之総,非罽賓所能越也;其鄉慕,不足以安西域;〔鄉,讀曰向。〕雖不附,不能危城郭。前親逆節,惡暴西域,〔師古曰:暴,謂章露也。〕故絕而不通;今悔過來,而無親屬﹑貴人,奉獻者皆行賈賤人,〔賈,音古;下同。〕欲通貨市買,以獻爲名,故煩使者送至縣度,恐失實見欺。遣使送客者,欲爲防護寇害也。〔爲,於僞翻。〕起皮山,南更不屬漢之國四、五,〔皮山國,去長安萬五千裏。師古曰:言經歷不屬漢者凡四、五國。更,音工衡翻。〕斥候士百餘人,五分夜擊刁斗自守,〔師古曰:夜有五更,分而持之。〕尚時爲所侵盜。驢畜負糧,須諸國稟食,得以自贍。〔師古曰:稟,給也。贍,足也。食,讀曰飲;下同。〕國或貧小不能食,或桀黠不肯給,〔黠,下八翻。〕擁強漢之節,餒山谷之間,乞伹無所得,〔師古曰:伹,亦乞也,音工大翻。〕離一、二旬,則人畜棄捐曠野而不反。又歷大頭痛、小頭痛之山,赤土、身熱之阪,令人身熱無色,頭痛嘔吐,驢畜盡然。〔嘔,一口翻。吐,土故翻。畜,許救翻;下同。〕又有三池盤、石阪道,蒞者尺六七寸,長者徑三十里,臨崢嶸之不測深,〔蒞,與狹同。師古曰:崢嶸,深險之貌。崢,音仕耕翻。嶸,音宏。餘謂崢嶸,山峻貌。〕行者騎步相持,〔騎,奇寄翻。〕繩索相引,〔索,昔各翻。〕二千餘里,乃到縣度。畜墜,未半坑谷盡靡碎;〔師古曰:靡,散也,音縻。〕人墮,勢不得相收視;險阻危害,不可勝言。〔勝,音升。〕聖王分九州島島,制五服,〔師古曰:九州島島,冀、兗、豫、青、徐、荊、揚、梁、雍也。五服,甸、侯、綏、要、荒。餘謂此言禹也。周職方,九州島島有幽、並,無徐、梁;又分爲九服。〕務盛內,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命,送蠻夷之賈,勞吏士之衆,涉危難之路,〔賈,音古。難,乃旦翻。〕罷敝所恃以事無用,〔師古曰:罷,讀曰疲。所恃,謂中國之人。無用,謂遠方蠻夷之國。〕非久長計也。使者業已受節,可至皮山而還。」〔師古曰:言已立計遣之,不能即止,可至皮山也。〕於是鳳白從欽言。罽賓實利賞賜賈市,〔賈,音古。〕其使數年而壹至雲。

    陽朔元年〔(丁酉、前二四)應劭曰:時陰盛陽微,故改元曰陽朔,欲陽氣之蘇息也。師

    古曰:應說非也。朔,始也。以山陽火生石中,言陽氣之始。〕

    ①春,二月,丁未晦,日有食之。

    ②三月,赦天下徒。

    ③冬,京兆尹泰山王章下獄,死。〔下,遐嫁翻。〕

    時大將軍鳳用事,上謙讓無所顓。左右嘗薦光祿大夫劉向少子歆通達有異材,上召見,歆誦讀詩賦,甚悅之,欲以爲中常侍;〔百官表:中常侍,加官,得出入禁中。蓋此時以士人爲之,東都始純用宦者。〕召取衣冠,臨當拜,左右皆曰:「未曉大將軍。」〔師古曰:曉,猶白。餘謂曉,開諭也。〕上曰:「此小事,何須關大將軍!」左右叩頭爭之,上於是語鳳,鳳以爲不可,乃止。〔劉向忠於漢室,子歆附從王莽,得無由此邪!爵賞之柄不自上出,則貪爵祿苟富貴之人,視其柄所在而趨之矣。語,牛倨翻。〕

    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諸曹,分據勢官,滿朝廷。杜欽見鳳專政泰重,戒之曰:「願將軍由周公謙懼,損穰侯之威,於武安之慾,毋使範睢之徒得間其說!」〔周公輔成王,管、蔡流言,周狼跋而東,其懼可知矣;吐握以下士,其謙可知矣。穰侯、範睢事見周紀。武安侯田蚡事見武帝紀。間,居莧翻。〕鳳不聽。

    時上無繼嗣,體常不平。〔師古曰:言多疾疢。〕定陶共王來朝,〔共,讀曰恭;下同。〕太后與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賞賜十倍於他王,不以往事爲纖介;〔師古曰:往事,謂先帝時欲以代太子也。言無纖介之嫌怒。〕留之京師,不遣歸國。上謂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諱,〔師古曰:人命無常,不可諱。〕一朝有他,〔師古曰:他,謂晏駕也。〕且不復相見,〔復,扶又翻。〕爾長留侍我矣!」其後天子疾益有瘳,共王因留國邸,〔定陶邸也。〕旦夕侍上;上甚親重之。大將軍鳳心不便共王在京師,會日食,鳳因言:「日食,陰盛之象。定陶王雖親,於禮當奉藩在國;今留侍京師,詭正非常,〔師古曰:詭,違也。〕故天見戒,〔見,賢遍翻。〕直遣王之國!」上不得已於鳳而許之。共王辭去,上與相對涕泣而決。〔決,與訣同,別也。〕

    王章素剛直敢言,雖爲鳳所舉,〔章以選爲京兆,鳳所舉也。〕非鳳專權,不親附鳳,乃奏封事,言「日食之咎,皆鳳專權蔽主之過。」上召見章,延問以事。〔見,賢遍翻。〕章對曰:「天道聰明,佑善而災惡,以瑞應〔【章:十四行本「應」作「異」;乙十一行本同。】〕爲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繼嗣,引近定陶王,〔近,其靳翻。〕所以承宗廟,重社稷,上順天心,下安百姓,此正議善事,當有祥瑞,何故致災異!災異之發,爲大臣專政者也。〔爲,於瑞翻。〕今聞大將軍猥歸日食之咎於定陶王,〔師古曰:猥,猶曲也。〕建遣之國,〔師古曰:建立其議也。〕苟欲使天子孤立於上,顓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朝,直遙翻。〕,且日食,陰侵陽,臣顓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鳳出,天子曾不壹舉手,鳳不內省責,〔省,悉井翻。〕反歸咎善人,推遠定陶王。〔推,吐雷翻。遠,於願翻。〕且鳳誣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樂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屬,〔商,宣帝舅王武之子。〕內行篤,〔行,下孟翻。〕有威重,位歷將相,國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屈節隨鳳委曲;卒用閨門之事爲鳳所罷,〔卒,子恤翻。〕身以憂死,衆庶愍之。又鳳知其小婦弟張美人已嘗適人,〔師古曰:小婦,妾也。弟,謂女弟,即妹也。今俗猶謂妾爲小妻。〕於禮不宜配御至尊,託以爲宜子,內之後宮,苟以私其妻弟;聞張美人未嘗任身就館也。〔師古曰:是則不爲宜子,明鳳所言非實。婦人將生子,及月辰,出就他館。任,讀曰懟。〕且羌、胡尚殺首子以蕩腸正世,〔師古曰:蕩,洗滌也。言婦初來,所生之子或他姓。〕況於天子,而近已出之女!〔已出,謂已出嫁也。近,其靳翻。〕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見,足以知其餘及他不見者。〔師古曰:以所見者譬之,則不見者可知。〕鳳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選忠賢以代之!」

    自鳳之白罷商,後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聞章言,天子感寤,納之,謂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師古曰:微,無也。〕吾不聞社稷計。且唯賢知賢,君試爲朕求可以自輔者。」〔爲,於僞翻;下同。〕於是章奏封事,薦信都王舅琅邪太守馮野王,忠信質直,智謀有餘。〔【章:乙十一行本「餘」下有「以王舅出,以賢復入,明聖主樂進賢也。」十五字。】〕上自爲太子時,數聞野王名,〔【章:乙十一行本「王」下有「先帝」二字,「名」下有「卿聲譽出鳳遠甚」七字。】數,所角翻。〕方倚〔【章:十四行本「倚」下有「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代鳳。章每召見,上輒闢左右。〔見,賢遍翻。師古曰:闢,讀曰闢。〕時太后從弟子侍中音〔元后傳曰:太后從弟長樂衛尉弘,子侍中音。師古曰:弘者,太后之叔父也;音則從父弟。餘據後雲「音以從舅用事」,則顏注良是。〕獨側聽,具知章言,以語鳳。〔語,牛倨翻。〕鳳聞之,甚憂懼。杜欽令鳳〔【章:乙十一行本「鳳」下有「稱病」二字;張校同。】〕出就第,上疏乞骸骨,其辭指甚哀。太后聞之,爲垂涕,不御食。〔爲,於僞翻。御,進也。〕上少而親倚鳳,〔少,詩照翻。〕弗忍廢,乃優詔報鳳,強起之;〔強,其兩翻。〕於是鳳起視事。

    上使尚事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補吏,而私薦之,〔成帝立,有司奏野王王舅,不宜備九卿,出爲上郡太守。〕欲令在朝,阿附諸侯;〔朝,直遙翻。〕又知張美人體御至尊,而妄稱引羌胡殺子蕩腸,非所宜言;「下章吏。〔下,遐稼翻。〕廷尉致其大逆罪,〔致,文致也。〕以爲「比上夷狄,欲絕繼嗣之端;背畔天子,〔背,蒲妹翻。〕私爲定陶王。」章竟死獄中,妻子徙合浦。〔合,音蛤。〕自是公卿見鳳,側目而視。

    馮野王懼不自安,遂病;滿三月,賜告,與妻子歸杜陵就醫藥。大將軍鳳風御史中丞劾奏「野王〔師古曰:風,讀曰諷。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賜告養病而私自便,〔師古曰:便,安也,音頻面翻。〕持虎符出界歸家,奉詔不敬。」杜欽奏記於鳳曰:「二千石病,賜告得歸,有故事;不得去郡,亡着令。〔如淳曰:律施行,無不得去郡之文也。亡,讀曰無〕傳曰:『賞疑從予,』所以廣恩勸功也;〔師古曰:疑當賞、不當賞則與之。疑厚、薄則從厚。予,讀曰與。〕『罰疑從去,』所以慎刑,闕難知也。〔師古曰:疑當罰、不當罰則赦之。疑輕、重則從輕。去,謂赦之也。〕今釋令與故事而假不敬之法,〔師古曰:釋,廢去也。假,謂假法律以致其罪。〕甚違『闕疑從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馬之重,〔任,音壬。〕不宜去郡,將以制刑爲後法者,則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賞大信,不可不慎!」鳳不聽,竟免野王官。

    時衆庶多冤王章譏朝廷者,欽欲救其過,復說鳳曰:「京兆尹章,所坐事密,自京師不曉,況於遠方!恐天下不知章實有罪,而以爲坐言事。如是,塞爭引之原,〔復,扶又翻;下同。說,輸芮翻。塞,悉則翻。爭,讀曰諍。師古曰:爭引,謂引事類以諫爭之也。一曰:下有諫爭之言,上引而納之也。〕損寬明之德。欽愚以爲宜因章事舉直言極諫,並見郎從官,〔從,才用翻。〕展盡其意,加於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鹹知主上聖明,不以言罪下也。若此,則流言消釋,疑惑着明。」鳳白行其策焉。〔杜欽之罪浮於谷永,以其與王鳳計議,爲之文過也。〕

    ④是歲,陳留太守薛宣爲左馮翊。宣爲郡,所至有聲。宣子惠爲彭城令,宣嘗過其縣,心知惠不能,不問以吏事。或問宣:「何不教戒惠以吏職﹖」宣笑曰:「吏道以法令爲師,可問而知;及能與不能,自有資材,何可學也!」衆人傳稱,以宣言爲然。〔時人雖以宣言爲然,實未必然也!〕

    二年〔(戊戌、前二三)〕

    ①春,三月,大赦天下。

    ②御史大夫張忠卒。

    ③夏,四月,丁卯,以侍中、太僕王音爲御史大夫。於是王氏愈盛,邵國守相、刺史皆出其門下。〔師古曰:言爲其家寮屬者皆得大官。〕五侯羣弟爭爲奢侈,〔按元后傳,王鳳兄弟八人:鳳、崇以與元后同母,先侯;譚、商、立、根、逢時同日侯,世謂之五侯;曼,乃五侯之兄,早死,不侯。五侯無羣弟,疑「羣」字當作「兄」。〕賂遺珍寶,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養賢,傾財施予以相高尚;〔遺,於季翻。好,呼到翻。施,式豉翻。予,讀曰與。〕賓客滿門,競爲之聲譽。劉向謂陳湯曰:「今災異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漸必危劉氏。吾幸得以同姓末屬,累世蒙漢厚恩,身爲宗室遺老,歷事三主。〔三主,宣、元、成。〕上以我先帝舊臣,每進見,常加優禮。〔見,賢遍翻。〕吾而不言,孰當言者!」遂上封事極諫曰:「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術也。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爲害者也。〔操,千高翻。〕故書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於而家,兇於而國。』〔師古曰:周書洪範也。而,汝也。言唯君得作威作福;臣下爲之,則致兇害也。〕孔子曰:『祿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也。〔臣瓚曰:政不由君,下及大夫也。師古曰:論語孔子曰:祿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於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內,魚鱗左右。〔漢制,列侯,紫綬;二千石,青綬;侍中、中常侍,皆銀璫左貂、金附蟬。師古曰:言在帝之左右,相次若魚鱗也。〕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並作威福,擊斷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託公,〔師古曰:內爲污私之行而外則寄託治公之道也。斷,丁亂翻。行,下孟翻。〕依東宮之尊,〔師古曰:東宮,太后所居也。餘按漢制,太后率居長樂宮,在未央宮東,故曰東宮。〕假甥舅之親,以爲威重。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管執樞機,朋黨比周;〔比,毗至翻。〕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遊談者助之說,執政者爲之言。〔譽,音餘。忤,五故翻。爲,於僞翻。〕排擯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毀而不進,遠絕宗室之任,不令得給事朝省,〔遠,於願翻。朝,直遙翻。〕恐其與己分權;數稱燕王、蓋主以疑上心,〔燕、蓋事見昭帝紀。師古曰:以示宗室親近而反逆也。數,所角翻。〕避諱呂、霍而弗肯稱。〔呂氏事見呂后紀。霍氏事見宣帝紀。師古曰:呂、霍二家皆坐專擅誅滅,故爲王氏諱而不言也。〕內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論,兄弟據重,宗族盤互,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爲其人微象。〔言伏於微而着於象也。見,賢遍翻。〕孝昭帝時,冠石立於泰山,僕柳起於上林,〔事見二十三卷昭帝元鳳三年。〕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王氏,本濟南東平陵人;武帝時,繡衣御史王賀既免官,乃徙居魏郡元城。〕其梓柱生枝葉,扶疏齔出屋,根齔地中,〔康曰:齔,測洽切。餘按字書,測洽之齔,從「幹」、從「臼」,與今齔字不同。漢書作「根垂地中」。意「齔」即「垂」字也。〕雖立石起柳,無以過此之明也。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併立,如下有泰山安,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爲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降爲皁隸,〔師古曰:皁隸,卑賤之人也。春秋左氏傳曰: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輿,輿臣隸也。〕縱不爲身,〔爲,於僞翻。〕柰宗廟何!婦人內夫家而外父母家,虍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如淳曰:內,猶親也;而皇太后反外夫家也。〕孝宣皇帝不與舅平昌侯權,所以全安之也。〔平昌侯王無故,宣帝舅也。〕夫明者起福於無形,銷患於未然,宜發明詔,吐德音,援近宗室,親而納信,〔師古曰:援,引也。謂升引而附近之也。援,音爰。近,其靳翻。〕黜遠外戚,毋授以致,〔師古曰:遠,謂疏而離之也,音於萬翻。〕皆罷令就弟,弟,與第同;漢書率作「弟」。孟康曰:第,宅也,有甲乙次第也;亦作「弟」。〕以則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誠東宮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內之姓,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復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田氏篡齊,六卿分晉,言漢亦將有此禍也。復,扶又翻。〕爲後嗣憂,昭昭甚明。唯陛下深留聖思!」書奏,天子召見向,嘆息悲傷其意,謂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然終不能用其言。

    ④秋,關東大水。

    ⑤八月,甲申,定陶共王康薨。

    ⑥是歲,徙信都王興爲中山王。

    ●卷第三十一

    【漢紀二十三】起屠維大淵獻,盡強圉協洽,凡九年。

    孝成皇帝上之下

    陽朔三年〔(己亥、前二二)〕

    ①春,三月,壬戌,隕石東郡八。

    ②夏,六月,潁川鐵官徒申屠聖等百八十人殺長吏,盜庫兵,自稱將軍,經歷九郡。遣丞相長史、御史中丞逐捕,以軍興從事,〔長,知兩翻。師古曰:逐捕之事,須有發興,皆依軍法。〕皆伏辜。

    ③秋,王鳳疾,天子數自臨問,〔數,所角翻。〕親執其手涕泣曰:「將軍病,如有不可言,〔師古曰:不可言,謂死也,不欲斥言之。〕平阿侯譚次將軍矣!」鳳頓首泣曰:「譚等雖與臣至親,行皆奢僭,〔行,下孟翻。〕無以率導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謹敕,〔敕,整也,正也,固也,理也。〕臣敢以死保之!」及鳳且死,上疏謝上,復固薦音自代,〔復,扶又翻。〕言譚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譚倨,不肯事鳳,〔師古曰:倨,慢也。〕而音敬鳳,卑恭如子,故鳳薦之。八月,丁巳,鳳薨。九月,甲子,以王音爲大司馬、車騎將軍,而王譚位特進,領城門兵。〔長安十二城門皆有屯兵。〕安定太守谷永以譚失職,勸譚辭讓,不受城門職;由是譚、音相與不平。

    ④冬,十一月,丁卯,光祿勳於永爲御史大夫。永,定國之子也。

    四年〔(庚子、前二一)〕

    ①春,二月,赦天下。

    ②夏,四月,雨雪。〔雨,於具翻。〕

    ④少府王駿爲京兆尹。駿,吉之子也。先是,京兆有趙廣漢、張敞、王尊、王章,至駿,皆有能名,故京師稱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趙廣漢、張敞,宣帝時尹京。三王,皆帝所用。史言尹京者難其材。先,悉薦翻。〕

    ⑤閏月,壬戌、於永卒。

    ⑥烏孫小昆彌烏就屠死,子拊離代立;〔師古曰:拊,讀與撫同。〕爲弟日貳所殺。漢遣使者立拊離子安日爲小昆彌。日貳亡阻康居;〔亡奔康居,依阻其遠以自全。〕安日使貴人姑莫匿等三人詐亡從日貳,刺殺之。〔師古曰:詐畔亡而投之,因得以刺殺。刺,七亦翻。〕於是西域諸國上書,願復得前都護段會宗;〔會宗前爲西域都護,終更而還。復,扶又翻。〕上從之。城郭諸國聞之,皆翕然親附。

    ⑦谷永奏言:「聖王不以名譽加於實效;御史大夫任重職大,少府宣達於從政,唯陛下留神考察!」上然之。

    鴻嘉元年〔(辛丑,前二〇)〕

    ①春,正月,癸巳,以薛宣爲御史大夫。〔用谷永之言也。〕

    ②二月,壬午,上行幸初陵,赦作徒;〔師古曰:徒人之在陵役作者。〕以新豐之戲鄉爲昌陵縣,〔師古曰:戲水之鄉也。戲,音許宜翻。〕奉初陵。

    ③上始爲微行,〔張晏曰:出入市裏,不復警蹕,若微賤者之所爲,故曰微行。〕從期門郎或私奴十餘人,或乘小車,或皆騎,〔騎,奇寄翻。〕出入市裏郊野,遠至旁縣〔旁縣,諸縣環長安旁者也。〕甘泉、長楊、五柞,〔柞,才各翻。〕雞、走馬,常自稱富平侯家人。富平侯者,張安世四世孫放也。放父臨,尚敬武公主,〔文穎曰:公主,成帝姊也。臣瓚曰:敬武公主是元帝姊也。師古曰:二說皆非也。薛宣傳雲:主怒曰:「嫂何以取妹殺之!」既謂元后爲嫂,是即元帝妹也。地理志,鉅鹿郡有敬武縣。〕生放,放爲侍中、中郎將,娶許皇后女弟,當時寵幸無比,故假稱之。

    ④三月,庚戌,張禹以老病罷,以列侯朝朔、望,位特進,見禮如丞相;〔朝,直遙翻。〕賞賜前後數千萬。

    ⑤夏,四月,庚辰,薛宣爲丞相,封高陽侯;〔恩澤侯表,高陽侯食邑於東莞。〕京兆尹王駿爲御史大夫。

    ⑥王音既以從舅越親用事,小心親職。〔從,才用翻。〕上以音自御史大夫入爲將軍,〔將軍,中朝官,故曰入,不獲宰相之封,〔自公孫弘以來,爲相者封侯。〕六月,乙巳,封音爲安陽侯。〔地理志,汝南郡有安陽侯國。〕

    ⑦冬,黃龍見真定。〔見,賢遍翻。〕

    ⑧是歲,匈奴復株累單于死,弟且麋【章十四行本「麋」作「糜」;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胥立,爲搜諧若鞮單于;遣子左祝都韓王呴留斯侯入侍,以且莫車爲左賢王。〔累,力追翻。單,音蟬。且,子餘翻。鞮,丁兮翻。「呴」,漢書作「朐」;師古曰:音許於翻。〕

    二年〔(壬寅、前一九)〕

    ①春,上行幸雲陽、甘泉。〔甘泉宮在雲陽縣。〕

    ②三月,博士行大射禮。〔古者天子、諸侯、大夫、士皆有大射之禮。博士所行,士之射禮也。〕有飛雉集於庭,歷階登堂而雊;〔師古曰:歷階,謂以次而登也。雊,古豆翻。〕後雉又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車騎將軍之府,又集未央宮承明殿屋上。車騎將軍音、待詔寵等上言:〔師古曰:以經術待詔,其人名寵,不記姓也。「天地之氣,以類相應;譴告人君,甚微而着。雉者聽察,先聞雷聲,故月令以紀氣。〔師古曰:謂季冬之月雉雊、雞乳。〕經載高宗雊雉之異,以明轉禍爲福之驗。〔師古曰:高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祖己曰:「惟先假王正厥事」。故能攘妖而致百年之壽。〕今雉以博士行禮之日【章:乙十一行本「日」下有「大衆聚會,飛集於庭」八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歷階登堂,萬衆睢睢,〔師古曰:睢睢,仰目視貌,音呼惟翻。〕驚怪連日,徑歷三公之府,太常、宗正典宗廟骨肉之官,然後入宮,其宿留告曉人,具備深切;〔師古曰:宿,音先就翻。留,音力救翻。〕雖人道相戒,何以過是!」后帝使中常侍閎詔音曰:〔,古朝字。〕「聞捕得雉,毛羽頗摧折,類拘執者,得無人爲之﹖」〔師古曰:言人放此雉,故欲爲變異者。折,而設翻。〕音復對曰:「陛下安得亡國之語!不知誰主爲佞之計,誣亂聖德如此者!左右阿諛甚衆,不待臣音復而足。〔復,扶又翻。,古諂字。師古曰:足,益也,音子喻翻。足其不足曰足。〕公卿以下,保位自守,莫有正言。如令陛下覺寤,懼大禍且至身,深責臣下,繩以聖法,臣音當先誅,豈有以自解哉!今即位十五年,繼嗣不立,日日駕車而出,失行流聞;〔行,所行也。言帝所行多非道,過失流佈,聞於遠方也。行,下孟翻。〕海內傳之,甚於京師。外有微行之害,內有疾病之憂,皇天數見災異,欲人變更,〔數,所角翻。見,賢遍翻。更,工衡翻;下同。〕終已不改。天尚不能感動陛下,臣子何望!獨有極言待死,命在朝暮而已。如有不然,老母安得處所,尚何皇太后之有!高祖天下當以誰屬乎!〔如淳曰:老母,音之老母也,當隨己受罪誅也。又謂己言深切,觸牾人主,積恚而犯必行之誅,不能復顧太后也。師古曰:如說非也。此言總屬於成帝耳。不然者,謂不如所諫而自修改也。老母,即帝之母太后也。言帝不自修改,國家危亡,太后不知處所,高祖天下無所付屬也。屬,音之慾翻。〕宜謀於賢智,克己復禮,〔用論語孔子答顏淵之言。〕以求天意,繼嗣可立,災變尚可銷也。」

    ③初,元帝儉約,渭陵不復徙民起邑;〔事見二十九卷元帝永光四年。復,扶又翻。〕帝起初陵,〔即延陵也。〕數年後,樂霸陵曲亭南,更營之。〔即新豐戲鄉之地。關中記:昌陵,在霸城東二十里。樂,音洛。〕將作大匠解萬年〔解,戶買翻,姓也。姓譜:自晉唐叔虞食邑於解,今解縣也。晉有解狐、解揚。〕使陳湯爲奏,請爲初陵徙民起邑,欲自以爲功,求重賞。湯因自請先徙,冀得美田宅。上從其言,果起昌陵邑。〔爲萬年、湯得罪罷昌陵張本。〕

    夏,徙郡國豪桀貲五百萬以上五千戶於昌陵。

    ④五月,癸未,隕石於杜郵三。

    ⑤六月,立中山憲王孫雲客爲廣德王。〔中山憲王福,靖王勝之玄孫也。地節元年,福薨,子懷王修嗣。五鳳三年,修薨,無後。今立雲客。〕

    ⑥是歲,城陽哀王雲薨;無子,國除。〔城陽景王章傳國十世,至雲。〕

    三年〔(癸卯、前一八)〕

    ①夏,四月,赦天下。

    ②大旱。

    ③王氏五侯爭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嘗病,欲避暑,從上借明光宮。〔師古曰:黃圖雲:明光宮,在城內,近桂宮。〕後又穿長安城,引內灃水,〔地理志:豐水出鄠縣東南,北流過上林苑,入渭。〕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蓋,〔羽蓋,編羽爲之。〕張周帷,〔周帷,船之四周皆張帷。〕楫棹越歌。〔師古曰:楫、棹,皆所以行船也;令執楫棹人爲越歌也。楫,謂棹之短者也,今吳、越之人謂之橈,音饒。越歌,爲越之歌。〕上幸商第,見穿城引水,意恨,內銜之,未言。後微行出,過曲陽侯第,又見園中土山、漸臺,象白虎殿,〔起土山、漸臺,又爲室屋象白虎殿也。〕於是上怒,以讓車騎將軍音。商、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謝太后。〔劓,魚器翻,又牛例翻。〕上聞之,大怒,乃使尚書責問司隸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僭不軌,藏匿奸猾,皆阿縱,不舉奏正法;二人頓首省戶下。〔司隸校尉察三輔,京兆尹治京邑,而阿縱不舉奏,故責之。省戶,禁門也。〕又賜車騎將軍音策書曰:「外家何甘樂禍敗!〔師古曰:言此罪過,並身自爲之。餘謂言商等奢僭,必將得罪,何乃甘心爲之以爲樂也!樂,音洛。〕而欲自黥、劓,相戮辱於太后前,傷慈母之心,以危亂國家!外家宗族強,上一身寖弱日久,今將一施之,〔師古曰:行刑罰。〕君其召諸侯,令待府舍!」〔諸侯,指商、根等。師古曰:令總集音舍待詔命。〕是日,詔尚書奏文帝誅將軍薄昭故事。〔見十四卷文帝前十年。〕車騎將軍音藉請罪,〔師古曰:自坐上,言待刑戮也。〕商、立、根皆負斧質謝,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實無意誅也。

    ④秋,八月,乙卯,孝景廟北闕災。

    ⑤初,許皇后與班倢囈皆有寵於上。上嘗遊後庭,欲與倢囈同輦載,〔倢囈,音接於;下同。〕倢囈辭曰:「觀古圖畫,賢聖之君皆【章:十四行本「皆」下有「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輦,得無近之乎!」〔師古曰:嬖,愛也,音必計翻,又卑義翻。近,音巨靳翻。〕上善其言而止。太后聞之,喜曰:「古有樊姬,〔張晏曰:楚王好田,樊姬爲不食禽獸之肉。按樊姬事楚莊王。〕今有班倢囈!」班倢囈進侍者李平得幸,亦爲倢囈,賜姓曰衛。

    其後,上微行過陽阿主家,〔師古曰:陽阿,平原之縣也。應劭曰:平原漯陰東南五十里,有陽阿鄉,故縣也。考異曰:五行志作「河陽主」,伶玄趙後外傳及荀紀亦作「河陽」。外戚傳顏師古注曰:陽阿,平原之縣也。今俗書「阿」字作「河」,或爲「河陽」,皆後人所妄改耳。今從之。〕悅歌舞者趙飛燕,〔師古曰:以其體輕,故曰飛燕。〕召入宮,大幸;有女弟,復召入,〔復,扶又翻。〕姿性尤醲粹,左右見之,皆嘖嘖嗟賞。〔嘖嘖,衆口稱羨而作聲也;音側革翻。〕有宣帝時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后,〔披香博士,後宮女職也。淖,音女教翻,姓也。〕唾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姊、弟俱爲倢囈,貴傾後宮。許皇后、班倢囈皆失寵。於是趙飛燕譖告許皇后、班倢囈挾媚道,〔婦人挾媚道者,蠱詛他人,求己親媚。〕祝詛後宮,詈及主上。〔祝,職救翻。詛,莊助翻。詈,力智翻。〕冬,十一月,甲寅,許後廢處昭臺宮,〔師古曰:宮在上林苑中。處,昌呂翻。〕後姊謁【章:乙十一行本「謁」下有「等」字;孔本同;張校同。】皆誅死,親屬歸故郡。〔後姊謁,爲平安剛侯夫人。許氏,本山陽人也。〕考問班倢囈,倢囈對曰:「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論語載子夏答司馬牛之言。〕修正尚未蒙福,爲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愬;〔師古曰:祝詛主上,是不臣也。〕如其無知,愬之何益!故不爲也。」上善其對,赦之,賜黃金百斤。趙氏姊、弟驕勡,婕囈恐久見危,乃求共養太后於長信宮。〔師古曰:共,音居用翻。養,音弋向翻。宮閣記:長信殿,在長樂宮,太后常居之。〕上許焉。

    ⑥廣漢男子鄭躬等六十餘人攻官寺,篡囚徒,盜庫兵;自稱山君。〔廣漢郡,高帝分蜀郡置,屬益州。師古曰:逆取曰篡。風俗通:寺,司也。諸官府所止皆曰寺。〕

    四年〔(甲辰、前一七)〕

    ①秋,勃海、清河、信都河水湓溢,〔勃海,唐滄、景州。清河,唐貝州。信都,唐冀州。師古曰:湓,湧也;音普頓翻。〕灌縣、邑三十一,敗官亭、民舍四萬餘所。〔敗,補邁翻。〕平陵李尋【章:乙十一行本「尋」下有「等」字;孔本同。】奏言:「議者常欲求索九河故而穿之。今因其自決,可且勿塞,以觀水勢;〔索,山客翻。塞,悉則翻;下同。〕河欲居之,當稍自成川,跳出沙土。然後順天心而圖之,必有成功,而用財力寡。」於是遂止不塞。朝臣數言百姓可哀,上遣使者處業振贍之。〔師古曰:處業,謂安處之,使得居業。數,所角翻。處昌呂翻。〕

    ②廣漢鄭躬黨與寖廣,犯歷四縣,衆且萬人;州郡不能制。冬,以河東都尉趙護爲廣漢太守,發郡中及蜀郡合三萬人擊之,或相捕斬除罪;〔師古曰:賊黨相捕斬,赦其本罪。〕旬月平。遷護爲執金吾,賜黃金百斤。

    ③是歲,平阿安侯王譚薨。上悔廢譚使不輔政而薨也,乃復進成都侯商,〔復,扶又翻。〕以特進城門兵,置幕府,得舉吏如將軍。〔漢制,列將軍置幕府,得舉吏。〕

    魏郡杜鄴時爲郎,素善車騎將軍音,見音前與平阿侯有隙,即說音曰:「夫戚而不見殊,孰能無怨!〔師古曰:戚,近也。殊,謂異於疏也。說,輸芮翻。〕昔秦伯有千乘之國而不能容其母弟,〔師古曰:秦景公母弟公子針有寵於其父桓公。景公立,針懼而奔晉。事在昭元年。故經書「秦伯之弟針出奔晉」,傳曰:稱弟,罪秦伯也。〕春秋譏焉。周、召則不然,〔師古曰:言周公、召公無私怨也。餘謂不然者,不爲秦伯之爲也。召,讀曰邵。〕忠以相輔,義以相匡,同己之親,等己之尊,不以聖德獨兼國寵,又不爲長專受榮任,分職於陝,併爲弼疑,〔師古曰:分職於陝,謂自陝以東周公主之,自陝以西召公主之。陝,即今陝州縣也;音式冉翻。而說者妄雲分陝是潁川郟縣,謬矣。弼疑,謂左輔、右弼、前疑、後丞也。餘按字書,陝從兩「入」,郟從兩「人」,人自不考耳。爲,於僞翻。長,知兩翻。〕故內無感恨之隙,〔師古曰:感,音胡闇翻。〕外無侵侮之羞,俱享天佑,兩荷高名者,蓋以此也。〔荷,下可翻。〕竊見成都侯以特進領城門兵,復有詔得舉吏如五府,〔丞相,御史及車騎、左、右將軍府也。復,扶又翻。〕此明詔所欲必寵也。將軍宜承順聖意,加異往時,每事凡議,必與及之。發於至誠,則孰不說諭!」〔師古曰:言皆出於至誠,彼必和說,無憂乖異也。說,讀曰悅。〕音甚嘉其言,由是與成都侯商親密。二人皆重鄴。

    永始元年〔(乙巳、前一六)〕

    ①春,正月,癸丑,太官凌室火。〔師古曰:凌室,藏冰之室。凌,音力證翻,又音陵。〕戊午,戾後園南闕火。〔考異曰:五行志及荀紀二「火」皆作「災」,今從漢書。〕

    ②上欲立趙倢囈爲皇后,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難之。太后姊子淳于長爲侍中,數往來通語東宮;〔數,所角翻。〕歲餘,乃得太后指,許之。夏,四月,乙亥,上先封倢囈父臨爲成陽侯。〔恩澤侯表,成陽侯食邑於汝南新息。〕諫大夫河間劉輔上書,〔漢書:劉輔,河間宗室。〕言:「昔武王、周公,承順天地以饗魚、烏之瑞,然猶君臣祗懼,動色相戒。〔今文尚書泰誓曰:白魚入於王舟;有火復於王屋,流爲烏。周公曰:「復哉!復哉!」〕況於季世,不蒙繼嗣之福,屢受威怒之異者虖!〔威怒,謂皇天降威震怒也。虖,古乎字。〕雖夙夜自責,改過易行,〔行,下孟翻。〕畏天命,念祖業,妙選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鄭玄曰:考,猶稽也。師古曰:窈窕,幽閒也。〕以承宗廟,順神祇心,塞天下望,〔塞,悉則翻。〕子孫之祥猶恐晚暮!今乃觸情縱慾,傾於卑賤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於天,不愧於人,惑莫大焉!里語曰:『腐木不可以爲柱;人婢不可以爲主。』〔考異曰:劉輔傳雲:「腐木不可以爲柱;卑人不可以爲主。」荀紀「柱」作「珪」,「卑人」作「人婢」。今「柱」從漢書;「人婢」從荀紀。〕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禍而無福,市道皆共知之,〔師古曰:市道,市中之道也;一曰市人及行於道路者也。予,讀曰與。〕朝廷莫肯壹言。臣竊傷心,不敢不盡死!」書奏,上使侍御史收縛輔,系掖庭祕獄,〔師古曰:漢舊儀:掖庭詔獄,令、丞,宦者爲之,主理婦人、女官也。〕羣臣莫知其故。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勳琅邪師丹、太中大夫谷永〔四人皆中朝官。〕俱上書曰:「竊見劉輔前以縣令求見,擢爲諫大夫,〔輔以襄賁令上書言得失,召見,擢諫大夫。襄賁,東海縣也。賁,音肥。〕此其言必有卓詭切至當聖心者,故得拔至於此;旬月之間,收下祕獄。〔下,遐稼翻。〕臣等愚以爲輔幸得託公族之親,在諫臣之列,新從下土來,未知朝廷體,獨觸忌諱,不足深過。〔過,猶罪也。〕小罪宜隱忍而已,如有大惡,宜暴治理官,與衆共之。〔理官,謂廷尉也。師古曰:令衆人知其罪狀而罰之。暴,顯示也。顯示其罪,使理官治之。〕今天心未豫,〔張晏曰:豫,悅豫也。〕災異屢降,水旱迭臻,方當隆寬廣問,褒直盡下之時也,而行慘急之誅於諫爭之臣,〔爭,讀曰諍。〕震驚羣下,失忠直心。假令輔不坐直言,所坐不着,〔師古曰:着,明也。〕天下不可戶曉。〔師古曰:言不可家家曉諭之也。〕同姓近臣,本以言顯,其於治親養忠之義,〔治,直之翻。〕誠不宜幽囚於掖庭獄。公卿以下,見陛下進用輔亟而折傷之暴,人有懼心,精銳銷耎,〔師古曰:人人皆懼也。蘇林曰:耎,弱也。師古曰:耎,音乃亂翻,又乳兗翻。〕莫敢盡節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聽,〔師古曰:舜有敢諫之鼓,故言有虞之聽也;一曰:謂達四聰也。〕廣德美之風!臣等竊深傷之,惟陛下留神省察!」〔省,悉井翻。〕上乃徙輔系共工獄,〔蘇林曰:考工也。師古曰:少府之屬官,亦有詔獄。共,讀與龔同。〕減死罪一等,論爲鬼薪。〔應劭曰:取薪給宗廟爲鬼薪,三歲刑也。〕

    ③初,太后兄弟八人,獨弟曼早死,不侯;〔鳳嗣父爵陽平侯。崇安成侯庶弟五人,同日封,謂之五侯。八人之中,獨曼不侯。〕太后憐之。曼寡婦渠供養東宮,〔供,居用翻。養,餘亮翻。〕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師古曰:比,音必寐翻;餘謂當音毗至翻。〕其羣兄弟皆將軍、五侯子,乘時侈靡,〔師古曰:乘,因也,因富貴之時。〕以輿馬聲色佚遊相高。〔師古曰:佚,與逸同。〕莽因折節爲恭儉,勤身博學,〔折,而設翻。〕被服如儒生;〔師古曰:被,音皮義翻。〕事母及寡嫂,養孤兄子,行甚敕備;〔莽兄永早死,有子光。行,下孟翻。〕又外交英俊,內事諸父,曲有禮意。大將軍鳳病,莽侍疾,親嘗藥,〔鄭玄曰:嘗藥,度其所堪。〕亂首垢面,不解衣帶連月。鳳且死,以託太后及帝,拜爲黃門郎,〔漢舊儀曰:黃門郎,屬黃門令,日暮入對青瑣門拜,名曰夕郎。董巴曰:禁門曰黃闥。〕遷射聲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書,願分戶邑以封莽。長樂少府戴崇、〔姓譜:戴,宋戴公之後;一曰:宋滅戴,子孫以國爲氏。〕侍中金涉、中郎陳湯等皆當世名士,鹹爲莽言,〔爲,於僞翻;下同。〕上由是賢莽,太后又數以爲言。〔數,所角翻。〕五月,乙未,封莽爲新都侯,〔莽傳以南陽新野之都鄉爲新都侯國。〕遷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宿衛謹敕,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散輿馬、衣裘振施賓客,〔師古曰:振,舉也。施,式智翻。〕家無所餘;收贍名士,交結將、相、卿、大夫甚衆。故在位者更推薦之,〔更,工衡翻。〕遊者爲之談說,虛譽隆洽,傾其諸父矣。〔隆,盛也。洽,漸浹也,周也。〕敢爲激發之行,處之不凓恧。〔師古曰:激,急動。恧,愧也。激,音工歷翻。行,下孟翻。處,昌呂翻。恧,音女六翻。嘗私買侍婢,昆弟或頗聞知,莽因曰:「後將軍朱子元無子,〔朱博,字子元。〕莽聞此兒種宜子。」【章:十四行本「子」下有「爲買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師古曰:此兒,謂所買婢也。種,章勇翻。〕即日以婢奉朱博。其匿情求名如此!〔王莽事始此。〕

    皇后既立,寵少衰;而其女弟絕幸,爲昭儀,居昭陽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師古曰:以漆漆物謂之髹,音許求翻,又許昭翻。今關東俗,器物一再着漆者謂之捎漆;捎,即髹聲之轉重耳。「髹」,字或作「攄」,音義亦與髹同。今關西俗雲黑髹盤、朱髹盤,其音如此。兩義並通。毛晃曰:髹,赤黑漆。〕切皆銅沓,黃金塗;〔師古曰:切,門限也;音千結翻。沓,冒其頭也。塗以金,塗銅上也。沓,音他合翻。〕白玉階;〔師古曰:階,所由升殿陛也。〕壁帶往往爲黃金釭,函藍田璧、明珠、翠羽飾之;〔服虔曰:釭,壁中之橫帶也。晉灼曰:以金環飾之也。師古曰:壁帶,壁之橫木露出如帶者也,於壁帶之中往往以金爲釭,若車釭之形也。其釭中,着玉璧、明珠、翠羽耳。藍田,山名,出美玉。釭,音工;流俗讀之音江,非也。〕自後宮未嘗有焉。趙後居別館,多通侍郎、宮奴多子者。〔侍郎,郎之得出入禁中者。宮奴,有罪沒爲宮奴,給使宮中者。〕昭儀嘗謂帝曰:「妾姊性剛,有如爲人構陷,則趙氏無種矣!」〔種,章勇翻。〕因泣下悽惻。帝信之,有白後奸狀者,帝輒殺之。由是後公爲淫恣,無敢言者,然卒無子。〔卒,子恤翻。〕

    光祿大夫劉向以爲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詩大序:關睢,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曰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於是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及孽、嬖亂亡者,〔師古曰:孽,庶也。嬖,愛也。〕序次爲列女傳,凡八篇,及採傳記行事,着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奏之;數上疏言得失,陳法戒。〔數,所角翻。〕書數十上,以助觀覽,補遺闕。〔上,時掌翻。〕上雖不能盡用,然內嘉其言,常嗟嘆之。

    初,解萬年自詭昌陵三年可成,卒不能就;〔卒,子恤翻。〕羣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議,〔下,遐稼翻。〕皆曰:「昌陵因卑爲高,度便房猶在平地上;〔漢書音義曰:便房,藏中便坐也。度,徒洛翻。〕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靈,淺外不固。〔服虔曰:取他處土以增高,爲客土。〕卒徒工庸以鉅萬數,至然指夜作,取土東山,且與谷同賈,〔師古曰:賈,讀曰價。〕作治數年,天下被其勞。〔治,直之翻。被,皮義翻。〕故陵因天性,據真土,處勢高敞,旁近祖考,〔初陵近渭陵,又西近茂陵。處,昌呂翻。近,其靳翻。〕前又已有十年功緒,〔師古曰:緒,謂端次也。〕宜還復故陵,勿徙民,便!」秋,七月,詔曰:「朕執德不固,謀不盡下,〔師古曰:言不博謀於羣下。〕過聽將作大匠萬年言『昌陵三年可成』,〔師古曰:過,誤也。萬年,解萬年也。〕作治五年,中陵、司馬殿門內尚未加功。〔如淳曰:陵中有司馬殿門,如生時制也。臣瓚曰:天子之藏壙中,無司馬殿門也。此謂陵上寢殿及司馬門也。時皆未作之,故曰尚未加功。師古曰:中陵,陵中正寢也。司馬殿門,瓚說是也。〕天下虛耗,百姓罷勞,客土疏惡,〔罷,讀曰疲。疏,音捤。〕終不可成,朕惟其難,〔師古曰:惟,思也。〕怛然傷心。〔怛.當割翻;驚也,懼也,悼也,不安也。〕夫『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故詔引之。〕其罷昌陵,及故陵勿徙吏民,〔罷昌陵,還故陵,而故陵勿起陵邑、徙吏民也。〕令天下毋有動搖之心!」

    ⑥初,酇侯蕭何之子【章:十四行本「子」下有「孫」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嗣爲侯者,無子及有罪,凡五絕祀。高後、文帝、景帝、武帝、宣帝思何之功,輒以其支庶紹封。〔蕭何薨,子祿嗣;薨,亡子,高後乃封何夫人同爲酇侯,小子延爲糂陽侯。孝文元年,罷同,更封延爲酇侯;薨,子遺嗣;薨,亡子,文帝復以遺弟則嗣;有罪,免。景帝二年,封則弟嘉爲武陽侯;薨,子勝嗣;有罪,免。武帝元狩中,復以酇戶二千四百封何曾孫慶爲酇侯。慶,則子也;薨,子壽成嗣;坐罪,免。宣帝封何玄孫建世爲酇侯。凡五紹封。〕是歲,何七世孫酇侯獲坐使奴殺人,減死,完爲城旦。〔獲,建世孫也。〕先是,上詔有司訪求漢初功臣之後,久未省錄。杜業說上曰:〔先,悉薦翻。省.悉井翻。說,輸芮翻。〕「唐、虞、三代皆封建諸侯,以成太平之美,是燕、齊之祀與周並傳,〔太公封於齊,至周安王二十三年,始爲田氏所滅。召公封於燕,後周而滅。〕子繼弟及,歷載不墮。〔師古曰:弟繼兄位謂之及。載,子亥翻。墮,毀也;音火規翻。〕豈無刑辟,〔闢,毗亦翻。〕繇祖之竭力,故支庶賴焉。〔師古曰:言國家非無刑辟,而功臣子孫得不陷罪辜而能長存者,思其先人之力,令有嗣續也。〕漢功臣,亦皆剖符世爵,受山、河之誓;〔高帝封爵之誓曰:「使黃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存,爰及苗裔。」〕百餘年間,而襲封者盡,朽骨孤於墓,苗裔流於道,生爲愍隸,死爲轉屍。〔應劭曰:死不能葬,故屍流轉在溝壑之中。師古曰:愍隸者,言爲徒隸,在可哀愍之中。〕以往況今,〔師古曰:況,譬也。〕甚可悲傷。聖朝憐閔,詔求其後,四方忻忻,靡不歸心。出入數年而不省察,恐議者不思大義,徒設虛言,則厚德掩息,吝簡布章,〔吝,靳也。簡,略也。言既詔求其後,復靳而不封,略而不問,若如此,必布聞於天下也。〕非所以示化勸後也。雖難盡繼,宜從尤功。」〔言漢之功臣絕世者多,雖難盡繼,宜取功尤重者後,紹其國封也。〕上納其言。癸卯,封蕭何六世孫南癤長喜爲酇侯。〔地理志,南癤縣屬鉅鹿郡。孟康曰:癤,音力全翻。百官表:縣令、長皆秦官,掌治其縣:萬戶以上爲令,秩千石至六百石;減萬戶爲長,秩五百石至三百石。長,知兩翻。考異曰:成紀:「元延元年,封蕭相國後喜爲酇侯。」荀、胡皆用之。按功臣表,「永始元年,釐侯喜紹封;三年薨。永始四年,質侯尊嗣;五年薨,質侯章嗣。」蓋本紀誤以永始爲元延故也。〕

    ⑦立城陽哀王弟俚爲王。〔鴻嘉二年,哀王雲薨,無後。考異曰:漢紀,「俚」作「悝」,今從漢書。〕

    ⑧八月,丁丑,太皇太后王氏崩。〔師古曰:宣帝王皇后也。〕

    ⑨九月,黑龍見東萊。〔見,賢遍翻。〕

    ⑩丁巳晦,日有食之。〔考異曰:荀紀作「乙巳」,按長曆丁巳晦,荀悅誤。〕

    是歲,以南陽太守陳鹹爲少府,侍中淳于長爲水衡都尉。

    ③乙酉晦,日有食之。

    ④三月,丁酉,以成都侯【章:十四行本「侯」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商爲大司馬、衛將軍;紅陽侯王立特進,領城門兵。

    ⑤京兆尹翟方進爲御史大夫。〔翟,亭歷翻,又直格翻。〕

    ⑥谷永爲涼州刺史,奏事京師,訖,當之部,〔涼州部隴西、天水、武都、金城、安定、北地、武威、張掖、敦煌、酒泉等郡。漢制,諸州刺史常以八月巡行所部,錄囚徒,考殿最;歲盡,詣京師奏事。〕上使尚書問永,受所欲言。〔師古曰:永有所言,令尚書即受之。〕永對曰:「臣聞王天下,有國家者,〔王,於況翻。〕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聞。如使危亡之言輒上聞,〔師古曰:如,若也。有即上聞。〕則商、周不易姓而迭興,正不變改而更用。〔更,工衡翻。〕夏、商之將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師古曰:凡在道路行者也。〕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尚書大傳曰:桀雲:天之有日猶吾之有民。日有亡哉﹖日亡,吾亦亡矣。師古曰:自謂如日在天而無有能傷危也。〕是故惡日廣而不自知,大命傾而不【章:十四行本「不」下有「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師古曰:易下系之辭也。言安必思危,存不忘亡,乃得保其安存。〕陛下誠垂寬明之聽,無忌諱之誅,使芻蕘之臣得盡所聞於前,〔刈草曰芻,採薪曰蕘。文王詢於芻蕘。〕羣臣之上願,社稷之長福也!

    元年,九月,黑龍見;〔見,賢遍翻。〕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隕;乙酉,日有食之。〔「己」,當作「癸」。此承谷永傳之誤。〕六月之間,大異四發,二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亂,未嘗有也。臣聞三代所以隕社稷,喪宗廟者,皆由婦人與羣惡沈湎於酒;〔喪,息浪翻。沈,持林翻。〕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秦始皇二十六年,初並天下,三十七年,崩,二世三年而亡,其有天下財十六年。〕養生泰奢奉終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請略陳其效:

    建始、河平之際,許、班之貴,傾動前朝,〔師古曰:許皇后及班倢囈之家。朝,直遙翻。〕燻灼四方,女寵至極,不可上矣;〔師古曰:上,猶加也。〕今之後起,什倍於前。〔如淳曰:謂趙、李本從微賤起也。〕廢先帝法度,聽用其言,官秩不當,縱釋王誅,〔師古曰:縱,放也。釋,解也。王誅,謂王法當誅者。當,丁浪翻。〕驕其親屬,假之威權,從權亂政,〔師古曰:從,音子用翻。橫,音胡孟翻。〕刺舉之吏,莫敢奉憲。又以掖庭獄大爲亂阱,〔師古曰:阱,穿也;爲坑阱以拘繫人也。亂者,言其非正而又多也。阱,音才性翻。仲馮曰:言設獄陷人如阱耳。餘謂仲說是。〕榜棰擼於炮烙,〔師古曰:擼,痛也。炮烙,紂所作刑也。膏塗銅柱,加之火上,令罪人行其上,輒墮炭中;笑而以爲樂。擼,音千感翻。〕絕滅人命,主爲趙、李報德復怨。〔師古曰:復,亦報也。爲,於僞翻。〕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師古曰:反,讀曰幡。罪之明白者,反而除之;吏之公正者,建議劾治也。〕多系無辜,掠立迫恐,〔師古曰:掠,笞服之,立其罪名。〕至爲人起責,分利受謝,〔師古曰:言富賈有錢,假託其名,代之爲主,放與他人,以取利息而共分之;或受報謝,別取財物。爲,於僞翻。〕生入死出者,不可勝數。〔勝,音升。〕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孟康曰:既,盡也。師古曰:昭,明也。〕

    王者必先自絕,然後天絕之。今陛下棄萬乘之至貴,樂家人之賤事,〔師古曰:謂私畜田及奴婢財物。樂,音洛。〕厭高美之尊號,好匹夫之卑字,〔孟康曰:成帝好微行,更作私字以相呼。如淳曰:稱張放家人爲卑字。好,呼到翻。〕崇聚僄輕無義小人以爲私客,〔師古曰:僄,疾也;音頻妙翻,又匹妙翻。〕數離深宮之固,〔數,所角翻。離,力智翻。〕挺身晨夜,與羣小相隨,〔師古曰:挺,引也,音大鼎翻。〕烏集雜會,醉飽吏民之家,〔師古曰:言聚散不常,如烏鳥之集。〕亂服共坐,沈湎媟嫚,溷淆無別,黽勉遁樂,〔師古曰:黽勉,言不息也。遁,流遁也。言流遁爲樂也。沈,持林翻。樂,音洛。〕晝夜在路,典門戶、奉宿衛之臣執干戈而守空宮,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積數年矣。

    王者以民爲基,民以財爲本,財竭則下畔,下畔則上亡。是以明王愛養基本,不敢窮極,使民如承大祭。〔論語孔子答仲弓之言。師古曰:言常畏慎。〕今陛下輕奪民財,不愛民力,聽邪臣之計,去高敞初陵,改作昌陵,役百乾溪,費擬驪山,〔楚靈王侈心無厭,民不堪其役,潰於乾溪,王縊而死。驪山事見秦紀。師古曰:擬,比也,言勞役之功百倍於楚靈王,費財之廣比於秦始皇。杜預曰:乾溪,在譙國城父縣南。幹,音幹。〕靡敝天下,〔師古曰:靡,音武皮翻。〕五年不成而後反故。百姓愁恨感天,饑饉仍臻,〔師古曰:仍,頻也。〕流散賾食,餧死於道,以百萬數。〔師古曰:賾,亦散也。餧,餓也。賾,音人勇翻。餧,音乃賄翻。〕公家無一年之畜,〔師古曰:畜,讀曰蓄。〕百姓無旬月【章:十四行本「月」作「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之儲,上下俱匱,無以相救。詩云:『殷監不遠,在夏後之世。』〔師古曰:大雅蕩之詩也。〕願陛下追觀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鏡考己行,〔師古曰:鏡,謂鑑照之。考,校也。行,下孟翻。〕有不合者,臣當伏妄言之誅!〔師古曰:言上所爲違於節儉,皆與永言同。餘謂此言帝之失行,與夏、殷、周、秦所以失者合耳。〕

    漢興九世,百九十餘載,〔載,子亥翻。〕繼體之主七,皆承天順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興,或以治安;〔治,直吏翻。〕至於陛下,獨違道縱慾,輕身妄行,當盛壯之隆,無繼嗣之福,有危亡之憂,積失君道,不合天意,亦以多矣。爲人後嗣,守人功業如此,豈不負哉!方今社稷、宗廟禍福安危之機在於陛下;陛下誠能昭然遠寤,專心反道,〔師古曰:反,猶還也。〕舊愆畢改,新德既章,則赫赫大異庶幾可銷,天命去就庶幾可復,〔師古曰:去就,言去離無德而就有德。〕社稷、宗廟庶幾可保!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

    帝性寬,好文辭,而溺於宴樂,〔省,悉井翻。好,呼到翻。樂,音洛。〕皆皇太后與諸舅夙夜所常憂;至親難數言,〔數,所角翻。〕故推永等使因天變而切諫,勸上納用之。永自知有內應,展意無所依違,〔師古曰:展,申也。〕每言事輒見答禮。〔師古曰:如禮而答之。餘謂答禮者、答之而又加禮也。〕至上此對,〔上,時掌翻。〕上大怒。衛將軍商密擿永令發去。〔師古曰:擿,謂發動之。〕上使侍御史收永,敕過交道廄者勿追;〔晉灼曰:交道廄,去長安六十里,近延陵。〕御史不及永,還。上意亦解,自悔。〔悔遣侍御史收永也。〕

    ⑦上嘗與張放及趙、李諸侍中共宴飲禁中,皆引滿舉白,〔服虔曰:舉滿桮,有餘白歷者罰之也。孟康曰:舉白,見驗飲酒盡不也。師古曰:謂引取滿觴而飲,飲訖,舉觴告白盡不也。一說:白者,罰爵之名;飲有不盡者,則以此爵罰之。魏文侯與大夫飲酒,令曰:「不爵者浮以大白。」於是公乘不仁舉白浮君,是也。釂,子肖翻;飲酒盡爵也。〕談笑大噱。〔師古曰:噱,笑聲也,音其略翻。或曰,噱,謂脣口之中,大笑則見。此說非。〕時乘輿幄坐張畫屏風,〔乘,繩證翻。師古曰:坐,音材臥翻。畫,古賓字通;下同。〕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妲,當割翻。妲己,有蘇氏之女。樂,音洛。〕侍中、光祿大夫班伯久疾所起,〔姓譜:班,楚令尹班之後。班書敘傳自以爲楚令尹子文之後。子文初生,縋於夢中而虎乳之。楚人謂乳爲「谷」,謂虎爲「於菟」,故名谷於菟,楚人謂虎「班」,其子以爲號。師古注曰:子文之子班亦爲楚令尹。餘按左傳莊三十年,申公班殺令尹子元,谷於菟爲令尹,恐班非子文之子。〕上顧指畫而問伯曰:「紂爲無道,至於是虖﹖」〔虖,古乎字。〕對曰:「書雲:『乃用婦人之言』,〔師古曰:今文尚書泰誓之辭。〕何有踞肆於朝!〔師古曰:肆,放也,陳也。朝,直遙翻。〕所謂衆惡歸之,不如是之甚者也!」〔師古曰:論語稱孔子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上曰:「苟不若此,此圖何戒﹖」對曰:「『沈湎於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孔穎達曰:酒誥注云:飲酒齊色曰湎。然則湎者,顏色湎然齊一之辭。師古曰:微子,殷之卿士,封於微,爵稱子也。殷紂錯亂天命,微子作誥,告箕子、比干而去。其誥曰:用沈酗於酒,用亂敗厥德於下。我其發出狂,吾家耄遜於荒。事見尚書微子篇。『式號式謼』,大雅所以流連也。〔師古曰:大雅蕩之詩曰:式號式謼,俾晝作夜。言醉酒號呼,以晝爲夜也。流連,言作詩之人,嗟漢而泣涕流連也。而說者乃以流連爲荒亡,蓋失之矣。大雅所以流連,不謂飲酒之人也。謼,音火故翻。〕詩、書淫亂之戒,其原皆在於酒!」上乃喟然嘆曰:「吾久不見班生,今日復聞讜言!」〔復,扶又翻。師古曰:讜言,善言也。讜,音黨。〕放等不懌,〔師古曰:懌,悅也,音亦。〕稍自引起,更衣,〔更,工衡翻。〕因罷出。

    時長信庭林表適使來,聞見之。〔孟康曰:長信,太后宮名也。庭林表,宮中婦人官名也。師古曰:長信宮庭之林表也。林表,官名耳。庭,非官稱也。使,疏吏翻。〕後上朝東宮,〔朝,直遙翻。〕太后泣曰:「帝間顏色瘦黑。〔師古曰:間,謂比日也。〕班侍中本大將軍所舉,〔大將軍,謂王鳳也。〕宜寵異之;益求其比,以輔聖德!〔鳳初薦伯宜勸學,召見親近。今太后以其能諫正,欲令帝寵異之也。師古曰:比,類也;音必寐翻,當如字。〕宜遣富平侯且就國!」〔富平侯,張放。〕上曰:「諾。」上諸舅聞之,以風丞相、御史,〔師古曰:風,讀曰諷。〕求放過失。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拒閉使者,〔侍御史修奉使至放家,逐名捕賊;奴從者閉門,設弓弩,距使者,不肯內。〕賊傷無辜,〔放知李遊君欲獻女,求不得,使奴康等之其家,賊傷三人。〕從者支屬並乘權勢,爲暴虐,〔從,才用翻。〕請免放就國。」〔考異曰:敘傳雲:「王音以風丞相御史。」按放傳:「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過惡。」音以正月乙巳薨,方進以三月丁酉爲御史大夫,然則風丞相、御史者疑非音也。放傳又云:「上諸舅皆害其寵。」故但云上諸舅。〕上不得已,〔師古曰:已,止也。〕左遷放爲北地都尉。其後比年數有災變,〔師古曰:比,頻也。比,毗至翻。數,所角翻。〕故放久不得還。璽書勞問不絕。〔璽,斯氏翻。勞,力到翻。〕敬武公主有疾,詔徵放歸第視母疾。數月,主有瘳,後復出放爲河東都尉。〔復,扶又翻。〕上雖愛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

    ⑧邛成太后之崩也,〔邛成太后,孝宣王皇后也。父奉光,封邛成侯,故書邛成太后,以別孝元王皇后。恩澤侯表,邛成侯,國於濟陰。〕喪事倉卒,吏賦斂以趨辦,〔卒,讀曰猝。斂,力贍翻。師古曰:趨,讀曰趣;言苟取辦。趣,與促同。〕上聞之,以過丞相、御史。〔過,罪也。〕冬,十一月,己丑,策免丞相宣爲庶人,御史大夫方進左遷執金吾。二十餘日,丞相官缺,羣臣多舉方進者;上亦器其能,十一月,壬子,擢方進爲丞相,封高陵侯。〔恩澤侯表,高陵侯,國於琅邪。考異曰:方進傳:「丞相薛宣免,方進亦左遷執金吾;二十餘日,遂擢爲丞相。」而荀紀雲:「秋八月,方進貶爲執金吾。」蓋以公卿表雲,「三月,丁酉,京兆尹翟方進爲御史大夫;八月貶爲執金吾。」故致此誤也。按公卿表所云者,謂方進自三月爲御史大夫,至十一月而,凡居官八月耳。又黑龍見東萊,在去年九月,谷永傳着之甚明,而荀悅亦載之於此年,雲「冬,黑龍見東萊。」蓋因陳湯獲罪在今年故也。漢春秋雖正黑龍之誤,而方進貶官猶承荀悅之失。〕以諸吏、散騎、光祿勳孔光爲御史大夫。〔散,悉亶翻。〕方進以經術進,〔方進以射策甲科爲郎,舉明經,遷議郎。〕其爲吏,用法刻深,好任勢立威;有所忌惡,峻文深詆,中傷甚多。〔好,呼到翻。惡,烏路翻。中,竹仲翻。〕有言其挾私詆欺不專平者,上以方進所舉應科,不以爲非也。〔科,律條也。〕光,褒成君霸之少子也,〔霸見二十八卷元帝永光元年。〕領尚書,典樞機十餘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問,據經法,以心所安而對,不希指苟合;〔師古曰:希指,希望天子之意指也。〕如或不從,不敢強諫爭,〔爭,讀曰諍。〕以是久而安。時有所言,輒削草笹,〔服虔曰:言已繕書,更削壞其草也。〕以爲章主之過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師古曰:奸,求也;奸忠直之名也。奸,音幹。〕有所薦舉,唯恐其人之聞知。沐日歸休,兄弟妻子燕語,終不及朝省政事。〔朝,直遙翻。〕或問光:「溫室省中樹,皆何木也﹖」光嘿不應,更答以他語,其不泄如是。

    ⑨上行幸雍,祠五畤。〔建始二年,罷雍五畤;今以久無繼嗣,並甘泉泰畤皆復之。雍,於用翻。畤,音止。〕

    ⑩衛將軍王商惡陳湯,奏「湯妄言昌陵且復發徙;〔初,湯請起昌陵邑;既罷昌陵,丞相、御史請廢昌陵邑中室。奏未下,人以問湯:「第宅不徹,得無復發徙﹖」湯曰:「縣官且順聽羣臣言,猶復發徙之也。」惡,烏路翻。〕又言黑龍冬出,微行數出之應。」〔東萊郡黑龍出,人以問湯,曰:「是所謂玄門開;微行數出,出入不時,故龍以非時出也。」數,所角翻。〕廷尉奏「湯非所宜言,大不敬。」詔以湯有功,〔有斬郅支功。〕免爲庶人,徙邊。

    上以趙後之立也,淳于長有力焉,故德之,乃追顯其前白罷昌陵之功,下公卿,議封長。〔下,遐稼翻。〕光祿勳平當以爲:「長雖有善言,不應封爵之科。」〔姓譜:平,齊相晏平仲之後;一曰:韓哀侯少子婼食採平邑,因以爲氏。高祖之法,非有功不侯。〕當坐左遷鉅鹿太守。上遂下詔,以常侍閎、衛【章:十四行本「衛」上有「侍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尉長首建至策,〔師古曰:閎,王閎也。〕賜長、閎爵關內侯。

    初,少府陳鹹,衛尉逢信,官簿皆在翟方進之右;〔逢,皮江翻,姓也;古有逢蒙。師古曰:簿,謂伐閱也。簿,音主簿之簿。〕方進晚進,爲京兆尹,與鹹厚善。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選中,而方進得之。會丞相薛宣得罪,與方進相連,上使五二千石雜問丞相、御史,〔晉灼曰:大臣獄重,故以秩二千石者五人詰責之。〕鹹詰責方進,冀得其處,方進心恨。〔詰,去吉翻。〕陳湯素以材能幸於王鳳及王音,鹹、信皆與湯善,湯數稱之於鳳、音所,〔數,所角翻。〕以此得爲九卿。及王商黜逐湯,方進因奏「鹹、信附會湯以求薦舉,苟得無恥,」皆免官。〔考異曰:鹹、信免官皆在明年以後,因陳湯事連言之。〕

    是歲,琅邪太守朱博爲左馮翊。博治郡,常令屬各用其豪桀以爲大吏,文、武從宜。〔師古曰:各因其材而任之。治,直之翻。〕縣有劇賊及他非常,博輒移書以詭責之,其盡力有效,必加厚賞;懷詐不稱,誅罰輒行。〔師古曰:稱,副也。稱,尺證翻。〕以是豪強懾服,事無不集。〔懾,之涉翻。〕

    ②初,帝用匡衡議,罷甘泉泰畤,〔事見上卷建始元年。〕其日,大風壞甘泉竹宮,〔武帝以正月上辛有事甘泉圜丘,自竹宮而望拜。韋昭曰:以竹爲宮,天子居中。師古曰:漢舊儀,竹宮去壇三里。壞,音怪。〕折拔畤中樹木十圍以上百餘。〔折,而設翻。〕帝異之,以問劉向;對曰:「家人尚不欲絕種祠,〔師古曰:家人,謂庶人之家也。種祠,繼嗣所傳祠也。〕況於國之神寶舊畤!且甘泉、汾陰及雍五畤始立,皆有神祇感應,然後營之,非苟而已也。〔武帝祠泰一於甘泉,夜常有神光如流星集於祠壇。〕汾陰男子公孫滂洋等見汾旁有光如絳,上遂立后土祠於汾陰脽上。文帝十四年,黃龍見成紀,始幸雍,郊見五畤。〕武、宣之世奉此三神,禮敬敕備,神光尤着。祖宗所立神祇舊位,誠未易動。〔易,以豉翻。〕前始納貢禹之議,後人相因,多所動搖。〔元帝時,貢禹建言,漢家祭祀多不應古禮;韋玄成、匡衡等因之。〕易大傳曰:『誣神者殃及三世。』恐其咎不獨止禹等!」上意恨之,〔師古曰:恨,悔也。〕又以久無繼嗣,冬,十月,庚辰,上白太后,令詔有司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如故,及雍五畤、陳寶祠、長安及郡國祠着明者,皆復之。

    是時,上以無繼嗣,頗好鬼神、方術之屬,〔好,呼到翻。〕上書言祭祀方術得待詔者甚衆,祠祭費用頗多。谷永說上曰:〔說,輸芮翻。〕「臣聞明於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萬物之情,不可罔以非類。〔師古曰:罔,猶蔽。餘謂罔,欺也,欺人以所無曰罔。〕諸背仁義之正道,〔背,蒲妹翻。〕不遵五經之法言,而盛稱奇怪鬼神,廣崇祭祀之方,求報無福之祠,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終之藥,遙興輕舉、〔如淳曰:遙,遠也。興,舉也。師古曰:興,起也,謂起而遠去也。〕黃冶變化之術者,〔晉灼曰:黃者,鑄黃金也。道家言,冶丹沙令變化,可鑄作黃金也。〕皆奸人惑衆,挾左道,懷詐僞,以欺罔世主,〔師古曰:左道,邪僻之道,非正義也。王制曰:執左道以亂政者殺。聽其言,洋洋滿耳,若將可遇,〔師古曰:洋洋,美盛之貌。洋,音羊,又音祥。〕求之,蕩蕩如繫風捕景,終不可得。〔師古曰:蕩蕩,空曠之貌也。蕩,音蕩。景,影也。〕是以明王距而不聽,聖人絕而不語。〔師古曰:謂孔子不語怪神。〕昔秦始皇使徐福發男女入海求神采藥,因逃不還,天下怨恨。〔事見秦始皇紀。〕漢興,新垣平、〔事見文帝紀。〕齊人少翁、公孫卿、欒大等〔事見武帝紀。〕皆以術窮詐得,誅夷伏辜。〔師古曰:詐得,謂主上得其詐僞之情。〕唯陛下距絕此類,毋令奸人有以窺朝者!」〔朝,直遙翻。〕上善其言。

    ③十一月,尉氏男子樊並等十三人謀反,〔地理志,尉氏縣屬陳留郡。應劭曰:古獄官曰尉氏,鄭之別獄也。臣瓚曰:鄭大夫尉氏之邑,故遂以爲邑名。師古曰:鄭大夫尉氏,亦以掌獄之官故爲族耳;應說是也。〕殺陳留太守,劫略吏民,自稱將軍;徒李譚、稱忠、鍾祖、訾順共殺並,以聞,皆封爲侯。〔姓譜:稱,平聲。漢功臣表有新山侯稱忠。楚有鍾儀、鍾建,又有知音鍾子期。訾,即移翻;何氏姓苑雲:今齊人,本姓祭氏。譚,延鄉侯。忠,新山侯。祖,童鄉侯。順,樓虛侯。考異曰:本紀雲五人,而功臣表止有四人,蓋紀誤。〕

    ④十二月,山陽鐵官徒蘇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殺長吏,盜庫兵,自稱將軍;〔地理志,山陽郡有鐵官。〕經郡國十九,殺東郡太守及汝南都尉。汝南太守嚴欣捕斬令等。遷欣爲大司農。〔師古曰:欣,與欣同。〕

    ⑤故南昌尉九江梅福上書曰:〔地理志,南昌縣屬豫章郡。後漢志:尉,主盜賊;凡有賊發,主名不立,則推索行尋,按察奸宄,以起端緒。「昔高祖納善若不及,從諫如轉圜,〔師古曰:不及,恐失之也。轉圜者,言其順易也。〕聽言不求其能,舉功不考其素,〔師古曰:直取其功,不論其舊行及所從來也。〕陳平起於亡命而爲謀主,韓信拔於行陳而建上將;〔事並見高帝紀。行,戶剛翻。陳,讀曰陣。〕故天下之士雲合歸漢,〔師古曰:言四面而至。〕爭進奇異,知者竭其策,〔知,讀曰智;下同。〕愚者盡其慮,勇士極其節,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並天下之威,是以舉秦如鴻毛,取楚若拾遺,〔師古曰:鴻毛,論輕;拾遺,言其易也。〕此高祖所以無敵於天下也。孝武皇帝好忠諫,說至言,〔好,呼到翻。說,讀曰悅。〕出爵不待廉、茂,〔廉、茂,孝廉、秀才也。光武諱秀,改爲茂才。〕慶賜不須顯功,〔師古曰:謂諫爭合意,即得爵賜,不由薦舉及軍功也。廉,廉吏也。茂,茂材也。〕是以天下布衣各厲志竭精以赴闕庭,自衒鬻者不可勝數,〔師古曰:衒,行賣也。鬻,亦賣也。衒,音州縣之縣,又音工縣翻。勝,音升。〕漢家得賢,於此爲盛。使孝武皇帝聽用其計,昇平可致,〔張晏曰:民有三年之儲曰昇平。〕於是積屍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緣間而起;〔間,古莧翻;下同。〕所以計慮不成而謀議泄者,以衆賢聚於本朝,故其大臣勢陵,不敢和從也。〔事見武紀。師古曰:本朝,謂漢朝也。大臣,謂淮南相、內史之屬也。服虔曰:臣勢陵君。和,戶臥翻。〕方今布衣乃窺國家之隙,見間而起者,蜀郡是也。〔孟康曰:鴻嘉中廣漢男子鄭躬等反是也。〕及山陽亡徒蘇令之羣,蹈藉名都、大郡,〔賢曰:前書曰:十二萬戶爲大郡。〕求黨與,索隨和,而無逃匿之意,〔李奇曰:求索與己和及隨己者。原父曰:漢氏世寶隨和珠玉,謂匹夫至欲求索此物,所謂與上爭衡也。索,山客翻。〕此皆輕量大臣,無所畏忌,〔量,音良。〕國家之權輕,故匹夫欲與上爭衡也。

    士者,國之重器;得士則重,失士則輕。詩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師古曰:詩大雅文王之詩也。濟濟,盛貌也。言文王能多用賢人,故邦國得以安寧也。濟,子禮翻。〕廟堂之議,非草茅所言也;〔漢書「所」字下有「當」字。〕臣誠恐身塗野草,屍並卒伍,故數上書求見,輒報罷。〔福去南昌歸壽春,數因縣道上書,求假軺傳,詣行在所條對急政;輒報罷。數,所角翻。見,賢遍翻。〕臣聞齊桓之時,有以九九見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關自鬻;〔事見三卷周赧王七年。周禮司關,凡四方之賓客叩關者,則爲之告。注曰:叩關,謂謁關人也。疏曰:叩,猶至也。好,呼到翻。〕繆公行霸,由余歸德。〔秦繆公開霸業,由余自西戎歸之。繆,讀曰穆。〕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書求見者,輒使詣尚書問其所言,言可採取者,秩以升斗之祿,賜以一束之帛,若此,則天下之士,發憤懣,〔懣,音悶。〕吐忠言,嘉謀日聞於上,天下條貫,國家表裏,爛然可睹矣。〔師古曰:爛然,分明之貌也。〕

    夫以四海之廣,士民之數,〔數,趨玉翻。〕能言之類至衆多也;然其雋桀指世陳政,言成文章,質之先世【章:十四行本「世」作「聖」;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而不繆,施之當世合時務,若此者亦無幾人。〔師古曰:無幾,言不多也。幾,音居豈翻。〕故爵祿束帛者,天下之砥石,高祖所以厲世摩鈍也。〔師古曰:砥,細石也;音之履翻,又音祇。〕

    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也。工以諭國政,利器諭賢材。〕至秦則不然,張誹謗之罔以爲漢驅除,〔爲,於僞翻。〕倒持泰阿,授楚其柄。〔師古曰:太阿,劍名,歐冶所鑄也。言秦無道,令陳涉、項羽乘間而發,譬倒持劍,以把授人也。〕故誠能勿失其柄,天下雖有不順,莫敢觸其鋒,此孝武皇帝所以闢地建功,爲漢世宗也。〔師古曰:闢,讀曰闢。〕

    今陛下既不納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鳶鵲遭害,則仁鳥增逝,〔師古曰:鳶,鴟也。仁鳥,鸞鳳也。鳶,音緣。〕愚者蒙戮,則智士深退。間者愚民上書,多觸不急之法,〔師古曰:言以其所言爲不急而罪之。〕或下廷尉而死者衆。〔下,遐稼翻;下同。〕自陽朔以來,天下以言爲諱,朝廷尤甚,〔懲王章之死也。師古曰:防人之口,法禁嚴切也。〕羣臣皆承順上指,莫有執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書,陛下之所善,試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尹王章,資質忠直,敢面引廷爭,〔爭,讀曰諍。〕孝元皇帝擢之,以厲具臣而矯曲朝;〔元帝初,擢章爲左曹、中郎將。師古曰:具臣,具位之臣,無益者也。矯,正也。朝,直遙翻。〕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事見上卷陽朔元年。〕且惡惡止其身,〔公羊傳:惡惡止其身,善善及子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室家,〔言王章妻子坐徙也。孔穎達曰:左傳曰:男有室,女有家。謂男處妻之室,女安夫之家,夫婦共爲家室。故謂夫婦家室之道爲室家也。〕折直士之節,〔折,而設翻。〕結諫臣之舌。羣臣皆知其非,然不敢爭,天下以言爲戒,最國家之大患也!

    願陛下循高祖之軌,杜亡秦之路,除不急之法,下無諱之詔,博覽兼聽,謀及疏賤,令深者不隱,遠者不塞,所謂『闢四門,明四目』也。〔師古曰:虞書舜典曰:「闢四門,明四目。」言開四門以致衆賢,則明視於四方也。塞,悉則翻。闢,讀曰闢。〕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師古曰:君命犯者,謂大臣犯君之命。〕外戚之權,日以益隆。陛下不見其形,願察其景!建始以來,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災亡與比數,〔師古曰:言其極多,不可比校而數也。亡,讀曰無。〕陰盛陽微,金鐵爲飛,此何景也﹖〔張晏曰:河平二年,沛郡鐵官鑄鐵如星飛,上去權、臣用事之異也。蘇林曰:言之不從,是謂不又,則金不從革。景,象也;何象,言將危亡也。爲,於僞翻。〕漢興以來,社稷三危:呂,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親親之道,全之爲右,〔師古曰:務全安之,此爲上。〕當與之賢師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寵其位,授以魁柄,〔師古曰:以鬥爲諭也。鬥身爲魁。〕使之驕逆,至於夷滅,〔師古曰:夷,平也,謂平除之。〕此失親親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賢,不能爲子孫慮,故權臣易世則危。書曰『毋若火,始庸庸。』〔師古曰:周書洛誥之辭也。庸庸,微小貌也。言火始微小,不早撲滅,則至熾盛;大臣貴擅,亦當早圖,黜其權也。〕勢陵於君,權隆於主,然後防之,亦無及已!」〔師古曰:已語終辭。〕上不納。

    漢紀二十四〔起着雍涒灘(戊申),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六年。〕

    《孝成皇帝中》

    永始四年〔(戊申、前一三)〕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大赦天下。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

    ②夏,大旱。

    ③四月,癸未,長樂臨華殿、未央宮東司馬門皆災。〔師古曰:東面之司馬門也。樂,音洛。〕六月,甲午,霸陵園門闕災。

    ④秋,七月,辛未晦,日有食之。

    ⑤冬,十一月,庚申,衛將軍王商病免。

    ⑥梁王立驕恣無度,〔立,梁孝王武八世孫也。〕至一日十一犯法。相禹奏「立對外家怨望,有惡言。」〔梁相,名禹。相,息相翻。〕有司按驗,因發其與姑園子奸事,奏「立禽獸行,請誅。」〔漢法,內亂爲禽獸行。行,下孟翻。〕太中大夫谷永上書曰:「臣聞禮,天子外屏,不欲見外也;〔師古曰:屏,謂當門之牆,以屏蔽者也。外屏,於門外爲之。〕是以帝王之意,不窺人閨門之私,聽聞中冓之言。〔韓詩云:中冓,中夜。應劭曰:中冓,材冓在堂之中也。晉灼曰:魯詩以爲夜也。師古曰:冓,謂舍之交積材木也。應說近之。冓,音工豆翻。〕春秋爲親者諱。〔春秋公羊傳:閔元年,齊仲孫來。齊仲孫者何﹖公子慶父也。公子慶父則曷爲謂之齊仲孫﹖外之也。曷爲外之﹖春秋爲親者諱。爲,於僞翻;下同。〕今梁王年少,〔少,詩照翻;下同。〕頗有狂病,始以惡言按驗,既無事實,而發閨門之私,非本章所指。王辭又不服,猥強劾立,傅致難明之事,〔劾,戶概翻。師古曰:傅,讀曰附。〕獨以偏辭成罪斷獄,〔斷,丁亂翻。〕無益於治道;〔治,直吏翻。〕污衊宗室〔污,烏故翻。孟康曰:蔑,音漫。師古曰:蔑,音秣,謂塗染也。〕以內亂之惡,披布宣揚於天下,非所以爲公族隱諱,〔爲,於僞翻;下爲公同。〕增朝廷之榮華,昭聖德之風化也。臣愚以爲王少而父同產長,〔姑者,父之同產。長,知兩翻。〕年齒不倫;梁國之富足以厚聘美女,招致妖麗;〔妖,巧也,豔也,好也。妖,於驕翻。〕父同產亦有恥辱之心;〔師古曰:言其姑亦當自恥,必不與奸。〕按事乃驗問惡言,〔師古曰:本所問者,怨望朝廷之言也。〕何故猥自發舒!〔言何爲而自發內亂之事。〕以三者揆之,殆非人情,疑有所迫切,過誤失言,文吏躡尋,不得轉移。〔躡尋者,謂躡其失言之後,而尋其內亂之跡也。〕萌芽之時,加恩勿治,上也。〔如淳曰:覆蓋之,則計之上。治,直之翻;下同。〕既已按驗舉憲,〔舉憲者,舉以法也。〕宜及王辭不服,詔廷尉選上德通理之吏更審考清問,〔上,與尚同。書呂刑:皇帝清問下民。孔安國曰:清問,詳問也。馬曰:清,訊。〕着不然之效,定失誤之法,〔着,明也。效,驗也。明其事之不然,具有證驗也。失誤,謂誤入人罪爲失。〕而反命於下史,〔師古曰:使者還,反以清白之狀付有司也。〕以廣公族附疏之德,〔附疏者,使疏屬親附也。〕爲宗室刷污亂之恥,〔師古曰:刷,謂拭,刷除之也,言所劣翻。〕甚得治親之誼。」天子由是寢而不治。

    ⑦是歲,司隸校尉蜀郡何武爲京兆尹。〔姓譜:何,出自周成王母弟唐叔虞;後封於韓;韓滅,子孫分散,江、淮間音以「韓」爲「何」,字隨音變,遂爲何氏。〕武爲吏,守法盡公,進善退惡,所居無赫赫名,去後常見思。

    ②壬戌,王商復爲大司馬、衛將軍。〔商去年以病免,今復位。〕

    ③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

    ④夏,四月,丁酉,無雲而雷;〔劉向曰:雷前託於雲,猶君之託於臣,陰陽之合也。人君不恤天下,萬民有怨畔之心,故無雲而雷。〕有流星從日下東南行,四面耀耀如雨,自晡及昏而止。

    ⑤赦天下。

    ⑥秋,七月,有星孛於東井。〔孛,蒲內翻。〕

    上以災變,博謀羣臣。北地太守谷永對曰:「王者躬行道德,承順天地,則五徵時序,〔五徵,即洪範之八庶徵,曰雨、曰暘、曰寒、曰燠、曰風也。〕百姓壽考,符瑞並降;失道妄行,逆天暴物,則咎徵着郵,〔洪範之常雨、常暘、常寒、常燠、常風,爲咎徵着明也。天見咎徵,以明着人君之過也。師古曰:郵,與尤同。尤,過也。〕妖孽並見,〔洪範五行傳說曰:凡草木之類謂之妖;妖,猶夭胎,言尚微也。蟲豸之類謂之孽;孽則芽孽矣。見,賢遍翻。〕饑饉薦臻;終不改寤,惡洽變備,不復譴告,更命有德。〔如魯哀禍大天不降譴是也。復,扶又翻。更,工衡翻。〕此天地之常經,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質有修短,時世有中季,〔師古曰:中,讀曰仲。〕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業,〔八世,高、惠、文、景、武、昭、宣、元。〕當陽數之標季,〔孟康曰:陽九之末季也。師古曰:標,音必遙翻。〕涉三七之節紀,〔孟康曰:至平帝,乃三七二百一十歲之厄,今已涉向其節紀。〕遭無妄之卦運,〔應劭曰:天必先雲而後雷,雷而後雨;而今無雲而雷。無妄者,無所望也。萬物無所望於天,災異之最大者也。師古曰:取易之無妄卦爲義。項安世曰:古妄與望通,秦、漢言妄,皆無望也。朱英之說黃歇與揚子法言皆然。故太玄去準妄,謂其無所復望也。在易則自爲誠妄之妄。〕直百六之災総,〔易九繍曰:切入元,百六陽九。孟康曰:易傳也。所謂陽九之繍,百六之會也。初入元,百六歲有繍者,則前元之餘氣也。師古曰:直,當也。孔穎達曰:凡水旱之歲,歷運有常。按律曆志雲:十九歲爲一章,四章爲一部,二十部爲一統,三統爲一元。則一元有四千五百六十歲。初入元一歲有陽九,謂旱九年。次三百七十四歲陰九,謂水九年。以一百六歲並三百七十四歲爲四百八十歲,注云,六乘八之數。次四百八十歲有陽九,謂旱九年。次七百二十歲陰七,謂水七年。次七百二十歲陽七,謂旱七年。又注云:七百二十者,九乘八之數次六百歲陰五,謂水五年。次六百歲陽五,謂旱五年。注云:六百歲者,以八乘八,八八六十四。又以七乘八,七八五十六,相併爲一千二百歲。於易七、八不變,氣不通,故合而數之,各得六百歲。次四百八十歲陰三,次四百八十歲陽三,除入元至陽三,除去災歲,總有四千五百六十年。其災歲,兩陽九年,一陰九年,一陰、陽各七年,一陰、陽各五年,一陰、陽各三年,總有五十七年,並前四千五百六十年,通爲四千六一十七歲。此一元之氣終矣。此是陰陽水旱之大數也。所以正用七、八、九、六相乘者,以水數六,火數七,木數八,金數九,此交互相乘也。以七、八、九、六陰陽之數自然,故有九年、七年、五年、三年之災。〕三難異科,雜焉同會;〔師古曰:雜,謂相參也。一曰,雜,音先合翻。雜焉,總萃。難,乃旦翻。〕建始元年以來,二十載間,〔載,子亥翻。〕羣災大異,交錯鋒起,多於春秋所書。內則爲深宮後庭,將有驕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敗,〔驕臣,指淳于長等。悍妾,指趙昭儀姊弟也。悍,下罕翻,又侯旰翻。師古曰:卒,讀曰猝。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北宮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閒之處〔苑,園也。孔穎達曰:有蕃曰園,有牆曰囿;園、囿大同,蕃、牆異耳。囿者,域養禽獸之處。園者,種菜殖果之處。毛晃曰:苑,亦以養禽獸。直曰街,曲曰巷。師古曰:閒,讀曰閒。〕徵舒、崔杼之亂;〔陳靈公淫於夏姬,數如其家;夏姬之子徵舒病之,自廄射而殺之。齊莊公通於崔杼之妻姜氏,數如崔氏;杼伏甲殺之。事並見左傳。此指帝微行,將有徵舒、崔杼之禍也。〕外則爲諸夏下土,將有樊並、蘇令、陳勝,項梁奮臂之禍。〔樊並、蘇令事見上卷永始三年。陳勝、項梁事見七卷秦二世元年。夏,戶雅翻;下同。〕安危之分界,宗廟之至憂,〔師古曰:分,音扶問翻。〕臣永所以破膽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後變見於上,〔見,賢遍翻。〕可不致慎!禍起細微,奸生所易。〔易,輕也,忽也。言奸生於所輕忽也。易,以豉翻。〕願陛下正君臣之義,無復與羣小媟黷宴飲;〔師古曰:媟,狎也,音私列翻。黷,污也。復,扶又翻;下同。〕勤三綱之嚴,〔師古曰:三綱,君臣、父子、夫婦也。餘按君爲臣綱,父爲子綱,夫爲婦綱,所謂嚴也。〕修後宮之政,抑遠驕勡之寵,崇近婉順之行;〔遠,於願翻。近,其靳翻。行,下孟翻。〕朝覲法駕而後出,〔朝,直遙翻。〕陳兵清道而後行,無復輕身獨出,飲臣妾之家。三者既除,內亂之路塞矣。〔三者,謂微行、崇飲、好色也。塞,悉則翻。〕諸夏舉兵,萌在民饑饉而吏不恤,興於百姓困而賦斂重,發於下怨離而上不知。〔永書曰:諸夏舉兵,以火角爲期。蓋言已有其萌,而將至於興發也。斂,力贍翻。〕傳曰:『飢而不損,茲謂泰,厥咎亡。』〔師古曰:洪範傳之辭。餘按五行志,蓋京房易傳之辭也。〕比年郡國傷於水災,禾麥不收,〔禾,粟苗也,又稼之總名。比,毗至翻。〕宜損常稅之時.〔謂此時宜減稅也。〕而有司奏請加賦,甚繆經義,逆於民心,市怨趨禍之道也。〔趨,讀曰趣,與促同。〕臣願陛下勿許加賦之奏,益減奢泰之費,流恩廣施,〔施,式豉翻。〕振贍睏乏,敕勸耕桑,以慰綏元元之心,諸夏之亂庶幾可息!」〔贍,而豔翻。幾,居希翻,又巨衣翻。〕

    中壘校尉劉向〔武帝置中壘校尉,掌北軍壘門之內,又外掌西域,八校尉之首也。〕上書曰:「臣聞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傲』,〔師古曰:事見虞書益稷篇。丹朱,堯子也。敖,讀曰傲。仲馮曰:此禹戒舜之語。非舜戒禹之辭也。上,時掌翻。〕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紂』,〔尚書無逸篇:周公戒成王曰:毋若殷王紂之迷亂,酗於酒德哉!〕聖帝明王常以敗亂自戒,不諱廢興,故臣敢極陳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

    謹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師古曰:從隱公元年至哀公十四年獲麟,凡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謂隱三年二月己巳,桓三年七月壬辰朔,十七年十月朔,莊十八年三月,二十五年六月辛未朔,二十六年十二月癸亥朔,三十年九月庚午朔,僖五年九月戊申朔,十二年三月庚午,十五年五月,文元年二月己亥朔,十五年六月辛丑朔,宣八年七月甲子,十年四月丙辰,十七年六月癸卯,成十六年六月丙寅朔,十七年十二月丁巳朔,襄十四年二月乙未朔,十五年秋八月丁巳,二十年冬十月丙辰朔,二十一年九月庚戌朔,冬十月庚辰朔,二十三年二月癸酉朔,二十四年秋七月甲子朔,八月癸巳朔,二十七年冬十二月乙亥朔,昭七年夏四月甲辰朔,十五年六月丁巳朔,十七年六月甲戌朔,二十一年秋七月壬午朔,二十二年十二月癸酉朔,二十四年夏五月乙未朔,三十一年十二月辛亥朔,定五年正月辛亥朔,十二年十一月丙寅朔,十五年八月庚辰朔也。〕今連三年比食,〔比,毗至翻。〕自建始以來,二十歲間而八食,率二歲六月而一發,古今罕有。建始三年十二月戊申朔,河平元年四月癸亥晦,三年八月乙卯晦,四年三月癸丑朔,陽朔元年二月丁未晦,永始二年二月乙酉晦,三年正月己卯晦,四年七月辛未晦,凡八食,而是年春正月己亥又不預比數。〕異有小大希稠,佔有舒疾緩急,觀秦、漢之易世,覽惠、昭之無後,察昌邑之不終,視考宣之紹起,皆有變異着於漢紀。天之去就,豈不昭昭然哉!〔按向書曰:秦始皇之末至二世時,日月薄食,山林淪亡,辰星出於四孟,太白經天而行,無雲而雷,枉矢夜光,熒惑襲月,繢火燒宮,野禽戲庭,都門內崩,長人見臨洮,石隕於東郡,星孛大角,大角以亡。及項籍之敗,亦孛大角。漢之入秦,五星聚於東井,得天下之象也。孝惠時有雨血、日食於衝、滅光星見之異。孝昭時有太山臥石自立,上林僵柳復起,大星如月西行,衆星隨之,此爲特異,孝宣興起之表。天狗夾漢而西,久陰不雨者二十餘日,昌邑不終之異也。〕臣幸得託末屬,誠見陛下寬明之德,冀銷大異而興高宗、成王之聲,〔向書曰:高宗、成王亦有雊雉、拔木之變,能思其故,故高宗有百年之福,成王有復風之報,向之所以望帝者如此。〕以崇劉氏,〔崇,增高也。謂增高劉氏之業,愈巍巍也。〕故懇懇數奸死亡之誅!〔師古曰:懇懇,款誠之意也。奸,犯也。數,所角翻。奸,音幹。〕天文難以相曉,臣雖圖上,猶須口說,然後可知;願賜清燕之閒,指圖陳狀!」上輒入之,〔師古曰:謂召入也。上,時掌翻。閒,讀曰閒;又如字。上輒之上,如字。〕然終不能用也。〔考異曰:向傳雲:星孛東井,岷山崩,向懷不能已,上此奏。按岷山崩在三年,此奏雲「自建始以來,二十歲間而食八,率二歲六月而一發」,則上此奏當在今年也。胡旦亦載之三年。餘按劉向傳,若以星孛東井爲據,則上奏當在今年。若以岷山崩爲據,則上奏當在三年。若以二十歲間日八食爲據,則上奏當在去年。然向言「日食之變率二歲六月而一發」,以班書考之,自建始三年十二月至河平元年四月,則一年五月而食;至四年三月癸丑朔則纔一年而食;又至陽朔元年二月丁未晦則又期年而食;永始元年九月丁巳晦,志書食而紀不書;至二年二月乙酉晦,則凡九期,而志所書永始元年九月丁巳晦不計也。又至永始三年正月己卯晦,則未及一期而食。又至四年七月辛未晦,則一年六月而食。向所謂率二歲六月而一發,亦通二十歲而約言之耳。自建始三年至今年,以紀考之則九食,以志考之則十食,此其差異又未有所折哀也。〕

    ⑦紅陽侯立舉陳鹹方正;對策,拜爲光祿大夫、給事中。丞相方進復奏「鹹前爲九卿,坐爲貪邪免,〔鹹免見上卷永始二年。復,扶又翻。〕不當蒙方正舉,備內朝臣」,〔孟康曰:內朝,中朝也。大司馬、前、後、左、右將軍、侍中、常侍、散騎、諸吏、給事中爲中朝官;丞相以下至六百石,爲外朝官也。〕並劾「紅陽侯立選舉故不以實。」〔漢制,列侯選舉不以實,削封戶。劾,戶概翻;下同。〕有詔免鹹,勿劾立。

    ⑧十二月,乙未,王商爲大將軍。辛亥,商薨。其弟紅陽侯立次當輔政;先是立使客因南郡太守李尚佔墾草田數百頃,〔先,悉薦翻。據孫寶傳:佔墾草田,頗有民所假少府陂澤,略皆開發。師古曰:隱度而取之也。草田,荒田也。舊爲陂澤,本屬少府,其後以假百姓,百姓皆已田之。而立總謂爲草田,佔雲新自墾。佔,音之贍翻。百畝爲頃。〕上書以入縣官,〔師古曰:立上書雲:新墾得此田,請以入官也。〕貴取其直一億〔【章:十四行本「億」作「萬」;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萬以上,〔師古曰:直,價直也。貴者,增於時價。〕丞相司直孫寶發之,上由是廢立,而用其弟光祿勳曲陽侯根。庚申,以根爲大司馬、驃騎將軍。〔考異曰:荀紀雲「十一月」,成紀雲「十二月」。按是歲十一月甲子朔,無乙未、辛亥、庚申。荀悅誤。今按考異又有揚雄待詔一條,注云:雄傳雲:「車騎將軍王音奇其文雅,薦雄待詔。」按雄自序雲:「上方郊祠甘泉泰畤,召雄待詔承明之庭,奏甘泉賦。其十二月,奏羽獵賦。」事在今年。時王音卒已久,蓋王根也。胡旦遂誤以爲曲陽侯雲。餘按曲陽侯即王根也。王音則封安陽侯。〕

    ⑨特進、安昌侯張禹請平陵肥牛亭地;〔師古曰:肥牛,亭名。禹欲得置亭之處爲耱塋。〕曲陽侯根爭,以爲此地當平陵寢廟,衣冠所出遊道,宜更賜禹他地。〔請別以地賜之。更,工衡翻。〕上不從,卒以賜禹。〔卒,子恤翻。〕根由是害禹寵,數毀惡之。〔數,所角翻;下同。師古曰:惡,謂言其過惡。依顏注,惡,當讀如字;後凡毀惡之惡皆同音。〕天子愈益敬厚禹,每病,輒以起居聞,〔師古曰:謂其飲食寢臥之增損。〕車駕自臨問之,上親拜禹上,禹頓首謝恩;禹小子未有官,禹數視其小子;上即禹下拜爲黃門郎、給事中。〔即,就也。〕禹雖家居,以特進爲天子師,國家每有大政,必與定議。〔師古曰:與,讀曰豫。餘謂與,讀如字,言天子與禹定其可否也。〕

    時吏民多上書言災異之應,譏切王氏專政所致,〔上,時掌翻。〕上意頗然之,未有以明見;〔未能灼見人言之當否也。〕乃車駕至禹弟,〔弟,與第同,舍也,宅也。〕闢左右,〔師古曰:闢,讀曰闢。〕親問禹以天變,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見年老,子孫弱,又與曲陽侯不平,恐爲所怨,則謂上曰:「春秋日食、地震,或爲諸侯相殺,夷狄侵中國。〔爲,於僞翻。〕災變之意,深遠難見,故聖人罕言命,不語怪神,〔師古曰:罕,稀也。論語云:子罕言利與命與仁。又曰:子不語:怪、力、亂、神。〕性與天道,自子貢之屬不得聞,〔師古曰:論語稱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謂孔子未嘗言性命及天道。〕何況淺見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應之,與下同其福喜,〔漢書張禹傳,「喜」作「善」。〕此經義意也。新學小生,亂道誤人,宜無信用,以經術斷之!」〔斷,丁亂翻。〕上雅信愛禹,由此不疑王氏。〔元帝師蕭望之,成帝師張禹,皆敬重之矣。元帝不能聽望之言疏許、史而去恭、顯,成帝則聽禹言而不疑王氏;望之以此殺身,禹以此苟富貴。漢祚中衰,實由此也。又,成帝之時,吏民猶譏切王氏;平帝之末,吏民以王莽不受新野田,上書者至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何元、成之時吏民猶忠於漢,平帝之時吏民則附王氏也﹖政自之出久矣,人心能無從之乎!有國家者,尚監茲哉!〕後曲陽侯根及諸王子弟聞知禹言,皆喜說,遂親就禹。〔張氏安矣,劉氏危矣。說,讀曰悅。〕

    故槐裏令朱雲〔元帝時,云爲槐裏令,坐論石顯廢錮,故稱故。〕上書求見,〔見,賢遍翻。〕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師古曰:屍,主也。素,空也。尸位者,不舉其事,但主其位而已。素餐者,德不稱官,空當食祿。〕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師古曰:論語所載孔子之言也。苟患失其寵祿,則言行僻邪,無所不至也。謹案孔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亡,與無同。〕臣願賜尚方斬馬劍,〔師古曰:尚方,少府之屬官也,作供御器物,故有斬馬劍;劍利,可以斬馬。〕斷佞一人頭以厲其餘!」〔斷,丁管翻。〕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蓋引用論語惡居下流而訕上之言。師古曰:訕,謗也,音所諫翻,又音刪。〕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師古曰:檻,軒前欄也。折,而設翻。〕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逄、比干遊於地下,足矣!〔師古曰:呼,叫也,音火故翻。關龍逄,桀臣,王子比干,紂臣,皆以諫而死,故云然。逄,音皮江翻。〕未知聖朝何如耳!」〔師古曰:言殺直臣,其聲惡。餘謂雲蓋言亦將如夏、殷之亡也。朝,直遙翻;下入朝同,每朝同。〕御史遂將雲去。〔將,如字,挾也,攜也。〕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着狂宜於世,〔師古曰:着,表也。言此名久已章表。〕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爭!」慶忌叩頭流血;上意解,然後得已。〔言殺雲之事得止也。〕及後當治檻,〔治,直之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師古曰:輯,與集同;謂補合之也。旌,表也。〕

    ⑩匈奴搜諧單于將入朝;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車立,爲車牙若鞮單于;以囊知牙斯爲左賢王。〔單,音蟬。且,子餘翻。車,尺遮翻。鞮,丁奚翻。〕

    北地都尉張放到官數月,復徵入侍中。〔復,扶又翻;下同。〕太后與上書曰:「前所道尚未效,〔張晏曰:謂太后言,「班侍中,大將軍所舉,宜寵異之。」詳見上卷永始二年。〕富平侯反覆來,其能默虖!」〔如淳曰:富平侯張放又來,太后安能默然不以爲言。〕上謝曰:「請今奉詔!」上於是出放爲天水屬國都尉;〔地理志,天水屬國都尉,治勇士縣。〕引少府許商、光祿勳師丹爲光祿大夫,〔姓譜:師,古者掌樂之官,因以爲氏。〕班伯爲水衡都尉,並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朝東宮,常從;〔從,才用翻。〕及大政,俱使諭指於公卿。〔使傳上指以諭公卿也。〕上亦稍厭遊宴,復修經書之業;〔上爲太子時,好經書;及即位,幸酒,樂宴樂。今出放等,復修經書業。〕太后甚悅。

    是歲,左將軍辛慶忌卒。慶忌爲國虎臣,〔爪牙扞禦之臣曰虎臣。〕遭世承平,匈奴、西域親附,敬其威信。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既祭,行遊龍門,〔師古曰:龍門山,在今蒲州龍門縣北。〕登歷觀,〔晉灼曰:歷觀,在河東蒲反縣。師古曰:歷山上有觀。觀,音古玩翻。〕陟西嶽而歸。〔陟,登也。師古曰:西嶽,華山也。〕

    ②夏,四月,立廣陵孝王子守爲王。〔廣陵孝王霸,厲王胥之子也,元帝初元二年紹封;傳子意,孫護人,薨,無後。今立守以紹封。考異曰:荀紀「守」作「憲」,今從漢書。〕

    ③初,烏孫小昆彌安日爲降民所殺,諸翕侯大亂;〔降,戶江翻。翕,許及翻。〕詔徵故金城太守段會宗爲左曹、中郎將、光祿大夫,使安輯烏孫;〔陽朔中,會宗復爲西域都護,終更而還,以擅發戊己校尉兵迎康居降者不遂,劾乏興,詔以贖論;拜金城太守,以病免,故曰金城太守。守,式又翻。〕立安日弟末振將爲小昆彌,〔服虔曰:末振將,人姓名。師古曰:其名也;昆彌之弟,不可別舉姓也。考異曰:烏孫傳以末振將爲安日弟,段會宗傳以爲兄,「兄」字誤耳。〕定其國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時大昆彌雌慄靡勇健,末振將恐爲所並,使貴人烏日領詐降,刺殺雌慄靡;〔刺,七亦翻。〕漢欲以兵討之而未能,遣中郎將段會宗立公主孫伊秩靡爲大昆彌。〔公主,謂楚主解憂也。公主之孫,於雌慄靡爲季父。〕久之,大昆彌、翕侯難棲殺末振將,安日子安犁靡代爲小昆彌。漢恨不自誅末振將,復遣段會宗發戊己校尉諸國兵,〔復,扶又翻。校,戶教翻。〕即誅末振將太子番丘。〔即,就也。師古曰:番,音盤。〕會宗恐大兵入烏孫,驚番丘,亡逃不可得,即留所發兵墊婁地,〔服虔曰:墊,音墊総之墊。鄭氏曰:婁,音羸。師古曰:墊,音丁念翻。婁,音樓。〕選精兵三十弩〔李奇曰:三千人,人持一弩。〕徑至昆彌所在,召番丘,責以末振將之罪,即手劍擊殺番丘。〔手執劍曰手劍。記檀弓曰:子手弓,子射諸。手,守又翻。〕官屬以下驚恐,馳歸。小昆彌安犁靡勒兵數千騎圍會宗,會宗爲言來誅之意,〔爲言奉天子命來誅番丘之意。爲,於僞翻。〕「今圍守殺我,如取漢牛一毛耳。〔司馬遷答任安書曰: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異!自諭其身甚微也。〕宛王、郅支頭縣街,〔宛王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太初三年。郅支事見二十九卷元帝建昭三年。宛,於元翻。〕烏孫所知也。」昆彌以下服,曰:「末振將負漢,誅其子可也,獨不可告我,令飲食之邪!」〔師古曰:飲,于禁翻。食,讀曰坔;下同。〕會宗曰:「豫告昆彌,逃匿之,爲大罪。〔謂豫以誅番丘之事告昆彌,昆彌以叔侄之情必使番丘逃匿,漢欲誅之而昆彌匿之,則於漢爲有大罪也。〕即飲食以付我,傷骨肉恩。〔若飲食之而使之就死,則於骨肉爲傷恩。〕故不先告。」昆彌以下號泣罷去。〔號,戶刀翻。〕會宗還,奏事,天子賜會宗爵關內侯、黃金百斤。會宗以難棲殺末振將,奏以爲堅守都尉。〔烏孫有大將、都尉各一人。以難棲能爲雌慄靡復讎,堅守臣節,異於諸翕侯,故以「堅守」二字寵之。〕責大祿、大監雌慄靡見殺狀,奪金印、紫綬,更與銅、墨雲。〔宣帝甘露三年,大祿大監賜金印、紫綬。〕末振將弟卑爰疐〔師古曰:疐,音竹二翻。〕本共謀殺大昆彌,將衆八萬【章:十四行本「厲」下有「餘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北附康居,謀欲借兵兼併兩昆彌;〔卑爰疐自此強,其後都護孫建襲殺之。將,即亮翻。〕漢復遣會宗與都護孫建併力以備之。〔復,扶又翻;下同。〕

    自烏孫分立兩昆彌,漢用憂勞,且無寧歲。〔分立兩昆彌,見二十七卷宣帝甘露元年。〕時康居復遣子侍漢,〔元帝時,康居遣子入侍,陳湯上言其非王子。今復遣子入侍。〕貢獻,〔既遣子入侍,而又奉貢也。〕都護郭舜上言:〔此時郭舜爲都護。平帝元始間,孫建始爲都護。上,時掌翻。〕「本匈奴盛時,非以兼有烏孫、康居故也;及其稱臣妾,非以失二國也。〔言匈奴之強弱,不繫二國之叛服。〕漢雖皆受其質子,然三國內相輸遺,交通如故;〔三國,謂匈奴、烏孫、康居。質,音致。遺,於季翻。〕亦相候司,〔司,讀曰伺。〕見便則發:合不能相親信,離不能相臣役。以今言之,結配烏孫,竟未有益,反爲中國生事。〔謂自武帝以來,以宗室女下嫁烏孫也。爲,於僞翻。〕然烏孫既結在前,今與匈奴俱稱臣,義不可距。而康居驕黠,訖不肯拜使者;〔師古曰:訖,竟也。黠,戶八翻。〕都護吏至其國,坐之烏孫諸使下,王及貴人先飲食已,乃飲啖都護吏,〔師古曰:飲,音于禁翻。啖,音徒濫翻。〕故爲無所省以誇旁國。〔師古曰:言故不省視漢使也。餘謂誇者,自矜耀其能傲漢也。旁國,鄰國也。省,悉井翻。〕以此度之,何故遣子入侍﹖其欲賈市,爲好辭之,詐也。〔謂特欲行賈以市易,其爲好辭者,詐也。度,徒洛翻。賈,音古。〕匈奴,百蠻大國,〔師古曰:於百蠻中,最大國也。〕今事漢甚備;聞康居不拜,且使單于有悔自卑之意。〔師古曰:言單于見康居不事漢以爲高,自以事漢爲太卑而悔之也。〕宜歸其侍子,絕不復使,〔師古曰:不通使於其國也。使,疏吏翻。〕以章漢家不通無禮之國!」〔章,顯著也。〕漢爲其新通,〔爲,於僞翻。〕重致遠人,〔師古曰:以此聲名爲重也。〕終羈縻不絕。

    三年〔(辛亥、前一○)〕

    ①春,正月,丙寅,蜀郡岷山崩,〔地理志,岷山,在蜀郡湔氐道西徼外。禹貢所謂岷山導江,即此山也。水經注曰:岷山,即瀆山,水曰瀆水,亦曰汶阜山,在氐道徼外,江水所導也。大江泉源發羊膊嶺下,緣崖散漫,小大百收,殆未濫觴,東南下百餘里,至白馬嶺西,歷天彭關,亦謂之天谷。天彭山兩山相對,其高若闕,謂之天彭門。江水自此以上至微弱,所謂其源濫觴者也。漢元延中,岷山崩,壅江水三日不流,即其處。岷,音武巾翻。〕壅江三日,江水竭。劉向大惡之,〔惡,音烏路翻;惡其徵異也。〕曰:「昔周岐山崩,三川竭,而幽王亡。〔周幽王二年,三川竭,岐山崩。師古曰:三川,涇、渭、洛也。洛,即漆、沮也。餘按幽王時有是異,後卒爲犬戎所殺。〕岐山者,周所興也。〔周自太王避狄去豳,而邑於岐山之下,周之王業遂興於此。〕漢家本起於蜀、漢,〔高帝始王漢中,起兵還定三秦,誅項羽,遂有天下。〕今所起之地,山崩川竭,星孛又及攝提、大角,從參至辰,〔天文志:房南衆星曰騎官,左角理,右角將。大角者,天王帝?之吽A其兩旁各有三星鼎足句之,曰攝提。攝提者,直斗杓所指,以建時節,故曰攝提格。晉天文志:參十星,於辰在申。至辰者,至大火也。自氐五度至尾九度,爲大火,於辰在卯。如淳曰:孛星尾長及攝提大角,始發於參至辰也。孛,蒲內翻。參,疏簪翻。〕殆必亡矣!」

    ②二月,丙午,封淳于長爲定陵侯。〔恩澤侯表,定陵侯,國於汝南。〕

    ③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④上將大誇胡人以多禽獸,秋,命右扶風發民入南山,西自褒、斜,〔師古曰:褒、斜,南山二谷名。餘按自秦川徑南山通漢中,南谷曰褒,北谷曰斜,徑五百里。斜,餘遮翻。〕東至弘農,〔長安南山連延,東至弘農,今商、虢二州之山皆是也。〕南驅漢中,〔驅,與驅同。〕張羅罔罝罘,〔罔,與網同,古字通用。罝,音諮邪翻,兔礶也。罘,音房尤翻,翻車大網也。〕捕熊羆禽獸,〔熊似豕而大,黑色。羆似熊,黃白色,被髮人立,而絕有力。〕載以檻車,輸之長楊射熊館,〔師古曰:長楊宮中有射熊館。〕以罔爲周阹,〔李奇曰:阹,遮禽獸圍陳也。師古曰:阹,音祛。〕縱禽獸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獲,上親臨觀焉。〔考異曰:成紀,「元延二年冬,行幸長楊宮,從胡客大校獵,宿萯陽宮,賜從官。」胡旦用之。按揚雄傳:祀甘泉、河東之歲,十二月,羽獵,雄上校獵賦;明年,從至射熊館還,上長楊賦。然則從胡客校獵當在今年;紀因去年冬有羽獵事,致此誤耳。〕

    四年〔(壬子、前九)〕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②中山王興、定陶王欣皆來朝,〔興,帝少弟。欣,帝弟定陶共王康之子。朝,直遙翻。〕中山王獨從傅,定陶王盡從傅、相、中尉。〔師古曰:三官皆從王入朝。相,息亮翻。〕上怪之,以問定陶王,對曰:「令:諸侯王朝,得從其國二千石。傅、相、中尉,皆國二千石,故盡從之。」上令誦詩,通習,能說。〔師古曰:說其義也。〕他日,問中山王:「獨從傅在何法令﹖」不能對;令誦尚書,又廢;〔師古曰:?之?之也。法令,力政翻。令誦,力呈翻。〕及賜食於前,後飽;起下,聵系解。〔師古曰:食而獨在後飽;及起,又聵系解也。聵,音武伐翻。餘謂賜食於君前,禮主於敬,食而獨後,又致飽而止,皆非敬也。及起而降階,聵系解而不知,是皆不能執禮。夫禮,所以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也。聵,足衣也;系,所以結聵。〕帝由此以爲不能,而賢定陶王,數稱其材。〔數,所角翻。〕是時諸侯王唯二人於帝爲至親,定陶王祖母傅太后隨王來朝,〔傅太后,元帝傅昭儀,定陶共王母也;隨共王就國,爲定陶太后。〕私賂遺趙皇后、昭儀及票騎將軍王根。〔遺,於季翻。票,匹妙翻。〕後、昭儀、根見上無子,亦欲豫自結,爲長久計,皆更稱定陶王,〔迭互稱其材美也。師古曰:更,工衡翻。〕勸帝以爲嗣。帝亦自美其材,爲加元服而遣之,〔師古曰:爲之冠也。爲,於僞翻。〕時年十七矣。

    ③三月,上行幸河東,祠后土。

    ④隕石於關東二。〔據漢書,「關東」當作「都關」。師古曰:都關,山陽之縣。〕

    ⑤王根薦谷永,徵入,爲大司農。〔自北地太守徵入。〕永前後所上四十餘事,〔上,時掌翻。〕略相反覆,專攻上身與後宮而已;黨於王氏,上亦知之,不甚親信也。爲大司農歲餘,病;滿三月,上不賜告,實時免。〔故事,公卿病,輒賜告;上以其黨於王氏,故實時免。〕數月,卒。〔史終言之。〕

    綏和元年〔(癸丑、前八)〕

    ①春,正月,大赦天下。

    ②上召丞相翟方進、御史大夫孔光、右將軍廉褒、後將軍朱博入禁中,〔票騎將軍王根先勸帝立定陶王爲嗣,漢書孔光傳先書根勸立定陶王事,下即書召方進、光、褒、博入禁中。通鑑因之,亦不書根。今但以下文觀之,根亦召入禁中也。〕議「中山、定陶王誰宜爲嗣者﹖」方進、根、褒、博皆以爲:「定陶王,帝弟之子。禮曰:『昆弟之子,猶子也。爲其後者,爲之子也。』〔昆弟之子,視猶子也。以弟之子爲兄後,則爲兄之子矣。公羊春秋:成十五年,仲嬰齊卒。此公孫嬰齊也,曷爲謂之仲嬰齊﹖爲兄後也,爲後兄,則曷爲謂之仲嬰齊﹖爲人後者,爲之子也。爲其子則其稱仲何﹖孫以王父字爲氏也。〕定陶王宜爲嗣。」光獨以爲:「禮,立嗣以親。〔謂兄、弟,同父之親子;其親親於兄弟之子。〕以尚書盤庚殷之及王爲比,兄終弟及。〔兄終弟及,殷法也。殷自外丙、仲壬至盤庚;率多兄弟代立,而尚書無文;光所引蓋今文尚書也。師古曰:比,音必寐翻;餘謂當如字讀。〕中山王,先帝之子,帝親弟,宜爲嗣。」上以「中山王不材;又禮,兄弟不得相入廟,」〔父爲昭,子爲穆,則兄弟不得相入廟也。〕不從光議。二月,癸丑,詔立定陶王欣爲皇太子,封中山王舅諫大夫馮參爲宜鄉侯,益中山國三萬戶,以慰其意;〔師古曰:以不得繼統爲帝之後,恐其怨恨。〕使執金吾任宏守大鴻臚,持節徵定陶王。〔大鴻臚,掌諸侯,故任宏守大鴻臚之官以徵定陶王。守,權守也。任,音壬。臚,陵如翻。〕定陶王謝曰:「臣材質不足以假充太子之宮;〔師古曰:謙不言爲太子,故云假充,若元非正。餘謂王謝意,蓋以將有皇嗣,今爲太子特假充耳。〕臣願且得留國邸,旦夕奉問起居,〔謂昏定晨省。記曰:文王之爲世子也,朝於王季日三,雞初鳴而衣服,至於寢門外,問內豎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內豎曰:「安。」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莫再至,亦如之。其有不安節,則內豎以告文王,文王色憂,行不能正履。此旦夕問起居之禮也。國邸,謂定陶國邸也。〕俟有聖嗣,歸國守藩。」書奏,天子報「聞」。〔報聞,報已覽其書,而不從其請也。〕戊午,孔光以議不合意,左遷廷尉;何武爲御史大夫。〔光左遷廷尉,而何武自廷尉爲御史大夫。〕

    ③初,詔求殷後,分散爲十餘姓,〔殷,子姓也,其後爲宋、爲孔、爲華、爲戴、爲桓、爲向、爲樂等姓。〕推求其嫡,不能得。匡衡、梅福皆以爲宜封孔子世爲湯後,〔匡衡議,以爲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統也。其犯誅絕之罪者,絕而更封他親爲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義,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絕。今宋國已不守其統而失國矣,則宜更立殷後爲始封君而上承湯統;非當繼宋之絕侯也,宜明得殷後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久遠不可得;雖得其嫡,嫡之先已絕,不當得立禮。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師所傳,宜以孔子世爲湯後。此元帝時議也;是時梅福復言之。〕上從之,封孔吉爲殷紹嘉侯。〔恩澤侯表:殷紹嘉侯,國於沛。〕三月,與周承休侯皆進爵爲公,地各百里。

    ⑦匈奴車牙單于死;弟囊知牙斯立,爲烏珠留若鞮單于。烏珠留單于立,以弟樂爲左賢王,輿爲右賢王,〔樂,呼韓邪單于大閼氏之子。輿,第五閼氏之子。〕漢遣中郎將夏侯藩、副校尉韓容使匈奴。

    或說王根曰:〔說,輸芮翻。〕「匈奴有鬥入漢地,直張掖郡。〔師古曰:鬥,絕也;地之鬥曲入漢界者也。直,當也。〕生奇材箭竿、鷲羽;〔師古曰:鷲,大鵰也,黃頭赤目,其羽可爲箭。竿,音工旱翻。鷲,音就。餘按鷲羽可爲箭翎也。山海經曰:景山多鷲,黑色多力,所謂皁鵰是也。〕如得之,於邊甚饒,國家有廣地之實,將軍顯功垂於無窮!」根爲上言其利,〔言得此地爲中國利也。爲,於僞翻;下同。〕上直欲從單于求之,〔師古曰:直,猶正也。餘謂直,徑直也。〕爲有不得,傷命損威。〔師古曰:詔命不行爲傷命。餘謂天子之命不行於夷狄爲損中國之威。〕根即但以上指曉藩。令從藩所說而求之。〔師古曰:自以藩意說單于而求之。說,輸芮翻;下同。〕藩至匈奴,以語次說單于曰:〔語次,交語之次也。〕「竊見匈奴鬥入漢地,直張掖郡,漢三都尉居塞上,士卒數百人,寒苦,候望久勞,〔張掖兩都尉,一治日勒澤索谷,一治居延;又有農都尉,治番和:是爲三都尉。師古曰:澤,音鐸。索,音先各翻。如淳曰:番,音盤。〕單于宜上書獻此地,直斷割之,〔謂從直割地,以其鬥入者與漢也。斷,丁管翻。上,時掌翻;下同。〕省兩都尉士卒數百人,以復天子厚恩,〔師古曰:復,亦報也。〕其報必大。」〔師古曰:漢得此地,必厚報單于。〕單于曰:「此天子詔語邪,〔邪,音耶,疑未定之辭。〕將從使者所求也﹖」藩曰:「詔指也;然藩亦爲單于畫善計耳。」〔爲,於僞翻。〕單于曰:「此溫偶駼王所居地也,〔師古曰:偶,音五口翻。駼,音塗;下同。餘按後漢書,匈奴有溫禺犢王。班固燕然銘曰:斬溫禺以釁鼓,血屍逐染鍔。意溫偶即溫禺也,後人妄加「禺」旁從「人」耳;當讀曰禺。〕未曉其形狀所生,請遣使問之。」〔形狀,謂地形之夷險,可割與不可割之狀也。師古曰:所生,謂山之所生草木、鳥獸爲用者。〕

    藩、容歸漢後,復使匈奴,〔復,扶又翻。〕至則求地。單于曰:「父兄傳五世,〔呼韓邪傳其長子復株絫,復株絫傳其弟搜諧,搜諧又傳其弟車牙,車牙傳之囊知牙斯,是爲五世。〕漢不求此地,至知獨求,何也﹖〔單于名囊知牙斯。王莽專政,諷其慕中國不二名,始名知。史從簡便,因以單名書於此。〕已問溫偶駼王,匈奴西邊諸侯作穹廬及車,皆仰此山材木,〔師古曰:謂諸小王爲諸侯,效中國之言耳。仰,音牛向翻。〕且先父地,不敢失也。」〔先父,謂呼韓邪。〕藩還,遷太原太守。單于遣使上書,以藩求地狀聞。〔守,式又翻。使,疏吏翻。〕詔報單于:〔【章:十四行本「於」下有「曰」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藩擅稱詔,從單于求地,法當死;更大赦二,〔餘按是年後至明年哀帝即位,大赦。又明年,改元,赦。昭雲更大赦二,以此知夏侯藩再使匈奴,必在建平初。師古曰:更,經也;音工衡翻。〕今徙藩爲濟南太守,不令當匈奴。」〔濟,子禮翻。〕

    初,太子之幼也,王祖母傅太后躬自養視;〔在定陶國時也。〕及爲太子,詔傅太后、【章:十四行本「後」下有「與太子母」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丁姬自居定陶國邸,〔丁姬事定陶共王,實生太子。〕不得相見。頃之,王太后欲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太子家,帝曰:「太子承正統,當共養陛下,〔漢亦稱太后爲陛下;後世多稱殿下,唯臨朝乃稱陛下。共,音居用翻。養,音弋尚翻。〕不得復顧私親。」〔此私親,謂傅太后、丁姬。復,扶又翻;下同。〕王太后曰:「太子小而傅太后抱養之;今至太子家,以乳母恩耳,〔謂抱養太子,恩猶乳母也。〕不足有所妨!」於是令傅太后得至太子家;丁姬以不養太子,獨不得。

    ⑩衛尉、侍中淳于長有寵於上,大見信用,貴傾公卿,外交諸侯、牧、守,賂遺、〔牧,州牧也。守,郡守也。遺,於季翻;下同。〕賞賜累鉅萬,淫於聲色。〔淫,過也,放也。〕許後姊藎爲龍雒思侯夫人,〔龍雒思侯韓寶,增子也。晉灼曰:藎,音靡。餘按韓寶已死,故書諡。諡法:外內思索曰思;追悔前過曰思。〕寡居;長與藎私通,因取爲小妻。〔藎雖皇后之姊,列侯之夫人,淫放失身於長,而長自有正室,故爲小妻。記曰:聘則爲妻,奔則爲妾。婦人女子之持身,不可不慎也。〕許後時居長安宮,〔許後廢,徙昭臺宮;歲餘,還徙長安宮。師古曰:三輔黃圖,林光宮中有長安宮。〕因藎賂遺長,欲求復爲婕妤。長受許後金錢乘輿、服御物前後千餘萬,〔乘,繩證翻。〕詐許爲白上,立爲左皇后。〔許爲,於僞翻。〕藎每入長安宮,輒與藎書,戲侮許後,嫚易無不言;〔師古曰:嫚,褻污也。易,輕也。易,音弋豉翻。〕交通書記,賂遺連年。

    時曲陽侯根輔政,久病,數乞骸骨。〔數,所角翻。〕長以外親居九卿位,〔長,太后姊子,於帝室爲外家之親。〕次第當代根。侍中、騎都尉、光祿大夫王莽心害長寵,私聞其事。莽侍曲陽侯病,因言:「長見將軍久病意喜,自以當代輔政,至對衣冠議語署置;」〔衣冠,當時士大夫及貴遊子弟也。師古曰:自謂當輔政,故豫言某人爲某官,某人主某事。〕具言其罪過。根怒曰:「即如是,何不白也!」莽曰:「未知將軍意,故未敢言!」根曰:「趣白東宮!」〔東宮,太后宮。師古曰:趣,讀曰促。〕莽求見太后,具言長驕佚,欲代曲陽侯;私與長定貴人姊通,受取其衣物。太后亦怒曰:「兒至如此!〔長,太后姊子,故呼爲兒。〕往,白之帝!」莽白上;上以太后故,免長官,勿治罪,遣就國。〔就定陵侯國。治,直之翻。〕

    初,紅陽侯立不得輔政,疑爲長毀譖,常怨毒長;〔毒,苦也,痛也;怨之甚也。〕上知之。及長當就國,立嗣子融從長請車騎,〔以長當就國,所常從車騎無所用,故請之。師古曰:嗣子,謂適長子當爲嗣者也。〕長以珍寶因融重遺立。立因上封事,爲長求留〔上,時掌翻。爲,於僞翻。〕曰:「陛下既託文以皇太后故,〔蘇林曰:託於詔文也。〕誠不可更有他計。〔師古曰:言不宜遣長就國。〕於是天子疑焉,〔帝知立素怨長,今爲長上封事求留,疑心於是而起。〕下有司按驗。〔下,戶稼翻;下同。〕吏捕融,立令融自殺以滅口。〔恐融就吏而事泄,故令其自殺以滅口。〕上愈疑其有大奸,遂逮長系洛陽詔獄,〔凡詔所繫治皆爲詔獄,非必洛陽先有詔獄也。〕窮治。〔考鞠以窮其奸也。〕長具服戲侮長定宮,謀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獄中。妻子當坐者徙合浦;母若歸故郡。〔長母若,即王太后姊,故居魏郡元城。師古曰:若者,其母名。〕上使廷尉孔光持節賜廢后藥,自殺。丞相方進復劾奏「紅陽侯立,狡猾不道,〔師古曰:狡,狂也。猾,亂也。復,扶又翻。〕請下獄。」上曰:「紅陽侯,朕之舅,不忍致法;遣就國。」於是方進復奏立黨友後將軍朱博、鉅鹿太守孫閎;皆免官,與故光祿大夫陳鹹皆歸故郡。〔朱博,杜陵人;孫閎亦京師世家;陳鹹本沛郡相人。據漢書翟方進傳,則博、閎免官,獨鹹歸故郡耳。「與」字、「皆」字衍。元延元年,鹹免光祿大夫,故稱故。〕鹹自知廢錮,以憂死。

    方進智能有餘,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緣飾,〔【章:十四行本「飾」下有「法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師古曰:緣飾,譬之於衣,加純緣者。純,音之允翻。〕號爲通明相,〔相,息亮翻。〕天子器重之;又善求人主微指,〔微指,謂上意所向,未着見於外者。〕奏事無不當意。方淳于長用事,方進獨與長交,稱薦之;〔據方進傳,長初用事,方進獨與長交。及長寵盛,與之交者不獨一方進矣。〕及長坐大逆誅,上以方進大臣,爲之隱諱,〔爲,於僞翻。〕方進內慚,上疏〔【章:十四行本「疏」下有「謝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乞骸骨。〔上,時掌翻。〕上報曰:「定陵侯長已伏其辜,君雖交通,傳不云乎!『朝過夕改,君子與之,』〔師古曰:與,許也。餘謂此蓋論語傳。傳,音直戀翻。〕君何疑焉!其專心壹意,毋怠醫藥,以自持。」方進起視事,復條奏長所厚善京兆尹孫寶、右扶風蕭育、刺史二千石以上,免二十餘人。〔孫寶、蕭育,皆能吏也。以急於求進,比匪人以得罪,是以君子慎交。〕函谷都尉、建平侯杜業,素與方進不平,〔函谷關置都尉,以譏出入。業,杜延年之孫,素不事權貴,與翟方進、淳于長皆不平。〕方進奏「業受紅陽侯書聽請,不敬,」免,就國。〔據業傳,業與淳于長不平,長當就國,紅陽侯立與業書屬之,勿複用前事相侵。長出關後,罪復發,下洛陽獄,丞相史搜得紅陽侯書,奏業聽請,不敬。服虔曰:受立屬請爲不敬。〕

    上以莽首發大奸,稱其忠直;王根因薦莽自代。丙寅,以莽爲大司馬,年時三十八。莽既拔出同列,繼四父而輔政,〔師古曰:鳳、商、音、根四人皆爲大司馬,而莽之諸父也。〕欲令名譽過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諸賢良以爲掾、史、賞賜、邑錢悉享士;〔邑錢,封邑所入之錢也。掾,俞絹翻。〕愈爲儉約,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問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蔽膝,坆也;亦曰韍。鄭玄曰:韍,太古蔽膝之象。〕見之者以爲僮,使問,知其夫人。〔此下,依漢書有「皆驚」二字,文意乃足。他本皆有此二字。〕其飾名如此。

    丞相方進、大司空武奏言:「春秋之義,用貴治賤,不以卑臨尊。〔春秋首止之會,殊會王世子,世子貴也。宋之盟,楚駕晉而書先晉,黃池之會,吳主會而書先晉,不以卑臨尊也。治,直之翻。〕刺史位下大夫而臨二千石,〔刺史六百石,下大夫之秩也;其朝位亦班於下大夫。〕輕重不相準。臣請罷刺史,更置州牧以應古制!」〔古制九州島,一爲畿內,八州八伯,以統諸侯之國。今請置州牧以應古州伯之制。更,工衡翻;下同。〕十二月,罷刺史,更置州牧,秩二千石。

    犍爲郡於水濱得古盤十六枚,〔師古曰:濱,水篋也;音賓。說文曰:磬,樂石也。古者毋句氏作盤,後或以玉爲之。犍,居言翻。〕議者以爲善祥。劉向因是說上:「宜興辟雍,〔記王制:天子之學曰辟雍。鄭玄曰:闢,明也。雍,和也。所以明和天下。說,輸芮翻。〕設庠序,〔古者黨有庠,遂有序。庠者,養也。序者,教也。〕陳禮樂,隆雅頌之聲,盛揖讓之容,以風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治,直吏翻。〕或曰:不能具禮。〔師古曰:或曰者,劉向設爲難者之言,而後答釋也。〕禮以養人爲本,如有過差,〔師古曰:過差,猶失錯也。〕是過而養人也。刑罰之過或至死傷,今之刑非皋陶之法也,而有司請定法,削則削,筆則筆,〔服虔曰:言隨君意也。師古曰:削者,言有所刪去,以刀削簡牘也。筆者,謂有所增益,以筆就而書也。〕救時務也。至於禮樂,則曰不敢,是敢於殺人、不敢於養人也。爲其俎豆、管絃之間小不備,〔爲,於僞翻。〕因是絕而不爲,是去小不備而就大不備,惑莫甚焉!〔爲其不能具禮廢禮,是去小不備而就大不備也。俎,祭器,如幾,盛牲體者也。豆,似籩,亦所以盛肉。籩用竹而豆用木。管,笙、蕭之屬也。弦,琴、瑟之屬也。〕夫教化之比於刑法,刑法輕,是舍所重而急所輕也。〔師古曰:舍,廢也。舍,讀曰舍。〕教化,所恃以爲治也;刑法,所以助治也;〔治,直吏翻。〕今廢所恃而獨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師有誖逆不順之子孫,〔師古曰:誖,乖也;音布內翻。〕至於陷大辟,受刑戮者不絕,由不習五常之道也。〔師古曰:五常,仁、義、禮、智、信,人性之所常行也。闢,毗亦翻。〕夫承千歲之衰周,繼暴秦之餘敝,民漸漬惡俗,貪饕險詖,不閒義理,〔漸,子廉翻。師古曰:貪甚曰饕。言行險曰詖。饕,音吐高翻。詖,音彼義翻。閒,習也。〕不示以大化而獨驅以刑罰,〔驅,讀與驅同。〕終已不改!」帝以向言下公卿議,〔下,遐稼翻。〕丞相、大司空奏請立辟廱,按行長安城南營表;未作而罷。〔師古曰:營,度地也。表,立標也。行,下孟翻。〕時又有言「孔子布衣,養徒三千人,今天下太學弟子少。」〔詩沼翻。〕於是增弟子員三千人;歲餘,復如故。〔元帝設弟子員千人。〕

    劉向自見得信於上,故常顯訟宗室,譏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病切,發於至誠。上數欲用向爲九卿,〔數,所角翻。〕輒不爲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師古曰:持,謂扶持佐助也。〕故終不遷,居列大夫官前後三十餘年而卒。後十三歲而王氏代漢。

    漢紀二十五〔起閼逢攝提格(甲寅),盡旃蒙單閼(乙卯),凡二年。〕

    《孝成皇帝下》

    綏和二年〔(甲寅、前七)〕

    ①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②二月,〔考異:荀紀雲「赦天下」今本紀無之,故不取。〕壬子,丞相方進薨。

    時熒惑守心,〔心爲明堂;熒惑守心,王者惡之。火曰熒惑星。熒惑,天子理也。雖有明天子,必視熒惑所在。見天文志。〕丞相府議曹平陵李尋〔議曹,職在論議,自公府至州郡皆有之。〕奏記方進,言:「災變迫切,大責日加,安得保斥逐之戮!〔師古曰:言其事重,不但斥逐而已也。〕闔府三百餘人,〔師古曰:三百餘人,言丞相之官屬也。〕唯君侯擇其中,與盡節轉兇。」方進憂之,不知所出。會郎賁麗善爲星,〔善爲甘、石之學也。師古曰:賁,姓也。麗,名也。賁,音肥。〕言大臣宜當之。上乃召見方進。還歸,未及引決,〔師古曰:引決,自裁也。還,從宣翻。〕上遂賜冊,責讓以政事不治,災害並臻,百姓窮困,〔冊,即策書也。說文:冊,符命也,諸侯進受於王也;象其札一長一短,中有二繩之形。程大昌演繁露曰:策制長二尺,短者半之;其次一長一短;兩編下唯用篆書:此漢策拜丞相之制也。至策免,則以尺一木,兩行而隸書,與策拜異矣。治,直吏翻。〕曰:「欲退君位,尚未忍,使尚書令賜君上尊酒十石,養牛一,君審處焉!」〔如淳曰:漢儀注,有天地大變,天下大過,皇帝使侍中持節乘四白馬,賜上尊酒十斛,牛一頭,策告殃咎。使者去半道,丞相即上病。使者還,未白事,尚書以丞相不起聞。律:稻米一斗得酒一斗爲尊,稷米一斗得酒一斗爲中尊,粟米一斗得酒一斗爲下尊。師古曰:稷,即粟也;宜爲黍米,不當言稷。且作酒自有澆、淳之異,爲上、中、下耳。處,昌呂翻。〕方進即日自殺。上祕之,遣九節策贈印綬,賜乘輿祕器、少府供張,柱檻皆衣素。〔乘,繩證翻。祕器,東園祕器也。供,音居用翻。張,音竹亮翻。師古曰:柱,屋柱也;檻,軒前闌版也;皆以白素衣之。衣,音於既翻。〕天子親臨吊者數至,禮賜異於他相故事。〔師古曰:漢舊儀雲:丞相有疾,皇帝法駕親至問疾,從西門入;即薨,移居第中。車駕往吊,賜棺、棺斂斂具;贈錢、葬地。葬日,公卿已下會葬。數,所角翻。〕

    臣光曰:晏嬰有言:「天命不慆,不貳其命。」〔晏子對齊侯禳彗之辭也。杜預曰:慆,疑也,音他刀翻。〕禍福之至,安可移乎!昔楚昭王、宋景公不忍移災於卿佐,曰:「移腹心之疾,寘諸股肱,何益也!」〔左傳:哀六年,有云如衆赤鳥,夾日而飛,三日。楚子使問諸周太史,周太史曰:「其當王身乎!若禜之,可移於令尹、司馬。」王曰:「移腹心之疾而寘股肱,何益!」遂弗禜。史記:宋景公時,熒惑守心,景公憂之。司星子韋曰:「可移於相。」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於民。」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於歲。」公曰:「歲饑民困,吾誰爲君!」子韋曰:「天高聽卑,君有仁人之言三,熒惑宜有動。」候之,果徙三度。〕藉其災可移,〔藉之爲言借也,假也;設爲之言,以發所欲言之意。〕仁君猶不忍〔【章:十四行本「忍」作「肯」;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爲,況不可乎!使方進罪不至死而誅之,以當大變,是誣天也;方進有罪當刑,隱其誅而厚其葬,是誣人也;孝成欲誣天、人而卒無所益,〔卒,子恤翻。〕可謂不知命矣。

    帝素強無疾病,〔自強以爲無疾病也。〕是時,楚思王衍、梁王立來朝,〔衍,楚孝王囂之子。〕明旦,當辭去,上宿,供張白虎殿;又欲拜左將軍孔光爲丞相,已刻侯印,;書贊。〔師古曰:贊,謂延拜之文。贊,進也,延進而拜之也。書贊者,書讚辭於策也。〕昏夜,平善,鄉晨,傅炁聵欲起,〔應劭曰:傅,着也。師古曰:鄉,讀曰向。傅,讀曰附。炁,古字也。聵,音武伐翻。〕因失衣,不能言,〔攬衣而失,手緩縱也。〕晝漏上十刻而崩。〔司漏之度,有晝漏、夜漏。是時三月,晝漏五十八刻。上者,漏箭浮而上也。上,時掌翻。〕民間讙譁,鹹歸罪趙昭儀。〔讙,許元翻。〕皇太后詔大司馬莽雜與御史、丞相、廷尉治,問皇帝起居發病狀;趙昭儀自殺。

    班彪贊曰:臣姑充後宮爲婕妤,〔婕妤,音接予。〕父子、昆弟侍帷幄,數爲臣言:〔數,所角翻。爲,於僞翻。〕「成帝善修容儀,升車正立,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師古曰:不內顧者,儼然端嚴,不回眄也。不疾言者,爲輕肆也。不親指者,爲惑下也。此三句者,本論語鄉黨篇述孔子之事,班氏引之。今論語云:車中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內顧者,說者以爲前視不過衡軛,旁視不過蟥較,與此不同。蟥,音於綺翻。餘謂此亦成帝學論語而有得於修容儀者也。夫聖人道德之容,積於中而發於外;帝則因論語之文,而剛制其外而巳。損者三樂,帝何不能服膺斯言乎!嗚呼,豈唯是哉!論語二十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盡在是矣。〕臨朝淵嘿,尊嚴若神,可謂〔【章:十四行本「謂」下有「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穆穆天子之容〔【章:十四行本「容」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矣。〔淵,深;嘿,靜也。師古曰:禮記雲:天子穆穆,諸侯皇皇,大夫濟濟,士蹌蹌。毛晃曰:穆穆,和敬貌。朝,直遙翻;下同。〕博覽古今,容受直辭,公卿奏議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於〔【章:十四行本「於」作「乎」;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酒色,〔師古曰:湛,讀曰耽。孔穎達曰:耽者,過禮之樂。〕趙氏亂內,外家擅朝,言之可爲於邑!」〔師古曰:於邑,短氣貌,讀如本字。於,又音烏;邑,又音烏合翻。〕建始以來,王氏始執國命,哀、平短祚,莽遂篡位,蓋其威福所由來者漸矣!〔言不氏之禍,始於成帝。〕

    ④丙戌,帝崩於未央宮。〔臣瓚曰:帝年二十即位,即位二十六年,壽四十五。師古曰:即位明年乃改元耳,壽四十六。〕

    ⑤是日,孔光於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綬。〔大行前,謂大行皇帝柩前。韋昭曰:大行者,不反之辭。恩澤侯表,博山侯,國於南陽順陽。〕

    ⑥富平侯張放聞帝崩,思慕哭泣而死。〔放自河東都尉徵爲侍中、光祿勳;丞相翟方進奏免放,遣就國。〕

    荀悅論曰:放非不愛上,忠不存焉。故愛而忠,仁之賊也!

    ⑧夏,四月,丙午,太子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大赦天下。

    ⑨己卯,葬孝成皇帝於延陵。〔臣瓚曰:自崩至葬凡五十四日。延陵在扶風,去長安六十二里。考異曰:成紀:「三月,丙戌,帝崩於未央宮。四月,己卯,葬延陵。」臣瓚曰:「自崩及葬凡五十四日。」漢紀:「三月,丙午,帝崩,四月,己卯,葬延陵。」自崩及葬三十四日。按是年三月己巳朔,無丙午;四月己亥朔,無己卯。若依成紀,則當雲「五月己卯葬」;依荀紀,當雲「閏三月丙午崩」。二者各有差舛,未知孰是。按是年閏七月,不當頓差四月。今且從成紀之文。〕

    ⑩太皇太后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未央宮。

    有詔問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當何居﹖」〔共,讀曰恭。〕丞相孔光素聞傅太后爲人剛暴,長於權謀,自帝在襁褓,而養長教道至於成人,〔養長,知兩翻。道,讀曰導。〕帝之立又有力;〔事見上卷元延四年。〕光心恐傅太后與政事,〔師古曰:與,讀曰豫。〕不欲與帝旦夕相近,〔近,其靳翻。〕即議以爲:「定陶太后宜改築宮。」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宮。」上從武言。北宮有紫房複道通未央宮,〔長安記:桂宮在未央宮北,亦曰北宮。餘按漢書平帝紀,成帝趙皇后退居北宮,哀帝傅皇后退居桂宮,則北宮、桂宮自是兩宮。〕傅太后果從複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稱尊號,貴寵其親屬,使上不得由直道行。〔師古曰:不得依正直之道也。餘謂子宗不得間大宗,藩後不得位四長樂,私戚不得妄幹恩澤,所謂正道也。〕高昌侯董宏〔宏,高昌侯董忠子也。功臣表,高昌侯,國於千乘。〕希指,上書言:「秦莊襄王母本夏氏,而爲華陽夫人所子,及即位後,俱稱太后。〔事見六卷秦孝文王元年。上,時掌翻。華,戶化翻。〕宜立定陶共王后爲帝太后。」事下有司,〔下,遐稼翻。〕大司馬王莽、左將軍、關內侯、領尚書事師丹劾奏宏:「知皇太后至尊之號,天下一統,而稱引亡秦以爲比喻,詿誤聖朝,〔劾,戶概翻。詿,戶卦翻。〕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謙讓,納用莽、丹言,免宏爲庶人。傅太后大怒,要上,欲必稱尊號。〔要,一遙翻。〕上乃白太皇太后,令下詔尊定陶恭王爲恭皇。

    五月,丙戌,立皇后傅氏,傅太后從弟晏之子也。〔從,才用翻。〕

    詔曰:「春秋,母以子貴。〔見公羊春秋傳隱元年。〕宜尊定陶太后曰恭皇太后、丁姬曰恭皇后,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長信宮、中宮。」〔應劭曰:成帝母王太后居長信宮。李奇曰:傅姬如長信,丁姬如中宮也。師古曰:中宮,皇后之宮。〕追尊傅父爲崇祖侯,丁父爲褒德侯;封舅丁明爲陽安侯,舅子滿爲平周侯,皇后父晏爲孔卿侯,〔師古曰:傅父,傅太后之父。丁父,丁太后之父。地理志,汝南郡有陽安縣。恩澤侯表,平周侯,食邑於南陽湖陽。孔卿侯,食邑於沛郡夏丘。〕皇太后弟侍中、光祿大夫趙欽爲新城侯。〔地理志,河南郡有新城縣。〕太皇太后詔大司馬莽就第,避帝外家’莽上疏乞骸骨。帝遣尚書令詔起莽,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將軍師丹、衛尉傅喜白太皇太后曰:「皇帝聞太后詔,甚悲!大司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聽政!」太后乃復令莽視事。〔太皇太后止稱太后,史省文。復,扶又翻。〕

    成帝之世,鄭聲尤甚,〔週末有鄭、衛之樂:東門、溱洧之詩,鄭聲也;桑中、濮上之音,衛聲也:皆淫聲也。其後凡淫聲通謂之鄭聲。孔子曰:鄭聲淫,是也。〕黃門名倡丙強、景武之屬富顯世,〔倡,音齒良翻。〕貴戚至與人主爭女樂。〔蓋王氏五侯、淳于長之屬也。〕帝自爲定陶王時疾之,又性不好音,〔好,呼到翻。〕六月,詔曰:「孔子不云乎:『放鄭聲,鄭聲淫。』〔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鄭國有溱、洧之水,男女亟於其間聚會,故俗亂而樂淫。〕其罷樂府官;〔立樂府見十九卷元狩三年。〕郊祭樂及古兵法武樂在經,非鄭、衛之樂者,別〔【章:十四行本「別」上有「條奏」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屬他官。」〔郊祭樂,亦武帝置,今以給祠南、北郊。大樂鼓、嘉至鼓、邯鄲鼓、騎吹鼓、江南鼓、淮南鼓、巴俞鼓、歌鼓、楚嚴鼓、梁皇鼓、臨淮鼓、茲邡鼓,朝賀置酒,陳殿上,應古兵法,凡鼓十二,人員百一十八人,郊祭員十三人;諸族樂人兼雲招給祠南、北郊用六十七人,兼給事雅樂用四人,夜誦員五人,剛、別柎員二人,給盛德主調篪員二人,聽工以日知律冬夏至一人,鍾工、磬工、簫工員各一人;僕射二人,主領諸樂人;皆不可罷。竽工員三人,罷一;琴工員五人,罷三;柱工員二人,罷一;繩弦工員六人,罷四;鄭四會員六十二人,留一人給事雅樂,餘罷;張瑟員八人,留一;安世樂鼓、沛吹鼓。族歌鼓。陳吹鼓、商樂鼓、東海鼓、長樂鼓、縵樂鼓,凡鼓八,員百二十八人,朝賀置酒陳前殿房中,不應經法;治竽員五人,楚鼓員六人,常從倡三十人,常從象人四人,詔隨常從倡十六人;秦倡員二十九人,秦倡象人員三人,詔隨秦倡一人;雅大人員九人,朝賀置酒爲樂;楚四會員十七人,巴四會員十二人,銚四會員十二人,齊四會員十九人,蔡謳員三人,齊謳員六人,竽、瑟、鍾、磬員五人,皆鄭聲,可罷。師學百四十四人,其七十二人給太官挏馬酒,其七十二人可罷。大凡八百二十九人,其三百八十八人不可罷,可領屬大樂;其四百四十一人不應經法,或鄭、衛之聲,皆可罷。奏可。晉灼曰:邡,音方。師古曰:招,讀與翹同。剛及別柎,皆鼓名也。柎,音膚。柱工,主箏瑟之柱者,弦,琴瑟之弦。繩,言主糾合作之也。縵樂,雜樂也,音漫。挏,音動。李奇曰:以馬乳爲酒,撞挏乃成。孟康曰:象人,若今戲蝦、魚、師子者也。韋昭曰:着假面者也。〕凡所罷省過半。然百姓漸漬日久,又不制雅樂有以相變,豪富吏民湛沔自若。〔漸,讀曰沾。師古曰:湛,讀曰沈,又讀曰耽。自若,言自如故也。〕

    王莽薦中壘校尉劉歆有材行,〔行,下孟翻。〕爲侍中,稍遷光祿大夫,貴幸;更名秀。〔歆改名秀,冀以應圖讖。更,工衡翻。〕上覆令秀典領五經,卒父前業;〔秀父向典校書,見三十卷河平三年。師古曰:卒,終也。復,扶又翻。卒,子恤翻。〕秀於是總羣書而奏其七略,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師古曰:輯略,謂羣書之總要。輯,與集同。六藝,六經也。諸子,即下九流是也。詩賦,則自屈原、荀卿至揚雄等所作也。兵書,則權謀、技巧、形勢、陰陽之書也。術數,則天文、歷譜、五行、蓍龜、雜佔、形法之書也。方技,則醫經、經方、房中、神仙之書也。〕凡書六略,三十八種,〔種,章勇翻。〕五百九十六家、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敘諸子,分爲九流:曰儒,曰道,曰陰陽,曰法,曰名,曰墨,曰從橫,曰雜,曰農,〔從,子容翻。〕以爲:「九家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好,呼到翻。惡,烏路翻。〕是以九家之術倮出並作,〔師古曰:倮與鋒同。〕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譬如水火相滅,亦相生也;〔水滅火而生木,木復生火。〕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師古曰:下系之辭。〕今異家者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師古曰:裔,衣末也。其於六經,如水之下流,衣之末裔。〕使其人遭明王聖主,得其所折中,〔中,竹仲翻。〕皆股肱之材已。〔師古曰:巳,語終辭。〕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師古曰:言都邑失禮,則於外野求之,亦將有獲。〕方今去聖久遠,道術缺廢,無所更索,〔師古曰:索,求也。索,山客翻。〕彼九家者,不猶愈於野乎!〔師古曰:愈,勝也。〕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捨短取長,〔舍,讀曰舍。〕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

    河間惠王良能修獻王之行,〔行,下孟翻。〕母太后薨,服喪如禮;詔益封萬戶,以爲宗室儀表。〔師古曰:儀表者,言爲禮儀之表率。餘謂有儀可象謂之儀,四外望之以取正謂之表。〕

    初,董仲舒說武帝,〔說,輸芮翻。〕以「秦用商鞅之法,除井田,〔事見二卷周顯王十九年。〕民得賣買,富者田連阡陌,貧者亡立錐之地。〔亡,讀與無同。〕邑有人君之尊,裏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古井田法雖難卒行,〔卒,讀曰猝。〕宜少近古,〔少,詩沼翻。〕限民名田以贍不足,〔師古曰:名田,佔田也。各爲立限,不使富者過制,則可使貧弱之家足也。〕塞併兼之路;去奴婢,除專殺之威;〔服虔曰:不得專殺奴婢也。塞,悉則翻。去,羌呂翻。〕薄賦斂,省繇役,〔斂,力贍翻。繇,讀曰傜。〕以寬民力,然後可善治也!」〔治,直吏翻。〕及上即位,師丹復建言:〔復,扶又翻。〕「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數鉅萬,〔訾,與貲同。〕而貧弱愈困,宜略爲限。」天子下其議,〔下,遐稼翻。〕丞相光、大司空武奏請:「自諸侯王、列侯、公主名田各有限;關內侯、吏、民名田皆毋過三十頃;奴婢毋過三十人,〔據哀帝紀:有司條奏:「諸侯王、列侯得名田國中,列侯在長安及公主得名田縣、道。關內侯、吏、民名田皆毋得過三十頃。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關內侯吏民三十人。」與此少異。食貨志亦與紀同。〕期盡三年;犯者沒入官。」時田宅、奴婢賈爲減賤,〔賈,讀曰價。〕貴戚近習皆不便也,〔皆不以爲便於己也。〕詔書且須後,〔師古曰:須,待也。〕遂寢不行。又詔:「齊三服官、諸官,織綺繡難成、害女紅之物,皆止,無作輸。〔齊三服官及諸織官,皆無作難成之物以輸送也。如淳曰:紅,亦工也。其所作已成、未成,皆止無復作,皆輸所近官府也。師古曰:如說非也,謂未成者不作,已成者不輸耳。餘謂如說固非,顏說亦未若餘說之爲簡易明白也。〕除任子令及誹謗詆欺法。〔應劭曰:任子令者,漢儀注:吏二千石以上視事滿三年,得任同產若子一人爲郎。不以德選,故除之。師古曰:任,保也。詆,誣也。〕掖庭宮人年三十以下,出嫁之;〔重絕人道也。〕官奴婢五十以上,免爲庶人。益吏三石以下俸。」

    上置酒未央宮,內者令爲傅太后張幄,坐於太皇太后坐旁。〔百官志:內者令,屬少府,以宦者爲之,掌中布張諸衣物。爲,於僞翻。師古曰:坐,音材臥翻;下同。〕大司馬莽按行,〔行,下孟翻。〕責內者令曰:「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與至尊並!」徹去,更設坐。〔去,羌呂翻。更,工衡翻。〕傅太后聞之,大怒,不肯會,重怨恚莽;〔師古曰:會,謂至酒所也。重,音直用翻。〕莽復乞骸骨。〔復,扶又翻。〕秋,七月,丁卯,上賜莽黃金五百斤,安車駟馬,罷就第。〔考異曰:公卿表:「十一月,丁卯,大司馬莽免。庚午,師丹爲大司馬。四月,徙。」又曰:「十月,癸酉,丹爲大司空。」又曰:「太子太傅師丹爲左將軍,五月遷。」荀紀:「七月,丁巳,大司馬莽免。」按丹若以十一月爲司馬,四月徙官,不得以十月爲司空也。七月丁卯朔,無丁巳。年表月誤,荀紀日誤。〕公卿大夫多稱之者,上乃加恩寵,置中黃門,爲莽家給使,〔蘇林曰:使黃門在其家爲使令。〕十日一賜餐。又下詔益封曲陽侯根、安陽侯舜、新都侯莽、丞相光、大司空武邑戶各有差。〔益封根二千戶;舜五百戶,舜,音子也;莽三百五十戶;光千戶;武更以南陽犨之博望鄉爲泛鄉侯國,益封千戶。〕以莽爲特進、給事中,朝朔望,見禮如三公。〔朝,直遙翻。〕又還紅陽侯立於京師。〔立就國見上捲去年。〕

    傅太后從弟右將軍喜,好學問,有志行。〔從,才用翻。好,呼到翻。行,下孟翻;下同。〕王莽既罷退,衆庶歸望於喜。初,上之官爵外親也,〔外親,外家之親。〕喜獨執謙稱疾;傅太后始與政事,數諫之;〔與,讀曰豫。數,所角翻。〕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輔政。庚午,以左將軍師丹爲大司馬,封高鄉亭侯;〔按丹傳及恩澤侯表,皆雲封高樂侯,國於東海。〕賜喜黃金百斤,上右將軍印綬,以光祿大夫養病;以光祿勳淮陽彭宣爲右將軍。大司空何武、尚書令唐林皆上書言:「喜行義修潔,忠誠憂國,內輔之臣也。〔言可爲內朝輔弼之臣。〕今以寢病一旦遣歸,衆庶失望,皆曰:『傅氏賢子,以論議不合於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爲國恨之。〔爲,於僞翻。〕忠臣,社稷之衛;魯以季友治亂,〔師古曰:謂季氏亡則魯不昌。治,直吏翻。〕楚以子玉輕重,〔師古曰:謂楚殺子玉而晉侯喜可知。〕魏以無忌折衝,〔事見上卷秦莊襄王三年。〕項以范增存亡。〔事見高帝紀。〕百萬之衆,不如一賢;故秦行千金以間廉頗,〔事見五卷周赧王五十五年。間,古莧翻。〕漢散萬金以疏亞父。〔事見十卷高帝三年。疏,與捤同。〕喜立於朝,陛下之光輝,傅氏之廢興也。」〔如淳曰:傅喜顯則傅氏興,其廢亦如之。晉灼曰:用喜於陛下有光明,而傅氏之廢復得興也。師古曰:如說是。餘謂晉說未可厚非。〕上亦自重之,故尋復進用焉。〔明年,復進用喜。復,扶又翻。〕

    建平侯杜業上書詆曲陽侯〔【章:十四行本「侯」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根、高陽侯薛宣、安昌侯張禹而薦朱博。帝少而聞知王氏驕盛,〔少,詩照翻。〕心不能善,以初立,故且優之。後月餘,司隸校尉解光〔解,戶買翻。〕奏:「曲陽侯,先帝山陵未成,公聘取〔【章:十四行本「取」下有「故」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掖庭女樂五官殷嚴、王飛君等置酒歌舞,〔如淳曰:五官,官名也。外戚傳雲:五官,視三百石。〕及根兄子成都侯況,亦聘取故掖庭貴人以爲妻,〔況,商子也。〕皆無人臣禮,大不敬,不道!」於是天子曰:「先帝遇根、況父子,至厚也,今乃背恩忘義!」〔背,蒲妹翻。〕以根嘗建社稷之策,〔師古曰:謂立哀帝爲嗣也。事見上卷元延四年。〕遣歸國;免況爲庶人,歸故郡。〔王氏,故魏郡元城人。〕根及況父商所薦舉爲官者皆罷。〔以其黨也。〕

    九月,庚申,地震,自京師到北邊郡國三十餘處,壞城郭,〔壞,音怪。〕凡壓殺四百餘人。上以災異問待詔李尋,〔考異曰:尋傳雲:使侍中、衛尉傳喜問尋。按公卿表:「傅喜爲衛尉」;二月,遷右將軍;十一月,罷。」地震在九月,當是時,喜己不爲衛尉矣。〕對曰:「夫日者,衆陽之長,〔長,知兩翻。〕人君之表也。君不修道,則日失其度,晻昧亡光。〔師古曰:晻,與暗同;又音烏感翻。〕間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奪失色,邪氣珥、蜺數作;〔孟康曰:暈適、背鐍、抱珥、虹蜺,皆日旁氣也。珥,形點黑也。如淳曰:雄爲虹,雌爲蜺。凡氣在旁相對爲珥,在旁如半鐶向日爲抱,向外爲背。有氣刺日爲鐍,鐍,映傷也。適者,日之將食,先有黑之變也。蜺,讀日齧。珥,音仍吏翻。數,所角翻;下同。〕小臣不知內事,竊以日視陛下,志操衰於始初多矣。唯陛下執幹剛之德,強志守度,〔謂守法度也。〕毋聽女謁、邪臣之態,諸保阿、乳母甘言卑〔【章:十四行本「卑」作「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辭之託,斷而勿聽,勉強大義。〔斷,丁管翻。強,其兩翻。〕絕小不忍;良有不得已,〔良,甚也。〕可賜以貨財,不可私以官位,誠皇天之禁也!

    臣聞月者,衆陰之長〔長,知兩翻。〕妃後、大臣、諸侯之象也。間者月數爲變,此爲母后與政亂朝〔與,讀曰豫。朝,直遙翻;下同。〕陰陽俱傷,兩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竊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己不足杖矣。〔師古曰:杖,謂倚任也。〕唯陛下親求賢士,無強所惡,〔師古曰:邪佞之人,誠可賤惡,勿得寵而異之,令其盛強也。惡,烏路翻。〕以崇社稷,尊強本朝!

    臣聞五行以水爲本,〔五行,一曰水。水者,天一所生。〕水爲準平,王道公正修明,則百川理,落脈通;〔師古曰:落,謂經絡也。〕偏黨失綱,則湧溢爲敗。今汝、潁漂湧,〔地理志,潁川郡陽城縣陽幹山,潁水所出,東至沛郡下蔡縣入淮,過郡三,行千五百里。汝水出汝南郡定陵縣高陵山,東南至新蔡入淮,過郡四,行千三百四十里。〕與雨水併爲民害,此時所謂『百川沸騰』,咎在皇甫卿士之屬。〔師古曰:詩小雅十月之交之詩也。皇甫卿士,周室女寵之族也。〕唯陛下少抑外親大臣!

    臣聞地道柔靜,陰之常義也。間者關東地數震,〔數,所角翻。〕宜務崇陽抑陰以救其咎,固志建威,〔固志以用英俊,建威以黜奸邪。建,立也。〕閉絕私路,拔進英雋,退不任職,以強本朝!夫本強則精神折衝;〔師古曰:言有欲衝突爲害者,則折挫之。〕本弱則招殃致兇,爲邪謀所陵。聞往者淮南王作謀之時,其所難者獨有汲黯,以爲公孫弘等不足言也。〔事見十九卷武帝元狩元年。〕弘,漢之名相,於今無比,而尚見輕,何況亡弘之屬乎!故曰朝廷亡人,則爲賊亂所輕,〔亡,讀曰無。〕其道自然也。」

    騎都尉平當使領河堤,〔師古曰:爲使而領其事。使,音疏吏翻。〕奏:「九河今皆窴滅。〔窴,與填同。〕按經義,治水有決河深川〔師古曰:決,分泄也。深,浚治也。治,直之翻;下同。〕而無堤防壅塞之文。〔塞,悉則翻。〕河從魏郡以東多溢決;水難以分明,四海之衆不可誣。〔爾雅: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孔穎達曰:東方曰夷者,風俗通雲:東方人好生,萬物牴觸地而出;夷者,抵也。〔其類有九。依東夷傳:一曰玄菟,二曰樂浪,三曰高麗,四曰滿飾,五曰鳧臾,六曰索家,七曰東屠,八曰倭人,九曰天鄙。南方曰蠻者,風俗通雲:君臣同川而浴,極爲簡慢;蠻者,慢也。其類有八。李巡注爾雅雲:一曰天竺,二曰咳首,三曰僬僥,四曰跛踵,五曰穿胸,六曰儋耳,七曰狗軹,八曰旁舂。西方曰戎者,風俗通雲:斬伐殺生,不得其中。戎者,兇也。其類有六。李巡注爾雅雲:一曰僥夷,二曰戎央,三曰老白,四曰耆羌,五曰鼻息,六曰天剛。北方曰狄者,風俗通雲:父子、嫂叔同穴無別;狄者,闢也,其行邪辟。其類有五。李巡注爾雅雲:一曰月支,二曰穢貊,三曰匈奴,四曰單于,五曰白屋。諸儒之說略有異同。然平當所謂四海之衆,但言四海之內之人耳。宜博求能浚川疏河者。」上從之。

    待詔賈讓奏言:「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國居民,疆理土地,必遺川澤之分,度水勢所不及。〔師古曰:遺,留也。度,計也。言川澤水所流聚之處,皆留而置之,不以爲居邑而妄墾殖,必計水之所不及,然後居而田之也。分,音扶問翻。度,音大各翻。〕大川無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爲污澤,〔師古曰:停水曰污;音一胡翻。〕使秋水多得其所休息,左右遊波寬緩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猶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猶止兒啼而塞其口,豈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塞,悉則翻。師古曰:遽,速也,音其庶翻。〕故曰:『善爲川者決之使道,善爲民者宣之使言。』〔國語召公諫厲王監謗之辭。師古曰:道,讀曰導。導,通引也。〕蓋堤防之作,近起戰國,雍防百川,各以自利。〔師古曰:雍,讀曰壅。〕齊與趙、魏以河爲竟,〔竟,讀曰境。〕趙、魏瀕山,〔師古曰:瀕山,猶言以山爲邊界也。瀕,音頻,又音賓。餘謂趙、魏之地,一邊接山,則地勢高,非邊界也。〕齊地卑下,〔齊地瀕海,故卑下也。〕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東抵齊堤則西泛趙、魏;趙、魏亦爲堤去河二十五里,雖非其正,水尚有所遊蕩。時至而去,則填淤肥美,〔淤,依據翻。〕民耕田之;或久無害,稍築宮〔【嚴:「宮」改「室」。】〕宅,遂成聚落;大水時至,漂沒,則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澤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師古曰:湛,讀曰沈,音持林翻。〕今堤防,蒞者去水數百步,〔蒞,與狹同。〕遠者數里,於故大堤之內復有數重,〔復,扶又翻。重,直龍翻。〕民居其間,此皆前世所排也。河從河內黎陽至魏郡昭陽,東西互有石堤,激水使還,百餘里間,河再西三東,迫阨如此,不得安息。〔地理志,黎陽縣屬魏郡。晉灼曰:黎山在其南,河水經其東,其山上碑雲:縣取山之名,取水之陽,以爲名。按溝洫志其載讓奏曰:河從河內北至黎陽,爲石堤,激使抵東郡平剛;又爲石堤,使西北抵黎陽觀下;又爲石堤,使東北抵東郡津北;又爲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陽,又爲石堤,激使東北。〕

    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當水衝者,決黎陽遮害亭,〔遮害亭,布淇口東十八里,有金堤,?爲炊Q丈;自淇口東地稍高,至遮害亭西五丈。水經注曰:舊有宿胥口,河水於此北入。〕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東薄金堤,勢不能遠,氾濫翆月自定。〔薄,伯各翻。〕難者將曰:『若如此,敗壞城郭、田廬、冢墓以萬數,百姓怨恨。』〔難,乃旦翻。壞,音怪。敗,補邁翻。〕昔大禹治水,山陵當路者毀之,故鑿龍門,闢伊闕,析厎柱,破碣石,墮斷天地之性;〔師古曰:闢,開也。析,分也。墮,毀也,音火規翻。斷,丁管翻。〕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人功所造,謂城郭、田廬、冢墓也。〕今瀕河十郡,治堤歲費且萬萬;〔河南、河內、東郡、陳留、魏郡、平原、千乘、信都、清河、勃海,凡十郡。〕及其大決,所殘無數。如出數年治河之費以業所徙之民,遵古聖之法,定山川之位,〔謂依禹也。〕使神人各處其所而不相姦;〔神,謂川瀆之神。人,謂居人也。處,昌呂翻。師古曰:奸,音幹。〕且大漢方制萬里,豈其與水爭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載無患,故謂之上策。〔載,子亥翻。〕

    若乃多穿漕渠於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殺水怒,〔殺,所介翻;減也。〕雖非聖人法,然亦救敗術也。可從淇口以東爲石堤,〔地理志:淇水出河內共縣北,東至黎陽入河。水經注曰:魏、晉之枋頭,古淇口也。共,音恭。〕多張水門。恐議者疑河大川難禁制,滎陽漕渠足以卜之。〔如淳曰:今礫溪口是也。言作水門流水,流不爲害也。師古曰:礫溪,溪名,即水經所云濟水東過礫溪者。〕冀州渠首盡,當仰此水門,〔仰,牛向翻。〕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如淳曰:肢,支別也。據如說,股當作肢。〕旱則開東方下水門,溉冀州;水則開西方高門,分河流,民田適治,河堤亦成。此誠富國安民、興利除害,支數百歲,故謂之中策。

    若乃繕完故堤,增卑倍薄,勞費無已,數逢其害,此最下策也!」〔讓所畫治河三策,自漢至今,未有能行之者。大率古人論事,畫爲三策者,其上策多孟浪駭俗而難行,其中策則平實合宜而可用,其下策則常人所知也。數,所角翻。〕

    孔光何武奏:「迭毀之次當以時定,〔自元帝時貢禹建毀廟之議。韋玄成、匡衡皆踵其說,以爲太祖以下五廟,其親廟四,親盡而迭毀。迄於成帝,終莫能定。今二府復奏。〕請與羣臣雜議。」於是光祿勳彭宣等五十三人皆以爲「孝武皇帝雖有功烈,親盡宜毀。」太僕王舜、中壘校尉劉歆議曰:「禮,天子七廟。七者其正法數,可常數者也。〔禮記曰: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廟而七。〕宗不在此數中,宗變也。〔師古曰:言非常數,故云變也。〕苟有功德則宗之,不可預爲設數。臣愚以爲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毀!」〔立世宗廟,見二十四卷宣帝本始元年。〕上覽其議,制曰:「太僕舜、中壘校尉歆議可。」

    何武后母在蜀郡,〔武,蜀郡郫縣人。〕遣吏歸迎;會成帝崩,吏恐道路有盜賊,後母留止。〔止,不行也。〕左右或譏武事親不篤,〔師古曰:左右,謂天子側近之臣。〕帝亦欲改易大臣,冬,十月,策免武,以列侯歸國。癸酉,以師丹爲大司空。丹見上多所匡改成帝之政,乃上書言:「古者諒闇不言,聽於冢宰;〔師古曰:論語云:子張曰:「書雲:高宗諒闇,三年不言。」孔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諒,信也。闇,默然也。鄭玄曰:周之六官,皆總屬於冢宰。冢宰於百官,無所不主。爾雅曰:冢,大也。冢宰,太宰也。乃上,時掌翻。〕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師古曰:論語稱孔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前大行屍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親屬,赫然皆貴寵,封舅爲陽安侯,皇后尊號未定,豫封父爲孔鄉侯。出侍中王邑、射聲校王邯等,〔王邑、王邯,太皇太后親屬也。邯,戶甘翻。〕詔書比下,變動政事,卒暴無漸。〔師古曰:比,頻也。比,毗至翻。卒,讀曰猝;下倉卒同。〕臣縱不能明陳大義,復曾不能牢讓爵位,〔師古曰:牢,堅也。復,扶又翻。曾,才登翻。〕相隨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過。間者郡國多地動水出,流殺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舉錯失中,號令不定,法度失理,陰陽溷濁之應也。〔錯,音千故翻。師古曰:溷,音胡頓翻。〕

    臣伏惟人情無子,年雖六七十,猶博取而廣求。〔師古曰:取,讀曰娶。〕孝成皇帝深見天命,獨知至德,〔師古曰:燭,照也。至德,指謂哀帝。〕以壯年克己,〔己者,有我之私。克,去也。〕立陛下爲嗣。先帝暴棄天下,〔暴者,言無疾而崩。〕而陛下繼體,四海安寧,百姓不懼,此先帝聖德,當合天人之功也。臣聞『天威不違顏咫尺』,〔左傳齊桓公對宰孔之言。師古曰:言常若在前,宜自肅懼也。〕願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觀羣下之從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胏附何患不富貴,不宜倉卒若是,其不久長矣。」丹書數十上,〔上,時掌翻。〕多切直之言。

    傅太后從弟子遷在左右,尤傾邪,〔從,才用翻。〕上惡之,〔惡,烏路翻。〕免官,遣歸故郡。〔傅氏,本河內溫人。〕傅太后怒;上不得已,復留遷。〔復,扶又翻;下同。〕丞相光與大司空丹奏言:「詔書前後相反,天下疑惑,無所取信。臣請歸遷故郡,以銷奸黨。」卒不得遣,〔卒,子恤翻;終也。〕復爲侍中。其逼於傅太后,皆此類也。〔哀帝之時,傅氏固爲驕橫,然史家所記如此等語,意其出於王氏愛憎之口。〕

    議郎耿育上書冤訟陳湯〔成帝永始二年,陳湯徙邊。冤訟,訟其冤也。〕曰:「甘延壽、陳湯,爲聖漢揚鉤深致遠之威,〔言湯等深入康居,遠誅郅支,雖其竄伐荒外,能揚威而鉤致之也。爲,於僞翻。〕雪國家累年之恥,討絕域不羈之君,〔不羈,言不可羈屬也。〕系萬里難制之虜,豈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詔,宣着其功,改年垂歷,〔師古曰:謂改年爲竟寧也;不以此事,蓋當其年,上書者附着耳。餘按元紀,詔曰:「匈奴郅支單于背叛禮義,既伏其辜,呼韓邪單于修朝保塞,邊垂長無兵革之事,其改元爲竟寧。」則改年亦以此事,非附着也。〕傳之無窮。應是,南郡獻白虎,〔白虎,西方之獸,主威武,故以爲湯等之應。〕邊垂無警備。會先帝寢疾,然猶垂意不忘,數使尚書責問丞相,趣立其功;〔數,所角翻。趣使丞相、御史立議以序其功也。師古曰:趣,讀曰促。〕獨丞相匡衡排而不予,〔予,讀曰與。〕封延壽、湯數百戶,〔事見二十九卷元帝竟寧元年。〕此功臣戰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業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動,國家無事,而大臣傾邪,欲專主威,排妒有功,〔妒,與勡同。〕使湯塊然被見拘囚,〔師古曰:塊然,獨處之意,如土塊也。塊,音口內翻。被,皮義翻。〕不能自明,卒以無罪老棄,敦煌正當西域信道,〔信道,通行之路也。卒,子恤翻。敦,徒門翻。〕令威名折衝之臣,旋踵及身,〔謂罪及其身也。〕復爲郅支遺虜所笑,誠可悲也!〔復,扶又翻;下同。〕至今奉使外蠻者,未嘗不陳郅支之誅以揚漢國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懼敵,〔師古曰:援,引也;音爰。〕棄人之身以快讒,豈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慮衰,今國家素無文帝累年節儉富饒之畜,又無武帝薦延〔畜,讀與蓄同。如淳曰:薦延,使羣臣薦士而延納之。〕梟俊禽敵之臣,獨有一陳湯耳!〔師古曰:梟,謂斬其首而縣之也。俊,謂敵之魁率,郅支是也。春左氏傳曰:得俊曰克。仲馮曰:梟俊禽敵之臣,宜與薦延通爲一句,則與上文相配,而下言「獨有一陳湯耳」自不妨。梟善,故云梟俊,猶雲梟將也。梟,堅堯翻。〕假使異世不及陛下,尚望國家追錄其功,封表其墓,以勸後進也。湯幸得身當聖世,功曾未久,〔曾,才登翻。〕反聽邪臣鞭逐斥遠,〔遠,於願翻。〕使亡逃分竄,死無處所。〔師古曰:分,謂散離也。舜典曰:分北三苗。〕遠覽之士,莫不計度,以爲湯功累世不可及,而湯過人情所有,〔師古曰:言湯所犯之罪過,人情共有不能免者,非特詭異,深可誅責也。度,徒洛翻。〕湯尚如此,雖復破絕?爲屆A暴露形骸,猶複製於脣舌,爲嫉妒之臣所繫虜耳。〔言湯功如此之偉,猶不免於罪徙,繼今者雖復捐身爲國,終制於吏議,陷於系虜之罪也。復,扶又翻。〕此臣所以爲國家尤慼慼也。」〔爲,於僞翻。〕書奏,天子還湯,卒於長安。〔卒子恤翻。〕

    《孝哀皇帝上》〔諱欣,定陶恭王康之子也,成帝立以爲嗣。荀悅曰:諱「欣」之字曰

    「喜」。應劭曰:諡法,恭仁短折曰哀。〕

    ①春,正月,隕石於北地十六。

    赦天下。

    ③司隸校尉解光奏言:「臣聞許美人及故中宮史曹宮〔史,女史也。中宮,皇后宮也。趙皇后傳:宮屬中宮,爲學事史,通詩,授皇后。〕皆御幸孝成皇帝,產子;子隱不見。〔見,賢遍翻。〕臣遣吏驗問,皆得其狀:元延元年,宮有身;其十月,宮乳掖庭牛官令舍。〔師古曰:乳,產也,音而具翻;下皆類此。〕中黃門田客〔續漢志:中黃門,比百石,掌給事禁中,以宦者爲之。〕持詔記與掖庭獄丞籍武,令收置暴室獄。〔掖庭令,屬少府,有左、右丞、暴室丞各一人,皆宦者爲之。暴室丞,主中婦人疾病者,就此室;其皇后、貴人有罪,亦就此室。籍姓,晉大夫籍氏之後,其先有孫伯黶,司晉之典籍,以爲大政,故曰籍氏。〕『毋問兒男、女,誰兒也!』宮曰:『善臧我兒胞。〔臧,古藏字通。師古曰:胞,謂胎之衣也;音苞。丞知是何等兒也!』〔師古曰:意言是天子兒耳。〕後三日,客持詔記與武,問:『兒死未﹖』武對:『未死。』客曰:『上與昭儀大怒,〔趙昭儀也。〕柰何不殺!』武叩頭啼曰:『不殺兒,自知當死;殺之,亦死!』〔不殺,則爲違詔命,故知當死。殺之,則後人以害皇子之罪加之,故知亦死。〕即因客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繼嗣,子無貴賤,唯留意!』奏入,客復持詔記取兒,付中黃門王舜、舜受詔,內兒殿中,爲擇乳母,〔復,扶又翻。爲,於僞翻。〕告『善養兒,且有賞,毋令漏泄!』舜擇官婢張棄爲乳母。〔宮婢,蓋以罪沒入掖庭,男爲官奴,女爲官婢。鄭玄曰:古者從坐男女沒入縣官爲奴,其少才知以爲奚。今之侍史官婢,或謂之奚官女。〕後三日,客復持詔記並藥以飲宮。〔師古曰:飲,音于禁翻。〕宮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兒,男也,雒上有壯發,類孝元皇帝。〔師古曰:壯發當雒前侵下而生,今俗呼爲圭頭者是也。雒,鄂格翻。今兒安在﹖危殺之矣!〔師古曰:危,險也,猶今人言險不殺耳。〕梧何令長信得聞之﹖』〔師古曰:長信,謂太后。〕遂飲藥死。棄所養兒,〔師古曰:棄,謂張棄也。〕十一日,宮長李南以詔書取兒去,〔晉灼曰:漢儀注,有女長御,比侍中,宮長豈此邪﹖餘謂宮長者,蓋老於宮中諸女御,因稱之爲宮長;猶三署諸郎,謂久次者爲郎署長也。前持詔記,此以詔書書之,與記有以異乎﹖曰:有。詔記,手記也,後世謂之手記。光武所謂「詔書、手記不可數得」。手記出於上手;詔書則下爲之,以璽爲信。長,知兩翻。〕不知所置。〔師古曰:終竟不知置何所也。〕

    許美人元延二年懷子,十一月乳。〔乳,如注翻;蟣乳也。〕昭儀謂帝曰:『常紿我言從中宮來。即從中宮來,許美人兒何從生中!許氏竟當復立邪』〔晉妁曰:昭儀前要帝不得立許美人以爲皇后,而今有子中,許氏竟當復立爲皇后邪!此前約之言也。師古曰:此說非也。言美人在內中,何從得兒而生也。故言何從生中次。此下乃始言約耳。〕懟,以手自搗,〔師古曰:懟,怨怒也。搗,築也。懟,音直類翻。〕以頭擊壁戶柱,從上自投地,啼泣不肯食,曰:『今當安置我,我欲歸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爲,〔師古曰:故以許美人生子告汝,何爲反怒。〕殊不可曉也!』〔殊,異甚也。〕帝亦不食。昭儀曰:『陛下自知是,不食何爲!陛下嘗自言:「約不負女!」〔師古曰:女,讀曰汝。〕今美人有子,竟負約,謂何﹖』帝曰:『約以趙氏故不立許氏,使天下無出趙氏上者,毋憂也!』後詔使中黃門靳嚴從許美人取兒去,盛以葦篋,〔靳,居焮翻。盛,時徵翻。葦,葭類也;織以爲篋也。〕置飾室簾南去。〔飾室,室之以金玉爲飾者,昭陽舍是也。師古曰:簾,戶簾也,音廉。〕帝與昭儀坐,使御者於客子解篋緘,未已,〔御者,侍者也。師古曰:緘,束篋之繩,音古鹹翻。〕帝使客子及御者皆出,自閉戶,獨與昭儀在。須臾開戶,吔客子〔吔,古呼字。〕使緘封篋,及詔記令中黃門吳恭持以與籍武曰:『告武,篋中有死兒,埋屏處,〔屏處,有遮蔽處,人所不見者。屏,必郢翻。〕勿令人知!』武穿獄樓垣下爲坎,埋其中。〔獄,掖庭獄也。〕

    其它飲藥傷墮者無數事,皆在四月丙辰赦令前。〔考異曰:趙後傳作「丙辰」。按哀帝紀,「四月丙午即位,赦天下」。蓋傳誤也。或者即位十日後赦也。〕臣謹按:永光三年,男子忠等髮長陵傅夫人冢,事更大赦,〔更,工衡翻。〕孝元皇帝下詔曰:『此朕所不當得赦也!』窮治,盡伏辜。天下以爲當。〔當,丁浪翻。〕趙昭儀傾亂聖朝,親滅繼嗣,家屬當伏天誅。而同產親屬皆在尊貴之位,迫近帷幄,〔近,其靳翻。〕天下寒心,請事窮竟!〔謂窮治其獄而竟其情。〕丞相以下議正法,〔令外朝大議以正其罪。〕帝於是免新成侯趙欽、欽兄子咸陽癸欣皆爲庶人,〔欣,臨之子也。〕將家屬徙遼西郡。

    議郎耿育上疏言:「臣聞繼嗣失統,廢適立庶,〔師古曰:適,讀曰嫡;下同。〕聖人法禁,古今至戒。然太伯見歷知適,〔師古曰:歷,謂王季,即文王之父也。知適,謂知其當爲適嗣也。適,丁歷翻。〕逡循固讓,委身吳、粵,〔謂太伯逃之吳、粵以避季歷。〕權變所設,不計常法,致位王季,以崇聖嗣,〔聖嗣,謂文王。〕卒有天下,〔師古曰:卒,終;卒,子恤翻。〕子孫承業,七八百載,〔載,子亥翻,年也。爾雅曰:唐、虞曰載,取物終更始。〕功冠三王,〔冠,古玩翻。〕道德最備,是以尊號追及太王。〔太王,古公亶父也。武王克商有天下,追王太王、王季。〕故世必有非常之變,然後乃有非常之謀也。孝成皇帝自知繼嗣不以時立,念雖末有皇子,萬歲之後未能持國,〔師古曰:末,晚暮也。萬歲,言晏駕也。餘謂人之生也,以死爲諱,故常人以死後爲百年之後,天子曰千秋萬歲後。〕權柄之重,制於女主,女主驕盛則耆欲無極,〔如武帝爲鉤弋夫人慮者是也。師古曰:耆,讀曰嗜。〕少主幼弱則大臣不使,〔師古曰:不使,不可使從命也。〕世無周公抱負之輔,恐危社稷,傾亂天下。知陛下有賢聖通明之德,仁孝子愛之恩,懷獨見之明,內斷於身,〔斷,丁亂翻。〕故廢后宮就館之漸,絕微嗣禍亂之根,〔師古曰;微嗣者,謂幼主也。〕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廟。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匱之計,〔師古曰:愚臣,謂解光等也。金匱,言長久之法,可藏於金匱石室者。援,音爰。〕又不知推演聖德,〔師古曰:演,廣也,音弋善翻。〕述先帝之志,乃反覆校省內,暴露私燕,〔師古曰:私燕,謂成帝閒燕之私也。覆,音方目翻。餘謂私燕,炮席之私,所謂專房燕,即此燕也。〕誣污先帝傾惑之過,〔污,烏故翻。〕成結寵妾勡媢之誅,〔媢,莫報翻。〕甚失賢聖遠見之明,逆負先帝憂國之意!夫論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衆,〔用衛鞅語意。〕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萬萬於衆臣,陛下聖德盛茂所以符合於皇天也,豈當世庸庸斗筲之臣所能及哉!〔筲,竹器也,容鬥二升,音所交翻。〕且褒廣將順君父之美,匡救銷滅既往之過,古今通義也。事不當時固爭,防禍於未然,各隨指阿從以求容媚;晏駕之後,尊號已定,萬事已訖,乃探追不及之事,訐揚幽昧之過,此臣所深痛也!〔耿育之言是也。春秋爲尊者諱,義正如此。探,吐南翻。師古曰:訐,音居謁翻。〕願下有司議,〔下,遐稼翻。〕即如臣言,宜宣佈天下,使鹹曉知先帝聖意所起。不然,空使謗議上及山陵,下流後世,遠聞百蠻,〔聞,音問。〕近布海內,甚非先帝託後之意也。蓋孝者,〔【章:十四行本「者」作「子」;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省,悉井翻。〕帝亦以爲太子頗得趙太后力,〔事見上捲成帝元延四年。〕遂不竟其事。傅太后恩趙太后,〔師古曰:恩,謂以厚恩接遇之、一曰:恩,謂銜其立哀帝嗣之恩也。餘謂一說是。〕趙太后亦歸心,故太皇太后及王氏皆怨之。〔爲趙後自殺張本。〕

    ④丁酉,光祿大夫傅喜爲大司馬,封高武侯。〔恩澤侯表:高武侯,國於南陽杜衍縣。考異曰:公卿表:「綏和二年,十一月,庚午,師丹爲大司馬,四月,徙。建平元年,四月,丁酉,傅喜爲大司馬。」喜傳雲:「明年正月,徙師丹爲大司空,而拜喜爲大司馬。」荀紀亦在正月。按長曆此年四月癸亥朔,無丁酉,今從喜傳、漢紀。〕

    ⑤秋,九月,甲辰,隕石於虞二。〔地理志,虞縣,屬梁國。〕

    ⑥郎中令泠褒、〔師古曰:泠,音零。古者樂工謂之泠人,因以爲氏。周有泠州鳩。原父曰:按此時無郎中令。餘謂「令」字衍。〕黃門郎段猶等復奏言:「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皆不宜復引定陶藩國之名,以冠大號;〔復,扶又翻。共,讀曰恭。冠,古玩翻。〕車馬、衣服宜皆稱皇之意,〔師古曰:皇者,至尊之號,其服御宜皆副稱之也。稱,音尺孕翻。〕置吏二千石以下,各供厥職;〔師古曰:謂詹事、太僕、少府等衆官也。〕又宜爲共皇立廟京師。」〔爲,於僞翻;下故爲同。〕上覆下其議,〔復,扶又翻。下,遐稼翻。〕羣下多順指言:「母以子貴,宜立尊號以厚孝道。」唯丞相光、大司馬喜、大司空丹以爲不可。丹曰:「聖王制禮,取法於天志。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亂也。〔易繫辭曰: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又履卦大象曰:上天下澤,履,加子以辯上下、定民志。履者,禮也。〕今定陶並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爲號者,母從子,妻從夫之義也。〔共皇太后之號,爲母從子。共皇后之號,爲妻從夫。〕欲立官置吏,車服與太皇太后並,非所以明『尊無二上』之義也。定陶共皇號諡已前定,義不得復改。〔復,扶又翻。〕禮:『父爲士,子爲天子,祭以天子,其屍服以士服』,子無爵父之義,尊父母也。〔引禮記喪服小記之言。古者祭祀必有屍,服以生時之服,事亡如事存也。鄭玄曰:祭以天子,養以子道也。屍服士服,父本無爵,不敢以己爵加之,嫌於卑之。〕爲人後者爲之子,故爲所後服斬衰三年,〔斬衰,用麤布,其下斬之不緶。衰,音七雷翻。〕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統也。〔本祖,所後之祖。〕孝成皇帝聖恩深遠,故爲共王立後,〔事見上捲成帝綏和元年。〕奉承祭祀,令共皇長爲一國太祖,〔前稱共王,後稱共皇,隨其時之所稱而稱之也。諸侯之國,以始封之君爲國太祖。〕萬世不毀,恩義已備。陛下既繼體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廟、天地、社稷之祀,義不可復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廟。〔復,扶又翻;下同。〕今欲立廟於京師,使臣下祭之,是無主也。又,親盡當毀,〔禮,太祖以下親廟四,親盡而迭毀。匡衡曰:孝莫大於嚴父,故父之所尊,子不敢不承;父之所異,子不敢同。禮,公子不得爲母信。爲後,則於子祭,於孫止。李奇曰:不得信,尊其父也。父子去其所而爲大宗後,尚得私祭其母;爲孫則止,不得祭公子母也,明繼祖不復顧其私祖母。此皆親盡當毀之義也。師古曰:信,讀曰申。〕空去一國太祖不墮之祀而就無主當毀不正之禮,〔共皇立廟於定陶,則爲一國太祖之廟,萬世不毀。立廟於京師,則其祭莫適爲主;又親盡當毀,而於禮又爲不正也。墮,讀曰隳。〕非所以尊厚共皇也!」丹由是浸不合上意。

    會有上書言:「古者以龜、貝爲貨,今以錢易之,〔貝,博蓋翻,海介蟲也;居陸名贆,在水名函蜬。古者貨貝而寶龜,周有泉,至秦廢貝而行錢。其後王莽以龜貝爲貨,蓋祖此說也。埤雅:獸爲友,貝二爲朋。貝中肉如科斗而有首尾,貝之字從目從八,言貝,目之所背也。鹽鐵論曰:教與俗改,敝與世易,夏后氏以玄貝,殷人以紫石。孔穎達曰:爾雅:貝,居陸猋,在水蜬,大者謳,小者鰿。今之細貝亦有紫色者,出日南。玄貝,胎貝黑色者。餘蚳,黃白文。餘泉,白黃文,白質黃文也。詩成貝錦,則紫貝也。紫貝,以紫爲質,黑爲文點也。蚆博而頯,中廣,兩頭銳。蜠大而儉。鰿小而惰,惰狹而長。贆,音標。蜬,音含。謳,音況。鰿,音積。蚳,音治。蚆,音葩。頯,匡軌翻。蜠,音囷。〕民以故貧,宜可改幣。」上以問丹,丹對言可改。章下有司議,〔下,遐稼翻;下同。〕皆以爲行錢以來久,難卒變易。〔師古曰:卒,讀曰猝。丹老人,忘其前語,〔年老神識衰減則健忘。忘,音巫放翻。〕復從公卿議。又丹使吏書奏,吏私寫其草;丁、傅子弟聞之,使人上書告「丹上封事,〔上,時掌翻。〕行道人偏持其書。」上以門口將軍、中朝臣,〔朝,直遙翻。〕皆對曰:「忠不顯諫。大臣奏事,不宜漏泄,宜下廷尉治。」〔下,遐稼翻。〕事下廷尉,劾丹大不敬,〔承丁、傅風旨也。劾,戶概翻。〕事未決,給事中、博士申鹹、炔欽上書〔蘇林曰:炔,音桂,姓也。〕言:「丹經、行無比,〔行,下孟翻。師古曰:比,音必寐翻。餘謂讀如字,義自通。〕自近世大臣能若丹者少。發憤懣,奏封事,〔懣,音滿,又莫困翻。〕不及深思遠慮,使主簿書,〔漢三公府皆有主簿,錄省衆事。簿,文籍也,以版書之。〕漏泄之過不在丹,以此貶黜,恐不厭衆心。」〔師古曰:厭,音一膽翻。〕上貶鹹、欽秩各二等;〔博士秩比六百石,貶二等,則比四百石。〕遂策免丹曰:「朕惟君位尊任重,懷諼迷國,〔師古曰:諼,詐也;音虛爰翻。〕進退違命,反覆異言,甚爲君恥之!〔爲,於僞翻;下爲賢同。〕以君嘗託傅位,〔謂嘗傅上於東宮也。〕未忍考於理,〔理,理官也;謂廷尉也。言未召致廷尉而考問之也。〕其上大司空、高樂侯印綬,罷歸!」〔上,時掌翻;下同。〕

    尚書令唐林上疏曰:「竊見大司空丹策書,泰深痛切。君子作文,爲賢者諱。〔春秋之義,爲賢者諱。〕丹,經爲世儒宗,〔言經學爲當世儒者所宗也。〕德爲國黃耇,〔師古曰:黃耇,老人之稱也。黃,謂白髮落盡,更生黃者也。耇,老人面色不淨如垢也。〕親傅聖躬,位在三公;所坐者微,海內未見其大過。事既以往,〔丹傳「以」作「巳」。〕免爵太重;京師識者鹹以爲宜復丹爵邑,使奉朝請。〔朝,直遙翻。師古曰:識者,謂有識之人也。請,音材性翻。成帝尊禮張禹,使奉朝請,後遂以爲官名。沈約曰:奉朝會請召而已。請,讀如字。〕唯陛下裁覽衆心,有以尉復師傅之臣!」〔尉,與慰同,安也。復,報也。〕上從林言,下詔,賜丹爵關內侯。〔自蕭望之以讒間免官,賜爵關內侯,其後周堪等皆用此比,雖曰以恩師傅,其實倚閣之,使之優閒耳。〕

    上用杜業之言,召見朱博,起家復爲光祿大夫;〔朱博免官,見上捲成帝綏和元年。按杜業傳:帝初即位,業上書言王氏世權日久,薛宣、張禹惑亂朝廷而薦朱博。見,賢遍翻。〕遷京兆尹。冬,十月,壬午,以博爲大司空。

    ⑦中山王箕子,幼有眚病,〔箕子,中山王興之子。孟康曰:災眚之眚,謂妖病也。服虔曰:身盡青也。蘇林曰:名爲肝厥,發時,脣口手足十指甲皆青。師古曰:下雲「禱祠解舍」,孟說是也。眚,音所領翻,字不作「青」。服〔蘇〕說誤矣。〕祖母馮太后自養視,數禱祠解。〔數,所角翻。師古曰:解,音懈。餘按韻書,解音懈者,釋除也,禱祠以除災也。但顏註上雲「禱祠解舍」,則以解爲廨舍之廨,其說拘矣。賈公彥曰:求福曰禱,禱禮輕;得求曰祠,祠禮重。〕上遣中郎謁者張由將醫治之。〔續漢志:常侍謁者,主殿上時節威儀,比六百石;給事謁者,四百石;灌謁者郎中,比三百石,掌賓贊受事及上章報問。中郎謁者,蓋即灌謁者郎中也。治,直之翻;下同。〕由素有狂易病,〔師古曰:狂易者,狂而變易常性也。〕病發,怒去,西歸長安。尚書簿責由擅去狀,〔師古曰:簿責,以文簿一一責問也。〕由恐,因誣言中山太后祝詛上及傅太后。〔中山太后,馮太后也,即元帝馮昭儀。祝職救翻。詛,莊助翻。〕傅太后與馮太后並事元帝,追怨之,因是遣御史丁玄按驗;數十日,無所得。更使中謁者令史立治之;〔師古曰:官爲中謁者令,姓史,名立。續漢志:中宮謁者令,主報中章,宦者爲之。更,工衡翻。〕立受傅太后指,冀得封侯,治馮太后女弟習及弟婦君之,〔據馮昭儀傳,君之,寡弟婦也。〕死者數十人,誣奏雲:「祝詛,謀弒上,立中山王。」責問馮太后,無服辭。立曰:「熊之上殿何其勇,今何怯也!」〔當熊事,見二十九卷元帝建昭元年。之上,時掌翻。〕太后還謂左右:「此乃中語,〔【章:十四行本「語」下有「前世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師古曰:中語,謂宮中之言語也。〕吏何用知之﹖欲陷我,效也!」〔師古曰:效,徵驗也。〕乃飲藥自殺。宜鄉侯參、君之、習及夫、子〔按馮昭儀傳,習夫及子也。〕當相坐者,或自殺,或伏法,〔伏法,謂受刑而死。〕凡死者十七人。衆莫不憐之。

    司隸孫寶奏請覆治馮氏獄,傅太后大怒曰:「帝置司隸,主使察我!馮氏反事明白,故欲擿抉以揚我惡,〔師古曰:剔抉,謂挑發之也。擿,音他歷翻。抉,音一決翻。挑,音他聊翻。〕我當坐之!」上乃順指,下寶獄。〔下,遐稼翻。〕尚書僕射唐林爭之,上以林朋黨比周,〔比,毗至翻。〕左遷敦煌魚澤障候。〔師古曰:敦煌效谷縣,本魚澤障也。〕大司馬傅喜、光祿大夫龔勝固爭,上爲言太后,出寶,復官。〔爲,於僞翻。〕張由以先告,賜爵關內侯;史立遷中太僕。〔張由、史立以此受賞,豈知乃以此賈禍邪!〕

    漢紀二十六〔起柔兆執徐(丙辰),盡着雍敦牂(戊午),凡三年。〕

    《孝哀皇帝中》

    建平二年〔(丙辰、前五)〕

    ①春,正月,有星孛於牽牛。〔晉天文志:牽牛六星,天之關梁,主犧牲事。孛,蒲內翻。〕

    ②丁、傅宗族驕奢,皆嫉傅喜之恭儉。又,傅太后欲求稱尊號,與成帝母齊尊;喜與孔光師丹共執以爲不可。上重違大臣正議,〔師古曰:重,難也。〕又內迫傅太后,依違者連歲。〔如淳曰:依違,不決事之言也。餘謂上二語,即依違之意。〕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師丹以感動喜;〔師丹免見上捲上年。〕喜終不順。朱博與孔鄉侯傅晏連結,共謀成尊號事,數燕見,〔數,所角翻。見,賢遍翻。〕奏封事,毀短喜及孔光。〔毀短者,譖毀而言其短也。〕丁丑,上遂策免喜,以侯就第。

    御史大夫官既罷,〔成帝綏和元年,罷御史大夫,置大司空,事見三十二卷。〔議者多爲古今異制,漢自天子之號下至佐史,皆不同於古,〔漢官至斗食、佐史而止。言漢承秦號爲皇帝,下至百官稱號,皆不與古同。〕而獨改三公,職事難分明,無益於治亂。〔治,直吏翻。〕於是朱博奏言:「故事:選郡國守相高第爲中二千石,〔守,式又翻。相,息亮翻。〕選中二千石爲御史大夫,任職者爲丞相;〔言御史大夫能任其職,則進而爲相。〕位次有序,所以尊聖德,重國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爲丞相,〔師古曰:更,經也,音工衡翻。〕權輕,非所以重國政也。臣愚以爲大司空官可罷,復置御史大夫,遵奉舊制。臣願盡力以御史大夫爲百僚率!」上從之。夏,四月,戊午,更拜博爲御史大夫。又以丁太后兄陽安侯明爲大司馬、衛將軍,置官屬;大司馬冠號如故事。〔復綏和以前之制也。冠,古玩翻。〕

    ③傅太后又自詔丞相、御史大夫曰:「高武侯喜附下罔上,與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應劭曰:謂放棄教令,圮其族類。背,蒲妹翻。圮,皮美翻。〕不宜奉朝請,〔朝,直遙翻。請,才性翻,又如字。〕其遣就國!」

    ④丞相孔光,自先帝時議繼嗣,有持異之隙,又重忤傅太后指:〔持異事見三十二捲成帝綏和元年。重忤傅太后指,謂不使居北宮,奏傅遷,持稱尊號之議也。師古曰:重,音直用翻。忤,五故翻。〕由是傅氏在位者與朱博爲表裏,共毀譖光。〔表,外也。裏,內也。傅氏譖之於內,朱博毀之於外也。〕乙亥,策免光爲庶人。〔師古曰:漢舊儀雲:丞相有他過,使者奉策書,實時步出府,乘棧車歸田裏。〕以御史大夫朱博爲丞相,封陽鄉侯;〔恩澤侯表:陽鄉侯,國於山陽湖陵。考異曰:公卿表:「四月乙未,孔光免,朱博爲丞相。」又曰:「四月,戊午,博爲御史大夫;乙亥,遷。」五行志:「五月,乙亥朔,博爲丞相。」荀紀:「乙亥,孔光免。」按長曆,是月丁巳朔,無乙未;十九日乙亥,非朔也。表、志皆有誤。〕少府趙玄爲御史大夫。〔成帝綏和元年,趙玄自太子太傅左遷,今復進用,皆丁、傅之意也。〕臨延登受策,〔師古曰:延入而登殿也。漢書儀雲:丞相、御史大夫初拜,皇帝延登親詔也。〕有大聲如鍾鳴,殿中郎吏陛者皆聞焉。〔師古曰:陛者,謂執兵列於陛側。〕

    上以問黃門侍郎蜀郡揚雄〔續漢志:給事黃門侍郎,六百石,掌侍從左右,給事中,關通中外及諸王朝見於殿上,引王就坐。揚雄解嘲所謂「官不過侍郎,擢纔給事黃門」者也。揚雄自謂其先出自有周伯僑者,食採於晉之楊,因氏焉。不知伯僑,周何別也。〕及李尋。尋對曰:「此洪範所謂鼓妖者也。師法,以爲人君不聰,爲衆所惑,空名得進,則有聲無形,不知所從生。〔洪範五行傳曰:聽之不聰,是謂不謀,時則有鼓妖。君嚴猛而閉下,臣戰慄而塞耳,則妄聞之氣發於音聲,故有鼓妖。妖,於驕翻。〕其傳曰:『歲、月、日之中,則正卿受之。』今以四月日加辰、巳有異,是爲中焉。〔以一歲三分之,則四月已爲歲之中。以一日三分之,則辰、巳已爲日之中。〕正卿,謂執政大臣也。宜退丞相、御史,以應天變。然雖不退,不出期年,其人自蒙其咎。」〔師古曰:期年,十二月也。蒙,猶被也。期音基。〕揚雄亦以爲「鼓妖,聽失之象也。朱博爲人強毅,多權謀,宜將不宜相,〔將,即亮翻。相,息亮翻。〕恐有兇惡亟疾之怒。」〔師古曰:亟,急也;音居力翻。〕上不聽。

    朱博既爲丞相,上遂用其議,下詔曰:「定陶共皇之號,不宜複稱定陶;〔復,扶又翻。〕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后、稱永信宮;共皇后曰帝太后,稱中安宮;爲共皇立寢廟於京師,〔爲,於僞翻。〕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宣帝既立八年,有司言:禮,父爲士,子爲天子,祭以天子。悼園宜稱皇考,立廟,因園爲寢,以時薦享焉。然悼園在廣明成鄉,長安東郭之外也。定陶共王葬定陶而立廟京師,則非因園爲寢矣。〕於是四太后各置少府、太僕,秩皆中二千石。〔傅太后、丁太后、趙太后與太皇太后爲四太后。〕傅太后既尊後,尤驕,與太皇太后語,至謂之「嫗」。〔嫗,威遇翻。〕時丁、傅以一二年間暴興尤盛,爲公卿列侯者甚衆;然帝不甚假以權,勢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

    ⑤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前高昌侯宏,首建尊號之議,而爲關內侯師丹所劾奏,免爲庶人。〔事見上卷綏和二年。劾,戶概翻。〕時天下〔【嚴:「下」改「子」。】〕衰粗,委政于丹,〔師古曰:言新有成帝之喪,斬衰粗服,故天子不親政事也。衰,音倉回翻。〕丹不深惟褒廣尊號之義,〔惟,思也。〕而妄稱說,抑貶尊號,虧損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仁聖,昭然定尊號,宏以忠孝復封高昌侯;丹惡逆暴着,雖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請免爲庶人。」奏可。

    又奏:「新都侯莽前爲大司馬,不廣尊尊之義,抑貶尊號,虧損孝道,〔事亦見上卷綏和二年。〕當伏顯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請免爲庶人。」上曰:「以莽與【章:乙十一行本「與」下有「太」字;孔本同。】皇太后有屬,勿免,遣就國。」及平阿侯仁臧匿趙昭儀親屬,皆遣就國。〔仁,譚之子也。臧,古藏字通。〕

    天下多冤王氏者!〔爲下元壽二年王莽復柄國張本。〕諫大夫楊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廟之重,稱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天序,謂帝王正統相傳之次,天所命也。上,時掌翻。〕聖策深遠,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豈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東宮哉!〔師古曰:言供養太后。〕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數更憂傷,〔謂先罹元帝之喪而又哭成帝也。數,所角翻。更,工衡翻。〕敕令親屬引領以避丁、傅,〔師古曰:引領,自引道領而退也。〕行道之人爲之隕涕。〔爲,於僞翻。〕況於陛下登高遠望,獨不慚於延陵乎!」〔言王氏斥逐而丁、傅貴寵,若登高而望成帝陵寢,寧不有慚於付託乎!〕帝深感其言,復封成都侯商中子邑爲成都侯。〔綏和二年,商子況以罪奪侯;今以邑紹封。中,讀曰仲。〕

    ⑥朱博又奏言:「漢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賞厚,〔漢,刺史秩六百石耳;居部九歲,舉爲守相,秩二千石;其有異材功效著者輒登擢。〕鹹勸功樂進。〔師古曰:勸功,自勸勉而立功也。樂,音洛。〕前罷刺史,更置州牧,〔事見三十二捲成帝綏和元年。更,工衡翻。〕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補;其?之鱈h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師古曰:陵夷,謂漸廢替。〕奸軌不禁。臣請罷州牧,置刺史如故。」上後之。

    ⑦六月,庚申,帝太后丁氏崩,詔歸葬定陶共皇之園,〔從夫也,共皇葬於其國。賢曰:在今曹州濟陰縣北。共,讀曰恭。〕發陳留、濟陰近郡國五萬人穿復土。〔近郡國,謂郡國之近定陶者。前書音義曰:穿復土,謂穿壙填塞事也。言下棺訖,復以土爲墳,故曰復土。近,其靳翻。〕

    ⑧初,成帝時,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言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以教渤海夏賀良等。〔夏,戶雅翻。〕中壘校尉劉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衆;〔忠可詐稱「天帝使人赤精子下教我」,故向奏之。〕下獄,治服;〔服其挾詐也。下,遐稼翻。〕未斷,病死。〔斷,丁亂翻。〕賀良等復私以相教。〔復,扶又翻;下同。〕上即位,司隸校尉解光、騎都尉李尋白賀良等,皆待詔黃門。〔應劭曰:諸以材技徵召,未有正官,故曰待詔。董巴曰:黃門,禁門黃闥。〕數召見,〔數,所角翻。見,賢遍翻。〕陳說「漢歷中衰,當更受命。成帝不應天命,故絕嗣。今陛下久疾,變異屢數,〔師古曰:數,音所角翻。〕天所以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號,乃得延年益壽,皇子生,災異息矣。得道不得行,〔師古曰:言知道而不能行。〕咎殃且無不有,洪水將出,災火且起,滌盪民人。」上久寢疾,〔班固曰:上即位痿痹,末年浸劇。〕冀其有益,遂從賀良等議,詔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爲太初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李斐曰:陳,道也;言得神道聖者劉也。如淳曰:陳,舜後。王莽,陳之後。謬語陳當立而不知。韋昭曰:敷陳聖劉之德也。師古曰:如、韋二說是也。餘謂韋說不詭於正,如說則流於巫。顏以爲二說皆是,將安從乎!〕漏刻以百二十爲度。〔師古曰:舊漏,晝夜共百刻,今增其二十。〕

    ⑨秋,七月,以渭城西北原上永陵亭部爲初陵,勿徙郡國民。

    ⑩上既改號月餘,寢疾自若。夏賀良等復欲妄變政事,大臣爭以爲不可許。賀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李尋輔政。」上以其言無驗,八月,詔曰:「待詔賀良等建言改元易號,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國家;朕信道不篤,過聽其言,〔師古曰:過,誤也。〕冀爲百姓獲福,卒無嘉應。〔爲,於僞翻。卒,子恤翻。〕夫過而不改,是謂過矣!〔論語載孔子之言。〕六月甲子詔書,非赦令,皆蠲除之。〔如淳曰:悔前赦令不蒙其福,故收令還之。臣瓚曰:改元易號,大赦天下,以求延祚而不蒙福,哀帝悔之,故更下制書,諸非赦事皆除之。謂改制易號,今皆復故也。師古曰:如說非也,瓚說是矣。唯赦令不改,餘皆除之。〕賀良等反道惑衆,奸態當窮竟。」皆下獄,伏誅。〔下,遐稼翻。〕尋及解光減死一等,徙敦煌郡。〔此漢法所謂減死徙邊也。減死者,罪至死而特爲末減也。減死罪一等,爲城旦、舂。〕

    上以寢疾,盡復前世所嘗興諸神祠凡七百餘所,〔成帝建始初,匡衡、張譚奏罷諸神祠不應禮者,今盡復之。〕一歲三萬七千祠雲。〔神祠既多,而有歲五祠者,有歲四祠者,故其數若是之多。〕

    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鄉侯〔【章:乙十一行本「侯」有「晏」字;孔本同;張校同。】〕風丞相朱博令奏免喜侯。〔師古曰:風,讀曰諷。〕博與御史大夫趙玄議之,玄言:「事已前決,〔謂前已決遣就國,罪無重科也。〕得無不宜﹖」〔師古曰:得無,猶言無乃也。〕博曰:「已許孔鄉侯矣。匹夫相要,尚相得死,〔要,一遙翻。得死,謂得其死力;一曰:得其相爲死也。〕何況至尊!〔至尊,謂傅太后。〕博唯有死耳!」〔大臣以道事君,而博以死奉私屬,貪權藉勢之心爲之也。〕玄即許可。博惡獨斥奏喜,〔惡,烏故翻。〕以故大司空泛鄉侯何武前亦坐過免就國,〔事見上卷綏和二年。〕事與喜相似,即並奏:「喜、武前在位,皆無益於治,〔治,直吏翻。〕雖已退免,爵土之封,非所當也;皆請免爲庶人。」上知傅太后素怨喜,疑博、玄承指,即召玄詣尚書問狀,玄辭服。〔丞相、御史同奏,而獨召問玄者,以博強毅多權詐,難遽得其情,而玄易以窮詰也。〕有詔:「左將軍彭宣與中朝者雜問」,宣等奏劾「博、玄、晏皆不道,不敬,〔劾,戶概翻。〕請召詣廷尉詔獄」。上減玄死罪三等,削晏戶四分之一;〔減死罪三等,爲隸臣妾。晏封五千戶,削其千二百五十。〕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博自殺,國除。

    九月,以光祿勳平當爲御史大夫;冬,十月,甲寅,遷爲丞相;以冬月故,且賜爵關內侯。〔如淳曰:漢儀注,御史大夫爲丞相,更春乃封,故先賜爵關內侯也。李奇曰:以冬月非封侯時,故且先賜爵關內侯也。師古曰:李說是也。〕以京兆尹平陵王喜爲御史大夫。〔按表、傳,「喜」當作「嘉」,詳見下年。及審是。〔﹖〕

    上欲令丁、傅處爪牙官,〔處,昌呂翻。〕是歲,策免左將軍淮陽彭宣,以關內侯歸家,而以光祿勳丁望代爲左將軍。〔上策宣曰:「前有司數奏言:諸侯國人不得宿衛;將軍不宜典兵馬,處大位。朕惟將軍任漢將之重,而子又前娶淮陽王女,婚姻不絕,非國之制,其上左將軍印綬。」餘按彭宣以連姻藩國而免官,丁、傅以戚黨而見用,卒之奪劉氏者,非藩國,乃外戚也。丁、傅於國有大故之時,拱手授柄於王氏,而彭宣乃能辭三公位於王莽專權之初,任官惟賢材,烏得拘小嫌乎!〕

    烏孫卑爰疐侵盜匈奴西界,單于遣兵擊之,殺數百人,略千餘人,驅牛畜去。卑爰疐恐,遣子趨逯爲質匈奴,〔疐,竹二翻。師古曰:驅,與驅同。逯,音錄。質,音致;下同。〕單于受,以狀聞。漢遣使者責讓單于,告令還歸卑爰疐質子;〔責以匈奴、烏孫併爲漢臣,單于不當擅受卑爰疐質子。〕單于受詔遣歸。

    三年〔(丁卯、前四)〕

    ①春,正月,立廣德夷王弟廣漢爲廣平王。〔廣德夷王雲客,成帝鴻嘉二年封;又二年,薨,無後。今立廣漢以奉中山靖王嗣。諡法:安心好靜曰夷;克殺秉政曰夷。〕

    ②帝太太后〔【章:乙十一行本「帝」上有「癸卯」二字;孔本同;退齋校同。】〕所居桂宮正殿火。〔考異曰:五行志雲:「桂宮鴻寧殿災。」荀紀雲:「桂宮正殿火。」今從哀紀。〕

    ③上使使者召丞相平當,欲封之;當病篤,不應。〔不應召也。〕室家或謂當:「不可強起受侯印爲子孫邪﹖」〔室家,當之妻子也。謂受侯印而死,得以封爵遺子孫也。強,其兩翻。爲,於僞翻;下同。〕當曰:「吾居大位,已負素餐責矣;起受侯印,還臥而死,死有餘罪。今不起者,所以爲子孫也!」遂上書乞骸骨,上不許。三月,己酉,當薨。

    ④有星孛於河鼓。〔天文志:河鼓,在牽牛北;大星,上將;左、右星,左、右將。孛,蒲內翻。〕

    ⑤夏,四月,丁酉,王嘉爲丞相,河南太守王崇爲御史大夫。〔守,式又翻。〕崇,京兆尹駿之子也。嘉以時政苛急,郡國守相數有變動,〔數,所角翻。〕乃上疏曰:「臣聞聖王之功在於得人,孔子曰:『材難,不其然與!』〔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也。材難,言有賢材者難得也。與,讀曰歟。餘謂材難二語,古語也;孔子引之,謂其言之是也。〕故『繼世立諸侯,象賢也。』〔禮記郊特牲之文。師古曰:象其先父祖之賢耳,非必皆賢也。〕雖不能盡賢,天子爲擇臣、立命卿以輔之。〔記王制:大國三卿,皆命於天子;次國三卿,二卿命於天子,一卿命於其君;小國二卿,皆命於其君。春秋之時,如晉之六卿,以中軍帥爲正卿,亦其君先命之而後聞於天子耳。齊之高、國,魯之三桓,皆世卿也。漢之王國傅、相、中尉命於天子,猶古之命卿也。〕居是國也,累世尊重,然後士民之衆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治,直吏翻。〕今之郡守重於古諸侯,〔周初班爵五等,公、侯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其後齊、晉、秦、楚,以兼併而地始廣大耳。漢郡守方制千里,連城以十數,是重於古諸侯也。守,式又翻;下同。〕往者致選賢材,〔致,極也。〕賢材難得,拔擢可用者,或起於囚徒。昔魏尚坐事系,文帝感馮唐之言,遣使持節赦其罪,拜爲雲中太守;匈奴忌之。〔事見十四卷文帝十四年。〕武帝擢韓安國於徒中,拜爲梁內史;骨肉以安。〔按韓安國傳:安國坐法抵罪。會梁內史缺,漢使使者拜安國爲梁內史,起徒中爲二千石。此景帝時事也。「武帝」,當作「景帝」。師古曰:骨肉以安,言梁孝王免罪也。〕張敞爲京兆尹,有罪當免,黠吏知而犯敞,〔黠,下八翻。〕敞收殺之,其家自冤,〔自言其冤也。〕使者覆獄,劾敞賊殺人,上逮捕不下,〔上奏請逮捕敞,而天子不下其奏也。上,時掌翻。下,遐嫁翻。〕會免;亡命十數日,宣帝徵敞拜爲冀州刺史,卒獲其用。〔事見二十七卷宣帝甘露元年。卒,子恤翻。〕前世非私此三人,貪其材器有益於公家也。孝文時,吏居官者或長子孫,【章:乙十一行本「孫」下有「以官爲氏」四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長,知兩翻;下同。〕倉氏、庫氏則倉庫吏之後也;其二千石長吏亦安官樂職,〔樂,音洛。〕然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後稍稍變易,公卿以下傳相促急,又數改更政事,〔傳,知戀翻。數,所角翻。更,工衡翻。〕司隸、部刺史舉劾苛細,發揚陰私,〔司隸部三輔、三河、弘農,其餘部刺史分部諸郡國。劾,戶概翻。〕吏或居官數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錯道路。?之鱄e容求全,〔師古曰:不敢操持羣下也。〕下材懷危內顧,〔師古曰:常恐獲罪,每爲私計也。〕壹切營私者多。二千石益輕賤,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過,增加成罪,言於司隸、刺史,或上書告之;衆庶知其易危,〔師古曰:言易可傾危。易,以豉翻。〕小失意則有離畔之心。前山陽亡徒蘇令等縱橫,〔事見三十一卷成帝永始三年。師古曰:橫,音胡孟翻。〕吏士臨難,〔難,乃旦翻。〕莫肯伏節死義,以守、相威權素奪也。〔師古曰:守,郡守也;相,諸侯相也。素奪,謂不先假之威權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詔書,二千石不爲故縱,〔孟康曰:不以故縱爲罪,所以優之也。〕遣使者賜金,尉厚其意,誠以爲國家有急,取辦於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愛其善治民之吏,有章劾事留中,會赦壹解。〔師古曰:不即下治其事,恐爲擾重,故每留中;或經赦,令壹切皆解散也。餘謂善治民之吏,宣帝愛其材,或有章劾,留中不下,會赦,則其事得釋。治,直之翻。劾,戶概翻。〕故事:尚書希下章,爲煩擾百姓,證驗系治,或死獄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師古曰:所以丁寧告者之辭,絕其相誣也。餘謂此乃防其誣告耳。下,遐稼翻。爲,於僞翻。〕唯陛下留神於擇賢,記善忘過,容忍臣子,勿責以備。〔師古曰:不求備於一人也。餘謂責備者,求全也。〕二千石、部刺史、三輔縣令有材任職者,人情不能不有過差,宜可闊略,〔師古曰:當寬恕其小罪也。〕令盡力者有所勸。此方今急務,國家之利也。前蘇令發,欲遣大夫使逐問狀,〔使之逐盜而問其狀也。〕時見大夫無可使者,〔師古曰:謂見在大夫皆不堪爲使。見,賢遍翻。〕召盩厔令尹逢,拜爲諫大夫遣之。〔盩厔,音舟窒。〕今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養可成就者,則士赴難不愛其死;臨事倉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人材當聚於朝廷;事會之來,無可用者,倉猝求之,適所以明朝廷之無人耳。少,詩沼翻。畜,許六翻。難,乃旦翻。卒,讀曰猝。〕嘉因薦儒者公孫光、滿昌〔風俗通:荊蠻有瞞氏,音舛變爲「滿」。國語:路,潞、泉、餘、滿,皆赤狄,隗姓。〕及能吏蕭鹹、薛修,皆故二千石有名稱者,天子納而用之。〔按嘉此疏,誠中當時之病。然爲相者在於朝夕納誨,隨事矯正,天下不能窺其際,而自臻於治平,不在着見於奏疏,以騰口說也。自宣帝之後,爲相者始加詳於奏疏,而考其治,愈不逮前,相業固不在乎此也。稱,尺證翻。〕

    ⑥六月,立魯頃王子部鄉侯閔爲王。〔魯共王曾孫頃王封,傳國於其子文王謾;謾薨,無後;今立閔紹封。「部鄉」,據紀、表及傳當作「郚鄉」。師古曰:郚,音吾,又音魚。謾,音子緣翻。地理志,東海郡有郚鄉侯國。〕

    ⑦上以寢疾未定,〔定,猶安也。〕冬,十一月,壬子,令太皇太后下詔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祠,罷南、北郊。〔成帝崩,皇太后詔罷甘泉,汾陰祠,復南、北郊。畤,音止。〕上亦不能親至甘泉、河東,遣有司行事而禮祠焉。

    ⑧無鹽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馳道狀;〔無鹽縣,屬東平國。危山,山名。言土自起,覆草成路,如人力開掘,作馳道狀也。〕又,瓠山石轉立。〔晉灼曰:漢書作「報山」。山脅石一枚,轉側起立,高九尺六寸,旁行一丈,廣四尺也。師古曰:報山,山名也。古作「瓠」字,爲其形似瓠耳。晉說是也。〕東平王雲及後謁自之石所祭;治石象瓠山立石,束倍草,並祠之。〔雲,元帝子東平王宇之子也。謁,後名也。蘇林曰:於宮?之@山象。師古曰:倍草,黃倍草也。倍,音步賄翻。原父曰:「立石」屬上句。治,直之翻。〕河內息夫躬、〔息夫,複姓。姓譜:嬀姓之國爲息氏,公子邊受爵爲大夫;又有息夫氏出焉。〕長安孫寵相與謀共告之,曰:「此取封侯之計也!」乃與中郎右師譚〔張晏曰:右師,姓;譚,名。餘謂右師,以官爲氏。〕共因中常侍宋弘上變事,告焉。〔上,時掌翻。〕是時上被疾,多所惡,事下有司,逮王后謁下獄驗治;服「祠祭詛祝上,爲雲求爲天子,〔被,皮義翻。下,遐稼翻。詛,莊助翻。祝,職救翻。爲雲,於僞翻。〕以爲石立,宣帝起之表也。」〔事見二十三卷昭帝元鳳三年。〕有司請誅王,有詔,廢徙房陵。雲自殺,謁及舅伍宏及成帝舅安成共侯夫人放,皆棄市。〔安成共侯王崇,時已死矣,故稱帝舅及諡,以別下御史大夫王崇也。伍宏以醫伎得幸,出入禁門,蓋放薦之,故並得禍。共,音恭。〕事連御史大夫王崇,左遷大司農。擢寵爲南陽太守,譚潁川都尉,弘、躬皆光祿大夫、左曹、給事中。

    ①春,正月,大旱。

    ②關東民無故驚走,持或掫一枚,〔如淳曰:掫,麻幹也。師古曰:,禾稈也,音工老翻。掫,音鄒,又音側九翻。〕轉相付與,曰「行西王母籌」,〔師古曰:西王母,元后壽考之象。行籌,又言執國家籌策,行於天下。〕道中相過逢,多至千數;或被髮徒跣,或夜折關,或踰牆入,或乘車騎奔馳,以置驛傳行,〔被,皮義翻。折,而設翻。傳,知戀翻。〕經郡國二十六至京師,不可禁止。民又聚會里巷阡陌,設博具,〔師古曰:博戲之具。〕歌舞祠西王母,至秋乃止。〔五行志曰:此異乃王太后、莽之應也。〕

    ③上欲封傅太后從父弟侍中、光祿大夫商,〔從,才用翻。〕尚書僕射平陵鄭崇諫曰:「孝成皇帝封親舅五侯,天爲赤黃,晝昏,日中有黑氣。〔事見三十卷成帝建始元年。爲於僞翻。〕孔鄉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緣。〔孔鄉侯,傅晏;高武侯,傅喜。言皇后父及三公封侯,尚有漢家舊比可因緣也。〕今無故復欲封商,壞亂制度,〔復,扶又翻。壞,音怪。〕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願以身命當國咎!」崇因持詔書案起。〔李奇曰:持當受詔書案起也。師古曰:李說非也。案者,即寫詔之文。餘按更始時,常侍奏事,韓夫人起,抵破書案。則案非文案之案也。李說是。〕傅太后大怒曰:「何有爲天子乃反爲一臣所顓制邪!」二月,癸卯,上遂下詔封商爲汝昌侯。〔恩澤侯表,汝昌侯,國於東郡須昌之陽穀。考異曰:哀紀及恩澤侯表皆雲「商以今年二月封」,而孫寶傳雲:「制詔丞相、大司空」。按建平二年已罷大司空官,疑傳誤。〕

    ④駙馬都尉、侍中雲陽董賢得幸於上,出則參乘,入御左右,〔乘,繩證翻;御,侍也。〕賞賜累鉅萬,貴震朝廷。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師古曰:藉,謂身臥其上也。〕上欲起,賢未覺,〔師古曰:覺,之寤也。覺,音工劾翻。〕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斷,丁管翻。〕又詔賢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賢廬。〔師古曰:廬,謂殿中所宿止處。〕又召賢女弟以爲昭儀,位次皇后。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並侍左右。〔上,時掌翻。〕以賢父恭爲少府,賜爵關內侯。詔將作大匠爲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門,〔師古曰:重殿,謂有前後殿;洞門,謂闕門相當也:皆僭天子之制度者也。爲,於僞翻。重,直龍翻。〕土木之功,窮極技巧。〔技,渠綺翻。〕賜武庫禁兵、上方珍寶。〔禁中謂之上方。〕其選物上弟盡在董氏,〔選物,物之選其尤者。上第,於衆物之中等第居上也。弟,與第同。〕而乘輿所服乃其副也。〔乘,繩證翻。〕及至東園祕器、珠襦、玉匣,〔【章:乙十一行本「匣」作「柙」。】〕〔師古曰:東園,署名,屬少府。漢舊儀雲:東園祕器,作棺,梓素木,長三丈,崇廣四尺。珠襦,以珠爲襦,如鎧狀,連縫之,以黃金爲縷;腰以下,玉爲柙,長尺,廣二寸半,爲甲至足,亦縫以黃金縷。〕豫以賜賢,無不備具。又令將作爲賢起耱塋義陵旁,〔義陵,帝壽陵也。塋,餘傾翻,墓域。〕內爲便房,剛柏題湊,〔服虔曰:便房,藏中便坐也。蘇林曰:以柏木黃心致累棺外,曰黃腸木。頭皆內向,故曰題湊。師古曰:便房,小曲室也。〕外爲徼道,周垣數里,〔徼道,徼循之道。師古曰:徼,謂遮繞也,音工釣翻。垣,牆也。〕門闕罘罳甚盛。〔罘,音浮。罳,音思。〕

    鄭崇以賢貴寵過度諫上,由是重得罪,〔師古曰:重,音直用翻。〕數以職事見責;〔數,所角翻。〕發疾頸癰,欲乞骸骨,不敢。尚書令趙昌佞,〔,古諂字。〕素害崇;知見疏,因奏「崇與宗族通,疑有奸,請治。」〔治,直之翻;下同。〕上責崇曰:「君門如市人,〔師古曰:言請求者多,交通賓客。〕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對曰:「臣門如市,臣心如水。〔師古曰:言至清也。〕願得考覆!」上怒,下崇獄。〔下,遐稼翻。〕司隸孫寶上書曰:〔成帝元延四年,省司隸校尉。綏和二年,上覆置,但曰司隸,冠進賢冠,屬大司空。〕「按尚書令昌奏僕射崇獄,覆治,榜掠將死,卒無一辭;〔師古曰:榜掠,謂笞擊而考問之也。榜,音彭。掠,音亮。卒,音子恤翻。〕道路稱冤。疑昌與崇內有纖介,〔師古曰:言有細故宿嫌也。〕浸潤相陷。自禁門樞機近臣,蒙受冤譖,虧損國家,爲謗不小。臣請治昌以解衆心。」書奏,上下詔曰:「司隸寶附下罔上,以春月作詆欺,遂其奸心,蓋國之賊也。免寶爲庶人。」崇竟死獄中。

    ⑤三月,諸【章:乙十一行本「諸」上有「丁卯」二字;孔本同。】吏、散騎、光祿勳賈延爲御史大夫。〔延爲光祿勳而加諸吏、散騎也。百官表:諸吏得舉法;散騎,騎旁乘輿車。師古曰:騎而散從,無常職也。散,悉亶翻。〕

    ⑥上欲侯董賢而未有緣,侍中傅嘉勸上定息夫躬、孫寵告東平本章,去宋弘,更言因董賢以聞,〔更定告章,刊去宋弘名而入董賢名。師古曰:定,謂改治其章也。去,羌呂翻。更,工衡翻。〕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賜爵關內侯。頃之,上欲封賢等而心憚王嘉,乃先使孔鄉侯晏持詔書示丞相、御史。於是嘉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封事言:「竊見董賢等三人始賜爵,衆庶匈匈,鹹曰賢貴,其餘並蒙恩;〔師古曰:言董賢以貴寵故妄得封,而躬、寵等遂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於賢等不已,宜暴賢等本奏語言,〔師古曰:暴,謂章露也。〕延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考合古今,明正其義,然後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衆心,海內引領而議。〔引領,猶言引頸也。項背曰領。〕暴評其事,必有言當封者,在陛下所從;天下雖不說,〔師古曰:說,讀曰悅。〕咎有所分,不獨在陛下。前定陵侯淳于長初封,其事亦議,〔事見三十一卷成帝永始二年。〕大司農谷永以長當封;衆人歸咎於永,先帝不獨蒙其譏。臣嘉,臣延,材駑不稱,〔稱,尺證翻。〕死有餘責,知順指不迕,〔師古曰:迕,逆也,音五故翻。〕可得容身須臾;所以不敢者,思報厚恩也。」上不得已,且爲之止。〔爲,於僞翻;下同。〕

    ⑦夏,六月,尊帝太太后爲皇太太后。〔傅太后也。〕

    ⑧秋,八月,辛卯,上下詔切責公卿曰:「昔楚有子玉得臣,晉文公爲之側席而坐;〔晉文公與楚戰,勝於城濮,文公猶有憂色,曰:「得臣猶在,憂未歇也。」記曰:有憂者側席而坐。〕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謀。〔事見十九卷武帝元狩元年。〕今東平王雲等至有圖弒天子逆亂之謀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務聰明以銷厭未萌故也。〔師古曰:悉,盡也。務聰明者,廣視聽也。厭,音一涉翻。〕賴宗廟之靈,侍中、駙馬都尉賢等發覺以聞,鹹伏厥辜。書不云乎:『用德章厥善。』〔師古曰:尚書盤庚之辭也。〕其封賢爲高安侯,〔恩澤侯表,高安侯,國於朱扶。而朱扶之地無所考。〕南陽太守寵爲方陽侯,〔恩澤侯表,方陽侯,國於沛郡龍亢。〕左曹、光祿大夫躬爲宜陵侯,〔恩澤侯表,宜陵侯,國於南陽杜衍。〕賜右師譚爵關內侯。」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鄭惲子業爲陽信侯。〔恩澤侯表,陽信侯,國於南陽新野。惲,於粉翻。〕息夫躬既親近,數進見言事,〔近,其靳翻。數,所角翻。見,賢遍翻。〕議論無所避,上疏歷詆公卿大臣。衆畏其口,見之仄目。

    ⑨上使中黃門〔續漢志:中黃門比百石,掌給事禁中。〕發武庫兵前後十輩,送董賢及上乳母王阿舍。執金吾毋將隆奏言:「武庫兵器,天下公用。國家武備,繕治造作,皆度大司農錢。〔毋將,複姓。治,直之翻。蘇林曰:用度皆出大司農。〕大司農錢,自乘輿不以給共養;共養勞賜,一出少府。〔乘,繩證翻。師古曰:共,音居用翻。養,音弋尚翻。勞,郎到翻。〕蓋不以本臧給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費,〔臧,古藏字通,音徂浪翻。師古曰:共,讀曰供;下同。〕別公私,示正路也。〔別,彼列翻。〕古者諸侯、方伯得顓征伐,乃賜斧鉞,〔禮記曰:諸侯賜斧鉞,然後徵。王制:八州八伯,謂之方伯,各統其州之國。〕漢家邊吏職任距寇,亦賜武庫兵,皆任事然後蒙之。〔任,音壬。〕春秋之誼,家不臧甲,〔春秋公羊傳載孔子墮三都之言。臧,與藏通;讀從平聲。〕所以抑臣威,損私力也。今賢等便僻弄臣,〔便,頻連翻。〕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給其私門,契國威器,共其家備,〔李奇曰:契,缺也。晉灼曰:契,取也。師古曰:李說是也;音詰結翻。〕民力分於弄臣,武兵設於微妾,建立非宜,以廣驕僭,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於三家之堂!』〔師古曰:論語云:三家者以雍徹。孔子曰:「相維闢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言以雍徹食乃天子之禮,何爲在三家之堂也。三家,謂魯叔孫、仲孫、季孫也。餘謂隆引孔子之言,以謂武庫兵器不當以共臣妾之家,猶歌雍不當在三家之堂也。〕臣請收還武庫。」上不說。〔說,讀曰悅。〕

    頃之,傅太后使謁者賤買執金吾官婢八人,隆奏言:「買賤,請更平直。」〔漢書作「賈賤」。賈,讀曰價;下同。〕上於是制詔丞相、御史:「隆位九卿,既無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請與永信宮爭貴賤之賈,〔傅太后稱永信宮。〕傷化失俗。以隆前有安國之言,左遷爲沛郡都尉。」初,成帝末,隆爲諫大夫,嘗奏封事言:「古者選諸侯入爲公卿,以褒功德,〕如衛武公、鄭武公、莊公是也。〕宜徵定陶王使在國邸,以填萬方。」〔師古曰:填,讀曰鎮;音竹刃翻。〕故上思其言而宥之。

    ⑩諫大夫渤海鮑宣上書曰:〔姓譜:鮑,本自夏禹之裔,因封爲鮑氏。齊之鮑氏,世爲上卿。〕「竊見孝成皇帝時,外親持權,人人牽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塞,悉則翻。〕妨賢人路,濁亂天下,奢泰亡度,〔亡,古無字通。〕窮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日食十,注已見三十二卷元延二年。建始元年,星孛於營室,元延元年,星孛於營室,元延元年,星孛於東並,後又晨出東方,十三日,又夕見西方,是四起也。彗,祥歲翻,延芮翻,又徐醉翻。〕危亡之徵,陛下所親見也;今奈何反覆劇於前乎!〔「覆」,當作「復」;劇,增也,甚也。〕

    今民有七亡:〔師古曰:亡,謂失其作業也。〕陰陽不和,水旱爲災,一亡也;縣官重責更賦租稅,二亡也;〔師古曰:更,謂爲更卒也,音工衡翻。〕貪吏並公,受取不已,三亡也;〔師古曰:並,依也,音步浪翻。〕豪強大姓,蠶食亡厭,四亡也;〔亡厭,上古無字通;下音於鹽翻。〕苛吏繇役,失農桑時,五亡也;〔繇,古傜字通。〕部落鼓鳴,男女遮列,六亡也;〔師古曰:言聞桴鼓之聲,以爲有盜賊,皆當遮列而追捕。〕盜賊劫略,取民財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毆殺,一死也;〔師古曰:毆,擊也,音一口翻。〕治獄深刻,二死也;〔治,直之翻。〕冤陷亡辜,三死也;〔亡,古無字通;下同。〕盜賊橫發,四死也;〔師古曰:橫,音戶孟翻。〕怨讎相殘,五死也;歲惡飢餓,六死也;時氣疾疫,七死也。〔天有六氣,陰、陽、風、雨、晦、明也。分爲四時,序爲五節,過則爲災而生疾疫,亦非時之氣所爲也。〕民有七亡而無一得,慾望國安,誠難;民有七死而無一生,慾望刑措,誠難。此非公卿、守相貪殘成化之所致邪!

    羣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祿,豈有肯加惻隱於細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師古曰:惻隱,皆痛也。〕志但在營私家,稱賓客,爲奸利而已。〔師古曰:務稱賓客所求也。稱,尺證翻。〕以苟容曲從爲賢,以拱默尸祿爲智,〔拱默,拱手而默然不言也。師古曰:屍,主也;不憂其職,但主食祿而已。〕謂如臣宣等爲愚。陛下擢臣巖穴,誠冀有益豪毛,豈徒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門之地哉!〔晉灼曰:高門,殿名也。師古曰:在未央宮中,餘謂宣蓋言徒知養賢爲朝廷之重,而不計其有益於時與否。〕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爲皇天子,下爲黎庶父母,爲天牧養元元,〔爲天之爲,於僞翻。〕視之當如一,合尸鳩之詩。〔師古曰:尸鳩,曹國風之篇也。其詩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言尸鳩養其子七,平均如一,善人君子布德施惠亦當然也。毛氏曰:尸鳩,秸鞠也。尸鳩之養其子,朝從上下,暮從下上,平均如一。秸,音居八翻,又音吉。〕今貧民菜食不厭,衣又穿空,〔師古曰:厭,飽足也。空,孔也。穿空,言破敝也。〕父子、夫婦不能相保,誠可爲酸鼻。陛下不救,將安所歸命乎!奈何獨養外親與倖臣董贀,多賞賜,以大萬數,使奴從、賓客,漿酒藿肉,〔劉德曰:視酒如漿,視肉如藿也。師古曰:藿,豆葉也,貧人茹之。從,才用翻。〕蒼頭廬兒,皆用致富,〔孟康曰:黎民、黔首,黔、黎,皆黑也;下民陰類,故以黑爲號。漢名奴爲蒼頭,非純黑,以別於良人也。諸給事殿中者所居爲廬,蒼頭侍從,因呼爲廬兒。臣瓚曰:漢儀注,官奴給書計,從侍中已下爲蒼頭青幘。〕非天意也!

    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古亡、無字通;下同。〕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師古曰:此官不當加於此人,此人不當受此官也。〕而望天說民服,豈不難哉!〔說,讀曰悅。〕方陽侯孫寵,宜陵侯息夫躬,辯足以移衆,強可用獨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劇者也,宜以時罷退;及外親幼童未通經術者,皆宜令休,就師傅。急徵故大司馬傅喜,使領外親;故大司空何武、師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將軍彭宣,經皆更博士,〔言經學有師法也。更,工衡翻。〕位皆歷三公;龔勝爲司直,郡國皆慎選舉;〔司直,掌佐丞相舉不法。勝守正不阿,郡國懼爲所舉奏,故皆慎於選舉。〕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師古曰:少有不快於心,不能忍也。〕海內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衆,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當用天下之心爲心,〔治,直之翻。〕不得自專快意而已也。」宣語雖刻切,上以宣名儒,優容之。

    匈奴單于上書願朝五年。〔朝,直遙翻;下同。〕時帝被疾,〔被,皮義翻。〕或言:「匈奴從上游來厭人;〔服虔曰:遊,猶流也。河水從西北來,故曰上游也。師古曰:上游,亦總謂地形耳,不必繫於河水也。厭,音一涉翻。厭,勝也。〕自黃龍、竟寧時,單本朝中國,輒有大故。」〔師古曰:大故,謂國之大喪。〕上由是難之,以問公卿,亦以爲虛費府帑,〔師古曰:府,物所聚也。帑,藏金帛之所也。帑,音他莽翻;又音奴。〕可且勿許。單于使辭去,未發,〔已辭而未行也。使,疏吏翻。〕黃門郎揚雄上書諫曰:「臣聞六經之治,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書周官曰:制治於未亂。兵法曰:戰不必勝,不苟接刃。師古曰:已亂而後治之,戰而後獲勝,則不足貴。治,直吏翻。〕二者皆微,〔師古曰:微,謂精妙也。〕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單本上書求朝,國家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爲漢與匈奴從此隙矣。〔言嫌隙從此而開也。〕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臣不敢遠稱,請引秦以來明之:

    以秦始皇之強,蒙恬之威,然不敢窺西河,乃築長城以界之。〔蒙恬斥逐匈奴,以北河爲竟,漢朔方郡地是也。若西河,則漢武威、張掖、敦煌、酒泉地是也。秦不能取,築長城,起臨洮以界之。〕會漢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衆困於平城,〔事見十一卷高帝七年。〕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衆,〔鄧展曰:石,大也。師古曰:石,言堅固如石也。畫,計策也,音獲。〕卒其所以脫者,世莫得而言也。〔師古曰:卒,終也。莫得而言,謂自免之計,其事醜惡,故不傳。卒,子恤翻。〕又高後時,匈奴悖慢,大臣權書遺之,然後得解。〔事見十二卷惠帝三年。杜佑曰:以權道爲書,順辭以答。遺,於季翻。〕及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棘門、細柳、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事見十五卷文帝后六年。雍,於用翻。〕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事見十七卷武帝元光二年。言欲見匈奴一人且不可得,況使單于面來獻見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策,〔載,子亥翻。〕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絕大幕,破窴顏,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以臨瀚海,虜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事並見武帝紀。操,千高翻。窴,音填。怖,普布翻。〕

    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狼望之北哉﹖〔師古曰:狼望,匈奴中地名。餘謂邊人謂舉燧爲狼煙。狼望,謂狼煙候望之地。樂,音洛。〕以爲不壹勞者不久逸,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師古曰:喙,口也。摧百萬之師於獸口也。喙,許穢翻。餘謂順文而爲說,其義自通。唐諱虎,故師古改曰獸。〕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師古曰:盧山,匈奴中山也。餘按衛青薨,起耱象盧山。青唯絕幕至窴顏山耳,或者窴顏山即盧山歟﹖孟康曰:盧山,單于南庭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師古曰:桀,堅也;言其起立不順。〕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以擊之,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雷風耳!雖空行空反,尚誅兩將軍,〔事見二十四卷宣帝本始三年。鮮,息踐翻。兵若雷風,言師速而疾,風驅霆行,一過而不留也。〕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枕,職任翻。〕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死,扶伏稱臣,〔事並見宣帝紀。歸死者,歸死命於漢也。扶伏,猶言匍匐也。師古曰:伏,音蒲北翻。〕然尚羈縻之,計不顓制。〔師古曰:顓,與專同。專制,謂以爲臣妾也。〕自此之後,欲朝者不距,〔朝,直遙翻。〕不欲者不強。〔師古曰:強,音其兩翻。〕何者﹖外國天性忿鷙,形容魁健,負力怙氣,難化以善,易肄以惡,〔師古曰:鷙,音竹二翻。鷙,狠也。魁,大也。負,恃也。餘謂肄,習也,言易習於爲惡也。〕其強難詘,〔詘,與屈同。〕其和難得。故未服之時,勞師遠攻,傾國殫貨,伏屍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既服之後,慰薦撫循,交接賂遺,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往時嘗屠大宛之城,〔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太初三年。宛,於元翻。〕蹈烏桓之壘,〔事見二十三卷昭帝元鳳三年。〕探姑繒之壁,〔事見二十三卷昭帝始元四年。探,吐南翻。〕藉蕩姐之場,〔劉德曰:蕩姐,羌屬。師古曰:藉,猶蹈也。姐,音紫。餘據元帝永光三年,隴西羌櫓姐反,豈是邪﹖〕艾朝鮮之旃,〔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元封三年。師古曰:艾,讀曰刈。刈,絕也。朝,音潮。〕拔兩越之旗,〔見二十卷武帝元鼎六年。〕近不過旬月之役,遠不離二時之勞,〔師古曰:離,歷也。三月爲一時。〕固已犁其庭,〔師古曰:犁,耕也。〕掃其閭,郡縣而置之,雲徹席捲,後無餘災。〔如雲之徹,如席之卷,天清地淨,無纖毫之塵翳也。〕唯北狄爲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懸矣;〔師古曰:懸,絕也。〕前世重之茲甚,〔師古曰:茲,益也。餘謂茲,此也。茲甚,此爲甚也。〕未易可輕也。〔易,以豉翻。〕

    今單于歸義,懷款誠之心,欲離其庭,陳見於前,〔離,力智翻。〕此乃上世之遺策,神靈之所想望,國家雖費,不得已者也。柰何距以來厭之辭,〔謂或於從上游來厭人也。〕疏無日之期,〔止其來朝,辭以他日,而無一定之期,則匈奴與漢疏。〕消往昔之恩,開將來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緣往辭,歸怨於漢,〔師古曰:言單于因緣往昔和好之辭以怨漢也。餘謂負,恃也。負前言者,恃前者有和好之言也。〕因以自絕,終無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諭之不能,焉得不爲大憂乎!〔焉,於虔翻。〕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聽於無聲,誠先於未然,〔先,悉薦翻。〕即兵革不用而憂患不生。不然,壹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於內,辯者轂擊於外,〔師古曰:轂擊,言使車交馳,其轂相擊也。轂,戶谷翻。〕猶不若未然之時也。且往者圖西域,制車師,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事並見武帝、宣帝紀。豈【章:乙十一行本「豈」上有「費歲以大萬計者」七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爲康居、烏孫能踰白龍堆而寇西邊哉﹖〔爲,於僞翻;下同。〕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勞之,一日失之,費十而愛一,〔謂曏者不憚十分之費以制匈奴,今來朝之費十分之一耳,乃愛惜之。〕臣竊爲國不安也。〔爲,於僞翻。唯陛下少留意於未亂、未戰,〔少,詩沼翻。〕以遏邊萌之禍!」〔萌,與氓同,謂邊民也。〕書奏,天子寤焉,召還匈奴使者,更報單于書而許之。〔更,工衡翻,改也。〕賜雄帛五十匹,黃金十斤。單于未發,會病,復遣使願朝明年;〔復,扶又翻。〕上許之。

    董賢貴幸日盛,丁、傅害其寵,孔鄉侯晏與息夫躬謀欲求居位輔政。會單于以病未朝,躬因是而上奏,〔上,時掌翻。〕以爲:「單于當以十一月入塞,後以病爲解,〔師古曰:自解說雲病。〕疑有他變。烏孫兩昆彌弱,卑爰疐強盛,東結單于,遣子往侍,〔事見上建平二年。疐,竹二翻。〕恐其合勢以並烏孫;烏孫並,則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胡詐爲卑爰疐使者來上書,欲因天子威告單于歸臣侍子,因下其章,〔降,戶江翻。下,遐稼翻。〕令匈奴客聞焉;則是所謂『上兵伐謀,〔匈奴客,謂匈奴使者也。服虔曰:謀者,舉兵伐解之也。師古曰:此說非也,言知敵有謀者則以事而應之,沮其所爲,不用兵革,所以爲貴耳。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孫武子之言。〕其次伐交』者也。」〔師古曰:知敵有外交連結相援者,則間而誤之,令其解散也。〕

    書奏,上引見躬,〔見,賢遍翻;下屢見之見同。〕召公卿、將軍大議。左將軍公孫祿以爲:「中國常以威信懷伏夷狄,躬欲逆詐,〔逆詐者,敵之詐謀未見,欲迎測其情也。〕進不信之謀;不可評。且匈奴賴先帝之德,保塞稱藩;今單于以病病不任奉朝賀,遣使自陳,不失臣子之禮。〔任,音壬。〕臣祿自保沒身不見匈奴爲邊竟憂也!」〔竟,讀曰境。〕躬掎祿曰:「師古曰:掎,從後引之也。謂引躡其言也;音居綺翻。〕「臣爲國家計,〔爲,於僞翻。〕冀先謀將然,〔師古曰:謂彼欲有其事,則爲謀策以壞之。〕豫圖未形,〔師古曰:圖,謀也。未有形兆而圖之。〕爲萬世慮。而祿欲以其犬馬齒保目所見。臣與祿異議,未可同日語也!」上曰:「善!」乃罷羣臣,獨與躬議。

    躬因建言:「災異屢見,恐必有非常之變,可遣大將軍行邊兵,敕武備,〔師古曰:行,音下孟翻。敕,整也。〕斬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守,手又翻。〕因此厭應變異。」〔師古曰:厭,音一涉翻。〕上然之,以問丞相嘉,對曰:「臣聞動民以行不以言,〔行,下孟翻。〕應天以實不以文,下民微細,猶不可詐,抂於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見異,〔師古曰:見,謂顯示也。〕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覺悟反正,推誠行善,民心說而天意得矣!〔說,讀曰悅。〕辯士見一端,或妄以意傅着星曆,〔師古曰:傅,讀曰附。着,音治略翻。〕虛造匈奴、【章:乙十一行本「奴」下有「烏孫」二字;孔本同。】西羌之難,〔難,乃旦翻。〕謀動干戈,設爲權變,非應天之道也。守相有罪,〔相,息亮翻。〕車馳詣闕,交臂就死,恐懼如此,而談說者欲動安之危,〔師古曰:之,往也。言搖動安全之計,往就危殆也。〕辯口快耳,其實未可從。夫議政者,苦其諛、傾險、辯惠、深刻也。〔,古諂字。〕昔秦繆公不從百里奚、蹇叔之言,以敗其師,其悔過自責,疾詿誤之臣,思黃髮之言,名垂於後世。〔秦穆公欲襲鄭,蹇叔、百里奚諫,不聽,遂出師;晉襄公要而敗諸殽。還歸,作秦誓以悔過,其辭曰:惟古之謀人,則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謀人,姑將以爲親。雖則云然,尚猷詢茲黃髮,則罔所愆。又曰:惟截截善諞言,俾君子易辭,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敗,補邁翻。詿,戶卦翻。〕願陛下觀覽古戒,反覆參考,無以先入之語爲主!」〔師古曰:謂躬爲此計先入於帝耳。〕上不聽。〔爲董賢沮躬策、躬遂得罪張本。〕

    《孝哀皇帝下》

    元壽元年〔(己未、前二)〕

    ①春,正月,辛丑朔,〔考異曰:荀紀雲「辛卯朔」,誤。〕詔將軍、中二千石舉明習兵法者各一人,因就拜孔鄉侯傅晏爲大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爲大司馬、票騎將軍。〔用息夫躬之言也。票,頻妙翻。〕

    ②是日,日有食之。上詔公卿大夫悉心陳過失;又令舉賢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丞相嘉奏封事曰:「孝元皇帝奉承大業,溫恭少欲,〔少,詩沼翻;下同。〕都內錢四十萬萬。〔百官表:大司農有都內令丞。〕嘗幸上林,後官馮貴人從臨獸圈,猛獸驚出,貴人前當之,〔即二十九卷建昭元年事也。圈,求遠翻。〕元帝嘉美其義,賜錢五萬。〔師古曰:言此事雖嘉其義而賞亦不多。〕掖庭見親,有加賞賜,屬其人勿衆謝。〔師古曰:掖庭宮人有親戚來見而帝賜之者,屬其家勿使於衆人中謝也。見,賢遍翻;下見錢同。屬,音之慾翻。餘謂有見親倖者,加之賞賜,則屬其人勿於衆中謝也。〕示平惡偏,〔惡,烏路翻。〕重失人心,賞賜節約。是時外戚貲千萬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見錢多也。〔少府掌禁錢。水衡都尉有鍾官辨銅令、丞,掌鑄錢。師古曰:見在之錢也。〕雖遭初元、永光凶年饑饉,加以西羌之變,〔永光二年,隴西羌反。〕外奉師旅,內振貧民,終無傾危之憂,以府臧內充實。〔臧,讀藏,音徂浪翻。〕孝成皇帝時,諫臣多言燕出之害,〔師古曰:燕出,謂微也行也。〕及女寵專愛,耽於酒色,損德傷年,其言甚切,然終不怨怒也。寵臣淳于長、張放、史育,育數貶退,家貲不滿千萬,放斥逐就國,〔事見三十三捲成帝綏和二年。數,所角翻。〕長榜死於獄,〔事見三十二卷綏和元年。榜,音彭。〕不以私愛害公義,故雖多內譏,朝廷安平,〔師古曰:言雖有好內之譏而不害政也。〕傳業陛下。

    陛下在國之時,好詩、書,〔好,呼到翻。〕上儉節,徵來,所過道上稱誦德美,此天下所以迴心也。〔師古曰:望爲治也。餘謂迴心者,回其戴成帝之心而戴哀帝也。〕初即位,易帷帳,去錦繡,〔去,羌呂翻。〕乘輿席緣綈繒而已。〔乘,繩證翻。緣,俞絹翻。師古曰:綈,厚繒也,音徒奚翻。繒,慈陵翻。〕共皇寢廟比當作,〔共,音恭。比,近也,音毗至翻。〕憂閔元元,惟用度不足,〔師古曰:惟,思也。〕以義割恩,輒且止息,今始作治。〔治,直之翻;下同。〕而駙馬都尉董賢亦起官寺上林中,又爲賢治大第,開門卿北闕,〔爲,於僞翻。卿,讀曰向;下獨鄉同。〕引王渠灌園池,〔蘇林曰:王渠,官渠也;猶今御渠也。晉灼曰:渠名也,在城東覆盎門外。師古曰:晉說是。〕使者護作,賞賜吏卒,甚於治宗廟。〔師古曰:護,監視也。〕賢母病,長安廚給祠具,〔師古曰:長安有廚官,主爲官食。〕道中過者皆飲食。〔如淳曰:禱於道中,故行人皆得飲食。餘謂若據文理,則飲,音于禁翻;食,讀曰坔。〕爲賢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賜其工;自貢獻宗廟、三宮,猶不至此。〔師古曰:三宮,天子、太后、皇后也。原父曰:是時太皇太后稱長信宮,傅太后稱永信宮,而丁姬稱中安宮,故以三宮爲言。餘按此時丁姬死矣,三宮蓋謂長信、永信及趙太后宮也。〕賢家有賓婚及見親,諸官並共,〔師古曰:見親,親戚相見也。並共,言百官各以所掌事及財物就供之。共,讀曰供。〕賜及倉頭、奴婢人十萬錢。使者護視、發取市物,百賈震動,〔師古曰:賈,謂販賣之人也。言百賈者,非一之稱也。賈,音古。〕道路讙譁,〔讙,許元翻。〕羣臣惶惑。詔書罷苑,而以賜賢二千餘頃,均田之制從此墮壞。〔孟康曰:自公卿以下至於吏民,名曰均田,皆有頃數,於品制中令均等。今賜賢二千餘頃,則壞其制也。師古曰:墮,音火規翻。均田,見三十三卷綏和二年。〕奢僭放縱,變亂陰陽,災異衆多,百姓訛言,持籌相驚,〔師古曰:言行西王母籌也。〕天惑其意,不能自止。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譏。

    孔子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安用彼相矣!』〔師古曰:論語: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孔子以此言責之,以其不匡諫也。相,息亮翻。〕臣嘉幸得備位,竊內悲傷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於國,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獨鄉,察衆人之所共疑!往者〔【章:甲十六行本「者」下有「寵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鄧通、韓嫣,驕貴失度,逸豫無厭,小人不勝情慾,卒陷罪辜,亂國亡軀,不終其祿,〔鄧通幸於文帝,賜以蜀嚴道銅山。景帝立,人告通盜出徼外鑄錢,沒入其家,卒以餓死。韓嫣幸於武帝,出入永巷不禁,以奸聞,賜死。嫣,音偃。厭,於鹽翻。勝,音升。卒,子恤翻。〕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覽前世,以節賢寵,全安其命。」上由是於嘉浸不說。〔爲嘉死不以罪張本。說,讀曰悅。〕

    前涼州刺史杜鄴以方正對策曰:「臣聞陽尊陰卑,天之道也。是以男雖賤,各爲其家陽;女雖貴,猶爲其國陰。故禮明三從之義,〔師古曰:謂婦人在家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雖有文母之德,必繫於子。〔師古曰:文母,文王之妃太姒也。仲馮曰:文母,文王之母也,所謂繫於子也,何預太姒!餘謂劉說是。詩曰:思齊太任,文王之母。〕昔鄭伯隨姜氏之慾,終有叔段篡國之禍;〔左傳:鄭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惡莊公而愛段,爲之請京,使居之。祭仲諫曰:「國之害也。」公曰:「姜氏欲之,焉闢害!」段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莊公克之。〕周襄王內迫惠後之難,而遭居鄭之危。〔史記:周惠王二子,長襄王,次叔帶。惠後愛叔帶,襄王既立,叔帶召狄人,狄人伐周,王御士將御之。王曰:「先後其謂我何!」乃出居於鄭。難,乃旦翻。〕漢興,呂太后權私親屬,幾危社稷。〔事見高後紀。幾,居依翻。〕竊見陛下約儉正身,欲與天下更始,〔更,工衡翻。〕然嘉瑞未應,而日食、地震。案春秋災異,以指象爲言語。〔師古曰:謂天不言,但以景象指意告諭人。日食,明陽爲陰所臨。〔日者,陽宗。陰盛陽微,日爲所揜而食,是爲陰所臨也。〕坤以法地,爲土,爲母,以安靜爲德;震,不陰之效也。〔師古曰:言地當安靜,而今乃震,是爲不遵陰道也。〕佔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問從令之義,孔子曰:『是何言與!』〔師古曰:曾子問:「從父之令,可謂孝乎!」孔子非之。事見孝經。與,讀曰歟。〕善閔子騫守禮不苟從親,所行無非理〔【張:「理」作「禮」。】〕者,故無可間也。〔師古曰:論語稱孔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兄弟之言!」是也。間,音居莧翻。〕今諸外家昆弟,無賢不肖,並侍帷幄,布在列位,〔師古曰:不問賢與不肖,皆親近在位。或典兵衛,或將軍屯,〔將,即亮翻。〕寵意並於一家,積貴之勢,世所希見、所希聞也。至乃並置大司馬、將軍之官,皇甫雖盛,三桓雖隆,魯爲作三軍,無以甚此!〔言周以皇甫爲卿士,魯三桓強盛,作三軍而三分公室,比丁、傅無以甚也。爲,於僞翻。〕當拜之日,晻然日食。〔師古曰:晻,音烏感翻。〕不在前後,臨事而發者,明陛下謙遜無專,承指非一,所言輒聽,所欲輒隨,〔師古曰:謂皆迫於太后也。〕有罪惡者不坐辜罰,無功能者畢受官爵,流漸積猥,過在於是,〔猥,沓也,言有罪者不誅,無功能者並進,其流漸至積沓也。〕欲令昭昭以覺聖朝。〔朝,直遙翻。〕昔詩人所刺,春秋所譏,指象如此,殆不在他。由後視前,忿邑非之;〔師古曰:由,從也。邑,於邑也。〕逮身所行,不自鏡見,則以爲可,計之過者。〔師古曰:逮,及也。鏡,鑑照也。自以所行爲可,是計策之誤者。〕願陛下加致精誠,思承始初,事稽諸古,以厭下心,〔師古曰:每事皆考於古者。厭,滿也,音一贍翻。〕則黎庶羣生無不說喜,〔說,讀曰:悅。〕上帝百神收還威怒,禎祥福祿,何嫌不報!」〔師古曰:嫌,疑也。〕

    上又徵孔光詣公交車,問以日食事,拜爲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位次丞相。

    初,王莽既就國,〔建平二年,莽就國。〕杜門自守。其中子獲殺奴,〔中,讀曰仲。〕莽切責獲,令自殺。在國三歲,吏民上書冤訟莽者百數。〔師古曰:言其合管朝政,不當就國也。上,時掌翻。〕至是,賢良周護、宋崇等對策,復深訟莽功德;〔復,扶又翻。〕上於是徵莽及平阿侯仁還京師,侍太后。〔侍太皇太后也。〕

    ③董賢因日食之變以沮傅晏、息夫躬之策,〔沮,在呂翻。〕辛卯,〔【章:甲十六行本「卯」作「亥」;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上收晏印綬,罷就第。

    ④丁巳,皇太太后傅氏崩,合葬渭陵,稱孝元傅皇后。〔史記正義曰:漢帝后同陵則爲合葬,不合陵也;諸陵皆如此。傅氏以側室而合葬,稱孝元傅皇后,太皇太后在上,此心爲何如邪!宜其啓王莽而授之以柄也。〕

    ⑤丞相、御史奏息夫躬、孫寵等罪過,上乃免躬、寵官,遣就國;又罷侍中、諸曹、黃門郎數十人。〔丁、傅之親黨也。〕

    鮑宣上書曰:「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養黎民;即位以來,父虧明,母震動,子訛言相驚恐。今日食於三始,〔如淳曰:正月一日爲歲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朝,猶始也。〕誠可畏懼。小民正朔日尚恐毀敗器物,〔敗,補邁翻。〕何況於日虧乎!陛下深內自責,避正殿,舉直言,求過失,罷退外親及旁仄素餐之人,徵拜孔光爲光祿大夫,發覺孫寵、息夫躬過惡,免官遣就國,衆庶歙然,莫不說喜。〔師古曰:歙,音翕。〕天人同心,人心說則天意解矣。〔說,讀曰悅。〕乃二月丙戌,白虹千日,虹,日旁氣也。白,兵象。幹,犯也。〕連陰不雨,此天下〔【張:「下」作「有」。】〕憂結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塞,悉則翻。〕侍中、駙馬都尉董賢,本無葭莩之親,但以令色、諛言自進,〔令,善也。諛,諂也。孔安國曰:令色,無質。巧言,無實。〕賞賜無度,竭盡府臧,〔臧,讀曰藏;音徂浪翻。〕併合三第,尚以爲小,復壞暴至。〔師古曰:時以三第總爲一第,賜賢,猶嫌蒞小,復取暴室之地以增益之也。復,扶又翻;下同。〕賢父、子坐使天子使者,〔言其驕慢也。〕將作治第,〔將作大匠,掌治宮室,使爲之治第。治,直之翻。〕行夜吏卒皆得賞賜,〔師古曰:爲賢第上持時行夜者。行,音下孟翻。〕上冢有會,輒太官爲供。〔爲之供具也。爲,於僞翻;下同。〕海內頁獻,當養一君,今反盡之賢家,豈天意與民意邪!天不可久負,〔暴殄天物以私嬖倖,是爲負天。〕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誠欲哀賢,宜爲謝過天志,解讎海內,免遣就國,收乘輿器物還之縣官,〔此所謂謝過解讎也。爲,於僞翻。乘,繩證翻。〔【章:甲十六行本「可」上有「如此」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可以父子終其性命;不者,海內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孫寵、息夫躬不宜居國,可皆免,以視天下。〔師古曰:視,讀曰示。〕復徵何武、師丹、彭宣、傅喜,曠然使民易視,以應天心,建立大政,興太平之端。」上感大異,納宣言,徵何武、彭宣;拜鮑宣爲司隸。

    ⑥上託傅太后遺詔,令太皇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賢二千戶,〔賢先封千戶。下,遐稼翻。〕賜孔鄉侯、汝昌侯、陽新侯國。〔三人者,先雖封侯,未有國邑;今賜之國邑也。陽新侯,即陽信侯鄭業。漢書傅昭儀傅作「陽信」,王嘉傳及恩澤侯表作「陽新」。〕王嘉封還詔書,〔後世給、舍封駁本此。師古曰:還,謂欲上之於天子也。因奏封事諫曰:「臣聞爵祿、土地,天之有也。書雲:『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師古曰:虞書皋陶謨之辭也。言皇天命有德者以居列位,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尊卑之服,採章各異也。〕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則衆庶不服,感動陰陽,其害疾自深。〔師古曰:言此氣損害,故令天子身有疾也。〕今聖體久不平,此臣嘉所內懼也。高安侯賢,佞幸之臣,陛下傾爵位以貴之,單貨財以富之,〔師古曰:單,盡也。〕損至尊以寵之,〔師古曰:言上意傾惑,爲下所窺也。餘謂帝爲賢治第,儗於宮闕,乘輿器物充牣其家,此所謂損至尊以寵之也。〕主威已黜,府臧已竭,唯恐不足。財皆民力所爲,孝文〔【章:甲十六行本「文」下有「皇帝」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欲起露臺,重百金之費,克己不作。〔事見文帝紀。〕今賢散公賦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流聞四方,皆同怨之。里諺曰:『千人所指,無病而死。』臣常爲之寒心。〔爲,於僞翻。〕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遺詔詔丞相、御史,益賢戶,賜三侯國,臣嘉竊惑。山崩、地動、日食於三朝,皆陰侵陽之戒也。前賢已再封,〔謂賢先封關內侯,繼封高安侯也。〕晏、商再易邑,〔商先嗣爵崇祖侯,後改封汝昌侯。晏無所考。按表,晏先以皇后父封三千戶,又益二千戶,食邑於夏丘。〕業緣私橫求,〔橫,戶孟翻。〕恩已過厚,求索自恣,不知厭足,甚傷尊尊之義,〔封三侯者,所以尊傅太后。今求濫恩,不知厭足,則傷尊尊之義矣。索,山客翻。厭,於鹽翻。〕不可以示天下,爲害痛矣!〔痛,甚也。〕臣驕侵罔,〔師古曰:罔,謂誣蔽也。〕陰陽失節,氣感相動,害及身體。陛下寢疾久不平,繼嗣未立,宜思正萬事,順天人之心,以求福佑,乃〔【章:甲十六本「乃」作「柰」;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何輕身肆意,〔師古曰:肆,放也。〕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傳之於無窮哉!臣謹封上詔書,不敢露見;〔上,時掌翻。見,賢遍翻。〕非愛死而不自法,〔謂不以違拒詔指之法自劾也。〕恐天下聞之,故不敢自劾。」〔言自劾則天下知其事也。劾,戶概翻。〕

    初,廷尉梁相治東平王雲獄時,冬月未盡二旬,而相心疑雲冤獄,有飾辭,〔師古曰:假飾之辭,非其實也。治,直之翻。〕奏欲傳之長安,〔師古曰:傳,謂移其獄事也。傳,知戀翻。〕更下公卿覆治。〔下,遐稼翻;下同。〕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以爲可許。〔師古曰:鞫及宗伯,皆姓也。宗伯,以官爲氏。鞫,音居六翻。〕天子以爲相等皆見上體不平,外內顧望,操持兩心,〔師古曰:操,音千高翻。〕幸雲踰冬,無討賊疾惡主讎之意,〔謂僥倖雲獄踰冬,則雲可以減死也。〕免相等皆爲庶人。後數月,大赦,嘉薦「相等皆有材行,〔行,下孟翻。〕聖王有計功除過,臣竊爲朝廷惜此三人。」〔按公卿表,建平元年,大司農梁相爲廷尉;二年,貶爲東海都尉。三年,左馮翊方賞爲廷尉;四年,徙。本紀,東平王雲有罪自殺,在建平四年;大赦天下,在今年正月。若以表爲證,則當治東平時,廷尉乃方賞,非梁相。表言相貶,不言免爲庶人。又今年大赦,上距建平三年十二月治東平獄時,已一翆有餘,是大赦亦不在後數月也。通鑑書王嘉薦梁相等三人,全取漢書王嘉傳;然傳與紀、表歲月自相牴牾。系年之書,可謂難矣!爲,不僞翻;下同。〕書奏,上不能平。〔師古曰:心怒也。〕後二十餘日,嘉封還益董賢戶事,上乃發怒,召嘉詣尚書,責問以「相等前坐不忠,罪惡着聞,君時輒已自劾;今又稱譽,雲『爲朝廷惜之』,何也﹖〔劾,戶概翻。譽,音餘。〕嘉免冠謝罪。

    事下將軍朝者,〔朝者,當時見入朝之臣也。朝,直遙翻。〕光祿大夫孔光等劾「嘉迷國罔上,不道,請謁者召嘉詣廷尉詔獄。」議郎龔等以爲「嘉言事前後相違,宜奪爵土,免爲庶人。」永信少府猛等以爲「嘉罪名雖應法,〔謂法當下吏也。〕大臣括髮關械,裸躬就笞,〔師古曰:括,結也。關,貫也。裸,露也。〕非所以重國,褒宗廟也。」上不聽,〔【章:甲十六行本「聽」下有「三月」二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詔「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詔獄。」

    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藥進嘉,〔掾,俞絹翻。和,戶臥翻。〕嘉不肯服。主簿曰:「將相不對理陳冤,相踵以爲故事,〔自周勃繫獄,賈誼以爲言,文帝自此待大臣有節,將相有罪皆自殺,不受刑。然景帝時,周亞夫、武帝時公孫賀、劉屈犛猶下獄死。相踵爲故事,言其概也。理,獄也。對理,對獄也。言大臣之體,縱有冤,不對獄而自陳也。師古曰:踵,猶躡也。〕君侯宜引決!」〔師古曰:令自殺也。〕使者危坐府門上,〔師古曰:以逼促嘉也。〕主簿復前進藥。嘉引藥柸以擊地,謂官屬曰:〔官屬,謂掾、史、主簿等。〕「丞相幸得備位三公,奉職負國,當伏刑都市,以示萬衆。丞相豈兒女子邪!何謂咀藥而死!」〔師古曰:咀,嚼也,音材汝翻。〕嘉遂裝,出見使者,再拜受詔;〔裝出者,朝服而出。〕乘吏小車,去蓋,不冠,〔去,羌呂翻。〕隨使者詣廷尉。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綬,〔恩澤侯表:新甫侯,國於南陽新野。〕縛嘉載致都船詔獄。〔百官表:執金吾屬官,有中壘、封互、武庫、都船四令、丞。如淳曰:漢儀注有寺互、都船獄。〕上聞嘉生自詣吏,大怒,〔上欲嘉自裁,而嘉詣獄,故大怒。〕使將軍以下與五二千石雜治。〔漢治大臣獄,率使五二千石,今又使將軍同治之,怒之甚也。晉灼曰:大臣獄重,故使秩二千石者五人雜治之。〕吏詰問嘉,〔詰,去吉翻。〕嘉對曰:「案事者思得實。竊見相等前治東平王獄,不以云爲不當死,欲關公卿,示重慎,〔關,會也。古者獄成命三公、六卿參聽之,示明謹於用刑也。〕誠不見其外內顧望、阿附爲雲驗,〔驗,徵驗也。爲,於僞翻;下同。〕復幸得蒙大赦。〔復,扶又翻。〕相等皆良善吏,臣竊爲國惜賢,不私此人。」獄吏曰:「苟如此,則君何以爲罪猶當,有以負國,不空入獄矣﹖」〔吏欲文致以負國之罪,故云然。〕吏稍侵嘉,嘉喟然仰天嘆曰:〔喟,丘愧翻;嘆息之聲。〕「幸得充備宰相,不能進賢、退不肖,以是負國,死有餘責。」〔吏責負國,故以此對。〕吏問賢、不肖主名。嘉曰:「賢,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進;惡,高安侯董賢父、子〔【章:甲十六行本「子」下有「佞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亂朝,而不能退。〔惡,烏路翻。朝,直遙翻。〕罪當死,死無所恨!」嘉繫獄二十餘日,不食,歐血而死。

    己而上覽其對,思嘉言,會御史大夫賈延免,夏,五月,乙卯,以孔光爲御史大夫。秋,七月,丙午,以光爲丞相,復故國博山侯;又以泛鄉侯何武爲御史大夫。上乃知孔光前免非其罪,以過近臣毀短光者,〔光免事見上卷建平二年。過,督過也;咎之也。〕曰:「傅嘉前爲侍中,毀譖仁賢,誣愬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師古曰:艾,讀曰乂。〕其免嘉爲庶人,歸故郡。」〔傅氏本河內溫人。〕

    ⑦八月,何武徙爲前將軍。辛卯,光祿大夫彭宣爲御史大夫。

    ⑧司隸鮑宣坐摧辱丞相,拒閉使者,無人臣禮,減死髡鉗。〔丞相孔光四時行園陵,官屬行馳道中。宣使吏鉤止丞相掾。史,沒入其車馬,摧辱丞相。事下御史中丞。侍御史至司隸官,欲捕從事,閉門不肯內,坐以拒閉使者罪。

    ⑨大司馬丁明素重王嘉,以其死而憐之;九月,乙卯,冊免明,使就第。

    冬,十一月,壬午,以故定陶太傅、光祿大夫韋賞爲大司馬、車騎將軍。己丑,賞卒。〔成帝省王國太傅,更曰傅。此猶曰太傅者,習於舊稱,未能頓從新稱也。賞,韋賢之孫,弘之子也。〕

    十二月,庚子,以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爲大司馬、衛將軍,冊曰:「建爾於公,以爲漢輔!往悉爾心,匡正庶事,允執其中!」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爲二公,常給事中,領尚書事,〔給事禁中而領尚書事也。〕百官因賢奏事。〔審食其以丞相而侍禁中,呂后嬖之也。董賢以三公侍禁中,哀帝嬖之也。論道經邦之任安在哉!〕以父衛尉恭不宜在卿位,徙爲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爲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丁、傅之右矣。〔朝,直遙翻。請,才性翻,又如字。〕

    初,丞相孔光爲御史大夫,賢父恭爲御史,事光;及賢爲大司馬,與光爲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令私往見之,觀其所以接之者何如也。〕光雅恭謹,〔雅,素也。〕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合,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此非恭而無禮者邪!光能卑事董賢,則必能曲徇王莽矣。〕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爲諫大夫、〔光有三兄,福、捷、喜。未知兩兄子爲誰。〕常侍。〔爲諫大夫而加常侍官也。〕賢自是權與人主侔矣。〔師古曰:侔,等也。〕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譚子去疾爲侍中,〔去,羌呂翻。〕弟閎爲中常侍。閎妻父中郎將蕭鹹,前將軍望之子也,賢父恭慕之,欲爲子寬信求鹹女爲婦,〔爲,不僞翻。〕使閎言之。鹹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爲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論語:堯曰:「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道統之傳,此乎出也。〕非三公故事,〔言考之漢家故事,冊三公者未嘗有此語也。〕長老見者莫不心懼。〔長,知兩翻。〕此豈家人子所能堪邪!」〔師古曰:家人,猶言庶人也。蓋鹹自謂。〕閎性有知略,〔知,讀曰智。〕聞鹹言,亦悟;乃還報恭,深達鹹自謙薄之意。恭嘆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爲人所畏如是!」意不說。〔說,讀曰悅;下同。〕後上置酒麒麟殿,〔師古曰:在未央宮中。〕賢父子、親屬宴飲,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有酒所,〔師古曰:言酒在體中。〕從容視賢〔從,千容翻。〕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王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章:甲十六行本「下」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亡窮,統業至重,天子亡戲言!」〔周成王剪桐葉爲珪,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王者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古亡、無通。〕上默然不說,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歸郎署。〔三署郎各有署舍;遣出,不得侍禁中也。考異曰:董賢傳但云「遣閎出不得復侍宴。」自「歸郎署」以下,皆漢紀所載也。荀紀無漢書外事,不知此語荀悅何從得之。又云:「閎歸郎署二十日,長樂宮深爲閎謝。又御史大夫彭宣上封事,言國安危繼嗣事,上覺寤,召閎。」按太皇太后居長信宮;雲長樂宮,誤也。餘按漢書注,長信宮以長樂宮中長信殿爲稱,亦可言長樂宮也。〕

    久之,太皇太后爲閎謝,復召閎還。〔爲,於僞翻。復,扶又翻;下同。〕閎遂上書諫曰:「臣聞王者立三公,法三光,〔三光,日、月、星也。上,時掌翻。〕居之者當得賢人。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喻三公非其人也。〔易鼎之九四曰:鼎折足,覆公餗。餗,音送鹿翻。虞雲:八珍之具也。馬雲:贄也。贄,音之然翻。鄭雲:菜也。折,而設翻。〕昔孝文皇帝幸鄧通,不過中大夫,武帝幸韓嫣,賞賜而已,皆不在大位。〔武帝幸韓嫣,賞賜儗鄧通,位不過上大夫,以罪賜死。嫣,於虔翻。〕今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無功於漢朝,又無肺腑之連,復無名高行以矯世,〔行,戶孟翻。〕升擢數年,列備鼎足,典衛禁兵,無功封爵,父子、兄弟橫蒙拔擢,賞賜空竭帑藏,〔橫,戶孟翻。帑,它朗翻。藏,徂浪翻。〕萬民諠譁,偶言道路,誠不當天心也!昔褒神蚖變化爲人,實生褒姒,亂周國,〔國語曰:夏之衰也,有二龍降於夏庭,言曰:「予褒之二君也。」夏後請其漦而藏之,歷殷、周莫敢發也。至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漦流於庭,不可除也。王使婦人不帷而噪之,其神化爲玄蚖,入於王府;府之童妾既塀而遭之,既笄而孕,懼而棄之。鬻纒弧者收以奔褒,是爲褒姒。褒人有獄,以入於幽王。王嬖之,生伯服,遂黜申後而立褒姒,廢太子而立伯服,以亂周國。蚖,音元,又吾官翻。漦,似甾翻。纒,於琰翻。〕恐陛下有過失之譏,賢有小人不知進退之禍,非所以垂法後世也!」上雖不從閎言,多其年少志強,〔少,詩照翻;下同。〕亦不罪也。

    二年〔(庚申、前一)〕

    ①春,正月,匈奴單于及烏孫大昆彌伊秩靡皆來朝,〔朝,直遙翻。〕漢以爲榮。是時西域凡五十國,〔三十六國,分爲五十餘國。〕自譯長至將、相、侯、王皆佩漢印綬,凡三百七十六人;〔譯長之官,西域諸國皆有之,所以通其國之語言於中國。長,知兩翻。〕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賓、烏弋之屬,〔烏弋山離國去長安萬二千二百里,不屬都護,東與罽賓、西與舭靬、條支接。氏,音支。罽,音計。〕皆以絕遠,不在數中,其來貢獻,則相與報,不督錄總領也。〔正謂不屬都護也。〕自黃龍以來,單于每入朝,其賞賜錦繡、繒絮輒加厚於前,以慰接之。單于宴見,〔見,賢遍翻。〕羣臣在前,單于怪董賢年少,以問譯。〔師古曰:譯,傳語之人也。〕上令譯報曰: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得賢臣。是時上以太歲厭勝所在,〔是年太歲在申。師古曰:厭,音一涉翻。〕舍單于上林苑蒲陶宮,〔蒲陶,本出大宛。武帝伐大宛,採蒲陶種植之離宮,宮由此得名。師古曰:舍,止宿。〕告之以加敬於單于;單于知之,不悅。

    ②夏,四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③五月,甲子,正三公官分職。〔成帝綏和二年,置三公官。哀帝建平三年,罷。今復正三公官名。分職,謂大司馬掌兵事,大司徒掌人民事,大司空掌水土事。分,扶問翻。〕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爲大司馬;丞相孔光爲大司徒;彭〔【章:甲十六行本「彭」上有「御史大夫」四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宣爲大司空,封長平侯。〔恩澤侯表:長平侯,國於濟南。〕

    ④六月,戊午,帝崩於未央宮。〔臣瓚曰:帝年二十即位;即位六年,壽二十五。師古曰:即位明年乃改元,壽二十六。〕

    帝睹孝成之世祿去王室,〔謂政在王氏也。〕及即位,屢誅大臣,〔謂殺朱博、王嘉等。〕欲強主威以則武、宣。〔師古曰:則,法也。〕然而寵信讒諂,〔謂趙昌、董賢、息夫躬等。〕憎疾忠直,〔謂師丹、傅喜、鄭崇等。〕漢業由是遂衰。

    太皇太后聞帝崩,即日駕之未央宮,〔之,往也。〕收取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箱,〔見,賢遍翻。〕問以喪事調度;〔師古曰:調,選發也。度,計料也。調,徒吊翻。〕賢內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謂成帝之喪也。〕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太后遣使者馳召莽,詔尚書,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中黃門,守禁門黃闥者也。期門兵,守衛殿門者也。〕莽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劾,戶概翻。〕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據漢書趙充國傳:子卬,入莫府司馬中亂屯兵。如淳注曰:司馬中,律所謂營軍司馬中也。餘謂此宮殿司馬中,蓋宮殿屯衛司馬中也。〕賢不知所爲,詣闕免冠徒跣謝。己未,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師古曰:即,就也。〕曰:「賢年少,未更事理,〔少,詩照翻。師古曰:更,歷也,音工衡翻。〕爲大司馬,不合衆心,其收大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死;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師古曰:謂發冢取其棺柩也。診,驗也;音軫。〕因埋獄中。太皇太后詔「公卿舉可大司馬者」。莽故大司馬,辭位避丁、傅,衆庶稱以爲賢,〔事見三十三卷綏和二年。〕又太皇太后近親,自大司徒孔光以下,舉朝皆舉莽。〔朝,直遙翻。〕獨前將軍何武、左將軍公孫祿二人相與謀,以爲「往時惠、昭之世,外戚呂、霍、上官持權,幾危社稷;〔幾,居布翻。〕今孝成、孝哀比世無嗣,〔比,頻寐翻。〕方當選立近親〔【張:「親」下脫「輔」字。】〕幼立,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權;〔外戚大臣,謂王莽也。〕親疏相錯,〔親,謂外戚。疏,謂異姓之爲將軍、公卿者。師古曰:錯,間雜也。〕爲國計便,」〔爲國之計,唯此爲便。〕於是武舉公孫祿可大司馬,而祿亦舉武。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爲大司馬、領尚書事。

    太皇太后與莽議立嗣。安陽侯王舜,莽之從弟,其人修飭,〔師古曰:飭,讀與敕同。敕,整也。從,才用翻。〕太皇太后所信愛也,莽白以舜爲車騎將軍。秋,七月,遣舜與大鴻臚左鹹使持節迎中山王箕子以爲嗣。〔使持節者,奉使而持節也;魏、晉以下遂以爲官稱。臚,陵如翻。嗣,祥吏翻。〕

    莽又白太皇太后,詔有司以皇太后〔【章:甲十六行本「後」下有「前」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同。】〕與女弟昭儀專寵錮寢,〔錮,塞也。杜塞後宮侍寢之路,不使進御也。〕殘滅繼嗣,〔詳見上卷建平元年。〕貶爲孝成皇后,徙居北宮;又以定陶共王太后與孔鄉侯晏同心合謀,背恩忘本,專恣不軌,〔背,蒲妹翻。〕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宮,傅氏、丁氏皆免官爵歸故郡,〔莽以積年閒退之久,一旦得權,無所不至。傅氏,河內人。丁氏,山陽人。〕傅晏將妻子徙合浦。獨下詔褒揚傅喜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愨,〔師古曰:愨,謹也,音口角翻。〕論議忠直,雖與故定陶太后有屬,終不順指從邪,介然守節,以故斥逐就國。〔喜就國見上卷建平二年。〕傳不云乎:『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以喻有節操之人也。〕其還喜長安,位特進,奉朝請。」喜雖外見褒賞,孤立憂懼;後復遣就國,以壽終。〔復,扶又翻。〕莽又貶傅太后號爲定陶共王母,丁太后號曰丁姬。莽又奏董賢父子驕恣奢僭,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爲官者皆免;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鉅鹿。長安中小民讙譁,鄉其第哭,幾獲盜之。〔師古曰:陽往哭之,實欲竊盜也。讙,音許爰翻。鄉,讀曰向。幾,讀曰冀。〕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所厚吏沛朱詡自劾去大司馬府,〔劾,戶概翻。〕買棺衣,收賢屍葬之;莽聞之,以他罪擊殺詡。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成、哀及平帝爲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於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爲侍中、奉車都尉。〔甄,之人翻,姓也。陳留風俗傳曰:舜陶甄河濱,其後爲氏。邯,戶甘翻。〕諸素所不說者,〔說,讀曰悅。〕莽皆傅致其罪,〔師古曰:傅,讀曰附。附益而引致之,令入罪。〕爲請奏草,令邯持與光,以太后指風光,〔師古曰:草,謂文書之草也。風,讀曰諷。〕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上,時掌翻。〕莽白太后,輒可其奏。於是劾奏何武、公孫祿互相稱舉,皆免官,武就國。又奏董宏子高昌侯武父爲佞邪,奪爵。〔宏爲佞邪,謂請立丁姬爲帝太后也。〕又奏南郡太守毋將隆前爲冀州牧,治中山馮太后獄,冤陷無辜,關內侯張由誣告骨肉,中太僕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人入大辟,〔事並見三十三卷建平元年。闢,毗亦翻。〕河內太守趙昌譖害鄭崇,〔事見上卷建平四年。〕幸逢赦令,皆不宜處位在中土,處,昌呂翻。〕免爲庶人,徙合浦。中山之獄,本立、玄自典考之,但與隆連名奏事;莽少時慕與隆交,隆不甚附,故因事擠之。〔少,詩照翻。擠,子計翻,又箋西翻;排也。〕

    紅陽侯立,太后親弟,雖不居位,莽以諸父內敬憚之,畏立從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復令光奏立罪惡:〔從,千容翻。復,扶又翻;下同。〕「前知定陵侯長犯大逆罪,〔【章:甲十六行本「罪」下有「多受其賂」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爲言誤朝;〔事見三十二捲成帝綏和元年。爲,於僞翻。誤朝,誤朝廷也。朝,直遙翻。〕後白以官婢楊寄私子爲皇子,衆言曰:『呂氏、少帝復出,』〔謂呂后名他人子爲惠帝子也,事見十三卷。〕紛紛爲天下所疑,難以示來世,成襁褓之功;〔謂難成輔立幼主之功。〕請遣立就國。」太后不聽。莽曰:「今漢家衰,比世無嗣,〔比,毗至翻。〕太后獨代幼主統政,誠可畏懼。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從;〔師古曰:力,勉力。先,悉薦翻。〕今以私恩逆大臣議,如此,羣下傾邪,亂從此起。宜可且遣就國,安後復徵召之。」〔師古曰:安,猶徐也。餘謂安,定也。安後,猶言事定後也。〕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國。莽之所以脅持上下,皆此類也。

    於是附順莽者拔擢,忤恨者誅滅,〔忤,五故翻。〕以王舜、王邑爲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斷,丁亂翻。〕平晏領機事,〔晏,當之子也。〕劉秀典文章,孫建爲爪牙。豐子尋、季子棻、〔師古曰:棻,音扶雲翻。〕涿郡崔發、〔姓譜:齊丁公之子,食採於崔,因以爲氏。〕南陽陳崇皆以材能幸於莽。莽色厲而言方,〔師古曰;外示凜厲之色,而假爲方直之言。〕欲有所爲,微見風采,〔師古曰:見,音胡電翻。〕黨與承其指意而顯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讓,〔稽,音啓。推,吐雷翻。〕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於衆庶焉。

    ⑤八月,莽復白太皇太后,廢孝成皇后、孝哀皇后爲庶人,就其園。〔就孝成、孝哀寢廟園也。復,扶又翻。〕是日,皆自殺。考異曰:漢春秋「八月,甲寅」,未知胡旦所據。〕

    ⑥大司空彭宣以王莽專權,乃上書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則覆亂美實。〔師古曰:美實,謂鼎中之實也。易鼎卦九四爻辭曰:鼎折足,覆公餗。餗,食也。故宣引以爲言。任,音壬。〕臣資性淺薄,年齒老眊,〔師古曰:眊,與耄同。鄭玄曰:耄,惛忘也。〕數伏疾病,〔數,所角翻。〕昏亂遺忘,〔忘,巫放翻。〕願上大司空、長平侯印綬,〔上,時掌翻。〕乞骸骨歸鄉里,耥窴溝壑。」〔耥,古俟字。窴,與填同。〕莽白太后策免宣,使就國。莽恨宣求退,故不賜黃金、安車、駟馬。宣居國數年,薨。

    班固贊曰:薛廣德保縣車之榮,平當逡巡有恥,彭宣見險而止,異乎苟患失之者矣!〔薛廣德縣車,在元帝永光元年。平當不肯受封,在建平三年。通鑑因彭宣事以班贊系之於此。縣,讀曰懸。〕

    ⑦戊午,右將軍王崇爲大司空,光祿勳東海馬宮爲右將軍,〔按班書,馬宮本姓馬矢氏,宮仕學,稱馬氏。〕左曹、中郎將甄豐爲光祿勳。〔以中郎將加左曹官。〕

    ⑨冬,十月,壬寅,葬孝哀皇帝於義陵。〔臣瓚曰:自崩至葬凡百五日。義陵在扶風,去長安四十六里。考異曰:哀紀雲:「九月,壬寅,葬義陵。」按長曆,是月辛酉朔,無壬寅;壬寅乃十月十二日。又臣瓚注曰:「自崩至葬凡一百五日。」按帝以六月戊午崩,然則葬在十月審矣,蓋本紀月誤也。〕

    《孝平皇帝上》〔荀悅曰:諱「衎」之字曰「樂」。應劭曰:諡法:布綱治紀曰平。餘

    按帝本名箕子,元始二年始更名衎。〕

    元始元年〔(辛酉、一)〕

    ①春,正月,王莽風益州,令塞外蠻夷自稱越裳氏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越裳注已見二十八卷元帝初元二年。參考諸家之說,越裳之地不在益州塞外。莽自以輔幼主,欲以致遠人功德比周公惑衆,故爲此耳。師古曰:越裳,南方遠國也。譯,謂傳言也。道路絕遠,風俗殊隔,故累譯而後乃通。風,讀曰諷。〕莽白太后下詔,以白雉薦宗廟。於是羣臣盛陳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周公及身在而託號於周,〔時羣臣言,聖王之法,臣有大功則生有美號,因引周公事爲徵。〕莽宜賜號曰安漢公,益戶疇爵邑。」〔張晏曰:漢律,非始封,十減二。疇者,等也;言不復減。賢曰:疇,等也;言功臣子孫襲封與先人等。餘謂此言莽進號爲公,宜益其邑戶,使與爵等也。〕太后迢尚書具其事。莽上書言:「臣與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定策;今願獨條光等功賞,寢置臣莽,勿隨輩列。」〔進,自也。寢,舍也。〕甄邯白太后下詔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師古曰:尚書洪範之言也。蕩蕩,廣平之貌也;故引之。〕君有安宗廟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隱不揚,君其勿辭!」莽覆上書固讓數四,〔復,扶又翻;下同。稱疾不起;左右白太后,「宜勿奪莽意,但條孔光等,」莽乃肯起。二月,丙辰,太后下詔:「以太傅、博山侯光爲太師,車騎將軍、安陽侯舜爲太保,皆益封萬戶;〔考異曰:平紀作正月事,而王子侯表、公卿表皆雲「二月,丙辰」,今從之。餘按考異所謂王子侯雲二月丙辰封者,謂宣帝耳孫信等也。由今考之,不能無疑。注見下。〕左將軍、光祿勳豐爲少傅,封廣陽侯;〔恩澤侯表:廣陽侯,國於南陽。〕皆授四輔之職。侍中、奉車都尉邯封承陽侯。」〔恩澤侯表:承陽侯,國於汝南。師古曰:承,音烝。〕四人既受賞,莽尚未起。羣臣覆上言:「莽雖克讓,朝所宜章,」〔言朝廷所當章顯也。朝,直遙翻。〕以時加賞,明重元功,無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詔:「以大司馬、新都侯莽爲太傅,幹四輔之事,號曰安漢公,益封二萬八千戶。」於是莽爲惶恐,不得已而起,受太傅、安漢公號,讓還益封事,雲:「願須百姓家給,〔師古曰:給,足也。家給,家家自足。〕然後加賞。」羣臣復爭,太后詔曰:「公自期百姓家給,是以聽之,其令公奉賜皆倍故。〔奉,讀曰俸,所食之俸也。賜,歲時常賜,着諸令者也。師古曰:倍故,數多於故各一倍也。〕百姓家給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聞。」〔言待家給人足,二府以其事聞也。〕莽復讓不受,而建言褒賞宗室羣臣,立故東平王雲太子開明爲王;〔哀帝建平二年,雲死,國除,今復立其子。〕又以故東平思王孫成都爲中山王,奉孝王后;〔東平思王,宣帝子宇也;帝入奉大宗,故立成都以奉孝王后。〕封宣帝耳孫信等三十六人皆爲列侯;〔晉灼曰:耳,音仍。考異曰:平紀:「元始元年,封孝宣曾孫信等三十六人。」莽傳在五年。按王子侯表皆以元年二月丙辰封,莽傳誤也。餘按王子侯表,陶鄉侯恢等十五人皆以二月丙辰封,不及三十六人之數,又無信名。按恢等皆宣帝曾孫也。〕太僕王惲等二十五人皆賜爵關內侯。〔惲等以前議定陶傅太后尊號,守經法,不阿指從邪賜爵。惲,於粉翻。〕又令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無子而有孫若同產子者,皆得以爲嗣;〔同產子,同母兄弟之子。〕宗室屬未盡而以罪絕者,復其屬;〔謂袒免以上親,以罪絕屬籍者,復其屬籍。免,音問。〕天下吏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參分故祿,以一與之,終其身。〔師古曰:參,三也。〕下及庶民鰥寡,恩澤之政,無所不施。

    莽既媚說吏民,又欲專斷;〔說,讀曰悅。斷,丁亂翻。〕知太后老,厭政,乃風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遷至二千石,〔功者,以勞績遷。次者,以資序遷。〕州〔【章:甲十齊行本「州」上有「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部所舉茂材異等吏,〔州部,即部刺史也。〕率多不稱,〔稱,尺證翻。〕宜皆見安漢公。又,太后春秋高,不宜親省小事,」〔省,悉井翻。〕令太后下詔曰:「自今以來,唯封爵乃以聞,他事安漢公、四輔平決。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輒引入,至近署對安漢公,考故官,問新職,以知其稱否。」〔考故官者,考其前任有勞績與否也。問新職者,問其新任當如何施設也。稱,尺證翻。〕於是莽人人延問,密玫恩意,厚加贈送,其不合指,顯奏免之,權與人主侔矣。

    ②置羲和官,秩二千石。〔羲和初置,自爲一官。莽既篡,改大司農曰羲和。〕

    ③夏,五月,丁巳朔,日有食之。大赦天下。公卿以下舉敦厚能直言者各一人。

    ④王莽恐帝外家衛氏奪其權,〔帝,中山衛姬所生也。〕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義,〔背,蒲妹翻;下同。〕自貴外家丁、傅,撓亂國家,〔師古曰:撓,擾也;音火高翻。〕幾危社稷。〔幾,居希翻。〕今帝以幼年復奉大宗爲成帝后,宜明一統之義,〔謂既奉大宗,則以子繼父,一以正統相承,義不得顧私親。〕以戒前事,爲後代法。」六月,遣甄豐奉璽綬,即拜帝母衛姬爲中山孝王后。賜帝舅衛寶、寶弟玄爵關內侯。賜帝女弟三人號曰君,〔謁臣號修義君,皮爲承禮君,鬲子爲尊德君。師古曰:鬲,音歷。〕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

    扶風功曹申屠剛以直言對策曰:「臣聞成王幼少,周公攝政,聽言不賢,均權布寵,動順天地,舉措不失;然近則召公不說,遠則四國流言。〔賢曰:尚書曰:周公爲師,相成王,爲左右,召公不悅。言周公既還政成王,宜自退,今復爲相,故不悅也。四國,謂管、蔡、商,奄也。成王幼小,周公攝政,四國流言曰:公將不利於孺子。說,讀曰悅。〕今聖主始免襁褓,即位以來,至親分離,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漢家之制,雖任英賢,猶援姻戚,親疏相錯,杜塞間隙,〔援,於元翻。塞,悉則翻。間,古莧翻。〕誠所以安宗廟,重社稷也。宜亟遣使者徵中山太后,置之別宮,令時朝見,〔朝,直遙翻。見,賢遍翻。〕又召馮、衛二族,裁與賾職,〔賢曰賾,散也。〕使得執戟親奉宿衛,以抑患禍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此保傅,謂四輔也。〕莽令太后下詔曰:「剛所言僻經妄說,違背大義!」〔背,布內翻。〕罷歸田裏、

    ⑤丙午,封魯頃公之八世孫公子寬爲褒魯侯,〔魯頃公讎,秦孝文王元年爲楚所滅。恩澤侯表:褒魯侯,食邑於南陽郡。〕奉周公祀;封褒成君孔霸曾孫均爲褒成侯,〔恩澤侯表:褒成侯,食邑于山陽瑕丘。〕奉孔子祀。

    ⑥詔「天下女徒已論,歸家,出僱山錢,月三百。〔如淳曰:已論,罪已定也。令甲,女子犯罪,作女徒六月,僱山遣歸。說以爲當於山伐木,聽使入錢僱功直,故謂之僱山。應劭曰:舊刑:鬼薪,取薪于山,以給宗廟。今使女徒出錢僱薪,故曰僱山也。師古曰:如說近之。謂女徒論罪已定,並於歸家,不親役之,但令出錢月三百以僱人也。爲此恩者,所以行太皇太后之德,施惠於婦人。〕復貞婦,鄉一人。〔師古曰:復,方目翻。鄉一人,取其尤最者。〕大司農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勸農桑。」〔武帝時,桑弘羊置大司農部丞數十人,分部郡國,主均輸鹽鐵。今以十三人部十三州。〕

    ⑦秋,九月,赦天下徒。

    二年〔(壬戌、二)〕

    ①春,黃支國獻犀牛。黃支在南海中,去京師三萬裏。〔應劭曰:黃支國,在日南之南。〕王莽欲耀威德,故厚遺其王,〔遺,子季翻。〕令遣使貢獻。

    ②越巂郡上黃龍游江中,〔上,時掌翻。〕太師光、大司徒宮等鹹稱「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廟。」大司農孫寶曰:「周公上聖,召公大賢,尚猶有不相說,〔說,讀曰悅。〕着於經典,兩不相損。今風雨未時,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羣臣同聲,〔師古曰:言雷同阿附,妄說福祥。〕得無非其美者﹖」〔謂所美非美也。〕時大臣皆失色。甄邯實時承製罷議者。會寶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獨遣妻子。司直陳崇劾奏寶,事下三公即訊。〔師古曰:就問之也。劾,戶概翻。下,遐稼翻。〕寶對曰:「年七十,誖眊,恩衰共養,營妻子,如章。」〔師古曰:誖,惑也。眊,與耄同。自言老耄,心志亂惑,供養之恩衰,具如所奏之章也。誖,音布內翻。共,讀日供,音居用翻。〕寶?之K,終於家。

    ③帝更名衎。〔衎,空旱翻,又墟岸翻。〕

    ④三月,癸酉,大司空王崇謝病免,以避王莽。

    ⑤夏,四月,丁酉,左將軍甄豐爲大司空,右將軍孫建爲左將軍,光祿勳甄邯爲右將軍。

    ⑥立代孝王玄孫之子如意爲廣宗王,江都易王孫盱臺侯宮爲廣川王,廣川惠王曾孫倫爲廣德王。〔代孝王參孫義,改封清河;傳國至孫年,宣帝地節四年以罪廢;今封如意以奉孝王后。江都易王非傳國子建,武帝元狩二年謀反,自殺;今立宮以奉易王后。廣川惠王越,宣帝地節四年,以其孫文紹封;傳子海陽,甘露四年以罪廢;今立倫以奉惠王后。此皆王莽爲政以繼絕世惑衆。盱臺,音籲怡。〕紹封漢興以來大功臣之後周共等皆爲列侯及關內侯,〔共,絳侯周勃玄孫。師古曰:共,讀曰恭。〕凡百一十七人。

    ⑦郡國大旱、蝗,青州尤甚,〔青州部平原、千乘、濟南、齊、北海、東萊等郡,甾川、膠東、高密等王國。〕民流亡。王莽白太后:宜衣繒練,〔師古曰:繒練,謂帛無文者。衣,於既翻。〕頗損膳,以示天下。莽因上書願出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付大司農助給貧民。於是公卿皆慕效焉,凡獻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口賦貧民。〔師古曰:計口而給其田宅。〕又起五里於長安城中,〔如淳曰:民居之裏。〕宅二百區,以居貧民。莽帥羣臣奏太后〔帥,讀曰率。〕言:「幸賴陛下德澤,間者風雨時,甘露降,神芝生,蓂莢、朱草、嘉禾,休徵同時並至。〔師古曰:休,美也。徵,證也。〕願陛下遵帝王之常服,復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盡驩心,備共養!」〔共,居用翻。養,羊尚翻。〕莽又令太后下詔,不許。每有水旱,莽輒素食,〔師古曰:素食,即菜食,無肉。〕左右以白太后。太后遣使者詔曰:「聞公菜食,憂民深矣。今秋幸孰,〔孰,古熟字通。〕公以時食肉,愛身爲國!」〔爲,於僞翻。〕

    ⑧六月,隕石於鉅鹿二。

    ⑨光祿大夫楚國龔勝、太中大夫琅邪邴漢〔邴,姓也;與丙同。〕以王莽專政,皆乞骸骨,莽令太后策詔之曰:「朕愍以官職之事煩大夫,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終高年。」皆加優禮而遣之。

    梅福知王莽必篡漢祚,一朝棄妻子去,不知所之。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變姓名爲吳市門卒雲。〔會稽郡,時治吳縣。會,工外翻。〕

    秋,九月,戊申晦,日有食之,赦天下徒。

    遣執金吾候陳茂〔晉灼曰:百官表:執金吾屬官有兩丞、候、司馬。〕諭說江湖賊成重等二百餘人〔說,輸芮翻。〕皆自出,送家在所收事。〔如淳曰:賊雖自出,得還其家而已,不得復除,尚當役作之也。師古曰:如說非也,言身既自出,又各送其家人詣本屬縣邑從賦役耳。貢父曰:賊二百餘人皆異縣人,既自出,故送家在所收事也。餘謂劉說是。〕重徙雲陽,〔服虔曰:重,成重也;作賊長帥,故徙之也。〕賜公田宅。

    王莽欲悅太后以威德至盛,異於前,乃風單于令遣王昭君女須卜居次雲入侍太后,所以賞賜之甚厚。

    車師后王國有新道通玉門關,〔車師后王國治務塗谷,去長安八千九百五十里。〕往來差近,戊己校尉徐普欲開之。車師后王姑句〔師古曰:句,音鉤〕以當道供給使者,心不便也。普欲分明其界,然後奏之,召姑句使證之;不肯,系之。其妻股紫陬〔師古曰:陬,音子侯翻。〕謂姑句曰:「前車師前王爲都護司馬所殺,〔此言日前事也。車師前王治交河城,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里。〕今久系必死,不如降匈奴!」即馳突出高昌壁,入匈奴。〔拓拔魏時,闞爽始立國於高昌,蓋因漢高昌壁爲名。杜佑曰:高昌郡,蓋因其地高敞,人物昌盛立名。或雲:昔漢武帝遣兵西討,師旅頓弊者因住焉,有漢時高昌壘故也。〕又去胡來王唐兜〔婼羌國王,號去胡來王,去陽關千八百里,去長安六千三百里。師古曰:言去胡戎來附漢也。婼,孟康音兒。師古曰:音而遮翻。〕與赤水羌數相寇,〔羌之居赤水者,大種也,與婼羌比近。唐有黑党項,居赤水西。數,所角翻。〕不勝,告急都護,都護但欽不以時救助。〔但欽,人姓名。姓書,但,平音;或上。〕唐兜因急,怨欽,東守玉門關;玉門關不內,即將妻子、人民千餘人亡降匈奴;〔降,戶江翻;下同。〕單于受買左谷蠡地,〔左谷蠡王所居地也。谷,音鹿。蠡,盧奚翻。〕遣使上書言狀曰:「臣謹已受。」詔遣中郎將韓隆等使匈奴,責讓單于;單于叩頭謝罪,執二虜還付使者。〔二虜,姑句及唐兜也。〕詔使中郎將王萌待於西域惡都奴界上。〔服虔曰:惡都奴,西域之谷名也。〕單于遣使送,因請其罪;〔爲二虜請於漢,求釋其背叛之罪也。〕使者以聞。莽不聽,詔會西域諸國王,陳軍斬姑句、唐兜以示之;〔欲以懲後,使不敢叛。〕乃造設四條,〔師古曰:更新爲此制也。〕中國人亡入匈奴者,烏孫亡降匈如者,西域諸國佩中國印綬降匈奴者,烏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將王駿、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尋使匈奴,班四條與單于,雜函封,〔師古曰:與璽書同一函而封之。〕付單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爲約束封函還。〔宣帝與匈奴約,長城以南漢有之,長城以北匈奴有之,有降者不得受。今莽以約束未明,故頒四條而收舊所爲約束。〕時莽奏令中國不得有二名,〔公羊春秋傳譏二名,故莽效之。〕因使使者以風單于,宜上書慕化,爲一名,漢必加厚賞。單于從之,上書言:「幸得備藩臣,竊樂太平聖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謹更名曰知。」莽大說,〔樂,音洛。更工衡翻。說,讀曰悅。〕白太后,遣使者答諭,厚賞賜焉。

    莽欲以女配帝爲皇后以固其權,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長秋宮未建,〔師古曰:秋者,收成之時;長者,恆久之義;故以爲皇后宮名。〕掖庭媵未充。〔媵,以證翻;從嫁之女也。古者諸侯一國嫁女,九國媵之。〕乃者國家之難,本從無嗣,配取不正,請考論五經,定取後禮,〔難,乃旦翻。師古曰:取,皆讀曰娶。〕正十二女之義,以廣繼嗣,〔古者天子一娶九女。公羊傳曰:諸侯一聘九女,則周之天固有十二女之禮。莽之進女也十一媵,蓋通後爲十二女也。〕博採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長安者適子女。」〔二王后,殷、周之後。周公、孔子世,周、孔之後世,嫡相承者。師古曰:適,讀曰嫡。嫡,謂妻所生也。〕事下有司,上衆女名,〔下,遐稼翻。上,時掌翻;下同。〕王氏女多在選中者,莽恐其與己女爭,即上言:「身無德,子材下,不宜與衆女並採。」太后以爲至誠,乃下詔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採。」庶民、諸生、郎吏以上守闕上書者日千餘人,公卿大夫或詣廷中,或伏省戶下,鹹言:「安漢公盛勳堂堂若此,今當立後,獨柰何廢公女,天下安所歸命!願得父女爲天下母!」莽遣長史以下分部曉止公卿及諸生,〔師古曰:分,音扶問翻。曉止,開諭之使止也。〕而上書者愈甚。太后不得已,聽公卿採莽女。莽復自白:「直博選衆女。」公卿爭曰:「不宜採諸女以貳正統。」〔師古曰:言皇后之位當在莽女也。〕莽乃白:「願見女。」

    漢紀二十八〔起昭陽大淵獻(癸亥),盡着雍執徐(戊辰),凡六年。〕

    《孝平皇帝下》

    元始三年〔(癸亥、三)〕

    ①春,太后遣長樂少府夏侯藩、宗正劉宏、尚書令平晏納采見女。〔婚有五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陸德明曰:採,音七在翻,擇也。師古曰:謂採擇其可者。〕還,奏言:「公女漸漬德化,〔漸,音沾。〕有窈窕之容,〔窈窕,幽閒也。王肅曰:善心曰窈,善容曰窕。〕宜承天序,奉祭祀。」太師光、大司徒宮、大司空豐、左將軍孫建、執金吾尹賞、行太常事、太中大夫劉秀及太卜、太史令服皮弁、素積,〔百官表:太常有太卜、太史等令。師古曰:皮弁,以鹿皮爲冠,形如人手之弁合也。素積,調素裳也。朱衣而素裳。積,謂襞績,若今之鄺爲也。鄺,音雛戀翻。賢曰:素積者,積以爲裳也,言要中闢積也。賈公彥曰:皮弁之服,十五升白布衣,積素以爲裳。〕以禮雜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卦遇父母得位,〔兆,卜也。卦,筮也。孟康曰:金、水相生也。張晏曰:金王則水相也。遇父母則泰卦,幹下坤上,天下於地,是配享之卦。師古曰:王,音於放翻。原父曰:但言父母得位,安知是泰卦乎!相,息亮翻。〕所謂康強之佔,逢吉之符也。」〔洪範曰: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身其康強,子孫其逢吉。〕又以太牢策告宗廟。有司奏:「故事:聘皇后,黃金二萬千,爲錢二萬萬;」莽深辭讓,受六千三百萬,而以其四千三百萬分予十一媵家及九族貧者。〔九族,上自高祖,下至玄孫之親。按漢書王莽傳:「故事聘皇后黃金二萬斤,爲錢二萬萬。莽深辭讓,受四千萬,而以其三千三百萬予十一媵家。羣臣復言:「今皇后受聘,踰羣妾亡幾。」有詔,復益二千三百萬,爲三千萬。莽復以其千萬分予九族貧者。又按杜佑通典:聘後黃金二萬斤,漢呂后爲惠帝聘魯元公主故事也。予,讀曰與。〕

    ②夏,安漢公奏車服制度,吏民養生、送終、嫁娶,奴婢、田宅、器械之品,立官稷,〔元始元年,莽號安漢公。至是始書以冠事,表其所從來者漸矣。通鑑凡書權臣例始此。如淳曰:郊祀志:已有官社,未有官稷,遂立官稷於官社之後。臣瓚曰:漢初,除秦社稷,立漢社稷;其後又立官社,配以夏禹,而不立官稷。師古曰:淳、瓚二說皆未盡也。初立官稷於官社之後,是爲一處。今更創置建於別所,不相從也。〕及郡國、縣邑、鄉聚皆置學官。〔張晏曰:聚,邑落名也。師古曰:聚,音才喻翻。〕

    ③大司徒司直陳崇使張敞孫竦草奏,〔師古曰:草,謂創立其文。〕盛稱安漢公功德,以爲:「宜恢公國令如周公,〔成王以周公有勳勞於天下,封以曲阜地方七百里。〕建立公子令如伯禽,〔魯頌閟宮之詩曰:王曰叔父,建爾元子,俾侯於魯。〕所賜之品亦皆如之,〔魯公之封於魯也,賜以附庸,殷民六族,大路,大旗,封父之繁弱,夏后氏之璜,祝、宗、卜、史,備物典策,官司彝器,白牡之牲,郊雍之禮。〕諸子之封皆如六子。」〔周公六子,封於凡、蔣、邢、茅、胙、祭。師古曰:六子,伯禽之弟也。祭,側界翻。〕太后以示羣公。羣公方議其事,會呂寬事起。

    初,莽長子宇非莽隔絕衛氏,〔隔絕事見上卷元年。長,知兩翻。〕恐久後受禍,即私與衛寶通書,教衛後上書謝恩,〔上,時掌翻;下同。〕因陳丁、傅舊惡,冀得至京師。莽白太皇太后,詔有司褒賞中山孝王后,益湯沐邑七千戶。衛後日夜啼泣,思見帝面,而但益戶邑;宇復教令上書求至京師。〔復,扶又翻。〕莽不聽。宇與師吳章及婦兄呂寬議其故,章以〔【章:甲十六行本「以」下有「爲」字;乙十一行本同。】〕莽不可諫而好鬼神,〔好,呼到翻。〕可爲變怪以驚懼之,章因推類說令歸政衛氏。〔推類者,因變怪而推言事類如洪範五行傳,以說莽也。說,輸芮翻。〕宇即使寬夜持血灑莽第,門吏發覺之;莽執宇送獄,飲藥死。宇妻焉懷子,〔師古曰:焉,其名。〕繫獄,須產子已,殺之。〔師古曰:須,待也。已,訖也。〕甄邯等白太后,下詔曰:「公居周公之位,輔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誅,不以親親害尊尊,朕甚嘉之!」莽盡滅衛氏支屬,唯衛後在。吳章要斬,磔屍東市門。〔要,與腰同。磔,陟格翻,裂也,張也。〕

    初,章爲當世名儒,〔章治尚書經,爲博士。〕教授尤盛,弟子千餘人。莽以爲惡人黨,皆當禁錮不得仕宦,門人盡更名他師。〔師古曰:更以他人爲師,諱不言是章弟子。更,工衡翻。〕平陵雲敞時爲大司徒掾,〔姓譜:侫,出自祝融之後,爲侫國;後去邑爲雲。〕自劾吳章弟子,〔劾,戶僙翻。〕收抱章屍歸,棺斂葬之,〔師古曰:棺,音工喚翻。斂,音力贍翻。〕京師稱焉。

    莽於是因呂寬之獄,遂窮治黨與,連引素所惡者悉誅之。〔治,直之翻;下同。惡,烏路翻。〕元帝女弟敬武長公主素附丁、傅,〔長,知兩翻。〕及莽專政,復非議莽;〔復,扶又翻。〕紅陽侯王立,莽之尊屬;〔立,莽叔父也。〕平阿侯王仁,素剛直;〔仁,譚子也。〕莽皆以太皇太后詔,遣使迫守,令自殺。〔使,疏吏翻;下同。令,力丁翻。〕莽白太后,主暴病薨;〔主,言敬武公主。〕太后欲臨其喪,莽固爭而止。甄豐遣使者乘傳案治衛氏黨與,〔傳,知戀翻。〕郡國豪桀及漢忠直臣不附莽,〔【章:甲十六行本「莽」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皆誣以罪法而殺之。何武、鮑宣及王商子樂昌侯安、〔涿郡王商,相成帝者也。〕辛慶忌三子護羌校尉通、函谷都尉遵、水衡都尉茂、南郡太守辛伯皆坐死。〔何武不舉莽爲大司馬。鮑宣素有強項名。王商與王鳳不協,爲所擠陷,忿毒而死;其子安不附王氏;辛慶忌本王鳳所成,莽見其三子皆能,欲親厚之;辛茂自以名臣子孫,兄弟並顯列,不宜附莽,又不甚詘事甄豐、甄邯;伯亦辛氏之族:故並及禍。〕凡死者數百人,海內震焉。北海逢萌謂友人曰:「三綱絕矣,〔莽殺其叔父,又自殺其耱嫡,是滅其天性也;殺其君之祖姑,又盡除忠直之臣,是無君也;故曰三綱絕矣。逢,皮江翻。〕不去,禍將及人!」即解冠掛東都城門,〔萌時學於長安。賢曰:漢宮殿名:東都門,今名青門。注又見昭紀。〕歸,將家屬浮海,客於遼東。

    莽召明禮少府宗伯鳳〔宗伯,姓也。鳳,名也。鳳明於禮,官爲少府。少,詩照翻。〕入說爲人後之誼,白令公卿、將軍、侍中、朝臣並聽,〔說爲人後者義不得顧私親。師古曰:白令皆聽之。朝,直遙翻。〕欲以內厲天子而外塞百姓之議。〔厲,諷厲也。厲者,磨錯垢故以就新,取此義也。師古曰:塞,止也。塞,悉則翻。〕先是,秺侯金日磾子賞、都成侯金安上子常皆以無子國絕,〔先,悉薦翻。秺,音勡。磾,丁奚翻。〕莽以〔【章:甲十六行本「以」下有「日磾」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曾孫當及安上孫京兆尹欽紹其封。〔當,日磾曾孫也。〕欽謂「當宜爲其父、祖立廟,〔晉灼曰:當是賞弟建之孫。此言當自爲其父及祖父建立廟也。爲,於僞翻。〕而使大夫主賞祭也。」〔【章:甲十六行本無「也」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也」作「事」;張校同。】〕〔如淳曰:以賞故國君,使大夫掌其祭事。臣瓚曰:當是支庶,上繼大宗,不得顧其私親也。而欽令尊其父、祖以續日磾,不復爲賞後,而令大夫主掌祭事。師古曰:瓚說是。〕甄邯時在旁,廷叱欽,因劾奏「欽誣祖不孝,大不敬;」下獄,自殺。〔劾,戶僙翻:下,遐稼翻。〕邯以綱紀國體,無所阿私,忠孝尤着,益封千戶。更封安上曾孫湯爲都成侯。湯受封日,不敢還歸家,以明爲人後之誼。

    ④是歲,尚書令潁川鍾元爲大理。〔哀帝元壽二年,復改廷尉爲大理。〕潁川太守陵陽嚴詡〔地理志,陵陽縣屬丹陽郡。〕本以孝行爲官,〔行,下孟翻。〕謂掾、史爲師友,〔掾,俞絹翻。〕有過輒閉合自責,終不大言。郡中亂。〔史言世降俗薄,徒善不足以爲政。〕王莽遣使徵詡,官屬數百人爲設祖道,〔爲,於僞翻。〕詡據地哭。掾、史曰:「明府吉徵,不宜若此!」詡曰:「吾哀潁川士,身豈有憂哉!我以柔弱徵,必選剛猛代;代到,將有僵仆者,〔師古曰:僵,偃也。僕,顛也。僵,音姜。僕,音赴。〕故相吊耳!」詡至,拜爲美俗使者;〔文穎曰:宣美風化使者。〕徙隴西太守〔【章:甲十六行本「守」下有「平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何併爲潁川太守。併到郡,捕鍾元弟威及陽翟輕俠趙季、李款,皆殺之;郡中震慄。〔地理志,陽翟縣屬潁川郡。翟,音直格翻。〕

    四年〔(甲子、四)〕

    ①春,正月,郊祀高祖以配天,宗祀孝文以配上帝。〔師古曰:郊祀,祀於郊也。宗,尊也,祀於明堂也。上帝,太微五帝也;一曰:昊天上帝也。王肅曰:上帝,天也。馬融曰:上帝,泰一之神,在紫微宮,天之最尊者。杜佑曰:元氣廣大則稱昊天;人之所尊莫過於帝,託之於天,故稱上帝。〕

    ②改殷紹嘉公曰宋公,周承休公曰鄭公。〔成帝綏和元年,封殷紹嘉公,進周承休侯爵爲公,爲二王后。〕

    ③詔:「婦女非身犯法,及男子年八十以上、七歲已下,家非坐不道、詔所名捕,〔張晏曰:名捕,謂下詔所特捕也。〕他皆無得系;其當驗者即驗問。〔師古曰:就其所居而問。〕定着令!」

    ④二月,丁未,遣大司徒宮、大司空豐等奉乘輿法駕迎皇后於安漢公第,授皇后璽紱,〔乘,繩證翻。續漢志:皇后綬,與乘輿同,四採黃、赤、縹、紺,長丈九尺九寸,五百首。璽,蓋亦玉璽也。師古曰:紱,所以系璽,音弗。考異曰:王莽傳雲「四月,丁未」,平紀雲「二月,丁未,立皇后王氏」,下雲「夏,皇后見於高廟」。外戚傳雲明年春,迎皇后於安漢公第。然則言四月者誤也。〕入未央宮。大赦天下。

    ⑤遣太僕王惲等八人各置副,假節,〔副,副使也。惲等持節,其副則假之以節。惲,於粉翻。〕分行天下,〔行,下孟翻。〕覽觀風俗。

    ⑥夏,太保舜等及吏民上書者八千餘人,鹹請「如陳崇言,加賞於安漢公。」章下有司,〔下,遐稼翻;下同。〕有司請「益封公以召陵、新息二縣及黃郵聚、新野田;〔新息、召陵二縣,屬汝南郡。續漢志,南陽郡新野縣有東鄉,故新都,王莽所封也;又有黃郵聚。聚,才諭翻。〕採伊尹、周公稱號,加公爲宰衡,〔伊尹曰阿衡,周公位耱宰。稱,尺證翻。〕位上公,三公言事稱『敢言之』;賜公太夫人號曰功顯君;〔莽母也。〕封公子男二人安爲褒新侯,臨爲賞都侯;〔莽封新都侯,析其國名二字,加「褒」、「賞」,以封其二子。〕加後聘三千七百萬,合爲一萬萬,以明大禮;太后臨前殿親封拜,安漢公拜前,二子拜後,如周公故事。」〔成王之侯伯禽於魯也,周公拜前,魯公拜後。〕莽稽首辭讓,〔稽,音啓。〕出奏封事:「願獨受母號,還安、臨印韍及號位戶邑。」〔韍,即紱;音弗。〕事下,〔下,遐稼翻。〕太師光等皆曰:「賞未足以直功;〔師古曰:直,當也。〕謙約退讓,公之常節,終不可聽。忠臣之節亦宜自屈,而伸主上之義。宜遣大司徒、大司空持節承製詔公亟入視事;詔尚書勿後受公之讓奏。」〔復,扶又翻;下同。〕奏可。莽乃起視事,止減召陵、黃郵、新野之田而已。

    莽復以所益納徵錢千萬遺太后左右奉共養者。〔遺,於季翻;下同。白虎通曰:納徵用玄纁。共,居用翻。養,弋向翻。〕莽雖專權,然所以誑耀媚事太后,下至旁側長御,方故萬端,賂遺以千萬。數白尊太后姊、妹號皆爲君,食湯沐邑。〔姊君挾爲廣恩君,君力爲廣惠君,君弟爲廣施君。〕以故左右日夜共譽莽。〔譽,音餘。〕莽又知太后婦人,厭居深宮中,莽欲虞樂以市其權,〔樂,音洛。〕乃令太后四時車駕巡狩四郊,〔張晏曰:市權者,以遊觀之樂易其權,若市賈然。師古曰:虞,與娛同。邑外謂之郊,近二十里也。仲馮曰:言郊,不必二十里也。〕存見孤、寡、貞婦,所至屬縣,輒施恩惠,賜民錢帛、牛酒,歲以爲常。太后旁弄兒病,在外舍,〔服虔曰:官婢、侍史生兒,取以作弄兒也。〕莽自親候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

    太保舜奏言:「天下聞公不受千乘之土,〔古者諸公之國,地方百里,出兵車千乘。〕辭萬金之幣,〔謂聘後之幣也。〕莫不鄉化。〔鄉,讀曰向。〕蜀郡男子路建等輟訟,慚怍而退,雖文王卻虞、芮何以加!〔師古曰:卻,退也。虞、芮,二國名也,並在河之東。二國之君爭田不平,聞文王之德,乃往斷焉;入周之竟,則耕者讓畔,行者讓路,乃相謂曰:「我小人也,不可以履君子之庭!」遂相讓,以其所爭爲閒田而退。怍,才各翻。〕宜報告天下。」〔【章:甲十六行本「下」下有「奏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於是孔光愈恐,固稱疾辭位。太后詔:「太師毋朝,〔朝,直遙翻。〕十日一入省中,置几杖,賜餐十七物,然後歸;官屬按職如故。」〔師古曰:餐具有十七種物,言十日一入朝,受此寵禮,他日則常在家自養;而其屬官依常各行職務。〕

    ⑦莽奏起明堂、辟雍、靈臺,〔應劭曰:明堂所以正四時,出教化。明堂上圓下方,八窗四達,佈政之宮,在國之陽:上八窗八風,四達法四時,九室法九州島,十二重法十二月,三十六戶法三十六雨,七十二牖法七十二風。黃帝曰合宮,有虞曰總章,殷曰陽館,周曰明堂。辟雍者,象璧;圜之以水,象教化流行。大戴禮:明堂,以茅蓋,上圓下方。天子曰靈臺,諸侯曰觀臺,以望氣,書雲物。〕爲學者築舍萬區,〔爲,於僞翻。〕制度甚盛。立樂經;益博士員,經各五人。徵天下通一藝、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禮、古書、天文、圖讖、〔張衡曰:圖讖虛妄,非聖人之法。劉向父子領校祕書,閱定九流,亦無讖錄;成、哀之後,乃始聞之。〕鍾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孟康曰:史籀所作十五篇古文書也。師古曰:周宣王太史史籀所作大篆書也。籀,直救翻。〕通知其意者,皆詣公交車。網羅天下異能之士,前後至者千數,皆令記說廷中,將令正乖謬,壹異說雲。〔令各造廷中而記其說也。〕

    又徵能治河者以百數,〔治,直之翻。〕其大略異者,長水校尉平陵關並〔姓譜:關,夏大夫關龍逢之後。風俗通:關令尹喜之後。〕言:「河決率常於平原、東郡左右,其地形下而土疏惡。〔疏,音捤。〕聞禹治河時,本空此地,以爲水猥盛則放溢,少稍自索,〔少,詩沼翻。師古曰:猥,多也。索,盡也,音先各翻。〕雖時易處,猶不能離此。〔離,力智翻。〕上古難識。近察秦、漢以來,河決曹、衛之域,〔漢之濟陰、定陶,故曹國也。東郡及魏郡黎陽,古衛地也。〕其南北不過百八十里。可空此地,勿以爲官亭、民室而已。」御史臨淮韓牧以爲:「可略於禹貢九河處穿之,縱不能爲九,但爲四、五,宜有益。」大司空掾王橫言:「河入勃海地,高於韓牧所欲穿處。往者天常連雨,東北風,海水溢,西南出,寖數百里,九河之地已爲海所漸矣。〔師古曰:漸,寖也,讀如本字,又音子廉翻。〕禹之行河水,本隨西山下東北去。〔師古曰:行,謂通流也。〕周譜雲:『定王五年,河徙,』〔如淳曰:譜,音補,世統譜諜也。〕則今所行非禹之所穿也。又秦攻魏,決河灌其都,〔事見七卷秦始皇二十二年。〕決處遂大,不可復補。〔復,扶又翻。〕宜卻徙完平處更開空,〔空,音孔。師古曰:空,猶穿。〕使緣西山足,乘高地而東北入海,乃無水災。」〔西山,謂黎陽以西諸山。〕司空掾沛國桓譚典其議,爲甄豐言:〔爲,於僞翻;下同。〕「凡此數者,必有一是;宜詳考驗,皆可豫見。計定然後舉事,費不過數億萬,亦可以事諸浮食無產業民。〔師古曰:事,謂役使也。〕空居與行役,同當衣食,衣食縣官而爲之作,乃兩便,〔師者曰:言無產業之人,端居無爲及發行力役,俱須衣食耳。今縣官給其衣食而使修治河水,是爲公私兩便也。〕可以上繼禹功,下除民疾。」時莽但崇空語,無施行者。

    ⑧羣臣奏言:「昔周公攝政七年,制度乃定。今安漢公輔政四年,營作二旬,大功畢成,宜升宰衡位在諸侯王上。」詔曰:「可。」仍令議九錫之法。〔應劭曰:九錫:一曰車馬,二曰衣服,三曰樂器,四曰朱戶,五曰納陛,六曰虎賁百人,七曰鈇鉞,八曰弓矢,九曰秬鬯。此皆天子制度,尊之,故事事錫與,但數少耳。張晏曰:九錫,經本無文;周禮以爲九命,春秋說有之。臣瓚曰:九錫備物,霸者之盛禮,齊桓、晉文猶不能備。鄭玄曰:按九錫之名,古無有也。王制:三公一命袞;若有加,則賜也不過九命。孔穎達曰:鄭意以爲九命之外,別加九賜。案禮緯含文嘉,上列九錫之差,下雲四方所瞻之成,侯子所望。宋均注云:九賜者,乃四方所共見,公侯伯子男所希望。孔引含文嘉所謂九錫,與應劭同,獨樂器曰樂則耳。宋均注云:進退有節,行步有度,賜之車馬以代其步。言成文章,行成法則,賜之衣服以表其德。長於教訓,內懷至仁,賜之樂則以化其民。居處修理,房內不渫,賜之朱戶以明其別。動作有禮,賜之納陛以安其體。勇猛勁疾,執義堅強,賜之虎賁以備非常。亢揚威武,志在宿衛,賜之斧鉞使得專殺。內懷仁德,執義不傾,賜之弓矢使得專征。孝慈父母,賜之秬鬯以事先祖。〕

    ⑨莽奏尊孝宣廟爲中宗,孝元廟爲高宗;又奏毀孝宣皇考廟勿修;〔宣帝元康元年尊悼園曰皇考。〕罷南陵、雲陵爲縣。〔南陵,文帝母薄太后陵。雲陵,昭帝母趙太后陵。〕奏可。

    ⑩莽自以北化匈奴,東致海外,南懷黃支,〔莽自奏曰:越裳氏重譯獻白雉;黃支自三萬裏貢生犀;東夷王渡大海,奉國珍;匈奴單于順製作,去二名。〕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將平憲等多持金幣誘塞外羌,使獻地願內屬。憲等奏言:「羌豪良願等種可萬二千人,願爲內臣,〔種,章勇翻。〕獻鮮水海、允谷、鹽池,〔地理志,金城郡臨羌縣西北至塞外,有西海、鹽池。闞駰雲:西有卑禾羌海,即獻王莽地爲西海郡者也。酈道元曰:世謂之青海,東去西平二百五十里。〕平地美草,皆與漢民;自居險阻處爲藩蔽。問良願降意,〔降,戶江翻。〕對曰:『太皇太后聖明,安漢公至仁,天下太平,五穀成孰,或禾長丈餘,〔長,直亮翻。〕或一粟三米,或不種自生,或癧不蠶自成;甘露從天下,醴泉自地出;鳳皇來儀,神爵降集。從四歲以來,〔謂自莽輔政以來也。〔羌人無所疾苦,故思樂內屬。』宜以時處業,〔處,謂度地以處之。業,謂使各有作業也。樂,音洛。處,昌呂翻。〕置屬國領護。」事下莽,莽復奏:〔下,遐稼翻。〕「今已有東海、南海、北海郡,請受良願等所獻地爲西海郡。分天下爲十二州,應古制。」奏可。冬,置西海郡。〔考異曰:王莽傳,置西海郡在明年秋;今從平紀。〕又增法五十條,犯者徙之西海。徙者以千萬數,民始怨矣。

    梁王立坐與衛氏交通,廢,徙南鄭;自殺。〔衛氏,帝外家也。〕

    分京師置前輝光、後丞烈二郡。〔前輝光蓋領長安以南諸縣,後丞烈蓋領長安以北諸縣也。〕更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官名、位次及十二州名。〔更,工衡翻。〕分界郡國所屬,罷置改易,天下多事,吏不能紀矣。

    五年〔(乙丑、五)〕

    ①春,正月,祫祭明堂;〔應劭曰:禮,五年而再殷祭,壹禘壹祫。祫祭者,毀廟之主皆合食於太祖。師古曰:祫,音合。〕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百二十人,宗室子九百餘人,徵助祭。禮畢,皆益戶、賜爵及金帛、增秩、補吏各有差。〔已封者益戶,未有爵者賜爵,已有爵者賜金帛,已有秩者增秩,未有官者補吏。〕

    ②安漢公又奏復長安南、北郊。三十餘年間,天地之祠凡五徙焉。〔成帝建始元年罷甘泉泰畤、汾陰后土祠,作長安南、北郊;永始三年,復甘泉、汾陰;成帝崩,皇太后詔復長安南、北郊;哀帝建平三年,復甘泉、汾陰;今又復南、北郊;是五徙也。〕

    ③詔曰:「宗室子自漢元至今十餘萬人,其令郡國各置宗師以糾之,〔漢元,漢初也。師古曰:糾,謂禁察也。〕致教訓焉。」

    ④夏,四月,乙未,博山簡烈侯孔光薨,贈賜、葬戲甚盛,車萬餘兩。〔兩,音亮。〕以馬宮爲太師。

    ⑤吏民以莽不受新野田而上書者前後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諸侯王公、列侯、宗室見者〔見,賢遍翻。〕皆叩頭言:「宜亟加賞於安漢公。」於是莽上書言:「諸臣民所上章下議者,事〔【章:乙十一行本「事」作「願」;孔本同。甲十六行本「事」作「以」。】〕皆寢勿上,〔上,時掌翻。下,遐稼翻。〕使臣莽得盡力異制禮作樂;事成,願賜骸骨歸家,避賢者路。」〔言久處大位,妨賢者進用之路。避位,所以避賢者路也。〕甄邯等白太后,詔曰:「公每見輒流涕叩頭言,願不受賞;賞即加,不敢當位。方製作未定,事須公而決,故且聽公制作;畢成,羣公以聞,究於前議。〔師古曰:究,竟也。〕其九錫禮儀亟奏!」

    五月,策命安漢公莽以九錫,莽稽首再拜,受緣韍,袞冕,衣裳,〔師古曰:此韍,謂蔽膝也。或謂韍坆。韍,音弗;坆,音畢。〕瑒琫、瑒珌,〔孟康曰:瑒,玉名也。佩刀之飾,上曰琫,下曰珌。詩云,鞞琫有珌是也。毛傳曰:鞞,容刀鞞也。琫,上飾;珌,下飾。天子玉琫而珧珌;諸侯璗琫而璆珌。陸雲:鞞,刀室也。琫,佩刀削上飾;珌,佩刀下飾。爾雅雲:黃金謂之璗。說文雲:璗,金之美與玉同色者也。師古曰:瑒,音蕩。琫,音布孔翻。珌,音必。〕句履,〔孟康曰:今齊祀履頭飾也,出履三寸。師古曰:其形岐頭。句,音巨俱翻。〕鸞路、乘馬,〔師古曰:鸞路,車之施鸞者也。四馬曰乘,音食證翻。〕龍旗九旒,〔周禮:交龍爲旗。爾雅:有鈴曰旗。旒,旗之末垂也。〕皮弁、素積,戎路、乘馬,〔師古曰:戎路,戎車也。彤弓矢、盧弓矢,〔師古曰:彤,赤色。盧,黑色。〕左建朱鉞,右建金戚,〔師古曰:鉞、戚,皆斧屬。〕甲、冑一具,〔冑,兜鍪。〕秬鬯二卣,〔秬鬯,香酒也。周禮春官鬯人注云:釀秬爲酒;秬如黑黍,一稃二米。陸田埤雅曰:說文:鬯以秬釀,鬱草芬芳,攸服以降神也。舊說:芬芳條暢,故謂之鬯;禮以鬱合鬯,言鬱於中而鬯於外也。又曰:先鄭、小毛以爲鬯,香草也,築而煮之爲鬯。秬者,百穀之華,鬯者,百草之英,故先王煮以合鬯。卣,中樽也。秬,音巨。卣,音攸,又音羊久翻。〕圭瓚二,九命青玉珪二,〔師古曰:圭瓚,以圭爲勺末。上公九命,青者春色,東方生而長育萬物也。〕朱戶,納陛,〔朱戶以居,納陛以登。孟康曰:納,內也,謂鑿殿基際爲陛,不使露也。師古曰:孟說是也。尊者不欲露而升陛,故納之於溜下也。〕署宗官、祝官、卜官、史官,〔放周公也。成王之命周公,祝、宗、卜、史。杜預曰:太祝、宗人、太卜、太史,凡四官。〕虎賁三百人。〔孔安國曰:虎賁,勇士稱也。若虎賁戰,言其猛也。賁,音奔。〕

    ⑥王惲等八人使行風俗還,〔惲,於粉翻。行,下孟翻;下同。〕言天下風俗齊同,詐爲郡國造歌謠、頌功德,凡三萬言。閏月,丁酉,詔以羲和劉秀等四人使治明堂、辟雍,〔治,直之翻。〕令漢與文王靈臺、周公作洛同符。〔詩曰: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周公營成周,曰:其作大邑,其自時配皇天中乂。〕太僕王惲等八人使行風俗,宣明德化,萬國齊同,皆封爲列侯。〔四人者,劉秀,紅休侯;平晏,防鄉侯;孔永,寧鄉侯;孫遷,定鄉侯。八人者,王惲,常鄉侯;閻遷,望鄉侯;陳崇,南鄉侯;李翕,邑鄉侯;郝黨,亭鄉侯;謝殷,章鄉侯;逯普,蒙鄉侯;陳鳳,盧鄉侯。考異曰:恩澤侯表,劉歆等十一侯皆雲丁酉,獨平晏雲丁丑。按十二人同功俱封,是年閏五月甲午朔,無丁丑,表誤。〕

    ⑦莽又奏爲市無二賈,〔師古曰:言純質也。賈,讀曰價。〕官無獄訟,邑無盜賊,野無饑民,道不拾遺,男女異路之制;犯者象刑。〔師古曰:白虎通雲:象者,其衣服象五刑也。犯墨者蒙。犯劓者以赭着其衣。犯髕者以墨蒙其髕,象而畫之。犯宮者屝。犯大辟者布衣無領。屝,草屨也。臏,音頻忍翻。屝,音扶味翻。〕

    ⑧莽復奏言:「共王母、丁姬,前不臣妾,〔師古曰:言不遵臣妾之道。復,扶又翻。,共,音恭。〕耱高與元帝山齊,〔賈公彥曰:爾雅「山頂,耱」,則山耱之耱;封土爲丘曰耱,則耱墓之耱。耱,知隴翻。〕懷帝太后、皇太太后璽綬以葬。〔師古曰:懷,謂挾之以自隨也。璽,斯氏翻。綬,音受。〕請發共王母及丁姬耱,取其璽綬;徙共王母歸定陶,葬共王耱次。」太后以爲既已之事,不須復發。〔復,扶又翻。〕莽固爭之,太后詔因故棺改葬之。莽奏:「共王母及丁姬棺皆名梓宮,珠玉之衣,〔謂之梓宮者,以香梓爲之,言猶生時所居宮室也。珠玉之衣,珠襦玉匣也。〕非藩妾服。請更以木棺代,〔更,工衡翻;下同。〕去珠玉衣;〔去,羌呂翻。〕葬丁姬媵妾之次。」奏可。公卿在位皆阿莽指,入錢帛,遣子弟及諸生、四夷凡十餘萬人,操持作具,〔作具,畚鍤之類。操,七刀翻。〕助將作掘平共王母、丁姬故耱;二旬間,皆平。莽又周棘其處,以爲世戒雲。〔師古曰:以棘周繞也。〕又隳壞共皇廟,諸造議者泠褒、段猶〔【章:甲十六行本「猶」下有「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皆徙合浦。〔褒、猶奏見三十三卷哀帝建平元年。考異曰:師丹傳雲:「復免高昌侯宏爲庶人。」按功臣表:建平四年,董宏已死;元壽二年,子武坐父爲佞邪免;不得至今。丹傳誤也。〕

    徵師丹詣公交車,賜爵關內侯,食故邑。數月,更封丹爲義陽侯;〔丹,建平元年罷歸故邑,高樂侯戶邑也。恩澤侯表:義陽侯,國於南陽新野。考異曰:恩澤侯表:「丹,元始三年,二月,癸巳,更爲義陽侯。」胡旦因此併發傅太后陵、徙泠褒等事俱着之三年。按外戚傳雲:「元始五年,莽發共王母及丁姬耱,改莽之。」馬宮傳:「莽發傅太后陵,追誅前議者;宮凓懼,乃乞骸骨。」公卿表:宮以今年八月壬午免。然則褒等徙合浦及丹封侯,皆在今年明矣。按長曆,二月丙申朔,無癸巳。日月必有誤者。〕月餘,薨。

    初,哀帝時,馬宮爲光祿勳,與丞相、御史雜議傅太后諡曰孝元傅皇后。及莽追誅前議者,宮爲莽所厚,獨不及。宮內凓懼,上書言:「臣前議定陶共王母諡,希指雷同,詭經僻說,〔師古曰:詭,違也。〕以惑誤主上,爲臣不忠。幸蒙灑心自新,〔師古曰:灑,音先禮翻。〕誠無顏復望闕庭,無心復居官府,無宜復食國邑。〔宮封扶德侯,邑於琅邪贛榆。復,扶又翻。〕願上太師、大司徒、扶德侯印綬,避賢者路。」〔上,時掌翻;下同。〕八月,壬午,莽以太后詔賜宮策曰:「四輔之職,爲國維綱;三公之任,鼎足承君;不有鮮明固守,無以居位。〔鮮明,猶言精明也。〕君言至誠,不敢文過,朕甚多之。〔師古曰:多,猶重也。〕不奪君之爵邑,其上太師。大司徒印綬使者,〔上印綬於使者也。〕以侯就第。」

    ⑨莽以皇后有子孫瑞,通子午道,〔張晏曰:時年十四,始有婦人之道也。子,水;午,火也。水以天一爲牡,火以地二爲牝,故火爲水妃,今通子午以協之。案男八月生齒,八歲毀齒,二八十六陽道通,八八六十四陽道絕。女七月生齒,七歲毀齒,二七十四陰道通,七七四十九陰道絕。〕從杜陵直絕南山,徑漢中。〔師古曰:子,北方也。午,南方也。言通南北道相當,故謂之子午耳。今京城直南山有谷通梁、漢道者名子午谷,又宜州西界、慶州東界有山名子午嶺,計南北直相當,此則北山是子,南山是午,共爲子午道。仲馮曰:史文自以從杜陵徑漢中爲子午道耳,顏說非史意也。三秦記:長安正南山名秦嶺,谷名子午,一名樊川,一名御宿。〕

    ⑩泉陵侯劉慶上書〔師古曰:衆陵節侯賢,長沙定王子。本始四年,戴侯真定嗣;二十二年薨。黃龍元年、頃侯慶嗣,此則是也。莽傳及翟義傳並雲「泉陵」。地理志,泉陵縣屬零陵郡,而表作「衆陵」,表爲誤也。〕言,「周成王幼小,〔【章:甲十六行本「小」作「少」;「少」下有「稱孺子」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周公居攝。今帝富於春秋,宜令安漢公行天子事,如周公。」羣臣皆曰:「宜如慶言。」

    時帝春秋益壯,以衛後故,怨不悅。〔謂衛後不得至京師,其族皆死徙,故不悅。〕冬,十二月,莽因臘日上椒酒,〔上,時掌翻。〕置毒酒中;帝有疾。莽作策,請命於泰畤,願以身代,藏策金縢,置於前殿,敕諸公勿敢言。〔師古曰:詐依周公爲武王請命作金縢也。書曰:周公納策金縢之匱中。孔安國曰:爲請命之書,藏之於匱,緘之以金,不欲人開之。孔穎達曰:縢,是縛約之名。〕丙午,帝崩於未央宮。〔臣瓚曰:帝年九歲即位;即位五年,壽十四〕大赦天下。莽令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服喪三年。奏尊孝成廟曰統宗;孝平廟曰元宗。斂孝平,加元服,〔斂,力贍翻。〕莽康陵。〔臣瓚曰:康陵,在長安北六十里。〕

    班固贊曰:孝平之世,政自莽出,褒善顯功,以自尊盛。觀其文辭,方外百蠻,無思不服,休徵嘉應,頌聲並作;至於變洪見於上,〔見,賢遍翻。〕民怨於下,莽亦不能文也。〔如淳曰:不可覆文飾也。〕

    以長樂少府平晏爲大司徒。

    太后與羣臣議立嗣。時元帝世絕,而宣帝曾孫有見王五人,〔王之見在者五人,淮陽王演、中山王成都、楚王紆、信都王景、東平王開明也。見,賢遍翻。〕列侯四十八人。〔廣戚侯顯、陽興侯寄、陵陽侯嘉、高樂侯修、平邑侯閔、平纂侯況、合昌侯輔、伊鄉侯開、就鄉侯不害、膠鄉侯武、宜鄉侯恢、昌城侯豐、樂安侯禹、陶鄉侯恢、釐鄉侯褒、昌鄉侯且、新鄉侯鯉、郚鄉侯光、新城侯武、宜陵侯封、堂鄉侯護,成陵侯由、成陽侯衆、復昌侯休、安陸侯平、梧安侯譽、朝鄉侯充、扶鄉侯普、方城侯宣、當陽侯益、廣城侯疌、春城侯允、呂鄉侯尚、李鄉侯殷、宛鄉侯隆、壽泉侯承、杏山侯遵、嚴鄉侯信、武平侯璜、陵鄉侯曾、武安侯鎵、富陽侯萌、西陽侯偃、桃鄉侯立、慄鄉侯玄成、金鄉侯不害、平通侯且、西安侯漢、湖鄉侯開、重鄉侯少柏,凡五十人。而廣戚侯顯,孺子之父,慄鄉侯玄成,先已免侯,止四十八人耳。師古曰:疌,音竹二翻。鎵,音受。〕莽惡其長大,〔惡,烏路翻。長,知兩翻;下同。〕曰:「兄弟不得相爲後。」乃悉徵宣帝玄孫,選立之。

    是月,前輝光謝囂奏武功長孟通浚井得白石,〔武功縣本屬扶風,莽分屬前輝光。師古曰:浚,抒治之也。囂,音許驕翻。浚,音峻。抒,音直呂翻。〕上圓下方,有丹書着石,〔師古曰:着,音直略翻。〕文曰:「告安漢公莽爲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莽使羣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誣罔天下,不可施行!」太保舜謂太后曰:「事已如此,無可柰何;沮之,力不能止。〔沮,慈呂翻。〕又莽非敢有他,但欲稱攝以重其權,填服天下耳!」〔師古曰:填,音竹刃翻。〕太后心不以爲可,然力不能制,乃聽許。舜等即共令太后下詔曰:「孝平皇帝短命而崩,已使有司徵孝宣皇帝玄孫二十三人,差度宜者,〔師古曰:差度,謂擇也。度,音大各翻。〕以嗣孝平皇帝之後。玄孫年在襁褓,不得至德君子,孰能安之!安漢公莽,輔政三世,與周公異世同符。今前輝光囂、武功長通上言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雲『爲皇帝』者,乃攝行皇帝之事也。其令安漢公居攝踐祚,如周公故事,〔祚,位也。〕具禮儀奏!」於是羣臣奏言:「太后聖德昭然,深見天意,詔令安漢公居攝。臣請安漢公踐祚,服天子韍冕,背斧依立於戶牖之間,〔背,蒲妹翻。鄭氏曰:斧依,爲斧文屏風。師古曰:依,讀曰扆,音於豈翻。〕南面朝羣臣,聽政事;〔朝,直遙翻;下同。〕車服出入警蹕,民臣稱臣妾,皆如天子之制。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祀宗廟,享祭羣神,贊曰『假皇帝』,〔師古曰:贊者,謂祭祝之辭。共,音恭。餘謂此贊固主於祭祝,若朝會亦有贊者,所謂贊拜、贊謁是也。〕民臣謂之『攝皇帝』,自稱曰『予』。平決朝事,〔朝,直遙翻。〕常以皇帝之詔稱『制』。以奉順皇天之心,輔翼漢室,保安孝平皇帝之幼嗣,遂寄託之義,〔寄託,謂寄以天下,託以孤幼也。師古曰:遂,成也。〕隆治平之化。〔治,直吏翻。〕其朝見太皇太后、帝皇后皆復臣節。〔見,賢遍翻。帝皇后,謂平帝后也。復,如字,反也,還也。〕自施政教於〔【章:甲十六行本「於」下有「其」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宮家國採,〔宮者,謂以安漢公第爲宮也。家者,謂其家也。國者,謂其所封新都國也。採,謂以武功縣爲采地,名曰漢光邑也。師古曰:採,官也,以官受地,故謂之採。採,音七在翻。又音七代翻。〕如諸侯禮儀故事。」太后詔曰:「可。」

    《王莽上》〔字巨君,孝元竹旺後之弟子也。莽父曼,祖禁。禁,武帝繡衣御史賀之子也。〕

    居攝元年〔(丙寅、六)莽既攝政,遂改元爲居攝。〕

    ①春,正月,王莽祀上帝於南郊,又行迎春、大射、養老之禮。〔上無天子,通鑑不得不以王莽系年。不書假皇帝而直書王莽者,不與其攝也。及其既篡也書莽,不與其篡也。呂后、武后書「太后」,其義亦然。〕

    ②三月,己丑,立宣帝玄孫嬰爲皇太子,號曰孺子。〔亦因周公輔成王,二叔流言曰,「公將不利於孺子」,而爲此號。〕嬰,廣戚侯顯之子也。〔楚孝王子勳封廣戚侯,顯則勳之子也。地理志,沛郡有廣戚侯國。〕年二歲;託以卜相最吉,立之。〔相,息亮翻。〕尊皇后曰皇太后。

    ③以王舜爲太傅,左輔甄豐爲太阿、右拂,〔師古曰:拂,讀曰弼。〕甄邯爲太保、後承;又置四少,秩皆二千石。〔四少,少師、少傅、少阿、少保也。少,詩照翻。〕

    ④四月,安衆侯劉崇〔師古曰:安衆康侯丹,長沙定王子;崇即丹玄孫之子也,見王子侯表。地理志,安衆,侯國,屬南陽郡,故宛西鄉也。〕與相張紹謀曰:「安漢公莽必危劉氏,天下非之,莫敢先舉,此乃宗室之恥也。吾帥宗族爲先,海內必和。」〔帥,讀曰率。和,戶臥翻。〕紹等從者百餘人遂進攻宛;〔宛,南陽郡治所。宛,於元翻。〕不得入而敗。

    紹從弟竦與崇族父嘉詣闕自歸;莽赦弗罪。〔從,才用翻。〕竦因爲嘉作奏,〔爲,於僞翻。〕稱莽德美,罪狀劉崇:「願爲宗室倡始,〔師古曰:倡,音先向翻。〕父子兄弟負籠荷鍤,〔師古曰:籠,所以盛土。鍤,譍鍬。荷,下可翻;又音何。〕馳之南陽,豬崇宮室,令如古制;〔古者畔逆之國,既伏其罪,則豬其宮室以爲污池。師古曰:豬,謂畜水也。〕及崇社宜如亳社,以賜諸侯,用永監戒!」〔武王勝殷,分亳社以班諸侯,四牆其社,覆上棧下,使不得通陰陽之氣,所以着亡國之戒也。〕於是莽大說,〔說,讀曰悅。〕封嘉爲率禮侯,嘉子七人皆賜爵關內侯;後又封竦爲淑德侯。長安爲之語曰:「欲求封,過張伯松。〔師古曰:伯松,張竦之字。〕力戰,不如巧爲奏。」自後謀反〔【章:甲十六行本「反」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皆污池雲。〔師古曰:污,下也,音烏。〕

    羣臣復曰:「劉崇等謀逆者,以莽權輕也;〔復,扶又翻。〕宜尊重以填海內。」〔填,竹刃翻。〕五月,甲辰,太后詔莽朝見太后稱「假皇帝」。〔朝,直遙翻。見,賢遍翻。〕

    ⑤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⑥十二月,羣臣奏請安漢公廬爲攝省,府爲攝殿,第爲攝宮。奏可。〔廬,殿中止宿之舍。府,治事之所。第,所居也。〕

    ⑦是歲,西羌龐恬、傅幡等〔師古曰:幡,音敷元翻。〕怨莽奪其地,反攻西海太守程永;永奔走。莽誅永,遣護羌校尉竇況擊之。

    二年〔(丁卯、七)〕

    ①春,竇況等擊破西羌。

    ②五月,更造貨:〔更,工衡翻。〕錯刀,一直五千;契刀,一直五百;大錢,一直五十;〔食貨志:錯刀,以黃金錯,其文曰「一刀直五千」。契刀,其環如大錢,身形如刀,長二寸,文曰「契刀五百」。大錢徑寸二分,重十二銖,文曰「大錢五十」張晏曰:案今所見契刀、錯刀,形質如大錢,而肉好輪厚,異於此。大錢形如大刀環矣。契刀,身形圓,不長二寸也;其文左曰「契」,右曰「刀」,無「五百」字也。錯刀,則刻之作字也;以黃金填其文,上曰「一」,下曰「刀」。二刀泉,甚不與志相應也。似札單差錯、文字磨滅故耳。師古曰:張說非也。王莽錢刀,今並尚在,形質及文與志相合,無差錯也。索隱曰:錢,本名泉,以貨之流佈如泉。布者,言貨流佈。刀,以其利於人也。〕與五銖錢並行,民多盜鑄者。禁列侯以下不得挾黃金,輸御府受直;〔百官表:少府有御府令、丞。師古曰:御府,主天子衣服。〕然卒不與直。〔卒,子恤翻。〕

    ③東郡太守翟義,方進之子也,〔翟,直格翻。〕與姊子上蔡陳豐謀曰:〔地理志,上蔡縣屬汝南郡。〕「新都侯攝天子位,號令天下,故擇宗室幼稚者以爲孺子,〔故意爲之曰故。稚,直利翻。〕依託周公輔成王之義,且以觀望,〔師古曰:言漸試天下人心。〕必代漢家,其漸可見。方今宗室衰弱,外無強蕃,天下傾首服從,莫能亢扞國難。〔亢,口浪翻;御也。扞,戶幹翻。難,乃旦翻。〕吾幸得備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漢厚恩,義當爲國討賊,以安社稷;〔爲,於僞翻。〕欲舉兵西,誅不當攝者,選宗室子孫輔而立之。設令時命不成,死國埋名,〔師古曰:埋名,謂身埋而名立。〕猶可以不凓於先帝。今欲發之,汝肯從我乎﹖」豐年十八,勇壯,許諾。義遂與東郡都尉劉宇、嚴鄉侯劉信。信弟武平侯劉璜結謀,〔信,璜皆東平煬王雲子。嚴鄉、武平二國,蓋皆在東郡。璜,胡光翻。〕以九月都試日斬觀令,〔地理志,觀縣屬東郡,本曰畔觀。應劭曰:夏有觀扈;世祖改爲衛公國,以封周後。師古曰:觀,音工喚翻。〕因勒其車騎、材官士,募郡中勇敢,部署將帥。信子匡時爲東平王,乃並東平兵,立信爲天子;義自號大司馬、柱天大將軍;移檄郡國,言「莽鴆殺孝平皇帝,攝天子位,欲絕漢室。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罰!」〔師古曰:共,讀曰恭。〕郡國皆震。比至山陽,衆十餘萬。〔比,必寐翻。〕

    莽聞之,惶懼不能食。太皇太后謂左右曰:「人心不相遠也。〔師古曰:言所見者同。〕我雖婦人,亦知莽必以此自危。」莽乃拜其黨、親〔孫建、劉宏、竇況,莽之黨也。王邑、王駿、王況、王昌,莽之親也。〕輕車將軍、成武侯孫建爲奮武將軍,光祿勳、成都侯王邑爲虎牙將軍,明義侯王駿爲強弩將軍,春王城門校尉王況爲震威將軍,〔師古曰:春王,長安城東出北頭第一門也。本名宣平門,莽改名焉。餘按漢城門校尉掌十二城門。觀此,則莽改官名,十二城門各置城門校尉。〕宗伯、忠孝侯劉宏爲奮衝將軍,〔平帝元始四年,莽更名宗正爲宗伯。〕中少府、建威侯王昌爲中堅將軍,〔莽更少府曰共工。此中少府,蓋長樂少府也;以職在宮中,故曰中少府。〕中郎將、震羌侯竇況爲奮威將軍,凡七人,自擇除關西人爲校尉、軍吏,將關東甲卒,發奔命以擊義焉。〔校,戶教翻。將,即亮翻。〕復以太僕武讓爲積弩將軍,屯函谷關;〔復,扶又翻;下同。〕將作大匠蒙鄉侯逯併爲橫?將軍,屯武關;〔師古曰:逯,姓也;並,名也。逯,音錄;又音鹿;今東郡有逯姓,二音並得書。本「逯」字,或作「逮」,今河朔有逮姓,自呼音徒戴翻,其義兩通。〕羲和、紅休侯劉秀爲揚武將軍,屯宛。〔宛,於元翻。〕

    三輔聞翟義起,自茂陵以西至汧〔地理志,汧縣屬右扶風,音口堅翻。賢曰:汧故城在隴州汧縣南。〕二十三縣,盜賊併發。槐裏男子趙朋、霍鴻等自稱將軍,攻燒官寺,殺右輔都尉及斄令,〔地理志,右輔都尉治郿,郿與斄縣皆屬扶風。斄,周后稷所封邑也。師古曰:斄,與邰同,音胎。〕相與謀曰:「諸將精兵悉東,京師空,可攻長安!」衆稍多至十餘萬,火見未央宮前殿。〔見,賢遍翻。〕莽復拜衛尉王級爲虎賁將軍,〔賁,音奔。〕大鴻臚、望鄉侯閻遷爲折衝將軍,西擊朋等。以常鄉侯王惲爲車騎將軍,屯平樂館;〔樂,音洛。〕騎都尉王晏爲建威將軍,屯城北;城門校尉趙恢爲城門將軍;皆勒兵自備。以太保、後承、承陽侯甄邯爲大將軍,〔承陽之承,音烝。〕受鉞高廟,領天下兵,左杖節,右把鉞,屯城外。王舜、甄豐晝夜循行殿中。〔行,下孟翻。〕

    莽日抱孺子禱郊廟,會羣臣,稱曰:「昔成王幼,周公攝政,而管、蔡挾祿父以畔。〔師古曰:祿父,紂子也。父,讀曰甫。〕今翟義亦挾劉信而作亂。自古大聖猶懼此,況臣莽之斗筲!」〔師古曰:斗筲,諭材器小也。〕羣臣皆曰:「不遭此變,不章聖德!」冬,十月,甲子,莽依周書作大誥〔師古曰:武王崩,周公相成王,而三監及淮夷叛,周公作大誥。莽自比周公,故依仿其事。〕曰:「粵其聞日;〔孟康曰:翟義反書上聞日也。師古曰:粵,發語辭。〕宗室之有四百人,〔孟康曰:諸劉見在者。〕民獻儀九萬夫,〔孟康曰:民之表儀,謂賢者也。〕予敬以終於此謀繼嗣圖功。」〔師古曰:我用此宗室之及獻儀者,共圖謀國事,終成其功。〕遣大夫桓譚等班行諭告天下,以當反位孺子之意。

    諸將東至陳留菑,〔孟康曰:菑,故戴國,在梁,後屬陳留,今曰考城。陳留風俗傳曰:菑縣,奏之谷縣也,遭漢兵起,邑多菑年,故改曰菑縣。章帝東巡過縣,詔曰:陳留菑縣,其名不善,其改曰考城。〕與翟義會戰,破之,斬劉璜首。莽大喜,復下詔先封車騎都尉孫賢等五十五人皆爲列侯,即軍中拜授。因大赦天下。於是吏士精銳攻圍義於圉城,十二月,大破之。義與劉信棄軍亡,至固始界中,捕得義,屍磔陳都市;卒不得信。〔地理志,圉、固始、陳,三縣皆屬淮陽國。賢曰:圉故城在今汴州雍兵縣東南。卒,子恤翻。〕

    始初元年〔(戊辰、八)是年十一月,莽始改元始初。〕

    春,地震。大赦天下。

    ②王邑等還京師,西與王級等合擊趙朋、霍鴻。二月,朋等殄滅,諸縣息平。還師振旅,莽乃置酒白虎殿,勞賜將帥。〔勞,力到翻。〕詔陳崇治校軍功,第其高下,〔治,直之翻。校,古效翻。〕依周制爵五等,以封功臣爲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奮怒,東指西擊,羌寇、蠻盜,反虜、逆賊,不得旋踵,應時殄滅,天下鹹服」之功封雲。其當賜爵關內侯者,更名曰附城,又數百人。〔項安世家說曰:王莽封諸侯,置附城,漢人蓋以城解墉也。古文庸,即墉字,後人加土以別之。不成國者謂之附城,猶今言支郡爲屬城也。餘按王制,不能五十里者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鄭注曰:小城曰附庸。附庸者,以國事附於大國。正義曰:庸,城也,謂小國之城不能自通,以其國事附於大國,故曰附庸。項說本諸此。更,工衡翻。〕莽發翟義父方進及先祖耱在汝南者,燒其棺柩;〔柩,音舊。〕夷滅三族,誅及種嗣,〔種,章勇翻。嗣,祥吏翻。〕至皆同坑,以棘五毒並葬之。〔如淳曰:五毒,野葛、狼毒之屬。翟方進,本汝南上蔡人。〕又取義及趙朋、霍鴻黨衆之屍,聚之通路之旁,濮陽、無鹽、圉、槐裏、盩厔凡五所,〔濮陽、無鹽、圉、義黨之屍也。槐裏、盩厔,朋、鴻黨之屍也。盩厔,音舟窒。〕建表木於其上,〔師古曰:表者,所以標明也。〕書曰:「反虜逆賊鎧鯢。」〔師古曰:鎧鯢,大魚爲害者也;以此比敵人之勇桀者。崔豹古今注:鯨,大者長千里,小者數丈,一生數萬子,常以五六月就岸生子,至七八月導從其子還大海中,鼓浪成雷,噴沫成雨,水族驚長,一皆逃匿,莫敢當。其雌曰鯢,大者亦長千里。蓋鯨鯢有力,能驅食小魚,故以喻夫強暴而凌弱者。而導從數萬子,跋扈大海中,亦有渠魁之義。鎧,古鯨字,音其京翻。鯢,五奚翻。〕義等既敗,莽於是自謂威德日盛,〔【章:甲十六行本「盛」下有「大獲天人之助」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遂謀即真之事矣。

    ③羣臣復奏:進攝皇帝子安、臨爵爲公;〔復,扶又翻;下同。〕封兄子光爲衍功侯。〔光,莽兄永之子。〕是時莽還歸新都國;〔莽既居攝,故還歸新都國。〕羣臣復白以封莽孫宗爲新都侯。〔宗,宇子也。〕

    ④九月,莽母功顯君死。莽自以居攝踐阼,奉漢大宗之後,爲功顯君緦縗弁而加麻環絰,如天子吊諸侯服。〔周禮,王爲諸侯緦縗弁而加環絰,同姓則麻,異姓則葛。師古曰:於弁上加環絰也。謂之環者,言其輕細如環之形。記曰:緦麻十五升去其半,有事其縷,無事其布,曰緦。賈公彥曰:凡五服之絰,皆兩股絞之。言環絰,則與絞絰有異矣。謂以麻爲體,又以一股麻爲糾而橫纏之,如環然,故謂之環絰。縗,倉回翻。〕凡壹吊再會;而令新都侯宗爲主,服喪三年雲。

    ⑤司威陳崇〔莽謂司威,司察百官。〕奏:莽兄子衍功侯光私報執金吾竇況,令殺人;〔私報者,私屬之也。霍顯曰:少夫幸報我以事。〕況爲收系,致其法。〔爲,於僞翻。〕莽大怒,切責光。光母曰:「汝自視孰與長孫、中孫!」長孫、中孫者,宇及獲之字也。〔獲死見上卷哀帝元壽元年。宇死見上平帝元始三年。師古曰:中,讀曰仲。〕遂母子自殺,及況皆死。初,莽以事母、養嫂、撫兄子爲名,〔事見三十一卷成帝始元年。〕及後悖虐,復以示公義焉。〔服虔曰:不捨光罪爲公義。仲馮曰:莽不服母喪,亦以示公義。悖,蒲內翻,又蒲沒翻。〕令光子嘉嗣爵爲侯。

    ⑥是歲,廣饒侯劉京言齊郡新井,〔地理志,齊郡有廣饒縣。〕車騎將軍千人扈雲言巴郡石牛,〔師古曰:千人,官名,屬車騎將軍。扈,其姓;雲,其名。餘按百官表,千人在候、司馬之下。〕太保屬臧鴻言扶風雍石;〔漢公府有掾有屬。姓譜:魯孝公之子彄,食採於臧,子孫以爲氏。雍縣屬扶風。雍,音於用翻。〕莽皆迎受。十一月,甲子,莽奏太后曰:「陛下遇漢十二世三七之総,〔三七二百一十年,漢元至是歲二百一十四年。〕承天威命,詔臣莽居攝。廣饒侯劉京上書言:『七月中,齊郡臨淄縣昌興亭長辛當一暮數夢,曰:「吾,天公使也。〔使,疏吏翻。〕天公使我告亭長:〔【章:甲十六行本「長」下有「曰」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攝皇帝當爲真。』即不信我,此亭中當有新井。」亭長晨起視亭中,誠有新井,〔師古曰:誠,實也。〕入地且百尺。』十一月,壬子,直建冬至,〔師古曰:壬子之日冬至,而其日當建。〕巴蜀石牛,戊午,雍石文,皆到於未央宮之前殿。臣與太保安陽侯舜等視,天風起,塵冥,風止,得銅符帛圖於石前,文曰:『天告帝符,獻者封侯,』騎都尉崔發等視說。〔師古曰:視其文而說其意也。〕孔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師古曰:論語所載孔子之言。〕臣莽敢不承用!臣請共事神祇、宗廟,〔師古曰:共,讀曰恭。〕奏言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皆稱『假皇帝』;其號令天下,天下奏言事,毋言『攝』;以居攝三年爲始初元年;〔考異曰:莽傳作「初始」。荀紀及韋莊美嘉號錄、宋庠紀年通譜皆作「始初」。今從之。〕漏刻以百二十爲度;用應天命。臣莽夙夜養育隆就孺子,〔師古曰:隆,長也。成就之,使其長大也。〕令與周之成王比德,宣明太皇太后威德於萬方,期於富而教之。孺子加元服,復子明辟,如周公故事。」〔書洛誥: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復子明辟。孔安國注曰:周公盡禮致敬,言我復還明君之政於子。子,成王也。年二十成人,故必歸政。〕奏可。衆庶知其奉符命,指意羣公〔【章:甲十六行本「公」作「臣」;乙十一行本同。】〕博議別奏,以示即真之漸矣。

    ⑦期門郎張充等六人謀共劫莽,立楚王。〔楚王紆,宣帝之曾孫。〕發覺,誅死。

    ⑧梓潼人哀章〔師古曰:梓潼,廣漢之縣也。潼,音童。哀姓,章名。姓譜曰:哀姓,以諡爲氏。餘按古人以哀爲諡非一,孔子弟子傳有公簒哀,烈士傳有羊角哀,獨不可以爲出於其後乎!〕學問長安,素無行,好爲大言,〔行,下孟翻。好,呼到翻。〕見莽居攝,即作銅匱,爲兩檢,〔檢,居掩翻。毛晃曰:檢,書檢,印窠封題也。〕署其一曰「天帝行璽金匱圖」,其一署曰「赤帝璽某傳予皇〔【張:「皇」作「黃」。】〕帝金策書」。〔予,讀曰與。〕某者,高皇帝名也。書言王莽爲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圖書皆書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興、王盛,章因自竄姓名,〔師古曰:竄,謂廁着也。〕凡十一人,皆置官爵,爲輔佐。章聞齊井、石牛事下,〔下,遐稼翻。〕即日昏時,衣黃衣,〔時衣,於既翻。〕持匱至高廟,以付僕射。〔高廟有令、有僕射。〕僕射以聞。戊辰,莽至高廟拜受金匱神禪,〔師古曰:言有神命,使漢禪位於莽也。〕御王冠,〔王者之冠也。〕謁太后,還坐未央宮前殿,下書曰:「予以不德,託於皇初祖考黃帝之後,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詳見下卷。〕而太皇太后之末屬。皇天上帝隆顯大佑,成命統序,符契、圖文、金匱策書,神明詔告,屬予以天下兆民。〔師古曰:屬,委付也,音之慾翻。〕赤帝漢氏高皇帝之靈,承天命,傳〔【章:甲十六行本「傳」下有「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金策之書,予甚祗畏,敢不欽受!以戊辰直定,〔師古曰:以建除之次,其日當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號曰新。〔因新都國以定號也。〕其改正朔,易服色,變犧牲,殊徽幟,異器制。〔師古曰:徽幟,通謂旌旗之屬也。幟,音式志翻。〕以十二月朔癸酉爲始建國元年正月之朔;以雞鳴爲時。〔以十二月爲正,以丑時爲十二時之始也。〕服色配德上黃,犧牲應正用白,〔以土繼火,故尚黃。萬物紐牙於醜,其色白,故應正用白。〕使節之旄幡皆純黃,其署曰『新使五威節』,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使,疏吏翻。〕

    莽將即真,先奉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驚。是時以孺子未立,璽臧長樂宮。〔璽,即傳國璽。臧,古藏字通。〕及莽即位,請璽,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陽侯舜諭指。舜素謹敕,太后雅愛信之。舜既見太后,太后知其爲莽求璽,〔爲,於僞翻。〕怒罵之曰:「而屬父子宗族,〔師古曰:而,汝也。〕蒙漢家力,富貴累世,既無以報,受人孤寄,乘便利時奪取其國,〔師古曰:孤寄,言以孤寄託之。〕不復顧恩義。人如此者,狗豬不食其餘,〔師古曰:言惡賤。〕天下豈有而兄弟邪!〔言天下無此等人,謂其全無人心也。一曰:言天下將共誅之,不復有兄弟存也。〕且若自以金匱符命爲新皇帝,〔師古曰:若,亦汝也。〕變更正朔、服制,〔更,工衡翻。〕亦當自更作璽,傳之萬世,何用此亡國不祥璽爲,而欲求之!我漢家老寡婦,旦暮且死,欲與此璽俱葬,終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側長御以下皆垂涕。〔長御,太后旁側常侍者。〕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謂太后:「臣等已無可言者。〔師古曰:言不可諫止。〕莽必欲得傳國璽,太后寧能終不與邪!」太后聞舜語切,恐莽欲脅之,乃出漢傳國璽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知〔【章:甲十六行本「知」作「如」;乙十一行本同。】〕而兄弟今族滅也!」舜既得傳國璽,奏之;莽大說,乃爲太后置酒未央宮漸臺,〔說,讀曰悅。爲,於僞翻。師古曰:未央殿西南有蒼池,池中有漸臺。黃圖曰:漸,浸也。言爲池水所漸。漸,讀曰沾。〕大縱衆樂。

    莽又欲改太后漢家舊號,易其璽綬,恐不見聽;而莽疏屬王諫欲諂莽,上書言:「皇天廢去漢而命立新室,〔去,羌呂翻。〕太皇太后不宜稱尊號,當隨漢廢,以奉天命。」莽以其書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師古曰:恚忿之辭也。〕莽因曰:「此誖德之臣也,〔師古曰:誖,乖也;音布內翻。〕罪當誅!」於是冠軍張永獻符命銅璧文,〔冠軍,屬南陽郡。服虔曰:銅璧,如璧形,以銅爲之。冠,古玩翻。〕太皇太后當爲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詔從之。於是鴆殺王諫而封張永爲貢符子。

    班彪贊曰:三代以來,王公失世,稀不以月寵。及王莽之興,由孝元后歷漢四世爲天下母,饗國六十餘載,羣小〔【章:甲十六行本「小」作「弟」;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作「小」。】〕世權,更持國柄;〔載,子亥翻。更,工衡翻。〕五將、十侯,〔師古曰:五將者,鳳、音、商、根、莽皆爲大司馬。十侯者,陽平頃侯禁、禁子敬侯鳳、安成侯崇、平阿侯譚、成都侯商、紅陽侯立,曲陽侯根、高平侯逢時、安陽侯音、新都侯莽也。〕一曰:鳳嗣禁爲侯,不當重數,而十人者,淳于長即其一也。〕卒成新都。〔卒,子恤翻。〕位號已移於天下,而元后卷卷猶握一璽,〔師古曰:卷,音其圓翻。惓惓,忠謹之意。餘謂此雲卷卷,猶眷戀也。〕不欲以授莽,婦人之仁,悲夫!

    漢紀二十九〔起屠維大荒落(己巳),盡閼逢閹茂(甲戌),凡六年。〕

    《王莽中》

    始建國元年〔(己巳、九)〕

    ①春,正月,朔,〔去年十二月莽改元,以十二月爲歲首。通鑑不書,不與其改正朔也。〕莽帥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璽韍,〔帥,讀曰率。璽,斯氏翻。師古曰:韍,謂璽之組;音弗。〕上太皇太后,順符命,去漢號焉。〔上,時掌翻。去,羌呂翻。〕

    初,莽娶故丞相王欣孫宜春侯鹹女爲妻,〔師古曰:王欣爲爲丞相,初封宜春侯,傳爵至孫鹹。恩澤侯表:宜春侯,國於汝南。〕立以爲皇后;生四男,宇、獲前誅死,安頗荒忽,〔師古曰:荒,音呼廣翻。〕乃以臨爲皇太子,安爲新嘉闢。〔師古曰:闢,君也。謂之闢者,取爲國君之義。闢,音壁。〕封宇子六人皆爲公。〔千爲功隆公,壽爲功明公,吉爲功成公,宗爲功崇公,世爲功昭公,利爲功着公。〕大赦天下。

    莽乃策命孺子爲定安公,封以萬戶,地方百里;立漢祖宗之廟於其國,與周後並行其正朔、服色;〔此皆空言耳。〕以孝平皇后爲定安太后。讀策畢,莽親執孺子手,流涕歔欷〔師古曰:歔,音虛。欷,音許氣翻,又音希。〕曰:「昔周公攝位,終得復子明辟;今予獨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嘆良久。中傅將孺子下殿,北面而稱臣。〔漢諸侯王國,有太傅、中傅:太傅秩二千石,中傅則在宮中傅王者耳。賢曰:前書音義曰:中傅,宦者也。〕百僚陪位,莫不感動。

    又按金匱封拜輔臣:〔哀章所獻金匱圖、金策書也。〕以太傅、左輔王舜爲太師,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爲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劉秀爲國師,嘉新公;廣漢梓潼哀章爲國將,美新公;〔梓潼縣,時屬廣漢郡。將,即亮翻;下同。〕是爲四輔,位上公。太保、後承甄邯爲大司馬,承新公;丕進侯王尋爲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將軍王邑爲大司空,隆新公;是爲三公。太阿、右拂、大司空甄豐爲更始將軍,廣新公;京兆王興爲衛將軍,奉新公;輕車將軍孫建爲立國將軍,成新公;京兆王盛爲前將軍,崇新公;是爲四將。凡十一公。王興者,故城門令史;〔城門令史,事城門校尉,掌文書。〕王盛者,賣餅;〔釋名:餅,並也,溲麥使合併也。蒸餅、湯餅之屬,隨形而名之。〕莽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餘人,兩人容貌應卜相,〔相,息亮翻。〕徑從布衣登用,以示神焉。

    是日,封拜卿大夫、侍中、尚書官凡數百人,諸劉爲郡守者皆徙爲諫大夫。改明光宮爲定安館,定安太后居之;以大鴻臚府爲定安公第;皆置門衛使者監領。〔臚,陵如翻。監,工銜翻。〕敕阿乳母不得與嬰語,常在四壁中,〔孟康曰:令定安公居四壁中,不得有所見。漢官典職曰:省中皆胡粉壁,紫素界之,畫古烈士。釋名曰:壁,闢也,闢御風寒也。〕至於長大,不能名六畜;〔長,知兩翻。六畜,牛、馬、羊、犬、豕、雞也。養之曰畜;用之曰牲。畜,音許救翻。〕後莽以女孫宇子妻之。〔莽長男宇之子,則女孫也。妻,七細翻。〕

    莽策命羣司各以其職,如典誥之文。置大司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師古曰:允,信也。若,順也。餘按古之三孤位六卿,爵秩同六卿曰孤卿。〕更名大司農曰羲和,後更爲納言;〔更,工衡翻;下同。〕大理曰作士;太常曰秩宗;大鴻臚曰典樂;少府曰共工;〔師古曰:共,音恭。〕水衡都尉曰予虞:〔皆放唐、虞建官也。〕與三公司卿分屬三公。〔司卿,即司允、司直、司若。〕置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主中都官諸職。又更光祿勳等名爲六監,皆上卿。〔光祿勳曰司中,太僕曰太御,衛尉曰太衛,執金吾曰奮武,中尉曰軍正。又置大贅官,主乘輿服御物;後又典兵。〕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大尉,縣令、長曰宰;〔守,式又翻。長,知兩翻。〕長樂宮曰常樂室,〔樂,音洛。〕長安曰常安;其餘百官、宮室、郡縣盡易其名,不可勝紀。〔勝,音升。〕

    封王氏齊縗之屬爲侯,〔齊,音諮。縗裳而緶其下。縗,倉回翻。〕大功爲伯,小功爲子,緦麻爲男;其女皆爲任。〔師古曰:任,充也。男服之義,男亦任也;音壬。〕男以「睦」,女以「隆」爲號焉。〔師古曰:睦、隆,皆其受封邑之號,取嘉名也。〕

    又曰:「漢氏諸侯或稱王,至於四夷亦如之,違於古典,繆於一統。〔王大一統。王者,有天下之號也。諸侯及四夷稱之,非古也。繆,戾也。〕其定諸侯王之號皆稱公,及四夷僭號稱王者皆更侯。」於是漢諸侯王三〔【章:十二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十二人皆降爲公,王子侯者百八十一人皆降爲子,其後皆奪爵焉。〔考異曰:諸侯王表,皆雲「莽篡位,貶爲公。明年,廢。」王子侯表但云「絕」,或雲「免」,皆在今年。按明年立國將軍建奏諸劉爲諸侯者以戶多少就五等之差,亦不雲奪爵也。後漢城陽王祉傳雲:「劉氏侯者皆降爲子,後奪爵。」不知奪在幾年。〕

    ②莽又封黃帝、少昊、顓頊、帝嚳、堯、舜、夏、商、周及皋陶、伊尹之後皆爲公、侯,使各奉其祭祀。〔姚恂爲初睦侯,奉黃帝后。梁護爲修遠伯,奉少昊後。皇孫功隆公千,奉帝嚳後。劉歆爲初烈伯,奉顓頊後。國師劉歆子迭爲伊休侯,奉堯後。嬀昌爲始睦侯,奉虞帝后。山遵爲褒謀侯,奉皋陶後。伊玄爲褒衡子,奉伊尹後。周後衛公姬黨更封爲章平公。殷後宋公孔弘更封爲章昭侯。夏後遼西如豐封爲章功侯。〕

    ③莽因漢承平之業,府庫百官之富,百蠻賓服,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滿,〔未滿,未饜足也。〕蒞小漢家制度,欲更爲疏闊。〔欲變改制度以從古也。蒞,與狹同。更,工衡翻。〕乃自謂黃帝、虞舜之後,至齊王建孫濟北王安失國,齊人謂之王家,因以爲氏;故以黃帝爲初祖,虞帝爲始祖。追尊陳胡公爲〔【章:十二行本「爲」作「曰」;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陳胡王,田敬仲爲田敬王,〔【章:十二行本「爲田」二字作「曰齊」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濟北王安爲【章:十二行本「爲」作「曰」;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濟北愍王。〔以黃帝之後分爲有虞氏,有虞之後封於陳,田敬仲自陳奔齊,爲田氏,田安之後爲王家故也。濟,子禮翻。〕立祖廟五,親廟四。天下姚、嬀、陳、田、王五姓皆爲宗室,世世復,無所與。〔復,方目翻。與,讀曰豫;下其復同。〕封陳崇、田豐爲侯,以奉胡王、敬王后。

    天下牧、守皆以前有翟義、趙朋等作亂,〔事見上卷居攝元年。守,式又翻;下同。〕領州郡,懷忠孝,封牧爲男,守爲附城。

    以漢高廟爲文祖廟。〔師古曰:欲法舜受終於文祖。〕漢氏園寢廟在京師者,勿罷,祠薦如故。諸劉勿解其復,〔復,方目翻。〕各終厥身;州牧數存問,〔數,所角翻。〕勿令有侵冤。

    ④莽以劉之爲字「卯、金、刀」也,詔正月剛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服虔曰:剛卯,以正月卯日作,佩之,長三寸,廣一寸,四方,或用玉,或用金,或用桃,着革帶佩之。今有玉在者,銘其一面曰:「正月剛卯。」金刀,莽所鑄之錢也。晉灼曰:剛卯,長一寸,廣五分,四方,當中央從穿作孔,以採絲茸,其底如冠纓頭蕤,刻其上面作兩行書,文曰:「正月剛卯既央,靈殳四方,青赤白黃,四色是當。帝令祝融,以教夔、龍,庶疫剛癉,莫我敢當!」其一銘曰:「疾日嚴卯,帝令夔化,順爾固伏,化茲靈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庶疫剛癉,莫我敢當!」師古曰:今往往有土中得玉剛卯者,案大小及文,服說是也。莽以劉字上有「卯」,下有「金」,旁有「刀」,故禁剛卯及金刀也。餘按劉字上本從「轆」,莽以「轆」字近「卯」,故云爾。〕乃罷錯刀,契刀〔孔穎達曰:古文有刀,刀有二種:一是契刀,一是錯刀。契刀直五百;錯刀直一千。契刀無鏤而錯刀用金鏤之。刀形如錢而邊作刀字形也,故世猶呼錢爲錢刀。〕及五銖錢,更作小錢,〔更,工衡翻。〕徑六分,重一銖,文曰「小錢直一」,與前「大錢五十」者爲二品,並行。欲防民盜鑄,乃禁不得挾銅、炭。

    ⑤夏,四月,徐鄉侯劉快結黨數千人起兵於其國。〔師古曰:快,膠東恭王子也。而王子侯表作「炔」,從「火」,與此不同。疑表誤也。〕快兄殷,故漢膠東王,時爲扶崇公。快舉兵攻即墨,〔即墨,膠東國都。殷,膠東康王寄玄孫之子也。〕殷閉城門,自繫獄。吏民距快;快敗走,至長廣死。〔地理志,長廣縣,屬琅邪郡。〕莽赦殷,益其國滿萬戶,地方百里。

    ⑥莽曰:「古者一夫田百畝,什一而稅,〔孟子曰:周人百畝而徹。此言周制也。〕則國給民富而頌聲作。秦壞聖制,廢井田,〔見二卷周顯王十九年。壞,音怪。〕是以兼併起,貪鄙生,強者規田以千數,弱者曾無立錐之居。又置奴婢之市,與牛馬同闌,〔師古曰:闌,謂遮闌之,若牛馬闌圈也。〕制於民臣,顓斷其命,繆於『天地之性人爲貴』之義。〔孝經:孔子曰:天地之性人爲貴。斷,丁亂翻。〕減〔【章:十二行本「減」上有「漢氏」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輕田租,三十而稅一,常有更賦,罷癃鹹出;〔師古曰:更,音工衡翻。罷,讀曰疲。癃,音隆。晉灼曰:雖老病者皆復出口算。〕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師古曰:分田,謂貧者無田而取富人田耕種,共分其所收也。假,亦謂貧人賃富人之田也。劫者,富人劫奪其稅,侵欺之也。〕厥名三十稅一,實什稅五也。故富者犬馬餘菽粟,驕而爲邪;貧者不厭糟糠,窮而爲奸;俱陷於辜,刑用不錯。〔師古曰:錯,置也;音千故翻。〕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更,工衡翻;下同。〕皆不得賣買。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者,分餘田予九族、鄰里、鄉黨。〔予,讀曰與。〕故無田、今當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聖制、無法惑衆者,投諸四裔,以御魑魅,〔師古曰:魑,山神也。魅,老物精也。魑,音螭。魅,音媚。〕如皇始祖考虞帝故事!」〔舜投四凶於四裔,以御魑魅。〕

    ⑦秋,遣五威將王奇等十二人〔五威將,分左、右、前、後、中帥,衣冠、車服、駕馬各如其方面色數。將,即亮翻。帥,所類翻;下同。〕班符命四十二篇於天下: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福應十二。五威將奉符命,齎印綬,王侯以下及吏官名更者,〔師古曰:更,改也。〕外及匈奴、西域、徼外蠻夷,〔徼,吉吊翻;下同。〕皆即授新室印綬,因收故漢印綬。大赦天下。

    五威將乘幹文車,〔鄭氏曰:畫天文於車也。〕駕坤六馬,〔鄭氏曰:坤,爲牝馬。六,地數。〕揹負鷩鳥之毛,服飾甚偉。〔師古曰:鷩鳥,雉屬,即鎪憎也;今俗呼雲山雞,非也。鷩,音狍。〕每一將各置五帥,將持節,帥持幢。〔帥,所類翻。幢,傳江翻,旛也。〕其東出者至玄菟、樂浪、高句驪、夫餘;〔菟,音塗。樂浪,音洛琅。陸德明曰:句,俱付翻,又音駒。驪,力支翻。師古曰:夫,音扶。范曄曰:武帝滅朝鮮,開高句驪爲縣,使屬玄菟;其人有五部,在遼東之東千里。夫餘在玄菟北千里,東明之後也。高句驪,朱蒙之後,以高爲氏。〕南出者隃徼外,歷益州,改句町王爲侯;〔徼外,邊徼之外。益州,武帝所置益州郡也。昭帝時,姑繒、葉榆夷反,句町侯亡波擊反者有功,立爲王。隃,與踰同。徼,工釣翻。句町,音劬挺。〕西出【章:十二行本「出」下均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至西域,盡改其王爲侯;北出至匈奴庭,授單于印,改漢印文,去璽言〔【章:十二行本「言」作「曰」;乙十一行本同。】章。〔印,符也,信也,亦因也,封物相因付。漢官儀曰:諸侯王,黃金橐駝鈕,文曰璽。列侯,黃金龜鈕,文曰章。御史大夫,金印;中二千石,銀印,龜鈕,文曰章。千石至四百石皆銅印,文曰印。爲莽以更印綬撓亂四夷張本。去,羌呂翻。璽,斯氏翻。〕

    冬,雷,桐華。

    ⑨以統睦侯陳崇爲司命,主司察上公以下。又以說符侯崔發等爲中城、四關將軍,主十二城門及繞溜、羊頭、餚黽、汧隴之固,〔中城將軍,主十二城門。四關將軍,分主繞溜、羊頭、餚黽、汧隴四處。三輔黃圖:長安城東出南頭第一門曰霸城門,莽改曰仁壽門;第二門曰清明門,莽曰宣德門;東出北頭第一門曰宣平門,莽曰春王門;南出東頭第一門曰覆盎城門,莽曰更清門;第二門曰安門,莽曰光禮門;第三門曰便門,莽曰信平門;西出南頭第一門曰章城門,莽曰萬秋門;第二門曰直城門,莽曰正道門;第三門曰雍門,莽曰章儀門;北出東頭第一門曰洛門;第二門曰廚城門,莽曰建子城門;第三門曰橫門。服虔曰:繞溜,隘險之道。師古曰:謂之繞溜者,言四面総塞,其道屈曲,溪谷之水迴繞而溜也;其處即今之商州界七盤、十二繞是也。溜,音力救翻。羊頭,山名,在上黨長子縣。餚,餚山也;黽,黽池也:皆在陝縣之東也。汧,扶風汧縣,有吳山、汧水之阻。隴,謂隴坻也。汧、隴相連。黽,彌袞翻。汧,口堅翻。坻,丁禮翻。〕皆以五威冠其號。〔冠,古玩翻。〕

    二年〔(庚午、一○)〕

    ①春,二月,赦天下。

    ②五威將帥七十二人還奏事,漢諸侯王爲公者悉上璽綬爲民,〔上,時掌翻。〕無違命者。獨故廣陽王嘉以獻符命,〔廣陽王嘉,燕王旦之玄孫。〕魯王閔以獻神書,中山王成都以獻書言莽德,皆封列侯。

    班固論曰:昔周封國八百,同姓五十有餘,所以親親賢賢,關諸盛衰,深根固本,爲不可拔者也。故盛則周、召相其治,致刑錯;〔相,息亮翻。治,直吏翻。錯,千故翻。〕衰則五伯扶其弱,與共守;〔師古曰:伯,讀曰霸。此五霸,謂齊桓、宋襄、奏穆、晉文、吳子夫差也。〕天下謂之共主,〔如淳曰:雖至微弱,猶共以之爲主。〕強大弗之敢傾。〔師古曰:言諸侯雖強大,不敢傾滅周也。〕歷載八百餘年,數極德盡,降爲庶人,用天年終。〔謂赧王也。〕奏訕笑三代,竊自號爲皇帝,而子弟爲匹夫,內無骨肉本根之輔,外無尺土藩翼之衛;陳、吳奮其白梃,〔應劭曰:白梃,大杖也。孟子曰:可使制梃以撻秦、楚,是也。師古曰:梃,音徒鼎翻。〕劉、項隨而斃之。故曰,周過其歷,秦不及期,國勢然也。〔應劭曰:武王克商,卜世三十,卜年七百;今乃三十六世,八百六十七年,此謂過其歷者也。秦以諡法少,恐後世相襲,自稱始皇帝,子曰二世,欲以一迄萬;今至子而亡,此之謂不及期也。〕

    漢興之初,懲戒亡秦孤立之敗,於是尊王子弟,〔王,於況翻。〕大啓九國。自鴈門以東盡遼陽,爲燕、代;〔師古曰:遼陽,遼水之陽也。〕常山以南,太行左轉,渡河、濟,漸於海,爲齊、趙;〔師古曰:太行,山名也。左轉,亦謂自太行而東也。漸,入也,一曰:浸也。濟,子禮翻。漸,音子廉翻,亦讀如字。〕谷、泗以往,奄有龜、蒙,爲梁、楚;〔晉灼曰:水經雲:泗水出魯國卞縣。臣瓚曰:谷,在彭城,泗之下流爲谷水。師古曰:奄,覆也。龜、蒙,二山名。〕東帶江、湖,薄會稽,爲荊、吳;〔文穎曰:即今吳也。高祖六年爲荊國,十六年更名吳。師古曰:荊、吳同是一國。薄,伯各翻。會,工外翻。〕北界淮瀕,略廬、衡,爲淮南;〔師古曰:瀕,水篋也。廬、衡,二山名。〕波漢之陽,亙九嶷,爲長沙。〔鄭氏曰:波,音陂澤之陂。孟康曰:亙,竟也;音古贈翻。師古曰:波漢之陽者,循漢水而往也。水北曰陽。波,音彼皮翻,又音彼義翻。九嶷,山名,有九峯,在零陵營道。嶷,音疑。〕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胡、越。〔師古曰:比,謂相次也。三垂,謂東、北、南也。比,音頻寐翻,接連也。〕天子自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京師、內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頗邑其中。〔師古曰:十五郡中,又往往有列侯、公主之邑。〕而藩國大者誇州兼郡,連城數十,宮室、百官同制京師,可謂矯枉過其正矣。〔師古曰:誇,音跨。枉,曲也。正曲曰矯,言矯秦孤立之敗而大封子弟,過於強盛,以至失其中也。〕雖然,高祖創業,日不暇給,孝惠享國又淺,高後女主攝位,而海內晏如,亡狂狡之憂,卒折諸呂之難,〔亡,古無字通。卒,子恤翻。難,乃旦翻;下同。〕成太宗之業者,亦賴之於諸侯也。

    然諸侯原本以大末,流濫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橫逆以害身喪國,〔師古曰:睽孤,乘剌之意。睽,音工攜翻。橫,戶孟翻。喪,息浪翻。〕故文帝分齊、趙,〔事見十四卷文帝二年,又見十六年。〕景帝削吳、楚,〔事見十六卷景帝三年。〕武帝下推恩之令而藩國自析。〔事見十八卷武帝元朔二年。〕自此以來,齊分爲七,〔師古曰:謂齊、城陽、濟北、濟南、甾川、膠西、膠東也。〕趙分爲六,〔謂趙、平原、真定、中山、廣川、河間也。〕梁分爲五,〔師古曰:謂梁、濟川、濟東、山陽、濟陰也。〕淮南分爲三。〔師古曰:謂淮南、衡山、廬江。〕皇子始立者,大國不過十餘城。長沙、燕、代雖有舊名,皆亡南北邊矣。〔如淳曰:長沙之南更置郡,燕、代以北更置緣邊郡,其所有饒利、兵馬、器械,三國皆失之也。亡,古無字通;下同。〕景遭七國之難,抑損諸侯,減黜其官。〔師古曰:謂改丞相曰相,省御史大夫、廷尉、少府、宗正、博士,損大夫、謁者、諸官長、丞員等也。〕武有衡山、淮南之謀,〔事見十九卷武帝元朔五年及元狩元年。〕作左官之律,〔服虔曰:仕於諸侯爲左官,絕不使得仕於王侯也。應劭曰:人道尚右,今舍天子而仕諸侯,故謂之左官也。師古曰:左官,猶言左道也,蓋僻左不正,應說是也。漢時依上古法,朝廷之列,以右爲尊,故謂降秩者爲左遷,仕諸侯者爲左官。〕設附益之法;〔張晏曰:律鄭氏說,封諸侯過限曰附益。或曰:阿媚王侯,有重法也。師古曰:附益者,蓋取孔子云「求也爲之聚斂而附益之」之義也,皆背正法而厚於私家也。〕諸侯惟得衣食稅租,不與政事。〔與,讀曰預。〕至於哀、平之際,皆繼體苗裔,親屬疏遠,〔師古曰:言非始封之君,皆其後裔也,故於天子益疏遠矣。〕生於帷牆之中,不爲士民所尊,勢與富室亡異。而本朝短祚,〔【章:十二行本「祚」作「世」;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國統三絕。〔師古曰:謂成、哀、平皆早崩,又無繼嗣。亡,古無字通。〕是故王莽知漢中外殫微,〔師古曰:殫,盡也,音單。〕本末俱弱,無所忌憚,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權,假伊、周之稱,顓作威福廟堂之上,不降階序而運天下。〔師古曰:序,謂東西廂。〕詐謀既成,遂據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馳傳天下,〔傳,知戀翻。〕班行符命;漢諸侯王厥角稽首,〔應劭曰:厥者,頓也。角者,額角也。稽首,首至地也。言王莽漸漬威福日久,亦值漢之單弱,王侯見莽篡弒,莫敢怨望,皆厥角稽首至地而上其璽綬也。晉灼曰:厥,猶豎也。叩頭則額角豎。師古曰:應說是也。〕奉上璽韍,惟恐在後,或乃稱美頌德以求容媚,豈不哀哉!

    ③國師公劉秀言:「周有泉府之官,收不售與欲得,〔師古曰:言賣不售者,官收取之;無而欲得者,官出與之。〕即易所謂『理財正辭,禁民爲非』者也。」〔易下繫辭曰:理財正辭,禁民爲非,曰義。〕莽乃下詔曰:「周禮有賒貸,〔師古曰:周禮泉府之職曰:凡賒者,祭祀無過旬日,喪紀無過三月。凡人之貸者,與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國服爲之息。謂以祭祀、喪紀故,從官賒買物,不過旬日及三月而償之。其從官貸物者,以共其所屬吏,定價而後與之,各以其國服之稅而輸息。謂若受園廛之田而貸萬錢者,一翆之月,出息五百。貸,音土戴翻。〕樂語有五均,〔鄧展曰:樂語,樂元語,河間獻王所傳,道五均事。臣瓚曰:其文雲:「天子取諸侯之土,以立五均,則市無二價,四民常均,強者不得困弱,富者不得要貧,則公家有餘,恩及小民矣。」〕傳記各有筦焉。〔筦,古緩翻。〕今開賒貸、張五均、設諸筦者,所以齊衆庶,抑併兼也。」遂於長安及洛陽、邯鄲、臨菑、宛、成都立五均司市、錢府官。司市常以四時仲月定物上中下之賈,〔邯鄲,音寒丹。宛,於元翻。師古曰:賈,讀曰價;下同。〕各爲其市平。民賣五穀、布帛、絲綿之物不售者,均官考檢厥實,用其本賈取之;物貴過平一錢,則以平賈賣與民;賤減平者,聽民自相與市。又民有乏絕欲賒貸者,錢府予之;〔予,讀曰與。〕每月百錢收息三錢。

    又以周官稅民,凡田不耕爲不殖,出三夫之稅;城郭中宅不樹藝者爲不毛,〔師古曰:樹藝,謂種樹果木及菜蔬。〕出三夫之布;民浮游無事,出夫布一疋;其不能出布者賾作,縣官衣食之。〔師古曰:賾,散也,音人勇翻。衣,音於既翻。食,讀曰坔。〕諸取金、銀、連、錫、鳥、獸、魚、鱉于山林、水澤〔孟康曰:連,錫之別名也。李奇曰:鉛錫。應劭曰:連,似銅。師古曰:孟、李二說皆非也。許慎曰:鏈,銅屬也;一曰:丱也。鏈,抽延翻,又陵延翻。〕及畜牧者,〔畜,許六翻。〕嬪婦桑蠶、織紝、紡績、補縫,〔師古曰:機縷曰紝,音人禁翻。〕工匠、醫、巫、卜、祝及他方技,商販、賈人,皆各自佔所爲於其所之,〔技,渠綺翻。賈,音古。佔,之贍翻;下同。之,往也。〕縣官除其本,計其利十分之,而以其一爲貢;敢不自佔、自佔不以實者,盡沒入所採取而作縣官一歲。

    羲和魯匡復奏請榷酒酤,〔復,扶又翻。榷,古嶽翻。酤,音故。〕莽從之。又禁民不得挾弩、鎧,犯者徙西海。

    ④初,莽既班四條於匈奴,〔四條見三十五卷平帝元始二年。〕後護烏桓使者告烏桓民,毋得復與匈奴皮布稅。匈奴遣使者責稅,〔護烏桓使者,即護烏桓校尉。范曄曰:烏桓自爲冒頓所破,掌臣伏匈奴,歲輸牛馬羊皮;過時不具,輒沒其妻子。武帝遣霍去病擊破匈奴左地,因徙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五郡塞外;後置護烏桓校尉,秩二千石,擁節監領之。師古曰:故時常稅,是以求之。〕收烏桓酋豪,縛,倒懸之。酋豪兄弟怒,共殺匈奴使。〔酋,慈由翻。〕單于聞之,發左賢王兵入烏桓,攻擊之,頗殺人民,驅婦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驅,讀曰驅。〕告烏桓曰:「持馬畜皮布來贖之!」烏桓持財畜往贖,匈奴受,留不遣。〔師古曰:受其財畜而留人不遣。〕

    及五威將【章:十二行本「將」下有「帥」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王駿等六人至匈奴,〔六人,一將、五帥也。〕重遺單于金帛,〔遣,於季翻;下同。〕諭曉以受命代漢狀,因易單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單于璽」;莽更曰「新匈奴單于章」。〔師古曰:新者,莽自系其國號。更,工衡翻。〕將率既至,〔率,讀與帥同,所類翻。〕授單于印紱,〔紱,音弗。〕詔令上故印綬。〔上,時掌翻;下同。綬,音受。〕單于再拜,受詔。譯前,欲解取故印紱,〔譯,通中國之語於匈奴者也。〕單于舉掖授之。左姑夕侯蘇從旁謂單于曰:〔蘇者,姑夕侯之名。〕「未見新印文,宜且勿與。」單于止,不肯與。請使者坐穹廬,單于欲前爲壽。〔奉酒爲使者壽。〕五威將曰:「故印紱當以時上。」單于曰:「諾。」復舉掖授譯,〔復,扶又翻;下同。〕蘇復曰:「未見印文,且勿與。」單于曰:「印文何由變更!」〔更,工衡翻。〕遂解故印紱奉上;將帥受着新紱,〔着,陟略翻。〕不解視印。飲食至夜,乃罷。右帥陳饒謂諸將帥曰:「曏者姑夕侯疑印文,幾令單于不與人。〔幾,居希翻。〕如令視印,見其變改,必求故印,此說辭說所能距也。既得而復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絕禍根。」將帥猶與,莫有應者。〔師古曰:與,讀曰豫。〕饒,燕士,果悍,〔師古曰:果,決也。悍,勇也。悍,音胡幹翻;又下罕翻。〕即引斧椎壞之。〔壞,音怪;下同。〕明日,單于果遣右骨都侯當白將帥曰:「漢單于印言『璽』不言『章』,又無『漢』字;諸王已下乃有『漢』,言『章』。〔言諸王已下印文有「漢」字,最下文言「章」字。〕今去『璽』加『新』,〔言去「璽」字爲「章」字,又加「新」字也。去,羌呂翻。〕與臣下無別。〔言無所別異也。別,彼列翻。〕願得故印。」將帥示以故印,謂曰:「新室順天製作,故印隨將帥所自爲破壞。單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當還白,單于知已無可奈何,又多得賂遺,即遣弟右賢王輿奉馬牛隨將帥入謝,因上書求故印。將帥還〔【章:十二行本「還」下有「到」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左犁污王鹹所居地,見烏桓民多,以問鹹;鹹具言狀。〔具言前所以略烏桓民之狀。〕將帥曰:「前封四條,不得受烏桓降者。亟還之!」〔降,戶江翻。〕鹹曰:「請密與單于相聞,得語,歸之。」〔謂得單于遺歸之語,然後歸之也。〕單于使鹹報曰:「當從塞內還之邪,從塞外還之邪﹖將帥不敢顓決,以聞。」詔報:「從塞外還之。」莽悉封五威將爲子,帥爲男;獨陳饒以破璽之功,封威德子。〔饒,帥也,以功爲子。〕

    單于始用夏侯藩求地,有拒漢語,〔見三十二捲成帝綏和元年。〕後以求稅烏桓不得,因寇掠其人民,釁由是生,重以印文改易,故怨恨;〔重,直用翻。〕乃遣右大且渠蒲呼盧訾等十餘人〔且,子餘翻。訾,子斯翻。〕將兵衆萬騎,以護送烏桓爲名,勒兵朔方塞下,〔師古曰:陽雲護送烏桓人,實來爲寇。〕朔方太守以聞。莽以廣新公甄豐爲右伯,〔莽以符命分陝,立二伯,豐爲右伯,平晏爲左伯。〕當出西域。車師后王須置離聞之,憚於供給煩費,謀亡入匈奴;都護但欽召置離,斬之。〔但姓,欽名。〕置離兄輔國侯狐蘭支將置離衆二千餘人,亡降匈奴;〔車師國有輔國侯,猶相也;擊胡侯,猶將也。將,即亮翻。降,戶江翻。〕單于受之,遣兵與狐蘭支共入寇,擊車師,殺後城長,〔後城,即車師后王城也。長,知兩翻。〕傷都護司馬,及狐蘭兵復還入匈奴。〕匈奴兵既殺傷漢吏,復與狐蘭支兵還入匈奴也。〕

    時戊己校尉刁護病,〔姓譜:刁,齊大夫豎刁之後。餘按豎刁,寺人,安得有後。史記貨殖傳有刁間。校,戶校翻。〕史陳良、終帶、司馬丞韓玄、右曲候任商〔史,校尉之史也。司馬丞,司馬之丞也。右曲候,軍分左右部,部下有曲,曲有候。〕相與謀曰:「西域諸國頗背叛,〔背,蒲妹翻。〕匈奴大【章:十二行本「大」上有「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侵,要死,可殺校尉,帥人衆降匈奴。」〔如淳曰:言匈奴來侵,會當死耳,可降匈奴也。師古曰:要,音一妙翻。言要之必死也。帥,讀曰率。〕遂殺護及其子男、昆弟,盡脅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餘人入匈奴。單于號良、帶曰烏賁都尉。〔師古曰:賁,音奔。考異曰:匈奴傳雲「烏桓都將軍」,西域傳雲「烏賁都尉」,今從之。〕

    ⑤冬,十一月,立國將軍孫建奏:「九月,辛巳,陳良、終帶自稱廢漢大將軍,亡入匈奴。〔廢漢,言漢氏已廢滅也。孫建之言云爾。〕又今月癸酉,不知何一男子遮臣建車前,自稱『漢氏劉子輿,成帝下妻子也。〔師古曰:下妻,猶言小妻。〕劉氏當復,趣空宮!』〔師古曰:復,音扶福翻。趣,讀曰促。〕收系男子,即常安姓武字仲。〔莽改長安曰常安。〕皆逆天違命,大逆無道。漢氏宗廟不當在常安城中,及諸劉當與漢俱廢。陛下至仁,久未定,前故安衆侯劉崇等更聚衆謀反,〔劉崇事見上卷居攝元年。更反,謂崇敗後劉信、劉快又起兵。師古曰:更,音工衡翻。〕令狂狡之虜復依託亡漢,〔復,扶又翻。〕至犯夷滅連未止者,此聖恩不蚤絕其萌芽故也。臣請漢氏諸廟在京師者皆罷;諸劉爲吏者皆【章:十二行本「皆」下有「罷」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待除於家。」〔師古曰:罷黜其職,各使退歸,而言在家待遷除。〕莽曰:「可。嘉新公、國師以符命爲予四輔,明德侯劉龔、率禮侯劉嘉等〔考異曰:燕王旦傳:「廣陽王嘉封扶美侯」,莽傳雲「率禮侯劉嘉」,未知其改封或別一人也。今從莽傳。餘按率禮侯劉嘉,安衆侯劉崇之族父也,事見上卷居攝元年。〕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獻天符,或貢昌言,或捕告反虜,厥功茂焉。諸劉與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罷,賜姓曰王。」唯國師公以女配莽子,故不賜姓。〔國師公秀女愔,配莽之子臨。〕

    ⑥定安公太后自劉氏之廢,常稱疾不朝會。〔朝,直遙翻。〕時年未二十,莽敬憚傷哀,欲嫁之,乃更號曰黃皇室主,〔師古曰:莽自謂土德,故云黃皇室主,若漢之稱公主。餘謂室主,若言未嫁在室者也。更,工衡翻;下同。〕欲絕之於漢;令孫建世子盛飾,將醫往問疾。後大怒,鞭笞其傍侍御,因發病,不肯起。莽遂不復強也。〔漢孝平王后、周天元楊後,猶有婦人內夫家、外父母家之意。然夷考二後本末,天元楊後不逮孝平後也。復,扶又翻。強,其兩翻。〕

    ⑦十二月,雷。

    ⑧莽恃府庫之富,欲立威匈奴,乃更名匈奴單于曰「降奴服於」,〔降,戶江翻。〕下詔遣立國將軍孫建等率十二將分道並出:五威將軍苗欣、姓譜引風俗通曰:楚大夫伯棼之後,賁皇奔晉,食採於苗,因而氏焉。欣,音欣。〕虎賁將軍王況出五原;厭難將軍陳欽、震狄將軍王巡出雲中;〔師古曰:厭,音一涉翻。難,乃旦翻。〕振武將軍王嘉、平狄將軍王萌出代郡;相威將軍李棽、鎮遠將軍李翁出西河;〔相,息亮翻。師古曰:棽,音所林翻。〕誅貉將軍楊俊、討濊將軍嚴尤出漁陽;〔貉,音陌,莫百翻。濊,音穢。〕奮武將軍王駿、定胡將軍王晏出張掖;及偏裨以下百八十人,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萬人,轉輸衣裘、兵器、糧食,自負海江、淮至北邊,使者馳傳督趣,以軍興法從事。〔言事誅斬也。傳,知戀翻。趣,讀曰促。〕先至者屯邊郡,須畢具乃同時出;窮追匈奴,內之丁令。〔師古曰:逐之,遣入丁零也。令,音零。〕分其國土人民以爲十五,立呼韓邪子孫十五人皆爲單于。

    ⑨莽以錢幣訖不行,復下書曰:「寶貨皆重則小用不給,皆輕則僦載煩費;〔復,扶又翻;下同。師古曰:僦,送也,一曰:賃也,音子就翻。〕輕重大小各有差品,則用便而民樂。」〔樂,音洛。〕於是更作金、銀、龜、貝、錢,布之品,名曰寶貨。〔更,工衡翻。〕錢貨六品,〔小錢徑六分,重一銖,名曰小錢直一;次七分,三銖,曰ㄠ錢一十;次八分,五銖,曰幼錢二十;次九分,七銖,曰中錢三十;次一寸,九銖,曰壯錢四十;因前大錢五十,爲六品。師古曰:ㄠ,音一遙翻。〕金貨一品,〔黃金一斤,直錢萬,是爲一品。〕銀貨二品,〔朱提銀重八兩,爲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他銀一流,直千:是爲二品。師古曰:朱,音殊。提,音上支翻。〕龜貨四品,〔元龜,岠冉長尺二寸,直二千六百一十;公龜九寸,直五百;侯龜七寸以上,直三百;子龜五寸以上,直百:是爲四品。孟康曰:冉,龜甲緣也。岠,至也。度背兩邊緣,尺二寸也。元者,大也。〕貝貨五品,〔大貝,四寸八分以上,二枚爲一朋,直二百一十六;壯貝,三寸六分以上,一朋直五十;ㄠ貝,二寸四分以上,一朋直三十;小貝,寸二分以上,一朋直十;不盈寸二分漏度,不得爲朋,率枚直錢三,是爲五品。貝,紫貝也。〕布貨十品,〔大布、次布、弟布、壯布、中布、差布、厚布、幼布、ㄠ布、小布。小布長寸五分,重十五銖,文曰小布一百。自小布以上各相長一分,相重一銖,文各爲其布名,直各加一百。上至大布,長二寸四分,重一兩,而直千錢矣。師古曰:布亦錢耳;謂之布者,言其分佈流行也。〕凡寶貨五物、六名、二十八品。鑄作錢布,皆用銅,殽以連、錫。百姓潰亂,〔「潰」,漢書作「憒」。〕〔【章:十二行本正作「憒」;孔本同。】〕其貨不行。莽知民愁,乃但行小錢直一與大錢五十,二品並行;龜、貝、布屬且寢。盜鑄錢者不可禁,乃重其法,一家鑄錢,五家坐之,沒入爲奴婢。吏民出入持錢,以副符傳,不持者廚傳勿舍,關津苛留。〔師古曰:舊法,行者持符傳,即不稽留。今更令持錢,與符相副,乃得過也。廚,行道飲食處。傳,置驛之舍也。苛,問也。傳,音張戀翻。苛,音何。〕公卿皆持以入宮殿門,欲以重而行之。是時百姓便安漢五銖錢,以莽錢大小兩行,難知,又數變改,不信,〔數,所角翻。〕皆私以五銖錢市買;訛言大錢當罷,莫肯挾。莽患之,復下書:「諸挾五銖錢、言大錢當罷者,比非井田制,投四裔!」及坐賣買田宅、奴婢、鑄錢,自諸侯、卿大夫至於庶民,抵罪者不可勝數。〔勝,音升。〕於是農商失業,食貨俱廢,民人至涕泣於市道。

    ⑩莽之謀篡也,吏民爭爲符命,皆得封侯。其不爲者相戲曰:「獨無天帝除書乎﹖」司命陳崇白莽曰:「此開奸臣作福之路而亂天命,宜絕其原。」莽亦厭之,遂使尚書大夫趙並驗治,〔莽分九卿,每一卿置三大夫。尚書大夫,蓋屬共工也。治,直之翻。〕非五威將帥所班,皆下獄。〔下,遐稼翻。〕

    初,甄豐、劉秀、王舜爲莽腹心,唱導在位褒揚功德;安漢、宰衡之號及封莽母、兩子、兄子,〔事並見上卷。〕皆豐等所共謀,而豐、舜、秀亦受其賜,並富貴矣,非復欲令莽居攝也。〔復,扶又翻;下同。〕居攝之萌,出於泉陵侯劉慶、前輝光謝囂、〔事見上卷元始五年。周申伯邑於謝,其後子孫以謝爲氏。〕長安令田終術。〔事不見於史。〕莽羽翼已成,意欲稱攝,豐等承順其意;莽輒復封舜、秀、豐等子孫以報之。豐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滿,又實畏漢宗室、天下豪桀;而疏遠欲進者並作符命,莽遂據以即真,〔謂哀章等也。疏,與捤同。〕舜、秀內懼而已。豐素剛強,莽覺其不說,故託符命文,徙豐爲更始將軍,〔說,讀曰悅。更,工衡翻。〕與賣餅兒王盛同列;豐父子默默。時子尋爲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即作符命:新室當分陝,立二伯,以豐爲右伯,太傅平晏爲左伯,如周、召故事。〔師古曰:自陝以東,周公主之;自陝以西,召公主之。陝,即今陝州,是其地也。伯,長也。陝,音式冉翻。召,讀曰邵。〕莽即從之,拜豐爲右伯。當述職西出,未行,尋復作符命,言故漢氏平帝后黃皇室主爲尋之妻。莽以詐立,心疑大臣怨謗,欲震威以懼下,因是發怒曰:「黃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謂也!」收捕尋。尋亡,豐自殺。尋隨方士入華山,〔華山,在華陰縣南。華,戶化翻。〕歲餘,捕得,辭連國師公秀子〔【章:十二行本「子」下有「侍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隆威侯棻、〔師古曰:棻,亦分字也;音扶雲翻。〕棻弟右曹、長水校尉、伐虜侯泳、大司空邑弟左關將軍、掌威侯奇〔莽置左關將軍,主函谷。〕及秀門人侍中、騎都尉丁隆等,牽引公卿黨、親、列侯以下,死者數百人。乃流棻於幽州,放尋於三危,殛隆於羽山,〔師古曰:放舜之罰共工等也。〕皆驛車〔【章:十二行本「車」下有「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傳致其屍〔【章:十二行本作「其屍傳致」;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雲。〔傳,知戀翻。〕

    是歲,莽始興神仙事,以方士蘇樂言,起八風臺,臺成萬金;〔師古曰:費直萬金也。〕又種五粱禾於殿中,〔師古曰:五色禾也。谷永所云耕耘五德者也。晉灼曰:翼氏風角:五德,東方甲,南方丙,西方庚,北方壬,中央戊。種五色禾於此地而耕耘也。泛勝之曰:粱,是秫粟。〕先以寶玉漬種,〔煮鶴髓、檣瑁、犀、玉二十餘物,取汁以漬種。種,章勇翻。〕計粟斛成一金。

    三年〔(辛未、一一)〕

    ①遣田禾將軍趙併發戍卒屯田五原、北假,以助軍糧。

    ②莽遣中郎將藺苞、副校尉戴級將兵萬騎,多齎珍寶至雲中塞下,招誘呼韓邪【章:十二行本「邪」下有「單于」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諸子,欲以次拜爲十五單于。苞、級使譯出塞,誘呼左〔【章:十二行本「左」作「右」;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犁污王鹹、鹹子登、助三人至。〔誘,音酉。〕至則脅拜鹹爲孝單于,助爲順單于,皆厚加賞賜;傳送助、登長安。〔傳,張戀翻。〕莽封苞爲宣威公,拜爲虎牙將軍;封級爲揚威公,拜爲虎賁將軍。單于聞之,怒曰:「先單于受漢宣帝恩,不可負也。〔先單于,謂呼韓邪單于。〕今天子非宣帝子孫,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盧訾及左賢王樂將兵入雲中益壽塞,大殺吏民。〔訾,子斯翻。〕是後,單于歷告左右部都尉、〔即左右大都尉也。〕諸邊王〔諸王庭近漢邊者。〕入塞寇盜,大輩萬餘,中輩數千,少者數百,殺鴈門、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產,不可勝數,〔勝,音升。〕緣邊虛耗。

    是時諸將在邊,以大衆未集,未敢出擊匈奴。討濊將軍嚴尤諫曰:〔濊,音穢。〕「臣聞匈奴爲害,所從來久矣,未聞上世有必徵之者也。後世三家周、秦、漢徵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漢得下策,秦無策焉。當周宣王時,獫狁內侵,至於涇陽;〔地理志,安定郡有涇陽縣。賢曰:涇陽故城,在今原州平涼縣南。〕命將徵之,盡境而還。其視戎狄之侵,譬猶嶎,驅之而已,〔嶎,古蚊字。,音盲。驅,與驅同。〕故天下稱明,是爲中策。漢武帝選將練兵,約齎輕糧,〔師古曰:約,少也。少齎衣裝。〕深入遠戍,雖有克獲之功,胡輒報之。兵連禍結三十餘年,中國罷耗,匈奴亦創艾,〔師古曰:罷,讀曰疲;耗,損也。創,音初向翻。艾,讀曰乂。〕而天下稱武,是爲下策。秦始皇不忍小恥而輕民力,築長城之固,延袤萬里,〔師古曰:袤,長也,音茂。〕轉輸之行,起於負海;疆境既完,中國內竭,以喪社稷,是爲無策。〔喪,息浪翻。〕今天下遭陽九之厄,比年饑饉,〔比,毗至翻。〕西北邊尤甚。發三十萬衆,具三百日糧,東援海、代,〔師古曰:援,音爰,引也。餘謂「代」,當作「岱」,岱山也。〕南取江、淮,然後乃備。計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師老械弊,勢不可用,此一難也。邊既空虛,不能奉軍糧,內調郡國,不相及屬,此二難也。〔師古曰:調,發也,音徒釣翻。屬,音之慾翻。〕計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糒,音備,乾飯也。〕非牛力不能勝;〔勝,音升。〕牛又自當齎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滷,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軍出未滿百日,牛必物故且盡,餘糧尚多,人不能負,此三難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風,多齎釜鍑、薪炭,重不可勝,〔師古曰:鍑,釜之大口者也,音富。勝,音升。〕食糒飲水,以歷四時,〔糒,音備。〕師有疾疫之憂,是故前世伐胡不過百日,非不欲久,勢力不能,此四難也。輜重自隨,則輕銳者少,不得疾行,虜徐遁逃,勢不能及。幸而逢虜,又累輜重;〔謂幸而逢虜,得與之戰,又爲輜重所累也。重,直用翻。累,力瑞翻。〕如遇險阻,銜尾相隨,〔師古曰:銜,馬銜也。尾,馬尾也。言前後單行,不得並驅。〕虜要遮前後,危殆不測,此五難也。〔要,讀曰邀。〕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憂之!今既發兵,宜縱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擊,且以創艾胡虜。」〔師古曰:請率見到之兵且以擊虜。艾,音乂。〕莽不聽尤言,轉兵谷如故,天下騷動。

    鹹既受莽孝單于之號,馳出塞歸庭,具以見脅狀白單于;單于更以爲於慄置支侯,匈奴賤官也。〔漢書,「慄」作「粟」。〕後助病死,莽以登代助爲順單于。

    吏士屯邊者所在放縱,而內郡愁於徵發,民棄城郭,始流亡爲盜賊,幷州、平州尤甚。〔幷州部太原、上黨、上郡、西河、朔方、五原、雲中、定襄、鴈門等郡。餘按此時未有平州;漢末公孫度自號平州牧,魏始分幽州置平州。「平」字誤也。〕莽令七公、六卿號皆兼稱將軍,〔七公,四輔及三公也。六卿,羲和、作士、秩宗、典樂、共工、予虞。〕遣着武將軍逯並等鎮名都,中郎將、繡衣執法各五十五人,分鎮緣邊大郡。督大奸猾擅弄兵者,皆乘便爲奸於外,撓亂州郡,〔師古曰:撓,音火高翻;其字從手,下同。〕貨賂爲市,侵漁百姓。莽下書切責之曰:「自今以來,敢犯此者,輒捕系,以名聞!」然猶放縱自若。北邊自宣帝以來,數世不見煙火之警,〔謂匈奴款塞之後也。〕人民熾盛,牛馬布野;及莽撓亂匈奴,與之構難,〔難,乃旦翻。〕邊民死亡係獲,數年之間,北邊虛空,野有暴骨矣。〔暴,步卜翻。〕

    ③太師王舜自莽篡位後,病悸寖劇,死。〔師古曰:心動曰悸。寖,漸也。悸,音葵季翻。〕

    ④莽爲太子置師、友各四人,秩以大夫。以故大司徒馬宮等爲師疑、傅丞、阿輔、保拂,是爲四師;〔馬宮爲師疑,宗伯鳳爲傅丞,袁聖爲阿輔,王嘉爲保拂也。師古曰:拂,讀曰弼。〕故尚書令唐林等爲胥附、奔走、先後、禦侮,是爲四友。〔唐林爲胥附,李充爲奔走,趙襄爲先後,廉丹爲禦侮。走,讀曰奏。先,悉薦翻。後,胡茂翻。〕又置師友、侍中、諫議、六經祭酒各一人,凡九祭酒,秩皆上卿。〔師友、侍中、諫議三祭酒,並六經六祭酒,爲九祭酒。〕

    遣使者奉璽書、印綬、安車、駟馬迎龔勝,即拜爲師友祭酒。〔師古曰:就家迎之,因拜官。璽,斯氏翻。〕使者與郡太守、縣長吏、三老、官屬、行義、諸生千人以上入勝裏致詔。〔龔勝,楚人,史逸其所居縣。百官表:縣令、丞、尉爲長吏。師古曰:行義,謂鄉邑有行義之人。諸生,學徒也。行,下孟翻。〕使者欲令勝起迎,久立門外。勝稱病篤,爲室中戶西、南牖下,〔師古曰:牖,窗也。於戶之西,室之南牖下也。〕東道加朝服拖紳。〔師古曰:拖,引也。臥着朝衣,故云加。引大帶於體也。論語稱孔子疾,君視之,東首加朝服拖紳,故放之也。首,守又翻。拖,音吐賀翻。〕使者付璽書,奉印綬,內安車、駟馬,進謂勝曰:「聖朝未嘗忘君,製作未定,待君爲政;思聞所欲施行,以安海內。」勝對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隨使君上道,〔師古曰:示若尊敬使者,故謂之使君。被,皮義翻。〕必死道路,無益萬分!」使者要說,〔師古曰:要,音一遙翻。說,音式芮翻。〕至以印綬就加勝身;勝輒推不受。〔推,吐雷翻。〕使者上言:「方盛夏暑熱,勝病少氣,〔少,詩沼翻。〕可須秋涼乃發。」〔師古曰:須,待也。〕有詔許之。使者五日壹與太守俱問起居,爲勝兩子及門人高暉等言:〔爲,於僞翻。〕「朝廷虛心待君以茅土之封,雖疾病,宜移動至傳舍,〔傳,知戀翻。〕示有行意;必爲子孫遺大業。」〔大業,謂封邑也。〕暉等白使者語,勝自知不見聽,即謂暉等:「吾受漢家厚恩,無以報;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誼豈以一身事二姓,下見故主哉!」勝因敕以棺斂喪事:〔敕,誡也。師古曰:棺,音工喚翻。斂,音力贍翻。〕「衣周於身,棺周於衣。勿隨俗動吾耱、種柏、作祠堂!」〔師古曰:若葬多設器備,則恐被掘,故云動吾耱也。亦不得種柏及作祠堂,皆不隨俗。貢父曰:勝意謂一葬之後,更不隨俗動耱土,種柏、作祠堂。〕語畢,遂不復開口飲食。〔復,扶又翻。〕積十四日死。死時,七十九矣。

    是時清名之士,又有琅邪紀逡、齊薛方、太原郇越、郇相、〔師古曰:逡,音千旬翻。郇,音荀,又音胡頑翻。今郇、荀二姓並有之,俱稱周武王之後也。〕沛唐林、唐尊,皆以明經飭行顯名於世。〔師古曰:飭,謹也。行,下孟翻。〕紀逡、兩唐皆仕莽,封侯,貴重,歷公卿位。唐林數上疏諫正,有忠直節。唐尊衣敝、履空,〔師古曰:衣,音於既翻。着敝衣,躡空履也。空,穿也。〕被虛僞名。〔師古曰:被,音皮義翻。〕郇相爲莽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衾,〔師古曰:贈喪衣服曰裞;音式芮翻;其字從衣。〕其子攀棺不聽,曰:「死父遺言:『師友之送,勿有所受!』今於皇太子得託友官,故不受也。」京師稱之。莽以安車迎薛方,方因使者辭謝曰:「堯、舜在上,下有巢、由。〔巢父、許由也。〕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節。」〔張晏曰:許由隱於箕山,在陽城,有許由祠。〕使者以聞。莽說其言,〔說,讀曰悅。〕不強致。〔強,其兩翻。〕

    初,隃麋郭欽爲南郡太守,〔師古曰:隃麋,扶風之縣也。隃,音踰。〕杜陵蔣詡爲兗州刺史,〔姓譜:周公之子封於蔣,後以爲氏。〕亦以廉直爲名。莽居攝,欽、詡皆以病免官,歸鄉里,臥不出戶,卒於家。哀、平之際,沛國陳鹹以律令爲尚書。〔中興之後,沛方爲國。此由範史以後來所見書之也。陳鹹,後漢陳寵之曾祖也。〕莽輔政,多改漢制,鹹心非之;及何武、鮑宣死,〔事見上卷平帝元始三年。〕鹹嘆曰:「易稱『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下系之辭也。幾,居希翻。〕吾可以逝矣!」即乞骸骨去職。及莽篡位,召鹹爲掌寇大夫;〔掌寇大夫,當屬作士。〕鹹謝病不肯應。時三子參、欽、豐皆在位,鹹悉令解官歸鄉里,閉門不出入,猶用漢家祖臘。人問其故,鹹曰:「我先人豈知王氏臘乎!」悉收斂其家律令、書文,壁藏之。〔按三十二捲成帝綏和元年,陳鹹以淳于長事,廢歸故郡,以憂死。鹹,沛郡相人也。此書沛國陳鹹,本之後漢書陳寵傳。光武始改沛郡爲沛國,二陳鹹雖同居沛,各是一人。〕又,齊慄融、北海禽慶、蘇章、〔禽,姓也。墨子弟子有禽滑釐,又有碎首禽息。〕山陽曹竟,皆儒生,去官,不仕於莽。

    班固贊曰:春秋列國卿大夫及至漢興將相名臣,耽〔【章:十二行本「耽」上有「懷祿」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寵以失其世者多矣,〔師古曰:言不能去。〕是故清節之士,於是爲貴;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治,直之翻。〕王、貢之材,優於龔、鮑。守死善道,勝實蹈焉。〔師古曰:論語孔子曰:守死善道。今龔勝不受莽官,蹈斯也。〕貞而不諒,薛方近之。〔師古曰:論語孔子曰:君子貞而不諒。謂君子之人,正其道耳,言不必信也。薛方引避亂朝,詭引巢、許爲諭,近此義。近,其靳翻。〕郭欽、蔣詡,好遯不污,絕紀、唐矣。〔師古曰:欽、詡不仕於莽,遯逃濁亂,不污其節;殊於紀逡及兩唐。好,呼到翻。通鑑書龔勝之死,遂及一時人士,又書班固之論,其爲監也,不亦昭乎!〕

    是歲,瀕河郡蝗生。

    ⑥河決魏郡,泛清河以東數郡。先是,莽恐河決爲元城耱墓害;〔莽曾祖賀以下耱墓在魏郡元城。先,悉薦翻。〕及決東去,元城不憂水,故遂不堤塞。〔塞,悉則翻。〕

    四年〔(壬申、一二)〕

    ①春,二月,赦天下。

    ②厭難將軍陳欽、震狄將軍王巡上言:「捕得虜生口驗問,言虜犯邊者皆孝單于鹹子角所爲。」莽乃會諸夷,斬鹹子登於長安市。

    ③大司馬甄邯死。〔甄,之人翻。邯,戶甘翻。〕

    ④莽至明堂,下書:「以洛陽爲東都,常安爲西都。邦畿連體,各有采、任。〔男食邑於畿內曰採;女食邑於畿內曰任。師古曰:採,採服也。任,男服也。〕州從禹貢爲九;爵從周氏爲五。〔禹貢冀、兗、青、徐、揚、豫、荊、雍、梁,凡九州島。周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諸侯之員千有八百,〔八州,州二百一十國,並畿內凡千七百七十三國。言千八百國,舉成數也。〕附城之數亦如之,以俟有功。諸公一同,〔地方百里曰同。〕有衆萬戶,其餘以是爲差。今已受封者,公侯以下凡七百九十六人,附城千五百五〔【章:十二行本「五」作「一」;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十一人;以圖簿未定,未授國邑,且令受奉都內,〔奉,讀曰俸。都內,積錢之府,屬大司農。〕月錢數千。」諸侯皆睏乏,至有傭作者。

    ⑤莽性躁擾,不能無爲,〔躁,則到翻。〕每有所興造,動欲慕古,不度時宜,〔度,徒洛翻。〕制度又不定;吏緣爲奸,天下謷謷,陷刑者衆。〔師古曰:謷謷,衆口愁聲,音敖。〕莽知民愁怨,乃下詔:「諸食王田,皆得賣之,勿拘以法。犯私買賣庶人者,且一切勿治。」〔治,直之翻。〕然他政誖亂,刑罰深刻,賦斂重數,猶如故焉。〔誖,蒲內翻。數,所角翻。〕

    ⑥初,五威將帥出西南夷,改句町王爲侯,王邯怨怒不附。〔師古曰:邯,句町王之名也,音下甘翻。〕莽諷牂柯大尹周歆詐殺邯。〔牂柯,音臧哥。考異曰:西南夷傳作「周欽」。莽傳作「周歆」,今從之。〕邯弟承起兵殺歆,州郡擊之,不能服。莽又發高句驪兵擊匈奴;高句驪不欲行,郡強迫,皆亡出塞,因犯法爲寇。〔強,其兩翻。〕遼西大尹田譚追擊之,爲所殺。州郡歸咎於高句驪侯騶,嚴尤奏言:「貉人犯法,不從騶起;〔貉,與貊同,莫百翻。後漢書,句驪,一名貊耳。〕正有他心,宜令州郡且尉安之。〔師古曰:假令騶有噁心,亦當且慰安。〕今猥被以大罪,〔師古曰:猥,多也,厚也。被,加也,音皮義翻。餘謂猥,積也,曲也。〕恐其遂畔,夫餘之屬必有和者。〔和,胡臥翻。〕匈奴未克,夫餘、濊貉復起,此大憂也。」〔後漢書:濊與句驪同種,言語法俗大抵相類,各有部界。復,扶又翻。〕莽不尉安,濊貉遂反;詔尤擊之。尤誘高句驪侯騶至而斬焉,傳首長安。〔騶,側尤翻。〕莽大說,更〔【章:十二行本「更」上有「下書」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名高句驪爲下句驪。〔說,讀曰悅。更,工衡翻;下同。〕於是貉人愈犯邊,東北與西南夷皆亂。〔東,濊貊;北,匈奴也。〕莽志方盛,以爲四夷不足吞滅,專念稽古之事,復下書:「以此年二月東巡狩,具禮儀調度。」〔復,扶又翻。調,徒吊翻。〕既而以文母太后體不安,且止待後。

    ⑦初,莽爲安漢公時,欲諂太皇太后以斬郅支功,奏尊元帝廟爲高宗;〔事見上卷元始四年。〕太后晏駕後,當以禮配食雲。及莽改號太后爲新室文母,絕之於漢,不令得體元帝,墮壞孝元廟。〔師古曰:夫婦一體也。墮,毀也,音火規翻。壞,音怪。〕更爲文母太后起廟;獨置孝元廟故殿以爲文母篹食堂,〔置,舍也,留也。孟康曰:篹,音撰。晉灼曰:篹,具也。〕既成,名曰長壽宮;以太后在,故□謂之廟,莽置酒長壽宮,請太后。既至,見孝元廟廢徹塗地,太后驚泣曰:「此漢家宗廟,皆有神靈,與何治而壞之!〔師古曰:與,讀曰預。言此何罪於汝,無所幹預,何爲毀壞之!壞,音怪。〕且使鬼神無知,又何用廟爲!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豈宜辱帝之堂以陳饋食哉!」〔釋名:吳人謂祭爲饋。〕私謂左右曰:「此人慢神多矣,能久得佑乎!」〔佑,福也。神,助也。〕飲酒不樂而罷。〔樂,音洛。〕自莽篡位後,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者無不爲,然愈不說。〔說,讀曰悅。〕莽更漢家黑貂着黃貂;〔孟康曰:侍中所著貂也,莽改漢制服黃。更,音工衡翻。着,音陟略翻。〕又改漢正朔、伏臘曰。太后令其官屬黑貂;至漢家正、臘日,獨與其左右相對飲食。

    五年〔(癸酉、一三)〕

    ①春,二月,文母皇太后崩,年八十四;葬渭陵,與元帝合,而溝絕之。〔如淳曰:葬於司馬門內,作溝絕之。〕新室世世獻祭其廟;元帝配食,坐於下。莽爲太后服喪三年。〔爲,於僞翻。〕

    ②烏孫大、小昆彌遣使貢獻。莽以烏孫國人多親附小昆彌,見匈奴諸邊並侵,意欲得烏孫心,柔遣使者引小昆彌使坐大昆彌使上。〔使,疏吏翻;下同。〕師友祭酒滿昌劾奏使者曰:「夷狄以中國有禮誼,故詘而服從。〔劾,戶僙翻。詘,與屈同。〕大昆彌,君也。今序臣使於君使之上,非所以有夷狄也。奉使大不敬!」莽怒,免昌官。〔師友祭酒,龔勝不肯就而滿昌爲之。鳳皇翻於千仞,烏鳶彈射不去,非虛言也。〕

    ③西域諸國以莽積失恩信,焉耆先叛,〔焉耆國,治員渠城,去長安七千三百里。〕殺都護但欽;西域遂瓦解。

    ④十一月,彗星出;二十餘日,不見。〔彗,祥歲翻,旋芮翻,又徐醉翻。見,賢遍翻。〕

    ⑤是歲,以【章:十二行本「以」下有「犯」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挾銅炭者多,除其法。

    ⑥匈奴烏珠留單于死,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須卜當,〔史記正義:匈奴須卜氏,掌獄訟。〕即王昭君女伊墨居次雲之伲也。雲常欲與中國和親,又素與伊〔【章:十二行本「伊」作「於」;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慄置支侯鹹厚善,〔雲於鹹,鹹季父也。〕見鹹前後爲莽所拜,故遂立鹹爲烏累若鞮單于。〔師古曰:累,音力追翻。〕烏累單于鹹立,以弟輿爲右〔【章:十二行本「右」作「左」;乙十一行本同。】〕谷蠡王。〔谷,音鹿。蠡,鹿奚翻。〕烏珠留單于子蘇屠胡本爲左賢王,後更謂之護於,〔烏珠留單于以左賢王數死,不詳,更易命左賢王爲護於。〕欲傳以國。鹹怨烏珠留單于貶己號,乃貶護於爲左屠耆王。

    天鳳元年〔(甲戌、一四)

    ①春,正月,赦天下。

    ②莽下詔:「將以是歲四仲月行巡狩之禮,太官齎糒、乾肉,內者行張坐臥;〔幹,音幹。內者令,時屬共工。續漢志:內者令,掌布張諸衣物。師古曰:張坐臥者,謂帷帳茵席也。〕所過毋得有所給。〔師古曰:言自齎食及帷帳,以行在路所經過,不須供費也。〕俟畢北巡狩之禮,即於土中居洛陽之都。」羣公奏言:「皇帝至孝,新遭文母之喪,顏色未復,飲食損少;今一歲四巡,道路萬里,春秋尊,非糒、乾肉之所能堪。〔糒,音備。幹,音幹。〕且無巡狩,須闋大服,以安聖體。」〔師古曰:闋,盡也;音口決翻。〕莽從之,要期以天鳳七年巡狩;厥明年,即土之中,遣太傅平晏、大司空王邑之洛陽營相宅兆,〔相,息亮翻。宅,居也。壇域、塋界皆曰兆。〕圖起宗廟、社稷、郊兆雲。

    ③三月,壬申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以災異策大司馬逯並就侯氏朝位,〔免官,以侯爵就朝位。朝,直遙翻。〕太傅平晏勿領尚書事。以利苗男欣爲大司馬。〔如淳曰:利苗,邑名。欣,音欣。〕莽即真,尤備大臣抑奪下權,朝臣有言其過失者,輒拔擢。孔仁、趙博、費興等以敢擊大臣,故見信任,〔洪氏隸釋曰:餘家所收姓氏文字粗備;以諸書參考,頗多牴牾不合。姓苑雲:費氏,禹後,音父位翻。李利涉編古命氏雲:費氏出自魯桓公少子季友,受邑於費。元和姓纂:費氏,亦音祕。姓林雲:費氏,音蜚;夏禹之後。餘嘗考之,此字有兩姓,音讀不同,源流亦異。有一音蜚,嬴姓,出於伯益之後,史記所載費昌、費中、楚費無極、漢費將軍、費直、費長房、費禕之徒,是其後也。其一音祕,姬姓,出於魯季友,姓苑所載琅邪費氏,是其後也。然則姓苑、姓林、姓纂皆雲夏禹之後,姓纂又云亦音祕,及謂琅邪費氏爲直之後,皆其差誤;而編古命氏以費將軍、費禕之徒出於魯季友,亦非也。師古曰:費,音扶昧翻。〕擇名官而居之。國將哀章頗不清,莽爲選置和叔,〔師古曰:特爲置此官。餘謂莽以國將主冬,故置和叔之官。將,即亮翻;下同。〕敕曰:「非但保國將閨門,當保親屬在西州者。」〔章,梓潼人,其親屬在西州。〕諸公皆輕賤,而章尤甚。〔言十一公皆爲莽所輕賤,而章尤甚也。〕

    ④夏,四月,隕霜殺草木,海瀕尤甚。〔師古曰:邊海之地也。〕六月,黃霧四塞。〔塞,悉則翻。〕秋,七月,大風拔樹,飛北闕直城門屋瓦。〔直城門,長安城西出南頭第二門。〕雨雹,殺牛羊。〔雨,於具翻。〕

    ⑤莽以周官、王制之文,置卒正、連率、大尹,職如太守;〔王制:三十國爲卒,卒有正。十國有連,連有率。率,所類翻。守,式又翻。〕又置州牧、部監二十五人。分長安城旁六鄉,置帥各一人。分三輔爲六尉郡;〔師古曰:三輔黃圖雲:渭城、安陵以西,北至枸邑、義渠十縣,屬京尉大夫府,居故長安寺;高陵以北十縣,屬師尉大夫府,居故廷尉府;新豐以東,至湖十縣,屬翊尉大尺府,居城東;霸陵、杜陵,東至藍田,西至武功、鬱夷十縣,屬光尉大夫府,居城南;茂陵、槐裏,至汧十縣,屬扶尉大夫府,居城西;長陵、池陽以北,至雲陽、祋祤十縣,屬烈尉大夫府,居城北。帥,所類翻。〕河內、河東、弘農、河南、潁川、南陽爲六隊郡。〔師古曰:隊,音遂。仲馮曰:河南,當爲滎陽,莽所分爲六隊之一也。下文自有河南大尹更爲保忠信卿。河東兆隊,河內後隊,弘農右隊,滎陽祈隊,潁川左隊,南陽前隊。〕更名河南大尹曰保忠信卿。〔更,工衡翻;下同。〕益河南屬縣滿三十,置六郊州長各一人,人主五縣。及他官名悉改。大郡至分爲五,合百二十有五郡。九州島之內,縣二千二百有三。又仿古六服爲惟城、惟寧、惟翰、惟屏、惟垣、惟藩,各以其方爲稱,〔公作甸服,是惟城;諸在侯服,是爲惟寧;在採、任諸侯,是爲惟翰;在賓服,是爲惟屏;在揆文教、奮武衛,是爲惟桓;在九州島之外,是爲惟藩。屏,必郢翻。稱,尺證翻。〕總爲萬國焉。其後,歲復變更,一郡至五易名,而還復其故。吏民不能紀,每下詔書,輒系其故名雲。〔按莽傳:詔曰:「祈隊,故滎陽,」是也。〕

    ⑥匈奴右骨都侯須卜當、伊墨居次雲勸單于和親,遣人之西虎猛制虜塞下,〔漢書作「西河虎猛制虜塞下。」師古曰:虎猛,縣名。制虜塞,在其界。此逸「河」字。之,往也。〕告塞吏雲:「欲見和親侯。」和親侯者,王昭君兄子歙也。〔師古曰:歙,音翕。〕中部都尉以聞,〔漢邊郡置五部都尉,分治屬縣。〕莽遣歙、歙弟騎都尉、展德侯颯使匈奴,〔師古曰:颯,音立。〕賀單于初立,賜黃金、衣被、繒帛;紿言侍子登在,因購求陳良、終帶等。單于盡收陳良等二十七人,皆械檻付使者,遣廚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送歙、颯。莽作焚如之刑,燒殺陳良等。〔應劭曰:易有焚如、死如、棄如之言,莽依此作刑名也。如淳曰:焚如、死如、棄如者,謂不孝子也。不畜於父母,不容於朋友,故燒殺棄之。莽依此作刑名也。〕

    ⑦緣邊大飢,人相食。諫大夫如普行邊兵還,言「軍士久屯寒苦,邊郡無以相贍。今單于新和,宜因是罷兵。」校尉韓威進曰:「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虜,無異口中蚤蝨。臣願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齎鬥糧,飢食虜肉,渴飲其血,可以橫行!」莽壯其言,以威爲將軍。然採普言,徵還諸將在邊者,免陳欽等十八人,又罷四關鎮都尉諸屯兵。〔莽置四關,各有鎮都尉,領屯兵。〕

    單于貪莽賂遺,〔遺,於季翻。〕故外不失漢故事,然內利寇掠;又使還,知子登前死,怨恨,〔使,疏吏翻。還,從宣翻;又如字。〕寇虜從左地入不絕。〔師古曰:入爲寇而虜掠。〕使者問單于,輒曰:「烏桓與匈奴無狀黠民共爲寇入塞,譬如中國有盜賊耳!〔黠,下八翻。〕鹹初立持國,威信尚淺,盡力禁止,不敢有二心!」莽復發軍屯。〔復,扶又翻;下同。〕

    ⑧益州蠻夷愁擾,盡反,復殺益州大尹程降。〔【章:十二行本「降」作「隆」;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武帝開滇國爲益州郡,屬益州;莽屬梁州。〕莽遣平蠻將軍馮茂發巴、蜀、犍爲吏士,賦斂取足於民,以擊之。〔犍,居言翻。斂,力贍翻。〕

    ⑨莽復申下金、銀、龜、貝之貨,頗增減其賈直,〔賈,讀曰價。〕而罷大、小錢,改作貨布、貨泉二品並行。〔貨布,長三寸五分,廣一寸;首長八分有奇,廣八分;其圜好,徑二分半;足枝長八分,閒廣二分;其文右曰:「貨」,左曰「布」,重二十五銖,直貨泉二十五。貨泉,徑一寸,重五銖;文右曰「貨」,左曰「泉」;文直一。孔穎達曰:案食貨志,今世謂之「鎦錢」,是也;邊猶爲貨泉之字。大泉,即今四文錢也,四邊並有文也。貨布之形,今世難識;世人耕地猶有得者,古時一個準二十五錢也。餘按古所謂泉布者,其藏曰泉,其行曰布,取名於水泉,其流行無不;無不則布之義也。王莽以爲貨二品,非古義。考異曰:食貨志,改作貨布在天鳳元年。莽傳在地皇元年,蓋以大錢盡之年;至地皇元年乃絕不行耳,非其年始作貨布也。〕又以大錢行久,罷之恐民挾不止,乃令民且獨行大錢;盡六年,毋得復挾大錢矣。每一易錢,民用破業而大陷刑。

    漢紀三十〔起旃蒙大淵獻(乙亥),盡玄黓敦牂(壬午),凡八年。〕

    《王莽下》

    天鳳二年〔(乙亥、一五)〕

    ①春,二月,大赦天下。

    ②民訛言黃龍墮死黃山宮中,〔晉灼曰:黃山宮在槐裏。黃圖:黃山宮在興平縣西三十里。〕百姓奔走往觀者有萬數。莽惡之,〔師古曰:莽自謂黃德,故有此妖。惡,烏路翻。〕捕系,問〔【章:十二行本「問」下有「語」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所從起;不能得。

    ③單于鹹既和親,求其子登屍。莽欲遣使送致,恐鹹怨恨,害使者,乃收前言當誅侍子者故將軍陳欽,以他罪殺之。〔誅侍子事見上卷始建國三年。使,疏吏翻。〕莽選辯士濟南王鹹爲大使。夏,五月,莽復遣和親侯歙與鹹等送右廚唯姑夕王,因奉歸前所斬侍子登及諸貴人從者喪;〔濟,子禮翻。歙,許及翻。復,扶又翻。從,才用翻。喪,息琅翻。〕單于遣雲、當子男大且渠奢等至塞迎之。〔且,子餘翻。〕鹹到單于庭,陳莽威德,莽亦多遺單于金珍,因諭說改其號,〔遺,於季翻。說,輸芮翻。〕號匈奴曰「恭奴」,單于曰「善於」,賜印綬,封骨都侯當爲後安公,當子男奢爲後安侯。單于貪莽金幣,故曲聽之;然寇盜如故。

    ④莽意以爲制定則天下自平,故銳思於地理,制禮,作樂,講合六經之說。〔思,相吏翻。〕公卿旦入暮出,論議連年不決,不暇省獄訟冤結,〔省,悉井翻。〕民之急務。縣宰缺者數年守兼,〔師古曰:不拜正官,權令人守兼。〕一切貪殘日甚。中郎將、繡衣執法在郡國者,並乘權勢,傳相舉奏。〔傳,知戀翻。〕又十一公士分佈勸農桑,班時令,按諸章,〔應劭曰:士,掾也。餘按漢公府各有掾屬,莽置十一公,改掾曰士。〕冠蓋相望,交錯道路,召會吏民,逮捕證左,〔左,音佐。〕郡縣賦斂,〔斂,力贍翻。〕遞相賕賂,白黑紛然,〔師古曰:白黑,謂清濁也;紛然,亂之意;言清濁不分也。餘謂白黑,色之易別者,且紛然不能分,可謂繆亂之甚。〕守闕告訴者多。莽自見前顓權以得漢政,故務自攬衆事,有司受成苟免。〔師古曰:莽事事自決,成熟乃以付吏,吏苟免罪責而已。〕諸寶物名、帑藏、錢穀官皆宦者領之;〔帑,他朗翻。藏,徂浪翻。〕吏民上封事,宦官、左右開發,尚書不得知,〔舊上封事者,先由尚書,乃奏御;莽恐尚書壅蔽,令宦官左右發其封,自省之。上,時掌翻。〕其畏備臣下如此。又好變改制度,〔好,呼到翻。〕政令煩多,當奉行者,輒質問乃以從事,前後相乘,憒眊不渫。〔師古曰:乘,積也,登也。憒眊,不明也。渫,散也,徹也。憒,音工內翻。眊,音莫報翻。餘謂前者省決未了而後者復來,謂之相乘。渫,音泄,清也。〕莽常御燈火至明,猶不能勝。〔勝,音升。〕尚書因是爲奸,寢事,〔上書者,尚書不以聞而竊寢其事。〕上書待報者連年不得去,拘繫郡縣者逢赦而後出,衛卒不交代者至三歲。谷糴常貴,邊兵二十餘萬人,仰衣食縣官;〔師古曰:仰,音牛向翻。〕五原、代郡尤被其毒,〔被,皮義翻。〕起爲盜賊,數千人爲輩,轉入旁郡。莽遣捕盜將軍孔仁將兵與郡縣合擊,歲餘乃定。

    ⑤邯鄲以北大雨,水出,深者數丈,流殺數千人。〔邯鄲,音寒丹。〕

    三年〔(丙子、一六)〕

    ①春,二月,乙酉,地震,大雨雪;〔雨,於具翻。〕關東尤甚,深者一丈,竹柏或枯。〔竹柏冬青,或至於枯。言常寒之咎。〕大司空王邑上書,以地震乞骸骨。莽不許,曰:「夫地有動有震,震者有害,動者不害。春秋記地震,易系坤動;動靜闢翕,萬物生焉。」〔師古曰:闢,音闢。闢,開也。易上系之辭曰:夫坤,其動也闢,其靜也翕,是以廣生焉。故莽引之也。〕其好自誣飾,〔好,呼到翻。〕皆此類也。

    ②先是,莽以製作未定,〔先,悉薦翻。〕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俸祿。〔俸,扶用翻。〕夏,五月,莽下書曰:「予遭陽九之総,〔傳曰:三統之元,有陰陽之九焉,天地之常數也。〕百六之會,國用不足,民人騷動,自公卿以下,一月之祿十繌布二匹,〔孟康曰:繌,八十縷也。師古曰:繌,音子公翻。〕或帛一匹。〔帛,繒也。〕予每念之,未嘗不戚焉。今総會已度,府帑雖未能充,〔帑,他朗翻。〕略頗稍給。其以六月朔庚寅始,賦吏祿皆如制度。」〔賦,布也,與也。〕四輔、公卿、大夫、士下至輿、僚,凡十五等。〔左傳曰:人有十等: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僕臣臺。今莽自四輔以下分爲十五等。〕僚祿一歲六十六斛,稍以差稱。〔【章:十二行本「稱」作「增」;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稱,尺證翻。〕上至四輔而爲萬斛雲。莽又曰:「古者歲豐穰則充其禮,〔師古曰:穰,音人掌翻,又音如羊翻。〕有災害則有所損,與百姓同憂喜也。其用上計時通計,〔上,時掌翻。〕天下幸無災害者,太官膳羞備其品矣;即有災害,以什率多少而損膳焉。〔以十爲率,視災害所減多少而制分數。〕自十一公、六司、六卿以下,〔六司,即前所置六監也。〕各分州郡、國邑保其災害,〔東嶽,太師、立國將軍,保東方三州、一部、二十五郡;南嶽,太傅、前將軍,保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西嶽,國師、寧始將軍,保西方二州、二部、三十五郡;北嶽,國將、衛將軍,保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大司馬,保納卿、言卿、仕卿、作卿、京尉、扶尉、兆隊、右隊、中部左洎前七部;大司徒,保樂卿、典卿、宗卿、秩卿、翼尉、光尉、左隊、前隊、中部、右部,有五郡;大司空,保予卿、虞卿、共卿、工卿、師尉、烈尉、祈隊、後隊、中部洎後十郡;及六司、六卿,皆隨所屬之公,保其災害。〕亦以十率多少而損其祿。郎、從官、中都官吏食祿都內之委者,〔從,才用翻。委,於僞翻。委,積也。〕以太官膳羞備損而爲節。冀上下同心,勸進農業,安元元焉。」莽之制度煩碎如此,課計不可理,吏終不得祿,各因官職爲奸,受取賕賂以自共給焉。〔師古曰:共,讀曰供。〕

    ③戊辰,長平館西岸崩,壅涇水不流,毀而北行。〔長平館,即長平觀,在涇水之南原。涇水東南流入渭,爲岸所壅,故毀而北行。〕羣臣上壽,以爲河圖所謂「以土填水」,〔師古曰:填,讀與鎮同。〕匈奴滅亡之祥也。莽乃遣幷州牧宋弘、遊擊都尉任萌等將兵擊匈奴,〔任,音壬。將,即亮翻。〕至邊止〔【章:十二行本「止」作「上」;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屯。

    ④秋,七月,辛酉,霸城門災。〔黃圖:霸城門,長安城東出南頭第一門,亦曰青門。〕

    ⑤戊子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

    ⑥平蠻將軍馮茂擊句町,〔句町,音劬挺。〕士卒疾疫死者什六七,賦斂民財什取五,〔斂,力贍翻;下同。〕益州虛耗而不克;徵還,下獄死。〔下,遐稼翻。〕冬,更遣寧始將軍廉丹與庸部牧史熊,〔孟康曰:莽改益州爲庸部。餘按莽置州牧、部監,州自是州,部自是部。今史熊爲庸部牧,則又若州、部牧爲一。〕大發天水、隴西騎士,廣漢、巴、蜀、犍爲吏民十萬人、〔犍,居言翻。〕轉輸者合二十萬人擊之。始至,頗斬首數千;其後軍糧前後不相及,士卒飢疫。莽徵丹、熊,丹、熊願益調度,必克乃還,復大賦斂。〔調,徒吊翻。復,扶又翻;下同。斂,力贍翻。〕就都大尹馮英不肯給,〔莽於蜀郡廣都縣置就都大尹。〕上言:「自西南夷反叛以來,積且十年,郡縣距擊不已,〔上,時掌翻。〕續用馮茂,苟施一切之政;僰道以南,〔地理志,僰道縣,屬犍爲郡。僰,音蒲北翻。〕山險高深茂,多驅衆遠居,〔驅,與驅同。〕費以億計,吏士罹毒氣死者什七。今丹、熊懼於自詭,期會調發諸郡兵谷,復訾民取其什四,〔師古曰:發人訾財,十取其四也。訾,與貲同。〕空破梁州,功終不遂。〔莽改益州曰梁州。師古曰:遂,成也。爾雅注:梁州,以西方金氣剛強,強,梁也。〕宜罷兵屯田,明設購賞。」莽怒,免英官;後頗覺寤,曰:「英亦未可厚非。」復以英爲長沙連率。〔率,所類翻。〕越巂蠻夷任貴亦殺太守枚根。〔【章:十二行本「根」下有「自立爲邛谷王」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巂,音髓。任,音壬。師古曰:枚根者,太守之姓名。〕

    ⑦翟義黨王孫慶捕得,莽使太醫、尚方與巧屠共刳剝之,〔師古曰:刳,剖也,音口胡翻。〕量度五臧,〔五臧,心、肺、肝、脾、腎也。周禮有九藏。注曰:正藏五,又有胃、旁胱、大腸、小腸。疏曰:正藏五者,肺、脾、心、肝、腎。又有胃、旁胱、大腸、小腸者,此乃六府中取此四者以益五藏,爲九藏也。六府:胃、小腸、大腸、旁胱、膽、三焦。以其受盛,故謂之爲府;亦有藏稱,故入九藏之數。然六府取此四者,按黃帝八十一難經說:胃爲水谷之府,小腸爲受盛之府,大腸爲行道之府,旁胱爲精液之府。氣之所生,下氣象天,故放寫而不實,實不滿,若然,則正府也,故入九藏。其餘,膽者清淨之府,三焦爲孤府,非正府,故不入九藏。師古曰:度,音大各翻。臧,讀曰髒。〕以竹筳導其脈,知所終始,雲可以治病。〔師古曰:筳,竹挺也,音庭。按醫書,脈有三部、六經。心部在左手寸口,屬手少陰經,與小腸、手太陽經合。肝部在左手關上,屬足厥陰經,與膽、足少陽經合。腎部在左手尺中,屬足少陰經,與膀胱、足太陽經合。肺部在右手寸口,屬手太陰經,與大腸、手陽明經合。脾部在右手關上,屬足太陰經,與胃、足陽明經合。右腎在右手尺中,屬手厥陰心包經,與三焦、手少陽經合。手少陰之脈,起於心中,出屬心繫,下膈,絡小腸;其支者從心繫上俠咽系、目系,其直者復從心繫卻上肺,出腋下,下循臑內後廉,行太陰,心主之,後下肘內廉,循臂內後廉,抵掌後兌骨之端,入掌內廉,循小指之內,出其端。手太陽之脈,起於小指之端,循手外側上腕,出踝中,直上,循臂骨下廉,出肩解,繞肩胛,交肩上,入缺盆,絡心,循咽,下膈,抵胃,屬小腸;其支別者,從缺盆循頸,上頰,至目,兌眥,卻入耳中;其支者,別頰上鋐,抵鼻,至目內眥。足厥陰之脈,起於大指聚毛之際,上循足跗上廉,去內踝一寸,上踝八寸,交出太陰之後,上膕內廉,循股,入陰毛中,環陰器,抵小腹,俠胃,屬肝,絡膽,上貫膈,布、肋,循喉嚨之後,上入頏顙,連目系,上出額,與督脈會於巔;其支從目系下頰裏,環脣內;其支復從肝貫膈,上注肺。足少陽之脈,起於目兌眥上,抵頭角下耳後,循頸行。手少陽之脈,前至肩上,卻交出少陽之後,入缺盆;其支別者從耳中出,走耳前,至目兌眥後;其支別者,自兌眥下大迎,合手少陽,於鋐下,交頰車,下頸,合缺盆,下胸中,貫膈,絡肝,屬膽,循裏,出氣街,繞髮際,橫入髀厭中;直者從缺盆下腋,循胸過季下,合髀厭中,以下循髀太陽出膝外廉下,外輔骨之前,直下抵絕骨之端,下出外踝之前,循足跗上,入小指、次指之間;其支者從跗上入大指,循歧骨出其端,還貫入爪甲,出三毛。足少陰之脈,起於小指之下,斜趣足心,出然谷之下,循內踝之後,別入跟中,上鎣內,出膕內廉,上股內後廉,貫脊,屬腎,絡膀胱;其直者從腎上貫肝、膈,入肺中,循喉嚨,俠舌本;其支從肺出,絡心,注胸中。足太陽之脈,起於目內眥,上額,交巔上;其支別者,從巔至耳上角,其直行者,從巔入絡腦,還出,別下項,循肩膊內,俠脊,抵腰中,入循膂,絡腎,屬膀胱;其支別者,從腰中下貫臀,入膕中;其支別者,從膊左內右,別下貫胛,俠脊內,過髀樞,循髀外後廉,下合膕中,下貫鎣內,出外踝之後,循京骨,至小指外端。手太陰之脈,起於中焦,下絡大腸,還循胃口,上膈,屬肺;從肺系橫出腋下,下循臑肉,行少陰,心主之,前下肘中,循臂內上骨下廉,入寸口上魚,循魚際出大指之端;其支者從腕後直出次指內廉,出其端。手陽明之脈,起於大指、次指之端,循指上廉,出合谷,兩肩之間,上入兩筋之中,循臂上廉,入肘外廉,循臑內前廉,上肩,出韙肩之前廉,上出柱骨之會上,下入缺盆,絡肺,下膈,屬大腸;其支者從缺盆上頸,貫頰,下入齒縫中,還出,俠口,交人中左之右,右之左,上俠鼻孔。足太陰之脈,起於大指之端,循指內側白肉際,過?爲帖寣A上內踝前廉,上臑肉,循?爲帖寣A交出厥陰之前,上循膝股內前廉,入腹,屬脾,絡腎,上膈,俠咽,連舌本,散舌下;其支復從胃別上膈,注心中。足陽明之脈,起於鼻交頞中,下循鼻外,入上齒中,還出,俠口,環脣,下交承漿,卻循頤後下廉,出大迎,承頰車,上耳前,過客主,入循髮際,至額顱;其支者,從人迎前,下人迎,循喉嚨,入缺盆,下膈,屬胃,絡脾;其直行者,從缺盆下乳內廉下,俠臍,入氣充中;其支者起胃下口,循腹裏,下至氣充而合,以下髀關,抵伏兔下,入膝臏中,下循餼外廉,下足跗,入中指內間;其支者下膝三寸,而別以下入大指間,出其端。手厥陰之脈,起於胸中,出屬心包,下膈,歷絡三焦;其支者循胸出,下腋三寸,上抵腋下,下循臑內,行太陰、少陰之間,入肘內,行兩筋之間,入掌中,循中指,出其端。手少陰之脈,起於小指、次指之端,上出次指之間,循出表腕,出臂外兩骨之間,上貫肘,循臑內,上肩,交出足少陽之後,入缺盆,交膻中,散絡心包,下膈,屬三焦;其支者從膻中上出缺盆,上項,俠耳後,直出,上耳上角以屈,下頰至鋐;其支者從耳後入耳中,卻出,至目兌眥。師古曰:雲可以治病者,以知血脈之原,則盡攻療之道也。〕

    ⑧是歲,遣大使五威將王駿、西域都護李崇、戊己校尉郭欽出西域;諸國皆郊迎,送兵谷。駿欲襲擊之,焉耆詐降而聚兵自備,〔降,戶江翻。〕駿等將莎車、龜茲兵七千餘人分爲數部,〔將,即亮翻;下同。莎,素何翻。龜茲,音丘慈。〕命郭欽及佐帥何封別將居後。〔帥,所類翻。〕駿等入焉耆;焉耆伏兵要遮駿,及姑墨、封舭、危須國兵爲反間,〔姑墨國王治南城,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里。「封舭」,漢書作「尉舭」。要,一遙翻。間,古莧翻。〕還共襲駿,〔【章:十二行本「駿」下有「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皆殺之。欽〔【章:十二行本「欽」下有「封」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後至焉耆,焉耆兵未還,欽襲擊,殺其老弱,從車師還入塞。莽拜欽爲填外將軍,〔師古曰:填,音竹刃翻。〕封劋鬍子;〔師古曰:劋,絕也,音子小翻。〕何封爲集胡男。李崇收餘士,還保龜茲。〔龜茲,音丘慈。〕及莽敗,崇沒,西域遂絕。

    四年〔(丁丑、一七)〕

    ①夏,六月,莽更授諸侯王〔【章:十二行本無「王」字;乙十一行本同。】〕茅土於明堂;親設文石之平,陳菁茅四色之土,〔師古曰:尚書禹貢,包匭菁茅,儒者以爲菁,菜名也;茅,三脊茅也。而莽此言以菁茅爲一物,則是謂善茅爲菁茅也。土有五色,而此雲四者,中央之土不以封也。春秋大傳曰:天子之國有泰社,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黃。故將封於東方者取青土,封於南者取赤土,封於西者取白土,封於北者取黑土,各取其方土,裹以白茅,封以爲社,此始受封於天子者也。此之謂主土;主土者,立社以奉之也。菁,音精。〕告於岱宗、泰社、后土、先祖、先妣以班授之。莽好空言,〔好,呼到翻。〕慕古法,多封爵人;性實吝嗇,託以地理未定,故且先賦茅土,用慰喜封者。

    ②秋,八月,莽親之南郊,鑄作威鬥,以五石銅爲之,〔李奇曰:以五色藥石及銅爲之。蘇林曰:以五色銅騏治之。師古曰:李說是也,若今作騍石之爲。〕若北斗,長二尺五寸,〔長,直亮翻。〕欲以厭勝衆兵。〔師古曰:厭,音一葉翻。〕既成,令司命負之,莽出在前,入在御旁。

    ③莽置羲和命士,以督五均、六筦。〔鹽,一也。酒,二也。鐵,三也。名山、大澤四也。五均、賒貸,五也。鐵布、銅冶,六也。〕郡有數人,皆用富賈爲之,〔賈,音古。〕乘傳求利,〔傳,知戀翻。〕交錯天下;因與郡縣通姦,多張空簿,〔師古曰:簿,計簿也,音步戶翻。〕府藏不實,〔藏,徂浪翻。〕百姓愈病。是歲,莽復下詔申明六筦,〔下,遐稼翻。〕每一筦爲設科條防禁,〔爲,於僞翻。〕犯者罪至死。奸民猾吏並侵,衆庶各不安生,又一切調上公以下諸有奴婢者,〔調,徒釣翻。〕率一口出〔【章:十二行本「出」下有「錢」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納言馮常以六筦諫,莽大怒,免常官。法令煩苛,民搖手觸禁,不得耕桑,繇役煩劇,〔師古曰:繇,讀曰傜。〕而枯旱、蝗蟲相因,獄訟不決。吏用苛暴立威,旁緣莽禁,〔師古曰:旁,依也,音步浪翻。〕侵刻小民,富者不能〔【章:十二行本無「能」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自別,〔【章:十二行本「別」作「保」;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別,彼列翻。〕貧者無以自存,於是並起爲盜賊,依阻山澤,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廣。〔覆,敷救翻。師古曰:浸淫,猶漸染也。餘謂此以水爲諭,漸浸而至於淫溢也。〕臨淮瓜田儀〔【章:十二行本「儀」下有「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依阻會稽長州;〔服虔曰:姓瓜田,名儀。師古曰:長州,即枚乘所云長州之宛。餘謂今蘇州長洲?之Y其地。會,工外翻。〕琅邪呂母聚黨數千人,殺海曲宰,入海中爲盜,窮〔莽改縣令長曰宰。初,呂母子爲縣吏,爲宰所冤殺;母散家財,以酤酒買弓弩,陰厚貧少年,得百餘人,遂攻海曲縣,殺其宰以祭子墓。地理志,海曲縣屬琅邪郡。賢曰:故城在密州莒縣東。〕其衆浸多,至萬數。荊州饑饉,民衆入野澤,掘鳧茈而食之,〔荊州部南陽、南郡、桂陽、武陵、零陵、江夏等郡。爾雅曰:芍,鳧茈。郭璞曰:生下田中,苗似龍鬚而細,根如指;根黑色,可食。茈,音才支翻。芍,音胡了翻。〕更相侵奪。〔更,工衡翻。〕新市人王匡、王鳳爲平理諍訟,〔地理志,新市縣屬江夏郡。爲,於僞翻。諍,與爭同。晉王沈釋時論,闒茸勇敢於饕諍,謟韻平聲。古字多假借用也。〕遂推爲渠帥,衆數百人。〔孔安國曰:渠,大也。帥,所類翻。〕於是諸亡命者南陽馬武、潁川王常、成丹等,皆往從之;共攻離鄉聚,臧於綠林山中,〔賢曰:離鄉聚,謂諸鄉聚離散。去城郭遠者,大曰鄉,小曰聚。前書曰:收合離鄉,置大城中,即其義也。綠林山,在今荊州當陽縣東北。餘按郡國志,新市侯國有離鄉聚、綠林山。則以離鄉爲聚名。聚,才喻翻。臧,古藏字。〕數月間至七八千人。又有南郡張霸、江夏羊牧等與王匡俱起,衆皆萬人。莽遣使者即赦盜賊,〔即,就也;就其相聚爲盜處而赦之也。〕還言:「盜賊解輒複合。〔復,扶又翻。〕問其故,皆曰:『愁法禁煩苛,不得舉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給貢稅;閉門自守,又坐鄰伍鑄錢挾銅,奸吏因以愁民。』民窮,悉起爲盜賊。」莽大奴,免之。其或順指言「民驕黠當誅」〔黠,下八翻。〕及言「時運適然,且滅不久」,莽說,輒遷官。〔說,讀曰悅。〕

    五年〔(戊寅、一八)〕

    ①春,正月,朔,北軍南門災。〔北軍壘門之南出者也。〕

    ②以大司馬司允費興爲荊州牧;見,問到部方略,〔引見而問其方略也。見,賢遍翻。〕興對曰:「荊、揚之民,率依阻山澤,以漁採爲業。〔師古曰:漁,謂捕魚也。採,謂採取蔬果之屬。〕間者國張六筦,稅山澤,妨奪民之利,連年久旱,百姓飢窮,故爲盜賊。興到部,欲令明曉告盜賊歸田裏,假貸舭牛、種食,〔種,章勇翻。〕闊其租賦,〔師古曰:闊,寬也。〕冀可以解釋安集。」莽怒,免興官。

    ③天下吏以不得俸祿,〔俸,扶用翻。〕併爲奸利,郡尹、縣宰家累千金。莽乃考始建國二年胡虜猾夏以來諸軍吏及緣邊吏大夫以上爲奸利增產致富者,收其家所有財產五分之四以助邊急。〔助邊費之急也。〕公府士馳傳天下,〔傳,知戀翻。〕考覆貪饕,〔師古曰:饕,音土高翻。〕開吏告其將、〔將,即亮翻。〕奴婢告其主,冀以禁奸,而奸愈甚。

    ④莽孫功崇公宗坐自畫容貌被服天子衣冠、刻三印,發覺,自殺。〔莽傳:功崇公國於谷城郡。三印,一曰「維祉冠,存已夏,處南山,臧薄冰」,二曰「肅聖寶繼」,三曰「德封昌圖」。畫,古賓通。被,皮義翻。〕宗姊妨爲衛將軍王興夫人,坐祝詛姑,〔祝,職救翻。詛,莊助翻。〕殺婢以絕口,與興皆自殺。

    ⑤是歲,揚雄卒。初,成帝之世,雄爲郎,給事黃門,與莽及劉秀並列;哀帝之初,又與董賢同官。莽、賢爲三公,權傾人主,所薦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雄以耆老久次,轉爲大夫。恬於勢利,〔師古曰:恬,安也。〕好古樂道,〔好,呼到翻。樂,音洛。〕欲以文章成名於後世,乃作太玄以綜天、地人之道;〔桓譚曰:揚雄作玄書,以爲:玄者,天也,道也,言聖賢製法作事,皆引天道以爲本統,而因附屬萬類,王政、人事、法度。故伏羲氏謂之易,老子謂之道,孔子謂之元,揚雄謂之玄。玄經三篇,以紀天、地、人之道,立三體,有上、中、下,如禹貢之陳三品,三三而九,因以九九八十一,故爲八十一卦。以四爲數,數從一至四,重累變易,竟八十一而,不可增損,以三十五蓍揲之。玄經五千餘言,而傳十二篇。〕又見諸子各以其智舛馳,〔師古曰:舛,相背。〕大抵詆訾聖人,即爲怪迂、析辯詭辭以撓世事,〔師古曰:大抵,大歸也。詆,訾毀也。迂,遠也。析,分也。詭,異也。言諸子之書,大歸皆非毀周、孔之教,爲巧辯異辭以撓亂時政也。訾,音紫。迂,音於。撓,音火高翻。〕雖小辯,終破大道而惑衆,使溺於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故人時有問雄者,常用法應之,號曰法言。用心於內,不求於外,於時人皆忽之;〔師古曰:忽,謂輕也。〕唯劉秀及範逡敬焉,而桓譚以爲絕倫,〔師古曰:無比類。〕鉅鹿侯芭師事焉。〔服虔曰:芭,音葩。〕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聞雄死,謂桓譚曰:「子常稱揚雄書,豈能傳於後世乎﹖」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凡人賤近而貴遠,親見揚子云祿位容貌不能動人,〔揚雄字子云。〕故輕其書。昔老着虛無之言兩篇,〔師古曰:謂道德經也。〕薄仁義,非禮學,然後好之者尚以爲過於五經,〔好,呼到翻。〕自漢文、景之君及司馬遷皆有是言。今揚子之書文義至深,而論不詭於聖人,〔師古曰:詭,違也。聖人,謂周公、孔子。〕則必度越諸子矣!」

    ⑥琅邪樊崇起兵於莒,〔莒縣,班志屬城陽國,續漢志屬琅邪國。邪,音耶。〕衆百餘人,轉入太山。羣盜以崇勇猛,皆附之,一歲間至萬餘人。崇同郡人逄安、〔賢曰:逄,音龐。〕東海人徐宣、謝祿、楊音各起兵,合數萬人,復引從崇;〔復,扶又翻。〕共還攻莒,不能下,轉掠青、徐間。又有東海刀子都,〔「刁」,一作「力」。【章:作「刀」者刻誤。十二行本正作「刁」;乙十一行本同;熊校同。按下二卷胡均有說。】姓譜:力,黃帝佐力牧之後。漢有力子都。〕亦起兵鈔擊徐、兗。〔鈔,楚交翻。〕莽遣使者發郡國兵擊之,不能克。

    ⑦烏累單于死,〔累,力追翻。〕弟左賢王輿立,爲呼都而屍道皋若鞮單于。〔鞮,丁奚翻。〕輿既立,貪利賞賜,遣大且渠奢與伊墨居次雲女弟之子酰櫝王〔且,子餘翻。師古曰:櫝,音讀。〕俱奉獻至長安。莽遣和親侯歙與奢等俱至制虜塞下,與雲及須卜當會;因以兵迫脅雲、當,將至長安。雲、當小男從塞下得脫,歸匈奴。當至長安,莽拜爲須卜單于,欲出大兵以輔立之,兵調度亦不合。〔調,徒吊翻。〕而匈奴愈怒,併入北邊爲寇。

    六年〔(己卯、一九)〕

    ①春,莽見盜賊多,乃令太史推三萬六千歲曆紀,六歲一改元,布天下;下書自「己當如黃帝仙昇天」,欲以誑耀百姓,銷解盜賊。衆皆笑之。

    ②初獻新樂於明堂、太廟。〔新樂,莽所作也。〕

    ③更始將軍廉丹擊益州,不能克。〔丹蓋自寧始將軍遷更始將軍。更,工衡翻。〕益州夷棟蠶、若豆等起兵殺郡守;越巂夷人大牟亦叛,殺略吏人。〔按後漢書,棟蠶、若豆,益州夷兩種也。大牟,越巂姑復縣夷人。巂,音髓。〕莽召丹還,更遣大司馬護軍郭興、庸部牧李沢擊蠻夷若豆等、〔更,工衡翻。〕太傅羲叔士孫喜清潔江湖之盜賊。〔莽以太傅主夏,故置羲叔官。士孫,複姓。姓譜:漢平陵士孫張爲博士,明梁丘易。〕而匈奴寇邊甚,莽乃大募天下丁男及死罪囚、吏民奴,名曰豬突、豨勇,以爲銳卒。〔服虔曰:豬性觸突人,故以爲諭。師古曰:東方人名豕曰豨;一曰:豨,豕走也;音許豈翻。〕一切稅天下吏民,訾三十取一,〔訾,與貲同。〕縑帛皆輸長安。令公卿以下至郡縣黃綬皆保養軍馬,〔續漢志: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黃綬。師古曰:保者,不許其死傷。〕多少各以秩爲差;吏盡復以與民。〔師古曰:轉令百姓養之。〕又博募有奇技術可以攻匈奴者,〔技,渠綺翻。〕將待以不次之位,言便宜者以萬數:或言能渡水不用舟楫,〔師古曰:楫,所以刺舟也。〕連馬接騎,濟百萬師;或言不持鬥糧,服食藥物,三軍不飢;或言能飛,一日千里,可窺匈奴;莽輒試之,取大鳥翮爲兩翼,〔師古曰:羽本曰翮,音胡隔翻。〕頭與身皆着毛,〔着,側略翻。〕通引環紐,〔紐,女九翻。〕飛數百步墮。莽知其不可用,苟欲獲其名,皆拜爲理軍,賜以車馬,待發。

    初,莽之慾誘迎須卜當也,大司馬嚴尤諫曰:「當在匈奴右部,兵不侵邊,單于動靜輒語中國,〔語,牛倨翻。〕此方面之大助也。於今迎當置長安街,一胡人耳,不如在匈奴有益。」莽不聽。既得當,欲遣尤與廉丹擊匈奴,皆賜姓徵氏,號二徵將軍,令誅單于輿而立當代之。出車城西橫貛,未發。尤素有智略,非莽攻伐四夷,數諫不從;〔數,所角翻。〕及當出,廷議,尤固言「匈奴可且以爲後,先憂山東盜賊。」莽大怒,策免尤。

    ④大司空議曹史代郡範升〔漢公府諸曹,有掾、有史、有屬,皆公自闢置。〕奏記王邑曰:「升聞子以人不間於其父母爲孝!〔間,古莧翻。〕臣以下不非其君上爲忠。〔賢曰:論語,孔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之言!間,非也。言子騫之孝化其父母,言人無非之者。忠臣事君,有過即諫,在下無有非其君者,是忠臣也。〕令衆人鹹稱朝聖,〔朝,直遙翻;下同。〕皆曰公明;蓋明者無不見,聖者無不聞。今天下之事,昭昭於日月,震震於雷霆,而朝雲不見,公雲不聞,則元元焉所呼天!〔元元,民也;良善之民。師古曰:元元,善意也。焉,於虔翻。〕公以爲是而不言,則過小矣;知而從令,則過大矣;二者於公無可以免,宜乎天下歸怨於公矣。朝以遠者不服爲至念,升以近者不悅爲重憂。〔遠者不服,謂四夷也。近者不悅,謂人心不便於莽之法令也。〕今動與時戾,事與道反,馳騖覆車之轍,踵循敗事之後,後出益可怪,晚發愈可懼耳。方春歲首而動發遠役,藜藿不充,田荒不耕,谷價騰躍,斛至數千,吏民陷於湯火之中,非國家之民也。如此,則胡、貊守闕,青、徐之寇在於帷帳矣。〔謂京輔之民亦將爲變也。〕升有一言,可以解天下倒縣,〔縣,讀曰懸。〕免元元之急;不可書傳,願蒙引見,極陳所懷。」邑不聽。

    ⑤翼平連率田況奏郡縣訾民不實,〔地理志:北海壽光縣,莽曰翼平。師古曰:言舉百姓訾財,不以實數。率,所類翻。訾,與貲同。〔【章:十二行本正作「貲」;孔本同。】〕莽復三十取一;以況忠言憂國,進爵爲伯,賜錢二百萬,衆庶皆詈之。青、徐民多棄鄉里流亡,老弱死道路,壯者入賊中。

    ⑥夙夜連率韓博〔地理志:東萊不夜縣,莽曰夙夜。〕上言:「有奇士,長丈,大十圍,〔長,直亮翻。〕來至臣府,〔【章:十二行本「府」下有「曰」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欲奮擊胡虜,自謂巨毋霸,出於蓬萊東南五城西北昭如海瀕,〔師古曰:昭如,海名。瀕,篋也。神仙家言,蓬萊有五城、十二樓。〕軺車不能載,〔軺,音遙;小車。〕三馬不能勝。〔勝,音升。〕即日以大車四馬,建虎旗,載霸詣闕。霸臥則枕鼓,以鐵箸食,〔枕,職任翻。箸,遲倨翻。〕此皇天所以輔新室也!願陛下作大甲、高車、賁育之衣,遣大將一人與虎賁百人〔賁,音奔。〕迎之於道,京師門戶不容者,開高大之,以示百蠻,鎮安天下。」博意欲以風莽;〔以莽字巨君,諷言毋得篡盜而霸。風,讀曰諷。〕莽聞,惡之,〔惡,烏路翻。〕留霸在所新豐,〔師古曰:在所謂其見到之處。〕更其姓曰巨母氏,謂因文母太后而霸王符也。〔師古曰:莽字巨君,若言文母出此人,而使我致霸王。更,音古衡翻。〕徵博,下獄,〔下,遐嫁翻。〕以非所宜言,棄市。

    地皇元年〔(庚辰、二○)〕

    ①春,正月,乙未,赦天下;改元曰地皇,從三萬六千歲歷號也。

    ②莽下書曰:「方出軍行師,敢有趨讙犯法者輒論斬,毋須時!」〔師古曰:趨讙,謂趨走而讙譁也。須,待也。讙,許元翻。〕於是春、夏斬人都市,百姓震懼,道路以目。〔韋昭曰:不敢發言,以目相眄而已。〕

    ③莽見四方盜賊多,復欲厭之,〔復,扶又翻。師古曰:厭,音一葉翻。〕又下書曰:「予之皇初祖考黃帝定天下,將兵爲大將軍,內設大將,外置大司馬五人,大將軍至士吏凡七十三萬八千九百人,士千三百五十萬人。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將條備焉。」於是置前、後、左、右、中大司馬之位,賜諸州牧至縣宰皆有大將軍、偏、裨、校尉之號焉。〔州牧爲大將軍;卒正、連率、大尹爲偏將軍;屬令、長爲裨將軍;縣宰爲校尉。〕乘傳使者經歷郡國,日且十輩,倉無見谷以給;〔師古曰:見,謂見在也。傳,知戀翻。見,賢遍翻。〕傳車馬不能足,賦取道中車馬,〔師古曰:於道中行者,即執取之以充事也。〕取辦於民。

    ④秋,七月,大風毀王路堂。〔莽改未央宮前殿曰王路堂。服虔曰:如言路寢也。路,大也。〕莽下書曰:「乃壬午餔時,有烈風雷雨髮屋折木之變,〔餔,食也。餔時,食時也。或曰:餔,即晡時;日加申爲晡。師古曰:烈風,烈暴之風。折,而設翻。〕予甚恐焉;伏念一旬,迷乃解矣。〔師古曰:先言烈風雷雨,後言迷乃解矣,蓋取舜烈風雷雨弗迷以爲言也。〕昔符命〔【章:十二行本「命」下有「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立安爲新遷王;臨國洛陽,爲統義陽王,議者皆曰:『臨國洛陽爲統,謂據土中爲新室統也,宜爲皇太子。』自此後,臨久病,雖瘳不平。〔言疾雖有瘳,不能平復如其初也。〕臨有兄而稱太子,名不正。惟即位以來,陰陽未和,谷稼鮮耗,〔師古曰:鮮,少也。耗,減也。鮮,音先踐翻。〕蠻夷猾夏,寇賊奸宄,〔夏,戶雅翻。〕人民徵營,無所錯手足。〔師古曰:徵營,惶恐不自安之意也。錯,七故翻。〕深惟厥咎,在名不正焉。其立安爲新遷王,〔服虔曰:安,莽第三子也。遷,音仙。莽改汝南新蔡曰新遷。〔師古曰:遷,猶仙耳,不勞假借音。〕臨爲統義陽王。」

    ⑤莽又下書曰:「寶黃廝赤。〔服虔曰:以黃爲寶,自用其行氣也。廝赤,廝役賤者皆衣赤,賤漢行也。廝,音斯。〕其令郎從官皆衣絳。」〔從,才用翻。衣,於既翻。〕

    ⑥望氣爲數者多言有土功象;九月,甲申,莽起九廟於長安城南,〔九廟,祖廟五,親廟四。〕黃帝廟方四十丈,高十七丈,〔高,居傲翻。〕餘廟半之,制度甚盛。博徵天下工匠及吏民以義入錢穀助作者,駱驛道路;〔師古曰:駱驛,言不絕。〕窮極百工之巧;功費數百餘萬,卒徒死者萬數。

    ⑦是月,大雨六十餘日。

    ⑧鉅鹿男子馬適求等謀舉燕、趙兵以誅莽。〔師古曰:馬適,姓也。求,名也。〕大司空士王丹發覺,以聞。莽遣三公大夫逮治黨與,連及郡國豪桀數千人,皆誅死。封丹爲輔國侯。

    ⑨莽以私鑄錢死及非沮寶貨投四裔,〔事見上卷始建國二年。沮,在呂翻。〕犯法者多,不可勝行;〔勝,音升。〕乃更輕其法,私鑄作泉布者與妻子沒入爲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舉告,與同罪;〔師古曰:比,音頻寐翻;又頻脂翻。〕非沮寶貨,民罰作一歲,吏免官。

    ⑩太傅平晏死;以予虞唐尊爲太傅。尊曰:「國虛民貧,咎在奢泰。」乃身短衣小蔵,乘牝馬、柴車,藉,以瓦器飲食,〔師古曰:柴車,即棧車。藉,去蒲蒻也。蔵,古袖字。餘按漢氏之盛,乘牸牝者禁不得會聚,至鄉閭阡陌皆然。朝市之間,從可知矣。尊爲上公而乘牝,亦以矯世也。〕又以歷遺公卿。〔遺,於季翻。〕出,見男女不異路者,尊自下車,以象刑赭幡污染其衣。〔師古曰:赭幡,以赭汁漬巾幡。污,烏故翻。〕莽聞而說之,〔說,讀曰悅。〕下詔申敕公卿:「思與厥齊;」〔師古曰:令與尊同此操行也。論語稱孔子曰:見賢思齊,故莽云然。〕封尊爲平化侯。

    汝南郅惲明天文歷數,以爲漢必再受命,上書說莽曰:〔惲,於粉翻。說,輸芮翻。〕「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取之以天,還之以天,可謂知命矣!」莽大怒,系惲詔獄,踰冬,會赦得出。

    二年〔(辛巳、二一)〕

    ①春,正月,莽妻死,諡曰孝睦皇后。初,莽妻以莽數殺其子,〔數,所角翻。莽殺子獲見三十四卷哀帝建平二年,通鑑書於三十五卷元壽元年;殺子宇見三十六卷平帝元始三年。〕涕泣失明;莽令太子臨居中養焉。〔養,餘亮翻。〕莽妻旁侍者原碧,莽幸之,臨亦通焉;恐事泄,謀共殺莽。臨妻愔,國師公女,〔師古曰:愔,音一尋翻。〕能爲星,語臨宮中且有白衣會,〔晉書天文志:木與金合,爲白衣之會。土與金合,亦爲白衣之會。言宮中者,以所會之舍佔而知之。語,牛倨翻。〕臨喜,以爲所謀且成;後貶爲統義陽王,出在外第,愈憂恐。會莽妻病困,臨予書曰:〔予,讀曰與。〕「上於子孫至嚴,前長孫、中孫年俱三十而死。〔宇,字長孫;獲,字中孫;獲先死,安得俱年三十乎!長,知兩翻。中,讀曰仲。〕今臣臨復適三十,誠恐一旦不保中室,則不知死命所在!」〔李奇曰:中室,臨之母也。晉灼曰:長樂宮中殿也。師古曰:二說皆非也。臨自言欲於室中自保全,不可得耳。復,扶又翻;下同。〕莽候妻疾,見其書,大怒,疑臨有惡意,不令得會喪。既葬,收原碧等考問,具服奸、謀殺狀。莽欲祕之,使殺案事使者司命從事,埋獄中,〔司命從事,司命之屬官也。〕家不知所在。賜臨藥;臨不肯飲,自刺死。〔刺,七亦翻。〕又詔國師公:「臨本不知星,事從愔起。」愔亦自殺。

    ②是月,新遷王安病死。初,莽爲侯就國時,〔哀帝初,莽就國;元壽元年,召還京師。〕幸侍者增秩、懷能,生子興、匡,皆留新都國,以其不明故也。〔師古曰:言侍者或與外人私通所生子,不可分明也。〕及安死,莽乃以王車遣使者迎興、匡,封興爲功修公,匡爲功建公。

    ③卜者王況謂魏成大尹李焉曰:〔莽改魏郡曰魏成。〕「漢家當復興,李氏爲輔。」因爲焉作讖書,合十餘萬言。〔因爲,於僞翻。〕事發,莽皆殺之。

    ④莽遣太師羲仲景尚、〔莽以太師主春,其屬置羲仲官。〕更始將軍護軍王黨〔諸將軍皆置護軍。〕將兵擊青、徐賊,國師和仲曹放助郭興擊句町,〔莽以國師主秋,故置和仲。句町,音劬挺。〕皆不能克。軍師放縱,百姓重困。〔重,直用翻。〕

    ⑤莽又轉天下谷帛詣西河、五原、朔方、漁陽,每一郡以百萬數,欲以擊匈奴。須卜當病死,莽以庶女妻其子後安公奢,〔莽女捷,侍者開明所生也,以妻奢。李奇曰:奢,本爲侯,莽以女妻之,故進爵爲公。妻,七細翻。〕所以尊寵之甚厚,終欲爲出兵立之者。〔師古曰:言爲此計意不止。爲,於僞翻;下同。〕會莽敗,雲、奢亦死。

    ⑥秋,隕霜殺菽,關東大飢,蝗。

    ⑦莽既輕私鑄錢之法,犯者愈衆,及伍人相坐,沒入爲官奴婢;其男子檻車,女子步,以鐵瑣琅當其頸,傳詣【章:十二行本「詣」下有「長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鍾官以十萬數。〔師古曰:琅當,長瑣也。鍾官,主鑄錢之官也。〕到者易其夫婦。〔師古曰:改相配匹,不依其舊也。〕愁苦死者什六七。

    ⑧上谷儲夏自請說瓜田儀降之;〔儲夏,人姓名。戰國時,齊有儲子。〕儀未出而死。莽求其屍葬之,爲起耱、祠室,諡曰瓜寧殤男。〔此殤,非未成人之殤,強死者也。楚辭所謂國殤者。〕

    ⑨閏月,丙辰,大赦。

    ⑩郎楊成修獻符命,〔姓陽成,名修,而官爲郎也。〕言繼立民母;又曰:「黃帝以百二十女致神仙。」〔漢儒言天子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則亦百二十女。〕莽於是遣中散大夫、謁者各四十五人,〔百官志:中散大夫秩六百石。時屬司中。〕分行天下,〔行,下孟翻。〕博採鄉里所高有淑女者上名。〔上,時掌翻。〕

    莽惡漢高廟神靈,〔惡,烏路翻。〕遣虎賁武士入高廟,四〔【章:十二行本「四」上有「拔劍」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面提擊,〔師古曰:謂夢見譴責。提,擲也,音徒計翻。〕斧壞戶牖,〔師古曰:以斧斫壞之。壞,音怪。〕桃湯、赭鞭鞭灑屋壁,〔師古曰:桃湯灑之,赭鞭鞭之也。赭,赤也。〕令輕車校尉居其中。〔漢以虎賁校尉主輕車。此輕車校尉,莽所置也。〕

    是歲,南郡秦豐聚衆且萬人;平原女子遲昭平亦聚數千人在河阻中。〔姓譜:遲,姓也,樊遲之後,以王父字爲氏。一曰:古賢人遲任之後。〕莽召問羣臣禽賊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屍,命在漏刻。」〔言其得罪於天,死在須臾;其猖狂爲盜,特屍行耳。〕故左將軍公孫祿徵來與議,〔師古曰:與,讀曰豫。〕祿曰:「太史令宗宣,〔宗姓,晉伯宗之後。伯宗本出於宋桓公。〕典星曆,候氣變,以兇爲吉,亂天文,誤朝廷;太傅平化侯尊,飾虛僞以偷名位,賊夫人之子;〔夫,音扶。〕國師嘉信公秀,〔「信」,當作「新」。〕顛倒五經,毀師法,令學士疑惑;明學男張邯、地理侯孫陽,造井田,使民棄土業;〔邯,下甘翻。〕羲和魯匡,設六筦以窮工商;說符侯崔發,阿諛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誅此數子以慰天下!」又言:「匈奴不可攻,當與和親。臣恐新室憂不在匈奴而在封域之中也。」莽怒,使虎賁扶祿出,〔祿之言則直矣,然以漢舊臣而與莽朝之議,出處語默,於義得乎!事君若龔勝者可也。〕然頗採其言,左遷魯匡爲五原卒正,以百姓怨誹故也;六筦非匡所獨造,莽厭衆意而出之。〔師古曰:厭,滿也,音一豔翻。〕

    初,四方皆以飢寒窮愁起爲盜賊,稍〔【章:十二行本重「稍」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羣聚,常思歲熟得歸鄉里,衆雖萬數,不敢略有城邑,〔【章:十二行本「邑」下有「轉掠求食」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日闋而已;〔師古曰:闋,盡也;隨日而盡也。此言羣盜攻剽所得,日給口體而已。闋,空穴翻。〕諸長吏牧守皆自亂?之L而死,〔師古曰:中,傷也,音竹仲翻。〕賊非敢欲殺之也,而莽終不諭其故。〔師古曰:不曉此意也。〕是歲,荊州牧發奔命二萬人討綠林賊;賊帥王匡等相率迎擊於雲杜,〔賢曰:雲杜,縣名,屬江夏郡,故城在今復州沔陽縣西北。杜佑曰:安州應城縣,漢雲杜縣地。〕大破牧軍,殺數千人,盡獲輜重。〔重,直用翻。〕牧欲北歸,馬〔【章:十二行本「馬」上有「賊」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武等復遮擊之,〔復,扶又翻。〕鵒牧車屏泥,〔屏泥,緹油飾之,在軾前。〕刺殺其驂乘,〔刺,七亦翻。乘,繩證翻。〕然終不敢殺牧。賊遂攻拔竟陵,〔賢曰:竟陵,縣名,屬江夏郡;故城在郢州長壽縣南。〕轉擊雲杜、安陸,〔賢曰:安陸縣,屬江夏郡;今安州縣。〕多略婦女,還入綠林中,至有五萬餘口,州郡不能制。又,大司馬士按章豫州,〔師古曰:有上章相告者,就而按治之。豫州部潁川、汝南、沛郡、梁國、魯國。〕爲賊所獲,賊送付縣。士還,上書具言狀。〔還,從宣翻;又如字。〕莽大怒,〔【章:十二行本「奴」下有「下獄」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爲誣罔,因下書責七公曰:〔七公,謂四輔、三公。〕「夫吏者,理也。宣德明恩,以牧養民,仁之道也。抑強督奸,〔師古曰:督,謂察視也。〕捕誅盜賊,義之節也。今則不然。盜發不輒得,至成羣黨遮略乘傳宰士。〔傳,知戀翻。〕士得脫者又妄自言:『我責數賊:「何爲如是﹖」〔數,所具翻。〕賊曰:「以貧窮故耳。」賊護出我。』今俗人議者率多若此。惟貧困飢寒犯法爲非,大者羣盜,小者偷穴,〔師古曰:穴,謂穿牆爲盜也。〕不過二科;今乃結謀連黨以千百數,是逆亂之大者,豈飢寒之謂邪!七公其嚴敕卿大夫、卒正、連率、庶尹、謹牧養善民,急捕殄盜賊!有不同心並力疾惡黠賊,〔惡,烏路翻。黠,下八翻。〕而妄曰飢寒所爲,輒捕系,請其罪!」〔請治其罪也。〕於是羣下愈恐,莫敢言賊情者,州郡又不得擅發兵,賊由是遂不制。〔言不可制也。〕

    唯翼平連率田況素果敢,發民年十八以上四萬餘人,授以庫兵,與刻石爲約;焚崇等聞之,不敢入界。況自劾奏;〔劾,戶僙翻。〕莽讓況:「未賜虎符而擅發兵,此弄兵也,厥罪乏興。〔師古曰:擅發之罪,與乏軍興同科也。〕以況自詭必禽滅賊,故且勿治。」〔治,直之翻;下同。〕後況自請出界擊賊,所向皆破。莽以璽書令況領青、徐二州牧事,〔璽,斯氏翻。〕況上言:「盜賊始發,其原甚微,部吏、伍人所能禽也;〔部吏,部盜賊之吏,郡賊曹、縣遊徼、鄉亭長之類是也。師古曰:伍人,同伍之人,若今伍保者也。〕咎在長吏不爲意,縣欺其郡,郡欺朝廷,實百言十,實千言百。朝廷忽略,不輒督責,遂至延蔓連州,〔師古曰:延,音弋戰翻。〕乃遣將帥,多使者,傳相監趣。〔傳,知戀翻。監,古銜翻。師古曰:趣,讀曰促。〕郡縣力事上官,應塞詰對,〔師古曰:力,勤也。塞,當也。塞,悉則翻。詰,去吉翻。〕共酒食,具資用,以救斷斬,〔師古曰:交懼斬死之刑也。共,讀曰供。斷,丁管翻,又丁亂翻。〕不暇復憂盜賊、治官事。〔復,扶又翻。治,直之翻。〕將帥又不能躬率吏士,戰則爲賊所破,吏氣浸傷,徒費百姓。前幸蒙赦令,賊欲解散,或反遮擊,恐入山谷,轉相告語;〔語,牛倨翻。〕故郡縣降賊皆更驚駭,恐見詐滅,因饑饉易動,〔降,戶江翻。易,以豉翻。〕旬日之間更十餘萬人,此盜賊所以多之故也。今洛陽以東,米石二千,竊見詔書欲遣太師、更始將軍;二人爪牙重臣,多從人衆,道上空竭,〔言牢稟不給也。〕少則無以威示遠方。宜急選牧、尹以下,明其賞罰,收合離鄉;小國無城郭者,〔小國,諸列侯國也。〕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積臧穀食,〔臧,讀曰藏。〕併力固守。賊來攻城,則不能下;所過無食,勢不得羣聚;如此,招之必降,擊之則滅。今空復多出將帥,〔復,扶又翻。〕郡縣苦之,反甚於賊。宜盡徵還乘傳諸使者〔傳,知戀翻。〕以休息郡縣;委任臣況以二州盜賊必平定之。」莽畏惡況,〔畏惡其能也。惡,烏路翻。〕陰爲發代,〔爲,於僞翻。〕遣使者賜況璽書。使者至,見況,因令代監其兵,〔監,古銜翻。〕遣況西詣長安,拜爲師尉大夫。況去,齊地遂敗。

    三年〔(壬午、二二)〕

    ①春,正月,九廟成,納神主。〔木主也。〕莽謁見,大駕乘六馬,以五采毛爲龍文衣,着角,長三尺。〔師古曰:以被馬上也。着,陟略翻。長,直亮翻。〕又造華蓋九重,〔古今注曰:華蓋,黃帝所作也。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常有云氣,金枝玉葉,因而作華蓋。重,直龍翻。〕高八丈一尺,〔高,居傲翻。〕載以四輸車;挽者皆呼「登仙」,莽出,令在前。百官竊言:「此似輀車,〔輀,音而,喪車也。〕非仙物也。」

    ②二月,樊崇等殺景尚。〔景尚,去年所遣。〕

    關東人相食。

    ④夏,四月,遣太師王匡、更始將軍廉丹東討衆賊。〔更,工衡翻。〕初,樊崇等衆既寖盛,乃相與爲約:「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創,初良翻。〕其中最尊號三老,次從事,次卒史。〔師古曰:言不爲大號。餘謂三老、從事、卒史皆郡縣史也。崇等起於民伍,所識止此耳。其後黨衆日盛,氣勢日張,則攻長安,立盆子,非其初不爲大號也。〕及聞太師、更始將討之,恐其衆與莽兵亂,乃皆朱其眉以相識別,〔別,彼列翻。〕由是號曰赤眉。匡、丹合將銳士十餘萬人,〔將,即亮翻;下遣將同。〕所過放縱。東方爲之語曰:「寧逢赤眉,不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殺我!」卒如田況之言。〔卒,子恤翻。〕

    ⑤莽又多遣大夫、謁者分教民煮草禾爲酪,〔服虔曰:煮木實。或曰,如今餌朮之屬也。如淳曰:作杏酪之屬也。師古曰:如說是也。〕酪不可食,重爲煩費。〔師古曰:重,音直用翻。〕

    ⑥綠林賊遇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號「下江兵」;王鳳、王匡、馬武及其支黨朱鮪、張卬等北入南陽,號「新市兵」;〔郡國志,新市縣屬江夏郡。水經注:新市縣治杜城,屬竟陵郡。杜佑曰:漢新市縣故城,在郢州富水縣東北。〕皆自稱將軍。莽遣司命大將軍孔仁部豫州,納言大將軍嚴尤、秩宗大將軍陳茂擊荊州,〔莽賜司卿及六卿號皆大將軍。〕各從吏士百餘人,乘傳到部募士。〔傳,知戀翻。〕尤謂茂曰:「遣將不與兵符,必先請而後動,是猶紲韓盧而責之獲也。」〔師古曰:紲,系也。韓盧,古韓國之名犬也。黑色曰盧。紲,音私列翻。〕

    蝗從東方來,飛蔽天。

    ⑧流民入關者數十萬人,乃置養贍官稟食之,〔師古曰:稟,給也,音彼甚翻。食,讀曰坔。〕使者監領,〔監,古銜翻。〕與小吏共盜其稟,〔師古曰:盜其稟者,盜所給之物。〕飢死者什七八。

    先是,莽使中黃門王業領長安市買,〔先,悉薦翻。〕賤取於民;民甚患之。業以省費爲功,賜爵附城。莽聞城中饑饉,以問業。業曰:「皆流民也。」乃市所賣粱飯、肉羹,持入示莽曰:「居民食鹹如此。」莽信之。

    ⑨秋,七月,新市賊王匡等進攻隨;〔賢曰:隨縣,屬南陽郡;今隨州縣。〕平林人陳牧、廖湛復聚衆千餘人,號「平林兵」,以應之。〔姓譜:廖,周文王子伯廖之後。風俗通:古有廖叔安,左傳作「飂」,蓋其後也。水經注:章水南徑隨郡平林縣故城西,俗謂之將陂城,與新市接界。賢曰:廖,音力吊翻。平林,地名,在今隨州隨縣東北。復,扶又翻。〕

    ⑩莽詔書讓廉丹曰:「倉廩盡矣,府庫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戰矣!將軍受國重任,不捐身於中野,無以報恩塞責!」〔塞,悉則翻。〕丹惶恐,夜,召其掾馮衍,以書示之。〔掾,俞絹翻。〕衍因說丹曰:「張良以五世相韓,椎秦始皇博浪之中。〔事見七卷秦始皇二十九年。說,輪芮翻。相,息亮翻。〕將軍之先,爲漢信臣;〔賢曰:廉褒,襄武人,宣帝時爲後將軍,即丹之先。〕新室之興,英俊不附。今海內潰亂,人懷漢德,甚於周〔【章:十二行本「周」作「詩」;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人思召公也;〔召公之教,明於南國,周人思之,爲賦甘棠。召,音邵。〕人所歌舞,天必從之。〔賢曰:詩小雅曰: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言漢氏之德,人歌舞之也。書曰:人之所欲,天必從之。〕今方爲將軍計,莫若屯據大郡,鎮撫吏士,砥厲其節,納雄桀之士,詢忠智之謀,興社稷之利,除萬人之害,則福祿流於無窮,功烈着於不滅;何與軍覆於中原,身膏於草野,功敗名喪,恥及先祖哉!」〔師古曰:與,猶如也,喪,息浪翻。〕丹不聽。衍,左將軍奉世曾孫也。

    冬,無鹽索盧恢等舉兵,反城附賊,〔師古曰:索盧,姓也。恢,名也。呂氏春秋:禽滑釐有門人索盧參。反城,據城以反也。一曰:反,音幡,今語賊猶曰幡城。索,音先各翻。餘謂一說是。賢曰:無鹽縣,屬東平郡;故城在今鄆州須昌縣之東。〕廉丹、王匡攻拔之,斬首萬餘級。莽遣中郎將奉璽書勞丹、匡,〔勞,力到翻。〕進爵爲公;封吏士有功者十餘人。

    赤眉別校董憲等衆數萬人在梁郡,〔校,戶教翻;下同。梁國,時除爲郡。〕王匡欲進擊之;廉丹以爲新拔城罷勞,罷,讀曰疲。〕當且休士養威。匡不聽,引兵獨進,丹隨之。合戰成昌,〔師古曰:成昌,地名也。餘據後漢書,亦當在無鹽縣界。〕兵敗,匡走;丹使吏持其印、紱、節付匡〔紱,音弗。〕曰:「小兒可走,吾不可!」遂止,戰死。校尉汝雲、王隆等二十餘人別,〔汝,姓也。左傳:晉大夫女齊。陸德明曰:女,音汝。〕聞之,皆曰:「廉公已死,吾誰爲生!」〔爲,於僞翻。〕馳奔賊,皆戰死。

    國將哀章自請願平山東,〔將,即亮翻。〕莽遣章馳東與太師匡併力。又遣大將軍陽浚守敖倉;司徒王尋將十餘萬屯洛陽,鎮南宮;大司馬董忠養士習射中軍北壘;〔恐當作「北軍中壘。」〕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職。

    初,〔【張:「初」下脫「景帝子」三字。】〕長沙定王發生舂陵節侯買,買生戴侯熊渠,熊渠生考侯仁。仁以南方卑溼,徙封南陽之白水鄉,與宗族往家焉。〔賢曰:舂陵,鄉名,本屬零陵泠道縣,在今永州唐興縣北;元帝時,徙南陽,仍號舂陵,故城在今隨州棗陽縣東。杜佑曰:棗陽,後漢蔡陽縣;漢舂陵故城在今縣東。〕仁卒,子敞嗣;值莽篡位,國除。節侯少子外爲鬱林太守,〔賢曰:鬱林郡,今郴州縣。餘按唐郴州無鬱林縣,而唐之桂、柳、鬱、邕、象、燕、潯、南、尹、樂、融、賓等州,皆漢鬱林郡地。〕外生鉅鹿都尉回,〔賢曰:鉅鹿郡,今邢州縣。餘按唐邢州固有鉅鹿縣,而唐邢、趙二州皆漢鉅鹿郡地。〕回生南頓令欽。〔賢曰:南頓縣,屬汝南郡;故城在今陳州項城縣西。括地誌:陳州南頓縣,古頓子國;逼於陳,南徙,故曰南頓。〕欽娶湖陽樊重女,〔湖陽縣,屬南陽郡。宋白曰:湖陽縣,古蓼國地。〕生三男:演,仲,秀,〔演,音衍。〕兄弟早孤,養於叔父良。演性剛毅,慷慨有大節,自莽篡漢,常憤憤,懷復社稷之慮,不事家人居業,傾身破產,交結天下雄俊。秀隆準日角,〔賢曰:隆,高也。許負雲:鼻頭爲準。鄭玄尚書中侯注云:日角,謂庭中骨起狀如日。〕性勤稼穡;〔賢曰:種曰稼,斂曰穡。〕演常非笑之,比於高祖兄仲。〔賢曰:仲,合陽侯喜也,能爲產業。高祖爲太上皇壽曰:始大人常以臣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其業所就,孰與仲多﹖〕秀姊元爲新野鄧晨妻,秀嘗與晨俱過穰人蔡少公,少公頗學圖讖,言「劉秀當爲天子」;〔少,詩照翻。讖,楚譖翻。〕或曰:「是國師公劉秀乎﹖」秀戲曰:「何用知非僕邪!」坐者皆大笑。晨心獨喜。

    宛人李守,好星曆、讖記,〔宛,於元翻。好,呼到翻。〕爲莽宗卿師,〔賢曰:平帝五年,王莽攝政,郡國置宗師以主宗室。蓋時尊之,故曰宗卿師之。餘按莽置宗師,主漢宗室耳。此宗卿師,莽篡時所置也。〕嘗謂其子通曰:「劉氏當興,李氏爲輔。」及新市、平林兵起,南陽騷動,通從弟軼謂通曰:〔從,才用翻。軼,音逸,又徒結翻。〕「今四方擾亂,漢當復興。〔復,扶又翻,又如字。〕南陽宗室,獨劉伯升兄弟泛愛容衆,可與謀大事。」〔演,字伯升。〕通笑曰:「吾意也!」會秀賣谷於宛,〔宛,於元翻。〕通遺軼往迎秀,與相見,因具言讖文事,與相約結,定計議。通欲以立秋材官都試騎士日,劫前隊大夫甄阜及屬正樑丘賜,〔莽改南陽曰前隊,置大夫職如太守,屬正職如都尉。師古曰:隊,音遂。甄,之人翻。〕因以號令大衆,使軼與秀歸舂陵舉兵以相應。於是演召諸豪桀計議曰:「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連年,兵革並起,此亦天亡之時,復高祖之業,定萬世之秋也!」〔言定天下傳之萬世,此其時也。〕衆皆然之。於是分遣親客於諸縣起兵,演自發舂陵子弟。諸家子弟恐懼,皆亡匿,曰:「伯升殺我!」及見秀絳衣大冠,〔董巴輿服志曰:大冠者,武官冠之。東觀記:上時絳衣大冠、將軍服也。〕皆驚曰:「謹厚者亦復爲之!」乃稍自安。凡得子弟七八千人,部署賓客,自稱「柱天都部」。〔賢曰:柱天,若天之柱也。都部者,都統其衆也。〕秀時年二十八。李通未發,事覺,亡走;父守及家屬坐死者六十四人。

    演使族人嘉招說新市、平林兵,〔說,輸芮翻。〕與其帥王鳳、陳牧西擊長聚;〔帥,所類翻。聚,才喻翻;下同。〕進屠唐子鄉,〔賢曰:多所誅殺曰屠。唐子鄉有唐子山,在今唐州湖陽縣西南。〕又殺湖陽尉。軍中分財物不均,衆恚恨,欲反攻諸劉;〔恚,於避翻。〕劉秀斂宗人所得物,悉以與之,衆乃悅。進拔棘陽,〔賢曰:棘陽,縣名,屬南陽郡,在棘水之陽,古謝國也;故城在今唐州湖陽縣西北。棘,音紀力翻。〕李軼、鄧晨皆將賓客來會。〔將,即亮翻。〕

    嚴尤、陳茂破下江兵;成丹、王常、張卬等收散卒入蔞溪,略鍾、龍間,〔賢曰:蔞,音力於翻。盛弘之荊州記曰:永陽縣北有石龍山,在今安州應山縣東北。又隨州隨縣東北有三鐘山。〕衆復振;〔復,扶又翻;下同。〕引軍與荊州牧戰於上唐,〔賢曰:上唐,鄉名,故城在今隨州棗陽縣東北。水經注:上唐本蔡陽縣之上唐鄉,春秋時唐國也。〕大破之。

    十一月,有星孛於張。〔賢曰:張,南方宿。續漢志曰:張爲周地。晉書天文志:張六星,在天廟北。孛,蒲內翻。〕

    劉演欲進攻宛,至小長安聚,〔賢曰:續漢書:淯陽縣有小長安聚,故城在今鄧州南陽縣南。杜佑曰:南陽,漢宛縣;縣南三十七里有小長安。〕與甄阜、梁丘賜戰;時天密霧,漢軍大敗。秀單馬走,遇女弟伯姬,與共騎而奔;前行,復見姊元,趣令上馬,〔騎,奇寄翻。復,扶又翻;下同。趣,讀曰促。上,時掌翻。〕元以手揮曰:「行矣,不能相救,無爲兩沒也!」會追兵至,元及三女皆死,演弟仲及宗從死者數十人。〔從,才用翻。〕

    演復收會兵衆,還保棘陽。阜、賜乘勝留輜重於藍鄉,〔賢曰:比陽縣有藍鄉。重,直用翻。〕引精兵十萬南渡潢淳,〔賢曰:酈道元水經注曰:諸水二湖流注,合爲黃水;又南經棘陽縣之潢淳聚,又謂之潢淳水。在今唐州湖陽縣。〕臨沘水,〔水經注:沘水出沘陽縣東北大胡山,南與灃水會,謂之派水;昔漢光武破甄阜、梁丘賜於沘水西,斬之於斯水也。杜佑曰:漢舞陽故城在唐州泌陽縣北;有泌水,在縣南,光武破阜、賜處。〕阻兩川間爲營,絕後橋,示無還心。新市、平林見漢兵數敗,〔數,所角翻。〕阜、賜軍大至,各欲解去,演甚患之。會下江兵五千餘人至宜秋,〔賢曰:宜秋,聚名,在沘陽縣。餘按續漢志,南陽平氏縣有宜秋聚。〕演即與秀及李通造其壁曰:〔造,七到翻。〕「願見下江一賢將,議大事。」衆推王常。演見常,說以合從之利,〔賢曰:以利合曰從。說,輸芮翻;下同。從,子容翻。〕常大悟曰:「王莽殘虐,百姓思漢。今劉氏復興,〔復,扶又翻;下同。〕即真主也;誠思出身爲用,輔成大功。」演曰:「如事成,豈敢獨饗之哉!」遂與常深相結而去。常還,具爲餘將成丹、張卬言之。〔常與演會,餘二將在軍。爲,於僞翻。將,即亮翻。〕丹、卬負其衆曰:「大丈夫既起,當各自爲主,何故受人制乎!」常乃徐曉說其將帥曰:「王莽苛酷,積失百姓之心,民之謳吟思漢,非一日也,故使吾屬因此得起。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興也。舉大事,必當下順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若負強恃勇,觸情恣欲,雖得天下,必復失之。以秦、項之勢,尚至夷覆,況今布衣相聚草澤,以此行之,滅亡之道也。今南陽諸劉舉〔【章:十二行本「舉」下有「宗起」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兵,觀其來議者,皆有深計大慮,王公之才,與之併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佑吾屬也!」下江諸將雖屈強少識,〔屈強,梗戾貌。屈,音居勿翻。強,音其兩翻。少,詩沼翻。〕然素敬常,乃皆謝曰:「無王將軍,吾屬幾陷於不義!」〔幾,居希翻。〕即引兵與漢軍、新市、平林合。於是諸部齊心同力,銳氣益壯。演大饗軍士,設盟約,休卒三日,分爲六部;十二月,晦,潛師夜起,襲取藍鄉,盡獲其輜重。〔重,直用翻。〕

    漢紀三十一〔起昭陽協洽(癸未),盡閼逢涒灘(甲申),凡二年。〕

    《淮陽王》〔諱玄,字聖公,光武族兄也。帝王世紀曰:舂陵戴侯熊渠生蒼梧太守利;

    ;利生子張;子張生玄。後敗,降赤眉;光武詔封爲淮陽王。〕

    更始元年〔(癸未、二三)更,工衡翻。是年二月,即位,改元。〕

    ①春,正月,甲子朔,漢兵與下江兵共攻甄阜、梁丘賜,斬之,〔甄,之人翻。〕殺士卒二萬餘人。王莽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引兵欲據宛,〔宛,於元翻。〕劉演與戰於淯陽下,〔續漢志,淯陽縣屬南陽郡。賢曰:故城在今鄧州南陽縣南淯水之陽,因名。淯,音育。〕大破之,遂圍宛。先是,青、徐賊衆雖數十萬人,訖無文書、號令、旌旗、部曲;〔師古曰:文,謂文章。號,謂大位號也。一曰:號,謂號令也。先,悉薦翻。〕及漢兵起,皆稱將軍,攻城略地,移書稱說。〔稱說者,數莽之罪也。〕莽聞之,始懼。

    舂陵戴侯曾孫玄在平林兵中,號更始將軍。〔更,工衡翻。〕時漢兵已十餘萬,諸將議以兵多而無所統一,欲立劉氏以從人望。南陽豪桀及王常等皆欲立劉演;而新市、平林將帥樂放縱,〔樂,音洛。〕憚演威明,貪玄懦弱,先共定策立之,然後召演示其議。演曰:「諸將軍幸欲尊立宗室,甚厚!然今赤眉起青、徐,衆數十萬,聞南陽立宗室,恐赤眉復有所立,〔其後赤眉果立盆子。復,扶又翻。〕王莽未滅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損權,〔言宗室爭立,則天下莫知所從,是疑天下之心而自損其權也。〕非所以破莽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遽自尊立,爲天下準的,使後人得承吾敝,非計之善者也。不如且稱王以號令,王勢亦足以斬諸將。若赤眉所立者賢,相率而往從之,必不奪吾爵位;若無所立,破莽,降赤眉,〔降,戶江翻。〕然後舉尊號,亦未晚也。」諸將多曰:「善!」張卬拔劍擊地〔考異曰:司馬彪續漢書「卬」作「印」,袁宏後漢紀作「斤」,皆誤。今從范曄後漢書。〕曰:「疑事無功,〔戰國策,肥義對趙武靈王之言。〕今日之議,不得有二!」衆皆從之。二月,辛巳朔,設壇場於淯水上沙中,〔水經注:淯水出弘農盧氏?之蟟髐s,東南過南陽西鄂縣西北,又東過宛縣南;諸將立聖公於斯水之上。〕玄即皇帝位,南面立,朝羣臣;〔朝,直遙翻。〕羞愧流汗,舉手不能言。於是大赦,改元,以族父良爲國三老,王匡爲定國上公,王鳳爲成國上公,朱鮪爲大司馬,劉演爲大司徒,陳牧爲大司空,餘皆九卿將軍。〔匡、鳳皆位上公而加定國、成國美號也。九卿將軍,職爲九卿,各帶將軍之號,仍王莽之制也。〕由是豪桀失望,多不服。〔豪桀欲立演而今立玄,故失望。〕

    ②王莽欲外示自安,乃染其鬚髮,立杜陵史諶女爲皇后;〔諶,時壬翻。〕置後宮,位號視公、卿、大夫、元士者凡百二十人。〔三夫人視三公,九嬪視九卿,二十七世婦視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御妻視八十一元士。〕

    ③莽赦天下,詔:「王匡,哀章等討青、徐盜賊,嚴尤、陳茂等討前隊醜虜,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師古曰:生活,謂來降者不殺之也。丹青之信,言明着也。〕復迷惑不解散,〔復,扶又翻。〕將遣大司空、隆新公將百萬之師劋絕之矣。」〔師古曰:劋,絕也,音子小翻。司空、隆新公,王邑。〕

    ④三月,王鳳與太常偏將軍劉秀等徇昆陽、定陵、郾,皆下之。〔賢曰:昆陽、定陵、郾,皆縣名,並屬潁川郡。昆陽故城,在今許州葉縣北二十五里。郾,今豫州郾城縣也。定陵,在今郾城西北。郾,音於建翻。餘按舊唐書,高宗咸亨二年冬,校獵於許州葉縣昆水之陽。〕

    ⑤王莽聞嚴尤、陳茂敗,乃遣司空王邑馳傳,〔傳,知戀翻。〕與司徒王尋發兵平定山東;徵諸明兵法六十三家以備軍吏,以長人巨毋霸爲壘尉,〔鄭玄曰:軍壁曰壘。賢曰:壘尉,主壁壘之事。〕又驅諸猛獸虎、豹、犀、象之屬以助威武。邑至洛陽,州郡各選精兵,牧守自將,〔守,式又翻。將,即亮翻。〕定會者四十三〔【章:十二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萬人,號百萬;餘在道者,旌旗、輜重,千里不絕。〔賢曰:周禮曰:析羽爲旌,熊虎爲旗。輜,車名。釋名曰:輜,廁也,謂軍糧什物雜廁載之;以其累重,故稱輜重。重,音直用翻。〕夏,五月,尋、邑南出潁川,與嚴尤、陳茂合。

    諸將見尋、邑兵盛,皆反走,入昆陽,惶怖,憂念妻孥,〔賢曰:孥,子也,音奴。〕欲散歸諸城。劉秀曰:「今兵谷既少〔少,詩沼翻。〕而外寇強大,併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勢無俱全。且宛城未拔,〔賢曰:謂伯升圍宛未拔也。〕不能相救;昆陽即拔,一日之間,諸部亦滅矣。今不同心膽,共舉功名,反欲守妻子財物邪!」諸將怒曰:「劉將軍何敢如是!」秀笑而起。會候騎還,言:「大兵且至城北,軍陳數百里,不見其後。」〔陳,讀曰陣。〕諸將素輕秀,及迫急,乃相謂曰:「更請劉將軍計之。」秀復爲圖畫成敗,〔復,扶又翻。爲,於僞翻。〕諸將皆曰:「諾。」時城中唯有八九千人,秀使王鳳與廷尉大將軍王常守昆陽,夜與五威將軍李軼等十三騎〔賢曰:王莽置五威將軍,其衣服依五方之色,以威天下。李軼初起,猶假以爲號。餘謂如太常偏將軍、廷尉大將軍之類,亦猶莽之納言大將軍、秩宗大將軍,是即前所云九卿將軍也。〕出城南門,於外收兵。

    時莽兵到城下者且十萬,秀等幾不得出。〔幾,居希翻。〕尋、邑縱兵圍昆陽,嚴尤說邑曰:〔說,輸芮翻。〕「昆陽城小而堅,今假號者在宛,〔假號者,謂更始也。〕亟進大兵,彼必奔走;宛敗,昆陽自服。」邑曰:「吾昔圍翟義,坐不生得〔翟義事見三十六卷王莽居攝二年。賢曰:坐,才臥翻。〕以見責讓,今將百萬之衆,遇城而不能下,非所以示威也。當先屠此城,蹀血而進,〔師古曰:蹀,音大頰翻。蹀,謂履涉之也。〕前歌後舞,顧不快邪!」遂圍之數十重,列營百數,鉦鼓之聲聞數十里,〔重,直龍翻。聞,音問。〕或爲地道、衝輣撞城;〔賢曰:衝,橦車也;詩曰:臨衝閒閒。許慎曰:輣,樓車也。輣,音步耕翻。撞,丈江翻。〕積弩亂髮,矢下如雨,城中負戶而汲。王鳳等乞降,不許。〔降,戶江翻。〕尋、邑自以爲功在漏刻,不以軍事爲憂。嚴尤曰:「兵法:『圍城爲之闕』,〔師古曰:此兵法之言也。闕,不合也。孫子曰:圍師必闕。曹操注云:司馬法雲:圍其三面,闕其一面,所以示生路也。〕宜使得逸出以怖宛下。」〔怖,普布翻。〕邑又不聽。

    ⑥棘陽守長岑彭〔姓譜:岑,古岑子國之後。呂氏春秋:周文王封異母弟耀之子渠爲岑子,其地梁國岑亭是也。彭,棘陽人,守本縣長。長,知兩翻。〕與前隊貳嚴說〔貳,副也。莽使說爲前隊大夫甄阜之副也。〕共守宛城,漢兵攻之數月,城中人相食,乃舉城降;更始入都之。諸將欲殺彭,劉演曰:「彭,郡之大吏,執心固守,是其節也。今舉大事,當表義士,不如封之。」更始乃封彭爲歸德侯。〔賢曰:歸德,縣名,屬北地郡。宋白曰:慶州華池縣,本漢歸德縣地。又,通遠軍西北有歸德川。〕

    ⑦劉秀至郾、定陵,悉發諸營兵;諸將貪惜財物,欲分兵守之。秀曰:「今若破敵,珍寶萬倍,大功可成;如爲所敗,〔敗,補邁翻。〕首領無餘,何財物之有!」乃悉發之。六月,己卯朔,秀與諸營俱進,自將步騎千餘爲前鋒,去大軍四五里而陳;〔陳,讀曰陣。〕尋、邑亦遣兵數千合戰,秀奔之,斬首數十級。〔賢曰:秦法:斬首一,賜爵一級;因謂斬首爲級。〕諸將喜曰:「劉將軍平生見小敵怯,今見大敵勇,甚可怪也!且復居前,請助將軍!」秀復進,尋、邑兵卻,諸部共乘之,斬首數百、千級。〔自數百級以至千級也。復,扶又翻。〕連勝,遂前,諸將膽氣益壯,無不一當百,秀乃與敢死者三千人從城西水上衝其中堅。〔賢曰:敢死,謂果敢而死者。凡軍事,中軍將軍至尊,以堅銳自輔,故曰中堅也。餘謂敢死者,敢於致死者也。〕尋、邑易之,〔易,以豉翻。〕自將萬餘人行陳,〔師古曰:巡行軍陳也。行,音下更翻。陳,讀曰陣;下同。〕敕諸營皆按部毋得動,獨迎與漢兵戰,不利,大軍不敢擅相救;尋、邑陳亂,漢兵乘銳崩之,遂殺王尋。城中亦鼓譟而出,中外合勢,震呼動天地;〔呼,火故翻。〕莽兵大潰,走者相騰踐,伏屍百餘里。會大雷、風,屋瓦皆飛,雨下如注,滍川盛溢,〔水經曰:滍水出南陽魯陽縣西堯山,東南經昆陽城北,東入汝。滍,音直理翻。〕虎豹皆股戰,士卒赴水溺死者以萬數,〔賢曰:數過於萬,故以萬爲數。〕水爲不流。〔爲,於僞翻。〕王邑、嚴尤、陳茂輕騎乘死人渡水逃去,盡獲其軍實輜重,不可勝算,〔重,直用翻。勝,音升。〕舉之連月不盡,或燔燒其餘。士卒奔走,各還其郡,王邑獨與所將長安勇數千人還洛陽,關中聞之震恐。於是海內豪桀翕然響應,〔響應,若響之應聲也。〕皆殺其牧守,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旬月之間,於天下。

    ⑧莽聞漢兵言莽鴆殺孝平皇帝,乃會公卿於王路堂,開所爲平帝請命金縢之策,〔事見三十六卷平帝元始六年。爲,於僞翻。〕泣以示羣臣。

    ⑨劉秀復徇潁川,攻父城不下,〔賢曰:父城,縣名,故城在今許州葉縣東北。汝州郟城縣亦有父城。復,扶又翻;下同。〕屯兵巾車鄉。〔賢曰:巾車,鄉名也,在父城界。〕潁川郡掾馮異監五縣,〔掾,俞絹翻。監,古銜翻。〕爲漢兵所獲。異曰:「異有老母在父城,願歸,據五城以效功報德!」秀許之。異歸,謂父城長苗萌曰:「諸將多暴橫,〔長,知兩翻。橫,戶孟翻。〕獨劉將軍所到不虜略,觀其言語舉止,非庸人也!」遂與萌率五縣以降。〔降,戶江翻。〕

    ⑩新市、平林諸將以劉演兄弟威名益盛,陰勸更始除之。秀謂演曰:「事欲不善。」〔言更始欲相圖也。〕演笑曰:「常如是耳。」更始大會諸將,取演寶劍視之;悤衣御史申徒建隨獻玉玦;〔申徒,即申屠。賢曰:玦,決也,令早決斷。〕更始不敢發。演舅樊宏謂演曰:「建得無有范增之意乎﹖」〔范增事見九卷高帝元年。〕演不應。李軼初與演兄弟善,後更諂事新貴;〔新貴,謂朱鮪等。〕秀戒演曰:「此人不可覆信!」〔復,扶又翻。〕演不從。演部將劉稷,勇冠三軍,〔冠,古玩翻。〕聞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圖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爲者邪!」更始以稷爲抗威將軍,稷不肯拜;〔不肯拜受抗威之命也。〕更始乃與諸將陳兵數千人,先收稷,將誅之;演固爭。李軼、朱鮪因勸更始並執演,即日殺之;以族兄光祿勳賜爲大司徒。〔賜與更始同祖蒼梧太守利。〕秀聞之,自父城馳詣宛謝。〔賢曰:以伯升見害,心不自安,故謝。〕司徒官屬迎吊秀,〔演之官屬也。〕秀不與交私語,〔遠嫌也。〕惟深引過而已,〔引過以歸己。〕未嘗自伐昆陽之功;又不敢爲演服喪,〔爲,於僞翻。〕飲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凓,拜秀爲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

    道士西門君惠謂王莽衛將軍王涉曰:「讖文劉氏當復興,〔復,扶又翻;下同。〕國師公姓名是也。」涉遂與國師公劉秀、大司馬董忠、司中大贅孫伋謀,以所部兵劫莽降漢,以全宗族。〔涉欲全王氏之族也。降,戶江翻。〕秋,七月,伋以其謀告莽,莽召忠詰責,因格殺之,使虎賁以斬馬劍剉忠,收其宗族,以醇酰、毒藥、白刃、叢棘並一坎而埋之;秀、涉皆自殺。莽以其骨肉、舊臣,惡其內潰,故隱其誅。〔師古曰:王涉,骨肉;劉歆,舊臣。餘按莽傳,涉,曲陽侯根子也。惡,烏路翻。〕莽以軍師外破,大臣內畔,左右亡所信,〔古亡、無字通。〕不能復遠念郡國,乃召王邑還,爲大司馬,以大長秋張邯爲大司徒,崔發爲大司空,司中壽容苗欣爲國師。〔邯,下甘翻。欣,音欣。〕莽憂懣不能食,〔懣,音悶,又音滿。〕但飲酒,啖鰒魚;〔師古曰:此鰒,海魚也,音雹。郭璞注三蒼曰:鰒,似蛤,偏着石。廣志:曰:鰒,無鱗,有殼,一面附石,細孔雜雜,或七或九。本草曰:石決明,一名鰒魚。〕讀軍書倦,因馮幾寐,〔師古曰:馮,讀曰憑。〕不復就枕矣。

    成紀隗崔、隗義、〔成紀縣,屬天水郡。賢曰:故城在今秦州隴城縣西北。隗姓,出於赤狄。〕上邽楊廣、冀人周宗〔上邽縣,屬隴西郡。賢曰:故邽戎邑,今秦州縣。冀縣,屬天水郡;秦武公伐冀戎,因縣之。宋白曰:秦州治隴城縣,即故冀城。〕同起兵以應漢,〔【章:十二行本「漢」下有「衆數千人」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攻平襄,殺莽鎮戎大尹李育。〔賢曰:平襄,縣名,屬天水郡,故城在今秦州伏羌縣西北:王莽改天水郡曰鎮戎。〕崔兄子囂,素有名,好經書,〔好,呼到翻。〕崔等共推爲上將軍;崔爲白虎將軍,義爲左將軍。〔崔本自署右將軍;白虎居右,又起兵於西方,白虎主之,因改右將軍號白虎將軍。〕囂遣使聘平陵方望,以爲軍師。〔賢曰:平陵,昭帝陵,因以爲縣;故城在今咸陽縣西北。武王伐紂,以太公爲師尚父;田單守即墨,以一卒爲神師;韓信既破趙,師事李左車;皆軍師也。後遂以爲官稱。〕望說囂立高廟於邑東;〔平襄邑之東也。說,輸芮翻。〕己巳,祠高祖、太宗、世宗,囂等皆稱臣執事,殺馬同盟,以興輔劉宗;移檄郡國,數莽罪惡。〔數,所具翻。〕勒兵十萬,擊殺雍州牧陳慶、安定大尹王向。〔莽改漢涼州曰雍州。向,平阿侯王譚之子也。考異曰:王莽傳作「卒正王旬」,袁紀作「太守王向」,今從範書。〕分遣諸將徇隴西、武都、金城、武威、張掖、酒泉、敦煌,〔敦,徒門翻。〕皆下之。

    初,茂陵公孫述爲清水長,〔賢曰:清水,縣名,屬天水郡;今秦州縣。〕有能名;遷導江卒正,治臨邛。〔賢曰:王莽改蜀郡曰導江。臨邛,今邛州縣。班志,臨邛縣屬蜀郡。邛,音渠容翻。〕漢兵起,南陽宗成、商人王岑起兵徇漢中以應漢,〔宗成,南陽人也。地理志,商縣,屬弘農郡。賢曰:今商州商雒縣也。〕殺王莽庸部牧宋遵,衆合數萬人。述遣使迎成等,成等至成都,〔地理志,成都縣,屬蜀郡。〕虜掠暴橫。〔橫,戶孟翻。〕述召郡中豪桀謂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劉氏久矣,故聞漢將軍到,馳迎道路。今百姓無辜而婦子係獲,此寇賊,非義兵也。」乃使人詐稱漢使者,假述輔漢將軍、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綬;選精兵西擊成等,殺之,〔按臨邛在成都西南。述兵自臨邛迎擊宗成等,非西向也。此承範史之誤。〕並其衆。

    前鍾武侯劉望起兵汝南,〔按王子侯表:鍾武節侯度,長沙定王之孫,成帝元延二年,侯則紹封;其後不見。或者望其則之子歟﹖鍾武在義陽郡界。水經注:師水過義陽郡城,東徑鍾武故城南。考異曰:王莽傳作「劉聖」,今從範書劉玄傳。〕嚴尤、陳茂往歸之;八月,望即皇帝位,以尤爲大司馬,茂爲丞相。

    王莽使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守洛陽。〔將,即亮翻。考異曰:袁紀作「蔵章」,今從範書。〕更始遣定國上公王匡攻洛陽,西屏大將軍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關,〔李松,通之從弟。屏,必郢翻。〕三輔震動。析人鄧曄、於匡起兵南鄉以應漢,〔師古曰:析,南陽之縣。南鄉,析縣之鄉名也。宋白曰:鄧州內鄉縣,古之析邑。析,音先歷翻。〕攻武關都尉朱萌,萌降;〔降,戶江翻。〕進攻右隊大夫宋綱,殺之;〔莽改弘農郡曰右隊。〕西拔湖。〔師古曰:湖,弘農之縣也,本屬京兆。〕莽愈憂,不知所出。崔發言:「古者國有大災,則哭以厭之。〔師古曰:周禮春官之屬女巫之職曰:凡邦之大災,歌哭以請。哭者,所以告哀也。春秋左氏傳:宣十二年,楚子圍鄭,旬有七日,鄭人大臨,守陴者皆哭。故發引之以爲言也。厭,音一葉翻。〕宜告天以求救!」莽乃率羣臣至南郊,陳其符命本末,仰天大哭,氣盡,伏而叩頭。諸生小民旦夕會哭,爲設餐粥;〔爲,於僞翻。師古曰:餐,音千安翻。〕甚悲哀者,除以爲郎,郎至五千餘人。

    莽拜將軍九人,皆以虎爲號,將北軍精兵數萬人以東,內其妻子宮中以爲質。〔質,音致。〕時省中黃金尚六十餘萬斤,他財物稱是,〔稱,尺證翻。〕莽愈愛之,賜九虎士人四千錢;衆重怨,無意。〔師古曰:重,音直用翻。〕九虎至華陰回溪,〔賢曰:回溪,今俗所謂回坑,在洛州永寧縣東北;其溪長四里,闊二丈,深二丈五尺。華,戶化翻。〕距隘自守。於匡、鄧曄擊之,六虎敗走;二虎詣闕歸死,莽使使責死者安在,皆自殺;其四虎亡。〔二虎自殺者,史熊、王況也。四虎亡者,史逸其名。〕三虎收散卒保渭口京師倉。〔三虎,郭欽、陳翬、成重也。師古曰:京師倉,在華陰灌北渭口也。〕

    鄧曄開武關迎漢兵。李松將三千餘人至湖,與曄等共攻京師倉,未下。曄以弘農掾王憲爲校尉,〔掾,俞絹翻。〕將數百人北渡渭,入左馮翊界。李松遣偏將軍韓臣等徑西至新豐擊【章:十二行本「擊」下有「破」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莽波水將軍,〔據竇融傳,莽拜融爲波水將軍。前書音義曰:波水,在長安南。〕追奔至長門宮。王憲北至頻陽,所過迎降。〔師古曰:所過之處,人皆來迎而降附也。〕諸縣大姓各起兵稱漢將軍,〔【章:十二行本無「軍」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率衆隨憲。李松、鄧曄引軍至華陰,而長安旁兵四會城下;又聞天水隗氏方到,皆爭欲〔【章:十二行本「欲」下有「先」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入城,貪立大功、滷掠之利。〔言入城誅莽,既立大功,又得滷掠,貪二者之利也。〕莽赦城中囚徒,皆授兵,殺豨,飲其血,與誓曰:「有不爲新室者,社鬼記之!」〔豨,許豈翻,又音希。爲,於僞翻。〕使更始將軍史諶將之。〔諶,氏壬翻。〕渡渭橋,皆散走;諶空還。衆兵發掘莽妻、子、父、祖冢,燒其棺及九廟、明堂、辟雍,火照城中。

    九月,戊申朔,兵從宣平城門入。〔師古曰:長安城東出北頭第一門。〕張邯逢兵見殺;王邑、王林、王巡、蹛惲等分將兵距擊北闕下,〔蹛,師古曰:音帶,又音徒蓋翻。蹛姓,惲名。惲,於粉翻。〕會日暮,官府、邸第盡奔亡。己酉,城中少年朱弟、張魚等恐見滷掠,趨讙並和,〔師古曰:衆羣行讙而自相和也。讙,許元翻。和,音乎臥翻。〕燒作室門,〔程大昌曰:作室者,未央宮西北織室、暴室之類,黃圖謂爲尚方工作之所者也。作室門,則工徒出入之門,蓋未央宮之便門也。〕斧敬法闥,〔師古曰:敬法,殿名也。闥,小門也。謂斧斫之也。〕呼曰:「反虜王莽,何不出降!」〔師古曰:呼,音火故翻。〕火及掖庭、承明,黃皇室主所居。黃皇室主曰:「何面目以見漢家!」自投火中而死。

    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輒隨之。莽紺袀服,〔師古曰:紺,深青而揚赤色也。袀,純也,純爲紺服也。袀,音均,又音弋旬翻。〕持虞帝匕首;〔虞帝安得有匕首,蓋莽自爲之以愚夫人。〕天文郎按式於前,〔師古曰:式,所以佔時日。天文郎,今之用式者也。〕莽旋席隨斗柄而坐,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莽引孔子之言以自況。〕庚戌,且明,羣臣扶掖莽自前殿之漸臺,〔【章:十二行本「臺」下有「欲阻池水」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此未央宮之漸臺也。水經:未央漸臺在滄池中。建章漸臺在太液池中。程大昌曰:漸者,漬也,言臺在水中受其漸漬也。凡臺之環浸於水者,皆可名爲漸臺。漸,子廉翻。〕公卿從官尚千餘人隨之。〔從,才用翻。〕王邑晝夜戰,罷極,〔師古曰:罷,讀曰疲。〕士死傷略盡;馳入宮,間關至漸臺,〔師古曰:間關,猶言崎嘔,展轉也。〕見其子侍中睦解衣冠欲逃,邑叱之,令還,父子共守莽。軍人入殿中,聞莽在漸臺,衆共圍之數百重。〔重,直龍翻。〕臺上猶與相射,〔射,而亦翻。〕矢盡,短兵接,王邑父子、蹛惲、王巡戰死,莽入室。下餔時,衆兵上臺,〔晡後,謂之下晡。按前書天文志:旦至食時,食時至日昳,日昳至晡,晡至下晡,下晡至日入。〕苗欣、唐尊、王盛等皆死。〔欣,音欣。〕商人杜吳殺莽,校尉東海公賓就斬莽首;〔師古曰:公賓姓,就名也。風俗通曰:魯大夫公賓庚之後。王莽五十一居攝,五十四即真,六十八誅死。〕軍人分莽身,節解臠分,爭相殺者數十人;公賓就持莽首詣王憲。憲自稱漢大將軍,城?之L數十萬皆屬焉;舍東宮,〔師古曰:舍,止宿也。〕妻莽後宮,乘其車服。癸丑,李松、鄧曄入長安,將軍趙萌、申屠建亦至;以王憲得璽綬不上,〔璽,斯氏翻。綬,音受。上,時掌翻。〕多挾宮女,建天子鼓旗,收斬之。傳莽首詣宛,縣於市;百姓共提擊之,〔縣,讀曰懸。提,音徒計翻。〕或切食其舌。

    班固贊曰:王莽始起外戚,折節力行以要名譽,〔折,而設翻。要,一遙翻。〕及居位輔政,勤勞國家,直道而行,豈所謂『色取仁而行違』者邪!〔師古曰:論語載孔子答子張之言也。不仁之人假仁者之色,而行則違之。行,下孟翻。〕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歷世之權,〔四父,謂王鳳、王音、王商、王根相繼秉政,皆莽諸父也。〕遭漢中微,國統三絕,〔成、哀、平皆絕。〕而太后壽考,爲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篡盜之禍。推是言之,亦天時,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竊位南面,顛覆之勢險於桀、紂,而莽晏然自以黃、虞復出也,〔黃帝、虞舜,莽祖之。復,扶又翻。〕乃始恣睢,奮其威詐,〔師古曰:睢,音呼季翻。〕毒流諸夏,亂延蠻貉,猶未足以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內,囂然喪其樂生之心,〔師古曰:囂然,衆口愁貌也,音五高翻。喪,息浪翻。〕中外憤怨,遠近俱發,城池不守,支體分裂,遂令天下城邑爲虛,〔虛,讀曰墟。〕害生民,自書傳所載亂臣賊子,考其禍敗,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詩、書以立私議,莽誦六藝以文奸言,〔師古曰:以六經之事文飾奸言。〕同歸殊塗,俱用滅亡,皆聖王之驅除云爾。〔蘇林曰:聖王,光武也,爲光武驅除也。師古曰:言驅逐蠲除以待聖人也。〕

    定國上公王匡拔洛陽,生縛莽太師王匡、哀章,皆斬之。冬,十月,奮威大將軍劉信擊殺劉望於汝南,〔信,大司徒賜兄顯之子。〕並誅嚴尤、陳茂,郡縣皆降。〔降,戶江翻。〕

    更始將都洛陽,以劉秀行司隸校尉,使前整修宮府。〔司隸校尉察三輔、三河、弘農,故使整修宮府。〕秀乃置僚屬,作文移,〔東觀記曰:文書移與屬縣也。〕從事司察,一如舊章。〔續漢書:司隸置從事史十二人,秩皆百石,主督促文書,察舉非法。〕時三輔吏士東迎更始,見諸將過,皆冠幘而服婦人衣,〔漢官儀曰:幘者,古之卑賤不冠者之所服也。方言曰:覆髻謂之幘,或謂之承露。劉昭志曰:秦雄諸侯,乃加武將首飾,爲絳袙以表貴賤;其後稍作顏題。漢興,續其顏,卻摞之,施巾,連題卻覆之,名之曰幘。幘者,賾也,頭首嚴賾也。至孝文,乃高顏題,崇其巾,爲屋,合後,施收上下;羣臣貴賤皆服之,文者長耳,武者短耳。〕莫不笑之;及見司隸僚屬,皆歡喜不自勝,〔勝,音升。〕老吏或垂涕曰:「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復,扶又翻;下同。〕由是識者皆屬心焉。〔皆屬,音之慾翻。〕

    更始北都洛陽,分遣使者徇郡國,曰:「先降者復爵位!」〔降,戶江翻;下同。〕使者至上谷,〔漢上谷郡,治沮陽。〕上谷太守扶風耿況迎,上印綬;〔上,時掌翻。〕使者納之,一宿,無還意。功曹寇恂勒兵入見使者,請之,〔姓譜:蘇忿生爲周武王司寇,其後以官爲寇氏。百官志:郡功曹,主選署功勞,在諸曹之上。〕使者不與,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脅之邪!」恂曰:「非敢脅使君,竊傷計之不詳也。今天下初定,使君建節銜命,郡國莫不延頸傾耳;今始至上谷而先墮大信,〔賢曰:墮,毀也,讀曰隳。〕將復何以號令他郡乎!」使者不應。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況;況至,恂進取印綬帶況。使者不得已,乃承製詔之,況受而歸。

    宛人彭寵、吳漢亡命在漁陽,鄉人韓鴻爲更始使,徇北州,承製拜寵偏將軍,行漁陽太守事,〔爲彭寵據漁陽張本。〕以漢爲安樂令。〔賢曰:安樂,縣名,屬漁陽郡;故城在今幽州潞縣西北。樂,音洛。〕

    更始遣使降赤眉。〔遣使者招諭之,使降而釋兵也;後以意推。降,戶江翻。〕樊崇等聞漢室復興,即留其兵,將〔【章:十二行本「將」上有「自」字;孔本同;張校同。】〕渠帥二十餘人隨使者至洛陽,〔帥,所類翻。〕更始皆封爲列侯。崇等既未有國邑,而留衆稍有離叛者,乃復亡歸其營。〔崇等時營在濮陽。爲赤眉攻更始張本。〕

    故梁王立之子永詣洛陽;〔立死見三十六卷平帝元始四年。〕更始封爲梁王,都睢陽。〔爲永據梁、連羣盜張本。睢,音雖。〕

    更始欲令親近大將徇河北,大司徒賜言:「諸家子獨有文叔可用。」〔諸家子,謂南陽諸宗子也。光武諱秀,字文叔。〕朱鮪等以爲不可,更始狐疑,賜深勸之;更始乃以劉秀行大司馬事,持節北渡河,鎮慰州郡。〔爲光武自河北定天下張本。〕

    以大司徒賜爲丞相,令先入關修宗廟、宮室。〔將都長安也。〕

    南陽鄧禹杖策追秀,及於鄴。秀曰:「我得專封拜,生遠來,寧欲仕乎﹖」禹曰:「不願也。」秀曰:「即如是,何欲爲﹖」禹曰:「但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耳!」〔漢初未有紙,以竹簡及縑素書,故言竹帛。〕秀笑,因留宿間語;〔賢曰:間,私也。〕禹進說曰:〔說,輸芮翻;下同。〕「今山東未安,赤眉、青犢之屬動以萬數。更始既是常才而不自聽斷,〔斷,丁亂翻。〕諸將皆庸人屈起,〔賢曰:屈,音求勿翻。〕志在財幣,爭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慮遠圖,欲尊主安民者也。歷觀往古聖人之興,二科而已,天時與人事也。今以天時觀之,更始既立而災變方興;以人事觀之,帝王大業非凡夫所任,〔任,音壬。〕分崩離析,形勢可見。明公雖建藩輔之功,猶恐無所成立也。況明公素有盛德大功,爲天下所向服,軍政齊肅,賞罰明信。爲今之計,莫如延攬英雄,務悅民心,立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以公而慮,天下不足定也!」〔鄧禹爲中興元功,實本諸此。〕秀大悅,因令禹〔【章:十二行本「禹」下有「常」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宿止於中,與定計議;每任使諸將,多訪於禹,皆當其才。

    秀自兄演之死,每獨居輒不御酒肉,〔御,進也。〕枕蓆有涕泣處,立簿馮異獨叩頭寬譬;〔馮異自父城歸光武,爲司隸主簿;及渡河,爲大司馬主簿。寬,釋也;譬,曉也,譬曉以寬釋其哀慼之情。〕秀止之曰:「卿勿妄言!」異因進說曰:「更始政亂,百姓無所依戴。夫人久飢渴,易爲充飽。〔孟子曰:飢者易爲食,渴者易爲飲。賢曰:猶言凋殘之後,易流德澤。易,以豉翻。〕今公專命方面,宜分遣官屬徇行郡縣,〔行,下孟翻。〕宣佈惠澤。」秀納之。

    騎都尉宋子耿純謁秀於邯鄲,〔先是李軼承製拜耿純爲騎都尉。賢曰:宋子縣,屬鉅鹿郡;故城在今趙州平棘縣北三十里。邯鄲縣,屬趙國;今洺州縣。〕退,見官屬將兵法度不與他將同,遂自結納。

    故趙繆王子林〔賢曰:繆王,景帝七代孫,名元。前書曰:坐殺人,爲大鴻臚所奏,諡曰繆;音謬。〕說秀決列人河水以灌赤眉,〔續漢書:林言於秀曰:「赤眉可破。」秀問其故,對曰:「赤眉今在河東,河水從列人北流,如決河水灌之,可令爲魚。」列人縣,屬鉅鹿郡。賢曰:故城在今洺州肥鄉縣東北。〕秀不從;去之真定。〔賢曰:真定,縣名,屬真定國,今恆州縣也。〕林素任俠於趙、魏間,王莽時,長安中有自稱成帝子子輿者,莽殺之。〔如淳曰:相與信爲任,同是非爲俠;所謂權行州里,力折公侯者也。或曰:俠之爲言挾也,以權力夾輔人者也。子輿事見三十七卷王莽始建國二年。〕邯鄲卜者王郎緣是詐稱真子輿,雲「母故成帝謳者,嘗見黃氣從上下,遂任身;〔任,音壬。〕趙後欲害之,僞易他人子,以故得全。」林等信之,與趙國大豪李育、張參等謀共立郎。會民間傳赤眉將渡河,林等因此宣言「赤眉當立劉子輿」,以觀衆心,百姓多信之。十二月,林等率車騎數百晨入邯鄲城,止於王宮〔賢曰:故趙王之宮也。邯鄲,音寒丹。〕立郎爲天子;分遣將帥徇下幽、冀,移檄州郡,趙國以北、遼東以西皆望風響應。

    二年〔(甲申、二四)〕

    ①春,正月,大司馬秀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薊。〔賢曰:薊,縣名,屬涿郡;今幽州縣也。薊,音計。〕

    ②申屠建、李松自長安迎更始遷都;二月,更始發洛陽。初,三輔豪桀假號誅莽者,〔謂假漢將軍號也。〕人人皆望封侯;申屠建既斬王憲,又揚言「三輔兒大黠,〔黠,下八翻,桀黠也。〕共殺其主。」吏民惶恐,屬縣屯聚;建等不能下。更始至長安,乃下詔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於是三輔悉平。

    時長安唯未央宮被焚,其餘宮室、供帳、倉庫、官府皆按堵如故,市裏不改於舊。更始居長樂宮,〔樂,音洛。〕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俛首刮席,不敢視。〔賢曰:怍,顏色變也。俛,俯也。刮,爬也;怍,才各翻。俛,音免。〕諸將後至者,更始問:「虜掠得幾何﹖」左右侍官皆宮省久吏,驚愕相視。〔給事天子左右者,謂之侍官。〕

    李松與棘陽趙萌說更始宜悉王諸功臣;〔說,輸芮翻。王,於況翻。〕朱鮪爭之,以爲高祖約,非劉氏不王。〔鮪,於軌翻。〕更始乃先封諸宗室:祉爲定陶王,〔班志:定陶縣,屬濟陰郡。宋白曰:定陶故城在曹州東北三十七里。〕慶爲燕王,〔燕,於賢翻。〕歙爲元氏王,〔元氏縣,屬常山郡。闞駰曰:趙公子元之封邑,故曰元氏〕嘉爲漢中王,〔祉,舂陵康侯敞之子,大宗也。慶,敞之弟。嘉,敞之弟子。歙,更始之叔父。歙,許及翻。〕賜爲宛王,〔宛縣,屬南陽郡。宋白曰:鄧州南陽縣,漢之宛縣。〕信爲汝陰王;〔班志,汝陰縣屬汝南郡,故胡國;唐潁州治所。〕然後立王匡爲泚陽王,〔「泚陽」,後漢書作「比陽」。比陽縣,屬南陽郡;唐屬唐州。〕王鳳爲宜城王,〔班志,宜城縣屬南郡,故鄢。宋爲大堤之地,立華山郡;後魏改宜城郡;唐爲縣,屬襄州。〕朱鮪爲膠東王,〔膠東,漢王國,都即墨。賢曰:故城在今萊州膠水縣東南。〕王常爲鄧王,〔鄧縣,屬南陽郡,故鄧國;唐爲鄧城縣,屬襄州。〕申屠建爲平氏王,〔班志,平氏縣屬南陽郡,有桐柏山;唐爲桐柏縣,屬唐州。〕陳牧爲陰平王,〔賢曰:陰平縣,屬廣漢郡。宋白曰:唐文州曲水縣,漢陰平道也。〕衛尉大將軍張卬爲淮陽王,〔淮陽,本陳國;漢爲淮陽國。賢曰:淮陽故城,在今陳州宛丘縣東南。〕執金吾大將軍廖湛爲穰王,〔穰縣,屬南陽郡。師古曰:今鄧州穰縣是也。〕尚書胡殷爲隨王,〔隨縣,屬南陽郡,古隨國;唐爲隨州。〕柱天大將軍李通爲西平王,〔賢曰:西平縣,屬汝南郡;故城在今豫州郾城縣南。〕五威中郎將李軼爲舞陰王,〔舞陰縣,屬南陽郡。宋白曰:唐州泌陽縣,本漢舞陰縣地。舞陽故城在葉縣東十里。〕水衡大將軍成丹爲襄邑王,〔襄邑縣,屬陳留郡。國〔圈〕稱曰:襄邑,宋地,本承匡襄陵鄉也。宋襄公所葬,故曰襄陵。秦始皇以承匡卑溼,徙縣於襄陵,故曰襄邑。縣西十里有承匡故城。賢曰:今襄邑縣在宋州西。〕驃騎大將軍宗佻爲潁陰王,〔佻,他雕翻,又田聊翻。班志,潁陰縣,屬潁川郡。〕尹尊爲郾王。〔班志,郾縣,屬潁川郡。宋白曰:七國時,魏之下邑,今許州郾城縣是也。括地誌:豫州褒信縣,本漢郾縣地。師古曰:郾,一戰翻。〕唯朱鮪辭不受;乃以鮪爲左大司馬,宛王賜爲前大司馬,使與李軼等鎮撫關東。又使李通鎮荊州,王常行南陽太守事。以李松爲丞相,趙萌爲右大司馬,共秉內任。〔內任,謂朝廷之內〕。

    更始納趙萌女爲夫人,故委政於萌,日夜飲燕後庭;羣臣欲言事,輒醉不能見,時不得已,乃令侍?之仃c中與語。韓夫人尤嗜酒,每侍飲,見常侍奏事,〔中常侍,受外朝臣奏事而奏之天子。〕輒怒曰:「帝方對我飲,正用此時持事來邪!」起,抵破書案。〔賢曰:抵,擊也。〕趙萌專權,生殺自恣。郎吏有說萌放縱者,更始怒,拔劍斬之,自是無敢復言。〔復,扶又翻。〕以至羣小、膳夫皆濫授官爵,長安爲之語曰:「緖下養,中郎將。〔公羊傳曰:炊烹爲養,音弋亮翻。〕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言以烹煮熟爛爲功也。〕軍師將軍李淑上書諫曰:「陛下定業,雖因下江、平林之勢,斯蓋臨時濟用,不可施之既安。唯名與器,聖人所重;〔孔子曰:唯名與器不可以假人。〕今加非其人,望其裨益萬分,猶緣木求魚,升山採珠。〔賢曰:言求之非所,不可得也。〕海內望此,有以窺度漢祚!」〔度,徒洛翻。〕更始怒,囚之。諸將在外者皆專行誅賞,各置牧守;州郡交錯,不知所從。由是關中離心,四海怨叛。

    ③更始徵隗囂及其叔父崔、義等。囂將行,方望以更始成敗未可知,固止之;囂不聽,望以書辭謝而去。囂等至長安,更始以囂爲右將軍,崔、義皆即舊號。〔就其舊號以授之。隗囂違方望之言而從更始,違馬援之言而叛光武,始則幾至殺身,後則終於滅族,擇木之難也。〕

    ④耿況遣其子弇奉奏詣長安,弇時年二十一。〔弇,古含翻。〕行至宋子,會王郎起,弇從吏孫倉、衛包曰:「劉子輿,成帝正統;拾此不歸,遠行安之!」弇按劍曰:「子輿弊賊,卒爲降虜耳!〔從,才用翻。卒,終也,音子恤翻。〕我至長安,與國家陳上谷、漁陽兵馬,歸發突騎,〔賢曰:突騎,言能衝突軍陳。〕以轔烏合之衆,如摧枯折腐耳。〔賢曰:轔,轢也,音力刃翻。〕觀公等不識去就,族滅不久也!」倉、包遂亡,降王郎。

    弇聞大司馬秀在盧奴,〔賢曰:盧奴,縣名,屬中山國;故城在今定州安喜縣。水經注曰:縣有黑水故池。水黑曰盧,不流曰奴,因以爲名。〕乃馳北上謁;〔上,時掌翻;下異上同。〕秀留署長史,與俱北至薊。〔薊,故燕都;昭帝改燕爲廣陽國,亦治薊。〕王郎移檄購秀十萬戶,秀令功曹令史潁川王霸至市中募人擊王郎,〔漢舊注:公府令史,秩百石。霸時爲大司馬功曹令史。〕市人皆大笑,舉手邪揄之,霸慚懅而反。〔賢曰:說文曰:歋臓,手相笑也。歋,音弋支翻。臓,音踰,或音由。此雲邪揄,語輕重不同。懅,亦凓也,音遽。〕秀將南歸,耿弇曰:「今兵從南方來,不可南行。漁陽太守彭寵,公之邑人;〔彭寵,南陽宛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發此兩郡控弦萬騎,邯鄲不足慮也。」秀官屬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賢曰:漁陽、上谷北接塞垣,至彼路窮,如入囊中也。首,音式救翻。〕秀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

    會故廣陽王子接起兵薊中以應郎,〔賢曰:廣陽王名嘉,武帝五代孫。〕城內擾亂,言邯鄲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於是秀趣駕而出,〔賢曰:趣,急也,音促。〕至南城門,門已閉;攻之,得出,遂晨夜南馳,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至蕪蔞亭,〔賢曰:蕪蔞,亭名,在今饒陽東北。蔞,音力於翻。〕時天寒烈,馮異上豆粥。至饒陽,〔賢曰:饒陽,縣名,屬安平國,在饒河之陽;故城在今瀛州饒陽縣東北。〕官屬皆乏食。秀乃自稱邯鄲使者,入傳舍,〔賢曰:傳舍,客館也。傳,音知戀翻;下同。〕傳吏方進食,從者飢,爭奪之。〔從,才用翻。〕傳吏疑其僞,乃椎鼓數十通,紿言「邯鄲將軍至」;〔賢曰:椎,直追翻。紿,言欺誑也,音殆。〕官屬皆失色。秀升車欲馳,既而懼不免,徐還坐,曰:「請邯鄲將軍入。」久,乃駕去。晨夜兼行,蒙犯霜雪,面皆破裂。

    至下曲陽,〔賢曰:下曲陽,縣名,屬鉅鹿郡。常山郡有上曲陽,故此言下。劉昭曰:下曲陽有鼓聚,故翟鼓子國。宋白曰:鎮州鼓城縣,漢下曲陽縣地。〕傳聞王郎兵在後,從者皆恐。〔從,才用翻。〕至滹沱河,〔賢曰:山海經雲:大戲之山,滹沱之水出焉。在今代州繁畤縣,東流經定州深澤縣東南,即光武所渡處;今俗猶謂之危渡口。臣賢按:滹沱河舊在饒陽南,至魏太祖曹操,因饒河故瀆決令北注新溝水,所以今在饒陽縣北。〕候吏還白「河水流澌,〔賢曰:澌,音斯,冰澌也。〕無船,不可濟。」秀使王霸往視之。霸恐驚衆,欲且前,阻水還,即詭曰:「冰堅可度。」官屬皆喜。秀笑曰:「候吏果妄語也!」遂前。比至河,〔比,必寐翻,及也。〕河冰亦合,乃令王霸護渡,〔賢曰:監護渡也。〕未畢數騎而冰解。至南宮,〔賢曰:南宮,縣名,屬信都國,今冀州縣也。〕遇大風雨,秀引車入道傍空舍,馮異抱薪,鄧禹爇火,〔賢曰:爇,音而悅翻。〕秀對緖燎衣,〔賢曰:燎,炙也。〕馮異復進麥飯。〔復,扶又翻。〕

    進至下博城西,〔賢曰:下博縣,屬信都國;在博水之下,故曰下博;故城在今冀州,下博縣南。〕惶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賢曰:蓋神人也。今下博縣西有祠堂。〕指曰:「努力!信都郡爲長安城守,〔賢曰:信都郡,今冀州。爲,於僞翻。〕去此八十里。」秀即馳赴之。是時郡國皆已降王郎,獨信都太守南陽任光、和戎太守信都邳肜不肯從。〔東觀記曰:〔王莽分信都爲和戎,居下曲陽。邳肜傳作「和成」。成字爲是。風俗通:奚仲爲夏車正,封於邛,其後以爲氏。肜,餘中翻。〕光自以孤城獨守,恐不能全,〔賢曰:獨守無援,故恐。〕聞秀至,大喜;吏民皆稱萬歲。邳肜亦自和戎來會,議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西還長安。邳肜曰:「吏民歌吟思漢久矣,故更始舉尊號而天下響應,三輔清宮除道以迎之。今卜者王郎,假名因勢,驅集烏合之衆,遂振燕、趙之地,〔振,舉也。〕無有根本之固。明公奮二郡之兵以討之,〔二郡,信都、和成。〕何患不克!今釋此而歸,豈徒空失河北,必更驚動三輔,墮損威重,〔墮,讀曰隳。〕非計之得者也。若明公無復征伐之意,〔復,扶又翻。〕則雖信都之兵,猶難會也。何者﹖明公既西,則邯鄲勢成,民不肯捐父母、背成主而千里送公,〔謂光武西歸,則王郎之位號定,故曰成主。背,蒲妹翻。考異曰:範書邳肜傳:「邯鄲成,民不肯背」。「成主」字皆作「城」。袁紀作「邯鄲和城,民不肯捐和城而千里送公」,漢春秋作「邯鄲之民不能捐父母、背成主。」按文意,「城」皆當作「成」。邯鄲成,謂邯鄲勢成也。成主,謂王朗爲已成之主也。〕其離散亡逃可必也!」秀乃止。

    秀以二郡兵弱,欲入城頭子路、力子都軍中;〔爰曾起兵盧城頭,曾字子路,故號城頭子路。考異曰:範書作「力子都」。同編修劉攽曰:「力」當作「刁」,音雕。〕任光以爲不可。乃發傍縣,得精兵四千人,拜任光爲左大將軍,信都都尉李忠爲右大將軍,邳肜爲後大將軍;和戎太守如故,信都令萬修爲偏將軍,〔萬,姓也。孟子弟子有萬章。〕皆封列侯。留南陽宗廣領信都太守事,使任光、李忠、萬修將兵以從。〔從,才用翻;下使從同。〕邳肜將兵居前,任光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馬劉公將城頭子路、力子都兵百萬衆從東方來,擊諸反虜!」遣騎馳至鉅鹿界中。吏民得檄,傳相告語。〔傳,知戀翻。語,牛倨翻。〕秀投暮入堂陽界,〔賢曰:堂陽縣,屬鉅鹿郡,在堂水之陽;故城在今冀州鹿城縣南。〕多張騎火,彌滿澤中,堂陽即降;又擊貰縣,降之。〔賢曰:貰縣,屬鉅鹿郡;音時夜翻;師古音式制翻。〕城頭子路者,東平爰曾也,寇掠河、濟間,有衆二十餘萬,〔濟,子禮翻。〕力子都有衆六七萬,故秀欲依之。昌城人劉植聚兵數千人據昌城,迎秀;〔賢曰:昌城縣,屬信都郡;故城在今冀州西北。杜佑曰:故城在冀州信都縣北。水經注引應劭曰:在堂陽縣北三十里。〕秀以植爲驍騎將軍。耿純率宗族賓客二千餘人,老病者皆載木自隨,〔賢曰:左傳曰:又如是而嫁,將就木焉。木,謂棺也。老病者恐死,故載以從軍。〕迎秀於育;〔賢曰:育,縣名;故城在冀州。餘考兩漢志無育縣,蓋「貰」字之誤。〕拜純爲前將軍。進攻下曲陽,降之;衆稍合,至數萬人,復北擊中山。〔賢曰:中山國,一名中人亭;故城在今定州唐縣東北。張曜中山記曰:城中有山,故曰中山也。復,扶又翻。〕耿純恐宗家懷異心,乃使從弟欣宿歸,燒廬舍以絕其反顧之望。

    秀進拔盧奴,〔杜佑曰:定州安喜縣,漢盧奴也。〕所過發奔命兵,移檄邊郡共擊邯鄲;郡縣還復響應。〔復,扶又翻;下同。〕時真定王楊起兵附王郎,衆十餘萬,秀遣劉植說楊,楊乃降。〔楊,常山憲王舜六世孫。舜,景帝子也。說,輸芮翻。〕秀因留真定,納楊甥郭氏爲夫人以結之。進擊元氏、防子,皆下之。〔賢曰:元氏、防子屬常山郡;並今趙州縣也。防與房,古字通用。〕至鄗,擊斬王郎將李惲;〔鄗縣,屬常山郡。賢曰:今趙州高邑縣也。鄗,音呼各翻。惲,於粉翻。〕至柏人,復破郎將李育。〔賢曰:柏人,縣名,屬趙國;今邢州縣;故城在縣之西北。〕育還保城;攻之,不下。

    ⑤南鄭人延岑起兵據漢中;〔延,姓;岑,名。〕漢中王嘉擊降之,有衆數十萬。校尉南陽賈復見更始政亂,乃說嘉曰:〔說,輸芮翻。〕「今天下未定,而大王安守所保,所保得無不可保乎﹖」〔所保,謂漢中也。〕嘉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馬在河北,必能相用。」乃爲書薦復乃長史南陽陳俊於劉秀。復等見秀於柏人,秀以復爲破虜將軍,俊爲安集掾。〔劉玄傳:玄初從陳牧等爲其軍安集掾。賢曰:欲以安集軍衆,故權以爲官名。餘謂光武用俊之意,不特安集軍衆,蓋爲民也。掾,俞絹翻。〕

    秀舍中兒犯法,軍市令潁川祭遵格殺之,〔從軍者非一處人,故於軍中立市,使相貿易,置令以治之。姓譜:周公第五子祭伯,其後以爲氏。賢曰:祭,音側介翻。〕秀怒,命收遵。主簿陳副諫曰:「明公常欲衆軍整齊,今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乃貰之,〔賢曰:貰,猶赦也。〕以爲刺奸將軍,〔王莽置左右刺奸,使督奸猾,光武因以爲將軍號。〕謂諸將曰:「當備祭遵!吾舍中兒犯法尚殺之,必不私諸卿也。」

    ⑥初,王莽既殺鮑宣,〔事見三十六卷平帝元始三年。〕上黨都尉路平欲殺其子永;太守苟諫保護之,永由是得全。更始徵永爲尚書僕射,行大將軍事,將兵安集河東、幷州,〔河東郡,本屬司隸。令永安集河東及幷州所部諸郡。〕得自置偏裨。永至河東,擊青犢,大破之。以馮衍爲立漢將軍,屯太原,與上黨太守田邑等繕甲養士以扞衛並土。

    ⑦或說大司馬秀以守柏人不如定鉅鹿,〔說,輸芮翻;下同。〕秀乃引兵東北拔廣阿。〔賢曰:廣阿,縣名,屬鉅鹿郡;故城在今趙州象城縣西北。杜佑曰:趙州昭慶縣,漢廣阿縣。〕秀披輿地圖,〔武帝時,羣臣請王皇子,御史奏輿地圖。索隱曰:謂地爲輿者,天地有覆載之德,故謂天爲蓋,謂地爲輿。故地圖稱輿地圖,疑自古有此名,非始漢也。〕指示鄧禹曰:「天下郡國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慮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內殽亂,人思明君,猶赤子之慕慈母。古之興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

    ⑧薊中之亂,耿弇與劉秀相失,北走昌平,〔賢曰:昌平縣,屬上谷郡;今幽州縣;故城在縣東。〕就其父況,因說況擊邯鄲。〔說,輸芮翻;下同。〕時王郎遣將徇漁陽、上谷,急發其兵,北州疑惑,多欲從之。上谷功曹寇恂、門下掾閔業〔閔,姓也。魯有大夫閔馬父;孔子弟子有閔子騫。〕說況曰:「邯鄲拔起,〔賢曰:拔,猝也。〕難可信向。大司馬,劉伯升母弟,尊賢下士,可以歸之。」〔下,遐稼翻。〕況曰:「邯鄲方盛,力不能獨拒,如何﹖」對曰:今上谷完實,控弦萬騎,可以詳擇去就。恂請東約漁陽,齊心合衆,邯鄲不足圖也!」況然之,遣恂東約彭寵,欲各發突騎二千匹、步兵千人詣大司馬秀。

    安樂令吳漢、護軍蓋延、狐奴令王梁亦勸寵從秀,〔樂,音洛。蓋,古盍翻。狐奴縣,屬漁陽郡。〕寵以爲然;而官屬皆欲附王郎,寵不能奪。漢出止外亭,〔外亭,城門外之亭也。〕遇一儒生,召而食之,〔食,讀曰坔。〕問以所聞。生言:「大司馬劉公,所過爲郡縣所稱;邯鄲舉尊號者,實非劉氏。」漢大喜,即詐爲秀書,移檄漁陽,使生齎以詣寵,令具以所聞說之。〔說,輸芮翻。〕會寇恂至,寵乃發步騎三千人,以吳漢行長史,與蓋延、王梁將之,南攻薊,殺王郎大將趙閎。

    寇恂還,遂與上谷長史景丹及耿弇將兵俱南,與漁陽軍合,所過擊斬王郎大將、九卿、校尉以下,凡斬首三萬級,定涿郡、中山、鉅鹿、清河、河間凡二十二縣。前及廣阿,聞城中車騎甚衆,丹等勒兵問曰:「此何兵﹖」曰:「大司馬劉公也。」諸將喜,即進至城下。城下初傳言二郡兵爲邯鄲來,〔爲,於僞翻;下同。〕衆皆恐。劉秀自登西城樓勒兵問之;耿弇拜於城下,即召入,具言發兵狀。秀乃悉召景丹等入,笑曰:「邯鄲將帥數言我發漁陽、上谷兵,〔數,所角翻;下同。〕吾聊應言『我亦發之』,〔賢曰:王郎將帥數雲欲發二郡兵以拒光武,光武聊亦應云然,猶今兩軍相戲弄也。孔穎達曰:聊,且略之辭。〕何意二郡良爲吾來!〔考異曰:袁紀作「良牧爲吾來」,今從景丹傳。韻釋:良,首也,信也。〕方與士大夫共此功名耳。」乃以景丹、寇恂、耿弇、蓋延、吳漢、王梁皆爲偏將軍,使還領其兵,加耿況、彭寵大將軍;封況、寵、丹延皆爲列侯。

    吳漢爲人,質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辭自達,〔少,詩沼翻。朱子曰:造次,急遽苟且之時。造,七到翻。〕然沈厚〔【章:十二行本「厚」作「勇」;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有智略,〔沈,持林翻。〕鄧禹數薦之於秀,秀漸親重之。

    更始遣尚書令謝躬率六將軍討王郎,不能下;秀至,與之合軍,東圍鉅鹿,月餘未下。王郎遣將攻信都,大姓馬寵等開門內之。更始遣兵攻破信都,秀使李忠還,行太守事。王郎遣將倪宏、劉奉率數萬人救鉅鹿,秀逆戰於南癤,不利。〔賢曰:南癤,縣名,屬鉅鹿郡;故城在今邢州柏人縣東北。左傳:齊國夏伐晉,取欒,即其地也。其後南徙,故加「南」;今謂之倫城,聲之轉也。杜佑曰:唐鉅鹿,漢南癤地;漢鉅鹿縣,今平鄉也。癤,音力全翻。〕景丹等縱突騎擊之,宏等大敗。秀曰:「吾聞突騎天下精兵,今見其戰,樂可言邪!」〔樂,音洛。〕

    耿純言於秀曰:「久守鉅鹿,士衆疲弊;不如及大兵精銳,進攻邯鄲,若王郎已誅,鉅鹿不戰自服矣。」秀從之。夏,四月,留將軍鄧滿守鉅鹿;進軍邯鄲,連戰,破之,郎乃使其諫大夫杜威請降。威雅稱郎實成帝遺體,秀曰:「設使成帝復生,〔復,扶又翻。〕天下不可得,況詐子輿者乎!」威請求萬戶侯,秀曰:「顧得全身可矣!」威怒而去。秀急攻之,二十餘日;五月,甲辰,郎少傅李立開門內漢兵,遂拔邯鄲。郎夜亡走,王霸追斬之。秀收郎文書,得吏民與郎交關謗毀者數千章;〔關,通也。〕秀不省,〔省,悉井翻。〕會諸將軍燒之,曰:「令反側子自安!」〔賢曰:反側不安。詩曰:展轉反側。〕

    秀部分吏卒各隸諸軍,〔句絕。〕士皆言願屬大樹將軍。大樹將軍者,偏將軍馮異也,爲人謙退不伐,敕吏士非交戰受敵,常行諸營之後。每所止舍,諸將並坐論功,異常獨屏樹下,〔屏,必郢翻,蔽也。坐樹下以自蔽也。〕故軍中號曰「大樹將軍」。

    護軍宛人朱佑言〔【章:十二行本「言」上有「從容」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於秀曰:「長安政亂,公有日角之相,此天命也!」〔考異曰:範書、袁紀「朱祜」皆作「佑」。按東觀記,「佑」皆作「福」,避安帝諱。許慎說文祜字無解,雲上諱。然則佑名當作「示」旁「古」,古今之古,不當作左右之右也。」〔【章:十二行本正作「祜」;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雲廿九葉前三行同。】〕相,息亮翻。〕秀曰:「召刺奸收護軍!」〔祜事伯升爲大司徒護軍;光武爲大司馬,復以爲護軍。百官表;護軍都尉,秦官;平帝元始元年,更名護軍。〕祜乃不敢復言。〔復,扶又翻;下同。〕

    更始遣使立秀爲蕭王,〔賢曰:蕭縣,屬沛郡;今徐州縣也。〕悉令罷兵,與諸將有功者詣行在所;〔蔡邕獨斷曰:天子以四海爲家,故謂所居爲行在所。〕遣苗曾爲幽州牧,韋順爲上谷太守,蔡充爲漁陽太守,並北之部。

    蕭王居邯鄲宮,晝臥溫明殿,〔賢曰:趙王如意之殿也;故基在今洺州邯鄲縣內。水經注:溫明殿在叢臺西。〕耿弇入,造下請間,〔造,七到翻。〕因說曰:「吏士死傷者多,請歸上谷益兵。」蕭王曰:「王郎已破,河北略平,複用兵何爲﹖」〔復,扶又翻。〕弇曰:「王郎雖破,天下兵革乃始耳。今使者從西方來,欲罷兵,不可聽也。銅馬、赤眉之屬數十輩,輩數十百萬人,所向無前,聖公不能辦也,〔賢曰:「辦,猶成也;音蒲莧翻。餘據史記,項梁曰:「使公主某事不能辦,」即此意。今人謂了事爲辦事。〕敗必不久。」蕭王起坐曰:「卿失言,我斬卿!」弇曰:「大王哀厚弇如父子,故敢披赤心。」蕭王曰:「我戲卿耳,何以言之﹖」弇曰:「百姓患苦王莽,復思劉氏,聞漢兵起,莫不歡喜,如去虎口得歸慈母。今更始爲天子,而諸將擅命于山東,貴戚縱橫于都內,〔橫,戶孟翻。都內,謂長安。〕虜掠自恣,元元叩心,更思莽朝,〔朝,直遙翻。〕是以知其必敗也。公功名已着,以義征伐,天下可傳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得之!」蕭王乃辭以河北未平,不就徵,始貳於更始。〔賢曰:貳,離異也。〕

    是時,諸賊銅馬、大彤、高湖、重連、鐵脛、大槍、尤來、上江、青犢、五校、五幡、五樓、富平、獲索等各領部曲,衆合數百萬人,〔賢曰:諸賊或以山川土地爲名,或以軍容強盛爲號。銅馬賊帥東山荒禿、上淮況等,大彤渠帥樊重,尤來渠帥樊崇,五校賊帥高扈,檀鄉賊帥董次仲,五樓賊帥張文,富平賊帥徐少,獲索賊帥古師郎等,並見東觀記。脛,形定翻。富平,縣名,屬平原郡;今棣州厭次縣。〕所在寇掠。蕭王欲擊之,乃拜吳漢、耿弇俱爲大將軍,持節北發幽州十郡突騎;〔幽州十郡,涿郡、廣陽、代郡、上谷、漁陽、遼西、遼東、玄菟、樂浪郡是也。〕苗曾聞之,陰敕諸郡不得應調。〔賢曰:調,發也。調,徒吊翻。〕吳漢將二十騎先馳至無終,〔賢曰:無終,本山戎國也,無終,山名,因以爲國號;漢爲縣名,屬右北平,故城在今幽州漁陽縣。是時苗曾蓋治無終。〕曾出迎於路,漢即收曾,斬之。耿弇到上谷,亦收韋順、蔡充,斬之。北州震駭,於是悉發其兵。

    秋,蕭王擊銅馬於鄡,〔賢曰:鄡,縣名,屬鉅鹿郡;故城在冀州鹿城縣東。鄡,音苦堯翻。〕吳漢將突騎來會清陽,〔賢曰:清陽,縣名,屬清河郡;今貝州縣;故城在州西北。〕士馬甚盛,漢悉上兵簿於莫府,〔賢曰:莫,大也。兵簿,軍士之名帳。上,時掌翻。〕請所付與,不敢自私,王益重之。王以偏將軍沛國朱浮爲大將軍、幽州牧,使治薊城。銅馬食盡,夜遁,蕭王追擊於館陶,大破之。〔賢曰:館陶縣,屬魏郡;今魏州縣。〕受降未盡,〔降,戶江翻;下同。〕而高湖、重連從東南來,與銅馬餘衆合;蕭王復與大戰於蒲陽,悉破降之,〔賢曰:前書音義曰:蒲陽山,蒲水所出,在今定州北平縣西北。餘按此乃班書地理志中山曲逆縣下分注,非音義也。復,扶又翻。〕封其渠帥爲列侯。〔帥,所類翻。〕諸將未能信賊,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敕令降者各歸營勒兵,自乘輕騎按行部陳。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賢曰:投死,猶言致死。餘謂投,託也,託以死也。行,下孟翻。陳,讀曰陣。更,工衡翻。〕由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諸將,衆遂數十萬。赤眉別帥與青犢、上江、大彤、鐵脛、五幡十餘萬衆在射犬,〔賢曰:續漢志,野王有射犬聚;故城在今懷州武德縣北。〕蕭王引兵進擊,大破之;南徇河內,河內太守韓歆降。

    ⑨初,謝躬與蕭王共滅王郎,數與蕭王違戾,〔數,所角翻。〕常欲襲蕭王,畏其兵強而止;雖俱在邯鄲,遂分城而處,〔處,昌呂翻。〕然蕭王〔【章:十二行本「王」下有「每」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有以慰安之。躬勤於吏職,蕭王常稱之曰:「謝尚書,真吏也!」故不自疑。其妻知之,常戒之曰:「君與劉公積不相能,而信其虛談,終受制矣!」躬不納。既而躬率其兵數萬還屯於鄴。〔鄴縣,屬魏郡。〕及蕭王南擊青犢,使躬邀擊尤來於隆慮山,〔地理志:隆慮縣,屬河內郡。應劭曰:隆慮山,在縣北,避殤帝名,改曰林慮。師古曰:慮,音廬。〕躬兵大敗。蕭王因躬在外,使吳漢與刺奸大將軍岑彭襲據鄴城。躬不知,輕騎還鄴,漢等收斬之,其衆悉降。

    ⑩更始遣枉〔【章:十二行本「枉」作「柱」;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功侯李〔【章:十二行本「李」作「張」;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寶、益州刺史李忠將兵萬餘人徇蜀、漢;公孫述遣其弟恢擊寶、忠於綿竹,〔賢曰:綿竹,縣名,屬廣漢郡,今益州縣也;故城今在縣東。〕大破走之。述遂自立爲蜀王,都成都,〔述先居臨邛,今徙成都。〕民、夷皆附之。

    冬,更始遣中郎將歸德侯颯、大司馬護軍陳遵使匈奴,授單于漢舊制璽綬,〔王莽篡漢,易單于璽綬,事見三十七卷始建國二年。今復授之。颯,音立。璽,斯氏翻。綬,音受。〕因送雲、當餘親屬、貴人、從者還匈奴。〔天鳳五年,莽脅雲、當至長安。莽敗,雲、當亦死,所餘親屬、貴人、從者,今送還匈奴。從,才用翻。〕單于輿驕,謂遵、颯曰:「匈奴本與漢爲兄弟;匈奴中亂,〔師古曰:言中間之時也,讀如本字,又音竹仲翻。〕孝宣皇帝輔立呼韓邪單于,故稱臣以尊漢。今漢亦大亂,爲王莽所篡,匈奴亦出兵擊莽,空其邊境,令天下騷動思漢;莽卒以敗而漢復興,亦我力也,當復尊我!」遵與相牚拒,〔卒,子恤翻。復,扶又翻。師古曰:牚,謂支拄也,音人庚翻,又醜庚翻。〕單于終持此言。

    赤眉樊崇等將兵入潁川,分其衆爲二部,崇與逢安爲一部,〔東觀記曰:逢,音龐。〕徐宣、謝祿、楊音爲一部。赤眉雖數戰勝,〔數,所角翻。〕而疲弊厭兵,皆日夜愁泣,思欲東歸;崇等計議,慮衆東向必散,不如西攻長安。於是崇、安自武關、宣等從陸渾關〔賢曰:武關,在今商州上洛縣東。文穎曰:弘農析縣西百七十里有武關。前書曰:陸渾縣有關,在今洛州伊闕縣西南。地理志,陸渾縣屬弘農郡。師古曰:渾,音胡昆翻。〕兩道俱入。更始使王匡、成丹與抗威將軍劉均等分據河東、弘農以拒之。

    蕭王將北徇燕、趙,度赤眉必破長安,〔度,徒洛翻。〕又欲乘釁並關中而未知所寄,乃拜鄧禹爲前將軍,中分麾下精兵二萬人,遣西入關,令自選偏裨以下可與俱者。時朱鮪、李軼、田立、陳僑將兵號三十萬,〔僑,音喬。〕與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陽;鮑永、田邑在幷州。蕭王以河內險要富實,〔河內,北有太行之險,南據河津之要。〕欲擇諸將守河內者而難其人,〔賢曰:非其人不可,故難之。〕問於鄧禹。鄧禹曰:「寇恂文武備足,有牧人御衆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內太守,行大將軍事。〔考異曰:袁紀:「鄧禹初見王於鄴,即言欲據河內」;至是又云:「更始武陰王李軼據洛陽,尚書謝躬據鄴,各十餘萬衆;王患焉,將取河內以迫之,謂鄧禹曰:『卿言吾之有河內,猶高祖之有關中。關中非蕭何,誰能使一方晏然,高祖無西顧之憂!吳漢之能,卿舉之矣;復爲吾舉蕭何。』禹曰:『寇恂才兼文武,有御衆才,非恂莫可安河內也!』」按世祖既貳更始,先得河內、魏郡,因欲守之,以比關中,非本心造謀即欲指取河內也。今依範書爲定。〕蕭王謂恂曰:「昔高祖留蕭何關中,吾今委公以河內;當給足軍糧,率厲士馬,防遏他兵,勿令北渡而已!」拜馮異爲孟津將軍,〔賢曰:孟,地名,古今以爲津;在河內郡河陽縣南門。〕統魏郡、河內兵於河上,以拒洛陽。蕭王親送鄧禹至野王,禹既西,蕭王乃復引兵而北。寇恂調騅糧,〔復,扶又翻。調,徒吊翻。騅,音侯,幹食也。〕治器械以供軍;〔治,直之翻。〕軍雖遠征,未嘗乏絕。

    隗崔、隗義謀叛歸天水;隗囂恐並及禍,乃告之。更始誅崔、義,以囂爲御史大夫。〔武帝元鼎三年,置天水郡。秦州記雲:郡前湖水,冬夏無增減,因以名焉。〕

    梁王永據國起兵,招諸郡豪桀;沛人周建等並署爲將帥,攻下濟陰、山陽、沛、楚、淮陽、汝南,凡得二十八城。〔將,即亮翻。帥,所類翻。濟,子禮翻。〕又遣使拜西防賊帥山陽佼強爲橫行將軍,〔賢曰:西防,縣名;故城在今宋州單父縣北。佼,音絞,姓也。周大夫原伯佼之後。姓譜曰:春秋絞國,即佼也,後改從「人」;漢有佼強。杜佑曰:佼,音鵜。餘考兩漢志無西防縣。〕東海賊帥董憲爲翼漢大將軍,琅邪賊帥張步爲輔漢大將軍,督青、徐二州,與之連兵,遂專據東方。

    邔人秦豐起兵於黎丘,攻得邔、宜城等十餘縣,有衆萬人,自號楚黎王。〔按王莽之末,秦豐巳起兵矣。通鑑書於上卷地皇二年。邔、宜城二縣,屬南郡。孟康曰:邔,音忌。師古曰:邔,音其。劉昭曰:邔有黎丘城。賢曰:習鑿齒襄陽記曰:秦豐,黎丘鄉人。黎丘,楚地,故稱楚黎王。黎丘故城,在今襄州率道縣北。杜佑曰:襄州宜城縣,舊率道也。水經注:黎丘在中廬縣西北,沔水徑其西。〕

    汝南田戎攻陷夷陵,〔賢曰:夷陵,縣名,屬南郡;有夷山,故曰夷陵;今峽州縣;故城在今縣西北。水經注:吳改夷陵爲西陵。〕自稱掃地大將軍;轉寇郡縣,衆數萬人。

    漢紀三十二〔起旃蒙作噩(乙酉),盡柔兆閹茂(丙戌),凡二年。〕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上》〔諱秀,字文叔。賢曰:禮,祖有功而宗有德。光武中葉興,故

    廟稱世祖。諡法,能紹前業曰光;克定禍亂曰武。伏侯古今注曰:「秀」之字曰「

    茂」。伯、仲、叔、季,兄弟之次。長兄伯升,次仲,故字文叔焉。〕

    ①春,正月,方望與安陵人弓林〔姓譜:弓,魯大夫叔弓之後;又孔子弟子有仲弓,又有馯臂子弓。〕共立前定安公嬰爲天子,聚黨數千人,居臨涇。〔臨涇縣,屬安定郡。賢曰:今涇州縣。〕更始遣丞相松等擊破,皆斬之。〕

    ②鄧禹至箕關,〔賢曰:箕關,在今王屋縣東。餘據唐王屋縣屬懷州。水經注:箕關故城在垣縣。〕擊破河東都尉,進圍安邑。〔縣名,屬河東郡。〕

    ③赤眉二部俱會弘農。更始遣討難將軍蘇茂拒之;〔難,乃旦翻。〕茂軍大敗。赤眉衆遂大集,乃分萬人爲一營,凡三十營。三月,更始遣丞相松與赤眉戰於蓩鄉,〔賢曰:蓩,音莫老翻;字林曰:毒草也;因以爲地名。續漢志,弘農有蓩鄉。東觀記曰:崇等入至弘農枯樅山下,與茂戰。崇北至蓩鄉,轉至湖。湖即湖城縣也。以此而言,其地蓋在今虢州湖城縣之間。〕松等大敗,死者三萬餘人;赤眉遂轉北至湖。

    ④蜀郡功曹李熊說公孫述宜稱天子。〔說,輸芮翻。〕夏,四月,述即帝位,號成家,〔賢曰:以起成都,故號成家。〕改元龍興;〔時有龍出其府,因以紀元。〕李〔【章:十二行本「李」上有「以」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熊爲大司徒,述弟光爲大司馬,恢爲大司空。越雟任貴據郡降述。〔王莽天鳳三年,任貴據越巂。巂,音髓。任,音壬。〕

    ⑤蕭王北擊尤來、大槍、五幡於元氏,〔地理志,元氏縣屬常山郡。闞駰曰:趙公子元之封邑,故曰元氏。〕追至北平,連破之;〔賢曰:北平縣,屬中山國,今易州永樂縣也。〕又戰於順水北,〔賢曰:水經注雲:徐水經北平縣故城北,光武追銅馬、五幡,破之於順水,即徐水之別名也。今在易州。括地誌:徐水過北平縣界而東流,又東徑清苑城。〕乘勝輕進,反爲所敗。〔敗,補邁翻。〕王自投高岸,突〔【章:十二行本「突」上有「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騎王豐下馬授王,〔騎,奇寄翻;下同。〕王僅而得免;散兵歸保范陽。〔賢曰:縣名,在範水之陽,屬涿郡。范陽故城在今易州易縣東南。〕軍中不見王,或雲已殺,〔【章:十二行本「殺」作「歿」;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諸將不知所爲,吳漢曰:「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陽,何憂無主!」〔兄子,謂伯升子章及興也。〕衆恐懼,數日乃定。賊雖戰勝,而憚王威名,夜,遂引去。大軍復進〔【章:十二行本「進」作「追」;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至安次,連戰,破之。〔復,扶又翻。賢曰:安次,縣名,屬渤海郡,今幽州縣也;故城在縣東。按我朝霸州文安縣,本漢安次縣地。〕賊退入漁陽,所過虜掠。強弩將軍陳俊言於王曰:「賊無輜重,〔重,直用翻。〕宜令輕騎出賊前,使百姓各自堅壁以絕其食,可不戰而殄也。」王然之,遣俊將輕騎馳出賊前,視人保壁堅完者,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因掠取之。賊至,無所得,遂散敗。王謂俊曰:「困此虜者,將軍策也。」

    ⑥馮異遺李軼書,爲陳禍福,〔遺,於季翻。爲,於僞翻。〕勸令歸附蕭王;軼知長安已危,而以伯升之死,心不自安,〔事見上卷更始元年。〕乃報書曰:「軼本與蕭王首謀造漢,〔事見三十八卷王莽地皇三年。〕今軼守洛陽,將軍鎮孟津,俱據機軸,〔賢曰:機,弩牙也。軸,車軸也。皆在物之要,故取喻焉。〕千載一會,思成斷金。〔易曰:二人同心,其義斷金。陸德明曰:斷,丁亂翻;王肅丁管翻。〕唯深達蕭王,願進愚策以佐國安民。」軼自通書之後,不復與異爭鋒,〔復,扶又翻。〕故異得北攻天井關,〔劉昭志曰:上黨高都縣有天井關。賢曰:在今澤州晉城縣南,今太行山上,關南有天井泉三所。〕拔上黨兩城,又南下河南成皋以東十三縣,降者十餘萬。武勃將萬餘人攻諸畔者,異與戰於士鄉下,〔劉昭志:河南雒陽縣有士鄉聚。續漢志曰:士鄉,亭名,屬河南郡。〕大破,斬勃;軼閉門不救。異見其信效,具以白王。王報異曰:「季文多詐,〔李軼字季文。〕人不能得其要領。〔要,一遙翻。〕今〔【張:「今」作「令」。】〕移其書告守、尉當警備者。」衆皆怪王宣露軼書;朱鮪聞之,〔鮪,於軌翻。〕使人刺殺軼,〔刺,七亦翻。〕由是城中乖離,多有降者。〔降,戶江翻。〕

    朱鮪聞王北征而河內孤,乃遣其將蘇茂、賈強將兵三萬餘人渡鞏河,攻溫;〔鞏縣屬河南郡,周鞏伯之國也。河水過鞏縣北,謂之鞏河,即五社津也。溫縣,屬河內郡,周大夫蘇子邑。賢曰:鞏、溫,並今洛州縣也。〕鮪自將數萬人攻平陰以綴異。〔賢曰:平陰,縣名,屬河南郡。杜佑曰:漢平陰縣城在今洛陽縣北五十里。水經注:平陰,即晉之陰地,故陰戎所居;魏文帝改曰河陰。綴,謂連綴也。將,即亮翻。〕檄書至河內,寇恂即勒軍馳出,並移告屬縣,發兵會溫下。軍吏皆諫曰:「今洛陽兵渡河,前後不絕;宜待衆軍畢集,乃可出也。」恂曰:「溫,郡之藩蔽,失溫則郡不可守。」遂馳赴之。旦日,合戰,而馮異遣救及諸?之L適至,恂令士卒乘城鼓譟,大呼言曰:「劉公兵到!」蘇茂軍聞之,陳動;〔呼,火故翻。陳,讀曰陣。〕恂因奔擊,大破之。馮異亦渡河擊朱鮪,鮪走;異與恂追至洛陽,環城一鬩而歸。〔環,音宦。鬩,作答翻,週迴也。〕自是洛陽震恐,城門晝閉。

    異、恂移檄上狀,諸將入賀,因上尊號。〔上,時掌翻;下同。〕將軍南陽馬武先進曰:「大王雖執謙退,柰宗廟社稷何!宜先即尊位,乃議征伐。今此誰賊而馳騖擊之乎﹖」〔賢曰:誰,謂未有主也。前書音義曰:直馳曰馳,亂馳曰騖。餘謂「誰賊」者,蓋謂位號未正,指誰爲賊也。〕王驚曰:「何將軍出此言﹖可斬也!」乃引軍還薊。復遣吳漢率耿弇、景丹等十三將軍追尤來等,〔復,扶又翻;下除賈復外皆同。〕斬首萬三千餘級,遂窮追至浚靡而還。〔賢曰:浚靡,縣名,屬右北平郡;故城在今漁陽縣北。靡,音麻。〕賊散入遼西、遼東,爲烏桓、貊人所鈔擊略盡。〔貊,莫白翻。鈔,楚交翻。〕

    都護將軍賈復〔漢宣帝置西域都護,盡護南、北道諸國。甘延壽之擊郅支也,自謂爲都護將軍;漢朝未以爲將軍號也,至光武,乃以命賈復。〕與五校戰於真定,復傷創甚;〔校,戶教翻。創,初良翻。〕王大驚曰:「我所以不令賈復別將者,〔將,即亮翻。〕爲其輕敵也。〔爲,於僞翻。〕果然,失吾名將!聞其婦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不令其憂妻子也。」復病尋愈,追及王於薊,相見甚驩。〔薊,音計。〕

    還至中山,諸將覆上尊號;王又不聽。行到南平棘,〔賢曰:縣名,屬常山郡,今趙州縣;故城在縣南。〕諸將復固請之;王不許。諸將且出,耿純進曰:「天下士大夫,捐親戚,棄土壤,從大王於矢石之間者,其計固望攀龍鱗,附鳳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大王留時逆衆,不正號位,純恐士大夫望絕計窮,則有去歸之思,無爲久自苦也。大衆一散,難可複合。」純言甚誠切,王深感曰:「吾將思之」

    行至鄗,〔續漢志:鄗縣,屬常山國,帝於此即位,改曰高邑。鄗,呼各翻。〕召馮異,〔【章:十二行本「異」下有「詣鄗」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問四方動靜。異曰:「更始必敗,宗廟之憂在於大王,宜從衆議!」會儒生強華自關中奉赤伏符來詣王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野,四七之際火爲主。」〔賢曰:強,音其兩翻;姓譜:其良翻。風俗通作「疆華」,系之曰:晉有大夫疆尠。四七,二十八也。自高祖至光武初起,合二百二十八年,即四七之際也。漢火德,故火爲主也。〕羣臣因復奏請。六月,己未,王即皇帝位於鄗南;〔時設壇於鄗南千秋亭五城陌。賢曰:其地在今趙州柏鄉縣。考異曰:光武本紀,馮異破蘇茂,諸將上尊號,光武還至薊,皆在四月前。而馮異傳,異與李軼書雲:「長安壞亂,赤眉臨郊,王侯構難,大臣乖離,綱紀已絕。」又勸光武稱尊號,亦曰:「三王反叛,更始敗亡。」按是年六月己未,光武即位,是月甲子,鄧禹破王匡等於安邑,王匡、張卬等還奔長安,乃謀以立秋貙膢時,共劫更始,然則三王反叛,應在光武即位之後,夏秋之交,馮異安得於四月之前已言之也!或者史家潤色其言,致此差互耳!〕改元,大赦。

    ⑦鄧禹圍安邑,數月未下,更始大將軍樊參將數萬人渡大陽,〔賢曰:大陽縣,屬河東郡。前書音義曰:大河之陽。春秋秦伯伐晉,自茅津濟。杜預曰:河東大陽縣也。〕欲攻禹;禹逆擊於解南,斬之。〔賢曰:解縣,屬河東郡;故城在今蒲州桑泉縣東南也。師古曰:解,音蟹。〕王匡、成丹、劉均合軍十餘萬,復共擊禹,禹軍不利。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窮日,不出,禹因得更治兵。〔治,直之翻。〕甲子,匡悉軍出攻禹;禹令軍中毋得妄動,既至營下,因傳發諸將,〔孟康曰:傳令軍中使發也。〕鼓而並進,大破之。匡等皆走,禹追斬均及河東太守楊寶,遂定河東,匡等奔還長安。〔考異曰:劉玄傳:「王匡、張卬守河東,爲鄧禹所破,奔還長安。」鄧禹傳無張卬名。今從之。〕

    張卬與諸將議曰:「赤冒旦暮且至,見滅不久,不如掠長安,東歸南陽;事若不集,復入湖池中爲盜耳!」乃共入,說更始;〔說,輸芮翻。〕更始怒不應,莫敢復言。〔復,扶又翻。〕更始使王匡、陳牧、成丹、趙萌屯新豐,李松軍掫,以拒赤眉。〔賢曰:掫,音子侯翻。及續漢志豐新有鴻門亭,掫城即此也。〕張卬、廖湛、胡殷、申屠建與隗囂合謀,欲以立秋日貙膢時〔賢曰:前書音義曰:貙,獸,以立秋日祭獸,王者亦此日出獵,用祭宗廟。冀州北郡以八月朝作飲食爲膢,其俗語曰膢、臘、社、伏。風俗通:嘗新始殺食曰貙膢。漢儀:立秋日,郊禮畢,始揚威武,乃祠先虞,告以烹鮮。天子御戎輅,白馬未鬣,躬執弩射牲,牲以鹿、麛,斬牲於郊東門,載獲,車馳駟,以薦陵廟,名貙劉。劉,殺也。貙,於時殺物,故以應之,又謂之貙膢。廖,力吊翻。貙,去於翻。膢,音婁。〕共劫更始,俱成前計。〔考異曰:袁紀雲:「申屠建等勸更始讓帝位,更始不應;應等謀劫之。」今從範書。〕更始知之,託病不出,召張卬等入,將悉誅之;唯隗囂稱疾不入,會客王遵、周宗等勒兵自守。更始狐疑不決,卬、湛、殷疑有變,遂突出;獨申屠建在,更始斬建,使執金吾鄧曄將兵圍隗囂第。卬、湛、殷勒兵燒門,入戰宮中,更始大敗;囂亦潰圍,走歸天水。明旦,更始東奔趙萌於新豐。更始復疑王匡、陳牧、成丹與張卬等同謀,乃並召入;牧、丹先至,即斬之。王匡懼,將兵入長安,與張卬等合。

    ⑧赤眉進至華陰,〔華,戶化翻。〕軍中有齊巫,〔齊巫,齊國之巫。〕常鼓舞祠城陽景王,〔城陽景王章有誅諸呂之功,故齊人祠之以求福助。〕巫狂言:「景王大怒曰:『當爲縣官,何故爲賊!』」〔賢曰:縣官,謂天子也。〕有笑巫者輒病,軍中驚動。方望弟陽說樊崇等曰:「今將軍擁百萬之衆,西向帝城,而無稱號,〔說,輸芮翻。稱,尺證翻。〕名爲羣賊,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挾義誅伐,以此號令,誰敢不從!」崇等以爲然,而巫言益甚。前至鄭,〔鄭縣,屬京兆。賢曰:今華州縣。〕乃相與議曰:「今迫近長安,而鬼神若此,當求劉氏共尊立之。」

    先是,赤眉過式,〔地理志,式縣,屬泰山郡。近,其靳翻。先,悉薦翻。〕掠故式侯萌之子恭、茂、盆子三人自隨。〔萌之父曰憲,城陽景王五世孫,荒王順之子,元帝時封式侯。〕恭少習尚書,〔少,詩照翻。〕隨樊崇等降更始於洛陽,〔樊崇等降,見上卷更始元年。降,戶江翻。〕復封式侯,爲侍中,在長安。茂與盆子留軍中,屬右校卒史劉俠卿,主牧牛。〔漢注:卒史,秩百石,九鄉寺及諸郡及軍行部校皆有之。校,戶教翻。俠,戶頰翻。〕及崇等欲立帝,求軍中景王后,得七十餘人,唯茂、盆子及前西安侯孝最爲近屬。崇等曰:「聞古者天子將兵稱上將軍,」乃書札爲符曰「上將軍」,又以兩空札置笥中,〔賢曰:札,簡也。笥,篋也。〕於鄭北設壇場,祠城陽景王,諸三老、從事皆大會;〔赤眉諸帥最尊者號三老,次從事。〕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盆子最幼,後探,得符;〔探,吐南翻。〕諸將皆稱臣,拜。盆子時年十五,被髮徒跣,敝衣赭汗,見衆拜,恐畏欲啼。〔被,皮義翻。〕茂謂曰:「善臧符!」〔臧,讀曰藏。〕盆子即齧折,棄之。〔折,而設翻。〕以徐宣爲丞相,樊崇爲御史大夫,逢安爲左大司馬,〔逢,皮江翻。〕謝祿爲右大司馬,其餘皆列卿、將軍。盆子雖立,猶朝夕拜劉俠卿,時欲出從牧兒戲;俠卿怒止之,崇等亦不復候視也。〔復,扶又翻。〕

    ⑨秋,七月,辛未,帝使使持節拜鄧禹爲大司徒,封酇侯、食邑萬戶;〔賢曰:酇縣,屬南陽郡,故城在今襄州谷城縣東北。餘謂蓋以禹功比蕭何,故封之酇。酇,音贊。〕禹時年二十四。又議選大司空,帝以赤伏符曰「王梁主衛作玄武」,丁丑,以野王令王梁爲大司空。〔帝以野王衛之所徙,玄武水神之名,司空水土之官也,於是用梁。賢曰:玄武,北方之神,龜蛇合體。野王縣,屬河內郡。宋白曰:懷州河內縣,古野王也。〕又欲以讖文用平狄將軍孫鹹行大司馬,衆鹹不悅。〔讖,楚譖翻。〕壬午,以吳漢爲大司馬。

    初,更始以琅邪伏湛爲平原太守;〔姓譜:伏本自伏羲之後,漢初有濟南伏生。守,式又翻。〕時天下兵起,湛獨晏然,撫循百姓。門下督謀爲湛起兵、湛收斬之;〔諸郡各有門下督,主兵衛。爲,於僞翻。〕於是吏民信向,平原一境賴湛以全。帝徵湛爲尚書,使典定舊制。又以鄧禹西征,拜湛爲司直,行大司徒事;〔東都之司徒,西都之丞相也;司直,即丞相司直。〕車駕每出征伐,常留鎮守。

    ⑩鄧禹自汾陰渡河,入夏陽,〔汾陰縣,屬河東。夏陽縣,屬馮翊。〕更始左輔都尉公乘歙引其衆十萬與左馮翊兵共拒禹於衙;〔地理志,左輔都尉治高陵。賢曰:左輔,即左馮翊也。三輔皆有都尉。衙,縣名,屬左馮翊,故城在今同州白水縣東北。左傳:秦、晉戰於彭衙,即此地。公乘,姓也,以秦爵爲氏。乘,繩證翻。歙,許及翻。〕禹復破走之。〔復,扶又翻。〕

    宗室劉茂聚衆京、密間,〔茂,元氏王歙從父弟也。賢曰:京縣,屬河南郡,鄭之京邑;故城在今鄭州滎陽縣東南。密縣,屬河南郡;故城在今密縣東南。〕自稱厭新將軍,〔厭,一葉翻。厭,伏也。新,謂新室也。〕攻下潁川、汝南,衆十餘萬人。帝使驃騎大將軍景丹、建威大將軍耿弇、強弩將軍陳俊攻之;茂來降,〔降,戶江翻。〕封爲中山王。

    己亥,帝幸懷,〔懷故城在武陟縣西南十餘里。賢曰:縣名,屬河內郡;故城在懷州武陟縣西。餘據河內郡治懷,在雒陽北百四十里。〕遣耿弇、陳俊軍五社津,〔即鞏河也。水經注:河水東過鞏縣北,於此有五社渡,爲五社津。杜佑曰:一名五渡津。〕備滎陽以東;使吳漢率建議〔【章:十二行本「議」作「義」;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大將軍朱祜等十一將軍圍朱鮪於洛陽。八月,進幸河陽。〔地理志,河陽縣屬河內郡。〕

    赤眉至高陵,〔地理志,高陵縣屬馮翊。〕王匡、張卬等迎降之,遂共連兵進攻東都門。李松出戰,赤眉生得松;松弟況爲城門校尉,開門納之。九月,赤眉入長安;更始單騎走,從廚城門出。〔三輔黃圖曰:洛城門,王莽改曰建子門;其內有長安廚官,俗名之爲廚城門,今長安故城北面之中門是也。騎,奇寄翻。〕式侯恭以赤眉立其弟,自系詔獄;聞更始敗走,乃出,見定陶王祉,祉爲之除械,〔爲,於僞翻。〕相與從更始於渭濱。右輔都尉嚴本,恐失更始爲赤眉所誅,即將更始至高陵,〔將,如字;領也,攜也,挾也。〕本將兵宿衛,其實圍之。〔右輔都尉治郿。高陵,左輔都尉治所也。右,恐當作左。〕更始將相皆降赤眉,獨丞相曹竟不降,手劍格死。〔手,守又翻。〕

    辛未,詔封更始爲淮陽王;吏民敢有賊害者,罪同大逆;其送詣吏者封列侯。

    初,宛人卓茂,〔卓,姓也。史記貨殖傳有蜀卓氏。宛,於元翻。〕寬仁恭愛,恬蕩樂道,〔恬,安恬。蕩,坦蕩蕩也。樂,音洛。〕雅實不爲華貌,行己在於清濁之間,自束髮至白首,未嘗與人有爭競,鄉黨故舊,雖行能與茂不同,〔行,下孟翻。〕而皆愛慕欣欣焉。哀、平間爲密令,〔宋白續通典曰:密縣,古鄶國、密國之地。左傳:諸侯伐鄭,圍新密。漢爲縣,屬河南郡。今縣東南三十里有故密城,即漢理所。〕視民如子,舉善而教,口無惡言,吏民親愛,不忍欺之。民嘗有言部亭長受其米肉遺者,〔賢曰:部,謂所部也。遺,於季翻;下同。〕茂曰:「亭長爲從汝求乎,爲汝有事囑之而受乎,〔囑,之慾翻;託也,私請也。〕將平居自以恩意遺之乎﹖」民曰:「往遺之耳。」茂曰:「遺之而受,何故言邪﹖」民曰:「竊聞賢明之君,使民不畏吏,吏不取民。今我畏吏,是以遺之;吏既卒受,〔卒,終也;音子恤翻。〕故來言耳。」茂曰:「汝爲敝民矣!凡人所以羣居不亂,異於禽獸者,以有仁愛禮義,知相敬事也。汝獨不欲修之,寧能高飛遠走,不在人間邪!吏顧不當乘威力強請求耳。亭長素善吏,歲時遺之,禮也。」民曰:「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設大法,禮順人情。今我以禮教汝,汝必無怨惡;以律治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乎!〔治,直之翻;下同。〕一門之內,小者可論,大者可殺也。且歸念之!」初,茂到縣,有所廢置,吏民笑之,鄰城聞者皆蚩其不能。〔蚩,笑也。〕河南郡爲置守令;茂不爲嫌,治事自若。〔茂正爲令,郡復置守令使與茂並居。郡爲,於僞翻。〕數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遺;遷京部丞,〔王莽秉政,置大司農部丞十三人,勸課農桑。京部丞,主司隸所部。〕密人老少皆涕泣隨送。及王莽居攝,以病免歸。上即位,先訪求茂,茂時年七十餘。甲申,詔曰:「夫名冠天下,〔冠,古玩翻。〕當受天下重賞。今以茂爲太傅,〔東都之制,太傅位上公,絕席,在三公之右。〕封褒德侯。」

    臣光曰:孔子稱「舉善而教不能則勸。」〔論語孔子答季康子之言。〕是以舜舉皋陶,湯舉伊尹,而不仁者遠,〔論語子夏答樊遲之言。陶,音遙。〕有德故也。光武即位之初,羣雄競逐,四海鼎沸,彼摧堅陷敵之人,權略詭辯之士,方見重於世,而獨能取忠厚之臣,旌循良之吏,拔於草萊之中,寘諸羣公之首,宜其光復舊物,享祚久長,蓋由知所先務而得其本原故也。

    諸將圍洛陽數月,朱鮪堅守不下。帝以廷尉岑彭嘗爲鮪校尉,〔朱鮪爲大司馬,以彭爲校尉;後從邑人韓歆於河內,遂歸光武。校,戶教翻。〕令往說之。〔說,輸芮翻。〕鮪在城上;彭在城下,爲陳成敗。〔爲,於僞翻。〕鮪曰:「大司徒被害時,鮪與其謀,又諫更始無遣蕭王北伐,〔事並見上卷更始元年。與,讀曰預。〕誠自知罪深,不敢降!」彭還,具言於帝。〔還,從宣翻,又如字。〕帝曰:「舉大事者不忌小怨。鮪今若降,官爵可保,況誅罰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賢曰:指河以爲信,言其明白也。索隱曰:左傳曰:食言多矣,能無肥乎!是謂食言爲妄言。〕彭復往告鮪,鮪從城上下索〔復,扶又翻。下,遐稼翻。索,昔各翻。〕曰:「必信,可乘此上。」〔上,時掌翻;下同。〕彭趣索欲上,〔賢曰:趣,向也,春遇翻。〕鮪見其誠,即許降。辛卯,朱鮪面縛,與岑彭俱詣河陽。帝解其縛,召見之,復令彭夜送鮪歸城。明旦,與蘇茂等悉其衆出降。拜鮪爲平狄將軍,封扶溝侯;〔地理志,扶溝縣,屬淮陽郡。陳留風俗傳:小扶亭有洧水之溝,因以名縣。〕後爲少府,傳封累世。

    帝使侍御史河內杜詩安集洛陽。將軍蕭廣縱兵士暴橫,〔橫,戶孟翻。〕詩敕曉不改,〔敕,戒也。曉,開諭也。〕遂格殺廣,還,以狀聞。上召見,賜以棨戟,〔漢雜事曰:漢制,假棨戟以代斧鉞。崔豹古今注曰:棨戟,前驅之器也,以木爲之。後代刻僞,無復典刑,以赤油韜之,亦謂之油戟,亦曰棨戟,王公以下通用之以前驅。〕遂擢任之。

    赤眉下書曰:「聖公降者,封爲長沙王;過二十日,勿受。」更始遣劉恭請降,赤眉使其將謝祿往受之。更始隨祿,肉袒,上璽綬於盆子。〔璽,斯氏翻。綬,音受。〕赤眉?之顝l,置庭中,將殺之;劉恭、謝祿爲請,不能得,〔爲,於僞翻;下同。〕遂引更始出。劉恭追呼曰:〔呼,火故翻。〕「臣誠力極,請得先死!」拔劍欲自刎;〔刎,武粉翻。〕樊崇等遽共救止之。乃赦更始,封爲畏威侯。劉恭復爲固請,〔復,扶又翻。〕竟得封長沙王。更始常依謝祿居,劉恭亦擁護之。

    劉盆子居長樂宮,〔樂,音洛。〕三輔郡縣、營長遣使貢獻,〔時三輔豪傑處處屯聚,各有營長。長,知兩翻。〕兵士輒剽奪之,又數暴掠吏民,由是皆復固守。〔剽,匹妙翻。數,所角翻。復,扶又翻。〕

    百姓不知所歸,聞鄧禹乘勝獨克而師行有紀,〔賢曰:紀,綱紀也。言有條貫而不殘暴。〕皆望風相攜負以迎軍,降者日以千數,衆號百萬。禹所止,輒停車拄節以勞來之,〔勞,力到翻。來,力代翻。〕父老、童犛,垂髮、戴白滿其車下,莫不感悅,〔賢曰:垂髮,童幼也。戴白,父老也。犛,直利翻。〕於是名震關西。

    諸將豪桀皆勸禹徑攻長安,禹曰:「不然。今吾衆雖多,能戰者少,前無可仰之積,〔賢曰:仰,魚向翻。〕後無轉饋之資;赤眉新拔長安,財谷充實,鋒銳未可當也。夫盜賊羣居無終日之計,財谷雖多,變故萬端,寧能堅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廣人稀,饒谷多畜,〔畜,許救翻;謂六畜也。〕吾且休兵北道,就糧養士,以觀其敝,乃可圖也。」於是引軍北至栒邑,〔賢曰:栒邑縣,屬右扶風;故城在今豳州三水縣東北。宋白曰:三水縣東北二十五里邠邑原上有栒邑故城。栒,音荀。考異曰:袁紀:「禹曰:『璽書每至,輒曰無與窮赤眉爭鋒。』」按世祖賜禹書,責其不攻長安,不容有此語。二年,十一月,詔徵禹還,乃曰「毋與窮寇爭鋒」。袁紀誤也。〕所到,諸營保郡邑皆開門歸附。

    三輔苦赤眉暴虐,皆憐更始,欲盜出之;張卬等深以爲慮,〔卬等攻更始,恐其得位而禍及己,故深以爲慮。〕使謝祿縊殺之。劉恭夜往,收藏其屍;帝詔鄧禹葬之於霸陵。中郎將宛人趙熹【章:十二行本「熹」作「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下均同。】將出武關,〔宛,於元翻。熹,許記翻,又許裏翻。〕道遇更始親屬,皆裸跣飢困,〔裸,即果翻。〕熹竭其資糧以與之,將護而前;〔將,送也。〕宛王賜聞之,迎還鄉里。〔還,從宣翻,又如字。〕

    隗囂歸天水,復招聚其衆,〔復,扶又翻。〕興修故業,自稱西州上將軍。三輔士大夫避亂者多歸囂,囂傾身引接,爲布衣交;以平陵範逡爲師友,〔逡,七倫翻。〕前涼州刺史河內〔【章:十二行本「內」作「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鄭興爲祭酒,〔前書音義曰:禮,飲酒必祭,示有先也,故稱祭酒。祭祀時,唯長者以酒沃酹。〕茂陵申屠剛、杜林爲治書,〔賢曰:治書,即治書侍御史。治,直之翻。〕馬援爲綏德將軍,楊廣、王遵、周宗及平襄行巡、阿陽王捷、〔地理志,平襄縣、阿陽縣屬天水郡。行,姓;巡,名。姓譜:周有大行人之官,其後氏焉。〕長陵王元爲大將軍,安陵班彪之屬爲賓客,由此名震西州,聞于山東。〔聞,音問。〕馬援少時,以家用不足辭其兄況,欲就邊郡田牧。況曰:「汝大才,當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樸,且從所好。」〔賢曰:從其所請也。少,詩照翻。好,呼到翻;下同。〕遂之北地田牧。常謂賓客曰:「丈夫爲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後有畜數千頭,谷數萬斛,〔畜,許救翻。〕既而嘆曰:「凡殖財產,貴其能賑施也,〔施,式豉翻。〕否則守錢虜耳!」乃盡散於親舊。聞隗囂好士,往從之。囂甚敬重,與決籌策。班彪,犛之子也。〔班犛見三十六卷平帝元始元年。〕

    初,平陵竇融累世仕宦河西,知其土俗,與更始右大司馬趙萌善,私謂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帶河爲固,張掖屬國精兵萬騎,〔漢邊郡皆置屬國,有都尉以領之。〕一旦緩急,杜絕河津,足以自守,此遺種處也!」〔賢曰:遺,留也。可以保全,不畏絕滅。種,章勇翻。〕乃因萌求往河西。萌薦融於更始,以爲張掖屬國都尉。融既到,撫結雄桀,懷輯羌虜,〔輯,和也。〕甚得其歡心。是時,酒泉太守安定梁統、〔姓譜:梁姓,本自秦仲;周平王封其少子康於夏陽梁山,是爲梁伯。後爲秦所並,子孫以國爲氏。〕金城太守庫鈞、〔賢曰:前書音義曰:庫姓,即倉庫吏後也。今羌中有姓庫者,音舍,承鈞之後也。〕張掖都尉茂陵史苞、酒泉都尉竺曾、〔姓譜:竺,孤竹君之後,本姓竹。後漢擬陽侯竺晏報怨有仇,以冑始名賢,不改其族,乃加「二」字以存夷、齊。一曰:天竺國之後。〕敦煌都尉辛肜,〔敦,徒門翻。肜,餘中翻。〕幷州郡英俊,融皆與厚善。及更始敗,融與梁統等計議曰:「今天下擾亂,未知所歸。河西斗絕在羌、胡中,〔賢曰:鬥,峻絕也。餘謂鬥,僻絕也。〕不同心戮力,則不能自守,權鈞力齊,復無以相率,〔復,扶又翻。〕當推一人爲大將軍,共全五郡,觀時變動。」議既定,而各謙讓。以位次,鹹共推梁統;統固辭,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武威太守馬期、張掖太守任仲〔任,音壬。〕並孤立無黨,乃共移書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綬去。於是以梁統爲武威太守,史苞爲張掖太守,竺曾爲酒泉太守,辛肜爲敦煌太守。融居屬國,領都尉職如故;置從事,監察五郡。〔監,古銜翻。〕河西民俗質樸,而融等政亦寬和,上下相親,晏然富殖;修兵馬,習戰射,明烽燧,羌、胡犯塞,融輒自將與諸郡相救,皆如符要,〔賢曰:赴敵不失期契也。將,即亮翻。〕每輒破之。其後羌、胡皆震服親附,內郡流民避兇飢者歸之不絕。

    王莽之世,天下鹹思漢德,安定三水盧芳居左谷中,〔續漢志曰:三水縣有左、右谷;故城在今涇州安定縣南。水經注:肥水出高平西北牽條山,東北出峽,注於高平川;水東有山,山東有三水縣。故城本屬國都尉治。〕詐稱武帝曾孫劉文伯,雲「曾祖母,匈奴渾邪王之姊也;」常以是言誑惑安定間。王莽末,乃與三水屬國羌、胡起兵。更始至長安,徵芳爲騎都尉,使鎮撫安定以西。更始敗,三水豪桀共立芳爲上將軍、西平王,〔賢曰:欲平定西方,故以爲號。〕使使與西羌、匈奴結和親。單于以爲:「漢氏中絕,劉氏來歸,我亦當如呼韓邪立之,令尊事我。」乃使句林王將數千騎迎芳兄弟入匈奴,〔賢曰:句,古侯翻。〕立芳爲漢帝,以芳弟程爲中郎將,將胡騎還入安定。

    帝以關中未定,而鄧禹久不進兵,賜書責之曰:「司徒,堯也;亡賊,桀也。長安吏民遑遑無所依歸,宜以時進討,鎮慰西京,系百姓之心!」禹猶執前意,別攻上郡諸縣,更徵兵引谷,歸至大要。〔賢曰:大要縣,屬北地郡。〕積弩將軍馮愔、車騎將軍宗歆守栒邑,二人爭權相攻,愔遂殺歆,〔愔,於今翻。〕因反擊禹,禹遣使以聞。帝問使人:〔使,疏吏翻。〕「愔所親愛爲誰﹖」對曰:「護軍黃防。」帝度愔、防不能久和,勢必相忤,〔度,徒洛翻。忤,五故翻。〕因報禹曰:「縛馮愔者,必黃防也。」乃遣尚書宗廣持節往降之。〔降,戶江翻。〕後月餘,防果執愔,將其衆歸罪。更始諸將王匡、胡殷、成丹等皆詣廣降,廣與東歸;至安邑道,欲亡,廣悉斬之。

    愔之叛也,引兵西向天水;隗囂逆擊,破之於高平,〔地理志,高平縣屬安定郡。賢曰:今原州高平縣。杜佑曰:原州他樓縣,漢高平縣地。又曰:原州平高縣,即漢高平縣地。考異曰:鄧禹傳,愔叛在建武元年;隗囂傳在二年。蓋愔以元年冬末叛,延及二年;囂拜官在二年也。〕盡獲其輜重。〔重,直用翻。〕於是禹承製遣使持節命囂爲西州大將軍,得專制涼州、朔方事。〔鄧禹西征,任專方面,權宜命囂,故曰承製,言承製詔而命之也。後之承製始此。〕

    臘日,赤眉設樂大會,酒未行,羣臣更相辯;〔更,工衡翻。〕而兵衆遂各踰宮,斬關入,掠酒肉,互相殺傷。衛尉諸葛犛聞之,〔犛,直利翻。〕勒兵入,格殺百餘人,乃定。劉盆子惶恐,日夜啼泣;從官皆憐之。〔從,才用翻。〕

    帝遣宗正劉延攻天井關,與田邑連戰十餘合,延不得進。及更始敗,邑遣使請降;即拜爲上黨太守。帝又遣諫議大夫儲大伯持節徵鮑永;永未知更始存亡,疑不肯從,收系大伯,遣使馳至長安,詗問虛實。〔詗,翾正翻。候伺也,又古迥翻。〕

    初,帝從更始在宛,〔宛,於元翻。〕納新野陰氏之女麗華。〔風俗通:管修自齊適楚,爲陰大夫,其後氏焉。〕是歲,遣使迎麗華與帝姊湖陽公主、妹寧平公主俱到洛陽;〔賢曰:寧平縣屬淮陽,故城在今亳州谷陽縣西南。〕以麗華爲貴人。更始西平王李通先娶寧平公主,上徵通爲衛尉。

    初,更始以王閎爲琅邪太守,張步據郡拒之。閎諭降,得贛榆等六縣;〔地理志,贛榆縣,屬琅邪郡。師古曰:贛,音紺。榆,音踰。賢曰:贛,音貢。今海州東海縣也。餘據今人皆從顏音。〕收兵與步戰,不勝。步既受劉永官號,治兵於劇,〔地理志,劇縣,屬北海郡。賢曰:故城在今青州壽光縣南,故紀國城也。治,直之翻。〕遣將徇泰山、東萊、城陽、膠東、北海、濟南、齊郡,皆下之。閎力不敵,乃詣步相見。步大陳兵而見之,怒曰:「步有何罪,君前見攻之甚!」閎按劍曰:「太守奉朝命,〔朝,直遙翻。〕而文公擁兵相拒。〔張步字文公。〕閎攻賊耳,何謂甚邪!」步起跪謝,與之宴飲,待爲上賓,令閎關掌郡事。〔賢曰:關,通也。〕

    二年〔(丙戌、二六)〕

    ①春,正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②劉恭知赤眉必敗,密教弟盆子歸璽綬,習爲辭讓之言。及正旦大會,恭先曰:「諸君共立恭弟爲帝,德誠深厚!立且一年,殽亂日甚,誠不足以相成,恐死而無益,願得退爲庶人,更求賢知,唯諸君省察!」〔知,讀曰智。省,悉景翻。〕樊崇等謝曰:「此皆崇等罪也。」恭復固請,〔復,扶又翻;下同。〕或曰:「此寧式侯事邪!」〔賢曰:劉恭爲式侯。言衆立天子,非恭所預。〕恭惶恐起去。盆子乃下解璽綬,叩頭曰:「今設置縣官而爲賊如故,四方怨恨,不復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願乞骸骨,避賢聖路!必欲殺盆子以塞責者,無所離死!」〔賢曰:離,避也。塞,悉則翻。〕因涕泣噓唏。〔賢曰:唏,與欷同。〕崇等及會者數百人,莫不哀憐之,乃皆避席頓首曰:「臣無狀,負陛下,〔無狀,無善狀也。〕請自今已後,不敢復放縱!」因共抱持盆子,帶以璽綬;盆子號呼,不得已。〔號,戶刀翻。〕既罷出,各閉營自守。三輔翕然,稱天子聰明,百姓爭還長安,市裏且滿。後二十餘日,復出,大掠如故。

    ③刀子都都其部曲所殺,餘黨與諸賊會檀鄉,號檀鄉賊,〔「刀」,依考異當作「刁」。【章:乙十一行本正作「刁」;孔本同。十二行本誤作「力」。】賢曰:今袞州瑕丘縣東北有檀鄉。〕寇魏郡、清河。魏郡大吏李熊弟陸謀反城迎檀鄉,〔反,音翻。〕或以告魏郡太守潁川銚期,〔賢曰:銚,音姚;姓也。魏郡,秦置;故城在今相州安陽縣東北。〕期召問熊,熊叩頭首服,〔首,式救翻。〕願與老母俱就死。期曰:「爲吏儻不若爲賊樂者,可歸與老母往就陸也!」〔賢曰:必以在城中爲吏不如爲賊之樂,即任將母往就弟。樂,音洛。〕使吏送出城。熊行,求得陸,將詣鄴城西門;〔魏郡治鄴城。將,如字。〕陸不勝愧感,〔勝,音升。〕自殺以謝期。期嗟嘆,以禮葬之,而還熊故職。於是郡中服其威信。

    帝遣吳漢率王梁等九將軍擊檀鄉於鄴東漳水上,〔水經:漳水源出上黨長子縣西發鳩山;東過壺關、屯留、潞、武安等縣;又東出山,過鄴縣。〕大破之,十餘萬衆皆降。又使梁與大將軍杜茂將兵安輯魏郡、清河、東郡、悉平諸營保,〔保,與堡同。〕三郡清靜,邊路流通。〔自雒陽至漁陽、上谷,路出三郡;三郡既平,則邊路流通矣。範史杜茂傳「邊」作「道」。〕

    ④庚辰,悉封諸功臣爲列侯;〔盤州洪氏曰:西京列侯,其傳國皆有世次。東都枝葉不蕃,而史筆又簡略。〕梁侯鄧禹、〔禹始封酇,是年改封梁侯。地理志,梁縣屬河南郡;唐汝州治梁縣。宋白曰:漢梁縣故城,在汝水之南。〕廣平侯吳漢〔賢曰:廣平縣,屬廣平郡;故城在今洺州永年縣西北。〕皆食四縣。博士丁恭議曰:「古者封諸侯不過百里,強幹弱枝,所以爲治也。〔治,直吏翻。〕今封四縣,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國皆以無道,未嘗聞功臣地多而滅亡者也。」陰鄉侯陰識,貴人之兄也,以軍功當增封,識叩頭讓曰:「天下初定,將帥有功者衆,臣託屬掖廷,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此爲親戚受賞,國人計功也。」〔戰國公孫龍告平原君之辭。〕帝從之。帝令諸將各言所樂,〔樂,音洛。〕皆佔美縣;〔佔,之贍翻。〕河南太守潁川丁綝獨求封本鄉。或問其故,綝曰:「綝能薄功微,得鄉亭厚矣!」帝從其志,封新安鄉侯。〔綝,醜林翻。漢法,大縣侯位視三公,小縣侯位視上卿,鄉亭侯位視中二千石。綝,潁川定陵人。新安鄉蓋在定陵。〕帝使郎中魏郡馮勤典諸侯封事;勤差量功次輕重,國土遠近,地勢豐薄,不相踰越,莫不厭服焉。〔量,音良。厭,於豔翻。〕帝以爲能,尚書衆事皆令總錄之。故事:尚書郎以令史久次補之,帝始用孝廉爲尚書郎。〔百官志:尚書令史十八人,秩二百石;侍郎三十六人,秩四百石,主作文書起草。蔡質漢儀曰:尚書郎,初從三署詣臺試;初上臺,稱守尚書郎中;歲滿,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

    ⑤起高廟於洛陽,〔考異曰:帝紀:「正月,壬子」。按正月甲子朔,不應有壬子,誤。〕四時合祀高祖、太宗、世宗;建社稷於宗廟之右;立郊兆於城南。〔續漢志曰:立社稷於雒陽,在宗廟之右,皆方壇,四面及中各依方色;無屋,有牆門而已。白虎通曰:天子之壇方五丈,諸侯之壇半天子之壇。社者,土也。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故封土立社,示有土也。稷者,五穀之長,得陰陽中和之氣,故祭之也。沈約曰:禮雲:共工氏之霸九州島,其子句龍,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爲社。烈山氏之有天下,其子曰神農,能殖百穀,其裔曰柱,佐顓頊爲稷官,主農事;周棄繼之,法施於人,故祀以爲稷。禮,王爲羣姓立社,曰太社;王自爲立社,曰王社。故國有二社,而稷亦有二也。漢、魏則有官社,無稷,故常二社一稷也。傅鹹曰:天子親耕以供粢盛;親耕自報,故自爲立社,爲籍而報也。國以人爲本,人以國爲命,故又爲百姓立社而祈報也。此社之所以有二也。王肅論王社,謂春祈籍田,秋而報之也;其論太社,則曰王者佈下圻內,爲百姓立之,謂之太社,不自立之京師也。杜佑曰:社者,五土之神。五土者,山林、川澤、丘陵、墳衍、原隰等,各有所育,羣生賴之,故特於吐生物處別立。其名爲社稷者。於五土之中,特指原隰之祇;以五土雖各有所生,而山林、川澤、丘陵、墳衍,此四者雜出材用等物,於五谷之功則少。且生人所急者食,故於五土之中,別旌異原隰之祇以報之。以其能生五穀,名其神。但五穀不可遍言,以稷爲五穀之長,春生秋成之主,稷者,原隰之中能生五穀之祇,是也。續漢書曰:制郊兆於雒陽城南七里,爲壇八階,中又爲重壇,天地位皆在壇上,其外壇上爲五帝位。青帝位在甲寅,赤帝位在丙巳,黃帝位在丁未,白帝位在庚申,黑帝位在壬亥。其外爲壝,重營皆紫,以象紫宮。營有通道,以爲門。日月在營內南道,日在東,月在西。北斗在北道之西。外營、中營凡千五百一十四神;高皇帝配食焉。〕

    ⑥長安城中糧盡,赤眉收載珍寶,大縱火燒宮室、市裏,恣行殺掠,長安城中無復人行;〔復,扶又翻。〕乃引兵而西,衆號百萬,自南山轉掠城邑,遂入安定、北地。鄧禹引兵南至長安,軍昆明池,謁祠高廟,收十一帝神主,送詣洛陽;〔高、惠、文、景、武、昭、宣、元、成、哀、平,十一帝。賢曰:神主,以木爲之,方尺二寸,穿中央,達四方。諸侯王長一尺。虞主用桑,練主用慄。衛宏漢舊儀曰:已葬,收主爲木函,藏廟太室中西壁坎中,去地六尺一寸,祭則立主於坎下。〕因巡行園陵,爲置吏士奉守焉。〔行,下孟翻。爲,於僞翻。〕

    ⑦真定王楊造讖記曰:「赤九之後,癭楊爲主。」〔賢曰:漢以火德,故云赤也。光武於高祖九代孫,故云九。癭,於郢翻。癭生頸而附於咽。〕楊病癭,欲以惑衆;與綿曼賊交通。〔賢曰:綿曼,縣名,屬真定國;故城在今恆州石邑縣西北;俗音訛謂之人□故城也。〕帝遣騎都尉陳副、遊擊將軍鄧隆徵之,楊閉城門不內。帝復遣前將軍耿純持節行幽、冀,所過勞慰王、侯,〔復,扶又翻。行,下孟翻。勞,力到翻。〕密敕收楊。純至真定,止傳舍,〔傳,株戀翻。〕邀楊相見。純,真定宗室之出也,故楊不以爲疑,且自恃衆強,而純意安靜,即從官屬詣之;〔賢曰:男子謂姊妹之子爲出。純母蓋真定宗室之女,故楊不疑而來見純。〕楊兄弟並將輕兵在門外。〔將,即亮翻。〕楊入,見純,純接以禮敬,因延請其兄弟皆入;乃閉合,悉誅之,因勒兵而出。真定震怖,無敢動者。〔怖,普布翻。〕帝憐楊謀未發而誅,復封其子爲真定王。〔楊子德。〕

    ⑧二月,己酉,車駕幸修武。〔賢曰:縣名,屬河內郡;本殷之寧邑。韓詩外傳曰:武王伐紂,勒兵於寧,故曰修武。今懷州縣也。〕

    ⑨鮑永、馮衍審知更始已亡,乃發喪,出儲大伯等,封上印綬,悉罷兵,幅巾詣河內。〔杜佑曰:按巾,六國時趙、魏之間通謂之承露,庶人及軍旅皆服之。賢曰:幅巾,謂不着冠,但幅巾束首也。傅玄子曰:漢末,王公卿士多委王服,以幅巾爲雅,是以袁紹、崔鈞之徒雖爲將帥,皆着縑巾。上,時掌翻。考異曰:鮑永傳稱「永等降於河內時,攻懷未拔,帝謂永曰:『我攻懷三日而城不下,關東畏服卿,可且將故人自往城下譬之。』即拜永諫議大夫。至懷,乃說更始河內太守,於是開城而降。」按光武未都洛陽以前屢幸懷,又祠高祖於懷宮,並無更始河內太守據懷事。本紀亦無攻懷一節。按田邑書稱「主亡一歲,莫知定所。」則永、衍之降必在此年。而帝紀光武此年不曾幸河內,但有幸修武事。然則永、衍實降於修武。修武,亦河內縣也。其稱降懷等事,當是史誤,故皆略之。〕帝見永,問曰:「卿衆安在﹖」永離席叩頭曰:〔離,力智翻。〕「臣事更始,不能令全,誠凓以其衆幸富貴,故悉罷之。」帝曰:「卿言大,」而意不悅。〔帝雖謂永言大,而以其降晚,意懷不悅也。〕既而永以立功見用,〔賢曰:謂說下懷。餘按考異不取下懷事,當以永討平魯郡爲功也。按永傳,時董憲裨將討魯,侵害百姓,乃拜永爲魯郡太守。永到,討擊,大破之。唯別帥彭豐、虞休、皮常等各千餘人稱將軍,不肯下。永以計誘,手格殺豐等,禽破黨與,以功封關內侯,遷揚州牧。〕衍遂廢棄。永謂衍曰:「昔高祖賞季布之罪,誅丁固之功;〔事見十一卷高帝五年。丁固,即丁公。〕今遭明主,亦何憂哉!」衍曰:「人有挑其鄰人之妻者,其長者罵而少者報之。〔挑,徒了翻。長,知兩翻。少,詩沼翻;下同。〕後其夫死,取其長者。或謂之曰:『夫非罵爾者邪!』〔夫非之夫,音扶。〕曰:『在人慾其報我,在我欲其罵人也!』〔賢曰:此並陳軫對秦王之辭,見戰國策。引之者,言己爲故主守節,亦冀新帝重之也。挑,徒了翻。〕夫天命難知,人道易守,〔易,以豉翻。〕守道之臣,何患死亡!」

    ⑩大司空王梁屢違詔命,〔梁與吳漢俱擊檀鄉,詔軍事一屬漢,而梁輒發野王兵。帝以其不奉詔,敕令止在所縣,而梁復以便宜進軍,是屢違詔命也。〕帝怒,遣尚書宗廣持節即軍中斬梁;廣檻車送京師。既至,赦之,以爲中郎將,北守箕關。〔水經注:濝水出河東垣縣王屋西山濝溪,夾山東南流,徑故城東,即濝關也;光武遣王梁守之。〕

    壬子,以太中大夫京兆宋弘爲大司空。弘薦沛國桓譚,爲議郎、給事中。〔帝以沛郡爲沛國。〕帝令譚鼓琴,愛其繁聲。弘聞之,不悅;伺譚內出,〔內出,從禁中出也。伺,相吏翻。〕正朝服坐府上,〔朝,直遙翻。〕遣吏召之。譚至,不與席而讓之,且曰:「能自改邪,將令相舉以法乎﹖」譚頓首辭謝;良久,乃遣之。後大會羣臣,帝使譚鼓琴;譚見弘,失其常度。帝怪而問之,弘乃離席免冠謝曰:〔離,力智翻。〕「臣所以薦桓譚者,望能以忠正導主;而令朝廷耽悅鄭聲,臣之罪也。」帝改容謝之。

    湖陽公主新寡,帝與共論朝臣,微觀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羣臣莫及。」帝曰:「方且圖之。」後弘被引見,〔被,皮義翻。見,賢遍翻。〕帝令主坐屏風後,〔釋名:屏風,障風也。〕因謂弘曰:「諺言『貴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聞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顧謂主曰:「事不諧矣!」

    帝之討王郎也,彭寵發突騎以助軍,〔事見上卷二年。〕轉糧食,前後不絕。及帝追銅馬至薊,寵自負其功,意望甚高;帝接之不能滿,以此懷不平。〔賢曰:負,恃也。不能滿其望,故心不平也。按寵傳,先是吳漢北發兵,帝遺寵以所服劍,倚爲北道主人。及追銅馬北至薊,寵來謁,謂當迎合,握手交歡並坐。帝接之,不能滿其意,所以失望。〕及即位,吳漢、王梁,寵之所遣,〔事見上卷更始二年。〕併爲三公,而寵獨無所加,愈怏怏不得志,〔怏,於兩翻。〕嘆曰:「如此,我當爲王;但爾者,陛下忘我邪!」〔爾,猶言如此也。〕

    是時北州破散,而漁陽差完,有舊鐵官,〔地理志,漁陽郡漁陽有鐵官。〕寵轉以貿谷,積珍寶,益富強。〔貿,音茂。〕幽州牧朱浮,年少有俊才,欲厲風,〔賢曰:風化之也。少,詩照翻。〕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有名耆宿之士。〕及王莽時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多發諸郡倉谷稟贍其妻子。寵以爲天下未定,師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屬以損軍實,〔賢曰:謂甲兵、糧儲也。左傳曰:隳軍實也。〕不從其令。浮性矜急自多,〔賢曰:矜,誇;多,自取也。〕寵亦狠強,嫌怨轉積。浮數譖構之,密奏寵多聚兵谷,意計難量。〔狠,戶墾翻。數,所角翻。量,音良。〕上輒漏泄令寵聞,以脅恐之。〔恐,欺用翻,又如字。〕至是,有詔徵寵,寵上疏,願與浮俱徵;帝不許。寵益以自疑;其妻素剛,不堪抑屈,固勸無受徵,曰:「天下未定,四方各自爲雄,漁陽大郡,兵馬最精,何故爲人所奏而棄此去乎!」寵又與所親信吏計議,皆懷怨於浮,莫有勸行者。帝遣寵從弟子後蘭卿喻之;寵因留子後蘭卿,遂發兵反,拜署將帥,自將二萬餘人,攻朱浮於薊。又以與耿況俱有重功,而恩賞並薄,數遣使邀誘況;〔要,一遙翻。【章:作「邀」者刻誤。十二行本正作「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況不受,斬其使。

    延岑復反,圍南鄭。〔岑降嘉見上卷更始二年。復,扶又翻;下同。〕漢中王嘉兵敗走,岑遂據漢中,進兵武都;〔地理志,武都縣,屬武都郡。〕爲更始柱功侯李寶所破,岑走天水。〔走,音奏。〕公孫述遣將侯丹取南鄭;嘉收散卒得數萬人,以李寶爲相,從武都南擊侯丹,不利,還軍河池、下辨,〔賢曰:河池縣,屬武都郡,一名仇池,今鳳州縣也。下辨道,亦屬武都郡,今成州同谷縣。師古曰:辨,音皮莧翻。〕復與延岑連戰。岑引北,入散關,至陳倉;〔賢曰:散關故城,在今陳倉縣南十里,有散谷水,因取名焉。地理志,陳倉縣屬右扶風;唐爲寶雞縣,屬岐州。〕嘉追擊,破之。

    公孫述又遣將軍任滿從閬中下江州,東據扞關,〔賢曰:閬中、江州,皆縣名,並屬巴郡。閬中,今隆州縣也。江州故城,在渝州巴縣西。宋白曰:今渝州江津縣,本漢江州縣。史記曰:楚肅王爲扞關以拒蜀,故基在今峽州巴山縣。〕於是盡有益州之地。〔漢益州部漢中、巴郡、廣漢、蜀郡、犍爲、牂柯、越巂、益州等郡。〕

    更始諸大將在南方未降者尚多。帝召諸將議兵事,以檄叩地曰:「郾最強,宛爲次,誰當擊之﹖」〔叩,去後翻,又丘候翻。師古曰:郾,一戰翻。宛,於元翻。〕賈復率然對曰:〔率然,輕遽之貌。〕「臣請擊郾。」帝笑曰:「執金吾擊郾,吾復何憂!〔復,扶又翻。〕大司馬當擊宛。」遂遣復擊郾,破之;尹尊降。又東擊更始淮陽太守暴泛,泛降。〔賢曰:淮陽故城,在今陳州宛丘縣東南。泛,音泛,又音凡。降,戶江翻。〕

    夏,四月,虎牙大將軍蓋延〔蓋,古盍翻。〕督駙馬都尉馬武等四將軍擊劉永,破之;遂圍永於睢陽。

    故更始將蘇茂反,〔茂隨朱鮪降,今復反。〕殺淮陽太守潘蹇,〔姓譜:周文王之子季孫食採於潘,因氏焉。晉有潘父,楚有潘崇。〕據廣樂而臣於永;〔賢曰:廣樂,地闕。今宋州虞城縣有長樂故城,蓋避隋煬帝諱改。〕永以茂爲大司馬、淮陽王。

    吳漢擊宛,宛王賜奉更始妻子詣洛陽降;帝封賜爲慎侯。〔賢曰:慎縣,屬汝南郡;故城在今潁州潁上縣西北。〕叔父良、族父歙、族兄祉皆自長安來。甲午,封良爲廣陽王,祉爲城陽王;〔宛王賜,於光武爲族兄,更始近屬也。歙,許及翻;亦更始近屬,更始封爲元氏王。祉,族兄舂陵康侯敞之子,光武之族侄,而舂陵節侯買之嫡曾孫也;更始封爲定陶王。〔又封兄演子章爲太原王,興爲魯王;更始三子求、歆、鯉皆爲列侯。〔求爲襄邑侯,歆爲谷孰侯,鯉爲壽光侯。〕

    鄧王王常降,帝見之甚歡,曰:「吾見王廷尉,不憂南方矣!」〔更始以王常爲廷尉,故帝稱之,常降則得南陽一郡,故云不憂南方。〕拜爲左曹,〔前書百官表:左、右曹,加官,受尚書事。此時蓋爲專官也。〕封山桑侯。〔賢曰:山桑縣,屬沛郡;今亳州縣。〕

    五月,庚辰,封族父歙爲泗水王。

    帝以陰貴人雅性寬仁,欲立以爲後。貴人以郭貴人有子,〔西都後宮之號十四等,未有貴人。光武中興,斲琱爲樸,六宮稱號,惟有皇后、貴人。貴人金印紫綬,奉不過數十斛。〕終不肯當。六月,戊戌,立貴人郭氏爲皇后,以其子強爲皇太子;大赦。

    丙午,封泗水王子終爲淄川王。〔終,歙子也,與帝少相親愛,故封爲王。〕

    秋,賈復南擊召陵、新息,平之。〔召陵、新息二縣,並屬汝南郡。賢曰:新息故城在今豫州新息縣西南。〕復部將殺人於潁川,潁川太守寇恂捕得,繫獄。時尚草創,軍營犯法,率多相容,恂戮之於市。復以爲恥,還,過潁川,謂左右曰:「吾與寇恂並列將帥,而爲其所陷,今見恂,必手劍之!」恂知其謀,不欲與相見。姊子谷崇曰:「崇,將也,得帶劍侍側;卒有變,足以相當。」〔卒,讀曰猝。〕恂曰:「不然,昔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於廉頗者,爲國也。」〔事見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爲,於僞翻。〕乃敕屬縣盛供具,儲酒醪;〔說文曰:醪,兼汁滓酒。〕執金吾軍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饌。〔賢曰:饌,具也,雛晥翻,又音雛戀翻。〕恂出迎於道,稱疾而還。復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過去。恂遣谷崇以狀聞,帝乃徵恂。恂至,引見;時賈復先在坐,〔坐,徂臥翻。〕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兩虎安得私!今日朕分之。」〔分,猶解也。〕於是並坐極歡,遂共車同出,結友而去。

    帝遣遊擊將軍鄧隆助朱浮討彭寵;隆軍潞南,浮軍雍奴,遣吏奏狀。〔潞、雍奴二縣,皆屬漁陽郡。水經曰:鮑丘水過潞縣南,曰潞河。鄧隆軍於是水之南,爲彭寵所破。宋白曰:幽州武清縣,本漢雍奴縣。水經注雲:雍奴,藪澤之名;四面有水曰雍,水不流曰奴。〕帝讀檄,怒,謂使吏曰:〔遣吏來使,故曰使吏。使,疏吏翻。〕「營相去百里,其勢豈可得相及!比若還,〔若,汝也。比,必寐翻,及也。〕北軍必敗矣。」彭寵果遣輕兵擊隆軍,大破之;浮遠,遂不能救。

    蓋延圍睢陽數月,克之。〔蓋,古盍翻。〕劉永走至虞,〔賢曰:虞縣,屬梁國;故城在今宋州虞城縣。〕虞人反,殺其母、妻;永與麾下數十人奔譙。〔地理志,譙縣,屬沛郡。賢曰:今亳州縣。〕蘇茂、佼強、周建合軍三萬餘人救永;延與戰於沛西,〔地理志,沛縣,屬沛郡。賢曰:今徐州縣。佼,音絞,又音鵜。〕大破之。永、強、建走保湖陵,〔地理志,湖陵縣,屬山陽郡。〕茂奔還廣樂;延遂定沛、楚、臨淮。〔三郡也。〕

    帝使太中大夫伏隆持節使青、徐二州,招降郡國。青、徐羣盜聞劉永破敗,皆惶怖請降。〔怖,普布翻。〕張步遣其掾孫昱隨隆詣闕上書,獻鰒魚。〔鰒,步各翻。〕隆,湛之子也。

    堵鄉人董欣反宛城,〔水經注曰:堵水南經小堵鄉。賢曰:在今唐州方城縣。堵,音者。宛,於元翻。〕執南陽太守劉驎。揚化將軍堅鐔攻宛,拔之;〔驎,離珍翻。鐔,徒含翻。堅,姓;鐔,名。〕欣走還堵鄉。

    陝賊蘇況攻破弘農;〔陝,失冉翻。〕帝使景丹討之。會丹薨,徵虜將軍祭遵擊弘農、鯇華、蠻中賊,皆平之。〔東觀記曰:鯇華,聚也。酈道元曰:河南郡新城縣,故蠻子國也,縣有鄤聚,今名蠻中。括地誌:故麻城謂之蠻中,在汝州梁縣界。祭,則介翻。〕

    赤眉引兵欲西上隴,〔隴縣,屬天水郡;有大,名隴坻。三秦記曰:其九回,不知高几許,欲上者七日乃越;高處可容百餘家,清水四注下。郭仲產秦州記曰:隴山東西百八十里,登山嶺,東望秦川,四五百里,極目泯然。山東人行役,升此而顧贍者,莫不悲思,故歌曰:「隴頭流水,分離四下。念我行役,飄然曠野。登高遠望,涕零雙墮。」渡汧、隴,無蠶桑;八月乃麥,五月乃凍解。〕隗囂遣將軍楊廣迎擊,破之;又追敗之於烏氏、涇陽間。〔烏氏、涇陽二縣,屬安定郡。賢曰:烏氏故城,在今涇州安定縣東四十里。涇陽故城,在今原州平高縣之南。敗,補邁翻。氏,音支。〕赤眉至陽城番須中,〔酈道元曰:陽城在安民縣。成帝永始二年,罷安定呼他苑以爲安民縣。賢曰:番須口與回中相近,並在汧。番,音盤。〕逢大雪,坑谷皆滿,士多凍死;乃復還,發掘諸陵,〔復,扶又翻;下同。〕取其寶貨。凡有玉匣殮者,率皆如生;〔殮,力贍翻。〕賊遂污辱呂后屍。〔污,烏故翻。關中記:呂后合葬長陵。高祖陵在西,呂后陵在東。〕鄧禹遣兵擊之於鬱夷,〔地理志,鬱夷縣,屬右扶風。〕反爲所敗;〔敗,補邁翻。〕禹乃出之雲陽。〔地理志,雲陽縣,屬左馮翊。〕赤眉復入長安。延岑屯杜陵,〔賢曰:縣名,屬京兆,周之杜伯國;在今萬年縣東南。赤眉將逢安擊之。鄧禹以安精兵在外,引兵襲長安;會謝祿救至,禹兵敗走。延岑擊逢安,大破之,〔逢,音龐。〕死者十餘萬人。

    廖湛將赤眉十八萬攻漢中王嘉;嘉與戰於谷口,〔地理志,谷口縣,屬馮翊。賢曰:故城在今醴泉縣東北四十里。水經注曰:涇水東經九嵕山東、中山西,謂之谷口。杜佑曰:谷口,今雲陽縣洛谷是。宋白曰:當涇水所出之處,故謂之谷口。廖,力吊翻,又力救翻。〕大破之,嘉手殺湛,遂到雲陽就谷。嘉妻兄新野來歙,帝之姑子也,帝令鄧禹招嘉,嘉因歙詣禹降。〔歙,許及翻。〕李寶倨慢,禹斬之。〔考異曰:更始柱功侯李寶時爲劉嘉相。此蓋別一人,同姓名。餘參考範書,究其本末,漢中王嘉即以更始柱功侯李寶爲相,禹誅之,非別一人也。〕

    冬,十一月,以廷尉岑彭爲徵南大將軍。帝於大會中指王常謂羣臣曰:「此家率下江諸將輔翼漢室,心如金石,真忠臣也!」〔此家,猶言此人也。〕即日,拜常爲漢忠將軍,使與岑彭率建義大將軍朱祜等七將軍討鄧奉、董欣。彭等先擊堵鄉,〔堵,音者。〕鄧奉救之。朱祜軍敗,爲奉所獲。

    銅馬、青犢、尤來餘賊共立孫登爲天子。登將樂玄殺登,以其衆五萬餘人降。

    鄧禹自馮愔叛後,威名稍損,又乏糧食,戰數不利,〔數,所角翻。〕歸附者日益離散。赤眉、延岑暴亂三輔,郡縣大姓各擁兵衆,禹不能定。帝乃遣偏將軍馮異代禹討之,車駕送至河南,〔地理志,河南縣,屬河南郡;故郟、鄏地。周武王遷九鼎,周公營以爲都,是爲王城。雒陽,周公遷殷民,是爲成周。晉地道記:河南城去雒城四十里。宋白曰:河南縣,周平王徙居於此,至敬王乃徙居成周;漢爲河南縣;歷魏、晉及後魏,皆理於唐苑城東北隅。〕敕異曰:「三輔遭王莽、更始之亂,重以赤眉、延岑之醜,〔重,直用翻。〕元元塗炭,〔賢曰:塗炭者,若陷泥墜火,喻窮困之極也。〕無所依訴。將軍今奉辭討諸不軌,營保【章:十二行本「保」作「堡」;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降者,遣其渠帥詣京師;〔帥,所類翻。〕散其小民,令就農桑;壞其營壁,無使復聚。〔壞,音怪。復,扶又翻。〕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諸將非不健,然好虜掠。〔好,呼到翻。〕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無爲郡縣所苦!」異頓首受命,引而西;所至布威信,羣盜多降。

    臣光曰:昔周人頌武王之德曰:「鋪時繹思,我徂惟求定。」〔周頌賚之詩也。鋪,布也。繹,陳也。徂,往也。求定,謂安天下也。〕言王者之兵志在布陳威德安民而已。觀光武之所以取關中,用是道也。豈不美哉!

    又詔徵鄧禹還,曰:「慎毋與窮寇爭鋒!〔窮寇者,言其勢已窮,勢必致死也。兵法曰:窮寇勿追。〕赤眉無谷,自當來東;吾以飽待飢,以逸待勞,〔孫武子之言也。〕折棰笞之,〔棰,杖也。折杖笞之,言易也。〕非諸將憂也。無得復妄進兵!」〔復,扶又翻;下同。〕

    帝以伏隆爲光祿大夫,復使於長步,〔使,疏吏翻。〕拜步東萊太守,並與新除青州牧、守、都尉俱東。詔隆輒拜令、長以下。〔令,力政翻。長,知兩翻。〕

    十二月,戊午,詔宗室列侯爲王莽所絕者,皆復故國。〔王莽始建國二年,免漢宗室列侯爲民,事見三十七卷。復,如字。〕

    三輔大飢,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遺民往往聚爲營保,各堅壁清野。赤眉虜掠無所得,乃引而東歸,衆尚二十餘萬,隨道復散。〔復,扶又翻。〕帝遣破奸將軍侯進等屯新安,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屯宜陽,以要其還路,〔地理志,新安、宜陽二縣,皆屬弘農郡。要,與邀同。〕敕諸將曰:「賊若東走,可引宜陽兵會新安;賊若南走,可引新安兵會宜陽。」馮異與赤眉遇於華陰,〔華,戶化翻。〕相拒六十餘日,戰數十合,降其將卒五千餘人。

    漢紀三十三〔起強圉大淵獻(丁亥),盡屠維赤奮若(己丑),凡三年。〕

    03.漢紀第041卷漢紀三十三(AD27–AD29)p-1308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

    建武三年〔(丁亥、二七)〕

    ①春,正月,甲子,以馮異爲徵西大將軍。〔晉書職官志曰:四徵起於漢代,謂此。〕鄧禹凓於受任無功,數以飢卒徼赤眉戰,輒不利;〔數,所角翻。徼,一遙翻。〕乃率車騎將軍鄧弘等自河北度至湖,〔地理志,河北縣,屬河東郡。湖縣,屬京兆。賢曰:湖縣故城在今虢州湖城縣西南。〕要馮異共攻赤眉。〔要,一遙翻;下同。〕異曰:「異與賊相拒數十日,雖虜獲雄將,餘衆尚多,可稍以恩信傾誘,難卒用兵破也。〔卒,讀曰猝;下猝起同。〕上今使諸將屯澠池,要其東,〔澠,彌兗翻。〕而異擊其西,一舉取之,此萬成計也!」〔十事九成,猶有一不中。萬事萬成,言算無遺計也。要,一遙翻。〕禹、弘不從,弘遂大戰移日。〔言日景移也。〕赤眉陽敗,棄輜重走;〔重,直用翻。〕車皆載土,以豆覆其上,〔覆,敷救翻。〕兵士飢,爭取之。赤眉引還,擊弘,弘軍潰亂;異與禹合兵救之,赤眉小卻。異以士卒飢倦,可且休;禹不聽,復戰,大爲所敗,〔復,扶又翻。敗,補邁翻。〕死傷者三千餘人,禹以二十四騎脫歸宜陽。異棄馬奔〔【章:十二行本「奔」作「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走,上回溪阪,〔杜佑通典曰:回溪在河南永寧縣東北,俗名回坑,長四里,闊二丈,深二丈五尺,自漢以前,道皆由此。酈道元雲:曹公西討,惡南路之險,更開北道。〕與麾下數人歸營,收其散卒,復堅壁自守。〔復,扶又翻。〕

    ②辛巳,立四親廟於雒陽,祀父南頓君以上至舂陵節侯。〔禮,天子立親廟四;今依以立舂陵節侯、鬱林太守、鉅鹿都尉、南頓令廟。〕

    壬午,大赦。

    ④閏月,乙巳,鄧禹上大司徒、梁侯印綬;〔上,時掌翻;下同。〕詔還梁侯印綬,以爲右將軍。

    ⑤馮異與赤眉約期會戰,使壯士變服與赤眉同,伏於道側。旦日,赤眉使萬人攻異前部,異少出兵以救之;〔所以示弱也。〕賊見勢弱,遂悉衆攻異,異乃縱兵大戰。日昃,賊氣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亂,赤眉不復識別,〔卒,讀曰猝。復,扶又翻。別,彼列翻。〕衆遂驚潰;追擊,大破之於崤底,〔崤谷之底也。賢曰:即崤阪也,在今洛州永寧縣西北。〕降男女八萬人。〔降,戶江翻。〕帝降璽書勞異曰:〔勞,力到翻。〕「始雖垂翅回溪,終能奮翼澠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賢曰:淮南子曰:至於衡陽,是謂隅中。又前書谷永曰:太白出西方,六十日,法當參天;今已過期,尚在桑榆間。桑榆,謂晚也。餘按淮南子曰:西日垂景在樹端,謂之桑榆。〕方論功賞,以答大勳。」

    赤眉餘衆東向宜陽。甲辰,帝親勒六軍,嚴陳以待之。〔陳,讀曰陣。〕赤眉忽遇大軍,驚震不知所謂,乃遣劉恭乞降曰:「盆子將百萬衆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丙午,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人肉袒降,上所得傳國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積兵甲宜陽城西,與熊耳山齊。〔賢曰:宜陽縣故城,韓國城也,在今洛州福昌縣東。水經注曰:洛水之北有熊耳山,雙巒競舉,狀同熊耳;在宜陽西。宋白曰:宜陽故城,在福昌縣東十三里。〕赤眉衆尚十餘萬人,帝令縣廚皆賜食。〔宜陽縣廚也。〕明旦,大陳兵馬臨雒水,〔帝改「洛」爲「雒」。〕令盆子君臣列而觀之。帝謂樊崇等曰:「得無悔降乎﹖朕今遣卿歸營,勒兵鳴鼓相攻,決其勝負,不欲強相服也。」〔強,其兩翻。〕徐宣等叩頭曰:「臣等出長安東都門,君臣計議,歸命聖德。百姓可與樂成,難與圖始,〔樂,音洛。〕故不告衆耳。今日得降,猶去虎口歸慈母,誠歡誠喜,無所恨也!」帝曰:「卿所謂鐵中錚錚,傭中佼佼者也!」〔賢曰:說文曰:錚錚,金也。鐵之錚,言微有剛利也。錚,初耕翻。佼,古巧翻。詩,佼人僚兮。今相傳胡巧翻。言佼佼者,凡庸之人稍爲勝也。〕戊申,還自宜陽。帝令樊崇等各與妻子居雒陽,賜之田宅。其後樊崇、逢安反,誅;楊音、徐宣卒於鄉里。帝憐盆子,以爲趙王郎中;〔趙王良,帝叔父也。以盆子爲其國郎中。〕後病失明,賜滎陽均輸官地,使食其稅終身。〔賢曰:均輸,官名,屬司農。桓寬鹽鐵論雲:郡國諸侯各以其方物貢輸往來,物多苦惡,不償其費,故郡國置均輸官以相紹運,故曰均輸。〕劉恭爲更始報仇,殺謝祿,〔祿殺更始事見上卷元年。爲,於僞翻。〕自繫獄;帝赦不誅。

    ⑥二月,劉永立董憲爲海西王。〔賢曰:海西縣,屬琅邪郡。〕永聞伏隆至劇,〔地理志,劇縣,屬北海郡;春秋紀國之地。杜佑曰:漢劇縣故城,在壽光縣南。〕亦遣使立張步爲齊王。步貪王爵,猶豫未決。隆曉譬曰:「高祖與天下約,非劉氏不王;今可得爲十萬戶侯耳!」步欲留隆,與共守二州;〔二州,青州、徐州也。〕隆不聽,求得反命,步遂執隆而受永封。隆遣間使上書曰:〔間,古莧翻。使,疏吏翻。〕「臣隆奉使無狀,〔賢曰:言罪大也。〕受執凶逆;雖在困阨,授命不顧。又,吏民知步反畔,心不附之,願以時進兵,無以臣隆爲念!臣隆得生到闕廷,受誅有司,此其大願。若令沒身寇手,以父母、昆弟長累陛下。〔賢曰:累,託也,音力僞翻。〕陛下與皇后、太子永享萬國,與天無極!」帝得隆奏,召其父湛,流涕示之,曰:「恨不且許而遽求還也!」其後步遂殺之。帝方北憂漁陽,南事梁、楚,故張步得專集齊地,據郡十二焉。〔步據城陽、琅邪、高密、膠東、東萊、北海、齊、千乘、濟南、平原、泰山、菑川十二郡。〕

    帝幸懷。

    ⑧吳漢率耿弇、蓋延擊青犢於軹西,大破降之。〔賢曰:軹縣,屬河內郡;故城在今洛州濟源縣東南。蓋,古盍翻。〕

    ⑨三月,壬寅,以司直伏湛爲大司徒。

    ⑩涿郡太守張豐反,〔郡國志:涿郡,在雒陽東北千八百里。〕自稱無上大將軍,與彭寵連兵。朱浮以帝不自徵彭寵,上疏求救。詔報曰:「往年赤眉跋扈長安,〔賢曰:跋扈,猶言暴橫也。〕吾策其無谷必東;果來歸附。今度此反虜,〔度,徒洛翻。〕勢無久全,其中必有內相斬者。今軍資未充,故須後麥耳!」〔須,待也。〕浮城中糧盡,人相食,會耿況遣騎來救,浮乃得脫身走,薊城遂降於彭寵。〔考異曰:朱浮傳:「尚書令侯霸奏:『浮敗亂幽州,構成寵罪,徒勞軍師,不能死節,罪當伏誅。』」按霸明年乃爲尚書令,蓋追劾之。〕寵自稱燕王,攻拔右北平、上谷數縣,賂遺匈奴,〔遺,於季翻。〕借兵爲助;又南結張步及富平、獲索諸賊,皆與交通。

    帝自將徵鄧奉,至堵陽;〔堵陽縣,屬南陽郡。杜佑曰:唐州方城縣,漢堵陽縣。應劭曰:堵陽,景帝改爲順陽。二說不同。〕奉逃歸淯陽,董欣降。〔欣,音欣。降,下江翻;下同。〕夏,四月,帝追奉至小長安,與戰,大破之;奉肉袒因朱祜降。〔去年奉禽祜,今因祜而降。〕帝憐奉舊功臣,〔奉,鄧晨之兄子也。〕且釁起吳漢,〔事見上捲上年。〕欲全宥之。岑彭﹑耿弇諫曰:「鄧奉背恩反逆,〔背,蒲妹翻。〕暴師經年,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親在行陳,〔陳,讀曰陣。〕兵敗乃降;若不誅奉,無以懲惡!」於是斬之。復朱祜位。

    延岑既破赤眉,即拜置牧守,欲據關中。時關中衆寇猶盛,岑據藍田,王歆據下邽,〔賢曰:秦武公伐邽戎置,以隴西有上邽,故此雲下。〕芳丹據新豐,〔芳,姓也。風俗通有漢幽州刺史芳乘。〕蔣震據霸陵,張邯據長安,公孫守據長陵,楊周據谷口,呂鮪據陳倉,角閎據汧,〔角,姓也,漢有角善叔。汧,苦堅翻。〕駱延據盩厔,〔盩厔,音舟窒。姓譜:齊太公之後有公子駱,子孫以爲氏。史記,秦之先有大駱。〕任良據鄠,〔鄠,音戶。〕汝章據槐裏,〔汝,姓也。商有汝鳩、汝方。春秋,晉有汝齊、汝寬。〕各稱將軍,擁兵多者萬餘人,少者數千人,轉相攻擊。馮異且戰且行,屯軍上林苑中。〔異自崤谷之勝,引兵而西,且戰且行,進屯上林苑中。〕延岑引張邯、任良共擊〔【章:十二行本「擊」作「攻」;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異;異擊,大破之,諸營保附岑者皆來降,〔保,與堡同。〕岑遂自武關走南陽。〔走,音奏。〕時百姓飢餓,黃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斷隔,委輸不至,〔委,於僞翻。輸,舂遇翻。〕馮異軍士悉以果實爲糧。詔拜南陽趙匡爲右扶風,將兵助異,並送縑、谷。異兵谷漸盛,乃稍誅擊豪傑不從令者,褒賞降附有功勞者,悉遣諸營渠帥詣京師,〔帥,所類翻。〕散其衆歸本業,威行關中。唯呂鮪、張邯、蔣震遣使降蜀,〔鮪,於軌翻。邯,下甘翻。〕其餘悉平。

    吳漢率驃騎大將軍杜茂等七將軍圍蘇茂於廣樂;周建招集得十餘萬人救之。〔周建,劉永將也。〕漢迎與之戰,不利,墮馬傷彣,還營;〔彣,與膝同。〕建等遂連兵入城。諸將謂漢曰:「大敵在前,而公傷臥,衆心懼矣!」〔三軍之氣,以將爲主,故云然。〕漢乃勃然裹創而起,〔創,初良翻。〕椎牛饗士,慰勉之,士氣自倍。旦日,蘇茂、周建出兵圍漢;漢奮擊,大破之,茂走還湖陵。睢陽人反城迎劉永,蓋延率諸將圍之;〔反,音幡。蓋,古盍翻。〕吳漢留杜茂、陳俊守廣樂,自將兵助延圍睢陽。〔睢,音雖。〕

    乙卯晦,日有食之。

    延岑攻南陽,得數城;建威大將軍耿弇與戰於穰,〔地理志,穰縣,屬南陽郡。〕大破之。岑與數騎走東陽,與秦豐合;豐以女妻之。〔走,音奏。妻,七細翻。〕建義大將軍朱祜率祭遵等與岑戰於東陽,破之;〔賢曰:東陽,聚名也;故城在今鄧州南。臨淮郡復有東陽縣,非此地也。餘據郡國志,南陽淯陽縣有東陽聚。〕岑走歸秦豐。祜遂南與岑彭等軍合。

    延岑護軍鄧仲況擁兵據陰縣,〔賢曰:陰縣,屬南陽郡;故城在今襄州谷城縣界北。水經注:沔水南徑谷城東,又南過陰縣西。宋白曰:今光化軍,本陰縣地。〕而劉歆孫龔爲其謀主。前侍?之葹溺炯?以書說之,〔前此帝嘗用竟爲侍中。說,輸芮翻。〕仲況與龔降。竟終不伐其功,隱身樂道,壽終於家。〔樂,音洛。〕

    秦豐拒岑彭於鄧,〔地理志,鄧縣,屬南陽郡;春秋之鄧國也。〕秋,七月,彭擊破之。進圍豐於黎丘,別遣積弩將軍傅俊將兵徇江東,揚州悉定。

    蓋延圍睢陽百日,劉永、蘇茂、周建突出,將走酇;〔此沛郡之酇縣也。賢曰:今亳州縣;音在何翻。〕延追擊之急,永將慶吾斬永首降。〔姓譜:齊大夫慶氏之後。〕蘇茂、周建奔垂惠,〔郡國志:沛郡山桑縣有垂惠聚。賢曰:在今亳州山桑縣西北,一名禮城。杜佑通典曰:垂惠聚在亳州蒙城縣西北。〕共立永子紆爲梁王。佼強奔保西防。〔佼,古巧翻,又音鵜。〕

    冬,十月,壬申,上幸舂陵,祠園廟。〔舂陵節侯以下四世園廟也。〕

    耿弇從容言於帝,〔從,千容翻。〕自請北收上谷兵未發者,定彭寵於漁陽,取張豐於涿郡,還收富平、獲索,東攻張步,以平齊地。帝壯其意,許之。

    帝謂太中大夫來歙曰:〔姓譜:郲,子姓,商之支孫,食採於郲,因以爲氏;後避難去邑。漢功臣表有軑侯來蒼。歙,許及翻。〕「今西州未附,〔西州,謂隗囂也。〕子陽稱帝,〔子陽,公孫述字。〕道里阻遠,諸將方務關東,思西州方略,未知,未知所在。」〔【章:十二行本「在」下有「奈何」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歙曰:「臣嘗與隗囂相遇長安。其人始起,以漢爲名。〔事見三十九卷更始元年。〕臣願得奉威命,開以丹青之信,〔揚子曰:聖人之言,炳若丹青。〕囂必束手自歸;則述自亡之勢,不足圖也!」帝然之,始令歙使於囂。〔使,疏吏翻;下同。〕囂既有功於漢,又受鄧禹爵署,〔事見上卷元年。〕其腹心議者多勸通使京師,囂乃奉奏詣闕。帝報以殊禮,言稱字,用敵國之儀,所以慰藉之甚厚。〔賢曰:慰,安也。藉,薦也。言安慰而薦藉之也。〕

    四年〔(戊子、二八)〕

    ①正月,甲申,大赦。

    ②二月,壬子,上行幸懷;壬申,還雒陽。

    ③延岑復寇順陽;〔郡國志,順陽縣屬南陽郡。順水東南入蔡。括地誌:順陽故城,在鄧州穰縣西三十里,楚之郇邑也。復,扶又翻;下同。〕遣鄧禹將兵擊破之。岑奔漢中;公孫述以岑爲大司馬,封汝寧王。

    ④田戎聞秦豐破,恐懼,欲降。〔降,戶江翻;下同。〕其妻兄辛臣圖彭寵、張步、董憲、公孫述等所得郡國以示戎曰:「雒陽地如掌耳,〔如掌,喻其狹也。〕不如且按甲以觀其變。」戎曰:「以秦王之強,猶爲徵南所圍,吾降決矣!」〔岑彭時爲徵南大將軍,故戎云然。〕乃留辛臣使守夷陵,自將兵沿江泝沔上黎丘。〔自夷陵沿江而下,至沔口;自沔口泝沔而上,可至黎丘也。上,時掌翻。〕辛臣於後盜戎珍寶,從間道先降於岑彭,〔間,古莧翻。〕而以書招戎曰:「宜以時降,無拘前計!」戎疑臣賣己,灼龜卜,降兆中坼,〔周禮菙氏:凡卜,以明火爇燋,吹其焌,契以授卜師。鄭玄曰:燋焌,用荊菙之類。兆者,灼龜,發於火,其形可佔者。菙,時髓翻。燋,哉約翻。焌,音俊,又子寸翻。〕遂復反,與秦豐合;岑彭擊破之,戎亡歸夷陵。

    ⑤夏,四月,丁巳,上行幸鄴;己巳,幸臨平,〔賢曰:縣名,屬鉅鹿郡,故城在今定州鼓城縣東南。〕遣吳漢、陳俊、王梁擊破五校於臨平。鬲縣五姓共逐守長,據城而反;〔賢曰:鬲縣屬平原郡,故城在今德州西北。五姓,蓋當土強宗豪右。鬲,音革。餘謂守長者,守鬲縣長,非正官也。長,知兩翻;下同。〕諸將爭欲攻之。吳漢曰:「使鬲反者,守長罪也。敢輕冒進兵者斬!」乃移檄告郡使收守長,而使人謝;城中五姓大喜,即相率降。諸將乃服,曰:「不戰而下城,非衆所及也!」

    ⑥五月,上幸元氏;辛巳,幸盧奴,將親征彭寵。伏湛諫曰:「今兗、豫、青、冀,中國之都,而寇賊從橫,未及從化。〔從,子容翻。〕漁陽邊外荒耗,〔邊外者,邊於外夷也。〕豈足先圖!陛下捨近務遠,棄易求難,〔易,以豉翻。〕誠臣之所惑也!」上乃還。

    ⑦帝遣建議〔【章:十二行本「議」作「義」;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大將軍朱祜、建威大將軍耿弇、徵虜將軍祭遵、〔祭,側界翻。〕驍騎將軍劉喜討張豐於涿郡。祭遵先至,急攻豐;禽之。初,豐好方術,有道士言豐當爲天子,〔西都有方士,東都因稱爲道士。好,呼到翻。〕以五彩囊裹石系豐肘,雲「石中有玉璽」。豐信之,遂反。既執,當斬,猶曰「肘石有玉璽」。傍人爲椎破之,〔爲,於僞翻;下同。〕豐乃知被詐,仰天嘆曰:「當死無恨!」

    上詔耿弇進擊彭寵。弇以父況與寵同功,〔況與寵同有助漢之功,事見上卷、三十九卷更始二年。〕又兄弟無在京師者,不敢獨進,求詣雒陽。詔報曰:「將軍舉宗爲國,功效尤着,何嫌何疑,而欲求徵!」況聞之,更遣弇弟國入侍。時祭遵屯良鄉,劉喜屯陽鄉,〔賢曰:良鄉、陽鄉,皆縣名,並屬涿郡。陽鄉故城,在今幽州故安縣西北。宋白曰:良鄉,在燕爲中都,漢爲良鄉縣。〕彭寵引匈奴兵欲擊之,耿況使其子舒襲破匈奴兵,斬兩王,寵乃退走。

    ⑨秋,七月,丁亥,上幸譙,〔考異曰:袁紀,「六月幸譙」,今從範書。〕遣捕虜將軍馬武、騎都尉王霸圍劉紆、周建於垂惠。

    ⑩董憲將賁休以蘭陵降;〔賢曰:前書賁赫,音肥。今姓作賁,音奔。蘭陵縣,屬東海郡;故城在今沂州丞縣東。〕憲聞之,自郯圍之。〔賢曰:郯縣,屬東海郡;故城在今泗州下邳縣東北。郯,音談。〕蓋延及平狄將軍山陽龐萌在楚,〔楚,彭城也。〕請往救之。帝敕曰:「可直往搗郯,〔賢曰:搗,擊也。餘謂搗,搗虛也;此兵法所謂攻其必救也。〕則蘭陵自解。」延等以賁休城危,遂先赴之。憲逆戰而陽敗退,延等因拔圍入城。明日,憲大出兵合圍;延等懼,遽出突走,因往攻郯。帝讓之曰:「間欲先赴郯者,以其不意故耳!今既奔走,賊計已立,圍豈可解乎!」延等至郯,果不能克;而董憲遂拔蘭陵,殺賁休。

    王莽末,天下亂,臨淮大尹河南侯霸獨能保全其郡。〔郡國志:臨淮郡在雒陽東千四百里。〕帝徵霸會壽春,拜尚書令。時朝廷無故典,又少舊臣,〔少,詩沼翻。〕霸明習故事,收錄遺文,條奏前世善政法度,施行之。

    隗囂使馬援往觀公孫述。援素與述同里閈,相善,〔援與述皆茂陵人。說文曰:閈,閭也,侯旰翻。〕以爲既至,當握手歡如平生;而述盛陳陛衛以延援入,交拜禮畢,使出就館。更爲援制都布單衣﹑〔何承天纂文曰:都、致、錯、履、無極,皆布名。方言曰:襌衣,江、淮、南楚之間謂之褋,關之東西謂之襌衣。爲,於僞翻。〕交讓冠,會百官於宗廟中,立舊交之位,述鸞旗、旄騎,〔鸞旗注見十三卷文帝元年。旄騎,旄頭騎也。秦穆公伐南山大梓,有一青牛出走,入豐水中;其後牛出豐水中,使騎擊之,不勝;有騎墮地覆上,發解,牛畏之,入不出:故置旄頭騎以前驅。〕警蹕就車,磬折而入,〔賢曰:磬折,屈身如磬之曲折,敬也。孔穎達曰:磬折者,屈身如磬之折殺。按考工記雲:磬氏爲磬,倨句一矩有半。鄭雲:必先度一矩爲句,一矩爲股,而求其弦。既以一矩有半觸其弦,則磬之倨句也。是磬之折殺,其形必曲,人之倚式亦當然也。〕禮饗官屬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位。賓客皆樂留,〔樂,音洛。〕援曉之曰:「天下雌雄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周公一飯三吐哺以下天下之士。〕與圖成敗,反修飾邊幅,〔賢曰:言若布帛修整其邊幅也。〕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稽,留也。〕因辭歸,謂囂曰:「子陽,井底蛙耳,〔言志識褊狹,如坎井之蛙。〕而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東方,謂雒陽也。〕

    囂乃使援奉書雒陽。援初到,良久,中黃門引入。〔中黃門,宦者也;屬少府。〕帝在宣德殿南廡下,〔廡,音武,堂下週屋也。〕但幘,坐,迎笑,〔董巴曰:古者有冠無幘,其戴也加首有頍,所以安物。詩曰:有頍者弁,謂此也。秦加武將首飾爲絳袙,其後稍稍作顏題。漢興,續其顏,郄摞之,施巾連題,卻覆之,今喪幘是其制也,名之曰幘。幘者,頭首嚴賾也。至孝文,乃高顏題,續之爲耳,崇其巾爲屋,合後施收,貴賤皆服之。蔡邕曰:幘,古者卑賤執事不冠者之所服。元帝額有壯發,不欲使人見,始進幘服之。〕謂援曰:「卿遨遊二帝間;今見卿,使人大凓。」援頓首辭謝,因曰:「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矣!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少,詩照翻。〕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後進臣。〔陛戟,謂衛者持戟俠陛也。〕臣今遠來,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簡易若是!」帝復笑曰:「卿非刺客,顧說客耳。」〔說,去聲。〕援曰:「天下反覆,盜名字者不可勝數;〔盜名字,謂僭竊位號,稱帝稱王也。易,以豉翻。復,扶又翻。說,輸芮翻。勝,音升。〕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

    公孫述聚兵數十萬人,積糧漢中;又造十層樓船,多刻天下牧守印章。〔守,式又翻。〕遣將軍李育、程烏〔【張:「烏」作「焉」,下同。】〕將數萬衆出屯陳倉,就呂鮪,將徇輔;馮異迎擊,大破之,育、烏俱奔漢中。〔考異曰:公孫述傳:「使李育、程烏與呂鮪徇三輔。三年,馮異擊鮪、育於陳倉,大敗之。」按本紀,「四年,馮與述將程焉戰陳倉,破之。」馮異傳亦在今年。蓋述傳誤以「四年」爲「三年」,「焉」作「烏」耳。〕異還,擊破呂鮪,營保降者甚衆。

    是時,隗囂遣兵佐異有功,遣使上狀,帝報以手書曰:「慕樂德義,思相結納。〔樂,音洛。〕昔文王三分,猶服事殷,〔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謂至德也已矣!〕但駑馬、鉛刀,不可強扶,〔賢曰:周禮:校人掌六馬;駑馬,最下者也。說文:鉛,青金也,似錫而色青。言駑馬、鉛刀,不可強扶而用也。強,其兩翻。〕數蒙伯樂一顧之價。〔戰國策,蘇代謂淳于髡曰:人有賣駿馬者,比三旦立於市,市人莫之知;往見伯樂曰:臣有駿馬,欲賣之,比三旦立市,市人莫與言,願子還而視之,去而顧之。臣請獻一朝之價。伯樂如其言,一旦而價十倍也。數,所角翻。樂,音洛。〕將軍南拒公孫之兵,北御羌、胡之亂,〔御,讀曰御。〕是以馮異西征,得以數千百人躑躅三輔。〔賢曰:躑躅,猶踟躕也。毛晃曰:躑躅,跳也。躑,直炙翻。躅,直錄翻。〕微將軍之助,則咸陽已爲他人禽矣!如令子陽到漢中,三輔願因將軍兵馬,鼓旗相當。儻肯如言,即智士計功割地之秋也!〔賢曰:秋,一歲中功成之時,故舉以爲言。〕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鮑子。』〔賢曰:事見史記。〕自今以後,手書相聞,勿用傍人間構之言。」〔間,古莧翻;下同。〕其後公孫述數遣將間出,囂輒與馮異合勢,共摧挫之。述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綬授囂;〔扶安,謂相扶助而安也。〕囂斬其使,出兵擊之,以故蜀兵不復北出。〔復,扶又翻。〕

    泰山豪傑多與張步連兵。吳漢薦強弩大將軍陳俊爲泰山太守,擊破步兵,遂定泰山。〔郡國志:泰山郡在雒陽東千四百里。〕

    五年〔(己丑、二九)〕

    ①春,正月,癸巳,車駕還宮。

    ②帝使來歙持節送馬援歸隴右。〔考異曰:袁紀曰:「援與拒蜀侯國遊先俱奉使,遊先至長安,爲仇家所殺;其弟爲囂雲旗將軍。來歙恐其怨恨,與援俱還長安。」按囂使被殺者,周遊也,不在此時。〕隗囂與援共臥起,問以東方事,曰:「前到朝廷,上引見數十,〔東觀記曰:凡十四見。〕每接燕語,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敵也。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闊達多大節,略與高帝同;經學博覽,政事文辨,前世無比。」囂曰:「卿謂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無可無不可;〔賢曰:此論語孔子自言己之所行也。〕今上好吏事,〔好,呼到翻。〕動如節度,又不喜飲酒。」〔喜,許記翻。〕囂意不懌,曰:「如卿言,反覆勝邪!」〔復,扶又翻。〕

    ③二月,丙午,大赦。

    ④蘇茂將五校兵救周建於垂惠。〔校,戶教翻。〕馬武爲茂、建所敗,奔過王霸營,大呼求救。〔敗,蒲邁翻。呼,火故翻。〕霸曰:「賊兵盛出,必兩敗,弩力而已!」乃閉營堅壁。軍吏皆爭之,霸曰:「茂兵精銳,其衆又多,吾吏士心恐,而捕虜與吾相恃,〔馬武爲捕虜將軍。〕兩軍不一,此敗道也。今閉營固守,示不相援,賊必乘勝輕進;捕虜無救,其戰自倍。〔人各致死,則一人倍二人之力。〕如此,茂衆疲勞,吾承其敝,乃可克也。」茂、建果悉出攻武,〔悉兵而出攻也。〕合戰良久,霸軍?之坐h數十人斷髮請戰,〔斷,丁管翻。〕霸乃開營後,出精騎襲其背。茂、建前後受敵,驚亂敗走,霸、武各歸營。茂、建復聚兵挑戰,〔復,扶又翻。挑,徒了翻;下同。〕霸堅臥不出,方饗士作倡樂;〔倡,音昌。〕茂雨射營中,〔射矢如雨也。射,而亦翻。〕中霸前酒樽,〔中,竹仲翻。〕霸安坐不動。軍吏皆曰:「茂前日已破,今易擊也!」〔易,以豉翻。〕霸曰:不然,蘇茂客兵遠來,糧食不足,故數挑戰,以徼一時之勝。〔數,所角翻。徼,堅堯翻,又一遙翻。〕今閉營休士,所謂『不戰而屈人兵』者也。」〔孫子曰: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兵,善之善者也。霸蓋引其言。〕茂、建既不得戰,乃引還營。其夜,周建兄子誦反,閉城拒之:建於道死;茂奔下邳,〔地理志,下邳縣,屬東海郡。〕與董憲合;劉紆奔佼強。

    ⑤乙丑,上行幸魏郡。

    ⑥彭寵妻數爲惡夢,〔數,所角翻。〕又多見怪變;卜筮、望氣者皆言兵當從中起。寵以子後蘭卿質漢歸,不信之,〔子後蘭卿歸,見上卷二年。質,音致。〕使將兵居外,無親於中。寵齋在便室,〔賢曰:便坐之室,非正室也。〕蒼頭子密等三人〔賢曰:秦呼民爲黔首;謂奴爲蒼頭者,以別於良人也。〕因寵臥寐,共縛着,〔着,直略翻。〕告外吏雲:「大王齋禁,皆使吏休。」僞稱寵命,收縛奴婢,各置一處。又以寵命呼其妻,妻入,驚曰:「奴反!」奴乃捽其頭,擊其頰。〔捽,昨沒翻。〕寵急呼曰:「趣爲諸將軍辦裝!」〔趣,讀爲促。賢曰:呼奴爲將軍者,欲其赦己也。呼,火故翻。爲,於僞翻。〕於是兩奴將妻入取寶物,留一奴守寵。寵謂守奴曰:「若小兒,吾素所愛也。今爲子密所迫劫耳!解我縛,當以女珠妻汝,〔妻,七細翻。〕家中財物皆以與若。」〔若,亦汝也。〕小奴意欲解之,視戶外,見子密聽其語,遂不敢解。於是收金玉衣物,至寵所裝之,被馬六匹,〔被,皮義翻。加馬以鞍勒曰被馬。〕使妻縫兩縑囊。昏夜後,解寵手,令作記告城門將軍雲:「今遣子密等至子後蘭卿所,〔【章:十二行本「所」下有「速開門出」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勿稽留之。」書成,斬寵及妻頭置囊中,便持記馳出城,因以詣闕。明旦,合門不開,官屬踰牆而入,見寵屍,驚怖。〔怖,普布翻。〕其尚書韓立等共立寵子午爲王,國師韓利斬午首詣祭遵降,〔國師,以寵所;署置也,蓋遵王莽之制。〕夷其宗族。帝封子密爲不義侯。

    權德輿議曰:伯通之叛命,〔伯通,彭寵字也。〕子密之戕君,同歸於亂,罪不相蔽,宜各致於法,昭示王度;〔王度,猶言王法也。〕反乃爵於五等,又以『不義』爲名。且舉以不義,莫可侯也;此而可侯,漢爵爲不足勸矣。春秋書齊豹盜、三叛人名之義,〔衛司寇齊豹以私怨殺衛侯之兄孟縶,春秋書之曰盜。三叛人名,謂襄二十一年,邾庶其以漆、閭丘來奔;昭五年,莒牟夷以牟婁及防茲來奔;哀十四年,小邾射以句繹來奔。句,音鉤。〕無乃異於是乎!

    ⑦帝以扶風郭伋爲漁陽太守。〔郡國志:漁陽郡,在雒陽東北二千里。〕伋承離亂之後,養民訓兵,開示威信,盜賊銷散,匈奴遠;在職五年,戶口增倍。

    ⑧帝使光祿大夫樊宏持節迎耿況於上谷,〔郡國志:上谷郡,在雒陽東北二千里。〕曰:「邊郡寒苦,不足久居。」況至京師,賜甲第,奉朝請,封牟平侯。〔地理志,牟平縣,屬東萊郡;唐、宋屬登州。宋白曰:牟平縣以在牟山之陽,其地平坦,故曰牟平。漢牟平故城,在今黃縣東百三十里。朝,直遙翻。請,音才性翻,又如字。〕

    吳漢率耿弇、王常擊富平、獲索賊於平原,〔郡國志:平原郡,在雒陽北一千三百里。〕大破之;追討餘黨,至勃海,〔郡國志:勃海郡在雒陽北一千六百里。〕降者四萬餘人。上因詔弇進討張步。

    ⑨平敵將軍龐萌,爲人遜順,〔前作「平狄將軍」。〕帝信愛之,常稱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論語孔子之言。呂與叔曰:託六尺之孤,謂輔幼主;寄百里之命,謂爲諸侯。〕龐萌是也。」使與蓋延共擊董憲。時詔書獨下延而不及萌,〔下,遐稼翻。〕萌以爲延譖己,自疑,遂反襲延軍,破之;〔考異曰:東觀記、漢書皆雲:「萌攻延;延與戰,破之。詔書勞延曰:『龐萌一夜反畔,相去不遠,營壁不堅,殆令人齒欲相擊;而將軍有不可動之節,吾甚美之。』」延傳言「僅而得免」,與彼不同,今從延傳。〕與董憲連和,自號東平王,屯桃鄉之北。〔東平國任城縣有桃鄉。賢曰:故城在今兗州龔丘縣西北。〕帝聞之,大怒,自將討萌,與諸將書曰:「吾嘗〔【章:十二行本「嘗」作「常」;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龐萌爲社稷之臣,將軍得無笑其言乎!老賊當族,其各厲兵馬,會睢陽!」〔睢陽,梁國都。郡國志:在雒陽東南八百五十里。〕

    龐萌攻破彭城,將殺楚郡太守孫萌。〔郡國志:楚郡在雒陽東千二百二十里。考異曰:袁紀作「楚相孫萌」,今從範書。〕郡吏劉平伏太守身上,號泣請代其死,身被七創;〔號,戶刀翻;下同。被,皮義翻。創,初良翻。〕龐萌義而舍之。太守已絕復甦,〔孔穎達曰:更息曰蘇,言氣絕而更息也。〕渴求飲,平傾創血以飲之。

    ⑩岑彭攻拔夷陵,田戎亡入蜀,盡獲其妻子、士衆數萬人。公孫述以戎爲翼江王。

    岑彭伐蜀,以夾川穀少,〔夾川,猶言夾江也。江,大川也。〕水險難漕,留威虜將軍馮駿軍江州,都尉田鴻軍夷陵,領軍李玄軍夷道;〔地理志,夷道縣屬南郡。〕自引兵還屯津鄉,〔郡國志,南郡江陵縣有津鄉。賢曰:所謂江津也。〕當荊州要會,喻告諸蠻夷降者,奏封其君長。

    隗囂問於班彪曰:「往者周亡,戰國並爭,數世然後定。意者從橫之事將復起於今乎,〔從,子容翻。復,扶又翻。〕將承運迭興,在於一人也﹖」彪曰:「周之廢興,與漢殊異。昔周爵五等,諸侯從政,〔師古曰:言諸侯之國各自爲政。〕本根既微,枝葉強大,〔本根,謂王室。枝葉,謂諸侯。〕故其末流有從橫之事,勢數然也。漢承秦制,改立郡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至於成帝,假借外家,〔師古曰:假,音工暇翻,又工雅翻。〕哀、平短祚,國嗣三絕,故王氏擅朝,能竊號位,危自上起,傷不及下,〔賢曰:成帝威權借於外家,是危自上起也。漢不得罪於百姓,是傷不及下也。朝,直遙翻。〕是以即真之後,天下莫不引領而嘆。十餘年間,中外騷擾,遠近俱發,假號雲合,鹹稱劉氏,不謀同辭。方今雄桀帶州域者,皆無六國世業之資,而百姓謳吟思仰,漢必復興,已可知矣。」

    囂曰:「生言周、漢之勢可也,至於但見愚人習識劉氏姓號之故,而謂漢復興,疏矣!昔秦失其鹿,劉季逐而掎之,〔師古曰:掎,偏持其足也;居蟻翻。〕時民復知漢乎﹖」彪乃爲之着王命論以風切之,〔爲,於僞翻。風,讀曰諷。〕曰:「昔堯之禪舜曰:『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論語所載。〕洎於稷、契,鹹佐唐、虞,至湯、武而有天下。〔洎,其冀翻。契,息列翻。〕劉氏承堯之祚,堯據火德而漢紹之,有赤帝子之符,〔事見七卷秦二世元年。〕故爲鬼神所福饗,天下所歸往。由是言之,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師古曰:不紀,言不爲人所記。〕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屈起,特起也。屈,求勿翻。〕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劉德曰:神器,璽也。李奇曰:帝王賞罰之柄也。師古曰:李說是也。仲馮曰:神器,「聖人之大寶曰位」是也。〕悲夫,此世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夫餓饉流隸,〔師古曰:隸,賤隸。〕飢寒道路,所願不過一金,然終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處,昌呂翻。〕故雖遭罹阨會,竊其權柄,勇如信、布,強如梁、籍,〔謂項梁、項籍也。〕成如王莽,然卒潤鑊伏質,〔師古曰:質,鍖也。伏於鍖上而斬之也。卒,子恤翻。〕亨醢分裂;〔亨,與烹同。〕又況ㄠ麼尚不及數子,〔師古曰:ㄠ麼,皆微小之稱也。ㄠ,音一堯翻。麼,音莫可翻。〕而欲闇奸天位者虖!〔奸,音幹。〕昔陳嬰之母以嬰家世貧賤,卒富貴不祥,止嬰勿王;〔卒,讀曰猝。事見八卷秦二世二年。〕王陵之母知漢王必得天下,伏劍而死,以固勉陵。〔事見九卷高祖元年。〕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致,探禍福之機,而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師古曰:凡言匹夫、匹婦,謂凡庶之人。春秋,史書記事之總稱。〕而況大丈夫之事虖!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二者,帝王之分決矣。〔分,扶問翻;下同。〕加之高祖寬明而仁恕,知人善任使,當食吐哺,納子房之策;拔足揮洗,揖酈生之說;舉韓信於行陳,〔洗,息典翻。行,戶剛翻。陳,讀曰陣。〕數陳平於亡命;〔事並見高帝紀。〕英雄陳力,羣策畢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瑞符應,其事甚衆,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英雄誠知覺寤,超然遠覽,淵然深識,收陵、嬰之明分,絕信、布之覬覦,〔覬,音冀。覦,音俞。〕距逐鹿之瞽說,審神器之有授,毋貪不可冀,爲二母之所笑,則福祚流於子孫,天祿其永終矣!」囂不聽。彪遂避地河西;竇融以爲從事,〔漢制,將軍府及司隸、刺史、郡守皆有從事。〕甚禮重之。彪遂爲融畫策,〔爲,於僞翻。〕使之專意事漢焉。

    初,竇融等聞帝威德,心欲東向,以河西隔遠,未能自通,乃從隗囂受建武正朔;囂皆假其將軍印綬。囂外順人望,內懷異心,使辯士張玄說融等曰:「更始事己成,尋復亡滅,〔說,輸芮翻。復,扶又翻。〕此一姓不再興之效也!今即所有主,便相系屬,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後有危敗,雖悔無及。方今豪桀競逐,雌雄未決,當各據土宇,與隴、蜀合從,〔從,子容翻。〕高可爲六國,下不失尉佗。」〔尉佗事見十二卷高帝十一年。佗,徒何翻。〕融等召豪桀議之,其中識者皆曰:「今皇帝姓名見於圖書,〔見,賢遍翻。〕自前世博物道術之士穀子雲、夏賀良等皆言漢有再受命之符,〔谷永書見三十一卷成帝永始二年。夏賀良事見三十三卷哀帝建元二年。〕故劉子駿改易名字,冀應其佔。〔劉歆改名事見三十三捲成帝綏和二年。歆,字子駿,意在改名之後。〕及莽末,西門君惠謀立子駿,事覺被殺,出謂觀者曰:『讖文不誤,劉秀真汝主也!』〔事見三十九卷更始元年。讖,楚譖翻。〕此皆近事暴着,〔暴,步木翻。毛晃曰:顯示也;又如字,義同。〕衆所共見者也。況今稱帝者數人,而雒陽土地最廣,甲兵最強,號令最明,觀符命而察人事,他姓殆未能當也!」衆議或同或異。

    融遂決策東向,遣長史劉鈞等奉書詣雒陽。〔時衆推融爲大將軍,故置長史。〕先是,帝亦發使遺融書以招之,〔先,悉薦翻。遺,於季翻。〕遇鈞於道,即與俱還。帝見鈞歡甚,禮饗畢,乃遣令還,賜融璽書曰:「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言左投則蜀重,右投則漢重也。〕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欲遂立桓、文,輔微國,當勉卒功業;欲三分鼎足,連衡合從,亦宜以時定。〔開兩說以觀融去就。量,音良。卒,子恤翻。衡,讀曰橫。從,子容翻。〕天下未並,吾與爾絕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教尉佗制七郡之計。〔事見十二卷高帝十一年。賢曰:七郡,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南海、日南也。餘謂尉佗之時未置七郡,光武據後來置郡言之。〕王者有分土,無分民,〔分,扶問翻。〕自適己事而已。」因授融爲涼州牧。璽書至河西,河西皆驚,以爲天子明見萬里之外。

    董憲與劉紆、蘇茂、佼強去下邳,還蘭陵,使茂、強助龐萌圍桃城。〔桃城,即桃鄉之城也。賢曰:在今兗州任城縣北。〕帝時幸蒙,聞之,乃留輜重,〔重,直用翻。〕自將輕兵晨夜馳赴。至亢父,〔賢曰:蒙,縣名,屬梁國,故城在今宋州北。地理志,亢父縣屬東平國。師古曰:音抗甫。〕或言百官疲倦,可且止宿;上不聽,復行十里,宿任城,〔復,扶又翻。任,音壬。欲度亢父之險,故進而宿任城。〕去桃城六十里。旦日,諸將請進,龐萌等亦勒兵挑戰;〔挑,徒了翻。〕帝令諸將不得出,休士養銳以挫其鋒。時吳漢等在東郡,〔郡國志:東郡,去雒陽八百里。〕馳使召之。萌等驚曰:「數百里晨夜行,以爲至當戰,而堅坐任城,致人城下,真不可往也!」乃悉兵攻桃城。城中聞車駕至,衆心益固;萌等攻二十餘日,衆疲睏,不能下。吳漢、王常、蓋延、王梁、馬武、王霸等皆至,帝乃率衆軍進救桃城,親自搏戰,大破之。龐萌、蘇茂、佼強夜走從董憲。

    秋,七月,丁丑,帝幸沛,進幸湖陵。董憲與劉紆悉其兵數萬人屯昌慮;〔地理志,昌慮縣,屬東海郡。宋白曰:徐州滕縣,漢蕃、昌慮二縣地。應劭注:蕃縣,即小邾國。又有邾國濫城,在今縣東南,即漢之昌慮縣也。師古曰:慮,音廬。〕憲招誘五校餘賊,與之拒守建陽。〔賢曰:建陽縣,屬東海郡;故城在今沂州丞縣北。丞,時證翻。〕帝至蕃,〔賢曰:蕃,音皮,又音婆。地理志,蕃縣,屬魯國。應劭曰:小邾國也。師古曰:白裒雲:陳蕃爲魯相,國人爲諱,改曰皮。此說非也。郡縣之名,土俗各有別稱,不必皆依本字。杜佑通典:蕃,音反。餘謂「皮」字乃傳寫「反」字之誤,當從通典。反,音孚袁翻。〕去憲所百餘里,諸將請進;帝不聽,知五校乏食當退,敕各堅壁以待其敝。頃之,五校果引去。帝乃親臨,四面攻憲,三日,大破之;佼強將其衆降,〔降,戶江翻。〕蘇茂奔張步,憲及龐萌走保郯。八月,己酉,帝幸郯,留吳漢攻之,車駕轉徇彭城、下邳。吳漢拔郯,董憲、龐萌走保胊。〔賢曰:胊縣,屬東海郡;今海州胊山縣西有故胊城。胊,音劬。宋白曰:胊故城,在胊山縣西九十里。〕劉紆不知所歸,其軍士高扈斬之以降。吳漢進圍胊。

    張步聞耿弇將至,使其大將軍費邑軍歷下,〔賢曰:歷下城在今齊州歷城縣。考異曰:袁紀作「濟南王費邑」,今從耿弇傳。〕又令兵屯祝阿,〔地理志,祝阿縣,屬平原郡。賢曰:今齊州縣,故城在今山茌縣東北。天寶元年改祝阿爲禹城,以縣西有禹息故城也。〕別於泰山、鍾〔【章:十二行本「鍾」作「鍾」;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下均同。】〕城列營數十以待之。弇渡河,先擊祝阿,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開圍一角,令其衆得奔歸鍾城。鍾城人聞祝阿已潰,大恐懼,遂空壁亡去。

    費邑分遣弟敢守巨裏。〔郡國志,濟南歷城有巨裏聚。賢曰:一名巨合城,在今齊州全節縣東南。〕弇進兵先脅巨裏,嚴令軍中趣修攻具,〔趣,讀曰促。〕宣敕諸部,後三日當悉力攻巨裏城;陰緩生口,令得亡歸,以弇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將精兵三萬餘人來救之。弇喜,謂諸將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誘致之耳。〔誘,音酉。〕野兵不擊,何以城爲!」即分三千人守巨裏;自引精兵上岡阪,〔爾雅曰:山脊曰岡,坡者曰扳。上,時掌翻。〕乘高合戰,大破之,臨陳斬邑;〔陳,讀曰陣。〕既而收首級以示城中,城中兇懼。〔賢曰:兇,恐懼聲,音呼勇翻。〕費敢悉衆亡歸張步。弇復收其積聚,〔復,扶又翻。積,子賜翻。聚,才喻翻。〕縱兵擊諸未下者,平四十餘營,遂定濟南。〔郡國志:濟南郡,在雒陽東千八百里。濟,子禮翻。〕

    時張步都劇,使其弟藍將精兵二萬守西安,〔賢曰:西安,縣名,屬齊郡;故城在今青州臨菑縣西北。〕諸郡太守合萬餘人守臨菑,〔臨菑縣,屬齊郡。〕相去四十里。弇進軍畫中,〔賢曰:畫中,邑名也。畫,音胡麥翻。故城在今西安城東南;有澅水,因名焉。水經注:澅水東去臨菑城十八里。〕居二城之間。弇視西安城小而堅,且藍兵又精,臨菑名雖大而實易攻,〔易,以豉翻。〕乃敕諸校後五日會攻西安。〔校,戶教翻。〕藍聞之,晨夜警守。至期,夜半,弇敕諸將皆蓐食,〔前書音義曰:未起而蓐中食也。〕會明,至臨菑城。護軍荀梁等爭之,以爲「攻臨菑,西安必救之,攻西安,臨菑不能救,不如攻西安。」弇曰:「不然,西安聞吾欲攻之,日夜爲備,方自憂,何暇救人!臨菑出不意而至,必驚擾,吾攻之一日,必拔。拔臨菑,即西安孤,與劇隔絕,必復亡去,〔復,扶又翻。〕所謂『擊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不能卒下,〔卒,讀曰猝。〕頓兵堅城,死傷必多。縱能拔之,藍引軍還奔臨菑,並兵合勢,觀人虛實;吾深入敵地,後無轉輸,旬月之間,不戰而困矣。」遂攻臨菑;半日,拔之,入據其城。張藍聞之,懼,遂將其衆亡歸劇。

    弇乃令軍中無得虜掠,須張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步聞,大笑曰:「以尤來、大彤十餘萬衆,吾皆即其營而破之;今大耿兵少於彼,〔即,就也。賢曰:弇,況之長子,故呼爲大耿。少,詩沼翻。〕又皆疲勞,何足懼乎!」乃與三弟藍、弘、壽及故大彤渠帥重異等兵〔賢曰:重,姓;異,名。重,直龍翻。姓譜:南正重之後。〕號二十萬,至臨菑大城東,將攻弇。弇上書曰:「臣據臨菑,深塹高壘;張步從劇縣來攻,疲勞飢渴。欲進,誘而攻之;欲去,隨而擊之。臣依營而戰,精銳百倍,以逸待勞,以實擊虛,旬日之間,步首可獲。」於是弇先出菑水上,〔水經:淄水出泰山萊蕪縣原山東北,過臨菑縣東。〕與重異遇;突騎欲縱,弇恐挫其鋒,令步不敢進,故示弱以盛其氣,乃引歸小城,陳兵於內,使都尉劉歆、泰山太守陳俊分陳於城下。〔陳,讀曰陣;下同。〕步氣盛,直攻弇營,與劉歆等合戰。弇升王宮壞臺望之,〔賢曰:臨菑,本齊國所都,即齊王宮中有壞臺也。〕視歆等鋒交,乃自引精兵以橫突步陳於東城下,大破之。飛矢中弇股,〔中,竹仲翻。〕以佩刀截之,左右無知者。至暮,罷;弇明旦復勒兵出。〔復,扶又翻;下同。〕

    是時帝在魯,聞弇爲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陳俊謂弇曰:「劇虜兵盛,可且閉營休士,以須上來。」弇曰:「乘輿且到,〔乘,繩證翻。〕臣子當擊牛、釃酒以待百官,〔釃,山宜翻。陸德明曰:以筐鯁酒。賢曰:濾也。〕反欲以賊虜遺君父邪!」〔遺,於季翻。〕乃出兵大戰。自旦及昏,復大破之;殺傷無數,溝塹皆滿。弇知步困將退,豫置左右翼爲伏以待之;〔兩旁伏兵如鳥之舒翼。〕人定時,步果引去,〔昏後,謂之人定時。〕伏兵起縱擊,追至巨昧水上,〔賢曰:巨昧,水名,一名巨洋水,在今青州壽光縣西。水經注:巨洋水出朱虛縣東泰山,袁宏謂之巨昧,王韶之以爲巨蔑;北過臨胊縣東,又北過臨胊縣西,又東北過壽光縣西。昧,音莫葛翻。〕八九十里,殭屍相屬,〔屬,之慾翻。〕收得輜重二千餘兩。〔重,直用翻。兩,音亮;下同。風俗通:車一乘爲一兩。箱、轅及輪兩兩而偶,故稱兩。〕步還劇,兄弟各分兵散去。

    後數日,車駕至臨菑,自勞軍,〔勞,力到翻。〕羣臣大會。帝謂弇曰:「昔韓信破歷下以開基,〔事見十卷高祖四年。〕今將軍攻祝阿以發,此皆齊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韓信襲擊已降,將軍獨拔勍敵,其功又難於信也。〔勍,渠京翻。〕又,田橫亨酈生,及田橫降,高帝詔衛尉不聽爲仇;〔事見十一卷高帝五年。亨,與烹同。〕張步前亦殺伏隆,〔事見上三年。〕若步來歸命,吾當詔大司徒釋其怨,又事尤相類也。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謂三年冬弇從帝幸舂陵,自請平齊也。〕常以爲落落難合,〔賢曰:落落,猶疏闊也。〕有志者事竟成也!」帝進幸劇。

    耿弇復追張步,步奔平壽,〔賢曰:平壽,縣名,屬北海郡;故城在今青州北海縣。復,扶又翻。〕蘇茂將萬餘人來救之。茂讓步曰:「以南陽兵精,延岑善戰,而耿弇走之,〔事見上三年。〕大王柰何就攻其營﹖既呼茂,不能待邪!」步曰:「負負,無可言者。」〔賢曰:負,愧也。再言負者,愧之甚也。〕帝遣使告步、茂,能相斬降者,封爲列侯。〔降,戶江翻。〕步遂斬茂,詣耿弇軍門肉袒降;弇傳詣行在所,〔傳,直戀翻。〕而勒兵入據其城,〔平壽城也。〕樹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詣旗下,衆尚十餘萬,輜重七千餘兩,皆罷遣歸鄉里。張步三弟各自系所在獄,詔皆赦之,封步爲安丘侯,〔地理志,安丘,侯國,屬琅邪郡;又北海郡有安丘縣。宋白曰:密州有安丘縣,古根牟國城,漢爲安丘;縣有渠丘亭,故莒渠丘公所居也。〕與妻子居雒陽。

    於是琅邪未平,〔郡國志:琅邪郡,在雒陽東千五百里。〕上徙陳俊爲琅邪太守;始入境,盜賊皆散。

    耿弇復引兵至城陽,〔地理志,城陽國,都莒。賢曰:城陽故城,在今沂州臨沂縣南。〕降五校餘黨,〔校,戶教翻。〕齊地悉平,振旅還京師。弇爲將,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嘗挫折焉。

    十一月,大司徒伏湛免,以侯霸爲大司徒。霸聞太原閔仲叔之名而闢之,既至,霸不及政事,徒勞苦而已。〔賢曰:勞其勤苦也。勞,音力到翻。〕仲叔恨曰:「始蒙嘉命,且喜且懼。今見明公,喜懼皆去。以仲叔爲不?爲搢腹S不當闢也。闢而不問,是失人也!」遂辭出,投劾而去。〔賢曰:按罪曰劾,自投其劾狀而去也。投,猶下也。今有投辭、投牒之言也。劾,戶概翻。〕

    初,五原人李興、隨昱、〔姓譜:隨侯之後。又杜伯之玄孫爲晉大夫,食採於隨,曰隨會。〕朔方人田颯、〔颯,音立。〕代郡人石鮪、閔堪各起兵自稱將軍。匈奴單于遣使與興等和親,欲令盧芳還漢地爲帝。興等引兵至單于庭迎芳;十二月,與俱入塞,都九原縣;〔賢曰:九原,縣名,屬五原郡;故城在今勝州銀城縣。〕掠有五原、朔方、雲中、定襄、鴈門五郡,並置守、令,與胡〔【章:十二行本「胡」下有「通」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兵侵苦北邊。

    馮異治關中,出入三歲,上林成都。〔賢曰:成都,言歸附之多也。史記曰:一年成邑,二年成都。治,直之翻。〕人有上章言:「異威權至重,百姓歸心,號爲咸陽王。「帝以章示異;異惶懼,上書陳謝。詔報曰:「將軍之於國家,義爲君臣,恩猶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懼意!」

    隗囂矜己飾智,每自比西伯,〔西伯,文王也。〕與諸將議欲稱王。鄭興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尚服事殷;〔論語載孔子之言。〕武王八百諸侯不謀同會,猶還兵待時;〔武王觀兵孟津,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皆曰:「紂可伐矣。」王曰:「汝未知天命。」乃還師。〕高帝征伐累年,猶以沛公行師。今令德雖明,世無宗周之祚;威略雖振,未有高祖之功;而欲舉未可之事,昭速〔速,不速之速,明召也。〕禍患,〔昭,明也。〕無乃不可乎!」囂乃止。後又廣置職位以自尊高,鄭興曰:「夫中郎將、太中大夫、使持節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當制也。無益於實,有損於名,非尊上之意也。」囂病之而止。〔賢曰:病,猶難也。〕

    時關中將帥數上書言蜀可擊之狀,〔數,所角翻;下同。〕帝以書示囂,因使擊蜀以效其信。〔效,驗也。〕囂上書,盛言三輔單弱,劉文伯在邊,〔盧芳自稱劉文伯。〕未宜謀蜀。帝知囂欲持兩端,不願天下統一,於是稍黜其禮,正君臣之儀。〔帝與囂書,初用敵國禮,今黜其禮。〕帝以囂與馬援、來歙相善,數使歙、援奉使往來,勸令入朝,〔朝,直遙翻。〕許以重爵。囂連遣使,深持謙辭,言無功德,須四方平定,退伏閭里。帝復遣來歙說囂遣子入侍,〔復,扶又翻。說,輸芮翻;下同。〕囂聞劉永、彭寵皆已破滅,乃遣長子恂隨歙詣闕;帝以爲胡騎校尉,封鐫羌侯。〔胡騎校尉,武帝置,秩二千石。賢曰:鐫,謂鐫鑿也。鐫,子全翻。〕

    鄭興因恂求歸葬父母,囂不聽,而徙興舍,益其秩禮。興入見曰:「今爲父母未葬,乞骸骨;〔爲,於僞翻。〕若以增秩徙舍,?之饇扈d,是以親爲餌也,〔賢曰;猶釣餌也。〕無禮甚矣,將軍焉用之!〔焉,於虔翻。〕願留妻子獨歸葬,將軍又何猜焉!」囂乃令與妻子俱東。馬援亦將家屬隨恂歸雒陽,以所將賓客猥多,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許之。〔將,如字。〕

    囂將王元以爲天下成敗未可知,不願專心內事,說囂曰:「昔更始西都,四方饗應,天下喁喁,〔賢曰:喁喁,魚口向上也;音魚容翻。〕謂之太平;一旦壞敗,將軍幾無所厝。〔事見上卷元年。〕今南有子陽,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數,而欲牽儒生之說,〔賢曰:儒生,謂馬援說囂歸光武。餘謂儒生,指鄭興、班彪等。〕棄千乘之基,〔列國之賦,兵車千乘。乘,繩證翻。〕羈旅危國以求萬全,此循覆車之軌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馬最強,元請以一丸泥爲大王東封函谷關,〔爲,於僞翻。〕此萬世一時也。若計不及此,且畜養士馬,〔畜,許六翻。〕據隘自守,曠日持久,以待四方之變;圖王不成,其敝猶足以霸。〔前書徐樂之言。〕要之,魚不可脫於淵,神龍失勢,與蚯蚓同!」〔老子曰:魚不可脫於泉。脫,失也,失泉則涸矣。慎子曰:騰蛇遊霧,飛龍乘雲;雲罷霧除,與蚯蚓同,失其所乘故也。〕囂心然元計,雖遣子入質,〔質,音致。猶負其險阨,欲專制方面。

    申屠剛諫曰:「愚聞人所歸者天所與,人所畔者天所去也。本朝誠天之所福,非人力也。〔賢曰:本朝,謂光武也。〕今璽書數到,〔數,所角翻。〕委國歸信,欲與將軍共同吉凶。布衣相與,尚有沒身不負然諾之信,況於萬乘者哉!今何畏何利,而久疑若是﹖〔賢曰:言從漢何畏,附蜀何利,而久疑不決。〕卒有非常之變,〔卒,讀曰猝。〕上負忠孝,下愧當世。夫未至豫言,固常爲虛;及其已至,又無所及;是以忠言至諫,希得爲用,誠願反覆愚老之言!」囂不納,於是遊士長者稍稍去之。

    王莽末,交趾諸郡閉境自守。〔賢曰:交趾郡,今交州縣也,南濱大海。輿地志雲:其夷足大指開析;兩足並立則相交。應劭曰:始開北方,遂交於南方,爲子孫基址也。餘按武帝元鼎六年,置交趾州,治廣信;時已開朔方,遂交於南方,爲子孫基趾也。七郡,謂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並屬交州。餘謂唐之交州、峯州皆漢交趾郡之地,固不可指唐交趾一縣而言也。〕岑彭素與交趾牧鄧讓厚善,與讓書,陳國家威德;又遣偏將軍屈充移檄江南,班行詔命。〔屈,其勿翻。〕於是讓與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長沙相韓福、桂陽太守張隆、零陵太守田翕、蒼梧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錫光等相率遣使貢獻;〔郡國志:江夏郡,在雒陽南千五百里。武陵郡,在雒陽南二千一百里。長沙郡,在雒陽南二千八百里。桂陽郡,在雒陽南三千九百里。零陵郡,在雒陽南三千三百里。蒼梧郡,在雒陽南六千四百一十里。交趾郡,在雒陽南萬一千里。夏,戶雅翻。守,式又翻;下同。錫,姓;光,名。〕悉封爲列侯。錫光者,漢中人,在交趾,教民夷以禮義;帝復以宛人任延爲九真太守,〔郡國志:九真郡,在雒陽南萬一千五百八里。復,扶又翻。任,音壬。〕延教民耕種嫁娶,故嶺南華風始於二守焉。

    是歲,詔徵處士太原周黨、會稽嚴光等至京師。〔處,昌呂翻。會,古外翻。〕黨入見,伏而不謁,〔凡朝謁者,必拜稽首,以姓名自言。見,賢遍翻。〕自陳願守所志。博士範升奏曰:「伏見太原周黨、東海王良、山陽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車;及陛見帝廷,〔見,賢遍翻。〕黨不以禮屈,伏而不謁,偃蹇驕悍,同時俱逝。黨等文不能演義,武不能死君。釣採華名,庶幾三公之位。〔幾,居希翻。〕臣願與坐雲臺之下,〔續漢志曰:雲臺,周家之所造,圖書、術籍、珍玩、寶怪皆藏焉。〕考試圖國之道。不如臣言,伏虛妄之罪;而敢私竊虛名,誇上求高,皆大不敬!」書奏,詔曰:「自古明王、聖主,必有不賓之士,伯夷、叔齊不食周粟,太原周黨不受朕祿,亦各有志焉。其賜帛四十匹,罷之。」

    帝少與嚴光同遊學,〔少,詩沼翻。〕及即位,以物色訪之,〔賢曰:以其形貌求之。〕得於齊國,累徵乃至;拜諫議大夫,不肯受,去,耕釣於富春山中。〔地理志,富春縣,屬會稽郡。賢曰:今杭州富陽縣,本漢富春縣,避晉簡文帝鄭太后諱,改曰富陽。〕以壽終於家。

    王良後歷沛郡太守、大司徒司直,在位恭儉,布被瓦器,妻子不入官舍。後以病歸,一歲復徵;〔復,扶又翻。〕至滎陽,疾篤,不任進道,〔言以疾篤稽留道上,不進於行也。任,音壬。〕過其友人。友人不肯見,曰:「不有忠言奇謀而取大位,何其往來屑屑不憚煩也!」〔揚雄方言曰:屑屑,不安也;秦、晉曰屑屑。郭景純曰:往來貌。〕遂拒之。良凓,自後連徵不應,卒於家。〔卒,子恤翻。〕

    元帝之世,莎車王延嘗爲侍子京師,慕樂中國。〔樂,音洛。〕及王莽之亂,匈奴略有西域,唯延不肯附屬;常敕諸子:「當世奉漢家,不可負也!」延卒,子康立。康率旁國拒匈奴,〔旁國,猶鄰國也。〕擁衛故都護吏士、妻子千餘口;〔王莽之亂,西域攻沒都護,其吏士、妻子皆不得還。〕檄書河西,問中國動靜。竇融乃承製立康爲漢莎車建功懷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國皆屬焉。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六年〔(庚寅、三○)〕

    ①春,正月,丙辰,以春陵鄉爲章陵縣,世世復傜役,比豐、沛。〔復,方目翻.〕

    ②吳漢等拔朐,斬董憲、龐萌,江、淮、山東悉平。〔據範紀,是年馬成等拔舒,獲李憲;吳漢等拔朐,斬董憲、龐萌。蓋獲李憲則江、淮平,斬董憲、龐萌,則山東平也。拔朐之上,逸拔舒事。〕諸將還京師,置酒賞賜。〔還,從宜翻,又如字。〕

    帝積苦兵間,以隗囂遣子內侍,公孫述遠據邊垂,乃謂諸將曰:「且當置此兩子於度外耳。」因休諸將於雒陽,分軍士於河內,數騰書隴、蜀,告示禍福。〔說文曰:騰,傳也。數,所角翻。〕

    公孫述屢移書中國,自陳符命,冀以惑衆。帝與述書曰:「圖讖言公孫,即宣帝也。〔宣帝「有公孫病已」之符。〕代漢者姓當塗,其名高;君豈高之身邪﹖乃復以掌文爲瑞,〔述刻其掌文曰「公孫帝」,自言手文有奇。復,扶又翻。〕王莽何足效乎!〔王莽自陳符命,遣五威將帥班之天下。〕君非吾賊臣亂子,倉卒時人皆卻爲君事耳。〔卒,讀曰猝。〕君日月逝,〔謂已老也。〕妻子弱小,當早爲定計。天下神器,不可力爭,宜留三思!」署曰「公孫皇帝」。述不答。

    其騎都尉平陵荊邯說述曰:「漢高祖起於行陳之中,兵破身困者數矣;然軍敗複合,瘡愈復戰。〔邯,下甘翻。說,輸芮翻。行,戶剛翻。陳,讀曰陣。數,所角翻。復,扶又翻;下同。〕何則﹖前死而成功,愈於卻就於滅亡也!隗囂遭遇運會,割有雍州,兵強士附,威加山東;〔賢曰:隴西、天水,皆雍州之地,故言割有。囂傳曰:名震西州,流聞山東,是威加也。雍,於用翻。〕遇更始政亂,復失天下,衆庶引領,四方瓦解,囂不及此時推危乘勝〔推,吐雷翻。〕以爭天命,而退卻爲西伯之事,尊師章句,賓友處士,〔處,昌呂翻。〕偃武息戈,卑辭事漢,喟然自以文王復出也!令漢帝釋關、隴之憂,〔賢曰:以囂居西,無東之意,故置之度外而不爲憂。〕專精東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髮間使,召攜貳,〔賢曰:間使,謂來歙、馬援等也。攜貳,謂王遵、鄭興、杜林、牛邯等相次而歸光武。間,古莧翻。〕使西州豪傑鹹居心於山東,則五分而有其四;若舉兵天水,必至沮潰,〔沮,在呂翻。〕天水既定,則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益州,禹貢梁州之域也。〕內奉萬乘,外給三軍,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將有王氏自潰之變矣!〔賢曰:王氏,即王莽也。〕臣之愚計,以爲宜及天下之望未絕,豪傑尚可招誘,〔誘,音酉。〕急以此時發國內精兵,令田戎據江陵,臨江南之會,倚巫山之固,〔賢曰:巫山,在今夔州巫山縣東。〕築壘堅守,傳檄吳、楚,長沙以南必隨風而靡。令延岑出漢中,定三輔,天水、隴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內震搖,冀有大利。」述以問羣臣,博士吳柱曰:「武王伐殷,八百諸侯不朝同辭,然猶還師以待天命。〔武王伐紂,至於孟津,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汝未知天命!」乃還。〕未聞無左右之助而欲出師千里之外者也!」邯曰:「今東帝無尺土之柄,〔東帝,謂光武。〕驅烏合之衆,跨馬陷敵,所向輒平,不亟乘時與之分功,而坐談武王之說,是復效隗囂欲爲西伯也!」

    述然邯言,欲悉發北軍屯士及山東客兵,〔述仿漢制,亦置北軍。山東之人僑寓於蜀者,述以爲兵,故曰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兩道,與漢中諸將合兵並勢。蜀人及其弟光以爲不宜空國千里之外,決成敗於一舉,固爭之,述乃止。延岑、田戎亦數請兵立功,述終疑不聽,唯公孫氏得任事。

    述廢銅錢,置鐵錢,貨幣不行,百姓苦之。爲政苛細,察於小事,如爲清水令時而已。好改易郡縣官名。少嘗爲郎,〔哀帝時,述以父任爲郎。好,呼到翻。少,詩照翻。〕習漢家故事,出入法駕,鸞旗旄騎。又立其兩子爲王,食犍爲、廣漢各數縣。〔犍,居言翻。〕或諫曰:「成敗未可知,戎士暴露而先王愛子,〔先王,於況翻。〕示無大志也!」述不從,由此大臣皆怨。〔爲述亡國張平。〕

    ③馮異自長安入朝,帝謂公卿曰:「是我起兵時主簿也,〔帝起兵,徇潁川,異降,以爲主簿。〕爲吾披荊棘,定關中。」〔爲,於僞翻。〕既罷,賜珍寶、錢帛,詔曰:「倉卒蕪蔞亭豆粥,虖沱河麥飯,〔事見三十九卷更始二年。卒,與箤同。〕厚意久不報。」異稽首謝曰:「臣聞管仲謂桓公曰:『願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齊國賴之。〔史記:管仲射桓公中鉤;後魯桎梏管仲而送於齊,公以爲相。說苑曰:管仲桎梏檻車中,非無愧也,自裁也。新序曰:齊桓公與管仲飲酣,管仲上壽曰:「願君無忘出奔於莒也,臣亦無忘東縳於魯也。」此雲射鉤、檻車,義亦通。射,而亦翻。〕臣今亦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東都臣子率謂天子爲國家。難,乃旦翻。〕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事見三十九卷更始元年。〕留十餘日,令與妻子還西。

    ④申屠剛、杜林自隗囂所來,〔考異曰:本傳雲七年徵剛。按明年囂已臣公孫述,必不用詔書。當在此年。〕帝皆拜侍御史。以鄭興爲太中大夫。

    ⑤三月,公孫述使田戎出江關,〔地理志:江關都尉,治巴邵魚復縣。賢曰:華陽國志曰:巴、楚相攻,故置江關,舊在赤甲城,後移在江州南岸,對白帝城。故基在今夔州魚復縣南。〕招其故衆,欲以取荊州,不克。

    帝乃詔隗囂,欲從天水伐蜀。囂上言:「白水險阻,棧閣敗絕。〔賢曰:白水縣有關,屬廣漢郡。棧閣者,山路懸險,棧木爲閣道。又公孫述傳注曰:白水關在漢陽西縣。梁州記曰:關城西南有白水關。餘據水經,白水出隴西臨洮縣西南西傾山,東南流入陰平,又東南經廣漢白水縣。臨洮與西縣接界,故天水之西縣有白水關,而廣漢之白水縣亦有白水關,自源徂流,同一白水也。賢曰:梁州記曰:關城西南百八十里有白水關。故關城在今梁州金牛縣西。〕述性嚴酷,上下相患,須其罪惡孰着而攻之,此大呼響應之勢也。」〔須,待也。孰,古熟字通用。人大呼則響必應,言俟其上下乖離而攻之,必有爲內應者。呼,火故翻。〕帝知其終不爲用,乃謀討之。

    ⑥夏,四月,丙子,上行幸長安,〔郡國志:長安在雒陽西九百五十里。〕謁園陵;遣取弇、蓋延等七將軍從隴道伐蜀,先使中郎將來歙奉璽書賜囂諭旨。囂復多設疑故,〔歙,許及翻。璽,斯氏翻。疑,疑難。故,事故也。復,扶又翻。〕事久不冘豫不決。〔賢曰:冘豫,不定之意也。說文曰:冘冘,行貌也,音淫。餘按冘讀與猶同。毛晃曰:冘字,從犬曲其足,古與尤字同。唐史以冘豫之冘音淫者,誤也。〕歙遂發憤質責囂曰:〔賢曰:質,正也。「國家以君知臧否,曉廢興,〔否,音鄙。〕故以手書暢意。足下推忠誠,既遣伯春委質,〔囂子恂,字伯春。質,職日翻。賢曰:委質,猶屈膝也,又音摯。〕而反欲用佞惑之言,爲族滅之計邪!」因欲前刺囂。〔刺,七亦翻。〕囂起入,部勒兵將殺歙,歙徐杖節就車而去,囂使牛邯將兵圍守之。〔邯,下甘翻。〕囂將王遵諫曰:「君叔雖單車遠使,而陛下之外兄也,〔來歙,字君叔。賢曰:光武之妓子,故曰外兄。使,疏吏翻。〕殺之無損於漢,而隨以族滅。昔宋執楚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禍。〔左傳:楚使申舟聘齊,不假道於宋。華元曰:「過我而不假道,鄙我也!」乃殺之。楚子聞之,遂圍宋;宋人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小國猶不可辱,況於萬乘之王,重以伯春之命哉!」〔重,直用翻。〕歙爲人有信義,言行不違,及往來遊說,皆可按覆;〔行,不孟翻。說,輸芮翻。〕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多爲其言,〔爲,於僞翻。〕故得免而東歸。

    隗囂遂發兵反,使王元據隴坻,〔師古曰:坻,音丁計翻,又音底。〕伐木塞道。〔塞,悉則翻。〕諸將因與囂戰,大敗,各引兵下隴;囂追之急,馬武選精騎爲後拒,殺數千人,諸軍乃得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⑦六月辛卯,詔曰:「夫張官置吏,所以爲民也。〔爲,於僞翻。〕今百姓遭難,戶口耗少,〔難,乃旦翻。少,詩沼翻。〕而縣官吏職,所置尚繁;其令司隸、州牧各實所部,〔所部郡縣各考覈其實也。〕省減吏員,縣國不足置長吏者並之。」於是並省四百餘縣,吏職減損,十置其一。

    ⑧九月,丙寅晦,日有食之。執金吾朱浮上疏曰:「昔堯,舜之盛,猶加三考;〔賢曰:考,謂考其功最也。尚書舜典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大漢之興,亦累功效,吏皆積久,至長子孫。〔如倉氏、庫氏之類是也。長,知兩翻;下同。〕當時吏職,何能悉治,論議之徒,豈不喧譁!蓋以爲天地之功不可倉卒,艱難之業當累日也。而間者守宰數見換易,〔卒,與猝同。數,所角翻。〕迎新相代,疲勞道路。尋其視事日淺,未足昭見其職,既加嚴切,人不自保,迫於舉劾,〔劾,戶概翻。〕懼於刺譏,故爭飾詐僞以希虛譽,斯所以致日月失行之應也。夫物暴長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壞,〔夭,於紹翻。卒,讀曰猝。〕如摧長久之業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願陛下游意於經年之外,望治於一世之後,〔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三十年爲一世。治,直吏翻。〕天下幸甚!」帝採其言,自是牧守代易頗簡。

    ⑨十二月,壬辰,大司空宋弘免。

    ⑩癸巳,詔曰:「頃者師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十一之稅。〔謂十分而稅其一也。〕今糧儲差積,其令郡國收見田租,三十稅一,如舊制。〔一賢曰:景帝二年,令田租三十而稅一。今依景帝,故云舊制。見,賢遍翻。

    諸將之下隴也,帝詔耿弇軍漆,〔賢曰:漆,縣名,屬右扶風,故城在今豳州新平縣,漆水在西。〕馮異軍栒邑,祭遵軍汧,賢曰:汧,水名,因以名縣,屬右扶風,故城在今隴州汧城縣南。汧,苦堅翻。〕吳漢等還屯長安。馮異引軍未至栒邑,隗囂乘勝使王元、行巡將二萬餘人下隴,〔行,姓也。姓譜:周有大行人之官,其後氏焉。〕分遣巡取栒邑,異即馳兵欲先據之。諸將曰:「虜兵盛而乘勝,不可與爭鋒,宜止軍便地徐思方略。」異曰:「虜兵臨境,忸餳小利,〔賢曰:忸餳,猶慣習也,謂慣習前事而復爲之。爾雅曰:忸,復也。郭景純曰:謂慣忸復爲之也。忸,尼醜翻。餳,音逝。〕遂欲深入;若得栒邑,三輔動搖。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餘。〔孫武子之言。〕今先據城,以逸待勞,非所以爭也。」潛往,閉城,偃旗鼓。行巡不知,馳赴之。異乘其不意,卒擊鼓、建旗而出。〔卒,讀曰猝。〕巡軍驚亂奔走,追擊,大破之。祭遵亦破王元於汧。於是北地諸豪長耿定等悉畔隗囂降。〔長,知兩翻。〕詔異進軍義渠,義渠縣,屬北地郡,古義渠戎地也。〕擊破盧芳將賈覽、匈奴奧鞬日逐王,北地、上郡、安定皆降。〔奧,音鬱,鞬,居言翻。〕

    竇融復遣其弟友上書曰:「臣幸得託先後末屬,〔謂孝文竇皇后之親屬也。復,扶又翻。〕累世二千石,臣復假歷將帥,守持一隅,〔復,扶又翻。〕故遣劉鈞口陳肝膽,〔事見上捲上年。〕自以底裏上露,長無纖介。〔賢曰:底裏皆露,言無藏隱。〕而璽書盛稱蜀、漢二主三分鼎足之權,任囂、尉佗之謀;竊自痛傷。臣融雖無識無知,利害之際,順逆之分,豈可背真舊之王,事奸僞之人,〔分,扶問翻。背,蒲妹翻。〕廢忠貞之節,爲傾覆之事,棄已成之基,求無冀之利!此三者,雖問狂夫,猶知去就,而臣獨何以用心!謹遣弟友詣闕,口陳至誠。」友至高平,〔賢曰:高平縣屬安定,後改爲平高,今原州縣。〕會隗囂反,道不通,乃遣司馬席封間道通書。〔姓譜:席,其先姓籍,避項羽諱,改姓席氏。〕帝復遣封賜融、友書,所以尉藉之甚厚。〔尉,與慰同;尉,安也。藉,薦也。尉以安於身上,藉以安於身下。

    融乃與隗囂書曰:「將軍親遇厄會之際,國家不利之時,〔賢曰:謂漢遭王莽奪也。〕守節不回,承事本朝;融等所以欣服高義,願從役於將軍者,良爲此也!〔爲,於僞翻。〕而忿悁之間,〔悁,恚也,吉縣翻,躁急也。〕改節易圖,委成功,造難就,〔委,棄也。就,成也。〕百年累之,一朝毀之,豈不迫,民兵離散,易以輔人,〔易,以鼓翻;下同。〕難以自建。計若失路不反,聞道猶迷,不南合子陽,則北入文伯耳。夫負虛交而易強御,〔負,恃也。易,輕也。〕恃遠救而輕近敵,未見其利也。自兵起以來,城郭皆爲丘墟,生民轉於溝壑。幸賴天運少還,而將軍復重其難,〔復,扶又翻;下同。難,乃旦翻。〕是使積痾不得遂瘳,幼孤將複流離,言之可爲酸鼻;庸人且猶不忍,況仁者乎!融聞爲忠甚易,得宜實難。憂人太過,以德取怨,〔謂憂之之過而言之甚切,將以爲德而反以取怨也。〕知且以言獲罪也!」囂不納。

    融乃與五郡太守共砥厲兵馬,上疏請師期;帝深嘉美之。融即與諸郡守將兵入金城,擊囂黨先零羌封何等,大破之。〔更始時,先零羌封合諸種殺金城太守,據其郡。囂賂遺封何,與結盟,欲發其衆。零,音憐。〕因並河,揚威武,〔賢曰:並,蒲浪翻。〕伺候車駕。時大兵未進,融乃引還。

    帝以融信效着明,益嘉之,修理融父墳墓,祠以太牢,〔融祖父墳墓在扶風。〕數馳輕使,致遺四方珍羞。〔遺以四方珍羞,既以厚融,且示四方來服,能致遠物也。數,所角翻。遺,於季翻。〕

    先是,馬援聞隗囂欲貳於漢,〔先,悉薦翻。〕數以書責譬之,囂得書增怒。及囂發兵反,援乃上書曰:「臣與隗囂本實交友,初遣臣東,謂臣曰:『本欲爲漢,〔爲,於僞翻。〕願足下往觀之,於汝意可,即專心矣。』及臣還反,報以赤心,實欲導之於善,非敢譎以非義。而囂自挾奸心,盜憎主人,〔左傳:晉伯宗妻曰:盜憎主人,民惡其上。〕怨毒之情,遂歸於臣。臣欲不言,則無以上聞,願聽詣行在所,極陳滅囂之術。」帝乃召之。援具言謀畫。

    帝因使援將突騎五千,往來遊說囂將高峻、任禹之屬,下及羌豪,爲陳禍福,〔說,輸芮翻。爲,於僞翻。說客,單車往使足矣;光武遣馬援將突騎五千,欲耀兵威以示隴右諸將,使謀而來。〕以離囂支黨。援又爲書與囂將楊廣,使曉勸於囂曰:「援竊見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閉拒背畔,爲天下表的,〔隗囂,字季孟。賢曰:表,猶標也;言爲標表。的,謂射的也;言背畔之罪,爲天下所指射也。背,蒲妹翻。〕常懼海內切齒,思相屠裂,故遺書戀戀,以致惻隱之計。〔遺,於季翻。〕乃聞季孟歸罪於援,而納王遊翁諂邪之說,〔賢曰:王元,字遊翁。據隗囂傳,元,字惠孟,遊翁蓋其別字也。〕因自謂函谷以西,舉足可定。〔所謂以丸泥封函谷關也。〕以今而觀,竟何如邪!

    援間至河內,〔間,古莧翻。〕過存伯春,〔存,存問也。時囚囂子恂於河內。伯春,恂字也。〕見其奴吉從西方還,說伯春小弟仲舒望見吉,欲問伯春無他否,道一能言,曉夕號泣。〔章:十二行本「泣」下有「宛轉塵中」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號,戶刀翻。〕又說其家悲愁之狀,不可言也。夫怨讎可刺不可毀,援聞之,不自知立下也。援素知季孟孝愛,曾、閔不過。夫孝於其親,豈不慈於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賢曰:三木者,謂桎梏及械也。分羹,謂樂羊也。餘謂此正引高帝答項羽之事。〕

    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擁兵衆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國而完墳墓也,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即其所常言以感人悟物者,而窮其本情。〕而今所欲全者將破亡之,所欲完者將傷毀之,所欲厚者將反薄之。季孟嘗折愧子陽而不受其爵,〔事見上卷四年。賢曰:愧,猶辱也。〕今更共陸陸往〔章:十二行「往」上有「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附之,〔賢曰:陸陸,猶碌碌也。〕將難爲顏乎!〔言將有凓色也。〕若復責以重質,當安從得子主給是哉!〔言蜀若復責質子,當何從得子以爲質也。復,扶又翻。質,音致。〕往時子陽獨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之,今者歸老,更欲低頭與小兒曹共槽櫪而食,並肩側身於怨家之朝乎!〔歸,入也,言其年已入老境也。字林曰:並,音卑正翻。朝直遙翻。

    今國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與諸耆老大人共說季孟,〔牛邯,字孺卿。說,輸芮翻。〕若計劃不從,真可引領去矣。前披輿地圖,見天下郡國百有六所,柰何欲以區區二邦以當諸夏百有四乎!〔二邦,謂隴西、天水。夏,戶雅翻。〕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義,內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當諫爭;語朋友邪,應有切磋。〔賢曰:骨曰切,象曰磋。言朋友之道,如切磋以成器也。〕豈有知其無成,而但萎腇咋舌,稲手族乎!〔賢曰:萎腇,耎弱也。萎,音於罪翻。腇,音乃罪翻。咋,士格翻,齧也。〕及今成計,殊尚善也,過是,欲少味矣!〔賢曰:以食爲喻。少,詩沼翻。〕且來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獨爲西州言。〔爲,於僞翻。〕援商朝廷,尤欲立信於此,〔商,度也。〕必不負約。援不得久留,願急賜報。」廣竟不答。

    隗囂上疏謝曰:「吏民聞大兵卒至,〔卒,讀曰猝。〕驚恐自救,臣囂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廢臣子之節,親自追還。〔此因王元隴坻之捷而有嫚書也。〕昔虞舜事父,大杖則走,小杖則受。〔賢曰:家語,孔子謂曾子之辭。〕臣雖不敏,敢忘斯義!今臣之事在於本朝,賜死則死,加刑則刑;如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囂言慢,請誅其子;帝不忍,復使來歙至汧,復使來歙至汧,〔復,扶又翻。汧,苦堅翻。〕賜囂書曰:「昔柴將軍至:『陛下寬仁,諸侯雖有亡叛而後歸,輒復位號,不誅也。』〔高帝時,柴武與韓王信書之言。〕今若束手,復遣恂弟歸闕庭者,則爵祿獲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歲,厭浮語虛辭。即不欲,勿報。」囂知帝審其詐,遂遣使稱臣於公孫述。〔使,疏吏翻。〕

    匈奴與盧芳爲寇不息,帝令歸德侯颯使匈奴以修舊好。〔颯使匈奴,見三十九卷更始二年。颯,音立。好,呼到翻。〕單于驕倨,雖遣使報命,而寇暴如故。

    七年〔(辛卯、三一)〕

    ①春,三月,罷郡國輕車、騎士、材官,令還復民伍。〔漢官儀曰:高祖命天下郡國選能引關蹶張材力武猛者,以爲輕車、騎士、材官。平地用車騎,山阻用材官。〕

    ②公孫述立隗囂爲朔寧王,〔賢曰:欲其寧靜北邊也。〕遣兵往來,爲之援勢。〔張形勢以爲之援也。

    ③癸亥晦,日有食之。詔百僚各上封事,其上書者不得言聖。〔上,時掌翻。太中大夫鄭興上疏曰:「夫國無善政,則謫見日月;〔賢曰:謫,責也,音直革翻。見,賢遍翻。〕要在因人之心,擇人處位。〔處,昌呂翻。〕今公卿大夫多舉漁陽太守郭伋可大司空者,而不以時定;道路流言,鹹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則人位謬矣。〔人不稱其位,位不宜其人也。〕願陛下屈己從衆,以濟羣臣讓善之功。〔賢曰:濟,成也。頃年日食多〔章:十二行本「多」上有「每」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在晦,先時而合,皆月行疾也。日君象而月臣象;君亢急而臣下促迫,故月行疾。〔亢,苦浪翻。〕今陛下高明而羣臣惶促,宜留思柔克之政,垂意洪之法。」〔賢曰:克,能也;柔克,謂和柔而能立事也。尚書洪範曰:高明柔克。〕帝躬勤政事,頗傷嚴急,故興奏及之。

    ④夏,四月,壬午,大赦。

    ⑤五月,戊戌,以前將軍李通爲大司空。

    ⑥大司農江馮上言,「宜令司隸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陳元上疏曰:「臣聞師臣者帝,賓臣者霸。〔元,王莽厭難將軍陳欽之子。賢曰:言以臣爲師,以臣爲賓也。〕故武王以太公爲師,齊桓以夷吾爲仲父,近則高帝優相國之禮,太宗假宰輔之權。〔賢曰:蕭何爲相國,高祖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太宗,孝文也。申屠嘉召責鄧通,孝文令人謝嘉,故曰假權也。〕反亡新王莽,遭漢中衰,專操國柄以偷天下,〔操,千高翻。〕況己自喻,不信羣臣,奪公輔之任,損宰相之威,以刺舉爲明,激訐爲直,至乃陪僕告其君長,子弟變其父兄,〔土莽時,開吏告其將,奴婢告其主。變者,上變告之也。陪僕,猶左傳所謂陪臺也。毛晃曰:陪臺,臣也,蓋古者家謂之陪臣,故家之臣僕謂之陪僕。長,知兩翻。〕罔密法峻,大臣無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謀,〔事見三十九卷更始元年。〕身爲世戮。方今四方尚擾,天下未一,百姓觀聽鹹張耳目。陛下宜修文、武之聖典,襲祖宗之遺德,勞心下士,屈節待賢,誠不宜使有司察公輔之名。」帝從之。

    ⑦酒泉太守竺曾以弟報怨殺人,〔東觀記曰:曾弟嬰報怨,殺屬國候王胤等。〕自免去郡;竇融承製拜曾武鋒將軍,更以辛肜爲酒泉太守。〔更,工衡翻。肜,餘中翻。〕

    ⑧秋,隗囂將步騎三萬侵安定,至陰盤,〔賢曰:陰盤,縣名,屬安定郡,今涇州縣。宋白曰:滑〔渭〕州潘原縣,漢陰盤縣地。〕馮異率諸將拒之;囂又令別將下隴攻祭遵於汧:並無利而還。〔考異曰:帝紀:「六年冬,隗囂將行巡寇扶風,馮異拒破之。」馮異傳:「六年夏,諸將上隴,爲隗囂所敗,乃詔異軍栒邑。未及至,囂乘勝使王元、行巡將二萬人下隴,分遣巡取栒邑。異即先據栒邑,破巡。」又云:「祭遵亦破王元於汧」。隗囂傳,侵三輔事亦同。按此文勢,緣諸將才敗還,隗囂即遣二將追之,故得雲乘勝,又云「馮異未及至栒邑」也。「然則馮異、祭遵之破王元、行巡,實在六年明矣。至十年八月,紀又有「隗囂寇安定,馮異、祭遵擊欲之」,此即隗囂傳所書「秋,囂侵安定,至陰盤,馮異拒之,又令別將攻祭遵於汧,兵並無利」者也。據此,是囂兩歲各嘗攻馮異、祭遵矣,故遵傳亦云「數挫隗囂」也。而袁紀不載六年事,並在七年秋紀之,且傳雲「囂乘勝」,若事已一年,安可雲乘勝!又馮異何緣稽緩爾久不至栒邑!故知袁紀誤矣。〕〕

    帝令來歙以書招王遵,遵來降,〔降,戶江翻;下同。〕拜太中大夫,封向義侯。

    ⑨冬,盧芳以事誅其五原太守李興兄弟;其朔方太守田颯、〔颯,音立。守,式又翻;下同。雲中太守喬扈各舉郡降,〔前代錄:匈奴貴姓喬氏,代爲輔相。〕帝令領職如故。

    ⑩帝好圖讖,〔讖,楚譖翻。〕與鄭興議郊祀事,曰:「吾欲以讖斷之,〔好,呼到翻。斷,丁亂翻。〕如何﹖」對曰:「臣不爲讖!」帝怒曰:「卿不爲讖,非之邪﹖」興惶恐曰:「臣於書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

    南陽太守杜詩〔郡國志:南陽郡在雒陽七百里。〕政治清平,〔治,直吏翻。〕興利除害,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治,直之翻。〕廣拓土田,郡內比室殷足,〔比,薄必翻,又毗至翻。〕時人方於召信臣。〔方比也。召信臣事見二十九卷元帝竟寧元年。召,讀曰郡。〕南陽爲之語曰:「前有召父,後有杜母。」

    八年〔(壬辰、三二)〕

    ①春,來歙將二千餘人伐山開道,從番須、回中徑襲略陽,〔賢曰:略陽,縣名,屬天水郡,故城在今秦州隴城縣西北。番,音盤。宋白曰:略陽道在隴城縣東六十里,即故冀城;魏黃初中,改爲隴城。時隗囂居冀。以地理考之,當從宋說。〕斬隗囂守將金梁。〔姓譜:金,古金天氏之後。又,漢金日磾,本匈奴休屠王子,以祭天金人爲金氏。〕囂大驚曰:「何其神也!」帝聞得略陽,甚喜,曰:「略陽,囂所依阻,心腹已壞,則制其支體易矣!」〔易,以鼓翻。〕

    吳漢等諸將聞歙據略陽,爭馳赴之。上以爲囂失所恃,亡其要城,勢必悉以精銳來攻;曠日久圍而城不拔,士卒頓敝,乃可乘危而進。皆追漢等還。隗囂果使王元拒隴坻,行巡守番須口,王孟塞雞頭道,〔賢曰:雞頭,山道也,一名崆峒山,在原州西。塞,悉則翻。〕牛邯軍瓦亭。〔賢曰:安定烏氏縣有瓦亭故關,有瓦亭川水,在今原州南。杜佑曰:瓦亭關在唐原州之蕭關。蕭關,漢朝那縣地。邯,下甘翻。〕囂自悉其大衆數萬人圍略陽,公孫述遣將李育、田弇助之,斬山築堤,激水灌城。來歙與將士固死堅守,矢盡,髮屋斷木以爲兵。〔斷,丁管翻;下同。〕囂盡銳攻之,累月不能下。

    夏,閏四月,帝自將徵隗囂,光祿勳汝南郭憲諫曰:「東方初定,車駕未可遠征。」乃當車拔佩刀以斷車靷。〔靷,在馬胸;音胤。〕帝不從,西至漆。〔漆縣,屬右扶風,以漆水名縣。杜佑曰:新平,漢漆縣地。〕諸將多以王師之重,不宜遠入險阻,計冘豫未決;〔冘,與猶同。〕帝召馬援問之。援因說隗囂將帥有土崩之勢,兵進有必破之狀;〔說,如字。〕又於帝前聚米爲山谷,指畫形勢,開示衆軍所從道徑,往來分析,昭然可曉。帝曰:「虜在吾目中矣!」明旦,遂進軍,至高平第一,〔郡國志:高平縣有第一城。〕

    竇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虜小月氏等步騎數萬,〔月氏爲匈奴所破,餘種西踰蔥嶺,其不能去者,保南山,號小月氏。氏,音支。〕輜重五千餘兩,〔重,直用翻。兩,音亮。〕與大軍會。是時軍旅草創,諸將朝會禮容多不肅,〔朝,直遙翻。〕融先遣從事問會見儀適。〔賢曰:猶言儀注。餘謂適,當也,會見之儀各有當也。見,賢遍翻。〕帝聞而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會,待融等以殊禮。〔殊,異也,絕也;謂待之禮異絕於羣臣也。〕

    遂共進軍,數道上隴。〔上,時掌翻。〕使王遵以書招牛邯,下之,拜邯太中大夫。於是囂大將十三人、屬縣十六、〔地理志:天水郡十六縣。〕衆十餘萬皆降。囂將妻子奔西城,從楊廣,〔賢曰:西城,縣名,屬漢陽郡,一名始昌城,在今秦州上邽縣西南。餘據地理志,西縣本屬隴西郡,後乃改屬漢陽。西城者,西縣城也;以西城爲縣名,誤矣。明帝永平十七年方改天水爲漢陽。〕而田弇、李育保上邽。〔上邽縣屬大水郡。弇,古含翻。〕略陽圍解。帝勞賜來歙,〔勞,力到翻。〕班坐絕席,在諸將之右,〔專席而坐於諸將之上,不與諸坐者並也。〕賜歙妻縑千匹。〔毛晃曰:縑,並絲繒;又絹也。〕

    進幸上邽,詔告隗囂曰:「若束手自詣,父子相見,保無他也。若遂欲爲黥布者,亦自任也。」〔謂必不歸降,如黥布雲欲爲帝,亦任之也。〕囂終不降,於是誅其子恂。使吳漢、岑彭圍西城,取弇、蓋延圍上邽。

    以四縣封竇融爲安豐侯,〔融封安豐、陽泉、蓼安、風四縣,皆屬廬江郡。〕弟友爲顯親侯,〔郡國志:漢陽郡有顯親縣。賢曰:故城在今秦州成紀縣東南。帝置暊2親縣以封友,褒顯竇氏有孝文皇后之親也。〕及五郡太守皆封列侯,竺曾,助義侯;梁統,成義侯;史苞,褒義侯;庫鈞,輔義侯;辛肜,扶義侯。〕遣西還所鎮。融以久專方面,懼不自安,數上書求代;〔數,所角翻;下同。〕詔報曰:「吾與將軍如左右手耳,數執謙退,何不曉人意!勉循士民,〔循,撫循也,順也。〕無擅離部曲!」〔離,力智翻。〕

    潁川盜賊羣起,寇沒屬縣,河東守兵亦叛,京師騷動。〔郡國志:潁川郡在雒陽東南五百里。河東郡在雒陽西北五百里。〕帝聞之曰:「吾悔不用郭子棋之言。」〔郭憲,字子橫。〕秋,八月,帝自上邽晨夜東馳,賜岑彭等書曰:「兩城若下,便可將兵南擊蜀虜。人苦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復,扶又翻;下同。〕每一發兵,頭須爲白!」〔言苦心於軍事也,須,與須同,古字通用。〕

    九月,乙卯,車駕還宮。帝謂執金吾寇恂曰:「潁川迫近京師,〔近,其靳翻。〕當以時定。惟念獨卿能平之耳,從九卿復出以憂國可也!」對曰:「潁川聞陛下有事隴、蜀,故狂狡乘間,相注誤耳。〔賢曰:狡,猾也。間,古莧翻。說文曰:注,亦誤也,音卦。〕如聞乘輿南向,〔乘,繩證翻。〕賊必惶怖歸死,〔怖,普布翻。〕臣願執銳前驅。」帝從之。庚申,車駕南征,潁川盜賊悉降。寇恂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一年。」〔恂前爲潁川太守,故云復借也。〕乃留恂長社,〔長社縣,屬潁川郡。應劭曰:宋人圍長葛是也;其社中樹暴長,更名長社。師古曰:長,讀如字。〕鎮撫吏民,受納餘降。〔降,戶江翻。〕

    東郡、濟陰盜賊亦起,〔邵國志:東郡去雒陽八百餘里。濟陰郡在雒陽東八百里。濟,子禮翻。〕帝遣李通。王常擊之。以東光侯耿純嘗爲東郡太守,〔東光縣屬勃海郡。賢曰:今滄州縣。〕威信着於衛地,〔東郡,衛地也。〕遣使拜太中大夫,使與大兵會東郡。東郡聞純界,盜賊九千餘人皆詣純降,大兵不戰而還;璽書復以純爲東郡太守。〔璽,斯氏翻。〕戊寅,車駕還自潁川。

    ②安丘侯張步將妻子逃奔臨淮,與弟弘、藍欲招其故衆,乘船入海;琅邪太守陳俊追討,斬之。

    ③冬,十月,丙午,上行幸懷;十一月,乙丑,還雒陽。

    ④楊廣死,隗囂窮困,其大將王捷別在戎丘,〔水經注:戎丘城在西城西北,戎溪水徑其南。〕登城呼漢軍曰:「爲隗王城守者,皆必死,無二心,〔爲,於僞翻。〕願諸軍亟罷,請自殺以明之。」遂自刎死。〔刎,扶粉翻。〕

    初,帝敕吳漢曰:「諸郡甲卒但坐費糧食,若有逃亡,則沮敗衆心,〔沮,在呂翻。敗,蒲邁翻。〕宜悉罷之。」漢等貪井力攻囂,遂不能遣,糧食日少,吏士疲役,逃亡者多。岑彭壅谷水灌西城,城未沒丈餘。會王元、行巡、周宗將蜀救兵五千餘人乘高卒至,〔卒,讀日猝。〕鼓譟大呼曰:「百萬之衆方至!」漢軍大驚,未及成陳,〔呼,火故翻。陳,讀曰陣。〕元等決圍殊死戰,遂得入城,迎囂歸冀。吳漢軍食盡,乃燒輜重,引兵下隴,蓋延、耿弇亦相隨而退。〔重,直用翻。蓋,古盍翻。〕囂出兵尾擊諸營,〔尾擊,謂尋其後而擊之也。〕岑彭爲後拒,諸將乃得全軍東歸;唯祭遵屯汧不退。〔汧,口堅翻。〕吳漢等復屯長安,岑彭還津鄉。於是安定、北地、天水、隴西復反爲囂。〔爲,於僞翻。

    校尉太原溫序爲囂將苟宇所獲,〔姓譜:唐叔虞之子受封於河內溫,因以命族。又郄至食採於溫,號溫季,因以爲族。據序傳,序爲護羌校尉,行部至襄武,爲苟宇所獲。考異曰:按序傳及袁紀皆稱「序爲護羌校尉」。檢西羌傳,九年方置此官,牛邯爲之。又云:「邯卒,職省」,則序無緣作「護羌」,今但云校尉。〕宇曉譬數四,欲降之。序大怒,叱宇等曰:「虜何敢迫脅漢將!」因以節檛殺數人。〔檛,職瓜翻,擊也。〕宇衆爭欲殺之,宇止之曰:「此義士,死節,可賜以劍。」序受劍,銜須於口,顧左右曰:「既爲賊所殺,無令須污土!」〔污,烏故翻。〕遂伏劍而死。從事王忠持其喪歸雒陽,詔賜以耱地,拜三子爲郎。

    ⑤十二月,高句麗王遣使朝貢,帝復其王號。〔王莽貶高句麗爲侯,今復其王號。句,音如字,又音駒,又巨俱翻。〕

    九年〔(癸巳、三三)〕

    ①春,正月,潁陽成侯祭遵薨于軍,〔潁陽縣,屬潁川郡。〕詔馮異並將其營。遵爲人,廉約小心,克己奉公,賞賜盡與士卒;約束嚴整,所在吏民不知有軍。取士皆用儒術,對酒設樂,必雅歌投壺。〔賢曰:雅歌,謂歌雅詩也。禮記投壺經曰:壺頸修七寸,腹修五寸,口徑二寸半,容鬥五升。壺中實小豆焉,爲其矢之躍而出也。矢以柘若棘,長二尺八寸,無去其皮,取其堅而重。投之,勝者飲不勝者,以爲優劣也。〕臨終,遺戒薄葬;問以家事,終無所言。帝愍悼之尤甚,遵喪至河南,車駕素服臨之,望哭哀慟;還,幸城門,閱過喪車,涕泣不能已;喪禮成,復親祠以太牢。〔復,扶又翻;下同。〕詔大長秋、謁者、沰南尹護喪事,大司農給費。〔皇后卿曰將行,奉官也,景帝中年,更名大長秋。師古曰:秋者,收成之時,長者,恆久之義,故以爲皇后官名。西都或用中人,或用士人,東都之後純用閹人矣。〕至葬,車駕復臨之;既葬,又臨其墳,存見夫人、室家。其後朝會,帝每嘆曰:「安得憂國奉公如祭徵虜者乎!」〔遵爲徵虜將軍。〕衛尉銚期曰:「陛下至仁,哀念祭遵不已,羣臣各懷慚懼。」〔言帝念祭遵,屢以爲言,羣臣愧不如遵,各懷懼也。銚,音姚。〕帝乃止。

    ②隗囂病且餓,餐糗糒,〔鄭康成曰:糗,熬大豆與米心。糖,乾飯。糗,去久翻,又丘救翻。糒,音備。〕恚憤而卒。〔恚,於避翻。卒,子恤翻。〕王元、周宗立囂少子純爲王,總兵據冀。公孫述遣將趙匡、田弇助純。帝使馮異擊之。

    ③公孫述遣其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泛將數萬人下江關,〔任,音壬。〕擊破馮駿等軍,遂拔巫及夷道、夷陵,〔五年,岑彭留馮駿軍江州,分屯夷道、夷陵。巫縣亦屬南郡。〕因據荊門、虎牙,〔水經注曰:江水東歷荊門、虎牙之間。荊門山在南,上合下開,其狀似門。虎牙山在北,石壁色紅,間有白文,類牙,故以名也。此二山,楚之西塞也。賢曰:在峽州夷陵縣東南,宜都縣西北,今猶有故城基址在山上。〕棋江水起浮橋、關樓,立攢柱以絕水道,〔「關樓」,範書作「樓」,猶今城上敵樓也。攢,徂官翻。叢木爲柱曰攢柱,又作管翻。〕結營跨山以塞陸路,〔塞,悉則翻。〕拒漢兵。

    ④夏,六月,丙戌,帝幸緱氏,登轘轅。〔緱氏縣,屬河南尹;縣有緱氏山、轘轅山、轘轅,並在雒陽之東南。緱,工侯翻。轘,音環。〕

    ⑤吳漢率王常等四將軍兵五萬餘人擊盧芳將賈覽、閔堪於高柳;〔高柳縣,屬代郡。賢曰:故城在今雲州定襄縣。水經注曰:高柳在代中,其山重巒迭巘,霞舉雲高,連山隱隱,東出遼塞。〕匈奴救之,漢軍不利。於是匈奴轉盛,鈔暴日增。〔鈔,楚交翻。〕詔朱祜屯常山,王常屯涿郡,破奸將軍侯進屯漁陽,以討虜將軍王霸爲上谷太守,以備匈奴。

    ⑥帝使來歙悉監護諸將屯長安,〔監,古御翻。〕太中大夫馬援爲之副。歙上書曰:「公孫述以隴西、天水爲藩蔽,故得延命假息;〔息,氣息也。〕今二郡平蕩,則述智計窮矣。宜益選兵馬,儲積資糧。今西州新破,兵人疲饉,若招以財谷,則其衆可集。臣知國家所給非一,用度不足,然有不得已也!」帝然之。於是詔於汧積穀六萬斛。秋八月,來歙率馮異等五將軍討隗純於天水。

    ⑦驃騎將軍杜茂與賈覽戰於繁時,〔賢曰:繁畤縣,屬鴈門郡,今代州縣。畤,音止。餘按唐代州繁畤雖存漢縣名,然非古繁畤也。〕茂軍敗績。

    ⑧諸羌自王莽末入居塞內,金城屬縣多爲所有。隗囂不能討,因就慰納,發其衆與漢相拒。司徒掾班彪上言:〔續漢志:司徒掾屬三十一人,掾比三百石,屬比二百石。〕「今涼州部皆有降羌。〔降,戶江翻。〕羌胡被髮左衽,而與漢人雜處,習俗既異,言語不通,數爲小吏黠人所見侵奪,窮盡無聊,故致反叛。夫蠻夷寇亂,皆爲此也。〔被,皮義翻。處,昌呂翻。數,所角翻。黠,下八翻。爲,於僞翻。〕舊制,益州部置蠻夷騎都尉,〔武帝開西南夷,置一都尉。〕幽州部置領烏桓校尉,涼州部置護羌校尉,皆持節領護,〔應劭曰:漢官,護烏桓、護羌校尉,比二千石,擁節;長史一人,司馬二人,皆六百石。校,戶教翻。〕治其怨結,〔治,直之翻。〕歲時巡行,〔行,下孟翻。〕問所疾苦。又數遣使譯,通導動靜,使塞外羌夷爲吏耳目,州郡因此可得警備。今宜復如舊,以明威防。」帝從之。以牛邯爲護羌校尉。

    ⑨盜殺陰貴人母鄧氏及弟欣。〔訴,許斬翻。〕帝甚傷之,封貴人弟就爲宣恩侯。〔帝追爵貴人父陛爲宣恩哀侯,以就嗣哀侯。後漢舊制,惟皇后父封侯。貴人未正位中宮而追爵其父,非舊也。〕復召就兄侍中興,欲封之,置印綬於前。興固讓曰:「臣未有先登陷陳之功,〔復,扶又翻。陳,讀曰陣。〕而一家數人,並蒙爵士,令天下觖望,〔賢曰:觖,音羌志翻。前書音義曰:觖,猶冀也,一音決,猶望之也。〕誠所不願!」帝嘉之,不奪其志。貴人問其故,興曰:「夫外戚家苦不知謙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婦眄睨公主,〔取,讀曰娶。〕愚心實不安也。富貴有極,人當知足,誇奢益爲觀聽所譏。」貴人感其言,深自降挹,〔以器俯而取水曰挹,人之謙下者亦曰挹。〕卒不爲宗親求位。〔卒,子恤翻。爲,於僞翻。〕

    ⑩帝召寇恂還,以漁陽太守郭伋爲潁川太守。伋招降山賊趙宏、召吳等數百人,皆遣歸附農;〔附農者,附於農籍也。召,讀曰邵。〕因自劾專命,〔賢曰:謂擅放降賊也。劾,戶概翻。〕帝不以咎之。後宏、吳等黨與聞伋威信,遠自江南,或從幽、冀,不期俱降,駱驛不絕。

    莎車王康卒,弟賢立,攻殺拘彌、西夜王,〔拘彌,即前漢之杅冞。唐曰寧彌。西夜國,去雒陽萬四千四百里。〕而使康兩子王之。〔王,於況翻。〕

    十年〔(甲午、三四)〕

    ①春,正月,吳漢復率捕虜將軍王霸等四將軍六萬人出高擊賈覽,〔復,扶又翻。〕匈奴數千騎救之,連戰平城下,〔平城縣,屬鴈門郡。〕破走之。

    ②夏陽節侯馮異等〔馮異傳雲:封異陽夏侯。賢曰:夏,音賈。馬武傳末列二十八將官位姓名,曰夏陽侯馮異。陽夏縣屬淮陽郡,夏陽屬左馮翊,未知孰是。夏陽之夏,戶雅翻。〔與趙匡、田弇戰且一年,皆斬之。隗純未下,諸將欲且還休兵,異固持不動,共攻落門,〔天水冀縣有落門聚,有落門山。賢曰:在今渭州隴西縣東南。〕未拔。夏,異薨于軍。

    ③秋,八月,己亥,上幸長安。

    ④初,隗囂將安定高峻擁兵據高平第一,〔帝之上隴也,遣馬援招降峻,及吳漢等軍退,峻亡歸故營,復助囂拒隴坻。〕建威大將軍取弇等圍之,一歲不拔。帝自將徵之,寇恂諫曰:「長安道里居中,〔賢曰:從雒陽至高平,長安爲中。〕應接近便,安定、隴西必懷震懼;此從容一處,可以制四方也。〔從,千容翻。〕今士馬疲倦,方履險阻,非萬乘之固也。前年潁川,可爲至戒。」帝不從,進〔章:十二行本「進」上有「戊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幸汧。峻猶不下,帝遣寇恂往降之。〔降,戶江翻;下同。〕恂奉璽書至第一,峻遣軍師皇甫文出謁,辭禮不屈;恂怒,將誅之。諸將諫曰:「高峻精兵萬人,率多強弩,西遮隴道,連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刃其使,〔使,疏吏翻。〕無乃不可乎﹖」恂不應,遂斬之,遣其副歸告峻曰:「軍師無禮,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開城門降。諸將皆賀,因曰:「敢問殺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計者也。今來,辭意不屈,必無降心。全之則文得其計,殺殺之亡其膽,〔謂文死則峻亡其膽也。〕是以降耳。」諸將皆曰:「非所及也!」

    ⑤冬,十月,來歙與諸將仄破落門,周宗、行巡、苟宇、趙恢等將隗純降,王元奔蜀。徒諸隗於京師以東。〔隗純降而徒其族,以其西州強宗,恐其後復能爲變也。〕後隗純與賓客亡入胡,至武威,捕得,誅之。

    ⑥先零羌與諸種寇金城、隴西,〔零,音憐。種,章勇翻。〕來歙率蓋延等進擊,大破之,〔蓋,古盍翻。〕斬首虜數千人。於是開倉廩以?爲壞F,隴右遂安,而涼州流通焉。〔涼州諸郡至京師,皆須度隴。隴右安,則涼州之路流通。〕

    十一年〔(乙未、三五)〕

    ①春,三月,己酉,帝幸南陽,〔考異曰:帝紀:「己酉,幸南陽,庚午,車駕還宮。」上有「二月己卯」。袁紀:「三月己酉,幸南陽。」以長曆考之,二月壬申朔,己卯八日也。己酉、庚午,皆在三月。蓋帝紀「己酉」上脫「三月」字。今從袁紀。〕還幸章陵;庚午,車駕還宮。

    ②岑彭屯津鄉,數攻田戎等,不克。〔數,所角翻。〕帝遣吳漢率誅虜將軍劉隆等三將,發荊州兵凡六萬餘人、騎五千匹,與彭會荊門。彭裝戰船數千〔章:十二行本「千」作「十」;乙十一行本同。〕艘,〔艘,蘇遭翻。〕吳漢以諸郡棹卒多費糧谷,欲罷之;〔棹卒,持棹行船者也。〕彭以爲蜀兵盛,不可遣,上書言狀。帝報彭曰:「大司馬習用步騎,不曉水戰,荊門之事,一由徵南公爲重而已。」〔彭爲徵南大將軍,故稱爲徵南公。〕

    閏月,岑彭令軍中募攻浮橋,先登者上賞。於是偏將軍魯奇應募而前,時東風狂急,魯奇船逆流而上,直衂浮橋,〔上,時掌翻。〕而攢柱有反把鉤,〔反杷鉤者,既鉤住敵船,使不得退,又逆拒之使不得進也。〕奇船不得去;奇等乘勢殊死戰,因發炬焚之,風怒火盛,橋樓崩燒。岑彭悉軍順風並進,所向無前,蜀兵大亂,溺死者數千人,斬任滿,生獲程泛,而田戎走保江州。

    彭上劉隆爲南郡太守;〔先以隆守南郡而上奏也。上,時掌翻。〕自率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長驅入江關。〔華陽國志:巴、楚相攻,故置江關,舊在赤甲城,後移在江州南岸,對白帝城。故城在今夔州魚復縣南,即古捍關也。杜佑曰:巴山縣,古扞關。如此則別是一處。〕令軍中無得虜掠,所過百姓皆奉牛酒迎勞,彭復讓不受;〔勞,力到翻。復,扶又翻。〕百姓大喜,爭開門降。〔降,戶江翻。〕詔彭守益州牧,所以郡輒行太守事,彭若出界,即以太守號付後將軍。〔後將軍者,將兵繼彭後而進者也。〕選官屬守州中長吏。

    彭到江州,以其城固糧多,難卒拔,〔卒,讀曰猝。〕留馮駿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墊江,攻破平曲,〔賢曰:墊江,縣名,屬巴郡,今忠州縣也。按宋白續通典:忠州墊江縣本後漢臨江縣地,後魏恭帝分臨江置墊江縣。合州石鏡縣,本漢墊江縣,凡合州管下諸縣,皆漢墊江地也。墊,音徒協翻。平曲,地闕。〕收其米數十萬石。吳漢留夷陵,裝露橈繼進。〔爾雅曰:懢謂之橈。露橈,謂露懢在外,人在船中。橈,音饒。〕

    ③夏,先零羌寇臨洮。〔臨洮縣,屬隴西郡。零,音憐。洮,音韜。〕來歙薦馬援爲隴西太守,〔郡國志:隴西郡,在雒陽西二千二百二十里。〕擊先零羌,大破之。

    ④公孫述以王元爲將軍,使與領軍環安拒河池。〔姓譜:環,姓也,楚環列尹之後;又楚有賢者環淵。河池縣,屬武都郡。〕六月,來歙與蓋延等進攻元、安,大破之,遂克下辨,〔辨,皮莧翻。〕乘勝遂進。蜀人大懼,使刺客刺歙,未殊,〔未殊,謂未絕也。客刺,七亦翻。〕馳召蓋延。延見歙,因伏悲哀,不能仰視。歙叱叱延曰:「虎牙何敢然!〔延爲虎牙大將軍,故以虎牙稱之。〕今使者中刺客,無以報國,〔中,竹仲翻;下同。〕故呼巨卿,欲相屬以軍事,〔蓋延,字巨卿。屬,之慾翻。〕而反效兒女子涕泣乎!刃雖在身,不能勒兵斬公邪!」延收淚強起,受所誡。〔強,其兩翻。〕歙自書表曰:「臣夜人定後,〔日入而羣動息,故甲夜謂之人定。〕爲何人所賊傷,中臣要害。〔何人,謂不佑何人也。〕臣不敢自惜,誠恨奉職不稱,以爲朝廷羞。〔稱,尺證翻。〕夫理國以得賢爲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鯁可任,〔賢曰:骨鯁,謂正直也。說文曰:鯁,魚骨也;食骨留咽中爲鯁。〕願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終恐被罪,陛下哀憐,數賜教教督。」〔被,皮義翻。數,所角翻。〕投筆抽刃而絕。〔凡爲人所刺者,刃在身猶未死,抽刃則氣絕矣。〕帝聞,大驚,省書攬涕;〔省,悉景翻。〕以揚武將軍馬成守中郎將代之。歙喪還洛陽,乘輿縞素臨吊,送葬。〔乘,繩證翻。〕

    ⑤趙王良從帝送歙喪還,入夏城門,〔雒陽十二城門,夏門位在亥。〕與中郎將張邯爭道,叱邯旋車;又詰責門候,〔百官志:城門校尉掌雒陽十二城門,每門候一人。邯,戶甘翻。〕使前走數十步。司隸校尉鮑永劾奏「良無藩臣禮,大不敬。」良尊戚貴重,而永劾之,〔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朝廷肅然。永闢扶風鮑恢爲都官從事,〔百官志:司隸校尉從事史十二人,都官從事,主察舉日官犯法者。蔡質漢儀曰:都官主雒陽朝會,與三府掾同。〕恢亦抗直,不避強御。帝常曰:「貴戚且斂手以避二鮑。」

    永行縣到霸陵,〔司隸校尉,主三河,三甫、弘農。霸陵縣,屬京兆。行,下孟翻。〕路經更始墓,下拜,哭盡哀而去;西至扶風,椎牛上苟諫耱。〔苟諫保護鮑永事見三十六卷更始二年。上,時掌翻。〕帝聞之,意不平,問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武帝置十三州刺史,皆部使者也。司隸今出所部,故言奉使。使,疏吏翻。〕太中大夫張湛對曰:「仁者,行之宗,忠者,義之主也;仁不遺舊,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行,下孟翻。〕帝意乃釋。

    ⑥帝自將徵公孫述;秋七月,次長安。

    ⑦公孫述使其將延岑、呂鮪、王元、公孫恢悉兵拒廣漢及資中,〔廣漢縣,屬廣漢郡。賢曰:資中,縣名,屬犍爲郡,其地在今資州資陽縣。宋白曰:資州諸縣,皆漢資中地;盤石縣,資州治所,漢資中故城也。〕又遣將侯丹率二萬餘人拒黃石。〔賢曰:即黃石灘也。水經注曰:江水自涪陵東出百里而屆於黃石。在今涪州涪陵縣。杜佑曰:今謂之橫石灘。〕岑彭使臧宮將降卒五萬,從涪水上平曲,拒延岑,〔涪,音浮,杜佑音符。水經:涪水出廣漢屬國剛氏道徼外,東南流徑涪縣北,又東南徑鼦竹縣北,即臧宮涪至平陽鄉之地。涪水又東南與建始水合。水發平洛郡西溪,西南流,屈而東西流。意此即平曲也。上,時掌翻。〕自分兵浮江下還江州,泝都江而上,〔賢曰:都江,成都江也。宋白曰:郫江,一名都江,一名成都江。〕襲擊侯丹,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餘里,徑拔武陽。〕賢曰:武陽縣,屬犍爲郡,故城在今隆州隆山縣東也;又曰:故城在今眉州。劉昫曰:唐陵州仁壽縣,漢武陽縣地;或曰:今眉州眉山彭山縣,本漢武陽縣地。杜佑曰:漢武陽縣故城,在嘉州綏山縣東。〕使精騎馳擊廣都,去成都數十里,〔賢曰:廣都,縣名,屬蜀郡,故城在今益州成都東南。宋白曰:蜀志,漢元朔二年置廣都縣;隋仁壽元年,避煬帝諱,改爲雙流;唐龍朔三年,析雙流縣,又置廣都縣於舊縣南一十二里。〕勢若風雨,所至皆奔散。初,述聞漢兵在平曲,故遣大兵逆之。及彭至武陽,繞出延岑軍後,蜀地震駭。述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

    延岑盛兵於沅水。〔帝紀作「瀋水」,此作「沅」,承臧宮傳之誤也。賢曰:水經注曰:瀋水出廣漢縣,下入涪水。本或作「沉水」及「沅水」者,並非。餘據今潼川府通泉縣北有瀋水。〕臧宮衆多食少,轉輸不至,降者皆欲散畔郡邑,復更保聚,觀望成敗。〔復,扶又翻。〕宮欲引還,恐爲〔音去聲。〕所友;〔賢曰:反,音翻。〕會帝遣謁者將兵詣岑彭,有馬七百匹,宮矯制取以自益,晨夜進兵,多張旗幟,登山鼓譟,右步左騎,〔幟,昌志翻。騎,奇寄翻。〕挾船而引,呼聲動山谷。岑不意漢軍卒至,〔呼,火故翻。卒,讀曰猝。〕登山望之,大震恐,宮因縱擊,大破之,斬首溺死者萬餘人,水爲之濁。〔爲,於僞翻。〕延岑奔成都,其衆悉降,〔降,戶江翻。〕盡獲其兵馬珍寶。自是乘勝追北,〔賢曰:人好陽而惡陰,北方幽陰之地,故軍敗者皆調之北。史記樂書曰:北者,敗也,近代音北爲背,失其指矣。〕降者以十萬數。軍至陽鄉,〔臧宮傳作「平陽鄉」,此逸「平」字。水經注曰:臧宮泝涪至平陽,公孫述將王元降,遂拔綿竹。涪水經綿竹縣北,則平陽鄉當在綿竹縣界。〕王元舉衆降。

    帝與公孫述書,陳言禍福,示以丹青之信。述省書太息,以示所親。太常常少、光祿勳張降皆勸述降。述曰:「廢興,命也,豈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復言。少、隆皆以憂死。〔省,悉景翻。少,詩照翻。復,扶又翻。〕

    帝還自長安。

    ⑨冬,十月,公孫述使刺客詐爲亡奴,降岑彭,夜,刺殺彭;〔刺殺之刺,七亦翻。〕太中大夫監軍鄭興領其營,以俟吳漢至而授之。彭持軍整齊,秋豪無犯。邛谷王任貴聞彭威信,數千裏遣使迎降;〔任貴降述事見四十卷元年。邛,渠恭翻。任,音壬。〕會彭已被害,〔被,皮義翻。〕帝盡以任貴所獻賜彭妻子。蜀人爲立廟祠之。〔爲,於僞翻。〕

    ⑩馬成等破河池,遂平武都。〔郡國志:武都郡在雒陽西一千九百里。〕先零諸種羌數萬人,屯聚寇鈔,拒浩亹隘。〔零,音憐。種,章勇翻。鈔,楚交翻。浩亹,音浩門。〕成與馬援深入討擊,大破之,徙降羌置天水、隴西、扶風。

    是時,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破羌縣屬金城郡。賢曰:故城在今鄯州湟水縣西。宋白曰:湟水縣本漢破羌縣地,後魏得羌地,於此置西都縣;隋改爲湟水。〕塗遠多寇,議欲棄之。馬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堅牢,易可依固;〔易,以豉翻。〕其田土肥壤,〔賢曰:無塊曰壤。〕灌溉流通。知令羌在〔張:「在」作「有」。〕湟中,則爲害不休,不可棄也。」帝從之。民歸者三千餘口,援爲置長吏,繕城郭,〔爲,於僞翻。長,知兩翻。〕起塢候,〔字林曰:塢,小障也,字或作「?」,一古翻。〕開溝洫,〔洫,況域翻。〕勸以耕牧,郡中樂業。〔樂,音洛。〕又招撫塞外氐、羌,皆來降附,援奏復其侯王君長;帝悉從之。乃罷馬成軍。

    郭伋爲幷州牧,過京師,〔過,古禾翻。〕帝問以得失,伋曰:「選補衆職,當簡天下賢俊,不宜專用南陽人。」是時在位多鄉曲故舊,故伋言及之。

    漢紀三十五〔起柔兆涒漢(兩申),盡柔兆敦牂(丙午),凡十一年。〕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二年〔(丙申、三六)〕

    ①春,正月,吳漢破公孫述將魏黨、公孫永於魚涪津,〔續漢書曰:犍爲郡南安縣有魚涪津,在縣北,臨大江。南?之茪瞗G魚涪津廣數百步。涪,音浮。〕遂圍武陽。述遣子伲史興救之,漢迎擊,破之,因入犍爲界;諸縣皆城守。詔漢直取廣都,據其心腹。漢乃進軍攻廣都,拔之,〔武帝元朔二年,置廣都縣,屬蜀郡。〕遣輕騎燒成都市橋。〔賢曰:市橋,即七星橋之一橋也。李膺益州記,衝星橋,舊市橋也,在今成都縣西南四里。水經注:成都中,兩江有七橋,西南石牛門外曰市橋。〕公孫述將帥恐懼,日夜離叛,述雖誅滅其家,猶不能禁。〔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帝,必欲降之,〔降,戶江翻;下同。〕又下詔諭述曰:「勿以來歙、岑彭受害自疑,〔二人受害,見上捲上年。歙,許及翻。〕今以時自詣,則宗族完全。詔書手記,不可數得。」〔數,所角翻。〕述終無降意。

    ②秋,七月,馮駿拔江州,獲田戎。

    ③帝戒吳漢曰:「成都十餘萬衆,不可輕也。但堅據廣都,待其來攻,勿與爭鋒。若不敢來,公轉營迫之,須其力疲,乃可擊也。」漢乘利,遂自將步騎二萬進逼成都;去城十餘里,阻江北〔張:「北」下脫「爲」字。〕營,作浮橋,使副將武威將軍劉尚將萬餘人屯於江南,爲營相去二十餘里。帝聞之大驚,讓漢曰:「比敕公千條萬端,何意臨事勃亂!〔比,毗至翻。千條萬端,言詳細也。勃,與悖同。〕既輕敵深入,又與尚別營,事有緩急,不復相及。〔復,扶又翻。〕賊若出兵綴公,以大衆攻尚,尚破,即敗矣。幸無他者,〔言幸而無他虞,不至敗也。〕急引兵還廣都。」詔書未到,九月,述果使其大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將衆十許萬,〔十許萬者,約言之也。〕分爲二十餘營,出攻漢,使別將將萬餘人劫劉尚,令不得相救。漢與大戰一日,兵敗,走入壁,豐因圍之。漢乃召諸將厲之曰:〔厲,勉也。毛晃曰:勉厲之厲,有修飾表起之意。〕「吾與諸君踰越險阻,轉戰千里,遂深入敵地,至其城下。而今與劉尚二處受圍,勢既不接,其禍難量;〔量,音良。〕欲潛師就尚於江南,並兵御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爲戰,大功可立;如其不然,敗必無餘。成敗之機,在此一舉。」諸將皆曰:「諾」於是饗士秣馬,閉營三日不出,乃多樹旛旗,使煙火不絕,夜,銜枚引兵與劉尚合軍。豐等不覺,明日,乃分兵拒水北,自將攻江南。漢悉兵迎戰,自旦至晡,〔日加申爲晡;奔謨翻。〕遂大破之,斬豐、吉。於是引還廣都,留劉尚拒述,具以狀上,〔上,時掌翻。〕而深自譴責。帝報曰:「公還廣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擊公也。〔賢曰:略,猶過也。〕若先攻尚,公從廣都五十里悉步騎赴之,適當值其危困,破之必矣!」自是漢與述戰於廣都、成都之間,八戰八克,遂軍於其郭中。〔成都郭中也。〕

    臧宮拔鼦竹,破涪城,〔涪縣,屬廣漢郡。賢曰:涪城,今鼦竹縣。宋白曰:鼦州巴西縣本漢涪縣。〕斬公孫恢;〔恢,述弟也。〕復攻拔繁、郫,與吳漢會於成都。〔賢曰:繁,縣名,屬蜀郡。繁,江名,因以爲縣名,故城在今益州新繁縣北。郫,縣名,屬蜀郡,故城在今益州郫縣北。郫,音皮。〕

    ④李通欲避權勢,乞骸骨;積二歲,帝乃聽上大司空印綬,〔上,時掌翻。〕以特進奉朝請。後有司奏封皇子,帝感通首創大謀,〔事見三十八卷王莽地皇三年。〕即日,封通少子雄爲召陵侯。〔召,讀與邵同。〕

    ⑤公孫述困急,謂延岑曰:「事當奈何﹖」岑曰:「男兒當死中求生,可坐窮乎!財物易聚耳,〔易,以鼓翻。〕不宜有愛。」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餘人以配岑。岑於市橋僞建旗得出。漢軍餘七日糧,除具船,欲遁去;蜀郡太守南陽張堪聞之,〔時成都未破,先署蜀郡太守以招懷蜀人。〕馳往見漢,說述必敗、不宜退師之策。〔說,如字〕漢從之,乃示弱以挑敵。

    冬,十一月,臧宮軍咸陽門;〔臧宮傳作「鹹門」。賢曰:成都城北面東頭門。此衍「陽」字。「東」,或作「西」。〕戊寅,述自將數萬人攻漢,使延岑拒宮。大戰,岑三合三勝,自旦及日中,軍士不得食,並疲。漢因使護軍高午、唐邯將銳卒數萬擊之,〔邯,戶甘翻。〕述兵大亂;高午奔陳刺述,〔陳,讀曰陣。刺,七亦翻。〕洞胸角馬,左右輿入城。述以兵屬延岑,〔屬,之慾翻。〕其夜,死;明旦,延岑以城降。〔降,戶江潘。〕辛巳,吳漢夷述妻子,盡滅公孫氏,並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宮室。帝聞之怒,以譴漢。又讓劉尚曰:「城降三日,吏民從服,孩兒、老母,口以萬數,一旦放兵縱火,聞之可爲酸鼻。尚宗室子孫,更嘗吏職,〔更,工衡翻。〕何忍行此!仰視天,俯視地,觀放麑、啜羹,二者孰仁﹖〔韓子曰:孟孫獵得麑,使秦西巴持之。其母隨而呼,秦西巴不忍,放而與其母。孟孫怒而逐西巴;既而復之,使傅其子。戰國策曰:樂羊爲將,爲魏文侯攻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遺之羹,樂羊坐於幕下而啜之,盡一杯。文侯謂褚師贊曰:「樂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答曰:「子且食之,其誰不食!」既拔中山,文侯賞其功而疑其心。〕良失斬將弔民之義也!」〔將,即亮翻。〕

    初,述徵廣漢李業爲博士,業固稱疾不起。〔業,平帝兀始中除爲郎,會王莽居攝,以病去官,杜門不應州郡之命。王莽以業爲酒士,病不之官,遂隱藏山谷,絕匿名。夫既不仕於莽,其肯爲述起乎!〕述羞不能致,使大鴻臚尹融奉詔命以劫業,「若起則受公侯之位,不起賜以毒酒。」融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區區之身試於不測之淵乎!朝廷貪慕名德,曠官缺位,於今七年,四時珍御,不以忘君;〔珍御,謂食珍之供進者。〕宜上奉知己,下爲子孫,〔爲,於僞翻;下同。〕身名俱全,不亦優乎!」業乃嘆曰:「古人危邦不入,亂邦不居,〔論語載孔子之言也。〕爲此故也。君子見危授命,〔論語載子張言也。〕何乃誘以高位重餌哉!」〔誘,音酉。〕融曰:「宜呼室家計之」業曰:「丈夫斷之於心久矣,〔斷,丁亂翻。〕何妻子之爲!」遂飲毒而死。述恥有殺賢之名,遣使吊祠,賻贈百匹,業子翬逃,辭不受。〔翬,音暉。〕述又聘巴郡譙玄,〔姓譜:曹大夫食採於譙,因氏焉。玄,平帝元始四年爲繡衣使者,分行天下,觀省風俗。會莽居攝,棄使者車,歸家隱遁。〕玄不詣;亦遣使者以毒藥劫之,太守自詣玄廬,勸之行,玄曰:「保志全高,死亦奚恨!」遂受毒藥。玄子瑛泣血叩頭於太守,願奉家錢千萬以贖父死,太守爲請,〔爲,於僞翻。〕述許之。述又徵蜀邵王皓、王嘉,〔平帝時,皓爲美陽令,嘉爲郎。王莽篡位,並棄官西歸。〕恐其不至,先擊其妻子,使者謂嘉曰:「速裝,妻子可全。」對曰:「犬馬猶識主,況於人乎!」〔言身爲漢臣,豈不念故主乎!〕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刎,武粉翻。〕述怒,遂誅皓家屬。王嘉聞而嘆曰:「後之哉!」乃對使者伏劍而死。犍爲費貽不肯仕述,漆身爲癩,陽狂避之。〔犍,居言翻。費,音祕,又父沸翻。〕同郡任永、馮信皆託青盲以辭徵命。〔青盲者,其瞳子不精明,不能睹物。任,音壬。〕帝既平蜀,詔贈常少爲太常,張隆爲光祿勳。〔少、隆死見上捲上年。〕譙玄已卒,祠以中牢,〔師古曰:中牢,即少牢,謂羊、豕也。〕敕所在還其家錢,而表李業之板。徵費貽、任永、馮信,會永、信病卒,獨貽仕至合浦太守。〔郡國志:合浦郡,在雒陽南九千一百九十一里。〕上以述將程烏、李育有才幹,皆擢用之。於是西土鹹悅,莫不歸心焉。

    初,王莽以廣漢文齊爲益州太守,〔郡國志:益州郡,在雒陽西五千五百里。〕齊訓農治兵,〔治,直之翻。〕降集羣夷,甚得其和。〔降,戶江翻;下同。〕公孫述時,六固守拒險,述拘其妻子,許以封侯,齊不降。聞上即位,間道遣使自聞。〔間,古莧翻。使,疏吏翻。〕蜀平,徵爲鎮遠將軍,封成義侯。

    ⑥十二月,辛卯,揚武將軍馬成行大司空事。

    ⑦是歲,參狼羌與諸種寇武都,〔參狼羌,無弋爰劍之後也。爰劍孫邛,將其種人南出賜支河曲之西數千裏,其後子孫分別,各自爲種:或爲犛牛種,越巂羌是也;或爲白馬種,廣漢羌是也;或爲參狼種,武都羌是也。爰劍曾孫忍及弟舞留湟中,是爲湟中諸種羌。種,章勇翻。〕隴西太守馬援擊破之,降萬餘人,於是隴右清靜。援務開恩信,寬以待下,任吏以職,但總大體,而賓客故人日滿其門。諸曹寺白外事,援輒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煩!〔百官志:郡守有丞一人,有諸曹掾、史。有功曹史,主選署功勞;有五官掾,署功曹及諸曹事;其餘有議曹、法曹、賊曹、決曹、金曹、倉曹等。掾,俞絹翻。〕頗哀老子,使得遨遊,若大姓侵小民,黠吏不從令,〔黠,下八翻。〕此乃太守事耳。」傍縣嘗有報讎者,吏民驚言羌反,百姓奔入城,狄道長詣門,請閉城發兵。〔賢曰:狄道縣,屬隴西郡,今蘭州縣。餘據隴西郡治狄道,故得詣門白太守。長,知兩翻。〕援時與賓客飲,大笑曰:「虜何敢復犯我!曉狄道長,歸守寺舍。〔賢曰:曉,喻也。寺舍,官舍也。〕良怖急者,可下伏!」〔怖,普布翻。〕後稍定,邵中服之。

    ⑧詔:「邊吏力不足戰則守,追虜料敵,不拘以逗留法。」〔賢曰:漢法,軍行逗留畏譩者斬。追虜或近或遠,量敵進退,不拘以軍法,直取勝敵爲務。

    ⑨山桑節侯王常、牟平烈侯取況、東光成侯取純皆薨。〔諡法:好廉自克曰節;有功安民曰烈。賀琛曰:佐相剋終曰成;惇龐淳固曰成。〕況疾病,乘輿數自臨幸,復以弇弟廣、舉併爲中郎將。〔乘,繩證翻。數,所角翻。復,扶又翻。〕弇兄弟六人,〔弇、舒、國、廣、舉、霸,兄弟六人。〕皆垂青紫,省侍醫藥,〔省,悉景翻。〕當世以爲榮。

    ⑩盧芳與匈奴、烏桓連兵,數寇邊。帝遣驃騎大將軍杜茂等將兵鎮守北邊,治飛狐道,〔治飛狐道以通趙、魏應援北邊之兵。〕築亭障,修烽燧,凡與匈奴、烏桓大小數十百戰,終不能克。

    上詔竇融與五郡太守入朝。融等奉詔而行,官屬賓客相隨,駕乘千餘兩,馬牛羊被野。〔乘,繩證翻。兩,音亮。被,皮義翻。〕既至,詣城門,上印綬。〔上,時掌翻。〕詔遣使者還侯印綬,引見,賞賜恩寵,傾動京師。尋拜融冀州牧。〔冀州部魏郡、鉅鹿、常山、中山、信都、河間、清河、趙國、勃海。〕又以梁統爲太中大夫,姑臧長孔奮爲武都郡丞。姑臧在河西最爲富饒,〔姑臧縣,屬武威郡。劉昫曰:姑臧縣,秦月氏戎所處,匈奴名蓋藏城,語訛爲姑臧城。長,知兩翻。〕天下未定,士多不修檢操,居縣者不盈數月,輒致豐積;奮在職四年,力行清潔,爲衆所笑,以爲身處脂膏不能自潤。〔說文:戴角者脂,無角者膏。處,昌呂翻。〕及從融入朝,諸守、令財貨連谷,彌竟川澤;〔谷,古谷翻。〕唯奮無資,單車就路,帝以是賞之。

    帝以睢陽令任延爲武威太守,〔睢,音雖。任,音壬。〕帝親見,戒之曰:「善事上官,無失名譽。」延對曰:「臣聞忠臣不和,和臣不忠。〔考異曰:延傳作「忠臣不私,私臣不忠」,按高峻小史作「忠臣不和,和臣不忠」,意思爲長,又與上語相應。今從之。〕履正奉公,臣子之節;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曲禮曰:毋雷同。鄭氏注曰:雷之發聲,物無不同時應者;人之言當各由己,不當然也。〕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詔。」帝嘆息曰:「卿言是也!」

    十三年(丁酉、三七)

    ①春,正月,庚申,大司徒侯霸薨。

    ②戊子,詔曰:「郡國獻異味,其令太官勿復受!〔百官志、太官令一人,秩六百石,掌御膳飲食。復,扶又翻。〕遠方口實所以薦宗廟,自如舊制。」〔漢官儀曰:口實,膳羞之事也。〕時異國有獻名馬者,日行千里,又進寶劍,價值百金。詔以劍賜騎士,馬駕鼓車。〔輿服志:乘輿法駕後有金鉦、黃鉞、黃門鼓車。上□不喜聽音樂,〔喜,許既翻。〕手不持珠玉。嚐出獵,車駕夜還,上東門候汝南郅惲拒關不開。〔賢曰:上東門,洛陽城東面北頭門也。惲,於粉翻。〕上令從者見面於門間,〔見,賢遍翻。〕惲曰:「火明遼遠。」遂不受詔。上乃回,從東中門入,〔賢曰:東面中門也。〕明日,惲上書諫曰:「昔文王不敢盤於遊田,以萬民惟正之供。〔尚書無逸之辭。盤,樂也。〕而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晝,其如社稷宗廟何!」書奏,賜惲布百匹,貶東中門候爲參封尉。〔雒陽十二城門,每門候一人,秩六百石。參封縣,屬琅邪郡。〕

    ③二月,遣捕虜將軍馬武屯虖沱河以備匈奴。〔虖,讀曰呼。〕

    ④盧芳攻雲中,久不下。其將隨昱留守九原,欲脅芳來降;芳知之,與十餘騎亡入匈奴,其衆盡歸隨昱,昱乃詣闕降。詔拜昱五原太守,封鐫胡侯。〔鐫,子全翻。〕

    ⑤朱祜奏:「古者人臣受封,不加王爵。」丙辰,詔長沙王興、真定王得、河間王邵、中山王茂皆降爵爲侯:〔高帝封諸侯王,其子孫無有與漢俱存亡者。文帝封梁王、城陽、菑川,景帝封河間、長沙、中山、常山、昭帝封廣陽、廣陵、高密,此數國至王莽篡漢而廢。但封長沙、真定、河間、中山者,與帝同出於景帝也。長沙,舂陵之大宗;真定,常山王憲之後改封者,今復降篾爲侯,以服屬已疏也。〕丁巳,以趙王良爲趙公,太原王章爲齊公,魯王興爲魯公。〔良,帝叔父;章、興,帝兄子也。〕是時,宗室及絕國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富平侯張純,安世之四世孫也,歷王莽世,以敦謹守約保全前封;建武初,先來詣闕,爲侯如故。於是有司奏:「列侯非宗室不宜復國。」上曰:「張純宿衛十有餘年,其勿廢!」更封武始侯,食富平之半。〔賢曰:武始縣,屬魏郡;富平縣,屬平原郡。〕

    ⑥庚午,以紹嘉公孔安爲宋公,承休公姬常爲衛公。〔平帝元始四年,改紹嘉公曰宋公,承休公曰鄭公,今又改鄭曰衛。〕

    ⑦三月,章未,以沛郡太守韓歆爲大司徒。〔郡國志,沛郡在雒陽東南一千二百里。〕

    ⑧丙子,行大司空馬成復爲揚武將軍。

    ⑨吳漢自蜀振旅而還,至宛,〔宛,於元翻。〕詔過家上耱,賜谷二萬斛;〔上,時掌翻。〕夏四月,至京師。於是大饗將士、功臣,增邑更封〔更,工衡翻。〕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澤封者四十五人。定封鄧禹爲高密侯,食四縣;〔禹食昌安、夷安、淳于、高密四縣。賢曰:高密,國名,今密州縣。餘據西漢以高密爲王國,東漢爲侯國,屬北海國,賢所云蓋侯國也。〕李通爲固始侯;賈復爲膠東侯,食六縣;〔固始侯國,屬汝南郡;故寢縣也,帝更名。史記正義曰:孫叔敖以寢丘土寢薄,取爲封邑。李通又慕叔敖受邑,光武嘉之,改名困始。膠東,西漢以爲王國,帝以爲侯國,並屬北海,食鬱秩、壯武、下密、即墨、挺胡、觀陽,凡六縣。〕餘各有差。已歿者益封其子孫,或更封支庶。

    帝在兵間久,厭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樂息肩,自隴、蜀平後,非警急,未嘗復言軍旅。〔樂,音洛。復,扶又翻。〕皇太子嘗問攻戰之事,帝曰:「昔衛靈公問陳,孔子不對。〔論語: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陳,讀曰陣。〕此非爾所及。」鄧禹、賈復知帝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擁衆京師,乃去甲兵,敦儒學。〔去,羌呂翻。〕帝亦思念,欲完功臣爵土,不令以吏職爲過,〔恐其以職事有過而失爵邑也。〕遂罷左、右將軍官。耿弇等亦上大將軍、將軍印綬,〔上,時掌翻。〕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進,奉朝請。〔朝,直遙翻。請,才性翻,又如字。〕

    鄧禹內行淳備,〔行,下孟翻。〕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藝,修整閨門,教養子孫,皆可以爲後世法,資用國邑,不修產利。〔凡用度皆資於國邑,不事生產、作業及營利也。〕

    賈復爲人剛毅方直,多大節,既還私第,闔門養威重。朱祜等薦復宜爲宰相,帝方以吏事責三公,故功臣並不用。是時,列侯唯高密、固始、膠東三侯與公卿參議國家大事,恩遇甚厚。帝雖制御功臣,而每能回答,〔回容,猶今言迴護也。賢曰:回,曲也,曲法以容也。〕宥其小失。遠方貢珍甘,必先偏賜諸侯,而太官無餘,故皆保其福祿,無誅譴者。

    ⑩益州傳送公孫述瞽師、郊廟樂器、葆車、輿輦,於是法物始備。〔賢曰:瞽,無目之人也,爲樂師,取其無所見,於音審也。郊廟之器,樽彝之屬也。樂器,鍾磬之屬也。葆車,謂上建羽葆也;合聚五采羽,名爲葆。孔穎達曰:羽葆者,以鳥羽注於柄頭如蓋,謂之羽葆,謂蓋也。輿者,車之總名也。輦者,駕人以行。法物,謂大駕鹵簿儀式也。時草創未暇,今得之始備。餘謂法物,即上樂器、葆車、輿輦之類。傳,直戀翻。〕時兵革既息,天下少事,文書調役,〔調,徒吊翻。〕務從簡寡,至乃十存一焉。

    甲寅,以冀州牧竇融爲大司空。融自以非舊臣,一旦入朝,〔朝,直遙翻;下同。〕在功臣之右,每朝〔章:十二行本「朝」作「召」;乙十一行本同。〕會進見,容貌辭氣,卑恭已甚,帝以此愈親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數辭爵位,〔數,所角翻。〕上疏曰:「臣融有子,朝夕教導以經藝,不令觀天文,見讖記,〔讖,楚譖翻。〕誠欲令恭肅畏事,〔恂恂守道,不願其有才能,何況乃當傳以連城廣土,享故諸侯王國哉!」因復請間求見,〔復,扶又翻。間,古莧翻。見,賢遍翻;下以意推。〕帝不許。後朝罷,逡巡席後,〔逡巡,郄退貌。〕帝知欲有讓,遂使左右傳出。〔傳旨使融出也。〕他日會見,迎詔融曰:「日者知公欲讓職還土,〔賢曰:日者,猶往日也。〕故命公暑熱且自便;今相見,宜論他事,勿得復言。」融不〔章:十二行本「不」上有「乃」字;孔本同。〕敢重陳請。〔重,直用翻。〕

    五月,匈奴寇河東。

    十四年〔(戊戌、三八)〕

    ①夏,邛谷王任貴遣使上三年計,即授越巂太守。〔郡國志:越巂郡,在雒陽西四千八百里。巂,音髓。邛,渠容翻。任,音壬。上,時掌翻。〕

    ②秋,會稽大疫。〔郡國志:會稽郡,在雒陽東二千八百里。會,古外翻。〕

    ③莎車王〔張:「莎」上脫「冬」字。〕賢、鄯善王安皆遣使奉獻。〔莎,素禾翻。鄯,時戰翻。〕西域苦匈奴重斂,〔斂,力贍翻。〕皆願屬漢,復置都護;上以中國新定,不許。

    ④太中大夫梁統上疏曰:「臣竊見元帝初元五年,輕殊死刑三十四事,哀帝建平元年,輕殊死刑八十一事;其四十二事手殺人者,減死一等。自是之後,着爲常準,故人輕犯法,吏易殺人。〔易,以豉翻。〕臣聞立君之道,仁義爲主,仁者愛人,義者正理。愛人以除殘爲務,正理以去亂爲心;〔去,羌呂翻。〕刑罰在衷,無取於輕。〔衷,中心;適也。〕高帝受命,約令定律,誠得其宜,〔高帝入關,約法三章,後蕭何定律九章。〕文帝唯除省肉刑、相坐之法,〔文帝元年,除數孥相坐法;十三年,除肉刑。〕自餘皆率由舊章。至哀、平繼體,即位日淺,聽斷尚寡。〔斷,丁亂翻。〕丞相王嘉輕爲穿鑿,虧除先帝舊約成律,〔按嘉傅及刑法志並無其事,統與嘉時代相接,所引固不妄矣,但班固略而不載也。〕數年之間百有餘事,或不便於理,或厭民心,〔厭,於葉翻。〕謹表其尤害於體者,傅奏於左。〔體,政體也。傅,音附。〕願陛下宣詔有司,詳擇其善,定不易之典!」事下公卿。〔下,遐嫁翻。〕光祿勳杜林奏曰:「大漢初興,蠲除苛政,海內歡欣;及至其後,漸以滋章。〔孝子曰:法令滋章,盜賊多有。〕果桃菜茹之饋,集以成贓,小事無妨於義,以爲大戮。至於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爲敝彌深。〔賢曰:遁,猶迴避也。前書曰:上下相匿,以文避法焉。〕臣愚以爲宜如舊制,不合翻移。」統覆上言曰:〔復,扶又翻。〕「臣之所奏,非曰嚴刑。經曰:『爰制百姓,於刑之衷。』〔尚書呂刑之言。〕衷之爲言,不輕不重之謂也。自高祖至於孝宣,海內稱治,〔治,直吏翻。〕至初元、建平而盜賊浸多,皆刑罰不衷,愚人易犯之所致也。〔易,以豉翻。〕由此觀之,則刑輕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軌,而害及良善也!」事寢,不報。

    十五年〔(己亥、三九)〕

    ①春,正月,辛丑,大司徒韓歆免。歆好直〔好,呼到翻。〕言,無隱諱,帝每不能容。歆於上前證歲飢兇,指天畫地,言甚剛切,故?之K歸田裏。帝猶不釋,復遣使宣詔責之;〔復,扶又翻。〕歆及子嬰皆自殺。歆素有重名,死非其罪,衆多不厭;〔厭,一葉翻。〕帝乃追賜錢穀,以成禮葬之。〔賢曰:成禮,具禮也;言不以非命而降其葬禮。〕

    臣光曰:昔高宗命說曰:「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說,傳說也,音悅。孔安國曰:如服藥必瞑眩極,其病乃除,欲其出切言以自警。陸德明音瞑,莫遍翻。眩,玄遍翻;徐:又呼縣翻。瞑眩,困極也。

    夫切直之言,非人臣之利,乃國家之福也。是以人君日夜求之,唯懼弗得聞。惜乎,以光武之世而韓歆用直諫死,豈不爲仁明之累哉!〔累,力瑞翻。〕

    ②丁未,有星孛於昴。〔昴七星,西方之宿也,主獄事;又爲旄頭,胡星也。昴、畢間爲天街,黃道之所經也。孛,蒲內翻。〕

    ③以汝南太守歐陽歙爲大司徒。〔郡國志:汝南郡,在雒陽南六百五十里。歙,許及翻。〕

    ④匈奴寇鈔日盛,〔鈔,楚交翻。〕州郡不能禁。二月,遣吳漢率馬成、馬武等北擊匈奴,徙鴈門、代郡、上谷吏民六萬餘口置居庸、常山關以東,以避胡寇。〔郡國志:鴈門郡,在雒陽北一千五百里。代郡,在雒陽東北一千五百里。前書曰:「代郡有常山關。上谷郡居庸縣有關。〕匈奴左部遂復轉居塞內,〔復,扶又翻。〕朝廷患之,增緣邊兵,部數千人。〔每部各數千人也。〕

    ⑤夏,四月,丁巳,封皇子輔爲右翊公,英爲楚公,陽爲東海公,康爲濟南公,〔濟,子禮翻。〕蒼爲東平公,延爲淮陽公,荊爲山陽公,衡爲臨淮公,焉爲左翊公,京爲琅邪公。〔邪,音耶。〕癸丑,追諡兄演爲齊武公,兄仲爲魯哀公。帝感演功業不就,〔事見三十九卷更始元年。〕撫育二子章、興,恩愛甚篤;以其少貴,〔少,詩照翻。〕欲令親吏事,使章試守平陰令,興緱氏今;〔平陰、緱氏二縣,皆屬河南尹。緱,工侯翻。〕其後章遷梁郡太守,〔梁郡,在雒陽東南八百本十里。〕興遷弘農太守。〔郡國志:弘農郡,在雒陽西南四百五十里。〕

    ⑥帝以天下墾田多不以實自佔,〔佔,之贍翻。〕又戶口、年紀互有增減,乃詔下州郡檢核。〔核者,考其實也。下,戶稼翻。〕於是刺史、太守多爲詐巧,苟以度田爲名,聚民田中,並度廬屋、裏落,民遮道啼呼;〔度,徒洛翻。呼,火故翻。〕或優饒豪右,侵刻羸弱。〔羸,倫爲翻。〕

    時諸郡各遣使奏事,帝見陳留吏牘上有書,視之雲:「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宋白曰:漢割秦南陽、河南二郡之西境置弘農郡,義取弘大農桑爲名。〕帝詰吏由趣,〔由,從也,問是書之所從來也。趣,向也,問是書之意,其所向爲何如也。〕吏不肯服,抵言「於長壽街上得之。」〔抵,欺也。賢曰:長壽街在雒陽城中。〕帝怒。時東海公陽年十二,在幄後言曰:「吏受邵敕,〔敕,教戒也。〕當欲以墾田相方耳。」〔敕,教也,戒也。相方,求問其墾田之數以相比也。〕帝曰:「即如此,何故言河南、南陽不可問﹖」對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陽帝鄉,多近親;田宅踰制,不可爲準。」帝令虎賁將詰問吏,〔虎賁將,虎賁中郎將也。將,即亮翻。〕吏乃實首服,如東海公對。〔首,式救翻。〕上由是益奇愛陽。〔爲立陽爲太子張本。〕

    遣謁者考實二千石長吏阿枉不平者。〔長,知兩翻。〕冬,十一月,甲戌,大司徒歙坐前爲汝南太守,度田不實,贓罪千餘萬,下獄。〔下遐稼翻。〕歙世授尚書,八世爲博士,〔自歐陽生傳伏生尚書,至歙八世,皆爲博士。〕諸生守闕爲歙求哀者千餘人,〔爲,於僞翻。〕至有自髡剔者。〔毛晃曰:剃髮曰髡,盡及身毛曰剔。〕平原禮震,年十七,〔禮,姓也。左傳,衛有大夫禮孔。〕求代歙死;帝竟不赦,歙死獄中。

    ⑦十二月,庚午,以關內侯戴涉爲大司徒。

    ⑧盧芳自匈奴復入居高柳。〔復,扶又翻。〕

    ⑨是歲,驃騎大將軍杜茂坐使軍吏殺人,免。使揚武將軍馬成代茂,繕治障塞,十里一候,以備匈奴。〔治,直之翻。〕使騎都尉張堪領杜茂營,擊破匈奴於高柳。〔杜佑曰:雲州,治雲中縣,縣界有高柳城。闞駰曰:高柳,在狋氏縣北百三十里。酈道元曰:高柳縣故城,舊代郡治。高柳在代中,其山重巒迭巘,霞舉雲高,連山隱隱,東出遼塞。〕拜堪漁陽太守。堪視事八年,匈奴不敢犯塞,勸民耕稼,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無附枝,麥秀兩岐。〔章:十二行本「秀」作「穗」,「岐」從「止」;乙十一行本均同。蠶月既採桑,斫去繁枝,留其特長者,則來年桑葉茂盛。麥率一莖一穗,罕有兩岐者,故以爲瑞。〕張君爲政,樂不可支!」〔樂,音洛。〕

    交趾麊泠縣雒將女子徵側,甚雄勇,〔師古曰:麊泠,音麋零。交州外域記曰:交趾昔未有郡縣之時,土地有雒田,民墾食其田,因名爲雒民,設雒王、雒侯,主諸郡縣。縣有雒將,銅印青綬。宋白曰:峯州,漢麊泠縣地。〕交趾太守蘇定以法繩之,徵側忿怨。

    十六年〔(庚子、四○)〕

    ①春,二月,徵側與甚未徵貳反,九真、日南、合浦蠻俚皆應之,〔郡國志:日南郡,秦象郡地,在雒陽南萬三千四百里。賢曰:俚,蠻之別號,今呼爲俚人。未白曰:愛州,漢九真郡,治胥浦縣。驩州,漢日南郡,治朱吾縣。〕凡略六十五城,自立爲王,都麊泠。交趾刺史及諸太守僅得自守。

    ②三月,辛丑晦,日有食之。

    ③秋,九月,河南尹張伋及諸郡守十餘人皆坐度田不實,下獄死。後上從容謂虎賁中郎將馬援曰:〔武帝置期門郎,掌執兵送從;平帝元始元年,更名虎賁郎,置中郎將。漢儀:虎賁騎,鶡冠,虎文單衣。度,徒洛翻。從,千容翻。賁,章奔。〕「吾甚恨前殺守、相多也!」〔守,式又翻。相,息亮翻。〕對曰:「死得其罪,何多之有!但死者既往,不可復生也!」〔復,扶又翻。〕上大笑。

    ④郡國羣盜處處並起,郡縣追討,到則解散,去復屯結,青、徐、幽、冀四州尤甚。冬十月,遣使者下郡國,〔下,遐稼翻。〕聽羣盜自相糾擿,〔賢曰:擿,猶發也,他狄翻。〕五人共斬一人者,除其罪;吏雖逗留迴避故縱者,皆勿問,聽以禽討爲效。其牧守令長坐界內有盜賊而不收捕者,又以畏譩捐城委守者,皆不以爲負,賢曰:委守,謂棄其所守也。負,罪負心。譩,而戀翻,又奴亂翻。〕但取獲賊多少爲殿最,〔殿,丁甸翻。〕唯蔽匿者乃罪之。於是更相追捕,〔更,工衡翻。〕賊並解散,徙其魁帥於他郡,賦田受稟,〔稟,給也。帥,所類翻。〕使安生業。自是牛馬放牧不收,邑門不閉。

    ⑤盧芳與閔堪使使請降,帝立芳爲代王,堪爲代相,賜繒二萬匹,〔繒,慈陵翻。〕因使和集匈奴。芳上疏謝,自陳思望闕庭;詔報芳朝明年正月。〔朝,直遙翻;下同。〕

    初,匈奴聞漢購求芳,貪得財帛,故遣芳還降。既而芳以自歸爲功,不稱匈奴所遣,單于復恥言其計,〔復,扶又翻;下同。〕故賞遂不行。由是大恨,入寇尤深。

    ⑥馬援奏,宜如舊鑄五銖錢,〔廢五銖錢事見三十七卷王莽始建國元年。〕上從之;天下賴其便。

    十七年〔(辛丑、四一)〕

    ①春,正月,趙孝公良薨。〔諡法:慈惠愛親曰孝。〕初,懷縣大姓李子春二孫殺人,懷令趙熹窮治其奸,〔熹,許記翻,又讀曰熹。治,直之翻。〕二孫自殺,收擊子春。京師貴戚爲請者數十,〔爲,於僞翻。〕熹終不聽。及良病,上臨視之,問所欲言,良曰:「素與李子春厚,令犯罪,懷令趙熹欲殺之,願乞其命。」帝曰:「史奉法律,不可枉也。更道他所欲。」良無復言。〔復,扶又翻。〕既薨,上追思良,乃貰出子春。〔貰,時夜翻,赦也。〕遷熹爲平原太守。〔郡國志:平原郡,在雒陽北千三百里。〕

    ②二月,乙未晦,日有食之。〔考異曰:帝紀:「乙亥晦」,袁紀「乙未」。據長曆,三月丙申朔。帝紀誤。〕

    ③夏,四月,乙卯,上行幸章陵;〔章陵,故春陵,帝更名。〕五月,乙卯,還宮。

    ④六月,癸巳,臨淮懷公衡薨。

    ⑤妖賊李廣攻沒皖城,〔賢曰:皖,縣名,屬廬江郡,故城在今舒州;有皖水。妖,於驕翻。皖,音下板翻。〕遣虎賁中郎將馬援、驃騎將軍段志討之。秋,九月,破皖城,斬李廣。

    ⑥郭後寵衰,數懷怨懟,〔數,所角翻。懟,直類翻。〕上怒之。冬,十月,幸巳,廢皇后郭氏,立貴人陰氏爲皇后。詔曰:「異常之事,非國休福,不得上壽稱慶。」郅惲言於帝曰:「臣聞夫婦之好,〔好,呼到翻。〕父不得之於子,況臣能得之於君乎!〔賢曰:得,猶制御也。司馬遷曰:妃匹之愛,君不能得之臣,父不能得之子,況卑下乎!是臣所不敢言。雖然,願陛下念其可否之計,無令天下有議社稷而已。」帝曰:「惲善恕己量主,〔量,音良。〕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輕天下也!」賢曰:左右,猶向背也;言其齊等。〕帝進郭後子右翊公輔爲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國,〔郡國志:中山國,在雒陽北一千四百里。〕郭後爲中山太后;其餘九國公皆爲王。

    ⑦甲申,帝幸章陵,修園廟,祠舊宅,觀田廬,置酒作樂,賞賜。時宗室諸母因酣悅相與語曰:「文叔少時謹信,〔少,詩照翻。〕與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帝聞之,大笑曰:「吾治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治,直之翻。〕十二月,還自章陵。

    ⑧是歲,莎車王賢復遣使奉獻,請都護;〔復,扶又翻。〕帝賜賢西域都護印綬及車旗、黃金、錦繡。郭煌太守裴遵上言:「夷狄不可假以大權;〔唐氏族志:但益之封於屬鄉,因以爲氏;後徙封解邑,乃去「邑」從「衣」。郡國志,敦煌郡,在雒陽西五千裏。敦,徒門翻。〕又令諸國失望。」詔書數還都護印綬,更賜賢以漢大將軍印綬;其使不肯易,遵迫奪之。賢由是始恨,而猶詐稱大都護,移書諸國,諸國悉服屬焉。

    ⑨匈奴、鮮卑、赤山烏桓數連兵入塞,〔鮮卑,亦東胡也,別依鮮卑山,故因號焉。漢初爲冒頓所破,遠竄遼東塞外,與烏桓相接,未嘗通中國,至是始入塞爲寇。烏桓傳:赤山在遼東西北數千裏。數,所角翻;下同。〕殺略吏民;詔拜襄賁令祭肜爲遼東太守。〔賢曰:襄賁,縣名,屬東海郡,故城在今沂州臨沂縣南。賁,音肥。郡國志:遼東郡,在雒陽東北三千六百里。祭,則介翻。「肜」,當作「彤」。〕肜有勇力,虜每犯塞,常爲士卒鋒,數破走之。肜,遵之從弟也。〔從,才用翻。〕

    ⑩徵側等寇亂連年,詔長沙、合浦、交趾具車船,修道橋,通障溪,〔障,與嶂同,山也。山溪爲阻,則治橋道以通之。〕儲糧谷。拜馬援爲伏波將軍,以扶樂侯劉隆爲副,〔賢曰:扶樂,縣名,屬九真郡。餘謂賢說誤矣,九真郡未嘗有扶樂縣。隆初封亢父侯,以度田不實免,次年,封爲扶樂鄉侯。則扶樂乃鄉名,非縣名,賢考之不詳也。水經注:扶樂城在扶溝縣,砂水徑其北。〕南擊交趾。

    十八年〔(壬寅、四二)〕

    ①二月,〔張:「二月」上脫「春」字。〕蜀郡守將史歆反,攻太守張穆,穆踰城走;宕渠楊偉等起兵以應歆。〔宕渠縣,屬巴郡。宕渠故城,在今渠州流江縣東北七十里。賢曰:宕渠,山名,因以名縣,故城在今渠州流江縣東北,俗名車騎城是也。師古曰:宕,音徒浪翻。〕帝遣吳漢等將萬餘人討之。

    ②甲寅,上行幸長安;三月,幸蒲,〔蒲縣,屬河東郡。〕祠后土。

    ③馬援緣海而進,隨山刊道千餘里,至浪泊上,〔浪泊,在交趾封溪縣界。按馬援既平交趾,奏分西里置封溪、望海二縣。水經曰:葉榆水過交趾麊泠縣北,分爲五水,絡交趾郡中,其南水自麊泠縣東,徑封溪縣北,又東徑浪泊。馬援以其地高,自西里進屯焉。未白曰:馬援自九真以南,隨山刊木,至日南。〕與徵側等戰,大破之,追至禁溪,〔「禁溪」,水經注及越志皆作「金溪」。其地蓋在麊泠縣西南。水經注曰:徵側走入金溪究,三歲乃得之。竺芝扶南記曰:水溪瀨中謂之究。賢曰:其志枔岑州新昌縣也。餘按唐志:新昌縣屬豐州,「岑」字誤。〕賊遂散走。

    ④夏,四月,甲戌,車駕還宮。

    ⑤戊申,上行幸河內;戊子,還宮。

    ⑥五月,旱。

    ⑦盧芳自昌平還,內自疑懼,遂復反,〔復,扶又翻。〕與閔相攻連月。匈奴遣數百騎迎芳出塞。芳留匈奴中十餘年,病死。

    ⑧吳漢發廣漢、巴、蜀三郡兵,〔郡國志:廣漢郡,在雒陽西三千里。巴郡,在雒陽西二千七百里。蜀郡,在雒陽西三千一百里。〕圍成都百餘日,秋,七月,拔之,斬史歆等。漢乃乘桴〔編竹木以渡水,大曰筏,小曰桴。〕沿江下巴郡,楊偉等惶恐解散。漢誅其渠帥,徒其黨與數百家於南郡、長沙而還。〔帥,所類翻。還,從宣翻,又奴字。〕

    ⑨冬,十月,庚辰,上幸宜城;〔賢曰:宜城縣,屬南郡,楚之鄢邑也,故城在今襄州率道縣南。〕還,祠章陵;十二月,還宮。

    ⑩是歲,罷州牧,置刺史。〔置州牧事始見三十二捲成帝綏和元年;至哀帝建平二年,復爲刺史;元籌二年,復爲牧。

    五官中郎將張純與太僕朱浮奏議:「禮,爲人子,事大宗,降其私親。當除今親廟四,以先帝四廟代之。」大司徒涉等奏「立元、成、哀、平四廟。」上自以昭穆次第,當爲元帝后。〔昭,讀爲続;音韶。〕

    十九年〔(癸卯、四三)〕

    ①春,正月,庚子,追尊宣帝曰中宗。始祠昭帝、元帝於太廟,〔賢曰:漢官儀曰:光武第雖十二,於父子之次,於成帝爲兄弟,於哀帝爲諸父,於平帝爲祖父,皆不可爲之後。上至元帝於光武爲父,故上繼元帝而爲九代。故河圖雲:赤九會昌,謂光武也。然則宣帝爲祖,昭帝爲曾祖,故追尊及祠之。〕成帝、哀帝、平帝於長安,舂陵節侯以以於章陵;其長安、章陵,皆太守、令、長侍祠。〔祭祀志曰:時詔曰:「宗廟處所未定,且祫祭高廟,其成、哀、平且祠祭長安故高廟。其南陽舂陵,歲時且各因故園廟祭祀。園廟去太守治所遠者,在所令、長行太守事侍祠。」如淳曰:宗廟在章陵者,南陽太守稱使者往祭;不使侯王祭者,諸侯不得祖天子。凡臨祭宗廟,皆爲侍祠。〕

    ②馬援斬徵側、徵貳。

    ③妖賊單臣、傳鎮等相聚入原武城,〔妖,於驕翻。單,音善。原武縣屬河南尹。〕自稱將軍。詔太中大夫臧宮將兵圍之,數攻不下,〔數,所角翻。〕士卒死傷。帝召公卿、諸侯王問方略,皆曰:「宜重其購賞。」東海王陽獨曰:「妖巫相劫,勢無久立,其中必有悔欲亡者,但外圍急,不得走耳。宜小挺緩,令得逃亡,〔賢曰:挺,解也。餘據禮記月令,挺重囚。挺,寬也,音待鼎翻。〕逃亡,則一亭長足以禽矣。」帝然之,即敕宮徹圍緩賊,賊衆分散。夏四月,拔原武,斬臣、鎮等。

    ④馬援進擊徵側餘黨都陽等,至居風,降之;〔賢曰:居風,縣名,屬九真郡,今愛州。交州記曰:居風有山,出金牛,往往夜見,光耀十里。山有風門,常有風。〕嶠南悉平。〔賢曰:嶠,嶺嶠也。爾雅曰:山銳而高曰嶠;居廟翻。考異曰:援傳作「都羊」,帝紀作「都陽」,今從紀又帝紀:「十八年四月,遣援擊交趾。十九年四月,斬側、貳等,因擊都陽等,降之。」援傳:「十七年,拜伏波將軍,討側、貳。十八年春,軍至浪泊,明年正月,斬側、貳。」蓋紀之所書者,援奏破側、貳及傳側、貳首至雒之時也。沈懷遠南越志雲:「徵側奔入金溪穴中,二年乃得之。」援傳近是,今從之。〕援與越人申明舊制以約束之,自後駱越奉行馬將軍故事。〔賢曰:駱者,越別名。林邑記曰:日南、盧容、浦過、銅鼓外越。銅鼓即駱越也;有銅鼓,因得其名。馬援取其鼓以鑄銅馬。〕

    ⑤閏月,戊申,進趙、齊、魯三公爵皆爲王。

    ⑥郭後既廢,太子強意不自安。郅惲說太子曰:「久處疑位,上違孝道,下近危殆,〔說,輸芮翻。處,昌呂翻。近,其靳翻。〕不如辭位以奉養母氏。」太子從之,數因左右及諸王陳其懇誠,願備藩國。〔數,所角翻。〕上不忍,遲迴者數歲。六月,戊申,詔曰:「春秋之義,立子以貴。〔春秋公羊傳曰: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桓公何以貴﹖母貴也。母貴則子貴,予以母貴,母以予貴。〕東海王陽,皇后之子,宜承大統。皇太子強,崇執謙退,願備藩國,父子之情,重久違之。〔重,難也。〕其以強爲東海王,立陽爲皇太子,改名莊。」

    袁宏論曰:夫建太子,所以重宗統,一民心也,非有大惡於天下,不可移也。世祖中興漢業,宜遵正道以爲後法。今太子之德未虧於外,內寵既多,嫡子遷位,可謂失矣。然東海歸藩,謙恭之心彌亮;明帝承統,友于之情愈篤;〔論語:孔子曰:惟孝友于兄弟。〕雖長幼易位,興廢不同,父子兄弟,至性無間。夫以三代之道處之。〔間,古莧翻。處,昌呂翻。〕亦何以過乎!

    ⑦帝以太子舅陰識守執金吾,陰興爲衛尉,皆輔導太子。識性忠厚,入雖極言正議,及與賓客語,未嘗及國事。帝敬重之,常指識以敕戒貴戚,激厲左右焉。興雖禮賢好施,而門無遊俠,〔西都之季,萬章、樓護、陳遵等皆俠遊於貴近之門,至於此時,亦有杜保、王盤之徒。好,呼到翻。施,式豉翻。俠,戶頰翻。〕與同郡張宗、上谷鮮于裒不相好,〔姓譜:鮮于,本子姓,周武王封箕子於朝鮮,支子仲食採于于,因以鮮于爲民。裒,蒲侯翻。〕知其有用,猶稱所長而達之;友人張汜、杜禽,與興厚善,以爲華而少實,俱〔章:十二行本「但」;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私之以財,終不爲言;〔少,詩沼翻。爲,於僞翻。〕是以世稱其忠。

    上以沛國桓榮爲議郎,〔沛國,即沛郡,建武二十年,中山王輔徙封沛,始爲國。續漢志:凡郎官皆主更直執戟,宿衛諸殿門,出充車騎;惟議郎不在直中。議郎,秩六百石。〕使授太子經。車駕幸太學,會諸博士論難於前,〔難,乃旦翻。〕榮辨明經義,每以禮讓相厭,〔厭,服也,一葉翻。〕不以辭長勝人,儒者莫之及,特加賞賜。又詔諸生雅砍擊磬,盡日乃罷。帝使左中郎將汝南鍾興授皇太子及宗室諸侯春秋,〔鍾興爲公羊春秋,嚴氏學也。〕賜興爵關內侯。興辭以無功,帝曰:「生教訓太子及諸王侯,非大功耶﹖」興曰:「臣師少府丁恭。」於是復封恭,〔復,扶又翻。〕而興遂固辭不受。

    ⑧陳留董宣爲雒陽令。湖陽公主蒼頭白日殺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出奴驂乘,宣於夏門亭候之,〔雒陽十二城門,夏門位在亥。蔡質漢儀曰:雒陽十二城門,門一亭。賢曰:夏門,雒陽城北面西頭門,門外有萬壽亭。乘,繩證翻。〕駐車叩馬,〔叩,近也。〕以刀畫地,大言數主之失;〔數,所具翻。〕叱奴下車,因格殺之。主即還宮訴帝,帝大怒,召宣,欲棰殺之。〔棰,止蕊翻。〕宣叩頭曰:「願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聖德中興,而縱奴殺人,將何以治天下乎﹖〔治,直之翻。〕臣不須棰,請得自殺!」即以頭擊楹,〔楹,柱也。〕流血被面。〔被,皮義翻。〕帝令小黃門持之。〔小黃門,宦者也,屬少府。〕使宣叩頭謝主,宣不從;強使頓之,〔強,其兩翻。〕宣兩手據地,終不肯俯。主曰:「文叔爲白衣時,藏亡匿死,〔亡,謂亡命;死,謂犯死罪者。〕吏不敢至門;今爲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與白衣同!」因敕「強項令出!」〔賢曰:強項,言不低屈也。〕賜錢三十萬;宣悉以班諸吏。由是能搏擊豪強,京師莫不震慓。〔「慓」,當作「慓」。慓,音匹妙翻。前書音義曰:慓,疾也;非此義。章:十二行本正作「慄」;孔本同。〕

    ⑨九月,壬申,上行幸南陽;進幸汝南南頓縣舍,置酒會,賜吏民,復南頓田租一歲。〔復,芳目翻;下同。〕父老前叩頭言:「皇考居此日久,陛下識知寺舍,〔賢曰:光武嘗從皇考至南頓,故識知官府舍字。風俗通曰:寺者,嗣也;理事之吏嗣續於其中也。又曰:寺,司也;諸官府所止皆曰寺。〕每來輒加厚恩,願賜復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任,音壬,勝也。〕日復一日,〔日復之復,扶又翻;下復增同。〕安敢遠期十歲乎!」吏民又言:「陛下實惜之,何言謙也!」帝大笑,復增一歲。進幸淮陽、梁、沛。

    ⑩西南夷棟蠶反,殺長吏;詔武威將軍劉尚討之。路由越巂,〔巂,音髓。〕邛谷王任貴恐尚既定南邊,威法必行,己不得自放縱;即聚兵起營,多釀毒酒,欲先勞軍,〔勞,力到翻。〕因襲擊尚。尚知其謀,即分兵先據邛都,〔越巂郡治邛都,任貴所據。未白曰:漢邛都縣,唐爲巂州越巂縣。〕遂掩任貴,誅之。

    二十年〔(甲辰、四四)〕

    ①春,二月,戊子,車駕還宮。

    ②夏,四月,庚辰,大司徒戴涉坐入故太倉令奚涉罪,下獄死。〔無罪加之以罪曰入。百官志:太倉令屬大司農,主受郡國漕轉谷,秩六百石。下,遐稼翻。〕帝以三公連職,策免大司空竇融。

    ③廣平忠侯吳漢病篤,車駕親臨,問所欲言,對曰:「臣愚,無所知識,惟願陛下慎無赦而已。」〔五月,辛亥,漢薨;詔送葬如大將軍霍光故事。〔事見二十四卷宣帝地節二夫。〕

    漢性強力,每從征伐,帝未安,常側足而立。諸將見戰陳不利,〔陳,讀曰陣。〕或多惶懼,失其常度,漢意氣自若,方整厲器械,激揚吏士。帝時遣人觀大司馬何爲,還言方修戰攻之具,乃嘆曰:「吳公差強人意,隱若一敵國矣!」〔賢曰:隱,威重之貌,言其威重若敵國。〕每當出師朝受詔,夕則引道,初無辨〔章:十二行本「辨」作「辦」;乙十一行本同。〕嚴之日。〔辨,皮莧翻,具也。賢曰:嚴,即裝也,避明帝諱改之。〕及在朝廷,斤斤謹質,形於體貌。〔爾雅曰:明明、斤斤,察也。李巡曰:斤斤,精詳之察也。孫炎曰:謹慎之察也。斤,音靳。〕漢嚐出徵,妻子在後買田業,漢還,讓之曰:「軍師在外,吏士不足,何多買田宅乎!」遂盡以分與昆弟、外家。故能任職以功名終。

    ④匈奴寇上黨、天水,遂至扶風。〔郡國志:上黨郡,在雒陽北一千五百里;天水郡,在雒陽西二千里。〕

    ⑤帝苦風眩,疾甚,以陰興領侍中,受顧命於雲臺廣室。〔賢曰:尚書曰:成王將崩,命召公作顧命。孔安國注云:臨終之命曰顧命。顧,音古。雒陽南宮有云臺、廣德殿。餘謂廣室者,寢殿也。據晉書元帝紀有司奏太極殿廣室施絳帳,帝令夏施青練帷,冬施青布,則廣室之爲寢殿明矣。〕會疾瘳,召見興,〔見,賢遍翻。〕欲以代吳漢爲大司馬,興叩頭流涕固讓,曰:「臣不敢惜身,誠虧損聖德,不可苟冒!」至誠發中,感動左右,帝遂聽之。太子太傅張湛,自郭後之廢,稱疾不朝,帝強起之,欲以爲司徒,湛固辭疾篤,不能復任朝事,〔強,其兩翻。復,扶又翻。任,音壬。朝,直遙翻。〕遂罷之。

    六月,庚寅,以廣漢太守河內蔡茂爲大司徒,太僕朱浮爲大司空。壬辰,以左中郎將劉隆爲驃騎將軍,行大司馬事。

    ⑥乙未,徙中山王輔爲沛王。以郭況爲大鴻臚,帝數幸其第,賞賜金帛,豐盛莫比,〔況,郭後弟也,數恩況者,以慰後心耳。數,所角翻。〕京師號況家爲「金穴」。

    ⑦秋,九月,馬援自交趾還,平陵孟冀迎勞之。〔勞,力到翻。〕援曰:「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欲自請擊之,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上在兒女子手中邪!」冀曰:「諒!爲烈士當如是矣!」

    ⑧冬,十月,甲午,上行幸魯、東海、楚、沛國。〔皆諸皇子封國也,後東海王強兼食魯郡而都於魯,時猶爲魯王興國。〕

    ⑨十二月,匈奴寇天水、扶風、上黨。

    壬寅,車駕還宮。

    馬援自請擊匈奴,帝許之,使出屯襄國,〔賢曰:襄國,縣名,屬趙國,今邢州龍岡縣。詔百官祖道。〕援謂黃門郎梁松、竇固曰:「凡人富貴,當使可復賤也;如卿等欲不可復賤,〔復,扶又翻。〕居高堅自持。勉思鄙言!」松,統之子;固,友之子也。

    劉尚進兵與棟蠶等連戰,皆破之。

    二十一年〔(乙巳、四五)〕

    ①春,正月,追至不韋,〔孫盛蜀譜曰:初,秦徙呂不韋子弟宗族於蜀;漢武帝開西南夷,置郡縣,徙呂氏以充之,因置不韋縣。華陽國志曰:武帝通博南山,置不韋縣,徙南越相呂嘉子孫、宗族實之,因名不韋,以章其先人惡行也。郡國志:本屬益州郡,明帝永平二年,分置永昌郡,治不韋。史記正義:不韋縣,北去葉榆六百里。〕斬棟蠶帥,西南諸夷悉平。〔帥,所類翻。〕

    ②烏桓與匈奴、鮮卑連兵爲寇,代郡以東尤被烏桓之害;〔被,皮義翻。〕其居止近塞,〔近,其靳翻。〕朝發穹廬,暮至城郭,五郡民庶,家受其辜,〔五郡,謂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也。〕至於郡縣損壞,百姓流亡,邊陲蕭條,無復人。秋,八月,帝遣馬援與謁者分築堡塞,稍興立郡縣,或空置太守、令、長,招還人民。烏桓居上谷塞外白山者最爲強富,援將三千騎擊之,無功而還。〔考異曰:劉昭注補後漢書志亦謂之續漢志,其郡國志注云「中郎將馬援」,誤也。帝紀「冬十月,遣援出塞擊烏桓」,援傳:「十二月,出屯襄國,明年秋,將三千騎出高柳。」袁紀在八月祭肜事前。今從之。〕

    ③鮮卑萬餘騎寇遼東,太守祭肜率數千人迎擊之,自被甲陷陳;〔被,皮義翻。陳,讀曰陣。〕虜大奔,投水死者過,遂窮追出塞;虜急,皆棄兵裸身散走。是後鮮卑震怖,畏肜,不敢復窺塞。〔裸,郎果翻。怖,普布翻。復,扶又翻。〕

    ④冬,匈奴寇上谷、中山。

    ⑤莎車王賢浸以驕橫,欲兼併西域,數攻諸國,〔橫厏孟翻。數,所角翻。〕重求賦稅,諸國愁懼。車師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國俱遣子入侍,獻其珍寶;及得見,皆流涕稽首,〔鄯,上扇翻。稽,音啓。〕願得都護。帝以中國初定,北邊未服,皆還其侍子,〔史所謂量時度力也。〕厚賞賜之。諸國聞都護不出,而侍子皆還,大憂恐,乃與敦煌太守檄,〔郭,徒門翻。〕「願留侍子以示莎車,言侍子見留,都護尋出,冀且息其兵。」裴遵以狀聞,帝許之。

    二十二年〔(丙午、四六)〕

    ①春,閏正月,丙戌,上幸長安;二月,己巳,還雒陽。

    ②夏,五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③秋,九月,戊辰,地震。

    ④冬,十月,壬子,大司空朱浮免;癸丑,以光祿勳杜林爲大司空。

    初,陳留劉昆爲江陵令,縣有火災,昆向火叩頭,火尋滅;〔江陵縣,屬南郡。〕後爲弘農太守,虎皆負子渡河。帝聞而異之,徵昆代林爲光祿勳。帝問昆曰:「前在江陵,反風滅火,後守弘農,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對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帝嘆曰:「此乃長者之言也!」顧命書諸策。〔策,簡策,編簡爲之。漢制:天子策書,長二尺。國史亦用簡策。此書諸策,即史策也。尚書古文書以八寸策。〕

    ⑤是歲,青州蝗。〔青州部濟南、平原、樂安、北海、東萊、齊國。〕

    ⑥匈奴單于輿死,子左賢王烏達鞮侯立;復死,〔鞮,丁奚翻。弟左翻王蒲奴立。匈奴中連年旱蝗,赤地數千裏,〔赤地,言在地之物皆盡。〕人畜飢疫,死耗太半。〔賢曰:三分損二爲太半。〕單于畏漢乘其敝,乃遣使詣漁陽求和親;帝遣中郎將李茂報命。〔考異曰:「是歲匈奴日逐王比遣使詣漁陽請和親,使茂報命。按明年又有「比遣使詣西河內附。」然則茂所報者,非比也。今從南匈奴傅。〕

    ⑦烏桓乘匈奴之弱,擊破之,匈奴北徙數千裏,幕南地空。詔罷諸邊郡亭候、吏卒,以幣帛招降烏桓。〔降,戶江翻。〕

    ⑧西域諸國侍子久留敦煌,皆愁思亡歸。莎車王賢知都護不至,擊破鄯善,攻殺龜茲王。〔龜茲,前書音丘茲。賢曰:今龜,音丘勿翻;茲音沮惟翻;蓋急言耳。〕鄯善王安上書:「願復遣子入侍,〔復,扶又翻;下同。〕更請都護;都護不出,誠迫於匈奴。」帝報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諸國力不從心,東西南北自在也。」,〔任其所從。〕於是鄯善、車師復附匈奴。

    班固論曰: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南羌,即湟中諸羌。從,子容翻。〕乃表河曲列四郡,〔四郡:武威、張掖、酒泉、敦煌也。〕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氏;〔斷,丁管翻。氏,音支。〕單于失援,由是遠遁,而幕南無王庭。遭值文、景玄默,養民五世,〔高、惠及呂后、文、景爲五世。〕財力有餘,士馬強盛,故能睹犀布、檣瑁,〔檣,音代。瑁,音妹。〕則建珠篋七郡;感蒟醬、竹杖,則開牂柯、越巂;〔蒟,音矩。牂,音臧。巂,音髓。〕聞天馬、蒲陶,則通大宛、安息;自是殊方異物,四面而至。於是開苑囿,廣宮室,盛帷帳,美服玩,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魚龍角抵之戲以觀視之;〔觀,古玩翻。師古曰:視,讀曰示,觀視之者,示之令觀也。〕及賂遺贈送,〔遺,於季翻。〕萬里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勝,音升。〕至於用度不足,乃榷酒酤,〔椎,古嶽翻。酤,古暮翻。〕筦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租及六畜。〔畜,許救翻。〕民力屈,〔屈,其勿翻。〕財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盜並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繡杖斧,斷斬於郡國,〔使,疏吏翻。衣,於既翻。斷,丁亂翻。〕然後勝之。是以末年遂棄輪臺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事並見武帝紀。〕

    且通西域,近有龍堆,遠則蔥嶺,身熱、頭痛、懸度之阨,淮南、杜欽、揚雄之論,皆以爲此地所以界別區域,絕外內也。〔別,彼列翻。〕西域諸國,各有君長,兵衆分弱,無所統一,雖屬匈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畜、旃罽而不能統率,與之進退。〔畜,許救翻。〕與漢隔絕,道里又遠,得之不爲益,棄之不爲損,盛德在我,無取於彼。故自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德,鹹樂內屬,數遣使置質於漢,〔樂,音洛。數,所角翻。質,音致,謂侍子也。〕願請都護。聖上遠覽古今,因時之宜,辭而未許;雖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讓白雉,太宗之卻走馬,義兼之矣!〔禹貢曰:西戎即序。即,就也;序,次也。禹就而序之,非尚威服,致其貢物也。師古曰:昔周公相成王,越裳氏重九譯而獻白雉。成王問周公,公曰:「德不加焉,則君子不饗其質,政不施焉,則君子不臣其遠;吾何以獲此物也﹖」譯曰:「吾受命、國之黃耇曰:『久矣天之無烈雨也,意者中國有聖人乎﹖』」然後歸之王,稱先王之神所致,以薦宗廟。卻走馬事見十三卷文帝元年。〕

    漢紀三十六〔起強圉協洽(丁未),盡上章涒灘(庚申),凡十四年。〕

    《世祖光武皇帝下》

    建武二十三年〔(丁未、四七)〕

    ①春,正月,南郡蠻叛;〔郡國志:南郡,在雒陽南一千五百里。蠻,即緣沔諸山蠻也。杜佑曰:時南郡潳山蠻反,劉尚討破之,徙其種人七千餘口,置江夏界中,其後沔中蠻是也。〕遣武威將軍劉尚討破之

    ②夏,五月,丁卯,大司徒蔡茂薨。

    ③秋,八月,丙戌,大司空杜林薨。

    ④九月,辛未,以陳留〔章:十二行本「留」下有「太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玉況爲大司徒。〔賢曰:玉,音肅,姓也。〕

    ⑤冬,十月,丙申,以太僕張純爲大司空。

    ⑥武陵蠻精夫相單程等反,〔秦昭王使白起伐楚,略取蠻夷,始置黔中郡;漢興,改爲武陵。範書曰:長沙武陵蠻名渠帥曰精夫,盤瓠之後也。〕遣劉尚發兵萬餘人泝沅水入武溪擊之。〔賢曰:沅水出牂柯故且蘭,東北經辰州、潭州、嶽州,經洞庭湖入江。武溪,在今辰州盧溪縣西百八十里,即五溪之一也。沅,音元。〕尚輕敵深入,蠻乘險邀之,尚一軍悉沒。

    ⑦初,匈奴單于輿弟右谷蠡王知牙師以次當爲左賢王,〔谷蠡,音鹿黎。〕左賢王次即當爲單于。單于欲傳其子,遂殺知牙師。烏珠留單于有子曰比,爲右薁鞬日逐王,〔薁,音鬱。鞬,居言翻。〕領南邊八部。比見知牙師死,出怨言曰:「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次當立;以子言之,我前單于長子,我當立!」〔呼韓邪單于約其諸子以兄弟次相傳,單于輿殺其弟知牙師而立其子,亂呼韓邪之約,而比則烏珠留之長子也。比自謂若父子相傳,則烏珠留死,比當立爲單于,何待至輿而始傳其子也。師古曰:谷,音鹿。蠡,盧奚翻。〕遂內懷猜懼,庭會稀闊。〔匈奴諸王歲正月會單于庭。〕單于疑之,乃遣兩骨都侯監領比所部兵。〔監,古銜翻。〕及單于蒲奴立,比益恨望,密遣漢人郭衡奉匈奴地圖詣西河太守求內附。〔郡國志:西河郡,在雒陽北千二百里。守,式又翻。〕兩骨都侯頗覺其意,會五月龍祠,〔匈奴諸王每歲五月會龍城祠。南匈奴傳曰:匈奴俗歲有三龍祠,常以正月、五月、九月戊日。〕勸單于誅比。比弟漸將王在單于帳下,〔南匈奴傳:大臣貴者左賢王,次左谷蠡王,次右賢王,次右谷蠡王,謂之四角。次左、右日逐王,次左、右溫禺鞮王,次左、右斬將王,是爲六角。「漸」,當作「斬」,傳寫誤加水旁耳。〕聞之,馳以報比。比遂聚八部兵四五萬人,待兩骨都侯還,欲殺之。骨都侯且到,知其謀,亡去。單于遣萬騎擊之,見比衆盛,不敢進而還。

    ⑧是歲,鬲朱祜卒。〔範書朱祜傳:二十四年卒。〕祜爲人質直,尚儒學;爲將多受降,〔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以克定城邑爲本,不存首級之功。又禁制士卒不得虜掠百姓,軍人樂放縱,〔樂,音洛。〕多以此怨之。

    二十四年〔(戊申、四八)〕

    ①春,正月,乙亥,赦天下。

    ②匈奴八部大人共議立日逐王比爲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願永爲藩蔽,扞禦北虜。事下公卿,〔下,遐稼翻。〕議者皆以爲「天下初定,中國空虛,夷狄情僞難知,不可許。」五官中郎將取國〔五官中郎將,掌五官郎。杜佑曰:漢制,三署郎,年五十以上屬五官,其次分屬左、右署。〕獨以爲「宜如孝宣故事,受之,〔事見二十七卷宣帝甘露、黃龍間。〕令東扞鮮卑,北拒匈奴,率厲四夷,完復邊郡。」〔時邊郡皆創殘,有南匈奴爲扞蔽,則可以完復矣。〕帝從之。

    ③秋七月,武陵蠻寇臨沅;〔賢曰:臨沅,縣名,屬武陵郡,故城在今郎州武陵縣。〕遣謁者李嵩、中山太守馬成討之,不克。馬援請行,帝愍其老,未許,援曰:「臣尚能被甲上馬。」〔被,皮義翻。〕帝令試之。援據鞍顧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鑠哉是翁!」〔賢曰:矍鑠,勇貌也。〕遂遣援率中郎將馬武、耿舒等將四萬餘人徵五溪。〔酈道元注水經雲:武陵有五溪,謂雄溪、橫溪、西溪、潕溪、辰溪,悉是蠻夷所居,故謂五溪,皆盤瓠之子孫也。土俗「雄」作「熊」,「樠」作「朗」,「潕」作「武」。賢曰:五溪在今辰州界。〕援謂友人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日索,〔索,盡也。愔,於今翻。索,昔各翻。〕常恐不得死國事;今獲所願,甘心瞑目,但畏長者家兒或在左右,或與從事,殊難得謂,介介獨惡是耳!」〔賢曰:長者家兒,謂權要子弟等。介介,猶耿耿也。餘謂調,和也。援固已慮耿舒之難與共事,梁松、竇固之邇言矣。惡,烏路翻。〕

    ④冬,十月,匈奴日逐王比自立爲南單于,遣使詣闕奉藩稱臣。上以問朗陵候臧宮。〔賢曰:朗陵,縣名,屬汝南郡,故城在今豫州朗山縣西南。〕宮曰:「匈奴飢疫分爭,臣願得五千騎以立功。」帝笑曰:「常勝之家,難與慮敵,吾方自思之。」

    二十五年〔(己酉、四九)〕

    ①春,正月,遼東徼外貊人寇邊,〔徼,古吊翻。貊,莫百翻。〕太守祭肜招降之。〔降,戶江翻。〕肜又以財利撫納鮮卑大都護偏何,使招致異種,駱驛款塞。〔種,章勇翻。駱驛,相繼也。款,叩也,至也。〕肜曰:「審欲立功,當歸擊匈奴,斬送頭首,乃信耳。」偏何等即擊匈奴,斬首二千餘級,持頭詣郡。其後歲歲相攻,輒送首級,受賞賜。自是匈奴衰弱,邊無寇警,鮮卑、烏桓併入朝貢。〔朝,直遙翻。〕肜爲人質厚重毅,撫夷狄以恩信,故皆畏而愛之,得其死力。

    ②南單于遣其弟左賢王莫〔莫者,左賢王之名。〕將兵萬餘人擊北單于弟薁鞬左賢王,生獲之;北單于震怖,〔怖,普有翻。〕卻地千餘里。北部薁鞬骨都侯與右骨都侯率衆三萬餘人歸南單于。三月,南單于復遣使詣闕貢獻,求使者監護,〔復,扶又翻。監,古銜翻。〕遣侍子,修舊約。〔舊約,宣帝舊約。〕

    ③戊申晦,日有食之。

    ④馬援軍至臨鄉,〔水經注:武陵郡沅南縣,建武中所置縣,在沅水之陰,因此沅南爲名,縣治故城,昔馬援討臨鄉□築也。〕擊破蠻兵,斬獲二千餘人。

    初,援嘗有疾,虎賁中郎將梁松來候之,〔虎賁中郎將,掌虎賁郎。賁,音奔。〕獨拜下,援不答。松去後,諸子問曰:「梁伯孫,帝伲,〔梁松,字伯孫,尚帝女舞陰公主。爾雅曰:女子之夫爲伲。〕貴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憚之,大人柰何獨不爲禮﹖」援曰:「我乃松父友也,雖貴,何得失其序乎!」

    援兄子嚴、敦並喜譏議,〔賢曰:喜,許吏翻。〕通輕俠,援前在交趾,還書誡之曰:「吾欲汝曹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論議人長短,〔好,呼到翻;下同。〕妄是非政法,〔賢曰:謂譏刺時政也。〕此吾所大惡也;寧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惡,烏路翻。行,下孟翻;下同。〕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樂,音洛。〕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爲謹敕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賢曰:鶩,鴨也。鶩,莫卜翻。毛晃曰:舒鳧俗謂之鴨,可畜而不能高飛者曰鴨,野生而高飛者曰鶩。〕效季良不得,陷爲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伯高者,山都長龍述也;〔龍,姓;述名。賢曰:山都,縣名,屬南陽郡,舊南陽之赤鄉,秦以爲縣,故城在今襄州義清縣東北。長,知兩翻。〕季良者,越騎司馬杜保也;〔百官志:越騎校尉,其屬有司馬,秩千石。〕皆京兆人。會保仇人上書,訟「保爲行浮薄,亂羣惑衆,伏波將軍萬里還書以誡兄子,而梁松、竇固與之交結,將扇其輕僞,敗亂諸夏。」〔敗,補邁翻。〕書奏,帝召責松、固,以訟書及援誡書示之,松、固叩頭流血,而得不罪。詔免保官,握拜龍述爲零陵太守。〔賢曰:零陵,今永州。守,式又翻。〕松由是恨援。

    及援討武陵蠻,軍次下雋,〔賢曰:下雋縣名,屬長沙國,故城在今辰州沅陵縣。宋白曰:嶽州巴陵縣,漢地理地,下雋縣,屬長沙郡,在今鄂州蒲圻縣界,即此地。按水經,江水東至長沙下雋縣北,澧水、資水、沅水合,東流注之,則宋說爲是,賢說非。雋,子兗翻。〕有兩道可入,從壺頭則路近而水嶮,〔水經注:夷水南出夷山,北流注沅。夷山,東接壺頭山,山下水際有馬援停軍處。賢曰:壺頭山在今辰州沅陵東。〕從充則塗夷而運遠。〔賢曰:充,縣名,屬武陵郡。充,昌容翻。〕耿舒欲從充道;援以爲棄日費糧,不如進壺頭,搤其喉咽,〔搤,持也。咽,音煙;候龍也。〕充賊自破;以事上之,〔上,時掌翻;下同。〕帝從援策。進營壺頭,賊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會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乃穿岸爲室以避炎氣。〔武陵記曰:壺頭山邊有石窟,即援所穿室也。中,竹仲翻。〕賊每升險鼓譟,援輒曳足以觀之,左右哀其壯意,莫不爲之流涕。〔爲,於僞翻。〕耿舒與兄好時候弇書曰:〔好時縣,屬扶風。時,音止。〕「前舒上書當先擊充,糧雖難運而兵馬得用,軍人數萬,爭欲先奮。今壺頭竟不得進,大衆怫鬱行死,〔師古曰:怫鬱,憂不樂也。怫,符弗翻。怫鬱,氣蘊積而不得舒也。行死,謂行將疫死也。〕誠可痛惜!前到臨鄉,賊無故自致,若夜擊之,即可殄滅,伏波類西域賈胡,到一處輒止,〔賢曰:言似商胡,所至之處輒停留也。賈,音古。〕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書奏之,帝乃使梁松乘驛責問援,因代監軍。〔監,古銜翻。〕

    會援卒,松因是構陷援。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綬。〔郡國志:新息,侯國,屬汝南郡。應劭曰:古息國,其後東徙,加「新」字。〕初,在交趾,常餌薏苡,〔神農本草經曰:薏苡味甘,微寒,主風溼痹,下氣,除?爲嶽葬臐A久服輕身益氣。〕實能輕身,勝障氣,〔障,與瘴同。〕軍還,載之一車。及卒後,有一書譖之者,以爲前所載還皆明珠文犀。〔文犀,犀之有文彩者。〕帝益怒。

    援妻孥惶懼,〔孥,音奴,子也。〕不敢以喪還舊瑩,葬域西,〔賢曰:,草也,以不歸舊塋,時權葬,故稱。馬援傳作「城西」。章:乙十一行本正作「城西」。張校雲:「域」作「城」,誤。說文曰:塋,墓地。廣雅曰:塋域,葬地也。〕賓客故人,莫敢吊會。〔不敢吊及會葬。〕嚴與援妻子草索相連,詣闕請罪。〔索,昔各翻。〕帝乃出松書以示之,方知所坐,上書訴冤,前後六上,辭甚哀切。〔上,時掌翻;下同。〕

    前雲陽令扶風朱勃〔雲陽縣,屬左馮翊,有秦雲陽宮。鉤弋夫人葬雲陽,昭帝爲起雲陵邑,後爲縣。〕詣闕上書曰:「竊見故伏波將軍馬援,拔自西州,欽慕聖義,間關險難,〔難,乃旦翻。〕觸冒萬死,經營隴、冀,〔謂徵隗囂時也。〕謀如湧泉,勢如轉規,〔規,圓也。〕兵動有功,師進輒克。誅鋤先零,飛矢貫脛;〔零,音憐。建武十一年,援擊破先零,飛矢貫脛。脛,形定翻。〕出征交趾,與妻子生訣。〔徵交趾事見上卷十七年、十八年、十九年。〕間復南討,〔復,扶又翻。〕立陷臨鄉,師已有業,〔業,緒也。〕未竟而死;吏士雖疫,援不獨存。夫戰或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敗,深入未必爲得,不進未必爲非,人情豈樂久屯絕地不生歸哉!〔樂,音洛。〕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謂討烏桓。〕南渡江海,觸冒害氣,僵死軍事,名滅爵絕,國土不傳,海內不知其過,衆庶未聞其毀,家屬杜門,葬不歸墓,怨隙並興,宗親怖慄,〔怖,普布翻。〕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爲之訟,〔爲,於僞翻。〕臣竊傷之!夫明主醲於用賞,約於用刑,高祖嘗與陳平金四萬斤以間楚軍,不問出入所爲,〔事見十卷高帝三年。間,古莧翻。〕豈復疑以錢穀間哉!〔復,扶又翻。〕願下公卿,平援功罪,宜絕宜續,以厭海內之望。」〔下,遐稼爾。厭,一葉翻。〕帝意稍解。

    初,勃年十二,能誦詩、書,常候援兄況,辭言嫺雅,〔賢曰:嫺,音閒。嫺雅,猶言沈靜也;餘謂嫺,習也。屈原傳:嫺於辭令。〕援裁知,見之自失。況知其意,乃自酌酒慰援曰:「朱勃小器速成,智盡耳,卒當從汝稟學,〔卒,子恤翻;終也。賢曰:稟,受也。〕勿畏也。」勃未二十,右扶風請試守渭城宰。〔前書音義曰:試守者,試守一歲乃爲真,食其全俸。賢曰:渭城,縣名,故城在今咸陽縣東北。〕及援爲將軍封候,而勃位不過縣令。援後雖貴,常待以舊恩而卑侮之,勃愈身自親。及援遇讒,唯勃能終焉。

    謁者南陽宗均監援軍,〔「宗均」,列傳作「宋均」。趙明誠金石錄有漢司空宗俱碑。按後漢宋均傳:均族子意,意孫俱,靈帝時爲司空。餘嘗得宗資墓前碑龜膊上刻字,因以後漢帝紀及姓苑、姓纂諸書參考,以謂自均以下,其姓皆作「宗」,而列傳轉寫爲「宋」,誤也。後得此碑,益知前言之不繆。〕援既卒,軍士疫死者太半,蠻亦飢困。均乃與諸將議曰:「今道遠士病,不可以戰,欲權承製降之,何如﹖」諸將皆伏地莫敢應。〔降,戶江翻。〕均曰:「夫忠臣出竟,有可以安國家,專之可也。」〔公羊傳曰:聘禮,大夫受命不受辭,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全國家者,則專之可也。竟,讀曰境。〕乃矯制調伏波司馬呂種守沅陵長,〔調,徒吊翻。〕命種奉詔書入虜營,告以恩信,因勒兵隨其後。蠻夷震怖,冬十月,共斬其大帥而降。〔帥,所類翻。〕於是均入賊營,散其衆,遣歸本郡,爲置長吏而還,〔爲,於僞翻。還,從宣翻,又如字。〕羣蠻遂平。均未至,先自劾矯制之罪;〔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上嘉其功,迎,賜以金帛,令過家上耱。〔受命而出,未覆命則不當先過家,今使過家上耱,所以示寵榮也。上,時掌翻。〕

    ⑤是歲,遼西桓大旦等率衆內屬,〔考異曰:帝紀今春既着烏桓來朝。歲末又紀是歲烏桓朝貢內屬。蓋始獨大人來朝,後乃率種族內屬耳。〕詔封烏桓渠帥爲侯、王、君長者八十一人,〔帥,所類翻。長,知兩翻。〕使居塞內,佈於緣邊諸郡,令招來種人,〔種,章勇翻。〕給其衣食,遂爲漢偵候,〔偵,醜鄭翻。〕助擊匈奴、鮮卑。時司徒掾班彪上言:「烏桓天性輕黠,好爲寇賊,若久放縱而無總領者,必復掠居人,〔掾,俞絹翻。黠,下八翻。好,呼到翻。復,扶又翻。〕但委主降掾吏,〔賢曰:蓋當時權置也。降,戶江翻。〕恐非所能制。臣愚以爲宜復置烏桓校尉,〔西都置護烏桓校尉,至王莽時,烏桓叛,校尉由是罷。闞駰十三州志曰:護烏桓,擁節,秩比二千石,武帝置以護內附烏桓,既而並於匈奴中郎將。餘據匈奴中郎將,亦此時方置,未知並於匈奴中郎將果何時也!校,戶教翻。〕誠有益於附集,省國家之邊慮。」帝從之,於是始復置校尉於上谷寧城,〔賢曰:寧城,縣名。前書「寧」作「寧」、「寧」、「寧」兩字通也。杜佑曰:寧城,在嬀州郡懷戎縣縣西北,俗名西吐教城。〕開營府,並領鮮卑賞賜、質子,歲時互市焉。〔質,音致。〕

    二十六年(庚戌、五〇)

    第2362筆

    03.漢紀第044卷漢紀三十六(AD47–AD60)《世祖光武皇帝下》二十五年p-1414

    ①正月,詔增百官奉,〔正月,詔增百官奉,〔百官志:大將軍、三公奉,月三百五十斛;秩中二千石奉,月百八十斛;二千石,月百二十斛;此二千石,月百斛;千石,月九十斛;比千石,月八十斛;六百石,月七十斛;比六百石,月五十五斛;四百石,月五十斛;比四百石,月四十五斛;三百石,月四十斛;比三百石,月三十七斛;二百石,月三十斛;比二百石,月二十七斛;百石,月十六斛;斗食,月十一斛;佐史,月八斛。凡諸受奉,錢、谷各半。奉,音扶用翻。〕其千石已上,減於西京舊制,六百石已下,增於舊秩。

    ②初作壽陵。〔賢曰:初作陵,未有名,故號壽陵,蓋取久長之義也。〕帝曰:「古者帝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車、茅馬,使後世之人不知其處。太宗識終始之義,景帝能述遵孝道,遭天下反覆,而霸陵獨完受其福,豈不美哉!〔謂赤眉入長安,惟霸陵不掘。〕今所制地不過二三頃,無〔章:十二行本「無」下有「爲」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賢曰:言不起山陵,裁令封土陂池不停水而已。陂,音普何翻。池,音徒河翻。〕使迭興之後,與丘隴同體。」〔迭興,謂易姓而王者。〕

    ③詔遣中郎將段彬、〔章:十二行本「彬」作「郴」;乙十一行本同。彬,醜林翻。〕副校尉王鬱使南匈奴,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地理志,五原西部都尉治田闢。師古曰:闢,讀曰壁。〕使者令單于伏拜受詔,單于顧望有頃,乃伏稱臣。拜訖,令譯曉使者曰:「單于新立,誠凓於左右,願使者衆中無相屈折也。」詔聽南單于入居雲中,〔賢曰:雲中,郡名,在今勝州北。宋白曰:漢雲中故城,在勝州東北四十里榆林縣界,趙武侯所築。〕始置使匈奴中郎將,將兵衛護之。

    ④夏,南單于所獲北虜薁鞬左賢王將其衆及南部五骨都侯〔韓氏骨都侯、當於骨都侯、呼衍骨都侯、郎氏骨都侯、粟藉骨都侯,凡五。薁,音鬱。鞬,居言翻。〕合三萬餘人畔歸,去北庭三百餘里,自立爲單于。月餘,日更相攻擊,〔更,工衡翻。〕五骨都侯皆死,左賢王自殺,諸骨都侯子各擁兵自守。

    ⑤秋,南單于遣子入侍。詔賜單于冠帶、璽綬、〔南匈奴傳:黃金璽,盭緺綬。賢曰:盭,音戾,草名;以戾草染綬,因以爲名,別漢諸侯王制。戾,綠色。緺,紫青色,音瓜。璽,斯氏翻。綬,音受。〕車馬、金帛、甲兵、什器。〔賢曰:古之師行,二五爲什,食器之類必供之,故曰什物、什具。今人通謂生生之具爲什物。〕又轉河東米糒二萬五千斛,牛羊三萬六千頭以贍給之。〔糒,音備,糗也。〕令中郎將將弛刑五十人,隨單于所處,參辭訟,察動靜。〔弛刑者,弛刑徒也。說文:弓解曰弛。此謂解其罪而輸作者。處,昌呂翻。考異曰:帝紀:今年春,使段彬賜璽綬,置使匈奴中郎將。據匈奴傳,賜璽綬在秋,其置中郎將亦未知決在何時。或者今天春置之,至是更爲之約束制度耳。〕單于歲盡輒遣奉奏,送侍子入朝,漢遣謁者送前侍子還單于庭,賜單于及閼氏、左、右賢王以下繒彩合萬匹,歲以爲常。〔閼,音煙。氏,音支。〕於是雲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鴈門、上谷、代八郡民歸於本土。〔前此避匈奴內徙者,令皆歸複本土。〕遣謁者分將弛刑,補治城郭,〔將,即亮翻;下同。治,直之翻。〕發遣邊民在中國者布還諸縣,皆賜以裝錢,轉給糧食。時城郭丘墟,掃地更爲,上乃悔前徙之。〔徙民見上卷十五年。〕

    ⑥冬,南匈奴五骨都侯子復將其衆三千人歸南部,北單于使騎追擊,悉獲其衆。南單于遣兵拒之,逆戰不利,於是復詔單于徙居西河美稷,〔復,扶又翻。〕因使段彬、王鬱留西河擁護之,〔使匈奴中郎將自是亦屯西河美稷。杜佑曰:汾州隰城縣有美稷鄉,即漢美稷縣也。隰城,漢之茲氏縣也。〕令西河長史歲將騎二千、弛刑五百人助中郎將衛護單于,冬屯夏罷,自後以爲常。南單于既居西河,亦列置諸部王,助漢扞戌北地、朔方、五原、雲中、定襄、鴈門、代郡,皆領部衆,爲郡縣偵邏耳目。〔偵,醜鄭翻。賢曰:邏,音力賀翻。〕北單于惶恐,頗還所掠漢民以示善意,鈔兵每到南部下,〔鈔,楚交翻。〕還過亭候,輒謝曰:「自擊亡虜薁鞬日逐耳,〔薁,於六翻。鞬,居言翻。〕非敢犯漢民也。」

    二十七年〔(辛亥、五一)〕

    ①夏,四月,戊午,大司徒玉況薨。

    ②五月,丁丑,詔司徒、司空並去「大」名,〔去,羌呂翻。〕改大司馬爲太尉。驃騎大將軍行大司馬劉隆即日罷,以太僕趙熹爲太尉,大司農馮勤爲司徒。

    ③北匈奴遣使詣武威求和親,〔自北地以東、南部分居塞內,北使不敢至塞下,故詣武威求和。賢曰:武威郡故城,在今涼州姑臧縣西北,故涼城是也。〕帝召公卿廷議,不決;皇太子言曰:「南單于新附,北虜懼於見伐,故傾耳而聽,爭欲歸義耳。今未能出兵反交通北虜,臣恐南單于將有二心,北虜降者且不復來矣。」〔復,扶又翻;下同。〕帝然之,告武威太守勿受其使。

    ④朗陵候臧宮、揚虎候馬武上書曰:〔朗陵候國,汝南郡。水經注:揚虛縣屬平原,漯水徑其東,商河發源於此。〕「匈奴貪利,無有禮信,窮則稽首,安則侵盜。〔稽,音啓。〕虜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疲睏乏力,不當中國一郡,萬里死命,縣在陛下;〔縣,讀曰懸;下同。〕福不再來,時或易失,豈宜固守文德而墮武事乎!〔左傳曰:大福不再。蒯通曰:時難得而易失。易,以豉翻。墮,讀曰隳。〕今命將臨塞,厚縣購賞,〔將,即亮翻。縣,讀曰懸。〕喻告高句驪、烏桓、鮮卑攻其左,〔句,如字,又音駒。驪,力知翻。〕發河西四郡、天水、隴西羌、胡擊其右,如此,北虜之滅,不過數年。臣恐陛下仁恩不忍,謀臣狐疑,令萬世刻石庂功不立於聖世!」詔報曰:「黃石公記曰:『柔能制剛,弱能制強。〔賢曰:黃不公即張良於下邳圮上所見老父,出一編書者。〕捨近謀遠者,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舍,讀曰:舍。〕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今國無善政,災變不息,百姓驚惶,人不自保,而復欲遠事邊外乎!孔子曰:『吾死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見論語。〕且北狄尚強,而屯田警備,傳聞之事,恆多失實。〔恆,戶登翻。〕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寇,豈非至願!苟非其時,不如息民。」自是諸將莫敢復兵事者。

    ⑤上問趙熹以久長之計,熹請遣諸王就國。冬,上始遣魯王興、齊王石就國。〔興,演之次子。石,章之子,演之嫡孫也。〕

    ⑥是歲,帝舅壽張恭侯樊宏薨。〔壽張縣,屬東平國,春秋曰良,漢曰壽良,帝避叔父趙王良諱,改曰壽張。宏,帝舅也.諡敬侯;曰恭侯,溫公避國諱也。考異曰:袁紀「宏」皆作「密」,今從範書。〕宏爲人,謙柔畏慎,每當朝會,輒迎期先到,俯伏待事;所上便宜,〔朝,直遙翻;下同。上,時掌翻。〕手自書寫,毀削草本;公朝訪逮,〔逮,及也。〕不敢衆對。宗族染其化,未嘗犯法。帝其重之。及病困,遺令薄葬,一無所用,以爲棺柩一藏,不宜復見,〔復,扶又翻。〕如有腐敗,傷孝子之心,使與夫人同墳異藏。〔古夫婦合葬,詩曰:谷則異室,死則同穴是也。同墳異藏自宏始。〕帝善其令,以書示百官,因曰:「今不順壽張侯意,無以彰其德;且吾萬歲之後,欲以爲式。」

    二十八年〔(壬子、五二)〕

    ①春,正月,己巳,徙魯王興爲北海王;以魯益東海。帝以東海王強去就有禮,〔謂以天下讓。〕故優以大封,食二十九縣,賜虎賁、旄頭,設鍾虡之樂,〔漢官儀曰:虎賁千五百人,戴鶡尾,屬虎賁中郎將。旄頭,注見前。爾雅:木謂之虡,所以懸鍾磬也。說文曰:虡飾爲猛獸。虡,音巨。〕擬於乘輿。〔乘,繩證翻。〕

    ②夏,六月,丁卯,沛太后郭氏薨。

    ③初,馬援兄子伲王盤,平阿候仁之子也。王莽敗,盤擁富貲爲遊俠,〔俠,戶頰翻。〕有名江、淮間。後遊京師,與諸貴戚友善,援謂姊子曹訓曰:「王氏,廢姓也,子石當屏居自守,〔盤,字子石。屏,必郢翻。〕而反遊京師長者,〔賢曰:長者,謂豪俠者也。餘謂長者,正指諸貴戚耳,前所謂長者家兒,可以概推。〕用氣自行,多所陵折,其敗必也。」後歲餘,盤坐事死;盤子肅復出入王侯邸第。〔復,扶又翻。〕時禁罔尚疏,諸王皆在京師,競脩名譽,招遊士馬。援謂司馬呂種曰:「建武之元,名爲天下重開,〔種,持中翻。重,直龍翻。〕自今以往,海內日當安耳。但憂國家諸子並壯而舊防未立,若多通賓客,則大獄起矣。〔賢曰:舊防,諸侯王子不許交通賓客。〕卿曹戒慎之!」至是,有上書告肅等受誅之家,爲諸王賓客,慮因事生亂。會更始之子壽光侯鯉得幸於沛王,〔賢曰:壽光縣,屬北海郡,今青州縣。〕怨劉盆子,結客殺故式侯恭。帝怒,沛王坐系詔獄,三日乃得出。因詔郡縣收捕諸王賓客,更相牽引,〔更,工衡翻。〕死者以千數;呂種亦與其禍,〔與,讀曰豫。〕臨命嘆曰:「馬將軍誠神人也!」

    ④秋,八月,戊寅,東海王強、沛王輔、楚王英、濟南王康、淮陽延始就國。〔濟,子禮翻。〕

    ⑤上大會羣臣,問「誰可傅太子着﹖」羣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執金吾原鹿侯陰識可。〔原鹿縣,屬汝南郡,春秋之鹿上也。可,言可任也。〕博士張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爲陰氏乎,爲天下乎﹖即爲陰氏,則陰侯可;爲天下,則固宜用天下之賢才!」〔爲,於僞翻。〕帝稱善,曰:「欲置傅者,以輔太子也;今博士不難正朕,況太子乎!」即拜佚爲太子太傅,以博士桓榮爲少傅,賜以輜車、乘馬。〔乘,繩證翻。〕榮大會諸生,陳其車馬、印綬,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

    ⑥北匈奴遣使貢馬及裘,更乞和親並請音樂,又求率西域諸國胡洛〔章:十二行本「洛」作「客」;乙十一行本同;熊校同。〕俱獻見。帝下三府議酬答之宜,〔三府,太尉、司徒、司空府也。見,賢遍翻;下,遐稼翻。〕司徒掾班彪曰:「臣聞孝宣皇帝敕邊守尉曰:『匈奴大國,多變炸,交接得其情,則卻敵折衝;應對入其數,則反爲輕欺。』〔數,術數也;言入其術中也。〕今北單于〔章:十二行本「單于」作「匈奴」;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見南單于來附,懼謀其國,故數乞和親,〔數,所角翻;下同。〕又遠驅牛馬與漢合市,〔合市,與漢和合爲市也。〕重遣名王,多所貢獻,斯皆外示富強以相欺誕也。臣見其獻益重,知其國益虛;歸親愈數,爲懼愈多。然今既未獲助南,則亦不宜絕北,羈縻之義,禮無不答。謂可頗加賞賜,略與所獻相當,報答之辭,令必有適。〔賢曰:適,猶所也,言報答之辭,必令得所也。餘謂適,當也,言報答之辭必有當乎事情也。〕今立草並上,曰:『單于不忘漢恩,追念先祖舊約,〔謂呼韓邪舊約也。上時掌翻。〕欲修和親,以輔身安國,計議甚高,爲單于嘉之!〔爲,於僞翻。〕往者匈奴數有乖亂,呼韓邪、郅支自相讎隙,並蒙孝宣帝〔章:十二行本「帝」上有「皇」字;乙十一行本同。〕垂恩救護,故各遣侍子稱藩保塞。其後郅支忿戾,自絕皇澤,而呼韓附親,忠孝彌着。及漢滅郅支,遂保國傳嗣,子孫相繼。〔事並見前紀。〕今南單于攜衆向南,款塞歸命,自以呼韓嫡長,次第當立,而侵奪失職,猜疑相背,數請兵將,歸掃北庭,〔長,知兩翻。背,蒲妹翻。將,即亮翻。〕策謀紛紜,無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獨聽,〔惟,思也。〕又以北單于比年貢獻,〔比,毗至翻。〕欲修和親,故拒而未許,將以成單于忠孝之義。漢秉威信,總率萬國,日月所照,皆爲臣妾,殊俗百蠻,義無親疏,服順者褒賞,畔逆者誅罰,善惡之效,呼韓、郅支是也。今單于欲修和親,款誠已達,何嫌而欲率西域諸國俱來獻見!西域國屬匈奴與屬漢何異!單于數連兵亂,國內虛耗,貢物裁以通禮,何必獻馬裘!今齎雜繒五百匹,弓鞬韥丸一,〔贀曰:鞬,音居言翻。方言曰:藏弓爲鞬,藏箭爲韥。丸,即箭箙也。韥,與韣同;徒谷翻。〕矢四發,遺單于;〔遺,於季翻。〕又賜獻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谷,音鹿。蠡,音黎。〕雜繒各四百匹,斬馬劍各一。單于前言「先帝時所賜呼韓邪竽、瑟、空侯怭日敗,〔竽管三十六簧。劉昫曰:女媧氏造匏,列管於匏上,內簧其中;爾邪謂之巢。大者曰禾,小者曰和。竽,煦也,立春之春,照生萬物也。竽管三十六宮,管在左,和管十三宮,管居中。今之竽笙,並以木代匏而漆之,無復八音矣。瑟,注見前。空侯,世本雲:空國侯所造。劉昫曰:漢武帝使樂人侯調所作,以祠太廟。或曰:侯暉所作,其聲坎坎應節,謂之坎侯,聲訛爲箜篌;或謂師賢靡靡樂,非也。舊說一依琴制,今按,其形似瑟而小,七絃,用撥彈之如琵琶。〕願復裁賜。」〔賢曰:言更請裁賜也。餘謂裁,量也,量多少以賜也。復,扶又翻。〕念單于國尚安,方厲武節,以戰攻爲務,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劍,故未以齎。朕不愛小物,於單于便宜,所欲遣驛以聞。』帝悉納從之。

    二十九年〔(癸丑、五三)〕

    ①春,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三十年〔(甲寅、五四)〕

    ①春,二月,車駕東巡。羣臣上言:「即位三十年,宜封禪泰山。」詔曰:「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氣滿腹,『吾誰欺,欺天乎!』『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論語記孔子之言。〕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編錄!〔賢曰:莊子曰:易姓而王,封於泰山,禪於梁父者,七十有二代;其有形兆垠堮,勒石凡千八百餘處。許慎說文序曰:蒼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胡謂之文;其有形聲相益,即謂之字。字者,言孳乳而滋多也。着於竹帛,謂之書。書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體,封於泰山者,七十有二代,靡有同焉。污,烏故翻。〕若郡縣遠遣吏上壽,盛稱虛美,必髡,令屯田。」於是羣臣不敢復言。〔復,扶又翻。〕

    甲子,上幸魯濟南;〔濟,子禮翻。〕閏月,癸丑,還宮。

    ②有星孛於紫宮。〔孛,蒲內翻。〕

    ③夏,四月,戊子,徙左翊王焉爲中山王。

    ④五月,大水。

    ⑤秋,七月,丁酉,上行幸魯;冬,十一月,丁酉,還宮。

    ⑥膠東剛侯賈復薨。〔諡法:能補前過曰剛。此直以賈復剛毅而諡之耳。考異曰:本傳在三十一年。今從袁紀。〕復從征伐,未嘗喪敗,數與諸將潰圍解急,身被十二創。〔喪,息浪翻。數,所角翻。被,皮義翻。創,初良翻。〕帝以復敢深入,希令遠征,而壯其勇節,常自從之,〔常以復自從也。〕故復少方面之勳。〔少,詩沼翻。〕諸將每論功伐,復未嘗有言。帝輒曰:「賈君之功,我自知之。」

    三十一年〔(乙卯、五五)〕

    ①夏,五月,大水。

    ②癸酉晦,日有食之。

    ③蝗。

    ④京兆掾第五倫〔倫之先,齊諸田,徙長陵;諸田徙園陵者多,故以次第爲氏。掾,俞絹翻。〕領長安市,公平廉介,市無奸枉。每讀詔書,常嘆息曰:「此聖主也,一見決矣。」等輩笑之曰:「爾說將尚不能下,〔賢曰:將謂州將。說,輸芮翻。將,即亮翻。〕安能動萬乘乎!」〔乘,繩證翻。〕倫曰:「未遇知己,道不同故耳。」後舉孝廉,補淮陽醫工長。〔百官志:王國官有禮樂長,主樂人;衛士長,主衛士,醫工長,主醫藥;永巷長,主宮中婢使;祠祀長,主祠祀;皆比四百石。長,知兩翻。〕

    中元元年〔(丙辰、五六)洪氏隸釋曰:成都有漢蜀郡太守何君造尊楗閣碑,其未雲「建

    武中元二年六月。」按範史本紀,建武止三十一年,次年改爲中元,直書爲中元元年。觀此所刻,乃是雖別爲中元,猶冠以建武,如文、景中元、後元之類也。又祭祀志載封禪後赦天下詔,明言云「改建武三十二年爲建武中元元年。」東夷倭國傳,「建武中元二年,來奉貢,」證據甚明。未莒公紀元通譜雲:「紀、志俱出範史,必傳寫脫誤,學者失於精審,以意刪去。梁武帝大同、大通俱有『中』字,是亦憲章於此。司馬公作通鑑,不取其說。」餘按考異,溫公非不不取宋說也,從袁、範書中元者,從簡易耳。〕

    ①春,正月,淮陽王入朝,倫隨官屬得會見。〔見,賢遍翻。〕帝問以政事,倫因此酬對,帝大悅;明日,復特召入,與語至夕。〔復,扶又翻。〕帝謂倫曰:「聞卿爲吏,篣婦公,〔篣,音彭。〕不過從兄飯,寧有之邪﹖」〔過,工禾翻。從,才用翻。飯,扶晚翻。〕對曰:「臣三娶妻,皆無父。少遭飢亂,〔少,詩照翻。〕實不敢妄過人食。衆人以臣愚蔽,故生是語耳。」帝大笑。以倫爲扶夷長,〔賢曰:扶夷縣,屬零陵郡,故城在今邵州武岡縣東北。水經注:夫夷縣在邵陵西。〕未到官,追拜會稽太守;〔會,古外翻。守,式又翻。〕爲政清而有惠,百姓愛之。

    ②上讀河圖會昌符曰:「赤劉之九,會命岱崇。」〔風俗通曰:岱,始也。泰山,山之尊者,一曰岱宗。岱,始也;宗,長也。萬物之始,陰陽交代,故爲五嶽之長。〕上感此文,乃詔虎賁中郎將梁松等按察〔章:十二行本「察」作「索」;乙十一行本同。〕河、雒讖文,言九世當封禪者凡三十六事。〔讖,楚譖翻。〕於是張純等復奏請封禪,〔復,扶又翻。史記集註曰:泰山上築土爲壇以祭天,報天之功,故曰封。泰山下、小山上除地,報地之功,故曰禪。〕上乃許焉。詔有司求元封故事,當用方石再累,玉檢、金泥。〔元封故事,武帝封禪故事也。用方石再累,置壇中,皆方五尺,厚一尺。用玉牒書藏方石,牒厚五寸,長尺三寸,廣五寸。有玉檢,又有石檢十枚,列於石旁,東西各三,南北各二,皆長五尺,廣三尺,厚七寸。檢中刻三處,深四寸,方五寸,有蓋。檢用金縷五週,以水銀和金以爲泥。〕上以石功難就,欲因孝武故封石,置玉牒其中,梁松等爭以爲不可,乃命石工取完青石,無必五色。〔舊制用石,蓋各依方色也。〕

    丁卯,車駕東巡,二月己卯,幸魯,進幸泰山。辛卯,晨,祭天於泰山下南方,羣神皆從,〔從,從祀之。從,才用翻。〕用樂如南郊。事畢,至食時,天子御輦登山,日中後,到山上,〔郭璞注山海經曰:泰山從山下至頭,四十八里二八百步。〕更衣。〔易服,乃即事也。更,工衡翻。〕晡時,升壇北面,尚書令奉玉牒檢,天子以二分璽親封之,〔璽,斯氏翻。〕訖,太常命騶騎二千餘人〔騶,側尤翻。〕發壇上方石,尚書令藏玉牒已,復石覆訖,〔覆,敷救翻。〕尚書令以五寸印封石檢。事畢,天子再拜。羣臣稱萬歲,乃複道下。〔謂復故道而下山也。〕夜半後,上乃到山下,百官明旦乃訖。甲午,禪祭地於梁陰,〔梁父之陰也。禪,時戰翻。〕以高後配,山川羣神從,〔從,從祀也。從,才用翻。〕如元始中北郊故事。

    ③三月,戊辰,司空張純薨。

    ④夏,四月,癸酉,車駕還宮;己卯,赦天下,改元。〔考異曰:續漢志雲:「以建武三十二年爲建武中元元年。」紀年通譜雲:據紀、志俱出範氏,而所載不同,此必傳寫脫誤。今官書累經校定,學者失於精審,但見紀元復有建武二字,輒以意刪去,斯爲繆矣。梁武帝大同、大通之號俱有「中」字,是亦憲章於此。今從袁紀、範書。〕

    ⑤上行幸長安;五月,乙丑,還宮。

    ⑥六月,辛卯,以太僕馮魴爲司空。〔魴,符方翻。〕

    乙未,司徒馮勤薨。

    ⑧京師醴泉湧出,〔爾雅:甘雨時降,萬物以嘉,謂之醴泉。〕又有赤草生於水崖,〔賢曰:赤草,朱草也。大戴禮曰:朱草日生一葉,至十五日以後,日落一葉,週而復始。〕郡國頻上甘露。〔上,時掌翻;下同。〕羣臣奏言:「靈物仍降,宜令太史撰集,以傳來世。」〔賢曰:太史,史官之長也。撰,雛免翻。〕帝不納。帝〔章:十二行本「帝」作「常」;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自謙無德,於〔章:十二行本「於」作「每」;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郡國所上,輒抑而不當,故史官罕得記焉。

    秋,郡國三蝗。

    ⑩冬,十月,章未,以司隸校尉東萊李欣爲司徒。〔郡國志:東萊郡,在雒陽東三千一百二八十里。欣,許斤翻。〕

    甲申,使司空告祠高廟,上薄太后尊號曰高皇后,配食地祇。〔上,時掌翻。〕遷呂太后廟主於園,〔以呂太后幾危劉氏也。賢曰:園,謂塋域也,於中置寢。〕四時上祭。〔上,時掌翻。〕

    十一月,甲子晦,日有食之。

    是歲,起明堂、靈臺、辟雍,〔賢曰:漢官儀:明堂去平城門二里所,天子出從平城門,先歷明堂,乃至郊祀。又曰:辟雍,去明堂三百步,車駕臨辟雍,從北門入;三月、九月,皆於中行鄉射禮。辟雍,以水周其外,以節觀者。漢宮闕疏曰:靈臺,高三丈,十二門。楊衒之雒陽記曰:平昌門直南,大道東是明堂,大道西是靈臺。〕宣佈圖識於天下。〕

    初,上以赤伏符即帝位,〔見四十卷建武元年。〕由是信用讖文,多以決定嫌疑。給事中桓譚上疏諫曰:「凡人情忽於見事而貴於異聞。〔見,賢遍翻。〕觀先王之所記述,鹹以仁義正道爲本,非有奇怪虛誕之事。蓋天道性命,聖人所難言也,自子貢以下,不得而聞,〔論語: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況後世淺儒,能通之乎!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伎,謂方仗,醫方之家也。數,謂數術。明堂羲和、史卜之宜也。圖書,即讖緯符命之類是也。伎,渠綺翻。〕以欺惑貪邪,注誤人主,焉可不抑遠之哉!〔注,古賣翻,又戶卦翻。焉,於虔翻。遠,於願翻。〕臣譚伏聞陛下窮折方士黃白之術,甚爲明矣;〔黃白,謂以藥化成金銀也。方士,有方術之士也。〕而乃欲聽納記,又何誤也!其事雖有時合,譬猶卜數只偶之類。〔賢曰:言偶中也。〕陛下宜垂明德,發聖意,屏羣小之曲說,〔屏,必郢翻,又卑正翻。〕述五經之正義。」疏奏,帝不悅。會議靈臺所處,〔處,昌呂翻。〕帝謂譚曰:「吾欲以讖決之,何如﹖」譚默然,良久曰:「臣不讀讖。」帝問其故,譚復極言讖之非經。〔復,扶又翻。〕帝大怒曰:「桓譚非聖無法,將下,斬之!」〔將,資良翻,持也,領也。〕譚叩頭流血,良久,乃得解。出爲六安郡丞,〔賢曰:六安郡故城,在今壽州安豐縣南。餘據郡國志,建武十六年,省六安國,以其縣屬廬江郡,譚出爲郡丞,必不在是非,通鑑因靈臺事,並書於此。〕道病卒。

    范曄論曰:桓譚以不善讖流亡,鄭興以遜辭僅免;賈逵能傅會文致,最差貴顯;〔鄭興事見四十二卷七年。明帝永平中,賈逵上言:左氏與圖讖合,明劉氏爲堯後。帝嘉之,歷遷侍中,領騎都尉,甚見信用。傅,讀曰附。〕世主以此論學,悲哉!

    南單于比死,弟左賢王莫立,爲丘浮尤鞮單于。〔鞮,丁奚翻。〕帝遣使齎璽書拜授璽綬,賜以衣冠及繒彩,〔繒,慈陵翻。〕是後遂以爲常。

    二年〔(丁巳、五七)〕

    ①春,正月,辛未,初立北郊,祀后土。

    ②二月,戊戌,帝崩於南宮前殿,年六十二。帝每旦視朝,月昃乃罷,〔日過中則昃。朝,遙翻。〕數引公卿、郎將〔數,所角翻。〕講論經理,夜分乃寐。〔賢曰:分,猶半也。〕皇太子見帝勤勞不怠,承間諫曰:〔間,古莧翻。〕「陛下有禹、湯之明,而失黃、老養性之福,願頤愛精神,優遊自寧。」帝曰:「我自樂此,不爲疲也!」〔樂,音洛。〕雖以征伐濟大業,及天下既定,乃退功臣而進文吏,明慎政體,總攬權綱,量時度力,〔量,音良。度,徒洛翻。〕舉無過事,故能恢復前烈,身致太平。

    太尉趙熹典喪事。時經王莽之亂,舊典不存,皇太子與諸王雜止同席,藩國官屬出入宮省,〔宮省,即宮禁也。〕與百僚無別。〔別,彼列翻。〕熹正色,橫劍殿階,扶下諸王以明尊卑;奏遣謁者將護官屬分止他縣,諸王並令就邸,〔諸王國各置邸洛陽。〕唯得朝晡入臨;〔臨,臨哭也,力鴆翻;下同。〕整禮儀,嚴門衛,〔賈公彥曰:漢宮殿門每門皆使司馬一人守門,比千石,皆號司馬殿門。〕內外肅然。

    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④山陽幵荊哭臨不哀,而作飛書,令蒼頭詐稱大鴻臚郭況書與東海王強,言其無罪被廢,〔被,皮義翻。〕及郭後黜辱,勸令東歸舉兵以取天下,且曰:「高祖起亭長,陛下興白水,〔謂光武起於南陽舂陵之白水鄉也。長,知兩翻。〕何況於王,陛下長子、故副主哉!〔故副主,謂舊爲太子也。長,知兩翻。〕當爲秋霜,毋爲檻羊。〔賢曰:秋霜,肅殺於物;檻羊,受制於人。〕人主崩亡,閭閻之伍尚爲盜賊,欲有所望,何況王邪!」強得書惶怖,〔布,普故翻。〕即執其使,〔使,疏吏翻。〕封書上之。〔上,時掌翻。〕明帝以荊母弟,〔帝及荊皆陰後所生。〕祕其事,遣荊出止河南宮。〔宮在河南縣。〕

    ⑤三月,丁卯,葬光武皇帝於原陵。〔帝王紀曰:原陵,在臨平亭東南,去雒陽十五里。水經注:光武葬臨平亭南,西望平陰,大河徑其北。〕

    ⑥夏,四月,丙辰,詔曰:「方今上無天子,下無方伯,若涉淵水而無舟楫。夫萬簌至重而壯者慮輕,實賴有德左右小子。〔帝謙言年尚少壯,思慮輕淺,故須賢人輔弼。賴,恃也。左右,助也。左右,音佐佑。〕高密候禹,元功之首;東平王蒼,寬博有謀;其以禹爲太傅,養爲驃騎將軍。」蒼懇辭,帝不許。又詔驃騎將軍置長史,掾史員四十人,位在三公上。〔賢曰:四府掾史,皆無四十人,今特置以優之也。驃,匹妙翻。掾,俞絹翻。〕蒼嘗薦西曹掾齊國吳良,〔百官志:西曹主府史署用。掾,秩比四百石。〕帝曰:「薦賢助國,宰相之職也。蕭何舉韓信,設壇而拜,不復考試,〔復,扶又翻;下同。〕今以良爲議郎。」

    ⑦初,燒當羌豪滇良擊破先零,奪居其地;〔羌無弋爰尠玄孫研,居湟中,至豪健,羌中號其種爲研種。至研十三世孫燒當復豪健,其子孫更以燒當爲種號。滇良者,燒當之玄孫也。自燒當至滇良,世固河北大允谷,而先零箄湳,並皆強富。滇良集諸雜種,掩擊先零箄湳,大破之,奪居大榆中地,繇是始強。滇,音顛。零,音憐。〕滇良卒,子滇吾立,附落轉盛。秋,滇吾與弟滇岸率衆寇隴西,敗太守劉盱於允街,〔敗,補邁翻。賢曰:允,音鉛;街,音皆;屬金城郡,故城在今涼州昌松縣東南,城臨麗水,一名麗水城。〕於是守塞諸羌皆叛。詔謁者張鴻領諸郡兵擊之,戰於允吾,〔賢曰:允吾,縣名,屬金城郡,故城在今蘭州廣武縣西南。允,音鉛。吾,音牙。杜佑曰:西平郡龍支縣,漢允吾縣地,後漢爲龍耆縣。〕鴻軍敗沒。冬,十一月,復遣中郎將竇固監捕虜將軍馬武等二將軍、四萬人討之。〔監,古銜翻。〕

    ⑧是歲,南單于莫死,弟江立,爲伊伐於慮鞮單于。〔鞮,丁奚翻。〕

    《顯宗孝明皇帝上》〔幼名陽,後改名莊。伏侯古今注曰:「莊」之字曰「嚴」。諡法,

    照臨四方曰明。光武第四子也。〕

    永平元年〔(戊午、五八)〕

    ①春,正月,帝率公卿已下,〔已下,即以下。孔穎達曰:已與以字本同。〕朝於原陵,如元會儀。〔朝陵如元會儀,事死如事生也。朝,直遙翻。〕乘輿拜神坐,〔乘,繩證翻。坐,徂臥翻。〕退,坐東廂;侍衛官皆在神坐後,太官上食,〔上,時掌翻;下同。〕太常奏樂;郡國上計史以次前,當神軒佔其郡谷價及民所疾苦。是後遂以爲常。

    ②夏,五月,高密元侯鄧禹薨。〔諡法:行義說民曰元;主義行德曰元。此特以鄧禹中興元功而諡之耳,後世諡法始有茂德丕績曰元。〕

    ③東海恭王強病,上遣使者太醫乘驛視疾,駱驛不絕。〔驛,傳遞馬也。左傳謂之乘馹者,乘驛馬也,西漢謂之置傳、馳傳。駱驛,往來不絕也。〕詔沛王輔、濟南王康、淮陽王延詣魯省疾。〔省,悉景翻。〕戊寅,強薨,臨終,上書謝恩言:「身既夭命,孤弱復爲皇太后、陛下憂慮,〔言身既夭死,而子孫貽上之人憂慮心。夭,於紹翻。復,扶又翻;下同。〕誠悲誠凓!息政,小人也,〔息,子也;政其名。〕猥當襲臣後,必非所以全利之也,願還東海郡。今天下新罹大憂,〔謂光武崩也。〕惟陛下加供養皇太后,數進御餐。〔供,居用翻。養,羊亮翻。數,所角翻。〕臣強困劣,言不能盡意,願並謝諸王,不意永不復相見也!」帝覽書悲慟,從太后出幸津門亭發哀,〔賢曰:津門,雒陽城南面西頭門也,一名津陽門。每門皆有亭。李尤銘,津門位未。〕使大司空持節護喪事,〔百官志:司空掌水土事;大喪,掌將校復土。今使護藩王喪,殊禮也。〕贈送以殊禮,詔楚王英、趙王栩、北海王興及京師親戚皆會葬。〔栩,況羽翻。〕帝追惟強深執謙儉,〔惟,思也。〕不欲厚葬以違其意,於是特詔:「遣送之物,務從約省,衣足斂形,〔斂,力贍翻。〕茅車瓦器,物減於制,以彰王章爾獨行之志。」將作大匠留起陵廟。〔秦曰將作少府,景帝改爲將作大匠;掌修作宗廟、路寢、宮室、陵園土木之工,並樹桐梓之類,列於道側。〕

    ④秋,七月,馬武等擊燒當羌,大破之,餘皆降散。〔降,戶江翻。〕

    ⑤山陽王荊私迎能爲星者,與謀議,冀天下有變;帝聞之,徙封荊廣陵王,〔遣之國。郡國志,廣陵,在雒陽東一千六百四十里。〕

    ⑥遼東太守祭肜使偏何討赤山〔偏氏,高辛後。急就章有偏、呂、何。〕烏桓,〔烏桓傳:赤山,在遼東西北數千裏。鮮卑傳雲:偏何擊漁陽赤山烏桓欽「歆」志賁。蓋歆志賁本赤山種而居漁陽塞外也。〕大破之,斬其魁帥。〔帥,所類翻。〕塞外震讋,〔讋,之涉翻。〕西自武威,東盡玄菟,〔郡國志:武威郡,在雒陽西三千五百里。玄菟郡,在雒陽東北四千裏。菟,同都翻。〕皆來內附,野無風塵,乃悉罷緣邊屯兵。

    ⑦東平王蒼以爲中興三十餘年,四方無虞,宜修禮樂,乃與公卿共議定南北郊冠冕、車服制度〔光武建武二年,立南郊。中元元年,立北郊於雒陽城北四里。今定其冠冕、車服制度。漢官儀曰:北郊壇在城西北角,去城一里所。〕及光武廟登歌、八佾舞數,上之。〔記曰:歌者,在上貴人聲也,天子樂舞八佾,六十四人,八八六十四人也。佾,音逸,舞行列也。上,時掌翻。〕

    ⑧好畤愍侯取弇薨。〔時,音止。諡法:在國遭憂曰愍。時國有大喪,故以諡弇,言與國同戚也。弇,古含翻。〕

    二年〔(己未、五九)〕

    ①春,正月,辛未,宗祀光武皇帝於明堂,〔宗,尊也,尊而祀之以配上帝。〕帝及公卿列侯,始服冠冕、玉佩以行事。〔漢官儀曰:天子冠通天,諸侯王冠遠遊,三公諸侯冠進賢三梁,卿大夫尚書二千石博士冠兩梁,千石以下至小吏冠一梁。天子、公卿、特進、諸侯祀天地明堂,皆冠平冕,天子十二旒,三公、九卿、諸侯七;其纓各如其綬色,玄衣纁裳。周禮曰:王祀昊天上帝,則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三禮圖曰:冕以三十升布漆而爲之,廣八寸,長尺六寸,前圜後方,前下後高,有俛伏之形,故謂之冕。欲人之位彌高而志彌下,故以名焉。董巴輿服志曰:顯宗初服冕衣裳以祀天地。衣裳以玄上纁下,乘輿備文日月星辰十二章,三公,諸侯用山龍九章,卿已下用華蟲七章,皆五色採;乘輿刺繡,公卿已下皆織成,陳留、襄邑獻之。徐廣車服注曰:漢明帝按古禮備服章,天子郊廟衣,阜上絳下,前三幅,後四幅,衣畫而裳繡。禮記: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於玉比德焉。天子佩白玉,公侯佩山玄玉,大夫佩水蒼玉,世子佩瑜玊。晉志曰:周禮弁師掌六冕,司服掌六服,自後王至庶人,各有等差。秦變古制,郊制之服怕以袀玄,舊法掃地盡矣。漢承秦故,二百餘年,未能有所制立。及中興後,明帝乃始採周官、禮記、尚書及諸儒記說,備袞冕之服。天子車乘冠服,從歐陽氏說;公卿已下,從大、小夏侯氏說。〕禮畢,登靈臺,望雲物。〔春秋左氏傳曰:分至啓閉,必書雲物。杜預注曰:雲物,氣色災變也,素察妖祥,逆爲之備。前書天文志曰:歲正月旦,旦至食爲麥,食至日昳爲稷,昳至晡爲黍,晡至下晡爲菽,下晡至日入爲麻,各以其時用雲色,佔種所宜。〔赦天下。〕

    ②三月,臨辟雍,初行大射禮。〔儀禮曰:大射之禮,王將祭射宮,擇士以助祭也。張虎侯、熊侯、豹侯,其制若今之射的也。〕

    冬,十月,壬子,上幸辟雍,初行養老禮;以李躬爲三老,桓榮爲五更。〔更,工衡翻。〕三老服都紵大袍,冠進賢,扶玉杖;〔紵,直呂翻。說文曰:紵,廍屬。績紵以爲美布,故曰都紵。續漢志:進賢冠,古緇布冠也,文儒者之服也。前高七寸,後高三寸,長八寸。公侯三梁,中二千石至博士兩梁,自博士以下至小史、私學弟子皆一梁。又,仲春之月,縣道皆案戶比民,民年始七十者授之以玉杖。玉杖,長九尺,端以鳩鳥爲飾。鳩者,不噎之鳥也,欲老人不噎。爾雅翼曰:刻玉爲鳩,置之杖端,謂之鳩杖,亦曰玉杖。〕五更亦如之,不杖。乘輿到辟雍禮殿,〔乘,繩證翻。〕御坐東廂,遣使者安車迎三老、五更於太學講堂,天子迎於門屏,交禮;道自阼階,〔道,讀曰導。〕三老升自賓階;至階,天子揖如禮。三老升,東面,三公設幾,九卿正履,天子親袒割牲,執醬而饋,〔饋,進食也,醬,食味之主,故執之而饋。〕執爵而酳,〔酳,音胤,又士覲翻。〕祝鯁在前,祝饐在後。〔饐,一結翻,食窒氣不通。〕五更南面,三公進供,禮亦如之。〔賢曰:宋均曰:三老,老人知天地人之事者;五更,老人知五行更代事者。鄭康城曰:三老、五更,皆年老更事致仕者也;天子以父兄養之,示天下之孝弟也。名以三、五者,取象三辰、五星,天所以照明天下者。都布,布名。進賢冠,古緇布冠也,文儒者之服,前高七寸,後高三寸,長八寸。禮殿,先聖、先師也。阼階,東階,主階也;賓階,西階也。賢曰:醬,醢也;酳,漱也,所以潔口也。陸德明曰:以酒日酳,以水日漱。音義隱雲:飯畢盪口也,音胤。老人食多鯁饐,故置人於前後祝之,令其不鯁饐也。都,布之美者也。進賢冠,古緇布冠也。玉杖,長七尺,端以鳩鳥爲飾,鳩者,不噎之鳥也,欲老人不噎。更,工衡翻。〕禮畢,引桓榮及弟子升堂,上自爲下說,〔賢曰:下說,謂下語而講說也。〕諸儒執經問難於前,〔難,乃旦翻。〕冠帶縉紳之人圜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漢官儀曰:辟雍,四門外有水,以節觀者,門外皆有橋,觀者在水外,故云圜橋門也。圜,繞也。〕於是下詔賜榮爵關內侯;〔考異曰:帝紀載詔文,上言李躬而下獨封榮,似脫「躬」字。榮傳、袁紀,詔獨言桓榮,不及李躬,今闕疑。〕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祿養終厥身。賜天下老酒,人一石,肉四十斤。

    上自爲太子,受尚書於桓榮,及即帝位,猶尊榮以師禮。嘗幸太常府,令榮坐東面,設几杖,會百官及榮門生數百人,〔門生,受業於門者也。〕上親自執業;〔執業,猶執經也。〕諸生或避位發難,〔發難,發疑難也。難,乃旦翻。〕上謙曰:「太師在是。」既罷,悉以太官供具賜太常家。榮每疾病,帝輒遣使者存問,太官、太醫相望於道。及篤,上疏謝恩,讓還爵士。帝幸其家問起居,入街,下車,擁經而前,撫榮垂涕,賜以茵、刀劍、衣被,良久乃去。自是諸侯、將軍、大夫問疾者,不敢復乘車到門,〔復,扶又翻。〕皆拜下。榮卒,帝親自變服臨喪送葬,賜耱塋於首山之陽。〔賢曰:首陽山,在今偃師縣西北。〕子鬱當嗣,讓其兄子泛;帝不許,鬱乃受封,而悉以租入與之。帝以鬱爲侍中。

    ③上以中山王焉,郭太后少子,太后尤愛之,故獨留京師,至是始與諸王俱就國,賜以虎賁、官騎,〔賢曰:漢官儀:騶騎,王家名官騎。餘據焉傳,時賜以北軍胡騎百人,便兵善射。騶,側優翻。〕恩寵尤厚,獨得往來京師。帝禮待陰、郭,每事必均,數受賞賜,〔數,所角翻;下同。〕恩寵俱渥。

    ④甲子,上行幸長安。十一月,甲申,遣使者以中牢祠蕭何、霍光,帝過,式其墓。進幸河東;癸卯,還宮。

    ⑤十二月,護羌校尉竇林坐欺罔及臧罪,下獄死。〔時羌滇吾叛,滇岸來降,林奏以滇岸爲大豪。後滇吾復降,林又奏其爲第一豪。帝怪其一種兩豪,以詰林,窮驗,知之,怒而免林官。涼州刺史又奏林臧罪,遂下獄死。下,遐稼翻。〕林者,融之從兄子也。〔從,才用翻。〕於是竇氏一公、兩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與並時,〔賢曰:一公:大司空也。兩侯:奸豐、顯親也。四二千石:衛尉、城門校尉、護羌校尉、中郎將也。餘據融傳,融子穆尚尚內黃公主,穆子勳尚東海王強女沘陽公主,友子固尚光武女溫陽公主。〕自祖及孫,官府邸第相望京邑,於親戚功臣中莫與爲比。及林誅,帝數下詔切責融,融惶恐乞骸骨,詔令歸第養病。

    ⑥是歲,初迎氣於五郊。〔續漢書曰:迎氣五郊之兆,四方之兆各依其位,中央之兆在未,壇皆三尺。立春之日,迎春於東郊,祭青帝、句芒,車服怕青,歌青陽,八佾舞雲翹之舞。立夏之日,迎夏於南郊,祭赤帝、祝融,車服皆赤,歌朱明,舞如迎春。先立秋十八日,迎黃靈於中兆,祭黃帝、后土,車服皆黃,歌朱明,八佾舞雲翹育命之舞。立秋之日,迎乎於西郊,祭白帝、蓐收,車服皆白,歌白藏,八佾舞育命之舞。立冬之日,迎各於北郊,祭黑帝、玄冥,車服皆黑,歌玄冥,舞如迎秋。〕

    ⑦新陽侯陰就子豐尚酈邑公主。公主驕勡,豐殺之,被誅,父母皆自殺。〔公主,光武女賢曰:酈縣,屬南陽郡。酈,音櫟。〕

    ⑧南單于汗死,單于比之子適立,爲対僮屍逐侯鞮單于。〔賢曰:対,炎奚翻。〕

    三年〔(庚申、六○)〕

    ①春,二月,甲寅,太尉趙熹、司徒李欣免。丙辰,以左馮翊郭冊爲司徒。己未,以南陽太守虞延爲太尉。

    ②甲子,立貴人馬氏爲皇后,皇子炟爲太子。〔賢曰:炟,音丁達翻。〕

    後,援之女也,光武時,以選入太子宮,能奉承陰後,傍接同列,傍接同列,禮則修備,上下安之,遂見寵異;及帝即位,爲貴人。時後前母姊女賈氏亦以選入,生皇子炟;帝以後無子,命養之,謂曰:「人未必當自生子,但患愛養不至耳!」後於是盡心撫育,榮悴過於所生。〔悴,秦醉翻。〕太子亦孝性淳篤,母子慈愛,始終無纖介之間。〔賢曰:纖介,猶細微也。間,隙也。間,古莧翻。〕後常以皇嗣未廣,薦達左右,若恐不及。後宮有進見者,每加慰納;若數所寵引,〔見,賢遍翻。數,所角翻;下同。〕輒加隆遇。

    及有司奏立長秋宮,〔皇后宮謂之長秋宮。〕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馬貴人德冠後宮,〔冠,古玩翻。〕即其人也。」後既正位宮闈,愈自謙肅,好讀書。常衣大練,〔賢曰:大練,大帛也。杜預注左傳曰:大帛,厚繒也。好,呼到翻。衣,於既翻。〕裙,火加緣;〔緣,俞絹翻。〕朔望諸姬主朝請,〔朝,直遙翻。〕望見後袍衣疏粗,以爲綺縠,就視,乃笑。後曰:「此繒特宜染色,故用之耳。」羣臣奏事有難平者,〔平,決也。難平,難決者也。〕帝數以試後,後輒分解趣理,各得其情,然未嘗以傢俬干政事。帝由是寵敬,始終無衰焉。

    ③帝思中興功臣,乃圖畫二十八將於南宮雲臺,以鄧禹爲首,次馬成、吳漢、王梁、賈復、陳俊、耿弇、杜茂、寇恂、傅俊、岑彭、堅鐔、馮異、王霸、朱祜、任光、祭遵、李忠、景丹、萬修、蓋延、邳肜、銚期、劉植、耿純、臧宮、馬武、劉隆;又益以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合三十二人。〔雲臺功臣之次,以鄧禹、吳漢、賈復,耿弇、寇恂、岑彭、馮異、朱祜、畲遵、景丹、蓋延、銚期、耿約、臧宮、馬武、劉隆爲一列,馬成、王梁、陳俊、杜茂、傅俊、堅鐔、王霸、任光、李忠、萬修、邳肜、劉植、王常、李通、竇融、卓茂爲一列。此序其次,不與前史合。鐔,音覃,又音尋。祭,則介翻。蓋,古盍翻。銚,音姚。〔馬援以椒房之親,獨不與焉。〔與,讀曰預。〕

    ④夏,四月,辛酉,封皇子建爲千乘王,羨爲廣平王。〔郡國志:高帝以西平昌置千乘郡,在雒陽東千五百二十里。地理志:武帝徵和元年,置爲平幹國,宣帝五鳳二年,復爲廣平國。郡國志:光武建武十三年,省廣平國,以其縣屬鉅鹿郡。賢曰:廣平縣故城,在今洺州永年縣北。千乘,今青州縣,故城在今淄州高苑縣北。乘,繩證翻。〕

    ⑤六月,丁卯,有星孛於天船北。〔晉天文志,大陵八星在胃北,又北九星曰天船,一曰舟星,所以濟不通也。天漢西南行,絡大陵、天船、捲舌而南行。孛,蒲內翻。〕

    ⑥帝大起北宮。時天旱,尚書僕射會稽鍾離意〔會,古外翻。〕詣闕、免冠、一疏曰:「昔成湯遭旱,以六事自責曰:『政不節邪﹖使民疾邪﹖宮室營「營」,範書作「榮」。章:十二行本正作「榮」;乙十一行本同。〕邪﹖女謁盛邪﹖苞苴行邪﹖讒夫昌邪﹖』〔帝王記曰:成湯大旱七年,齋戒,剪髮斷爪,以己爲犧牲,禱於桑林之社,以六事自責。〕竊見北宮大作,民失農時;自古非苦宮室小狹,但患民不安寧,宜且罷止,以應天心。」帝策詔報曰:「湯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謝!」〔策詔者,書詔於策也。〕又敕大匠止作諸宮,減省不急。詔因謝公卿百僚,遂應時澍雨。〔說文曰:兩所以澍注萬物,故曰澍,音注。〕

    意薦全椒長劉平,〔全椒縣,屬九江郡。賢曰:今滁州縣。〕詔徵拜議郎。平在全椒,政有恩惠,民或增貲就賦,或減年從役。刺史、太守行部,〔行,戶孟翻。〕獄無繫囚,人自以得所,不知所問,唯班詔書而去。

    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隱發爲明,〔賢曰:隱,猶私也。餘謂隱者,人耳目之所不及,帝好以耳目窺其隱而發之。好,呼到翻。〕公卿大臣數被詆譭,〔數,所角翻;下同。〕近臣尚書以下至見提曳。〔提,讀如「冒絮提文帝」之提,音大計翻;擲物以擊之也。曳,讀曰拽,音奚結翻,拖也,引也。一說:提、曳,讀皆如字。〕常以事怒郎藥崧,〔藥,姓;崧,名。〕以杖撞之;〔撞,直江翻。〕崧走入下,帝怒其,疾言曰:「郎出!」崧乃曰:「天子穆穆,諸侯皇皇,〔記曲禮之文。鄭曰:皆行容止之貌也。贀曰:穆穆,美也。煌煌,盛也。〕未聞人君,自起撞郎。」帝乃赦之。

    是時朝廷莫不悚慄,爭爲嚴切以避誅責,唯鍾離意獨敢諫爭,〔爭,讀曰諍。〕數封還詔書,臣下過失,輒救解之。會連有變異,上疏曰:「陛下敬畏鬼神,憂恤黎元,而天氣未和,寒暑違節者,咎在羣臣不能宣化治職,〔治,直之翻。〕而以苛刻爲俗,百官無相親之心,吏民無雍雍之志,〔爾雅曰:雍雍,和也。〕至於感逆和氣,以致天災。百姓可以德勝,難以力服,鹿鳴之詩必言宴樂者,〔鹿鳴,詩小雅宴羣臣也。其詩曰: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又曰:我有旨酒,以宴樂嘉賓之心。樂,音洛。〕以人神之心洽,然後天氣和也。願陛下垂聖德,緩刑罰,順時氣以調陰陽。」帝雖不能時用,然如其至誠,終愛厚之。

    ⑦秋,八月,戊辰,詔改太樂官曰太予,用讖文也。〔賢曰:尚書璇璣鈐曰:有帝漢出,德洽作樂,名予。故據璇璣鈐改之。漢儀曰:太予樂令一人,秩六百石。蔡邕禮樂志曰:漢樂四品:一曰太予樂,典郊廟、上陵殿諸食舉之樂;二曰周頌雅樂,典辟雍、饗射、六宗、社稷之樂;三日黃門鼓吹,天子所以宴樂羣臣;四曰短簫鐃歌、軍樂也。〕

    ⑧壬申晦,日有食之。詔曰:「昔楚莊無災,以致戒懼,〔說苑曰:楚莊王見天不見妖而地不出孽,則曰:天其忘予歟﹖此能求過於天,必不逆諫矣!〕魯哀禍大,天不降譴。〔春秋感精符曰:魯哀公時,政彌亂,絕不日食。政亂之類,當致日食之變;而不應者,譴之何益,告之不?「悟」,故哀公之篇,絕無日食之異。〕今之動變,儻尚可救,有司勉思厥職,以匡無德!」

    ⑨冬,十月,甲子,車駕從皇太后幸章陵。〔光武建武六年,改舂陵鄉爲章陵縣。〕荊州刺史郭賀,官有殊政,〔荊州統南陽、南郡、江夏、零陵、桂陽、武陵、長沙等郡。〕上賜以三公之服,黼黻、冕旒;〔東漢之制,冕冠垂旒,前後邃延,三公、諸候七旒,青玉爲珠。〕敕行部去襜帷,〔爾雅曰:襜帷蔽前。襜帷者,車之前惟之。孔穎達曰:襜帷,山東謂之裳,或曰潼容,氓之詩曰:淇水湯湯,漸車帷裳。注:帷裳,潼容也。其上有蓋,四方旁垂而下,謂之幨。行,下孟翻。去,羌呂翻。襜,蚩佔翻。〕使百姓見其容服,以章有德。戊辰,還自章陵。

    ⑩是歲,京師及郡國七大水。

    莎車王賢以兵威逼奪於窴、大宛、嬀塞王國,〔嬀塞國,塞種,臨水嬀水而居者,因以爲國名。莎,素禾翻。窴,徒賢翻。宛,於元翻。嬀,居爲翻。塞,悉則翻。〕使其將守之。於窴人殺其將君德,立大人休莫霸爲王,賢率諸國兵數萬擊之,大爲休莫月所敗,脫身走還。休莫霸進圍莎車,中流矢死,〔敗,補邁翻。中,竹仲翻。〕於窴人復立其兄子廣德爲王,廣德使其弟仁攻賢。廣德父先拘在莎車,賢乃歸其父,以女妻之,〔復,扶又翻。妻,七細翻。〕與之和。〔爲廣德殺賢張本。〕

    ●卷第四十五

    【漢紀三十七】起重光作噩,盡旃蒙大淵獻,凡十五年。

    顯宗孝明皇帝下

    永平四年〔(辛酉、六一)〕

    ①春,帝近出觀覽城第,〔城,雒陽城。第,宅也。賢曰:有甲乙之次,故曰第。〕欲遂校獵河內;〔河內郡,在雒陽北百二十里。〕東平王蒼上書諫;帝覽奏,即還宮。

    ②秋,九月,戊寅,千乘哀王建薨,無子,國除。〔乘,繩證翻。〕

    ③冬,十月,乙卯,司徒郭丹、司空馮魴免,〔魴,音房。〕以河南尹沛國範遷爲司徒,太僕伏恭爲司空。恭,湛之兄子也。

    ④陵鄉侯梁松坐怨望、縣飛書誹謗,下獄死。〔松嗣父統爵爲陵鄉侯。縣,讀曰懸。下,遐稼翻。〕

    初,上爲太子,太中大夫鄭興子衆以通經知名,〔知名者,有名於時,人皆知之也。〕太子及山陽王荊因梁松以縑帛請之,衆曰:「太子儲君,無外交之義;〔儲,副也。〕漢有舊防,蕃王不宜私通賓客。」松曰:「長老意,不可逆。」衆曰:「犯禁觸罪,不如守正而死。」遂不往。及松敗,賓客多坐之,唯衆不染於辭。

    ⑤於窴王廣德將諸國兵三萬人攻莎車,誘莎車王賢,殺之,〔窴,徒賢翻。莎,素禾翻。〕並其國。匈奴發諸國兵圍於窴,廣德請降。匈奴立賢質子不居徵爲莎車王,〔質,音致。〕廣德又攻殺之,更立其弟齊黎爲莎車王。〔更,工衡翻。〕

    ⑥東平王蒼自以至親輔政,〔蒼輔政,始上卷中元二年。〕聲望日重,意不自安,前後累上疏稱:「自漢興以來,宗室子弟無得在公卿位者,乞上驃騎將軍印綬,退就藩國。」辭甚懇切,帝乃許蒼還國,而不聽上將軍印綬。〔上,時掌翻。〕

    五年〔(壬戌、六二)〕

    ①春,二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庚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蒼罷歸藩;〔東平國,在雒陽東六百七十二里。〕帝以驃騎長史爲東平太傅,掾爲中大夫,命史爲王家郎,〔百官志:將軍長史一人,秩千石;掾屬二十九人,秩比四百石至比二百石;令史及御屬三十一人,百石。帝特爲蒼置掾、史、員四十人。王國太傅秩二千石,中大夫比六百石,郎二百石。掾,俞絹翻。〕加賜錢五千萬,布十萬匹。

    ②冬,十月,上行幸鄴;是月,還宮。

    ③十一月,北匈奴寇五原;十二月,寇雲中,南單于擊卻之。

    ④是歲,發遣邊民在內郡者,賜裝錢,人二萬。〔賜錢爲辦裝也。〕

    ⑤安豐戴侯竇融年老,子孫縱誕,多於法。長子穆尚內黃公主,〔內黃縣,屬魏郡。〕矯稱陰太后詔,令六安侯劉盱去婦,以女妻之。〔六安國,屬廬江郡。賢曰:今之廬州。按前漢以六安爲王國,後漢以六安爲侯國,屬廬江郡。賢以唐之廬州爲漢之廬江郡可也,若漢之六安侯國實在唐壽州界。劉昫地理志:壽州安豐縣,漢六國故城在縣南,此爲可據。此後章帝元和二年,徙江陵王恭爲六安王,以廬江郡爲國,卻可以用賢注。妻,七細翻。〕盱婦家上書言狀,帝大怒,盡免穆等官。諸竇爲郎吏者,皆將家屬歸故郡,〔竇氏,故扶風平陵人。〕獨留融京師;融尋薨。後數歲,穆等復坐事與子勳、宣皆下獄死。〔復,扶又翻。下,遐稼翻。〕久之,詔還融夫人與小孫一人居雒陽。

    六年〔(癸亥、六三)〕

    ①春,二月,王雒山出寶鼎,獻之。〔據本紀,王雒山在廬江郡。〕夏四月,甲子,詔曰:「祥瑞之降,以應有德;方今政化多僻,何以致茲!易曰:『鼎象三公』,〔三公鼎足承君,故云然。此蓋易緯之辭。〕豈公卿奉職得其理邪!其賜三公帛五十匹,九卿、二千石半之。先帝詔書,禁人上事言『聖』,〔見四十二卷光武建武七年。上,時掌翻。〕而聞者章奏頗多浮詞;自今若有過稱虛譽,尚書皆宜抑而不省,〔省,悉景翻。〕示不爲諂子蚩也。」〔蚩,笑也。〕

    ②冬,十月,上行幸魯;十二月,還幸陽城;〔陽城縣,屬潁川。〕壬午,還宮。

    ③是歲,南單于適死,單于莫之子蘇立,爲丘除車林鞮單于;〔鞮,丁奚翻;下同。〕數月,復死,〔復,扶又翻;下同。〕單于適之弟長立,爲沛邪屍逐侯鞮單于。

    七年〔(甲子、六四)〕

    ①春,正月,癸卯,皇太后陰氏崩。二月,庚申,葬光烈皇后。〔西京諸後皆從帝諡,惟衛思後、許恭哀後不以壽終而別追諡之。從帝諡而又加一字,自陰後始。范曄曰:漢世皇后皆因帝諡爲稱,明帝始建光烈之稱,其後並以德爲配,至於賢愚優劣,混同一貫。賢曰:諡法:執德遵業曰烈。〕

    ②北匈奴猶盛,數寇邊,〔數,所角翻。〕遣使求合市;上冀其交通,不復爲寇,許之。

    ③以東海相宗均爲尚書令。初,均爲九江太守,〔九江郡,在雒陽東南一千五百里。〕五日一聽事,悉省掾、史,閉督郵府內,屬縣無事,〔郡有五部督郵,監屬縣。閉之府內者,恐以司察爲功能,侵擾屬縣,適以多事故也。〕百姓安業。九江舊多虎暴,常募設檻?,〔賢曰:檻,爲機以捕獸。?,謂穿地陷之。〕而猶多傷多。均下記屬縣曰:「夫江、淮之有猛獸,猶北土之有雞豚也,今爲民害,咎在殘吏,而勞勤張捕,〔張,設也,設爲機?以伺鳥獸曰張。裴炎猩猩銘所謂「奴欲張我」是也。〕非憂恤之本也。其務退奸貪,思進忠善,可一去檻?,〔去,羌呂翻。〕除削課制。」其後無復虎患。〔復,扶又翻。〕帝聞均名,故任以樞機。均謂人曰:「國家喜文法、廉吏,以爲足以止奸也;〔喜,許記翻。〕然文吏習爲欺謾,而廉吏清在一己,〔謾,音慢,又莫連翻。〕無益百姓流亡、盜賊爲害也。均欲叩頭爭之,時未可改也,久將自苦之,乃可言耳!」未及言,會遷司隸校尉。後上聞其言,追善之。

    八年〔(乙丑、六五)〕

    春,正月,己卯,司徒範遷薨。

    ②三月,辛卯,以太尉虞延爲司徒,衛尉趙熹行太尉事。

    ③越騎司馬鄭衆使北匈奴,〔越騎校尉司馬一人,秩千石。〕單于欲令衆拜,衆不爲屈。單于圍守,閉之不與水火;衆拔刀自誓,〔自誓以死,不爲單于屈也。〕單于恐而止,乃更發使,隨衆還京師。

    初,大司農耿國言:「宜置度遼將軍屯五原,以防南匈奴逃亡,」朝廷不從。南匈奴須卜骨都侯等知漢與北虜交使,內懷嫌怨,欲畔,〔匈奴異姓大臣,左、右骨都侯也。又異姓有呼衍氏、須卜氏、立林氏、蘭氏,皆匈奴國中名族,常與單于婚姻。〕密使人詣北虜,令遣兵迎之。鄭衆出塞,疑有異;伺候,果得須卜使人。〔伺,相吏翻。使,疏吏翻。〕乃上言:「宜更置大將,以防二虜交通。」由是始置度遼營,以中郎將吳棠行度遼將軍事,將黎陽虎牙營士屯五原曼柏。〔漢官儀曰:光武以幽、冀兵克定天下,故於黎陽立營,以謁者監領,兵騎千石。賢曰:昭帝拜範明友爲度遼將軍,至此復置焉。曼柏縣,在今勝州銀城縣界。〕

    ⑤冬,十月,北宮成。

    ⑥丙子,募死罪繫囚詣度遼營;有罪亡命者,令贖罪各有差。楚王英奉黃縑、白紈詣國相曰:〔漢成帝王國省內史,令相治民,職如太守,秩二千石。紈,今之絹也。師古曰:紈,素也;縑,並絲絹也。相,息亮翻。〕「託在藩輔,過惡累積,歡喜大恩,奉送縑帛,以贖愆罪。」國相以聞,詔報曰:「楚王誦黃、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慈,潔齊三月,〔齊,讀曰齋。〕與神爲誓,何嫌何疑,當有悔吝!其還贖,以助伊蒲塞、桑門之盛饌。」〔塞,悉則翻。饌,雛戀翻,又雛皖翻。〕

    初,帝聞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書及沙門以來。其書大抵以虛無爲宗,貴慈悲不殺;以爲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生時所行善惡,皆有報應,故所貴修煉精神,以至爲佛。善爲宏闊勝大之言,以勸誘愚俗。精於其道者,號曰沙門。於是中國始傳其術,圖其形像,而王公貴人,獨楚王英最先好之。〔袁宏漢紀:浮屠,佛也。西域天竺國有佛道焉。佛者,漢言覺也,將以覺悟羣生也。其教以修善慈心爲主,不殺生,專務清靜。其精者爲沙門。沙門,漢言息也。蓋息意去欲以歸於無爲。長丈六尺,黃金色。初,明帝夢見金人長大,以問羣臣。或曰:「西方有神,其名曰佛,陛下所夢,得無是乎﹖」於是遣使天竺,問其道術而圖其形像焉。賢曰:伊蒲塞,即優婆塞也,中國翻爲近住,言受戒行堪近僧住也。桑門,即沙門,梵雲沙門那,或曰桑門,唐言勤息,秦譯雲勤行,又云善覺。魏收曰:漢武帝遣霍去病討匈奴,獲休屠王金人,以爲大神,列於甘宮,不祭祀,但燒香禮拜而已。此則佛道流通之漸也。張騫使大夏,傳其旁有身毒國,一名天竺,始聞有浮屠之教。哀帝元壽元年,博士弟子秦景憲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經,中國聞之,未信了也。後明帝夜夢金人,頂有白光,飛行殿庭,乃訪羣臣,傅毅始以佛對。帝遣郎中蔡愔等使天竺,寫浮屠遺範,仍與沙門攝摩騰、竺法蘭東還洛陽,中國有沙門跪拜之法自此始。愔之還,以白馬負經而至,漢因立白馬寺於洛城雍關西。好,呼到翻。〕

    ⑦壬寅晦,日有食之,既。〔既,盡也。〕詔羣司勉修職事,極言無諱。於是在位者皆上封事,各言得失;帝覽章,深自引咎,以所上班示百官。〔上,時掌翻。〕詔曰:「羣僚所言,皆朕之過。民冤不能理,吏黠不能禁;〔黠,下八翻。〕而輕用民力,繕修宮宇,出入無節,喜怒過差。永覽前戒,竦然兢懼;徒恐薄德,久而致怠耳!」〔人主能切己省察,然後能有是言。〕

    ⑧北匈奴雖遣使入貢,而寇鈔不息,〔鈔,楚交翻。〕邊城書閉。帝議遣使報其使者,鄭衆上疏諫曰:「臣聞北單于所以要致漢使者,〔要,一遙翻。〕欲以離南單于之衆,堅三十六國之心也;〔賢曰:武帝開通西域,本三十六國,餘謂堅其心者,欲使之專附匈奴。〕又當揚漢和親,誇示鄰敵,令西域欲歸化者局足狐疑,懷土之人絕望中國耳。漢使既到,便偃蹇自信;〔信,音申。〕若復遣之,虜必自謂得謀,〔得謀,猶言得計。復,扶又翻;下同。〕其羣臣駁議者不敢復言。〔賢曰:駁議,謂勸單于歸漢。駁,北角翻。〕如是,南庭動搖,烏桓有離心矣。〔南單于庭在西河美稷。動搖,謂欲出塞北去。烏桓本附匈奴,漢置校尉領護,使不得與匈奴交通。離心,謂其心不親附漢而貳於匈奴也。〕南單于久居漢地,具知形勢,萬分離析,旋爲邊害。今幸有度遼之衆揚威北垂,雖勿報答,不敢爲患。」帝不從。復遣衆往,衆因上言:「臣前奉使,不爲匈奴拜,〔爲,於僞翻;下同。〕單于恚恨,遣兵圍臣;〔恚,於避翻。〕今復銜命,必見陵折,臣誠不忍持大漢節對氈裘獨拜。〔前書匈奴傳曰:自君王以下,皆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旃,與氈同。〕如令匈奴遂能服臣,將有損大漢之強。」帝不聽。衆不得已,既行,在路連上書固爭之上;詔切責衆,追還,系廷尉,會赦,歸家。其後帝見匈奴來者,聞衆與單于爭禮之狀,乃復召衆爲軍司馬。〔漢制:大將軍營五部,部校尉一人,比二千石;軍司馬一人,比千石;其不置校尉部,但軍司馬一人。帝召衆爲軍司馬,使與馬賡擊車師。〕

    九年〔(丙寅、六六)〕

    ①夏,四月,甲辰,詔司隸校尉、部刺史歲上墨綬長吏視事三歲已上、治狀尤異者各一人與計偕上,及尤不治者亦以聞。〔杜佑曰:後漢十三州部:司隸治河南,今府;豫治譙,今酇縣;兗治昌邑,今魯郡金鄉縣;徐治郯,今臨淮郡下邳縣;青治臨淄,今北海郡縣;涼治隴,今天水郡隴城縣;交治廣信,今蒼梧郡蒼梧縣。漢制:千石、六百石,墨綬,三採青、赤、紺,長丈六尺,八十首;四百石、三百石長同。此墨綬長吏,謂大縣令以下。上,時掌翻。治,直吏翻。〕

    ②是歲,大有年。〔穀梁傳曰:五穀皆熟,書大有年。〕

    ③賜皇子恭號曰靈壽王,黨號曰重熹王,〔賢曰:取其美名也。〕未有國邑。

    ④帝崇尚儒學,自皇太子諸王侯及大臣子弟、功臣子孫,莫不受經。又爲外戚樊氏、郭氏、陰氏、馬氏諸子立學於南宮,號「四姓小侯」。〔賢曰:以非利侯,故曰小侯。禮記曰「庶方小侯」,亦其義也。餘據東平王蒼傳,送列侯印十九枚,諸王子年五歲以上能趨拜者,皆令帶之。意四姓小侯亦猶是也。〕置五經師,搜選高能以授其業。自期門、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經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學。

    ⑤廣陵王荊復呼相工謂曰:「我貌類先帝,先帝三十得天下,我今亦三十,可起兵未﹖」相者詣吏告之,〔相,息亮翻。〕荊惶恐,自繫獄,帝加恩,不考極其事,詔不得臣屬吏民,唯食租如故,〔恐其復謀不軌,故不得臣屬吏民,唯食國之租稅。〕使相、中尉謹宿衛之。荊又使巫祭祀、祝詛。〔祝,職又翻。詛,莊助翻。〕詔長水校尉樊鯈等雜治其獄,〔鯈,直留翻。治,直之翻。〕事竟,奏請誅荊。帝怒曰:「諸卿以我弟故,欲誅之;即我子,卿等敢爾邪﹖」鯈對曰:「天下者高帝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春秋之義,君親無將,將而必誅。〔賢曰:春秋公羊傳之文也。將者,將爲弒逆之事也。〕臣等以荊屬託母弟,〔帝與荊皆出於陰後。〕陛下留聖心,加惻隱,故敢請耳;如今陛下子,臣等專誅而已。」〔賢曰:專,謂不請也。〕帝嘆息善之。鯈,宏之子也。

    十年〔(丁卯、六七)〕

    ①春,二月,廣陵思王荊自殺,〔諡法:追悔前過曰思。〕國除。

    ②夏,四月,戊子,赦天下。

    ③閏月,甲午,上幸南陽,召校官弟子作雅樂,〔賢曰:校,學也,戶教翻。雅樂,注見上。〕奏鹿鳴,帝自奏壎篪和之,以娛嘉賓。〔鄭玄注周禮雲:壎,燒土爲之,大如鴈子。鄭衆雲:有六孔。世本曰:暴辛公作篪,以竹爲之,長尺四寸,有八孔。孔穎達曰:土曰壎,竹日篪。周禮小師職作「壎」,古今字異耳。釋樂雲:大壎謂之嘂,音叫。孫炎曰:音大如叫呼也。郭璞曰:壎,燒土爲之,大如鵝子,銳上平底,形似稱錘;六孔;小者如雞子。釋樂又云:大篪謂之沂。李巡曰:大篪,其聲非一也。郭璞曰:篪以竹爲之,長尺四寸,圍三寸,一孔上出,徑三分,橫吹之,小者尺二寸。廣雅雲:八孔。鄭司農小師注云:篪七孔,蓋不數其上出者,故七也。世本雲:暴辛公作壎,蘇成公作篪。譙周古史考雲:古有壎、篪,尚矣。周幽王時,暴辛公善壎,蘇成公善篪,記者因以爲作,繆矣。釋名:壎喧也,聲濁喧然。壎,況袁翻。篪,音。池和,戶臥翻。〕還,幸南頓。冬,十二月,甲午,還宮。

    ④初,陵陽侯於綝卒,〔陵陽縣,屬丹陽郡。綝,醜林翻。〕子源當襲封,上書稱病,讓國於弟盛,不報。既葬,乃掛衰絰於耱廬而逃去。〔衰,倉回翻。〕友人九江鮑駿遇鴻於東海,〔東海郡,在雒陽東一千五百里。〔讓之曰:「昔伯夷、吳札,亂世權行,故得申其志耳。〔賢曰:伯夷,孤竹尹之子,讓其弟叔齊。季札,吳王壽夢之季子也,諸兄欲讓以國,季子乃舍其室而耕。皆是權時所行,非常道也。伯夷當紂時,季札當週末,故言亂世也。〕春秋之義,不以家事廢王事。〔春秋:衛靈公卒,孫輒立,父蒯聵與輒爭國。公羊傳曰:輒者,前聵之子。然則曷爲不立蒯聵而立輒﹖蒯聵無道,靈公遂之而立輒。然則輒之義可以立乎﹖曰:可,不以父命辭於王「父」命,不以家事辭於王事。故駿引以爲言。〕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絕父不滅之基,可乎﹖」鴻感悟垂涕,乃還就國。鮑駿因上書薦鴻經學至行,〔行,下孟翻。〕上徵鴻爲侍中。

    十一年〔(戊寅、六八)〕

    ①春,正月,東平王蒼與諸王俱來朝,月餘,還國。帝臨送宮,悽然懷思,乃遣使手詔賜東平國中傅曰:「辭別之後,獨坐不樂,〔樂,音洛;下同。〕因就車歸,伏軾而吟,瞻望永懷,實勞我心。誦及采菽,以增嘆息。〔采菽,詩小雅之章也。其詩曰:采菽采菽,筐之筥之;君子來朝,何錫予之。毛詩注云:菽,所以芼太牢而待君子,羊則苦,豕則薇。箋雲:菽,大豆也,採其葉以爲藿。三牲,牛、羊、豕,芼以藿。正義曰:傳既言羊則苦,豕則薇,則菽不總芼三牲;而言菽所以芼太牢者,舉牛之芼,則羊豕之苦、薇從可知矣。〕日者問東平王:『處家何等最樂﹖』王言:『爲善最樂。』〔處,昌呂翻。樂,音洛。〕其言甚大,副是要腹矣。〔要,讀曰腰。蒼腰帶十圍。〕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諸王子年五歲已上能趨拜者,皆令帶之。」

    十二年〔(己已、六九)〕

    ①春,哀牢王柳貌率其民五萬餘戶內附,以其地置哀牢、博南二縣。〔哀牢夷者,九隆種也,居牢山,絕域荒外,山川阻深,未嘗通中國,西南去雒陽七千裏。賢曰:在今匡州匡州縣西。張柬之曰:姚州,哀牢國地。〕始通博南山,度蘭倉水,〔華陽國志曰:博南縣西山高三十里,越之,得蘭倉水,有金沙,洗取融爲金。〕行者苦之,歌曰:「漢德廣,開不賓;度蘭倉,爲他人。」〔爲,於僞翻。〕

    ②初,平帝時,河、汴決壞,久而不修。建武十年,光武欲修之;浚儀令俊上言,民新被兵革,未宜興役,乃止。〔浚儀縣,屬陳留郡。被,皮義翻。〕其後汴渠東侵,日月彌廣,兗、豫百姓怨嘆,以爲縣官恆興他役,不先民急。會有薦樂浪王景能治水者,〔樂浪,在雒陽東北五千裏。恆,戶登翻。先,悉薦翻。樂浪,音洛琅。〕夏,四月,詔發卒數十萬,遣景與將作謁者王吳修汴渠堤,自滎陽東至千乘海口千餘里,〔謁者,屬光祿勳。王吳以謁者而將作,故謂之將作謁者。賢曰:汴渠,即莨蕩渠也。汴自滎陽首受河,所謂石門,在滎陽山北一里,過汴以東,積石爲堤,亦號金堤,成帝陽嘉中所作也。〕十里立一水門,令更相洄注,〔爾雅曰:逆流而上曰洄。郭璞注云:旋流也。更,工衡翻。〕無復潰漏之患。〔復,扶又翻。〕景雖簡省役費,然猶以百億計焉。〔十萬曰億。〕

    ③秋,七月,乙亥,司空伏恭罷;乙未,以大司農牟融爲司空。〔風俗通:牟子國,祝融之後,後因氏焉。〕

    十三年〔(庚午、七○)〕

    ①夏,四月,汴渠成;河、汴分流,復其舊。〔河、汴之決壞,則汴水東侵而與河合;今堤成,則河東北入海,而汴東南入泗,是分流復其舊也。〕辛巳,帝行幸滎陽,巡行河渠,〔行,下孟翻。〕遂渡河,登太行,幸上黨;〔行,戶剛翻。〕壬寅,還宮。

    ②冬,十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③楚王英與方士作金龜、王鶴,刻文字爲符瑞。男子燕廣〔姓譜:燕召公之後,爲秦所滅,子孫以國爲氏。燕,於賢翻。〕告英與漁陽王平、顏忠等造作圖書,有逆謀;事下案驗。〔下,遐稼翻。〕有司奏「英大逆不道,請誅之。」帝以親親不忍。十一月,廢英,徙丹陽冱縣,〔賢曰:今宣州縣。〕賜湯沐邑五百戶;〔賢曰:湯沐者,取其賦稅以供湯沐之具也。〕男女爲侯、主者,食邑如故;許太后勿上璽綬,留住楚宮。〔許太后者,英母許氏。上,時掌翻。〕先是有私以英謀告司徒虞延者,〔先,悉薦翻。〕延以英藩戚至親,不然其言。及英事覺,詔書切讓延。

    十四年〔(辛未、七一)〕

    ①春,三月,甲戌,延自殺。以太常周澤行司徒事;頃之,復爲太常。〔考異曰:澤傳雲「十二年」。按十二年不闕司徒,當是虞延免後、邢穆未至間,澤行司徒事爾,故云數月。〕夏,四月,丁巳,以鉅鹿太守南陽邢穆爲司徒。〔鉅鹿郡在雒陽北一千一百里。邢本週公之胤,爲衛所滅,子孫以國爲氏。〕

    ②楚王英至丹陽,自殺。詔以諸侯禮葬於涇。封燕廣爲折奸侯。

    是時,窮治楚獄,遂至累年。〔治,直之翻;下同。〕其辭語相連,自京師親戚、諸侯、州郡豪桀及考按吏,阿附坐死、徙者以千數,而繫獄者尚數千人。

    初,樊鯈弟鮪,〔鯈,除留翻。鮪,於軌翻。〕爲其子賞求楚王英女,〔爲,於僞翻。〕鯈聞而止之曰:「建武中,吾家並受榮寵,一宗五侯。〕〔謂宏封長羅侯,弟丹射陽侯,兄子尋玄鄉侯,族兄忠更父侯,宏又封壽長侯也。時特進一言,女可以配王,男可以尚主;〔賢曰:宏爲特進。〕但以貴寵過盛,即爲禍患,故不爲也。且爾一子,柰何棄之於楚乎!」鮪不從。及楚事覺,鯈已卒,上追念鯈謹恪,故其諸子皆得不坐。

    英陰疏天下名士,上得其錄,有吳郡太守尹興名,〔吳郡在雒陽東三千二百里。〕乃徵興及掾史五百餘人詣廷尉就考。〔掾,俞絹翻。〕諸吏不勝掠治,〔勝,音升。掠,音亮。治,直之翻。〕死者大半;惟門卜掾陸續、主簿梁宏、功曹史駟勳,備受五毒,〔門下掾,在郡門下總錄衆事。功曹史,主選署功榮。五毒,四肢乃身備受楚毒也;或雲,鞭、棰、及灼及徽、纆爲五毒。〕冗肉消爛,終無異辭。續母自吳來雒陽,作食以饋續。續雖見考,辭色未嘗變,而對食悲泣不自勝。治獄使者問其故,續曰:「母來不得見,故悲耳。」問:「何以知之﹖」續曰:「母截肉未嘗不方,斷蔥以寸爲度,〔斷,丁管翻。〕故知之。」使者以狀聞,上乃赦興等,禁錮終身。

    顏忠、王平辭引隧鄉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濩澤侯鄧鯉、曲成侯劉建。〔耿純弟宿,封隧鄉侯,建蓋絕封者也。朗陵侯臧信,宮之子也。鄧鯉、劉建皆無可考。濩澤,侯國,屬河東郡。曲成,侯國,屬東萊郡;賢曰:故城在今萊州掖縣西北。師古曰:濩,音烏虢翻。〕建等辭未嘗與忠、平相見。是時,上怒其,吏皆惶恐,諸所連及,率一切陷入,無敢以情恕者。侍御史寒朗心傷其冤,〔考異曰:範書作「寒」,陸龜蒙離合詩雲:「初塞朗詠徘徊立」。袁紀作「寋」。按今有寋姓,音件,與袁紀合。今從之。餘按姓譜有寒姓,以爲夏諸侯後寒之後。又曰:周武王子寒侯之後。〕試以建等物色,獨問忠、平,〔賢曰:物色,謂形狀也。〕而二人錯愕不能對。〔賢曰:錯愕,猶倉卒也。錯,音七故翻。愕,音五故翻。〕朗知其詐,乃上言:「建等無奸,專爲忠、平所誣;疑天下無辜,類多如此。」帝曰:「即如是,忠、平何故引之﹖」對曰:「忠、平自知所犯不道,〔漢法有大逆不道。〕故多有虛引,冀以自明。」帝曰:「即如是,何不早奏﹖」對曰:「臣恐海內別有死。」帝曰:「誰與共爲章﹖」對曰:「臣獨作之。」上曰:「何以不與三府議﹖」〔三府,太尉、司徒、司空府也。〕對曰:「臣自知當必族滅,不敢多污染人。」〔污,烏故翻。〕上曰:「何故族滅﹖」對曰:「臣考事一年,不能窮盡奸狀,反爲罪人訟冤,〔爲,於僞翻;下同。〕故知當族滅。然臣所以言者,誠?爲﹞U一覺悟而已。臣見考囚在事者,鹹共言妖惡大故,〔故,事也,囚也。妖,於驕翻。〕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人之,〔言出其罪,不如入其罪也。〕可無後責。是以考一連十,考十連百。又公卿朝會,陛下問以得失,皆長跪言『舊制,大罪禍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於身,天下幸甚!』〔裁,與纔同。〕及其歸舍,口雖不言而仰屋竊嘆,莫不知其多冤,無敢牾陛下言者。〔牾,五故翻,逆也。〕臣今所陳,誠死無悔!」帝意解,詔遣朗出。

    後二日,車駕自〔章:十二行本「自」作「因」。〕幸洛陽獄錄囚徒,〔師古曰:省錄之,知其情狀爲冤滯爲不也。今之慮囚,本錄聲之去者耳,音力具翻;而近俗不曉其意,訛其文,遂爲思慮之慮,失其源矣。〕理出千餘人。時天旱,即大雨。馬後亦以楚獄多濫,乘間爲帝言之,〔間,古莧翻。〕帝惻然感悟,夜起彷徨,〔彷徨,釋徘徊也,莊子注:猶翱翔也。餘謂彷徨,不自安之貌。〕由是多所降宥。

    任城令汝南袁安遷楚郡太守,〔任城縣,屬東平國。任,音壬。〕到郡不入府,先往按楚王英獄事,理其無明驗者,條上出之。〔上,時掌翻。〕府丞、掾史皆叩頭爭,以爲「阿附反虜,法與同罪,不可。」安曰:「如有不合,太守自當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分別具奏。〔別,彼列翻。〕帝感悟,即報許,得出者四百餘家。

    ③夏,五月,封故廣陵王荊子元壽爲廣陵侯,食六縣。〔篤兄弟之恩也。〕又封竇融孫嘉爲安豐侯。〔念功臣之世也。〕

    ④初作壽陵,制:「令流水而已,無得起墳。萬年之後,掃地而祭,杅水脯糒而已。〔說文曰:杅,飲器,音於。方言曰:漓謂之盂。〕過百日,唯四時設奠。置吏卒數人,供給灑掃。〔灑,所賣翻;掃,悉報翻:又並如字。〕敢有所興作者,以擅議宗廟法從事。」〔前書曰:擅議宗廟者,棄市。〕

    十五年〔(壬申、七二)〕

    ①春,二月,庚子,上東巡。癸亥,耕於下邳。〔下邳縣,本屬東海郡;是年,以臨淮郡爲下邳國,下邳縣屬焉,在雒陽東一千四百里。〕三月,至魯,幸孔子宅,親御講堂,〔孔子宅,在闕里。講堂,講授之堂。魯共王升孔子堂,聞金石絲竹之音,即此。〕命皇太子、諸王說經:又幸東平、大梁。〔浚儀縣,本大梁。〕夏,四月,庚子,還宮。

    ②封皇子恭爲鉅鹿王,黨爲樂成王,〔樂成國,本信都郡,帝更名,在雒陽北二千里。〕衍爲下邳王,暢爲汝南王,?爲常山王,長爲濟陰王;〔濟,子禮翻。〕帝親定其封域,裁令半楚、淮陽。馬後曰:「諸子數縣,於制不亦〔章:十二行本「亦」作「已」;乙十一行本同。〕儉乎﹖」帝曰:「我子豈宜與先帝子等,歲給二千萬足矣!」

    乙已,赦天下。

    ④謁者僕射耿秉數上言請擊匈奴,〔百官志:謁者僕射,秩比千石,爲謁者臺率,主謁者。古重習武,有主射以督錄之,故曰僕射。數,所角翻。〕上以顯親侯竇固嘗從其世父融在河西,〔爾雅曰:父之昆弟,先生爲世父,後生爲叔父。〕明習邊事,乃使秉、固與太僕祭肜、虎賁中郎將馬廖、〔廖,音聊。〕下博侯劉張、〔張,六王演之。〕好畤侯耿忠等共議之。〔畤,音止。〕耿秉曰:「昔者匈奴援引弓之類,〔援,於元翻。〕並左衽之屬,故不可得而制。孝武既得河西四郡及居延、朔方,〔居延,武帝置縣,屬張掖郡。賢曰:故城在今甘州張掖縣北。〕虜失其肥饒畜兵之地,羌、胡分離;唯有西域,俄復內屬;〔復,扶又翻。〕故呼韓邪單于請事款塞,其勢易乘也。〔易,以豉翻。〕今有南單于,形勢相似;然西域尚未內屬,北虜未有釁作。臣愚以爲當先擊白山,〔西河舊事曰:白山冬夏有雪,故曰白山,匈奴謂之天山,過之,皆下馬拜焉,去蒲類海百里之內。〕得伊吾,〔賢曰:伊吾即伊吾盧地,本屬匈奴,後取其地置宜禾都尉,以爲屯田,今伊州納職縣伊吾故城是也。又曰:伊吾故城,在今瓜州晉昌縣北。〕破車師,通使烏孫諸國以斷其右臂;〔使,疏吏翻。斷,丁管翻。〕伊吾亦有匈奴南呼衍一部,破此,復爲折其左角,〔復,扶又翻。折,而設翻。〕然後匈奴可擊也。」上善其言。議者或以爲「今兵出白山,匈奴必並兵相助,又當分其東以離其衆。」上從之。十二月,以秉爲駙馬都尉,固爲奉車都尉;以騎都尉秦彭爲秉副,〔三都尉皆武帝置,奉車都尉掌乘輿,駙馬都尉掌天子之副馬。師古曰:駙,副也;一曰,近也,疾也。〕耿忠爲固副,皆置從事、司馬,出屯涼州。秉,國之子;忠,弇之子;廖,援之子也。

    十六年〔(癸酉、七三)〕

    ①春,二月,遣肜與度遼將軍吳棠將河東、西河羌、胡及南單于兵萬一千騎出高闕塞,〔高闕,在朔方北。〕竇固耿忠率酒泉、敦煌、張掖甲卒及盧水羌、胡萬二千騎出酒泉塞,〔賢曰:按湟水東經臨羌縣故城北,又東盧溪水注之,水出西南,盧川即其地也。餘據西南夷傳,冉駹夷北有黃石、北地、盧水胡。敦徒門翻。〕耿秉、秦彭率武威、隴西、天水募士及羌、胡萬騎出張掖居延塞,騎都尉來苗、護烏桓校尉文穆將太原、鴈門、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定襄郡兵及烏桓、鮮卑萬一千騎出平城塞,伐北匈奴。竇固、耿忠至天山,〔賢曰:天山,即祁連山,一名雪山,今名折羅漢山,在伊州北。「漢」,一作「漫」。〕擊呼衍王,斬首千餘級;追至蒲類海,〔賢曰:蒲類海,今名婆悉海,在今庭州蒲昌縣東南。〕取伊吾盧地,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盧城。取秉秦彭擊匈林王,〔「匈林」,恐當作「句林」。建武時,匈奴嘗遣句林王迎盧芳。句,音古侯翻。〕絕幕六百餘里,至三木樓山而還│來苗、文穆至匈河水上,〔據前書,匈河水去令居數千裏。臣瓚曰:去令居千里。〕虜皆奔走,無所獲。祭肜與南匈奴左賢王信不相得,出高闕塞九百餘里,得小山,信妄言以爲涿邪山,〔北史曰:循弱水西行得涿邪山。〕不見虜而還。肜與吳棠坐逗留畏懦,下獄,免。〔下,遐稼翻。考異曰:袁紀「棠」,皆作「常」;今從範書。〕肜自恨無功,出獄數日,歐血死;臨終,謂其子曰:「吾蒙國厚恩,奉使不稱,〔稱,尺證翻。〕身死誠慚恨,義不可以無功受賞。死後,若悉簿上所得物,〔若,奴也,皆爲文簿而上之。上,時掌翻。〕身自詣兵屯,效死前行,以副吾心。」既卒,〔行,戶剛翻。卒,子恤翻。〕其子逢上疏,具陳遺言。帝雅重肜,方更任用,聞之,大驚,嗟嘆良久。烏桓、鮮箄每朝賀京師,常過肜耱拜謁,仰天號泣;遼東吏民爲立祠,四時奉祭焉。〔肜,先爲遼東太守,威信行於烏桓、鮮卑。號,戶刀翻。爲,於僞翻。〕竇固獨有功,加位特進。

    固使假司馬班超與從事郭恂俱使西域。〔百官志:大將軍營五部,部有校尉一人,軍司馬一人;又有軍假司馬,爲副貳。使,疏吏翻;下同。〕超行到鄯善,〔鄯,上扇翻。〕鄯善王廣奉超禮敬甚備,後忽更疏懈。〔懈,古隘翻。〕超謂其官屬曰:「寧覺廣禮意薄乎﹖」官屬曰:「胡人不能常久,無他故也。」超曰:「此必有北虜使來,狐疑未知所從故也。明者睹未萌,況已着邪!」乃召侍胡,詐之曰:「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曰:「到已三日,去此三十里。」超乃閉侍胡,〔侍胡,鄯善所遣侍超者。使,疏吏翻。悉會其吏士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絕域,今虜使到裁數日,而王廣禮敬即廢。如令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爲豺狼食矣,爲之柰何﹖」官屬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怖,普布翻。〕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衆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怒曰:「吉凶決於今日;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泄,死無所名,非壯士也。」衆曰:「善!」初夜,超遂將吏士往奔虜營。〔初夜,甲夜也。〕會天大風,超令十人持鼓藏虜舍後,約曰:「見火然,皆當鳴鼓大呼。〔呼,火故翻。〕餘人悉持兵弩,夾門而伏。」超乃順風縱火;前後鼓譟,虜衆驚亂,超手格殺三人,吏兵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從,才用翻。〕餘衆百許人悉燒死。明日乃還,告郭恂,〔還,從宣翻,又如字。〕恂大驚;既而色動,〔意欲分超功而不能自揜於外,故色動。〕超知其意,舉手曰:「掾雖不行,班超何心獨擅之乎!」〔從事,掾也。掾,俞絹翻。〕恂乃悅。超於是召鄯善王廣,以虜使首示之,一國震怖。超告以漢威德,「自今以後,勿復與北虜通。」〔復,扶又翻。〕廣叩頭,「願屬漢,無二心,」遂納子爲質。還白竇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質,音致。上,時掌翻。〕並求更選使使西域。帝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選乎!今以超爲軍司馬,令遂前功。」

    固復使超使於竇,〔復,扶又翻;下同。窴,徒賢翻。〕欲益其兵;超願但將本所從三十六人,曰:「於窴國大而遠,今將數百人,無益於強;如有不虜,多益爲累耳。」〔累,力瑞翻。〕是時於窴王廣德雄張南道,〔賢曰:雄張,猶熾盛也。張,竹亮翻。予謂張者,自大之意。〕而匈奴遣使監護其國。〔監,古銜翻。〕超既至於窴,廣德禮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漢﹖漢使有騧馬,急求取以祠我!」〔賢曰:續漢及華嶠書並作「騩」。說文:馬淺黑色也,音京媚翻。餘謂騧,音瓜;黃馬黑喙曰騧,讀如本字。〕廣德〔章:十二行本「德」下有「乃」字;乙十一行本同。〕遣國相私來比就超請馬。〔相,息亮翻。〕超密知其狀,報許之,而令巫自來取馬。有頃,巫至,超即斬其首;收私來比,鞭笞數百。以巫首送廣德,因責讓之。廣德素聞超在鄯善誅滅虜使,大惶恐,即殺匈奴使者而降。〔降,戶江翻。〕超重賜其王以下,因鎮撫焉。於是諸國皆遣子入侍,西域與漢絕六十五載,至是乃復通焉。〔王莽天鳳三年,焉耆擊殺王駿,西域遂絕,至此五十八載耳;此言與漢絕六十五載;蓋自始建國元年數之,謂莽篡位而西域遂與漢絕也。復,扶又翻。載,子亥翻。〕超,彪之子也。

    ②淮陽王延,性驕奢,而遇下嚴烈。有上書告「延與姬兄謝弇及姊伲韓光招奸猾,作圖讖,祠祭祝祖。」事下按驗。〔讖,楚譖翻。祝,職救翻。詛,莊助翻。下,遐稼翻。〕五月,癸丑,弇、光及司徒邢穆皆坐死,所連及死徙者甚衆。

    戊午晦,日有食之。

    ④六月,丙寅,以大司農西河王敏爲司徒。

    ⑤有司奏請誅淮陽王延;上以延罪薄於楚王英,秋,七月,徙延爲阜陵王,食二縣。〔賢曰:阜陵,縣名,屬九江郡,故城在今滁州全椒縣南。〕

    ⑥是歲,北匈奴大入雲中,雲中太守廉範拒之;吏以衆少,欲移書傍郡求救,範不許。會日暮,範令軍士各交縛兩炬,三頭爇火,營中星列。〔賢曰:用兩炬交縛加十字,爇其三頭,手持一端,使敵人望之,疑兵士之多。爇,懦劣翻。〕虜謂漢兵救至,大驚,待旦將退。範令軍中蓐食,晨,往赴之,〔賢曰:蓐食,早起食於寢蓐中也。〕斬首數百級,虜自相轔藉,死者千餘人,〔賢曰:轔,轢也。藉,相蹈藉也。轔,良刃翻。〕由此不敢復向雲中。〔復,扶又翻。〕範,丹之孫也。〔廉丹爲王莽將。〕

    十七年〔(甲戌、七四)〕

    ①春,正月,上當謁原陵,夜,夢先帝、太后如平生歡,既寤,悲不能寐;即案歷,明旦日吉,遂率百官上陵。〔上,時掌翻。〕其日,降甘露於陵樹,〔考異曰:帝紀雲:「甘露降甘陵。」皇后紀雲:「謁原陵,甘靈降於樹。」然則實降原陵也。帝紀誤以「原」爲「甘」。〕帝令百官採取以薦。會畢,帝從席前伏御牀,視太后鏡釥中物,〔釥,鏡匣也,音廉。〕感動悲涕,令易脂澤裝具;左右皆注,莫能仰視。〕沈約曰:三代以前無墓祭,至秦,始出寢,起於墓側。漢因秦上陵皆有園寢,故稱寢殿。起居衣服,象生人之具,古寢之意也。〕

    ②北海敬王睦薨。〔睦,北海靖王興之子。〕睦少好學,〔少,詩照翻。好,呼到翻;下同。〕光武及上皆愛之。嘗遣中大夫詣京師朝賀,〔賢曰:中大夫,王國官也,掌奉王使京師,奉璧賀正月。朝,直遙翻。〕召而謂之曰:「朝廷設問寡人,〔賢曰:朝廷,謂天子也。〕大夫將何辭以對﹖」使者曰:「大王忠孝慈仁,敬賢樂士,〔樂,音洛。〕臣敢不以實對!」睦曰:「籲,子危我哉!〔賢曰:籲,音於。孔安國注尚書曰:籲者,〔疑怪之聲。餘按籲,匈於翻。〕此乃孤幼時進趣之行也。〔趣,讀曰趨,又七喻翻。行,下孟翻。〕大夫其對以孤襲爵以來,志意衰惰,聲色是娛,犬馬是好,乃爲相愛耳。」其智慮畏慎如此。〔時禁切藩王,法憲頗峻,故睦慮及此。〕

    ③二月,乙巳,司徒王敏薨。

    ④三月,癸丑,以汝南太守鮑昱爲司徒。昱,永之子也。

    ⑤益州刺史梁國朱輔〔益州部漢中、巴郡、廣漢、蜀郡、犍爲、牂柯、越巂、益州、永昌等郡。益州刺史治廣漢郡雒縣。〕宣示漢德,威懷遠夷,自汶山以西,〔汶山,在郡湔氐道西徼外,江水所出。杜佑曰:茂州,漢汶山縣,汶,晉書音讀曰岷。湔,裴松之音剪。〕前世所不至,正朔所未加,白狼、盤木等百餘國,皆舉種稱臣奉貢。〔種,章勇翻。〕白狼王唐菆作詩三章,歌頌漢德,〔菆,側鳩翻,又徂丸翻。〕輔使犍爲郡掾由恭譯而獻之。〔犍爲郡,在雒陽西三千二百七里,夷言不興中國通,故譯而後獻。犍,居言翻。掾,俞絹翻。由,姓也。秦有由余;或曰:楚王孫由子之後。〕

    ⑥初,龜茲王建爲匈奴所立,〔龜茲,音見前。〕倚恃虜威,據有北道,攻殺疏勒王,立其臣兜題爲疏勒王。班超從間道至疏勒,〔間,古莧翻。範史,疏勒國,去雒陽萬三百里。〕去兜題所居盤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慮先往降之,〔降,戶江翻;下同。〕敕慮曰:「兜題本非疏勒種,〔種,章勇翻。〕國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執之。」慮既到,兜題見慮輕弱,殊無降意。〔降,戶江翻。〕慮因其無備,遂前劫縛兜題,左右出其不意,皆驚懼奔走。慮馳報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將吏,說以龜茲無道之狀,因立其故王兄子忠爲王,〔考異曰:袁紀雲:「求索故王近屬,得兄榆勒立之,更名忠。」續漢書雲:「求得故王峊子榆勒立之,更名忠。」今從超傳。〕國人大悅。超問忠及官屬:「當殺兜題邪,生遣之邪﹖」鹹曰:「當殺之。」超曰:「殺之無益於事,當令龜茲知漢威德。」遂解遣之。

    ⑦夏,五月,戊子,公卿百官以帝威德懷遠,祥物顯應,並集朝堂奉觴上壽。〔班固西鬱賦:左右廷中,朝堂百僚之位,蕭、曹、丙、魏謀謨乎其上,蓋在殿庭左右也。賢曰:壽者,人之所欲,故卑下奉觴進酒,皆言上壽。朝,直遙翻。〕制曰:「天生神物,以應王者;遠人慕化,實由有德;朕以虛薄,何以享斯!唯高祖、光武聖德所被,〔被,皮義翻。〕不敢有辭,其敬舉觴,太常擇吉日策告宗廟。」仍推恩賜民爵及粟有差。〔時賜天下男子爵人二級,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流人無名數欲佔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

    ⑧冬,十一月,遣奉車都尉竇固、駙馬都尉取秉、騎都尉劉張出敦煌、崑崙塞,擊西域,〔賢曰:崑崙,山名,因以爲塞,在今肅州酒泉縣西南,山有崑崙之體,故名之。周穆王見西王母於此山,有石室、王母臺。又曰:前書敦煌郡廣至縣有崑崙障,宜禾都尉居也。廣至故城;在今瓜州常樂縣東。敦,徒門翻。侖,盧昆翻。〕秉、張皆去符、傳以屬固,〔符,傳,皆合之以爲信。符,兵符也。張晏曰:傳,若今過所也。如淳曰:兩行書繒帛,分持其一,出入關,合之乃得過,謂之傳。此傳,蓋亦行兵所用以爲信,非度關所用之傳也。專將則有符、傳,今以兵屬固,故去之。去,羌呂翻。傳,株戀翻。〕合兵萬四千騎,擊破白山虜於蒲類海上,遂進擊車師。車師前王,即后王之子也,其廷相去五百餘里。〔車師前王居交河城,后王居務塗谷。〕固以後王道遠,山谷深,士卒寒苦,欲攻前王;秉以爲先赴后王,併力根本,則前王自服。固計未決,秉奮身而起曰:「請行前。」乃上馬引兵北入,衆軍不得已,並進,斬首數千級。后王安得震怖,出門迎秉,脫帽,抱馬足降,〔降,戶江翻。〕秉將以詣固;其前王亦歸命,遂定車師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於是固奏復置西域都護及戊、己校尉。〔宣帝置都護,元帝置戊、己校尉,自王莽之亂,西域與中國絕,不復置;今通西域,復置之。〕以陳睦爲都護;〔考異曰:袁紀「睦」作「穆」,今從範書。〕司馬耿恭爲戊校尉,屯后王部金蒲城;〔賢曰:金蒲城,車師后王城廷也,今庭州蒲昌縣城是也。杜佑曰:金蒲城,即車師后王所治務塗谷,今北庭府蒲類縣也。〕謁者關寵爲己校尉,屯前王部柳中城,〔賢曰:柳中,今西州縣。考異曰:袁紀作「折中」,今從範書。〕屯各置數百人。恭,祝之孫也。〔耿況以上谷歸光武,子孫多着功名。〕

    十八年〔(乙亥、七五)〕

    ①春,二月,詔竇固等罷兵還京師。

    ②北單于遣左鹿蠡王率二萬騎擊車師,〔蠡,盧奚翻。〕耿恭遣司馬將兵三百人救之,皆爲所沒,匈奴遂破殺車師后王安得而攻金蒲城。恭以毒藥傅矢,詔匈奴曰:「漢家箭神,其中瘡者必有異。」虜中矢者,視瘡皆沸,〔傅,音附。語,牛倨翻。中,竹仲翻。〕大驚。會天暴風雨,隨雨擊之,殺傷甚衆;匈奴震怖,〔怖,普布翻。〕相謂曰:「漢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

    ③夏,六月,己未,有星孛於太微。〔晉天文志:太微,天子廷也,十二諸侯府也。孛,蒲內翻。〕

    ④耿恭以疏勒城傍有澗水可固,引兵據之。〔此疏勒城在車師後部,非疏勒國城也。據西域傳,疏勒國去長史所居五千裏,後部去長史所居五百里,耿恭自後部金蒲城移據疏勒城,其後範羌又自前部交河城從山北至疏勒迎恭。審觀本末,則非疏勒國城明矣。〕秋,七月,匈奴復來攻,〔復,扶又翻。〕擁絕澗水;恭於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至篇馬糞汁而飲之。〔賢曰:笮,謂壓篇也,音側駕翻。〕恭身自率士挽籠,〔挽,音晚。師古曰:籠,所以盛士也;音盧紅翻。鄭氏周禮注:竁土之器曰籠。陵德明音力董翻。朱熹曰:蕢,土籠也。〕有頃,水泉奔出,衆皆稱萬歲。乃令吏士揚水以示虜,虜出不意,以爲神明,遂引去。

    ⑤八月,壬子,帝崩於東宮前殿,年四十八。遺詔:「無起寢廟,藏主於光烈皇后更衣別室。」〔賢曰:禮藏主於廟,既不起寢廟,故藏於後之易衣別室。更,易也。更,工衡翻;下同。〕

    帝遵奉建武制度,無所變更,后妃之家不得封侯與政。館陶公主爲子求郎,〔館陶公主,光武女紅夫也,適駙馬都尉韓光。與,讀曰預。爲,於僞翻。〕不許,而賜錢千萬,謂羣臣曰:「郎官上應列宿,〔史記曰:太微宮後二十五星,郎位也。宿,音秀。〕出宰百里,苟非其人,則民受其殃,是以難之。」公交車以反支日不受章奏,〔陰陽書曰:凡反支日,用月朔爲正:戌、亥朔,一日反支;申、酉朔,二日反支;午、未朔,三日反支;辰、巳朔,四日反支;寅、卯朔,五日反支;子、醜朔,六日反支。〕帝聞而怪曰:「民廢農桑,遠來詣闕,而復拘以禁忌,〔復,扶又翻。〕豈爲政之意乎!」於是遂蠲其制。尚書閻章二妹爲貴人,章精力曉舊典,久次當遷重職,帝爲後宮親屬,竟不用。是以吏得其人,民樂其業,〔樂,音洛。〕遠近畏服,戶口滋殖焉。

    明帝初崩,馬氏兄弟爭欲入宮。北宮衛士令楊仁被甲持戟,嚴勒門衛,人莫敢輕進者。〔東都南、北宮皆有衛士令一人,秩六百百,各掌其宮衛士。漢官曰:北宮員吏七十二人,衛士四百七十一人,朱爵司馬主南掖門,員吏四人,衛士百二十四人,東明司馬主東門,員吏十三人,衛士百八十人;朔平司馬主北門,員吏五人,衛士百一十七人:凡員吏皆隊長佐。凡居宮中者,皆有口籍於門之所屬宮名兩字,爲鐵印文符,案省符乃內之。若外人以事當入本宮,長吏爲封棨傳;其有官位者,令御者言其官。胡廣曰:符用木,長可二寸,鐵印以符之。被,皮義翻。〕諸馬乃共譖仁於章帝,言其峻刻,帝知其忠,愈善之,拜爲什邡令。〔什邡縣,屬廣漢郡,此即高帝封雍齒之什方也。邡,讀曰方。〕

    ⑥太子即位,年十八。尊皇后曰皇太后。

    ⑦壬戌,葬孝明皇帝於顯節陵。〔帝王紀曰:顯節陵,故富壽亭也,西北去雒陽三十七里。〕

    ⑧冬,十月,丁未,赦天下。

    ⑨詔以行太尉事節鄉侯熹爲太傅,司空融爲太尉,並錄尚書事。〔光武不任三公,事歸臺閣,惟錄尚書事者權任稍重,自是迄於齊、梁,謂之錄公。賢曰:武帝初以張子孺領尚書事,錄當書事由此始。晉百官志曰:漢武時,左右曹、諸吏分平當書奏事,知樞要要者始領當書事,張安世以車騎將軍、霍光以大將軍、王鳳以大司馬、師丹以左將軍並領尚書事。後漢章帝以太傅趙熹、太尉牟融並錄尚書事,尚書有錄名,自此始,亦西京領尚書之任,猶唐、虞大麓之職也。沈約曰:漢東京每帝即位,輒置太傅、錄尚書事,薨輒省。〕

    ⑩十一月,戊戌,以蜀郡太守第五倫爲司空。倫在郡公清,所舉吏多得其人,故帝自遠郡用之。〔續漢志:蜀郡,在雒陽西三千一百里。守,式又翻。〕

    焉耆、龜茲攻沒都護陳睦,北匈奴圍關寵於柳中城。會中國有大喪,救兵不至,車師復叛,〔復,扶又翻;下同。〕與匈奴共攻耿恭。恭率厲士衆御之,數月,食盡窮困,乃煮鎧弩,食其筋革。〔鎧,可亥翻。〕恭與士卒推誠同死生,故皆無二心,而稍稍死亡,餘數十人。單于知恭已困,欲必降之,遣使招恭曰:「若降者,當封爲白屋王,〔按李巡注爾雅,五狄有白屋一種。降,戶江翻。〕妻以女子。」〔妻,七細翻。〕恭誘其使上城,手擊殺之,炙諸城上。單于大怒,更益兵圍恭,不能下。

    關寵上書求救,詔公卿會議,司空倫以爲不宜救;司徒鮑昱曰:「今使人於危難之地,急而棄之,外則縱蠻夷之暴,內則傷死難之臣,〔難,乃旦翻。〕誠令權時,後無邊事可也。匈奴如復犯塞爲寇,陛下將何以使將!〔將,即亮翻。〕又二部兵人裁各數十,〔賢曰:二部謂關寵及恭也。〕匈奴圍之,歷旬不下,是其寡弱力盡之效也。〔力盡,猶言盡力也。〕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將精騎二千,多其幡幟,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幟,昌志翻。〕匈奴疲極之兵,必不敢當,四十日間足還入塞。」帝然之。乃遣徵西將軍耿秉屯酒泉,行太守事,遣酒泉太守段彭〔考異曰:耿恭傳雲「秦彭」,今從帝紀。〕與謁者王蒙、皇甫援〔姓譜:宋有皇甫充不,宋之公族也。漢初有皇甫鸞,自魯徙居茂陵,改父爲甫。餘按詩,周亦有皇父卿士。〕發張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七千餘人以救之。〔鄯,上扇翻。〕

    甲辰晦,日有食之。

    太后兄弟虎賁中郎廖及黃門郎防、光〔百官志:給事黃門侍郎六百石,掌侍從左右。漢舊儀曰:黃門郎屬黃門令,日暮,入對青瑣門拜,名曰夕郎。〕終明帝世未嘗改官。帝以廖爲衛尉,防爲中郎將,光爲越騎校尉。廖等傾身交結,冠蓋之士爭赴趣之。〔趣,七喻翻。〕第五倫上疏曰:「臣聞書曰:『臣無作威作福,其害於而家,兇於而國。』〔尚書洪範之言。〕近世光烈皇后雖友愛天至,而抑損陰氏,不假以權勢。〔謂陰後不爲宗親求位也。〕其後梁、竇之家,互有非法,明帝即位,竟多誅之。〔謂梁松、竇穆等也。〕自是洛中〔章:十二行本「洛」作「雒」;乙十一行本同;下均同。〕無復權戚,書記請託,一皆斷絕。〔復,扶又翻。斷,丁管翻。〕又諭諸外戚曰:『苦身待士,不如爲國。〔爲,於僞翻。〕戴盆望天,事不兩施。』〔司馬遷書曰:戴盆何以望天。〕今之議者,復以馬氏爲言。竊聞衛尉廖以布二千匹,城門校尉防以錢三百萬,私贍三輔衣冠,知與不知,莫不畢給。又聞臘日亦遺其在雒中者錢各五千。〔遺,於季翻。〕越騎校尉光,臘用羊三百頭,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爲不應經義,惶恐,不敢不以聞。陛下情慾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誠欲上忠陛下,下全後家也。」

    是歲,京師及兗、豫、徐州大旱。〔兗州部陳留、東郡、東平、泰山、濟北、山陽、濟陰等郡國。豫州部汝南、潁川二郡,梁、沛、陳、魯等國。徐州部東海、琅邪、彭城、廣陵、下邳等郡國。杜佑曰:兗州蓋以沇水爲名。又兗之爲言端也,信也。端,言陽氣端端,故其氣纖殺也。徐州蓋取舒緩之義,或雲:因徐丘以爲名。〕

    ●卷第四十六

    【漢紀三十八】起柔兆困敦,盡閼逢涒灘,凡九年。

    肅宗孝章皇帝上

    〔諱炟,顯宗第五子,母賈貴人,以馬後母養爲嫡,即位。諡法:溫克令儀曰章。伏侯古今注:「炟」之字曰「着」。〕

    建初元年〔(丙子、七六)〕

    ①春,正月,詔兗、豫、徐三州稟贍饑民。上問司徒鮑昱:「何以消復旱災﹖」〔消復者,消去災異而復其常。〕對曰:「陛下始踐天位,雖有失得,未能致異。臣前爲汝南太守,典治楚事,〔賢曰:永平十三年,楚王英謀反,連坐者在汝南,昱時主劾之也。治,直之翻。〕系者千餘人,死未能盡當其罪。夫大獄一起,冤者過半。又,諸徙者骨肉離分,孤魂不祀。宜一切還諸徙家,蠲除禁錮,使死生獲所,則和氣可致。」帝納其言。

    校書郎楊終上疏曰:「間者北征匈奴,西開三十六國,百姓頻年服役,轉輸煩費;悉困之民足以感動天地,陛下宜留念省察!」〔漢蘭臺,藏書之室也;當時文學之士,使讎校於其中,故有校書之職,劉向、揚雄輩是也。東都於蘭臺置令史,典校祕書,以郎居其任者,謂之校書郎。終徵詣蘭臺,拜校書郎。省,悉景翻。〕帝下其章,〔下,遐稼翻。〕第五倫亦同終議。牟融、鮑昱皆以爲:「孝子無改父之道,〔引論語孔子之言。〕征伐匈奴,屯戌西域,先帝所建,不宜回異。」終覆上疏曰:「秦築長城,功復綮興;胡亥不革,卒亡四海。〔事見秦紀。復,扶又翻。卒,子恤翻。〕故孝元棄珠篋之郡,〔事見二十八卷元帝初元二夫。〕光武絕西域之國,〔事見四十三卷光武建武二十三年。〕不以介鱗易我衣裳。〔賢曰:介鱗,喻遠夷,其人與魚鱉無異也。衣裳,謂中國也。揚雄法言曰:珠篋之絕,捐之之力也;否則介鱗易我衣裳。〕魯文公毀泉臺,春秋譏之曰:『先祖爲之而毀之,不如勿居而已,』以其無妨害於民也;襄公作三軍,昭公舍之,君子大其復古,以爲不捨則有害於民也。〔舍,讀日舍。〕今伊吾之役,樓蘭之屯兵〔竇固等取伊吾,見上卷永平十六年。樓蘭,即鄯善,此兵蓋謂班超所將吏士也。〕久而未還,非天意也。」帝從之。

    ②丙寅,詔:「二千石勉勸農桑;罪非殊死,須秋按驗。有司明慎選舉,進柔良,退貪猾,順時令,理冤獄。」是時承永平故事,吏政尚嚴切,尚書決事,率近於重。〔近,其靳翻。〕尚書沛國陳寵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臣聞先王之政,賞不僭,刑不濫;與其不得已,寧僭無濫。〔左傳蔡大夫聲予之言。〕往者斷獄嚴明,〔斷,丁亂翻;下同。〕所以威懲奸慝;奸慝既平,必宜濟之以寬。陛下即位,率由此義,數詔羣僚,弘崇晏晏,〔賢曰:晏晏,溫和也。尚書考靈耀曰:堯聰明文塞晏晏。數,所角翻。〕而有司未悉奉承,猶尚深刻;斷獄者急於篣格酷烈之痛,〔賢曰:篣,即榜也,古字通用。聲類曰:答也。說文曰:格,擊也。〕執憲者煩於詆欺放濫之文,或因公行私,逞縱威福。夫爲政猶張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絕。〔賢曰:新序,臧孫,魯大夫,行猛政。子貢非之曰:夫政猶張琴瑟也,大弦急則小弦絕矣,故曰:罰得則奸邪止,賞得則下歡悅。〕陛下宜隆先王之道,盪滌煩苛之法,輕薄垂楚以濟羣生,〔垂,止橤翻。〕全廣至德以奉天心!」帝深納寵言,每事務於寬厚。

    ③酒泉太守段彭等兵會柳中,擊車師,攻交河城,〔賢曰:前書,車師前王取交河城,河水分流繞城下,故號交河,去長安八千一百里,故城在今西州交河縣。〕斬首三千八百級,獲生口三千餘人。北匈奴驚走,車師復降。〔復,扶又翻。〕會關寵已歿,謁者王蒙等欲引兵還;耿恭軍吏範羌,時在軍中,〔先是,恭遣羌至敦煌迎兵士寒服,因隨王蒙軍出塞。〕固請迎恭。諸將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與羌,從山北迎恭,遇大雪丈餘,軍僅能至。城中夜聞兵馬聲,以爲虜來,大驚。羌遙呼曰:〔呼,火故翻。〕「我範羌也,漢遣軍迎校尉耳。」〔校,戶教翻。〕城中皆萬歲。開門,共相持涕泣。明日,遂相隨俱歸。虜兵追之,且戰且行,吏士素飢困。發疏勒時,尚有二十六人,隨路死沒,三月至玉門,〔賢曰:玉門,關名,屬敦煌郡,在今沙州。臣賢按:酒泉郡又有玉門縣,據東觀記,曰至敦煌,明即玉門關也。〕唯餘十三人,衣屨穿決,形容枯槁。中郎將鄭衆爲恭以下洗沐,易衣冠,〔衆先以軍司馬與馬廖擊車師,至敦煌,拜爲中郎將。爲,於僞翻。〕上疏奏:「恭以單兵守孤城,當匈奴數萬之衆,連月踰年,心力困盡,鑿山爲井,煮弩爲糧,前後殺傷醜虜數百千計,卒全忠勇,〔卒,子恤翻。〕不爲大漢恥,宜蒙顯爵,以厲將帥。」〔將,即亮翻。帥,所類翻。〕恭至雒陽,拜騎都尉。詔悉罷戊、己校尉及都護官,〔二官明帝永平十七年置。〕徵還班超。

    超將發還,疏勒舉國憂恐;其都尉黎弇曰:「漢使棄我,〔使,疏吏翻;下同。〕我必須爲龜茲所滅耳,誠不忍見漢使去。」因以刀自剄。〔前書,疏勒國官有疏勒侯,擊胡侯,輔國侯,都尉。復,扶又翻;下同。龜茲,音丘慈。〕超還至於窴,王侯以下皆號泣,〔窴,徒賢翻。號,戶刀翻。〕曰:「依漢使奴父母,誠不可去!」〔使,疏吏翻。〕互抱超馬腳不得行。超亦欲遂其本志,乃更還疏勒。疏勒兩城已降龜茲,而與尉頭連兵。〔前書,尉頭國居尉頭谷,去長安八千六百五十里,南與疏勒接。〕超捕斬反者,擊破尉頭,殺六百餘人,疏勒復安。

    甲寅,山陽、東平地震。

    ⑤東平王蒼上便宜三事。〔上,時掌翻。〕帝報書曰:「間吏民奏事亦有此言;但明智淺短,或謂儻是,復慮爲非,不知所定。得王深策,恢然意解;〔恢然,猶廓然也。〕思惟嘉謀,以次奉行。特賜王錢五百萬。」后帝欲爲原陵、顯節陵起縣邑,〔爲,於僞翻。〕蒼上疏諫曰:「竊見光武皇帝躬履儉約之行,深始終之分,〔行,下孟翻。分,扶問翻。〕勤勤懇懇,以葬製爲言;〔事見四十四卷光武建武二十六年。〕孝明皇帝大孝無違,承奉遵行;〔事見上卷明帝永平十四年。〕謙德之美,於斯爲盛。臣愚以園邑之興,始自強秦。〔秦始皇葬於驪山,徙三萬家,起驪邑;西漢因之,諸陵皆起陵邑,至元帝乃止。〕古者丘隴且不欲其着明,〔賢曰:禮記曰:古者墓而不墳,故言不欲其着明。〕豈況築郭邑、建都郛哉!〔穀梁傳曰:人之所聚曰都。杜預注左傳曰:郛,郭也。〕上違先帝聖心,下造無益之功,虛費國用,動搖百姓,非所以致和氣、祈豐年也。陛下履有虞之至性,〔虞舜孝於親,故以無言。〕追祖禰之深思,臣蒼誠傷二帝純德之美不暢於無窮也!」帝乃止。自是朝廷每有疑政,輒驛使諮問,〔使,疏吏翻。〕蒼悉心以對,皆見納用。

    ⑥秋,八月,庚寅,有星孛於天市。〔晉天文志:參十星,一曰天市;又危三星,亦爲天市。又天市垣二十二星在房、心東北。史記曰:房爲天駟;東北十二星曰旗,中四星曰天市。孛,蒲內翻。〕

    ⑦初,益州西部都尉廣漢鄭純,爲政清潔,化行夷貊,君長感慕,皆奉珍內附;〔貊,莫百翻。長,知兩翻。〕明帝爲之置永昌郡,〔明帝永平十年,置益州西部都尉,居巂唐,領不韋、巂唐、比蘇、楪榆、邪龍、雲南六縣。十二行,哀牢內屬,置哀牢、博南二縣,合爲永昌郡。爲,於僞翻。〕以約爲太守。約在官十年而卒。〔守,式又翻。卒,子恤翻。〕後人不能撫循夷人,九月,哀牢王類牢殺守令反,攻博南。

    ⑧阜陵王延數懷怨望,〔數,所角翻。〕有告延興子男魴造逆謀者;〔魴,音房。〕上不忍誅,冬十一月,貶延爲阜陵侯,食一縣,不得與吏民通。〔延徙王阜陵事見上卷明帝永平十六年。〕

    ⑨北匈奴皋林溫禺犢王將衆還居涿邪山,南單于與邊邵及烏桓共擊破之。〔皋林溫禺犢王本居涿邪山,永平十六年,祭肜等北伐,將衆遁去,今復還。〕是歲,南部次〔章:甲十六行本「次」作「大」;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飢,詔稟給之

    二年〔(於醜、七七)〕

    ①春,三月,甲辰,罷伊吾盧屯兵,屯奴復遣兵守其地。〔伊吾盧置屯兵事見上卷永平十六年。復,扶又翻。〕

    ②永昌、越巂、益州三郡兵及昆明夷滷承等擊哀牢王類牢於博南,大破,斬之。〔巂,音髓。〕

    ③夏,四月,戊子,詔還坐楚、淮陽事徙者四百餘家。〔楚獄見上卷明帝永平十四年。淮陽獄,即阜陵王延徙封時也。〕

    ④上欲封爵諸舅,太后不聽。會旱,言事者以爲不封外戚之故,有司請依舊典。〔賢曰:漢制,外戚以恩澤封侯,故曰舊典。〕太后詔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要,一遙翻。〕昔王氏王侯同日俱封,黃霧四塞,〔事見三十卷成帝建始元年。塞,悉則翻。〕不聞澍雨之應。〔澍,音注。〕夫外戚貴盛,鮮不傾覆;〔鮮,息淺翻。〕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樞機之位,又言『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事見上卷永平十五年。〕今有司柰何欲以馬氏比陰氏乎!且陰衛尉,天下稱之,省中御者至門,出不及履,此蘧伯玉之敬也;〔衛尉,興也。省中,禁中也。御者,內人也。蘧伯玉,衛賢大夫。蘧,求於翻。〕新陽侯雖剛強,微失理,然有方略,據地談論,一朝無雙;〔新陽侯,就也。賢曰:新陽縣屬汝南郡,故城在今豫州真陽縣西南。〕原鹿貞侯,勇猛誠信;〔原鹿侯,識也。原鹿縣,屬汝南郡。〕此三人者,天下選臣,豈可及哉!馬氏不及陰氏遠矣。吾不才,夙夜累息,〔息,氣一出入之頃;屏氣者累息乃一舒氣。〕常恐虧先後之法,有毛髮之罪吾不釋,言之不捨晝夜而親屬犯之不止,治喪起墳,又不時覺,〔治,直之翻。〕是吾言之不立而耳目之塞也。〔塞,悉則翻。〕

    吾爲天下母,而身服大練,〔賢曰:大練,大帛也。杜預注左傳曰:大帛,厚繒也。〕食不求甘,左右但着帛布,無香薰之飾者,欲身率下也。〔着,側略翻。〕以爲外親見之,當傷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儉』。〔好,呼到翻。〕前過濯龍〔續漢志:濯龍,園名,近北宮。〕門上,見外家問起居者,車如流水,馬如游龍,倉頭衣緣転,領袖正白,〔賢曰:転,臂衣。今之臂転,以縛左右手,於事便也。餘據字書,臂踈之踈從革,転此從衣,釋單衣也,皆音古侯翻。領袖正白,言其新潔無垢污也。衣,於既翻。〕顧視御者,不及遠矣。故不加譴怒,但絕歲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猶懈怠無憂國忘家之慮。〔懈,古隘翻。〕知臣莫若君,況親屬乎!吾豈可上負先帝之旨,下虧先人之德,重襲西京敗亡之禍哉!」〔賢曰:西京外戚,呂祿、呂產,竇嬰,上官桀、安父子,霍禹等皆被誅。重,直龍翻。〕固不許。

    帝省詔悲嘆,復重請曰:〔省,悉景翻。復,扶又翻。重,直用翻。〕「漢興,舅氏之封侯,猶皇子之爲王也。太后誠存謙虛,柰何令臣獨不加恩三舅乎!且衛尉年尊,兩校尉有大病,〔衛尉,太后兄廖;兩校尉,兄防、兄光也。校,戶教翻。〕如令不諱,使臣長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時,不可稽留。」〔漢封爵羣臣皆涓吉。〕太后報曰:「吾反覆念之,思令兩善,〔兩善,謂國家無濫恩,而外戚亦以安全也。〕豈徒欲獲謙讓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以恩澤封爵外家爲外施也。施,式智翻。〕昔竇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條侯言:『高祖約,無軍功不侯。』〔事見十六卷景帝中三年。〕今馬氏無功於國,豈得與陰、郭中興之後等邪!常觀富貴之家,祿位重迭,猶再實之木,其根必傷。〔文子:日再實之木根必傷,掘臧之家後必殃。重,直龍翻。〕且人所以願封侯者,欲上奉祭祝,下求溫飽耳;今祭祀則受太官之賜,衣食則蒙御府餘資,〔自西都以來,皇后家祀其父母,太官供具。御府令,掌中衣服及補澣之屬;飲食則太官主之。此言衣食皆資於御府,概言之心。〕斯豈不可足,而必當得一縣乎!吾計之孰矣,〔古字孰熟通。〕勿有疑也!

    夫至孝之行,安親爲上。〔揚子曰:孝莫大於寧親,寧親莫大於四表之驩心。行,下孟翻。〕今數遭變異,〔數,所角翻。〕谷價數倍,憂惶晝夜,不安坐臥,而欲先營外家之封,違慈母之拳拳乎!〔賢曰:拳拳,猶勤勤也,音權。〕吾素剛急,有匈中氣,不可不順也。〔匈中氣,今所謂上氣之疾。匈,與胸同。〕子之未冠,由於父母,已冠成人,則行子之志。〔冠,古玩翻。〕念帝,人君也;吾以未踰三年之故,自吾家族,故得專之。若陰陽調和,邊境清靜,然後行子之志;吾但當含飴弄孫,〔方言曰:飴,餳也,宋、衛之間通語。〕不能復關政矣。」〔關,豫政也。復,扶又翻。〕上乃止。

    太后嘗詔三輔:諸馬婚親有屬託郡縣、幹亂吏治者,以法聞。〔繩之以法而奏聞也。屬,之慾翻。治,直吏翻。〕太夫人葬起墳微高,〔太夫人,太后母也。漢列侯墳高四丈,關內侯以下至庶人有差。〕太后以爲言,兄衛尉廖等實時減削。其外親有謙素義行者,〔行,下孟翻。〕輒假借溫言,賞以財位;如有纖介,則先見嚴恪之色,〔見,賢遍翻。〕然後加譴。其美車服、不遵法度者,便絕屬籍,遣歸田裏。〔絕外戚之屬籍也。〕廣平、鉅鹿、樂成王,車騎樸素,無金銀之飾,〔廣平王羨,鉅鹿王恭,樂成王黨,皆明帝子。〕帝以白太后,即賜錢各五百萬。於是內外從化,被服如一;〔被,皮義翻。〕諸家惶恐,倍於永平時。置織室,蠶於濯龍中,〔續漢志:濯龍監,屬鉤盾令。本注曰:渥龍,亦園名,近北宮。〕數往觀視,以爲娛樂。〔數,所角翻。樂,音洛。〕常與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教授小王論語經書,〔小王,諸王年尚幼,未就國者。〕述敘平生,雍和終日。

    馬廖慮美業難終,上疏勸成德政曰:「昔元帝罷服官,〔事見二十八卷初元五年。〕成帝御浣衣,〔言服浣濯之衣也。〕哀帝去樂府,〔事見三十三卷綏和二年。去,羌呂翻。〕然而侈費不息,至於衰亂者,百姓從行不從言也。〔書曰:違上所命,從厥攸好。行,下孟翻。〕夫改政移風,必有其本。傳曰:『吳王好劍客,百姓多創瘢;〔傳,直戀翻。創,初良翻。瘢,蒲官翻,痕也。好劍客,蓋指吳闔閭木。〕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墨子曰:楚靈王好細腰,而國多餓人。〕長安語曰:〔賢曰:當時諺語。〕『城中好高結,四方高一尺;〔結,讀曰髻。〕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戲,有切事實。前下制度未幾,後稍不行;〔未幾,言未幾時也。幾,居豈翻。〕雖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師。今陛下素簡所安,發自聖性,〔賢曰:言儉素簡約,後之所安。〕誠令斯事一竟,〔竟,猶終也。〕則四海誦德,聲熏天地,〔賢曰:燻,猶蒸也,言芳聲熏天地也。〕神明可通,況於行令乎!」太后深納之。

    ⑤初,安夷縣吏略妻卑湳種羌人婦,〔安夷縣屬金城郡。杜預曰:不以道取曰略。湳,乃感翻。種,章勇翻;下同。〕吏爲其夫所殺,安夷長宗延追之出塞。〔長,知兩翻。〕種人恐見誅,遂共殺延而與勒姐、吾良二種相結爲寇。〔勒姐羌居勒姐溪,因以爲種名。〕於是燒當羌豪滇吾之子迷吾率諸種俱反,〔姐,子也翻,又音紫。滇,音顛。〕敗金城太守郝崇。〔敗,補萬翻。郝,呼各翻;姓譜:殷帝乙有子期,封太原郝鄉,後因氏焉。〕詔以武威太守北地傅育爲護羌校尉,自安夷徙居臨羌。〔臨羌縣,屬金城郡。杜佑曰:臨羌在今西平郡。水經注:湟水東合安夷川水,又東徑安夷縣,故城在漢西平亭東七十里。湟水又東合勒姐溪水。〕迷吾又與封養種豪布種等五萬餘人共寇隴西、漢陽。〔本天水郡,明帝永平十七年,改名漢陽。〕秋,八月,遣行車騎將軍馬防、長水校尉耿恭將北軍五校兵〔武帝置北軍八校,中壘、屯騎、越騎、長水、胡騎、射聲、步兵、虎賁也;中興,省中壘、胡騎、虎賁,惟越騎、屯騎、步兵、長水、射聲五交。屯騎、越騎、步兵、射聲各領士七百人,長水領烏桓胡騎七百三十六人,皆宿衛兵也。〕及諸邵射士三萬人擊之。〔馬防傳雲:積射士。〕第五倫上疏曰:「臣愚以爲貴戚可封侯以富之,不當任以職事。何者﹖繩以法則傷恩,私以親則違憲。伏聞馬防今當西征,臣以太后恩仁,陛下至孝,恐卒有纖介,難爲意愛。」〔賢曰:死卒然有小過,愛而不罰,則廢法也。卒,讀曰猝。〕帝不從。

    馬防等軍到冀,布橋等圍南部都尉於臨洮,〔前書,隴西南部都尉治臨洮。賢曰:即今岷、洮二州地。〕防進擊,破之,斬首虜四千餘人,遂解臨洮圍;其衆皆降,唯布橋等二萬餘人屯望曲谷不下。〔酈道元注水經雲:望曲在臨洮西南,去龍桑城二百里。〕

    ⑥十二月,戊寅,有星孛於紫宮。〔晉天文志:中宮,北極五星,鉤陳六星,皆在紫宮中。紫宮垣十五星,其西蕃七,東蕃八。孛,蒲內翻。〕

    ⑦帝納竇勳女爲貴人,有寵。〔爲後諸竇竊權張本。〕貴人母,即東海恭王女沘陽公主也。〔沘,音比。〕

    ⑧第五倫上疏曰:「光武承王莽之餘,頗以嚴猛爲政,後代因之,遂成風化;郡國所舉,類多辦職俗吏,殊未有寬博之選以應上求者也。陳留令劉豫,冠軍令駟協,〔陳留縣,屬陳留郡。冠軍縣,屬南陽郡。冠,古玩翻。〕並以刻薄之姿,務爲嚴苦,吏民愁怨,莫不疾之。而今之議者反以爲能,違天心,失經義;非徒應坐豫、協,亦宜譴舉者。務進仁賢以任時政,不過數人,則風俗自化矣。臣嘗讀書記,知秦以酷急亡國,又目見幵莽亦以苛法自滅,故勤勤懇懇,實在於此。又聞諸王、主、貴戚,驕奢踰制,京師尚然,何以示遠!故曰:『其身不正,雖令不行,』〔論語孔子之言。〕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上善之。倫雖天性峭直,〔賢曰:峭,峻也,音七笑翻。〕然常疾俗吏苛刻,論議每依寬厚雲。

    三年〔(戊寅、七八)〕

    ①春,正月,己酉,宗祀明堂,登靈臺,赦天下。

    ②馬防擊布橋,大破之,〔考異曰:帝紀,防破羌在四月。蓋春破而京師四月始聞也。今從防傳。〕布橋將種人萬餘降,詔徵防還。留耿恭擊諸未服者,斬首虜千餘人,勒姐、燒何等十三種數萬人,皆詣恭降。〔姐,音紫,又子也翻。種,章勇翻。〕恭嘗以言事忤馬防,〔初,恭出隴西,上言薦竇固鎮撫涼部,由是大忤於防。忤,五故翻。〕監營謁者承旨,奏恭不憂軍事,坐徵下獄,免官。〔監,古銜翻。下,遐稼翻。〕

    ③三月,癸巳,立貴人竇氏爲皇后。

    ④初,顯宗之世,治虖沱、石臼河,從都慮至羊賜倉,〔賢曰:石臼河,在今定州唐縣東北。酈道元注水經雲:汾陽故城積粟所在,謂之羊腸倉,在晉陽西北;石帯縈紆,若羊賜焉,故以爲名。今嵐州界羊腸是也。唐嵐州宜芳縣,本漢汾陽縣,隋置嵐城縣,唐更名宜芳。杜佑曰:宜芳縣有古秀容城,漢羊腸倉。餘考水經注雲:按司馬彪郡國志,常山南行唐縣有石臼谷,蓋欲乘呼沱之水,轉山東之漕,自都慮至羊腸倉,戚汾水以漕太原。又考郡國志,常山蒲吾縣注引古今注曰:永平十年,作常山呼沱河蒲吾渠通漕船。又考班固地理志,太原郡上艾縣注曰:綿曼水東至蒲吾入呼沱水。又蒲吾縣注曰:大白渠水首受綿曼水,東南至下曲陽入斯洨。則知此漕自大白渠入綿曼水,自綿曼水轉入汾水以達羊腸倉也。慮,音閭,杜佑曰:石臼河,在定州唐昌縣。唐昌,漢苦陘縣也。〕欲令通漕。太原吏民苦役,連年無成,死者不可勝算。〔勝,音升。〕帝以郎中鄧訓爲謁者,監領其事。訓考慮隱括,〔賢曰:隱審量括之也。孫卿子曰:鉤木必待隱括蒸揉,然後直也。監,古銜翻。量,音良。〕知其難成,具以上言。〔上,時掌翻。〕夏,四月,己巳,詔罷其役,更用驢輦,〔更,工衡翻。〕歲省費億萬計,全活徒士數千人。訓,禹之子也。

    ⑤閏月,西域假司馬班超率疏勒、康居、於窴、拘彌兵一萬人攻姑墨石城,破之,〔前書,姑墨國治南城,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里。〕斬首七百級。

    ⑥冬,十二月,丁酉,以馬防爲車騎將軍。

    武陵

    ⑦是歲,有司奏遣廣平王羨、鉅鹿王恭、樂成王黨俱就國;上性篤愛,不忍與諸王乖離,遂皆留京師。

    四年〔(己卯、七九)〕

    ①春,二月,庚寅,太尉牟融薨。

    ②夏,四月,戊子,立皇子慶爲太子。

    ③己丑,徙鉅鹿王恭爲江陵王,汝南王陽爲梁王,常山王?爲淮陽王。

    ④辛卯,封皇子伉爲千乘王,全爲平春王。〔平春縣,屬江夏郡。伉,音抗。乘,繩證翻。〕

    ⑤有司連據舊典,請封諸舅;帝以天下豐稔,方垂無事,癸卯,遂封衛尉廖爲順陽侯,〔順陽侯國,屬南陽郡。賢曰:故城在今鄧州穰縣西。〕車騎將軍防爲潁陽侯,〔潁陽縣,屬潁川郡。〕執金吾光爲許侯。〔許縣,屬潁川郡。〕太后聞之曰:「吾少壯時,但慕竹帛,志不顧命。〔賢曰:言慕古人書名竹帛,不顧命之長短。少,詩沼翻。〕今雖已老,猶戒之在得,〔論語:孔子曰:及其老也,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厲,〔惕,懼也;厲,危也。〕思自降損,冀乘此道,不負先帝。所以化導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無所復恨,何意老志復不從哉!〔瞑,莫定翻。復,扶又翻。〕萬年之日長恨矣!」廖等並辭讓,願就關內侯,〔考異曰:皇后紀稱「廖等並辭讓,願就關內侯,太合聞之云云;廖等不得已受封爵。」按太后之辭,皆不欲封廖等之意,而史家文勢,反似太后欲令廖等受封。今輒移廖等辭讓於太后語下,使文勢有序,讀者易解。〕帝不許。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上書辭位,帝許之。五月,丙辰,防、廖、光皆以特進就。

    ⑥甲戌,以司徒鮑昱爲太尉,南陽太守桓虞爲司徒。

    ⑦六月,癸丑,皇太后馬氏崩。帝既爲太后所養,專以馬氏爲外家,故賈貴人不登極位,賈氏親族無受寵榮者。及太后崩,但加貴人王赤綬,〔漢制:貴人綠綬,三采綠、紫、紺,長二丈一尺,二百四十首;諸侯赤綬,四採赤、黃、縹、紺、長二丈一尺,三百首。〕安車一駟,永巷宮人二百,〔賢曰:永巷宮人,宮婢也。〕御府雜帛二萬匹,大司農黃金千斤,錢二千萬而已。

    ⑧秋,七月,壬戌,葬明德皇后。〔賢曰:諡法:中和純淑曰德。〕

    ⑨校書郎楊終建言:「宣帝博徵羣儒,論定五經於石渠閣。〔事見二十七卷甘露三年。〕方今天下少事,〔少,詩沼翻。〕學者得成其業,而章句之徒,破壞大體。〔壞,音怪。〕宜如石渠故事,永爲後世則。」帝從之。冬,十一月,壬戌,詔太常:〔句斷。〕「將、大夫、博士、郎官及諸儒會白虎觀,議五經同異。」〔將,即亮翻。將,三署及虎賁、羽林中郎將也。大夫,光祿、太中、中散、諫議大夫也。博士,五經博士也。郎官,五署郎及尚書郎、蘭臺、東觀校書郎也。白虎觀在北宮。觀,古玩翻。〕使五官中郎將魏應承製問,侍中淳于恭奏,帝親稱制臨決,作白虎議奏,名儒丁鴻、樓望、成封、桓鬱、班固、賈逵及廣平王羨皆焉。固,超之兄也。〔與,讀曰預。〕

    五年〔(庚辰、八○)〕

    ①春,二月,庚辰朔,日有食之;詔舉直言極諫。

    ②荊、豫諸郡兵討漊中蠻,破之。〔漊,郎侯翻。〕

    ③夏,五月,辛亥,詔曰:「朕思遲直士,側席異聞,〔賢曰:遲,猶希望也,音持二翻。側席,謂不正坐,所以待賢良也。〕其先至者,各已發憤吐懣,〔懣,莫困翻,又莫旱翻。〕略聞子大夫之志矣。皆欲置於左右,顧問省納。〔句斷。省,悉景翻。〕建武詔書又曰:『堯試臣以職,不直以言語筆札。』今外官多曠,並可以補任。」

    戊辰,太傅趙熹薨。

    ⑤班超欲遂平西域,上疏請兵曰:「臣竊見先帝欲開西域,故北擊匈奴,西使外國,〔使,疏吏翻。〕鄯善、於窴實時向化,鄯、上扇翻。〕今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復願歸附,〔復,扶又翻。〕欲共併力,破滅龜茲,平通漢道。若得龜茲,則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前世議者皆曰:『取三十六國,號爲斷屯奴右臂。』〔賢曰:前書曰:漢遣公主爲烏孫夫人,結爲昆弟,則是斷屯奴右臂也。哀帝時,劉歆上議曰:武帝立五屬國,起朔方伐朝鮮,起玄菟、樂浪以斷匈奴左臂也;西伐大宛,結烏孫,裂匈奴之右臂也。南面,以西爲右。斷,丁管翻。〕今西域諸國,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西域傳曰:自條支國乘水西行,可百餘日,近日所入也。〕大小欣欣,貢奉不絕,唯延〔章:甲十六行本「延」作「焉」;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耆、龜茲獨未服從。臣前與官屬三十六人奉使絕域,備遭艱繍,自孤守疏勒,於今五載,〔使,疏吏翻。載,子亥翻。〕胡夷情數,臣頗識之,問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漢與依天等。〔謂城郭之國,若小若大,其言皆然。〕以是效之,〔賢曰:效猶驗也。〕則蔥領可通,〔古領、嶺字通。〕龜茲可伐。今宜拜龜茲侍弓白霸爲其國王,以步騎數百送之,與諸國連兵,歲月之間,龜茲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計之善者也!臣見莎車、疏勒田地肥廣,草牧饒衍,不比敦煌、鄯善間也,〔敦,徒門翻。〕兵可不費中國而糧食自足。且姑墨、溫宿二王,特爲龜茲所置,〔前書,溫宿國治溫宿城,去長安八千三百五十里。〕既非其種,〔種,章勇翻。〕更相厭苦,其勢必有降者;若二國來降,則龜茲自破。〔更,工衡翻。降,戶江翻;下同。〕願下臣章,參考行事,誠有萬分,死復何復!〔下,遐稼翻。復,扶又翻。〕臣超區區特蒙神靈,竊冀未便僵仆,目見西域平定,陛下舉萬年今觴,〔言西域平定,廷臣畢賀,天子爲之舉觴也。〕薦勳祖廟,布大喜於天下。」〔賢曰:薦,進也。勳,功也。左氏傳曰:反行飲至,舍爵策勳也。餘謂超蓋言平西域,告成功於祖廟也。〕書奏,帝知其功可成,議欲給兵。平陵徐幹上疏,願奮身佐超,帝以幹爲假司馬,將弛刑及義從千人就超。〔弛,刑徒也。義從,自奮願從行者。或曰:義從胡也。從,才用翻。〕

    先是莎車以爲漢兵不出,〔先,悉薦翻。〕遂降於龜茲,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叛。〔賢曰:番,音潘。〕會徐幹適至,超遂與幹擊番辰,大破之,斬首千餘級。欲進攻龜茲,以烏孫兵強,宜因其力,乃上言:「烏孫大國,控弦十萬,故武帝妻以公主,〔事見二十一卷元封六年。妻,七細翻。〕至孝宣帝卒得其用,〔事見二十四卷本始三年。卒,子恤翻。〕今可遣使招慰,與共合力。」帝納之。

    六年〔(辛巳、八一)〕

    ①春,二月,辛卯,琅邪孝王京薨。

    ②夏,六月,丙辰,太尉鮑昱薨。

    ③辛未晦,日有食之。

    ④秋,七月,癸巳,以大司農鄧彪爲太尉。

    ⑤武都太守廉範遷蜀郡太守。成都民物豐盛,邑富逼側,舊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災,而更相隱蔽,燒者日屬。〔更,工衡翻。屬,之慾翻;聯也,聯日有火也。〕範乃毀削先令,但嚴使儲水而已。百姓以爲便,歌之曰:「廉叔度,來何暮!〔廉範,字叔度。〕不禁火,民安作。〔賢曰:作,協韻則護翻。〕昔無襦,今五炁。」〔襦,汝朱翻,短衣也。炁,五故翻,脛衣也。〕

    ⑥帝以沛王等將入朝,遣謁者賜貂裘〔說文曰:貂鼠大而黃黑,出胡丁零國。〕及太官食物、珍果,又使大鴻臚竇固持節郊迎。〔臚,陵如翻。〕帝親自循行邸第,〔行,下孟翻。〕豫設帷,其錢帛、器物無不充備。

    七年〔(壬午、八二)〕

    ①春,正月,沛王輔、濟南王康、東平王蒼、中山王焉、東海王政、琅邪王宇來朝。〔政,東海王強子。宇,琅邪王京子。濟,子禮翻。〕詔沛、濟南、東平、中山王贊拜不名;〔賢曰:謂贊者不唱其名。餘謂四王,帝諸公也,故異其禮。〕升殿乃拜,上親答之,所以寵光榮顯,加於前古。每入宮,輒以輦迎,至省閣乃下,〔省閣,入禁中閣門也。〕上爲之興席改容,〔爲,於僞翻;下同。〕皇后親拜於內;皆鞠躬辭謝不自安。〔鞠,曲也。鞠躬,曲身也。〕三月,大鴻臚奏遣諸王歸國,帝特留東平王蒼於京師。

    ②初,明德太后爲帝納扶風宋楊二女爲貴人,大貴人生太子慶;梁松弟竦有二女,亦爲貴人,小貴人生皇子肇。竇皇后無子,養肇爲子。宋貴人有寵於馬太后,太后崩,竇皇后寵盛,與母沘陽公主謀陷宋氏,〔沘,音比。〕外令兄弟求其纖過,內使御者偵伺得失。〔賢曰:偵,候也;音醜政翻。廣雅曰:偵,問也。伺,相吏翻。〕宋貴人病,思生兔,〔兔,獸名。口有缺,尻有九孔,舐毫而孕,生子從口出。霜前獵取而食之,其味甚美。〕令家求之,因誣言欲爲厭勝之術,〔厭,一葉翻,又於琰翻。〕由是太子出居承祿觀。〔續漢志:中藏府有承祿署。〕夏六月,甲寅,詔曰:「皇太子有失惑無常之性,不可以奉宗廟。大義滅親,〔春秋左氏傳之言。〕況降退乎!今廢慶爲清河王。皇子肇,保育皇后,承訓懷炮,〔炮,衣襟,衣臥席也。〕今以肇爲皇太子。」遂出宋貴人姊妹置丙舍,〔丙舍,宮中之室,以甲乙爲次也。續漢志:南宮有丙署。〕使小黃門蔡倫案之。二貴人皆飲藥自殺,父議郎楊免歸本郡。慶時雖幼,亦知避嫌畏禍,言不敢及宋氏;帝更憐之,敕皇后令衣服與太子齊等。太子亦親愛慶,入則共室,出則同輿。

    ③己未,徙廣平王羨爲西平王。〔西平縣,屬汝南郡。賢曰:西平故柏子國,在今豫州吳房縣西北。〕

    ④秋,八月,令酎畢,〔酎,直又翻。〕有司復奏遣東平王蒼歸國,〔復,扶又翻。〕帝乃許之,手詔賜蒼曰:「骨肉天性,誠不以遠近爲親疏;然數見顏弝,〔數,所角翻。〕情重昔時。念王久勞,思得還休,欲署大鴻臚奏,不忍不筆,顧授小黃門;〔賢曰:大鴻臚奏主歸國,小黃門受詔者。臚,陵如翻。〕中心戀戀,惻然不能言。」於是車駕祖送,〔祖道供張以送之。〕流涕而訣;復賜乘輿服御、珍寶、輿馬,錢布以億萬計。〔復,扶又翻。乘,繩證翻。〕

    ⑤九月,甲戌,帝幸偃師,〔偃師縣,屬河南郡。〕東涉卷津,〔卷縣,屬河南郡,其北即河津。卷,丘權翻。〕至河內,下詔曰:「車駕行秋稼,觀收穫,〔行,下孟翻。〕因涉郡界,皆精騎輕行,無他輜重。〔重,直用翻。〕不得輒修道橋,遠離城郭,〔離,力智翻。〕遣吏逢迎,刺探起居,〔賢曰:刺探,謂候伺也。刺,七亦翻。探,音湯勘翻〕出入前後,以爲煩擾。動務省約,但患不能脫粟瓢飲耳。」〔賢曰:晏子相齊,食脫粟之飯。孔子曰:顏回一瓢飲。〕己酉,進幸鄴;辛卯,還宮。

    ⑥冬,十月,癸丑,帝行幸長安,封蕭何末孫熊爲酇侯。進幸槐裏、岐山;〔槐裏縣,屬扶風。杜佑曰:槐裏,周曰犬丘,秦曰廢丘,漢改曰槐裏。岐山,在扶風美陽縣。〕又幸長平,御池陽宮,東至高陵;十二月丁亥,還宮。

    ⑦東平獻王蒼疾病,〔考異曰:範書作「憲」,今從袁紀。〕馳遣名醫、小黃門侍疾,使者冠蓋不絕於道。又置驛馬,千里傳問起居。〔傳,直戀翻。〕

    八年〔(癸未、八三)〕

    ①春,正月,壬辰,王薨。詔告中傅「封上王自建武以來章奏,並集覽焉。」遣大鴻臚持節監喪,〔上,時掌翻。監,古銜翻。〕令四姓小侯、諸國王、主悉會葬。

    ②夏,六月,北匈奴三木樓訾大人稽留斯等率三萬餘人款五原塞降。〔稽留斯等部落,蓋居三木樓山。訾,子斯翻。〕

    ③冬,十二月,甲午,上行幸陳留、梁國、淮陽、潁陽;戊申,還宮。

    ④太子肇之立也,梁氏私相慶;諸竇聞而惡之。〔惡,烏靈翻。〕皇后欲專名外家,忌梁貴人姊妹,數譖之於弟,〔數,所角翻。〕漸致疏嫌。是歲,竇氏作飛書,陷梁竦以惡逆,〔賢曰:飛書,若今匿名書也。〕竦遂死獄中,家屬徙九真,貴人姊妹以憂死。辭語連及梁松妻舞陰公主,坐徙新城。〔新城縣屬河南郡。賢曰:今洛州伊闕縣。〕

    5順陽侯馬廖,謹篤自守,而性寬緩,不能教勒子弟,皆驕奢不謹。校書郎楊終與廖書,戒之曰:「君位地尊重,海內所望。黃門郎年幼,血氣方盛,〔賢曰:廖弟防及光俱爲黃門郎。〕即無長君退讓之風,〔孝文竇皇后兄長君,退讓不敢以富貴驕人。長,知兩翻。〕而要結輕狡無行之客,〔要,一遙翻。行,下孟翻。〕縱而莫誨,視成任性,覽〔張:「覽」作「鑑」。〕念前往,可爲寒心!」廖不能從。防、光兄弟資產巨億,大起第觀,〔觀,古玩翻。〕彌亙街路,食客常數百人。防又多物馬畜,賦斂羌、胡。帝不喜之,數加譴敕,〔斂,力贍翻。喜,許記翻。數,所角翻。〕所以禁遏甚備。由是權勢稍損,賓客亦衰。

    廖子豫爲步兵校尉,投書怨誹。於是有司並奏防、光兄弟奢侈踰僭,濁亂聖化,悉免就國。臨上路,〔上,時掌翻。〕詔曰:「舅氏一門俱就國封,四時陵廟無助祭先後者,朕甚傷之。其令許侯思繮田廬,〔許侯,光也。賢曰:留之於京,守田廬而思愆過也。繮,與愆同。〕有司勿復請,〔復,扶又翻。〕以慰朕渭陽之情。」〔秦康公送舅晉文公於渭陽,念母之不見也。其詩曰:我見舅氏,如母存焉。〕光比防稍爲謹密,故帝特留之,後復位特進。豫隨廖歸國,考擊物故。〔謂死於考掠也。〕後復有詔還廖京師。〔復,扶又翻。〕

    諸馬既得罪,竇氏益貴盛。皇后兄憲爲侍中、虎賁中郎將,弟篤爲黃門侍郎,並侍宮省,賞賜累積;喜文通賓客。〔喜,許記翻。〕司空第五倫上疏曰:「臣伏見充賁中郎將竇憲,椒房之親,典司禁兵,出入省闥,年盛志美,卑讓樂善,此誠其好士交結之方。〔樂,音洛。好,呼到翻。〕然諸出入貴戚者,類多瑕釁禁錮之人,尤少守約安貧之節;士大夫無志之徒,更相販賣,〔少,詩沼翻。更,工衡翻。〕雲集其門,蓋驕佚所從生也。三輔論議者至雲,『以貴戚發錮,當復以貴戚浣濯之,〔復,扶又翻。〕猶解酲當以酒也。』〔病酒曰酲。〕詖險趣勢之徒,誠不可親近。〔趣,七喻翻。近,其靳翻。〕臣愚願陛下、中宮嚴敕憲等閉門自守,無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慮於無形,令憲永保福祿,君臣交歡,無纖介之隙,此臣之所至願也!」

    憲恃宮掖聲勢,自王、主及陰、馬諸家,莫不畏憚。憲以賤直請奪沁水公主園田,〔沁水公主,明帝女。沁水縣,屬河內郡。師古曰:沁,音千浸翻。〕主逼畏不敢計。〔計,猶今言計較也。〕后帝出過園,〔過,工禾翻;下同。〕指以問憲,憲陰喝不得對。〔賢曰:陰喝,猶噎塞也。陰,音于禁翻。喝,音一介翻。餘謂喝,訶也;許葛翻。陰,密也,潛也;當帝問之時,密訶左右不得對也。觀帝以趙高指鹿爲馬責憲,則陰喝之義可知矣。〕後發覺,帝大怒,召憲切責曰:「深思前過奪主田園時,何用愈趙高指鹿爲馬!〔事見八卷秦二世三年。賢曰:愈,差也。〕久念使人驚怖。〔怖,普布翻。〕昔永平中,常令陰黨、陰博、鄧迭三人更相糾察,〔賢曰:以陰、鄧皆外戚,恐其踰侈,故使更相糾察也。博,陰興之子。更,工衡翻。〕故諸豪戚莫敢犯法者。今貴主尚見枉奪,何況小民哉!國家棄憲,如孤雛、腐鼠耳!」〔賢曰:鳥子生而啄曰雛。〕憲大懼,皇后爲毀服深謝,良久乃得解,〔毀服,猶降服也。爲,於僞翻。〕使以田還主。雖不繩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

    臣光曰:人臣之罪,莫大於欺罔,是以明君疾之。孝章謂竇憲何異指鹿爲馬,善矣;然卒不能罪憲,〔卒,子恤翻。〕則奸臣安所懲哉!夫人主之於臣下,患在不知其奸,苟或知之而復赦之,〔復,扶又翻。〕則不若不知之爲愈也。何以言之﹖彼或爲奸而上不之知,猶有所畏;既知而不能討,彼知其不足畏也,則放縱而無所顧矣!是故知善而不能用,知惡而不能去,〔去,羌呂翻。〕人主之深弁也。〔溫公此論,用齊桓公管仲論郭公所以亡國之意。爲竇憲擅權張本。〕

    下邳用紆爲雒陽令,〔紆,邕具翻。〕下車,先問大姓主名;吏數閭里豪強以對數。〔數,所具翻。章:甲十六行本無「數」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紆厲聲怒曰:「本問貴戚若馬、竇等輩,豈能知此賣菜傭乎!」於是部吏望風旨,爭以激切爲事,貴戚局蹐,〔局,音局。蹐,資昔翻。毛氏曰:局,曲也;蹐,累足也。〕京師肅清。竇篤夜至止奸亭,亭長霍延拔劍擬篤,肆詈恣口。篤以表聞,詔召司隸校尉、河南尹詣尚書譴問;遣劍戟士收紆,送廷尉詔獄,〔劍戟士,左右都候掌之。〕數日,貰出之。〔賢曰:貰,赦也;市夜翻。餘謂以貰之爲是,則收之爲非。〕

    ⑦帝拜班超爲將兵長吏,〔大將軍置長史、司馬;其不置將軍而長史特將者爲將兵長史。〕以徐幹爲軍司馬,別遣衛候李邑護送烏孫使者。邑到於竇,值龜茲攻疏勒,恐懼不敢前;因上書陳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毀超:「擁愛妻,抱愛子,安樂外國,無內顧心。」〔樂,音洛。〕超聞之嘆曰:「身非曾參而有三至之讒,〔事見三卷周赧王七年。參,疏簪翻。〕恐見疑於當時矣!」遂去其妻。〔去,羌呂翻。〕帝知超忠,乃切責邑曰:「縱超擁愛妻,抱愛子,思歸之士千餘人,何能盡與超同心乎!」令邑詣超受節度,詔:「若邑任在外者,便留與從事。」〔任,音壬。〕超即遣邑將烏孫侍子還京師。徐幹謂超曰:「邑前親毀君,欲敗西域,〔敗,補邁翻。〕今何不緣詔書留之,更遣他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毀超,故今遣之。內省不疚,何恤人言!〔賢曰:疚,病也;恤,憂也。論語,孔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懼!左氏傳曰:詩云:禮義不愆,何恤人之言!詩,謂逸詩也。省,悉景翻。〕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⑧帝以侍中會稽鄭弘爲大司農。〔會,工外翻。〕舊交趾七郡貢獻轉運,皆從東沿泛海而至,〔交趾州部南海、蒼梧、鬱林、合蒲、交趾、九真、日南七郡。賢曰:東冶縣,屬會稽郡。太康地理志:漢武帝名爲東冶,後改爲東候官,今泉州閩縣是。〕風波艱阻,沉溺相系。〔沉,持林翻。溺,奴歷翻。〕弘奏開零陵、桂陽嶠道,自是夷通,遂爲常路。〔賢曰:嶠,嶺也。夷,平也。餘據武帝遣路博德伐南越,出桂陽,下湟水,則舊有是路,弘特開帑,金帛所藏之府。帑,他朗翻。藏,祖浪翻。〕弘又奏宜省貢獻,減傜費以利饑民;帝從之。

    元和元年〔(甲申、八四)是年八月,方改元。〕

    ①春,閏正月,辛丑,濟陰悼王長薨。〔濟,子禮翻。〕

    ②夏,四月,己卯,分東平國,封獻王子尚爲任城王。〔任城淢,在雒陽東千一百里。任,音壬。〕

    ③六月,辛酉,沛獻王輔薨。

    ④陳事者多言「郡國貢舉,率非功次,故守職益懈〔懈,古隘翻。〕而吏事寖疏,〔疏,與捤同。〕咎在州郡。」有詔下公卿朝臣議。大鴻臚韋彪上議曰:「夫國以簡賢爲務,賢以孝爲首,〔行,下孟翻;下同。〕是以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賢曰:孝經緯之文也。〕夫人才行少能相兼,〔少,詩沼翻。〕是以孟公綽優於趙、魏老,不可以爲滕、薛大夫。〔論語孔子之言也。公綽,魯大夫,趙、魏,晉卿之邑也。家臣稱老。公綽性寡慾,趙、魏老優閒無事。滕、薛小國,大夫職繁,故不可爲也。〕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鍛鍊之吏,持心近薄。〔蒼頡篇曰:鍛,椎也。鍛鍊,猶成熟,言深文之吏,入人之罪,猶工冶陶鑄鍛鍊,使之成熟也。近,其靳翻。〕士宜以纔行爲先,不可純以閥閱。〔史記曰:明其等曰閥。積功曰閱。行,下孟翻。〕然其要歸,在於選二千石。二千石賢,則貢舉皆得其人矣。」彪又上疏曰:「天下樞要,在於尚書,〔賢曰:百官志曰:尚書,主知公卿、二千石吏官上書外國夷狄事,故曰樞要。〕尚書之選,豈可不重!而間者多從郎官超升此位,雖曉習文法,長於應對,然察察小慧,類無大能。宜鑑嗇夫捷急之對,深思絳侯木訥之功也。」〔嗇夫事見十四卷文帝三年。〕帝皆納之。彪,賢之玄孫也。〔韋賢相元帝。〕

    ⑤秋,七月,丁未,詔曰:「律雲『掠者唯得榜、笞、立』;蒼頡篇曰:掠,問也。廣雅曰:榜,擊也,音彭。說文曰:笞,擊也。立,謂立而考訊之。掠,音亮。榜,音彭。〕又令丙,棰長短有數。〔賢曰:令丙爲篇之次也,前書音義曰:令有先後,有令甲、令、己令丙。又景帝定棰令,棰長五尺,本大一寸;其竹也末薄半寸,其平去節。故云長短有數。棰,止ü翻。〕自往者大獄以來,掠者多酷,鑽鑽之屬,慘苦無極。〔大獄,謂楚王英等獄也。鑽,其廉翻。說文曰:鑽,鍛也。國語曰:中刑用鑽鑿,皆謂慘酷其冗膚也。〕念其痛毒,怵然動心!〔怵,敕律翻,悚懼也。〕宜及秋冬治獄,明爲其禁。」〔治,直之翻。〕

    ⑥八月,甲子,太尉鄧彪罷,以大司農鄭弘爲太尉。

    ⑦癸酉,詔改元。〔改元元和。〕丁酉,車駕南巡。詔:「所經道上州〔章:甲十六行本「州」作「郡」;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縣,毋得設儲跱。〔賢曰:儲,積也;跱,具也;言不得豫有蓄備。跱,丈裏翻。〕命司空自將徒支拄橋樑。〔司空掌水土,故使之。拄,竹柱翻。〕有遣使奉迎,探知起居,〔探,湯勘翻。〕二千石當坐。」

    ⑧九月,辛丑,幸章陵;十月,己未,進幸江陵;還,幸宛。召前臨淮太守宛人朱暉拜尚書僕射。〔宛,於元翻。〕暉在臨淮,有善政,民歌之曰:「強直自遂,南陽朱季,吏畏其威,民懷其惠。」時坐法免,家居,〔東觀記曰:坐考長史,囚死獄中,州奏免官,〕故上召而用之。十一月,己丑,車駕還宮。尚書張林上言:「縣官經用不足,宜自煮鹽,及復修武帝均輸之法。」〔煮鹽、均輸,皆始於武帝。賢曰:武帝作均輸法,謂州郡所出租賦並僱運之直,官總取之,市其土地所出之物,官自轉輸於京,謂之均輸。〕朱暉固執以爲不可,曰:「均輸之法,與賈販無異,〔賈,音古。〕鹽利歸官,則下民窮怨,誠非明主所宜行。」帝因發怒切責諸尚書,暉等皆自繫獄。三日,詔敕出之,曰:「國家樂聞駁義,〔章:甲十六行本「義」作「議」;乙十一行本同。樂,音洛。駁,北角翻。〕黃髮無愆;〔黃髮,老稱,謂朱暉也。〕詔書過耳,何故自系!」暉因稱病篤,不肯復署議。〔復,扶又翻;下同。〕尚書令以下惶怖,謂暉曰:「今臨得譴讓,〔謂譴讓已臨乎其前也。怖,普布翻。〕柰何稱病,其禍不細!」暉曰:「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機密,當以死報。若心知不可,而順旨雷同,負臣子之義!今耳目無所聞見,伏待死命。」遂閉口不復言。諸尚書不知所爲,乃共劾奏暉。〔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帝意解,寢其事。後數日,詔使直事郎問暉起居,〔賢曰:直事郎,謂署郎當次直者。〕太醫視疾,太官賜食,暉乃起謝;〔上既加禮,乃起謝;所謂強直自遂也。〕復賜錢十萬,布百匹,衣十領。

    ⑨魯國孔僖、涿郡崔駰〔駰,音因。〕同遊太學,相與論「孝武皇帝,始爲天子,崇信聖道,五六年間,號勝文、景;及後恣己,忘其前善。」鄰房生梁鬱上書,告「駰、僖誹謗先帝,刺譏當世」,事下有司。駰詣吏受訊。〔受訊,謂受鞠問也。下,遐稼翻。〕僖以書自訟曰:「凡言誹謗者,謂實無此事而虛加誣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惡,顯在漢史,坦如日月,是爲宜說書傳實事,〔傳,柱戀翻。〕非虛謗也。夫帝者,爲善爲惡,天下莫不知,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誅於人也。〔誅,責也。〕且陛下即位以來,政教未過〔賢曰:言政教未有過失也。〕而德澤有加,天下所具也,〔謂天下之人所具知也。章:孔本「具」下正有「知」字。〕臣等獨何譏刺哉!假使所非實是,則固應悛改,〔悛,醜緣翻。〕儻其不當,〔當,丁浪翻。〕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數,深目爲計,徒肆私忌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顧天下之人,必回視易慮,以此事窺陛下心,自今以後,苟見不可之事,終莫復言者矣。〔復,扶又翻;下同。〕齊桓公親揚其先君之惡以唱管仲,〔國語曰:魯莊公束縛管仲以與齊桓公,公親迎於郊而與之坐,問曰:「昔吾先君築臺以爲高位,田狩畢弋,不聽國政,卑聖侮士不而唯女是崇,九妃六嬪,陳妾數百,食必梁肉,衣必文繡,戎士凍餒,是以國家不日引,不月長,恐宗廟不掃除,社稷不血食,敢問爲此若何﹖」管子對以致霸之術。〕然後羣臣得盡其心。今陛下乃欲爲十世之武帝遠諱實事,〔此言十世,不以赤劉之九爲數,直以武、昭、宣、元、成、哀、平、光、明及帝爲數。爲,於僞翻。〕豈不與桓公異哉!臣恐有司卒然見構,〔卒,讀曰猝。〕銜恨蒙枉,不得自敘,使後世論者擅以陛下有所比方,寧可復使子孫追掩之乎!謹詣闕伏待重誅。」書奏,帝立詔勿問,拜僖蘭臺令吏。〔百官志:蘭臺令史,六百石,掌奏及印工文書。〕

    ⑩十二月,壬子,詔:「前以妖惡禁錮三屬者,一皆蠲除之,〔賢曰:三屬,即三族也,謂父族、母族及妻族。左傳曰:以重幣錮之。杜預曰:禁錮勿令仕也。妖,於驕翻。〕但不得在宿衛而已。」

    廬江毛義,東平鄭均,皆以行義稱於鄉里。〔行,下孟翻。〕南陽張奉慕義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適至,以義守安陽令,〔賢曰:檄,召書也。東觀記曰:義爲安陽尉,府檄至。令,守令也。安陽縣,屬汝南郡。賢曰:安陽故城,在今豫州新息縣西南。〕義奉檄而入,喜動顏色;奉心賤之,辭去。後義母死,徵辟皆不至,奉乃嘆曰:「賢者固不可測。往日之喜,乃爲親屈也。」〔爲,於僞翻。〕均兄爲縣吏,頗受禮遺,〔遺,於貴翻。〕均諫不聽,乃脫身爲傭,歲餘得錢帛,歸以與兄曰:「物儘可復得;〔復,扶又翻;下同。〕爲吏坐臧,終身捐棄。」〔臧,與藏同。〕兄感其言,遂爲廉潔。均仕爲尚書,免歸。帝下詔褒寵義、均,賜谷各千斛,常以八月長吏問起居,加賜羊酒。〔考異曰:義傳雲「建初中」,今從均傳。〕

    武威太守孟雲上言:「北匈奴復願與吏民合市;」詔許之。北匈奴大且渠伊莫訾王等〔且,子閭翻。訾,子斯翻。〕驅牛馬萬餘頭來與漢交易,南單于遣輕騎出上郡鈔之,〔鈔,楚交翻。〕大獲而還。

    帝復遣假司馬和恭等〔姓譜:和本自羲和之後,一雲卞和之後。〕將兵八百人詣班超。超因發疏勒、於窴兵擊莎車。莎車以賂誘疏勒王忠,〔莎,素何翻。〕忠遂反,從之,西保烏即城。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爲疏勒王,〔更,工衡翻。〕悉發其不反者以攻忠,使人說康居王執忠以歸其國,〔超立忠爲疏勒王,見上卷明帝永平十七年。說,輸芮翻。〕烏即城遂降。〔降,戶江翻。〕

    ●卷第四十七

    【漢紀三十九】起旃蒙作噩,盡重光單閼,凡七年。

    肅宗孝章皇帝下

    元和二年〔(乙酉、八五)〕

    ①春,正月,乙酉,詔曰:「令雲:『民有產子者,復勿算三歲。』〔復,方目翻;復其夫勿輸算也。〕今諸懷懟者,〔賢曰:懟,孕也;音壬。〕賜胎養穀人三斛,復其夫勿算一歲。着以爲令!」又詔三公曰:〔章:甲十六行本「曰」下有「夫俗吏矯飾外貌,似是而非,朕甚饜之,甚苦之!」十八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饜」作「厭」。〕「安靜之吏,悃愊無華,〔說文曰:悃愊,至誠也。悃,音苦本翻。愊,音孚逼翻。〕日計不足,月計有餘。〔莊子有是言,此謂以日計功,若不足者,然久而計之,則民安其生,家給人足,固有餘矣。〕如襄城令劉方,〔襄城縣,屬潁川郡。〕吏民同聲謂之不煩,雖未有他異,斯亦殆近之矣!〔近,其靳翻。〕夫以苛爲察,以刻爲明,以輕爲德,以重爲威,四者或興,則下有怨心。吾詔書數下,冠蓋接道,冠蓋接道,奉詔出使者相接於道也。數,所角翻。〕而吏不加治,民或失職,其咎安在﹖勉思舊令,稱朕意焉!」〔舊令,謂故府之籍所疏載者。稱,尺證翻。〕

    ②北匈奴大人車利涿兵等〔車,昌遮翻。〕亡來入塞,凡七十三輩。時北虜衰耗,黨衆離畔,南部攻其前,丁零寇其後,鮮卑擊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復自立,〔復,扶又翻。〕乃遠引而去。

    ③南單于長死,單于汗之子宣立,爲伊屠於閭鞮單于。〔屠,直於翻。鞮,丁奚翻。〕

    ④太初曆施行百餘年,歷稍後天。〔謂七曜之行,在歷家所推步躔次之前,晦朔弦望不合也。〕上命治歷編欣、李梵等綜校其狀,〔治,直之翻。欣,音欣。梵,扶中翻。〕作四分曆;〔考異曰:按王莽初已之廢太初,用三統曆。今雲太初曆失天益遠,蓋光武中興,廢莽歷,複用太初也。續漢志又云:「自太初元年始用三統曆。」按三統曆劉歆所造,雲太初元年始用。〕二月,甲寅,始施行之。

    ⑤帝之爲太子也,受尚書於東郡太守汝南張酺。〔續漢志:東郡,去雒陽八百餘里。酺,薄乎翻。〕丙辰,帝東巡,幸東郡,引酺及門生並郡掾史並會庭中。〔東郡庭也。掾,俞絹翻。〕帝先備弟子之儀,使酺講尚書一篇,然後修君臣之禮;賞賜殊特,莫不霑洽。行過任城,幸鄭均舍,賜尚書祿以終其身,時人號爲「白衣尚書」。〔先是,均事帝爲尚書,數納忠言,帝敬重之,謝病歸任城,今祿以尚書。任,音壬。〕

    ⑥乙丑,帝耕於定陶。辛未,幸泰山,柴告岱宗;〔書舜典:至於岱宗,柴。孔安國注曰:泰山爲四嶽所宗。燔柴祭天,告至。〕進幸奉高。壬申,宗祀五帝於汶上明堂;〔汶上明堂,武帝所作,在奉高縣西南四里。汶,音問。〕丙子,赦天下。〔章:甲十六行本「下」下有「戊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進幸濟南。〔濟南國,在雒陽東千八百里。賢曰:濟南故城,在淄州長山縣西北。濟,子禮翻。〕三月,己丑,幸魯;庚寅,祠孔子於闕里,〔續漢志:魯縣古曲阜有闕里,孔子所居。〕及七十二弟子,〔自顏回以以下七十餘人。〕作六代之樂,〔黃帝曰云門,堯曰咸池,舜曰大韶,禹曰大夏,湯曰大護,周曰大武。〕大會孔氏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二人。帝謂孔僖曰:「今日之會,寧於卿宗有光榮乎﹖」對曰:「臣聞明王聖主,莫不尊師遺道。今陛下親屈萬乘,辱臨敝裏,此乃崇禮先師,增輝聖德;〔先師,謂孔子。〕至於光榮,非所敢承!」帝大笑曰:「非聖者子孫焉有斯言乎!」〔焉,於虔翻。〕拜僖郎中。

    ⑦壬辰,帝幸東平,追念獻王,謂其諸子曰:「思其人,至其鄉;其處在,其人亡。」因泣下沾襟。遂幸獻王陵,〔賢曰:陵在今鄆州峗山南。峗,音魚委翻。〕祠以太牢,親拜祠坐,〔坐,徂臥翻。〕器泣盡哀。獻王之歸國也,〔事見四十二卷明帝永平四年。〕驃騎府吏丁牧、周栩以獻王愛賢下士,不忍去之,遂爲王家大夫數十年,事祖及孫。〔獻王子懷王忠及今王敞。栩,況羽翻。下,遐稼翻。〕帝聞之,皆引見,〔見,賢遍翻。〕既愍其淹滯,且欲揚獻王德美,即皆擢爲議郎。乙未,幸東阿,北登太行山,至天井關。〔行,戶剛翻。〕夏,四月,乙卯,還宮。庚申,假於祖禰。〔虞書:一歲巡四嶽,歸格於藝祖。孔安國注曰:巡狩四嶽,然後歸,告至文祖之廟。賢曰:假,至也,音格。禰,父廟。〕

    ⑧五月,徙江陵王恭爲六安王。〔恭封六安王,以廬江郡爲國,在雒陽東一千七百里。〕

    ⑨秋,七月,庚子,詔曰:「春秋重三正,慎三微。〔賢曰:三正,謂天、地、人之正。以有三者,由有三微之月,王者所當奉而成之。禮記曰:正朔三而改,文質再而復。三微者,三正之始;萬物皆微,物色不同,故王者取法焉。十一月時,陽氣始施於黃泉之下,色皆赤;赤者陽氣,故周爲天正,色尚赤。十二月,萬物始牙而色白,白者陰氣,故殷爲地正,色尚白。十三月,萬物莩甲而出,其色皆黑,人得加功展業;故夏爲人正,色尚黑。尚書大傳曰:夏以十三月爲正,平旦爲朔;殷以十二月爲正,雞嗚爲朔;周以十一月爲正,夜半爲朔。必以三微之月爲正者,當爾之時,物皆尚微,王者受命,當扶微理弱,奉承之義也。〕其定律無以十一月、十二月報囚,止用冬初十月而已。」

    ⑩冬,南單于遣兵與北虜溫禺犢王戰於涿邪山,斬獲而還。武威太守孟雲上言:「北虜以前既和親,而南部復往抄掠,〔復,扶又翻。〕北單于謂漢欺之,謀欲犯塞,謂宜還南所掠生口以慰安其意。」詔百官議於朝堂。〔朝,直遙翻。〕太尉鄭弘、司空第五倫以爲不可許,司徒桓虞及太僕袁安以爲當與之。弘因大言激厲虞曰:「諸言當還生口者,皆爲不忠!」虞廷叱之,倫及大鴻臚韋彪皆作色變容。〔臚,陵如翻。〕司隸校尉舉弘等,弘等皆上印綬謝。詔報曰:「久議沈滯,〔沈,持林翻。〕各有所志,蓋事以議從,策由衆定,誾誾衎衎,得禮之容,〔賢曰:誾誾,忠正貌。衎衎,和樂貌。誾,魚巾翻。衎,音侃,又苦旦翻。〕寢嘿抑心,更非朝廷之福。〔寢,息也。〕君何尤而深謝!其各冠履!」帝乃下詔曰:「江海所以〔章:甲十六行本「以」下有「能」字;乙十一行本同。〕長百川者,以其下之也。〕老子曰:江海所以爲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也。長,知兩翻。下,遐稼翻。〕少加屈下,尚何足病!況今與匈奴君臣分定,〔少,詩沼翻。分,扶問翻。〕辭順約明,貢獻累至,豈宜違信,自受其曲!其敕度遼及領中郎將龐奮倍僱南部所得生口以還北虜;〔領中郎將,領護匈奴中郎將也。賢曰:僱,賞報也。〕其南部斬首獲生,計功受賞,如常科。」

    三年〔(丙戌、八六)〕

    ①春,正月,丙申,帝北巡;辛丑,耕於懷;二月,乙丑,敕侍御史、司空曰:「方春所過,毋得有所伐殺;車可以引避,引避之,騑馬可輟解,輟解之。」〔侍御史,掌舉劾;司空,掌土功。車駕行幸,則侍御史掌舉劾道路之不如法,司空帥工徒治道路,修橋樑,故皆敕之。賢曰:夾轅爲服馬,服馬外爲騑馬。孔穎達曰:車有一轅,而四馬駕之,中央兩馬夾轅者名服馬,兩邊名騑馬,亦曰驂馬。騑,音非。〕戊辰,進幸中山,出長城;〔賢曰:史記,蒙恬爲秦築長城,西自臨洮,東至海。餘謂此非秦長城,蓋趙所築長城也。〕癸酉,還,幸元氏;三月,己卯,進幸趙;〔趙國,在雒陽北一千一百里。〕辛卯,還宮。

    ②太尉鄭弘數陳侍中竇憲權勢太盛,〔數,所角翻。〕言甚苦切,憲疾之。會弘奏憲黨尚書張林、雒陽令楊光在官貪殘。書奏,吏與光故舊,因以告之,光報憲。憲奏弘大臣,漏泄密事,帝詰讓弘。〔詰,去吉翻。〕夏,四月,丙寅,收弘印綬。弘自詣廷尉,詔敕出之,因乞骸骨歸,未許。病篤,上書陳謝曰:「竇憲奸惡,貫天達地,海內疑惑,賢愚疾惡,〔惡,烏路翻。〕謂『憲何術以迷主上!近日王氏之禍,?然可見。』〔謂王氏以戚屬而成篡國之禍。?,立炳。〕陛下處天子之尊,〔處,昌呂翻。〕保萬世之祚,而信讒佞之臣,不計存亡之機;臣雖命在晷刻,死不忘忠,願陛下誅四凶之罪,以厭人鬼憤結之望!」〔厭,一豔翻;滿也。考異曰:袁紀雲:「弘爲尚書僕射,烏孫王遣子入侍,上問弘:『當答其使否﹖』弘對曰:『烏孫前爲大單于所攻,陛下使小單于往救之,尚未賞;今如答之,小單于不當怨乎!』上以弘議問侍中竇憲,對曰:『禮存往來。弘章句諸生,不達國體。』上遂答烏孫。小單于忿恚,攻金城郡,殺太守任昌。上謂弘曰:『朕前不從君議,果如此。』弘對曰:『竇憲,奸臣也,有少正卯之行,未被兩觀之誅,陛下前何爲用其議!』按肅宗時無小單于寇金城事,今不取。〕帝省章,遣賢視弘病,比至,已薨。〔省,悉景翻。比,必寐翻。〕

    ③以大司農宋由爲太尉。

    ④司空第五倫以老病乞身;〔委身以事君,則身非我有,故於其老而乞退也,謂之乞身,猶言乞骸骨也。〕五月,丙子,賜策罷,以二千石俸終其身。倫奉公盡節,言事無所依違。〔若依若違,兩可不決之論也。〕性質愨,少文采,〔少,詩沼翻。〕在位以貞白稱。或問倫曰:「公有私乎﹖」對曰:「昔人有與吾千里馬者,吾雖不受,每三公有所選舉,心不能忘,亦〔章:甲十六行本「亦」上有「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終不用也。若是者,豈可謂無私乎!」

    以太僕袁安爲司安。

    ⑤秋,八月,乙丑,帝幸安邑,觀鹽池。〔安邑縣,屬河東郡;鹽池在縣西南。楊佺期洛陽記曰:河東鹽池長七十里,廣七里,水氣紫色。許慎曰:河東鹽池袤五十一里,廣七里,周百一十六里。酈道元曰:安邑鹽池,上承鹽水,沝出東南薄山,西北流徑巫咸山北,又徑安邑故城南,又西流,注於鹽池。水出石鹽,自然即成,朝取夕復,終無減損。唯山暴雨,澍甘澤,淇潦奔逸,則鹽池用耗;故公私共堨水徑,防其淫濫,故謂之鹽水,亦爲堨水也。池西又有一池,謂之女鹽澤,東西二十五里,南北二十里,在猗氏故城南。土人鄉俗引水裂沃麻,分灌川野,畦水耗竭,土自成鹽,即所謂鹹鹺也,而味苦。賢曰:在今薄州虞鄉縣西。〕九月,還宮。

    ⑥燒當羌迷吾復與弟號吾及諸種反。〔復,扶又翻。種,章勇翻。〕號吾先輕入,寇隴西界,督烽掾李章追之,〔督烽掾,郡掾之督烽燧者。〕生得號吾,將詣郡。號吾曰:「獨殺我,無損於羌;誠得生歸,必悉罷兵,不復犯塞。」隴西太守張紆放遣之,羌即爲解散,〔爲,於僞翻。〕各歸故地。迷吾退居河北歸義城。〔河北,逢留大河之北也。歸義城,本漢所築,以招來諸羌之歸義者。〕

    ⑦疏勒王忠從康居王借兵,還據損中,〔忠叛見上卷元年。賢曰:損中,未詳;東觀記作「頓中」,續漢書及華嶠書並作「損中」,本或作「楨」,未知孰是。餘按西域傳,靈帝建寧三年,涼州刺史孟佗,遣兵討疏勒,攻楨中城。「楨中」是也。〕遣使詐降於班超;超知其奸而僞許之。忠從輕騎詣超,超斬之,因擊破其衆,南道遂通。

    ⑧楚許太后薨。〔楚王英之徙也,許太后留楚宮。〕詔改葬楚王英,追爵諡曰楚厲侯。〔諡法:殺戮無辜曰厲。〕

    ⑨帝以潁川郭躬爲廷尉。決獄斷刑,〔斷,丁亂翻。〕多依矜恕,條諸重文可從輕者四十一,奏之,事皆施行。

    ⑩博士魯國曹褒上疏,以爲「宜定文制,着成漢禮。」太常巢堪〔巢姓,有巢氏之後,春秋有巢牛巨。〕以爲「一世大典,非褒所定,〔言非褒所能定。〕不可許。」帝知諸儒拘攣,〔攣,呂員翻。〕難與圖始,〔賢曰:拘攣,猶拘束也。〕朝廷禮憲,宜以時立,乃拜褒侍中。玄武司馬班固以爲「宜廣集諸儒,共議得失。」〔百官志:玄武司馬,主南宮玄武門,秩比千石。〕帝曰:「諺言:『作舍道邊,三年不成。』會禮之家,名爲聚訟,〔會禮,言會而議禮。賢曰:聚訟,言相爭不定也。〕互生疑異,筆不得下。昔堯作大章,一夔足矣。」〔堯作樂曰大章。記曰:大章,章之也。賢曰:夔,堯樂官。呂氏春秋曰:魯哀公問於孔子曰:樂正,夔一足矣。皇侃曰:章,明也。民樂堯德大明,故名樂曰大章。〕

    章和元年〔(丁亥、八七)是年七月改元。〕

    ①春,正月,帝召褒,受〔章:甲十六行本「受」作「授」;乙十一行本同。〕以叔孫通漢儀十二篇,〔通制漢儀,見十卷高帝六年、七年,其書與律令同藏於理官。〕曰:「此制散略,多不合經,今宜依禮條正,使可施行。」

    ②護羌校尉傅育欲伐燒當羌,爲其新降,〔爲,於僞翻。〕不欲出兵,乃募人諸羌、胡;〔募人間構諸羌,使之自也。〕羌、胡不肯,遂復叛出塞,〔復,扶又翻。〕更依迷吾。育請發諸郡兵數萬人共擊羌。未及會,三月,育獨進軍。迷吾聞之,徙廬落去。〔廬,穹廬;落,居也。〕育遣精騎三千窮追之,夜,至三兜谷,〔三兜谷,在建威南。〕不設備,迷吾襲擊,大破之,殺育及吏士八百八十人。及諸邵兵到,羌遂引去。詔以隴西太守張紆爲校尉,將萬人屯臨羌。〔紆,邕俱翻。〕

    ③夏,六月,戊辰,司徒桓虞免。癸卯,以司空袁安爲司徒,光祿勳任隗爲司空。隗,光子之也。〔任,音壬。隗,五罪翻。〕

    ④六王晃及弟利侯剛,〔班志,利縣,屬齊郡。晃,齊武王演之曾孫,殤王石之子。〕與母太姬更相誣告。〔更,工衡翻。〕秋,七月,癸卯,詔貶晃爵爲蕪湖侯,〔賢曰:蕪湖,縣名,屬丹陽郡,其故城在今宣州當塗縣東南。〕削剛戶三千,收太姬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

    ⑤壬子,淮陽頃王?薨。〔?,明帝子。〕

    ⑥鮮卑入左地,〔匈奴左地也。〕擊北匈奴,大破之,斬優留單于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⑦羌豪迷吾復與諸種寇金城塞,〔復,扶又翻。種,章勇翻;下同。〕張紆遣從事河內司馬防,〔百官志:使匈奴中郎將,置從事二人;護羌校尉蓋亦置二人也。〕與戰於木乘谷;迷吾兵敗走,因譯使欲降,紆納之。迷吾將人衆詣臨羌,紆設兵大會,〔譯,通夷言,使之將命,因謂之譯使。設兵,陳兵也。使,疏吏翻。降,戶江翻。〕施毒酒中,伏兵殺其酋豪八百餘人,〔酋,慈由翻。〕斬迷吾頭以祭傅育耱,復放兵擊其餘衆,斬獲數千人。迷吾子迷唐,與諸種解仇,結婚交質,〔質,音致。〕據大、小榆谷以叛,〔水經:河水徑西海郡南,又東徑允川西而歷大榆谷、小榆谷北。二榆土地肥美,羌所依阻也。〕種衆熾盛,張紆不能制。

    ⑧壬戌,詔以瑞物仍集,改元章和。〔章,明也,明和氣之致祥也。〕是時,京師四方屢有嘉瑞,前後數百千,言事者鹹以爲美。而太尉掾平陵何敞獨惡之,〔惡,烏路翻。杜佑曰:漢武帝割槐裏置茂陵邑,昭帝又割置平陵邑。〕謂宋由、袁安曰:「夫瑞應依德而至,災異緣政而生。今異烏翔於殿屋,怪草生於庭際,不可不察!」由、安懼不敢答。

    ⑨八月,癸酉,帝南巡。戊子,幸梁;乙未晦,未沛。〔梁、沛二國。〕

    ⑩日有食之。

    九月,庚子,帝幸彭城。辛亥,幸壽春;〔壽春縣屬九江郡。〕復封阜陵侯延爲阜陵王。〔延貶事見上卷建初元年。〕己未,幸汝陰。〔汝陰縣,屬汝南郡。賢曰:今潁州縣。〕冬,十月,丙子,還宮。

    曹褒依準舊典,雜以五經、讖記之文,撰次天子至於庶人冠、婚、吉、兇終始制度〔撰次制度,備其終始也。讖,楚譖翻。撰,雛免翻。冠,古玩翻。〕凡百五十篇,奏之。帝以衆論難一,故但納之,不復令有司平奏。〔平奏者,平其可行與否而奏之。復,扶又翻。〕

    是歲,班超發於窴諸國兵共二萬五千人擊莎車,〔元和元年,超擊莎車未克故也。窴,徒賢翻。莎,素禾翻。〕龜茲王發溫宿、姑墨、尉頭兵合五萬人救之。〔龜茲,音丘慈。〕超召將校及於窴王議曰:〔將,即亮翻。校,戶教翻。〕「今兵少不敵,其計莫若各散去;於窴從是而東,長史亦於此西歸,〔班超時爲將兵長史,蓋西歸疏勒也。〕可須夜鼓聲而發。」〔須,待也。夜鼓聲,鼓鼜之聲也。周禮:軍旅夜鼓鼜。注云:鼜,夜戒守鼓也。司馬法曰:昏鼓四通爲大鼜,夜半三通爲晨戒,旦明五通爲發昫,所謂三鼜也。此則待夜半鼓聲也。鼜,千歷翻。昫,休具翻,劉休武翻。〕陰緩所得生口。〔使生口得歸,言將散去也。〕龜茲王聞之,大喜,自以萬騎於西界遮超,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徼於窴。〔徼,一遙翻。〕超知二虜已出,密召諸部勒兵,〔章:甲十六行本「兵」下有「雞嗚」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馳赴莎車營。胡大驚亂,奔走,追靳五千餘級;莎車遂降,〔降,戶江翻。〕龜茲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二年〔(戊子、八八)〕

    ①春,正月,濟南王康、阜陵王延、中山王焉來朝。上性寬仁,篤於親親,故叔父濟南、中山二王,每數入朝,〔濟,子禮翻。數,所角翻。朝,直遙翻。〕特加恩寵,及諸昆弟並留京師,不遣就國。〔漢制,諸藩王朝會之禮畢,各就國,不得留京師。〕又賞賜羣臣,過於制度,倉帑爲虛。〔帑,他朗翻。爲,於僞翻。〕何敞奏記宋由曰:「比年水旱,民不收穫;涼州緣邊,家被兇害;〔賢曰:時西羌犯邊爲害也。比,毗玉翻。被,皮義翻。〕中州內郡,公私屈竭;此實損膳節用之時。國恩覆載,〔言恩同天地也。覆,敷救翻。〕賞賚過度,但聞臘賜,自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至於空竭帑藏,〔藏,徂浪翻。〕損耗國資。尋公家之用,皆百姓之力。明君賜賚,宜有品制;忠臣受賞,亦應有度。〔賢曰:漢官儀:臘,賜大將軍、三公錢各二十萬,牛肉二百斤,粳米二百斛;特進侯十五萬,卿十萬,校尉五萬,尚書三萬,侍中、將、大夫各二萬,千石、六百石各七千,虎賁、羽林郎二人,共三千,以爲祀門戶直。〕是以夏禹玄圭,〔書禹貢曰:禹錫玄圭。〕周公束帛。〔賢曰:尚書曰:召公出取幣,入錫周公。〕今明公位尊任重,責深負大,上當匡正綱紀,下當濟安元元,豈但空空無違而已哉!〔空,當作悾。悾悾,謹愨貌。〕宜先正己以率羣下,還所得賜,因陳得失,奏王侯就國,除苑囿之禁,節省浮費,賑恤窮孤,則恩澤下暢,黎庶悅豫矣。」由不能用。〔考異曰:敞傳,此事在肅宗崩後,雲「竇氏專政,外戚奢侈,賞賜過制,敞奏記云云。」袁紀在元和三年。按敞記雲:「明公視事,出入再翆」,又言臘賜,知在此時。〕

    尚書南陽宋意上疏曰:「陛下至孝烝烝,〔烝,進也。烝烝,進進也。〕恩愛隆深,禮寵諸王,同之家人,車入殿門,〔漢制,太子諸王至司馬門,皆下車,故謂止車門。〕即席不拜,〔臣於君前拜而後就席。〕分甘損膳,賞賜優渥。〔損御膳以分甘也。〕康、焉幸以支庶,享食大國,陛下恩寵踰制,禮敬過度。春秋之義,諸父、昆弟,無所不臣,〔君君臣臣,不以親厭殺,天地之大經也,春秋尊王,故以爲春秋之義。〕所以尊尊卑卑,強幹弱枝者也。陛下德業隆盛,當爲萬世典法,不宜以私恩損上下之序,失君臣之正。又西平王羨等六王,皆妻子成家,〔謂有妻有子,自成一家世。〕官屬備具,〔謂王國官已具也。〕當早就蕃國,爲子孫基址;而室第相望,久盤京邑,〔賢曰:盤謂盤桓不去。〕驕奢僭擬,寵祿隆過。宜割情不忍,以義斷恩,〔賢曰:禮記曰:門內之政恩掩義,門外之政義斷恩。斷,丁亂翻。〕發遣康、焉,各歸蕃國,令羨等速就便時,以塞衆望。」〔賢曰:行日取便利之時也。塞,悉則翻。〕帝未及遣。

    范曄論曰:魏文帝稱明帝察察,章帝長者。章帝素知人,厭明帝苛切,事從寬厚;奉承明德太后,盡心孝道;平傜簡賦,而民賴其慶;又體之以忠恕,文之以禮樂。謂之長者,不亦宜乎!

    ②壬辰,帝崩於章德前殿,年三十一。遺詔:「無起寢廟,一如先帝法制。」

    ③太子即位,年十歲,尊皇后曰皇太后。

    ④三月,〔章:甲十六行本「月」下有「丁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用遺詔徙西平王羨爲陳王,六安王恭爲彭城王。〔改淮陽爲陳國,楚郡爲彭城國,平西並汝南郡,六安復爲廬江郡。〕

    ⑤癸卯,葬孝章皇帝於敬陵。〔敬陵,在雒陽城東南三十九里。〕

    ⑥南單于宣死,單于長之弟屯屠何立,爲休蘭屍逐侯鞮單于。〔鞮,丁兮翻。〕

    ⑦太后臨朝,〔蔡邕獨斷曰:少帝即位,太后即代攝政,臨前殿,朝羣臣,太后東面,少帝西面。羣臣上書奏事,皆爲兩通,一詣太后,一詣少帝。〕竇憲以侍中內幹機密,〔賢曰:幹,主也,或曰:幹,古管字也。〕出宣誥命;弟篤爲虎賁中郎將,篤弟景、緕併爲中常侍,兄弟皆在親要之地。憲客崔駰〔駰,音因。〕以書戒憲曰:「傳曰:『生而富者驕,生而貴者帒。』傳,直戀翻。帒,五到翻。〕生富貴而能不驕帒者,未之有也。今寵祿初隆,百僚觀行,〔行,下孟翻。〕豈可不『庶幾夙夜,以永終譽』乎!〔詩周頌振鷺之辭,言庶幾於夙夜匪懈,以終保令名於有永也。〕昔馮野王以外戚居位,稱爲賢臣;〔馮野王妹爲元帝昭儀,於九卿中,野王行能第一。〕近陰衛尉克己復禮,終受多福。〔陰衛尉,興也,謂讓侯爵,又讓大司馬也。〕外戚所以獲譏於時,垂愆於後者,蓋在滿而不挹,位有餘而仁不足也。漢興以後,迄於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外家二十者,呂氏、張氏、薄氏、竇氏、王氏、陳氏、衛氏、李氏、趙氏、上官氏、史氏、許氏、霍氏、卬成王氏、元后王氏、趙氏、傅氏、丁氏、馮氏、衛氏也。唯文帝薄太后、竇後、景帝王后、卬成王后四人,保族全家。武帝夫人李氏雖追配武帝,昌邑王立未幾而廢,非外家,當以史皇孫王夫人足二十之數。〕書曰:『鑑於有殷,』〔書召誥曰:我不可不鑑於有夏,亦不可不鑑於有殷。〕可不慎哉!」

    ⑧庚戌,皇太后詔:「以故太尉鄧彪爲太傅,賜爵關內侯,錄尚書事,百官總己以聽。」竇憲以彪有義讓,先帝所敬,〔彪父邯,封鄳鄉侯,父卒,彪讓國於弟鳳;顯宗高其節。〕而仁厚委隨,〔賢曰:委隨,猶順從也。〕故尊崇之。其所施爲,輒外令彪奏,內白太后,事無不從。〔王莽用孔光之故智也。〕彪在位,修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憲性果急,睚滯〔章:甲十六行本「滯」作「鈪」;乙十一行本同。〕之怨,莫不報復。〔賢曰:睚,音語懈翻。滯「鈪」,音仕懈翻。廣雅曰:睚,裂也。或謂:裂滯「鈪」,瞋目貌也。〕永平時,謁者韓紆考劾憲父勳獄,〔勳下獄死,事見四十五卷明帝永平五年。劾,戶概翻。〕憲遂令客斬紆子,以首祭勳耱。

    ⑨癸亥,陳王羨、彭城王恭、樂成王黨、下邛王衍、梁王暢始就國。

    ⑩夏,四月,戊寅,以遺詔罷郡國鹽鐵之禁,縱民煮鑄。〔自武帝以來,鹽鐵有禁;光武中興,收而未罷;今縱民得煮鹽、鑄鐵。〕

    北匈奴飢亂,降南部者歲數千人。〔降,戶江翻;下同。〕秋,七月,南單于上言:「宜及北虜分爭,出兵討伐,破北成南,共〔章:甲十六行本「共」作「並」;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爲一國,〔考異曰:袁紀:「章和元年十月,南單于上書,求出兵破北成南。宋意諫,不聽,帥未出而帝寢疾。」範書南匈奴傳,事並在此年七月。按單于書雲:「孝章皇帝聖思遠慮。」則範書是也。今從之。〕令漢家長無北念。〔謂北部既滅,南部保塞,則漢家無復北顧以爲念也。〕臣等生長漢地,〔長,知兩翻。〕開口仰食,〔仰,魚向翻。〕歲時賞賜,動輒億萬,雖垂拱安枕,凓無報效之義,願發國中及諸郡〔章:甲十六行本「郡」作「部」;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故胡新降精兵,〔故胡,南部舊衆也。新降,新從北部來降者。〕分道並出,期十二月同會虜地。臣兵衆單少,不足以防內外,〔少,詩召翻。〕願遣執金吾耿秉、度遼將軍鄧鴻及西河、雲中、五原、朔方、上郡太守〔守,式又翻。〕併力而北,冀因聖帝威神,一舉平定。臣國成敗,要在今年,已敕諸部嚴兵馬,唯裁哀省察!」〔省,悉景翻。〕太后以示耿秉。〔以南單于書示之也。〕秉上言:「昔武帝單極天下,〔單,與殫同。〕欲臣虜匈奴,未遇天時,事遂無成。〔謂不能使匈奴臣服也。〕今幸遭天授,北虜分爭,以夷伐夷,〔謂以南部伐北部也。〕國家之利,宜可聽許。」秉因自陳受恩,分當出命效用。〔分,扶問翻。〕太后議欲從之。尚書宋意上書曰:「夫戎狄簡賤禮義,無有上下,強者爲雄,弱即屈服。自漢興以來,征伐數矣,〔數,所角翻。〕其所克獲,曾不補害。光武皇帝躬服金革之難,深昭天地之明,因其來降,羈縻畜養,〔畜,許六翻。〕邊民得生,勞役休息,於茲四十餘年矣。〔建武二十四年受南單于降,至是四十一年。〕今鮮卑奉順,斬獲萬數,〔謂破殺優留單于也。〕中國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其勞,漢興功烈,於斯爲盛。所以然者,夷虜相攻,無損漢兵者也。臣察鮮卑侵伐匈奴,正〔嚴:「正」改「止」。〕是利其抄掠;氶歸功聖朝,實由貪得重賞。〔洞見鮮卑之情。抄,楚交翻。〕今若聽南虜還都北庭,則不得不禁制鮮卑;鮮卑外失暴掠之願,內無功勞之賞,豺狼貪婪,〔婪,盧含翻。方言:殺人而取其財曰婪。〕必爲邊患。今北虜西遁,請求和親,宜因其歸附,以爲外扞,巍巍之業,無以過此。若引兵費賦,以順南虜,則坐失上略,去安即危矣。誠不可許。」

    會齊殤王子都鄉侯暢來吊國憂,〔齊殤王石,齊武王演之孫,哀王章之子。考異曰:袁紀作「鬱鄉侯暢」,今從範書。〕太后數召見之,〔範書曰:暢素行邪僻,因鄧迭母元自通長樂宮,得幸太后。數,所角翻。〕竇憲懼暢分宮省之權,遣客刺殺暢於屯衛之中,〔何敞傳曰:刺殺暢於城門屯衛之中。刺,七亦翻。〕而歸罪於暢弟利侯剛,乃使侍御史與青州刺史雜考剛等。〔青州刺史部齊國。暢見殺於京師,而令青州刺史考竟,欲移獄以絕蹤也。〕尚書潁川韓棱以爲「賊在京師,不宜舍近問遠,恐爲奸臣所笑。」太后怒,以切責棱,棱固執其議。何敞說宋由曰:〔說,輸芮翻。〕「暢宗室肺府,〔府,與腑同。〕茅土蕃臣,來吊大憂,上書須報,〔賢曰:須,待也。〕親在武衛,致此殘酷。奉憲之吏,莫適討捕,〔賢曰:適,音的;謂無指的討捕也。〕蹤跡不顯,主名不立。敞備數股肱,職典賊曹,〔賢曰:股肱,謂手臂也,公府有賊曹,主知盜賊。餘按字書,股,髀幹;肱,臂幹;股肱,言手足之要;以爲手臂,誤矣。〕欲親至發所以糾其變。〔發所,賊發之所。糾,督察也。〕而二府執事,以爲〔章:甲十六行本「爲」下有「故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三公不與賊盜,〔賢曰:敞在太尉府。二府:謂司徒、司空。邴吉爲丞相不案事,遂以爲故事。與,讀曰預。〕公縱奸慝,莫以爲咎。敞請獨奏案之。」由乃許焉。二府聞敞行,皆遣主者隨之。〔賢曰:主者,謂主知賊盜之曹也。〕於是推舉,具得事實。太后奴,閉憲於內宮。憲懼誅,因自求擊匈奴以贖死。

    冬,十月,乙亥,以憲爲車騎將軍,伐北匈奴,以報金吾耿秉爲副;發北軍五校、黎陽、雍營、緣邊十二郡騎士及羌、胡兵出塞。〔北軍五校,屯騎、越騎、步兵、長水、射聲五校尉所掌宿衛兵也。黎陽營,注見前。扶風校尉部在雍縣,以涼州近羌,數犯三輔,將兵衛護園陵,故俗稱雍營。緣邊十二郡,上郡、西河、五原、雲中、定襄、鴈門、朔方、代郡、上谷、漁陽、安定、北地也。校,戶教翻。雍,於用翻。〕

    公卿舉故張掖太守鄧訓代張紆爲護羌校尉。迷唐率兵萬騎來至塞下,未敢攻訓,先欲脅小月氏胡。〔匈奴破月氏,月氏西徙;其餘衆保南山不得去者,號小月氏。氏,音支。〕訓擁衛小月氏胡,令不得戰。議者鹹以羌、胡相攻,縣官之利,不宜禁護。訓曰:「張紆失信,衆羌大動,涼州吏民,命縣絲髮。〔縣,讀曰懸。〕原諸胡所以難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追急,以德懷之,庶能有用。」遂令開城及所居園門,〔護羌校尉所居寺舍後園之門也。〕悉驅羣胡妻子內之,嚴兵守衛。羌掠無所得,又不敢逼諸胡,因即解去。由是湟中諸胡皆言:「漢家常欲我曹;〔賢曰:湟中,月氏胡所居,今鄯州湟水縣也。〕今鄧使君待我以恩信,開門內我妻子,乃是得父母也!」鹹歡喜叩頭曰:「唯唐叔父號吾將其種人八百戶來降。〔種,章勇翻。〕訓因發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秦威服四夷,故夷人率中國人爲秦人。〕掩擊迷唐於寫谷,破之,〔賢曰:東觀記曰:「寫」作「鴈」。〕迷唐乃去大、小榆,〔大、小榆谷。杜佑曰:大、小榆谷在漢榆中縣,今在蘭州於泉縣界。按水經:大、小榆谷在漢金城郡塞外。河水過大、小榆谷北又東過河關縣北,又東過允吾縣北,又東過榆中縣北。榆中縣,與大、小榆相去甚遠;杜佑說非。〕居頗巖谷,衆悉離散。

    孝和皇帝上〔諱肇,肅宗第四子也。竇後養以爲子,廢長立之。諡法:不剛不柔曰和。伏侯古今注曰:「肇」之字曰「始」,音兆。賢曰:按許慎說文:肇,音大可翻;上諱也。但伏侯、許慎並漢時人,而帝諱音不同,蓋應別有所據。〕

    永元元年〔(己丑、八九)〕

    ①春,迷唐欲復歸故地;鄧訓發湟中六千人,令長史任尚將之,〔將,即亮翻。〕縫革爲船,置於箄上以渡河,〔賢曰:箄,木筏也;音步佳翻。〕掩擊迷唐,大破之,斬首前後一千八百餘級,獲生口二千人,馬牛羊三萬餘頭,一種殆盡。〔賢曰:一種,謂迷唐也。種,章勇翻。考異曰:西羌傳:「永元元年,張紆坐徵,以訓代爲校尉。」鄧訓傳:「章和二年,紆誘誅羌,羌謀報怨,公卿舉訓代紆,擊破之。其春,迷唐復欲歸訓,又破之。」按訓傳,下雲「永元二年」,則其春,永元元年春也。今從訓傳。〕迷唐收其餘衆西徙千餘里,諸附落小種皆畔之。〔附落,羌部落之附迷唐者。〕燒當豪帥東號,稽顙歸死,〔歸死,自歸而請死也。帥,所類翻。〕餘皆款塞納-馬恩省質。〔質,音致。〕於是訓綏接歸附,威信大行,遂罷屯兵,各令歸郡,〔以羌反,發諸郡兵屯於塞上,今羌已破,罷令各歸其郡。〕唯置弛刑徒二千餘人,分以屯田、修理塢壁而已。

    ②竇憲將徵匈奴,三公、九卿詣朝堂上書諫,以爲:「匈奴不犯邊塞,而無故勞師遠涉,損費國用,徼功萬里,〔徼,一遙翻。〕非社稷之計。」書連上,輒寢,〔上,時掌翻;下同。〕宋由懼,遂不敢復署議,〔復,扶又翻。〕而諸卿稍自引止;唯袁安、任隗守不移,至免冠朝堂固爭,前後且十上,衆皆爲之危懼,〔爲,於僞翻;下同。〕安、隗正色自若。侍御史魯恭上疏曰:「國家新遭大憂,陛下方在諒闇,〔闇,音陰。〕百姓闕煞,三時不聞警蹕之音,〔賢曰:三時,夏、秋、冬也。天子出警入蹕。沈約曰:漢制曰:出稱警,入稱蹕,而今則並稱之。史臣以爲警者,警戒也;蹕者,止行也。今從乘輿而出者,並警戒以備非常也;從外而入,與乘輿相干者,蹕而止之也。和帝章和二年二月即位,明年春議擊匈奴,帝在諒闇不出,故三時不聞警蹕之音。〕莫灴懷思皇皇,若有求而不得。〔禮記,顏丁善居喪,始死,皇皇如有求而不得。此言百姓思慕之意。〕今乃以盛春之月興發軍役,擾動天下以事戎夷,誠非所以垂恩中國,改元正時,由內及外也。萬民者,天之所生;天愛其所,猶父母愛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則天氣爲之舛錯,況於人乎!故愛民者必有天報。夫戎狄者,四方之異氣,與鳥獸無別;〔別,彼列翻。〕若雜居中國,則錯亂天氣,污辱善人,〔污,烏故翻。〕是以聖王之制,羈縻不絕而已。〔字書曰:羈,馬絡頭也。蒼頡篇曰:縻,牛繮也。〕今匈奴爲鮮卑所破,遠藏於史侯河西,去塞數千裏,而欲乘其虛耗,利其微弱,是非義之所出也。今始徵發,而大司農調度不足,〔調,徒吊翻。賢曰:度,音大各翻。餘據今人多讀如本字。〕上下相迫,民間之急,亦已甚矣。羣僚百姓鹹曰不可,陛下〔章:甲十六行本「下」下有「獨」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柰何以一人之計,棄萬人之命,不恤其言乎!上觀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事之得失。臣恐中國不爲中國,豈徒匈奴而已哉!」尚書令韓棱、騎都尉朱暉、議郎京兆樂恢,皆上疏諫,太后不聽。

    又詔使者爲憲弟篤、景並起邸第,勞役百姓。〔爲,於僞翻;下同。〕侍御史何敞上疏曰:「臣聞匈奴之爲桀逆久矣,平城之圍,〔事見十一卷高帝七年。〕慢書之恥,〔事見十二卷惠帝三年。〕此二辱者,臣子所爲捐軀而必死,高祖、呂后忍怒含忿,舍而不誅。〔舍,讀曰舍。〕今匈奴無逆節之罪,漢朝無可凓之恥,〔朝,直遙翻;下同。〕而盛春東作,〔賢曰:歲起於東,人始就耕,故曰東作。〕興動大役,元元怨恨,鹹懷不悅。又猥爲衛尉篤、奉車都尉景繕修館第,彌街絕裏。篤、景親近貴臣,當爲百僚表儀。今衆軍在道,朝廷焦脣,百姓愁苦,縣官無用,〔無財用也。〕而遽起大第,崇飾玩好,〔好,呼到翻。〕非所以垂令德、示無窮也。宜且罷工匠,專憂北邊,恤民之困。」書奏,不省。〔省,悉景翻。〕

    竇憲嘗使門生齎書詣尚書僕射郅壽,有所請託,壽即送詔獄,前後上書,陳憲驕恣,引王莽以誡國家;又因朝會,刺譏憲等以伐匈奴、起第宅事,厲音正色,辭旨甚切。憲怒,陷壽以買公田、誹謗,下吏,當誅,〔下,遐稼翻。〕何敞上疏曰:「壽機密近臣,匡救爲職,若懷默不言,其罪當誅。今壽違衆正議以安宗廟,豈其私邪!臣所以觸死瞽言,〔論語曰:侍於君子有三愆,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非爲壽也。忠臣盡節,以死爲歸;臣雖不知壽,度其甘心安之。〔度,徒洛翻。〕誠不欲聖朝行誹謗之誅,以傷晏晏之化,〔鄭玄注尚書考靈曜曰:寬容覆載,謂之晏晏。〕杜塞忠直,〔塞,悉則翻。〕垂譏無窮。臣敞謬與機密,〔與,讀曰預。〕言所不宜,罪名明白,當填牢獄,先壽僵仆,〔先,悉薦翻。〕萬死有餘。」書奏,壽得減死論,徙合浦,未行,自殺。壽,惲之子也。〔郅惲事光武。惲,於粉翻。〕

    夏六月,竇憲、耿秉出朔方雞鹿塞,〔賢曰:今在朔方窳渾縣北。闞駰十三州志曰:窳縣有大道,西北出雞鹿塞。窳,音羊主翻。〕南單于出滿夷谷,〔賢曰:滿夷谷,闕。餘按南單于庭在西河美稷,滿夷谷當在美稷縣西北。後鄧鴻討逢侯,兵至美稷,逢侯乘冰度隘,向滿夷谷,可以知矣。〕度遼將軍鄧鴻出稒陽塞,〔賢曰:稒陽縣,屬九原郡,故城在今勝州銀城縣界。稒,音固。〕皆會涿邪山。憲分遣副校尉閻盤、司馬耿夔、耿譚將南匈奴精騎萬餘,與北單于戰於稽洛山,〔餘按唐太宗以斛薩部地置稽落州,蓋因山以名之。〕大破之,單于遁走;追擊諸部,遂臨私渠北鞮海,〔鞮,丁奚翻。〕斬名王已下萬三千級,獲生口甚衆,雜畜百餘萬頭,諸裨小王率衆降者,前後八十一部二十餘萬人。憲、秉出塞三千餘里,登燕然山,〔唐太宗又以多濫葛部地置燕然州。又按北史,燕然山在菟園水北。燕,於賢翻。〕命中護軍班固刻石勒功,〔西都有護軍都尉,今始有中護軍。〕紀漢威德而還。〔還,從宜翻,又如字;下同。〕遣軍司馬吳泛、梁諷奉金帛遺北單于,〔遺,於季翻。〕時虜中乖亂,泛、諷及北單于於西海上,宜國威信,以詔致賜,單于稽首拜受。〔稽,音啓。〕諷因說令修呼韓邪故事,〔謂臣服於漢爲北藩。說,輸芮翻。〕單于喜悅,即將其衆與諷俱還;到私渠海,聞漢軍已入塞,乃遣弟右溫禺鞮王奉貢入侍,隨諷詣闕。憲以單于不自身到,奏還其侍弟。

    ③秋,七月,己未,會稽山崩。〔會,工外翻。〕

    ④九月,庚申,以竇憲爲大將軍,中郎將劉尚爲車騎將軍,封憲武陽侯,〔郡國志,東郡有東武陽縣,泰山郡有南武陽侯國。憲其封南陽歟!〕食邑二萬戶;憲固辭封爵,詔許之。舊,大將軍位在公下,至是,詔憲位次太傅下、三公上;長史、司馬秩中二千石。〔太傅位上公,則憲亦班於上公矣。大將軍長史、司馬秩千石;今秩中二千石,則亦比九卿矣。〕封耿秉爲美陽侯。〔美陽縣,屬扶風。〕

    竇氏兄弟驕縱,而執金吾景尤甚,奴客緹騎強奪人財貨,篡取罪人,妻略婦女;〔賢曰:漢官儀,執金吾,緹騎二百人。說文曰:緹,丹黃色也。言奴客及緹騎併爲縱橫也。緹,杜兮翻,又他禮翻。〕商賈閉塞,〔賈,音古。塞,悉則翻。〕如避寇讎;又擅發緣邊諸郡突騎有才力者。有司莫敢舉奏,袁安劾景「擅發邊民,〔章:甲十六行本「民」作「兵」;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驚惑吏民;二千石不待符信〔符信,謂虎符以爲信也。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下同。〕而輒承景檄,當伏顯誅。」又奏「司隸校尉河南尹阿附貴戚,不舉劾,請免官案罪。」並寢不報。駙馬都尉緕,獨好經書,節約自修。〔緕,古回翻。好,呼到翻。〕

    尚書何敞上封事曰:「昔鄭武姜之幸叔段,〔賢曰:鄭武姜愛少子叔段。鄭莊公立,武姜請以京封共叔段,謂之京城太叔。後武姜引以襲鄭,莊公伐之,出奔共。〕衛莊公之寵州籲,〔賢曰:衛莊公寵庶子州籲,州籲好兵,公弗禁;石碏諫,不聽。及桓公立,州籲乃弒桓公而篡。〕愛而不教,終至兇戾。由是觀之,愛子若此,猶飢而食之以毒,〔食,讀曰坔。〕適所以害之也。伏見大將軍憲,治遭大憂,公卿比奏,〔賢曰:比,頻也;音毗至翻。〕欲令典幹國事;憲深執謙退,固辭盛位,懇懇勤勤,言之深至,天下聞之,莫不說喜。今踰年未幾,〔說,讀曰悅。幾,居豈翻。〕入〔章:甲十六行本「入」作「大」;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禮未終,卒然?之鵅A〔禮,事君,方喪三年。時遭國憂纔踰年,故曰入禮未終,卒,讀曰猝。〕兄弟守專朝,〔朝,直遙翻。〕憲秉三軍之重,篤、景總宮衛之權,而虐用百姓,奢侈僭偪,誅戮無罪,肆心自快。今者論議莾莾,〔莾,許容翻,又許勇翻。〕鹹謂叔段、州籲復生於漢。〔復,扶又翻。〕臣觀公卿懷持兩端,不肯極言者,以爲憲等若有匪懈之志,則已受吉甫褒申伯之功;〔賢曰:申伯,周宣王元舅,有令德,故尹吉甫作詩以美之。〕如憲等陷於罪辜,則自取陳平、周勃順呂后之權,〔事見高後紀。〕終不以憲等吉凶爲憂也!〔此言曲盡當時廷臣之情,嗚呼,豈特當時哉!〕臣敞區誠欲計策兩安,絕其鼦鼦,塞其涓涓,〔周金人銘曰:涓涓不壅,終爲江河;鼦鼦不絕,或成網羅。塞,悉則翻。涓,圭淵翻。〕上不欲令皇太損文母之號、陛下有誓泉之譏,〔詩曰:思齊太任,文王之母。左傳武姜啓叔段襲鄭,莊公窴姜氏於城潁而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下使憲等得長保其福佑也。駙馬都尉緕,比請退身,願抑家權,〔願抑其家,不與之以權。比,毗至翻。〕可與參謀,聽順其意,〔漢之外戚,傅喜、竇緕、康鹹能屐盛滿而思謙挹,然終不能全其家門十分之一,蓋一杯水不能救車薪之火也。誠宗廟至計,竇之福!」時濟南王康尊貴驕,〔康,光武少子。〕憲乃白出敞爲濟南太傅。康有違失,敞輒諫爭,〔爭,側迸翻。〕康雖不能從,然素敬重敞,無所嫌牾焉。〔悟,五故翻,逆也。〕

    ⑤冬,十月,庚子,阜陵質王延薨。〔諡法:名實不爽曰質。〕

    二年〔(庚寅、九○)〕

    ①春,正月,丁丑,赦天下。

    ②二月,壬午,日有食之。

    ③夏,五月,丙辰,封皇弟壽爲濟北王,開爲河間王,淑爲城陽王;〔濟北、河間、城陽,皆漢舊國也。光武省濟北並泰山,省河間並信都,省城陽並琅邪。今復泰山爲濟北國,在雒陽東千一百五十里;分樂成、涿郡、勃海爲河間國,在雒陽北二千五百里;分琅邪爲城陽國。濟,子禮翻。〕絕封故淮南頃王子側爲常山王。〔章和元年,淮陽頃王?薨,未及立嗣,而國有大喪,今乃絕封。〕

    ④竇憲遣副校尉閻礱將二千餘騎掩擊北匈奴之守伊吾者,復取其地。〔礱,盧紅翻。復,扶又翻。考異曰:西域傳作「閻盤」,今從帝紀。餘謂副校尉閻盤,即前戰於稽落山,恐當作「盤」。章:乙十一行本正作「盤」。西域傳:章帝建初元年,罷伊吾屯田,北屯奴遣兵守其地,今復擊取之。〕車師震懾,前、后王各遣子入侍。〔懾,之涉翻。〕

    ⑤月氏求尚公主,班超拒還其使,〔氏,音支。使,疏吏翻。〕由是怨恨,遣其副王謝將兵七萬攻超。超衆少,皆大恐;超譬軍士曰:〔譬,喻也。少,詩沼翻。〕「月氏兵雖多,然數千裏踰蔥嶺來,非有運輸,何足憂邪!〔言糧儘自當降也。〕但當收谷堅守,彼飢窮自降,不過數十日決矣!」〔謂勝負決也。降,戶江翻。〕謝遂前攻超,不下,又鈔掠無所得。超度其糧將盡,〔鈔,楚交翻。度,大各翻。〕必從龜茲求食,乃遣兵數百於東界要之。〔要,一遙翻。〕謝果遣騎齎金銀珠玉以賂龜茲,超伏兵遮擊,盡殺之,持其使首以示謝。謝大驚,即遣使請罪,願得生歸,超縱遣之。月氏由是大震,歲奉貢獻。

    ⑥初,北海哀王無後,〔章帝元和三年,北海哀王基薨,無後。〕肅宗以齊武王首創大業而後嗣廢絕,心常愍之,遺詔飲復齊、北海二國。丁卯,封蕪湖侯無忌爲齊王,〔無忌,齊王晃子;章和元年,晃貶。〕北海敬王庶子威爲北海王。〔北海敬王睦也。〕

    ⑦六月,辛卯,中山簡王焉薨。〔諡法:一德不懈曰簡。〕焉,東海恭王之母弟,而竇太后,恭王之甥也;〔竇太后母沘陽公主,東海恭王強女也。〕故加賻錢一億,〔賻,音附。〕大爲修耱塋,〔爲,於僞翻。〕平夷吏民耱墓以千數,作者萬餘人,凡徵發搖動六州十八郡。

    ⑧詔封竇憲爲冠軍侯,篤爲郾侯,緕爲夏陽侯;〔冠軍縣,屬南陽郡。郾縣,屬潁川郡。夏陽縣,屬馮翊郡。冠,古玩翻。夏,戶雅翻。〕憲獨不受封。

    ⑨秋七月,乙卯,竇憲出屯涼州,〔涼州部隴西、漢陽、武都、金城、安定、北地、武威、張掖、敦煌、酒泉等郡。〕以侍中鄧迭行徵西將軍事爲副。

    ⑩北單于以漢還其侍弟,九月,復遣使款塞稱臣,欲入朝見。〔復,扶又翻;下同。朝,直遙翻。見,賢遍翻。〕冬十月,竇憲遣班固、梁諷迎之。會南單于覆上書求滅北庭,於是遣左谷蠡王師子等將左右部八千騎出雞鹿塞,〔谷,音鹿。蠡,盧奚翻。〕中郎將耿譚遣從事將護之,〔耿譚爲使匈奴中郎將。將,領也;護,監也。〕襲擊北單于。夜至,圍之,北單于被創,〔被,皮義翻。創,初良翻。〕僅而得免,獲閼氏及男女五人,〔氏,音支;下同。〕斬首八千級,生虜數千口。班固至私渠海而還。是時,南部黨衆益盛,領戶三萬四千,勝兵五萬。〔勝,音升。〕

    三年〔(辛卯、九一)〕

    ①春,正月,甲子,帝用曹褒新禮,加元服;〔禮儀志:正月甲子若丙子爲吉日,可加元服,儀從冠禮,乘輿初緇布進賢,次爵弁,次武弁,次通天,以據,皆於高祖廟如禮謁。賢曰:元,首也;謂加冠於首。〕握褒監羽林左騎。〔百官志:羽林左監,秩六百石,主羽林騎,屬光祿勳。褒監,古銜翻。〕

    ②竇憲以北匈奴微弱,欲遂滅之,二月,遣左校尉耿夔、司馬任尚出居延塞,圍北單于於金微山,〔賢曰:居延縣,屬張掖郡;居延澤在東北。武帝使路博德築遮虜障於居延北。餘按唐太宗以僕固部置金微都督府。〕大破之,獲其母閼氏,〔張:「氏」下脫「斬」字。〕名王已下五千餘級,北單于逃走,不知所在。出塞五千餘里而還,自漢出師所未嘗至也。封夔爲粟邑侯。〔賢曰:粟邑,縣名,屬左馮翊,故城在今同州白水縣西北。〕

    ③竇憲既立大功,戌姳益盛,以耿夔、任尚等爲爪牙,鄧迭、郭璜爲心腹,班固、傅毅之徒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門,賦〔章:甲十六行本「賦」上有「競」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斂吏民,共爲賂遺。〔斂,力贍翻。遺,於季翻。〕司徒袁安、司空任隗舉奏諸二千石並所連及,貶秩免官〔章:甲十六行本「官」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四十餘人,竇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行,下孟翻。〕尚書僕射樂恢,刺舉無所迴避,憲等疾之。恢上書曰:「陛下富於春秋,〔賢曰:春秋,謂年也;言年少,春秋尚多,故稱富。〕纂承大業,諸舅不直幹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方今之宜,上以義自割,下以謙自引,四舅可長保爵土之榮,〔四舅,謂憲、篤、景、緕。〕皇太后永無凓負宗廟之憂,誠策之上者也。」書奏,不省。〔省,悉景翻。〕恢稱疾乞骸骨,歸長陵;〔恢,京兆長陵人。〕憲風厲州郡,迫脅恢飲藥死。於是朝臣震懾,〔懾,之徙翻。〕望風承旨,無敢違者。袁安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權,每朝會進見〔見,賢遍翻。〕及與公卿言國家事,未嘗不暗嗚流涕;〔範書作「噫嗚」。賢曰:噫,音醫,又一戒翻;嗚,一故翻;嘆傷之貌也。〕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賴之。

    ④冬,十月,癸未,上行幸長安,詔求蕭、曹近親宜爲嗣者,絕其封邑。

    ⑤詔竇憲與車駕會長安。憲至,尚書以下議欲拜之,伏稱萬歲,尚書韓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諂,下交不瀆;〔百官志:尚書左丞、右丞各一人,掌錄文書期會,左丞主吏民章報及騶伯史,右丞假署印綬及紙筆墨諸財用庫藏,秩皆四百石。蔡質漢儀曰:總典臺中綱紀,無所不統。上,時掌翻。〕棱舉奏龍,論爲城旦。

    ⑥龜茲、姑墨、溫宿諸國皆降。〔降,戶江翻。〕十二月,復置西域都護騎都尉、戊己校尉官。〔章帝建初元年,罷西域都護及戊己校尉官,今復置。復,扶又翻。〕以班超爲都護,徐幹爲長史。拜龜茲侍子白霸爲龜茲王,遣司馬姚光送之。超與光共脅龜茲,廢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將尤利多還詣京師。〔將,如字。〕超居龜茲它干城,徐幹屯疏勒,惟焉耆、危須、尉犁以前沒都護,〔事見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十八年。〕猶懷二心,〔爲班超誅焉耆、尉犁王張本。〕其餘悉定。〔言其餘國皆臣服於漢心。〕

    ⑦初,〔章:甲十六行本「初」上有「庚辰,上至自長安」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北單于既亡,其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爲單于,〔鞬,九言翻。〕將衆數千人止蒲類海,遣使款塞。竇憲請遣使立於除鞬爲單于,置中郎將護,如南單于故事。事下公卿議,〔下,遐稼翻;下同。〕宋由等以爲可許;袁安、任隗奏以爲:「光武招懷南虜,非謂可永安內地,正以權時之算,可得扞禦北狄故也。今朔漠已定,宜令南單于反其北庭,並領降衆,〔降,戶江翻;下同。〕無緣更立於除鞬以增國費。」事奏,未以時定。〔言其議雖已奏上,而上意從否未定也。〕安懼憲計遂行,乃獨上封事曰:「南單于屯先父舉衆歸德,〔屯,即屯屠何。〕自蒙恩以來四十餘年,三帝積累以遺陛下,〔遺,於季翻。〕陛下深宜追述先志,成就其業。況屯首創大謀,空盡北虜,輟而弗圖,而立新降;以一朝之計,違三世之規,失信於所養,建於無功。〔所養,謂南單于;無功,謂於除鞬。〕論語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行焉。』〔孔子答子張之言。行,下孟翻。貊,莫北翻。〕今若失信於一屯,則百蠻不敢復保誓矣。〔誓,謂漢與夷人信誓之言。復,扶又翻。〕又,烏桓、鮮卑新殺北單于,〔謂章和元年,斬優留單于。〕凡人之情,鹹畏仇讎,今立其弟,則二虜懷怨。且漢故事,供給南單于,費直歲一億九十餘萬,西域歲七千四百八十萬;今北庭彌遠,其費過倍,是乃空盡天下而非建策之要也。」詔下其議,安又與憲更相難折。〔難,乃旦翻。折,之舌翻。〕憲險急負勢,言辭驕訐,〔賢曰:訐,謂發人之惡,音居謁翻。〕至詆譭安,稱光武誅韓歆、戴涉故事,〔韓歆死見四十三卷建武十五年。戴涉死見同卷二十年。〕安終不移,然上竟從憲策。〔考異曰:袁安傳雲:「憲請立左鹿蠡王阿佟爲北單于,安以爲不可,事竟立右鹿蠡王於除鞬。」據此,則阿佟與於除鞬是二人。袁紀作「阿修」,南匈奴傳止有右谷蠡王於除鞬,無阿佟名。今從之。袁紀又云:「宋由、丁鴻、尹睦以爲阿修誅君之子,又與烏丸、鮮卑爲父兄之讎,不可立。南單于先帝所置,今首破北虜,新建大功,宜令並領降衆。」與範書不同。又云「卒從安議」,蓋誤。今從袁安傳。〕

    ●卷第四十八

    【漢紀四十】起玄黓執徐,盡旃蒙大荒落,凡十四年。

    孝和皇帝下

    永元四年〔(壬辰、九二)〕

    ①春,正月,遣大將軍左校尉耿夔授於除鞬印綬,〔校,戶教翻。鞬,九言翻。〕使中郎將任尚持節衛護屯伊吾,如南單于故事。〔任,音壬。〕

    初,廬江周榮闢袁安府,安舉奏竇景〔事見上卷元年。〕及爭立北單于事,〔見上捲上年。〕皆榮所具草,竇氏冬太尉掾徐齮深惡之,〔掾,俞絹翻。齮,魚倚翻。惡,烏路翻。〕脅榮曰:「子爲袁公腹心之謀,排奏竇氏,竇氏悍士、刺客滿城中,謹備之矣!」〔悍,下罕翻,又侯旱翻。〕榮曰:「榮,江淮孤生,得備宰士,〔賢曰:榮闢司徒府,故稱宰士。〕縱爲竇氏所害,誠所甘心!」因敕妻子:〔敕,戒也。〕「若卒遇飛禍,〔卒,讀曰猝。賢曰:飛禍,言倉卒而死也。餘謂飛禍者,言刺客竊發,不可得而備,若鳥之飛集也。〕無得殯斂,〔斂,力贍翻。〕冀以區腐身覺悟朝廷。」

    ②三月,癸丑,司徒袁安薨。

    ③閏月,丁丑,以太常丁鴻爲司徒。

    ④夏,四月,丙辰,竇憲還至京師。〔還,從宣翻,又如字。〕

    ⑤六月,戊戌朔,日有食之。丁鴻上疏曰:「昔諸呂擅權,統嗣幾移;〔事見高後紀。幾,居希翻。〕哀、平之末,廟不血食。〔事見王莽紀,鴻引此事以指言外戚之禍。〕故雖有周公之親而無其德,不得行其勢也。〔賢曰:言親賢兼重,方可執政。〕今大將軍雖欲敕身自約,不敢僭差;然而天下遠近,皆惶怖承旨。〔怖,普布翻。〕刺史、二千石初除,謁辭、求通待報,〔初除而謁,之官則辭。求通者,求通名也;待報者,得謁與不得謁,得辭與不得辭,皆待報也。〕雖奉符璽,受臺敕,〔符璽所以爲信,初除者詣尚書檯受敕。璽,斯氏翻。〕不敢便去,久者至數十日,背王室,〔背,蒲妹翻。〕向私門,此乃上威損,下權盛也。人道悖於下,效驗見於天,雖有隱謀,神照其情,垂象見戒,以告人君。〔悖,蒲內翻。見,賢遍翻。〕禁微則易,〔易,以豉翻。〕救末則難;人莫不忽於微細以致其大,恩不忍誨,義不忍割,去事之後,未然之明鏡也。〔言禍伏於隱微,人多忽之,及發見之後,昭昭而不可掩,是爲未然之明鏡。〕夫天不可以不剛,不剛則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強,不強則宰牧從橫。〔從,子用翻,又子容翻。橫,戶孟翻,子如字。〕宜因大變,改政匡失,以塞天意!」〔塞,悉則翻。〕

    丙辰,郡國十三地震。

    旱,蝗。

    ⑧竇氏父子兄弟併爲卿、校〔卿,九卿;校,諸校尉。校,戶教翻。〕充滿朝廷,穰侯鄧迭、迭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憲女伲射聲校尉郭舉、舉父長樂少府璜共相交結;〔賢曰:太后居長樂宮,故有少府,秩二千石。樂,音洛。〕元、舉並出入禁中,舉得幸太后,遂共圖爲殺害,〔謀弒逆也。〕帝陰知其謀。是時,憲兄弟專權,帝與內外臣僚莫由親接,所與居者閹宦而已。〔閹宦,周禮謂之奄。鄭玄注曰:奄,精氣蔽藏者;今謂之宦人。閹,衣廉翻,又衣檢翻。〕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憲,獨中常侍鉤盾令鄭衆,謹敏有心幾,〔百官志:鉤盾令,秩六百石,宦者爲之,典諸近池苑囿遊觀之處,屬少府。幾,事也;心幾,謂心事也,今人謂人胸中有城府者爲有心事。朝,直遙翻。盾,食尹翻。幾,居希翻。〕不事豪黨,遂與衆定議誅憲,以憲在外,〔謂出屯涼州時也。〕慮其爲亂,忍而未發;會憲與鄧迭皆還京師。〔還,從宜翻,又如字。〕時清河王慶,恩遇尤渥,〔渥,厚漬也。〕常入省宿止;〔省,禁中也。〕帝將發其謀,欲得外戚傳,〔賢曰:前書外戚傳。傳,直戀翻。〕懼左右,不敢使,令慶私從千乘王求,〔千乘王伉,帝長兄也。乘,繩證翻。〕夜,獨內之;又令慶傳語鄭衆,求索故事。〔賢曰:謂文帝誅薄昭,武帝誅竇嬰故事。索,山客翻。〕庚申,帝幸北宮,詔執金吾、五校尉勒兵屯衛南、北宮,〔執金吾掌宮外戒司非常,北軍五校尉主五營士,故令勒兵屯衛。〕閉城門,收捕郭璜、郭舉、鄧迭、鄧磊,皆下獄恐。〔下,遐稼翻。〕遣謁者僕射收憲大將軍印綬,更封爲冠軍侯,〔憲先已封冠軍侯,不受,今復封,以侯就國。更,居孟翻。〕與篤、景、緕皆就國。〔緕,古回翻。〕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誅憲〔言不欲正名誅之。〕爲選嚴能相督察之。〔爲,於僞翻。〕憲、篤、景到國,皆迫令自殺。

    初,河南尹張酺,數以正法繩治竇景,〔酺,薄乎翻。酺先爲魏郡太守,郡人鄭據奏竇景罪,景遣掾夏猛私究,正海罪,徙朔方。數,所角翻。治,直之翻。〕及竇氏敗,酺上疏曰:「方憲等寵貴,羣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憲受顧命之託,懷伊、呂之忠,至乃複比鄧夫人於文母,〔賢曰:按鄧夫人,即穰侯鄧迭母元。張酺論憲兼及其黨,稱鄧夫人,猶如前書霍光妻稱霍顯,祁大伯母號祁夫人之類。復,扶又翻。〕今嚴威既行,皆言當死,不〔章:甲十六行本「不」下有「復」字;張校同。〕顧其前後,考折厥衷。〔折,之舌翻。衷,竹仲翻。〕臣伏見夏陽侯緕每存忠善,前與臣言,常有盡節之心,檢敕賓客,未嘗犯法。臣聞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義,〔禮記:公族有罪,獄成,有司讞於公曰:「某之罪在大辟。」公曰:「宥之。」有司又曰:「在大辟。」公又曰:「宥之。」有司又曰:「在闢。」公又曰:「宥之。」及三宥不對,走出,致刑于甸人。公又使人追之曰:必宥之。」有司對曰:「無及之。」反命於公,公素服,如其倫之喪。〕過厚不過薄。今議者郄爲緕選嚴能相,〔爲,於僞翻。相,自亮翻,侯國相也。〕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貸宥,以崇厚德。」帝感其言,由是緕獨得全。竇氏宗族賓客以憲爲官者,皆免歸故郡。

    初,班固奴嘗醉罵洛陽令秉兢,〔姓譜:秉本仲氏,避難改焉。〕兢因逮考竇氏賓客,收捕固,死獄中。固嘗着漢書,尚未就,詔固女弟曹壽妻昭踵而成之。〔昭,即曹大家也。〕

    華嶠論曰:固之序事,不激詭,不抑抗,〔賢曰:激,揚也。詭,毀也。抑,退也。抗,進也。餘謂激詭抑抗,皆指史家作意以爲文之病。華,戶化翻。〕贍而不穢,詳而有體,使讀之者亹亹而不厭,〔爾雅曰:亹亹,猶勉勉也;音無匪翻。〕信哉其能成名也!固譏司馬遷是非頗謬於聖人,〔賢曰:言遷所是非與聖人乖謬,即崇黃、老而薄六經,輕仁義而賤守節是也。〕然其論議,常排死節,〔謂言龔勝竟夭天年之類。〕否正直,〔謂言王陵、汲黯之戇之類。〕而不敘殺身成仁之爲美,〔謂不立忠義傳。〕則輕仁義,賤守節甚矣!

    ⑨初,竇憲納妻,天下郡國皆有禮慶。漢中郡亦當遣吏,〔漢中郡,在洛陽西千九百九十里。〕戶曹李合〔郡有戶曹,主民戶、祠祀、農桑。合,曷合翻。〕諫曰:「竇將軍椒房之親,不修德禮而專權驕恣,危亡之禍,可翹足而待;〔翹,舉也。〕願明府一心王室,勿與交通。」太守固遣之,合不能止,請求自行,許之。合遂所在遲留以觀其變,行至扶風〔潘岳關中記曰:二輔舊治長安城中,長吏各居其縣治民。東都之後,扶風出治槐裏,馮翊出治高陵。〕而憲就國。凡交通者皆?之K官,漢中太守獨不與焉。〔與,讀曰預。〕

    帝賜清河王慶奴婢、輿馬、錢帛、珍寶,充牣其第。慶或時不安,帝朝夕問訊,進膳藥,所以垂意甚備。慶亦小心恭孝,自以廢黜,尤長事慎法,故能保其寵祿焉。

    ⑩帝除袁安子賞爲郎,任隗子屯爲步兵校尉,〔以安、隗守正不附竇氏也。任,音壬。隗,五罪翻。〕鄭衆遷大長秋。〔百官志:大長秋,秩二千石,承秦將行;景帝更爲大長秋,或用士人,中興常用宦者。職掌奉宣中宮命,凡給賜宗親及宗親當謁見者關通之,中宮出則從。張晏曰:皇后卿。師古曰:秋者,收成之時,長者,恆久之義,故以爲皇后官名。〕帝策勳班賞,衆每辭多受少,帝由是賢之,常與之議論政事,宦官用權自此始矣。

    秋,七月,乙丑,太尉宋由以竇氏黨策免,自殺。

    癸丑,以大司農尹睦爲太尉。太傅鄧彪以老病上還樞機職,〔上,時掌翻。尚書,樞機之職。鄧彪錄尚書。〕詔許焉,以睦代彪錄尚書事。

    冬,十月,〔章:甲十六行本「月」下有「己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以宗正劉方爲司空。

    武陵、零陵、澧中蠻叛。

    護羌校尉鄧訓卒,吏、民、羌、胡旦夕臨者日數千人。〔臨,力鴆翻,哭也。〕羌、胡或以刀自割,又刺殺其犬馬牛羊,〔刺,七逆翻,又七四翻。〕曰:「鄧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烏桓吏士皆奔走道路,〔賢曰:訓前任烏桓校尉時吏士也。〕至空城郭;吏執,不聽,以狀白校尉徐傿,〔傿,蓋爲烏桓校尉。傿,於建翻。〕傿嘆息曰:「此爲義也!」乃釋之。遂家家爲訓立祠,〔爲,於僞翻;下同。〕每有疾病,輒請禱求福。

    蜀郡太守聶尚代訓爲護羌校尉,欲以恩懷諸羌,乃遣譯使招呼迷唐,使還居大、小榆谷。〔迷唐去大、小榆谷,事見上卷章和二年。鄧訓驅逐迷唐,而聶尚招呼之,欲以反鄧訓之政也。聶,缺「暱」輒翻。使,疏吏翻。〕迷唐既還,遣祖母卑缺詣尚,〔卑缺,蓋迷吾之母。〕尚自送至塞下,爲設祖道,令譯田汜等五人護送至廬落。迷唐遂反,與諸種共生屠裂汜等,以血盟詛,〔種,章勇翻。汜,詳裏翻。詛,莊助翻。〕復寇金城塞。〔復,扶又翻。〕尚?之K。

    五年〔(癸巳、九三)〕

    ①春,正月,乙亥,宗祀明堂,登靈臺,赦天下。

    ②戊子,千乘貞王伉薨。〔諡法:臣諡,直道不撓曰貞;事君無猜曰貞;清白守節曰貞;固節幹事曰貞、伉,音抗。〕

    ③辛卯,封皇弟萬歲廣宗王。〔廣宗縣,屬鉅鹿郡。賢曰:今貝州宗城縣。隋煬帝諱廣,故改爲宗城。〕

    甲寅,太傅鄧彪薨。

    戊午,隴西地震。

    ⑥夏,四月,壬子,絕封阜陵殤王兄魴爲阜陵王。〔諡法:未家短折曰殤。阜陵殤王衝,質王延之子,元年嗣封,三年薨,無嗣,今以魴紹封。魴,符方翻。〕

    ⑦九月,辛酉,廣宗殤王萬歲薨,無子,國除。

    ⑧初,竇憲既立於除鞬爲北單于,郄輔歸北庭,〔事見上卷三年。鞬,居言翻。〕會憲誅而止。於除鞬自畔還北,詔遣將兵長史王輔以千餘騎與任尚共追討,斬之,破滅其衆。

    ⑨耿夔之破北匈奴也,〔事見上卷三年。〕鮮卑因此轉徙據其地。〔拓拔氏自北荒南徙,蓋此時也。〕匈奴餘種留者尚有十餘萬落,〔種,章勇翻。〕皆自號鮮卑;鮮卑由此漸盛。

    ⑩冬,十月,辛未,太尉尹睦薨。

    十一月,乙丑,太僕張酺爲太尉。酺與尚書張敏等奏「射聲校尉曹褒,擅制漢禮,破亂聖術,宜加刑誅。」書凡五奏。帝知酺守學不通,〔言守其家學也。〕雖寢其奏,而漢禮遂不行。〔褒制禮事,見上卷章帝章和元年。〕

    是歲,武陵郡兵破叛蠻,降之。〔降,戶江翻。〕

    梁王暢與從官卞忌祠祭求福,〔姓譜:卞本自有周曹叔振鐸之後,曹之支子封於卞,遂以建族。餘按魯有卞莊子,楚有卞和。〕忌等諂媚雲:「神言王當爲天子。」暢與相應答,爲有司所奏,請徵詣詔獄。帝不許,但削成武、單父二縣。〔成武、單父二縣,本屬山陽,後屬濟陰,章帝以益梁國。賢曰:成武,今曹州縣;單父,今宋州縣。單,音善。〕暢凓懼,上疏深自刻責曰:「臣天性狂愚,不知防禁,自陷死罪,分伏顯誅。〔分,扶問翻。〕陛下聖德,枉法曲平,〔賢曰:曲平,曲法申恩,平處其罪。〕橫赦貸臣,爲臣受污。〔橫胡孟翻。污,惡也,天下以赦暢爲納污,是爲暢受污。爲,於僞翻。〕臣知大貸不可再得,自誓束身約妻子,不敢復出入失繩墨,不敢復有所棋費,〔橫,戶孟翻。復,扶又翻。〕租入有餘,乞裁食睢陽、谷熟、虞、蒙、寧陵五縣,還餘所食四縣。〔四縣,下邑、尉氏、薄、郾也。睢,音雖。〕臣暢小妻三十七人,〔凡非正室者,皆小妻也。〕其無子者,願還本家,自選擇謹敕奴婢二百人,其餘所受虎賁、官騎及諸工技、鼓吹、倉頭、奴婢,兵弩、貛馬,皆上還本署。〔虎賁士,屬虎賁中郎將。官騎,騶騎也。漢官儀曰:騶騎,王家名官騎,與貛馬皆屬太僕。工技,屬尚方。鼓吹,屬黃門。倉頭、奴婢,屬永巷、御府、奚官等令。兵弩,屬考工令。各有本署也。賁,音奔。技,渠綺翻。吹,昌瑞翻。上,時掌翻。〕臣暢以骨肉近親,亂聖化,污清流,〔污,烏故翻。〕既得生活,誠無心面目以兇惡復居大宮,食大國,張官屬,藏雜物,〔賢曰:古者師行,二五爲什,食器之類必共之,故曰什物、餐具。今人通謂生生之具爲什物。復,扶又翻。〕願陛下加恩開許。」上優詔不聽。

    護羌校尉貫友〔貫,姓也,漢初有趙相貫高。〕遣譯使構離諸羌,誘以財貨,由是解散。〔使,疏吏翻。誘,音酉。〕乃遣兵出塞,攻迷唐於大、小榆谷,獲首虜八百餘人,收麥數萬斛,遂夾逢留大河築城塢,〔此大河即黃河。河水至此有逢留之名,在二榆谷北。〕作大航,造河橋,欲度度擊迷唐。〔酈道元水經注曰:於河狹作橋。航,戶剛翻。〕迷唐率部落遠徙,依賜支河曲。〔西羌傳:賜支者,禹貢所謂析支者也。羌居河關之西南,演於賜支,至於河首,鼦地千里。司馬彪曰:西羌自析支以西演河首,在右居也。河水屈而東北流,徑於析支之地,是爲河曲矣。應劭曰:禹貢析支屬雍州,在河關之西,東去河關千餘里,羌人所居,謂之河曲羌。〕

    單于屯屠何死,單于宣弟安國立。安國初爲左賢王,無稱譽;及爲單于,單于適之子右谷蠡王師子以次轉爲左賢王。〔谷,音鹿。蠡,盧奚翻。〕師子素勇黠多知,〔黠,下八翻。知,古智字通。〕前單于宣柔屯屠何皆愛其氣決,數遣將兵出塞,〔數,所角翻;下同。〕掩擊北庭,還,受賞賜,天子亦加殊異。由是國中盡敬子師而不附安國,安國欲殺之;諸新降胡,初在塞外數爲師子所驅掠,〔在塞外,謂先屬北部時。降,戶剛翻。〕多怨之。安國〔章:甲十六行本「國」下有「因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委計降者,與同謀議。師子覺其謀,乃別居五原界,每龍庭會議,〔匈奴龍庭,本在塞外,是時南單于居塞內,亦謂所居爲龍庭。〕師子輒稱病不往。度遼將軍皇甫棱知之,亦擁護不遣,單于懷憤益甚。

    六年〔(甲午、九四)〕

    ①春,正月,皇甫棱免,以執金吾朱徽行度遼將軍。時單于與中郎將杜崇不相平,乃上書告崇;崇諷西河太守令斷單于章,〔中郎將,使匈奴中郎將也。斷,音短。單于居西河美稷,故諷令太守斷其章,使不上聞。〕單于無由自聞。崇因與朱徽上言:「南單于安國,疏遠故胡,親近新降,〔遠,於願翻。近,其靳翻。降,戶江翻。〕欲殺左賢王師子及左臺且渠劉利等;又,右部降者,謀共迫脅安國起兵背畔,〔且,子餘翻。背,蒲妹翻。〕請西河、上郡、安定爲之儆備。」帝下公卿議,〔下,遐稼翻。〕皆以爲:「蠻夷反覆,雖難測知,然大兵聚會,必未敢動搖。今宜遣有方略使者之單于庭,〔之,往也。使,疏翻。與杜崇、朱徽及西河太守併力,觀其動靜。如無他變,可令崇等就安國會其左右大臣,責其部衆橫暴爲邊害者,共平罪誅。〔相與平處其罪,當誅者則誅之。橫,戶孟翻。〕若不從命,令爲權時方略,事畢之後,裁行賞賜,〔賢曰:裁量賜物,不多與也。〕亦足以示百蠻。」〔章:甲十六行本「蠻」下有「帝從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於是徽、崇遂發兵造其庭。〔造,七到翻。〕安國夜聞漢軍至,大驚,棄帳而去,〔帳,單于所居,即謂之穹廬,又謂之廬帳。〕因舉兵欲誅師子。師子先知,乃悉將廬落入曼柏城;〔曼柏縣,屬五原郡。〕安國追到城下,門閉,不得入。朱徽遣吏譬〔章:甲十六行本「譬」上有「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和之,安國不聽,城既不下,乃引兵屯五原。崇、徽因發諸郡騎追赴之急,衆皆大恐,安國舅骨都侯喜爲等盧並被誅,乃格殺安國,〔被,皮義翻。考異曰:帝紀在去年,誤。今從南匈奴傳。〕立師子爲亭獨屍逐侯鞮單于。〔鞮,丁奚翻。〕

    已卯,司徒丁鴻薨。

    ③二月,丁未,以司空劉方爲司徒,太常張奮爲司空。

    ④夏,五月,城陽懷一淑薨,無子,國除。

    ⑤秋,七月,京師旱。

    ⑥西域都護班超發龜茲、鄯善等八國兵合七萬餘人〔龜茲,音丘慈。鄯,上扇翻。〕討焉耆,到其城下,誘焉耆王廣、尉犁王泛等於陳睦故城,斬之,傅首京師;〔誘,音酉。考異曰:袁紀「泛」作「沈」,今從超傳。〕因縱兵鈔掠,〔鈔,楚交翻。〕斬首五千餘級,獲生口萬五千人,更立焉耆左侯元孟爲焉耆王。〔焉耆國有左右將、左右侯。更,工衡翻。〕超留焉耆半歲,慰撫之。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納質內屬,至於海濱,〔西海之濱也,所謂條支、大秦、蒙奇、兜勒諸國也。質,音致。〕四萬裏外,皆重譯貢獻。〔重,直龍翻。班超所以成西域之功者,以匈奴衰困,力不能及西域也。〕

    ⑦南單于師子立,降胡五六百人夜襲師子,〔降,戶江翻。〕安集掾王恬將衛護士與戰,破之。〔使匈奴中郎將置掾,隨事爲員,安集掾,以安集匈奴爲稱也。光武在河北,亦置安集掾,以天下未定,使之安集斯民也。建武二十六年,使匈奴中郎將置安集掾史,將弛刑五十人,持兵弩隨單于所處,參辭訟,察動靜。掾,俞絹翻。〕於是降胡遂相驚動,十五部二十餘萬人皆反,脅立前單于屯屠何子薁鞮日逐王逢侯爲單于,〔「鞮」,當作「鞬」。賢曰:前「鞮」、「鞬」兩字通,今不改亦可。薁,於六翻。鞬,九言翻。〕遂殺略吏民,燔燒郵亭、廬帳,將車重向朔方,欲度幕北。〔郵,音尤。重,直用翻。〕九月,癸丑,以光勳鄧鴻車騎將軍事,與越騎校尉馮柱、行度遼將軍朱徽將左右羽林、北軍五校士及郡國射、緣邊兵,〔賢曰:漢有射士,言尋而射也。〕烏桓校尉任尚將烏桓、鮮卑合四人討之。時南單一極中郎將杜崇屯牧師城,〔漢邊郡有牧師菀以養馬,此牧師菀城也,當在西河郡美稷縣界。〕逢侯將萬餘騎攻圍之。冬,十一月,與鄧鴻等追擊逢侯於大城塞,〔大城縣故屬西河郡,郡國志屬朔方郡。〕斬首四千餘級。任尚率鮮卑、烏桓要擊逢侯於滿夷谷,〔要,一遙翻。〕復大破之,〔復,扶又翻;下同。〕前後凡斬萬七千餘級。逢侯遂率衆出塞,漢兵不能追而還。〔還,從宜翻,又如字。〕

    ⑧以大司農陳寵爲廷尉。寵性仁矜,數議疑獄,〔數,所角翻。〕每附經典,務從寬恕,刻敝之風,於此少衰。〔少,詩沼翻。〕

    ⑨帝以尚書令江夏黃香爲東郡太守,香辭以:「典郡從政,才非所宜,乞留備賾官,〔賾,而隴翻,散也。〕賜以督責小職,任之宮臺煩事。」〔宮,謂宮中;臺,謂尚書檯也。尚書出納王命,故云宮臺煩事。〕帝乃復留爲尚書令,增秩二千石,〔按百官志:尚書令秩千石,今特增秩二千石,以香在尚書日久,又辭不拜郡,故復留爲尚書令祿以郡守祿。〕甚見親重。香亦祗勤物務,憂公如家。

    七年〔(乙未、九五)〕

    ①春,正月,鄧鴻等軍還,馮柱將虎牙營留屯五原;鴻坐逗留失利,下獄死。后帝知朱徽、杜崇失胡和,又禁其上書,以致胡反,皆徵,下獄死。〔下,遐稼翻。〕

    ②夏,四月,辛亥朔,日之食之。

    ③秋,七月,乙巳,易陽地裂。〔餘按地理志及郡國志,易陽縣屬趙國。應劭曰:易水出涿郡故安;師古及賢皆曰縣在易水之陽,此怕承應劭之誤也。易也在燕南界,漢屬河間郡界,此時趙國僅有唐邢、洺二州之地,安得有屬縣遠在易水之陽邪!五代史志:洺州臨洺縣,舊曰易陽,後齊廢,入襄國縣;後周改爲易陽縣,別置襄國縣;隋開皇六年,改易陽縣爲邯鄲縣,十年,改邯鄲縣爲臨洛而別置邯鄲縣。由是觀之,漢易陽縣當在邯鄲、襄國二縣之間。〕

    ④九月,癸卯,京師地震。

    ⑤樂成王黨坐賊殺人,削東光、鄡二縣。〔東光縣,本屬勃海郡;鄡縣,本屬鉅鹿郡,章帝以益樂成國。鄡,音羌堯翻。舊禁宮人出嫁,不得適諸國。有故掖庭技人哀置嫁男子章初,黨召入宮與通;初欲上書告之,黨賂哀置姊昭殺初。〕

    八年〔(丙申、九六)〕

    ①春,二月,立貴人陰氏爲皇后。後,識之曾孫也。

    ②夏,四月,〔章:甲十六行本「月」下有「癸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樂成靖王黨薨。子哀王崇立,尋死,無子,國除。

    ③五月,河內、陳留蝗。

    ④南匈奴右溫禺犢王烏居戰畔出塞。〔賢曰:溫禺犢王名烏居戰。〕秋,七月,度遼將軍龐奮、越騎校尉馮柱追擊破之,徙其餘衆及諸降胡二萬餘人於安定、北地。〔安定郡,在雒陽西千七百里。北地郡,在雒陽西千一百里。〕

    ⑤車師後部王涿鞮反,擊前王尉畢大,獲其妻子。〔「尉畢大」,西域傳作「尉卑大」。時戊己校尉索頵欲廢后部王涿鞮,涿鞮忿前王尉卑大賣己,因反,擊尉卑大。鞮,丁奚翻。〕

    ⑥九月,京師蝗。

    ⑦冬,十月,乙丑,北海王威以非敬王子,又侳誹謗,自殺。

    ⑧十二月,辛亥,陳敬王羨薨。

    丁巳,南宮宣室殿火。

    ⑩護羌校尉貫友卒,以漢陽太守史充代之。充至,遂發湟中羌、胡出塞擊迷唐。迷唐迎敗充兵,〔敗,補邁翻。〕殺數百人。充坐徵,以代郡太守吳祉代之。

    九年〔(丁酉、九七)〕

    ①春,三月,庚辰,隴西地震。

    ②癸巳,濟南安王康薨。〔諡法:好和不爭曰安;寬裕和平曰安。濟,子禮翻。〕

    ③西域長史王林擊車師后王,斬之。〔后王涿鞮。〕

    ④夏,四月,丁卯,封樂成王黨子巡爲樂成王。

    ⑤五月,封皇后父屯騎校尉陰綱爲吳房侯,〔郡國志:吳房縣,屬汝南郡,有棠溪亭。左傳,房國,楚靈王所滅,又,楚昭王封吳王夫概於棠溪。地道記有吳城。吳房蓋合吳城、房國以名縣也。〕以特進就第。

    ⑥六月,旱,蝗。

    ⑦秋,八月,鮮卑寇肥如,遼東太守祭參沮敗,下獄死。〔賢曰:肥如縣,屬遼西郡。前書音義曰:肥子奔燕,封於此,今平州也。按祭肜傳:參守遼東,鮮卑入郡界,參坐沮敗,下獄死。蓋寇遼西之肥如,遂入遼東郡界也。沮,在呂翻。〕

    ⑧閏月,辛巳,皇太后竇氏崩。初,梁貴人既死,〔事見四十六卷章帝建初八年。〕宮省事祕,莫有知帝爲梁氏出者。無陰公主子梁扈遣從兄襢奏記三府,〔扈,梁松子也。帝母梁貴人,少失母,爲伯母舞陰公主所養。從,才用翻。賢曰:襢,古禪字。〕以爲「漢家舊典,崇貴母氏,而梁貴人親育聖躬,不蒙尊號,求得申議。」〔賢曰:求申理而議之也。〕太尉張酺言狀,帝感慟良久,曰:〔毛晃曰:良,頗也;良久,頗久也。或曰:良久,少久也。一曰:良,略也,聲輕,故轉略爲良。慟,徒弄翻,大哭也,哀過也。〕「於君意若何﹖」酺請追上尊號,存錄諸舅。〔錄,採也,收拾也。〕帝從之。會貴人姊南陽樊調妻嫕〔嫕,音於計翻。考異曰:袁紀「嫕」皆作「憑」,今從皇后紀、梁竦傳。〕上書自訟曰:「妾父竦冤死牢獄,骸骨不掩;母氏年踰七十,及弟棠等遠在絕域,不知死生。願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歸本郡。」帝引見嫕,乃知貴人枉歿之狀。三公上奏,「請依光武黜呂太后故事,〔事見四十五卷光武中元元年。按此事乃光武之失,而可引之爲故典乎!〕貶竇太后尊號,不宜合葬先帝,§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詔曰:「竇氏雖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滅損。朕奉事十年,〔自嗣位至是十年。〕深惟大義:〔惟,思也。〕禮,臣子無貶尊上之文,恩不忍離,義不忍虧。按前世,上官太后亦無降黜,〔謂上官桀公子誅,不累及上官後也。事見二十二卷昭帝元鳳元年。〕其勿複議!」〔復,扶又翻。〕丙申,葬章德皇后。

    ⑨燒唐〔章:甲十六行本「唐」作「當」;乙十一行本同;熊校同。〕羌迷唐率衆八千人寇隴西,脅塞內諸種羌合步騎三萬人擊破隴西兵,殺大夏長。〔大夏縣,屬隴西郡。宋白曰:今大夏縣屬河州。夏,戶雅翻。種,章勇翻。長,知兩翻。〕詔遣行徵西將軍劉尚、越騎校尉趙世副之,〔以趙世副劉尚也。考異曰:西羌傳作「趙代」,今從帝紀。餘謂唐太宗諱世民,賢注範史,偶檢點及此,遂改「世」爲「代」耳。〕將漢兵、羌、胡共三萬人討之。尚屯狄道,世屯枹罕;〔狄道、枹罕二縣,皆屬隴西郡。宋白曰:狄道縣,屬蘭州;枹罕縣,河州治所。枹,音膚。〕尚遣司馬寇盱監諸郡兵,四面並會。〔監,古銜翻。〕迷唐懼,棄老弱,奔入臨洮南。〔奔入臨洮南山也。〕尚等追至高山,大破之,斬虜千餘人。迷唐引去,漢兵死傷亦多,不能復追,〔復,扶又翻。〕乃還。

    ⑩九月,庚申,司徒劉方策免,自殺。

    甲子,追尊梁貴人爲皇太后,諡曰恭懷,追復喪制。冬,十月,乙酉,改葬梁太后及其姊大貴人於西陵。〔西陵,蓋以其地在敬陵之西,故稱西陵,猶薄太后陵在霸陵南,因謂之南陵也。賢曰:初,後葬有闕,故改葬。〕擢樊調爲羽林左監。追封諡皇太后父竦爲褒親愍侯,〔諡法:在國逢難曰愍。〕遣使迎其喪,葬於恭懷皇后陵旁。徵還竦妻子;封子棠爲樂平侯,〔樂平,侯國,屬東郡,故清縣也,章帝更名。〕棠弟雍爲乘氏侯,〔乘氏,侯國,屬濟陰郡,春秋之乘丘也。乘,繩證翻。〕雍弟翟爲單父侯,〔單父,音善甫。〕位皆特進,賞賜以鉅萬計,寵遇光於當世,梁氏自此盛矣。

    清河王慶始取求上母宋貴人耱,〔宋貴人耱,在雒陽城北樊濯聚。上,時掌翻。〕帝許之,詔太官四時給祭具。慶垂涕曰:「生雖不獲供養,〔供,俱用翻。養,羊尚翻。〕終得奉祭祀,私願足矣!」欲求作祠堂,恐有自同恭懷梁後之嫌,遂不敢言,常泣向左右,以爲沒齒之恨。〔齒,年也。〕後上言:「外祖母王年老,乞詣雒陽療疾,」於是詔宋氏悉歸京師,〔宋氏歸故郡,事見四十六卷章帝建初七年。〕除慶舅衍、俊、蓋、暹等皆爲郎。

    十一月,癸卯,以光祿勳河南呂蓋爲司徒。

    十二月,丙寅,司空張奮罷。壬申,以太僕韓棱爲司空。

    西域都護定遠侯班超遣掾甘英使大秦、條支,〔東觀記曰:以漢中郡南鄭縣之西鄉千戶封超爲定遠侯。賢曰:定遠故城,在今洋州西鄉縣南。西域傳曰:自皮山西南經烏秅,涉懸度,歷罽賓,六十餘日,行至烏弋山離國,復西南,馬行百餘日,至條支。條支臨西海,海水曲環其南及東北三面,路絕,唯西北隅通陸道。大秦國,西漢之犁軒也,在西海西,其人民長大平正,有類中國,故謂之大奏,今拂菻國是也。掾,俞絹翻。使,疏吏翻。〕窮西海,皆前世所不至,莫不備其風土,傳其珍怪焉。及安息西界,〔自條支轉北而東,馬行六十餘日,至安息。〕臨大海,欲渡,船人謂英曰:「海水廣大,往來者逢善風,〔善風,謂順風也。〕三月乃得渡,若遇遲風,亦二歲者;故入海,人皆齎三歲糧,海中善使人思土戀慕,數有死亡者。」〔數,所角翻。〕英乃止。

    十年〔(戊戌、九八)〕

    ①夏,五月,京師大水。

    ②秋,七月,己巳,司空韓棱薨。八月,丙子,以太常太山巢堪爲司空。

    ③冬,十月,五州雨水。

    ④行徵西將軍劉尚、越騎校尉趙世坐畏懦徵,下獄,免。謁者王信領尚營屯枹罕,謁者耿譚領世營屯白石。〔白石縣,本屬金城郡,時屬隴西郡。水經注:白石川水南徑白石城西注灕水,水又徑白石縣故城南。闞駰曰:白石縣,在狄道縣西北二百八十五里。賢曰:白石山在今蘭州;或曰:河州鳳林縣,本漢白石縣,張駿改爲永固,唐爲烏州,後廢州置安昌縣,後又更名鳳林。杜佑曰:直道縣有白石山。〕譚乃設購賞,諸種頗來內附。迷唐恐,乃請降;信、譚遂受降罷兵。十二月,迷唐等帥種人詣闕貢獻。〔帥,讀曰率。種,章勇翻。〕

    ⑤戊寅,梁節王暢薨。

    ⑥初,居巢侯劉般薨,〔居巢縣,屬廬江郡。般,建初三年薨。〕子愷當嗣,稱父遺意,讓其弟憲,遁逃久之,有司奏絕愷國。肅宗美其義,特優假之,愷猶不出。積十餘歲,有司復奏之,〔復,扶又翻。〕侍中賈逵上書曰:「孔子稱『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見論語。有司不原樂善之心〔樂,音洛。〕而繩以循常之法,懼非長克讓之風,成含弘之化也。」〔長,知兩翻。〕帝納之,下詔曰:「王法崇善,成人之美,其聽憲嗣爵;遭事之宜,後不得以爲比。」乃徵愷,拜爲郎。

    ⑦南單于師子死,單于長之子檀立,爲萬氏屍逐鞮單于。

    十一年〔(己亥、九九)〕

    ①夏,四月,丙寅,赦天下。

    ②帝因朝會,召見諸儒,〔朝,直遙翻。見,賢遍翻。〕使中大夫魯丕與侍中賈逵、尚書令黃香等相難數會,〔難,乃旦翻。以經疑相難也;下同。〕帝善丕說,罷朝,特賜衣冠。丕因上疏曰:「臣聞說經者,傳先師之言,非從己出,不得相讓;相讓則道不明,若規矩權衡之不可枉也。〔賢曰:規,圓也。矩,方也。權,秤錘。衡,秤衡也。〕難者必明其據,說者務立其義,〔漢儒專門名家,各守師說,故發難者必明其師之說以爲據;答難者亦必務立大義以申其師之說。〕浮華無用之言,不陳於前,故精思不勞而道術愈章。〔章,明也。思,相吏翻。〕法異者各令自說師法,博觀其義,無令芻蕘以言得罪,〔自比於芻蕘,謙也。蕘,如招翻。〕幽遠獨有遺失也。」

    十二年〔(庚子、一○○)〕

    ①夏,四月,戊辰,秭歸山崩。〔賢曰:秭歸縣,屬南郡,古之夔國,今歸州也。袁山松曰:屈原此縣人,既被流放,忽然蹔歸,其姊亦來,因名其地爲秭歸。秭,亦姊也,音蔣兕翻。〕

    ②秋,七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③九月,戊午,太尉張酺免。丙寅,以大司農張禹爲太尉。

    ④燒當羌豪迷唐既入朝,其餘種人不滿二千,飢窘不立,〔不能自立也。種,章勇翻;下同。〕入居金城。帝令迷唐將其種人還大、小榆谷;迷唐以漢作河橋,〔即五年貫友所作之橋。〕兵來無常,故地不可復居,〔復,扶又翻;下同。〕辭以種人飢餓,不肯遠出。護羌校尉吳祉等多賜迷唐金帛,令糴谷市畜,〔畜,許又翻。〕促使出塞,種人更懷猜驚。是歲,迷唐復叛,脅將湟中諸胡寇鈔而去,〔鈔,楚交翻。〕王信、耿譚、吳祉皆坐徵。

    十三年〔(辛丑、一○一)〕

    ①秋,八月,己亥,北宮盛饌門閣火。〔盛饌門閣,御廚門閣也。晉書天文志曰:紫宮垣西南角外二星,內二星曰內廚,主六宮之內飲食,后妃、夫人與太子宴飲。東北維外六星,曰天廚,主盛饌。皇居則象於天極,故北宮有盛饌門閣。〕

    ②迷唐復還賜支河曲,將兵向塞。護羌校尉周鮪與金城太守侯霸〔金城郡在洛陽西二千八百里。鮪,於軌翻。〕及諸郡兵、屬國羌、胡合三萬人〔章:甲十六行本「人」下有「出塞」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至允川。〔水經注曰:允川去賜支河曲數十里,在大、小榆谷之西。〕侯霸擊破迷唐,種人瓦解,降丈六千餘口,〔種,章勇翻。降,戶江翻。〕分徙漢陽、安定、隴西。迷唐遂弱,遠踰賜支河首,依發羌居。〔發羌,羌之別種,或曰:唐之吐蕃即其後也。〕久也,病死,其子來降,戶不滿數十。

    荊州雨水。

    ④冬,十一月,丙辰,詔曰:「幽、並、涼州戶口率少,〔幽州部涿郡、廣陽、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玄菟、樂浪等郡。幷州部上黨、太原、上郡、西河、五原、雲中、定襄、鴈門、朔方等郡。幽州大郡,戶猶十萬餘,唯玄菟戶一千五百二十四。幷州大郡三萬餘,小郡不滿二千。涼州大郡不滿三萬,敦煌七百四十八而已。少,詩沼翻。〕邊役衆劇,束脩良吏進仕路狹。〔束脩,謂束髮自修者也。〕撫接夷狄,以人爲本,其令緣邊郡口十萬以上,歲舉孝廉一人,不滿十萬,二歲舉一人,五萬以下,三歲舉一人。」

    ⑤鮮卑寇右北平,〔右北平郡,在雒陽北二千三百里。〕遂人漁陽,漁陽太守擊破之。

    ⑥戊辰,司徒呂蓋以老病致仕。

    ⑦巫蠻許聖以郡收稅不均,怨恨,遂反;〔賢曰:巫縣,屬南郡,故城在今夔州巫山縣。〕辛卯,寇南郡。

    十四年〔(壬寅、一○二)〕

    ①春,安定降羌燒何種反,〔燒當與燒何各是一種。種,章勇翻;下同。〕郡兵擊滅之。時西海及大、小榆谷左右無復羌寇,〔水經:河水自東河曲徑西海郡南,又東徑允川而歷大、小榆谷北。復,扶又翻。〕隃麋相曹鳳上言:〔隃麋,侯國,屬右扶風。隃,言踰。麋,音眉。賢曰:隃麋故城,在今隴州洴陽縣東南。〕「自建武以來,西羌犯法者,常從燒當種起,所以然者,以其居大、小榆谷,土地肥美,有西海魚鹽之利,〔西海有允谷鹽池。〕阻大河以爲固。又,近塞諸種,易以爲非,〔易,以豉翻。〕難以攻伐,故能強大,常雄諸種,恃其拳勇,〔詩云:無拳無勇。毛萇注云:拳,力也。〕招誘羌、胡。今者衰困,黨援壞沮,〔誘,音酉。沮,在呂翻。〕亡逃棲竄,遠依發羌。臣愚以爲宜及此時建復西海郡縣,〔建,立也。立策復置郡縣也。置西海郡見三十六卷平帝元始四年。〕規固二榆,〔規,圖也,謀也。〕廣設屯田,隔塞羌、胡交關之路,〔塞,悉則翻。〕遏絕狂狡窺欲之源。又殖穀富邊,省委輸之役,〔委,於僞翻。輸,舂遇翻。〕國家可以無西方之憂。」上從之,繕修故西海郡,徙金城西部都尉以戌之,〔孟康曰:金城西部都尉府在金城縣。〕拜鳳爲金城西部都尉,屯龍耆。〔賢曰:龍耆,即龍支也,今鄯州縣。宋白曰:鄯州龍支縣,本漢允吾縣地,敢縣西龍支堆爲名。〕後增廣屯田,列屯夾河,合三十四部。其功垂立,會永初中,諸羌叛,乃罷。

    ②三月,戊辰,臨辟雍饗射,赦天下。

    ③夏,四月,遣使者督荊州兵萬餘人,分逆討巫蠻許聖等,大破之。聖等乞降,悉徙置江夏。〔晉、宋之荊州蠻,分居沔中西陽者,即巫蠻之餘種也。降,戶江翻。〕

    ④陰皇后多勡忌,寵遇浸衰,數懷恚恨。〔數,所角翻。恚,衣避翻。〕後外祖母鄧朱,出入宮掖,有言後與朱共挾巫蠱道者;〔賢曰:巫師爲蠱,故曰巫蠱。左傳注曰:蠱,惑也。〕帝使中常侍張慎與尚書陳褒案之,劾以大逆無道,〔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朱二子奉、毅,後弟輔皆考死獄中。六月,辛卯,後坐廢,於遷桐宮,以憂死。父特進綱自殺,後弟軼、敞及朱家屬徙日南北景。〔日南郡,秦象郡也,武帝更名,在雒陽南喁三千四百里;比景縣屬焉。如淳曰:日中於頭上,景在己下,故名之。師古曰:日南,言其在日之南,所謂「開北戶以向日」者。軼,音逸。〕

    ⑤秋,七月,壬子,常山殤王側薨,無子,立其兄防子侯章爲常山王。〔房子縣屬常山國。〕

    戊辰,司徒呂蓋以老病致仕。

    ⑦班超久在絕域,〔超始出西域,見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十六年。〕年老思土,上書乞歸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酒泉郡,在雒陽西四千七百里。賢曰:玉門關,屬敦煌郡,今沙州也,去長安三千六百里,關在敦煌縣西北。酒泉郡,今肅州也,去長安二千八百五十里。〕謹遣子勇隨安息獻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見中土。」朝廷久之未報,超妹曹大家〔超妹昭,嫁扶風曹壽,博學高才,有節行法度。帝數召入宮,令皇后諸貴人師事焉,號曰大家。家,今人相傳讀曰姑。又據皇后紀,衝帝母虞貴人,梁冀秉政,抑而不加爵號,但稱大家而已。則大家者,宮中相尊之稱也。〔上書曰:「蠻夷之性,悖逆侮老;〔悖,蒲內翻,又蒲沒翻。〕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見代,恐開奸宄之原,生逆亂之心。而卿大夫鹹懷一切,莫肯遠慮,如有卒暴,〔卒,讀曰猝;下同。〕超之氣力不能從心,便爲上損國家累世之功,下棄忠臣竭力之用,誠可痛也!故超萬里歸誠,自陳苦急,延頸踰望,〔賢曰:踰,遙也,高祖踰謂黥布曰:何苦而反﹖餘按前書,當作「隃」,讀曰遙,傳寫誤作「踰」。〕三年於今,未蒙省錄。〔省,悉景翻。〕妾竊聞古者十五受兵,六十還之,〔賢曰:周禮鄉大夫職曰:國中七尺以及六六十有五,皆徵之。徵,謂賦稅從徵役也。韓詩外傳曰:二十行役,六十免役;與周禮國中同,即知一與周禮七尺同。禮,國中六十免役,野即六十有五,晚於國中五年。國中七尺從役,野六尺,即是野又早於國中五年。七尺,謂二千;六尺,即十五也。上言十五受兵,據野外爲言;六十還之,據國中爲說也。〕亦有休息,不任職也。〔任,音壬。〕故妾敢觸死爲超求哀,伹超餘年,〔爲,於僞翻。賢曰:伹,乞也。〕一得生還,復見闕庭,使國家勞遠之慮,西域無倉卒之憂,超得長蒙文王葬骨之恩,〔新序曰:周文王作靈臺,掘地得死人之骨,王曰:「更葬之!」吏曰:「此無主矣。」文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也,有一國者,一國之主也;寡人固其主,及安求之主!」遂更葬之。天下皆曰:「文王賢矣,澤及朽骨,而況於人乎!」〕子方哀老之惠。」〔賢曰:田子方,魏文侯之師也,見君之老馬棄之,曰:「少盡其力,老而棄之,非仁也。」於是收而養之。〕帝感其言,乃徵超還。八月,超至雒陽,拜爲射聲校尉;九月,卒。〔考異曰:本傳稱超十二年上疏,十四年至雒陽。而妹昭上書曰:「延頸踰望,三年於今。」注引東觀記曰:「安息遣使獻大雀、師子,超遣子勇隨入塞。」按帝紀:「十三年,安息國入貢」,袁紀載超書亦在十三年。今並置其書於此。袁絕又云「超到數月薨」,今從本傳。〕

    超之被徵,〔被,皮義翻。〕以戊己校尉任尚代爲都護。尚謂超曰:「君侯在外國三十餘年,而小人猥承君後,任重慮淺,宜有以誨之!」超曰:「年老失智。君數當大位,〔數,所角翻。〕豈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願進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易,以豉翻。〕今君性嚴急,水清無大魚,察政不得下和,〔家語:孔子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宜蕩佚簡易,〔易,以豉翻。〕寬小過,總大綱而已。」超去,尚私謂所親曰:「我以班君當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後竟失邊和,如超所言。〔爲任尚徵還、漢失西域張本。〕

    ⑧初,太傅鄧禹嘗謂人曰:「吾將百萬之衆,未嘗妄殺一人,後世必有興者。」其子護羌校尉訓,有女曰綏,姓孝友,好書傳,〔好,呼到翻。傳,柱戀翻。〕常晝修婦業,暮誦經典,家人號曰「諸生」。叔父陔曰:「嘗聞活千人者子孫有封。兄訓爲謁者,使修石臼河,歲活數千人,〔陔,柯開翻。石臼河事見四十六卷章帝建初三年。〕天道可信,家必蒙福。」綏後選入宮爲貴人,恭肅小心,動有法度,承事陰後,接撫同列,常克己以下之,〔謂克去有己之私,不欲上人也。下,遐稼翻。〕雖宮人隸役,皆加恩借,〔既有以恩之,又假借以辭色。〕帝深嘉焉。嘗有疾,帝特令其母、兄弟入親醫藥,不限以日數,貴人辭曰:「宮禁至重,而使外舍久在內省,〔外舍,猶言外家;內省,猶言內禁也。〕上令陛下帝曰:「人皆以數入爲榮,〔數,所角翻;下同。〕貴人反以爲憂邪!」每有燕會,諸姬競自修飾,貴人獨尚質素,其衣有與陰後同色者,實時解易,若並時進見,〔見,賢遍翻;下同〕則不敢正坐離立,〔賢曰:離,並也。禮記曰:離坐離立。〕行則僂身自卑,〔僂,力主翻,俯也。〕帝每有所問,常逡巡後對,不敢先後言。〔先,悉薦翻。〕陰後短小,舉指〔章:甲十六行本「指」作「止」;乙十一行本同。〕時失儀,左右掩口而笑,貴人獨愴然不樂,爲之隱諱,若己之失。〔樂,音洛。爲,於僞翻。〕帝知貴人勞心曲體,嘆曰:「修德之勞,乃如是乎!」後陰後寵衰,貴人每當御見,〔御,進也。見,賢遍翻。〕輒辭以疾。時帝數失皇子,貴人憂繼嗣不廣,數選進才人以博帝意。〔西漢宮中爵號有美人、良人;若才人,蓋東都所置也。博,廣也。〕陰後見貴人德稱日盛,〔稱,尺證翻。〕深疾之;〔疾,與嫉同,勡也。〕帝嘗寢病,危甚,陰後密言:「我得意,不令鄧氏復有遺類!」〔復,扶又翻。〕貴人聞之,流涕言曰:「我竭誠盡心以事皇后,竟不爲所佑。今我當從死,〔從,才用翻。〕上以報帝之恩,中以解宗族之禍,下不令陰氏有人豕之譏。」〔人豕,即人彘,事見十二卷惠帝元年。〕即欲飲藥。宮人趙玉者固禁止之,因詐言「屬有使來,〔屬,之慾翻,會也。使,疏吏翻。〕上疾已愈」,貴人乃止。明日,上果瘳。〔廖,醜留翻。〕及陰後之廢,貴人請救,不能得;帝欲以貴人爲皇后,貴人愈稱疾篤,深自閉絕。冬,十月,辛卯,詔立貴人鄧氏爲皇后;後辭讓,不得已,然後即位。郡國貢獻,悉令禁絕,〔漢郡國貢獻,進御之外,別上皇后宮。〕歲時但供紙墨而已。〔毛晃曰:楮籍不知所始,後漢蔡倫以魚網、木皮爲紙,俗以爲紙始於倫,非也。按前書外戚傳已有赫縶紙矣。墨,膠煤以爲之。〕帝每欲官爵鄧氏,後輒哀請謙讓,故兄騭終帝世不過虎賁中郎將。〔騭,職日翻。賢曰:東觀記:「騭」作「踄」。〕

    丁酉,司空巢堪罷免。

    ⑩十一月,癸卯,以大司農沛國徐防爲司空。防上疏,以爲:「漢立博士十有四家,〔漢官儀曰:光武中興,恢弘稽古,易有施、孟、梁丘賀、京房,書有歐陽和伯、夏侯勝、建,詩有申公、轅固、韓嬰,春秋有嚴彭祖、顏安樂,禮有戴德、戴聖,凡十四博士。〕設甲乙之科〔前書,博士弟子,歲課甲科四十人爲郎中,乙科二十人爲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爲文學掌故。〕以勉勸學者。伏見太學試博士弟子,皆以意說,不修家法,〔賢曰:諸經爲業,各自名家。〕私相容隱,開生奸路。每有策試,〔策,編簡也。策試,即射策也。漢書音義曰:作簡策難問,列置案上,在試者意投射,取而答之,謂之射策。〕輒興諍訟,〔諍,讀與爭同。〕論議紛錯,互相是非。孔子稱『述而不作』,〔論語。賢曰:祖述先聖之言,不自制作。〕又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亦見論語。賢曰:古者史官於書有所不知,則闕以待能者。孔子言少時猶及見古史官之闕文,今則無之,疾時多穿鑿也。〕今不依章句,妄生穿鑿,以遵師爲非義,意說得理,〔意說者,創意而爲之說。〕輕侮道術,浸以成俗,誠非詔書實選本意。改薄從忠,三代常道;〔賢曰: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環,週而復始。僿,音西志翻。史記」僿」作「薄」。〕專精務本,儒學所先。〔先,悉薦翻。〕臣以爲博士及甲乙策試,宜從其家章句,開五十難以試之,〔難,乃且翻。〕解釋多者爲上策,引文明者爲高說。若不依先師,義有相伐,〔賢曰:伐,謂相攻伐也〕皆正以爲非。」上從之。

    是歲,初封大長秋鄭衆爲鄛鄉侯。〔賞珠竇憲功也,宦官封侯自此始。賢曰:說文曰:南陽郡棘陽縣有鄛鄉。鄛,音上交翻。〕

    十五年〔(癸卯、一〇三)〕

    ①夏,四月,甲子晦,日有食之。時帝遵肅宗故事,兄弟皆留京師,有司以日食陰盛,奏遣諸王就國。詔曰:「甲子之異,責由一人。諸王幼犛,早離顧復,〔詩小雅蓼莪之篇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鄭氏箋曰:顧,旋視也;復,反覆也。離,力智翻。〕弱冠相育,〔冠,古玩翻。〕常有蓼莪、凱風之哀。〔詩小雅曰: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又國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蓼,力竹翻。〕選懦之恩,知非國典,且復宿留。」〔賢曰:選儒,慈戀不決之意也。懦,音人兗翻。復,扶又翻。宿,音秀。留,音溜。〕

    ②秋,九月,壬午,車駕南巡,清河、濟北、河間三王並從。〔濟,子禮翻。從,才用翻。〕

    四州雨水。

    ④冬,十月,戊申,帝幸章陵;戊午,進幸雲夢。〔賢曰:雲夢,今安州縣也,即在雲夢澤人。〕時太尉張禹留守,〔守,手又翻。〕聞車駕當幸江陵,以爲不宜冒險遠遊,驛馬上諫。〔上,時掌翻。〕詔報曰:「祠謁既訖,〔謂幸章陵,祠謁四親陵廟。〕當南禮大江;會得君奏,臨漢回輿而旋。」十一月,甲申,還宮。

    ⑤嶺南舊貢生龍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賢曰:交州記曰:龍眼、樹高於六丈,似荔支而小。廣州記曰:子似荔支而圓,七月熟。荔支,樹高五六丈,大如桂樹,實如雞子,甘而多汁,似安石榴;有甜醋者,至日禺中,翕然俱赤,即可食。置,調驛也。候,即堠也,立之道旁。荔,立計翻。〕晝夜傳送。〔傳,直戀翻。〕臨武長安汝南唐羌〔賢曰:臨武縣,屬桂陽郡,今郴州縣。嶺南入獻,道經臨武。長,知兩翻。〕上書曰:「臣聞上不以滋味爲德,下不以貢膳爲功。伏見交趾七郡〔交趾州部南海、蒼悟、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七郡。〕獻生龍眼等,鳥驚風發;〔言其疾也。〕南州土地炎熱,惡蟲猛獸,不絕於路,至於觸犯死亡之害。死者不可復生,來者猶可救也。〔復,扶又翻;下同。〕此二物升殿,未必延年益壽。」帝下詔曰:「遠國珍羞,本以薦奉宗廟,〔宗廟之薦,各以其土之所有而致之,貴遠物也。〕苟有傷害,豈愛民之本,其敕太官復受獻﹗」

    ⑥是歲,初令郡國以日北至按薄刑。〔時有司奏以爲夏至則微陰起,靡草死,可以決小事,遂令以日北至按薄刑。賢曰:禮記月令曰:孟夏之月,靡草死,麥秋至,斷薄刑,決小罪。按五月一陰爻生,可以言微陰。今月令雲孟夏,乃是純陽之月。此言夏至者,與月令不同。餘按安帝永初元年,魯恭言自永元十五年,按薄刑改用孟夏,則夏至乃謂夏之初至。範史以日北至書之,其誤後人甚矣。〕

    十六年〔(甲辰、一○四)〕

    ①秋,七月,旱。

    辛酉,司徒魯恭免。

    ③庚午,以光祿勳張酺爲司徒;八月,己酉,酺薨。冬,十月,辛卯,以司空除防爲司徒,大源臚陳寵爲司空。〔臚,陵如翻。〕

    ④十一月,己丑,帝行幸緱氏,登百岯山。〔緱氏縣,屬河南尹。賢曰:即柏岯山也,在洛州緱氏縣南。爾雅雲:山一成曰岯。緱,工侯翻。岯,平眉翻。〕

    ⑤北匈奴遣使稱臣貢敵,願和親,修呼韓邪故約。帝以其舊禮不備,未許;而厚加賞賜,不答其使。

    元興元年〔(乙巳、一○五)〕

    ①春,高句驪王宮入遼東塞,寇略六縣。〔句驪至宮浸強,數犯邊。句,如字,又音駒。驪,力知翻。〕

    ②夏,四月,庚午,赦天下,改元。

    ③秋,九月,遼東太守耿夔擊高句驪,破之。

    ④冬,十二月,辛未,帝崩於章德前殿。〔年二十七。〕初,帝失皇子,前後十數,後生者輒隱祕養於民間,羣臣無知者。及帝崩,鄧皇后乃收皇子於民間。長子勝,有痼疾;〔痼,音固。痼疾,堅久之疾也。長,知兩翻。〕少子隆,生始百餘日,〔少,詩照翻。〕迎立以爲皇太子,是夜,即皇帝位。〔廢長立幼,卒以不終,爲羣臣疑勝疾非痼、周章有異謀張本。〕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朝,直遙翻。〕是時新遭大憂,法禁未設,宮中亡大珠一篋;〔篋,詰協翻,竹笥也。〕太后令欲考問,必有不辜,〔考問則下之獄,辭所連及,必有無辜而被逮者。〕乃親閱宮人,觀察顏色,實時首服。〔首,式救翻。〕又,和帝幸人吉成,御者共枉吉成以巫蠱事,下掖庭考訊,辭證明白。〔幸人,常見幸於和帝者也。御者,即侍者。辭,謂告者之辭。證,謂證佐也。下,遐稼翻。〕太后以吉成先帝左右,待之有恩,平日尚無惡言,今反若此,不合人情;〔謂婦人之情,有寵則上僭而生譖愬。吉成在先帝之時,後待之以恩,尚未嘗挾寵而有惡言加於後,今帝已晏駕,太后臨朝,不應反爲巫蠱。〕更自呼見實核,果御者所爲,〔實核者,審考其實也。〕莫不歎服以爲聖明。

    ⑤北匈如重遣使詣敦煌貢獻,〔重,直用翻。敦,音屯。〕辭以國貪未能備禮,願請大使,當遣子入侍。〔賢曰:天子降大使至其國,即遣子隨大使入侍。〕太后亦不答其使,加賜而已。

    ⑥雒陽令廣漢王渙,居身平正,能以明察發擿奸伏,〔擿,他狄翻。〕外行猛政,內懷慈仁。凡所平斷,〔斷,丁亂翻。〕人莫不悅服,京師以爲有神,是歲卒官,〔卒於官也。卒,子恤翻。〕百姓市〔張:「市」作「鬩」。〕道,莫不諮嗟流涕。渙喪西歸,道經弘農,民庶皆設盤案於路,〔以祭渙也,盤以盛祭物,案以陳盤,今野人之祭猶然。〕吏問其故,鹹言:「平常持米到雒,爲吏卒所鈔,〔賢曰:鈔,掠也。餘謂此言鈔者,非至如盜賊之鈔掠,特不以道而侵取之,故曰鈔;音楚交翻。〕恆亡其半,〔恆,戶登翻。〕自王君在事,〔在事,謂在官當事也。〕不見侵枉,故來報恩。」雒陽民爲立祠、作詩,每祭,輒絃歌而薦之。〔以所作詩被之絃歌也。爲,於僞翻。〕太后詔曰:「夫忠良之吏,國家之所以爲治也,〔治,直之翻。〕求之甚勤,得之至寡,今以渙子石爲郎中,以勤勞勤。」

    ●卷第四十九

    【漢紀四十一】起柔兆敦牂,盡旃蒙單閼,凡十年。

    孝殤皇帝〔諱隆,和帝少子也。諡法:短折不成曰殤。伏侯古今注曰:「隆」之字曰「盛」。〕

    延平元年〔(丙午、一○六)〕

    ①春,正月,辛卯,以太尉張禹爲太傅,司徒徐防爲太尉,參錄尚書事。太后以帝在襁褓,〔襁,居兩翻。褓,音保。〕欲令重臣居禁內。乃詔禹舍宮中,五日一歸府;每朝見,特贊,與三公絕席。〔特贊者,每朝見,贊拜者先獨贊禹名,既乃贊太尉名以下,禹火與三公同贊也。絕席者,朝位獨在百僚上,不與三公聯席也。朝,直遙翻。見,賢遍翻。〕

    ②封皇兄勝爲平原王。

    ③癸卯,以光祿勳梁鮪爲司徒。〔鮪,於軌翻。〕

    ④三月,甲申,葬孝和皇帝於慎陵,〔賢曰:慎陵,在雒陽東南三十里。〕廟曰穆宗。

    ⑤丙戌,清河王慶、濟北王壽、河間王開、常山王章始就國;〔濟,子禮翻。〕太后特加慶以殊禮。〔殊,異也,其禮異於諸王也。〕慶子祜,年十三,太后以帝幼弱,遠慮不虞,留祜與嫡母耿姬居清河邸。〔爲帝崩立祜張本。〕耿姬,況之曾孫也;〔耿況以上谷從光武。〕祜母,犍爲左姬也。〔犍,居言翻。〕

    ⑥夏,四月,鮮卑寇漁陽,漁陽太守張顯率數百人出塞追之。兵馬掾嚴授諫曰:「前道險阻,賊勢難量,〔掾,俞絹翻。量,音良。〕宜且結營,先令輕騎偵視之。」顯意甚銳,怒,欲斬之,遂進兵。遇虜伏發,士卒悉走,唯授力戰,身被十創,手殺數人而死。〔緣邊郡曹有兵馬掾,掌兵馬。偵,醜鄭翻。創,初良翻。〕主簿衛福、功曹徐鹹皆自投赴顯,俱沒於陳。〔陳,讀曰陣。〕

    ⑦丙寅,以虎賁中郎將鄧騭爲車騎將軍、儀同三司。〔三司,三公也。晉職官志曰:儀同三司之名始此。騭,職日翻。〕騭弟黃門侍郎悝爲虎賁中郎將,弘、閶皆侍中。〔悝,苦回翻。閶,齒良翻。〕

    司空陳寵薨。

    ⑨五月,辛卯,赦天下。

    ⑩壬辰,河東垣山崩。〔賢曰:垣縣,今絳州縣也。〕

    六月,丁未,以太常尹勤爲司空。

    郡國三十一雨水。

    己未,太后詔減太官、導官、尚方、內署諸服御、珍膳、靡麗難成之物,〔賢曰:太官令,周官也,秩千石,典天子御膳。導官,掌擇御米。導,擇也。尚方,掌作御刀劍諸器物;內署,掌內府衣物:令秩皆六百石。〕自非供陵廟,稻梁米不得導擇,朝夕一肉飯而已。舊太官、湯官經用歲且二萬萬,自是裁數千萬。〔百官志:湯官丞,主酒,屬太官令。〕及郡國所貢,皆減其過半;悉斥賣上林鷹犬;〔東部亦有上林苑,在雒陽西。斥,開也,棄也。〕離宮、別館儲峙米糒、薪炭,悉令省之。〔峙,丈裏翻。糒,音備。〕

    丁卯,詔免遣掖庭宮人及宗室沒入者皆爲庶民。

    秋,七月,庚寅,敕司隸校尉、部刺史曰:〔司隸校尉及諸州部刺史也。〕「間者郡國或有水災,妨害秋稼,朝廷惟咎,憂惶悼懼。〔惟,思也。咎,過也。〕而郡國欲獲豐穰虎飾之譽,遂覆蔽災害,〔覆,敷又翻。〕多張墾田,不揣流亡,〔揣,音初委翻。〕競增戶口,掩匿盜賊,令奸惡無懲,〔隱蔽盜賊,不以上聞,弗加誅討,使奸惡無所懲艾。〕署用非次,選舉乖宜,貪苛慘毒,延及平民。〔賢曰:平民,謂善人也。〕刺史垂頭塞耳,阿私下比,〔塞悉則翻。比,毗至翻。〕不畏於天,不愧於人。〔詩小雅何人斯之辭。〕假貸之恩,不可數恃,〔數,所角翻。〕自今以後,將糾其罰。二千不長吏其各實核所傷害,爲除田租芻。」〔長,知兩翻。爲,於僞翻。〕

    八月,辛卯,帝崩。〔年二歲。〕癸丑,殯於崇德前殿。〔賢曰:雒陽南宮有崇德殿。〕太后與兄車騎將軍騭、虎賁中郎將悝等定策禁中,〔悝,苦回翻。〕其夜,使騭持節以王青蓋車迎清河王子祜,〔賢曰:續漢志曰:皇太子、皇子,皆安車,朱班輪、青蓋、金華蚤。皇子爲王,錫以乘之,故曰王青蓋車。皇孫則綠車。〕齋於殿中。皇太后御崇德殿,百官皆吉服陪位,〔賢曰:不可以凶事臨朝,改吉服也。〕引拜祜爲長安侯。〔賢曰:不即立爲天子而封侯者,不欲從微即登皇位。餘謂先封侯者,用立孝宣帝故事也。〕乃下詔,以祜爲孝和皇帝嗣,又作策命。有司讀策畢,太尉奉上璽綬,即皇帝位,〔上,時掌翻。璽,斯氏翻。綬,音受。〕太后猶臨朝。〔公羊傳曰:猶者,可止之辭。〕

    詔告司隸校尉、河南尹、南陽太守曰:「每覽前代,外戚賓客濁亂奉公,〔言其挾勢恣橫,奉公之吏爲所濁亂也。〕爲民患苦,咎在執法怠懈,不輒行其罰故也。〔懈,古隘翻。〕今車騎將軍騭等雖懷敬順之志,而宗門廣大,姻戚不少,賓客奸猾,多幹禁憲,〔賢曰:幹,犯也。〕其明加檢敕,勿相容護。」自是親屬犯罪,無所假貸。

    九月,六州大水。

    丙寅,葬孝殤皇帝於康陵。〔賢曰:康陵,在慎陵塋中庚地。〕以連遭大水,〔章:甲十六行本「水」作「憂」;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百姓苦役,方中祕藏〔賢曰:方中,陵中也;耱藏之中,故言祕也。孔潁達曰:凡天子之葬,掘地爲方壙,漢書謂之方中。方中之內,先累?於其方中,南面爲羨道,以蜃車載柩至壙,說而載以龍輴,從羨道而入,至方中,乃屬紼於棺之緘,從上而下棺,入於?之中。方上,謂覆坑方石上。〕及諸工作事,減約十分居一。〔十分居一者,減其九分也。〕

    乙亥,殞石於陳留。〔陳留郡,在雒陽東五百三十里。〕

    詔以北地梁慬爲西域副校尉。〔慬,音勤。校,戶教翻。〕慬行至河西,會西域諸國反,攻都護任尚於疏勒;尚上書求救,詔慬將河西四郡羌、胡五千騎馳赴之。慬未至而尚已得解,詔徵尚還,以騎都尉段禧爲都護,西域長史趙博爲騎都尉。禧、博守它干城,〔班超爲都護,居龜茲它干城。〕城小,梁慬以爲不可固,乃譎說龜茲王白霸,〔譎,古穴翻。說,輸芮翻。龜茲,音丘慈。〕欲入共保其城;白霸許之,吏民固諫,白霸不聽。慬既入,遣將急迎段禧、趙博,合軍八九千人。龜茲吏民並叛其王,而與溫宿、姑墨數萬兵反,共圍成,慬等出戰,大破之。連兵數月,胡衆敗走,乘勝追擊,凡斬首萬餘級,獲生口數千人,龜茲乃定。〔梁慬非不健,然終不能定西域者,徒勇而無策略也。〕

    冬,十月,四州大水,雨雹。〔雨,於具翻。〕

    清河孝王慶病篤,上書求葬樊渥宋貴中耱旁。〔欲從其母也。〕十二月,甲子,王薨。

    乙酉,罷魚龍曼延戲。〔武帝元封三年,作魚龍曼延戲,今罷之。曼,音萬。延,衍面翻。〕

    尚書郎南陽樊准以儒風寖衰,上疏曰:「臣聞人君不可以不學。光武皇帝受命中興,東西誅戰,不遑啓處,〔處,昌呂翻。〕然猶投戈講藝,〔藝,六藝也。〕息馬論道。明皇帝庶政萬機,無不簡心,〔朱子曰:簡,閱也。〕而垂情古典,遊意經藝,每饗射禮畢,正坐自講,諸儒並聽,四方欣欣。又多徵名儒,布在廊廟,每燕會則論難衎衎,〔賢曰:衎衎,和樂貌也。難,乃旦翻。衎,苦旱翻,又苦汗翻。〕共求政化,期門、羽林介冑之之士,悉通孝經,〔期門,即虎賁士。〕化自聖躬,流及蠻荒,是以議者每稱盛時,鹹言永平。今學者益少,〔少,詩沼翻。〕遠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講,〔賢曰:禮記曰:凡侍坐於大司成者,遠間三席。又曰:若非飲食之客,則布席,席函丈。注云:謂講問客也。倚席,言不施講坐也。〕儒者競論浮麗,忘蹇蹇之忠,習諓諓之辭。〔賢曰:諓諓,諂言也,音踐。前書曰:昔秦穆公說諓諓之言。〕臣愚以爲宜下明詔,博求幽隱,寵進儒雅,以俟聖上講習之期。」〔時安帝始年十三,故請求儒雅以俟講習。〕太后深納其言,詔:「公、卿、中二千石各舉隱士、大儒,務取高行,以勸後進,〔行,下孟翻。〕妙簡博士,〔妙,精也。簡,擇也。〕必得其人。」

    孝安皇帝上〔諱祜,肅宗孫也,父曰清河孝王慶。諡法:寬容和平曰安。伏侯古今注曰:「祜」之字曰「福」。〕

    永初元年〔(丁未、一○七)〕

    ①春,正月,癸酉朔,赦天下。

    ②蜀郡徼外羌內屬。〔徼,吉吊翻;下同。〕

    ③二月,丁卯,分清河國封帝弟常保爲廣川王。〔廣川縣,屬信都國。賢曰:故城在今冀州棗強縣東北。〕

    庚午,司徒梁鮪薨。

    ⑤三月,癸酉,日有食之。

    ⑥己卯,永昌徼外僬僥種夷陸類等舉種內附。〔永昌郡,在雒陽西七千二百六十里。僬僥國,人長不過二尺。徼,吉吊翻。僬,茲消翻。僥,倪ㄠ翻。種,章勇翻。〕

    ⑦甲申,葬清河孝王於廣丘,〔廣丘在清河厝縣,後更名甘陵。〕司空、宗正護喪事,儀比東海恭王。〔恭王葬見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元年。考異曰:帝紀書「車騎將軍護葬」,今從傳。〕

    ⑧自和帝之喪,鄧騭兄弟常居禁。騭不欲久在內,連求還第,太后許之。夏,四月,封太傅張禹、太尉徐防、司空尹勤、車騎將軍鄧騭,城門校尉鄧悝、虎賁中郎將鄧弘、黃門郎鄧閶皆爲列侯,〔禹,安鄉侯;防,龍鄉侯;騭,上蔡侯;悝,葉侯;弘,西平侯;閶,西華侯。閶,音昌。考異曰:袁紀前作「閶」,後作「闓」,蓋誤。〕食吧各萬戶,騭以安策功增三千戶;騭及諸弟辭讓不獲,遂逃避使者,間關詣闕,〔賢曰:間關,猶崎嶇也。〕上疏自陳,至於五六,乃許之。

    ⑨五月,甲戌,以長樂衛尉魯恭爲司徒。〔樂,音洛。〕恭上言:「舊制立秋乃行薄刑,自永元十五年以來,改用孟夏。〔事見上卷。〕而刺史、太守因以盛夏徵召農民,拘對考驗,連滯無已;〔連,謂獄辭相連及也。滯,謂留滯不決也。〕上逆時氣,下傷農業。按月令『孟夏斷薄刑』者,謂其輕罪已正,〔謂已結正也。斷,丁亂翻;下同。〕不欲令久系,故時斷之也。臣愚以爲今孟夏之制,可從此令;其決獄案考,皆以立秋爲斷。」又奏:「孝章皇帝欲助三正之微,定律着令,斷獄皆以冬至之前。〔事見四十七卷章帝元和三年。〕小吏不與國同心者,率〔章:甲十六行本「率」下有「入」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士月得死罪賊,不問曲直,便即格殺,雖有疑罪,不復讞正。〔復,扶又翻。讞,魚列翻,又魚戰翻,又魚蹇翻,議獄也。〕可令大辟之科,〔闢,毗亦翻。〕盡冬月乃斷。」朝廷皆從之。

    ⑩丁丑,詔封北海王睦孫壽光侯普爲北海王。〔和帝永元八年,北海王威自殺,今復紹封。壽光縣,本屬北海,後屬樂安國。〕

    九真徼外、夜郎蠻夷,舉土內屬。

    西域都護段禧等雖保龜茲,而道路隔塞,〔塞,悉則翻。〕檄書不通。公卿議者以爲「西域阻遠,數有背叛,〔數,所角翻。背,薄妹翻。〕吏士屯田,其費無已。」六月,壬戌,罷西域都護,〔和帝永元三年,復置西域都護,今罷。〕遣騎都尉王弘發關?之L迎禧及梁慬、趙博、伊吾盧、柳中屯田吏士而還。

    初,燒當羌豪東號之子麻奴隨父來降,〔東號降見四十七卷和帝永元元年。降,戶江翻。〕居於安定。時諸降羌布在郡縣,皆爲吏民豪右所傜役,〔傜,使也。〕積以愁怨。及王弘西迎段禧,發金城、隴西、漢陽羌數百千騎與俱,郡縣迫促發遣。羣羌懼遠屯不還,行到酒泉,頗有散叛,諸郡各發兵邀遮,或覆其廬落;於是勒姐、當煎大豪東岸等愈驚,遂同時奔潰。〔姐,音紫且翻,又音紫。〕麻奴兄弟因此與種人俱西出塞,〔章:甲十六行本「塞」下有「先零別種」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滇零與鍾羌諸種大爲寇掠,斷隴道。〔零,音憐。續漢書曰:鍾羌九千餘戶,在隴西臨洮谷。隴道,隴坻之道也。種,章勇翻。斷,丁管翻。〕時羌歸附既久,無復器甲,或持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或負板案以爲楯,〔楯,食尹翻。〕或執銅鏡以象兵,〔銅鏡滝日,人遙望之以爲兵也。〕郡縣畏懦不能制。丁卯,赦除諸羌相連結謀叛逆者罪。

    秋,九月,庚午,太尉徐防以災異、寇賊策免。三公以災異免,自防始。辛未,司空尹勤以水雨漂流策免。

    仲長統昌言曰:〔仲,姓也。商湯左相仲虺,周有仲山甫,舜十六相有仲堪、仲熊,周八士有仲突、仲忽。光武皇帝慍數世之失權,忿強臣之竊命,〔賢曰:昌,當也。慍,猶恨也。數世,謂元、成、哀、平。強臣,謂王莽。〕矯枉過直,政不任下,雖置三公,事歸臺閣。〔賢曰:臺閣,謂尚書。餘謂三公失職,非至光武時始然也,自武帝遊宴後庭,用宦者處樞機,至於宣帝,專任恭、顯,而丞相、御史取充位。事歸臺閣,其所由夾者漸矣。〕自此以來,三公之職,備員而已;然政有不治,猶加譴責。而權移外戚之家,寵被近習之豎,〔被,皮義翻。〕親其黨類,用其私人,內充京師,外布州〔章:甲十六行本「州」作「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郡,顛倒賢愚,貿易選舉,〔貿,音茂。〕疲駑守境,〔駑,音奴。駑駘,馬之下乘,以諭不才之吏。〕貪殘牧民,撓擾百姓,〔撓,音火高翻。〕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亂離斯瘼,〔用詩語。賢曰:瘼,病也。〕怨氣並作,陰陽失和,三光虧缺,怪異數至,〔數,所角翻。〕蟲螟食稼,水旱爲災。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以策讓三公,至於死、免,乃足爲叫呼蒼天,號咷泣血者矣!〔放聲而哭曰號咷。號,戶刀翻。咷,徒刀翻。〕又,中世之選三公也,務於清愨謹慎,循常習故者,是乃婦女之檢柙,〔賢曰:檢柙,猶規矩也。揚子曰:蠢迪撿押。注云:撿押,猶隱括也。毛晃曰:撿押,檢束也,輔也,俗作「檢柙」,非。〕鄉曲之常人耳,惡足以居斯位邪!〔惡,音烏;下同。〕勢既如彼,選又如此,而慾望三公勳立於國家,績加於生民,不亦遠乎!昔文帝之於鄧通,可謂至愛,而猶展申徒嘉之志。〔事見十四卷文帝后二年。〕夫見任如此,則何患於左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宦豎,請託不行,意氣不滿,立能陷人於不測之禍,惡可得彈正者哉!曩者任之重而責之輕,今者任之輕而責之重。光武奪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後黨以權,數世而不行;蓋親疏之勢異也!〔賢曰:言光武奪三公重任,今奪更甚。光武不假後黨威權,數代遂不遵行,此爲三公疏,後黨親故也。〕今人主誠專委三公,分任責成,而在位病民,〔病民,謂百姓受其害也。〕舉用失賢,百姓不安,爭訟不息,天地多變,人物多妖,〔妖,於驕翻。〕然後可以分此罪矣!

    壬午,詔:「太僕少府減黃門鼓吹以補羽林士;〔漢官儀曰:黃門鼓吹,百四十五人。羽林左監主羽林八百人,右監主九百人。杜佑曰:漢代有黃門鼓吹,享宴食舉樂十三曲,與魏代鼓吹、長簫伎錄,並雲絲竹合作,執節者歌。又建初錄雲:務成、玄雲、遠期,皆騎吹曲,非鼓吹曲。此則列於殿庭者爲鼓吹,今從行者爲騎吹,二曲異也。孫權觀魏武軍作鼓吹而還,應是此鼓吹。魏、晉代給鼓吹甚輕,牙門督將五校,悉有鼓吹,齊、梁至陳則重矣。今代短簫鐃歌,亦謂之鼓吹。蔡邕曰:鼓吹,軍樂也,黃帝岐伯所作,以揚威武,勸士諷敵也。雍門周說孟嘗君鼓吹於不測之淵。說者雲,鼓自一物,吹自竽籟之屬,非簫鼓合奏,別爲一樂之名也。然則短簫鐃歌,此時未名鼓吹矣。宋白曰:鼓吹,據崔豹古今注,張騫使西域得摩訶兜勒一曲,李延年增之,分爲二十八曲。梁置清商鼓吹令二人,唐又有鼓、金鉦、大鼓、長嗚歌、簫、笳、笛,合爲鼓吹十二。按大享會,則設於縣外。〕貛馬非乘輿常所御者,皆減半食;〔賢曰:乘輿,所乘車輿也,不敢斥言尊者,故稱乘輿。見蔡邕獨斷。乘,繩證翻。〕諸所造作,非供宗廟園陵之用,皆且止。」

    庚寅,以太傅張禹爲太尉,太常周章爲司空。

    大長秋鄭衆、中常侍蔡倫等皆秉勢豫政,周章數進直言,〔數,所角翻。〕太后不能用。初,太后以平原王勝有痼疾,而貪殤帝孩抱,養爲己子,故立焉。及殤帝崩,羣臣以勝疾非痼,意鹹歸之;太后以前不立勝,恐後爲怨,乃迎帝而立之。周章以衆心不附,密謀閉宮門,誅鄧騭兄弟及鄭衆、蔡倫,劫尚書,廢太后於南宮,封帝爲遠國王而立平原王。事覺,冬,十一月,丁亥,章自殺。

    戊子,敕司隸校尉、冀、並二州刺史,「民訛言相驚,棄捐舊居,老弱相攜,窮困道路。其各敕所部長吏躬親曉喻:〔長,知兩翻。〕若欲歸本郡,在所爲封長檄;不欲,勿強。」〔爲,於僞翻。賢曰:封,謂印封之也。長檄,猶今長牒也。欲歸者,皆給以長牒爲驗。強,音其兩翻。〕

    十二月,乙卯,以潁川太守張敏爲司空。

    詔車騎將軍鄧騭、徵西校尉任尚將五營及諸郡兵五萬人,〔五營,北軍五校營也。〕屯漢陽以備羌。〔考異曰:帝紀在六月。今從西羌傳。〕

    是歲,郡國十八地震,四十一大水,二十八大風,雨雹。

    鮮卑大人燕荔陽詣闕朝賀。太后賜燕荔陽王印綬、赤車、參駕,〔赤車者,帷裳衡軛皆赤。參駕者,駕三馬。燕,於賢翻。荔,力計翻。〕令止烏桓校尉所居寧城下,〔寧城,屬上谷郡。〕通胡市,因築南、北兩部質館。〔賢曰:築館以受降質。質,音致;下同。〕鮮卑吧落百二十部各遣入質。

    二年〔(戊申、一○八)〕

    ①春,正月,鄧騭至漢陽;諸郡兵未至,鍾羌數千人擊敗騭軍於冀西,〔冀縣之西也。敗,補邁翻。〕殺千餘人。梁慬還,至敦煌,〔自西域還也。敦,徒門翻。〕逆詔慬留爲諸軍授。〔逆,迎也。〕慬至張掖,〔張掖郡,在雒陽西四千二百里。應邵曰:張掖者,言爲國臂掖也。〕破諸羌萬餘人,其能脫者十二三;進至姑臧,羌大豪三百餘人詣慬降,並慰譬,遺還故地。

    ②御史中丞樊准以郡國連年水旱,民多飢困,上疏:「請令太官、尚方、考功、上林池御諸官,實減無事之物;〔賢曰:前書百官表:少府,掌山海、池澤之稅,屬官有太官、考工、尚方,上林中十池監。太官掌御膳飲食,考工主作器械,尚方主作刀劍。實減,謂實覆其數減之也。功,當作工。御,偶許翻。〕五府調省中都官吏、京師作者。〔賢曰:五府,謂太傅、太尉、司徒、大將軍也。調,徵發也。省,減也。中都官吏,在京師之官吏也。作,謂營作者也。餘按是時不拜大將軍,獨鄧騭爲車騎將軍耳。調,徒吊翻。〕又,被災之郡,百姓凋殘,恐非賑給所能勝贍,〔被,皮義翻。勝,音升。〕雖有其名,終無其實。可依徵和元年故事,〔賢曰:武帝徵和元年詔曰:「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桑,毋乏武備而已。」餘據此乃徵和四年詔也。徵和元年,當有遣使慰安故事。〕遣使持節慰安,尤睏乏者徙置荊、揚孰郡。〔孰,古熟字通。〕今雖有西屯之役,宜先東州之急。」〔西屯,謂討羌之師。東州,謂雒陽以東冀、兗諸州被水旱也。先,悉薦翻。〕太后從之,悉以公田賦與貧民,〔賦,布也。〕即擢準與議郎呂倉並守光祿大夫。二月,乙丑,遣準使冀州、倉使兗州稟貸,流民鹹得蘇息。〔稟,給也。貸,施也。死而更生曰蘇。氣絕而復續曰息。〕

    ③夏,旱。丙寅,皇太后幸雒陽寺〔賢曰:寺,官舍也。風俗通曰:寺,嗣也,理事之吏,嗣續於其中。〕及若盧獄〔前漢有若盧獄,屬少府。漢舊儀曰:主鞠將相大臣,東都初省,和帝永元九年復置。〕錄囚徒。雒陽有囚,實不殺人而被考自誣,羸困輿見,〔輿,箯輿也獄囚被掠委困者,以箯輿處之。師古曰:編竹木以爲輿,形如今之食輿。見,賢遍翻。箯,音編。〕畏吏不敢言,將去,舉頭若欲自訴。太后察視覺之,即呼還問狀,具得枉實。〔得其見枉之實也。〕實時收雒陽令下獄抵罪。〔下,遐稼翻。〕行未還宮,澍雨大降。〔澍,音注,又殊遇翻,時雨也。〕

    ④六月,京師及郡國四十大水,大風,雨雹。〔東觀記曰:雹大如芋魁、雞子,風拔樹髮屋。雨,於具翻。〕

    ⑤秋,七月,太白入北斗。〔晉書天文志:北斗七星,在太微北,七政之樞機,陰陽之元本也,故運乎中央而臨制四方,所以建四時而均五行也。天文志曰:太白入鬥中,爲貴相兇。〕

    ⑥閏月,〔章:甲十六行本「月」下有「辛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廣川王常保薨,無子,國除。

    ⑦癸未,蜀郡徼外羌舉土內屬。〔東觀記曰:徼外羌薄申等八種舉衆降。儌,吉吊翻。〕

    ⑧冬,鄧騭使任尚及從事中郎河內司馬鈞率諸郡兵與滇零等數萬人戰於平襄,〔平襄縣,屬漢陽郡。賢曰:故襄戎邑。零,音憐。〕尚軍大敗,死者八千餘人,羌衆遂大盛,朝廷不能制。湟中諸縣,粟石萬錢,百姓死亡不可勝數,而轉運難劇。〔劇,甚也。勝,音升。〕故左校令河南龐參〔將作大匠屬官有左、右校令各一人,秩六百石;左校令掌左工徒,右校令掌右工徒。校,戶教翻。龐,皮江翻。〕先坐法輸作若盧,使其子俊上書曰:「方今西州流民擾動,而徵發不絕,水潦不休,地力不復,〔賢曰:言其耗損,不復於舊。〕重之以大軍,〔重,直用翻。〕疲之以遠戌,農功消於轉運,資財竭於徵發,田疇不得墾闢,禾稼不得收入,搏手困窮,〔賢曰:兩手相搏,言無計也。〕無望來秋,百姓力屈,不復堪命。〔復,扶又翻。〕臣愚以爲萬里運糧,遠就羌戎,不若總兵養衆,以待其疲。車騎將軍騭宜且振旅,〔傳曰:三年而治兵,入而表振旅。書曰:班師振旅。振,整也,整衆而還也。〕留徵西校尉任尚,使督涼州士民轉居三輔,〔參建棄涼州之議,發於此書。〕休傜役以助其時,止煩賦以益其財,令男得耕種,女得織霱,〔賢曰:霱,音如深翻。杜預注左傳雲:織霱,織繒布也。字釋雲:霱機縷也,又如沁翻。〕然後畜精銳,乘懈沮,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則邊民之仇報,奔北之恥雪矣。」〔懈,古隘翻。沮,在呂翻。〕書奏,會樊準上疏薦參,太后即擢參於徒中,召拜謁者,使西督三輔諸軍屯。十一月,辛酉,詔鄧騭還師,留任尚屯漢陽爲諸軍節度。遣使迎拜騭爲大將軍。既至,使大鴻臚親迎,中常侍郊勞,〔臚,陵如翻。勞,力到翻。〕王、主以下候望於道,寵靈顯赫,光震都鄙。〔王、主,諸王及諸公主也。鄧騭西征,無功而還,當引罪求自貶以謝天下,據勢持權,冒受榮寵,於心安乎!君子是以知其不終也。〕

    ⑨滇零自稱天子,於北地招集武都參狼、〔羌居武都者爲參狼種。參,所簪翻。〕上郡、西河諸雜種羌斷隴道,寇鈔三輔,〔斷,丁管翻。鈔,楚交翻。〕南入益州,殺漢中太守董炳。梁慬受詔當屯金城,聞羌寇三輔,即引兵走擊,轉戰武功、美陽間,〔武功、美陽二縣,屬扶風。〕連破走之,羌稍退散。

    ⑩十二月,廣漢塞外參狼羌降。〔此與武都參狼同種,而分居廣漢塞外者也。〕

    是歲,郡國十二地震。

    三年〔(己酉、一○九)〕

    ①春,正月,庚子,皇帝加元服,赦天下。

    ②遣騎都尉任仁督諸郡屯兵救三輔。仁戰數不利,〔數,所角翻。〕當煎、勒姐羌攻沒破羌縣,〔破羌縣,屬金城縣「郡」。〕鍾羌政沒臨洮縣,執隴西南部都尉。〔臨洮縣,隴西南部都尉治所。洮,土刀翻。〕

    ③三月,京師大飢,民相食。壬辰,公卿詣闕謝;詔「務思變復以助不逮。」〔變,改也;改過以復於善也。〕

    ④壬寅,司徒魯恭罷。恭再在公位,〔和帝永元十二年,恭代呂蓋爲司徒;永初元年,復代梁鮪爲司徒。〕選闢高第至列卿、郡守者數十人,〔此謂恭府掾屬之高第也。守,手又翻。〕而門下耆生〔耆,老也。〕或不蒙薦舉,至有怨望者。恭聞之,曰:「學之不講,是吾憂也,〔論語載孔子之言。〕諸生不有鄉舉者乎!」〔賢曰:言人患學之不習耳,若能究習,自有鄉里之舉,豈要待三公之闢乎!〕終無所言,亦不借之議論。學者受業,必窮核問難,〔難,乃旦翻。〕道成,然後謝遣之。學者曰:「魯公謝與議論,不可虛得。」

    ⑤夏,四月,丙寅,以大鴻臚九江夏勤爲司徒。

    ⑥三公以國用未足,奏令吏民入錢穀得爲關內侯、虎賁、羽林郎、五官、大夫、官府吏、緹騎、營士各有差。〔五官,亦郎也。大夫,光祿、太中、中散、諫議大夫也。官府吏,給事諸官府者。賢曰:續漢志曰:執金吾,緹騎二百人。緹,赤黃色。營士,謂五校營士也。緹,丁禮翻,又丁奚翻。〕

    ⑦甲申,清河愍王虎威薨,無子。五月,丙申,封樂安王寵子延平爲清河王,奉孝王后。

    ⑧六月,漁陽烏桓與右北平胡千餘寇代郡、上谷。〔考異曰:紀有涿郡,傳無之。今從傳。〕

    ⑨漢人韓琮隨匈奴南單于入朝,〔漢人與匈奴錯居,韓琮因事南單于。琮,徂宗翻。〕既還,說南單于雲:〔說,式芮翻。〕「關東水潦,人民飢餓死盡,可擊也。」單于信其言,遂反。

    ⑩秋,七月,海賊張伯路等寇演海九郡,殺二千石、令、長;〔長,知兩翻。〕遣侍御史巴郡龐雄督州郡兵擊之,伯路等乞降,尋復屯聚。〔復,扶又翻。〕

    九月,鴈門烏桓率衆王無何允與鮮卑大人丘倫等及南匈奴骨都〔章:甲十六行本「都」下有「侯」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合七千騎寇五原,與太守戰於高渠谷,〔賢曰:東觀記:戰九原高梁谷。「渠」、「梁」相類,必有誤。〕漢兵大敗。

    南單于圍中郎將耿種於美稷。〔使匈奴中郎將也。種,音衝。〕冬十一月,以大司農陳國何熙行車騎將軍事,中郎將龐雄爲副,將五營及邊郡兵二萬餘人,又詔遼東太守耿夔率鮮卑及諸郡〔章:甲十六行本「郡」下有「兵」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共擊之。以梁慬行度遼將軍事。雄、夔擊南匈奴薁鞬日逐王,破之。〔薁,於六翻。鞬,居言翻。〕

    十二月,辛酉,郡國九地震。

    乙亥,有星孛於天苑。〔晉書天文志:天苑十六星在昴、畢南,天子之苑囿,養獸之所也。孛,蒲內翻。〕

    太后以陰陽不和,軍旅數興,〔數,所角翻。〕詔歲終饗遣衛士勿設戲作樂,〔西都之制,歲盡,衛卒交代,以臨饗罷遣之。續漢志曰:饗遣故衛士儀:百官會,位定,謁者持節引故衛士入自端門,衛司馬執幡鉦護行。行定,侍御史持節慰勞,以詔恩問所疾苦,受其章奏所欲言。畢,饗賜作樂,觀以角抵。樂闋,罷遣,勸以農桑。〕減逐疫侲子之半。〔賢曰:侲子,逐疫之人也,音振。薛綜注西京賦雲:侲之言善也,善,童幼子也。續漢書曰:大儺,選中黃門子弟年十歲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人爲侲子,皆赤幘阜制,執大飆。〕

    四年〔(庚戊、一一○)〕

    ①春,正月,元會,徹樂,不陳充庭車。〔賢曰:每大朝會,必陳乘輿法物車輦於庭,以年飢,故不陳。〕

    ②鄧騭在位,頗能推進賢士,薦何熙、李合等列於朝廷,〔合,曷閣翻。〕又闢弘農楊震、巴郡陳禪等置之幕府,天下稱之。震孤貧好學,明歐陽尚書,通達博覽,諸儒爲之語曰:「關西孔子楊伯起。」〔楊震,字伯起,居弘農,在函谷關之西。〕教授二十餘年,不答州郡禮命,〔禮,謂延聘之禮。命,謂闢置之命。〕衆人謂之晚暮,〔謂歲月已老而出仕遲也。〕而震志愈篤。騭聞而闢之,時震年已五十餘,累遷荊州刺史、東萊太守。〔郡國志:東萊郡,在雒陽東三千一百二十八里。〕當之郡,道經昌邑,〔昌邑縣,屬山陽郡。賢曰:昌邑故城在今兗州金鄉縣西北。〕故所舉荊州茂才王密爲昌邑令,夜懷金十斤以遺震。〔遺,於季翻;下同。〕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木﹖」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地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者!」密愧而出。後轉涿郡太守,〔郡國志:涿郡,在雒陽東北千八百里。〕性公廉,子孫常蔬食、步行;〔食不魚肉,行不車騎也。〕故舊或欲令爲開產業,〔爲,於僞翻。〕震不肯,曰:「使後世稱爲清白吏子孫,以此遺之,不亦厚乎!」

    ③張伯路復攻郡縣,殺守令。〔復,扶又翻;下同。〕黨衆浸盛;詔遣御史中丞王宗持節發幽、背諸郡兵,合數萬人,徵宛陵令扶風法雄爲青州刺史,〔宛陵縣,屬河南尹。法,姓也。齊襄王法章之後,秦滅齊,子孫不敢稱田姓,故以法爲氏。〕與宗併力討之。

    ④南單于圍耿種數月,梁慬、耿夔擊斬其別將於屬國故城,〔班志:西河美稷縣,屬國都尉治,故城蓋在美稷縣界。將,即亮翻;下同。〕單于自將迎戰,慬等復破之,單于遂引還虎澤。〔班志:西河郡谷羅縣,虎澤在西北。師古避唐諱,以「虎」爲「武」。〕

    ⑤丙午,詔減百官及州郡縣奉各有差。〔奉,讀曰俸。〕

    ⑥二月,南匈奴寇常山。

    ⑦滇零遣兵寇褒中,〔褒中縣,屬漢中郡,古褒國也。賢曰:今梁州褒城縣。〕漢中太守鄭勤移屯褒中。

    任尚軍久出無功,民廢農桑,乃詔尚將吏民,〔章:甲十六行本「民」作「兵」;乙十一行本石。〕還屯長安,罷遣南陽潁川、汝南吏士。

    乙丑,初置京兆虎牙都尉於長安,扶風都尉於雍,如西京三輔都尉故事。〔賢曰:漢官儀;京兆虎牙、扶風都尉,以涼州近羌,數犯三輔,將兵衛護園陵。扶風都尉居雍,故俗人稱雍營。西京三輔,京兆有京輔都尉,馮翊有左輔都尉,扶風有右輔都尉。〕

    謁者龐參說鄧騭,〔說,輸芮翻。〕「徙邊郡不能自存者入居三輔」,騭然之,欲棄涼州,併力北邊。乃會公卿集議,騭曰:「譬若衣敗壞,日以相補,猶有所完,〔懷,音怪。〕若不如此,將兩無所保。」〔章:甲十六行本「保」下有「公卿皆以爲然」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郎中陳國虞詡言於太尉張禹曰:「若大將軍之策,不可者三:先帝開拓土字,劬勞後定,而今憚小費,舉而棄之,此不可一也。涼州既棄,即以三輔爲塞,〔隴西、安定、北地,皆涼州所部。涼州既棄,則三輔爲極邊。〕則園陵單外,此不可二也。喭曰:『關西出將,關東出相。』〔賢曰:說文:喭,傳言也。前書,秦、漢以來,山西出將,山東出相。秦時,郿白起,頻陽王翦;漢興,義渠公孫賀、傅介子,成紀李廣、李察,上邽趙充國,狄道辛武賢,皆名將也。丞相則蕭、曹、魏、邴、韋、平、孔、翟之類也。〕烈士武臣,多出涼州,土風壯猛,便習兵事。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據三輔爲心腹之害者,以涼州在後故也。涼州士民所以推鋒執銳,蒙矢石於行陳,〔行,戶剛翻。陳,讀曰陣。〕父死於前,子戰於後,無反顧之心者,爲臣屬於漢故也。〔爲,於僞翻。〕今推而捐之,〔推,通回翻。〕割而棄之,民庶安土重遷,必引領而怨曰:『中國棄我於夷狄!』雖赴義從善之人,不能無恨。如卒然起謀,〔卒,讀曰猝。〕因天下之飢敝,乘海內之虛弱,豪雄相聚,量材立帥,〔量,音良。帥,所類翻。〕驅氐、羌以爲前鋒,席捲而東,雖賁、育爲卒,太公爲將,〔賁,音奔。將,即亮翻。〕猶恐不足當御;如此,則函谷以西,園陵舊京非復漢有,〔復,扶又翻。〕此不可三也。〔是後北宮伯玉、王國、閻忠、馬騰、韓遂之變,卒如詡言。賢曰:席捲,言無餘也。前書曰:雲徹席捲,後無餘災也。餘謂席捲者,言其勢便易也。〕議者喻以補衣猶有所完,詡死其疽食侵淫而無限極也!」〔賢曰:疽,癰瘡也。餘謂食者,言其侵食肌肉也。考異曰:龐參虞詡傳皆雲,「四年,羌轉盛,故有棄涼州之畫,又幹說鄧騭,」則是騭未以喪罷以前明矣。而虞詡傳中言「詡闢太尉李修府爲郎中,說李修,」修以五年正月方自光祿勳拜太尉。按袁紀,「四年春匈奴寇常山」下載「騭欲棄涼州,詡說太尉張禹」,又其言語小異於範書,此近得實,今從之。〕禹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幾敗國事!」〔微,無也。幾,居希翻。〕詡因說禹:「收羅涼土豪桀,〔說,輸芮翻。〕引其牧守子弟於朝,〔守,式又翻。朝,直遙翻。〕令諸府各闢數人,外以勸厲答其功勤,內以拘致防其邪計。」禹善其言,更集四府,皆從詡議。於是闢西州豪桀爲掾屬,拜牧守、長吏子弟爲郎,以安慰之。〔掾,俞絹翻。長,知兩翻;下同。〕

    鄧騭由是惡詡,欲以吏法中傷之。〔惡,烏路翻。中,竹仲翻。〕會朝歌賊寧季等數千人攻殺長吏,屯聚連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詡爲朝歌長。〔朝歌縣,屬河內郡。賢曰:朝歌故城,在今衛州衛縣西。〕故舊皆吊之,〔謂其將得罪也。〕詡笑曰:「事不避難,臣之職也。不遇盤根錯節,無以別利器,〔以斤斧自喻也。別,彼列翻。〕此乃吾立功之秋也!」始到,謁河內太守馬棱。棱曰:「君儒者,當謀謨廟堂,乃在朝歌,甚爲君憂之!」〔爲,於僞翻。〕詡曰:「此賊犬羊相聚,以求溫飽耳,願明府不以爲憂!」棱曰:「何以言之﹖」詡曰:「朝歌者,韓、魏之郊,〔賢曰:韓界上黨,魏界河內,相接太行,故云郊也。〕背太行,〔背,蒲妹翻。行,戶剛翻。〕臨黃河,去敖倉不過百里,而青、冀之民流亡萬數,賊不知開倉招衆,劫庫兵,守成皋,斷天下右臂,〔賢曰:右臂,喻要便也。餘謂右臂之說祖張儀,見三卷周赧王四年。斷,丁管翻。〕此不足憂也。今其衆新盛,難與爭鋒;兵不厭權,願寬假轡策,勿令有所拘閡而已。」〔詡欲用度外之人以制羣盜,恐邵守循常襲故,以文法繩之,故先以此言於棱。賢曰:閡,與礙同。〕及到官,設三科以募求壯士,自掾史以下各舉所知,〔百官志:縣有廷掾,猶郡之五官掾也,監鄉部,春夏爲勸農掾,秋冬爲制度掾。史則有獄史、佐史、斗食、令史、掾史、幹小史。〕其攻劫者爲上,傷人偷盜者次之,不事家業者爲下,收得百餘人。詡爲饗會,悉貰其罪,〔此三等人皆惡少年負宿罪者也,悉貰之,使入賊爲間。爲,於僞翻。貰,始制翻。〕使入賊中誘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殺賊數百人。〔誘賊出劫掠而伏兵殺之。誘,音酉。〕又潛遣貧人能縫者傭作賊衣,以採線縫其裙,有出市裏者,吏輒禽之。賊由是駭散,鹹稱神明,縣境皆平。

    ⑧三月,何熙軍到五原曼柏,暴疾,不能進;遣龐雄與梁慬、耿種將步騎萬六千人攻虎澤,連營稍前。單于見諸軍並進,大恐怖,〔怖,普布翻。〕顧讓韓琮曰:「汝言漢人死盡,今是何等人也!」〔賢曰:顧,反也。讓,責也。反顧責韓琮也。〕乃遣使乞降,許之。單于脫帽徒跣,對龐雄等拜陳,道死罪。〔自陳謝罪,言當死也。〕於是赦之,遇待如初,乃還所鈔漢民男女〔鈔,楚交翻。〕及羌所略轉賣入匈奴中者合萬餘人。會熙卒,即拜梁慬爲度遼將軍。龐雄還,爲大鴻臚。

    ⑨先零羌復寇褒中,〔復,扶又翻;下同。〕鄭勤欲擊之,主簿段崇諫,以爲「虜乘勝,鋒不可當,宜堅守待之。」勤不從,出戰,大敗,死者三千餘人,段崇及門下史王宗、原展〔周原伯之後有原莊公。又晉卿先軫邑於原,子孫以爲氏。又孔子弟子有原憲。〕以身扞刃,與勤俱死。〔郡門下有掾有史。〕徒〔張:「徒」一脫「於是」二字。〕金城郡居襄武。〔襄武縣,屬隴西郡。賢曰:今渭州縣。〕

    戊子,杜陵園火。〔宣帝陵園也。〕

    癸巳,郡國九地震。

    夏,四月,六州蝗。〔東觀記曰:司隸、豫、兗、徐、青、冀六州。〕

    丁丑,赦天下。

    王宗、法雄與張伯路連戰,破走之。會赦到,〔赦書到也。〕賊以軍未解甲,不敢歸降。〔降,戶江翻。〕王宗召刺史太守共議,〔刺史,青州刺史;太守,青州所部諸郡太守。〕皆以爲當遂擊之,法雄曰:「不然。兵兇器,戰危事,〔賢曰:史記范蠡之辭。〕勇不可恃,勝不可必。賊若乘船浮海,深入遠島,〔島,都老翻。水中有山曰島。〕攻之未易也。〔易,以豉翻。〕及有赦令,可且罷兵以慰誘其心,勢必解散,然後圖之,可不戰而定也。」宗善其言,即罷兵。賊聞,大喜,乃還所略人;而東萊郡兵獨未解甲,賊復驚恐,遁走遼東,止海島上。〔果如法雄之言。〕

    秋,七月,乙酉,三郡大水。

    騎都尉任與羌戰累敗,而兵士放縱,檻車徵詣廷尉,死。護羌校尉段禧卒,復以前校尉侯霸代之,移居張掖。〔永初二年,侯霸以衆羌反叛免。護羌校尉時居狄道。按水經注,羌水出湟中西南山下,徑護羌城東,故護羌校尉治,又東徑臨羌城西。護羌校尉蓋治金城郡臨羌縣界也。然宣帝置護羌校尉,本治金城令居,東都定河、隴之後,護羌校尉治安夷縣,既而自安夷徙臨羌。侯霸先居隴西狄道,以羌叛而臨羌不可居也;今移居張掖,以隴西殘破,復渡河而西。〕

    九月,甲申,益州郡地震。〔賢曰:益州郡故城,在今昆州晉寧縣。〕

    皇太后母新野君病,〔續漢志曰:婦人封君,儀比公主,油鞬軿車,帶綬,以採組爲緄帶,各如其綬色,黃金辟邪加其首爲帶。〕太后幸其第,連日宿止;三公上表固爭,乃還宮。冬,十月,甲戌,新野君薨,使司空護喪事,儀比東海恭王。〔恭王,事見四十四卷明帝永平元年。〕鄧騭等乞身行服,太后欲不許,以問曹大家,大家上疏曰:「妾聞謙讓之風,德莫大焉。今四舅深執忠孝,引身自退,〔賢曰:四舅,謂騭、悝、弘、閶也。〕而以方垂未靜,拒而不許,如後有毫毛加於今日,誠恐推讓之名不可再得。」〔賢曰:謂有纖微之過,則推讓之美失也。〕太后乃許之。及服除,詔騭復還輔朝政,〔朝,直遙翻。〕更授前封,〔帝即阼之初,封騭、悝、弘、閶,皆辭不受。〕騭等叩頭固讓,乃止。於是並奉朝請,位次三公卜,特進。侯上,〔賢曰:在特進及侯之上。請,才性翻,又如字。〕其有大議,乃詣朝堂,與公卿參謀。

    太后詔陰後家屬皆歸故郡,〔陰後家南徙事見上卷和帝永元十四年。歸故郡,歸南陽也。〕還其資財五百餘萬。

    五年〔(辛亥、一一一)〕

    ①春,正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丙戌,郡國十地震。

    ③己丑,太尉張禹免。甲申,以光祿勳潁川李修爲太尉。

    ④先零羌寇河東,至河內,〔零,音憐。〕百姓相驚,多南奔渡河,使北軍中候朱寵將五營士屯孟津,〔北軍中候,掌監屯騎、越騎、步兵、長少、射聲五營。續漢志曰:舊有中壘校尉,領軍營壘之事;中興,省中壘,但置中候以監五營。洪氏隸釋曰:按祝睦後碑書爲「北軍軍中候」,則知此亦省文耳。〕詔魏郡、趙國、常山、中山繕作塢候六百一十六所。〔郡國四,皆屬冀州。懼羌自河東、河內北入冀州界,故作塢候以備之。〕羌既轉盛,而緣邊二千石、令、長多內郡人,並無守戰意,皆爭上徙郡縣以避寇難。〔長,知兩翻。上,時掌翻。〕三月,詔隴西徙襄武,〔隴西郡,本治狄道。考異曰:上雲「金城徙襄武」,紀傳皆然。或者二郡皆寄治於襄武歟!〕安定徙美陽,北地徙池陽,上郡治〔章:甲十六行本「治」作「徙」;乙十一行本同。〕衙。〔賢曰:安定郡,今冱州也。美陽故城,在今武功縣北。北地郡,今寧州。池陽縣故城,在今涇陽縣北。上郡,今綏州也。衙縣故城,在今同州白水縣東北。左傳秦、晉戰於彭衙,即此也。餘按郡國志,美陽縣,屬扶風;池陽、衙二縣,屬馮翊。衙,音牙。〕百姓戀土,不樂去舊,〔樂,音洛。〕遂乃刈其禾稼,發徹室屋,夷營壁,破積聚。〔積,子賜翻。聚,慈喻翻。〕時連旱蝗饑荒,而驅慂劫掠,流離分散,隨道死亡,或棄捐老羽,或爲人僕妾,喪其太半。〔慂,與蹙同。喪,息浪翻。〕復以任尚爲侍御史,擊羌於上黨羊頭山,破之;〔賢曰:羊頭山,在上黨郡谷遠縣。復,扶又翻;下同。〕乃罷孟津屯。

    ⑤夫餘王寇樂浪。〔夫餘爲寇始此。夫,音扶。樂浪,音洛琅。〕高句驪王宮與濊貊寇玄菟。〔句,如字,又音駒。驪,力知翻。濊,音穢。貊,莫百翻。菟,同都翻。〕

    ⑥夏,閏四月,丁酉,赦涼州、河西四郡。

    ⑦海賊張伯路復寇東萊,青州刺史法雄擊破之;賊逃還遼東,遼東人李久等共斬之,〔張伯路永初三年作亂,至是始平。〕於是州界清靜。

    ⑧秋,九月,漢陽人杜琦及弟季貢、同郡王信等與羌通謀,聚衆據上邽城。冬,十二月,漢陽太守趙博遣客杜習刺殺琦;〔刺,七亦翻。〕封習奸侯。杜季貢、王信等將其衆據樗泉營。

    六年〔(壬子、一一二)〕

    ①春,正月,甲寅,詔曰:「凡供薦新味,多非其節,或鬱養強孰,〔謂爲土室蓄火,使土氣蒸鬱而養之,強使成熟也。前書召信臣傳曰:太官園種冬生蔥韭,覆以屋廡,晝夜然蘊火,待溫氣乃生。強,其兩翻。〕或穿掘萌芽,味無所至而夭折生長,〔夭,於兆翻;短折曰夭。長,知兩翻。〕豈所以順時育物乎!傳曰:『非其時不食。』〔賢曰:論語曰:不時不食。言非其時物,則不食之。前書,召信臣曰:不時之物,有傷於人,不宜以奉供養。〕自今當奉祠陵廟及給御者,皆須時乃上。」〔時熟乃上進也。上,時掌翻。〕凡所省二十三種。〔種,章勇翻。〕

    ②三月,十州蝗。

    ③夏,四月,乙丑,司空張敏罷。己卯,以太常劉愷爲司空。

    詔建武元功二十八將皆紹封。

    ⑤五月,旱。

    ⑥丙寅,詔令中二千石下至黃綬,一切秩。〔董巴輿服志:中二千石,青綬;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黃綬。四年,減百官奉,今復之。〕

    ⑦六月,壬辰,豫章員溪原山崩。〔豫章郡,在雒陽南二千七百里,屬揚州。〕

    辛巳,赦天下。

    ⑨侍御史唐喜討漢陽賊王信,破斬之。杜季貢亡,從滇零。是歲,滇零死,子零昌立,年尚少,同種狼莫爲其計策,〔滇,音顛。零,音憐。少,詩照翻。種,章勇翻。〕以季貢爲將軍,別居丁奚城。〔按東觀記,丁奚城在北地郡靈州縣。〕

    七年〔(癸丑、一一三)〕

    ①春,二月,丙午,郡國十八地震。

    ②夏,四月,乙未,平原懷王勝薨,無子,太后立樂安夷王寵子得爲平原王。

    ③丙申晦,日有食之。

    ④秋,護羌校尉侯霸、騎都尉馬賢擊先零別部牢羌於安定,〔零,音憐。〕獲首虜千人。

    蝗。

    元初元年〔(甲寅、一一四)〕

    ①春,正月,甲子,改元。

    ②二月,乙卯,日南地坼,長百餘里。〔東觀記曰:坼長百八十二里,廣五十六里。長,直亮翻。〕

    ③三月,癸亥,日有食之。〔考異曰:帝紀,「二月己卯,日南地坼。三月癸酉。日食。」本志及袁紀皆雲「三月己卯,日南地坼。」按長曆,是年二月壬辰朔,無己卯;三月壬戌朔,癸酉十二日,不應日食。二月當是乙卯,三月當是癸亥。〕

    ④詔遣兵屯河內通谷衝要三十六〔章:甲十六行本「六」作「三」;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所,皆作塢壁,設鳴鼓,以備羌寇。〔自太行北至恆山,限隔並、冀,其間多有穀道以相通,今於衝要之地作塢壁以備羌寇。〕

    ⑤夏,四月,丁酉,赦天下。

    京師及郡國五旱,蝗。

    ⑦五月,先零羌寇雍城。〔右扶風雍縣城也。雍,於用翻。〕

    ⑧蜀〔章:甲十六行本「蜀」上有「秋七月」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郡夷寇蠶陵,殺縣令。〔蠶陵縣,屬蜀郡。賢曰:蠶陵故城在今翼州翼水縣西,有蠶陵山,因以名焉。〕

    ⑨九月,乙丑,太尉李修罷。

    ⑩羌豪號多與諸種鈔掠武武都、漢中、巴郡,板楯蠻救之,〔按範書,板楯蠻夷者,秦昭讓王時射殺白虎有功,昭王復夷人頃田不租,十妻不算,傷人者論,殺人者得以倓錢贖死。高祖爲漢王,發夷人以定三秦,復其渠帥七姓不輸租賦,餘戶乃歲入賨錢,口四十。世號爲板楯蠻夷。閬中有渝水,其人多居水左右,天性勁勇,數陷陳,喜歌舞,高祖爲制巴渝舞。蠻蓋挾板楯而戰,因以爲名。楯,食尹翻。倓,徒濫翻。賨,藏宗翻。〕漢中五官掾程信率郡兵與蠻共擊破之。〔百官志:郡有五官掾,署功曹及諸曹事。掾,俞絹翻。〕號多走還,斷隴道,與零昌令,〔斷,丁管翻。零,音憐。〕侯霸、馬賢與戰於枹罕,破之。〔枹罕縣,屬隴西郡,唐之河州。枹,音膚。〕

    辛未,以大司農山陽司馬苞爲太尉。

    冬,十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涼州刺史皮楊〔姓譜:皮,樊仲皮之後;又鄭有上卿子皮,出於罕氏。〕擊羌於狄道,大敗,死者八百餘人。〔考異曰:紀作「皮陽」,今從西羌傳。餘按隴西郡舊治狄道,去年徙襄武,則其地已棄而不有矣。〕

    是歲,郡國十五地震。

    二年〔(乙卯、一一五)〕

    ①春,護羌校尉龐參以恩信招誘諸羌,號多等帥衆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參遣詣闕,賜號多侯印,遣之。參始還治令居,〔自張掖徙還令居也。〕通河西道。

    ②零昌分兵寇益州,遣中郎將尹就討之。

    ③夏,四月,丙午,立貴人榮陽閻氏爲皇后。〔閻後之母,鄧弘之妻之同產也,故得立。〕後性勡忌,後宮李氏生皇子保,後鴆殺李氏。〔爲後廢保張本。保後立,是爲順帝。〕

    ④五月,京師旱,河南及郡國十九蝗。〔河南,即京師也。〕

    ⑤六月,丙戌,太尉司馬苞薨。

    ⑥秋,七月,辛巳,以太僕泰山馬英爲太尉。

    ⑦八月,遼東鮮卑圍無慮;〔無慮縣,屬遼東郡。應劭曰:慮,音閭。師古曰:即所謂醫無閭。按郡國志:無慮縣,時屬遼東屬國。〕九月,又攻夫犁營,殺縣令。〔賢曰:夫犁縣,屬遼東屬國,故城在今營州東南。餘按兩漢志,遼東郡及遼屬國皆無夫犁縣,今言殺縣令,則嘗爲縣矣,未知賢所據者何書也。〕

    ⑧壬午晦,日有食之。

    ⑨尹就擊羌黨呂叔都等,蜀人陳省、羅橫應募刺殺叔都,〔刺,七亦翻。〕皆封侯,賜錢。

    ⑩詔屯騎校尉班雄屯三輔。雄,超之子也。以左馮翊司馬鈞行徵將軍,督關中諸郡兵八千餘人。龐參將羌、胡兵七千餘人,與鈞分道並擊零昌。參兵至勇士東,〔賢曰:勇士縣屬天水郡。餘按,天水時已改爲漢陽郡。〕爲杜季貢所敗,引退。〔敗,補邁翻。〕鈞等獨進,攻拔丁奚城,杜季貢率衆僞逃。鈞令右扶風仲光等收羌禾稼,〔考異曰:袁紀作「右扶風太守種暠」。今從範書。〕光等違鈞節度,散兵深入,羌乃設伏要擊之,〔要,一遙翻。〕鈞在城中,怒而不救。冬十月,乙未,光等兵敗,並沒,死者三千餘人,鈞乃遁還。龐參既失期,稱病引還,皆坐徵,下獄,〔下,遐稼翻。〕鈞自殺。時度遼將軍梁慬亦坐事抵罪。校書郎?之葹楣阮纂e融以郎中校蘭臺書,故稱校書郎中。〕上書稱參、慬智能,宜宥過責效,詔赦參等。〔考異曰:僅傳曰:「慬爲度遼將軍。明年,安定、北地、上郡皆被羌寇,不能自立,詔慬發邊兵迎三郡吏民,徒扶風界。慬即遣南單于兄小優孤塗奴將兵迎之。既還,慬以塗奴接其家屬有勞,輒授以羌侯印綬,坐專擅,徵下獄抵罪。明年,校書郎馬融上書訟慬與參。」按慬爲度遼將軍在永初四年,徙三郡民在五年,參下獄在今年,不得雲明年融訟之也。疑傳誤。〕以馬賢代參領護羌校尉,復以任尚爲中郎將,代班雄屯三輔。〔考異曰:帝紀,「冬,十月,遣任尚屯三輔。」按西羌傳,司馬鈞抵罪後,尚乃代雄屯三輔耳。復,扶又翻。〕

    懷令虞詡說尚曰:〔說,輸芮翻。〕「兵法:弱不攻強,走不逐飛,自然之勢也。今虜皆馬騎,日行數百里,來如風雨,去如絕弦,以步追之,勢不相及,所以雖屯兵二十餘萬,曠日而無功也。爲使君計,莫如罷諸郡兵,各令出錢數千,二十人共市一馬,以萬騎之衆,逐數千之虜,追尾掩截,〔賢曰:尾,猶尋也。餘謂尾者,隨其後而擊之也。掩,襲也。截,邀也。〕其道自窮。〔言虜之路自窮,不能捷出而寇掠也。〕便民利事,大功立矣!」尚即上言,用其計,遣輕騎擊杜季貢於丁奚城破之。

    太后聞虞詡有將帥之略,以爲武都太守。〔考異曰:詡傳曰:「羌寇武都,太后以詡有將帥之略,遷武都太守。」又曰:「賊敗散,南入益州。」本紀,「元初元年,羌寇武都漢中。」據此,似詡以元初元年爲武都太守也。然按西羌傳,「龐參抵罪後,任尚屯三輔,時詡猶爲懷令,說尚用騎兵。」袁紀亦云懷令虞詡說尚,如範書所言。又云:「上問『何從發此計﹖』尚表之,受於懷令虞詡,由是知名,遷武都太守。」以此驗之,當在龐參抵罪後也。〕羌衆數千遮詡於陳倉崤谷,〔此崤谷當在陳倉縣界,即今之大散關,非弘農澠池縣之崤山也。〕詡即停軍不進,而宣言「上書請兵,須到當發。」羌聞之,乃分鈔傍縣。〔鈔,楚交翻。〕詡因其兵散,日夜進道,兼行百餘里,令吏士各作兩緖,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問曰:「孫臏減緖而君增之;〔減緖事見二卷周顯王二十八年。臏,頻忍翻。〕兵法日行不過三十里,以戒不虞,〔前書吉行五十里,師行三十里。〕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詡曰:「虜衆多,吾兵少,徐行則易爲所及,〔易,以豉翻。〕速進則彼所不測。虜見吾緖日增,必謂郡兵來迎,衆多行速,必憚追我。孫臏見弱,〔見,賢遍翻。〕吾今示強,勢有不同故也。」既到郡,兵不滿三千,而羌衆萬餘,攻圍赤亭數十日。〔賢曰:赤亭故城,在今渭州襄武縣東南,有赤亭水。餘按唐渭州,漢隴西郡地;漢武都,唐階、成州地。此自是武都之赤亭,非渭州之赤亭也。又按郡國志,武都下辨縣有赤亭,即此。〕詡乃令軍中,強弩勿發,而潛發小弩;羌以爲矢力弱,不能至,並兵急攻。詡於是使二十強弩共射一人,發無不中,〔射,而亦翻。中,竹仲翻。〕羌大震。退,詡因出城奮擊,多所傷殺。明日,悉陳其兵衆,令從東郭門出,北郭門入,貿易衣服,迴轉數週;羌不知其數,更相恐動。〔貿,音茂。更,工衡翻。〕詡計賊當退,乃潛遣五百餘人於淺水設伏,候其走路;〔詡知賊退,遇水必踏淺而渡,因於其處設伏以待之。〕虜果大奔,因掩擊,大破之,斬獲甚衆,賊由是敗散。詡乃佔相地勢,〔相,息亮翻。〕築營壁百八十所,招還流亡,假賑貧民,開通水運。〔詡按行川穀,自沮至下辨數十里,燒石翦木,開漕船道。〕詡始到郡,谷石千,鹽石八千,見戶萬三千;〔見存之戶也。見,賢遍翻。〕視事三年,米石八十,鹽石四百,民增至四萬餘戶,人足家給,一郡遂安。

    十一月,庚申,郡國十地震。

    十二月,武陵澧中蠻反,〔澧中,今澧州地。澧,音禮。〕州郡討平之。

    己酉,司徒夏勤罷。〔夏,戶雅翻。〕

    庚戊,以司空劉愷爲司徒,光祿勳袁敞爲司空。敞,安之子也。

    前虎賁中郎將鄧弘卒。〔弘自遭母喪去官,奉朝請,故曰前。〕弘性儉素,治歐陽尚書,〔漢千乘歐陽生傳伏生尚書,由是尚書有歐陽氏學。治,立之翻。〕授帝禁中。有司奏贈弘驃騎將軍,位特進,封西平侯。〔西平縣,屬汝南郡。〕太后追弘雅意,不加贈位、衣服,但賜錢千萬,布萬匹;兄騭等復辭不受。〔復,扶又翻;下同。〕詔封弘子廣德爲西平侯。將葬,有司復奏發五營輕車騎士,禮儀如霍光故事。〔賢曰:霍光薨,宣帝遣太中大夫、侍御史持節護喪事,中二千石修莫府耱,上賜玉、衣、梓宮、便房、黃腸題湊,轀輬車、黃屋左纛,輕車、材官、五校士以送葬也。〕太后皆不聽,但白蓋雙騎,門生挽送。〔賢曰:白蓋,車也。挽,音晚。騎,奇寄翻。〕後以帝師之重,分西平之都鄉,封廣德弟甫德爲都德侯。

    ●卷第五十

    【漢紀四十二】起柔兆執徐,盡閼逢困敦,凡九年。

    孝安皇帝

    元初三年〔(丙辰、一一六)〕

    ①春,正月,蒼梧、鬱林、合浦蠻夷反;〔三郡皆屬交州。〕二月,遣侍御史任卓督州郡兵討之。〔任,音壬。賢曰:逴,音丁角翻,又音章。〕

    郡國十地震。

    ③三月,辛亥,日有食之。

    ⑥癸酉,度遼將軍遵率南單于擊零昌於靈州,〔範書匈奴傳曰:自置度遼將軍以來,皆權行其事,獨遵以皇太后從弟爲真將軍,此後更無行將軍者。志雲:度遼將軍,銀印青綬,秩二千石。靈州縣,屬北地郡。賢曰:在今慶州馬嶺縣西北。零,音憐。〕斬首八百餘級。〕

    ⑦越巂徼外夷舉種內屬。〔巂,音髓。徼,吉吊翻。種,章勇翻。〕

    ⑩九月,築馮翊北界候塢五百所以備羌。〔馮翊北界,接安定北地。〕

    冬,十一月,蒼梧、鬱林、合浦蠻夷降。〔降,戶江翻。〕

    舊制: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喪,司徒劉愷以爲「非所以師表百姓,宣美風俗。」丙戌,初聽大臣行三年喪。〔賢曰:文帝遺詔以日易月,於後大臣,遂以爲常;至此,復遵古制也。〕

    癸卯,郡國九地震。

    十二月,丁巳,任尚遣兵擊零昌於北地,殺其妻子,燒其廬舍,〔章:甲十六行本「舍」作「落」;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斬首七百餘級。〔羌勢自此衰矣。〕

    四年〔(丁巳、一一七)〕

    ①春,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乙卯,赦天下。

    壬午,武庫災。

    ④任尚遣當闐種羌榆鬼等刺殺杜季貢,〔闐,徙賢翻。種,章勇翻。刺,七亦翻;下同。〕封榆鬼爲破羌侯。

    ⑤司空袁敞,廉勁不阿權貴,失鄧氏旨。尚書郎張俊有私書與敞子俊,怨家封上之。〔怨,於元翻。上,時掌翻。〕夏,四月,戊申,敞坐策免,自殺;俊等下獄當死。〔下,遐稼翻。〕俊上書自訟;臨刑,太后詔以減死論。

    ⑥己巳,遼西鮮卑連休等入寇,〔考異曰:範書鮮卑傳上作「連休」,下作「休連」,今從上文。遼西郡,在雒陽東北三千三百里。賢曰:遼西郡故城,在今平州東陽樂城是。〕郡兵與烏桓大人於秩居等共擊,大破之,斬首千三百級。

    ⑦六月,戊辰,三郡雨雹。〔雨,於具翻。〕

    ⑧尹就坐不能定益州,徵抵罪:以益州刺史張喬領其軍屯,招誘叛羌,稍稍降散。〔誘,音酉。降,戶江翻。〕

    ⑨秋,七月,京師及郡國十雨水。

    ⑩九月,護羌校尉任尚復募鵜功種羌號封刺殺零昌;〔復,扶又翻。〕封號封爲羌王。

    冬,十一月,己卯,彭城靖王恭薨。

    越巂夷以郡縣賦斂煩數,〔巂,音髓。斂,力贍翻。數,所角翻。〕十二月,大牛種封離等反,殺遂久令。〔遂久縣,屬越巂郡。賢曰:遂久故縣,在今靡州界。考異曰:西南夷傳雲「五年叛」,今從帝紀。〕

    甲子,任尚與騎都尉馬賢共擊先零羌狼莫,追至北地,相持六十餘日,戰於富平河上,大破之,〔範書帝紀作「富平上河」,西羌傳「河上」。賢曰:富平縣,屬北地郡,故城在今靈州回樂縣西南。餘按水經,河水東北徑安定郡眴卷縣故城西。注曰:地理志,河水別出爲河溝,東至富平北入河,河水於此有上河之名。前漢馮參爲上河典農都尉。則上河爲是。宋白曰:唐靈州,即漢富平縣之地。杜佑曰:漢富平,今靈州回樂縣。應劭曰:眴,音旨日之旬。卷,音箘簬之箘。〕斬首五千級,狼莫逃去。於是西河虔人種羌萬人詣鄧遵降,隴右平。〔狼莫者,零昌之謀主,零昌既死而狼莫敗逃,虔人羌失援而降,故隴右平。降,戶江翻。〕

    是歲,郡國十三地震。

    五年〔(戊午、一一八)〕

    ①春,三月,京師及郡國五旱。

    ②夏,六月,高句驪與濊貊寇玄菟。〔句,如字,及音駒。驪,力知翻。濊,音穢。貊,莫百翻。菟,同都翻。〕

    ③永昌、益州、蜀郡夷皆叛應封離,衆至十餘萬,破壞二十餘縣,〔壞,音怪。〕殺長吏,焚掠百姓,骸骨委積,千里無人。

    ④秋,八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⑤代郡鮮卑入寇,殺長吏;〔考異曰:獨行傳雲:「元初中,鮮卑數百餘騎寇漁陽,太守張顯率吏士追出塞,遙望虜營煙火,急趣之。兵馬掾嚴授慮有伏兵,苦諫止,不聽。顯遂墮馬,福以身擁蔽,虜並殺之。朝廷愍授等節,詔書褒嘆,厚加賞賜。」按元初凡六年,鮮卑不曾犯漁陽,殺長吏;惟是入代郡曾殺長吏。今疑漁陽本是代郡,史之誤也。餘按張顯事,通鑑已書於上卷殤帝延平元年,從範書帝紀也。〕發緣邊甲卒、黎陽營兵屯上谷以備之。冬,十月,鮮卑寇上谷,攻居庸關,〔郡國志:居庸縣,屬上谷郡。新唐志:幽州昌平縣西北三十五里,有納款關,即居庸故關。〕復發緣邊諸郡陽營兵、積射士步騎二萬人,〔復,扶又翻。〕屯列衝要。

    ⑥鄧遵募上郡全無種羌雕何刺殺狼莫;〔刺,七亦翻。〕封雕何爲羌侯。自羌叛十餘年間,〔永初元年羌叛,至是年凡十二年。〕軍旅之費,凡用二百四十餘億,府帑空竭,邊民及內郡死者不可勝數,〔帑,他朗翻。勝,音升。〕並、涼二州遂至虛耗。及零昌、狼莫死,〔零,音憐。〕諸羌瓦解,三輔、益州無復寇警。詔封鄧遵爲武陽侯,邑三千戶。〔東郡有東武陽,泰山郡有南武陽,鄧騭傳又作「舞陽」。〕遵以太后從第,故爵封優大。任尚與遵爭功,又坐詐增首級、受賕枉法贓千萬已上,十二月,檻車徵尚,棄市,沒入財物。鄧騭子侍中鳳嘗受尚馬,騭髡妻及鳳以謝罪。〔騭,職日翻。〕

    是歲,郡國十四地震。

    ⑧太后弟悝、閶皆卒,封悝子廣宗爲葉侯,閶子忠爲西華侯。〔葉縣,屬南陽郡;西華縣,屬汝南郡。悝,苦回翻。閶,音昌。葉,式涉翻。〕

    六年〔(己未、一一九)〕

    ①春,二月,乙巳,京師及郡國四十二地震。

    ②夏,四月,沛國、勃海大風,雨雹。〔雨,於具翻。〕

    ③五月,京師旱。

    ④六月,丙戌,平原哀王得薨,無子。

    ⑤秋,七月,鮮卑寇馬城塞,殺長吏,〔馬城縣,屬代郡。賢曰:搜神記:昔秦人築城於武周塞以備胡,將成而崩者數矣。有馬馳走周旋反覆,父老異之,因依以築城,城乃不崩,遂以名焉。其故城,則今之朔州也。餘按續漢志搜神記所云,乃鴈門郡之馬邑,此乃代郡之馬城,賢誤。〕度遼將軍鄧遵及中郎將馬續率南單于追擊,大破之。

    ⑥九月,癸巳,陳懷王竦薨,無子,國除。〔竦,陳王羨之孫。〕

    ⑦冬,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既。

    郡國八地震。

    ⑨是歲,太后徵和帝弟濟北王壽、河間王開子男女年五歲以上四十餘人〔濟,子禮翻。〕及鄧氏近親子孫三十餘人,併爲開邸第,〔賢曰:蒼頡篇曰:邸,舍也。爲,於僞翻。〕教學經書,躬自監試。〔監,古銜翻。〕詔從兄河南尹豹、越騎校尉康等曰:「末世貴戚食祿之家,溫衣美飯,乘堅驅良,〔賢曰:堅,謂好車,良,謂善馬。餘按此語出史記范蠡傳。從,才用翻。〕而面牆術學,不識臧否,〔尚書曰:弗學牆面。言正牆面而立,無所見也。否,音鄙。〕斯故禍敗之所從來也。」

    ⑩豫章有芝草生,太守劉祗欲上之,〔上,時掌翻。〕以問郡人唐檀,檀曰:「方今外戚豪盛,君道微弱,斯豈嘉瑞乎!」祗乃止。

    益州刺史張喬遣從事楊竦將兵至楪榆,〔楪榆縣,武帝開置,屬益州郡,有葉榆澤在縣東,因名;明帝分屬永昌郡。楪,與葉同。〕擊封離等,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獲生口千五百人。封離等惶怖,斬其同謀渠帥,詣竦乞降。〔怖,並布翻。帥,所類翻。降,戶江翻;下同。〕竦厚加慰納,其餘三十六種皆來降附。〔種,章勇翻。〕竦因奏長吏奸猾,侵犯蠻夷者九十人,皆減死論。

    初,西域諸國既絕於漢,〔事見上卷永初元年。〕北匈奴復以兵威役屬之,〔役使而臣屬之。復,扶又翻;下同。〕與共爲邊寇。敦煌太守曹宗患之,〔敦,徒門翻。〕乃上遣行長史索班將千餘人屯伊吾以招撫之。〔索姓出敦煌。又左傳,商人七族有索氏。上,時掌翻。索,昔各翻。上遣者,上奏而遣之也。行長史者,行長史事,未爲真也。〕於是車師前王及鄯善王復來降。〔鄯,上扇翻。〕

    初,疏勒王安國死,無子,國人立其舅子遺腹爲王;遺腹叔父臣盤在月氏,月氏納而立之。〔西域傳曰:元初中,安國以舅臣有罪,徙於月氏,月氏王親愛之。遺腹既立,月氏遣兵送臣盤還疏勒。國人素敬愛臣盤,又畏憚月氏,即共奪遺腹印綬,迎臣盤,立以爲王。氏,音支。〕後莎車畔於窴,屬疏勒,〔自明帝永平四年,莎車屬於窴。〕疏勒遂強,與龜茲、於窴爲敵國焉。

    永寧元年〔(庚申、一二膶)是年,夏,四月,改元。〕

    ①春,三月,丁酉,濟北惠王壽薨。〔濟,子禮翻。〕

    ②北匈奴率車師后王軍就共殺後部司馬及敦煌長史索班等,〔賢曰:司馬,即屬戊己校尉所統也;和帝時置戊己校尉,鎮車師後部。考異曰:班勇傳:「元初六,曹宗遣索班屯伊吾。後數月,北單于與車師後部共攻沒索班。」按本紀,「永寧元年,車師后王叛,殺部司馬。」車師傳亦曰:「永寧元年,后王軍就及母沙麻反畔,殺後部司馬及敦煌行事。」蓋班以去年末屯伊吾,今春見殺,或今春奏事方到也。〕遂擊走其前王,略有北道。鄯善逼急,求救於曹宗,〔鄯,上扇翻。〕宗因此請出兵五千人擊匈奴,以報索班之恥,因復取西域;公卿多以爲宜閉玉門關,絕西域。太后聞軍司馬班勇有父風,召詣朝堂問之。〔班固西都賦曰:左右廷中,朝堂百僚之位;朝堂蓋在殿庭左右。朝,直遙翻。〕勇上議曰:「昔孝武皇帝患匈奴強盛,於是開通西域,論者以爲匈奴府藏,〔上,時掌翻。藏,徂浪翻。〕斷其右臂。〔斷,丁管翻。〕光武中興,未遑外事,故匈奴負強,驅率諸國;及至永平,再攻敦煌、〔敦,徒門翻。〕河西諸郡,城門晝閉。孝明皇帝深惟廟策,〔惟,思也。賢曰:古者謀事必就祖,故言廟策也。餘謂古者遣將必於廟,先定製勝之策,故謂之廟策。〕乃命虎臣出征西域,〔虎臣,謂其父起也。〕故匈奴遠遁,邊境得安;及至永元,莫不內屬。會間者羌亂,西域復絕,〔復,扶又翻。〕北虜遂遣責諸國,備其逋租,高其價直,嚴以期會,〔備,償也。西域屬漢之後,不復以馬畜、旃罽輸匈奴,及與漢絕,匈奴復遣使責其積年所逋。逋,欠也。〕鄯善、車師皆懷憤怨,思樂事漢,〔樂,音洛。〕其路無從;前所以時有叛者,皆由牧養失宜,還爲其害故也。今曹宗徒恥於前負,欲報雪匈奴,〔負,敗也。報雪,謂報伊吾之役,雪索班之恥也。〕而不尋出兵故事,未度當時之宜也。〔度,徒洛翻。〕夫要功荒外,萬無一成,〔要,一遙翻。荒外,謂在荒服之外。〕若兵連禍結,悔無所及。況今府藏未,〔藏,徂浪翻。〕師無後繼,是示弱於遠夷,暴短於海內,臣愚以爲不可許也。舊敦煌郡有營兵三百人,今宜復之,復置護西域副校尉,居於敦煌,如永元故事,〔校,戶教翻。〕又宜遣西域長史將五百人屯樓蘭,〔樓蘭,即鄯善。〕西當焉耆、龜茲徑路,南強鄯善、於窴心膽,北扞匈奴,東近敦媓,如此誠便。」〔龜茲,音丘慈。窴,徒賢翻。〕

    尚書復問勇:「利害云何﹖」〔勇既上議,當書復問,使悉陳其利害。復,扶又翻。〕勇對曰:「昔:永平之末,始通西域,初遣中郎將居敦煌,〔謂鄭衆也。〕後置副校尉於車師,〔謂耿恭、關寵也。〕既爲胡虜節度,又禁漢不得有所侵擾,故外夷歸心,匈奴畏威。今鄯善王尤還,漢人外孫,若匈奴得志,則尤還必死。〔賢曰:尤還,鄯善王名。〕此等雖同鳥獸,亦知避害,若出屯樓蘭,足以招附其心,愚以爲便。」〔此勇所謂利也。〕

    長樂衛尉鐔顯、〔類篇:鐔,如心翻,姓也。賢曰:鐔,音徒南翻。唐韻又音尋。〕廷尉綦毋參、〔綦毋,姓也,左傳晉有綦毋張。〕司隸校尉崔據難曰:〔難,乃旦翻;下同。〕「朝廷前所以棄西域者,以其無益於中國而費難供也。今車師已屬匈奴,鄯善不可保信,一旦反覆,班將能保北虜不爲邊害乎﹖」〔賢曰:以勇爲軍司馬,故以將言之。將,音子亮翻。〕勇對曰:「今中國置州牧者,以禁郡縣奸猾盜賊也。若州牧能保盜賊不起者,臣亦願以要斬保匈奴之不爲邊害也。〔要,讀曰腰。〕今通西域則虜勢必弱,虜勢弱則爲患微矣;孰與歸其府藏,續其斷臂哉﹖今置校尉以扞撫西域,設長史以招懷諸國,若棄而不立,則西域望絕,望絕之後,屈就北虜,緣邊之郡將受困害,恐河西城門必須有晝閉之儆矣!〔明帝永平中,北匈奴脅諸國共寇河西郡縣,城門晝閉。復,扶又翻;下同。〕今不廓開朝廷之德而拘屯戌之費,若此,北虜遂熾,豈安邊久長之策哉!」〔此勇所謂害也。熾,尺志翻。〕

    太尉屬毛軫難曰:「今若置校尉,則西域駱驛遣使,求索無厭,〔索,山客翻。厭,於鹽翻。百官志:太尉掾屬二十四人;東、西曹掾比四百石,餘掾比三百石,屬比二百石。〕與之則費難供,不與則失其心,一旦爲匈奴所迫,當復求救,則爲役大矣。」勇對曰:「今設以西域歸匈奴,而使其恩德大漢,不爲鈔盜,則可矣。〔鈔,楚交翻。〕如其不然,則因西域租入之饒,兵馬之衆,以擾動緣邊,是爲富仇讎之財,增暴夷之勢也。置校尉者,宣威佈德,以系諸國內向之心而疑匈奴覬覦之情,〔覬,音冀。覦,音俞。〕而無費財耗國之慮也。且西域之人,無他求索,其來入者不過稟食而已;〔稟,筆錦翻,給也。食,讀曰坔。〕今若拒絕,勢歸北屬夷虜,〔言其事勢所歸,必至北屬匈奴。〕併力以寇並、涼,則中國之費不止十億。置之誠便。」

    於是從勇議,復敦煌郡營兵三百人,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雖復羈縻西域,然亦未能出屯。〔謂未能奴勇計出屯樓蘭西也。然使盡行勇之計,亦未必能羈制西域,何者﹖武帝通西域,未能盡臣屬西域也;及宣帝時,日逐降,呼韓邪內附,始盡得西域。明帝使班超通西域,未能盡臣屬西域也;及竇憲破北匈奴,超始盡得西域。今漢內困於諸羌,而北匈奴遊魂蒲類,安能以五百人成功哉!〕其後匈奴果數與車師共入寇鈔,河西大被其害。〔數,所角翻。鈔,楚交翻。被,皮義翻。〕

    ③沈氐羌寇張掖。〔賢曰:沈氐,羌號也。續漢書曰:羌在上郡西河者,號沈氐。〕

    ④夏,四月,丙寅,立皇子保爲太子,改元,赦天下。

    ⑤己巳,紹封陳敬王子崇爲陳王,濟北惠王子萇爲樂成王,〔濟,子禮翻。〕河間孝王子翼爲平原王。

    ⑥六月,護羌校尉馬賢將萬人討沈氐於張掖,破之,斬首千八百級,獲生口千餘人,餘虜悉降。〔降,戶江翻。〕時當煎等〔章:甲十六行本「等」作「種」;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大豪飢五等,以賢兵在張掖,乃乘虛寶金城,賢還軍〔章:甲十六行本「軍」下有「追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出塞,斬首數千級而還。燒當、燒何種聞賢聞賢軍還,復寇張掖,殺長吏。〔馬賢於時爲健。然觀其往來奔命,羌人輒議其後,賢不思所以制之之術,重以不恤軍事,宜其有射姑山之敗也。還,從宣翻,又如字。種,章勇翻。復,扶又翻。長,知兩翻。〕

    ⑦秋,七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⑧冬,十月,己巳,司空李合免。〔合,古合翻;又曷閣翻。〕癸酉,以衛尉廬江陳褒爲司空。

    京師及郡國三十三大水。

    ⑩十二月,永昌徼外撣國王雍曲調遣使者獻樂及幻人。〔西南夷傳:幻人能變化、吐火、自支解、易牛馬頭,自言我海西人,海西即大秦也。今按大秦即武帝時犁靬國,今謂之拂菻。撣,音檀。範書「雍曲調」作「雍由調」,徼,吉吊翻。〕

    戊辰,司徒劉愷請致仕;許之,以千石祿歸養。

    遼西鮮卑大人烏倫、其至鞬各以其衆詣度遼將軍鄧遵降。〔烏倫、其至鞬,二人也。鞬,居言翻。〕

    癸酉,以太常楊震爲司徒。

    是歲,郡國二十三地震。

    太后從弟越騎校尉康,以太后久臨朝政,宗門盛滿,數上書太后,〔從,才用翻。上元初六年書從兄康,此書從弟;徵諸範史,當從「兄」字。數,所角翻。上,時掌翻。〕以爲宜崇公室,自損私權,言甚切至,太后不從。康謝病不朝,太后使內侍者問之;所使者乃康家先婢,〔先本康家婢,後入宮,在太后左右。〕自通「中大人」,〔時宮中耆宿皆稱中大人。〕康聞而詬之。〔賢曰:詬,罵也;音許遘翻,又古候翻。〕婢怨恚,〔恚,於避翻。〕還,白康詐疾而言不遜。太后大怒,免康官,遣歸國,〔康永初中紹封夷安侯。〕絕屬籍。

    初,當煎種飢,五同種大豪盧蔥、忍良等千餘戶〔種,章勇翻;下同。〕別留允街,而首施兩端。〔賢曰:首施,猶首鼠也。允,音鉛。〕

    建光元年〔(辛酉、一二一)是年七月改元。考異曰:陳禪傳曰:「北匈奴入遼東,追拜

    禪遼東太守。胡憚其威強,退還數百里。禪不加兵,但遣吏卒往曉慰之。單于隨使還郡,禪於學行禮,爲說道義以感化之,單于懷服,遺以胡中珍貨而去。」當在此年矣。又按北單于,漢朝所不能臣,未嘗入朝天子,安肯見遼東太守!此事可疑,今不取。餘按和帝以來,北匈奴益西徙,自代郡以東至遼東塞外之地,皆鮮卑、烏桓居之,北單于安能至遼東邪!不取,當也。〕

    ①春,護羌校尉馬賢召慮忽喹斬之,因放兵擊其種人,獲首虜二千餘,忍良等皆亡出塞。

    ②幽州刺史巴郡馮煥、玄菟太守姚光、遼東太守蔡諷等將兵擊高句驪,高句麗王宮遣子遂成詐降而襲玄菟、遼東,殺傷二千餘人。〔菟,同都翻。句,如字,又音駒。麗,讀曰驪,力知翻。降,戶江翻。〕

    ③二月,皇太后寢疾,癸亥,赦天下。三月,癸巳,皇太后鄧氏崩。未及大斂,帝復申前命,〔斂,力贍翻。復,扶又翻;下同。〕封鄧騭爲上蔡侯,位特進。〔封騭事見上卷永初元年。〕

    丙午,葬和熹皇后。〔范曄曰:漢世皇后無諡,皆因帝諡以爲稱,雖呂氏專政,上官臨制,亦無殊號。中興,明帝始建光烈之稱,其後並以德爲配,至於賢愚優劣,混同一貫,故馬、竇二後,俱稱德焉。其餘皇帝之庶母及蕃王承統,以追尊之重,特爲其號,恭懷、孝崇之比是也。初平中,蔡邕始追正和熹之諡,其安思、順烈以下,皆依而加焉。賢注云:蔡邕集諡議曰:漢世母后無諡,明帝始建光烈之稱,是後轉因帝號加之以德,上下優劣,混而爲一,違禮「大行受大名、小行受小名」之制。諡法:有功安曰熹,帝后一體,禮亦宜同,大行皇太后宜爲和熹。〕

    太后自臨朝以來,水旱十載,〔載,子亥翻。〕四夷外侵,盜賊內起,每聞民飢,或達旦不寐,躬自減徹〔謂減膳徹樂之類。〕以救災繍,故天下復平,歲還豐穰。〔和熹臨朝之政,可謂牝雞之晨,唯家之索矣。〕

    上始親政事,尚書陳忠薦隱逸及直道之士潁川杜根、平原成翊世之徒,上皆納用之。忠,寵之子也。初,鄧太后臨朝,根爲郎中,與同時郎上書言:「帝年長,宜親政事。」〔長,知兩翻。〕太后大怒,皆令盛以縑囊,於殿上撲殺之,〔盛,時徵翻。撲,普卜翻,蜀本弼角切。」既而載出城外,根得蘇;太后使人檢視,根遂詐死,三日,目中生蛆,〔蛆,子餘翻。凡蠅所集,其遺子之處生爲蛆。〕困得逃竄,爲宜城山中酒家保,積十五年;〔宜城縣,屬南部。賢曰:宜城故城,在今襄州率道縣南,其地出美酒。廣雅雲:保,使也,言爲人傭力保任而使也。〕成翊世以郡吏亦坐諫太后不歸政抵罪;帝皆徵詣公交車,拜根侍御史,翊世尚書郎。〔爲諸鄧得罪張本。〕或問根曰:「往者遇禍,天下同義,〔天下之士以根直諫遇禍,同義之也。〕知故不少,〔少,詩沼翻。〕何至自苦如此﹖」根曰:「周旋民間,非絕跡之處,邂逅發露,〔邂逅,不期而會,謂出於意料之外也。〕禍及親知,故不爲也。」〔申屠蟠絕跡、碭,祖根之故智也。〕

    ④戊申,追尊清河孝王曰孝德皇,皇妣左氏曰孝德後,祖妣宋貴人曰敬隱後。〔尊其所自出也。諡法:執義行善曰德;綏柔士民曰德;不顯屍國曰隱;見美堅長曰隱。」初,長樂太僕蔡倫受竇後諷旨誣陷宋貴人,〔事見四十六卷章帝建初七年。樂,音洛。〕帝敕使自致廷尉,倫飲藥死。〔自致廷尉者,使其自詣獄。〕

    ⑤夏,四月,高句麗復與鮮卑入寇遼東,蔡諷追擊於新昌,戰歿。〔新昌縣,屬遼東郡。〕功曹掾龍端、兵馬掾公孫酺以身扞諷,俱歿於陳。〔範書東夷傳作「功曹耿耗、兵馬掾龍端。」酺,音蒲。陳,讀曰陣。〕

    ⑥丁巳,尊帝嫡母耿姬爲甘陵大貴人。〔郡國志:清河郡厝縣,帝改名甘陵。賢曰:甘陵,孝德皇之陵也,因以爲縣,在今貝州清河縣東。宋白曰:貝州清河縣,本週甘泉氏之地,秦、漢爲信城縣,後漢爲厝縣,桓帝改爲甘陵,故城在今縣西北。清河王慶陵,在今清河郡東南三十里故厝城。〕

    ⑦甲子,樂成王萇坐驕淫不法,貶爲蕪湖侯。〔範書紀、傳皆作「臨湖侯」。賢曰:臨湖縣屬廬江郡。〕

    ⑧己巳,令公卿下至郡國守相各舉有道之士一人。尚書陳忠以詔書既開諫爭,〔爭,讀曰諍。〕慮言事者必多激切,或致不能容,乃上疏豫通廣帝意曰:「臣聞仁君廣山藪之大,〔賢曰:左氏傳曰:川澤納污,山藪藏疾,瑾瑜匿瑕,國君含垢,天之道也。〕納切直之謀,忠臣盡謇諤之節,不畏逆耳之害,〔易曰:王臣蹇蹇。晉王豹傳作「謇」。史記趙簡子曰:衆人之唯唯,不如周舍之諤諤。家語:孔子曰:忠言逆耳而利於行也。〕是以高祖舍周昌桀、紂之譬,〔周昌嘗燕入奏事,高祖方擁戚姬,昌還走,帝逐得,騎昌項,問曰:「我何如主﹖」昌仰曰:「陛下即桀、紂之主!」上笑,自是心憚昌。舍,讀曰舍。〕孝文喜袁盎人豕之譏,〔事見十三卷文帝二年。〕武帝納東方朔宣室之正,〔事見十八卷武帝元光五年。〕元帝容薛廣德自刎之切。〔事見二十八卷元帝永光元年。刎,武粉翻。〕今明詔崇高宗之德,推宋景之誠,引咎克躬,諮訪羣吏。〔時詔公卿百僚各上封事。〕言事者見杜根、成翊世等新蒙表錄,顯列二臺,〔賢曰:謂根爲侍御史,翊世爲尚書郎也。餘按漢制,尚書、御史皆曰臺。〕必承風響應,爭爲切直。若喜謀異策,宜輒納用;如其管穴,妄有譏刺,〔賢曰:管穴,言小也。史記:扁鵲曰:若以管窺天,以隙視文。隙,即穴也。〕雖苦口逆耳,不得事實,且優遊寬容,以示聖朝無諱之美;若之道之士對問高者,宜垂省覽,〔省,悉景翻。〕特遷一等,以廣直言之路。」書御,〔御,進也。書御,書進而經覽也。〕有詔,拜有道高第士沛國施延爲侍中。〔有道高第,舉有道,對問爲上第也。姓譜:魯大夫施伯,出於魯惠公之子子尾字施父。〕

    初,汝南薛包,少有至行,父娶□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號泣,不能去,〔少,詩照翻。行,下孟翻。號,戶刀翻。〕至被驅撲,〔以敲撲歐之也。撲,普卜翻。〕不得已,廬於舍外,旦入酒掃。〔酒,所賣翻;掃,素報翻;又並奴字。〕父怒,又逐之,乃廬於里門,晨昏不廢。〔不廢定省之禮也。〕積歲餘,父母凓而還之。及父母亡,弟子求分財異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財,奴婢引其老者,曰:「與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若,汝也。〕田廬取其荒頓者,〔賢曰:頓,猶廢也。〕曰:「吾少時所治,意所戀也。」〔治,直之翻。〕器物取朽敗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數破其產,輒復賑給。〕數,所角翻。復,扶又翻。〕帝聞其名,令公交車特徵,〔特,獨也,獨徵之,當時無與並者。〕至,拜侍中。包以死自乞,有詔賜告歸,加禮如毛義。〔毛義事見四十六卷章帝元和元年。〕

    ⑨帝少號聰明,故鄧太后立之。及長,多不德,〔少,詩照翻。長,知兩翻。〕稍不可太后意;〔言意不以爲可也。〕帝乳母王聖知之。太后徵濟北、河間王子詣京師;〔濟,子禮翻。〕河間王子翼,美容儀,太后奇之,以爲平原懷王后,留京師。王聖見太后久不歸政,慮有之置,常與中黃門李閏、江京候伺左右,共毀短太后於帝,帝每懷忿懼。〔伺,相吏翻。〕及太后崩,宮人先有受罰者懷怨恚,〔恚,於避翻。〕因誣告太后兄弟悝、弘、閶先從尚書鄧訪取廢帝故事,謀立平原王。帝聞,追怒,令有司奏悝等大逆無道,遂廢西平侯廣宗、葉侯廣德、西華侯忠、陽安侯珍、都鄉侯甫德皆爲庶人,〔忠,閶之子。珍,悝兄京之子。西華、陽安二縣,皆屬汝南郡。悝,苦回翻。閶,音昌。葉,式涉翻。〕鄧騭以不與謀,但免特進,遣就國;〔與,讀曰豫。〕宗族免官歸故郡,〔鄧氏,故南陽人。〕沒入騭等貲財田宅。徙鄧訪及家屬於遠郡,郡縣迫逼,廣宗及忠皆自殺。又徙封騭爲羅侯;〔羅縣,屬長沙郡。〕五月,庚辰,騭與子鳳並不食而死。騭從弟河南尹豹、度遼將軍舞陽侯遵、將作大匠暢皆自殺;〔從,才用翻。〕唯廣德兄弟以母與閻後同產,得留京師。復以耿夔爲度遼將軍,徵樂安侯鄧康爲太僕。〔按範書鄧禹傳:明帝分禹國爲三,封其三子,季子珍爲夷安侯。康以珍之子紹封,「樂安」當作「夷安」。郡國志,夷安、高密二縣,皆屬北海國。賢曰:夷安故城,今高密縣外城。〕丙申,貶平原王翼爲都鄉侯,遣歸河間。翼謝絕賓客,閉門自守,由是得免。

    初,鄧後之立也,〔見四十八卷和帝永元十四年。〕太尉張禹、司徒徐防欲與司空陳寵共奏追封后父訓,寵以先世無奏請故事,爭之,連日不能奪;及訓追加封諡,禹、防復約寵俱遣子奏〔章:甲十六行本「奏」作「奉」;乙十一行本同。〕禮於虎賁中郎將騭,寵不從;故寵子忠不得志於鄧氏。騭等敗,忠爲尚書,數上疏陷成其惡。〔寵之所守是也,忠之所爲非也。復,扶又翻。數,所角翻。〕

    大司農京兆朱寵痛騭無罪遇禍,乃肉袒輿櫬〔櫬,初覲翻。賢曰:櫬,親身棺。〕上疏曰:「伏惟和熹皇后聖善之德,爲漢文母。〔賢曰:詩凱風曰:母氏聖善。文母、文王之母太任也。寵言太后有聖善之德,比於文母也。〕兄弟忠孝,同心憂國,〔章:甲十六行本「國」下有「宗廟有主」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社稷〔章:甲十六行本「社稷」作「王室」;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是賴;〔賢曰:殤帝崩,太后與騭定立安帝,故曰是賴。〕功成身退,讓國遜位,歷世貴戚,無與爲比,當享積善履謙之佑。〔賢曰: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又曰:鬼神害盈而福謙。〕而橫爲宮人單辭所陷,〔兩造火備又無徵左者爲單辭。橫,戶孟翻。〕利口傾險,反亂國家,〔論語曰:惡利口之覆邦家者。〕罪無申證,獄不訊鞠,〔賢曰:申,明白也;訊,問也;鞠,窮也。〕遂令騭等罹此酷陷,〔章:甲十六行本「陷」作「濫」;乙十一行本同。〕一門七人,並不以命,〔賢曰:七人,謂騭、從弟豹、遵、暢,騭子鳳,鳳從弟廣宗、忠也。〕屍骸流離,冤魂不反,逆天感人,率土喪氣。〔喪,息浪翻。〕宜收還耱次,寵樹遺孤,奉承血祀,以謝亡靈。」〔賢曰:血祀,謂祭廟殺牲取血以降神也。〕寵知其言功,自致廷尉;陳忠復劾奏寵,詔免官歸田裏。〔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衆庶多爲騭稱枉者,〔復,扶又翻。爲,於僞翻。〕帝意頗悟,乃譴讓州郡,〔賢曰:以逼迫廣宗等故木。〕還葬騭等於北芒,〔賢曰:北芒山,在雒陽城北,〕諸從兄弟皆得歸京師。〔從,才用翻。〕

    ⑩帝以耿貴人兄牟平侯寶監羽林左軍車騎;〔羽林分左右監,各主左右騎。寶監,古銜翻。〕封宋楊四子皆爲列侯,宋氏爲卿、校、侍中大夫、謁者、郎吏十餘人;〔校,戶教翻。〕閻皇后兄弟顯、景、耀,併爲卿、校,典禁兵。〔卿、校,九卿及諸校尉也。〕於是內寵始盛。

    帝以江京嘗迎帝於邸,〔謂延平元年迎帝於清河邸也。〕以爲京功,封都鄉侯,封李閏爲雍鄉侯,閏、京並遷中常侍。京兼大長秋,與中常侍樊豐、黃門令劉安、釣盾令陳達〔百官志:黃門令,主省中諸宦者,釣盾令,典諸近地苑囿遊觀之處,皆宦者爲之。盾,食尹翻。〕及王聖、聖女伯榮扇動內外,競爲侈虐;伯榮出入宮掖,傳通姦賂。司徒楊震上疏曰:「臣聞政以得賢爲本,治以去穢爲務;〔治,直吏翻。去,羌呂翻。〕是以唐、虞俊乂在官,四凶流放,〔見尚書。孔安國曰:俊乂,俊德能治之士。馬融曰:千人曰俊,百人曰乂。〕天下鹹服,以致雍熙。〔雍,和也。熙,亦和也。〕方今九德未事,〔賢曰:尚書皋陶謨曰:亦行有九德,寬而慄,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翻,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又曰:九德鹹事,俊乂在官。孔安國曰:使九德之人皆用事。〕嬖倖充庭。〔諡法:賤而得愛曰嬖。〕阿母王聖,出自賤微,得遭千載,〔載,子亥翻。〕奉養聖躬,雖有推燥居溼之勤,〔孝經授神契曰:母之於子也,鞠養殷勤,推燥居溼,絕少分甘也。推,吐雷翻。〕前後賞惠,過報勞苦,而無厭之心不知紀極,外交屬託,〔厭,於鹽翻。屬,之慾翻。〕擾亂天下,損辱清朝,塵點日月。〔朝,直遙翻。〕夫女子、小人,近之喜,遠之怨,實爲難養。〔論語曰:唯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近,其靳翻。遠,於願翻。〕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斷絕伯榮,莫使往來;〔斷,丁管翻。〕令恩德兩隆,上下俱美。」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內幸皆懷忿恚。〔恚,於避翻。〕

    而伯榮驕淫尤甚,通於故朝陽侯劉護從兄緕,緕遂以爲妻,官至侍中,得襲護爵。〔賢曰:護,泗水王歙之從曾孫。朝陽縣,屬南郡,故城在今鄧州穰縣南,今謂之朝城。從,才用翻。緕,古回翻。〕震上疏曰:「經制,父死子繼,兄亡弟及,以防篡也。〔賢曰:公羊傳曰:劉子、單子以王猛入於王城者何﹖西周也。其言入何﹖篡亂也。冬十月,王子猛卒。此未踰年之君,其稱王子猛卒何﹖不予當也。不予當者,不予當父死子繼,兄亡弟及也。〕伏見詔書,封故朝陽侯劉護再從兄緕襲護爵爲侯;〔從,才用翻。〕護同產弟威,今猶見在。〔見,賢遍翻。〕臣聞天子專封,封有功;諸侯專爵,爵有德。今緕無他功行,〔行,下孟翻。〕但以配阿母女,一時之間,既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舊制,不合經義,行人喧譁,百姓不安。陛下宜鑑鏡既往,順帝之則。尚書廣陵翟酺〔範書列傳:酺,廣漢雒人。「陵」,當作「漢」。廣漢郡,屬益州。翟,直格翻。酺,音蒲。〕上疏曰:「昔竇、鄧之寵,傾動四方,兼官重紱,〔重,直龍翻。〕盈金積貨,至使議弄神器,〔賢曰:神器,謂天位也。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爲也。餘謂威福人主之神器,此言弄威福耳。〕改更社稷,〔更,工衡翻。〕豈不以勢尊威廣以致斯患乎!及其破壞,頭顙墮地,願爲孤豚,豈可得哉!夫致貴無漸,失必暴;受爵非道,殃必疾。今外戚寵幸,功均造化,漢元以來未有等比。〔漢元,漢初也。比,頻寐翻。〕陛下誠仁恩周洽,以親九族,然祿去公室,政移私門,覆車重尋,寧無摧折!〔重,直龍翻。折,而設翻。〕此最安危之極戒,社稷之深計也。昔文帝愛百金於露臺,飾帷帳於皁囊,〔文帝集上書皁囊以爲殿帷。〕或有譏其儉者,上曰:『朕爲天下守財,〔爲,於僞翻。〕豈得妄用之哉!』今自初政以來,日月未久,費用賞賜,已不可算。斂天下之財,積無功之家,帑藏單盡,〔帑,他朗翻。藏,徂浪翻。單,與殫同。〕民物雕傷,卒有不虞,〔卒,讀曰猝。虞,度也;不虞,謂事變出於虞度之外者也。〕復當重賦,復,扶又翻。〕百姓怨叛既生,危亂可待也。願陛下勉求忠貞之臣,誅遠佞諂之黨,割情慾之歡,罷宴私之好,〔遠,於願翻。好,呼到翻。〕心存亡國所以失之,鑑觀興王所以得之,庶災害可息,豐年可招矣。」書奏,皆不省。〔省,悉景翻。〕

    秋,七月,己卯,改元,赦天下。

    壬寅,太尉馬英薨。〔考異曰:傳作「策罷」,誤。今從紀。〕

    燒當羌忍良等,以麻奴兄弟本燒當世嫡,〔燒當豪帥東號,和帝永元元年降。其子麻奴,永初元年叛出塞。〕而校尉馬賢撫卹不至,常有怨心,遂相結,共脅將諸種寇湟中,攻金城諸縣。八月,賢將先零種擊之,戰於牧苑,不利。〔漢邊郡皆有牧苑以養馬,此牧苑在金城界。將,即亮翻。零,音憐。種,章勇翻。〕麻奴等又敗武威、張掖郡兵於令居,〔敗,補邁翻。令,孟康音連,師古音零。〕因脅將先零、沈氐諸種四千餘戶緣山西走,寇武威。賢追到鸞鳥,〔鸞鳥縣,屬武威郡。鳥,音雀。賢曰:鸞鳥故城在今涼州昌松縣北。鸞,音雚,沽丸翻。劉昫曰:涼州神鳥縣,漢鸞鳥縣地,喜麟縣則鸞鳥古城也。〕招引之,諸種降者數千,〔降,戶江翻。〕麻奴南還湟中。

    甲子,以前司徒劉愷爲太尉。初,清河相叔孫光坐臧抵罪,遂增禁錮二世。〔臧,古贓字通。賢曰:二世,謂父子俱禁錮。〕至是,居延都尉範邠復犯臧罪,朝廷欲衣光比;〔帝置居延屬國都尉,別領居延一城,屬涼州。復,扶又翻。賢曰:比,類也。以邠類光,亦錮及其子也。比,音庇。〕劉愷獨以〔章:甲十六行本「以」下有「爲」字;乙十一行本同。〕「春秋之義,善善及子孫,惡惡止其身,所以進人於善也。〔公羊傳曰:曹公孫會自鄸出奔宋,畔也。曷爲不言畔﹖爲公子喜時之後諱也;春秋爲賢者諱也。何賢乎﹖公子喜時讓國也。君子之善善也長,惡惡也短,惡惡止其身,善善及子孫。賢者子孫,故君子爲其諱也。〕如今使臧吏禁錮子孫,以輕從重,懼及善人,非先王詳刑之意也。」〔左傳曰:刑濫則懼及善人。鄭玄曰:詳,審察也。〕陳〔章:甲十六行本「陳」上有「尚書」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忠亦以爲然。有詔:「太尉議是。」

    鮮卑其至鞬寇居庸關。九月,雲中太守成嚴擊之,兵敗,〔居庸關在上谷界,蓋鮮卑先寇居庸關,遂入雲中界也。功曹楊穆以身扞嚴,與之俱歿;鮮卑於是圍烏桓校尉徐常於馬城。度遼將軍耿夔與幽州刺史龐參發廣陽、漁陽、涿郡甲卒救之,〔三郡皆屬幽州。〕鮮卑解去。

    戊子,帝幸衛尉馮石府,留飲十餘日,〔考異曰:袁紀曰:「十二月,丙申,乃還宮」,今從石傳。〕賞賜甚厚,拜其子世爲黃門侍郎,世弟二人皆爲郎中。石,陽邑侯魴之孫也,〔按範書,馮魴封陽邑鄉侯。魴,音房。〕父柱尚顯宗女獲嘉公主,石襲公主爵,爲獲嘉縣,屬河內郡,本汲之新中鄉也。武帝行過此,聞獲呂嘉,因以名縣。〕能取悅當世,故爲帝所寵。

    京師及郡國二十七雨水。〔範書帝紀作二十九。〕

    冬,十一月,己丑,郡國三十五地震。

    鮮卑寇玄菟。〔菟,同都翻。〕

    尚書令祋諷等奏,以爲「孝文〔章:甲十六行本「文」下有「皇帝」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定約禮之制,光武皇帝絕告寧之典,〔祋,丁外翻,又丁活翻,姓也。約禮,謂以日易月也。前書音義曰:告寧,休謁之名;吉曰告,兇曰寧。〕貽則萬世,誠不可改,宜復斷大臣行三喪。」〔斷,丁管翻;下同。〕尚書陳忠上疏曰:「高祖受命,蕭何創制,大臣有寧告之科,合於致憂之義。〔論語曰: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建武之初,親承大亂,凡諸國政,多趣簡易,〔趣,七喻翻。易,以豉翻。〕大臣既不得告寧而羣司營祿念私,鮮循三年之喪〔鮮,息淺翻。〕以報顧復之恩者,〔詩蓼莪雲:父母生兮(我),顧我復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禮義之方,實爲雕損。陛下聽大臣終喪,聖功美業,靡以尚茲。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賢曰:言敬吾老亦敬人之老,愛吾幼亦愛人之幼,有敬愛之心,則天下歸順之也。運掌,言易也。範氏曰:老吾老,以老者之禮養吾之老,則謂事親也,使天下之老者皆得其養,故曰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幼者之禮待吾之幼,謂愛其子也,使天下之幼者皆得其長,故曰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言其易也。〕臣願陛下登高北望,以甘陵之思揆度臣子之心,則海內鹹得其所。」〔賢曰:甘陵,帝父母陵,陵在清河,故北望也。度,徒洛翻。〕時宦官不便之,竟寢忠奏。庚子,復斷二千石以上行三年喪。〔元初三年,聽大臣行三行喪,今復斷之。斷,音短。〕

    袁宏論曰:古之帝王所以篤化美俗,率民爲善,因其自然而不奪其情,民猶有不及者,而況毀禮止哀,滅其天性乎!

    十二月,高句驪王宮率馬韓、濊貊數千騎圍玄菟,〔韓有三種,一曰馬韓,二曰辰韓,三曰弁辰。馬韓在西,有五十四國。句,如字,又音駒。驪,力知翻。濊,音穢。貊,莫百翻。〕夫餘王遣子尉仇臺將二萬餘人與州郡併力討破之。〔夫,音扶。〕是歲,宮死,子遂成立。玄菟太守姚光上言,欲因其喪,發兵擊之,議者皆以爲可許。陳忠曰:「宮前桀黠,〔黠,下八翻。〕光不能討,死而擊之,非義也。宜遣使弔問,因責讓前罪,赦不加誅,取其後善。」帝從之。

    延光元年〔(壬戌、一二二)〕

    ①春,三月,丙午,改元,赦天下。

    ②護羌校尉馬賢追擊麻奴,到湟中,破之,種衆散遁。〔種,章勇翻。〕

    ③夏,四月,京〔章:甲十六行本「京」上有「癸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師、郡國四〔章:甲十六行本「四」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十一雨雹,〔雨,於具翻。〕河西雹大者如鬥。

    ④幽州刺史馮煥、玄菟太守姚光數糾發奸惡,〔數,所角翻。〕怨者詐作璽書,譴責煥、光,賜以歐刀,〔賢曰:歐刀,刑人之刀也。歐,音一口翻。餘謂古歐冶子善作劍,故謂劍爲歐刀;當音烏侯翻。〕又下遼東部尉龐奮,使速行刑;〔下,遐稼翻。〕奮即斬光;收煥,〔考異曰:帝紀:「建光元年,四月,甲戌,龐奮承僞璽書殺姚玉。」馮緄傳亦云「建光元年。」按帝紀,去年十二月,高驪圍玄菟,而高驪傳有姚光上言,蓋光實以延光元年被殺,紀、傳誤以「延」爲「建」。又今年四月無甲戌。〕煥欲自殺;其子緄疑詔文有異,〔緄,古本翻。〕止煥曰:「大人在州,志欲去惡,實無他故。必是兇人妄詐,規肆奸毒。願以事自上,〔去,羌呂翻。上,時掌翻。〕甘罪無晚。」煥從其言,上書自訟,果詐者所爲,徵奮,抵罪。

    ⑤癸巳,司空陳褒免。五月,庚戌,宗正彭城劉授爲司空。

    ⑥己巳,封河間孝王德爲安平王,嗣樂成靖王后。〔自是樂成國改曰安平。去年樂成王萇以罪廢,今以德紹靖王后。諡法:柔德安衆曰靖;恭己鮮言曰靖;寬樂令終曰靖。〕

    ⑦六月,郡國蝗。

    ⑧秋,七月,癸卯,京師及郡國十三地震。

    ⑨高句驪王遂成還漢生口,詣玄菟降,〔降,戶江翻;下同。〕其後濊貊率服,東垂少事。〔濊,音穢。少,詩沼翻。〕

    ⑩虔人羌與上郡胡反,度遼將軍耿夔擊破之。

    八月,陽陵園寢火。〔景帝陵園寢地。〕

    九月,甲戌,郡國二十七地震。

    鮮卑既殺郡守,膽氣轉盛,控弦數萬騎,冬,十月,復寇鴈門、定襄,〔復,扶又翻。〕十一月,寇太原。

    燒當羌麻奴飢困,將種衆詣漢陽太守耿種降。〔種,章勇翻。種,音衝。〕

    是歲,京師及郡國二十七雨水。

    帝數遣黃門常侍及中使伯榮往來甘陵,〔數,所角翻。使,疏吏翻。〕尚書僕射陳忠上疏曰:「今天心未得,隔並屢臻,〔賢曰:隔並,謂水旱不節也。尚書曰:一極備兇,一極無兇。並,音必姓翻。〕青、冀之域,淫雨漏河,〔賢曰:漏,溢也。餘謂雨久不上,河堤爲之決漏也。〕徐、岱之濱,海水盆溢,〔禹貢:海岱及淮爲徐州。故曰:徐、岱。盆,讀與湓同,音蒲悶翻。〕兗、豫蝗蝝滋生,〔賢曰:蝝,螽子也,音餘專翻。餘按蝝,蝗子也;董仲舒云然。左傳:宣十五年,冬,蝝生。劉歆曰:蚍蜉木。杜預曰:螽子以冬生,遇塞而死,故不成螽。爾雅曰:蝝、蝮、蜪、蝗也。陸璣草木疏雲:螽,幽州人謂庂舂箕,蝗類也。曰螽子者,猶蝗子也。〕荊、揚稻收儉薄,並、涼二州羌戎叛戾,加以百姓不足,府帑虛匱。〔帑,他朗翻。〕陛下以不得親奉孝德皇園廟,比遣中使致敬甘陵,〔比,毗至翻。〕朱軒駢馬,相望道路,〔賢曰:朱軒車,使者所乘也。駢,並也。〕可謂孝至矣。然臣竊聞使者所過,威權翕赫,震動郡縣,玉、侯、二千石至爲伯榮獨拜車下,〔爲,於僞翻;下猥爲、誤爲同。〕發民修道,繕理亭傳,〔傳,株戀翻。〕多設儲偫,〔偫,大理翻,具也。〕徵役無度,老弱相隨,動有萬計,賂遺僕從,人數百匹,〔謂縑帛也。遺,於朵翻。從,才用翻。〕頓踣呼嗟,〔踣,蒲墨翻;僵也,斃也。〕莫不叩心。河間託叔父之屬,清河有陵廟之尊,〔賢曰:河間王開,安帝淑也。清河王,延平也。陵廟所在,故曰尊。〕及剖符大臣皆猥爲伯榮屈節車下,陛下不問,必以爲陛下欲其然也。伯榮之威,重於陛下,陛下之柄,在於臣妾,水災之發,必起於此。昔韓嫣託副車之乘,受馳視之使,江都誤爲一拜,而嫣受歐刀之誅。〔韓嫣有寵於武帝,常與帝共臥起。江都王入朝,從上獵上林中。天子車駕貟通,未行,先使嫣乘副車,從數十百騎馳視獸。江都王望見,以爲天子,闢從者伏謁道旁,嫣驅不見。既過,江都王怒,爲太后泣,請得歸國,入宿衛比韓嫣;太后由此銜嫣,遂誅嫣。媽,音偃。〕臣願明主嚴天元之尊,正幹剛之位,〔賢曰:天元,猶幹元也。〕不宜復令女使幹錯萬機。〔復,扶又翻。使,如字。〕重察左右,得無石顯漏泄之奸﹖〔石顯事見二十九卷元帝建昭二年。重,直用翻。〕尚書納言,得無趙昌譖崇之詐﹖〔趙昌事見三十四卷哀帝建平四年。〕公卿大臣,得無朱博阿傅之授﹖〔朱博事見三十四卷建平二年。〕外屬近戚,得無王鳳害商之謀﹖〔王鳳事見三十卷成帝河平四年。〕若國政一由帝命,王事每決於己,則下不得偪上,臣不得幹君,常雨大水必當霽止,四方衆異不能爲害。」書奏,不省。〔省,悉景翻。〕

    時三府任輕,機事專委尚書,而災眚變咎,輒切免三公,〔賢曰:切,責也。〕陳忠上疏曰:「漢興〔章:乙十一行本「興」作「典」;孔本同。〕舊事,丞相所請,靡有不聽。今之三公,雖當其名而無其實,選舉誅賞,一由尚書,尚書見任,重於三公,陵遲以來,其漸久矣。臣忠心常獨不安。近以地震,策免司空陳褒,今者災異,復欲切讓三公。〔復,扶又翻。〕昔孝成皇帝以妖星守心,移咎丞相,〔事見三十三卷綏和二年。〕卒不蒙上天之福,〔卒,子恤翻。〕徒乖宋景之誠;故知是非之分,較然有歸矣。〔分,扶問翻。〕又尚書決事,多違故典,罪法無例,詆欺爲先,文慘言醜,有乖章憲。宜責求其意,割而勿聽,上順國典,下防威福,置方員於規矩,審輕重於衡石,〔此言決事當依典法也。賢曰:衡,秤衡也,三十斤爲鈞,四鈞爲石。〕誠國家之典,萬世之法也!」

    汝南太守山陽王龔,政崇寬和,好才愛士。以袁閬爲功曹,〔好,呼到翻。閬,音浪。〕引進郡入黃憲、陳蕃等;憲雖不屈,蕃遂就吏。〔就闢而爲吏也。〕閬不修異操而致名當時,蕃性氣高明,龔皆禮之,由是羣士莫不歸心。

    憲世貧賤,父爲牛醫。潁川荀淑至慎陽,〔慎陽縣,屬汝南郡。憲,縣人也。賢曰:在慎水之南,因以名縣。應劭曰:慎水出東北入淮。師古曰:「慎」字本作「滇」,音真,後誤爲「慎」耳,今猶有真丘、真陽縣,知音不改也。闞駰曰:永平五年,失印更刻,遂誤以「水」爲「心」。餘按水北爲陽,賢既雲縣在汁水南,而名慎陽,何也﹖〕遇憲於逆旅,〔逆,迎也,設館舍以迎客,故曰逆旅。賢曰:逆旅,客舍。〕時年十四;淑竦然異之,揖與語,移日不能去,〔移日,言日移晷也。〕謂憲曰:「子,吾之師表也。」既而前至袁閬所,未及勞問,〔勞,力到翻。〕逆曰:「子國有顏子,寧識之乎﹖」〔賢曰:顏子,顏回也。閬,汝南汝陽人。〕閬曰:「見吾叔度耶﹖」〔黃憲,字叔度。〕是時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見憲未嘗不正容,及歸,罔然若有失也。其母問曰:「汝復從牛醫兒來邪﹖」〔復,扶又翻;下同。〕對曰:「良不見叔度,自以爲無不及;既其人,則瞻之在前,忽然在後,〔論語,顏回慕孔子之言。〕固難得而測矣。」陳蕃及同郡周舉嘗相謂曰:「時月之間,不見黃生,則鄙吝之萌復存乎心矣。」〔自朔至晦爲一月;三月爲一時。賢曰:吝,食也。餘謂作事可卑賤者謂之鄙,作事可羞恨者謂之吝。〕太原郭泰,少遊汝南,〔少,詩照翻。〕先過袁閬,不宿而退;進,往從憲,累日方還。或以問泰,曰:「奉高之器,譬諸氿濫,雖清而易挹。〔賢曰:奉高,閬字也。爾雅:側出氿泉,正出濫泉。氿,音軌。濫,音檻。易,以豉翻。〕叔度汪汪若千頃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濁,不可量也。」〔賢曰:淆,混也。量,音良。〕憲初舉孝廉,又闢公府。友人勸其仕,憲亦不拒之,暫到京師,即還,竟無所就,年四十八終。

    范曄論曰:黃憲言論風旨,無所傳聞;然士君子見之者靡不服深遠,去玭〔辛:甲十六行本「玭」作「玼」;乙十一行本同。〕吝,〔遠,於願翻。賢曰:玭,音此。說文曰:鮮色也。據此,文當爲「疵」,作「玼」者,古字通也。〕將以道周性全,無德而稱乎!〔賢曰:道周備,性全一,無德而稱,言其德大無能名焉。〕餘曾祖穆侯〔賢曰:晉書曰:範汪,字玄平,安北將軍。汪生寧,寧生泰,泰生曄。〕以爲:「憲,隤然其處順,〔賢曰:易繫辭曰:夫坤,隤然示人簡矣。隤,柔順貌,音大回翻。處,昌呂翻。〕淵乎其似道,〔賢曰:老子曰:道衝而用之或不盈,淵乎似萬物之宗。言深而不可測也。〕淺淺莫臻其分,〔分,扶問翻。〕清濁未議其方,〔賢曰:方,所也。〕若及門於孔氏,其殆庶乎!」〔賢曰:易繫辭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殆,近也。〕

    二年〔(癸亥、一二三)〕

    ①春,正月,旄牛夷反,〔前漢旄牛縣,屬蜀郡,後漢省。華陽國志:旄牛縣在邳萊山表。〕益州刺史張喬擊破之。

    ②夏,四月,戊子,爵孔母王聖爲野王君。

    ③北匈奴連與車師入寇河西,議者欲復閉玉門、陽關以絕其患。〔賢曰:玉門、陽關,二關名也,在敦煌西界,皆在敦煌龍勒界。復,扶又翻;下同。〕敦煌太守張璫上書曰:〔敦,徒門翻。〕「臣在京師,亦以爲西域宜棄,今親踐其土地,乃知棄西域則河西不能自存。謹陳西域三策:北虜呼衍王常展轉蒲類、秦海之間,〔賢曰:大秦國在西海西,故曰秦海。餘按蒲類海在唐庭州界。蓋此時北匈奴雖微弱,然東畏鮮卑,不敢還故地,但結連車師、鄯善以擾河西,故呼衍一部常爲河西患。若賢注以大秦海西之國爲秦海,則約言之耳。西海廣遠,甘英之不能越,北匈奴兵威所未嘗役屬;言展轉二海間,特當時上書者張言之耳。〕轉制西域,共爲寇鈔。今以酒泉屬國吏士二千餘人集崑崙塞,〔賢曰:前書,敦煌郡廣至縣有崑崙障,宜禾都尉居也。廣至故城,在今瓜州常樂縣東。注又見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十七年,與此稍異。〕先擊呼衍王,絕其根本,因發鄯善兵五千人脅車師後部,此上計也。若不能出兵,可置軍司馬,將士五百人,四郡供其犁牛、穀食,出據柳中,此中計也。〔四郡,武威、酒泉、張掖、敦煌。賢曰:柳中,今西州縣。餘按西域傳:柳中在後部金蒲城之北,去交河城八十里。杜佑曰:唐平高昌,以田地城爲柳中縣。鄯,上扇翻。〕如又不能,則宜棄交河城,收鄯善等悉使入塞,此下計也。」朝廷下其議。〔鄯,上扇翻。下,遐稼翻。〕陳忠上疏曰:「西域內附日久,區區東望扣關者數矣,此其不樂匈奴、慕漢之效也。〔數,所角翻。樂,音洛。〕今北虜已破車師,勢必南攻鄯善,棄而不救,則諸國從矣。〔言從北匈奴也。〕若然,則虜財賄益增,膽勢益殖,〔賢曰:殖,生也。〕威臨南羌,〔即湟中及南山諸羌。〕與之交通,如此,河西四郡危矣。河西既危,不可不救,則百倍之役興,不訾之費發矣。〔毛晃曰:訾之爲言量也,不訾,謂無量可比也。訾,子斯翻。〕議者但令西域絕遠,恤之煩費,不見孝武苦心勤勞之意也。方今敦煌孤危,遠來告急;復不輔助,內無以慰勞吏民,〔勞,力到翻。〕外無以威示百蠻,蹙國減土,非良計也。臣以爲敦煌宜置校尉,按舊增四郡屯兵,以西撫諸國。」帝納之,於是復以班勇爲西域長史,〔賢曰:西域都護之長史也。餘按班超未爲都護,亦爲將兵長史。敦,徒門翻。復,扶又翻;下同。〕將兵五百人出屯柳中。

    ④秋,七月,丹陽山崩。〔丹陽郡,屬揚州。〕

    ⑤九月,郡國五雨水。

    ⑥冬,十月,辛未,太尉劉愷罷;甲戌,以司徒楊震爲太尉,光祿勳東萊劉熹爲司徒。大鴻臚耿寶自候震,〔候,見也。〕薦中常侍李閏兄於震曰:「李常侍國家所重,欲令公闢其兄;寶唯傳上意耳。〔賢曰:言非己本心,傳在上之意。〕震曰:「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書敕。」寶大恨而去。執金吾閻顯亦薦所親於震,震又不從。司空劉授聞之,即闢此二人;由是震益見怨。時詔遣使者大爲王聖修第;中常侍樊豐及侍中周廣、謝惲等更相扇動,傾搖朝廷。〔爲,於僞翻。惲,於粉翻。更,工衡翻。〕震上疏曰:「臣伏念方今災害滋甚,百姓空虛,二邊震擾,〔三邊,東、西、北也。〕帑藏匱乏,〔帑,它朗翻。藏,徂浪翻。〕殆非社稷安寧之時。詔書爲阿母興起第舍,合兩爲一,連裏竟街,〔賢曰:合兩坊而爲一宅;裏,即坊也。〕雕修繕飾,窮極巧伎,〔伎,渠綺翻。〕攻山採石,轉相迫促,爲費巨億。周廣、謝惲兄弟,與國無肺府枝葉之屬,〔府,與腑同。〕依倚近幸奸佞之人,與之分威共權,屬託州郡,〔屬,之慾翻。〕傾動大臣,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來海內貪污之人,受其貨賂,至有臧錮棄世之徒,〔賢曰:有贓賄禁錮之人。餘謂棄世者,見棄於世也。〕復得顯用;白黑渾淆,清濁同源,天下讙譁,爲朝結譏。〔渾,戶本翻。讙,許元翻。爲,於僞翻。朝,直遙翻。〕臣聞師言,上之所取,〔師,言,衆言也。〕財盡則怨,力盡則叛,怨叛之人,不可復使,惟陛下度之!」〔復,扶又翻。度,徒洛翻。〕上不聽。

    ⑦鮮卑其至鞬自將萬餘騎攻南匈奴於曼柏,薁鞬日逐王戰死。〔鞬,居言翻。薁,於六翻。〕

    ⑧十二月,戊辰,京師及郡國三地震。

    ⑨陳忠薦汝南周燮、南陽馮良學行深純,〔行,下孟翻。〕隱居不仕,名重於也;帝以玄纁羔幣聘之;〔玄,黑色。纁,淺絳色。周官考工記曰:三入爲纁。爾雅:三染謂之纁。孔穎達曰:東帛,十端也。端則二丈。十端,六玄、四纁。五兩,三玄、二纁。纁是地色,玄是天色。賢曰:禮,卿執羔。董仲舒春秋繁露曰:凡贄,卿用羔,羔有角而不用,執之不鳴,殺之不鳴,殺之不嗥,類死義者;羔飲其母必跪,類知禮者:故以爲贄。纁,許雲翻。〕燮宗族更勸之曰:「夫修德立行,所以爲國,〔更,工衡翻。行,下孟翻。爲。於僞翻。〕君獨何爲守東岡之陂乎﹖」〔燮居汝南安城,有先人草廬,結於岡畔,下有陂田,常肆勤以自給。〕燮曰:「夫修道者度其時而動,動而不時,焉得享乎!」〔賢曰:享,通也。書曰:慮善而動,動惟厥時。度,徒洛翻。焉,於虔翻。〕與良皆自載至近縣,稱病而還。

    三年〔(甲子、一二四)〕

    ①春,正月,班勇至樓蘭,以鄯善歸附,特加三綬,〔「三綬」,疑當作「王綬」。綬,音受。〕而龜茲王白英猶自疑未下;〔龜茲,音丘慈。〕勇開以恩信,白英乃率姑墨、溫宿,自縛詣勇,因發其兵步騎萬餘人到車師前王庭,擊走匈奴伊蠡王於伊和谷,〔蠡,音黎。〕收得前部五千餘人,於是前部始復開通;〔復,扶又翻。〕還,屯田柳中。

    ②二月,丙子,車駕東巡。辛卯,幸泰山。三月,戊戌,幸魯;還,幸東平,至東郡,歷魏郡、河內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③初,樊豐、周廣、謝惲等見楊震連諫不從,無所顧忌,遂詐作詔書,調發司農錢穀、大匠見徒材木,〔調,徒吊翻。見,賢遍翻。〕冬起耱舍、園池、廬觀,役費無數。〔觀,古玩翻。〕震覆上疏曰:「臣備臺輔,不能調和陰陽,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師地動,其日戊辰;三者皆土,位在中宮,〔賢曰:戊幹、辰支,皆士也;並地動,故言三者。考異曰:震傳作「十一月四日」。按下文「其日戊辰」,十一月丙申朔,戊辰及十二月四日也。〕此中臣、近官持權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邊境未寧,躬自菲薄,官殿垣屋傾倚,枝拄而已。〔賢曰:倚,邪也。拄,音竹柱翻。〕而親近倖臣,未崇斷金,〔賢曰:易繫辭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言邪佞之人,不與上同心。近,其靳翻。斷,丁亂翻,王肅丁管翻。〕驕溢踰法,多請徒士,盛修第舍,賣弄威福,道路讙譁,地動之變,殆爲此發。〔讙,許元翻。爲,於僞翻;下同。〕又,冬無宿雪,春節未雨,百僚焦心,而繕修不止,誠致早之徵也。惟陛下奮幹剛之德,棄驕奢之臣,以承皇天之戒!」震前後所言轉切,帝既不平之,而樊豐等皆側目憤怨,以其名儒,未敢加害。會河間男子趙騰上書指陳得失,帝發怒,則還自敬德。〔賢曰:尚書無逸之辭。還,反也。敬德加謹,以增修其德也。〕今趙騰所坐,激許謗語,爲罪與手刃犯法有差,乞爲虧除,全騰之命,〔虧,減也。許,訐,居謁翻。〕以誘芻蕘輿人之言。」〔賢曰:輿,衆也。詩曰:詢於芻蕘。左氏傳曰:聽輿人之謀也。誘,音酉。〕帝不聽,騰竟伏屍都市。及帝東巡,樊豐等因乘輿在外,競修第宅,〔乘,繩證翻。〕太尉部掾高舒召大匠令史考校之,〔漢公府諸曹掾,各有分部。賢曰:史謂府史也。餘按漢諸官府各有令史。〕得豐等所詐下詔書,具奏,須行還上之,〔須,待也。待車駕行還,上言其事。下,遐稼翻。上,時掌翻。〕豐等惶怖。〔怖,普布翻。〕會太史言星變逆行,遂共譖震雲:「自趙騰死後,深用怨懟;〔賢曰:懟,怨怒也,音直類翻。〕且鄧氏故吏,有恚恨之心。」〔賢曰:震初鄧騭闢之,故曰故吏。恚,於避翻;下同。〕壬戌,車駕還京師,使時太學,〔賢曰:且於太學待吉時而後入也,故曰便時。前書,便時上林延壽門。杜佑曰:便時,取日時之便。〕夜,遣使者策收震太尉印綬;震於是迤門絕賓客。〔柴,塞其門也。〕豐等復惡之,〔復,扶又翻。惡,烏路翻;下同。〕令大鴻臚耿寶奏:「震大臣,不服罪,懷恚望。」有詔,遣歸本郡。〔震,弘農華陰人。〕震行至城西夕〔章:甲十六行本「夕」作「幾」;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陽亭,〔雒陽城西也。〕及慷慨謂其諸子、門人曰:〔賢曰:慷慨,悲嘆。餘謂慷慨,不得意而見於辭色也。〕「死者,士之常分。〔分,扶問翻。〕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誅,惡嬖女傾亂而不能禁,〔嬖,卑義翻,又必計翻。〕何面見復見日月!〔復,扶又翻;下同。〕身死之日,以雜木爲棺,布單被,裁足蓋形,勿歸耱次,勿設祭祀!」因飲酖而卒。弘農太守移良〔風俗通曰:齊公子雍食吧於移,其後氏焉。〕承樊豐等旨,遣吏於陝縣留停震喪,露棺道側,?震諸子代郵行書;〔說文曰:郵,境上行書估也。廣雅曰:郵,驛也。此言使震諸子代驛吏傳行文書也。陝,失再翻。〕道路皆爲隕涕。〔爲,於僞翻。〕

    太僕徵羌侯來歷曰:〔徵羌侯國,屬汝南郡。光武以歷曾祖歙有平羌、隴之功,改汝南當鄉縣爲徵羌國以封之。賢曰:徵羌故城,在今豫州郾城縣東南。〕「耿寶託元舅之親,榮寵過厚,不念報過厚,不念報國恩,而傾側奸臣,傷害忠良,其天禍亦將至矣。」歷,邱之曾孫也。〔歙,許及翻。〕

    ④夏,四月,乙丑,車駕入宮。

    ⑤戊辰,以光祿勳馮石爲太尉。

    ⑥南單于檀死,弟拔立,爲烏稽侯屍逐鞮單于。〔鞮,於奚翻。〕時鮮卑數寇邊,〔數,所角翻,下同。〕度遼將軍耿夔與溫禺犢王呼尤徽將新降者連年出塞擊之,還使屯列衝要。〔衝要者,當敵之衝,邊之要地也。賢曰:還令新降者屯列衝要。降,戶江翻。〕耿夔徵發煩劇,新降者皆怨恨,大人阿族等遂反,〔阿族者,新降一部之大人也。〕脅呼尤徽欲與俱去。呼尤徽曰:「我老矣,受漢家恩,寧死,不能相隨!」衆欲殺之,有救者,得免。阿族等將其衆亡去。中郎將馬翼與胡騎追擊,破之,斬獲殆盡。〔賢曰:殆,近也,欲死盡,所餘無幾。〕

    ⑦日南徼外蠻夷內屬。〔徼,吉吊翻。〕

    ⑧六月,鮮卑寇玄菟。

    ⑨庚午,閬中山崩。〔閬中縣,屬巴郡。賢曰:臨閬中水,因以爲名,今降州縣。宋白曰:「閬水紆曲,經其三面,縣居其中,取以名之。〕

    ⑩秋,七〔章:甲十六行本「七」作「八」;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作「七」。〕月,辛巳,以大鴻臚耿寶爲大將軍。

    王聖、江京、樊豐等譖太子乳母王男、廚監邴吉等,殺之,〔廚監,主飲食。〕家屬徙比景;太子思男、吉,數爲嘆息。〔爲,於僞翻。〕京、豐懼有後害,乃與閻後妄造虛無,構讒太子及東宮官屬。帝怒,召公卿公下,議廢太子。耿七承旨,皆以爲當廢。太僕來歷與太常桓焉、廷尉犍爲張皓議曰:〔犍,居言翻。〕「經說,年未滿十五,過惡不在其身;且男、吉之謀,太子容有不知;宜選忠良保傅,輔以禮義。廢置事重,此誠聖恩所宜宿留!」〔賢曰:宿留,猶停留也;音秀溜。〕帝不從。焉,鬱之子也。〔鬱,桓榮之子。〕張皓退,覆上書曰:「昔賊臣江充造構讒逆,傾覆戾園,孝武久乃覺寤,雖追前失,悔之何及。〔事見二十三卷武帝徵和二年、三年。〕今皇太子方十歲,未習保傅之教,可遽責乎!」書奏,不省。〔省,悉景翻。〕九月,丁酉,廢皇太子保爲濟陰王,居於德陽殿西鍾下。〔漢官儀曰:崇玄門內德陽殿也。按帝紀:德陽殿在北宮掖庭中。蔡質漢儀曰:正月旦,天子幸德陽殿,臨軒,公、卿、將、大夫、百宮各陪朝賀,蠻、貊、胡、羌朝貢畢見,屬郡計吏皆覲,宗室諸劉雜會。又曰:德陽殿,周旋容萬人,陛高二丈,皆文石作壇,激沼水於殿下,天子正旦、節會朝百僚於此。濟,子禮翻。〕來歷乃要結光祿勳祋諷、宗正劉瑋、將作大匠薛皓、侍中閭丘弘、〔閭丘,複姓;左傳齊有閭丘嬰。〕陳光、趙代、施延、太中大夫九江朱倀等十餘人,〔要,一遙翻。祋,丁外翻,又丁活翻。倀,醜羊翻。〕俱詣鴻都門證太子無過。帝與左右患之,〔左右,近習也。〕乃使中常侍奉詔脅羣臣曰:「父子一體,天性自然;〔孟子曰:父子之道,天性也。〕以義割恩,爲天下也。〔爲,於僞翻。〕歷、諷等不識大典,而與羣小共爲讙譁,外見忠直〔見,賢遍翻。〕而內希後翻,飾邪違義,豈事君之禮!朝廷廣開言〔章:甲十六行本「言」下有「事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路,故且一切假貸;若懷迷不反,當顯明刑書。」諫者莫不失色。薛皓先頓首曰:「固宜如明詔。」歷怫然,〔賢曰:字林:怫,鬱也,音扶勿翻。餘謂怫然,憤鬱之見於色者。〕廷詰皓曰:「屬通諫何言,而今復背之﹖〔賢曰:屬,近也。通,猶共也。近者共諫,何乃相背也﹖屬,之慾翻。復,扶又翻。背,蒲妹翻。〕大臣乘朝車,處國事,固得輾轉若此乎!」〔賢曰:輾轉不也。詩曰:輾轉反側。處,昌呂翻。輾,音展。〕乃各稍自引起。歷獨守闕,連日不肯去。帝大怒,尚書令陳忠與諸尚書遂共劾奏歷等,帝乃免歷兄弟宮,削國租,〔削其徵羌國租也。劾,戶概翻,又戶得翻。〕黜歷母武安公主不得會見。〔武安公主,顯宗女也。武安縣,屬魏郡。見,賢遍翻。〕

    隴西郡始還狄道。〔永初五年,隴西徙襄武。〕

    燒當羌豪麻奴死,弟犀苦立。

    庚申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上行幸長安;十一月,乙丑,還雒陽。

    是歲,京師及諸郡國二十三地震,三十六大水、雨雹。〔雨,於具翻。〕

    資治通鑑卷第五十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四十三起旃蒙赤奮若,盡昭陽作噩,凡九年。

    孝安皇帝下

    延光四年〔(乙丑、一二五)〕

    ①春,二月,乙亥,下邳惠王衍薨。

    甲辰,車駕南巡。

    ③三月,戊午期,日有食之。

    ④庚申,帝至宛,不豫。〔宛,於元翻。書金縢:主有疾,弗豫。孔安國注曰:不悅豫。〕乙丑,帝發自宛;丁卯,至葉,崩於乘輿。〔葉,式涉翻。乘,繩證翻。〕年三十二。

    皇后與閻顯兄弟、江京、樊豐等謀曰:「今晏駕道次,〔賢曰:晏,晚也。臣下不敢斥言帝崩,猶言晚駕而出。道次,猶言路次也。〕濟陰王在內,邂逅公卿立之,還爲大害。〔邂,下廨翻。逅,戶茂翻。〕乃僞雲「帝疾甚」,徙御臥車,所在上食、問起居如故。〔上,時掌翻。〕驅馳行四日,庚午,還宮。〔自葉至雒陽六百餘里。〕辛未,遣司徒劉熹詣郊廟、社稷,告天請命;〔武王有疾,周公爲三壇同墠,因太王、王季、文王以請命於天;後世踵而行之。〕其夕,〔章:甲十六行本「夕」下有「乃」字;孔本同。〕發喪。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以顯爲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太后欲久專國政,貪立幼年,與顯等定策禁中,迎濟北惠王子北鄉侯懿爲嗣。〔賢曰:惠王,名壽,章帝子也。濟,子禮翻。考異曰:東觀記、續漢書作「北鄉侯犢」,今從袁紀、範書。〕濟陰王以廢黜,不得上殿親臨梓宮,〔臨,力鴆翻。〕悲號不食;〔號,戶刀翻。〕內外羣僚莫不哀之。

    ⑤甲戌,濟南孝王香薨,無子,國絕。〔香,濟南安王康之孫。康,光武子也。〕

    乙酉,北鄉侯即皇帝位。

    ⑦夏,四月,丁酉,太尉馮石爲太傅,司徒劉熹爲太尉,參錄尚書事;前司空李合爲司徒。〔合,古合翻,又曷閣翻。〕

    ⑧閻顯忌大將軍耿寶位尊權重,威行前朝,〔朝,直遙翻。〕乃風有司奏「寶及其黨與〔風,讀曰諷。〕中常侍樊豐、虎賁中郎將謝惲、侍中周廣、野王君王聖、聖女永等更相阿黨,互作威福,皆大不道。」辛卯,豐、惲、廣皆下獄,死;〔更,工衡翻。下,遐稼翻。〕家屬徒比景。貶寶及弟子林慮侯承皆爲亭侯,〔牟平侯耿舒子襲,尚顯宗女隆慮公主。寶嗣,襲封,而弟子承紹公主封爲林慮侯。林慮,即隆慮也,避殤帝諱,改「隆」爲「林」。慮,音廬。〕遣就國;寶於道自殺。王聖母、子徙鴈門。於是以閻景爲衛尉,耀爲城門校尉,晏爲執金吾,兄弟並處權要,〔處,昌呂翻。〕威福自由。

    ⑨己酉,葬孝安皇帝於恭陵,〔賢曰:恭陵,在今洛陽東北二十七里。〕廟曰恭宗。

    ⑩九(六)月,乙巳,赦天下。

    秋,七月,西域長史班勇發敦煌、張掖、酒泉六千騎及鄯善、疏勒、車師前部兵擊後部王軍就,大破之,〔敦,徒門翻。鄯,上扇翻。〕獲首虜八千餘人,生得軍就及匈奴持節使者,將至索班沒處斬之,傳首京師。〔索班事見上卷永寧元。〕

    冬,十月,丙午,越巂山崩。〔巂,音髓。〕

    北鄉侯病篤,中常侍孫程謂濟陰王謁者長興渠曰:〔賢曰:興,姓;渠,名。餘按百官志,王國謁者比四百石,其下有禮樂長、衛士長、醫工長、永巷長,而無謁者長。竊意長興,姓也。〕「王以嫡統,本無失德;先帝用讒,遂玉廢黜。若北鄉侯不起,相與共斷江京、閻顯,事無不成者。」〔斷,丁亂翻。〕渠然之。又中黃門南陽王康,先爲太子府史,〔太子府史,掌東宮府藏。〕及長樂太官丞京兆王國等〔長樂太官丞,掌太后食膳。樂,音洛。〕並附同於程。〔附同者,既相黨附,又與之同謀。〕江京謂閻顯曰:「北鄉侯病不解,〔解,散也。言病纏於身而不散也。〕國嗣宜以時定,何不早徵諸王子,簡所置所!」〔簡,擇也。置,立也。〕顯以爲然。辛亥,北鄉侯薨;顯白太后,祕不發喪,更徵諸王子,閉宮門,屯兵自守。

    十一月,乙卯,孫程、王康、王國與中黃門黃龍、彭愷、孟叔、李建、王成、張賢、史泛、馬國、王道、李元、楊佗、陳予、趙封、李剛、魏猛、苗光等聚謀於西鍾下,皆截單衣爲誓。丁巳,京師及郡國十六地震。是夜,程等共會崇德殿上,〔崇德殿在南宮。水經注:魏文帝於漢崇德殿故處起太極殿,蓋南宮正殿也。〕因入章臺門。時江京、劉安及李閏、陳達等俱坐省門下,〔省門,即禁門也。前書謂禁中爲省中。〕程與王康共就斬京、安、達。以李閏權勢積爲省內所服,欲引爲主,因舉刃脅閏曰:「今當立濟陰王,毋得搖動!」閏曰:「諾。」於是扶閏起,俱於西鍾下迎濟陰王即皇帝位,時年十一。召尚書令、僕射以下從輦幸南宮,程等留守省門,遮扞內外。帝登雲臺,召公卿、百僚,使虎賁、羽林士屯南、北宮諸門。

    閻顯時在禁中,憂迫不知所爲,〔顯蓋在北宮。〕小黃門樊登勸顯以太后詔召越騎校尉馮詩、虎賁中郎將閻崇兵屯平朔門以御程等。〔考異曰:宦者傳作「朔平門」。今從袁紀。餘按百官志,朔平門,北宮北門也;恐當以宦者傳爲是。〕顯誘詩入省,謂曰:「濟陰王立,非皇太后意,璽綬在此。〔誘,音酉。璽,斯氏翻。綬,音受。此謂天子璽綬也。〕苟盡力效功,封侯可得。」太后使授之印曰:「能得濟陰王者,封萬戶侯;得李閏者,五千戶侯。」詩等皆許諾,辭以「卒被召,所將衆少。」〔卒,讀曰猝。〕顯使與發迎吏士於左掖門外,詩因格殺登,歸營屯守。

    顯弟衛尉景遽從省中還外府,〔外府,衛尉府也。〕收兵至盛德門。孫程傳召諸尚書使收景。〔傳召,傳詔召之也。〕尚書郭鎮時臥病,聞之,即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車門,逢景從吏士拔白刃呼曰:「無干兵!」鎮即下車持節詔之,景曰:「何等詔!」因斫鎮,不中。〔呼,火故翻。中,竹仲翻。〕鎮引劍擊景墮車,左右以戟叉其胸,遂禽之,送廷尉獄,即夜死。

    戊午,遣使者入省,奪得璽綬,帝乃幸嘉德殿,〔按帝紀,嘉德殿在南宮。〕遣侍御史持簡收閻顯及其弟城門校尉耀、執金吾晏,並下獄,誅;〔下,遐稼翻。〕家屬皆徙比景。遷太后於離宮。己未,開門,罷屯兵。壬戌,詔司隸校尉:「惟閻顯、江京近親,當伏辜誅,其餘務崇寬貸。」封孫程等皆爲列侯:程食邑爲戶,王康、王國食九千戶,黃龍食五千戶,彭愷、孟叔、李建食四千二百戶,王成、張賢、史泛、馬國、王道、李元、楊佗、陳予、趙封、李剛食四千戶,魏猛食二千戶,苗光食千戶:是爲十九侯,〔孫程爲浮陽侯,王康爲華容侯,王國爲酈侯,黃龍爲湘南侯,彭愷爲西平昌侯,孟宿爲中廬侯,李建爲復陽侯,王成爲廣宗侯,張賢爲祝阿侯,史泛爲臨沮侯,馬國爲廣平侯,王道爲範縣侯,李元爲褒信侯,楊佗爲山都侯,陳予爲巂侯,趙封爲析縣侯,李剛爲枝江侯,魏猛爲夷陵侯,苗光爲東阿侯。〕加賜車馬、金銀、錢帛各有差;李閏以先不豫謀,故不封。握孫程爲騎都尉。初,程等入章臺門,苗光獨不入。詔書錄功臣,令王康疏名,康詐疏光入章臺門。光未受符策,〔漢初封王侯皆剖符;至武帝封齊燕、廣陵三王,始作策。〕心不自安,詣黃門令自告。〔黃門令,主省中諸宦者,故詣之自告。〕有司奏康、光欺詐主上;詔書勿問。以將作大匠來歷爲衛尉。祋諷、〔章:甲十六行本「諷」下有「劉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閭丘弘等先卒,皆拜其子爲郎。朱倀、施延、陳光、趙代皆見拔用,後至公卿。〔以來歷等鴻都門之諫也,事見上捲上年。祋,丁外翻,又丁活翻。倀,醜羊翻。〕徵王男、邴吉家屬還京師,厚加賞賜。〔男、吉家徙事見上捲上年。〕帝之見廢也,監太子家小黃門籍建、傅高梵、〔監,古銜翻。賢曰:梵,音扶泛翻。餘按來歷傳:傅,中傅也。梵,又房戎翻。〕長秋長趙熹、丞良賀、〔良,姓也。左傳:鄭良霄,穆公子子良之孫。〕藥長夏珍皆坐徒朔方;〔長秋長,蓋即大長秋;丞一人,六百石;中宮藥長,四百石:皆皇后宮官。〕帝即位,並擢爲中常侍。

    初,閻顯闢崔駰之子瑗爲吏,〔駰,音因。〕瑗以北鄉侯立不以正,知顯將敗,欲說令廢立,而顯日沈醉,〔說,輸芮翻;下同。沈,持林翻。〕不能得見,乃謂長史陳禪曰:「中常侍江京等惑蠱先帝,廢黜正統,扶立疏孽。〕孔穎達曰:孽者,孽也,樹木斬而復生謂之孽。以嫡子比根幹,庶子比枝孽,故孽子,枝庶也。中候曰:無易樹子。注云:樹子,適子。玉藻雲:公子曰臣孽。注:孽,當爲絛。文王曰:本支百世。是適子比樹本,庶子比枝孽也。〕少帝即位,發病廟中,周之勃之徵,於斯復見。〔賢曰:呂后立惠帝后宮子爲少帝,周勃廢之也。〕今欲與君共求見說將軍,〔說,式芮翻。〕白太后,收京等,廢少市,引立濟陰王,必上當天心,下合人望,伊、霍之功不下席而立,則將軍兄弟傳祚於無窮;若拒違天意,久曠神器,則將以無罪並辜元惡;〔元惡,大惡也。並辜,謂與之同獲罪也。〕此所謂禍福之會,分功之時也。」〔史記:蔡澤說範睢曰:「君獨不見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今君相秦,坐制諸侯,使天下皆畏,秦,此亦秦之分功之時也。」禪猶豫未敢從。會顯敗,瑗坐被斥;〔被,皮義翻。〕門生蘇祗上書言狀,瑗遽止之。時陳禪爲司隸校尉,召瑗謂曰:「弟聽祗上書,〔賢曰:弟,但也。司馬相如傳曰:弟俱如臨邛。弟,讀如第。〕禪請爲之證。」瑗曰:「此譬猶兒妾屏語耳,〔屏,必郢翻。於隱屏之處相與私語也。〕願使君勿復出口!」〔禪時爲司隸校尉,故稱之曰使君。司隸校尉部察三輔、三河、弘農,其職猶十三部使者。鮑永爲司隸校尉,光武曰:「奉使如此,何如﹖」復,扶又翻;下同。〕遂辭歸,不復應州郡命。

    己卯,以諸王禮葬北鄉侯。

    司空劉授以阿附惡逆,辟召非其人,策免。〔辟召非人事見上卷延光二年。〕十二月,甲申,以少府河南陶爲司空。

    楊震門生虞放、陳翼詣闕追訟震事;〔事見上捲上年。〕詔除震二子爲郎,贈錢百萬,以禮改葬於華陽潼亭,〔賢曰:墓在今潼關西大道之北,其碑尚存。華,戶化翻。〕遠近畢至。有大鳥高丈餘集震喪前;〔高,居號翻。〕郡以狀上。〔上,時掌翻。〕帝感震忠,〔章:甲十六行本「忠」下有「直」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詔復以中牢具祠之。〔中牢,即少牢,羊、豕具也。復,扶又翻;下同。〕

    議郎陳禪以爲:「閻太后與帝無母子恩,宜徙別館,絕朝見,」〔朝,直遙翻。見,賢遍翻。〕羣臣議者鹹以爲宜。司徒掾汝南周舉謂李合曰:「昔瞽瞍常欲殺舜,舜事之逾謹;〔瞽瞍使舜塗廩,而自下焚廩;使浚井,既入,從而揜之。其欲殺者屢矣,而舜事瞽瞍彌謹。書曰:祗載見瞽瞍,夔夔齋慄。掾,俞絹翻。合,曷閣翻,又古合翻。〕鄭武姜謀殺莊公,莊公誓之黃泉,秦始皇怨母失行,〔行,下孟翻。〕久而隔絕,後感潁考叔、茅蕉〔章:甲十六行本「蕉」作「焦」;乙十一行本同。〕之言,復修子道,書傳美之。〔鄭武姜愛少子共叔段,謀襲莊公,公寘姜氏於城潁而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潁考叔以舍肉遺母感之,遂爲母子如初。秦始皇事見六卷九年。〕今諸閻新誅,太后幽在離宮,若悲愁生疾,一旦不虞,主上將何以令於天下!如從禪議,後世歸咎明公。宜密表朝廷,令奉太后,率羣臣朝覲如舊,以厭天心,以答人望!」〔厭,如字,滿也。〕合即上疏陳之。

    孝順皇帝上〔諱保,安帝之子也。諡法:慈和服曰順。伏侯古今注曰:「保」之字曰「守」。〕

    永建元年〔(丙寅、一二六)〕

    ①春,正月,帝朝太后於東宮,太后意乃安。

    甲寅,赦天下。

    辛未,皇太后閻氏崩。

    ④辛巳,太傅馮石、太尉劉熹以阿黨權貴免。司徒李合罷。

    ⑤二月,甲申,葬安思皇后。〔賢曰:諡法:謀慮不愆曰思。〕

    ⑥丙戌,以太常桓焉爲太傅;大鴻臚朱〔章:甲十六行本「朱」上有「京兆」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寵爲太尉,參錄尚書事;長樂少府朱倀爲司徒。〔臚,陵如翻。樂,音洛。倀,醜羊翻。〕

    ⑦封尚書郭鎮爲定潁侯。〔以禽閻景功也。定潁侯國,屬汝南郡。〕

    ⑧隴西鍾羌反,校尉馬賢擊之,戰於臨洮,斬首千餘級,羌衆皆降;由是涼州復安。〔洮,土刀翻。降,戶江翻。復,扶又翻。〕

    ⑨六月,己亥,封濟南簡王錯子顯爲濟南王。〔安帝延光四年,濟南國絕,今紹封。諡法:一德不懈曰簡;又臣諡:恭敬行善曰簡。〕

    ⑩秋,七月,庚午,以衛尉來正爲車騎將軍。

    八月,鮮卑寇代郡,太守李超戰歿。

    司隸校尉虞詡到官數月,奏馮石、劉熹,免之,又劾奏中常侍程璜、陳秉、孟生、李閏等,〔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百官側目,號爲苛刻。三公劾奏:「詡盛夏多拘繫無辜,爲吏民患。」〔三公欲致詡罪,言盛夏當順天地長物之性,不當違法拘繫無辜。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詡上書自訟〔考異曰:詡傳雲:「帝省其章,乃爲免司空陶敦。」按袁絕,孫程就國在九月,而敦免在十月,蓋帝由此知敦不直,因事免之。不然,何三府共奏而獨免敦也!〕曰:「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罰者,民之銜轡。今州任郡,郡曰任縣,更相委遠,〔更,工衡翻。遠,於願翻。〕百姓怨窮;以苟容爲賢,盡節爲愚。臣所發舉,臧罪非一。〔臧,古贓字通。〕三府恐爲臣所奏,遂加誣罪。臣將從史魚死,即以尸諫耳!」〔韓詩外傳曰:衛大夫史魚病且死,謂其子曰:「我數言蘧伯玉之賢而不能進,彌子瑕不肖而不能退;爲人臣生不能進賢,退不肖,死不當治喪正堂,殯我於室足矣。」君問其故。子以父言聞。君乃立召蘧伯玉而貴之,斥彌子瑕而退之,徙殯於正堂,成禮而後去。〕帝省其章,乃不罪詡。〔省,悉景翻。〕

    中常侍張防賣弄權勢,請託受取;詡案之,屢寢不報。詡不勝其憤,〔勝,音升。〕乃自系廷尉,奏言:「昔孝安皇帝任用樊豐,交亂嫡統,幾亡社稷。〔事見上卷安帝延光三年。幾,居希翻。〕今者張防復弄威柄,〔復,扶又翻;下同。〕國家之禍將重至矣。〔重,直用翻。〕臣不忍與防同朝,謹自系以聞,無令臣襲楊震之跡!」〔楊震事見上卷延光三年。〕書奏,防流涕訴帝,詡坐論輸左校;〔將作大匠有左校令,掌左工徒。輸左校者,免官爲徒,輸作左校也。校,戶教翻。〕防必欲害之,二日之中,傳考四獄。獄吏勸詡自引,〔自引,謂引分自裁也。傳,株戀翻。〕詡曰:「寧伏歐刀以示遠近!〔謂寧受刑而死於市也。〕暗嗚自殺,〔類篇曰:啼泣無聲謂之喑,嘆傷謂之嗚。〕是非孰辨邪!」浮陽侯孫程、祝阿侯張賢相率乞見,〔浮陽侯國,屬勃海郡。見,賢遍翻。〕程曰:「陛下始與臣等造事之時,〔賢曰:謂帝被廢,程等謀立之時也。〕常疾奸臣,知其傾國。今者即位而復自爲,何以非先帝乎!司隸校尉虞詡爲陛下盡忠,〔爲,於僞翻。〕而更被拘繫;常侍張防臧罪明正,反構忠良。今客星守羽林,〔史記天官書:虛、危南有衆星曰羽林。晉書天文志:羽林四十五星,在營室南。〕其佔宮中有奸臣;宜急收防送獄,以塞天變。」〔塞,悉則翻。〕時防立在帝后,程叱防曰:「奸臣張防,何不下殿!」防不得已,趨就東箱。〔賢曰:埤蒼雲:箱,序也,字或作「廂」。〕程曰:「陛下急收防,無令從阿母求請!」〔賢曰:阿母,宋娥也。〕帝問諸尚書,尚書賈朗素與防善,證詡之罪;帝疑焉,謂程曰:「且出,吾方思之!」於是詡子顗〔顗,魚豈翻。〕與門生百餘人,舉幡候中常侍高梵車,叩頭流血,訴言枉狀。梵入言之,〔梵,房戎翻,又房泛翻。〕防坐徙邊,賈朗等六人或死或黜;即日赦出詡。程覆上書陳詡有大功,語甚切激。〔復,扶又翻。〕帝感悟,復徵拜議郎;數日,遷尚書僕射。

    詡上疏薦議郎南陽左雄曰:「臣見方今公卿以下,類多拱默,〔拱默,言拱手而默無一言。〕以樹恩爲賢,盡節爲愚,至相戒曰:『白璧不可爲,容容多後福。』〔賢曰:容容,猶和同也。言不可爲白璧之清潔,常與衆人和同也。〕伏見議郎左雄,有王臣蹇蹇之節,〔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宜擢在喉舌之官,〔東都謂尚書爲喉舌之官,以其出納王命也。〕必有匡弼之益。」由是拜雄尚書。

    浮陽侯孫程等懷錶上殿爭功,帝怒;有司劾奏「程等幹亂悖逆,〔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悖,蒲沒翻,又蒲內翻。〕王國等皆與程黨,久留京都,益其驕恣。」帝乃免程等官,悉徙封遠縣;因遣十九侯就國,敕雒陽令促期發遣。

    司徒掾周舉說朱倀曰:「朝廷在西鍾下時,非孫程豈立!〔東都謂天子爲國家,又謂爲朝廷。說,輸芮翻。倀,醜羊翻。〕今忘其大德,錄其小過;如道路夭折,〔夭,於紹翻。〕帝有殺功臣之譏。及今未去,宜急表之!」倀曰:「今詔指方怒,吾獨表此,必致罪譴。」舉曰:「明公年過八十,位爲臺輔,不於今時竭忠報國,借身安寵,欲以何求!祿位雖全,必陷佞邪之議;諫而獲罪,猶有忠貞之名。若舉言不足採,請從此辭!」倀乃表諫,帝果從之。

    程徒封宜城侯;〔宜城縣,屬南郡,春秋之羅國也。考異曰:袁紀:「秋,七月,有司奏:『浮陽侯孫程、祝阿侯張賢爲司隸校尉虞詡訶叱左右,謗乩大臣,妄造不祥,幹亂悖逆;王國等皆與程黨,久留京師,益其驕溢。』詔免程等,徙爲都梁侯。程怨恨,封還印綬;更封爲宜城侯。」範書孫程傳,亦云「坐訟虞詡,呵叱左右,就國。」按虞詡傳,「程言見用,上不以爲怒。」周舉傳雲,「程坐爭功就國」,今從之。〕到國,怨恨恚懟,〔恚,於避翻。懟,直類翻。〕封還印綬、符策,亡歸京師,往來山中。詔書追求,復故爵土,賜車馬、衣物,遣還國。

    冬,十月,丁亥,司空陶敦免。

    朔方以西,障塞多壞,鮮卑因此數侵南匈奴;〔數,所角翻。〕單于憂恐,上書乞修復障塞。庚寅,詔:「黎陽營兵出屯中山北界;〔賢曰:黎陽先置營兵;以南單于求復障塞,恐入侵擾亂,置屯兵於中山北界。舊中山郡,今之定州是也。餘謂移黎陽營屯中山北界,不過爲南部聲援耳。〕令緣邊郡增置步兵,列屯塞下,教習戰射。」

    以廷尉張皓爲司空。

    班勇更立車師後部故王子加特奴爲王。〔更,工衡翻;下同。〕勇又使別校誅斬東且彌王,〔校,戶教翻。且,子餘翻。範書:東且彌國,去洛陽九千二百里。〕亦更立其種人爲王;〔種,章勇翻。〕於是車師六國悉平。〔西域傳:卑陸、蒲類、東且彌、移支、車師前、后王,是爲六國。〕

    勇遂發諸國兵擊匈奴,呼衍王亡走,其衆二萬餘人皆降。生得單于從兄,勇使加特奴手斬之,以結車師、匈奴之隙。北單于自將萬餘騎入後部,至金且谷;〔且,子餘翻。〕勇使假司馬曹俊救之,單于引去,俊追斬其貴人骨都侯。於是呼衍王遂徙居枯梧河上,是後車師無復虜跡。

    二年〔(丁卯、一二七)〕

    ①春,正月,中郎將張國以南單于兵擊鮮卑其至鞬,破之。〔鞬,居言翻。〕

    ②二月,遼東鮮卑寇遼東玄菟;〔菟,同都翻。〕烏桓校尉耿曄發緣邊諸郡兵及烏桓出塞擊之,斬獲甚衆;鮮卑三萬人詣遼東降。〔降,戶江翻;下同。〕

    ③三月,旱。

    ④初,帝母李氏瘞在雒陽北,〔李氏死見上卷安帝元初二年。瘞,於計翻。〕帝初不知;至是,左右白之,帝乃發哀,親到瘞所,更以禮殯。〔殯用皇后禮。瘞,於計翻。〕六月,乙酉,追諡爲恭愍皇后,葬於恭陵之北。

    ⑤西域郭諸國皆服於漢,唯焉耆王元孟未降,〔元孟,和帝永元六年班超所立也。〕班勇奏請攻之。於是遣敦煌太守張朗將河西四郡兵三千人配勇,〔敦,徒門翻。〕因發諸國兵四萬餘人分爲兩道擊之,勇從南道,朗從北道,約期俱至焉耆。而朗先有罪,欲徼功自贖,〔徼,一遙翻。〕遂先期至爵離關,〔釋氏西域記:龜茲國北四十里山上有寺,名雀離大清淨。先,悉薦翻。〕遣司馬將兵前戰,獲首虜二千餘人,元孟懼誅,逆遣使乞降。張朗徑入焉耆,受降而還。朗得免誅,勇以後期徵,下獄,免。〔夏之政典曰:先時者殺無赦,不及時者殺無赦。張朗先期以徼功,法所必誅,則班勇非後期也。漢之用刑,不審厥衷,勇免之後,西域事去矣。下,遐稼翻。〕

    ⑥秋,七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⑦壬午,太尉朱寵、司徒朱倀免。庚子,以太常劉光爲太尉、錄尚書事,光祿勳汝南許敬爲司徒。光,矩之弟也。敬仕於和、安之間,當竇、鄧、閻氏之盛,無所屈橈;〔橈,奴教翻。〕三家既敗,士大夫多染污者,〔污,烏故翻。〕獨無謗言及於敬,當世以此貴之。

    ⑧初,南陽樊英,少有學行,〔少,詩照翻。行,下孟翻。〕名著海內,隱於壺山之陽,〔賢曰:壺山,在今鄧州新城縣北,即張衡南都賦所云「天封、大狐」是也。〕州郡前後禮請,不應;公卿舉賢良、方正、有道,皆不行;安帝賜策書徵之,不赴。是歲,帝復以策書、玄纁,備禮徵英,〔復,扶又翻。〕英固辭疾篤。詔切責郡縣,駕載上道。英不得已,到京,稱疾不肯起;強輿入殿,〔強,其兩翻。〕猶不能屈。帝使出就太醫養疾,〔太醫令,屬少府,掌諸醫,有藥丞、方丞。〕月致羊酒。其後帝乃爲英設壇,〔爲,於僞翻。〕令公交車令導,尚書奉引,〔引,與靷同,音羊晉翻。〕賜幾、杖,待以師傅之禮,〔考異曰:英傳雲:「四年,三月,乃設壇場見英。」黃瓊傳,李固勸書,已雲「樊英設壇席。及瓊至,上疏薦英,稱光祿大夫。」則是瓊至之時,英已嘗設壇見之,而爲光祿大夫矣。至三年旱,瓊覆上疏。若四年方設壇場見英,則都與瓊傳異,知其必不在四年也。〕延問得失,拜五官中郎將。數月,英稱疾篤;詔以爲光祿大夫,賜告歸,令在所送谷,以歲時致牛酒。英辭位不受,有詔譬旨,勿聽。〔有詔書譬曉以上旨,不聽其辭位也。〕

    英初被詔命,〔被,皮義翻;下同。〕衆皆以爲必降志。南郡王逸素與英善,因與其書,多引古譬諭,勸使就聘。英順逸議而至;及後應對無奇謀深策,談者以爲失望。河南張楷與英俱徵,謂英曰:「天下有二道,出與處也。〔處,昌呂翻;下同。〕吾前以子之出,能輔是君也,濟斯民也。而子始以不訾之身〔賢曰:訾,量也。言無量可比之,貴重之極也。訾,音資。〕怒萬乘之主,〔按英傳:英強輿入殿,猶不以禮屈。帝怒,謂英曰:「朕能生君,能殺君;能貴君,能賤君;能富君,能貧君;君何以慢朕命﹖」英曰:「臣受命於天,生盡其命,天也;死不得其命,亦天也。陛下焉能生臣,焉能殺臣!臣見暴君如見仇讎,立其朝猶不肯,可得而貴乎!雖在布衣之列,環堵之中,晏然自得,不易萬乘之尊,又可得而賤乎!陛下焉能貴臣,焉得賤臣!非禮之祿,雖萬鍾不受也,申其志,雖簞食不厭也,陛下焉能富臣,焉能貧臣乎!」帝不能屈而敬其名,使出就太醫養疾,月致羊酒。〕及其享受爵祿,又不聞匡救之術,進退無所據矣。」

    臣光曰:古之君子,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隱。隱非君子之所欲也。人莫己知而道不得行,羣邪共處〔處,昌呂翻。〕而害將及身,故深藏以避之。王者舉逸民,揚仄陋,〔論語曰: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堯典曰:明明揚側陋。〕固爲其有益於國家,〔爲,於僞翻。〕非以徇世俗之耳目也。是故有道德足以尊主,智能足以庇民,被褐懷玉,深藏不市,〔聖人被褐懷玉;玉,至寶也,被褐而懷之,喻珍美不外見也。良賈深藏若虛;賈有善貨,深藏若無所有者,不得善價則不售。此皆以喻抱道懷才之士。被,皮義翻。〕則王者當盡禮而致之,屈己以〔章:甲十六行本「以」下有「下之,虛心以」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訪之,克己以從之,然後能利澤施於四表,功烈格於上下。取其道不取其人,務其實不務其名也。

    其或禮備而不至,意勤而不起,則姑內自循省而不敢強致其人,〔省,悉景翻。強,其兩翻。〕曰:豈吾德之薄而不足慕乎﹖政之亂而不可輔乎﹖羣小在朝而不敢進乎﹖誠心不至而憂其之不用乎﹖何賢者之不我從也﹖苟其德已厚矣,政已治矣,羣小遠矣,〔治,直吏翻。遠,於願翻。〕誠心至矣,彼將扣閽而自售,又安有勤求而不至者哉!荀子曰:「耀蟬者,務在明其火,振其木而已;火不明,雖振其木,無益也。〔楊倞曰:南方人照蟬,取而食之,禮記有蜩範是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則天下歸之,若蟬之歸明火也。」或者人主恥不能致,乃至誘之以高位,脅之以嚴刑。〔公孫述之待李業諸人政如此。誘,音酉。〕使彼誠君子邪,則位非所貪,刑非所畏,終不可得而致也;可致者,皆貪位畏刑之人也,烏足貴哉!

    若乃孝弟着於家庭,行誼隆於鄉曲,〔弟,讀曰悌。行,下孟翻。〕利不苟取,仕不苟進,潔己安分,優遊卒歲,〔分,扶問翻。卒,子恤翻。〕雖不足以尊主庇民,是亦清修之吉士也;王者當褒優贍養,俾遂其志。若孝昭之待韓福,〔昭帝元鳳元年三月,賜郡國所選有行義者涿郡韓福等五人帛,人五十匹,遣歸。詔曰:「朕閔勞以官職之事,其務修孝弟以教鄉里。」令郡縣嘗以正月賜羊酒;其有不幸者,賜衣一襲,祠以中牢。〕光武之遇周黨,〔事見四十一卷建武五年。〕以勵廉恥,美風俗,斯亦可矣,固不當如範升之詆譭,又不可如張楷之責望也。

    至於飾僞以邀譽,釣奇以驚俗,不食君祿而爭屠沽之利,不受小官而規卿相之位,名與實反,心與違,斯乃華士、少正卯之流,〔韓非子曰:太公封於齊,東海上有任矞、華士昆弟二人,太公殺之。周公急傳而問曰:「二子皆賢人,殺之何也﹖」太公曰:「是昆弟立議曰:『不臣天子』,是望不得而臣也;『不友諸侯』,是望不得而友也;『耕而食之,掘而飲之,無求於人』,是望不得以賞罰勸禁也。且聖王所以使人,非爵賞則刑罰也;今四者不足以使之,則望誰爲君乎!是以誅之也。」荀以曰:孔子爲魯相,七日而誅少正卯。門人進問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夫子爲政而始誅之,得無失乎﹖」孔子曰:「其有惡者五,而盜竊不與焉: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僻而堅,三曰言僞而辯,四曰記醜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得免於君子之誅,而少正卯兼有之。」〕其得免於聖之誅幸矣,尚何聘召之有哉!

    ⑨時又徵廣漢楊厚、江夏黃瓊。瓊,香之子也。厚既至,豫陳漢有三百五十年之繍以爲戒,〔賢曰:春秋命歷序曰:四百年之間,閉四門,聽外難,羣異並賊,官有孽臣,州有兵亂,五七弱暴漸之效也。宋均注云:五七,三百五十歲,當順帝漸微,四方多逆賊也。〕拜議郎。瓊將至,李固以書逆遺之曰:〔遺,於季翻。〕「君子謂伯夷隘,柳下惠不恭。不夷不惠,可否之間,〔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賢曰:論語,孔子曰:伯夷、叔齊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謂柳下惠、降志辱矣。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鄭玄注云:不爲夷、齊之清,不爲惠、連之屈,故曰異於是也。〕聖賢居身之所珍也。誠欲枕山棲谷,〔枕,之鴆翻。〕擬巢、由,斯則可矣;若當輔政濟民,今其時也。自生民以來,善政少而亂俗多,必待堯、舜之君,此爲士行其志終無時矣。嘗聞語曰:『嶢嶢者易缺,皦皦者易污。』〔嶢嶢,山之高也。皦皦,玉石之白也。嶢,倪ㄠ翻。易,以豉翻。〕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近魯陽樊君被徵初至,〔被,皮義翻。〕朝廷設壇席,猶待神明,雖無大異,而言行所守,亦無所缺;〔行,下孟翻。〕而毀謗布流,應時折減者,〔言其名譽折減也。折,食列翻。〕豈非觀聽望深,聲名太盛乎!〔言其聲名之盛,素動人之觀聽,故所望者深也。〕是故俗論皆言『處士純盜虛聲』。〔處,昌呂翻。〕願先生弘此遠謨,令衆人歎服,一雪此言耳!」瓊至,拜議郎,稍遷尚書僕射。瓊昔隨父在臺閣,〔瓊父香,和帝時爲尚書令。〕習見故事;及後居職,達練官曹,〔達,明也。練,習也。言明習尚書諸曹事也。〕爭議朝堂,莫能抗奪。〔莫能抗言以奪其議也。朝,直遙翻。〕數上疏言事,〔數,所角翻。〕上頗採用之。

    李固,合之子,〔合,曷閣翻,又古今翻。〕少好學,〔少,詩照翻。好,呼到翻。〕常改易姓名,杖策驅驢,〔策,馬策也。〕負笈從師,不達千里,〔笈,極曄翻,書箱也。不遠千里,不憚千里之遠也。〕遂究覽墳籍,爲世大儒。每到太學,密人公府,定省父母,〔記曰:凡爲人子,冬溫而夏清,昏定而晨省。孔穎達曰:安定其炮也。省問其安否何如。省,悉景翻。〕不令同業諸生知其爲合子也。

    三年〔(戊辰、一二八)〕

    ①春,正月,丙子,京師地震。

    ②夏,六月,旱。

    ③秋,七月,茂〔章:甲十六行本「茂」上有「丁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陵園寢災。

    ④九月,鮮卑寇漁陽。

    ⑤冬,十二月,己亥,太傅桓焉免。

    車騎將軍來歷罷。

    ⑦南單于死,弟休利立,爲去特若屍逐就單于。

    帝悉召孫程等還京師。

    四年〔(己巳、一二九)〕

    ①春,正月,丙寅,赦天下。

    丙子,帝加元服。

    ③夏,五月,壬辰,詔曰:「海內頗有災異,朝廷修政,太官減膳,珍玩不御。〔御,進也。〕而桂陽太守文礱,〔郡國志:桂陽郡,在雒陽南三千九百里。礱,音力公翻。〕不惟竭忠宣暢本朝,〔言不思宣暢本朝遇災修省之意也。朝,直遙翻。〕而遠獻大珠以求幸媚,今封以還之!」〔不罪礱而但封還其珠,非所以昭德塞違也。〕

    五州雨水。

    ⑤秋,八月,丁巳,太尉劉光、司空張皓免。

    ⑥尚書僕射虞詡上言:「安定、北地、上郡,山川險阨,沃野千里,土宜畜牧,水可溉漕。〔既可溉田,又可通漕也。畜,許六翻。〕頃遭元元之災,〔洪氏隸釋曰:東漢書鄧騭傳「元二之災」,注云:元二,即元元也。古書字當再讀者,於上字之下爲小「二」字,當兩度言之。後人不曉,遂讀爲元二,或同之陽九,或附之百六,良由不悟,致斯乖舛。岐州石鼓銘,凡重言者皆爲「二」字,明驗也。趙氏雲:楊孟文石門碑,漢威宗建和二年立,其文有曰:中遭元二,橋樑斷絕。若讀爲元元,則爲不成文理。疑當時自有此語,漢注未必然也。予按漢刻如北海相景君及翊夫人碑之類,凡重文皆以小「二」字贅其下。此碑有烝烝、明明、蕩蕩、世世、勤勤,亦不再出上一字,然非若元二,遂書爲二大字也。又孔耽碑雲:遭元轗軻,人民相食。若作元元,下文不應言人民。漢注之非明矣。王充論衡曰:今上嗣位,元二之間,嘉德布流;三年,零陵生芝草五本;四年,甘露降五縣。則論衡所云元二者,蓋謂即位之元年、二年也。鄧君傳雲:永初元年夏,涼部叛羌搖盪西州,詔騭將羽林五校士擊之。冬,徵騭班師,迎拜爲大將軍。帝紀班師在二年十一月,傳有脫字也。又云:時遭元二之災,人士荒飢,盜賊羣起,四夷侵叛。騭崇節儉,罷力役,進賢士,故天下復安。則此傳所云元二者,亦謂元年、二年也。安帝紀書兩年之間,萬民飢流,羌、貊叛戾。又與傳同。此碑所云西戎虐殘,橋樑斷絕,正是鄧騭出師時,則史傳、碑碣皆與論衡合。建初者,章帝之始年。永初者,安帝之始年。乃知東漢之文所謂元二者如此。〕衆羌內潰,郡中兵荒,二十餘年。夫棄沃壤之饒,捐自然之財,不可謂利;離河山之阻,〔離,力智翻。〕守無險之處,難以爲固。今三郡未復,園陵單外,〔賢曰:園陵,謂長安諸陵園也。單外,謂守固。餘謂西漢諸陵園不皆在長安,單外,言無蔽障。〕而公卿選懦,容頭過身,〔賢曰:前書音義曰:選懦,柔怯也。懦,音而掾翻。〕張解設難,〔張解者,開張其說以爲解。設難者,鋪設其辭以發難。難,乃旦翻。〕但計所費,不圖其安。宜開聖聽,考行所長。」九月,詔復安定、北地、上郡還舊土。〔安帝永初五年,三郡內徙。〕

    ⑦癸酉,以大鴻臚龐參爲太尉、錄尚書事。〔臚,陵如翻。龐,皮江翻。〕太常王龔爲司空。

    ⑧冬,十一月,庚辰,司徒許敬免。

    鮮卑寇朔方。

    ⑩十二月,乙卯,以宗正弘農劉崎爲司徒。〔崎,丘宜翻。〕

    是歲,於窴王放前殺拘彌王興,自立其子爲拘彌王,〔拘彌王居寧彌城,去長史所居柳中城四千九百里。〕而遣使者貢獻,敦煌太守徐由上求討之。〔敦,徒門翻。上,時掌翻。〕帝赦於窴罪,令歸拘彌國;放前不肯。

    五年〔(庚午、一三○)〕

    ①夏,四月,京師旱。

    京師及郡國十二蝗。

    ③定遠侯班超之孫始尚帝姑陰城公主。〔公主,清河孝王之女。陰縣,屬南陽郡。宋白曰:陰城縣,在今谷城縣北;宋幹德二年置光化軍。〕主驕淫無道;始積忿怒,伏刃殺主。冬,十月,乙亥,始坐腰斬,同產皆棄市。

    六年〔(辛未、一三一)〕

    ①春,二月,庚午,河間孝王開薨;子政嗣。政帒很不奉法,〔很,下墾翻。〕帝以侍御史吳郡沈景有強能,擢爲河間相。〔侍御史,秩六百石。擢爲王國相,秩二千石。相,息亮翻。〕景到國,謁王,王不正服,箕踞殿上;侍郎贊拜,景峙不爲禮,〔賢曰:崎,立也。〕問王所在。虎賁曰:「是非王邪!」〔賁,音奔。〕景曰:「王不正服,常人何別!今相謁王,豈謁無禮者邪!」王凓而更服,〔別,彼列翻。更,工衡翻。〕景然後拜;出,住宮門外,請王傅責之〔漢諸王國有太傅,至成帝時更曰傅。〕曰:「前發京師,陛見受詔,〔見,賢遍翻。〕以王不恭,相使檢督。諸叵空受爵祿,曾無訓導之義!」因奏治其罪,〔治,直之翻。〕詔書讓政而詰責傅。景因捕諸奸人,奏案其罪,殺戮尤惡者數十人,出冤獄百餘。政遂爲改節,悔過自修。〔爲,於僞翻。〕

    ②帝以伊吾膏腴之地,傍近西域,匈奴資之以爲鈔暴;〔近,其靳翻。鈔,楚交翻。〕三月,辛亥,復令開設屯田,如永元時事,〔見四十七卷和帝永元二年。〕置伊吾司馬一人。

    ③初,安帝薄於藝文,博士不復講習,朋徒相視怠散,學舍頹敝,鞠爲園蔬,〔頹,徒回翻。賢曰:詩小雅曰:鞠爲茂草。注云:鞠,窮也。〕或牧兒、蕘豎薪刈其下。〔蕘豎,刈草者也。蕘,如招翻。〕將作大匠翟酺上疏請修繕,誘進後學,帝從之。〔翟,直故翻。酺,薄乎翻。誘,音酉。〕秋,九月,繕起太學,凡所造構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

    ④護烏桓校尉耿曄遣兵擊鮮卑,破之。〔曄,與□同。〕

    ⑤護羌校尉韓皓轉湟中屯田置兩河間,以逼羣羌。〔兩河,謂賜支河及逢留大河也。〕皓坐事徵,以張掖太守馬續代爲校尉。兩河間羌以屯田近之,〔近,其靳翻。〕恐必見圖,乃解仇詛盟,各自儆備;〔詛,莊助翻。〕續上移〔章:甲十六行本「移」下有「屯」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田還湟中,〔上,上奏也,音時掌翻。〕羌意乃安。

    ⑥帝欲立皇后,而貴人有寵者四人,莫知所建,議欲探籌,以神定選。〔書四人姓氏於籌,禱之於神而探之,得之爲入選。探,他南翻。〕尚書僕射尚郡胡廣與尚書馮翊郭虔、史敞上疏諫曰:「竊見詔書,以立後事大,謙不自專,欲假之籌策,決疑靈神;篇籍所記,祖宗典故,未嘗有也。恃神卜〔章:甲十六行本「卜」作「任」;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筮,既未必當賢;就值其人,猶非德選。夫岐嶷形自於,〔賢曰:詩云:克岐克嶷。鄭注云:岐岐然意有所知,其貌嶷嶷然有所識別也。嶷,魚力翻。〕俔天必有異表,〔賢曰:俔,音苦見翻。說文曰:俔,譬論也。詩云:文王嘉止,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王聞太姒之賢則美之,言大邦有子女,譬天之有女弟,故求爲配焉。〕宜參良家,簡求有德,德同以年,年鈞以貌;稽之典經,斷之聖德。」〔斷,丁亂翻。〕帝從之。

    恭懷皇后弟子乘氏侯商之女,〔恭懷皇后,和帝母梁貴人也。乘氏縣,屬濟陰郡,春秋之乘丘也。乘,繩證翻。〕選入掖庭爲貴人,常特被引御,從容辭曰:「夫陽以博施爲德,〔被,皮義翻。從,千容翻。施,式智翻。〕陰以不專爲義。螽斯則百福所由興也。〔言后妃不勡忌,若螽斯,則子孫衆多而百福興矣。〕願陛下思雨之均澤,小妾得免於罪。」帝由是賢之。

    陽嘉元年〔(壬申、一三二)〕

    ①春,正月,乙巳,立貴人梁氏爲皇后。

    京師旱。

    ③三月,揚州六郡妖賊章河等寇四十九縣,殺傷長吏。〔揚州部九江、丹楊、廬江、會稽、吳、豫章等六郡。妖,於驕翻。長,知兩翻。〕

    庚寅,赦天下,改元。

    ⑤夏,四月,梁商加位特進;頃之,拜執金吾。

    ⑥冬,耿曄遣烏桓戎末魔等鈔擊鮮卑,大獲而還。〔範書鮮卑傳作「戎末廆」。章:乙十一行本正作「廆」;張校同。賢曰:廆,音胡罪翻。鈔,楚交翻。〕鮮卑復寇遼東屬國,耿曄移屯遼東無慮城以拒之。〔復,扶又翻。郡國志:遼東屬國,故邯鄉西部都尉,安帝時以爲屬國都尉,領昌遼、賓徒、徒河、無慮、險瀆、房六城;在雒陽東北三千二百六十里。無慮,因醫無慮山以名縣。慮,音廬。〕

    ⑦尚書令左雄上疏曰:「昔宣帝以爲吏數變易,則下不安業;久於其事,則民服教化;其金政治者,輒以璽書勉勵,增秩賜金,公卿缺則以次用之。是以吏稱其職,民安其業,漢世良吏,於茲爲盛。〔謂尹翁歸、韓延壽、朱邑、龔遂、黃霸之屬也。事業見宣帝紀。數,所角翻。治,直吏翻。稱,尺證翻。〕今典城百里,轉動無常,各懷一切,莫慮長久。謂殺害不辜爲威風,聚斂整辦爲賢能;〔斂,力贍翻。〕以治己安民爲劣弱,〔治,直之翻。〕奉法循理爲不治。髡鉗之戮,生於睚鈪;〔師古曰:睚鈪,舉目鈪也,猶言顧瞻之頃也。睚,音篋。鈪,音才賜翻。字書曰:睚,牛懈翻,怒視也。監,古銜翻。背,音輩。〕與同疾疢,〔言同有此病也。疢,醜刃翻。〕見非不舉,聞惡不察。觀政於亭傳,責成於翆月;〔言郡縣長吏,飾亭傳以誇過,使客監司亦以是觀政也。賢曰:翆,匝也,謂一歲。傳,株戀翻。〕言善不稱德,論功不據實。虛誕者獲譽,拘檢者離毀;〔賢曰:離,遭也。譽,音餘。〕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而求名,〔因有罪而先自棄官以爲高。論語曰:色斯舉矣。此言見上之人顏色不善,則舉而去之,以求見幾之名也。〕州宰不覆,〔覆,審也。〕競共辟召,踊躍升騰,赻等踰匹。或考奏捕案,而亡不受罪,會赦行賂,復見洗滌,朱紫同色,清濁不分。故使奸猾枉濫,輕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動百數。鄉官、部吏,職賤祿薄,車馬衣服,一出於民,廉者取足,貪者充;特選、橫調,〔曰特、曰橫,皆出於常賦之外者也。賢曰:調,徵也,徒鈞翻。〕紛紛不絕,送迎煩費,損政政傷民。和氣未洽,災眚不消,咎皆在此。臣愚以爲守相、長吏惠和有顯效者,可就增秩,勿移徙;非父母喪,不得去官。〔守,式又翻。相,息浪翻。長,知兩翻。〕其不從法禁,不式王命,〔賢曰:式,用也。〕錮之終身,雖會赦令,不得齒列。若被劾奏,亡不就法者,〔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徙家邊郡,以懲其後。其鄉部親民之吏,皆用儒生清白任從政者,〔賢曰:任,堪也,音人林翻。〕寬其負算,〔賢曰:負,欠也。算,口錢也。儒生未有品秩,故寬之。〕增其秩祿;吏職滿歲,宰府州郡乃得辟舉。如此,威福之路塞,〔塞,悉則翻。〕虛僞之端絕,送迎之役損,賦斂之源息,循理之吏得成其化,率土之民各寧其所矣。〕帝感其言,復申無故去官之禁,〔先已有此禁,今復申嚴之。復,扶又翻。〕又下有司空吏治真僞,詳所施行;〔下,遐稼翻。治,直吏翻。〕而宦官不便,終不能行。

    雄又上言:「孔子曰『四十不惑』,〔見論語。〕禮稱強仕。〔曲禮曰:四十曰強,而仕。〕請自今,孝廉年不滿四十,不得察舉,皆先詣公府,諸生試家法,〔賢曰:儒有一家之學,故稱家法也。〕文吏課箋奏,〔周成雜字曰:箋,表也。漢雜事曰:凡羣臣之書,通於天子者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駁議。章者需頭,稱「稽首以聞」,謝恩陳事,詣闕通者也。奏者亦需頭,其京師官但言「稽首言」,下言「稽首以聞」,其中有所請告罪法劾案,公府送御史臺,即校送謁者臺也。表者需頭,上言「臣某言」,下言「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左方下附曰:「某官臣芋甲、乙上」。〕副之端門,〔宮之正南門曰端,尚書於此受天下章奏;令舉者先詣公府課試,以副本納之端門,尚書審覈之。〕練其虛實,以觀異能,以美風俗;有不承科令者,正其罪法。若有茂材異行,〔行,下孟翻。茂林,即秀才。賈公彥曰:漢光武諱秀,改爲茂才。〕自可不拘年齒。」帝從之。

    胡廣、郭虔、史敞上書駁之曰:「凡選舉因才,無拘定製。六奇之策,不出經學;鄭、阿之政,非必章奏;〔陳平六出奇計以佐高帝。子產相鄭。擇能而使之,內無國中之亂,外無諸侯之患。說苑曰:晏子化東阿三年,景公召而數之。晏子請改道易行。明年上計,景公迎而賀之。晏子對曰:「臣前之化東阿也,屬託不行,貨賂不至,君反以罪臣;今則反是,而更蒙賀。」景公下席而謝。駁,北角翻。〕甘、奇顯用,年乖強仕,終、賈揚聲,亦在弱冠。〔史記曰:秦欲與燕伐趙,以廣河間之地。甘羅年十二使於趙,趙王立割五城以廣河間;秦乃封羅爲上卿。說苑:子奇年十八,齊君使主東阿,東阿大化。前書:終軍年十八,自請願以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武帝大悅,擢爲諫大夫。賈誼年十八,揚聲漢庭,文帝超遷之。〕前世以來,貢舉之制,莫或回革。今以一臣之言,爕戾舊章,便利未明,衆心不厭。〔回,轉也,反也。賢曰:爕,削也。戾,乖也。厭,滿也。爕,楚限翻。〕矯枉變常,政之所重,而不訪臺司,不謀卿士;若事下之後,議者剝異,〔下,遐稼翻;下同。剝,與駁同。〕異之則朝失其便,同之則王言已行。〔言若附同雄言而駁議者異,則朝政爲不重;若與駁議者同而以雄言爲非,則上已從雄言而行之矣。朝,直遙翻。〕臣愚以爲可宣下百官,參其同異,然後覽擇勝否,詳採厥衷。」〔衷,陟仲翻;下同。〕帝不從。

    辛卯,初令「郡國舉孝廉,限年四十以上;諸生通章句,文衷能箋奏,乃得應選。其有茂才異行,若顏淵、子奇,不拘年齒。」

    久之,廣陵所舉孝廉徐淑,年未四十;臺郎詰之,〔臺郎,尚書郎也。詰,去吉翻。〕對曰:「詔書曰:『有如顏回、子奇,不拘年齒。』是故本郡以臣充選。」郎不能屈。左雄詰之曰:「顏回聞一知十,孝廉聞一知幾邪﹖」〔幾,居豈翻。〕淑無以對;乃罷欲止。郡守坐免。

    袁宏論曰:夫謀事作制,以經世訓物,必使可爲也。古者四十而仕,非謂彈冠之會必將是年也。〔師古曰:彈冠,言入仕也。〕以爲可仕之時在於強盛,故舉其大限以爲民衷。且顏淵、子奇,曠代一有,而欲以斯爲格,豈不偏乎!

    然雄公直精明,能審覈真僞,決志行之。頃之,胡廣出爲濟陰太后,〔濟,子禮翻。〕與諸郡守十餘人皆坐謬舉免黜;唯汝南陳蕃、潁川李膺、下邳陳球等三十餘人得拜郎中。自是牧、守畏,慄,莫敢輕舉。迄於永嘉,察選清平,多得其人。

    ⑧閏月,庚子,恭陵百丈廡災。〔賢曰:廡,廊屋也。說文:堂下週屋曰廡。廡,音武。〕

    ⑨上聞北海郎顗精於陰陽之學,〔姓譜:魯懿公孫費伯城郎,因居之,子孫以爲氏。顗,魚豈翻。〕

    二年〔(癸酉、一三三)〕

    ①春,正月,詔公交車徵顗,問以災異。顗上章曰:「三公上應臺階,下同元首,〔賢曰:春秋元命包曰:魁下六星,兩兩而比,曰三臺。前書音義曰:泰階,三臺也。又黃帝泰階六符經曰:泰階者,天之三階也。上階爲天子,中階爲諸侯、公卿、大夫,下階爲士、庶人。三階平則陰陽和、風雨時。尚書曰:君爲元首,作股肱。言三公上象天之臺階,下與人君同體也。〕政失其道,則塞陰反節。今之在位,競託高虛,納累鍾之奉,〔奉,與俸同,音扶用翻。〕亡天下之憂。〔亡,古無字。〕棲遲偃仰,〔小雅北山之詩曰:或棲遲偃仰。毛公曰:棲遲,遊息也。偃仰,臥也。〕寢疾自逸,被策文,得賜錢,即復起矣,何疾之易而愈之速!〔被,皮義翻。復,扶又翻。易,以豉翻。〕以此消伏災眚,興致昇平,其可得乎!今選牧、守,委任三府;長吏不良,既咎州、郡,〔守,式又翻。長,知兩翻。〕州、郡有失,豈得不歸責舉者!而陛下崇之彌優,自下慢事愈甚,所謂『大網疏,小網數』。〔賢曰:謂緩於三公,切於州郡也。數,趨玉翻,密也。孟子曰:數罟不入污池。〕三公非臣之仇,臣非狂夫之作,所以發憤亡食,懇懇不已者,誠念朝廷,欲致興平。臣書不擇言,死不敢恨!」因修便宜事:「一,園陵火災,宜念百姓之勞,罷繕修之役。二,立春以後陰寒失節,宜採納良臣,以助聖化。三,乞年少陽之歲,〔少,詩照翻。〕春當旱,夏必有水,宜遵前典,惟節惟約。四,去年八月,熒惑出入軒轅,〔晉書天文志:軒轅十七星,廣帝之神,黃龍之體也,后妃之主女職也。〕宜簡出宮女,恣其姻嫁。五,去年閏十月,有白氣從西方天苑參左足,入玉井,〔續漢志曰:時客星氣白,廣二尺,長五丈,起天苑西南。晉書天文志曰:天苑十六星在昴、畢南,天子之苑囿,養獸之所也。參十星,白虎之體;其中三星,橫列三將也,東北曰左肩,主左將;西北曰右肩,主右將;東南曰左足,主後將軍;西南曰右足,主偏將軍。玉井四星在參左足下,主水漿以給廚。參,所今翻。〕恐立秋以後,將有羌寇畔戾之患,宜豫告諸郡,嚴爲備禦。六,今月十四日乙卯,白虹貫日,〔顗曰:凡日氣色白而純者,名爲虹。貫日中者,侵太陽也。晉志曰:凡白虹者,百殃之本,衆亂所基。〕宜令中外官司,並須立秋然後考事。七,漢興以來三百三十九歲,於時三翆,〔賢曰:謂以三翆之法推之也。〕宜大蠲法令,有所變更。〔更,工衡翻。〕王者隨天,譬猶自春徂夏,改青服絳也。〔春服春,夏服絳,各隨時之色。〕自文帝省刑,適三百年,〔賢曰:自文帝十三年除肉刑,至順帝陽嘉二年,合三百年也。〕而輕微之禁,漸已殷積。王者之法,譬猶江、河,當使易避而難犯也。」

    二月,顗覆上書薦黃瓊、李固,以爲宜加擢用。又言:「自冬涉春,訖無嘉澤,數有西風,反逆時節,〔賢曰:春當東風也。復,扶又翻。數,所角翻。〕朝廷勞心,廣爲禱祈,薦祭山川,暴龍移市。〔董仲舒春秋繁露曰:春旱,以甲乙日爲蒼龍一,長八丈,居中央,爲小龍,各長四丈,皆東向;其間相去八尺。小童八人,皆齋三日,服青衣而舞之。夏以丙丁日爲赤龍,服赤衣。季夏以戊己日爲黃龍,服黃衣。秋以庚辛日爲白龍,服白衣;冬以壬癸日爲黑龍,服黑衣。龍長與舞童各依其行數,牲各依其方色;皆燔雄雞、茘豭豬尾於裏北門及市中以祈焉。禮記:歲旱,魯穆公問於縣子。縣子曰:「爲之徙市可也。」〕臣聞皇天感物,不爲僞動;〔爲,於僞翻。〕災變應人,要在責己。若令雨可請降,水可攘止,則歲無隔並,太平可待。然而災害不息者,患不在止也!」書奏,特拜郎中;辭病不就。

    ②三月,使匈奴中郎將趙稠遣從事將南匈奴兵出塞擊鮮卑,破之。

    ③初,帝之立也,乳母宋娥與其謀,〔與,讀曰豫。〕帝封娥爲山陽君,又封執金吾梁商子冀爲襄邑侯。〔襄邑縣,屬陳留郡。〕尚書令左雄上封事曰:「高〔章:甲十六行本「高」下有「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帝約,非劉氏不王,非有功不侯。孝安皇帝封江京、王聖等,遂致地震之異。〔事見上卷安帝建光元年。〕永建二年封陰謀之功,〔不見於史。〕又有日食之變。數術之士,鹹歸咎於封爵。今青州飢虛,盜賊未息,誠不宜追錄小恩,虧失大典。」詔大聽。

    雄復諫曰:「臣聞人君莫不好忠正而讒諛,然而歷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讒諛蒙幸者,蓋聽忠難,從諛易也。〔復,扶又翻。好,呼到翻。惡,烏路翻;下同。易,以豉翻。〕夫刑罪,人情之所甚惡,貴寵,人情之所甚欲,是以時俗爲忠者少而習諛者多;故令人主數聞其美,稀知其過,迷而不悟,以至於危亡。臣伏見詔書,顧念阿母舊德宿恩,欲特加顯賞。按尚書故事,〔漢故事,皆尚書主之。〕無乳母爵邑之制,唯先帝時阿母王聖爲野王君,聖造生讒賊廢立之禍,〔事見上卷安帝延光三年。〕生爲天下所咀嚼,〔咀,在呂翻。〕死爲海內所歡快。桀、紂貴爲天子,而庸僕羞與爲比者,以其無義也;夷、齊賤爲匹夫,而王侯爭與爲伍者,以其有德也,今阿母躬蹈儉約,以身率下,羣僚蒸蒸,莫不向風;〔蒸,衆也。〕而與王聖並同爵號,懼違本操,失其常願。臣愚以爲凡人之心,理不相遠,〔遠,於願翻。〕其所不安,古今一也。百姓深懲王聖傾覆之禍,民萌之命危於累卵,〔萌,與氓同。〕常懼時世復有此類,〔復,扶又翻;下同。〕怵惕之念未離於心,〔怵惕,悚懼也,上尺律翻,下他歷翻。離,力智翻。〕恐懼之言未絕於口。乞如前議,歲以千萬給奉阿母,〔蓋雄先已有此議,今乞行之也。〕內足以盡恩愛之歡,外可不爲吏民所怪。梁冀之封,事非機急,宜過災繍之運,然後平議可否。」於是冀父商讓還冀封;書十餘上,〔上,時掌翻。〕帝乃從之。

    夏,四月,乙亥,京師地震。五月,庚子,詔羣公、卿士各直言厥咎,仍各舉敦樸士一人。左雄覆上疏曰:「先帝封野王君,漢陽地震,〔安帝延光二年封王聖,是歲,京師及郡國三地震,漢陽蓋其一也。〕今封山陽君而京城復震,專政在陰,其災尤大。臣前後瞽言,封爵至重,王者可私人以財,不可以官,宜還阿母之封以塞災異。〔塞,悉則翻。〕今冀已高讓,山陽君亦宜崇其本節。」雄言切至,娥亦畏懼辭讓;而帝戀戀不能已,卒封之。〔卒,子恤翻。〕

    是時,大司農劉據以職事被譴,召詣尚書,傳呼促步,〔促步,催使速行也。被,皮義翻。〕又加以捶撲。〔捶,止蕊翻。撲,普卜翻。〕雄上言:「九卿位亞三事,班在大臣,行有佩玉之節,〔禮記曰: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組綬;大夫佩水蒼玉而緇組綬。詩曰:雜佩以贈之。毛氏注云:珩、璜、琚、瑀、衝牙之類。月令章句曰:佩上有雙珩,下有雙璜,琚、瑀以雜之,衝牙、蠙珠以納其間。玉藻曰:左徵、角,右宮、羽,進則揖之,退則揚之,然後玉瑲嗚也。至漢明帝乃爲大佩,衝牙、雙瑀、璜皆以白玉,乘輿落以白珠,公卿諸侯以採絲。孔穎達曰:凡佩玉必上繫於衡,下垂三道,穿以蠙珠,下端前後以懸於璜,中央下端懸以衝牙,動則衝牙前後觸璜而爲聲;所觸之玉,其形似牙,故曰衝牙。〕動則〔章:甲十六行本「則」字;乙十一行本同。〕有庠序之儀。〔庠序之儀,謂濟濟蹌蹌。〕孝明皇帝始有撲罰,皆非古典。」帝納之,是後九卿無復捶撲者。〔撲,蒲卜翻。捶,止蕊翻。〕

    ④戊午,司空王龔免。六月,辛未,以太當魯國孔扶爲司空。

    ⑤丁丑,雒陽宣德亭地斥,長八十五丈;〔按續漢志,宣德亭,近郊地,光武立郊兆於雒陽城南,亭蓋在平城門外。長,直亮翻。〕帝引安皇帝變亂舊典,封爵阿母,天下喁喁,〔喁,魚容翻。師古曰:喁喁,衆口向上貌。〕屬望風政。〔屬,之慾翻。〕積敝之後,易致中興,〔易,以豉翻。〕誠當沛然,思惟善道,〔賢曰:沛然,寬廣之意。〕而論者猶雲『方今之事,復同於前』;〔復,扶又翻。〕臣伏在草澤,痛心傷臆!實以漢興以來三百餘年,賢聖相繼十有往,〔高、惠、文、景、武、昭、宣、元、成、哀、平、光、明、章、和、殤、安至帝,凡十八主。〕豈無阿乳之恩,豈忘貴爵之寵﹖然上畏天威,俯案經典,和義不可,故不封也。今宋阿母雖有大功、勤謹之德,但加賞賜,足以酬其勞苦;至於裂土開國,實乖舊典。聞阿母體性謙虛,必有遜讓,陛下宜許其辭國之高,使成萬安之福。夫妃、後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少,詩沼翻。〕豈天性當然﹖但以爵位尊顯,顓總權柄,天道惡盈,〔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惡,烏路翻。〕天知自損,故致顛仆。先帝寵遇閻氏,位號太疾,故其受禍曾不旋時,〔安帝建光元年,諸鄧得罪,閻氏始盛。延光四年,閻氏誅,蓋不能於稔也。〕老子曰:『其進銳者其退速也。』今梁氏戚爲椒房,禮所不臣,〔禮,不臣妻之父母。〕尊以高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羣從,榮顯兼加,〔從才用翻。〕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及諸侍中還居黃門之官,使權去外戚,政歸國家,豈不休乎!〔休,美也。〕又,詔書所以禁侍、尚書、中臣子弟不得爲吏,察孝廉者,以其秉威權,容請託故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側,聲勢振天下,子弟祿任,曾無限極,雖外託謙默,不幹州郡,而諂僞之徒,望風進舉。〔謂州郡阿私宦官,進舉其子弟也。〕今可爲設常禁,〔爲,於僞翻;下同。〕同之中臣。〔此中臣,謂中朝臣也。〕昔館陶公主爲子求郎,明帝不許,賜錢千萬,〔事見四十五卷永平十八年。爲,於僞翻。〕所以輕厚賜,重薄位者,爲官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竊聞長水司馬武宣、〔百官志:北軍五營校尉各有司馬,秩千石。〕開陽城門候羊迪等,〔雒陽城十二月,每門候一人,秩六百石。開陽門位在巳。應劭漢官曰:開陽門始成,未有名,宿昔有一柱來樓上。琅邪開陽縣上言:縣南城門一柱飛去。光武皇帝使來識視,愴然,遂堅縛之,刻記其歲月,因以名焉。〕無他功德,初拜便真,〔漢制,初拜官稱守,滿歲爲真。續漢書曰:中都官千石、六百石,故事,先守一歲,然後補真。〕此雖小失而漸壞舊章。〔壞,音怪。〕先聖法度,所宜堅守,故政教一跌,百年不復,〔跌,徒結翻。〕詩云:『上帝闆闆,下民卒癉』,刺周王變祖法度,故使下民將盡病也。〔凡伯,刺周厲王之詩。賢曰:板,反也。卒,盡也,音子恤翻。癉,病也。癉,音當但翻。〕今陛下之有當書,猶天之有北斗也。鬥爲天喉舌,尚書亦爲陛下喉舌。鬥斟酌元氣,運乎四時;〔天文志曰:鬥爲帝車,運乎中央,臨制四;方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皆繫於鬥。〕尚書出納王命,賦政四海,〔賢曰:賦,布也。〕權尊勢重,責之所歸,若不平心,災眚必至,誠宜審擇其人,以毗聖政。〔毗,輔也。〕今與陛下共天下者,外則公、卿、尚書,內則常侍、黃門,譬猶一門之內,一家之事,安則共其福慶,危則通其禍敗。〔此等議論,發之嬖倖盈朝之時,謂之曲而當可也。猶以直而不見容,嗚呼!〕刺史、二千石,外統職事,內受法則。夫表曲者景必邪,源清者流必潔,猶叩樹本,百枝皆動也。由此言之,本朝號令,豈可蹉跌!〔蹉,倉何翻。〕天下之紀綱,當今之急務也。夫人君之有政,猶水之有堤防;堤防完全,雖遭雨水霖潦,不能爲變;政教一立,蹔遭凶年,〔蹔,與暫同。〕不足爲憂。誠令堤防穿漏,萬夫同力,不能復救;政教一壞,賢智馳騭,不能復還;〔復,扶又翻。〕今堤防雖堅,漸有孔穴。〔諭嬖倖之門也。當此之時,不可以言漸矣,固特婉其辭耳。〕譬之一人之身,本朝者,心腹也,州、郡者,四支也,心腹痛則四支不舉。故臣之所憂,在腹心之疾,非四支之患也。苟堅堤防,務政教,先安心腹,整理本朝,雖有寇賊、水旱之變,不足介意也;誠令堤防壞漏,心腹有疾,雖無水旱之災,天下固可以憂矣。又宜罷退宦官,去其權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德者省事左右;小黃門五人,才智閒雅者給事殿中。〔范曄曰:漢承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參其選,皆銀璫、左貂,給事殿省。及高後稱制,乃以張卿爲大謁者,出入臥內,受宣詔命。文帝時,有趙談、北宮伯子,頗見親倖。至於武帝,亦愛李延年。帝數宴後庭,或潛游離館,故請奏機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爲黃門令,勤身納忠,有所補益。其後弘恭、石顯以佞險自進,卒有蕭、周之禍,損穢帝德焉。中興之初,宦官悉用閹人,不復雜調他士。至永平中,始置員數,中常侍四人,小黃門十八。和帝即祚幼弱,竇憲兄弟專總威樣,所與居者閹宦而已;故鄭衆得專謀禁中,終除大憝,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公卿之位,於是中官始盛矣。自明帝之後,迄於延平,委用漸大,其員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黃門二十人,改以金璫、右貂,兼領卿署之職。鄧後以女主臨政,萬機殷遠,朝臣國議,無由參斷,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國命;手握王爵,口銜天憲,非復掖庭永巷之職,閨牖房闥之任也。去,羌呂翻。省,悉景翻。〕如此,則論者厭塞,昇平可致也!」〔塞,悉則翻。〕

    扶風功曹馬融對曰:「今科修品制,四時禁令,所以承天順呡者,備矣,悉矣,不可加矣。然而天猶有不平之效,民猶有諮嗟之怨者,百姓屢聞恩澤之聲而未見惠和之實也。古之足民者,非能家贍而人足之,量其財用,爲之制度。〔量,音良。〕故嫁娶之禮儉,則婚者以時矣;喪祭之禮約,則終者掩藏矣;不奪其時,則農夫利矣。夫妻子以累其心,〔累,力瑞翻。〕產業以重其志,舍此而爲非者,有必不多矣!」〔馬融之對,不詭於聖人,蓋有得於經學,故其辭氣和平而切於政體也。舍,讀曰舍。〕

    太史令南陽張衡對曰:〔百官志:太史令,屬太常,秩六百石;掌天時、星曆。〕「自初舉孝廉,迄今二百歲矣,〔武帝元光元年,初舉孝廉,至是凡二百七年。〕皆先孝行;行有餘力,始學文法。辛卯詔書,以能章句、奏案爲限;〔去年冬十一月辛卯詔書也。孝行,下孟雖。〕雖有至孝,猶不應科,此棄本而取末。曾子長於孝,然實魯鈍,文學不若遊、夏,政事不若冉、季。今欲使一人兼之,苟外有可觀,內必有闕,則違選舉孝廉之志矣。且郡國守相,剖符寧境,爲國大臣,一旦免黜十有餘人,〔謂濟陰太守胡廣等也。〕吏民罷於送迎之役,〔罷,讀曰疲。〕新故交際,公私放濫,或臨政爲百姓所便而以小過免之,是爲奪民父母使嗟號也。〔號,戶刀翻。〕易不遠復,論不憚改,〔易曰:不遠復,無祗悔。論語曰:過則勿憚改。〕朋友交接且不宿過,況於帝王,承天理物,以天下爲公者乎!中間以來,妖星見於上,〔古今注曰:是年四月壬寅,太白晝見;五月癸巳,又晝見。見,賢遍翻。〕震裂着於下,〔謂永建三年京師地震,今年宣德亭地裂也。〕天誡詳矣,可爲寒心!明者銷禍於未萌,今既見矣,〔爲,於僞翻。見,賢遍翻。〕修政恐懼,則禍轉爲福矣。」

    上覽衆對,以李固爲第一,實時出阿母還舍,諸常侍悉叩頭謝罪,朝廷肅然。以固爲議郎;而阿母、宦者皆疾之,詐爲飛章以陷其罪。事從中下,〔從中下者,不經尚書。下,遐稼翻。〕大司農南郡黃尚等請之於梁商,僕射黃瓊復救明其事。〔復,扶又翻。〕久得釋,出爲洛令,〔「洛」,當作「雒」。雒縣屬廣漢郡。〕固棄官歸漢中。融博通經籍,美文辭;對奏,亦拜議郎。衡善屬文,〔屬,之慾翻。〕通貫六藝,雖才高於世,而無驕尚之情;〔驕者,以才驕人也。尚者,以才尚人也。〕善機巧,尤致思於天交、陰陽、歷算,〔致,極也。思,相吏翻。〕作渾天儀,着靈憲。〔蔡邕曰:言天體者三家:一曰周髀,二曰宣夜,三曰惲天。宣夜之學,絕無師法。周髀數術具存,考驗天狀,多所違失,故史官不用。唯渾天者,近得其情;今史官所用候臺銅儀,則其法也。立八尺圓體之度,而具天地之象,以正黃道,以察發斂,以行日月,以步五緯,精微深妙,萬世不易之道也。衡着靈憲曰:昔在先王,將步天路,用之靈軌,尋緒本元,先準之於渾體,是爲正儀立度,而皇極有逌建也,樞運有逌稽也。乃建乃稽,斯經天常。聖人無心,因慈以生心,故靈憲作興。王蕃曰:天地之體,狀如雞卵,天包地外,猶殼之裹黃也。周旋無端,其形渾渾然,故曰惲天。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五百八十九分度之百四十五,半露地上,半在地下,其二端謂之南極、北極。北極出地三十六度,南極入地亦三十六度;兩極相去一百八十二度半強。繞北極,徑七十二度,常見不隱,謂之上規。繞南極,七十五度,常隱不見,謂之下規。赤道帶之弦,去兩極各九十一度少強。黃道,日之所行也,半在赤道外,半在赤道內;與赤道東交於角五弱,西交於奎十四少強。其出赤道外極遠者,去赤道二十四度,鬥二十一度是也。其入赤道內極遠者,亦二十四度,井二十五度是也。日南至,在鬥二十一度,去極百一十五度少強是也。日最南,去極最遠,故遠最長。黃道鬥二十一度,出辰入申,故日亦出辰入申。日晝行地上百四十六度強,故日短;夜行地下二百一十九度少弱,故夜長。自南至之後,日去極稍近,故景稍短。日晝行地上度稍多,故日稍長;夜行地下度稍少,故夜稍短。日所在度稍北,故日稍北。以至於夏至,日在井二十五度,去極六十七度稍強是也。日最北去極最近,景最短。黃道井二十五度,出寅入戌,故日亦出寅入戌。日晝行地上二百一十九度少弱,故日長;夜行地下百四十六度強,故夜短。自夏至之後,日去極稍遠,故景稍長。日晝行地上度稍少,故日稍短;夜行地下度稍多,故夜稍長。日所在度稍南,故日出入稍南,以至於南至而復初焉。鬥二十一,井二十五,南北相覺四十八度。春分日在奎十四稍強,秋分日在角五稍弱,此黃赤二道之交中也,去極俱九十一度少強,南北處鬥二十一、井二十五之中,故景居二至短長之中。奎十四、角五,出卯入酉,故日亦出卯入酉。日晝行地上,夜行地下,俱百八十度半強,故日見之漏,晝五十刻,不見之漏五十刻,而晝夜同。夫天之晝夜以日出入日入爲分,人之晝夜以昏明爲限,日未出二刻半而明,日未入二刻半而昏,故損夜五刻五益晝,是以春、秋之漏,晝五十五刻。洛書甄耀度曰: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一度爲千九百三十二里。〕性恬憺,〔憺,杜覽翻。〕不慕當世;所居之官輒積年不徙。

    ⑥太尉龐參,在三公中最名忠直,數爲左右所毀。會所舉用忤帝旨,〔數,所角翻。忤,五故翻。〕司隸承風案之。時當會茂才、孝廉、參以被奏,稱疾不會。〔被,皮義翻。〕廣漢上計掾段恭因會上疏曰:〔漢郡國歲舉茂才、孝廉,與上計吏皆至京師。受計之日,公卿皆會於廷,茂、孝豫焉。〕「伏見道路行人、農夫、織婦皆曰:『太尉參竭忠盡節,徒以直道不能曲心,孤立羣邪之間,自處中傷之地。』〔處,昌呂翻。中,竹仲翻。〕夫以讒佞傷毀忠正,此天地之大禁,人臣〔章:甲十六行本「臣」作「主」;乙十一行本同。〕之至誡也!昔白起賜死,諸侯酌酒相賀;〔白起死事見五卷周赧王五十年。〕季子來歸,魯人喜其紓難。〔賢曰:紓,緩也。季子,魯公子季友也。閔公之時,國家多難,以季子忠賢,故請齊侯復之。公羊傳曰:季子來歸。其言季子何﹖賢也。其言來歸,喜之也。難,乃旦翻。〕夫國以賢治,君以忠安;〔治,直吏翻。〕今天下鹹欣陛下有此忠賢,願卒寵任以安社稷。」〔卒,子恤翻。〕書奏,詔即遣小黃門視參疾,太醫致羊酒。後參夫人疾前妻子,投於井而殺之;雒陽令祝良奏參罪。秋,七月,己未,參竟以災異免。

    ⑦八月,己巳,以大鴻臚施延爲太尉。

    ⑧鮮卑寇馬城,代郡太守擊之,不克。頃之,其至犍〔章:甲十六行本「犍」作「鞬」;乙十一行本同。〕死。〔鞬,居言翻。〕鮮卑由是抄盜差稀。〔抄,楚交翻。〕

    資治通鑑卷第五十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四十四〔起閼逢閹茂(甲戌),盡旃蒙作噩(乙酉),凡十二年。〕

    孝順皇帝下

    陽嘉三年〔(甲戌、一三四)〕

    ①夏,四月,車師後部司馬率后王加特奴〔章:甲十六行本「奴」下有「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掩擊北匈奴於閶吾陸谷,〔閶,音昌。〕大破之;獲單于母。

    ②五月,戊戌,詔以春夏連旱,赦天下。上親自露坐德陽殿東廂請雨。〔按範書桓帝紀:德陽殿在北宮掖庭中。〕以尚書周舉才學優深,特加策問。舉對曰:「臣聞陰陽閉隔,則二氣否塞。〔否皮鄙翻。塞,悉則翻。〕陛下廢文帝、光武之法,而循亡秦奢侈之慾,內積怨女,外有曠夫。自枯旱以來,彌歷年歲,未聞陛下改過之效,徒勞玉尊暴露風塵,誠無益也,〔謂露坐無益。〕陛下但務其華,不尋其實,猶緣木希魚,欲行求前。〔賢曰:緣木求魚,孟子之文。韓詩外傳曰:夫明鏡所以照形,往古所以知今。惡知往古之所以危亡,無異卻行而求達於前人也。〕誠宜推信革政,崇道變惑,出後宮不御之女,除太官重膳之費。易傳曰:『陽感天不旋日。』〔易稽覽圖中孚傳曰:陽感天不旋日,諸侯不旋時,大夫不過翆。鄭玄注云:陽者,天子。爲善一日,天立應以善;爲惡一日,天立應以惡。一說,不旋時立應之。重,直龍翻。傳,直戀翻。〕惟陛下留神裁察!」帝復召舉面問得失,舉對以「宜慎官人,去貪污,遠佞邪。」〔復,扶又翻。去,羌呂翻。遠,於願翻。〕帝曰:「官貪污、佞邪者爲誰乎﹖」對曰:「臣從下州超備機密,〔舉自冀州刺史徵拜尚書。〕不足以別羣臣。然公鄉大臣數有直言者,忠貞也;〔別,彼列翻。數,所角翻。〕阿諛苟容者,佞邪也。」

    太史令張衡亦上疏言:「前年京師地震土裂,裂者,威分;震者,民擾也。竊懼聖思厭倦,制不專己,恩不忍割,與衆共威。威不可分;德不可共。願陛下思惟所以稽古率舊,勿使刑德八柄不由天子,〔周禮:王以八柄馭羣臣:一曰爵,以馭其貴;二曰祿,以馭其富;三曰予,以馭其幸;四曰置,以馭其行;五曰生,以馭其福;六曰奪,以馭其貧;七曰廢,以馭其罪;八曰誅,以馭其過。〕然後神望允塞,〔塞,悉則翻。〕災消不至災!」

    衡以以中興之後,儒者爭學圖緯,〔緯,七緯也。七緯者,易緯,稽覽圖、幹鑿度、坤靈圖、通卦驗、是類謀、辯終備也;書緯,璇璣鈐、考靈耀、刑德放、帝命驗、運期授也;詩緯,推度災、泛歷樞、含神霧也;禮緯,含文嘉、稽命徵、鬥威儀也;樂緯,動聲儀、稽耀嘉、汁國徵也;孝經緯,援神契、鉤命決也;春秋緯,演孔圖、元命包、文耀鉤、運鬥樞、感精符、合誠圖、考異郵、保乾圖、漢含孳、佑助期、握誠圖、潛潭巴、說題辭也。〕上疏言:「春秋元命包有公輸班與墨翟,事見戰國;又言別有益州,益州之置於漢世。〔賢曰:前書:武帝始置益州。〕又劉向父子領校祕書,閱定九流,亦無讖錄。〔賢曰:成、哀時,劉向及子歆爲祕書,校定經傳、諸子等。九流,謂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家,見藝文志;並無讖說。讖,楚譖翻。〕則知圖讖成於哀、平之際,皆虛僞之徒以要世取資,〔要,一遙翻。〕欺罔較然,莫之糾禁。且律歷、卦候、九宮、風角,〔黃帝命伶倫吹律,大撓作甲子,容成造歷,而律歷之學傳矣。京房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塞溫爲候。伏羲之時,龍馬負圖出於河,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三四爲肩,六八爲足,而五居中。伏羲觀河圖而畫八卦。陰陽家謂之九宮,一、六、八爲白,二黑、三綠、四碧、五黃、七赤、九紫,至今承用之。又易幹鑿度曰:太一取其數而行九宮。鄭玄注云:太一者,北辰神名也;下行八封之宮,每四乃還於中央。中央者,地神之所居,故謂之丸宮。天數大分以陽出,以陰入,陽起於子,陰起於午,是以太一下九宮從坎宮始。自此而從於坤宮,又自此而從於震宮,又自此而從於巽宮,所以從半矣,還息於中央之宮。既又自此而從於幹宮,又自此而從於兌宮,又自此而從於艮宮,又自此而從於離宮,行則周矣。上游息於太一之星,而反於紫宮。行起從坎宮始,終於離宮也。此雖緯書之說,而九宮定位則一也。賢曰:風角,謂候四方四隅之風,以佔吉凶。〕數有徵效,〔數,所角翻;下同。〕世莫肯學,而競稱不佔之書,〔賢曰:謂競稱讖家也。〕譬猶畫工惡圖犬馬而好作鬼魅,誠以實事難形而虛僞不窮也!〔惡,烏路翻。好,呼到翻。魅,音媚。韓子曰:客有爲齊王畫者,問:「畫孰難﹖」對曰:「狗、馬最難。」「孰易﹖」曰:「鬼、魅最易。狗、馬,人所知也,故難;鬼、魅無形,故易也。」〕宜收藏圖讖,一禁絕之,則朱紫無所眩,典籍無瑕玷矣!」

    ③秋,七月,鍾羌良封等復寇隴西、漢陽。〔復,扶又翻。〕詔拜前校尉馬賢爲謁者,鎮撫諸種。〔種,章勇翻。〕冬,十月,護羌校尉馬續遣兵擊良封,破之。

    ④十一月,壬寅,司徒劉崎、司空孔扶免,用周舉之言也。〔崎,丘宜翻。〕乙巳,以大司農黃尚爲司徒,光祿勳河東王卓爲司空。

    ⑤耿貴人數爲耿氏請,〔爲,於僞翻。〕帝乃紹封耿寶子箕爲牟平侯。〔耿寶貶死事見上卷安帝延光四年。〕

    四年〔(乙亥、一三五)〕

    ①春,北匈奴呼衍王侵車師後部。帝令敦煌太守發兵救之,不利。〔敦,徒門翻。〕

    ②二月,丙子,初聽中宮得以養子襲爵。〔曹操階之,遂移漢祚,其所由來漸矣。〕初,帝之復位,宦官之力也,〔事見上卷延光四年。〕由是有寵,參與政事。〔與,讀曰預。〕御史張綱上書曰:「竊尋文、明二帝,德化尤盛,中官常侍,不過兩人,近幸賞賜,裁滿數金,惜費重民,故家給人足。而頃者以來,無功小人,皆有官爵,非愛民重器、承天順道者也。」書奏,不省。〔省,悉景翻。〕綱,皓之子也。〔張皓見五十卷安帝延光三年。〕

    旱。

    ④謁者馬賢擊鍾羌,大破之。

    ⑤夏,四月,甲子,太尉施延免。戊寅,以執金吾梁商爲大將軍,故太尉龐參爲太尉。〔龐,皮江翻。〕

    商稱疾不起且一年;帝使太常桓焉奉策就第即拜,商乃詣闕咼命。〔杜佑曰:後漢策拜諸王侯、三公之儀:百官會,立定,謁者引光祿勳前,謁者引當拜者前,伏殿下。光祿前一拜,舉手曰:「制詔,其以某爲某。」讀策書畢,拜者稱臣,再拜。尚書郎以璽印綬付侍御史,前面立受印璽綬,當受策者拜頓首,三贊。謁者曰:「某王臣某新封,某公某初除,謝。」中謁者報,「謹謝。」贊者立曰:「皇帝爲公興。」重坐。受策者拜謝,起,就位。禮畢。自漢以來惟衛青以有即軍中拜大將軍,未聞有就第即拜者也,況以此異數加之後父乎!〕商少通經傳,謙恭好士,〔少,詩沼翻。好,呼到翻;下同。〕闢漢陽巨覽、〔巨,姓;覽,名。〕上黨陳龜爲掾屬,〔掾,餘絹翻。〕李固爲從事中郎,楊倫爲長史。

    李固以商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裁,乃奏記於商曰:「數年以來,災怪屢見。〔見,賢遍翻。〕孔子曰:『智者見變思形,愚者怪諱名。』〔範書李固傳「形」作「刑」。此二語蓋亦本之緯書。〕天道無親,可爲祗畏。〔賢曰:祗,敬也。言天無親疏,惟善是與,可敬而畏也。〕誠令王綱一整,道行忠立,明公踵伯成之高,〔莊子曰:伯成子高,唐、虞時爲諸侯;至禹,去而耕於野。〕全不朽之譽,豈與此外戚凡輩耽榮好位者同日而論哉!」商不能用。

    ⑥秋,閏八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⑦冬,十月,皇桓寇雲中。度遼將軍耿曄追擊,不利。十一月,烏桓圍曄於蘭池城;〔續漢志:雲中郡沙南縣有蘭池城。〕發兵數千人救之,烏極乃退。

    ⑧十二月,丙〔章:甲十六行本「丙」作「甲」;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寅,京師地震。

    永和元年〔(丙子、一三六)〕

    ①春,正月,己巳,改元,赦天下。

    ②冬,十月,丁亥,承福殿火。

    ③十一月,丙子,太尉龐參罷。

    ④十二月,象林蠻夷反。〔象林縣,屬日南郡。晉、宋以下爲林邑國。〕

    ⑤乙巳,以前司空王龔爲太尉。

    龔疾宦官專權,上書極言其狀。諸黃門使客誣奏龔罪;上命龔亟自實。李固奏記於梁商曰:「王公以堅貞之操,橫爲讒佞所構,〔橫,戶孟翻。〕衆人聞知,莫不嘆慄。夫三公尊重,無詣理訴冤之義,〔哀帝時,丞相王嘉召詣廷尉,主簿曰:「將相不對理陳冤,相踵以爲故事,君侯宜引決。」〕纖微感慨,輒引分決,是以舊典不有大罪,不至重問。〔賢曰:大臣獄重,故曰重問。成帝時,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進有罪,上使五二千石雜問。音義雲:大臣獄重,故以二千石五人同問之。〕王公卒有他變,〔卒,讀曰猝。〕則朝廷獲害賢之名,羣臣無救護之節矣!語曰:『善人在患,飢不及餐。』〔言當速救之也。〕斯其時也!」商即言之於帝,事乃得釋。

    ⑥是歲,以執金吾梁冀爲河南尹。冀性嗜酒,逸游自恣,居職多縱暴非法。父商所親客雒陽令呂放以告商,商以讓冀。冀遣人於道刺殺放,〔刺,七亦翻。〕而恐商知之,乃推疑放之怨仇,〔推,吐雷翻。惡自冀出,欲嫁之他人,故託其辭,疑放之怨仇爲之。〕請以放弟禹爲雒陽令,使捕之;〔賢曰:安慰放家,欲以滅口。餘謂賢說非也。冀請於商,以放弟爲令,謂必急於捕賊,而陰使禹滅其兄之宗親賓客以快己忿耳。〕盡滅其宗、親、賓客百餘人。

    ⑦武陵太守上書,以蠻痍率服,〔言相率而來服。〕可比漢人,增其租賦。議者皆以爲可。尚書令虞詡曰:「自古聖王,不臣異俗。先帝舊典,貢賦多少,所由來久矣;〔漢興,令武陵諸蠻,大人歲輸布一匹,小口二丈,是謂之賨布。〕今猥增之,必有怨叛。計其所得,不償所費,必有後悔。」帝不從。澧中、漊中蠻各爭貢布非舊約,〔漊,郎侯翻。〕遂殺鄉吏,舉種反。〔種,章勇翻。〕

    二年〔(丁丑、一三七)〕

    ①春,武陵蠻二萬人圍充城,八千人寇夷道。〔賢曰:充縣,屬武陵郡,故城在澧州崇義縣東北。充,音衝。夷道,屬南郡。〕

    ②二月,廣漢屬國都尉擊破白馬羌。〔安帝改蜀郡北部都尉爲廣漢屬國都尉,別領陰平、甸氐、剛氏三道,屬益州。〕

    ③帝遣武陵太守李進擊叛蠻,破平之。進乃簡選良吏,撫循蠻夷,郡境遂安。

    ④三月,〔章:甲十六行本「月」下有「乙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司空王卓薨。丁丑,以光祿勳郭虔爲司空。〔考異曰:袁書作「幹」,今從範書。〕

    ⑤夏,四月,丙申,京師地震。

    ⑥五月,癸丑,山陽君宋娥坐構奸誣罔,收印綬,歸里舍。黃龍、楊佗、孟叔、李建、張賢、史泛、王道、李元、李剛等九侯坐與宋娥更相賂遺,〔更,工衡翻。遺,於季翻。〕求高官增邑,並遣就國,滅租四分之一。〔考異曰:孫程傳雲:「龍等誣罔曹騰、孟賁」,按梁商傳,誣罔騰、賁者張逵等,非龍等也。〕

    ⑦象林蠻區憐等〔區,鳥侯翻;今廣中猶有此姓。姓譜雲:今長沙有此姓,音豈俱翻。〕攻縣寺,殺長吏。交趾刺史樊演發交趾、九真兵萬餘人救之;兵士憚遠役,秋,七月,二郡兵反,攻其府。府雖擊破反者,而蠻勢轉盛。

    ⑧冬,十月,甲申,上行幸長安。扶風田弱薦同郡法真博通內、外學,〔東都諸儒以七緯爲內學,六經爲外學。〕隱居不仕,宜就加袞職。〔賢曰:毛詩曰:袞職有闕。謂三公也。〕帝虛心欲致之,前後四徵,終不屈。友人郭正稱之曰:「法真名可得聞,身難得而見。逃名而名我隨,避名而名我追,可謂百世之師者矣!」真,雄之子也。〔法雄見四十九卷安帝永初四年。〕

    丁卯,京師地震。

    ⑩太尉王龔以中常侍張昉等專弄國權,欲奏誅之。宗親有以楊震行事諫之者,〔楊震事見五十卷安帝延光三年。〕龔乃止。

    十二月,乙亥,上還自長安。

    三年〔(戊寅、一三八)〕

    ①春,二月,乙亥,京師及金城、隴西地震,二郡山崩。

    ②夏,閏四月,己酉,京師地震。

    ③五月,吳郡丞羊珍反,功郡府;太守王衡破斬之。

    ④侍御史賈昌與州郡併力討區憐,不潛,爲所攻圍歲餘,兵谷不繼。帝召公卿百官及四府掾屬〔大將軍府掾屬二十九人,太尉府二十四人,司徒府三十一人,司空府二十九人。〕問以方略;皆議遣大將,發荊、揚、兗、豫四萬人赴之。李固駁曰:「若荊、揚無事,發之可也。今二州盜賊盤結不散,〔二州、謂荊、揚也。〕武陵、南郡蠻夷未輯,長沙、桂陽數被徵發,如復擾動,〔數,所角翻。被,皮義翻。復,扶又翻;下同。〕必更生患,其不可一也。又,兗、豫之人卒被徵發,〔卒,讀曰猝。〕遠赴萬里,無有還期,詔書迫促,必致叛亡,其不可二也。南州水土溫暑,加有瘴氣,〔瘴,之亮翻。度嶺而南,瘴氣甚重,炎熱蒸鬱之所生也,中之者輒死。〕致死亡者十必四五,其不可三也。遠涉萬里,士卒疲勞,比至嶺南,〔比,必寐翻,及也。〕不復堪,其不可四也。軍行三十里爲程,而去日南九千餘里,三百日乃到,計人稟五升,〔賢曰:古升小,故曰五升也。稟,給也。〕用米六十萬斛,不計將吏驢馬之食,但負甲自致,費便若此,其不可五也。設軍所在,死亡必衆,既不足禦敵,當復更發,此爲刻割心腹以補四支,其不可六也。九真、日南相去千里,發其吏民猶尚不堪,何況乃苦四州之卒以赴萬里之艱哉!其不可七也。前中郎將尹就討益州叛羌,益州諺曰:『虜來尚可,尹來殺我。』後就徵還,以兵付刺史張喬;喬因其將吏,旨月之間破殄寇虜。〔事見四十九卷安帝元初二年,止五卷五年。〕此發將無益之效,〔將,即亮翻。〕州郡可任之驗也。宜更選有勇略仁惠任將帥者,以爲刺史、太守,悉使共住交趾。今日南兵單無谷,〔言孤軍處叛蠻之中,又乏糧也。〕守既不足,戰又不能,可一切徙其吏民,北依交趾,事靜之後,乃命歸本;還募蠻夷使自相攻,轉輸金帛以爲其資;有能反間致頭首者,〔間,古莧翻。頭首,謂諸蠻渠帥也。〕許以封侯裂土之賞。故幷州刺史長沙祝良,性多勇決,又南陽張喬,前在益州有破虜之功,皆可任用。昔太宗就加魏尚爲雲中守,〔魏尚見十四卷文帝十四年;就加事未見。守,式又翻;下同。〕哀帝即拜龔舍爲泰山守;〔前書:龔舍,楚人,初征爲諫大夫,病免;復徵爲博士,又病去。頃之,哀帝遣使即楚拜舍爲泰山太守。〕宜即拜良等,便道之官。」四府悉從固議,即拜祝良爲九真太守,張喬爲交趾刺史。喬至,開示慰誘,並皆降散。良到九真,單車入賊中,設方略,招以威信,降者數萬人,皆爲良築起府寺。由是嶺外復平。〔爲,於僞翻。復,扶又翻。〕

    ⑤秋,八月,己未,司徒黃尚免。九月,己酉,以光祿勳長沙劉壽爲司徒。

    初,尚書令左雄薦冀州刺史周舉爲尚書;既而雄爲司隸校尉,舉故冀州刺史馮直任將帥。直嘗坐臧受罪,〔臧,古贓字通。〕舉以此劾奏雄。〔劾所舉非其人也。劾,戶概翻,又戶得翻。〕雄曰:「詔書使我選武猛,不使君選清高。」舉曰:「詔書使君選武猛,不使君選貪污也!」雄曰:「進君,適所以自伐也。」舉曰:「昔趙宣子任韓厥爲司馬,厥以軍法戮宣子僕,宣子謂諸大夫曰:『可賀我矣!吾選厥也任其事。』〔秦、晉戰於河曲,趙宣子將中軍,韓厥爲司馬。宣子使以其乘車幹行,韓厥戮英僕。衆曰:「韓厥必不沒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車。」宣子謂諸大夫曰:「可賀我矣!吾舉厥也任其事,吾今乃知免於戾矣!」任,音壬。〕今君不以舉之不才誤升諸朝,不敢阿君以爲君羞;不寤君之意與宣子殊也。」雄悅,謝曰:「吾嘗事馮直之父,又與直善;今宣光以此奏吾,是吾之過也!」〔周舉,字宣光。〕天下益以此賢之。〔聞過而服,天下以此益賢左雄。諱過者爲何如邪!〕

    是時,宦官競賣恩勢,〔挾勢市恩,以此自鬻也。〕唯大長秋良賀清儉退厚。〔春秋鄭穆公子子良,後爲良氏。賢曰:謙退而厚重也。餘謂退厚者,不與儕輩爭進趣,競浮薄也。〕及詔舉武猛,賀獨無所薦。帝問其故,對曰:「臣生自草茅,長於宮掖,〔長,知兩翻。〕既無知人之明,又未嘗交加士類。昔衛鞅因景監以見,有識知其不終。〔事見二卷周顯王三十一年。〕今得臣舉者,匪榮伊辱,〔言不足爲榮,適以爲辱也。考異曰:宦者傳雲:「陽嘉中,詔舉武猛,良賀獨無所薦。」按此詔蓋誤以永和爲陽嘉也。〕是以不敢!」帝由是賞之。

    ⑥丙戌,令大將軍、三公舉剛毅、武猛,謀謨任將帥者各二人,特進、卿、校尉各一人。〔校,戶教翻。〕

    ⑦冬,十月,燒當羌那離等三千餘騎寇金城,校尉馬賢擊破之。

    ⑧十二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⑨大將軍商以小黃門南陽曹節等用事於中,遣子冀、不疑與爲交友;而宦官忌其寵,反欲陷之。中常侍張逵、蘧政、楊定等〔蘧,姓也。衛有大夫蘧伯玉。〕與左右連謀,共譖商及中常侍曹騰、孟賁,雲「欲徵諸王子,圖議廢立,請收商等案罪。」帝曰:「大將軍父子,我所親,騰、賁;我所愛,必無是,但汝曹共妒之耳。」〔妒,與勡同。〕逵等知言不用,懼迫,〔言既不用,懼禍且及也。〕遂出,矯詔收縛騰、賁於省中。帝聞,震怒,敕宦者李歙急呼騰、賁釋之;收逵等下獄。〔歙,許及翻。下,遐稼翻。〕

    四年〔(己卯、一三九)〕

    ①春,正月,庚辰,逵等伏誅;事連弘農太守張鳳、安平相楊皓,皆坐死;辭所連染,延及在位大臣。商懼多侵枉,乃上疏曰:「春秋之義,功在元帥,罪止首惡。〔春秋左氏傳:晉卻克帥師敗齊師於濯;師歸,範文子後入,曰:「師有功,國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屬耳目焉,是代帥受名也,故不敢。」虞師、晉師滅下陽,公羊傳曰:虞,微國也,曷爲序於大國之上﹖使虞首惡也。帥,所類翻。〕大獄一起,無辜者衆,死囚久系,纖微成大,〔賢曰:言久系之,則細微之事牽引以成大也。〕非所以順迎和氣,平政成化也。宜早訖竟,以止逮捕之煩。」〔謂孟春之月,當行慶施惠,順天地生物之心,以迎和氣,不宜使獄事枝蔓。賢曰:逮,及也;辭所連及,即追捕之也。〕帝納之,罪止坐者。

    二月,帝以商少子虎賁中郎將不疑爲步兵校尉。商上書辭曰:「不疑童孺,猥處成人之位。〔處,昌呂翻。〕昔晏平仲辭鄁殿以安〔章:甲十六行本「安」作「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其富,〔左傳:齊討慶封,與晏子鄁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故弗受﹖」對曰:「慶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鄁殿,乃足欲,亡無日矣!不受鄁殿,非惡富也,恐失富也。」鄁,蒲對翻。殿,多薦翻,又如字。〕公儀休不受魚飧以定其位;〔公儀休爲魯相;客有遺相魚者,相不受。客曰:「聞君嗜魚,遺君魚,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魚,故不受也。今爲相能自給魚;受魚而免,誰復給我魚者!故不受也。」〕臣雖不才,亦願固福祿於聖世!」上乃以不疑爲侍中、奉車都尉。〔梁商之讓,通經、傳之力也。〕

    ②三月,乙亥,京師地震。

    ③燒當羌郡離等復反;〔復,扶又翻;下同。〕夏,四月,癸卯,護羌校尉馬賢討斬之,獲首虜千二百餘級。

    戊午,赦天下。

    ⑤五月,戊辰,封故濟北惠王壽子安爲濟北王。〔去年濟北王多薨,無子;今以安紹封。範書列傳作「安國」,此從帝紀。濟,子禮翻。〕

    ⑥秋,八月,太原旱。

    五年〔(庚辰、一四○)〕

    ①春,二月,戊申,京師地震。

    ②南匈奴句龍王吾斯、車紐等反,〔句,古侯翻。車,尺遮翻。〕寇西河;招誘右賢王合兵圍美稷,殺朔、方弋郡長吏。夏,五月,度遼將軍馬續與中郎將梁並等〔此護匈奴中郎將也。〕發邊兵及羌、胡合二萬餘人掩擊,破之。吾斯等復更屯聚,攻沒城邑。天子遣使責讓單于;單于本不預謀,乃脫帽避帳,詣並謝罪。並以病,徵五原太守陳龜代爲中郎將。龜以單于不能制下,〔賢曰:吾斯等攻沒城邑,單于雖不預謀,然不能制下,即是不堪其任。〕逼迫單于及其弟左賢王皆令自殺。龜又欲徙單于近親於內郡,而降者遂更狐疑。龜坐下獄,免。〔降,戶江翻;下同。龜所施行,必有未究其方略者,而遽?之K也。下,遐稼翻。〕

    大將軍商上表曰:「匈奴寇畔,自知罪極;窮鳥困獸,皆知救死,〔鳥窮則攫,獸困則搏。傳曰:困獸猶。〕況種類繁熾,不可單盡。〔賢曰:單,亦盡也。種,章勇翻。〕今轉運日增,三軍疲苦,虛內給外,非中國之利。度遼將軍馬續,素有謀謨,且典邊日久,深曉兵要;每得續書,與臣策合。宜令續深溝高壘,以恩信招降,宣示購賞,明爲期約,如此,則醜類可服,〔賢曰:醜,等也。餘謂醜類,言兇醜之黨類也。〕國家無事矣!」帝從之,乃詔續招降畔虜。

    商又移書續等曰:「中國安寧,忘戰日久。良騎夜〔章:甲十六行本「夜」作「野」;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合,交鋒接矢,決勝當時,戎狄之所長而中國之所短也;強弩乘城,堅營固守,以待其衰,中國之所長而戎狄之所短也。宜務先所長而觀其變,〔先,悉薦翻。〕設購開賞,宣示反悔,〔反,音幡。宣示招降庂意以開其反悔之心。〕勿貪小功以亂大謀。」於是右賢王部抑鞮等萬三千口皆詣續降。〔鞮,丁奚翻。〕

    ③己丑晦,日有食之。

    ④初,那離等既平,朝廷以來機爲幷州刺史,劉秉爲涼州刺史。機等天性虐刻,多所擾發;且凍、傅難種羌遂反,〔賢曰:且,音子餘翻。種,章勇翻;下同。〕攻金城,與雜種羌、胡大寇三輔,殺害長吏。機等並坐徵。於是拜馬賢爲徵西將軍,以騎都尉耿叔爲副,將左右羽林五校士及諸州郡兵十萬人屯漢陽。

    ⑤九月,令扶風、漢陽築隴道塢三百所,置屯兵。

    ⑥辛未,太尉王龔以老病罷。

    ⑦且凍羌寇武都,燒隴關。〔賢曰:隴山之關也,今名大震關,在今隴州汧源縣西。〕

    ⑧壬午,以太常桓焉爲太尉。

    ⑨匈奴句龍吾斯等立車紐爲單于,東引烏桓,西收羌、胡等數萬人攻破京兆虎牙營,殺上郡都尉及軍司馬,遂寇掠並、涼、幽、冀四州。乃徙西河治離石,〔賢曰:離石,即西河之屬縣也,在郡南五百九里。郡本都平定縣;至此,徙於離石。〕上郡治夏陽,朔方治五原。十二月,遣使匈奴中郎將耽將幽州、烏桓諸郡營兵擊車紐等,戰於馬邑,斬首三千級,獲生日甚衆。車紐乞降,而吾斯猶率其部曲與烏桓寇鈔。〔鈔,楚交翻;下同。〕

    ⑩初,上命馬賢討西羌,大將軍商以爲賢老,不如太中大夫宋漢;帝不從。漢,由之子也。〔宋由爲公於章、和之間。〕賢到軍,稽留不進。武都太守馬融上疏曰:「今雜種諸羌〔種,章勇翻。〕轉相鈔盜,宜及其未並,亟遣深入,破其支黨;〔並,合也。及其勢未合而攻其支黨。〕而馬賢等處處留滯。羌、胡百里望塵,千里聽聲,今逃匿避回,〔回,胡對翻;繞也,曲也。〕漏出其後,則必侵寇三輔,爲民大害。臣願請賢所不用,用關東兵五千,裁假部隊之號,盡力率厲,埋根、行首以先吏士;〔賢曰:埋根,言不退也。行,戶剛翻。先,悉薦翻。〕三旬之中,必克破之。臣又聞吳起爲將,暑不張蓋,塞不披裘;今賢野次垂幕,珍餚雜沓,兒子侍妾,事與古反。臣懼賢等專守一城,言攻於西而羌出於東,且其將士將不堪命,必有高克潰半反之變也。」〔鄭高克好利而不顧其君,文公使克將兵而御狄於竟,陳其師旅,翱翱河上;衆潰而歸。〕安定人皇甫規亦見賢不恤軍事,審其必敗,〔審,悉也,察也。〕上書言狀。朝廷皆不從。

    六年〔(辛巳、一四一)〕

    ①春,正月,丙子,徵西將軍馬賢與且凍羌戰於射姑山,〔且,子餘翻。射,音夜。按續漢書天文志,射姑山在北地。〕賢軍敗;賢及二子皆沒,東、西羌遂大合。〔羌居安定、北地、上郡、西河者,謂之東羌;居隴西、漢陽,延及金城塞外者,謂之西羌。〕閏月,鞏唐羌寇隴西,遂及三輔,燒園陵,殺掠吏民。

    ②二月,丁巳,有星孛於營室。〔晉書天文志:營室二星,天子之宮也,又爲軍糧之府及土功事。孛,蒲內翻。〕

    ③三月,上巳,大將軍商大會賓客,燕於雒水;〔司馬彪曰:三月上巳,宮人皆潔於東流上,洗渥祓除,爲大潔也。按古以三月上巳日爲上巳,今以三月三日爲上巳。〕酒闌,繼以酼露之歌。〔纂文曰:酼露,今之輓歌也。崔豹古今注曰:「酼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還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酼,下戒翻,一作「薤」。〕從事中郎周舉聞之,嘆曰:「此所謂哀樂失時,〔樂,音洛。〕非其所也,殃將及乎!」〔左傳曰:哀樂失時,殃咎必至。〕

    ④武都太守趙衝追擊鞏唐羌,〔考異曰:西羌傳作「武威太守」,今從帝紀。皇甫規傳雲:「與護羌校尉趙衝」,按西羌傳,衝時尚爲太守,規傳誤也。〕斬首四百餘級,降二千餘人。詔衝督河西四郡兵爲節度。〔餘按衝以追羌之功,詔督河西四郡兵,則武威太守爲是。武都西北接漢陽,東北接扶風,南接漢中,無緣遠督河西郡兵。〕

    安定上計掾皇甫規上疏曰:「臣比年以來,數陳便宜:羌戎未動,策其將反;馬賢始出,知其必敗;誤中之言,在可考校。〔比,毗至翻。數,所角翻。中,竹仲翻。〕臣每惟賢等擁衆四年,未有成功,縣師之費,且日億計,〔賢曰:縣,猶停也。餘謂出師遠征,其勢縣絕,不能相及,故曰縣師。縣,讀曰懸。〕出於平民,〔平民,謂齊民也。〕回人奸吏,〔謂爲奸吏所侵盜也。〕故江湖之人,羣爲盜賊,青、徐荒飢,襁負流散。〔襁,居兩翻。〕夫羌戎潰叛,不由承平,皆因邊將失於綏御,乘常守安則加侵暴,〔言前後相乘,以侵暴羌戎爲常也。〕苟競小利則致大害,微勝則虛張首級,軍敗則隱匿不言。軍士勞怨,困於猾吏,進不得快戰以徼功,〔徼,一遙翻。〕退不得溫飽以全命,餓死溝渠,暴骨中原;徒見王師之出,不聞振旅之聲。〔賢曰:振,整也。旅,衆也。穀梁傳曰:出曰治兵,入曰振旅。〕酋豪泣血,驚懼生變,〔酋,慈秋翻。〕是以安不能久,叛則經年,臣所以搏手扣心而增嘆者也!願假臣兩營、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賢曰:兩營,謂馬賢及趙衝等。二郡,安定、隴西也。餘謂兩營者,扶風擁營及京兆虎牙營也。〕出其不意,與趙衝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曉習;兵勢巧便,臣已更之;〔更,工衡翻,經也,歷也。〕可不煩方寸之印,尺帛之賜,高可以滌患,下可以納降。〔降,戶江翻。〕若謂臣年少、官輕,不足用者,凡諸敗將,非官爵之不高,年齒之不邁。〔賢曰:邁,往也。〕臣不勝至誠,沒死自陳!」〔勝,音升。沒死,猶言昧死也,冒死也。〕帝不能用。

    ⑤庚子,司空郭虔免。丙午,以太僕趙戒爲司空。

    ⑥夏,使匈奴中郎將張耽、度遼將軍馬續率鮮卑到谷城,擊烏桓於通天山,大破之。〔谷城,蓋即西河郡之谷羅縣城。通天山,蓋即土軍縣之石樓山;以其高絕,故曰通天。〕

    ⑦鞏唐羌寇北地。〔考異曰:西羌傳作「罕種羌」,今從帝紀。〕北地太守賈福與趙衝擊之,不利。

    ⑧秋,八月,乘氏忠侯梁商病篤,〔乘,繩證翻。〕敕子冀等曰:「吾生無以輔益朝廷,死何可耗費帑藏!〔帑,他朗翻。藏,徂浪翻。〕衣衾、飯含、玉匣、珠貝之屬,〔賢曰:含,口實也。白虎通曰:大夫飯以玉,含以貝;士飯以珠,含以貝也。飯,父遠翻。含,戶紺翻。〕何益朽骨!百僚勞擾,紛華道路,祇增塵垢耳。宜皆辭之。」丙辰,薨;帝親臨喪。諸子欲從其誨,朝廷不聽,賜以東園祕器、銀鏤、黃腸、玉匣。〔賢曰:棺以銀鏤之。以柏木黃心爲?,曰黃腸。孔穎達曰:喪服大記:君松槨,大夫柏?,士雜木?。鄭注:?,謂周棺者也。天子柏?,以端長六尺。正義曰:君松?。君,諸侯也。諸侯用松爲?材也。盧雲:以松黃腸爲?。庾雲:黃腸,松心也。大夫柏?,以柏爲?,不用黃腸,下天子也。〕及葬,賜輕車、介士,〔賢曰:輕車,兵車也;介士,甲士也。〕中宮親送。帝至宣陽亭,〔賢曰:每城門各有亭,即宣陽門之亭也。餘按續漢志,雒陽城十二門,無宣門。魏、晉之間,洛城始有宣陽門,正南門也。漢雒城正南曰平城門。〕瞻望車騎。壬戌,以河南尹、乘氏侯梁冀爲大將軍,冀弟侍中不疑爲河南尹。

    臣光曰:成帝不能選任賢俊,委政舅家,可謂闇矣;猶知王立之不材,棄而不用。〔事見三十二卷元延元年。〕順帝援大柄,授之後族,〔援,於元翻。〕梁冀頑嚚兇暴,着於平昔,而使之繼父之位,終於悖逆,〔嚚,魚巾翻。悖,蒲內翻,又蒲沒翻。〕蕩覆漢室;校於成帝,闇又甚焉!」

    ⑨初,梁商病篤,帝親臨幸,問以遺言。對曰:「臣從事中郎周舉,清高忠正,可重任也。」由是拜舉諫議大夫。〔續漢志曰:武帝元狩五年,置諫大夫。世祖中興,以爲諫議大夫。〕

    ⑩九月,諸羌寇武威。

    辛亥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癸丑,以羌寇充斥,涼部震恐,復徙安定居扶風,北地居馮翊。〔永建四年,二郡還舊治,今復徙之。復,扶又翻。〕十一月,庚子,以執金吾張喬行車騎將軍事,將兵萬五千人屯三輔。

    荊州盜賊起,彌年不定;以大將軍從事中郎李固爲荊州刺史。固到,遣吏勞問境內,赦寇盜前釁,與之更始。〔勞,力到翻。更,工衡翻。〕於是賊帥夏密等率其魁黨六百餘人自縛歸首,〔帥,所類翻。首,式救翻。〕固皆原之,遣還,〔章:甲十六行本「還」下有「使」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自相招集,開示威法;半歲間,餘類悉降,〔降,戶江翻。〕州內清平。奏南陽太守高賜等臧穢;〔臧,古贓字通。〕賜等重賂大將軍梁冀,冀爲之千里移檄,〔賢曰:言移檄一日行千里,救之急也。爲,於僞翻。〕而固持之愈急,冀徙固爲泰山太守。時泰山盜賊屯聚歷年,郡兵常千人追討,不能制;固到,悉罷遣歸農,但選留任戰者百餘人,〔任,音壬。〕以恩信招誘之。未滿歲,賊皆弭散。〔誘,音酉。弭,止也。散,逃潰而去也。〕

    漢安元年〔(壬午、一四二)〕

    ①春,正月,癸巳,赦天下,改元。

    ②秋,八月,南匈奴句龍吾斯與薁鞬、臺耆等復反,〔薁,音鬱。鞬,居元翻。復,扶又翻。〕寇掠並部。

    ③丁卯,遣侍中河內杜喬、周舉、〔按範書紀、傳,周舉,汝南人,時爲光祿大夫。〕守光祿大夫周栩、馮羨、魏郡欒巴、張綱、〔張綱,犍爲武陽人。栩,況羽翻。〕郭遵、劉班分行州郡,〔行,下孟翻。〕表賢良,顯忠勤;其貪污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驛馬上之,墨綬以下便輒收舉。〔刺史、二千石,大吏,驛馬上奏其罪,取旨黜免。驛馬,欲速達京闕也。墨綬,縣令、長也;令、長以下,便收案舉劾其罪。上,時掌翻。〕喬等受命之部,張綱獨埋其車輪於雒陽都亭,〔漢郡、國、縣、道皆有都亭。〕曰:「豺狼當路,安問狐狸!」〔前漢京兆督郵侯文對孫寶之辭。〕遂劾奏「大將軍冀、河南尹不疑,以外戚蒙恩,居阿衡之任,而專肆貪叨,縱恣無極,〔章:甲十六行本「極」下有「多樹諂諛以害忠良,誠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二十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謹條其無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齒者也。」書御,〔賢曰:御,進也。〕京師震竦。時皇后寵方盛,諸梁姻戚滿朝,〔朝,直遙翻。〕帝雖知綱言直,不能用也。杜喬至兗州,表奏泰山太守李固政爲天下第一,上徵固爲將作大匠。八使所劾奏,多梁冀及宦者親黨;互爲請救,事皆寢遏。〔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寢者,已御其奏,寢而不行。遏者,其奏未達,遏而不上。〕侍御史河南種暠疾之,〔種,音衝。暠,古老翻。〕復行案舉。〔復,扶又翻。〕廷尉吳雄、將作大匠李固亦上言:「八使所糾,宜急誅罰。」帝乃更下八使奏章,令考正其罪。〔下,遐稼翻。〕

    梁冀恨張綱,思有以中傷之。〔中,竹仲翻。〕時廣陵賊張嬰寇亂揚、徐間積十餘年,二千石不能制,冀及以綱爲廣陵太守。前太守率多求兵馬,綱獨單車之職。既到,徑詣嬰壘門;嬰大驚,遽走閉壘。綱於門〔辛:甲十六行本「門」下有「外」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罷遣吏民,〔章:甲十六行本「民」;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獨留所親者餘人,以書喻嬰,請與相見。嬰見綱玉誠,乃出拜謁。綱延置上坐,〔坐,才臥翻。〕譬之曰:「前後二千石多肆貪暴,故致公等懷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爲之者又非義也。今主上仁聖,欲以恩德服叛,故遣戈守來,思以爵祿相榮,不願以刑罰相加,今誠轉禍爲福之時也。若聞義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荊、揚、兗、豫大兵雲合,身首橫分,血嗣俱絕。〔賢曰:凡祭皆用牲,故曰血嗣。或曰:父子氣血相傳,故曰血嗣。〕二者利害,公其深計之!」嬰聞,泣下曰:「荒裔愚民,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復相聚偷生,〔復,扶又翻。〕若魚游釜中,知其不可久,且以喘息須臾間耳!〔人以氣一出入之頃爲一息。喘者,息之疾,音尺兗翻。〕今聞明府之言,乃嬰等更生之辰也!」乃辭還營。明日,將所部萬餘人與妻子面縛歸降。〔考異曰:帝紀:「九月,張嬰寇郡縣。」又云:「是歲,嬰詣綱降。」按張綱傳雲「寇亂十餘年」,則非今年九月始寇郡縣也。袁絕置嬰降事於八月下、十月上。今從之。〕綱單車入嬰壘,大會,置酒爲樂,〔樂,音洛。〕散遣部衆,任從所之;親爲卜居宅、相田疇;〔賢曰:相,視也。田並畔曰疇。爲,於僞翻。相,息亮翻。〕子孫〔章:甲十六行本「孫」作「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欲爲吏者,皆引召之。人情悅服,南州晏然。朝廷論功當封,梁冀遏之。在那一歲,卒,〔卒,子恤翻。〕張嬰等五百餘人爲之制服行喪,〔爲,於僞翻。〕送到犍爲,〔犍,居言翻。〕負土成墳。詔拜其子續爲郎中,賜錢百萬。

    是時,二千石長吏有能政者,有雒陽令〔章:甲十六行本「令」下有「渤海」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任峻、〔任,音壬。〕冀州刺史京兆蘇章、膠東相陳留吳佑。雒陽令自王渙之後,皆不稱職;〔王渙,事見四十八卷和帝元興元年。稱,尺證翻。〕峻能選用文武吏,各盡其用,發奸不旋踵,民間不畏吏,其威禁猛於渙,而文理政教不如也。章爲冀州刺史;有故人爲清河太守,章行部,欲案其奸臧,〔行,下孟翻。臧,古贓字通用。〕乃請太守爲設酒餚,陳平生之好甚歡。〔爲,於僞翻。好,呼到翻。〕太守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獨有二天!」〔謂章必能覆蓋其惡也。〕章曰:「今久蘇孺文與故人飲者,私恩也;〔蘇章,字孺文。〕明日冀州刺史案事者,公法也。」遂舉正其罪;州境肅然。後以摧折權豪忤旨,?之K。時天下日敝,民多愁苦,論者日夜稱章,朝廷遂不能複用也。〔復,扶又翻。〕佑爲膠東相,〔續漢志:膠東,侯國,屬北海國。〕政崇仁簡,民不忍欺。嗇夫孫性,私賦民錢,市衣以進其父,〔百官志:縣置嗇夫一人,主知民善惡,爲役先後,知民貧富,爲賦多少,平其差品。風俗通曰:嗇,省也。夫,賦也。言消息百姓,均其役賦。嗇,音色。〕父得而怒曰:「有君如是,何忍欺之!」促歸伏罪。性凓懼詣合,持衣自首。〔首,式救翻。〕佑屏左右問其故,〔屏,必郢翻。〕性具談父言。佑曰:「掾以親故受污穢之名,所謂『觀過斯知仁矣。』」〔論語載孔子之言也。此言觀性之過在於取民,則知其心主於奉父。〕使歸謝其父,還以衣遺之。〔遺,於季翻。〕

    ④冬,十月,辛未,太尉桓焉、司徒劉壽免。

    ⑤罕羌邑落五千餘戶詣趙衝降,唯燒何種據參癤未下。〔種,章勇翻。參癤縣,屬安定郡。癤,音力全翻。〕甲戌,罷張喬軍屯。

    ⑥十一月,壬午,以司隸校尉下邳趙峻爲太尉,大司農胡廣爲司徒。

    二年〔(癸未、一四三)〕

    ①夏,四月,庚戌,護羌校尉趙衝與漢陽太守張貢擊燒當羌於參癤,破之。〔「當」當作「何」,此承範紀之誤。燒當、燒何,羌兩種也。〕

    ②六月,丙寅,立南匈奴守義王兜樓儲爲呼蘭若屍逐就單于。〔自永和五年吾斯、車紐反,陳龜逼殺單于休利,南庭虛位,至是始立單于。考異曰:袁紀,去年六月立兜樓儲爲單于,今從範書。〕時兜樓儲在京師,上親臨軒授璽綬,引上殿,賜車馬、器服、金帛甚厚。〔璽,斯氏翻。綬,音受。引上,時掌翻。〕詔太常、大鴻臚與諸國侍子於廣陽門外祖會饗,賜作樂、角抵、百戲。〔太常掌樂,大鴻臚典四夷之客,故詔使祖單于。祖會,爲祖道之會也。賢曰:廣陽,城西面南頭門。角抵之戲,則魚龍爵馬之屬,言兩兩相當,亦角而爲抵對,即今之用古之角抵也。臚,陵如翻。〕

    ③冬,閏十月,趙衝擊燒當羌於阿陽,破之。〔賢曰:阿陽縣,屬漢陽郡;故城在今秦州隴城縣西北。〕

    ④十一月,使匈奴中郎扶風馬寔遣人刺殺句龍吾斯。〔刺,七亦翻。句,古侯翻。〕

    ⑤涼州自九月以來,地百八十震,山谷坼裂,壞敗城寺,〔壞,音怪。敗,補邁翻。〕民壓死者甚衆。

    ⑥尚書令黃瓊以前左雄所上孝廉之選,專用儒學、文吏,〔事見上卷陽嘉元年。上,時掌翻。〕於取士之義猶有所遺,乃奏增孝悌及能從政〔章:甲十六行本「政」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爲四科;帝從之。

    建康元年〔(甲申、一四四)是年四月改元。〕

    ①春,護羌從事馬玄爲諸羌所誘,將羌衆亡出塞,〔誘,音酉。將,如字;領也。〕領護羌校尉衛琚追擊玄等,斬首八百餘級。〔琚,音居。〕趙衝復追叛羌到建威鸇陰河;〔賢曰:續漢書,「建威」作「武威」。鸇陰,縣名,屬安定郡。又曰:涼州姑臧縣東南有鸇陰縣故城,縣因水以爲名。宋白曰:會州會寧縣,漢鸇陰縣地。黃河西南自蘭州金城縣界流注。水經雲:河水又東過勇士縣北,東流,即此處。復,扶又翻。〕軍渡竟,所將降胡六百餘人叛走;〔降,戶江翻。〕衝將數百人追之,遇羌伏兵,與戰而歿。衝雖死,而前後多所斬獲,羌遂衰耗。詔封衝子爲義陽亭侯。

    ②夏,四月,使匈奴中郎將馬寔擊南匈左部,破之。〔左部,即句龍吾斯之黨。〕於是胡、羌、烏桓悉詣寔降。

    ③辛巳,立皇子炳爲太子,〔炳,虞貴人之子也。〕改元,赦天下。太子居承光宮,帝使侍御中種暠監太子家。〔監,古銜翻。〕中常侍高梵從中單駕出迎太子,〔暠,工老翻。梵,房戎翻,又房泛翻。〕時太傅杜喬等疑不欲從而未決,暠乃手劍當車曰:〔手,守又翻。〕「太子,國之儲副,人命所繫。今常侍來,無詔信,何以知非奸邪﹖今日有死而已!」梵辭屈,不敢對,馳還奏之。詔報,太子乃得去。喬退而嘆息,愧暠臨事不惑;〔愧者,愧己之不能然也。〕帝亦嘉其持重,稱善者良久。

    ④揚、徐盜賊羣起,盤互連歲。秋,八月,九江範容、周生等寇掠城邑,屯據歷陽,〔歷陽縣,屬九江郡。賢曰:今和州縣。〕爲江、淮巨患;遣御史中丞馮緄督州兵討之。〔緄,古本翻。考異曰:帝紀作「馮赦」,袁紀作「馮放」,皆誤。今據緄傳。〕

    ⑤庚午,帝崩於玉堂前殿。〔年三十。〕太子即皇帝位,年二歲。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丁丑,以太尉趙峻爲太傅,大司農李固爲太尉,參錄尚書事。

    ⑥九月,丙午,葬孝順皇帝於憲陵,〔賢曰:憲陵在雒陽西十五里。〕廟曰敬宗。

    是日,京師及太原、雁門地震。

    ⑧庚戌,詔舉賢良方正之士,策問之。皇甫規對曰:「伏惟孝順皇帝初勤王政,紀綱四方,幾以獲安;〔幾,讀曰冀。〕後遭奸僞,威分近習,〔賢曰:近習,謂佞幸、親近小人也。〕受賂賣爵,賓客交錯,天下擾擾,從亂如歸,官民並竭,上下窮虛。陛下體兼乾坤,〔以坤母臨朝,以君天下,行幹之德,故曰體兼乾坤。〕聰哲純茂,攝政之初,拔用忠貞,其餘維綱,多所改正,遠近翕然望見太平,而災異不息,寇賊縱橫,〔縱,子容翻。〕殆以奸臣權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無狀者,〔賢曰:無狀,謂無善狀。〕宜亟黜遣,披掃兇黨,〔披,開也;掃,除也。〕收入財賄,以塞痛怨,〔塞,悉則翻。〕以答天誡。大將軍冀、河南尹不疑,亦宜增修謙節,輔以儒術,省去遊娛不急之務,〔去,羌呂翻。〕割減廬第無益之飾。夫君者,舟也;民者,水也;〔家語:孔子曰,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可載舟,亦以覆舟。君以此思危,則危可知也。〕羣臣,乘舟者也;將軍兄弟,操懢者也。〔操,千高翻。懢,與楫同。〕若能平志,畢力以度元元,所謂福也;如其怠弛,將淪波濤,可不慎乎!夫德不稱祿,猶鑿墉之趾以益其高,豈量力審功,安固之道哉!〔稱,尺證翻。量,音良。〕凡諸宿猾、酒徒、戲客,皆宜貶斥,以懲不軌;令冀等深思得賢之福,失人之累。」〔累,良瑞翻。〕梁冀忿之,以規爲下第,拜郎中;託疾,免歸,州郡承冀旨,幾陷死者再三,遂沈廢於家,積十餘年。〔幾,居希翻。沈,持林翻。考異曰:規傳雲:「衝、質之間,規對策免歸,積十四年。」檢帝紀,此後別無舉賢良事,或者此時規舉賢良,其至對策時已在質帝世也,故云衝、質之間。自明年數至梁冀誅,亦整十四年也。〕

    ⑨揚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鄧顯討範容等於歷陽,敗歿。

    ⑩冬,十月,日南蠻夷復反,〔復,扶又翻。〕攻燒縣邑。交趾刺史九江夏方招誘降之。〔夏,戶雅翻。〕

    十一月,九江盜賊徐鳳、馬勉攻燒城邑;鳳稱無上將軍,勉稱皇帝,〔考異曰:帝紀:「永嘉元年三月,勉稱皇帝」,今據滕撫傳。〕築營於當塗山中,〔賢曰:當塗縣之山,在今宣州。餘按兩漢志,當塗縣,屬九江郡。續志曰:縣有馬丘聚,徐鳳反於此。又有塗山,禹會諸侯處也,又有芍跛,陂在壽州安豐縣東。塗山,在濠州鍾離縣西九十五里。以此證之,漢當塗縣地,當在唐濠、壽二州界。晉氏南渡,淮民避亂渡江,晉成帝乃僑立當塗縣于于胡,於唐屬宣州。今當塗縣,非漢舊當塗縣地。〕建年號,置百官。

    十二月,九江賊黃虎等攻合肥。〔合肥縣,屬九江郡。賢曰:故城在今廬州北。應劭曰:夏水出父城東南,至此與淮合,故曰合肥。〕

    是歲,羣盜發憲陵。

    《孝衝皇帝》〔諱炳。諡法:幼少在位曰衝。司馬彪曰:衝幼早夭,故諡曰衝。伏侯古今

    注曰:「炳」之字曰「明」。〕

    永喜元年〔(乙酉、一四五)考異曰:袁紀作「元嘉」,誤。〕

    ①春,正月,戊戌,帝崩於玉堂前殿。〔年三歲。〕梁太后以揚、徐盜賊方盛,欲須所徵諸王侯到乃發喪。太尉李固曰:「帝雖幼少,猶天下之父。今日崩亡,人神感動,豈有人子反共掩匿乎!〔人子,當作臣子。〕昔秦皇沙丘之謀及近日北鄉之事,皆祕不發喪,〔沙丘事見七卷秦始皇三十七年。北鄉事見上卷安帝延光四年。〕此天下大忌,不可之甚者也!」太后從之,即暮發喪。

    徵清河王蒜及渤海孝王鴻之子纘皆至京師。蒜父曰清河恭王延平;延平及鴻皆樂安夷王寵之子,千乘貞王伉之孫也。〔千乘貞王伉,章帝建初四年封;薨,子寵嗣。和帝永元七年,改千乘國曰樂安。薨,子鴻嗣,是生質帝。帝既立,梁太后以樂安國土卑溼,租委鮮薄,改封鴻渤海王。清河王慶子虎威嗣國,三年而薨,無子;鄧太后立延平爲清河王。諡法:安心好靜曰夷。蒜,蘇貫翻。伉,音抗。〕清河王爲人嚴重,動止有法度,公卿皆歸心焉。李固謂大將軍冀曰:「今當立帝,宜擇長年,高明有德,任親政事者,〔長,知兩翻。任,如林翻,堪也。〕願將軍審詳大計,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鄧、閻之利幼弱!」〔周勃事見十三卷高後八年。霍光事見二十四卷昭帝元平元年、鄧氏事見四十八卷和帝元興元年、四十九卷殤帝延平元年。閻氏事見上卷安帝延光四年。〕冀不從,與太后定策禁中。丙辰,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纘入南宮。丁巳,封爲建平侯。其日,即皇帝位,年八歲。蒜罷歸國。

    ②將卜山陵,李固曰:「今處處寇賊,軍興費廣,新創憲陵,賦發非一;帝尚幼小,可起陵於建〔章:甲十六行本「建」作「憲」;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作「建」。〕陵塋內,依康陵制度。」〔康陵,殤帝陵,亦在慎陵塋內。塋,音營。〕太后從之。己未,葬孝衝皇帝於懷陵。

    ③太后委政宰輔,李固所言,太后多從之,宦〔章:甲十六行本「宦」上有「黃門」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官爲惡者一皆斥遣,天下鹹治平;〔治,直吏翻。〕而梁冀深忌疾之。

    初,順帝時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在事,奏免百餘人。此等既怨,又希望冀旨,遂共作發章誣奏固曰:「太尉李固,因公假私,依正行邪,離間近戚,〔間,永莧翻。〕自隆支黨。大行在殯,路人掩涕,〔掩涕者,掩面而泣也。〕固獨胡粉飾貌,〔燒鉛汞成粉以傅面。北史曰:胡粉,出龜茲國。〕搔頭弄姿,〔西京雜記曰:武帝遇李夫人,就取玉簪搔頭,自此宮人搔頭皆用玉。〕盤旋偃仰,從容治步,〔從,七容翻。從容,舒緩也。治步,言修治容儀,行步中規矩也。治,直之翻。〕曾無慘怛傷悴之心。〔悴,秦醉翻。〕山陵未成,違矯舊政,善則稱己,過則歸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作威作福,莫固之甚矣!夫子罪莫大於累父,〔累,力瑞翻。〕臣惡莫深於毀君,固之過釁,事合誅闢。」〔闢,毗亦翻。〕書奏,冀以太白太后,使下其書;〔下,遐稼翻。〕太后不聽。

    ④廣陵賊張嬰復聚衆數千人反,據廣陵。〔復,扶又翻;下同。〕

    ⑤二月,乙酉,赦天下。

    ⑥西羌叛亂積年,費用八十餘億。諸將多斷盜牢稟,〔前書音義曰:牢,價直也。稟,給也。賢曰:牢,廩食也;古者名廩爲牢。斷,割也;減割牢廩而盜之。斷,丁管翻。〕私自潤入,皆以珍寶貨賂左右。上下放縱,不恤軍事,士卒不得其死者,白骨相望於野。左馮翊梁並以恩信招誘叛羌;離湳、狐奴等五萬餘戶皆詣並降,〔誘,音酉。湳,乃感翻。降,戶江翻。〕隴右復平。

    ⑦太后以徐、揚盜賊益熾,博求將帥。三公舉涿令北海滕撫有文武才;〔姓譜:滕侯之後,以國爲氏。〕詔拜撫九江都尉,與中郎將趙序助馮緄,合州郡兵數萬人共討之。〔緄,古本翻。〕又廣開賞募,錢、邑各有差。〔謂立賞格,錢、邑,以功之高下爲差。錢,賜錢也。邑,封邑也。〕又議遣太尉李固、未及行。三月,撫等進擊衆賊,大破之,斬馬勉、範容、周生等千五百級。徐鳳以餘衆燒東城縣。〔東城縣,屬九江郡。賢曰:在今濠州定遠縣南。〕夏,五月,下邳人謝安應募,率其宗親設伏擊鳳,斬之。封安爲平鄉侯。拜滕撫中郎將,督揚、徐二州事。

    ⑧丙辰,詔曰:「孝殤皇帝即位踰年,君臣禮成。孝安皇帝承襲統業而前生,遂令恭陵在康陵之上,先後相踰,失其次序。今其正之。」

    六月,鮮卑寇代郡。

    ⑩秋,廬江盜賊攻尋陽,〔尋陽縣,屬廬江郡。班志注云:禹貢九江在南,皆東合爲大江。餘按尋陽縣本在大江之北,尋水之陽。吳立蘄春郡,尋陽縣屬焉。蘄春縣,漢屬江夏郡,唐蘄州之地。元豐九域志:蘄州東南至江州二百四十里。江州得尋陽之名,由司馬氏置尋陽太守於柴桑,於是江南之尋陽着於此,江北之尋陽晦矣。〕又攻盱臺。〔盱臺縣,屬下邳國,音籲怡。〕滕撫遣司馬王章擊破之。

    九月,庚戌,太傅趙峻薨。

    滕撫進擊張嬰,冬,十一月,丙午,破嬰,斬獲千餘人。丁未,中郎將趙序坐畏懦、詐增首級,棄市。〔考異曰:東觀記曰:「取錢縑三百七十五萬」,今從滕撫傳。〕

    歷陽賊華孟自稱黑帝,〔華,戶化翻。〕攻殺九江太守楊岑。滕撫進擊,破之,斬孟等三千八百級,虜獲七百餘人。於是東南悉平,振旅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以撫爲左馮翊。

    永昌太守劉君世,鑄黃金爲文蛇,以獻大將軍冀;益州刺史種暠糾發逮捕,馳傳上言。〔傳,株戀翻;下傳逮同。上,時掌翻。〕冀由是恨暠。會巴郡人服直〔姓譜:服,周內史叔服之後。漢有江夏太守服徹。〕聚黨數百人,自稱天王,暠與太守應承討捕,不克,吏民多被傷害;〔被,皮義翻。〕冀因此陷之,傳逮暠、承。〔逮暠、承,傳詣京師也。〕李固上疏曰:「臣伏聞討捕所傷,本非暠、承之意,實由縣吏懼法畏罪,迫逐深苦,致此不詳。〔詳,審也。言不能審知賊勢,驅民赴戰,以致死傷也。〕比盜賊羣起,〔比,毗至翻。〕處處未絕。暠、承以首舉大奸而相隨受罪,臣恐沮傷州縣糾發之意,更共飾匿,〔賢曰:言各飾僞辭,隱匿真狀也。〕莫復盡心!」太后省奏,〔復,扶又翻。省,悉景翻。〕乃赦暠、承罪,免官而已。金蛇輸司農,〔大司農,掌諸錢穀金帛,故金蛇輸司農。考異曰:種暠傳雲:「二府畏懦,不敢按之。」今從杜喬傳。〕冀從大司農杜喬借觀之,喬不肯與;冀小女死,令公卿會喪,喬獨不往;冀由是銜之。〔爲冀殺喬張本。〕

    資治通鑑卷第五十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四十五〔起柔兆閹茂(丙戌),盡柔兆涒灘(丙申),凡十一年。〕

    孝質皇帝〔諱纘,章帝曾孫,勃海孝王鴻之子也。諡法:忠正無邪曰質。伏侯古今注曰:「纘」之字曰:「繼」。〕

    本初元年〔(丙戌、一四六)〕

    ①夏,四月,庚辰,令郡、國舉明經詣太學,自大將軍以下皆遣子受叢;歲滿課試,拜官有差。又千石、六百石、四府掾屬、三署郎、〔三署郎,五官署郎及左、右署郎也,屬光祿勳。掾,俞絹翻。〕四姓小侯先能通經者,各令隨家法,其高第者上名牒,〔此時蓋以梁氏入四姓;陰、竇諸後族衰廢者未必得預也。名牒者,書名於牒上之。上,時掌翻。〕當以次賞進。自是遊學增盛,至三萬餘生。〔此鄧後臨朝之故智,梁後踵而行之耳。遊學增盛,亦幹名蹈利之徒,何足尚也!或問曰:太學諸生三萬人,漢末互相標榜,清議此乎出,子盡以爲幹名蹈利之徒,可乎﹖答曰:積水成淵,蛟龍生焉,謂其間無其人則不可;然互相標榜者,實幹名蹈利之徒所爲也。禍李膺諸人者,非太學諸生,諸生見其立節,從而標榜,以重清議耳。不然,則郭泰、仇香亦遊太學,泰且拜香而欲師之,泰爲八顧之首,仇香曾不預標榜之列,豈清議不足尚歟﹖抑香隱德無能名歟﹖〕

    ②五月,庚寅,徙樂安王鴻爲勃海王。

    海水溢,漂沒民居。

    ④六月,丁巳,赦天下。

    ⑤帝少而聰慧,〔少,詩照翻。〕嘗因朝會,目梁冀曰:〔目者,眨目而注視之。朝,直遙翻。〕「此跋扈將軍也!」〔賢曰:跋扈,猶強梁也。餘按爾雅,山卑而大,扈。跋者,不由蹊隧而行。言強梁之人行不由正路,山卑而大,且欲跋而踰之,故曰跋扈。蜀本注甚鄙淺,茲不復錄,詳見辨誤。〕冀聞,深惡之。〔惡,烏路翻;下同。〕閏月,甲申,冀使左右置毒於煮餅而進之;〔煮餅,今湯餅也。釋名:餅,並也,溲麥裇使合併也。束晢曰:禮,仲春之月,大子食麥;而朝事之籩,煮麥爲裇。內則,諸饌不說単。単之作也,其來近矣。湯単,煮裇也。黃庭堅文:煮麥深注湯。〕帝苦煩盛,〔章:乙十六行本「盛」作「甚」;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使促召太尉李固。固入前,問帝得患水。」〔吐,土故翻,嘔也。〕語未絕而崩。〔年九歲。〕固伏屍號哭,〔言伏地而號哭,其狀如屍也。號,戶高翻。〕推舉侍醫;冀慮其事泄,大惡之。〔推舉者,劾舉其侍疾無狀,而推究其奸也。設於此時固能窮冀弒君之罪,儻不能正其誅,以身死之,豈不忠壯!即不能然,又且俛首於其間,欲以立長之議矯而正之,卒死於凶豎之手,可謂忠有餘而纔不足矣。惡,烏路翻。〕

    將議立嗣,固與司徒胡廣、司空趙戒先與冀書曰:「天下不幸,頻年之間,國祚三絕。〔賢曰:順帝崩,衝帝立,一年崩。質帝立,一年崩。凡三絕。〕今當立帝,天下重器,誠知太后垂心,將軍勞慮,詳擇其人,務存聖明;然愚情眷眷,竊獨有懷。遠尋先世廢立舊儀,近見國家踐祚前事,未嘗不詢訪公卿,廣求羣議,令上應天心,下合衆望。傳曰:『以天下與人易,爲天下得人難。』〔孟子之言。爲,於僞翻。〕昔昌邑之立,昏亂日滋;霍光憂愧發憤,悔之折骨。〔折,而設翻。〕自非博陸忠勇,延年奮發,大漢之祀,幾將傾矣。〔事見二十四卷昭帝元平元年。幾,居希翻。〕至憂至重,可不熟慮!悠悠萬事,唯此爲大;〔就冀而言,萬事皆可付之悠悠,至於立嗣,關天下國家之大。〕國之興衰,在此一舉。」冀得書,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議所立。固、廣、戒及大源?之驤鴐?以爲清河王蒜明德着聞,又屬最尊親,〔蒜於質帝爲兄,尊也。同出樂安王寵,親也。臚,陵如翻。〕宜立爲嗣,朝廷〔章:乙十六行本「廷」作「臣」;乙十一行本同;孔木同;張校同。〕莫不歸心。而中常侍曹騰嘗謁蒜,蒜不爲禮,宦者由此惡之。〔惡,烏露翻。〕初,平原王翼既貶歸河間,〔事見五十卷安帝建光元年。〕其父請分蠡吾縣以侯之;〔蠡吾縣,前漢屬涿郡,時屬河間國。賢曰:蠡吾故城在今瀛州博野縣西。蠡,音禮。翼父,河間孝王開也。〕順帝許之。翼卒,子志嗣;梁太后欲以女弟妻志,〔妻,七細翻。〕徵到夏門亭。會帝崩,梁冀欲立志。衆論既異,憤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奪。〔賢曰:未有別理而易奪之。〕曹騰等聞之,夜往說冀曰:「將軍累世有椒房之親,〔說,輸芮翻;下同。累世淑房,謂恭懷後及太后也。〕秉攝萬機,賓客縱橫,〔橫,戶孟翻。〕多有過差。清河王嚴明,若果立,則將軍受禍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富貴可長保也。」冀然其言,明日,重會公卿,〔重,直用翻,再也。〕〔冀意氣兇兇,〔兇兇,言意氣惡暴也。〕言辭激切,自胡廣、趙戒以下莫不懾憚,〔懾,之舌翻。〕皆曰:「惟大將軍令!」獨李固、杜喬堅守本議。冀厲聲曰:「罷會!」固猶望衆心可立,〔以衆心屬於清河王,猶望可立也。〕復以書勸冀,〔復,扶又翻。〕冀愈激怒。丁亥,冀說太后,先策免固。〔爲殺李固、杜喬張本。〕戊子,以司徒胡廣爲太尉;司空趙戒爲司徒,與大將軍?爲捁轜|書事;太僕袁湯爲司空。湯,安之孫也。庚寅,使大將軍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蠡吾侯志入南宮;其日,即皇帝位,時年十五。太后猶臨朝政。

    ⑥秋,七月,乙卯,葬孝質皇帝於靜陵。〔賢曰:靜陵,在雒陽東南三十里。〕

    ⑦大將軍掾朱穆奏記勸戒梁冀曰:「明年丁亥之歲,刑德合於幹位,〔賢曰:曆法,太歲在丁、壬,歲德在北宮;太歲在亥、卯,歲刑亦在北宮;故曰合於幹位。掾,俞絹翻。〕易經龍戰之會,〔易坤卦上六,龍戰於野,陰疑於陽也。〕陽道將勝,陰道將負。願將軍專心公朝,〔朝,直遙翻。〕割除私慾,廣求賢能,斥遠佞惡,爲皇帝置師傅,〔遠,於願翻。爲,於僞翻。〕得小心忠篤敦禮之士,將軍與之俱入,參勸講授,師賢法古,此猶倚南山、坐平原也,〔喻其安而無傾。〕誰能傾之!議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術高行之士,〔式,用也。〕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惟將軍察焉!」又薦種暠、欒巴等,冀不能用。穆,暉之孫也。〔朱暉事章帝。〕

    ⑧九月,戊戌,追尊河間孝王爲孝穆皇,夫人趙氏曰孝穆後,〔諡法:佈德執義曰穆;中情見貌曰穆。〕廟曰清廟,陵曰樂成陵;〔樂成縣,屬河間國。〕蠡吾先侯曰孝崇皇,〔沈約曰:諡法所不載者,如孝崇皇之類是也。〕廟曰烈廟,陵曰博陵;〔賢曰:博陵,本蠡吾縣之地也;陵在今瀛州博野縣西。〕皆置令、丞,使司徒持節奉策書璽綬,祠以太牢。〔璽,斯氏翻。綬,音受。〕

    ⑨冬,十月,甲午,尊帝母匽氏爲博園貴人。〔匽,音偃。史記:匽姓,咎繇之後。貴人諱明,本蠡吾侯之媵妾。博園,博陵寢園。〕

    ⑩滕撫性方直,不交權勢,爲宦官所惡;論討賊功當封,〔討揚、徐賊之功也。惡,烏路翻。〕太尉胡廣承旨奏黜;卒於家。

    孝桓皇帝上之上〔諱志,章帝曾孫,蠡吾侯翼之子。諡法:克敵服遠曰桓。伏侯古今注:「志」之字曰「意」。〕

    建和元年〔(丁亥、一四七)〕

    ①春,正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戊午,赦天下。

    ③三月,龍見譙。〔譙縣,屬沛國。見,賢遍翻。〕

    ④夏,四月,庚寅,京師地震。

    ⑤立阜陵王代兄勃遒亭侯便爲阜陵王。〔阜陵王延傳國五世,至代;代薨,無子,國絕。今以便絕封。遒,才由翻。〕

    ⑥六月,太尉胡廣罷,光祿勳杜喬爲太尉。〔考異曰:帝紀雲:「大司農杜喬」,喬傳:喬自司農累遷爲大鴻臚、光祿勳,乃爲太尉。袁紀亦然。荀淑傳雲:「光祿勳杜喬舉淑方正。」今從之。〕自李固之廢,朝野喪氣,〔喪,息浪翻。〕羣臣側足而立;唯喬正色無所回橈,〔賢曰:回,邪也。橈,曲也。橈,音奴高翻。〕由是朝野皆望焉。

    ⑦秋,七月,渤海孝王鴻薨,無子;太后立帝弟蠡吾侯悝爲渤海王,以奉鴻祀。〔悝,苦回翻。〕

    詔以定策功,益梁冀萬三千戶,封冀弟不疑爲穎陽侯,〔穎陽縣,屬穎川郡。〕蒙爲西平侯,冀子胤爲襄邑侯,胡廣爲安樂侯,〔按廣傳,封淯陽縣之安樂鄉。樂,音洛。〕趙戒爲廚亭侯,袁湯爲安國侯。〔安國亦亭侯。〕又封中常侍劉廣等皆爲列侯。〔按曹騰傳:廣、騰及州輔等七人皆封亭侯。〕

    杜喬諫曰:「古之明君,怕以用賢、賞罰爲務。失國之主,其朝豈無貞幹之,〔貞,與楨同;幹,與幹同。築桓牆必須楨幹,以喻立國必須賢才。朝,直遙翻。〕典誥之篇哉﹖謂封爵之典策詔誥,以授有功,具有故事。〕患得賢不用其謀,韜書不施其教,聞善不信其義,聽讒不審其理也。陛下自藩臣即位,天人屬心,〔屬,之慾翻;下冀屬同。〕不急忠賢之禮而先左右之封,〔先,悉薦翻。〕梁氏一門,宦者微孽,並帶無功之紱,裂勞臣之土,〔孽,魚列翻。紱,音弗。〕其爲乖濫,胡可勝言!〔勝,音升。〕夫有功不賞,爲善失其望;奸回不詰,爲惡肆其兇。〔詰,去吉翻。〕故陳資斧而人靡畏,〔前書音義曰:資,利也。〕班爵位而物無勸。苟遂斯道,豈伊傷政爲亂而已,喪身亡國,可不慎哉!」書奏,不省。〔喪,息浪翻。省,悉景翻。考異曰:喬傳此章在爲太尉前,袁紀在爲太尉後。今從袁紀。〕

    ⑨八月,乙未,立皇后梁氏。〔考異曰:皇后紀、袁紀皆雲八月而無日,帝紀雲「七月,乙未」。以長曆考之,七月戊申朔,無乙未。乙未,八月十八日也。蓋帝紀脫「八月」字。〕梁冀欲以厚禮迎之,杜喬據執舊典,不聽。〔漢書舊儀:聘皇后,黃金萬斤。呂后爲惠帝娶魯元公主女,特優其禮,爲二萬斤。儀禮:納采用鴈。鄭玄注云:納其注云:納其採擇之禮,用鴈,取順陰陽往來也。周禮:王者穀圭以聘女。鄭玄曰:士大夫以上乃以玄纁、束帛;天子加以穀圭;諸侯加以大璋。禮言以圭,而漢用璧,形制雖異,爲玉同也。時依孝惠納後故事,聘黃金二萬斤,納采鴈、璧、乘馬、束帛,一依舊典。乘馬,馬四匹也。雜記曰:納幣一束,束五兩,兩五尋。蓋每端二丈也。〕冀屬喬舉泛宮爲尚書,〔屬,之慾翻。泛,符鹹翻,姓也。皇甫謐曰:本姓凡氏,遭奏亂,避地於泛水,因氏焉。〕喬以宮爲臧罪,不用。〔臧,古贓字通。〕由是日忤於冀。〔忤,五故翻。〕九月,丁卯,京師地震。喬以災異策免。冬,十月,以司徒趙戒爲太尉,司空袁湯爲司徒,前太尉胡廣爲司空。

    ⑩宦者唐衡、左悺共譖杜喬於帝〔賢曰:悺,音工喚翻,又音綰。〕曰:「陛下前當即位,喬與李固抗議,以爲不堪奉漢宗祀。」〔賢曰:抗,舉也。宗祀,大宗之祀也。〕帝亦怨之。

    十一月,清河劉文與南郡妖賊劉鮪交通,〔鮪,於軌翻。〕妄言「清河王當統天下」,欲共立蒜。事筧覺,文等遂劫清河相謝暠曰:「當立王爲天子,以暠爲公。」暠罵之,文刺殺暠。於是捕文、鮪,誅之。有司劾奏蒜;〔暠,工老翻。刺,七亦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坐貶爵爲尉氏侯,〔尉氏縣,屬陳留郡。應劭曰:古獄官曰尉氏,鄭之別獄也。臣瓚曰:鄭大夫尉氏之邑,故以爲邑名。〕徙桂陽,自殺。

    梁冀因誣李固、杜喬,雲與文、鮪等交通,請逮按罪;太后素知喬忠,不許。〔考異曰:喬傳雲「策免而已」。喬前已免官,傳誤也。〕冀遂收固下獄;〔下,遐稼翻。〕門生渤海王調貫械上書,證固之枉,河內趙承等數十人亦要鈇鑕詣闕通訴;〔要,讀曰腰。鈇,斧也。鑕,音質,椹也。〕太后詔赦之。及出獄,京師市裏皆稱萬歲。冀聞之,大驚,畏固名德終爲己害,乃更據奏前事。〔前事,即文、鮪事也。〕大將軍長史吳佑傷固之枉,與冀爭之;冀怒,不從。從事中郎馬融主爲冀作章表,融時在坐,〔爲,於僞翻。坐,左臥翻。〕佑謂融曰:「李公之罪,成於卿手。李公若誅,卿何面目視天下人!」〔言爲冀誣陷忠良,將無顏以見人也。〕冀怒,起,入室;佑亦徑去。固遂死於獄中;臨命,與胡廣、趙戒書曰:「固受國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顧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賢曰:文帝、宣帝皆羣臣迎立,能興漢祚。〕何圖一朝梁氏迷謬,公等曲從,以吉爲兇,成事爲敗乎!漢家衰微,從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祿,顛而不扶,傾覆大事,後之良史豈有所私!固身已矣,於義得矣,夫復何言!」〔復,扶又翻。〕廣、戒得書悲凓,皆長嘆流涕而已。

    冀使人脅杜喬曰:「早從宜,〔賢曰:從宜,令其自盡也。〕妻子可得全。」喬不肯。明日,冀遣騎至其門,〔騎,奇寄翻。〕不聞哭者,遂白太后收系之;亦死獄中。

    冀暴固、喬屍於城北四衢,令:「有敢臨者加其罪。」〔爾雅曰:四達謂之衢。城北,即夏門亭也。臨,力鴆翻,哭也。〕固弟子汝南郭亮尚未冠,左提章、鉞,〔冠,古玩翻。賢曰:章,謂所上章也。鉞,斧也。〕右秉鈇鑕,詣闕上書,乞收固屍,不報;與南陽董班俱往臨哭,守喪不去。夏門亭長呵之曰:「卿曹何等腐生!〔賢曰:腐生,猶言腐儒也。〕公犯詔書,欲幹試有司乎!」亮曰:「義之所動,豈知性命!何爲以死相懼邪!」太后聞之,皆赦不誅。杜喬故掾陳留楊匡,號泣星行,〔掾,俞絹翻。號,戶刀翻。星行者,見星而行,見星而舍。或曰星行者,言戴星而行,夜不遑息也。〕到雒陽,着故赤幘,託爲夏門亭吏,〔吏,着赤幘。着,則略翻。〕守護屍喪,積十二日;都官從事執之以聞,〔都官從事,司隸校尉之屬官也,掌舉中都官非法者。〕太后赦之。匡因詣闕上書,並乞李、杜二公骸骨,使得歸葬,太后許之。匡送喬喪還家,〔喬家河內。〕葬訖,行服,遂與郭亮、董班皆隱匿,終身不仕。

    梁冀出吳佑爲河間相,佑自免歸,卒於家。〔卒,子恤翻。〕

    冀以劉鮪之亂,思朱穆之言,於是請種暠爲從事中郎,薦欒巴爲議郎,舉穆高第,爲侍御史。〔穆於大將軍府掾爲高第也。〕

    是歲,南單于兜樓儲死,伊陵屍逐就單于車兒立。〔車,音屍遮翻。〕

    二年〔(戊子、一四八)〕

    ①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庚午,赦天下。

    ②三月,戊辰,帝從皇太后幸大將軍冀府。

    ③白馬羌寇廣漢屬國,〔安帝以蜀郡北部都尉爲廣漢屬國都尉。〕殺長吏。益州刺史率板楯蠻討破之。〔楯,食尹翻。〕

    ④夏,四月,丙子,封帝弟顧爲平原王,奉孝崇皇祀;尊孝崇皇夫人爲〔章:乙十六行本「爲」上有「馬氏」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孝崇園貴人。

    ⑤五月,癸丑,北宮掖庭中德陽殿及左掖門火,車駕移幸南宮。

    ⑥六月,改清河爲甘陵。〔以孝德皇陵爲國名。〕立安平孝王得子經侯理爲甘陵王,〔烴縣,屬安平國。賢曰:今貝州經城縣。〕奉孝德皇祀。

    三年〔(己丑、一四九)〕

    ①夏,四月,丁卯挴,日有食之。

    ②秋,八月,乙丑,有星孛於天市。〔前書天文志:旗星中四星曰天市。又晉書天文志:天市桓二十二星,在房、心東,彗星除之,爲徙市易都。孛,蒲內翻。〕

    ③京師大水。

    ④九月,己卯,地震。庚寅,地又震。

    郡、國五山崩。

    ⑥冬,十月,太尉趙戒免;以司徒袁湯爲太尉,大司農河內張歆爲司徒。

    ⑦是歲,前朗陵侯相荀淑卒。〔朗陵侯國,屬汝南郡。〕淑少博學有高行,〔少,詩照翻。行,下孟翻。〕當世名賢李固、李膺皆師宗之。在朗陵,麘事明治,〔治,直吏翻。〕稱爲神君。有子八人:儉、緄、靖、燾、汪、爽、肅、專,〔賢曰:緄,音昆。燾,音導。汪,烏光翻。「專」,本或作「尃」,音敷。〕並有名稱,時人謂之八龍。〔稱,尺證翻。〕所居里舊名西豪,潁陰令渤海苑康以爲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更命其裏曰高陽裏。〔杜佑曰:潁川郡城西南有荀淑故宅,相傳雲即西豪裏。更,工衡翻。潁陰縣,屬汝南郡。淑,縣人也。姓譜:商武丁子子文受封於苑,因以爲氏。左傳有齊大夫苑何忌。趙明誠金石錄有漢荊州從事苑鎮碑曰:其先苑柏何爲晉樂正,世掌朝禮;又有苑子園,實能掌陰陽之理:皆其冑也。按姓氏志皆以爲出於齊大夫苑何忌之後。今此碑所謂苑柏何與子園,左傳、國語皆無其人;故錄之以待知者。左傳曰: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隤嘆、檮戭、大臨、厖降、庭堅、仲容、叔達。隤,徒回翻。嘆,五才翻,一音五回翻;韋昭音瑰。檮,直由翻;韋昭音桃。戭,以善翻;韋昭以震翻。厖,莫江翻。降,下江翻。〕

    膺性簡亢,〔亢,口浪翻,高也。〕無所交接,唯以淑爲師,以同郡陳寔爲友。荀爽嘗就謁膺,因爲其御;既還,喜曰:「今日乃得御李君矣!」其見慕如此。

    陳寔出於單微,〔單,獨也,薄也。〕爲郡西門亭長。同郡鍾皓以篤行稱,〔行,下孟翻。〕前後九闢公府,年輩遠在寔前,引與爲友。皓爲郡功曹,闢司徒府;臨辭,太守問:「誰可代卿者﹖」皓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門亭長陳寔可。」寔聞之曰:「鍾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獨識我!」太守遂以寔爲功曹。時中常侍〔章:乙十六行本「侍」下有「山陽」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侯覽託太守高倫用吏,倫教署爲文學掾,〔郡守所出命曰教。百官志注:郡有文學、守助掾六十人。掾,俞絹翻。〕寔知非其人,懷檄請見,〔賢曰:檄,板書。以高倫之教書之於檄,而懷之者,懼泄事也。〕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不可違,寔乞從外署,〔功曹主選署。寔乞從外自署用,若不出於倫者。賢曰:不欲陷倫於請託也。〕不足以塵明德。」倫從之。於是鄉論怪其非舉,寔終無所言。倫後被徵爲尚書,郡中士大夫送至綸氏,〔賢曰:綸氏縣,屬潁川郡,今嵩陽縣是。〕倫謂衆人曰:「吾前爲侯常侍用吏,〔爲,於僞翻。〕陳君密持教還而於白署,比聞議者以此少之,〔比,毗至翻。少,詩沼翻。〕此咎由故人畏憚強御,〔故人,倫自謂也。漢人於門生故吏之前,率自稱故人。楊震謂王密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是也。詩曰:不畏強禦。〕陳君可謂『善則稱君,過則稱己』者也。」〔禮記坊記曰:善則稱君,過則稱己,則民作忠。坊,音防。〕寔固自引愆,聞者方嘆息,由是天下服其德。後爲太丘長,〔賢曰:太丘縣,屬沛國,故城在今毫州永城縣西北。〕修德清靜,百姓以安。鄰縣民歸附者,寔輒訓導譬解發遣,各令還令。司官行部,〔賢曰:司官,謂主司之官也。行,下孟翻。〕吏慮民有訟者,白欲禁之;寔曰:「訟以求直,禁之,理將何申!其勿其所拘。」司官聞而嘆息曰:「陳君所言若是,豈有冤於人乎!」亦竟無訟者。以沛相賦斂違法,解印綬去;〔相,息亮翻。斂,力贍翻。〕吏民追思之。

    鍾皓素與荀淑齊名,李膺常嘆曰:「荀君清識難尚;鍾君至德可師。」皓兄子瑾母,膺之姑也。瑾好學慕古,有退讓風,〔好,呼到翻。〕與膺同年,俱有聲名。膺祖太尉修常言!「瑾似我家性,〔瑾,李氏之出,而退讓,故修云然。〕『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論語,孔子以此言與南容。〕復以膺妹妻之。〔妻,子細翻。〕膺謂瑾曰:「孟子以爲『人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弟於是何太無皁白邪!」〔皁白易分;無皁白,言無分別也。〕瑾嘗以膺言白皓。皓曰:「元禮祖、父在位,〔李膺,字符禮。膺祖修爲太尉,父益爲趙相。〕諸宗並盛,故得然乎!昔國子好招人過,以致怨惡,〔國語:齊國佐見單襄公,其語盡。單子曰:「立於淫亂之國而好盡言以招人過,怨之本也。」其後齊殺國武子。招,音翹。〕今豈其時邪!必欲保身全家,爾道爲貴。」

    和平元年〔(庚寅、一五○)〕

    ①春,正月,甲子,赦天下,改元。

    ②乙丑,太后詔歸政於帝,始罷稱制。二月,甲寅,太后梁氏崩。

    ③三月,車駕徙幸北宮。

    ④甲午,葬順烈皇后。增封大將軍冀萬戶,並前合三萬戶;封冀妻孫壽爲襄城君,兼食陽翟租,〔襄城、陽翟二縣皆屬潁川郡。〕歲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長公主。〔漢制,公主儀服同公侯,紫紱;長公主儀服同諸王,赤紱;四採赤、黃、縹、姏,長二丈一尺,三百首。紱,音弗。長,知兩翻。〕壽善爲妖態以蠱惑冀,冀甚寵憚之。〔壽作愁眉、啼妝、墮馬髻、折腰步、齲齒笑。妖,於驕翻。〕冀愛監奴秦宮,官至太倉令,〔太倉令,秩六百石,主受郡國傳漕谷,屬大司農。〕得出入壽所,威橏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謁辭之。冀與壽對街爲宅,殫極土木,互相誇競,金玉診怪,充積藏室;〔藏,徂浪翻;下守藏同。〕又廣開園圃,採土築山,十里九阪,深林絕澗,有若自然,〔冀傳雲:築山以象二崤,十里九阪。阪,音反。〕奇禽馴獸飛走其間。冀、壽共乘輦車,遊觀第內,〔晉志曰:羊車,一名輦車。毛晃曰:輦,步,挽車也。漢書:主駕人以行曰輦。〕多從倡伎,〔倡,音昌。伎,渠綺翻。〕酣謳竟路,或連日繼夜以騁娛恣。客到門不得通,皆請謝門者;門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周遍近縣,起兔苑於河南城西,經亙數十里,移檄所在調發生兔,刻其毛以爲識,〔調,徙吊翻。識,職吏翻。〕人有犯者,罪至死刑。嘗有西域賈胡〔賈,音古。〕不知禁忌,誤殺一兔,轉相告言,坐死者十餘人。又起別第於城西,以納奸亡;〔謂奸民及亡命者。〕或取良人悉爲奴婢,至數千口,名曰自賣人。冀用壽言,多斥奪諸梁在位者,外以示謙讓,而實崇孫氏。孫氏宗親冒名爲侍中、卿、校、郡守、長吏者十餘人,皆貪饕兇淫,〔校,戶教翻。饕,土刀翻。〕各使私客籍屬縣富人,〔賢曰:籍,謂疏錄之也。〕被以他罪,〔被,皮義翻。〕閉獄掠拷,〔掠,音亮。拷,音考。〕使出錢自贖,貲物少者至於死。又〔章:乙十六行本「又」作「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扶風人士孫奮,居富而性吝,〔士孫,姓也;奮,名也。〕冀以馬乘遺之,〔乘,繩證翻。遺,於季翻。〕從貸錢五千萬,奮以三千萬與之。冀大怒,乃告郡縣,認奮母爲其守藏婢,〔藏,徂浪翻。〕雲盜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紫金,紫磨金也,亦謂之鏐。〕遂收考奮,兄弟死於獄中,悉沒其貲財億七千餘萬。〔摯虞三輔決錄曰:士孫奮家貲一億七千餘萬。餘按此以萬萬爲億也。〕冀又遣客周流四方,遠至塞外,廣求異物,而使人復乘勢橫暴,妻略婦女,歐擊吏卒;〔使,疏吏翻。復,扶又翻。妻者,私他人之婦女若己妻然。不以道取之曰略。橫,戶孟翻。毆,烏口翻。〕所在怨毒。〔毒,痛也。〕

    侍御史朱穆自以冀故吏,奏記諫曰:「明將軍地有申伯之尊,〔賢曰:申國之伯,周宣王之元舅。〕位爲羣公之首,〔賢曰:冀絕席於三公。〕一日行善,天下歸仁;終朝爲惡,四海傾覆。頃者官民俱匱,加以水蟲爲害,〔賢曰:水災及蝗蟲也。〕京師諸官費用增多,詔書發調,或至十倍,〔調,徒吊翻。〕各言官無見財,〔見,賢遍翻。〕皆當出民,搒掠割剝,強令充足。〔搒,音彭。掠,音亮。強,其兩翻。〕公賦既重,私斂又深,〔斂,力贍翻。〕牧守長吏多非德選,貪聚無厭,〔厭,於鹽翻。〕禺民如虜,或絕命於棰楚之下,或自賊於迫切之求。〔賢曰:賊,殺也。棰,止橤翻。〕又掠奪百姓,皆託之尊府,〔尊府,指大將軍府。〕遂令將軍結怨天下,吏民酸毒,道路嘆嗟。昔永和之末,綱紀少弛,頗失人望,四五歲耳,而財空戶散,下有離心,馬勉之徒乘敝而起,荊、揚之間幾成大患;〔事見上卷。幾,居希翻。〕幸賴順烈皇后初政清靜,內外同力,僅乃討定。今百姓慼慼,困於永和,內非仁愛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國之計所宜久安也。夫將相大臣,均體元首,共輿而馳,同舟而濟,輿傾舟覆,患實共之。豈可以去明即昧,〔賢曰:即,就也。〕履危自安,主孤時困而莫之恤乎!宜時易宰守非其人者,減省第宅園池之費,拒絕郡國諸所奉送,內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挾奸之吏無所依託,司察之臣得盡耳目。憲度既張,遠邇清壹,則將軍身尊事顯,德耀無窮矣!」冀不納。冀雖專朝縱橫,〔朝,直遙翻。橫,戶孟翻。〕而猶交結左右宦官,任其子弟、賓客爲州郡要職,欲以自固恩寵。穆又奏記極諫,冀終不悟,報書雲:「如此,僕亦無一可邪!」然素重穆,亦不甚罪也。

    冀遣書詣樂安太守陳蕃,〔樂安郡,本千乘郡,和帝永元七年改爲樂安國,屬青州。〕有所請託,不得通。使者詐稱他客求謁蕃;蕃怒,笞殺之。坐左轉修武令。〔修武縣,屬河內郡。〕

    時皇子有疾,下郡縣市珍藥;〔下,遐稼翻。〕而冀遣客齎書京兆,並貨牛黃,〔吳昔本草曰:牛黃,牛出入呻者有之。夜有光,走角中;牛死,入膽中,如雞子黃。神農本草曰:療驚癇,除邪、逐鬼。陶弘景曰:舊雲神牛出入鳴吼者有之,伺其出角上,以盆水盛而吐之,即墮落水中;今人多就膽中得之。孳中之貴,莫復過此。本草圖經曰:伺其吐出,乃喝迫,即落水中。既得之,陰乾百日。一雲:子如雞子黃,其重迭可揭,輕虛而氛香爲佳。又云:此有四種;喝迫而得者名生黃;其殺死而在角中得者名角中黃;心中剝得者名心黃,肝膽中得之者名肝黃:大抵不及喝迫得者最勝。〕京兆尹南陽延篤發書收客,曰:「大將軍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應陳進醫方,豈當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殺之。冀凓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求其事,篤以病免。

    ⑤夏,五月,庚辰,尊博園匽貴人曰孝崇後,宮曰永樂;〔續漢志曰:德陽前殿西北,入門內,有永樂宮。樂,音洛;下長樂同。〕置太僕、少府以下,皆如長樂宮故事。分鉅鹿九縣爲後湯沐邑。

    ⑥秋,七月,梓潼山崩。〔梓潼縣,屬潼縣郡。賢曰:今始州縣也,有梓潼水。〕

    元喜元年〔(辛卯、一五一)〕

    ①春,正月朔,羣臣朝會,大將軍冀帶劍入省。〔省,即禁中也。〕尚書蜀郡張陵呵叱令出,敕虎賁、羽林奪劍。冀跪謝,陵不應,即劾奏冀,請廷尉論罪。〔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有詔,以一歲俸贖;百僚肅然。河南尹不疑嘗舉陵孝廉,乃謂陵曰:「昔舉君,適所以自罰也!」陵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誤見擢序,今申公憲以報私恩!」不疑有愧色。

    癸酉,赦天下,改元。

    ③梁不疑好經書,喜待士,〔好,呼到翻。喜,許記翻。〕梁冀疾之,轉不疑爲光祿勳;以其子胤爲河南尹。胤年十六,容貌甚陋,不勝冠帶;〔勝,音升。〕道路見者莫不蚩笑。不疑自恥兄弟有隙,遂讓位歸第,與弟蒙閉門自守。冀不欲令與賓客交通,陰使人變服至門,記往來者。南郡太守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過謁不疑;〔言過其門,因而謁之,禮不專也。夏,戶雅翻。〕冀諷有司奏融在郡貪濁,及以他事陷明,皆髡笞徙朔方。融自刺不殊,〔刺,七亦翻。〕明遂死於路。

    ④夏,四月,己丑,上微行,幸河南尹梁胤府舍。〔考異曰:袁紀作「梁不疑府」,今從範書。〕是日,大風拔樹,晝昏。尚書楊秉上疏曰:「臣聞天不言語,以災異譴告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蹕而行,靜室而止,〔賢曰:蹕,止行人也。靜室,謂先使清宮也。前書音義曰:漢有靜室令。〕自非郊廟之事,則鑾旗不駕。〔漢官儀曰:前驅有云罕、皮軒、鑾旗車。〕故諸侯入諸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誡;〔左傳:陳靈公如夏徵舒之家,爲徵舒所弒。齊莊公如崔杼之家,亦爲杼所弒。〕況於以先王法服而私出盤遊,降亂尊卑,等威無序,〔賢曰:等威,謂威儀有等差也。左氏傳曰:貴有常尊,賤有等威。〕侍衛守空宮,璽紱委女妾!〔璽,斯氏翻。紱,音弗。〕設有非常之變,任章之謀,〔宣帝時,任宣坐謀反誅。宣子章亡在渭城界,中夜玄服入廟,居廊間,執戟立於廟門,待上至,欲爲逆;發覺,伏誅。任,音壬。〕上負先帝,下悔靡及!」帝不納。秉,震之子也。

    京師旱,任城、梁國飢,民相食。〔任,音壬。〕

    ⑥司徒張歆罷,以光祿勳吳雄爲司徒。

    ⑦北匈奴呼衍王寇伊吾,敗伊吾司馬毛愷,〔敗,蒲邁翻。〕攻伊吾屯城。詔敦煌太守馬達將兵救之;〔敦,徒門翻。〕至蒲類海,呼衍王引去。

    ⑧秋,七月,武陵蠻反。

    ⑨冬,十月,司空胡廣致仕。

    ⑩十一月,辛巳,京師地震。詔百官舉獨行之士。涿郡舉崔寔,詣公交車,稱病,不對策;退而論世事,名曰政論。其辭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漸敝而不悟,政寖衰而不改,習亂安危,怢不自。〔賢曰:怢,音他沒翻。怢,忽忘也。〕或荒耽耆欲,〔耆,讀曰嗜。〕不恤萬機;或耳蔽箴誨,厭僞忽真;〔賢曰:厭飫奸僞,輕忽至真。〕或猶豫岐路,莫適所從;〔爾雅:路二達謂之岐。郭璞曰:岐,道旁出也。此言人主見道不明,於人之邪正、事之是非,莫知所適從也。適,丁歷翻。〕或見信之佐,括囊守祿;〔賢曰:易曰:括囊,無咎無譽。括,結也。結囊不言,持祿而已。〕或疏遠之臣,言以賤廢;是以王綱縱弛於上,智士鬱伊於下。〔賢曰:鬱伊,不申之貌。楚辭曰:獨伊鬱而誰語。〕

    悲夫!自漢興以來,三百五十餘歲矣,政令垢翫,上下怠懈,〔懈,古隘翻。〕百姓囂然,鹹復思中興之救矣!〔復,扶又翻。〕且濟時拯世之術,在於補穂決壞,枝拄邪傾,〔賢曰:穂,音直莧翻。禮記:衣裳穂裂,紉箴請補綴。餘謂綻裂之綻,非此義。此穂,釋補縫也。韓詩云:破襖請來穂,是其義也。拄,陟柱翻。〕隨形裁割,要措斯世於安寧之域而已。故聖人執權,遭時定製,〔賢曰:權,謂變也。遭遇其時而定法制,不循於舊也。體謂權,秤錘也。執權者,隨物之輕重,爲權之進退以取平也。〕步驟之差,各有云設,不強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聞也。〔賢曰:背當時之急切而慕所聞之事,則非濟時之要。強,其兩翻。背,蒲妹翻。〕蓋孔子對葉公以來遠,哀公以臨人,景公以節禮,〔賢曰:韓子曰:葉公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悅近而來遠。魯哀公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選賢。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此雲臨人、節禮,文不同也。葉,式涉翻。〕非其不同,所急異務也。俗人拘文牽古,不達權制,奇偉所聞,簡忽所見,烏可與論國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雖合聖聽,輒見掎奪。〔賢曰:掎,居蟻翻。賈逵注國語曰:從後牽曰掎。〕何者﹖其頑士闇於時權,安習所見,不知槳成,〔樂,音洛。〕況可慮始,苟雲率由舊章而已;其達者或矜名妒能,〔妒,與勡同。〕恥策非己,舞筆奮辭以破其義,寡不勝衆,遂見擯棄。雖稷、契復存,猶將困焉,〔契,息列翻。復,扶又翻。〕斯賢智之論所以常憤鬱而不伸者也。

    凡爲天下者,自非上德,嚴之則治,寬之則亂。〔治,直吏翻。〕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於君人之道,審於爲政之理,故嚴刑峻法,破奸軌之膽,〔左傳曰:亂在外爲奸,在內爲軌。〕海內清肅,天下密如,〔賢曰:密,靜也。〕算計見效,優於孝文。〔見,賢遍翻。〕及元帝即位,多行寬政,卒以墮損,〔卒,子恤翻。墮,讀曰隳。〕威權始奪,遂爲漢室基禍之主。政道得失,於斯可鑑。昔孔子作春秋,褒齊桓,懿晉文,嘆管仲之功;〔懿,美也。〕夫豈不美文、武之道哉﹖誠達權救敝之理也。聖秋,褒齊桓,懿晉文,嘆管仲之功;〔懿,美也。〕夫豈不美文、武之道哉﹖誠達權救敝之理也。聖〔章:乙十六行本「聖」上有「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人能與世推移,〔楚辭: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推移。〕而俗士苦不知變,以爲結繩之約,可復治亂秦之緒,干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圍。〔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亂秦之後,俗益澆薄,非結繩之約所能理也。幹,盾也。戚,鉞也。記曰:朱干玉鏚,冕而舞大武,所以象武王之伐功也。書:禹舞幹羽於兩階而有苗格。高帝爲匈奴圍於平城,用陳平祕計得出,非舞干鏚所能解也。治,直之翻;下治亂同,治平亦同。〕夫熊經鳥伸,雖延歷之術,非傷塞之理;呼吸吐納,雖度紀之度,非續骨之膏。〔賢曰:莊子曰: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伸,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也。黃帝素問曰:人傷於寒而轉爲熱,何也﹖夫寒盛則生熱也。度紀,猶延年也。言鳥伸不能療傷塞,吸氣不能續斷骨也。成公英莊子疏曰:如熊縣木而自經,鳥飛空而伸足。爾雅翼曰:熊類大豕,人足,黑免,好緣高木,見人自投而下,亦以革厚而筋駑,用此自快,故稱戚經。〕蓋爲國之法,有似理身,平則致養,疾則攻焉。夫刑罰者,治亂之藥石也;德教者,興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殘,是以粱肉養疾也;以刑罰治平,是以藥石供養也。〔供,音恭。養,餘兩翻。〕方乞承百王之敝,值繍運之會,自數世以來,政多恩貸,馭委其轡,馬駘其銜,〔說文曰:駘,馬駘也,音達來翻。毛晃曰:駘,脫也。〕四牡橫奔,皇路險傾,賢曰:皇路,天路也。〕方將拑勒鞬輈以救之,豈暇鳴和鑾,調節奏哉!〔賢曰:何休注公羊傳曰:拑,以木銜其口也。拑,音巨炎翻。勒,馬轡。輈,車轅。鞬,猶束也。說苑曰:鑾設於鑣,和設於軾。馬動鑾鳴,鑾鳴則和應也。〕昔文帝雖除肉刑,當斬右趾者棄市,笞者往往至死。〔見十五卷文帝十三年、景帝元年。〕是文帝以嚴致平,非以寬致平也。」寔,瑗之子也。〔崔瑗見五十一卷安帝延光四年。瑗,於眷翻。〕山陽仲長統嘗見其書,嘆曰:「凡爲人主,宜寫一通,置之坐側。」〔坐,才臥翻。〕

    臣光曰:漢家之法已嚴矣,而崔寔猶病其寬,何哉﹖蓋衰世之君,率多柔懦,凡愚之佐,唯知姑息,〔姑,且也。息安也。且苟目前之安也。〕是以權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誅;仁恩所施,止於目前;奸宄得志,紀綱不立。故崔寔之論,以矯一時之枉,非百世之通義也。孔子曰:「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左傳載孔子善子太叔之辭。杜預曰:糾,攝也。〕斯不易之常道矣。

    閏月,庚午,任城節王崇薨;無子,國絕。〔章帝元和元年,分東平國爲任城國,以封東平王蒼庂少子尚。崇,尚之侄也。諡法:好廉自克曰節。〕

    以太常黃瓊爲司空。

    帝欲褒崇梁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會議其禮。〔西都中世以後,以三公、九卿爲外朝官。東都無中、外朝之別也。此中朝,直謂朝廷。朝,直遙翻。〕特進胡廣、太常羊溥、司隸校尉祝恬、太中大夫邊韶等鹹稱冀之勳德宜比周公,錫之山川、土田、附庸。〔此西都諸臣所以尊王莽者,今廣復欲以崇冀。微黃瓊之言,殆哉!〕黃瓊獨曰:「冀前以親迎之勞,增吧萬三千戶;又其子胤亦加封賞。今諸侯以戶邑爲制,不以裏數爲限,冀可比鄧禹,合食四縣。」朝廷從之。於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謁贊不名,禮儀比蕭何;〔蕭何唯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何嘗謁贊不名也!君前臣名,禮也。冀何如人,而寵秩之至此乎!贊,與擯贊之贊同。〕悉以定陶、陽成餘戶增封爲四縣,比鄧禹;〔賢曰:冀初封襄邑縣,襲封乘氏,更增以定陶、陽城,是爲四縣。餘謂「陽成」當作「成陽」,與定陶、乘氏皆屬濟陰郡。〕賞賜金錢、奴婢、彩帛、車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勳。每朝會,與三公絕席。〔賢曰:絕席,別也。〕十日一入,平尚書事。宣佈天下,爲萬世法。」冀猶以所奏禮薄,意不悅。

    二年〔(壬辰、一五二)〕

    ①春,正月,西域長史王敬爲於窴所殺。初,西域長史趙評在於窴,病癰死。〔按西域傳,評,元嘉元年死。窴,徒賢翻。〕評子迎喪,道經拘彌。拘彌王成國與於窴王建素有隙,謂評子曰:「於窴王令胡醫持毒藥着創中,〔着,陟略翻。創,初良翻。〕故致死耳!」評子信之,還,以告敦煌太守馬達。〔敦,徒門翻。考異曰:車師傳作「司馬達」,今從於窴傳。〕會敬代爲長史,馬達令敬隱核於窴事。〔隱,度也。核,考也,實也。〕敬先過拘彌,成國復說雲:〔復,扶又翻。說,輸芮翻。〕「於窴國人慾以爲王;今可因此罪誅建,〔謂以評死爲建罪也。於窴必服矣。」敬貪立功名,前到於窴,設供具,請建而陰圖之。〔供具,宴饗之具也。〕或以敬謀告建,建不信,曰:「我無罪,王長史何爲欲殺我﹖」旦日,建從官屬數十人詣敬,坐定,建起行酒,敬叱左右執之。吏士並無殺建意,官屬悉得突走。時成國主簿秦牧隨敬在會,持刀出,曰:「大事已定,何爲復疑!」即前斬建。於窴侯、將輸僰等遂會兵攻敬,〔按前書,西域諸國各置輔國侯、左右將。復,扶又翻。僰,蒲北翻。〕敬持建頭上樓宣告曰:「天子使我誅建耳!」輸僰不聽,上樓斬敬,縣首於市。〔縣,讀曰懸。〕輸僰自立爲王;國人殺之,而立建子安國。馬達聞王敬死,欲將諸郡兵出塞擊於窴;帝不聽,徵達還,而以宋亮代爲敦煌太守。亮到,開募於窴,令自斬輸僰;〔開於窴國人自新之路,仍募使斬輸僰也。僰,蒲北翻。〕時輸僰死已經月,乃斷死人頭送敦煌而不言其狀;〔斷,丁管翻。〕亮後知其詐,而竟不能討也。〔史言漢之威令不復行於西域。〕

    丙辰,京師地震。

    ③夏,四月,甲辰,孝崇皇后匽氏崩;以帝弟平原王石爲喪主,斂送制度比恭懷皇后。〔恭懷皇后,和帝母梁氏。斂,力贍翻。〕五月,辛卯,葬於博陵。

    ④秋,七月,庚辰,日有食之。

    ⑤冬,十月,乙亥,京師地震。

    ⑥十一月,司空黃瓊免。十二月,以特進趙戒爲司空。

    永興元年〔(癸巳、一五三)〕

    ①春,三月,丁亥,帝幸鴻池。〔百官志注:鴻池在雒陽東二十里。水經注:谷水東注鴻池陂;池,東西千步,南北千一百步。〕

    ②夏,四〔張:「四」作「五」。〕月,丙申,赦天下,改元。

    ③丁酉,濟南悼王廣薨;無子,國除。〔廣,濟南王顯之子也。紹封見五十一卷順帝永建元年。濟,子禮翻。〕。

    ④秋,七月,郡、國三十二蝗,河水益。百姓飢窮流賾者數十萬戶,〔賾,散也,而隴翻。〕冀州尤甚。詔以侍御史朱穆爲冀州刺史。冀部令長聞穆濟河,解印綬去者四十餘人。及到,奏劾諸郡貪污者,〔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有至自殺,或死獄中。宦者趙忠喪父,歸葬安平,〔安平國,屬冀州。喪,息浪翻。〕僭爲玉匣;穆下郡案驗,〔下,遐稼翻。〕吏畏其嚴,遂發墓剖棺,陳屍出之。帝聞,大怒,徵穆詣廷尉,輸作左校。〔不以趙忠玉匣爲僭,而以朱穆發墓爲罪,昏暗之君豈有真是非哉!賢曰:左校,署名,屬將作,掌左工徒。校,戶教翻。〕太學書生潁川劉陶等數千闕上書訟穆曰:「伏見弛刑徒朱穆,處公憂國,〔處,昌呂翻。〕拜州之日,志清奸惡。誠以常侍貴寵,父子兄弟布在州郡,競爲虎狼,噬食小民,故穆張理天綱,補綴漏目,羅取殘禍,以塞天意。〔塞,悉則翻。〕由是內官鹹共恚疾,〔內官,即中官。恚,於避翻。〕謗讟煩興,讒隙仍作,極其刑?,輸作左校。天下有識,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鯀之戾,〔共,音恭。〕若死者有知,則唐帝怒於崇山,重華忿於蒼墓矣!〔賢曰:尚書:放驩兜於崇山。孔安國注曰:崇山,南裔也。山海經曰:有驩頭之國,帝堯葬焉。郭璞注曰:驩頭,驩兜也。禮記曰:舜葬蒼梧之野。〕當今中官近習,竊持國柄,手握王爵,口銜天憲,〔天憲,王法也;謂刑戮出於其口也。〕運賞則使餓隸富於季孫,〔賢曰:運,行也。論語曰:季氏富於周公。〕呼団則令伊、顏化爲桀、蹠;〔団,與吸同。〕而穆獨亢然不顧身害,〔亢,音抗。〕非惡榮而好辱,惡生而好死也,〔惡,烏路翻。好,呼到翻。〕徒感王綱之不攝,〔賢曰:攝,接也。餘謂攝,飭整也。〕懼天綱之久失,故竭心懷憂,爲上深計。臣願黥首繫趾,〔賢曰:黥首,謂鑿額涅墨也。繫趾,謂釱其足也。以鐵着足曰釱。〕代穆輸〔章:乙十六行本「輸」作「校」;乙十一行本同。〕作。」帝覽其奏,乃赦之。

    ⑤冬,十月,太尉袁湯免,以太常胡廣爲太尉。司徒吳雄、司空趙戒免,以太僕黃瓊爲司徒,光祿勳房植爲司空。

    ⑥武陵蠻詹山等反,武陵太守汝南應奉招降之。

    ⑦車師後部王阿羅多與戊部候嚴皓不相得,〔戊,己兩部各置校尉,各有部候。西域傳曰:和帝置戊部候,居車師後部候城。〕忿戾而反,攻圍屯田,殺傷吏士。後部侯炭遮領餘民畔阿羅多,詣漢吏降。〔前書,車師後國有擊胡侯,漢賜印綬。降,戶江翻;下同。〕阿羅多迫急,從百餘騎亡入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上立後故軍就質子卑君爲王。〔上,時掌翻。上奏而立之。安帝延光四年,班勇斬後部王軍就;其質子在敦煌。質,音致。〕後阿羅多復從匈奴中還,與卑君爭國,〔復,扶又翻。〕頗收其國人。戊校尉嚴〔章:乙十六行本「嚴」作「閻」;乙十行本同;退齋校同。〕詳慮其招引北虜,將亂西域,乃開信告示,〔開信者,開以丹青之信。〕許復爲王;阿羅多乃詣詳降。〔降,戶江翻。〕於是更立阿羅多爲王,將卑君還敦煌,以後部人三百帳與之。〔西域傳曰:帳者,猶中國之戶數也。將,如字。〕

    二年〔(甲午、一五四)〕

    ①春,正月,甲午,赦天下。

    ②二月,辛丑,復聽刺史、二千石行三年喪。〔安市建光元年,斷行三年喪,事見四十九卷。〕

    癸卯,京師地震。

    夏,蝗。

    ⑤東海朐山崩。〔賢曰:朐山在今海州朐山縣南。〕

    ⑥乙卯,封乳母馬惠子初爲列侯。

    ⑦秋,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⑧太尉胡廣免;以司徒黃瓊爲太尉。閏月,以光祿勳尹頌爲司徒。

    ⑨冬,十一月,甲辰,帝校獵上林苑,遂至函谷關。〔校,戶孝翻;闌校也。所以遮獸而獵取之,謂之校獵。東漢開上林苑於雒陽西。函谷關,在河南谷城縣。〕

    ⑩泰山、琅邪賊公孫舉、東郭竇等反,殺長吏。

    永壽元年〔(乙未、一五五)〕

    ①春,正月,戊申,赦天下,改元。

    ②二月,司隸、冀州飢,人相食。

    ③太學生劉陶上疏陳事曰:「夫天之與帝,帝之與民,猶頭之與足,相須而行也。陛下目不視鳴鞗之事,耳不聞檀車之聲,〔賢曰:鳴條,地名,在安邑之西。湯與桀戰於鳴條之野。檀車,兵車也。詩曰:檀車嘽嘽。餘按大雅大明之詩曰:牧野洋洋,檀車煌煌。維師尚父,時維鷹揚,涼彼武王,肆伐大商。陶蓋用此檀車事,言桀、紂貴爲天子,得罪於天,流毒於民,而湯、武伐之;亡國之事不接於帝之耳目,帝不知以爲戒也。毛氏詩傳曰:檀,強斷之木。陸璣疏:檀木皮正青,滑澤,與系迷相似。又似駁馬。駁馬,梓檎。故里語:斫檀不諦得檕迷,檕迷尚可得駁馬。檕迷,一名挈橀,故齊人諺曰:上山伐檀,挈橀先殫。蓋檀木強斷,可爲兵車。嘽,吐丹翻。涼,力尚翻。〕天災不有痛於肌膚,震食不即損於聖體,〔震食,謂地震、日食也。〕故蔑三光之謬,輕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合散扶傷,克成帝業,勤亦至矣;流福遺祚,至於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軌,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受授國柄,使羣醜刑隸,芟刈小民,〔芟,所銜翻。〕虎豹窟於麑場,〔賢曰:鹿子曰麑,音研奚翻。〕豺狼乳於春囿,〔乳,人喻翻,產也。〕貨殖者爲窮冤之魂,貧餒者作飢寒之鬼,〔言無貧富皆不得其死。〕死者悲於窀穸,〔杜預曰:窀,厚也。穸,夜也。厚夜,猶長夜也。窀,株倫翻。〕生者戚於朝野,是愚臣所爲諮嗟長懷嘆息者也!〔朝,直遙翻。爲,於僞翻。〕且秦之將亡,正諫者誅,諛進者賞,嘉言結於忠舌,國命出於讒口,擅閻樂於咸陽,授趙高以車府,〔閻樂爲咸陽令,趙高爲中車府令。〕權去己而不知,威離身而不顧。〔離,力智翻。〕古今一揆,成敗同勢;願陛下遠覽強秦之傾,近察哀、平之變,得失昭然,禍福可見。臣又聞危非仁不扶,亂非智不救;竊見故冀州刺史南陽朱穆、前烏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貞高絕俗,斯實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桂臣也,宜還本朝,夾輔至室。〔前年朱穆得罪,李膺時亦免居綸氏。〕臣敢吐不時之義於諱言之朝,〔賢曰:不時,謂不合於時也。〕猶冰霜見日,必至消滅;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書奏,不省。〔省,悉景翻。〕

    夏,南陽大水。

    ⑤司空房植免;以太常韓演爲司空。〔演,以淺翻。〕

    巴郡、益州郡山崩。

    ⑦秋,南屯奴左薁鞬、臺耆、且渠伯德等反,〔薁,於六翻。鞬,居言翻。且,子餘翻。考異曰:帝紀作「左臺、且渠伯德等叛」,今從張奐傳。〕寇美稷;東羌復舉種應之。〔復,扶又翻。種,章勇翻。〕安定屬國都尉敦煌張奐初到職,〔賢曰:屬國都尉,其秩比二千石。水經注:安定屬國都尉治三水縣。〕壁中唯有二百許人,聞之,即勒兵而出;軍吏以爲力不敵,叩頭爭止之。奐不聽,遂進屯長城,〔此即秦蒙恬所築長城,在上郡界。〕收集兵士,遺將王衛招誘東羌,因據龜茲縣,〔前書,上郡龜茲縣,上郡屬國都尉治所。師古曰:龜茲國人來降附者處之於此,故以名雲。〕使南匈奴不得交通。東羌諸豪遂相率與奐共擊薁鞬等,破之。伯德惶恐,將其衆降,邵界以寧。羌豪遺奐馬二十匹,金鐻八枚。〔遺,於季翻。賢曰:郭璞注山海經雲:鐻,音渠,金食器名,未詳形制也。韻書曰:鐻,戎夷貫耳。〕奐於諸羌前以酒酹地〔賢曰:以酒沃地謂之酹,音力外翻。餘謂蓋自誓也。〕曰:「使馬如羊,不以入貛;使金如粟,不以入懷。」悉以還之。前此八都尉率好財貨,〔好,呼到翻。〕爲羌所患苦;及奐正身潔己,無不悅服,威化不行。

    二年〔(丙申、一五六)〕

    ①春,三月,蜀郡屬國夷反。〔延光元年,以蜀郡西部都尉爲屬國都尉。〕

    ②初,鮮卑檀石槐,勇健有智略,部落畏服,乃施法禁,平曲直,無敢犯者,遂推以爲大人。檀石槐立庭於彈污山、歠仇水上,〔「污」,範書作「汗」。章:乙十一行本正作「汗」。歠,音昌悅翻。〕去高柳北三百餘里,兵馬甚盛;東、西部大人皆歸焉。因南抄緣邊,北拒丁零,東欲夫餘,〔扶,楚交翻。夫,音扶。〕西擊烏孫,盡據匈奴故地,東西萬四千餘里。

    秋,七月,檀石槐寇雲中。以故烏桓校尉李膺爲度遼將軍。膺到邊,羌、胡皆望風畏服,先所掠男女,悉詣塞下送還之。〔考異曰:袁紀:「延熹二年六月,鮮卑寇遼東,度遼將軍李膺擊破之。」今從範書。〕

    ③公孫舉、東郭竇等聚衆至三萬人,寇青、兗、徐三州,破壞郡縣。〔壞,音怪。〕連年討之,不能克。尚書選能治劇者,以司徒掾潁川韓韶爲嬴長。〔嬴縣,屬泰山郡。賢曰:故城在今兗州博城縣北。治,直之翻。掾,俞絹翻。長,知兩翻。〕賊聞其賢,相戒不入嬴境。餘縣流民萬餘戶入縣界;韶開倉賑之,主者爭謂不可。〔主者,主倉粟之史也。〕韶曰:「長活溝壑之人,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無所坐。韶與同郡荀淑、鍾皓、陳寔皆嘗爲縣長,所至以德政稱,時人謂之「潁川四長」。〔賢曰:謂荀淑爲當塗長,韓韶爲嬴長,陳寔爲太兵長,鍾皓爲林慮長也。長,知兩翻。〕

    ④初,鮮卑寇遼東,屬國都尉段〔章:乙十六行本「段」上有「武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熲率所領馳赴之。〔熲,古迥翻。〕既而恐賊驚去,乃使驛騎詐齎璽書召熲,熲於道僞退,潛於還路設伏;虜以爲信然,乃入追熲,熲因大縱兵,悉斬獲之。坐訪爲璽書,當伏重刑;以有功,論司寇;刑竟,拜議郎。〔司寇,二歲刑。璽,斯氏翻。〕至是,詔以東方盜賊昌熾,〔熾,尺志翻。〕令公卿選將帥有文武材者。司徒尹頌薦熲,〔段熲傳作「訟」,帝紀作「頌」;作「頌」爲是。〕拜中郎將,擊舉、竇等,大破斬之,獲首萬餘級,餘黨降散。〔降,戶江翻。〕封熲爲列侯。

    ⑤冬,十二月,地〔章:乙十六行本「地」上有「京師」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震。

    ⑥封梁不疑子馬爲潁陰侯,梁胤子桃爲城父侯。〔城父縣,屬汝南郡。考異曰:袁紀:馬、桃封在建和元年;「馬」作「焉」,「桃」作「祧」。今從範書。〕

    資治通鑑卷第五十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四十六〔起強圉作噩(丁酉),盡昭陽單閼(癸卯),凡七年。〕

    孝桓皇帝上之下

    永壽三年〔(丁酉、一五七)〕

    ①春,正月,己未,赦天下。

    ②居風令貪暴無度,〔居風縣,屬九真郡。交州記曰:山有風門,常有風。〕縣人朱達等與蠻夷同反,攻殺令,聚衆至四五千人。夏,四月,進攻九真,九真太守兒式戰死。〔守,式又翻。兒,五兮翻。〕詔九真都尉魏朗討破之。

    ③閏月,庚辰晦,日有食之。

    京師蝗。

    ⑤或上言:「民之貧困以貨輕錢薄,宜改鑄大錢。」事下四府〔下,遐稼翻。四府,三公府及大將軍府。〕羣僚及太學能言之士議之。太學生劉陶上議曰:「當今之憂,不在於貨,在乎民飢。竊見比年已來,〔比,毗至翻。〕良苗盡於蝗螟之口,杼軸空於公私之求。民所患者,豈謂錢貨之厚薄,銖兩之輕重哉!就使當今沙礫化爲南金,瓦石變爲和玉,〔賢曰:詩曰:大賂南金。和玉,卞和之玉。礫,郎狄翻。〕使百姓渴無所飲,飢無所食,雖皇、羲之純德,〔天地初立,有天皇氏,澹泊無所施爲而民自化。伏羲氏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去洪荒之世未遠,故其風樸略。〕唐、虞之文明,猶不能以保蕭牆之內也。〔鄭氏曰:蕭,肅也。牆,謂屏也。君臣相見之禮,至屏而加肅敬焉,是以謂之蕭牆。〕蓋民可百年無貨,不可一朝有飢,故食爲至急也。議者不達農殖之本,多言鑄冶之便。蓋萬人鑄之,一人奪之,猶能給;況今一人鑄之,則萬人奪之乎!雖以陰陽爲炭,萬物爲銅,〔賈誼服賦之言。〕役不食之民,使不飢之士,猶不能足無厭之求也。〔厭,於鹽翻;下同。〕夫欲民殷財阜,〔揚子曰:君人者務在殷民阜財。〕要在止役禁奪,則百姓不勞而足。陛下愍海內之憂戚,欲鑄錢齊貨以救其弊,猶養魚沸鼎之中,棲鳥烈火之上;水、木,本魚鳥之所生也,用之不時,必至焦爛。願陛下寬鍥薄之禁,〔賢曰:鍥,刻也,音口結翻。〕後冶鑄之議,聽民庶之謠吟,問路叟之所憂,〔通下情也。賢曰:列子曰:昔堯理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理亂,堯乃微服遊於康衢,兒童謠曰:「立我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說苑曰:孔子行遊中路,聞哭者其音甚悲。孔子避車而問之曰:「夫子非有喪也,何哭之悲﹖」虞丘子對曰:「吾有三失:吾少好學,周偏天下,還,後吾親喪,是一失也。事君驕奢不遂,是二失也。厚交友而後絕,是三失也。」〕瞰三光之交耀,視山河之分流,〔瞰,苦鑑翻,視也。賢曰:三光,日、月、星也。分,謂山。流,謂河。言日、月有?食之變,星、辰有錯行之異,故視其文耀也。山崩、川竭,皆亡之徵,不可不察。〕天下之心,國家大事,粲然皆見,無有遺惑者矣。伏念當今地廣而不得耕,民衆而無所食,羣小競進,秉國之位,鷹揚天下,鳥鈔求飽,〔鈔,楚交翻。〕吞肌及,並噬無厭。誠恐卒有役夫、窮匠起於版築之間,〔卒,讀曰猝。賢曰:役夫,謂如陳涉起蘄也。謂如驪山之徒也。餘謂陳涉、黥布皆可以言役夫,窮匠則山陽鐵官徒蘇令等是也。〕投斤攘臂,登高遠呼,〔呼,火故翻。〕使愁怨之民響應雲合,雖方尺之錢,何有能救其危也!」〔言雖錢大方尺,亦不能救天下之亂也。〕遂不改錢。

    ⑥冬,十一月,司徒尹頌薨。〔考異曰:袁紀在六月。今從範書。〕

    ⑦長沙蠻反,寇益陽。〔益陽縣屬長沙郡。賢曰:縣在益水之陽,今漂州縣,故城在縣東。〕

    ⑧以司空韓演爲司徒;〔演,以善翻。〕以太常北海孫朗爲司空。

    延熹元年〔(戊戌、一五八)〕

    ①夏,五月,甲戌晦,日有食之。太史令陳授因小黃門徐璜陳「日食之變咎在大將軍冀」。冀聞之,諷雒陽收考授,〔諷雒陽令收考之也。〕死於獄。帝由是怒冀。〔考異曰:袁紀曰:「冀以私憾專殺議郎邴尊,上益怒。」今從範書。〕

    京師蝗。

    ③六月,戊寅,赦天下,改元。

    ④大雩。〔公羊傳曰:大雩,旱祭也。何休注曰:君親之南郊,以六事謝過,自責曰:政不善歟﹖民失職歟﹖宮室崇歟﹖婦謁盛歟﹖苞苴行歟﹖讒夫昌歟﹖使童男女各八人舞而呼雩,故謂之雩。鄭玄曰:雩,吁嗟求兩之祭也。服虔曰:雩,遠也,遠爲百穀祈膏雨也。陸佃曰:雩,雨不雨未定也。〕

    ⑤秋,七月,甲子,太尉黃瓊免;以太常胡廣爲太尉。

    ⑥冬,十月,帝校獵廣成,〔廣成苑在河南新城縣。〕遂幸上林苑。〔此上林苑在雒陽西。〕

    ⑦十二月,南匈奴諸部並叛,與烏桓、鮮卑寇緣邊九郡。帝以京兆尹陳龜爲度遼將軍。〔考異曰:按匈奴傳,每除度遼將軍輒書之,此陳龜及前李膺、後種暠皆不記,一時既不當有兩官,今約其事,分着前後。〕龜臨行,上疏曰:「臣聞三辰不軌,〔言三辰之行不順軌也。〕擢士爲相;蠻九不恭,拔卒爲將。臣無文武之材而忝鷹揚之任,〔詩曰:維師尚父,時維鷹揚。爾雅翼:鷹好揚,隼好翔,故以比尚父之武。〕雖歿軀體,無所云補。今西州邊鄙,土地塉埆,〔塉,秦昔翻。賢曰:埆,音覺,又音確,土薄也。〕民數更寇虜,〔數,所角翻。更,工衡翻;下租更同。〕室家殘破,雖含生氣,實同枯朽。往歲幷州水雨,災螟互生,稼穡荒耗,租更空闕。〔賢曰:更,謂卒更錢也。〕陛下以百姓爲子,焉可不垂撫循之恩哉!〔焉,於虔翻。〕古公、西伯天下歸仁,〔古公亶父避狄,去邠居岐,從之者如歸市。帝王世紀曰:西伯至仁,百姓襁負而至。〕豈復輿金輦寶以爲民惠乎!〔復,扶又翻。〕陛下繼中興之統,承光武之業,臨朝聽政而未留聖意。且牧守不良,或出中官,〔謂牧守出於中官之所引用也。〕懼逆上旨,取過目前。〔過,度也。〕呼嗟之聲,招致災害,胡虜兇悍,〔悍,下罕翻,又侯旱翻。〕因衰緣隙;而令倉庫單于豺狼之口,〔單,與殫同,盡也。〕功業無銖兩之效,〔十絫爲銖,二十四銖爲兩。〕皆由將帥不忠,聚奸所致。前涼州刺史祝良,初除到州,多所糾罰,太守令長,貶黜將半,〔長,知兩翻。〕政未踰時,功效卓然,實應賞異,以勸功能;改任牧守,去斥奸殘;〔去,羌呂翻。〕又宜更選匈奴、烏桓護羌中郎將、校尉,〔護匈奴中郎將,護烏桓、護羌校尉。更,工衡翻。校,戶教翻。〕簡練文武,授之法令;除並、涼二州今年租、更,〔租,賦也。更,役也。更,工衡翻;下同。〕寬赦罪隸,掃除更始;則善吏知奉公之佑,惡者覺營私之禍,胡馬可不窺長城,塞下無候望之患矣。」帝乃更選幽、並刺史,自營、郡太守、都尉以下,多所革易。〔京兆虎牙營、扶風雍營,皆都尉領之。諸郡各有守、都尉。〕下詔爲陳將軍除並、涼一年租賦,以賜吏民。〔爲,於僞翻。〕龜到職,州郡重足震慄,〔言重足而立也。重,音直龍翻。〕省息經用,歲以億計。

    詔拜安定屬國都尉張奐爲北中郎將,〔按奐傳,即護匈奴中郎將。〕以討匈奴、烏桓等。匈奴、烏桓燒度遼將軍門,〔賢曰:時度遼將軍屯五原。〕引屯赤坑,煙火相望,兵衆大恐,各欲亡去。奐安坐帷中,與弟子講自若,軍士稍安。乃潛誘烏桓,陰與和通,〔誘,音酉。〕遂使斬匈奴、屠各渠帥,〔屠各,匈奴別種也。屠,直於翻。帥,所類翻。〕襲破其衆,諸胡悉降。奐以南單于車兒不能統理國事,乃拘之,奏立左谷蠡王爲單于。〔谷蠡,音鹿黍。〕詔曰:「春秋大居正;車一心向化,何罪而黜!其遣還庭!」言春秋之義大居正。賢曰:春秋法五始之要,故經曰:元年,春,正月。言王者即位之年宜大開恩,宥其居正。車兒即是桓帝即位之建和元年立,自立以來一心向化,宜寬宥之。考異曰:袁紀:「元康元年,四月,中郎將張奐以車兒不能治國事,上言更立左鹿蠡王都紺爲單于;詔不許。」範書匈奴傳在延熹元年,今從之。〕

    ⑧大將軍冀與陳龜素有隙,譖其沮毀國威,挑取功譽,〔沮,在呂翻。賢曰:挑,猶取也,獨取其名,如挑戰之義,音,徒了翻。〕不爲胡虜所畏,坐徵還,以種暠爲度遼將軍。〔種,音衝。暠,工老翻。〕龜遂乞骸骨歸田裏,復徵爲尚書。〔復,扶又翻。〕冀暴虐日甚,龜上疏言其罪狀,請誅之,帝不省。〔省,景翻。〕龜自知必爲冀所害,不食七日而死。〔東都之臣以死攻外戚者,鄭弘、陳龜二人而已。〕種暠到營所,先宣恩信,誘降諸胡,其有不服,然後加討;羌虜先時有生見獲質於郡縣者,〔質,音致。〕悉遣還之;誠心懷撫,信賞分明,由是羌、胡皆來順服。暠乃去烽燧,除候望,〔去,羌呂翻。〕邊方晏然無警;入爲大司農。

    二年〔(己亥、一五九)〕

    ①春,二月,鮮卑寇鴈門。

    ②蜀郡夷寇蠶陵。〔賢曰:蠶陵縣屬蜀郡,故城在今翼州翼水縣西;有蠶陵山,因以名焉。宋白曰:翼州衛山縣,本漢蠶陵縣地,故城在縣西,有蠶陵山。〕

    ③三月,復斷刺反、二千石行年喪。〔永興二年,聽行三年喪。斷,丁管翻。〕

    夏,京師大水。

    ⑤六月,鮮卑寇遼東。

    ⑥梁皇后恃姊、兄蔭勢,〔姊順烈皇后,兄大將軍冀也。蔭,庇也。今人謂憑藉世資得官者爲蔭官,蓋取木爲喻,言能蔭庇其本根也。〕恣極奢靡,兼倍前世,專寵勡忌,六宮莫得進見。及太后崩,恩寵頓衰。後既無嗣,每宮人孕育,鮮得全者。〔鮮,息淺翻。〕帝雖迫畏梁冀,不敢譴怒,然進御轉希,〔按周禮注:鄭衆雲:六宮後五前一。王之妃石二十人:後一人,夫人三人,嬪九人,世婦二十七人,女御八十一人。鄭玄曰:六宮,謂後也。婦人稱寢曰宮,宮,隱蔽之言。後象王,立六宮而居之,亦正寢一,燕寢五,夫人以下,分居後之六宮。每宮九嬪一人,世婦三人,女御九人;其餘九嬪三人,世婦九人,女御二十七人,從後唯所燕息焉。從後者,五日而沐浴,其次又上,十五日而偏雲。夫人如三公,從容論婦禮,此禮所謂「以時御敘於王所」者也。鄭玄又曰:凡羣妃御見之法,月與后妃其象也,卑者宜先,尊者宜後。竹御八十一人當九夕,世婦二十七人當三夕,九嬪九人當一夕,三夫人當一夕,後當一夕,十五日而偏。自望後反之。按二鄭所云,漢之宮中,貫魚無序,專房之燕,蔽固後宮,寧復有此制乎!〕後益憂恚。〔恚,於避翻。〕秋,七月,丙午,皇后梁氏崩。乙丑,葬懿獻皇后於懿陵。〔賢曰:諡法:溫和聖善曰懿;聰明叡知曰獻。〕

    梁冀一門,前後七侯,三皇后,〔冀祖雍封乘氏侯,冀封襄邑侯;及嗣乘氏侯,又封其子胤襄吧侯,弟不疑潁陽侯,蒙西平侯,不疑子馬潁陰侯,胤子桃城父侯,是七封侯也。恭懷、順烈、懿獻三皇后。〕六貴人,二大將軍,夫人、女食邑稱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餘卿、將、尹、校五十七人。〔卿,九卿也。將,中郎將也。尹,河南、京兆尹也。校,諸校尉也。校,戶教翻。〕冀專擅威柄,兇恣日積,宮衛近侍,並樹所親,〔賢曰:樹,置也。〕禁省起居,纖微必知。其四方調發,〔調,徒吊翻。〕歲時貢獻,皆先輸上第於冀,〔賢曰:上第,第一也。〕乘輿乃其次焉。〔乘,繩證翻。〕吏民齎貨求官、謂罪者,道路相望。〔請罪,謂請求以脫罪也。〕百官遷召,皆先到冀門箋檄謝恩,〔字書:箋,表也,識也,書也。左雄傳,文吏課箋奏。自後世言之,奏者達之天子,箋者用之中宮、東宮、將相大臣,檄者徵召傳令用之,非所以謝恩也。竊意自蔡倫造紙之後,用紙書者曰箋,用木書者曰檄,故言箋檄謝恩也。〕然後敢詣尚書。下邳吳樹爲宛令,〔宛,於元翻。〕之官辭冀,冀賓客布在縣界,以情託樹,樹曰:「小人奸蠹,比屋可誅。明將軍處上將之位,宜崇賢善以補朝闕。〔比,部必翻,又毗寐翻,連次也。補朝闕,謂補朝政闕也。處,昌呂翻。朝,直遙翻。〕自侍坐以來,〔坐,徂臥翻。〕未聞稱一長者,而多託非人,誠非敢聞!」冀默然不悅。樹到縣,遂誅殺冀客爲人害者數十人。樹後爲荊州刺史,辭冀,冀鴆之,出,死車上。遼東太守侯猛初拜,不謁冀,冀託以他事腰斬之。郎中汝南袁着,年十九,詣闕上書曰:「夫四時之運,功成則退,〔蔡澤之言。〕高爵厚寵,鮮不致災。〔鮮,息淺翻。〕今大將軍位極功成,可爲至戒;宜遵縣車之禮,〔縣,讀曰懸。〕高枕頤神。傳曰:『木實繁者披枝害心。』〔範睢曰:木殖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若不抑損盛權,將無以全其身矣!」冀聞而密遣掩捕,着乃變易姓名,託病僞死,結蒲爲人,市棺殯送;冀知其詐,求得,笞殺之。太願郝絜、胡武,好危言高論,〔好,呼到翻。〕與着友善,絜、武嘗連名奏記三府,薦海內高士,而不詣冀;冀追怒之,敕中都官移檄禽捕,〔司隸校尉領中都官徒千二百人,冀蓋敕都官從事使移檄禽捕也。〕遂誅武家,死者六十餘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四輿櫬奏書冀門,書入,仰藥而死,家乃得全。安帝嫡母耿貴人薨,冀從貴人從子林慮侯承求貴人珍玩,不能得,冀怒,並族其家十餘人。〔人從,才用翻。〕涿郡崔琦以文章爲冀所善,琦作外戚箴、白鵠賦以風;外戚箴曰:「赫赫外戚,華寵煌煌。昔在帝舜,德降英、皇;周興三母,有莘崇湯;宣王晏起,姜後脫簪;齊桓好樂,衛姬不音。皆輔主以禮,扶君以仁,達才蔽人,陵長間舊,圮剝至親,並司匹嫡,淫女斃陳。匪賢是上,番爲司徒,荷爵負乘,採食名都,詩人是刺,德用不憮。暴辛惑婦,拒諫自孤,蝮蛇其心,縱毒不辜,諸父是殺,孕子是刳,天怒地忿,人謀鬼圖,甲子昧爽,身首分離。初爲天子,後爲人螭,非但耽色,母后尤然;不相率以禮,而競獎以權,先笑後號,卒以辱殘,家國泯絕,宗廟燒燔。末嬉喪夏,褒姒斃周,妲己亡殷,趙靈沙丘。戚姬人豕,呂宗以敗;陳後作巫,卒死於外;霍欲鴆子,身乃罹廢。故曰:無謂我貴,天將爾摧;無恃常好,免有歇微;無怙常幸,愛有陵遲;無曰我能,天人爾違。患生不德,福有慎機,日不常中,月盈有虧,履道者固,仗勢者危。微臣司戚,敢告在斯。」箴言外之禍深切,故具載之。憮,音呼。風,讀曰諷。〕冀怒。琦曰:「昔管仲相齊,樂聞譏諫之言;〔樂,音洛。〕蕭何佐漢,乃設書過之吏。今將軍屢世臺輔,任齊伊、周,而德政未聞,黎元塗炭,不能結納貞良以救禍敗,反欲鉗塞士口,〔塞,悉則翻。〕杜蔽主聽,將使玄黃改色、鹿馬易形乎!」〔玄黃者,天地之色也,使之改色,言將使天地顛倒也。鹿馬易形,指趙高、秦二世之事。琦之論可謂深切矣。〕冀無以對,因遣琦歸。琦懼而亡匿,冀捕得,殺之。

    冀秉政幾二十年,〔順帝永和六年,冀爲大將軍,至是歲凡十九年。幾,居希翻。〕威行內外,天子拱手,不得有所親與,〔與,讀曰豫。〕帝既不平之;及陳授死,帝愈怒。和熹皇后從兄子郎中鄧香妻宣,生女猛,從,才用翻。〕香卒,宣更適梁紀;紀,孫壽之壽也。壽以猛色美,引入掖庭,爲貴人,冀欲認猛爲其女,易猛姓爲梁。冀恐猛姊伲議郎邴尊沮敗宣意,〔賢曰:沮,壞也,恐尊害敗宣意,不從其改梁姓也。敗,補邁翻。〕遣客刺殺之。〔刺,七亦翻。〕又欲殺宣,宣家與中常侍袁赦相比,〔賢曰:相鄰比也。比,音毗至翻,又音毗。〕冀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覺之,鳴鼓會衆以告宣。宣馳入白帝,帝大怒,因加廁,獨呼小黃門史唐衡,〔小黃門史,小黃門之掌書者也。〕問:「左右與外舍不相得者,誰乎﹖」〔左右,謂宦官也。賢曰:外舍,謂皇后家也。〕衡對:「中常侍單超、〔單,音善。〕小黃門史左悺與梁不疑有隙;〔悺,工喚翻,又音綰。〕中常侍徐璜、黃門令具瑗〔具,姓也;左傳有具丙。瑗,於眷翻。考異曰:宦者傳作「中常侍貝瑗」,今從梁冀傳。〕常私忿疾外舍放橫,〔橫,戶孟翻。〕口不敢道。」於是帝呼超、悺入室,謂曰:「梁將軍兄弟專朝,〔朝,直遙翻。〕迫脅內外,公卿以下,從其風旨,今欲誅之,於常侍意如何﹖」超等對曰:「誠國奸賊,當誅日久;臣等弱劣,未知聖意如何耳。」帝曰:「審然者,常侍密圖之。」對曰:「圖之不難,但恐陛下腹狐疑。」帝曰:「奸臣脅國,當伏其罪,何疑乎!」於是召璜、瑗五人共定其議,帝齧超臂出血爲盟。〔齧,倪結翻,噬也。〕超等曰:「陛下今計已決,勿復更言,〔復,扶又翻。〕恐爲人所疑。」

    冀心疑超等,八月,丁丑,使中黃門張惲入省宿,以防其變。〔使惲入禁中直宿,以防超等;而無上旨,徑使惲入,自恃行宮省,故敢然。惲,於粉翻。〕具瑗敕吏收惲,以「輒從外入,欲圖軌。」〔言欲謀逆,不由軌道也。〕帝御前殿,召諸尚書人,發其事,使尚書令尹勳持節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合,〔丞,郎,尚書左、右丞及尚書郎也。操,七刀翻。〕斂諸符節送省中,使具瑗將左右貛騶、〔賢曰:騶,騎士也。餘按續漢志:太僕舊有六貛,中興省約,但置一貛曰未央貛,主乘輿及貛中諸馬。後又置左駿令貛,別主乘輿御馬。未央貛卒騶二十人,右駿貛從可知也。〕虎賁、羽林、都候劍戟士〔續漢志:左右都候各一人,秩六百石,主劍戟士,徼循宮中及天子有所收考,屬衛尉。〕合千餘人,與司隸校尉張彪共圍冀第,使光祿勳袁盱持節收冀大將軍印綬,〔盱,音籲。〕徙封恉京都鄉侯。冀及妻壽即日皆自殺;不疑、蒙先卒。悉收梁氏、孫氏中外宗親送詔獄,無少長皆棄市;〔少,詩照翻。長,知兩翻。〕他所連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數十人。〔校,戶教翻。〕太尉胡廣、司徒韓演、司空孫朗皆坐阿附梁冀,不衛宮,止長壽亭,減死一等,免爲庶人。故吏、賓客免黜者三百餘人,朝廷爲空。〔爲,於僞翻。〕是時,事猝從中發,使者交馳,公卿失其度,官府市裏鼎沸,數日乃定;百姓莫不稱慶。收?爲]貨,縣官斥賣,合三十餘萬萬,以充王府用,減天下稅租之半,散其苑囿,以業窮民。

    ⑦壬午,立梁貴人爲皇后,追廢懿陵爲貴人耱。帝惡梁氏,〔惡,烏路翻。〕改皇后姓爲薄氏,〔以文帝薄太后家謹良也。〕久之,知爲鄧香女,乃複姓鄧氏。

    ⑧詔賞誅冀之功,封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皆爲縣侯,超食二萬戶,璜等各萬餘戶,世謂之五侯。〔單超新豐侯,徐璜武原侯,具瑗東武陽侯,左悺上蔡侯,唐衡汝陽侯也。〕仍以悺、衡爲中常侍。又封尚書令尹勳等七人皆爲亭侯。〔賢曰:尹勳宜陽都鄉,霍諝鄴都亭,張敬山陽曲鄉,歐陽參修武仁亭,李瑋宜陽宜門,虞放冤句呂都亭,周永下邳高遷鄉。〕

    ⑨以大司農黃瓊爲太尉,光祿大夫中山祝恬爲司徒,大鴻臚梁國盛允爲司空。〔臚,陵如翻。按西羌傳有北海太守盛苞,其先姓奭,避元帝諱,改姓盛。按戰國時,秦有盛橋,則先自有盛姓。〕

    是時,新誅梁冀,天下想望異政,黃瓊首居公位,乃舉奏州郡素行暴污,至死徙者十餘人,〔行,於孟翻。〕海內翕然稱之。

    瓊闢汝南範滂。滂少厲清節,爲州里所服。〔滂,普郎翻。少,詩照翻。〕嘗爲清詔使,〔風俗通曰:汝南周勃,闢太尉清詔使。範史,第五種以司徒清詔使冀州。賢注云:蓋三公府有清詔員以承詔使也。使,疏吏翻。〕案察冀州,〔滂傳曰:時冀州饑荒,盜賊羣起,以滂爲清詔使案察之。〔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守令臧污者,皆望風解印綬去;其所舉奏,莫不厭塞衆議。〔塞,悉則翻。〕會詔三戶〔章:乙十六行本「戶」作「府」;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掾屬舉謠言,〔漢官儀曰:三公聽長吏臧否,民所疾苦,還條奏之,是爲舉謠言也。頃者舉謠言,掾、屬、令史都會殿上,主者大言州郡行狀云何,善者同聲稱之,不善者默爾銜枚。〕滂奏刺史、二千石權豪之黨二十餘人。尚書責滂所劾猥多,〔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疑有私故;滂對曰:「臣之所舉,自非叨穢奸暴,深爲民害,豈以污簡札哉!〔污,烏故翻。〕間以會日迫促,〔會日,謂三府掾、屬會於朝堂之日也。〕故先舉所急,其未審者,方更參實。〔參考以究其實也。〕臣聞農夫去草,〔去,羌呂翻。〕嘉穀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貳,甘受顯戮!」尚書不能詰。〔詰,去吉翻。〕

    ⑩尚書令陳蕃上疏薦五處士,〔處,昌呂翻。〕豫章徐犛、彭城姜肱、〔姓譜:本自炎帝,居於姜水,因以爲氏。〕汝南袁閎、京兆韋着、潁川李曇;〔曇,徒含翻。考異曰:範書徐犛傳雲:「延熹二年,尚書令陳蕃、僕射胡廣等上書薦犛。」袁紀:「五年,尚書令陳蕃薦五處士。」按二年,胡廣已爲太尉,五年,蕃已爲光祿勳。今置在二年,從範書,去廣名,從袁紀。〕帝悉以安車、玄纁備禮徵之,皆不至。

    犛家貧,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儉義讓,所居服其德;屢闢公府,不起。陳蕃爲豫章太守,以禮請署功曹;犛不之免,〔不辭免也。〕既謁而退。蕃性方峻,不接賓客,唯犛來,特設一榻,去則縣之。〔榻,坐榻也,亦謂之。縣,讀曰懸。〕後舉有道,〔有道舉,見五十卷安帝建光元年。〕家拜太原太守,〔賢曰:就家而拜之也。〕皆不就。犛雖不應諸公之闢,然聞其死喪,輒負笈赴吊。〔殳,極曄翻。〕常於家豫炙雞一隻,以一兩綿絮漬酒中暴幹,〔暴,步木翻,日曬也。幹,音幹。〕以裹雞,徑到所赴耱隧外,以水漬綿,使有酒氣,鬥米飯,白茅爲藉,以雞置前,醊酒畢,〔醊,株衛翻,酹酒也。〕留謁則去,〔謁,猶刺也。〕不見喪主。

    肱與二弟仲海、季江俱以孝友着聞,〔聞,音問。〕常同被而寢,不應徵聘。肱嘗與弟季江俱詣郡,夜於道爲盜所劫,欲殺之,肱曰:「弟年幼,父母所憐,又未聘娶,願殺身濟弟。」季江曰:「兄年德在前,家之珍寶,國之英俊,乞自受戮,以代兄命。」盜遂兩釋焉,但掠奪衣資而已。既至,郡中見肱無衣服,怪問其故,肱託以他辭,終不言盜。盜聞而感悔,就精廬求見徵君,〔賢曰:精廬,即精舍也。以其嘗蒙徵聘,故稱爲徵君。〕叩頭謝罪,還所略物。肱不受,勞以酒食而遣之。〔勞,力到翻。〕帝既徵肱不至,乃下彭城,〔下,遐稼翻。〕使畫工圖其形狀。肱臥於幽闇,以被韜面,〔賢曰:韜,藏也。〕言患眩疾,不欲出風,工竟不得見之。

    閎,安之玄孫也,〔袁安歷事明、章、和,以忠篤稱。〕苦身修節,不應辟召。

    曇繼母苦〔章:乙十六行本「苦」作「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曇奉之逾謹,得四時珍玩,未嘗不先拜而後進,鄉里以爲法。

    帝又徵安陽魏桓,〔安陽縣,屬汝南郡。〕甚鄉人勸之行,桓曰:「夫幹祿求進,所以行其志也。今後宮千數,其可損乎﹖貛馬萬匹,其可減乎﹖左右權豪,其可去乎﹖」〔去,羌呂翻。〕皆對曰:「不可」。桓乃慨然嘆曰:「使桓生行死歸,於諸子何有哉!」〔賢曰:若忤時強諫,死而後歸,於諸勸行者復何益也。〕遂隱身不出。

    帝既誅梁冀,故舊恩私,多受封爵:追贈皇后父鄧香爲車騎將軍,封安陽侯;更封后母宣爲昆陽君,兄子康、秉皆爲列侯,宗族皆烈校、郎將,〔烈校,謂北軍五校尉。郎將,即三署中郎將。校,戶教翻。〕賞賜以鉅萬計。中常侍侯覽上縑五千匹,〔上,時掌翻;下同。〕帝賜爵關內侯,又託以與議誅冀,〔與,讀曰豫。〕進封高鄉侯;又封小黃門劉普、趙忠等八人爲鄉侯,自是權勢專歸宦官矣;五侯尤貪縱,傾動內外。時災異數見,〔數,所角翻。見,賢遍翻。〕白馬令甘陵李雲露布上書,移副三府〔白馬縣,屬東郡。賢曰:露布,謂不封之也,並以副本上三公府也。〕曰:「梁冀雖恃〔章:乙十六行本「恃」作「持」;乙十一行本同。〕權專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誅,猶召家臣搤殺之耳,〔家臣,謂猶古之家相也。搤,乙革翻。〕而猥封謀臣萬戶以上;〔謂單超等五侯也。〕高祖聞之,得無見非!〔謂高祖之約,非有功不侯。〕西北列將,得無解體!〔賢曰:列將,謂皇甫規、段熲等。〕孔子曰:『帝者,諦也。』〔春秋運鬥樞曰:五帝脩名立功,修德成化,統調陰陽,招類使神,故稱帝。帝之爲言諦也。鄭玄注云:審諦於物色也。〕今官位錯亂,小人諂進,財貨公行,政化日損;尺一拜用,〔賢曰:尺一之板,謂詔策也,見漢官儀。又曰:尺一,謂板長尺一,以寫詔書也。〕不經御省,〔御,進也。省,悉井翻,猶今言省審也。〕是帝欲不諦乎!」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雲,〔下,遐稼翻;下同。〕詔尚書都護劍戟送黃門北寺獄,〔都,總也。護,監也。詔尚書總監左右都候劍戟士,防送雲詣獄也。或曰:「都護」當作「都候」。賢曰:前書音義曰:北寺獄,即若盧獄。〕使中常侍管霸與御史、廷尉雜考之。時弘農五官掾杜衆傷雲以忠諫獲罪,〔續漢志:郡有五官掾,署功曹及諸曹事。〕上書「願與雲同日死」,帝愈怒,遂並下廷尉。大鴻臚陳蕃上疏曰:「李雲所言,雖不識禁忌,幹上逆旨,其意歸於忠國而已。昔高祖忍周昌不諱之諫,〔謂周昌比高祖於桀、紂也。〕成帝赦朱雲腰領之誅,〔事見三十二捲成帝元延元年。〕今日殺雲,臣恐剖心之譏,複議於世矣!」〔謂暴如商受,剖賢人之心也。復,扶又翻;下同。〕太常楊秉、雒陽市長沐茂、〔漢官曰:雒陽市長秩四百石,屬大司農。沐,音木。集韻曰:姓也。風俗通,漢有東平太守沐寵。〕郎中上官資並上疏請雲。帝恚甚,〔恚,於避翻。〕有司奏以爲大不敬;〔蓋三公及尚書奏也。〕詔切責蕃、秉,免歸田裏,茂、資貶秩二等。時帝在濯龍池,〔濯龍池,在濯龍園中,近北宮。〕管霸奏雲等事,霸跪言曰:「李雲草澤愚儒,杜衆郡中小吏,出於狂戇,不足加罪。」〔戇,陟降翻。〕帝謂霸曰:「『帝欲不諦』,是何等語,而常侍欲原之邪!」顧使小黃門可其奏,雲、衆皆死獄中,〔霸跪奏若爲雲等言,而獄辭則致之死也。〕於是嬖寵益橫。太尉瓊自度力不能制,〔橫,戶孟翻。度,徒洛翻。〕乃稱疾不起,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未有勝政,〔言政事未有以勝於前朝也。〕諸梁秉權,豎宦充朝,〔朝,直遙翻。〕李固、杜喬既以忠言橫見殘槭,而李雲、杜衆復以直道繼踵受誅,〔橫,戶孟翻。復,扶又翻。〕海內傷懼,益以怨結,朝野之人,以忠爲諱。尚書周永,素事梁冀,假其威勢,見冀將衰,乃陽毀示忠,〔毀梁氏以示忠於帝室。〕遂因奸計,亦取封侯。〔周永與尹勳同封侯,注見上。〕又,黃門挾邪,羣輩相黨,自冀興盛,腹背相親,朝夕圖謀,共構奸軌;臨冀當誅,無可設巧,復託其惡以要爵賞。〔要,一遙翻。〕陛下不加清徵,〔範書黃瓊傳,「徵」作「澄」。澄,與澄同。譬之水也,若清澄則塵翳在上,滓濁在下,不可得而混矣。〕審別真僞,〔別,彼列翻。〕復與忠臣並時顯封,〔章:乙十六行本「封」下有「使朱紫共色」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粉墨雜糅,〔糅,汝救翻。〕所謂抵金玉於砂礫,〔賢曰:抵,投也,音紙。〕碎珪璧於泥塗,四方聞之,莫不憤嘆。臣世荷國恩,〔瓊父香爲尚書令,其爲和帝所親重。荷,下可翻。〕身輕位重,敢以垂絕之日,陳不諱之言。」書奏,不納。

    冬,十月,壬申,上行幸長安。

    中常侍單超疾病;壬寅,以超爲車騎將軍。〔孫程之死,追贈車騎將軍,今及超之生存授之。〕

    十二月,己巳,上還自長安。

    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等八種羌寇隴西金城塞,〔姐,音紫,又音且也翻。種,章勇翻。〕護羌校尉段熲擊跛之,追至羅亭,〔賢曰:東觀記曰:追到積石山。即與羅亭相近,在今鄯州。〕斬其酋豪以下二千級,獲生口萬餘人。〔酋,慈由翻。〕

    詔復以陳蕃爲光祿勳,楊秉爲河南尹。單超兄子匡爲濟陰太守,〔濟,子禮翻。〕負勢貪放。兗州刺史第五種使從事衛羽案之,〔百官志:十二州刺史皆有從事史,員職略與司隸同,無都官從事;其功曹從事爲治中從事;其部郡國從事,每郡國各一人,主督促文書,察舉非法:皆州自闢除,通爲百石。〕得臧五六千萬,種即奏匡,並以劾超。匡窘迫,賂客任方刺羽。〔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羽覺其奸,捕方,囚繫雒陽。匡慮楊秉窮竟其事,密令方等突獄亡走。尚書召秉詰責,秉對曰:「方等無狀,釁由單匡,乞檻車徵匡,考覈其事,則奸慝蹤緒,必可立得。」秉竟坐論作左校。〔校,戶教翻。〕時泰山賊叔孫無忌寇暴徐、兗,州郡不能討,單超以是陷第五種,坐徙朔方;〔考異曰:楊秉傳作「超第」,宦者傳作「弟子」,今從第五種傳。範書,李雲死在延熹三年春,袁紀在二年秋。按楊秉傳:「三年,坐救雲免歸田裏,其年各,復徵拜河南尹,坐單匡使客任方刺衛羽,繫獄亡走,論作左校。」第五種傳:「匡遣客刺羽,超積忿,以事陷種。」若如範書,則雲死時單超已卒,何得更能陷種!又云書所論者立鄧戶與封五侯事,皆在二年;袁紀似近之。種傳又云:「衛羽爲種說叔孫無忌,無忌率其黨與三十餘人降。」按帝紀:「延熹三年十一月,無忌攻殺都尉侯章。」又臧訟種書,稱「種所坐盜賊公負,筋力未就。」然則種必不能降無忌,此說妄也。〕超外孫董援爲朔方太守,弾怒以待之。〔弾,與畜同。〕種故吏孫斌知種必死,〔斌,與彬同。〕結客追種,及於太原,劫之以歸,亡命數年,會赦得免。種,倫之會孫也。〔第五倫歷事光、明。〕

    是時,封賞踰制,內寵猥盛。陳蕃上疏曰:「夫諸侯上象四七,〔賢曰:上象四七,謂二十八宿,客主諸侯之分野。〕藩屏上國;〕屏,必郢翻。〕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而聞追錄河南尹鄧萬世父遵之微功,〔帝以鄧後故,錄遵破羌之功,紹封萬世爲南鄉侯。〕更爵尚書令黃雋先人之紹〔章:乙十六行本「紹」作「絕」;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封,近習以非義授邑,左右以無功傳賞,至乃一閃之內,侯者數人,故緯象失度,陰陽謬序。〔緯,於貴翻。〕臣知封事已行,〔封事,謂封爵之事也。〕言之無及,誠欲陛下從是而止。又,采女數千,〔皇后紀曰:光武中興,六宮稱號,唯皇后、貴人。貴人金印紫綬,奉不過粟數十斛。又置美人、宮人、采女三等,並無爵,歲時賞賜充給。今采女數千,女寵盛矣。〕食肉衣綺,脂油粉黛,不可貲計。〔賢曰:貲,量也。衣,於既翻。〕鄙諺言『盜不過五女門』,以女貧家也;今從宮之女,豈貧國乎!」帝頗採其言,爲出宮女五百餘人,〔爲,於僞翻。〕但賜雋爵關內侯,而寺萬世南鄉侯。

    帝從容問侍中陳留爰延:「朕何如主也﹖」〔從,於僞翻。〕對曰:「陛下爲漢中主。」〔中主,爲?之?之主,言可以上可以下,顧輔佐者何如耳。〕帝曰:「何以言之﹖」對曰:「尚書令陳蕃任事則治,中常侍黃門與政則亂:〔與,讀曰豫。〕是以〔章:乙十六行本「以」下有「知」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陛下可與爲善,可與爲非。」〔前書曰:齊桓公,管仲相之則霸,豎刁輔之則亂。可與爲善,可與爲惡,是謂中人。〕帝曰:「昔朱雲廷折欄檻,〔拆,而設翻。〕今侍中面稱朕違,放聞闕矣。」拜五官中郎將,累遷大鴻臚。〔臚,陵如翻。〕會客星經帝坐,〔帝坐一星,在太微宮中。坐,徂臥翻。〕帝密以問延,延上封事曰:「陛下以河南尹鄧萬世有龍潛之舊,封爲通侯,恩重公卿,惠豐宗室;加頃引見,與之對博,〔博塞之戲也。〕上下媟黷,有虧尊嚴。〔媟,私列翻。〕臣聞之,帝左右者,所以諮政德也。善人同處,則日聞嘉訓;〔處,昌呂翻。〕惡人從遊,則日生邪情。惟陛下遠讒諛之人,〔遠,於願翻。〕納謇謇之士,則災變可除。」帝不能用。延稱病,免歸。

    三年〔(庚子、一六○)〕

    ①春,正月,丙申,赦天下,詔求李固後嗣。初,固既策罷,〔事見上卷質帝本初元年。〕知不免禍,乃遣三子基、茲、燮皆歸鄉里。時燮年十三,姊文姬爲同郡趙伯英妻,見二兄歸,具知事本,〔事本,謂事之所由生也。〕默然獨悲曰:「李氏滅矣!自太公已來,〔賢曰:太公,謂祖父合也。〕積德累仁,何以遇此!」密與二兄謀,豫藏匿燮,〔先事而圖之曰豫。〕託言還京師,人咸信之。有頃,難作,〔難,乃旦翻。〕州郡?爲礡B茲,皆死獄中。文姬乃告父門生王成曰:「君執義先公,有古人之節;今委君以六尺之孤,〔賢曰:六尺,謂年十五以下。〕李氏存滅,其在君矣!」成乃將燮乘江東下,入徐州界,變姓名爲酒家傭,而成賣卜成市,各爲異人,陰相往來。積十餘年,梁冀既誅,燮乃以本末告酒家,酒傢俱車重厚遣之,〔重,直用翻;下重至同。〕燮皆不受。遂還鄉鄉里,追行喪服,姊弟相見,悲感傍人。姊戒燮曰:「吾家血食將絕,弟幸而得濟,豈非天邪!宜杜絕衆人,勿妄往來,慎無一言加於梁氏!加梁氏則連主上,禍重至矣,唯引咎而已。」〔婦人之識,丈夫有所不及焉。〕燮謹從其誨。后王成卒,燮以禮葬之,每四節爲設上賓之位而祠焉。〔四節之祠,謂四時祭也。爲,於僞翻。〕

    ②丙午,新豐侯單超卒,賜東園祕器,棺中玉具;〔玉具,即玉匣也。〕及葬,發五營騎士、將作大匠起耱塋。其後四侯轉橫,〔橫,戶孟翻。〕天下爲之語曰:「左迴天,具獨坐,〔迴天,言權力能迴天也。賢曰:獨坐,言驕貴無偶也。〕徐臥虎,唐雨墮。」〔臥虎,言無人敢攖之也。雨之所墮,無不沾溼,言其流毒偏於天下也。考異曰:太子賢注範書,「雨墮」作「兩墮」,雲「隨意所爲不定」也。諸本「兩」或作「雨」。按雨墮者,謂其性急暴如雨之墮,無有常處也。〕皆競超第宅,以華侈相尚,其僕從皆乘牛車而從列騎,〔僕從,才用翻。〕兄弟姻戚,宰州臨郡,辜較百姓,與盜無異,〔較,與榷同,音角。〕虐偏天下;民不堪命,故多爲盜賊焉。

    中常侍侯覽,小黃門段珪,皆有田業近濟北界,〔近,其靳翻。濟,子禮翻。〕僕從賓客,劫掠行旅。濟北相滕延,一切收捕,殺數十人,陳屍路衢。覽、珪以事訴帝,延坐徵詣廷尉,免。

    左悺兄勝爲河東太守,皮氏長京兆趙岐恥之,〔皮氏縣,屬河東郡。賢曰:故城在今絳州龍門縣西。長,知兩翻。〕即日棄官西歸。唐衡兄玹爲京兆尹,〔玹,音玄。〕素與岐有隙,收岐家屬宗親,陷以重法,盡殺之。岐逃難四方,〔難,乃旦翻。〕靡所不歷,自匿姓名,賣餅北海市中;安丘孫嵩見而異之,〔安丘縣,屬北海郡。〕載與俱歸,藏於複壁中。及諸唐死,遇赦,乃敢出。〔今孟子古注,岐所注也,其發題辭亦敘逃難之事。〕

    ③閏月,西羌餘衆復與燒何大豪寇張掖,〔復,扶又翻。〕晨,薄校尉段熲軍。熲下馬大戰,至日中,刀折矢盡,〔折,而設翻。〕虜亦引退。熲追之,且且行,晝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餘日,遂至積石山,〔郡國志:積石山,在隴西郡河關縣西南。賢曰:積石山,在今鄯州龍支縣南。禹貢雲:導河積石,即此是也。〕出塞二千餘里,斬燒何大帥,降其餘衆而還。〔帥,師類翻。降,戶江翻;下同。〕

    ④夏,五月,甲戌,漢中山崩。

    ⑤六月,辛丑,司徒祝恬薨。

    ⑥秋,七月,以司空盛允爲司徒,太常虞放爲司空。

    ⑦長沙蠻反,寇益陽。〔益陽縣屬長沙郡。賢曰:縣在益水之陽,今漂州縣,故城在縣東。〕

    ⑧九真餘賊屯據日南,衆轉強盛;詔復拜桂陽太守夏方爲交趾刺史。〔復,扶又翻。夏,戶雅翻。〕方威惠素着,冬十一月,日南賊二萬餘人目率詣方降。

    ⑨勒姐、零吾種羌圍允街;〔姐,音紫,又且也翻。零,音憐。種,章勇翻。允,音鉛。〕段熲擊破之。

    ⑩泰山賊叔孫無忌攻殺都尉侯章;遣中郎將宗資討破之。詔徵皇甫規,拜泰山太守。規到官,廣設方略,寇虜悉平。

    四年〔(辛丑、一六一)〕

    ①春,正月,辛酉,南宮嘉德殿火;戊子,丙署火。〔百官志:丙署長七人,秩四百石,黃綬,宦者爲之。主中宮別處。〕

    大疫。

    ③二月,壬辰,武庫火。

    ④司徒盛允免,以大司農秉暠爲司徒。〔考異曰:袁紀在去年。按祝恬薨後有盛允,允免,暠爲司徒,相去半年,袁紀誤也。今從範書。〕

    ⑤三月,太尉黃瓊免;夏,四月,以太常沛國劉矩爲太尉。

    初,矩爲雍丘令,〔雍丘,屬陳留郡,故杞國也。〕以禮讓化民;有訟者,常引之於前,提耳訓告,以爲忿恚可忍,〔恚,於避翻。〕縣官不可入,使歸更思。訟者感之,輒各罷去。

    ⑥甲寅,封河間孝王子參戶亭侯博爲任城王,奉孝王后。〔賢曰:杜預注左傳曰:今丹水縣北有三戶亭,故城在今鄧州內鄉縣西南。元嘉元年,任城王崇薨,無子,國絕,今以博絕封。河間孝王,開也。任城孝王,尚也。〕

    ⑦五月,辛酉,有星孛於心。〔晉書天文志:心三星:中星曰明堂,天子位;前星爲太子;後星爲庶子。孛,蒲內翻。〕

    丁卯,原陵長壽門火。〔原陵,光武陵。〕

    ⑨己卯,京師雨雹。〔雨,於具翻。〕

    ⑩六月,京兆、扶風及涼州地震。

    庚子,岱山及博尤來山並頹裂。〔岱山在博縣西北。賢曰:徂來山,一名尤來山。博,今博城縣。餘據二山並在博縣界,而先書岱山;以尤來山系之博者,岱宗人皆知之,而尤來山則容有不知其在博縣界者,故書法如此。〕

    己酉,赦天下。

    司空虞放免,以前太尉黃瓊爲司空。

    犍爲屬國夷寇鈔百姓。〔永初元年,以犍爲南部都尉爲犍爲屬國都尉,領朱提、漢陽二縣。犍,居言翻。〕益州刺史山昱擊破之。〔姓譜:山,古烈山氏之後,一曰:周有山師,掌山林,後以官爲氏。〕

    零吾羌與先零諸種反,寇三輔。〔種,章勇翻。〕

    秋,七月,京師雩。〔公羊傳曰:雩,旱祭也。〕

    減公卿已下奉,貣王侯半租,〔孔熲達曰:「已」與「以」字本同。洪氏隸釋曰:濟陰太守孟鬱修堯廟碑,其文有曰「非所以表神聖」,曰「以一太牢春秋秩祠」,曰「是以好道之徒自遠方集」,其字怕作「以」。曰「已章聖德」,曰「敦我已德,厲我已仁」,字皆作「已」。已、以義同,而字構異體,足以知自漢至唐,已、以二字通用矣。奉,扶用翻。貣,吐得翻,假借也。〕佔賣關內侯、〔佔,之贍翻。〕虎賁、羽林緹騎、營士、五大夫錢各有差。〔緹,他弟翻,又音啼。〕

    九月,司空黃瓊免,以大鴻臚東萊劉寵爲司空。

    寵嘗爲會稽太守,〔會,工外翻。守,式又翻。〕簡除煩苛,禁察非法,郡中大治;〔治,直吏翻。〕徵爲將作大匠。山陰縣有五六老叟,自若邪山谷間出,〔賢曰:若邪,在今越州會稽縣東南。邪,讀曰耶。〕人齎百錢以送寵曰:「山谷鄙生,未嘗識郡朝,〔朝,直遙翻。郡聽事曰郡朝,公府聽事曰府朝。〕他守時,吏發求民間,至夜不絕,或狗吠竟夕,民不得安。自明府下車以來,狗不夜吠,民不見吏;年老遭值聖明,今聞當見棄去,故自扶奉送。」寵曰:「吾政何能及公言邪!勤苦父老!」爲人選一大錢受之。〔今趙州城西四十五里錢清鎮,即父老送寵處。爲,於僞翻。〕

    冬,先零、沈氐羌與諸種羌寇並、涼二州,〔種,章勇翻;下同。〕校尉段熲將湟中義從討之。〔湟中有義從胡,即小月氏胡也。從,才用翻。〕涼州刺史郭閎貪共其功,稽固熲軍,〔賢曰:稽固,猶停留也。〕使不得進;義從役久戀鄉舊,皆悉叛歸。郭閎歸罪於熲,熲坐徵下獄,輸作左校,〔下,遐稼翻。〕以濟南相胡閎代爲校尉。胡閎無威略,羌遂陸梁,覆沒營塢,〔賢曰:說文曰:塢,小障也,一曰:庳城也;音烏古翻。〕轉相招結,唐突諸郡,寇患轉盛。泰山太守皇甫規上疏曰:「今猾賊就滅,泰山略平,復聞羣羌並皆反逆。〔復,扶又翻。〕臣生長邠岐,年五十有九,〔長,知兩翻。邠,悲巾翻。〕昔爲郡吏,再更叛羌,豫籌其事,有誤中之言。〔謂知馬賢必敗也,事見五十二卷順帝永和五年。更,工衡翻。中,竹仲翻。〕臣素有痼疾,恐犬馬齒窮,不報大恩,願乞穴官,〔穴,而隴翻。〕備單車一介之使,勞來三輔,〔使,疏吏翻。勞,力到翻。來,力代翻。〕宣國威澤,以所習地形兵勢佐助諸軍。臣窮居孤危之中,坐觀郡將已數十年,自鳥鼠至於東岱,其病一也。〔賢曰:郡將,郡守也。鳥鼠,山名,在今渭州西,即先零羌寇鈔處也。東岱爲泰山,叔孫無忌反處也。皆由郡守不加綏撫,致使反叛,其病一也。爾雅翼:鳥鼠同穴之中,渭水出焉;其鳥爲餘,其鼠爲鼵。鼵如人家鼠而短尾,鼦似鵽而小,黃黑色,入地三四尺,鼠在內,鳥在外。在隴西首陽縣。沙州記雲:寒嶺去太陽川三十里,有鳥鼠同穴之山。將,即亮翻。〕力求猛敵,不如清平;勤明孫、吳,未若奉法。〔賢曰:言若求猛敵,不如撫以清平之政;明習兵書,不如郡守奉法,使之無反也。〕前變未遠,臣誠戚之,〔賢曰:戚,憂也。前變,謂羌反。〕是以越職盡其區區。」詔以規爲中郎將,持節監關西兵討零吾等。〔監,古銜翻。〕十一月,規擊羌,破之,斬首八百級。先零諸種羌慕規威信,相勸降者十餘萬。〔降,戶江翻;下同。〕

    五年〔(壬寅、一六二)〕

    ①春,正月,壬午,南宮丙署火。

    ②三月,沈氐羌寇張掖、酒泉。皇甫規發先零諸種羌,共討隴石,〔零,音憐。〕而道路隔絕,軍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規親入菴廬,〔庵,草屋。廬,寄舍也。毛晃曰:結草木曰庵,在野曰廬。〕巡視將士,三軍感悅。東羌遂遣使乞降,涼州復通。〔復,扶又翻;下同。〕

    先是安定太守孫雋受取狼藉,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多殺降,〔李翕,蓋安定屬國都尉,然志無安定屬國。以御史督軍,故曰督軍御史。先,悉薦翻。爾雅翼:狼,貪猛之獸;聚物而不整,故稱狼藉。〕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並老弱不任職,〔任,音壬。〕而皆倚恃權貴,不遵法度。規到,悉條奏其罪,或免或誅;羌人聞之,翕然反善,沈氐大豪滇昌飢恬等十餘萬口復詣規降。〔滇,音顛。復,扶又翻。〕

    ③夏,四月,長沙賊起,寇桂陽、蒼梧。

    ④乙丑,恭陵東闕火。〔恭陵,安帝陵。〕戊辰,虎賁掖門火。〔賁,音奔。〕五月,康陵園寢火。〔康陵,殤帝陵。〕

    ⑤長沙、零陵賊入桂陽、蒼梧、南海,交趾刺史及蒼梧太守望風逃奔,遣御史中丞盛修督州郡募兵討之,不能克。

    乙亥,京師地震。

    ⑦甲申,中藏府丞祿署火。〔百官志:中藏府,掌中幣帛金銀諸貨物。〕秋七月,己未,南宮承善闥火。

    ⑧鳥吾羌寇漢陽,隴西、金城諸郡兵討破之。

    ⑨艾縣賊攻長沙郡縣,〔艾縣,屬豫章郡。賢曰:故城在今洪州建昌縣。按今洪州分寧,本漢艾縣。又按宋白續通典:分寧縣本武寧縣,武寧縣本漢西安縣。西安縣,後漢建安中分海昏縣立;而建昌縣乃永元中分海昏立,在建安之前。當是時,艾縣故在,宋元嘉二年,廢海昏移建昌居焉。艾故城在建昌界,賢注是也。〕殺益陽令,衆至萬餘人;謁者馬睦督荊州刺史劉度擊之,軍敗,睦、度奔走。零陵蠻亦反。冬十月,武陵蠻反,寇江陵,南郡太守李肅奔走,主簿胡爽扣馬首諫曰:「蠻夷見郡無儆備,故敢乘間而進。〔間,古莧翻。〕明府爲國大臣,連城千里,舉旗鳴鼓,應聲十萬,柰何委符守之重,而爲逋逃之人乎!」肅拔刃向爽曰:「掾促去!〔掾,俞絹翻。〕太守今急,何暇此計!」爽抱馬固諫,肅遂殺爽而走。帝聞之,徵肅,棄市;度、睖減死一等;復爽門閭,〔復,方目翻,除其賦役也。〕拜家一人爲郎。

    尚書朱穆舉右校令山陽度尚爲荊州刺史。〔右校令,掌右工徒,秩六百石,屬將作大匠。趙明誠金石錄有荊州刺史度尚碑雲:其先出自顓頊,與楚同姓,熊缺之後。又曰:統國法度。按元和姓纂:古掌度之官,因以命氏,不言其與楚姓也。〕辛丑,以太常馮緄爲車騎將軍,將兵十餘萬討武陵蠻。〔緄,古本翻。考異曰:帝紀:「三年十二月,武陵蠻寇江陵,車騎將軍馮緄討,皆降散。荊州刺史度尚討長沙蠻,平之。」此事當在今年三月,重出,誤也。〕先是,所遺將帥,宦官多陷以折耗軍資,往往抵罪,〔先,悉薦翻。拆,而設翻。〕緄願請中常侍一人監軍財費。尚書朱穆奏「緄以財自嫌,失大臣之節;」有詔勿劾。〔監,古銜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緄請前武陵太守應奉與俱,拜從事中郎。〔將軍出征,從事中郎職參謀議。〕十一月,緄軍至長沙,賊聞之,悉詣營乞降。應擊武陵蠻夷,斬首四千餘級,受降十餘萬人,荊州平定。〔降,戶江翻。〕詔書賜錢一億,固讓不受,振旅還京師,推功於應奉,薦以爲司隸校尉;而上書乞骸骨,朝廷不許。

    ⑩滇那羌寇武威、張掖、酒泉。〔滇,音顛。〕

    太尉劉矩免,以太常楊秉爲太尉。

    皇甫規持節爲將,還督鄉里,既無他私惠,而多所舉奏,又惡絕宦官,不與交通。〔惡,烏路翻。〕是中外並怨,遂共誣規貨賂羣羌,令其文降,〔賢曰:謂以文簿虛降,非真心也。降,戶江翻。〕帝璽書誚讓相屬。〔屬,之慾翻。〕

    規上書自訟曰:「四年之秋,戎醜蠢戾,〔賢曰:蠢,動也。戾,乖也。〕舊都懼駭,〔舊都,謂長安。〕朝廷四顧。臣振國威靈,羌戎稽首,〔稽,音啓。〕所省之費一億以上。以爲忠臣之義不敢告勞,〔詩小雅曰:密勿從事,無罪無辜,讒口囂囂。〕故恥以片言自及微效,然比方先事,〔賢曰:先事,謂前輩敗將也。〕庶免罪悔。前踐州界,先奏孫雋、李翕、張稟;旋師南征,又上郭閎、趙熹,陳其過惡,執據大辟。〔上,時黨翻。闢,毗亦翻。〕凡此五臣,支黨半國,其餘墨綬下至小吏,所連及者復有百餘。吏託報將之怨,〔郡守謂之郡將。復,扶又翻。將,即亮翻。〕子思復父之恥,載贄馳車,懷糧步走,交構豪門,競流謗讟,雲臣私報諸羌,讎以錢貨。〔讎,是周翻,償也。〕若臣以私財,則家無擔石;〔擔,都濫翻。〕如物出於官,則文簿易考。〔易,以豉翻。〕就臣愚惑,信如言者,前世尚遺匈如以宮姬,〔謂元帝以王昭君賜呼韓邪單于也。遺,於季翻。〕鎮烏孫以公主;〔謂武帝以江都王建女細君妻烏孫王昆莫也。〕今臣但費千萬以懷叛羌,則良臣之才略,兵家之所貴,將有何罪負義違理乎!自永初以來,將出不少,〔將出,即亮翻。少,詩沼翻。〕覆軍有五,〔謂鄧騭敗於冀西,任尚敗於平襄,司馬鈞敗於丁奚城,馬賢敗於射姑山,趙衝敗於鸇陰河。〕動資巨億,有旋車完封,〔賢曰:言覆軍之將,旋師之日,多載珍寶,封印完全,便入權門,餘謂此言以朝廷供軍之金幣,不發封識而輸之權門也。〕寫之權門,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今臣還本土,糾舉諸郡,絕交離親,戮辱舊故,衆謗陰害,固其宜也!」

    帝乃徵規還,拜議郎,論功當封;而中常侍徐璜、左悺欲從求貨,數遣賓客就問功狀,〔數,所角翻。〕規終不答。璜等忿怒,陷以前事,〔前事,即誣毀之事也。〕下之於吏。官屬欲賦斂請謝,〔下,遐稼翻。斂,力贍翻。〕規誓而不聽,遂以餘寇不絕,坐系廷尉,論輸左校。〔校,戶教翻。〕諸公及太學生張鳳等三百餘人詣闕訟之,會赦,歸家。

    六年〔(癸卯、一六三)〕

    ①春,二月,戊午,司徒種暠薨。

    ②三月,戊戌,赦天下。

    ③以衛尉潁川許栩爲司徒。

    ④夏,四月,辛亥,康陵東署火。

    ⑤五月,鮮卑寇遼東屬國。

    ⑥秋,七月,甲申,平陵園寢火。〔平陵,昭帝陵。〕

    ⑦桂陽賊李研等寇郡界,武陵蠻復反;太守陳舉〔章:乙十六行本「舉」作「奉」;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熊校同。〕討平之。宦官素惡馮緄,〔復,扶又翻。惡,烏路翻。〕八月,緄坐軍還,盜賊復發免。

    ⑧冬,十月,丙辰,上校獵廣成,遂幸函谷關、上林苑。光祿勳陳蕃上疏諫曰:「安平之時,遊畋宜有節,況今有三空之繍哉!田野空,朝廷空,倉庫空。加之兵戎未戢,四方離散,是陛下焦心毀顏,坐以待旦之時也,〔毀顏,謂面有憂色,臨於臣民之上,無以爲顏也。〕豈宜揚旗曜武,騁心輿馬之觀乎!又前秋多雨,民始種麥,今失其勸種之時,而令給驅禽除路之役,非賢聖恤民之意也。」書奏,不納。

    ⑨十一月,司空劉寵免。十二月,以衛尉周景爲司空。景,榮之孫也。

    時宦官方熾,景與太尉楊秉上言:「內外吏職,多非其人。舊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勢;而今枝葉賓客,〔枝葉,謂中臣族親也。〕佈列職署,〔署,官舍也。〕或年少庸人,典據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可遵用舊章,退貪殘,塞災謗。〔塞,悉則翻。〕請下司隸校尉、中二千石、城門、五營校尉、北軍中候,各實核所部;〔司隸校部三輔、三河、弘農。中二千石,列卿也,各率其屬。城門校尉部十二城門司馬、門候。五營校尉,屯騎、越騎、步兵、長水、射聲也,各有司馬員吏。北軍中候,掌監五營。下,遐稼翻。〕應當斥罷,自以狀言三府,廉察有遺漏,續上。」〔言各官實核所部,以當斥罷者言之公府,更察其遺漏者續上狀,使無有佚罰者。上,時掌翻。〕帝從之。於是秉條奏牧、守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餘人,或死或免,天下莫不肅然。

    ⑩詔徵皇甫規爲度遼將軍。初,張奐坐梁冀故吏,免官禁錮,凡諸交舊,莫敢爲言;唯規薦舉,前後七上,〔爲,於僞翻。上,時掌翻。〕由是拜武威太守。及規爲度遼,到營數月,上書薦奐,「才略兼優,宜正元帥,〔元帥,謂度遼將軍也。〕以從衆望。若猶謂愚臣宜充舉〔張:「舉」作「軍」。〕事者,願乞穴官,以爲奐副。」朝廷從之。以奐代規爲遼將軍,以規爲使匈奴中郎將。〔使,疏吏翻。〕

    西州吏民守闕爲前羌校尉段熲訟冤者甚衆;會滇那等諸種羌益熾,涼州幾亡,〔滇,音顛。種,章勇翻。幾,居希翻。〕乃復以熲爲護羌校尉。

    尚書朱穆疾宦官恣橫,〔橫,戶孟翻。〕上疏曰:「按漢故事,中常侍參選士人,建武以後,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來,浸益貴盛,假貂璫之飾,處常伯之任,〔賢曰:璫以金爲之,當冠前附以金蟬也。漢官儀曰:中常侍,秦官也,漢興,或用士人,銀璫左貂,光武以後,專任宦者,右貂金璫。常伯,侍中。處,昌呂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朝,直遙翻。更,工衡翻。〕權傾海內,寵貴無極,子弟親戚,並荷榮任,〔荷,下可翻。〕放濫驕溢,莫能禁御,窮破天下,空竭小民。愚臣以爲可悉罷省,遵復往初,更選海內清淳之士明達國體者,以補其處,即兆庶黎萌,蒙被聖化矣!」〔被,皮義翻。〕帝不納。後穆因進見,〔見,賢遍翻。〕復口陳曰:「臣聞漢家舊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書事;〔復,扶又翻。賢曰:省,覽也。省,悉井翻。〕黃門侍郎一人,傳發書奏;賢曰:傳,通也。〕皆用姓族。〔賢曰:引用士人用族望者。〕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稱制,不接公卿,乃以閹人爲常侍,小黃門通命兩宮。自此以來,權傾人主,窮困天下,宜皆罷遣,博選耆儒宿德,與參政事。」帝怒,不應。穆伏不肯起,左右傳「出」!〔賢曰:傳聲令出。〕良久,乃趨而去。自此中官數因事,稱詔詆譭之。〔數,所角翻。〕穆素剛,不得意,居無幾,憤懣發疽卒。〔幾,居豈翻。〕

    資治通鑑卷第五十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四十七〔起閼逢執徐(甲辰),盡柔兆敦牂(丙午),凡三年。〕

    孝桓皇帝中

    延熹七年〔(甲辰、一六四)〕

    ①春,二月,丙戌,邟鄉忠侯黃瓊薨。〔賢曰:說文雲:邟,潁川縣也。漢潁川有周承休侯國,元始二年,更名曰邟,音亢。考異曰:範書:「四年,瓊免司空,至七年,卒。」袁紀:「七年,瓊以太尉薨。」範書,楊秉五年代劉矩爲太尉。袁紀,此年瓊卒,秉乃爲太尉。今從範書。〔將葬,四方遠近名士會者六七千人。〕

    初,瓊之教授於家,徐犛從之諮訪大義,乃瓊貴,犛絕不復交。至是,犛往吊之,進酹,哀哭而去,〔犛,直利翻。復,扶又翻。酹,盧對翻。醊祭以酒沃地曰酹。〕人莫知者。諸名士推問喪宰,〔喪宰,典喪者也。〕宰曰:「先時有一書生來,衣麤薄而哭之哀,不記姓字。」衆曰:「必徐孺子也。」〔徐犛,字孺子。先,悉薦翻。衣,於既翻。〕於是選能言者陳留茅容輕騎追之,及於塗。容爲沽酒市肉,犛爲飲食。〔爲,於僞翻;下同。〕容問國家之事,犛不答。更問稼穡之事,犛乃答之。容還,以語諸人,〔語,牛倨翻。〕或曰:「孔子云:『可與言而不與言,失人。』〔論語載孔子之言。〕然則孺子其失人乎﹖」太原郭泰曰:「不然。孺子之爲人,清潔高廉,飢不可得食,塞下可得衣,〔食,讀曰坔。衣,於既翻。〕而爲季偉飲酒食肉,此爲已知季偉之賢故也!〔茅容,字季偉。此爲,如字。〕所以不答國事者,是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也!」〔亦以孔子之言語諸人,蓋以甯武子況徐孺子。〕

    泰博學,善談論。初遊雒陽,時人莫識,陳留符融〔符,姓也。此符從「竹」、從「付」,非草付之「苻」。〕一見嗟異,因以介於河南尹李膺。〔古者主有儐,客有介,孔叢子曰:士無介不見。介,因也。〕膺與相見,曰:「吾見士多矣,未有如郭林宗者也。〔郭泰,字林宗。〕其聰識通朗,高雅密博,今之華夏,鮮見其儔。」〔夏,戶雅翻。鮮,息淺翻。〕遂與爲友,於是名震京師。後歸鄉里,衣冠諸儒送至河上,車數千兩,〔兩,音亮。〕膺唯與泰同舟而濟,衆賓望之,以爲神仙焉。〔自雒陽歸太原,渡河而西北。〕

    泰性明知人,好獎訓士類,〔好,呼到翻。〕周遊郡國。茅容,年四十餘,耕於野,與等輩避雨樹下,衆皆夷踞相對,〔賢曰:夷,平也。說文曰:踞,蹲也。論語曰:原壤夷俟。言平坐踞傲也。〕容獨危坐愈恭,〔危坐,正襟盡前而坐。〕泰見而異之,因請寓宿。旦日,容殺雞爲饌,〔饌,雛皖翻,又雛戀翻。〕泰謂爲己設;容分半食母,餘半庋置,〔食,讀曰坔。毛晃曰:板爲閣以藏物曰庋,舉綺翻。〕自以草蔬與客同飯。〔賢曰:草,粗也。飯,父遠翻。〕泰曰:「卿賢哉遠矣!〔既言賢哉,又言遠矣,言其賢去常人甚遠。〕郭林宗猶減三牲之具以供賓旅,〔三牲之具,謂養親之具也。孝經曰:日用三牲之養。賓旅,猶言賓客也。〕而卿如此,乃我友也。」起,對之揖,勸令從學,卒爲盛德。〔卒,子恤翻。〕鉅鹿孟敏,客居太原,荷甑墮地,不顧而去。〔荷,下可翻。甑,子孕翻。譙周古史考曰:黃帝始作甑。周官考工記,甑實二蟖。注云:六鬥四升曰蟖。古者陶而爲甑。釋器雲:辠謂之鬵,鬵,鉹也。孫炎曰:關東人謂甑爲鬵,涼州人謂甑爲鉹。辠,即甑字。〕泰見而問其意,對曰:「甑已破矣,視之何益!」泰以爲有分決,與之言,知其德性,因勸令遊學,遂知名當世。陳留申屠蟠,家貧,傭爲漆工;〔鄢陵庾乘,少給事?之?爲門士;鄢陵縣,屬潁川郡。師古曰:鄢,音偃。陵德明曰:鄢,謁晚翻,又於建翻。賢曰:門士,即門卒。少,詩照翻。〕泰見而奇之,其後皆爲名士。自餘或出於屠沽、卒伍,因泰獎進成名者甚衆。

    陳國童子魏昭請於泰曰:「經師易遇,人師難遭,〔經師,謂專門名家,教授有師法者。人師,謂謹身修行,足以範俗者。易,以豉翻。〕願在左右,供經灑掃。」〔灑,所賣翻,又山寄翻。掃,悉報翻。〕泰許之。泰嘗不佳,〔謂體中有不節適也,語曰不佳,微有疾也。〕命昭作粥,粥成,進泰,泰呵之曰:〔呵,責怒也,音虎何翻。〕「爲長者作粥,不加意敬,使不可食!」以杯擲地。昭更爲粥重進,泰復呵之。〔爲,於僞翻。重,直龍翻。復,扶又翻。〕如此者三,昭姿容無變。泰乃曰:「吾始見子之面,而今而後,知卿心耳!」遂友而善之。

    陳留左原,爲郡學生,犯法見斥,泰遇諸路,爲設酒餚以慰之。謂曰:「昔顏涿聚,梁甫之巨盜,段幹木,晉國之大駔,卒爲齊之忠臣,魏之名賢;〔呂氏春秋曰:顏涿聚,梁父大盜也,學於孔子。左傳,晉伐齊,戰於黎丘,齊師敗績,知伯親禽顏庚。杜預注曰:黎丘,隰也。顏庚,齊大夫顏涿聚也。又曰:晉荀瑤伐鄭,鄭請救於齊。齊師將興,陳成子設乘車、兩馬,系五邑焉,召顏涿聚之子晉曰:「隰之役,而父死焉。今君命汝是邑,服車而朝,毋廢前勞。」呂氏春秋曰:段幹木晉國之駔。說文曰:駔,會也,謂合兩家之買賣,如今之度市也。新序曰:魏文侯過段幹木之閭而軾之,國人誦之曰:「吾君好正,段幹木之敬;吾君好忠,段幹木之隆。」秦欲攻魏,司馬唐諫曰:「段幹木,賢者也,而魏禮之,天下莫不聞,毋乃不可加兵乎!」駔,子朗翻。卒,子恤翻。〕蘧瑗、顏回尚不能無過,〔論語曰:蘧伯玉使人於孔子,子問之曰:「夫子何爲﹖」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又語曰:「顏回好學,不貳過。」蘧,求於翻。瑗,於眷翻。〕況其餘乎!慎勿恚恨,責躬而已!」〔恚,於避翻。〕原納其言而去。或有譏泰不絕惡人者,泰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賢曰:論語孔子之言也。鄭玄注云:不仁之人,當以風化之,若疾之甚,是益使爲亂也。〕原後忽更懷忿結客,郄報諸生。其日,泰在學,原愧負前言,因遂罷去。後事露,衆人鹹謝服焉。

    或問範滂曰:「郭林宗何如人﹖」滂曰:「隱不違親,〔賢曰:介推之類。〕貞不絕俗,〔賢曰:柳下惠之類。〕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它。」

    泰嘗舉有道,不就,〔舉有道事,始五十卷安帝建光元年。〕同郡宋衝素服其德,以爲自漢元以來,未見其匹,嘗勸之仕。〔漢元,謂漢初也。匹,儔也,等也,偶也。〕泰曰:「吾夜觀乾象,晝察人事,天之所廢,不可支也,吾將優遊卒歲而已。」〔卒,子恤翻。〕然猶周旋京師,誨誘不息。〔誘,音酉。〕徐犛以書戒之曰:「大木將顛,非一繩所維,何爲棲棲不遑寧處!」〔賢曰:顛,僕也,維,系也,喻時將衰季,非一人所能救也。尹焞曰:棲棲,猶皇皇也。處,昌呂翻。〕泰感寤曰:「謹拜斯言,以爲師表。」

    濟陰黃允,以雋才知名,〔濟,子禮翻。〕泰見而謂曰:「卿高才絕人,足成偉器,年過四十,聲名着矣。然至於此際,當深自匡持,不然,將失之矣!」後司徒袁隗欲爲從女求姻,〔爲,於僞翻。從,才用翻。〕見允,嘆曰:「得伲如是,足矣。」允聞而黜遣其妻。〔允妻夏侯氏。允黜其妻,欲伲於袁也。〕妻請大會宗親爲別,因於中攘袂數允隱慝十五事而去,允以此廢於時。〔當時清議爲何如哉!數,所具翻。慝,吐得翻。〕

    初,允與漢中晉文經並恃其才智,曜名遠近,徵辟不就。託言療病京師,不通賓客,公卿大夫遣門生旦暮問疾,郎吏雜坐其門,猶不得見;三公所辟召者,輒以詢訪之,隨所臧否,〔否,音鄙。〕以爲與奪。符融謂李膺曰:「二子行業無聞,〔行,下孟翻;下同。〕以豪桀自置,遂使公卿問疾,王臣坐門,融恐其小道破義,空譽違實,特宜察焉。」膺然之。二人自是名論漸衰,賓徒稍省,旬日之間,慚嘆逃去,後並以罪廢棄。

    陳留仇香,至行純嘿,〔姓譜:仇姓,宋大夫仇牧之後。行,下孟翻;下同。〕鄉黨無知者。年四十,爲蒲亭長。〔蒲亭,屬陳留郡考城縣。〕民有陳元,獨與母居,母詣香告元不孝,香驚曰:「吾近日過元舍,廬落整頓,〔賢曰:落,居也,今人謂院爲落。〕耕耘以時,此非惡人,當是教化未至耳。母守寡養孤,苦身投老,柰何以一日之忿,棄歷年之勤乎!且母養人遺孤,不能成濟,若死者有知,百歲之後,當何以見亡者!」母涕泣而起。香乃親到元家,爲陳人倫孝行,譬以禍福之言,元感悟,卒爲孝子。〔爲,於僞翻。卒,子恤翻。〕考城令河內王奐署香主簿,〔考城縣,屬陳留郡;故菑縣,章帝惡其名,改曰考城。〕謂之曰:「聞在蒲亭,陳元不罰而化之,得無少鷹鸇之志邪﹖」〔鷹鸇,以鷙擊爲事。左傳:見無禮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少,詩沼翻。〕香曰:「以爲鷹鸇不若鷥鳳,故不爲也。」奐曰:「枳棘之林非鷥鳳所集,百里非大賢之路。」〔賢曰:時奐爲縣令,故自稱百里也。〕乃以一月奉資香,〔奉,讀曰俸。〕使入太學。郭泰、符融齎刺謁之,〔書姓名以自通求見曰刺,秦、漢之間謂之謁。〕因留宿;明旦,泰起,下拜之曰:「君,泰之師,非泰之友也。」香學畢歸鄉里,雖在宴居,〔賢曰:宴,安也。朱子曰:宴居,閒暇無事之時。〕必正衣服,妻子事之若嚴君;妻子有過,免冠自責,妻子庭謝思過,香冠,妻子乃敢升堂,終不見其喜怒聲色之異。不應徵闢,卒於家。

    ②三月,癸亥,隕石於鄠。〔鄠縣,屬扶風。鄠,音戶。〕

    ③夏,五月,己丑,京師雨雹。

    ④荊州刺史度尚募諸蠻夷擊艾縣城,大破之,降者數萬人。桂陽宿賊卜陽、潘鴻等逃入深山,〔宿賊,言積久爲賊者。〕尚窮追數百里,破其三屯,多獲珍寶。陽、鴻黨衆猶盛,尚欲擊之,而士卒驕富,莫有志。尚計緩之則不戰,逼之必逃亡,乃宣言:「卜陽、潘鴻作賊十年,習於攻守,今兵寡少,未易可進,〔易,以豉翻。〕當須諸郡所發悉至,乃併力攻之。」申令軍中恣聽射獵,〔申令者,既下令而申言之。申,重也。〕兵士喜悅,大小皆出。尚乃密使所親客潛焚其營,珍積皆盡;獵者來還,莫不泣涕。尚人人慰勞,深自咎責,〔以失火自咎責也。勞,力到翻。〕因曰:「卜陽等財寶足富數世,諸卿但不併力耳,所亡少少,〔少,詩沼翻。〕何足介意!」衆鹹憤踊。尚敕令秣馬蓐食,明旦,徑赴賊屯,陽、鴻等自以深固,不復設備,〔復,扶又翻。〕吏士乘銳,遂破平之。尚出兵三年,〔延熹五年,尚刺荊州,至是三年矣。〕羣寇悉定,封右鄉侯。

    ⑤冬,十月,壬寅,帝南巡;庚申,幸章陵;戊辰,幸雲夢,臨漢水,還,幸新野。時公卿、貴戚車騎萬計,徵求費役,不可勝極。〔勝,音升。〕護駕從事桂陽胡騰上言:〔護駕從事,蓋荊州刺史所遣護車駕者也。〕「天子無外,〔春秋公羊傳曰:王者無外。〕乘輿所幸,即爲京師。臣請以荊州刺史比司隸校尉,臣自同都官從事。」帝從之。自是肅然,莫敢妄干擾郡縣。〔荊州刺史得察舉所部郡縣而不可得察舉扈從之臣,若比司隸校尉,則得察舉其奸,故肅然也。〕帝在南陽,左右並通姦利,詔書多除人爲郎,太尉楊秉上疏曰:「太微積星,名爲郎位,〔賢曰:史記天官書曰:太微宮五帝坐後,聚二十五星蔚然,曰郎位。積,聚也。〕入奉宿衛,出牧百姓,宜割不忍之恩,以斷求欲之路。」〔斷,丁管翻。〕於是詔除乃止。

    ⑥護羌校尉段潁擊當煎羌,破之。

    ⑦十二月,辛丑,車駕還宮。

    ⑧中常侍汝陽侯唐衡、武原侯徐璜皆卒。〔汝陽縣,屬汝南郡。武原縣,屬彭城國。〕

    ⑨初,侍中寇榮,恂之曾孫也,性矜潔,少所與,〔少,詩沼翻。〕以此爲權寵所疾。榮從兄子尚帝妹益陽長公主,帝又納其從孫女於後宮。〔從,才用翻。長,知兩翻。〕左右益忌之,遂共陷以罪,與宗族免歸故郡,〔寇氏本上谷昌平人。〕吏承望風旨,持之浸急。榮恐不免,詣闕自訟。未至,刺史張敬追劾榮以擅去邊,〔刺史,蓋幽州刺史也。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有詔捕之。榮逃竄數年,會赦,不得除,積窮困,乃自亡命中上書曰:「陛下統天理物,作民父母,自生齒以上,鹹蒙德澤;〔大戴禮曰:男子八月生齒,女子七月生齒。〕而臣兄弟獨以無辜,爲專權之臣所見批扺,〔賢曰:說文曰:扺,側擊也。批,音片支翻。餘按前書音義:批,音蒲結翻。扺,諸氏翻。〕青蠅之人所共構會,〔詩曰:營營青繩,止於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青繩能污白使黑,喻佞人變亂善惡也。〕令陛下忽慈母之仁,發投杼之怒。〔事見三卷周赧王七年。〕殘諂之吏,張設機網,並驅爭先,若赴仇敵,罰及死沒,髡剔墳墓,〔謂剪伐松柏,如人之髡剔也。〕欲使嚴朝必加濫罰;〔朝,直遙翻。〕是以不敢觸突天威而自竄山林,以俟陛下發神聖之聽,啓獨之明,救可濟之人,援沒溺之命。不意滯怒不爲春夏息,〔賢曰:春夏生長萬物,故不宜怒。爲,於僞翻;下同。〕淹恚不爲歲時怠,〔滯怒淹恚,言怒恚積蓄,久而不化也。恚,於避翻。〕遂馳使郵驛,佈告遠近,嚴文潛剝,痛於霜雪,逐臣者窮人途,〔張:「途」作「」。〕追臣者極車軌,雖楚購仁員,〔史記:楚人伍奢爲平王太子建太傅。費無極譖殺奢,奢子員字子胥奔吳,楚購之,得伍員者賜粟五萬石,爵執珪。員,音雲。〕漢求季布,〔事見十卷高祖五年。〕無以過也。臣遇罰以來,三赦再贖,無驗之罪,足以蠲除;〔賢曰:無驗,謂無罪狀可案驗也。〕而陛下疾臣愈深,有司咎臣甫力,〔賢曰:甫,始也。力,甚也。〕止則見掃滅,行則爲亡虜,苟生則爲窮人,極死則爲冤鬼,天廣而爲以自覆,〔覆,敷救翻。〕地厚而無以自載,蹈陸土而有沈淪之憂,遠巖牆而有鎮壓之患。〔遠,於願翻。〕如臣犯元惡大憝,〔賢曰:憝、惡,言元惡之人,大爲人之所惡也。憝,徒對翻。〕足以陳原野,備刀踞,〔賢曰:鋸,刖刑也。國語曰:刑有五,大者陳諸原野。〕陛下當班布臣之所坐,以解衆論之疑。臣思入國門,坐於肺石之上,使三槐九棘平臣之罪,〔周禮秋官曰: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面三槐,三公位焉。左嘉石,平罷民,右肺石,達窮民。注:肺石,赤石也。槐取其懷來,棘取其赤心外刺。〕而閶闔九重,〔賢曰:閶闔,天門也。重,直龍翻。〕陷?步設,舉趾觸罘罝,〔賢曰:?,防?也。說文:罘,免網也;罝,亦免網也;音浮嗟。〕動行絓羅網,〔絓,古賣翻,罥也。〕無緣至萬乘之前,〔乘,繩證翻。〕永無見信之期。悲夫,久生亦復何聊!〔復,扶又翻。〕蓋忠臣殺身以解君怒,孝子殞命以寧親怨,故大舜不避塗廩、浚井之難,〔史記:舜父瞽叟,常欲殺舜,使舜塗廩,從下焚廩,舜乃以兩笠自扞而下。又使穿井,舜爲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父乃下土實之,舜從旁空出去。難,乃旦翻。〕申生不辭姬氏讒邪之謗;〔左傳:驪姬嬖於晉獻公,欲殺太子申生,謂申生曰:「君夢齊姜,必速祭之。」太子祭於曲沃,歸胙於公。公田,姬寘諸宮,六日。公主,毒而獻之。公祭之地,地墳;與犬,犬斃;與小臣,小臣斃。姬泣曰:「賊由太子。」太子奔新城。或謂太子:「子辭,君必辨焉。」太子曰:「我辭,姬必有罪。」遂縊而死。〕臣敢忘斯義,不自斃以解明朝之忿哉!乞以身責,〔朝,直遙翻。塞,悉則翻。〕願陛下伹兄弟死命,〔賢曰:伹,乞也,音蓋。〕使臣一門頗有遺類,以崇陛下寬饒之惠。先死陳情,臨章泣血!」帝省章愈怒,〔先,悉薦翻。省,悉井翻。〕遂誅榮,寇氏由是衰廢。〔考異曰:袁紀置此事於延熹元年。按範書榮傳雲「延熹中被罪」,榮書又云:「遇罰以來,三赦再贖」,不知榮死果在何年。按襄楷、竇武上書,皆言梁、孫、寇、鄧之誅。今置於此。〕

    八年〔(乙巳、一六五)〕

    ①春,正月,帝遣中常侍左悺之苦縣祠老子。〔賢曰:史記曰: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名耳,字,姓李,爲周守藏吏。有神廟,故就祠之。苦縣,屬陳國,故城在今亳州谷陽縣。苦,音戶,又如字。〕

    ②勃海王悝,素行險僻,〔悝,苦回翻。行,下孟翻。〕多僭傲不法。北軍中候陳留史弼上封事曰:「臣聞帝王之於親戚,愛雖隆必示之以威,體雖貴必禁之以度,如是,和睦之道興,骨肉之恩遂矣。竊聞勃海王悝,外聚剽輕不逞之徒,〔賢曰:剽,悍也。逞,快也。謂被侵枉不快之人也。左傳曰:率羣不逞之人。餘謂不逞,謂包藏禍心而不得逞者。剽,匹妙翻。〕內荒酒樂,出入無常,所與羣居,皆家之棄子,朝之斥臣,〔朝,直遙翻;下同。〕必有羊勝、伍被之變。〔羊勝事見十六卷景帝中二年。伍被事見十九卷武帝元年。〕州司不敢彈糾,〔州司,謂州刺史之屬。〕傅相不能匡輔,陛下隆於友于,〔書曰:惟孝友于兄弟。〕不忍遏絕,恐遂滋蔓,〔滋,長也。蔓,延也。左傳曰:無使滋蔓,蔓難圖也。〕爲害彌大。乞露臣奏,宣示百僚,平處其法。〔處,昌呂翻。〕法決罪定,乃下不忍之詔;臣下固執,然後少有所許:「少,詩沼翻。〕如是,則聖朝無傷親之譏,勃海有享國之慶;不然,懼大獄將興矣。」上不聽。悝果謀爲不道,〔帝紀曰:悝謀反。〕有司請廢之,詔貶爲癭陶王,食一縣。〔賢曰:癭陶縣,屬巨慶郡,故城在今趙州癭陶縣西南。癭,於郢翻。〕

    ③丙申晦,日有食之。詔公、卿、校尉舉賢良方正。〔校,戶教翻。〕

    千秋萬歲殿火。

    ⑤中常侍侯覽兄〔張:「兄」作「弟」。〕參爲益州刺史,殘暴貪婪,〔婪,盧含翻。〕累臧億計。太尉楊秉奏檻車徵參,參於道自殺,閱其車重三百餘兩,皆金銀錦帛。〔重,直用翻。〕秉因奏曰:「臣案舊典,宦者本在給使省闥,司昏守夜;而今猥受過寵,執政操權,〔操,七刀翻。〕附會者因公褒舉,違忤者求事中傷,〔忤,五故翻。中,戶仲翻。〕居法王公,富擬國家,飲食極餚膳,僕妾盈紈素。中常侍侯覽弟參,貪殘元惡,自取禍滅;覽顧知釁重,必有自疑之意,臣愚以爲不宜復見親近。〔復,扶又翻。近,其靳翻。〕昔懿公刑邴遅之父,奪閻職之妻,而使二人蔘乘,卒有竹中之難。〔左氏傳:齊懿公之爲公子也,與邴遅之父爭田,弗勝。及即位,乃掘而刖之,而使遅僕;納閻職之妻,而使職參乘。公遊於申池,二人浴於池,遅以鞭抶職,職怒,遅曰:「人奪汝妻而不怒,一抶汝,庸何傷!」職曰:「與刖其父而不能病者何如!」乃謀弒公,納諸竹中。遅,音丙,又彼病翻。「遅」,左傳作「歜」,昌欲翻。卒,子恤翻。難,乃旦翻。〕覽其急屏斥,投畀有虎,〔畀,與也。詩曰:取彼讒人,投畀豺虎。屏,必郢翻。〕若斯之人,非恩所宥,請免官送歸本郡。」書奏,尚書召對秉掾屬,詰之曰:〔賢曰:召秉掾屬問之。詰,去吉翻。〕「設官分職,各有司存。三公統外,御史察內;今越奏近官,經典、漢制,何所依據﹖其開公具對!」秉使對曰:「春秋傳曰:『除加之惡,唯力是視。』〔左傳載寺人披之言。此經典也。〕鄧通懈慢,申屠嘉召通詰責,文帝從而請之。〔事見十五卷文帝后二年。此漢制也。〕漢世故事,三公之職,無所不統。」尚書不能詰,帝不得已,道免覽官。司隸校尉韓演因奏左悺罪惡,及其兄太僕南鄉侯請託州郡,聚斂爲奸,〔斂,力贍翻。〕賓客放縱,侵犯吏民。悺、稱皆自殺。演又奏中常侍具瑗兄沛相恭臧罪,徵詣廷尉。瑗詣獄謝,上還東武侯印綬,〔東武城,屬清河郡。據宦者傳,瑗封東武陽侯。東武陽,屬東郡。上,時掌翻。〕詔貶爲都鄉侯。超及璜、衡襲封者,並降爲鄉侯,〔考異曰:楊秉傳:「南巡之明年,秉劾侯覽」,則是在此年矣。宦者傳:「韓演奏具瑗,瑗坐奪國爲鄉侯」,與秉傳所云削瑗國共是一事明矣。而袁紀載在去年春,與範不同。今從範書。〕子弟分封者,悉奪爵土。劉普等貶爲關內侯,尹勳等亦皆奪爵。

    ⑥帝多內寵,宮女至五六千人,及驅役從使復兼倍於此,〔驅役者,嬖倖挾勢驅掠良人,以無掖庭私役者也。從使者,趨勢附力,樂從而爲之使者也。復,扶又翻。〕而鄧後恃尊驕忌,與帝所幸郭貴人更相譖訴。〔更,工衡翻。〕癸亥,廢皇后鄧氏,送暴室,以憂死。〔漢官儀曰:暴室,在掖庭內,丞一人,主宮中婦人疾病者;其皇后、貴人有罪者,亦就此室。〕河南尹鄧萬世、虎賁中郎將鄧會皆下獄誅。〔下,遐稼翻。〕

    ⑦護羌校尉段熲擊罕〔張:「罕」作「勒」。〕姐羌,破之。〔姐,且也翻,又紫。〕

    ⑧三月,辛巳,赦天下。

    ⑨宛陵大姓羊元羣罷北海郡,〔宛陵縣,屬河南尹。〕臧污狼籍;郡舍溷軒有奇巧,〔賢曰:溷軒,廁屋。〕亦載之以歸。河南尹李膺表按其罪;元羣行賂宦官,膺竟反坐。〔反坐,按其罪而不得行,反自而罪。〕單超弟遷爲山陽太守,以罪繫獄,廷尉馮緄考致其死;〔考鞠而致其死罪也。緄,古本翻。〕中官相黨,共飛章誣緄以罪。中常侍蘇康、管霸,固天下良田美葉,〔固,障固也。〕州郡不敢詰,大司農劉佑移書所在,依科品沒入之;帝大怒,與膺、緄俱輸作左校。

    ⑩夏,四月,甲寅,安陵園寢火。〔安陵,惠帝陵也。〕

    五月,丙戌,太尉楊秉薨。秉爲人,清白寡慾,嘗稱「我有三不惑:酒、色、財也。」

    秉既沒,所舉賢良廣陵劉瑜乃至京師上書言:「中官不當比肩裂土,競立胤嗣,繼體傳爵。〔順帝陽嘉四年,着令聽中官以養子襲爵。〕又,嬖女允積,穴食空宮,〔無事而食,謂之穴食。穴,而隴翻。〕傷生費國。又,第舍增多,窮極奇巧,掘山攻石,促以嚴刑。州郡官府,各自考事,姦情賕賂,皆爲吏餌。民愁鬱結,起入賊黨,官輒興兵誅討其罪,貧困之民,或有賣其首級以要酬賞,〔要,一遙翻。〕父兄相代殘身,妻孥相視分裂。又,陛下好微行近習之家,〔好,呼到翻。〕私幸宦者之舍,賓客市買,燻灼道路,因此暴縱,無所不容。惟陛下開廣諫道,〔諫道,謂言路也。〕博觀前古,遠佞邪之人,〔遠,於願翻。〕放鄭、衛之聲,則政致和平,德感祥風矣。」〔孝經援神契曰:德至八方,則祥風至。〕詔特召瑜問災咎之徵。執政者欲令瑜依違其辭,乃更策以他事,瑜復悉心對八千餘言,有切於前。〔復,扶又翻;下同。〕拜爲議郎。

    荊州兵朱蓋等叛,與桂陽賊胡蘭等復攻桂陽,太守任胤棄城走,〔任,音壬。〕賊衆遂至數萬。轉攻零陵,太守下邳陳球固守拒之。零陵下溼,編木爲城,〔零陵郡,武帝置。宋白曰:郡古理在今全州清湘縣南七十八里,古城存焉。〕郡中惶恐。掾史白球遣家避難,〔難,乃旦翻。〕球怒曰:「太守分國虎符,受任一邦,豈顧妻孥而沮國威乎!〔孥,音奴。沮,在呂翻。〕復言者斬!」乃弦大木爲弓,羽矛爲矢,引機發之,多所殺傷。〔此則今劃車弩之類。〕賊激流灌城,球輒於內因地勢,反決水淹賊,相拒十餘日不能下。時度尚徵還京師,詔以尚爲中郎將,率步騎二萬餘人救球,發諸郡兵並勢討擊,大破之,斬蘭等首三千餘級,復以尚爲荊州刺史。蒼梧太守張敘爲賊所執,及任胤皆徵棄市。胡蘭餘黨南走蒼梧,交趾刺史張盤擊破之,賊復還入荊州界。度尚懼爲已負,〔負,罪負也,懼以不能盡滅羣賊爲罪。〕乃僞上言蒼梧賊入荊州界,於是徵盤下廷尉。〔上,時掌翻。下,遐稼翻。〕辭狀未正,會赦見原,盤不肯出獄,戶更牢持械節。〔竹約爲節。械節,亦械之刻約處也。考異曰:按張盤會赦得原。檢帝紀,此後未有赦,不知會何赦也﹖六年三月赦,前此二年;永康元年六月赦,後此二年。今從帝紀。〕獄吏謂盤曰:「天恩曠然,而君不出,可乎﹖」盤曰:「盤備位方伯,〔古者,八州八伯。漢州刺史,古方伯之任也。〕爲尚所枉,受罪牢獄。夫事有虛實,法有是非,盤實不辜,赦無所除;如忍以苟免,永受侵辱之恥,生爲惡吏,死爲敝鬼。乞傳尚詣廷尉,〔以傳車召致廷尉也。傳,株戀翻,又直戀翻。〕面對曲直,足明真僞。尚不徵者,盤埋骨牢檻,終不虛出,望塵受枉!」廷尉以其狀上,〔上,時掌翻。〕詔書徵尚,到廷尉,辭窮,受罪,以先有功得原。

    閏月,甲午,南宮朔平署火。〔此朔平司馬署也。百官志:朔平司馬,主北宮北門。〕

    秋,七月,以太中大夫陳蕃爲太尉。蕃讓於太常胡廣、議郎王暢、弛刑徒李膺,帝不許。

    段潁擊破西羌,進兵窮追,展轉山谷間,自春及秋,無日不戰,虜遂敗散,凡斬首二萬三千級,獲生口數萬人,降者萬餘落。〔降,戶江翻。〕封熲都鄉侯。

    暢,龔之子也;〔王龔事安帝爲公。〕嘗爲南陽太守,疾其多貴戚豪族,下車,奮厲威猛,大姓有犯,或使吏髮屋伐樹,堙井夷緖。〔破其家業也。〕功曹張敞奏記諫曰:「文翁、召父、卓茂之徒,〔召,讀曰邵。〕皆以溫厚爲政,流聞後世。髮屋伐樹,將爲嚴烈,雖欲懲惡,難以聞遠。〔聞,音問。〕郡爲舊都,侯甸之國,〔古者天木之制,規方千里,以爲甸服;又其外五百里,爲侯服。光武起於南陽,其後謂之南都,又於雒陽在侯甸之內,故云然。〕園廟出於章陵,三後生自新野,〔賢曰:南頓君以上四廟在章陵,光烈皇后、和帝陰後、鄧後並新野人。〕自中興以來,功臣將相,繼世而隆。愚以爲懇懇用刑,不如行恩;孳孳求奸,〔孳孳,猶汲汲也。〕未若禮賢。舜舉皋陶,論語載子夏之言。陶,音遙。〕化人在德,不在用刑。」暢深納其言,更崇寬政,教化大行。

    八月,戊辰,初令郡國有田者畝斂稅錢。〔賢曰:畝十錢也。餘據宦者傳:張讓等說靈帝斂天下田,畝稅十錢,非此時事也,蓋漢田租三十稅一,而計畝斂錢,則自此始。〕

    九月,丁未,京師地震。

    冬,十月,司空周景免;以太常劉茂爲司空。茂,愷之子也。〔劉愷以讓國重於時,位至公。〕

    郎中竇武,融之玄孫也,有女爲貴人。采女田聖有寵於帝,帝將立之爲後。司隸校尉應奉上書曰:「母后之重,興廢所因;漢立飛燕,胤祀泯絕。〔事見三十三卷哀帝建平元年。〕宜思關雎之所求,〔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遠五禁之所忌。」〔韓詩外傳曰:婦人有五不娶:喪婦之女不娶,爲其不受命也;世有惡疾不娶,棄於天也;世有刑人不娶,棄於人也;亂家女不娶,類不正也;逆家女不娶,廢人倫也。遠,於願翻。〕太尉陳蕃亦以田氏卑微,竇族良家,爭之甚固。帝不得已,辛巳,立竇貴人爲皇后,拜武爲特進、城門校尉,封槐裏侯。

    十一月,壬子,黃門北寺火。

    陳蕃數言李膺、馮緄、劉佑之枉,〔數,所角翻;下同。〕請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覆,誠辭懇切,以至流涕;帝不聽。應奉上疏曰:「夫忠賢武將,國之心膂。〔將,即亮翻。〕竊見左校弛刑徒馮緄、劉佑、李膺等,誅舉邪臣,肆之以法;〔賢曰:肆,陳也。〕陛下既不聽察,而猥受譖訴,遂令忠臣同愆元惡,自春迄冬,不蒙降恕,遐邇觀聽,爲之嘆息。〔爲,於僞翻。〕夫立政之要,記功忘失;是以武帝舍〔張:「舍」作「拔」。〕安國於徒中,〔賢曰:景帝時,韓安國爲梁大夫,坐法抵罪;後梁內史缺,起徒中爲二千石。此言武帝,誤也。〕宣帝徵張敞於亡命。〔事見二十七卷宣帝甘露元年。〕緄前討蠻荊,均吉甫之功;〔詩曰:顯允方叔,征伐玁狁,蠻荊來威。鄭玄注云:方叔先與吉甫征伐玁狁,今特徵伐蠻荊,皆使來服宣王之威。緄以順帝時討武陵、長沙蠻夷有功,故以吉甫比之。〕佑數臨督司,有不吐茹之節;〔賢曰:謂佑奏梁冀弟旻,又爲司隸校尉,權豪畏之也。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數,所角翻。〕膺着威幽、並,遣愛度遼。〔膺爲漁陽太守,爲烏桓校時,皆幽部也,度遼將軍,則屯並部,是其着威、遺愛之地。〕今三垂蠢動,王旅未振,乞原膺等,以備不虞。」書奏,乃悉免其刑。久之,李膺復拜司隸校尉。〔復,扶又翻;下同。〕時小黃門張襄弟朔爲野王令,貪殘無道,畏膺威嚴,逃還京師,〔野王縣屬河內郡,而河內郡屬司部,畏膺察舉其罪,故逃還京師也。〕匿於兄家合柱中。〔合木爲柱,安足以容人。合柱,謂兩柱相直,兩屋相合處也。〕膺知其狀,率吏卒破柱取朔,付雒陽獄,受辭畢,即殺之。讓訴冤於帝,帝召膺,詰以不先請便加誅之意。對曰:「昔仲尼爲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今臣到官已積一句,私懼以稽留爲愆,不意獲速疾之罪。誠自知釁責,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潛珍元惡,退就鼎鑊,始生之願也。」帝無復言,顧謂讓曰:「此汝弟之罪,司隸何愆!」乃遣出。自此諸黃門、常侍皆鞠躬屏氣,〔屏,必郢翻。〕休沐不敢出宮省。帝怪問其故,並叩頭泣曰:「畏李校尉。」時朝廷日亂,綱紀頹阤,〔章:乙十一行本「阤」作「弛」。阤,丈爾翻,壞也。〕而膺獨持風裁,〔賢曰:裁,音才代翻。〕以聲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爲登龍門雲。〔賢曰:以魚爲喻也。龍門,河水所下之口,在今絳州龍門縣。辛氏三秦記曰:河津,一名龍門,水險不通,魚狍之屬莫能上,江海大魚數千,薄集龍門下,不得上,上則爲龍。被,皮義翻。〕

    徵東海相劉寬爲尚書令。寬,崎之子也,〔劉崎事順帝,爲司徒。崎丘宜翻。〕歷典三郡,〔賢曰:東海王強曾孫臻之相也。按寬傳雲:是年自東海相徵爲尚書令,遷南陽太守,典歷三郡。〕溫仁多恕,雖在倉卒,〔卒,讀曰猝。〕未嘗疾言遽色。吏民有過,但用蒲鞭罰之,〔古者鞭用生皮爲之。〕示辱而已,終不加苦。每見父老,慰以農裏之言,少年,勉以孝悌之訓,人皆悅而化之。

    九年〔(丙午、一六六)〕

    ①春,正月,辛卯朔,日有食之。詔公卿、郡國舉至孝。太常趙典所舉荀爽對策曰:「昔者聖人建天地之中而謂之禮,衆禮之中,氏禮爲首。陽性純而能施,陰體順而能化,以禮濟樂,節宣其氣,〔爽言正指帝多內寵也。左傳:晉侯有疾,醫和視之,曰:「疾不可爲也!是謂疾如蠱,非鬼非食,惑以喪志。」公曰:「女不可近乎﹖」對曰:「節之。先王之樂,所以節百事也。天有六氣,過則爲災,於是乎節宣其氣也。」施,式智翻。〕故能豐子孫之祥,致老壽之福。及三代之季,淫而無節,陽竭於上,陰隔於下,故周公之戒曰:『時亦罔或克壽。』〔尚書無逸之辭。〕傳曰:『鋳趾適屨,孰雲其愚,何與斯人,追欲喪軀。』誠可痛也。〔賢曰:適,猶從也,言喪身之愚,甚於鋳趾也。喪,息浪翻。〕臣竊聞從宮采女五六千人,從官、侍使覆在其外,〔從,才用翻。從官,謂後宮有爵秩而常從者。侍使,則侍后妃、貴人左右而給使令,未有爵秩者也。復,扶又翻;下同。〕空賦不辜之民,以供無用之女,百姓窮困於外,陰陽隔塞於內,〔塞,悉則翻。〕故感動和氣,災異屢臻。臣愚以爲諸未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妃合,〔妃,讀曰配。〕此誠國家之大福也。」詔拜郎中。

    ②司隸、豫州飢,死者什四五,至有滅戶者。〔戶,謂着戶籍於官者也。滅戶,則無老無弱,皆死於飢,無復遺種也。〕

    ③詔徵張奐爲大司農,復以皇甫規代爲度遼將軍。規自以爲連在位,欲求退避,數上病,不見聽。〔數,所角翻。上,時掌翻。〕會友人喪至,規越界迎之,因令客密告幷州刺史胡芳,言規擅遠軍營,〔遠,於願翻。〕當急舉奏。芳曰:「威明欲避第仕塗,〔度遼將軍屯西河界,幷州刺史所部也。皇甫規,字威明。賢曰:言欲歸第,避仕宦之途也。〕故激發我耳。吾當爲朝廷愛才,〔爲,於僞翻。〕何能申此子計邪!」遂無所問。

    ④夏,四月,濟陰、東郡、濟北、平原河水清。〔濟,子禮翻。〕

    ⑤司徒許栩免;五月,以太常廣爲司徒。

    ⑥庚午,上親祠老子於渥龍宮,以文罽爲壇飾,〔罽,居例翻。西夷織毛爲布曰罽。〕淳金扣器,〔扣,去厚翻。說文:金飾器口。〕設華蓋之坐,用郊天樂。〔史言其非禮。坐,徂臥翻。〕

    ⑦鮮卑聞張奐去,招結南匈奴及烏桓同叛。六月,南匈奴、烏桓、鮮卑數道入塞,寇掠緣邊九郡。秋七月,鮮卑復入塞,誘引東羌與共盟詛。〔詛,莊助翻。〕於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諸種〔種,章勇翻。〕共寇武威、張掖,緣邊大被其毒。〔被,皮義翻。〕詔復以張奐爲護匈奴中郎將,以九卿秩〔護匈奴中郎將,秩比二千石。九卿,秩中二千石。〕督幽、並、涼三州及度遼、烏桓二營,〔度遼將軍及護烏桓校尉營也。〕兼察刺史、二千石能否。

    ⑧初,帝爲蠡吾侯,受學於甘陵周福,及即位,擢福爲尚書。時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當朝,〔朝,直遙翻。〕鄉人爲之謠曰:「天下規矩,房伯武;因師獲印,周仲進。」〔房植字伯武。周福,字仲進。〕二家賓客,互相譏揣,〔揣,初委翻。揣,度也,量也;度量其輕重長短而爲譏議也。〕遂各樹朋徒,漸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黨人之議自此始矣。

    汝南太守宗資以範滂爲功曹,南陽太守成軅以岑晊爲功曹,〔軅,即刃翻。晊,音質。〕皆委心聽任,使之褒善糾違,肅清朝府。〔朝,郡朝也。公卿牧守所居皆曰府。朝,直遙翻。〕滂尤剛勁,疾惡如讎。滂甥李頌,素無行,中常侍唐衡〔張:「衡」作「險」。〕以屬資,〔行,下孟翻。屬,之慾翻。〕資用爲吏;滂寢而不召。資遷怒,捶書佐朱零,〔百官志:郡閣下及諸曹各有書佐,幹主文書。〕零仰曰:「範滂清裁,〔賢曰:裁,音才代翻。裁,制也;言其清而有制也。〕今日寧受笞而死,滂不可違。」資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怨之。於是二郡爲謠曰:「汝南太守範孟博,南陽宗資主畫諾;〔孟博,範滂字也。諾者,隨言而應,無所違也。畫諾,猶畫可也。〕南陽太守岑公孝,弘農成軅但坐嘯。」〔公孝,岑晊字也。嘯,吟也,言但坐而吟嘯,於郡事無所豫也。〕

    太學諸生三萬餘人,郭泰及潁川賈彪爲其冠,〔冠,古玩翻。〕與李膺、陳蕃、王暢更相褒重。〔更,工衡翻。〕學中語曰:「天下模楷,李元禮;不畏強禦,陳仲舉;天下俊秀,王叔茂。」〔李膺,字符禮,陳蕃,字仲舉,王暢,字叔茂。〕於是中外承風,競以臧否相尚,〔否,音鄙。〕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貶議,屣履到門。〔屣履者,履不躡跟也。〕

    宛有富賈張泛者,〔宛,於元翻。賈,音古。考異曰:陳蕃傳作「張汜」,謝承書作「張子禁」,今從岑晊傳。〕與後宮有親,又善雕鏤玩好之物,頗以賂遺中官,以此得顯位,用勢縱橫。〔鏤,郎豆翻。好,呼到翻。遺,於季翻。橫,戶孟翻。〕岑晊與賊曹史張牧〔賊曹,主盜賊事。〕勸成軅收捕泛等;既而遇赦,軅竟誅之,並收其宗族賓客,殺二百餘人,後乃奏聞。小黃門晉陽趙津,貪暴放恣,爲一縣巨患。太原太守原劉晝〔丁度集韻:晝,職日翻。〕使郡吏王允討捕,亦於赦後殺之。於是中常侍侯覽使張泛妻上書訟冤,宦者因緣譖訴軅、晝。帝大怒,徵軅、晝,皆下獄。〔下,遐稼翻。〕有司承旨,奏軅、晝罪當棄市。

    山陽太守翟超〔翟,萇伯翻。〕以郡人張儉爲東部督郵。侯覽家在防東,〔百官志:郡有五部督郵,監屬縣。郡國志:防東縣,屬山陽郡。賢曰:故城在今兗州金鄉縣南。〕殘暴百姓;覽喪母還家,〔喪,息浪翻。〕大起塋耱。〔塋,音營。〕儉舉奏覽罪,而覽伺候遮鋳,〔鋳,昨結翻。後乃作截。〕章竟不上。〔上,時掌翻。〕儉,遂破覽耱宅,藉沒資財,具奏其狀,復不得御。〔復,扶又翻。御,進也,謂其奏不得進也。考異曰:袁紀:「儉行部下平陵,逢覽母。儉按劍怒曰:『何等女子幹督郵,此非賊邪!』使吏卒收覽母,殺之,追擒覽家屬、賓客,死者百餘人,皆殭屍道路,伐其園宅,井堙木刊,雞犬器物,悉無(餘)類。」苑康傳亦云:「覽喪母還家。」陳蕃傳雲:「翟超沒入侯覽財產、坐髡鉗。」皆不雲儉殺其母。若果殺之,則苑康不止徙日南也。侯覽傳又云:「建寧二年喪母」,蓋以誅黨人在其年,致此誤耳。〕徐璜兄子宣爲下邳令,暴虐尤甚。嘗求故汝南太守李暠女不能得,〔暠,古老翻。〕遂將吏卒至暠家,載其女歸,戲射殺之。〔將,即亮翻。射,而亦翻。〕東海相汝南黃浮聞之,收宣家屬,無少長,悉考之。〔少,詩照翻。長,知兩翻。〕掾史以下固爭,浮曰:「徐宣國賊,今日殺之,明日坐死,足以暝目矣!」即案宣罪棄市,暴其屍。〔暴,步木翻。〕於是宦官訴冤於帝,帝大怒,超、浮並坐髡鉗,輸作左校。〔校,戶教翻。〕

    太尉陳蕃、司空劉茂共諫,請軅、晝、超、浮等罪;〔考異曰:陳蕃傳又有司徒劉矩,按時胡廣爲司徒,非矩也。〕帝不悅。有司劾奏之,茂不敢復言。〔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復,扶又翻;下同。〕蕃乃獨上疏曰:「今寇賊在外,四支之疾;內政不理,心腹之患。臣寢不能寐,食不能飽,實憂左右日親,忠言日疏,內患漸積,外難方深。〔難,乃旦翻。〕陛下超從列侯,繼承天位,〔賢曰:言帝以蠡吾侯即位。〕小家畜產百萬之資,子孫尚恥愧失其先業,況乃產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輕忽乎!誠不愛己,不當念先帝得之勤苦邪!前梁氏五侯,毒偏海內,天啓聖意,收而戮之。〔賢曰:五侯,謂胤、讓、淑、忠、戟,與冀同時誅,事見冀傳。〕天下之議,冀當小平;明鑑未遠,覆車如昨而近習之權,復相扇結。小黃門趙津、大猾張泛等,肆行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劉晝、南陽太守成軅糾而戮之,雖言赦後不當誅殺,原其誠心,在乎去惡,〔去,羌呂翻。〕至於陛下,有何悁悁!〔說文曰:悁悁,恚忿也。悁,縈年翻。〕而小人道長,熒惑聖聽,遂使一威爲之發怒,〔長,知兩翻。爲,於僞翻。〕必加刑譴,已爲過甚,況乃重罰令伏歐刀乎!又,前山陽太守翟超、東海相黃浮,奉公不橈,疾惡如讎,超沒侯覽財物,浮誅徐宣之罪,並蒙刑坐,不逢赦恕。覽之從橫,〔從,子用翻。橫,戶孟翻。〕沒財已幸;宣犯釁過,死有餘辜。昔丞相申屠嘉召責鄧通,雒陽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帝從而請之,光武加以重賞,〔申屠嘉事見十四卷文帝后二年,董宣事見四十三卷光武建武十九年。〕未聞二臣有專命之誅。而今左右羣豎,惡傷黨類,〔惡,烏路翻。〕妄相交構,致此刑譴,聞臣是言,當復庁訴。陛下深宜割塞近習與政之源,〔庁,與啼同。塞,悉則翻。與,讀曰豫。〕引納尚書朝省之士,〔朝,直遙翻。〕節練清高,斥黜佞邪。如是天和於上,地洽於下,休禎符瑞,豈遠乎哉!」帝不納。宦官由此疾蕃彌甚,選舉奏議,輒以中詔譴欲,長史以下多至抵罪,猶以蕃名臣,不敢加害。

    平原襄楷詣闕上疏曰:「臣聞皇天下言,以文象設教。臣竊見太微,天廷五帝之坐,而金、火罰星揚光其中,〔天文志:太微,天子庭也,五帝之坐也。賢曰:太白,金也;熒惑,火也。天文志曰:逆夏令,傷火氣,罰見熒惑;逆秋令,傷金氣,罰見太白;故金火併爲罰星也。坐,徂臥翻。〕於佔,天子兇;又俱入房、心,〔天文志:房四星爲明堂,天子佈政之宮也。心三星,天王正位也:中星曰明堂,天子位焉;前星爲太子,後星爲庶子。〔法無繼嗣。前年冬大寒,殺鳥獸,害魚狍,城傍竹柏之葉有傷枯者。〔續漢志曰:延熹七年,雒陽城旁竹柏葉有傷枯者。考異曰:帝紀此年十二月書「雒城傍竹柏枯傷」,誤也。〕臣聞於師曰:『柏傷竹枯,不出二年,天子當之。』今自春夏以來,連有霜雹及大雨雷電,臣作威作福,刑罰急刻之所感也。太原太守劉晝,南陽太守成軅,志除奸邪,其所誅翦,皆合人望。而陛下受閹豎之譖,乃遠加考逮。三公上書乞哀晝等,不見採察而嚴被譴讓,憂國之臣,將遂杜口矣。臣聞殺無罪,誅賢者,禍及三世。〔黃石公三略曰:傷賢者,殃及三世。蔽賢者,身當其害。達賢者,福流子孫。疾賢者,名不全。〕自陛下即位以來,頻行誅罰,梁、寇、孫、鄧並見族滅,〔賢曰:梁冀、寇榮、孫壽、鄧萬世等也。〕其從坐者又非其數。李雲上書,明主所不當諱;杜衆乞死,諒以感悟聖朝;會無赦宥而並被殘戮,天下之人鹹知其冤,〔事見上卷二年。被,皮義翻。〕漢興以來,未有拒諫誅賢,用刑太深如今者也!昔文王一妻誕致十子;〔史記:太姒,文王正妃也,其長子伯邑考,次武王發,次管叔鮮,次周公旦,次蔡叔度,次曹叔振鐸,次成叔武,次霍叔處,次康叔封,次聘季載,同母兄弟十人。〕今宮女數千,未聞慶育,宜修德省刑以廣螽斯之祚。〔螽斯,言后妃不勡忌,子孫衆多也。〕按春秋以來,及古帝王,未有河清。臣以爲河者,諸侯位也。〔孝經援神契曰: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清者,屬陽:濁者,屬陰。河當濁而反清者,陰欲爲陽,諸侯欲爲帝也。京房易傳曰:『河水清,天下平。』今天垂異,地吐妖,人癘疫,三者並時而有河清,猶春秋麟不當見而見,孔子書之以爲異也。〔公羊傳:西狩獲麟,有以告者,孔子曰:「孰爲來哉,孰爲來哉!」蓋以爲異也。見,賢遍翻。〕願賜清閒,極盡所言。」書奏,不省。〔閒,讀曰閒。省,悉井翻。〕

    十餘日,覆上書曰:「臣聞殷紂好色,妲己是出;〔好,呼到翻;下同。〕殷紂冒色,有蘇氏以妲己女之。妲,當割翻。〕葉公好龍,真龍游廷。〔葉公子高好龍,天龍聞而降之,窺頭於牖。〕今黃門、常侍,天刑之人,〔謂已受熏腐之刑,得罪於天者也。〕陛下愛待,兼倍常寵,系〔張:「系」作「繼」。〕嗣未兆,豈不爲此!〔爲,於僞翻。〕又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賢曰:浮屠,即佛陀,聲之轉耳,謂佛也。〕此道清虛,貴尚無爲,好生惡殺,省慾去奢。〔惡,烏路翻。去,羌呂翻。〕今陛下耆欲不去,〔耆,讀曰嗜。〕殺罰過理,既乖其道,豈獲其祚哉!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賢曰:言浮屠之人,寄桑下者,不經三宿,便即移去,示無愛戀之心也。〕其守一如此,乃能成道。今陛下淫女豔婦,極天下之麗,甘肥飲美,單天下之味,〔單,與殫同。〕柰何欲如黃、老乎!」書上,即召入,詔尚書問狀。楷言:「古者本無宦臣,武帝末數遊後宮,始置之耳。」〔數,所角翻。〕尚書承旨,〔承旨,謂承宦官風指也。〕奏:「楷不正辭理,而違背經藝,假借星宿,〔背,蒲妹翻。宿,音秀。〕造合私意,〔合,音合,牽合也。〕誣上罔事,請下司隸正楷罪法,〔下,遐稼翻。〕收送雒陽獄。」帝以楷言雖激切,然皆天下文恆象之數,故不誅;猶司寇論刑。〔司寇二歲刑也。〕自永平以來,臣民雖有習浮屠術者,而天子未之好;至帝,始篤好之,〔好,呼到翻。〕常躬自禱祠,由是其法浸盛,故楷言及之。

    符節令汝南蔡衍、〔百官志:符節令,秩六百石,爲符節臺率,主符節事,屬少府。〕議郎劉瑜表救成軅、劉晝,言甚切厲,亦坐免官。軅、晝竟死獄中。軅、晝素剛直,有經術,知名當時,故天下惜之。岑晊、張牧逃竄獲免。

    晊之亡也,親友競匿之;賈彪獨閉門不納,時人望之。〔賢曰:望,怨也;餘謂望,責望也。〕彪曰:「傳言『相時而動,無累後人。』〔左傳之文。相,息亮翻。累,力瑞翻。〕公孝以要君致釁,〔要,一遙翻。〕自遺其咎,〔遣,於季翻。〕吾已不能奮戈相待,反可容隱之乎!」於是鹹服其裁正。彪嘗爲新息長,〔新息縣,屬汝南郡。賢曰:今豫州縣。長,知兩翻。〕小民困貧,多不養子;彪嚴爲其制,與殺人同罪。城南有盜劫害人者,北有婦人殺子者,彪出按驗,掾吏欲引南;〔引南者,引車南行者。〕彪怒曰:「彪寇害人,此則常理;母子相殘,逆天違道!」遂驅車北行,按致其罪。城南賊聞之,亦面縛自首。〔首,式救翻。〕數年間,人養子者以千數。曰:「此賈父所生也。」皆名之爲賈。

    ⑨河南〔章:乙十六行本「南」作「內」;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張成,善風角,〔賢曰:風角,謂候四方四隅之風,以佔吉凶也。〕推佔當赦,教子殺人。司隸李膺督促收捕,既而逢宥獲免;膺愈懷憤疾,竟按殺之。〔考異曰:黨錮傳雲「膺爲河南尹」,按膺此事非作尹時也。〕成素以方伎交通宦官,〔伎,渠綺翻。〕帝亦頗訊其佔;〔訊,問也。〕宦官教成弟子牢修上書,告「膺等養太學遊士,交結諸郡生徒,更相驅馳,共爲部黨,誹乩朝廷,〔更,工衡翻。說文曰:誹,謗也。蒼頡篇:誹,非也。〕疑亂風俗。」〔考異曰:袁紀作「牢順」,今從範書。〕於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國,〔下,遐稼翻;下同。〕逮捕黨人,佈告天下,使同忿疾。案經三府,〔案,文案也,以考驗爲義。〕太尉陳蕃卻之曰:「今所按者,皆海內人譽,憂國忠公之臣,此等猶將十世宥也,〔左傳:晉範宣子囚叔向。祁奚見宣子曰:「謀而鮮過,惠訓不倦者,叔向有焉,猶將十世宥之,以勸能者。」〕豈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乎!」〔掠,音亮。〕不肯平署。〔賢曰:平署,猶聯署也。〕帝愈怒,遂下膺等於黃門北寺獄,〔時宦官專權,置黃門北寺獄,自武帝以來,中都官詔獄所未有也。下,遐嫁翻。〕其辭所連及,太僕潁川杜密、御史中丞陳翔陳寔、範滂之徒二百餘人。或逃遁不獲,皆懸金購募,使者四出相望。陳寔曰:「吾不就獄,衆無所恃。」乃自往請囚。範滂至獄,獄吏謂曰:「凡坐系者,皆祭皋陶。」滂曰:「皋陶,古之直臣,知滂無罪,將理之於常;〔賢曰:帝,謂天也。陶,音遙。〕如有其罪,祭之何益!」衆人由此亦止。陳蕃覆上書極諫,〔復,扶又翻。〕帝諱其言切,託以蕃辟召非其人,策免之。〔考異曰:袁紀,李膺下獄在九月。範書,蕃免在七月。蕃傳:「上書極諫曰:『膺等或禁錮閉隔,或死徙非所』云云。」按膺等赦出在明年六月。再下獄死徙在建寧二年十月。蕃既以此年七月免,則蕃傳所云,疑非蕃書也。又袁紀無陳蕃免事。靈帝即位,以太尉陳蕃爲太傅。按蕃免後有太尉周景。蓋袁紀誤也。〕

    時黨人獄所染逮者,皆天下名賢,〔染,謂獄辭所污染也。逮,謂連及也。〕度遼將軍皇甫規,自以西州豪桀,恥不得與,〔與,讀曰預。〕乃自上言:「臣前薦故大司農張奐,是附黨也。又,臣昔論輸左校時,太學生張鳳等上書訟臣,是爲黨人所附也,〔薦張奐事見上卷六年。張鳳上書事見五年。〕臣宜坐之。」朝廷知而不問。

    杜密素與李膺名行相次,〔行,下孟翻;下同。〕時人謂之李、杜,故同時被系。密嘗爲北海相行春,到高密,〔百官志:凡郡國守相,常以春行所主縣,勸民農桑,振救乏絕。高密縣,屬北海國。〕見鄭玄爲鄉嗇夫,知其異器,即召署郡職,遂遣就學,卒成大儒。〔卒,子恤翻。〕後密去官還家,每謁守令,多所陳託。同郡劉勝,亦自蜀郡告歸鄉里,閉門掃軌,〔賢曰:軌,車也,言絕人事。〕無所幹及。太守王昱謂密曰:「劉季陵清高士,〔劉勝,字季陵。〕公卿多舉之者。」密知昱以激己,對曰:「劉勝位爲大夫,見禮上賓,〔位爲大夫,謂在朝列心;見禮上賓,謂郡守接遇之也。〕而知善不薦,聞惡無言,隱情惜己,自同寒蟬,〔賢曰:寒蟬,謂寂默也。楚辭曰:悲哉秋之爲氣也,蟬寂漠而無聲。〕此罪人也。今志義力行之賢而密達之,違道失節之士而密糾之,使明府賞刑得中,令問休揚,不亦萬分之一乎!」昱慚服,待之彌厚。

    ⑩九月,以光祿勳周景爲太尉。

    司空劉茂免;冬,十二月,以光祿勳汝南宣酆爲司空。〔姓譜:宣以諡爲氏。〕

    以越騎校尉竇武爲城門校尉。武在位,多闢名士,清身疾惡,禮賂不通;妻子衣食裁充足而已,得兩宮賞賜,〔兩宮,謂天子及皇后。〕悉散與太學諸生及伹施貧民,〔伹,居太翻,與也。施,式豉翻。〕由是衆譽歸之。

    匈奴烏桓聞張奐至,皆相率還降,〔降,戶江翻。〕凡二十萬口;奐但誅其首惡,餘皆慰納之,唯鮮卑出塞去。朝廷患檀石槐不能制,遣使持印綬封爲王,欲與和親。檀石槐不肯受,而寇抄滋甚;〔抄,楚交翻。〕自分其地爲三部:從右北平以東至遼東,接夫餘、濊貊二十餘邑,爲東部;〔夫,音扶。濊,音穢。貊,莫百翻。〕從右北平以西,至上谷十餘邑,爲中部;從上谷以西至敦煌、烏孫二十餘邑,爲西部:各置大人領之。〔觀此,則夷狄亦有邑居矣。檀石槐蓋盡有匈奴故地。敦,徒門翻。〕

    資治通鑑卷第五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四十八〔起強圉協洽(丁未),盡重光大淵獻(辛亥),凡五年。〕

    孝桓皇帝下

    永康元年〔(丁未、一六七)是年六月,始改元。〕

    ①春,正月,東羌先零圍祋祤,掠雲陽,〔二縣皆屬左馮翊。宋白曰:耀州華原、同官縣,本漢祋祤縣地,雲陽故城在今縣西北六十里。零,音憐。祋,音丁活翻,又音丁外翻。祤,音詡。〕當煎諸種復反。〔種,章勇翻。復,扶又翻;下同。〕段熲擊之於鷥鳥,〔熲,高迥翻。鷥,音雚。鳥,讀曰雀。〕大破之,西羌遂定。

    ②夫餘王夫臺寇玄菟;〔夫,音扶。菟,同都翻。〕玄菟太守父孫域擊破之。〔守,式又翻。〕

    ③夏,四月,先零羌寇三輔,攻沒兩營,〔兩營,京兆虎牙營,扶風雍營。零,音憐。〕殺千餘人。

    ④五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⑤陳蕃既免,朝臣震慄,莫敢復爲黨人言者。〔復,扶又翻。朝,直遙翻;下同。爲,於僞翻。〕賈彪曰:「吾不西行,大禍不解。」〔賈彪,熲川定陵人。自熲川至雒陽爲西行。〕乃入雒陽,說城門校尉竇武、尚書魏郡霍諝等,〔說,輸芮翻。諝,私呂翻。〕使訟之。武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未聞善政,常侍、黃門,競行譎詐,妄爵非人。伏尋西京,佞臣執攻,終喪天下。〔譎,古穴翻。喪,息浪翻。〕今不慮前事之失,復循覆車之軌,臣恐二世之難,〔難,乃旦翻。〕必將復及,趙高之變,不朝則夕。〔謂望夷宮之事也。〕近者奸臣牢修造設黨議,遂收前司隸校尉李膺等逮考,連及數百人,曠年拘錄,事無效驗。〔謂自去年興獄至今年,事終無其實也。校,戶教翻。〕臣惟膺等建忠抗節,志經王室,此誠陛下稷、、伊、呂之佐;〔,古契字,音息列翻。〕而虛爲奸臣賊子之所誣枉,天下寒心,海內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澄,清也。省,察也。省,悉井翻。〕時見理出,〔賢曰:時,謂實時也。〕以厭神〔章:乙十六行本「神」作「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鬼喁喁之心。〔喁,魚恭翻。〕今臺閣近臣,尚書朱寓、荀緄、劉佑、魏朗、劉矩、尹勳等,皆國之貞士,朝之良佐;〔緄,古本翻。考異曰:武傳:武上疏曰:「今臺閣近臣,尚書令陳蕃、僕射胡廣、尚書朱寓等。」按蕃、廣時不爲令僕,故去之。〕尚書郎張陵、嬀皓、〔嬀,俱爲翻。姓譜:嬀,帝舜之後。〕苑康、〔姓譜:範姓,商武丁之子受封於苑,因以爲氏。左傳:齊有大夫苑何忌。〕楊喬、邊韶、〔陳留風俗傳:邊祖於宋平公子戌,字子邊。又左傳,周有大夫邊伯。〕戴恢等,文質彬彬,明達國典,內外之職,羣才並列。而陛下委任近習,專樹饕餮,〔饕,吐刀翻。餮,他結翻。〕外典州郡,內幹心膂,宜以次貶黜,案罪糾罰;信任忠良,平決臧否,使邪正譭譽,各得其所,〔否,音鄙。譽,音餘。〕寶愛天官,唯善是授,〔天官,言天命有德,人君不可以私授。〕如此,咎徵可消,天應可待。間者有嘉禾、芝草、黃龍之見。〔是年,魏郡言嘉禾生,巴郡言黃龍見。見,賢遍翻。〕夫瑞生必於嘉士,福至實由善人,在德爲瑞,無德爲災。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稱慶。」書奏,因以病上還城門校尉、槐裏侯印綬。霍諝亦爲表請。〔上,時當翻。爲,於僞翻;下同。〕帝意稍解,使中常侍王甫就獄訊黨人範滂等,皆三木囊頭,暴於階下,〔賢曰:三木,頭及手、足皆有械,更以物蒙覆其頭也。〕甫以次辯詰曰:「卿等更相拔舉,〔更,工衡翻。〕迭爲脣齒,其意如何﹖」滂曰:「仲尼之言,『見善如不及,見惡如探湯,』〔賢曰:探湯,喻去之疾也,見論語。探,吐南翻。〕滂欲使善善同其清,惡惡同其污,謂王政之所願聞,不悟更以爲黨。古之修善,自求多福。今之修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願埋滂於首陽山側,上不負皇天,下不愧夷、齊。」〔賢曰:伯夷、叔齊餓死首陽山,事見史記。首陽山,在雒陽東北。杜佑曰:偃師縣有首陽山。〕甫愍然爲之改容,乃得並解桎梏。〔鄭玄注周禮曰:木在手曰桎,在足曰梏。桎,之日翻。梏,工沃翻。〕李膺等又多引宦官子弟,宦官懼,請帝以天時宜赦。六月,庚申,赦天下,改元;黨人二百餘人皆歸田裏,書名三府,禁錮終身。〔考異曰:帝紀於去年冬書「李膺等二百餘人受誣爲黨人,並坐下獄,書名三府。」按陳蕃以訟李膺,免。即膺等下獄已在前,後遇赦,方得書名三府。則帝紀所紀爲兩,無所用,故去之。又故書「三府」爲「王府」,劉攽曰:當爲「三府」。〕

    範滂往候霍諝而不謝。或讓之,滂曰:「昔叔向不見祁奚,〔晉範宣子囚叔向,祁奚請而免之,不見叔向而歸,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吾何謝焉!」滂南歸汝南,南陽士大夫迎之者,車數千兩,〔兩,音亮。〕鄉人殷陶、黃穆侍衛於旁,應對賓客。滂謂陶等曰:「今子相隨,是重吾禍也!」遂遁還鄉里。

    初,詔書下舉鉤黨,〔賢曰:鉤,謂相連也。下,遐稼翻。〕郡國所奏相連及者,多王百數,唯平原相史弼獨無所上。〔上,時掌翻。〕詔書前後迫切,州郡髡笞掾史。從事坐傳舍責曰:〔俞絹翻。賢曰:續漢志:每州有從事史及諸曹掾史。傳,客舍也;音知戀翻。坐傳舍召弼而責。餘謂「髡笞掾史」句,言詔書督迫,州郡至於髡笞掾史,青州從事則坐平原傳舍而責史弼也。〕「詔書疾惡黨人,〔惡,烏路翻。〕旨意懇惻。青州六郡,其櫪有黨,平原何治而得獨無﹖」弼曰:「先王疆理天下,〔賢曰:疆,界也。理,正也。〕畫界分境,水土異齊,風俗不同。〔記王制曰:凡居民財,必因天地,寒暖燥溼,廣谷大川異制,民生其間者異俗,剛柔、輕重、遲速異齊。齊,才細翻。前書曰: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剛柔緩急,音聲不同,系水土之風氣,故謂之風;好惡取捨動靜無常,隨君上之情慾,故謂之俗。〕他郡自有,平原自無,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誣陷良善,淫刑濫罰,以逞非理,則平原之人,戶可爲黨。相有死而已,〔相,息亮翻。〕所不能也!」從事大怒,即收郡僚職送獄,〔郡僚職,謂郡諸曹掾史也。〕遂舉奏弼。會黨禁中解,弼以俸贖罪,所脫者甚衆。

    竇武所薦:朱寓,沛人;苑康,勃海人;楊喬,會稽人;〔會,工外翻。〕邊韶,陳留人。喬容儀偉麗,數上言政事,〔數,所角翻。〕帝愛其才貌,欲妻以公主,〔妻,七細翻。〕喬固辭,不聽,遂閉口不食,七日而死。

    ⑥秋,八月,巴郡言黃龍見。〔見,賢遍翻。〕初,郡人慾就池浴,見池水濁,因戲相恐,「此中有黃龍,」語遂行民間,太守欲以爲美,故上之。〔上,時掌翻。〕郡吏傅堅諫曰:「此走卒戲語耳。」太守不聽。

    ⑦六月,〔張:「月」作「州」。〕大水,勃海〔張:「海」下脫「海」字。〕溢。

    ⑧冬,十月,先零羌寇三輔,〔零,音憐。〕張奐遣司馬尹端、董卓拒擊,大破之,斬其酋豪,首虜萬餘人,〔酋,慈由翻。〕三州清定。〔時奐督幽、並、涼三州。〕奐論功當封,以不事宦故不果封,唯賜錢二十萬,除家一人爲郎。奐辭不受,請徙屬弘農。舊制,邊人不得內徙。詔以奐有功,特許之。〔奐,燉煌淵泉人。〕拜董卓爲郎中。卓,隴西入,性粗猛有謀,羌胡畏之。〔董卓事始此。〕

    ⑨十二月,壬申,復癭陶王悝爲勃海王。〔悝貶事見上卷延熹八年。癭,於郢翻。悝,苦回翻。〕

    ⑩丁丑,帝崩於德陽前殿。〔年三十六。〕戊寅,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初,竇後既立,御見甚稀,〔見,賢遍翻。〕唯采女田聖等有寵。後素忌忍,帝梓宮尚在前殿,遂殺田聖。城門校尉竇武議立嗣,召侍御史河間劉鯈,〔鯈,式竹翻。〕問以國中宗室之賢者,鯈稱解瀆亭侯宏。〔賢曰:解瀆亭在今定州義豐縣東北。杜佑曰:義豐,漢之安國縣也。〕宏着,河間孝王之曾孫也,祖淑,父萇,世封解瀆亭侯。武乃人白太后,定策禁中,以鯈守光祿大夫,與中常侍曹節並持節將中黃門、虎賁、羽林千人,〔將,即亮翻。〕奉迎宏,時年十二。〔考異曰:範書雲:「即帝位,年十三」,袁紀,初立爲嗣詔書雲,「年十有二」;建寧二年誅黨人時,雲年十四。袁紀是也。〕

    孝靈皇帝上之上〔諱宏。諡法:亂而不損曰靈。伏侯古今注:「宏」之字曰「大」。〕

    建寧元年〔(戊申、一六八)〕

    ①春,正月,壬午,以城門校尉竇武爲大將軍。〔考異曰:袁紀:「延熹九年,四月,戊寅;特進竇武爲大將軍。武移病固讓,至於數十;不許。」範書在今年正月,壬午,武傳,爲大將軍亦在迎立靈帝后。今從之。〕前太尉陳蕃爲太傅,〔考異曰:帝紀,拜蕃太傅在即位後;傳在前。緣有蕃責尚書等語,故知從傳是也。〕與武及司徒胡廣參錄尚書事。〔三人謂之參。〕

    時新遭大喪,國嗣未立,諸尚書畏懼,多託病不朝。陳蕃移書責之曰:「古人立節,事亡如存。〔賢曰:言人主雖亡,法度尚在,當行之與不亡時同,故曰如存。餘謂「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中庸之文,言人主雖死亡,事之如生存也。〕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諸君柰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詩國風曰:誰謂荼苦,其甘如薺。風頌曰:未堪家多難,予又集於蓼。小雅曰:或息偃在。〕於義安乎!」諸尚書惶怖,〔怖,昔布翻。〕皆起視事。

    ②己亥,解瀆亭侯至夏門亭,使竇武持節,以王青蓋車迎入殿中;庚子,即皇帝位,改元。

    ③二月,辛酉,葬孝桓皇帝於宣陵,〔賢曰:宣陵,在雒陽東南三十里。〕廟曰威宗。

    辛未,赦天下。

    ⑤初,護羌校尉段熲既定西羌,〔去年熲定西羌。〕而東羌先零等種猶未服,度遼將軍皇甫規、中郎將張奐招之連年,既降又叛。〔桓帝延熹四年,皇甫規招降東羌。六年,規薦張奐。至永康元年,七年之間,羌之叛服無常。降,戶江翻;下同。〕桓帝詔問熲曰:「先零、東羌造惡反逆,而皇甫規、張奐各擁強衆,不時輯定,欲令熲移兵東討,未識其宜,可參思術略。」熲上言曰:「臣伏見先零、東羌雖數叛逆,〔數,所角翻。〕而降於皇甫規者,已二萬許落;善惡既分,餘寇無幾。今張奐躊躇久不進者,〔躊躇,猶豫也,又住足也。〕當慮外離內合,兵往必驚。且自冬踐春,屯結不散,人畜疲嬴,有自己之勢,欲更招降,坐制強敵耳!計東種所餘三萬餘落,〔種,章勇翻;下同。〕近居塞內,路無險折,非有燕、齊、秦、趙從橫之勢,〔從,子容翻。〕而久亂並、涼,累侵三輔,西河、五原,西至漢陽二千餘里,匈奴諸羌,並擅其地,是爲癰疽伏疾,留滯脅下,如不加誅,轉就滋大。若以騎五千、步萬人、車三千兩,〔兩,音亮。〕三冬二夏,足以破定,無慮用費爲錢五十四億,〔賢曰:無慮,都凡也。毛晃曰:總計曰無慮,猶言多少口是無疑也。〕如此,則可令羣羌破盡,匈奴長服,內徙郡縣,得反本土。伏計永初中,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億;〔事見五十卷安帝元初五年。〕永和之末,復經七年,用八十餘億。〔事見五十二卷衝帝永嘉元年。〕費耗若此,猶不誅盡,餘孽復起,於茲作害。今不暫疲民,則永寧無期。臣庶竭駑劣,伏待節度。」〔駑,音奴。〕帝許之,悉聽如所上。〔上,時當翻。〕熲於是將兵萬餘人,齎十五日糧,從彭陽直指高平,〔賢曰:彭陽、高平,並縣名,屬安定郡。彭陽縣,即今原州彭原縣也。高平縣,今原州也。〕與先零諸種戰於逢義山。〔賢曰:山在今原州平高縣。杜佑曰:平高縣,即漢之高平也。〕虜兵盛,熲衆皆恐。熲乃令軍中長鏃利刃,〔範書段熲傳作「張鏃利刃」。〕長矛三重,〔重,直龍翻。〕挾以強弩,列輕騎爲左右翼,謂將士曰:「今去家數千裏,進則事成,走必盡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呼,火故翻。〕衆皆應聲騰赴,〔張:「赴」下脫「熲」字。〕馳騎於傍,突而擊之,虜衆大潰,斬首八千餘級。太后賜詔書褒美曰:「須東羌盡定,當並錄功勤;今且賜熲錢二十萬,以家一人爲郎中。」敕中藏府調金錢、彩物增助軍費,〔百官志:中藏府令,屬少府,掌中幣帛金銀諸貨物。調,徒吊翻。藏,沮浪翻。〕拜熲破羌將軍。

    ⑥閏月,甲午,追尊皇祖爲孝元皇,〔沈約曰:孝元皇,諡法所不載。今按周公諡法:能思辨衆曰元;行義說民曰元;主義行德曰元;靖民則法曰元。〕夫人夏氏爲孝元后,〔夏,戶雅翻。〕孝爲孝仁皇,〔諡法:貴賢親親曰仁。〕尊帝母董氏爲慎園貴人。〔皇祖,解瀆亭侯淑也。皇考,侯萇也。賢曰:在今瀛州樂壽縣東南,俗呼爲二皇陵。〕

    ⑦夏,四月,戊辰,太尉周景薨,司空宣酆免;以長樂衛尉王暢爲司空。〔樂,音洛。〕

    ⑧五月,丁未朔,日有食之。

    ⑨以太中大夫劉矩爲太尉。

    ⑩六月,京師大水。

    癸巳,錄定策功,封竇武爲聞喜侯,武子機爲渭陽侯,〔考兩漢志無渭陽縣,蓋因舅氏之親而爲封國之名。〕兄子紹爲鄠侯,〔鄠,音戶。〕靖爲西鄉侯,中常侍曹節爲長安鄉侯,侯者凡十一人。

    涿郡盧植上書說武曰:〔說,輸芮翻。〕「足下之於漢朝,猶旦、奭之在周室,建立聖主,四海有系,論者以爲吾子之功,於斯爲重。今同宗相後,披圖案牒,以次建之,何勳之有!〔自和帝無嗣,安帝以肅宗之孫入立。衝、質短祚,桓帝以肅宗曾孫入主。桓帝無嗣,又以肅宗玄孫入立。是同宗相後,以次建之也。圖,以族屬之遠近寫爲圖也。牒,譜第之也。〕豈可橫叨天功以爲己力乎!〔橫,戶孟翻。〕宜辭大賞,以全身名。」武不能用。植身長八尺二寸,〔長,直亮翻。〕音聲如鍾,姓剛毅,有大節。少事馬融,〔少,詩照翻。〕融性豪侈,多列女倡歌舞於前,〔倡,音昌。〕植侍講積年,未嘗轉盼,融以是敬之。

    太后以陳蕃舊德,特封高陽鄉侯。蕃上疏讓曰:「臣聞割地之封,功德是爲。〔爲,於僞翻。〕臣雖無素潔之行,〔行,下孟翻。〕竊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孔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若受爵不讓,掩面就之,〔詩云:受爵不讓,至於己斯亡。〕使皇天震怒,災流下民,於臣之身,亦何所寄!」太后不許。蕃固讓,章前後十上,〔上,時當翻。〕竟不受封。

    段熲將輕兵追羌,出橋門,〔據東觀記,橋門,谷名。水經注雲:橋門,即橋山之長城門也。〕晨夜兼行,與戰於奢延澤、落川、令鮮水上,〔賢曰:即上郡奢延縣界也。水經注:奢延水出奢延縣西南赤沙阜,東流入於河。落川,在奢延水南。賢曰:令鮮,水名,在今甘州張掖縣界,一名合黎水,一名羌谷水。餘考鮮水既捷,乃追戰於靈武谷,此鮮水非甘州之鮮水明矣,當在上郡北地界。〕連破之;又戰於靈武谷,〔賢曰:靈武,縣名,有谷,在今靈州懷遠縣西北。餘據前書地理志,北地郡有靈武縣,靈武谷當在此縣界,非唐靈州之靈武縣也。〕羌遂大敗。秋,七月,熲至冱陽,〔涇陽縣,屬安定郡。賢曰:故城在今原州平涼縣南。〕餘寇四千落,悉散入漢陽山谷間。

    護匈奴中郎將張奐上言:「東羌雖破,餘種難盡,〔種,章勇翻。〕段熲性輕果,慮負敗難常,宜且以恩降,可無後悔。」詔書下熲,〔下,遐稼翻。〕熲覆上言:「臣本知東羌雖衆,而鮞弱易制,〔復,扶又翻;下同。鮞,乳兗翻,柔也。〕所以比陳愚慮,〔比,毗至翻。〕思爲永寧之算;而中郎將奐說虜強難破,宜用招降。〔降,戶江翻。〕聖朝明監,信納瞽言,故臣謀得行,奐計不用。事勢相反,遂懷猜恨,信叛羌之訴,飾潤辭意,雲臣兵『累見拆饂』,〔賢曰:傷敗曰饂,音女六翻。〕又言『羌一氣所生,不可誅盡,〔賢曰:言羌亦稟天之一氣所生,誅之不可盡也。〕出谷廣大,不可空靜,血流污野,傷和致災。』〔污,烏故翻。〕臣伏念周、秦之際,戎狄爲害,中興以來,羌寇最盛,誅之不盡,雖降復叛。今先零雜種,累以反覆,攻沒縣邑,剽略人物,〔剽,匹妙翻。〕發耱露屍,禍及生死,上天震怒,假手行誅。昔邢爲無道,衛國伐之,師興而雨;〔左傳曰:「衛大旱卜有事于山川,不吉。甯莊子曰:「昔周飢,克殷而年豐。今邢方無道,天其欲衛討邢乎!」從之,師興而雨。〕臣動兵涉夏,連獲甘澍,〔澍,音樹,又音注,時雨也。〕歲時豐稔,人無疵疫。上佔天心,不爲災傷;下察人事,衆和師克。自橋門以西、落川以東,故宮縣邑,更相通屬,〔杜佑曰:橋門以西,落川以東,今金城、會寧、平涼郡地。屬,之慾翻。〕非爲深險絕域之地,車騎安行,無應拆饂。案奐爲漢吏,身當武職,駐軍二年,不能平寇,〔桓帝延熹九年,奐督三州二營。〕虛欲修文戢戈,招降獷敵,〔賢曰:獷,惡貌也,音各猛翻。〕誕辭空說,僭而無徵。〔左傳:臧會卜爲信與僭。杜預注曰:僭,不信也。〕何以言之﹖昔先零作寇,趙充國徙令居內,〔宣帝時,趙充國擊西羌,降者三萬餘人,徙之金城,置金城屬國以處之。令,使也,音零。〕煎當亂邊,馬援遷之三輔,始服終叛,至今爲鯁,〔賢曰:鯁,與梗同。梗,病也。大雅雲:至今爲梗。〕故遠識之士,以爲深憂。今傍郡戶口單少,數爲羌所創毒,〔數,所角翻;下同。創,初良翻,傷也。〕而欲令降徒與之雜居,〔降,戶江翻。〕是猶種枳棘於良田,養蛇虺於室內也。故臣奉大漢之威,建長久之策,欲絕其本根,不使能殖。〔賢曰:殖,生也。左傳曰:見惡如農夫之務去草焉,絕其本根,勿使能殖。〕本規三歲之費,用五十四億;今適期年,所耗未半,而餘寇殘燼,〔杜預曰:燼,火餘木也。〕將向殄滅。臣每奉詔書,軍不內御,〔賢曰:御,制御也。淮南子曰:國不可從外理,軍不可從中御。〕願卒斯言,〔卒,子恤翻,終也。〕一以任臣,臨時量宜,〔量,音亮。〕不失權便。」

    八月,司空王暢免,宗正劉寵爲司空。

    初,竇太后之立也,陳蕃有力焉。〔事見五十五卷桓帝延熹八年。〕及臨朝,政無大小,皆委於蕃。蕃與竇武同心戮力,以獎王室,徵天下名賢李膺、杜密、尹勳、劉瑜等,皆列於朝廷,與共參政事。於是天下之士,莫不延頸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趙嬈及諸女尚書,〔賢曰:女尚書,內官也。嬈,音乃了翻。〕旦夕在太后側,中常侍曹節、王甫等共相朋結,諂事太后,太后信之,數出詔命,有所封拜。蕃、武疾之,嘗共會朝堂,〔數,所角翻。朝,直遙翻。〕蕃私謂武曰:「曹節、王甫等,自先帝時操弄國權,〔操,千高翻。〕濁亂海內,今不誅之,後必難圖。」武深然之。蕃大喜,以手推〔章:乙十六行本「推」作「椎」;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席而起。武於是引同志尚書令尹勳等共定計策。

    會有日食之變,蕃謂武曰:「昔蕭望之困一石顯,〔事見二十八卷元帝初元二年。〕況今石顯數十輩乎!蕃以八十之年,欲爲將軍除害,今可因日食斥罷宦官,以塞天變。」〔爲,於僞翻。塞,悉則翻。〕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黃門、常侍但當給事省內〔張:「內」下脫「典」字。〕門戶,主近署財物耳;〔省內,謂禁中也。近署財物,謂少府所掌中藏府、尚方、內者諸署也。〕今乃使與政事,任重權,〔與,讀曰預。〕子弟佈列,專爲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誅廢以清朝廷。」太后曰:「漢元以來故事,〔漢元,漢初也。〕世有宦官,但當誅其有罪者,豈可盡廢邪!」時中常侍管霸,頗有才略,專制省內,武先白收霸及中常侍蘇康等,皆坐死。武複數白誅曹節等,〔復,扶又翻。數,所角翻。〕太后冘豫未忍,〔冘,音淫。〕故事久不發。蕃上疏曰:「今京師囂囂,道路諠譁,言侯覽、曹節、公乘昕、王甫、鄭颯等,與趙夫人、諸尚書並亂天下,〔公乘,秦爵也。此以爵爲氏。乘,繩證翻。昕,許斤翻。趙夫人即趙嬈。颯,音立。〕附從者升進,忤逆者中傷,〔忤,五故翻。中,竹仲翻。〕一朝羣臣如河中木耳,〔朝,直遙翻,謂舉朝之臣也。〕泛泛東西,耽祿畏害。陛下今不急誅此曹,必生變亂,傾危社稷,其禍難量。〔量,音良。〕願出臣章宣示左右,並命天下奸知臣疾之。」太后不納。

    是月,太白犯房之上將,入太微。〔晉書天文志:房四星爲明堂,天子佈政之宮也,亦四輔也。第一星,上將也;次,次將也;次,次相也;上星,上相也。太微,天子庭也。〕侍中劉瑜素善天官,〔天官,即天文也。史記天官書猶後之天文志。〕惡之,〔惡,烏路翻。〕上書皇太后曰:「案佔書:宮門當閉,將相不利,奸人在主傍;願急防之。」又與武、蕃書,以星辰錯繆不利,大臣宜速斷大計。〔斷,丁亂翻。〕於是武、蕃以朱寓爲司隸校尉,劉佑爲河南尹,虞祁爲雒陽令。武奏免黃門令魏彪,以所親小黃門山冰代之,〔姓譜:周有山師之官,子孫以爲氏。或雲:烈山氏之後。〕使冰奏收長樂尚書鄭颯,〔長樂尚書,蓋以太后臨朝置之,以掌奏下外朝文書衆事也。樂,音洛;下同。〕送北寺獄。蕃謂武曰:「此曹子便當收殺,何復考爲!」〔復,扶又翻;下同。〕武不從,令冰與尹勳、侍御史祝軅雜考颯,辭連及曹節、王甫。勳、冰即奏收節等,使劉瑜內奏。

    九月,辛亥,武出宿歸府。典中書者先以告長樂五官史朱瑀,瑀盜發武奏,〔長樂,太后宮也。太后宮有女尚書五人,五官史主之。考異曰:範書帝紀作「丁亥」,袁紀作「辛亥」。按長曆,是年,九月,乙巳朔,無丁亥。今從袁紀。〕罵曰:「中官放縱者,自可誅耳,我曹何罪,而當盡見族滅!」因大呼曰:〔呼,火故翻,下同。〕「陳蕃、竇武奏白太后廢帝,爲大逆!」乃夜召素所親壯健者長樂從官史共普、張亮等十七人,〔長樂從官史,掌太后宮從官。從,才用翻。共,音龔。〕喢血共盟,〔喢,色洽翻。〕謀誅武等。曹節白帝曰:「外間切切,〔切切,猶言迫急也。〕請出御德陽前殿。」令帝拔劍踊躍,使乳母趙嬈等擁衛左右,取棨信,閉諸禁門,〔賢曰:棨,有衣戟也。漢官儀曰:凡居宮中,皆施籍於掖門。按姓名當入者,本官爲封棨,傳審印信,然後受也。〕召尚書官屬,脅以白刃,使作詔板,拜王甫爲黃門令,〔詔板,所謂尺一也。〕持節至北封獄,收尹勳、山冰。冰疑,不受詔,甫格殺之,並殺勳;出鄭颯,還兵劫太后,奪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令中謁者守南宮,閉門絕複道。〔謁者掌守門戶;文帝自代邸入立,有謁者十人,持戟衛端門是也。雒陽南、北宮有複道相通。〕使鄭颯等持節及侍御史謁者捕收武等。武不受詔,馳入步兵營,與其兄子步兵校尉紹共射殺使者。〔射,而亦翻。〕召會北軍五校士數千人屯都亭,〔雒陽都亭也。校,戶教翻。〕下令車士曰:「黃門、常侍反,盡力者封侯重賞。」陳蕃聞難,將官屬諸生八十餘人,並拔刃突入承明門,〔難,乃旦翻。考異曰:袁紀:「蕃到承明門,使者不內,曰:『公未被詔召,何得勒兵入宮!』蕃曰:『趙鞅專兵向宮,以逐君側之惡,春秋義之。』有使者出開門,蕃到尚書門,正色云云。」今從範書。〕到尚書門,攘臂呼曰:〔呼,火故翻。〕「大將軍忠以衛國,黃門反逆,何雲竇氏不道邪!」王甫時出與蕃相遇,適聞其言,而讓蕃曰:「先帝棄天下,山陵未成,武有何功,兄弟父子並封三侯!〔謂武子機封渭陽侯,兄子紹封鄠侯,紹弟靖封西鄉侯。〕又設樂飲燕,多取掖庭宮人,旬日之間,貲財鉅萬,大臣若此,爲是道邪!〔謂此非不道而何。〕公爲宰輔,苟相阿黨,復何求賊!〔復,扶又翻。〕使劍士收蕃,蕃拔劍叱甫,辭色逾厲。遂執蕃,送北寺獄。〔考異曰:範書蕃傳曰:「蕃拔劍叱甫,甫兵不敢近。乃益人圍之數十重,遂執蕃送獄。」今據袁紀。〕黃門從官騶蹋踧蕃曰:〔從,才用翻。騶,側尤翻。賢曰:騶,騎士也。踧,子六翻。〕「死老魅!〔魅,明祕翻。物老而能爲精怪,曰魅。〕復能損我曹員數、我曹稟假不!」〔稟,給也。假,借也。不,俯九翻。〕即日,殺之。時護匈奴中郎將張奐徵還京師,曹節等以奐新至,不知本謀,矢矯制以府周靖行車騎將軍、加節,與奐率五營士討武。夜漏盡,〔天且明也。〕王甫將虎、羽林等合千餘人,出屯朱雀掖門,〔北宮南掖門曰朱雀門。將,即亮翻。〕與奐等合,已而悉軍闕下,與武對陳。〔陳,讀曰陣。〕甫兵漸盛,使其士大呼武軍曰:「竇武反,汝皆禁兵,當宿衛宮省,何故隨反者乎!先降有賞!」營府兵素畏服中宮,〔營府,謂五營校尉府也。〕於是武軍稍稍歸甫,自旦至食時,兵降略盡。〔降,戶江翻。〕武、紹走,諸軍追圍之,皆自殺,梟首雒陽都亭;〔梟,工堯翻。〕收捕宗親賓客姻屬,悉誅之,及侍中劉瑜、屯騎校尉馮述,皆夷其族。宦官又譖虎賁中郎將河間劉淑、故尚書會稽魏朗,雲與武等通謀,皆自殺。〔會,工外翻。〕遷皇太后於南宮,徙武家屬於日南;自公節以下嘗爲蕃、武所舉者及門生故吏,皆免官禁錮。議郎勃海巴肅,〔姓譜:巴,巴國之後,後漢又有揚州刺史巴祗。〕始與武等同謀,曹節等不知,但坐禁錮,後乃知而收之。肅自載詣縣,〔肅,勃海高城縣人。〕縣令見肅,入合,解印綬,欲與俱去。肅曰:「爲人臣者,有謀不敢隱,有罪不逃刑,既不隱其謀矣,又敢逃其刑乎!」遂被誅。〔被,皮義翻。〕

    曹節遷長樂衛尉,封育陽侯。〔育陽縣,屬南陽郡。〕王甫遷中常侍,黃門令如故。朱瑀、共普、張亮等六人皆爲列侯,〔共,音龔。姓譜:共,商諸侯之國,晉有左行共華。又云,鄭共叔段之後。〕十一人爲關內侯。於是羣小得志,士大夫皆喪氣。〔喪,息浪翻。〕

    蕃友人陳留朱震收葬蕃屍,匿其子逸,事覺,繫獄,合門桎梏。震受考掠,〔桎,之日翻。梏,工沃翻。掠,音亮。〕誓死不言,逸由是得免。武府掾桂陽胡騰殯斂武屍,行喪,〔掾,俞絹翻。斂,力贍翻。〕坐以禁錮。武孫輔,年二歲,騰詐以爲己子,與令史南陽張敞〔百官志:大將軍府,令史及御屬三十一人。〕共匿之於零陵界中,亦得免。

    張奐遷大司農,以功封侯。奐深病爲曹節等所賣,固辭不受。

    以司徒胡廣爲太傅,錄尚書事,司空劉寵爲司徒,大鴻臚許栩爲司空。〔臚,陵如翻。栩,況羽翻。〕

    冬,十月,甲辰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太尉劉矩免,以太僕沛國聞人襲爲太尉。〔聞人,姓也,風俗通曰:少正卯魯之聞人,其後氏焉。〕

    十二月,鮮卑及濊貊寇幽、並二州。〔濊,音穢。貊,莫百翻。〕

    是歲,疏勒王季父和得殺其王自立。

    烏桓大人上谷難樓有衆九千餘落,遼西丘力居有衆五千餘落,〔張:「落」下脫「皆」字。〕自稱王。遼東蘇僕延有衆千餘落,自稱峭王。〔峭,音七笑翻。〕右北平烏延有衆八百餘落,自稱汗魯王。〔史言烏桓強盛。〕

    二年〔(己酉、一六九)〕

    ①春,正月,丁丑,赦天下。

    ②帝迎董貴人於河間。三月,乙巳,尊爲孝仁皇后,居永樂宮;〔樂,音洛。〕拜其兄寵爲執金吾,兄子重爲五官中郎將。

    ③夏,四月,壬辰,有青蛇見於御坐上。〔見,賢遍翻。坐,徂臥翻。〕癸巳,大風,雨雹,霹靂,〔霹靂,震霆也。考異曰:帝紀:「建寧二年,四月癸巳,大風雨雹。」楊賜傳:「熹平元年,青蛇見御坐。」續漢志:「熹平元年,四月,甲午,青蛇見御坐。」袁紀:「建寧二年,四月,壬辰,青蛇見;癸巳,大風。」按張奐傳,論陳、竇薦王、李,與袁紀相應。今從之。〕拔大木百餘。詔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大司農張奐上疏曰:「昔周公葬不如禮,天乃動威。〔尚書大曰:周公薨,成王欲葬之成周。夫乃雷電以風,禾則盡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葬周公於畢,示不敢臣也。〕今竇武、陳蕃忠貞,未被明宥,〔被,皮義翻。〕妖眚之來,皆爲此也,〔爲,於僞翻。〕宜急爲收葬,〔爲,於僞翻。〕徙還家屬,其從坐禁錮,一切蠲除。〔蠲,吉玄翻。〕又,皇太后雖居南宮,而恩禮不接,朝臣莫言,遠近失望。宜思大義顧復之報。」〔賢曰:顧,旋視也。復,反覆也。小雅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上深嘉奐言,以問諸常侍,左右皆惡之,〔惡,烏路翻。〕帝不得自從。奐又與尚書劉猛等共薦王暢、李膺可參三公之選,曹節等彌疾其言,遂下詔切責之。奐等皆自囚廷尉,數日,乃得出,並以三月俸贖罪。〔俸,扶用翻。〕

    郎中東郡謝弼上封事曰:「臣聞『惟虺惟蛇,女子之祥』。〔詩小雅無羊之辭。鄭玄注云:虺、蛇穴處,陰之祥也。〕伏惟皇太后定策宮闥,援立聖明,書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左傳:胥臣曰:康誥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恭,不相及也。」今尚書康誥無此語。〕竇氏之誅,豈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宮,愁感天心,如有霧露之疾,陛下當何面目以見天下!孝和皇帝不絕竇氏之恩,〔事見四十七卷永元九年。〕前世以爲美談。禮,『爲人後者爲之子』,今以桓帝爲父,豈得不以太后爲母哉!願陛下仰慕有虞蒸蒸之化,凱〔章:乙十六行本「凱」上有「俯思」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風慰母之念。〔書舜典曰:烝烝乂,不格奸。孔安國注云:烝烝,猶進進也。言舜進於善道。詩凱風曰:有子七人,莫慰母心。〕臣又聞『開國承家,小人勿用』,〔易師卦上六爻辭。〕今功臣久外,未蒙爵秩,阿母寵私,乃享大封,大風雨雹,亦由於茲。〔雨,於具翻。〕又,故太付陳蕃,勒身王室,而見陷羣邪,一旦誅滅,其爲酷濫,駭動天下;而門生故吏,並離徙錮。〔離,遭也。〕蕃身已往,人百何贖!〔詩國風黃鳥曰:如可贖兮,人百其身。〕宜還其家屬,解除禁網。夫臺宰重器,國命所繫,今之四公,唯司空劉寵斷斷守善,餘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餗之兇,〔賢曰:四公,謂劉矩爲太尉,許訓爲司徒,胡廣爲太傅及寵也。書曰: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技。孔安國注云:斷斷猗然,專一之臣也。素,空也;無德而食其祿曰素餐。易曰:負且乘,致寇至。又曰:鼎折足,覆公餗。鼎以喻三公;餗,鼎實也;折足覆餗,言不勝其任。據是年聞人襲已代劉矩爲太尉,餘三公亦不與賢注合。斷,丁亂翻。折,而設翻。餗,音速。〕可因災異,並加罷黜,徵故司空王暢、長樂少府李膺並居政事,庶災變可消,國祚惟永。」左右惡其言,〔惡,烏路翻。〕出爲廣陵府丞,〔府丞,即郡丞也。〕去官,歸家。曹節從子紹爲東郡太守,以他罪收弼,掠死於獄。〔掠,音亮。〕

    帝以蛇妖問光祿勳楊賜,賜上封事曰:「夫善不妄來,災不空發。王者心有所想,雖未形顏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陰陽爲其變度。夫皇極不建,則有龍蛇之孽,〔賢曰:洪範五行傳曰:皇,大也;極,中也;建,立也;孽,災也。君不合大中,是謂不立。蛇、龍,陰類也。〕詩云:『惟虺惟蛇,女子之祥。』惟陛下思幹剛道,別內外之宜,抑皇甫之權,割豔妻之愛,〔賢曰:豔妻,周幽王後褒姒也。皇甫卿士,皆後之黨,用後嬖寵而居位也。詩云:皇甫卿士,豔妻煽方處。別,彼列翻。〕則蛇變可消,禎祥立應。」賜,秉之子也。

    ④五月,太尉聞人襲、司空許栩免;六月,以司徒劉寵爲太尉,太常汝南許訓爲司徒,太僕長沙劉囂爲司空。囂素附諸常侍,故致位公輔。

    ⑤詔遣謁者馮禪說降漢陽散羌。〔說,輸芮翻。降,戶江翻。〕段熲以春農,百姓布野,羌雖暫降,而縣官無廩,必當復爲盜賊,〔復,扶又翻。〕不如乘虛放兵,〔放兵,謂縱兵擊羌也。〕勢必殄滅。熲於是自進營,去羌所屯風亭山四五十里,〔魏收地形志,安定鶉陰縣有凡亭。杜佑作瓦亭山。注云:瓦亭山,在今平涼郡蕭關縣。〕遣騎司馬田晏、假司馬夏育將五千人先進,擊破之。〔夏,戶雅翻。〕羌衆潰東奔,復聚射虎谷,〔復,扶又翻;下同。〕分兵守谷上下門,熲規一舉滅之,不欲復令散走。秋七月,熲遣千人於西縣結木爲柵,〔西縣,前漢屬隴西郡,後漢屬漢陽郡。參據二志,皆雲縣有嶓耱山,西漢水所出。是則禹貢所謂「嶓耱導漾,東流爲漢」,其發源之地也。段熲討羌起於安定高平;羌敗,則追至上郡奢延,及大敗於靈武谷,乃追至安定涇陽。諸羌散入漢陽山谷間,聚屯凡亭山;凡亭既破,復聚射虎谷,熲乃於西縣結柵以遮之。以羌奔潰所趨考之,射虎谷在西縣東北,凡亭山當在射虎谷東北。蓋東羌爲熲兵所追,復欲西奔出塞,歸其舊來巢穴,而殲於是谷也。賢曰:西縣故城,在今秦上邽縣西南。〕廣二十步,長四十里遮之。〔廣,古曠翻。長,直亮翻。〕分遣晏、育等將七千人銜枚夜上西山,結營穿塹,去虜一里許,又遣司馬張愷等將三千人上東山,〔上,時掌翻。〕虜乃覺之。熲因與愷等挾東、西山,縱兵奮擊,破之,追至谷上下門,窮山深谷之中,處處破之,斬其渠帥以下萬九千級。〔帥,所類翻。〕馮禪等所招降四千,分置安定、隴西三郡。於是東羌悉平。熲凡百八十戰,斬三萬八千餘級,獲雜畜四十二萬七千餘頭,〔畜,許又翻。〕費用四十四億,軍士死者四百餘人;更封新豐縣侯,邑萬戶。

    臣光曰:書稱『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周書泰誓之辭。亶,誠也。〕夫蠻夷戎狄,氣類雖殊,其就利避害,樂生惡死,〔樂,音洛。惡,烏路翻。〕亦與人同耳。御之得其道則附順服從,失其道則離叛侵擾,固其宜也。是以先王之政,叛則討之,服則懷之,處之四裔,〔裔,邊也。處,昌呂翻。〕不使亂禮義之邦而已。若乃視之如草木禽獸,不分臧否,不辨去來,悉艾殺之,〔否,音鄙。艾,讀曰刈。〕豈作民父母之意哉!且夫羌之所以叛者,爲郡縣所侵冤故也;〔侵冤者,爲所侵刻而銜冤。〕叛而不即誅者,將帥其人故也。苟使良將驅而出之塞外,擇良吏而牧之,則疆場之臣也,豈得專以多殺爲快邪!夫御之不得其道,雖華夏之民,亦將倮起而爲寇,又可盡誅邪!然則段紀明之爲將,〔段熲,字紀明,太宗嫌諱,故稱字。〕雖克捷有功,君子所不與也。

    ⑥九月,江夏蠻反,〔夏,戶雅翻。〕州郡討平之。

    ⑦丹陽山越圍太守陳夤,夤擊破之。〔山越本亦越人,依阻山險,不納不租,故曰山越。寇擾郡縣,蓋自此始。其後孫吳悉取其地,以民爲兵,遂爲王土。〕

    ⑧初,李膺等雖廢錮,〔事見上卷桓帝延熹九年。〕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污穢朝廷,希之者唯恐不及,更共相標榜,爲之稱號:〔賢曰:標榜,猶相稱揚也。餘謂立表以示人曰標,揭書以示人曰榜;標榜,猶言表揭也。更,工衡翻。〕以竇武、陳蕃、劉淑爲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翌」,範書作「昱」。〕杜密、王暢、劉佑、魏朗、趙典、朱寓爲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泰、範滂、尹勳、巴肅及南陽宗慈、陳留夏馥、汝南蔡衍、泰山羊陟爲八顧,顧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行,下孟翻。〕張儉、翟超、岑晊、苑康〔翟,萇伯翻。晊,之日翻。〕及山陽劉表、汝南陳翔、魯國孔昱、山陽檀敷爲八及,及者,言其能導人追宗者也;〔賢曰:導,引也。言謂所宗仰者。〕度尚及東平張邈、王孝、東郡劉儒、泰山胡母班、〔風俗通曰:胡母姓,本陳胡公之後也,公子完奔齊,遂有齊國。齊宣王母弟別封母鄉,遠取胡公,近取母邑,故曰胡母氏。〕陳留秦周、魯國蕃向、〔賢曰:蕃,姓也,音皮。〕東萊王章爲八廚,廚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及陳、竇用事,復舉拔膺等;陳、竇誅,膺等復廢。

    宦官疾惡膺等,每下詔書,輒申黨人之禁。〔復,扶又翻。惡,烏路翻。下,遐稼翻。〕侯覽怨張儉尤甚,〔以破其耱宅也,事見上卷桓帝延熹九年。〕覽鄉人朱並素佞邪,爲儉所棄,承覽意指,上書告儉與同鄉二十四人別相署號,共爲部黨,圖危社稷,而儉爲之魁。詔刊章捕儉等。〔刊章者,刊去並姓名而下其章也。〕冬,十月,大長秋曹節因此諷有司奏「諸鉤黨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密、朱寓、荀翌、翟超、劉儒、範滂等,〔賢曰:鉤,謂相牽引也。〕請下州郡考治。」〔下,遐稼翻。治,直之翻。〕是時上年十四年,問節等曰:「何以爲鉤黨﹖」對曰:「鉤黨者,即黨人也。」上曰:「黨人何用爲惡而欲誅之邪﹖」對曰:「皆相舉羣輩,欲爲不軌。」上曰:「不軌欲如何﹖對曰:「欲圖社稷。」上及可其奏。〔軌,法度也。君君、臣臣,所謂法也。爲人臣而欲圖危社稷,謂之不法,誠是也。而諸閹以此罪加之君子,帝不之悟,視元帝之不省召致廷尉爲下獄者,闇又甚焉!悲夫!〕

    或謂李膺曰:「可去矣!」對曰:「事不辭難,罪不逃刑,臣之節也。〔左傳:羊舌赤之言曰:事君不闢難,有罪不逃刑。〕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將安之!」乃詣詔獄,考死;門生故吏並被禁錮。〔被,皮義翻。〕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顧爲膺門徒,未有錄牒,不及於譴,〔錄,記也。牒,籍也。時聚徒教授,多者以千計,各錄記其姓名於譜牒。〕毅慨然曰:「本謂膺賢,遣子師之,豈可以漏脫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歸。

    汝南督郵吳導受詔捕範滂,至徵羌,抱詔書閉傳舍,〔徵羌縣,屬汝南郡,本當鄉縣,光武以來歙有平羌之功,改爲徵羌侯國以封之,因名焉。滂,縣人也。賢曰:傳驛舍也,音知戀翻。徵羌故城在今豫州郾陵縣東南。〕伏而泣,一縣不知所爲。滂聞之曰:「必爲我也。」〔爲,於僞翻。〕即自詣獄。縣令郭揖大驚,出,解印綬,引與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爲在此!」滂曰:「滂死則禍塞,何敢以罪累君。〔塞,悉則翻。累,力瑞翻。〕又令老母流離乎!」其母就與之訣,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養。〔仲博,滂弟字也。供,俱用翻。養,羊尚翻。〕滂從龍舒君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仲博者,滂弟也。龍舒君者,滂父龍舒侯相顯也。〔相,息亮翻。〕母曰:「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李、杜謂李膺、杜密。〕即有令名,復求壽考,可兼得乎!」〔復,扶又翻。〕滂跪受教,再拜而辭。顧其子曰:「吾欲使汝爲惡,惡不可爲;使汝爲善,則我不爲惡。」行路聞之,莫不流涕。

    凡黨人死者百餘人,妻子皆徙邊,天下豪桀及儒學有行義者,〔行,下孟翻。〕宦官一切指爲黨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鈪之忿,濫入黨中。〔睚,牛懈翻。鈪,士懈翻。〕州郡承旨,或有未嘗交關,亦離禍毒,〔離,與罹同,遭也。〕其死、徙、廢、禁者又六七百人。〔廢禁,謂廢棄而禁錮。〕

    郭泰聞黨人之死,私爲之慟曰:「詩云:『人之雲亡,邦國殄瘁。』〔爲,於僞翻。詩大雅瞻卯之辭。毛氏曰:殄,盡也。瘁,病也。瘁,似醉翻。〕漢室滅矣,但未知『膽烏爰止,於誰之屋』耳!」〔詩小雅正月之辭。毛氏注曰:富人之屋,烏所集也。鄭氏曰:視烏集於富人之屋,以言今民亦當求明君而歸之。考異曰:範書以泰此語爲哭陳、竇。袁紀以爲哭三君、八俊,今從之。〕泰雖好臧否人倫,〔好,呼到翻。否,音鄙。〕而不爲危言核論,〔核,謂深探其實也,刻核也。〕故能處濁世而怨禍不及焉。〔處,昌呂翻。〕

    張儉亡命困迫,望門投止,〔望門而投之,以求止舍,困急之甚也。〕莫不重其名行,〔行,下孟翻。〕破家相容。後流轉東萊,止李篤家。外黃令毛欽操兵到門,〔考兩漢志,外黃縣屬陳留郡,黃縣屬東萊郡。毛欽蓋爲黃縣令,「外」字衍。操,千高翻。〕篤引欽就席曰:「張儉負罪亡命,篤豈得臧之!若審在此,此人名士,明廷寧宜執之乎﹖」欽因起撫篤曰:「蘧伯玉恥獨爲君子,足下如何專取仁義!」篤曰:「今欲分之,明廷載半去矣。」〔賢曰:明廷,猶言明府,言不執儉,得義之半也。〕欽嘆息而去。篤導儉經北海戲子然家,〔戲,許宜翻。姓譜:伏戲氏之後。〕遂入漁陽出塞。其所經歷,伏重誅者以十數,連引收考者布偏天下,宗親並怕殄滅,郡縣爲之殘破。〔爲,於僞翻。〕儉與魯國孔褎、融送獄,〔相,息亮翻。〕未知所坐。融曰:「保納舍藏者,融也,當坐。」〔謂自保無他而納儉,因舍止而藏匿之。〕褎曰:「彼來求我,非弟之過。」吏問其母,母曰:「家事任長,〔任,音壬。長,知兩翻。〕妾當甚辜。」一門爭死,郡縣疑不能決,乃上讞之,〔賢曰:前書音義曰:讞,請也。上,時掌翻。讞,音宜桀翻。〕詔書竟坐褎。及黨禁解,儉乃還鄉里,後爲衛尉,卒,年八十四。〔儉傳雲:建安初,徵爲衛尉,不得已而起。險見曹氏世得已萌,乃闔門縣車,不豫政事,歲餘,卒於許下。〕夏馥聞張儉亡命,嘆曰:「孽自己作,空污良善,污,烏路翻。〕一人逃死,禍及萬家,何以生爲!」乃自翦須變形,〔須,與須同。〕入林慮山中,〔慮,音廬。〕隱姓名,爲治家傭,親突煙炭,形貌毀瘁,〔瘁,似醉翻。〕積二三年,入無知者。馥弟靜載縑帛追求餉之,馥不受曰:「弟柰何載禍相餉乎!」黨禁未解而卒。

    初,中常侍張讓父死,歸葬熲川,雖一郡畢至,至名士無往者,讓甚恥之,陳寔獨吊焉。及誅黨人,讓以寔故,多所全宥。南陽何顒,素與陳蕃、李膺善,亦被收捕,〔顒,魚容翻。被,皮義翻。〕乃變名姓匿汝南間,與袁紹爲奔走之交,常私人雒陽,從紹計議,爲諸名士罹黨事者求救援,設權計,使得逃隱,所全免甚衆。

    初,太尉袁湯三子,成、逢、隗,成生紹,逢生術。〔據術字公路,當讀如月令「審端徑術」之術,音遂。又據說文:術,邑中道,讀從入聲。則二音皆通。隗,五罪翻。〕逢、隗皆有名稱,少歷顯官。〔稱,尺證翻。少,詩照翻。〕時中常侍袁赦〔考異曰:袁紀作「袁朗」,今從範書袁隗傳。〕以逢、隗宰相家,與之同姓,推崇以爲外援,故袁氏貴寵於世,富奢甚,不與他公族族。紹壯健有威容,愛士養名,賓客輻湊歸之,輜軿,柴轂,填接街陌。〔賢曰:說文曰:軿車,衣車也。鄭玄注周禮曰:軿,猶屏也,取其自蔽隱。柴轂,賤者之車。袁紹事始此。黨錮既死,而誅宦官者二袁也。人不爲善而欲去害己者,天其許之乎!〕術亦以俠氣聞。逢從兄子閎,少有操行,〔俠,戶頰翻。從,才用翻。少,詩照翻。行,下孟翻。〕以耕學爲業,逢、隗數饋之,無所受。〔數,所角翻。〕閎見時方險亂,而家門富盛,常對兄弟嘆曰:「吾先公福祚,後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競爲驕奢,與亂世爭權,此即晉之三卻矣。」〔先公,謂袁安也。三卻,謂晉大夫卻錡、卻犨、卻至也。卻氏世爲晉卿,三子者憑藉世資,驕奢侵權,爲厲公所殺。〕及黨事起,閎欲投深林,以母老,不宜遠遁,乃築土室四周於庭,不爲戶,自牖飲食。母思閎時,往就視,母去,便自掩閉,兄弟妻子莫得見也。潛身十八年,卒於土室。

    初,範滂等非訐朝政,〔賢曰:訐,謂橫議是非也。訐,居謁翻。朝,直遙翻。〕自公卿以下皆折節下之,〔折,而設翻。下,遐稼翻。〕太學生爭慕其風,以爲文學將興,處士複用。申屠蟠獨嘆曰:「昔戰國之世,處士橫議,列國之王室爲擁篲先驅,〔史記:鄒衍如燕,昭王擁篲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築碣石宮,身親往師之。處,昌呂翻。復,扶又翻。橫,戶孟翻。爲,於僞翻。篲,祥歲翻。〕卒有坑儒燒書之禍,〔事見七卷秦始皇三十四年、三十五年。卒,子恤翻。〕今之謂矣。」乃絕於梁、碭之間,〔碭,音唐。〕因樹爲屋,自同傭人。居二年,滂等果罹黨錮之禍,唯蟠超然免評論。

    臣光曰:天下有道,君子揚於王庭以正小人之罪,而莫敢不服。天下無道,君子囊括不言以避小人之禍,而猶或不免。〔坤之六四,居近五之位而無相得之義,乃上下閉隔之時,羣陰既盛,故當括囊以避禍。夬以五陽決一陰,小人衰微,君子道盛,故可揚於王庭以聲小人之罪。〕黨人生昏亂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橫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橫,戶孟翻。否,音鄙。〕激濁揚清,撩虺蛇之頭,〔撩,連條翻。蹺〔章:乙十六行本「蹺」作「踐」;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熊校同。〕虎狼之尾,以至身被淫刑,〔被,皮義翻。〕禍及朋友,士類殲滅而國隨以亡,不亦悲乎!〔殲,息廉翻。〕夫唯郭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以尹吉甫美仲山甫者美郭泰。〕申屠蟠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謂申屠蟠得豫之六二。幾,居希翻。〕卓乎其不可及已!

    ⑨庚子晦,日有食之。

    ⑩十一月,太尉劉寵免;太僕扶溝郭禧爲太尉。

    鮮卑寇幷州。

    長樂太僕曹節病困,詔拜車騎將軍。有頃,疾瘳,上印綬,〔上,時掌翻。〕復爲中常侍,位特進,秩中二千石。

    高句驪王伯固寇遼東,玄菟太守耿臨討降之。〔句,如字,又音駒。驪,力知翻。〕

    三年〔(庚戌、一七○)〕

    ①春,三月,丙寅晦,日有食之。

    ②徵段熲還京師,拜侍中。熲在邊十餘年,未嘗一日蓐寢,〔熲,古迥翻。郭璞曰:席也。〕與將士同甘苦,故皆樂爲死戰,〔樂,音洛。〕所向有功。

    ③夏,四月,太尉郭禧罷;以太中大夫聞人襲爲太尉。

    ④秋,七月,司空劉囂罷;八月,以大鴻臚梁國橋玄爲司空。〔姓譜:黃帝葬橋山,子孫守耱,因氏焉。〕

    ⑤九月,執金吾董寵坐矯永樂太后屬請,下獄死。〔屬,之卻翻。下,遐稼翻。〕

    ⑥冬,鬱林太守谷永以恩信招降烏滸人十餘萬,〔萬震曰:烏滸之地,在廣州之南,交州之北。賢曰:烏滸,南方夷號也。廣州記曰:其俗食人,以鼻飲酒,口中進噉如故。劉昫曰:貴州鬱平縣,漢鬱林廣鬱縣地,古西甌駱越所居,谷永招降烏滸,開置七縣,即此也。杜佑曰:烏滸地在今南海郡之西南,安南府北朔寧郡管。滸,呼古翻。〕皆內屬,受冠帶,開置七縣。

    ⑦涼州刺史扶風孟佗〔賢曰:佗,音譢。〕遣從事任涉將敦煌兵五日人,與戊己校尉〔章:乙十六行本「校尉」作「司馬」;乙十一行本同。〕曹寬、西域長大張宴將焉耆、龜茲、車師前、後部,合三萬餘人討疏勒,〔以元年疏勒弒其王也。任,音壬。敦,徒門翻。校,戶孝翻。龜茲,音丘慈。〕攻楨中城,四十餘日,不能下,引去。其後疏勒王連相殺害,朝廷亦不能復治。〔復,扶又翻。治,直之翻。〕

    初,中常侍張讓有監奴,典任家事,威形諠赫。〔諠,況遠翻。〕孟佗資產饒贍,〔贍,而豔翻。〕與奴朋結,〔傾竭饋問,無所遺愛。〔言其泛愛無有遺者。〕奴鹹德之,問其所欲。佗曰:「吾望汝曹爲我一拜耳!」〔爲,於僞翻。〕時賓客求謁讓者,車常數百千兩,〔兩,音亮。〕佗詣讓,後至,不得進,監奴及率諸倉頭迎拜於路,遂共轝車入門,〔轝,羊茹翻。〕賓客鹹驚,謂佗善於讓,皆爭以珍玩賂之。佗分以遺讓,〔遺,於季翻。〕讓大喜,由是以佗爲涼州刺史。

    四年〔(辛亥、一七一)〕

    ①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赦天下,唯黨人不赦。

    ②二月,癸卯,地震。

    ③三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④太尉聞人襲免;以太僕汝南李鹹爲太尉。

    ⑤太疫。司徒許訓免;以司空橋玄爲司徒;夏,四月,以太常南陽來豔爲司空。

    ⑥秋,七月,司空來豔免。

    ⑦癸丑,立貴人宋氏爲皇后。後,執金吾酆之女也。

    ⑧司徒橋玄免;以太常南陽宗俱爲司空,前司空許栩爲司空。

    ⑨帝以竇太后有援立之功,冬,十月,戊子朔,率羣臣朝太后於南宮,親饋上壽。〔朝,直遙翻。饋,進食也。〕黃門令董萌因此數爲太后訴冤,〔數,所角翻。爲,於僞翻。〕帝深納之,供養資奉,有加於前。〔共,居用翻。養,羊尚翻。〕曹節、王甫疾之,誣萌以謗訕永樂宮,〔帝母孝仁董太后所居也。樂,音洛。〕下獄死。〔下,遐稼翻。〕

    鮮卑寇幷州。

    資治通鑑卷第五十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四十九〔起黓困敦(壬子),盡上章涒灘(庚申),凡九年。〕

    孝靈皇帝上之下

    熹平元年〔(壬子、一七二)〕

    ①春,正月,車駕上原陵。司徒掾陳留蔡邕曰:「吾聞古不墓祭。朝廷有上陵之禮,始謂謂可損;今見威儀,察其本意,乃知孝明皇帝至孝惻隱,不易奪也。〔據禮儀志,西都舊有上陵,至東都則其儀文愈備,其略見四十四卷永平元年。上,時掌翻。掾,俞絹翻。易,以豉翻。〕禮有煩而不可省者,此之謂也。」

    ②三月,壬戌,太傅胡廣薨,年八十二。廣周流四公,〔太傅、太尉、司徒、司空。〕三十餘年,〔賢曰:廣以順帝漢安元年爲司空,至熹平元年薨,三十一年也。〕歷事六帝,〔安、順、衝、質、桓、靈。〕禮任極優,罷免未嘗滿歲,輒復升進。〔復,扶又翻。〕所闢多下名士,與故吏陳蕃、李鹹併爲三司。〔三司,即三公。〕練達故事,明解朝章,〔解,戶買翻,曉也。朝,直遙翻。〕故京師諺曰:「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胡廣,字伯始。夫既曰:「萬事不理問伯始」,則當時之責望亦重矣,豈可以三十餘年周流四公爲榮哉!賢曰:中,和也。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德也。〕然溫柔謹愨,常遜言恭色以取媚於時,無忠直之風,天下以此薄之。

    ③五月,己巳,赦天下,改元。

    ④長樂太僕侯覽坐專權橋奢,策收印綬,自殺。〔長樂太僕,太后宮官也;主馭,宦者爲之,秩二千石。樂,音洛。〕

    ⑤六月,京師大水。

    ⑥竇太后母卒於比景,太后憂思感疾,癸巳,崩於雲臺。宦者積怨竇氏,以衣車載太后屍置城南市舍,數日,曹節、王甫欲用貴人禮殯。帝曰:「太后親立朕躬,統承大業,豈宜以貴人終乎!」於是發喪成禮。

    節等欲別葬太后,而以馮貴人配祔。〔賢曰:祔,謂新死之主祔於先死者之廟,婦祔於其夫,所祔之妃妾祔於妾祖姑也。〕詔公卿大會朝堂,〔朝,直遙翻。〕令中常侍趙忠監議。〔監,古銜翻。〕太尉李鹹時病,扶輿而起,搗椒自隨,〔孔穎達曰:釋木雲:檓,大椒。郭璞曰:今椒樹叢生,實大者名爲檓。陸璣疏雲:椒樹如茱萸,有針刺,葉堅而滑澤,蜀人作茶,吳人作茗,皆合煮其葉以爲香。今成皋山間有椒,謂之竹葉椒,其樹亦如蜀椒,少毒熱,不中合藥也,可着飲食中;又用烝雞豚,最佳香。東海諸島亦有椒樹,枝葉皆相似,子長而不圓,甚香,其昧似橘皮。本草亦云:椒,大熱,有毒。按李鹹搗椒自隨,齊明帝將殺高武諸孫,敕太官煮椒二斛,蓋其毒能殺人也。〕謂妻子曰:「若皇太后不得配食桓帝,吾不生還矣!」〔欲以死爭之也。〕既議,坐者數百人,各瞻望良久,莫肯先言。趙忠曰:「議當時定!」廷尉陳球曰:「皇太后以盛德良家,母臨天下,宜配先帝,是無所疑,」忠笑而言曰:「陳廷尉宜便操筆。」〔操,千高翻。〕球即下議曰:「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聰明母儀之德;遭時不造,援立聖明承繼宗廟,功烈至重。先帝晏駕,因遇大獄,遷居空宮,不幸早世,家雖獲罪,事非太后,今若別葬,誠失天下之望。且馮貴人耱嘗被髮掘,骸骨暴露,與賊並屍,魂靈污染,〔賢曰:段熲爲河南尹,坐盜發馮貴人耱,左遷諫議大夫。餘據熲以延熹三年入爲侍中,轉執金吾、河南尹,則發耱之事於是年近耳。被,皮義翻。〕且無功於國,何宜上配至尊!」忠省球議,〔省,悉井翻;下同。〕作色俛仰,蚩球曰:「陳廷尉建此議甚健!」〔蚩,笑也。〕球曰:「陳、竇既冤,皇太后無故幽閉,臣常痛心,天下憤嘆!今日言之,退而受罪,宿昔之願也!」李鹹曰:「臣本謂宜爾,誠與意合。」於是公卿以下皆從球議。曹節、王甫猶爭,以爲:「梁後家犯惡逆,別葬懿陵,〔梁後先桓帝崩,葬懿陵。梁冀誅,始廢陵爲貴人耱。〕武帝黜廢衛後,而以李夫人配食,〔戾太子之亂,武帝策廢其母衛後,後自殺。武帝崩,霍光緣帝雅意,以李夫人配食。〕今竇氏罪深,豈得合葬先帝!」李鹹覆上疏曰:「臣伏惟章德竇後虐害恭懷,安思閻後家犯惡逆,〔竇後事見四十六卷章帝建初八年。閻後事見五十卷、五十一卷安帝延光三年、四年。復,扶又翻。〕而和帝無異葬之議,順朝無貶降文。〔朝,直遙翻。〕至於衛後,孝武皇帝身所廢棄,不可以爲比。今長樂太后尊號在身,親嘗稱制,且援立聖明,光降皇祚。太后以陛下爲子,陛下豈得不以太后爲母!子無黜母,臣無貶君,宜合葬宣陵,一如舊制。」帝省奏,從之。〔省,悉景翻。考異曰:袁紀雲:「河南尹李鹹執藥上書曰:『昔秦始皇幽閉母后,感茅焦之言,音駕迎母,供養如初。夫以秦後之惡,始皇之悖,尚納直臣之語,不失母子之恩,豈況皇太后不以罪歿,陛下之過有重始皇!臣謹左手齎章,右手執藥,詣闕自聞。如遂不省,臣當飲鴆自裁,下覲先帝,具陳得失。』章省,上感其言,使公卿更議。廷尉陳球乃下議。」與範不同,今從範書。〕

    秋,七月,甲寅,葬桓思皇后於宣陵。

    ⑦有人書朱雀闕,〔古今注:永平二年十一月,初作北宮,朱爵,南司馬門闕,在宮門之外。〕言:「天下大亂,曹節、王甫幽殺太后,〔考異曰:舊雲:「常侍侯覽多殺黨人」按時覽已死,恐誤。今去之。〕公卿皆尸祿,無忠言者。」詔司隸校尉劉猛逐捕,十日一會。猛以誹書言直,不肯急捕。月餘,主名不意;〔賢曰:不得書闕主名。〕猛坐左轉諫義大夫,以御史中丞段熲代之。熲乃四出逐捕,及太學遊生系者千餘人。節等又使熲以他事奏猛,論輸左校。〔校,戶教翻。〕

    初,司隸校尉王寓依倚宦官,求薦於太常張奐,奐拒之,寓遂陷奐以黨罪禁錮。奐嘗與段熲爭擊羌,不相平,〔事見上卷建寧元年。〕熲爲司隸,欲逐奐歸敦煌而害之;〔奐徙屬弘農事見上卷桓帝永康元年。敦,徒門翻。〕奐奏記哀請於熲,乃得免。

    初,魏郡李膺李暠爲司隸校尉,〔暠,古老翻。〕以舊怨殺扶風蘇謙;謙子不韋瘞而不葬,〔瘞,於計翻。〕變姓名,結客報仇。暠遷大司農,不韋匿於廥中,鑿地旁達暠之寢室,〔說文曰:廥,芻藏,音工外翻。〕殺其妾並小兒。暠大懼,以板藉地,一夕之徙。又掘暠父耱,斷取其頭,〔斷,丁管翻。〕標之於市。暠求捕不獲,憤恚,嘔血死。〔恚,於避翻。〕不韋遇赦還家,乃葬父行喪。張奐素睦於蘇氏,而段熲與暠善,熲闢不韋爲司隸從事,不韋懼,稱病不詣。熲怒,使從事張賢就家殺之,先以鴆與賢父曰:「若賢不得不韋,便可飲此!」賢遂收不韋,並其一門六十餘人,盡誅之。

    ⑧勃海王悝之貶癭陶也,〔悝,苦回翻。癭,於郢翻。〕因中常侍王甫求復國,許謝錢五千萬;既而桓帝遺詔復悝國,〔怪復國事見上卷永康元年。〕悝知非甫功,不肯還謝錢。中常侍鄭颯、中黃門董騰數與悝交通,〔颯,音立。數,所角翻。〕甫密司察以告段熲。〔司,讀曰伺。〕冬,十月,收颯送北寺獄,使尚書令廉忠誣奏「颯等謀迎立悝,大逆不道」,遂詔冀州刺史數悝考實,迫責悝,令自殺;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伎女二十四人皆死獄中,〔伎,渠綺翻。〕傅、相以悉伏誅。甫等十二人皆以功封列侯。

    ⑨十一月,會稽妖賊許生起句章,〔句章縣,屬會稽郡。賢曰:故城在今越州鄮縣西。十三州志曰:句踐之地,南至句無,其後並吳,因大城之,章霸功,以示子孫,故曰句章。妖,於驕翻。句,音章句之句。〕自稱陽明皇帝,衆以萬數,遺揚州刺史臧旻、丹陽太守陳寅討之。

    ⑩十二月,司徒許栩罷;以太鴻臚袁隗爲司徒。〔隗,五罪翻。考異曰:袁紀在四年。今從範書。〕

    鮮卑寇幷州。

    是歲,單于車兒死,子屠特若屍逐就單于立。〔車,昌遮翻。〕

    二年〔(癸丑、一七三)〕

    ①春,正月,大疫。

    丁丑,司空宗俱薨。

    ③二月,壬午,赦天下。

    ④以光祿勳楊賜爲司空。

    ⑤三月,太尉李鹹免。

    ⑥夏,五月,以司隸校尉段熲爲太尉。

    ⑦六月,北海地震。

    ⑧秋,七月,司空楊賜免;以太常熲川唐珍爲司空。珍,衡之弟也。

    ⑨冬,十二月,太尉段熲罷。

    鮮卑寇幽、並二州。

    癸酉晦,日有食之。

    二年〔(甲寅、一七四)〕

    ①春,二月,己巳,赦天下。

    ②以太常東海陳耽爲太尉。

    ③三月,中山穆王暢薨,無子,國除。〔暢,中山簡王焉之曾孫。焉,光武子。考異曰:本傳雲:「子節王稚嗣,無子,國除。」與帝紀異,未知孰是,又不知稚薨在何年,今且從帝紀。〕

    ④夏,六月,封河間王利子康爲濟南王,奉孝仁皇祀。〔帝入繼大宗,故以康奉孝仁皇祀。利,帝從兄弟也。濟,子禮翻。〕

    ⑤吳郡司馬富春孫堅召募精勇,得千餘人,助州郡討許生。〔百官志,郡有丞、長史,而無司馬。蓋是時以盜起,置司馬以主兵也。富春縣,屬吳郡。賢曰:今杭州富陽縣也,避晉簡文帝母鄭太后諱,改曰富陽。〕冬,十一月,〔張:「月」下脫「堅從」二字。〕臧旻、陳寅大破生於會稽,斬之。〔會,工外翻。〕

    ⑥任城王博薨,無子,國絕。〔桓帝延熹四年,博紹封任城國。〕

    ⑦十二月,鮮卑入北地,太守夏育率屠各追擊,破之。〔守,式又翻。夏,戶雅翻。屠,直於翻。〕遷育爲護烏桓校尉。鮮卑又寇幷州。

    ⑧司空唐珍罷,以永樂少府許訓爲司空。〔永樂少府,董太后宮內也。樂,音洛。〕

    四年〔(乙卯、一七五)〕

    ①春,三月,詔諸儒正五經文字,命議郎蔡邕爲古文、篆、隸三體書之,刻石,立於太學門外。〔雒陽記曰:太學在雒陽城南開陽門外,講堂長十丈,廣二丈,堂前石經四部,本碑凡四十六枚。西行,尚書、周易、公羊傳十六碑存,十二碑毀。南行,禮記十五碑悉崩壞。東行,論語三碑毀。禮記碑上有諫議大夫馬日磾、議郎蔡邕名。古文,科斗書也。篆,大篆也。隸,今謂之八分書。後魏江式曰:伏羲氏作而八封形其畫,軒轅氏興而靈龜彰其採。古史蒼頡覽二象之爻,觀鳥獸之,別刱文字,以代結繩。迄於三代,厥體頗異。雖依類取制,未能殊蒼氏矣。周禮:保氏教國子以六書:一曰指事,二曰象形,三曰形聲,四曰會意,五曰轉註,六曰假借。蓋是史頡之遺法。及宣王太史史籀着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同或異,時人即謂之籀書。孔子修六經,左丘明述春秋,皆以古文。七國殊軌,文字乖別;秦兼天下,李斯奏罷不秦文者。斯作蒼頡篇,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或頗有省改,所謂小篆者也。秦燒經書,滌除舊典,官獄繁多,以趣約易,始用隸書,古文由此息矣。隸書者,始皇使下杜人程邈附於小篆所作也。世人以邈徒隸,即謂之隸書。故秦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符書,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漢興有尉律學,教以籀書,又習八體。又有草書,莫知誰始,其書形雖無厥誼,亦是一時之變通也。孝宣時,召通蒼頡讀者,獨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時,徵禮等百餘人說文字於未央宮中,黃門侍郎揚雄採以作訓纂。亡新居攝,使大司馬甄豐校文字之部,頗改定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三曰篆書,雲小篆也;四曰佐書,秦隸書也;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所以書幡信也。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尚書、春秋、論語、孝經也。又北平侯張蒼獻春秋左氏傳,書體與孔氏相類,即前代之古文矣。後漢,郎中扶風曹喜號曰工篆,小異斯法,而甚精巧,自是後學,皆其法也。又詔侍中賈逵修理舊文,殊藝異術,王教一端,苟有可以加於國者,靡不悉集。逵,即汝南許慎古學之師也。慎嗟時人之好奇,嘆俗儒之穿鑿,撰說文解字十五篇,類聚羣分,雜而不越,最可得而論也。左中郎將陳留蔡邕採李斯、曹喜之法,爲古今雜形。詔於太學立石碑,刊載五經,題書楷法,多是邕書。後開鴻都,書畫奇能莫不雲集。時諸方獻篆,無出邕者。魏初,博士清河張揖着埤蒼、廣雅、古今字詁,綴拾遺漏,增長事類,抑於文爲益,然其字計方之許篇,古今體用,或得或失。陳留邯戰淳亦與揖同時,善倉、雅、許氏字指,八體六書,精究閒理,有名於揖,又建三字石經於漢碑西,較之說文篆隸大同,而古字小異。又有京兆韋誕、河東衛覬二家,並號能篆,當時臺觀膀題、寶器之銘,悉是誕書,鹹傳之子孫,世稱其妙。晉世,義陽王典祠令呂忱表上字林六卷,尋其況趣,附託許慎說文;而按偶章句,隱別古籀奇惑之字,文得正隸,不差篆意也。忱弟靜別放故左校令李登聲類之法,作韻集五卷,使宮商徵徵羽各爲一篇,而文字與兄便是魯、衛,音讀楚、夏,時有不同。皇魏承百王之季,世易風移,文字改變,篆形繆錯,隸體失真,俗學鄙習,復加虛造,巧談辯士,以意爲疑,炫惑於時,難以釐改,乃曰「追來爲歸,巧言爲辯,小兔爲聴,神蟲爲蠶,」如斯甚衆,皆不合孔氏古書、史籀大篆、許氏說石、石經三字也。式言字學,本末頗詳,故備着之。趙明誠金石錄曰:石經,蓋漢靈帝熹平四年所立,其字則蔡邕小字八分書也;後漢書儒林傳敘雲「爲古文、篆、隸三體」者,非也,蓋邕所書乃八分,而三體石經乃魏時所建也。洪氏隸續曰:石經見於範史帝紀及儒林、宦者傳,皆雲五經。蔡邕、張馴傳則曰六經。惟儒林傳雲:爲古文、篆、隸三體書法。酈氏水經雲,漢立石經於太學。魏正始中,又刻古文、篆、隸三字石經。唐志有三字石經古篆兩種,曰尚書,曰左傳。獨隋志所書異同,其目有一字石經七種,三字石經三種。既以七經爲蔡邕書矣,又云魏立一字石經,乃其誤也。範蔚宗時,三體石經與熹平所鐫並列於學官,故史筆誤書其事,後人襲其錯,或不見石刻,無以考正。趙氏雖以一字爲中郎所書,而未見三體者。歐陽氏以三體爲漢碑,而未嘗見一字者。近世方勺作泊宅編,載其弟匋所跋石經,亦爲範書、隋志所惑,指三體爲漢字。至公羊碑有馬日磾等名,乃雲世用其所正定之本,因存其名。可謂謬論。北史江式雲:魏邯戰涼以書教皇子,建三字石經於漢碑西。按此碑以正始年中立。漢書雲:元嘉元年,度尚命邯戰涼作曹娥碑。時淳已弱冠,自雲嘉至正始亦九十餘年。式以三字爲魏碑則是;謂之邯戰淳所書,非也。〕使後儒晚學鹹取正焉。碑始立,其觀視及摹寫者車乘日千餘兩,填塞街陌。〔乘,繩證翻。兩,音亮。塞,悉則翻。〕

    ②初,朝議以州郡相黨,人情比周,〔比,毗至翻;下同。〕乃制氏姻之家及兩州人士不得對相監臨,〔監,古銜翻。〕至是後有三互法,〔賢曰:三互,謂婚姻之家及兩州人不得交互爲官也。復,扶又翻;下同。〕禁忌轉密,選用艱難,幽、冀二州久缺不補。蔡邕上疏曰:「伏見幽、冀舊壞,鎧、馬所出,〔賢曰:鎧,甲也。周禮考工記曰:燕無函。函,亦甲也。言幽、燕之地,家家皆能爲函,故無函匠也。左傳曰:冀之北土,馬之所生。〕比年兵飢,漸至空耗。今者闕職經時,吏民延屬,〔比,毗至翻。延屬者,延頸而屬望也。屬,之慾翻。〕而三府選舉,踰月不定。臣怪問其故,雲避三互。十一州有禁,當取二州而已。又,二州之士或復限以歲月,〔復,扶又翻;下同。〕狐疑遲淹,兩州懸空,萬里蕭修,無所管系。愚以爲三互之禁,禁之薄者。今但申以威靈,明其憲令,對相部主,〔冀州之人刺幽州,幽州之人刺冀州,是爲對相部主。〕尚囡懼不敢營私;況乃三互,何足爲嫌!昔韓安國起自徒中,〔韓安國,梁人,坐法抵罪,梁內史缺,天子遣使拜爲梁內史,起徒中爲二千石。〕朱買臣出於幽賤,〔朱買臣,吳人,家貧,賣薪以自給,後隨計吏至長安,拜會稽太守。〕並以才宜,還守本邦,豈復顧循三互,系以末制乎!臣願陛下上則先帝,蠲除近禁,其諸州刺史器用可換者,憮拘日月、三互,以差厥中。」朝廷不從。

    臣光曰:叔向有言:「國將亡,必多制。」〔左傳叔向詒子產書之言也。〕明王之政,謹擇忠賢而任之,凡中外之臣,有功則賞,有罪則誅,無所阿私,法制不煩而天下大治。〔治,直吏翻。〕所以然者何哉﹖執其本故也。及其衰也,百官之任不能擇人,而禁令益多,防閒益密,有功者以閡文不賞,〔閡,與礙同。〕爲奸者以巧法免誅,上下勞擾而天下大亂。所以然者何哉﹖逐其末故也。孝靈之時,刺史、二千石貪如豺虎,暴殄烝民,而朝廷方守三互之禁。以今視之,豈不適足爲笑而深可爲戒哉!

    ③封河間王建孫佗爲任城王。〔佗,帝從兄弟之子也。佗,徒河翻。任,音壬。〕

    ④夏,四月,郡、國七大水。

    ⑤五月,丁卯,赦天下。

    延陵園林災。〔延陵,成帝陵也。〕

    鮮卑寇幽州。

    ⑧六月,弘農、三輔螟。

    ⑨於窴王安國攻拘彌,大破之,殺其王。〔窴,徒賢翻。〕戊己校尉、西域長史各發兵輔立拘彌侍子定興爲王,人衆裁千口。

    五年〔(丙辰、一七六)〕

    ①夏,四月,癸亥,赦天下。

    ②益州郡夷反,太守李顒討平之。〔顒,魚容翻。〕

    大雩。

    ④五月,太尉陳耽罷;以司空許訓爲太尉。

    ⑤閏月,永昌太守曹鷥上書曰:「夫黨人者,或耆年淵德,或衣冠英賢,皆宜股肱王室,左右大猷者也;而久被禁錮,辱在塗泥。〔被,皮義翻。〕謀反大逆尚蒙赦宥,黨人何罪,獨不開恕乎!所以災異屢見,〔見,賢遍翻。〕水旱荐臻,皆由於斯。宜加沛然,以副天也。」帝省奏,大恕,〔省,悉井翻。〕即詔司隸、益州檻車收鷥,送槐裏獄,掠殺之。〔永昌郡,屬益州刺史。而扶風槐裏縣,屬司隸。蓋詔益州收鷥,而司隸送槐裏獄。掠,音亮。〕於是詔州郡更考黨人門生、故吏、父子、兄弟在位者,悉免官禁錮,爰及五屬。〔賢曰:謂斬衰、齊衰、小功、大功、緦麻也。〕&

    ⑥六月,壬戌,以太常南陽劉逸爲司空。

    ⑦秋,七月,太尉許訓罷;以光祿勳劉寬爲太尉。

    ⑧冬,十月,司徒袁隗罷;十一月,丙戌,以光祿大夫楊賜爲司徒。

    令三公條秦長吏苛酷貪污者,罷免之。平原相漁陽陽球坐嚴酷,徵詣廷尉。〔姓譜:齊人遷陽,子孫以國爲氏。一曰:周景王封少子於陽樊,因邑命氏。考異曰:本傳:司空張顥條奏。按顥,光和元年爲太尉,未嘗爲司空。球,光和元年陷蔡邕時,已爲將作大匠,不知被徵果在何年,唯熹平五年、六年、大旱,故附於此。〕帝以球前爲九江太守討賤有功,〔球傳雲:九江山賤起,三府上球有理奸才,拜九江太守。球到,設方略,兇賤殄破。〕特赦之,拜議郎。

    ④市賈小民相聚爲宣陵孝子者數十人,詔皆除太子舍人。〔宣陵,桓帝陵。百官志:太子舍人秩二百石,更直宿衛,如三署郎中。賈,音古。〕

    ⑤秋,七月,司空劉逸免;以衛尉陳球爲司空。

    ⑥初,帝好文學,〔好,呼到翻。〕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諸生能爲文賦者並待制鴻都門下;後諸爲尺牘及工書鳥篆者,〔賢曰:說文曰:牘,書板也,長二尺。藝文志曰: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音義曰:古文,謂孔子壁中書也。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篆書,謂小篆,蓋秦始皇使程邈所作也。隸書亦程邈所獻,主於徒隸,從簡易也。繆篆,謂其文屈曲纏繞,所以摹印章。蟲書,謂爲蟲鳥之形,所以書旛信也。〕皆加引召,遂至數十人。侍中祭酒樂松、賈護多引無行趣勢之徒置其間,〔百官志:侍中有僕射一人,中興轉爲祭酒。行,下孟翻。趣,七喻翻。〕獈陳閭里小事;〔獈,許記翻。〕帝甚悅之,待以不次之位;又久不親行郊廟之禮。會詔羣臣各陳政要,蔡邕上封事曰:「夫迎氣五郊,清廟祭祀、養老辟雍,〔迎氣五郊及養老辟雍,注並見四十四卷明帝永平二年。漢宗廟一歲五祀,春以正月,夏以四月,秋以七月,冬以十月及臘。〕皆帝者之大業,祖宗所祗奉也。而有司數以蕃國疏喪、宮內產生及吏卒小污,〔疏喪,謂疏屬之喪也。賢曰:小污,謂病及死也。數,所角翻。〕廢闕不行,忘禮敬之大,任禁忌之書,拘信小故,以虧大典。自今齋制宜如故典,〔漢制:凡齋,天地七日,宗廟、山川五日,小祀三日。齋日內有污染解齋,副倅行禮;先齋一日有污穢災變,齋祀如儀。〕庶答風霆、災妖之異。〔妖,於驕翻。〕又,古者取士必使諸侯歲貢,〔尚書大傳曰:古者諸侯之於天子,三歲一貢士。〕孝武之世,郡舉孝廉,又有賢良、文學之選,於是名臣輩出,文武並興。漢之得人,數路而已。〔賢曰:數路,謂孝廉、賢良、文學之類也。〕夫書畫辭賦,才之小者;臣國治政,未有其能。〔治,直之翻;下同。〕陛下即位之初,先涉經術,聽政餘日,觀省篇章,〔省,悉井翻。〕聊以遊意當代博奕,非以爲教化取士之本。而諸生競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頗引經訓風喻之言,下則連偶俗語,有類俳優,或竊成文,虛冒名氏。臣每受詔於盛化門,差次錄第,其未及者,亦復隨輩皆見拜擢。既加之恩,難復收改,但守奉祿,於義已弘,不可復使治民,〔復,扶又翻。〕及在州郡。昔孝宣會諸儒於石渠,〔事見二十七卷甘露三年。〕章帝集學士於白虎,〔事見四十六卷建初四年。〕通經釋義,其事優大,文武之道,所宜從之。若乃小能小善,雖有可觀,孔子以爲致遠則泥,君小固當志其大者。〔賢曰: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鄭玄注云:小道,如今諸子書也。泥,謂滯陷不通。邕以爲孔子之言,當別有所據也。泥,乃計翻。〕又,前一切以宣陵孝子爲太子舍人,臣聞孝文皇帝制喪服三十六日,〔事見十四卷文帝后七年。〕雖繼體之君,父子至親,公卿列臣受恩之重,皆屈情從制,不敢踰越。今虛僞小人,本非骨肉,既無垶私之恩,又無祿仕之實,側隱之心,義無所依。至有奸軌之人通容其中;桓思皇后祖載之時,〔鄭玄曰:祖,謂將葬,祖祭於庭。載,謂升柩於車也。〕東郡有盜人妻者,亡在孝中,本縣追捕,乃伏其辜。虛僞雜穢,難得勝言。〔勝,音升。〕太子官屬,宜搜選令德,豈有但取丘墓兇醜之人!其爲不詳,莫與大焉,〔言雖他有不祥,莫與比並大也。〕宜遺歸田裏,以明詐僞。」書奏,帝乃親迎氣北郊及行辟雍之禮。及詔宣陵孝子爲舍人者悉改爲丞、尉焉。〔漢縣置丞、尉。丞,署文書,典知倉獄。尉,主盜賤。〕

    ⑦護烏桓校尉夏育上言:〔校,戶教翻。夏,戶雅翻。上,時掌翻。〕「鮮卑寇邊,自春以來三十餘發,請徵幽州諸郡兵出塞擊之,一冬、二春,必能禽滅。」先是護羌校尉田晏坐事論刑,〔先,悉薦翻。〕被原,〔被,皮義翻。〕欲立功自效,乃請中常侍王甫求得爲將。甫因此議遣兵與育併力討賤,帝乃拜晏爲破鮮卑中郎將;大臣多有不同;乃召百官議於朝堂。蔡邕議曰:「征討殊類,所由尚矣。然而時有同異,勢有可否,故謀有得失,事有成敗,不可齊也。夫以世宗神武,將帥良猛,財賦充實,所括廣遠,數十年間,官民俱匱,猶有悔焉。〔謂輪臺哀痛之詔也。〕況今人財並乏,事劣昔時乎!自匈奴遁逃,鮮卑強盛,據其故地,〔事見四十七卷和帝永元五年。〕稱兵十萬,才力勁健,意智益生;加以關塞不嚴,禁網多漏,精金良鐵,皆爲賊有,漢人逋逃爲之謀主,兵利馬疾,過於匈奴。昔段熲良將,習兵善戰,有事西羌,猶十餘年。〔段熲自桓帝延熹二年擊西羌,至建寧二年始成功,凡十一年。〕今育、晏才策未必過熲,鮮卑種衆不弱曩時,〔種,章勇翻。〕是爲耗竭諸夏,併力蠻夷。夫邊垂之患,手足之疥搔,中國之困,胸背之瘭疽,〔賢曰:疥,音介。搔,新到翻。埤蒼曰:瘭,必燒翻。杜預注左傳曰:疽,惡瘡也。〕方今郡縣盜賊尚不能禁,況此醜虜而可伏乎!昔高祖忍平城之恥,呂后棄慢書之詬,〔詬,古候翻,恥也。〕方之於今,何者爲盛﹖天設山河,秦築長城,漢起塞垣,所以別內外,異殊俗也。〔別,彼列翻。〕苟無慂國內侮之患則可矣,〔慂,與蹙同。〕豈與蟲蟻之虜〔蟻,與蟻同。〕校往來之數哉!雖或破之,豈可殄盡,而方令本朝爲之旱食乎!〔爲,於僞翻;下同。旰,晚也,音古按翻。〕昔淮南王安諫伐越曰:『如使越人蒙死以逆執事,廝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者,〔前書音義曰:廝,微也。輿,衆也。〕雖得越王之首,猶爲大漢羞之。』而欲以齊民易醜虜,皇威辱外夷,就如其言,猶已危矣,況乎得失不可量邪!」〔量,音良。〕帝不從。八月,遣夏育出高柳,田晏出雲中,匈奴中郎將臧旻率南單于出鴈門,各將萬騎,三道出塞二千餘里。檀石槐命三部大人各帥衆逆戰,〔檀石槐分其國爲三部,見五十五卷桓帝延熹九年。帥,讀曰率。〕育等大敗,喪其節傳輜重,〔喪,息浪翻。傳,株戀翻。重,直用翻。〕各將數十騎奔還,死者什七八。三將檻車徵下獄,〔下,遐稼翻。〕贖爲庶人。

    ⑧冬,十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太尉劉寬免。

    辛丑,京師地震。

    十一月,司空陳球免。

    十二月,甲寅,以太常河南孟戫爲太尉。〔戫,音乙六翻。〕

    以太常陳耽爲司空。

    遼西太守甘陵趙苞到官,遣使迎母及妻子,垂當到郡;道經柳城,〔杜佑曰:漢遼西郡故城在盧龍城東。柳城縣,屬遼西郡;賢曰:故城在今營州南。〕值鮮卑萬餘人入塞寇鈔,〔鈔,楚交翻。〕苞母及妻子遂爲所劫質,〔質,音致,劫以爲質也。〕載以擊郡。苞率騎二萬與賊對陳,〔陳,讀曰陣。〕賤出母以示苞,苞悲號,謂每曰:「爲子無狀,欲以微祿奉養朝夕,不圖爲母作禍。〔號,戶刀翻。養,羊亮翻。爲,於僞翻。〕昔爲母子,今爲王臣,義不得顧私恩,毀忠節,唯當萬死,無以塞罪。」〔塞,悉則翻。〕母遙謂曰:「威豪,〔趙苞,字威豪。〕人各有命,何得相顧以虧忠義,爾其勉之!」苞實時進戰,賊悉摧破,其母妻皆爲所害。苞自上歸葬,〔自上奏乞歸葬也。上,時掌翻。〕帝遣使弔慰,封鄃侯。〔鄃,音輸。〕苞葬訖,謂鄉人曰:「食祿而避難,非忠也;〔難,乃旦翻。〕殺母以全義,非孝也。如是,有何面目立於天下!」遂歐血而死。

    光和元年〔(戊午、一七八)是年三月改元。〕

    ①春,正月,合浦、交趾烏滸蠻反,〔滸,呼古翻。〕招引九真、日南民攻沒郡縣。

    太尉孟戫罷。

    ③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④癸丑,以光祿勳陳國、袁滂爲司徒。

    己未,地震。

    ⑥置鴻都門學,其諸生皆敕州郡、三公舉用辟召,或出爲刺史、太守,入爲尚書、侍中,有封侯、賜爵者;〔賜爵關內侯以下也。〕士君子皆恥與爲列焉。

    ⑦三月,辛丑,赦天下,改元。

    ⑧以太常常山張顥爲太尉。顥,中常侍奉之弟也。

    ⑨夏,四月,丙辰,地震。

    ⑩侍中寺雌雞化爲雄。

    司空陳耽免;以太常來豔爲司空。

    秋,七月,壬子,青虹見玉堂後殿庭中。〔洛陽官殿名,南官有玉堂前後殿。見,賢遍翻。〕詔召光祿大夫楊賜等詣金商門,〔洛陽記曰:南宮有崇德殿、太極殿,殿西有金商門。〕問以災異及消復之術。〔消復者,消變而復其常也。〕賜對曰:「春秋讖曰:『天投蜺,天下怨,海內亂。』〔春秋演孔圖曰:霓者,鬥之亂精也,失度投蜺見。郭璞注爾雅曰:雙出,色鮮盛者爲雄,曰虹;闇者爲雌,曰蜺。〕加四百之期,亦復垂及。〔春秋演孔圖曰:劉四百歲之際,褒漢王輔,皇王以期,有名不就。宋均注曰:雖褒族人爲漢王以自輔,以當有應期,名見攝錄者,故名不就也。復,扶又翻。〕今妾媵、閹尹之徒共專國朝,〔媵,以證翻。朝,直遙翻。〕欺罔日月;又,鴻都門下招會羣小,造作賦說,見寵於時,更相薦說,〔更,工衡翻。〕旬月之間,並各拔擢。樂松處常伯,任芝居納言,〔常伯,侍中。納言,尚書。處,昌呂翻。〕郄儉、梁鵠各受豐爵不次之寵,〔姓譜:欲,晉卿郄氏之後。〕而令搢紳之徒委伏畎鍈,〔鍈,古畝字。〕口誦堯、舜之言,身蹈絕俗之行,〔行,下孟翻。〕棄捐溝壑,不見逮及。冠屐倒易,陵谷化處,幸賴皇天垂象譴告。周書曰:『天子見怪則修德,諸侯見怪則修政,卿大夫見怪則修職,士庶人見怪則修身。』〔此逸書也。〕唯陛下斥遠佞巧之臣,〔遠,於願翻。〕速徵鶴鳴之士,〔易曰:鶴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繫辭曰:君子居室,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鶴鳴之士,言士之修身踐言,爲時所稱者也。〕斷絕尺一,〔斷,丁管翻。〕抑止盤遊,冀上天還威,衆變可弭。」

    議郎蔡邕對曰:「臣伏思諸異,皆亡國之怪也。天於大漢殷勤不已,故屢出祅變以當譴責,〔祅,與妖同,於驕翻。〕吹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今蜺墮、雞化,皆婦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趙嬈,貴重天下,〔嬈,奴鳥翻。〕讒諛驕溢,續以永樂門史霍玉,〔永樂門史,董太后宮官。樂,音洛。〕依阻城社,又爲奸邪。今道路紛紛,復雲有程大人者,〔宮中耆宿,皆稱中大人。復,扶又翻。〕察其風聲,將爲國患;宜高爲堤防,明設禁令,深惟趙、霍,以爲至戒。今太尉張顥,爲玉所進;光祿勳偉璋,有名貪濁;〔偉,姓;璋,名。〕又長水校尉趙玹,〔玹,音玄。〕屯騎校尉蓋升,〔蓋,古合翻。〕並叨時幸,榮富優足;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賢之福。。伏見廷尉郭禧,純厚老成;光祿大夫橋玄,聰達方直;故太尉劉寵,忠實守正;並宜爲謀主,數見訪問。〔數,所角翻。〕夫宰相大臣,君之四體,委任責成,優劣已分,不宜聽納小使,雕琢大臣也。〔賢曰:雕琢,謂鐫削以成其罪也。〕又,尚方工技之作,〔續漢志:尚方,掌上手工,作御刀劍諸好器物。技,巨綺翻。〕鴻都篇賦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憂。〔惟,思也。〕宰府孝廉,士之高選,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責三公,而今業以小文超取選舉,開請託之門,違明王之典,衆心不厭,〔賢曰:厭,伏也,音一葉翻。〕莫之敢言;臣願陛下忍而絕之,思惟萬機,以答天望。聖朝既自約厲,左右近臣亦宜從化,人自仰損,以塞咎戒,〔塞,悉則翻。〕則天道虧滿,鬼神福謙矣。〔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以盈爲滿者,避惠帝諱也。〕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禍,〔易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願寢臣表,無使盡忠之吏受怨奸仇。」章奏,帝覽而嘆息;因起更衣,〔更,工衡翻。〕曹節於後竊視之,悉宣語左右,〔語,牛倨翻。〕事遂漏露。其爲邕所裁黜者,側目思報。

    初,邕與大源臚劉合素不相平,〔臚,陵如翻。合,古合翻,又曷閣翻。〕叔父衛尉質又與將作大匠陽球有隙。球即中常侍程璜女夫也。璜遂使人飛章言「邕、質數以私事請託於合,合不聽。邕含隱切,志欲相中。」〔賢曰:中,傷也。合,古合翻。數,所角翻。中,竹仲翻。〕於是詔下尚書召邕詰狀。〔下,遐稼翻;下是下同。詰,去吉翻。邕上書曰:「臣實愚戇,〔戇,陟降翻。〕不顧後害,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誹謗卒至,〔卒,讀曰猝。〕便用疑怪。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託名忠臣,死有餘榮,恐陛下於此不復聞至言矣!」〔復,扶又翻。〕於是下邕、質於雒陽獄,劾以「仇怨奉公,議害大臣,大不敬,棄市。」〔誣邕以請託不聽,志欲中傷,爲仇怨奉公之吏。三公、九卿皆大臣也。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事奏,中常侍河南呂強愍邕無罪,力爲伸請,〔爲,於僞翻。〕帝亦更思其章,有詔:「減死一等,與家屬髡鉗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陽球使客追路刺邕,〔刺,七亦翻。〕客感其義,皆莫爲用。球又賂其部主,〔部主,州牧、郡守也。〕使加毒害,所賂者反以其情戒邕,由是得免。

    八月,有星孛於天市。〔孛,蒲內翻。〕

    九月,太尉張顥罷;以太常陳球爲太尉。

    司空來豔薨。〔考異曰:袁紀雲:「豔以久病罷。」今從範書。〕冬,十月,以屯騎校尉袁逢爲司空。

    宋皇后無寵,後宮幸姬衆共譖毀。勃海王悝妃宋氏即後之姑也,中常侍王甫恐後怨之,〔悝被誅,事見上熹平元年。悝,苦回翻。〕因譖後挾左道祝詛;〔祝,職救翻。詛,莊助翻。〕帝信之,遂策收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後自致暴室,以憂死。父不其鄉侯酆及兄弟並被誅。〔不其縣,前漢屬琅邪郡,後漢並省爲鄉。賢曰:故城在今萊州即墨縣西南,蓋其縣之鄉也。其,音基。被,皮義翻;下同。〕

    丙子晦,日有食之。

    尚書盧植上言:「凡諸黨錮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又,宋後家屬並以無辜委骸橫屍,不得斂葬,〔斂,力贍翻。〕宜敕收拾,以安遊魂。又,郡守、刺史一月數遷,宜依黜陟以章能否,縱不九載,可滿三歲。〔賢曰:書曰:三歲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孔安國注曰:三年考功。三考,九年。能否幽明有別,升進其明者,黜退其幽者,此皆唐堯之法也。載,子亥翻。〕又,請謁希求,一宜禁塞,〔塞,悉則翻。〕選舉之事,責成主者。又,天子之體,理無私積,宜弘大務,蠲略細微。」帝不省。〔省,悉井翻。〕

    十一月,太尉陳球免;十二月,丁巳,以光祿大夫橋玄爲太尉。

    鮮卑寇酒泉;種衆日多,〔重,章勇翻。〕緣邊莫不被毒。〔被,皮義翻。〕

    詔中尚方〔即尚方也,屬少府。〕爲鴻都文學樂松、江覽等三十二人圖象立贊,以勸學者。〔爲,於僞翻。〕尚書飲陽球諫曰:「臣案松、覽等皆出於微蔑,〔蔑者,微之甚,幾於無也。〕斗筲小人,〔筲,竹器,容鬥二升,音所交翻。〕依憑世戚,附託權豪,俛睫,〔睫,即涉翻,目毛也。〕徼進明時。徼進明時。〔徼,一遙翻。〕或獻賦一篇,或鳥篆盈簡,〔賢曰:八體書有鳥篆,象形以爲字也。〕而位升郎中,形圖丹青。亦有筆不點牘,辭不辨心,假手請字,妖僞百品,莫不蒙被殊恩,蟬蛻滓濁。〔賢曰:說文曰:蛻,蟬蛇所解皮也,音式銳翻,或音他外翻。〕是以有識掩口,〔謂掩口而笑也。〕天下嗟嘆。臣聞圖象之設,以昭勸戒,欲飲人君動鑑得失,未聞豎子小人詐作文頌,而可妄竊天官,垂象圖素者也。今太學、東觀〔東觀,在南宮。觀,古玩翻。〕足以宣明聖化,願罷鴻都之選,以銷天下之謗。」書奏,不省。〔省,悉井翻。〕

    是歲,初開西邸賣官,〔開邸舍於西園,因謂之西邸。〕入錢各有差:二千石二千萬;四百石四百萬;其以德次應選者半之,或三分之一;於西園立庫以貯之。〔貯,丁呂翻。〕或詣闕上書佔令長,隨縣好醜,豐約有賈。〔佔,章贍翻。長,知兩翻。賈,讀曰價。〕富者則先入錢,貧者到官然後倍輸。又私令左右賣公卿,公千萬,卿五百萬。初,帝爲侯時常苦貧,及即位,每嘆桓帝不能作家居,〔居,積也。〕曾無私錢,故賣官聚錢以爲私藏。〔藏,徂浪翻。〕

    帝嘗問侍中楊奇曰:「朕何如桓帝﹖」對曰:「陛下之於桓帝,亦猶虞舜比德唐堯。」帝不悅曰:「卿強項,〔賢曰:強項,言不低屈也。〕真楊震子孫,死後必復致大鳥矣。」〔大鳥事見五十一卷安帝延光四年。復,扶又翻。〕奇,震之曾孫也。

    南匈奴屠特若屍逐就單于死,子呼徵立。

    二年〔(己未、一七九)〕

    春,大疫。

    ②三月,司徒袁滂免,以大鴻臚劉合爲司徒。〔考異曰:袁紀:「二月,丁巳,滂免。」「劉合」作「劉邵」。今從範書。〕

    ③乙丑,太尉橋玄罷,拜太中大夫;以太中大夫段熲爲太尉。玄幼子游門次,爲人所劫,登樓求貨;〔所謂劫質也。〕玄不興。司隸校尉、河南尹圍守玄家,不敢迫。玄瞋目呼曰:〔瞋,七人翻。呼,火故翻。〕「奸人無狀,玄豈以一子之命而縱國賊乎!」促令攻之,玄子亦死。玄因上言:「天下凡有劫質,皆並殺之,不得贖以財寶,開張奸路。」由是劫質遂絕。〔質,音致。〕

    京兆地震。

    ⑤司空袁逢罷;以太常張濟爲司空。

    ⑥夏,四月,甲戌苜,日有食之。

    ⑦王甫、曹節等奸虐弄權,扇動內外,太尉段熲阿附之。節、甫父兄子弟爲卿、校、牧、守、令、長老佈滿天下,所在貪暴。〔校,戶教翻。守,式又翻。長,知兩翻。〕甫養子吉爲沛相,尤殘酷,凡殺人,皆磔屍車上,隨其罪目,宣示屬縣,〔賢曰:罪目,罪名也。磔,陟格翻。〕夏月腐爛,則以繩連其骨,周一郡乃止,見者駭懼。視事五年,凡殺萬餘人。尚書令陽球常拊髀發憤曰:「若陽球作司隸,此曹子安得容乎!」既而球果遷司隸。

    甫使門生於京兆界辜榷官財物七千餘萬,〔前書音義曰:辜,障也;榷,專也;謂障餘人買賣而自取其利。榷,古嶽翻。〕熲方以日食自劾。球詣闕謝恩,因奏甫、熲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拡等罪惡,〔姓譜:封,夏封父之後。拡,音吐嗑翻。〕辛巳,悉收甫、熲等送雒陽獄,及甫子永樂少府萌、沛相吉。〔樂,音洛。〕球自臨考,甫等五毒備極;萌先嚐爲司隸,乃謂球曰:「父子既當伏誅,亦以先後之義,少以楚毒假借老父。」〔少,詩沼翻。〕球曰:「爾罪惡無狀,死不滅責,乃欲論先後求假借邪!」萌乃罵曰:「爾前奉事吾父子如奴,奴敢反汝主乎!今日臨危相擠,〔擠,子細翻,又則兮翻。〕行自及也!」球使以土窒萌口,垂撲交至,〔菙,止橤翻。撲,普卜翻。〕父子悉死於杖下;熲亦自殺。乃僵磔甫屍於夏城門,大署牓曰:「賊臣王甫。」盡沒入其財產,妻子皆徙比景。

    球既誅甫,欲以次表曹節等,乃敕中都官從事曰:〔中都官從事,即都官從事,主察舉百官犯法者。中興以後,專令掊擊貴戚。〕「妅箵去權貴大猾,〔去,羌呂翻。〕乃議其餘耳。公卿豪右若袁氏兒輩,〔時諸袁以與袁赦同宗,貴寵於世。〕從事自辦之,何須校尉邪!」權門聞之,莫不屏氣。〔屏,必郢翻。〕曹節等皆不敢出沐。會順帝虞貴人葬,〔虞貴人,順帝母。〕百官會喪還,曹節見磔甫屍道次,慨然抆淚曰:〔賢曰:抆,拭也,音亡粉翻。〕「我曹可自相食,何宜使犬舐其汁乎!」〔舐,池爾翻。考異曰:袁紀雲:「球會虞貴人葬,還入夏城門,曹節見謁於道旁。球大罵曰:『賊臣曹節。』」節收淚於車中,而有是語。今從範書。〕語諸常侍:「今且俱入,勿過里舍也。」〔語,牛倨翻。〕節直入省,白帝曰:「陽球故酷暴吏,前三府奏當免官,以九江微功,復見擢用。〔事見上建寧六年。復,扶又翻;下同。〕愆過之人,好爲妄作,〔好,呼到翻。〕不宜使在司隸,以騁毒虐。」帝乃徙球爲衛尉。時球出謁陵,〔諸陵皆在司部,故司隸出謁陵。〕節敕尚書令召拜,不得稽留尺一。球被召急,因求見帝,〔章:甲十一行本「帝」下有「叩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曰:「臣無清高之行,橫蒙鷹犬之任,〔謂司隸主搏噬姦非,猶鷹犬也。行,下孟翻。橫,戶孟翻。〕前雖誅王甫、段熲,蓋狐狸小丑,未足宣示天下。願假臣一月,必令豺狼鴟梟各服其辜。」〔梟,堅堯翻。〕叩頭流血。殿上呵叱曰:「衛尉扞詔邪!」至於再三,乃受拜。

    於是曹節、朱瑀等權勢復盛。節領尚書令。郎中梁人審忠上書曰:〔審,姓也。漢初有審食其。〕「階下即位之初,未能萬機,皇太后念在撫育,權時攝政,故中常侍蘇康、管霸應時誅殄。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考其黨與,志清朝政。〔朝,直遙翻。〕華容侯朱瑀知事覺靈,禍及其身,遂興造逆謀,作亂王室,撞碯省闥,〔撞,直江翻。碯,與踏同。〕執奪璽綬,迫脅陛下,聚會羣臣,離間骨肉母子之恩,〔間,古莧翻。〕素所親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據三司。〔九列,九卿也。三司,三公也。〕不惟祿重位尊之責,〔惟,思也。〕而苟營私門,多蓄財貨,繕修第舍,連裏竟巷,盜取御水,以作漁釣,〔賢曰:水入宮苑爲御水。〕車馬服玩,擬於天家。〔天家,猶王家也。君,天也,故謂之天家。〕羣公卿士,杜口吞聲,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順風旨,辟召選舉,釋賢取愚。故蟲蝗爲之生,夷寇爲之起。〔爲,於僞翻。〕天意憤盈,積十餘年;故頻歲日食於上,地震於下,所以譴戒人主,欲令覺悟,誅鉏無狀。昔高宗以雉雊之變,故獲中興之功;〔高宗肜日:有飛雉升鼎耳而雊,懼而修德,殷以中興。〕近者神祇啓悟陛下,發赫斯之怒,〔詩云:王赫斯怒。〕故王甫父子應時馘鋳,路人士女莫不稱善,若除父母之讎。誠怪陛下復忍孽臣之類,不悉殄滅。〔忍,謂含忍也,隱忍也。孽,魚列翻。〕昔奏信趙高,以危其國;〔事見八卷奏二世紀。〕吳使刑臣,身遘其禍。〔左傳:吳伐越,獲俘焉,以爲閽,使守舟。吳子餘祭觀舟,閽以刀弒之。〕今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奸謀一成,悔亦何及!臣爲郎十五年,皆耳目聞見,瑀之所爲,誠皇天所不復赦。願陛下留漏刻之聽,〔漏之度,晝夜百刻。留漏刻之聽,言少須臾留聽也。〕裁省臣表,〔省,悉井翻。〕掃滅醜類,以答天怒。興瑀考驗,有不如言,願受湯鑊之誅,妻子並徙,以絕妄言之路。」章寢不報。

    中常侍呂強清忠奉公,帝以衆例封爲都鄉侯,強固辭不受,因上疏陳事曰:「臣聞高祖重約,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勸戒也。中常侍曹節等,宦官佑薄,品卑人賤,讒諂媚主,佞邪徼寵,〔徼,一遙翻,又古堯翻。〕有趙高之禍,未轘裂之誅。〔賢曰:轘裂,以車裂也。〕陛下不悟,妄授茅土,開國承家,小人是用,〔易曰: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又並及家人,重金兼紫,〔賢曰:金印紫綬;重兼,言累積也。重,直龍翻。〕交結邪黨,下比羣佞。〔比,毗至翻。〕陰陽乖刺,〔刺,盧達翻。〕稼穡荒蕪,人用不康,罔不由茲。臣誠知封事已行,言之無逮,〔封事,謂封爵之事也。〕所以冒死幹觸陳愚忠者,實願陛下損改既謬,從此一止。臣又聞後宮采女數千餘人,衣食之費日數百金,比谷雖賤而戶有飢色,〔比,頻寐翻,言近者也。〕按法當貴而今更賤者,由賦發繁數,以解縣官,〔數,所角翻。賢曰:縣官調發既多,故賤糶谷以供之。解,居隘翻,發也。〕寒不敢衣,飢不敢食,民有斯繍而莫之恤。宮女無用,填積後庭,天下雖復盡力耕桑,猶不能供。〔復,扶又翻;下同。〕又,前召議郎蔡邕對問於金商門,邕不敢懷道迷國,〔蓋引論語迷邦之言。不曰邦者,避高帝諱。〕而切言極對,毀刺貴臣,譏呵宦官。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羣邪項領,膏脣拭舌,〔賢曰:詩曰: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注云:項,大也。四牡者,人所駕,今但養大其領,不肯爲用,諭大臣自恣,王不能使也。膏脣拭舌,謂欲讒毀故也。〕競欲咀嚼,造作飛條。〔賢曰:飛條,飛書也。〕陛下回受誹謗,致邕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離,豈不負忠臣哉!今羣臣皆以邕爲戒,上畏不測之難,下懼劍客之害,〔賢曰:謂陽球使客追刺邕也。難,乃旦翻。〕臣知朝廷不復得聞忠言矣!故太尉段熲,武勇冠世,〔冠,古玩翻。〕習於邊事,垂髮服戎,〔賢曰:垂髮,謂童子也。〕功成皓首,歷事二主,〔二主,靈帝、桓帝。〕勳烈獨昭。陛下既已式序,〔式序者,用敘其功也。〕位登臺司,而爲司隸校尉陽球所見誣脅,一身既斃,而妻子遠播,〔播,遷也。〕天下惆悵,〔惆,醜鳩翻。〕功臣失望。宜徵邕更加授任,反熲家屬,則忠貞路開,衆怨以弭矣。」帝知其忠而不能用。

    丁酉,赦天下。

    ⑨上祿長和海〔賢曰:上祿縣,屬武都郡,今成州縣。姓譜:和,本自羲和之後;一雲卞和之後。〕上言:「禮,從姐兄弟別居異財,恩義已輕,服屬捤末。而今黨人錮及五族,既乖典訓之文,有謬經常之法。」帝覽之而悟,於是黨錮自從祖以下皆得解釋。〔從祖,緦麻服。從,才用翻。〕

    ⑩五月,以衛尉劉寬爲太尉。

    護匈奴中郎將張修與南單于呼徵不相能,修擅斬之,更立右賢王羌渠爲單于。〔更,工衡翻。〕秋,七月,修坐不先請而擅誅殺,檻車徵詣廷尉,死。

    初,司徒劉合兄侍中鯈與竇武同謀,俱死,〔鯈,直留翻;桓紀作「劉儵」。〕永樂少府陳球說合曰:〔賢曰:桓帝母孝崇皇后官曰永樂,置太僕、少府。餘據此時帝母孝仁董太后居永樂宮,非孝崇後也。說,輸芮翻。〕「公出自宗室,位登臺鼎,天下瞻望。社稷鎮衛,豈得雷同,容容無違而已。今曹節等放縱爲害,而久左右,又公兄侍中受害節等,今可表徙衛尉陽球爲司隸校尉,以次收節等誅之,政出聖主,天下太平,可翹足而待也!」合曰:「凶豎多耳目,恐事未會,先受其禍。」尚書劉納曰:「爲國棟樑,傾危不持,焉用彼相邪!」〔論語:孔子曰:「危而不扶,顛而不持,則將焉用彼相矣!」焉,於虔翻。〕合許諾,亦與陽球結謀。球小妻,程璜之女,由是節等頗得聞知,乃重賂璜,且脅之。璜懼迫,以球謀告節,節因共白帝曰:「合與劉納、陳球、陽球交通書疏,謀議不軌。」帝大怒。冬,十月,甲申,劉合、陳球、劉納、陽球皆下獄,死。〔下,遐稼翻。〕

    巴郡板楯蠻反,〔楯,食尹翻。〕遣御史中丞蕭瑗督益州刺史討之,不克。〔瑗,於眷翻。〕

    十二月,以光祿勳楊賜爲司徒。

    鮮卑寇幽、並二州。

    三年〔(庚申、一八○)〕

    ①春,正月,癸酉,赦天下。

    ②夏,四月,江夏蠻反。〔夏,戶雅翻。〕

    秋,酒泉地震。

    ④冬,有星孛於狼、弧。〔晉書天文志:狼,一星,在東井東南。弧,九星,在狼東南。孛,蒲內翻。〕

    鮮卑寇幽、並二州。

    ⑥十二月,己巳,立貴人何氏爲皇后。〔考異曰:袁紀在十一月。今從範書。徵後兄潁川太守進爲侍中。後本南陽屠家,以選入掖庭,生皇子辨,故立之。〔爲何進謀誅宦官、敗國亡家張本。〕

    ⑦是歲作罼圭、靈昆苑。〔賢曰:罼圭苑有二,東罼圭苑,週一千五百步,中有魚梁臺,西罼圭苑週三千三百步,並在雒陽宣平門外。〕司徒楊賜諫曰:「先帝之制,左開鴻池,右作上林,不奢不約,以合體中。今猥規郊城之地以爲苑囿,壞沃衍,〔杜預注左傳曰:衍沃,平美之地也。壞,音怪。〕廢田園,驅居民,畜禽獸,〔畜,許六翻。〕殆非所謂若保赤子之義。〔書曰:若保赤子,惟民其康又。〕今城外之苑已有五六,〔賢曰:陽嘉元年,起西苑。延熹二年,造顯陽苑。雒陽宮殿名有平樂苑、上林苑。桓帝延熹元年置鴻德苑。〕可以逞情意,順四節也。〔賢曰:逞,快也。四節,謂春搜、夏苗、秋獮、冬狩。〕宜惟夏禹卑宮、太宗露臺之意,〔惟,思也。〕以尉下民之勞。」書奏,帝欲止,以問侍中任芝、樂松;〔任,音壬。考異曰:範書雲「中常侍樂松」。松元鴻都文學,必非中常侍。袁紀雲「侍中」,今從之。〕對曰:「昔文王之囿百里,人以爲小;齊宣五里,人以爲大。〔齊宣王問於孟子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人猶以爲小;寡人之囿,方四十里,人以爲大,何也﹖」對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人同之;人以爲小,不亦宜乎!今王之囿,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人以爲大,不亦宜乎!」此雲五里,微與孟子異。〕今與百姓共之,無害於政也。」帝悅,遂爲之。

    巴郡板楯蠻反。

    ⑨蒼梧、桂陽賊攻郡縣,零陵太守楊琁制馬車數十乘,以排襄盛石灰於車上,〔賢曰:排襄,即今襄袋也。排,音蒲拜翻。盛,時徵翻。〔系布索於馬尾;〔索,昔各翻。〕又爲兵車,專彀弓弩。及戰,令馬車居前,順風鼓灰,賊不得視,因以火燒布然,馬驚,奔突賊陣,因使後車弓弩亂髮,鉦鼓鳴震,羣盜波駭破散,〔波駭者,蓋喻以物擊水,一波動,萬波隨而駭動。〕追逐傷斬無數,梟其渠帥,〔梟者,斬首而梟之木上也。梟,堅堯翻。帥,所類翻。〕郡境以清。荊州刺史趙凱誣奏琁實非身親破賊,而妄有其功;琁與相章奏。凱有黨助,遂檻車徵琁,防禁嚴密,無由自訟;乃噬臂出血,書衣爲章,具陳破賊形勢,及言凱所誣狀,潛俴親屬詣闕通之。詔書原琁,拜議郎;凱受誣人之罪。琁,喬之弟也。〔楊喬,見上卷桓帝永康元年。〕

    資治通鑑卷第五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五十〔起重光作噩(辛酉),盡強圉單閼,(丁卯),凡七年。〕

    孝靈皇帝中

    光和四年〔(辛酉、一八一)〕

    ①春,正月,初置騄驥貛丞,領受郡國調馬。〔賢曰:騄驥,善馬也。調,謂徵發也。調,徒釣翻;下同。〕豪右辜榷,〔前書音義曰:辜,障也。榷,專也。謂障餘人買賣而自取其利。榷,古嶽翻。〕馬一匹至二百萬。

    ②夏,四月,庚子,赦天下。

    ③交趾烏滸蠻久爲亂,〔烏滸蠻反事始上卷光和元年。滸,呼古翻。〕牧守不能禁,交趾人樑龍等復反,攻破郡縣。〔復,扶又翻。〕詔拜蘭陵令會稽朱爲交趾刺史,〔蘭陵縣,屬東海郡。會,古外翻。〕擊斬樑龍,降者數萬人,〔降,戶江翻。〕旬月盡定;以功封都亭侯,徵爲諫議大夫。

    ④六月,庚辰,雨雹如雞子。〔雨,於具翻。〕

    ⑤秋,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⑥太尉劉寬免;衛尉許戫爲太尉。〔戫,於六翻。考異曰:袁紀:「十月,許鬱坐辟召錯繆,免。楊賜爲太尉。」今從範書。〕

    ⑦閏月,辛酉,北宮東掖庭永巷署災。

    ⑧司徒楊賜罷;冬,十月,太常陳耽爲司徒。〔考異曰:「三年閏月,楊賜久病罷。十月,陳耽爲司徒。」蓋誤置閏於去年。按長曆,此年閏十月,以袁紀考之,閏九有爲是,恐長曆差一月。今從範書帝紀。〕

    ⑨鮮卑寇幽、並二州。檀石槐死,子和連代立。和連才力不及父而貪淫,後出政北地,北地人射殺之。〔射,而亦翻。〕其子騫曼尚幼,兄子魁頭立。後騫曼長大,〔長,知雨翻。〕與魁頭爭國,衆遂離散。魁頭死,弟步度根立。

    ⑩是歲,帝作列肆於後宮,使諸采女販賣,更相盜竊爭;〔更,工衡翻。〕帝着商賈服,〔着,陟略翻;下同。賈,音古。〕從之飲宴爲樂。〔樂,音洛。〕又於西園弄狗,着進賢冠,帶綬。〔賢曰:三禮圖曰:進賢冠,文官服之,前高七寸,後高三寸,長八寸。續漢志曰:靈帝寵用便嬖子弟,轉相汲引,賣關內侯,直五百萬。強者貪如豺狼,弱者略不類物,真狗而冠也。綬,音受。〕又駕四驢,帝躬自操轡,驅馳周旋;〔續漢志曰:驢者,乃服重致遠,上下山谷,野人之所用耳,何有帝王君子而驂駕之乎!天意若曰,國且大亂,賢愚倒植,凡執政者皆如驢也。操,千高翻。〕京師轉相仿效,驢價遂與馬齊。

    帝好爲私弾,〔好,呼倒翻。弾,與蓄同。〕收天下之珍貨,每郡國貢獻,先輸中署,名爲「導行費」。〔賢曰:中署,內署也。導,引也。貢獻外別有所入,以爲所獻希之導引也。〕中常侍呂強上疏諫曰:「天下之財,莫不生之陰陽,」〔賢曰:萬物稟陰陽而生。〕歸之陛下,豈有公私!而今中尚方斂諸郡之寶,中御府積天下之繪,〔中尚方、中御府,皆屬少府,天子私藏也。繪,慈陵翻。〕西園引司農之藏,中貛聚太僕之馬,〔中貛,即騄驥貛。〕而所輸之府,輒有導行之財,調廣民困,費多獻少,〔調,徒吊翻。少,詩沼翻。〕奸吏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好獻其私,〔好,呼到翻。〕容諂姑息,自此而進。舊典:選舉委任三府,尚書受奏御而已;〔三府選其人而舉之;尚書受其奏以進御。〕受試任用,責以成功,功無可察,然後付之尚書舉劾,請下廷尉覆按虛實,行其罪罰;〔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下,假稼翻。〕於是三公每有所選,參議掾屬,諮其行狀,度其器能;〔掾,俞絹翻。行,下孟翻。度,徒洛翻。〕然猶有曠職廢官,荒穢不治。〔治,直之翻。〕今但任尚書,或有詔用,〔詔用者,不由三公、尚書,徑以詔書用之也。〕如是,三公得免選舉之負,尚書亦復不坐,責賞無歸,豈肯空自勞苦乎!」書奏,不省。〔復,扶又翻。省,悉井翻。〕

    何皇后性強忌,後宮王美人生皇子協,後酖殺美人。帝大怒,欲廢后;諸中官固請,得止。

    大長秋華容侯曹節卒;〔華容縣,屬南郡。〕中常侍趙忠代領大長秋。

    五年〔(壬戌、一八二)〕

    ①春,正月,辛未,赦天下。

    ②詔公卿以謠言舉刺史、二千石爲民蠹害者。太尉許戫、司空張濟承望內官,受取貨賂,〔戫,許六翻。〕其宦者子弟,賓客,雖貪污穢濁,皆不敢問,而虛糾邊遠小郡清修有惠化者二十六人,吏民詣闕陳訴。司徒陳耽上言:「公卿所舉,率黨其私,所謂放鴟梟而囚鸞鳳。」〔考異曰:劉陶傳:「光和五年,以謠言舉二千石。耽與議郎曹操上言。」按耽巳爲司徒,不應與議郎同上言。王沈魏書曰:「是歲以災異博問得失,太祖因此上書切諫」,不雲與耽同上言也。今但云陳耽。〕帝以讓戫、濟,由是諸坐謠言徵者,悉拜議郎。

    ③二月,大疫。

    ④三月,司徒陳耽免。

    ⑤夏,四月,旱。

    ⑥以太常袁隗爲司徒。

    ⑦五月,庚申,永樂宮署災。樂,音洛。

    ⑧秋,七月,有星孛於太微。〔孛,蒲內翻。〕

    ⑨皮楯蠻寇亂巴郡,連年討之,不能潛。帝欲大發兵,以問益州計吏漢中程包,對曰:「板楯七姓,〔板楯七姓,羅、樸、督、鄂、度、夕、龔,皆渠帥也。楯,食尹翻。〕自秦世立功,復其租賦。〔復,方目翻。〕其人勇猛戰。昔永初中,羌入漢川,郡縣破壞,得板楯救之,羌死敗殆盡,〔事見四十九卷安帝元初元年,注亦見是年。〕羌人號爲神兵,傳語種輩,勿復南行。〔語,牛據翻。種,章勇翻。復,扶又翻;下同。〕至建和二年,羌復大入,實賴板楯連摧破之。前車騎將軍馮緄南征武陵,亦倚皮楯以成其功。近益州郡亂,太守李顒亦以板楯討而平之。〔緄,古本翻,又音昆。顒,魚容翻。〕忠功如此,本無噁心。長吏鄉亭更賦至重,〔長,知兩翻。更,工衡翻。〕僕役棰楚,過於奴虜,〔棰,止橤翻。〕亦有嫁妻賣子,或乃至自剄割,雖陳冤州郡,而牧守不爲通理,〔爲,於僞翻。〕闕庭悠遠,不能自聞,含怨呼天,無所叩愬,故邑落相聚以〔【章:甲十一行本「以」下有「致」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齊校同。】〕叛戾,非有謀主僭號以圖不軌。今但選明能牧守,〔守,式又翻。〕自然安集,不煩征伐也!」帝從其言,選用太守曹謙,宣詔赦之,實時皆降。〔降,戶江翻。〕

    ⑩八月,起四百尺觀於阿亭道。〔觀,古玩翻。〕

    冬,十月,太尉許戫罷;以太常楊賜爲太尉。

    帝校獵上林苑,歷函谷關,遂狩於廣成苑。十二月,還,幸太學。

    桓典爲侍御史,宦宮畏之。典常乘驄馬,京師爲之語曰:「行行且止,避驄馬御史!」〔驄馬,青白雜色。〕典,焉之孫也。〔順帝永建初,焉爲太傅。焉,榮之孫也。〕

    六年〔(癸亥、一八三)〕

    ①春,三月,辛未,赦天下。

    夏,大旱。

    ③爵號皇后母爲舞陽君。

    秋,金城河水溢出二十餘里。

    ⑤五原山岸崩。〔考異曰:本紀雲:「大有年。」按今夏大旱,縱使秋成,亦不得爲大有年。今不取。〕

    ⑥初,鉅鹿張角奉事黃、老,以妖術教授,號「太平道」。菷符水以療病,〔妖,於驕翻。菷,職救翻。〕令病者跪拜道過,〔首,式救翻。今道家所施符水,祖張道陵,蓋同此術也。〕或時病癒,衆共神而信之。角分遣弟子周行四方,轉相誑誘,〔誑,居況翻。誘,音酉。〕十餘年間,徒衆數十萬,自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之人,莫不畢應。或棄賣財產,流移奔赴,填塞道路,〔塞,悉則翻。〕未至病死者亦以萬數。郡縣不解其意,〔解,戶買翻。〕反言角以善道教化,爲民所歸。

    太尉楊賜時爲司徒,〔賜爲司徒,熹平五年也。〕上書言:「角誑曜百姓,遭赦不悔,稍益滋蔓。〔蔓,音萬。〕今若下州郡捕討,恐更騷擾,速成其患。宜切敕刺史、二千石,簡別流民,〔下,遐稼翻。別,彼列翻。〕各護歸本郡,以孤弱其黨,然後誅其渠帥,可不勞而定。」會賜去位,事遂留中。〔賢曰:謂所論事留在禁中,未施用之。餘據賜以熹平六年免。帥,所類翻。〕司徒掾劉陶覆上疏申賜前議,〔掾,俞絹翻。復,扶又翻。〕言:「角等陰謀益甚,四方私言,雲角等竊入京師,覘視朝政。〔覘,醜廉翻。朝,直遙翻。〕鳥聲獸心,私共鳴呼;州郡忌諱,不欲聞之,但更相告語,〔更,工衡翻。〕莫肯公文。宜下明詔,重募角等,賞以國土,有敢迴避,與之同罪。」帝殊不爲意,方詔陶次弟春秋條例。〔陶明春秋,爲之訓詁,故詔之次第條例。〕

    角遂置三十六方;方,猶將軍也,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考異曰:袁紀作【坊】,今從範書。〕各立渠帥;〔帥,所類翻。〕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書京城寺門〔寺門,在京城諸官寺舍之門。〕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大方馬元義等先收荊、揚數萬人,期會發於鄴。元義數往來京師,〔數,所角翻。〕以中常侍封諝、徐奉等爲內應,〔諝,私呂翻。〕約以三月五日內外俱起。

    中平元年〔(甲子、一八四)是年十二月改元。〕

    ①春,角子濟南唐週上書告之。〔濟,子禮翻。考異曰:袁紀雲「濟陰人唐客」,今從範書。〕於是收馬元義,車裂於雒陽。〔考異曰:袁紀曰:「五月乙卯,馬元義等於京都謀反,伏誅。」今從範書。〕詔三公、司隸按驗宮省直衛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誅殺千餘人;下冀州逐捕角等。〔下,遐稼翻。〕角等知已露,晨夜馳敕諸方,一時俱起,皆着黃巾以爲標幟,〔着,陟略翻。幟,尺志翻,又音志。〕故時人謂之「黃巾賊」。二月,角自稱天公將軍,角弟寶稱地公將軍,寶弟梁稱人公將軍,〔考異曰:司馬彪九州島春秋雲:「角弟梁,梁弟寶」,袁紀雲「角弟良、寶」,今從範書。〕所在燔燒官府,劫略聚邑,〔聚,才喻翻。〕州郡失據,長吏多逃亡;〔長,知兩翻。〕旬月之間,天下響應,京師震動。安平、甘陵人各執其王應賊。

    三月,戊申,以河南尹何進爲大將軍,封慎侯,〔慎縣,屬汝南郡。〕率左、右羽林五營營土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鎮京師;置函谷、太谷、廣成、伊闕、轘轅、旋門、孟津、小平津八關都尉。

    帝召羣臣會議。北地太守皇甫嵩以爲宜解黨禁,益出中藏錢、西園貛馬以班軍士。〔藏府令,屬少府,宦者爲之。中藏錢,漢所謂禁公也。西園貛馬,即騄驥貛馬。藏,徂浪翻。〕嵩,規之兄子也。上問計於中常侍呂強,對曰:「黨錮久積,人情怨憤,若不赦宥,輕與張角合謀,爲變滋大,悔之無救。今請先誅左右貪濁者,大赦黨人,料簡刺史、二千石能否,〔料,音聊,量也,度也。〕則盜無不平矣。」帝懼而從之。壬子,赦天下黨人,還諸徙者;〔謂黨人妻子徙邊者也。〕唯張角不赦。發天下精兵,遣北中郎將盧植討張角,〔漢有三署中郎將,五官及左、右署。又有使匈奴中郎將。北中郎將則創置於此時,蓋以討河北黃巾也。〕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討潁川黃巾。

    是時中常侍趙忠、張讓、夏惲、郭勝、段珪、宋典等皆封侯貴寵,〔夏,戶雅翻。惲,於粉翻。〕上常言:「張常侍是我公,趙常侍是我母。」由是宦官無所憚畏,並起第宅,擬則宮室。上嘗欲登永安候臺,〔據續漢志:永安宮在北宮東北,宮中有候臺。洛陽宮殿名曰:永安宮,週迴六百九十八丈,故基在洛陽故城中。〕宦官恐望見其居處,乃使中大人尚但諫曰:〔賢曰:尚,姓;但,名。姓譜:師尚父之後。後漢有尚士、尚子平。〕「天子不當登高,登高則百姓虛散。」上自是不敢復升臺榭。〔觀靈帝以尚但之言不敢復升臺榭,誠恐百姓虛散也,謂無愛民之心可乎!使其以信尚但者信諸君子之言,則漢之爲漢,未可知也。賢曰:春秋潛潭巴曰:天子毋高臺榭,高臺榭則下叛之。蓋因此以誑帝也。復,扶又翻;下同。〕及封諝、徐奉事發,上詰責諸常侍曰:〔詰,去吉翻。〕「汝曹常言黨人欲爲不軌,皆令禁錮,或有伏誅者。今黨人更爲國用,汝曹反與張角通,爲可斬未﹖皆叩頭曰:「此王甫、侯覽所爲也!」於是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徵還宗親、子弟在州郡者。

    侍中河內向栩上便宜,譏刺左右。〔栩,況羽翻。上,時掌翻;下同。〕張讓誣栩與張角同心,欲爲內應,收送黃門北寺獄,殺之。郎中中山張鈞上書曰:「竊惟張角所以能興兵作亂,萬民」所以樂附之者,〔樂,音洛。〕其源皆由十侍多放父兄、子、弟婚親、賓客典據州郡,辜榷財利,〔榷,古嶽翻。〕侵掠百姓,百姓之冤,無所告訴,故謀議不軌,聚爲盜賊。宜斬十常侍,縣頭南郊,以謝百姓,〔據宦者傳,是時張讓、趙忠、夏惲、郭勝、孫璋、畢嵐、慄嵩、段珪、高望、張恭、韓悝、宋典十二人,皆爲中常侍。言十常侍,舉大數也。縣,讀曰懸。考異曰:範書宦者傳上列常侍十二人名,而下雲十常侍。未詳。〕遣使者佈告天下,可不須師旅而大寇自消。」帝以鈞章示諸常侍,皆免冠徒跣頓首,乞自致雒陽詔獄,並出家財以助軍費。有詔,皆冠履視事如故。帝怒鈞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當有一人善者不!」〔不,俯九翻。〕御史承旨,遂誣奏鈞學黃巾道,收掠,死獄中。〔掠,音亮。〕

    庚子,南陽黃巾張曼成攻殺太守褚貢。

    ③帝問太尉楊賜以黃巾事,賜所對切直,帝不悅。夏,四月,賜坐寇賊免。以太僕弘農鄧盛爲太尉。已而帝閱錄故事,得賜與劉陶所上張角奏,乃封賜爲臨晉侯,〔臨晉縣,屬馮詡。賢曰:故城在今同州朝邑縣西南。上,時掌翻。〕陶爲中陵鄉侯。

    ④司空張濟罷;以大司農張溫爲司空。

    ⑤皇甫嵩、朱儁合將四萬餘人〔將,即亮翻。〕共討穎川,〔【張:「川」下脫「黃巾」二字。】〕嵩、各統一軍。與賊波才戰,敗;嵩進保長社。〔長社縣,屬潁川郡。賢曰:今許州縣,故城在長葛縣西。〕

    ⑥汝南黃巾敗太守趙謙於邵陵。〔邵陵縣,屬汝南郡。賢曰:故城在今豫州郾陵縣東。敗,補邁翻。〕廣陽黃巾殺幽州刺史郭勳及太守劉衛。

    ⑦波才圍皇甫嵩於長社。嵩兵少,〔少,詩沼翻。〕軍中皆恐。賊依草結營,會大風,嵩約敕軍士皆束苣乘城,〔賢曰:苣,音巨。說文雲:束葦燒之。〕使銳士間出圍外,縱火大呼,〔間,古莧翻。呼,火故翻。〕城上舉燎應之,嵩從城中鼓譟而,出奔擊賊陳,〔陳,讀曰陣。〕賊驚,亂走。會騎都尉沛國曹操將兵適至,五月,嵩、操與朱儁合軍,更與賊戰,大破之,斬首數萬級。封嵩都鄉侯。

    操父嵩,爲中常侍曹騰養子,不能審其生出本末,或雲夏侯氏子也。〔吳人作曹暪傳乃郭頒世語,並雲嵩,夏侯氏之子,夏侯惇之叔父,操於惇爲從父兄弟。〕操少機警,有權數,而任俠放蕩,不治行業;〔少,詩照翻。行,下孟翻;下同。〕世人未之奇也,唯太尉橋玄及南陽何顒異焉。〔顒,魚容翻。〕玄謂操曰:「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顒見操,嘆曰:「漢家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玄謂操曰:「君未有名,可交許子將。」子將者,訓之從子劭也,〔許劭,字子將。許訓爲公,見上卷熹平三年、四年。從,才用翻。〕好人倫,多所賞識,與從兄靖俱有高名,好共核論鄉黨人物,每月輒更其品題,故汝南俗有月,日評焉。〔後置州邵中正本於此。好,呼到翻。更,工衡翻。〕嘗爲郡功曹,府中聞之,莫不改操飾行。曹操往造劭而問之〔造,七到翻。〕曰:「我何如人﹖」劭鄙其爲人,不答。操乃劫之,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言其才絕世也。天下治則盡其能爲世用,天下亂則逞其智爲時雄。〕操大喜而去。〔曹操事始此。〕

    朱儁之擊黃巾也,其護軍司馬北地傅燮上疏曰:〔護軍司馬,官爲司馬,而使監護一軍。〕「臣聞天下之禍不由於外,皆興於內。是故虞舜先除四凶,然後用十六相,〔尚書:舜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鹹服。左傳曰: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隤敳、檮戭、大臨、厖降、庭堅、仲容、叔達、謂之八元。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謂之八愷。舜臣堯,流四凶族,舉十六相。〕明惡人不去,則善人無由進也。今張角起於趙、魏,黃巾亂於六州,此皆釁發蕭牆而禍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辭伐罪,始到潁川,戰無不克;黃巾雖盛,不足爲廟堂憂也。臣之所懼,在於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彌增其廣耳。」〔治,直之翻。〕陛下仁德寬容,多所不忍,故閹豎弄權,忠臣不進。誠使張角梟夷,黃巾變服,〔謂其黨歸順,去其黃巾而復服時人之服也。梟,堅堯翻。梟夷,謂梟斬而誅夷之。〕臣之所憂,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國,亦猶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顥而危亡之兆見,皆將巧辭飾說,共長虛僞。〔見,賢遍翻。長,知兩翻。〕夫孝子疑於屢至,〔即曾母投杼,事見三卷周赧王七年。〕市虎成於三夫,〔韓子:龐共與魏太子質於鄞鄲。共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乎﹖」王曰:「否。」「二人言,信乎﹖」王曰:「否。」「三人言,信乎﹖」王曰:「寡人信矣。」共曰:「夫市無虎明矣,然三人言誠市有虎。今邯鄲去魏遠於市,謗臣者過三人,願王熟察之!」〕若不詳察真僞,忠臣將復有杜郵之戮矣!〔白起事見五卷周赧五十八年。復,扶又翻。郵,音尤。〕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舉,速行讒佞之誅,則善人思進,姦凶自息。」趙忠見其疏而惡之。〔惡,烏路翻。〕燮擊黃巾,功多當封,忠譖訴之;帝識燮言,〔賢曰:識,記也,音志。〕得不加罪,竟亦不封。

    ⑧張曼成屯宛下百餘日:〔宛,於元翻。〕六月,南陽太守秦頡擊曼成,斬之。

    ⑨交趾土多珍貨,前後刺史多無清行,〔行,下孟翻。〕財計盈給,輒求遷代,故吏民怨叛,執刺史及合浦太守來達,自稱柱天將軍。三府選京令東郡賈琮爲交趾刺史。〔京縣,屬河南尹。琮,祖宗翻。〕琮到部,訊其反狀,鹹言「賦斂過重,〔斂,力贍翻。〕百姓莫不空單。京師遙遠,告冤無所,民不聊生,故聚爲盜賊。」琮即移書告示,各使安其資業,招撫荒散,蠲復傜役,〔蠲,吉玄翻。復,音方目翻,除也。〕誅斬渠帥爲大害者,〔帥,所類翻。〕簡選良吏試守諸縣,歲間蕩定,百姓以安。巷路爲之歌曰:「賈父來晚,使我先反;今見清平,吏不敢飯!」〔言吏不敢過民家而飯也。飯,扶晚翻。〕

    ⑩皇甫嵩、朱儁乘勝進討汝南、陳國黃巾,追波才於陽翟,擊彭脫於西華,〔姓譜:波,姓也。其先事王莽爲波水將軍,子孫以爲氏。陽翟縣,屬潁川郡。西華縣,屬汝南郡。賢曰:西華故城,在今陳州項城縣西;又曰,在今冢水縣西北。〕並破之,餘賊散,〔降,戶江翻。〕三郡悉平。嵩乃上言其狀,以功歸,於是進封西鄉侯,遷鎮賊中郎將。〔此因欲鎮安黃巾餘賊而置官。〕詔嵩討東郡,討南陽。

    北中郎將盧植連戰破張角,斬獲萬餘人,角等走保廣宗。〔廣宗縣,屬鉅鹿郡。賢曰:今貝州宗城縣。〕植築圍鑿塹,造作雲梯,垂當拔之。〔垂,幾也。塹,七豔翻。〕帝遣小黃門左豐視軍,或勸植以賂送豐,植不肯。豐,還言於帝曰:「廣宗賊易破耳,〔,易,以鼓翻。〕盧中郎固壘息軍,以待天誅。」帝怒,檻車徵植,減死一等;遣東中郎將隴西董卓代之。〔盧植先爲北中郎將,卓爲東中郎將。四中郎將始於此。〕

    巴郡張修以妖術爲人療病,〔爲,於僞翻。〕其法略與張角同,令病家出五斗米,號「五斗米師」。秋,七月,修聚衆反,寇邵縣;時人謂之「米賊」。〔考異曰:範書靈帝紀有此張修。陳壽魏志張魯傳「有劉焉司馬張修」,劉艾典略有「漢中張修」,裴松之以爲「張修」應是「張衡」,非典略之失,則傳寫之誤。案魯傳雲:「祖父陵,父衡、皆爲五斗米道。衡死,魯復行之。」劉焉司馬張修與魯同擊漢中,魯襲殺修,非其父也。今此據範書。〕

    八月,皇甫嵩與黃巾戰於蒼亭,〔蒼亭,在東郡範縣界,〕獲其帥卜巳。〔帥,所類翻。〕董卓攻張角無功,扺罪,乙巳,詔嵩討角。

    九月,安平王續坐不道,誅,〔安帝延光元年,改樂成國曰安平,以孝王得紹封。續,得子也。〕國除。

    初,續爲黃巾所虜,國人贖之得還,朝廷議復其國。議郎李燮曰:「續守藩不稱,〔稱,尺證翻。〕損辱聖朝,不宜復國。」朝廷不從。燮坐謗毀宗室,輸作左校;〔校,戶教翻。〕未滿歲,王坐誅,乃復拜議郎。京師爲之語曰:「父不肯立帝,〔謂李固不肯立質、桓二帝也。〕子不肯立王。」

    冬,十月,皇甫嵩與張角弟梁戰於廣宗,梁衆精勇,嵩不能克;明日,乃閉營休士以觀其變,知賊意稍懈,〔懈,居隘翻。〕乃潛夜勒兵,雞鳴,馳赴其陳,〔陳,讀曰陣。〕戰至晡時,大破之,斬梁,獲首三萬級,赴河死者五萬許人。角先已病死,剖棺戮屍,傳首京師。十一月,嵩復攻角弟寶於下曲陽,斬之,〔下曲陽縣,屬鉅鹿郡;以常山有上曲陽,故此稱下。復,扶又翻。〕斬獲十餘萬人。即拜嵩爲左車騎將軍,領冀州牧,封槐裏侯。嵩能溫恤士卒,每軍行頓止,須營幔修立,然後就舍,軍士皆食,爾乃嘗飯,〔爾,如此也。〕故所向有功。

    北地先零羌枹罕、河關羣盜反,〔河關、枹罕二縣,皆屬隴西郡。零,音憐。枹,音膚。〕共立湟中義從胡北宮伯玉、李文侯將軍,〔北宮,以所居爲氏。左傳有衛大夫北宮文子。孟子有北宮黝。從,才用翻。〕殺護羌校尉泠徵。〔賢曰:泠,姓也,周有泠州鳩,音零。〕金城人邊章、韓遂素著名西州,羣盜誘而劫之,使專任軍政,〔誘,音酉。任,音壬。殺金城太守陳懿,攻燒州郡。〕

    初,武威太栽倚恃權貴,恣行貪暴,〔武威太守,史失其姓名。〕涼州從事武都蘇正和案致其罪。刺史梁鵠懼,欲殺正和以免其負,訪於漢陽長史敦煌蓋勳。〔續漢志:郡太守置丞一人;郡當邊戍者,丞爲長史。敦,徒門翻。蓋,徒盍翻。〕勳素與正和有仇,或勸勳因此報之,勳曰:「謀事殺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乃諫鵠曰:「夫紲食鷹隼,欲其鷙也。」〔賢曰:紲,系也。廣雅曰:鷙,執也。取其能服執衆鳥。隼,聳尹翻。食,讀曰坔。〕鷙而亨之,〔亨,讀作烹。〕將何用哉!」鵠乃止。正和詣勳求謝,勳不見,曰:「吾爲梁使君謀,不爲蘇正和也。」〔爲,於僞翻。〕怨之如初。

    後刺史左昌盜軍谷數萬,勳諫之。昌怒,使勳與從事辛曾、孔常別屯阿陽以拒賊,〔阿陽縣,屬漢陽郡。〕欲因軍事罪之;而勳數有戰功。〔數,所角翻。〕及北宮伯玉之攻金城也,勳勸昌救之,昌不從。陳懿既死,邊章等進圍昌於冀,昌召勳等自救,辛曾等疑不肯赴,動怒曰:「昔莊賈后期,穰苴奮劍。〔齊景公時,燕、晉侵齊,景公以司馬穰苴爲將,御之,令寵臣莊賈監軍。穰苴與期旦日會。賈素驕貴,夕時乃至。穰苴召軍正問曰:「軍法,期而後者云何﹖」對曰:「當斬。」遂斬賈以徇於三軍。〕今之從事豈重於古之監軍乎!」〔監,古銜翻。〕曾等懼而從之。勳至冀,誚讓章等以背叛之罪;〔誚,才笑翻。背,蒲妹翻。〕皆曰:「左使君若早從君逜,以兵臨我,庶可自改;今罪已重,不得降也。」乃解圍去。

    叛羌圍校尉夏育於畜官,〔前書尹翁歸傳有論罪輸掌畜官。音義曰:右扶風,畜牧所在,有苑師之屬,故曰:畜官。畜,音許救翻。〕勳與州郡合兵救育,至狐盤,〔晉時,秦苻生莽姚弋仲於孤盤。載記日:在天水冀縣。〕爲羌所敗。勳餘衆不及百人,身被三創,〔敗,補邁翻。被,皮義翻。創,初良翻。〕堅坐不動,指木表曰:「屍我於此!」句就種羌滇吾以兵扞衆曰:〔賢曰:句就,羌別種。句,音古侯翻。種,章勇翻。滇,音顛。〕「蓋長史賢人,汝曹殺之者爲負天。」勳仰罵曰:「死反虜!汝河知,促來殺我!」衆相視而驚。滇吾下馬與勳,勳不肯上,〔上,時掌翻。〕遂爲羌所執。羌服其義勇,不敢加害,送還漢陽。後剌史楊雍表勳領漢陽太守。

    張曼成餘黨更以趙弘爲帥,衆復盛,〔帥,所類翻;下同。復,扶又翻;下同。〕至十餘萬,據宛城。朱儁與荊州剌史徐璆等合兵圍之,〔宛,於元翻。璆,渠尤翻。〕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徵儁。司空張溫上疏曰:「昔秦用白起,燕任樂毅,皆曠年曆載,乃能克敵。」〔史記:白起事秦昭王爲大良造,攻魏,破之。後五年,攻趙,拔光狼城。後七年,攻楚,拔鄢、鄧五城。明年,拔郢,燒夷陵,遂東至竟陵。樂毅事燕昭王,爲上將軍,伐齊,入臨菑,徇齊五歲,下七十餘城。〕儁討潁川已有效,引師南指,方略已設;臨軍易將,〔將,即亮翻。〕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責其成功。」帝乃止。擊弘,斬之。

    賊帥韓忠復據宛拒儁,儁鳴鼓攻其西南,賊悉衆赴之;儁自將精卒掩其東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惶懼乞降;〔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並下同。〕諸將皆欲聽之,儁曰:「兵固有形同而勢異者。昔秦、項之際,民無定主,故賞附以勸來耳。今海內一統,唯黃巾造逆。納降無以勸善,討之足以懲惡。今若受之,更開逆意,賊利則進戰,鈍則乞降,縱敵長寇,〔長,知兩翻。〕非良計也!」因急攻,連戰不克。登土山望之,顧謂司馬張超曰:「吾知之矣。賊今外圍周固,內營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戰也。萬人一心,猶不可當,況十萬乎!不如徹圍,並兵入城,忠見圍解,勢必自出,自出則意散,破〔【章:甲十一行本「破」上有「易」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之道也。」既而解圍,忠果出戰,儁因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

    南陽太守秦頡殺忠,餘衆復奉孫夏爲帥,還屯宛。儁急攻之,司馬孫堅率衆先登;癸巳,拔宛城。孫夏走,儁追至西鄂精山,〔西鄂縣,屬南陽郡。賢曰:故城在今鄧州向城縣南;精山在其南。〕復破之,斬萬餘級。於是黃巾破散,其餘州郡所誅,一郡數千人。

    十二月,己巳,赦天下,改元。

    豫州刺史太原王允破黃巾,得張讓賓客書,與黃巾交通,上之。〔上,時掌翻。〕上責怒讓;讓叩頭陳謝,竟亦不能罪也。讓由是以事中允,〔中,竹仲翻,中傷也。〕遂傳下獄,〔賢曰:傳,逮也。傳,株戀翻。下,遐稼翻。〕會赦,還爲刺史;旬日間,復以他罪被捕。〔被,皮義翻。〕楊賜不欲使更楚辱,〔賢曰:更,經也。楚,苦痛。更,工衡翻。〕遣客謝之曰:「君以張讓之事,故一月再徵,兇慝難量,〔量,音良。〕幸爲深計!」〔賢曰:深計,謂令自死。〕諸從事好氣決者,〔好,呼到翻。〕共流涕奉藥而進之。允厲聲曰:「吾爲人臣,獲罪於君,當伏大辟以謝天下,〔闢,毗翻。〕豈有乳藥求死乎!」〔前書王嘉傳:何謂咀藥而死。乳,當作咀。〕投杯而起,出就檻車。既至,〔【章:甲十一行本「至」下有「廷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齊校同。】〕大將軍進與楊賜、袁隗共上疏請之,得減死論。〔考異曰:允傳雲「太尉袁隗、司徒楊賜」。按隗、賜時皆不爲此官,恐誤。〕

    二年〔(乙丑、一八五)〕

    ①春,正月,大疫。

    ②二月,己酉,南宮雲臺災。庚戌,樂城門災。〔據續漢志:蓋樂成殿門也。「城」,當作「成」。五行志作「樂城門」。劉昭曰:南宮中門也。〕

    中常侍張讓、趙忠說帝斂天下田,鍈十錢,〔說,輸芮翻。斂,力贍翻。鍈古畝字。〕以修宮室,鑄銅人。樂安太守陸康上疏諫曰:「昔魯宣稅鍈而蝝災自生,〔公羊傳曰:初稅畝者何﹖履畝而稅也。何休注云:宣公無恩信於人,人不肯盡力於公田,起履踐案行其畝,谷好者稅取之。蝝,螽子也。傳曰:冬,蝝生。此其言蝝生何﹖上變古易常也。注云:上,公上。謂宣公變易公田舊制而稅畝也。蝝,餘專翻。〕哀公增賦而孔子非之,〔左傳:季孫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仲尼私於冉有曰:子季孫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訪焉!〕豈有聚奪民物以營無用之銅人,捐舍聖戒,自蹈亡王之法哉!」內幸譖康援引亡國以譬聖明,〔援,於元翻。〕大不敬,檻車徵詣廷尉。侍御史劉岱表陳解釋,得免歸田裏。康,續之孫也。〔陸續,事見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十四年。〕

    又詔發州郡材木文石,部送京師。黃門常侍輒令譴呵不中者,因強折賤買,僅得本賈十分之一,〔中,竹仲翻。賈,讀曰價。〕因復貨之,宦官〔【張:「宦官」作「中者」。】〕復不爲即受,材木遂至腐積,宮室連年不成。刺史、太守復增私調,〔復,扶又翻。謂,徒吊翻。〕百姓呼嗟。又令西園騶分道督趣,〔騶,側尤翻。趣,讀日促。〕恐動州郡,多受賕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遷除,皆責助軍、修宮錢,大郡至二三千萬,餘各有差。當之官者,皆先至西園諧價,然後得去;〔賢曰:諧,謂平定其價也。〕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時鉅鹿太守河內司馬直新除,以有清名,減責三百萬。直被詔,悵然曰:「爲民父母而反割剝百姓以稱時求,〔被,皮義翻。稱,尺證翻。〕吾不忍也。」辭疾;不聽。行至孟津,上書極陳當世之失,即吞孳自殺。書奏,帝爲暫絕修宮錢。〔爲,於僞翻。〕

    ③以朱儁爲右車騎將軍。

    ④自張角之亂,所在盜賊並起,博陵張牛角、常山褚飛燕及黃龍、左校、於氐根、張白騎、劉石、左髭文八、〔【張:「文」作「丈」。】平漢大計、司隸緣城、雷公、浮雲、白雀、楊鳳、於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眭固、苦蝤之徒,不可勝數,〔朱傳曰:輕便者言飛燕。於氐根,賢注曰:于思于思。杜預雲:于思,多須之貌。騎白馬者爲張白騎。大聲者稱雷公。大眼者爲大目。「左髭文八」作「左髭丈八」。校,戶教翻。騎,奇寄翻。眭,息隨翻。蝤,才由翻。勝,音升。〕大者二三萬,小者六七千人。

    張牛角、褚飛燕合軍攻癭陶,〔癭、於郢翻。〕牛角中流矢,〔中,竹仲翻。〕且死,令其衆奉飛燕爲帥,〔帥,所類翻。〕改姓張。飛燕名燕,輕勇趫捷,故軍中號曰「飛燕」。〔趫,丘妖翻。〕山谷寇賊多附之,部衆寖廣,殆至百萬,號黑山賊,〔杜佑曰:衛州衛縣,漢朝歌縣也。紂都朝歌,在今縣西。縣西北有黑山。〕河北諸縣並被其害,〔被,皮義翻。〕朝廷不討討。燕乃遣使至京師,奏書乞降;〔降,戶江翻。〕遂拜燕平難中郎將,〔難,乃旦翻。〕使領河北諸山谷事,歲得舉孝廉、計史。

    ⑤司徒袁隗免。〔隗,五罪翻。〕三月,以廷尉崔烈爲司徒。烈,寔之從兄也。〔崔寔作政論。從,才用翻。〕

    是時,三公往往因常侍、阿保入錢西園而得之,〔賢曰:阿保,謂傅母也。餘謂阿母,保母也。〕段熲、張溫等雖有功勤名譽,〔熲,古回翻。〕然皆先輸貨財,乃登公位。烈因傅母入錢五百萬,故得爲司徒。及拜日,天子臨軒,百僚畢會,帝顧謂親倖者曰:「悔不少靳,可至千萬!」〔賢曰:靳,固之也,居焮翻。〕程夫人於傍應曰:「崔公,冀州名士,豈肯買官!賴我得是,反不知姝邪!」〔賢曰:姝,美也。言反不知斯事之美也。姝,春朱翻。〕烈由是聲譽頓衰。

    ⑥北宮伯玉等寇三輔,詔左車騎將軍皇甫嵩鎮長安以討之。

    時涼州兵亂不止,徵發天下役賦無已,崔烈以爲宜棄涼州。詔會公卿百官議之,議郎傅燮厲言曰:「斬司徒,天下乃安!」尚書奏燮廷辱大臣。帝以問燮,對曰:「樊噲以冒頓悖逆,憤激思奮,未失人臣之節,季布猶曰『噲可斬也』。〔事見十二卷惠帝三年。〕今涼州天下要衝,國家藩衛。高祖初興,使酈商別定隴右;〔高祖以將軍酈商爲隴西都尉,別定北地郡。〕世宗拓境,列置四郡,〔武帝元狩二年,匈奴渾邪王降。太初元年,置酒泉、張掖郡。四年,以休屠王地爲武威郡。後元年,分酒泉郡置敦煌郡。〕議者以爲斷匈奴右臂。〔斷,丁管翻。〕今牧御失和,使一州叛逆;烈爲宰相,不念爲國思所以弭之之策,〔爲,於僞翻。〕乃欲割棄一方萬里之土,臣竊惑之!若使左炮之虜得居此地,〔說文曰:炮,衣衿。夷狄之人左炮。〕士勁甲堅,因以爲亂,此天下之至慮,社稷之深憂也。若烈不知,是極蔽也;知而故言,是不忠也。」帝善而從之。

    ⑦夏,四月,庚戌,大雨雹。〔雨,於具翻。〕

    ⑧五月,太尉鄧盛罷;以太僕河南張延爲太尉。

    六月,以討張角功,封中常侍張讓等十二人爲列侯。

    ⑩秋,七月,三輔螟。〔說文曰:螟,蟲食谷葉者。〕

    皇甫嵩之討張角也,過鄴,見中常侍趙忠舍宅踰制,奏沒入之。又中常侍張讓私求錢五千萬,嵩不與。二人由是奏嵩連戰無功,所費者多,徵嵩還,收左右車騎將軍印綬,削戶六千。〔綬,音受。〕八月,以司空張溫爲實騎將軍,執金吾袁滂爲副,以討北宮伯玉;拜中郎將董卓爲破虜將軍,與蕩寇將軍周慎並統於溫。

    九月,以特進楊賜爲司空。冬,十月,庚寅,臨晉文烈侯楊賜薨。以光祿大夫許相爲司空。相,訓之子也。〔建寧二年,許訓爲司徒。〕

    課議大夫劉陶上言:「天下前遇張角之亂,後遭邊章之寇,今西羌逆類已攻河東,恐遂轉盛,豕突上京。〔河東東南至雒陽五百里耳。〕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無一前生之計,西寇浸前,車騎孤危,〔車騎,謂張溫也。〕假令失,利其敗不救。臣自知言數見厭,〔數,所角翻。〕而言不自裁者,以爲國安則臣蒙其慶,國危則臣亦先亡也。謹復陳堂今要急八事。」〔復,扶又翻。〕大較言天下大亂,皆由宦官。宦官共讒陶曰:「前張角事發,詔書示以維恩,自此以來,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靜,而陶疾害聖政,專言妖孽。〔妖,於驕翻。孽,魚列翻。〕州郡不上,〔上,時掌翻。〕陶何緣知﹖疑陶與賊通情。」於是收陶下黃門北寺獄,掠按日急。〔下,遐稼翻。掠,音亮。〕陶謂使者曰:「臣恨不與伊、呂同疇,而以三仁爲輩。〔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今上殺忠謇之臣,下有憔悴之民,〔悴,秦醉翻。〕亦在不久,後悔何及!」遂閉仔而死。前司徒陳耽爲人忠正,宦官怨之,亦誣陷,死獄中。

    張溫將諸郡兵步騎十餘萬屯美陽,〔美陽縣,屬扶風。賢曰:在今雍州武功縣北。杜佑曰:美陽本前漢頻陽縣。〕邊章、韓遂亦進兵美陽,溫與戰,輒不利。十一月,董卓與右扶風鮑鴻等並兵攻章、遂,大破之,章、遂走榆中。〔榆中縣,屬城郡。賢曰:故城在今蘭州金城縣東。杜佑曰:蘭州治五泉縣,漢榆中故城在今縣東。〕

    溫遣周慎將三萬人追之。參軍事孫堅說慎曰:「賊城中無谷,當外轉食,堅願得萬人斷其運道,〔參軍事之官,始見於此。杜佑曰:漢靈帝時,陶謙,幽州刺史,參司空、車騎將軍張溫軍事。時孫堅亦爲參軍。晉時,軍府乃置爲官員。說,輸芮翻。斷,丁管翻;下同。〕將軍以兵繼後,賊必睏乏而不敢戰,走入羌中,併力討之,則涼州可定也!」慎不從,引軍圍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園峽,反斷慎運道,慎懼,棄車重而退。〔重,直用翻。〕

    溫又使董卓將兵三萬討先零羌,〔零,音憐。〕羌、胡圍卓於望坦北,〔望坦縣,屬漢陽郡。陳壽三國志曰:望垣,峽名。〕糧食乏絕,乃於所渡水中立〔【章:甲十一行本「立」上有「僞」字;乙十一行本同。】〕逓以捕魚,而潛從逓下過軍,〔賢曰:續漢書,「逓」字作「堰」,其字義則同,但異體耳。〕比賊追之,〔比,必寐翻。〕決水已深,不得渡,遂還屯扶風。

    張溫以詔書召卓,卓良久乃詣溫;溫責讓卓,卓應對不順。孫堅前耳語謂溫曰:耳語,附耳而語也。〕卓不怖罪〔怖,普布翻。而鴟張大語,宜以召不時至,陳軍法斬之。」溫曰:「卓素着威名河、隴之間,今日殺之,西行無依。」堅曰:「明公親率王師,威震天下,何賴於卓!觀卓所言,不假明公,輕上無禮,一罪也;章、遂跋扈經年,當以時進討,而卓雲未可,沮軍疑衆,二罪也;〔沮,在呂翻。〕卓受任無功,應召稽留,而軒昂自高,三罪也。古之名將仗鉞臨衆,未有不斷斬以成功者也。今明公垂意於卓,〔垂意,言降意也。斷,丁亂翻。〕不即加誅,虧損威刑,於是在矣。」溫不忍發,乃曰:「君且還,卓將疑人。」堅遂出。

    是歲,帝造萬金堂於西園,引司農金錢、繒帛牣積堂中,〔賢曰:牣,滿也。〕復藏寄小黃門,、常侍家錢各數千萬,〔復,扶又翻。〕又於河間買田宅,起第觀。〔帝故封河間解瀆亭鄇。觀,古玩翻。〕

    三年〔(丙寅、一八六)〕

    ①春,二月,江夏兵趙慈反,〔夏,戶雅翻。〕殺南陽太守秦頡。

    庚戌,赦天下。

    ③太尉張延罷。遣使者持節就長安拜張溫爲太尉。三公在外始於溫。*

    ④以中常侍趙忠爲車騎將軍。帝使忠論討黃巾之功,執公吾甄舉謂忠曰:〔甄,之人翻。「傅南容前在東軍,有功不侯,〔傅燮,字南容。不侯事見上年。〕天下失望。今將軍親當重任,宜進賢理屈,以副衆心。」忠納其言,遣弟城門校尉延致殷勤於傅燮。延謂燮曰:「南容少答我常侍,〔少,詩沼翻。〕萬戶侯不足得朼也!」燮正色拒之曰:「有功不論,命也。傅燮豈求私賞哉!」忠愈懷恨,然憚其名,不敢害,出爲漢陽太守。〔考異曰:袁紀在明年九月。今從範書。〕

    ⑤帝仗鉤盾令宋典修南宮玉堂,〔南宮有玉堂殿。。〕又使掖庭令畢嵐鑄四銅人,又鑄四鍾,皆受二千斛。〔贀曰:銅入列於倉龍、玄武闕外。鍾懸於雲臺及玉堂殿前。〕又鑄天祿、蝦蟆吐水於平門外橋東,轉水入宮。〔賢曰:天祿,獸也。按今鄧州南陽縣北有宗資碑,旁有兩石獸,鐫其膊,一曰天祿,一曰辟邪;此即天祿、辟邪,共獸名也。漢有天祿合,亦因獸以立名。〕又作翻車、渴烏,施於橋西,用灑南北郊路,〔賢曰:翻車,設機車以引水。渴烏,爲曲桶,以氣引水上也。車,尺遮翻。〕以爲可省百姓灑道之費。

    ⑥五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⑦六月,荊州刺史王敏討趙慈,斬之。

    車騎將軍趙忠罷。

    ⑨冬,十月,武陵蠻反,郡兵討破之。

    前太尉張延爲宦官所譖,下獄死。

    十二月,鮮卑寇幽、並二州。

    徵張溫還京師。

    四年〔(丁卯、一八七)〕

    ①春,正月,己卯,赦天下。

    ②二月,滎陽賊殺中牟令。〔中牟縣,屬河南尹。賢曰:今鄭州縣。〕三月,河南尹何苗討滎陽賊,破之;拜苗爲車騎將軍。

    涼州刺史耿鄙率六郡兵討遂。鄙任治中程球,〔百官志,州刺史置從事史,員職略與司隸同,無都官從事;其功曹從事爲治中從事,主州選署及衆事。〕球通姦利,士民怨之。漢陽太守傅燮謂鄙曰:「使君統政日淺,民未知教。賊聞大軍將至,必萬人一心,邊兵多勇,其鋒難當;而新合之衆,上下未和,萬一內變,雖悔無及。不若息軍養德,明賞必罰,賊得寬挺,〔賢曰:挺,解也,又緩也。〕必謂我怯,羣惡爭勢,其離可必。然後率已教之民,討成離之賊,其功可坐而待也!」鄙不從。夏,四月,鄙行至狄道,州別駕反應賊,〔別駕從事,刺史行部,則奉引錄衆事。〕先殺程球,次害鄙,賊遂進圍漢陽。城中兵少糧盡,燮猶固守。

    時北地胡騎數千隨賊攻邵,皆夙懷燮恩,共於城外叩頭,求送燮歸鄉里。〔傅燮,北地靈州人。〕燮子幹,年十三,言於燮曰:「國家昏亂,遂令大人不容於朝。〔朝,直遙翻。〕今兵不足以自守,宜聽羌、胡之請,還鄉里,徐俟有道而輔之。」言未終,燮慨然嘆曰:「汝知吾必死邪!聖達節,次守節。〔左傳:曹公子臧曰:聖達節,次守節,下失節。」〕殷紂暴虐,伯夷不食周粟而死。吾遭世亂,不能養浩然之志,食祿,又欲避其難乎!〔難,乃旦翻。〕吾行何之,必死於此!汝有才智,勉之勉之!主簿楊會,吾之程嬰也。」〔史記,趙朔娶晉成公姊爲夫人。晉景公三年,屠岸賈殺朔,滅其族。朔妻有遺腹,走公宮。朔客公孫杵臼謂客程嬰曰:「胡不死﹖」嬰曰:「朔之婦有遺腹,即幸而生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無何,朔妻生男。屠岸賈聞之,乃索於公宮。朔妻置兒於炁中,祝曰:「趙宗滅乎,若帝;即不滅,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程嬰曰:「今一索不得,後必復索之。」杵臼乃取他嬰兒,負之匿山中。諸將攻殺杵並兒,然趙孤兒乃在程嬰所,即趙武也。居十五年,景公乃立趙武爲卿,而復其田邑。

    狄道人王國使故酒泉太守黃衍說燮曰:「天下已非復漢有,府君寧有意爲吾屬帥乎﹖」〔帥,所類翻。〕燮按劍叱衍曰:「若剖符之臣,反爲賊說邪!」遂麾左右進兵,臨陳戰歿。〔說,輸芮翻。爲,於僞翻。陳,讀曰陣。〕考異曰:袁紀在明年五日。今從範書。〕耿鄙司馬扶風馬騰亦擁兵反,與韓遂合,共推王國爲主,寇掠三輔。

    ④太尉張溫以寇賊未平,免;以司徒崔烈爲太尉。五月,以司空許相爲司徒;光祿動沛國丁宮爲司空。

    ⑤初,張溫發幽州烏桓突騎三千以討涼州,故中山相漁陽張純請將之,溫不聽,而使涿令遼西公孫瓚將之。〔涿郡,治涿縣。瓚,藏旱翻。〕軍到薊中,烏桓以牢稟逋縣,〔縣,讀曰懸。牢,價直也。稟,給也。賢曰:前書音義:牢,廩食也。古者名廩爲牢。〔多叛還本。張純忿不得將,〔將,即亮翻。〕乃與同郡故泰山太守張舉及烏桓太守劉政、遼東太守陽終等,衆至十餘萬,屯肥如。〔肥如縣,屬遼西郡。應劭曰:肥子奔燕封於此。賢曰:故城今平州。〕舉稱天子,純稱彌天將軍、安定王,移書州郡,雲舉當代漢,告天子避位,敕公卿奉迎。

    ⑥冬,十月,長沙賊區星自稱將軍,〔區,烏侯翻,姓也;又如字。考異曰:範書作「觀鵠」,今從陳壽吳志。〕衆萬餘人;詔以議郎孫堅爲長沙太守,討擊平之,封堅烏程侯。〔烏程縣,屬吳郡。爲堅以長沙兵討董卓張本。〕

    ⑦十一月,太尉崔烈罷;以大司農曹嵩爲太尉。

    ⑧十二月,屠各胡反。〔屠各胡,即匈奴也屠,直於翻。〕

    是歲,賣關內侯,值五百萬錢。

    ⑩前太丘長陳寔卒,〔長,知兩翻。〕海內赴吊者三萬餘人。寔在鄉閭,平心率物,其有爭訟,輒求判正,〔判,分也,剖也。〕剖析而見正理也。〕曉譬曲直,退無怨者;至乃嘆曰:「寧爲刑罰所加,不爲陳所短!」楊賜、陳耽,每拜公卿,羣僚畢賀,輒嘆寔大位未登,愧於先之。〔先,悉薦翻。〕

    資治通鑑卷第五十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記五十一〔起着雍執徐(戊辰),盡上章敦牂(庚午),凡三年。

    孝靈皇帝下

    中平五年〔(戊辰、一八八)〕

    ①春,正月,丁酉,赦天下。

    ②二月,有星孛於紫宮。〔紫宮,即太微也。匡衛十二星之內,皆曰紫宮,天子之宮也。孛,蒲內翻。

    ③黃巾餘賊郭大等起於河西白波谷,〔帝紀作「西河」,當從之。又按宋白續通典,河南府河清縣,今理白波鎮,無以此谷於孟津爲河西歟!〕寇太原、河東。

    ④三月,屠各胡攻殺幷州刺史張懿。〔屠,直於翻。〕

    ⑤太常江夏劉焉見王室多故,建議以爲:「四方兵寇,由刺史威輕,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以致離叛。宜改置牧伯,選清名重臣以居其任。」焉內欲求交趾牧。〔以交趾僻遠,可以避禍也。侍中廣漢董扶〔扶學圖讖,何進薦之,徵拜侍中。〕私謂焉曰:「京師將亂,益州分野有天子氣。」〔蔡邕月令章包:自危十度至壁八度,謂之豕韋之次,衛之分野。自壁八度至胃一度,謂之降婁之之,魯之分野。自胃一度至畢六度,謂之大梁之次,趙之分野。自畢六度至井十度,謂之實沈之次,晉之分野。自井十度至柳三度,謂之鶉首之次,秦之分野。自柳三度至張十二度,謂之鶉火之次,周之分野。自張十二度至軫六度,謂之鶉尾之次,楚之分野。自軫六度至亢八度,謂之壽星之次,鄭之分野。自亢八度至尾四度,謂之大火之次,宋之分野。自尾四度至斗六度,謂之析木之次,燕之分野。自斗六度至須女二度,謂之星紀之次,越之分野。自須女二度至危十度,謂之玄枵之次,齊之分野。晉書天文志用後魏太史令陳卓所言邵國所入宿度,今亦載之:自軫十二度至氐四度爲壽星,於辰,鄭分,屬兗州。自氐五度至尾九度爲大火,於辰在卯,宋分,屬豫州。自尾十度至南鬥十一度爲析木,於辰在寅,燕分,屬幽州。自南鬥十二度至須女七度爲星紀,於辰在醜,吳、越分,屬楊州。自須女八度至危十五度爲玄枵,於辰在子,齊分,屬青州。自危十六度爲大梁,於辰在酉,趙分,屬冀州。自畢十二度至東井十五度爲實沈,於辰在申,魏分,屬益州。自東井十六度至柳八度爲鶉首,於辰在未,秦分,屬雍州。自榴九度至張十六度爲鶉火,於辰在午,周分,屬三河。自張十七度至軫十一度爲鶉尾,於辰在巳,楚分,屬荊州。分,扶問翻。〕焉乃更求益州。會益州刺史郄儉賦斂煩擾,謠言遠聞,〔郄,乞逆翻。春秋晉大夫郄氏。考異田:範書作」郗儉」,今從陳壽蜀志。斂,力贍翻。聞,音問。〕而耿鄙、張懿皆爲盜所殺,朝廷遂從焉議,選列卿、尚書爲州牧,各以本秩居任。列卿,秩中二千石;尚書,秩六百石耳。東部以後,尚書職任重於列卿。〕以焉爲益州牧,太僕琬爲豫州牧,宗正東海劉虞爲幽州牧。州任之重,自此而始。焉,魯恭王之後;虞,東海恭王之五世孫也。虞嘗爲幽州刺史,民夷懷其恩信,故用之。董扶及太倉令趙韙〔百官志:太倉令,秩六百石,主受邵國傳漕榖,屬大司農。韙,羽鬼翻。〕皆棄官,隨焉入蜀。

    ⑥詔發南匈奴兵配劉虞討張純,單于羌渠遣左賢王將騎詣幽州。國人恐發兵無已,於是右部対落反,〔建武中,右部薁犍日逐王比來降,立爲対落屍逐鞮單于。右部対落者,蓋其支庶,分居右部,因以爲種落之號。対,馨兮翻。〕與屠各胡合,〔屠,直於翻。〕凡十餘萬人,攻殺羌渠。〔考異曰:帝紀:「屠各胡攻殺幷州刺史張懿,遂與南匈奴左部胡合,殺其單于。」今從匈奴傳。〕國人立其子右賢王於扶羅爲持至屍逐侯單于。〔賢曰:於扶羅,即前趙劉淵之祖也,是爲亂晉之首。

    ⑦夏,四月,太尉曹嵩罷。

    ⑧五月,以永樂少府南陽樊陵爲太尉;〔樂,音洛。〕六月,罷。

    ⑨益州賊馬相、趙袛等起兵鼦竹,〔鼦竹縣,屬廣漢郡。賢曰:故城在今益州鼦竹縣東。〕自號黃巾,殺刺史郄儉,進擊巴郡、犍爲,旬月之間,破壞三郡,〔犍,居言翻。壞,音怪。〕有衆數萬,自〔章:甲十一行本「自」上有「相」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稱天子。州從事賈龍率吏民攻相等,數日破走,州界清靜。龍乃選吏卒迎劉焉。

    焉徙治鼦竹,撫納離叛,務行寬惠,以收人心。〔爲劉焉專制益州張本。〕

    郡國七大水。

    故太傅陳蕃子逸與術士襄楷會於冀州刺史王芬坐,〔坐,才臥翻。〕楷曰:「天文不利宦者,黃門、常侍真族滅矣。」逸喜。芬曰:「若然者,芬願驅除!」因與豪傑轉相招合,上書言黑山賊攻劫邵縣,欲因以起兵。會帝欲北巡河間舊宅,〔帝先爲解瀆亭侯,有舊宅在河間。〕芬等謀以兵徼劫,〔徼,讀曰邀。〕誅諸常侍、黃門,因廢帝,立合肥侯,以其謀告議郎曹操。〔以此謀告操,蓋亦知操之爲時雄矣。〕操曰:「夫廢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古人有權成敗、計輕重而行之者,伊、霍是也。〔此等語,豈常人所能及哉!〕伊、霍皆懷至忠之誠,據宰輔之勢,因秉政之重,同衆人之慾,故能計從事立。今諸君徒見曩者之易,〔易,以豉翻。〕未當今之難,而造作非常,慾望必克,不以危乎!」芬又呼平原華歆、陶丘洪共定計。〔華,戶化翻。姓譜:堯子丹朱,居陶丘,其後氏焉。〕洪欲行,歆止之曰:「夫廢立大事,伊、霍之所難。芬性疏而不武,此必無成。」洪乃止。會北方夜半有赤氣,東西竟天,太史上言:「北方有陰謀,〔上,時掌翻。〕不宜北行。」帝乃止。敕芬罷兵,俄而徵之。芬懼,解印綬亡走,至平原,自殺。〔綬,音受。〕

    秋,七月,以射聲校尉馬日磾爲太尉。日磾,融之族孫也。〔磾,丁奚翻。〕

    八月,初置西園八校尉,〔校,戶教翻。〕以小黃門蹇碩爲上軍校尉,〔姓譜:蹇,姓也。左傳有秦大夫蹇叔。〕虎賁中郎將袁紹爲中軍校尉,屯騎校尉鮑鴻爲下軍校尉,議郎曹操爲典軍校尉,趙融爲助軍左校尉,馮芳爲助軍右校尉,諫議大夫夏牟爲左校尉,淳于瓊爲右校尉;皆統於蹇碩。〔考異曰:範書袁紹傳,「紹爲佐軍校尉」,何進傳「淳于瓊爲佐軍校尉」。今從樂資山陽公載記。〕帝自黃巾之起,留心戎事;碩壯健有武略,帝親任之,雖大將軍亦領屬焉。

    九月,司徒許相罷;以司空丁宮爲司徒,光祿勳南陽劉弘爲司空。

    以衛尉條侯董重爲票騎將軍。重,永樂太后兄子也。〔票,匹妙翻。樂,音洛。〕

    冬,十月,青、徐黃巾復起,〔復,扶又翻。〕寇郡縣。

    望氣者以爲京師當有大兵,兩宮流血。帝欲厭之,〔厭,一葉翻。〕乃大發四方兵,講武於平樂觀下,〔水經注:榖水自白馬寺東南徑平樂觀,在上西門外。樂,音洛。觀,古玩翻。〕起大壇,上建十二重華蓋,蓋高十丈;壇東北爲小壇,復建九重華蓋,高九丈。列步騎數萬人,結營爲陳。〔重,直龍翻。高,居傲翻。陳,讀曰陣;下同。〕甲子,帝親山臨軍,駐大華蓋下,大將軍進駐小華蓋下。帝躬擐甲、介馬,〔賢曰:擐,貫也,音宦。介,亦甲也。〕稱「無上將軍」,行陳三鬩而還,〔行,下孟翻。鬩,作答翻。〕以兵授進。帝問討虜校尉蓋勳曰:〔蓋,古盍翻。〕「吾講武如是,何如﹖」對曰:「臣聞先王曜德不觀兵。〔國語載祭公謀父之言。〕今寇在遠而設近陳,不足以昭果毅,〔左傳曰:戎昭果毅以聽之課武。殺敵爲果,致果爲毅。祇黷武耳!」帝曰:「善!恨見君晚,羣臣初無是言也。」勳謂袁紹曰:「上甚聰明,但蔽於左右耳。」與紹謀共誅嬖倖,〔嬖,卑義翻,又必計翻。考異曰:勳傳雲:「勳時與宗正劉虞、佐軍校尉袁紹同典禁兵。勳謂虞、紹云云。」按虞於匈奴未叛之前已爲幽州牧,又宗正非典兵之官。今除之。〕蹇碩懼,出勳爲京兆尹。

    十一月,王國圍陳倉。詔復拜皇甫嵩爲左將軍,〔復,扶又翻。〕督前將軍董卓,合兵四萬人以拒之。

    張純與丘力居鈔略青、徐、幽、冀四州;〔鈔,楚交翻。〕詔騎都尉公孫瓚討之。瓚與戰於屬國石門,〔屬國,遼東屬國也。賢曰:石門,山名,在今營州柳城縣西南。瓚,藏旱翻。〕純等大敗,棄妻子,踰塞走;悉得所略男女。瓚深入無繼,反爲丘力居等所圍於療西管子城,二百餘日,糧盡衆潰,士迕死者什五六。

    董卓謂皇甫嵩曰:「陳倉危急,請速救之。」嵩曰:「不然,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兵。陳倉雖小,城守固備,未易可拔。易,以豉翻。王國雖強,攻陳倉不下,其衆必疲,疲而擊之,全勝之道也,將何救焉!」國攻陳倉八十餘日,不拔。

    六年〔(己巳、一八九)〕

    ①春,二月,國衆疲敝,解圍去,皇甫嵩進兵擊之。董卓曰:「不可!兵法,窮寇必迫,歸衆勿追。」〔賢曰:司馬兵法之言。〕嵩曰:「不然。前吾不擊,避其銳也;今而擊之,待其衰也;所擊疲師,非歸衆也;國衆且走,莫有志,以整擊亂,非窮寇也。」遂獨進擊之,使卓爲後拒,連戰,大破之,斬首萬餘級。卓大凓恨,由是與嵩有隙。〔爲後獻帝初平二年卓怖嵩張本。〕

    ②幽州牧劉虞到部,遣使至鮮卑中,告以利害,責使送張舉、張純首,厚加購賞。丘力居等聞虞至,喜,各遣譯自歸。舉、純走出塞,餘皆降散。盧上罷諸屯兵,〔上,時掌翻,奏也。〕但留降虜校尉公孫瓚,將步騎萬人屯右北平。〔瓚以石門之捷,自騎都尉拜降虜校尉。降,戶江翻。〕校,戶教翻。三月,張純客王政殺純,送首詣虞。公孫瓚志欲掃滅烏桓,而虞欲以恩信招降,由是與瓚有隙。〔爲後初平四年瓚殺虞張本。〕

    ③夏,四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④太尉馬日磾免;遣使即拜幽州牧劉虞爲太尉,封容兵候。容丘縣,屬東海郡。考異曰:袁紀:「三月己丑,光祿劉虞爲司馬,領幽州牧。」今從範書。

    ⑤蹇碩忌大將軍進,與諸常侍共說帝遣進西擊韓遂;〔說,輸苪翻。〕帝從之。進陰知其謀,奏遣袁紹收徐、兗二州兵,須紹還而西,以稽行期。

    ⑥初,帝數失皇子,〔數,所角翻。〕何皇后生子辯,養於道人史子眇家,號曰「史候」。〔賢曰:道人,謂有道術之人。〕王美人生子協,董太后自養之,號曰「董侯」。羣臣請立太子。帝以辯輕佻無威儀,〔佻,初雕翻,輕薄也。〕欲立協,猶豫未決。會疾篤,屬協於蹇碩。屬,之慾翻,託也。丙辰,帝崩於嘉德殿。年三十四。嘉德殿在南宮在南宮九龍門內。〕碩時在內,欲先誅何進而立協,使人迎進,欲與十事;進即駕往。碩司馬潘隱與進早舊,迎前目之。進驚,馳從儳道歸營,〔廣雅曰:儳,疾也;仕鑑翻。〕引兵入屯百郡邸,〔天下郡國百餘,皆置邸京師。謂之百郡邸者,百郡總爲一邸也。〕因稱疾不入。

    戊午,皇子辯即皇帝位,年十四。〔考異曰:帝紀雲「年十七」,張璠漢紀曰「帝年十四」,今從之。〕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朝,直遙翻;下同。〕赦天下,改元爲光熹。封皇弟協爲勃海王。協年九歲。以後將軍袁隗爲太傅,與大將軍何進參錄尚書事。

    進既秉朝政,忿蹇碩圖己,陰規誅之。袁紹因進親客張津,勸進悉誅諸宦官。進以袁氏累世貴寵,〔袁安爲司空、司徒,子敝爲司空,孫湯爲司空、司徒、太尉,湯子逢爲司空,少子隗亦爲三公,是累芯貴寵也。〕而紹與從弟虎賁中郎將術皆爲豪桀所歸,信而用之。〔從,才用翻;下同。〕復博徵智謀之士〔復,扶又翻。〕何顒、荀攸及河南鄭泰等二十餘人,以顒爲北軍中候,攸爲黃門侍郎,〔百官志:給事黃門侍郎,六百石,掌侍從左右,給事中,關通內外。獻帝起居注曰:帝初即位,令侍中、給事黃門侍郎員各六人,出入禁中,近侍帷幄,省尚書事。蓋前無定員,至帝始定員數也。顒,魚容翻。〕泰爲尚書,與同腹心。攸爽之從孫也。

    蹇碩疑不自安,與中常侍趙忠、宋典等書曰:「大將軍兄弟秉國專朝,今與天下黨人謀誅先帝左右,掃滅我曹,但以碩典禁兵,故且沈吟。今宜共閉上合,〔上合,省合也。沈,持林翻。〕急捕誅之。」中常侍郭勝,進同郡人也,太后及進之貴幸,勝有力焉,〔考異曰:袁紀作」郭脈」,九州島春秋作「郎勝」,今從何進傳。〕故親信何氏;與趙忠等議,不從碩計,而以其書示進。庚午,進使黃門令數碩,誅之,因悉領其屯兵。

    票騎將軍董重,〔票,匹妙翻。〕與何進權勢相害,中官挾重以爲黨助。董太后每欲參干政事,何太后輒相禁塞,〔塞,猶遏也。塞,悉則翻。〕董後忿恚,詈曰:「汝今輈張,怙汝兄耶!〔恚,於避翻。賢曰:輈張,猶強梁也。兄,謂進也。輈,音舟。〕吾敕票騎斷何進頭,如反手耳!」〔斷,可管翻。〕何太后聞之,以告進。五月,進與三公共奏:「孝仁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惲等交通州郡,辜較財利,悉入西省。〔夏,戶雅翻。惲,於粉翻。較,讀曰榷。西省,即謂永樂宮司。〕故事,蕃後不得留京師;〔賢曰:蕃後,謂平帝母衛姬。王莽攝政,恐其專權,後不得留在京師,故以爲故事也。〕請遷宮本國。」奏可。辛巳,進舉兵圍票騎府,收董重,免官,自殺。六月,辛亥,董太后憂怖,暴崩。怖,普布翻。考異曰:九州島春秋曰:「太后憂懼,自殺。」今從皇后紀。民間由是不附何氏。

    ⑦辛西,葬孝靈皇帝於交陵。〔賢曰:在雒陽西北二十里。〕何進懲蹇碩之謀,稱疾,不入陪喪,又不送山陵。

    大水。

    ⑨秋,七月,徙勃海王協爲陳留王。

    司徒丁宮罷。

    袁紹復說何進曰:〔復,扶又翻。說,輪芮翻。〕「前竇武欲誅內寵而反爲害者,但坐言語漏泄;五營兵士皆畏服中人,而竇氏反用之,自取禍滅。〔事見五十六卷寧元年。〕今將軍兄弟並領勁兵,〔謂進及弟曲也。〕部曲將吏皆英俊名士,樂盡力命,〔樂,音洛。〕事在掌握,此天贊之時也。將軍宜一爲天下除患,以垂名後也,不可失也!」〔爲,於僞翻;下同。〕進乃白太后,請盡罷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補其處。太后不聽,曰:「中官統領禁省,自古及今,漢家故事,不可廢也。且先帝新棄天下,我柰何楚楚與士人共對事乎!」楚詞注曰:楚楚,鮮明貌。詩曰:衣裳楚楚。〕進難違太后意,且欲誅其放縱者。紹以爲中官親近至尊,〔近,其靳翻。〕出納號令,今不悉廢,後必爲患。而太后母舞陽君及何苗數受諸宦官賂遺,〔數,所角翻;下同。遺,於季翻。〕知進欲誅之,數曰太后爲其障蔽;又言:「大將軍專殺左右,擅權以弱社稷。」太后疑以爲然。進新貴,素敬憚中官,雖外慕大名而內不能斷,〔斷,丁亂翻;下同。〕故事久不決。

    紹等又爲畫策,多召四方猛將及諸豪傑,使並引兵向京城,以脅太后;進然之。主簿廣陵陳琳諫曰:「諺稱『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待志,況國之大事,其可以詐立乎!今將軍總皇威,握兵要,龍驤虎步,高下在心,此猶鼓洪爐燎毛髮耳。但當速發雷霆,行權立斷,則天人順之。而反委釋利器,〔利器,謂兵柄也。〕更徵外助,大兵聚會,強者爲雄,所謂倒持於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祇爲亂階耳!」進不聽。典軍校尉曹操聞而笑曰:「宦者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當假之權寵,使至於此。既治其罪,〔治,直之翻。〕當誅元惡,一獄吏足矣,何至紛紛召外兵!乎欲盡誅之,事必宣露,吾見其敗也。」

    初,靈帝徵董卓爲少府,〔據卓傳,中平六年徵卓爲少府。蓋即是年也。〕卓上書言:「所將湟中義從及奏、胡兵將,即亮翻。從,才用翻。〕皆詣臣言:『牢直不畢,稟賜斷絕,妻子飢凍。』牽挽臣車,使不得行。羌、胡憋腸狗態,〔賢曰:言羌、胡心腸憋惡,情態如狗也。方言云:憋,惡也。郭璞雲:憋怤,急性也。憋,音芳列翻。怤,音芳於翻。〕臣不能禁止,輒將順安慰,增異覆上。」賢曰:如其更增異志,當復聞上。洪氏隸釋曰:漢靈帝建寧二年,魯相史晨祠孔廟奏後雲「增異輒上」,光和二年,樊毅復華下民租口算奏後雲「增異覆上」。此蓋當時奏文結末之常語。蓋言繼今事有增於此者,異於此者,將覆上奏也。復,扶又翻。上,時掌翻。〕朝廷不能制。及帝寢疾,璽書拜卓幷州牧,〔璽,斯氏翻。〕令以兵屬皇甫嵩。卓覆上書言:「臣誤蒙天恩,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彌久,戀臣畜養之恩,爲臣奮一旦之命,〔畜,許六翻。爲,於僞翻。〕乞將之北州,效力邊垂。」〔將,如字,又即亮翻。之,往也。〕嵩從子酈說嵩曰:從,才用翻。酈,音歷。考異曰:袁紀作「從子邐」,今從範書。〕「天下兵柄,在大人與董卓耳。今怨隙已結,勢不俱存。卓被詔委兵而上書自請,此逆命也。彼度京師政亂,〔被,皮義翻。度,徒洛翻。〕故敢躊躇不進,此懷奸也。二者,刑所不赦。且其兇戾無親,將士不附。大人今爲元帥,〔嵩討王國時爲督,故曰元帥。〕杖國威以討之,上顯忠義,下除兇害,無不濟也。」嵩曰:「違命雖罪,專誅亦有責也。〔卓不釋兵爲違命,嵩擅討卓爲專誅。〕不如顯奏其事,使朝廷裁之。」乃上書以聞。帝以讓卓。卓亦不奉詔,駐兵河東以觀時變。

    何進召卓使將兵詣京師。〔考異曰:「召卓屯關中上林苑。」按時卓已駐河東,若屯上林,則更爲西去,非所以脅太后也。今從卓傳。〕侍御史鄭泰諫曰:「董卓強忍寡義,志欲無厭,厭,於鹽翻。若借之朝政,借,子夜翻。〕授以大事,將恣兇欲,必危朝廷。明公以親德之重,據阿衡之權,秉意獨斷,〔斷,丁亂翻。〕誅除有罪誠不宜假卓以爲資援也!且事留變生,殷鑑不遠,〔謂竇武之事,可爲殷鑑也。〕宜在速決。」尚書盧植亦言不宜召卓,進皆不從。泰乃棄官去,謂荀攸曰:「何公未易輔也。」〔易,以豉翻。〕

    進府掾王匡,騎都尉鮑信,皆泰山人,進使還鄉里募兵;並召東邵太守橋瑁屯成皋,〔瑁,音冒。〕使武猛都尉丁原將數千人寇河內,燒孟津,火照城中,〔賢曰:武猛,謂其有武蓋而勇猛,取其嘉名,因以名官。〕皆以誅宦官爲言。

    董卓聞召,實時就道,並上書曰:「中常侍張讓等,竊幸承寵,濁亂海內。臣聞揚湯止沸莫若去薪;〔去,羌呂翻。前書:枚乘諫吳王曰:欲湯之凔,一人炊之,百人揚之,無益也,不如絕薪止火而已。凔,音則亮翻,寒也。〕潰癰雖痛,勝於內食。〔言癰疽蘊結,破之雖痛,勝於內食肌肉,浸淫滋大也。〕昔趙鞅興晉陽之甲以逐君側之惡,〔公羊傳曰:晉趙鞅取晉陽之甲以逐荀寅與士吉射者曷爲﹖君側之惡人也。此逐君側之惡人,曷爲以叛言之﹖無君命也。〕今臣輒鳴鐘鼓如雒陽,〔賢曰鳴鐘鼓者,聲其罪也。〕請收讓等以清奸穢!」太后猶不從。何苗謂進曰:「始共從南陽來,俱以貧賤依省內以致富貴,〔言何後因宦官得進,進兄弟以此致富貴也。〕國家之事,亦何容易。〔易,以豉翻。〕覆水不收,宜深思之,〔水覆於地,不可復收,言事發則不可收拾。且與省內和也。」卓至澠池,〔澠,彌兗翻。〕而進更狐疑,使諫議大夫種卲宣詔止之。卓不受詔,遂前至河南;〔河南,周之王城,去雒陽不遠。種,音衝。〕卲迎勞之,〔勞,力到翻。〕因譬令還軍。卓疑有變,使其軍士以兵脅卲。卲怒,稱詔叱之,軍士皆披,〔披,芳靡翻。〕遂前質責卓;卓辭屈,乃還軍夕陽亭。〔賢曰:夕陽亭在河南城西。〕卲,暠之孫也。

    袁紹懼進變計,因脅之曰:「交構已成,形勢已露,將軍復欲何待而不早決之乎﹖事久變生,復爲竇氏矣!」〔復,扶又翻。〕進於是以紹爲司隸校尉,假節,專命擊斷;〔漢司隸校尉本持節,至元帝時,諸葛豐爲司隸,漿去節。今假紹節,重其權也。斷,丁亂翻。〕從事中郎王允爲河南尹。紹使雒陽方略武吏司察宦者,而促董卓等使馳驛上奏,欲進兵平樂觀。〔上,時掌翻。樂,音洛。觀,古玩翻。〕太后乃恐,悉罷中常侍、小黃門使還里舍,唯留進所私人以守省中。諸常侍、小黃門皆詣進謝罪,唯所措置。進謂曰:「天下匈匈,正患諸君耳。今董卓垂至,諸君何不早各就國!」袁紹勸進便於此決之,〔勸進於此時悉誅之也。〕至於再三;進不許。紹又爲書告諸州邵,詐宣進意,使捕按中官親屬。

    進謀積日,頗泄,中官懼而思變。張讓子婦,太后之妹也,讓向子婦叩頭曰:「老臣得罪,當與新婦俱歸私門。唯受恩累世,〔賢曰:唯,思念也。〕今當遠離宮殿,〔離力智翻。〕情懷戀戀,願復一入直、〔復,扶又翻;下同。〕得暫奉望太后階下顏色,然後退就溝壑,死不恨矣!」子婦言於舞陽君,入白太后;乃詔諸常侍皆復入直。

    八月,戊辰,進入長樂宮,〔樂,音洛。〕白太后,請盡誅諸常侍。中常侍張讓、段珪相謂曰:「大將軍稱疾,不臨喪,不送葬,今欻入省,〔賢曰:欻,音許勿翻。〕此意何爲﹖竇氏事意復起邪﹖」使潛聽,具聞其語。乃率其黨數十人持兵竊自側闥入,伏省戶下,進出,因詐以太后詔召進,入坐省合。讓等詰進曰:「天下憒憒,〔詰,去吉翻。說文曰:憒憒,亂也,古對翻。〕亦非獨我曹罪也。先帝嘗與太后不快,幾至成敗,〔事見上卷光和四年。幾,居希翻。〕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財千萬爲禮,和悅上意,但欲託卿門戶耳。今乃欲滅我曹種族,不亦大甚乎!」〔種,章勇翻。〕於是尚方監渠穆拔劍斬進於嘉德殿前。〔按百官志,尚方有令、丞而無監,桓、靈之世,諸署令悉以宦者爲之,尚方監必亦置於是時也。渠,姓也。左傳:天王使宰渠伯糾來聘。又衛有渠孔御戎。〕讓、珪等爲詔,以故太尉樊陸陵爲司隸校尉,少府許相爲河南尹。尚書得詔版,疑之,曰:「請大將軍出共議。」中黃門以進頭擲與尚書曰:「何進謀反,已伏誅矣!」

    進部曲將吳匡、張璋在外,聞進被害,〔被,皮義翻。〕欲引兵入宮,宮門閉。虎賁中郎將袁術與匡共斫攻之,中黃門持兵守合。會日暮,術因燒南宮青瑣門,〔衛瓘曰:青瑣,門邊青鏤也。一曰天子門內有眉格再重,裹青畫曰瑣。考異曰:何進傳作「九龍門」。今從袁紀。〕欲以脅出讓等。讓等入白太后,言大將軍兵反,燒宮,攻尚書闥,〔尚書闥,即尚書門。〕因將太后、少帝及陳留王劫省內官屬,從複道走北宮。〔將,如字,攜也,挾也。〕尚書盧植執戈於合道窗下,仰數段珪;〔數,所具翻。〕珪懼,乃釋太后,太后投合,乃〔章:甲十一行本「乃」作「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免。袁紹與叔父隗矯詔召樊陵、許相,斬之。紹及何苗引兵屯朱雀闕下,捕得趙忠等,斬之。吳匡等素怨苗不與進同心,而又疑其與宦官通謀,乃令軍中曰:「殺大將軍即〔章:甲十一行本「即」上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車騎也,〔時苗爲車騎將軍。〕吏士能爲報讎乎!」〔爲,於僞翻。〕皆流涕曰:「願致死!」匡遂引兵與董卓弟奉車都尉旼攻殺苗,棄其屍於苑中。紹遂閉北宮門,勒兵捕諸宦者,無少長皆殺之,〔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凡二千餘人,或有無須而誤死者。〔須,古須字通。〕紹因進兵排宮,或上端門屋,以攻省內。〔宮之正南門曰端門,省禁也。〕

    庚午,張讓、段珪等困迫,遂將帝與陳留王數十人步出榖門,〔榖門,位在子,雒城正北門也。〕夜,至小平津,〔賢曰:小平津在今鞏縣西北。杜佑曰:鞏縣西北有小平縣故城,又北有津,曰小平津。六璽不自隨,公卿無得從者,〔從,才用翻。〕唯尚書盧植、河南中部掾閔貢夜至河上。〔漢官儀:諸郡置五部督郵以監屬縣;河南尹置四部督郵,中部爲掾。掾,俞絹翻。〕貢厲聲質責讓等,且曰:「今不速死,吾將殺汝!」因手劍斬數人。〔手,式又翻。〕讓等惶怖,〔怖,普布翻;下同。〕叉手再拜,叩頭向帝辭曰:「臣等死,階下自愛!」遂投河而死。

    貢扶帝與陳留王夜步逐熒光南行,欲還宮,行數里,得民家露車,〔露車者,上無巾蓋,四旁無帷裳,蓋民家以載物者。共乘之,至雒舍止。〔雒舍,地名,在北芒之北。〕辛未,帝獨乘一馬,陳留王與貢共乘一馬,從雒舍南行,公卿稍有至者。董卓至顯陽苑,〔顯陽苑,桓帝延熹二年所造,在雒陽西。〕遠見火起,知有變,引兵急進;未明,到城西,聞帝在北,因與公卿往奉迎於北芒阪下。帝見卓將兵卒至,〔將,即亮翻。卒,讀曰猝。〕恐怖涕泣。羣公謂卓曰:「有詔卻兵。」卓曰:「公諸人爲國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國家播蕩,〔東都羣臣謂天子爲國家。〕何卻兵之有!」卓與帝語,語不可了;〔了,曉解也。〕乃更與陳留王語,門禍亂由起,王答,自初至終,無所遺失。卓大喜,以王爲賢,且爲董太后所養,卓自以與太后同族,遂有廢立之意。

    是日,帝還宮,赦天下,改光熹爲昭寧。失傳國璽,〔爲下獻帝初平二年孫堅得璽張本。璽,斯氏翻。〕餘璽皆得之。以丁原爲執金吾。騎都尉鮑信自泰山募兵適至,說袁紹曰:〔說輸芮翻。〕「董卓擁強兵,將有異志,今不早圖,必爲所制;及其新至疲勞,襲之,可禽也!」紹畏卓,不敢發。信乃引兵還泰山。

    董卓之入也,步騎不過三千,自嫌兵少,恐不爲遠近所服,率四五日輒夜潛出軍近營,明旦,乃大陳旌鼓而還,以爲西兵復至,〔復,扶又翻。〕雒中無知者。俄而進及弟苗部曲皆歸於卓,卓又陰使丁原部曲司馬五原呂布殺原而並其衆,卓兵於是大盛。乃諷朝廷,以久兩,策免司空劉弘而代之。

    初,蔡邕徙朔方,〔事見五十七卷光和元年。〕會赦得還。五原太守王智,甫之弟也,奏邕謗訕朝廷;邕遂亡命江海,積十二年。董卓聞其名而闢之,稱疾不就。卓怒,詈曰:「我能族人!」邕懼而應命,到,署祭酒,甚見敬重,舉高第,三日之間,周曆三臺,〔邕舉高第,補侍御史,又轉治書御史,遷尚書,三日之間,周曆三臺。〕遷爲侍中。

    董卓謂袁紹曰:「天下之主,宜得賢明,每念靈帝,令人憤毒!〔賢曰:毒,恨也。〕董侯似可,今欲立之,爲能勝史侯否﹖人有小智大癡,亦知復何如爲當;且爾,劉氏種不足復遺!」〔且爾,猶言且如此也。卓意欲廢漢自立。〕紹曰:「漢家君天下四百許年,恩澤深渥,兆民戴之。今上富於春秋,未有不善宣於天下。公欲廢嫡立庶,恐衆不從公議也!」卓按劍叱紹曰:「豎子敢然!〔敢然,猶言敢如此也。〕天下之事,豈不在我!我欲爲之,誰敢不從!爾謂董卓刀爲不利乎!」紹勃然曰:「天下健者豈惟董公!」引佩刀,棋揖,徑出。卓以新至,見紹大家,故不敢害。紹縣節於上東門,〔縣所假司隸節也。上東門,位在寅。賢曰:雒陽城東西北頭門也。縣,讀曰懸。〕逃奔冀州。

    九月,癸酉,卓大會百僚,奮首而言曰:「皇帝闇弱,不可以奉宗廟,爲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陳留王,如何﹖」〔更,工衡翻。〕公卿以下皆惶恐,莫敢對。卓又抗言曰:〔賢曰:抗,高也。〕「昔霍光定策,延年按劍。〔事見二十四卷昭帝元平元年。〕有敢沮大議,皆以軍法從事!」〔沮,在呂翻。〕坐者震動。尚書盧植獨曰:「昔太甲既立不明,昌吧罪過千餘,故有廢立之事。今上富於春秋,行無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卓大怒,罷坐。將殺植,蔡邕爲之請,〔坐,徂臥翻。爲,於僞翻。〕議郎彭伯亦諫卓曰:「盧尚書海內大倆,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布。」〔布,普布翻。〕卓乃止,但免植官,植遂逃隱於上谷。卓以廢立議示太傅袁隗,隗報如議。

    甲戌,卓復會羣僚於崇德前殿,〔復,扶又翻。〕遂脅太后策廢少帝,曰:「皇帝在喪,無人子之心,威儀不類人君,今廢爲弘農王,立陳留王協爲帝。」袁隗解帝璽綬,以奉陳留王,扶弘農王下殿,北面稱臣。太后鯁涕,〔言不敢出聲,但鯁咽而流涕也。〕羣臣含悲,莫敢言者。

    卓又議:「太后踧迫永樂宮,〔踧,子六翻。〕至令憂死,逆婦姑之禮。」〔左傳曰:婦,養姑者也;虧姑以成婦,逆莫大焉。〕乃遷太后於永安宮。赦天下,改昭寧爲永漢。丙子,卓酖殺何太后,公卿以下不布服,會葬,素衣而已。卓又發何苗棺,出其戶支解節斷,棄於道邊,殺苗母舞陽君,棄屍於苑枳落中。〔落,籬落也。枳,似棘,多刺,江南爲橘,江北爲枳,人以袸籬。

    詔除公卿以下子弟爲郎,以補宦官之職,侍於殿上。

    乙酉,以太尉劉虞爲大司馬,封襄賁侯。〔襄賁縣,屬東海郡。應劭曰:賁,音肥。〕董卓自爲太尉,領前將軍事,加節傳、斧鉞、虎賁,更封郿侯。〔傳,知戀翻。郿縣,屬扶風。賢曰:今岐州縣。師古曰:郿,音媚。

    丙戌,以太中大夫楊彪爲司空。

    甲午,以豫州牧黃琬爲司徒。

    董卓率諸公上書,追理陳蕃、竇武及諸黨人,悉復其爵位,遣使吊祠,擢用其子孫。

    自六月雨至於是月。

    冬,十月,乙巳,葬靈思皇后。

    白波賊寇河東,〔考異曰:帝紀:「五年九月,南單于叛,與白波賊寇河東。」按匈奴傳,帝崩之後,於扶羅乃與白波賊爲寇。紀誤,今從傳。〕董卓遣其將牛輔擊之。

    初,南單于於扶羅既立,國人殺其父者遂叛,〔單于羌渠被殺,事見上卷中平五年。〕共立須卜骨都侯爲單于。於扶羅詣闕自訟。會靈帝崩,天下大亂,於扶羅將數千騎與白波賊合兵寇邵縣。時民皆保聚,鈔掠無利,〔鈔,楚交翻。〕而兵遂挫傷。復欲歸國,國人不受,乃止河東平陽。須卜骨都侯爲單于一年而死,南庭遂虛其位,以老王行國事。

    十一月,以董卓爲相國,〔漢自蕭何爲相國後,不復除拜。〕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十二月,戊戌,以司徒黃琬爲太尉,司空楊彪爲司徒,光祿勳荀爽爲司空。

    初,尚書武威周毖,城門校尉汝南餘瓊,說董卓矯桓、靈之政,擢用天下名士以收衆望,卓從之,〔毖,兵媚翻。說,輸芮翻。考異曰:範書雲:「吏部尚書漢陽周珌、侍中汝南伍瓊」,袁紀作「侍中周毖」,今從魏志及英雄記。」命毖、瓊與尚書鄭泰、長史何顒等沙汰穢惡,顯拔幽滯。於是徵處士荀爽、陳紀、韓融、申屠蟠。〔處,昌呂翻。〕復就拜爽平原相,〔復,扶又翻。〕行至宛陵,〔宛陵縣屬河南尹,在雒陽東。〕遷光祿勳,視事三日,進拜司空。自被徵命及登臺司,凡九十三日。又以紀爲五官中郎將,融爲大鴻臚。紀,寔之子;融韶之子也。爽等皆畏卓之暴,無敢不至。獨申屠蟠得徵書,人勸之行,蟠笑而不答,卓終不能屈,年七十餘,以壽終。卓又以尚書韓馥爲冀州牧,侍中劉岱爲兗州刺史,陳留孔軎爲豫州刺史,〔軎音冑。考異曰:九州島春秋作」孔冑」今從董卓傳。〕東平張邈爲陳留太守,潁川張諮爲南太守。卓所親愛,並不處顯職,但將校而已。〔將校,謂中郎將、校尉。處,昌呂翻。〕

    詔除光熹、昭寧、永漢三號。〔除三號,複稱中平六年。〕

    董卓性殘忍,一旦專政,據有國家甲兵、珍寶,威震天下,所願無極,語賓客曰:「我相,貴無上也!」自言非人臣之相,其悖逆如此。語,件倨翻。相,息亮翻。〕侍御史擾龍宗詣卓白事,不解劍,〔擾龍,姓也,蓋古擾龍氏之後。〕立檛殺之。〔檛,側瓜翻。〕是時,雒中貴戚,室第相望,金帛財產,家家充積,卓縱放兵士,突其廬舍,剽虜資物,〔剽,匹妙翻。〕妻略婦女,不避貴戚;〔章:甲十一行本「戚」作「賤」;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人情崩恐,不保朝夕。

    卓購求袁紹急,周毖、餘瓊說卓曰:「夫廢立大事,非常人所及。袁紹不達大體,恐懼出奔,非有他志。今尼購之,勢必爲變。袁氏樹恩四世,〔袁安四世至紹。〕門生故吏於天天,若收豪桀以聚徒衆,英雄因之而起,則山東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紹喜於免罪必無患矣。」卓以爲然,乃即拜紹勃海太守,封邟鄉侯。〔邟,苦浪翻。〕又以袁術爲後將軍,曹操爲驍騎校尉。

    術畏卓,出奔南陽。操變易姓名,間行東歸,過中牟,〔中牟縣,屬河南尹。間,古莧翻。〕爲亭長所疑,執詣縣。時縣已被卓書,〔被,皮義翻。〕唯功曹心知是操,以世方亂,不宜拘天下雄雋,因白令釋之。〔白中牟令也。〕操至陳留,散家財,合兵得五千人。

    是時,豪傑多欲起兵詩卓者,袁紹在勃海,冀州牧韓馥遣數部從事守之,不得動搖。〔部從事,部郡國從事也。勃海一郡,遣部從事數人守之,恐紹起兵也。〕東郡太守橋瑁〔瑁,莫報翻。〕詐作京師三公移書與州郡,陳卓罪惡,雲「見逼迫,無以自救,企望義兵,解國患難。」〔企,欺冀翻。難,乃旦翻。〕馥得移,請諸從事問曰:「今當助袁氏邪,助董氏邪﹖」治中從事劉子惠曰:「今興兵爲國,〔爲,於僞翻。〕何謂袁、董!」馥有凓色。子惠復言:「兵者凶事,不可爲首;今宜往視他州,有發動者,然後和之。〔復,扶又翻。和,戶臥翻。〕冀州於他州不爲弱也,他人功未有在冀州之右者也。」馥然之。馥乃作書與紹,道卓之惡,聽其舉兵。〔考異曰:範書、魏志俱有此事。範書在舉兵之後,魏志在舉兵之前。若在舉兵後,時紹已爲盟主,馥何敢禁其發兵﹖若在舉兵前,則近是也。今從魏志。〕

    孝獻皇帝甲〔諱協。諡法:聰明睿智曰獻。古今注:「協」之字曰「合」。張璠記曰:靈帝以帝似己,故名曰協。帝王紀曰:協,字伯和。蜀諡帝曰愍,魏諡帝曰獻,此從魏諡者,以魏受漢禪爲正也。〕

    初平元年〔(庚午、一九○)〕

    ①春,正月,關東州郡皆起兵以討董卓,推勃海太守袁紹爲盟主;紹自號車騎將軍,諸將皆板授官號。〔時卓挾天子,紹等罔攸稟命,故權宜板授官號。〕紹與河內太守王匡屯河內,冀州牧韓馥留鄴,給其軍糧。豫州刺史孔軎屯潁川,兗州刺史劉岱、陳留太守張邈、邈弟廣陵太守超、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與曹操俱屯酸棗,〔酸棗縣屬陳留郡。瑁,音冒。〕後將軍袁術屯魯陽,〔魯陽縣,屬南陽郡。〕衆各數萬。豪桀多歸心袁紹者;鮑信獨謂曹操曰:「夫略不世出,能撥亂反正者,君也。苟非其人,雖強必斃。君殆天之所啓乎!」

    辛亥,赦天下。

    ③癸酉,董卓使郎中令李儒酖殺弘農王辯。

    ④卓議大發兵以討山東。尚書鄭泰曰:「夫政在德,不在衆也。」卓不悅曰:「如卿此言,兵爲無用邪!」泰曰:「非謂其然也,以爲山東不足加大兵耳。明公出自西州,少爲將帥,閒習軍事。〔少,詩照翻。〕袁本初公卿子弟,生處京師;張孟卓東平長者,坐不窺堂;〔處,昌呂翻。長,知兩翻。張邈,字孟卓。賢曰:坐不窺堂,言不妄視也。〕孔公緒清談高論,噓枯吹生;〔孔軎,字公緒。賢曰枯者噓之使之,生者吹之使枯,言談論有所抑揚也。〕並無軍旅之才,臨鋒決敵,非公之儔也。〔謂臨兵鋒而與敵人決勝負也。〕況王爵不加,尊卑無序,若恃衆怙力,將各翆峙以觀成敗,不肯同心共膽,與齊進退也。〔此數語,公業雖以釋言於卓,然關東諸將情態實不過如此。且山東承平日久,民不習戰;關西頃遭羌寇,婦女皆能挾弓而,天下所畏者,無若並、涼之人與羌、胡義從;〔從,才用翻。〕而明公擁之以爲爪牙,譬猶驅虎兕以赴犬羊,〔兕,序姊翻;似牛一角而青色,身重千斤,角重百斤。〕鼓烈風以掃枯葉,誰敢御之!無事徵兵以驚天下,使患役之民相聚爲非,棄德侍衆,自虧威重也。」卓乃悅。

    ⑤董卓以山東兵盛,欲遷都以避之,公卿皆不欲而莫敢言。〔畏其暴也。〕卓表河南尹朱爲太僕以爲己副,使者召拜,辭,不肯受;因曰:「國家西遷,必孤天下之望,〔孤,負也。〕以成山東之釁,臣不知其可也。」使者曰:「召君受拜而君拒之,不問徙事而君陳之,何也﹖」曰:「副相國,非臣所堪也;遷都非計,事所急也。辭所不堪,言其所急,臣之宜也。」由是止不爲副。

    卓大會公卿議,曰:「高祖都關中,十有一世,光武宮雒陽,於今亦十一世矣。按石包讖,〔當時緯書之外,又有石包室讖,蓋時人附益爲之,如孔子閉房記之類。〕宜徙都長安,以應天人之意。」百官皆默然。司徒楊彪曰:「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故盤庚遷亳,殷民胥怨。〔書序曰:盤庚五遷,將治亳,殷民諮胥怨。〕昔關中遭王莽殘破,故光武更都雒邑,〔更,工衡翻。〕歷年已久,百姓安樂,〔樂,音洛;下同。〕今無故捐宗廟,棄園陵,恐百姓驚動,必有糜沸之亂。〔賢曰:如糜粥之沸也。詩云:如沸如羹。〕石包讖,妖邪之書,豈可信用!」卓曰:「關中肥饒,故奏得併吞六國。且隴右材木自出,杜陵有武帝陶緖,並功營之,可使一朝而辦。百姓何足與議!若有前卻,我以大兵驅之,可令詣滄海。」〔賢曰:言不敢避險難也。〕彪曰:「天下動之至易,〔易,以豉翻。〕安之甚難,惟明公慮焉!」卓作色曰:「公欲沮國計邪!」太尉黃琬曰:「此國之大事,楊公之言,得無可思!」卓不答。司空荀爽見卓意壯,恐憲彪等,因從容言曰:〔從,千容翻。〕「相國豈樂此邪!〔樂,音洛。〕山東兵起,非一日可禁,故當遷以圖之,此秦、漢之勢也。」〔謂秦、漢都關中,因山河形勢以制天下。〕卓意小解。琬退,又爲駁議。〔駁,北角翻。〕二月,乙亥,卓以災異奏免琬、彪等,以光祿勳趙謙爲太尉,太僕王允爲司徒。城門校尉伍瓊、督軍校尉周毖固諫遷都,卓大怒曰:「卓初入朝,二君勸用善士,故卓相從,而諸君到官,舉兵相圖,此二君賣卓,卓何用相負!」庚辰,收瓊、毖,斬之。楊彪、黃琬恐懼,詣卓謝,卓亦悔殺瓊、毖,乃復表彪、琬爲光祿大夫。〔復,扶又翻。〕

    ⑥卓徵京兆尹蓋勳爲議郎;〔蓋,古盍翻。〕時左將軍皇甫嵩將兵三萬屯扶風,〔潘岳關中記曰:三輔舊治長安城中,長吏各在其縣治民;光武東都之後,扶風出治槐裏,馮翊出治高陵。〕勳密與嵩謀討卓。會卓亦徵嵩爲城門校尉,嵩長史梁衍說嵩曰:「董卓寇掠京邑,廢立從意,今徵將軍,大則危禍,小則困辱。今及卓在雒陽,天子來西,以將軍之衆迎接至尊,奉令討逆,徵兵羣帥,〔說,輸芮翻。帥,所類翻。〕袁氏逼其東,將軍迫其西,此成禽也!」嵩不從,遂就徵。〔嵩前不能從兄子酈之言,今又不徒衍之策,自揣其纔不足以制卓故也。〕勳以衆弱不能獨立,亦還京師。卓以勳爲越騎校尉。河南尹朱爲卓陳軍事,卓折曰:「我百戰百勝,決之於心,卿勿妄說,且污我刀!」〔爲,於僞翻。折,之舌翻。污,烏故翻。〕蓋勳曰:「昔武丁之明,猶求箴諫,〔賢曰:武丁,殷王高宗也,謂傅說曰:「啓乃心,沃朕心。」說復於王曰:「惟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餘謂蓋勳忠直之士,時卓方謀僭逆,不應以武丁之事爲言。據國語,楚左史倚相曰:昔衛武公年數九十有五矣,猶箴儆於國曰:「毋謂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於朝,朝夕以交戒我。聞一二之言,必誦志而納之,以訓道我。」及其沒也,謂之叡聖武公。勳蓋以衛武公之事責卓也。史書傳寫誤以公爲「丁」耳。〕況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乎卓乃謝之。

    ⑦卓遣軍至陽城,值民會於社下,〔此二月事也。陽城縣屬潁川郡。〕悉就斬之,駕其車重,〔重,直用翻。〕載其婦女,以頭系車轅,歌呼還雒,雲攻賊大獲。卓焚燒其頭,以婦女與甲兵爲婢妾。〔甲兵,謂甲兵之士。〕

    ⑧丁亥,車駕西遷,董卓收諸富室,以罪惡誅之,沒入其財物,死者不可勝計;〔勝,音升。〕悉驅徙其餘民數百萬口於長安,步騎驅蹙,更相蹈藉,〔藉,慈夜翻。〕飢餓寇掠,積屍盈路。卓自留屯畢圭苑中,悉燒宮廟、官府、居家二百里內,室屋蕩盡,無復雞犬。又使呂布發諸帝陵及公卿以下耱墓,收其珍寶。卓獲山東兵,以潛膏塗布十餘匹,用纏其身,然後燒之,先從?爲_。

    ⑨三月,乙巳,車駕入長安,〔考異曰:袁紀作「己巳」,今從範書。居京兆府舍,師古曰:京兆府在尚冠前街,東入故中尉府。〕後乃稍葺宮室而居之。時董卓未至,朝政大小皆委之王允。允外相彌縫,內謀王室,甚有大臣之度,自天子及朝中皆倚允;允屈意承卓,卓亦雅信焉。〔朝,直遙翻。〕

    ⑩董卓以袁紹之故,戊午,殺太傅袁隗、太僕袁基,及其家尺口以上五十餘人。〔尺口,謂嬰孩也。〕

    初,荊州刺史王叡〔裴松之曰:叡,晉太保祥伯父也。與長沙太守孫堅共擊零、桂賊,〔零、桂,零陵、桂陽也。〕以堅武官,言頗輕之。及州郡舉兵討董卓,叡與堅亦皆起兵。叡與堅亦皆起兵。叡素與武陵太守曹寅不相能,揚言當先殺寅。寅懼,詐作按行使者檄移堅說叡罪過,令收,行刑訖,以狀上。〔上,時掌翻。〕堅承檄,即勒兵襲叡。叡聞兵至,登樓望之,遣問「欲何爲﹖」堅前部答曰:「兵久戰勞苦,欲詣使君求資直耳。」〔據吳錄,資直者,衣資之直也。」叡見堅驚曰:「兵自求賞,孫府君何以在其中﹖」堅曰:「被使者檄誅君!」〔被,皮義翻。〕叡曰:「我何罪﹖」堅曰:「坐無所知!」叡窮迫,刮金飲之而死。〔陶弘景曰:生金有毒,不煉,服之殺人。〕堅前至南陽,衆已數萬人。南陽太守張諮不肯給軍糧,堅誘而斬之;〔陳壽志曰:堅以牛酒誘之。吳歷曰:堅詐疾以誘之。〕郡中震慄,無求不獲。前到魯陽,〔魯陽縣屬南陽郡。〕與袁術合兵。術由是得據南陽,〔考異曰:範書術傳雲:「劉表上術爲南陽太守。」表傳雲:「術阻兵屯魯陽,表不得至荊州。魏志術傳:「孫堅殺張諮,術得據南陽。」魏武帝紀,此年二月已雲術屯南陽。蓋術初奔魯陽,此春孫堅取南陽,術乃據之,猶以魯陽爲治所也。〕表堅行破虜將軍、領豫州刺史。

    詔以北軍中候劉表爲荊州刺史。時寇賊縱橫,道路梗塞,〔縱,子容翻。塞,悉則翻。〕窗體馬入宜城,〔賢曰:宗黨共爲賊。〕各擁衆不附,若袁術因之,禍必至矣。吾欲徵兵,恐不能集,其策焉出﹖」〔焉,於虔翻。〕蒯良曰:「衆不附者,仁不足也;附而不治者,義不足也。苟仁義之道行,百姓歸之如水之趣下,〔趣,七喻翻。〕何患徵兵之不集乎!」蒯越曰:「袁術驕而無謀,宗賊帥多貪暴,爲下所患,〔帥,所類翻;下同。〕若使人示之以利,必以衆來。使君誅其無道,撫而用之,一州之人有樂存之心,〔樂,音洛。〕聞君威德,必襁負而至矣。〔襁,居兩翻。〕兵集衆附,南據江陵,北守襄陽,荊州八郡可傳檄而定,〔郡國志:荊州部南陽、南郡、江夏、零陵、桂陽、長沙、武陵七郡。漢官儀以章陵足爲八郡。〕公路雖至,無能爲也。」〔袁術,字公路。〕表曰:「善!乃使越誘宗賊帥,至者五十五人,皆斬之而取其衆。〔誘,音酉。帥,所類翻。〕遂徙治襄陽,〔荊州刺史本治武陵漢壽。襄陽縣,屬南郡。〕鎮撫邵縣,江南悉平。〔荊部在江南者,長沙、武陵、零陵、桂陽四郡也。爲劉表專制荊州張本。〕

    董卓在雒陽,袁紹等諸軍皆畏其強,莫敢先進。曹操曰:「舉義兵以誅暴亂,大衆已合,諸君何疑!向使董卓倚王室,據舊京,東向以臨天下,雖以無道行之,猶足爲患。今焚燒宮室,劫遷天子,海內震動,不知所歸,此天亡之時也,一戰而天下定矣。」遂引兵西,將據成皋,張邈遣將衛茲分兵隨之。進至滎陽汴水,〔班志:汴水在滎陽西南。〕遇卓將玄菟徐榮,〔菟,同都翻。〕與戰,操兵敗,爲流矢所中,所乘馬被創。〔中,竹仲翻。被,皮義翻。創,初良翻。〕從弟洪以馬與操,操不受。〔從,才用翻。〕洪曰:「天下可無洪,不可無君!」遂步從操,夜遁去。榮見操所將兵少,力戰盡日,謂酸棗未易攻也,〔易,以豉翻。〕亦引兵還。

    操到酸棗,諸軍十餘萬,日置酒高會,不圖進取,操責讓之,因爲謀曰:〔爲,於僞翻;下同。〕「諸君能聽吾計,使勃海引河內之衆臨孟津,〔勃海,謂袁紹也。〕酸棗諸將守成皋,據敖倉,塞轘轅、太谷,全制其險,〔塞,悉則翻。轘,音環。〕使袁將軍率南陽之軍軍丹、析,入武關,〔此謂袁術也。丹水及析縣皆屬弘農郡。〕以震三輔,皆高壘深壁,勿與戰,益爲疑兵,示天下形勢,以順誅逆,可立定也。〔觀操之計,但欲形格勢禁,待其變起於下耳,非主於戰也。〕今兵以義動,持疑不進,失天下望,竊爲諸君恥之!」邈等不能用。操乃與司馬沛國夏侯惇等詣揚州,募兵,得千餘人,還屯河內。〔從袁紹也。〕

    頃之,酸棗諸軍食盡,衆散。劉岱與橋瑁相惡,岱殺瑁,以王肱領東郡太守。青州刺史焦和亦起兵討董卓,〔姓譜:周武王封神農之後於焦,後以國爲氏。〕務及諸將西行,〔務進兵與酸棗諸將相及也。〕不爲民人保障,兵始濟河,黃巾已入其境。青州素殷實,甲兵甚盛,和每望寇奔北,未嘗接風塵、交鼓也。性好卜筮,信鬼神,〔好,呼到翻。〕入見其人,清談幹雲,出觀其政,賞罰淆亂,州遂蕭條,悉爲丘墟。頃之,和病卒,袁紹使廣陵臧洪領青州以撫之。

    夏,四月,以幽州牧劉虞爲太傅,道路壅塞,〔塞,悉則翻。〕信命竟不得通。先是,幽部應接荒外,〔荒外,言荒服之外也。先,悉薦翻。〕資費甚廣,歲常割青、冀賦調二億有餘以足之。〔調,徒吊翻。〕時處處斷絕,委輸不至,〔委,於僞翻。輸,舂遇翻。〕而虞敝衣繩屨,食無兼肉,務存寬政,勸督農桑,開上谷胡市之利,通漁陽鹽鐵之饒,〔上谷舊有關市,與胡人貿易。漁陽舊有鹽官、鐵官。民悅年登,谷石三十,青、徐士庶避難歸虞者百餘萬口,虞皆收視溫恤,爲安立生業,〔難,乃旦翻。爲,於僞翻。〕流民皆忘其遷徙焉。

    五月,司空荀爽薨。六月,辛丑,以光祿大夫種拂爲司空。拂,卲之父也。

    董卓遣大鴻臚韓融、少府陰修、執金吾胡母班、將作大匠吳修、越騎校尉王緕安集關東,解譬袁紹等。胡母班、吳修,王緕至河內,袁紹使王匡悉收擊〔章:甲十一行本「系」;以太傅馬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殺之。〔緕,工回翻。考異曰:謝承後傳(衍)漢書曰:「班,王匡之妹夫。班與匡書雲:『僕與公、太僕趟岐、少府陰修俱受詔命。關東諸郡,雖實娭卓,猶以銜奉王命,不敢玷辱。而足下獨囚僕於獄,欲以釁鼓,此悖暴無道之甚者也!』按範書此年六月,遣韓融等安集關東,袁術、王匡各執而殺之。三年八月,遣馬日磾及趙岐慰撫天下。袁紀,遣馬、趙亦在三年八月,時董卓已死。而此書雲與馬、趙俱受詔,又云恚卓遷怒,自相乖迕。疑非班書。今不取。〕袁術亦殺陰修;惟韓融以名德免。

    董卓壞五銖錢,〔賢曰:光武中興,除王莽貨泉,更用五銖錢。孔穎達曰:五銖者,其重五銖,凡十桼爲一絫,十絫爲一銖,二十四銖爲一兩。錢邊作五銖字。壞,音怪。〕更鑄小錢,〔更,工衡翻。〕悉取雒陽及長安銅人、鍾虡,飛廉、銅馬、之屬以鑄之,〔銅人,秦始皇所鑄也。賢曰:鍾虡,以銅爲之。前書音義曰:虡,鹿頭龍身,神獸也。說文:鐘鼓之跗,以猛獸爲飾也。武帝置飛廉館。音義曰:飛廉,神禽,身似鹿頭,如爵,有角,蛇尾,文如豹文。明帝永平五年,迎取長安飛廉、銅馬置上西門外,名平樂館。銅馬則東門京所作,置於金馬門外者也。餘據馬授亦進銅馬。虡,音巨。〕由是貨賤物貴,谷石至數萬錢。

    冬,孫堅與官屬會飲於魯陽城東,董卓步騎數萬猝至,堅方行酒談笑,整頓部曲,無得妄動。後騎漸益,堅徐罷坐,〔坐,才臥翻。〕導引入城,乃曰:「向堅所以不即起者,恐兵相蹈藉,諸君不得入耳。」卓兵見其整,不敢攻而還。

    王匡屯河陽津,〔河陽津,即孟津。〕董卓襲擊,大破之。

    左中郎將蔡邕議「孝和以下廟號稱宗者,皆宜省去,以遵先典;」從之。〔禮,祖有功而宗有德。和帝以下無德可宗,故去之。去,羌呂翻。考異曰:袁紀在明年。今從範書。

    中郎將徐榮薦同邵故冀州刺史公孫度於董卓,卓以爲療東太守。度到官,以法誅滅郡中名豪大姓百餘家,郡中震慄,乃東伐高句驪,〔句,如字,又音駒。驪,力知翻。〕西擊烏桓,語所親吏柳毅、陽儀等曰:〔語,失倨翻。姓譜:柳,本自魯孝公子子展之孫,以王父字爲氏。至展禽,餘採於柳下,因爲氏。〕「漢炸將絕,當與諸卿圖正〔章:甲十一行本「正」作「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耳。」於是分遼東爲遼西、中遼郡,各置太守,越海收東萊諸縣,置營州刺史。自立爲遼東侯、平州牧,立漢二祖廟,承製,郊2祀天地,藉田,〔杜佑曰:藉,借也,謂借人力以理之,勸率天下,使務農也。春秋傳曰:郊而後耕,遂藉人力以成歲功,故謂之帝藉。臣瓚曰:親耕以躬親爲義,不得以假借爲稱。藉,謂蹈藉也。師古曰:瓚說是。說文,帝藉千畝。藉奏昔翻。乘鸞路,設旄頭、羽騎。〔羽騎,羽林騎也。〕

    資治通鑑卷第六十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五十二〔起重光協洽(辛)未盡昭陽作噩(癸酉),凡三年。〕

    孝獻皇帝乙

    初平二年〔(辛未、一九一)〕

    ①春,正月,辛丑,赦天下。

    ②關東諸將議:以朝廷幼衝,迫於董卓,遠隔關塞,〔關塞,謂函谷關、桃林塞也。〕不知存否,幽州牧劉虞,宗室賢,欲共立爲主。曹操曰:「吾等所以舉兵而遠近莫不響應者,以義動故也。今幼主微弱,制於奸臣,非有昌邑亡國之釁,〔昌邑,謂昌吧王賀也。〕而一旦改易,天下其孰安之!諸君北面,我自西向。」〔幽州在北,長安在西,故操云然。〕韓馥、袁紹以書與袁術曰:「帝非孝靈子,欲依絳、灌誅廢少主、迎立代王故事,〔少,詩照翻。〕奉大司馬虞爲帝。」術陰有不臣之心,不利國家有長君,〔長,知兩翻。〕乃外託公義以拒之。紹復與術書曰:「今西名有幼君,無血脈之屬,〔謂帝非靈帝子也。復,扶又翻;下同。〕公卿以下皆媚事卓,安可覆信!〔復,扶又翻;下同。〕但當使兵往屯關要,皆自蹙死;東立聖君,太平可冀,如何有疑!又室家見戮,不念子胥,〔謂子胥能報父兄之讎也。〕可復北面乎﹖」〔以殺袁隗等爲出於帝。〕術答曰:「聖主聰叡,有周成之質,賊卓因危亂之際,威服百寮,此乃漢家小厄之會,乃雲今上『無血脈之屬』,豈不誣乎!又曰『室家見戮,可復北面』,此卓所爲豈國家哉!慺慺赤心,〔慺,力侯翻。〕志在滅卓,不識其它!」馥、紹竟遣故樂浪太守張岐等齎議上虞尊號。〔樂浪,音洛琅。上,時掌翻。〕虞見岐等,厲色叱之曰:「今天下崩亂,主上蒙塵,吾被重恩,〔被,皮義翻。〕未能清雪國恥;諸君各據州郡,宜共湏力盡心王室,而反造逆謀以相垢污邪!」〔污,烏故翻。〕固拒之。馥等又請虞領尚書事,承製封拜,復不聽,欲奔匈奴以自絕;紹等乃止。

    ③二月,丁丑,以董卓爲太師,位在諸侯王上。

    ④孫堅移屯梁東,爲卓將徐榮所敗,〔敗,補邁翻。〕復收散卒進屯陽人。〔賢曰:梁縣,屬河南郡,今汝州縣。陽人聚故城,在梁縣西。〕卓遣東郡太守胡軫督步騎五千擊之,以呂布爲騎督。軫與布不相得,堅出擊,大破之,梟其都督華雄。〔梟,古堯翻。華,戶化翻。〕

    或謂袁術曰:「堅若得雒,不可複製,此爲除狼而得虎也。」術疑之,不運軍糧。堅夜馳見術,〔陽人去魯陽百餘里。〕畫地計較曰:「所以出身不顧者,上爲國家討賊,〔爲,於僞翻。〕下慰將軍家門之私讎。堅與卓非有骨肉之也,而將軍受浸潤之言,〔浸潤之譖,出論語。〕還相嫌疑,何也﹖」術踧踖,踧,子六翻。踖,資昔翻。踧踖,不自安貌。〕即調發軍糧。〔調,徒釣翻。〕

    堅還屯,卓遣將軍李傕說堅,〔傕,克角翻。說,輸芮翻;後同。〕欲與和親,令堅疏子弟任刺史、郡守者,許表用之。堅曰:「卓逆天無道,今不夷汝三族縣示四海,〔縣讀曰懸。〕則吾死不瞑目,〔瞑,莫定翻。〕豈將與乃和親邪!」〔乃,汝也。〕復進軍大谷,距雒九十里。〔賢曰:大谷口,在故嵩陽西北八十五里,北出對雒陽故城,張衡東京賦雲「盟津達其後,大谷通其前」是也。距,至也。卓自出,與堅戰於諸陵間,卓敗走,卻屯澠池,聚兵於陝。〔澠,彌兗翻。陝,式冉翻。〕堅進至雒陽,擊呂布,復破走。堅乃掃除宗廟,祠以太牢,得傳國璽於城南甄官井中;〔甄官署之井中也。晉職官志:少府之屬有甄官令,而續漢志無之,蓋屬於他署,未置專官也。甄官,掌琢石、陶土之事。爲後建安元年袁術奪璽張本。璽,斯氏翻。〕分兵出新安、澠池間以要卓。

    卓謂長史劉艾曰:「關東軍敗數矣,〔要,一遙翻。數,所角翻。〕皆畏孤,無能爲也。惟孫堅小戇,〔說文曰:戇,愚也。音都降翻。〕頗能用人,當語諸將,使知忌之。〔語,牛倨翻;下同。〕孤昔與周慎西征邊、韓於金城,孤語張溫,求引所將兵爲慎作後駐,溫不聽。溫又使孤討先零叛羌,〔零,意憐。〕孤知其不克而不得止,遂行,留別部司馬劉靖將步騎四千屯安定以爲聲勢。叛羌欲鋳歸道,〔鋳,即截字。〕孤小擊輒開,畏安定有兵故也。虜謂安定當數萬人,不知但靖也。而孫堅隨周慎行,謂慎求先將萬兵造金城,〔將,即亮翻。造,七到翻。〕使慎以二萬作後駐。邊、韓畏慎大兵,不敢輕與堅戰,而堅兵足以斷其運道。〔斷,丁管翻。〕兒曹用其言,涼州或能定也。溫既不能用孤,慎又不能用堅,迕用敗走。〔事見五十八卷靈帝中平二年。卒,子恤翻。〕堅以佐軍司馬所見略與人同,固自爲可;〔言其纔可用也。〕但無故從諸袁兒,終亦死耳!」乃使東中郎將董越屯澠池,中郎將段煨屯華陰,〔煨,烏回翻。華,戶化翻。〕中郎將牛輔屯安邑,〔姓譜:牛本自殷,周封微子於宋,其裔司寇牛父敗狄於長丘,死之,其子孫以王父字爲氏。〕其餘諸將布在諸縣,以御山東。輔,卓之伲也。卓引還長安。孫堅修塞諸陵,〔塞,悉則翻。〕引軍還魯陽。

    ⑤夏,四月,董卓至長安,公卿皆迎拜車下。卓抵手謂御史中丞皇甫嵩曰:「義真,怖未乎﹖」〔皇甫嵩,字義真。怖,普布翻。〕嵩曰:「明公以德輔朝廷,大慶方至,何怖之有!若淫刑以逞,將天下皆懼,豈獨嵩乎!」〔考異曰:範書嵩傳及山陽公載記記嵩語與此不同,今從張璠漢紀。〕卓黨欲尊卓比太公,稱尚父,卓以問蔡邕,邕曰:「明公威德,誠爲巍巍,然此之太公,愚意以爲未可,宜須關東平定,車駕還反舊京,然後議之。」卓乃止。

    卓使司隸校尉劉囂籍吏民有爲子不孝、爲臣不忠、爲吏不清、爲弟不順者,皆身誅,財物沒官。於是更相誣引,〔更,工衡翻。〕冤死者以千數。百姓囂,道路以目。〔囂,五羔翻。韋昭曰:「不敢發言,以目相眄而已。」〕

    ⑥六月,丙戌,地震。

    ⑦秋,七月,司空種拂免;以光祿大夫濟南淳于嘉爲司空。〔濟,子禮翻。〕太尉趙謙罷;以太常馬日磾爲太尉。〔磾,丁奚翻。〕

    ⑧初,何進遣雲中張楊還幷州募兵,會進敗,楊留上黨,有衆數千人。袁紹在河內,楊往歸之,與南單于於扶羅屯漳水。〔濁漳水出上黨長子而東過鄴,鄴則韓馥所居也。〕韓馥以豪傑多歸心袁紹,忌之;陰貶節其軍糧,欲使其衆離散。會馥將曲義叛,〔姓譜:漢有平原鞠譚,其子閟避難,改曰曲氏,後遂爲西平着姓。〕馥與戰而敗,紹因與義相結。

    紹客逢紀紀謂紹曰:〔逢,蒲江翻。〕「將軍舉大事而仰人資給,〔仰,牛向翻。〕不據一州,無以自全。」紹曰:「冀州兵強,吾士飢乏,設不能辦,無所容立。」紀曰:「韓馥庸才,可密要公孫瓚〔要,讀曰邀。〕使取冀州,馥必駭懼,因遣辯士爲陳禍福,〔爲,於僞翻。〕馥迫於倉卒,〔卒,讀曰猝。〕必肯遜讓。」紹然之,即以書與瓚。瓚遂引兵而至,外託討董卓而陰謀襲馥,馥與戰不利。會董卓入關,紹還軍延津,〔續漢志,酸棗縣北有延津。〕仗外甥陳留高幹及馥所親潁川辛評、荀諶、郭圖等說馥日:〔諶,時壬翻。說,輸芮翻。「公孫瓚將燕、代之卒乘勝來南,而諸郡應之,其鋒不可當。袁車騎引軍東向,〔向河內至延津,爲東向。〕其意未石量也,〔量,音良。〕竊爲將軍危之!」〔爲,於僞翻。〕馥懼,曰:「然則爲之柰何﹖」諶曰:「君自料寬仁容衆爲天下所附,孰與袁氏﹖」馥曰:「不如也。」「臨危吐決,〔吐決謂吐奇決策也。〕智勇過人,又孰與袁氏﹖」馥曰:「不如也。」「世布恩德,天下家受其惠,又孰與袁氏﹖」馥曰:「不如也。」諶曰:「袁氏一時之傑,將軍資三不如之勢久處其上,〔處,昌呂翻。〕彼必不爲將軍下也。夫冀州,天下之重資也,彼若與公孫瓚併力取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氏,將軍之舊,且爲同盟,〔謂同盟討董卓。〕當今之計,若舉冀州以讓袁氏,彼必厚德將軍,瓚亦不能與之爭矣。是將軍有讓賢之名,而身安於泰山也。」馥性恇怯,因然其計。〔恇,去王翻。〕馥長史耿武、別駕閔純、治中歷聞而諫曰:〔考異曰:九州島春秋作「耿彧」,今從範書、魏志、袁紀。又範書,騎都尉沮授諫,無李歷,今從魏志、袁紀。「冀州帶甲百萬,谷支十年。袁紹孤客窮軍,仰我鼻息,〔鼻息,氣一出入之頃也。鼻氣噓之則溫,吸之則寒,故云然。醫書雲:血爲脈,氣爲息,脈息之名自是而分。呼吸者,氣之棗鑰;動應者,血之波瀾。其經以身寸度之,計十六丈二尺。一呼脈再動,一吸脈再動,呼吸定息脈五動,閏以大息則六動。一動一寸,故一息脈行六寸,十息六尺,百息六丈,二百息十二丈,七十息四丈二尺。計二百七十息,漏水下二刻盡十六丈二尺,營週一身;百刻之中得五十營。故曰脈行陽二十五度、行陰二十五度也。息者以呼吸定之,一日計一萬三千五百息。呼吸進退既遲於脈,故一日一夜方行盡十六丈二尺經烙,而氣周於一身,大會於風府。脈屬陰,陰行速,猶太陰一月一周天。息屬陽,陽行遲,猶太陽一歲一周天。如是則應天常度。「閏」,當作「間」。〕譬如嬰兒在股掌之上,絕其哺亂,立可餓殺,柰何欲以州與之!」馥曰:「吾袁氏故吏,且纔不如本初,度德而讓,〔度,徒洛翻。〕古’所貴,諸君獨何病焉!」先是,馥從事趙浮、程渙將強弩萬張屯孟津,〔先,悉薦翻。將,即亮翻。〕聞之,率兵馳還。時紹在朝歌清水,〔據水經,清水出河內修武縣,徑獲嘉、汲縣而入於河,不至朝歌;惟淇水則徑朝歌耳。蓋俗亦呼淇水爲清水。據九州島春秋,紹時在朝歌清水口,浮等自孟津東下,則兩軍皆舟行大河而向鄴也。清水口即淇口,南岸即延津。〕浮等從後來,船數百艘,衆萬餘人,整兵鼓,夜過紹營,紹甚惡之。〔惡,烏路翻。〕浮等到,謂馥曰:「袁本初軍無鬥糧,各已離散,雖有張楊、於扶羅新附,未肯爲用,不足敵也。小從事等請以見兵拒之,〔見,賢遍翻。〕旬日之間,必土崩瓦解;明將軍但當開合高枕,〔枕,職任翻。〕何憂何懼!」馥又不聽,乃避位,出居中常侍趙忠故舍,遣子送印綬以讓紹。紹將至,從事十人爭棄馥去,獨耿武、閔純杖刀拒之,不能禁,乃止;紹皆殺之。紹遂領冀州牧,承製以馥爲奮威將軍,而無所將御,〔將,即亮翻。將御,猶言統御也。〕亦無官屬。紹以廣平沮授爲奮武將軍,〔廣平縣屬鉅鹿郡。沮,千餘翻,又音諸,姓也,黃帝史官沮誦之後。〕使監護諸將,寵遇甚厚。〔監,古銜翻。〕魏郡審配、鉅鹿田豐並以正直不得志於韓馥,紹以豐爲別駕,配爲治中,及南陽許攸、逄紀、潁川荀諶皆爲謀主。

    紹以河內朱漢爲都官從事。〔紹置都官從事,則猶領司隸校尉也。〕漢先爲韓馥所不禮,且欲徼迎紹意,〔徼,一遙翻。〕擅發兵圍守馥第,拔刃登屋,馥走上樓,〔上,時掌翻。〕收得馥大兒,槌折兩腳;〔折,而設翻。〕紹立收漢,殺之。馥猶憂怖,從紹索去,〔怖,普布翻。索,出客翻。〕往依張邈。後紹遣使詣邈,有所計議,與邈耳語;〔耳語,附耳而言也。〕馥在坐上,〔坐,徂臥翻。〕謂爲見圖,無何,起至溷,以書刀自殺。〔溷,戶困翻;圊也,廁也。時雖已有紙,猶多用刀筆書,故有書刀。〕

    鮑信謂曹操曰:「袁紹爲盟主,因權專利,將自生亂,是復有一卓也。〔復,扶又翻。〕若抑之,則力不能制,袛以遘難。〔遘,與構同。難,乃旦翻。〕且可規大河之南以待其變。」操善之。會黑山、於毒、白繞、眭固等十餘萬衆略東郡,王肱不能御。曹操引兵入東郡,擊白繞於濮陽,破之。〔眭,息爲翻。濮,博木翻。〕袁紹因素操爲東邵太守,治東武陽。〔東武陽縣,屬東郡。應劭曰:縣在武水之陽。水經注曰:武水即漯水。賢曰:故城在今魏州莘縣南。守,式又翻。〕

    ⑨南單于劫張楊以叛袁紹,屯於黎陽。董卓以楊爲建義將軍、河內太守。

    ⑩太史望氣,言當有大臣戮死者;董卓使人誣衛尉張溫與袁術交通,冬,十月,壬戌,笞殺溫於市以應之。〔張溫不能斬卓於西征之時,反死於卓手,可哀也已。〕

    青州黃巾寇勃海,衆三十萬,欲與黑山合。公孫瓚率步騎二萬人逆擊於東光南,大破之,〔東光縣,屬勃海。賢曰:今滄州縣。〕斬首三萬餘級。賊棄其輜重,〔重,直用翻。〕奔走渡河;瓚因其半濟薄之,賊復大破,復,扶又翻;下同。〕死者數萬,流血丹水,〔言水爲之丹也。〕收得生口七萬餘人,車甲財物不可勝算,〔勝,音升。〕威名大震。

    劉虞子和爲侍中,帝思東歸,使和僞逃董卓,潛出武關詣虞,令將兵來迎。〔考異曰:範書劉虞傳,「虞使田疇使長安,時和爲侍中,因遣從武關出。」按魏志公孫瓚傳,但云天子思歸,不雲因疇至也。若爾,當令和與疇俱還,不應出武關。又疇未還,劉虞已死。虞死在初平四年冬,界橋戰在三年春。範書誤也。〕和至南陽,袁術利虞爲援,留和不遣,許兵至俱西,令和爲書與虞。虞得書,遣數千騎詣和。公孫瓚知術有異志,止之,虞不聽。瓚恐術聞而怨之,亦遣其從弟越將千騎詣術,〔從,才用翻;下同。〕而陰教術執和,奪其兵,由是虞、瓚有隙。〔虞先與瓚有隙,至是而隙愈深。〕和逃術來北,復爲袁紹所留。

    是時關東州、郡務相兼併以自強大,袁紹、袁術亦自離〔章:甲十一行本「離」上有「相」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貳。術遣孫堅擊董卓未返,紹以會稽周昂爲豫州刺史,襲奪堅陽城。〔陽城縣,屬潁川郡。堅領豫州刺史,屯陽城。〕堅嘆曰:「同舉義兵,將救社稷,逆賊垂破而各若此,吾當誰與戮力乎!」引兵擊昂,走之。袁術遣公孫越助堅攻昂,越爲流矢所中死。〔中,竹仲翻。〕公孫瓚怒曰:「餘弟死禍起於紹。」遂出軍屯盤河,〔水經:大河故瀆東北徑西平昌縣故城北,分派東入般縣,爲般河。餘據賢注;般,音卜滿翻。此作「盤」,讀當如字。賢又曰:般,即爾雅九河鉤盤河也。其枯河在今滄州樂陵縣東南。魏收地形志,安德郡般縣有故般河。〕上書數紹罪惡,〔數,所具翻。〕進兵攻紹。冀州諸城多叛紹從瓚,紹懼,以所佩勃海太守印燰授瓚從弟範,遣之郡,而範遂背紹,領勃海兵以助瓚。〔背,蒲妹翻。〕瓚乃自置其將帥嚴綱爲冀州刺史,田楷爲青州刺史,單經爲兗州刺史,〔單,音善,姓也。姓譜:周卿士單襄公之後。〕又悉改置郡、縣守、令。

    初,涿郡劉備,中山靖王之後也,〔蜀書雲:備,中山靖王勝子陸城亭侯貞之後;然自祖父以上,世系不可考。〕少孤貧,與母以販履爲業,〔少,詩照翻。〕長七尺五寸,垂手下彣,顧自見其耳;〔長,直亮翻。彣,與膝同。言其有異相也。〕有大志,少語言,喜怒不形於色。〔少,詩沼翻。〕嘗與公孫瓚同師事盧植,由是往依瓚。瓚使備與田楷徇青州有功,因以爲平原相。備少與河東關羽、涿郡張飛相友善;〔少,詩照翻。〕以羽、飛爲別部司馬,分統部曲。備與二人寢則同,恩若兄弟,而稠人廣坐,〔坐,很臥翻。〕侍立終日,隨備周旋,不避艱險。常山趙雲爲本郡將吏兵詣公孫瓚,〔爲,於僞翻。將,即亮翻。〕瓚曰:「聞貴州人皆願袁氏,〔願下當有從字。〕君何獨迷而能反乎﹖」雲曰:「天下莾莾,〔莾,許容翻;衆語喧嘵之貌。〕未知孰是,民有倒縣之厄,〔縣,讀曰懸。〕鄙州論議,從仁政所在,不爲忽袁公,私明將軍也。」〔爲,於僞翻;下同。〕劉備見而奇之,深加接納,雲遂從備至平原,爲備主騎兵。〔劉備事始此。〕

    初,袁術之得南陽,戶口數百萬,而術奢淫肆欲,征斂無度,〔斂,力贍翻。〕百姓苦之,稍稍離散。既與袁紹有隙,各立黨援以相圖謀。術結公孫瓚而紹連劉表,豪傑多附於紹。術怒曰:「羣豎不吾從而從吾家奴乎!」〔據袁山松書,紹,司空逢之櫱子,出後伯父成,故術云然。〕又與公孫瓚書曰:「紹非袁氏子。」紹聞大怒。

    術使孫堅擊劉表,表遣其將黃祖逆戰於樊、鄧之間,〔鄧縣,屬南陽郡。樊城,周仲山甫之邑,在漢水北。杜佑曰:樊城,今襄州贍養縣。劉昫曰:鄧城縣,漢之鄧縣,古樊城也:宋改贍養縣;天寶元年改爲臨漢縣;貞元二十一年移縣古鄧城,乃改爲鄧城縣。〕堅擊破之,遂圍襄陽。表夜遺黃祖潛出發兵,祖將兵欲還,堅逆與戰,祖敗走,竄峴山中。〔峴山去襄陽十里。峴,戶典翻。〕堅乘勝,夜追祖,祖部曲〔章:甲十一行本無「曲」字;乙十一行本同。〕兵從竹木間暗射堅,殺之。〔射,而亦翻。考異曰:範書,「初平三年春,堅死。」吳志孫堅傳亦云初平三年。英雄記曰,「初平四年正月七日死。」袁紀,「初平三年五月。」山陽公載記載策表曰:「臣年十七,喪失所怙。」裴松之按策以建安五年卒,時年二十六,計堅之亡,策應十八,而此表雲十七,則爲不符。張璠漢紀及胡衝吳歷並以堅初平二年死,此爲是而本傳誤也。今從之。〕堅所舉孝廉長沙桓階詣表請堅喪,表義而許之。堅兄子賁率其士衆就袁術,術復表賁爲豫州刺史。〔復,扶又翻;下同。〕術由是不能勝表。

    初,董卓入關,留朱儁守雒陽,而儁潛與山東諸將通謀,懼爲卓所襲,出奔茢州。卓以弘農楊懿爲河南尹;儁復引兵還雒,擊懿,走之。儁以河南殘破無所資,乃東屯中牟,移書州郡,請師討卓。徐州刺史陶謙上儁行車騎將軍,〔上,時掌翻。〕遣精兵三千助之,餘州郡亦有所給。謙,丹陽人。〔丹陽縣,屬丹陽郡,今潤州縣。〕朝廷以黃巾寇亂徐州,用謙爲刺史。謙至,擊黃巾,大破走之,州境晏然。

    劉焉在益州陰圖異計。沛人張魯,自祖父陵以來世爲五斗米道,〔陵即今所謂天師者也。後魏寇謙之祖其道。〕客居於蜀。魯母以鬼道常往來焉家,焉乃以魯爲督義司馬,〔洪氏隸釋曰:劉焉在蜀,創置督義司馬,助義、褒義校尉。劉表在荊州,亦置綏民校尉。漢衰,諸侯擅命,率意各置官屬。〕以張修爲別部司馬,與合兵掩殺漢中太守蘇固,斷絕斜谷閣,〔斜谷,在漢中西北,今興元府西北入斜谷路,至鳳州界百五十里,有棧閣二千九百八十九間,板閣二千八百九十二間。郡國志曰:褒谷,北口曰斜,南口曰褒,長四百七十里,同爲一谷。兩山高峻,中間穀道,褒水所流,曹操謂斜谷道爲五百里石穴者此也。餘據班志,斜水出衙嶺山,北至郿入渭;褒水亦出衙嶺,南至南鄭入沔,則褒、斜雖同爲一谷,而衙嶺乃其分水處也。斷,丁管翻。斜,音餘奢翻。谷,音谷,又音浴。〕殺害漢使。焉上書言「米賊斷道,不得復通」。〔斷,丁管翻。〕又託他事殺州中豪強王鹹、李權等十餘人,以立威刑。犍爲太任岐及校尉賈龍由此起兵攻焉,焉擊殺岐、龍。焉意漸盛,作乘輿車具千餘乘,〔乘,繩證翻。〕劉表上「焉有似子夏在西河疑聖人」之論。〔禮記檀弓:曾子責子夏曰:吾與子事夫子於洙、泗之間,退歸老於西河之上,使西河之人疑汝於夫子,而罪一也。表蓋言焉在蜀僭擬,使蜀人疑爲天子也。上,時掌翻。〕時焉子範爲左中郎將,誕爲治書御史,〔續漢志曰:治書侍御史二人,秩六百石,掌選明法律者爲之;凡天下諸讞疑事,掌以法律當其是非。蔡質曰:選御史高第補之。胡廣曰:宣帝幸宜室,齋居而決事,令御史二人治書,治書御史起此。治,直之翻。〕璋爲奉車都尉,皆從帝在長安,惟小子別部司馬瑁素隨焉;帝使璋曉喻焉,焉留璋不遣。

    公孫度威行海外,中國人士避亂者多歸之,北海管寧、邴原、王烈皆往依焉。寧少時與華歆爲友,〔少,詩照翻。華,戶化翻。〕嘗與歆共鋤菜,見地有金,寧揮鋤不顧,與瓦石無異,歆捉而擲之,人以是知其優劣。邴原遠行遊學,八九年而歸,師友以原不飲酒,會米肉送之;原曰:「本能飲酒,但以荒思廢業,故斷之耳。〔思,相吏翻。斷,音短。〕今當遠別,可一飲燕。」於是共坐飲酒,終日不醉。寧、原俱以操尚稱,度虛館以候之。〔操,七到翻。候者,伺其至也。〕寧既見度,乃廬于山谷,時避難者多居郡南,〔難,乃旦翻。〕而寧獨居北,示無還志,後漸來從之,旬月而成邑。寧每見度,語唯經典,不及世事;還山,專講詩、書,習俎豆,非學者無見也。由是度安其賢,民化其德。邴原性剛直,清議以格物,〔格,正也。〕度以下心不安之。寧謂原曰:「潛龍以不見成德。〔幹:初九,潛龍勿用。孔子曰:君子以成德爲行,潛之爲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見,賢遍翻。〕言非其時,皆招禍之道也。」密遣原逃歸,度聞之,亦不復追也。〔復,扶又翻。〕王烈器業過人,少時名聞在原、寧之右。〔少,詩照翻。聞,文運翻;名聲所至曰聞。〕善於教誘,鄉里有盜牛者,主得之,盜請非,曰:「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彥方知也!」〔王烈,字彥方。〕烈聞而使人謝之,遺布一端。〔布帛六丈曰端,一曰八丈曰端。按古以二丈爲端。遺,於貴翻。〕或問其故,烈曰:「盜懼吾聞其過,是有恥惡之心,既知恥惡,則善心將生,故與布以勸爲善也。」後有老父遺劍於路,行道一人見而守之,至暮,老父還,尋得劍,怪之,以事告烈,烈使推求,〔推,尋也。〕乃先盜牛者也。諸有爭訟曲直將質之於烈,〔質,正也。〕或至塗而反,或望廬而還,〔還,旬緣翻。〕皆相推以直,〔推,移也。前書韓延壽傳,以田相移。即此義也。〕不敢使烈聞之。度欲以爲長史,烈辭之,爲商賈以自穢,乃免。〔賈,音古。〕

    三年〔(壬申、一九二)〕

    ①春,正月,丁丑,赦天下。

    ②董卓遣牛輔將兵屯陝,輔分遣校尉北地李傕、張掖郭汜、武威張濟將步騎數萬擊破朱儁於中牟,〔傕,古嶽翻。汜,音祀,又孚梵翻。〕因掠陳留、潁川諸縣,所過殺虜無遺。

    初,荀淑有孫曰彧,少有才名,〔少,詩照翻。〕何顒見而異之,曰:「王佐才也!」及天下亂,彧謂父老曰:「潁川四戰之地,〔言其地平,四面受敵。〕宜亟避之。」鄉人多懷土不能去,彧獨率宗族去依韓馥。會袁紹已奪馥位,待彧以上賓之禮。彧度紹終不能定大業,〔度,徒洛翻。〕聞曹操有雄略,乃去紹從操。操與語,大悅,曰:「吾子房也!」〔比之張良。〕以爲奮武司馬。〔操初起兵爲奮武將軍,故以彧爲奮武司馬。其鄉人留者,多爲傕、汜等所殺。

    ③袁紹自出拒公孫瓚,與瓚戰於界橋南二十里。〔水經:大河右瀆東北徑鉅鹿郡廣宗縣故城南,又東北徑界城亭北,又東北徑信都郡武強縣故城東。此蓋於河瀆上作橋。注又云:清河東北徑界城亭東,水上有大梁,謂之界城橋。賢曰:今貝州宗城縣側有古界城,此城近枯漳水,界橋當在此水上。杜佑曰:界橋在貝州宗城縣東。〕瓚兵三萬,其鋒甚銳。紹令曲義領精兵八百先登,強弩千張夾承之。瓚輕其兵少,縱騎騰之。義兵伏楯下不動,未至十數步,一時同發,讙呼動地,〔讙,許元翻。〕瓚軍大敗。斬其所置冀州刺史嚴綱,〔考異曰:九州島春秋作「劉綱」。今從範書、魏志。〕獲甲首千餘級。追至界橋,瓚斂兵還戰,義復破之,〔復,扶又翻。〕遂到瓚營,拔其牙門,〔賢曰:真人水鏡經曰:凡軍始出,必令完堅;若有折,將軍不利。牙門旗竿,軍之精也,即周禮司職雲「軍旅會同置旌門」是也。〕餘衆皆走。

    初,兗州刺史劉岱與紹、瓚連和,紹令妻子居岱所,瓚亦遣從事範方將騎助岱。及瓚擊破紹軍,語岱令遣紹妻子,〔語,牛倨翻。〕別敕範方:「若岱不遣紹家,將騎還!吾定紹,將加兵於岱。」岱與官屬議,連日不決,聞東郡程昱有智謀,召而問之。昱曰:「若棄紹近援而求瓚遠助,此假人于越以救溺子之說也。〔言勢不能相及也。越人習水,故以爲能救溺,奴歷翻。〕夫公孫瓚非袁紹之敵也,今雖壞紹軍,〔壞,音怪。〕然終爲紹所禽。」岱從之。範方將其騎歸,未至而瓚敗。

    ④曹操軍頓丘,〔頓丘縣,屬東郡。師古曰:以丘名縣也。丘一成爲頓丘,謂一頓而成也。或曰:成,重也,一重之丘也。〕於毒等攻東武陽。操引兵西入山,攻毒等本屯。〔毒等時掠魏郡,屯於西山。〕諸將皆請救武陽。操引兵西入山,攻毒等本屯。〔毒等時掠魏郡,屯於西山。〕諸將皆請救武陽。操曰:「使賊聞我西而還,武陽自解也;不還,我能敗其本屯,虜不能拔武陽必矣。」〔敗,蒲邁翻。〕遂行。毒聞之,棄武陽還。操遂擊眭固及匈奴於扶羅於內黃,〔內黃縣屬魏郡;陳留有外黃,故加內。眭,息隨翻。〕皆大破之。

    ⑤董卓以其弟旻爲左將軍,兄子璜爲中軍校尉,皆典兵事,宗族內外並列朝廷。卓侍妾懷抱中子皆封侯,弄以金紫。卓車服僭擬天子,召呼三臺,〔三臺:尚書檯、御史臺、符節臺也。晉書曰:漢官:尚書爲中颱,御史爲憲臺,謁者爲外臺,是謂三臺。〕尚書以下皆自詣卓府啓事。又築塢於郿,〔英雄記曰:郿去長安二百六十里。漢書,郿,音媚,地名。〕高厚皆七丈,積穀爲三十年儲,自雲:「事成,雄據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畢老。」

    卓忍於誅殺,諸將言語有蹉跦者,〔蹉,倉何翻。跌,徒結翻。〕便戮於前,人不聊生。司徒王允與司隸校尉黃琬、僕射士孫瑞、尚書楊瓚密謀誅卓。中郎將呂布,便弓馬,膂力過人,〔膂,脊骨也。〕卓自以遇人無禮,行止常以布自衛,甚愛信之,誓爲父子。然卓性剛褊,嘗小失卓意,卓拔手戟擲布,〔手戟,小戟,便於擊刺者。〕布拳捷,〔勇力爲拳,迅疾爲捷。〕避之,而改容顧謝,卓意亦解。布由是陰怨於卓。卓又使布守中閣,而私於傅婢,益不自安。王允素善待布,布見允,自陳卓幾見殺之狀,〔幾,居希翻。〕允因以誅卓之謀告布,使爲內應。布曰:「如父子何﹖」曰:「君自姓呂,本非骨肉。今憂死不暇,何謂父子﹖擲戟之時,豈有父子情邪!」布遂許之。

    夏,四月,丁巳,帝有疾新愈,大會未央殿。卓朝服乘車而入,〔魏祕書監秦靜曰:漢氏承秦改六冕之制,朝服俱玄冠、絳衣而巳。晉名曰五時朝服。有四時朝服,又有朝服。〕陳兵夾道,自營至宮,左步右騎,屯衛周鬩,〔鬩,作答翻。〕令呂布等扞衛前後。王允使士孫瑞自書詔以授布,〔使尚書僕射自書詔者,懼其泄也。〕布今同郡騎都尉李肅〔考異曰:袁紀作「李順」,今從範書、魏志。〕與勇士秦誼、陳衛等十餘人僞着衛士服,〔着,陟略翻。〕守北掖門內以待卓。卓入門,肅以戟刺之;〔刺,七亦翻;下同。〕卓衷甲,不入,〔衷甲者,被甲於內,而加衣甲上。〕傷臂,墮車,顧大呼曰:〔呼,火故翻。〕「呂布何在!」布曰:「有詔討賊臣!卓大罵曰:「庸狗,敢如是邪!」布應聲持矛刺卓,趣兵斬之。〔趣,讀曰促。〕主簿田儀及卓倉頭前走其戶,布又殺之,凡所殺三人。布即出懷中詔版以令吏士曰:「詔討卓耳,餘皆不問。」吏士皆正立不動,大稱萬歲。百姓歌舞於道,長安中士女賣其珠玉衣裝市酒肉相慶者,填滿街肆。弟旻、璜等及宗族老弱在郿,皆爲其羣下所斫射死。〔射,而亦翻。〕暴卓屍於市,〔暴,薄木翻,又薄報翻。〕天時始熱,卓素充肥,脂流於地,守屍吏爲大炷,〔炷,燈也,燼所著者。〕署卓臍中然之,光明達曙,如是積日。諸袁門生聚董氏之屍,焚灰揚之於路。塢中有金二三萬斤,銀八九萬斤,錦綺奇玩積如丘山。以王允錄尚書事,呂布爲奮威將軍、假節、儀比三司,〔奮威將軍始於漢元帝用任千秋爲之。沈約曰:呂布爲奮武將軍、儀比三司,猶儀同三司也。〕封溫侯,〔溫縣,屬河內郡,周大夫蘇忿生之邑。〕共秉朝政。〔朝,直遙翻。〕

    卓之死也,左中郎將高陽侯蔡邕在王允坐,〔高陽縣,屬涿郡;又陳留圉縣有高陽亭。坐,徂臥翻。〕聞之驚歎。允勃然,叱之曰:「董卓國之大賊,幾亡漢室,〔幾,居希翻。〕君爲王臣,所宜同疾,而懷其私遇,反相傷痛,豈不共爲逆哉!」即收付廷尉。邕謝曰:「身雖不忠,古今大義,耳所厭聞,口所常玩,豈當背國而向卓也!〔背,蒲妹翻。〕願黥首刖足,繼成漢史。」〔初,邕徙朔方,自從中上書,乞續漢書諸志,蓋其所學所志者在此。〕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太尉馬日磾謂允曰:「伯喈曠世逸才,〔蔡邕,字伯喈。〕多識漢事,當續成後史,爲一代大典;而所坐至微,誅之,無乃夫人望乎!」允曰:「昔武帝不殺司馬遷,使作謗書流於後世。〔賢曰:凡史官記事,善惡必書。謂遷所記但是漢家不善之事,皆爲謗也,非獨指武帝之身,即高祖善家令之言、武帝算緡榷酤之類是也。〔班固集雲:史遷著書成一家之言,至以身陷刑。故微文譏刺,貶損當世,非義士也。〕方今國祚中衰,〔中,竹仲翻。〕戎馬在郊,不可令佞臣執筆在幼主左右,既無益聖德,復使吾黨蒙其訕議。」〔復,扶又翻。〕日磾退而告人曰:「王公其無後乎!善人,國之紀也;製作,國之典也;滅紀廢典,其能久乎!」邕遂死獄中。

    初,黃門侍郎荀攸與尚書鄭泰、侍中種輯等謀曰:「董卓驕忍無親,雖資強兵,實一匹夫耳,可直刺殺也。」〔刺,七亦翻。考異曰:魏志雲,「攸與何顒、伍瓊同謀。」按顒、瓊死已久,恐誤。〕事垂就而覺,收攸繫獄,泰逃奔袁術。攸言語飲食自若,會卓死,得免。

    ⑥青州黃巾寇兗州,劉岱欲擊之,濟北相鮑信諫曰:「今賊衆百萬,百姓皆震恐,士卒無鬬志,不可敵也。然賊軍無輜重,唯以鈔略爲資,〔重,直用翻。〕今不若畜士衆之力,先爲固守;彼欲戰不得,攻又不能,其勢必離散,然後選精銳,據要害擊之,可破也。」岱不從,遂與戰,果爲所殺。

    曹操部將東郡陳宮謂操曰:「州今無主,而王命斷絕,宮請說州中綱紀,〔綱紀,即謂州別駕及治中諸從事也。說,輸芮翻;下同。〕明府尋往牧之,〔牧之,謂爲州牧。〕資之以收天下,此霸王之業也。」宮因往說別駕、及治中諸從事也。說,輸芮翻;下同。〕明府尋往牧之,〔牧之,謂爲州牧。〕資之以收天下,此霸王之業也。」宮因往說別駕、治中曰:「今天下分裂而州無主;曹東郡,命世之才也,若迎以牧州,必寧生民。」鮑信等亦以爲然,乃與州吏萬潛等至東郡,迎操領兗州刺史。操遂進兵擊黃巾於壽張東,不利,賊衆精悍,〔悍,下罕翻,又侯旱翻。〕操兵寡弱,操撫循激勵,明設賞罰,承間設奇,〔間,古莧翻。〕畫夜會戰,戰輒禽獲,賊遂退走。鮑信戰死,操購求其喪不得,乃刻木如信狀,祭而哭焉。詔以京兆金尚爲兗州刺史,將之部,操逆擊之,尚奔袁術。〔爲後建安二年尚不屈於術張本。〕

    ⑦五月,〔考異曰:範書,「丁酉,大赦」,袁紀,「丁未,大赦」。按是年正月,丁丑,大赦;及李傕求赦,王允曰:「一歲不再赦。」然則五月必無赦也。〕以徵西將軍皇甫嵩爲車騎將軍。

    ⑧初,呂布勸王允盡殺董卓部曲,允曰:「此輩無罪,不可。」布欲以卓財物班賜公卿、將校,允又不從。允素以劍客遇布,布負其功勞,多自誇伐,既失意望,漸不相平。允性剛棱疾惡,〔賢曰:棱,威棱也,音力登翻。餘謂棱,方棱也;剛棱,猶言剛方。初懼董卓,故折節下之。〔下,遐稼翻。〕卓既殲滅,自謂無復患難,〔殲,息廉翻。復,扶又翻。難,乃旦翻。〕頗自驕傲,以是羣下不甚附之。

    允始與士孫瑞議,特下詔赦卓鄀曲,既而疑曰:「部曲從其主耳。今若名之惡逆而赦之,恐適使深自疑,非所以安之也。」乃止。又議悉罷其軍,或說允曰:「涼州人素憚袁氏而畏關東,今若一旦解兵開關,必人人自危。可以皇甫義真爲將軍,就領甚衆,因使留陝以安撫之。」允曰:「不然。關東舉義兵者,皆吾徒也,今若距險屯陝,雖安涼州,而疑關東之心,不可也。」〔陝,失冉翻。〕

    時百姓訛言當悉誅涼州人,卓故將校遂轉相恐動,皆擁兵自守,〔將,即亮翻。校,戶教翻。〕更相謂曰:「蔡伯喈但以董公親厚尚從坐;今既不赦我曹而欲使解兵,今日解兵,明日當復爲魚肉矣。」〔更,工衡翻。復,扶又翻。〕呂布使李肅至陝,以詔命誅牛輔,輔等逆與肅戰,肅敗,走弘農,布誅殺之。輔恇怯失守,〔恇,去王翻。〕會營中無故自驚,輔欲走,爲左右所殺。李傕等還,〔傕等自陳留、潁川還也。〕輔已死,傕等無所依,遣吏詣長安求赦。王允曰:「一歲不可再赦。」不許。傕等益懼,不知所爲,欲各解散,間行歸鄉里,〔間,古莧翻。〕討虜校尉武威賈詡曰:「諸君若棄軍單行,則一亭長能束君矣;〔長,知兩翻。〕不如相率而西,以攻長安,爲董公報仇,〔爲,於僞翻。〕事濟,奉國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不合,謂事不濟,不與本計合也。〕走未晚也。」傕等然之,乃相與結盟,率軍數千,晨夜西行。王允以胡文才、楊整修皆涼州大人,〔賢曰:大人,請大家豪右。又曰:大人,長老之稱,言尊事之也。〕召使東,解釋之,不假借以溫顏,謂曰:「關東鼠子,欲何爲邪﹖卿往呼之!」於是二人往,實召兵而還。

    傕隨道收兵,比至長安,〔比,必寐翻,及也。〕已十餘萬,與卓故部曲樊稠、李蒙等合圍長安城,城峻不可攻,守之八日。〔考異曰:魏志雲十日,今從範書。〕呂布軍有叟兵內反,〔賢曰:叟兵即蜀兵也;漢代謂蜀爲叟。〕六月,戊午,引傕衆入城,放兵虜掠。布與戰城中,不勝,將數百騎以卓頭繫馬鞍出走,駐馬青瑣門外,〔衛瓘曰:青瑣,戶邊青鏤也。一曰:天子門內有眉格再重,裏青畫曰瑣。〕招王允同去。允曰:「若蒙社稷之靈,上安國家,吾之願也;如其不獲,則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朝廷,謂天子也。〕恃我而已,臨難苟免,吾不忍也。〔難,乃旦翻。〕努力謝關東諸公,勤以國家爲念!」太常種拂曰:「爲國大臣,不能禁暴禦侮,使白刃向宮,去將安之!」遂戰而死。

    傕、汜屯南宮掖門,殺太僕魯馗、〔馗,音逵。〕大鴻臚周奐、〔臚,陵如翻。〕城門校尉崔烈、越騎校尉王頎,〔頎,音祈。〕吏民死者萬餘人,狼籍滿道。王允扶帝上宣平門避兵,〔三輔黃圖曰:長安城東面北頭門號宣平門。上,時掌翻。〕傕等於城門下伏地叩頭,帝謂傕等曰:「卿等放兵縱橫,欲何爲乎﹖」〔橫,戶孟翻。〕傕等曰:「董卓忠於陛下,而無故爲呂布所殺,臣等爲卓報讎,〔爲,於僞翻。〕非敢爲逆也。請事畢詣廷尉受罪。」傕等圍門樓,共青請司徒王允出,問「太師何罪﹖」允窮蹙,乃下見之。己未,赦天下,以李傕爲揚武將軍,郭汜爲揚烈將軍,〔揚武將軍始於建武之初,馬成爲之。揚烈將軍蓋始於是時。〕樊稠等皆爲中郎將。傕等收司隸校尉黃琬,殺〔章:甲十一行本「殺」上有「下獄」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之。

    初,王允以同郡宋翼爲左馮翊,王宏爲右扶風,〔允,太原人。〕傕等欲殺允,恐二郡爲患,乃先徵翼、宏。宏遣使謂翼曰:「郭汜、李傕以我二人在外,故未危王公,〔危,謂殺也。〕今日就徵,明日俱族,計將安出﹖」翼曰:「雖禍福難量,〔量,音良。〕然王命,所不得避也!」宏曰:「關東義兵鼎沸,欲誅董卓,今卓已死,其黨與易制耳。〔易,以豉翻。〕若舉兵共討傕等,與山東相應,此轉禍爲福之計也。」翼不從,宏不能獨立,遂俱就徵。甲子,傕收允及翼、宏,並殺之;允妻子皆死。宏臨命詬曰:〔詬,許候翻,又古候翻,怒罵也。〕「宋翼豎儒,不足議大計!」〔賢曰:豎者,言賤劣如僮豎。〕傕屍王允於市,莫敢收者,故吏平陵令京兆趙戩棄官收而葬之。〔戩,子踐翻。〕始,允自專討卓之勞,士孫瑞歸功不侯,故得免於難。〔難,乃旦翻。〕

    臣光曰:易稱「勞謙君子有終吉」,〔易繫辭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程頤注曰:有勞而能謙,又須君子行之,有終則吉。夫樂高喜勝,人之常情。平時能謙,固已鮮矣,況有功勞可尊乎!雖使知謙之善,勉而爲之,若矜負之心不忘,則不能常久,欲其有終不可得也。惟君子安履謙順,故久而不變,乃所謂有終則吉也。〕士孫瑞有功不伐,以保其身,可不謂之智乎!

    ⑨傕等以賈詡爲左馮翊,欲侯之,詡曰:「此救命之計,何功之有!」固辭不受。又以爲尚書僕射,詡曰:「尚書僕射,官之師長,〔長,知兩翻。〕天下所望,詡名不素重,非所以服人也。」乃以爲尚書。

    ⑩呂布自武關奔南陽,袁術待之甚厚。布自恃有功於袁氏,〔謂殺董卓爲袁氏報仇也。〕恣兵鈔掠。〔鈔,楚交翻。〕術患之,布不自安,去從張楊於河內。李傕等購求布急,布又逃歸袁紹。

    丙子,以前將軍趙謙爲司徒。

    秋,七月,庚子,以太尉馬日磾爲太傅,錄尚書事;〔磾,丁奚翻。〕八月,以車騎將軍皇甫嵩爲太尉。

    詔太傅馬日磾、太僕趙岐杖節鎮撫關東。

    九月,以李傕爲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假節;郭汜爲後將軍,樊稠爲右將軍,張濟爲驃騎將軍,皆封侯。〔驃,匹妙翻。〕傕、汜、稠筦朝政,〔筦,與管同。〕濟出屯弘農。

    司徒趙謙罷。

    甲申,以司空淳于嘉爲司徒,光祿大夫楊彪爲司空,錄尚書事。

    初,董卓入關,說韓遂、馬騰與共圖山東,〔說,輸芮翻。〕遂、騰率衆詣長安。會卓死,李傕等以遂爲鎮西將軍,遣還金城;騰爲徵西將軍,遣屯郿。〔晉書職官志曰:四徵起於漢代,四鎮通於柔遠。〕

    冬,十月,荊州刺史劉表遣使貢獻。以表爲鎮南將軍荊州牧,封成武侯。〔成武縣,前漢屬山陽郡,後漢屬濟陰郡。〕

    十二月,太尉皇甫嵩免,以光祿大夫周忠爲太尉,參錄尚書事。

    曹操追黃巾至濟北,悉降之,〔濟,子禮翻。降,戶江翻。〕得戎卒三十餘萬,男女百餘萬口,收其精銳者,號青州兵。〔所降者青州黃巾也,故號青州兵。〕

    操闢陳留毛玠爲治中從事,玠言於操曰:「今天下分崩,乘輿播蕩,生民廢業,饑饉流亡,公家無經歲之儲,百姓無安固之志,難以持久。夫兵義者勝,〔魏相嘗引是言。〕守位以財,〔易大傳曰:何以聚人,曰財;何以守位,曰仁。〕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畜軍資,〔操之所以芟羣雄者,在迎天子都許、屯田積穀而已;二事乃玠發其謀也。〕如此,則霸王之業可成也。」操納其言,遺使詣河內太守張楊,欲假塗西至長安;楊不聽。

    定陶董昭說楊曰:〔說輸芮翻。〕「袁、曹雖爲一家,勢不久羣。曹今雖弱,然實天下之英雄也,當故結之。〔故者,結交之因也,謂因事而結之。〕況今有緣,宜通其上事,〔上,時掌翻;下同。〕並表薦之,若事有成,永爲深分。」〔分,扶問翻,契分也。〕楊於是通操上事,仍表薦操。昭爲操作書與李傕、郭汜等,〔爲,於僞翻。〕各隨輕重致殷勤。

    傕、汜見操使,以爲關東欲自立天子,今曹操雖有使命,非其誠實,〔使,疏吏翻。〕議留操使。黃門侍郎鍾繇說傕、汜曰:「方今英雄並起,各矯命專制,唯曹兗州乃心王室,而逆其忠款,〔地,蓋聞其雄略,先爲效用以自結也。〕繇,皓之曾孫也。〔鍾皓見五十三卷桓帝建和三年。〕

    徐州刺史陶謙與諸守相共奏記,推朱儁爲太師,〔守,式又翻。相,悉亮翻。〕因移檄牧伯,欲以同討李傕等,奉迎天子。會李傕用太尉周忠、尚書賈詡策,徵儁入朝,儁乃辭謙議而就徵,復爲太僕。

    公孫瓚復遣兵擊袁紹,至龍湊,〔龍湊,地名,在平原界。漢晉春秋載紹與瓚書曰:「龍河之師,羸兵前誘,大兵未濟,而足下膽破衆散,不鼓而敗。」則龍湊蓋河津也。詳味昭書,龍湊宜在勃海界。又袁譚軍龍湊宜在勃海界。又袁譚軍龍湊,曹操攻之,拔平原,走保南皮,蓋在平原界也。復,扶又翻;下同〕紹擊破之。瓚遂還幽州,不敢復出。

    柹揚州刺史汝南陳溫卒,袁紹使袁遺領揚州;袁術擊破之,遺走而沛,爲兵所殺。術以下邳陳瑀爲揚州刺史。〔考異曰:獻帝紀,「四年,三月,袁術殺陳溫,據淮南。」魏志術傳雲:「術殺溫,領其州。」裴松之按:英雄記,溫自病死,不爲術所殺。九州島春秋曰:「初平三年,揚州刺史陳禕死,術以瑀領揚州。」蓋陳禕當爲陳溫,實以三年卒,今從之。〕

    四年〔(癸酉、一九三)〕

    ①春,正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②丁卯,赦天下。〔考異曰:袁紀,五月丁卯赦。今從範書。〕

    ③曹操軍甄城。〔甄城縣,屬濟陰郡。賢曰:今濮州縣也。甄,音絹,蜀本作「鄄」,爲是。〔章:甲十一行本正作「鄄」;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袁術爲劉表所逼,引兵屯封丘,黑山別部及匈奴於扶羅皆附之。曹操擊破術軍,遂圍封丘;術走襄邑,又走寧陵。〔封丘、襄邑二縣屬陳留郡;寧陵縣屬梁國。宋白曰:封丘,古封國之地,左傳所謂「封父之繁弱」是也,漢爲封丘縣。寧陵縣,古寧城,漢高祖改爲寧陵縣。〕操追擊,連破之。術走九江,揚州刺史陳瑀拒術不納。術退保陰陵,集兵於淮北,復進向壽春;〔陰陵、壽春二縣,皆屬九江郡。壽春,揚州刺史治所。復,扶又翻。〕瑀懼,走歸下邳,術遂領其州,兼稱徐州伯。李傕欲結術爲援,以術爲左將軍,封陽翟侯,〔陽翟縣,屬潁川郡。〕假節。

    ④袁紹與公孫瓚所置青州刺史田楷連戰二年,士卒疲睏,糧食並盡,互掠百姓,野無青草。紹以其子譚爲青州刺史,楷與戰,不勝。會趙岐來和解關東,瓚乃與紹和親,各引兵去。

    ⑤三月,袁紹在薄落津。〔續漢志,安平國經縣西有漳水津,名薄落津。鉅鹿郡癭陶縣有薄落亭。水經注,漳水徑鉅鹿縣故城西,水有故津,謂之薄落津。〕魏郡兵反,與黑山賊於毒等數萬人共覆鄴城,殺其太守。紹還屯斥丘。〔斥丘縣,屬鉅鹿郡。賢曰:故城在今相州成安縣東南。十三州志雲:土地斥鹵,故云斥丘。〕

    夏,曹操還軍定陶。

    ⑦徐州治中東海王朗及別駕琅邪趙昱說刺史陶謙曰:「求諸侯莫如勤王,〔左傳晉大夫狐偃之言。說,輸芮翻。〕今天子越在西京,宜遣使奉貢。」謙乃遣昱奉章至長安。詔拜謙徐州收,加安東將軍,封溧陽侯。〔漂陽縣屬丹陽郡。〕以昱爲廣陵太守,朗爲會稽太守。

    是時,徐方百姓殷盛,〔古語多謂州爲方,故八州八伯謂之方伯。書曰「惟此陶唐,有此冀方」,詩曰「徐方不庭」是也。〕谷實差豐,流民多歸之。而謙信用讒邪,疏遠忠直,〔遠,於願翻。〕刑政不治,由是徐州漸亂。許劭避地廣陵,謙禮之甚厚,劭告其徒曰:「陶恭祖外慕聲名,內非真正,〔陶謙,字恭祖。〕待吾雖厚,其勢必薄。」遂去之。後謙果捕諸寓士,人乃服其先識。

    ⑧六月,扶風大雨雹。〔雨,於具翻。〕

    ⑨華山崩裂。〔華,戶化翻。〕

    ⑩太尉周忠免,以太僕朱爲太尉,錄尚書事。

    下邳闕宣聚衆數千人,〔賢曰:風俗通曰:闕,姓也,承闕黨童子之後;縱橫家有闕子著書。〕自稱天子;陶謙擊殺之。〔考異曰:範書謙傳作「閻宣」。今從魏志武紀及謙傳。魏武紀又曰:「謙與宣共舉兵,取泰山華、費,掠任城。」謙傳亦云:「謙始與合從,從遂殺之,並其衆。」按謙據有徐州,託義勤王,何藉宣數千之衆而與之合從!蓋謙別將與宣共襲曹嵩,故曹操以此爲謙罪而伐之耳。〕

    大雨,晝夜二十餘日,漂沒民居。

    袁紹出軍入朝歌鹿腸山,〔朝歌縣,屬河內郡。賢曰:朝歌故城在今衛縣西。續漢志曰:朝歌有鹿腸山。〕討於毒,圍攻五日,破之,斬毒及其衆萬餘級。紹遂尋山北行,進擊諸賊左髭丈八等,皆斬之。又擊劉石、青牛角、黃龍左校、郭大賢、李大目、於氐根等,復斬數萬級,皆屠其屯壁。遂與黑山賊張燕及四營屠各、鴈門烏桓戰於常山。〔復,扶又翻。屠,直於翻。屠各,匈奴種。〕燕精兵數萬,騎數千匹。紹與呂布共擊燕,連戰十餘日,燕兵死傷雖多,紹軍亦疲,遂俱退。

    呂布將士多暴橫,〔橫,戶孟翻。〕紹患之,布因求還雒陽。紹承製以布領司隸校尉,遣壯士送布,而陰圖之。布使人鼓箏於帳中,〔說文:箏,樂也,鼓弦竹身。十三絃,蒙恬所造。一說:秦人薄義,父子爭瑟而分之,因以爲名。按箏制與瑟同,瑟二十五絃而箏十三絃,故云然。風俗通:箏,秦聲,五絃、糂身。箏者,上圓象天,下平象地,中空準六合,弦柱十二擬十二月,乃仁智之器也。今並、涼二州箏形如瑟,不知誰改也。釋名:箏,施弦高;箏箏然,音爭。〕密亡去,送者夜起,斫帳被皆壞。明旦,紹聞布尚在,懼,閉城自守。布引軍復歸張楊。

    前太尉曹嵩避難在琅邪,〔難,乃旦翻。〕其子操令泰山太守應劭迎之。嵩輜重百餘兩,〔重,直用翻。兩,音亮。〕陶謙別將守陰平,〔陰平縣,屬東海郡。賢曰:故城在今沂州承縣西南。〕士卒利嵩財寶,掩襲嵩於華、費間,殺之,〔前漢志,華、費二縣皆屬泰山郡。續漢志,泰山有費縣,無華縣,蓋並省也。水經:時水南過華縣東,又南過費縣東,入沂。賢曰:費縣故城,在費縣東北。費,音祕。並少子德秋。操引兵擊謙,攻拔十餘城,至彭城,大戰,謙兵敗,走保郯。〔郯縣,屬東海郡,徐州刺史治所。〕

    初,京、雒遭董卓之亂,民流移東出,多依徐土,遇操至,坑殺男女數十萬口於泗水,水爲不流。〔爲,於僞翻。〕

    操攻郯不能克,乃去,攻取慮、睢陵、夏丘,〔三縣皆屬下邳國。杜佑曰:泗州下邳縣北有漢武原故城,又北有郯縣故城。睢陵故城在下邳東南。夏丘,堯封禹爲夏伯,邑於此,漢爲夏丘縣。師古曰:取,音趨,又音秋。慮,意廬。睢,音雖。夏,戶雅翻。〕皆屠之,雞犬亦盡,墟邑無復行人。

    冬,十月,辛丑,京師地震。

    有星孛於天市。〔孛,蒲內翻。〕

    司空楊彪免。丙午,以太常趙溫爲司空,錄尚書事。

    劉虞與公孫瓚積不相能,瓚數與袁紹相攻,〔數,所角翻;下同。〕虞禁之,不可,而稍節其稟假。瓚怒,屢違節度,又復侵犯百姓。虞不能制,乃遣驛使泰章陳其暴掠之罪,瓚亦上稟糧不周。〔上,時掌翻。〕二奏交馳,互相非毀,朝廷依違而已。〔依違,言甲奏上則依甲而違乙,乙奏上則依乙而違甲,無決然之是非也。〕瓚乃築小城於薊城東南以居之,〔薊縣,屬廣陽國,幽州牧所治也。薊,音計。虞數請會,瓚輒稱病不應;虞恐其終爲亂,乃率所部兵合十萬人以討之。時瓚部曲放散在外,倉卒掘東城欲走。〔卒,與瘁同。〕虞兵無部伍,不習戰,又愛民廬舍,敕不聽焚燒,戒軍士曰:「無傷餘人,殺一伯珪而已。」〔公孫瓚,字伯珪。〕攻圍不下。瓚乃簡募銳士數百人,因風縱火,直衝突之,虞衆大潰。虞與官屬北奔居庸,〔居庸縣,屬上谷郡。胡嶠曰:自幽州西北入居庸關。未祁曰:唐嬀州懷戎縣東南五十里有居庸塞,東連盧龍、碣石,西屬太行、常山,實天下之險。瓚追攻之,三日,城陷,執虞並妻子還薊,猶使領州文書。會詔遣使者段訓增虞封邑,督六州事;拜瓚前將軍,封易侯。〔易縣,前漢屬涿郡,復漢省。〕瓚乃誣虞前與袁紹等謀稱尊號,脅訓斬虞及妻子於薊市。故常山相孫瑾、掾張逸、張瓚等相與就虞,罵瓚極口,然後同死。〔掾,俞絹翻。〕瓚傳虞首於京師,故吏尾敦於路劫虞首,歸葬之。〔賢曰:尾,姓;敦,名。餘按古有尾生。〕虞以恩厚得衆心,北州百姓流舊莫不痛惜。〔流者,他州人流入幽州者也;舊者,舊着籍幽州者也。〕

    初,虞欲遣使奉章詣長安,而難其人,衆鹹曰:「右北平田疇,年二十二,年雖少,〔少,詩照翻。〕然有奇材。」虞乃備禮,請以爲掾。具車騎將行,疇曰:今道路阻絕,寇虜縱橫,稱官奉使,爲衆所指。願以私行,期於得達而已。」虞從之。疇乃自選家客二十騎,俱上西關,出塞,傍北山,〔傍,步浪翻。西關,即居庸關。北山,即陰山。〕直趣朔方,循間道至長安致命。〔趣,七喻翻。間,古莧翻。〕

    詔拜疇爲騎都尉。疇以天子方蒙塵未安,不可以苛佩榮寵,〔荷,下可翻。〕固辭不受。得報,馳還,比至,虞已死,〔比,必寐翻。〕疇謁祭虞墓,陳發章表,〔章表,當依下文作章報。〕哭泣而去。公孫瓚怒,購求獲疇,謂曰:「汝不送章報我,何也﹖」疇曰:「漢室衰頹,人懷異心,唯劉公不失忠節。章報所言,於將軍未美,恐非所樂聞,〔樂,音洛。〕故不進也。且將軍既滅無罪之君,又讎守義之臣,疇恐燕、趙之士皆將蹈東海而死,莫有從將軍者也。」瓚乃釋之。

    疇北歸無終,〔無終縣,屬右北平郡,春秋無終子之國,疇蓋其縣人。宋白曰:無終,唐爲薊州玉田縣。〕率宗族及他附從者數百人,掃地而盟曰:「君仇不報,吾不可以立於世!」遂入徐無山中,〔徐無縣,屬右北平郡,有徐無山。〕營深險平敞地而居,躬耕以養父母,〔養,羊亮翻。〕百姓歸之,數年間至五千餘家。疇謂其父老曰:「今衆成都邑,而莫相統一,又無法制以治之,〔治,直之翻。〕恐非久安之道。疇有愚計,願與諸君共施之,可乎﹖」皆曰:「可!」疇乃爲約束,相殺傷、犯盜、諍訟者,〔諍,讀曰爭。晉王沈釋時論:闟茸勇敢於饕諍。計韻平聲。〕隨輕重抵罪,重者至死,凡一十餘條。又製爲婚姻嫁娶之禮,與學校講授之業,〔校,戶教翻。〕班行於衆,衆皆便之,至道不拾遺。北邊翕然服其威信,烏桓、鮮卑各遣使致饋,疇悉撫納,令不爲寇。

    十二月,辛丑,地震。

    司空趙溫免。乙巳,以衛尉張喜爲司空。

    資治通鑑卷第六十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五十五〔起屠維單閼(己卯),盡上章執徐(庚辰),〕凡二年。

    孝獻皇帝丙

    興平元年〔(甲戌、一九四)〕

    ①春,正月,辛酉,赦天下。

    甲子,帝加元服。

    ③二月,戊寅,有司奏立長秋宮。詔曰:「皇妣宅兆未卜,〔孝經:卜其宅兆而安厝之。兆,塋域也。〕何忍言後宮之選乎!」壬午,三公奏改葬皇妣王夫人,追上尊號曰靈懷皇后。〔王夫人死,見五十八卷靈帝光和四年。皇后紀曰:改葬文昭陵。上,時掌翻。〕

    ④陶謙告急於田楷,楷與平原相劉備救之。備自有兵數千人,謙益以丹陽兵四千,備遂去楷歸謙,謙表爲豫州刺史,屯小沛。〔沛國,治相縣,而沛自爲縣,屬沛國,時人謂沛縣爲小沛。由此時呼備爲劉豫州。豫州刺史本治譙,備領刺史而屯小沛。按此時又有豫州刺史郭貢,朝命不行,私相署置者也。〕曹操軍食亦盡,引兵還。

    ⑤馬騰私有求於李傕,〔傕,古嶽翻。〕不獲而怒,欲舉兵相攻;帝遣使者和解之,不從。韓遂率衆來和騰、傕,既而復與騰合。〔遂知傕之不足與也。復,扶又翻。〕諫議大夫種卲、侍中馬宇、左中郎將劉範謀使騰襲長安,己爲內應,以誅傕等。壬申,騰遂勒兵屯長平觀。〔種,音衝。觀,古玩翻。〕卲等謀泄,出奔槐裏。傕使樊稠、郭汜及兄子利擊之,騰遂敗走,還涼州。又攻槐裏,卲等皆死。庚申,詔赦騰等。〔傕等力不能制騰,遂因下詔赦之。〕夏,四月,以騰爲安狄將軍,遂爲安降將軍。〔二將軍號,一時暫置耳,後世不復置。降,戶江翻。〕

    ⑥曹操使司馬荀彧、壽張令程昱守甄城,〔甄城縣,屬濟陰郡。水經注曰:沇州舊治。魏武創業始於此。河上之邑,最爲峻固。甄,當作「鄄」。續漢志:兗州刺史治昌邑。宋白曰:漢獻帝於鄄城置兗州。蓋曹操以刺史始治此。〕復往攻陶謙,〔復,扶又翻。〕遂略地至琅邪、東海,所過殘滅;還擊破劉備於郯東。謙恐,欲走歸丹陽。〔謙,丹陽人也。〕會陳留太守張邈叛操迎呂布,操乃引軍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初,張邈少時,好遊俠,〔少,詩照翻。好,呼到翻。俠,戶頰翻。〕袁紹、曹操皆與之善。及紹爲盟主,有驕色,〔盟主,事見五十九卷初平元年。〕邈正議責紹;紹怒,使操殺之。操不聽,曰:「孟卓,親友也,是非當容之。今天下未定,柰何自相危也!」操之前攻陶謙,〔見上捲上年。〕志在必死,敕家曰:「我若不還,往依孟卓。」後還見邈,垂泣相對。〔泣,垂淚也。〕

    陳留高柔謂鄉人曰:「曹將軍雖據兗州,本有四方之圖,未得安坐守也。而張府君恃陳留之資,將乘間爲變,〔間,古莧翻。〕欲與諸君避之,何如﹖」衆人皆以曹、張相親,柔又年少,不然其言。柔從兄幹自河北呼柔,柔舉宗從之。〔高幹從袁紹在河北。〕

    呂布之拾袁紹從張楊也,〔事見上捲上年。〕過邈,〔過,工禾翻。〕臨別,把手共誓;紹聞之,大恨。邈畏操終爲紹殺己也,〔爲,於僞翻。〕心不自安。前九江太守陳留邊讓嘗譏議操,操聞而殺之,並其妻子。讓素有才名,由是兗州士大夫皆恐懼。陳宮性剛直壯烈,內亦自疑,乃與從事中郎許汜、王楷及邈弟超共謀叛操。宮說邈曰:〔說,輸芮翻;下同。〕「今天下分崩,雄傑並起,君以千里之衆,當四戰之地,撫劍顧盼,亦足以爲人豪,而反受制於人,不亦鄙乎!今州軍東征,〔謂操兵徵徐州也。〕其處空虛,呂布壯士,善戰苶前,若權迎之,共牧兗州,觀天下形勢,俟時事之變,此亦縱橫之一時也。」〔縱,子容翻。〕邈從之。

    時操使宮將兵留屯東郡,遂以其衆潛迎布爲兗州牧。布至,邈乃使其黨劉翊告荀彧曰:「呂將軍來助曹使君擊陶謙,宜亟供其軍食。」衆疑惑,彧知邈爲亂,即勒兵設備,急召東郡太守夏侯惇於濮陽;惇來,布遂據濮陽。〔濮,博木翻。〕時操悉軍攻陶謙,留守兵少,〔少,詩沼翻。〕而督將、大吏多與邈、宮通謀,〔督將,領兵;大吏,通掌州郡事者。將,即亮翻。〕惇至,其夜,誅謀叛者數十人,衆乃定。

    豫州刺史郭貢率衆數萬至城下,或言與呂布同謀,衆甚懼。貢求見荀彧,彧將往,惇等曰:「君一州鎮也,〔謂一州倚之爲重也。〕往必危,不可。」彧曰:「貢與邈等,分非素結也,〔分,扶問翻。〕今來速,計必未定,及其未定說之,縱不爲用,可使中立。〔賢曰:不令其有所去就也。說,輸芮翻;下同。〕若先疑之,彼將怒而成計。」貢見彧無懼意,謂鄄城未易攻,〔易,以豉翻。〕遂引兵去。

    是時,兗州郡縣皆應布,唯鄄城、範、東阿不動。〔賢曰:範縣屬東郡,今濮陽縣。東阿縣屬東郡,今濟州縣也。〕布軍降者言:「陳宮欲自將兵取東阿,又使泛嶷取範。」〔降,戶江翻。泛,符鹹翻。皇甫謐雲:本姓凡氏,遭秦亂,避地於泛水,因氏焉。嶷,鄂力翻。〕吏民皆恐。程昱本東阿人,彧謂昱曰:「今舉州皆叛,唯有此三城,宮等以重兵臨之,非有以深結其心,三城必動。君,民之望也,直往撫之。」昱乃歸過範,說其令斬允曰:〔過,工禾翻。說輸芮翻。靳,居焮翻,姓也。戰國楚有幸臣靳尚。〕「聞呂布執君母、弟、妻子,孝子誠不可爲心。今天下大亂,英雄並起,必有命世能息天下之亂者,此智者所宜詳擇也。得主者昌,失主者亡。陳宮叛迎呂布而百城皆應,似能有爲;然以君觀之,布何如人哉﹖夫布麤中少親,剛而無禮,匹夫之雄耳。宮等以劫假合,不能相君也;〔相,如字。言不能相與定君臣之分也。〕兵雖衆,終必無成。曹使君智略不世出,殆天所授;君必固範,我守東阿,則田單之功可立也。〔田單,事見五卷周赮王三十六年。〕孰與違忠從惡而母子俱亡乎﹖唯君詳慮之!」允流弟曰:「不敢有貳心。」時泛嶷已在縣,允乃見嶷,伏兵刺殺之,〔刺,七亦翻。〕歸,勒兵自守。

    徐衆評曰:允於曹公未成君臣;母至親也,於義應去。衛公子開方仕齊,積年不返,管仲以爲不懷其親,安能愛君!〔齊桓公問管仲曰:「開方何如﹖」對曰:「棄親以適君,非人情,難親。」〕是以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允宜先救至親。徐庶母爲曹公所得,劉備遣庶歸北,欲爲天下者恕人子之情也;〔事見後六十五卷建安十三年。〕曹公亦宜遣允。

    ⑦昱又遣別騎絕倉亭津,〔水經注:河水過東阿縣北。河水於範縣東北流,爲倉亭津。述徵記曰:倉亭津在範縣界,去東阿六十里。〕陳宮至,不得渡。昱至東阿,東阿令潁川棗袛已率厲吏民拒城堅守,〔潁川文士傳:棗氏本姓棘,避難改焉。〕卒完三城以待操。〔卒,子恤翻。〕操還,執昱手曰:「微子之力,吾無所歸矣。」表昱爲東平相,屯範。呂布攻鄄城不能下,西屯濮陽。曹操曰:「布一旦得一州,不能據東平,斷亢父、泰山之道,乘險要我,〔東平國,當亢父、泰山之道。亢父本屬東平,章帝元和元年,分屬任城。賢曰:亢父故城在今兗州任城縣。斷,丁管翻。亢父,音抗甫。要,一遙翻。〕而乃屯濮陽,吾知其無能爲也。」乃進攻之。

    ⑧五月,以揚武將郭汜爲後將軍,安集將軍樊稠爲右將軍,〔安集將軍,亦一時暫置。〕並開府如三公,合爲六府,〔時太傅馬日磾出使,李傕以車騎將軍開府,汜、稠又開府,與三公合爲六府。〕皆參選舉。李傕等各欲用其所舉,若一違之,便忿憤喜怒,主者患之,乃以次第用其所舉。〔主者,蓋尚書也。〕先從傕起,汜次之,稠次之,三公所舉,終不見用。

    ⑨河西四郡以去涼州治遠,隔以河寇,〔淑州刺史本治漢陽郡冀縣,時寇賊繁興,遂與河西隔絕。河寇蓋羣盜阻河爲寇者。〕上書求別置州。六月,丙子,詔以陳留邯鄲商爲雍州刺史,典治之。〔風俗通:邯鄲以國爲姓。餘謂邯鄲非國也,蓋以邑爲姓。左傳,晉有邯鄲午。時置雍州,治武威。治,直之翻。〕

    丁丑,京師地震;戊寅,又震。

    乙酉晦,日有食之。

    戊午,以太常楊彪爲太尉,錄尚書事。

    甲子,以鎮南將軍楊定爲安西將軍,開府如三公。

    自四月不雨至於是月,谷一斛直錢五十萬,長安中人相食。帝令侍御史侯汶出太食米豆爲貧人作糜,〔汶,音聞。糜,粥也。爲,於僞翻。〕餓死者如故。帝疑稟賦不實,〔稟,給也。賦,與也。〕取米豆各五升於御前作糜,得二盆。乃杖汶五十,於是悉得全濟。〔觀此,則獻帝非昏蔽而無知也,然終以失天下者,威權去己而小惠不足以得民也。〕

    八月,馮翊羌寇屬縣,郭汜、樊稠等率衆破之。

    呂布有別屯在濮陽西,曹操夜襲破之,未及還;會布至,身自搏戰,自旦至日昳,〔昳,徒結翻,日昃也。〕數十合,相持甚急。操募人陷陳,〔陳,讀曰陣。〕司馬陳留典韋將應募者進當之,〔典姓,韋名。〕布弓弩亂髮,矢至如雨,韋不視,謂等人曰:〔等人者,立等以募人,及等者,謂之等人。或曰:等人,一等應募之人也。〕「虜來十步,乃白之。」等人曰:「十步矣。」又曰:「五步乃白。」等人懼,疾言「虜至矣!」韋持戟大呼而起,〔呼,火故翻。〕所抵無不應手倒者,布衆退。會日暮,操乃得引去;拜韋都尉,令常將親兵數百人,繞大帳左右。

    濮陽大姓田氏爲反間,〔間,古莧翻。〕操得入城,燒其東門,示無反意。乃戰,軍敗,布騎得操而不識,問曰:「曹操何在﹖」操曰:「乘黃馬走者是也。」布騎乃釋操而追黃馬者。操突火而出,至營,自力勞軍,令軍中促爲攻具,進,復攻之,〔既自力勞軍,又促軍進攻者,恐既敗之後,士氣衰沮也。勞,力到翻。復,扶又翻。〕與布相守百餘日。蝗蟲起,百姓大餓,布糧食亦盡,各引去。九月,操還鄄城。布到乘氏,〔乘氏縣,屬濟陰郡。應劭曰:春秋,魯敗宋師於乘丘,即其地。宋白曰:今濟州鉅野縣西南五十七里乘氏故城是也。乘,繩證翻。〕爲其縣人李進所破,東屯山陽。

    冬,十月,操至東阿。袁紹使人說操,欲使操遣家居鄴;〔說,輸芮翻。〕操所失兗州,軍食盡,將許之。程昱曰:「意者將軍殆臨事而懼,不然,何慮之不深也!夫袁紹有並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濟也;將軍自度能爲之下乎﹖〔度,徒洛翻。〕將軍以龍虎之威,可爲之韓、彭邪!今兗州雖殘,尚有三城,能戰之士,不下萬人,以將軍之神武,與文若、昱等收而用之,〔荀彧,字文若。〕霸王之業可成也,願將軍更慮之!」操乃止。

    十二月,司徒淳于嘉罷,以衛尉趙溫爲司徒,錄尚書事。

    馬騰之攻李傕也,劉焉二子範、誕皆死。議郎河南龐羲,素與焉善,乃募將焉諸孫入蜀。〔龐,皮江翻。將,如字,領也,攜也,挾也。〕會天火燒城,焉徙治成都,〔劉焉初居鼦竹。〕疽發背而卒。〔說文曰:疽,久癰。〕州大吏趙韙等貪焉子璋溫仁,共上璋溫仁,共上璋爲益州刺史,〔韙,羽鬼翻。上,時掌翻。〕詔拜潁川扈瑁爲刺史。〔瑁,音冒。〕璋將沈彌、婁發、甘寧反,擊璋,不勝,走入荊州;詔乃以璋爲益州牧。璋以韙爲徵東中郎將,率衆擊劉表,屯朐鐵。〔朐鐵縣,屬巴郡。師古曰:朐,音劬。晉書音義:朐,音蠢。鐵,如允翻。賢曰:朐鐵故城,在今夔州雲安縣西,萬戶故城是也。鐵,音閏。劉昫曰:開州盛山縣,漢朐鐵地。餘據今雲安軍,漢朐鐵縣地,土地下溼,多朐鐵蟲,故名。劉禹錫曰:朐鐵,蚯蚓也。裴松之曰:如振翻。〕

    徐州牧陶謙疾篤,謂別駕東海麋竺曰:〔姓譜:楚大夫受封於南郡麋亭,因以爲氏。或言工尹麋之後,以名爲氏。〕「非劉備不能安此州也。」謙卒,竺率州人迎備。備未敢當,曰:「袁公路近在壽春,〔袁術,字公路。〕君可以州與之。」典農校尉下邳陳登曰:〔據裴松之注三國志雲:陶謙表登爲典農校尉。魏志曰:曹公置典農校尉,秩比二千石。蓋先已有此官,曹公增其秩耳。〕「公路驕豪,非治亂之主,〔治,直之翻。〕今欲爲使君合步騎十萬,〔爲,於僞翻。〕上可以匡主濟民,下可以割地守境;〔觀登此言,固未易才也。〕若使君不見聽許,登亦未敢聽使君也。」北海相孔融謂備曰:「袁公路豈憂國忘家者邪!耱中枯骨,何足介意!〔據陳壽志,備謂竺等曰:「袁公路近在壽春。此君四世五公,君可以州歸之。」融言:「耱中枯骨,何足介意。」正爲四世五公發也。〕今日之事,百姓與能;天與不取,悔不可追。」〔易曰:人謀鬼謀,百姓與能。言百姓惟能者是與也。前書曰:天與不取,反受其咎。〕備遂領徐州。

    初,太傅馬日磾與趙岐俱奉使至壽春,〔磾,丁奚翻。〕岐守志不橈,〔橈,奴教翻。〕袁術憚之。日磾頗有求於術,術侵侮之,從日磾借節視之,因奪不還,條軍中十餘人,使促闢之。日磾從術求去,術留不遣,又欲逼爲軍師;日磾病其失節,嘔血而死。〔杜預曰:病者,以爲己病也。〕

    初,孫堅娶錢唐吳氏,生四男,策、權、翊、匡及一女。堅從軍於外,留家壽春。策年十餘歲,已交結知名。舒人周瑜與策同年,亦英達夙成,〔夙,早也。〕聞策聲問,自舒來造焉,便推結分好,造,七到翻。分,扶問翻。推分而結好也。好,呼到翻;下同。〕勸策徙居舒;策從之。瑜乃推道旁大宅與策,〔推,吐雷翻。〕升堂拜母,有無通共。及堅死,策年十七,還葬曲阿;〔曲阿縣,屬吳郡。賢曰:今潤州縣。餘據曲阿,古雲陽縣也。秦時言其地有天子氣,始皇鑿北坑以敗其勢,截直道使阿曲,故謂之曲阿。杜佑曰:曲阿,今丹陽郡丹陽縣。〕已乃渡江,居江都,結納豪俊,有復讎之志。〔以父堅爲黃祖所殺也。〕

    丹陽太守會稽周昕與袁術相惡,〔會,工外翻。〕術上策舅吳景領丹陽太守,〔上,時掌翻。〕攻昕,奪其郡,以策從兄賁爲丹陽都尉。〔從,才用翻。下賢從同。〕策以母弟託廣陵張紘,徑到壽春見袁術,涕泣言曰:「亡父昔從長沙入討董卓,與明使君會於南陽,胴盟結好,不幸遇難,勳業不終。〔事見五十九卷初平元年、二年。難,乃旦翻。〕策感惟先人舊恩,欲自憑結,願明使君垂察其誠!」術甚奇之,然未肯還其父兵,謂策曰:「孤用貴舅爲丹陽太守賢從伯陽爲都尉,〔舅,謂吳景。孫賁,字伯陽。〕彼精兵之地,〔丹陽號爲天下精兵處。〕可還依召募。」策遂與汝南呂範及族人孫河迎其母詣曲阿,依舅氏,因緣召募,得數百人;而爲涇縣大帥郎所襲,〔涇縣,屬丹陽郡。賢曰:今宣州縣。姓譜:祖,商祖己之後。帥,所類翻。〕幾至危殆,於是復往見術。〔幾,居希翻。復,扶又翻;下同。〕術以堅餘兵千餘人還策,表拜懷義校尉。策騎士有罪,逃入術營,隱於內貛,策指使人就斬之,訖,詣術謝。〔謝入術營專殺也。〕術曰:「兵人好叛,當共疾之,〔好,呼到翻。〕何爲謝也!」由是軍中益畏憚之。術初許以策爲九江太守,已而更用丹陽陳紀。〔更,工衡翻。〕後術欲攻徐州,從廬江太守陸康求米三萬斛;康不與。術大怒,遣策攻康,謂曰:「前錯用陳紀,〔錯,誤也。〕每恨本意不遂,今若得康,廬江真卿有也。」策攻康,拔之,術複用其故吏劉勳爲守;〔復,扶又翻。〕策益失望。

    侍御史劉繇,岱之弟也,素有盛名,詔書用爲揚州刺史;州舊治壽春〔續漢志:揚州本治歷陽。蓋中世以後徙治壽春也。〕術已據之,繇欲南渡江,吳景、孫賁迎置曲阿。及策攻廬江,繇聞之,以景、賁本術所置,懼爲袁、孫所並,遂構嫌隙,迫逐景、賁退屯歷陽,〔歷陽縣屬九江郡,今和州。〕繇遣將樊能、於糜屯橫江,張英屯當利口以拒之。〔橫江度在今和州,正對江南之採石,即今之楊木渡口。當利浦,在今和州東十二里。〕術乃自用故吏惠衢爲揚州刺史,〔惠,姓也。戰國時梁有惠施。〕以景爲督軍中郎將,與賁共將兵擊英等。

    二年〔(乙亥、一九五)〕

    ①春,正月,癸丑,赦天下。〔考異曰:袁紀作「癸酉」。按長曆,是月癸卯朔,無癸酉,今從範書。〕

    ②曹操敗呂布於定陶。〔敗,補遭翻。〕

    ③詔即拜袁紹爲右將軍。〔即拜者,就拜之也。時紹在鄴,就鄴拜之。考異曰:袁紀作「後將軍」。今從範書。〕

    ④董卓初死,三輔民尚數十萬戶,李傕等放兵劫掠,加以饑饉,二年間,民相食略盡。李傕、郭汜、樊稠各相與矜功爭權,欲鬬者數矣,〔數,所角翻。〕賈詡每以大體責之,雖內不能善,外相含容。

    樊稠之擊馬、騰韓遂也,李利戰不甚力,稠叱之曰:「人慾截汝父頭,〔利,傕兄子也,故云然。〕何敢如此,我不能斬卿邪!」及騰、遂敗走,稠追至陳倉,遂語稠曰:〔語,牛倨翻。〕「本所爭者非私怨,王家事耳。與足下州里人,〔韓遂,金城人,與樊稠皆涼州人也。〕欲相與善語而別。」乃俱卻騎,前接馬,交臂相加,共語良久而別。軍還,李利告傕,「韓、樊交馬語,不知所道,意愛甚密,」傕亦以稠勇而得衆,忌之。稠欲將兵東出關,從傕索益兵。〔索,山客翻。〕二月,傕請稠會議,便於坐殺稠。〔坐,徂臥翻。〕由是諸將轉相疑貳。

    傕數設酒請郭汜,〔數,所角翻。〕或留汜止宿。汜妻恐汜愛傕婢妾,思有以間之。〔間,工莧翻。〕會傕送饋,〔餉食,曰饋。〕妻以豉爲藥,擿以示汜曰:〔豉,是義翻。擿,他歷翻,挑也。〕「一棲不兩雄,我固疑將軍信李公也。」〔以雞爲喻也,一棲而兩雄,必鬥。〕他日,傕復請汜,飲大醉,〔復,扶又翻;下同。〕汜疑其有毒,絞糞汁飲之,〔糞汁解衆毒。〕於是各治兵相攻矣。〔治,直之翻。〕

    帝使侍中、尚書和傕、汜,傕、汜不從。汜謀迎帝幸其營,夜有亡者,告傕。三月,丙寅,傕使兄子暹將數千兵圍宮,以車三乘迎帝。〔暹,息廉翻。將,即亮翻。乘,繩證翻;下同。〕太尉楊彪曰:「自古帝王無在人家者,諸君舉事,柰何如是!」暹曰:「將軍計定矣。」於是羣臣步從乘輿以出,兵即入殿中,掠宮人、御物。帝至傕營,傕又徙御府金帛置其營,遂放火燒宮殿、官府、民居悉盡。帝復使公卿和傕、汜,汜留楊彪及司空張喜、尚書王隆、光祿勳劉淵、衛尉士孫瑞、太僕韓融、廷尉宣璠、〔璠,孚袁翻。〕大鴻臚榮合、〔榮,姓也。前書有男子榮畜。姓譜:周榮公之後。合,曷合翻,又古合翻。〕大司農朱、將作大匠梁卲、屯騎校尉姜宣等於其營以爲質。〔質,音致;下同。〕朱憤懣發病死。〔懣,音悶,又音滿。〕

    ⑤夏,四月,甲子,立貴人琅邪伏氏爲皇后;以後父侍?之?爲執金吾。

    ⑥郭汜饗公卿,議攻李傕。楊彪曰:「羣臣共鬬,一人劫天子,一人質公卿,可行乎!」〔質,音致。〕汜怒,欲手刃之。彪曰:「卿尚不奉國家,吾豈求生邪!」中郎將楊密固諫,汜乃止。傕召羌、胡數千人,先以御物繒彩與之,〔繒,慈陵翻。〕許以宮人、婦女,欲令攻郭汜。汜陰與傕黨中郎將張苞等謀攻傕。丙申,汜將兵夜攻傕門,矢及帝簾帷中,又貫傕左耳。苞等燒屋,火不然。楊奉於外拒汜,汜兵退,苞等因將所領兵歸汜。

    是日,傕復移乘輿幸北塢,〔據傕、汜和後,然後帝得出長安宣平門,則此塢蓋在長安城中;傕、汜於城中各築塢而居也。復,扶又翻。〕使校尉監塢門,〔監,工銜翻。〕內外隔絕,侍臣皆有飢色。帝求米五斗、牛骨五具以賜左右。傕曰:「朝晡上點,〔上,時掌翻。點,與飯同。〕何用米爲﹖」乃以臭牛骨與之。帝大怒,欲詰責之。侍中楊琦諫曰:「傕自知所犯悖逆,欲轉車駕幸池陽黃白城,〔池陽縣,屬馮翊。賢曰:故城在今涇陽縣西北。水經注曰:黃白城,本曲梁宮也。詰,去吉翻。悖,蒲妹翻,又蒲沒翻。〕臣願陛下忍之。」帝乃止。司徒趙溫與傕書曰:「公前屠陷王城,殺戮大臣,今爭睚眥之隙,〔睚,牛懈翻,怒視也。眥,疾智翻,目際也。毛晃曰:篋眥,舉目相忤貌,亦作鈪,士懈翻。〕以成千鈞之讎,〔千鈞,言重也。〕朝廷欲令和解,詔命不行,而復欲轉乘輿於黃白城,此誠老夫所不解也。〔乘,繩證翻。解,胡買翻,曉也。〕於易,一爲過,再爲涉,三而弗改,滅其頂兇。〔易大過上六曰:過,涉,滅頂,兇。溫依此而分一再三之義。〕不如早共和解。」傕大怒,欲殺溫,其弟應諫之,數日乃止。〔據獻帝起居注,應,溫故掾也。〕

    傕信巫覡勝之術,〔覡,奴歷翻。國語:在女曰巫,在男曰覡。厭,益涉翻。〕常以三牲祠董卓於省門外;每對帝或言「明陛下」,或言「明帝」,爲帝說郭汜無狀,〔爲,於僞翻。〕帝亦隨其意應答之。傕喜,自謂良得天子歡心也。〔良,信也。〕

    閏月,己卯,帝使謁者僕射皇甫酈和傕、汜。〔考異曰:袁紀「酈」作「麗」。今從範書。〕酈先詣汜,汜從命;又詣傕,傕不肯,曰:「郭多,盜馬虜耳,〔英雄記曰:郭汜,一名多。〕何敢欲與吾等邪,必誅之!君觀吾方略士衆,足辦郭多否邪﹖郭多又劫質公卿,〔質,音致;下同。〕所爲如是,而君苟欲左右之邪!」〔左右,助也,音佐佑。〕酈曰:「近者董公之強,將軍所知也;呂布受恩而反圖之,斯須之間,身首異處,此有勇而無謀也。今將軍身爲上將,荷國寵榮,〔荷,下可翻。〕汜質公卿而將軍脅主,誰輕重乎!張濟與汜有謀,楊奉,白波賊帥耳,〔帥,所類翻。〕猶知將軍所爲非是,將軍雖寵之,猶不爲用也。」傕呵之令出。酈出,詣省門,白「傕不肯奉詔,辭語不順。」〔天子所居曰禁中,亦曰省中;省門,即禁門也。〕帝恐傕聞之,亟令酈去。傕遣虎賁王昌呼,欲殺之,昌知酈忠直,縱令去,還答傕,言「追之不及」。

    辛巳,以車騎將軍李傕爲大司馬,在三公之右。

    ⑦呂有將薛蘭、李封屯鉅野,〔鉅野縣,屬山陽郡,郭周於此置濟州。〕曹操攻之,布救蘭等,不勝而走,操遂斬蘭等。操軍乘氏,〔乘,繩證翻。〕以陶謙已死,欲遂取徐州,還乃定布。荀彧曰:「昔高祖保關中,光武據河內,〔高祖取天下,令蕭何守關中;光武經營河北,令寇恂守河內:皆以爲王業根本。〕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進足以勝敵,退足以堅守,故雖有困敗而終濟大業。將軍本以兗州首事,平山東之難,〔賢曰:曹操初從東郡守鮑信等迎,領兗州牧,遂進兵破黃巾等,故能平定山東也。餘據此時山東猶未盡平,彧誇之耳。難,乃旦翻。〕百姓無不歸心悅服。且河、濟天下之要地也,〔禹貢:兗州之域。孔安國曰:東南據濟,西北距河。濟,子禮翻。〕今雖殘壞,猶易以自保,〔易,以豉翻。〕是亦將軍之關中、河內也,不可以不先定。今已破李封、薛蘭,若分兵東擊陳宮,宮必不敢西顧,以其間〔章:甲十一行本「間」下有「勒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收熟麥,約食畜谷,一舉而布可破也。破布,然後南結揚州,〔謂結劉繇也。〕共討袁術,以臨淮、泗。若舍布而東,〔舍,讀作舍。〕多留兵則不足用,少留兵則民皆保城,不得樵採,布乘虛寇暴,民心益危,唯甄城、範、衛可全,〔衛,謂濮陽。杜預曰:濮陽古衛地。「甄」,當作「鄄」。〕其餘非己之有,是無兗州也。若徐州不定,將軍當安所歸乎!且陶謙雖死,徐州未易亡也。〔易,以豉翻。〕彼懲往年之敗,將懼而結親,〔結親,猶言親結也。〕相爲表裏。今東方皆已收麥,必堅壁清野以待將軍,攻之不拔,略之無獲,不出十日,則十萬之衆,未戰而先自困耳。前討徐州,威罰實行,〔謂多所屠戮也。〕其子弟念父兄之恥,必人自爲守,無降心,就能破之,尚不可有也。〔徐州子弟,既有父兄之讎,必不心服於操,縱破其兵,猶不能有其地也。降,戶江翻。〕夫事故〔章:甲十一行本「故」作「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有棄此取彼者,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權一時之勢,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惟將軍熟慮之。」操乃止。

    布覆東緡〔東緡縣,屬山陽郡,春秋之緡邑也。宋白曰:今濟州金鄉縣,本漢東緡縣。復,扶又翻;下同。緡,眉巾翻。〕與陳宮將萬餘人來戰,操兵皆出收麥,在者不能千人,屯營不固。屯西有大堤,其南樹木幽深,操隱兵堤裏,出半兵堤外;布益進,乃令輕兵挑戰,〔挑,徒了翻。〕既合,伏兵乃悉乘堤,〔前書音義曰:乘,登也。〕步騎並追,〔章:甲十一行本「追」作「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大破之,追至其營而還。布夜走,操復攻拔定陶,分兵平諸縣。布東奔劉備,張邈從布使其弟超將家屬保雍丘。〔雍丘縣,屬陳留郡,故杞國也。〕

    布初見備,甚尊敬之,謂備曰:「我與卿同邊地人也!〔布,五原人,備,涿郡皆邊地。〕布見關東起兵,欲誅董卓。布殺卓東出,關東諸將無安布者,皆欲殺布爾。」請備於帳中,坐婦上,令婦向拜,酌酒飲食,名備爲弟。備見布語言無常,外然之而內不悅。

    ⑧李傕、郭汜相攻連月,死者以萬數。六月傕將楊奉謀殺傕,事泄,遂將兵叛傕,傕衆稍衰。〔果如皇甫酈之言。〕庚午,鎮東將軍張濟自陝至,〔陝縣,屬弘農,張濟初平三年出戍焉。陝,式冉翻。〕欲和傕、汜,遷乘輿權幸弘農。〔乘,繩證翻;下同〕帝亦思舊京,〔謂雒陽也。〕遣使宣諭,十反,汜、傕許和,欲質其愛子。〔質,音致;下同。〕傕妻愛其男,和計未定,而羌、胡數來窺省門,〔數,所角翻。〕曰:「天子在此中邪!李將軍許我宮人,今皆何在﹖」帝患之,使侍中劉艾謂宣義將軍賈詡曰:〔宣義將軍,亦一時暫置。〕「卿前奉職公忠,故仍升榮寵;今羌、胡滿路,直思方略。」詡乃召羌、胡大帥飲食之,〔帥,所類翻。飲,于禁翻。食,讀曰坔。〕許以封賞,羌、胡皆引去,傕由此單弱。於是復有言和解之計者,〔復,扶又翻。〕傕乃從之,各以女爲質。

    秋,七月,甲子,車駕出宣平門,〔宣平門,長安城東出北頭第一門。〕當渡橋,汜兵數百人遮橋曰:「此天子非也﹖」車不得前。傕兵數百人,皆持大戟在乘輿車前,兵欲交,侍中劉艾大呼曰:「是天子也!」使侍中楊琦高舉車帷,帝曰:「諸君〔章:甲十一行本「君」作「兵」;乙十一行本同。〕何敢迫近至尊邪﹖」〔呼,火故翻。近,其靳翻。〕汜兵乃卻。既渡橋,士衆皆稱萬歲。夜到霸陵,從者皆飢,〔從,才用翻。〕張濟賦給各有差。傕出屯池陽。

    丙寅,以張濟爲票騎將軍,開府如三公;〔票,匹妙翻。〕郭汜爲車騎將軍,楊定爲後將軍,楊奉爲興義將軍:皆封列侯。〔以楊奉自白波賊帥勤王,故以興義寵之。〕又以故牛輔部曲董承爲安集將軍。〔蜀志曰:承,獻帝舅也。裴松之曰:承,靈帝母董太后之侄,於獻帝爲丈人;蓋古無丈人之名,故謂之舅也。〕

    郭汜欲令車駕幸高陵,〔高陵縣,屬馮翊。〕公卿及濟以爲宜幸弘農,大會議之,不決。帝遣使諭汜曰:「弘農近郊廟,〔近,其靳翻。〕勿有疑也!」汜不從。帝遂終日不食。汜聞之曰:「可且幸近縣。」八月,甲辰,車駕幸新豐。丙子,郭汜復謀脅帝還都郿,〔復,扶又翻;下同。〕侍中種輯知之,密告楊定、董承、楊奉令會新豐。郭汜自知謀泄,乃棄軍入南山。〔自新豐驪山西接終南,謂之南山。〕

    ⑨曹操圍雍丘,張邈詣袁術求救,未至,爲其下所殺。

    ⑩冬,十月,以曹操爲兗州牧。

    戊戌,郭汜黨夏育、高碩等謀脅乘輿西行。〔夏,戶雅翻。〕侍中劉艾見火起不止,請帝出幸一營以避火。〔時郭汜、楊定、董承、楊奉各自爲營,艾不敢指言,故請幸一將營,惟帝意所向也。〕楊定、董承將兵迎天子幸楊奉營,夏育等勒兵欲止乘輿,楊定、楊奉力戰,破之,乃得出,壬寅,行幸華陰,〔華,戶化翻。〕

    寧輯將軍段煨具服御及公卿已下資儲,欲上幸其營。〔寧輯之號,猶安集,亦一時暫置也。煨,烏回翻。〕煨與楊定有隙,定黨種輯、左靈言煨欲反,太尉楊彪、司從趙溫、侍中劉艾、尚書梁紹皆曰:「段煨不反,臣等敢以死保。」董承、楊定脅弘農督郵令言郭汜來在煨營,帝疑之,乃靈次於道南。〔野宿無廬舍,謂之露次。〕

    丁未,楊奉、董承、楊定將攻煨,使秉輯、左靈請帝爲詔,帝曰:「煨罪未着,奉等攻之,而欲令朕有詔邪!」輯固請,至夜半,猶弗聽。奉等乃輒攻煨營,十餘日不下。煨供給御膳,稟贍百官,無有二意。〔贍,而豔翻。〕詔使侍中、尚書告諭定等,令與煨和解,定等奉詔還營。

    李傕、郭汜悔令車駕東,聞定攻煨,相招共救之,因欲劫帝而西。楊定聞傕、汜至,欲還藍田,爲汜所遮,單騎亡走荊州。張濟與楊奉、董承不相平,乃復與傕、汜合。十二月,帝幸弘農,張濟、李傕、郭汜共追乘輿,大戰於弘農東澗,承、奉軍敗,百官士卒死者,不可勝數,棄御物、符策、典籍,略無所遺。〔凡乘輿服御之物,皆爲御物。符,銅虎符、竹使符之類。符之爲言扶也,兩相扶合而不差也。又曰:符,輔也,所以輔信;又合也,驗也。策,編簡爲之。古者誥命皆書之策。漢制,天子策書長二尺。典籍,內府圖籍及尚書中故事之類。勝,音升。〕射聲校尉沮被創墜馬,〔沮,子餘翻。創,初良翻。〕傕謂左右曰:「尚可活否﹖」罵之曰:「汝等凶逆,逼劫天子,使公卿被害,〔被,皮義翻。〕宮人流離,亂臣賊子,未有如此也!」傕乃殺之。

    壬申,帝露次曹陽。〔賢曰:曹陽,澗名,在今陝州西南七里,俗謂之七里澗。崔皓雲:自南山北通於河。魏武帝改曰好陽。杜佑曰:陝郡西四十五里有曹陽澗。以下文觀之,杜佑說是。〕承、奉乃譎傕等與連和,而密遣間使至河東,〔譎,古穴翻。間,古莧翻。使,疏吏翻。〕招故白波帥李樂、韓暹、胡才〔帥,所類翻。暹,息廉翻。〕及南匈奴右賢王去卑;並率其衆數千騎來,與承、奉共擊傕等,大破之,斬首數千級。

    於是董承等以新破傕等,可復東引。庚申,車駕發東,〔自曹陽發而東行也。〕董承、李樂衛乘輿,胡才、楊奉、韓暹、匈奴右賢王於後爲拒。傕等復來戰,奉等大敗死者甚於東澗。光祿〔章:甲十一行本「祿」下有「勳」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鄧淵、廷尉宣璠、〔璠,孚袁翻。〕少府田芬、大司農張義皆死。司徒趙溫、太常王絳、衛尉周忠、司隸校尉管合爲傕所遮,欲殺之,〔合,古合翻,又曷合翻。〕賈詡曰:「此皆大臣,卿柰何害之!」乃止。李樂曰:「事急矣,陛下宜御馬。」上曰:「不可舍百官而去,此何辜哉!」〔觀帝此言,發於臨危之時,豈可以亡國之君待之哉,特爲強臣所制耳。舍,讀曰舍。〕兵相連綴四十里,方得至陝,〔杜佑曰:陝,春秋虢國之地,所謂北虢也。〕乃結營自守。

    時殘破之餘,虎賁、羽林不滿百人,傕、汜兵繞營叫呼,〔呼,火故翻。〕吏士失色,各有分散之意。李樂懼,欲令車駕御船過砥柱,出孟津,〔水經注:河水徑大陽縣南,又東過底柱間。底柱,山名也。昔禹治洪水,山陵當水者鑿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分流,包山而過,山見水中,若柱然,故曰底柱。三穿既決,水勢疏分,指狀表目,亦曰三門山;在虢城東北,大陽城東。自底柱而下至五戶漢,其間一百二十里,有一十九漢,水流浚急,破舟船,自古所患。河水又東過平陰縣北,又東過河陽縣南,則孟津也。〕楊彪以爲河道險難,非萬乘所宜乘;〔萬乘,繩證翻;下乘輿同。〕乃使李槳夜渡,潛具船,舉火爲應。上與公卿步出營,皇后兄伏德扶後,一手挾絹十匹。董承使符節令孫徽從人間斫之,〔百官志:符節令,屬少府,秩六百石,爲符節壹率,主符節事,凡遣使,掌授節。殺旁侍者,血濺後衣。〔濺,子賤翻。〕河岸高十餘丈,〔高,居傲翻。〕不得下,乃以絹爲輦,使人居前負帝,餘皆匍匐而下,或從上自投,冠幘皆壞。既至河邊,士卒爭赴舟,董承、李樂以戈擊之,手指於舟中可掬。〔左傳,晉荀林父帥師戰於邲而敗,中軍與下軍爭舟,舟中之指可掬也。〕帝乃御船,同濟者,皇后及楊彪以下纔數十人,其宮女及吏民不得渡者,皆爲兵所掠奪,衣服俱盡,發亦被截,凍死不可勝計。〔勝,音升。〕衛尉士孫瑞爲傕所殺。

    傕見河北有火,遣騎侯之,適見上渡河,呼曰:「汝等將天子去邪!」董承懼射之,以被爲幔。〔懼傕兵射之,故以被爲幔,以御箭。幔,莫半翻,幕也。射,而亦翻。〕既到大陽,〔賢曰:太陽縣,屬河東郡。前書音義曰:在大河之陽,即令陝州河北縣是也。〕幸李樂營。河內太守張楊使數千人負米來貢餉。乙亥,帝御牛車,幸安邑,〔安吧縣,屬河東郡。〕河東太守王邑奉獻綿帛,悉賦公卿以下,〔賦,給與也,分畀也。〕封邑爲列侯,拜胡才爲徵東將軍,張楊爲安國將軍,〔安國將軍之號,蓋始於此。〕皆假節開府。其壘壁羣帥競求拜職,〔帥,所類翻。〕刻印不給,至乃以錐畫之。

    乘輿居棘籬中,門戶無關閉,天子與羣臣會,兵士伏籬上觀,互相鎮壓以爲笑。〔鎮,側人翻。〕

    帝又遣太僕韓融至弘農與傕、汜等連和,傕乃放遣公卿百官,頗歸所掠宮人及乘輿器服。已而糧谷盡,宮人皆食菜果。

    乙卯,張楊自野王來朝,〔野王縣,屬河內郡,隋、唐爲河內縣。〕謀以乘輿還雒陽;諸將不聽,楊復還野王。

    是時,長安城空四十餘日,強者四散,羸者相食,〔羸,倫爲翻。〕二三年間,關中無復人跡。

    沮授說袁紹曰:「將軍累葉臺輔,世濟忠義。今朝廷播越,〔播,流也,遷也。越,顛墜也,走也。賢曰:播,遷也;越,逸也;言失其所居。說,輸芮翻;下同。〕宗廟殘毀,觀諸州郡雖外託義兵,內實相圖,未有憂存社稷恤民之意。今州域粗定,〔州域,謂冀州之域也。粗,坐五翻。〕兵強士附,西迎大駕,即宮鄴都,〔即,就也。〕挾天子而令諸侯,畜士馬以討不庭,〔不庭,謂不朝者。社預曰:下之事上,皆成禮於庭中。一曰:庭,直也;不庭,謂不直者。〕誰能御之!」潁川郭圖、淳于瓊曰:「漢室陵遲,爲日久矣,〔王肅注家語曰:言若丘陵之漸逶遲。〕今欲興之,不亦難乎!且英雄並起,各據州郡,連徒聚衆,動有萬計,所謂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自近,〔近,其靳翻。〕動輒表聞,從之則權輕,違之則拒命,非計之善者也。」授曰:「今迎朝廷,於義爲得,於時爲宜,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矣。」紹不從。〔紹不能從授之言,果爲曹操所先。帝既都許,乃欲移以自近,不亦晚乎!先,悉薦翻。考異曰:魏志紹傳曰:「天子在河東,紹遣郭圖使焉。圖還說紹迎天子都鄴,紹不從。」今從範書。〕

    初,丹陽朱治嘗爲孫堅校尉,〔治從堅討長沙、零、桂賊,錶行都尉;又從破董卓於陽人,錶行督軍校尉。〕見袁術政德不立,勸孫策歸取江東。時吳景攻樊能、張英等,歲餘不克。策說術曰:「家有舊恩在東,願助舅討橫江;橫江拔,因投本土召募,可得三萬兵,以佐明使君定天下。」〔策本江東人,故謂之本土。〕術知其恨,請許以九江、廬江而不用也。〕而以劉繇據曲阿,王朗在會稽,〔會,工外翻。〕謂策未必能定,乃許之,表策爲折衝校尉。將兵千餘人、騎數十匹,〔校,戶教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行收兵,比至歷陽,〔比,必寐翻。〕衆五六千。時周瑜從父尚爲丹陽太守,〔從,才用翻。〕瑜將兵迎之,仍助以資糧,策大喜,曰:「吾得卿,諧也!」〔諧,偶也,合也。史言推結分好,正當於此觀之,又當於此別分好二字。英雄相遇於草澤,一見之頃,靡然爲之服役,此豈聲音笑貌所能爲哉!〕進攻橫江、當利,皆拔之,樊能、張英敗走。

    策渡江轉鬥,所向皆破,莫敢當其鋒者。百姓聞孫郎至,皆失魂魄。〔江表傳曰:策年少,雖有位號,而吳人皆謂之孫郎。〕長吏委城郭,竄伏山草。〔山草,言深山茂草之中也。李固對策曰:「臣伏從山草,痛心傷臆,」則山草二字,當時常談也。長,知兩翻。〕及策至,軍士奉令,不敢虜略,雞犬菜茹,一無所犯,〔茹,亦菜也。〕民乃大悅,競以牛酒勞軍。策爲人,美姿顏,能笑語,闊〔章:甲十一行本「闊」上有「性」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達聽受,善於用人,是以士民見者莫不盡心,樂爲致死。〔勞,力到翻。樂,音洛。爲,於僞翻。考異曰:魏志、袁紀皆雲,「初平四年,策受袁術使渡江。」漢獻帝紀、吳志孫策傳皆雲「興平元年」,虞溥江表傳雲「策興平二年渡江」。按術初平四年,始得壽春。策傳雲術欲攻徐州,從陸康求米,事必在劉備得徐州後也。劉繇傳稱吳景攻繇,歲餘不克,則策渡江不應在興平元年已前。今依江表傳爲定。〕

    策攻劉繇牛渚營,〔郡國志:丹陽郡秣陵縣南,有牛渚。杜佑曰:牛渚圻,即宣城郡當塗縣採石,今,大平州當塗縣北三十里有牛渚山是也。〕盡得邸閣糧谷、戰具。〔邸,至也,言所歸至也。閣,庋置也。邸閣,謂轉輸之歸至而庋置之也。〕時彭城相薛禮、下邳相丹陽笮融依繇爲盟主,禮據秣陵城,〔沈約曰:秣陵,其地本名金陵,本治去京邑六十里,今故治村是也。元豐九域志:江寧府江寧縣有秣陵鎮。丁度集韻:笮,側格切,姓也。風俗通:楚有笮倫。〕融屯縣南,策皆擊破之。又破繇別將於梅陵,〔唐書地理志,宣州南陵縣有梅根鎮,今有梅根港。〕轉攻湖孰、江乘,皆下之,〔郡國志,丹陽郡有湖孰、江乘二縣。元豐九域志,江寧府上元縣有湖孰鎮。〕進擊繇於曲阿。

    繇同郡太史慈時自東萊來省繇。〔太史,以官爲氏。繇與慈皆東萊人也。省,悉景翻。〕會策至,或勸繇可以慈爲大將。繇曰:「我若用子義,〔太史慈,字子義。〕許子將不當笑我邪!」〔以其核論人品也。〕但使慈偵視輕重。〔偵,醜正翻,候視也。〕時獨與一騎卒遇策於神亭,〔神亭,在今鎮江府丹陽縣界。卒,讀曰猝。〕策從騎十三,〔從,才用翻。〕皆堅舊將遼西韓當、零陵黃蓋輩也。慈便前鬬,正與策對,策刺慈馬,〔刺,七亦翻。〕而炍得慈項上手戟,〔炍,與攬同。〕慈亦得策兜鍪。會兩家兵騎並各來赴,於是解散。〔若隆技擊,則慈、策適相當耳。然慈終困於策,何也﹖〕

    繇與策戰,兵敗,走丹徒。〔考異曰:帝紀,繇敗走在興平元年。今從江表傳。〕策入曲阿,勞賜將士,〔勞,力到翻。〕發恩布令,告諭諸縣:「其劉繇、笮融等故鄉部曲來降首者,一無所問:〔藐,式救翻。〕樂從軍者,一身行,〔樂,音洛;下同。〕復除門戶;復,方目翻。一人以身行,除其門戶賦役也。〕不樂者不強。」〔強,其兩翻。〕旬日之間,四面雲集,得見兵二萬餘人,〔見,賢遍翻。〕馬千餘匹,威震江東。

    丙辰,袁術表策行殄寇將軍。〔殄寇將軍號,蓋始於此。〕策將呂範言於策曰:「今將軍事業日大,士衆日盛,而綱紀猶有不整者,範願暫領都督,佐將軍部分之。」〔分,扶問翻。〕策曰:「子衡既士大夫,〔呂範,字子衡。〕加手下已有大衆,立功於外,〔範先領宛陵令,破丹陽賊而還。〕豈宜復屈小職,知軍中細事乎!」範曰:「不然。今捨本土而託將軍者,非爲妻子也,〔呂範,汝南人。復,扶又翻。爲,於僞翻。〕欲濟世務也。譬猶同舟涉海,一事本牢,即俱受其敗。此亦範計,非但將軍也。」策笑,無以答。範出,便釋転,着褶,〔転,居侯翻,單衣也。着,陟略翻。槢,席入翻。褶,騎服也。〕執鞭詣閣下啓事,自稱領都督,策乃授傳,〔傳,株戀翻,符傳也。〕委以衆事;由是軍中肅睦,威禁大行。〔老子曰:盜亦有道;儻無其道,安能爲盜哉!〕

    策以張紘爲正議校尉,彭城張昭爲長史,常令一人居守,〔守,手又翻。〕一人從征討,及廣陵秦松、陳端等亦參與謀謨。〔與,讀曰預。〕策待昭以師友之禮,文武之事,一以委昭。昭每得北方士大夫書疏,專歸美於昭,策聞之,歡笑曰:「昔管子相齊,一則仲父,二則仲父,而桓公爲霸者宗。〔新序曰:有司請史於齊桓公,公曰:「以告仲父。」有司又請,公曰:「以告仲父。」在側者曰:「一則告仲父,二則告仲父;易哉爲君!」公曰:「磿未得仲父則難;已得仲父,曷爲其不!」故王者勞於求賢,佚於得人。〕今子布贀,我能用之,〔張昭,字子布。〕其功名獨不在我乎!」〔策任張昭,昭何足以當管仲。策之斯言,蓋因北方人士書疏,從而歸重耳。英雄胸次,可易測邪!〕

    袁術以從弟胤爲丹陽太守。〔從,才用翻。〕周尚、周瑜皆還壽春。

    劉繇自丹徒將奔會稽,〔會,工外翻。〕許劭曰:「會稽富實,策之所貪,且窮在海隅,不可往也。不如豫章,北連豫壤,西接荊州;若收合吏民,遣使貢獻,與曹兗州相聞,雖有袁公路隔在其間,其人豺狼,不能久也。〔豫章在大江東南,豫、兗之壤在淮北。袁術時據九江、廬江之間,故云隔在其中。〕足下受王命,孟德、景升必相救濟。」〔曹操,字孟德;劉表,字景升。〕繇從之。

    初,陶謙以笮融爲下邳相,使督廣陵、下邳、彭城糧運。融遂斷三郡委輸以自入,〔斷,讀曰短。委,於僞翻。流所聚曰委。毛晃曰:凡以物送之曰輸,則音平聲;指所送之物曰輸,則音去聲;魏輸之委,亦音去聲。〕大起浮屠祠,課人誦讀佛經,招致旁郡好佛者至五千餘戶。〔好,呼到翻。〕每浴佛,〔釋氏謂佛以四月八日生,事佛者以日爲浴佛會。〕輒多設飲食,布席於路,經數十里,費以巨億計。〔巨億計,言以億億計也。〕及曹操擊破陶謙,徐土不安,融乃將男女萬口走廣陵,〔將,即亮翻。〕廣陵太守趙昱待賓禮。先是彭城相薛禮爲陶謙所逼,屯秣陵,融利廣陵資貨,遂乘酒酣殺昱,放兵大掠,因過江依禮,既而復殺之。〔先,悉薦翻。復,扶又翻。〕

    劉繇使豫章太守諸葛玄,玄退保西城。〔西城,在豫章南昌縣西。考異曰:袁暐獻帝春秋雲劉表上玄領豫章太守,範書陶謙傳亦云劉表所用,而陳志諸葛亮傳雲術所用;按許劭勸繇依表,必不攻其所用矣,今從亮傳。〕及繇泝江西上,駐於彭澤,〔彭澤縣,屬豫章郡,彭蠡澤在西。上,時掌翻。〕使融助皓攻玄。許劭謂繇曰:「笮融出軍,不顧名義者也。朱文明喜推誠以信人。〔朱皓,字文明。喜,許記翻。〕更〔章:甲十一行本「更」作「宜」;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使密防之。」融到,果詐殺皓,代領郡事。繇進討融,融敗走,入山,爲民所殺,詔以前太傅掾華歆爲豫章太守。〔掾,於絹翻。〕

    丹陽都尉朱治逐吳郡太守許貢而據其郡,貢南依山賊嚴白虎。〔嚴白虎有衆萬餘人,阻山屯聚,在吳郡之南。〕

    張超在雍丘,曹操圍之急,超曰:「惟藏臧當來救吾。」〔張超先爲廣陵太守,請臧洪爲功曹,委之以政。〕衆曰:「袁、曹方睦,洪爲袁所表用,〔共爲超使劉虞,路梗,因寓於袁紹;紹表爲東郡太守,治東武陽。〕必不敗好以招禍。」〔敗,補邁翻。好,呼到翻。招,音翹,又如字,召也。〕不相及耳。」洪時爲東郡太守,徒跣號泣,從紹請兵,將走其難,〔號,戶刀翻。難,乃旦翻。〕紹不與;請自率所領以行,亦不許。雍丘遂遺,張超自殺,操夷其三族。

    洪由是怨紹,絕不與通。紹興兵圍之,歷年不下。紹令洪邑人陳琳以書喻之,洪覆書曰:「僕小人也,本乏志用;中因行役,蒙主人傾蓋,〔家語:孔子之郯,遇程子於塗,傾蓋而語。〕恩深分厚,遂竊大州,寧樂今日自還接刃乎!〔分,扶問翻。樂,音洛。〔當受任之初,自謂究竟大事,共尊王室。豈悟本州島被侵,郡將遘繍,〔郡將,謂張超也。將,即亮翻。〕請師見拒,辭行被拘,使洪故君遂至淪滅,區區微節,無所獲申,豈得復全交友之道、重虧忠孝之名乎!〔復,扶又翻。重,直用翻。〕斯所以忍悲揮戈,收淚告絕。行矣孔璋,足下徼利於境外,〔陳琳,字孔璋。徼,一遙翻。〕臧洪投命於君親;吾子託身於盟主,〔盟主,謂袁紹也。〕臧洪策名於長安;〔帝在長安。〕子謂餘身死而名滅,僕亦笑子生而無聞焉!」

    紹見洪書,知無降意,〔降,戶江翻。〕增兵急攻。城中糧谷已盡,外無強救,洪自度必不免,〔度,徒洛翻。〕呼將吏士民謂曰:「袁氏無道,所圖不軌,且不救洪郡將,洪於大義,不得不死;念諸君無事,空與此禍,〔與,讀曰預。〕可先城未敗,將妻子出。」〔先,悉薦翻。將,如字,領也。〕皆垂泣曰:「明府與袁氏本無怨隙,今爲本朝郡將之故,自致殘困;吏民何忍當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煮筋角,後無可復食者。〔舍,讀曰舍。復,扶又翻;下同。〕主簿啓內廚米三升,請稍以爲饘粥,〔杜預曰:饘,糜也,之連翻。〕洪嘆曰:「何能獨甘此邪!」使作薄糜,班士衆,又殺其愛妾以食將士。〔食,讀曰坔。〕將士鹹流涕,無能仰視者。男女七八千人,相枕而死,〔枕,職任翻。〕莫有離叛者。城陷,生執洪。紹大會諸將見洪,謂曰:「臧洪,何相負若此!今日服未﹖」洪據地瞋目曰:「諸袁事漢,四世五公,〔自袁安至袁隗四世,安爲司徒,子敝爲司空,孫湯爲司空,曾孫逢爲司空,隗爲太傅凡五公。瞋,昌真翻。〕可謂受恩。今王室衰弱,無扶翼之意,欲因際會,希冀非望,多殺忠良以立奸威。洪親見呼張陳留爲兄,〔張陳留爲超兄邈也。〕則洪府君亦宜爲弟,同共戮力,爲國除害,〔爲,於僞翻;下刃爲、欲爲、舉爲同。〕柰何擁衆觀人屠滅!洪惜力劣,〔劣,弱也。〕不能推刃爲天下報仇,〔公羊傳曰:事君猶事父也,父受誅,子復讎,推刃之道。推,吐雷翻。〕何謂服乎!」紹本愛洪,意欲令屈服,原之;見洪辭切,知終不爲己用,乃殺之。

    洪邑人陳容少親慕洪,時在紹坐,〔少,詩照翻。坐,徂臥翻;下同。〕起謂紹曰:「將軍舉大事,欲爲天下除暴,而先誅忠義,豈合天意!臧洪發舉爲郡將,柰何殺之!」紹凓,使人牽出,謂曰:「汝非臧洪儔,空復爾爲!」〔爾爲,猶如此也。〕容顧曰:「仁義豈有常,蹈之則君子,背之則小人。〔背,蒲妹翻。〕今日寧與臧洪同日而死,不與將軍同日而生也!」遂復見殺,〔復,扶又翻。〕在坐無不嘆息,竊相謂曰:「如何一日殺二烈士!」

    公孫瓚既殺劉虞,〔事見上卷初平四年。〕盡有幽州之地,志氣益盛,恃其才力,不恤百姓,記過忘善,睚鈪必報。〔睚,牛懈翻。鈪,土懈翻。〕衣冠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有材秀者,必抑困使在窮苦之地。或問其故,瓚曰:「衣冠皆自以職分當貴,不謝人惠。」〔分,扶問翻。〕故所寵愛,類多商販、庸兒,與爲兄弟,或結婚姻,所在侵暴,百姓怨之。

    劉虞從事漁陽鮮于輔等,〔姓譜:鮮于,子姓,周武王封箕子於朝鮮,支子仲食採于于,因以鮮于爲氏。〕合率州兵欲共報仇,以燕國閻柔素有恩信,推爲烏桓司馬。〔應劭漢官曰:護烏桓校尉,有司馬二人,秩六百石。燕,於賢翻。〕柔招誘胡、漢數萬人,與瓚所置漁陽太守鄒丹戰於潞北,〔誘,音酉。潞縣屬漁陽郡。〕斬丹等四千餘級。烏桓峭王亦率種人〔峭,七肖翻。種,章勇翻。〕及鮮卑七千餘騎,隨輔南迎虞子和與袁紹將曲義合兵十萬共攻瓚,破瓚於鮑丘,〔鮑丘,水名。水經注:鮑丘水從塞外來,南過漁陽縣東,和等破瓚處也。又南過潞縣西。賢曰:鮑丘水又謂之潞水,俗又謂之大榆河,在今幽州漁陽縣。〕斬首二萬餘級。於是代郡、廣陽、上谷、右北平各殺瓚所置長吏,復與鮮于輔、劉和兵合,瓚軍屢敗。

    先是有童謠曰:〔長,知兩翻。復,扶又翻。先,悉薦翻。〕「燕南垂,趙北際,中央不合大如礪,唯有此中可避世。」瓚自謂易地當之,遂徙鎮易,爲圍塹十重,於塹裏築京,皆高五六丈,爲樓其上;中塹爲京,特高十丈,〔水經注:易京,在易城西四五里,易水徑其南。賢曰:前書,易縣屬涿郡。續漢志曰:屬河間。瓚所居易京故城,在今幽州歸義縣南十八里。爾雅曰:絕高謂之京,非人力謂之丘。重,直龍翻;下同。高,居傲翻。塹,七豔翻。〕自居焉。以鐵爲門,斥去左右,〔去,羌呂翻。〕男人七歲以上不得入門,專與姬妾居。其文簿、書記皆汲而上之。〔以繩索引之而上,若汲水然。上,時掌翻。〕令婦人習爲大聲,使聞數百步,〔聞,音問。〕以傳宣教令。疏遠賓客,無所親信,〔遠,於願翻。〕謀臣猛將,稍稍乖散。自此之後,希復攻戰。〔復,扶又翻。〕或問其故。瓚曰:「我昔驅畔胡於塞表,〔事見五十九卷靈帝中平五年。〕掃黃巾於孟津,〔事見上卷初平二年。〕當此之時,謂天下指麾可定。至於今日,兵革方始,觀此,非我所決,不如休兵力耕,以救凶年。兵法,百樓不攻。今吾諸營樓伝數十重,〔賢曰:伝,即櫓字,見說文。釋名曰:櫓,露也。上無覆屋。〕積穀三百萬斛,食盡此谷,足以待天下之事矣。」

    南單于於扶羅死,弟呼廚泉立,居於平陽。〔平陽縣,屬河東郡。〕

    資治通鑑卷第六十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五十四〔起柔兆困敦(丙子),盡着雍攝提格(戊寅),凡三年。〕

    孝獻皇帝丁

    建安元年〔(丙子、一九六)〕

    ①春,正月,癸酉,大赦,改元。

    ②董承、張楊欲以天子還雒陽,楊奉、李樂不欲,由是諸將將更相疑貳。〔更,工衡翻下更有同。〕二月,韓暹攻董承,承奔野王。〔野王,張楊所屯也。暹,息廉翻。〕韓暹屯聞喜,胡才、楊奉之塢鄉。〔郡國志:河南緱氏縣西南有塢聚。〕胡才欲攻韓暹,上使人喻止之。

    ③汝南、潁川黃巾何儀丟擁衆附袁術,曹操擊破之。

    ④張楊使董承先繕修雒陽宮。太僕趙岐爲承說劉表,使遣兵詣雒陽,助修宮室;軍資委輸,前後不絕。〔爲,於僞翻。說,輸芮翻。委,於僞翻。流所聚曰委。毛晃曰:凡以物送之曰輸,則音平聲;指所送之物曰輸,則音去聲。委輸之委,亦音去聲。〕夏,五月,丙寅,帝遣使至楊奉、李樂、韓暹營,求送至雒陽,奉等從詔。六月乙未,車駕幸聞喜。

    ⑤袁術攻劉備以爭徐州,備使司馬張飛守下邳,自將拒術於盱眙、淮陰,〔郡國志:盱眙、淮陰二縣屬下邳國。盱眙,音籲怡。〕相持經月,更有勝負。〔更,工衡翻。〕下邳相曹豹,陶謙故將也,與張飛相失,飛殺之,城中乖亂。袁術與呂布,勸令襲下邳,許助以軍糧。布大喜,引軍水陸下。〔布去年奔備,蓋屯於下邳之西。〕備中郎將丹陽許耽開門迎之。張飛敗走,布虜備妻子及將吏家口。備聞之,引還,比至下邳,〔比,必寐翻。下比相同。〕兵遺。備收餘兵東取廣陵,與袁術戰,又敗,屯於海西,〔前漢志,海西縣,屬東海郡;續漢志,屬廣陵郡。考異曰:蜀志備傳於此雲,「楊奉、韓暹寇徐、揚間,備邀擊,盡斬之。」按暹、奉後與呂布同破袁術,於時未死也;備傳爲誤。〕飢餓困踧,〔踧,子六翻。〕吏士相食,從事東海麋竺家財助軍。備請降於布,〔降,戶江翻。〕布亦忿袁術運糧不繼,乃召備,復以爲豫州刺史,與並勢擊術,使屯小沛。〔賢曰:高祖本泗水郡沛縣人,及得天下,改泗水爲沛郡,小沛即縣。宋白曰:郡國志雲:古偪陽國,漢爲沛縣,而沛郡理相城,以沛縣爲小沛。考異曰:備傳雲:「遣關羽守下邳」,此在布敗後;備傳誤也。〕布自稱徐州牧。

    布將河內郝萌夜攻布,布科頭袒衣,走詣都督高順營。〔科頭,不冠露髻也。今江東人猶謂露髻爲科頭。〕順即嚴兵入府討之,萌敗走;比明,萌將曹性擊斬萌。

    ⑥庚子,楊奉、韓暹奉帝東還,張楊以糧迎道路。秋,七月,甲子,車駕至雒陽,幸故中常侍趙忠宅。丁丑,大赦。八月,辛丑,幸南宮楊安殿。張楊以爲己功,故名其殿曰楊安。楊謂諸將曰:「天子當與天下共之,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楊當出扞外難。」〔難,乃旦翻。〕遂還野王,楊奉亦出屯梁,〔郡國志:梁縣,屬河南尹,春秋之梁國也。〕韓暹、董承並留宿衛。癸卯,以安國將軍張楊爲大司馬,楊奉爲車騎將軍,韓暹爲大將軍、領司隸校尉,皆假節鉞。

    是時,宮室燒盡,百官披荊棘,依牆壁間,州郡各擁強兵,委輸不至;羣僚飢乏,尚書郎以下自出採電,〔續漢志:尚書侍郎三十六人,四百石。本注曰:一曹有六人,主作文書起草。蔡質漢儀曰:尚書郎初從三署詣臺試,初上臺稱守尚書郎中,滿歲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賢曰:電,音呂。埤蒼曰:穭,自生也。電,與穭同。〕或飢死牆壁間,或爲兵士所殺。

    ⑦袁術以讖言「代漢者當塗高」,自雲名字應之。〔賢曰:「當塗高」者,魏也。然術自以「術」及「路」皆是塗,故云應之。〕又以袁氏出陳,爲舜後,以黃代赤,德運之次,〔賢曰:陳大夫轅濤塗,袁氏其後也,五行火生土,故云以黃代赤。〕遂有僭逆之謀。聞孫堅得傳國璽,〔事見五十九卷初平元年。〕拘堅妻而奪之。及聞天子敗於曹陽,〔事見上卷興平二年。〕乃會羣下議稱尊號;衆莫敢對。主簿閻象進曰:「昔周自後稷至於交王,積德累功,參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國語曰:后稷勤周,十五代而王。毛詩國風序曰:國君積行累功以致爵位。論語,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明公雖奕世克昌,未若有周之盛;漢室雖微,未若殷紂之暴也!」術默然。

    術聘處士張範;〔處,昌呂翻。〕範不往,使其弟承謝之。術謂承曰:「孤以土地之廣,士民之衆,欲徼福齊桓,擬跡高祖,何如﹖」〔徼,一遙翻。〕承曰:「在德不在強。夫用德以同天下之慾,雖由匹夫之資而興霸王之功,不足爲難。若荀欲僭擬,干時而動,衆之所棄,誰能興之!」術不悅。

    孫策聞之,與術書曰:「成湯討桀稱『有夏多罪』,〔尚書湯誓曰: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夏,戶雅翻。〕武王伐紂曰『殷有重罰』,〔史記:武王告諸侯曰:殷有重罰,不可不伐。〕此二主者,雖有聖德,假使時無失道之過,無由逼而取也。今主上非有惡於天下,徒以幼小,脅於強臣,異於湯、武之時也。且董卓貪淫驕陵,志無紀極,至於廢主自興,亦猶未也,而天下同心疾之,況效尤而焉者乎!〔左傳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又聞幼主明智聰敏,有夙成之德,〔夙,早也。〕天下雖未被其恩,鹹歸心焉。使君五世相承,〔賢曰:安生京,京生陽,陽生逢,逢生術,凡五代。被,皮義翻。〕爲漢宰輔,榮寵之盛,莫與爲比,宜效忠守節,以報王室,則旦、奭之美,率土所望也。時人多惑圖緯之言,妄牽非類之文,苟以悅主爲美,不顧成敗之計,古今所慎,可不孰慮!〔孰,與熟通。〕忠言逆耳,〔前書:張良曰:忠言逆耳,利於行。〕駁議致憎,〔賢曰:駁,雜也,議不同也;言以持異議致憎疾也。駁,北角翻。〕苟有益於尊明,無所敢辭。」術始自以爲有淮南之衆,料策必與己合,及得其書,愁沮發疾。〔沮,在呂翻。〕既不納其言,策遂與之絕。

    ⑧曹操在許,〔郡國志,許縣,屬潁川郡,帝既徙都,改曰許昌。杜佑曰:漢許昌故城,在今縣南三十里。宋白曰:在今縣西南四十里。〕謀迎天子。衆以爲「山東未定,韓暹、楊奉,負功恣睢,未可卒制。」〔睢,香萃翻。恣睢,暴戾之貌。卒,讀曰猝。〕荀彧曰:「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景從,〔賢曰:左傳:狐偃言於晉侯曰:「求諸侯莫如勤王,諸侯信之,且大義也。」晉侯以左師逆王,王入於王城,取太叔於溫,殺之於隰城,遂定霸業,天下服從。師古曰:景從,言如景之從形也。〕漢高祖爲義帝縞素而天下歸心。〔事見九卷高祖三年。爲,於僞翻。〕自天子蒙塵,〔蒙,冒也,言播越在草莽,蒙冒塵埃也。〕將軍首唱義兵,徒以山東擾亂,未遑遠走赴。今鑾駕旋軫,〔鄭玄注周禮曰:軫,車後橫木也。〕東京榛蕪,義士有存本之思,兆民懷感舊之哀。誠因此時,奉主上以從人望,大順也;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扶弘義以致英俊,大德也。四方雖有逆節,其何能爲,韓暹、楊奉,安足恤哉!若不時定,使豪傑生心,後雖爲慮,亦無及矣。」操乃遣揚武中郎將曹洪將兵西迎天子,〔西漢有中郎將,東漢分置三署、虎賁、羽林中郎將,建安之後,羣雄兵爭,自相署置,始有名號中郎將。〕董承等據險拒之,洪不得進。〔考異曰:魏志此事在正月,而荀彧傳迎天子在都雒後。今從傳。〕

    議郎董昭,以楊奉兵馬最強而少黨授,〔少,詩沼翻。〕作操書與奉曰:「吾與將軍聞名慕義,便推赤心。今將軍拔萬乘之艱難,反之舊都,〔乘,繩證翻。〕翼佐之功,超世無疇,何其休哉!方今羣兇猾夏,〔孔安國曰:猾,亂也。夏,華夏。夏,戶雅翻。〕四海未寧,神器至重,事在維輔;必須衆賢以清王軌,誠非一人所能獨建,心腹四支,實相恃賴,一物不備,則有闕焉。將軍當爲內主,吾爲外援,今吾有糧,將軍有兵,有無相通,足以相濟,死生契闊,相與共之。」〔毛萇曰:契闊,勤苦也;此蓋謂死也,生也,處勤苦之中,相與共之也。契,苦結翻。〕奉得書喜悅,語諸將軍曰:「兗州諸軍近在許耳,有兵有糧,國家所當依仰也。」〔語,牛倨翻。仰,牛向翻。〕遂共表操爲鎮東將軍,襲父爵費亭侯。〔操祖曹騰封費亭侯,養子嵩襲爵,今以操襲嵩爵也。郡國志:沛國酇縣有費亭,曹騰所封也。應劭曰:酇,音嵯。師古曰:王莽改酇曰贊治,則此縣亦有贊音。晉地道記:山陽郡湖陵縣西有費亭城,魏武帝初所封。考異曰:魏志在六月,而董昭傳在都雒後。今從傳。〕

    韓暹矜功專恣,董承患之,因潛召操;操乃將兵詣雒陽。既至,奏韓暹、張楊之罪。暹懼誅,單騎奔楊奉。帝以暹、楊有翼車駕之功,詔一切勿問。辛亥,以曹操領司隸校尉、錄尚書事。操於是誅尚書馮碩等三人,討有罪也;〔袁宏紀曰:誅碩及議郎侯祈、侍中壼崇。〕封衛將軍董承等十三人爲列侯,賞有功也;〔宏紀曰:封衛將軍董承、輔國將軍伏完、侍中丁□、種輔(輯)、尚書僕射鍾繇、尚書郭溥、御史中承董芬、彭城相劉艾、馮翊韓斌、東郡太守楊衆、議郎羅卲、伏德、趙蕤爲列侯。〕贈射聲校尉沮爲弘農太守,矜死節也。〔沮死,事見上卷興平二年。沮,子餘翻。〕

    操引董昭並坐,問曰:「今孤來此,當施何計﹖」昭曰:「將軍興義兵以誅暴亂,入朝天子,輔翼王室,此五霸之功也。此下諸將,人殊意異,未必服從,今留匡弼,事勢不便,惟有移駕幸許耳。然朝廷播越,新還舊京,遠近跂望,〔跂,渠宜翻,舉足也。〕冀一朝獲安,今復徙駕,不厭衆心。〔復,扶又翻。厭,於謟翻,又如字。〕夫行非常之功,願將軍算其多者。」〔凡舉事有劉亦有害,惟算其利多而害少者行之。〕操曰:「此孤充志也。楊奉近在梁耳,聞其兵精,得無爲孤累乎﹖」〔累,力僞翻;下同。〕昭曰:「奉少黨援,心相憑結,鎮東、費亭之事,皆奉所定,宜時遣使厚遺答謝,以安其意。〔少,詩沼翻。遺,於季翻。〕說『京都無糧,欲車駕暫幸魯陽,〔魯陽縣,屬南陽郡。〕魯陽近許,轉運稍易,〔近,其靳翻。易,以豉翻。〕可無縣乏之憂。』〔縣,讀曰懸。〕奉爲人勇而寡慮,必不見疑,比使往來,〔比,必寐翻。使,疏吏翻。〕足以定計,奉何能爲累!」操曰:「善!」即遣使詣奉。庚申,車駕出轘轅而東,〔河南緱氏縣有轘轅關。轘,音環。〕遂遷都許。己巳,幸曹操營,以操爲大將軍,封武平侯。〔武平縣,屬陳國。此取其以神武平禍亂也。宋白曰:毫州鹿邑縣,後漢於今縣東北置武平縣,隋改爲鹿邑,取故鹿邑城爲名,其古鹿邑城在縣西十三里,春秋鹿鳴地也。〕始立宗廟社稷於許。

    ⑨孫策將取會稽。〔會,工外翻。〕吳人嚴白虎等衆各萬餘人,處處屯聚,諸將欲先擊白虎等。策曰:「白虎等羣盜,非有大志,此成禽耳。」遂引兵渡浙江。〔浙,之舌翻。〕會稽功曹虞翻說太守王朗曰:「策善用兵,不如避之。朗不從。發兵拒策於固陵。

    策數渡水戰,不能克。策叔父靜說策曰:「朗負阻城守,難可卒拔。查瀆南去此數十里,宜從彼據其內,〔說,輸芮翻。數,所角翻。卒,讀曰猝。水經注:浙江東徑固陵城北。昔范蠡築城於浙江之濱,言可以固守,謂之固陵,今之西陵也。浙江又東徑柤塘,謂之柤瀆,孫策襲王朗所從出之道也。裴松之曰:查,音祖加翻。〕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者也。」策從之,夜,多然火爲疑兵,分軍投查瀆道襲高遷屯。〔裴松之曰:按今永興縣有高遷橋。沈約曰:永興本漢餘暨縣,吳更名。蔡邕嘗經會稽高遷亭,取椽竹以爲笛,即其處也。〕朗大驚,遣故丹陽太守周昕等帥兵逆戰,〔帥,讀曰率。〕策破昕等,斬之。朗遁走;虞翻追隨營護朗,浮海至東冶,〔前漢志:冶縣,屬會稽郡。師古曰:故閩越地;光武改曰章安。晉志曰:建安郡故秦閩中郡,漢高祖五年,以立閩越王;及武滅之,徙其人,名爲東冶;後漢改爲候官都尉;及吳,置建安郡。洪氏隸釋據西漢志曰:會稽西部都尉治錢唐,南部都尉治回浦。李宗諤圖經曰:文帝時,以山陰爲都尉治;元狩中,徙治錢唐,爲西部;元鼎中,又立東部都尉,治冶;光武改回浦爲章安,以冶立東候官。吳孫亮傳曰:五鳳中,以會稽東部爲臨海郡。孫休傳:永安中,以會稽南部爲建安郡。沈約宋志曰:東陽太守本會稽西部都尉。又曰:臨海太守本會稽東部都尉。前漢都尉治鄞,後漢分會稽爲吳郡,疑是都尉徙治章安。續漢志:章安故冶,光武更名。晉太康記:本鄞縣南之回浦鄉,章帝立。未詳孰是。又曰:司馬彪雲:章安是故冶。然則臨海亦冶地也。張勃吳錄曰:是句踐冶鑄之所,後分爲會稽東、南二部都尉:東部,臨海是也;南部,建安昃也。杜佑通典曰:後漢改冶縣爲候官都尉,後分冶縣爲會稽東南二都尉,今福州是南部,台州是東部。又曰:二漢會稽西部都尉理婺州。數說異同,各有脫誤,嘗參訂之。自秦置會稽郡,其治在今吳門;至順帝分置吳郡,而會稽徙郡于山陰。以浙江爲兩郡之境,故錢唐在西漢時屬會稽,所以爲西部治所;及會稽移於浙東,則西部亦移於婺女。回浦後改章安,乃會稽之東部,今台州蓋其地。冶縣則是南部,在吳屬建安郡,至唐遂爲福州。太康記嘗雲:回浦本鄞之南鄉,或雲東部治鄞,因致休文之疑。然鄞及回浦皆西漢縣名,謂西漢割鄞而置縣,或未可知。至章帝時,回浦已非鄉矣。太康所紀,亦誤也。前志注會稽之冶縣雲:本閩越地。續志曰:章安,故冶,閩越地,光武更名。因脫其中數字,故劉昭補註惑於太康記,而休文復不能剖判也。當雲章安故回浦,章帝更名;東候官,故冶,閩越地,光武更名:於文乃足。此郡之末有「東部侯國」四字,卻是衍文,侯與候相近,而南部所治,故文有錯亂。班史注回浦爲南部。司馬彪謂章安是故冶,張勃謂分冶爲東、南二都尉,杜佑謂二漢西部皆在婺女,圖經以冶爲東部,皆誤也。餘按洪說甚詳,其言錢唐,時屬會稽,所以爲西部治所,此語亦恐有未安處。〕策追擊,大破之,朗乃詣策降。〔降,戶江翻。〕

    策自領會稽太守,覆命虞翻爲功曹,待以交友之禮。策好遊獵,〔好,呼到翻。〕翻諫曰:「明府喜輕出微行,從官不暇嚴,〔喜,許記翻。從,才用翻。〕吏卒常苦之。夫君人者不重則不威,〔重,尊重。威,威嚴。言不尊重,則無威嚴。〕故白龍魚服,困於豫且;〔張衡東京賦之辭,注云:說苑曰:吳王欲從民飲酒,伍子胥諫曰:「不可。昔白龍下清泠之淵,化爲魚,漁者豫且射中其目。白龍上訴天帝。曰:『當是之時,若安置而形﹖』白龍對曰:『我下清泠之淵,化爲魚。』天帝曰:『魯固人之所射也,豫且何罪!』夫白龍,天帝貴畜也;豫且,宋國之賤臣也。白龍不化,豫且不射。今棄萬乘之位而從布衣之士飲酒,臣恐其有豫且之患矣。」王乃止。且,子餘翻。〕白蛇自放,劉季害之。〔事見七卷秦二世元年。〕願少留意!」〔少,詩沼翻。〕策曰:「君言是也。」然不能改。〔爲策死於輕出張本。〕

    ⑩九月,司徒淳于嘉、太尉楊彪、司空張喜皆罷。

    車駕之東遷也,楊奉自梁欲邀之,不及。冬,十月,曹操徵奉,奉南奔袁術,遂攻其梁屯,拔之。

    詔書下袁紹,責以「地廣兵多,而專自樹黨,〔下,假稼翻;下之下同。樹黨,謂以子譚爲青州刺史,熙爲幽州刺史,外甥高幹爲幷州刺史。〕不聞勤王之師,但擅相討伐。」〔謂與公孫瓚相攻也。〕紹上書深自陳愬。戊辰,以紹爲太尉,封鄴侯。紹恥班在曹操下,怒曰:「曹操當死數矣,〔數,所角翻;下同。〕牛輒救存之,〔操自滎陽汴水之敗,收兵從紹於河內,紹表爲東郡太守;呂布襲取兗州,紹復與操連和,欲令其遣家居鄴也。〕今乃挾天子以令我乎!」表辭不受。操懼,請以大將軍讓紹。丙戌,以操爲司空,行車騎將軍事。

    操以荀彧爲侍中,守尚書令。操問彧以策謀之士,彧薦其從子蜀郡太守攸〔攸既免董卓之禍,復辟公府,舉高第,遷任城相,不行;以蜀險固,人民殷盛,求爲蜀郡太守,道絕,不得至,駐荊州。從,才用翻;下同。〕及潁川郭嘉。操徵攸爲尚書,與語,大悅,曰:「公達,非常人也。〔荀攸,字公達。〕吾得與之計事,天下當何憂哉!」以爲軍師。

    初,郭嘉往見袁紹,紹甚敬禮之,居數十日,謂紹謀臣辛評、郭圖曰:「夫智者審於量主,〔量,音良。〕故百全而功名可立。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不知用人之機,多端寡要,好謀無決,欲與共濟天下大難,定霸王之業,難矣。〔好,呼到翻。大難,乃旦翻。〕吾將更舉而求主,〔更,工衡翻,改也。〕子盍去乎!」二人曰:「袁氏有恩德於天下,人多歸之,且今最強;去將何之!」嘉知其寤,不復語,〔復,扶又翻。〕遂去之。操召見,與論天下事,喜曰:「使孤成大業者,必此人也!」嘉出,亦喜曰:「真吾主也!」操表嘉爲司空祭酒。〔陳壽三國志作「司空軍祭酒」,此逸「軍」字。晉志曰:當塗得志,潛平諸夏,初置軍師祭酒,參掌戎律。〕

    操以山陽滿寵爲許令,操從弟洪,有賓客在許界數犯法,寵收治之,洪書報寵,〔報,告也。前書,霍顯曰:「少夫幸報我以事。」數,所角翻。治,宜之翻。〕寵不聽。洪以白操,操召許主者,〔主者,許縣主史也。〕寵知將欲原客,乃速殺之。操喜曰:「當事不當爾邪!」

    北海太守孔融,負其高氣,志在靖難,而才疏意廣,訖無成功。〔訖,竟也,終也。難,乃旦翻。〕高談清教,盈溢官曹,辭氣清〔章:甲十一行本「清」作「溫」;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雅,可玩而誦,論事考實,難可悉行。但能張磔網羅,〔磔,陟格翻,開也。〕而目理甚疏;造次能得人心,〔造,七到翻。〕久久亦不願附也。其所任用,好奇取異,多剽輕小才。〔好,呼到翻。剽,匹妙翻。輕,墟正翻。〕至於尊事名儒鄭玄,執子孫禮,易其鄉名曰鄭公鄉,〔玄傳曰:融深敬玄,告高密縣爲玄特立一鄉,曰:「昔齊置士鄉,越有君子軍,皆異賢之意也。太史公、廷尉吳公、謁者僕射鄧公,皆漢之名臣。又南山四皓,有園公、夏黃公,世嘉其高,皆悉稱公。然則公者,仁德之正號,不必皆三事大夫也。今鄭君鄉,宜曰鄭公鄉。」〕及清儁之士左承祖、劉義遜等,皆備在座席而已,不與論政事,曰:「此民望,不可失也!」

    黃巾來寇,融戰敗,走保都昌。〔賢曰:都昌縣,屬北海郡,故城在今青州臨朐縣東北。〕時袁、曹、公孫首尾相連,融兵弱糧寡,孤立一隅,不與相通。左承祖勸融宜自託強國,融不聽而殺之,劉義遜棄去。青州刺史袁譚攻融,自春至夏,戰士所餘纔數百人,流矢交集,而融猶隱几讀書,談笑自若。〔隱,於靳翻。賢曰:隱,憑也。〕城夜陷,乃奔東山,〔都昌縣之東山也。〕妻子爲譚所虜。曹操與融有舊,徵爲將作大匠。

    袁譚初至青州,其土自河而西,不過平原。譚北排田楷,〔田楷,公孫瓚用爲青州刺史。〕東破孔融,威惠甚着;其後信任羣小,肆志奢淫,聲望遂衰。

    中平以來,天下亂離,民棄農業,諸軍並起,率乏糧谷,無終歲之計,飢則寇掠,飽則棄餘,瓦解流離,無敵自破者,不可勝數。〔勝,音升。〕袁紹在河北,軍人仰食桑椹,〔仰,牛向翻。椹,桑實也;其始生也,色青,熟則色黑,可食。椹,音甚。〕袁術在江淮,取給蒲蠃,〔蠃,蚌屬,盧戈翻。〕民多相食,州里蕭條。羽林監棗祗請建置屯田,〔潁川文士傳:棗氏,本姓棘,避難改焉。漢官:羽林有左右監,秩六百石,屬光祿勳。〕曹操從之,以祗爲屯田都尉,以騎都尉任峻爲典農中郎將。〔魏志曰:曹公置典農中郎將,秩二千石;典農都尉,秩六百石或四百石。典農校尉,秩比二千石,所主如中郎;所主部分別而少爲校尉。〕募民屯田許下,得谷百萬斛。於是州郡例置田官,所在積穀,倉廩皆滿。故操征伐四方,無運糧之勞,遂能兼併羣雄。軍國之饒,起於祗而成於峻。

    袁術畏呂布爲己害,乃爲子求婚,布覆許之。〔乃爲,於僞翻。復,扶又翻。〕術遣將紀靈等步騎三萬攻劉備,備求救於布。諸將謂布曰:「將軍常欲殺劉備,今可假手於術。」布曰:「不然。術若破備,則北連泰山諸將,〔泰山諸將謂臧霸、孫觀、吳敦、尹禮輩。〕吾爲在術圍中,不得不救也。」便率步騎千餘馳往赴之。靈等聞布至,皆斂兵而止。布屯沛城西南,遣鈴下請靈等,〔鈴下,卒也,在鈴閣之下,有警至則掣鈴以呼之,因以爲名。續漢志曰:五百、鈴下,侍閣、門闌部署、街裏走卒,皆有程品,多少隨所典領。程大昌續演繁露曰:鈴下威儀,殆今典客之吏。〕靈等亦請布,布往就之,與備共飲食。布謂靈等曰:「玄德,布弟也,〔劉備,字玄德。〕爲諸君所困,故來救之。布性不喜合鬬,喜解鬬耳。」〔言不喜合人之鬬,喜解人之鬬也。喜,許記翻。〕乃令軍候植戟於營門,布彎弓顧曰:「諸君觀布射戟小支,〔賢曰:周禮考工記曰:爲戟,博二寸,內倍之,胡參之,援四之。鄭注云:援直刃,胡其孑也。小支,謂胡也,即今之戟旁曲支。植,直吏翻,立也。射,而亦翻。〕中者當各解兵,不中可留決鬬。」布即一發,正中戟支。〔中,竹仲翻;下同。〕靈等皆驚,言:「將軍天威也!」明日復歡會,然後各罷。

    備合兵得萬餘人,布惡之,〔復,扶又翻。惡,烏路翻。〕自出兵攻備;備敗走,歸曹操,操厚遇之,以爲豫州牧。或謂操曰:「備有英雄之志,今不早圖,後必爲患。」操以問郭嘉,嘉曰:「有是。然公起義兵,爲百姓除暴,〔爲,於僞翻。〕推誠杖信以招俊傑,猶懼其未也。今備有英雄名,以窮歸己而害之是以害賢爲名也。如此,則智士將自疑,迴心擇主,公誰與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沮四海之望,安危之機也,不可不察。」〔沮,在呂翻。考異曰:傅子以爲程昱、郭嘉勸操殺備。今從魏書。〕操笑曰:「君得之矣!」遂益其兵,給糧食,使東至沛,收散兵以圖呂布。

    初,備在豫州,舉陳郡袁渙爲茂才。〔武帝元封六年,詔州郡舉茂才。茂才,即秀才也,避光武諱,史遂書爲茂才。〕渙爲呂布所留,布欲使渙作書罵辱備,渙不可,再三強之,不許。〔強,其兩翻。〕布大怒,以兵脅渙曰:「爲之則生,不爲則死!」渙顏色不變,笑而應之曰:「渙聞唯德可以辱人,不聞以罵!使彼固君子邪,且不恥將軍之言;彼誠小人邪,將復將軍之意,〔言布以書罵備,備君子邪,固不以罵爲恥;其小人邪,將復以書罵布也。〕則辱在此不在於彼。且渙他日之事劉將軍,猶今日之事將軍也,如一日去此,,復罵將軍,可乎﹖」〔復,扶又翻。〕布慚而止。

    張濟自關中引兵入荊州界,攻穰城,〔穰縣,屬南陽郡。〕爲流矢所中死。〔中,竹仲翻。〕荊州官屬皆賀,劉表曰:「濟以窮來,主人無禮,〔言無郊勞授館之禮也。〕至於交鋒,此非牧意,牧受吊,不受賀也。」使人納其衆;衆聞之喜,皆歸心焉。濟族子建忠將軍繡代領其衆,屯宛。〔宛,於元翻。〕

    初,帝既出長安,宣威將軍賈詡上還印綬,〔上,時掌翻。〕往依段煨於華陰。〔華,戶化翻。〕詡素知名,爲煨軍所望,煨禮奉甚備。詡潛謀歸張繡,或曰:「煨待君厚矣,君去安之!」詡曰:「愄性多疑,有忌詡意,禮雖厚,不可恃久,將爲所圖。〔詡既爲煨軍所望,則必爲煨所忌矣。久留則煨懼詡奪其軍,必將圖殺之。〕我去必喜,又望吾結大援於外,必厚吾妻子;繡無謀主,亦願得詡:則家與身必俱全矣。」詡遂往,繡執子孫禮,煨果善視其家。詡說繡附於劉表,〔說,輸芮翻。〕繡從之。詡往見表,表以客禮待之。詡曰:「表,平世三公才也,不見事變,多疑無決,無能爲也!」

    劉表愛民養士,從容自保,〔從,千容翻。〕境內無事,關西、兗、豫學士歸之者以千數。表乃起立學校,講明經術,〔校,戶教翻。〕命故雅樂郎河南杜夔作雅樂。〔蔡邕曰:漢樂四品:一曰太予樂,典郊廟上陵殿舉之樂;二曰周頌雅樂,典辟雍饗射六宗社稷之樂;三曰黃門鼓吹,天子所以宴樂羣臣;四曰短簫鐃歌,軍樂也。〕樂備,表欲庭觀之。夔曰:「今將軍號不爲天子,合樂而庭作之,無乃不可乎!」表乃止。

    平原禰衡,少有才辯,而尚氣剛傲,〔禰,乃禮翻,姓也。少,詩照翻。〕孔融薦之於曹操。衡罵辱操,〔操召衡爲鼓吏,故爲衡所罵辱。〕操怒,謂融曰:「禰衡豎子,孤殺之,猶雀鼠耳!顧此人素有虛名,遠近將謂孤不能容之。」乃送與劉表,表延禮以爲上賓。衡稱表之美盈口,而好譏貶其左右,〔好,呼到翻。〕於是左右因形而譖之曰:「衡稱將軍戈久仁,西伯不過也,唯以爲不能斷,〔斷,丁亂翻。〕終不濟者,必由此也。」其言實指表短,而非衡所言也。表由是怒,以江夏太守黃祖性急,送衡與之,祖亦善待焉。後衡衆辱祖,祖殺之。〔操怒衡而送與表,猶以表爲寬和愛士,觀其能容與否也。表怒衡而送與祖,知祖性急,必不能容衡,是直欲寘之死地耳。二人皆挾數用術,表則淺矣。

    二年〔(丁丑、一九七)〕

    ①春,正月,曹操討張繡,軍於淯水,〔水經注:淯水出弘農盧氏縣攻離山,東徑宛縣南,操軍敗處也。淯,音育。〕繡舉衆降。操納張濟之妻,繡恨之;又以金與繡驍將胡車兒,繡聞而疑懼,襲擊操軍,殺操長子昂。操中流矢,敗走,〔降,戶江翻。驍,堅堯翻。車,尺遮翻。長,知兩翻。中,竹仲翻。〕校尉典韋與繡力戰,左右死傷略盡,違被數十創。〔被,皮義翻。創,初良翻。〕繡兵前搏之,韋雙挾兩人擊殺之,瞋目大罵而死。〔瞋,七人翻。〕操收散兵,還住舞陰。〔舞陰縣,屬南陽郡。〕繡率騎來追,操擊破之,繡走還穰,復與劉表合。〔復,扶又翻。〕

    是時,諸軍大亂,平虜校尉泰山于禁獨整衆而還,道逢青州兵劫掠人,禁數其罪而擊之;〔數,所具翻。〕青州兵走,詣操。禁既至,先立營壘,不時謁操。或謂禁:「青州兵已訴君矣,宜促詣公辨之。」禁曰:「今賊在後,追至無時,不先爲備,何以待敵!且公聰明,譖訴何緣得行!」徐鑿塹安營訖,〔塹,七豔翻。〕乃入謁,具陳其狀。操悅,謂禁曰:「淯水之難,〔難,乃旦翻。〕吾猶狼狽,將軍在亂能整,討暴堅壘,〔討暴,謂擊劫掠者。堅壘,謂先鑿塹安營也。〕有一可動之節,雖古名將,何以加之!」於是錄禁前後功,封益壽亭侯。操引軍還許。

    ②袁紹與操書,辭語驕慢。操謂荀彧、郭嘉曰:「今將討不義而力不敵,何如﹖」對曰:「劉、項之不敵,公所知也。漢祖惟智勝項羽,故羽雖強,終爲所禽。今紹有十敗,公有十勝,紹雖強,無能爲也。紹繁禮多儀,公體任自然,此道勝也。紹以逆動,公奉順以率天下,〔謂奉天子以率天下,於理爲順。〕此義勝也。桓、靈以來,政失於寬,紹以寬濟寬,故不攝,〔攝,整也。左傳曰:書於伐秦,攝也。杜預注曰:能自攝整。〕公糾之猛,〔章:甲十一行本「猛」下有「以」字;乙十一行本「猛」下有「而」字。〕上下知制,此治勝也。〔治,直吏翻。〕紹外寬內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親戚子弟,公外易簡而內機明,〔易,以豉翻。〕用人無疑,唯才所宜,不間遠近,此度勝也。〔間,古莧翻。〕紹多謀少決,失在後事,公得策輒行,應變無窮,此謀勝也。紹高議揖讓以收名譽,士之好言飾外者多歸之,〔好,呼到翻;下同。〕公以至心待人,不爲虛美,士之忠正遠見而有實者皆願爲抈,此德勝也。紹見人飢寒,恤念之,形於顏色,其所不見,慮無不周,此仁勝也。紹大臣爭權,讒言惑亂,公御下以道,浸潤不行此明勝也。〔論語:浸潤之譖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言譖人者如水之浸潤以漸而入也。〕紹是非不可知,公所是進之以禮,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勝也。紹好爲虛勢,不知兵要,〔荀子與臨武君議兵於趙孝成王前,王曰:「請問兵要。」〕公以少克衆,〔少,詩沼翻。〕用兵如神,軍人恃之,敵人畏之,此武勝也。」操笑曰:「如卿所言,孤何德以堪之!」嘉又曰:「紹方北擊公孫瓚,〔瓚,藏旱翻。〕可因其遠征,東取呂布;若紹爲寇,布爲之援,此深害也。」彧曰:「不先取呂布,河北未易圖也。」〔紹攻公孫瓚,而操乘間東取呂布。操擊劉備,而紹不能襲許,此其所以敗也。易,以豉翻。〕操曰:「然,吾所惑者,又恐紹侵擾關中,西亂羌、胡,南誘蜀漢,〔誘,音酉。〕是我獨以兗、豫抗天下六分之五也,爲將禁何﹖」彧曰:「關中將帥以十數,〔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莫能相一,唯韓遂、馬騰最強,彼見山東方爭,必各擁衆自保,今若撫以恩德,遣使連和,唯不能久安,比公安定山東足,以不動。〔遂,騰之叛服,卒如荀彧所料。比,必寐翻。〕侍中、尚書僕射鍾繇有智謀,若屬以西事,〔屬,之慾翻。〕公無憂矣。」操乃表繇以侍中守司隸校尉,持節督關中諸軍,特使不拘科制。繇至長安,移書騰、遂等,〔移,猶遺也。〕爲陳禍福,〔爲,於僞翻。〕騰、遂各遣子入侍。

    ③袁術稱帝於壽春,自稱仲家,以九江太守爲淮南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沛相陳珪,球弟子也,少與術遊;術以書召珪,又劫質其子,〔少,詩照翻。質,音致。〕期必致珪。珪答書曰:「曹將軍興復典刑,將撥平兇慝,以爲足下當戮力同心,匡翼漢室;而陰謀不軌,以身試禍,欲吾營私阿附,有死不能也。」術欲以故兗州刺史金尚爲太尉,尚不許而逃去,術殺之。〔金尚奔術見鬥卷初平三年。〕

    ④三月,詔將作大匠孔融持節拜袁紹大將軍,兼督冀、青、幽、並四州。

    ⑤夏,五月,蝗。

    ⑥袁術遣使者韓胤以稱帝事告呂布,因求迎婦,布遣女隨之。陳珪恐徐、揚合從,爲難未已,〔術領揚州,布領徐州。從,子容翻。難,乃旦翻。〕往說布曰:〔說,輸芮翻。〕「曹公奉迎天子,輔贊國政,將軍宜與協同策謀,共存大計。今與袁術結昏,必受不義之名,將有累卵之危矣!」布亦怨術初不己受也,〔事見六十卷初平三年。〕女已在塗,乃追還絕昏,械送韓胤,梟首許布。〔梟,堅堯翻。〕

    陳珪欲使子登詣曹操,布固不肯。會詔以布爲左將軍,操復遺布手書,深加尉納。〔復,扶又翻。遺,於季翻。尉,與尉同,安之也。漢書車千秋傳:尉安黎庶。顏師古曰:尉安之字本無「心」〕布大喜,即遣登奉章謝恩,並答操書。登見操,因陳布勇而無謀,輕於去就,宜早圖之。操曰:「布狼子野心,誠難久養,非卿莫究其情僞。」即增珪秩中二千石,〔漢制:王國相秩二千石。增秩中二千石,則秩視九卿。〕拜登廣陵太守。臨別,操執登手曰:「東方之事,便以相付。」令陰合部衆以爲內應。

    始,布因登求徐州牧不得,登還,布怒,拔戟斫幾曰:「卿父勸吾協同曹操,絕婚公路;今吾所求無獲,而卿父子並顯重,但爲卿所賣耳!」登不爲動容,〔爲,於僞翻。〕徐對之曰:「登見曹公言:『養將軍譬如養虎,當飽其肉,不飽則將噬人。』公曰:『不如卿言。譬如養鷹,飢即爲用,飽則揚去。』其言如此。」布意乃解。

    袁術遣其大將張勳、橋蕤等與韓暹、楊奉連勢,步騎數萬趣下邳,〔趣,七喻翻。〕七道攻布。布時有兵三千,馬四百匹,懼其不敵,謂陳珪曰:「今致術軍,卿之由也,爲之柰何﹖」珪曰:「暹、奉與術,卒合之師耳,〔卒,讀曰猝。〕謀無素定,不能相維,子登策之,比於連雞,勢不俱棲,〔戰國策:秦惠王曰:「諸侯之不可一,猶連雞之不能俱上於棲。」〕立可離也。」布用珪策,與暹、奉書曰:「二將軍親拔大駕,而布手殺董卓,俱立功名,今柰何與袁術同爲賊乎!不如相與併力破術,爲國除害。」〔爲,於僞翻。〕且許悉以術軍資與之。暹、奉大喜,即回計從布。布進軍,去勳營百步,暹、奉兵同時叫呼,〔呼,火故翻。〕併到勳營,勳等散走,布兵追擊,斬其將十人首,所殺傷墮水死者殆盡。布因與暹、奉合軍向壽春,水陸並進,到鍾離,〔鍾離縣,屬九江郡,距壽春二百餘里。〕所過虜掠,還渡淮北,留書辱術。術自將步騎五千揚兵淮上,布騎皆於水北大咍笑之而還。〔咍,呼來翻。楚人謂相啁笑曰咍。〕

    泰山賊帥臧霸襲琅邪相蕭建於莒,〔前漢莒縣,屬城陽國,後漢屬琅邪國。帥,所類翻。〕破之。霸得建資實,許以賂布而未送,布自往求之。其督將高順諫曰:〔將,即亮翻;下所將、順將同。〕「將軍威名宣播,遠近所畏,何求不得,而自行求賂!萬一不克,豈不損邪!」布不從。既至莒,霸等不測往意,固守拒之,無獲而還。

    順爲人清白有威嚴,少言辭,所將七百餘兵,號令整齊,每戰必克,名「陷陳營」。〔少,詩沼翻。陳,讀曰陣。〕布後疏順,以魏續有內外之親,奪其兵以與續,及當攻戰,則復令順將,順亦終無恨意。〔布疏順而親續,其後執順以收布者續也。將,即亮翻。〕布性決易,〔易,以豉翻。〕所爲無常,順每諫曰:「將軍舉動,不肯詳思,忽有失得,動輒言誤,誤豈可數乎!」〔數,所角翻。〕布知其忠而不能從。

    ⑦曹操遺議郎王誧〔誧,滂古翻,又匹布翻。〕以詔書拜孫策爲騎都尉,襲爵烏程侯,〔策父堅,以討賊功封烏程侯。烏程縣,屬吳郡,今安吉州縣。考異曰:江表傳曰:「建安二年夏,王誧奉戊辰詔書賜策。」不知其何月也。〕領會稽太守,〔會,工外翻。〕使與呂布及吳郡太守陳瑀共討袁術。策欲得將軍號以自重,誧便承製假策明漢將軍。〔明漢將軍,亦權宜置此號,言明於逆順,知尊漢室也。下輔漢同。〕

    策治嚴,〔嚴,裝也。〕行到錢唐。〔錢唐縣,前漢屬會稽郡,後漢省其地,當屬吳郡界。錢唐記曰:昔郡議曹華信議立此塘以防海,募有能致一斛土者,與錢一千,旬月之間,來者雲集。塘未成而不復取,於是載土石者,皆委之而去,塘以之成,故名錢塘。〕瑀陰圖襲策,潛結祖郎、嚴白虎等,使爲內應。策覺之,遣其將呂範、徐逸攻瑀於海西;瑀敗,單騎奔袁紹。

    ⑧初,陳王寵有勇,善弩射。〔寵,明帝子陳敬王羨之曾孫也。〕黃巾賊起,寵治兵自守,〔治,直之翻。〕國人畏之,不敢離叛。國相會稽駱俊素有維恩,是時王侯無復租祿,而數見虜奪,〔數,所角翻。〕或並日而食,轉死溝壑,而陳獨富強,鄰郡人多歸之,有衆十餘萬。及州郡兵起,寵率衆屯陽夏,〔賢曰:陽夏縣,屬淮陽國。夏,音工雅翻。〕自稱輔漢大將軍。袁術求糧於陳,駱俊拒絕之,術忿恚,〔恚,於避翻。〕遣客詐殺俊及寵,陳由是破敗。

    ⑨秋,九月,司空曹操東征袁術。術聞操來,棄軍走,留其將橋蕤等於蘄陽以拒操;〔賢曰:蘄水出江夏蘄春縣北山。水經注雲:即蘄山也,西南流徑蘄山,又南對蘄陽,注於大江,亦謂之蘄陽口。餘據三國志,術時侵陳,操東征之,術留蕤等拒操,蕤等敗死,術乃走渡淮。則蓋戰於淮外也,安得至江夏之蘄陽哉!此蓋沛國之蘄縣,範史衍陽字,而通鑑因之耳。〕操擊破蕤等,皆斬之。〔考異曰:範書呂布傳雲:「布破張勳於下邳,生擒橋蕤。」此又一橋蕤,將蕤被獲又還也﹖然魏志呂布傳無橋蕤事,當是範書誤。〕術走渡淮,時天旱歲荒,士民凍餒,術由是遂衰。

    操闢陳國何夔爲掾,〔掾,俞絹翻。〕問以袁術何如,對曰:「天之所助者順,人之所助者信。術無信順之實而望天人之助,其可得乎!」操曰:「爲國失賢則亡,君不爲術所用,亡,不亦宜乎!」操性嚴,掾屬公事往往加杖;夔常蓄毒藥,誓死無辱,是以終不見及。

    沛國許褚,勇力絕人,聚少年及宗族數千家,堅壁以御外寇,淮、汝、陳、梁間皆畏憚之,操徇淮、汝,褚以衆歸操,操曰:「此吾樊噲也!」即日拜都尉,引入宿衛,諸從褚俠客,皆以爲虎士焉。〔俠,戶頰翻。〕

    ⑩故太尉楊彪與袁術昏姻,〔據彪傳,彪子修,袁術之甥。彪蓋娶於袁氏也。〕曹操惡之,〔惡,烏路翻。〕誣雲欲圖廢立,奏收下獄,劾以大逆。〔下,遐稼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將作大匠孔融聞之,不及朝服,〔朝,直遙翻。〕往見操曰:「楊公四世清德,〔震、秉、賜、彪,四世以清白稱。〕海內所瞻。周書,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況以袁氏歸罪楊公乎!」操曰:「此國家之意。」〔國家,謂家也。〕融曰:「假使成王殺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邪!」操使許令滿寵按彪獄,融與尚書令荀彧皆屬寵曰:「但當受辭,必加考掠。」〔屬,之慾翻。掠,音亮。〕寵一無所報,考訊如法。數日,求見操,言之曰:「楊彪考訊,無他辭語。此人有名海內,若罪不明白,必大失民望;竊爲明公惜之。」〔爲,於僞翻。〕操即日赦出彪。初,彧、融聞寵考掠彪,皆怒;及因此得出,乃更善寵。彪見漢室衰微,政在曹氏,遂稱腳攣,〔攣,閭緣翻,牽縮也。〕積十餘年不行,由是得免於禍。

    馬日磾喪至京師,〔日磾死,見六十一卷興平元年。磾,丁奚翻。〕朝廷議欲加禮,孔融曰:「日磾以上公之尊,秉髦節之使,〔使,疏吏翻。〕而曲媚奸臣,爲所牽率,王室大臣,豈得以見脅爲辭!聖上哀矜舊臣,未忍追按,不宜加禮。」朝廷從之。金尚喪至京師,詔百官弔祭,拜其子瑋爲郎中。

    冬,十一月,曹操復攻張繡,〔復,扶又翻,又如字。〕拔湖陽,〔湖陽縣,屬南陽郡。〕禽劉表將鄧濟;又攻舞陰下之。

    韓暹、楊奉在下邳,寇掠徐、揚間,軍飢餓,辭呂布,欲詣荊州;布不聽。奉知劉備與布有宿憾,私與備相聞,欲共擊布;備陽許之。奉引軍詣沛,備請奉入城,飲食未半,於座上縛奉,斬之。暹失奉,孤特,與十餘騎歸併州,爲杼秋令張宣所殺。〔杼秋縣,前漢屬梁國,後漢屬沛國。師古曰:杼,音食汝翻。〕胡才、李樂留河東,才爲怨家所殺,〔怨,於元翻。〕樂自病死。郭汜爲其將伍習所殺。

    潁川杜襲、趙儼、繁欽避亂荊州,〔繁,音婆。左傳:殷民七族,有繁氏。西漢有御史大夫繁延壽。〕劉表俱待以賓禮。欽數見奇於表,〔數,所角翻。見,賢遍翻;下見能同。〕襲喻之曰:「吾所以與子俱來者,徒欲全身以待時耳,豈謂劉牧當爲撥亂之主而規長者委身哉!〔長,知兩翻。〕子若見能不已,非吾徒也,吾與子絕矣!」欽慨然曰:「請敬受命!」及曹操迎天子都許,儼謂欽曰:「曹鎮東必能匡濟華夏,〔夏,戶雅翻;下同。〕吾知歸矣!」遂還詣操,操以儼爲朗陵長。〔朗陵縣,屬汝南郡。長,知兩翻。〕

    陽安都尉江夏李通妻伯父犯法,〔操分汝南二縣置陽安都尉。〕儼收治,致之大辟。〔治,直之翻。闢,毗亦翻。〕時殺生之柄,決於牧守,〔守,式又翻。〕通妻子號泣以請其命。〔號,戶刀翻。〕通曰:「方與曹公戮力,義不以私廢公!」嘉儼執憲不阿,與爲親交。

    三年〔(戊寅、一九八)〕

    ①春,正月,曹操還許。〔攻張繡而還也。〕三月,將復擊張繡。〔復,扶又翻。〕荀攸曰:「繡與劉表相恃爲強;然繡以遊軍仰食於,〔仰,牛向翻。〕表不能供也,勢必乖離。不如緩軍以待之,可誘而致也;〔誘,音酉。〕若急之,其勢必相救。」操不從,圍繡於穰。

    ②夏,四月,仗謁者僕射裴茂,〔姓譜:伯益之後,封屬鄉,因以爲氏,後徙封解吧,乃去「邑」從「衣」。〕詔關中諸將段煨等討李傕,夷其三族。〔董卓之黨,於是盡矣。煨,烏回翻。煨,古嶽翻。〕以煨爲安南將軍,封闅鄉侯。〔闃,音旻。〕

    ③初,袁紹每得詔書,患其有不便於己者,欲移天子自近,使說曹操以許下埤洷,〔近,其靳翻。說,輸芮翻;下同。埤,皮弭翻,又讀與卑同。〕雒陽殘破,宜徙都鄄城以就全實;〔鄄,音絹。〕操拒之。田豐說紹曰:「徙都之計,既不克從,宜早圖許,奉迎天子,動託詔書,號令海內,此算之上者。不爾,終爲人所禽,雖惟無益也。」紹不從。

    會紹亡卒詣操,雲田豐勸紹襲許,操解穰圍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張繡率衆追之。五月,劉表遣兵救繡,屯於安衆,守險以絕軍後。〔水經注:梅溪水出南陽宛縣北紫山,南徑杜衍縣東,土地墊下,湍溪是注,古人於安衆堨之,令游水是瀦,謂之安衆港。郡國志,南陽郡有衆侯國。〕操與荀彧書曰:「吾到安衆,破繡必矣。」及到安衆,操軍前後受敵,操乃夜鑿險僞遁。表、繡悉軍來追,操縱奇兵步騎夾攻,大破之。他日,彧問操:「前策賊必破,何也﹖」操曰:「虜遏吾歸師,而與吾死地,〔兵法曰:歸師勿遏。又曰:置之死地而後生。〕吾是以知勝矣。」

    繡之追操也,賈詡止之曰:「不可追也,追必敗。」繡不聽,進兵交戰,大敗而還。詡登城謂繡曰:「促更追之,更戰必勝。」繡謝曰:「不用公言,以至於此,今已敗,柰何復追﹖」〔復,扶又翻;下同。〕詡曰:「兵勢有變,促追之!」〔言兵勢無常,審知其變,則因敗而爲勝。〕繡素信詡言,遂收散卒更追,合戰,果以勝還。〔此亦小勝耳。〕乃問詡曰:「繡以精兵追退軍而公曰必敗,以敗卒擊勝兵而公曰必克,悉如公言,何也﹖」詡曰:「此易知耳。〔易,以豉翻。〕將軍雖善用兵,非曹公敵也。曹公軍新退,必自斷後,〔斷,丁管翻;下同。〕故知必敗。曹公攻將軍,既無失策,力未盡而一朝引退,必國內有故也。〔有故,謂有變也。〕已破將軍,必輕軍速進,留諸將斷後,諸將雖勇,非將軍敵,故雖用敗兵而戰必勝也。」繡乃服。

    呂布復與袁術通,遣其中郎將高順及北地太守鴈門張遼攻劉備;〔布以遼遙領北地太守耳。〕曹操遣將軍夏侯惇救之,爲順等所敗。〔敗,補邁翻。〕秋,九月,順等破沛城,虜備妻子,備單身走。

    曹操欲自擊布,諸將皆曰:「劉表、張繡在後,而遠襲呂布,其危必也。」荀攸曰:「表、繡新破,勢不敢動。布驍猛,又恃袁術,若從橫淮、泗間,〔驍,堅堯翻。從,子容翻。〕豪傑必應之。今乘其初叛,衆必未一,往可破也。」操曰:「善!」比行,泰山屯帥臧霸、孫觀、吳敦、尹禮、昌豨等皆附於布。〔比,未寐翻。帥,所類翻。豨,許豈翻,又音希。史言攸料敵之審。姓譜:昌姓,昌意之後。〕操與劉備遇於梁,進至彭城。陳宮謂布:「宜逆擊之,以逸待勞,無不克也。」布曰:「不如待其來,蹙着泗水中。」〔着,直略翻。〕冬,十月,操屠彭城。廣陵太守陳登率郡兵爲操先驅,進至下邳。布自將屢與操戰,皆大敗,〔將,即亮翻。〕還保城,不敢出。

    操遺布書,爲陳禍福;〔遺,於季翻。爲,於僞翻。〕布懼,欲降。〔降,戶江翻。〕陳宮曰:「曹操遠來,勢不能久。將軍若以步騎出屯於外,宮將餘衆閉守內,若向將軍,宮引兵而攻其背;若但攻城,則將軍救於外。不過旬月,操軍食盡,擊之,可破也。」布然之,欲使宮與高順守城,自將騎斷操糧道。〔斷,丁管翻。〕布妻謂布曰:「宮、順素不和,將軍一出,宮、順必不同心共城守也,如有蹉跌,〔蹉,昌何翻。跌,徒結翻。〕將軍當於何自立乎!且曹氏待公臺如赤子,猶舍而歸我。〔陳宮字公臺;歸布事,見上卷興平元年。舍,讀曰舍。〕今將軍厚公臺不過曹氏,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軍遠出,若一日有變,妾豈得復爲將軍妻哉!」〔復,扶又翻;下同。〕布乃止;潛遣其官屬許汜、王楷求救於袁術。〔汜,音祀。〕術曰:「布不與我女,理自當敗,何爲復來﹖」汜、楷曰:「明上今不救布,爲自敗耳;布破,明上亦破也。」〔術時僭號,故稱之爲明上。〕術乃嚴兵爲布作聲援。布恐術爲女不至,故不遣救兵,以鼦纏女身縛着馬上,夜自送女出,與操守兵相觸,格射不得過,復還城。〔爲,於僞翻。着,直略翻。射,而亦翻。〕

    河內太守張楊素與布善,欲救之,不能,乃出兵東市,〔野王縣東市也。〕遙爲之勢。十一月楊將楊醜殺楊以應操,別將眭固復殺醜,〔眭,息隨翻。〕將其衆北合袁紹。楊性仁和,無威刑,下人謀反發見,對之涕泣,輒原不問,故及於難。〔難,乃旦翻。〕

    操掘塹圍下邳,積久,士卒疲敝,欲還。荀攸、郭嘉曰:「呂布勇而無謀,今屢戰皆北,銳氣衰矣。三軍以將爲主,〔將,即亮翻。〕主衰則軍無奮意。陳宮有智而遲,今及布氣之未復,宮謀之未定,急攻之,布可拔也。」乃引沂、泗灌城,〔泗水東南流,過下邳縣西,沂水南流,亦至下邳縣西,而南入於泗,故並引二水以灌城。水經注:沂水於下邳縣北,西流分爲二水:一水於城北西南入泗,一水徑城東屈從縣南,亦注泗,謂之小沂水,水上有橋,張良遇黃石公處也。操於此處引沂、泗灌城。〕月餘,布益困迫,〔考異曰:範書布傳雲「灌其城三月」,魏志傳亦曰「圍之三月」。按操以十月至下邳,及殺布,共在一季,不可言三月。今從魏志武紀。〕臨城謂操軍士曰:「卿曹無相困我,我當自首於明公。」〔首,式救翻。〕陳宮曰:「逆賊曹操,何等明公!今日降之,〔降,戶江翻;下同。〕若卵投石,豈可得全也!」

    布將侯成亡其名馬,已而復得之,諸將合禮以賀成,成分酒肉先入獻布。布怒曰:「布禁酒而卿等醞釀,爲欲因酒共謀布邪!」成忿懼,十二月,癸酉,成與諸將宋憲、魏續等共執陳宮、高順,率其衆降。布與麾下登白門樓。〔水經注:下邳城南門名白門。宋武北征記曰:下邳城有三重,大城週四裏,呂布所守也。魏武禽佈於白門,大城之門也。宋白曰:下邳中城,南臨白樓門。〕兵圍之急,布令左右取其首詣操,左右不忍,乃不降。

    布見操曰:「今日已往,天下定矣。」操曰:「何以言之﹖」布曰:「明公之所患不過於布,今已服矣。若令布將騎,明公將步,天下不足定也。」〔將,即亮翻。騎,奇寄翻。〕顧謂劉備曰:「玄德,卿爲坐上客,〔坐,徂臥翻。〕我爲降虜,繩縛我急,獨不可一言邪﹖」操笑曰:「縛虎不得不急。」乃命緩布縛,劉備曰:「不可。〔考異曰:獻帝春秋曰:「太祖意欲活布,命使寬縛,主簿王必趨進曰:『布,勍虜也,其衆近在外,不可寬也。』太祖曰:『本欲相緩,主簿復不聽,如之何﹖』今從範書、陳志。〕明公不見呂布事丁建陽、董太師乎!」〔丁原,字建陽,董卓,官至太師,布皆殺之,事見五十九卷靈帝中平六年及六十卷初平三年。〕操頷之。〔頷之者,微動頤頷以應之。〕布見備曰:「大耳兒,最叵信!」〔備顧自見其耳,故云然。叵,普火翻,不可也。洪邁曰:叵爲不可,此以切腳稱也。〕

    操謂陳宮曰:「公臺平生自謂智有餘,今竟何如!」宮指布曰:「是子不用宮言,以至於此。若其見從,亦未必爲禽也。操曰:「柰卿老母何﹖」宮曰:「宮聞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親,〔治,直之翻。〕老母存否,在明公,不在宮也。」操曰:「柰卿妻子何﹖」宮曰:「宮聞施仁政於天下者不絕人之祀,妻子存否,在明公,不在宮也。」操未復言。宮請就刑,遂出,不顧,操爲之泣涕,〔復,扶又翻。爲,於僞翻。〕並布、順皆縊殺之,傳首許市。操召陳宮之母,養之終其身,嫁宮女,撫視其家,皆厚於初。〔操厚陳宮之家而不肯存孔融之嗣,必陳宮之妻子,可保其無能爲也。〕

    前尚書令陳紀、紀子羣在布軍中,操皆禮用之。張遼將其衆降,拜中郎將。臧霸自亡匿,操募索得之,〔索,山客翻。〕使霸招吳敦、尹禮、孫觀等,皆詣操降。操乃分琅邪、東海爲城陽、利城、昌慮郡,〔城陽,西漢王國,光武省,併入琅邪。利城、昌慮二縣,皆屬東海。此蓋因諸屯帥所居,而分爲郡也。慮,師古意廬。〕悉以霸等爲守相。

    初,操在兗州,以徐翕、毛暉爲將。及兗州亂,翕、暉皆叛。兗州既定,翕、暉亡命投霸。操語劉備,〔語,牛倨翻。〕令霸送二首,霸謂備曰:「霸所以能自立者,以不爲此也。霸受主公生全之恩,不敢違命;然王霸之君,可以義告,願將軍爲之辭。」備以霸言白操,操嘆息謂霸曰:「此古人之事,而君能行之,孤之願也。」皆以翕、暉爲郡守。〔守,式又翻。〕陳登以功加伏波將軍。

    ⑤劉表與袁紹深相結約。治中鄧羲諫表,表曰:「內不失貢職,外不背盟主,〔背,蒲妹翻。〕此天下之達義也。治中獨何怪乎﹖」羲乃辭疾而退。

    長沙太守張羨,性屈強,〔屈,渠勿翻。強,巨兩翻。屈強,梗戾不順從貌。〕表不禮焉。郡人桓階說羨舉長沙、零陵、桂陽三郡以拒表,遣使附於曹操,羨從之。〔說,輸芮翻。考異曰:魏志桓階傳,袁、曹相拒官渡而階說羨。按範書劉表傳,建安三年,羨拒表,在官渡前也。〕

    ⑥孫策遣其正議校尉張紘獻方物,〔正議校尉,亦孫策私所署置。〕曹操欲撫納之,表策爲討逆將軍,〔討逆將軍,亦創置也。〕封吳侯;〔由烏程徙封吳,進其封也。考異曰:江表傳曰:「倍於元年所獻。其年,制書拜討逆,封吳侯。」按策貢獻在二年,非元年也。又陳志紘傳曰:「建安四年,遣紘奉章詣許。」按吳書紘述策材略、忠款,曹公乃優文褒崇,改號加封。然則紘來在策封吳侯前,本傳誤也。〕以弟女配策弟匡,又爲子彰取孫賁女;〔爲,於僞翻。取,讀日娶。〕禮闢策弟權、翊;〔操禮闢權、翊,欲其至以爲質耳。〕以張紘爲侍御史。

    袁術以周瑜爲居巢長,以臨淮魯肅爲東城長。〔居巢縣,屬廬江郡。東城縣,前漢屬九江郡,後漢省,當是術復置也。長,知兩翻。〕瑜、肅知術終無所成,皆棄官渡江從孫策,策以瑜爲建威中郎將。肅因家於曲阿。

    劉表與袁紹深相結約。治中鄧羲諫表,表曰:“內不失貢職,外不背盟主,〔備,蒲妹翻。〕此天下之達義也。治中獨何怪乎?”羲乃辭疾而退。

    長沙太守張羨,性屈強,〔屈,渠勿翻。強,巨雨翻。屈強,梗戾不順從貌。〕表不禮焉。郡人桓階說羨舉長沙、零陵、桂陽三郡以拒表,遣使附於曹操,羨從之。〔說,輸芮翻。考異曰:魏志桓階傳,袁、曹相拒官渡而階說羨。按漢書劉表傳,建安三年,羨拒表,在官渡前也。〕

    孫策遣其正議校尉張紘獻方物,〔正議校尉,亦孫策私所署置。〕曹操欲撫納之,表策爲討逆將軍,〔討逆將軍,亦創置也。〕封吳侯;〔由烏程徙封吳,進其封也。考異曰:江表傳曰:“倍於元年所獻。其年,制書拜討逆,封吳侯。”按策貢獻在二年,非元年也。又陳志弘傳曰:“建安四年,遣紘詣許。”,按吳書紘述策材略,忠款,曹公乃優文褒崇,改號加封,然則紘來在策封吳侯前,本傳誤也。〕以弟女配策弟匡,又爲子彰取孫賁女;〔爲,於僞翻,取,讀曰娶。〕禮闢策弟權、翊;〔曹禮聘權、翊,欲其至以爲質耳。〕以張紘爲侍御史。

    袁術以周瑜爲居巢長,以臨淮魯肅爲東城長。〔居巢縣,屬廬江郡。東城縣,前漢屬九江郡,後漢省,當是術後置也。長,知兩翻。〕屬瑜、肅知術終無所成,皆棄官渡江從孫策。策以瑜爲建威中郎將。肅因家於曲阿。

    曹操表徵王朗,策遣朗還。操以朗爲諫議大夫,參司空軍事。〔參軍事仿於魏、晉之間,位望頗重。孫楚言於石苞曰:“天子命我參卿軍事”是也。自是以後,位望輕矣。〕

    袁術遣間使〔間,古筧翻。使,書吏翻。〕齎印綬與丹楊宗帥祖郎等,〔帥,所類翻。〕使激動山越,共圖孫策。劉繇之奔豫章也,太史慈遁於蕪湖山中,自稱丹楊太守。策已定宣城以東,惟涇以西六縣未服,慈因進住涇縣,大爲山越所附。〔蕉湖,涇縣皆屬丹陽郡。宣城縣前漢亦屬丹陽,後漢省。晉太康元年,分丹陽立宣城郡,復置縣屬焉。山越,越民依阻山險而居者。〕於是策自將討祖郎於陵陽,禽之。〔陵陽縣,屬丹陽郡。陵陽子明得仙於此,縣山因名。〕策謂郎曰:“爾昔襲孤,〔事見上卷興平元年。〕斫孤馬鞍,今創軍立事,除棄宿恨,惟取能用,與天下通耳,非但汝,汝勿恐怖。”〔怖,普布翻。〕郎叩頭謝罪,即破械,署門下賊曹。又討太史慈於勇裏,〔勇裏,在涇縣。〕禽之,解縛,捉其手〔捉,執也。〕曰:“寧識神亭時邪?若卿爾時得我云何?”〔神亭事見上卷興平二年。〕慈曰:“未可量也。”策大笑曰:“今日之事,當與卿共之。聞卿有烈義,天下智士也,〔慈,東萊人,少爲郡奏曹史。時郡與州有隙,交章以聞,而州章先到雒,慈取章壞之,由是知名。後赴孔融之急,詣劉備求救,此策所謂烈義也。〕但所託未得其人耳。〔謂劉繇也。〕孤是卿知己,勿憂不如意也。”即署門下督。軍還,祖郎、太史慈俱在前導,軍人以爲榮。

    會劉繇卒於豫章,士衆萬餘人,欲奉豫章太守華歆爲主。歆以爲因時擅命,非人臣所宜,衆守之連月,卒謝遣之。〔卒,子恤翻。華,戶外翻。〕其衆未有所附,策命太史慈往撫安之,謂慈曰:“劉牧往責吾爲袁氏攻廬江,〔劉繇奉王命牧揚州,故以稱之。攻廬江事見上卷興平元年。爲,於僞翻。〕吾先君兵數千人,盡在公路許,吾志在立事,安得不屈意於公路以求之乎?其後不遵臣節,諫之不從。〔事見建安元年。〕丈夫義交,苟有大故,不得不離。吾交求公路及絕之本末如此,恨不及其生時與共論辯也。今兒子在豫章,卿往視之。並宣孤意於其部曲。部曲樂來者與俱來,不樂來者且安慰之。〔樂,音洛。〕並觀華子魚所以牧御方規何如。〔華歆,字子魚。〕卿須幾兵,多少隨意。”慈曰:“慈有不赦之罪,將軍量同桓、文,當盡死以報德。今並息兵,兵不宜多,將數十人足矣。”左右皆曰:“慈必北去不還。”策曰:“子義舍我,當復從誰!”〔復,扶又翻。〕餞送昌門,〔孫權註記曰:吳西郭門曰閶門,夫差作,以天門通閶闔,故名之。後春申君改曰昌門。〕把腕別曰:〔腕,烏貫翻。〕“何時能還?”答曰:“不過六十日。”慈行,議者猶紛紜言遣之非計。策曰:“諸君勿復言,孤斷之詳矣。〔斷,丁亂翻。〕太史子義雖氣勇有膽烈,然非縱橫之人,〔縱,子容翻。〕其必秉道義,重然諾,〔然,是也,決辭也。諾,應也,許辭也。重,不輕也。〕一以意許知己,死亡不相負,諸君勿憂也。”慈果如期而反,謂策曰:“華子魚,良德也,然無他方規,自守而已。又,丹楊僮芝,〔僮,姓也。風俗通:漢有交趾刺史僮尹。〕自擅廬陵,番陽民帥別立宗部,言‘我已別立郡海昏上繚,不受發召’,〔番陽縣,屬豫章郡。宗部,即所謂江南宗賊也。帥,所類翻。海昏縣屬豫章郡。時郡民數千家,自相結聚,作宗伍,壁於上繚。水經注:僚水導源建昌縣,漢元帝永光二年,分海昏立。僚水又東經新興縣,漢中平中立。僚水又經海昏縣,謂上僚水。繚,讀曰僚。〕子魚但睹視之而已。”策拊掌大笑,遂有兼併之志。

    袁紹連年攻公孫瓚,不能克,以書諭之,欲相與釋憾連和;瓚不答,而增修守備,謂長史太原關靖曰:“當今四方虎爭,無有能坐吾城下相守經年者明矣,袁本初其若我何!”紹於是大興兵以攻瓚。先是瓚別將有爲敵所圍者,瓚不救,〔先,悉薦翻。〕曰:“救一人,使後將恃救,不肯力戰。”及紹來攻,瓚南界別營,自度守則不能自固,〔度,徒洛翻。〕又知必不見救,或降或潰。紹軍徑至其門,〔易京之門也。〕瓚遣子續請救於黑山諸帥,〔黑山諸帥,張燕等也。帥,所類翻。〕而欲自將突騎出傍西山,〔自易京西抵故安閻鄉以西,諸山連接中山之界,山谷深廣,皆黑山諸賊所依阻。傍,步浪翻。〕擁黑山之衆侵掠冀州,橫斷紹後。〔斷,丁管翻。〕關靖諫曰:“今將軍將士莫不懷瓦解之心,所以猶能相守者,顧戀其居處老小,〔處,昌呂翻。〕而恃將軍爲主故耳。堅守曠日,或可使紹自退。若舍之而出,〔舍,讀曰舍。〕後無鎮重,易京之危,可立待也。”瓚乃止。紹漸相攻逼,瓚衆日蹙。〔蹙,子六翻。〕

    資治通鑑卷第六十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五十五〔起屠維單閼(己卯),盡上章執徐(庚辰),〕凡二年。

    孝獻皇帝戊

    建安四年〔(己卯、一九九)〕

    ①春,〔章:甲十一行本「春」下有「三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黑山賊帥張燕與公孫續率兵十三萬,三道救之。〔帥,所類翻。〕未至,瓚密使行人齎書告續,使引五千鐵騎於北隰之中,〔賢曰:下溼曰隰。孔穎達曰:下溼,謂土地窊下,常沮洳,名爲隰也。〕起火爲應,瓚欲自內出戰。紹候得其書,如期舉火。瓚以爲救至,遂出戰。紹設伏擊之,瓚大敗,復還自守。〔復,扶又翻。〕紹爲地道,穿其樓下,施木柱之,度足達半,便燒之,樓輒傾倒,稍至京中。〔柱,拄也。易之中京,瓚所居也。度,徒洛翻。〕瓚自計必無全,乃悉縊其姊妹、妻子,然後引火自焚。紹趣兵登臺,斬之。〔縊,於賜翻,又於計翻。趣,讀曰促。〕田楷戰死。關靖嘆曰:「前若不止將軍自行,未必不濟。吾聞君子陷人危,必同其難,〔難,乃旦翻。〕豈可以獨生乎!」策馬走紹軍而死。〔公孫瓚之計與陳宮之計,一也。陳宮之計,呂布不能用;公孫瓚之計,關靖止之:是知不惟決計之難,贊決者亦難也。〕續爲屠各所殺。〔屠各,胡也。屠,直於翻。〕

    漁陽田豫說太守鮮于輔曰:〔輔既斬鄒丹,遂領漁陽太守。說,輸芮翻。守,式又翻。〕「曹氏奉天子以令諸侯,終能定天下,宜早從之。」輔乃率其衆以奉王命。詔以輔爲建忠將軍,都督幽州六郡。

    初,烏桓王丘力居死,子樓班年少,從子蹋頓有武略,代立,〔少,詩照翻。從子蹋頓有武略之,代立,〔少,詩照翻。從,才用翻;下同。賢曰:蹋,音大蜡翻。楊正衡晉書音義:蹋,徒合翻。〕總攝上谷大人難樓、遼東大人蘇僕延、右北平大人烏延等。袁紹政公孫瓚,蹋頓以烏桓助之。瓚滅,紹承製皆賜蹋頓、難樓、蘇僕延、烏延等單于印綬;又以閻柔得烏桓心,因加寵慰以安北邊。其後難樓、蘇僕延奉樓班爲單于,以蹋頓爲王,然蹋頓猶秉計策。

    ②眭固屯射犬,〔郡國志:河內野王縣有射犬聚。唐懷州河內縣有漢射犬故城。眭,息隨翻。〕夏,四月,曹操進軍臨河,使將軍史渙、曹仁渡河擊之。仁,操從弟也。固自將兵北詣袁紹求救,與渙、仁遇於犬城,渙、仁擊斬之。操遂濟河,圍射犬;射犬降,〔降,戶江翻。〕操還軍敖倉。

    初,操在兗州舉魏種孝廉。〔種,音衝。〕兗州叛,〔張邈舉兗州附呂布事見六十一卷興平元年。〕操曰:「唯魏種且不棄孤。」及聞種走,操怒曰:「種不南走越、北走胡,不置汝也!」既下射犬,生禽種,操曰:「唯其才也!」釋其縛而用之,以爲河內太守,屬以河北事。〔屬,之慾翻。〕

    ③以衛將軍董承爲車騎將軍。

    ④袁術既稱帝,淫侈滋甚,媵御數百,〔媵,以證翻。〕無不兼羅紈,厭粱肉,自下飢困,莫之收恤。既而資實空盡,不能自立,乃燒宮室,奔其部曲陳簡、雷薄於灊山,〔灊縣,屬廬江郡,有天柱山。賢曰:灊縣之山也。灊,今壽州霍山縣也。灊,音潛。〕復爲簡等所拒,遂大窮,士卒散走,憂懣不知所爲。〔復,扶又翻。懣,音悶。〕乃遣使歸帝號於從兄紹〔紹與術同祖袁湯,以親則從,以年則兄也。〕曰:「祿去漢室久矣,袁氏受命當王,符瑞炳然。今君擁有四州,〔賢曰:青冀、幽、並。〕人戶百萬,謹歸大命,君其興之!」袁譚自青州迎術,欲從下邳北過。曹操遣劉備及將軍清河朱靈邀之,術不得過,復走壽春。六月,至江亭,坐簀牀而嘆曰:「袁術乃至是乎!」〔賢曰:簀,笫也;謂無茵席也。〕因憤慨結病,歐血死。術從弟胤畏曹操,不敢居壽春,率其部曲奉術柩及妻子奔廬江太守劉勳於皖城。〔皖縣,屬廬江郡,今舒州也。師古曰:皖,胡管翻;杜佑曰:音患。考異曰:吳志孫策傳曰:「術死、長史楊弘、大將張勳等將其衆,欲就策,廬江太守劉勳邀擊,悉虜之,收其珍寶以歸。」與諸書不同。今從範書、陳志術傳及江表傳。〕故廣陵太守徐璆得傳國璽,獻之。〔璆,渠尤翻。傳國璽,術拘孫堅妻所奪者。璽,斯氏翻。〕

    ⑤袁紹既克公孫瓚,心益驕,貢御稀簡。主簿耿包密白紹,宜應天人,稱尊號。紹以包白事示軍府。〔白事,所白之事也。〕僚屬皆言包妖妄,宜誅,〔妖,於驕翻。〕紹不得已,殺包以自解。

    紹簡精兵十萬、騎萬匹,欲以攻許。沮授諫曰:「近討公孫瓚,師出歷年,百姓疲敝,倉庫無積,未可動也。宜務農息民,先遣使獻捷天子;若不得通,乃表曹操隔我王路,〔沮,子餘翻。王路,謂尊王之路也。〕然後進屯黎陽,漸營河南,益作舟船,繕修器械,分遣精騎抄其邊鄙,飲彼不得安,我取其逸,如此,可坐定也。」〔使紹能用授言,曹其殆乎!抄,楚交翻。郭圖、審配曰:「以明公之神武,引河朔之強衆,以伐曹操,易如覆手,〔易,以豉翻。〕何必乃爾!」授曰:「夫救亂誅暴,謂之義兵;恃衆憑強,謂之驕兵;義者無敵,驕者先滅。〔前漢魏相上書曰:兵義者王,兵驕者滅。〕曹操奉天子以令天下,今舉師南向,於義則違。且廟勝之策,不在強弱。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練,非公孫瓚坐而受攻者也。今棄萬安之術而興無名之帥,〔前漢董公曰:兵出無名,事故不成。〔竊爲公懼之!」〔爲,於僞翻;下爲之同。〕圖、配曰:「武王伐紂,不爲不義;況兵加曹操而云無名,且以公今日之強,將士思奮,不及時以定大業,所謂『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使記范蠡之言。〕此越之所以霸,吳之所以滅也。監軍之計在於持牢,〔紹使授監護諸將,故稱爲監軍。持牢,猶今南人言把穩也。監,古銜翻。〕而非見時知幾之變也。」〔幾,居衣翻。〕紹納圖言。圖等因是譖授曰:「授監統內外,〔監,古銜翻。〕威震三軍,若其寖盛,何以制之!夫臣與主同者亡,此黃石之所忌也。〔臣與主同,言作威作福與主無別也。黃石,即張良於下邳圮上所得之書也。〕且御衆於外,不宜知內。」紹乃分授所統爲都督,使授及郭圖、淳于瓊各典一軍。騎都尉清河崔琰諫曰:「天子在許,民望助順,不可攻也!」紹不從。

    許下諸將聞紹將攻許,皆懼,曹操曰:「吾知紹之爲人,志大而智小,色厲而膽薄,忌克而少威,〔少,詩沼翻;下以少同。〕兵多而分畫不明,將驕而政令不壹,〔將,即亮翻。〕土地雖廣糧食雖豐,適足以爲吾奉也。」孔融謂荀彧曰:「紹地廣兵強,田豐、許攸智士也爲之謀,審配、逢紀忠臣也,〔皮,翻。〕任其事,〔任,音壬。〕顏良、文丑勇將也統其兵,殆難克乎!」彧曰:「紹兵雖多而法不整,田豐剛而犯上,許攸貪而不治,審配專而無謀,逢紀果而自用,此數人者,勢不相容,必生內變。顏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戰而禽也。」

    秋,八月,操進軍黎陽,使臧霸等將精兵入青州以扞東方,〔臧霸起於泰山,稱雄於東方者也,故使之爲扞;袁氏雖欲自平原而東,無能爲矣。〕留于禁屯河上。九月,操還許,分兵守官渡。〔賢曰:裴松之北征記曰:中牟臺,下臨汴水,是爲官渡,袁紹、曹操壘尚存焉。在今鄭州中牟縣北。據水經注,汴水即莨蕩渠也。杜佑曰:鄭州中牟縣北十二里,有中牟臺,是爲官渡城,袁、曹相持之持。〕

    袁紹遣人招張繡,並與賈詡書結好。繡欲許之,詡於繡坐上〔好,呼到翻。坐,徂臥翻。〕顯謂紹使曰:「歸謝袁本初,兄弟不能相容,〔謂與袁術有隙,各結黨與以相圖也。顯者,明言之於稠人中也。〕而能容天下國士乎!」繡驚懼曰:「何至於此!」竊謂詡曰:「若此,當何歸﹖」詡曰:「不如從曹公。」繡曰:「袁強曹弱,又先與曹爲讎,〔謂淯水之戰,殺其子也。〕從之如何﹖」詡曰:「此乃所以宜從也。夫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其宜從一也;紹強盛,我以少衆從之,〔少,詩沼翻;下同。〕必不以我爲重,曹公衆弱,其得我必喜,其宜從二也;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將釋私怨以明德於四海,其宜從三也。願將軍無疑!」冬,十一月,繡率衆降曹操,〔降,戶江翻。〕操執繡手,與歡宴,爲子均取繡女,〔爲,於僞翻。取,讀曰娶。〕拜揚武將軍;表詡爲執金吾,封都亭侯。〔凡郡、國、縣、道治所,皆有都亭。〕

    關中諸將以袁、曹方爭,皆中立顧望。涼州牧韋端使從事天水楊阜詣許,阜還,關右諸將問:「袁、曹勝敗孰在﹖」阜曰:「袁公寬而不斷,好謀而少決;不斷則無威,〔斷,丁亂翻;下同。〕少決則後事,今雖強,終不能成大業。曹公有雄才遠略,決機無疑,法一而兵精,能用度外之人,所任各盡其力,必能濟大事者也。」

    曹操使治書侍御史河東衛覬鎮撫關中,〔治,直之翻。覬,音冀。〕時四方大有還民,關中諸將多引爲部曲。覬書與荀彧曰:「關中膏腴之地,頃遭荒亂,人民流入荊州者十萬餘家,聞本土安寧,皆企望思歸;〔企,去智翻,舉踵也。〕而歸者無以自業,諸將各競招懷以爲部曲,郡縣貧弱,不能與爭,兵家遂強,一旦變動,必有後憂夫鹽,國之大寶也,亂來放散宜如舊置使者監賣,〔監,古銜翻;下同。〕以其直益市犁牛,若有歸民,以供給之,勤耕積粟以豐殖關中,遠民聞之,必日夜競還。又使司隸校尉留治關中以爲之主,〔治,直之翻。〕則諸將日削,官民日盛,此強本弱敵之利也。」彧以白操,操從之。始遣謁者僕射監鹽官,〔河東安吧鹽池,舊有鹽官。鹽之爲利厚矣,齊用管子鬻筴而霸;晉之定都,諸大夫必欲其近鹽;至漢武之世,斡之以佐軍興;及唐安、史之亂,第五琦榷鹽以贍國用;自此遂爲經賦,其利居天下歲入之半,監,工銜翻。〕司隸校尉治弘農。〔時以鍾繇爲司隸校尉。據魏略及三國志,繇實治洛陽,蓋暫治弘農,以招撫關中也。〕關中由是服從。

    袁紹使人求助於劉表,表許之而竟不至,亦不援曹操。從事中郎南陽韓嵩、〔漢制,惟司隸校尉有從事中郎,至漢末,則州牧亦有從事中郎矣。〕別駕零陵劉先說表曰:〔說,輸芮翻。〕「今兩雄相持,天下之重在於將軍。若欲有爲,起乘其敝可也;如其不然,固將擇所宜從。豈可擁甲十萬,坐觀成敗,求援而不能助,見賢而不肯歸!此兩怨必集於將軍,恐不得中立矣。曹操善用兵,賢俊多歸之,其勢必舉袁紹,然後移兵以向江、漢,恐將軍不能御也。今之勝計,〔勝計,謂諸計之中,此計爲勝也。〕莫若舉荊州以附曹操,操必重德將軍;長享福祚,垂之後嗣,此萬全之策也。」蒯越亦勸之,〔蒯,苦怪翻。〕表狐疑不斷,乃遣嵩詣許曰:「今天下未知所定,而曹操擁天子都許,君爲我觀其釁。」〔爲,於僞翻;下同。〕嵩曰:「聖達節;次守節。〔左傳,曹公子欣時之言。〕嵩,守節者也。夫君臣名定,以死守之;今策名委質,〔質,如字。〕唯將軍所命,雖赴湯蹈火,死苶辭也。以嵩觀之,曹公必得志於天下。將軍能上順天子,下歸曹公,使嵩可也;如其猶豫,嵩至京師,天子假嵩一職,不獲辭命,則成天子之臣,將軍之故吏耳。在君爲君,則嵩守天子之命,義不得復爲將軍死也。惟加重思,〔爲,於僞翻。重,除用翻。重思,猶言三思也。〕無爲負嵩!」表以爲憚使,強之。〔以其憚於使許,強之使行。使,疏吏翻。〕至許,詔拜嵩侍中、零陵太守。及還,盛稱朝廷、曹公之德,勸表遣子入侍。表大怒,以爲懷貳,大會寮屬,陳兵,持節,將斬之,〔持節,以示將斬,猶不敢專殺,存漢制也。〕數曰:「韓嵩敢懷貳邪!」衆皆恐,欲令嵩謝。嵩不爲動容,〔數,所具翻。爲,於僞翻。〕徐謂表曰:「將軍負嵩,嵩不負將軍!」且陳前言。表妻蔡氏諫曰:「韓嵩,楚國之望也;且其言宜,誅之無辭。」表猶怒,考殺從行者,〔從,才用翻;下同。〕知無他意,乃弗誅而囚之。

    ⑥揚州賊帥鄭寶欲略居民以赴江表,〔帥,所類翻;下同。〕以淮南劉曄,高族名人,〔曄出於漢之宗室,與蔣濟、胡質俱爲揚州名士。〕欲劫之使唱此謀,曄患之。會曹操遣使詣州,有所案問,曄要與歸家。〔要,讀曰邀。〕寶來候使者,曄留與宴飲,手刃殺之,斬其首以令寶軍曰:「曹公有令,敢有動者,與寶同罪!」其衆數千人皆讋服,〔讋,即涉翻,失氣也。〕推曄爲主。曄以其衆與廬江太守劉勳,勳怪其故,曄曰:「寶無法制,其衆素以鈔略爲利;僕宿無資,〔謂先無名位爲之資也。鈔,楚交翻。〕而整齊之,必懷怨難久,故以相與耳!」〔天下殽亂之時,設有不幸爲衆推,當以劉曄爲法。〕勳以袁術部曲衆多,不能贍,遣從弟偕求米於上繚諸宗帥,不能漢數,〔不滿其所求之數也。繚,讀曰僚。〕偕召勳使襲之。

    孫策惡勳兵強,僞卑辭以事勳曰:「上繚宗民數欺鄙郡,〔惡,烏路翻。數,所角翻。〕欲擊之,路不便。上繚甚富實,願君伐之,請出兵以爲外援。」且以珠寶、葛越賂勳。〔文選注曰:葛越,草布也。今葛布謂之葛越,白布謂之白越。〕勳大喜,外內盡賀,劉曄獨否,勳問其故,對曰:「上繚雖小,城堅池深,攻難守易,〔易,以豉翻。〕不可旬日而舉也。兵疲於外而國內虛,策乘虛襲我,則後不能獨守。是將軍進屈於敵,退無所歸,若軍必出,禍今至矣。」勳不聽,遂伐上繚;至海昏宗帥知之,皆空壁逃遷,勳了無所得。時策引兵西擊黃祖,行及石城,〔海昏縣,屬豫章郡,當豫章大江之口,有地名慨口。永元中,分海昏置建昌縣。上繚,在建昌界。石城縣,屬丹楊郡。賢曰:在今蘇州西南。餘據水經:石城縣在牛渚東。酈道元注又云:牛渚在石城東減五百里。未知孰是。又據五代志,宣城秋浦縣,舊曰石城。宋白曰:池州貴池、石埭二縣,皆漢石城縣之地。〕聞勳在海昏,策乃分遣從兄賁、輔將八千人屯彭澤,〔宋白曰:彭澤縣,取彭蠡澤爲名,漢屬豫章郡,今江州彭澤縣、南康軍都昌縣皆漢彭澤縣地。〕自與領江夏太守周瑜將二萬人襲皖城,克之,〔夏,戶雅翻。皖,戶版翻。〕得術、勳妻子及部曲三萬餘人;表汝南李術爲廬江太守,給兵三千人以守皖城,〔爲本術不附孫氏張本。〕皆徙所得民東詣吳。勳還至彭澤,孫賁、孫輔邀擊,跛之。勳走保流沂,〔流沂,地名,近西塞。西塞山,在今壽昌軍東北三十里。〕求救於黃祖,祖遣其子射率船軍五千人助勳。〔船軍,即舟師也。〕策復就攻勳,〔復,扶又翻;下同。〕大破之。勳北歸曹操,射亦遁走。

    策收得勳兵二千餘人,船千艘,遂進擊黃祖。十二月,辛亥,策軍至沙羨,〔沙羨縣,屬江夏郡。晉灼曰:羨,音夷。水經注:蒲圻,江中有沙陽洲,沙陽縣治。縣本江夏之沙羨,晉太康中,改曰沙陽縣。〕劉表遣從子虎及南陽韓晞,將長矛五千來救祖。〔從,才用翻。將,即亮翻。〕甲寅,策與戰,大破之,斬晞。祖脫身走,獲其妻子及船六千艘,〔艘,蘇刀翻。〕士卒殺溺死者數萬人。

    策盛兵將徇豫章,屯於椒丘,〔椒丘,去豫章南昌縣數十里。〕謂功曹虞翻曰:「華子魚自有名字,〔華歆,字子魚。自有名字,言其名聞當時也。〕然非吾敵也。若不開門讓城,金鼓一震,不得無所傷害。卿便在前,具宣孤意。」翻乃往見華歆曰:「竊聞明府與鄙郡故王府君齊名中州,海內所宗,雖在東垂,常懷瞻仰。」歆曰:「孤不如王會稽。」〔王朗爲會稽太守,爲策所破。會,工外翻。〕翻覆曰:「不審豫章資糧器仗,士民勇果,孰與鄙郡﹖」〔復,扶又翻。〕歆曰:「大不如也。」翻曰:「明府言不如王會稽,謙光之譚耳;〔易曰:謙尊而光。譚,與談同。〕精兵不如會稽,實如尊教。」孫討逆智略超世,用兵如神,前走劉揚州,君所親見;〔劉揚州,謂劉繇。〕南定鄙郡,亦君所聞也。〔鄙郡,即謂會稽。〕今欲守孤城,自料資糧,已知不足,不早爲計,悔無及也。今大軍已次椒丘,僕便還去,明日日中迎檄不到者,與君辭矣。」歆曰:「久在江表,常欲北歸;孫會稽來,吾便去也。」乃夜作檄,明旦,遣吏齎迎。策便進軍,歆葛巾迎策。〔考異曰:華嶠譜敘曰:「孫策略有揚州,盛兵徇豫章,一郡大恐,官屬請出郊迎。歆曰:『無然。』策稍進,復白髮兵。又不聽。及策至,一府皆造合,請出避之,乃笑曰:『今將自來,何遽避之!』有頃,門下白曰:『孫將軍至』,請見,乃前與歆共坐,談議良久,夜乃別去。義士聞之,皆長嘆而心自服也。」此說太不近人情,今不取。〕策謂歆曰:「府君年德名望,遠近所歸;策年幼稚,〔稚,直利翻。〕宜修子弟之禮。」便向歆拜,禮爲上賓。

    孫盛曰:歆既無夷、皓韜邈之風,又失王臣匪躬之操,〔夷、皓,謂伯夷、四皓也。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言華不能高尚其志,又失蹇蹇匪躬之節也。〕橈心於邪儒之說,交臂於陵肆之徒,位奪節墮,咎孰大焉!〔邪儒,謂虞翻;陵肆,謂孫策也。橈,奴教翻。墮,讀曰隳。〕

    ⑦策分豫章爲廬陵郡,以孫賁爲豫章太守,孫輔爲廬陵太守。會僮芝病,輔遂進取廬陵,〔僮芝據廬陵事見上捲上年。〕留周瑜鎮巴丘。〔裴松之曰:按孫策於時始得豫章、廬陵,尚未能得定江夏。瑜之所鎮,應在今巴丘縣也,與後所屯巴丘處不同。餘據晉地理志,廬陵郡有巴丘縣。沈約曰:晉立。今撫州崇仁?之縣即其地梁改巴丘曰巴山。〕

    孫策之克皖城也,撫視袁術妻子;及入豫章,收載劉繇喪,善遇其家。士大夫以是稱之。

    會稽功曹魏騰嘗迕策意,〔迕,五故翻。〕策母吳夫人倚大井謂策曰:「汝新新江南,其事未集,方當優賢禮士,舍過錄功。魏功曹在公盡規,奴今日殺之,則明日人皆叛汝。吾不忍見禍之及,當先投此井中耳!」策大驚,遽釋騰。

    初,吳郡太守會稽盛憲舉高岱孝廉,許貢來領郡,岱將憲避難於營帥許昭家。烏程鄒佗、錢銅及嘉興王晟等〔難,乃旦翻。帥,所類翻。姓譜:彭祖裔孫孚,爲周錢府上士,因官命氏。佗,徒河翻。沈約曰:嘉興縣,本名長水,秦改曰由拳;吳孫權黃龍四年,由拳縣生嘉禾,改曰禾興,孫皓避父名,改曰嘉興縣,屬吳郡。晟,承正翻。〕各聚衆萬餘或數千人,不附孫策。策引兵撲討,皆破之,〔撲,普卜翻。〕進攻嚴白虎。白虎兵敗,奔餘杭,〔餘杭縣,前漢屬會稽郡,後漢分屬吳郡。〕投許昭。程普請擊昭,策曰:「許昭有義於舊君,有誠於故友,此丈夫之志也。」〔裴松之曰:許昭有義於舊君,謂濟盛憲也;有誠於故友,則受嚴白虎也。〕乃舍之。〔舍,讀曰舍。〕

    ⑧曹操復屯官渡。〔復,扶又翻。〕操常從士徐他等謀殺操,〔常從士,常隨從在左右者也。從,才用翻。他,徒何翻。〕入操帳,見校尉許褚,色變,褚覺而殺之。

    ⑨初,車騎將軍董承稱受帝衣帶中密詔,與劉備謀誅曹操。操從容謂備曰:〔從,千容翻。〕「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備方食,失匕箸;〔備以操知其英雄,懼將圖己,故驚失匕筋也。匕,匙也;箸,挾也。箸,遲助翻。〕值天雷震,備因曰:「聖人云『迅雷風烈必變』,〔論語記孔子之容。〕良有以也。」遂與承及長水校尉種輯、將軍吳子蘭、王服等同謀。會操遣備與朱靈邀袁術,程昱、郭嘉、董昭皆諫曰:「備不可遣也!」操悔,追之,不及。術既南走,朱靈等還。備遂殺徐州刺史車冑,留關羽守下邳,行太守事,身還小沛。〔車,尺遮翻。考異曰:蜀志先敘董承謀泄誅死,備乃殺車冑。魏志,備殺車冑後,明年,董承乃死。袁紀,備據下邳亦在承死前。蜀志誤也。〕東海賊昌豨及郡縣多叛操爲備。〔據蜀志,昌豨即昌霸。豨,許豈翻,又音希。呂布之敗,太山諸屯帥皆降於曹操,獨豨反側於其間,蓋自恃其才略過於臧霸之徒也。〕備衆數萬人,遣使與袁紹連兵,操遣司空長史沛國劉岱、中郎將扶風王忠擊之,不克。備謂岱等曰:「使汝百人來,無如我何;曹公自來,未可知耳!」

    五年〔(庚辰、二○○)〕

    ①春,正月,董承謀泄,壬子,曹操殺承及王服、種輯,皆夷三族。

    操欲自討劉備,諸將皆曰:「與公爭天下者,袁紹也。今紹方來而棄之東,〔言紹方來寇,柔棄而顧而東征備也。〕紹乘人後,若何﹖」操曰:「劉備,人傑也,今不擊,必爲後患。」郭嘉曰:「紹性遲而多疑,來必不速。備新起,衆心未附,急擊之,必敗。」操師遂東。冀州別駕田豐說袁紹曰:「曹操與劉備連兵,未可卒解。〔說,輸芮翻。卒,讀曰猝。〕公舉軍而襲其後,可一往而定。」紹辭以子疾,未得行。±豆舉杖擊地曰:「嗟乎!遭難遇之時,而以嬰兒病失其會,惜哉,事去矣!」

    曹操擊劉備,破之,〔考異曰:魏書曰:「備謂操與大敵連,不得東;而候騎卒至,言曹公來,備大驚,然猶未信。自將數十騎出望公軍,見麾旌,便棄衆而走。」計備必不至此,魏書多妄。〕獲其妻子;進拔下邳,禽關羽;又擊昌豨,破之。備奔青州,因袁譚以歸袁紹。紹聞備至,去鄴二百里迎之;〔紹遠出迎備,重敬之也。〕駐月餘,所亡士卒稍稍歸之。

    曹操還軍官渡,紹乃議攻許,田豐曰:「曹操既破劉備,則許下非復空虛。〔復,扶又翻。〕且操善用兵,變化無方,衆雖少,〔少,詩沼翻;下同。〕未可輕也,今不如以久持之。將軍據山河之固,擁四州之衆,外結英雄,內修農戰,然後簡其精銳,分爲奇兵,〔孫子兵法曰:凡戰,以正合,以奇勝。注曰:正者,當敵;奇者,擊其不備。〕乘虛迭出以擾河南,救右則擊其左,救左則擊其右,使敵疲於奔命,民不得安業,我未勞而彼已困,不及三年,可坐克也。今釋廟勝之策〔定策於廟堂之上而決勝於千里之外,謂之廟勝。孫子曰:未戰而廟勝,得算多也;未戰而廟不勝,得算少也。〕而決成敗於一戰,若不如志,悔無及也。」紹不從。豐強諫忤紹,紹以爲沮衆,械繫之。〔忤,五故翻。沮,在呂翻。〕於是移檄州郡,數操罪惡。〔數,所具翻。〕二月,進軍黎陽。

    沮授臨行,會其宗族,散資財以與之〔沮,子餘翻。〕曰:「勢存則威無不加,勢亡則不保一身,哀哉!」其弟宗曰:「曹操士馬不敵,君何懼焉!」授曰:「以曹操之明略,又挾天子以爲資,我雖克伯珪,〔公孫瓚,字伯珪。〕衆實疲敝而主驕將餳,〔將,即亮翻。餳,他蓋翻,侈也。〕軍子破敗,在此舉矣。揚雄有言:『六國蚩蚩,爲嬴弱姬。』其今之謂乎」〔賢曰:法言之文也。嬴,秦姓;姬,周姓。方言曰:蚩,悖也。六國悖惑,侵弱周室,終爲秦所並也。爲,於僞翻。〕

    振威將軍程昱〔沈約曰:振威將軍,始於後漢初,宋登爲之。〕以七百兵守鄄城。〔鄄,音絹。〕曹操欲益昱兵二千,昱不肯,曰:「袁紹擁十萬衆,自以所向無前,今見昱少兵,必輕易,〔少,詩沼翻;下同。易,以豉翻。〕不來攻。若益昱兵,過則不可不攻,攻之必克,徒兩損其勢,願公無疑。」紹聞昱兵少,果不往。操謂賈詡曰:「程昱之膽,過於賁、育矣!」〔賁,音奔。〕

    袁紹遣其將顏良攻東郡太守劉延於白馬。〔賢曰:白馬縣,屬東郡,今滑州縣也,故城在今縣東。〕沮授曰:「良性促狹,雖驍勇,不可獨任。」紹不聽。〔驍,堅堯翻。〕夏,四月,曹操北救劉延。荀攸曰:「今兵少不敵,必分其勢乃可。公到延津,〔杜預曰:陳留酸棗縣北,有延津。唐衛州新鄉縣有延津關。關蓋在延津北岸,曹操所向,乃延津南岸。〕若將渡兵向其後者,紹必西應之,然後輕兵襲白馬,掩其不備,顏良可禽也。」操從之。紹聞兵渡,即分兵西邀之。操乃2吊軍兼行趣白馬,〔趣,七喻翻。〕未至十餘里,良大驚,來道戰。操使張遼、關羽先登擊之。羽望見良麾蓋,〔戎車,大將所乘者,設幢麾,張蓋。〕策馬刺良於萬衆之中,〔刺,七亦翻。〕斬其首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紹軍莫能當者。遂解白馬之圍,徙其民,循河而西。

    紹渡河追之,沮授諫曰:「勝負變化,不可不詳。今宜留屯延津,分兵官渡,若其克獲,還迎不晚,〔還迎留屯大軍也。〕設其有難,〔難,乃旦翻。〕衆弗可還。」紹弗從。授臨濟嘆曰:「上盈其志,下務其功,悠悠黃河,吾其濟乎!」遂以疾辭。紹不許而意恨之,復省其所部,並屬郭圖。

    紹軍至延津南,操勒兵駐營南阪下,〔水經注:白馬縣有神馬亭,實中層峙,南北二百步,東西五十餘步,自外耕耘墾斫,削落平盡。正南有陟躔,陛下方軌,西去白馬津可二十里,南距白馬縣故城可五十里,即開山圖所謂白馬山也。南陂其在山之南歟!此時操兵循河已入酸棗界,當考。〕使登壘望之,曰:「可五六百騎。」有頃,復白:「騎稍多,步兵不可勝數。」〔復,扶又翻;下同。勝,音升。數,所具翻。〕操曰:「勿復白。」令騎解鞍放馬。是時,白馬輜重就道。諸將以爲敵騎多,不如還保營。荀攸曰:「此所以餌敵如何去之!」操顧攸而笑。紹騎將文丑與劉備將五六千騎前後至。諸將復白「可上馬。」操曰:「未也。」有頃,騎至稍多,或分趣輜重。〔趣,七喻翻。重,直用翻。〕操曰:「可矣。」乃皆上馬。時騎不滿六百,遂縱兵擊,大破之,斬醜。醜與顏良,皆紹名將也,再戰,悉禽之,紹軍奪氣。〔三軍以氣爲主,氣奪則其軍不振。〕

    初,操壯關羽之爲人,而察其心神無久留之意,使,張遼以其情問之,羽嘆曰:「吾極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背,蒲妹翻。〕吾終不留,要當立效以報曹公乃去耳。」遼以羽言報操,操義之。及羽殺顏良,操知其必去,重加賞賜。羽盡封其所賜,拜書告辭,而奔劉備於袁軍。〔袁紹軍也。〕左右欲追之,操曰:「彼各爲其主,〔爲,於僞翻。〕勿追也。

    操還軍官渡,閻柔遣使詣操,操以柔爲烏桓校尉。鮮于輔身見操於官渡,操以輔爲右度遼將軍,還鎮幽土。〔當是時,幽州爲紹所統,與許隔遠,而柔、輔已歸心於操矣。漢度遼將軍,始於範明友;中興之後,置度遼將軍以護南匈奴,屯於西河。今使鮮于輔還鎮幽土,故以爲右度遼將軍。自中國而北,向以西河爲左,幽土爲右也。〕

    ②廣陵太守陳登治射陽,〔射陽縣,前漢屬臨淮郡,後漢屬廣陵郡。應劭曰:在射水之陽。今楚州山陽縣有射陽湖,即其地。賢曰:射陽在今楚州安宜縣東。〕孫策西擊黃祖,登誘嚴白虎餘黨,圖爲後害。策還擊登,軍到丹徒,〔丹徒縣,前漢屬會稽郡,後漢分屬吳郡,春秋之朱方也。秦時望氣者雲,其地有天子氣。始皇使赭徒二千人鑿城以敗其勢,改曰丹徒。考異曰:逃事出江表傳。據策傳雲:「策謀襲許,未發而死。」陳矯傳雲:「登爲孫權所圍於匡奇。登令矯求救於太祖,太祖遣赴救。吳軍既退,登設伏追奔,大破之。」先賢行狀雲:「登有吞滅江南之志,孫策遣軍攻登於匡奇城,登大破之,斬虜以萬數。賊忿喪軍,尋復大興兵向登。登使功曹陳矯求救於太祖。」此數者,參差不同。孫盛異同評雲:「按袁紹以建安五年至黎陽,策以四月遇害。而志雲:策聞曹公與紹相拒於官渡,謬矣。伐登之言爲有證也。」今從之。〕須待運糧。初,策殺吳郡太守許貢,〔考異曰:江表傳曰:「初,貢上表於漢帝,言策驍雄,宜召還京邑,若放於外,必作世患。候吏得表以示策,策以讓貢,貢辭無表,策令武士絞殺之。」按貢先爲朱治所迫,已去郡依嚴白虎,安能復爾,蓋策破白虎時殺貢耳。〕貢奴客潛民間,欲爲貢報讎。策性好獵,數出驅馳,〔爲,於僞翻。好,呼到翻。數,所角翻。〕所乘馬精駿,從騎絕不能及,〔從,才用翻。〕卒遇貢客三人,〔卒,讀曰猝。〕射策中頰,後騎尋至,皆刺殺之。策創甚,〔射,而亦翻。中,竹仲翻。刺,七亦翻。創,初良翻。〕召張昭等謂曰:「中國方亂,以吳、越之衆,三江之固,〔韋昭曰:三江,謂吳松江、錢塘江、浦陽江也。吳地記雲:松江東北行七十里,得三江口,東北入海爲婁江,東南入海爲東江,並松江爲三江。〕足以觀成敗,公等善相吾弟!」〔相,息亮翻。〕呼權,佩以印綬,謂曰:「舉江東之衆,決機於兩陳之間,〔陳,讀曰陣,〕與天下爭衡,〔衡,所以平輕重也;爭衡,言分爭之世,兵力所加,天下大勢爲之輕重也。〕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丙午,策卒,〔考異曰:虞喜志林雲策以四月四日死,故置此。陳志策傳:「策陰欲襲許,迎漢帝,密治兵。部署未發,爲許頁客所殺。」郭嘉傳曰:「策渡江,北襲許,衆聞皆懼。嘉料之曰:『策輕而無備,必死於匹夫之手。』果爲貢客所殺。」嘉雖先見,安能知策死於未襲許之前乎!蓋時人見策臨江治兵,疑其襲許,嘉料其不能爲耳。〕時年二十六。

    權悲號,未視事,〔號,戶刀翻。〕張昭曰:「考廉!此寧哭時邪!」〔孫權先爲陽羨長,郡察孝廉,故以稱之。〕乃改易權服,扶令上馬,使出巡軍。昭率僚屬,上表朝廷,下移屬城,中外將校,各令奉職。周瑜自巴丘將兵赴喪,遂留吳,以中護軍與張昭共掌衆事。〔秦置護軍都尉,漢因之。高祖以陳平爲護軍中尉。武帝復以爲護軍都尉,屬大司馬。三國虎爭,始有中護軍之官。東觀記曰:漢大將軍出征,置中護軍一人。魏、晉以後,資輕者爲中護軍,資重者爲護軍將軍。然吳又有左右護軍,則吳制自是分中、左、右爲三部。〕時策雖有會稽、吳郡、丹陽、豫章、廬江、廬陵,然深險之地,猶未盡從,流寓之士,皆以安危去就爲意,未有君臣之固,而張昭、周瑜等謂權可與共成大業,遂委心而服事焉。

    ③秋,七月,立皇子馮爲南陽王;壬午,馮薨。

    ④汝南黃巾劉闢等叛曹操應袁紹,紹遣劉備將兵助闢,郡縣多應之。紹遣使拜陽安都尉李通爲徵南將軍,劉表亦陰招之,通皆拒焉。或勸通從紹,通按劍叱之曰:「曹公明哲,必定天下;紹雖強盛,終爲之虜耳。吾以死不貳。」即斬紹使,〔使,疏吏翻。〕送印綬詣操。

    通急錄戶調,〔調,徒釣翻;下同。戶出鼦絹謂之調。錄,收拾也。〕朗陵長趙儼見通曰:「方今諸郡並叛,獨陽安懷附,復趣收其鼦絹,〔復,扶又翻。趣,讀曰促。〕小人樂亂,〔樂,音洛。〕無乃不可乎﹖」通曰:「公與袁紹相持甚急,左右郡縣背叛乃爾,〔背,蒲妹翻;下同。〕若鼦絹不調送,觀聽者必謂我顧望,有所須待也。」儼曰:「誠亦如君慮,然細權其輕重。小緩調,當爲君釋此患。」〔爲,於僞翻。〕乃書與荀彧曰:「今陽安郡百姓困窮,鄰城並叛,易傾蕩,〔易,以豉翻。〕乃一方安危之機也。且此郡人執守忠節,在險不貳,以爲國家宜垂慰撫;而更急斂鼦絹,〔斂,力贍翻。〕何以勸善!」彧即白操,悉以鼦絹還民,上下歡喜,郡內遂安。通擊羣賊瞿恭等,皆破之,〔瞿,姓也;王僧孺百家譜有養梧瞿寶。〕遂定淮、汝之地。

    時操制新科,下州郡,頗增嚴峻,而調鼦絹方急。長廣太守何夔〔長廣縣,前漢屬琅邪郡,後漢屬東萊郡。此蓋操遣樂進入青州,新收以爲郡。〕言於操曰:「先王辨九服之賦以殊遠近;〔周官職方氏辨九服之邦國:方千里曰王畿,其外方五百里曰候服,又其外方五里曰甸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採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衛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蠻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鎮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藩服。〕制三典之刑以平治亂。〔周官大司寇:掌建邦之三典,以佐王刑邦國:一曰刑新國用輕典,二曰刑平國用中典,三曰刑亂國用重典。治,直吏翻。〕愚以爲此郡宜依遠域新邦之典,其民間小事,使長吏臨時隨宜,上不背正法,下以順百姓之心。〔背,蒲妹翻;下同。〕比及三年,〔比,必寐翻。〕民安其業,然後乃可齊之以法也。」操從之。

    劉備略汝、潁之間,自許以南,吏民不安,曹操患之。曹仁曰:「南方以大將〔章:甲十一行本無「將」字;乙十一行本同。〕軍方有目前急,其勢不能相救,劉備以強兵臨之,其背叛故宜也。備新將紹兵,未能得其用,擊之,可破也。」操乃使仁將騎擊備,破走之,〔將,即亮翻。〕盡復收諸叛縣而還。

    備還至紹,陰欲離紹,〔還,從宣翻又如字。離,力智翻,去也。〕乃說紹南連劉表。紹遣備將本兵復至汝南,〔說,輸芮翻。復,扶又翻;下同。〕與賊龔都等合,衆數千人。曹操遣將蔡楊擊之,爲備所殺。

    袁紹軍陽武,〔陽武縣,屬河南尹,在官渡水北。〕沮授說紹曰:「北兵雖衆而勁果不及南,南軍谷少而資儲不如北;南幸於急戰,北利在緩師。宜徐持久,曠以日月。」紹不從。八月,紹進營稍前,依沙燈爲屯,〔燈,都回翻。〕東西數十里。操亦分營與相當。

    ⑤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⑥曹操出兵與袁紹戰,不勝,復還,堅壁。紹爲高櫓,〔賢曰:釋名曰:櫓者,露上無覆屋也。〕起土山,射營中,〔射,而亦翻。〕營中皆蒙楯而行。〔楯,食尹翻。賢曰:今之旁排也。〕操乃爲霹靂車,〔賢曰:以其發石聲烈震,呼之爲霹靂,即今之炮車也。張晏曰:范蠡兵法,飛石重十二斤,爲機發,行三百步。操蓋祖其遺法耳。魏氏春秋曰:以古有矢石。又傳雲:旝動而鼓。說曰:旝,發石也,於是造發石車。車,尺遮翻。〕發石以擊紹樓,皆破;紹復爲地道攻操,操輒於內爲長塹以拒之。操衆少糧盡,〔少,詩沼翻;下同。〕士卒疲乏,百姓困於徵賦,多叛歸紹者。操患之,與荀彧書,議欲還許,以致師。〔賢曰:致,猶至也。兵法: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彧報曰:「紹悉衆聚官渡,欲與公決勝敗。公以至弱當至強,若不能制,必爲所乘,是天下之大機也。且紹,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輔以大順,何向而不濟!今穀食雖少,未若楚、漢在滎陽、成皋間也。是時劉、項莫肯先退者,以爲先退則勢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衆,〔賢曰:言與紹衆相懸也。〕畫地而守之,〔賢曰:言畫地作限隔也。〕搤其喉而不得進,已半年矣。〔搤,於革翻。〕情見勢竭,必將有變。〔見,賢遍翻。〕此用奇之時,不可失也。」操從之,乃堅壁持之。

    操見運者,撫之曰:「欲十五日〔卻,後也;晉人帖中多用「少卻」字,其意猶言「少退」也。〕爲汝破紹,不復勞汝矣。」〔爲,於僞翻。復,扶又翻;下同。〕紹運谷車數千乘至官渡。〔乘,繩證翻;下同。〕荀攸言於操曰:「紹運車旦暮至,其將韓猛兌而輕敵,擊,可破也!」操曰:「誰可使者﹖」攸曰:「徐晃可。」乃遣偏將軍河東徐晃〔按沈約志,曹魏置將軍四十號,偏將軍、裨將軍居其末。〕與史渙邀擊猛,破走之,燒其輜重。〔重,直用翻;下同。〕

    冬,十月,紹復遣車運谷,使其將淳于瓊等將兵萬餘人送之,宿紹營北四十里。沮授說紹:「可遣蔣奇別爲支軍於表,〔說,輸芮翻。支,別也;表,外也。〕以絕曹操之鈔。」〔鈔,楚交翻。〕紹不從。

    許攸曰:「曹操兵少而悉師拒我,許下餘守,勢必空弱。若分遣輕軍,星行掩襲,〔星行,戴星而行也。〕許可拔也。許拔,則奉迎天子以討操,操成禽矣。如其未潰,可令首尾奔命,破之必也。」紹不從,曰:「吾要當先取操。」會攸家犯法,審配收系之,攸怒,遂奔操。〔考異曰:魏志武紀曰:「攸貪財,袁紹不能足,來奔。」今從範書紹傳。〕

    操聞攸來,跣出迎之,撫掌笑曰:「子卿遠來,吾事濟矣!」〔許攸,字子遠,今呼爲子卿,貴之也。或曰:操字攸曰:「子遠,卿來,吾事濟矣。」於文爲順。〕既入坐,〔坐,徂臥翻。〕謂操曰:「袁氏軍盛,何以待之﹖今有幾糧乎﹖」操曰:「尚可支一歲。」攸曰:「無是,更言之!」又曰:「可支半歲。」攸曰:「足下不欲破袁氏邪,何言之不實也!」操曰:「向言戲之耳。其實可一月,爲之柰何﹖」攸曰:「公孤軍獨守,外無救援而糧谷已盡,此危急之日也。袁氏輜重萬餘乘,在故市、烏巢,〔據水經,烏巢澤,在陳留酸棗縣東南。乘,繩證翻。〕屯軍無嚴備,若以輕兵襲之,不意而至,燔其積聚,〔積,七賜翻。聚,慈喻翻。〕不過三日,袁氏自敗也。」操大喜,乃留曹洪、荀攸守營,自將步騎五千人,皆用袁軍旗幟,〔幟,赤志翻。〕銜枚縛馬口,夜從間道出,〔間,古莧翻。〕人抱束薪,所歷道有問者,語之曰:〔語,牛倨翻。〕「袁公恐曹操鈔略後軍,遣兵以益備。」聞者信以爲然,皆自若。既至,圍屯,大放火,營中驚亂。會明,瓊等望見操兵少,出陳門外,〔陳,讀曰陣。〕操急擊之,瓊退保營,操遂攻之。

    紹聞操擊瓊,謂其子謂曰:「就操破瓊,吾拔其營,彼固無所歸矣!」〔就,即也;言即使操破淳于瓊,而我攻拔其營,將無所歸也。〕乃使其將高覽、張合等攻操營。〔合,曷合翻,又古盍翻。〕合曰:「曹公精兵往,必破瓊等,瓊等破,則事去矣,請先往救之」郭圖固請攻操營。合曰:「曹公營固,攻之必不拔。若瓊等見禽,吾屬盡爲虜矣。」紹但遣輕騎救瓊,而以重兵攻操營,不能下。

    紹騎至烏巢,操左右或言「賊騎稍近,請分兵拒之。」操怒曰:「賊在背後,乃白!」士卒皆殊死戰,遂大破之,斬瓊等,盡燔其糧谷,士〔章:甲十一行本「士」上有「殺」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卒千餘人,皆取其鼻,失馬割脣舌,以示紹軍。紹軍將士皆恟懼。〔恟,許勇翻。〕郭圖凓其計之失,復譖張合於紹曰:〔復,扶又翻。〕「合快軍敗。」合忿懼,遂與高覽焚攻具,詣操營降。〔降,戶江翻;下同。〕曹洪疑不敢受,荀攸曰:「合計劃不用,怒而來奔,君有何疑!」乃受之。

    於是紹軍驚擾,大潰。紹及譚等幅巾乘馬,〔傅子曰:漢末,王公多委正服,以幅巾爲雅,是以袁紹、崔豹之徒,雖爲將帥,皆着縑巾。魏太祖以天下凶荒,資財乏匱,擬古皮弁,裁縑帛以爲帢,合乎簡易隨時之義,以色別其貴賤,於今施行。可謂軍容,非國容也。〕與八百騎渡河。操追之不及,盡收其輜重、圖書、珍寶。餘衆降者,操盡抗之,前後所殺七萬餘人。〔考異曰:範書紹傳曰:「所殺八萬人。」按獻帝起居注:曹公上言,凡斬首七萬餘級。〕

    沮授不及紹渡,爲操軍所執,乃大呼曰:〔呼,火故翻。〕「授不降也,爲所執耳!」操與之有舊,迎謂曰:「分野殊異,遂用圮紹,〔三十八宿佈列於天,各有躔度。周天三百六十六度四分度之一,分爲十二次。班固取三統曆十二次配十二野,而分野之說行焉。費直說周易、蔡邕月令章句所言頗有先後,魏太史令陳卓更言邵國所入宿度,而分野之說詳矣。皇甫謐曰:黃帝推分星次以定律度,天有十二次,日月之所躔也;地有十二分,王侯之所國也。分,扶問翻。「圮」,當作「否」;否,隔也。〕不圖今日乃相禽也!」授曰:「冀州失策,自取奔北。〔紹牧冀州,故稱之,猶劉備以牧豫州,稱之爲劉豫州。〕授知力俱困,宜其見禽。」操曰:「本初無謀,不相用計,若蒙公靈,速死爲福。」操嘆曰:「孤早相得,天下不足慮也。」遂赦而厚遇焉。授尋謀歸袁氏,操乃殺之。

    操收紹書中,得許下及軍中人書,皆焚之,曰:「當紹之強,孤猶不能自保,況衆人乎!」〔此光武安反側之意。英雄處事,世雖相遠,若合符節。〕

    冀州城邑多降於操。〔降,戶江翻。〕袁紹走至黎陽北岸,入其將軍蔣義渠營,把其手曰:「孤以首領相付矣!」義渠避帳而處之,〔處,昌呂翻。〕使宣號令。衆聞紹在,稍復歸之。

    或謂田豐曰:「君必見重矣。」豐曰:「公貌寬而內忌,不亮吾忠,〔亮,信也,明也。〕而吾數以至言迕之,〔數,所角翻。迕,五故翻。〕若勝而喜,猶能救〔章:乙十一行本「救」作「赦」;孔本同;張校同。〕我,今戰敗而恚,〔恚,於避翻。〕內忌將發,吾不望生。」紹軍士皆拊膺泣曰:「向令田豐在此,必不至於敗。」紹謂逢紀曰:〔逢,皮江翻。〕「冀州諸人聞吾軍敗,皆當念吾,惟田別駕前諫止吾,與衆不同,吾亦凓之。」紀曰:「豐聞將軍之退,拊手大笑,喜其言之中也。」〔中,竹仲翻。〕紹於是謂僚屬曰:「吾不用田豐言,果爲所笑。」遂殺之。初,曹操聞豐不從戎,〔謂紹囚之,不使從軍也。〕喜曰:「紹必敗矣。」及紹奔遁,復曰:〔復,扶又翻;下同。〕「向使紹用其別駕計,尚未可知也。」

    審配二子爲操所禽,紹將孟岱言於紹曰:「配在位專政,族大兵強,且二子在南,必懷反計。」郭圖、辛評亦以爲然。紹遂以岱爲監軍,化配守鄴。〔監,古銜翻。〕護軍逄紀素與配不睦,紹以問之,紀曰:「配天性烈直,每慕古人之節,必不以二子在南爲不義也。願公勿疑。」紹曰:「君不惡之邪﹖」〔惡,烏路翻。〕紀曰:「先所爭者,私情也;今所陳者,國事也。」紹曰:「善!」乃不廢配,配由是更與紀親。〔逢紀能爲審配言,而不肯救田豐之死,果爲國事乎!〕冀州城邑叛紹者,紹稍復擊定之。

    紹爲人寬雅,有局度,喜怒不形於色,而性矜愎自高,〔愎,平逼翻;戾也,狠也。〕短於從善,故至於敗。

    ⑦冬,十月,辛亥,有星孛於大梁。〔賢曰:大梁,酉之分。蔡邕曰:自胃一度至畢六度,謂之大梁之次。皇甫謐曰:自胃七度至畢十度曰大梁之次。晉書天文志從謐。孛,蒲內翻。〕

    ⑧廬江太守李術攻殺揚州刺史嚴象,廬江梅乾、雷緒、陳蘭等各聚衆數萬在江淮間,曹操表沛國劉馥爲揚州刺史。時揚州獨有九江,〔時廬江、丹陽、會稽、吳郡、豫章,皆屬孫氏;馥刺揚州,獨有九江耳。〕馥單馬造合肥空城,建立州治,〔郡國志:漢揚州刺史治歷陽。今馥移合肥,後又移治壽春,而江左揚州治建業,揚州分矣。造,七到翻。〕招懷幹、緒等,皆貢獻相繼。數年中,恩化大行,流民歸者以萬數。於是廣屯田,興陂堨;〕堨,於葛翻。以土壅水曰堨。〕官民有畜,乃聚諸生,立學校;又高爲城壘,多積木石,以修戰守之備。〔爲孫權攻合肥不能下張本。〕

    ⑨曹操聞孫策死,欲因喪伐之。侍御史張紘諫曰:〔三年,策遣紘獻方物至許,拜侍御史。〕「乘人之喪,既非古義,〔古不伐喪。〕若其不克,成讎棄好,〔好,呼到翻。〕不如因而厚之。」操即表權爲討虜將軍,〔討虜將軍之號,創置於此。〕領會稽太守。〔會,工外翻。〕

    操欲令紘輔權內附,乃以紘爲會稽東部都尉。〔沈約曰:臨海太守,本會稽東部都尉治。前漢都尉治鄞,後漢分會稽爲吳郡,疑是都尉徙治章安也。〕紘至吳,太夫人以權年少,〔少,詩照翻。〕委紘與張昭共輔之。紘思惟補察,知無不爲。太夫人問揚武都尉會稽董襲曰:「江東可保不﹖」〔不,讀曰否。〕襲曰:「江東有山川之固,而討逆明府恩德在民,討虜承基,大小用命,〔詩逆,策也;討虜,權也。〕張昭秉衆事,襲等爲爪牙,此地利人和之時也,萬無所憂。」權遣張紘之部,或以紘本受北任,嫌其志趣不止於此,權不以介意。〔介,間也,纖微也;言其意不以纖微嫌間也。〕

    魯肅將北還,〔肅從孫策事,見上卷三年。〕周瑜上之,〔考異曰:肅傳曰:「劉子揚招肅往依鄭寶,肅將從之。瑜以權可輔,止肅。」按劉曄殺鄭寶,以其衆與劉勳,勳爲策所滅,寶安得及權時也。〕因薦肅於權曰:「肅才宜佐時,當廣求其比以成功業。」權即見肅,與語,悅之。賓退,獨引肅合榻對飲,〔榻,也。有坐榻,有臥榻。今江南又呼几案之屬爲卓。卓,高也;以其比坐榻、臥榻爲高也。合榻,猶言合卓也。〕曰:「今漢室傾危,孤思有桓、文之功,君何以佐之﹖」肅曰:「昔高帝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以項羽爲害也。今之曹操,猶昔項羽,將軍何由得爲桓、文乎!肅竊料之,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復,扶又翻。卒,讀曰猝。〕爲將軍計,惟有保栽江東以觀天下之釁耳。若因北方多務,剿除黃祖,進伐劉表,竟長江所極,據而有之,此王業也。」〔江東君臣上下,本謀不過此耳。〕權曰:「今盡力一方,冀以輔漢耳,此言非所及也。」張昭毀肅年少粗疏,〔少,詩照翻。〕權益貴重之,賞賜儲偫,富擬其舊。〔魯肅家本饒富,先嚐指囷以資周瑜矣。偫,直裏翻。〕

    權料諸小將兵少而用薄者,併合之。〔料,力條翻,量也;又力吊翻。〕別部司馬汝南呂蒙,〔續漢志:大將軍營五部,部各有校尉一人,軍司馬一人,其別營領屬爲別部司馬,其兵多少,各隨時宜。〕軍容鮮整,士卒練習。權大悅,增其兵,寵任之。

    功曹駱統勸權權尊賢接士,勤求損益,饗賜之日,人人別進,問其燥溼,〔人之居處,避溼就燥。問其燥溼者,問其居處何如也。〕加以密意,誘諭使言,察其志趣。權納用焉。統,俊之子也。〔駱俊見上卷二年。誘,音酉。〕

    廬陵太守孫輔恐權不能保江東,陰遣人齎書呼曹操。行人以告,權悉斬輔親近,分其部曲,徙輔置東。〔置之吳東也。〕

    曹操表徵華歆爲議郎、參司空軍事。廬江太守李術不肯事權,而多納其亡叛。〔術本權兄策所樹置也。〕權以狀白曹操曰:「嚴刺史昔爲公所用,而李術害之,肆其無道,宜速誅滅。今術必復詭說求救。明公居阿衡之任,〔以伊尹況操。復,扶又翻;下同。〕海內所瞻,願敕執事,勿復聽受。」因舉兵攻術於皖城。〔皖,戶板翻。〕術求救於操,操不救。遂屠其城,梟術首,〔梟,堅堯翻。〕徙其部曲二萬餘人。

    ⑩劉表攻張羨,連年不下。〔羨叛表事始上卷三年。〕曹操方與袁紹相拒,未暇救之。羨病死,長沙復立其子懌。表攻懌及零、桂,皆平之。於是表地方數千裏,帶甲十餘萬,遂不供職貢,郊祀天地,居處服用,僭擬乘輿焉。〔處,昌呂翻。〕

    張魯以劉璋闇懦,不復承順,襲別部司馬張修,殺之而並其衆。〔魯初與修取漢中,事見六十卷初平二年。〕璋怒,殺魯母及弟,魯遂據漢中,與璋爲敵。璋遣中郎將龐羲擊之,不克。璋以羲爲巴郡太守,屯閬中以御魯。〔閬中縣,屬巴郡。〕羲輒召漢昌賨民爲兵,〔譙周巴記曰:和帝永元中,分宕棸之地置漢昌縣,屬巴郡。夷人歲入賨錢,口四十,謂之賨民。賨,徂宗翻。〕或構羲於璋,璋疑之。趙韙數諫不從,亦恚恨。〔數,所角翻。〕

    初,南陽、三輔民流入益州者數萬家,劉焉悉收以爲兵,名曰東州兵。璋性寬柔,無威略,東州人侵暴舊民,璋不能禁。趙韙素得人心,〔趙韙從焉入蜀,璋又韙所立,益州之大吏也。〕因益州士民之怨,遂作亂,引兵數萬攻璋;厚賂荊州,〔荊州劉表也。〕與之連和;蜀郡、廣漢、犍爲皆應之。〔犍,居言翻。〕

    資治通鑑卷第六十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五十六〔起重光大荒落(辛巳),盡旃蒙作噩(乙酉),凡五年。〕

    孝獻皇帝己

    建安六年〔(辛巳、二○一)〕

    ①春,三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②曹操就谷於安民。〔據水經,東平壽張縣西界,有安民亭。亭在濟水東,亭北對安民山。洪氏隸釋曰:濟水徑須句城西水西有安民山。趙明誠金石錄曰:按地裏志,須句城,即今中都縣。〕以袁紹新破,欲以其間擊劉表。〔間,古莧翻。〕荀彧曰:「紹既新敗,其衆離心,宜乘其困,遂定之;而欲遠師江、漢,若紹收其餘燼,乘虛以出人後,則公事去矣。」操乃止。夏,四月,操揚兵河上,擊袁紹倉亭軍,破之,〔紹蓋遣軍屯倉亭津。〕秋,九月,操還許。

    ③操自擊劉備於汝南,備奔劉表,襲都等皆散。〔備合龔都事見上捲上年。〕表聞備至,自出郊迎,以上賓禮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水經注,新野縣,在安衆縣東南。〕備在荊州數年,嘗於表坐起廁,慨然流涕。表怪,問備,備曰:「平常身不離鞍,〔坐,徂臥翻。離,力智翻。〕髀肉皆消。今不復騎,髀裏肉生。日月如流,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史言備志氣不衰,所以能成三分之業。復,扶又翻。〕

    ④曹操遣夏侯淵、張遼圍昌豨於東海,〔豨叛操事見上卷三年。豨,許豈翻,又音希。〕數月,糧盡,議引軍還。遼謂淵曰:「數日已來,每行諸圍,豨輒屬目視遼,〔行,下孟翻。屬,之慾翻。〕又其身矢更稀;此必豨計猶豫,故不力戰。遼欲挑與語,〔射,而亦翻。挑,徒了翻。〕儻可誘也。」〔儻,或然之辭。誘,音酉。〕乃使謂豨曰:「公有命,使遼傳之。」豨果下與遼語。遼爲說操神武,方以德懷四方,先附者朋汏賞。〔爲,於僞翻。〕豨乃許降。〔降,戶江翻。〕遼遂單身上三公山,〔上,時掌翻。〕入豨家,拜妻子。豨歡喜,隨遼詣操;操遣豨還。

    ⑤趙韙圍劉璋於成都。東州人恐見誅滅,相與力戰,韙遂敗退,追至江州,〔賢曰:江州縣,屬巴郡。今汽州巴縣。〕殺之。〔趙韙隨劉焉入蜀,將以圖富貴,而卒以殺身。行險以徼倖,不如居易以矣命也。〕龐羲懼,遣吏程祁宣旨於其父漢昌令畿,〔漢昌縣,屬巴郡;漢末分宕渠置。〕索賨兵。〔索,山客翻。〕畿曰:「郡合部曲,本不爲亂,縱有讒諛,要在盡誠,若遂懷異志,不敢聞命。」羲更使祁說之,畿曰:「我受牧恩,當爲盡節,〔說,輸芮翻。爲,於僞翻;下爲之同。〕汝爲郡吏,自宜效力。〔謂父子當各盡節於所事也。〕不義之事,有死不爲。」羲怒,使人謂畿曰:「不從太守,禍將及家!」畿曰:「樂羊食子,非無父子之恩,大義然也。〔樂羊,注見四十三卷光武建武十二年。〕今雖羹祁以賜畿,畿啜之矣。」羲乃厚謝於璋。璋擢畿爲江陽太守。〔劉璋分犍爲江陽郡。宋白曰:瀘州之瀘川江安縣,本江陽地。〕

    朝廷聞益州亂,以五官中郎將牛亶爲益州刺史;徵璋爲卿,不至。〔卿,九卿也。〕

    ⑥張魯以鬼道教民,使病者自首其過,〔首,式救翻。〕爲之請禱;實無益於治病,然小人昏愚,競共事之。犯法者,三原,然後乃行刑;〔治,直之翻。原,赦也。〕不置長吏,皆以祭酒爲治。〔魯以鬼道教民,其來學者,初名爲鬼卒,後號祭酒。祭酒各領部衆。長,知兩翻。治,直吏翻。〕民、夷便樂之,〔樂,音洛。〕流移寄在其地者,不敢不奉其道。後遂襲取巴郡。朝廷力不能徵,遂就寵魯爲鎮民中郎將,領漢寧太守,〔袁山松書曰:建安二十年,分漢中之安陽置漢寧郡。〕通貢獻而已。

    民有地中得玉印者,羣下欲尊魯爲漢寧王。功曹巴西閻圃諫曰:〔譙周巴記曰:初平六年,趙韙分巴爲二郡,欲得巴舊名,以墊江爲治,安漢以下爲永寧郡。建安六年,劉璋分巴,以永寧爲巴東郡,墊江爲巴郡,閬中爲巴西郡。〕「漢川之民,戶出十萬,財富土沃,四面險固;上匡天子,則爲桓、文,次及竇融,不失富貴。今承製署置,勢足斬斷,〔斷,丁亂翻。〕不煩於王。願且不稱,勿爲禍先。」魯從之。

    七年〔(壬申、二○二)〕

    ①春,正月,曹操軍譙,〔譙縣,屬沛國,操之鄉里。〕遂至浚儀,治睢陽渠。〔浚儀縣,屬陳留郡。睢水於此縣首受莨蕩渠水,東過睢陽縣,故謂之睢陽渠。睢,音雖。治,直之翻。〕遣使以太牢祀橋玄。〔玄識操於微時,故祀之。〕進軍官渡。

    初,紹有三子,譚、熙、尚。紹後妻劉氏愛尚,數稱於紹,〔數,所角翻。〕紹欲以爲後而未顯言之。乃以譚繼兄後,〔紹本司空逢之孽子,出後伯父成。成蓋先有子,死,而紹後之。紹欲廢譚立尚,故以譚繼兄後。〕出爲青州刺史。沮授諫曰:〔沮,子餘翻。〕「世稱萬人逐兔,一人獲之,貪者悉止,分定故也。〔慎子曰:兔走於街,百人逐之,貪心俱存,人莫之非者,以兔爲未定分也。積兔在市,過而不顧,非不欲兔也,分定之後,雖鄙不爭。分,扶問翻。〕譚長子,當爲嗣,而斥仗居外,禍其始此矣。」〔譚、尚尚之爭,沮授固知之矣。長,知兩翻;下同。紹曰:「吾欲令諸子各據一州,以視其能。」於是以中子熙爲幽州刺史,〔中,讀曰仲。〕外甥高幹爲幷州刺史。〔此皆前事,史因紹死而譚、尚爭,書之以先事。〕

    逢紀、審配素爲譚所疾,〔逢,皮江翻。〕辛評、郭圖皆附於譚,而與配、紀有隙。及紹薨,衆以譚長,欲立之。配等恐評立而評等爲害,遂矯紹遺命,奉尚爲嗣。譚至,不得立,自稱車騎將軍,〔袁紹初起兵,自稱車騎將軍,故譚亦稱之。〕屯黎陽。尚少與之兵,〔少,詩沼翻。〕而使逢紀隨之。譚求益兵,審配等又議不與。譚怒,殺逢紀。秋,九月,曹操渡河攻譚。譚告急於尚,尚留審配守鄴,自將助譚,與操相拒。連戰,譚、尚數敗,退而固守。〔數,所角翻。〕

    尚遣所置河東太守郭援,與高幹、匈奴南單于共攻河東,發使與關中諸將馬騰等連兵,〔使,疏吏翻。〕騰等陰許之,援所經城邑皆下。河東郡吏賈逵守絳,〔絳縣,屬河東郡,春秋晉所都也。〕援攻之急;城將潰,父老與援約,不害逵,乃降,〔降,戶江翻。〕援許之。援欲使逵爲將,〔將,即亮翻。〕以兵劫之,逵不動。左右引逵使叩頭,逵叱之曰:「安有國家長吏爲賊叩頭!」〔逵,郡吏,非長吏也。以守絳故,自謂縣長吏。爲,於僞翻。〕援怒,將斬之,彧伏其上以救之。絳吏民聞將殺逵,皆乘城呼曰:〔呼,火故翻。〕「負約殺我賢君,寧俱死耳!」乃囚於壺關,着土窖中,〔壺關縣,屬上黨郡。着,陟略翻。窖,居效翻;掘地以藏粟之所。〕蓋以車輪。逵謂守者曰:「此間無健兒邪,而使義土死此中乎﹖」有祝公道者,適聞其言,乃夜往,盜引出逵,折械遣去,不語其姓名。〔語,牛倨翻。〕

    曹操使司隸校尉鍾繇圍南單于於平陽,〔平陽縣,屬河東郡。時南單于呼廚泉居之。〕未拔而救〔章:甲十一行本「救」作「援」;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至。繇使新豐令馮翊張既說馬騰,〔新豐縣,屬京兆太守。說,輸芮翻。〕爲言利害。〔爲,於僞翻。〕騰疑未決。傅幹說騰曰:「古人有言:『順德〔章:甲十一行本「德」作「道」;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者昌,逆德者亡。』〔新城三老董公之言。〕曹公奉天子誅暴亂,法明政治,上下用命,可謂順道矣。〔治,直吏翻。〕袁氏恃其強大,背棄王命,〔背,蒲妹翻。〕驅胡虜以陵中國,可謂逆德矣。今將軍既事有道,〔章:甲十一行本「道」下有「不盡其力」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陰懷兩端,〔謂既附曹公,又與袁氏通也。〕欲以坐觀成敗;吾恐成敗既定,奉辭責罪,,將軍先爲誅首矣!」於是騰懼。幹因曰:「智者轉禍爲福。今曹公與袁氏相持,而高幹、郭援合攻河東,曹公雖有萬全之計,不能禁河東之不危也。將軍誠能引兵討援,內外擊之,〔謂河東之兵,擊之於內,而馬騰之兵,擊之於外也。〕其勢必舉。是將軍一舉,斷袁氏之臂,〔斷,丁管翻。〕解一方之急,曹公必重德將軍,將軍功名無與比矣。」騰乃遣子超將兵萬餘人與繇會。

    初,諸將以郭援衆盛,欲釋平陽去。鍾繇曰:「袁氏方強,援之來,關中陰與之通,所以未悉叛者,顧吾威名故耳。若棄而去,示之以弱,所在之民,誰非寇讎,縱吾欲歸,其得至乎!此爲未戰先自敗也。〔言若退師避援,則關中諸將必叛,雖欲歸司隸治所,亦不得而至也。〕且援剛愎好勝,必易吾軍,〔易,輕也。愎,平逼翻。好,呼到翻。易,以豉翻。〕若渡汾爲營,〔水經注:汾水南過平陽縣東。〕及其未濟擊之,可大克也。」援至,果徑前渡汾,衆止之,不從。濟水未半,繇擊,大破之。戰罷,衆人皆言援死而不得其首。援,繇之甥也。晚後,馬超校尉南安龐德,於鞬中出一頭,〔秦川記曰:靈帝中平五年,分漢陽置南安郡,領豲道、新興、中陶三縣。鞬,居言翻;盛吊矢器。〕繇見之而哭。德謝繇,繇曰:「援雖我甥,乃國賊也,卿何謝之有!」南單于遂降。〔降,戶江翻。考異曰:魏志張既傳曰:「高幹及單于皆降。」非也。〕

    ③劉表使劉備北侵,至葉,〔葉縣,屬南陽郡。春秋楚葉公子高之邑也。葉,之涉翻。〕曹操遣夏侯惇、于禁等拒之。備一旦燒屯去,惇等追之。裨將軍鉅鹿李典曰:〔裨將軍,在偏將軍之下。裨,頻彌翻。〕「賊無故退,疑必有伏。南道窄狹,〔窄,側格翻。〕草木深,不可追也。」惇等不聽,使典留守而追之,果入伏裏,兵大敗。典往救之,備乃退。

    ④曹操下書責孫權任子,〔任,質任也。操蓋以此覘孫權,而觀其所以應之。〕權召羣僚會議,張昭、秦松等猶豫不決。權引周瑜詣吳夫人前定議,〔吳夫人,權母也。〕瑜曰:「昔楚國初封,不滿百里之地。繼嗣賢能,廣土開境,遂據荊、揚,〔章:甲十一行本「揚」下有「至於南海」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傳業延祚,九百餘年。〔周成王封熊繹於楚以子男之田,國於丹陽,漢南郡枝江縣是也。其後浸強,至若敖、蚡冒封畛於汝,武王、文王奄有江、漢之間,莊王以後,與中國爭盟,威王破越至於南海,及秦而滅,凡九百餘年。〕今將軍承父兄餘資,兼六郡之衆,〔父,謂孫堅;兄,謂孫策。六郡,會稽、吳、丹陽、豫章、廬陵、盧江也。〕兵精糧多,將士用命,鑄山爲銅,煮海爲鹽,境內富饒,人不思亂,有何逼迫而欲送質﹖〔質,音致;下同。〕質一入,不得不與曹氏相首尾,與相首尾,則命召不得不往,如此,便見制於人也。極不過一侯印,僕從十餘人,車數乘,馬數匹,豈與南面稱孤同哉!〔建安十三年,操自荊州東下約孫權會獵,時周瑜未至,魯肅說權,其意亦與此同。從,才用翻。乘,繩證翻。〕不如勿遣,徐觀其變。若曹氏能率義以正天下,將軍事之未晚;若圖爲暴亂,彼自亡之不暇,焉能害人!」〔此數語,所謂相時而動也。然瑜之言不悖於大義,魯肅、呂蒙輩不能及也。焉,於虔翻。〕吳夫人曰:「公瑾議是也。公瑾與伯符同年,小一月耳,〔周瑜,字公瑾。孫策,字伯符。瑾,渠吝翻。〕我視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遂不送質。

    八年〔(癸未、二○三)〕

    ①春,二月,曹操攻黎陽,〔考異曰:魏志武紀作三月。今從範書袁紹傳。又魏志紹傳雲:「譚、尚與太祖相拒黎陽,自二月至九月。」當雲自九月至二月。〕與袁譚、袁尚戰於城下,譚、尚敗走,還鄴。夏,四月,操追至鄴,收其麥;〔考異曰:範書紹傳曰:「尚逆擊,破操軍。」今從魏志紹傳。餘謂此諸葛孔明所謂偪於黎陽時也,必有破操軍事,魏人諱而不書耳。〕諸將欲乘勝遂攻之,郭嘉曰:「袁紹愛此二子,莫適立也。〔適,丁歷翻,主也。〕今權力相侔,各有黨與,〔謂辛評、郭圖等附譚,審配等附尚也。〕急之則相保,緩之則爭心生。不如南向荊州〔荊州,劉表。〕以待其變;變成而後擊之,可一舉定也。」操曰:「善!」五月,操還許,留其將賈信屯黎陽。

    譚謂尚曰:「我鎧甲不精,故前爲曹操所敗。〔鎧,可亥翻。敗,補邁翻。〕今操軍退,人懷歸志,及其未濟,出兵掩之,可令大潰,此策不可失也。」尚疑之,既不益兵,又不易甲。譚大怒,郭圖、辛評因謂譚曰:「使先公出將軍爲兄後者,皆審配之謀也。」譚遂引兵攻尚,戰於門外。〔鄴城門外也。〕譚敗,引兵還南皮。〔南皮縣,屬勃海郡。賢曰:今滄州縣;章武有北皮亭,故此曰南皮。宋白曰:縣道記雲:景州之南皮,在郡東六十里。南皮縣北有迎河,河之北有故皮城,是後漢勃海郡所理,與郡理城南北非遠,中隔迎河故瀆。〕

    別駕北海王修,率吏民自青州往救譚。〔漢青州刺史治臨菑。〕譚欲更還攻尚,修曰:「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將鬬而斷其右手,〔斷,丁管翻。〕曰『我必勝』,其可乎﹖夫棄兄弟而不親,天下其誰親之!彼讒人離間骨肉以求一朝之利,願塞耳勿聽也。〔間,古莧翻。塞,悉則翻。〕若斬佞臣數人,復相親睦,以御四方,可棋行於天下。」譚不從。譚將劉詢起兵漯陰以叛譚,〔漯陰縣,屬平原郡。應劭曰:漯水,出東武陽東北入海。賢曰:縣在漯水之南,故城在今齊州臨邑縣西。師古曰:漯,音他答翻。〕諸城皆應之。譚嘆曰:「今舉州皆叛,豈孤之不德邪!」王修曰:「東萊太守管統,雖在海表,此人不反,必來。」後十餘日,統果棄其妻子來赴譚,妻子爲賊所殺。譚更以統爲樂安太守。〔漢末,樂安國除爲郡。〕

    ②秋,八月,操擊劉表,軍於西平。〔西平縣,屬汝南郡。從郭嘉之謀也。〕

    ③袁尚自將攻袁譚,大破之,〔將,即亮翻。〕譚奔平原,嬰城固守。〔前書音義曰:嬰,謂以城自繞也。〕尚圍之急,譚遣辛評弟毗詣曹操請救。

    劉表以書諫譚曰:「君子違難不適讎國,〔左傳公山不狃之言。難,乃旦翻。〕交絕不出惡聲,〔史記樂毅答燕惠王書之言。〕況忘先人之讎,棄親戚之好,而爲萬世之戒,遺同盟之恥哉!〔表與袁紹同盟。好,呼到翻。遺,於季翻;下同。〕若冀州有不弟之傲,〔左傳曰:段不弟。書曰:象傲。尚據冀州,故稱之。〕仁君當降志辱身,以濟事爲務,事定之後,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爲高義邪!」又與尚書曰:「金、木、水、火以剛柔相濟,然後克得其和,能爲民用〔金能勝木,然執柯伐柯,非木無以成金斲削之利;水能勝火,然水在火上,非火無以成水烹飪之功。此類非一,可以概推也。〕青〔章:甲十一行本,〔青」上有「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州天性峭急,〔峭,七笑翻。譚據青州,故稱之。〕迷於曲直。仁君度數弘廣,綽然有餘,當以大包小,以優容劣,先除曹操以卒先公之恨,〔卒,子恤翻。〕事定之後,乃議曲直之計,不亦善乎!若迷而不反,則胡夷將有譏誚之言,〔誚,才笑翻。〕況我同盟,復能戮力爲君之役哉!此韓盧、東郭自困於前而遺田父之獲者也。」〔淳于髡說齊威王曰:韓盧者,天下之俊犬也;東郭狻者,天下之狡兔也。韓盧逐東郭狻,騰山者五,環山者三,兔極於前,犬疲於後,犬兔俱疲,各死其處,田父見而獲之,無勞苦而擅其功。今齊、魏相持,頓兵敝衆,恐秦、楚乘其後而有田父之功也。〕譚、尚皆不從。

    辛毗至西平見曹操,致譚意,羣下多以爲劉表強,宜先平之,譚、尚不足憂也。荀攸曰:「天下方有事,而劉表坐保江、漢之間,其無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據四州之地,帶甲數十萬,紹以寬厚得衆心;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業,則天下之難未息也。〔謂能爲曹操患也。難,乃旦翻。〕今兄弟遘惡,〔「遘」,當作「構」。或曰:遘,遇也;謂以惡相遇也。〕其勢不兩全,若有所並則力專,力專則難圖也;〔謂譚、尚若並於一,則能專力以御操,其勢難圖。〕及其亂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時不可失也。」操從之。

    後數日,操更欲先平荊州,使譚、尚自相敝,辛毗望操色,知有變,以語郭嘉。〔語,牛倨翻。〕嘉白操,操謂毗曰:「譚必可信,尚必可克不﹖」〔不,讀曰否。〕毗對曰:「明公無問信與詐也,直當論其勢耳。袁氏本兄弟相伐,非謂他人間其間,乃謂天下可定於己也。〔能間,工莧翻。言袁氏兄弟相攻,其初計不謂他人能乘其間,乃謂並青冀爲一,則可乘劫以定天下耳。〕今一旦求救於明公,此可知也。〔言其勢窮。〕顯甫見顯思困而不能取,〔譚,字顯思,尚,字顯甫。〕此力竭也。兵革敗於外,謀臣誅於內,〔謂逢紀、田豐等死也。〕兄弟讒朎,〔朎,馨淚翻;鬬也,很也,戾也。〕國分爲二,連年戰伐,介冑生蟣蝨,加以旱蝗,饑饉並臻;天災應於上,人事困於下,民無愚智,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亡尚之時也。今往攻鄴,尚不還救,即不能自守;還救,即譚踵其後。以明公之威,應困窮之敵,擊疲敝之寇,無異迅風之振秋葉矣。〔秋葉易隕,況遇迅風乎。〕天以尚與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荊州;荊州豐樂,〔樂,音洛。〕國未有釁。仲虺有言,『取亂侮亡』。〔見尚書。孔安國注曰:亂則耳之,有亡形則侮之。〕方今二袁不務遠略而內相圖,可謂亂矣;居者無食,行者無糧,可謂亡矣。朝不謀夕,民命靡繼,而不緩之,欲待他年;他年或登,〔歲熟曰登。〕又自知亡而改修厥德,失所以用兵之要矣。今因其請救而撫之,利莫大焉。且四方之寇,莫大於河北,河北平,則六軍盛而天下震矣。」〔觀毗之言,非爲譚請救也,勸操以取河北也。〕操曰:「善!」乃許譚平。

    冬,十月,操至黎陽。尚聞操渡河,乃釋平原還鄴。尚將呂曠、高翔畔歸曹操,譚復陰刻將軍印以假曠、翔。操知譚詐,乃爲子整聘譚女以安之,而引軍還。〔操本有伐尚因而取譚之心,況復有誘曠、翔之事乎!聘其女爲弓婦以安之,所謂將欲取之,必姑與之也。復,扶又翻;下同。爲,於僞翻。〕

    ④孫權西伐黃祖,破其舟軍,惟城未克,而山寇復動。〔丹陽、豫章、廬陵,皆有山越。〕權還,過豫章,使徵虜中郎將呂範平鄱陽、會稽,〔呂範傳止雲鄱陽,孫權傳則有「會稽」二字,以地裏考之,「會稽」二字衍。〕蕩寇中郎將程普討樂安,〔晉志及宋志,鄱陽郡有樂安縣,吳立。建安十五年,孫權始分豫章立鄱陽郡。蕩寇中郎將,權所置也。〕建昌都尉太史慈領海昏,〔和帝永元十六年,分海昏立建昌縣,屬豫章郡。孫策分海昏、建昌六縣,以太史慈爲建昌都尉,治海昏。〕以別部司馬黃蓋、韓當、周泰、呂蒙等守劇縣令長,〔劇,艱也,甚也,言其地當山越之要,最爲艱劇之甚者也。〕討山越,悉平之。建安、漢興、南平民作亂,聚衆各萬餘人,〔建安,本冶縣地,會稽南部都尉治焉。建安中,分東侯官置建安縣,用漢年號也,今建寧府地。漢興縣,沈約曰:漢末立,吳更名吳興。南平縣亦漢末立,晉武平吳,改曰延平,今南劍州地。時皆屬南部都尉。〕權使南部都尉會稽賀齊進討,皆平之,復立縣邑,料出兵萬人;拜齊平東校尉。〔會,工外翻。復,如字。料,音聊。校,戶教翻。〕

    九年〔(甲申、二○四)〕

    ①春,正月,曹操濟河,遏淇水入白溝以通糧道。〔袁尚在鄴,操將攻之,故育糧道。班志曰:淇水至黎陽入河。曹操於水口下大枋木以成堰,遏淇水東入白溝。水經注曰:淇水東過內黃縣南,爲白溝。〕

    二月,袁尚復攻袁譚於平原,〔復,扶又翻。〕留其將審配、蘇由守鄴。曹操進軍至洹水,〔水經:洹水出上黨泫氏縣,東過隆慮縣北,又東北出山,徑鄴2縣南。洹,於元翻,又音桓。〕蘇由欲爲內應,謀泄,出奔操。操進至鄴,爲土山、地道以攻之。尚武安長尹楷毛城,以通上黨糧道。〔武安縣,屬魏郡,唐洛州地。長,知兩翻;下同。〕夏,四月,操留曹洪攻鄴,自將擊楷,破之而還;又擊尚將沮鵠於邯鄲,拔之。〔裴松之曰:沮,音葅。河朔間,今猶有此姓。鵠,沮授子也。沮,子餘翻。邯鄲,音寒丹。〕

    易陽令韓範、涉長梁岐皆舉縣降。〔易陽縣,屬趙國。涉縣,蓋漢末分上黨之潞縣置。魏後置廣平郡,二縣皆屬焉。北齊廢涉縣入刈陵縣;隋、唐復置涉縣。宋白曰:涉縣,因縣南涉河爲名。磁州昭義縣理故涉城,永泰元年改名昭義。〕徐晃言於操曰:「二袁未破,諸城未下者傾耳而聽,宜旌賞二縣以示諸城。」操從之,範、岐皆賜爵關內侯。黑山賊帥張燕遣使求助,操拜平北將軍。〔晉志曰:四平止於喪亂時。以河北未平,授以此號。及晉以後,徵、鎮、安、平,以次進號。帥,所類翻。〕

    五月,操毀土山、地道,鑿塹圍城,週迴四十里,〔土山、地道,急攻也;知非急攻可拔,故鑿塹圍城,絕其內外以久困之。塹,七豔翻。〕初令淺,示若可越。配望見,笑之,不出爭利。操一夜浚之,廣深二丈,〔廣,古曠翻;深,悉禁翻;度之廣深也。後放此。〕引漳水以灌之;〔水經注:漳水過鄴縣西,魏武堨以圍鄴。〕城中餓死者過半。

    秋,七月,尚將兵萬餘人還救鄴;未到,欲令審配知外動止,先使主簿鉅鹿李孚入城。孚斫問事杖,繫着馬邊,〔問事卒也,主行杖,猶伍伯之類。問事杖,問事所執杖也。着,直略翻。〕自着平上幘,〔幘有顏、題,其頻欲摞施巾,連題卻覆之。平上幘者,其上平也。晉志引漢注曰:冠惠文者宜短耳,今平上幘也;冠進賢者宜長耳,今介幘也。文吏服介幘,武吏服平上幘。着,陟略翻。〕將三騎,投暮詣鄴下;自稱都督,歷北圍,循表而東,〔表,圍城所立標表也。騎,奇寄翻。〕步步呵責守圍將士,隨輕重行其罰。遂歷操營前,至南圍,當章門,〔鄴城有七門,正南曰章門,亦曰中陽門。〕復責怒守圍者,收縛之。因開其圍,馳到城下,呼城上人,城上人以繩引,孚得入。〔不先經操營前,則守圍者必疑,不可得而收縛,圍亦不可開矣。孚之來也,其定計固指從章門入也。復,扶又翻;下同。〕配等見孚,悲喜,鼓譟稱萬歲。守圍者以狀聞,操笑曰:「此非徒得入也,方且復出。」〔操知其復出,非不欲嚴爲之防也,審孚所以得入之由,服其多智,有不可得而防者也。〕孚知外圍益急,不可覆冒,乃請配悉出城中老弱以省谷,夜,簡別數千人,皆使持白幡,從三門並出降。〔鄴城南面三門曰:鳳陽門、中陽門、廣陽門。簡別,彼列翻。降,戶江翻;下同。〕孚復將三騎從降人服,隨輩夜出,突圍得去。

    尚兵既至,諸將皆以爲:「此歸師,人自爲戰,不如避之。」〔兵法曰:歸師勿遏。〕操曰:「尚從大道來,當避之;若循西出來者,此成禽耳。」〔從大道來則人懷救根本,不顧勝敗,有必死之志;循山而來,則其戰可前可卻,人有依險自全之心,無同力致命之意。操所以料尚者如此,兵法所謂「觀敵之動」者也。〕尚果循西出來,東至陽平亭,去鄴十七里,臨滏水爲營。〔郡國志:鄴有滏水。左思魏都賦曰:北臨漳、滏,則冬夏異沼。注云:鄴北有滏水,水熱,故名滏口。〕夜,舉火以示城中,城中亦舉火相應。配出兵城北,欲與尚對決圍。操逆擊之,敗還,尚亦破走,依曲漳爲營,〔賢曰:漳水之曲也。〕操遂圍之。未合,尚懼,遣使求降;操不聽,圍之益急。尚夜遁,保祁山,〔陳壽魏武紀作「祁山」,袁紹傳作「濫口」,範史袁紹傳作「藍口」。賢注曰:相州安陽縣界有藍嵯山,與鄴相近,蓋藍山之口。考異曰:魏志紹傳雲,「還走濫口」,範書作「藍口」。今從魏武紀。〕操復進圍之;〔復,扶又翻。〕尚將馬延、張顗等,臨陳降,衆大潰,尚奔中山。盡收其輜重,〔陳,讀曰陣。重,直用翻。〕得尚印綬、節鉞及衣物,以示城中,城中崩沮。〔沮,在呂翻。〕審配令士卒曰:「堅守死戰!操軍疲矣,幽州方至,〔幽州,謂袁熙也。〕何憂無主!」〔配以此安衆心,可謂忠勇矣。〕操出行圍,〔巡行長圍也。行,下更翻。〕配伏弩射之,幾中。〔射,而亦翻。幾,居希翻。中,竹仲翻。〕

    配兄子榮爲東門校尉,〔鄴城東門曰建春門。七門之名,蓋皆石氏所命也。〕八月,戊寅,榮夜開門內操兵。〔內,讀曰納。〕配拒戰城中,操兵生獲之。辛評家系鄴獄,辛毗馳往,欲解之,已悉爲配所殺。操兵縛配詣帳下,毗逆以馬鞭擊其頭,罵之曰:「奴,汝今日真死矣!」配顧曰:「狗輩,正由汝曹,破我冀州,恨不得殺汝也;且汝今日能殺生我邪!」〔言殺生由曹操,不由辛毗。〕有頃,操引見,謂配曰:「曩日孤之行圍,何弩之多也!」配曰:「猶恨其少!」〔謂射操不中也。少,詩沼翻。〕操曰:「卿忠於袁氏,亦自不得不爾。」意欲活之。配意氣壯烈,終無橈辭,〔橈,奴教翻,曲也。〕而辛毗等號哭不已,〔號,戶刀翻。〕遂斬之。冀州人張子謙先降,素與配不善,笑謂配曰:「正南,〔審配字正南。〕卿竟何如我﹖」配厲聲曰:「汝爲降虜,審配爲忠臣,雖死,豈羨汝生邪!」臨行刑,叱持兵者令北向,曰:「我君在北也。」〔袁紹下士,能盡死以效節者,審配一人而已。我君在北,謂袁尚已北奔也。〕操乃臨祀紹墓,器之流涕;慰勞紹妻,還其家人寶物,賜雜繒絮,稟食之。〔勞,力到翻。繒,慈陵翻。食,讀曰坔。〕

    初,袁紹與操共起兵,紹問操曰:「若事不輯,則方面何所可據﹖」〔輯,猶集也,集,成也。觀紹此言,則起兵之時,固無勤王之心而有割據之志矣。〕操曰:「足下意以爲何如﹖」紹曰:「吾南據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衆,南向以爭天下,庶可以濟乎!」操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無所不可。」

    九月,詔以操領冀州牧;操讓還兗州。〔當時政自操出,領則真領,而讓非真讓也。〕

    初,袁尚遣從事安平牽招至上黨督軍糧,〔牽,姓;招,名。〕未還,尚走中山,招說高幹以幷州迎尚,併力觀變,〔說,輸芮翻。〕幹不從。招乃東詣曹操,操復以爲冀州從事;又闢崔琰爲別駕,操謂琰曰:「昨按戶籍,可得三十萬衆,故爲大州也。」琰對曰:「今九州島幅裂,二袁兄弟親尋干戈,〔左傳,子產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於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杜預注曰:尋,用也。〕冀方蒸庶,暴骨原野,未聞王師存問風俗,救其塗炭,而校計甲兵,唯此爲先,斯豈鄙州士女所望於明公哉!」操改容謝之。〔此操之所以重崔琰而亦不能不害崔琰也。〕

    許攸恃功驕嫚,〔烏巢之捷,計出於攸,故恃其功。〕嘗於衆坐呼操小字曰:「某甲,〔裴松之曰:操一名吉利,小字阿瞞。曰某甲者,史隱其辭。坐,徂臥翻。〕卿非我,不得冀州也!」操笑曰:「汝言是也。」然內不樂,〔樂,音洛。〕後竟殺之。

    ②冬,十月,有星孛於東井。〔晉天文志:南方東井八星,天之南門,黃道所經,天之亭候,主水衡事,法令所取平也。孛,蒲內翻。〕

    ③高幹以幷州降,操復以幹爲幷州刺史。〔爲幹復叛張本。降,戶江翻。復,扶又翻。〕

    ④曹操之圍鄴也,袁譚復背之,〔復,扶又翻;下同。〕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間。攻袁尚於中山,尚敗,走故安,〔故安縣,屬涿郡。賢曰:故城在今易州縣南。〕從袁熙;譚悉收其衆,還屯龍湊。操與評書,責以負約,與之絕婚,女還,然後進討。〔袁尚破走,操於是始討譚。〕十二月,操軍其門,譚拔平原,走保南皮,臨清河而屯。〔水經:清河過南皮縣西。〕操入平原,略定諸縣。

    ⑤曹操表公孫度爲武威將軍,封永寧鄉侯。度曰:「我王遼東,何永寧也!」〔王,於況翻。〕藏印綬於武庫。〔遼東郡之武庫也。〕是歲,度卒,子康嗣位,以永寧鄉侯封其弟恭。

    操以牽招嘗爲袁氏領烏桓,〔牽,姓;招,名。袁紹先嚐闢招爲督軍從事,兼領烏桓突騎。〕遣詣柳城,撫慰烏桓。值峭王嚴五千騎欲助袁譚,又,公孫康遣使韓忠假峭王單于印綬。峭王大會羣長,〔烏桓部落,各有君長。峭,七笑翻。使,疏吏翻。長,知兩翻。〕忠亦在坐。〔坐,才臥翻;下同。〕峭王問招:「昔袁公言受天子之命,假我爲單于;今曹公復言當更白天子,假我真單于;遼東復持印綬來。〔復,扶又翻。〕如此,誰當爲正﹖」招答曰:「昔袁公承製,得有所拜假;中間違錯天子命,〔違,異也,背也。錯,乘也。〕曹公代之,言當白天子,更假真單于;〔章:甲十一行本「於」下有「是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遼東東下郡,何得擅稱拜假也!」忠曰:「我遼東在滄海之東,擁兵百餘萬,又有扶余、濊貊之用,〔濊,音穢。貊,莫百翻。〕當今之勢,強者爲右,曹操何得獨爲是也!」招呵忠曰:「曹公允恭明哲,〔孔安國尚書注曰:不道忠信之言爲囂。〕今恃險遠,背違王命,〔背,蒲妹翻。〕欲擅拜假,侮弄神器;〔威福,帝王之神器。〕方當屠戮,何敢慢易咎毀大人!」〔大人,謂曹公。易,以豉翻。〕便捉忠頭頓築,拔刀欲斬之。峭王驚怖,〔怖,普布翻。〕徒跣抱招,以救請忠,左右失色。招乃還坐,爲峭王等說成敗之效,禍福所歸;皆下席跪伏,敬受敕教,〔敕,戒也。爲,於僞翻。〕便辭遼東之使,罷所嚴騎。

    ⑥丹陽大都督嬀覽、郡丞戴員殺太守孫翊。將軍孫河屯京城,馳赴宛陵,〔京城,即漢吳郡丹徒縣也。孫權自吳徙居之,命曰京城,亦曰京口。餘謂此「京」,取爾雅「丘絕高曰京」之義。宛陵,丹陽郡治所。嬀覽、戴員,盛憲之黨也。嬀,俱爲翻;姓也。舜居嬀汭,其後因以爲氏。員,音雲。〕覽、員復殺之;〔復,扶又翻。〕遣入迎揚州刺史劉馥,〔馥,曹操所用也。〕令住歷陽,以丹陽應之。〔歷陽與丹陽隔江,使馥來屯,以爲聲援。〕

    覽入居軍府中,欲逼取翊妻徐氏。徐氏紿之曰:「乞須晦日,〔月終爲晦,陰之盡也。紿,蕩亥翻。〕設祭除服,然後聽命。」覽許之。徐氏潛使所親語翊親近舊將孫高、傅嬰等與共圖覽,〔語,牛倨翻。〕高、嬰涕泣許諾,密呼翊時侍養者二十餘人與盟誓合謀。〔侍養,謂侍翊左右,而厚蒙給養者。〕到晦日,設祭。徐氏哭泣盡哀,畢,乃除服,薰香沐浴,言笑歡悅。大小悽愴,〔悽,悲也,痛也。愴,傷也,音初亮翻。〕怪其如此。覽密覘,無復疑意。〔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復,扶又翻。〕徐氏呼高、嬰置戶內,使人召覽入。徐氏出戶拜覽,適得一拜,徐大呼:「二君可起!」〔呼,火故翻。〕高、嬰俱出,共殺覽,餘人即就外殺員。徐氏乃還縗絰,〔復着縗絰也。縗,倉回翻。〕奉覽、員首以祭翊墓,舉軍震駭。

    孫權聞亂,從椒丘還。〔椒丘,在豫章。〕至丹陽,悉族誅覽、員餘黨,擢高、嬰爲牙門,〔牙門,將也。〕其餘賞賜有差。

    河子韶,年十七,牧何餘衆屯京城。權引軍歸吳,夜至京城下營,試攻驚之;兵皆乘城,傳檄備警,讙聲動也,〔讙,許元翻。〕頗射外人。權使曉喻,乃止。明日見韶,拜承烈校尉,統河部曲。〔史言孫權能用人以保江東。射,而亦翻。〕

    十年〔(乙酉、二○五)〕

    ①春,正月,曹操攻南皮,袁譚出戰,士卒多死。操欲援之,議郎曹純曰:「今縣師深入,〔純,仁之弟也。縣,讀曰懸。〕難以持久,若進不能克,退必喪威。」〔喪,息浪翻。〕乃自執桴鼓以率攻者,捊,音膚。〕遂克之。譚出走,追斬之。

    李孚自稱冀州主簿,求見操曰:「今城中強弱相陵,人心擾亂,以爲宜令新降爲內所識信者宣傳明教。」〔降,戶江翻。〕操即使孚往入城,告瑜吏民,使各安故業,不得相侵,城中乃安。〔李孚,小才也,挾才以求知,非懷才以待聘者也。〕操於是斬郭圖等及其妻子。〔郭圖、審配各有黨附,交鬬譚、尚,使尋干戈,以貽曹氏之驅除。譚、尚既敗,二人亦誅,禍福之報爲爽矣。〕

    袁譚使王修運糧於樂安,聞譚急,將所領兵往赴之,至高密,聞譚死,下馬號哭曰:「無君焉歸!」〔號,戶刀翻。焉,於虔翻。〕遂詣曹操,乞收葬譚屍,操許之,復使修還樂安,督軍糧。譚所部諸城皆服,唯樂安太守管統不下。操命修取統首,〔使還運糧,就取統首也。〕修以統亡國忠臣,解其縛,使詣操,操悅而赦之,闢修爲司空掾。

    郭嘉說操多闢青、冀、幽、併名士以爲掾屬,使人心歸附,操從之。官渡之戰,袁紹使陳琳爲檄書,數操罪惡,連及家世,極其醜詆。及袁氏敗,琳歸操,操曰:「卿昔爲本初移書,〔說,輸芮翻;下同。數,所具翻。爲,於僞翻;下同。〕但可罪狀孤身,何乃上及父祖邪!」〔按文選,琳爲紹檄豫州。蓋帝都許,許屬潁川郡,豫州部屬也,故選專以檄豫州爲言。琳檄略曰:「操祖父騰,與左悺、徐璜並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害人。父嵩,乞伹攜養,因臧買位,竊盜鼎司。操奸閹遺醜,僄狡鋒俠,好亂樂禍。」又數其殘賢害善,專制朝政,發掘墳陵之罪。文多不載。〕琳謝罪,操釋之,使與陳留阮瑀俱管記室。〔漢公府有記室令史,主上章表報書記。〕

    先是漁陽王松據涿郡,〔先,悉薦翻。〕郡人劉放說松以地歸操,操闢放參司空軍事。〔爲劉放因此管魏機密以亂魏張本。〕

    袁熙爲其將焦觸、張南所攻,與尚俱奔遼西烏桓。〔遼西烏桓,其酋曰蹋頓。〕觸自號幽州刺史,驅率諸郡太守令長,背袁向曹,〔長,知兩翻。背,蒲妹翻。〕陳兵數萬,殺白馬而盟,令曰:「敢違者斬!」衆莫敢仰視,各以次歃。〔歃,色洽翻。〕別駕代郡韓珩曰:〔珩,音行。〕「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於義闕矣;若乃北面曹氏,所不能爲也。」一坐爲珩失色。〔坐,徂臥翻。〕觸曰:「夫舉大事,當立大義,事之濟否,不待一人,可卒珩志,以厲事君。」〔卒,子恤翻。〕乃舍之。觸等遂降曹操,皆封爲列侯。〔降,戶江翻。〕

    ②夏,四月,黑山賊帥張燕率其衆十餘萬降,〔帥,所類翻。〕封安國亭侯。

    ③故安趙犢、霍奴等殺幽州刺史及涿郡太守,三郡烏桓攻鮮于輔於獷平。〔三郡烏桓,遼西蹋頓、遼東蘇僕延、右北平烏延也。獷平縣,屬漁陽郡。服虔曰:獷,音鞏。師古曰:音九勇翻,又音騏。〕秋,八月,操討犢等,斬之;乃渡潞水救獷平,烏桓走出塞。

    ④冬,十月,高幹聞操討烏桓,復以幷州叛,〔復,扶又翻。〕執上黨太守,舉兵守壺關口。〔賢曰:潞州上黨縣有壺山口,因其險而置關焉。二漢志,壺關縣,屬上黨郡。〕操遣其將樂進、李典擊之。河內張晟,衆萬餘人,寇崤、澠間,〔晟,成正翻。澠,彌兗翻。〕弘農張琰起兵以應之。

    河東太守王邑被徵,〔被,皮義翻。〕郡掾衛固及中郎將範先等詣司隸校尉鍾繇,請留之。〔掾,俞絹翻。〕繇不許。固等外以請邑爲名,而內實與高幹通謀。曹操謂荀彧曰:「關西諸將,外服內貳,張晟寇亂殽、澠,南通劉表,固等因之,將爲深害。當今河東,天下之要地也,〔高幹據幷州,馬騰、韓遂等據關中,往來交通,皆由河東,故曰要地。〕君爲我舉賢才以鎮之。」〔爲,於僞翻。〕彧曰:「西平太守京兆杜畿,〔漢末分金城置西平郡。〕勇足以當難,〔難,乃旦翻;下同。〕智足以應變。」操乃以畿爲河東太守。鍾繇促王邑交符,〔交郡符也。〕邑佩印綬,徑從河忠詣許自歸。〔河北縣,屬河東郡。宋白曰:陝州平陸縣,本漢大陽縣也,後漢改爲河北縣。〕

    衛固等使兵數千人絕陝津,〔水經注:河水東過陝縣北,河北對茅城,謂之茅津,亦謂之陝津。陝,式冉翻。〕杜畿至,數月不得渡,操遣夏侯惇討固等,未至,畿曰:「河東有三萬戶,非皆欲爲亂也。今兵迫之急,欲爲善者無主,必懼而聽於固。固等勢專,〔章:甲十一行本「專」下有「必以死戰」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討之不勝,爲難未已;討之而勝,是殘一郡之民也。且固等未顯絕王命,外以請故君爲名,必不害新君,吾單車直往,出其不意,固爲人多計而無斷,〔斷,丁亂翻。〕必僞受吾,吾得居郡一月,以計縻之,足矣。」遂詭道從郖津渡。〔水經注:河水東徑湖縣故城北,又東合柏谷水,又東右合門水。河水於此有郖津之名。郖,音竇。〕

    範先欲殺畿以威衆,且觀畿去就,於門下斬殺主簿以下三十餘人,畿舉動自若。於是固曰:「殺之無損,徒有惡名;且制之在我。」遂奉之。畿謂固、先曰:「衛、範,河東之望也,吾仰成而已。〔仰,牛向翻。〕然君臣有定義,成敗同之,大事當共平議。」以固爲都督,行丞事,領功曹;〔既以爲都督,又令行郡丞事,又領功曹也。都督掌兵,丞貳太守,於郡事無所不關,功曹掌選署功勞,陽以郡權悉與之也。〕將校吏兵三千餘人,皆範先督之。〔將,即亮翻。校,戶教翻。〕固等喜,雖陽事畿,不以爲意。固欲大發兵,畿患之,說固曰:「今大發兵,衆情必擾,不如徐以貲募兵。」固以爲然,從之,得兵甚少。〔以貲募兵,則郡計不足以繼,故得兵甚少。〕畿又喻固等曰:「人情顧家,諸將掾史,可分遺休息,〔掾,於絹翻。〕急緩召之不難。」固等惡逆衆心,〔惡,烏路翻。〕又從之。於是善人在外,陰爲己援;惡人分散,各還其家。

    會白騎攻東垣,〔白騎,張白騎之衆相聚爲賊者也。垣縣,屬河東郡,「東」字衍。續漢志,垣縣,注云:山在東,狀如垣。蓋此時已有東垣之名。騎,奇寄翻。〕高幹入濩澤。〔濩澤縣,屬河東郡。賢曰:今澤州縣。師古曰:濩,音烏號翻。〕畿知諸縣附己,乃出,單將數十騎,赴堅壁而守之,〔將,即亮翻。堅壁,壁壘之最堅者。〕吏民多舉城助畿者,〔舉城,謂舉屬縣城也。〕比數十日,〔比,必寐翻。〕得四千餘人。固等與高幹、張晟共攻畿,不下,略諸縣,無所得。曹操使議郎張既西征關中諸將馬騰等,皆引兵會擊晟等,破之,斬固、琰等首,其餘黨與皆赦之。

    於是杜畿治河東,務崇寬惠。〔治,直之翻。〕民有辭訟,畿爲陳義理,遣歸諦思之,〔爲,於僞翻。諦,可計翻;審也。〕父老皆自相責怒,不敢訟;勸耕桑,課畜牧,百姓家家豐實;然後興學校,〔校,戶教翻。〕舉孝弟,〔弟,讀曰悌。〕修戎事,講武備,河東遂安。畿在河東十六年,常爲天下最。〔爲曹操因河東資實以平關中張本。杜畿之子爲杜恕,恕之子爲杜預。其守河東,觀其方略,固未易才也。餘竊謂杜氏仕於魏、晉,累世貴盛,必有家傳,史因而書之,固有過其實者。〕

    ⑤祕書監、侍中荀悅〔桓帝延熹二年,置祕書監,秩六百石。〕作申鑑五篇,奏之。悅,爽之兄子也。時政在曹氏,天子恭己,言恭己南面而巳,政事無所預也。孔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歟!夫何爲哉,恭己正南面而巳。後世遂以政在強臣、己無所預爲恭己。舜之恭己,果如是哉!〕悅志在獻替,〔獻可替否。〕而謀無所用,故作是書。其大略曰:「爲政之術,先屏四患,〔屏,必郢翻。〕乃崇五政。僞亂俗,私壞法,放越軌,者敗制:〔壞,音怪。敗,補邁翻。〕四者不除,則政末由行矣,是謂四患。興農桑以養其生,審好惡以正其俗,〔好,呼到翻。惡,烏路翻。〕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備以秉其威,明賞罰以統其法,是謂五政。人不畏死,不可懼以罪;人不樂生,不可勸以善。故在上者,先豐民財以定其志,是謂養生。〔此說,萬世不可易也。樂,音洛。〕善惡要乎功罪,譭譽效於準驗,〔書雲:無稽之言勿聽。〕聽言責事,舉名察實,無或詐僞以蕩衆心。〔蕩,謂動之也。以詐僞動之,則人之心亦必動於詐僞,以應其上。〕故俗無奸怪,民無淫風,是謂正俗。榮辱者,賞罰之精華也,故禮教榮辱以加君子,化其情也;桎梏鞭撲以加小人,化其形也。〔桎,之日翻。梏,工沃翻。撲,普卜翻。〕若教化之廢,推中人而墜於小人之域,〔推,吐雷翻。〕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納於君子之塗,是謂章化。在上者必有武備以戒不虞,安居則寄之內政,〔國語:管仲相齊桓公,作內政以寄軍令。〕有事則用之軍旅,是謂秉威。賞罰,政之柄也。人主不亡賞,非愛其財也,賞妄行,則善不勸矣;不妄罰,非矜其人也,罰妄行,則惡不懲矣。賞不勸,謂之止善,罰不懲,謂之縱惡。在上者能不止下爲善,不縱下爲惡,則國法立矣。是謂統法。四患既獨,〔章:甲十一行本「獨」作「蠲」;乙十一行本同;熊校同。」五政又立,行之以誠,守之以固,簡而感,疏而不失,垂拱揖讓,而海內平矣。」〔荀悅申鑑,其立論精切,關於國家興亡之大致,過於彧、攸;至於揣摩天下之勢,應敵設變,以制一時之勝,悅未必能也。曹操奸雄,親信彧、攸,而悅乃在天子左右。悅非比於彧、攸,而操不之忌,蓋知悅但能持論,其才必不能辦也。嗚呼!東都之季,荀淑以名德稱,而彧、攸以智略濟,荀悅蓋得其祖父之彷佛耳!其纔不足以用世,其言僅見於此書。後之有天下國家者,尚論其世,深味其言,則知悅之忠於漢室,而有補於天下國家也。蠲,吉玄翻。〕

    資治通鑑卷第六十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五十七〔起柔兆閹茂(丙戌),盡着雍困敦(戊子),凡三年。〕

    孝獻皇帝庚

    建安十一年〔(丙戌、二○六)〕

    ①春,正月,有星孛於北斗。〔晉天文志:北斗七星,在太微北:一曰天樞,二曰璇,三曰璣,四曰權,五曰玉衡,六曰開陽,七曰搖光;一至四爲魁,五至七爲杓。孛,蒲內翻。〕

    ②曹操自將擊高幹,〔將,即亮翻。〕留其世子丕守鄴,使別駕從事崔琰傅之。操圍壺關,三月,壺關降。〔降,戶江翻。〕高幹自入匈奴求救,單于不受;幹獨與數騎亡,欲南奔荊州,〔騎,奇寄翻。欲奔劉表也。〕上洛都尉王琰捕斬之,〔上洛縣,前漢屬弘農,後漢屬京兆。嶢關在縣西北,故置都尉。劉昫曰:言縣在洛水之上,故以爲名。〕幷州悉平。

    曹操使陳郡梁習以別部司馬領幷州刺史。時荒亂之餘,胡、狄雄張,〔張,知亮翻。〕吏民亡叛入其部落,〔南匈奴部茖皆在幷州界。〕兵家擁衆,各爲寇害。〔謂諸豪右擁衆自保者。〕習到官,誘喻招納,〔誘,音酉。〕皆禮召其豪右,稍稍薦舉,使詣幕府;豪右已盡,次發諸丁強以爲義從;〔言其以義從軍也。從,才用翻。〕又因大軍出征,令諸將分請以爲勇力。吏兵已去之後,稍移其家,前後送鄴,凡數萬口;其不從命者,興兵致討,斬首千數,降附者萬計。單于恭順,名王稽顙,〔名王,即匈奴諸部王也。降,戶江翻。稽,音啓。〕服事供職,同於編戶。〔編,聯次也;編於民籍,故曰編戶。〕邊境肅清,百姓布野,勤勸農桑,令行禁止。〔令之則行,禁之則止。〕長老稱詠,以爲自所聞識,刺史未有如習者。〔長,知兩翻。〕習乃貢達名士避地州界者河內常林、楊俊、王象、荀緯及太原王凌之徒,操悉以爲縣長,〔緯,於貴翻。長,知兩翻。〕後皆顯名於世。

    初,山陽仲長統遊學至幷州,過高幹,〔仲長,複姓。過,工禾翻。〕幹善遇之,訪以世事。統謂幹曰:「君有雄志而無雄材,好士而不能擇人,〔好,呼到翻。〕所以爲君深戒也。」幹雅自多,〔自以爲多才也。〕不悅統言,統遂去之。乾死,荀彧舉統爲尚書郎。〔百官志:尚書侍郎三十六人,四百石;一曹六人,主作文書起草。蔡質漢儀曰:尚書郎,初從三署詣臺試,初上臺,稱守尚書郎中;歲滿,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着論曰昌言,〔孔安國曰:昌,當也。當理之言。〕其言治亂,略曰:「豪傑之當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治,直吏翻。分,扶問翻。〕無天下之分,故戰爭者競起焉。角智者皆窮,角力者皆負,〔角,競也,校也。〕形不堪復伉,〔復,扶又翻;下同。伉,口浪翻,敵也。〕勢不足覆校,乃始羈首繫頸,就我之銜紲耳。〔賢曰:銜,勒也。紲,羈也。紲,音息列翻。〕及繼體之時,豪傑之心既紹,士民之志已定,貴有常家,尊在一人。當此之時,雖下愚之才居之,猶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周、孔數千無所復角其聖,賁、育百萬無所復奮其勇矣。〔賁,音奔。〕彼後嗣之愚主,見天下莫敢與之違,自謂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騁其邪欲,君臣宣淫,〔左傳,泄冶曰:「公卿宣淫,民無效焉。」杜預曰:宣,示也。〕上下同惡,荒廢庶政,棄忘人物。信任親愛者,盡佞諂容說之人也;〔說,讀曰悅。〕寵貴隆豐者,盡后妃姬妾之家也。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斲生民之骨髓,怨毒無聊,禍亂並起,中國援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爲我哺孔之子孫者,今盡是我飲血之寇讎也。至於運徙勢去,猶不覺悟者,豈非富貴生不仁,沈溺致愚疾邪!〔沈,持林翻。〕存亡以之迭代,治亂從此周復,〔左傳:美、惡周必復,天之道也。〕天道常然之大數也。」

    ③秋,七月,武威太守張猛殺雍州刺史邯鄲商;〔興平元年,分涼州河西四郡置雍州。雍,於用翻。〕州兵討誅之。猛,奐之子也。

    ④八月,曹操東討海賊管承,至淳于,〔淳于縣,屬北海國。賢曰:故城在今密州安丘縣東北。〕遣將樂進、李典擊破之,承走入海島。

    ⑤昌豨復叛,操遣于禁討斬之。〔豨,許豈翻,又音希。豨降見上卷建安六年。復,扶又翻。〕

    ⑥是歲,立故琅邪王容子熙爲琅邪王,齊、北海、阜陵、下邳、常山、甘陵、濟陰、平原八國皆除。〔容,光武子琅邪孝王京之雲孫也。容薨,國絕,今復立其子。齊,光武兄武王演之後。北海,演少子靖王興之後。阜陵,光武子質王延之後。下邳,明帝子惠王衍之後。常山,明帝子頃王?之後。甘陵,章帝子清河孝王慶之後。濟陰,明帝子悼王長薨而無子,國除久矣;據範史,當是濟北,章帝子惠王壽之後,亦以是年國除。平原,和帝子懷王勝始封,薨而無子,以河間王開子翼繼之;翼廢爲蠡吾侯子志立爲桓帝,復以帝兄碩爲平原王,奉翼後,至是國亦除。八國皆除,而獨立熙繼琅邪者,容先遣弟邈至長安貢獻,操時在東郡,邈盛稱其忠誠,操以此德容,故爲容立後。除八國者,漸以弱漢宗室也。濟,子禮翻。〕

    ⑦烏桓乘天下亂,略有漢民十餘萬戶,袁紹皆立其酋豪爲單于,〔酋,慈由翻。〕以家人子爲己女,妻焉。〔妻,七細翻。〕遼西烏桓蹋頓尤強,〔蹋,徒臘翻。〕爲紹所厚,故尚兄弟歸之,數人塞爲寇,〔數,所角翻。〕欲助尚復故地。曹操將擊之,鑿平虜渠、泉州渠以通運。〔操紀雲:鑿渠,自呼沱入泒水,名平虜渠;又從泃河口,鑿入潞河,名泉州渠,以通海。泒,音孤。泃,音句。賢曰:呼沱河,舊在饒陽南,至曹操因饒河故瀆,決令北注新溝水,所以今在饒陽縣北。說文:泒水,出鴈門葰人戍夫山,東北入海。水經注:泃水,出右北平無終縣西山,西北流,過平谷縣而東南流,又南流入於潞河,又東合泉州渠口,曹操所鑿也。渠東至海陽縣樂安亭南與濡水合,而入於海。泉州、平谷二縣,皆屬漁陽郡。賢曰:泉州故城,在今幽州雍奴縣南。海陽縣,屬遼西郡。葰,相維翻。〕

    ⑧孫權擊山賊麻、保二屯,平之。〔水經注:江水過陸口而東,左得麻屯口,南直蒲圻洲,水北入百有餘裏,吳所屯也。〕

    十二年〔(丁亥、二○七)〕

    ①春,二月,曹操自淳于還鄴。丁酉,操奏封大功臣二十餘人,皆爲列侯;因表萬歲亭侯荀彧功狀,〔九域志:鄭州有萬歲亭,彧所封也。〕三月,增封彧千戶。又欲授以三公,彧使荀攸深自陳讓,至於十數,乃止。

    ②曹操將擊烏桓。諸將皆曰:「袁尚亡虜耳,夷狄貪而無親,豈能爲尚用。今深入徵之,劉備必說劉表以襲許,〔說,輸芮翻。〕萬一爲變,事不可悔。」郭嘉曰:「公雖威震天下,故恃其遠,必不設備,因其無備,卒破〔章:甲十二行本「破」作「然」;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擊之,可破滅也。〔卒,讀曰猝。〕且袁紹有恩於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施,式豉翻。〕舍而南征,〔舍,讀曰舍。〕尚因烏桓之資,招其死主之臣,〔言欲爲其主致死,而留滯不得逞者。〕胡人一動,民夷俱應,以生蹋頓之心,成覬覦之計,〔覬,音冀。覦,音俞。〕恐青、冀非己之有也。表坐談客耳,自知纔不足以御備,重任之則恐不能制,輕任之則備不爲用,雖虛國遠征,公無憂矣。」操從之。行至易,〔易縣,前漢屬涿郡,後漢省。宋白曰:漢易縣故城,在今涿州歸義縣東南十五里,大易故城是。〕郭嘉曰:「兵貴神速。今千里襲人,輜重多,難以趨利,〔重,直用翻;下同。趨,七喻翻。〕且彼聞之,必爲備;不如留輜重,輕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初,袁紹數遣使召田疇於無終,〔疇保無終,見六十卷初元四年。數,所角翻。〕又即授將軍印,使安輯,所統,疇皆拒之。及曹操定冀州,河間邢顒謂疇曰:「黃巾起來,二十餘年,海內鼎沸,百姓流離。今聞曹公法令嚴。民厭亂矣,亂極則平,請以身先。」遂裝還鄉里。〔顒,魯容翻。顒從疇遊,積五年乃歸。先,悉薦翻。〕疇曰:「邢顒,天民之先覺者也。」〔伊尹曰:予,天民之先覺者也。此以道自任者也。若邢顒之先覺,特見幾耳。〕操以顒爲冀州從事。疇忿烏桓多殺其本郡冠蓋,〔謂郡中名勝之士。〕意欲討之而力未能。操遣使闢疇,疇戒其門下趣治嚴。〔趣,讀曰促。嚴即裝也。自東都避明帝諱,改裝曰嚴,後遂因之。〕門人曰:「昔袁金慕君,禮命五至,君義不屈;今曹公使一來而君若恐弗及者,何也﹖」〔使,疏吏翻;下同。〕疇笑曰:「此非君所識也。」遂隨仗者到軍,拜爲蓨令,〔蓨縣,前漢屬信都,後漢屬勃海。師古曰:蓨,音條。〕隨軍次無終。

    時方夏水雨,而濱海洿下,〔洿,汪胡翻。〕濘滯不通,虜亦遮守蹊要,〔蹊,徑路也;蹊要,徑路要處也。濘,乃定翻。〕軍不得進。操患之,以問田疇。疇曰:「此道,秋夏每常有水,淺不通車馬,深不載舟船,爲難久矣。舊北平郡治在平岡,道出廬龍,達於柳城;〔前漢右北平郡治平岡縣,後漢省平岡縣,改治土垠縣。垠,音銀。賢曰:土垠故城,在今平州西南。水經注曰:自無終東出廬龍塞,又東越青陘至凡城二百許裏。自凡城東北出,趣平岡,可百八十里,血黃龍則五百里。故田疇引軍出廬龍塞,塹山堙谷,百百餘里,徑白檀,歷平岡,登白狼山,望柳城也。〕自建武以來,陷壞斷絕,垂二百載,〔載,子亥翻。〕而尚有微徑可從。今虜將以大軍當由無終,不得進而退,懈弛無備。若嘿回軍,從廬龍口越白檀之險,出空虛之地,路近而便,掩其不備,蹋頓可不戰而禽也。」操曰:「善!」乃引軍還,而署大木表於水側路傍曰:「方今夏暑,道路不通,且俟秋冬,乃復進軍。」〔復,扶又翻。〕虜候騎見之,誠以爲大軍去也。〔騎,奇寄翻。〕

    操令疇將其衆爲鄉導,〔將,即亮翻。鄉,讀曰向。〕上徐無山,〔史記正義:徐無山,在右北平徐無縣西北。徐無山,即田疇所保聚處。〕塹山堙谷,五百餘里,經白檀,歷平岡,涉鮮卑庭,〔白檀縣,屬右北平郡。宋白曰:白檀故城,在檀州燕樂縣界。此時鮮卑庭已在右北平郡界,蓋慕容廆之先也。塹,七豔翻。〕東指柳城。未至二百里,虜乃知之。尚、熙與蹋頓及遼西單于樓班、〔樓班,丘力居之子也。〕右北平單于能臣抵之等〔左北平石城縣西。烏丸傳:逆戰於凡城,則白狼山蓋在凡城。〕卒與虜遇,〔卒,讀曰猝。〕衆甚盛。操車重在後,〔車重,即輜重。重,直用翻。〕被甲者少,左右皆懼。〔被,皮義翻。少,詩沼翻。〕操登高,望虜陣不整,乃縱兵擊之,吏張遼爲前鋒,虜衆大崩,斬蹋頓及名王已下,胡、漢降者二餘萬口。〔降,戶江翻。〕

    遼東單于速僕丸〔速僕丸,即蘇僕延,語有輕重耳。〕與尚、熙奔遼東太守公孫康,其衆尚有數千騎。彧勸操遂擊之,操曰:「吾方使康斬送尚、熙首,不煩兵矣。」九月,操引兵自柳城還。公孫康欲取尚、熙以爲功,乃先置精勇於貛中,然後請尚、熙入,未及坐,康叱伏兵禽之,遂斬尚、熙,井速僕丸首送之。諸將或問操:「公還而康斬尚、熙,何也﹖」操曰:「彼素畏尚、熙,吾急之則併力,緩之則自相圖,其勢然也。」操梟尚首,〔梟,古堯翻。〕令三軍:「敢有哭之者斬!」牽招獨設祭悲哭,〔牽招先爲袁氏從事,故祭哭之。〕操義之,舉爲茂才。

    時天寒且旱,二百里無水,軍又乏食,殺馬數千匹以爲糧,鑿地入三十餘丈方得水。既還,科問前諫者,〔科,條也。問前諫者,科具其姓名也。〕衆莫知其故,人人皆懼。操皆厚賞之,曰:「孤前行,乘危以徼倖,〔徼,堅堯翻。〕雖得之,天所佐也,顧不可以爲常。諸君之諫,萬安之計,是以相賞,後勿難言之。」

    ③冬,十月,辛卯,有星孛於鶉尾。〔蔡邕曰:自張十二度至軫六度,謂之鶉尾之次。陳卓曰:自張十七度至軫十一度,謂之鶉尾;於辰在巳。〕

    ④乙巳,黃巾殺濟南王贇。〔賢曰:贇,河間孝王開五代孫。靈帝立其父康爲濟南王,以奉孝仁皇祀。濟,子禮翻。贇,於倫翻。〕

    師還,論功行賞,〔還,從宣翻,又如字。〕以五百戶封田疇爲亭侯。疇曰:「吾始爲劉公報仇,率衆遁逃,〔事見六十卷初平四年。爲,於僞翻。〕志義不立,反以爲利,非本志也。」固讓不受。操知其至心,許而不奪。〔不奪其志也。孔子曰:匹夫不可奪志。〕

    操之北伐也,劉備說劉表襲許,〔說,輸芮翻。〕表不能用。及聞操還,表謂備曰:「不用君言,故爲失此大會。」〔猶言大機會也。〕備曰:「今天下分裂,日尋干戈,事會之來,豈有終極乎!若能應之於後者,則此未足爲恨也。」〔豪桀之言,故自與常人不同。〕

    是歲,孫權西擊黃祖,虜其人民而還。

    ⑦權母吳氏疾篤,引見長昭等,屬以後事而卒。〔屬,之慾翻。卒,子恤翻。〕

    ⑧初,琅邪諸葛亮寓居讓陽降中,〔亮從父玄,爲豫章太守,將亮之官。會漢朝以朱皓代玄,玄與亮往依劉表。漢晉春秋曰:亮家於南陽之鄧縣,在襄陽城西二十里,號曰隆中。按東坡詩萬山西北古隆中也。故其萬山詩云:「回頭望西北,隱隱龜背起;傳雲古隆中,萬樹桑柘美。」〕每自比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惟潁川徐庶與崔州平謂爲信然。州平,烈之子也。〔崔烈事靈帝,以入錢爲公。〕

    劉備在荊州,訪士於襄陽司馬徽。徽曰:「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此間自有伏龍、鳳雛。」備問爲誰,曰:「諸葛孔明、龐士元也。」〔諸葛亮,字孔明。龐統,字士元。龐,皮江翻。〕徐庶見備於新野,備器之。〔物之有用者謂之器:器之者,器重之也;重其才之足以用世也。〕庶謂備曰:「諸葛孔明,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備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

    備由是詣亮,〔備以梟雄之才,聞徐庶一言,三枉駕以見孔明,此必庶之材器有以取重於備,備遂信之也。庶自辭備歸操之後,寂無所聞,今觀其舍舊從新之言,質天地而無愧,則其人從可知矣。〕凡三往,乃見。因屏人曰:「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屏,必郢翻。度,徒洛翻。量,音良。信,讀曰申。〕而智術淺短,遂用猖蹶,〔猖,披猖。蹶,顛蹶。〕至於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亮曰:「今曹操已擁百萬之衆,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爲之用,此可與爲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謂自桂陽、蒼梧跨有交州,則利盡南海也。〕東連吳會,〔吳會者,言吳爲東南一都會也。〕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也。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張松、法正之徒雖未與亮交際,亮固逆知之矣。〕將軍既帝室之冑,〔冑,裔也。〕信義着於四海,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撫和戎、越,結好孫權,〔好,呼到翻;下同。〕內修政治,外觀時變,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所謂俊傑者,量時審勢規畫定於胸中,儻非其人,未易與之言也。治,直吏翻。〕備曰:「善!」於是與亮情好曰密。〔好,呼到翻。〕關羽、張飛不悅,備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魚有水則生,無水則死。〕願諸君勿復言。」〔復,扶又翻。〕羽、飛乃止。

    司馬徽清雅有知人之鑑。同縣龐德公素有重名,徽兄事之。諸葛亮每至德公家,獨拜下,德公初不令止。〔觀孔明獨拜德公於下,孔明所以事德公者爲何如邪!德公初不令止,德公所以自居者爲何如邪!德公於是不可及矣。〕德公從子統,少時樸鈍,未有識者,〔從,才用翻。少,詩照翻。〕惟德公與徽重之。德公嘗謂孔明爲臥龍,士元爲鳳雛,德操爲水鑑;故德操與劉備語而稱之。〔司馬徽,字德操。〕

    十三年〔(戊子、二○八)〕

    ①春,正月,司徒趙溫闢曹操子丕。操表「溫闢臣子弟,選舉故不以實」;策色之。〔操以溫闢其子,怒而免之,駕言選舉不以實耳!考異曰:獻帝起居注在十五年,範書帝紀在十三年。按是年罷三公官,溫不至十五年也〕。

    ②曹操還鄴,作玄武池以肄舟師。〔鄴城有玄武苑,操鑿池其中。肄,以四翻,習也。〕

    ③初,巴郡甘寧將僮客八百人歸劉表,〔寧走荊州事見六十一卷興平元年。〕表儒人,不習軍事,寧觀表事勢終必無成,恐一朝衆散,並受其禍,〔聚而不用,其禍必至。〕欲東入吳。黃祖在夏口,〔應劭曰:沔水自江夏別至南郡華容爲夏水,過江夏郡而入於江。蓋指夏水入江之地爲夏口。庾仲雍曰:夏口,一曰沔口,或曰魯。水經注曰:沔水南至江夏沙羨縣北,南入於江。然則曰夏口,以夏水得名;曰沔口,以沔水得名,曰魯口,以魯山得名;實一處也。其地在江北。自孫權置夏口督。屯江南,今鄂州治是也。故何尚之雲:夏口在荊江之中,正對沔口。賢注亦謂夏口戍在今鄂州。於是相承以鄂州爲夏口,而江北之夏口晦矣。〕軍不得過,乃留,依祖三年,祖以凡人畜之。〔畜,許六翻,養也。〕孫權擊祖,祖軍敗走,權校尉凌操將兵急追之。〔姓譜:衛康叔支子,爲周凌人,子孫以爲氏。〕寧善射,將兵在後,射殺操,〔射殺之射,而亦翻。〕祖由是得免。軍罷,還營,待寧如初。祖都督蘇飛數薦寧,〔數,所角翻。〕祖不用;寧欲去,死不免;飛乃白祖,以寧爲邾長。〔邾縣,屬江夏郡。地道記曰:楚滅邾,徙其君於此。賢曰:邾故城在今復州竟陵縣東。飛蓋開其奔吳之路也。長,知兩翻。宋白曰:黃州,漢邾縣也。〕寧遂亡奔孫權,〔考異曰:吳志孫權傳,建安八年、十二年,皆嘗討黃祖。淩統傳,父操死時,統年十五,攝父兵。後擊麻保屯,刺殺陳勤。按周瑜、孫瑜傳,以十一年擊麻保屯,則操死似在八年,然後五年寧乃奔權,似晚。今無年月可據,追言之。〕周瑜、呂蒙共薦達之,權禮異,同於舊臣。

    寧獻策於權曰:「今漢祚日微,曹操終爲篡盜。南荊之地,山川形便,誠國之西勢也。〔謂在吳之西,據上流之形勢。〕寧觀劉表,慮既不遠,兒子又劣,〔言又弱於表也。〕非能承業傳基者也。至尊當早圖之,不可後操。〔言若不先圖劉表,必爲操所圖也。後,戶遘翻。〕圖之之計,宜先取黃祖。祖今昏耄已甚,財谷並乏,左右貪縱,吏士必怨,舟船戰具,頓廢不修,〔頓,壞也。左傳:甲兵不頓。頓,讀曰鈍。〕感於耕農,軍無法伍,至尊今往,其破可必。一破祖軍,鼓行而西,據楚關,〔楚關,扞關也。蜀伐楚,楚爲扞關以拒之,故曰楚關。〕大勢彌廣,即可漸規巴、蜀矣。」權深納之。張昭時在坐,難曰:「今吳下業業,〔坐,徂臥翻。難,乃旦翻。業業,危懼之意。〕若軍果行,恐必致亂。」寧謂昭曰:「國家以蕭何之任付君,君居守而憂亂,奚以希慕古人乎!」〔言固有攸當者,張昭不得以強辭距也。守,式又翻。〕權舉酒屬寧曰:「興霸,〔甘寧,字興霸。屬,之慾翻。〕今年行討,如此酒矣,決以付卿。卿但當勉建方略,令必克祖,則卿之功,何嫌張長吏之言乎!」〔昭爲權長史。權之此言,既以獎甘寧之氣,又以全張昭之體。不有居者,誰守社稷;不有行者,誰扞牧圉。長,知兩翻。〕

    權遂西擊黃祖。祖橫兩蒙衝〔釋名曰:船狹而長曰蒙衝,以衝突敵船。〕挾守沔口,以栟閭大紲系石爲觧,〔栟閭,鈩櫚也。郭璞曰:落獲也,?之@器索。栟,卑盈翻。紲,音薛,長繩也。觧,丁定翻,錘舟石。〕上有千人,以弩交射,飛矢雨下,軍不得前。偏將軍董襲與別部司馬淩統俱爲前部,各將敢死百人,人被兩鎧,乘大舸,〔將,即亮翻。被,皮義翻。方言,南楚江、湘,凡船大者謂之舸,小者謂之艖。舸,嘉我翻。〕突入蒙衝裏。襲身以刀斷兩紲,〔斷,丁管翻。〕蒙衝乃橫流,大兵遂進。祖令都督陳就以水軍逆戰。平北都尉呂蒙〔蒙自別部司馬,以功爲平北都尉。〕勒前鋒,親梟就首。〔梟,堅堯翻。〕於是將士乘勝,水陵並進,傅其城,〔傅,讀曰附。〕盡銳攻之,遂屠其城。祖挺身走,追斬之,〔挺,拔也。〕虜其男女數萬口。

    權先作兩函,欲以盛祖及蘇飛首。〔盛,時徵翻。〕權爲諸將置酒,甘寧下席叩頭,血涕交流,爲權言:「飛疇昔舊恩,〔舊恩,謂薦而不用,又開之使奔吳也。爲,於僞翻;下同。〕寧不值飛,固已捐骸於溝壑,不得致命於麾下。今飛罪當夷戮,特從將軍乞其首領。」權感其言,謂曰:「今爲君置之。若走去何﹖」寧曰:「飛免分裂之禍,受更生之恩,逐之尚心不走,豈當圖亡哉!〔亡,謂亡走。〕若爾,〔爾,猶言如此也。〕寧頭當代入函。」權乃赦之。淩統怨寧殺其父操,常欲殺寧;權命統不得讎之,令寧將兵屯於他所。

    ④夏,六月,罷三公官,復置丞相、御史大夫。〔漢初,以丞相、御史大夫、太尉爲三公,哀帝二壽二年,以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爲三公,中興以來,以太尉、司徒、司空爲三公。今雖復置丞相、御史,而操自爲丞相,事權出於一矣。〕癸巳,以曹操爲丞相。操以冀州別駕從事崔琰爲丞相西曹掾,司空東曹掾陳留毛玠爲丞相東曹掾,元城令河內司馬朗爲主簿,弟懿爲文學掾,冀州主簿盧毓爲法曹議令史。〔別駕從事,州牧行部,則奉引,錄衆事。漢制,公府西曹掾主府史署用,東曹掾主二千石、長吏遷除及軍吏,黃閣主簿錄省衆事。文學掾,漢郡曹有之,操於公府創置也。法曹主郵驛科程事。時公府諸曹,皆置議令史。元城縣,屬魏郡〕毓,植之子也。

    琰、玠並典選舉,其所舉用皆清正之士,雖於時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終莫得進。拔敦實,斥華僞,進衝遜,抑阿黨。〔行,下孟翻。衝,謙虛也,和也。〕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節自勵,雖貴寵之臣,輿服不敢過度,至乃長吏還者,垢面羸衣,獨乘柴車,軍吏入府,朝服徒行,〔長,知兩翻。朝,直遙翻。〕吏潔於上,俗移於下。操聞之,嘆曰:「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復何爲哉!」〔復,扶又翻。〕

    司馬懿,少聰達,多大略,〔少,詩照翻。〕崔琰謂其兄朗曰:「君弟聰亮明允,剛斷英特,〔斷,丁亂翻。〕非子所及也!」操聞而闢之,懿辭以風痹。〔痹,必至翻,溼病也。〕操怒,欲收之,懿懼,就職。〔司馬懿始此。〕

    ⑤操使張遼屯長社,臨發,軍中有謀反者,夜,驚亂起火,一軍盡擾。遼謂左右曰:「勿動!是不一營盡反,必有造變者,欲以驚動人耳。」及令軍中:「其不反者安坐。」遼將親兵數十人中陳而立,〔將,即亮翻。陳,讀曰陣。〕有頃,皆定,即得首謀者,殺之。

    ⑥初,前將軍馬騰與鎮西將軍韓遂結爲異姓兄弟,〔晉職官志曰:四鎮通於柔遠。蓋漢末始置也。〕後以部曲相侵,更爲讎敵。朝廷使司隸校尉鍾繇、涼州刺史韋端和解之,徵騰入屯槐裏。曹操將徵荊州,使張既說騰,令釋部曲還朝,〔說,輸芮翻。〕騰許之。已而更猶豫,既恐其爲變,乃移諸縣促儲偫,〔偫,直裏翻。〕二千石郊迎,騰不得已,發東。〔發而東入朝也。〕操表騰爲衛尉,〔考異曰:典略曰:「建安十五年,徵騰爲尉。」按張既傳,「曹公將徵荊州,令既說騰入朝。」蓋「三」字誤爲「五」耳。〕其以子超爲偏將軍,統其衆,悉徙其家屬詣鄴。〔爲後十七年族騰張本。〕

    ⑦秋,七月,曹操南擊劉表。

    ⑧八月,丁未,以光祿動山陽郗慮爲御史大夫。〔郗,醜脂翻。姓譜:鬱爲高平望姓。〕

    ⑨壬子,太中大夫孔融棄市。融恃其才望,數戲侮曹操,〔數,所角翻。〕發辭偏宕,〔賢曰:偏邪跌宕,不拘正理。餘謂此偏,非邪之謂,言其論議抑揚,有所偏重也。宕,徒浪翻,過也。〕多致乘忤。〔忤,五故翻。〕操以融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內甚嫌之。融又上書,「宜準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內不以封建諸侯。」操疑融所論建漸廣,益憚之。〔周禮,方千里曰國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畿。鄭玄曰:畿,限也。千里寰內不以封建,則操不可以居鄴矣,故憚之。融與郗慮有隙,慮承操風旨,構成其罪,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軍師祭酒、軍謀祭酒,皆操所置。〕奏:「融昔在北海,〔建安初,融爲北海相。〕見王室不靜,而招合徒衆,欲規不軌。及與孫爟使語,謗乩朝廷。〔使,疏吏翻。〕又,前與白衣禰衡跌蕩放言,〔賢曰:跌蕩,無儀檢也。放,縱也。禰,乃禮翻。〕更相讚揚。〔更,工衡翻。〕衡謂融曰『仲尼不死』,融答『顏回復生』,〔復,扶又翻。〕大逆不道,宜極重誅。」操遂收融,並其妻子皆殺之。

    初,京兆脂習與融善,〔脂,姓也。魏略:脂習,字符升,後爲中大夫。〕每戒融剛直太過,必罹世患。及融死,許下莫敢收者。習往撫屍曰:「文舉舍我死,〔孔融,字文舉。舍,讀曰舍。〕吾何用生爲!」操收習,欲殺之,既而赦之。

    ⑩初,劉表二子,琦、琮。〔琦,渠宜翻。琮,徂宗翻。〕外甥張允並得幸於表,日相與毀琦而譽琮。〔譽,音餘。〕琦不自寧,與諸葛亮謀自安之術,亮不對。後乃共升高樓,因令去梯。〔去羌呂翻。〕謂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也,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申生,晉獻公之太子,爲驪姬所譖,自縊而死。重耳,申生之弟,懼驪姬之讒,出奔。獻公卒後,重耳入,是爲文公,遂爲霸主。重,直龍翻。〕琦意感悟,陰規出計。會黃祖死,琦求代其任,表乃以琦爲江夏太守。〔夏,戶雅翻。〕表病甚,琦歸省疾。〔省,悉景翻。〕瑁、允恐其見表而父子相感,更有託後之意,乃謂琦曰:「將軍命君撫臨江夏,其任至重;今釋衆擅來,必見譴怒。傷親之歡,重增其疾,〔重,直用翻。〕非孝敬之道也。」遂遏於戶外,使不得見,琦流弟而去。表卒,瑁、允等遂以琮爲嗣。琮以侯印授琦,琦怒,投之地,將因奔喪作難。〔難,乃旦翻。〕會曹操軍至,琦奔江南。〔按劉備敗於當陽,濟沔與琦會,然後俱到夏口。琦奔江南,在劉琮降後。史究其終言之。〕

    章陵太守蒯越〔四親圍廟在章陵,時以爲郡,置也。〕及東曹掾傅巽等勸劉琮降操,〔降,戶江翻;下同。〕曰:「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國,必危也;以劉備而敵曹公,不當也。〔當,如字,言不敵也。〕三者皆短,將何以待敵﹖且將軍自料何如劉備﹖若備不足御曹公,則雖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若足御曹公,則備不爲將軍之也。」琮從之。〔考異曰:範書、陳志表傳皆雲韓嵩亦說琮降。按嵩時被囚,必不預謀。〕九月,操至新野,琮遂舉州降,以節迎操。〔節,漢節也。琮父表受之於漢。〕諸將皆疑其詐,婁圭曰:「天下擾援,〔章:甲十一行本下「擾」字作「攘」;乙十一行本同。〕各貪王命以自重,今以節來,是必至誠。」操遂進兵。

    時劉備屯樊,〔樊城,在襄陽東,北臨漢水,周大夫樊仲山甫之邑也;唐爲襄州贍養縣。〕琮不敢告備。備久之乃覺,遺所親問琮,琮令官屬宋忠詣備宣旨。時曹操已在宛,備乃大驚駭,謂忠曰:「卿諸人作事如此,不早相語,〔語,牛倨翻。〕今禍至方告我,不亦太劇乎!」〔劇,甚也。〕引刀向忠曰:「今斷卿頭,〔斷,丁管反。〕不足以解忿,亦恥丈夫臨別復殺卿輩!」〔復,扶又翻。〕遣忠去。乃呼部曲共議,或勸備攻琮,荊州可得。備曰:「劉荊州臨亡託我以孤.遺,〔無父曰孤。遺,棄也;言父母棄之而去,故曰孤遺。今人謂孤狎無所依仰者爲孤遺。〕背信自濟,〔背,蒲妹翻。〕吾所不爲,死何面目以見劉荊州乎!」備將其衆去,過襄陽,〔將,即亮翻。過,工禾翻;下同。〕駐馬呼琮;琮懼,不能起。琮左右及荊州人多歸備。備過辭表墓,涕泣而去。比到當陽,〔比,必寐翻。當陽縣,屬南郡。〕使會江陵。或謂備曰:「宜速行保江陵,〔江陵,南郡治所。〕今雖擁大衆,被甲者少,〔被,皮義翻。少,詩沼翻。〕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備曰:「夫濟大事必以人爲本,今人歸吾,吾何忍棄去!」

    習鑿齒論曰:劉玄德雖顛沛險難而信義愈明,〔顛沛,猶言顛仆。難,乃旦翻。〕勢偪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之顧,則情感三軍;戀走義之士,則甘與同敗。終濟大業,不亦宜乎!。

    劉琮將王威說琮曰:「說,輸芮翻。〕「曹操聞將軍既降,劉備已走,必懈弛無備,輕行單進。若給威奇兵數千,徼之於險,操可獲也。〔徼,一遙翻。〕獲操,即威震四海,非徒保守今日而已。」琮不納。〔使琮用威言,操其殆哉!〕

    操以江陵有軍實,〔軍實,糧儲、器械之類。〕恐劉備據之,乃釋輜重,〔重,直用翻。〕輕軍到襄陽。聞備已過,操將精騎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及於當陽之長坂。〔當陽長坂,在今荊門軍當陽縣東南百二十里。盛弘之荊州記雲:當陽縣東有櫟林長坂。宋白曰:漢當陽舊城,在今縣北。春秋傳:楚伐麇。潁容釋例曰:麇,當陽也。孔穎達曰:陂者曰坂。陂,彼寄翻,又普羅翻。李巡曰:陂者,謂高峯山陂。〕備棄妻子,與諸葛亮、張飛、趙雲等數十騎走,操大獲其人衆輜重。

    徐庶母爲操所獲,庶辭備,指其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亂矣,無益於事,請從此別。」遂詣操。

    張飛將二十騎拒後,〔拒後,即古之殿也。〕飛據水斷橋,〔斷,丁管翻。〕瞋目橫矛曰:「身是張益德也,〔瞋,七人翻。自此迄於梁、陳,士大夫率自謂曰「身」。張飛,字益德。〕可來共決死!」操兵無敢近者。〔近,其靳翻;下同。〕

    或謂備:「趙雲已北走。」備以手戟擿之曰:「子龍不棄我走也。」〔擿,讀與擲同。趙雲,字子龍。〕頃之,雲身抱備子禪,與關羽船會,得濟沔,遇劉琦衆萬餘人,與俱到夏口。

    曹操進軍江陵,以劉琮爲青州刺史,封列侯,並蒯越等,侯者凡十五人。釋嵩之囚,〔囚韓嵩,事見六十三卷建安四年。〕待以交友之禮,使條品州人優劣,皆擢而用之。以嵩爲大源臚,蒯越爲光祿勳,劉先爲尚書,鄧羲爲侍中。

    荊州大將南陽文聘別屯在外,琮之降也,呼聘,欲與俱。聘曰:「聘不能全州,當待罪而已!」操濟漢,〔漢,即沔也。漢書地理志注曰:東漢水受氏道水,一名沔,過江夏謂之夏水,入江。如淳曰:漢中人謂漢水爲沔水。師古曰:漢上曰沔。祝穆曰:天下之大川,以漢名者二,班固謂之東漢、西漢,而黎州之漢水源於飛越嶺者,不與焉。固之所謂東漢,則禹貢之漾漢;其源出於今興元之西縣嶓冢山,徑洋、金、房、均、襄、郢,復至漢陽入江者是也。西漢則蘇代所謂:「漢中之甲,輕舟出於巴,乘夏水下漢,四日而至五渚」者。其源出於西和州徼外,徑階、沔州與嘉陵水會,俗謂之西漢,又徑大安軍、利、劍、閬、果、合,與涪水會,至渝州入江。〕聘乃詣操。操曰:「來何遲邪﹖」聘曰:「先日不能輔弼劉荊州以奉國家;荊州雖沒,常願據守漢川,保全土境。生不負於孤弱,死無愧於地下,而計不在己,以至於此,實懷悲凓,無顏早見耳!」遂歔欷流涕。〔歔,音虛。欷,許既翻,又音希。〕操爲之愴然,〔爲,於僞翻。愴,七亮翻。〕字謂之曰:「仲業,〔文聘,字仲業。〕卿真忠臣也。」厚禮待之,使統本兵,爲江夏太守。

    初,袁紹在冀州,遣使迎汝南士大夫。西平和洽,〔姓譜:和,本羲和之後,一雲卞和之後。〕以爲冀州土平民強,英傑所利,〔章:甲十一行本「利」下有「四戰之地」四字;乙十一行本同。〕不如荊州土險民弱,易依倚也,〔易,以豉翻。〕遂從劉表。表以上客待之。洽曰:「所以不從本初,闢爭地也。〔闢,讀曰避。〕昏世之主,不可黷近,〔近,其靳翻。〕久而不去,讒慝將興。」遂南之武陵。表闢南陽劉望之爲從事,而其友二人皆以讒毀爲表所誅,望之又以正諫不合,投傳告歸。〔傳,株戀翻。〕望之弟廙謂望之曰:〔廙,逸職翻,又羊至翻。〕「趙殺鳴犢,仲尼回輪。〔史記:孔子將西見趙簡子,至河而聞竇鳴犢、舜華之死,臨河而嘆曰:「丘之不濟,命也夫!」子貢進曰:「可謂也﹖」孔子曰:「竇鳴犢、舜華,晉之賢大夫也。趙簡子未得志之時,須此兩人而後從政。丘聞之:刳胎殺夭,則麒麟不至;竭澤而漁,則蛟龍不合陰陽;覆巢毀卵,則鳳凰不翔。何則﹖君子諱傷其類。夫鳥獸之於不義也,尚知避之,而況乎丘哉!」乃還。〕今兄既不能法柳下惠和光同應於內,〔柳下惠爲士師,三黜而不去。孟子曰: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故曰:爾爲爾,我爲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所謂和光同塵也。〕則宜模範蠡遷化於外,謂范蠡去越而扁舟五潮,卒居於陶,隨其所遷而自爲變化也。〕坐而自絕於時,殆不可也。」望之不從,尋復見害,〔復,扶又翻。〕廙奔揚州。南陽韓暨避袁術之命,徙居山都山。劉表又闢之,遂遁居孱陵。〔山都山,在南陽郡山都縣。屬武陵郡,後劉備改曰公安。賢曰:孱陵故城,在今荊州公安縣西南。孱,音士顏翻。〕表深恨之,暨懼,應命,除宜城長。河東裴潛亦爲表所禮重,潛私謂王暢之子〔張:「子」作「孫。」〕粲及河內司馬芝曰:「劉牧非霸王之才,〔王,於況翻。〕乃欲西伯自處,〔處,昌呂翻。〕其敗無日矣!」遂南適長沙。於是操以暨爲丞相士曹屬,〔丞相府有戶曹、賊曹、兵曹、鎧曹、士曹掾、屬各一人;兵、鎧、士三曹,蓋操所置也。〕潛參丞相軍事,〔時方用兵,故丞相府置參軍事。職官分紀,漢三公府有參軍事。蓋亦謂此時所置耳。〕洽、廙、粲皆爲掾屬,〔漢公府並有掾、屬,東西曹掾比四百石,餘曹比三百石,其屬比二百石。三公爲天子之股肱,掾、屬則三公之喉舌,魏、晉置,多者或數十人。〕芝爲菅令,〔菅縣,屬濟南郡。應劭曰:菅,音奸。考異曰:粲傳曰:太祖置酒漢濱,粲奉觴賀云云。按操恐劉備據江陵,至襄陽即過,日行三百里,引用名士,皆至江陵後所爲,不得更置酒漢濱,恐誤。〕從人望也。

    冬,十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初,魯肅聞劉表卒,言於孫權曰:「荊州與國鄰接,江山險固,沃野萬里,士民殷富,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今劉表新亡,二子不協,軍中諸將,各有彼此。〔謂有附琦者,有附琮者。〕劉備天下梟雄,與操有隙,〔梟,堅堯翻。前書張良曰:「九江王布,楚梟將。」師古曰:梟,言最勇健也。有隙,謂備欲殺操不遂也。〕寄寓於表,表惡其能而不能用也。〔惡,烏路翻。〕若備與彼協心,上下齊同,則宜撫安,與結盟好;〔好,呼到翻。〕如有難違,〔離違,言人有離心,互相違異也。〕宜別圖之,以濟大事。肅請得奉命吊表二子,並慰勞其軍中用事者,及說備使撫表衆,〔勞,力到翻。說,輸芮翻,下同。〕同心一意,共治曹操,〔治,直之翻。〕備必喜而從命。如其克諧,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爲操所先。」權即遣肅行。

    到夏口,聞操已向荊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比,必寐翻。〕而琮已降,備南走,肅徑迎之,與備會於當陽長坂。肅宣權旨,論天下事勢,致殷勤之意。且問備曰:「豫州今欲何至﹖」〔備先爲豫州牧,故以稱之。〕備曰:「與蒼梧太守吳巨有舊,欲往投之。」肅曰:「孫討虜聰明仁惠,敬賢禮士,江表英豪,鹹歸附之,〔曹操表權爲討虜將軍,故稱之。〕已據有六郡,兵精糧多,足以立事。今爲君計,莫若遣腹心自結於東,以共濟世業,〔荊州在西,吳在東。世業,猶言世事也。〕而欲投吳巨;巨是凡人,偏在遠郡,行將爲人所並,豈足託乎!」備甚悅。肅又謂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諸葛瑾,字子瑜。瑾,渠吝翻。〕避亂江東,爲孫權長史。備用肅計,進住鄂縣之樊口。〔住,止軍也。水經注:江水過鄂縣北而東流,右得樊口;樊山下寒溪水所注也。陵遊曰:黃州與樊口正相對。郡國志,鄂縣,屬江夏郡。孫策破黃祖於此,改曰武昌。今壽昌軍是也。通鑑以爲孫權所改。〕

    曹操自江陵將順江東下。諸葛亮謂劉備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遂與魯肅俱詣孫權。亮見權於柴桑,〔柴桑縣,屬豫章郡。晉置尋陽郡於江南,即此柴桑縣地也。今江州德化縣西南九十里有柴桑山。〕說權曰:〔說,式芮翻。〕「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衆漢南,與曹操共爭天下。今操芟夷大難,略已平矣,〔杜預曰:芟,刈也;夷,殺也。芟,所銜翻。難,乃旦翻;下同。〕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願將軍量力而處之!〔量,音良。處,昌呂翻。〕若能以吳、越之衆與中國抗衡,〔衡以取平。上下相當無所卑屈曰抗。〕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將軍以託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斷,丁亂翻。〕禍至無日矣。」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事見十一卷漢高帝五年。〕況劉豫州王室之冑,〔冑,系也。〕英才蓋世,衆士慕仰,若水之歸海。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爲之下乎!」〔復,扶又翻。〕權勃然曰:〔勃然,作色慍怒也。〕「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衆,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難,乃旦翻。〕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坂,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衆,遠來疲敝,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前書韓安國曰:衝風之衰,不能起毛羽;強弩之末,力不能入魯縞。師古注曰:縞,素也。曲阜之地,俗善作之,尤爲輕細,故以取喻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兵法:百里而趨利者,蹶上將。〕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荊州之民附操者,偪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荊,謂備;吳,謂權。鼎足之形,謂三分天下也。〕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悅,與其羣下謀之。

    是時,曹操遺權書曰:〔遺,於季翻。〕「近者奉辭伐罪。旌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衆,方與將軍會獵於吳。」〔治,直之翻。〕權以示臣〔章:甲十一行本「臣」作「羣」;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下,莫不響震失色。長史張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挾天子以徵四方,動以朝廷爲辭;今日拒之,事更不順。且將軍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得荊州,奄有其地,劉表治水軍,蒙衝鬬艦乃以千數,〔杜佑曰:蒙衝,以生牛皮蒙船覆背,兩廂開掣棹孔,左右有弩窗、矛穴,敵不得近,矢石不能敗。此不用大船,務於速疾,乘人之所不及,非戰之船也。鬬艦,船上設女牆,可高三尺,牆下開制棹孔。船內五尺,又建棚,與女牆齊。棚上又建女,重列戰敵。上無覆背,前後左右樹牙旗、幟旛、金豉此戰船也。艦,戶黯翻。〕操悉捊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陵俱下,此爲長江之險已與莪共之矣,而勢力衆寡又不可諭。愚謂大計不如迎之。」魯獨不言。權起更衣,〔更,工衡翻。〕肅追於宇下。〔韓詩曰:屋當爲宇。陸德明曰:屋四垂爲宇;又隤下曰宇。考工記曰:宇欲卑。〕權知其意,執肅手曰:「卿欲何言﹖」肅曰:「向察衆人之議,專欲誤將軍,不足與圖大事。今肅可迎操耳,如將軍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肅迎操,操當以肅還付鄉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下曹從事,諸曹從事之最下者。〕乘犢車,〔晉志曰:犢車,牛車也。古之貴者不乘牛車。漢武帝推恩之末,諸侯寡弱,貧者至乘牛車。其後稍貴之。自靈、獻以來,天子至士,遂爲常乘。〕從吏卒,交遊士林,〔士林,多士之林;謂京邑大都,四方賢士所聚也。〕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迎操,欲安所歸乎﹖願早定大計,莫用衆人之議也!」權嘆息曰:「諸人持議,甚失孤望。今卿廓開大計,正與孤同。」

    時周瑜受使至番陽,肅勸權召瑜還。〔倒已受命出使,蓋行未遠也。使,疏吏翻。番,蒲何翻。〕瑜至,謂權曰:「操雖託名漢相,其實漢賊也。〔相,息亮翻。〕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使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裏,兵精足用,英雄樂業,〔英雄之士猶樂其業,言無他志也。樂,音洛。〕當橫行天下,爲漢家除殘去穢;〔爲,於僞翻。去,羌呂翻。〕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請爲將軍籌之:〔爲,於僞翻:下保爲同。〕今北土未平,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爲操後患;而操舍鞍馬,使舟楫,與吳、越爭衡。〔舍,讀曰舍。北人便於鞍馬,南人便於舟楫;言操舍而就所短。〕今又盛寒,馬無草,〔說文曰:禾莖爲笹,音工老翻。〕驅中國士衆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數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禽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住夏口,〔前書地理志曰:夏水過江夏郡入江水。水經注曰:黃鵠山,東北對夏口城,亦沙羨縣治。蓋齊、梁之魯山城,今之漢陽軍,即其地;所謂漢口也。祝穆曰:夏口,一名魯口。似指漢水之口。然何尚之雲:夏口,在荊江之中,正對沔口。而章懷太子亦謂夏口戌在鄂州。故唐史皆指鄂州爲夏口。蓋本在江北,自孫權取對岸夏口之名以名之,而江北之名始晦。〕保爲將軍破之!」權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諸將吏敢復有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言欲斬之也。復,扶又翻。〕乃罷會。

    是夜,瑜復見權曰:「諸人徒見操書言水步八十萬而各恐懾,不復料其虛實,便開此議,甚無謂也。〔謂迎操之議也。懾,之涉翻。〕今以實校之,彼所將中國人不過十五六萬,且已久疲;〔將,即亮翻。〕所得表衆亦極七八萬耳,尚懷孤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衆,〔言新附之人,心懷孩疑,未能出死命而爲之力戰也。〕衆數雖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萬,自足制之,願將軍勿慮!」權撫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諸人,〔秦松,字文表,元,恐當作「文」。〕各顧妻子,挾持私慮,深失所望;獨卿與子敬與孤同耳,〔魯肅,字子敬。〕此天以卿二人贊孤也。五萬兵難卒合,〔卒,讀曰猝。已選三萬人,船糧戰具俱辦。卿與子敬、程公〔程公,程普也;時江東諸將,普年最長,人皆呼程公。〕便在前發,孤當續發人衆;多載資糧,爲卿後援。卿能辦之者誠決,〔謂能辦操,則誠爲能決勝也。〕邂逅不如意,〔不期而會曰邂逅,謂兵之勝負,或有不如本心之所期者也。〕便還就孤,孤當與孟德決之。」遂以周瑜、程普爲左右督,將兵與備併力逆操;〔將,即亮翻。〕以魯肅爲贊軍校尉,〔使之贊軍謀,因以爲官稱。〕助畫方略。

    劉備在樊口,日遣邏吏於水次候望權軍。〔邏,郎佐翻,巡也。〕吏望見瑜船,馳往白備,備遣人慰勞之。〔勞,力到翻。〕瑜曰:「有軍任,不可得委署;〔委,棄也。置也。〕儻能屈威,〔謂能自屈其威而來見。〕誠副其所望。」備乃乘單舸往見瑜曰:「今拒曹公,深爲得計。戰卒有幾﹖」舸,古我翻。幾,居豈翻。〕瑜曰:「三萬人。」備曰:「恨少。」〔少,詩沼翻。〕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備欲呼魯肅等共會語,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見子敬,可別過之。」〔過,音戈。詩云:不我過。杜甫詩:吟詩許見過。皆從平聲。〕備深愧喜。〔愧者,自愧呼肅之非;喜者,喜瑜之整也。〕

    進,與操遇於赤壁。〔水經注:江水自沙羨而東,右徑赤壁山北。郡?之荂G赤壁山,在蒲圻西百三十里,北岸烏林,與赤壁相對,即周瑜用黃蓋策焚曹公船處。杜佑曰:赤壁,在鄂州蒲圻縣。武昌志曰:曹操自江陵追劉備至巴丘,遂至赤壁,遇周瑜兵,大敗,取華容道歸。赤壁山,在今嘉魚縣,對江北之烏林。巴丘,今巴陵;華容,今石首也。黃州赤壁非是。今之華容縣,則晉之安南縣也。〕

    時操軍衆,已有疾疫。初一交戰,操軍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衆我寡,難與持久。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衝鬬艦十艘,〔艘,蘇曹翻,船之總名。〕載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備走舸,繫於其尾。〔杜佑曰:走舸,舷上立女牆,置棹夫多,戰卒少,皆選勇力精兌者,往返如飛鷗,乘人之所不及。金鼓旗幟,列之於上,此戰船也。〕先以書遺操,〔遺,於季翻。〕詐雲欲降。〔降,戶江翻;下同。〕時東南風急,蓋以十艦最着前,〔着,直略翻。〕中江舉帆,餘船以次俱進。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指言蓋降。去北軍二里餘,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往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營落。頃之,煙炎張天,〔炎,與焰同,以贍翻。張,知亮翻。〕人馬燒溺死者甚衆。瑜等率輕兌繼其後,雷鼓大震,〔章:甲十一行本「震」作「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雷,盧對翻,疾擊鼓也。〕北軍大壞。操引軍從華容道步走,〔華容縣,屬南郡;從此道可至華容縣也。杜佑曰:古華容,在竟陵郡監利縣。〕遇泥濘,道不通,〔濘,乃定翻。〕天又大風,悉使羸兵負草填之,騎乃得過。羸兵爲人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衆。〔羸,倫爲翻。〕劉備、周瑜水陸並進,追操至南郡。時操軍兼以飢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徵南將軍曹仁、棋野將軍徐晃守江陵,〔棋野大將軍,光武以命王常。〕折衝將軍樂進守襄陽,〔折衝將軍始此。〕引軍北還。

    周瑜、程普將數萬衆,與曹仁隔江未戰。甘寧請先徑進取夷陵,往,即得其城,因入守之。益州將襲肅舉軍降,〔先取夷陵,則與益州爲鄰,故襲肅舉軍以降。襲,姓;肅,名。〕周瑜表以肅兵益棋野中郎將呂蒙。〔橫野,本將軍號,以資序未至,故爲中郎將。〕蒙盛稱「肅有膽用,且慕化遠來,於義宜益,不宜奪也。」權善其言,還肅兵。曹仁遣兵圍甘寧,寧困急,求救於周瑜,諸將以爲兵少不足分,呂蒙謂周瑜、程普曰:「留凌公績於江陵,〔淩統,字公績。〕蒙與君行,解圍釋急,勢亦不久。蒙保公績能十日守也。」瑜從之,大破仁兵於夷陵,獲馬三百匹而還。於是將士形勢自倍,瑜乃渡江,屯北岸,與仁相拒。十二月,孫權自將圍合肥,〔合肥,曹操置,揚州刺史治焉。時刺史已移治壽春。考異曰:魏志武紀,「十二月,權爲備攻合肥。公自江陵徵備,至巴丘,遣張喜救合肥。權聞喜至,乃走。公至赤壁與備戰,不利。」孫盛異同評曰:「按吳志,備先破公軍,然後權攻合肥,而此紀雲,先攻合肥,後有赤壁之事,二者不同,吳志爲是。」又陳矯傳雲:「陳登爲權所圍於匡奇,令矯求救於曹操。」而先賢行狀雲:「登爲策所圍。」按策始欲攻登,未濟江,已爲許貢客所殺。吳書雲:「權徵合肥,命張昭別討匡奇。」於時陳矯已爲曹仁長史。又陳登年三十六而卒,必已不在。不知登之被圍果在何時也。〕使張昭攻九江之當塗,不克,〔此古當塗縣也。〕

    劉備表劉琦爲荊州刺史,引兵南徇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長沙太守韓玄、桂陽太守趙範、零陵太守劉度皆降。廬江營帥雷緒部曲數萬口歸備。〔帥,所類翻。〕備以諸葛亮爲軍師中郎將,〔軍師,亦古將軍號。曹操初置軍師祭酒,而備置軍師中郎將,皆以一時軍事創置官名也。然軍師祭酒止決軍謀,中郎將則有兵柄。亮後又進軍師將軍。〕使督零陵、桂陽、長沙三郡,調其賦稅以充軍實;〔調,徒吊翻。〕以偏將軍趙雲領桂陽太守。

    益州牧劉璋聞曹操克荊州,遣別駕張松致敬於操。松爲人短小放蕩,然識達精果。操時已定荊州,走劉備,不復存錄松。〔復,扶又翻。〕主簿楊修白操闢松,操不納;松以此怨,歸,勸劉璋絕操,與劉備相結,璋從之。〔爲後十六年璋迎備張本。〕

    習鑿齒論曰:昔齊桓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國;〔公羊傳曰:葵丘之會,桓公震而矜之,叛者九國。〕曹操暫自驕伐而天下三分。皆勤之於數十年之內而棄之於俯仰之頃,豈不惜乎!

    曹操追念田疇功,恨前聽其讓,〔事見上十二年。〕曰:「是成一人之志而虧王法大制也。」乃復以前爵封疇。〔復,扶又翻;下同。〕疇上疏陳誠,以死自誓。操不聽,欲引拜之,至於數四,終不受。有司劾疇:「狷介違道,苟立小節,宜免官加刑。」操下世子及大臣博議。〔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狷,吉縣翻。下,遐稼翻。〕世子丕以「疇同於子文辭祿,〔國語,鬬且曰:楚成王聞子文之朝不及夕也,以令尹秩之。成王每出子文之祿,必逃,王止而又復。人謂子文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對曰「夫從政者,以庇民也。民多曠者,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死無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申胥逃賞,〔左傳,吳破楚入郢,申包胥如秦乞師,立依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勺飲不入口者七日,秦師乃出,大敗吳師。楚子入於郢,賞申包胥。包胥曰:「吾爲君也,非爲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遂逃賞。〕直勿奪以優其節。」尚書荀彧、司隸校尉鍾繇,亦以爲可聽。操猶欲侯之,疇素與夏侯惇善,操使惇自以其情喻之。惇就疇宿而勸之,疇揣知其指,〔攜,初委翻。〕不復發言。惇臨去,固邀疇,疇曰:「疇,負義逃竄之人耳;〔謂不能爲劉虞報讎,自竄於筡無山也。〕蒙恩全活,爲幸多矣,若必不得已,請願效死,刎首於前。」言未卒,〔刎,武粉翻。卒,子恤翻。〕涕泣棋流。惇具以答操,操喟然,知不可屈,乃拜爲議郎。

    操幼子倉舒卒,操傷惜之甚。司空掾邴原女早亡,操欲求與倉舒合葬,原辭曰:「嫁殤,非禮也。〔未成人而死曰殤。生未爲配偶而死合葬,故曰非禮。〕原之所以自容於明公,公之所以待原者,以能守訓典而不易也。若聽明公之命,則是凡庸也,明公焉以爲哉!」〔焉,於虔翻。〕操乃止。

    孫權使威武中郎將賀齊〔虞預曰:賀氏,本姓慶氏。齊伯父純,安帝時爲侍中,避帝父孝德皇帝諱,改爲賀氏。討丹陽黟、歙賊。黟帥陳僕、祖山等二萬戶屯林歷山,〔魏氏春秋曰:丹陽郡黟縣,有林歷山。歙縣亦屬丹陽郡。師古曰:黟,音伊。歙,音攝。帥,所類翻。〕四面壁立,不可得攻,軍住經月。齊陰募輕捷士,於隱險處,夜以鐵戈拓山潛上,〔上,時掌翻;下同。〕縣布以援下人。〔縣,讀曰懸。援,於元翻,引也。〕得上者百餘人,令分佈四面,鳴鼓角;賊大驚,守路者皆逆走,還依衆,大軍因是得上,大破之。權乃分其地爲新都郡,〔權分歙縣爲徙新、新定、休陽、黎陽,並黟爲六縣,置新都郡;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新安;邵唐睦州是也;皇宋改徽州。〕以齊爲太守。

    資治通鑑卷第六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五十八〔起屠維亦奮若(己丑),盡昭陽大荒落(癸巳),凡五年。〕

    孝獻皇帝辛

    建安十四年〔(己丑、二○九)〕

    ①春,三月,曹操軍至譙。〔自赤壁還也。〕

    ②孫權圍合肥,久不下。權率輕騎欲身往突敵,長史張紘諫曰:「夫兵者兇器,戰者危事也。〔兵兇器、戰危事,前書錯之言。〕今麾下持盛壯之氣,忽強暴之虜,〔以權在軍中,故稱麾下。〕三軍之衆,莫不寒心。雖斬將搴旗,威震敵場,此乃偏將之任,非主之宜也。〔將,即亮翻。〕願抑賁、育之男、〔賁、音奔。〕懷霸王之計。」權乃止。

    曹操遣將軍張喜將兵解圍,久而未至。揚州別駕楚國蔣濟密白刺史,僞得喜書,雲步騎四萬已到雩婁,〔雩婁縣,屬廬江郡。師古曰:雩,音許於翻。婁,音力於翻。晉地道記,雩婁在安豐縣西南。遣主簿迎喜。三部使齎書語城中守將:〔語,牛倨翻。〕「一部得入城,二部爲權兵所得。」權信之,遽燒圍走。〔考異曰:「十二月,權圍合肥。」劉馥傳雲「攻圍百餘日」。孫權傳雲「踰月不能下」。由此言之,權退必在今年,明矣。〕

    ③秋,七月,曹操引水軍自渦入淮,〔班志:淮陽扶溝縣,渦水首受狼湯渠,東至向入淮;過郡三,行千里,水經注曰:至下邳睢陵縣入淮。師古曰:渦,音戈,又音瓜。狼,音浪。湯,音徒浪翻。〕出肥水,軍合肥,開芍陂屯田。〔水經注:肥水,出九江成德縣廣陽鄉西,西北入芍陂。陂週一百二十許裏,在壽春縣南八十里,楚相孫叔敖所造也。自芍陂上施水,則至合肥。肥水又北過壽春縣北,入於淮。師古曰:芍,音鵲。〕

    ④冬,十月,荊州地震。

    ⑤十二月,操軍還譙。

    ⑥廬江人陳蘭、梅成據灊、六叛、〔灊、六二縣、皆屬廬江郡。賢曰:灊,今壽州霍山縣。灊,音潛。操遣蕩寇將軍張遼討斬之;〔蕩,徒朗翻。考異曰:遼傳無年。按繁欽徵天山賦雲「建安十四年十二月甲辰,丞相武平侯曹公東征,臨川未濟,羣舒蠢動,割有灊、六,乃俾上將蕩寇將軍張遼治兵南嶽之陽。」又云:「陟天柱而南徂。」故置於此。〕因使遼與樂進、李典等將七千餘人屯合肥。

    ⑦周瑜政曹仁歲餘,所殺傷甚衆,仁委城走。權以瑜領南郡太守,屯據江陵;〔守式又翻。程普領江夏太守,治沙羨;〔夏,戶雅翻。羨,音夷。〕呂範領彭澤太守;〔範傳雲:範領彭澤太守,以彭澤、柴桑、歷陽爲奉邑。〕呂蒙領尋陽令。劉備表權行車騎將軍,領徐州牧。會劉琦卒,權以備領荊州牧,周瑜分南岸地以給備。〔荊江之南岸,則零陵、桂陽、武陵、長沙四郡地也。〕備立營於油口,改名公安。〔水經:南平郡孱陵縣有油水,西北注於江,曰油口。劉備立營之處也。

    權以妹妻備。〔妻,七細翻。〕妹才捷剛猛,有諸兄風,侍婢百餘人,皆執刀侍立,備每入,心常凜凜。〔恐爲所圖也。〕

    曹操密遣九江蔣幹往說周瑜。〔說,輸芮翻;下同。〕幹以才辨獨步於江、淮之間,〔言江、淮人士,無能敵其才辯者。〕乃布衣葛巾,自託私行詣瑜。瑜出迎之,立謂幹曰:「子翼良苦,遠涉江湖,〔蔣幹,字子翼。〕爲曹氏作說客邪!」〔爲,於僞翻。〕因延幹,與周觀營中,行視倉庫、軍資、器仗訖,還飲宴,示之侍者服飾珍玩之物。因謂幹曰:「丈夫處世,〔處,昌呂翻;下同。〕遇知己之主,外託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行計從,禍福共之,假使蘇、張更生,〔謂蘇秦、張儀也。〕能移其意乎!」幹但笑,終無所言。還白操,稱瑜雅量高致,非言辭所能間也。〔間,古莧翻。〕

    ⑧丞相掾和洽言於曹操曰:「天下之人,材德各殊,不可以一節取也。儉素過中,自以處身則可,以此格物,所失或多。〔格,正也。掾,俞絹翻。〕今朝廷之議,吏有着新衣、〔着,陟略翻。〕乘好車者,謂之不清;形容不飾、衣裘敝壞者,謂之廉潔。至令士大夫故污辱其衣,藏其輿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壺飧以入官寺。〔朝,直遙翻。飧,蘇崑翻,熟食曰飧。〕夫立教觀俗,貴處中庸,爲可繼也。〔中者,正道;庸者,常道。程子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今崇一概難堪之行以檢殊塗,〔檢,束也,檢柙也。概,與僙同。行,下孟翻;下同。〕勉而爲之,必有疲瘁。〔瘁,秦醉翻。〕古之大教,務在通人情而已;凡激詭之行,則容隱僞矣。」操善之。

    十五年〔(庚寅、二一○)〕

    ①春,下令曰:「孟公綽爲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爲滕、薛大夫。〔論語載孔子之言。朱子曰:公綽,魯大夫。趙、魏,晉卿之家。老,家臣之長。大家勢重而無諸侯之事,家老望尊而無官守之責。優,有餘也。滕、薛,二國名;大夫,任國政者。滕、薛國小政繁,大夫位高責重。然則公綽蓋廉靜寡慾,而短於才者。〕若必廉士而後可用,則齊桓其何以霸世!〔管仲富擬公室,築三歸之臺,塞門反坫,鏤簋朱紘,桓公用之而霸。二三子其佐我明揚仄陋,〔書堯典曰:明明揚仄陋。揚,舉也。〕唯纔是舉,吾得而用之!」

    ②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③冬,曹操作銅爵臺於鄴。〔水經注:銅爵臺,在鄴城西北,因城爲之,高十丈,有屋百餘間。

    ④十二月,己亥,操下令曰:「孤始舉孝廉,〔操年二十,舉孝廉,爲郎。〕自以本非巖穴知名之士,恐爲世人之所凡愚,〔恐時人以凡愚待之也。〕欲好作政教以立名譽,故在濟南,除殘去穢,〔操爲濟南相,國有十餘縣,長吏多阿附貴戚,贓污狼籍。於是奏免其八,奸宄逃竄,境內肅然。濟,子禮翻。去,羌呂翻。〕平心選舉。以是爲強豪所忿,恐致家禍,故以病還鄉里。時年紀尚少,〔少,詩照翻。〕乃於譙東五十里築精舍,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爲二十年規,待天下清乃出仕耳。然不能得如意,徵爲典軍校尉,〔見五十九卷靈帝中平五年。〕意遂更欲爲國家討賊立功,〔爲,於僞翻。〕使題墓道言『漢故徵西將軍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難,興舉義兵。〔見五十九卷初平元年。難,乃旦翻。〕後領兗州,破降黃巾三十萬衆;〔見六十卷初平三年。降,戶江翻。〕又討擊袁術,使窮沮而死;〔見六十三卷建安四年。沮,在呂翻。〕摧破袁紹,〔見六十三卷建安五年。〕梟其二子;〔斬譚見六十四卷十年;斬尚見上卷十二年。梟,堅堯翻。〕復定劉表,〔見上捲上年。復,扶又翻。〕遂平天下。身爲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者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恐妄相忖度,言有不遜之志,〔言其將篡也。度,徒洛翻。〕每用耿耿,〔耿,古幸翻。毛公曰:耿耿,猶儆儆也,又憂也。〕故爲諸君陳道此言,〔爲,於僞翻。〕皆肝鬲之要也。〔鬲,胸鬲也。〕然欲孤便爾委捐所典兵衆以還執事,歸就武平侯國,實不可也。何者﹖誠恐已離兵爲人所禍,〔離,力智翻。〕既爲子孫計,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處,昌呂翻。〕然兼封四縣,食戶三萬,何德堪之!江湖未靜,〔謂孫、劉也。〕不可讓位;至於邑土,可得而辭。今上還陽夏、柘、苦三縣,戶二萬,但食武平萬戶,〔上,時掌翻。武平、陽夏、柘、苦四縣皆屬陳國。夏,音賈。〕且以分損謗議,少減孤之責也!〔少,詩沼翻;下同。〕

    ⑤劉表故吏士多歸劉備,備以周瑜所給地少,不足以容其衆,乃自詣京見孫權,〔京,京口城也。權時居京,故劉備、周瑜皆詣京見之。後都秣陵,於京口置京督,又曰徐陵督。爾雅:絕高曰京。其城因山爲壘,緣江爲境,因謂之京口。〕求都督荊州。〔荊州八郡,瑜既以江南四郡給備,備又欲兼得江、漢間四郡也。〕瑜上疏於權曰:「劉備以梟雄之姿,〔梟,堅堯翻。〕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爲人用者。愚謂大計,宜徙備置吳,盛爲築宮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娛其耳目;〔好,呼到翻。〕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挾與攻戰,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資業之,〔謂資之土地,使成霸業。〕聚此三人俱在疆埸,〔埸,音亦。〕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呂範亦勸留之。權以曹操在北,方當廣炍英雄,〔炍,魯敢翻,手取也。〕不從。〔不從瑜、範之言也。〕備還公安,久乃聞之,嘆曰:「天下智謀之士,所見略同。時孔明諫孤莫行,其意亦慮此也。孤方危急,不得不往,此誠險塗,殆不免周瑜之手!」

    周瑜詣京見權曰:「今曹操新敗,憂在腹心,〔謂操以赤壁之敗,威望頓損,中國之人或欲因其敗而圖之,是憂在腹心。〕未能與將軍連兵相事也。〔相事,謂相與從事於戰攻也。〕乞與奮威俱進,取蜀而並張魯,因留奮威固守其地,與馬超結援,瑜還與將軍據襄以慂操,〔慂,子六翻。〕北方可圖也。」權許之。奮威者,孫堅弟子奮威將軍、丹陽太守瑜也。

    周瑜還江陵爲行裝,於道病困,與權箋曰:「修短命矣,誠不足措;但恨微志未展,不復奉教命耳。〔復,扶又翻;下同。〕方今曹操在北,疆埸未靜;劉備寄寓,有似養虎;〔言養虎將自遺患。〕天下之事,未知終始,此朝士旰食之秋,〔旰,右旦翻,晚也。朝,直遙翻。〕至尊垂慮之日也。魯肅忠烈,臨事不苟,可以代瑜。儻所言可採,瑜死不杇矣!」卒於巴丘。〔裴松之曰:瑜欲取蜀,還江陵治嚴,所卒之處,應在今之巴陵,與前所鎮巴江,名同處異也。據水經注,巴丘山在湘水右岸,晉武帝太康元年立巴陵縣,宋文帝元嘉十六年置巴陵郡,今嶽州也。考異曰:按江表傳,瑜與策同年,策以建安五年死,年二十六,瑜死時年三十六,故知在今年也。〕權聞之哀慟,曰:「公瑾有王佐之資,今忽短命,孤何賴哉!」自迎其喪於蕪湖。〔蕪湖縣,屬丹陽郡。〕瑜有一女、二男,權爲長子登娶其女;〔爲,於僞翻。長,知兩翻。〕以其男循爲騎都尉,胤爲興業都尉,妻以宗女。〔妻,七細翻。〕

    初,瑜見友于孫策,太夫人又使權以兄奉之。是時權位爲將軍,諸將、賓客爲禮尚簡,而瑜獨先盡敬,便執臣節。程普頗以年長,數陵侮瑜,瑜折節下之,〔長,知兩翻。數,所角翻。折,而設翻。下,遐稼翻。〕終不與校。普後自敬服而親重之,乃告人曰:「與周公瑾交,若飲醇醪,不覺自醉。」〔酒不澆爲醇。醪,滓汁酒。〕

    權以魯肅爲奮武校尉,代瑜領兵,令程昔領南郡太守。魯肅勸權以荊州借劉備,與共拒曹操,權從之。〔爲孫、劉爭荊州張本。考異曰:肅傳曰:「曹公聞權以土地業備,方作書,落筆於地。」恐操不至於是,今不取。〕乃分豫章爲番陽郡,〔番,蒲何翻。〕分長沙爲漢昌郡;〔鄱陽,今饒州地。沈約志,長沙郡有吳昌縣,漢末之漢昌也,吳更名。至隋,廢吳昌入羅縣;唐武德八年,又省羅縣入湘陰。則知吳立漢昌郡,在唐嶽州湘陰縣界。〕復以程普領江夏太守,〔復,扶又翻。〕魯肅爲漢昌太守,屯陸口。〔水經,江水左徑烏林南,又東,右岸得蒲磯口,即陸口也。水出下雋縣西三山溪,入蒲圻縣北,徑呂蒙城西;孫權徵長沙、零、桂所鎮也。

    初,權謂呂蒙曰:「卿今當塗掌事,〔當塗,猶言當路也。〕不可不學!」蒙辭以軍中多務。權曰:「孤豈欲卿治經爲博士邪!但當涉獵,見往事耳。〔師古曰:涉,若涉水;獵,若獵獸。言歷覽之,不專精也。治,直之翻。〕卿言多務,孰若孤﹖孤常讀書,自以爲大有所益。」蒙乃漿就學。及魯肅過尋陽,與蒙論議,大驚曰:「卿今者才略,非復吳下阿蒙!」蒙曰:「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見事之晚乎!」肅遂拜蒙母,結友而別。

    劉備以從事龐統守耒陽令,〔耒陽縣,屬桂陽郡。宋白曰:郡國志雲:鰲山口,即耒陽縣。耒,盧對翻。〕在縣不治,免官。魯肅遺備書曰:「龐士元非百里才也,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耳!」〔遺,於季翻。處,昌呂翻。百官志:司隸校尉,從事史十二人:功曹從事,主選署及衆事;別駕從事,校部、行部則奉引,錄衆事。州牧則改功曹從事爲治中從事。杜佑曰:別駕從事史,從刺史行部,別乘一乘傳車,故謂之別駕。治中從事史,居中治事,主衆曹。功曹,主選用。〕諸葛亮亦言之。備見統,與善譚,大器之,〔善譚者,劇論當世事也。譚,與談同。〕遂用統爲治中,親待亞於諸葛亮,與亮併爲軍師中郎將。

    ⑥初,蒼梧士燮爲交趾太守。交州刺史朱符爲夷賊所殺,州郡擾亂,燮表其弟壹領合浦太守,黨領九真太守,〔黨,胡悔翻,又於鄙翻。〕武領南海太守。燮體器寬厚,中國士人多往依之。雄長一州,偏在萬里,威尊無上,〔天下殽亂,燮雄據偏州,人但知威尊,無復知有天子也。長,知兩翻。出入儀衛甚盛,震服百蠻。

    朝廷遣南陽張津爲交州刺史。津好鬼神事,常着絳帕頭,〔好,呼到翻。着,陟略翻。帕,莫白翻。項安世家說:頭巾,一名盜,音?;一名帕。陸游曰:袹頭者,巾幘之類,猶今言僕頭。韓文公雲「以紅袹首」,已爲失之,東坡雲「絳袹矇頭讀道書」,增一「蒙」字,其誤尤甚。〕鼓琴、燒香,讀道書,雲可以助化,爲其將區景所殺,〔區,烏侯翻,姓也,又虧於翻。據史,自賈琮以前,皆爲交趾刺史,未得爲交州。晉志,永和九年,交趾太守周敞求立爲州,朝議不許,即拜敞爲交趾刺史。建安八年,張津爲刺史,士燮爲交趾太守,共表立爲州,乃拜津爲交州牧。十五年,移居番禺。〕劉表遣零陵賴恭代津爲刺史。〔姓譜:賴爲楚所滅,子孫以國爲氏。風俗通:漢有交趾太守賴先。〕是時蒼梧太守史璜死,表又遣吳巨代之。朝廷賜燮璽書,以燮爲綏南中郎將,董督七郡,領交趾太守如故。【章:甲十一行本「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後」字作空格。】巨與恭相失,巨舉兵逐恭,恭走還零陵。

    孫權以番陽太守臨淮步騭爲交州刺史,〔姓譜:晉有步揚,食採於步,因氏焉。番,蒲荷翻。騭,職日翻。〕士燮率兄弟奉承節度。吳巨外附內違,騭誘而斬之,〔誘,音酉。〕威聲大震。權加燮左將軍,燮遣子入質。〔質,音致。〕由是嶺南始服屬於權。

    十六年〔(辛卯、二一一)〕

    ①春,正月,以曹操世子丕爲五官中郎將,置官屬,爲丞相副。〔漢五官中郎將,主五官郎而已,未嘗置官屬也;領屬光祿勳,未嘗爲丞相副也。〕

    ②三月,操遺司隸校尉鍾繇討張魯,使徵西護軍夏侯淵等將兵出河東,與繇會。〔淵之族,操所自出也;付以西征先驅之任,以資序未得爲徵西將軍,故以護軍爲名。〕倉曹屬高柔諫曰:〔公府倉曹,主倉谷事;有掾,有屬。〕「大兵西出,韓遂、馬超疑爲襲己,必相扇動。宜先招集三輔,三輔苟平,漢中可傳檄而定也。」操不從。

    關中諸將果疑之,〔操估關中而遠征張魯,伐虢取虞之計也。蓋欲討超、遂而無名、先張討魯之勢以速其反,然後加兵耳。〕馬超、韓遂、侯選、程銀、楊秋、李堪、張橫、梁興、成宜、馬玩等十部皆反,其衆十萬,屯據潼關;〔潼關,在弘農華陰縣。水經注曰:河在關內南流,潼激關山,因謂之潼關;晉所謂桃林之塞,秦所謂陽華是也。〕操遣安西將軍曹仁督諸將拒之,〔晉百官志曰:四安起於魏初。謂安東、安西、安南、安北四將軍也。〕敕今堅壁勿與戰。命五官將丕留守鄴,以奮武將軍程昱參丕軍事,〔沈約曰:奮武將軍,始於漢末。〕門下督廣陵徐宣爲左護軍,〔門下督,督將之居門下者。〕留統諸軍,樂安國淵爲居府長史,統留事。〔姓譜:齊有國氏,世爲上卿。又鄭十穆子國之後,爲國氏。〕秋,七月,操自將擊超等。〔將,即亮翻;下同。〕議者多言:「關西兵習長矛,非精選前鋒,不可當也。」操曰:「戰在我,非在賊也。賊雖習長矛,將使不得以刺,諸君但觀之。」〔在我而不在敵,故可以制勝,此未易與常人言也。刺,七亦翻;下同。

    八月,操至潼關,與超等夾關而軍。操急持之,而潛遣徐晃、朱靈以步騎四千人渡蒲阪津,據河西爲營,〔蒲阪津,在蒲阪縣西。河西即唐之蒲津關。考異曰:「太祖至潼關,恐不得渡,召問晃。晃曰:『公盛兵於此,而賊不復別守蒲阪,知其無謀也。今假臣精兵渡蒲阪津,爲軍先置以截其裏,賊可禽也。』太祖曰:『善。』「按武帝紀,潛遣二將渡蒲阪,皆太祖之謀,而晃傳雲皆晃之策。蓋陳氏各欲稱其功美,不相顧耳。〕閏月,操自潼關北渡河。兵衆先渡,操獨與虎士百餘人留南岸斷後。〔斷,丁管翻。〕馬超將步騎萬餘人攻之,矢下如雨,操猶據胡不動。許褚扶操上船,船工中流矢死,〔中,竹仲翻。〕褚左手舉馬鞍以蔽操,右手刺船。校尉丁斐,放牛馬以餌賊,賊亂,取牛馬,操乃得渡;遂自蒲阪渡西河,循河爲甬道而南。超等退拒渭口,〔前書,渭水至船司空入河。後漢省船司空,屬華陰縣。渭口之東,即潼關也。〕操乃多設疑兵,潛以舟載兵入渭,爲浮橋,夜,分兵結營於渭南。超等夜攻營,伏兵擊破之。超等屯渭南,遣使求割河以西請和,操不許。九月,操進軍,悉渡渭。超等數挑戰,又不許;固請割地,求送任子,賈詡以爲可僞許之。操復問計策,〔數,所角翻。挑,徒了翻。復,扶又翻。〕詡曰:「離之而已。」操曰:「解!」〔解,戶買翻,曉也。〕

    韓遂請與相見,操與遂有舊,於是交馬語移時,〔遂與樊稠交馬語,而得以斃稠;與曹操交馬語,乃以自斃。然後知遂之所以遇稠者,非用數也。若馬超等之疑遂,則猶李傕之疑稠耳。〕不及軍事,但說京都舊故,拊手歡笑。時秦、胡觀者,前後重沓,〔重,直龍翻。〕操笑謂之曰:「爾欲觀曹公邪﹖亦猶人也,非有四目兩口,但多智耳!」既罷,超等問遂,「公何言﹖」遂曰:「無所言也。」超等疑之。他日,操又與遂書,多所點竄,如遂改定者;超等愈疑遂。〔二者皆所以離之也。考異曰:許褚傳曰:「太祖與韓遂、馬超等會語,左右皆不得從,唯將褚。超負其力,陰欲前突太祖,素聞褚勇,疑從騎是褚,乃問曰:『公有虎侯者安在﹖』太祖顧指褚,褚瞋目眄之,超不敢動。」按時超不與遂同在彼,故疑此說妄也。〕操乃與剋日會戰,〔剋日者,克定其日也。〕先以輕兵挑之,〔挑,徒了翻。〕戰良久,乃縱虎騎夾擊,大破之,斬成宜、李堪等。遂、超奔涼州,楊秋奔安定。

    諸將問操曰:「初,賊守潼關,渭北道缺,〔缺,謂缺而不備。〕不從河東擊馮翊而反守潼關,引日而後北渡,何也﹖」操曰:「賊守潼關,若吾入河東,賊必引守諸津,則西河未可渡,吾故盛兵向潼關;賊悉衆南守,西河之備虛,故二將得擅取西河;然後引軍北渡,賊不能與吾爭西河者,以二將之軍也。〔二將,徐晃、朱靈也。將,即亮翻。〕連車樹柵,爲甬道而南,既爲不可勝,〔兵法;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且以示弱。渡渭爲堅壘,虜至不出,所以驕之也;故賊不爲營壘而求割地。吾順言許之,所以從其意,使自安而不爲備,因畜士卒之力,一旦擊之,所謂疾雷不及掩耳。〔淮南子之言。〕兵之變化,固非一道也。」

    始,關中諸將每一部到,操輒有喜色。諸將問其故,操曰:「關中長遠,若賊各依險阻,徵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皆來集,其衆雖多,莫相歸服,軍無適主,〔適,丁歷翻。〕一舉可滅,爲功差易,吾是以喜。」〔當此之時,關西之兵最爲精強,而破於操者,法制不一也。易,以豉翻。〕

    冬,十月,操自長安北征楊秋,圍安定。秋降,〔降,戶江翻。〕復其爵位,使留撫其民。

    十二月,操自安定還,留夏侯淵屯長安。以議郎張既爲京兆尹。既招懷流民,興復縣邑,百姓懷之。

    遂、超之叛也,弘農、馮翊縣邑多應之,河東民獨無異心;操與超等夾渭爲軍,軍食一仰河東。〔仰,牛向翻。〕及超等破,餘畜尚二十餘萬斛,〔畜,讀曰蓄。〕操乃增河東太守杜畿秩中二千石。

    ③扶風法正爲劉璋軍議校尉,〔軍議校尉,使之議軍事。蓋時議必惟正之善謀,璋能官之而不能用耳。〕璋不能用,又爲其州里俱僑客者所鄙,正邑邑不得志。〔僑,寄也,寓也。鄙,薄也。邑邑,不樂之意。〕益州別駕張松與正善,自負其才,忖璋不足與有爲,〔忖,度也,思也。忖,寸本翻。〕常竊嘆息。松勸璋結劉備,璋曰:「誰可使者﹖」松乃舉正。璋使正往,正辭謝,佯爲不得已而行。還,爲松說備有雄略,〔爲,於僞翻。〕密謀奉戴以爲州主。

    會曹操遣鍾繇向漢中,璋聞之,內懷恐懼。松因說璋曰:〔說,輪芮翻。〕「曹公兵無敵於天下,若因張魯之資以取蜀土,誰能御之!劉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讎也,〔使,疏吏翻。〕善用兵;若使之討魯,魯必破矣。魯破,則益州強,曹公雖來,無能爲也!今州【章:甲十一行本「州」下有「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諸將龐羲、李異等,皆恃功驕豪,〔據裴松之注,龐羲免璋諸子於難,而李異殺趙韙,故各持功。〕欲有外意。〔謂其意欲附外也。〕不得豫州,則敵攻其外,民攻其內,必敗之道也!」璋然之,遣法正將四千人迎備。主簿巴西黃權諫曰:〔譙周巴記曰:劉璋分巴郡墊江已上爲巴西郡。〕「劉左將軍有驍名,〔曹操表備爲左將軍,故稱之。驍,堅堯翻。〕今請到,欲以部曲遇之,則不滿其心;欲以賓客禮待,則一國不容二君,若客有泰山之安,則主有累卵之危。不若閉境以待時清。」璋不聽,出權爲廣漢長。〔廣漢縣,屬廣漢郡。長,知兩翻。〕從事廣漢王累,自倒懸於州門以諫,璋一無所納。

    法正至荊州,陰獻策於劉備曰:「以明將軍之英才,乘劉牧之懦弱;張松,州之股肱,〔別駕,州之上佐,故曰股肱。〕響應於內,以取益州,猶反掌也。」〔考異曰:韋曜吳書曰:「備前見張松,後得法正,皆厚以恩德接納,盡其殷勤之歡。因問蜀中闊狹,兵器府庫,人馬衆寡,及諸要害道里遠近;松等具言之。」按劉璋、劉備傳,松未嘗先見備,吳書誤也。〕備疑未決。龐統言於備曰:「荊州荒殘,人物殫盡,東有孫車騎,〔備表權爲車騎將軍,故以稱之。北有曹操,難以得志。今益州戶口百萬,土沃財富,誠得以爲資,大業可成也!」備曰:「今指與吾爲水火者,曹操也。〔言水火者,以其性相反也。〕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譎,古穴翻。〕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義於天下,柰何﹖」統曰:「亂離之時,固非一道所能定也。且兼弱攻昧,〔尚書仲虺之言。〕逆取順守,〔前書陸賈曰:「湯、武逆取而順守之。」〕古人所貴。若事定之後,封以大國,何負於信!今日不取,終爲人利耳。」備以爲然。乃留諸葛亮、關羽等守荊州,以趙雲領留營司馬,〔留營司馬,掌留營軍事也。〕備將步卒數萬人入益州。

    孫權聞備西上,〔上,時掌翻。〕遣舟船迎妹;而夫人慾將備子禪還吳,張飛、趙雲勒兵截江,乃得禪還。

    劉璋敕在所供奉備,備入境如歸,前後贈遺以巨億計。〔遺,於季翻。〕備至巴郡,巴郡太守嚴顏拊心嘆曰:「此所謂『獨坐窮山,放虎自衛者』也。」備自江州北由墊江水詣涪。〔巴郡,治江州。墊江縣,屬巴郡。涪縣,屬廣漢郡。墊江水,蓋即涪內水也。庾仲雍曰:江州縣對二水口,右則涪內水,左則蜀外水。墊,音迭。涪,音浮。賢曰:涪縣故城,今綿州城。墊江縣,唐之合州。〕璋率步騎三萬餘人,車乘帳幔,〔乘,繩證翻。幔,莫半翻,幕也。〕精光耀日,往會之。張松令法正白備,便於會襲璋。備曰:「此事不可倉卒!」〔卒,讀曰猝。〕龐統曰:「今因會執之,則將軍無用兵之勞而坐定一州也。」備曰:「初入他國,恩信未着,此不可也。」璋推備行大司馬,領司隸校尉;備亦推璋行鎮西大將軍,領益州牧。〔晉百官志曰:匹鎖通於柔遠。謂鎮東、鎮西、鎮南、鎮北四將軍也。〕所將吏士,更相之適,〔之,往也。更,工衡翻。〕歡飲百餘日。璋增備兵,厚加資給,使擊張魯,又令督白水軍。〔白水關,在廣漢白水縣,劉璋置軍屯守,即楊懷、高沛之軍也。杜佑曰:梁州金牛縣,漢葭萌縣地,縣南有故白水關。〕備並軍三萬餘人,車甲、器械、資貨甚盛。璋還成都,備北到葭萌,〔葭萌縣,屬廣漢郡。賢曰:葭萌,今利州益昌縣。應劭曰:葭,音家。師古曰:萌,音氓。蜀王封其弟葭萌於此,因以名邑。先主改曰漢壽。〕未即討魯,厚樹恩德以收衆心。

    十七年〔(壬辰、二一二)〕

    ①春,正月,曹操還鄴。詔操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如蕭何故事。

    ②操之西征也,河間民田銀、蘇伯反,扇動幽、冀。五官將丕欲自討之,功曹常林曰:〔據林傳,時爲五官將功曹。〕「北方吏民,樂安厭亂,〔樂,音洛。〕服化已久,守善者多;銀、伯犬羊相聚,不能爲害。方今大軍在遠,外有強敵,將軍爲天下之鎮,〔謂留守鄴也。〕輕動遠舉,雖克不武。」乃遣將軍賈信討之,應時克滅。餘賊千餘人請降,議者皆曰:「公有舊法,圍而後降者不赦。」〔降,戶江翻。〕程昱曰:「此乃擾攘之際,權時之宜。今天下略定,不可誅之;縱誅之,宜先啓聞。」議者皆曰:「軍事有專無請。」昱曰:「凡專命者,謂有臨時之急耳。今此賊制在賈信之手,故老臣不願將軍行之也。」丕曰:「善。」即白操,操果不誅。既而聞昱之謀,甚悅,曰:「君非徒明於軍計,又善處人父子之間。」〔以勸丕不專殺也。處,昌呂翻。〕

    故事:破賊文書,以一爲十;國淵上首級,皆如其實數,〔國淵時統留事。上,時掌翻。操問其故,淵曰:「夫征討外寇,多其斬獲之數者,欲以大武功,聳民聽也。河間在封域之內,銀等叛逆,雖克捷有功,淵竊恥之。」操大悅。

    ③夏,五月,癸未,誅衛尉馬騰,夷三族。〔騰詣鄴見上卷十三年。〕

    ④六月,庚寅晦,日有食之。

    ⑤秋,七月,螟。

    ⑥馬超等餘衆屯藍田,夏侯淵擊平之。

    鄜賊梁興〔鄜縣,前漢屬左馮翊,後漢省。師古曰:鄜,音敷。〕寇略馮翊,諸縣恐懼,皆寄治郡下,議者以爲當移就險阻。左馮翊鄭渾曰:「興等破散,藏竄山谷,雖有隨者,率脅從耳。今當廣開降路,〔降,戶江翻;下同。〕宣論威信,而保險自守,此示弱也。」乃聚吏民,治城郭,爲守備,〔治,直之翻。〕募民逐賊,得其財物婦女,十以七賞。民大悅,皆願捕賊;賊之失妻子者皆還,求降,渾責其得他婦女,然後還之。於是轉相寇盜,黨與離散。又遣吏民有恩信者分佈山谷告諭之,出者相繼;乃使諸縣長吏各還本治,以安集之。〔長,知兩翻。〕興等懼,將餘衆聚鄜城,操使夏侯淵助渾討之,遂斬興,餘黨悉平。渾,泰之弟也。〔鄭泰,見用於董卓而欲圖卓者也。〕

    ⑦九月,庚戌,立皇子熙爲濟陰王,懿爲山陽王,邈爲濟北王,敦爲東海王。〔時許靖在蜀,聞立諸王,曰:「將欲翕之,必姑張之;將欲奪之,必姑與之。其孟德欴謂乎。」濟,子禮翻。

    ⑧初,張紘以秣陵山川形勝,勸孫權以爲治所;及劉備東過秣陵,亦勸權居之。權於是作石頭城,徙治秣陵,改秣陵爲建業。〔秣陵,屬丹陽郡,本金陵也,秦始皇改;孫權改曰建業;後避晉愍帝諱,改曰建康。石頭城,;在今建康城西二里。金陵志:石頭城去臺城九里,南合秦淮水。張舜民曰:石頭城者,天生城壁,有如城然,在清涼寺北覆舟山上。江行自北來者,循石頭城,轉入秦淮。陸游曰:龍灣望頭山,不甚高,然峭立江中,繚繞如垣牆。清涼寺距石頭裏餘,西望宣化渡及歷陽諸山。宋白曰:晉平吳,分爲二邑,自淮水南爲秣陵,北爲建業。江表傳:紘謂權曰:「秣陵,楚武王所置,名爲金陵;地劫岡阜連石頭。昔秦始皇東巡,經此縣,望氣者雲,金陵地形,有王者都邑之氣,故掘斷連岡,改名秣陵。今處所具存,宜爲都邑。」獻帝春秋又載權曰:「秣陵有小江百餘里,可以安大船,吾方理水軍,當移據之。」又據晉書郗隆傳,隆爲揚州刺史,鎮秣陵。齊王冏檄令赴討趙王倫,隆停檄不下。時王邃鎮石頭,隆軍西赴邃者甚衆。隆遣從事於牛渚禁之,不得止。將士奉邃攻殺隆。則石頭在牛渚西。詳考是事,秣陵軍將赴邃,欲自牛渚而西勤王也;石頭自在牛渚東。

    ⑨呂蒙聞曹操欲東兵,說孫權夾濡須水口立塢。〔說,輸芮翻。賢曰:濡須,水名,在今和州歷陽縣西南。孫權夾水立塢,狀如偃月。杜佑曰:濡須水,在歷陽西南百八十里。餘據濡須水出巢湖,在今無爲軍北二十五里,濡須塢在今巢縣東南四十里。〕諸將皆曰:「上岸擊賊,〔上,時掌翻。〕洗足入船,何用塢爲!」蒙曰:「兵有利鈍:戰無百勝,如有邂逅,敵步騎蹙,人不暇及水,其得入船乎﹖」權曰「善!」遂作濡須塢。

    ⑩冬,十月,曹操東擊孫權。董昭言於曹操曰:「自古以來,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處人臣之勢者也。〔處,昌呂翻;下同。〕今明公恥有凓德,樂保名節;〔樂,音洛。〕然處大臣之勢,使人以大事疑己,誠不可不重慮也。」〔重,直用翻。〕乃與列侯諸將議,以丞相宜進爵國公,九錫備物,以殊勳。〔賢曰:禮含文嘉曰:九錫,一曰車馬,二曰衣服,三曰樂器,四曰朱戶,五曰納陛,六曰虎賁百人,七曰斧鉞,八曰弓矢,九曰秬鬯。謂之九錫,錫,予也;九錫皆如其德。左傳曰:分魯公以大路、大旗、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祝宗、卜史、備物典策。〕荀彧以爲:「曹公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朝,直遙翻。〕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記檀弓,曾子曰: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不宜如此。」操由是不悅。及擊孫權,表請彧勞軍於譙,〔勞,力到翻。〕因輒留彧,以侍中、光祿大夫、持節、參丞相軍事。〔輒,言專輒也。〕操軍向濡須,彧以疾留壽春,飲藥而卒。〔彧傳雲:操饋之食,發視,乃空器也,於是飲藥而卒。考異曰:陳志彧傳曰:「以憂薨。」範書彧傳曰:「操饋之食,發視,乃空器也,於是飲藥而卒。」孫盛魏氏春秋亦同。按彧之死,操隱其誅。陳壽雲以憂卒,蓋闕疑也。今不正言其飲藥,恐後世爲人上者,謂隱誅可得而行也。〕彧行義修整而有智謀,好推賢進士,故時人皆惜之。〔行,下孟翻。好,呼到翻。〕

    臣光曰:孔子之言仁也重矣,自子路、冉求、公西赤門人之高第,令尹子文、陳文子諸候之賢大夫,皆不足以當之,而獨稱管仲之仁,豈非以其輔佐齊桓,大濟生民乎!〔論語: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爲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可知其仁也。」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爲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弒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也,自經於溝瀆莫之知也!」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齊桓之行若狗彘,管仲不羞而相之,〔行,下孟翻。相,息亮翻。〕其志蓋以非桓公則生民不可得而濟也。漢末大亂,羣生塗炭,自非高世之纔不能濟也。然則荀彧舍魏武將誰事哉!

    齊桓之時,周室雖衰,未若建安之初也。建安之初,四海蕩覆,尺土一民,皆非漢有。荀彧佐魏武而興之,舉賢用能,訓卒厲兵,決機發策,征伐四克,遂能以弱爲強,化亂爲治,〔治,直吏翻。〕十分天下而有其八,其功豈在管仲之後乎!管仲不死子糾而荀彧死漢室,其仁復居管仲之先矣!〔復,扶又翻。〕

    而杜牧乃以爲「彧之勸魏武取兗州則比之高、光,官渡不令還許則比之楚、漢,及事就功畢,乃欲邀名於漢代,譬之教盜穴牆發匱而不與同挈,得不爲盜乎!」臣以爲孔子稱「文勝質則史」,〔見論語。〕凡爲史者記人之言,必有以文之。然則比魏武於高、光、楚、漢者,史氏之文也,豈皆彧口所言邪!用是貶彧,非其罪矣。且使魏武爲帝,則彧爲佐命元功,與蕭何同賞矣;彧不利此而利於殺身以邀名,豈人情乎!

    十二月,有星孛於五諸侯。〔晉天文志曰:五諸侯五星,在東井北。又太微南蕃,左執法東北一星曰謁者,謁者東北三星曰三公,三公北三星曰九卿,九卿西五星曰內五諸侯,內侍天子,不之國也。孛,蒲內翻。〕

    劉備在葭萌,龐統言於備曰:「今陰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劉璋既不武,又素無豫備,大軍卒至,〔卒,讀曰猝。〕一舉便定,此上計也。楊懷、高沛,璋之名將,各杖強兵,據守關頭,〔即白水關頭也。〕聞數有箋諫璋,〔數,所角翻。〕使發遣將軍還荊州。將軍遣與相聞,說荊州有急,欲還救之,並使裝束,外作歸形,此二子既服將軍英名,又喜將軍之去,計必乘輕騎來見將軍,因此執之,進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計也。退還白帝,〔白帝,即巴東魚復縣城也。公孫述據成都,自稱白帝,改魚復曰白帝城。〕連引荊州,徐還圖之,此下計也。若沈吟不去,〔沈,持林翻。〕將致大困,不可久矣。」備然其中計。

    及曹操攻孫權,權呼備自救。備貽璋書曰:「孫氏與孤本爲脣齒,而關羽兵弱,今不往救,則曹操必取荊州,轉侵州界,〔州界,謂益州界。〕其憂甚於張魯。魯自守之賊,不足慮也。」因求益萬兵及資糧,璋但許兵四千,其餘皆給半。備因激怒其衆曰:「吾爲益州徵強敵,師徒勤瘁,〔瘁,秦醉翻。〕而積財吝賞,何以使士大夫死戰乎!」張松書與備及法正曰:「今大事垂立,如何釋此去乎!」松兄廣漢太守肅,恐禍及己,因發其謀。於是璋收斬松,敕關戍諸將文書皆勿復得與備關通。〔復,扶又翻。〕備大怒,召璋白水軍督楊懷、高沛,責以無禮,斬之;〔責其無客主之禮也。〕勒兵徑至關頭,並其兵,進據涪城。〔此用龐統之中計也。〕

    十八年〔(癸巳、二一三)〕

    ①春,正月,曹操進軍濡須口,號步騎四十萬,攻破孫權江西營,〔大江東北流,故自歷陽至濡須口皆謂之江西,而建業謂之江東。〕獲其都督公孫陽。權率衆七萬御之,相守月餘。操見其舟船器仗軍伍整肅,嘆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孫權,字仲謀。〕如劉景升兒子,豚犬耳!」權爲箋與操,說:「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別紙言:「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操語諸將曰:〔語,牛倨翻。〕「孫權不欺孤。」乃徹軍還。

    ②庚寅,詔並十四州,復爲九州島。〔十四州,司、豫、冀、兗、徐、青、荊、揚、益、梁、雍、並、幽、交也。復爲九州島者,割司州之河東、河內、馮翊、扶風及幽、並二州皆入冀州;涼州所統,悉入雍州,又以司州之京兆入焉;又以司州之弘農、河南入豫州,交州併入荊州,則省司、涼、幽、並而復禹貢之九州島矣。此曹操自領冀州牧,欲廣其所統以制天下耳。〕

    ③夏,四月,曹操至鄴。

    ④初,曹操在譙,恐濱江郡縣爲孫權所略,欲徙令近內,〔近,其靳翻。〕以問揚州別駕蔣濟,曰:「昔孤與袁本初對軍官渡,徙燕、白馬民,民不得走,賊亦不敢鈔。〔事見六十三卷建安五年。燕縣、白馬縣,皆屬東郡。燕,春秋之南燕國也。賢曰:燕故城今滑州胙城縣。鈔,楚交翻。燕,於賢翻。〕今欲徙淮南民,何如﹖」對曰:「是時兵弱賊強,不徙必失之。自破袁紹以來,明公威震天下,民無他志,人情懷土,實不樂徙,〔樂,音洛。〕懼必不安。」操不從。既而民轉相驚,自廬江、九江、蘄春、廣陵,戶十餘萬皆東渡江,〔蘄春縣,本屬江夏郡。沈約曰:吳立蘄春郡。此據吳志書之也。蘄,音祁。〕江西遂虛,合淝以南,惟有皖城。〔皖縣,屬廬江郡。賢曰:今舒州懷寧縣。師古曰:皖,音胡管翻。〕濟後奉使詣鄴,〔使,疏吏翻。〕操迎見,大笑曰:「本但欲使避賊,乃更驅盡之!」拜濟丹陽太守。〔丹陽郡已屬孫權,濟不得之郡也。〕

    ⑤五月,丙申,以冀州十郡封曹操爲魏公,〔時以冀州之河東、河內、魏郡、趙國、中山、常山、鉅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爲魏國。〕以丞相領冀州牧如故。又加九錫:大輅、戎輅各一,玄牡二駟;袞冕之服,赤副焉;〔毛萇曰:赤,人君之盛屨也;釋,復履也。鄭玄曰:復下曰。鄭衆曰:有三等,赤爲上,冕服之。〕軒縣之樂,六佾之舞;〔周禮:樂縣之位,王宮縣,諸侯軒縣。鄭衆曰:宮縣,四面縣;軒縣;去其一面。縣,讀曰懸。舞佾之數,天子八,諸侯六。杜預曰:八佾,八八六十四人;六佾,六六三十六人。服虔曰:天子八八,諸侯六八,大夫四八,士二八。宋傅隆曰:鄭伯納晉悼公女樂二八,晉以一八賜魏絳。此樂以八人爲列之證也。佾,音逸。〕朱戶以居;納陛以登;虎賁之士三百人;鈇、鉞各一;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玈與盧同,黑色也。〕秬鬯一卣,珪、瓚副焉。

    大雨水。

    ⑦益州從事廣漢鄭度聞劉備舉兵,謂劉璋曰:「左將軍懸軍襲我,兵不滿萬,士衆未附,軍無輜重,〔重,直用翻。〕野谷是資,其計莫若盡驅巴西、梓潼民內、涪水以西,〔梓潼縣,屬廣漢郡,漢武帝元鼎元年置,以縣倚梓林而枕潼水爲名;建安二十二年,劉備分立梓潼郡。班志,梓潼有五婦山,譢水所出,南入涪。應劭曰:涪水出廣漢,南入漢。水經曰:涪水出廣漢涪縣西北,東至廣漢與梓潼水合,又西南流,又南入於墊江。注云:涪水出廣漢屬國剛氐道徼外;梓潼水即五婦水也,同入於墊江,即所謂內水也。〕其倉廩野谷,一皆燒除,高壘深溝,靜以待之。彼至,請戰,勿許,久無所資,不過百日,必將自走,走而擊之,此必禽耳。」劉備聞而惡之,〔惡,烏路翻。〕以問法正。正曰:「璋終不能用,無憂也。」璋果謂其羣下曰:「吾聞拒敵以安民,未聞動民以避敵也。」不用度計。

    璋遣其將劉踭、冷苞、張任、鄧賢、吳懿等拒備,皆敗,退保鼦竹;〔踭,姑回翻,又胡隈翻。冷,魯杏翻,姓也。按本或作「泠」,泠,音魯經翻。鼦竹縣,屬廣漢郡;唐屬漢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九十三里。〕懿詣軍降。〔降,戶江翻;下同。〕璋復遣護軍南陽李嚴、江夏費觀督鼦竹諸軍,〔復,扶又翻;下同。夏,戶雅翻。費,父沸翻。〕嚴、觀亦率其衆降於備。備軍益強,分遣諸將平下屬縣。劉踭、張任與璋子循退守雒城,〔雒縣,屬廣漢郡,雒水所出;唐爲漢州治所。〕備進軍圍之。任勒兵出戰於鴈橋,〔鴈江,在雒縣南,曾有金鴈,故名爲鴈橋。〕軍敗,任死。

    ⑧秋,七月,魏始建社稷、宗廟。

    ⑨魏公操納三女爲貴人。〔自此以後,曹操不書姓而冠以國。操三女,長憲,次節,次華;節後立爲皇后。〕

    ⑩初,魏公操追馬超至安定,聞田銀、蘇伯反,引軍還。參涼州軍事楊阜言於操曰:「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若大軍還,不設備,隴上諸郡非國家之有也。」〔隴西、南安、漢陽、永陽,皆隴上諸郡也。獻帝起居注,分漢陽、上郡爲永陽。〕操還,超果率羌、胡擊隴上諸郡縣,郡縣皆應之,惟冀城奉州郡以固守。〔冀縣,屬漢陽郡,郡及涼州刺史治焉。〕

    超盡兼隴右之衆,張魯復遣大將楊昂助之,〔復,扶又翻。〕凡萬餘人,攻冀城,自正月至八月,救兵不至。刺史韋康遣別駕閻溫出,告急於夏侯淵,〔夏侯淵時屯長安。〕外圍數重,〔重,直龍翻。〕溫夜從水中潛出。明日,超兵見其跡,遣追獲之。超載溫詣城下,使告城中雲:「東方無救。」〔隴右在西方,操在關東,故曰東方。〕溫向城大呼曰:〔呼,火故翻。〕「大軍不過三日至,勉之!」城中皆泣,稱萬歲。超雖怒,猶以攻城久不下,徐徐更誘溫,冀其改意。〔誘,音酉。〕溫曰:「事君有死無二,而卿乃欲令長者出不義之言乎!」超遂殺之。

    已而外救不至,韋康及太守欲降。〔降,戶江翻。〕楊阜號哭諫曰:「阜等率父兄子弟以義相勵,有死無二,以爲使君守此城,〔號,戶刀翻。爲,於僞翻。〕今柰何棄垂成之功,陷不義之名乎!」刺史、太守不聽,開城門迎超。超入,遂殺刺史、太守,自稱徵西將軍、領幷州牧、督涼州軍事。

    魏公操使夏侯淵救冀,未到而冀敗。淵去冀二百餘里,超來逆戰,淵軍不利。氐王千萬反應超,屯興國,〔氐王千萬,略陽清水氐種也,其後是爲仇池之楊。興國,城名。〕淵引軍還。

    會楊阜喪妻,就超求假以葬之。〔喪,息浪翻。,假,居訝翻,休假也。求假,猶古之請告請急也。〕阜外兄天水姜敘爲撫夷將軍,擁兵屯歷城。〕〔水經注,歷城在西縣,去仇池一百二十里,後改爲建安城。杜佑曰:歷城,在今同谷郡西七里,去仇池九十里。宋白曰:晉置仇池郡於歷城。今爲成州。〕阜見敘及其母,歔欷悲甚。〔歔,音虛;欷,許既翻,又音希,泣餘聲也。〕敘曰:「何爲乃爾﹖」阜曰:「守城不能完,君亡不能死,亦何面目以視息於天下!〔目之視物,一出入息之頃,則一瞬。〕馬超背父叛□,虐殺州將,背,蒲妹翻。將,即亮翻。〕豈獨阜之憂責,一州士大夫皆蒙其恥。君擁兵專制而無討賊心,此趙盾所以書弒君也。〔趙盾,晉卿趙宣子也。左傳,趙穿攻靈公於桃園,宣子未出山而復,太史書曰:﹁趙盾弒其君。」以示於朝。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爲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超強而無義,多釁,易圖耳。」〔易,以豉翻。〕敘母慨然曰:「咄!伯奕,韋使君遇難,亦汝之負,豈獨義山哉!〔咄,當沒翻。姜敘,字伯奕;楊阜,字義山。負罪也。難,乃旦翻。〕人誰不死,死於忠義,得其所也。但當速發,勿復顧我;我自爲汝當之,〔復,扶又翻。爲,於僞翻。〕不以餘年累汝也。」〔累,力瑞翻。〕敘乃與同郡趙昂、尹奉、武都李俊等合謀討超,又仗人至冀,結安定梁寬、南安趙衢使爲內應。超取趙昂子月爲質,〔質,音致。〕昂謂妻異曰:〔據皇甫謐列女傳,異,士氏女也。〕「吾謀如是,事必萬全,當柰月何﹖」異厲聲應曰:「雪君父之大恥,喪元不足爲重,〔喪,息浪翻。〕況一子哉!」

    九月,阜與敘進兵,入滷城,〔滷城,當在西縣、冀縣之間。〕昂、奉據祁山,以討超。〔水經注:祁山,在嶓冢之西七十許裏,山上有城,極爲險固,漢水徑其南。又曰:祁山,在上邽西南二百四十里。杜佑曰:祁山,在今同谷郡長道縣東十里。餘據今西和州長道縣南十里有祁山,古來南北二岈,有萬餘家。諸葛亮表言「祁山去沮五百里,有人萬戶」者,此也。〕超聞之,大怒,趙衢因譎說超,使自出擊之。〔譎,古穴翻。說,輸芮翻。〕超出,衢與梁寬閉冀城門,盡殺超妻子。超進退失據,乃襲歷城,得敘母。敘母罵之曰:「汝背父之逆子,殺君之桀賊,〔背父,謂馬騰在鄴,不顧而反;殺君,謂殺韋康也。背,蒲妹翻。〕天地豈久容汝,而不早死,敢以面目視人乎!」超殺之,又殺趙昂之子月。楊阜與超戰,身被五創。超兵敗,遂南奔張魯。〔被,皮義翻。創,初良翻。考異曰:楊阜傳雲「十七年九月」,武帝紀,「十八年超在漢陽,復因羌、胡爲害。十九年正月,趙衢等討超,超奔漢中。」按姜敘九月起兵,超即應出討,超出,衢等即應閉門,不應至來年正月。蓋魏史書捷音到鄴之月耳。楊阜傳誤也。〕魯以超爲都講祭酒,〔魯爲五斗米道,自號師君。其來學者,初名鬼卒,後號祭酒,各領部衆。都講祭酒者,魯使學者都習老子五千文,置都講祭酒,位次師君。〕欲妻之以女。〔妻,七細翻。〕或謂魯曰:「有人若此,不愛其親,焉能愛人!」〔焉,於虔翻。〕魯乃止。操封討超之功,侯者十一人,賜楊阜爵關內侯。

    冬,十一月,魏初置尚書、侍中、六卿;以荀攸爲尚書令,涼茂爲僕射,〔涼,姓;茂,名。〕毛玠、崔琰、常林、徐奕、何夔爲尚書,〔魏置五曹尚書,吏部、左民、客曹、五兵、度支。〕王粲、杜襲、衛覬、和洽爲侍中,〔自是以後,侍中遂以四人爲定員。〕鍾繇爲大理,〔大理,漢廷尉之職。〕王修爲大司農,袁渙爲郎中令,行御史大夫事,〔郎中令,漢光祿勳之職。〕陳羣爲御史中丞。〔時以御史大夫爲三公,以中丞爲御史臺主。〕

    袁渙得賞賜,皆散之,家無所儲,乏則取之於人,不爲皦察之行,〔皦,吉了翻。行,下孟翻。〕然時人皆服其清。時有傳劉備死者,羣臣皆賀,惟渙獨否。

    魏公操欲復肉刑,令曰:「昔陳鴻臚以爲死刑有可加於仁恩者,〔臚,陵如翻。〕御史中丞能申其父之論乎﹖」〔陳羣父紀爲漢大鴻臚。〕陳羣對曰:「臣父紀以爲漢除肉刑而增加於笞,〔事見十五卷文帝十三年。〕本興仁而死者更衆,所謂名輕而實重者也。名輕則易犯,〔易,以豉翻。〕實重則傷民。且殺人償死,合於古制;至於傷人,或殘毀其體而裁剪毛髮,非其理也。若用古刑,使淫者下蠶室,盜者刖其足,則永無淫放穿踰之奸矣。〔下,遐稼翻。刖,音月。穿者,穿穴隙;踰者,踰垣牆。〕夫三千之屬,〔周穆王作甫刑,墨罰之屬千,剕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雖未可悉復,若斯數者,時之所患,宜先施用。漢律所殺殊死之罪,仁所不及也,其餘逮死者,可易以肉刑。可易以肉刑。如此,則所刑之與所生足以相貿矣。〔貿,易也。〕今以笞死之法易不殺之刑,是重人支體而輕人軀命也。」當時議者,唯鍾繇與羣議同,餘皆以未可行。操以軍事未罷,顧衆議而止。

    資治通鑑卷第六十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漢紀五十九〔起閼逢敦牂(甲午),盡柔北涒灘(丙申),凡三年。〕

    孝獻皇帝壬

    建安十九年〔(甲午、二一四)〕

    ①春,馬超從張魯求兵,北取涼州,魯遣超還圍祁山。姜敘【章:甲十一行本「敘」下有「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告急於夏侯淵,諸將議欲須魏公操節度。淵曰:「公在鄴,反覆四千裏,比報,敘等必敗,非救急也。」〔比,必寐翻。〕遂行,使張合督步騎五千爲前軍。〔合,古合翻,又曷合翻。〕超敗走。

    韓遂在顯親,〔顯親縣屬漢陽郡,班志無之,蓋光武所置,以封竇友。賢曰:顯親故城,在今秦州成紀縣東。〕淵欲襲取之,遂走。淵追至略陽城,去遂三十餘里,諸將欲攻之,或言當攻興國氐。〔魏略曰:建安中,興國氐王阿貴,百頃氐壬千萬,各有部落萬餘,從馬超爲亂。超破之後,阿貴爲夏侯淵所攻滅,千萬南入蜀。〕淵以爲:「遂兵精,興國城固,攻不可卒拔,不如擊長離諸羌。〔水經注:瓦亭水,南徑隴西成紀縣,東歷長離川,謂之長離水;燒當等羌居之。卒,讀曰猝。〕長離諸羌多在遂軍,必歸救其家。若舍羌獨栽則孤,〔謂遂若舍羌而不救,獨擁兵自守,則其勢孤。〕救長離則官兵得與野戰,必可虜也。」淵乃留督將守輜重,〔塹,七豔翻。〕淵曰:「我轉鬬千里,今復作營塹,則士衆罷敝,不可複用。〔復,扶又翻。罷,讀曰疲。〕賊雖衆,易與耳。」〔易,以豉翻。〕乃鼓之,大破遂軍,進圍興國。氐王千萬奔馬超,餘衆悉降。轉擊高平、屠各,皆破之。〔屠,直如翻。〕

    ②三月,詔魏公操位在諸侯王上,改授金璽、赤紱、遠遊冠。〔漢制:諸侯王金印、赤紱、遠遊冠。董巴曰:遠遊冠,制如通天,高九寸,正豎、頂少邪,乃直下爲鐵卷梁,有展筩橫之於前,無山述。〕

    ③夏,四月,旱。五月,雨水。

    ④初,魏公操遣廬江太守朱光屯皖,〔皖,戶板翻。〕大開稻田。呂蒙言於孫權曰:「皖田肥美,若一收孰,彼衆必增;〔收孰,謂稻成熟而收之也。有糧則可以增衆。孰,古熟字通。〕宜早除之。」閏月,權親攻皖城。諸將欲作土山,添攻具,呂蒙曰:「治攻具及土山,必歷日乃成;〔治,直之翻。〕城備既修,外救必至,不可圖也。且吾乘雨水以入,若留經日,水必向盡,還道艱難,蒙竊危之。今觀此城,不能甚固,以三軍銳氣,四面並攻,不移時可拔;及水以歸,全勝之道也。」權從之。蒙薦甘寧爲升城督,寧手持練,身綠城,爲士卒先;蒙以精銳繼之,手執枹鼓,〔枹,音膚。〕士卒皆騰踊。侵晨進攻,食時破之,獲朱光及男女數萬口。既而張遼至夾石,〔夾石在今安慶府桐城縣北四十七里,今名西峽山。〕聞城已拔,乃退。權拜呂蒙爲廬江太守,〔守,式又翻。〕還屯尋陽。

    ⑤諸葛亮留關羽守荊州,與張飛、趙雲將兵泝流克巴東。〔譙周巴記曰:初平六年,趙韙分巴郡安漢以下爲永寧郡。建安六年,劉璋以永寧爲巴東郡唐夔州、開州之地也。〕至江州,破巴郡太守嚴顏,生獲之。飛呵顏曰:〔呵,虎何翻。〕「大軍既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戰!顏曰:「卿等無狀,侵奪我州。我州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也!」〔降,戶江翻;下同。我州,謂益州也。〕飛怒,令左右牽去斫頭。顏容止不變,曰:「斫頭便斫頭,何爲怒邪!」飛壯而釋之,引爲賓客。分遣趙雲從外水定江陽、犍爲,〔江陽縣,本屬犍爲郡,劉璋分立江陽郡;唐爲瀘州。犍爲郡,唐爲資、簡、嘉、眉之地。今渝州亦漢巴郡地也,對二水口,右則涪內水,左則蜀外水。自渝上合州至綿州者,謂之內水;自渝上戎、瀘至蜀者,謂之外水。犍,居言翻。〕飛定巴西、德陽。〔譙周巴記:建安六年,劉璋分巴郡墊江以上爲巴西。德陽縣屬廣漢郡,唐遂州地。

    劉備圍雒城且一年,龐統爲流矢所中,卒。法正箋與劉璋,爲陳形勢強弱,〔中,竹仲翻。卒,子恤翻。爲,於僞翻。〕且曰:「左將軍從舉兵以來,舊心依依,實無薄意。〔蓋時人以璋倚備爲用,備反襲璋,議備之薄也。〕愚以爲可圖變化,以保尊門。」〔尊門,謂璋家門。〕璋不答。雒城潰,備進圍成都。諸葛亮、張飛、趙雲引兵來會。

    馬超知張不足與計事,又魯將楊昂等數害其能,超內懷於邑。〔數,所角翻。師古曰:於邑,短氣貌,讀並如字。又,於,音烏,邑,音烏合翻。〕備使建寧督郵李恢往說之,〔蜀志:後主建興三年,改益州郡爲建寧郡。恢此時蓋爲益州郡督郵,史因後改郡名而書之耳。說,輸芮翻;下同。〕超遂從武都逃入氐中,密書請降於備。備使人止超,而潛以兵資之。超到,令引軍屯城北,城中震怖。〔怖,普布翻。〕

    備圍城數十日,使從事中郎涿郡簡雍入說劉璋。〔簡,姓也。魯有大夫簡叔。蜀志曰:簡雍姓耿,後音訛爲簡。〕時城中尚有精兵三萬人,谷帛支一年,吏民鹹欲死戰。璋言:「父子在州二十餘年,〔靈帝中平五年,劉焉牧益州,至是二十七年。〕無恩德以加百姓。百姓攻戰三年,肌膏草野者,以璋故也,〔膏,古報翻。〕何心能安!」遂開城,與簡雍同與出降,〔降,戶江翻。〕羣下莫不流涕。備遷璋於公安,盡歸其財物,佩振威將軍印綬。〔曹公先加璋振威將軍,故仍佩其印綬。〕

    備入成都,置酒,大饗士卒。取蜀城中金銀,分賜將士,還其谷帛。〔凡城中公私所有金銀,悉取以分賜將士,至於谷帛,則各還所主也。〕備領益州牧,以軍師中郎將諸葛亮爲軍師將軍,益州太守〔此益州太守非漢武帝所開置之益州郡也。武帝所置之益州郡,劉蜀爲南中地宅。蓋劉璋置益州太守與蜀郡太守並治成都郭下。〕南郡董和爲掌軍中郎將,並署左將軍府事,〔署府事者,總錄軍府事也。〕作將軍馬超爲平西將軍,〔晉百官志:四平,立於喪亂。謂平東、平西、平南、平北四將軍也。〕軍議校尉法正爲蜀郡太守、揚武將軍,裨將軍南陽黃忠爲討虜將軍,從事中郎麋竺爲安漢將軍,〔漢大將軍府有從事中郎,職參謀議。〕簡雍爲昭德將軍,北海孫幹爲秉忠將軍,〔安漢、昭德、秉忠,皆備所置將軍號也。〕廣漢長黃權爲作將軍,〔長,知兩翻。〕汝南許靖爲左將軍長史,龐羲爲司馬,〔龐,皮江翻。〕李嚴爲犍爲太守,〔犍,居言翻。〕費觀爲巴郡太守〔費,父沸翻。〕山陽伊籍爲從事中郎,零陵劉巴爲西曹掾,〔掾,俞絹翻。〕廣漢彭羕爲益州治中從事。〔羕,餘亮翻。〕

    初,董和在郡清儉公直,爲民夷所愛信,蜀中推爲循吏,故備舉而用之。備之自新野奔江南也,〔事見六十五卷十三年。〕荊楚羣士從之如雲,而劉巴獨北詣魏公操。操闢爲掾,遣招納長沙、零陵、桂陽。會備略有三郡,巴事不成,欲由交州道還京師。時諸葛亮在臨蒸,〔沈約曰:吳立衡陽郡,臨蒸縣屬焉。水經注:蒸水出衡陽重安縣西邵陵縣界耶姜山,東北流過臨蒸縣北,東注於湘,謂之蒸口。〕以書招之,巴不從,備深以爲恨。巴遂自交趾入蜀依劉璋。及璋迎備,巴諫曰:「備,雄人也,入必爲害。」既入,巴復諫曰:〔復,扶又翻。〕「若使備討張魯,是放虎于山林也。」璋不聽,巴閉門稱疾。備攻成都,令軍中曰:「有害巴者,誅及三族。」及得巴,甚喜。是時益州郡縣皆望風景附,獨黃權閉城堅守,須璋稽服,乃降。〔稽,音啓;言稽顙服從也。降,戶江翻;下同。〕於是董和、黃權、李嚴等,本璋之所授用也;〔璋以和爲益州太守,權爲府主簿,嚴爲護軍。〕吳懿、費觀等,璋之婚親之;〔璋兄瑁娶吳懿妹,璋母費氏。〕彭羕,璋之所擯棄也;〔羕仕益州不過書佐,人毀之於璋,髡鉗爲徒隸。〕劉巴,宿昔之所忌恨也;備皆處之顯任,〔處,昌呂翻。〕盡其器能,有志之士,無不競勸,益州之民,是以大和。初,劉璋以許靖爲蜀郡太守。成都將潰,靖謀踰城降備,備以此薄靖,不用也。法正曰:「天下有獲虛譽而無其實者,許靖是也。〔許靖與弟劭並有高名,汝南月旦評,二人者爲之也。〕然今主公始創大業,〔主公之稱,始於東都。改明公稱主公,尊事之爲主也。〕天下之人,不可戶說,〔不可戶戶而說之也。說,如字〕宜加敬重,以慰遠近之望。」備乃禮而用之。

    成都之圍也,備與士衆約:「若事定,府庫百物,孤無預焉。」及拔成都,士衆皆舍干戈赴諸藏,〔藏,徂浪翻。〕競取寶物。軍用不足,備甚憂之,劉巴曰:「此易耳。〔易,以豉翻。〕但當鑄直百錢,〔直百錢,一錢直百也。杜佑曰:蜀鑄直百錢,文曰「直百」。亦有勒爲五銖者,大小稱兩如一焉,並徑七分,重四銖。平諸物價,令吏爲官市。」備從之。數月之間,府庫充實。

    時議者欲以成都名田宅分賜諸將。趙雲曰:「霍去病以匈奴未滅,無用家爲。〔事見十九卷武帝元狩四年。〕今國賊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須天下都定,各反桑梓,〔都定,猶言皆定也。桑梓,謂其故鄉祖父之所樹者。詩云:維桑與梓,必恭敬止。〕歸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歸還,令安居復業,然後可役調,〔調,徒吊翻。〕得其歡心;不宜奪之,以私所愛也。」備從之。

    備之襲劉璋也,留中郎將南郡霍峻守葭萌城。張魯遣楊昂誘峻求共守城。峻曰:「小人頭可得,城不可得!」昂乃退。後璋將扶禁、向存等帥萬餘人由閬水上,〔扶,姓;禁,名。帥,讀曰率。閬水即西漢水,禹貢所謂「嶓冢導漾,東流爲漢」者也。水經注:漾水出隴西氐道縣嶓冢山,謂之西漢水;東南至廣漢白水縣西,又東南至葭萌縣,又東南過巴郡閬中縣與閬水會。水出閬陽縣而東,徑其縣南,又東注漢水。昔劉璋攻霍峻於葭萌也,自此水上。又東南入漢州江津縣東南入於江。餘據此水,今謂之嘉陵江。〕攻圍峻,且一年。峻城?之L纔數百人,伺其怠隙,選精銳出擊,大破之,斬存。〔伺,相吏翻。〕備既定蜀,乃分廣漢爲梓潼郡,〔唐梓州之地。宋白曰:綿州巴西縣,本漢涪縣,屬廣漢郡。華陽國志:漢元初二年,廣漢自繩鄉移治涪,後治雒;劉備立梓潼郡,以縣屬焉。隋改爲巴西縣。唐梓州治郪,天寶方改爲梓潼郡。〕以峻爲梓潼太守。

    法正外統都畿,〔備都成都,以蜀郡爲都畿。〕內爲謀主,一餐之德、睚鈪之怨,無不報復,〔餐,千安翻。睚,五懈翻。鈪,士懈翻。〕擅殺毀傷己者數人。或謂諸葛亮曰:「法正太縱橫,〔橫,戶孟翻。〕將軍宜啓主公,抑其威福。」亮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操之強,東憚孫權之逼,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事見上卷十四年。〕法孝直爲之輔翼,令翻然翱翔,不可複製。〔謂迎備入益州也。復,扶又翻。〕如何禁止孝道,使不得少行其意邪!」〔法正,字孝直。少,詩沼翻。〕

    諸葛亮佐備治蜀,頗尚嚴峻,人多怨嘆者。〔治,直之翻。〕法正謂亮曰:「昔高祖入關,約法三章,秦民知德。〔事見九卷高帝元年。〕今君假借威力,跨據一州,初有其國,未垂惠撫;且客主之義,宜相降下,〔下,遐稼翻。〕願緩刑弛禁以慰其望。」〔以亮等初至爲客,益州人士則主也。〕亮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無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呼,火故翻。〕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濟。〔弘,大也。〕劉璋闇弱,自焉以來,〔焉,璋父也。〕有累世之恩,文法羈縻,互相承奉,德政不舉,威刑不肅。蜀土人士,專權自恣,君臣之道,漸以陵替。寵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所以致敝,實由於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榮恩並濟,上下有節。爲治之要,於斯而着矣。」〔孔子曰:政寬則濟之以猛,孔明其知之。治,直吏翻。〕

    劉備以零陵蔣琬爲廣都長。〔長,知兩翻。〕備嘗因遊觀,奄至廣都,見琬衆事不治,時又沈醉。〔沈,持林翻。沈醉,言爲酒所沈滯也。〕備大怒,將加罪戮。諸葛亮請曰:「蔣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爲政以安民爲本,不以修飾爲先,願主公重加察之。」〔重,直用翻,言再三加察也。〕備雅敬亮,乃不加罪,倉卒但免官而已。

    ⑥秋,七月,魏公操擊孫權,留少子臨菑侯植守鄴。〔少,詩照翻。考異曰:植傳雲:「太祖戒之曰:『吾昔爲頓丘令,年二十三,思此時所行,無悔於今。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又云:「植,太和六年薨,年三十一。」按植今年年二十三,則死時當年四十一矣。本傳誤也。〕操爲諸子高選官屬,〔爲,於僞翻。〕以邢顒爲植家丞;顒防閒以禮,無所屈橈,〔顒,魚容翻。防,堤也。閒,闌也。防以制水,閒以制獸,皆禁止之義也。橈,奴教翻。〕由是不合。庶子劉楨美文辭,植親愛之。〔漢制:列侯置家丞、庶子各一人,主侍侯,使理家事。楨,音貞。〕楨以書諫植曰:「君侯採庶子之春華,忘家丞之秋實,爲上招謗,其罪不小,愚實懼焉。」

    ⑦魏尚書令荀攸卒。攸深密有智防,〔智以料事,防以保身。〕自從魏公操攻討,常謀謨帷幄,時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操嘗稱,「荀文若之進善,不進不休;荀公達之去惡,不去不止。」〔去惡之去,羌呂翻。荀彧,字文若;荀攸,字公達。〕又稱:「二荀令之論人,久而益信,吾沒世不忘。」〔彧爲漢尚書令,攸爲魏尚書令。〕

    ⑧初,枹罕宋建因涼州亂,自號河首平漢王,〔枹罕縣,前漢屬金城郡,後漢屬隴西郡。枹,音膚。賜支河首在金城河關之西,建自以居河上流,故以爲號。〕改元,置百官,三十餘年。冬,十月,魏公操使夏侯淵自興國討建,圍枹罕,拔之,斬建。淵別遣張合等渡河,入小湟中,〔湟水源出西海鹽池之西北,東至金城允吾縣入河。夾湟兩岸之地,通謂之湟中。又有湟中城,在西平、張掖之間,小月氏之地也,故謂之小湟中。〕河西諸羌皆降,〔降,戶江翻。〕隴右平。

    ⑨帝自都許以來,守位而已,左右侍衛莫非曹氏之人者。議郎趙彥常爲陳言時策,魏公操惡而殺之。〔爲,於僞翻。惡,烏路翻。〕操後以事入見殿中,帝不任其懼,〔見,賢遍翻;下同。任,音壬,勝也;不任,猶言不勝也。〕因曰:「君若能相輔,則厚;不爾,幸垂恩相舍。」操失色,俛仰求出。舊儀:三公領兵,朝見,令虎賁執刃挾之。〔以其領兵,懼其爲變,故防之也。朝,直遙翻,下同。見,賢遍翻。〕操出,顧左右,汗流浹背;〔浹,即協翻。〕自後不復朝請。〔復,扶又翻。〕

    董承女爲貴人,操誅承,求貴人殺之。帝以貴人有懟,〔懟,如林翻,孕也。〕累爲請,不能得。〔爲,於僞翻。〕伏皇后由是懷懼,乃與父完書,言曹操殘逼之狀,〔賊人者謂之殘。逼,言其逼上也。〕令密圖之,完不敢發。至是,事乃泄,〔董承誅事見六十三卷五年。〕操大怒,十一月,使御史大夫郗慮持節策收皇后璽綬,〔郗,醜之翻。璽,斯氏翻。綬,音受。〕以尚書令華歆爲副,勒兵入宮,收後。後閉戶,藏壁中。歆壞戶發壁,就牽後出。〔華子魚有名稱於時,與邴原、管寧號三人爲一龍,歆爲龍頭,原爲龍腹,寧爲龍尾。歆所爲乃爾;邴原亦爲操爵所縻;高尚其事,獨管寧耳。當時頭尾之論,蓋以名位言也。嗚呼!壞,音怪。〕時帝在外殿,引慮於坐,〔坐,徂臥翻。〕後被髮、徒跣、行泣,過訣曰:「不能復相活邪﹖」〔被,皮義翻。復,扶又翻。〕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時!」顧謂慮曰:「郗公,〔漢御史大夫,三公也,故以呼之。〕天下寧有是邪!」遂將後下暴室,以幽死;〔下,遐稼翻。〕所生二皇子,皆酖殺之,兄弟及宗族死者百餘人。

    ⑩十二月,魏公操至孟津。

    操以尚書郎高柔爲理曹掾。〔理曹,漢公府無之,蓋操所置。掾,俞絹翻。〕舊法:軍徵士亡,考竟其妻子。〔考覈而窮竟之也。〕而亡者猶不息。操欲更重其刑,並及父母、兄弟,柔啓曰:「士卒亡軍,誠在可疾,〔疾,惡也。書曰:爾毋忿疾於頑。〕然竊聞其中時有悔者。愚謂乃宜貸其妻子,一可使誘其還心。〔誘,音酉。〕正如前科,固已絕其意望;而猥復重之,〔復,扶又翻,下同。〕柔恐自今在軍之士,見一人亡逃,誅將及己,亦且相隨而走,不可復得殺也。此重刑非所以止亡,乃所以益走耳!」操曰:「善!」即止不殺。

    二十年〔(乙未、二一五)〕

    ①春,正月,甲子,立貴人曹氏爲皇后;魏公操之女【張:「女」上脫「中」字。】也。

    ②三月,魏公操自將擊張魯,將自武都入氐,〔武都,本白馬氐所居之地,武帝開以爲郡。〕氐人塞道,〔塞,悉則翻。〕遣張合、朱靈等攻破之。〔合,古合翻,又曷合翻。餘據大散關在今鳳州梁泉縣。氐王竇茂衆萬餘人,恃險不服,五月,攻屠之。西平、金城諸將曲演、蔣石等共斬送韓遂首。〔漢末分金城爲西平郡。〕

    ③初,劉備在荊州,周瑜、甘寧等數勸孫權取蜀。〔數,所角翻。〕權遣使謂備曰:〔使,疏吏翻。〕「劉璋不武,不能自守,若使曹操得蜀,則荊州危矣。今欲先攻取璋,次取張魯,一統南方,雖有十操,無所憂也。」備報曰:「益州民富地險,劉璋雖弱,足以自守。今暴師於蜀、漢,轉運於萬里,欲使戰克攻取,舉不失利,此孫、吳所難也。〔孫、吳,謂孫武、吳起也。〕議者見曹操失利於赤壁,謂其力屈,無復遠今;〔復,扶又翻。〕今操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將欲飲馬於滄海,觀兵於吳會,〔吳會,謂吳地爲一都會。會,讀如字。一說,吳、會,謂吳、會稽二郡之地。會,音工外翻。〕何肯守此坐須老乎!而同盟無故自相攻伐,借樞於操,〔樞者,門戶所由以運動也。言操欲搖動吳、蜀而未得其樞,若自相攻伐,是借之以可動之樞也。〕使敵乘其隙,非長計也。且備與璋託爲宗室,冀憑威靈以匡漢朝。〔朝,直遙翻。〕今璋得罪於左右,備獨悚懼,非所敢聞,願加寬貸。」權不聽,遣孫瑜率水軍住夏口。備不聽軍過,謂瑜曰:「汝欲取蜀,吾當被髮入山,不失信於天下也。」〔言宗室被攻而不能救,無面目以立於天下也。被,皮義翻。〕使關羽屯江陵,張飛屯秭歸,〔秭歸縣,屬南郡,唐之歸州。〕諸葛亮據南郡,〔南郡,本治江陵,吳得荊州,置南郡於江南;晉平吳,以江陵爲南郡,以江南之南郡爲南平郡。亮所據蓋江南之南郡也。〕備自住孱陵,〔孱,應劭音踐;師古士連翻。〕權不得已召瑜還。及備西攻劉璋,權曰:「猾虜,乃敢挾詐如!」備留關羽守江陵,魯肅與羽鄰界;羽數生疑貳,肅常以歡好撫之。〔數,所角翻。好,呼到翻。〕

    及備已得益州,權令中司馬諸葛瑾從備求荊州諸郡。〔時權署置諸將有別部司馬;則中司馬者,蓋中軍司馬也。瑾自長史轉中司馬,位任蓋不輕矣。瑾,渠吝翻。〕備不許,曰:「吾方圖涼州,涼州定,乃盡以荊州相與耳。」權曰:「此假而不反,乃欲以虛辭引歲也。」〔謂延引歲時也。孟子曰:久假而不歸,焉知其非有也。〕遂置長沙、零陵、桂陽三郡長吏。〔長,知兩翻。〕關羽盡逐之。權大怒,遣呂蒙督兵二萬以取三郡。

    蒙移書長沙、桂陽,皆望風歸服,惟零陵太守郝普城守不降。〔降,戶江翻;下同。〕劉備聞之,自蜀親至公安,遣關羽爭三郡。孫權進住陸口,爲諸軍節度;使魚肅將萬人屯益陽以拒羽;〔益陽縣屬長沙郡。應劭曰:在益水之陽。輿堪志:今潭州安化縣,本漢益陽縣。杜佑曰:潭州益陽縣,漢故城在今縣東。宋白曰:益陽故城在今益陽縣東八十里,其城魯肅所築。〕飛書召呂蒙,使舍零陵急還助肅。蒙得書,祕之,夜,召諸將授以方略;晨,當攻零陵,顧謂郝普故人南陽鄧玄之曰:「郝子太聞世間有忠義事,亦欲爲之,而不知時也。〔郝普,字子太。郝,呼各翻。〕今左將軍在漢中爲夏侯淵所圍,關羽在南郡,至尊身自臨之。彼方首尾倒縣,〔縣,讀曰懸。〕救死不給,豈有餘力復營此哉!今吾計力度慮而以攻此,〔復,扶又翻。度,徒洛翻;下同。〕曾不移日而城必破,城破之後,身死,何益於事,而令百歲老母戴白受誅,豈不痛哉!度此家不得外問,〔此家,謂郝普也。〕謂援可恃,故至於此耳。君可見之,爲陳禍福。」〔爲,於僞翻。〕玄之見普,具宣蒙意;普懼而出降。蒙迎,執其手與俱下船,語畢,出書示之,因拊手大笑。普見書,知備在公安而羽在益陽,凓恨入地。蒙留孫河,委以後事,〔考異曰:按孫河已死,或他人同姓名耳。〕即日引軍赴益陽。

    魯肅欲與關羽會語,諸將疑恐有變,議不可往。肅曰:「今日之事,宜相開譬。劉備負國,是非未決,羽亦何敢重欲幹命!」乃邀羽相見,各駐兵馬步上,但諸將軍單刀俱會。肅因責數羽以不返三郡,〔數,所具翻。〕羽曰:「烏林之役,左將軍身在行間,戮力破敵,〔即謂赤壁之戰也。行,戶剛翻。〕豈得徒勞,無一塊土,而足下來欲收地邪!」〔塊,苦潰翻。〕肅曰:「不然。始與豫州覲於長阪,〔事並見六十五卷十三年。〕豫州之衆不當一校,〔校,戶教翻。〕計窮慮極,志勢摧弱,圖欲遠竄,〔謂欲投吳巨也。〕望不及此。主上矜愍豫州之身無有處所,不愛土地士民之力,使有所庇廕以濟其患;而豫州私獨飾情,愆德墮好。〔私獨,謂私其一己之所獨也。墮,讀曰隳。好,呼到翻;下同。〕今已藉手於西州矣,〔謂得益州,有以藉手也。〕又欲翦並荊州之土,斯蓋凡夫所不忍行,而況整領人物之主乎!」羽無以答。會聞魏公操將攻漢中,〔考異曰:備傳雲「曹公定漢中,即引兵還耳。〕劉備懼失益州,使使求和於權。權令諸葛瑾報命,更尋盟好。遂分荊州,以湘水爲界:長沙、江夏、桂陽以東屬權,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屬備。〔班志,湘水出零陵陽海山,至酃入江,過郡二,行二千五百三十里。吳、蜀分荊州,長沙、桂陽、零陵、武陵以湘水爲界耳;南郡、江夏各自依其郡界。夏,戶雅翻。〕諸葛瑾每奉使至蜀,〔使,疏吏翻。〕與其弟亮但公會相見,退無私面。

    ④秋,七月,魏公操至陽平。〔水經注:濜水發武都氐中,南徑張魯城東。城因崤嶺,週迴五里;東臨峻谷,杳然百尋;西、北二面,連峯接崖,莫究其極;從南爲盤道,登陟二里有餘。庾仲雍謂山爲白馬塞,東對白馬城,一名陽平關。濜水南流入沔,謂之濜口。或曰:陽平關,即今興元百牢關是也。杜佑曰:陽平關,在漢中褒城縣西北。〕張魯欲舉漢中降,〔降,戶江翻;下同。〕其弟衛不肯,率衆數萬人拒關堅守,橫山築城十餘里。初,操承涼州從事及武都降人之辭,說「張魯易攻,〔易,以豉翻。〕陽平城下南北山相遠,〔遠,於願翻。〕不可守也」,信以爲然。及往臨履,不如所聞,乃嘆曰;「他人商度,〔度,徒洛翻。〕少如人意。」〔少,詩沼翻。〕攻陽平山上諸屯,山峻難登,既不時拔,士卒傷夷者多,軍食且盡,操意沮,便欲拔軍截山而還,〔沮,在呂翻。截山者,防其追尾也。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遣大將軍夏侯惇、將軍許褚呼山上兵還。會前軍夜迷惑,誤入張衛別營,營中大驚退散。侍中毗、主簿劉曄等在兵後,語惇、褚,〔語,牛倨翻。〕言「官兵已據得賊要屯,賊已散走」,猶不信之。惇前自見,乃還白操,進兵攻衛,衛等夜遁。〔考異曰:武帝紀曰:「公至陽平,張魯使弟衛等據關,攻之不拔,乃引還。賊守備解散,公乃密遣解剰等乘險夜襲,大破之。」劉曄傳曰:「太祖欲還,令曄督後諸軍。曄策魯可克,馳白太祖,不如致攻,遂進兵,魯乃奔走。」郭頒世語:「魯遣五官掾降,弟衛拒王師不得進。魯走巴中。軍糧盡,太祖將還。西曹掾郭諶曰:『魯已降,留使既未反,衛雖不同,作攜可攻。縣軍深入以進必克,退必不免。』太祖疑之。夜有野麋數千,突壞衛營,軍大驚,高祚等誤與衛衆遇,衛以爲大軍見掩,遂降。」魏名臣奏載楊暨表曰:「武皇帝徵張魯,以十萬之衆,身親臨履。張衛之守,蓋不足言。地險守易,雖有精兵虎將,勢不能施。對兵三日,欲抽軍還。天祚大魏,魯守自壞,因以定之。」又載董昭表。其「承涼州」以下,皆昭表所述,必得實。今從之。

    張魯聞陽平已陷,欲降,閻圃曰:「今以迫往,功必輕;不如依杜濩赴樸胡,〔杜濩,賨邑侯也。樸胡,巴七姓夷王也。餘據板楯蠻渠帥有羅、樸、督、鄂、度、夕、龔七姓,不輸租賦,此所謂七姓夷王也。其餘戶歲入賨錢,口四十,故有賨侯。孫盛曰:樸,音浮;濩,音戶。〕與相拒,然後委質,〔質,如字。〕功必多。」乃奔南山人巴中。〔今興元府,古漢中之地也。興元之南有大行路,通於巴州。其路險峻,三日而達于山頂。其絕高處謂之「孤雲、兩角,去天一握。」孤雲、兩角,二山名也;今巴州漢巴郡宕渠縣之北界也。三巴之地,此居其中,謂之中巴。巴之北境有米倉山,下視興元,實孔道也。〕左右欲悉燒寶貨倉庫,魯曰:「本欲歸命國家,而意未得達。今之走避銳鋒,非有惡意。寶貨倉庫,國家之有。」遂封藏而去。操入南鄭,〔南鄭縣,漢中郡治所。〕甚嘉之,又以魯本有善意,遣人忍喻之。

    丞相主簿司馬懿言於操曰:「劉備以詐力虜劉璋,蜀人未附,而遠爭江陵,此機不可失也。今克漢中,益州震動,進兵臨之,勢必瓦解。聖人不能違時,亦不可失時也。」操曰:「人苦無足,既得隴,復望蜀邪!」〔光武詔岑彭等曰:「人苦不知足,既得隴,復望蜀。」〕劉曄曰:「劉備,人傑也,有度而遲;得蜀日淺,蜀人未恃也。今破漢中,蜀人震恐,其勢自傾。以公之神明,因其傾而壓之,無不克也。若少緩之,諸葛亮明於治國而爲相,關羽、張飛勇冠三軍而爲將,〔少,詩沼翻。治,直之翻。相,息亮翻。冠,古玩翻。將,即亮翻;下同。〕蜀民既定,據險守要,則不可犯矣。今不取,必爲後憂。」操不從。居七日,蜀降者說「蜀中一日數十驚,守將雖斬之而不能安也。」〔考異曰:劉曄傳雲「備雖斬之」,按備傳雲:「備下公安,聞曹公定漢中,乃還。」如此,則備時猶在公安也。〕操問曄曰:「今尚可擊不﹖」〔不,讀曰否。〕曄曰:「今已小定,未可擊也。」〔七日之間,何以遽謂之小定﹖曄蓋窺覘備之守蜀有不可犯者,故爲此言以對操焉耳。〕乃還。以夏侯淵爲都護將軍,〔都護將軍,以盡護諸將而立號;光武始以命賈復。〕督合、徐晃等守漢中;以丞相長史杜襲爲駙馬都尉,留督漢中事。襲綏懷開導,百姓自樂出徙洛、鄴者八萬餘口。〔樂,音洛。〕

    ⑤八月,孫權率衆十萬圍合肥。時張遼、李典、樂進將七千餘人屯合肥;魏公操之徵張魯也,爲教與合肥護軍薛悌,署函邊曰:「賊至,乃發。」及權至,發教,教曰:「若孫權至者,張、李將軍出戰,樂將軍守,護軍勿得與戰。」〔操以遼、典勇銳,使之戰;樂進持重,使之守;薛悌文吏也,使勿得與戰。〕諸將以衆寡不敵,疑之。張遼曰:「公遠征在外,比救至,彼破我心矣。〔比,必寐翻。〕是以指及其未合逆擊之,折其盛勢,以安衆心,然後可守也。」進等莫對。遼怒曰:「成敗之機,在此一戰。諸君若疑,遼將獨決之。」〔欲獨出戰也。〕李典素與遼不睦,慨然曰:「此國家大事,顧君計何如耳,吾可以私憾而忘公義乎!請從君而出。」於是遼夜募敢從士,得八百人,椎牛犒饗。〔犒,苦到翻。〕明旦,遼被甲持戟,先登陷陳,殺數十人,斬二大將,大呼自名,〔陳,讀曰陣。呼,火故翻。〕衝壘入至權麾下。權大驚,不知所爲,走登高冢,以長戟自守。遼叱權下戰,權不敢動,望見遼所將衆少,乃聚圍遼數重。〔少,詩沼翻。重,直龍翻。〕遼急擊圍開,將麾下數十人得出。餘衆號呼曰:「將軍棄我乎﹖」〔號,戶高翻。〕遼復前【章:甲十一行本「前」作「還」;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突圍,拔出餘衆。〔復,扶又翻;下同。〕權人馬皆披靡,無敢當者。〔披,普靡翻。〕自旦戰至日中,吳人奪氣。乃還修守備,衆心遂安。

    權守合肥十餘日,城不可拔,徹軍還。兵皆就路,權與諸將在逍遙津北,〔水經注:合肥東有逍遙津,水上舊有梁。〕張遼覘望知之,〔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即將步騎奄至。甘寧與呂蒙等力戰扞敵,淩統率親近扶權出圍,復還與遼戰,左右盡死,身亦被創,度權已免,乃還,〔被,皮義翻。創,初良翻。度,徒洛翻。〕權乘駿馬上津橋,〔上,時掌翻。〕橋南已徹,丈餘無板;親近監谷利在馬後,〔親近監,官也。谷,姓也;利,名也。江表傳曰:谷利者,本左右給使也,以詌直爲親近監。〕使權持鞍緩控,〔控,即馬鞚。利於後着鞭以助馬勢,〔着,陟略翻。〕遂得超渡。賀齊率三千人在津南迎權,權由是得免。

    權入大船宴飲,賀齊下席涕泣曰:「至尊人主,常當持重,今日之事,幾致禍敗。羣下震怖,〔幾居布翻。怖,普布翻。〕若無天地,願以此爲終身之誡!」權自前收其淚曰:「大凓,〔權凓謝賀齊也。〕謹已刻心,非但書紳也。」〔論語,子張問於孔子,以孔子之言書諸紳。故以答賀齊。

    ⑥九月,巴、賨夷帥樸胡、杜濩、任約,各舉其衆來附。〔賨,臧宗翻。帥,所類翻。〕於是分巴郡,以胡爲巴東太守,濩爲巴西太守,約爲巴郡太守,皆封列侯。〔後三人皆爲劉備所破。

    ⑦冬,十月,始置名號侯以賞軍功。〔魏書曰:置名號爵十八級,關中侯爵十七級,皆金印、紫綬。又置關內外候十六級,銅印、龜紐、墨綬。皆不食租。裴松之曰:今之虛封,蓋自此始。

    ⑧十一月,張魯將家屬出降。〔降,戶江翻;下同。〕魏公操逆拜魯鎮南將軍,待以客禮,封閬中侯,〔賢曰:閬中縣,屬巴郡,今隆州。餘據隆州後避唐玄宗諱改爲閬州。杜佑曰:閬中,今閬州城。閬,音浪。〕邑萬戶。封魯五子及閻圃等皆爲列侯。

    習鑿齒論曰:「閻圃諫魯勿王,〔事見六十四卷建安六年。〕而曹公追封之,將來之人,孰不思順!塞其本源而末流自止,〔塞,悉則翻。〕其此之謂歟!若乃不明於此而重焦爛之功,〔此引前書徐福焦頭爛額事,見二十五卷漢宣帝地節四年。〕豐爵厚賞止於死戰之士,則民利於有亂,俗競於殺伐,阻兵杖力,〔杖,除兩翻。〕干戈不戢矣。曹公之此封,可謂知賞罰之本矣。

    ⑨程銀、侯選、龐巋皆隨魯降。〔程銀、侯選,關中部帥也;龐巋,馬超將也:渭南、冀城之敗,皆奔張魯。巋,古德字。〕魏公操復銀、選官爵,拜巋立義將軍。

    ⑩張魯之走巴中也,黃權言於劉備曰:「若失漢中,則三巴不振,此爲割蜀之股臂也。」〔三巴,巴東、巴西、巴郡也。〕備乃以權爲護軍,率諸將迎魯;魯已降,權遂擊樸胡、杜濩、任約,破之。魏公操使張合督諸軍徇三巴,欲徙其民於漢中,進軍宕渠。〔宕渠縣,本屬巴郡,時屬巴西郡。賢曰:宕渠故城,在今渠州流江縣東北。杜佑曰:俗號車騎城是也。宋白曰:宕渠城,漢車騎將軍馮緄增修,俗名車騎城。師古曰:宕,音徒浪翻。〕劉備使巴西太守張飛與合相拒,五十餘日,飛襲擊合,大破之。合走還南鄭,備亦還成都。

    操徙出故韓遂、馬超等兵五千餘人,使平難將軍殷署等督領,〔平難將軍,曹氏所置。難,乃旦翻。〕以扶風太守趙儼爲關中護軍。操使儼發千二百兵助漢中守禦,殷署督送之,行者不樂。〔樂,音洛。〕儼護送至斜谷口,〔斜,餘遮翻。谷,音浴,又古祿翻。〕還,未至營,署軍叛亂。儼自隨步騎百五十人,皆叛者親黨也,聞之,各驚,被甲持兵,〔被,皮義翻。〕不復自安。〔復,扶又翻。〕儼徐喻以成敗,慰勵懇切,皆慷慨曰:「死生當隨護軍,不敢有二!」前到諸營,各召料簡諸奸結叛者〔料,音聊,量度也,理也。〕八百餘人,散在原野。儼下令:惟取其造謀魁率治之,〔率,讀曰帥,所類翻。治,直之翻。〕餘一不問;郡縣所?爲e皆放遣,乃即相率還降。儼密白:「宜遣將詣大營,〔大營,謂操營也。將,讀如字,送也。〕請舊兵鎮守關中。」魏公操遣將軍劉柱將二千人往,當須到乃發遣。俄而事露,諸營大駭,不可安諭。〔不可以言語諭之使安帖也。〕儼遂宣言;「當差留新兵之溫厚者千人,鎮守關中,〔差,初皆翻,擇也。〕其餘悉遣東。」〔遣之東赴操營。〕便見主者內諸營兵名籍,立差別之。〔主者,主兵籍者也。差,初皆翻,擇也,又初加翻,言以等差別異之也。別,彼列翻,分也,異也。〕留者意定,與儼同心,其當去者亦不敢動。儼一日盡遣上道,〔上,時掌翻。〕因使所留千人分佈羅落之。〔分佈於行者之間,羅列而遮落之也。〕東兵尋至,〔東兵,劉柱所將之兵也。〕乃復脅諭,〔復,扶又翻。〕並徙千人,令相及共東。凡所全致二萬餘口。

    二十一年〔(丙申、二一六)〕

    ①春,二月,魏公操還鄴。

    ②夏,五月,進魏公操爵爲王。

    初,中尉崔琰薦鉅鹿楊訓於操,〔中尉,秦官,漢因之,至武帝改爲執金吾。今操復置中尉,實則漢執金吾之職也。〕操禮闢之。及操進爵,訓發表稱頌功德。或笑訓希世浮僞,謂琰爲失所舉。琰從訓取表草視之,與訓書曰:「省表事佳耳,〔省,悉景翻。〕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琰本意,譏論者好譴呵而不尋情理也。〔好,呼到翻。〕時有與琰宿不平者,白「琰傲世怨謗,意旨不遜」,〔以「會當有變」爲意旨不遜。〕操怒,收琰付獄,髡爲徒隸。前白琰者復白之雲:「琰爲徒,對賓客鵓須直視,〔鵓須,卷鬚也;直視者,目不他矚也。復扶又翻;下同。〕若有所瞋。」〔瞋,昌真翻,怒目也。〕遂賜琰死。

    尚書僕射毛玠傷琰無辜,心不悅。人復白玠怨謗,操收玠付獄,侍中桓階、和洽皆爲陳理,〔爲,於僞翻。〕操不聽。階求按實其事。王曰:「言事者白,玠不但謗吾也,乃復爲崔琰觖望。〔觖有二音:音窺瑞翻者,望也,言有所覬望也;音古穴翻者,怨望也。此當從入聲。〕此捐君臣恩義,妄爲死友怨嘆,〔死友,言其北公而相爲死也。爲,於僞翻。〕殆不可忍也。」洽曰:「如言事者言,玠罪過深重,非天地所覆載,〔覆,敷又翻。〕臣非敢曲理玠以枉大倫也,〔孟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以玠歷年荷寵,〔荷,下可翻。〕剛直忠公,爲衆所憚,不宜有此。然人情難保,要宜考覈,兩驗其實。今聖恩不忍致之於理,更使曲直之分不明。」〔分,扶問翻。〕操曰:「所以不考,欲兩全玠及言事者耳。」洽對曰:「玠信有謗主之言,當肆之市朝;〔論語:子服景伯曰:吾力猶能肆諸市朝。應劭曰:大夫以上屍諸市。朝,直遙翻。〕若玠無此言,言事者加誣大臣以誤主聽,不加檢核,臣竊不安。」操卒不窮治,〔卒,子恤翻。治,直之翻;下同。〕玠遂免黜,終於家。

    是時西曹掾沛國丁儀用事,玠之獲罪,儀有力焉;羣下畏之側目。尚書僕射何夔及東曹屬東莞徐奕〔東莞縣屬琅琊國,春秋之鄆邑也;晉置東莞郡;唐密州莒?之Y其地也。莞,姑丸翻。〕獨不事儀,儀譖奕,出爲魏郡太守,〔操既居鄴,建安十七年,割河內之蕩陰、朝歌、林慮,東郡之衛國、頓丘、東武陽、發乾,鉅鹿之癭陶、曲陽、南和,廣平之廣平、任,趙國之襄國、邯鄲、易陽,以益魏郡。十八年,分置東、西都尉。此以自相府掾屬補郡爲出。〕賴桓階左右之得免。〔左右,讀曰佐佑。〕尚書傅選謂何夔曰:「儀已害毛玠,子宜少下之。」夔曰:「爲不義,適足害其身,焉能害人!〔少,詩沼翻。下,遐稼翻。焉,於虔翻。〕且懷奸佞之心,立於明朝,其得久乎!」〔爲丁儀被誅張本。朝,直遙翻。〕

    崔琰從弟林,〔從,才用翻。〕嘗與陳羣共論冀州人士,稱琰爲首,羣以智不存身貶之。林曰:「大丈夫爲有邂逅耳,〔邂,下懈翻。逅,戶茂翻。〕即如卿諸人,良足貴乎!」

    ③五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④代郡烏桓三大人皆稱單于,〔代郡烏桓單于:其一曰普廬,其二曰無臣氐,其三則未之聞也。〕恃力驕恣,太守不能治。魏王操以丞相倉曹屬裴潛爲太守,〔漢公府有倉曹,有掾,有屬,主倉谷事。〕欲授以精兵。潛曰:「單于自知放橫日久,〔橫,戶孟翻。〕今多將兵往,必懼而拒境,少將則不見撣,宜以計謀圖之。」遂單車之郡,單于驚喜。潛撫以恩威,單于讋服。〔讋,質涉翻。〕

    ⑤初,南匈奴久居塞內,〔南匈奴自光武建武二十六年即入居塞內。〕與編戶大同而不輸貢賦。議者死其戶口滋蔓,浸難禁制,宜豫爲之防。秋,七月,南單于呼廚泉入朝於魏,〔朝,直遙翻。〕魏王操因留之於鄴,使右賢王寸卑監其國。〔監,古銜翻;下同。〕單于歲給綿、絹、錢、谷如列侯,子孫傳襲其號。分其衆爲五部,各立其貴人爲帥,〔分爲左、右、前、後、中五部,分居幷州諸郡,而監國者居平陽。帥,所類翻。〕選漢人爲司馬以監督之。

    ⑥八月,魏以大理鍾繇爲相國。

    ⑦冬,十月,魏王操治兵擊孫權;十一月,至譙。

    資治通鑑卷第六十八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

    漢紀六十〔起強圉作噩(丁酉),盡屠維大淵獻(己亥),凡三年。〕

    孝獻皇帝癸

    建安二十二年〔(丁酉、二一七)〕

    ①春,正月,魏王操軍居巢,〔居巢縣,屬廬江郡,春秋之巢國。宋白曰:今無爲軍,本巢縣之無爲鎮,曹操攻吳,築城於此,無功而退,因號無爲城。臨濡須水上壖地,秦、漢爲居巢,春秋但名巢,辭有詳略耳。考異曰:孫權傳,曹公次居巢,攻濡須,並在去冬。今從魏武紀。〕孫權保濡須,二月,操進攻之。〔孫權所保者,十七年所築濡須塢也。〕

    初,右護軍蔣欽屯宣城,〔宣城縣,屬丹陽郡。賢曰:故城在今宣州南陵縣東。〕蕪湖令徐盛收欽屯吏,表斬之。〔蕪湖縣,屬丹陽郡,春秋吳鳩茲之也。宋白曰:以其地卑,畜水非深,而生蕪藻,故曰蕪湖。〕及權在濡須,欽與呂蒙持諸軍節度,欽每稱徐盛之善。權問之,欽曰:「盛忠而勤強,有膽略,器用好,萬人督也。今大事未定,臣當助國求才,豈敢挾私恨以蔽賢乎﹖」權善之。

    三月,操引軍還,留伏波將軍夏侯惇、都督曹仁、張遼等二十六軍屯居巢。〔晉志曰:光武建武初,征伐四方,始置督軍御史,事竟,罷。建安中,魏武爲相,始遣大將軍督之,二十一年,命夏侯惇督二十六軍是也。蕭子顯曰:漢順帝時,御史中丞馮赦討九江賊,督揚、徐二州軍事。何、徐宋志雲起魏武,王珪之職儀雲起光武,並非也。〕權令都尉徐詳詣操請降,操報使修好,誓重結婚。〔降,戶江翻。好,呼到翻。重,直龍翻。〕權留平虜將軍周泰督濡須;〔平虜將軍,蓋孫氏創置。〕朱然、徐盛等皆在所部,以泰寒門,不服。〔寒門,言所出微也。〕權會諸將,大爲酣樂,命泰解衣,權手自指其創痕,〔樂,音洛。創,初良翻。〕問以所起,泰輒記昔戰鬬處以對。畢,使復服;權把其臂流涕曰:「幼平,〔周泰,字幼平。〕卿爲孤兄弟,〔爲,於僞翻。〕戰如熊虎,不惜軀命,被創數十,〔被,皮義翻。〕膚如刻畫,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馬之重乎!」〔周泰傳:權住宣城,忽略不治圍落。山賊卒至,權始上馬,賊鋒刃已交。泰投身衛權,身被十二創。是日,微泰,權幾危。又從討黃祖,拒曹公,攻曹仁,皆有功,故委之。〕坐罷,住駕,使泰以兵馬道從,〔坐,才臥翻。道,讀曰導。從,才用翻。〕鳴鼓?之@鼓吹而出;〔樂纂曰:司馬法:軍中之樂,鼓笛爲上,使聞之者壯勇而樂和;細絲、高竹不可用也,慮悲聲感人,士卒思歸之故也。唐紹曰:鼓吹之樂,以爲軍容。昔黃帝涿鹿有功,以爲警衛。劉昫曰:鼓吹,本軍旅之音,馬上奏之。自漢以來,北狄之樂,總歸鼓吹署。餘按漢制,萬人將軍給鼓吹。吹,昌瑞翻。〕於是盛等乃服。

    ②夏,四月,詔魏王操設天子旌旗,出入稱警蹕。

    ③六月,魏以軍師華歆爲御史大夫。〔華,戶化翻。〕

    ④冬,十月,命魏王操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設五時副車。〔董巴與服志曰:金根車:輪皆朱班重牙,貳轂兩轄。金薄繆龍,爲輿倚較,文虎伏軾。龍首銜軛,左右吉陽筩,鸞雀立衡。溋文畫輈,羽蓋華蚤。建大旗十二斿,畫日月升龍。駕六馬,象鑣鏤錫,金鍐、方釳,插翟尾,朱兼樊纓,赤罽易茸,金就十有二。左纛,以犛牛尾爲之,在左騑馬軛上,大如鬥。是爲德車。五時車,安、立亦皆如之,各如方色。白馬者,朱其髦尾爲朱纛雲。所御駕六;餘怕皆駕四。後從爲副車。晉志:五時安、立車,亦建旗十二,各隨車色。立車則正豎其旗,安車則邪注。鍐,亡範﹝祖叢﹞翻。釳,許乙翻,鐵孔也。鍐,馬首飾。

    ⑤魏以五官中郎將丕爲太子。

    初,魏王操娶丁夫人,無子;妾劉氏,生子昂;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王使丁夫人母養昂;昂死於穰,〔事見六十三卷建安二年。〕丁夫人哭泣無節,操怒而出之,以卞氏爲繼室。植性機警、多藝能,才藻敏贍,操愛之。操欲以女妻丁儀,〔妻,七細翻。〕丕以儀目眇,〔眇者,一目小。〕諫止之。儀由是怨丕,與弟黃門侍郎廙〔晉百官志:給事黃門侍郎,秦官也,漢以後並因之,與侍中俱管門下衆事,無員;及晉,置員四人。廙,逸職翻,又羊至翻。〕及丞相主簿楊修,數稱臨菑侯植之才,〔數,所角翻。〕勸操立以爲嗣。修,彪之子也。操以函密訪於外,尚書崔琰露版答曰:〔露板,不封也。〕「春秋之義,立子以長。〔春秋公羊傳曰: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長,知兩翻。〕加五官將仁孝聰明,宜承正統,〔將,即亮翻。〕琰以死守之。」植,琰之兄女伲也。尚書僕射毛玠曰:「近者袁紹以嫡庶不分,覆宗滅國。廢立大事,非所宜聞。」東曹掾邢顒曰:「以庶代宗,先世之戒也,願殿下深察之。」〔掾,俞絹翻。顒,魚容翻。〕丕使人問太中中夫賈詡以自固之術。詡曰:「願將軍恢崇德度,躬素士之業,朝夕孜孜,不違子道,如此而已。」丕從之,深自砥礪。他日,操屏人問詡,〔屏,必郢翻。〕詡嘿然不對。操曰:「何思﹖」詡曰:「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袁紹父子事見六十四卷六年、七年;劉表父子事見六十五卷十三年。〕操大笑。

    操嚐出徵,丕、植並送路側,植稱述功德,發言有章,左右屬目,操亦悅焉。丕悵然自失,濟陰吳質耳語曰:「王當行,流涕可也。」及辭,丕涕泣而拜,操及左右鹹歔欷,〔濟,子禮翻。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於是皆以植多華辭而誠心不及也。植既任性而行,不自雕飾,五官將御之以術,矯情自飾,宮人左右併爲之稱說,〔爲,於僞翻。〕故遂定爲太子。

    左右長御賀卞夫人曰:〔漢皇后宮有旁側長御。〕「將軍拜太子,〔丕爲五官將,故稱之爲將軍。〕天下莫不喜,夫人當傾府藏以賞賜。」〔藏,徂浪翻。〕夫人曰:「王自以丕年大,故用爲嗣。我但當以免無教導之過爲幸耳,亦何爲當重賜遺乎!」〔遺,於季翻。〕長御還,具以語操,〔語,牛倨翻。〕操悅,曰:「怒不變容,喜不失節,故最爲難。」

    太子抱義郎辛毗頸而言曰:「辛君知我喜不﹖」〔不,讀曰否。〕毗以告其女憲英,憲英嘆曰:「太子,代君主宗廟、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國,不可以不懼。宜戚而【章:甲十一行本「而」作「宜」;乙十一行本同。】懼,而反以爲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女子之智識,有男子不能及者。〕

    久之,臨菑侯植乘車行馳道中,開司馬門出。〔漢令乙:騎乘車馬行馳道中,已論者沒入車馬改具。又宮衛令:出入司馬門者皆下。是司馬門猶可得而出入也。若魏制,則司馬門惟車駕出乃開耳。〕操大怒,公交車令坐死。由是重諸侯科禁,而植寵日衰。植妻衣繡,操登臺見之,以違制命,還家賜死。〔以違制命罪植妻,則當時蓋禁衣錦繡也。衣,於既翻。〕

    ⑥法正說劉備曰:〔說,輸芮翻。〕「曹操一舉而降張魯,定漢中,〔降,戶江翻。〕不因此勢以圖巴、蜀,而留夏候淵、張合屯守,〔合,古合翻,又曷閣翻。〕身遽北還,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將內有憂偪故耳。今策淵、合才略,不勝國之將帥,舉衆往討,必可克之。克之之日,廣農積穀,觀釁伺隙,上可以傾覆寇敵,尊獎王室;中可以蠶食雍、涼,廣拓境土,〔晉志曰:漢改周之雍州爲涼州,以地處西方,常寒涼也。地勢西北邪出,在南山之間,南隔西羌,西通西域,於時號爲斷匈奴右臂。獻帝時,涼州數亂,河西五郡,去州隔遠,乃別立雍州。末又依古典爲九州島,乃令關右盡爲雍州。魏時復分以爲涼州。雍,於用翻。〕下可以固守要害,爲持久之計。此蓋天以與我,時不可失也。」備善其策,乃率諸將進兵漢中,遣張飛、馬超、吳蘭等屯下辨。〔下辨縣,屬武都郡。賢曰:今成州同谷縣。師古曰:辨,音步見翻,又步莧翻。〕魏王操遺都護將軍曹洪拒之。

    ⑦魯肅卒,孫權以從事中郎彭城嚴畯代肅,〔畯,音俊。〕督兵萬人鎮陸口。衆人皆爲畯喜,〔爲,於僞翻。〕畯固辭以「樸素書生,不閒軍事」,〔閒,習也。〕發言懇惻,至於流涕。權乃以左護軍虎威將軍呂蒙兼漢昌太守以代之。〔虎威將軍,蓋孫權置。沈約志,曹魏置四十號將軍,虎威第三十四。〕衆嘉嚴畯能以實讓。

    ⑧定威校尉吳郡陸遜〔定威校尉,亦權創置。〕言於孫權曰:「方今克敵寧亂,非衆不濟;而山寇舊惡,依阻深地。〔舊惡,謂自舊爲惡者。〕夫腹心未平,難以圖遠,可大部伍,取其精銳。」〔言可大爲部伍,擇取精銳也。〕權從之,以爲帳下右部督。會丹陽賊帥費棧作亂,費,父沸翻,姓也。棧,士限翻。扇動山越。權命遜討棧,破之。遂部伍東三郡,〔東三郡,丹陽、新都、會稽也。〕強者爲兵,羸者補戶,〔羸,倫爲翻。〕得精卒數萬人;宿惡蕩除,〔蕩,徒朗翻。〕所過肅清,還屯蕪湖。會稽太守淳于式表「遜枉取民人,愁擾所在。」〔言遜之所在,民人皆愁擾也。會,工外翻。〕遜後詣都,言次,稱式佳吏,〔孫權時都秣陵。言次,謂言論之次,猶今雲語次。〕權曰:「式白君,而君薦之,何也﹖」遜對曰:「式意欲養民,是以白遜;若遜復毀式以亂聖聽,不可長也。」權曰:「此誠長者之事,顧人不能爲耳。」〔復,扶又翻。長,知兩翻。〕

    ⑨魏王操使丞相長史王必典兵督許中事。〔魏王操猶領漢丞相而居鄴,故以必爲史典兵督許。時關羽強盛,京兆金禕漢祚將移,乃與少府耿紀、司直韋晃、〔司直,即丞相司直。禕,籲韋翻。〕太醫令吉本、〔風俗通:吉,周尹吉甫之後。漢有漢中太守吉恪。〕本子邈、邈弟穆等謀殺必,挾天子以攻魏,南引關羽爲援。

    二十三年〔(戊戌、二一八)〕

    ①春,正月,吉邈等率其黨千餘人,夜攻王必,燒其門,射必中肩,〔射,食亦翻。〕帳下督扶必奔南城。〔許昌之南城也。〕會天明,邈等衆潰,必與潁川典農中郎將嚴匡共討斬之。〔潁川典農中郎將屯田許下。〕

    ②三月,有星孛於東方。〔孛,蒲內翻。〕

    ③曹洪將擊吳蘭,張飛屯固山,聲言欲斷軍後,〔斷,丁管翻;下同。〕衆議狐疑。騎都尉曹休曰:〔漢武帝置三都尉,騎都尉其一也。〕「賊實斷道者,當伏兵潛行;今乃先張聲勢,此其不能,明矣。宜及其未集,促擊蘭,蘭破,飛自走矣。」洪從之,進,擊破蘭,斬之。三月,張飛、馬超走。〔情見勢屈,宜其走也。〕休,魏王族子也。

    ④夏,四月,代郡、上谷烏桓無臣氐等反。先是,魏王操召代郡太守裴潛爲丞相理曹掾,〔先,悉薦翻。掾,於絹翻。〕操美潛治代功,〔治,直之翻。〕潛曰:「潛於百姓雖寬,於諸胡爲峻。今繼者必以潛爲治過嚴而事加寬惠。〔治,直吏翻。〕彼素驕恣,過寬必弛;既弛,【章:甲十一行本「弛」下有「又」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將攝之以法,〔攝,持也,整也。〕此怨叛所由生也。以勢料之,代必復叛。」〔後魏陸侯治高車,與潛異世而同轍。復,扶又翻。〕於是操深悔還潛之速。後數十日,三單于反問果至。操以其子鄢陵侯彰行驍騎將軍,〔鄢陵縣,屬潁川郡。驍騎將軍,始於漢武帝,以命李廣。陸德明曰:鄢,謁晚翻,又於建翻。漢書作「傿」。師古曰:音偃。〕使討之,彰少善射御,膂力過人。〔少,詩照翻。〕操戒彰曰:「居家爲父子,受事爲君臣,動以王法從事,爾其戒之!」

    ⑤劉備屯陽平關,夏侯淵、張合、徐晃等與之相拒。備遣其將陳式等絕馬鳴閣道,〔馬鳴閣,在今利州昭化縣。〕徐晃擊破之。張合屯廣石,廣石,當在巴、漢之間。〕備攻之不能克,急書發益州兵。諸葛亮以問從事犍爲楊洪,洪曰:「漢中,益州咽喉,〔犍,居言翻。咽,音煙。〕存亡之機會,若無漢中,則無蜀矣。此家門之禍也,發兵何疑。」時法正從備北行,亮於是表洪領蜀郡太守;衆事皆辦,遂使即真。〔遂使之代法正。〕

    初,犍爲太守李嚴闢洪爲功曹,嚴未去犍爲而洪已爲蜀郡;洪舉門下書佐何祗有才策,〔漢制:郡閣下及諸曹各有書佐,幹主文書。靈帝光和二年樊毅復華下民租口算碑載其上尚書奏牘,前書年、月、朔日,夕農太守臣毅頓道死罪上尚書,後書臣毅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上尚書,後系掾臣條,屬臣淮,書佐臣謀。洪尚在蜀郡,而祗已爲廣漢太守。是以西土鹹服諸葛亮能盡時人之器用也。

    秋,七月,魏王操自將擊劉備;九月,至長安。

    ⑥曹彰擊代郡烏桓,身自搏戰,鎧中數箭,〔鎧,可亥翻。〕意氣益厲;乘勝逐北,至桑乾之北,〔桑乾縣,屬代郡。宋白曰:今雲州東至桑乾督帳一百五十里。孟康曰:幹,音幹。〕大破之,斬首、獲生以千數。時鮮卑大人軻比能〔軻比能本小種鮮卑,以勇健不貪,斷法平端,衆惟之爲大人。〕將數萬騎觀望強弱,見彰力戰,所向皆破,乃請服,北方悉平。

    ⑦南陽吏民苦繇役,〔繇,讀曰傜。苦於供給曹仁之軍也。〕冬,十月,宛守將侯音反。〔宛,於元翻。〕南陽太守東里袞〔鄭子產居東里,支子以爲氏。〕與功曹應餘迸竄得出;音遣騎追之,飛矢交流,餘以身蔽袞,被七創而死,〔被,皮義翻。創,初良翻。音騎執袞以歸。時徵南將軍曹仁屯樊以鎮荊州,魏王操命仁還討音。功曹宗子卿說音曰:〔說,輸芮翻。〕「足下順民心,舉大事,遠近莫不望風;然執郡將,〔將,即亮翻。〕逆而無益,何不遣之!」音從之。子卿因夜踰城從太守收餘民圍音,會曹仁軍至,共攻之。

    二十四年〔(己亥、二一九)〕

    ①春,正月,曹仁屠宛,斬侯音,復屯樊。〔復,扶又翻。〕

    ②初,夏侯淵戰雖數勝,〔數,所角翻。〕魏王操常戒之曰:「爲將當有怯弱時,不可但恃勇也。將當以勇爲本,行之以智計;但知任勇,一匹夫敵耳。」及淵與劉備相拒踰年,備自陽平南渡沔,緣山稍前,營於定軍山。〔華陽國志曰:漢中沔陽縣有定軍山,北臨沔水。據法正傳:於定軍、興勢作營,則定軍山正在興勢也。今按興勢山在洋州興道縣西北二十里,去沔陽地裏相遠,當從華陽國志。考異曰:備傳雲:「於定軍山勢作營」,法正傳作「定軍、興勢」。今從黃忠傳。〕淵引兵爭之。法正曰:「可擊矣。」備使討虜將軍黃忠乘高鼓譟攻之,淵軍大敗,斬淵〔考異曰:淵傳曰:「備夜燒圍鹿角。淵使張合護東圍,自將輕兵護南圍。備挑合戰,合軍不利。淵分兵半助合,爲備所襲,戰死。」張合傳曰:「備於走馬谷燒都圍,淵救火,從他道與備相遇,交戰,短兵接刃,淵遂沒。」今從劉備、黃忠、法正傳。〕及益州刺史趙顒。〔顒刺益州,操所命也。淵軍既敗,顒亦死。顒,魚容翻。〕張合引兵還陽平。〔自廣石還陽平。〕是時新失元帥,軍中擾擾,不知所爲。督軍杜襲〔初,操東還,留襲督漢中軍事。帥,所類翻。〕與淵司馬太原郭淮收斂散卒,號令諸軍曰:「張將軍國家名將,劉備所憚;今日事急,非張將軍不能安也。」遂權宜惟合爲軍主。合出,勒兵按陳,〔陳,讀曰陣,下同。〕諸將皆受合節度,衆心乃定。明日,備欲渡漢水來攻;諸將以衆寡不敵,欲依水爲陳以拒之。郭淮曰:「此示弱而不足挫敵,非算也。不如遠水爲陳,引而致之,半濟而後擊之,備可破也。」既陳,備疑,不渡。淮遂堅守,示無還心;以狀聞於魏王操,操善之,遣使假合節,復以淮爲司馬。

    ③二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④三月,魏王操自長安出斜谷,軍遮要以臨漢中。〔斜谷道險,操恐爲備所邀截,先以軍遮要害之處,乃進臨漢中。或雲:遮要,地名。〕劉備曰:「曹公雖來,無能爲也,我也有漢川矣。」乃斂衆拒險,終不交鋒。操運米北山下,黃忠引兵欲取之,過期不還。翊軍將軍趙雲將數十騎出營視之,〔翊軍將軍,備所創置也。〕值操揚兵大出,雲猝與相遇,遂前突其陳,且鬬且卻。魏兵散而複合,追至營下,雲入營,更大開門,偃旗息鼓。魏兵疑雲有伏,引去;雲雷鼓震天,〔雷,盧對翻。〕備明旦自來,至雲營,視昨戰處,曰:「子龍一身都爲膽也!」〔言其膽大,能以孤軍亢操大兵。〕

    操與備相守積月,魏軍士多亡。〔亡,逃亡也。〕夏,五月,操悉引出漢中諸軍還長安,劉備遂有漢中。

    操恐劉備北取武都氐以逼關中,〔武都,本白馬氐地。〕問雍州刺史張既,既曰:「可勸使北出就谷以避賊,前至者厚其寵賞,則先者知利,後必慕之。」操從之,使既之武都,徙氐五萬餘落出居扶風、天水界。〔操蓋已棄武都而不有矣。諸氐散居秦川,苻氏亂華自此始。

    ⑤武威顏俊,張掖和鸞、酒泉黃華、西平曲演等,各據其郡,自號將軍,更相攻擊。俊遣使送母及子詣魏王操爲質以求助。〔更,工衡翻。質,音致。〕操問張既,既曰:「俊等外假國威,內生傲悖,〔悖,蒲內翻,又蒲沒翻。〕計定勢足,後即反耳。今方事定蜀,且宜兩存而鬬之,猶卞莊子之刺虎,坐收其敝也。」〔戰國策曰:卞莊子刺虎,管豎子止之曰:「兩虎方食牛,牛甘必爭鬬,則大者傷,小者亡。從傷刺之,一舉必有兩獲。」莊子然之,果獲二虎。刺,七亦翻。〕王曰:「善!」歲餘,鸞遂殺俊,武威王祕又殺鸞。

    ⑥劉備遣宜都太守扶風孟達從秭歸北攻房陵,殺房陵太守蒯祺。〔張勃吳錄曰:劉備分南郡立宜都郡,領夷道、狠山、夷陵三縣。房陵縣,本屬漢中郡。此郡疑劉表所置,使蒯祺守之;否則祺自立也。蒯,苦怪翻。〕又遣養子副軍中郎將劉封自漢中乘沔下,統達軍,〔劉封,本羅侯寇氏之子,長沙劉氏之甥。備至荊州,以未有繼嗣,養之爲子。〕與達會攻上庸,上庸太守申耽舉郡降。〔上庸縣,屬漢中郡。賢曰:故城在今房州清水縣西。魏略曰:申耽初在西城、上庸間,聚衆數千家,與張魯通;又遣使詣曹公,公加其號爲將軍,使領上庸都尉。降,戶江翻。〕備加耽徵北將軍,領上庸太守,以耽弟儀爲建信將軍、西城太守。〔西城縣,屬漢中郡,備亦分爲郡以授儀;唐爲金州。〕

    ⑦秋,七月,劉備自稱漢中王,設壇場於沔陽,〔沔陽縣,屬漢中郡。〕陳兵列衆,羣臣陪位,讀奏訖,乃拜受璽綬,御王冠。〔璽,斯氏翻。綬,音受。王冠,遠遊冠也。〕因驛拜章,上還所假左將軍、宜城亭侯印綬。〔左將軍及宜城亭侯,皆操所表授也。上,時掌翻。立子禪爲王太子。拔牙門將軍義陽魏延爲鎮遠將軍,〔牙門、鎮遠,皆劉備創置將軍號。〕領漢中太守,以鎮漢川。〔魏文帝分南陽郡立義陽郡,又立義陽縣屬焉;此在延入蜀之後,史追書也。鎮遠將軍,蓋備所創置。宋白曰:義陽,唐爲申州,宋爲信陽軍。〕備還治成都,以許靖爲太傅,法正爲尚書令,關羽爲前將軍,張飛爲右將軍,馬超爲左將軍,黃忠爲後將軍,〔前、後、左、右將軍皆漢官。〕餘皆進位有差。

    遣益州前部司馬犍爲費詩即授關羽印綬,〔犍,居言翻。費,父沸翻。〕羽聞黃忠位與己並,怒曰:「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不肯受拜。詩謂羽曰:「夫立王業者,所用非一。昔蕭、曹與高祖少小親舊,〔少,詩照翻。〕而陳、韓亡命後至;論其班列,韓最居上,〔謂陳平、韓信自楚而來,韓信王而蕭,曹侯,故曰韓最居上。〕未聞蕭、曹以此爲怨。今漢中王以一時之功,隆崇漢室;然意之輕重,寧當與君侯齊乎!〔言備以一時使忠與羽班,而意之輕重則不在此。曹操嘗表羽爲漢壽亭侯,故稱之爲君侯。〕且王與君侯譬猶一體,同休等戚,禍福共之;愚謂君侯不計官號之高下、爵祿之多少爲意也。僕一介之使,〔使,疏吏翻。〕銜命之人,君侯不受拜,如是便還,但相爲惜此舉動,〔爲,於僞翻。恐有後悔耳。」羽大感悟,遽即受拜。

    ⑧詔以魏王操夫人卞氏爲王后。

    ⑨孫權攻合肥。時諸州兵戍淮南。〔魏改漢九江郡爲淮南郡。〕揚州刺史溫恢謂兗州刺史裴潛曰:「此間雖有賊,然不足憂。今水潦方生,而子孝縣軍,無有遠備,〔曹仁,字子孝,時爲徵南將軍。縣,讀曰懸。〕關羽驍猾,政恐徵南有變耳。」〔驍,堅堯翻。〕已而關羽果使南郡太守麋芳守江陵,將軍傅士仁守公安,羽自率衆攻曹仁於樊。仁使左將軍于禁、立義將軍龐德等屯樊北。〔操以龐德自漢中來歸,故進號立義將軍。〕八月,大霖雨,漢水溢,平地數丈,于禁等七軍皆沒。禁與諸將登高避水,羽乘大船就攻之,禁等窮迫,遂降。〔降,戶江翻;下同。〕龐德在堤上,被甲持弓,箭不虛發,〔射必中也。龐,皮江翻。被,皮義翻。自平旦力戰,至日過中,羽攻益急;矢盡,短兵接,德戰益怒,氣愈壯,而水浸盛,吏士盡降。〔降,戶江翻;下同。德乘小船欲還仁營,水盛船覆,失弓矢,獨抱船覆水中,爲羽所得,立而不跪。〔示不屈伏。〕羽謂曰:「卿兄在漢中,〔魏略曰:德從兄柔在蜀。〕我欲以卿爲將,不早降何爲!」德罵羽曰:「豎子,何謂降也!魏王帶甲百萬,威振天下;汝劉備庸才耳,豈能敵邪!我寧爲國家鬼,不爲賊將也!」羽殺之。〔將,即亮翻。〕魏王操聞之【章:甲十一行本「之」下有「流涕」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曰:「吾知于禁三十年,〔操收兵兗州,禁即爲將。何意臨危處難,〔處,昌呂翻。難,乃旦翻。〕反不及龐德邪!」封德二子爲列侯。

    羽急攻樊城,城得水,往往崩壞,衆皆恟懼。〔恟,許勇翻。〕或謂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所支,可及羽圍未合,乘輕船夜走。」汝南太守滿寵曰:「山水速疾,冀其不久。聞羽遣別將已在郟下,〔寵爲汝南太守,操令助曹仁屯樊城。郟縣,屬潁川郡。師古曰:郟,音夾。晉地理志,襄城郡復有郟縣,蓋東漢省而魏、晉復置縣也。〔自許以南,百姓擾擾,羽所以不敢遂進者,恐吾軍掎其後耳。〔掎,居蟻翻。〕今若遁去,洪河以南,非復國家有也,〔洪河,大河也。〕君宜待之。」仁曰:「善!」乃沈白馬與軍人盟誓,〔沈,持林翻。〕同心固守。城中人馬纔數千人,城不沒者數板。〔城高二尺爲一板。〕羽乘船臨城,立圍數重,〔重,直龍翻。〕外內斷絕。羽又遣別將圍將軍呂常於襄陽。荊州刺史胡修、南鄉太守傅方皆降於羽。〔水經注:漢建安中,割南陽右壤爲南鄉郡,屬荊州。〕

    ⑩初,沛國魏諷有惑衆才,傾動鄴都,魏相國鍾繇闢以爲西曹掾。〔此魏相國府之西曹掾也。〕滎陽任覽,與設太善;同郡鄭袤,〔袤,音茂。〕泰之子也,每謂覽曰:「諷奸雄,終必爲亂。」九月,諷潛結徒黨,與長樂衛尉陳禕謀襲鄴;〔樂,音洛。禕,籲韋翻。〕未及期,禕懼而告之。太子丕誅諷,連坐死者數千人,鍾繇?之K官。

    初,丞相主簿楊修與丁儀兄弟謀立曹植爲魏嗣,〔修爲漢丞相主簿,操官屬也。〕五官將丕患之,以車載廢簏內朝歌長吳質,與之謀。〔長,知兩翻。〕修以白魏王操,操未及惟驗。丕懼,告質,質曰:「無害也。」明日,復以簏載絹以入,修復白之,惟驗,無人;〔推,按也。復,扶又翻。〕操由是疑焉。其後植以驕縱見疏,〔植乘車行馳道中,私開司馬門出,既得罪矣;曹仁爲關羽所圍,操欲遣植救仁,而植醉不能受命,於是益見疏。〕而植故連綴修不止,修亦不敢自絕。每當就植慮事有闕,忖度操意,〔忖,寸本翻。度,徒洛翻。〕豫作答教十餘條,敕門下,「教出,隨所問答之」,於是教裁出,答已入;操怪其捷,惟問,始泄。操亦以修袁術之甥,惡之,〔惡,烏路翻。〕乃發修前後漏泄言教,交關諸侯,〔以修豫作答教,謂之漏泄;與植往來,謂之交關諸侯。〕收殺之。

    魏王操以杜襲爲留府長史,駐關中。〔置留府於關中者,以備蜀也。〕關中營帥許攸〔帥,所類翻。此又一許攸,非自袁紹來奔之許攸也。〕擁部曲不歸附,而有慢言,操大怒,先欲伐之。羣臣多諫「宜招懷攸,共討強敵;」操橫刀於彣,〔彣,與膝同。〕作色不聽。襲入欲諫,操逆謂之曰:「吾計已定,卿勿復言!」〔復,扶又翻。〕襲曰:「若殿下計是邪,臣方助殿下成之;若殿下計非邪,雖成,宜改之。殿下逆臣令勿言,何待下之不闡乎!」〔闡,開也,大也,明也。〕操曰:「許攸慢吾,如何可置!」〔置,舍也。〕襲曰:「殿下謂許攸何如人邪﹖」操曰:「凡人也。」襲曰:「夫惟賢知賢,惟聖知聖,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方今豺狼當路而狐狸是先,人將謂殿下避強攻弱;進不爲勇,退不爲仁。臣聞千鈞之弩,不爲鼷鼠發機;萬石之鍾,不以莛撞起音。〔三十斤爲鈞。千鈞之弩,言其重也。鼷鼠,小鼠也。說文曰:有螫毒者。或謂之甘鼠。陸佃埤雅曰:鼷鼠者,甘口,齧人及鳥獸皆不痛。博物志雲:鼠之最小者。本草說鼷鼠極細,不可卒見。四斤〔鈞〕爲石,石,百二十斤也。莛,草莖也。東方朔曰:以莛撞鍾。是皆言力勢重者,不以輕觸而發動也。鼷,音奚。莛,音廷。撞,直江翻。〕今區區之許攸,何足以勞神武哉!」操曰:「善!」遂厚撫攸,攸即歸服。

    冬,十月,魏王操至洛陽。

    陸渾民孫狼等作亂,〔陸渾縣,屬弘農郡,秦、晉遷陸渾之戎於此。宋白曰:陸渾,河南府伊陽縣地。師古曰:渾,音胡昆翻。〕殺縣主簿,南附關羽。羽授狼印,給兵,還爲寇賊,自許以南,往往遙應羽,羽威震華夏。〔夏,戶雅翻。〕魏王操議徙許都以避其銳,丞相軍司馬司馬懿、西曹屬蔣濟言於操曰:「于禁等爲水所沒,非戰攻之失,於國家大計未足有損。劉備、孫權,外親內疏,關羽得志,權必不願也。可遣人勸權躡其後,許割江南以封權,則樊圍自解。」操從之。

    初,魯肅嘗勸孫權以曹操尚存,宜且撫輯關羽,與之同仇,不可失也。及呂蒙代肅屯陸口,以爲羽素驍雄,有兼併之心,〔驍,堅堯翻。〕且居國上流,其勢難久,密言於權曰:「今令徵虜守南郡,〔孫皎時爲徵虜將軍。〕潘璋住白帝,〔此即甘寧據楚關之計也。〕蔣欽將遊兵萬人循江上下,應敵所在,蒙爲國家前據襄陽,〔爲,於僞翻。〕如此,何憂於操,何賴於羽!且羽君臣矜其詐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東向者,以至尊聖明,蒙等尚存也。今不於強壯時圖之,一旦僵仆,欲復陳力,其可得邪!」〔僵仆,謂死也。復,扶又翻。〕權曰:「今欲先取徐州,〔自廣陵以北,皆徐州之地。〕然後取羽,何如﹖」對曰:「今操遠在河北,撫集幽、冀,未暇東顧,餘【章:甲十一行本「餘」作「徐」;乙十一行本同。】土守兵,聞不足言,〔曹操審知天下之勢,慮此熟矣。此兵法所謂「城有所不守」也。〕往自可克。然地勢陸通,驍騎所騁,〔騁,醜郢翻。〕至尊今日取徐州,操後旬必來爭,雖以七八萬人守之,猶當懷憂。〔呂蒙自量吳國之兵力不足北向以爭中原者,知車騎之地,非南兵之所便也。〕不如取羽,全據長江,形勢益張,易爲守也。」權善之。〔易,以豉翻。〕

    權嘗爲其子求昏於羽,〔爲,於僞翻。〕羽罵其使,不許昏;〔使,疏吏翻。〕權由是怒。及羽攻樊,呂蒙上疏曰;「羽討樊而多留備兵,必恐蒙圖其後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土衆還建業,以治疾爲名,〔治,直之翻。〕羽聞之,必撤備兵,盡赴襄陽。大軍浮江晝夜馳上,〔上,時掌翻。〕襲其空虛,則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此南郡,謂江陵。〕遂稱病篤。權乃露檄召蒙還,〔露檄,欲使羽知之。〕陰與圖計。蒙下至蕪湖,定威校尉陸遜謂蒙曰:「關羽接境,如何遠下,後不當可憂也﹖」蒙曰:「誠如來言,然我病篤。」遜曰:「羽矜其驍氣,陵轢於人,〔轢,郎狄翻。〕如有大功,意驕志逸,但務北進,未嫌於我;有相聞病,必益無備,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下見至尊,宜好爲計。」〔英雄之士所見略同,蒙所以知其意思深長也。〕蒙曰:「羽素勇猛,既難爲敵,且已據荊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膽勢益盛,未易圖也。」〔兵事尚密,遜之言雖當蒙之心,蒙未敢容易爲遜言之。易,以豉翻。〕蒙至都,權問:「誰可代卿者﹖」蒙對曰:「陸遜意思深長,〔思,相吏翻。〕才堪負重,觀其規慮,終可大任;而未有遠名,非羽所忌,無復是過也。〔復,扶又翻;下同。〕若用之,當令外自韜隱,內察形便,然後可克。」權乃召遜,拜偏將軍、右部督,以代蒙。遜至陸口,爲書與羽,稱其功美,深自謙抑,爲盡忠自託之意。羽意大安,無復所嫌,稍撤兵以赴樊。〔果墮蒙計。〕遜具啓形狀,陳其可禽之要。

    羽得於禁等人馬數萬,糧食乏絕,擅取權湘關米;〔吳與蜀分荊州,以湘水爲界,故置關。〕權聞之,遂發兵襲羽。權欲令徵虜將軍孫皎與呂蒙爲左右部大督,〔徵虜將軍,始於光武以命祭遵。〕蒙曰:「若至尊以徵虜能,宜用之;以蒙能,宜用蒙。昔周瑜、程普爲左右部督,督兵攻江陵,雖事決於瑜,普自恃久將,〔將,即亮翻。〕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幾敗國事,此目前之戒也。」〔事見六十六卷建安十五年。幾,居希翻。敗,補邁翻。〕權寤,謝蒙曰:「以卿爲大督,命皎爲後繼可也。」

    魏王操之出漢中也,使平寇將軍徐晃屯宛以助曹仁;〔平寇將軍,蓋亦曹操所置,考沈約志,不在四十號之數。〕及於禁陷沒,晃前至陽陵陂。關羽遣兵屯偃城,〔括地誌:偃城,在襄州贍養縣北三里,古郾子之國。〕晃既到;詭道作都塹,示欲截其後,羽兵燒屯走。〔詭道出偃城之後,通爲長塹,故曰都塹。〕晃得偃城,連營稍前。操使趙儼以議郎參曹仁軍事,與徐晃俱前,餘救兵未;晃所督不足解圍,而諸將呼責晃,促救仁。儼謂諸將曰:「今賊圍素固,水潦猶盛,我徒卒單少,〔少,詩沼翻。〕而仁隔絕,不得同力,此舉適所以敝內外耳。當今不若前軍偪圍,遣諜通仁,使知外救,以勵將士。計北軍不過十日,尚?爲磽u,然後表裏俱發,破賊必矣。如有緩救之戮,餘爲諸君當之。」〔爲,於僞翻。〕諸將皆喜。晃營距羽圍三丈所,作地道及箭飛書與仁,消息數通。〔消者,浸微浸滅之意;息者,漸生漸長之意。消息數通,則城內城外各知安否也。晃營迫羽圍如此而不能制,使呂蒙不襲取江陵,羽亦必爲操所破,而操假手於蒙者,欲使兩寇自敝,而坐收漁人、田父之功也。數,所角翻。

    孫權爲箋與魏王操,請以討羽自效,及乞不漏,令羽有備。操問羣臣,羣臣鹹言宜密之。董昭曰:「軍事尚權,期於合宜。宜應權以密,而內露之。羽聞權上,若還自護,圍則速解,便獲其利。可使兩賊相對銜持,〔以馬爲喻也。兩馬欲相踶齧,既加之銜勒,兩不能動矣,而欲鬬之氣未衰,相對銜持,則兩雖跳梁,力必自敝。上,時掌翻。〕坐待其敝。祕而不露,使權得志,非計之上。又,圍中將吏不知有救,計糧怖懼。〔計城中之糧不足以持久,則心懷怖懼也。怖,普布翻。〕儻有他意,爲難不小。〔難,乃旦翻。〕露之爲便。且羽爲人強梁,自恃二城守固,必不速退。」操曰:「善!」即敕徐晃以權書射着圍裏及羽屯中,〔射,而亦翻。着,直略翻。〕圍裏聞之,志氣百倍;羽果猶豫不能去。〔羽雖見權書,自恃江陵、公安守固,非權旦夕可拔;又因水勢結圍以臨樊城,有必破之勢,釋之而去,必喪前功,此其所以猶豫也。〕

    魏王操自雒陽南救曹仁,羣下皆謂:「王不亟行,今敗矣。」侍中桓獨曰:「大王以仁等爲足以料事勢不也﹖」〔不,讀曰否。〕曰:「能。」「大王恐二人遺力邪﹖」二人,謂曹仁、呂常也。〕曰:「不然。」「然則何爲自往﹖」曰:「吾恐虜衆多,而徐晃等勢不便耳。」階曰;「今仁等處重圍之中〔重,直龍翻,下同。〕而守死無貳者,誠以大王遠爲之勢也。夫居萬死之地,必有死爭之心。內懷死爭,外有強救,大王按六軍以示餘力,何憂於敗而欲自往﹖」操善其言,乃駐軍摩陂,〔據水經,摩陂在潁川郟縣,縱廣可一十五里。魏青龍元年,有龍見於陂,於是改曰龍陂。〕前後遣殷署、朱蓋等凡十二營詣晃。

    關羽圍頭有屯,又別屯四冢,晃乃揚聲當攻圍頭屯而密攻四冢。【章:乙十一行本「冢」下有「羽見四冢」四字。】欲壞,自將步騎五千出戰;〔「自將」之上,有「羽」字文意乃明。〕晃擊之,退走。羽圍塹鹿角十重,〔重,直龍翻。〕晃追羽,與俱入圍中,破之,傅方、胡修皆死,羽遂撤圍退,然舟船猶據沔水,襄陽隔絕不通。

    呂蒙至尋陽,盡伏其精兵畳縄中,〔畳,居侯翻。縄,盧谷翻。博雅曰:畳縄,舟也。〕使白衣搖櫓,作商賈人服,〔賈,音古。〕晝夜兼行,羽所置江邊屯候,盡收縛之,是故羽不聞知。〕屯候雖被收縛,使麋、傅無叛心,羽猶可得聞知也。〕麋芳、士仁素皆嫌羽輕己,羽之出軍,芳、仁供給軍資不悉相及,羽言「還,當治之」,〔治,直之翻。〕芳、仁鹹懼。於是蒙令故騎都尉虞翻〔權以翻爲騎都尉,以謗徙丹陽。蒙請以自隨,時無官爵,故稱故官。〕爲書說仁,爲陳成敗,〔說,輪芮翻。爲,於僞翻。〕仁得書即降。〔降,戶江翻;下同。〕翻謂蒙曰:「此譎兵也,〔謂蒙以譎計行兵也。譎,古穴翻。〕當將仁行,留兵備城。」遂將仁至南郡。〔將,如字。〕麋芳城守,蒙以仁示之,芳遂開門出降。蒙入江陵,釋于禁之囚,得關羽及將士家屬,皆撫慰之,約令軍中:「不得幹歷人家,有所求取。」蒙麾下士,與蒙同郡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鎧;〔覆,敷救翻。〕官鎧雖公,蒙猶以爲犯軍令,不可以鄉里故而廢法,遂垂涕斬之。於是軍中震慄,道不拾遺。蒙旦暮使親近存恤耆老,問所不足,疾病者給醫藥,飢寒者賜衣糧。羽府藏財寶,皆閉以待權至。〔藏,徂浪翻。〕

    關羽聞南郡破,即走南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曹仁會諸將議,鹹曰:「今因羽危懼,可追禽也。」趙儼曰:「權邀羽連兵之難,〔邀,當作徼,徼辛也。難,乃旦翻。謂與曹仁連兵。〕欲掩制其後,顧羽還救,恐我乘其兩疲,故順辭求效,〔求效,猶言求自效也。或曰:巽順其辭以求成效。〕乘釁因變以觀利鈍耳。今羽已孤迸,〔言羽失根本,而勢孤奔迸也。〕更宜存之以爲權害。若深入追北,權則改虞於彼,將生患於我矣,〔虞,度也,防也;謂度羽不能爲害,則改其防羽之心而防操,則必爲操之患矣。〕王必以此爲深慮。」仁乃解嚴。〔趙儼之計,此戰國策士所謂兩利而俱存之之計也。解嚴,解所嚴兵,不復追羽也。是後陸遜敗劉備於峽中,收兵而還,不復追備,計亦出此。〕魏王操聞羽走,恐諸將追之,果疾敕仁如儼所策。

    關羽數使人與呂蒙相聞,〔數,所角翻。〕蒙輒厚遇其使,〔使,疏吏翻。〕周遊城中,家家致問,或手書示信。羽人還,私相參訊,〔訊,問也。〕鹹知家門無恙,見待過於平時,故羽吏士無鬬心。〔呂蒙所以禽關羽者,攜之而已。恙,金亮翻。〕

    會權至江陵,荊州將吏悉皆歸附;獨治中從事武陵潘浚稱疾不見,權遺人以就家輿致之,浚伏面着席不起,涕泣交橫,哀哽不能自勝。〔着,直略翻。勝,音升。〕權呼其字與語,〔潘浚字承明。〕慰諭懇惻,使親近以手巾拭其面。浚起,下地拜謝,即以爲治中,荊州軍事,一以諮之。〔郝普、麋芳、傅士仁之在吳,未有所聞也,而潘浚所以自見者,與陸遜、諸葛瑾班,識者當於此而觀人。〕武陵部從事樊軎誘導諸夷,圖以武陵附漢中王備。〔漢制:州牧、刺史部諸郡,各郡置部從事。軎,與冑同。誘,音酉。〕外白差督督萬人往討之,〔差,初佳翻,擇也。督,將也。〕權不聽;特召問浚,浚答:「以五千兵往,足以擒軎。」權曰:「卿何以輕之﹖」浚曰:「軎是南陽舊姓,〔南陽之樊,光武之母黨,故謂之舊姓。〕頗能弄脣吻,而實無才略。〔今人以辨給觀人才,何其謬也!吻,武粉翻。口邊曰吻。〕臣所以知之者,軎昔嘗爲州人設饌,〔爲,於僞翻。饌,雛戀翻,又雛皖翻。〕比至日中,〔比,必寐翻。〕食不可得,而十餘自起,此亦侏儒觀一節之驗也。」〔侏儒,優人,以能諧笑取寵。觀其一節,足以驗其技。〕權大笑,即遣浚將五千人往,果斬平之。權以呂蒙爲南郡太守,封孱陵侯,〔孱,仕連翻。〕賜錢一億,黃金五百斤;以陸遜領宜都太守。〔吳錄曰:蜀昭烈帝立宜都郡於西陵。即夷陵也;唐爲峽州夷陵郡。〕

    十一月,漢中王備所置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諸城長吏及蠻君長皆降於遜。〔長,知兩翻。〕遜請金、銀、銅印以假授初附,擊蜀將詹晏等〔詹,姓也;周有詹父,楚有詹尹。〕及秭歸大姓擁兵者,皆破降之,前後斬獲、招納凡數萬計。權以遜爲右護軍、鎮西將軍,進封婁侯,屯夷陵,守峽口。〔婁縣,前漢屬會稽郡,後漢屬吳郡。范成大吳郡志:婁縣,今謂之崑山縣,東北三里有村落,名婁縣,蓋古婁縣治所也。峽口,西陵峽口也。宜都記曰:自黃牛灘東入西陵界,至峽口一百許裏。山水紆曲,兩岸高山重嶂,非日中夜半,不見日月。〕

    關羽自知孤窮,乃西保麥城。〔荊州記曰:南郡當陽縣東南有麥城。〕孫權使誘之,羽僞降,〔誘,音酉。降,戶江翻。〕立幡旗爲象人於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纔十餘騎。權先使朱然、潘璋斷其徑路,〔斷,丁管翻。〕十二月,璋司馬馬忠獲羽及其子平於章鄉,〔水經注:漳水出臨沮縣東荊山,南徑臨沮縣之漳鄉南,潘璋禽關羽於此。漳水又南徑當陽縣,又南徑麥城東。〕斬之,遂定荊州。

    初,偏將軍吳郡全琮〔全,姓;琮,名。〕上疏陳關羽可取之計,權恐事泄,寢而不答;及已禽羽,權置酒公安,顧謂琮曰:「君前陳此,孤雖不相答,今日之捷,抑亦君之功也。」於是封琮陽華亭侯。權復以劉璋爲益州牧,駐秭歸,未幾,璋卒。〔劉備入益州,遷璋於公安,今爲權所得。幾,居豈翻。〕

    呂蒙未及受封而疾發,權迎置於所館之側,所以治護者萬方。時有加針,權爲之慘慼。〔治,直之翻。爲,於僞翻。〕欲數見其顏色,〔數,所角翻。〕又恐勞動,常穿壁瞻之,見小能下食,則喜顧左右,【章:甲十一行本「右」下有「言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不然則咄唶,〔咄,當沒翻,諮也。唶,子夜翻,嘆也。〕夜不能寐。病中瘳,爲下赦令,〔爲,於僞翻;下同。〕羣臣畢賀,已而,竟卒,年四十二。權哀痛殊甚,爲置守冢三百家。

    權後與陸遜論周瑜、魯肅及蒙曰:「公瑾雄烈,膽略兼人,遂破孟德,開拓荊州,邈焉寡儔。子敬因公瑾致達於孤,孤與宴語,便及大略帝王之業,此一快也。〔事見六十三卷五年。〕後孟德因獲劉琮之勢,張言方率數十萬水步俱下,〔張言者,張大而言之。〕孤普請諸將,諮問所宜,無適先對;〔無適先對,猶言莫適先對也。適,音的。〕至張子布、秦文表〔秦松,字文表。〕俱言宜遺使修檄迎之,子敬即駁言不可,〔駁,異也;立異議以糾駁衆議之非。駁,北角翻。〕勸孤急呼公瑾,付任以衆,逆而擊之,此二快也。〔事見六十五卷十三年。〕後雖勸吾借玄德地,〔事見六十六卷十五年。〕是其一短,不足以損其二長也。周公不求備於一人,〔論語載周公語魯公之言。〕故孤忘其短而貴其長,常以比方鄧禹也。〔鄧禹建策以開光武中興之業,而其後不能定赤眉,故以肅比之。〕子明少時,〔呂蒙,字子明。少,詩照翻。〕孤謂不辭劇易,〔劇,艱也。易,以豉翻。〕果敢有膽而已;及身長大,〔長,知兩翻。〕學問開益,籌略奇至,可以次於公瑾,但言議英發不及之耳。圖取關羽,勝於子敬。子敬答孤書雲:『帝王之起,皆有驅除,羽不足忌。』〔謂關羽之強,適足爲吳之驅除也。〕此子敬內不能辦,外爲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苟責也。然其作軍屯營,不失令行禁止,部界無廢負,〔謂部界之內,無有廢職以爲罪負也。〕路無拾遺,其法亦美矣。」

    孫權與于禁乘馬並行,〔並,讀曰並。〕虞翻呵禁曰:「汝降虜,〔降,戶江翻。〕何敢與吾君齊馬首乎!」抗鞭欲擊禁,〔抗,舉也。〕權呵止之。

    孫權之稱藩也,魏王操召張遼等諸軍悉還救樊,未至而圍解。徐晃振旅還摩陂,操迎晃七里,置酒大會;王舉酒謂晃曰:「全樊、襄陽,將軍之功也。」亦厚賜桓階,以爲尚書。操嫌荊州殘民及其屯田在漢川者,〔此漢川,謂襄、樊上下,漢水左右之地也。〕皆欲徙之。司馬懿曰:「荊楚輕脆易動,〔易,以豉翻。〕關羽新破,諸爲惡者,藏竄觀望,徙其善者,既傷其意,將令去者不敢復還。」操曰:「是也。」是後諸亡者悉還出。

    魏王操表孫權爲票騎將軍,假節,領荊州牧,封南昌侯。〔南昌縣,屬豫章郡。票,匹妙翻。〕權遣校尉梁寓入貢,又遣朱光等歸,〔朱光爲權所獲,見上卷十九年。〕上書稱臣於操,稱說天命。操以權書示外曰:「是兒欲踞吾着爐火上邪!」〔着,直略翻。蓋言漢以火德王,權欲使操加其上也。然操必以權書示外者,正欲以觀衆心耳。〕侍中陳羣等皆曰:「漢祚已終,非適今日。殿下功德巍巍,羣生注望,〔注,猶屬望。〕故孫權在遠稱臣。此天人之應,異氣齊聲,殿下宜正大位,復何疑哉!」〔復,扶又翻。〕操曰:「若天命在吾,吾爲周文王矣。」〔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

    臣光曰:教化,國家之急務也,而俗吏慢之;風俗,天下之大事也,而庸君忽之。夫惟明智君子,深識長慮,然後知其爲益之大而收功之遠也。光武遭漢中衰,羣雄糜沸,奮起布衣,紹恢前緒,征伐四方,日不暇給,乃能敦尚經術,賓延儒雅,開廣學校,〔校,戶教翻。〕修明禮樂,武功既成,文德亦洽。繼以孝明、孝章,遹追先志,〔遹,述也,遵也。遹,音聿。〕臨雍拜老,橫經問道。自公卿、大夫至於郡縣之吏,鹹選用經明行修之人,〔行,下孟翻。〕虎賁衛士皆習孝經,〔賁,音奔。〕匈奴子弟亦遊大學,是以教立於上,俗成於下。其忠厚清修之士,豈惟取重於搢紳,〔搢紳,謂搢笏、垂紳,在朝公卿、大夫也。〕亦見慕於衆庶;愚鄙污穢之人,豈惟不容於朝延,【章:甲十一行本「延」作「廷」;乙十一行本同;熊校同。】亦見棄於鄉里。自三代既亡,風化之美,未有若東漢之盛者也。及孝和以降,貴戚擅權,嬖倖用事,〔嬖,卑義翻,又必計翻。〕賞罰無章,賄賂公行,賢愚渾殽,是非顛倒,可謂亂矣。然猶鼦鼦不至於亡者,上則有公卿、大夫袁安、楊震、李固、杜喬、陳蕃、李膺之徒面引廷爭,〔爭,讀曰諍。〕用公義以扶其危,下則有布衣之士符融、郭泰、範滂、許卲之流,立私論以救其敗,〔私論者,謂其不得預議於朝,而私立論於下,以矯朝議之失也。〕是以政治雖濁而風俗不衰,〔治,直吏翻。〕至有觸冒斧鉞,僵仆於前,而忠義奮發,繼起於後,隨踵就戮,視死如歸。夫豈特數子之賢哉﹖亦光武、明、章之遺化也。當是之時,苟有明君作而振之,則漢氏之祚猶未可量也。〔量,音良。〕不幸承陵夷頹敝之餘,重以桓、靈之昏虐,保養奸回,〔孔安國曰:回,邪也。重,直用翻。〕過於骨肉;殄滅忠良,甚於寇讎;積多士之憤,蓄四海之怒。於是何進召戎,董卓乘釁,袁紹之徒從而構難,〔難,乃旦翻。〕遂使乘輿播越,〔乘,繩證翻。宗廟丘墟,王室蕩覆,烝民塗炭,大命隕絕,不可復救。〔復,扶又翻。〕然州郡擁兵專地者,雖互相吞噬,猶未嘗不以尊漢爲辭。以魏武之暴戾強伉,〔伉,口浪翻。〕加有大功於天下,其蓄無君之心久矣,乃至沒身不攻廢漢而自立,豈其志之不欲哉﹖猶畏名義而自抑也。由是觀之,教化安可慢,風俗安可忽哉!

    資治通鑑卷第六十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魏紀一〔起上章困敦(庚子),盡玄黓攝提格(壬寅),凡三年。

    〔操破袁尚,得冀州,遂居於鄴。鄴,漢之魏郡治所。魏,大名也;遂封爲魏公。又讖雲:「代漢者當塗高。」當塗高者,魏也。文帝受漢禪,國遂號魏。〕

    世祖文皇帝上〔諱丕,字子桓,武王操長子也。諡法:學勤好問曰文。世祖,廟號也。禮,祖有功而宗有德。諡法:景物四方曰世;靖民則法曰皇;明一德者曰皇;明一合道曰皇。德象天地曰帝;按道無爲曰帝。

    黃初元年〔(庚子、二二○)魏受漢禪,惟五德之運,以土繼火。土色黃,故紀元曰黃初。是年十月受禪,方改元。〕

    ①春,正月,武王至洛陽;庚子,薨。〔魏王操諡曰武。〕王知人善察,難眩以僞。〔眩者,目無常主;難眩以僞,謂人不能亂其明。〕識拔奇才,不拘微賤,隨能任使,皆獲其用。與敵對陳,〔陳,讀曰陣。〕意思安閒,〔思,相吏翻。〕如不欲戰然;及至決機乘勝,氣勢盈溢。勳勞宜賞,不吝千金;無功望施,〔施,式豉翻。〕分豪不與。〔豪,即毫字。〕用法峻急,有犯必戮,或對之流涕,然終無所赦。雅性節儉,不好華麗。〔好,呼到翻。〕故能芟刈羣雄,幾平海內。〔曰「幾」者,以不能並吳、蜀也。芟,所銜翻。幾,居布翻。〕

    是時太子在鄴,軍中騷動。羣僚欲祕不發喪。諫議大夫賈逵以爲事不可祕,乃發喪。或言宜易諸城守,悉用譙、沛人。〔曹氏,沛國譙人,小見者以鄉人爲可信也。守,式又翻;下同。〕魏郡太守廣陵徐宣厲聲曰:「今者遠近一統,人懷效節,何必專任譙、沛,以沮宿衛者之心!」乃止。〔沮,在呂翻。〕青州兵擅擊鼓,相引去;〔青州兵,獻帝初平三年操破黃巾所降者。〕衆人以爲宜禁止之,不從者討之。賈逵曰:「不可。」爲作長檄,令所在給其稟食。〔爲,於僞翻;下上爲、下爲同。稟,讀曰廩。食,如字。長檄,猶今軍行所至幫券也。〕鄢陵侯彰從長安來赴,〔操自漢中還師而東,彰定代而西迎操,因留彰長安。鄢,陸德明謁晚翻,又於建翻;師古音偃。〕問逵:先王璽綬所在。〔璽,斯氏翻。綬,音受。〕逵正色曰:「國有儲副,先王璽綬,非君侯所宜問也。」兇問至鄴,太子號哭不已。〔號,戶刀翻。〕中庶子司馬孚諫曰:〔續漢志:太子中庶子,秩六百石,職如侍中。〕「君王晏駕,天下恃殿下爲命;當上爲宗廟,下爲萬國,柰何效匹夫孝也!」太子良久乃止,曰:「卿言是也。」時羣臣初聞王薨,相聚哭,無復行列。〔行,戶剛翻。〕孚厲聲於朝曰:〔朝,直遙翻。〕「今君王違世,天下震動,當早拜嗣君,以鎮萬國,而但哭邪!」乃罷羣臣,備禁衛,治喪事。孚,懿之弟也。〔治,直之翻。〕羣臣以爲太子即位,當須詔命。〔謂須待漢帝詔命也。〕尚書陳矯曰:「王薨於外,天下惶懼。太子宜哀即位,以系遠近之望。且又愛子在側,〔愛子,謂鄢陵侯彰也。〕彼此生變,則社稷危矣。」即具官備禮,一日皆辨。〔辨,與辦同,蜀本作「辦」。明旦,以王后令,策太子即王位,大赦。漢帝尋遣御史大夫華歆奉策詔,授太子丞相印、綬,魏王璽、綬,領冀州牧。〔華,戶化翻。〕於是尊王后曰王太后。

    ③二月,丁未朔,日有食之。

    ④壬戌,以太中大夫賈詡爲太尉,御史大夫華歆爲相國,大理王朗爲御史大夫。

    ⑤丁卯,葬武王於高陵。〔高陵,在鄴城西。操遺令曰:汝等時時登銅雀臺,望吾西陵墓田。魏紀載操令曰:規西門豹祠西原上爲陵。〕

    ⑥王弟鄢陵侯彰等皆就國。臨菑監國謁者灌均,希指奏「臨菑侯植醉酒悖慢,劫脅使者。」〔時禁切藩侯,使謁者監其國;監,古銜翻。悖,蒲內翻,又蒲沒翻。〕王貶植爲安鄉侯,誅右刺奸掾沛國丁儀〔王莽置左右刺奸以督奸猾。光武中興,亦置刺奸將軍;然公府掾無其員也。魏、公府始有營軍刺奸等員。掾,俞絹翻。〕及弟黃門侍郎廙並其男口,〔並男口誅之,絕其世也。廙,逸職翻,又羊至翻。〕皆植之黨也。

    魚豢論曰:諺言:「貧不學儉,卑不學恭。」非人性分殊也,〔分,扶問翻。〕勢使然耳。假令太祖防遏植等在於疇昔,此賢之心,何緣有窺望乎!彰之挾恨,尚無所至;至於植者,豈能興難!〔難,乃旦翻。〕乃令楊修以倚注遇害,丁儀以希意族滅,哀乎!

    ⑦初置散騎常侍、侍郎各四人,〔散騎常侍,秦官也。秦置散騎,又置中常侍。散騎,騎從乘輿車後;中常侍得入禁中:皆以爲加官。漢東京初省散騎,而中常侍用宦者。至是初置散騎,合之於中常侍爲一官,曰散騎常侍,掌規諫,不典事;貂璫插右,騎而散從,後遂爲顯職。散騎侍郎,自魏至晉與散騎常侍、侍中、黃門侍郎共平尚書奏事,江左乃罷。〕其宦人爲官者不得過諸署令;〔謂左.右.中尚方、中黃、左.右藏、左校、甄官、奚官、黃門、掖庭、永巷、御府、鉤盾、中藏府、內者等署也。〕爲金策,藏之石室。時當選侍中、常侍,王左右舊人諷主者,便欲就用,不調餘人。〔調,徒吊翻。〕司馬孚曰:「今嗣王新立,當進用海內英賢,如何欲因際會,自相薦舉邪!官失其任,得者亦不足貴也。」遂他選。

    ⑧尚書陳羣,以天朝選用不盡人才,〔天朝,謂漢朝也。朝,直遙翻。〕乃立九品官人之法;州、郡皆置中正以定其選,擇州郡之賢有識鑑者爲之,區別人物,第其高下。〔九品中正自此始。九品,上上、下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也。別,彼列翻。

    ⑨夏,五月,戊寅,漢帝追尊王祖太尉曰太王,〔王祖,漢太尉曹嵩也。〕夫人丁氏曰太王后。

    ⑩王以安定太守鄒岐爲涼州刺史。西平曲演結旁郡作亂以拒岐;張掖張進執太守杜通,酒泉黃華不受太守辛機,皆自稱太守以應演;〔誅韓遂者曲演也;蓋威行涼部久矣,故進等皆應之。〕武威三種胡復叛。〔種,章勇翻。復,扶又翻。〕武威太守毌丘興〔毌丘,複姓也。〕告急於金城太守、護羌校尉扶風蘇則,則將救之,郡人皆以爲賊勢方盛,宜須大軍。時將軍郝昭、魏平先屯金城,受詔不得西渡。〔金城與武威、張掖、酒泉隔河。〕則乃見郡中大吏及昭等謀曰:「今賊雖盛,然皆新合,或有脅從,未必同心;因釁擊之,善惡必離,離而歸我,我增而彼損矣。既獲益衆之實,且有倍氣之勢,率以進討,破之必矣。若待大軍,曠日彌久,善人無歸,必合於惡,善惡既合,勢難卒離。〔卒,讀曰猝。〕雖有詔命,違而合權,專之可也。」昭等從之,乃發兵救武威,降其三種胡,〔降,戶江翻;下同。〕與毌丘興擊張進於張掖。曲演聞之,將步騎三千迎則,辭來助軍,實欲爲變,則誘而斬之,〔誘,音酉。〕出以徇軍,其黨皆散走。則遂與諸軍圍張掖,破之,斬進;黃華懼,乞降。〔據裴松之注,華即後爲兗州刺史奏王凌者也。事見七十五卷邵陵厲公嘉平三年。〕河西平。

    初,敦煌太守馬艾卒官,〔敦,徒門翻。卒,子恤翻;下同。〕郡人推功曹張恭行長史事;恭遣其子就詣朝廷請太守。會黃華、張進叛,欲與敦煌並勢,執就,劫以白刃;就終不回,私與恭疏曰:「大人率厲敦煌,忠義顯然,豈以就在困厄之中而替之哉!今大軍垂至,但當促兵以掎之耳。〔掎,舉綺翻。從後牽曰掎,又云,偏引曰掎。〕願不以下流之愛,使就有恨於黃壤也。」〔論語曰: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謂下流當惡居而不當愛也。一曰:流,輩也;牽於父子之愛,而廢君臣之義,是常人之流下一等見識,故曰下流之愛。〕恭即引兵攻酒泉,別遣鐵騎二百及官屬,緣酒泉北塞,東迎太守尹奉。黃華欲救張進,而西顧恭兵,恐擊其後,故不得往而降。就卒平安,奉得之郡,詔賜恭爵關內侯。

    六月,庚午,王引軍南巡。

    秋,七月,孫權遣使奉獻。

    蜀將軍孟達屯上庸,與副軍中郎將劉封不協;封侵陵之,達率部曲四千餘家來降。達有容止才觀,〔觀,工玩翻。〕王甚器愛之,引與同輦,以達爲散騎常侍、建武將軍,封平陽亭侯。合房陵、上庸、西城三郡爲新城,〔蜀分三郡見上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以達領新城太守,委以西南之任。行軍長史劉曄曰:〔時魏王引軍南巡,以曄爲長史。〕「達有苟得之心,而恃纔好術,〔好,呼到翻。〕必不能感恩懷義。新城與孫、劉接連,〔蜀之漢中,吳之宜都,皆與新城接連。〕若有變態,爲國生患。」王不聽。〔爲孟達叛魏張本。爲,於僞翻。〕遣徵南將軍夏侯尚、右將軍徐晃與達共襲劉封。上庸太守申耽叛封來降,封破,走還成都。

    初,封本羅侯寇氏之子,漢中王初至荊州,以未有繼嗣,養之爲子。諸葛亮慮封剛猛,易世之後,終難制御,勸漢中王因此際除之;遂賜封死。

    武都氐王楊僕率種人內附。〔種,章勇翻。〕

    甲午,王次於譙,大饗六軍及譙父老於邑東,設伎樂百戲,〔伎,巨綺翻。〕吏民上壽,日夕而罷。

    孫盛曰: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故雖三季之末,〔謂三代之季也。〕七雄之敝,〔秦、趙、韓、魏、齊、楚、燕爲戰國七雄。〕猶未有廢衰斬於旬朔之間,釋麻杖於反哭之日者也。〔麻,絰也。居父喪苴杖。禮:既葬而反哭。檀弓曰:反哭升堂,反諸其所作也。反哭之吊也,哀之至也;反而亡焉,失之矣,於是爲甚。衰,倉回翻。〕逮於漢文,變易古制,〔事見十五卷文帝后七年。〕人道之紀,一旦而廢,固已道薄於當年,風頹於百代矣。魏王既追漢制,替其大禮,處莫重之哀〔處,昌呂翻。〕而設饗宴之樂,居貽厥之始而墮王化之基,〔夏書曰:有典有則,貽厥子孫。〔墮,讀曰隳。〕及至受禪,顯納二女,〔獻帝之禪也,冊詔魏王曰:漢承堯運,有傳聖之義;釐降二女以嬪於魏。是以知王齡之不遐,卜世之期促也。

    王以丞相祭酒賈逵爲豫州刺史。〔豫州,統潁川、汝陰、汝南、梁國、沛郡、譙郡、魯郡、弋陽、安豐等郡。晉地理志曰:魏武分沛郡立譙都,分汝南立汝陰郡,合陳郡於梁國。沈約志曰:弋陽縣,本屬汝南,魏文帝分立郡,又分廬江爲安豐郡。〕是時天下初定,刺史多不能攝郡。〔攝,總錄也。〕逵曰:「州本以六條詔書察二千石以下,〔舉漢制也。〕故其狀皆言嚴能鷹揚,有督察之才,不言安靜寬仁,有愷悌之德也。今長吏慢法,盜賊公行,州知而不糾,天下復何取正乎!」〔復,扶又翻。〕其二千石以下,阿縱不如法者,皆舉奏免之。外修軍旅,內治民事,〔治,直之翻。〕興陂田,通運渠,吏民稱之。王曰:「逵真刺史矣。」佈告天下,當以豫州爲法;賜逵爵關內侯。

    左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表言:「魏當代漢,見於圖緯,其事衆甚。〔據獻帝傳,李伏引孔子玉板,許芝引春秋漢含孳、玉板讖、佐助期、孝經中黃讖、易運期讖。〕羣臣因上表勸王順天人之望,〔時勸進者,辛毗、劉曄、傅巽、衛臻、桓階、陳矯、陳羣、蘇林、董巴;繼之者,司馬懿、鄭渾、羊祕、鮑勳。〕王不許。

    冬,十月,乙卯,漢帝告祠高廟,使行御史大夫張音持節奉璽綬詔冊,禪位於魏。王三上書辭讓,乃爲壇於繁陽,〔時南巡至潁川潁陰縣,築壇於曲蠡之繁陽亭。述徵記曰:其地在許南七十里。東有臺,高七丈,方五十步;南有壇,高二丈,方三十步,即受終之壇也。是年以繁陽爲繁昌縣。〕辛未,升壇受璽綬,即皇帝位,〔考異曰:陳志雲:「丙午,行至曲蠡,漢帝禪位。庚午,升壇即祚。」袁紀亦云:「庚午魏王即位。」按獻帝紀,乙卯始發禪冊,二十九日登壇受命。又文帝受禪碑至今尚在,亦云辛未受禪。陳志、袁紀誤也。範書雲:「魏遣使求璽綬,曹皇后不與,如此數輩,後乃呼使者,以璽抵軒下,因涕泣橫流曰『天不祚爾!』左右皆莫能仰視。」按此乃前漢元后事,且璽綬無容在曹後之所,此說妄也。〕燎祭天地、嶽瀆,改元,大赦。

    十一月,癸酉,奉漢帝爲山陽公,〔山陽縣,屬河內郡。〕行漢正朔,用天子禮樂;封公四子爲列侯。追尊太王曰武皇帝,廟號太祖;尊王太后曰皇太后。以漢諸侯王爲崇德侯,列侯爲關中侯。羣臣封爵、增位各有差。改相國爲司徒,御史大夫爲司空。〔漢獻帝建安十三年罷三公官,今復舊。〕山陽公奉二女以嬪於魏。

    帝欲改正朔,侍中辛毗曰:「魏氏遵舜、禹之統,應天順民;至於湯、武,以戰伐定天下,乃改正朔。孔子曰:『行夏之時,』左氏傳曰:『夏數爲得天正,』何必期於相反!」帝善而從之。〔自是之後,遂皆以建寅爲正。傳,直戀翻。〕時羣臣並頌魏德,多抑損前朝;〔朝,直遙翻。〕散騎常侍衛臻獨明禪授之義,稱揚漢美。帝數目臻曰:〔數,所角翻。〕「天下之珍,當與山陽共之。」帝欲追封太后父、母,尚書陳羣奏曰:「陛下以聖德應運受命,創業革制,當永爲後式。按典籍之文,無婦人分土命爵之制。在禮典、婦因夫爵。〔禮記:婦人無爵,從夫之爵。〕秦違古法,漢氏因之,非先王之令典也。」帝曰:「此議是也,其勿施行。」仍着定製,藏之臺閣。〔臺閣,尚書中藏故事之處。〕

    十二月,初營洛陽宮。戊午,帝如洛陽。〔裴松之曰:按諸書記,是時帝居北宮,以建始殿朝羣臣,門曰承明。陳思王植詩「謁帝承明廬」是也。至明帝時,始於漢南宮崇德殿處起太極、昭陽諸殿。魏略曰:漢火行也。火忌水,故「洛」去「水」而加「佳」。魏於行次爲土。土,水之牡也;水得土而流,土得水而柔。故除「佳」加「水」,變「雒」爲「洛」。〕

    帝謂侍中蘇則曰:「前破酒泉、張掖,西域通使敦煌,〔使,疏吏翻。敦,徒門翻。〕獻徑寸大珠,可復求市益得不﹖」〔復,扶又翻。不,讀曰否。〕則對曰:「若陛下化洽中國,德流沙幕,即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貴也。」帝嘿然。

    帝召東中郎將蔣濟爲散騎常侍。時有詔賜徵南將軍夏侯尚曰:「卿腹心重將,〔重將,即亮翻。〕特當任使,作威作福,殺人活人。」尚以示濟。濟至,帝問以所聞見,對曰:「未有他善,但見亡國之語耳。」帝忿然作色而問其故,濟具以答,因曰:「夫『作威作福』,書之明誡。〔書洪範曰:臣無有作威作福,臣而有作威作福,其害於而家,兇於而國。〕天子無戲言,古人所慎;惟陛察之!」帝即遣追取前詔。

    帝欲徙冀州士卒家十萬戶實河南。〔時營洛陽,故欲徙冀州士卒家實之。〕時天旱蝗,民飢,羣司以爲不可,而帝意甚盛。侍中辛毗與朝臣俱求見,〔見,賢遍翻。〕帝知其欲諫,作色以待之,皆莫敢言。毗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計安出﹖」帝曰:「卿謂我徙之非邪﹖」毗曰:「誠以爲非也。」帝曰:「吾不與卿議也。」毗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廁之謀議之官,〔侍中,於周爲常伯之任,在天子左右,備切問近對,拾遺補闕。〕安能不與臣議邪!臣所言非私也,乃社稷之慮也,安得怒臣!」帝不答,起入內;毗隨而引其裾,帝遂奮衣不還,良久乃出,曰:「佐治,卿持我何太急邪!」〔辛毗,字佐治。治,直吏翻。〕毗曰:「今徙,既失民心,又無以食也,故臣不敢不力爭。」帝乃徙其半。帝嚐出射雉,顧羣臣曰:「射雉樂哉!」毗對曰:「於陛下甚樂,於羣下甚苦。」帝默然,後遂爲之稀出。〔射,而亦翻。樂,音洛。爲,於僞翻。〕

    二年〔(辛丑、二二一)考異曰:陳志,「正月,乙亥,朝日於東郊。」裴松之以爲朝日在二月,按二月辛丑朔,無乙亥。〕

    ①春,正月,以議郎孔羨爲宗聖侯,奉孔子祀。〔漢平帝元始元年,封褒成君孔霸曾孫均爲褒成侯,奉孔子祀;王莽敗,失國。光武建武十三年,復封均子志爲褒成侯。志子損,和帝永元四年徙褒亭侯,世世相傳,至獻帝初國絕。魏封孔子二十一世孫羨爲宗聖侯,邑百戶。晉封二十三世孫震爲奉聖亭侯。後魏封二十七世孫乘爲崇聖大夫;孝文太和十九年幸魯,又改封二十八世孫珍爲崇聖侯。北齊改封三十一世孫□爲恭聖侯。周武帝平齊,改封鄒國公。隋文帝仍舊封鄒國公;煬帝改封爲紹聖侯。唐太宗貞觀十一年,封孔子裔孫倫爲褒聖侯。〕

    ②三月,加遼東太守公孫恭車騎將軍。〔恭,公孫度次子,康之弟也。〕

    ③初復五銖錢。〔漢獻帝初平元年,董卓壞五銖錢,今復之。〕

    ④蜀中傳言漢帝已遇害,於是漢中王發喪制服,諡曰孝愍皇帝。羣下競言符瑞,勸漢中王稱尊號。前部司馬費詩上疏曰:〔時費詩爲益州前部司馬。費,父沸翻。〕「殿下以曹操父子偪主篡位,故乃羈旅萬里,糾合士衆,將以討賊。今大敵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昔高祖與楚約,先破秦者王之。〔王,於況翻。〕及屠咸陽,獲子嬰,猶懷惟讓;〔惟,吐雷翻。〕況今殿下未出門庭,便欲自立邪!愚臣誠不爲殿下取也。」〔爲,於僞翻。〕王不悅,左遷詩爲部永昌從事。〔爲益州刺史部從事,部永昌郡。〕夏,四月,丙午,漢中王即皇帝位於武擔之南,〔蜀本紀曰:武都有丈夫化爲女子,顏色美好,蓋山精也。蜀王娶以爲妻,不習水土,疾病欲歸國。蜀王留之,無幾物故。蜀王發卒之武都擔土,於成都郭中葬,蓋地數畝,高十丈,號曰武擔也。裴松之曰:按武擔山在成都西北,蓋以幹位在西北,故就之以即祚。杜佑曰:武擔山在蜀郡西。〕大赦,改元章武。以諸葛亮爲丞相,許靖爲司徒。

    臣光曰:天生烝民,其勢不能自治,必相與戴君以治之。〔治,直之翻。〕苟能禁暴除害以保全其生;賞善罰惡使不至於亂,斯可謂之君矣。〔溫公之說,正祖周書所謂「撫我則後,虐我則讎」之意。白虎通曰:君者,羣也;羣下之所歸心也。〕是以三代之前,海內諸侯,何啻萬國,〔黃帝置左右大監,監於萬國。禹會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有民人、社稷者,通謂之君。合萬國而君之,立法度,班號令,而天下莫敢違者,乃謂之王。王德既衰,強大之國能帥諸侯以尊天子者,則謂之霸。〔帥,讀曰率。〕故自古天下無道,諸侯力爭,或曠世無王者,固亦多矣。〔如共工氏在伏羲、神農之間,秦在周、漢之間,皆謂之霸而不王,所謂曠世無王也;又如有窮之於夏,共和之於周,亦曠世而無王也。〕秦焚書坑儒,漢興,學者始推五德生、勝,以秦爲閏位,在木火之間,霸而不王,於是正閏之論興矣。〔孟康曰:秦推五勝,以周爲火,用水勝之。漢儒以庖犧繼天而王,爲百王首,德始於木。共工氏霸九域,雖有水德,在木火之間,非其序也,故霸而不王。神農氏以火承木,故爲炎帝。神農氏沒,黃帝氏作,火生土,故爲土德。少昊,黃帝之子,土生金,故爲金德。少昊之衰,顓頊受之,金生水,故爲水德。顓頊之所建,帝嚳受之,水生木,故爲木德。高辛氏衰,天下歸堯,木生火,故爲火德。堯嬗舜,火生土,故爲土德。舜嬗禹,土生金,故爲金德。周伐商,水生木,故爲木德。漢伐秦繼周,木生火,故爲火德。共工及秦不在五德相生之正運,故曰閏位。〕及漢室顛覆,三國鼎跱。晉氏失馭,五胡雲擾。宋、魏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國史,互相排黜,南謂北爲索虜,北爲【章:甲十六行本「爲」作「謂」;乙十一行本同;熊校同。】南爲島夷。〔索虜者,以北人辮髮,謂之索頭也。島夷者,以東南際海,土地卑下,謂之島中也。〕朱氏代唐,四方幅裂,朱邪入汴,比之窮、新,〔唐莊宗自以爲繼唐,比朱梁於有窮篡夏、新室篡漢。〕運歷年紀,皆棄而不數,此皆私己之偏辭,非大公之通論也。臣愚誠不足以識前代之正閏,竊以爲苟不能使九州島合爲一統,皆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實者也。雖華夏【章:甲十六行本「夏」作「夷」;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仁暴,大小強弱,或時不同,〔夏,雅翻。〕要皆與古之列國無異,豈得獨尊獎一國謂之正統,而其餘皆爲僭僞哉!若以自上相授受者爲正邪,則陳氏何所受﹖【章:甲十六行本「受」作「授」;乙十一行本同。】拓跋氏何所受﹖若以居中夏者爲正邪,〔夏,戶雅翻。〕則劉、石、慕容、苻、姚、赫連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舊都也。若以有道德者爲正邪,則蕞爾之國,必有令主,〔蕞,徂外翻,小貌。〕三代之季,豈無僻王!是以正閏之論,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義,確然使人不可移奪者也。臣今所述,止欲敘國家之興衰,着生民之休慼,使觀者自擇其善惡得失,以爲勸戒,非若春秋立褒貶之法,撥亂世反諸正也。正閏之際,非所敢知,但據其功業之實而言之。周、秦、漢、晉、隋、唐,皆嘗混壹九州島,傳祚於後,子孫雖微弱播遷,猶承祖宗之業,有紹復之望,四方與之爭衡者,皆其故臣也,故全用天子之制以臨之。其餘地醜德齊,〔醜,類也;言地之廣狹相類也。〕莫能相壹,名號不異,本非君臣者,皆以列國之制處之,〔處,昌呂翻。〕彼此均敵,無所抑揚,庶幾不誣事實,近於至公。〔近,其靳翻。〕然天下離析之際,不可無歲、時、月、日以識事之先後。〔識,音志。〕據漢傳於魏而晉受之,晉傳於宋以至於陳而隋取之,唐傳於梁以至於周而大宋承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齊、梁、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年號,以紀諸國之事,〔「魏」下當有「晉」字。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閏之辨也。昭烈之於漢,雖雲中山靖王之後,而族屬疏遠,不能紀其世數名位,亦猶宋高祖稱楚元王后,〔宋高祖,彭城人,自謂漢楚元王交二十一世孫;蓋以彭城楚都,故其苗裔家於此地也。〕南唐烈祖稱吳王恪後,〔南唐初欲祖吳王恪,或請祖鄭王元懿。唐主命考二王苗裔,以吳王孫禕有功,禕有功,禕子峴爲丞相,遂祖吳王。〕是非難辨,故不敢以光武及晉元帝爲比,使得紹漢氏之遺統也。溫公紀年之意,具於此論。

    ⑤孫權自公安徙都鄂,更名鄂曰武昌。〔更,工衡翻。〕

    ⑥五月,辛巳,漢主立夫人吳氏爲皇后。後,作將軍懿之妹,故劉璋兄瑁之妻也。〔瑁,莫報翻。〕立子禪爲皇太子。娶車騎將軍張飛女爲皇太子妃。

    ⑦太祖之入鄴也,〔入鄴見六十四卷漢建安十年。〕帝爲五官中郎將,見袁熙妻中山甄氏美而悅之,〔甄,之人翻。〕太祖爲之聘焉,〔爲,於僞翻。〕生子叡。及即皇帝位,安平郭貴嬪有寵,〔據陳壽志,郭嬪,安平廣宗人。漢廣宗縣屬鉅鹿郡。晉志:廣宗始屬安平。蓋魏氏割度也。六宮置貴嬪始此。孔穎達曰:嬪,婦人之美稱,可賓敬也。嬪,毗賓翻。〕甄夫人留鄴不得見,失意,有怨言,郭貴嬪譖之,帝大怒,六月,丁卯,遣使賜夫人死。〔爲明帝立、郭太后以憂崩張本。〕

    ⑧帝以宗廟在鄴,〔武王之封魏王,建宗廟於鄴。祀太祖於洛陽建始殿,如家人禮。建始殿,帝所起,以建國之始命名。父爲士,子爲天子,祭以天子;安有用家人禮者哉!

    ⑨戊辰晦,日有食之。有司奏免太尉,〔仍東漢中世之制也。〕詔曰:「災異之作,以譴元首,而歸過股肱,豈禹、湯罪己之義乎!〔左傳,臧文仲曰: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其令百官各虔厥職。後有天地之眚,勿復劾三公。」〔復,扶又翻。〕

    ⑩漢主立其子永爲魯王,理爲梁王。〔晉書地理志:劉備以郡國封建諸王,或遙採嘉名,不由檢其土地所出,孫權亦取中州嘉號封建諸王。自此迄於南北朝,大率類此。〕

    漢主恥關羽之沒,將擊孫權。翊軍將軍趙雲曰:「國賊,曹操,非孫權也。若告滅魏,則權自服。今操身雖斃,子丕篡盜,當因衆心,早圖關中,居河、渭上流以討凶逆,關東義士必裹糧策馬以迎王師。不應置魏,先與吳戰。兵勢一交,不得卒解,非策之上也。」〔趙雲之言,可謂知所先後矣。卒,讀曰猝。〕羣臣諫者甚衆,漢主皆不聽。廣漢處士秦宓〔處,昌呂翻。宓,莫必翻,通作密。不應州郡辟命,故曰處士。〕陳天時必無利,坐下獄幽閉,然後貸出。〔貸,原也,赦也。下,遐稼翻。〕

    初,車騎將軍張飛,雄壯威猛亞於關羽;羽善待卒伍而驕於士大夫,飛愛禮君子而不恤軍人。漢主常戒飛曰:「卿刑殺既過差,〔差,次也。過差,猶今人言過次也。〕又日鞭檛健兒而令在左右,〔檛,陟加翻,棰也。此取禍之道也。」飛猶不悛。〔悛,醜緣翻,改也。〕漢主將伐孫權,飛當率兵萬人自閬中會江州。〔閬中縣,屬巴西郡。此亦由內水下江州也。杜佑曰:漢江州縣故城在巴縣西。〕臨發,其帳下將張達、範強殺飛,以其首順流奔孫權。漢主聞飛營都督有表,曰:「噫,飛死矣!」〔表當自飛上,而都督越次上之,故知其必死也。凡用兵,必觀人事,既失關羽,又喪張飛,兵可以無出矣。〕

    陳壽評曰:關羽、張飛皆稱萬人之敵,爲世虎臣。羽報效曹公,〔事見六十三卷獻帝建安五年。〕飛義釋嚴顏,〔事見六十七建安十九年。〕並有國士之風。然羽剛而自矜,飛暴而無恩,以短取敗,理數之常也。

    秋,七月,漢主自率諸軍擊孫權,權遣使求和於漢。南郡太守諸葛瑾遺漢主箋曰:〔遺,於季翻。〕「陛下以關羽之親,何如先帝﹖〔時蜀人傳漢帝已遇害,因稱之爲先帝。〕荊州大小,孰與海內﹖俱應仇疾,誰當先後﹖若審此數,易於反掌矣。」漢主不聽。〔諸葛瑾之言,天下之公也。使漢主因此與吳解仇繼好,魏氏其旱食乎!易,以豉翻。〕時或言瑾別遣親人與漢主相聞者,灌曰:「孤與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負孤,猶孤之子不負子瑜也。」然謗言流聞於外,陸遜表明瑾必無比,宜有以散其意。權報曰:「子瑜與孤從事積年,恩如骨肉,深相明究。其爲人,非道不行,非義不言。玄德昔遣孔明至吳,〔蓋謂亮至吳求救時也。〕孤嘗語子瑜曰:〔語,牛倨翻。〕『卿與孔明同產,且弟隨兄,於義爲順,何以不留孔明﹖孔明若留從卿者,孤當以書解玄德,意自隨人耳。』〔意,料度也。權自言料度備意,必當相從。〕子瑜答孤言:『弟亮已失身於人。委質定分,〔質,如字。分,扶問翻。〕義無二心。弟之不留,猶瑾之不往也。』其言足貫神明,今豈當有此乎!前得妄語文疏,即封示子瑜,並手筆與之。孤與子瑜,可謂神交,非外言所間。〔間,古莧翻。〕知卿意至,輒封來表以示子瑜,使知卿意。」〔觀孫權君臣之間,推誠相與,讒間不行於其間,所以能保有江東也。

    漢主遣將軍吳班、馮習攻破權將李異、劉阿等於巫,〔巫縣,漢屬南郡;吳初屬宜都郡,後孫休分立建平郡,巫屬焉。賢曰:巫故城在今夔州巫山縣北。杜佑曰:巫,歸州巴東縣是。又曰:巫山縣,楚之巫郡,漢爲巫縣,故城在今縣北,晉置建平郡於此。〕進兵秭歸,兵四萬餘人。武陵蠻夷皆遣使往請兵,權以鎮西將軍陸遜爲大都督、假節,督將軍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于丹、孫桓等五萬人拒之。〔孫權始命呂蒙爲大督以取關羽,今又覆命陸遜爲大都督以拒劉備。大都督之號蓋昉此。

    皇弟鄢陵侯彰、魯陽侯宇、譙侯林、贊侯袞、襄邑侯峻、弘農侯幹、壽春侯彪、歷城侯徽、平輿侯茂皆進爵爲公;〔鄢,謁晚翻,又於建翻,又音偃。宛,於元翻。魯陽縣,屬南陽郡。譙縣、酇縣,屬譙郡。襄邑,屬陳留郡。壽春,屬淮南郡。歷城,屬濟南郡。平輿,屬汝南郡。應劭曰:輿,音預。〕安鄉侯植改封甄城侯。〔植以見忌貶侯,今乃改封縣侯。甄城屬東郡。蜀本作「鄄」,當從之。鄄,音絹。〕

    築陵雲臺。〔據水經注,陵雲臺在洛陽城中,金市之東。〕

    初,帝詔羣臣令料劉備當爲關羽出報孫權否,〔爲,於僞翻;下同。〕衆議鹹雲:「蜀小國耳,名將唯羽;羽死軍破,國內憂懼,無緣復出。」〔復,扶又翻。〕侍中劉曄獨曰:「蜀雖蒞弱,〔蒞,即狹字。〕而備之謀欲以威武自強,勢必用衆以示有餘。且關羽與備,義爲君臣,恩猶父子;羽死,不能爲興軍報敵,於終始之分不足矣。」〔分,扶問翻。〕

    八月,孫權遣使稱臣,卑辭奉章,並送于禁等還。〔權破南郡得於禁事,見上卷獻帝建安二十四年。〕朝臣皆賀,〔朝,直遙翻。〕劉曄獨曰:「權無故求降,〔降,戶江翻;下同。〕必內有急。權前襲殺關羽,劉備必大興師伐之。外有強寇,衆心不安,又恐中國往乘其釁,故委地求降,一以卻中國之兵,二假中國之援,以強其衆而疑敵人耳。〔劉曄之言,曲盡權之情僞。〕天下三分中國十有其八。吳、蜀各保一州,〔約而言之,謂吳保揚,蜀保益也。〕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此小國之利也;今還自相攻,天亡之也,宜大興師,徑渡江襲之。蜀攻其外,我襲其內,吳之亡不出旬日【章:甲十六行本「日」作「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矣。吳亡則蜀孤,若割吳之半以與蜀,蜀固不能久存,況蜀得其外,我得其內乎!」帝曰:「人稱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來者心,不若且受吳降而襲蜀之後也。」對曰:「蜀遠吳近,又聞中國伐之,便還軍,不能止也。今備已怒,興兵擊吳,聞我伐吳,知吳必亡,將喜而進與我爭割吳地,必不改計抑怒救吳也。」〔抑,按止也。〕帝不聽,遂受吳降。〔若魏用劉曄之,言吳其殆矣。〕

    于禁鬚髮皓白,形容憔籑,〔籑,與悴同,秦醉翻。〕見帝,泣涕頓首。帝慰諭以荀林父、孟明視故事,〔晉大夫荀林父與楚戰,敗於邲,晉景公複用之以取赤狄。秦大夫孟明爲晉禽於殽,秦穆公複用之以霸西戎。父,音甫。〕拜安遠將軍,〔安遠將軍號,亦前此未有也。〕令北詣鄴謁高陵。帝使豫於陵屋畫關羽戰克、龐德憤怒、禁降伏之狀。〔畫,古畫字通。〕禁見,凓恚發病死。〔恚,於避翻。〕

    臣光曰:于禁將數萬衆,敗不能死,生降於敵,既而復歸;文帝廢之可也,殺之可也,乃畫陵屋以辱之,斯爲不君矣!〔賞慶刑威曰君。〕

    丁巳,遣太常邢貞奉策即拜孫權爲吳王,加九錫。〔即,就也。〕劉曄曰:「不可。先帝征伐天下,十兼其八,威震海內;陛下受禪即真,德合天地,聲暨四遠。權雖有雄才,故漢票騎將軍、南昌侯耳,〔票騎、南昌,操挾漢而命之也,事見上卷漢建安二十四年。〕官輕勢卑;士民有畏中國心,不可強迫與成所謀也。〔強,其兩翻。〕不得已受其降,可進其將軍號,封十萬戶侯,不可即以爲王也。夫王位去天子一階耳,其禮秩服御相亂也。〔漢自景、武以後,裁削藩王,不使與京師同制。自曹操爲魏王,加九錫,禮秩服御與天子相亂矣。彼直爲侯,江南士民未有君臣之分。〔分,扶問翻。〕我信其僞降,就封殖之,〔封,增土以培之。殖,養之使蕃茂也。〕崇其位號,定其君臣,是爲虎傅翼也。〔傅,讀曰附。〕權既受王位,卻蜀兵之後,外盡禮以事中國,使其國內皆聞,內爲無禮以怒陛下;陛下赫然發怒,興兵討之,乃徐告其民曰:『我委身事中國,不愛珍貨重寶,隨時貢獻,不敢失臣禮,而無故伐我,必欲殘我國家,俘我人民、以爲僕妾。』吳民無緣不信其言也。信其言而感怒,上下同心,戰加十倍矣。」又不聽。〔史言帝再不聽劉曄之言,爲後伐吳無功張本。〕諸將以吳內附,意皆縱緩,獨徵南大將軍夏侯尚益修攻守之備。山陽曹偉,素有才名,〔此山陽郡也,屬兗州。〕聞吳稱藩,以白衣與吳王交書求賂,欲以交結京師,帝聞而誅之。

    吳又城武昌。〔既城石頭,又城武昌,此吳人保江之根本也。〕

    初,帝欲以楊彪爲太尉,彪辭曰:「嘗爲漢朝三公,〔朝,直遙翻。〕值世衰亂,不能立尺寸之益,若復爲魏臣,〔復,扶又翻。〕於國之選,亦不爲榮也。帝乃止。冬,十月,己亥,公卿朝朔旦,並引彪,待以客禮;賜延年杖、〔詩:其檉其椐。傳雲:椐,樻。孫炎雲:樻,腫節,可以作杖。逵璣疏雲:節中腫,以扶老;今人以爲馬鞭及杖,弘農共北山甚有之。陸曰:即今靈壽杖是也。師古曰;木似竹,有枝節,長不過八九尺,圍三四寸,自然有合杖制,不煩削治。陳藏器雲:生劍南山谷,圓長皮紫,作杖,令人延年益壽。〕馮幾,使着布單衣、皮弁以見;〔馮,讀曰憑。着,直略翻。見,賢遍翻。〕拜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漢制:光祿大夫比二千石。晉志曰:光祿大夫,漢置,無定員,多以爲拜假賻贈之使及監護喪事。魏氏以來,轉復優重,不復以爲使命之官。其諸公告老者,皆家拜此位;及在朝顯職,複用加之。〕朝見,位次三公;〔朝,直遙翻。見,賢遍翻。〕又令門施行馬,〔魏、晉之制,三公及位從公,門施行馬。程大昌曰:行馬者,一木橫中,兩木瓦穿,以施四角,施之於門,以爲約禁也。周禮謂之梐枑,今官府前叉子是也。〕置吏卒,以優崇之。年八十四而卒。〔楊彪有愧於龔勝多矣。〕

    以谷貴,罷五銖錢。〔復五銖錢無幾何而罷。〕

    涼州盧水胡治元多等反,河西大擾。帝召鄒岐還,以京兆尹張既爲涼州刺史,遣護軍夏侯儒、將軍費曜等繼其後。〔費,父沸翻。〕胡七千餘騎逆拒既於鸇陰口,〔鸇陰縣,前漢屬安定郡,後漢屬武威郡。鸇陰口,鸇陰河口也。〕既揚聲軍從鸇陰,乃潛由且次出武威。〔二漢志,武有揟次縣。孟康曰:揟,音子如翻。次,音諮。即且次也。胡以爲神,引還顯美。〔顯美縣,前漢屬張掖郡;後漢及魏、晉屬武威郡。〕既已據武威,曜乃至,儒等猶未達。既勞賜將士,〔勞,力到翻。〕欲進軍擊胡,諸將皆曰:「士卒疲倦,虜衆氣銳,難與爭鋒。」既曰:「今軍無見糧,〔見,賢遍翻。〕當因敵爲資。若虜見兵合,退依深山,追之則道險窮餓,兵還則出候寇鈔,〔鈔,楚交翻。〕如此,兵不得解,所謂一日縱敵,患在數世也。」〔左傳,先軫曰:「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遂前軍顯美。十一月,胡騎數千,因大風欲放火燒營,將士皆恐。既夜藏精卒三千人爲伏,使參軍成公英督千餘騎挑戰,〔姓譜:衛成公之後成公氏,餘不敢謂之傳信。〕敕使陽退;胡果爭奔之,因發伏截其後,首尾進擊,大破之,斬首獲生以萬數,河西悉平。

    後西平曲光反,殺其郡守。諸將欲擊之,既曰:「唯光等造反,郡人未必悉同;若便以軍臨之,吏民、羌、胡必謂國家不別是非,〔別,彼列翻。〕更使皆相持着,〔着,直略翻。〕此爲虎傅翼也。〔爲,於僞翻。傅,讀曰附。〕光等欲以羌、胡爲援,今先使羌、胡鈔擊,〔鈔,楚交翻。〕重其賞募,所虜獲者,皆以畀之。外沮其勢,〔沮,在呂翻。〕內離其交,必不戰而定。」乃移檄告諭諸羌,爲光等所詿誤者原之;〔詿,古賣翻。〕能斬賊帥送首者當加封賞。〔帥,所類翻。〕於是光部黨斬送光首,其餘皆安堵如故。

    邢貞至吳,吳人以爲宜稱上將軍,九州島伯,〔王制九州島,其一州爲天子之縣內,八州八伯。〕不當受魏封。吳王曰:「九州島伯,於古未聞也。昔沛公亦受項羽封爲漢王,〔事見九卷漢高帝元年。〕蓋時宜耳,復何損邪!」〔復,扶又翻;後同。〕遂受之。吳王出都亭候貞,貞入門,不下車。張昭謂貞曰:「夫禮無敬,法無不行。而君敢自尊大,豈以江南寡弱,無方寸之刃故乎!」貞即遽下車。中郎將琅邪徐盛忿憤,顧謂同列曰:「盛等不能奮身出命,爲國家並許、洛,吞巴、蜀,〔爲,於僞翻。〕而令吾君與貞盟,不亦辱乎!」因涕泣橫流。貞聞之,謂其徒曰:「江東將相如此,非久下人者也。」〔觀貞此言,善覘國者也。使還之日,嘗以復於魏主否﹖然觀貞以張昭之言而下車,則其氣已奪矣。

    吳主遣中大夫南陽趙諮入謝。帝問曰:「吳主【章:甲十六行本「主」作「王」;乙十一行本同;下均同。】何等主也﹖」對曰:「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也。」帝問其狀,對曰:「納魯肅於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於行陳,是其明也;〔行,戶剛翻。陳,讀曰陣。〕獲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荊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據三州虎視於天下,〔三州:荊、揚、交也。〕是其雄也;屈身於陛下,是其略也。」帝曰:「吳王頗知學乎﹖」諮曰:「吳王浮江萬艘,〔艘,蘇刀翻。〕帶甲百萬,任賢使能志存經略,雖有餘閒,博覽書傳,〔傳,直戀翻。〕歷史籍,採奇異,【張:「奇異」作「微奧」。】不效書生尋章摘句而已。」〔帝好文章,故趙諮以此言譏之。「摘」,蜀本作「擿」。〕帝曰:「吳可徵否﹖」對曰:「大國有徵伐之兵,小國有備禦之固。」〔此二語本之管子。〕帝曰:「吳難魏乎﹖」對曰:「帶甲百萬,江、漢爲池,何難之有!」帝曰:「吳如大夫者幾人﹖」對曰:「聰明特達者,八九十人;如臣之比,車載斗量,不可勝數。」〔量,音良。勝,音升。〕

    帝遣使求雀頭香、大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鴨、長鳴雞於吳。〔本草以香附子爲雀頭香。此物處處有之,非珍也,恐別是一物。貝,質白如玉,紫點爲文,皆行列相當。明珠,出合浦,大者徑寸。象出交趾,雄者有兩長牙,長丈餘。犀亦出交趾,惟通天犀最貴,角有白理如線,置米羣雞中,雞往啄米,見犀輒驚卻,南人呼爲駭雞犀。玳瑁狀如龜,腹背甲有烘點,其大者如盤盂。諸藩志:檣瑁形如龜、黿,背甲十三片,黑白班文間錯,邊欄缺齧如鋸。無足而有四鬣,前長後短,以鬣棹水而行。鬣與首斑文如甲。老者甲厚而黑白分明,少者甲薄而花字模糊。世傳鞭血成斑者,妄也。孔雀,生羅州,雄者尾金翠色,光耀可愛。埤雅曰:博物志雲:孔雀尾多變色,或紅或黃,諭如雲霞,其色不定。人拍其尾則舞。尾有金翠,五年而後成。始生三年,金翠尚小。初春乃生,三四月後復凋,與花萼俱衰榮。人採其尾以飾扇拂,生取則金翠之色不減。南人取其尾者,握刀蔽於叢竹潛隱之處,伺過,急斬其尾,若不即斷,回首一顧,金翠無復光彩。每欲小棲,先擇置尾之地。故欲生捕,候雨甚則往擒之,尾沾而重,不能高翔,人雖至,且愛其尾,不復鶱揚也。翡翠,大小一如雀,雄赤曰翡,雌青曰翠,羽可爲飾。鴨馴狎,能者難得。長鳴雞者,其鳴聲長也。〕吳羣臣曰:「荊、揚二州,貢有常典。〔禹別九州島,任土作貢,此常典也。〕魏所求珍玩之物,非禮也,宜勿與。」吳王曰:「方有事於西北,〔謂與蜀相距,復須備魏也。〕江表元元,持主爲命。彼所求者,於我瓦石耳,孤何惜焉!且彼在諒闇之中,〔闇,音陰。〕而所求若此,寧可與言禮哉!!」皆具以與之。〔史言帝爲敵國所窺。〕

    吳王以其子登爲太子,妙選師友:以南郡太守諸葛瑾之子恪、綏遠將軍張昭之子休、〔沈約志,四十號將軍,綏遠第十四。〕大理吳郡顧雍之子譚、偏將軍廬江陳武之子表皆爲中庶子,入講詩書,出從騎射,〔騎,奇寄翻。〕謂之四友。登接待僚屬,略用布衣之禮。

    十二月,帝行東巡。

    帝欲封吳王子登爲萬戶侯,吳王以登年幼,上書辭不受;復遣西曹掾吳興【章:甲十六行本「興」作「郡」;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沈珩入謝,〔姓譜:沈姓出吳興,本自周文王第十子聃季,食採於沈,即汝南平輿沈亭是也,子孫以國爲氏。及楚莊王之子公子真封於沈鹿,其後有沈尹戍、沈諸梁。珩,音行。〕並獻方物。帝問曰:「吳嫌魏東向乎﹖」珩曰:「不嫌。」曰:「何以﹖」曰:「信持舊盟,言歸於好,〔好,呼到翻。〕是以不嫌;若魏渝盟,自有豫備。」又問:「聞太子當來,寧然乎﹖」珩曰:「臣在東朝,朝不坐,宴不與,〔吳在江東,故曰東朝。「朝不坐宴不與」,記檀弓記尹商陽之言。朝,直遙翻。〕若此之議,無所聞也。」帝善之。

    吳王於武昌臨釣臺〔水經,武昌有樊山,北背大江,江上有釣臺。〕飲酒,大醉,使人以水灑羣臣〔醉者,以水灑之醒,然後能飲。〕曰:「今日酣飲,惟醉墮臺中,乃當止耳!」張昭正色不言,出外,車中坐。王遣人呼昭還人,謂曰:「爲共作樂耳,〔樂,音洛;下同。〕公何爲怒乎﹖」昭對曰:「昔紂爲糟丘酒池,長夜之飲,〔紂以酒爲池,糟丘足以望七里,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懸肉爲林,使男女慚逐於其間,爲長夜之飲。〕當時亦以爲樂,不以爲惡也。」王默然凓,遂罷酒。

    吳王與羣臣飲,自起行酒,虞翻伏地,陽醉不持;王去,翻起坐。〔翻爲是者,所以諫也。〕王大怒,手劍欲擊之,〔手劍,手援劍也。記曰:子手弓。手,守又翻。〕侍坐者莫不惶遽。〔坐,徂臥翻。〕惟大司農劉基起抱王,諫曰:「大王以三爵之後,手殺善士,雖翻有罪,天下孰知之!〔古者,臣侍君宴,不過三爵,懼其失節也。〕且大王以能容賢蓄衆,故海內望風;今一朝棄之,可乎!」王曰:「曹孟德尚殺孔文舉,〔事見六十五卷漢獻帝建安十三年。〕孤於虞翻何有哉!」基曰:「孟德輕害士人,天下非之。大王躬行德義,欲與堯、舜比隆,何得自喻於彼乎﹖」翻由是得免。王因敕左右:「自今酒後言殺,皆不得殺。」基,繇之子也。〔劉繇爲孫策所襲,走死。〕

    初,太祖既克蹋頓,〔事見六十五卷漢獻帝建安十二年。蹋,徒臘翻。〕而烏桓浸衰,鮮卑大人步度根、軻比能、素利、彌加、厥機等因閻柔上貢獻,求通市,通關市,以其土物與中國互市也。上,時掌翻。〕太祖皆表寵以爲王。軻比能本小種鮮卑,〔種,章勇翻。〕以勇健廉平爲衆所服,由是能威制諸部,最爲強盛,〔徒勇健而不廉平,未必能制諸部也。〕自雲中、五原以東抵遼水,皆爲鮮卑庭。軻比能與素利、彌加割地統御,各有分界。〔分,扶問翻。〕軻比能部落近塞,〔近,其靳翻。〕中國人多」叛歸之;素利等在遼西、右北平、漁陽塞外,道遠,故不爲邊患。帝以平虜校尉牽招爲護鮮卑校尉,南陽太守田豫爲護烏桓校尉,使鎮撫之。

    三年〔(壬寅、二二二)〕

    ①春,正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②庚午,帝行如許昌。〔晉志曰:漢獻帝都許,魏受禪,徙都洛陽。許宮室、武庫存焉,改爲許昌。〕

    ③詔曰:「今之計、孝,〔計、孝,上計吏及孝廉也。〕古之貢士也;若限年然後取士,是呂尚、周晉不顯於前世也。〔呂尚,年八十餘,文王以爲師。周太子晉,少有令名。〕其令郡國所選,勿拘老幼;儒通經術,吏達文法,到皆試用。有司糾故不以實者。」〔故不以實,謂用意爲奸斯者。〕

    ④二月,鄯善、龜茲、于闐王各遣使奉獻。〔鄯,上扇翻。龜茲,音丘慈。闐,徒賢翻,又徒見翻。〕是後西域復通,置戊己校尉。〔漢自安帝以後,未嘗不欲通西域,訖不能通。今雖置戊己校尉,亦不能如漢之屯田車師也。復,扶又翻。〕

    ⑤漢主自秭歸將進擊吳,治中從事黃權諫曰:「吳人悍戰,而水軍沿流,進易退難。〔捍,下罕翻,下旰翻。易,以豉翻。〕臣請爲先驅以當寇,陛下宜爲後鎮。」漢主不從,以權爲鎮北將軍,使督江北諸軍;〔爲漢主兵敗、權不能自反張本。〕自率諸將,自江南緣山截領,〔領,古嶺字通。〕軍於夷道猇亭。〔裴松之曰:猇,許交翻。夷道縣漢屬南郡,吳屬宜都郡。〕吳將皆欲迎擊之。〔將,即亮翻。〕陸遜曰:「備舉軍東下,銳氣始盛;且乘高守險,難可卒攻。〔卒,讀曰猝。〕攻之縱下,猶難盡克,若有不利,損我大勢,非小故也。今但且獎厲將士,廣施方略,以觀其變。若此間是平原曠野,當恐有顛沛交逐之憂;今緣山行軍,勢不得展,自當罷於木石之間,徐制其敝耳。」〔罷,讀曰疲。魏人言陸議見兵勢,正由此耳。〕諸將不解,〔解,古買翻,曉也。〕以爲遜畏之,各懷憤恨。

    漢人自佷山通武陵,〔佷山縣,前漢屬武陵郡;吳屬宜都郡。孟康曰:佷,音桓。唐峽州辰陽縣有佷山。佷,音銀。杜佑曰:峽州長楊縣,漢佷山縣。餘按:唐志「辰陽」,誤也,當作「長陽」。〕使侍中襄陽馬良以金錦賜五溪諸蠻夷,授以官爵。〔爲馬良不得還蜀張本。〕

    ⑥三月,乙丑,立皇子齊公叡爲平原王、皇弟鄢陵公彰等皆進爵爲王。甲戍,立皇子霖爲河東王。

    甲午,帝行如襄邑。

    ⑧夏,四月,戊申,立鄄城侯植爲鄄城王。〔鄄,音絹。〕是時,諸侯王皆寄地空名而無其實;王國各有老兵百餘人以爲守衛,隔絕千里之外,不聽朝聘,爲設防輔監國之官以伺察之;〔防輔者,言防其爲非而輔之以正也。監國,即監國謁者也。朝,直遙翻。爲,於僞翻。〕雖有王侯之號而儕於匹夫,〔儕,士皆翻。〕皆思爲布衣而不能得。法既峻切,諸侯王過惡日聞;獨北海王袞謹慎好學,〔好,呼到翻。〕未嘗有失。文學、防輔相與言曰:〔晉百官志:王國置師友、文學各一人。防輔不書者,魏氏防制藩國過差,晉武帝懲其失而不置也。〕「受詔察王舉措,有過當奏,有善亦宜以聞。」遂共表稱陳袞。

    袞聞之,大驚懼,責讓文學曰:「修身自守,常人之行耳,〔行,下孟翻。〕而諸君乃以上聞,是適所以增其負累也。〔累,力瑞翻。〕且如有善,何患不聞,而遽共如是,是非所以爲益也。」〔袞之言,漢北海王睦之故智也。〕

    癸亥,帝還許昌。

    ⑩五月,以江南八郡爲荊州,江北諸郡爲郢州。〔既以孫權爲荊州牧,統江南八郡,故以江北諸郡置郢州,吳自立,則郢州廢矣。

    漢人自巫建平連營至夷陵界,〔水經注,巫峽首尾一百六十里。巫縣屬建平郡,則巫峽正在建平郡界,至夷陵則爲宜都郡界。然孫休永安三年始分宜都立建平郡,此時未有建平也,史追書耳。杜佑曰:吳建平,今巴東郡。〕立數十屯,以馮習爲大督,張南爲前部督,自正月與吳相拒,至六月不決。漢主遣吳班將數千人於平地立營,吳將帥皆欲擊之,陸遜曰:「此必有譎,且觀之。」〔譎,古穴翻。〕漢主知其計不行,乃引伏兵八千從谷中出,遜曰:「所以不聽諸君擊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揣,初委翻。〕遜上疏於吳王曰:「夷陵要害,國之關限,〔自三峽下九陵,連山迭嶂,江行其中,迴旋湍激。至西陵峽口,始漫爲平流。夷陵正當峽口,故以爲吳之關限。〕雖爲易得,亦復易失。〔易,以豉翻。復,扶又翻;下同。〕失之,非徒損一郡之地,荊州可憂,今日爭之,當令必諧。備幹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雖不材,憑奉威靈,以順討逆,破壞在近,無可憂者。臣初嫌之水陸俱進,今反舍船就步,處處結營,察其佈置,必無他變。伏願至尊高枕,不以爲念也。」〔枕,職任翻。〕

    閏月,遜將進攻漢軍,諸將並曰:「攻備當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守經七八月,其諸要害皆已固守,擊之必無利矣。」遜曰:「備是猾虜,更嘗事多,〔更,工衡翻。〕其軍始集,思慮精專,未可幹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計不復生。掎角此寇,〔左傳:晉人角之,諸戎掎之。角者,當前與之角;掎者,從後掎其足也。沮,在呂翻。掎,居蟻翻。〕正在今日。」乃先攻一營,不利,諸將皆曰:「空殺兵耳!」遜曰:「吾已曉破之之術。」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爾勢成,〔言一拔營之頃,而兵之勝勢成也。一爾,猶言一如此也。〕通率諸軍,同時俱攻,斬張南、馮習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餘營。漢將杜路、劉寧等窮逼請降。〔降,戶江翻;下同。〕

    漢主升馬鞍山,〔今峽州九陵縣有馬鞍山。〕陳兵自繞,遜督促諸軍,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萬數。漢主夜遁,驛人自擔燒鐃鎧斷後,僅得入白帝城,〔漢主初連兵入夷陵界,沿路置驛,以達於白帝。及兵敗,諸軍潰散,惟驛人自擔所棄鐃鎧,燒之於隘以斷後,僅得脫也。據水經注:燒鎧斷道處,地名石門,在秭歸縣西。杜佑曰:歸州巴東縣有石門山,劉備斷道處。鐃,尼交翻,如鈴,無舌而有秉。周禮,以金鐃止鼓。軍中所用也。斷,丁管翻。〕其舟船、器械,水、步軍資,一時略盡,屍骸塞江而下。〔塞,悉則翻。〕漢主大凓恚曰:「吾乃爲陸遜所折辱,豈非天耶!」〔依險行兵,敵扼其衝,情見勢屈;敵乘其懈,至於失師,此非天也。〕將軍義陽傅肜爲後殿,〔魏文帝分南陽郡立義陽郡,又立義陽縣屬焉。此在肜入蜀之後,史追書也。肜,餘中翻。殿,丁練翻。〕兵衆盡死,肜氣益烈。吳人諭之使降,肜罵曰:「吳狗,安有漢將軍而降者!」遂死之。從事祭酒程畿泝江而退,〔從事祭酒,諸從事之長也。〕衆曰:「後追將至,宜解舫輕行。」〔舫,甫妄翻。方舟曰舫;又,並兩舟曰舫。〕畿曰:「吾在軍,未習爲敵之走也。」亦死之。〔言擐甲執兵以臨敵,固欲就死,未嘗習走也。〕

    初,吳安東中郎將孫桓別擊漢前鋒於夷道,〔夷道縣,漢屬南郡,吳屬宜都郡。〕爲漢所圍,求救於陸遜,遜曰:「未可。」諸將曰:「孫安東,公族,見圍已困,柰何不救﹖」遜曰:「安東得士衆心,城牢糧足,無可憂也。待吾計展,欲不救安東,安東自解。」及方略大施,漢困奔潰。桓後見遜曰:「前實怨不見救;定至今日,〔言至今日而事始定。〕乃知調度自有方耳!」〔調,徒吊翻。〕

    初,遜爲大都督,諸將或討逆時舊將,〔討逆,謂孫策也。〕或公室貴戚,各自矜持,【章:甲十六行本「持」作「恃」;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不相聽從。遜按劍曰:「劉備天下知名,曹操所憚,今在疆界,此強對也。〔強對,猶言強敵。〕諸君並荷國恩,〔荷,下可翻。〕當相輯睦,共翦此虜,上報所受,〔高爵厚祿,受恩多矣;總兵扞敵,受任重矣;皆當有以上報。〕而不相順,何也﹖僕雖書生,受命主上,國家所以屈諸君使相承望者,以僕尺寸可稱,能忍辱負重故也。〔忍辱,言能容諸將;負重,則自任也。〕各在其事,豈復得辭!〔復,扶又翻。〕軍令有常,不可犯也!」〔言將行軍法也。〕及至破備,計多出遜,諸將乃服。吳王聞之曰:「公何以初不啓諸將違節度者邪﹖」對曰:「受恩深重,此諸將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國家所當與共克定大事者,臣竊慕相如、寇恂相下之義以濟國事。」〔相如事見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寇恂事見四十卷漢光武建武二年。〕王大笑稱善,加遜輔國將軍,〔晉職官志:輔國大將軍,位從公,其號蓋始於漢獻帝以命伏完,然猶未加大。〕領荊州牧,改封江陵侯。

    初,諸葛亮與尚書令法正好尚不同,〔好,呼到翻。〕而以公義相取,亮每奇正智術。及漢主伐吳而敗,時正已卒,亮嘆曰:「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就使東行,必不傾危矣。」〔觀孔明此言,不以漢主伐吳爲可,然而不諫者,以漢主怒盛而不可阻,且得上流,可以勝也。兵勢無常,在於觀變出奇,故曰孝直在必不危。〕漢主在白帝,徐盛、潘璋、宋謙等各競表言「備必可禽,乞復攻之。」〔復,扶又翻。〕吳王以問陸遜。遜與朱然、駱統上言曰:「曹丕大合士衆,外託助國討備,內實有奸心,謹決計輒還。」〔曹公不追關羽,陸遜不再攻劉備,其所見固同也。以智遇智,三國所以鼎立歟!〕

    初,帝聞漢兵樹柵連營七百餘里,謂羣臣曰:「備不曉兵,豈有七百里營可以拒敵者乎!『苞原隰險阻而爲軍者爲敵所禽』,此兵忌也。孫權上事今至矣。」〔上事,謂上奏言兵事也。上,時掌翻。〕後七日,吳破漢書到。

    秋,七月,冀州大蝗,飢。

    漢主既敗走,茜黃權在江北,道絕,不得還,八月,率其衆來降。〔降,戶江翻;下同。〕漢有司請收權妻子,漢主曰:「孤負黃權,權不負孤也。」〔以不能用權言也。〕待之如初。帝謂權曰:「君舍逆效順,欲追蹤陳、韓邪﹖」〔陳、韓謂韓信、陳平去楚歸漢。〕對曰:「臣過受劉主殊遇,降吳不可,還無路,是以歸命。且敗軍之將,免死爲幸,何古人之可慕也!」帝善之,拜爲鎮南將軍,封陽侯,〔自此以後,皆名號侯,不復注其國邑;其地名難知者,猶爲之注。〕加侍中,使陪乘。〔陪乘,猶驂乘也。乘,繩證翻。〕蜀降人或雲漢誅權妻子,帝詔權發喪。權曰:「臣與劉、葛惟誠相信,〔葛,謂諸葛孔明。〕明臣本志。竊疑未實,請須。」〔須,待也。〕後得審問,果如所言。馬良亦死於五溪。

    九月,甲午,詔曰「夫婦人與政,亂之本也。〔與,讀曰豫。〕自今以後,羣臣不得奏事太后,後族之家不得當輔政之任,又不得橫受茅土之爵。〔橫,戶孟翻。〕以此詔傳之後世,若有背違,〔背,蒲妹翻。〕天下共誅之。」卞太后每見外親,不假以顏色,常言:「居處當節儉,〔處,昌呂翻。〕不當望賞、念自佚也。外舍當怪吾遇之太薄,〔后妃謂其外家爲外舍。〕吾自有常度故也。吾事武帝四五十年,行儉日久,不能自變爲奢。有犯科禁者,吾且能加罪一等耳,〔言罪加於常人犯法者一等也。〕莫望錢米恩貸也。」

    帝將立郭貴嬪爲後,中郎棧潛上疏曰:〔漢三署中郎及虎賁、羽林中郎,皆秩比六百石。魏文帝自五官中郎將登極,省五官將,惟左.右中郎及虎賁、羽林中郎。棧,仕限翻。丁度曰:姓也。何氏姓苑:棧姓出任城。棧潛,任城人也;蓋自潛始着。棧,士限翻。〕「夫后妃之德,盛衰治亂所由生也。是以聖哲慎立元妃,必取先代世族之家,擇其令淑,以統六宮,虔奉宗廟。易曰:『家道正而天下定。』〔易家人曰:夫夫婦婦而家道正,家道正而天下定矣。〕由內及外,先王之令典也。春秋書宗人釁夏雲:『無以妾爲夫人之禮。』〔賈公彥曰:襄二十四年,公子荊之母嬖,將以爲夫人,使宗人釁夏獻其立夫人之禮。對曰:「無之。」公怒曰:「汝爲宗司,立夫人,國之大禮也,何故無之﹖」對曰:「周公、武公娶於薛,孝公、惠公娶於商,自桓以下娶於齊,此禮也則有;若以妾爲夫人,則固無其禮也。」公卒立之。〕齊桓誓命於葵丘,亦曰『無以妾爲妻』。〔見孟子。〕令後宮嬖寵,常亞乘輿。〔嬖,卑義翻,又博計翻。乘,繩證翻。〕若因愛登後,使賤人暴貴,臣恐後世下陵上替,開張非度,〔非度,猶言非法。〕亂自上起也。」帝不從。庚子,立皇后郭氏。

    初,吳王遣于禁護軍浩周、〔浩,姓也。姓譜:漢有青州刺史浩賞。〕軍司馬東里袞〔東里之先,以居里爲氏。〕詣帝,自陳誠款,辭甚恭悳。帝問周等,「權可信乎﹖」周以爲權臣服,而袞謂其不可必服。帝悅周言,以爲有以知之,故立爲吳王,復使周至吳。〔復,扶又翻。〕周謂吳王曰:「陛下未信王遣子入侍,周以闔門百口明之。」吳王爲之流涕沾襟,〔爲,於僞翻。〕指天爲誓。周還而侍子不至,但多設虛辭。帝欲遣侍中辛毗、尚書桓階往與盟誓,並責任子,吳王辭讓不受。帝怒,欲伐之,劉曄曰:「彼新得志,上下齊心,而阻帶江湖,不可倉卒制也。」〔卒,讀曰猝。〕帝不從。

    九月,命徵東大將軍曹休、前將軍張遼、鎮東將軍臧霸出洞口,〔據張遼傳,帝遣遼與曹休至海陵,臨江與諸將破呂範。又據賀齊傳,齊督扶州以上至皖。黃武初,魏使曹休來伐,齊住新市,會洞口諸軍遭風流溺,賴齊未濟,諸將倚以爲勢,休等憚之,遂引軍還。又據王凌傳,遼等至廣陵臨江。蓋廣陵即海陵也。蕭子顥曰:南兗州刺史每以秋月出海陵觀濤;與京口對岸。又據晉書譙王尚之傳,桓玄攻尚之於歷陽,使馮該斷洞浦,焚舟艦。則洞口在歷陽江邊明矣。〕大將軍曹仁出濡須,上軍大將軍曹真、徵南大將軍夏侯尚、左將軍張合、右將軍徐晃圍南郡。〔合,古合翻。〕吳建威將軍呂範督五軍,以舟軍拒休等,左將軍諸葛瑾、平北將軍潘璋、將軍楊粲救南郡,裨將軍朱桓以濡須督拒曹仁。

    冬,十月,甲子,表首陽山東爲壽陵,〔首陽山在洛陽東北。〕作終制,務從儉薄,不臧金玉,〔臧,讀曰藏。〕一用瓦器。令以此詔藏之宗廟,副在尚書、祕書、三府。〔其副本在尚書及祕書及三公府也。前「臧」字因舊史,後「藏」字用今字。〕

    吳王以揚越蠻夷多未平集,乃卑辭上書,求自改厲;「若罪在難除,必不見置,當奉還土地民人,寄命交州以終餘年。」又與浩周書雲:「欲爲子登求昏宗室;」〔爲,於僞翻。〕又云:「以登年弱,欲遣孫長緒、張子布隨登俱來。」〔孫卲,字長緒,吳王稱尊號,以卲爲丞相。〕帝報曰:「朕之與君,大義已定。豈樂勞師遠臨江、漢。〔樂,音洛。〕若登身朝到,夕召兵還耳。」於是吳王改元黃武,〔吳改元黃武,亦以五德之運,承漢爲土德也。〕臨江拒守。

    帝自許昌南征,復郢州爲荊州。〔是年二月置郢州,吳畔,復爲荊州。〕十一月,辛丑,帝如宛。〔宛,於元翻。〕曹休在洞口,自陳:「願將銳卒〔將,即亮翻。〕虎步江南,因敵取資,事必克捷,若其無臣,不須爲念。」帝恐休便渡江,驛馬止之。侍中董昭侍側,曰:「竊見陛下有憂色,獨以休濟江故乎﹖今者渡江,人情所難,就休有此志,勢不獨行,當須諸將。臧霸等既富且貴,無復他望,〔復,扶又翻。〕但欲終其天年,保守祿祚而已,何肯乘危自投死地,以求徼倖!〔徼,堅堯翻。〕苟霸等不進,休意自沮。〔沮,在呂翻。〕臣恐陛下雖有敕渡之詔,猶必沈吟,未便從命也。」〔沈,持林翻。〕頃之,會暴風吹吳呂範等船,綆纜悉斷,〔綆,古杏翻;纜瞰翻;皆索也,所以維舟者也。〕直詣休等營下,斬首獲生以千數,吳兵迸散。〔迸,北孟翻。〕帝聞之,敕諸軍促渡。軍未時進,吳救船遂至,收軍還江南。曹休使臧霸追之,不利,將軍尹盧戰死。

    庚申晦,日有食之。

    吳王使太中大夫鄭泉聘於漢,漢太中大夫宗瑋報之,吳、漢復通。

    漢主聞魏師大出,遺陸遜書曰:「賊今已在江、漢,吾將復東,〔遺,於季翻。復,扶又翻;下同。〕將軍謂其能然否﹖」遜答曰:「但恐軍新破,創夷未復,始求通親;〔通親,謂通使而交親也。創,初良翻。復,如字。〕且當自補,未暇窮兵耳。若不惟算,欲復以傾覆之餘遠送以來者,無所逃命。」

    漢漢嘉太守黃元叛。〔漢嘉郡,本前漢青衣縣地,屬蜀郡;後漢順帝陽嘉二年,改爲漢嘉縣,屬蜀郡屬國,蜀分爲漢嘉郡。

    吳將孫盛督萬人據江陵中洲,〔據潘璋傳,則江陵中洲即百里洲也。其洲自枝江縣西至上明,東及江津。江津北岸,即江陵故城。〕以爲南郡外援。

    資治通鑑卷第七十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魏紀二〔起昭陽單閼(癸卯),盡強圉協洽(丁未),凡五年。

    世祖文皇帝下

    黃初四年〔(癸卯、二二三)〕

    ①春,正月,曹真使張合擊破吳兵,遂奪據江陵中洲。〔去年吳將孫盛據中洲。合,古合翻,又曷翻。

    ②二月,諸葛亮至永安。〔水經注;蜀先主爲吳所敗,退屯白帝,改白帝爲永安,巴東郡治也。

    ③曹仁以步騎數萬向濡須,先揚聲欲東攻羨溪,〔羨溪在濡須東,而蜀本注以爲沙羨,誤矣。杜佑曰:羨溪在濡須東三十里。〕朱桓分兵赴之;〔去年吳王以朱桓爲濡須督。〕既行,仁以大軍徑進,桓聞之,追還羨溪兵,兵未到而仁奄至。時桓手下及所部兵在者纔五千人,諸將業業各有懼心,〔孔安國曰:業業,危懼意。〕桓喻之曰:「凡兩軍交對,勝負在將,〔將,即亮翻。〕不在衆寡。諸君聞曹仁用兵行師,孰與桓邪﹖兵法所以稱『客倍而主人半』者,謂俱在平原無城隍之守,又謂士卒勇怯齊等故耳。今仁既非智勇,加其士卒甚怯,又千里步涉,人馬罷困。〔罷,讀曰疲。〕桓與諸君共據高城,南臨大江,北背山陵,〔背,蒲妹翻。〕以逸待勞,爲主制客,此百戰百勝之勢,雖曹丕自來,尚不足憂,況仁等邪!」桓乃偃旗鼓,外示虛弱以誘致仁。〔誘,音酉。〕仁遣其子泰攻濡須城,分遣將軍常雕、王雙等乘油船別襲中洲。〔油船,蓋以牛皮爲之,外施油以扞水。〕

    洲者,桓部曲妻子所在也。蔣濟曰:「賊據西岸,列船上流,而兵入洲中,是爲內地獄,〔內,與納同。〕危亡之道也。」仁不從,自將萬人留橐皋,〔橐皋,在廬江居巢縣,春秋會吳於橐皋,即其地。今曰柘皋,在濡須北。餘按班志,橐皋縣屬九江郡。孟康音拓姑。杜預曰:橐皋在淮南逡遒縣東南。陸德明曰:橐,章夜翻,又音託。〕爲泰等後援。桓遣別將擊雕等而身自拒泰,泰燒營退;桓遂斬常雕,生虜王雙,臨陳殺溺死者千餘人。〔陳,讀曰陣。〕

    初,呂蒙病篤,吳王問曰:「卿如不起,誰可代者﹖」蒙對曰:「朱然膽守有餘,愚以爲可任。」朱然者,九真太守朱治姊子也;本姓施氏,治養以爲子,時爲昭武將軍。〔昭武將軍,吳所置也。〕蒙卒,吳王假然節,鎮江陵。及曹真等圍江陵,破孫盛,吳王遣諸葛瑾等將兵往解圍,〔瑾,渠吝翻。〕夏侯尚擊卻之。江陵中外斷絕,城中兵多腫病,堪戰者裁五千人。真等起土山,鑿地道,立樓櫓臨城,弓矢雨注,將士皆失色;然晏如無恐意,〔呂蒙所謂膽守,於此見之。〕方厲吏士,伺間隙,〔伺,相吏翻。間,古莧翻。〕攻破魏兩屯。魏兵圍然凡六月,江陵令姚泰領兵備城北門,見外兵盛,城中人少,〔少,詩沼翻。〕穀食且盡,懼不濟,謀爲內應,然覺而殺之。

    時江水淺蒞,〔蒞,與狹同。〕夏侯尚欲乘船將步騎入渚中安屯,〔渚,洲也,即江陵之中洲也。〕作浮橋,南北往來,議者多以爲城必可拔。董昭上疏曰:「武皇帝智勇過人,而用兵畏敵,不敢輕之若此也。〔言行兵不敢履危道。〕夫兵好進惡退,〔好,呼到翻。惡,烏路翻。〕常然之數。平地無險,猶尚艱難,就當深入,還道宜利,兵有進退,不可如意。今屯渚中,至深也;浮橋而濟,至危也;一道而行,至蒞也。三者,兵家所忌,而今行之。賊頻攻橋,誤有漏失,〔謂橋或爲敵所斷也。〕渚中精銳非魏之有,將轉化爲吳矣。臣私戚之,忘寢與食,〔戚,憂也。〕而議者怡然不以爲憂,豈不惑哉!加江水向長,〔長,知兩翻。〕一旦暴增,何以防禦!就不破賊,尚當自完,柰何乘危,不以爲懼!惟陛下察之。」帝即詔尚等促出。吳人兩頭並前,魏兵一道引去,不時得泄,〔泄,去也。〕僅而獲濟。吳將潘璋已作荻筏,欲以燒浮橋,會尚退而止。後旬日,江水大漲,帝謂董昭曰:「君論此事,何其審也!」會天大疫,帝悉召諸軍還。

    三月,丙申,車駕還洛陽。

    初,帝問賈詡曰:「吾欲伐不從命以一天下,吳、蜀何先﹖」對曰:「攻居者先兵權,建本者尚德化。陛下應期受禪,無臨率土,若綏之以文德而俟其變,則平之不難矣。吳、蜀雖蕞爾小國,依山阻水。劉備有雄才,諸葛亮善治國;〔蕞,徂外翻。治,直之翻。〕孫權識虛實,陸議見兵勢;〔陸議,即陸遜。遜傳雲:遜本名議。〕據險守要,泛舟江湖,皆難卒謀也。〔據險守要謂蜀,泛舟江湖謂吳。卒,讀曰猝。〕用兵之道,先勝後戰,量敵論將,〔量,音良。將,即亮翻。〕故舉無遺策。臣竊料羣臣無備、權對,雖以天威臨之,未見萬全之勢也。昔舜舞干鏚而有苗服,〔舜誕敷文德,舞幹羽於兩階,七旬有苗格。〕臣以爲當今宜先文後武。」帝不納,軍竟無功。

    丁未,陳忠侯曹仁卒。

    ⑤初,黃元爲諸葛亮所不善,聞漢主疾病,懼有後患,故舉郡反,燒臨邛城。〔臨邛縣,漢屬蜀郡。蜀既分置漢嘉郡,則此時當屬漢嘉。邛,渠容翻。〕時亮東行省疾,〔省,悉景翻。〕成都單虛,元益無所憚。益州治中從事楊洪,啓太子遣將軍陳曶、鄭綽討元。〔曶,呼骨翻。〕衆議以爲元若不能圍成都,當由越巂據南中。〔南中,漢益州、永昌二郡之地。〕洪曰:「元素性兇暴,無他恩信,何能辦此!不過乘水東下,冀主上平安,面縛歸死;如其有異,奔吳求活耳。但敕曶、綽於南安峽口邀遮,即便得矣。」元軍敗,果順江東下,曶、綽生獲,斬之。〔此順蜀青衣水東下也。水經注:清衣水出青衣縣西蒙山,東至蜀郡臨邛縣與沫水合,又東至犍爲南安縣入於江,所謂南安峽口也。〕

    ⑥漢主病篤,命丞相亮輔太子,以尚書令李嚴爲副。漢主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自古託孤之主,無如昭烈之明白洞達者。〕亮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用晉荀息答獻公語意。〕漢主又爲詔敕太子曰:「人五十不稱夭,〔夭,於兆翻;短折曰夭。〕吾年已六十有餘,何所復恨,〔復,扶又翻。〕但以卿兄弟爲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爲之,勿以善小而不爲!惟賢惟德,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自漢以下,所以詔敕嗣君者,能有此言否﹖〕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夏,四月,癸巳,漢主殂於永安,〔年六十三。〕諡曰昭烈。〔諡法:昭德有勞曰昭,有功安民曰烈。〕

    丞相亮奉喪還成都,以李嚴爲中都護,留鎮永安。

    五月,太子禪即位,時年十七。〔蜀後主諱禪,字公嗣。〕尊皇后曰皇太后,大赦,改吾建興。封丞相亮爲武鄉侯,領益州牧,政事無鉅細,鹹決於亮。亮乃約官職,修法制,〔以先主、孔明君臣之相得,而約官職修法制乃行於輔後主之時,此易之戒浚恆也。〕發教與羣下曰:「夫參署者,集衆思,廣忠益也。〔參署,謂所行之事,參其同異,署而行之也。〕若遠小嫌,難相違覆,曠闕損矣。〔違,異也;覆,審也。難於違異,難於覆審,則事有曠闕損矣。遠,於願翻。〕違覆而得中,猶棄敝蹻而獲珠玉。〔蹻,訖約翻,屐也,草履也。〕然人心苦不能盡,惟徐元直處茲不惑。又,董幼宰參署七年,〔徐庶,字符直。董和,字幼宰。處,昌呂翻。〕事有不至,至於十反,來相啓告。〔此所謂相違覆也。〕苟能慕元直之十一,幼宰之勤渠,有忠於國,則亮可以少過矣。」〔少,詩沼翻。〕又曰:「昔初州平,〔亮躬耕隴畝,與崔州平、徐庶等友善。州平,崔烈子,均之弟也。〕屢聞得失;後交元直,勤見啓誨;前參事於幼宰,每言則盡;後從事於偉度,數有諫止。〔數,所角翻。〕雖資性鄙暗,不能悉納,然與此四子終始好合,〔好,呼到翻。〕亦足以明其不疑於直言也。」偉度者,亮主簿義陽胡濟也。

    亮嘗自校簿書,主簿楊顒直入,〔顒,魚容翻。〕諫曰:「爲治有體,〔治,直吏翻。〕上下不可相侵。請爲明公以作家譬之:〔爲,於僞翻。〕今有人,使奴執耕稼,婢典炊爨,雞主司晨,犬主吠盜,牛負重載,〔載,纔再翻。〕馬涉遠路;私業無曠,所求皆足,雍容高枕,〔枕,職任翻。〕飲食而已。忽一旦盡欲以身親其役,不復付任,〔復,扶又翻。〕勞其體力,爲此碎務,形疲神困,終無一成。豈其智之不如奴婢雞狗哉﹖失爲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稱『坐而論道,謂之王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周官考工記之言。〕故丙吉不問橫道死人而憂牛喘,〔丙吉相漢宣帝,嚐出逢清道,羣者死傷橫道,吉過之不問。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使騎吏問:「逐牛行幾里矣﹖」掾史謂丞相前後失問。吉曰:「民相殺傷,長安令、京兆尹職也。方春少陽用事,未可大熱,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時氣失節,有所傷害。三公調和陰陽,職當憂,是以問之。」掾史乃服,以吉知大體。〕陳平不肯知谷之數,雲『自有主者』,〔事見十三卷漢文帝元年。〕彼誠達於位分之體也。〔分,扶問翻。〕今明公爲治,乃躬自校簿書,流汗終日,不亦勞乎!」亮謝之。及顒卒,亮垂泣三日。

    ⑦六月,甲戍,任城威王彰卒。〔諡法:猛以強果曰威;服叛定功曰威。〕

    ⑧甲申,魏壽肅侯賈詡卒。〔魏壽,亭名。諡法:剛德克就曰肅;執心決斷曰肅。

    大水。

    ⑩吳賀齊襲蘄春,虜太守晉宗以歸。〔蘄春縣,漢屬江夏郡;吳分立蘄春郡,即蘄春郡,東晉避諱改焉。水經:蘄水出江夏蘄春縣北山。注云:即蘄山也,西南流徑蘄山,又南對蘄陽,會於大江,亦謂之蘄河口。據賀齊傳:晉宗,吳將也,叛降魏,還爲蘄春太守,齊襲而虜之。〕

    初,益州郡耆帥雍闓殺太守正昂,因士燮以求附於吳,〔耆,渠伊翻,長也,老也。今嵊、剡之間,猶謂閭里之長曰耆。帥,所類翻。雍,於用翻,姓也。闓,音開,又可亥翻。闓自交州道求附於吳。正,姓也。秦有正先。〕又執太守成都張裔以與吳,吳以闓爲永昌太守。永昌功曹呂凱、府丞王伉〔伉,口浪翻。〕率吏士閉境拒守,闓不能進,使郡人孟獲誘扇諸夷,〔誘,音酉。〕諸夷皆從之;牂柯太守朱褒、越巂夷王高定皆叛應闓。〔牂柯,音臧哥。巂,音髓。〕諸葛亮以新遭大喪,皆撫而不討,務農殖穀,閉關息民,〔閉越巂之靈關也。〕民安食足而後用之。

    秋,八月,丁卯,以廷尉鍾繇爲太尉,治書執法高柔代爲廷尉。〔漢宣帝辛宣室,齋居決事,令侍御史二人治書侍側,後因別置,謂之治書侍御史。及魏又置治書執法,掌奏劾,而治書侍御史掌律令,二官俱置。及晉唯置治書侍御史四人。治,直之翻。〕是時三公無事,又布與朝政,〔與,讀曰預。〕柔上疏曰:「公輔之臣,皆國之棟樑,民所具瞻;〔詩曰:赫赫師尹,民具爾瞻。〕而置之三事,不使知政,〔古者謂三公爲三事。詩曰:三事大夫。謂三公也。〕遂各偃息養高,〔偃息,言偃臥以自安也。鮮有進納,〔鮮,息淺翻。〕誠非朝廷崇用大臣之義,大臣獻可替否之謂也。〔左傳:齊晏子曰: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而去其否。〕古者刑政有疑,輒議於槐、棘之下。〔周禮:朝士掌外朝之法,面三槐,三公位焉;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鄭注云:樹棘以爲位者,取其赤心而外刺,象以赤心三刺也。槐之言懷也;懷來人於此,欲與之謀。王制曰:成獄辭,史以獄成告於正,正聽之;正以獄成告於大司寇,大司寇聽之於棘木之下;大司寇以獄之成君於王,王命三公參聽之。〕自今之後,朝有疑議及刑獄大事,宜數以諮訪三公。〔朝,直遙翻;下同。數,所角翻。〕三公朝朔、望之日,又可特延入講論得失,博盡事情,庶有補起天聽,光益大化。」帝嘉納焉。

    辛未,帝校獵於滎陽,遂東巡。九月,甲辰,如許昌。

    漢尚書義陽鄧芝言於諸葛亮曰:「今主上幼弱,初即尊位,宜遣大使重申吳好。」〔使,疏吏翻;下同。申,亦重也;所以申固盟約也。重,直用翻。好,呼到翻;下同。〕亮曰:「吾思之久矣,未得其人耳,今始得之。」芝問:「其人爲誰﹖」亮曰:「即使君也。」乃遣芝以中郎將修好於吳。冬,十月,芝至吳,時吳王猶未與魏絕,狐疑,不時見芝。芝乃自表請見曰:「臣今來,亦欲爲吳,非但爲蜀也。」〔爲,於僞翻。〕吳王見之,曰:「孤誠願與蜀和親,然恐蜀主幼弱,國小勢偪,爲魏所乘,不自保全耳。」芝對曰:「吳、蜀二國,四州之地。〔四州,荊、揚、梁、益也。〕大王命世之英,諸葛亮亦一時之傑也。蜀有重險之固,〔重險,謂外有斜、駱、子午之險,內有劍閣之險也。重,直龍翻。〕吳有三江之阻。〔韋昭曰:三江,吳松江、錢塘江、浦陽江也。吳地記雲:松江東北行七十里得三江口,東北入海爲婁江,東南入海爲東江,並松江爲三江。〕合此二長,共爲脣齒,進可併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此理之自然也。大王今若委質於魏,〔質,如字。魏必上望大王之入朝,〔朝,直遙翻。〕下求太子之內侍,若不從命,則奉辭伐叛,蜀亦順流見可而進,如此,江南之地非復大王之有也。」吳王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遂絕魏,專與漢連和。

    是歲,漢主立妃張氏爲皇后。〔後,張飛之女也。〕

    五年〔(甲辰、二二四)〕

    ①春,二【章:甲十六行本「二」作「三」;乙十一行本同。】月,帝自許昌還洛陽。

    ②初平以來,學道廢墜。夏,四月,初立太學;置博士,依漢制設五經課試之法。〔博士課試之法,始於漢武帝,事見十九卷元朔五年。平帝時,歲課甲科四十人爲郎中,乙科二十八人爲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東都五經立十四博士,皆以家法教授。古文尚書、毛詩、穀梁、左氏春秋雖不立學官,然皆擢高第爲講郎,給事近署。順帝增甲乙之科,員各十人。

    ③吳王使輔義中郎將吳郡張溫聘於漢,自是吳、蜀信使不絕。〔使,疏吏翻。〕時事所宜,吳主常令陸遜語諸葛亮;〔語,牛倨翻。〕又刻印置遜所,王每與漢主及諸葛亮書,常過示遜,〔過,工禾翻。〕輕重、可否有所不安,每令改定,以印封之。〔釋名曰:印,信也,所以封物以爲驗也;亦曰因也,封物相因付也。

    漢復遣鄧芝聘於吳,〔復,扶又翻。〕吳主謂之曰:「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樂乎﹖」〔樂,音洛。〕芝對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孟子載孔子之言。〕如並魏之後,大王未深識天命,君各茂其德,臣各盡其忠,將提枹鼓,則戰爭方始耳。」〔枹,音膚。〕吳王大笑曰:「君之誠款乃當爾邪!」

    ④秋,七月,帝東巡,如許昌。帝欲大興軍伐吳,侍中辛毗諫曰:「方今天下新定,土廣民稀,而欲用之,臣誠未見其利也。先帝屢起銳師,臨江而旋。今六軍不增於故,而復修之,此未易也。〔修之,謂修怨也。左傳曰:將修先君之怨。復,扶又翻。易,以豉翻。〕今日之計,莫若養民屯田,十年然後用之,則役不再舉矣。」帝曰:「如卿意,更當以虜遺子孫邪﹖」〔遺,於季翻;下同。〕對曰:「昔周文王以紂遺武王,惟知時也。」帝不從,留尚書僕射司馬懿鎮許昌。八月,爲水軍,親御龍舟,循蔡、潁,浮淮如壽春。〔魏收地形志:陳留扶溝縣有蔡河。水經:蔡河自陳留浚儀東南流而入於潁。潁水出潁川陽城縣少室山,東南流至新陽,與蔡河合,又東南至慎縣東南,入於淮。〕九月,至廣陵。

    吳安東將軍徐盛建計,植木衣葦,爲疑城假樓,自石頭至於江乘,〔植木於內,以蘆薈遮其外,爲疑城假樓。今淮甸諸郡城敵樓,皆以蘆薈遮護之。江乘縣屬丹陽郡,吳省爲典農都尉治,其地在建業東北。衣,於既翻。〕聯鼦相接數百里,一夕而成;又大浮舟艦於江。〔艦,戶黯翻。〕

    時江水盛長,〔長,知兩翻。〕帝臨望,嘆曰:「魏雖有武騎千羣,無所用之,未可圖也。」〔騎,奇寄翻。〕帝御龍舟,會暴風漂盪,幾至覆沒。〔幾,居希翻。〕帝問羣臣:「權當自來否﹖」鹹曰:「陛下親征,權恐怖,必舉國而應。〔怖,普布翻。〕又不敢以大衆委之臣下,必當自來。」劉曄曰:「彼謂陛下欲以萬乘之重牽己,而超越江湖者在於別將,〔乘,繩證翻。將,即亮翻;下同。〕必勒兵待事,未有進退也。」大駕停住積日,吳王不至,帝乃旋師。是時,曹休表得降賊,辭「孫權已在濡須口。」〔降,戶江翻;下同。〕中領軍衛臻曰:〔晉百官志曰:漢建安四年,魏武丞相府置中領軍。文帝踐阼,始置領軍將軍,置長史、司馬;江左以後,資重者爲領軍將軍,資輕者爲中領軍。沈約志曰:領軍掌內軍,漢武帝置中壘校尉,掌北軍營。光武省,置北軍中侯,監五校營。魏武爲丞相,相府自置領軍,非漢官也。文帝以領軍主五校、中壘、武衛三營。晉武帝初,省;使中軍將軍羊祜統二衛、前、後、左、右、驍騎七軍,即領軍之任也。祜遷,復置北軍中候。懷帝永嘉中,又改曰中領軍。「權恃長江,未敢亢衡,〔亢,與抗同。〕此必畏怖僞辭耳!」考覈降者,果守將所作也。

    ⑤吳張溫少以俊纔有盛名,〔少,詩照翻。〕顧雍以爲當今無輩,諸葛亮亦重之。溫薦引同郡暨豔爲選部尚書。〔暨,居乙翻,姓也。葉夢得石林燕語曰:元豐五年,黃冕仲榜,唱名,有暨陶者,主司初以洎音呼之,三呼不應。蘇子容時爲試官,神宗顧蘇,蘇曰:「當以入聲呼之。」果出應。上曰:「何以知爲入聲﹖」蘇言:「三國志,吳有暨豔。陶恐其後。」遂問陶鄉貫。曰:「崇安人。」上喜曰:「果吳人也。」漢置四曹尚書,其一曰常侍曹,主丞相、御史、公卿事。光武改常侍爲吏部曹,主選舉祠祀。靈帝以梁鵠爲選部尚書,魏復改選部爲吏部。吳蓋循東都之制。〕豔好爲清議,〔好,呼到翻。〕彈射百僚,核奏三署,〔三署,謂五官、左、右三署郎也。射,食亦翻。〕率皆貶高就下,降損數等,其守故者,十未能一;其居貪鄙,志節污卑者,皆以爲軍吏,置營府以處之;〔處,昌呂翻。〕多揚人闇昧之失以顯其謫。〔謫,罰也。〕同郡陸遜、遜弟瑁及侍御史朱據皆諫止之。瑁與豔書曰:「夫聖人嘉善矜愚,〔論語,子游曰:君子嘉善而矜不能。瑁,音冒。〕忘過記功,以成美化。加今王業始建,將一大統,此乃漢高棄瑕錄用之時也。〔謂棄其瑕玷而錄其材用。〕若令善惡異流,貴汝、潁月旦之評,〔漢末,汝南許劭與從兄靖,俱有高名,好共核論鄉黨人物,每月輒更其品題,故汝南俗有月旦評。〕誠可以厲俗明教,然恐未易行也。〔易,以豉翻。〕宜遠模仲尼之泛愛,〔論語載孔子之言曰:泛愛衆,而親仁。〕近則郭泰之容濟,〔郭泰善人倫,而不爲危言核論。獎拔士人,成名者甚衆,而不絕左原、賈淑之險惡,所謂容濟也。〕庶有益於大道也。」據謂豔曰:「天下未定,舉清厲濁,足以沮勸;〔沮,在呂翻。〕若一時貶黜,懼有後咎。」豔皆不聽。於是怨憤盈路,爭言豔及選曹郎徐彪專用私情,憎愛不由公理;豔、彪皆坐自殺。〔坐自殺,謂賜死也。〕溫素與豔、彪同意,亦坐斥還本郡以給廝吏,〔廝,音斯,賤也。〕卒於家。始,溫方盛用事,餘姚虞俊嘆曰:「張惠恕纔多智少,〔餘姚縣,屬會稽郡,在今越州上虞縣東。張溫,字惠恕。〕華而不實,怨之所聚,有覆家之禍;吾見其兆矣。」無幾何而敗。〔幾,居豈翻。〕

    ⑥冬,十月,帝還許昌。

    ⑦十一月,戊申晦,日有食之。

    ⑧鮮卑軻比能誘步度根兄扶羅韓殺之,〔誘,音酉。〕步度根由是怨軻比能,更相攻擊。〔更,工衡翻。〕步度根部衆稍弱,將其衆萬保落保太原、鴈門;是歲,詣闕貢獻。〔步度根,檀石槐之孫也。〕而軻比能衆遂強盛,出擊東部大人素利,護烏丸校尉田豫乘虛掎其後;〔掎,魚豈翻。〕軻比能使別帥瑣奴拒豫,〔帥,所類翻。〕豫擊破之。軻比能由是攜貳,數爲邊寇,幽、並苦之。〔數,所角翻。〕

    六年〔(乙巳、二二五)〕

    ①春,二月,詔以陳羣爲鎮軍大將軍,隨車駕董督衆軍,錄行尚書事;司馬懿爲撫軍大將軍,留許昌,督後臺文書。〔魏、晉之制,大將軍不開府者,品秩第二,其祿與特進同,置長史、司馬、主簿、諸曹官屬。行尚書,謂尚書之隨駕者;後臺,謂尚書檯之留許昌者也。〕三月,帝行如召陵,通討虜渠;〔召陵縣,漢屬汝南郡;晉志屬潁川郡。賢曰:召陵故城在今豫州郾城縣東,通討虜渠以伐吳也。召,讀曰邵。〕乙巳,還許昌。

    ②幷州刺史梁習討軻比能,大破之。

    ③漢諸葛亮率衆討雍闓,參軍馬謖送之數十里。〔謖,所六翻。〕亮曰:雖共謀之歷年,今可更惠良規。」謖曰:「南中恃其險遠,不服久矣;今日破之,明日復反耳。〔復,扶又翻;下同。〕今公方傾國北伐以事強賊,彼知官勢內虛,漢俗謂天子爲縣官,亦謂爲國家。官勢,猶言國勢也。〕其叛亦速。若殄盡遺類以徐後患,既非仁者之情,且又不可倉卒也。〔卒,讀曰猝。〕夫用兵之道,攻心爲上,攻城爲下,心戰爲上,兵戰爲下,願公服其心而已。」〔此馬謖所以爲善論軍計也。〕亮納其言。謖,良之弟也。

    ④辛未,帝以舟師復徵吳,羣臣大議。宮正鮑勳諫曰:〔據勳傳,宮正,即御史中丞也。「王師屢徵而未有所克者,蓋以吳、蜀脣齒相依,憑阻山水,有難拔之勢故也。往年龍舟飄蕩,隔在南岸,〔事見上。〕聖躬蹈危,臣下破膽,此時宗廟幾至傾覆,〔幾,居希翻。〕爲百世之戒。今又勞兵襲遠,日費千金,〔兵法曰:興師十萬,日費千金。〕中國虛耗,今【章:甲十六行本「今」作「令」;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黠虜玩威,〔國語,祭公謀父曰:先王耀德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觀則玩,玩則無震。黠,下八翻。〕臣竊以爲不可。」帝怒,左遷勳爲治書執法。勳,信之子也。〔鮑信從武帝戰死。〕夏,五月,戊申,帝如譙。

    ⑤吳丞相北海孫劭卒。初,吳當置丞相,衆議歸張昭,吳王曰:「方今多事,職大者責重,非所以優之也。」及劭卒,百僚復舉昭,吳王曰:「孤豈爲子布有愛乎!〔爲,於僞翻。〕領丞相事煩,而此公性剛,所言不從,怨咎將興,非所以益之也。」六月,以太常顧雍爲丞相、平尚書事。雍爲人寡言,舉動時當,〔當,丁浪翻。〕吳王嘗嘆曰:「顧君不言,言必有中。」至飲宴歡樂之際,〔中,竹仲翻。樂,音洛;下同。〕左右恐有酒失,而雍必見之,是以不敢肆情。吳王亦曰:「顧公在坐,〔坐,沮臥翻。〕使人不樂。」其見憚如此。初領尚書令,封陽遂鄉侯;拜侯還寺,〔寺,官舍也。〕而家人不知,後聞,乃驚。及爲相,其所選用文武將吏,各隨能所任,心無適莫。〔適,音的。心之所主爲適,心之所否爲莫。〕時訪逮民間及政職所宜,輒密以聞,若見納用,則歸之於上;不用,終不宣泄;〔宣,明也,布也。泄,漏也。〕吳王以此重之。然於公朝有所陳及,辭色雖順而所執者正;軍國得失,自非面見,口未嘗言。王常令中書郎〔中書郎,魏曰通事郎,晉爲中書侍郎。〕詣雍有所諮訪,若合雍意,事可施行,即相與反覆究而論之,爲設酒食;〔爲,於僞翻;下同。〕如不合意,雍即正色改容,默然不言,無所施設。郎退告王,王曰;「顧公歡悅,是事合宜也;其不言者,是事未平也。孤當重思之。」〔重,直用翻。〕江邊諸將,各欲音功自效,多陳便宜,有所掩襲。王以訪雍。雍曰;「臣聞兵法戒於小利,此等所陳,欲邀功名爲其身,非爲國也。〔爲,於僞翻。〕陛下宜禁制,苟不足以曜威損敵,所不宜聽也。」王從之。

    ⑥利成郡兵蔡方等反,〔利成縣,漢屬東海郡,魏武始分置利成郡。〕殺太守徐質,推郡人唐諮爲主,詔屯騎校尉任福等討平之。〔任,音壬。〕諮自海道亡入吳,吳人以爲將軍。

    ⑦秋,七月,立皇子鑑爲東武陽王。

    ⑧漢諸葛亮至南中,所在戰捷。亮由越巂入,〔巂,音髓。〕斬雍闓及高定。使庲降督益州李恢由益州入,〔裴松之曰:訊之蜀人云:庲降,地名,去蜀三千餘里。時未有寧州,號爲南中,立此職以總攝之;晉泰始中,始分爲寧州平夷縣,屬牂柯郡。餘據蜀志,庲降督住平夷,蓋僑治,非庲降之本地也。至馬忠爲庲降督,乃自平夷移住建寧味縣,後遂爲寧州治所。〕門下督巴西馬忠由牂柯入,擊破諸縣,復與亮合。〔牂柯,音臧哥。復,如字,又扶又翻。〕孟獲收闓餘衆以拒亮。獲素爲夷、漢所服,亮募生致之,既得,使觀於營陳之間,〔陳,讀曰陣;下同。〕問曰:「此軍何如﹖」獲曰:「曏者不知虛實,故敗。今蒙賜觀營陳,若祇如此,即定易勝耳。」〔易,以豉翻;下同。〕亮笑,縱使更戰。七縱七禽而亮猶遣獲,獲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復反矣!」〔復,扶又翻。〕亮遂至滇池,〔滇池縣益州郡。池週迴二百餘里,水源深廣,而末更淺狹,有似倒流,故謂之滇池。滇,音顛。〕

    益州、永昌、牂柯、越巂四郡皆平,亮即其渠率而用之。〔即,就也。渠,大也。渠率,大率也。率,與帥同,音所類翻。〕或以諫亮,亮曰:「若留外人,則當留兵,兵留則無所食,一不易也;加夷新傷破,父兄死喪,留外人而無兵者,必成禍患,二不易也;又,夷累有廢殺之罪,〔喪,息浪翻。易,以豉翻;下同。殺,讀曰弒;殺其郡將,是亦弒也。〕自嫌釁重,若留外人,終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欲使不留兵,不運糧,而綱紀粗定,夷漢粗安故耳。」〔粗,坐五翻。〕亮於是悉收其俊傑孟獲等以爲官屬,出其金、銀、丹、漆、耕牛、戰馬以給軍國之用。自是終亮之世,夷不復反。〔復,扶又翻。〕

    ⑨八月,帝以舟師自譙循渦入淮。〔水經:陰溝水,出河南陽武縣蒗嬢渠,東南至沛爲渦水,渦水東徑譙郡,又東南至下邳淮陰縣入於淮。杜佑曰:亳州治譙縣,有渦水,渦音戈。〕尚書蔣濟表言水道難通,帝不從。冬,十月,如廣陵故城,〔廣陵故城謂之蕪城,今其處不可考。〕臨江觀兵,戎卒十餘萬,旌旗數百里,有渡江之志。吳人嚴兵固守。時天寒,冰,舟不得入江。帝見波濤洶湧,〔洶,許拱翻。〕嘆曰:「嗟乎,固天所以限南北也!」遂歸。孫韶遣將高壽等率敢死之士五百人,於徑路夜要帝,〔要,一遙翻。〕帝大驚。壽等獲副車、羽蓋以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於是戰船數千皆滯不得行,議者欲就留兵屯田,蔣濟以爲:「東近湖,北臨淮,若水盛時,賊易爲寇,不可安屯。」〔近,其靳翻。易,以豉翻。〕帝從之,車駕即發。還,到精湖,〔據蔣濟傳,精湖在山陽;山陽在下邳淮陰縣界,今楚州山陽縣。〕水稍盡,盡留船付濟。船連延在數百里中,濟更鑿地作四五道,蹴船令聚;豫作土豚〔目錄作「土塍」;廣韻作「土坉」,注云:以草裹土築城及鎮水也。〕遏斷湖水,〔斷,丁管翻。〕皆引後船,一時開遏入淮中,乃得還。

    ⑩十一月,東武陽王鑑薨。

    十二月,吳番陽賊彭綺攻沒郡縣,衆數萬人。〔番,蒲河翻。〕

    七年〔(丙午、二二六)〕

    ①春,正月,壬子,帝還洛陽,謂蔣濟曰:「事不可不曉。吾前決謂分半燒船于山陽湖中,〔謂到精湖,水盡,船不得過,欲分半船也。宋白曰:楚州山陽縣本射陽縣地,晉義熙置山陽郡及山陽縣,以境內有地名山陽,因以爲名。戴延之西征記:山陽,津名。〕卿於後致之,略與吾俱至譙。又每得所陳,實入吾意。自今討賊計劃,善思論之。」

    ②漢丞相亮欲出軍漢中,前將軍李嚴當知後事,移屯江州,留護軍陳到駐永安,而統屬於嚴。

    ③吳陸遜以所在少谷,〔少,詩沼翻。〕表令諸將增廣農畝。吳王報曰:「甚善!令孤父子親受田,車中八牛,以爲四耦,〔耒廣五寸爲伐,二伐爲耦。漢制,后稷漿甽田,以二耜爲耦。注云:並兩耜而耕也。〕雖未及古人,亦欲令與衆均等其勞也。」

    ④帝之爲太子也,郭夫人弟有罪,魏郡西部都尉鮑勳治之;〔漢獻帝建安十八年,魏武分魏郡置東、西部都尉;後以東部都尉立陽平郡,西部都尉立廣平郡,謂之三魏,皆屬司州。治,直之翻;下同。〕太子請,不能得,由是恨勳。及即位,勳數直諫,〔數,所角翻。〕帝益忿之。帝伐吳還,屯陳留界。勳爲治書執法,太守孫邕見出,過勳;〔見,賢遍翻。過,古禾翻。〕時營壘未成,但立標埒,〔標,表也。埒,說文曰,庳垣也;又封道曰埒。埒,龍輟翻。〕邕邪行,不從正道,軍營令史劉曜欲推之,勳以塹壘未成,解止不舉。〔塹,七豔翻。〕帝聞之,詔曰:「勳指鹿作馬,〔用趙高事。〕收付廷尉。」廷尉法議,「正刑五歲」,〔法議,引法而議也。正,結正也。五歲刑,髡鉗爲城旦春。〕三官駁,「依律,罰金二斤」,〔三官,廷尉正、監、平也。駁,北角翻。〕帝大怒曰:「勳無活分,〔分,扶問翻。〕而汝等欲縱之!收三官已下付刺奸,當令十鼠同穴!」鍾繇、華歆、陳羣、辛毗、高柔、衛臻等並表「勳父信有功於太祖」,〔事見五十九卷漢獻帝初平元年,六十卷二年、三年。華,戶化翻。〕求請勳罪,帝不許。高柔固執不從詔命,帝怒甚,召柔詣臺,〔召詣尚書檯也。〕遺使者承指至廷尉誅勳。勳死,乃遣柔還寺。

    票騎將軍都陽侯曹洪,家富而性吝嗇,〔票,匹妙翻。〕帝在東宮,嘗從洪貸絹百匹,不稱意,恨之;遂以舍客犯法,下獄當死,〔稱,尺證翻。下,遐稼翻。〕羣臣並救,莫能得。卞太后責怒帝曰:「梁、沛之間,非子廉無有今日。」〔曹洪,字子廉。洪脫武帝事見五十九卷初平元年。〕又謂郭後曰:「令曹洪今日死,吾明日敕帝廢后矣!」於是郭後泣涕屢請,乃得免官,削爵土。

    ⑤初,郭後無子,帝使母養平原王叡;以叡母甄夫人被誅,〔事見上卷元年。〕故未建爲嗣。叡事後甚謹,後亦愛之。帝與叡獵,見子母鹿,帝親射殺其母,命叡射其子;〔射,而亦翻。〕叡泣曰:「陛下已殺其母,臣不忍復殺其子。」〔復,扶又翻。〕帝即放弓矢,爲之惻然。〔爲,於僞翻。〕夏,五月,帝疾篤,乃立叡爲太子。丙辰,召中軍大將軍曹宜真、鎮軍大將軍陳羣、撫軍大將軍司馬懿,〔沈約志曰:中軍將軍,漢武帝以公孫敖爲之,時爲雜號。鎮軍、撫軍,皆始於此。中、鎮、撫三號。比四鎮。晉志,諸大將軍開府位從公者,爲武官公,皆着武冠,平上黑幘。〕並受遺詔輔政。丁巳,帝殂。〔年四十。通鑑書法,天子奄有四海者書「崩」,分治者書「殂」。惟東晉諸帝,以先嚐混一書「崩」。說文曰:殂,往死也。

    陳壽評曰:文帝天資文藻,下筆成章,博聞強識,才藝兼該。若加之曠大之度,勵以公平之誠,邁志存道,克廣德心,則古之賢主,何遠之有哉!

    ⑥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初,明帝在東宮,不交朝臣,不問政事,惟潛思書籍;〔思,相吏翻。〕即位之後,羣下想聞風采。居數日,獨見侍中劉曄,語盡日,衆人側聽,曄既出,問:「何如﹖」:「秦始皇、漢孝武之儔,才具微不及耳。」

    帝初蒞政,陳羣上疏曰:「夫臣下雷同,是非相蔽,國之大患也。若不和睦則有讎黨,〔左傳:晉郄芮曰:有黨必有讎。〕有讎黨則譭譽無端,譭譽無端則真僞失實,〔譽,音餘。〕此皆不可不深察也。」

    ⑦癸未,追諡甄夫人曰文昭皇后。〔甄,之人翻。〕

    ⑧壬辰,立皇弟蕤爲陽平王。〔蕤,如隹翻。〕

    ⑨六月,戊寅,葬文帝於首陽陵。〔葬於洛陽東北首陽山,因以名陵。〕

    ⑩吳王聞魏有大喪,秋,八月,自將攻江夏郡,太守文聘堅守。〔文聘時屯石陽。祝穆曰:魏初定荊州,屯沔陽爲重鎮。晉立沔陽縣,江夏郡自上昶移理焉。今臨嶂山在漢陽軍西六十里,晉沔陽縣治也,意石陽即此地。夏,戶雅翻。〕朝議欲發兵救之。〔朝,直遙翻。〕帝曰:「權習水戰,所以敢下船陸攻者,冀掩不備也。今已與聘相拒;夫攻守勢倍,終不敢久也。」先是,朝廷遣治書侍御史荀禹慰勞邊方,〔先,悉薦翻。治,直之翻。勞,力到翻。〕禹到江夏,發所經縣兵及所從步騎千人乘山舉火,〔乘,登也。〕吳王遁走。

    辛巳,立皇子冏爲清河王。

    吳左將軍諸葛瑾等寇襄陽,司馬懿擊破之,斬其部將張霸;曹真又破其別將於尋陽。此江北之尋陽,漢故縣地。

    吳丹陽、吳、會山民復爲寇,〔吳、會,吳郡、會稽也。會,工外翻。復,扶又翻。〕攻沒屬縣。吳王分三郡險地爲東安郡,〔三郡,豫章、丹陽、新都也。吳錄曰:東安郡治富春。或曰:三郡,丹陽、吳、會稽也。項安世家說曰:丹楊,以多赤柳,在丹楊山。晉書、南史並用「楊」字。若丹陽則今江陵府枝江縣,楚之始封。餘按二漢志,丹陽郡,本秦鄣郡,漢武帝更名丹陽郡。若丹陽縣,班志注誤,誠如項氏所云。晉、宋以後,以丹陽郡爲丹陽尹,治秣陵。二漢之丹楊郡,治宛陵。宛陵,晉、宋屬宣城郡。治所既異漢、魏之時,自當依二漢志爲丹陽郡。〕以綏南將軍全琮領太守。〔綏南將軍,吳所創置。〕琮至,明賞罰,招誘降附,〔誘,音酉。降,戶江翻。〕數年,得萬餘人。吳王召琮還牛渚,罷東安郡。

    冬,十月,清河王冏卒。

    吳陸遜陳便宜,勸吳王以施德緩刑,寬賦息調。〔調,徒吊翻。〕又云:「忠讜之言,〔讜,音黨,善言也。〕不能極陳;求容小臣,數以利聞。」〔求,猶乞也。數,所角翻。〕王報曰:「書載『予違汝弼』,而云不敢極陳,何得爲忠讜哉!」〔舜曰: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讜,音黨。〕於是令有司盡寫科條,使郎中褚逢齎以就遜及諸葛瑾,意所不安,令損益之。

    十二月,以鍾繇爲太傅,曹休爲大司馬,都督揚州如故,晉志曰:黃初三年,始置都督諸州軍事。曹真爲大將軍,華歆爲太尉,王朗爲司徒,陳羣爲司空,司馬懿爲票騎大將軍。〔華,戶化翻。票,匹妙翻。〕歆讓位於管寧,帝不許。徵寧爲光祿大夫,敕青州給安車吏從,以禮發遣,〔寧,北海朱虛人,青州所部。從,才用翻。〕寧復不至。〔復,扶又翻。〕

    是歲,吳交趾太守士燮卒,吳王以燮子徽爲安遠將軍,領九真太守,以校尉陳時代燮。交州刺史呂岱以交趾絕遠,表分海南三郡爲交州,以將軍戴良爲刺史;海東四郡爲廣州,岱自爲刺史;〔海南三郡,交趾、九真、日南也。海東四郡,蒼梧、南海、鬱林、合浦也。〕遣良與時南入。而徽自署交趾太守,發宗兵拒良,〔自漢末之亂,南方之人率宗黨相聚爲兵以自衛。〕良留合浦。交趾鯇鄰,【章:甲十六行本「鯇」作「桓」;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下同。】燮舉吏也,叩頭諫徽,使迎良。徽怒,笞殺鄰,鄰兄治合宗兵擊,不克。呂岱上疏請討徽,督兵三千人,晨夜浮海而往。或謂岱曰:「徽藉累世之恩,爲一州所附,未易輕也。」〔易,以豉翻。〕岱曰:「今徽雖懷逆計,未知吾之卒至;〔卒,讀曰猝。若我潛軍輕舉,掩其無備,破之必也。稽留不速,使得生心,嬰城固守,七郡百蠻,雲合響應,雖有智者,誰能圖之!」遂行,過合浦,〔過,工禾翻。〕與良俱進。岱以燮弟子輔爲師友從事,〔師友從事者,署爲從事,而待以師友之禮。〕遣往說徽。〔說,輸芮翻。〕徽率其兄弟六人出降,〔降,戶江翻。〕岱皆斬之。

    孫盛論曰:夫柔遠能邇,莫善於信。呂岱師友士輔,使通信誓;徽兄弟肉袒,推心委命,岱因滅之以要功利,〔要,讀曰邀。〕君子是以知呂氏之祚不延者也。〔呂岱子孫無聞。〕

    徽大將甘醴及鯇治率吏民共攻岱,岱奮擊,破之。於是除廣州,復爲交州如故。岱進討九真,斬獲以萬數;又遣從事南宣威命,暨徼外扶南、林邑、堂明諸王,各遣使入貢於吳。〔扶南在海大灣中,北距日南七千裏。林邑國本漢象林縣地,直交趾海行三千里。堂明即道明國,在真臘北。徼,吉吊翻。〕

    烈祖明皇帝上之上〔諱叡,字符仲,文帝長子也。諡法:照臨四方曰明。〕

    太和元年〔(丁未、二二七)〕

    ①春,吳解煩督胡綜、〔據綜傳,劉備下白帝,權以見兵少,使綜料諸縣,得六千人,立解煩兩部督。督,督將也。〕番陽太守周魴擊彭綺,生獲之。〔番,蒲何翻。魴,音房。〕

    初,綺自言舉義兵,爲魏討吳,〔爲,於僞翻。〕議者以爲因此伐吳,必有所克。帝以問中書令太原孫資,〔沈約志:魏武帝爲王,置祕書令,典尚書奏事。文帝黃初初,改爲中書令,置監。〕資曰:「番陽宗人,前後數有舉義者,〔數,所角翻。〕衆弱謀淺,旋輒乖散。昔文皇帝嘗密論賊形勢,言洞浦殺萬人,得船千數,數日間,船人復會;〔事見上卷文帝黃初三年。〕江陵被圍歷月,〔被,皮義翻。〕權裁以千數百兵住東門,而其土地無崩解者;是其法禁上下相維之明驗也。以此推綺,懼未能爲權腹心大疾也。」至是,綺果敗亡。

    ②二月,立文昭皇后寢園於鄴。〔甄后賜死於鄴,因葬焉。〕王朗往視園陵,見百姓多貧困,而帝方營修宮室,朗上疏諫曰:「昔大禹欲拯天下之大患,故先卑其宮室,儉其衣食;〔論語:孔子曰:禹卑宮室,菲飲食,而盡力乎溝洫。〕句踐欲廣其御兒之疆,亦約其身以及家,儉其家以施國;〔句,音鉤。國語:句踐既獲成於吳,其地北至子御兒。非其身之所種則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織則不衣。十年不收於國,卒以報吳。御兒,吳、越分界之所,今嘉興府即其地,今有語兒鄉。施,弋智翻。〕漢之文、景,欲拻弘祖業,故割意於百金之臺,昭儉於弋綈之服;〔事見十五卷漢文帝后七年。〕霍去病中才之將,猶以匈奴未滅,不治第宅。〔事見十九卷漢武帝元狩四年。治,直之翻。〕明恤遠者略近,事外者簡內也。今建始之前,足用列朝會;崇華之後,足用序內官;華林、天淵,足用展遊宴。〔建始、崇華二殿,皆在洛陽北宮。水經注:谷水徑洛陽故城北,東歷大夏門下,枝分渠水,東入華林園,又東爲天淵池。世語曰:魏武自漢中還洛陽,起建始殿,近漢濯龍祠。朝,直遙翻。華,如字。〕若且先成象魏,〔象魏,觀闕也。象者,法象也;魏者,高巍也。〕修城池,其餘一切須豐年,專以勤耕農爲務,習戎備爲事,則民充兵強而寇戎賓服矣。」

    ③三月,蜀丞相亮率諸軍北駐漢中,使長史張裔、參軍蔣琬統留府事。臨發,上疏曰:「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塞,悉則翻。〕

    宮中、府中,俱爲一體,〔蜀後主建興元年命亮開府治事。所謂府中,蓋丞相府也。〕陟罰臧否,不宜異同。〔否,皮鄙翻。〕若有作奸犯科,〔科,律條也。〕及爲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觀孔明所謂兩不宜,則後主之爲君可知矣。〕

    侍中、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時攸之、禕爲侍中,允爲黃門侍郎。費,父沸翻。禕,籲韋翻。〕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遺,於季翻。〕愚以爲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向,式亮翻,姓也。〕性行淑均,〔行,下孟翻。〕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衆議舉寵爲督。愚以爲營中之事,悉以諮之,必能使行陳和睦,優劣得所。〔行,戶剛翻。陳,讀曰陣。〕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遠,於願翻。〕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端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事見六十五卷漢獻帝建安十二年。〕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事見上卷文帝黃初四年。難,乃旦翻。〕爾來二十有一年矣。〔自建安十二年至是年,凡二十一年。〕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

    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死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水經注:犍爲朱提縣西八十里,有瀘津水,廣六七百步,深十數丈,多瘴氣,鮮有行者。益州記曰:瀘水兩峯有殺氣,暑月舊不行,故武侯以夏渡爲難。賢曰:瀘水,一名若水,出旄牛徼外,經朱提至僰道入江,在今巂州南。特有瘴氣,三月、四月經之必死,五月以後行者得無害。故諸葛亮表雲「五月渡瀘」,言其艱苦也。〕深入不毛。〔地不生草木爲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駑,音奴。〕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職分也。〔分,扶問翻。〕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治,直之翻。〕責攸之、禕、允等之慢以章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諏,遵須翻。諮事爲諏。〕察納雅言,〔雅,正也。〕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勝,音升。離,力智翻。〕臨表涕零,不知所言。」遂行,屯於沔北陽平石馬。〔水經注:沔水徑白馬戍南,謂之白馬城,一名陽平關。又有白馬山,山石似馬,望之逼真。後魏分沔陽置嶓耱縣,屬華陽郡;隋罷郡,置白馬鎮於古諸葛城,縣治不改;大業二年,改嶓耱爲西縣;縣,唐屬梁州。〕

    亮闢廣漢太守姚軎爲掾,〔軎,音冑。掾,丞相掾也,音於絹翻。〕軎並進文武之士,亮稱之曰:「忠益者莫大於進人,進人者各務其所尚。今姚掾並存剛柔以廣文武之用,可謂博雅矣。願諸掾各希此事以屬其望。」〔布,慕也。鄭氏周禮注:屬,合也。〕

    帝聞諸葛亮在漢中,欲大發兵就攻之,以問散騎常侍孫資,資曰:「昔武皇帝徵南鄭,取張魯,陽平之役,危而後濟,〔事見六十七卷建安二十年。〕又自往拔出夏侯淵軍,〔事見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數言『南鄭直爲天獄,中斜谷道爲五百里石穴耳,』言其深險,喜出淵軍之辭也。又,武皇帝聖用兵,察蜀賊棲於山岩,視吳虜竄於江湖,皆橈而避之,〔數,所角翻。斜,餘遮翻。谷,音浴。橈,如教翻,曲也,屈也。〕不責將士之力,不爭一朝之忿,誠所謂見勝而戰,知難而退也。今若進軍就南鄭討亮,道既險阻,計用精兵及轉運鎮守南方四州,遏御水賊,凡用十五六萬人,〔四州,荊、徐、揚、豫也。〕必當復更有所發興,〔復,扶又翻。〕天下騷動,費力廣大,此誠陛下所宜深慮。夫守戰之力,力役參倍。但以今日見兵〔見,賢遍翻。〕分命大將據諸要險,威足以震攝強寇,鎮靜疆埸,〔埸,音亦。〕將士虎睡,百姓無事。數年之間,中國日盛,吳、蜀二虜必自罷敝。」〔罷,讀曰疲。〕帝乃止。

    ④初,文帝罷五銖錢,〔事見六十九卷黃初元年。〕使以谷帛爲用,人間巧僞漸多,競溼谷以要利,薄絹以爲市,雖處以嚴刑,不能禁也。〔要,一遙翻。處,昌呂翻。〕司馬芝等等舉朝大議,〔朝,直遙翻。〕以爲:「用錢非徒豐國,亦所以省刑,今不若更鑄五銖爲便。」夏,四月,乙亥,復行五銖錢。

    甲申,初營宗廟於洛陽。

    ⑥六月,以司馬懿都督荊、豫州諸軍事,率所領鎮宛。〔宛,於元翻。〕

    ⑦冬,十二月,立貴嬪河內毛氏爲皇后。〔後,典虞工卒毛嘉之女也。〕初,帝爲平原王,納河內虞氏爲妃;及即位,虞氏不得立爲後,太皇卞太后慰勉焉。虞氏曰:「曹氏自好立賤,未有能以義舉者也。〔武帝立卞後,文帝立郭後,皆非正室。好,呼到翻。〕然後職內事,君聽外政,〔禮記昏義:古者,天子後立六宮、三夫人、九嬪、八十一御妻,以聽天下之內治,以明章婦順,故天下內和而家理。天子立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聽天下之外治,以明章天下之男教,故外和而國治。其道相由而成;苟不能以善始,未有能令終者也,殆必由此亡國喪祀矣!」〔喪,息浪翻。〕虞氏遂絀還鄴宮。〔絀,敕律翻。〕

    ⑧初,太祖、世祖皆議復肉刑,以軍事不果。〔太祖議復肉刑事見六十六卷漢獻帝建安十八年。其後文帝臨饗羣臣,詔謂大理欲復肉刑,此誠聖王之法,公卿當共善議。議未定,會有軍事,復寢。〕及帝即位,太傳鍾繇上言:「宜如孝景之令,其當棄市欲斬右趾者,許之;其黥、劓、左趾、宮刑者,〔劓,魚器翻。〕自如孝文易以髡笞,可以歲生三千人。」詔公卿已下議,司徒朗以爲:「肉刑不用已來,歷年數百;今復行之,恐所減之文未彰於萬民之目,而肉刑之問已宣於寇讎之耳,非所以來遠人也。今可按繇所欲輕之死罪,使減死髡刑,嫌其輕者,可倍其居作之歲數,〔魏制,髡刑居作五歲。〕內有以生易死不訾之恩,外無以刖易釱駭耳之聲。」〔訾,津私翻。釱,大計翻。在頸曰鉗,在足曰釱。臣瓚曰:漢文帝除肉刑,以完易髡,以笞代劓,以釱左右趾代刖。〕議者百餘人,與朗同者多。帝以吳、蜀未平,且寢。

    是歲,吳昭武將軍韓當卒,其子綜淫亂不軌,懼得罪,閏月,將其家屬、部曲來奔。〔爲韓綜爲吳所禽張本。〕

    ⑩初,孟達既爲文帝所寵,又與桓階、夏侯尚親善;及文帝殂,階、尚皆卒,〔卒,子恤翻。〕達心不自安。諸葛亮聞而誘之,〔誘,音酉。〕達數與通書,陰許歸蜀;〔數,所角翻。〕達與魏興太守申儀有隙,〔魏興,蜀之西城郡也,文帝曰魏興。〕儀密表告之。達聞之,惶懼,欲舉兵叛;司馬懿以書慰解之,達猶豫未決,懿乃潛軍進討。諸將言:「達與吳、漢交通,宜觀望而後動。」懿曰:「達無信義,此其相疑之時也。當及其未定促決之。」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吳、漢各遣偏將向西城安橋、木闌塞以救達,〔水經注:魏興安陽縣西北,有高橋溪口,文水入漢之口也。漢水又東徑西城縣故城南,又東徑木蘭塞南,右岸有城,名陵城,週迴數里;左岸壘石數十行,重壘數十里,中謂之木蘭塞,蜀軍救孟達之所。〕懿分諸將以距之。初,達與亮書曰:「宛去洛八百里,〔司馬懿時屯宛。〕去吾一千二百里。聞吾舉事,當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間也,〔上,必寐翻。〕則吾城已固,諸軍足辦。吾所在深險,司馬公必不自來;諸將來,吾無患矣。」及兵到,達又告亮曰:「吾舉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

    資治通鑑卷第七十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魏紀三〔起着雍河涒灘(戊申),盡上章涒茂(庚戌),凡三年。〕

    烈祖明皇帝上之下

    太和二年〔(戊申、二二八)〕

    ①春,正月,司馬懿攻新城,旬有六日,拔之,斬孟達。申儀久在魏興,擅承製刻印,多所假授;懿召而執之,歸於洛陽。〔歸儀於京師也。〕

    ②初,徵西將軍夏侯淵之子楙尚太祖女清河公主,〔此女欲以妻丁儀,文帝止之,以妻楙。楙,音茂。〕帝少興之親善,〔少,詩照翻。〕及即位,以爲安西將軍,都督關中,鎮長安,使承淵處。〔淵鎮長安見六十六卷漢獻帝建安十六年〕

    諸葛亮將八寇,興羣下謀之。丞相司馬魏延曰:〔漢丞相有長史而無司馬,是時用兵,故置司馬。〕「聞夏侯楙,主伲也,怯而無謀。今假延精兵五千,負糧五千,直從褒中出,循秦嶺而東,當子午而北,〔褒中縣,屬漢中郡。子午道,王莽所通,事見三十六卷平帝元始五年。安帝延光四年,順帝罷子午道,通褒斜路。三秦記曰:子午,長安正南山名。秦嶺谷,一名樊川。餘按今洋州東百六十里有子午谷。郡縣誌曰:舊子午道在金州安康縣界,梁將軍王神念以緣山避水,橋樑百數,多有毀壞,乃別開幹路,更名子午道,則今路是也。〕不過十日,可到長安。楙聞延奄至,必棄城逃走。長安中惟御史、京兆太守耳。〔時遣督軍御史興京兆太守共守長安。,晉志曰:文帝受禪,改漢京兆尹爲太守。守,式又翻。〕橫門邸閣興散民之谷,足周食也。〔魏置邸閣於橫門以積粟。民聞兵至必逃散,可數其谷以周食。橫音光。〕比東方相合聚,尚二十許日,〔比,必寐翻。〕而公從斜谷來,〔斜,餘遮翻。谷,音浴,又古祿翻。〕亦足以達。如此,則一舉而而咸陽以西可定矣。」亮以爲此危計,不如安從坦道,可以平取隴右,十全必克而無虞,故不用延計。〔由今觀之,皆以亮不用延計爲怯。凡兵之動,佑敵之主,知敵之將。邈之不用延計者,佑魏主之明略,而司馬懿輩不可輕也。亮欲平取隴右,且不獲如志,況欲乘僥倖,盡定咸陽以西邪!

    亮揚聲由斜谷道取郿,〔班志:斜水出衙嶺山北至,郿入渭,脈水沿山,則斜谷之路可知矣。郿,師古音媚。郿故城,陳倉縣東北十五里故郿城是。〕使鎮東將軍趙雲、揚武將軍鄧芝爲疑兵,據箕谷;〔今興元府褒縣北十五里有箕山,鄭子真隱於此,趙雲、鄧芝所據,即此谷也。又據後漢書馮異傳:箕谷當在陳倉之南,漢中之北。〕帝遣曹真都督關右諸軍軍郿。邈身率大軍攻祁山,戎陳整齊,〔陳,讀曰陳。〕號今明肅。始,魏以漢昭烈既死,數歲寂然無聞,是以略無備豫;〔謂不豫爲之備也。〕而卒聞邈出,〔卒,讀曰猝。〕朝野恐懼,於是天水、南安定皆叛應邈,〔魏分隴右置秦州,天水南安屬焉。漢靈帝中平四年,分漢陽之獂道立南安郡。漢陽郡至晉方改爲天水,史追書也。安定郡,屬雍杜佑日:南安今隴西郡隴西縣。〕關中響震,朝臣未知計所出,帝曰:「亮阻山爲固,今者自來,正合兵書至矢人之術,〔兵法曰善戰者致人。帝姑以此言安朝野之心耳。〕破亮必也。」乃勒兵馬步騎五萬,遣右將軍張合督之,西拒亮。〔合,古合翻,又曷合翻。〕丁未,帝行如長安。〔親帥師繼合之後以張聲勢。如,往也。〕

    初,越巂太守馬謖,才器過人,好論軍計,〔好,呼到翻。〕諸葛亮深加器異;漢昭烈臨終,謂亮曰: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君其察之!」亮猶謂不然,以謖爲參軍,每引見談論,自晝達夜。〔以孔明之明略,所以待謖者如此,亦足以見其善論軍計矣。觀孔明南征之時,謖陳攻心之論,豈悠悠坐談者所能及哉!〕及出軍祁山,亮不用舊將魏延、吳懿等爲先鋒,而以謖督諸軍在前,與張合戰於街亭。〔續漢志:漢陽略陽縣有街泉亭,前漢之街泉縣也,省入略陽。杜佑曰:街泉亭在隴縣。又曰:平涼邵界有街泉亭,馬謖爲張合所敗處。又考五代史志,漢川邵西縣有街亭山、幡冢山、漢水,則隋之西縣,蓋兼得隴西之獂道、漢陽之西縣矣。又按邵國縣道記:梁州之西縣,本名白馬城,又曰濜口城,後魏正始中,立幡冢縣,隋始改曰西縣。此非續漢志漢陽之西縣也。〕

    謖違亮節度,舉措煩擾,舍水上山,不下據城。〔合傳言謖依阻南山。舍,讀曰舍。上,時掌翻。〕張合絕其汲道,擊,大破之,士卒離散。亮進無所據,乃拔西縣千餘家還漢人。〔續漢志:西縣,前漢屬隴西郡,後漢屬漢陽郡,有幡冢山、西漢水。〕收謖下獄,殺之。亮自臨祭,爲之流涕,〔下,遐稼翻。爲,於僞翻。〕撫其遺孤,恩若平生。〔殺之者,王法也,恩之者,故人之情不忘也。〕蔣琬謂亮曰:「昔楚殺得臣,文公喜可知也。〔左傳:晉文公及楚子玉得臣戰於城濮,楚師敗績。晉入楚軍三日谷,文公猶有憂色,曰:「得臣猶在,憂未歇也。」及楚殺得臣,然後喜可佑也。杜預曰:謂喜見於顏色。〕天下未定而刃智計之幹,豈不惜乎!」〔觀此,則蔣琬亦重謖矣。〕亮流涕曰:「孫武所以能制勝於天下者,用法明也;〔孫子始計篇曰:法令孰行。言法令行者必勝也,故其教吳宮美人兵,必殺吳王寵姬二人以明其法。〕是以揚幹亂,法魏絳戮其樸。〔左傳:晉悼公合諸侯,其弟揚幹亂行,魏絳戮其僕。悼公謂魏絳能以刑佐民,使佐新軍。〕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復廢法,何用討賊邪!」

    謖之未敗也,裨將軍巴西王平連規諫謖,謖不能用;及敗,衆盡星散,惟平所領千人鳴鼓自守,張合疑其有伏兵,不往逼也,於是平徐徐收合諸營遺迸,率將士而還。〔據不平傳:平所識不過十字。觀其?爲制2挬?之兵,拒曹爽猝至之師,則用兵方略,固不在於多識字也。迸,北孟翻。還,從宣翻,又如字。〕亮既誅馬謖及將軍李盛,奪將軍黃襲等兵,平特見崇顯,君拜參軍,統五部兼當營事,〔既總統五部兵,時亮屯漢中,又使之兼當營屯之事。〕進位討寇將軍,封亭侯。〔後漢之制,列侯有縣侯、鄉侯、亭侯。〕亮上疏請自貶三等,漢主以亮爲右將軍,行丞相事。

    是時趙雲、鄧芝兵亦敗於箕谷,雲斂衆居守,故不大傷,雲亦坐貶爲鎮軍將軍。〔據晉書職官志:鎮軍將軍在四徵、四鎮將軍之上。今趙雲自鎮東將軍貶鎮軍將軍,蓋蜀漢之制,以鎮東爲專鎮方面,而以鎮軍爲散號,故爲貶也。〕亮問鄧芝曰:「街亭軍退,兵將不復相錄,〔錄,收拾也。將,即亮翻;下同。復,扶又翻。〕箕谷軍退,兵將初不相失,何故﹖」芝曰:趙雲身自斷後,〔斷,丁管翻。〕軍資什物,略無所棄,兵將無緣相失。」雲有軍資餘絹,亮使分賜將士,雲曰:「軍事無利,何爲有賜,其物請悉入赤岸庫,〔水經注:褒,水西北出行嶺山,東南徑大石門,歷故棧道下谷,俗謂「千梁無柱」也。諸葛亮與兄瑾書曰:「前趙子龍退軍,燒壞赤崖閣道緣谷一百餘里,其閣梁一頭入山腹,一頭立柱於水中。今水大而急,不得安柱。」又云:「頃大水暴出,赤崖以南,橋閣悉壞。」時趙子龍與鄧伯苗一戌赤崖屯田,一戌赤崖口,但得緣崖與伯苗相聞而已。後亮死於五丈原,魏延先退而焚之,即是道也。赤崖即赤岸,蜀置庫於此,以儲軍資。〕須十月爲冬賜。」〔須,待也。〕亮大善之。

    或勸亮更發兵者,亮曰:「大軍在祁山、箕谷,皆多於賊,而不破賊,乃爲賊所破,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謂兵之勝敗在將也。少,詩沼翻。〕今欲減兵省將,〔將,即亮翻。〕明罰思過,校變通之道於將來;若不能然者,雖兵多何益!自今已後,諸有忠慮於國者,但勤攻吾之闕,則事可定,賊可死,功可礄足而待矣。」〔蹻,巨嬌翻。〕於是考微勞,甄壯烈,〔甄;稽延翻,察也,別也。〕引咎責躬,布所失於境內,厲兵講武,以爲後圖,戎士簡練,民忘其敗矣。〔善敗者不亡,此之謂也。姜維之敗,則不可復振矣。〕

    亮之出祁山也,天水參軍姜維詣亮降。〔降,戶江翻。〕亮美維膽智,闢爲倉曹掾,〔續漢志:丞相倉曹掾,主倉谷事。〕使典軍事。〔考異曰:孫盛雜語曰:「維詣諸葛亮,與母相失。後得母書,令求當歸。維曰:『良田百頃,不在一畝,但有遠志,不在當歸也。』」按維粗知學術,恐不至此。今不取。〕

    曹真討安定等三郡,皆平。真以諸葛亮懲於祁山,後必出從陳倉,乃使將軍郝昭等守陳倉,治其城。〔杜佑曰:漢陳倉故城,在今縣東二十里。治,直之翻。〕

    ③夏,四月,丁酉,帝還洛陽。

    ④帝以燕國徐邈爲涼州剌史。〔晉志曰:涼州,蓋以其地處西方,常寒涼也。地勢西北邪出在南山之間,南隔西羌,西通西域,統金城、西平、武威、張掖、西郡、酒泉、敦煌、西海等郡。〕邈務農積穀,立學明訓,進善黜惡,與羌、胡從事,不問小過;若犯大罪,先告都〔【章:毋六行「本都」作「部」;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帥,使佑應死者,乃斬以徇。〔帥,所類翻。〕由是服其威信,州界肅清。

    ⑤五月,大旱。

    ⑥吳王使鄱陽太守周魴密求山中舊族名帥爲北方所聞知者,〔所謂山越宗帥也。魴,符方翻。帥,所類翻。〕令譎挑揚州牧曹休。〔魏揚州止得漢之九江、廬江二郡地,而江津要害之地,多爲吳所據。譎,古穴翻。挑,徒了翻。〕魴曰:「民帥小丑,不足杖任,事或漏泄,不能致休。乞遣親人齎箋以誘休,言被譴懼誅,欲以邵降北,〔降,戶江翻。〕求兵應接。」吳王許之。時頻有郎官詣魴詰問諸事,〔郎官,尚書郎也。詰,去吉翻。〕魴因詣邵門下,〔鄱陽郡門下。〕下發謝。〔吳不之詰,周魴之謝,皆所以譎曹休也。〕休聞之,率步騎十萬向皖以應魴;〔皖,戶皮翻;下同。〕帝又使司馬懿向江陵,〔懿督諸軍屯宛,使向江陵。〕賈逵向東關,〔東關,即濡須口,亦謂之柵江口,有東、西關;;東關之南岸,吳築城,西關之北岸,魏置柵。後諸葛恪於東關作大堤以遏巢湖,謂之東堤,即其地也。〕三道俱進。

    秋,八月,吳王至皖,以陸遜爲大都督,假黃鉞,親執鞭以見之;〔此猶古之王者遣將跪而推轂之意也。〕以朱桓、全琮爲左右督,〔琮,徂宗翻。〕各督三萬人以擊休。休知見欺,而恃其衆,欲遂與吳戰。朱桓言於吳王曰:「休本以親戚見任,非智勇名將也。今戰必敗,敗必走,走當由夾石、掛車。〔元豐九域志:舒州桐城縣北有掛車鎖,有掛車嶺,鎮因嶺而得名。〕此兩道皆險阨,若以萬兵柴路,〔柴路,謂以柴塞路也。〕則彼衆可盡,休可生虜。臣請將所部以斷之,〔斷,丁管翻。〕若蒙天威,得以休自效,便可乘勝長驅,進取壽春,割有淮南以規許、洛,〔漢末都許,有許昌宮;魏時都洛。魏略曰:文帝改長安、譙、許昌、鄴、洛陽爲五都,立石表,西界宜陽,北山太行,東北界陽平,南循魯陽,東界郯,爲中都之地。〕此萬世一時,不可失也!」〔言歷萬世,惟有此一時機會可乘耳。〕權以問陸遜,遜以爲不可,乃止。

    尚書蔣濟上疏曰:「休深八虜地,與權精兵對,而朱然等在上流,乘休後,臣未見其利也。」前將軍滿寵上疏曰:「曹休雖明果而希用兵,今所從道,背湖旁江,易進難退,〔背,蒲妹翻。旁,步浪翻。易,以豉翻。〕此兵之絓地也。〔絓,古賣翻,罥也。言其地險,師行由之,爲所罥掛,進退不可也。孫子地形篇曰:地形有通者,有掛者。我可以往,彼可以來曰通。可以往,難以返曰掛。〕若八無強口,〔無強口,在夾石東南。〕宜深爲之備!」寵表未報,休與陸遜戰於石亭。〔時吳王在皖口,遣遜等與休戰於石亭,則其地當在今舒州懷寧、桐城二縣之間。〕遜自爲中部,今朱桓、全琮爲左右翼,三道並進,衝休伏兵,因驅走之,追亡逐北,徑至夾石,斬獲萬餘,牛馬騾驢車乘萬兩,軍資器械洛盡。〔休蓋未嘗整陳交戰而敗也。兩,音亮。乘,繩證翻。

    初,休表求深入以應周魴,帝命賈逵引兵東與休合。〔按逵傳,逵自豫州進兵,取西陽以向東關,休自壽春向皖。西陽在皖之西,而東關又在皖之東,今與休合,蓋使合兵向東關也。〕逵曰:「賊無東關之備,必並軍於皖,休深入與賊戰,必敗。」乃部署諸將,水陸並進,行二百里,獲吳人,言休戰敗,吳遣兵斷夾石,〔斷,丁管翻;下同。〕諸將不知所出;或欲待後軍,逵曰:「休兵敗於外,路絕於內,進不能戰,退不得還,安危之機,不及終日。賊以軍無後繼,故至此,今疾進,出其不意,此所謂『先人以奪其心』也〔左傳:軍志曰:先人有奪人之心。先,悉薦翻。〕賊見吾兵必走。若待後軍,賊已斷險,兵雖多何益!」乃兼道進軍,多設旗鼓爲疑兵。吳人望見逵軍,驚走〔驚走者,斷夾石之軍耳。〕休乃得還。逵據夾石,以兵糧給休,休軍乃振。初,逵與休不善,〔逵與休不善。文帝黃初中,欲假逵節,休曰:「逵性剛,易每諸將,不可爲督。」遂止。〕及休敗逵以免。

    ⑦九月,乙酉,立皇子穆爲繁陽王。

    ⑧長平壯侯曹休上書謝罪,帝以宗室不問。〔敗軍者必誅,焉可以宗室而不問邪!〕休凓憤,疽發於背,庚子,卒。帝以滿寵都督揚州以代之。

    ⑨護烏桓校尉田豫擊鮮卑鬱築妻父軻比能救之,以三萬騎圍豫於馬城。〔馬城縣,漢屬代郡,魏、晉省,蓋城邑殘破,已棄爲荒外之地矣。鞬,居言翻。〕上谷太守閻志,柔之弟也,素爲鮮卑所信,〔自漢建安時,閻柔已護烏桓,故甚兄弟爲二虜所信。〕往解諭之,乃解圍去。

    ⑩冬,十一月,蘭陵成侯王朗卒。

    漢諸葛亮聞曹休敗,魏兵東下,關中虛弱,欲出兵擊魏,羣臣多以爲疑。〔因祁山之敗,疑魏不可伐。〕亮上言於漢曰:「先帝深慮以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不,故託臣以討賊。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當知臣伐賊,才弱敵強;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託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度,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瀘,魯都翻。〕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全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難,乃旦翻;下同。〕而議者以爲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疲於西,謂郿縣、祁山之師;務於東,謂江陵東關、石亭之師也。〕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被,皮義翻。創,初良翻。〕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計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解,讀曰懈,言未敢懈怠也;後皆同。〕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羣疑滿腹,衆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徵,使孫策坐大,遂並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難,乃旦翻。坐大,言坐致強大也。策破劉繇事見六十一卷漢獻帝興平二年。破不朗事見六十二卷建安元年。〕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髣瘻孫、吳;〔以操之善用兵,亮謂之髣瘻孫、吳,孫、吳固未易才也。〕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祁連,偪於黎陽,幾敗伯山,殆死潼關,然後僞定一時耳;〔困於南陽,謂攻穰爲張繡所敗也。險於烏巢,謂攻袁紹將淳于瓊時也。偪於黎陽,謂攻袁譚兄弟時也。幾敗伯山,謂與烏桓戰於白狼出時也。殆死潼關謂與馬超戰時也。危於祁連,當考;或日圍袁尚於祁山時也。僞定者,這雖定一時之功,而有心於篡漢,故曰僞。幾居希翻。〕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夏侯而夏侯敗亡;〔昌霸,昌俙也。操累攻不下,後命于禁擊斬之。四越巢湖不成,謂攻孫權也。李服,蓋王服也,與董承謀殺操被誅。夏侯,謂夏侯淵守漢中爲先主所敗也。〕先帝每稱操爲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駑下者,自謙以馬爲喻,若駑駘下乘也。〕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羣、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制合、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喪,息浪翻。合,古合翻,又曷合翻。曲長,一曲之長也。軍行有部,部下有曲,曲各有長。長,丁丈翻。屯將,將屯者也。將,即亮翻。〕突將、無前、〔將即亮翻。〕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蜀兵謂之叟,賨叟,巴賨之兵也。青羌,亦羌之一種。散騎、武騎,當時騎兵分部之名。賨,藏宗翻。騎,奇寄翻。〕皆數十年之內,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復,扶又翻。〕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言不戰而將士耗損已如此也。〕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虛圖之,〔亮意欲及魏與吳連兵未解,乘虛而圖之也﹖〕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支久,此臣之未解六也。〔支,持也;支久,猶言持久也。〕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事見六十五卷漢獻帝建安十三年。拊手,乘快之意發見於外者也。〕西取巴、蜀,〔事見六十七卷建安十九年。〕舉兵北征,夏侯授,首〔事見六八卷建安二十四年。〕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事見六十八卷建二十四年。此兩然後之然,轉語之辭,與他文然後之義不同。〕秭歸蹉跌,曹丕稱帝。〔事見六十九卷黃初元年、三年。〕凡事如如是,難可逆見。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也。」〔自祁山之敗,亮益知魏人情僞,故其所言如此。〕

    十二月,亮引兵出散關,圍陳倉,陳倉已有備,亮不能克。〔曹真使郝昭先守,故亮不能克。此下申言昭守亮攻,客主相持之事,通鑑書法類如此。〕亮使郝昭鄉人靳詳於城外遙說昭,〔靳,居焮翻。說,輸芮翻;下同。〕昭於樓上應之曰:「魏家科法,卿所練也〔,科,條也。練,習也。〕我之爲人,卿所知也。我受國恩多而門戶重,卿無可言者,但有必死耳。卿還謝諸葛,便可攻也。」詳以昭語告亮,亮又使詳重說昭,〔重,直用翻。〕言「人兵不敵,空〔【章:甲十六行本「空」上有「無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自破滅。」昭謂詳曰:「前言已定矣,我識卿耳,箭不識也。」詳乃去。亮自以有衆數萬,而昭兵纔千餘人,又度東救未能便到,〔魏兵救陳倉者自東來,故曰東救。度,徒洛翻。〕乃進兵攻昭,起雲梯衝車以臨城,昭於是以火箭逆射其梯,〔射,而亦翻;下同。〕梯然,梯上人皆燒死;昭又以繩連石磨至其衝車,〔磨,莫臥翻,石磑也。〕衝車折。〔折,而設翻。〕亮乃更爲井闌百尺以射城中,〔以木交構若井闌狀。〕以土丸填,〔,七豔翻。〕欲直攀城,昭又於內築重牆。〔重,直用翻。〕亮又爲地突,〔地突,地道也。〕欲踊出於城,昭又於城內穿地橫截之。晝夜相攻拒二十餘日。

    曹真遣將軍費耀等救之。帝召張合於方城,〔時合將兵伐吳,屯於方城。續漢志曰:葉縣南有長山曰方城,屈完所謂」楚國方城以爲城」者,即此也。〕使擊亮。帝自幸河南城,置酒送合,〔河南城在洛陽城西。〕問合曰:「遲將軍到,〔遲,直利翻,待也。〕亮得無已得陳倉乎!」合知亮深入無谷,屈指計曰:「比臣到,亮已走矣。」〔比,必寐翻。〕合晨夜進道未至,亮糧盡,引去;將軍王雙追之,亮擊斬雙。詔賜昭爵關內侯。〔攻者不足,守者有餘。尚論其才,則全城卻敵者,其才非優於攻者也,客主之勢異耳。故曰用兵之術,攻城最下。〕

    初,公孫康卒,子晃、淵等皆幼,官屬立其弟恭。恭劣弱,不能治國,淵既長,〔治,直之翻。長,知兩翻。〕脅奪恭位,上書言狀。侍中劉曄曰:「公孫氏漢時所用,〔公孫度守遼東,見五十九卷獻帝初平元年。〕遂世官相承,〔古者世爵不世官;爵,謂公侯伯子男,官謂卿大夫也。今謂之世官者,以公孫氏所據之地,漢遼東寸守之職守耳,子孫相襲,是世官也。〕水則由海,陸則阻山,外連胡夷,絕遠難制,而世權日久;今若不誅,後必生患。若懷貳阻兵,然後致誅,於事爲難;不如因其新立,有黨有仇,〔有黨故能奪恭位,與之爲仇者,則恭之黨也。〕先其不意,以兵臨之,〔先,悉薦翻。〕開設賞募,可不勞師而定也。」帝不從,拜淵楊烈將軍、遼東太守。〔爲公孫淵叛魏張。〕

    吳王以揚州牧呂範爲大司馬,印綬未下而卒。〔下遐稼翻。〕初,孫策使範典財計,時吳王年少,〔少,詩照翻。〕私從有求,範必關白,不敢專許,當時以此見望。〔望,責望也,怨望也。〕吳王守陽羨長,〔陽羨縣,前漢屬會稽郡,後漢屬吳郡。賢曰:故城在今常州義興縣南。長,知兩翻。〕有所私用,策或料覆,〔料,音聊。覆,審救也。〕功曹周谷輒爲傅着簿書,〔爲,於僞翻。傅,讀曰附。着直略翻。〕使無譴問,王臨時悅之。及後統事,以範忠誠,厚見信任,以谷能欺更簿書,不用也。〔周世宗之待周美,我朝太祖之重寶儀,事亦類此。更,工衡翻。〕

    三年〔(己酉、二二九)〕

    ①春,漢諸葛亮遣其將陳戒攻武都、陰平二郡,〔陰平道,前漢屬廣漢,邵後漢屬廣漢屬國都尉,魏分置陰平郡,唐爲文州。雍州刺史郭淮引兵救之。〔禹貢:黑水西河爲雍州。以其四山之地,故以雍名焉;亦謂西北之位,陽所不及,陰陽雍閼。周都豐、鎬,雍州爲王畿;平王東遷,雍州爲秦地。漢武置十二州,以雍州之西偏爲涼州,其餘並屬司隸。光武都洛,關中復置雍州,尋罷,復以司隸統三輔。獻帝興平元年,河西爲河寇所隔,置雍州以統河西諸郡。至魏,以河西置涼州.以隴右爲雍州。及晉,以隴右置秦州,而雍州統京兆、馮翊、扶風、安定、北地、新平、武都、陰平。雍,於用翻。〕亮自出至建威,〔水經注:漢水西南徑祁山軍南,西流與建安川水合。建安水導源建威西北山,東徑建威城南,又東徑西縣、歷城南。祝穆曰:天下之大川,以漢名者二,班固謂之東漢、西漢,而黎州之漢水源於飛越嶺者不與焉。固之所謂東漢,則禹貢之漾漢,其源出於今與元之西縣幡冢山,徑洋、金房、均、襄、郢復至漢陽入江者是也。西漢漢則蘇代所謂「漢中之甲,輕舟出於巴,乘夏水下漢四日而至五渚」者,其源出於西和州徼外,徑階沔川與嘉陵水會,俗謂之西漢;又徑大安軍、利、劍、闐、果、合與涪水會,至渝州入江。淮退,亮遂拔二郡以歸;漢主復策拜亮爲丞相。

    ②夏,四月,丙申,吳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黃龍。〔時夏口、武昌廿共言黃龍見,權遂以改元。〕百官畢會,吳主歸功周瑜。綏遠將軍張昭,舉笏欲褒讚功德,未及言,〔沈約志:魏置將軍四十號,綏遠第十四。〕吳主曰:「如張公之計,今已乞食矣。」歸功周瑜,以能拒曹公而成三分之業也。乞食,謂張昭欲迎曹公也。事見六十五卷漢獻帝建安十三年。〕昭大凓,伏地流汗。吳主追尊父堅爲武烈皇帝,兄策爲長沙桓王,立子登爲皇太子,封長沙桓王子紹爲吳侯。

    以諸葛恪爲太子左輔,張休爲右弼,顧譚爲輔正,陳表爲翼正都尉,〔輔正及翼正都尉皆吳自創置之。〕而謝景、範慎、羊醸等皆爲賓客,〔醸,古道字。〕於是東宮號爲多士。太子使侍中胡綜作賓友目〔目者,因其人之才品爲之品題也。〕曰:「英才卓越,超踰倫匹,則諸葛恪;精識時機,達幽究微,則顧譚;凝辯宏達,言能釋結,則謝景;〔堅定也。宏,闊遠也。達,明通也。好辯者每不能堅定其所守,故以能凝辯而證據宏遠。明通者可以釋難疑之糾結也。〕究學甄微,遊夏同科,則範慎。」〔究,窮竟也。甄,察別也。夏,戶雅翻。〕羊醸私駁綜曰:「元遜才而疏,子嘿精而狠,叔發辯而浮,孝敬深而蒞。」〔諸葛恪,字完遜;顧譚,字子嘿;謝景,字叔發;範慎,字孝敬。狠,戶墾翻。蒞,與狹同。〕醸卒以此言爲恪等所惡,〔卒子恤翻。惡烏路翻。〕其後四人皆敗,如醸所言

    吳主使以並尊二帝之議往告於漢。漢人以爲交之無益而名體弗順,宜顯明正義,絕其盟好。〔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古今之正義也。好,呼到翻。〕丞相亮曰:「權有僭逆之心久矣,國家所以略其釁情者,求掎角之援也。〔釁,隙也。情,欲也。左傳:戎子駒支對範宣子曰:「殽之師,晉御其上,戎亢其下,秦師不復,我諸戎車然,譬如捕鹿,晉人角之,諸戎掎之,與晉踣之」。杜預注曰:掎其足也。〕今若加顯絕,讎我必深、當更移兵東戌,與之角力,須並其土,乃議中原。彼賢才尚多,將相輯穆,未可一朝定也。頓餘相守,坐而須老,〔須待也。〕使北賊得計,非算之上者。〔賊,謂魏也。〕昔字文卑辭匈奴,先帝優與吳盟,〔事並見前。優,饒也,今人猶謂寬假爲優饒。〕皆應權通變,深思遠益,非若匹夫之忿者也。〔言所計者大也。〕今議者鹹以權利在鼎足,石能併力,且志望已滿,無上岸之情,〔謂孫權之志在保江,不能上岸而北向也。上,時掌翻。〕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權之不能越江,猶魏賊之不能渡漢,〔言魏不能渡漢而圖江陵也,此漢,班志所謂東漢水也。〕非力有餘,而利不取也。若大軍致討,彼高當分裂其地以爲後規,下當略民廣境,示武於內,非端坐者也。〔言蜀若破魏,吳亦將分功。〕若就其不動而睦於我,我之北伐,無東顧憂,河南之衆不得盡西,此之爲利,亦已深矣。〔言蜀與吳和,則雖傾國北伐,不須東顧以備吳,而魏河南之衆,欲留備吳,不得盡西以抗蜀兵也。〕權僭逆之罪,未宜明也。」乃遣衛尉陳震使於吳,賀稱尊號。吳主與漢人盟,約中分天下,以豫、青、徐、幽屬吳,兗、冀、並、涼屬漢,其司州之土,以函谷關爲界。〔漢武帝置司隸校尉,所部三輔、三河諸郡,其界西得雍州之京兆、扶風、馮翊三郡,北得冀州之河東、河內二郡,東得豫州之河南、弘農二郡,位望隆乎牧伯,銀印青綬,在十二部刺史之上。後漢省朔方刺史以隸幷州,合司隸於十三部之數。魏以司隸所部河東、河南、河內、引農並冀州之平陽,合五郡置司州,以三輔還屬雍州。此言司州以函谷關爲界,以漢司隸所部分之也。〕

    張昭以老病上還官位及所統領,〔上,時掌翻。〕更拜輔吳將軍,〔更,工衡翻。〕班亞三司,改封婁侯,〔婁,古縣也,前漢屬會稽郡,東漢分屬吳郡,今蘇州崑山縣地。吳以封昭,非真國於婁而君國子民也。〕食邑萬戶。昭每朝見,〔見賢遍翻;下同。〕辭氣壯厲,義形於色,曾已直言逆旨,〔「已」,當作「以」,古已、以字通。〕中不進見後漢使來,〔使疏吏翻;不同。〕稱漢德美,而羣臣莫能屈,吳主嘆曰:「使張公在坐,〔坐,徂臥翻。〕彼不折則廢,安復自誇乎!」〔折,屈也。李奇曰:廢,失氣也。晉灼曰:廢,不收也。復,扶又翻;下同。〕明日,遣中使勞問,〔勞,力到翻。〕因請見昭,昭避席謝,吳主跪止之。昭坐定,仰曰:「昔太后、桓王不以老臣屬陛下,而以陛下屬老臣,〔太后,謂權母吳氏也。屬,之慾翻。〕是以思盡臣節以報厚恩,而意慮淺短,違逆,盛旨。然臣愚心所以事國,志在忠益畢命而已;若乃變心易慮以偷榮取容,此臣所不能也!」吳主辭謝焉。

    ③元城哀王禮卒。

    ④六月,癸卯,繁陽王穆卒。

    ⑤戊申,追尊高祖大長秋曰高皇帝,〔大長秋,漢宦者曹騰也。〕夫人吳氏曰高皇后。

    ⑥秋,七月詔曰:「禮,王后無嗣,擇建支子以繼大宗,〔嫡子之出相承爲宗子,庶子之出爲支子。支,岐出也。〕則當纂正統而奉公義,何得復顧私親哉!漢宣繼昭帝后,加悼考以皇號;〔事見二十五卷元康元年。〕哀帝以外藩援立,而董宏等稱引亡秦,惑誤時朝,〔朝,直遙翻。〕既尊恭皇,立廟京都,又寵藩妾,使比長信,敘昭穆於前殿,〔昭,讀曰続,如遙翻。〕並四位於東宮,僭差無度,人神弗佑,而非罪師丹忠正之諫,用致丁、傳焚如之禍。〔序昭穆於前殿,謂定陶恭皇與元帝序昭穆也。東宮,謂太后宮。四位,謂丁、傳、趙後與元后並稱太后,事具見三十四卷、三十五卷。〕自是之後,相踵行之〔。謂漢安帝尊父清河孝王爲孝德皇,桓帝尊祖河間孝王爲孝穆皇,公蠡吾志爲孝崇皇,靈帝尊祖河間王淑爲孝元皇,父解瀆亭侯萇爲孝竺皇,其妃皆尊爲後也。〕昔魯文逆祀,罪由夏父;宋國非度,譏在華元。〔春秋:文公二年,大事於太廟,躋僖公;逆祀也。於是夏公弗忌爲宗伯,且明見曰:「吾見新鬼大,舊鬼小,先大後小,順也。躋聖賢,明也。」君子以爲失禮。禮無不順。祀,國之大事也,而逆之,可謂禮乎!成公二年,宋文公卒,始厚葬,用蜃炭,益車馬,始用殉,重器備。君子謂華元於是乎不臣。華,戶化翻。〕其令公卿有司,深以前世行事爲戒,後嗣萬一有由諸侯入奉大統,則當明爲人後之義;敢爲佞邪導諛時君,妄建非正之號,以幹正統,謂考爲皇,稱妣爲後,則股肱大臣,誅之無赦。其書之金策,藏之宗廟,着於令典!」〔帝無子,知必以支孽爲後,故豫下此詔,以約飭爲人子爲人臣者。

    ⑦九月,吳主遷都建業,皆因故府,不復增改,〔復扶又翻。〕留太子登及尚書九官於武昌,〔九官,九卿也。〕使上大將軍陸遜輔太子,並掌荊州及豫章三郡事,董督軍國。〔吳於大將軍之上覆置上大將軍。三郡,豫章、鄱陽、廬陵也。三郡本屬揚州,而地接荊州,又有山越,易相扇動,故使遜兼掌之。

    南陽劉廙嘗着先刑後禮論,〔廙,羊職翻,又羊至翻。〕同郡謝景稱之於遜遜呵之曰:「禮之長於刑久矣;〔長,知兩翻。〕廙以細辯而詭先聖之教,〔詭,異也,戾也。〕君今侍東宮,宜遵仁義以彰德音,若彼之談,不須講也!」

    太子與西陵都督步騭書,〔吳保江南,凡道要之地皆置督,獨西陵置都督,以國之西門統攝要重也。杜佑曰:西陵,今夷陵郡。騭,之日翻。〕求見吞誨,騭於是於時事業在荊州界者及諸僚吏行能以報之,〔行,下孟翻。〕因上疏獎勸曰:「臣聞人君不親小事,使百官有司各任其職,故舜命九賢,則無所用心,不下廟堂而天下治也。〔舜命九官:禹作司空,宅百揆,契作司徒,棄后稷,皋陶作士,益作朕虞,垂共工,夷作秩宗,龍作納言,夔典樂。治,直吏翻。〕故賢人所在,折衝萬里,〔晏子春秋曰:晉平公欲攻齊,使範昭觀焉,景公觴之。範昭曰:「願請君之棄爵。」景公曰:「諾。」已飲,晏子命徹尊更之。範昭歸,以報晉平公曰:「齊未可伐也,吾欲恥其君而晏子知之。」仲尼聞之曰:「起於尊俎之間,而折衝千里之外。」漢何武上封事曰:「虞有宮之奇,晉獻不寐;衛青在位,淮南寢謀。故賢人立朝,折衝厭難,勝於無形。」〕信國家之利器,崇替之所由也。願明太子重以經意,則天下辛甚!」

    張紘還吳迎家,道病卒。臨因,授子〔【章:毋十六行本「子」下有「靖」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留箋〔留箋,今遺表也。〕曰:「自古有國有家者,鹹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於其治,多不馨香,〔書君陳曰:至治馨香,感於神明。治,直吏翻;下同。〕非無忠臣賢佐也。由主不勝其情,弗能用耳。夫情憚難而趨易,好同而惡異,〔易,豉翻。好,呼到翻。惡,烏路翻。〕與治道相反。傳曰:『從善如登,從惡如崩』,言善之難也。人君承奕世之基,據自然之勢,操八柄之威,〔周禮,天官:太宰以八柄詔王馭羣臣:一曰爵以馭其貴,二曰祿以馭其富,三曰予以馭其幸,四曰置以馭其行,五曰生以馭其福,六曰奪以馭其貧,七日曰廢以馭其罪,八曰誅以馭其過。操,千高翻。〕甘易同之歡,〔易,以豉翻。〕無假取於人,而忠臣挾難進之術,吐逆耳之言,其不合也。不亦宜乎!離則有釁,〔言納忠而不合於上,則上下之情離,釁隙由此而生也。〕巧辯緣間,〔間,古莧翻。〕眩於小忠,戀於因愛,賢愚雜錯,黜陟失序,其所由來,情亂之也。故明君寤之,求賢如飢渴,受諫而不厭,抑情損欲,以義割恩,則上無偏謬之授,下無希冀之望矣!」吳主省書,爲之流涕。〔省,悉景翻。爲,於僞翻。〕

    ⑧冬,十月,改平望觀曰聽訟觀。〔水經注:平望觀在華林園東南,天淵池水徑觀南。觀,古玩翻。〕帝常言:「獄者,天下之性命也。」每斷大獄,常詣觀聽之。〔斷,丁亂翻。〕初,魏文侯師李悝着法經六篇,悝,苦回翻。漢藝文志:法家者流,李子三十二篇。注云:李悝相魏,富國強兵。今言法經六篇,蓋其書有經有解,若韓非子也。〕商君受之以相秦。蕭何定漢律,益爲九篇,後稍增至六十篇。又有今三百餘篇,決事比九百六卷,〔師古曰:比,以例相比況也。程大昌曰:古書皆卷,至唐始爲葉子,今書冊也。〕世有增損,錯糅無常,糅,女救翻,雜也。〕後人各爲章句,馬、鄴諸十儒十有餘家,〔馬、鄴,馬融、鄭玄也。〕以至於魏,所當用者合二萬六千二百七二條,七百七十三萬餘言,覽者益難。帝仍詔但用鄭氏章句。尚書衛覬奏曰:〔覬,音冀。「刑法者,國家之所貴重而私議之所輕賤;獄吏者,百姓之所縣命〔縣,讀曰懸。〕而選用者之所卑下。王政之敝,未必不由此也;請置律博士。」帝從之。〔晉職官志:律博士,屬廷尉。〕又詔司空陳羣、散騎常侍劉邵等刪約漢法,制新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尚書官今、軍中今合百八十餘篇,〔州郡今,用之刺史、太守;尚書今,用之於國;軍中今,用之於軍。〕於正律九篇爲增,於旁章科令爲省矣。

    ⑨十一月,洛陽廟成,〔元年,初營宗廟,至是而成。〕迎高、太武、文四神主於鄴。〔高帝,漢大長秋曹騰;太帝,漢太尉曹嵩。裴松之曰:魏初唯立親廟,四祀四室而已,至景初元年,始定七廟之制。〕

    ⑩十二月,雍丘王植徙封東阿。

    漢丞相亮徙府營於南山下原上,築漢城於沔陽,築樂城於成固。〔沔陽、成固二縣,皆屬漢中郡。水經注:沔水徑白馬戌城南,城即陽平關也。又東徑武侯壘南,諸葛武侯所居也。又東徑沔陽故城南,城南對定軍山。又東過南鄴縣,又東過成固縣南。如此,則漢城在南鄭西,樂城在南鄭東也。又南鄭縣東南百八十里有梁州山,與孤雲兩角山相接,大山四圍,其中三十里許,甚平。或雲:古梁州治也。杜佑曰:樂城在梁州西縣西南。杜佑曰:洋州興道縣,漢城固縣地,蜀之興勢。宋白曰:興勢,山名,在興道縣西北二十里洋州管下。西鄉縣,本成固縣地。

    四年〔(庚戌、二三○)〕

    ①春,吳主使將軍衛溫、諸葛直將甲士萬人,浮海求夷洲、亶洲,〔後漢書東夷傳曰:會稽海外有夷洲及亶洲,傳言秦始皇使徐福將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蓬萊神仙不得,福懼誅,不敢還,遂止此洲,世世相承,有數萬家,人民時至會稽市。會稽東冶縣人有入海行,遭風流移至亶洲者,所在絕遠,不可往來。沈瑩臨海水土誌曰:夷洲在臨海東,去郡二千里。土地無霜雪,卓木不,死四面是山溪,地有銅鐵,唯用鹿骼爲矛以戰摩厲青石以作弓矢,取生魚肉雜貯大瓦器中,以鹽滷之,歷月餘日.仍啖食之,以爲上餚也。今人相傳,倭人即徐福止王之地,其國中至今廟祀徐福。〕欲俘甚民以益衆,陸遜、全虹琮諫,以爲:「桓王創基,兵不一旅。今江東見衆,〔見,賢遍翻。〕自足圖事,不當遠涉不毛,萬里襲人,風波難測。又民易水土,必致疾疫,欲益更損,欲利反害。且其民猶禽獸,得之不足濟事,無之不足虧衆。」吳主不聽。

    ②尚書琅邪諸葛誕、中書郎南陽鄧揚等〔中書郎,即通事郎。晉志曰:魏黃初初,中書既置監、令,又置通事郎,次黃門郎。黃門郎已署事過,通事乃署名,已署,奏以入,爲帝省讀,書可。及晉,改曰中書侍郎。揚,餘章翻,又餘亮翻。〕相與結爲黨友,更相題表,〔更,工衡翻。〕以散騎常侍夏侯玄等四人爲四聰,誕輩八人爲八達。玄,尚之子也。中書監劉於子熙,中書令孫資子密,吏部書衛臻子烈三人鹹不及比,以其父居勢位,容之爲三豫。□職官志曰:漢武帝遊宴後庭,始使宦者典事尚書,謂之中書謁者,置令、僕射。成帝改中書謁者令,罷僕射。漢東京省中謁者令,而有中官謁者今,非其職也。魏武帝爲魏王,置祕書令,典尚書奏事;六帝黃初初,改爲中書,置監、令,以祕書於丞制放爲中書監,右丞孫資爲中書令,監、令自此始。魏又改漢選部尚書曰吏部尚書。比,等比也,音毗寐翻。三豫者,容三人得豫於題品之中也。〕

    行司徒事董昭〔資望輕未可爲公者爲行事。〕上疏曰:「凡有天下者,莫不貴尚敦樸忠信之士,深疾虛僞不真之者,以其毀教亂治,敗俗傷化也。〔治,直吏翻。敗補邁翻。〕近魏諷伏誅建安之末,曹偉斬戮黃初之始。〔魏諷事見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曹偉事見六十九卷黃初二年。〕伏惟前後聖詔,深疾浮僞,欲以破散邪黨,常用切齒;而執法之吏,皆畏其權勢,莫能糾擿,〔擿,他狄翻。〕毀壞風俗,〔壞,音怪。侵欲滋甚。竊見當今年少不復以學問爲本,〔少,詩照翻。〕專更以交遊爲業;國士不以孝悌清修爲首,乃以趨勢遊利爲先。〔趨,七喻翻。〕合黨連羣,互相褒嘆,以毀訾爲罰戮,〔訾,將此翻。〕用黨譽爲爵賞,附己者則嘆之盈言。嘆者,嗟嘆而稱其美也。盈,溢也。嘆美之過溢於言辭,則爲溢美之言。不附者則爲作瑕釁。〔玉之病曰瑕,器之隙曰釁。〕至乃相謂:『今世何憂不度邪,但求人道不勤,羅之不博耳;〔言廣佈黨友,則互爲羽翼,身而無患,可以度世也。〕人何患其不己知,但當和之以藥而柔調耳。』〔謂譭譽所加,彼誠好譽而惡毀,則其心柔服調順,於我無忤,如和之以藥也。〕又聞或有使奴客名作在職家人,冒之出入,往來禁奧,交通書疏,有所探問。〔謂如職在尚書,出入禁省,則有令,史,有主書,有蒼頭、廬兒爲之給使。今使奴客冒其名,以出入往來爲奸。〕凡此諸事,皆法之所不取,刑之所不赦,雖諷、偉之罪,無以加也!」帝善其言。二月,壬午,詔曰:「世之質文,隨教而變。〔謂殷尚質,周尚文,名隨教而變也。〕兵亂以來,經學廢絕,後生進趣,不由典謨。〔二典、三謨也。〕豈訓導未洽,將進用者不以德顯﹖其郎吏學通一經,才任牧民,博士課試,擢其高第者,亟用;其浮華不務道本者,罷退之!」郎吏,謂尚書郎也。〕於是免誕、揚等官。

    ③夏,四月,定陵成侯鍾繇卒。

    ④六,戊子,太皇太后卞氏殂。秋七月,葬武宣皇后。

    ⑤大司馬曹真以「漢人數入寇,〔數所角翻。〕請由斜谷伐之;〔斜,餘遮翻。谷,音浴。〕諸將數道並進,可以大克。」帝從之,詔大將軍司馬懿泝漢水由西城入,與真會漢中,諸將或由子午谷、或由武威入。〔「武威」恐當作「武都」,否則「建威」也。〕司空陳羣諫曰:「太祖昔到陽平攻張魯,〔事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年。〕多收豆麥以益軍糧,魯未下而食猶乏。今既無所因,且斜谷阻險,難以進退,轉運必見鈔截,〔鈔,楚交翻。〕多留兵守要,則損戰士,不可不熟慮也!」帝從羣議。真復表從子午道;〔復,扶又翻。〕羣又陳其不便,並言軍事用度之計。詔以羣議下真,真據之遂行。〔詔以議下真,將與之商度可否也。真銳於出師,遂以詔爲據而行。下,遐稼翻。〕

    ⑥八月,辛巳,帝行東巡;乙未,如許昌。

    ⑦漢丞相亮聞魏兵至,次於成固赤以待之。〔赤在今洋州東二十里龍亭山,色正赤。魏兵泝漢水及從子午道入者,皆會於成固,故於此待之。〕召李嚴使將二萬人赴漢中,表嚴子豐爲江州都督,督軍典嚴後事。〔李嚴本都督江州,今赴漢中,令其子爲督軍以典後事。

    會天大雨三十餘日,棧道斷絕,太尉華歆上疏曰:〔華,戶化翻。上,時掌翻。「陛下以聖德當成、康之隆,願先留心於治道,〔治,直吏翻。〕以征伐爲後事。爲國者以民爲基,民以衣食爲本。使中國無飢寒之患,百姓無離上之心,則二賊之釁可坐而待也!」〔魏以吳、蜀爲二賊。帝報曰:「賊憑恃山川,二祖勞於前世.猶不克平,二祖謂太祖武皇帝、世祖文皇帝也。〕朕豈敢自多,謂必滅之哉!諸將以爲不一探取,〔探,他含翻。〕無由自敝,是以觀兵以窺其釁。若天時未至,周武還師,乃前事之鑑,朕敬不忘所戒。」

    少府楊簞上疏曰:「昔武王白魚入舟,君臣變色,〔史記:周文王崩,武王奉文王木主東觀兵於孟津。武王渡河,中流,白魚躍入王舟。是時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汝未知天命,未可也。」乃還師。〕動得吉瑞,猶尚憂懼,況有災異而不戰竦者哉!今吳、蜀未平,而天屢降變,諸軍始進,便有天雨之患,稽閡山險,〔閡,與礙同。〕已積日矣。轉運之勞,擔負之苦,所費已多,若有不繼,必違本圖。傳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左傳:隨武子之言。〕軍之善政也。』徒使六軍困於山谷之間,進無所略,退又不得,非王兵之道也。」〔王兵,王者之兵也。〕

    散騎常侍王肅上疏曰:「前志有之:『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前書李左車說陳餘之言,蓋前乎左車,已有是言矣。〕此謂平塗之行軍者也;又況於深入阻險,鑿路而前,則其爲勞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峻滑,衆迫而不展,糧遠而難繼,實行軍者之大忌也。聞曹真發已踰月而行裁半谷,謂子午谷之路,行纔及半也。治道功夫,戰士悉作。〔治,宜之翻。〕是賊偏得以逸待勞,乃兵家之所憚也。言之前代,則武不伐紂,出關而復還;〔復,扶又翻。〕論之近事,則武、文徵權,臨江而不濟;〔事見漢獻帝紀及魏六帝紀。〕豈非所謂順天知時,通於權變者哉!兆民知上聖以水雨艱劇之故,休而息之,後日有釁,乘而用之,則所謂悅以犯難,民忘其死者矣。」〔易兌卦彖辭。難,乃旦翻。〕由,朗之子也。〔王朗爲公於黃初之初。〕

    九月詔曹真等班師。〔班,還也。〕

    ⑧冬,十月,乙卯,帝還洛陽。時左僕射徐宣總統留事,〔漢成帝罷中書宦者,置尚書五人,一人爲僕射四人分爲四曹,一曰:常侍曹,二曰二千石曹,三曰民曹,四曰主各曹;後又置三公曹,是爲□曹。光武改常侍曹爲吏部曹,又置中都官曹,合爲六曹,共令僕二人,謂之八坐。後改吏部爲選部,魏又改選部爲吏部,又有左民、客曹、五兵、度支,凡五曹尚書、左右二僕射、一令爲八坐。〕帝還,主者奏呈文書。〔尚書諸曹,各有主者。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帝曰:「吾省與僕射省何異!」省,悉景翻。竟不視。

    ⑨十二月,〔【章:甲十六行本「月」下有「辛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張校同。】〕改葬文昭皇后於朝陽陵。〔帝以舊陵庳下改葬,朝陽陵亦在鄴。

    ⑩吳主易聲欲至合肥,徵東將軍漢龍表召兗、豫諸軍皆集,吳尋退還,詔罷其兵。寵以爲:」今賊大舉而還,非本意也;此必欲僞退以罷吾兵,而倒還乘虛,掩不備也。」表不罷兵。〔上表言敵情,請不罷兵也。〕後十餘日,吳果更到合冒城,不克而還。

    漢丞相亮以蔣琬爲長史。亮數外出,〔數,所角翻。〕琬常足食足兵,以相供給。亮每言:「公琰託志忠雅,〔蔣琬,字公琰。〕當與吾共贊王業者也。」

    青州人隱蕃〔姓譜:隱,以諡爲氏。〕逃奔入吳,上書於吳主曰:「臣聞紂爲無道,微子先出;〔商紂無道,微子抱祭器而奔周。〕高祖寬明,陳平先入。〔事見九卷漢高帝二年。〕臣至止有日,而主者同之降人,命有道,賴蒙天靈,得自全致。〔言蒙天之靈,得自全而致身於吳也。〕臣至止有日,而主者同之降人,未見精別,〔止主者,謂主客之官。降,戶江翻。別,彼列翻。〕使臣微言妙旨,不得上達,於邑三嘆,〔於邑,短氣貌,讀如本字。或曰:於,音烏﹖邑,烏合翻。〕曷惟其已!〔用詩人語。〕謹詣闕拜章,乞蒙引見。」〔見,賢偏翻。吳主即召入,蕃進謝,答問及陳時務,甚有辭觀。〔言其敏於言辭,美於儀觀也。觀,古玩翻。〕侍中右領軍胡綜侍坐,〔吳置中領軍及左右領軍。坐,徂臥翻。〕吳主問何如﹖綜對曰:「蕃上書大語有似東方朔,巧捷詭辯有似禰衡,〔禰,乃禮翻。〕而才皆不及。」吳主又問:「可堪何官﹖」綜對曰:「未可以治民,〔治,直之翻。〕且試都輦小職。」〔國郡在輦轂下,故曰都輦。〕吳主以蕃盛語刑獄,用爲廷尉監。〔自漢以來,廷尉有正,有監,有平。〕左將軍朱據、廷尉郝普數稱蕃有王佐之才,〔數,所角翻。〕普尤與之親善,常怨嘆其屈。于于是蕃門車馬雲集,賓客盈堂,自衛將軍全琮等皆傾心接待;惟羊醸及宣詔郎豫章楊迪〔吳置宣詔郎,掌宣傳詔命。〕拒絕不與通。潘浚子翥,亦與蕃周旋,翥,章庶翻。杜預曰:周旋,相追逐也。〕饋餉之。浚聞,大怒、疏責翥曰:「吾受國厚恩,志報以命,〔言志在致命以報國恩。〕爾輩在都,當念恭順親賢慕善。何故與降虜交,以糧餉之!〔降,戶江翻。〕在遠聞此,心震面熱,惆悵累旬。〔惆,醜鳩翻。〕疏到,急就往使受杖一百,促責所餉!」〔浚欲布其子之罪於國中以絕後禍也。使,疏吏翻。〕當時人鹹怪之。頃之,蕃謀作亂於吳,事覺,亡走,捕得,伏誅。吳主切責郝普,普惶懼,自殺。朱據禁止,〔禁止者,雖未下之獄,使人守之,禁其不得出入,止不得與親黨交通也。鄭樵通志曰:禁止謂禁入殿省也。符所屬行之。盤洲洪氏曰:魏、晉以來,三臺奏劾,則符光祿勳加禁止;解禁止亦如之。禁止者,身不得入殿省,光祿勳主殿門故也。〕歷時乃解。

    武陵五溪蠻夷叛吳,吳主以南土清定,召交州刺史呂岱還屯長沙漚口。〔呂岱討交州,見上卷文帝黃初七年。〕

    資治通鑑卷第七十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魏紀四〔起重光大淵獻(辛亥),盡閼逢攝提格(甲寅),凡四年。

    烈祖明皇帝中之上

    太和五年〔(辛亥、二三一)〕

    ①春,二月,吳主假太常潘浚節,使與呂岱督軍五萬人討五溪蠻。浚姨兄蔣琬爲諸葛亮長史,〔同出爲姨,母之姊妹曰姨,妻之姊妹亦曰姨。若母之兄弟則當呼爲舅,此蓋妻之兄弟也。長,知兩翻。〕武陵太守衛旍奏浚遣密使與琬相聞,〔旍,與旌同。使,疏吏翻。〕欲有自託之計。吳主曰:「承明不爲此也。」〔潘浚,字承明。〕即封旍表以示浚,而召旍還,免官。

    ②衛溫、諸葛直軍行經歲,士卒疾疫死者什八九,亶洲絕遠,卒不可得至,〔卒,子恤翻。〕得夷洲數千人還。溫、直坐無功,誅。〔吳遣溫、直,見上捲上年。〕

    ③漢丞相亮命李嚴以中都護署府事。〔蜀置左、右、中三都護。署府事,署漢中留府事也。〕嚴更名平。〔更,工衡翻。〕亮帥諸軍入寇,圍祁山,以木牛運。〔亮集曰:木牛者,方腹曲頭,一腳鈿足。頭入領中,舌着於腹,載多而行少,宜可大用,不可少使。特行者數十里,羣行者二十里也。曲者爲牛頭,雙者爲牛腳,橫者爲牛領,轉者爲牛足,覆者爲牛背,方者爲牛腹,垂者爲牛舌,曲者爲牛肋,刻者爲牛齒,立者爲牛角,細者爲牛鞅,攝者爲牛秋觸。牛仰雙轅,人行六尺,牛行四步,載一歲糧,日行二十里,而人不大勞。帥,讀曰率。〕於是大司馬曹真有疾,帝命司馬懿西屯長安,督將軍張合、費曜、戴陵郭淮等以御之。〔合,古合翻,又曷閣翻。費,父沸翻。〕

    ④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卒。

    ⑤自十月不雨,至於是月。

    ⑥司馬懿使費曜、戴陵留精兵四千守上邽〔上邽縣,前漢屬隴西郡,後漢以來屬漢陽郡。〕餘衆悉,出,西救祁山。張合欲分兵駐雍、郿,〔雍、郿二縣皆屬扶風郡。雍,於用翻。郿,音媚,又音眉。〕懿曰:「料前軍能獨當之者,將軍言是也。若不能當而分爲前後,此楚之三軍所以爲黥布禽也。」〔事見十二卷漢高帝十一年。觀懿此言,蓋自知其纔不足以敵亮矣。遂進。亮分兵留攻祁山,自逆懿於上邽。郭淮、費曜等徼亮,〔徼,讀曰邀。〕亮破之,因大芟刈其麥,〔芟,所銜翻。〕與懿遇於上邽之東。懿斂軍依險,兵不得交,亮引還。

    懿等尋亮後至於滷城。張合曰:「彼遠來逆我,請戰不得,謂我利在不戰,欲以長計制之也。且祁山知大軍已在近,人情自固,可止屯於此,分爲奇兵,示出其後,不宜進前而不敢偪,坐失民望也。今亮孤軍食少,〔少,詩沼翻。〕亦行去矣。」懿不從,故尋亮。〔有意爲之曰故。尋者,隨而躡其後。〕既至,又登山掘營,不肯戰。賈栩、魏平數請戰,〔數,所角翻。〕因曰:「公畏蜀如虎,柰天下笑何!」懿病之。〔懿實畏亮,又以長合嘗再拒亮,名著關右,不欲從其計,及進而不敢戰,情見勢屈,爲諸將所笑。栩,況羽翻。〕諸將鹹請戰,夏,五月,辛巳,懿乃使張合攻無當監何平於南圍,〔無當蓋蜀軍部之號,言其軍精勇,敵人無能當者;使平監護,故名官曰無當監。南圍,蜀兵圍祁山之南屯。監,古暫翻。〕自按中道向亮。〔按,據也。懿分道進兵,欲以解祁山之圍自據中道,與亮旗鼓相向也。〕亮使魏延、高翔、吳班逆戰,魏兵大敗,漢人獲甲首三千,懿還保營。

    六月,亮以糧盡退軍,司馬懿遣張合追之。合進至木門,〔木門去今天水軍天水縣十里。水經注:籍水出上邽當亭西山,東歷當亭川,又東入上邽縣,左佩五水,右帶五水;木門谷之水其一也。導源南山,北流入籍水。與〕與亮戰,蜀人乘高市伏,弓弩亂髮,飛矢中合右彣而卒。中,竹仲翻。彣,與膝同。卒,子恤翻。

    ⑦秋,七月,乙酉,皇子殷生,大赦。

    ⑧黃初以來,諸侯於法禁嚴切,〔【章:甲十六行本「切」下有「吏察之急」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至於親姻皆不敢相通問。東阿王植上疏曰:「堯之爲教,先親後疏,自近及遠。〔堯親九族,九族既睦,平辛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協和萬邦。〕周文王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詩大雅思齊之辭。毛氏注曰:刑,法也寡妻,嫡妻也。御,迎也。鄭氏曰:寡妻,寡有之妻,言賢也。御,治也。文王以禮法接待其妻,至於宗族,以此又能爲政治於家邦也。〕伏惟陛下資帝唐欽明之德,體文王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族,羣后百寮,番休遞上,〔上時掌翻。李周翰曰:遞,迭也。言百寮宿衛以次休息,更遞上直。〕執政不廢於公朝,〔朝,直遙翻;下同。、〕下情得展於私室,親姻之路通,慶弔之情展,誠可謂恕己治人,推惠施恩者矣。〔治,直之翻。〕至於臣者,人道絕緒,禁錮明時,臣竊自傷也。不敢乃望交氣類,〔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此言志同道合者,謂疇昔文會之友也。〕修人事,敘人倫,近且婚媾不通,兄弟乖絕,吉凶之問塞,〔塞,悉則翻。〕慶弔之禮廢,恩紀之違,甚於路人;隔閡之異,殊於胡、越。〔殊,絕也。閡,五慨翻。〕今臣以一切之制,〔一切,謂權宜也。一說:一切,謂不問可否,一切整齊之也。〕永無朝覲之望,至於注心皇極,〔皇極極,宅中之位,人君居之。〕結情紫闥,神明知之矣。然天實爲之,謂之何哉!〔詩邶風北門之詩也。鄭氏曰:詩人事君無二志,故歸之於天。餘謂植之意,蓋謂君者天也,天可違乎!〕退惟諸王常有慼慼具爾之心,〔詩曰:慼慼兄弟,莫遠具爾。爾,義與邇同。〕願陛下沛然垂詔,使諸國慶問,四節得展,〔四節,謂四時之節。展,舒也。〕以敘骨肉之歡恩,全怡怡之篤義。〔論語,孔子曰:兄弟怡怡。〕妃妾之家,膏沐之遺,歲得再通,〔呂延濟曰:膏,脂也。沐,甘漿之屬也。遺,於季翻。〕齊義於貴宗,等惠於百司,〔貴宗,謂貴戚及公卿之族也。百司,謂百官也。〕如此,則古人之所嘆,風雅之所詠,復存於聖世矣!臣伏自惟省,無錐刀之用;〔思,惟也。省,悉景翻。〕及觀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爲異姓,竊自料度,不後於朝士矣。〔度,徒洛翻。〕若得辭遠遊,戴武弁,解朱組,佩青紱,〔諸王冠遠遊冠,佩朱紱。二都尉、諸侍中、常侍皆戴武弁,佩青紱。〕駙馬、奉車,趣得一號,安宅京室,〔駙馬、奉車都尉及騎都尉,皆漢武帝置,魏晉以下多以宗至及外戚爲之。〕執鞭珥筆,出從華蓋,入侍輦轂,承答聖問,拾遺左右,〔珥,仍吏翻。珥筆,插筆也。古者侍臣持橐簪筆。華蓋,乘輿車上施之。魏、晉之制,侍中與散騎常侍,或乘輿御殿及出遊幸、祭祀、治兵,侍中居左,常侍居右,備切問近對,拾遺補闕。〕仍臣丹誠之至願,不離於夢想者也。〔離,力智翻。〕遠慕鹿鳴君臣之宴,中詠常棣匪他之誡,〔詩鹿鳴,宴羣臣、嘉賓;常棣,燕兄弟也。其詩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所謂匪他也;又頍弁詩:豈伊異人,兄弟匪他。〕下思伐木友生之義,終懷蓼莪罔極之哀,〔伐木,燕朋友故舊,其詩曰:相彼鳥矣,猶求有聲,矧尹人矣,不求友生。蓼莪之詩曰: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之德,昊天罔極。知念其父母,必念其同氣矣。蓼,音六。〕每四節之會,塊然獨處,〔處,昌呂翻。〕左右惟僕隸,所對惟妻子,高談無所與陳,精義無所與展,未嘗不聞樂而拊心,臨觴而嘆息也。臣伏以犬馬之誠不能動人,譬人之誠不能動天,崩城、隕霜,〔齊大夫杞梁戰死於莒城,其妻向城而哭,城爲之崩。鄒衍盡忠於君,燕惠王信讒而系之,鄒子仰天而哭,正夏而天降霜。〕臣初信之,以臣心況,徒虛語耳!〔況譬也。若葵藿之傾太陽,雖不爲回光,然向之者誠也。〔言葵藿也,傾葉於日,日雖不爲回光,終是誠心向日也。爲,於僞翻。〕竊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實在陛下。〔施,式智翻;下同。〕臣聞文子曰:『不爲福始,不爲禍先。』〔文子九篇。班固曰:文子,老子弟子。李周翰曰:福始禍先,謂諸王皆不表,植獨先表也。〕今之石隔,友于同憂,〕否隔,不通也。友于,兄弟也。否,皮鄙翻。〕而臣獨倡言者,實不願於聖世有不蒙施之物,欲陛下崇光被時雍之美,宣緝熙章明之德也!「〔光被時雍,言帝堯睦族之效。詩周頌曰:維清緝熙,文王之典。鄭氏箋曰:緝熙,光明也。故植以言文王之治。被,皮義翻。〕詔報曰:「蓋教化所由,各有隆敝,非皆善始而惡終也,事使之然。〔隆,崇也,謂立教之始,各有所崇,其流之敝,則事勢使之然也。惡,如字。〕今令諸國兄弟情禮簡怠,紀妾之家膏沐疏略,本無禁錮諸國通問之詔也;矯枉過正,下吏懼譴,以至於此耳。已敕有司,如王所訴。」

    植覆上疏曰:「昔漢文發代,疑朝有變,〔復,扶又翻。朝,直遙翻。〕宋昌曰:『內有朱虛、東牟之親,外有齊、楚、淮南、琅邪,此則盤石之宗,願不勿疑。』〔事見十三卷漢高後八年。〕臣伏惟陛下遠覽姬文二虢之援,虢仲虢叔,文王之母弟,文王諮於二虢,以成王業。〕中慮周成召、畢之輔,〔召公、畢公,周同姓也。二伯分治,輔成王以成太平之功。召,讀曰邵;下同。〕下存宋昌盤石之固。臣聞羊質虎皮,見草則悅,見豺則戰,忘其皮之虎也。〔揚子之言。〕今置將不良,有似於此。〔將,即亮翻。〕故語曰:『患爲之者不知,知之者不得爲也。』昔管、蔡放誅,周、召作弼;〔成王幼,管叔、蔡叔以武庚畔。成王誅管叔,放蔡叔,以周公爲師,召公爲保,而相左右。〕叔魚陷刑,叔向贊國。〔左傳:晉邢侯與雍子爭田,久而無成。韓宣子使叔魚斷舊獄,罪在雍子。雍子納甚女於叔魚,叔魚蔽罪於邢侯。邢侯怒,殺叔魚及雍子於朝。宣子問其罪於叔向,不以叔向爲私其親而之決平也。〕三監之釁,臣自當之;二南之輔,支必不遠。華宗貴族藩王之中,必有應斯舉者。夫能使天下傾耳注目者,當權者是也,故謀能移主,威能懾下,〔懾,之涉翻。〕豪右執政,不在親戚,權之所在,雖疏必重,勢之所去,雖親必輕。蓋取齊者田族,非呂宗也;分晉者趙、魏,非姬姓也。〔齊太公姓呂;其後爲田成子所取,非呂族也。〔晉唐叔,姬姓;其後爲趙籍、魏斯、韓虔所分,此不言韓,以韓亦姬姓〕惟陛下察之。苟吉專其位,兇離其患者,異姓之臣也。〔離,力智翻;下得離同。〕欲國之安,祈家之貴,存共其榮,歿同其禍者,公族之臣也。今反公族疏而異姓親,臣竊惑焉。今臣與陛下踐冰履炭,登山浮澗,寒溫燥溼,高下共之,豈得離陛下哉!不勝憤懣,〔勝,音升。懣,音悶。拜表陳情。若有不合,乞且藏之書府,不便滅棄,臣死之後,事或可思。若有毫釐少掛聖意者,乞出之朝堂,〔朝,直遙翻;下同。〕使夫博古之士,糾臣表之不合義者,如是則臣願足矣。」帝但以優文答報而已。〔植求自試,而但以優詔答之,終疑之也。

    八月,詔曰:「先帝着令,不欲使諸王在京都者,謂幼主在位,母后攝政,防微以漸,關諸盛衰也。朕惟不見諸王十有二載,〔自文帝黃初元年遣植等就國,至是十二年。惟,思也。載,子亥翻。〕悠悠之懷,能不興思!其令諸王及宗至公侯各將適子一人朝明年正月,〔適,讀曰嫡。〕後有少主、母后在宮者,自如先帝令。」

    ⑨漢丞相亮之攻祁山也,李平留後,主督運事。〔李平即李嚴,改名曰平。〕會天霖雨,平恐運糧不繼,遣參軍狐忠、〔狐忠,即馬忠也,少養外家,姓狐,名篤,後複姓馬,改名忠。此姓從先,名從後。姓譜:狐,周王子狐之後;又晉有狐突。〕督軍成藩喻指,呼亮來還;〔喻以後主指言運糧不繼。〕亮承以退軍。平聞軍退,乃更陽驚,說「軍糧饒足,何以便歸!」又欲殺督運岑述以解己不辦之責。又表漢主,說「軍僞退,欲以誘賊。」〔【章:甲穴行本「賊」下有「與戰」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此又欲解以上指喻亮之罪也。誘,音酉。〕亮具出其前後手筆書疏,本末違錯。平辭窮情竭,首謝罪負。〔首,式救翻。〕於是亮表平前後過惡,免官,削爵土,徙梓潼郡。〔平蓋嘗封侯也。〕復以平子豐爲中郎將、參軍事,出教敕之曰:敕,戒也。「吾與君父子湏力以獎漢室,表都護典漢中,委君於東關,〔東關謂江州。〕謂至心感動,終始,可保,何圖中乖乎!若都護思負一意,〔思負,謂思其罪負也。一意謂一意於爲國,無復詭變以自營也。〕君與公琰推心從事,否可復通,〔否,皮鄙翻。〕逝可復還也。詳思斯戒,明吾用心!」

    亮又與蔣琬、董允書曰:「孝起前爲吾說止方腹中有鱗甲,〔李嚴,字正方。爲,於僞翻;下同。〕鄉黨以爲不可近。〔近,其靳翻。〕吾以爲鱗甲但不當犯之耳,不圖復有蘇、張之事出於不意,〔謂蘇奏、張儀捭闔其說,以反覆諸侯之間,今李平復爲之。復,扶又翻。〕可使孝起知之。」孝起者,衛尉南陽陳震也。

    ⑩冬,十月,吳主使中郎將孫布詐降以誘揚州刺史王凌,吳主伏兵於簞陵以俟之。〔簞陵縣,漢屬九江郡;魏改九江爲淮南郡。晉志曰:簞陵縣,漢明帝時淪爲麻湖。在今和州歷陽縣西三十里。杜佑曰:漢簞陵縣在滁州全椒縣南。〕布遣人告凌雲:「道遠不能自致,乞兵見迎。」凌騰布書,〔騰,傳也,上也。〕請兵馬迎之。徵東將軍漢寵以爲必詐,不與餘,而爲凌作報書曰:「佑佑識邪正正,欲避禍就順,去暴歸道,甚相嘉尚。今欲遣兵相迎,然計兵少則不足相衛,多則事必遠聞。〔聞,音問。〕且先密計以成本志,臨時節度其宜。」會寵被書入朝,〔被,皮義翻。朝,直遙翻。〕敕留府長史,「若凌欲往迎,勿與兵也。」凌於後索兵不得,〔索,山客翻。〕乃單遣一督將步騎七百人往迎之,布夜掩擊,督將迸走,死傷過半。〔迸,北孟翻。孫權自量其國之力,不足以斃魏,不過時於疆埸之間,設詐用奇,以誘敵人之來而陷之耳,非如孔明真有用蜀以爭天下之心也。〕凌,允之兄子也。〔王允,獻帝時誅董卓。〕

    先是凌表寵年過耽酒,不可居方任。〔方任,方面之任也。先,悉薦翻。〕帝將召寵,給事中郭謀曰「寵爲汝南太守、豫州刺史〔漢建安中,武王操以寵爲汝南太守,太和三年,刺豫州,是年都督揚州。〕二十餘年,有勳方岳;〔自魏以下,以督州爲方岳之任,謂其職猶古之方伯、嶽牧也。〕及鎮淮南,吳人憚之。若不如所表,將爲所窺,可令還朝,〔朝,直遙翻。〕問以東方事以察之。」既至,體氣康強,帝慰勞遣還。〔勞,力到翻。〕

    十一月,戊戌晦,日有食之。

    十二月,戊午,博平敬侯華歆卒。〔諡法:夙夜警戒曰敬;合善典法曰敬。華,戶化翻。〕

    丁卯,吳大赦,改明年元曰嘉禾。〔會稽南始平言喜禾生,故以改元。〕

    六年〔(壬子、二三二)〕

    ①春,正月,吳主少子建昌侯慮卒。太子登自武昌入省吳主,因自陳久離定省,子道有闕;〔記曲禮曰:凡爲人子之禮,冬溫而夏清,昏定而晨省。省,悉景翻。離;力智翻。〕又陳陸遜忠勤,無所顧憂。乃留建業。

    ②二月,詔改封諸侯王,皆以郡爲國。

    ③帝愛女淑卒,帝痛之甚,追諡平原懿公主,立廟洛陽,葬於南陵,取甄后從孫黃與之合葬,〔甄,之人翻。從□用翻。〕追封黃爲列侯,爲之置後,襲爵。〔爲,於僞翻;下同。〕帝欲自臨送葬,又欲幸許。司空陳羣諫曰:「八歲下殤,禮所不備,〔記檀弓曰:周人似殷人之棺葬長殤,以夏后氏之堲周葬中殤、下殤,以有虞氏之瓦棺葬無服之殤。鄭玄注云:略未成人。陸德明曰:十六至十九爲長殤,十二至十五爲中殤,八歲至十一爲下殤,七歲以下爲無服之殤,生未三月不爲殤。〕未況未翆月,而以成人禮送之,加爲制服,舉朝素衣,朝夕哭臨,自古以來,未有此比。〔朝,直遙翻;下同。臨,力鴆翻。比,毗寐翻。〕而乃復自往視陵,〔復,扶又翻。〕親臨祖載。願陛下抑割無益有損之事,此萬國之至望也。又聞車駕欲幸許昌,二宮上下,皆悉居東,舉朝大小,莫不驚怪。或言欲以避衰,或言欲以便移殿舍,〔避衰,謂五行之氣,有王有衰,徙舍以避之也。今人謂之避災。便移殿舍,謂欲營繕宮室,故出幸許以便移殿舍也。〕或不人知何故。臣以爲吉凶有命,禍福由人,移走求安,則亦無益。若必當移避,繕治金墉城西宮〔水經注:金墉城在洛陽城西北角。治,直之翻。〕及孟津別宮,皆可權時分止,何爲舉宮暴露野次,公私煩費,不可計量。〔量,音良。〕且吉士賢人,猶不妄徙其家以寧鄉邑,使無恐懼之心,〔子思居於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況乃帝王萬國之主,行止動靜,豈可輕脫哉!」少府楊簞曰:「文皇帝、武宣皇后崩,陛下皆不送葬,所以重社稷,備不虞也;何至孩抱之亦子而送葬也哉!」帝皆不聽。三月,癸酉,行東巡。

    吳主遣將軍周賀、校尉裴潛乘海之遼東,從公孫淵求馬。

    初,虞翻性疏直,數有酒失,又好抵忤人,〔抵,觸也。數,所角翻。好,呼到翻。〕多見謗毀。吳主嘗與張昭論及神仙,翻指昭曰:「彼皆死人而語神仙,世豈有伐人也!」吳主積怒非一,遂徙翻交州。及周賀等之遼東,翻聞之,以爲五溪宜詩;遼東絕遠,聽使來屬,尚不足取,今去人財以求馬,〔去,猶棄也。去,羌呂翻。〕既非國利,又恐無獲。欲諫不敢,作表以示呂岱,岱不報。爲愛憎所白,〔讒佞之人,有愛有憎,而無公是非,故謂之愛憎。白,陳奏也。〕復徙蒼梧猛陵。〔猛陵縣屬蒼梧郡。劉昫曰:唐梧州孟陵縣。藤州鐔津縣、龔州南平、武林,隋建三縣,皆漢猛陵縣地。復扶又翻。〕

    ⑤夏,四月,壬寅,帝如許昌。

    ⑥五月,皇子殷卒。

    ⑦秋,七月,以衛尉董昭爲司徒。

    ⑧九月,帝行如摩陂,治許昌宮,起景福承光殿。〔治,直之翻。〕

    ⑨公孫淵陰懷貳心,數與吳通。〔數,所角翻。〕帝使汝南太守田豫督青州諸軍自海道,幽州刺史王雄自陸道討之,〔海道自東萊浮海,陸道自遼,鈿渡遼水。〕散騎常侍蔣濟諫曰:「凡非相吞之國,不侵叛之臣,〔光武報竇融書曰:吾與爾,非相吞之國。左傳:戎子駒支對範宣子曰:爲不侵不叛之臣。〕不宜輕伐。伐之而不能制,是驅使爲賊也。故曰:『虎狼當路,不治狐狸。』〔治,直之翻。〕先除大害,小害自已。今海表之地,累世委質,〔質,如字。〕歲選計、孝,〔計、孝,謂每歲上計及舉孝廉也。〕不乏職貢,議者先之。〔先悉薦翻。〕正使一舉便克,得其民不足益國,得其財不足爲富;儻不如意,是爲結怨失信也。」帝不聽。豫等往皆無功,詔令罷軍。

    豫以吳使周賀等垂還,歲晚風急,必畏漂浪,東道無岸,當赴成山,成山無藏船之處,遂輒以兵屯據成山。賀等還至成山,〔班志:成山在東萊郡不夜縣;後漢省不夜縣。括地誌:成山在萊州文登縣西北百九十里。〕遇風,豫勒兵擊賀等,斬之。吳主聞之,始思虞翻之言乃召翻於交州。會翻已卒,以其喪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⑩十一月,庚寅,陳思王植卒。諡法:追悔前過曰思。

    十二月,帝還許昌宮。

    侍中劉曄爲帝所親重。帝將伐蜀,朝臣內外皆曰「不可」。〔朝,直遙翻。〕曄入與帝議,則曰「可伐」;出與朝臣言,則曰「不可」。曄有膽智,言之皆有形。〔謂言蜀之可伐與不可伐,皆有勝負之形,可以動人之聽。〕中領軍楊暨,〔中領軍,主中壘、五校、武衛等三營。漢建安四年,魏武丞相府,自置中領軍;文帝踐阼,始置領軍將軍。其後以資重者爲領軍將軍,資輕者則爲中領軍。〕帝之親臣,又重曄,執不可伐之議最堅,每從內出,輒過曄,〔過,工禾翻。〕曄講不可之意。後暨與帝論伐蜀事,暨切諫,帝曰:「卿書生,焉知兵事!」〔焉,於虔翻;下同。〕暨謝曰:「臣言誠不足採,侍中劉曄先帝謀臣,常曰蜀不可伐。」帝曰:「曄與吾言蜀可伐。」暨曰:」,曄可召質也。」〔質,證也,驗也,對問也。〕詔召曄至,帝問曄,終不言。後獨見,〔見,賢遍翻;下同。〕曄責帝曰:「伐國,大謀也,臣得與聞大謀,〔與,讀曰預。〕常恐眯夢漏泄以益臣罪,眯,毋禮翻,一作「寐」。說文曰:寐而眯,厭。厭,讀曰魘。〕焉敢向人言之!夫兵詭道也,軍事未發,不厭其密。陛下顯然露之,臣恐敵國已聞之矣。」於是帝謝之。曄見,責暨曰:「夫釣者中大魚,〔見賢遍翻。中,竹仲翻。〕則縱而隨之,須可制而後牽,則無不得也。人主之威,豈徒大魚而已!子誠直臣,然計不足採,不可不精思也。」暨亦謝之。

    或謂帝曰:「曄不盡忠,善伺上意所趨而合之,〔伺,相吏翻。趨,七喻翻。〕陛下試與曄言,皆反意而問之,若皆與所問反者,是曄常與聖意合也。每問皆同者,曄之情必無所逃矣。」〔言者謂曄善迎合上意,上若有所問,試反上意而問之,曄之對必與上所問者反,而與上意所向者合,每問皆然,則可以見曄迎合之情矣。〕帝如言以驗之,果得其情,從此疏焉。〔疏,與捤同。〕曄遂發狂,出爲大鴻臚,以憂死。〔侍中,在天子左右。大鴻臚,外朝官也。臚,陵如翻。〕

    傅子曰:巧詐不如拙誠,信矣。〔晉傅玄著書,號傅子。〕以曄之明智權計,若居之以德義,行之以忠信,古之上賢,何以加諸!獨任才智,不敦誠悳,〔敦,厚也,崇尚也。〕內失君心,外困於俗,卒以自危,〔卒,子恤翻。〕豈不惜哉!

    曄嘗譖尚書令陳矯專權,矯懼,以告其子騫。騫曰:「主上明聖,大人大臣,今若不合,不過不作公耳。」後數日,帝意果解。

    尚書郎槳安廉昭以才能得幸,好抉擿羣臣細過以求媚於上。〔好呼到翻。抉,一決翻,挑也。擿,他歷翻,發動也。〕黃門侍郎杜恕上疏曰:「伏見廉昭奏左丞曹璠以罰當關不依詔,坐判問。〔續漢志:尚書左右丞各一人,掌錄文書期會;左丞主吏民章報及騶伯史,右丞主假署印綬及紙筆墨諸財用庫藏。蔡質漢儀曰:左丞總典臺中綱紀,無所不統。魏、晉之制,左丞主臺內禁令,宗廟祠祀,朝儀禮制,選用署吏急假;右丞掌臺內庫藏、廬合,凡諸器用之物及廩振人祖布、刑獄、兵器,督錄遠道文書章表奏事。罰,罪罰也。關,白也。言有罪罰當關白,而不依詔書,故坐以判問。判,剖也,析也;問責問也;剖析其事而責問之也。璠,孚袁翻。〕又云:『諸當坐者別奏。』〔廉昭又云諸當坐者,別奏,意欲並奏令僕坐之。〕尚書令陳矯自奏不敢辭罰,亦不敢陳理,意懇惻。志臣竊愍然爲朝廷惜之!〔爲,於僞翻。〕古之帝王所以能輔世長民者,〔長,知兩翻。〕莫不遠得百姓之歡心,近盡羣臣之智力。今陛下憂勞萬機,或親燈火,而庶事不康,到禁日弛。原具所由,非獨臣不盡忠,亦甚主不能使也。百里奚愚於虞而智於秦,〔韓信之言,見十卷漢高帝三年。〕豫讓苟容中行而着節智伯,〔豫讓事範、中行氏,智伯伐而滅之,移事智伯。後趙襄子滅智伯,豫讓漆身吞炭,必報襄子,五起而不中。人問豫讓,豫讓曰:「「範、中行衆人還我,我故衆人報之;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行,戶剛翻。〕斯則古人之明驗矣。若陛下以爲今世無良才,朝廷乏賢佐,豈可追望稷、契之遐蹤,〔契,息列翻。〕坐待來世之俊又乎!今之所謂賢者,盡有大官而享厚祿矣,然而奉上之節未立,向公之心不一者,委任之責不專,而俗多忌諱故也。臣以爲忠臣不必親,親臣不必忠。今有疏者毀人而陛下疑其私報所憎,譽人而陛下疑其私愛所親,左右或因之以進憎愛之說,遂使疏者不敢譭譽,〔此言帝信其所親而疑其所疏,遂使在遠之臣不敢言,以至是非失其真也。疏,與捤同。譽,音餘。〕以至政事損益,亦皆有嫌。陛下當思所以闡廣朝臣之心,篤厲有道之節,〔有道,謂有道之士也。〕使之自同古人,垂名竹帛,反使如廉昭者擾亂其間,臣懼大臣將遂容身保位,坐觀得失,爲來世戒也。昔周公戒魯侯曰:『無使大臣怨乎不以。』〔以,用也;見論語。言不賢則不可爲大臣,爲大臣則不可不用也。書數舜之功,稱去四凶,〔共工、驩兜、鯀、三苗,世濟其惡,然後去之。數,所具翻。去,羌呂翻。〕不言有罪無問大子則去也。〔言小過當略而不問。〕今者朝臣不自以爲不能,以陛下爲不任也;不自以爲不知,以陛下爲不問也。〔知,讀曰智。〕陛下何不遵周公之所以用,大舜之所以去,使侍中、尚書坐則侍帷幄,則從華輦,親對詔問,各陳所有,則羣臣之行皆可得而知,〔行,下孟翻。〕忠能者進,闇劣者退,誰敢依違而不自盡。以陛下之聖明,親與羣臣論議政事,使羣臣人得自盡,賢愚能否,在陛下之所用。以此治事,何事不辦;〔治,直之翻;下同。以此建功,何功不成!每有軍事,〔謂二邊有警急之時也。〕詔書常曰:『誰當憂此者邪﹖吾當自憂耳。』近詔又曰:『憂公忘私者必不然,但先公後私即自辦也。』〔近詔,謂近日所下詔也。先,悉薦翻。後,戶遘翻。〕伏讀明詔,乃佑聖思究盡下情,然亦怪陛下不治其本而憂其末也。〔爲治之本在於任賢,事之治不治,乃其末也。〕人之能否,實有本性,雖臣亦以爲朝臣不盡稱職也。〔稱,尺證翻。〕明主之用人也,使能者不敢遺其力,而不能者不得處非其任。〔處,昌呂翻。〕選舉非其人,未必爲有罪也;舉朝共容非其人,乃爲怪耳。〔朝直遙翻。〕陛下知其不盡力而代之憂其職,知其不能也而教之治其事,豈徒主勞而臣逸哉,雖聖賢並世,終不能以此爲治也。〔爲治,直吏翻。〕陛下又患臺閣禁令之不密,人事請屬之不絕,〔屬,之慾翻;下同。〕作迎客出入之制,以惡吏守寺門,〔寺門,官寺之門也。〕斯實未得爲禁之本也。昔漢安帝時,少府竇嘉闢廷尉郭躬無罪之兄子,猶見舉奏,章劾紛紛。〔按範書:郭躬,章帝元和三年拜廷尉,和帝永元六年卒,不及安帝時。蓋躬死後,竇嘉方闢其兄子也。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近司隸校尉孔羨闢大將軍狂悖之弟,〔裴松之曰:按大將軍,司馬宣王也;晉書雲:書雲:宣帝第五弟名通,爲司隸從事,疑恕所云狂悖者。悖,蒲內翻,又蒲沒翻。〕而有司嘿爾,望風希指,甚於受屬,〔屬,之慾翻。〕選舉不以實者也。喜有親戚之寵,躬非社稷重臣,猶尚如此;以今況古,陛下自不督必行之罰以絕阿黨之原耳。出入之制,與惡吏守門,非治世之具也。〔治,直之翻。〕使臣之言少蒙察納,〔少,詩沼翻。〕何患於奸不削滅,而養若廉昭等乎!夫糾擿奸宄,忠事也;〔擿,他狄翻〕然而世憎小人行之者,以其不顧道理而苟求容進也。若陛下不復考其終始,〔復,扶又翻。〕必以違衆迕世爲奉公,〔迕,五故翻。〕密行白人爲盡節;〔謂潛伺人之過失以白上,及以爲盡節也。〕焉有通人大才而更不能爲此邪﹖〔焉,於虔翻。〕誠顧道理而弗爲耳。使天下皆背道而趨利,則人主之所最病者也,陛下將何樂焉!」〔背,蒲妹翻。趨,七喻翻;下同。樂,音洛。〕恕,畿之子也。〔建安中,畿守河東,有能名。〕

    帝嘗卒至尚書門,卒,讀曰猝。尚書門,尚書檯門也。〕陳矯跪問帝曰:「陛下欲何之﹖」帝曰:「欲按行文書耳。」矯曰:「此自臣職分,非陛下所宜臨也。若臣不稱其職,則請就黜退,〔行,下孟翻。分,扶問翻。稱,尺證翻。〕陛下宜還。」帝凓,回車而反。帝嘗問矯:「司馬公忠貞,可謂社稷之臣乎!」矯曰:「朝廷之望也;社稷則未知也。」〔陳矯、賈逵皆忠於魏,而二人之子皆爲初佐命;豈但利祿之移人哉﹖非故家喬大而教忠不先也。

    吳陸遜引兵向廬江;論者以爲宜速救之。滿寵曰:「廬江雖小,將勁兵精,〔將,即亮翻。〕守則經時。〔謂陸遜若以兵圍守,必經時而不能拔。〕又,賊舍船二百里來,〔句絕。舍,讀曰拾。〕後尾空絕,不來尚欲誘致,今宜聽其遂進,但恐走不可及耳。」乃整軍趨楊宜口,〔魏廬江郡治陽泉縣。續漢志:陽泉縣有陽泉縣有陽泉湖,故陽泉鄉也,靈帝封黃琬爲侯國。水經注:陽泉水受決水,東北流,徑陽泉縣故城東,又西北入決水,謂之陽泉口。趨,七喻翻。〕吳人聞之,夜遁。

    是時,吳人歲有來計。漢寵上疏曰:「合肥城南臨江湖,北遠壽春,〔魏揚州治壽春,距合肥二百餘里。遠,於願翻;下同。〕賊攻圍之,得據水爲勢;官兵救之,當先破賊大輩,然後圍乃得解。賊往甚易,〔易,以豉翻。〕而兵往救之甚難,宜移城內之兵,其西三十里,有柯險可依,更立城以固守,此爲引賊平地而掎其歸路,〔掎,居蟻翻。〕於計爲便。」護軍將軍蔣濟議以爲:「既示天下以弱,且望賊煙火而壤城,〔壞,音怪。〕此爲未攻而自拔;一至於此,劫略無限,必淮北爲守。」〔濟言望風移戌,吳必劫掠無限淮以自守也。〕帝未許。寵重表曰:〔重,直用翻。〕「孫子言『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驕之以利,示之以懾,』〔懾,懼也。懾,之涉翻。〕此爲形實不必相應也。又曰:『善動敵者形之。』今賊未至而移城卻內,所謂形而誘之也。引賊遠水,〔遠,於願翻。〕擇利而動,舉得於外,則福生於內矣!」尚書趙諮以寵策爲長,〔趙諮蓋必黃初初自吳使於魏者也。文帝重其辯給,遂臣於魏。詔遂報聽。

    青龍元年〔(癸丑,二三三)〕

    ①春,正月,甲申,青龍見摩陂井中。二月,帝如摩陂觀龍,改元。〔自是改摩陂曰龍陂。〕

    ②公孫淵遣校尉宿舒、〔姓譜:宿本風姓,伏羲之後封於宿。風俗通:漢有鴈門太守宿詳。〕郎中令孫綜〔晉志:王國置郎中令,淵未封王,僭置之也。〕奉表稱臣於吳;吳主大悅,爲之大赦。〔爲,於僞翻。〕三月,吳主遣太常張彌、執金吾許晏、將軍賀達將兵萬人,金寶珍貨,九錫備物,乘海授淵,封淵爲燕王。舉朝大臣自顧雍以下皆諫,以爲「淵未可信而寵待太厚,但可遣吏兵護送舒、綜而已;」吳主不聽。張昭曰:「淵背魏懼討,〔背,蒲妹翻。〕遠來求援,非本志也。若淵改圖,欲自明於魏,兩使不反,〔使,疏吏翻。〕不亦取笑於不下乎!」吳主反覆難昭,〔難,乃且翻。〕昭意彌切。吳主不能堪,按劍〔【章:甲穴行本「劍」作「刀」;乙十一行本同。】〕而怒曰:「吳國士人入宮則拜孤,出宮則拜君,孤之敬君亦爲至矣,而數於衆?之撽,〔數,所角翻。折,之舌翻。〕孤常恐失計。」〔失計,謂不能容昭而殺之也。〕昭孰視吳主〔古孰、熟字通。〕曰:「臣雖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誠以太后臨崩,呼老臣於下,遺詔顧命之言故在耳。」〔事見六十五卷漢獻帝建安十二年。〕因涕泣橫流;吳主擲刀於地,與之對泣。然卒遣彌、晏往。〔卒,子恤翻。〕昭〔忿言之不用,稱疾示朝;〔朝,直遙翻。〕吳主恨之,土塞其門,〔塞,悉則翻。〕昭又於內以土封之。〔張昭事吳,有古大臣之節。〕

    ③夏,五月,戊寅,北海王蕤卒。

    ④閏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⑤六月,洛陽宮鞠室災。〔鞠室者,畫地爲域以蹴鞠,因以名室。

    ⑥鮮卑軻比能誘保塞鮮卑步度根與深結和親,〔步度根保塞,見七十卷文帝黃初五年。誘,音酉。〕自勒萬騎迎其累重於陘北。〔累,力瑞翻。重,直用翻。陘,音刑。陘北,陘嶺之北也,唐代州鴈門縣有東陘關、西陘州。〕荊〔【章:甲穴行本「荊」作「並」;乙士行本同;孔本同。】〕州刺史畢軌表輒出軍,以外威比能,內鎮步度根。帝省表曰:〔省,悉景翻。〕「步度根已爲比能所誘,有自疑心。今軌出軍,慎勿越塞過句注也。」〔漢靈帝末,羌胡大擾定襄、雲中、五原、朔方、上郡,並流徙分散。建安二十年,集塞下荒地,置新興郡,自陘嶺以北並棄之,故以句注爲塞。〕比詔書到,〔比,必寐翻。〕軌已進軍屯陰館,〔應劭曰:句注,出名,在鴈門陰館縣。杜佑曰:句注山,即鴈門縣西陘嶺。句,伏儼音俱,包愷音鉤。〕遣將軍蘇尚、董弼追鮮卑。軻比能遣子將千餘騎迎步度根部落,與尚、弼相遇,戰於樓煩,〔陰館、樓煩二縣,漢皆屬鴈門郡,而晉志無之,蓋棄之荒外矣。〕二將沒,步度根與泄歸泥部落皆叛出塞,〔泄歸泥,扶羅韓之子。〕與軻比能合寇邊。帝遣驍騎將軍奏朗將中軍討之,〔晉職官志:驍騎將軍、遊擊將軍,並漢雜號將軍也,魏置爲中軍。〕軻比能乃走幕北,泄歸將其部衆來降。步度根尋爲軻比能所殺。

    ⑦公孫淵知吳遠難恃,乃斬張彌、許晏等首,傳送京師,悉沒其兵資珍寶。〔卒如張昭之言。傳,直戀翻。〕冬,十二月,詔拜淵大司馬,封樂浪公。〔樂浪,音洛琅。〕

    吳主聞之,大怒曰:「朕年六十,世事難易,靡所不嘗。〔嘗,試也。易,以豉翻。〕近爲鼠子所前卻,〔謂稱臣以誘吳使同前,又既又斬其使以卻之也。〕令人氣踊如山。不自截鼠子頭以擲於海,無顏復臨萬國,復,扶又翻。〕就令顛沛,不以爲恨!」〔知其不可,而欲興忿兵也。〕

    陸遜上疏曰:「陛下以神武之資,誕膺期運,破操烏林,〔事見六十五卷漢獻帝建安十二年。〕敗備西陵,〔事見六十九卷文帝黃初三年。敗補邁翻。〕禽羽荊州;〔事見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斯三虜者,當世雄傑,皆摧其鋒。聖化所綏,萬里草偃,〔言如風行而草偃也。〕方蕩平華夏,總一大猷。〔猷,道也,謀也。夏,戶雅翻。〕今不忍小忿而發雷霆之怒,違垂堂之戒,〔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喻權不當自越海而君兵於遼東。〕輕萬乘之重,〔乘,繩證翻。〕此臣之所惑也。臣聞之,行萬里者不中道而輟足,圖四海者不懷細而害大。強寇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遠征,〔桴,芳無翻。編竹木渡水,大者曰桒,小者曰桴。〕必致窺囑,戚至而憂,悔之無及。若使大事時捷,則淵不討自服。今乃遠惜遼東衆之與馬,〔謂權所以遠惜遼東而不忍棄絕之者,以其民衆與其地產馬也。〕柰何獨欲捐江東萬安之本業而不惜乎!」

    尚書僕射薛綜上疏曰:「昔漢元帝欲御樓船,薛廣德請刎頸血染車。〔事見二十八卷永光元年。刎,武粉翻。〕何則﹖水火之險至危,非帝王所宜涉也。今遼東戎貊小國,〔貊,莫百翻。〕無城隍之固,備禦之術,器械銖鈍,〔銖者,十分黍之重,言其輕也。〕犬羊無政,往必禽克,誠如明詔。然其方土寒埆,〔埆,克角翻,磽瘠也。〕谷稼不殖,民習鞍馬,轉徙無常,卒聞大軍之至,自度不敵,〔卒,讀曰猝。度,徒洛翻。〕鳥驚獸駭,長驅奔竄,一人匹馬,不可得見,唯獲空地,守之無益,此不可一也。加又洪流滉瀁,〔滉瀁,水深廣貌。滉,戶廣翻。瀁,以兩翻,又餘亮翻。〕有成山之難,海行無常,風波難免,焂忽之間,人船異勢,雖有堯、舜之德,智無所施,賁、育之勇,力不得設,此不可二也。〔賁,音奔。〕加以鬱霧冥其上,鹹水蒸其下,善生流腫,轉相洿染,〔洿,烏故翻。流腫者,謂毒氣下流,足爲之腫,古人謂之重膇,今人謂之腳氣。〕凡行海者,稀無此患,此不可三也。天生神聖,當乘時平亂,康此民物。今逆虜將滅,海內垂定,乃違必然之圖,尋至危之阻,忽九州島之固,肆一朝之忿,既非社稷之重計,又開闢以來所未嘗有,期誠羣僚所以傾身側息,〔謂傾身而臥,側鼻而息,不得展布四體,安於偃仰也。〕食不甘味,寢不安席者也。」

    選曲尚書陸瑁上疏曰:〔吳選曹尚書,即魏選部尚書。瑁,音冒。」北寇與國,壤地連接,苟有間隙,〔間,古莧翻;下同。〕應機而至。夫所以爲越海求馬,曲意於淵者,爲赴目前之急,除腹心之疾也。〔爲,於僞翻。〕而更棄本追末,捐近治遠,〔治,直之翻。〕忿以改規,激以動衆,斯乃猾虜所願聞,非大之吳至計也。〔北寇、猾虜,皆謂魏也。〕又兵家之術,以功役相疲,勞逸相待,得,失之間,所覺輒多。〔兵法:以逸待勞,又曰:逸則能勞之。言敵人用智以疲我,苦不自覺,比我覺知,則得失之間相去多矣。〕且沓渚去淵,道里尚遠,〔遼東郡有沓氏縣,西南臨海渚。應劭曰:沓,長答翻。又據陳壽志:景初三年,以遼東東沓縣吏民渡海,居齊郡界爲新沓渚之民也。〕今到其岸,兵勢三分,使強者進取,次當守船,又次運糧,行人雖得悉用。加以單步負糧,經遠深入,賊地多馬,邀截無常。若淵狙詐,與北未絕,動衆之日,脣齒相濟;〔此慮魏乘吳伐遼門而南侵也。狙,千餘翻。〕若實瞭然無所憑賴,〔瞭然,猶言曉然也。蜀本作「孑然」,文義尤長。孑,孤孑也。謂淵孤立孑然無援也。〕其畏怖遠迸,或難卒滅,〔怖,普布翻。迸,北孟翻。卒,讀曰猝。〕使天誅稽於朔野,山虜乘間而起,〔山虜,謂丹楊、豫章、鄱陽、廬陵、新都寺郡山越也。「乘」蜀本作「承」。間,古莧翻。〕恐非萬安之長慮也!」吳主未許。

    瑁重上疏曰:〔重,直龍翻。〕「夫兵革者,固前代所以誅暴亂、威四夷也。然其役皆在奸雄已除,天下無事,從容廟堂之上,從,千容翻。〕以餘議議之耳。至於中夏鼎沸,九域盤互之時,〔盤互,謂各盤據而互爲敵也。夏,戶雅翻。〕率須深根固本,愛力惜費,未有正於此時舍近治遠,以疲軍旅者也。〔舍,讀曰舍。治,直之翻。〕昔尉佗叛逆,僭號稱帝,於時天下乂安,百姓康簞,然漢文猶以遠征不易,告喻而已。〔佗,徒河翻。事見十二卷漢文帝元年。易,以豉翻。〕今兇桀未殄,疆埸猶警,〔埸,音亦。未宜以淵爲先。願陛下抑威任計,暫寧六師,潛神嘿規,以爲後圖,天下幸甚!」吳主乃止。

    吳主數遣人慰謝張昭,〔數,所角翻。〕昭固不起。吳主因,出過其門呼昭,〔過,工禾翻。〕昭辭疾篤。吳主燒其門,欲以恐之,〔恐,丘共翻。〕昭亦不出。吳主使人滅火,住門良久,昭諸子共扶昭起,吳主載以還宮,深自得已,然後朝會。〔朝,直遙翻。〕

    初,張彌、許晏等至襄平,〔襄平縣,遼東郡治所,淵所都也。〕公孫淵欲圖之,乃先分散其吏兵,中使秦旦、張羣、杜德、黃強等及吏兵六十人置玄菟。〔中使,中節人使也。使,疏吏翻。陳壽曰:漢武帝開玄菟郡,鈶沃沮城;後爲夷貊所侵,徙郡句驪西北。菟,同都翻。〕玄菟在遼東北二百里,〔此非玄菟郡舊治也。〕太守王贊領戶二百,旦等皆舍於民家,仰其飲食,〔仰,牛向翻。〕積四十許日。旦與羣等議曰:「吾人遠辱國命,自棄於此,與死無異。今觀此郡,形勢甚弱,若一旦同心,焚燒城郭,殺其長吏,爲國報恥,〔長,知兩翻。爲,於僞翻。〕然後伏死,足以無恨。孰與偷生苟活,長爲囚虜乎!」羣等然之。於是陰相結約,當用八月十九日夜發,其日中時,爲邵中張松所告,贊便會士衆,閉城門,旦、羣、德、強皆踰城得走。時羣病疽瘡着彣,疽,千餘翻。着,直略翻。彣,與膝同。〕不及輩旅,德常扶接與俱,崎嶇山谷,〔崎丘宜翻。嶇,音區。〕行六七百里,創益困,不復能前,創,初良翻;下同。〕臥草中,相守悲泣。羣曰:「吾不幸創甚,死亡無日卿諸人宜速進道,冀有所達,空相守俱死於窮谷之中,何益也!」德曰:德曰:「萬里流離,死生共之,不忍相委。」〔委,棄也。〕於是推旦、強使前,〔推,吐雷翻。〕德獨留守羣,採菜果食之。〔食,讀曰坔。〕旦、強別數日,得達句麗,因宣吳主詔於句麗王位宮及其主簿,〔高句麗國,在遼東之千里。位宮,漢高句麗王宮之曾孫也。宮生而開目能視,及長,勇壯,數犯漢邊。位宮生墮地,亦能開目視人。句麗呼相似爲「位」以似其祖,故名曰位宮。句麗有相加、對盧、沛者、古鄒大加、主簿、優臺、使者、帛衣、先人。「帛衣」,三國志作「皁衣」。句,音如字,又音駒。驪,力知翻。〕紿言有賜,爲遼東所劫奪。〔紿,徒亥翻。〕位宮等大喜,即受詔,命使人隨旦還迎羣,〔【章:甲十六行本「羣」下有「德」字;乙十一行本同。】〕遣皁衣二十五人,送旦等還吳,奉表稱臣,貢貂皮千枚,鶡雞皮十具。〔郭璞注山海經曰:鶡然似雉而大,青色,有毛,敵死乃止。鶡,何葛翻。〕旦等見吳主,悲喜不能自勝。〔勝,音升。〕吳主壯之,皆拜校尉。

    ⑧是歲,吳主出兵欲圍新城,〔合肥新城也。〕以其遠水,積二十餘日,不敢下船。〔大船向岸,船高岸卑,故謂舍船就岸曰下船,以自船而下也。遠,於願翻。〕漢寵謂諸將曰:「孫權得吾移城,必於其衆中有自大之,言今大舉來欲要一切之功,〔要,不遙翻。〕雖不敢至,必當上岸耀兵以示有餘。」〔上,時掌翻。乃潛遣步騎六千,伏冒水隱處以待之。吳主果上岸耀兵,寵犬兵卒起擊之,〔卒,讀曰猝。〕斬首數百,或有赴水死者。吳主使全琮攻六安,亦不克。

    ⑨蜀庲降都督張翼〔水經注:寧州建寧縣,故庲降都督屯,蜀後主建興三年,分益州郡置之。〕用法嚴峻,南夷豪帥劉胄叛。〔帥,所類翻。〕丞相亮以參軍巴西馬忠代翼,召翼令還。其人謂翼宜速歸即罪。〔其人,謂召翼者也。即,就也。〕翼曰:「不然,吾以蠻夷蠢動,不稱職,故還耳。〔稱,尺證翻。〕然代人未至,吾方臨戰場,當運糧積穀,爲滅賊之資,豈可以黜退之故而廢公家之務乎!」於是統攝不懈,〔懈,古隘翻。〕代到乃發。馬忠因其成基,破胄,斬之。

    ⑩諸葛亮勸農講武,作木牛、流馬,〔亮集日:流馬尺寸之數,肋長三尺五寸,廣三寸,厚二寸二分,左右同前軸孔分墨去頭四寸,徑中二寸。前腳孔分墨去前軸孔四寸五分,廣一寸。前槓孔分墨去前腳孔分墨三寸七分,孔長二寸,廣一寸。後軸孔去前槓孔分黑一尺五分,大小與前同。後腳孔刀墨去後軸孔三寸五分,大小與前同。後槓孔去後腳孔分墨二寸七分,後載去後槓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槓長一尺八寸,廣二寸,厚一寸五分;後槓與等。板方,襄一板厚八分,長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廣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鬥,從上槓孔去肋下七寸,前後同。上槓孔去下槓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長一寸五分,廣七分,八孔同。前後四腳廣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靬,長四寸,徑面困寸三分,孔徑中二腳槓長二尺一寸,廣二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槓耳。〕運米集斜谷口,治斜谷邸閣;息民休士,三年而後用之。〔按明年亮即出料谷,所謂「息民休士,三年而後用之」,通自再攻祁山之後,至是凡三年也。斜,昌遮翻。谷,音浴,又古祿翻。

    二年〔(甲寅、二三四)考異曰:唐太宗晉書景懷夏侯後傳,後以此年死。雲「宣帝居上

    將之重,諸子並有雄才大略,後知帝非魏之純臣,而後既魏氏之甥,帝深忌之,遂以鵷崩。」按是時司馬懿方信任於明帝,未有不臣之,況其諸子乎!徒以魏甥之故,猥鴆其妻,都非事實,蓋甚之之辭。不然,師自以他故鴆之也。今不取。〕

    ①春,二月,亮悉大衆十萬由斜谷入寇,遣使約吳同時大舉。

    ②三月,庚寅,山陽公卒,〔獻帝自禪位至卒,十有四年,年五十四。〕帝素服發喪。

    己酉,大赦。

    ④夏,四月,大疫。

    ⑤崇華殿災。〔是歲,復修改崇華曰九龍殿,引谷水過九龍前,爲玉井綺欄,蟾蜍含受,神龍吐出。

    ⑥諸葛亮至郿,〔郿,音媚,又音眉。〕軍於渭水之南。司馬懿引軍渡渭,背水爲壘拒之,〔背,蒲妹翻。謂諸將曰:「亮若出武功,依山而東,誠爲可憂;若西上五丈原,〔水經注:五丈原在郿縣西,渭水徑其北。又亮與步騭書曰:原在武功西十里。上,時掌翻。〕諸將無事矣。」亮困屯五丈原。

    雍州刺史郭淮言於懿曰:〔雍,於用翻。〕「亮必爭北原,宜先據之。」議者多謂不然,淮曰:「若亮跨渭登原,連兵北山,隔絕隴道,搖盪民夷,〔蕩,徒朗翻。〕此非國之利也。」懿乃使淮屯北原。塹壘未成,〔塹,七豔翻。〕漢兵大至,淮逆擊卻之。

    亮以前者數出,〔數,所角翻。〕皆以運糧不繼,使己志不伸,乃分兵屯田爲久駐之基,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而百姓安堵,軍無私焉。

    ⑦五月,吳主入居巢湖口,〔巢湖口即今柵江口也,在和州歷陽縣西南百五十里,水導源巢湖。裴松之曰:巢,祖了翻。今巢湖與焦湖通,焦、剿音近,故有剿音,今讀如字。〕向合肥新城,〔即太和六年漢寵所築新城也。華夷對境圖:魏合肥新城,今爲廬州謝步鎮。〕衆號十萬;又遣陸遜、諸葛瑾將萬餘人入江夏、沔口,向襄陽;〔瑾,渠吝翻。沔;彌兗翻。〕將軍孫韶、張承入淮,向廣陵、淮陰。六月,漢寵欲率諸軍救新城,殄夷將軍田豫曰:〔殄夷將軍,蓋魏所置,然不在沈約志所謂四十號將軍之數。〕「賊悉衆大舉,非圖小利,欲質新城以致大軍耳。〔質,音致。〕宜聽使玫城,挫其銳氣,不當與爭鋒也。城不可拔,衆必罷怠;罷怠然後擊之,可大克也。〔罷,讀曰:疲。〕若賊見計,〔言窺見吾所以待敵之計也。〕必不攻城,勢將自走。若便進兵,適入其計矣。」

    時東方吏士皆分休,寵表請召中軍兵,並召所休將士,〔分休,猶番休也。〕須集擊之。散騎常侍廣平劉劭議以爲:「賊衆新至,心專氣銳,寵以少人自戰其地,〔少,詩沼翻。〕若便進擊,必不能制。寵請待兵,未有所失也,以爲可先遣步兵五千,精騎三千,先軍前發,〔先,悉薦翻。〕聲進道震曜形勢。騎到合肥,疏其行隊,〔疏,讀曰捤。行,戶剛翻。〕多其旌鼓,曜兵城下,引出賊後,擬其歸路,要其糧道。賊聞大軍來,騎斷其後,必震怖遁走,〔要,一遙翻。斷,丁管翻。怖普布翻。〕不戰自破矣。」帝從之。

    寵欲拔新城守,致賊壽春,帝不聽,曰:「昔漢光武遣兵據略陽,終以破隗囂,〔事見四十二卷建武八年。〕先帝東置合肥,南守襄陽,西固祁山,賊來輒破於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爭也。〔合肥、襄陽以備吳,祁山以備蜀也。〕縱權攻新城,必不能拔。槉諸將堅守,吾將自往徵之,比至,恐權走也。」〔比,必寐翻。〕乃使徵蜀護軍奏朗督步騎二萬助司馬懿御諸葛亮,槉懿:「但堅壁拒守以挫其鋒,彼進不得志,退無與戰,久停則糧盡,虜略無所獲,則必走;走而追之,全勝之道也。」秋,七月,〔【章:甲十六行本「月」下有「壬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帝御龍舟東征。

    漢寵募壯士焚吳攻具,射殺吳主之弟子泰;〔射,而亦翻。〕又吳吏士多矣病。帝未至數百里,疑兵先至。吳主始謂帝不能出,聞大軍至,遂遁,孫韶亦退。

    陸遜遣親人韓扁奉表詣吳主,邏者得之。〔扁,補典翻,又音篇。邏郎佐翻。〕諸葛瑾聞之甚懼,書與遜雲:「大駕已還,賊得韓扁,具知吾闊狹,且水乾,宜當急去。」〔幹,音幹。〕遜未答,方催人種葑、豆,葑,菜也;謂之蔓菁。豆,菽也。〕與諸將弈棋、射戲如常。瑾曰:「伯言多智略,〔陸遜,一名議,字伯言。〕其必當有以。」乃自來見遜。遜曰:「賊知大駕已還,無所復憂,得專力於吾。又己守要害之處,兵將意動,〔謂敵既知權還,料遜兵當退,已分守要害之處,欲以遮截遜所部兵,既無進取之氣,而有遮截之慮,則其意恐動,將至於或降或潰也。復,扶又翻。〕且當自定安之,施設變術,然後出耳。今便示退,賊當謂吾怖,〔怖,普布翻。〕仍來相蹙,必敗之勢也。」乃密與瑾立計,令瑾督舟船,遜悉上兵馬以向襄陽城;〔上,時掌翻。〕魏人素憚遜名,據還赴城。瑾便引船出,遜徐整部伍,張拓聲勢,步趣船,〔趣,七喻翻。〕魏人不敢逼。行到白圍,〔蓋立圍屯於白河口,因以爲名。託言住獵,潛遣將軍周峻、張梁等擊江夏、新市、安陸、石陽,〔新市、安陸二縣,皆屬江夏郡。魏初以文聘爲江夏太守,屯石陽,舟車湊焉,頗爲繁富。沈約曰:江夏曲陵縣本名石陽,晉武帝太康元年,改曰曲陵;宋明帝泰始六年,並曲陵入安陸縣。〕斬獲千餘人而還。

    羣臣以爲司馬懿方與諸葛亮相守未解,車駕可西幸長穴。帝曰:「權走,亮膽破,大腩走以制之,吾無憂矣。」遂進軍至壽春,錄諸將功,封賞各有差。

    ⑧八月,壬申,葬漢孝獻皇帝於禪陵。〔帝王紀曰:禪陵在濁鹿城西北十胃。賢曰:在今懷州修武縣北二十五里。劉澄之地記曰:以漢禪魏,因以名焉。〕

    ⑨辛巳,帝還許昌。

    ⑩司馬懿與諸葛亮相守百餘日,亮數挑戰,〔數,所角翻。挑,徒了翻。〕懿不出。亮乃遺懿巾幗婦人之服;〔字書:幗,古獲翻。婦人喪冠也;又古對翻。據劉昭注補輿服志,公卿、列侯夫人紺繪幗。蓋婦人首飾之稱,不特喪冠也。遺,於季翻。〕懿怒,上表請戰帝使衛尉辛毗杖節爲軍師以制之。護軍姜維謂亮曰:「辛佐治杖節而到,賊不復出矣。」〔治,直吏翻。復,扶又翻。〕亮曰:「彼本無戰情,所以固請戢者,以示武於其衆耳。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孫武子及司馬穰苴之言也。將,即亮翻。〕苟能制吾,豈千里而請戰邪!」

    亮遣使者至懿軍,懿問其寢食及事之煩簡,不問戎事。〔懿所憚者亮也,問其寢食及事之煩簡,以覘壽命之久近耳,戎事何必問邪!〕使者對曰:「諸葛公夙興夜寐,罰二十以上,皆親覽焉;所噉食不至數升。」懿告人曰:「諸葛孔明食少事煩,其能久乎!」〔噉,徒濫翻。少,詩沼翻。〕

    亮病篤,漢〔【章:甲穴六行本「漢」下有「主」字;乙十一行本同。】〕使尚書僕射李福省侍,〔省,悉景翻。〕因諮以國家大計。福至,與亮語已,別去,〔已,竟也,語竟而別也。〕數日復還。〔復,扶又翻;下同。〕亮曰:「孤知君還意,近日言語雖彌日,有所不盡,更來求決耳公所問者,公琰其宜也。福謝:「前實失不諮請,如鈆百年後,誰可任大事者,故輒還耳。乞復請蔣琬之後,誰可任者﹖」亮曰:「文偉可以繼之。」又問其次,亮不答。〔費禕,字文偉。亮不答繼禕之人,非高帝「此後亦非乃所知」之意,蓋亦見蜀之人士無足以繼禕者矣。鳴呼!〕

    是月,亮卒于軍中。長史楊儀整軍而出。百姓奔告司馬懿,懿追之。姜維令儀禾旗鳴鼓,若將向懿者,懿斂軍退,不敢偪。〔猶恐亮未死也。〕於是儀結陳而去,〔陳,讀曰陣。〕入谷然後發喪。〔入斜谷也。〕百姓爲之諺曰:「死諸葛走生仲達。」〔司馬懿,字仲達。以當時百姓之諺觀之,時人之於孔明何如也!〕懿聞之,笑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故也。懿按行亮之營壘處所,嘆曰:「天下柯才也!」〔方亮之出也,懿以爲若西上五丈原,諸將無事矣。及亮既死退軍,懿按行其營壘處所,以爲天下柯才。觀此,則知懿已料亮之必屯五丈原,而力不能制,姑爲此言以安諸將之心耳。行,下孟翻。〕追至赤岸,不及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初,漢前軍師魏延,〔蜀置中軍師、前軍師、後軍師。〕勇猛過人,善養士卒。每隨亮出,輒欲請兵萬人,與亮異道會於潼關,如韓信故事,〔韓信請兵故事,見九卷漢高帝二年。〕亮制而不許。延常謂亮爲恃,嘆恨己才用之不盡。楊儀爲人幹敏,亮每出軍,儀常常規畫分部,堸度糧谷,不稽思慮,,斯須便了,〔斯,此也,須待也;言即此待之,便可辦事。分,扶問翻。度,徒洛翻。〕軍戎節度取辦於儀。延性矜高,當時皆避下之,〔下遐稼翻。〕唯儀不假借延,延以爲至忿,有如水火。〔言不可同處也。〕亮亮深惜二人之才,不忍有所偏廢也。

    費禕使吳,〔費,父沸翻。使,疏吏翻。〕吳主醉,問禕曰:「楊儀、魏延,牧豎小人也,雖嘗有鳴吠之益於時務,然既已任之,勢不得輕。若一朝無諸葛亮,必爲禍亂矣,諸君憒憒,〔憒,古對翻;釋雲:心亂也。〕不佑防慮於此,豈所謂貽厥孫謀乎!」禕對曰:「儀、延之不協,起於私忿耳,而無黥、韓難御之心也。〔黥布、韓信也。〕今方掃除強賊,混一函夏,〔夏,戶雅翻。〕功以才成,業由才廣,若舍不此不任,防其後患,是猶備有風波而逆廢舟,寸懢,非長計也。」〔懢,與楫同。〕

    亮病困,與儀乃司馬費禕等作身歿之後退軍節度,令延斷後,〔斷,讀曰短。〕姜維次之;若延不從命,軍便自發。〔亮固知延非儀所能令矣。〕亮卒,儀祕不發喪,令禕往揣延意指。〔揣,初禾翻。〕延曰:「丞相雖亡,吾自見在。〔此魏延矜高之語也。見,賢遍翻。〕府親官屬,便可將喪還葬,〔府親官屬,謂長史以下也。〕吾當自率諸軍擊賊;云何以一人死廢天下之事邪!且魏延何人,當爲楊儀之所部勒,作斷後將乎!」〔將,即亮翻。〕自與禕共作行留部分,〔分,扶問翻。〕令禕手書與己連名,告下諸將。〔時禕爲亮司馬,延知儀必不己從,故因禕來,劫與共作行留處分。行謂當從亮喪還者,留,謂當留拒敵者,延欲令禕手書處分之語,告其下諸將也。〕禕紿延曰:「當爲君還解楊長史,文吏,稀更軍事,〔紿,徒亥翻。爲,於僞翻。更,工衡翻。〕必不違命木。」禕出,奔馬而去。延尋悔之,已不及矣。〔尋,繼也,言繼時而悔也。〕

    延遣人覘儀等,欲按亮成規,諸營相次引軍還,覘,醜廉翻。翻,又如字;下同。〕延大怒,攙儀未發,〔攙,初銜翻。目後爭前曰攙,今人猶言攙先。〕率所領徑先南歸,所過燒絕閣道。延、儀各相表叛逆,一日之中,羽檄交至。漢主以問侍中董允、留府長史蔣琬,琬、允鹹保儀而疑延。儀等令槎山通道,〔槎,仕下翻,邪斫木也。〕晝夜兼行,亦繼延後。延先至,據南谷口,〔南谷,即褒谷也。南谷曰褒,北谷曰斜,長四百七十里,同爲一谷。〕遣兵逆擊儀等,儀等令將軍何平於前御延。〔何平,即王平也,本養外家何氏,後複姓王,此從其初姓。〕平叱先登曰:「公亡身尚未寒,汝輩何敢乃爾!」延士衆知曲在延,莫爲用命,〔爲,於僞翻。〕皆散。延獨與其子數人逃亡,奔漢人,儀遣將馬岱追斬之,遂夷延三族。蔣琬率宿衛諸營北行赴難,〔難,乃旦翻。〕行數十里,延死問至,乃還。〔問,音訊也。〕始,延欲殺儀等,冀時論以己代諸葛輔政,故不降魏而南還擊儀,實無反意也。〔延雖無反意,使其輔政,是速蜀之亡也。降,戶江翻。〕

    諸軍還成都,大赦,諡諸葛亮曰忠武侯。初,亮表於漢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臣不別治生以長尺寸。〔治,直之翻。長,知兩翻。〕若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卒如其所言。〔卒,子恤翻。〕

    丞相長史張裔常稱亮曰:「公賞不遺遠,罰不阿近,爵不可無功取,刑不可以貴勢免,此賢愚所以僉忘其身者也!」

    陳壽評曰:諸葛亮之爲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儀,度也。軌,法也。〕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遊辭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庶事精練,物理其本,〔言事事物物必從其本而治之。〕循名責車,虛僞不齒;終於邦域之內,鹹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弁明也,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治,直吏翻。亞,次也。匹,偶也。

    初,長水校尉廖立,〔廖,力吊翻,姓也。裴松之音理救翻。姓譜:廖姓,周文王子伯廖之後,後漢有廖湛。風俗通曰:古有廖叔安,左傳作飂,蓋其後也。〕自謂才名宜爲諸葛亮之副,常以職位遊散,〔散悉亶翻。〕怏怏怨謗無已,亮廢立爲民,徙之汶山。〔據立傳,廢徙汶山,後主初立之時也。汶山,漢武帝開爲郡,宣帝地節三年,合於蜀郡,蜀又分置汶山郡;唐爲茂州汶山縣。汶,音崏。〕及亮卒,立垂泣曰:「吾終爲左衽矣!」李平聞之,亦發病死。〔平廢徙,見上寸和五年。〕平常冀亮復收己,得自補復策後人不能故也。〔復,扶又翻。〕

    習鑿齒論曰:昔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沒齒而無怨言,聖人以爲難。〔見論語,。鄭氏曰:小國之下大夫,采地方一成,其定稅三百家故三百戶也。其實大國下大夫亦三百戶,故論語云: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一成所以三百家者,一成九百夫,宮至、塗巷、山澤,三分去一,餘有六百夫,又不易再易,通率一家受二夫之田,是定稅三百家也。〕諸葛亮之使廖立垂泣,李嚴致死,豈徒無怨言而已哉!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鑑至明而醜者忘怒;水鑑之所以能窮物而無怨者,以其無私也。水鑑無私,猶以免謗;況大人君子懷樂生之心,〔樂,音洛。〕流矜恕之德,法行於不可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爵之而非私,誅之而不怒,天下有不服者乎!

    蜀人所在求爲諸葛亮立廟,漢主不聽;〔爲,於僞翻。〕百姓遂因時節私祭之於道陌上。步兵校尉習隆等〔姓譜:習,國名,後似爲姓。風俗通:漢有習響,爲陳相。〕上言:請近其墓,立一廟於沔陽,〔近,其靳翻。〕斷其私祀。〔斷,音短。〕漢立從之。

    漢主以左將軍吳懿爲車騎將軍,假節,督漢中,〔代魏延也。〕以丞相長史蔣琬爲尚書令,總統國事,尋加琬行都護,假節,領益州刺史。時新喪元帥,〔喪,息良翻。〕遠近危悚,琬出類拔萃,〔類,倫也。萃,聚也。〕處羣僚之右,〔處,昌呂翻。〕既無戚容,又無喜色,神守舉止,有如平日,由是衆望漸服。

    吳人聞諸葛亮卒,恐魏承衰取蜀,增巴丘守萬人,〔此巴丘即巴陵也。今嶽州巴陵縣有天嶽山,臨大江,一名幕簞,前有培塿,謂之巴蛇冢,相傳以爲羿屠巴蛇於洞庭,其骨若陵,因謂之巴陵。〕一欲以爲救援,二欲以事分割。漢人聞之,亦增永安之守防非常。漢主使右中郎將宗預使吳,〔使,疏吏翻。〕吳主問曰:「東之與西,譬猶一家,而聞西更增白帝之守,何也﹖」對曰:「臣以爲東益巴丘飲戌,西增竹帝之守,皆事勢宜然,俱不足以相問也。」吳主大笑,嘉其抗盡。〔謂抗言不爲吳屈,又盡情無所隱也。〕禮之亞於鄧芝。〔蜀先主殂,諸葛亮當國,始遣鄧芝使吳。〕

    吳諸葛恪以丹陽山險,民多果勁,雖前發兵,徒得外縣平民而已,〔陸遜先嚐部伍山越爲兵,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其餘深遠,莫能禽盡,屢自求爲官出之,〔爲,於僞翻。〕三年可得甲士四萬。衆議鹹以爲:「凡陽地勢險阻,與吳郡、會稽、新都、番陽四郡鄰接,〔會,工外翻。番,蒲何翻。〕周旋數千裏,山谷萬重。〔重,直龍翻。〕其幽邃人民,未嘗入城邑,對長吏,〔長,知兩翻。〕皆使兵野逸,白首於林莽;〔莽,莫補翻,又母黨翻;草深曰莽。〕逋亡宿惡,鹹共逃竄。山出銅鐵,自鑄甲兵。俗好武習戰,〔好,呼到翻。〕高尚氣力;其升山越險,抵突叢棘,若魚之走淵,猿狖之騰木也。〔走,音奏。狖,餘救翻。說文曰:狖,鼠屬,善旋。〕時觀間隙,〔間,古莧翻。〕出爲寇盜,每致兵征伐,尋終不逮,〔逮,及也;謂恪所出山民終不能及四萬之數也。〕嘆曰:「恪不大興吾家,將赤吾族也!」恪盛陳其必捷,吳主乃拜恪撫越將軍,〔以招撫山越爲將軍號。〕領丹陽太守,使行其策。

    冬,十一月,洛陽地震。

    吳潘浚討武陵蠻,數年,斬獲數萬。自是羣蠻衰弱,一方寧靜。十一月,浚還武昌。〔太和五年,吳遣潘浚討武陵蠻。〕

    魏紀五〔起旃蒙單閼(乙卯),盡強圉大荒落(丁巳),凡三年。〕

    《烈祖明皇帝中之下》

    青龍三年〔(乙卯、二三五)〕

    ①春,正月,戊子,以大將軍司馬懿爲太尉。

    ②丁巳,皇太后郭氏殂。帝數問甄后死狀於太后,〔甄后死見六十九卷文帝之黃初二年。數,所角翻。甄,之人翻。〕由是太后以憂殂。

    ③漢楊薱既殺魏延,〔事見上捲上年。〕自以爲有大功,宜代諸葛亮秉政;而亮平生密指,以儀狷狹,〔密指,蓋亮密以語諸僚佐,特儀不知耳。狷,吉掾翻。〕意在蔣琬。儀至成都拜中軍師,無所統領,從容而已。〔從,千容翻。〕初,儀事昭烈帝爲尚書,琬時爲尚書郎。後雖俱爲丞相參軍、長史,儀每從行,當其勞劇;自謂年宦先琬,才能踰之,〔先,悉薦翻。〕於是怨憤形於聲色,嘆焿之音發於五內,〔焿,叱稼翻,噴也。叱怒也。五內,五藏之內也。〔時人畏其言語不節,莫敢從也。惟後軍師費禕往慰省之,〔費,父沸翻。省,悉景翻。〕儀對禕恨望,前後云云。〔云云,師古曰:猶言如此如此也。〕又語禕曰:「往者丞相亡沒之際,吾若舉軍以就魏氏,處世寧當落度如此邪!〔語,牛倨翻。處,昌呂翻。度,徒洛翻。落度,失意也。〕令人追悔,不可復及!」〔復,扶又翻;下同。〕禕密表其言。漢主廢儀爲民,徙漢嘉郡。〔漢嘉縣,故青衣也;漢順帝陽嘉二年,改爲漢嘉,屬蜀郡屬國都尉。蜀郡屬國,安帝延光元年所置,蜀分爲漢嘉郡。〕儀至徙所,覆上書誹謗,辭指激切;遂下郡收儀,〔上,時掌翻。下,遐稼翻。〕儀自殺。

    ④三月,庚寅,葬文德皇后〔文德,郭後也。郭後諡曰德,甄后諡曰昭。

    ⑤夏,四月,漢主以蔣琬爲大將軍、錄尚書事;費禕代琬爲尚書令。

    ⑥帝好上功,〔好,呼到翻。〕既作許昍宮,〔事見上卷太和六年。〕又治洛陽宮,〔諸葛亮死,帝乃大興宮室。晉士燮所謂「釋楚爲外懼」者,此也。治,直之翻。〕起昭陽太極殿,〔水經注:明帝上法太極,於洛陽南宮起太極殿,即漢崇德殿之故處。〕築總章觀,高十餘丈,〔舜有總章之訪,相傳以爲總章即明堂也。觀,闕也,總章觀蓋在太極殿前。觀,古現翻。高,居傲翻。〕力役不已,農桑失業。司空陳羣上疏曰:「昔禹承唐、虞之盛,猶卑宮室而惡衣服。況今喪亂之後,人民至少,〔喪,息浪翻。少,詩沼翻。〕比漢文、景之時,不過漢一大郡。〔漢自秦、項之爭,民死於兵者多矣,雖文、景與民休息,戶口蕃息,重以武帝窮奢極欲,又減其半。平帝元始之初,民戶一千三百二十三萬三千六百一十二,以班志考之,汝南一郡,戶四十六萬一千五百八十七。光武興於南陽,至永和元年,戶五十餘萬。三國虎爭,人衆之損,萬有一存,景元四年,與蜀通計民戶九十四萬三千二百四十二耳。當此之時,謂不過漢文、景時一大郡,非虛語也。〕加以邊境有事,將士勞苦,〔將,即亮翻。〕若有水旱之患,國家之深憂也。昔劉備自成都至白水,多作傳舍,〔典略曰:備鎮成都,拔魏延督漢中,於是起館舍,築亭障,從成都至白水關四百餘區。傳,株戀翻。〕興費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今中國勞力,亦吳、蜀之所願;此安危之機也,惟陛下慮之!」帝答曰:「王業、宮室,亦宜並立,滅賊之後,但當罷守禦耳,豈可復興役邪!〔復,扶又翻;下同。〕是固君之職,蕭何之大略也。」〔此指蕭何治未央宮事爲言。羣曰:昔漢祖惟與項羽爭天下,羽已,滅,宮室燒焚,是以蕭何建武庫、太倉,皆是要急,然高祖猶非其壯麗。〔羣因帝蕭何之言以陳善閉邪。蕭何事見十一卷高帝七年。〕今二虜未平,誠不宜與古同也。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辭,況乃天王,莫之敢違。前欲壞武庫,謂不可不壞也;後欲置之,謂不可不置也。〔此皆指帝拒諫實事。壞,音怪。〕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辭言所屈;若少留神,〔少,詩沼翻;下同。〕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漢明帝欲起德陽殿,鍾離意諫,即用其言,後乃復作之;殿成,謂羣臣曰:『鍾離尚書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豈憚一人,蓋爲百姓也。〔爲於僞翻;下同。〕今臣曾不能少凝聖聽,〔凝,定也,停也;言帝不爲之留聽也。〕不及意遠矣。」帝乃爲之少有減省。

    帝耽於內寵,婦官秩石擬百官之數,〔西漢婦官十四等,秩石視內外百官之數。魏武建國,始命王后其下五寺,曰夫人、昭儀、倢侈、容華、美人。文帝增貴嬪、淑媛、修容順成人、良人。明帝增淑妃、昭華、修儀,除順成官。太和中,始覆命夫人,登其位於淑妃之上。自夫人以下,爵凡十二等,貴嬪、夫人位次皇后,爵無所視;淑妃位視相國,爵比諸侯王;淑媛位視御史大夫,爵比縣寸;昭儀比縣侯;昭華比鄉侯;修容比亭侯;修儀比關內侯;倢侈視中二千石;容華視真二千石;美人視比二千石;良視千石。〕自貴人以下至掖庭灑掃,凡數千人,〔灑,所賣翻;掃,素報翻;又並如字。〕選女子知書可付信者六人,以爲女尚書,使典省外奏事,處當畫可。〔漢東都之末,宮中有女尚書。處當,奏事有不合上意,區處其當而下之也。畫可,晝從其所奏。省,悉景翻。處,昌呂翻。〕廷尉高柔上疏曰:「昔漢文惜十家之資,不營小臺之娛;去病慮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治,直之翻。五翻。〕況今所損者非惟百金之費,所憂者非徒北狄之患乎!可粗成見所營立以充朝宴之儀,〔粗,坐五翻。見,賢遍翻。朝,直遙翻。〕訖罷作者,使得就農;二方平定,復可徐興。周禮,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王立後,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是爲百二十人。〕嬪嬙之儀,既已盛矣;竊聞後庭之數,或復過之,〔嬪,毗賓翻。嬙,慈良翻。復,扶又翻;下同。〕聖嗣不昌,殆能由此。臣愚以爲可妙簡淑媛以備內官之數,〔媛,美女也。淑,善也。,媛,於絹翻。〕其餘盡遣還家,且以育精養神,專靜爲寶。如此,則螽斯之徵可庶而致矣。」〔詩螽斯,后妃子孫衆多也。〕帝報曰:「輒克昌言,他復以聞。」〔輒以昌言自克也。揚子曰:勝己之私之謂克。〕

    是時獵法嚴峻,殺禁地鹿者身死,財產沒官,有能覺告者,厚加賞賜。柔覆上疏曰:「中間以來,百姓供給衆役,親田者既減;〔親田,謂躬親田畝者。〕加頃復有獵禁,羣鹿犯暴,殘食生苗,處處爲害,所傷不訾,〔不訾,言不可計量也。〕民雖障防,力不能御。至如滎陽左右,週數百里,歲略不收。方今天卜生財者甚少,而麋鹿之損者甚多,卒有兵戎之役,凶年之災,〔卒讀曰猝。〕將無以待之。惟陛下寬放民間,使得捕鹿,遂除其禁,則衆庶永濟,莫不悅豫矣。」

    帝又欲平北芒,令於其上作臺觀,望見孟津。〔黃圖曰:登之可以遠觀,故日觀。觀,古現翻。〕衛尉辛毗諫曰:「天地之性,高高下下。國語:周太子晉曰:天地成而聚於高,歸物於下。四嶽佐禹,高高下下,封崇九山,決汨九川。〕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損費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洪水爲害,而丘陵皆夷,將何以御之!」帝乃止。

    少府楊簞上疏曰:「陛下奉武皇帝開拓之大業,守文皇帝克終之元緒,〔元,始也;緒,絲端也。言文帝克終武帝之志,受禪易制,此絲端所從始也。〕誠宜思齊往古聖賢之善治,〔治,直吏翻。〕總觀季世於蕩之惡政。曩使桓、靈不廢高祖之法度,文、景之恭儉,太祖雖有神武,於何所施,而陛下何由處斯尊哉!〔處,昌呂翻。〕今吳、蜀未定,軍旅在外,諸所繕治,惟陛下務從約節。」〔治,直之翻。〕帝優詔答之。

    簞覆上疏曰:「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其居,〔堯土階三尺,茅茨不翦。〕禹卑宮室而天下樂其業;〔樂,音洛。〕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周官考工記曰:殷人重屋,堂修七尋,堂崇三尺。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東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桀作璇室象廊,〔史記龜策傳曰:桀爲瓦室,紂爲象廊,與此稍異。〕紂爲傾宮鹿臺,〔新序曰:鹿臺其大三里,高千仞。臣瓚曰:今在朝歌城中。〕以喪其社稷,喪,息浪翻。〕楚靈似築章華而身受禍,〔楚靈王爲章華之臺,民不堪命,從亂如歸,不走而死於羋尹氏。〕秦始皇作阿房,二世而滅。〔事見七卷三十五年。〕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度,徒洛翻。〕未有不亡者也。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爲法則,夏桀、殷紂、楚靈、秦皇爲深誡,而乃自暇自逸,惟宮臺是飾,必有顛覆危亡久禍矣。君作元首,臣爲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臣雖駑怯,敢忘爭臣之義!〔駑,音奴。爭,讀曰諍。〕言不切至,不足以感悟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墜於地。使臣身死有補萬一,則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謹叩棺沐浴,伏俟重誅!」奏御,〔叩,近也。御,進也。〕帝感其忠言,手筆詔答。

    帝嘗着,帽,被縹綾半袖。〔着,陟略翻。說文曰:帽,小兒蠻夷頭衣。縹,普沼翻。青白色。綾,紋帛,或謂之綺,或謂之紋繒。半袖,半臂也。晉志曰:帽名猶冠也,義取於蒙覆其首,其本纚也。古者冠無幘,冠下有纚,以繒爲之。後世施幘於冠,因或裁纚爲帽,自乘輿宴居,下至庶人無爵者,皆服之。被,皮義翻。〕簞問帝曰:「此於禮何法服也﹖」帝默不答。自是不法服不以見阜。

    阜又上疏欲省宮人諸不見幸者,乃召御府吏問後宮人數。〔少府屬官有御府令,典官婢,員吏七十人,吏從官二十人。〕吏守舊令,對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使一百,數之曰:〔數,所其翻。〕國家不與九卿爲密,反與小吏爲密乎!」帝愈嚴憚之。

    散騎常侍蔣濟上疏曰:「昔句踐養胎以待用,〔國語:越王句踐困於會稽,既反國,命壯者無取它婦,老者無取壯妻;女子十七不嫁,丈夫廾十不娶,其公母有有罪;將免乳者以告公,令醫守之;生丈夫,二壼酒、一犬;生女子,二壼酒、一豚;生三人,公與之母;生二人,公與之餼。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昭王恤病以雪仇,燕昭王於破燕之後,弔死問疾,欲以報齊,雪先王之恥。〕故能以弱燕服強齊,羸越滅勁吳。今二敵強盛,當身不除,百世之責也。〔謂當帝之身,不能滅吳、蜀,後世之責,必歸於帝。〕以陛下聖明神武之略,舍其緩者,舍,讀曰舍。專心討賊,臣以爲無難矣。」

    中書侍郎東萊王基上疏曰:按此則魏已改通事郎爲中書侍郎矣。「臣聞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家語載孔子之言。〕頻淵曰:『東野子之御,馬力盡矣,而求進不已,殆將敗矣。』荀子:魯定公問於顏淵曰:「東野子善御乎﹖」顏淵曰:「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失。」定公曰:「何以知之﹖」顏淵曰:「臣以政知之。昔舜巧於使民,造公巧於吏馬。舜不窮其民力,造公不窮其馬力,是舜無失民,造公無失馬。今東野畢之御,上車執轡,御體矣;步驟馳騁,朝禮畢矣;歷險致遠,馬力盡矣;然猶求進不已,是以知之也。」〕今事役勞苦,男女離曠,願陛下深察東野之敝,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駟於未盡,節力役於未困。昔漢有天下,至孝文時唯有同姓諸侯,而賈誼憂之曰:『置火積薪之下而寢其下,因謂之安。』〔見十四卷漢文帝六年。〕今寇賊未殄,猛將擁兵,檢之則無以應敵,久之則難以遺後,〔謂五大在邊,尾大不掉,非善計以詒後人也。遺,於季翻。〕當盛明之世,不務以除患,若子孫不競,〔競,強也。塺稷之憂也。使賈,誼復起,必深切於曩時矣。」〔言不特痛哭流涕、長太息而已。復,扶又翻;下同。〕帝皆不聽。

    殿中監督役,擅收蘭臺令史;〔此殿中監,以其時營造宮室,使監作殿中耳,非唐殿中監之官也;觀後所謂校事可知矣。又據晉書輿服志,大駕鹵簿,左殿中御史,右殿中監則魏時殿中監已有定官。蘭臺令史,屬御史臺。會要曰:漢謂御史臺。〕右僕射衛臻奏按之。詔曰:「殿舍不成,吾所留心,卿推之,何也﹖」推,考鞫也。〕臻曰:「古制侵官之法,〔古者,百官不相踰越。左傳:欒針曰:侵官,冒也。〕非惡其勤事也〔惡,烏路翻。〕誠以所益者小,所墮者大也。〔墮,讀曰隳。〕臣每察校事,類皆如此,〔魏武建國,置校,事,使察羣下。〕若又縱之,懼羣司將遂越職,以至陵夷矣。」

    尚書涿郡禮固請罷役,帝詔曰:「欽納讜言。」〔讜,音黨。〕促遣民作;監作者復奏留一月,有所成訖。〔成訖,言欲成殿舍以訖事也。監,古銜翻。〕禮徑至作所,不復重奏,〔重,直龍翻。〕稱詔罷民帝柯其意而不責。帝雖不能盡用羣臣直諫之言,然皆優容之。

    秋,七月,洛陽崇華殿災。帝問侍中領太史令泰山高堂隆〔太史令,屬太常,隆以侍中領之。漢儒有高堂生,魯人;隆其後也。姓譜:齊公族有高堂氏。風俗通:齊卿高恭仲食採於高堂。〕曰:「此何咎也﹖於禮寧有祈禳之義乎﹖」對曰:「易傳曰:『上不儉,下不節,孽火燒其室。』又曰:『君高其臺,天火爲災。』〔京房易傳之辭。傳,直戀翻。孽,魚列翻。〕此人君務飾宮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應之以旱,火從高殿起也。」詔問隆:「吾聞漢武之時柏梁災,而大起宮殿以厭之,〔事見二十一卷漢武帝太初元年。厭,益涉翻;下同。〕其義云何﹖」對曰:「夷越之巫所爲,非聖賢之明訓也。五行志曰:『柏梁災,其後有江充巫蠱事。』如志之言,越巫建章無所厭也;今宜罷散民役。宮室之制,務從約節,清掃所災之處,不敢於此有所立作,則萐莆、嘉禾必生此地,〔萐,山輒翻,又色洽翻。莆,音蒲。說文:萐莆,瑞草也。堯時生於庖廚,扇暑而涼。〕若乃疲民之力,竭民之財,非所以致符瑞而懷遠人也。」

    ⑦八月,庚午,立皇子芳爲齊王,詢爲秦王。帝無子,養二王爲子,宮省事祕,莫有知其所由來者。或雲:芳,任城王楷之子也。〔楷,任城王彰之子。任音壬。〕

    ⑧丁巳,帝還洛陽。

    ⑨詔復立崇華殿,〔復,扶又翻。〕更名曰九龍。〔據高堂隆傳,時郡國有九龍見,因以名殿。更,工衡翻。通引谷水過九龍殿前,〔水經注:谷渠東歷故金市南,直千秋門,枝流入石逗,伏流注靈芝九龍池。〕爲玉井綺欄,蟾蜍含受,神龍吐出。使博士扶風馬鈞作司南車,〔司南車,即指南車也。崔豹古今注曰: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蚩尤作大霧,士皆迷路,乃作指南車以正四方。述徵記曰:指南車上有木仙人,持信旛,車轉而人常指南。〕水轉百戲。傅玄曰:人有上百戲而不能動,帝問鈞:「可動否﹖」對曰:「可益。」受詔作之,以大木雕構,使其形若輪,平地施之,潛以水發焉。設爲女樂舞,象,至令木人擊鼓吹簫。作山嶽,使木人跳焴擲劍,緣焴倒立,出入自在,百官行署,春磨雞,變巧百端。

    陵霄闕始構,有鵲巢其上,帝以問高堂隆,對曰:「詩曰:『惟鵲有巢,惟鳩居之。』〔詩召南鵲巢之辭也。〕今興宮室,起陵霄闕,而鵲巢之,此宮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天意若曰:『宮室未成,將有他姓制御之』,斯乃上天之戒也,,夫天道無親,惟與善人,太戊、武丁悚懼,故天降之福。〔太戊桑谷生朝,武丁飛雉雊鼎,皆能戒懼,轉災爲福。〕今若罷休百役,增崇德政,則三王可四,於帝可六,豈惟商宗轉禍爲福而已哉!」帝爲之動容。〔爲,於僞翻;下同。〕

    帝性嚴急,其督月宮室有稽限者,〔立爲期限,以必其成,及期而不成,爲稽限。〕帝親召問,言猶在口,身首已分。散騎常侍領祕書監王肅,〔漢桓帝延熹二年,置祕書監,秩四百石。〕上疏曰:「今宮室未就,見作者三四萬人。〔見,賢遍翻。〕九龍可以安聖體,其內足以列六宮;惟泰極已前,功夫尚大。〔泰極,謂太極殿。〕願陛下取常食稟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選其丁壯,擇留萬人,使一期而更之。〔更,工衡翻。〕鹹知息代有日,則莫不悅以即事,勞而不怨矣。〔易曰:說以使民,民忘其勞。〕計一歲有三百文十萬夫,亦不爲少。當一歲成者,聽且三年,分遣其餘,使皆即農,無窮之計也。夫信之於民,國家大寶也。前車駕當幸洛陽,發民爲營,有司命以營成而罷;〔此營壘之營。既成,又利其功力,,不以時遣;有司徒營目前之利,〔此營求之營。〕不顧經國之體。臣愚以爲自今已後,儻復使民,〔復,扶又翻。〕宜明其今,使必如期;以次有事,寧使更發,無或失信。〔謂始焉於甲處營造,發民就役,次焉於乙處營造,不可仍用甲處就役之民,寧使更伋民以供乙處之役朼也。〕凡陛下臨時之所行,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衆庶不知,謂爲倉卒。故願陛下下之於吏,〔【章:甲十六行本「使」下有「而暴其罪」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卒,讀曰猝。下之之下,音戶稼翻;下同。〕鈞其死也,無使污於宮掖〔鈞,與均同。污,烏故翻。〕而爲遠近所疑。且人命至重,難生易殺,〔易,以豉翻。〕氣絕而不續者也,是以聖賢重之。昔漢文帝欲殺犯蹕者,廷尉張釋之曰:『方其時,上使誅之則已,今下廷尉,廷尉,天下欴平,不可傾也。』〔事見十四卷漢文帝三年。下,遐稼翻。〕臣以爲大失其義,非忠臣所宜陳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猶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謬乎!〔斯論誠足以矯張釋之之失言。〕斯重於爲己而輕於爲君,〔爲,於僞翻。〕不忠之甚者也,不可不察。」

    ⑩中山恭王袞疾病,令官屬曰:「男子不死於婦人之手,〔喪大記之言。〕亟以時營東堂。」堂成,輿疾往居之。又今世子曰:「汝幼爲人君,知樂不知苦,必將以驕奢爲失者也。兄弟有不良之行,〔樂,音洛。行,下孟翻。〕當造彣諫之,〔造彣前也。造,七到翻。彣,與膝同。〕諫之不從,流涕喻之,喻之不改,乃白其母,猶不改,當以奏聞,井辭國土。與其守寵罹禍,不若貧賤全身也。此亦謂大罪惡耳,其微過細故,當掩覆之。」〔覆,敷救翻。〕冬,十月,己酉,袞卒。

    十一月,丁酉,帝行如許昌。

    是歲,幽州刺史王雄使勇士韓龍刺殺鮮卑軻比能;自是種落離散,〔刺,七亦翻。種,章勇翻。〕互相侵伐,強者遠遁,弱者請,服,邊陲遂安。

    張掖柳谷口水溢湧,〔魏氏春秋曰:張掖刪丹縣金山玄川溢。漢晉春秋曰:氐池縣大柳谷口,夜,激波湧溢。刪丹、氐池二縣,漢志皆屬張掖,晉志無之,當是並省也。五代志:甘州張掖縣有大柳谷。又後周廢金山縣入刪丹縣。蓋歷代廢置無常,疆土有合離合也。〕寶石負圖,狀象靈龜,立於川西,有石馬七及鳳凰、麒麟、白虎、犧牛、磺玦、八卦、列宿、孛彗之象,〔宿,音秀。孛,蒲內翻。彗,徐芮翻,又徐醉翻,又祥歲翻。〕又祥歲翻。〕又有文曰「大討曹」。〔石圖之文,天意蓋昭昭矣。〕詔書班天下,以爲嘉瑞。任令於綽連齎以問鉅鹿張珔,〔任縣,前漢屬廣平國,後漢屬鉅鹿郡,魏復屬廣平郡。師古曰:任,本晉邑也,鄭皇頡奔晉,爲任大夫。劉昫曰:唐邢州任縣,漢鉅鹿南癤縣地,晉置任縣,治苑鄉城。連齎者,連詔書及班下石圖,齎以問張珔也。張珔兼內外學,故以問之。珔,徂悶翻,又在甸翻,祖悶翻。〕珔密謂綽曰:「夫神以知來,不追既,往兆先見而後廢興從之。〔見,賢遍翻。〕今漢已久亡,魏己得之,何所追興祥兆乎!此石,當今之變異而將來之符瑞也。」〔後人以此爲晉繼魏之微;牛繼馬,又以爲元帝本牛氏繼司馬之微。〕

    帝使人以馬易珠璣、翡翠、玳瑁於吳,〔珠不圓者爲,璣又曰粗瑀爲璣。玳,徒耐翻。瑁,蒲佩翻。〕吳主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以得馬,孤何愛焉。」盡以與之。

    四年〔(丙辰、二三六)〕

    ①春,吳人鑄大錢,一當五百。〔杜佑曰:孫權嘉平五年,鑄大泉,火當五百,文曰「大泉五百」,徑一寸三分,重十二銖。〕

    ②三月,吳張昭卒,年八十一。昭容貌矜嚴,有威風,吳主以下,舉邦撣之。

    ③夏,四月,漢主至湔,登觀阪,觀汶水之流,〔湔,即漢之湔氐道,屬蜀郡。汶水,即僧江水也。僧江出氐道西徼外僧山,東流歷都安縣。沈約曰:縣蜀所立。水經注曰:都安縣有桃關,蜀守冰作大堰於此,謂之湔塴,亦曰湔堰;觀阪在其上。裴松之曰:湔,音翦。晉書音義:汶,讀與僧同。諸葛亮既沒,漢主遊觀,莫之敢止。〕旬日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④武都氐〔【章:甲十六行本「氐」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苻健請降於漢;〔以此觀之,諸氐固先有苻姓矣,不待蒲堅以背文「草付」之祥乃姓苻也。杜佑曰:氐者,西戎別種,漢武帝開武都郡,排其種人,分竄山谷,或在上祿,或在河、隴左右。魏武令夏侯淵討叛氐阿貴、千萬等,後因拔棄漢中,遂徙武都之種於秦川,是曰楊氐。苻堅之先,是曰苻氐。楊氐。楊氐、苻氐同出略陽,世爲婚姻。降,戶江翻。〕其弟不從,將四百戶來降。

    ⑤五月,乙卯,樂平定侯董昭卒。〔諡法:大慮靜民曰定;純行不爽曰定。〕

    ⑥冬,十月,己卯,帝還各陽宮。

    ⑦甲申,有星孛於大辰,〔公羊傳曰:大辰者何﹖大火也。何休注曰:大火與伐,天之所以示民時早晚,天下之所以取正,故謂之大辰。蔡邕曰:自亢八度至尾四,度,謂之大火。陳卓曰:自氐五度至尾九度曰大火之次,於辰布卯。孛,蒲內翻。〕又孛於東方。高堂隆上疏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所謂圜丘、方澤、南北郊及社稷神位也。〕敬恭以奉之。將營宮室,則宗廟爲先,貛庫爲次,居室爲後。〔記曲禮之言。〕今圜丘、方澤、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廟之制又未如禮,而崇飾居室,士民失業。外人鹹雲『宮人之用與軍國之費略齊』,民不堪命,皆有怨怒。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書皋陶謨之言。孔安國注曰:言天因民而降之福,民所歸者天命之,天視聽人君之行,用民爲聰明,天明可畏,亦抈民成其威。民所叛者天討之,是天明可畏之效也。〕言天之賞罰,隨民言,順民心也。夫採椽、卑宮,唐、虞、大禹之所以垂皇風也;採椽,即採來之木爲椽,不加斲削也。〕玉臺、瓊室,夏侯、商辛之所以犯昊天也。〔張蘊古曰:彼昏不知,瑤其臺而瓊其室。文選東都賦注曰紂爲瓊室,以瓊瑤飾之。〕今宮室過盛,天彗章灼,彗,祥歲翻,音又見上。〕斯乃慈父懇切之訓。當崇孝子祗聳之禮,不宜有忽,以重天怒。」隆數切諫,〔數,所角翻;下同。〕帝頗不悅。侍中盧毓進曰:「臣聞君明則臣宜,古之聖王惟恐不聞其過,此乃臣等所以不及隆也。」帝乃解。毓,植之子也。

    ⑧十二月,癸巳,潁陰靖侯陳羣卒。〔諡法:恭己鮮言曰靖,寬樂令終曰靖。〕羣前後數陳得失,〔數,所角翻。〕每上封事,輒削其草,時人及其子弟莫能知也。論者或譏羣居位拱默;〔言拱手而已,默無一言。〕正始中,詔撰羣臣上書以爲名臣奏議,〔撰,雛免翻。〕朝士乃見羣諫事,皆嘆息焉。

    袁子論曰:或雲:「少府楊阜豈非忠臣哉﹖見人主之非則勃然觸之,與人言未嘗不道。」〔道者,言之也。〕答曰:「夫仁者愛人,施之君謂之忠,施於親謂之孝。今爲人臣,見人主失道,力詆其非而播揚其惡,可謂宜士,未爲忠臣也。故司空陳羣則不然,談論終日,未嘗言人主之非;書數十上,〔上,時掌翻。〕外人不知。君子謂羣於是乎長者矣。」

    ⑨乙未,帝行如許昌。

    ⑩詔公卿舉才德兼備者各一人,司馬懿以兗州刺史太原王昶應選。〔兗州統陳留、東郡、濟陰、任城、東平、濟北、泰山。昶,醜兩翻。〕昶爲人謹厚,名其兄子曰默,曰沈,〔沈,時林翻。〕名其子曰渾,曰深,爲書戒之曰:「吾以四者爲名,欲使汝曹顧名思義,不敢違越也。夫物速成則疾亡,晚就而善終,朝華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君子戒於闕黨也。〔論語:闕黨童子將命,或問之曰:「益者歟﹖」孔子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見其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夫能屈以爲伸,讓以爲得,弱以爲強,鮮不遂矣。〔鮮,息淺翻。〕夫譭譽者,愛惡之原而禍福之機也。〔譽,音餘。惡,烏路翻。〕孔子曰:『吾之於人,誰毀誰譽。』〔見論語。〕以聖人之德猶尚如此,況庸庸之徒而輕譭譽哉!人或毀己,當退而求之於身。若己有可毀之行,則彼言當矣;若己無可毀之行,則彼言妄矣。當則無怨於彼,〔當,丁浪翻。〕妄則無害於,身,又何反報焉!諺曰:『救寒莫如重裘,〔重,直龍翻。〕止謗莫如自脩』,斯言信矣。」〔昶之所以戒子子侄如此。然高貴鄉公之,難王沈陷於不忠;平吳之役,王渾與王浚爭功。馬伏波萬里還書以戒兄子,固無益於兄子也。

    景初元年〔(丁巳、二三七)以改歷,紀元景初。〕

    ①春,正月,任辰,山茌縣言黃龍見。〔山茌,前漢曰茌縣,後漢及魏晉曰山,茌屬泰山郡。師古曰:茌,士疑翻;應劭音淄;裴松之音仕狸翻。見,賢遍翻。〕高堂隆以爲:「魏得土德,故其瑞黃龍見,宜改正朔,易服色,以神明其政,變民耳目。」帝從其議。三月,下詔改元,以是月爲孟夏四月,服色尚黃,犧牲用白,從地正也。〔是月,春三月也。殷爲地正,以建醜,十二月爲歲首。服色尚黃,以土代火之次。犧牲用白,從殷也。〕更名太和歷曰景初歷。〔太和歷,注見目錄七卷太和元年。更,工衡翻。〕

    ②五月,己巳,帝還洛陽。

    己丑,大赦。

    ④六月,戊申,京都地震。

    ⑤己亥,以尚書令陳矯爲司徒,左僕射衛臻爲司空。〔晉志曰:尚書僕射,漢本置一人,獻帝建安四年,以執金吾榮合爲尚書左僕射,僕射分置左右蓋自此始。自晉迄於江左,省置無恆,置二則爲左右僕射;或不兩置但曰尚書僕射。令闕則左爲省主,若左右並闕,則置尚書僕射以主左事。

    ⑥有司奏以武皇帝爲魏太祖,文皇帝爲魏高祖,帝爲魏烈祖;三祖之廟,萬世不毀。〔沈約曰:時羣公有司始奏更定七廟之制曰:武皇帝肇建洪基,撥亂夷險,爲魏太祖。文皇帝天繼天革命,應期受禪,爲魏高祖。上集成大命,清定華夏,興制禮樂,爲魏烈祖。明帝在阼而其下先擬定廟號,非禮也。諡法:有功安民曰烈;秉德尊業曰烈。

    孫盛論曰:夫諡以錶行,〔行,下孟翻。〕廟以存容。未有當年而逆制祖宗,未終而豫自尊顯。魏之羣司於是乎失正矣。〔羣司,百執事之臣也。〕

    ⑦秋,七月,丁卯,東鄉貞公〔【章:甲十六行本「公」作「侯」;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陳矯卒。〔諡法:下隱無屈曰貞;清白守節曰貞。

    ⑧公孫淵數對國中賓客出惡言,〔數,所角翻。〕帝欲討之,以荊州刺史〔【章:甲十六行本「史」下有「河東」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毌丘儉爲幽州刺史。〔毌丘,複姓。毌,音無。〕儉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未有可書。吳、蜀恃險,未可卒平,〔卒,讀曰猝。〕聊可以此方無用之士克定遼東。」〔鄭玄曰:聊,且略之辭。〕光祿大夫衛臻曰:「儉所陳皆戰國細術,非王者之事也。吳頻歲稱兵,〔稱,舉也。〕寇亂邈境,而猶按甲養士,未果致討者,誠以百姓疲勞故也。淵生長海表,相承三世,〔度、康、淵,凡三世。長,知兩翻。〕使儉帥諸軍及鮮卑、烏桓屯遼東南界,〔帥,讀曰率。〕璽書徵淵。淵遂發兵反,逆儉於遼隧。〔遼隧縣,二漢屬遼東郡;晉志無其地,蓋在遼水東岸。水經注:玄菟郡高句麗縣有遼山,小遼水所出,西南至遼隧縣,入於大遼水。璽,斯氏翻。〕會天雨十餘日,遼水大漲,儉與戰利,引軍還右北平。淵因自立爲燕王,改元紹漢,置百官,遣使假鮮卑單于璽,封拜邊民,誘呼鮮卑以侵優北方。〔誘,音酉。〕

    ⑨漢張後殂。

    ⑩九月,冀、兗、徐、豫大水。〔冀州統趙、鉅鹿、安平、平原、樂陵、勃海、河間、博陵、清河、中山、常山。徐州統彭城、下邳、東海、琅邪、廣陵、臨淮、豫州統潁川、汝南、汝陰、梁、沛、譙、魯、弋陽、安豐。

    西平郭夫人有寵於帝,〔夫人河右大族,黃初中,以本郡反叛,沒入宮。〕毛後愛弛。帝遊後園,曲宴極樂。〔曲宴,禁中之宴,猶言私宴也。樂,音洛;下同。〕郭夫人請延皇后,帝不許,因禁左右使不得宣。〔宣,布也,露其事也。〕後知之,明日,謂帝曰:「昨日遊宴北園,樂乎﹖」〔後園在洛城北隅。〕帝以左右泄之,所殺十餘人。庚辰,賜後死,然猶加諡曰悼。〔諡法:中年早夭曰悼;肆行無禮曰悼。〕癸丑,葬愍陵。遷其弟曾爲散騎常侍。

    冬,十月,帝用高堂隆之議,營洛陽南委粟山爲圜丘,〔魏氏春秋曰:洛陽有委粟山,在陰鄉,魏時營爲圜丘。孔穎達曰:委粟山在洛陽南二十里。〕詔曰:「昔漢氏之初,承秦滅學之後,採摭殘缺,以備郊祀,四百餘年,廢無禘禮。〔摭,之不翻。禮,五年一禘,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之所自出,以甚祖配之,審諦昭穆而祭於太祖也。禘所以異於祫者,毀廟之主,陳於太祖廟,與祫同,未毀廟之主,則各就其廟以祭,此其異也。春秋:吉禘於莊公。左傳:晉人曰:寡君之未禘祀。杜預注曰:祀,三年之吉祭也。僖八年,禘於太廟。埜預曰:三年大祭之名。二者不同,禮有禘、有大禘。以下文觀之,則此乃禮記祭法所謂郊禘之禘。鄭氏注曰:禘郊祖宗,謂祭祀以配食也。此禘謂祭昊天禮有禘、有大禘。以下文觀之,則此乃禮記祭法所謂郊禘之禘。鄭氏注曰:禘郊祖宗,謂祭祀以配食也。此禘謂祭昊天於圜丘也。〕曹氏世系出自有虞,今祀皇皇帝天於圜丘,以始祖虞舜配;祭皇皇后地於方丘,以舜妃伊氏配;〔舜妃,堯女也。堯,伊祁氏。〕祀皇天之神於南郊,以武帝配;祭皇地之祗於北郊,以武宣皇后配。」

    廬江主簿呂習密使請兵於吳,欲開門爲內應;吳主使□將軍全琮督前將軍朱桓等赴之,既至,事露,吳軍還。〔琮,徂宗翻。還,從宣翻,又如字。〕

    諸葛恪至丹陽,移書四部屬城長吏,「四部」,當作「四郡」,謂吳郡、會稽、新都、鄱陽,皆與丹陽鄰接,山越依阻出沒,故令各保其疆界也。或曰:四部,謂東、西、南、北四部都尉也。〕令各保其疆界,明立部伍;其從化平民,悉令屯居。乃內諸將,羅兵幽阻,〔使諸將入扼幽阻之地,故謂之內。內,讀曰納。〕但繕藩籬,不與交鋒,俟其,谷稼將熟,輒縱兵芟刈,使無遺種。〔芟,所銜翻。種,章勇翻。〕舊谷既盡,新谷不收,平民屯居,略無入所入。於是山民飢窮,漸出降首。〔降,戶江翻。首,式救翻。〕恪乃復敕下曰:〔復,扶又翻。敕下者,出教令約槉其下也。〕「山民去惡從化,皆當撫慰,徙出外縣,不得嫌疑,有所拘執!」臼陽長鬍伉得降民周遺;〔臼陽既置長,必以爲縣,其地當在丹陽郡而今無所考。〕遺舊惡民困迫暫出,伉縛送言府。恪以伉違教,遂斬以徇。民聞伉坐執人被戮,〔伉,胡朗翻,又去浪翻。〕知官惟欲出之而已,於是老幼相攜而出,歲期人數,皆如本規;〔歲期人數見上卷青龍二年。〕恪自領萬人,餘分給諸將。吳主嘉其功,拜恪威北將軍,〔威北將軍,亦孫氏所創置。〕封都鄉侯,徙屯廬江皖口。〔皖水自霍山縣東南流三百四十里入大江,謂之皖口。皖,戶版翻。〕

    是歲,徙長安鍾畓、橐佗、銅人、承露盤於洛陽。盤折,〔畓,音巨。佗,徒河翻。折,而設翻。〕聲聞數十里。〔聞,音問。〕銅人重,不可致,留於霸城。〔霸城,即漢京兆霸陵縣故城也。〕大發銅鑄銅人二,號曰翁仲,列坐於司馬門外。又鑄黃龍、鳳皇各一,龍高四丈,鳳高三丈餘,〔高,古號翻。〕置內殿前。起土山於芳林園西北陬,〔水經注:大夏門內東側際城有景陽山,即芳林園之西北陬也。裴松之曰:芳林園即今華林園,齊王芳即位,改曰華林園。陬,將侯翻。〕使公卿羣僚皆負土,樹松、竹、雜木善草於其上,捕山禽雜獸置其中。司徒軍議掾董尋上疏諫曰:〔漢公府無軍議掾,此官魏置也。掾,俞絹翻。「臣聞古之直士,盡言於國,不避死亡。故周昌比高祖於桀、紂,劉輔譬趙後於人婢,〔周昌,注已見。劉輔事見三十一卷漢成帝永始元年。〕天生忠直,雖白刃沸湯,往而不顧者,誠爲時主愛惜天下也。〔爲於僞翻。〕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或門殫戶盡,雖有存者,遺孤老弱。若今宮室狹小,當廣大之,猶宜隨時,不妨農務,況乃作無益之物,黃龍、鳳皇,又龍、承露盤,此皆聖明之所不興也,其功三倍於殿舍。陛下既尊羣臣,顯以冠冕,被以文繡,〔被,皮義翻。〕載以華輿,所以異於小人;而使穿方舉土,〔方,穴土爲方也。漢書所謂方中,亦此義。〕面目垢黑,〔【章:甲十六行本「黑」下有「霑體塗足」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衣冠了鳥,〔了鳥,衣冠摧敝之貌。〕毀國之光以崇無益,甚非謂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見論語孔子對魯定公之辭。〕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臣自比於牛之一毛,生既無益,死亦何損!〔司馬遷答任安書曰: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異!〕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子,臣死之後,累陛下矣!」〔累,力瑞翻。〕將奏,沐浴以待命。帝曰:「董尋不畏死邪!」主者奏收尋,有詔勿問。

    高堂隆上疏曰:「今世之小人,好說秦、漢之奢靡以蕩聖心;〔好,呼到翻。〕求取亡國不度之器,〔不度之器,謂長安鍾畓、橐佗、銅人、承露盤也。〕勞役費損以傷德政:非所以興禮樂之和,保神明之休也。」帝不聽。

    隆又上疏曰:「昔洪水滔天二十二載,〔隆之此言,蓋取鯀九載□用弗成,禹治兗州作十有三載,乃同合以爲二十二載之數。載,子亥翻。〕堯、舜君臣南面而已。今無若時之急,而使公卿大夫並與廝徒共供事役,聞之四夷,非喜聲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今吳、蜀二賊,非徒白地、小虜、聚邑之寇,〔白地,謂大幕不生草木,多白沙也。小虜,謂烏桓,鮮卑也。聚邑之寇,謂盜賊竊發,屯據鄉邑聚落者。〕及僭號稱帝,欲與中國爭衡。〔衡,所以稱輕重。爭衡者,言吳、蜀自謂國勢與中國鈞,無所輕重也。今若有人有人來告,『權、禪並修德政,輕省租賦,動諮峋賢,事遵禮度,』陛下聞之,豈不惕然惡其如此,〔惡,烏路翻。〕以爲難卒討滅〔卒,讀曰猝。〕而爲國憂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賊併爲無道,崇侈無度,役其士民,重其賦斂,〔斂,力贍翻。〕下不堪命,籲咁日甚,』陛下聞之,豈不幸彼疲敝而取之不難乎!苟如此,則可易心而度,事義之數亦不遠矣!〔度,徒洛翻。義,禮也,高堂隆之論諫,可謂深切着明矣。〕亡國之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亡,然後至於不亡。今天下雕敝,民無儋石之儲,〔儋,可濫翻。〕國無終年之蓄,外有強敵,六軍暴邊,內興土功,州郡騷動,若有寇警,則臣懼版築之宗能投命虜庭矣。又,將吏奉祿,稍見折減,〔將,子亮翻。奉,扶用翻。〕方之於昔,五分居一,諸受休者又絕稟賜,〔稟,筆錦翻,給也。〕不應輸者今皆出半,此爲官入兼多於舊,其所出與參戊於昔。〔參,三分也。〕而度支經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賦,前後相繼。〔此蓋犒饗工徒,度支經用不足以給,故賦牛肉以供之。度,徒洛翻。〕反而推之,凡此諸費,必有所在。〔指言諸費皆在於營繕也。〕且夫祿賜谷帛,人主所以惠養吏民而爲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廢,是奪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帝覽之,謂中書監、令曰:「觀隆此奏,使朕懼哉!」〔中書監、令,典奏事,因觀隆奏,遂以語之。〕

    尚書衛覬上疏曰:「今議者多好悅耳:〔覬,音冀。好,呼到翻。〕其言政治,則比陛於堯、舜;〔治,直吏翻。〕其言征伐,則比二虜於狸鼠。臣以爲不然。四海之內,分而爲三,羣士陳力,各爲其主,〔爲,於翻。〕是與六國分治無以爲異也。當今千里無煙,遺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將遂凋敝,難可復振。〔復,扶又翻。〕武皇帝之時,後宮食不過一肉,衣不用錦繡,茵蓐不緣飾,〔緣,俞絹翻。茵蓐之字從草,蓋古人用草爲之,後世盡字有旁從革者,用皮爲之也。裀褥二字有旁從衣者,用帛爲之也。古樸散而文飾盛,又從而加緣飾焉。觀書顧命,敷度有黼純、綴純,畫純、玄粉純之別,則成周之時已然矣。純,之尹翻,緣也。〕器物無丹漆,〔古者樸素,舜造漆器而羣臣諫者不止,況加丹乎!〕用能平定天下,遺福子孫,此皆陛下之所覽也。當今之務,宜君臣上下,計校府庫,量入爲出,猶恐不及;〔量,音良。〕而工役不輟,侈靡日崇,帑藏日竭。〔帑,徒朗翻。藏,徂昶翻。〕昔漢武信神仙之道,謂當得雲表之露以餐玉屑,故立仙掌以承高露,陛下通,每所非笑。漢武有求於露而猶尚見非,陛下無求於露而空設之,不益於好而糜費功夫,誠皆聖慮所宜裁製也!」

    時有詔錄奪士女,〔錄,收也。〕前已嫁爲吏民妻者,還以配士,聽以生口自贖,又簡選其有姿首者內之掖庭。〔姿,謂有色者;首,謂鬒髮者。〕太子舍人沛國張茂上書諫曰:「陛下,天之子也,百姓使民,亦陛下子也,今奪彼以與此,亦無以異於奪兄之妻妻弟也,〔妻妻,下七細翻。〕於父母之恩偏矣。又,詔書得以生口年紀、顏色與妻相當者自代,故富者則傾家盡產,貧者舉假貸貰,貴買生口以贖其妻;縣官以配士爲名而實內之掖庭,其醜惡乃出與士。得婦者未必喜而失妻者必有憂,或窮或愁,皆不得志。夫君有天下而不得萬姓之歡心者,鮮不危殆。〔鮮,息淺翻。〕且軍師在外數十夢人,一日之費非徒千金,舉天下之賦以奉此役,猶將給,況復有掖潢與,〔棋,戶孟翻。〕內外交引,其費半軍。〔謂其費與給軍之費相半也。〕昔漢武帝掘地爲海,封土爲山,〔掘地爲海,謂開昆明池;封土爲山,謂作三神山漸臺也。〕賴是時天下爲一,莫敢與爭者耳。自衰亂以來,四五十載,〔載,子亥翻;下同。〕馬不捨鞍,士不釋甲,強寇在疆,圖危魏室。陛下不戰戰業業。念崇節約,而乃奢靡是務,中尚方作玩弄之物,〔晉志:少府統中、左、右三尚方。」〕後園建承露之盤,斯誠快耳目之觀,然亦足以騁寇讎之心矣!「騁,醜郢翻。〕舍堯舜之節儉而爲漢武帝之侈事,臣竊爲陛下不取也。」帝不聽。〔舍,讀曰舍。竊爲,於僞翻。〕

    高堂隆疾篤,口占上疏曰:〔疾篤不能自書,故口占而使人書之。〕曾子有言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見論語。臣寢疾有增無損,常恐奄忽,忠款不昭,臣之丹誠,願陛下少垂省覽!〔省,悉景翻。〕臣觀三代之有天下,聖賢相承,歷數百載,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然癸、辛之徒,縱心極欲,皇天震怒,宗國爲墟,紂梟白旗,〔武王斬紂首,懸之太白之旗。梟,堅堯翻。〕桀放鳴條,〔商湯破桀於鳴條,遂放之於南巢。孔安國曰:鳴條地在安邑之西。〕天子之尊,湯、武有之;豈伊人異人﹖皆明王之冑也。黃初之際,天兆其戒,異類之鳥,育長燕巢,口爪胸赤,此魏室之大異也。〔晉書五行志:黃初元年,未央宮中有燕生鷹,口爪俱赤。長,知兩翻。〕宜防鷹揚之臣於蕭牆之內;〔司馬氏之事隆固逆知之矣。〕可選諸王,使君國典兵,往往棋跱,鎮撫皇畿,翼亮帝室。夫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書蔡仲之命之辭。〕民詠德政,則延期過歷;下有怨嘆,則輟錄授能。〔錄,圖錄也。〕由此觀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獨陛下之天下也!」帝詔深慰勞之。未幾而卒。〔勞,力到翻。幾,居豈翻。〕乃天下之天下,非獨陛下之天下也!」帝手詔深忍勞之。未幾而卒。〔勞,力到翻。幾居豈翻。〕

    陳壽評曰:高堂隆學業修明,志存匡君,因變陳戒,發於懇誠,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祖虞,所謂意過其通者歟!〔謂是年黃龍見之議也。意過其通,謂意料之說,執之甚,堅反過其學之所習者也。

    帝深疾浮華之士,詔使部尚書盧毓曰:〔毓,餘六翻。〕「選舉莫取有名,名如畫地作餅,不可啖也。」〔啖,徒覽翻;也,食也,又徒濫翻。〕毓對曰:「名不足以致異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後有名,非所當疾也。愚臣既不足以識異人,又主者正以循名按常爲職,但當有以驗其後耳。古者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言唐、虞之治也。〕今考績之法廢,而以譭譽相進退,故真僞渾雜,虛實相蒙。」帝納其言。〔渾,胡本翻。〕詔散騎常侍劉卲作考課法。卲作都官考課法七十二條,又作說略一篇,〔說略者,說考課之爻略也。〕詔下百官議。〔下,遐稼翻。〕

    司隸校尉崔林曰:「按周官考課,其文備矣。〔周冢宰總百官,歲終則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會,聽其政事,而詔王廢置;三歲,則大計羣吏之治而誅賞之。其詳見於周禮。〕自康王以下,遂以陵夷,此即考課之法存乎其人也。及漢之季,其失豈在乎佐吏之職不密哉!方今軍旅或猥或卒,〔猥,積也;卒,倉猝也,讀曰猝。〕增椷無常,固難一矣。且萬目不張,舉其綱,〔以網爲譬也。〕衆毛不整,振其領,〔以裘爲譬也。〕皋陶仕虞,伊尹臣殷,不仁者遠。〔用論語子夏答樊遲之言。陶,音遙。〕若大臣能任其職,式是百辟,〔詩烝民曰: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注云:奴汝施行法度於是百君。〕則孰敢不肅,烏在考課哉!」

    黃門侍郎杜恕曰:「明試以功,三載考績,誠帝王之盛制也。然歷六代而考績之法不着,關七聖而課試之文不垂,〔六代:唐、虞、夏、商、周、漢。七聖: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關,通也。〕臣誠以爲其法可粗依,其詳難備舉故也。〔粗,坐五翻。〕語曰:『世有亂人而無亂法』,若使法可專任,則唐、虞可不須稷、契之佐,殷、周無貴伊、呂之輔矣。〔契,息列翻。〕今奏考功者,陳周、漢之云爲,綴京房之本旨,〔漢京房有考功課吏法。〕可謂明考課之要矣。於以崇揖讓之風,興濟濟之治,臣以爲未盡善也。〔濟,子禮翻。治,直吏翻。〕其欲使州郡考士,必由四科,〔四科,即漢左雄所上,黃瓊所增者也。見五十二卷順帝漢安二年。〕皆有事效,然後察舉,試闢公府,爲親民長吏,〔長,知兩翻。〕轉以功次補郡守者,或就增秩賜爵,此最考課之急務也。臣以爲便當顯其身,用其言,使具爲課州郡之法,法具施行,立必信之賞,施必行之罰。至於公卿及內職大臣,亦當俱以其職考課之。古之三公,坐而論道;〔周官考工記曰:坐而論道,謂之三公。〕內職大臣,納言補闕,無善不紀,無過不舉。且天下至大,萬機至衆,誠非一明所能照;故君爲元首,臣作股肱,明其一體相須而成也。是以古人稱廊廟之材,非一木之支,帝王之之業,非一士之略。〔師古曰:此語出於慎子,班固引以贊婁敬、叔孫通。〕由是言之,焉有大臣守職辦課可以致雍熙者哉!〔焉,於虔翻。〕誠使容身保位,無放退之辜,而盡節在公,抱見疑之勢,公義不修而私議成俗,雖仲尼爲課,猶不能盡一才,又況於世俗之人乎!」

    司空掾北地傅嘏曰:「夫建官均職,清理民物,所以立槓也。循名責車,糾勵成規,所以治也。〔治,直之翻。〕本綱未舉而造制末程,〔綱,維紘繩,網總也;舉網則衆目張矣,言所繫者大也。十發爲程,一程爲分,言其細也。又曰:程,品式也。〕國略不崇而考課是先,〔國略,國經也。先,心薦翻。〕懼不足以料賢愚之分,精幽明之理也。」〔料,音聊。〕議久之不決,事竟不行。

    臣光曰:爲治之要,莫先於用人,〔治,直吏翻。〕而知人之道,聖賢所難也。〔書皋陶曰:在知人,在安民。禹曰:籲!鹹若時,惟帝其難之。〕是故求之於譭譽,則愛憎競進而善惡渾殽;〔譽,音餘。渾,戶本翻。〕考之於功狀,則巧詐棋生而真僞相冒。要之,其本在於至公至明而已矣。爲人上者至公至明,則羣下之能否焯然形於目中,無所復逃矣。〔焯,職略翻,明也。復,扶又翻。〕苟爲不公不明,則考課之法,適足爲曲私欺罔之資也。

    何以言之﹖公明者,心也,功狀者,也。己之心不能治,〔治,直之翻;下同。〕而以考人之,不亦難乎!爲人上者,誠能不以親疏貴賤異其心,喜怒好惡亂其志,〔好,呼到翻。惡烏路翻。〕欲知治經之士,則視其記覽博洽,〔博,廣也,大也,通也。洽,也。〕講論精通,斯爲善治經矣;欲知治獄之士,則視其曲盡情僞,無所冤抑,斯爲善治獄矣;欲知治財之士,則視其倉庫盈實,百姓富給,斯爲善治財矣;欲知治兵之士,則視其戰勝攻取,敵人畏服,斯爲善治兵矣。至於百官,莫不皆然。雖詣謀於人而決之在己雖考求於而察之在心,研核其實而斟酌其宜,至精至微,不可以口述,不可以書傳也,安得豫爲之法而悉委有司哉!〔溫公之論善矣,然必英明之君,然後能行之。自漢以下,循名責實,莫孝宣若也。宣帝之政,非由師傳之論教,公輔之吞沃也。公所謂不可以口述,不可以書傳,其萬世之名言也歟!〕

    或者親貴雖不能而任職,疏賤雖賢才而見遺;所喜所好者敗官而不去,所怒所惡者有功而不錄;〔喜,許記翻。好,呼到翻。敗,補邁翻。惡,烏路翻。〕詣謀於人,則譭譽相半而不能決,考求其,則文具實亡而不能察。雖復爲之善法,〔復扶又翻。〕繁其條目,謹其簿書,安能得其真哉!

    或曰:人君之治,〔治,直吏翻。〕大者天下,小者一國,內外之官以千萬數,考察黜陟,安得委有司而獨任其事哉﹖曰:非謂其然也。凡爲人上者,不特人君而已;太守居一郡之下,刺史居一州之上,九卿居屬官之上,三公居百執事之上,皆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在下之人,爲人君者亦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公卿〔【章:甲十六行本「卿」下有「刺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太守奚煩勞之有哉!〔古入有言曰:舉一綱,衆目張。又曰:正其本,萬事理,此之謂也。而所謂本者,豈易言哉!

    或曰:考績之法,唐、虞所爲,京房、劉卲述而修之耳,烏可廢哉﹖曰:唐、虞之官,其居位也久,其受任也專,其立法也寬,其責成也遠。是故鯀之治水,九載績用弗成然後治其罪;〔事見尚書。治其罪,謂殛鯀於羽山也。治,直之翻;下同。禹之治水,九州島攸同,四隩既宅,然後賞其功;〔隩,於六翻。事亦見尚書,賞其功,謂錫禹以玄珪也。〕非若京房、劉卲之法,校其米鹽之課,責其旦夕之效也。事固有名同而實異者,不可不察也。考績非可行於唐、虞而不可行於漢、魏,由京房、劉卲不得其本而奔趨其末故也。〔趨,七喻翻。〕

    初,右僕射衛臻典選舉,中護軍蔣濟遺臻書曰:〔蔣濟已自中護軍遷護軍將軍,此復書中護軍,蓋先時事也。遺,於季翻。〕「漢立〔【章:甲十六行本「主」作「祖」;乙十一行本同。】〕遇亡虜爲上將,〔謂韓信。〕周武拔漁父爲太師;〔謂呂望。〕布衣廝養,羊尚翻。〕可登王公,何必守六試而後用!」臻曰:「不然。子欲同牧野於成、康,喻斷蛇於文、景,〔謂草創之規略,不可用於承平之時也。〕好不經之舉,〔好,呼到翻。經,常也。〕開拔奇之津,〔津,江河濟渡之要,故以爲喻。〕將使天馳騁而起矣!」

    盧毓論人及選舉,皆先性行後言才,〔先,悉薦翻。行,下孟翻。〕黃門郎馮翊李豐嘗以問毓,毓曰:「才所以善也,故大才成大善,小才成小善;今稱之有才而不能爲善,是纔不中器也!」豐服其言。〔中,竹仲翻。〕

    資治通鑑卷第七十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魏紀六〔起着雍敦牂(戊午),盡旃蒙赤奮若(乙丑),凡八年。〕

    烈祖明皇帝下

    景初二年〔(戊午、二三八)〕

    ①春,正月,帝召司馬懿於長安,使將兵四萬討遼東。討公孫淵也。留司馬懿於長穴,以備蜀也。諸葛亮死,乃敢召之遠略。將即亮翻。〕議臣或以爲四萬兵多,役費難供。〔議臣,當時謀議之臣也。〕帝曰:「四千裏征伐,〔續漢志:遼東郡在洛陽東北三千六百里。〕雖雲用奇,亦當任力,不當稍計役費也。」帝謂懿曰:「公孫淵將何計以待君﹖」對曰:「淵棄城豫走,上計也;據遼東拒大軍,其次也;〔「遼東」當作「遼水」。〕坐守襄平,此成禽耳。」〔襄平縣,漢遼東郡治所,公孫淵所都。〕帝曰:「然則三者何出﹖」對曰:「唯明智能審量彼我,〔量,音良。〕乃豫有所割棄,此既非淵所及。」又謂:「今往孤遠,〔言孤軍遠征也。〕不能支久;必先拒遼水,後守襄平也。」帝曰:「還往幾曰﹖」對曰:「往百日,攻百日,還百日,以六十日爲什息,如此,一年足矣。」

    公孫淵聞之,復遣使稱臣,求救於吳。吳人慾戮其使,〔欲報張彌、許晏之忿也。事見七十二卷青龍元年。復,扶又翻。〕羊醸曰:〔醸,古道字。〕「不可,是肆匹夫之怒而捐霸王之計也,不如因而厚之,遣奇兵潛往以要其成。〔要,一遙翻。〕若魏伐不克,而我軍遠赴,是因結遐夷,義形萬里;若兵連不解,首尾離隔,則我虜其傍郡,驅略而歸,亦足以致天之罰,報雪曩事矣。」吳主曰:「善!」乃大勒謂淵使曰:「請俟後問,當從簡書,〔左傳:狄伐邢,管敬仲言於齊侯曰:詩云:「豈不懷歸,畏此簡書。」簡書,同惡相恤之謂也;請救邢以從簡書。〕必與弟同休慼。〔淵遣使謝吳,自稱燕王,求爲兄弟之國,故權因而稱之爲弟。〕又曰:「司馬懿所向無前,深爲弟憂之。」〔此晉史臣爲此語耳,權必無此言。爲,於僞翻。〕

    帝問於護軍將蔣濟曰:「孫權其救遼東乎﹖」濟曰:「彼知官備已固,〔魏、晉之間,謂國家爲官。〕利不可得,深入則非力所及,淺入則勞而無獲;權雖子弟在危,猶將不動,況異域之人兼以往者之辱乎!〔亦謂斬張彌、許晏也。〕今所以外揚此聲者,譎其行人,〔譎,古穴翻。詐也。〕疑之於我,我之不克,冀其折節事己耳。然沓渚之間,去淵尚遠,若大軍相守,事不速決,則權之淺規,或得輕兵掩襲,未可測也。」〔淺規,謂規圖淺攻,不敢深入;吳君臣之爲謀,已不逃蔣濟所料矣。〕

    ②帝問吏部尚書盧毓:「誰可爲司徒者﹖」毓薦處士管寧。〔處,昌呂翻。〕帝不能用,更問其次,對曰:「敦篤至行,則太中大夫韓暨;〔行,下孟翻。〕亮直清方,司隸校尉崔林;貞固純粹,則太常常爻。」二月,癸卯,以韓暨爲司徒。

    ③漢主立皇后張氏,前後之妹也。立王貴人子璇爲皇太子,〔璇,旬緣翻。〕瑤爲安定王。

    大司農河南孟光問太子讀書及情性好尚於祕書郎郄正,〔東漢以馬融爲祕書郎,詣東觀典校書;祕書郎蓋自融始。好,呼到翻;下同。郄,綺戟翻。〕正曰:「奉親虔恭,夙夜匪懈,有古世子之風;〔懈,古隘翻。〕接待羣僚,舉動出於仁恕。」光曰:」如君所道,皆家戶所有耳;〔謂其纔行不逾中人也。〕吾今所問,欲知其權略智謀〔【章:甲十六行本「謀」作「調」;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下同。】〕既不正曰:「世子之道,在於承志竭歡,〔承志,謂承君父之志;竭歡,謂左右就養,承顏順色,以盡親之歡。〕既不得妄有施爲;智謀藏於胸懷,權略應時而發,此之有無,焉可豫知也!」〔焉,於虔翻。〕光知正慎宜,〔慎宜者,謹言語,擇其所宜言乃言也。〕不爲放談,乃曰:「吾好直,言無所迴避。今天下未定,智意爲先,智意自然,不可力強致也。〔強,其兩翻。〕儲君讀書,寧當效吾等竭力博識以待訪問,如博士探策講試以求爵位邪!〔按漢書音義,作簡策難問例置案上,在試者意投射,取而答之,謂之射策,即探策也;若錄政化得失,顯而問之,謂之對策。探,吉南翻。〕當務其急者。」正深謂光言爲然。正,儉之孫也。〔儉爲益州刺史,漢靈帝中平五年,爲盜賊所殺。〕

    ④吳人鑄當千大錢。〔杜佑曰:孫權赤烏元年鑄一當千大錢,徑一寸四分,重十六銖。〕

    ⑤夏,四月,庚子,南鄉恭侯韓暨卒。

    ⑦六月,司馬懿軍至遼東,公孫淵使大將軍卑衍、楊祚〔姓譜:卑,卑耳國之後,或雲鮮卑之後。蔡邕胡太傅碑有太傅掾鴈門卑登。〕將步騎數萬屯遼隧,圍塹二十餘里。〔考異曰:晉宣紀雲「南北六七十里,今從淵傳。〕諸將欲擊之,懿曰:「賊所以堅壁,欲老吾兵也,今攻之,正墮其計。且賊,大衆在此,其巢窟空虛;直指襄平,詖之必矣。」乃多張旗幟,欲出其南,〔幟,昌志翻。〕衍等盡銳趣之。懿潛濟水,出其北,直趣襄平;〔趣,七喻翻。〕衍等恐,引兵夜走。諸軍進至首山,〔首山在襄平西南。〕淵復使衍等道戰,〔復,扶又翻;下同。〕懿擊,大破之,遂進圍襄平。

    秋,七月,大霖雨,遼水暴漲,運船自遼口徑至城下。〔遼口,遼水津渡之口也。〕雨月餘不正,平地水數尺;三軍恐,欲移營,懿令軍中:「敢有言徙者斬!」都督令史張靜犯令,斬之,〔晉職官志:魏制,諸公加兵者置都督令史一人。〕軍中乃定。賊恃水,樵牧自若,諸將欲取之,懿皆不聽。司馬陳珪曰:「昔攻上庸,八部俱進,晝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拔堅城,斬孟達。〔事見七十一卷太和二年。〕今者遠來而更安緩,愚竊惑焉。」懿曰:「孟達衆少而食支一年,將士四倍於遠而糧不淹月;〔淹,留也;言所留之糧不支一月也。〕以一月圖一年,安可不速!以四擊一,正令失半而克猶當爲之,是以不計死傷,與糧競也。〔競,爭也。懿之語珪,猶有廋辭,蓋其急攻孟達,豈特與糧競哉﹖懼吳、蜀救兵至耳。〕今賊衆我寡,賊飢我飽,水雨乃爾,〔爾,如此也。〕功力不設,雖當促之,亦何所爲!自發京師,不憂賊攻,但恐賊走。今賊糧垂盡而圍落未合,掠其牛馬,抄其樵採,〔抄,楚交翻。〕此故驅之走也。夫兵者詭道,善因事變。〔言善兵者,能因事而變化也。〕賊憑衆恃雨,故雖飢困,未肯束手,當示無能以安之。取小利以驚之,非計也。」〔懿知淵可禽,欲以全取之。〕朝廷聞師遇雨,鹹欲罷兵。帝曰:「司馬懿臨危制變,禽淵可計日待也。」

    雨霽,懿及合圍,作土山地道,楯櫓鉤衝,〔楯,幹也,攻城之士以扞蔽其身。櫓,樓車,登之以望城中。鉤,鉤梯也。所以鉤引上城者。衝,衝車也,以衝城。〕晝夜攻之,矢石如雨。淵窘急,〔窘,巨隕翻。〕糧盡,中相,食死者甚多,其將楊祚等降。八月,淵使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請解圍卻兵,當君臣面縛。懿命斬之,檄告淵曰:「楚、鄭列國,而鄭伯猶肉袒牽羊迎之。〔左傳:楚莊王圍鄭,克之入自皇門,至於逵路,鄭伯肉袒牽羊以逆。〕孤天子上公,〔漢太傅,位上公。懿時爲太尉而自謂上公,以太尉於三公爲上也。〕而建等欲孫解圍退舍,豈得禮邪!二人老耄,傳言失指,已相爲斬之。〔爲,於僞翻。〕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決者來!」〔少,詩照翻。〕淵復遣侍中衛演乞剋日送任,〔送任,謂送質子也。復,扶又翻。〕懿謂演曰:「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餘三事,但有降與死耳。〔降,戶江翻。〕汝不肯面縛,此爲決就死也,不須送任!」壬午,襄平潰,淵與子修將數百騎突圍東南走,大兵急擊之,斬淵父子於梁水之上。〔班志:遼東郡遼陽縣,注云:大梁水西南至遼陽,入遼水。水經注:小遼水出玄菟高句麗縣遼山,,西南流徑襄平縣,入大梁水;水出北塞外,西南流而入於遼水。〕懿既入城,誅其公卿以下及兵民七千餘人,築爲京觀。〔杜預曰:積屍封土於其上,謂之京觀。觀,古玩翻。〕遼東、帶方、槳浪玄菟四郡皆平。〔漢帶方縣,屬樂浪、玄菟四郡皆平。〔漢帶方縣,屬樂浪郡公孫氏分立郡。陳壽曰:建安中,公孫康分屯有以南荒地爲帶方郡倭、韓諸國羈屬焉。樂浪,音洛琅。菟,同都翻。〕

    淵之將反也,將軍綸直、賈範等苦諫,〔綸,姓;直,名;其先以邑爲姓。淵皆殺之,懿乃封直等之墓,顯其遺嗣,釋淵叔父恭之囚。〔淵囚恭事見七十一卷太和二年。〕中國人慾還舊鄉者,恣聽之。遂班師。〔司馬懿與諸葛亮相守閉壁,若無能爲者;及討公孫淵,智計橫出。鄙語有云:「棋逢敵手難藏行」,其是之謂乎!〕

    初,潚兄晃爲恭任子在洛陽,先淵未反時,數陳其變,〔先,悉薦翻。數,所角翻;下同。〕欲令國家討淵;及淵謀道,帝不忍市斬,欲就獄殺之。〔晃數陳淵之必反,非同逆者也;帝欲殺之以絕其類,刑之於於市則無名,故欲就獄殺之。〕廷尉高柔上疏曰:「臣竊聞晃先數自歸,陳淵禍萌,雖爲兇族,原心可恕。夫史尼亮司馬牛之憂,〔司馬牛,未司馬桓魋之弟也。魋兇惡,牛憂之,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謂魋之積惡,將死亡無曰。〕祁奚明叔向之過,〔左傳:晉人逐欒盈,殺羊舌虎,囚虎兄叔向。祁奚見範宣子曰:「管、蔡爲戮,周公右王;若之何以虎也棄社稷!」宣子言諸公而免之。〕在昔之美義也。臣以爲晃信有言,宜貸其死;苟自無言,便當市斬。今進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閉着囹圄,使自吊分,〔着,直略翻。引分,即引決也。〕四方觀國,或疑此舉也。」帝不聽,竟遣使齎金屑飲晃及其妻子,〔飲,於鴆翻。〕賜以棺衣,殯斂於宅。〔宅,晃所居者。斂,力贍翻。〕

    ⑧九月,吳改元赤烏。〔權以赤烏集於殿前改元。〕

    吳步夫人卒。

    初,吳主爲討虜將軍,在吳,娶吳郡徐氏;太子登所生庶賤,吳主令徐氏母養之。徐氏勡,故無寵。及吳主西徙,〔謂自吳而西徙都武昌也。〕徐氏留處吳;而臨淮步夫人寵冠後庭,〔步夫人,騭之族也。處,昌呂翻。冠,古現翻。〕吳主欲立爲皇后,而羣臣議在徐氏,吳主依違者十餘年。〔依違,不決也。〕會步氏卒,羣臣奏追贈皇后印綬,〔綬,音受。〕徐氏竟廢,卒於吳。

    ⑩吳主使中書郎呂壹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壹因此漸作威福,深文巧詆,排陷無辜,毀短大臣,纖介必聞。太子登數諫,〔數,所角翻;下同。〕吳主不聽,羣臣莫敢復言,〔復,扶又翻。〕皆畏之側目。

    壹誣白故江夏太守刁嘉謗訕國政,〔訕,山諫翻。〕吳主怒,收嘉,繫獄驗問。時同坐人皆畏怖壹,〔其時與嘉同坐者。坐,徂臥翻。〕並言聞之。侍中北海是儀獨雲無聞,〔是,姓;儀,名。儀本姓氏,孔融嘲儀以氏字爲民上無頭,遂改姓是。〕遂見窮詰,累日,詔旨轉厲,羣臣爲之屏息。〔爲,於僞翻。屏,必郢翻;屏息,不敢舒氣也。〕儀曰:「今刀鋸已在臣頸,臣何敢爲嘉隱諱,自取夷滅,爲不忠之鬼!顧以聞知當有本末。」據實答問,辭不傾移,吳主遂舍之;〔舍,讀曰舍。〕嘉亦得免。

    上大將軍陸遜、太常潘浚憂壹亂國,每言之輒流涕。壹白丞相顧雍過失,吳主怒,詰責雍,〔詰,去吉翻。〕黃門侍郎謝図語次問壹:〔図,與宏同;乎萌翻〕「顧公事何如﹖」壹曰:「不能佳。」図又問:「若此公免退,誰當代之﹖」壹未答。図曰:「得無潘太常得之乎﹖」壹〔【章:甲十六行本「壹」下有「良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曰:「君語近之也。」〔近,其靳翻。〕図曰:「潘太常常切齒於君,但道無因耳。〔謂欲奏舉其罪而非太常之職,故其道無因也。〕今日代顧公,恐明日便擊君矣!」〔漢制,丞相、御史舉奏百官有罪者。〕壹大懼,遂解散雍事。潘浚求朝,詣建業,〔浚本留武昌。朝,直遙翻。〕欲盡辭極諫,至,聞太子登已數言之〔至建業而知太子數言壹事。〕而不見從;浚乃大請百寮,欲因會手刃殺壹,以身當之,〔以身當擅殺之罪。〕爲國除患。〔爲,於僞翻;下同。〕壹密聞佑知,稱疾不行。

    西陵督步騭上疏曰:「顧雍、陸遜、潘浚,志在竭誠,寢食不寧,念欲安國利民,建久長之計,可謂心膂股肱社稷之臣矣。宜各委任,不使他官監其所司,課其殿最。〔監,古銜翻。殿,可甸翻。賢曰:殿,軍後也;課居後也。最,凡要之先也;課居先也。〕此三臣思慮不到則已豈敢欺負所天乎!」〔君,天也。〕

    左將軍朱據部曲應受三萬緡,工王遂詐而受之。壹疑據實取,考問主者,〔主者,據吏也。〕死於杖下;據哀其無辜,厚棺斂之,〔棺,古玩翻。斂,力驗翻。〕壹又表據吏爲據隱,故厚其殯。吳主數責問據,據無以自明,藉草待罪;數曰,典軍吏劉助覺,言王遂所所取。〔劉助覺其事而言之。〕吳主大感悟,曰:「朱據見枉,況吏民乎!」乃窮治壹罪,〔治,直之翻。〕賞助百萬。

    丞相雍至廷尉斷獄,〔斷,丁亂翻。〕壹以囚見。雍和顏色問其辭狀,臨出,又謂垌曰:「君意得無慾有所道乎﹖」〔道,言也。〕壹叩頭無言。時尚書郎懷敘〔懷,姓;敘,名。姓譜:無懷氏之後。〕面詈辱壹,雍責敘曰:「官有正法,何至於此!」有司奏壹大辟,〔闢,毗亦翻。〕或以爲宜加焚裂,用彰元惡,〔殷紂用炮烙之刑,項羽燒殺紀信,漢武帝焚蘇文於橫橋,然未以爲刑名也。王莽作焚如之刑,後世不復遵用。裂,謂車裂,古之轘刑。〕吳主以訪中書令會稽闞澤,〔會,古外翻。闞,姓也。左傳齊有大夫闞止。〕澤曰:「盛明之世,不宜復有此刑。」〔復,扶又翻;下同。〕吳主從之。

    壹既伏誅,吳主使中書郎袁禮還雲:『與子瑜、子山、義封、定公相見,〔諸葛瑾,字子瑜。步騭,字子山。朱然,字義封。呂岱,字定公。瑾,渠吝翻。騭,職日翻。〕並諮以時事當有所先後,〔謂時事所當行何者爲先,何者爲後也。〕各自以不掌民事,不肯便有所陳悉,推之伯言、承明。〔推,吐雷翻。〕陸遜,字伯言。潘浚,字承明。〕伯言、承明見禮泣涕懇側,辭旨辛苦,至乃懷執危怖,有不自安之心。』〔怖,普布翻。〕聞之帳然,深自刻怪!〔刻,怪也。〕何者﹖夫惟聖人能無過行,〔行,下孟翻。〕明者能自見耳。人之舉厝,何能悉中!〔中,竹仲翻。〕獨當己有以傷拒衆意,忽不自覺,故諸君有嫌難耳。不爾,何緣乃至於此乎﹖與諸君從事,自少至長,發有二色,〔二色,謂班白也。少,詩照翻。長,知兩翻。〕以謂表裏足以明露,公私分計足用相保,〔分,扶問翻。〕義雖君臣,恩猶骨肉,榮福喜戚,相與共之。忠不匿情,智無遺計,事統是非,〔言行事是,則君臣同其是;非,則同其非也。〕諸君豈得從容而已哉!〔從,千容翻。〕同船濟水,將誰與易!〔易,如字。〕齊桓有善,管子未嘗不嘆,有過未嘗不諫,諫而不得,終諫不止。今孫自省無桓公之德,〔省,悉景翻。〕而諸君諫諍未出於口,仍執嫌難;以此言之,孤於齊桓良優,未知諸君於管子何如耳!」〔下之於上,不從其令而從其意。孫權自謂優於齊桓,而責其臣以管子。使吳誠有管子,亦不敢盡言於權,觀諸陸遜可見矣。〕

    冬,十一月,壬午,以司空衛臻爲司徒,司隸校尉崔林爲司空。

    十二月,漢蔣琬出屯漢中。

    乙丑,帝不豫。

    辛巳,立郭夫人爲皇后。

    初,太祖爲魏公,以贊令劉放、〔鄮縣,漢屬沛郡,王莽改曰贊治,魏分屬譙郡。或曰贊,相也,凡出令使之贊相,因以爲官名。蓋魏武霸府所置也。〕參軍事孫資皆爲祕書郎。文帝即位,更名祕書曰中書,以放爲監,資爲令,遂掌機密。〔漢桓帝延熹二年,置祕書監;魏武爲魏王,置祕書令丞,典尚書奏事,黃初初,改爲中書,置監、令,中書有監、令自此始。自魏及晉,遂爲要官,荀勖所謂鳳凰池也。更,工衡翻。〕帝即位,尤見寵任,皆加侍中、光祿大夫,封本縣侯。〔放,涿郡方城人。資,太原中都人。〕是時,帝親覽萬機數,數興軍旅,〔數,所角翻。〕腹心之任,皆二人管之;每有大事,朝臣會議,常令決其是非,擇而行之。中護軍蔣濟上疏曰:〔此疏亦是濟爲中護軍時所上,通鑑因敘放、資事而書之於此。〕「臣聞大臣太重者或危,左右太親者身蔽,古之至戒也。往者大臣秉事,外內扇動;〔蓋謂文帝時也。或曰:謂受遺大臣也。〕陛下卓然自覽萬機,莫不祗肅。夫大臣非不忠也,然威權在下,則衆心慢上,勢之常也。陛下既已察之於大臣,願無忘之於左右,左右忠正遠慮,未必賢於大臣,至於便辟取合,或能工之。〔便,毗連翻。闢,讀曰僻。〕今外所言,輒厔『中書雖使恭慎,不敢外交』。但有此名,猶惑世俗,況實握事要,日在目前;儻因疲倦之間有所割制,〔謂因人主疲倦之時,有所剖割而制斷也。〕衆臣見其能推移於事,即亦因時而向之。一有此端,私招朋援,臧否譭譽,必有所興,〔否,音鄙。譽,音餘。〕功負賞罰,必有所易,〔負,罪也;易則賞罰不當乎功罪。〕直道而上者或壅,曲附左右者反達,因微而入,緣形而出,意所狎信,不復猜覺。此宜聖智所當早聞,外以經意,則形際自見;〔言放、資日在左右,狎而信之,不復覺其爲奸;非若早聞忠言,自覽萬機,外以示經意國事,則放、資之形際必呈露而不可掩矣。復,扶又翻。見賢遍翻。〕或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受左右之恐,莫適以聞。〔適,丁歷翻。〕臣竊亮陛下潛神默思,公聽並觀,若事有未盡於理而物有未周於用,將改曲易調,〔調,徒釣翻。以琴瑟爲喻也。〕遠與黃、唐角功,〔角者,兩兩相當也。黃、唐,黃帝、唐堯。〕近昭武、文之績,豈牽近習而已哉!然君不可悉任天下之事,必當有所付;若委之一臣,自非周公旦之忠,管夷吾之公,則有弄權〔【章:甲十六行本「權」作「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敗官之敝。〔敗,補邁翻。〕當今柱石之士雖少,至於行稱一州,〔少,詩沼翻。行,戶孟翻。〕智效一官,忠信竭命,各奉其職,可並驅策,不使聖明之朝有專吏之名也!」〔專吏,謂專任放、資。〕帝不聽。〔自此以前皆非此年事。通鑑因放、資患失之心以誤帝託孤之事,遂書之於此以先事。〕

    及寢疾,深念後事,乃以武帝子燕王宇爲大將軍,與領軍將軍夏侯獻、武衛將軍曹爽、〔魏制:領軍將軍主中壘、五校、武衛等三營。武衛將軍,蓋領武衛營也。太祖以許褚典宿衛,遷武衛中郎將,武衛之號自此始。後又遷武衛將軍,於是武衛始有將軍之號。晉泰始初,罷武衛將軍官。〕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等對輔政。爽,真之子;肇,休之子也。帝少與燕王宇善,故以後事屬之。〔少,詩照翻。屬,之慾翻。〕

    劉放、孫資久典機任,獻、肇心內不平;殿中有雞棲樹,二人相謂曰:「此亦久矣,其能復幾!」〔殿中畜雞以司晨,棲於樹上,因謂之雞棲樹。獻、肇指以喻放、資。一言而發司馬氏篡魏之機,言之不可不謹也如是夫!以此觀獻、肇之輕脫,又何足以託孤哉!復扶又翻。幾,居豈翻。〕放、資懼有後害,陰圖間之。〔間,古莧翻。〕燕王性恭良,陳誠固辭。帝引放、資入臥內,問曰:「燕王正爾爲﹖」〔言其性恭良,爲事正如此也。〕對曰:「燕不實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誰可任者﹖」時惟曹爽獨在側,放、資

    因薦爽,且言:「宜召司馬懿與相參。」帝曰:「爽堪其事不﹖」〔不,讀曰否。〕爽流汗不能對。放躡其足,耳之曰:〔附耳語之也。〕「臣以死奉社稷。」帝從放、資言,欲用爽、懿,既而中變,敕停前命;放、資復入見說帝,〔復,扶又翻。見,賢遍翻。說,輸芮翻。〕帝又從之。放曰:「宜爲手詔。」帝曰:「我困篤,不能。」放即上,執帝手強作之,〔強,其兩翻。〕遂齎出,大言曰:「有詔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皆流涕而出。〔考異曰:「宇性恭良,陳誠固辭。帝引見放、資入臥內,問曰:『燕王正爾爲﹖』放、資對曰:『燕王實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曹爽可代宇否﹖』放、資因贊成之。又深陳宜速召太尉司馬宣王,帝維其言。放、資既出,帝意復變,詔止宣王勿來。尋更見放、資曰:『我自召太尉,而曹肇等反使吾止之。』命更爲詔,帝獨召爽與放、資俱受詔命,遂免宇、獻、肇、朗官。」按陳壽當晉世作魏志,若言放、資本情,則於時非美,故遷就而爲之諱也。今依習鑿齒漢晉晢秋、郭頒世語,似得其實。〕甲申,以曹爽爲大將軍。帝嫌爽才弱,復拜尚書孫禮,爲大將軍長史以佐之。〔爲下爽出孫禮張本。復,扶又翻。〕

    是時,司馬懿在汲,〔時自遼東還師,次於汲也。汲縣自漢以來屬河內郡。〕帝令給使辟邪〔辟邪,給使之名,猶漢丞相倉頭呼爲宜祿也。〕齎手詔召之。先是,燕不爲帝畫計,〔先,悉薦翻。爲,於僞翻。〕以爲關事重,宜遣懿便道自軹關西還長安,〔關中事重,謂備蜀及撫安氐羌也。軹縣,屬河內郡。賢曰:軹故城在洛州濟源縣東南。五代志:軹關,在河內郡王屋縣。杜佑曰:軹關在河南府濟源縣界。〕事已施行。懿斯須得二詔,前後相違。疑京師有變,乃疾驅入朝。〔朝,直遙翻。〕

    三年〔(己未、二三九)〕

    ①春,正月,懿至,入見,〔見,賢遍翻。〕帝執其手曰:「吾以後弗屬君,〔見,賢遍翻。屬,之慾翻。〕君與曹爽輔少子。〔少,詩照翻。〕死乃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見,無所復恨矣!」〔復,扶又翻。〕及召齊、秦二於以示懿,別指齊王芳謂懿曰:「此是也,君諦視之,勿誤也!」〔諦,可計翻,審也。〕又教齊王令前抱懿頸。懿頓首流涕。是日,立齊王爲皇太子。帝尋殂。〔陳壽曰:年三十六。裴松之曰:按魏武以建安九年八月定鄴,文帝始納甄后,明帝應以十年生,計至此年正月,整三十四年耳。時改正朔,以故年十二月爲今年正月,可強名三十五年,不得三十六也。〕

    帝沈毅明敏,〔沈,持林翻。〕任心而行,料簡功能,〔料,音聊。〕屏絕浮僞。〔屏,必郢翻。〕行師動衆,論決大事,謀臣將相,鹹服帝之大略。性特強識,雖左右小臣,官簿性行,名跡所履,〔行,戶孟翻。〕及其父兄子弟,一經耳目,終不遺忘。〔忘,巫放翻。〕

    孫盛論曰:聞之長老,魏明帝天姿秀出,立發垂地,口吹少言,〔喫,居乞翻;言蹇也。〕而沈毅好斷。〔沈,持林翻。好,呼到翻。斷,丁亂翻。〕初,諸公受遺輔導,帝皆以方任處之,〔謂使曹休鎮淮南、曹真鎮關中、司馬懿屯宛也。處,昌呂翻。〕政自己出。優禮大臣,開容善直,雖犯顏極諫,無所摧戮,其君人之量如此其偉也。然不思建德垂風,不固維城之基,〔詩曰:宗子維城。此言帝猜忌宗室,以亡魏。〕至使大權偏據,社稷無衛,悲夫!

    ②太子即位,年八歲;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加曹爽、司馬懿侍中,假節鉞,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晉職官志曰:持節都督無定員。前漢遣使始有持節。光武建武初,征伐四方,始權時置督軍御史,事竟罷。建安中,魏武爲相,始遣大將軍督之,二十一年,徵孫權還,遣夏侯惇督二十六軍是也。文帝黃初三年,始置都督諸州軍事,或領刺史。又上軍大將軍曹真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則總統內外諸軍矣。錄尚書事,漢東都諸公之重任也,今爽懿既督中外諸軍,又錄尚書事,則文武爻權,盡歸之矣。自此迄於六朝,凡權臣壹是專制國命。〕諸所興作宮室之役,皆以遺詔罷之。〔曰以者,非遺詔真有此指也。〕

    爽、懿各領兵三千人更宿殿內,〔更,工衡翻。〕爽以懿年位素高,常公事之,每事諮訪,不敢專行。〔或問使爽能守此而不變,可以免魏室之禍否﹖曰:貓鼠不可以同穴,使爽能率此而行之,亦終爲懿所啖食耳。〕

    初,幷州刺史東平畢軌〔姓譜:畢公高之後。〕及鄧揚、李勝、何晏、丁謐〔揚,餘章翻,又餘亮翻。〕皆有才名而急於富貴,趨時附勢,明帝惡其浮華,〔趨,七喻翻。惡烏路翻。〕皆抑而不用。曹爽素與親善,及輔政,驟加引擢,以爲腹心。晏,進之孫;謐,斐之子也。〔何進見漢靈帝紀。可斐事見六十六卷獻帝建安十六年。〕晏等鹹共推戴爽,以爲重權不可委之於人。可謐爲爽畫策,〔爲,於僞翻。〕使爽白天子發詔,轉司馬懿爲太傅,外以名號尊之內,欲令尚書奏事,先來由己,得制其輕重也。爽從之。〔爲下懿族爽等張本。〕二月,丁丑,以司馬懿爲太傅、以爽弟羲爲中領軍、訓爲武衛將軍、彥爲散騎常侍侍講,〔以在少帝左右,令侍講說。侍講之官,起乎此也。〕其餘諸弟皆以列侯侍從,〔從,才用翻。〕出入禁闥,貴寵莫盛焉。

    爽事太傅,禮貌雖存,而諸所興造,希復由之。〔復,扶又翻;下同。〕爽徙吏部尚書盧毓爲僕射,〔毓,餘六翻。〕而以何晏代之,以鄧揚、丁謐爲尚書,畢軌爲司隸校尉。晏等依勢用事,附會者升進,違忤者罷退,內外望風,莫敢忤旨。〔忤,五故翻。〕黃門侍郎傅嘏謂爽弟羲曰:「何平叔外靜而內躁,銛巧好利,不念務本,〔何晏,字平叔。銛,思廉翻,利也。好,呼到翻。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將遠而朝政廢矣!」〔遠,於願翻。〕晏等遂興嘏不平,因微事免嘏官。又出盧毓爲廷尉,〔尚書內朝官,九卿外朝官,故云出。〕畢軌又枉奏毓免官,衆論多訟之,乃復以爲光祿勳。孫禮亮直不撓,爽心不便,出爲揚州刺史。〔傅嘏、盧毓、孫禮所以不合於曹爽者,其心未背曹氏也;及其合於司馬懿,則事不可言矣。三子者,豈本心所欲哉﹖勢有必至,事有固然也。撓,奴教翻。〕

    ③三月,以徵東將軍漢寵爲太尉。

    ④夏,四月,吳督軍使者羊醸擊遼東守將,俘人民而去。〔果如蔣濟所料。督軍使者,漢官也,魏黃初二年,罷督軍官,而吳猶仍漢制。〕

    ⑤漢蔣琬爲大司馬,東曹掾犍爲楊戲,素性簡略,琬與言論,時不應答。或謂琬曰:「公與戲言而不應,其慢甚矣!」琬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左傅:鄭子產謂子皮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吾豈敢謂子面如吾面乎!〕面從後言,古人所誡。〔尚書:舜、禹君臣之相告戒,其言曰:汝無面從,退有後言。〕戲欲贊吾是邪,則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則顯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戲之快也。」又督農楊敏嘗毀琬曰:「作事憒憒,〔督農,猶魏、吳之典農也。憒,古悔翻,悶悶也。〕誠不及前人。」或以白琬主者請推治敏,〔治,直之翻。〕琬曰:「吾實不如前人,無可推也。」主者乞問其憒憒之狀,琬曰:「苟其不如,則事不,理,事不理,則憒憒矣。」後敏坐事繫獄,衆人猶懼其必死,琬心無適莫,〔論語,孔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謝顯道曰:適,可也;莫,不可也。適,丁歷翻。〕敏得免重罪。〔此諸葛孔明所以屬琬也。〕

    ⑥秋,七月,帝始親臨朝。〔朝,直遙翻。〕

    ⑦八月,大赦。

    ⑧冬,十月,吳太常潘浚卒。吳主以鎮南將軍呂岱代浚,與陸遜共領荊州文書。岱時年已八十,體素精勤,躬親王事,與遜同心協規,有善相讓,南土稱之。

    十二月,吳將廖式殺臨賀太守嚴綱等,〔臨賀縣,漢屬蒼梧郡,縣臨賀水,因以爲名;吳分立爲臨賀郡;唐爲賀州。廖,力救翻。今力吊翻。〕自稱平南將軍,攻零陵、桂陽,搖動交州諸郡,衆數萬人。呂岱自表輒行,星夜兼路,吳主遣使追拜交州牧,及遣諸將唐諮等絡繹相繼,攻討一年,破之,斬式及其支黨,郡縣悉平。〔當方面者當如呂岱;委人以方面者當如孫權。〕岱復還武昌。

    ⑨吳都鄉侯周胤將兵千人屯公安,有罪,徙廬陵;諸葛瑾、步騭爲之請。吳主曰:「昔胤年少,初無功勞,橫受精兵,〔爲,於僞翻。少,詩照翻。橫,戶孟翻。〕爵以侯將,〔謂既受侯爵,又將兵也。將,即亮翻。〕蓋念公瑾以及於胤也。而胤恃此,酗淫自恣,〔酗,籲句翻。〕前後告諭,曾無悛改。〔悛,醜緣翻。〕孤於公瑾,義猶二君,〔二君,謂諸葛瑾、步騭也。〕樂胤成就,豈有已哉!〔樂,音洛。〕迫胤罪惡,未宜便還,且欲苦之,使自知耳。以公瑾之子,而二君在中間,苟使能改,亦何患乎!」

    瑜兄子偏將軍峻卒,全琮請使峻子護領其兵。吳主曰:「昔走曹操,拓有荊州,皆是公瑾,〔事見六十五卷漢獻帝建安十三年。〕常不忘之。初聞峻亡,仍欲用護。聞護性行危險,用之適爲作禍,〔行,下孟翻。爲,於僞翻。〕故更止之。孤念公瑾,豈有已哉!」

    ⑩十二月,詔復以建寅之月爲正。〔用地正事見卷景初元年。是時仍用景初歷,但不以十一月爲正耳。〕

    邵陵厲公上〔諱芳,字蘭卿;明帝無子,養以爲子。諡法:殺戮無辜曰厲。帝后以失權,爲司馬氏所廢,以其不終,加以惡諡。陳壽志三少帝紀皆書本爵,此書見廢后之爵,自此以後,例如,此惟高貴鄉公書本爵,蓋見弒之後,不復有他號也。帝之廢也,歸藩於齊。魏世譜曰:晉受禪,封齊王爲邵陵縣公,泰始十年薨,諡日厲。扈蒙曰:暴慢無親日厲。〕

    正始元年〔(庚申、二四○)〕

    春,旱。

    ②越巂蠻夷數叛漢,殺太守,〔自諸葛亮平高定之後,越巂夷數反,殺太守龔祿、焦璜。,巂音髓。數,所角翻。〕是後太守不敢之郡,寄治安定縣,去郡八百餘里。〔安定縣不見於志,當是因越巂移治而暫立也。〕漢主以巴西張嶷爲越巂太守,嶷招慰新附,話討強猾,蠻夷畏服,郡界悉平,復還舊治。〔漢越巂郡治邛都縣。嶷,魚力翻。〕

    冬,吳飢。

    二年〔(辛酉、二四一)〕

    ①春,吳人將伐魏。零陵太守殷札言於吳主曰:「今天棄曹氏,喪誅累見,〔「殷札」,一作「殷禮」。喪誅,謂魏累有大喪,蓋天誅也。見,賢遍翻。〕虎爭之際而幼童麘事。陛下身自御戎,取亂侮亡,〔書仲虺之誥之辭。〕宜滌荊、揚之地,〔滌,洗也,言舉國興師後無留者,其地如洗也。〕舉強羸之數,使強者執戟,羸者轉運。〔羸,倫爲翻。〕西命益州,軍於隴右,〔益州,謂蜀也。授諸葛瑾,朱然大衆,直指襄陽,陸遜、朱桓別徵壽春,大駕入淮陽,歷青、徐。〔前漢之淮陽,後漢章帝改曰陳郡;此直謂淮水之陽耳。〕襄陽、壽春,困於受敵,長安以西,務御蜀軍,許、洛之衆,勢必分離,掎角並進,民心內應。將帥對向,或失便宜,一軍敗績,則三軍離心;便當秣馬脂車,陵蹈城邑,乘勝逐北,以定華夏。若不悉軍動衆,循前輕舉,則不足大用,易於屢退,〔易,以豉翻。〕民疲威消,時往力竭,非上策也。」吳主不能用。〔傾國出師,決勝負於一戰,苻堅之所以亡也,吳主非不能用殷札之計,不肯用也。〕

    夏,四月,吳全琮略淮南,決芍陂,〔賢曰:芍陂今在壽州安豐縣東,陂徑百里,灌田萬頃。華夷對境圖:芍陂週迴三百二十四里,與陽泉、爻業並孫叔敖所作,開溝引粋水爲子午渠,開六門,灌田萬頃。芍,音鵲。〕諸葛恪攻六安,朱然圍樊,諸葛瑾攻柤中。〔襄陽記曰:柤,讀如租稅之租。柤中在上黃界,去襄陽一百五十里。魏時夷正〔正〕權〔梅〕敷兄弟三人、部曲萬餘家屯此,分佈在中廬、宜城西山鄢、沔二谷中,土地平敞,宜桑麻,有水陸良田。沔南之膏腴沃壤,謂之柤中。杜佑曰:柤,側瓜翻。〕徵東將軍王凌、揚州刺史孫禮與全琮戰於芍陂,琮敗走。荊州刺史胡質以輕兵救樊,〔魏荊州統江夏、襄陽、南陽、新城、魏興、上庸。〕或曰:「賊盛,不可迫。」質曰:「樊城卑兵少,故當進軍爲之外援,不然,危矣。」遂勒兵臨圍,城乃安。

    五月,吳太子登卒。

    吳兵猶在荊州,太傅懿曰:「柤中民九十萬,隔在水南,流離無主,樊城被攻,歷月不解,此危事也,請自討之。」六月,太傅懿督諸軍救樊;吳軍聞之,夜遁,追至三州口,〔三州口,謂荊、豫、揚三州之口。魏荊州之地,東至江夏,豫州之地,南至弋陽,揚州之地,西至六安,三州口當在其間。又按王昶傳:昶督荊、豫諸軍事,自宛徙屯新野,習水軍於三州,則三州蓋地名。口,水口。〕大獲而還。

    ④閏月吳大將軍諸葛瑾卒。瑾太〔【章:甲十六行本「太」作「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子恪先已封侯,恪以適當爲世子;曰太子,誤也。恪以出山民功封侯,事見上卷景初元年。〕吳主以恪弟融襲爵,攝兵業,〔攝,領也,承也,領父之兵,承公之業也。〕駐公安。

    ⑤漢大司馬蔣琬以諸葛亮數出秦川,〔關中之地,沃野千里,秦之故國,謂之秦川。數,所角翻。〕道險、運糧難,卒無成功,〔卒,子侐翻。〕乃多作舟船,欲乘漢、沔東下,襲魏興、上庸。〔漢、沔之水,自漢中東歷魏興、上庸戉達於襄陽。欲爭天下,則當出兵秦川,魏興、上庸,非其地也。〕會舊疾連動,未時得行。漢人鹹以爲事有不捷,還路甚難,非長策也;漢主遣尚書令費禕、〔費,公沸翻。〕中監軍姜維等喻指。〔中監軍,即中護軍之任也。蜀置前監軍、後監軍、中監軍,位三軍師之下〕琬乃上言:「。魏跨帶九州島,根蔕滋蔓,平除未易。〔易,以豉翻。〕若東西併力,首尾掎角,〔掎,居蟻翻。〕雖未能速得如志,且當分裂蠶食,先摧其支黨。然吳期二三,連不克果。〔克,能也;果,決也;言不能決然進兵也。〕輒與費禕等議,以涼州胡塞之要,進退有資,且羌、胡乃心思漢如渴,宜以姜維爲涼州刺史。〔涼州之地,蜀惟得武都、陰平二郡而已。〕若維徵行,御製河右,臣當帥軍爲維鎮繼。〔帥,讀曰率。〕今涪水陸四通,惟急是應若東西〔【章:甲十六行本「西」作「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有虞,赴之不難,請徙屯涪。」〔涪縣,漢屬廣漢郡,蜀屬梓潼郡。涪,音浮。〕漢主從之。

    ⑥朝廷欲廣田畜谷於揚、豫之間,使尚書郎汝南鄧艾行陳、項以東至壽春。〔陳縣,漢屬陳國項縣,漢屬汝郡。晉志,二縣普屬梁國。行,下孟翻。〕艾以爲:「昔太祖破黃巾,因爲屯田,積穀許都以制四方。〔事見六十二卷漢獻帝建安元年。〕今二隅已定,事在淮南,每大軍出征,運兵過半,功費巨億。陳蔡之間,土下田良,可省許昌左右諸稻田,並水東下,〔汝水、穎水、蒗蕩渠水、渦水皆經陳蔡之間而東入淮。〕令淮北二萬人,淮南三萬人,什二分休,常有困萬人且田且守;〔五萬人分一萬番休迭戌,週而復始,是常有四萬人屯田。〕益開河渠以增溉灌,通漕運。計除衆費,歲完五百萬斛以爲軍資,六、七年,間可積二〔【章:甲十六行本「二」作「三」;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千萬斛於淮上,此則十萬之衆五年食也。以此乘吳,無不克矣。」太傅懿善之。是歲,始開廣漕渠,每東南有事,大興軍衆,泛舟而下,達於江、淮,資食有餘而無水害。〔史究言鄧艾興屯田之利。〕

    ⑦管寧卒。寧名行高潔,人望之者,邈然若不可及,即之熙熙和易。〔行,下孟翻。易,以豉翻。〕能因事導人於善,人無〔【章:甲十六行本「無」上有「聞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不化服。及卒,天下知與不知,無不嗟嘆。

    三年〔(壬戌、二四二〕)〕

    ①春,正月漢姜維率偏軍自漢中還住涪。〔蜀諸軍時皆屬蔣琬,姜維所領偏軍耳。〕

    ②吳主立其子和爲太子,大赦。

    ③三月,昌邑景侯漢寵卒。秋,七月,乙酉,以領軍將軍蔣濟爲太尉。

    吳主遣將軍聶友、校尉陸凱將兵三萬擊儋耳、珠崖。〔儋耳、珠崖,漢武帝開以爲郡屬交趾州,元帝以後棄之。聶,尼輒翻。儋,都甘翻。〕

    ⑤八月,吳主封子霸爲魯王。霸,和母弟也,寵愛崇特與和無殊。〔爲後吳廢和誅霸張本。〕尚書僕射是儀領魯王傅,上疏諫曰:「臣竊以爲魯王天挺懿德,兼資文武,當今之宜鎮四方,爲國藩輔,宣揚德美,廣耀威靈,乃國家之良規,海內所瞻望。且二宮宜有降殺,〔殺,所戒翻。〕以正上下之序,明教化之。」本書三、四上,吳主不聽。〔四上時掌翻。〕

    四年〔(癸亥、二四三〕)〕

    ①春,正月帝君元服。

    ②吳諸葛恪襲六安,〔漢六安國都六縣;後漢爲六安侯國,屬廬江郡;晉爲六縣屬廬江郡。〕掩其人民而去。

    ③夏,四月,立皇后甄氏,〔甄,之人翻。大赦。後,文昭皇后兄儼之孫也。

    ④五月,朔,日有食之,既。

    ⑤冬,十月,漢蔣琬自漢中還住涪,矣益甚,以漢中太守王平爲前監軍、鎮北大將軍,督漢中。〔監,古銜翻。〕

    ⑥十一月,漢主以尚書令費禕爲大將軍、錄尚書事。

    吳丞相頋雍卒。

    ⑧吳諸葛恪遠遣諜人觀相徑要,〔諜,達協翻。相,息亮翻。〕欲圖壽春。太傅懿將兵入舒,〔舒縣,屬廬江郡,春秋之故國也,時在吳、魏境上棄而不耕,去皖口甚近。〕欲以攻恪,吳主徙恪屯於柴桑。〔柴桑縣,漢屬豫章郡,吳屬武昌郡,有柴桑山;在今江州德化西九十里。杜佑曰:江州尋陽縣南楚城驛,即古之柴桑縣。穴白曰:江州瑞昌縣,蓋淼之舊城。〕

    ⑨步騭、朱然各上疏於吳主曰:「自蜀還者,鹹言蜀欲背盟,〔騭,職日翻。上時掌翻。背蒲妹翻。〕與魏交通,多作舟船,繕治城郭;〔治,直之翻。〕又,蔣琬守漢中,聞司馬懿南向不出兵,乘虛以掎角之,〔掎,居蟻翻。〕反委漢中,還近成都。事已彰灼,無所復疑,〔近,其靳翻。復,扶又翻。〕宜爲之備。」吳主答曰:「吾待蜀不薄,聘享盟誓,無所負之,何以致此!司馬懿前來入舒,旬日便退。蜀在萬里,何知緩急而便出兵乎!昔魏欲入漢川,〔曹真欲入漢中,事見七十一卷明帝太和四年。〕此間始嚴,亦未舉動,〔謂嚴兵而未發也。〕會聞魏還而止;〔還,從宣翻,又如字。〕蜀寧可復以此有有疑邪!人言苦不可信,朕爲諸君破家保之。」〔復扶又翻。爲,於僞翻。〕

    ⑩徵東將軍、都督揚.豫諸軍事王昶〔據王昶傳,揚當作「荊」。〕上言:「地有常險,守無常勢。今屯宛去襄陽三百餘里,有急不足相赴。」遂徙屯新野。〔新野縣,屬南陽郡。〕

    宗至曹冏〔裴松之曰:冏,中當侍兄叔興之後,少帝之族祖也。〕上書曰:「古之王者,必建同姓以明親親,必樹異姓以明賢賢。親親之道專用,則其漸也微弱;賢賢之道偏任,則其敝也劫奪。〔謂威權陵偪,劫其君而奪之也。〕先聖知其然也,故博求親疏而並用之,故能保其社稷,曆紀長久。〔紀,年紀也。〕今魏尊尊之法雖明,親親之道未備,或任而不重,或釋而不任。臣竊惟此,〔惟,思也。〕寢不安席,謹撰合所聞,論其成敗〔撰,具也,音雛免翻。〕曰:昔夏、商、周曆世數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則﹖三代之君與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憂;〔呂延濟曰:與天下共其民,謂建立諸侯與之共理,同有其利也。故天下有難,則諸侯同憂。〕秦王獨制其民,故傾危而莫救也。秦觀周之敝,以爲小弱見奪,於是廢五等之爵,立郡縣之官,〔呂向曰:秦皇觀周所以敝者,乃以勢弱而諸侯奪其國也,遂廢五等之爵而立郡縣之吏。五等,公、侯、伯、子、男也。〕內無宗子以自毗輔,〔毗,亦輔也。〕外無諸侯以爲藩衛;譬猶芟刈股肱,獨任胸腹,觀者爲之寒心,〔芟,所銜翻。爲,於僞翻。〕而始皇晏然自以爲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豈不悖哉!〔悖,蒲內翻。〕故漢祖奮三尺之劍,驅烏合之衆,五年之中,遂成帝業。何則﹖伐深根者難爲功,摧枯朽者易爲力,理勢然也。〔用班固漢宗室諸侯不表文意。易,以豉翻。〕漢監秦之失,封殖子弟;及諸呂擅權,圖危劉氏,而天下所以不傾動者,徒以諸侯強大,盤石膠固〔【章:甲十行本「固」下有「故」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也。然高祖封建,地過古制,故賈誼以爲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賈誼治安策之言,見十四卷文帝六年。少,詩沼翻。治,直吏翻。〕文帝不從。至於孝景,猥用錯之計,削黜諸侯,遂有七國之患。〔事見十六卷漢景帝三年。〕蓋兆發高帝,釁鍾文、景,〔鍾,聚也。〕由寬之過制,急之不漸故也。所謂『末大必折,尾大難掉』,〔左傳田無宇之言。折,而設翻。掉,徒吊翻。〕尾同於體,猶或不從,況乎非體之,尾,其可掉哉!武帝從主父之策,下推恩之令,〔事見十八卷漢武帝元朔二年。〕自是之後遂以陵夷,子孫微弱,衣食租稅,不預政事。至於哀、平,王氏秉權,假周公之事而爲田常之亂,宗室諸侯,或乃爲之符命,頌莽恩德,〔事見三十六卷王莽初始元年。〕豈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獨忠孝於惠、文之間而叛逆於哀、平之際也,徒權輕勢弱,不能有定耳。賴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擒王莽於已成,紹漢嗣於既絕,斯豈非宗子之力也!〔嗣,祥使翻。〕而曾不監秦之失策,襲周之舊制,至於桓、靈,閹宦用事,君孤立於上,臣弄權於下;由是天下鼎沸,奸宄並爭,宗廟焚爲灰燼,宮室變爲榛藪。〔謂董卓之亂也。〕

    太祖皇帝龍飛鳳翔,掃除凶逆。大魏之興,於今二十有四年矣;〔自黃初受禪至是三十四年。〕觀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長策,〔五代:夏、商、周、秦、漢。〕前車之傾覆而不改於轍。子弟王空虛之地,君有火使之民;空虛,謂有封國之名,實不能有其地也。君不使之民,謂抗藩王之尊於國民之上,不得而臣使也。王,於況翻〕宗室竄於閭閽,不聞邦國之政;權均匹夫,勢齊凡庶。內無深椻不拔之固,外無盤石宗盟之助,〔呂延濟曰:盤石,大石也,以其堅重不可轉易也。宗盟,謂同姓諸侯盟會者也。〕非所以安社稷,爲萬世之業也。且今之州牧、郡守,〔守,式又翻。〕或兄弟並據;而宗室小弟曾無一人間廁其間,〔人間,古莧翻。與相維制,非所以強幹弱枝,備萬一之虞也。今之用賢,或超爲名都之主,或爲偏師之帥;〔帥,所類翻。〕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縣之宰,有武者必置百人之上,〔張銑曰:言宗室位卑也。百人之上,百夫長也。〕非所以勸進賢能、褒異宗室之禮也。語曰:『百足之蟲,至死不僵』,〔馬蚿百足。僵,居良翻。〕以其扶之者衆也。此言雖小,可以譬大。是以聖王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故天下有變而無傾危之患矣。」冏冀以此論感悟曹爽,爽不能用。〔以明帝之明,且不能用陳思王之言,況曹爽之愚闇哉!〕

    五年〔(甲子、二四四)〕

    ①春,正月。吳主以上大將軍陸遜爲丞相,其州牧、都護、領武昌事如故。〔遜先爲荊州牧、右都護,領武昌事。〕

    ②徵西將軍、都督雍、涼諸軍弗夏侯玄,〔雍,於用翻。〕大將軍爽之姑子也。玄闢李勝爲長史,勝及尚書鄧揚欲令爽立威名於天下,勸使伐蜀;太傅懿止之,不能得。三月,爽西至長安,發卒十餘萬人,與玄自駱口入漢中。〔駱口,駱谷口也。駱谷在漢中成固縣東北,北達扶風郿縣。〕

    漢中守兵不漢三萬,諸將皆恐,欲守城不出以待涪兵。〔自蔣琬屯涪,蜀之重兵在焉。〕平曰:「漢中去涪垂千里,賊若得關,便爲深禍,〔垂,幾及也。關,關城也。杜佑曰:關城,俗名張魯城,在西縣西四十里。鳴呼!王侯殷險以守其國。其後關城失守,鍾會遂平行平行至漢中;王平謂賊若得關,遂爲深禍,斯言驗矣。〕今宜先遣劉護軍據興勢,〔水經注:小成固城北百二十二里有興勢。寰宇記:興勢山在洋州興道縣北四十二里今郡城所枕,形如一盆,外險而內有大谷,爲盤道上數里,方及四門,因名興勢。東坡指掌圖以爲在興元,恐非也。杜佑曰:興勢即洋州興道縣。寰宇記與通典合矣。未白曰:興勢山在今興道縣西北二十里。劉護軍,劉敏也。〕平爲後拒:若賊分向黃金,〔黃金谷在興道縣,山有黃金峭。黃金谷有黃金戌,傍山依峭險折七里。杜佑曰:黃金戌在洋州黃金縣西北八十里,張魯所築,南接漢川,北枕古道,險固之極。〕平帥千人下自臨之,〔帥,讀曰率;下同。〕北爾間涪軍亦至,〔比,必寐翻。〕此計之上也。」諸將皆疑,惟護軍劉敏與平意同,遂帥所領據興勢,多張旗幟,彌亙百餘里。〔幟,昌志翻。〕

    閏月,漢主遣大將軍費禕督諸軍救漢中,將行,光祿大夫來敏詣禕別,求共圍棋;於時羽檄交至,人馬擐甲,嚴駕已訖,〔掁,胡慣翻,貫甲也。〕禕與敏對戲,色無厭倦。敏曰:「向聊觀試君耳;君信可人,必能辦賊者也。」

    ③夏,四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④大將軍爽兵距興勢不得進,關中及氐、羌轉輸不能供,牛馬騾驢多死,民夷號泣道路,〔騾,盧戈翻。號,戶高翻。〕涪軍及費禕兵繼至。參軍楊偉爲爽陳形勢,〔爲,於僞翻。〕宜急還,不然,將敗。鄧揚、李勝與偉爭於爽前。偉曰:「揚、勝將敗國家事,可斬也!」〔後將敗,補邁翻。〕爽不悅。

    太傅懿與夏侯玄書曰:春秋責大德重。〔責,責望也。德,恩德也。言責望之甚大者,其恩之爲甚重也。〕昔武皇帝再入漢中,幾至大敗,〔事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年及六十八卷建安二十四年。幾,居希翻。〕君所知也。今興勢至險,蜀已先據,若進不獲戰,退見邀絕,覆軍必矣,將何以任其責!」〔任,音壬。〕玄懼,言於爽;五月,引軍還。費禕進據三嶺以截爽,〔自駱谷出扶風,隔以中南山,其間有二嶺:一曰沈嶺,近芒水;一曰衙嶺;一曰分水嶺。〕爽爭險苦戰,僅乃得過,失亡甚衆,關中爲之虛耗。〔爲,於僞翻。〕

    ⑤秋,八月,秦王詢卒。

    ⑥冬,十二月,安陽孝侯崔林卒。〔諡法:大慮行節曰孝;五宗安之曰孝;慈惠愛親曰孝。〕

    ⑦是歲,漢大司馬琬以病居讓州職於大將軍禕,漢主乃以禕爲益州刺史,以侍中董允守尚書令,爲禕之副。

    時戰〔【嚴:「戰」改「軍」。】〕國多事,〔戰國者,謂國日有戰爭也。〕公務煩猥;〔猥,雜也。〕禕爲尚書令,識悟過人,每省讀文書,〔省,悉景翻。〕舉目暫視,已究其意旨,其速數倍於人,終亦忘。常以朝晡聽事,其間接納賓客,飲食嬉戲,加之博弈,每盡人之歡,事亦不廢。及董允代禕,欲賚禕之所行,旨日之中,事多愆滯。〔愆,違也。〕允柔嘆曰:「人才力相遠若此,非吾之所及也!」及聽事終日而猶有不暇焉。

    六年〔(乙丑、二四五)〕

    ①春,正月,以票騎將軍趙儼爲司空。〔票,匹妙翻。〕

    ②吳太子和與魯王同宮,禮秩如一,羣臣多以爲言,〔是儀之諫,見於是卷三年。蓋諫者不特是儀也。〕吳主乃命分宮別僚;二子由是有隙。〔史言和、霸之隙,亦兩宮僚屬交構以成之。別,彼列翻。〕

    衛將全琮遣其子寄事魯王,以書告丞相陸遜,遜報曰:「子弟苟有才,不憂不用,不宜私出以要榮利;〔私出,謂出私門也。要,一遙翻。〕若其不佳,終爲取禍。且聞二宮勢敵,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寄果阿附魯王,輕爲交構。遜書與琮曰:「卿不師日磾而宿留阿寄〔日磾事,見二十三卷漢武帝后元二年。宿,音秀。留,音溜。阿,相槫從安入聲。〕終爲足下家門致禍矣。」琮既不答遜言,更以致隙。

    魯王曲意交結當時名士。偏將軍朱績以膽力稱,王自至其廨,〔廨,居隘,翻。公宇也。〕就之坐,欲與結好;〔好,呼到翻。〕績下地住立,辭而不當。績,然之子也。

    於是自侍御、賓客,造爲二端,仇黨疑貳,滋延大臣,舉國中分。吳主聞之,假以精學,禁斷賓客往來。〔斷,讀曰短。〕督軍使者羊醸上疏曰:「聞明詔省奪二宮備衛,抑絕賓客,使四方禮敬不復得通,〔復,扶又翻。〕遠近悚然,大小失望。或謂二宮不遵典式;就如所嫌,猶且補察,密加斟酌,不使遠近得容異言。臣懼積疑成謗,久將宣流,而西北三隅,〔蜀在西,魏在北。〕去國不遠,將謂二宮有不順之愆,不審陛下何以解之!」

    吳主長女魯班適左護軍全琮,少女小虎適驃騎將軍朱據。〔二女,步夫人所生也。〕全公主與太子母王夫人有隙,吳主欲立王夫爲後,公主阻之;恐太子立怨己,心不自安,數譖毀太子。吳主寢疾,遣太子禱於長沙桓王廟,〔孫策追諡長沙桓王。杜佑曰:孫權都建業,立兄長沙桓王廟於朱雀橋南。〕太子妃叔父張休居近廟,邀太子過所居。全公主使人覘視,〔近,其靳翻。過,工禾翻。覘,醜廉翻,窺也〕因言「太子不在廟中,專就妃家計議」,又言「王夫人見上寢矣,有喜色」,吳主由是發怒;夫人以憂死,太子寵益衰。

    魯王之當楊竺、全寄、吳安、孫奇等共譖毀太子,吳主惑焉。陸遜上疏諫曰:「太子正統,宜有盤石之固,魯王藩臣,當使寵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獲安。」書三四上,〔四上,時掌翻。〕辭情危切;論語:孔曰:邦有道,危言危行。程顥曰:危,獨也,與衆異而不安之謂。餘按此所謂危者,謂嫡庶無別,則亡國之禍隨之,人不敢言,而遜獨言之,所謂危也。〕又欲詣都口陳嫡無之義。吳主不悅。〔考異曰:吳錄曰:「權時見楊竺,闢左右而論霸之才,竺深述霸有文武英姿,宜爲嫡嗣,於是權乃許立焉。既而遜有表極諫,權疑竺泄之,乃斬竺。」按竺死在太子廢后,吳錄所述妄也。〕

    太常顧譚,遜之甥也,亦上疏曰:「臣聞有國有家者,怭明嫡庶之端,異尊卑之禮,使高下有差,等級踰邈;如此則骨肉之恩全,覬覦之望絕。〔覬,音冀。覦,音俞。〕昔賈誼陳治安之計,論諸侯之勢,以爲勢重雖親,必有逆節之累,〔治,直吏翻。累,力瑞翻。〕勢輕雖疏,必有保全之祚,故淮南親弟,不終饗國,失之於勢重也;吳芮疏臣,傳祚長沙,得之於勢輕也。昔漢文帝使慎夫人與皇后同席,袁盎退夫人之位,帝有怒色;及盎辨上下之義,陳人彘之戒,帝既悅擇,夫人亦悟。〔事見十三卷漢文帝二年。〕今臣所陳,非有所偏,誠欲以安太子而便魯王也。」由是魯王與譚有隙。

    芍陂之役,〔二年,全琮與魏戰於芍陂。〕譚弟承及張休皆有功;全琮子端、緒與之爭功,〔端、緒,琮之二子。〕譖承、休於吳主,吳主徙譚、承、休於交州,又追休賜休死。

    太子太傅吾粲請使魯王出鎮夏口,〔姓譜:吾,本己姓,夏昆吾氏之後。夏,戶雅翻。〕出楊竺等不得令在京師,又數似消息語陸遜;〔數,所肚翻;下同。語,牛倨翻。〕魯王與楊竺共譖之,吳主怒,收粲下獄,誅。〔下,遐稼翻。〕數遣中使責問陸遜,遜憤恚而卒。〔恚,於避翻。〕其子抗爲建武校尉,代領遜衆,送葬東還,〔自荊州東還葬吳。還,從宣翻,又如字。〕吳主以楊竺所白遜二十事問抗,抗事事條答,吳主意乃稍解。

    ③夏,六月,都卿穆侯趙儼卒。〔諡法:中情見貌曰穆。〕

    ④秋,七月,吳將軍馬茂謀殺吳主及大臣以應魏,事泄,並黨與皆伏〔【章:甲十六行本「伏」作「族」;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誅。〔〔吳歷曰:茂本魏淮南鍾離長,叛降吳。〕

    ⑤八月,以太常高柔爲司空。

    ⑥漢甘太后殂。〔甘太后,後主之母,據陳壽志,先已卒於南郡。此吳太后也,吳懿之妹,先主入蜀,始納焉。證以蜀志,其殂在是年。〕

    ⑦吳主遣校尉陳動將屯田及作士三萬人鑿句容中道,自小其至雲陽西城,通會市,作邸閣。〔沈約曰:句容,漢舊縣,屬丹陽郡,今在建康府南九十里;有茅山,亦謂之句曲山。班固曰:會稽曲阿縣本秦雲陽縣也,後漢屬吳郡。沈約曰:曲阿,本曰云陽,秦始皇改曰曲阿;吳嘉禾三年復曰云陽。今相傳秦時或言其地有天子氣,始皇鑿坑以敗其勢,截直道使阿,曲故謂之曲阿。劉昫曰:潤州金壇縣,本曲阿縣地。會市者,作市以會商旅。句,如字。〕

    ⑧冬,十一月,漢大司馬琬卒。

    ⑨十二月,漢費禕至漢中,行圍守。〔魏延鎮漢中,實兵諸圍以禦敵,所謂圍守也。行,下孟翻。〕

    ⑩漢尚書令董允卒;以尚書呂父爲尚書令。

    董允秉心公亮,獻可替否,備盡忠益,漢主甚嚴憚之。宦人黃皓,便僻佞慧,〔便,毗連翻〕漢主愛之。允上則正規主,下則數責於皓;〔數,所其翻。〕皓畏允,不敢爲非,終允之世,皓位不過黃門丞。〔續漢志:黃門令丞一人,以宦者爲之。〕

    費禕以選曹郎汝南陳祗代允爲侍中,〔漢六曹尚書,一曹有郎六人。選曹郎,屬選部。選,須絹翻。〕祗矜厲有威容,多技藝,挾智數,故禕以爲賢,越次而用之。祗與皓相表裏,皓始預政,累遷至中常侍,操弄威柄,終以覆國。自陳祗有寵,而漢主追怨董允日深,謂爲自輕,〔謂允爲輕已也。〕由祗阿意迎合而皓浸潤構間故也。〔間,古莧翻。〕

    資治通鑑卷第七十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魏紀七〔起柔兆攝提格(丙寅),盡玄黓涒灘(壬申),凡七年。

    邵陵厲公中

    正始七年〔(丙寅、二四六)〕

    ①春,二月,吳車騎將軍朱然寇柤中,〔柤,讀如祖;楊正衡側瓜翻。〕殺略數千人而去。

    ②幽州刺史毌丘儉以高句驪王位宮數爲侵叛,〔句,如字,又音駒。驪,力知翻。數,所角翻;下同。〕督諸軍討之;位宮敗走,儉遂屠丸都,〔高句驪都於丸都之下,多大山深谷,毌丘儉傳謂懸車束馬以上丸都,可知矣。唐志:自鴨淥江口舟行百餘里,乃小舫泝流東北行,凡五百三十里而至丸都城。〕斬獲首虜以千數。句驪之臣得來諫位宮不從;得來嘆曰:「立見此地將生蓬蒿。」遂不食而死。儉令諸軍不壞其墓,〔壞,音怪。〕不伐其樹,得其妻子,皆放遣之。位宮單將妻子逃竄,儉引軍還;未1幾,復擊之,〔幾,居豈翻。〕位宮遂奔買溝。〔後漢書東夷傳:買溝婁,北沃沮之地,去南沃沮八百餘里。句驪名城爲溝婁。杜佑曰:北沃沮一名買溝婁。又曰:高句麗居紇升骨城,漢爲縣,屬玄菟郡,賜以衣幘、朝服、鼓吹,常從郡受之;後稍驕恣,不復詣郡,但於東界築大城以受之遂名此城爲幘溝漊。溝漊者,高麗名城也。建安中,其王伊夷模更作新國都於丸都山下,在沸流水西。魏正始中,毌丘儉屠丸都,銘不耐城而還。又曰:東沃沮在蓋馬大山之東。北沃沮一名買溝漊,去南沃沮八百餘里,與挹婁接。〕儉遣玄菟太守王頎追之過沃沮千有餘裏,〔沃沮之地,在蓋馬大山之東。漢武帝滅朝鮮,開置玄菟郡,治沃沮城。後玄菟內徙,沃沮更屬樂浪。光武廢省,就以其渠帥爲縣侯。其國小,迫於句驪,遂臣焉。菟,同都翻。頎,渠希翻。沮,千餘翻。〕至肅慎氏南界,〔魏東夷挹婁之國,即古肅慎氏也。〕刻石紀功而還,所誅納八千餘口。〔言誅殺者及納降者,總八千餘口。還,從宣翻,又如字。〕論功受賞,侯者百餘人。

    ③秋,九月,吳主以驃騎將軍步騭爲丞相,〔驃,匹妙翻。〕車騎將軍朱然爲左大司馬,衛將軍全琮爲右大司馬。分荊州爲二部:以鎮南將軍呂岱爲上大將軍,督右部,自武昌以西至蒲圻;〔水經注:陸水出長沙下雋縣,西徑蒲圻縣北,又徑蒲酔山北入大江,謂之陸口。江水又徑蒲酔山北對蒲酔洲,洲頭即蒲圻縣治。武昌志曰:蒲酔山今在嘉魚縣境,蓋蒲圻縣初置於此。未白曰:蒲圻縣,漢沙羨縣地,吳黃武二年,於沙羨縣置蒲圻縣,在荊江口,因湖以稱,故曰蒲圻。〕以威北將軍諸葛恪爲大將軍,督左部,代陸遜鎮武昌。

    ④漢大赦。大司農河南孟光〔光,河南洛陽人,漢末逃入蜀。〕於衆中責費禕曰:「夫赦者,偏枯之物,木之一道碩茂一邊焦槁者,謂之偏枯。赦者,赦有罪也。有罪者赦,則奸惡之人抵法而獲免於罪,良善之人受抑而不獲伸,故謂之偏枯之物。〕非明世所宜有也。衰敝窮極,必不得已,然後乃可權而行之耳。今主上仁賢,百僚稱職,何有旦夕之急而數施非常之恩,〔稱,尺證翻。數,所角翻。〕以惠奸宄之惡乎!」禕但顧謝,踧踖而已。〔踧,子六翻。踖,資息翻。〕

    初,丞相亮時,有言公惜赦者,亮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治,直之翻。〕故匡衡、吳漢不願爲赦。〔匡衡疏見三十八卷元帝永光二年。吳漢言見四十三卷光武建武二十年。〕先帝亦言:『吾周旋陳元方、鄭康成間,〔陳紀,字符方。鄭玄,字康成。〕每見啓告治治亂之道悉矣,曾不語赦也。〔治,直吏翻。〕若劉景升、季玉公子,〔劉琮,字季玊。〕歲歲赦宥,何益於治!』」〔治,直吏翻。〕由是蜀人稱亮之賢,知禕不及焉。〔蜀人賢孔明而劣費禕,固不特惜赦一事而已。〕

    陳壽評曰:諸葛亮爲政,軍旅數興而赦不妄下,〔數,所角翻;下同。下,遐稼翻。〕不亦卓乎!

    ⑤吳人不便大錢,柔罷之。〔青龍四年,吳鑄大錢,十當五百。景初二年,吳又檮大錢,一當千。〕

    ⑥漢主以涼州刺史姜維爲衛將軍,與大將軍費禕並錄尚書事。〔費,父沸翻。〕汶山平康夷反,維討平之。〔漢武帝元封二年,分蜀郡北部置注山郡;宣帝地節三年,合蜀郡;蜀又分爲汶山郡,又立平康縣屬焉。杜知曰:汶山郡今蜀郡西北通化邵地,冉駹所居也。未白曰:茂州通化郡,古汶山郡。劉昫曰:維州薛城縣,蜀將姜維討汶山叛羌,即此地也,今州城即姜維故壘。汶,讀曰岷。〕

    漢主數出遊觀,增廣聲樂。太子家令巴西譙周上疏諫曰:「昔王莽之敗,豪桀並起以爭神器,才智之士思望所歸,未必以其勢之廣蒞,惟其德之厚薄也。於時更始、公孫述等多已廣中,〔更,工衡翻。〕然莫不快情恣欲,怠於爲善。世祖初入河北,馮異等勸之曰:『當行人所不能爲者。』遂務理冤獄,崇節儉,北州歌嘆,聲布四遠。於是鄧禹自南陽追之,〔事見三十九卷更始元年。〕吳漢、寇恂素未之識,舉兵助之;其餘望風慕德,邳肜、耿純、劉植之徒,至於輿病齎棺,襁負而至,不可勝數;〔事並見更始二年。肜,餘中翻。勝,音升。〕故能以弱爲強而成帝業。及在各陽,嘗欲小出,銚期進諫,實時還車。〔銚期傳曰:光武嘗與期門近出,期頓首車前曰:臣聞古今之誡,變生不意,誠不願陛下微行數出。帝爲之回輿而還。銚,音姚。〕及潁川盜起,寇恂請世祖身往臨賊,聞言即行。〔事見四十二卷建武八年。〕故非急務,欲小出不敢;至於急務,欲自安不爲;帝者之慾善如此!故傳曰:『百姓不徒附』,誠以德先之也。〔傳,直戀翻。先,悉薦翻。〕今漢遭厄運,天下三分,雄哲之士思望之時也,〔言思望賢主混一。〕臣願陛下復行人所不能爲者以副人望!〔復,扶又翻。〕且承事宗廟,所以率民尊上也;今四時之祀或有不臨,而池苑之觀或有仍出,臣之愚滯,私不自安。夫憂責在身者,不暇盡樂,〔樂,音洛;下同。〕先帝之志,堂構未成,〔書大誥曰: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構。〕誠非盡樂之時。願省減樂官、後宮,凡所土增造,但奉修先帝所施,〔施,式支翻,設也。〕下爲子孫節儉之教。」漢主不聽。

    八年〔(丁卯、二四七)〕

    ①春,正月,吳全琮卒。

    ②二月,日有食之。

    時尚書何晏等朋附曹爽,好變改法度。太尉蔣濟上疏曰:「昔大舜佐治,戒在比周;〔舜之佐堯也,驩兜、共工自相稱吊則流放之,讒說殄行則堲之,戒比周也。好,呼到翻。治,直吏翻;下同。比,毗至翻。〕周公輔政,慎於其朋。〔書洛誥:周公戒成王曰:孺子其朋,其往。孔安國注曰:少子慎其朋黨,少子慎其朋黨,戒其自今已往。〕夫爲國法度,惟命世大才,乃能張其綱維以垂於後,豈中下之吏所宜改易哉!終無益於治,適足傷民。宜使文武之臣,各守其職,率以清平,則和氣祥瑞可感而致也!」

    ③吳主詔徙武昌宮材瓦繕修建業宮。有司奏言:「武昌宮已二十八歲,〔吳以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都武昌,至是已二十八年。〕死不堪用,宜下所在,〔下,遐稼翻。〕通更伐致。」〔致,謂伐材木而致之。通者,凡吳境內悉然也。〕吳主曰:「大禹以卑宮爲美。今軍事未已,所在賦斂,〔斂,力贍翻。〕若更通伐,妨損農桑,徙武昌材瓦,自可用也。」乃徙居南宮。三月,改作太初宮,〔晉太康地記曰:吳有太初宮,方三百丈。〕令諸將及州郡皆義作。〔以下奉上,義當助作宮室。〕

    ④大將軍爽用何晏、鄧揚、丁謐之謀,遷太后於永寧宮,〔據後魏起永寧寺於銅駝街西,意即前魏永寧殿故處也。又據陳壽志,太后稱永寧宮,非徙也。意者晉諸臣欲增曹爽之惡,以遷字加之耳。晉書五行志曰:爽遷後於永寧宮,太后與帝相泣而別。蓋亦承晉諸臣所記也。〕專擅朝政,〔朝,直遙翻。〕多檥親黨,屢改制度。太傳懿不能禁,與爽有隙。五月,懿始稱疾,不與政事。〔爲司馬懿誅曹爽等張本。與,讀曰預。〕

    ⑤吳丞相步騭卒。

    ⑥帝好褻近羣小,〔近,其靳翻。〕遊宴後園。秋,七月,尚書何晏上言:「自今御幸式幹殿〔參考魏、晉所記,式幹殿當在皇后宮。坤爲毌,幹爲父,言皇后爲天下母,以幹爲式,從夫之義也。〕及遊豫後園,宜皆從大臣,詢謀政事,講論經義,爲萬世法。」冬,十二月,散騎常侍、諫議大夫孔乂上言:秦置諫大夫,掌論議:後漢增爲諫議大夫。「今天下已平,陛下可絕後園,習騎乘馬,〔騎,奇寄翻。〕出必御輦乘車,天下之福,臣子之願也。」帝皆不聽。

    ⑦吳主大發衆集建業,揚聲欲人寇,揚州刺史諸誕使安豐太守王基策之。〔安豐縣,漢屬六安國,後漢屬廬江郡,魏分置安豐郡,屬豫州。策之者,計之也。〕基曰:「今陸遜等已死,孫權年老,內無賢嗣,中無謀主。權自出則懼內釁卒起,〔卒,讀曰猝。〕癰疽發潰;遺將則舊將已盡,新將未信。〔疽,千餘翻。將,即亮翻。〕此不過欲補穂支黨,〔穂,丈澗翻,縫也。〕還自保護耳。」已而吳果不出。

    ⑧是歲,雍、涼羌胡叛降漢,〔雍,於用翻。降,戶江翻。〕漢姜維將兵出隴右以應之,興雍州刺史郭淮、討蜀護軍夏侯霸戰於洮西。〔水經注:洮水與蜀白水俱出西傾山,山南即白水源,山東即洮水源。洮水東流徑吐谷渾中,又東徑臨洮、安故、狄道,又北至枹罕,入於河。諸縣皆洮東,若洮西則羌虜所居也。洮,土刀翻。〕胡王白虎文、治無戴等率部落降維,維徙之入蜀。〔蜀志曰:居於繁縣。據姜維傳,則白虎文與治無戴二人也。又魏志,曹真詩破叛胡治元多,蓋諸胡有治姓也。〕淮進擊羌胡餘黨,皆平之。

    九年〔(戊辰、二四八)〕

    ①春,二月,中書令孫資,癸巳,中書監劉放,三月,甲午,司徒衛臻各遜位,以侯就第,位特進。〔鶪棲樹之言固中,而三馬食一槽矣。〕

    ②夏,四月,以司空高柔爲司徒,光祿大夫徐邈爲司空。邈漢曰:「三公論道之官,無其人則缺,〔書曰:三公論道經邦,燮理陰陽,官不必備,惟其人。〕豈可以老病忝之哉!」〔忝,辱也。〕遂固辭不受。

    ③五月,漢費禕出屯漢中。自蔣琬及禕,雖身居於外,慶賞刑威,皆遙先諮斷,〔斷,丁亂翻。諮斷者,諮之使斷決也。〕然後乃行。禕雅性謙素,當國功名,略與琬比。

    ④秋,九月,以車騎將軍王凌爲司空。

    ⑤涪陵夷反,〔涪陵縣,漢屬巴郡,蜀分置涪陵郡,唐之涪州。未白曰:涪州涪陵郡,漢爲涪陵縣地;蜀先主以地控江源,於此立涪陵郡,領漢平、漢葭二縣。四夷縣道記雲:故城在蜀江之南,涪江之西。其涪江南自黔中來,由城之西泝蜀江十五里,有雞鳴峽,上有枳城,即漢枳縣荒廢;桓溫定蜀,別立枳縣於今郡東北十里。周武帝保定四年,涪陵道領田思鶴歸化,於故枳城立涪裬鎮;隋開皇三年,移漢平縣於鎮城,仍改漢平爲涪陵縣,因鎮爲名。唐爲涪州,元和三年,以涪州疆理與黔中接近,敕隸黔中。按華陽國志雲:涪陵,巴之南鄙。從枳縣入,泝涪水,秦司馬錯由之取楚黔中地,漢興常爲都尉理。山險水灘,人多獽、蜑,唯出丹漆蜜枳;縣即涪州所理。漢建安中,涪陵謝本以涪陵廣大,白州牧劉璋分置丹興、漢葭二縣以爲郡。璋乃分涪陵,立永寧,兼丹興、漢葭,合四縣置屬國都尉,理涪陵。蜀先主改爲郡,改永寧曰萬寧,又增立漢復縣。後主又立漢平縣。晉太康地誌省丹興縣,郡移理漢復。又言萬寧在郡南,水道九百里,其萬寧蓋今費州是。蜀後主延熙中,涪陵大姓徐巨反,鄧芝討平之。漢涪陵蓋在今涪州東南三百三十里,黔州是其故理,在江之東。又言:漢復縣北至涪陵九十里,蓋今黔州所管洪杜縣是其故理。又言:漢葭在郡東百里,灃源出界,蓋今州東九十里故黔州城是。其丹興縣蓋在今黔州東二百里黔江縣是。又按漢平縣,在今涪州東百二十里,羅浮山之北,岷江之南,白水入江處側近。又按十三州志,枳在郡東北,涪陵在郡東。按今黔州亦與巴郡東南相抵。據謝本所論,晉志所云,今夷、費、思、播及黔府等五州,悉是涪陵故地。又隋圖經,黔中是武陵郡酉陽縣地。按漢酉陽在今溪州太鄉縣界,與黔州約相去千餘里,今三亭縣西北九百餘里別有酉陽城,乃劉蜀所置,非漢之酉陽。隋圖經及貞觀地誌並言蜀所置酉陽爲漢酉陽,蓋誤認漢涪陵之地也。自永嘉後,沒於夷獠。元魏後圖記不傳,至後周田思鶴歸化,初於其地立奉州,續改黔州;大業中,又改黔安郡;因問隋州郡名,遂與秦、漢黔中郡交互難辨。其秦黔中郡理,在今辰州西二十里黔串故城是。漢改黔中爲武陵郡,移治義陵,即今辰州漵浦縣是。後漢移理臨沅,即今朗州所理是。今辰、錦、敘、獎、溪澧、朗、施八州,是秦、漢黔中郡地,與今黔州及夷、費、思、播隔越峻嶺,東有沅江水及諸溪併合,而東注洞庭湖,嶺西有巴江水,一名涪陵江,自牂柯北歷播、費、思、黔等州,北注岷江。以山川言之,巴郡之涪陵與黔中故地,炳然自分矣。〕漢車騎將軍鄧芝討平之。

    ⑥大將軍爽,驕奢無度,飲食衣服,擬於乘輿;〔乘,繩證翻。〕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又私取先帝才人以爲伎樂。〔伎,渠綺翻。〕作窟室,綺疏四周,〔窟室,掘地爲室也。賢曰:綺疏,謂鏤爲綺文〕數與其黨何晏等縱酒其中。弟羲深以爲憂,數涕泣諫止之,爽不聽。爽兄弟數俱出遊,〔數,所角翻。〕司農沛國桓範謂曰:「總萬機,典禁兵,不宜並出,若有閉城門,誰復內入〔【章:甲十六行本「入」作「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者﹖」復,扶又翻;下同。爽曰:「誰敢爾邪!」

    初,清河、平原爭界,八年不能決。冀州刺史孫禮請天府所藏烈祖封平原時圖以決之;〔烈祖,明帝也,封平原王。畫壤分國,有地圖在天府。周禮有天府,鄭玄注云:掌祖廟之寶藏;又賢能之書皆藏於天府。〕爽信清河之訴,雲圖不可用,禮上疏自辨,辭頗剛切。爽大恕,劾禮怨望,結刑五歲。〔結刑五歲者,但結以徒作五歲之罪而不使之輸作也。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久而〔【章:甲十六行本「而」作「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復爲幷州刺史,往見太傅懿,有忿色而言。懿曰:「卿得幷州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魏幷州統太原、上黨、西河、鴈門、新興。冀州大於諸州,幷州遠接荒外,故意其觖望。懿多權數,以此言擿發禮耳。少,詩沼翻。恚,於避翻。分,扶問翻。〕禮曰:「何明公言之乖也!禮雖不德,豈以官位往事爲意邪!本謂明公齊蹤伊、呂,匡輔魏室,上報明帝之託,下建萬世之勳。今社稷將危,天下兇兇,〔兇,許拱翻。〕此禮之所以不悅也!」因涕泣橫流。懿曰:「且止,忍不可忍!」〔至此,禮入懿數中矣。〕

    冬,河南尹李勝出爲荊州刺史,過辭太傅懿。懿令兩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進粥,懿不持杯而飲,粥皆流出沾胸。勝曰:「衆情謂明公舊風發動,〔魏武之闢懿也,懿辭以風痹,故勝以爲舊風發動。〕何意尊體乃爾!」懿使聲氣纔屬,〔詐爲羸惙之狀也。屬,之慾翻。〕說:「年老枕疾,死在旦夕。〔枕,之鴆翻。〕君當屈幷州,幷州近胡,〔近,其靳翻。〕好爲之備!恐不復相見,以子師、昭兄弟爲託。」勝曰:「當還忝本州島,〔李勝,南陽人,故謂荊州爲本州島。〕非幷州。」懿乃錯亂其辭曰:「君方到幷州﹖」勝復曰:「當忝荊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解,戶買翻,曉也。〕今還爲本州島,盛德壯烈,好建功勳!」勝退,告爽曰:「司馬公尸居餘氣,形神已離,不足慮矣。」〔言其形神己離,惟屍在而餘殘喘耳。〕他日,又向爽等垂泣曰:〔無聲而出涕,曰垂泣。〕「太傅病不可復濟,令人愴然!」故爽等不復設備。

    何晏聞平原管輅明於術數,請與相見。十二月,丙戌,輅往詣晏,晏與之論易。時鄧揚在坐〔坐,徂臥翻。〕謂輅曰:「君自謂善易,而語不初不及易中辭義,何也﹖」輅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含笑贊之曰:「可謂要言不煩也!」因謂輅曰:「試爲作一卦,〔爲,於僞翻。〕知位當至三公不﹖」〔不,讀曰否。〕又問:「連夢見青蠅數十,來集鼻下,驅之不去,何也﹖」輅曰:「昔元、凱輔舜,〔左傳: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隤敳、檮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齊聖廣淵,明允篤誠,天下之民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肅共懿,宜慈惠和,天下之民謂之「八元。」〕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此非卜筮所能明也。今君侯位尊勢重,而懷德者鮮,〔鮮,息淺翻。〕畏威者衆,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也。又,鼻者天中之山,〔相書以鼻爲天中,自脣以上爲人中。裴松之曰:相書謂鼻之所有爲天中,鼻有山象,故曰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今青蠅臭惡,,而集之,位峻者顛,輕豪者亡,不可不深思也!願君侯裒多益寡,〔裒,莆侯翻,與掊同,取也。爾雅:裒、鳩、樓,聚也。徐雲:樓斂也。此言晏據權勢,揆分爲多,當思自減損也。〕非禮勿履,然後三公可至,青蠅可驅也。」揚曰:「此老生之常譚。」輅曰:「夫老生者見不生,常譚者見不譚。」〔言必見其死也。譚,與談同。〕輅還邑舍,〔邑舍,平原邑邸也。〕具以言其舅;〔語,牛倨翻。〕舅責輅言太切至。輅曰:「與死人語,何所畏邪!」舅大怒,以輅爲狂。

    ⑦吳交趾、九真夷賊攻沒城交邑,交部騷勫。吳主以衡陽浚軍都尉陸胤爲交州刺史、安南校尉。胤人境,喻以恩信,降者五萬餘家,州境復清。

    ⑧太傅懿陰與其子中護軍師、散騎常侍昭謀誅曹爽。〔懿雖稱疾,先已置二子於要地矣。〕

    嘉平元年〔(己巳、二四九)是年四月方改元。〕

    ①春,正月,甲午,帝謁高平陵,〔高平陵,明帝陵也。水經注:大石山在洛陽南,山阿有魏明帝高平陵。孫盛曰:高平陵去洛城九十里。〕大將軍爽弟中領軍羲、武衛將軍訓、散騎常侍彥皆從。〔從,才用翻。〕太傅懿皇太后令,閉諸城門,勒兵據武庫,授兵出屯洛水浮橋;〔水經注:洛城南出西頭第二門曰宣陽門,漢之小苑門也,對閶闔,南直洛水浮桁。〕召司徒高柔假節行大將軍事,據爽營;太僕王觀行中領軍事,據羲營。因奏爽罪惡於帝曰:「臣昔從遼東還,先帝詔陛下、秦王及臣升御,把臣臂,深以後事爲念。〔事見上卷明帝景初三年。〕臣言『太祖、高祖亦屬臣以後事,〔屬,之慾翻。〕按晉紀,懿自爲文帝所信重,太祖未未嘗以後事屬之也,若文帝則以明帝屬懿。〕此自陛下所見,無所憂苦。萬一有不如意,臣當以死奉明詔。』今大將軍爽,背棄顧命,〔背,蒲妹翻。陸德明曰:顧,音古。〕敗亂國典,內則僭擬,外則專權,破壞諸營,〔敗,補邁翻。壞,音怪。〕盡據禁兵,羣官要職,皆置所親,殿中宿衛,易以私人,根據盤互,縱恣日甚。又以黃門張當爲都監,〔監,古銜翻。〕伺察至尊,離間二,宮〔伺,相吏翻。間,古莧翻。〕傷害骨肉,天下洶洶,人懷危懼。陛下便爲寄坐,〔寄坐,謂雖處天子之位,猶寄寓也。〕豈得久安!此非先帝詔陛下及臣升御之本意也。臣雖朽邁,〔朽邁,謂年老衰朽,日月已過也。〕敢忘往言!太尉臣濟等皆以爽爲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衛奏永寧宮,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輒敕主者及黃門令『罷爽、羲、訓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臣輒力疾將兵屯洛水浮橋,伺察非常。」〔輒,專也。懿雖挾太后以臨爽,而其奏自言輒者至再,以天小在爽所也。〕爽得懿奏事,不通;迫窘不佑所爲,留車駕宿伊水南,〔水經注:來儒之水,出於半石之山,西南流徑大石山,又西至高都城東,西入伊水。伊水又東北過伊闕中,又東北至洛陽縣南,北入於洛。〕伐木爲鹿角,發屯田兵數千人以爲衛。〔魏武創業,令州郡例置田官,故洛陽亦有屯田兵。〕

    懿使侍中高陽許允及尚書陳泰說爽,宜早自歸罪,〔說,輸芮翻。〕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謂爽,唯免官而已,〔魏、晉之制,有殿中將軍、中郎、校尉、司馬。尹大目說爽,猶未疑司馬氏也,至其追語文欽乃覺耳。〕以洛水爲誓。泰,羣之子也。

    初,爽以桓範鄉里老宿,〔範,沛國人,譙、沛鄉里也。老,耆也。宿,舊也。〕於九卿中特禮之,然不甚親也。及懿起兵,以太后令召範,欲使行中領軍。範欲應命,其子止之曰:「車駕在外,不如南。」範乃出。至平昌城門,〔水經注:平昌門,故平門也,洛城南出西頭第三門。〕城門已閉。門候司蕃,故範舉吏也,〔司,姓也。左傳鄭有司臣。〕範舉手中版示之,矯曰:「有詔召我,卿促開門!」蕃欲求見詔書,〔以此觀之,此時猶用版詔,至晉時則有青紙詔矣。〕範呵之曰:「卿非我故吏邪,何以以敢爾﹖」乃開之。範出城,顧謂蕃曰:「太傅圖逆,卿從我去!」蕃徒行不能及,遂避側。〔避於道旁也。〕懿謂蔣濟曰:「智囊往矣!」濟曰:「範則智矣;然駑馬戀棧豆,爽必不能用也。」〔駑,音奴。言爽顧戀室家而慮不及遠,必不能用範計。棧,士限翻。〕

    範至,勸爽兄弟以天子詣許昌,發四方兵以自輔。爽疑未決,範謂羲曰:「此事昭然,卿用讀書何爲邪!於今日卿等門戶,求貧賤復可得乎!〔復,扶又翻。〕且匹夫質一人,尚慾望活;〔此謂漢末劫質也。質,音致。〕卿與天子相隨,令於天下,誰敢不應也!」俱不言。範又謂羲曰:「卿別營近在闕南,〔中領軍營,懿已遺王觀據之,惟別營在耳。〕洛陽典農治在城外,〔洛陽典農中郎將、典農都尉所鈶也。〕呼召如意。今詣許昌,不過中宿,〔中宿,次宿也。左傳曰:命汝三宿,汝中宿至。陸德明曰:中,丁仲翻。〕許昌別庫,足相被假;〔許昌別庫貯兵甲;洛陽有武庫,故曰別庫。被假,謂授兵也。被,皮義翻。〕所憂當在穀食,而大司農印章在我身。」羲兄弟默然不從,自甲夜至五鼓,,〔甲夜,初夜也。夜有五更:一更爲甲夜,二更爲乙夜,三更爲丙夜,四更爲丁夜,五更爲戊夜。〕爽乃投刀於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範哭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籖犢耳!〔曹真,字子丹。籖,與豚同。小豕曰籖,小牛曰犢。〕何圖今日坐汝等族滅也!」

    爽乃通懿奏事,白帝下詔免己官。爽兄弟歸家,懿發洛陽吏卒圍守之;〔洛陽令所主吏卒也。〕四?之@高樓,令人在樓上察視爽兄弟舉動。爽挾彈到後園中,〔彈,徒案翻。〕樓上便唱言:「故大將軍東南行!」爽愁悶不知爲計。

    戊戌,有司奏「黃門張當私以所擇才人與爽,疑有奸。」收當付廷尉考實,辭雲:「爽與尚書何晏、鄧揚、丁謐、司隸校尉畢軌、荊州刺史李勝等陰謀反逆,須三月中發。」於是收爽、羲、訓、晏、揚、謐、軌、勝並桓範皆下獄,劾以大逆不道,〔下,遐稼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與張當俱夷二族。〔考異曰:魏氏春秋曰:「宣王使晏典治爽等獄,晏窮治黨與,冀以獲宥。宣王曰:『凡有八族,』晏疏丁、鄧等七姓。宣王曰:『未也。』晏窮急,乃曰:『豈謂晏乎﹖』宣王曰:『是也。』乃收晏。」按宣王方治爽黨,安肯使晏典其獄!就令有之,晏豈不自知與爽最親而冀獨免乎!此殆孫盛承說者之妄耳。〕

    初,爽之出也,司馬魯芝留在府,聞有變,將營騎斫津門出赴爽。〔營騎,大將軍營騎士也。津門,洛城南出西頭第一門也,亦曰建城明。騎,奇寄翻。〕乃爽解印綬,〔綬,音受。〕將出,主簿楊綜止之曰:「公挾主握權,拾此以至東市乎﹖」〔言必將見誅於市也。〕有司奏收芝、綜治罪,〔治,直之翻。〕太傅懿曰:「彼各爲其主也,〔爲,於僞翻。〕宥之。」頃之,以芝爲御史中丞,綜爲尚書郎。

    魯芝將出,呼參軍辛敞欲與俱去。敞,毗之子也,其姊憲英爲太常羊耽妻,敞與之謀曰:「天子在外,太傅閉城門,人云將不利國家,於事可得爾乎﹖」〔爾,猶雲如此也。〕憲英曰:「以吾度之,〔度,徒洛翻。〕太傅此舉,不過以誅曹爽耳。」敞曰:「然則事就乎﹖」憲英曰:「得無殆就!〔殆,近也。〕爽之才非太傅之偶也。」〔偶,匹也。〕敞曰:「然則敞可以無出乎﹖」憲英曰:「安可以不出!職守,人之大義也。凡人在難,〔難,乃旦翻。〕猶或恤之;爲人執鞭而棄其事,不祥莫大焉。且爲人任,爲人死,親暱之職也,〔呢,尼質翻。左傳:晏子曰:君爲社稷死則死之,若爲己死,非其私呢,誰敢任之!暱,私愛也。此言親者則可爲質任,愛呢者則可爲之死。〕從衆而已。」敞遂出。事定之後,敞嘆曰:「吾不謀於姊,幾不獲於義!」〔幾,居希翻。〕

    先是,爽闢王沈及太山羊祜,沈勸祜應命。祜曰:「委質事人,復何容易!」〔先,悉薦翻。沈,持林翻;下同。質,如字。復,扶又翻。易,以豉翻。〕沈遂行。及爽敗,沈以故吏免,乃謂祜曰:「吾不忘卿前語。」祜曰:「此非始慮所及也!」〔言始慮亦不料爽至此,不欲受知幾之名也。〕

    爽從弟文叔妻夏侯令女,〔夏侯氏之女名令女。夏,戶雅翻。〕早寡而無子,其公文寧欲嫁之;令女刀截兩耳以自誓,居常依爽。爽誅,其家上書絕昏,強迎以歸,復將嫁之;〔強,其兩翻。復,扶又翻;下同。〕令女竊入寢室,吊刀自斷其鼻〔斷,丁管翻。〕其家驚惋,〔惋,烏貫翻,驚歎也。〕謂之曰:「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耳,何至自苦乃爾!且夫家夷滅已盡,守此欲誰爲哉!」〔爲,於僞翻。〕令女曰:「吾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似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時,尚欲保終,況今衰亡,何忍棄之!此禽獸之〔【章:甲十六行本「之」作「不」;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行,吾豈爲乎!」司馬懿聞而賢之,聽使乞子字養爲曹氏後。

    何晏等方用事,自以爲一時才傑,人莫能及。晏嘗爲名士品目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司馬子元是也。『唯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聞其語,未見其人。」蓋欲以神況諸己也。〔夏侯玄,字泰初。司馬師,字子元。晏引易大傳之辭以爲品目。幾,居希翻。〕

    選部郎劉陶,曄之子也,少有口辯,〔少,詩照翻。〕鄧揚之徒稱之以爲伊、呂。陶嘗謂傅玄曰:「仲尼不聖。何以知之﹖智者於羣愚,如弄一丸於掌中;而不能得天下,何以爲聖!」玄不復難,〔難,乃旦翻。〕但語之曰:〔語,牛倨翻。〕「天下之無常也,今見卿窮。」及曹爽敗,陶退居里舍,乃謝其言之過。

    管輅之舅謂輅曰:「爾前何以知何、鄧之敗﹖」輅曰:「鄧之行步,筋不朿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此爲鬼躁;何之視候則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此爲鬼幽;二者皆非遐福之象也。」〔管輅之與何、鄧言也,其陳義近於古人;至答其舅論何、鄧之所以敗,則相者之說耳,何前後之相戾也!〕

    何晏性自喜,〔喜,許記翻。〕粉白不去手,〔以自塗澤也。〕行步顧影。尤好老、莊之書,〔好,呼到翻。〕與夏侯玄、荀粲及山陽王弼之徒,競爲清談,祖尚虛無,謂六經爲聖人糟粕。〔莊子曰:桓公讀書於堂上,輪肩斲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所讀者何言邪﹖」公曰:「聖人之言也。」曰:「聖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粕已矣,古之人與其不可傳老矣。」糟,酒滓也。司馬雲:爛食曰粕。又云:糟爛爲粕。許慎曰:粕,已漉粗糟也。音匹各翻,又普白翻。〕由是天下士大夫爭爭慕效之,遂成風流,不可複製焉。〔清談之禍始此。〕粲,彧之子也。

    丙午,大赦。

    ③丁未,以大傅懿爲丞相,加九錫;懿固辭不受。

    ④初,右將軍夏侯霸爲曹爽所厚,以其公淵死於蜀,〔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常切齒有報仇之志,爲討蜀護軍,屯於隴西,統屬徵西。〔屬徵西將軍府所統。〕徵西將軍夏侯玄,霸之從子,爽之外弟也。〔曹氏,夏侯氏之出也,玄公尚又娶於曹氏,故玄於爽爲外弟。〕爽既誅,司馬懿召玄詣京師,〔爲後司馬師殺玄張本。〕以雍州刺史郭淮代之。霸素與淮不謟,以爲禍必相及,大懼,遂奔漢。漢主謂曰:「卿公自還害於行間耳,〔行,戶剛翻。〕非我先人之手刃也。」遇之甚厚。姜維問於霸曰:「司馬懿既得彼政,當復有徵伐之志不﹖」〔復,扶又翻。不,讀曰否。〕霸曰:「彼方營立家門,未遑外事。有鍾士季者,其人雖少,〔少,詩照翻。〕若管朝政,吳、蜀之憂也。」〔朝,直遙翻。〕士季者,鍾繇之子尚書郎會也。〔爲司馬昭用會以伐蜀張本。〕

    ⑤三月,吳左大司馬朱然卒。然長不盈七尺,氣候分明,丙行修潔。〔行,下孟翻。〕終日欽欽,若〔【章:甲十六行本「若」上有「常」字;乙十一行本同。】〕在戰場,〔毛萇曰:欽欽,言使人樂進也。〕臨急膽定,過絕於人。雖世無事,每朝夕嚴鼓,〔嚴鼓,疾擊鼓也,今人謂之擂鼓。〕兵在營者,鹹行裝就隊。以此玩敵,使不知所備,故出輒有功。〔雖不出兵,而常爲行備,敵人之覘者玩以爲常,則不知所備豫矣。〕然寢疾增篤,吳主晝爲減膳,夜爲不寐,〔爲,於僞翻;下同,〕;中使醫藥口食之物,相望於道。然每遣使表疾病消息,吳主輒召見,口自問訊,入賜酒食,出賜布帛。及卒,吳主爲之哀慟。

    ⑥夏,四月,乙丑,改元。〔曹爽誅後,方改元嘉平。〕

    ⑦曹爽之在伊南也,昌陵景侯蔣濟與之書,〔諡法:由義而濟日景;耆意大慮曰景〕言太傅之旨,不過免官而已。爽誅,濟進封都鄉侯,上疏固辭,不許。濟病其言之失,〔以失言於爽爲己病也。〕遂發,丙子,卒。〕

    ⑧秋,漢衛將軍姜維寇雍州,依曲山築二城,〔曲山,蓋在羌中,魏雍州西南界。據郭淮傳,曲山在翅上。翅,爲翅也,爲翅,要地也,魏屯兵守之。〕使牙門將句安、李歆等守之,〔句,音鉤,又古候翻;姓也。姓譜:句芒氏之後。史記有句強,今蜀中猶有句姓。〕聚羌胡質任,侵偪諸郡;〔質,音致。〕徵西將軍郭淮與雍州刺史陳泰御之。泰曰:「曲城雖固,去蜀險遠,當須運糧;羌夷患維勞役,必未肯附。今圍而取之,可不血刃而拔其城;雖其有救,山道阻險,非行兵之地也。」淮乃使泰率討蜀護軍徐質、南安太守鄧文進兵圍曲城,斷其運道及城外流水。安等挑戰,不許,〔斷,丁管翻。挑,徒了翻。〕將士困窘,分糧聚雪以引日月。〔窘,巨隕翻。〕維引兵救之,出自牛頭山,〔牛頭山蓋在洮水之南,以形名山。魏收地形志:後魏真君四年,置仇池郡,治階陵縣,縣有牛頭山。五代志:牛頭山在成州上祿縣界。〕與泰相對。泰曰:「兵法貴在不戰而屈人。〔孫子曰: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一戰而屈人,善之善者也。〕今絕牛頭,維無反道,則我之禽也。」槉諸軍各堅壘勿與戰,遣使白淮,使淮趣牛頭截其還路。〔趣,七喻翻。〕淮從之,進軍洮水。〔洮,土刀翻。〕維懼,遁走,安等孤絕,遂降。淮因西擊諸羌。

    鄧艾曰:「賊去未遠,或能復還,〔復,扶又翻。〕宜分諸軍以備不虞。」於是留艾屯白水北。〔水經注:白水出隴西臨洮縣西南西傾山,東南流徑鄧至城南,即艾所屯地,以鄧文至此,故以名城。〕三日,維遣其將廖化自白水南向艾結營。〔廖,力救翻,今力吊翻。〕艾謂諸將:「維今卒還,〔卒,讀曰猝。〕吾軍人少,〔少,詩照翻。〕法當來渡;而不作橋,此維使化持吾令不得還,維必自東襲取洮城。」洮城在水北,去文屯六十里,艾即夜潛軍徑到;維果來渡,而艾先至據城,得以不敗。漢軍遂還。

    ⑨兗州刺史令狐愚,〔姓譜:周文王之子高封於畢,其後有畢萬。萬子犨封於魏,爲魏氏。犨子顆封於令狐,爲令狐氏。令,力呈翻。〕司空王凌之甥也,屯於平阿,〔水經注:淮水過當塗縣北,又北沙水注之,淮之西有平阿縣故城。晉志,平阿縣屬淮南郡,有塗山。〕甥舅並典重兵,專淮南之任。凌與愚陰謀,以帝闇弱,制於強臣,聞楚王彪有智勇,欲共立之,迎都許昌。九月愚遣其將張式至白馬,與彪相聞。〔楚王彪,武帝子,黃初三年,徙王白馬。白馬縣屬東郡。〕凌又遣舍人勞精詣洛陽,〔勞,姓也;精,名也。姓譜:其先居東海勞山,因氏焉。後漢有琅邪勞丙。〕語其子廣,〔語,牛倨翻。〕廣曰:「凡舉大事,應本人情。曹爽以驕奢失民,何平叔虛華不治,〔何晏,字平叔。〕丁、畢、桓、鄧雖並有宿望,皆專競於世。加變易朝典,〔朝,直遙翻;下同。政令數改,〔數,所角翻。〕所存雖高而事不下接,〔言雖存心於高曠而不切事情,與下不接也。〕民習於舊,衆莫之從,故雖勢傾四海,聲震天下,同日斬戮,名士減半,而百姓安之,莫之或哀,失民故也。今司馬懿情雖難量,〔量,音良。〕事未有逆,而擢用賢能,廣樹勝己,〔謂蔣濟、高柔、孫禮、陳泰、郭淮、鄧艾等。〕修先朝之政令,〔朝,直遙翻。〕副衆心之所求。爽之所以爲惡者,彼莫不必改〔「必」,當作「畢」。〕夙夜匪懈,以恤民爲先,〔懈,古隘翻。〕公子兄弟,並握兵要,未易亡也。」〔易,以豉翻。〕凌不從。

    冬,十一月,令狐愚復遣張式詣楚王,〔復,扶又翻。〕未還,會愚病卒。

    ⑩十二月,辛卯,即拜王凌爲太尉。〔即拜者就壽春拜爲太尉。〕庚子,以司隸校尉孫禮爲司空。

    光祿大夫徐邈卒。邈以清節著名。盧欽嘗著書稱邈曰:「徐公志高行溹,〔行,下孟翻。〕才博氣猛,其施之也,高而不狷,〔狷,吉掾翻。〕潔而不介,博而守約,猛而能寬。聖人以清爲難,而徐公之所易也!」〔易,以豉翻。〕或問欽:「徐公當武帝之時,人以爲通;自爲涼州刺史,〔明帝太和初,邈爲涼州刺史。〕及還京師,人以爲介,何也﹖」欽答曰:「往者毛孝先、崔季珪用事,貴清素之士,於時皆變易車服以求名高,〔事見六十五卷漢獻帝建安十三年。毛玠,字孝先。崔琰,字季珪。〕而徐公不改其常,故人以爲通。比來天下奢靡,轉相仿效,〔比,毗寐翻,近也。比來,猶言近來也。〕而徐公雅尚自若,不與俗同。故前日之通,乃今日之介通,乃今日之介也;是世人之無常而徐公之有常也。」欽,毓之子也。〔毓,餘六翻。〕

    二年〔(庚午、二五○)〕

    ①夏,五月,以徵西將軍郭淮爲車騎將軍。

    ②初,會稽潘夫人有寵於吳主,〔會,古外翻。〕生少子亮,〔少,詩照翻。〕吳主愛之。全公主既與太子和有隙,〔事見上卷正始六年。〕欲豫自結,數稱亮美,以其夫之兄子尚女妻之。〔爲後孫綝殺尚廢亮遷全公主張本。數,所角翻。妻,七細翻。〕吳主以魯王霸結朋黨以害其兄,心亦惡之,〔惡,烏路翻。〕謂侍中孫峻曰:「子弟不睦,臣不分部,〔分部,謂各分部黨,若漢甘陵南北部。〕將有袁氏之敗,〔事見六十四卷建安七年。〕爲天下笑。若使一人立者,安得不亂乎!」遂有廢和立亮之意,然猶沈吟者歷年。沈吟者,欲決而未決之意,今人猶有此語。沈,持林翻。〕峻,靜之曾孫也。〔孫靜,堅之季弟,見六十二卷建安元年。〕

    秋,吳主遂幽太子和。〔驃騎將軍朱據諫曰:「太子,國之本根;加以雅性仁孝,天下歸心。昔晉獻用驪姬而申生不存,注已見前。〕漢武信江充而戾太子冤死,〔事見二十二卷漢武帝徵和二年。臣竊懼太子不堪其憂,雖立思子之宮,無所復柔矣!」吳主不聽。據與尚書僕射屈晃〔屈,居勿翻。〕率諸將吏泥頭自縛,連日詣闕請和;吳主登白爵觀,見,甚惡之,〔白爵觀在建業宮中。觀,古玩翻。〕槉據、晃等「無!」,急遽不諦細也。〕無難督陳正、五營督陳象各上書切諫,〔吳主置左右無難營兵,又置五營兵,各置督領之。〕據、晃亦固諫不已;吳主大恕,族誅正、象。牽據、晃入殿,據、晃猶口諫,叩頭流血,辭氣不撓;〔撓,奴教翻。〕吳主杖之各一百,左遷據爲新都郡丞,晃斥歸田裏,羣司坐諫誅放者以十數。遂廢太子和爲無人,徙故鄣,〔故鄣縣屬丹陽郡。賢曰:秦鄣郡所治也,在今湖州安吉縣界。師古曰:鄣,音章。〕賜魯王霸死。殺楊竺,流其屍於江,又誅全寄、吳安、孫奇,皆以其黨霸譖和故也。〔黨霸譖和事,見上卷正始六年。〕初,楊竺少獲聲名,〔少,詩照翻。〕而陸遜謂之終敗,勸竺兄穆令與之別。〔別彼列翻,分也。〕及竺敗,穆以數諫戒竺得免死。〔數,所角翻。〕朱據未至官,中書令孫夕以詔書追賜死。

    ③冬,十月,廬江太守文〔【章:甲十六行本「文」上有「譙郡」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欽僞叛,以誘吳偏將軍朱異,〔誘,音酉。〕欲使異自將兵迎己。異知其詐,表吳主,以爲欽不可迎。吳主曰:「方今北土未一,欽欲歸命,宜且迎之。若嫌其有譎者,〔譎,古穴翻。〕但當設計綱以羅之,盛重兵以防之耳。」乃遣偏將軍呂據督二萬人與異併力至北界,〔北界,謂魏、吳分界之地,在魏廬江郡南,於吳爲北。〕欽果不降。〔降,戶江翻。〕異,桓之子;據,範之子也。

    ④十一月,大利景侯孫禮卒。〔據孫禮傳,禮封大利亭侯。〕

    ⑤吳主立子亮爲太子。

    ⑥吳主遣軍十萬作堂邑、塗塘以淹北道。〔堂邑縣,前漢屬臨淮郡,後漢屬廣陵郡,魏、吳在兩界之間之間爲棄地。賢曰:堂邑,今揚州六合縣。杜佑曰:揚州六合縣,春秋楚之棠邑漢爲堂邑。淹北道以絕魏兵之窺建業,吳主老矣,良將多死,爲自保之規摹而已。「塗」,當作「塗」;讀曰滁。〕

    ⑦十二月,甲辰,東海定王霖卒。〔諡法:純行不爽曰定;安民法古曰定。〕

    ⑧徵南將軍王昶上言:「孫權流放良臣,〔良臣,謂朱據等。昶,醜兩翻。〕適庶分爭,〔適,讀曰嫡。〕可乘釁擊吳。」朝廷從之,遣新城太守南陽州泰襲巫、秭歸,〔州,姓也;泰,名也。晉有州綽。風俗通雲:其先食採於州,因氏焉。〕荊州刺史王基向夷陵。〔魏荊州刺史與徵南府並屯宛,時已徙屯新野。〕昶向江陵,引竹焴爲橋,渡水擊之。〔焴,居登翻,大索也。吳引沮漳之水浸江陵以北之地,以限魏兵,故昶爲橋以渡水。〕吳大將施績,夜遁入江陵,〔績,朱然之子也。然本施氏,朱治以爲子,魏人本其所自出之姓稱之。〕昶欲引玫平地與戰,乃先遣五軍按大道發還,使吳望見而喜,又以所獲鎧馬甲首環城以怒之,〔鎧,可亥翻。環,音宦。〕設伏兵以待之。績果來追,昶與戰大破之,斬其將鍾離茂、許旻。

    ⑨漢姜維復寇西平,不克。〔復,扶又翻。〕

    三年〔(辛未、二五一)〕

    ①春,正月,王基、州泰擊吳兵,皆破之,降者數千口。

    ②二〔【章:乙十一行本「二」作「三」;張校同;退齋校同。】〕月,以尚書令司馬孚爲司空。

    ③夏,四月,甲申,以王昶爲徵南大將軍。〔以破吳兵進律也。〕

    壬辰,大赦。

    ⑤太尉王凌聞吳人塞塗水,〔即前所作堂邑、塗塘也。楊正衡曰:塗,音滁。據今滁河,自滁州至真州。塞,悉則翻。〕欲因此發兵,爻嚴諸軍,表求討賊;詔報不聽。凌遣將軍楊弘以廢立事告兗州刺史黃華,華、弘連名以白司馬懿,懿將中軍乘水道討凌,先下赦赦凌罪,又爲書諭凌,已而大軍掩至百尺。〔水經注:沙水東南過陳縣,又東南流注於潁,謂之交口。水次有大堰,即古百尺堰;司馬宣王討王凌,大軍掩至百尺,即此地。杜佑曰:百尺在陳州宛丘縣。不意其至而至日掩至;掩者,掩其不備也。我朝析汝陰之百尺鎮置萬壽縣。〕凌自知勢窮,乃乘船單出迎懿,遣掾王彧謝罪,送印綬、節鉞。掾,俞絹翻。〕懿軍到丘頭,〔水經:穎水過南頓縣,又東徑丘頭,丘頭南枕水。魏書郡國志曰:王凌面縛於此,故唬武丘。杜知曰:即今潁州沈丘縣。〕凌面縛水次,懿承詔遣主簿解其縛。

    凌既蒙赦,加恃舊好,不復自疑,〔好,呼到翻。復,扶又翻。〕徑乘小船欲趨懿。〔趨,逡遇翻。〕懿使人逆止之,住船淮中,〔水經注:潁水自丘頭東南至慎縣,又東南入於淮。懿蓋進軍已近淮。〕相去十餘丈。凌知見外,〔凌與懿同爲公,初以爲蒙赦而欲趨懿;懿逆拒之,乃遙謂懿曰:「卿直以折簡召我,我當敢不至邪,而乃吊軍來乎!」懿曰:以卿非肯逐折簡者故也。」〔古者簡長二尺四寸,短者牛之。漢制,簡長二尺,短者半之。蓋單執一札謂之簡;折簡者,折半之簡,言其禮輕也。又按南史,孔闇爲秈珪草表,珪以示謝朓,朓嗟吟良久,手自折簡寫之。〕凌曰:「節負我!」懿曰:「我寧負,卿,不負國家!」遂遣步騎六百送凌西詣京師,〔自潁河泝流而西,詣洛陽。〕凌試索棺釘以觀懿意,懿命給之。〔給棺釘者,示之以必死。索,山客翻。釘,音丁。〕五月,甲寅,凌行到項,遂飲藥死。

    懿進至壽春,張式等皆自首。〔首,式救翻。〕懿窮治其事,治,直之翻。〕諸相連者悉夷三族。發凌、愚冢,剖棺暴屍於所近市三日,〔近,其靳翻。〕燒其印綬、章,服,親土埋之。〔孟子曰:比化者毋使土親膚。親土者,羸葬也。綬,音受。〕

    初,令狐愚爲白衣時,常有高志,衆人謂愚必興令狐氏。〔令,力呈翻。〕族公弘農太守卲獨以爲:「愚性倜儻,〔倜,他歷翻。倜儻,卓異也。〕不修德而願大,必滅我宗。」愚聞之,心甚不平。及卲爲虎賁中郎將,而愚仕進已多所更歷,〔更,工衡翻。〕所在有名稱。〔稱,昌孕翻。凡名號謂之稱。孟子題辭曰:子者,男子之通稱。〕愚從容謂卲曰:〔從,千容翻。〕「先時聞大人謂愚爲不繼,〔先,悉薦翻。〕今竟云何邪﹖」卲熟視而不答,私謂妻子曰:公治性度,猶如故也〔令狐愚,字公治。〕以吾觀之,終當敗槭,但不知我久當坐之不邪,〔不,讀曰否。〕將逮汝曹耳。」卲沒後十餘年而愚族滅。〔此晉人作魏史所書云爾。〕

    愚在兗州,闢山陽單固爲別駕,〔單,音善。〕與治中楊康併爲愚腹心。及愚卒,康應司徒闢,至洛陽,露愚陰事,愚由是敗。懿至壽春,見單固,問曰:「令狐反乎﹖」曰:「無有。」楊康白事,事與固連,〔康所白愚陰事,事與固連也。〕遂收捕固及家屬皆系廷尉,考實數十,固固雲無有。〔上固,其名;下固,固執也。〕懿錄楊康,〔錄,收也。〕與固對相詰,〔詰,去吉翻。〕固辭窮,乃罵康曰:「老傭!〔傭,僱也。奴僕受僱者曰傭。老傭,猶言老奴也。〕既負使君,又滅我族,〔使君,謂令狐愚也。顧汝當活邪!」康初自冀封侯,後以辭頗參錯,〔言獄辭與單固參雜也。〕亦並斬之。臨刑,俱出獄,固又罵康曰:「老奴!汝死自分耳。〔分,扶問翻。〕若令死者有知,汝何面目以行地下乎!」

    詔以揚州刺史諸葛誕爲鎮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王凌死而用諸葛誕,誕亦終於爲魏以司馬懿之明達,豈不知誕之乃心魏氏哉!大敵在境,帥難其才也。〕

    ⑥吳主立潘夫人爲皇后,大赦,改元太元。

    ⑦六月,賜楚王彪死。盡錄諸王公置鄴,使有司察之,不得與人交關。〔慮復如楚王彪爲變也。〕

    ⑧秋,七月,壬戌,皇后甄氏殂。〔甄,之人翻。〕

    ⑨辛未,以司馬孚爲太尉。

    ⑩八月,戊寅,舞陽宣文侯司馬懿卒。〔史以懿死爲王凌之崇,信乎﹖儻其果能然,固忠勇之鬼也。通鑑不語怪,今着之,以示爲人臣者。〕詔以其子衛將軍師爲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魏、晉之制,驃騎、車騎、衛將軍,伏波、撫軍、都護、鎮軍、中軍、四徵、四鎮、龍驤、典軍、上軍、輔國等大將軍,位皆從公;至錄尚書事,則專制朝政矣。〕

    初,南匈奴自謂其先本漢室之甥,因冒姓劉氏。太祖留單于呼廚泉於鄴,分其衆爲五部,居幷州境內。〔事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一年。〕左賢王豹,單于於扶羅之子也,爲左部帥,部族最強。〔帥,所類翻。〕城陽太守鄧文〔前漢置城陽國,後漢省入琅邪國,魏武帝平青州,復置城陽郡。〕上言:「單于在內,羌夷失統,合散無主。今單于之尊日疏而外土之威日重,〔謂南單于留鄴,雖有尊名,日與部落疏;而左賢王豹居外,部族最強,其威日重也。〕則胡虜不可不深備也。聞劉豹部有叛胡,可因叛割爲二國,以分其勢。去卑功顯前朝〔謂去卑侍衛漢獻帝東還也,事見六十一卷興平元年。朝,直遙翻。〕而子不繼業,宜加其子顯號,使居鴈門。離國弱寇,〔離國者,離匈奴劉豹之國爲二也。〕追錄舊勳,此御邊長計也。」又陳「羌胡與民同處者,〔處,昌呂翻。〕宜以漸出之,使居民表,〔表,外也。使居編民之外也。〕以崇廉恥之教,塞奸宄之路。」〔塞,悉則翻。〕司馬師皆從之。〔鄧艾所陳,先於徙戎論。司馬師既從之矣,然卒不能杜其亂華之漸,抑所謂「漸出之」者行之而不究邪﹖豈天將啓胡、羯、氐、羌,非人之所能爲也!〕

    吳立節中郎將陸抗屯柴桑,詣建業治病。病差,〔差,楚懈翻,病瘳也。〕當還,吳主涕泣與別,謂曰:「吾前聽用讒言,與汝公大義不篤,以此負汝;前後所問,一焚滅之,莫令人見也。」〔一焚滅之,言一切悉焚滅之也。責問陸遜事,見上卷正漿六年。〕

    是時,吳主頗寤太子和之無罪,冬,十一月,吳主祀南郊還,得風疾,欲召和還;全公主及侍中孫峻、中書令孫弘固爭之,〔爭者,恐和復立,爲己患也。〕乃止。

    吳主以太子亮幼少,議所付託,孫峻薦大將軍諸葛恪可付大事。〔此時通吳國上下皆以恪爲才,而峻薦之。峻本無殺恪之心也,恪死於峻手,其罪在恪。峻既竊權,授之弟綝以亂吳國,其罪在峻。讀史者其審諸!〕吳主嫌恪剛很自用,〔很,戶懇翻。〕峻曰:「當今朝臣之才,無及恪者。」乃召恪於武昌。恪將行,上大將軍呂岱戒之曰:「世方多難,〔難,乃旦翻。〕子每事必十思。」恪曰:「昔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夫子曰:『再思可矣。』〔見論語。季文子,魯大夫季孫行父也。〕今君令恪十思,明恪之劣也!」岱無以答,時鹹謂之失言。

    虞喜論曰:夫託以天下,至重也;以人臣行主威,至難也;兼二至而管萬機,能勝之者鮮矣。〔勝,音升。鮮,息淺翻。〕呂侯,國之三耆,〔元耆,猶言元老也。〕志度經遠,甫以十思戒之,而便以示劣見拒:此元遜之疏,機神不俱者也!〔諸葛恪,字符遜。疏,讀曰捤。機者,逢事會而發;神者,人之靈明;逢事會而靈明無以應之,則爲一俱矣。〕若因十思之義,廣諮當世之務,聞善速於雷動,從諫急於風,豈得隕身殿堂,死於凶豎之刃!〔謂恪後爲孫峻所殺也。世人奇其英辯,造次可觀,〔造,七到翻。〕而哂呂侯無對爲陋,〔曬,矢忍翻。〕不思安危終始之慮;是樂春藻之繁華,〔樂,音洛。〕忘秋實之甘口也。昔魏人伐蜀,蜀人御之,精嚴垂髮,而費禕方與來敏對棋,意無厭倦。敏以爲必能辦賊,〔事見上卷正始五年。〕言其明略內定,貌無憂色也。況長寧以爲君子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論語記孔子言,而所謂長寧者,未知其爲誰也。〕蜀爲蕞爾之國,〔蕞,祖外翻。〕而方向大敵,所規所圖,唯守與戰,何何矜己有餘,晏然無戚!斯乃禕性之寬簡,不防細微,卒爲降人郭循〔【章:甲十六行本作「循」;乙十一行本同;下均同。】〕所害,〔「循」,當作「修」,注見後。卒,子恤翻。〕豈非兆見於彼而禍成於此哉!〔見,賢遍翻。〕往聞長寧之甄文偉,〔甄,別也。〕今元遜之逆呂侯,二事體同,皆足以爲世鑑也。

    恪至建業,見吳主於臥內,受詔下,以大將軍領太子太傅,孫弘領少傅;詔有司諸事一統於恪,惟殺生大事,然後以聞。爲制羣官百司拜揖之儀,各有品序。〔諸葛恪本盛氣者也;吳主既任之,又爲制百司拜揖之儀品,是其氣愈盛矣。使無東關之捷、合肥之敗恪亦不能濟吳之國事也。爲,於僞翻。〕又以會稽太守北海滕胤爲太常。胤吳主伲也。〔爲恪、胤皆敗張本。會,古外翻。〕

    十二月,以光祿勳滎陽鄭衝爲鄭衝爲司空。

    漢費禕還成都,〔費,父沸翻。〕望氣者雲:「都邑無宰相位。」及復北屯漢壽。〔以禕之才識,乃覆信望氣者之說邪!葭萌縣,漢屬廣漢郡,蜀先主改曰漢壽縣,屬梓潼郡。

    是歲,漢尚書令呂乂卒,以侍中陳祗守尚書令,〔祗爲尚書令,黃皓自此俞用事矣。〕

    四年〔(壬申、二五二)〕

    ①春,正月,癸卯,以司馬師爲大將軍。

    ②吳主立故太子和爲南陽王,使居長沙;仲姬子奮爲齊王,居武昌;王夫人子休爲琅邪王,居虎林。〔虎林濱大江,吳置督守之。其後孫綝遣朱異自虎林襲夏口,兵至武昌,而夏口督孫壹奔魏,則虎林又在武昌之下。〕

    ③二月,立皇后張氏,大赦。後,故涼州刺史既之孫,東莞太守緝之女也。〔東莞縣,漢屬琅邪郡,魏分爲郡。沈約曰:晉武帝泰始元年,分琅邪立東莞郡,當是魏既分而複合於琅邪,晉又分也。莞,音官。〕召緝拜光祿大夫。〔爲下司馬師殺緝張本。〕

    吳改元神鳳,大赦。

    ⑤吳潘後性剛戾,主疾病,後使人問孫弘以呂后稱制故事。左右不勝其虐,〔勝,音升。〕伺其昏睡縊殺之,託吾串惡,〔縊,於賜翻,又於計翻。中惡,暴病而死也。中,竹八翻。〕後事泄,坐死者六七人。〔斯事也,實吳用事之臣所爲也。潘後欲求稱制,左右小人正當相與從臾爲之,安有不勝其虐而縊殺之之理!吳史緣飾,後人遂因而書之云爾。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誠哉!〕

    吳主病困,召諸葛恪、孫弘、滕胤及將軍呂據、侍中孫峻入臥內,屬以後事。〔屬,之慾翻。〕夏,四月,吳主殂。〔年七十一。〕孫弘素與諸葛恪不平,懼爲恪所治,〔治,直之翻。〕祕不發喪,欲矯詔誅恪;孫峻以告恪。恪請弘諮事〔謀事曰諮。〕於坐中殺之。坐,徂臥翻。〕乃發喪,諡吳主曰大皇帝。〔沈約曰:諡大,諡法所不載。〕太子亮即位。〔孫亮,字子明,權少子也,即位時,年十歲。〕大赦,改元建興。閏月,以諸葛恪爲太傅,滕胤爲衛將軍,呂岱爲大司馬。恪乃命罷視聽,息校官,〔吳主權置校官,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專任以爲耳目。今息校官,即所謂罷視聽也。〕原逋責,除關稅,〔古者關譏而不徵,後世始徵之,關有稅,非古也,除之是也。〕崇恩澤,衆莫不悅。恪每出入,百姓延頸思見其狀。

    恪不欲諸王處濱江兵馬之地,〔處,昌呂翻。〕乃徙齊王奮於豫章,琅邪王休于丹陽。〔奮、休,皆吳主亮之兄也。〕奮不肯徙,恪〔【章:甲十六行本「恪」上有「又數越法度」五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此五字。】〕爲箋以遺奮曰:〔遺,於季翻。〕「帝王之尊,與天同位,是以家天下,臣父兄;仇讎有善,不得不舉,親戚有惡,不得不誅,所以承理物,先國後家,〔先、後,皆去聲。〕蓋聖人立制,百代不易之道也。昔漢初興,多王子弟,至於大強,輒爲不軌,上則幾危社稷,〔謂吳、楚七國。淮南、濟北、燕、廣陵也。王,於況翻。幾,居希翻。〕下則骨肉相殘,〔謂如廣川王去之類。〕其後懲戒以爲大諱。自光武以來,諸王有制,惟得自娛於宮內,不得臨民,於與政事,其與交通,皆有重禁,〔光武科,禁藩王不得交通賓客。干與,讀曰預。〕遂以全安,各保福祚,此則前世得失之驗也。大行皇帝策勤渠,科禁嚴峻,其所戒敕,無所不至。誠欲上安宗廟,下全諸王,各早就國,承〔【章:甲十六行本作「使百世相承」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無兇國害家之悔也。〔書洪範曰:兇於而國,害於而家。「承」,當作「永」。〕大王宜上惟太怕順父之志,〔周太王三子,長曰太伯,次曰仲雍,次曰季歷。季歷之子曰昌,有聖德,太王欲傳國季歷以及昌,太伯、仲雍遂逃之荊蠻,讓國季歷以成父之志。惟,思也。〕中念河間獻王、東海王強恭順之節,〔漢河間獻王德,於武帝兄也;東海王強,於明帝異母兄也。二王之事二帝,極爲恭順;事並見漢紀。〕下存前世驕恣荒亂之王以爲警戒。而聞頃至武昌以來,多違詔敕,不拘制度,擅發諸將兵治護宮室。〔治,直之翻。〕又左右常從有罪過者,當以表聞,公付有司;而擅私殺,事不明白。〔吳諸王有常從吏兵,置常從督以領之。明,顥也;白,奏也;謂不顯奏其罪而擅殺之也。從,才用翻。〕中書楊融,親受詔敕,所當恭肅,乃雲『正自不聽禁,〔謂不聽禁約也。〕當如我何!』聞此之日,子大驚怪,莫不寒心。里語曰:『明鑑所以照形,古事所以知今。』大王宜深以魯王爲戒,〔謂魯王霸也。〕改易其行,〔行,下孟翻。〕戰戰兢兢,盡禮朝廷,如此,則無求不得。若棄忘先帝法教,懷輕慢之心,臣下寧負大王,於敢負先帝遺詔;寧爲大王所怨疾,豈敢忘尊主之威而令詔敕不行於藩臣邪!向使魯王早納忠直之言,懷驚懼之慮,〔驚,當作兢。〕則享祚無窮,豈有滅亡之禍哉!夫良藥苦口,唯病者能甘之;忠言逆耳,唯達者能受之。今者恪等慺慺,〔慺,盧侯翻。懁懁,恭謹貌。〕欲爲大王除危殆於萌牙,〔爲,於僞翻。〕廣福廌之基原,是以不自知言至,〔至,極也,切也。〕願蒙三思!」王得箋,懼,遂移南昌。〔南昌縣,豫章郡治所。〕

    ⑥初,吳大帝築東興堤以巢湖,〔吳主權黃龍二年築東興堤。〕其後入寇淮南,敗,以內船,遂廢不復治。〔謂正漿二年芍陂之敗也。遏巢湖所以利舟師,而反爲湖內之船所敗,故廢而不治。復,扶又翻。治,直之翻。〕冬,十月,太傅恪會衆於東興,更作大堤,左右結山,俠築兩城,〔今柵江口有兩山,濡須山在和州界,謂之東關;七寶山在無爲軍界,謂之西關。兩山對峙,中爲石樑,鑿石通水。唐志:廬州巢縣東南四十里,有故東關。俠,讀曰夾:古者俠、夾二字通。漢靈帝光和二年華山亭碑,其文有云「吏卒俠路」,晉、宋書諸王有俠轂隊,皆以夾爲俠。〕各留千人,使將軍全端守西城,都尉留略守東城,〔留,姓也。漢功臣表有強園〔圉〕侯留盻。姓譜曰:衛大夫留封人之後,漢末避地會稽,遂居東陽,爲郡豪族。〕引軍而還。

    鎮東將軍諸葛誕言於大將軍師曰:「庈因吳內侵,使文舒逼江陵,仲恭向武昌,〔王昶,字文舒,毌丘儉,字仲恭。〕以羈吳之上流;然後簡精卒攻其兩城,比救至,可大獲也。」〔比,必寐翻。〕是時徵南大將軍王昶、徵東將軍胡遵、鎮南將軍毌丘儉等各獻徵吳之計。朝廷以三徵計異,〔漢置四徵將軍,謂徵東、徵西、徵南、徵北也。其後又置四鎮將軍,有功進號,則自鎮爲徵。毌丘儉方爲鎮南,而曰三徵,史概言之。〕詔問尚書傅嘏。嘏對曰:「議者或欲泛舟徑濟,橫行江表;或欲四道並進,攻其城壘;或欲大佃疆埸,〔佃,讀曰田。〕觀釁而動;誠皆取賊之常計也。然自治兵以來,出入三載,非掩襲之軍也。〔治,直之翻。〕賊之爲寇,幾六十年矣,〔自漢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戰,吳、魏始爲寇敵;至是年凡五十五年,吳、魏通者三年耳。幾,居希翻。〕君臣相保,吉凶共患,又喪其元帥,〔喪,息浪翻。〕上下憂危,設令列船津要,堅城據險,橫行之計,其殆難捷。今道壤之守,與賊相遠,賊設羅落,又特重密,〔謂設烽燧,遠候望,以羅落道面也。羅,布也。落,與絡同,聯絡也。莊子曰:牛馬淦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用此落字。重,直龍翻。〕間諜不行,〔間,古莧翻;下同。諜達協翻。〕耳目無聞。夫軍無耳目,校察未,詳,而舉大衆以臨巨險,此爲希幸徼功,〔徼,一遙翻。〕先戰而後求勝,非全軍之長策也。唯有進軍大佃,最差完牢;可詔昶、遵等擇地居險,審所錯置,〔錯,倉故翻。〕及令三方一時前守。奪其肥壤,使還塉,秦昔翻。〕兵出民表,寇鈔不犯,二也;〔鈔,楚交翻。〕招懷近路,降附日至,三也;降,戶江翻。〕羅落遠設,間構不來,四也;賊退其守,羅落必淺,佃作易立,五也;〔易,以豉翻。〕坐食積穀,士不運輸,六也;釁隙時聞,討襲速決,七也;凡此七者,軍事之急務也。不據則賊擅便資,據之則利歸於國,不可不察也。夫屯壘相偪,形勢已交,智勇得陳,巧拙得用,策之用知得失之計,角之而知有餘灴足,虜之情僞,將焉所逃!〔焉,於虔翻。〕夫以子敵大,則役煩力竭;以貧敵富,則斂重財匱。〔斂,力贍翻。〕故曰:『敵逸能勞之,飽能飢之』,〔孫武子兵法之言也。〕此之謂也。」司馬師不從。

    十一月,詔王昶等三道擊吳。十二月,堊昶攻南郡,毌丘儉向武昌,胡遵、諸葛誕率衆七萬攻東興。甲寅,吳太傅恪將兵四萬,晨夜兼行,救東興。胡道等敕諸軍作浮橋以渡,陳於堤上,〔陳,讀曰陣。〕分兵攻兩城;城在高峻,不可卒拔。〔卒,讀曰猝。〕諸葛恪使冠軍將軍丁奉與呂據、留贊、唐諮爲前部,從山西上。〔上,時掌翻;下同。〕奉謂諸將曰:「今諸軍行緩,若賊據便地,則難以爭鋒,我請趨之。」〔趨,七喻翻。〕乃闢諸軍使下道,〔闢,讀如闢。闢諸軍使避路而己軍前進也。〕奉自率麾下三千人徑進。時北風,奉舉帆二日,即至東關,遂據徐塘。〔徐塘,蓋近東關。〕時天雪,寒,胡遵等方置酒高會。奉見其前部兵少,謂其下曰:「取封侯爵賞,正在今日!」乃使兵皆解鎧,去矛戟,〔去,羌呂翻。〕但兜鍪刀楯,慚身緣堨。〔兜鍪,首鎧。鍪,莫侯翻。楯,食尹翻。慚,魯果翻。堨,阿葛翻。〕魏人望見,大笑之,不即嚴兵。吳兵得上,便鼓譟,斫破魏前屯,呂據寺繼至;魏軍驚擾散走,爭渡浮橋,橋壞絕,自投於水,更相蹈藉。〔更,工衡翻。〕前部督韓綜、樂安太守桓嘉等皆沒,死者數萬。綜故吳叛將,〔綜叛吳事見七十卷明帝太和元年。〕數爲吳害,〔數,所角翻。〕吳大帝常切齒恨之,諸葛恪命送其首以其自白大帝廟。獲車乘、牛馬、騾驢各以千數,〔乘,繩證翻。騾,盧戈翻。〕資器山積,振旅而歸。

    ⑦初,漢姜維寇西平,〔見上卷喜平二年。〕獲中郎將郭隨,〔隨,偏考字書無其字。又考三國志三少帝紀作「郭修」,蜀志張嶷傳亦作「郭修」,裴松之注亦云:修,字孝先。費禕傳作「郭循」,後主傳亦然。今三國志舊本,凡書「循」者多從「隨」,字皆作「隨」即「修」字之誤也,後人以「隨」字無所出,又改「人」爲「彳」,遂爲「循」字耳。盤洲洪氏曰:自東漢以來,凡「盾」字皆作「隨」字。又曰漢隸「循」、「修」頗相近,隸法「潃」、「潃」只爭一畫。〕漢人以爲左將軍。隨欲刺漢主,不得親近,每因上壽,且拜且前,〔刺,七亦翻。近,其靳翻。上,時掌翻。〕爲左右所遏,事輒不果。〔爲下隨殺費禕張本。〕

    資治通鑑卷第七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魏紀八〔起昭陽作噩(癸酉),盡旃蒙大淵獻(乙亥),凡三年。

    邵陵厲公下

    嘉平五年〔(癸酉、二五三)〕

    ①春,正月,朔,蜀大將軍費禕與諸將大會於漢壽,郭隨在坐;〔費,父沸翻。坐,徂臥翻。蜀先主改葭萌爲漢壽。〕禕歡飲沈醉,〔「隨」,當作「修」;下同。沈,持林翻。〕隨起刺禕殺之。刺,七亦翻。〕禕資性泛愛,〔泛,孚梵翻;廣也,言無所不愛也。〕不疑於人。越巂太守張嶷〔巂,音髓。嶷,魚力翻。〕嘗以書戒之曰:「昔岑彭率師,來歙杖節,鹹見害於刺客。〔岑彭、來歙事見四十二卷漢光武建武十一年。歙,許及翻。〕今明將軍位尊權重,待信新附太過,宜鑑前事,少以爲警。」〔少,詩沼翻。〕禕不從,故及禍。

    ②詔追封郭隨爲長樂鄉侯,〔樂,音洛。〕使其子襲爵。

    ③王昶、毌丘儉聞東軍敗,〔時三道伐吳,東關最在東,故曰東軍。昶,醜兩翻。〕各燒屯走。」朝議欲貶黜諸將,〔朝,直遙翻;下同。〕大將軍師曰:「我不聽公休,〔諸葛誕,字公休。〕以至於此。此我過也,諸將何罪!」悉宥之。師弟安東將軍昭時爲監軍,唯削昭爵而已。〔監,工銜翻。〕以諸葛誕爲鎮南將軍,都督豫州;毌丘儉爲鎮東將軍,都督揚州。

    是歲,雍州刺史陳求敕幷州併力討胡,〔雍,於用翻。〕師從之。未集,而新興、鴈門二郡胡以遠役遂驚反。〔雍州在幷州西南,而鴈門、新興二郡,幷州北鄙,其道里相去遠。漢末,曹公集塞下荒地爲新興郡。未白曰:曹公立新興郡於樓煩郡,唐爲嵐州,漢爲汾陽縣地。〕師又謝朝士曰:「此我過也,非陳雍州之責!」是以人皆愧悅。〔司馬師承公懿之後,大臣未附,引咎責躬,所以愧服天下之心而固其權耳。盜亦有道,況盜國乎!

    習鑿齒論曰:司馬大將軍引二敗以爲己過,〔二敗,謂東關師敗及幷州胡反也。〕過消而業隆,可謂智矣。若乃諱敗推過,〔推,吐雷翻。〕歸咎萬物,常執其功而隱其喪,〔喪,息浪翻。〕上下離心,賢愚解體,謬之甚矣!〔嗚呼,此賈相國之所以敗也!〕君人者,苟統斯理以御國,行失而名揚,〔行,下孟翻。〕兵挫而戰勝,雖百敗可也,況於再乎!

    ④光祿大夫張緝言於師曰:「恪雖克捷,見誅不久。」師曰:「何故﹖」緝曰:「威震其主,功蓋一國,求不死,得乎!」〔緝料恪雖中緝亦卒爲師所殺。師方專政忌才智而疾異己,況以緝而耀明於師乎!〕

    ⑤二月,吳軍還自東興。進封太傅恪陽都侯,加荊、揚州牧,督中外諸軍事。恪遂有輕敵之心,復欲出軍,〔復,扶又翻。〕諸大臣以爲數出罷勞,〔數,所角翻。罷,讀曰疲。〕同辭諫恪;恪不聽。中散大夫蔣延固爭,〔漢制,大夫、議郎皆掌顧問應對,無常事。中散大夫秩六百石,在諫議大夫上。按中散大夫,王莽所置後漢因之。散,悉亶翻。〕恪命扶出,因着論以諭衆曰:「凡敵國欲相吞,即仇讎欲相除也。有讎而長之,〔長,知兩翻。左傳:晉先軫曰:墮軍實而長寇讎。〕禍不在己,則在後人,不烈不爲遠慮也。昔秦但得關西耳,〔謂函谷關以西也。〕尚以併吞六國。今以魏比古之秦,土地數倍;以吳與蜀,比古六國,不能半也。然今所以能敵之者,但以操時兵衆,於今適盡,而後生者未及長大,正是賊衰少未盛之時。〔是時,魏興三十餘年,生聚教訓,精兵良將,分鎮於面。諸葛、蔣、費、陸遜、朱然相繼凋謝,吳、蜀蓋小懦矣。恪不能兢懼以保勝,恃一戰之捷,遽謂魏人爲衰少未盛之時,其輕敵甚矣。長,知兩翻。少,詩沼翻。〕君司馬懿先誅王凌,續自隕斃,〔事見上卷嘉平三年。〕其子幼弱而專彼大任,雖有智計之士,未得施用而以今日遂輕其後,此吾所以長嘆息者也!〔恪自謂其才足以辦魏,不欲以賊遺後人;吾五知其自視與叔公亮果何如也!孔明累出師以攻魏每言一州之地不足以與賊支久,卒無成功,齎志以沒。恪無孔明之才而輕用其民,不唯不足以強吳,適足以滅其身,滅其家而已。〕今聞衆人或以百姓尚貧,欲務閒息,此不知慮其大危而愛其小勤者也。昔漢祖幸已自有三秦之地,何於閉關守險以自娛樂,空出攻楚,身被創痍,〔事見漢高帝紀。樂,音洛。被,皮義翻。創,初良翻。〕介冑生蟣蝨,〔蟣,居豈翻。〕將士厭困苦,豈甘鋒刃而忘安寧哉﹖慮於長久不得兩存者耳。每鑑荊邯說公孫述以進取之圖,〔事見四十二卷漢光武建武六年。邯,不甘翻。說輸芮翻。〕近見家叔公表陳與賊爭競之計,〔家叔父,謂諸葛亮。亮表見七十一卷明帝太和二年。〕未嘗不喟然嘆憩也!夙夜反側,所慮如此,故聊疏愚言,以達一二〔【章:甲十一行本作「二三」;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君子之末。若一朝隕沒,志畫不立,貴令來世知我所憂,可思於後耳。」衆人雖皆心以爲不可,然莫敢復難。〔復,扶又翻;下同。難,乃旦翻。〕

    丹陽太守聶友素與恪善,以書諫恪曰:「大行皇帝本有遏東關之計,〔吳主之喪未踰年,故稱之爲大行皇帝。聶,尼輒翻。〕計未施行;〔【章:甲十一行本「行」下有「今公輔贊大業成先帝之志」十一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孔本同,「成」字作「承」。】〕寇遠自送,〔謂魏兵遠來而自送死也。〕將士戚賴威德,出身用命,一旦有非常之功,豈非宗廟神靈社稷之福邪!〔聶友此言,所以抑恪之盛氣者,婉而當,有古朋友切偲之義焉。〕宜且按兵養銳,〔按,抑也。〕觀釁而動。今乘此勢欲復大出,〔復,扶又翻。〕天時未可而苟任盛意,私心以爲不安。」恪題論後,爲書答友曰:〔即前所著以喻衆之論也。〕「足下雖有自然之理,然未見數,〔謂勝負存亡之大數也。〕熟省此論,可以開悟矣。〔恪之所以待舊友者,驕倨如此;吳主權嫌其剛狠自用,蓋已見之矣。省,悉景翻。〕

    滕胤謂恪曰:「君受伊、霍之託,入安本朝,〔朝,直遙翻。〕出摧強敵,名聲振於海內,天下莫下震動,萬姓之心,冀得蒙君而息。今猥以勞役之後,〔勞役,謂內有山陵營作,外有東關之師也。〕興師出征,民疲力屈,遠主有備。〕左傳:秦大夫蹇叔諫穆公曰:勞師以襲遠,師勞力屈,遠主備之,無乃不可乎!〕若攻城不克,野略無獲,是喪前勞而招後責也。〔喪,息浪翻。〕不如按甲息師,觀隙而動。且兵者大事,〔左傳曰: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事以衆濟,衆苟不悅,君獨安之!」〔胤之言,可謂深切矣。〕恪曰:「諸雲不可,皆不見計算,懷居苟安者也;而子復似爲然,〔復,扶又翻;下同。〕吾何望乎!夫以曹芳闇劣,〔劣,弱也。〕而政在私門,〔私門,謂司馬氏。〕彼之民臣,固有離心。今吾因國家之資,藉戰勝之威,則何往而不克哉!」〔談何容易!〕三月,恪大發州郡二十萬衆復入寇,〔復,扶又翻。〕以滕胤爲都下督,掌統留事。

    ⑥夏,四月,大赦。

    ⑦漢姜維自以練西方風俗,〔姜維本天水冀人,故自以爲練西方風俗。練,習也。〕兼負其才武,欲誘諸羌、胡以爲羽翼,〔誘,音酉。〕謂自隴以西,可斷而有。〔斷,丁管翻。〕每欲興軍大舉,費禕常裁製不從,與其兵不過萬人,曰:「吾等不如丞相亦已遠矣;〔丞相,謂諸葛亮。〕丞相猶不能定中夏,況吾等乎!不如且保國治民,謹守社稷,〔治,直之翻。〕如其功業似俟能者,無爲希冀徼倖,〔徼,堅堯翻。〕決成敗於一舉;若不如志,悔之無及。」及禕死,維得行其志,〔費禕死,蜀諸臣皆出維下,故不能裁製之。〕乃將數萬人出石營,圍狄道。〔石營在董亭西南,維蓋自武都出石營也。狄道縣屬隴西郡,爲維以勞民亡蜀張本。〕

    ⑧吳諸葛恪入寇淮南,驅洛民人。諸將或謂恪曰:「今引軍深入,疆埸之民,必相率遠遁,恐兵勞而少;〔埸,音亦。少,詩沼翻。〕不如止圍新城,〔合肥新城也。〕新城困,至而圖之,乃可大獲。」〔此即諸葛誕言於司馬師之計也。見上捲上年。〕恪從其計,五月,還軍圍新城。

    詔太尉司馬孚督軍二十萬往赴之。大將軍師問於虞松曰:「今東西有事,二方皆急,〔謂吳攻淮南,蜀攻隴西也。〕而諸將意沮,若之何﹖」〔沮,在呂翻。〕松曰:「昔周亞夫堅壁昌邑而吳、楚自敗,〔事見十六卷漢景帝三年。〕事有似弱而強,不可不察也。今恪悉其銳衆,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玫一戰耳。〔致者,猶古所謂玫師也。〕若攻城不拔,請戰不可,師老衆疲,劫將自走,諸將之不徑進,乃公之利也。姜維有重兵而縣軍應恪,〔縣,讀曰懸。〕投食我麥,〔謂維軍後無轉餉,投兵魏地,擬其麥以爲食耳。〕非深根之寇也。且謂我併力於東,西方必虛,是以徑進。今若使關中諸軍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將走矣。」師曰:「善!」乃使郭淮、陳泰悉關中之衆,解狄道之圍;敕毌丘儉按兵自守,以新城委吳。〔毌,音無。〕陳泰進至洛門,〔即天水冀縣落門聚。〕姜維糧盡,退還。〔果如虞松所料。〕

    揚州牙門將涿郡張特守新城,吳入攻之連月,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戰死者過半,而恪起土山急攻,城將陷,不可護。特乃謂吳人曰:「今我無心復戰也。〔復,扶又翻。〕然魏法,被攻過百日而救不至者,雖降,家不坐;〔言雖身降而其家不坐罪也。被,皮義翻。降,戶江翻。〕自受敵以來,已九十餘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餘人,戰死者已過半,城雖陷,尚有半入不欲降,我當還爲相語,條別善惡,〔爲,於僞翻。語,牛倨翻。別,彼列翻。〕明日早送名,且以我印綬去爲信。」乃投其印綬與之。吳人聽其辭而不取印綬。〔綬,音受。〕特乃投夜徹諸屋材柵,補其缺爲二重,〔重,直龍翻。〕明日,謂吳人曰:「我但有鬬死耳!吳人大怒,進攻之,不能拔。

    會大暑,吳士疲勞,飲水,泄下、流腫,病者太半,死傷塗地。諸營吏日白病者多,恪以爲詐,欲斬之,自是莫敢言。恪內惟失計,〔惟,思也。〕而恥城不下,忿形於色。將朱異以軍事迕恪,〔迕,五故翻。逆也。〕恪立奪其兵,斥還建業。都尉蔡林數陳軍計,〔數,所角翻。〕恪不能,策馬來奔。諸將伺知吳兵已疲,乃進救兵。〔伺,相吏翻。〕秋,七月,恪引軍去,士卒傷病,流曳道,路,或頓僕坑壑,〔流者,放而不能自收也。曳者,羸困不能自扶,相牽引而行。顛仆,顛頓而僵仆也。注,溝也。〕或見略獲,存亡哀痛,大小嗟呼。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渚,水中洲也。〕圖起田於潯陽;〔漢尋陽故縣地也,在大江之北。尋陽,春秋爲吳之西境,楚庂東境,本在大江之北,今蘄州界古蘭城是也。〕詔召相銜〔言召命相繼也。舟行以舳艫不絕爲相銜,陸行以馬首尾相接爲相銜。〕徐乃旋師。由是衆庶失望,怨讟興矣。〔痛怨而謗曰讟。讟,徒木翻。〕

    汝南太守鄧艾言於司馬師曰:「孫權已沒,大臣未附,吳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勢,足以違命。諸葛恪新秉國政,而內無其主,不念撫卹上下以立根基,競於外事,虛〔【章:甲十一行本「虛」作「虐」,虐下空一洛;乙十一行本均同。】〕用其民,悉國之衆,頓于堅城,死者萬數,載禍而歸,此恪獲罪之日也。昔子胥、吳起、商鞅、樂毅皆見任時君,主沒猶敗,〔伍子胥見任於吳王闔閭,闔閭死,夫差不能用其言而殺之。吳起事見一卷周安王二十一年。商鞅事見二卷顯王三十一年。樂毅事見四卷赧王三十六年。〕況恪才非四賢,而不慮大患,其亡可待也。」〔張緝、鄧艾皆料諸葛恪必誅,緝死而艾存者,緝附李豐而艾爲師用也。然艾不死於師而死於昭者,功名之際難居,重以鍾會之構間也。〕

    八月,吳軍還建業,諸葛恪陳兵導從,〔從,才用翻。〕歸入府館,府館,即府舍也。〕即召中書令孫嘿,厲聲謂曰:「卿等何敢數妄作詔!」〔怒其數作詔召之也。數,所角翻。〕嘿惶懼辭出,因病還家。

    恪徵行之後,曹所奏署令長職司,一更罷選,〔曹,選曹也。罷選者,罷而更選也。長,知兩翻。〕愈治威嚴,多所罪責,當進見者無不竦息。〔治,直之翻。〕又改易宿衛,用其親近;復敕兵嚴,欲向青、徐。〔凡此者,皆恪所以速死。復敕兵嚴者,戒兵士使嚴裝也。復,扶又翻。〕

    孫峻因民之多怨,衆之所嫌,構恪於吳主,雲欲爲變。冬,十月,孫峻與吳主謀置酒請恪。恪將入之夜,精爽擾動,〔左傳:鄭子產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杜預曰:爽,明也。擾動,言不安也。〕通夕不寐;〔死期將至,故然。〕又,家數有妖怪,〔數,所角翻。〕恪疑之。旦日,駐車宮門,〕峻已伏兵於帷中,恐恪不時入事泄,乃自出見恪曰:「使君若尊體不安,自可須後,〔須,待也。〕峻當具白主上。」欲以嘗知恪意,〔嘗,試也。〕恪曰:「當自力入。」〔言當自力疾而入見吳主也。〕散騎常侍張約、朱恩等密書與恪曰:「今日張設非常,〔張,竹亮翻。〕疑有他故。」恪以書示滕隨,胤勸恪還。恪曰:「兒輩何能爲!正恐因酒食中人耳。」〔中,竹仲翻。考異曰:恪傳曰:「恪省張約等書而去,未出恪門,逢太常滕隨。恪曰:『卒腹痛,不任人。』胤不佑峻陰計,謂恪曰:『君自行旋未見上,今上置酒請君,君已至門,宜當力進。』恪躊躇而還。』孫盛以爲不然。今從吳歷。〕恪入,劍履上殿,進謝還坐。設酒,恪疑未飲。孫峻曰:「使君病未善平,〔言病未良已也。〕有常服藥酒,可取之。」恪意乃安。別飲所齎酒,數行,吳主還內;峻起如廁,解長衣,着短服,〔着,陟略翻。〕出曰:「有詔收諸葛恪。」恪驚起,拔劍未得,而峻刀交下,張約從旁斫峻,裁傷左手,峻應手斫約斷右臂。〔,斷,丁管翻。〕武衛之士皆趨上殿,〔武衛之士,武衛將軍領之。〕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復刃,〔令內刃於鞘也。〕乃除地更飲。恪二子竦、建聞難,〔難,乃旦翻。〕載其母欲來奔,峻使人追殺之。以葦蓆裹恪屍,篾甲腰,投之石子岡。〔恪傳曰:建業南有長陵,名石子岡,葬者依焉。按今高座寺後即石子岡,寺在建康城南門外。宋白曰:石子岡在臺城南四十里,蓋今建康城,非臺城也。〕又遣無難督施寬就將軍施績、孫壹軍,〔施績,時在江陵;孫壹,時在夏口。〕殺恪弟奮威將軍融於公安,及其三子。恪外甥都鄉侯張震、常侍朱恩,皆夷三族。

    臨淮臧均表乞收葬恪曰:「震雷電激,不崇一朝;〔鄭康成曰:崇,終也;言不終朝也。〕大風衝發,希有極日;然猶繼之以雲雨,因以潤物。是則天地之威,不可經日浹辰;〔浹,即協翻。周也。辰,十二辰也。十二日辰周,曰浹辰。〕帝王之怒,不宜訖情盡意。〔訖,亦盡也,音居乞翻。〕臣以狂愚,不知忌諱,敢冒破滅之罪〔謂破家滅身之罪。〕以邀風雨之會。伏念故太傅諸葛恪,罪積惡盈,自玫夷滅,父子三道,梟市積日,〔梟,堅堯翻。〕觀者數萬,詈聲成風;國之大刑,無所不震,長老孩幼,無不畢見。〔長,知兩翻。〕人情之於品物,〔品,衆也,庶也。〕樂極則哀生,〔樂,音洛。〕見恪貴盛,世莫與貳,身處臺輔,〔處,昌呂翻。〕中間歷年,今之誅夷,無異禽獸,觀訖情反,能不憯然!〔憯,七感翻。,痛也。〕且已死之人,與土壤同域,鑿掘斫刺,無所復加。〔刺,七亦翻。復,扶又翻;下同。〕願聖朝稽則乾坤,〔稽,考也;法,則也。〕怒不極旬,使其鄉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秦、漢之制,奪官爵者爲士伍。〕惠以三寸之棺。〔禮記曰:夫子制於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鄭康成注云:此庶人之制也。按禮,上大夫棺八寸,棺六寸,下大夫棺六寸,?四寸,無無三寸棺制也。孟子曰:中古棺七寸,?稱之。墨子尚儉,桐棺三寸。左傳趙簡子曰:桐棺三寸,石設屬闢,下卿之罰也。〕昔項籍受殯葬之施,韓信獲收斂之恩,斯則漢高發神明之譽也。〔葬項籍事,見十一卷漢高帝五年。斂韓信事,今史無所考,史雲:「帝聞信死,且喜且憐之」,是必收斂之也。施,武智翻。斂,力贍翻。〕惟陛下敦三皇之仁,〔上古送死,棄之中野,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此所謂三皇之仁也。〕垂哀矜之心,使國澤加於辜戮之骸,復受不已之恩,以於以揚聲遐方,沮勸天下,豈不大哉!〔沮,在呂翻。〕昔欒布矯命彭越,〔事見十二卷漢高帝十一年。〕臣竊恨之,不先請主上而專名以肆情,其得不誅,實爲幸耳。今臣不敢章宣愚情以露天恩,謹伏手書,冒昧陳聞,〔古之人臣進言於君,率曰冒死,曰昧死,謂人君之威難犯,冒昧其死罪而言也。〕乞聖明哀察。」於是吳主及孫峻聽恪故吏斂葬。〔斂,力贍翻。〕

    初,恪少有盛名,〔少,詩照翻。〕大帝深器重之,而恪父瑾常以爲戚,曰:「非保家之主也。」〔戚,憂也。瑾,渠吝翻。〕父友奮威將軍張承亦以爲恪必敗諸葛氏。〔敗,補邁翻。〕陸遜嘗謂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且呏,在我下者則扶接之;今觀君氣陵其上,意蔑乎下,〔蔑者,視之若無。〕非安德之基也。」漢侍中諸葛瞻,亮之子也。恪再攻淮南,越巂太守張嶷與瞻書曰:「東主初崩,〔吳在蜀東,故謂其君爲東主。巂,音髓。嶷,魚力翻。〕帝實幼弱,〔帝謂吳主亮。〕太傅受寄託之重,〔諸葛恪爲吳太傅,故稱之。〕亦何容易!〔易,以豉翻。〕親有周公之才,猶有管、蔡流言之變,〔謂周公之才,而有叔大之親,且不能免於管、蔡之流言。〕霍光受任,亦有燕、蓋、上官逆亂之謀,〔事見二十三卷漢昭帝元鳳元年。〕賴成、昭之明以免斯難耳。〔難,乃旦翻。〕誠實可慮。加吳、楚剽急,乃昔所記,〔周亞夫曰:吳、楚剽輕。太史公曰:楚俗剽輕易發怒,自漢以來,皆有是言。剽,匹妙翻。〕而太傅離少主,〔離,力智翻。少,詩照翻。〕履敵庭,恐非良計長算也。雖雲東家綱紀肅然,上下輯睦,〔東家,亦謂吳主國於東也。〕百有一夫,非明者之慮也。取古則今,今則古也,〔則,子德翻。則,刌剫也,樣也,言取古事以刌剫今之事,今猶古也。〕自非郎君進忠言於太傅,〔自漢以來,門生故吏,率稱恩門子弟爲郎君。〕誰復有盡言者邪!〔復,扶又翻。〕旋軍廣農,務行德惠,數年之中,東西並舉,實爲不晚,願深探察!」恪果以此敗。

    吳羣臣共議上奏,推孫峻爲太尉,滕胤爲司徒。〔上,時掌翻。〕有媢峻者言曰:「萬機宜在公族,若承嗣爲亞公,〔滕胤字承嗣。司徒位亞太尉,故曰亞公。〕聲名素重,衆心所附,不可量也。」〔量,音良。〕及表峻爲丞相、大將,督中外諸軍事,又不置御史大夫;由是士人失望。〔漢承秦制,置御史大夫以副丞相理衆事;令峻爲丞相而不置御史大夫,則專吳國之政,故國人失望。〕滕胤女爲恪子竦妻,胤以此辭位。孫峻曰:「鯀、禹罪不相及,〔舜之罪也,殛鯀;其舉也,興禹。〕滕侯何爲!」峻與胤雖內不霑洽,〔言其情不浹洽也。〕而外相苞容,進胤爵高密侯,共事如前。

    齊王奮聞諸葛恪誅,下住蕪湖,欲至建業觀變。傅相謝慈等諫,奮殺之,坐廢爲庶人徙章安。〔章安,前漢冶縣也,故閩越地,光武更名章安,屬會稽郡。沈約宋志曰:臨海太守,本會稽東部都尉,前漢治鄞,後漢分會稽爲吳郡,疑是都尉徙治章安也。晉太康記曰:章安本鄞縣南之回浦鄉。餘謂太康志所云,即吳臨海郡之章安縣地,今台州黃岩縣章安鎮是也。奮徙章安,即臨海之章安也。〕

    南陽王和妃張氏,諸葛恪之甥也。先是恪有遷都之意,〔先,悉薦翻。〕使治武昌宮,〔治,直之翻。〕民間或言恪欲迎和立之。及恪被誅,丞相峻因此奪和璽綬,〔南陽王璽,斯氏翻。綬,音受。〕徙新都,又遣使者追賜死。初,和妾何氏生子暼,諸姬子德、謙、俊。和將死,與張妃別,妃曰:「吉凶當相隨,終不獨生。」亦自殺。何姬曰:「若皆從死,誰當字孤!」〔從,才用翻。說文曰:字,孔也,愛也。〕遂撫育暼及其三弟,皆賴以獲全。〔爲後吳人立暼張本。〕

    《高貴鄉公上》〔諱髦,字彥士,文帝孫,東海定王霖子也。正始五年,封高貴鄉公。高貴鄉,屬郯縣。〕

    正元元年〔(甲戌、二五四)是年,嘉平六年也,冬,十月,高貴鄉公方改元正元,通鑑

    以是年系之高鄉公,因書正元元年。〕

    ①春,二月,殺中書令李豐。初,豐年十七、八,己有清名,海內翕然稱之。其父太僕恢不願其然,敕使閉門斷客。〔斷,讀曰短。〕曹爽專政,司馬懿稱疾不出,〔事見上卷邵陵厲公正始八年、九年。〕豐爲尚書僕射,依違二公間,故不與爽同誅。豐子韜,以選尚齊長公主。〔帝之姊妹曰長公主;齊主蓋明帝女。長,知兩翻〕伺馬師秉政,似豐爲中書令。是時,太常夏侯玄有天下重名,以曹爽親,〔【章:甲十一行本「親」下有「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不得在勢任,居常怏怏;〔邵陵厲公嘉平元年,玄自關右召詣京師。勢任,權勢之任也。怏,於兩翻。〕張緝以後父去郡家居,〔緝自東莞召,見上卷嘉平四年。〕亦不得意:豐皆與之親善。師雖擢用豐,豐私心常在玄。豐在中書二歲,帝數召豐與語,〔數,所角翻。〕不知所說。師知其議己,請豐相見以詰豐,〔詰,去吉翻。〕豐不以實告;師怒,以刀鐶築殺之,〔鐶,戶關翻。刀把上有鐶;築,搗也。〕送屍付廷尉,遂收豐子韜及夏侯玄、張緝等皆下廷尉,〔下,遐稼翻;下及下同。〕鍾毓按治,雲:「豐與黃門監蘇鑠、永寧署令樂敦,〔漢有黃門令,宦者爲之。黃門監,蓋魏置也。永寧宮,魏太后宮名。永寧署令,太后宮官也,亦宦者爲之。治,直之翻。〕穴從僕射劉賢等〔漢制,中宮穴從供射,宦者爲之,主黃門穴從,瓞六百石。沈約志曰:漢東京有中黃門穴從僕射,魏世因其名而置穴從僕射。穴,而隴翻,散也。〕謀曰:『拜貴人日,諸營兵皆屯門,〔屯宮城門也。〕陛下臨軒,〔檐宇之末曰軒。促御坐前臨軒。〕因此同奉陛下,將羣僚人兵,就誅大將軍;〔下將,即亮翻。〕陛下儻不從人,便當劫將去耳。』」又云:謀以玄爲大將軍,緝爲車〔【章:甲十一行本「車」作「驃」;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孔本作「票」。】〕騎將軍;玄、輯〔【章:甲十一行本「輯」作「緝」;乙十一行本同。】〕皆佑其謀。」〔此上皆獄辭也。〕庚戌,誅韜、玄、緝、鑠、敦、賢,皆夷三族。

    夏侯霸之入蜀也,〔見上卷喜平四年。邀玄欲與之俱,玄不從。乃司馬懿薨,中領軍高陽許允謂玄曰:「無復憂矣!」〔復,扶又翻。〕玄嘆曰:「士宗,卿何不見事乎!〔許允字士宗。不見事,猶今人言不曉事也。〕此人猶能以通家年少遇我,〔少,詩照翻。〕子元、子上不吾容也。」〔司馬師,字子元。司馬昭,字子上。〕及下獄,玄下肯下辭,鍾毓自臨治之。〔治,直之翻。〕玄正色責毓曰:「吾當何罪!卿爲令史人責人也,〔自漢以來,公府有令史,廷尉則有獄史耳。玄蓋責毓以身爲九卿,乃承公府指,自臨治我,是爲公府令史而責人也。〕卿便爲吾作!」〔爲,於僞翻;下同。毓以玄名士,節高,不可屈,而獄當竟,〔竟,結竟也。〕夜爲作辭,令與事相附,〔爲作獄辭,使與所按之事相附合也。〕流涕以示玄;玄視,頷之而已。及就東市,頻色不變,舉動自若。

    李豐弟翼,爲兗州刺史,司馬師遣使收之。翼妻荀氏謂翼曰:「中書事發,可及詔書未至赴吳,何爲坐取死亡!左右可同赴水火者爲誰﹖」〔赴水火者,入必焦沒自,非誓同生死,安肯相從,故以爲言。〕翼思未答,妻曰:「君在大州,不知可與同死生者,雖去亦不免!」翼曰:「二兒小,吾不去,今但從坐身死耳,〔謂從兄坐罪止一身,若奔吳不達,禍及妻子也。〕二兒必免。」乃止,死。

    初,李恢與尚書僕射杜畿及東安太守郭智善,〔東安縣,前漢屬城陽國,後漢屬琅邪國,魏分爲郡。沈約曰:晉惠帝分東莞爲東安郡;蓋魏既分而又省並,既省並而晉又分屬東莞,又自東莞分爲郡也。〕智子衝,有內實而無外觀,州里弗稱也。衝嘗與李豐俱見畿,既退,畿嘆曰:「孝懿無子;非徒無子,殆將無家。君謀爲不死也,其子足繼其業。」〔李恢,字孝懿。郭智,字君謀。〕時人皆以畿爲誤,柔豐死,衝爲代郡太守,卒繼父業。〔卒,子恤翻。〕

    正始中,夏侯玄、何晏、鄧揚俱有盛名,欲交尚書郎傅嘏,嘏不受。嘏友人荀粲怪而問之,嘏曰:「太初志大其量,能合虛聲而無實才。〔夏侯玄,字太初。〕何平叔言遠而情近,好辯而無誠,所謂利口覆邦國之人也。〔論語:孔子曰:惡利口之覆邦家者。何晏,字平叔。好,呼到翻。〕鄧玄茂有爲而無終,外要名利,內無關鑰,貴同惡異,多言而勡前;多言多釁,勡前無親。〔鄧揚字玄茂。勡前者,忌前也。人忌勝己,則無親之者。要,一遙翻。惡,烏路翻。〕以吾觀此三人者,皆將敗家;遠之猶恐禍及,〔敗,補邁翻。遠,於願翻。〕況暱之乎!」〔暱,尼質翻,近也,比也。〕嘏又與李豐不善,謂同志曰:「豐飾僞而多疑,矜小智而昧於權利,若任機事,其死必矣!」

    辛亥,大赦。

    ③三月,廢皇后張氏;〔曹操殺漢後伏氏,而司馬師殺魏後張氏;此不惟天道,亦操之有以教之也。〕夏,四月,立皇后王氏,奉車都尉夔之之女也。

    ④狄道長李簡書請降於漢。〔長,知兩翻。降,戶江翻。〕六月,姜維寇隴西。

    ⑤中領軍許允素與李豐、夏侯玄善。秋,允爲鎮北將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晉有假節都督者,與四徵鎮加大將軍不開府爲都督者同。四徵、鎮、安、平,加大將軍不開府持節都督者,品秩第二。〕帝以允當出,詔會羣臣,帝特引允以自近;〔近,其靳翻。〕允當與帝別,涕泣歔欷。〔君臣不密,遂並蹈失臣、失身之禍。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允未發,有司奏允前放散官物,收付廷尉,徙樂浪,〔樂浪,音洛琅。〕未至,道死。

    ⑥吳孫峻驕矜淫暴,國人側目。司馬桓慮謀殺峻,立太子登之子吳侯英;不克,皆死。

    ⑦帝以李豐之恐,意殊不平。安東將軍司馬昭鎮許昌,詔召之吏擊姜維。九月,昭領兵入見,帝幸平樂觀以臨軍過。〔見,賢遍翻。樂,音洛。觀,古現翻。〕左右勸帝因昭辭,殺之,勒兵以退大將軍;已書詔於前,帝懼,不敢發。

    昭引兵入城,大將軍師乃謀廢帝。〔平樂觀在洛陽城西,昭已過軍,復引入城,帝事去矣。〕甲戌,師以皇太后令召羣臣會議,〔矯太后令以召羣臣。〕以帝荒淫無度,褻近倡優,〔倡,齒良翻。倡優,女樂也。近,其靳翻。〕不可以承天緒;羣臣皆莫敢違。乃奏收帝璽綬,歸落於齊。〔璽,斯氏翻。綬,音受。〕使郭芝入白大後,太后方與帝對坐,芝謂帝曰:「大將軍欲廢陛下,立彭城王據!」〔彭城王據,文帝子。此何等語!芝,太后之從父也,故使之入脅太后。〕帝乃起去。太后不悅。芝曰:「太后有子不能教,今大將軍意已成,又勒兵於外以備非常,但當順旨,將復何言!」〔復,扶又翻。〕太后曰:「我欲見大將軍,口有所說。」芝曰:「何可見邪!但當速取璽綬!」〔王莽篡,漢,遣王舜求璽於元后,其辭氣何至如此!〕太后意折,折,屈也;音之列翻。〕乃遣傍侍御取璽綬着坐側。〔太后侍御非止一人,傍侍御,謂當時侍御之在傍側者。着,直略翻。坐,徂臥翻。〕芝出報師,師甚喜。〔王莽、司馬師、蕭鷥,同是心也。國之奸賊,必有羽翼,有天下者其戒之哉!〕又遣使者授帝齊王印綬,出就西宮。帝與太后垂涕而別,人〔【章:甲十一行本「人」作「遂」;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乘王車,從太極殿南出,〔王車,諸王所乘青蓋車也。〕羣臣送者數十人,司馬孚悲不自勝,〔勝,音升。〕餘多流涕。〔廢帝時年二十一。〕

    師又使使者請璽綬於太后。太后曰:「彭城王,我之季叔也,今來立,我當何之!〔之,往也。〕且明皇帝當永絕嗣乎﹖高貴鄉公,文〔【章:甲十一行本「文」下有「皇」字;乙十一行本同。】〕帝之長孫,明皇帝之弟子,〔太后謂明帝絕嗣,蓋謂以據爲後,則兄死弟及;又禮兄弟不得相入廟也。文帝黃初三年,初制封王之庶子爲鄉公,嗣王之庶子爲侯,公、侯之庶子爲亭伯。〕於禮,小宗有後大宗之義,其詳議之。」〔世嫡爲大宗支子之子,各宗其父爲小宗。禮,王后無嗣,擇建支子以繼大宗。〕丁丑,師更召羣臣,以太后令示之,乃定迎高貴鄉公髦於元城。〔定迎者,議始定而迎之也。元城縣,漢屬魏郡,魏屬陽平郡;時魏王公皆錄置鄴,故出髦而就元城迎之。〕髦者,東海定王霖之子也,時年十四,使太常王肅持節迎之。師又使請璽綬,太后曰:「我見高貴鄉公,小時識之,〔太后欲立高貴鄉公,必見其小時意氣異於諸王子,故欲立之,豈知祿去帝室,而終無益乎!〕我自欲以璽綬手授之。」冬,十月,癸〔【章:甲十一行本「癸」作「己」;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作「癸」,誤。】〕醜,高貴鄉公至玄武館,〔酈道元曰:魏氏立玄武館於芒垂。蓋館在芒山之尾,其地直洛城北。〕羣臣奏請舍前殿,〔玄武館之前殿也。〕公以先帝舊處,避止西廂;羣臣又請以法駕迎,公不聽。庚寅,公入於洛陽,羣臣迎拜西掖門南,公下輿答拜,儐者請曰:「儀不拜。」〔儐,必刃翻;贊導者也。儀不拜者,謂於儀不當答拜也。〕公曰:「吾入臣也。」遂答拜。至止車門下輿,左右曰:「舊乘輿入。」公曰:「吾被太后徵,未知所爲。」〔言唯天子可乘輿入止車門,吾方被徵,未知何如,不可以天子自居也。以餘觀高貴鄉公,蓋小慧而知書,故能爲此。若以爲習於禮,則餘以爲猶魯昭公也。被皮義翻。〕遂步至太極東堂,見太后。其日,即皇帝位於太極前殿,百僚陪位者,皆欣欣焉。〔謂公之足與有爲也,而卒死於權臣之手。嗚呼!餘觀漢文帝入立之後,夜拜宋昌爲衛將軍,領南北軍,張武爲郎中令,行殿中,周勃、陳平、朱虛、東牟雖有大功,其權去矣,夫然後能自固。魏朝百官皆欣欣,果何所見邪!〕大赦,改元。〔自此,方是正元元年。〕爲齊王築宮於河內。〔爲,於僞翻。〕

    ⑧漢姜維自狄道進拔河間、臨洮。〔「河間」,當作「河關」。河關縣,前漢屬金城郡,後漢屬隴西郡。以地考之,河關、臨洮在狄道西,姜維自狄道西拔河關、臨洮,意欲收魏之道縣以自廣耳。〕將軍徐質與戰,殺其蕩寇將軍張嶷,〔沈約志:四十號將軍,蕩寇第二十二。嶷,魚力翻。〕漢兵乃還。

    ⑨初,揚州刺史文欽,驍果絕人,曹爽以其鄉里故愛之。〔欽,爽邑人也。驍,堅堯翻。〕欽恃爽勢,多所陵傲。及爽誅,〔【章:甲十一行本「誅」下有「欽已內懼」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爽誅見上卷嘉平元年。〕又好增虜級以邀功賞,〔好,呼到翻。〕司馬師常抑之,由是怨望。鎮東將軍毌丘儉素與夏侯玄、李豐善,玄等死,儉亦不自安,乃以計厚待欽。儉子治書侍御史甸謂儉曰:「大人居方岳重任,〔古者,天子巡狩四方,其方之諸侯,各會朝於方岳之下。堯、舜有四嶽之官。孔安國曰:堯命羲和四子分掌四方之諸侯,故曰四嶽。魏、晉之時,徵、鎮、安、平,總督諸軍,任專方面,時因謂之嶽重任。〕國家傾覆而晏然自守,將受四海之責矣!」儉然之。

    二年〔(乙亥、二五五)〕

    ①春,正月,儉、欽矯太后詔,起兵於壽春,移檄州郡以討司馬師,乃表言:「相國懿,忠正,有大動於社稷,宜宥及後世,請廢師,以侯就第,以弟昭代之。太尉孚,忠孝小心,護軍望,忠公親事,皆宜親寵,授以要任。」望,孚之子也。儉又遣使邀鎮南將軍諸葛誕,誕斬其使。〔時誕都督豫州。〕儉、欽將五六萬衆渡淮,西至項;儉堅守,使欽在外爲遊兵。

    司馬師問計於河南尹王肅,肅曰:「昔關羽虜于禁於漢濱,有北向爭天下之志,後孫權襲取其將士家屬,羽士衆一旦瓦解。〔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今淮南將士父母妻子皆在內州,〔魏制,諸將出徵及鎮守方面,皆留質任。時淮南士皆自內州出戌,故家屬皆留內。〕但急往御衛,〔御儉、欽之衆,使不得進;又衛其家屬。〕使不得前,必有關羽土崩之勢矣。」時師新割目瘤,創甚,〔瘤,音留,燦也。肉起疾腫曰:瘤。創,初良翻。〕或以爲大將軍不宜自行,不如遣太尉孚拒之。唯王肅與尚書傅嘏、中書侍郎鍾會〔魏初中書既置監、令,又置通事郎,次黃門郎;黃門郎已署事過,通事郎乃署名;已署,奏以入,爲帝省讀,書可。後改曰:中書侍郎。〕勸師自行,師疑未決。嘏曰:淮、楚兵勁,〔壽春,故楚都,時爲淮南重鎮以南備吳,勁兵聚焉。〕而儉等負力遠鬬,其鋒未易當也。〔易,以豉翻。〕若諸將戰有利鈍,大勢一失,則公事敗矣。」師蹶然起曰:「我請輿疾而東。」〔蹶然,急遽而起之貌。蹶,音厥,又音姑衛翻。〕戊午,師率中外諸軍以討儉、欽,〔中,謂中軍;外,謂城外諸營兵。〕以弟昭兼中領軍,留鎮洛陽,召三方兵會於陳、許。〔三方,東、西、北也。〕

    師問計於光祿動鄭袤,〔袤,莫候翻。〕袤曰:「毋丘儉好謀而不達事情,〔好,呼到翻。〕文欽勇而無算。今大軍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銳而不能固,宜深溝高壘以挫其氣,此亞夫之長策也。」〔漢周亞夫堅壁以破吳、楚。〕師稱善。

    師以荊州刺史王基爲行監軍,假節,統許昌軍。〔魏、晉之制,使持節都督諸軍爲上,假節都督次之假節監諸軍又次之,假節行監軍又次之。魏受漢禪,以許昌爲別宮,屯重兵,以爲東、南二方根本。監,古銜翻。〕基言於師曰:「淮南之逆,非吏民思亂也,儉等誑誘迫脅,畏目下之戮,是以尚屯聚耳。〔〔誑,居況翻。誘,音酉。〕若大兵一臨,必土堋瓦解,儉、欽之藐不終朝而致於軍門矣。」師從之。以基爲前軍,既而復敕期停駐。〔復,扶又翻。〕基以爲:「儉等舉軍足以深入,而久不進者,是其詐僞已露,衆心疑沮也。〔沮,在呂翻。〕今不張示威形以副民望,而停軍高壘,有似畏儒,非用兵之勢也。若儉、欽虜略民入以自益,又州郡兵家爲賊所得者,更懷離心,〔言州郡兵其家有爲賊所得者,必懷反顧,而有離散之心也。〕儉等所迫脅者,自顧罪重,不敢復還,此爲錯兵無用之地〔錯,食故翻,置也。停軍不進,是置之於無用之地。〕而成奸宄之源,吳寇因之,則淮南非國家之有,譙、沛、汝、豫危而不安,〔豫,即潁川也,豫州時治潁川,故曰譙、沛、汝、豫四郡,皆屬豫州。〕此計之大失也。軍宜速進據南頓,〔南頓縣,屬汝南郡,故頓子國。應劭曰:頓迫於陳,其後南徙,故號南頓。〕南頓有大邸閣,計足軍人四十日糧。保堅城,因積榖,先人有奪人之心,〔左傳,楚令尹孫叔敖之言也。杜預注曰:奪敵戰心。先,悉薦翻。〕此平賊之要也。塞屢請,乃聽,進據數水。〔水經注:汝水東南過定陵縣,又東南徑奇雒城,枝分別出,世謂之大數水。數水東流至南頓縣北,入於潁。師古曰:數,於謹翻,又音殷。〕

    閏月,甲申,師次於數橋,儉將史招、李續相次來降。王基復言於師曰:〔復,扶又翻。〕「兵聞拙速,未爲巧之久也。〔孫子之言。〕方今外有強寇,內有叛臣,若不時決,則事之深淺未可萴也。〔言儉、欽之變若不以時定,恐吳寇乘之而來,則禍之深淺有未可測者。〕議者多言將軍持重。將軍持重,是也;停軍不進,非也。持重,非不行之謂也,進而不可犯耳。今保壁壘以積實資虜而遠運軍糧,甚非計也。」師猶未許。基曰:「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孫子及司馬穰苴皆有是言。〕彼得亦利,我得亦利,是謂爭地,〔孫子之言,所謂九地,爭地其一也。〕南頓是也。」遂輒進據南頓,儉等從項亦欲往爭,發十餘里,〔發兵而行十餘里。〕聞基先到,乃復還保項。

    ②癸未,徵西將軍郭淮卒,以雍州刺史陳泰代之。〔雍,於用翻。〕

    ③吳丞相峻率驃騎將軍呂據、左將軍會稽留贊襲壽春,〔驃,匹妙翻。會,工外翻。〕司馬師命諸軍皆深壁高壘,以待東軍之集。〔東軍,青、徐、兗之軍也。〕諸將請進軍攻項,師曰:「諸軍〔【張:「軍」作「君」。】〕知其一,未知其二。〔「諸軍」,當作「諸君」。〕淮南將士本無反志,儉、欽說誘與之舉事,〔說,輸芮翻。〕謂遠近必應;而事起之日,淮北不從,〔淮北,謂豫、兗也。〕史招、李續前後瓦解,內乖外叛,自知必敗。困獸思鬬,〔左傳:吳夫臬王曰:困獸猶鬬。〕速戰更合甚志,雖雲必克,傷入亦多。且儉等欺誑將士,詭變萬諯,小與持久,詐情自露,此不戰而克之術也。」乃遣諸葛誕督豫州諸軍自安風向壽春;〔安風縣,前漢屬六安國,後漢並屬廬江郡;魏分安風等五縣置安豐郡,屬豫州。〕徵東將軍胡遵督青、徐諸軍出譙、宋之間,〔宋,謂梁國之地,梁國都睢陽,故宋都也。〕絕其歸路;師屯汝陽。〔汝陽縣,屬汝南郡,在汝水之北。〕毋丘儉、文欽進不得鬬,退恐壽春見襲,計窮不知所爲;淮南將士家皆在北,衆心沮散降都相屬,〔果如王肅之計。屬,之慾翻。〕惟淮南新附農民爲之用。

    儉之初起,遣健步齎書至兗州,〔健步,能疾走者;今謂之急腳子,又謂之快行也。〕兗州刺史鄧文斬之,將兵萬餘人,兼道前進,先趨樂喜城,〔水經注:潁水過汝陽縣北,又東南過南頓縣,數水注之,又南徑博陽故城東;城在南頓縣北四十里,漢宣帝封丙吉爲侯國,王莽更名樂喜嘉。趨,七喻翻。〕作浮橋以待師。儉使文欽將兵襲之。師自汝陽潛兵就文於樂嘉,欽猝見大軍,驚愕未知所爲。欽子鴦年十八,勇力絕人,謂欽曰:「及其未定,擊之可破也。」於是分爲二隊,夜夾攻軍,鴦帥壯士先至鼓譟,〔帥,讀曰率。〕軍中震擾。師驚駭,所病目突出,恐衆知之,囓被皆破。〔齧被以杙疼。齧,魚結翻。〕欽失期不應,會明,鴦見兵盛,乃引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師與諸將曰:「賊走矣,可追之!」諸將曰:「欽父子驍猛,未有所屈,何苦而走﹖」師曰:「夫一鼓作氣,再而衰。〔一傳魯曹劌之言。〕鴦鼓譟失應,其勢已屈,不走何待!」欽將引而東,鴦曰:「不先折其勢,不得去也。」乃與驍騎十餘摧鋒陷陳,〔陳,讀曰陣。〕所向皆被靡,〔披,普彼翻。〕遂引去。師使左長史司馬班率驍騎八千翼而追之,〔魏公府及諸大將軍位從公者,各置長史一人,惟大將軍府及司徒府加置左右長史各一人。翼者,張左右翼而追之。〕鴦以匹馬入數千騎中,輒殺傷百餘人,乃出,如此者六七,追騎莫敢逼。

    殿中人尹大目小爲曹氏家奴,常在天子左右,〔大目時爲中殿中校尉。〕師將與俱行,〔將,讀如鳳將雛、雞冠距鳴將之將,音如字。〕大目知師一目已出,啓雲:「文欽本是明公腹心,但爲人所誤耳;又天子鄉里,〔文欽,譙人,故曰天子鄉里。〕素與大目相信,乞爲公追解語之,〔謂追欽而爲師自解釋言之也。爲,於僞翻。語,牛倨翻。〕令還與公復好。」〔復,還也,反也。好,喜也。謂還復相善也。好,讀如字。〕師許之。大目單身乘大馬,被鎧冑,〔被,皮義翻。〕追欽,遙相與語,大目心實欲爲曹氏,〔爲,於僞翻。〕謬言:「君侯何苦不可復忍數日中也!」〔蓋謂文欽何不堅忍數日,與師相持,師病已篤,必當有變也。復,扶又翻。〕欲使欽解其旨。〔解,胡買翻;喻也,曉也。〕欽殊於悟,乃更厲聲罵大目曰:「汝先帝家人,不念報恩,反與司馬師作逆,不顧上天,王不佑汝!」張弓博矢欲射大目,〔傅,讀曰附。射,而亦翻。〕大目涕泣曰:「世事敗矣,善自努力!」

    是日,毋丘儉聞欽退,恐懼夜走,衆遂大潰。欽還至項,以孤軍無繼,不能自立,欲還壽春,壽春已潰,遂奔吳。吳孫峻至東興,聞儉等則,壬寅,進至橐皋,〔春秋:會吳於橐皋。杜預曰:在九江逡遒縣東南,今其地在巢縣界,亦謂之柘皋。橐,音託,又讀爲柘。〕文欽父子詣軍降。〔降,戶江翻。〕毋丘儉走,北至慎縣,〔慎縣,漢屬汝南郡,魏分屬汝陰郡。賢曰:慎縣故城在今潁州潁上縣西北。餘按儉自項走至慎,慎在項南,非北也;「北」乃「比」字之誤。比,必寐翻。〕左右人兵稍棄儉去,儉藏水邊草中。甲辰,安風津民張屬就殺儉,〔水經注:淮水東過安豐縣東北,又東爲安豐津,水南有城,故安豐都尉治,後立霍丘戌。杜知曰:安風津,在壽州霍丘城北。〕傳首京師,封屬爲侯。諸葛誕至壽春,壽春城中十餘萬口,懼誅,或流迸山澤,或散走人吳。〔迸,北孟翻。〕詔以誕爲鎮東大將軍、儀同三司,都督揚州諸軍事。

    夷毋丘儉三族。儉黨七百餘人繫獄,侍御史杜友治之,〔治,直之翻。〕惟誅首事者十餘人,餘皆奏免之。儉孫女適劉氏,當死,以孕系廷尉。司隸主簿程威議曰:〔魏、晉之制,列卿各置丞、功曹、主簿、五官等員。〕「女適人者,若已產育,則成他家之母,於防不足以懲奸亂之源,〔防,謂禁防也。〕於情則傷孝子之恩。男不遇罪於他族,而女獨嬰戮於二門,〔嬰,當也。二明,謂父母之家及夫家也。〕非所以哀矜女弱,〔女,陰類,稟氣柔弱,在室從父母,既嫁從夫,故曰女弱。〕均法制之大分也,〔分,扶問翻。〕臣以爲在室之女,可從父母之刑,既醮之婦,使從夫家之戮。」〔毛晃曰:醮,冠娶祭名,酌而無酬酢曰醮。禮記曰:醮於客位,冠禮也。父親醮子而命之,迎婚禮也。晉志曰:古昏冠皆有醮。鄭氏醮文三首具存。醮,子肖翻。〕朝廷從之,仍着於律令。

    ④舞陽忠武侯司馬師疾篤,還許昌,留中郎將參軍事賈充監諸軍事。充,逵之子也。〔賈逵事武帝、文帝。監,古銜翻。〕衛將軍昭自洛陽往省師,〔魏制,衛將軍,班車騎將軍下,位從公。省悉景翻。〕師令昭總統諸軍。辛亥,師卒於許昌。〔卒,子恤翻。〕中書侍郎鍾會從師典知密事,中詔敕尚書傅嘏,〔詔自中出,上意也。是時詔命皆以司馬氏之意行之,此詔出於禁中之意,故曰中詔。〕以東南新定,權留衛將軍昭屯許昌爲內外之援,令嘏率諸軍還。會與嘏謀,使嘏表上,〔上,時掌翻。〕輒與昭俱發,還到洛水南屯任。二月,丁巳,詔以司馬昭爲大將軍、錄尚書事。會由是常有自矜之色,嘏戒之曰:「子志大其量,而動業難爲也,可不慎哉!」〔爲後鍾會作亂張本。〕

    ⑤吳孫峻聞諸葛誕已據壽春,乃引兵還。以文欽爲都護、鎮北大將軍、幽州牧。〔漢置都護於西城,於西域稱都護將軍,然未嘗以爲將軍號;至光武遂有都護將軍之官,三國位從公,晉制在撫軍下、鎮軍上。吳置左右都護,亦不以爲將軍號;今以欽爲都護,蓋又在左右都護之上矣。〕

    ⑥三月,立皇后卞氏,大赦。後,武宣皇后弟秉之曾孫女也。

    ⑦秋,七月,吳將軍孫儀、張怡、林恉謀殺孫峻,不克,死者數十人。全公主譖朱公主於峻,曰「與儀同謀」。峻遂殺朱公主。〔朱公主,吳主權之女,適朱據者也。〕

    峻使衛尉馮朝城廣陵,〔魏之廣陵郡治淮陰,漢之廣陵故城廢棄不治。〕功費甚衆,舉朝莫敢言,唯滕胤諫止之,峻不從,功卒不成。〔卒,子恤翻。〕

    ⑧漢姜維複議出軍,〔復,扶又翻;下同。〕徵西大將軍張翼廷爭,〔爭,讀曰諍。〕以爲:「國小民勞,不宜黷武。」維不聽,率車騎將軍夏侯霸及翼同進。八月,維將數萬人至枹罕,〔枹罕縣,前漢屬金城郡,後漢屬隴西郡,魏時廢省。枹,音膚。〕趨狄道。〔趨,七喻翻。〕

    徵西將軍陳泰敕雍州刺史王經進屯狄道,須泰軍到,東西合勢乃進。泰軍陳倉,經所統諸軍於故關與漢人戰不利,〔故關,謂漢時故道關也,在洮水西。〕經輒渡洮水。泰以經堅據狄道,必有他變,率諸軍以繼之。經已與維戰於洮西,大敗,〔洮,土刀翻。〕以萬餘人還保狄道城,餘皆奔散,死者萬計。張翼請維曰:「可以止矣,石宜復進,或毀此大功,爲蛇畫足。」〔戰國策曰:昭陽爲楚伐魏,覆軍殺將,移師攻齊。陳軫爲齊王使,見昭陽曰:楚有祠者賜其舍人酒一卮,舍人相謂曰:「數人飲之不足,一人飲之有餘,請各畫地爲蛇,先成者飲酒。」一人先成,引酒飲之,乃左手持卮,右手畫蛇曰:「吾能爲之足。」爲足未成,一人之蛇後成,奪其卮曰:「蛇固無足,子安能爲之足!」遂飲酒。今君攻魏既勝,復移師攻齊,是爲蛇足者也。昭悟,乃還軍。〕維大怒遂進圍狄道。

    辛未,詔長水校尉鄧文行安西將軍,與陳泰併力拒維,〔晉志曰:四安起於魏初。在四鎮之下。〕戊辰復以太尉孚爲後繼。泰進軍隴西,諸將皆曰:「王經新敗,賊衆大盛,將軍以烏合之衆,繼敗軍之後,當乘勝之鋒,殆必不可。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壯士解腕。』〔漢書田榮傳曰:蝮惹手則斬手,惹足則斬足。應劭曰:蝮,一名虺,螫人手足,則割去其肉;不然則死。師古曰:爾雅及說文皆以爲蝮即虺也,博三寸,首大如擘,而郭璞雲各自一種蛇,其蝮蛇細頸大頭焦尾,色如綬文,文間有毛,如潛鬣,鼻上有針,大者長七八尺,一名反鼻,非虺之類也。今以俗名證之,郭說得矣。虺若土色,所在有之。蝮蛇唯出南方。蝮,芳六翻。螫,式亦翻。〕腕,烏貫翻。陸佃埤雅:蝮蛇怒時,毒在頭尾,蟼手則手斷,螫足則足斷,蛇之尤毒烈者也。〕孫子曰:『兵有所不擊,地有所不守。』蓋小有所失而大有所全故也。不如據險自保,觀釁待敝,然後進救,此計之得者也。」泰曰:「姜維提輕兵深入,正欲與我爭鋒原野,求一戰之利。王經當高壁深壘,挫其銳氣,今乃與戰,使賊得計。經既破走,維若以戰克之威,進兵東向,據櫟陽積榖之實,櫟陽縣,前漢屬左馮翊,後漢、魏省。餘謂櫟陽在長安東北,維兵方至狄道,安得便可東據機陽!泰蓋言略陽耳。櫟,音藥,藥、略聲相近,因語訛而致傳寫字訛耳。〔放兵收降,〔降,戶江翻。〕招納羌、胡,東爭關、隴,傳檄四郡,〔四郡,謂隴西、南安、天水、略陽。略陽時爲廣魏郡,及晉乃更名略陽。〕此我之所惡也。〔惡,烏路翻。〕而及以乘勝之兵,挫峻城之下,銳氣之卒,屈力致命,攻守勢殊,客主不同。兵書曰:『修櫓轒轀,三月乃成,拒堙三月而後已。』〔此孫子之言也。孫子之說,以攻城爲不得已。魏武注曰:修,治也;櫓,大楯也。轒轀者,轒牀也。轒牀其下四輪,從中推之至城下也。杜佑昍:攻城戰其,作四輪車,車上以繩爲脊,生牛皮蒙之,不哥藏十人,填隍推之,直抵城下,可以攻掘,金火木石所不能敗,謂之轒轀車。注又曰:距堙者,踊土稍高而前以附其城也。杜佑曰:土山,即孫子所謂距闉也。應劭曰:轒轀,匈奴車,非也,蓋攻城之車耳。師古曰:轒,扶雲翻。轀,於雲翻。〕誠非輕軍遠入之利也。今維孤軍遠僑,〔僑,音喬,寄也,客也。〕糧榖不繼,是我速進破賊之時,所謂疾雷不及掩耳,〔文子之言,淮南子亦有是言。〕自然之勢也。洮水帶其表,維等在其內,今乘高據勢,臨其項領,不戰必走。寇不可縱,圍不可久,君等何言如是!」遂進軍度高城嶺,〔水經注曰:隴西首陽縣有高城嶺,嶺上有城曰渭源城。〕潛行,夜至狄道東南高山上,多舉烽火,鳴鼓角。狄道城中將士見救至,皆憤踊。維不意救兵卒至,〔卒,讀曰猝。〕緣山急來攻之,泰與交戰,維退。泰引兵揚言欲向其還路,維懼,九月,甲辰,維遁走,城中將士乃得出。王經嘆曰:「糧不至旬,向非救兵速至,舉城屠裂,覆喪一州矣!」〔隴西、略陽、天水、南安,秦州也。喪,息浪翻〕泰慰勞將士,前後遣還,更差軍守,〔差,擇也,遣還王經所統將士,更擇軍以守狄道。勞,力到翻。差,初佳翻。〕並治城壘,〔鈶,直之翻。〕還屯上邽。

    泰每以一方有事,輒以虛聲擾動天下,故希簡上事,〔上,時掌翻。〕驛書不過六百里。〔狄道東至洛陽二千二百餘里,而驛書不過六百里,蓋傳入近裏郡縣,使如常郵筒以達洛陽也。〕大將軍昭曰:「陳徵西沈勇能斷,〔沈,持林翻。〕荷方伯之重。〔荷,下可翻。〕救將陷之城,而不求益兵,又希簡上事,必能辦賊者也。都督大將不當爾邪!」

    姜維退駐鍾提。〔鍾提當在羌中,蜀之涼州界也。〕

    ⑨初,吳大帝不立太廟,以武烈嘗爲長沙太守,立廟於臨湘,〔吳大帝諡其父堅曰武烈皇帝長沙郡治臨湘縣。〕使太守奉祠而已。冬,十〔【章:甲十一行本「十」下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熊校同。】〕月,始作太廟於建業,尊大帝爲太祖。〔考異曰:吳歷:「太平元年正月,立太祖廟。」沈約宋書:「孫亮立,明年正月,立權廟。」今從吳志。〕

    資治通鑑卷第七十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魏紀九〔起柔兆困敦(丙子),盡重光大荒落(辛巳),凡六年。〕

    高貴鄉公下

    甘露元年〔(丙子、二五六)是年六月,改元。〕

    ①春,正月,漢姜維進位大將軍。

    ②二月,丙辰,帝宴羣臣於太極東堂,與諸儒論夏少康、漢高祖優劣,以少康爲優。〔帝謂少康生於滅亡之後,降爲諸侯之隸,能布其德而兆其謀,卒滅過、戈,克復禹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非至德弘仁,豈濟斯勳!漢祖因土崩之勢,杖一時之權,專任智力以成功業,行事動靜多違聖檢。爲人子則數危其親,爲人君則囚繫賢相,爲人父則不能衛子,身沒之後,社稷幾傾,若與少康易時而處,未必能復大禹之績。嗚呼!帝固有志於少康矣,然而不能殲澆、豷而身死人手者,不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也餘觀帝之所以論二君優劣,書生之譚耳,未能如石勒辭氣之雄爽也。夏,戶雅翻。少,詩焄翻。〕

    ③夏,四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庚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賜大將軍昭袞冕之服,赤舄副焉。〔九錫之漸也。〕

    ④丙辰,帝幸太學,與諸儒諸論書、易及禮,諸儒莫能及。〔時帝與博士淳于俊論易,庾峻論書,馬照論禮記,考其難疑答問,不過擿抉經義及王、鄭之異同耳,非人君之學也。〕帝嘗與中護軍司馬望、侍中王沈、散騎常侍秀、黃門侍郎鍾會等講宴於東堂,並屬文論,〔沈,持林翻。騎,奇寄翻。屬,之慾翻。〕特君禮異,謂秀爲儒林丈人,沈爲文籍先生。帝性急,請召欲速,以望職在外,特給追鋒車、虎賁五人,〔望爲中護軍,其職在外。傅子曰:追鋒車,施通幰,遽則乘之,令虎賁五入舁之也。晉志曰:追鋒車去小平蓋,加通幰,如軺車,駕二馬。追鋒之名,取其迅速也。施於戎陳之間,是爲傳乘。賁,音奔。〕每有集會,輒奔馳而至。秀,潛之子也。〔裴潛事武帝,守代郡著名。〕

    ⑤六月,丙午,改元。〔蓋以甘露降而改元也。〕

    ⑥姜維在鍾提,議者多以爲維力已竭,未能更出。安西將軍鄧艾曰:「洮西之敗,〔見上捲上年。〕非小失也,士卒凋殘,倉廩空虛,百姓流離。今以策言之,彼有乘勝之勢,我有虛弱之車,釭也。彼上下相習,五兵犀利,〔管子曰:蚩尤受盧山之金而作五兵。孔穎達曰:步卒之五兵,謂弓矢一,殳二,矛三,戈四,戟五也;鄭司農所謂戈、矛、戟、酉矛、夷矛,車之五兵也。犀,堅也,古以屬兕爲甲,故謂堅爲犀。〕我將易兵新,器仗未復,二也。〔將易,艾自謂初代王經也。兵新,謂遣還洮西敗卒,更差軍守也。將,即亮翻。〕彼以船行,吾以陸軍,勞逸不同,三也。〔言蜀船自涪戌白水,可以上沮水,由沮水入武都下辨,自此而西北,水路漸峻蒞,小舟猶可入也,魏軍度隴而西,皆陸行。〕狄道、隴西、南安、祁山各當有守,彼專爲一,我分爲四,四也。從南安、隴西因食羌榖,若趣祁山,〔趣,七喻翻;下同。〕熟麥千頃,爲之外倉。〔【章:甲十一行本「倉」下有「五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賊有黠計,其來必矣。」〔黠,下八翻,桀黠也。〕

    秋,七月,姜維復率衆出祁山,〔復,扶又翻。〕聞鄧艾已有備,乃回,從董亭趣南安;〔水經注:董亭在南安郡西南,谷水歷其下,東北注於渭。〕艾據武城山以拒之。〔水經注:渭水過獂道南。獂道,南安郡治也。又東,徑武城縣西,武城川水入焉。蓋以山名縣也。酈道元,後魏人,武城縣必後魏所立,而魏收地形志無之,蓋廢省也。〕維與艾爭險不克,其夜,治渭東行,緣山趣上邽,艾與戰於段谷,〔水經注:上邽之南有段溪水,水出西南馬門溪,東北流,合籍水。杜佑曰:秦州上邽縣有段谷水。趣,七喻翻。〕大破之。以艾爲鎮西將軍、都督隴右諸軍事。維與其鎮西大將軍胡濟期會上邽,濟失期不至,故敗,士卒星散,死者甚衆,〔言士卒迸散如星,不能收拾成隊伍。〕蜀人由是怨維。維上書謝,求自貶黜,乃以衛將軍行大將軍事。

    ⑦八月,庚午,詔司馬詔加號大都督,奏事於名,假黃鉞。癸酉,以太尉司馬孚爲太傅。九月,以司徒高柔爲太尉。

    ⑧文欽說吳人以伐魏之利,〔說,輸芮翻。〕孫峻使欽與驃騎將軍呂據〔驃,匹妙翻。〕及車騎將軍劉纂、鎮南將軍朱異、前將軍唐諮自江都入淮、泗,〔江都縣屬廣陵郡。此自邗溝入淮,自淮入泗也。〕以圖青、徐。〔魏青州統齊、濟南、樂安、城陽東萊,徐州統下邳、彭城、東海、琅邪、東莞、東安、廣陵、臨淮。晉志曰:周禮曰:正東曰青州,蓋取土居少陽,其色爲青。徐州取舒緩之義。或雲,因徐丘以立名。〕峻餞之於石頭,遇暴疾,以後事付從父弟偏將軍綝。〔從,才用翻。綝,醜林翻。〕丁亥,峻卒。吳人以綝爲侍中、武衛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召呂據等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⑨己丑,吳大司馬呂岱卒,年九十六。始,岱親近吳郡徐原,慷慨有才志,岱知其可成,賜巾転,〔釋名:巾,謹也。二十成人,士冠、庶人巾,言當自謹修於四教。転,單衣,漢、魏以來,士庶以爲禮服。転,古侯翻。〕與甘言論,後遂薦拔,官至侍御史。原性忠壯,好直言,〔好,呼到翻。〕岱時有得失,原輒諫爭,〔爭,讀曰諍。〕又公論之;〔公然於衆中論其得失。〕人或以告岱岱嘆曰:「是我所以貴德淵者也!」〔徐原,字德淵。〕及原死,岱哭之甚哀,曰:「徐德淵,呂岱之益友,〔論語:孔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今不幸,〔論語曰:不幸短命死矣。〕岱復於何聞過!」〔復,扶又翻。〕談者美之。

    ⑩呂據聞孫綝代孫峻輔政,大怒,與諸督將連名共表薦滕胤爲丞相;〔將,即亮翻。〕綝更以胤爲大司馬,代呂岱駐武昌。據引兵還,使人報胤,欲共廢綝。冬,十月,綝〔【章:甲十一行本「綝」上有「丁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遣從兄憲將兵逆據於江都,使中使敕文欽、劉纂、唐諮等共擊取據,又遣侍中左將軍華融、中書丞丁晏〔魏、晉之制,中書無丞,此吳所置。華,戶化翻。〕告喻胤宜速去意。〔言宜速往武昌,否則且有誅罰。〕胤自以禍及,因留融、晏勒兵自衛,召典軍楊崇、將軍孫諮〔楊崇,蓋胤帳下典軍。〕告以綝爲亂,迫融等使有〔【章:乙十一行本「有」作「作」。】〕書難綝,〔有者,對無之稱,於此則文義不爲通。通鑑既因三國志舊文,今亦不亦不欲輕改。難,乃旦翻。〕綝不聽,表言胤反,許將軍劉丞以封爵,使率兵騎攻圍胤。胤又劫融等使詐爲詔發兵,融等不從,皆殺之。或勸胤引兵至蒼龍門,〔蒼龍門,吳建業宮之東門也。〕將士見公出,必委綝就公。〔委,棄也。〕時夜已半,胤恃與據期,又難舉兵向宮,乃約令部曲,〔約,勒而號令之。〕說呂侯兵已在近道,故皆爲胤盡死,無離散者。〔爲,於僞翻。胤顏色不變,談笑如常。時大風,比曉,據不至,〔比,必寐翻。〕綝兵大會,遂殺胤及將士數十人,夷胤三族。己酉,大赦,改元太平。或勸呂據奔魏者,據曰:「吾恥爲叛臣。」遂自殺。〔據父範,佐孫策以造吳,故恥爲叛臣,自殺以明節。〕

    以司鑋鄭衝爲司徒,左僕射盧毓爲司空。〔晉志曰:尚書僕射,漢本置一人,;至漢獻帝建安四年,以執金吾榮合爲尚書左僕射僕射分置左右蓋自此始。經魏至晉,迄於江左,省置無常,置二則爲左右僕射,或不兩置,但曰尚書僕射,令闕則左爲省主,若左右並闕,則置尚書僕射以主省事。毓,餘六翻。〕毓固讓驃騎將軍王昶、光祿大夫王觀、司隸校尉琅邪王祥,詔不許。

    祥性至孝,繼母朱氏遇之無道,祥愈恭謹。朱氏子覽,年數歲,每見祥被楚撻,〔楚,荊也;撻,擊也。被,皮義翻。〕輒涕泣抱持母;母以非理使祥,覽輒與祥俱往。及長,娶妻,〔長,知兩翻。〕母虐使祥妻,覽妻亦趨而共之,母患之,爲之少止。〔爲,於僞翻。〕祥漸有時譽,母深疾之,密使酖祥。覽知之,徑起取,酒祥爭而不與,母遽奪反之。〔漢書齊悼惠王傳:奪反孝惠卮。師古曰:反,音幡。〕自後,母賜祥饌,〔饌,雛戀翻,又雛皖翻。〕覽輒先嚐,母懼覽致斃,遂止。漢末遭亂,祥隱居三十餘年,不應州郡之命,母終毀瘁,〔瘁,秦醉翻,病勞也。〕杖而後起。徐州刺史呂虔檄爲別駕,委以州事,州界清靜,政化大行,時人歌之曰:「海沂之康,實賴王祥;〔徐州之地,東際海,西北距泗、沂,故曰海沂。〕邦國一空,別駕之功!」

    十一月,吳孫綝遷大將軍。綝負貴倨傲,多行無禮。峻從弟憲嘗與誅諸葛恪,〔與,讀曰預。峻厚遇之,官至右將軍、無難督,不九官事。〔九官,即九卿也。魏明帝太和二年,吳主還建業,留尚書九官於武昌。〕綝遇憲薄於峻時,憲怒,與將軍王惇謀殺綝,事泄,綝殺惇憲服藥死。

    二年〔(丁丑、二五七)〕

    ①春,三月,大梁成侯盧毓卒。

    ②夏,四月,吳主臨正殿,大赦,始親政事。孫綝表奏,多見難問,〔難,乃旦翻。〕又科兵子弟十八已下、十五以上三千餘人,〔科,程也;程其長短小大也。或曰:「科」,當作「料」,音聊,量度也。〕選大將子弟年少有勇力者,使將之,〔少,詩照翻。將,即亮翻。〕日於苑中教習,曰:「吾立此軍,欲與之俱長。」〔長,可丈翻;今知兩翻。〕又數出中書視大帝時舊事,問左右侍臣曰:「先帝數有特製,〔特製,謂等出上意,以手詔宣行也。數,所角翻。〕今大將軍問事,〔問事,猶言奏事;不言奏事;不言奏者,自卑挹之意。〕但令我書可邪﹖」〔書可,畫可也。〕嘗食生梅,使黃門至中藏取蜜,〔中藏,中藏府也,掌幣帛金銀諸貨物。蜜,蜂據也。藏,徂浪翻;下同。〕蜜中有鼠矢;召問藏吏,藏吏叩頭。吳主曰:「黃門從爾求蜜邪﹖」吏曰:「向求,〔謂曏者嘗求蜜也。〕實不敢與。」黃門不服。吳主令破鼠矢,矢中燥,因笑謂左右曰:「若矢先在蜜中,中外當俱溼;今外溼裏燥,此必黃門所爲也。」結之,果服;〔詰,去吉翻。〕左右莫不驚悚。

    ③徵東大將軍諸葛誕素與夏侯玄、鄧揚等友善,玄等死,〔玄死見上卷正元年。揚死見七十五卷邵陵厲公喜平元年。揚,餘章翻,又餘亮翻。〕王凌、毌丘儉相繼誅滅,〔王凌死見七十五卷喜平三年。毌丘儉死見上卷正元二年。〕誕內不自安,乃傾帑藏振施,〔帑,他朗翻。施,式智翻。〕曲赦有罪以收衆心,畜養揚州輕俠數千人以爲死士。〔畜,許六翻。〕因吳人慾向徐堨,〔徐堨,即徐塘,在東關之東。堨,烏葛翻。〕請十萬衆以守壽春,又求臨淮竽城以備吳寇。司馬昭初秉政,長史賈充請遣參佐慰勞四徵,〔魏置徵東將軍屯淮南,徵南將軍屯襄、沔以備吳;徵西將軍屯關、隴以備蜀;徵北將軍屯幽、並以備鮮卑;皆授以重兵。司馬昭初當國,故充請慰勞以觀其志趣。勞,力到翻。〕且觀其志。昭遣充至淮南,充見誕,論說時事,因曰:「洛中諸賢,皆願禪代,君以爲如何﹖」誕厲聲曰:「卿非賈豫州子乎﹖〔充父逵,先爲豫州而卒,故稱之。〕世受魏恩,豈可欲以社稷輸人乎!若洛中有難,〔難,乃旦翻。〕吾當死之。」充默然;還,言於昭曰:「諸葛誕再在揚州,〔誕先督揚州,東關之敗,改督豫州,毌丘儉既死,復督揚州。〕得士衆心。今召之,必不來,然反疾而禍子;不召,則反遲而禍大,不如召之。」昭從之。甲子,詔以誕爲司空,召赴京師。誕得詔書,愈恐,疑揚州刺史樂綝間己,遂殺綝,〔徵東將軍與揚州刺史同治壽春。魏四徵之任,率以其州刺史爲儲帥,故誕疑綝間己。間,古莧翻。〕斂淮南及淮北郡縣屯田口十餘萬官兵,〔魏郡縣皆置屯田,凡屯田口悉官兵也。〕揚州新附勝兵者四五萬人,〔勝,音升。〕聚榖足一年食,爲閉門自守之計。遣長史吳綱將少子靚至吳,〔將,如字。少,詩照翻。〕靚,疾郢翻,又疾正翻。〕稱臣請救,並請以牙門子弟爲質。〔牙門,諸將之子弟也。質,音致。〕

    吳滕胤、呂據之妻,皆夏口督孫壹之妹也。〔壹,孫奐庶子也。夏,戶雅翻。〕六月,孫綝使鎮南將軍朱異自虎林將兵襲壹。異至武昌,壹將部曲來奔。乙巳,詔拜壹車騎將軍、交州牧,封吳侯,閏府辟召,儀同三司,袞冕赤舄,事從豐厚。〔崇異孫壹者,以招攜貳也。〕

    ⑤司馬昭奉帝及太后討諸葛誕。〔昭若自行,恐後有挾兩宮爲變者,故奉之以討誕。〕

    吳綱至吳,吳人大喜,使將軍全懌、全端、唐諮、王祚將三萬衆,與文欽同救誕;以誕爲左都護,假節、大司徒、驃騎將軍、青州牧,封壽春侯。擇,琮之子;端,其從也。

    六月,甲子,車駕次項,司馬昭督諸軍二十六萬進屯丘頭,〔是役也,司馬昭改丘頭曰武丘,以旌武功。武丘,唐爲沈丘縣。〕以鎮南將軍王基行鎮東將軍、都督揚.豫諸軍事,與安東將軍陳騫等圍壽春。基始至,圍城未合,文欽、全懌等從城東北,因山乘險,得將其衆突入城。〔壽春城外他無山唯城北有八公山耳。〕昭敕基斂軍堅壁。基累求進討,會吳朱異率三萬人進屯安豐,爲文欽外勢,〔安豐縣,漢屬盧江郡,魏分屬安豐郡。今安豐縣在壽春南八十里。〕詔基引諸軍轉據北山。基謂諸將曰:「今圍壘轉兵馬向集,但當精修守備以待越逸,而更移兵守險,使得放縱,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遂守便宜,上疏曰:「今與賊家對敵,當不動如山,若遷移依險,人心搖盪,於勢大損。諸軍並據深溝高壘,衆心皆定,不可傾動,此御兵之要也。」書奏,報聽。〔報基聽行其策。時帝在軍,故諸軍節度皆稟詔指,而裁其可否者實司馬昭也。〕於是基等四面合圍,長裏再重,〔重,直龍翻。〕塹壘甚峻。文欽等數出犯圍,〔數,所角翻。〕逆擊,走之。司馬昭又使奮武將軍監青州諸軍事石苞〔監,古銜翻。〕督兗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質簡銳卒爲遊軍,以備外寇。泰擊破朱異於淵,〔水經注:決水出盧雩婁縣北,過安豐縣東,又北右會陽泉水。水西有陽泉縣故城,故陽泉鄉也,漢靈帝封黃琬爲侯國。決水又北入於淮。〕異走,泰追之,殺傷二千人。

    秋,七月,吳大將軍綝大發兵出屯鑊裏,〔後吳王責孫綝以留沽月中不上岸一步,則鑊裏當在巢縣界。〕復遣朱異帥將軍丁奉、黎斐等五入前解壽春之圍。〔復,扶又翻。帥,讀曰率。〕異留輜重於都陸,〔水經注:博鄉縣,王莽改曰楊陸,泄水水出焉,北過芍陂,又西北入於淮。意者都陸即楊陸歟﹖又據晉紀,都陸在黎漿南。重,直用翻。〕進屯黎漿,〔水經注:芍陂瀆水東注黎漿水,水東徑黎漿亭南,又東注肥水,謂之黎漿水口也。〕石苞、州泰又擊破之。太山太守胡烈以奇兵五千襲都陸,盡焚異資糧,異將餘兵食葛葉,走歸孫綝;綝使異更死戰,異以士卒乏食,不從綝命。綝怒,九月,己巳,綝斬異於鑊裏。辛未,引兵還建業。〔壽春之圍已固,雖使周瑜、呂蒙、陵遜復生,不能解也。若孫綝能舉荊、揚之衆山襄陽以向宛、洛,壽春城下之兵必分歸以自救,諸葛誕、文欽等於此時決圍力戰,猶庶幾焉。〕綝既不能拔出諸葛誕,而喪敗士衆,〔喪,息浪翻。敗,補邁翻。〕自戮名將,由是吳人莫不怨之。〔爲後吳誅孫綝張本。〕

    司馬昭曰:「異不得至壽春,而吳人殺之,非其罪也,〔【章:甲十一行本作「非其罪也,而吳人殺之」;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同,下「非其罪也」四字衍。】〕欲以謝壽春而堅誕意,使其猶望救耳。今當圍,備其越逸,而多方以誤之。」乃縱反間,〔間,古莧翻。〕揚言「吳救方至,大軍乏食,分遣羸疾就榖淮北,劫不能久。」誕等益寬恣食,俄而城中乏糧,外救王至。將軍蔣班、焦彝,皆誕腹心謀主也,言於誕曰:「朱異等以大衆來而不能進,孫綝殺異而歸江東,外以發兵爲名,內實坐須成敗。〔須,待也。〕今宜及衆心尚固,士卒思用,併力決死,攻其一面雖不能盡克,猶有可全者,空坐守死,無爲也。」〔言石若決死而求生,無爲坐守而待斃。〕文欽曰:「公今舉十餘萬之衆歸命於吳,而欽與全端等皆同居死地,公兄子弟盡在江表,就孫綝不欲來,主上及其親戚豈肯聽乎!且中國無歲無事,軍民並疲,今守我一年,內變將起,柰何舍此,〔舍,讀曰舍。〕欲乘危徼倖乎!」〔徼,堅堯翻。〕班、彝固勸之,欽怒。誕欲殺班、彝,二人懼,十一月,棄誕踰城來降。全懌兄子輝、儀在建業,〔輝儀,懌兄全緒之二字;「輝」,一作「禕」。〕與其家內爭訟,攜其母將部曲數十家來奔。於是懌與兄子靖及全端弟翩、緝皆將兵在壽春城中,司馬昭用黃門侍郎鍾會策,密爲輝、儀作書,〔爲,於僞翻。〕使輝儀所親信齎入城告懌等,說「吳中怒懌等不能拔壽春,〔言不能拔壽春之衆於重圍也。〕欲盡誅諸將家,故逃來歸命。」十二月,懌等帥其衆數千人開門出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城中震懼,不知所爲。詔拜懌平東將軍,封臨湘侯端等封拜名有差。

    ⑥漢姜維聞魏分關中兵以赴淮南,欲乘虛向秦川,〔秦地四塞以爲固,渭水貫其中。渭川左右,沃壤千里,世謂之秦川。〕率數萬人出駱谷,至沈嶺。時長城積穀甚多,而守兵少,徵西將軍都督雍、涼諸軍事司馬望〔雍,於用翻。〕及安西將軍鄧艾進兵據之,以拒維。維壁於芒水,〔水經注:駱谷水出郿塢東南山駱谷,北流徑長城西,又北流注於渭,渭水又東,芒水從南來注之;水出南山芒谷,北徑盩厔縣竹圃中,又北流注於渭。餘按駱谷在今洋州真符縣,屈回八十里,凡八十四盤。〕數挑戰,〔數,所角翻。挑徒了翻。〕望、艾不應。

    是時,維數出兵,蜀人愁苦,中散大夫譙周作仇國論以諷之〔續漢志曰:中散大夫,秩六百石;漢官曰:秩比二千石。胡廣曰:光祿大夫,本爲中大夫,武帝元狩五年,置諫大夫爲光祿大夫,世祖中與,以爲諫議大夫。又有太中、中散大夫。此四等於古者爲天子之下大夫,視列國之上卿。〕曰:「或問往古能以弱勝強者,其術如何﹖曰:吾聞之,處大無患者常多慢,處小有憂者常思善;〔處,昌呂翻。〕多慢則生亂,思善則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養民,以少取多,句踐恤衆,以弱斃強,此其術也。〔文王治岐,由方百里起,三分天下有其二,所謂以少取多也。句踐歸越,弔死問疾,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以弱越斃強吳。〕或曰:曩者,項強漢弱,相與戢爭,項羽與漢約分源溝,各歸息民,張良以爲民志已定,則難動也,率兵追羽,終斃項氏。〔事見十卷漢高帝四年。〕豈必由文王之事乎﹖曰:當商、周之際,王侯世尊,〔言世世居尊位也。〕君臣久固,民習所專;〔民習見君臣之分明,故專於戴上。〕深根者難拔,據固者難遷。當此之時,雖漢祖安杖劍鞭馬而取天下乎!及秦罷侯置守之後,〔謂罷列國諸侯分置三十六郡郡置守也。〕民疲秦役,王下土崩,或歲易主,或月易公,鳥驚獸駭,莫知所從,於是豪強並爭,虎裂狼分,疾搏者獲多,遲後者見吞。今我與彼皆傳國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時,車銪六國並據之勢,故可爲文王,難爲漢祖。夫民之疲勞,則騷擾之兆生,上慢下暴,則瓦解之形起。諺曰:『射幸收跌,不如番發。』〔跌,差也,射數差而不中,不如審而後發也。書曰:若虞機張,往省括於度則釋。〕是故智者不爲小利移目,不爲意似改步,〔孔穎達曰:舉足謂之步。爲,於僞翻。〕時可而後動,數合而後舉,故湯、武之師不再戰而克,〔湯伐桀,鳴條一戰,而革夏命;武王伐紂,一戎衣而天下大定。〕誠重民勞而度時審也。〔度,徒洛翻。〕如遂極武黷徵,征伐不欲數,數則黷。〕土崩勢生,不幸遇難,〔難,乃旦翻。〕雖有智者將不能謀之矣。」〔姜維以數戰亡蜀,卒如譙周之言。〕

    三年〔(戊寅、二五八)〕

    ①春,正月,文欽謂諸葛誕曰:「蔣班、焦彝謂我不能出而走,全端、全懌又率衆逆降,〔逆,迎也。降,戶江翻。〕此敵無備之時也,可以戰矣。」誕及唐諮等皆以爲然,遂大爲攻具,晝夜五六日攻南圍,欲決圍而山。圍上軍臨高發石車火箭,〔石車,即炮車也。車,昌遮翻。〕逆燒破其攻具,矢石雨下,死傷蔽地,血流盈塹,〔塹,七豔翻。〕復還城。城內食轉竭,出降者數萬口。欽欲盡出北方人省,食與吳人堅守,誕不聽,由是爭恨。欽素與誕有隙,徒以計合,事急愈相疑。〔言誕、欽初以詭計苟合,事急愈相猜疑。〕欽見誕計事,誕遂殺欽。欽子鴦、虎將兵在小城中,〔鴦、虎,欽二子也;時壽春蓋別有小城。〕聞欽死,勒兵赴之,衆不爲用,遂單走踰城出,自歸於司馬昭。軍吏請誅之,昭曰:「欽之罪不容誅,其子固應就戮;然鴦、虎以窮歸命,且城未拔,殺之是堅其心也。」乃赦鴦,虎,使將數百騎巡城,呼曰:〔呼,火故翻。〕「文欽之子猶不見殺,其餘何懼!」又表鴦、虎皆爲將軍,賜爵關內侯。城內皆喜,且日益飢困。司馬昭身自臨圍,見城上持弓者不發,曰:「可攻矣!」〔知其衆無拒守之心也。〕乃四面進軍,同時鼓譟登城。二月,乙酉,克之。誕窘急,單馬將其麾下突小城欲出,司馬胡奮部兵擊斬之,夷其三族。誕麾下數百人,皆拱手爲列,不降,每斬一人,軛降之,〔降,戶江翻,下同。〕卒不變,以至於盡。〔史言諸葛誕得人心,人蒙其恩而爲之死。卒,子恤翻。〕吳將於詮曰:〔詮,且緣翻。〔「大丈夫受命其主,以兵救人,既不能克,又束手於敵,吾弗取也。」乃免冑冒陳而死。〔陳,讀曰陣。〕唐諮、王祚等皆降。〔唐諮本魏人降吳,見七十卷文帝黃初六年。〕吳餘萬衆,器仗出積。

    司馬昭初圍壽春,王基、石苞等皆欲急攻之,昭以爲「壽春城固而衆多,攻之必力屈;若有外寇,表裏受敵,此危道也。今三叛相聚於孤城之中,〔三叛,謂諸葛誕、文欽、唐諮也。〕天其或者使同就戮,吾當以全策縻之。但堅守三面,若吳賊陸道而來,軍糧必少;吾以遊兵輕騎絕其轉輸,可不戰而破也。吳賊破,欽等必成禽矣!」乃命諸軍按甲而守之,卒不煩攻而破。〔卒,子恤翻。議者又以爲「淮南仍爲叛道,〔伋,相因也。〕吳兵室家在江南,不可縱,宜悉坑之。」昭曰:「古之用兵,全國爲上,戮其元而已。〔言全其國之人民,止戮其君;所謂誅其君而吊其民也。〕吳兵就得亡,還適可以示中國之大度耳。」一無所殺,分佈三河近郡以安處之。〔河南,都也;河東、河內皆近京師。處,昌呂翻。〕拜唐諮安迼將軍,其餘裨將,鹹假位號,衆皆悅服。其淮南將吏民爲誕所脅略者,皆赦之。聽文鴦兄弟收斂父喪,給其車牛,致葬舊墓。〔文欽,譙人也,舊墓在焉。斂,力贍翻。〕

    昭遺王基書曰:〔遺,於季翻。〕「初議者云云,求移者甚衆,〔謂前詔諸軍轉據北山。〕時未臨履,亦謂宜然。〔臨履,謂親臨其地而履行營壘處所也。〕將軍深算利害,獨秉固志,上違詔命,下拒衆議,終至制敵禽賊,雖古人所述,不是過也。」昭欲遣諸軍輕兵深入,招迎唐諮等子弟,因釁有滅吳之勢。王基諫曰:「昔諸葛恪乘東關之勝,竭江表之兵以圍新城,城既不拔而死者大半。〔事見上卷邵陵厲公嘉平五年。〕姜維因洮西之利,輕兵深入,糧餉不繼,軍覆上邽。〔謂段谷之敗也。〕夫大捷之後,上下輕敵,輕敵則慮難不深。〔難,乃旦翻。〕今賊新敗於外,又內患未弭,〔謂孫綝君臣相猜。〕是其修備設慮之時也。且兵出踰年,人有歸志,今俘馘十萬,罪人斯得,〔謂禽諸葛誕也。書曰: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自歷代征伐,未有全兵獨克如令之盛者也。武皇帝克袁紹於官渡,自以所獲已多,不復追奔,〔復,扶又翻。〕懼挫威也。」〔事見六十二卷漢獻帝建安五年。〕昭及止。以基爲徵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進封東武侯。

    習鑿齒曰:君子謂司馬大將軍於是役也,可謂能以德攻矣。〔左傳:晉文公城濮之勝,君子謂晉於是役也能以德攻。〕夫建業者異道,各有所尚而不能兼併也。故窮武之雄,斃於不仁;〔如夫差、智伯是也。〕存義之國,喪於懦退。〔如宋襄公是也。喪,息浪翻。〕今一徵而禽三叛,大虜吳衆,席捲淮浦,俘馘十萬,〔生虜爲俘,截耳爲馘。古者戰勝,馘所格之左耳而獻之。〕可謂壯矣。而未及安坐,賞王基之功;種惠吳人,結異類之情;〔書曰:皋陶邁種德。孔安國注曰:種,布也。夫種則有獲,種惠於吳人,使歸心中國,以成他日混一之功,如種藝之有秋也。〕寵鴦葬欽,忘疇昔之隙;不咎誕衆,使揚土懷愧。功高而人樂其成,業廣而敵懷其德。〔樂,音洛翻。〕武昭既敷,文算又洽,推是道也,天下其孰能當之哉!〔鑿齒,晉人,其辭蓋有溢美者。〕

    ②司馬昭之克壽春,鍾會謀畫居多;昭親待日隆,委以腹心之任,時人比之子房。〔比之張良也。〕

    ③漢姜維聞諸葛誕死,復還成都,復拜大將軍。〔維以段谷之敗,貶行大將軍事。〕

    ④夏,五月,詔以司馬昭爲相國,〔漢書百官表曰:相國、丞相,皆秦官。又按蕭何傳,何自丞相拜相國;則相國尊於丞相。封晉公,食邑八郡,〔晉書帝紀曰:以幷州之太原、上黨、西河樂平新興鷢門,司州之河東、平陽,凡八郡,封爲晉公。〕加九錫;昭前後九讓,乃止。

    ⑤秋,七月,吳主封故齊王奮爲章安侯。〔奮徙章安,見上卷邵陵厲公嘉平五年。〕

    ⑥八月,以驃騎將軍王昶爲司空。〔昶,醜兩翻。〕

    ⑦詔以關內侯王祥爲三老,鄭小同爲五更,帝率羣臣詣太學,行養老乞言之禮。〔記曰:凡養老,五帝憲,三王又乞言。五帝憲,養氣體而不乞言,有善則記之,以爲惇史。三王亦憲,既養老而後乞言,亦微其禮,皆有惇史。鄭玄注曰:憲,法也;養之爲法其德行,三王又從之求善言可施行也。惇史,惇厚者也。微其禮者,依違言之。更,工衡翻。〕小同,玄欴孫也。〔鄭玄別傳曰:玄有子爲秈融吏,舉孝廉,融之被圍,往赴,爲賊所害;有遣腹子,以丁卯日生,而玄以丁卯歲生,故名曰小同。〕

    ⑧吳孫綝以吳主親覽政事,多難問,〔難,乃旦翻。〕甚懼;返自鑊裏,遂稱疾不朝,〔朝,直遙翻。〕使弟威遠將軍據入倉龍門宿衛,〔古倉、蒼字通用。〕武衛將軍恩、偏將軍幹、長水校尉闓〔闓,音開,又苦亥翻。〕分屯諸營,欲似自固。吳主惡之,〔惡,烏路翻。〕乃推朱公主死意,〔朱公主死見上卷正元二年。推,尋也,尋問公主所以見殺之意。〕全公主懼曰:「我實不知,皆朱據二子熊、損所白。」是時熊爲虎林督,損爲外部督,〔吳外部督建業外營兵。〕吳主皆殺之。損妻,即孫峻妹也。綝諫,不從,由是益懼。

    吳主陰與全公主及將軍劉丞謀誅綝。全後公尚爲太常、衛將軍,吳主謂尚子黃門侍郎紀曰:「孫綝專勢,輕小於孫。〔謂輕視之以爲幼小也。〕孫前敕之使速上岸,爲唐諮等作援,而留湖中不上岸一步;〔上,時掌翻。〕又委罪於朱異,擅殺功臣,不先表聞;築第橋南,〔綝蓋築第於朱雀橋南。〕不復朝見。此爲自在,無所復畏,〔自在,謂居處自如,不復知有君上。復,扶又翻。見,賢遍翻。〕不可久忍,今規取之。〔規,圖也。〕卿父作中軍都督,〔衛將軍督中軍。〕使密嚴整士馬,孤當自出臨橋,率宿衛虎騎、左右無難一時圍之,〔吳有左右無難督,督無難營兵。〕作版詔敕綝所領皆解散,不得舉手。正爾,自當得之;〔正爾,猶言如此也。〕卿去,但當使密耳!卿宣詔卿父,勿令卿母知之;女人既不曉大事,且綝同堂姊,邂逅漏泄,誤孤非小也!」〔解,戶廨翻。逅,戶茂翻。〕紀承詔告尚。尚無迼慮,以語紀母,母使人密語綝。〔語,牛倨翻。〕

    九月,戊午綝夜以兵襲炯,執之,遣弟恩殺劉承於蒼龍門外,〔劉承,即劉丞。〕比明,遂圍宮。〔比,必寐翻。〕吳主大怒,上馬帶鞬執弓欲出,〔鞬,居言翻。戢,弓矢器。〕曰:「孤大皇帝適子,〔適,讀曰嫡。〕在位已五年,誰敢不從者!」侍中近臣及乳母共牽攀止之,不得出,嘆焿不食,〔焿,陟駕翻。〕罵全後曰:「爾父憒憒,〔憒,烏外翻。類篇曰:悶也。〕敗我大事!」〔敗,補邁翻。〕又遣呼紀,紀曰:「臣父奉詔不謹,負上,無面目復見。」〔復,扶又翻,下同。〕因自殺。綝使光祿動孟宗告太廟,廢吳主爲會稽王。〔吳主亮時年十六。會,丁外翻。〕召羣臣議曰:「少帝荒病昏亂,不可以處大位,承宗廟,〔少,詩昭翻。處,昌呂翻,下同。〕已告先帝廢之。諸君若有不同者,下異議。」皆震怖,〔怖,普布翻。〕曰:「唯將軍令!」綝遣中書郎李崇奪吳主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以吳主罪班告遠近。尚書桓彝大肯署名,綝怒,殺之。典軍施正勸綝迎立琅邪王休,綝從之。〔吳制,中營置左右腆軍。〕己未,綝使宗正楷與中書郎董朗,〔楷以吳同姓爲宗正。中書郎,即晉中書侍郎之職。〕迎琅邪王於會稽。〔吳建興元年,休徙丹陽,既又徙會稽。會,工外翻。〕遣將軍孫耽送會稽王亮之國,亮時年十六。徙全尚於零陵,尋追殺之;遷全公主於豫章。

    冬,十月,戊午,琅邪王行至曲阿,〔杜知曰:曲阿,今丹陽郡丹陽縣。〕有老公遮王叩頭曰:「事久變生,天下喁喁。」〔喁,魚容翻。師古曰:喁喁,衆口向上也,又相應和聲。〕是日,進及布塞亭。孫綝以琅邪王未至,欲入居宮中,召百官會議,皆惶怖失色,徒唯唯而已。〔唯,以水翻,諾也。〕選曹郎虞汜曰:「明公爲國伊、周,處將相之任,〔汜,音祀。處,昌呂翻。〕擅廢立之威,將上安宗廟,下它百姓,大小踊躍,自以仂、霍復見。今迎王未至而欲入宮,如是,羣下搖盪,衆聽疑惑,非所以永終忠孝,揚名後世也。」綝不懌而止。汜,翻之子也。

    綝命弟恩行丞相事,率僚以乘輿法駕迎琅邪王於永昌亭。〔【章:甲十一行本「亭」下有「築宮,以武帳爲便殿,設御坐。己卯,王至便殿,止東廂」二十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孫恩奉上璽符,〔乘,繩證翻。上,時掌翻。〕王三讓,乃受。羣臣以次奉引,〔引,讀曰靷。〕王就乘輿,百官陪位。綝以兵千人迎於半野,拜於道側;王下車答拜。即日,御正殿,大赦,改元永安。〔吳主休,字子烈,吳主權第六子。〕孫綝稱「草莽臣詣闕書,上印綬、節鉞,求避賢路」。〔謂他有賢者進用,恐妨其路,求引身避之。〕吳主引見慰諭,〔見,賢遍翻。〕下詔以綝爲丞相、荊州牧,增邑五縣;〔綝遷大將軍,封永寧侯,今休以援立之功,增其封邑。〕以恩爲御史大夫、衛將軍、中軍督,封縣侯。孫據、幹、闓皆拜將軍,封侯。又以長水校尉張布爲輔義將軍,封永康侯。〔初,休爲王時,布爲左右督,素見信愛,及即位,遂寵任之。爲布擅吳主孫皓以亡國喪身張本。宋白曰:吳赤烏八年,分烏傷之上浦,立永康縣,屬東陽郡。〕

    先是,丹陽太守李衡數以事侵琅邪王,〔休徙丹陽,見七十五卷邵陵厲公嘉平四年。先,悉薦翻。數,所角翻,下同。〕其妻習氏諫之,〔習,姓。按風俗通:漢有外黃令習一。〕衡大聽。琅邪王上書乞徙他郡,詔徙會稽。及琅邪王即位,李衡憂懼,謂妻曰:「不用卿言,以至於此。吾欲奔魏,何如﹖」妻曰:「不可。君本庶民耳,先帝相拔過重,既數作無禮,而覆逆自猜嫌,〔復,扶又翻。〕逃叛求活,以此北歸,何面目見中國人乎!〔【章:甲十一行本「乎」下有「衡曰:『計何所出﹖』妻曰」八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琅邪王素好善慕名,〔好,呼到翻。〕方欲自顯於天下,終不以私嫌殺君明矣。可自囚詣獄,表列前失,顯求受罪。如此,乃當道見優僥,〔逆,迎也,言將優加其官以饒益之。〕非但直活而已。」衡從之。吳主詔曰:「丹陽太守李衡,以往事之嫌,自拘司敗。〔左傳:楚箴尹克黃,自拘於司敗。司敗,即司寇也。〕夫射鉤、斬袪,在君爲君,〔齊桓公與公子糾爭國,管史射桓公,中帶鉤。子糾死,桓公以管仲爲相,遂霸諸侯。晉獻公使寺人披伐蒲,公子重耳踰垣而走,披斬其袪。及重耳反國,與披謀國事,發呂卻之謀,薦趙衰守原。爲,於僞翻。〕其遣衡還郡,勿令自疑。」又加威遠將軍,授以棨戟。〔果如習氏所料。〕

    己丑,吳主封故南陽王和子暼爲烏程侯。〔和死、暼全,見卷邵陵厲公嘉平五年。〕

    羣臣奏立皇后、太子,吳主曰:「朕以寡德,奉承洪業,麘事日淺,恩澤未敷,后妃之號,嗣子之位,非所急也。」有司固請,吳主不許。

    孫綝奉牛酒詣吳主,吳主不受,齎詣左將軍張布;酒酣,出怨言曰:「初廢少主時,多勸吾自爲之者;吾以陛下賢明,故迎之。帝非我不立,今上禮見拒,是與凡臣無異,當復改圖耳。」〔上,時掌翻。復,扶又翻。〕布以告吳主,〔綝以布爲吳主所信倚,故詣之,酒酣失言,遂以賈禍。綝之兇愚,其赤族宜矣。〕吳主銜之,恐其有變,數加賞賜。〔數,所角翻。〕戊戌,吳主詔曰:「大將軍掌中外諸軍事,事統煩多,其加衛將軍、御史大夫恩侍中,與大將軍分省諸事。」〔分綝之權也。〕或有告綝懷怨侮上,欲圖反者,吳主執以付綝,綝殺之,由是益懼,因孟宗求出屯武昌,吳主許之。綝盡敕所督中營精兵萬餘人,皆令裝載;〔中營兵,即中軍也。吳人謂裝船爲裝載。綝欲以此兵自隨,上武昌。載,纔再翻。車船裝物皆曰載,詩云:載輸爾載。〕又取武庫兵器,吳主鹹令給與。綝求中書兩郎典知荊州諸軍事,主者奏中書不應外出,吳主特聽之。其所請求,一無違者。

    將軍魏邈說吳主曰:「綝居外,必有變。」〔說,輸芮翻。〕武衛士施朔又告綝謀反。〔武衛士,武衛之士也。〕吳主將討綝,密問輔義將軍張布,布曰:「左將軍丁奉,雖不能吏書,而計略過人,能斷大事。」〔斷,丁亂翻。〕吳主召奉告之,且問以計劃,奉曰:「丞相兄弟支黨甚盛,恐人心不同,不可卒制;〔卒,讀曰猝。〕可因臘會有陛兵誅之。」〔陛兵,宿衛之兵夾殿陛者,所謂「階戟之士」。〕吳主從之。

    十二月,丁卯,建業中謠言明會有變,〔明會,明日臘會也。吳以土德王,用辰臘。〕綝聞之,不悅。夜,大風,髮屋揚沙,綝益懼。戊辰,臘會,綝稱疾不至;吳主強起之,〔強,其兩翻。〕使者十餘輩,綝不得已,將入,衆止焉。綝曰:「國家屢有命,不可辭。可豫整兵,令府內起火,因是可得速還。」遂入,尋而火起,〔尋,繼時也。〕綝求出,吳主曰:「外兵自多,不足煩丞相也。」綝起離席,〔離,力智翻。〕奉、布目左右縛之。綝叩頭曰:「願徙交州。」吳主曰:「卿何不徙滕胤、呂據於交州!」乎綝復曰:〔復,扶又翻。〕「願沒爲官奴。」吳主日:「卿何不以胤、據爲奴乎!」〔胤、據死,見上甘露元年。〕遂斬之。以綝首令其衆曰:「諸與綝同謀者,皆赦之。」放仗者五千人。孫闓乘船欲降北,追殺之。〔,闓,音開,又可亥翻。綝之諸弟據、恩、幹蓋已就誅,獨闓走,欲投北。降,戶工翻。〕夷綝三族,發孫峻棺,取其印綬,斲其木而埋之。〔古者棺?厚薄皆有度,斲而薄之以示貶。〕

    己巳,吳主以張布爲中軍督。改葬諸葛恪、滕胤、呂據等,其罹恪等事遠徒〔【章:甲十一行本「徒」作「徙」;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者,一切召還。朝臣有乞爲諸葛恪立碑者,〔爲,於僞翻。〕吳主詔曰:「盛夏出軍,士卒傷損,無尺寸之功,不可能能;受託孤之任,死於豎子之手,不可謂智。」遂寢。〔洛死見上卷嘉平五年。〕

    ⑨初,漢昭烈留魏延鎮漢中,〔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皆實兵諸圍以御外敵,敵若來攻,使不得入。及興勢之役,王平捍拒曹爽,〔事見七十四卷邵陵厲公正始五年。〕皆承此制。及姜維用事,建議以爲「錯守諸圍,〔錯,倉故翻。〕適可禦敵,不獲大利。不若使敵至,諸圍皆斂兵聚榖,退就漢、樂二城,〔諸葛亮築漢、樂二城,見七十一卷明帝太和三年。〕聽敵入平,〔謂縱敵使入平地也。〕重關頭鎮守以捍之,令遊軍旁出以伺其虛。敵攻關不克,野無散榖,千里運糧,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後諸城並出,與遊軍併力搏之,此殄敵之術也。」於是漢主令督漢中胡濟卻住漢壽,監軍王含守樂城,〔樂城,在沔陽東山上,週三十里,甚嶮固,諸葛亮所築。沔水徑其北,又北徑西樂城東,而北流注於漢。〕護軍蔣斌守漢城。〔姜維自棄險要以開狡焉啓疆之心,書此爲亡蜀張本。斌,音彬。〕

    四年〔(己卯、二五九)〕

    ①春,正月,黃龍二見寧陵井中。〔見,賢遍翻,下同。〕先是,頓丘、冠軍、陽夏井中屢有龍見,〔陳壽志曰:去年青龍仍見頓丘、冠軍、陽夏縣界井中。寧陵縣,前漢屬陳留郡,後漢、魏屬梁國。頓丘縣,漢屬東郡,魏屬魏郡。冠軍縣,屬南陽郡。陽夏縣,漢屬陳國,魏屬梁國。先,悉薦翻。夏,音賈。〕羣臣以爲吉祥,帝曰:「龍者,君德也。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數屈於井,〔數,所角翻。〕非嘉兆也。」作潛龍詩以自諷,司馬昭見而惡之。〔帝有誅昭之志,不務養晦,而憤鬱之氣見於辭而不能自揜,蓋亦淺矣,此其所以死以於灌臣之手乎!惡,烏路翻。〕

    ②夏,六月,京陵穆侯王昶卒。

    ③漢主封其子諶爲北地王,〔諶,時壬翻。〕詣爲新興王,虔爲上黨王。尚書令陳祗以巧佞有寵於漢主,姜維雖位在祗上,而多率衆在外,希親朝政,權任不及祗。秋,八月,丙子,祗卒;漢主以僕射義陽董厥爲尚書令,尚書諸葛瞻爲僕射。

    ④冬,十一月,車騎將軍孫壹爲婢所殺。〔二年,孫壹來降。〕

    ⑤是歲,以王基爲徵南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據晉書文帝紀,時分荊州爲一都督,基鎮新野,州泰鎮襄陽。〕

    元皇帝上〔諱奐,字景明,武帝之孫,燕王宇之子也。甘露二年,封安次縣常道鄉公。諡法:行義說民曰元。帝本名,璜即位,改名奐。〕

    景元元年〔(庚辰、二六○)是年六月,方改元。〕

    ①春,正月,朔,日有食之。

    ②夏,四月,詔有司率遵前命,復進大將軍昭位相國,封晉公,加九錫。〔遵前年之命也。復,扶又翻。〕

    ③帝見威權日去,不勝其忿。〔勝,音升。〕五月,己丑,召侍中王沈、〔沈,持林翻,下同。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謂曰:「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言路人亦知其將篡。〕矼不能坐受廢辱,今日當與卿自出討之。」〔卿下當有等字。〕王經曰:「昔魯昭公不忍季氏,敗走失國,爲天下笑。〔魯季氏世執魯國之政。至昭公時,伐之,不勝,公孫於齊,次於陽州,死於幹侯。事見左傳。〕今權在其門,爲日久矣,朝廷四方皆爲之致死,〔爲,於僞翻。〕不顧逆順之理,非一日也。且宿衛空闕,兵甲寡弱,陛下何所資用;而一旦如此,無乃欲除疾而更深之邪!禍殆不測,宜見重詳。」〔重,直用翻。重,再也。詳審也。〕帝乃出懷中黃素詔投地〔說文曰:素,白致繒也。此黃素詔者,蓋以白致繒染爲黃色以書詔。〕曰:「行之決矣!正使死何懼,況不必死邪!」於是入白太后。沈、業奔走告昭,呼經欲與俱,經不從。〔帝禮遇王沈,呼爲文籍先生,而臨變乃爾,籲!考異曰:芯語曰:經因沈、業申意。今從晉諸公贊。〕帝遂拔劍升輦,率殿中宿衛蒼頭官僮鼓譟而出。昭弟屯騎校尉軎遇帝於東止車門,左右呵之,軎衆奔走。軎,讀曰胄。〕中護軍賈充自外入,逆與帝戰於南闕下,帝自用劍。衆欲退,騎督成倅弟太子舍入濟問充曰:「事急矣,當云何﹖」充曰:「司馬公畜養汝等,〔畜,許六翻。騎督,督騎兵。晉志太子舍入職比散騎、中書等侍郎。時未立太子,不應置東宮官屬;濟本昭之私人,授以是官耳。騎,奇寄翻。悴,七內翻。〕正爲今日。〔爲,於僞翻。〕今日之事,無所問也!」濟即抽戈前刺帝,殞於車下。〔時年二十。刺,七亦翻。〕昭聞之,大驚,自投於地。太傅孚奔往,枕帝股而哭甚哀,〔枕帝於股也。左傳:齊崔杼弒其君光,晏子枕屍股而哭之,三踊而出。枕,職任翻。〕曰:「殺陛下者,臣之罪也!」

    昭入殿中,召羣臣會議。尚書左僕射陳泰不至,昭使其舅尚書荀顗召之,泰曰:「世之論者以泰方於舅,〔方,比也。〕今舅不如泰也。」〔言顗阿附司馬氏,而己忠於魏室。〕子弟內外鹹共逼之,乃入,見昭,悲慟,昭亦對之泣曰:「玄伯,〔陳泰,字玄伯。〕卿何以處我﹖」處,昌呂翻。〕泰曰:「獨有斬賈充,少可謝天下耳。」〔少,詩沼翻。考異曰:魏氏春秋曰:「帝之崩也,太傅司馬孚、尚書右僕射陳泰枕帝屍於股,號哭盡哀。大將軍入禁中,泰見之悲慟,大將軍亦對之泣,謂曰:『玄伯其如我何﹖』泰曰:『獨有斬賈充,少可以謝天下耳。』大將軍久之曰:『卿更思其它。』泰曰:「豈可使泰復發後言!』遂歐血薨。」裴松之以爲違實。今從幹寶晉紀。〕昭久之曰:「卿更思其次。」泰曰:「泰言惟有進於此,〔言當似弒君之罪罪昭。〕不佑其次。」昭乃不復更言。〔復,扶又翻。〕顗,彧之子也。〔彧,於六翻。〕

    太后下令,罪狀爲高貴鄉公,廢爲庶人,葬以民禮。收王經及其家屬付廷尉。經謝其母,母顏色不變,笑而應曰:「人誰不死,正恐不得其所;以此並命,何恨之有!」〔非此母不生此子。〕及就誅,故吏向雄哭之,哀動一市。〔向,姓也,音式亮翻。〕王沈以,功封安平侯。庚寅,太傅孚等上言,請以王禮葬高貴鄉公,太后許之。

    使中護軍司馬炎迎燕王宇之子常道鄉公璜於鄴,〔水經注曰:白祀溝水出廣陽縣之婁城東,東南徑常道城西,故鄉亭也,西去良鄉城四十里,魏少帝璜所封也。廣陽,故燕國。〕以爲明帝嗣。炎,昭之子也。

    ④辛卯,羣公奏太后自今令書皆稱詔制。〔羣公,自上公、三公至諸從公也。〕

    ⑤癸卯,司馬昭固讓相國、晉公、九錫之命,太后詔許之。

    ⑥戊申,昭上言:「成濟兄弟大逆不道,夷其族。」

    ⑦六月,癸丑,太后詔常道鄉公更名奐。〔更,工衡翻。〕甲寅,常道鄉公入洛陽,是日,即皇帝位,年十五,大赦,改元。

    ⑧丙辰,詔進司馬昭爵位九錫如前,昭固讓,乃止。

    ⑨癸亥,以尚書右僕射王觀爲司空。

    ⑩吳都尉嚴密建議作浦裏塘,〔據範書方術傳:浦裏塘在丹陽郡宛陵縣界。陳志濮陽興傳亦云:嚴密建丹陽湖田,作浦裏塘。〕羣臣皆以爲難;雖衛將軍陳留濮陽興庂爲可成,〔濮陽,以邑爲姓。陳留風俗傳,漢有長沙太守濮陽逸。吳主休居會稽時,興爲太守,深與相結,及即位,遂與張布並見信用。〕遂會諸軍民就作,功費不可勝數。〔勝,音升。〕士卒多死亡,民大愁怨。

    會稽郡謠言王亮當還爲天子,而亮宮人告亮使巫禱祠,有惡言,有司以聞。吳主黜亮爲侯官侯,遣之國;〔晉志曰:建安郡,故秦閩中郡,漢高祖以封閩越王。及武帝滅之,徙其人,名爲東冶,後漢改爲候官都尉。吳置建安郡,以候官爲縣屬焉。宋白曰:漢武帝元鼎六年,立都尉,居候官以御兩,越所謂南北一候也。〕亮自殺,衛送者皆伏罪。

    冬,十月,陽鄉肅侯王觀卒。〔諡法:剛德克就曰肅。〕

    十一月,詔尊燕王,待以殊禮。

    十二月,甲午,以司隸校尉王祥爲司空。

    尚書王沈爲豫州刺史。初到,教敕屬城及士民曰:「若有能陳長吏可否,〔長,知兩翻。〕說百姓所患者,給榖五百斛。若說刺史得失,朝政寬猛者,給榖千斛。」主簿陳廞、褚瀬廞,許今翻,瀬,力灼翻。〕入白曰:「教旨思聞苦言,示以勸賞。竊恐拘介之士或憚賞而不言,貪昧之人耐慕利而妄舉。苟不合宜,賞不虛行,則遠聽者未知當否之所在,〔當,丁浪翻。〕徒見言之不用,因謂設而不行。愚以爲告下之事,可少須後。」〔須,待也。〕沈又教曰:「夫興益於上,受分於下,〔興益,謂進言有益於上也。受分,謂受賞也。〕斯乃君子之操,何不言之有!」褚瀬復白曰:〔復,扶又翻。下同。〕「堯、舜、周公所能致忠諫者,以其款誠之心着也。冰炭不言而冷熱之質自明者,以其有實也。若好忠直,〔好呼到翻。〕如冰炭之自然,則諤諤之言將不求而自至。若德不足以配唐、虞,〔配,合也。〕明不足以並周公,實不可以同冰炭,雖懸重賞,忠諫之言未可致也。」沈乃止。

    二年〔(辛巳、二六一)〕

    ①春,三月,襄陽太守胡烈〔襄陽縣,漢屬南郡。沈約曰:魏武不荊州,分南郡編以北及南陽之山都立襄陽郡。〕表言:「吳將鄧由、李光等十八屯同謀歸化,遣使送質任,〔質,音致。〕欲令郡兵臨江迎拔。」詔王基部分諸軍徑造沮水以迎之。〔造,七到翻。應劭曰:沮水出漢中房陵東入江。師古曰:沮,千餘翻。南郡臨沮縣沮水得名。水經注曰:自臨沮界東南過枝江縣,又東南入於江。〕「若由等如期到者,便當因此震盪江表。」基馳驛遺司馬昭書,〔遺,於季翻,下同。〕說「由等可疑之狀,且當清澄,〔謂事之虛實未定,如水之混濁,莫測其淺深,且當澄以俟之;蓋亦當時常語也。〕未宜便舉重兵深入應之。」又曰:「夷陵東西皆險蒞,〔蒞,與狹同。〕竹木叢蔚,卒有要害,弩馬於陳。〔蔚,音尉,又紆勿翻。卒,讀曰猝。謂猝然敵人於要害之地設伏邀擊,弩馬不得陳其力也。〕今者筋角濡弱,〔考工記:弓人爲弓,冬析幹,春液角,夏治筋,秋合三材。春液角,夏治筋,以陽煦而筋角濡滑也。冬析幹,和合三材,以陰凝而堅緻也。春夏之交,陽氣蒸潤,筋角濡弱,則弓弩之力不勁。〕水潦方降,廢盛農之務,要難必之利,此事之危者也。〔要,一道翻。〕姜維之趣上邽,〔趣,七喻翻。〕文欽之據壽春,皆深入求利,以取覆沒,此近事之鑑戒也。嘉平已來,累有內難,〔謂曹爽兄弟既死,累有廢立之事,毌丘儉、諸葛誕相繼而舉兵也。難,乃旦翻。〕當今之宜,當務鎮安社稷,撫寧上下,力農務本,懷柔百姓,未宜動衆以求外利也。」昭累得基書,意狐疑,敕諸軍已上道者,且權停住所在,〔今各就其所至之地而住軍也。〕須候節度。〔須,待也。〕基復遺昭書曰:「昔漢祖納酈生之說,欲封六國,寤張良之謀而趣銷印。〔事見十卷漢高帝三年。復,扶又翻;下同。趣,讀曰促。〕基謀慮淺短,誠不及留侯,亦懼襄陽有食其之謬。」〔食其,音異基。〕昭於是罷兵,報基書曰:「凡處事者多曲相從順,鮮能確然共盡理實,〔處,昌呂翻。鮮,息淺翻。〕誠感忠愛,每見規示,輒依來旨,已罷軍嚴。」既而由等果不降。〔降,戶江翻。〕烈,奮之弟也。

    ②秋,八月,甲寅,覆命司馬昭進爵位如前,不受。

    ③冬,十月,漢主以董厥爲輔國大將軍,諸葛瞻爲都護、衛將軍,共平尚書事,以侍中樊建爲尚書令。時中常侍黃皓用事,厥、瞻皆不能矯正揉曲使直曰矯。〕士大夫多附之唯建不與皓往來。祕書令郄正久在內職,與皓比屋,〔比,毗至翻,近也,並也,聯也;又簿必翻,相次也。〕周旋三十餘年,澹然自守,以書自娛,既不爲皓所愛,亦不爲皓所憎,故管不過六百石,〔祕書令,秩六百石。〕而亦不罹其禍。漢主弟甘陵王永憎皓,皓譖之,使十年不得朝見。〔朝,直遙翻。見賢遍翻。〕

    吳主使五官中郎將薛珝聘於漢,〔珝,況羽翻。〕及還,吳主問漢政得失,對曰:「主闇而不知其,臣下容身以求免罪,入其朝不聞直言,經其野民皆菜色。臣聞燕雀處堂,子母相樂,以爲至安也,突決棟焚,而燕雀怡然不知禍之將及,其是之謂乎!」〔魏相子順引先人之言也。嗚呼!蜀之亡形成矣,薛珝見而知之。濮陽興、張布用事浦裏塘之役,吳民愁怨,韋昭、盛衝以切直而不得居王所,珝亦知之否邪﹖知而不言,無亦容身而求免罪邪﹖處,昌呂翻。樂,音洛。〕珝,綜之子也。〔薛綜見七十二卷明帝青龍元年。〕

    ④是歲,鮮卑索頭部大人拓跋力微始遣其子沙漠汗入貢,因留爲質。〔索,昔各翻。汗,音寒。質,音致。〕力微之先,世居北荒,不交南夏。〔魏收先出自黃帝,黃帝子曰昌意,昌意少子受封北國,有大鮮卑山,因以爲號。黃帝以土德王,北人謂土爲「託」,謂後爲「拔」,故以爲氏。或曰:自謂託天而生,拔地而長,故爲託拔疧。蕭子顯曰:匈奴女名託跋,妻李陵,胡俗以母爲姓,故爲李陵之後而甚諱之,有言其是陵後者,輒見殺。夏,戶雅翻。〕至可汗毛,始強大,〔可汗,北方之尊稱,猶漢時之單于也。宋白曰:虜俗呼天爲汗。可,讀如渴。汗,何干翻。〕統國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後五世至可汗推寅,〔魏書曰:漢桓帝時,鮮卑檀石槐分其地爲東西三部,其大人曰置鞬落羅,曰律推演、宴荔遊等,皆爲大帥。推演,蓋即推寅也。按魏收魏書帝紀:毛死,貸立;貸死,觀立;觀死,樓立;樓死,越立;越死,推寅立。推寅,蓋俗雲鑽研之義。〕南遷大澤;又七世至可汗鄰,推寅死,利立;利死,俟立;俟死,肆立;肆死,機立;機死蓋立;蓋死,儈立;儈死,鄰立。〕使其兄弟七人及族人乙旃氏、車惃氏〔車,昌遮翻。惃,胡昆翻,又公渾翻,又古本翻。〕分統部衆爲十族,〔按魏書官氏志:毛統國有九十九姓,至鄰,七分國人,使諸兄弟各攝領之。乃分其民,以兄爲紇骨氏,後改爲胡氏;次兄爲普氏,後改爲周氏;次兄爲拔拔氏,後改爲長孫氏。弟爲達奚氏,後改爲奚氏;次弟爲伊婁氏,後改爲伊氏;次弟爲丘敦氏,後改爲丘氏;次弟爲侯氏,後改亥氏。七族之興,自此始也。又命叔父之胤曰乙旃氏,後改爲叔孫氏。又命疏族爲車惃氏,後改爲車氏。凡興託拔氏爲十姓,百世不通婚。〕鄰老,以位授其子詰汾,使南遷,遂居匈奴故地。詰卒,力微立,復徙居定襄之盛樂,〔漢定襄郡有成樂縣,後漢屬雲中郡。建安二十年,並雲中、定襄、五原、朔方爲新興郡止置一縣,以屬新興;而盛樂故縣棄之荒外,故力微得居之。後魏既盛,南都平城,置盛樂宮於其地,永熙中,又置盛樂郡。復,扶又翻。〕部衆浸盛,諸部皆畏服之。〔拓跋氏始見於此。鮮卑軻比能與魏爲敵者也。軻比能死,北邊差安,而拓跋氏盛矣,爲後魏張本。〕

    資治通鑑卷第七十八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魏紀十〔起玄黓敦牂(壬午),盡閼逢涒灘(甲申),凡三年。涒,音暾。〕

    元皇帝下

    景元三年〔(壬午、二六二、)〕

    ①秋,八月,乙酉,吳主立皇后朱氏,朱公主之女也。戊子,立子聲爲太子。〔聲,烏關翻。據吳志,吳主休爲四子作名字,聲,音湖水灣澳之灣,非先有此音也。〕

    ②漢大將軍姜維將出軍,右車騎將軍廖化曰:「兵不戢,必自焚,伯約之謂也。〔左傳,魯衆仲曰:兵,猶火也,不戢,將自焚。姜維,字伯約。廖,力救翻。今力吊翻。〕智不出敵而力小於寇,用之無厭,將何以存!」〔謂較智則不出於敵人之上,而較力則又弱小也。厭,於鹽翻。〕冬,十月,維入寇洮陽,〔洮陽,洮水之陽也。洮水之陰,魏不置郡縣,維渡洮而攻之也。沙州記曰嵹城東北三百里有曾城,臨洮水,曰洮陽城。杜佑曰:臨洮郡城本洮陽城,臨洮水。洮,土刀翻。〕鄧艾與戰於侯和,破之,維退住沓中。〔水經注:洮水徑洮陽城,又東徑共和山南,城在四山中,又東徑迷和城北。意侯和即此地也。沓中右諸羌中,即沙漒之地。晉張駿據河西,因前趙之亂,收河南地,至於狄道,置武街、石門、侯和、漒川、甘松五屯護軍,與後趙分境。乞伏熾盤攻漒川,師次沓中。則侯和之地在塞內,沓中之地在羌中明矣。〕初,維以羈旅依漢,〔維降漢見七十一卷明帝太和元年。〕身受重任,興兵累年,功績不立。黃皓用事於中,與右大將軍閻宇親善,陰欲廢維樹宇。維知之,言於漢主曰:「皓奸巧專恣,將敗國家,請殺之!」〔敗,補邁翻。〕漢主曰:「皓趨走小臣耳,往董允每切齒,〔事見七十四卷邵陵厲公正始六年。〕吾常恨之,君何足介意!」維見皓枝附葉連,懼於失言,遜辭而出。漢主敕皓詣維陳謝。維由是自疑懼,〔此維未出洮陽以前事也。〕返自洮陽,因求種麥沓中,不敢歸成都。〔司馬昭因是決絆維於沓中而伐蜀。〕

    ③吳主以濮陽興爲丞相,廷尉丁密、光祿動孟宗爲左右御史大夫。〔漢成帝綏和元年,罷御史大夫,置大司空,世祖中興因之。獻帝建安十三年,罷司空,復置御史大夫,未嘗分左右也。蓋吳分之。〕初,興爲會稽太守,〔會,工外翻。守,式又翻。〕吳主在會稽,興遇之厚;左將軍張布嘗爲會稽王左右督將,〔吳主休先封琅邪王,徙居會稽,自會稽入立,未嘗封會稽王也。「會稽」,當作「琅邪」。將,即亮翻。〕故吳主即位,二人皆貴寵用事;巾典宮省,興關軍國,以佞巧更相表裏,〔更,工衡翻。〕吳人失望。

    吳主喜讀書,〔喜,許記翻。〕欲與博士祭酒韋昭、博士盛衝講論,〔前漢五經博士有僕射一人,東漢轉爲祭酒。胡廣曰:官名祭酒,皆一位之元長也。古禮賓客得主人饌,老者一人舉酒以祭於地,舊說以爲示有先。沈約志曰:吳王濞爲劉氏祭酒。夫祭祀以酒爲本,長者主之,故以祭酒爲稱。漢侍中、魏散騎常侍高功者併爲祭酒。公府祭酒,漢末有之。〕張布以昭、衝切直恐其入侍,言己陰過,固諫止之。吳主曰:「孤之涉學羣書略徧,但欲與昭等講習舊聞,亦何所損!君特當恐昭等道臣下奸慝,故不欲令入耳。如此之事,孤已自備之,不須昭等然後乃解也。」布皇恐陳謝,且言懼妨政事,吳主曰:「王務、學業,其流各異,不相妨也,〔王務,猶言王事也。〕此無所爲非,而君以爲不宜,是以孫有所及耳。不圖君今日在事更行此於孤也,良甚不取!」布拜表叩頭。〔據陳壽志,自孫之涉學已下,皆詔答之語,布得詔惶恐,以表陳謝,重自序述,吳主又面答之。自王務學業以下,皆面答之語也。此「表」字衍。在事者,在官任事也。〕吳主曰:「聊相開悟耳,何垤叩頭乎!如君之忠誠,遠近所知,吾今日之巍巍,皆君之功也。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詩大雅蕩之辭。鮮,息淺翻。〕終之實難,君其終之。」然吳主恐布疑懼,卒如布意,〔卒,子恤翻。〕廢其講業,不復使昭等入。〔復,扶又翻。〕

    ④譙郡嵇康,〔晉書曰:康之先姓奚,會稽上虞人,以避怨徙譙郡銍縣,銍有嵇山,家於其側,因以命氏。〕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俠,戶頰翻。〕與陳留阮籍、籍兄子鹹、〔姓譜:殷有阢國,在岐、渭之間。周詩有侵阮徂共之辭,子孫以國爲姓。後漢有已吾令阮敦。〕河內山濤、河南向秀、〔向,式亮翻。〕琅邪王戎、沛國劉令特相友善,號竹林七賢。皆崇尚虛無,輕蔑禮法,縱酒昏酣,遺落世事。

    阮籍爲步兵校尉,其母卒,籍方與人圍碁,對者求止,籍留與決賭。〔與決勝負也。〕既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毀瘠骨立。〔骨立者,言其瘠甚,身肉俱消,唯骨立也。號,戶刀翻。吐,土故翻。〕居喪,飲酒無異平日。司隸校尉何曾惡之,〔惡,烏路翻。〕面質籍於司馬昭座〔質,正也,面以正義責之也。〕曰:「卿,縱情、背禮、敗俗之人,今忠賢執政,綜覈名實,若卿之曹,不可長也!」〔背,蒲妹翻。敗,補邁翻。長,知兩翻。〕因擯之四曰:「公方以孝治天下,〔治,直之翻。〕而聽阮籍以重哀飲酒食肉於公座,何以訓人!宜擯之四裔,無令污染華夏。」〔污,烏故翻。〕昭愛籍才,常擁護之。〔昭之讓九錫也,籍爲公卿爲勸進箋,辭甚清壯,故昭愛其才。〕曾,夔之子也。〔何夔見六十三卷漢獻帝建安五年。〕

    阮咸素幸姑婢;姑將婢去,鹹方對客,遽借客馬追之,累騎而還。〔累,重也,兩人共馬,謂之累騎。還,音旋,又如字。〕

    劉伶嗜酒,常乘鹿車,〔賢曰:鹿車,言其小僅可容鹿也。〕攜一壺酒,使人荷鍤隨之,〔荷,下可翻。鍤,側洽翻,鍬也。〕曰:「死便埋我。」當時士大夫皆以爲賢,爭慕效之,謂之放達。

    鍾會方有寵於司馬昭,聞嵇康名而造之,〔造,七到翻。〕康箕踞而鍛,〔康性巧而好鍛,都玩翻。小冶也。〕不爲之禮。會將去,康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會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遂深銜之。

    山濤爲吏部郎,〔魏尚書郎有二十三員,吏部其一也。〕舉康自代;康與濤書,自說不堪流俗,而非薄湯、武。昭聞而怒之。〔湯、武革命,而康非薄之,故昭聞而怒。〕康與東平呂安親善,安兄巽誣安不孝,康爲證其不然。〔爲,於僞翻。〕會因譖「康嘗欲助毌丘儉,〔言毌丘儉反,而康欲助之。毌,音無。〕且安、康有盛名於世,而言論放蕩,害時亂教,宜因此除之。」昭卜遂殺安及康。康嘗詣隱者汲郡孫登,〔晉泰始二年,始分河內爲汲郡,史追書也。登曰:「子纔多識寡,難乎免於今之世矣!」

    ⑤司馬昭患姜維數爲寇,官騎路遺求爲刺客人蜀,〔官騎,騶騎也。數,所角翻。角騎,奇寄翻。〕從事中郎荀勖曰:「明公爲天下宰,宜杖正義以伐違貳,〔違,離也,背也。貳,攜貳也,兩屬也。〕而以刺客除賊,非所以刑于四海也。」〔毛萇曰:刑,法也。韓嬰曰:刑,正也。〕昭善之。勖,爽之曾孫也。〔荀爽,淑之子也,漢末爲公。〕

    昭欲大舉伐漢,朝臣多以爲不可,獨司隸校尉鍾會勸之。昭諭衆曰:「自定壽春以來,息役六年,治兵繕甲以擬二虜。〔治,直之翻。〕今吳地廣大而下溼,攻之用功差難,不如先定巴蜀,三年之後,因順流之勢,,水陸並進,此滅虢取虞之勢也。〔春秋,晉獻公滅虢虞,此言滅蜀乘勢可以滅吳也。〕計蜀戰士九萬,居守成都及備他境不下四萬,然則餘衆不過五萬。今絆姜維於沓中,〔絆,博漫翻。系足曰絆。〕使不得東顧,直指駱谷,出其鑋虛之地以襲漢中,以劉禪之闇,而道城外破,士女內震,甚亡可知也。」乃以鍾會爲鎮西將軍,都督關中。徵西將軍鄧艾以爲蜀未有釁,屢陳異議;〔善用兵者,觀釁而動,此艾所以陳異議也。〕昭使主簿師纂爲艾司馬以艾司馬以諭之,〔姓譜:師,古者掌槳之官,因以爲氏。〕艾乃奉命。

    姜維表漢主:「聞鍾會臺兵關中,欲規進取,宜並遣左右車騎張翼、廖化,〔時張翼爲左車騎將軍。〕督諸軍分護陽安關口〔陽安關口,意即陽不關也。〕及令平之橋頭,〔杜佑曰:陰平橋頭在文州界。〕以防未然。」黃皓信巫鬼,謂敵終不自致,〔致,至也,又詣也,送也。〕啓漢主寢其事,羣臣莫知。

    四年〔(癸未、二六三)〕

    ①春,正〔【章:甲十一行本「正」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月,覆命司馬昭進爵位如前;〔如元年之詔也。復,扶又翻。〕又辭不受。

    ②吳交趾太守孫諝貪暴,〔諝,私呂翻。〕爲百姓所患;會吳主遣察戰鄧荀至交趾,〔裴松之曰:察戰,吳官號,今揚都有察戰巷。〕荀擅調孔爵三十頭送建業,〔調,徒吊翻。〕民憚遠役,因謀作亂。夏,五月,郡吏呂興等殺諝及荀,遣使來請太守及兵,九真、日南皆應之。

    ③詔諸軍大舉伐漢,遣徵西將軍鄧艾督三萬餘人自狄道趣甘松、沓中,〔甘松,本生羌之地,張駿置甘松護軍,乞伏國仁置甘松郡。後魏時,白水羌朝貢,置甘松縣,太和六年,改置扶州。隋改甘松爲嘉誠縣,屬同昌郡。唐武德初,置松州,取甘松嶺爲名,且其地產甘松也。杜佑曰:甘松嶺,江水發源之地,甘松山在今交川郡境,今臨洮和政郡之南及合川郡之地。新唐書曰:甘松山在洮水之西,吐谷渾居山之陽。〕以連綴姜維;雍州刺史諸葛緒督三萬餘人自祁山趣武街橋頭,絕維歸路。〔賢曰:下辨縣屬武都郡,今城州同谷縣,舊名武街城。水經注:濁水徑武街城南。又曰:白水出臨洮縣西傾山東南,徑陰平故城南,又東北徑橋頭。雍,於用翻。〕鍾會統十餘萬衆分從斜谷、駱谷、子午谷趣漢中。〔斜,餘遮翻。谷,音浴。趣,七喻翻。〕以廷尉衛瓘持節監艾、會軍事,行鎮西軍司。〔鍾會時爲鎮西將軍,瓘既監艾、會軍,又行會軍司。監,古銜翻。〕瓘,覬之子也。〔衛覬歷事武帝、文帝、明帝。覬,音冀。〕

    會過幽州刺史王雄之孫戎,〔王雄刺幽州,遣勇士刺殺軻比能。〕問:「計將安出」﹖」戎曰:「道家有言,『爲而不恃。』〔老子道經之言。〕非成功難,保之難也。」或問參相國軍事平原劉寔曰:「鍾、鄧其平蜀乎﹖」寔曰:「破蜀必矣,而皆不還。」客問其故,寔笑而不答。〔鍾、鄧之禍,識者固知之矣。〕

    秋,八月,軍發洛陽,大賚將士,〔賚,來代翻,賜也。〕陳師誓衆。將軍鄧敦謂蜀未可討,司馬昭斬以徇。

    漢人聞魏兵且至,乃遣廖化將兵詣沓中爲姜維繼援,張翼、董厥等詣陽安關口爲諸圍外助。大赦,改元炎興。敕諸圍皆不得戰,退保漢、樂二城,〔用姜維之言也。〕城中各有兵五千人。翼、厥北至陰平,聞諸葛緒將向建威,留住月餘待之。鍾會率諸軍平行至漢中。九月,鍾會使前將軍李輔統萬人圍王含於樂城,謢軍荀愷圍蔣斌於漢城。〔斌,音彬。考異曰:晉書文紀作「部將易愷」,今從魏志。〕會徑過西趣陽安口,遣人祭諸葛亮墓。〔諸葛亮葬沔陽。〕

    初,漢武興督蔣舒在事無稱,〔宋白曰:武興,漢武都沮縣地。元和郡國志曰:興州城即古武興城也,蜀以處當衝要,置武興督以守之。無稱,言其庸庸無可稱者。〕漢朝令人代之,〔朝,直遙翻。〕使助將軍傅僉守關口,舒由是恨。鍾會使護軍胡烈爲前鋒,攻關。舒詭謂僉曰:「今賊至不擊而閉城自守,非曰:「子以保城獲全爲功,我以出戰克敵爲功,請各行其志。」遂率其衆出;僉謂其戰也,不設備。〔使舒果迎戰,亦未可保其必勝,僉何爲不設備邪﹖關城失守,僉亦有罪焉。〕舒率其衆迎降胡烈,〔降,戶江翻。〕烈乘虛襲城,僉格鬬而死。僉,肜之子也。〔傅肜死事見六十九卷文帝黃初三年。肜,餘中翻。〕鍾會聞關口已下,長驅而前,大得庫藏積榖。〔藏,徂浪翻。〕

    鄧艾遣天水太守王頎直攻姜維營,〔前漢天水郡,後漢改曰漢陽郡,魏復曰天水。頎,渠希翻。〕隴西太守牽弘邀其前,金城太守楊欣趣甘松。維聞鍾會諸軍已入漢中,引兵還,欣等追躡於強川口,大戰,〔強川口,在嵹台山南。嵹台山,即臨洮之西傾。闞駰曰:強水出陰平西北強山,一曰強川。姜維之還也,鄧艾遣王頎追敗之於強口,即是地也。〕維敗走。聞諸葛緒已塞道屯橋頭,〔塞,悉則翻。〕乃從孔函谷入北道,欲出緒後:緒聞之,卻還三十里。維入北道三十餘里,聞緒軍卻,尋還,從橋頭過,緒趣截維,較一日不及。〔言較遲一日遂不及維也。〕維遂還至陰平,合集士衆,欲赴關城;〔【章:甲十一行本「城」下有「未到」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聞其已破,退趣白水,遇廖化、張翼、董厥等,合兵守劍閣以拒會。〔水經注:小劍戌西去大劍山二十里,連山絕險,飛閣通衢,故謂之劍閣。華陽國志曰:廣漢郡德陽縣有劍閣道三十里,至險。祝穆曰:劍門,漢屬廣漢郡,爲葭萌縣地,蜀先主以霍峻爲梓潼太守,有劍閣縣。苻秦使筡成寇蜀,攻二劍,克之,始有二劍之號。〕

    安國元侯高柔卒。

    ⑤冬,十月,漢人告急於吳。甲申,吳主使大將軍丁奉督諸軍向壽春;將軍留平就施績於南郡,議兵所向;將軍丁封、孫異如沔中以救漢。〔沔中,時爲魏境,吳兵未能至也,擬其所向耳。吳之巫、秭歸等縣,皆在江北,與魏之新城接境,自北行兵,亦可以發沔中,然猶淚西江之水以救涸轍之魚耳。〕

    ⑥詔以徵蜀諸將獻捷交至,覆命大將軍昭進位,爵賜一如前詔,〔復,扶又翻。〕昭乃受命。〔始受相國、晉公、九錫之命。〕

    昭闢任城魏舒爲相國參軍。〔任,音壬。〕初,舒少時遲鈍,〔【章:甲十一行本「鈍」下有「質樸」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不爲鄉親所重,〔鄉里、親戚也。少,詩照翻。〕從叔父吏部郎衡,有名當世,〔從,才用翻。〕亦不知之,使守水碓,〔爲碓水側,置輪碓後,以橫木貫輪,橫木之兩頭,復以木長二尺許,交午貫之,正直碓尾。木淚水灌輪,輪轉則交午木戛擊碓尾木而自舂,不煩人力,謂之水碓。碓,都內翻。〕每嘆曰:「舒堪數百戶長,〔謂小邑長也。長,知兩翻。〕我願畢矣!」舒亦不以介意,不爲皎厲之事。〔皎者,求以暴白於世。厲危行也。〕唯太原王乂謂曰:「卿終當爲臺輔。」常振其匱乏,舒受而不辭。年四十餘,郡舉上計掾,〔上,時掌翻。掾,於絹翻。〕察孝廉。宗黨以舒無學業,勸令不就,可以爲高。誃曰:「若試而不,〔中,竹仲翻。〕其負在我,安可虛竊不就之高以爲己榮乎!」於是自課,百日習一經,因而對策升第,累遷後將軍鍾毓長史。毓每與參佐射,〔參佐,參軍及諸佐吏也。毓,餘六翻。〕舒常爲畫籌而已;〔射之有朋,猶投壺之釋算也。爲,於僞翻;下徐爲同。〕後遇朋人足,以舒滿數,〔射以兩人爲朋。射有朋,猶古射儀之有耦也。周禮:王以六耦射三侯。諸侯以四耦射二侯,卿大夫以三耦射一侯,士以三耦射豻侯。左傳:魯襄公享範獻子,射者三耦,公臣不足,取於家臣。杜預注云:二人爲耦。〕舒容範閒雅,發無不中;〔中,竹仲翻〕舉坐愕然,莫有敵者。〔坐,徂臥翻。〕毓嘆而謝曰:「吾之不足以盡卿才,有如此射矣,豈一事哉!」及爲相國參軍,府朝碎務,未嘗見是非;〔府朝,猶言府庭也。朝,直遙翻。見,賢遍翻。〕至於廢興大事,衆人莫能斷者,〔斷,丁亂翻。〕舒徐爲堸之,多出衆議之表。昭深器重之。

    ⑦癸卯,立皇后卞氏,昭烈將軍秉之孫也。

    ⑧鄧艾進至陰平,簡選精銳,欲與諸葛緒自江油趣成都,〔水經注:涪水出廣漢屬國剛氐道徼外,鈿南流,徑鼦竹縣北,又東南徑江油戌北。鄧艾自陰平、景谷步道懸兵東馬入蜀,徑江油、廣漢者也。宋白曰:龍州江油郡北踰山至文州三百三十里。文州,漢陰平地也。鄧艾自陰平行無人之地七百里至江油,即此。九域志:龍州北至文州四百三十里。元豐九域志:龍州治江油縣,南至綿州二百餘里。〕緒以本受節度邀姜維,西行非本詔,遂引軍向白水,〔此白水關也。賢曰:在今梁州金牛縣西,東北至關城百八十里。〕與鍾會合。會欲專軍勢,密白緒畏懦不進,檻車微還,,軍悉屬會。

    姜維列營守險,會攻之不能克,糧道險遠,軍食乏,欲引還。鄧艾上言:「賊已摧折,宜遂乘之,若從陰平由邪徑經漢德陽亭〔按前漢無德陽縣。後漢志:廣漢郡始有德陽縣,蓋因漢故亭而置縣也。自蜀分廣漢置梓潼郡之後,劍閣縣屬梓潼,德陽縣屬廣漢。續漢志以爲德陽縣有劍閣。今姜維守劍閣拒鍾會,而鄧艾欲從德陽亭趣涪,則此時分爲兩縣明矣。然德陽亭亦非此時德陽縣治,蓋前漢德陽亭故處也。此道即所謂陰平、景谷道。〕趣涪,〔趣,七喻翻。涪,音浮。〕出劍閣西百里,去成都三百餘里,奇餘衝其腹心,出其不意,劍閣之守必還赴涪,則會方軌而進,劍閣之軍不還,則應涪之兵寡矣。」〔趣,七喻翻。涪,音浮。〕遂自陰平行無人之地七百餘里,鑿山通道,造作橋閣。〔今隆慶府陰平縣北六十里有馬閣山,峻嶒,極爲艱險。鄧艾軍行至此,路不得通,乃懸車東馬,造作棧閣,始通江油,因名馬閣。又自文州青塘嶺至龍州百五十里,自北而南者,右肩不得易所負,謂之左擔路,亦艾伐蜀路也。據鍾會傳,艾自漢德陽亭入江油左擔道,則德陽亭蓋當馬閣山之路。〕山谷高深,至爲艱險,又糧運將匱,瀕於危殆,艾以氈自裹,推轉而下。〔推,吐雷翻。〕將士皆攀木緣崖,魚貫而進。〔山崖險蒞,單行相繼而進,如貫魚然。〕先登至江油,〔江油,今龍州江油縣地,南至綿州二百餘里。綿州,古涪城也。〕蜀守將馬邈降。〔降,戶江翻;下同。〕諸葛瞻督諸軍拒艾,至涪,停住不進。〔陳壽曰:涪去成都三百六十里。〕尚書郎黃崇,權之子也,〔黃權,劉璋所用,先主伐吳而敗,權隔在江北,遂降魏。〕屢勸瞻宜速行據險,無令敵得平地,瞻猶豫未納;崇再三言之,至於流涕,瞻不能從。艾遂長驅而前,擊破瞻前鋒,瞻退住鼦竹。〔鼦竹縣,屬廣漢郡。今綿竹縣東北至綿州百餘里。〕艾以書誘瞻曰:「若降者,必表爲琅邪王。〔諸葛氏,本琅邪人,故以此誘之。誘,音酉。〕瞻怒,斬艾使,列陳以待艾。〔使,疏吏翻。陳,讀曰陣;下同。〕艾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舉,何不可之有!」叱忠、纂等,將斬之。忠、纂馳還更戰,大破斬瞻及黃崇。瞻子尚嘆曰:「父子荷國重恩,〔荷,下可翻。〕不早斬黃皓,使敗國殄民,用生何爲!」策馬冒陳而死。〔杜佑曰:漢州德陽縣,鄧艾破諸葛瞻於此,因爲京觀。敗,補邁翻。〕

    漢人不意魏兵卒至,不爲城守調度;〔卒,讀曰猝。調,徒吊翻。〕聞艾已入平土,百姓擾擾,皆迸山澤,不可禁制。〔迸,比孟翻。〕漢主使羣臣會議,或以蜀之與吳,本爲與國,宜可奔吳;或以爲南中七郡,〔南中七郡:越巂、朱提、牂柯、雲南、興古、建寧、永昌也。〕阻險斗絕,易以自守,〔易,以豉翻。〕宜可奔南。光祿大夫譙周以爲:「自古以來,無寄他國爲天子者,若入吳國,亦當臣服。且治政不殊,則大能吞小,此數之自然也。〔治,直吏翻。〕由此言之,則魏能並吳不能並魏明矣。等爲稱臣,爲小敦與爲大,〔爲,於僞翻。〕再辱之恥何與一辱!〔謂今降魏,一辱而已。若奔吳稱臣,是一辱矣;與吳俱亡,又將臣服於魏,是爲再辱。〕且若欲奔南,則當早爲之計,然後可果;〔果,決也,克也。〕今大敵已近,禍敗將及,羣小之心,無一可保,恐發足之日,其變不測,何至南之有乎!」〔謂衆心已離,既行之後,中道潰散,必不能至南中。〕或曰:「今艾已不遠,恐不受降,如之何﹖」〔降,戶江翻;下同。〕周曰:「方今東吳未賓,事勢不得不受,受之不得不禮。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請身詣京都,〔京都謂洛陽,魏都。晉景王諱師,晉人避之,率謂京師爲京都。蜀方議降,譙周已爲晉人諱矣,籲!〕以古〔【張:「古」作「大」。】〕義爭之。衆人皆從周議。漢主猶欲入南,狐疑未決。週上疏曰:「南方遠夷之地,平常無所供爲,〔言其民既不出稅租以供上用,又不出力爲上有所施爲。〕猶數反叛,自丞相亮以兵威偪之,窮乃率從。〔事見七十卷文帝黃初六年,數,所角翻。〕今若至南,外當拒敵,內供服御,費用張廣,他無所取,耗損諸夷,其叛必矣!」漢主乃遣侍中張紹等奉璽綬以降於艾。〔璽,斯氏翻。綬,音受。〕北地王諶怒曰:「若理窮力屈,禍敗將及,便當父子君臣背城一戰,同死社稷,以見先帝可也,〔諶,時壬翻。背,蒲妹翻。〕柰何降乎!」漢主不聽。是日,諶哭於昭烈之廟,先殺妻子而後自殺。〔曾謂庸禪有子如此乎!〕

    張紹等見鄧艾於雒,〔雒縣屬廣漢郡,鈿南至成都八十餘里。〕艾大喜,報書褒納。漢主遣太僕蔣顯別敕姜維使降鍾會,又遣尚書郎李虎送士民簿於艾,戶二十八萬,口九十四萬,甲士十萬二千,吏四萬人。艾至成都城北,漢主率太子諸王及羣臣六十餘人,面縛輿櫬詣軍門。〔杜預曰:面縛,縛手於後,唯見其面也。櫬,棺也,示將受死。櫬,初覲翻。後主時年四十八。〕艾持節解縛焚櫬,延請相見;檢御將士,無得虜略,綏納降附,使復舊業;輒依鄧禹故事,承製拜漢王禪行驃騎將軍,太子奉車、諸王駙馬都尉,漢羣司各隨高下拜爲王官,或領艾官屬;〔依鄧禹承製授隗囂故事也,後艾由此得罪。驃,匹妙翻。〕以師纂領益州刺史,隴西太守牽弘等領領蜀中諸郡。艾聞黃皓奸險;收閉,將殺之,皓賂艾左右,卒以得免。〔卒,子恤翻。〕

    姜維等聞諸葛瞻敗,未知漢主所,向,乃引軍東入於巴。〔巴,即巴中也。〕鍾會進軍至涪,遣胡烈等追維。維至郪,〔郪縣屬廣漢郡。劉昫曰:梓州飛烏縣,漢郪縣地,隋取飛烏山以名縣。師古曰:郪,音妻,又音千私翻。〕得漢主敕命,乃令兵悉放仗,送節傅於胡烈,〔傳,株戀翻。〕自從東道與寥化、張翼、董厥等同詣會降。將士鹹怒,拔刀斫石。〔觀此,則蜀之將士豈肯下人哉,其主不能用之耳!〕於是諸郡縣圍守皆被漢主敕罷兵降。〔圍守,即魏延所置漢中諸圍之守兵也。〕鍾會厚待姜維等,皆權還其印綬節蓋。〔漢先主以獻帝建安十九年得蜀,魏文帝黃初二年即帝位,傳二世、四十三年而亡。〕

    ⑨吳人聞蜀已亡,乃罷丁,奉等兵。吳中書丞吳郡華覈〔魏有中書監、令,無中書丞,此官蓋吳置也。華,戶化翻。核,戶革翻。〕詣宮門上表曰:「伏聞成都不守,臣主播越,社稷傾覆,失委附之土,棄貢獻之國。臣以草芥竊懷不寧,陛下聖仁,因澤遠撫,卒聞如此,必垂哀悼。臣不勝仲悵乏情,〔卒,讀曰猝。勝,音升。仲,醜中翻,憂也。〕謹拜表以聞!」〔左傳:楚人滅江,秦伯爲之降服,出次不舉過,□大夫諫,公曰:「同盟滅,敢不矜乎!吾自懼也!」蜀,吳之與國;蜀亡,岌岌乎爲吳矣。吳之君臣不佑懼,故華覈拜表以儆之。〕

    魏之伐蜀也,吳人或謂襄陽張悌曰:「司馬氏得政以來,大難屢作,〔難,乃旦翻。謂王凌、毋丘儉、諸葛誕舉兵也。〕百姓未服,今又勞力遠征,敗於不暇,何以能克!」悌曰:「不然。曹操雖功蓋中夏,〔夏,戶雅翻。〕民畏其威而不懷其德也。丕、叡承之,刑繁役重,東西驅馳,無有寧歲。司馬懿父子累有大功,除其煩苛而布其平惠,爲之謀主而救其疾苦,民心歸之亦已矣。故淮南三叛,而腹心不擾;〔邵陵厲公嘉平元年,王凌叛;高貴鄉公正元元年,毌丘儉叛;甘露二年,諸葛誕叛。〕曹髦之死,四方不動。任賢使能,各盡其心,其本根固,奸計立矣。今蜀閹宦守朝,〔朝,宜遙翻。〕國無政令,而玩戎黷武,民勞卒敝,競於外利,不修守備。彼強弱不同,智算亦勝,因危而伐,殆無不克。噫!彼之得志,我之憂也。」吳人笑其言,至是乃服。

    ⑩吳人以武陵五溪夷與蜀接界,蜀亡,懼其叛亂,及以越騎校尉鍾離牧領武陵太守。魏已遣漢葭縣長郭純試守武陵太守,率涪陵民入遷陵界,〔沈約曰:漢獻帝建安六年,劉璋以涪陵縣分立丹興、漢葭二縣,立巴東屬國都尉,後爲涪陵郡。遷陵縣,屬武陵郡,吳境也。長,知兩翻。〕屯於赤沙,誘動諸夷進攻酉陽,〔赤沙,蓋在遷陵、酉陽之間。酉陽縣屬武陵郡,縣在酉溪之陽。劉昫曰:黔州彭水縣,漢酉陽縣地,吳分酉陽置黔陽郡,隋於郡置黔陽郡隋於郡置彭水縣,尋爲黔州。九域志曰:漢武陵郡酉陽縣古城,在今辰州界。杜佑曰:思州治務川縣,亦漢酉陽地。〕郡中震懼。牧問朝吏曰:朝,郡朝也。朝,宜遙翻。〕「西蜀傾覆,道境見侵,何以御之﹖」皆對曰:「今縣山險,諸夷阻兵,不可以軍驚摃,驚擾則諸夷盤結;宜以漸安,可遣恩信吏宣教慰勞。」〔勞,力到翻。〕牧曰:〔【章:甲十一行本「曰」下有「不然」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外境內侵,誑誘人民,〔誑,居況翻。〕當及其根柢未深而撲取之,〔柢,典禮翻,又丁計翻。撲,普卜翻。〕此救火貴速之勢也。」敕外趣嚴。〔趣,讀曰促,嚴裝也。〕撫夷將軍高尚謂牧曰:「昔潘太常督兵五萬,然後據遷陵,而明府欲以三千兵深入,尚未見其利也。」牧曰:「非常之事,何得循舊!」即帥所領,晨夜進道,〔帥,讀曰率。〕緣山險行垂二千里,斬惡民懷異心者魁帥百餘人,〔帥,所類翻。〕及其支黨凡千餘級。純等散走,五溪皆平。

    十二月,庚戌,以司徒鄭衝爲太保。

    壬子,分益州爲梁州。〔益州統蜀、犍爲、汶山、漢嘉、江陽、朱提、越巂、牂柯。梁州統漢中、梓潼、廣漢、涪陵、巴、巴西、巴東。梁,古州也。言西方金剛之氣強梁,故因名焉。〕

    癸丑,特赦益州士民,復除租稅之半五年。〔復,方目翻。〕

    乙卯,以鄧艾爲太尉,增邑二萬戶;鍾會爲司徒,增邑萬戶。〔賞平蜀之功也。〕

    皇太后郭氏。

    鄧艾在成都,頗自矜伐,謂蜀士大夫:「諸君賴遭艾,故得有今日耳,如遇吳漢之徒,已殄滅矣。」〔吳漢屠成都事見四十二卷漢光武建武十二年。〕艾以書言於晉公昭曰:「兵有先聲而後實者,〔漢初,李左車以是說韓信,艾祖其說以言於晉公。司馬昭既受封錫,遂書其爵。〕今因平蜀之勢以乘吳,吳人震恐,席捲之時也。然舉之後,將士疲勞,不可便用,且徐緩之。留隴右兵二萬人、蜀兵二萬人,煮鹽與冶,爲軍農要用。〔蜀有鹽井,朱提出銀,嚴道、邛都出銅,武陽、南安、臨邛、沔陽皆出鐵,漢置鹽官、鐵官,艾欲復其利。〕並作舟船,豫爲順流之事。然後發使告以利害,吳必歸化,可不徵而定也。〔使,疏吏翻。〕今宜厚剃禪以玫孫休,封禪爲扶風王,錫其資財,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塢,〔董卓築塢於扶風郿縣。〕爲之宮舍,爵其子爲公侯,食郡內縣,以顯歸命之寵;開廣陵、城陽以待吳人,〔閏廣陵、城陽爲王國以待孫休也。廣陵屬徐州,城陽屬青州,蓋魏廣陵郡治淮陰故城,城陽郡淢呂,二郡壤界實相接也。〕則畏威懷德,望風而從矣!」昭使監軍衛瓘喻艾:「事當須報,不宜輒行。」艾重言曰:〔重,直用翻。〕「銜命徵行,奉指授之策,元惡既服,玉於承製拜假,以安初附謂合權宜。今蜀舉衆歸命,地盡南海,〔南中之地,東南帶海接於交趾。〕東接吳、會,宜早鎮定。若待國命,往復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春秋公羊傳之言。〕今吳未賓,勢與蜀連,不可拘常,以失事機。兵法:『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孫子曰:將之至任,不可不察也,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於主,國之寶也。〕艾雖無古人之節,終不自嫌以損國家計也!」

    鍾會內有異志,姜維知之,欲構成擾亂,乃說會曰:「聞君自淮南已來,算無遺策,〔謂平諸葛誕也。說,輸芮翻。〕晉道克昌,皆君之力。今復定蜀,〔復,扶又翻。〕威德振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謀,欲以此安歸乎!何不法陶朱公泛舟絕跡,全功保身邪!」〔越大夫范蠡既與越王旨踐滅吳以雪會稽之恥,乃扁舟五湖,泛海而止於陶,欲絕其跡,乃號曰陶朱公。〕會曰:「君言遠矣,我不能行。且爲今之道,或未盡於此也。」維曰:「其它則君智力之所能,無煩於老夫矣。」〔言爲亂也。維之智固足以玩弄鍾會於掌股之上,迫於時,制於命柰之何哉!〕由是情好歡甚,〔好,呼到翻。〕出則同轝,坐則同席。會因鄧艾承製專事,乃與衛瓘密白艾有反狀。會善效人書,於劍閣要艾章表、白事,〔要,一遙翻。章表,上之魏朝;白事,白之晉公。〕皆易其言,令辭指悖傲,多自務伐;〔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又毀晉公昭報書,手作以疑之。〔既以怒昭,又以疑艾。〕

    鹹熙元年〔(甲申、二六四)是年五月,始改元鹹熙,此猶是景元五年。〕

    ①春,正月,壬辰,詔以檻車徵鄧艾。晉公昭恐艾不從命,敕鍾會進軍成都,又遣賈充將兵入斜谷。〔斜,昌遮翻。谷,音浴,又古祿翻。〕昭自將大軍從帝幸長安,〔將,即亮翻。〕以諸王公皆在鄴,乃以山濤爲行軍司馬,鎮鄴。〔楚王彪之死,盡錄諸王公置鄴,事見七十五卷邵陵厲公嘉平三年。行軍司馬之號始此。〕

    初,鍾會以才能見任,昭夫人王氏言於昭曰:〔昭夫人王氏,肅之女也,生晉武帝、齊王攸,後諡文明皇后。〕「會見利忘義,好爲事端,〔好,呼到翻。〕寵過必亂,不可大任。」及會將伐漢,西曹屬邵悌言於晉公曰:自漢以,丞相有東、西曹掾屬。〕「今遣鍾會率餘萬衆伐蜀,愚謂會單身無任,〔魏制,凡遣將帥,皆留其家以爲質任。會單身無子弟,故曰單身無任。〕不若使餘人行也。」晉公笑曰:「我寧不知此邪!蜀數爲邊寇,師老民疲,我今伐之,如指掌耳,〔指掌,言易也。數,所角翻。〕而衆言蜀不可伐。夫人心豫怯則智勇並竭,智勇並竭而強使之,〔強,其兩翻。〕適所以爲敵禽耳。惟鍾會與人意同,今遣會伐蜀,蜀必可滅。滅蜀之後,就如卿慮,何憂其不能辦邪!〔言會若爲亂,自能辦之也。〕夫蜀已破亡,遺民震恐,不足與共圖事;中國將士各自思歸,不肯與同也。會若作惡,〔作,爲也。惡,不善也。作惡,作亂也,所爲不善也。〕祇自滅族耳。卿不須憂此,慎勿使人聞也!」及晉公將之長安,悌復曰:「鍾會所統兵,五六倍於鄧艾,但可槉會取艾,不須自行。」晉公曰:「卿忘前言邪,〔忘,巫放翻。〕而云不須行乎﹖雖然,所言不可宣也。我要自當以信意待人,但人不當負我耳,我豈可先人生心哉!〔先,悉薦翻。〕近日賈護軍問我『頗疑鍾會不﹖』〔賈護軍,賈充也,時爲中護軍。不,讀曰否。〕我答言:『如今遣卿行,寧可復疑卿邪﹖』〔復,扶又翻。〕賈亦無以易我語也。我到長安,則自了矣。」〔了,辦也,決也。〕

    鍾會遣衛瓘先至成都收鄧艾,會以瓘兵少,欲令艾殺瓘,因以爲艾罪。瓘知其意,然不可得,距,〔瓘監艾、會軍,遣之收艾,是以職分使之,故不可得而距。〕乃夜至成都,檄艾所統諸將,稱:「奉詔收艾,其餘一無所問;若來赴官軍,爵賞如先;〔謂復加爵賞,如先平蜀時也。〕敢有不,出誅及二族!」比至雞鳴,〔比,必寐翻。〕悉來赴,瓘,唯艾帳內在焉。平旦,閏門,瓘乘使者車,〔續漢志,有大使車、小使車、諸使車。大使車,立乘,駕駟,赤帷,持節者重導,從賊曹車、斧車、督車、功曹車皆兩大車,伍伯,璅弩十二人,闢車四人,從車四乘,無節,單導,從者減半。小使車,不立乘,有騑,赤屏泥,油,重絳帷,導無斧車。近小使車,蘭輿、赤轂,白蓋、赤帷,從騶騎四十人。此謂追捕考案,有所槉取者之所乘也。諸使車,皆朱班輪,四輻,赤衡軛。〕徑入至艾所;艾尚臥未起,遂執艾父子,置艾於檻車。諸將圖欲劫艾,整仗趣瓘營;〔趣,七喻翻。〕瓘輕出迎之,僞作表草,將申明艾事,〔詭言將申明艾無反心。〕諸將信之而止。

    丙子,會至成都,送艾赴京師。會所憚惟艾,艾父子既禽,會獨統大衆,威震西土,遂決意謀反。會欲使姜維將五萬人出斜谷爲前驅,會自將大衆隨其後。既至長安,令騎士從陸道、步兵從水道,順流浮渭入河,以爲五日可到孟津,與騎兵會洛陽,一旦天下可定也。〔談何容易!〕會得晉公書雲:「恐鄧艾或不就徵,今遣中護軍賈充將步騎萬人徑入斜谷,屯樂城,〔諸葛亮所築成固之樂城也。〕吾自將十萬屯長安,相見在近。」會得書驚,呼所親語之曰:「但取鄧艾,相國知我獨辦之;〔謂昭知會之足以辦取艾之事。語,牛倨翻。〕今來大重,〔大,讀曰太。〕必覺我異矣,〔異,變也。〕便當速發。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漢,不失作劉備也!」〔蜀、漢,謂漢蜀郡、漢中郡之地。〕丁丑,會悉請護軍、郡守、牙門騎督以上〔此皆從會軍在成都者也。〕及蜀之故官,爲太后發哀於蜀朝堂,〔明元郭太后去年殂。蜀都成都有朝堂。朝,直遙翻。〕矯太后遺詔,使會起兵廢司馬昭,皆班示坐上人,〔坐,徂臥翻。〕使下議訖,書版署置,更使所親信代領諸軍;所請羣官悉閉着益州州諸曹中屋中,〔着,直略翻。〕城門宮門皆閉,嚴兵圍守。衛瓘詐稱疾篤,出就外廨。〔廨,古隘翻,舍也。〕會信之,無所復憚。

    姜維欲使會盡殺北來諸將,己因殺會,盡坑魏兵,復立漢主,密書與劉禪曰:「願陛下忍數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姜維之心,始終爲漢,千載之下,炳炳如丹。陳壽、孫盛、幹寶之譏貶皆非也。〕會欲從維言誅諸將,猶豫未決。

    會帳下督丘建〔風俗通:丘,魯左丘明之後。又云:齊太公封於營丘,支孫以地爲氏。〕本屬胡烈,會愛信之。建憨烈獨坐,啓會,使聽內一親兵出取飲食,諸牙門隨例各內一人。烈紿語親兵及疏與子潚曰「丘建密說消息,會已作大坑,白棓數千,〔紿,徒亥翻。語,牛倨翻。棓,步須翻。〕欲悉呼外兵入,人賜白幍,〔幍,魏武帝所制,狀如弁,缺四角。幍,苦洽翻。〕拜散將,〔將,即亮翻。〕以次棓殺,內坑中。」諸牙門親兵亦鹹說此語,一夜,轉相告,皆徧。己卯,日中,胡淵率其父兵雷鼓出門,〔雷,盧對翻。〕諸軍不期皆鼓譟而出,曾無督促之者,而爭先赴城。時會方給姜維鎧杖,〔杖,與仗同,直亮翻。〕白外有匈匈聲,似失火者,〔匈,許容翻,又許勇翻。毛晃曰:匈匈,暄擾之聲。〕有頃,白兵走向城。會驚,謂維曰:「兵來似欲作惡,當云何﹖」維曰:「當擊之耳!」會遣兵悉殺所閉諸牙門郡守,內人共舉機以拄門,〔內人,謂會所閉在屋內者。機,舉綺翻,機案也。〕兵斫門,不能破。斯須,城外倚梯登城,〔斯,此也;須,待也;言其間無多時,於此可待也。〕或燒城屋,蟻附亂進,矢下如,雨,牙門邵守各緣屋出,與其軍士相得。姜維率會左右戰,手殺五六人,衆格斬維,爭前殺會。〔考異曰:衛瓘傳曰:「會瓘謀議,乃書版雲:『欲殺胡烈等』,舉以示瓘,不許,因此相疑貳。瓘如廁,見胡烈故給使,使宣語三軍,言會反。會逼瓘定議經宿不眼,反橫刀膝上。在外諸軍已潛欲攻會,瓘既不出,未敢先發。會使瓘慰勞諸軍,瓘便下殿。會悔遣之,使呼瓘;瓘辭眩疾動,詐仆地;比出閣,數十信追之。瓘至外廨,服鹽湯,大吐。會遣所親人及醫視之,皆言不起,會由是無所憚。及暮,門閉,瓘作檄,宣告諸軍並已唱義。陵旦,共攻會,殺之。」常璩華陽國志曰:「會命諸將發喪,因欲誅之;諸將半入,而南安太守胡烈等知其謀,燒成都東門以襲殺會及維。」今從魏志。又世語曰:「維死時見剖,膽如斗大。」如鬥非身所能容,恐當作「升」。〕會將士死者數百人,殺漢太子璇及姜維妻子,軍衆鈔略,死喪狼籍。〔璇,從宣翻。鈔,楚交翻。〕衛瓘部分諸將,數日乃定。〔分,扶問翻。〕

    鄧艾本營將士追出艾於檻車,迎還。衛瓘自以與會共陷艾,恐其爲變,乃遣護軍田續等將兵襲艾,遇於鼦竹西,斬艾父子。艾之入江油也,田續不進,艾欲斬續,既而拾之,及瓘遣續,謂曰:「可以報江油之辱矣。」鎮西長史杜預言於衆曰:「伯瑰其不免乎!〔衛瓘行鎮西軍司,而杜預爲鎮西長史,則爲同僚,而軍事則瓘任之也。瓘,字伯玉。〕身爲名士,位望已,高既無德音,又不御下以正,〔激田續使報鄧艾而行其私也。〕將何以堪其責乎!」瓘聞之,不候駕而謝預,恕之子也。〔杜恕見七十三卷明帝景初元年。〕鄧艾餘子在洛陽者悉伏誅,徙其妻及孫於西城。〔西城縣屬魏興郡。爲晉武帝敘艾孫妁張本。〕

    鍾會兄毓嘗密言於晉公曰:「會挾術難保,不可專任。」及會反,毓已卒,〔卒,子恤翻。〕晉公思鍾繇之勳與毓之賢,〔鍾繇有定關中之功。〕特原毓子峻、辿,官爵如故。〔裴松之曰:辿,槉連翻。〕會功曹向雄收葬會屍,晉公召而責之曰:「往者王經之死,卿哭於東市而我不問,〔事見上卷景元元年。〕鍾會躬爲叛逆,又輒收葬,若復相容,當如王法何!」〔復,扶又翻。〕雄曰:「昔先王掩骼埋胔,仁流朽骨,〔記月令:孟春之月,掩骼埋胔。鄭玄注曰:骨枯曰骼,肉腐曰胔。陸德明曰:露骨曰骼,有肉曰胔。骼,江百翻胔,才賜翻。周文王澤及朽骨。〕當時豈先卜其功罪而後收葬哉!今王誅既加,於法已備,雄感義收葬,教亦無闕。法立於上,教弘於下,以此訓物,不亦可乎,何必使雄背死違生,以立於世!〔背,蒲妹翻。〕明公讎對枯骨,〔言會已誅,晉公復以枯骨爲讎對,不令收葬。〕捐之中野,豈仁賢之度哉!」晉公悅,與宴談而遣之。

    ②二月,丙辰,車駕還洛陽。

    庚申,葬明元皇后。

    ④初,劉禪使巴東太守襄陽羅憲將兵二千人守永安,〔姓譜:羅本顓頊末胤,受封於羅國,今房州也,爲楚所滅,子孫以爲氏。譙周巴記曰:漢獻帝初平六年,益州司馬趙韙建議分巴郡諸縣漢安以下爲永寧郡。建安六年,劉璋改永寧爲巴東郡,治魚復縣;蜀先主章武二年,改魚復曰永安。〕聞成都敗,吏民驚暖,憲斬稱成都亂者一人,百姓乃定。及得禪手敕,乃師所統臨于都亭三日。〔帥,讀曰率。都亭,永安之都亭也。臨,力鴆翻。〕吳聞蜀敗,起兵西上,〔上時掌翻。〕外託救援,內欲襲憲。憲曰:「本朝傾覆,〔朝,直遙翻。〕吳爲脣齒,不恤我難而背盟徼利,〔難,乃旦翻。〕徼,一遙翻。〕不義甚矣。且漢已亡,吳何得久,我寧能爲吳降虜乎!」〔降,戶江翻。〕保城繕甲,告誓將士,厲以節義,莫不憤激。吳人聞鍾、鄧勝,百城無主,有兼蜀之志,而巴東固守,兵不得過,乃使撫軍步協率衆而西。〔協,步騭子,吳以爲撫軍將軍。〕憲力弱不能御,遣參軍楊宗突圍北出,告急於安東將軍陳騫,又送文武印綬、任子詣晉公。協攻永安,憲與戰,大破之。吳主怒,復遣鎮軍陸抗等帥衆三人萬人增憲之圍。〔時吳以陸抗爲鎮軍將軍,都督西陵。帥,讀曰率。〕

    ⑤三月,丁丑,以司空王祥爲太尉,徵北將軍何曾爲司徒,左僕射荀顗爲司空。〔顗,魚豈翻。〕

    ⑥己卯,進晉公爵爲王,增封十郡。〔高貴鄉公甘露三年,晉公始封八郡;帝景元之三年,加封同封同州之弘農,雍州之馮翊,凡十郡;今又增封十郡,凡二十郡。〕王祥、何曾、荀顗共詣晉王,〔顗,魚豈翻。〕顗謂祥曰:「相王尊重,何侯與一朝之臣〔何侯,謂何曾。一朝之臣,謂舉魏朝之臣也。朝,直遙翻;下同。〕皆已盡敬,今日便當相率而拜,無所疑也。」祥曰:「相國雖尊,要是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公;王、公相去一階而已,安有天子三公可輒拜人者!損魏朝之望,虧晉王之德,君子愛人以禮,我不爲也。」及入,顗遂拜,而祥獨長揖。王謂祥曰:「今日然後知君見顧之重也!」

    ⑦劉禪舉家東遷汳陽,時擾攘倉猝,禪之大臣無從行者,〔姜維既死,張翼、廖化、董厥必亦死於亂兵矣。〕惟祕書令郄正及殿中汝南張通舍妻子單身隨禪,禪賴正相導宜適,舉動無闕,〔宜,當也;適,亦當也。禪初入洛,見魏君臣,其禮各有所當。嗚呼!使正東帶立於朝,上而擯贊漢主,下而與賓客言,事事合宜而無闕失,豈非人臣之至願哉!〕乃慨然嘆息,恨知正之晚。

    初,漢建寧太守霍弋都督南中,〔建寧,漢益州郡也,蜀後主建興元年,改建寧郡,治味縣。〕聞魏兵至,欲赴成都,劉禪以備敵既定,不聽。成都不守,弋素服大臨三日。〔臨,力鴆翻。〕諸將鹹勸弋宜速降,〔降,戶江翻;下同。〕弋曰:「今道路隔塞,〔塞,悉則翻。〕未詳主之安危,去就大故,不可苟也。若魏以禮遇主上,則保境而降不晚也。若萬一危辱,吾將以死拒之,何論遲速邪!」得禪東遷之問,始率六郡將守上表曰:〔南中七郡,而此言六郡者,蓋越巂已降魏也。將,即亮翻。守,式又翻。〕「臣聞人生在三,事之如一,惟難所在,則致其命。〔無父母烏生,無君烏以爲生,所謂人生在三也。難,乃旦翻。〕今臣國則主附,守死無所,是以委質,不敢有貳。」〔質,如字。〕晉王善之,拜南中都尉,委以本任。

    丁亥,封劉禪爲安樂公,〔晉志:安樂,屬燕國。樂,音洛;下間樂同。〕子孫及羣臣封侯者五十餘人。晉王與禪宴,爲之作故蜀技,〔蜀技,蜀樂也,如巴汽舞之類也。爲,於僞翻;下同。技,與伎同,渠綺翻。〕旁人皆爲之感愴而禪喜笑自若。王謂賈充曰:「人之無情,乃至於;此雖使諸葛亮在,不能輔之久全,況姜維邪!」他曰,王問禪曰:「頗思蜀否﹖」禪曰:「此間樂,不思蜀也。」郄正聞之,謂禪曰:「若王后問,宜泣而答曰:『先人人墳墓,遠在岷、蜀,乃心西悲,無日不思。』〔西悲,用詩東山語,此儒生之搜章摘句也。〕因閉其目。」會王復問,〔復,扶又翻。〕禪對如前,王曰:「何乃似郄正語邪!」禪驚視曰:「誠如尊命。」左右皆笑。

    ⑧夏,四月,新附督王稚浮海入吳句章〔新附督,蓋以吳人新附者別爲一部,置督以領之。句章縣屬會稽郡。賢曰:句章故城在今鄮縣西。〕略其長吏及男女二百餘口而還。〔長,知兩翻。〕

    ⑨五月,庚申,晉王奏復五等爵,騎浚以上六百餘人。〔賞平蜀之功也。周制,列爵五等:公、侯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秦廢五等爵。漢列侯以戶爲差。獻帝建安二十年,魏王操置名號侯以賞軍功,虛封自此始矣。今雖復五等爵,亦虛封也。騎,奇寄翻。〕

    甲戌,改元。〔始改元鹹熙。〕

    癸未,追命舞陽文宣侯懿爲晉宣王,忠武侯師爲景王。

    羅憲被攻凡六月,〔被,皮義翻。〕救援不到,城中疾病太半。或說憲棄城走,〔說,輸芮翻;下布說同。〕憲曰:「吾爲城主,百姓所仰;危不能安,急而棄之,叵子不爲也,畢命於此矣!」陳騫言於晉土,遣荊州刺史胡烈將步騎二萬攻西陵以救憲,秋,七月,吳師退。晉王使憲因仍舊入,加陵江將軍,〔沈約志:魏置陵江將軍,爲四十號之首,言欲陵駕江流,以蕩平吳、會也。〕封萬年亭侯。

    晉王奏使司空荀顗定禮儀,中護軍賈充正法律,尚書僕射裴秀議官制,太保鄭衝總而裁焉。

    吳分交州置廣州。〔漢武帝元鼎六年,開百越,置交趾州刺史,治龍編。獻帝建安八年,改曰交州,治蒼梧廣信縣。十六年徙治南海番禺縣。至是分爲二州,廣州治番禺,交州還治龍編。〕

    吳主寢疾,口不能言,乃手書呼丞相濮陽興入,令子聲出拜之。〔聲,讀如彎。〕休把興臂,指聲以託之。癸未,吳主殂,諡曰景帝。〔年三十。〕羣臣尊朱皇后爲皇太后。

    吳人以蜀初亡,交趾攜叛,〔謂呂興反也。〕國內恐懼,欲得長君。〔長,知兩翻。〕左典軍萬彧嘗爲烏程令,與烏程侯暼相善,稱「暼之才識明斷,長沙桓王之儔也;〔孫策諡長沙桓王。斷,丁亂翻。〕又加之好學,奉遵法度。」〔好,呼到翻。〕屢言之於丞相興、左將軍布,興、布說朱太后,欲以暼爲嗣。朱後曰:「我寡婦人,安知社稷之慮,苟吳國無隕,宗廟有賴,可矣。」〔賴,恃也,利也。〕於是遂迎立暼,改元元興,大赦。〔暼,字符宗,孫和之子。〕

    八月,庚寅,命中撫軍司馬炎副貳相國事。〔依五官將故事也。〕

    初,鍾會之伐漢也,辛憲英謂其夫之從子羊祜:「日會在事縱恣,非持久處下之道,〔從,才用翻。處,昌呂翻。〕吾畏其有他志也。」會請其子郎中琇爲參軍,〔琇,息救翻。〕憲英憂曰:「他日吾爲國憂,今日難至吾家矣。」〔爲,於僞翻。難,乃旦翻。〕琇固請於晉王,王不聽。憲英謂琇曰:「行矣,戒之,軍旅之間,可以濟者,其惟仁恕乎!」琇竟以全歸。詔〔【章:甲十一行本「詔」上有「癸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以琇嘗諫會反,賜爵關內侯。〔琇,司馬師夫人之從父弟,故以諫會爲功而得封。〕

    九月,戊午,以司馬炎爲撫軍大將軍。〔晉志:撫軍大將軍位從公,班驃騎、車騎、衛、伏波等將軍下。〕

    辛未,詔以呂興爲安南將軍,都督交州諸軍事,以南中監軍霍弋遙領交州刺史,得以便宜選用長吏。弋表遣建寧爨谷爲交趾太守,〔爨氏,建寧之大姓,世爲耆帥,至隋、唐爲東爨、西爨蠻。杜佑曰:昆明在越巂西南,諸爨所居。〕率牙門董元、毛炅、〔炅,古迥翻,又古惠翻。〕孟幹、孟通、爨能、李松、王素等將兵助興,未至,興爲其功曹王〔【章:甲十一行本「王」作「李」;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統所殺。

    吳主貶朱太后爲景皇后,〔貶其號從夫,而父其父,母其母。〕追諡父和曰文皇帝,尊母何氏爲太后。

    冬,十月,丁亥,詔以壽春所獲吳相國參軍事徐紹爲散騎常侍,水曹掾孫彧爲給事黃門佉郎,〔水曹喙,吳相府所置相國,魏人以晉王爲相國,因亦稱吳丞相參軍爲相國參軍。掾,於絹翻。〕以使於吳,〔使,疏吏翻。〕其家人在此者悉聽自隨,不必使,還以開廣大信。〔言吳不必使還,以廣中國之信,攜吳人之心,〕晉王因玫衵吳主,諭以禍福。

    初,晉王娶王肅之女,生炎及攸,以攸繼景王后。〔司馬師,諡景王。〕攸性孝友,多才藝,清和平允,名聞過於炎,〔聞,音問。〕晉王愛之,常曰:「天下者,景王之天下也,吾攝居相位,百年之後,大業宜歸攸。」炎立發委地,手垂過彣,〔彣,與膝同。〕嘗從容問裴秀曰:「人有相否﹖」因以異相示之。〔從,千容翻。相,息亮翻。〕秀由是歸心。羊琇與炎善,爲炎畫策,察時政所宜損益,〔爲,於僞翻。〕皆令炎豫記之,以備晉王訪問。晉王欲以攸爲世子,山濤曰:「廢長立少違禮不祥。」長,知兩翻。少,詩照翻。〕賈充曰:「中撫軍有君之德,不可易也。」何曾、裴秀曰:「中撫軍聰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固非人臣之相也。」〔相,息亮翻。〕晉王由是意定,丙午,立炎爲世子。〔爲晉武帝不能容齊王攸張本。〕

    吳主封太子聲及其三弟皆爲王,〔聲弟名霙,霙音如兕觥。次名壾,壾音如草莽之莽。次名靜。靜音如褒衣下大寬大之褒。皆吳主休自作名字。〕立妃滕氏爲皇后。

    初,吳主之立,發優詔,恤士民,開倉廩,振貧乏,科出宮女以配無妻者,〔科,條也。〕禽獸養於苑中者皆放之。當時翕然稱爲明主。柔既得志,暴驕盈,多忌諱,好酒色,〔好,呼到翻。〕大小失望,濮陽興、張布竊悔之。或譖諸吳主,十一月,朔,興、布入朝,〔朝,宜遙翻。〕吳主執之,徙於廣州,道殺之,夷三族。以後父滕牧爲衛將軍,錄尚書事。牧,胤之族人也。〔滕胤爲孫綝所殺。〕

    是歲,罷屯田官。〔置屯田官,事見六十二卷漢獻帝建安元年。〕

    資治通鑑卷第七十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一〔起旃蒙作噩(乙酉),盡玄黓執徐(壬辰),凡八年。〕

    〔司馬氏,河內溫縣人。宣王懿得魏政傳景王師,至文王昭,始封晉公,以溫縣本晉地,故以國號。〕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諱炎,字安世,姓司馬氏,宣王懿之孫,文王昭之長子。文王廟號太祖,故帝廟號世祖。諡法:克定禍亂曰武。〕

    泰始元年〔(乙酉、二六五)是年十二月,方受禪改元,此猶是魏鹹熙二年。〕

    ①春,三月,吳主使光祿大夫紀陟、五官中郎將洪璆〔璆,渠尤翻。〕與徐紹、孫彧偕來報聘。〔絕彧聘吳見上捲上年。〕紹行至濡須,有言紹譽中國之美者,〔譽,音餘。〕吳主怒,追還,殺之。

    ②夏,四月,吳改元甘露。〔時因蔣陵言甘露降改元。〕

    ③五月,魏帝加文王殊禮,〔謂旌旗、車馬、樂舞、冕服,皆如帝者之儀。〕進王妃曰後;世子曰太子。

    ④癸未,大赦。

    ⑤秋,七月,吳主逼殺景皇后,遷景帝四子於吳;尋又殺其長者二人。〔吳主貶景後,封四弟,事見上捲上年。長,知兩翻。〕

    ⑥八月,辛卯,文王卒,太子嗣爲相國、晉王。

    ⑦九月,乙未,大赦。

    ⑧戊子,以魏司徒何曾爲晉丞相;癸亥,以票騎將軍司馬望爲司徒。〔票,匹妙翻。騎,奇寄翻。〕

    ⑨乙亥,葬文王於崇陽陵。〔考異曰:晉書文紀作「癸酉」,今從魏志陳留王紀。〕

    ⑩冬,吳西陵督步闡〔西陵,即夷陵。吳主權黃武元年改夷陵曰西陵,宜都郡治焉。〕表請吳主徙都武昌;吳主從之,使御史大夫丁固、右將軍諸葛靚守建業。〔靚,疾正翻。〕闡,騭之子也。〔吳主權時,騭爲西陵督,之日翻。〕

    十二〔【張:「十二」作「十一」。】〕月,壬戌,魏帝禪位於晉;〔魏元帝時年二十,困敦上章,魏文帝始受漢禪,傳五世,歷四十六年而亡。〕甲子,出舍於金墉城。〔金墉城在洛陽城西北角。〕太傅司馬子拜辭,執帝手,流涕歔欷不自勝,〔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勝,音升。〕曰:「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純臣也。」丙寅,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至是方改元泰始。〕丁卯,奉魏帝爲陳留王,即宮於鄴。〔即,就也。〕優崇之禮,皆仿魏初故事。〔見六十九卷魏文帝黃初元年。〕魏氏諸王皆降爲侯。追尊宣王爲宣皇帝,景王爲景皇帝,文王爲文皇帝;尊王太后曰皇太后。封皇叔祖孚爲安平王,叔父幹爲平原王、亮爲扶風王、軎爲東莞王、駿爲汝陰王、肜爲梁王,倫爲琅邪王,弟攸爲齊王、鑑爲樂安王、機爲燕王;又封羣從司徒望等十七人皆爲王。〔望,孚之子也。帝封諸王,以郡爲國。邑二萬戶爲大國,置上、中、下三軍,兵五千人;萬戶爲次國,置上軍、下軍,兵三千人;五千戶爲小國,置一軍,兵五百人。王不之國,官於京師。軎,音胄。從,才用翻。莞,音官。肜,餘中翻。燕於賢翻。〕以石苞爲大司馬,鄭衝爲太傅,王祥爲太保,何曾爲太尉,賈充爲車騎將軍,王沈爲驃騎將軍;〔騎,奇寄翻。沈,持林翻。驃,匹妙翻。〕其餘文武增位進爵有差。乙亥,以安平王孚爲太宰,都督中外諸軍事。〔晉志曰:太宰、太傅、太保,周之三公官也。晉初以景帝諱故,又採周官官名,置太宰以代太師之任,秩增三司,與太傅、太保皆爲上公。大司馬,古官也,漢制以冠大將軍、驃騎將軍之上,以代太尉之職,故恆與太尉迭置,不併列。及魏有太尉,而大司馬、大將軍各自爲官,位在三司上。晉因其制,以太宰、太傅、太保、司徒、司空爲文官公,左右光祿大夫、光祿大夫開府者,位從公,冠進賢、三梁,黑介幘。大司馬、大將軍、太尉爲武官公,驃騎、車騎、衛將軍、伏波、撫軍、都護、鎮軍、中軍、四徵、四鎮、龍驤、典軍、上軍、輔國等大將軍開府者,位從公,皆着武冠,平上黑幘。〕未幾,〔幾,居豈翻。〕又以車騎將軍陳騫爲大將軍,與司徒義陽王望、司空荀顗,凡八公,同時並置。帝懲魏氏孫立之敝,故大封宗室,授以職任。又詔諸王皆得自選國中長吏;〔長,知兩翻。〕衛將軍齊王攸獨不敢,皆令上請。〔上,時掌翻。〕

    詔除魏宗室禁錮,罷部曲將及長吏納質任。〔魏防禁宗室甚峻,又錮不得仕進,今除之。又諸將徵戌及長吏仕州郡者,皆留質任於京師,今亦罷之。將,即亮翻。質,音致。〕

    帝承魏氏刻薄奢侈之後,矯以仁儉。太常丞許奇,允之子也。〔晉太常、光祿動、衛尉、太僕、廷尉、大源臚、宗正、大司農、少府、將作大匠、太后三卿、大長秋,皆爲列卿,各置丞、功曹、主簿、五官等員。〕帝將有事於太廟,廟議以奇父誅,〔奇公允誅,事見七十六卷高貴鄉公正元元年。朝,直遙翻。〕不宜接近左右,〔近,其靳翻。〕請出爲外官述允之宿望,稱奇之才,擢爲祠部郎。〔魏尚書曹有祠部郎,晉因之。〕有司言御牛青絲紖斷,〔紖,直忍翻,索也,牛系也,禮迎牲,君執紖。周禮封人,祭祀,飾其牛牲,置其絼。注曰:絼,着牛鼻繩,所以牽牛者,今人謂之雉。疏曰:自漢以前,皆謂之絼。按禮記少儀:牛則執紖。紖則絼之別名,今亦謂之爲紖。陸德明曰:絼,與紖同,又以忍翻;又周禮釋音羊晉翻。〕詔以青麻代之。

    初置諫官,以散騎常侍傅玄、皇甫陶爲之。〔秦、漢以來有諫大夫,鄭昌所謂「官以諫爲名」者也。東漢朿諫議大夫。魏不復置。晉以散騎常侍拾遺補闕,即諫官職也。〕玄,幹之子也。〔傅幹,漢傅燮之子。〕玄以魏末士風頹敝,上疏曰:「臣聞先王之御天下,教化隆於上,清議行於下。近者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好,呼到翻。〕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其後綱維不攝,〔攝,整也。〕放誕盈朝,〔謂何晏、阮籍輩也。朝,直遙翻。〕遂使天下無復清議。陛下龍興受禪,弘堯、舜之化,惟未舉清遠有禮之臣以敦風節,未退虛鄙之士以懲不恪,臣是以猶敢有言。」上嘉納其言,使玄草詔進之,然亦不能革也。

    初,漢徵西將軍司馬鈞〔鈞事見五十卷漢安帝元初二年。〕生豫章章太守量,量生潁川太守雋,雋生京兆尹防,防生宣帝。〔序司馬之世,爲下立廟張本。〕

    二年〔(丙戌、二六六)〕

    ①春,正月,丁亥,即用魏廟祭徵西府君以下,並景帝凡七室。〔沈約志曰:晉初祭徵西將軍、豫章府君、潁川府君、京兆府君,與宣皇帝、景皇帝、文皇帝爲三昭三穆。是時,宣皇未升,太祖虛位,所以祠六世,與景帝爲七廟。其禮則據王肅說也。〕

    ②尊〔【章:甲十一行本「尊」上有「辛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景帝夫人羊氏日景皇后,居弘訓宮。

    ③丙午,立皇后弘農楊氏;後,魏通事郎文宗之女也。〔魏黃初初,中書既置監、令,又置通事郎。〕

    ④羣臣奏:「五,即天帝也,王氣時異,故名號有五。自今明堂、南郊宜除五帝座。」從之。帝,王肅外孫也,故郊祀之禮,有司多從肅議。〔周禮曰:祀昊天上帝,則服大裘而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鄭玄以爲昊天上帝者,天皇大帝,北辰耀魄寶也。五帝者,五行精氣之神也,日青帝靈威仰,曰赤熛怒,曰黃帝含樞紐,曰白帝白招矩,曰黑帝汁光紀。由是有六天之說。六天者,指其尊極清虛之體,其實是一;論其五時生育之功,其別有五,故爲六天。據其在上之體,謂之天;天爲體稱,故說天雲,天,顛也。因其生育之功,謂之帝;帝爲德稱,故毛詩傳雲:審諦如帝。王肅駁之,以爲五帝非天,唯用家語之文,謂太皞、炎帝、黃帝、少皞、顓頊五帝,爲五人帝。晉羣臣祖肅之說,以爲五帝即天帝,王氣時異,故殊其號雖五,其實一神。明堂、南郊,宜除五帝之座,五郊改五精之號,同稱昊天下帝,從之。王,於況翻。〕

    ⑤二月,除漢宗室禁錮。〔魏既代漢,禁錮諸劉,今除之。〕

    ⑥三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戊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吳遣大鴻臚張儼、五官中郎將丁忠來弔祭。〔以文王之喪也。臚,陵如翻。〕

    ⑦吳散騎常侍王〔【章:甲十一行本「王」上有「廬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蕃,體氣高亮,不能承顏順指,吳主不悅。散騎常侍萬彧、中書丞陳聲從而譖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丁忠使還,〔使,疏吏翻。還,從宣翻,又如字。〕吳主大會羣臣蕃沈醉頓伏。〔沈,持林翻;下王沈同〕吳主疑其詐,轝蕃出外。〔轝,羊茹翻。〕頃之,召還。蕃好治威儀,〔好,呼到翻。治,直之翻。〕行止自若。吳主大怒,呵左右於殿下斬之,出,登來山,〔水經注:武昌城南有來山,即樊山也。吳孫暼登之,使親近擲王蕃首而虎爭之。〕使親近擲蕃首,作虎跳狼齧之,〔跳,他吊翻。咋,側革翻,啖也。齧,魚結翻,噬也。〕首皆碎壞。

    丁忠說吳主曰:「北方無守戢之備,弋陽可襲而取。」〔弋陽縣,漢屬汝南郡,魏文帝分立弋陽郡。說,輸芮翻。〕吳主以問羣臣,鎮西大將軍陸凱曰:「北方新並巴、蜀,遣使求和,非援於我也,欲蓄力以俟時耳。敵勢方強,而欲徼倖求勝,未見利也。」〔徼,工堯翻。〕吳主雖不出兵,然遂與晉絕。凱,遜之族子也。

    ⑧夏,五月,壬子,博陵元公王沈卒。〔沈,持林翻。〕

    ⑨六月,丙午晦,日有食之。

    ⑩文帝之喪,臣民皆從權制,三日除服。既葬,帝亦除之;然猶素冠疏食,〔食,祥使翻。〕哀毀如居喪者。秋,八月,帝將謁崇陽陵,羣臣廿奏言,秋暑未平,恐帝悲感摧傷。帝曰:「朕得奉瞻山陵,體氣自佳耳。」又詔曰:「漢文不使不下盡哀,亦帝王至謙之志。〔漢文帝遣詔見十五卷後七年。真德秀曰:文帝此詔,乃短喪之始也。然本文蓋爲吏民設耳,景帝嗣君也,可緣此而短其喪乎!〕當見山陵,何心無服!其議以衰絰從行。〔衰,七回翻。〕羣臣自依舊制。」尚書令裴秀奏曰:「陛下既除而復服,義無所依;若君服而臣不服,亦未之敢安也。」詔曰:「患情不能跂及耳,衣服何在!〔言患哀慕之情不至耳,不在乎服也。跂,去智翻,舉踵也。〕諸君勤勤之至,豈苟相違。」遂止。

    中軍將羊祜謂傳玄曰:「三年之喪,雖貴遂服,禮也。〔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言雖以天子之貴,亦得以遂其孝思爲三年之服。〕今〔【章:甲十一行本「今」上有「而漢文除之,毀傷禮義」九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義」下有「常以嘆息」四字。】〕主上至孝,雖奪其服,實行喪禮。若因此復先王之法,不亦善乎!」玄曰:「以日易月,已數百年,〔以日易月,漢儒之謬說也;注見十五卷漢文帝后七年。〕一旦復古,難行也。」祜曰:「不能使天下如禮,且使主上遂服,不猶愈乎!」玄曰:「主上不除而天下除之,此爲但有父子,無復君臣也。」乃止。

    戊辰,羣臣奏請易服復膳,詔曰:「每感念幽冥,而不得終苴絰之禮,〔左傳:齊晏桓子卒,晏嬰粗縗苴絰帶。杜預注云:苴,麻之有子者,取其粗也。苴,七餘翻。〕以爲沈痛。〔沈,持林翻,深也。〕況當食稻衣錦乎!〔衣,於既翻。〕適足激切其心,非所以相解也。朕本諸生家,傳禮來久,何至一旦便易此情於所天!相從已多,可試省孔子答宰我之言,〔論語: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爲禮,禮必壞;三年不爲樂,樂必崩。舊榖既沒,新榖既升,期可已矣。」孔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曰:「安。」孔子曰:「女安,則爲之。」宰我出,孔子曰:「序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儀禮曰:寸者,子之天。省,悉景翻。〕無事紛紜也!」遂以疏素終三年。

    臣光曰: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此先王禮經,百世不易者也。漢師心不,學,變古壤禮,〔壞,音怪。〕絕父子之恩,虧君臣之義;後世帝王不能能篤於哀慼之情,而羣臣諂諛,莫肯釐正。〔釐,力之翻,理也。〕至於晉武獨以天性矯而行之,可謂不世之賢君;而裴、傅之徒,固陋庸臣,習常玩故,而不能將順其美,惜哉!〔孝經曰:君子之事上也,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注云:將,奉也。〕

    吳改元寶鼎。〔以所在得大鼎改元。〕

    吳主以陸凱爲左丞相,萬彧爲右丞相。吳主惡人視己,羣臣侍見,莫敢舉目。〔惡,烏路翻。見,賢遍翻。〕陸凱曰:「君臣無不相識之道,若猝有不虞,不知所赴。」吳主乃聽凱自視,而他人如故。〔唯凱得視之,他人人仍舊不得視也。〕

    吳主居武昌,提州之民泝流供給,甚苦之,〔吳武昌屬荊州,而丹陽、宣城、毗陵、吳、吳興、會稽、東陽、新都、臨海、建安、豫章、臨川、鄱陽、廬陵皆屬揚州,故苦於西上,柝流以供給。〕又奢侈無度,公私窮匱。凱上疏曰:「今四邊無事,當務養民豐財,而更窮奢極欲;無災而民命盡,無爲而國財空,臣竊憂之。昔漢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劉失道,皆爲晉有,此目前之明驗也。臣愚但爲陛下惜國家耳。武昌土地危險塉確,〔塉,秦昔翻,土薄也。確,克角翻,山多大石也。〕非天者之都;且童謠雲:『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此苦於泝流供給而爲是謠也。〕以此觀之,足明人心與天意矣。今國無一年之蓄,〔禮記王制:國無六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況無一年之蓄乎!〕民有離散之怨,國有露根之漸,〔以木爲喻也。木之所以能生殖者,以有根本也,根漸露,則其本將撥。〕而官吏務爲苛急,莫之或恤。大帝時,後宮列女及諸織絡數不漢百,景帝以來,乃有千數,此耗財之甚也。又左右之臣,率非其人,羣黨相扶,害忠隱賢,此皆蠹政病民者也。臣願陛下省息百役,罷去苛擾,料出宮女,〔去,羌呂翻。料,音聊。〕清選百官,則天悅民附,國家永安矣。」吳主雖不悅,以其宿望,特優容之。〔考異曰:陳壽曰:「予連從荊、揚來者,得凱所諫暼二十事,博問吳人,多雲不聞凱有此表。又按其文殊甚切直,恐非暼之所能容忍也。或以爲凱藏之篋笥,未敢宣行,病困,暼遣董朝省問欲言,因以付之。虛實難明,故不着於篇;然愛其指擿暼事,足爲後戒,故鈔列於凱傳左。」今不取。

    九月,詔:「自今雖詔有所欲,及已奏得可,而於事不便者,皆不可隱情。」〔既不可希指迎合又不可以遂事而諫也。〕

    戊戌,有司奏:「大晉受禪於魏,宜用前代正朔、服色,如虞遵唐故事。」從之。〔家語:季康子問於孔子曰:「唐、虞二帝其所尚何色﹖」孔子曰:「堯以火德王,色尚黃;舜以土德王,色尚青。」董什舒策引孔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巳,具餘盡循堯道,何更爲哉!」如二說,則舜之承堯,固改正朔,易服色矣。然考之古文尚書:堯命羲和,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舜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組。協時月正日而巳,不言改正朔也。易大傳曰: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書益稷,帝曰:「予欲觀古人之象,以五采彰施於五色,」作服而巳,不言易服色也。漢興六歷,有黃帝歷、顓頊歷、夏曆、殷歷、周曆、魯歷,無堯舜歷,豈堯、舜時用顓頊歷邪﹖孔穎達以爲古之真歷,至戰國及秦而亡,漢初所存六歷,後人託而爲之。此固無從考正也。〕

    冬,十月,丙午朔,日有食之。〔考異曰:未書志無此食。今從晉書。〕

    永安山賊施但,〔吳錄曰:永安,今武康縣也。沈約曰:吳分烏程、餘杭立永安縣,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武康,屬吳興郡。宋白曰:永安縣,本漢烏程縣之餘不鄉。〕因民勞怨,聚衆數千人,劫吳主庶弟永安侯謙作亂,北至建業衆萬餘人,未至三十里住,擇吉日入城。遣使以謙命召丁固、諸葛靚,固、靚斬其使,發兵逆戰於牛屯。〔據吳歷,牛屯去建業城二十一里。靚,疾正翻。〕但兵皆無甲冑,實時敗散。謙獨坐車中,生獲之。固不敢殺,以狀白吳主,吳主並其母及弟俊皆殺之。初,望氣者雲:荊州有王氣,當破揚州。〔王,於況翻。〕故吳主徙都武昌。及但反,自以爲得計,遣數百人鼓譟之建業,殺但妻子,雲「天子使荊州兵來破揚州賊。」

    十一月,初並圜丘、方丘之祀於南北郊。〔鄭氏注禮記:爲高必因丘陵,謂冬至祭天於圜丘之上;爲下必因川澤,謂夏至祭地於方澤之中。而四郊之祭,又在圜丘方澤之外。魏景初元年,始營洛陽南委粟山爲圜丘,以冬至祭皇帝天於圜丘,夏至祭皇皇后地方丘;而天郊所祭曰皇天之神,地郊所祭曰皇地之祇。今以二至之祀合於二郊,是後圜丘、方澤不別立。〕

    罷山陽國督軍,除其禁制。〔魏奉漢獻帝爲山陽公,國於河內山陽縣之濁鹿城,置督軍以防衛之。至晉時,帝孫康嗣立,人心去漢久矣,故罷其衛兵,除其禁制。〕

    十二月,吳主還都建業,〔考異曰:吳志陸凱傳:或曰:「寶鼎元年十二月,凱與丁奉、丁固謀因暼謁廟,欲廢暼,立孫休子。時左將軍留平領兵先驅,故密語平,平拒而不許,誓以不泄,是以不果。」按凱盡忠執義,必不爲此爲事。況暼殘酷猜忌,留平庸人,若聞凱謀,必不能不泄,殆,虛語耳。今不取。〕使後父衛將軍、錄尚書事滕牧留鎮武昌。朝士以牧尊戚,頗推令諫爭,〔爭,讀曰諍。〕滕後之寵由是漸衰,更遣牧居蒼梧,雖爵位不奪,其實遷也,在道以憂死。何太后常保佑滕後,太史又言中宮不可易,吳主信巫覡,〔在女曰巫,在男曰覡。覡,刑狄翻。〕故得不廢,常供養昇平宮。〔暼尊其母何太后宮曰昇平宮。供,居用翻。養,羊尚翻。〕不復進見;〔見,賢遍翻。〕諸姬佩皇后璽紱者甚衆,滕後受朝賀表疏而已。〔璽,斯氏翻。紱,音弗。朝,直遙翻。〕吳主使黃門徧行州郡,料取將吏家女,〔行,戶孟翻。料,音聊。〕其二千石大臣子女,歲歲言名,年十五、六一簡閱,簡閱於中,乃得出嫁。〔中,竹仲翻。〕後宮以千數,而採擇無已。

    三年〔(丁亥、二六七)〕

    ①春,正月,丁卯,立子衷爲皇太子。〔爲惠帝亡晉張本。〕詔以「近世每立太子必有赦。〔漢高帝爲漢王,立太子,赦有罪。文、景、武立太子,賜民臅。至宣帝立太子,始大赦天下。元帝立太子尋而踐阼有赦,故革之。〕今世運將平,當示之以好惡,〔好,呼到翻。惡,烏路翻。〕使百姓絕多幸之望。曲惠小人,〔【嚴:「人」改「仁」。】〕朕無取焉!」遂不赦。

    ②司隸校尉上黨李獈〔獈,許記翻,又讀曰熹。〕劾故立進令劉友、前尚書山濤、中山王睦、尚書僕射武陔各佔官稻田,〔劾,戶概翻,又戶得翻。陔,柯開翻。佔,之贍翻。〕請免濤、睦等官陔已亡,請貶其諡。詔曰:「友侵剝百姓以繆惑朝士,其考竟以懲邪佞。濤等不貳其過,皆勿有所問。獈亢志在公,當官而行,〔獈,與喜同,又音熹。亢,與抗同,口浪翻。〕可謂邦之司直矣。〔詩鄭國風羔裘之辭。〕光武有云:『貴戚且斂手以避二鮑。』〔事見四十二卷建武十一年。其申槉羣僚,各慎所司,寬宥之恩,不可數過也!」〔數,所角翻。〕睦,宣帝之弟子也。

    臣光曰:政之大本,在於刑賞,刑賞不明,政何以成!晉武帝赦山濤而褒李獈,其於刑賞兩失之。使獈所言爲是,則濤不可赦;所言爲非,則獈不足褒。褒之使言,言而不用,怨結於下,威玩於上,將安用之!且四臣同罪,劉友伏誅而濤等不問,避貴施賤,可謂政乎!創業之初而政本不立,將以垂統後世,不亦難乎!

    ③帝以李獈爲太子太傅,徵犍爲李密爲太子洗馬。〔犍,居言翻。洗馬,自漢以來有之。晉官志:太子洗馬,職爲〔如〕謁者、祕書,掌圖書,釋猷講經則掌其事;出則直者前驅,導威儀。「洗」,漢書作「先」。如淳曰:先,前無兼侍,祖母與孫相依爲命故也。〕密與人交,每公議其得失而切責之,常言:「吾獨立於世,顧影無儔;然而不懼者,以無彼此於人故也。」

    吳大赦,以右丞相萬彧鎮巴兵。

    ⑤夏,六月,吳主作昭明宮,〔晉太康地記曰:昭明宮方五百丈。吳歷曰:昭明宮在太初宮之東。〕二千石以下,皆自入山督伐木。大開苑囿,起土山、樓觀,窮極伎巧,〔觀,古玩翻。伎,渠綺翻。功役之費以億萬計。陸凱諫,不聽。中書丞華覈上疏曰:〔華,戶化翻。核,戶革翻。上,時掌翻。〕「漢文之世九州島晏,然,賈誼獨以爲如抱火厝於積薪之下而寢其上。〔事見十四卷漢文帝六年。〕今大敵據九州島之地,有太半之衆,欲與國家爲相吞之計,非徒漢之淮南、濟北而已也,〔濟,子禮翻。〕比於賈誼之世,孰爲緩急!今倉庫空匱,編戶失業,而北方積榖養民,專心東向。〔自洛進師而造江濱,自蜀下兵而臨荊、楚,皆東向也。〕又,交趾淪沒,嶺表動搖,〔事見上卷魏元帝鹹熙元年。〕胸背有嫌,首尾多難,乃國朝之厄會也。若舍此急務,盡力功作,卒有風塵不虞之變,〔難,乃旦翻。舍,讀曰舍。卒,讀曰猝。〕當委版築而應烽燧,驅怨民而赴白刃,此及大敵所因以爲資者也。」時吳俗奢侈,核又上疏曰:「今事多而役繁,民貧而俗奢,百工作無用之器,婦人爲綺靡之飾,轉相仿效,恥獨無。有兵民之家,猶復逐俗,〔言下室兵民之家,亦隨俗好而事奢侈也。復,扶又翻。〕內無甔石之儲〔應劭曰:齊人名小甕曰甔,受二斛。晉妁曰:百,鬥石也。師古曰:甔,音都濫翻。〕而出有綾綺之服,上無尊卑等級之差,下有耗財費力之損,求其富給,庸可得乎!」吳主皆不聽。

    ⑥秋,七月,王祥以睢陵公罷。〔睢,音雖。〕

    ⑦九月,甲申,詔增吏俸。〔俸,扶用翻。〕

    ⑧以何曾爲太保,義陽王望爲太尉,荀顗爲司徒。〔顗,魚豈翻。〕

    ⑨禁星氣、讖緯之學。〔星,爲星者。氣,望氣者。東漢以來有讖緯之學。〕

    ⑩吳主以孟仁守丞相,奉法駕東迎其公文帝神於明陵,〔明陵,在吳興烏程縣。沈約曰:孫暼改葬其父於烏程西山,曰明陵。〕中使相繼,奉問起居。巫覡言見文帝被服顏色如平生。〔覡,刑狄翻。被,皮義翻。〕吳主悲喜,迎拜於東門之外。〔建業城東門也。〕既入廟,比七日三祭,設諸倡伎,晝夜娛樂。〔比,毗寐翻。倡,音昌。樂,音洛。〕

    是歲,遣鮮卑拓跋沙漠汗歸其國。〔沙漠汗入質,見七十七卷魏元帝景元二年。汗,音寒。〕

    四年〔(戊子、二六八)〕

    ①春,正月,丙戌,賈充等上所刊修律令。〔充等所刑修,就漢律九章增十一篇,合二十篇,六百二十條。其不入律者,悉以爲令施行。凡律令合二千九百二十六條。上,時掌翻。〕帝親自臨講,使尚書郎裴楷執讀。〔考異曰:刑法志雲:「泰始三年事畢,表上。」今從武紀。裴楷傳雲:「文帝時,詔楷於御前執讀。」今從刑法志。〕楷,秀之從弟也。〔從,才用翻。〕侍中盧珽、〔珽,他鼎翻。〕中書侍郎范陽張華請抄新律死罪條目,〔抄,楚交翻,謄寫也。〕懸之亭傳以示民;從之。〔傳,株戀翻。〕

    又詔河南尹杜預奏:「古者黜陟,擬議於心,不泥於法;〔泥,乃計翻。〕末世不能紀遠而守求密微,疑心而耳目,疑耳目而信簡書,簡書愈繁,官方愈僞。〔方,術也;言爲官之方術也。〕魏氏考課,即京房之遺意,〔劉劭考課法,其略見七十三卷魏明景初元年。〕其文可謂至密;然失於苛細以違本體,故歷代不能通也。豈若申唐堯之舊制,取大舍小,去密就簡,俾之易從也!〔易,以豉翻;下難易同。〕夫曲盡物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去人而任法,則文傷理。莫若委任達官,各考所統,〔遠官,顯官也。居一官之長,其事得專達於上。〕歲第其人,言其優劣。如此六載,〔載,子亥翻,年也。〕主者總,集採按其言,六優者超擢,六劣者廢免,〔六優,謂六載俱優。六劣,謂六載倎劣。〕優多劣少者平敘劣多優少者左遷。其間所對不鈞,品有難易,主者固當淮量輕重,微加降殺,〔量,音良。殺,所戒翻。〕不足曲以法盡也。其有優劣徇情,不謟公論者,當委監司隨而彈之。〔監,古銜翻。監司,御史、司隸,又諸州刺史也。彈,唐幹翻,劾也,抨也。〕若令上下公相容過,此爲清議大頹,雖有考課之法,亦無益也。」事竟不得。

    ②丁亥,帝耕籍田於洛水之北。

    戊子,大赦。

    ④二月,吳主以左御史大夫丁固爲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爲司空。〔吳錄曰:孟仁本名宗,避暼字易焉。〕

    ⑤三月,戊子,皇太后王氏殂。帝居喪之制,一遵古禮。

    ⑥夏,四月,戊戌,睢陵元公王祥卒,門無雜吊之賓。其族孫戎嘆曰:「太保當正始之世,不在能言之流;及間與之言,理致清遠,豈非以德掩其言乎!」〔正始所謂能言者,何平叔數人也。魏轉而爲晉,何益於世哉!王祥所以可尚者,孝於後母與不拜晉王耳,君子猶謂其任人柱石而傾人棟樑也。理致清遠,言乎,德乎﹖清談之禍,迄乎永嘉,流及江左,猶未已也。〕

    ⑦己亥,葬文明皇后。有司又奏:「既虞,除衰服。」〔葬日虞遇柔日再虞,而三虞用剛日。三虞必反而行之。鄭氏曰:虞,安神之祭也。骨肉歸於土,魂氣則無所不之,孝子爲其彷徨,故三祭以安之。〕詔曰:「受終身之受而無數年庂報,情所不忍也。」有司固請,詔曰:「患在不能篤孝,勿以毀傷爲憂。前代禮典,質文不同,何必限以近制,使達喪闕然乎!」〔達喪,猶通喪也。〕羣臣請不已,乃許之;然猶素冠疏食以終三年,如文帝之喪。

    ⑧秋,七月,衆星西流如雨而隕。

    ⑨己卯,帝謁崇陽陵。

    ⑩九月,青、徐、兗、豫四州大水。〔青州統齊國、濟南、樂安、城陽、東、萊,徐州統彭城、下邳、東海、琅邪、廣陵、臨淮,兗州統陳留、濮陽、濟陰、高平、任城、東平、濟北、泰山,豫州統潁川、汝南、襄城、汝陰、梁國、沛、譙、魯、弋陽、安豐。晉志曰:青州取土居少陽其色青爲名。徐州取舒緩之義。兗,端也,信也;又云:取兗水以名州。豫者,舒也言稟中和之氣,性理安舒也。〕

    大司馬石苞久在淮南,威惠甚着。〔魏高貴鄉公甘露三年,平諸葛誕,苞代鎮淮南,至是凡十一年。〕淮北監軍王琛惡之,〔監,古銜翻。惡,烏路翻。〕密表苞與吳人交通。會吳人將入寇,苞築壘遏水以自固,帝疑之。羊祜深爲帝言:「苞必不然。〔爲,於僞翻。〕帝不信,乃下詔以苞不料賊勢,築壘遏水,勞優百姓,策免其官,〔考異曰:晉書武紀及苞傳皆無苞免官年月,蕭方等三十國春秋、杜延業晉春秋置在此,今從之。苞傳又云:「敕琅邪王軎自下邳會壽春。」按武紀:軎明年二月乃鎮下邳,恐傳誤。蕭方等,梁元帝子也。〕遣義陽王望帥大軍以徵之。〔帥,讀曰率。〕苞闢河內孫鑠爲掾,〔掾,俞絹翻。〕鑠先與汝陰王駿善,駿時鎮許昌,鑠過見之。駿知臺已遣軍襲苞,私告之曰:「無與於禍!」〔與,讀曰預。〕鑠既出,馳詣壽春,勸苞放兵,步出都亭待罪;〔壽春都亭也。〕苞從之。帝聞之,意解,苞詣闕,以樂陵公還第。

    吳主出東關;冬,十月,使其將施績入江夏,萬彧寇襄陽。〔夏,戶雅翻。彧,於六翻。考異曰:晉帝紀作「鬱」,今從吳志。〕詔義陽王望統中軍步騎二萬屯龍陂,〔龍陂,即摩陂更名,見七十二卷魏明帝青龍元年。〕爲二方聲援。會荊州刺史胡烈拒績,破之,望吊兵還。

    吳交州刺史劉俊、大都督修則、〔姓譜:元冥之佐有修氏。漢有屯騎校尉修炳。〕將軍顧容前後三攻交趾,交趾太守楊稷皆拒破之;鬱林、九真皆附於稷。稷遣將軍毛炅董元攻合浦,戰於古城,〔古城,蓋合浦郡古城也。炅,古迥翻,又古惠翻。〕大破吳兵,殺劉俊、修則,餘兵散還合浦。稷表炅爲鬱林太守,元爲九真太守。

    十一月,吳丁奉、諸葛靚出芍陂,攻合肥;〔靚,疾正翻。芍,音鵲。〕安東將軍汝陰王駿拒卻之。

    以義陽王望爲大司馬,荀顗爲太尉,〔顗,魚豈翻。〕石苞爲司徒。

    五年〔(己丑、二六九)〕

    ①春,正月,吳主立子瑾爲皇太子。

    ②二月,分雍、涼、梁州置秦州。〔晉志曰:雍州以其四山之地,故以雍名焉;亦謂西北之位,陽所不及,陰陽氣雍閼也,統京兆、馮翊、扶風、安定、北地、新平、始平。涼州以其地處西方,當寒涼也;統金城、西平、武威、張掖,西郡、燉煌、酒泉、西海。梁州以西方金剛之氣強梁也;統漢中、梓潼、廣漢、新都、涪陵、巴西、巴東。秦州統隴西、南安、天水、略陽、武都、陰平等郡。〕以胡烈爲刺史。先是,鄧艾納鮮卑降者數萬,〔先,悉薦翻。降,戶江翻;下同。〕置於雍、涼之間,與民雜居,朝廷恐其久而爲患,以烈素著名於西方,故使鎮撫之。〔此河西鮮卑也。〕

    青、徐、兗三州大水。

    ④帝有滅吳之志。壬寅,以尚書左僕射羊祜都督荊州諸軍事,鎮襄陽;徵東大將軍衛瓘都督青州諸軍事,鎮臨菑;鎮東大將軍東莞王軎都督徐州諸軍事,鎮下邳。

    祜綏懷遠近,甚得江、漢之心,與吳人開布大信,降者欲去,皆聽之,〔降,戶江翻。〕減戌邏之卒,〔邏,郎佐翻。〕以墾田八百餘頃。其始至也,軍無百日之糧;及其季年,乃有十年之積。祜在軍,常輕裘緩帶,身不被甲,〔被,皮義翻。〕鈴合之下,侍衛不過十數人。〔鈴下卒及合下威儀也。鈴下者,有使令則掣鈴以呼之,因以爲名。合下威儀,掌出入贊導及納謁受事。〕

    ⑤濟陰太守巴西文立〔濟,子禮翻。守,式又翻。〕上言:「故蜀之名臣子孫流徙中國者,宜量才敘用,〔量,音良。〕以慰巴、蜀之心,以傾吳人之望。」帝從之。〔考異曰:立傳載此表在遷太子中庶子後。按泰始七年,立舉郄詵時,猶爲濟陰太守,於今未爲庶子也。若諸葛京署吏,不因立表,則京先已署吏,立不當更雲宜量材敘用也。〕己未,詔曰:「諸葛亮在蜀,盡其心力,其子瞻臨難而死義,〔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四年。難,乃旦翻。〕其孫京宜隨才署吏。」又詔曰:「蜀將傅僉父子,死於其主。〔傅肜死見六十九卷魏文帝黃初三年。傅僉死與諸葛瞻同年。〕天下之善一也,豈由彼此以異哉!僉息着、募沒入奚官,〔息,子也。着與募,二子之名也。少府有奚官令,凡男女沒入者屬焉。魏以來,鄴都又有奚官督。〕宜免爲庶人。」

    ⑥帝以文立爲散騎常侍。漢故尚書犍爲程瓊,雅有德業,〔犍,居言翻。〕與立深交,帝聞其名,以問立,對曰:「臣至知其人,但年垂八十,稟性謙退,無復當時之望,〔言其意望不求聞達於當時也。〕故不以上聞耳。」瓊聞之,曰:「廣休可謂不黨矣,〔文立字廣休。論語曰:君子不黨。〕此吾所以善夫人也。」

    ⑦秋,九月,有星孛於紫宮。〔孛,蒲內翻。〕

    ⑧冬,十月,吳大赦,改元建衡。

    ⑨封皇子景度爲城陽王。

    ⑩初,汝南何定嘗爲吳大帝給使,及吳主即位,自表先帝舊人,求還內侍。吳主以爲樓下都尉,典知酤糴事,遂專爲威福;吳主信入之委以衆事。左丞相陸凱面責定曰:「卿見前後事主不忠,傾亂國政,寧有得以壽終者邪!何以專爲奸邪!塵穢天聽,宜自改厲。不然,方見卿有不測之禍。」定大恨之。凱竭心公家,忠懇內發,表疏皆指事不飾。〔皆指實事,不爲文飾也。〕及疾病,吳主遣中書令董朝問所欲言凱陳「何定不可信用,宜授以外任。奚熙子吏,建起浦裏塘,〔【章:甲十一行本「塘」作「田」;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亦不可聽。〔吳主休之時,嚴密嘗建此議,熙蓋祖其說。〕姚信、樓玄、賀卲、張悌、郭逴、〔逴,敕角翻,又敕略翻。〕薛瑩、滕修及族弟喜、抗,或清白忠勤,或資才卓茂,皆社稷之良輔,願陛下重留神思,〔思,相吏翻。〕訪以時務,使各盡其忠,拾遺萬一。」卲,齊之孫;〔賀齊爲吳主權將。〕瑩,綜之子;玄,沛人;修,南陽人也。凱尋卒,吳主素銜其切直,〔有所恨怒,蓄而不發者爲銜。〕且日聞何定之譖,久之,竟徙凱家於建安。

    吳主遣監軍虞汜、〔汜,音祀。〕威南將軍薛珝、〔珝,況羽翻。〕蒼梧太守丹陽陶璜從荊州道,監軍李勖、督軍徐存從建安海道,〔從荊州道,踰嶺而入交、廣也。從建安海道,泛海而南也。沈約曰:建安本閩越,秦立爲閩中郡,漢虛其地,後立爲冶縣,屬會稽郡,後分冶地爲會稽東南二部都尉;東部,臨海是也,南部,建安是也。吳主休永安二年,分南部立爲建安郡。宋白曰:孫策於建安十二年,分東候官之地立建安縣,即以年號爲名。〕皆會於合浦以擊交趾。

    十二月,有司奏東宮施敬二傅,其儀不同。〔晉制:太子太傅中二千石,少傅二千石。太子先拜,諸傅然後答之。時未置詹事,宮事大小,皆由二傅。〕帝曰:夫崇敬師傅,所以尊道重教也,何言臣不臣乎!〔臣不臣,蓋有司所奏之言。〕其令太子申拜禮。」

    六年〔(庚寅、二七○)〕

    ①春,正月,吳丁奉入渦口,〔水經:渦水道受河南陽武縣蒗蕩渠,東南至下邳淮陵縣入淮,謂之渦口。過,音戈。考異曰:吳志丁奉傅:建衡元年,攻晉榖陽。」晉帝紀不載,奉傳不言入渦口,疑是一事。〕揚州刺史牽弘擊走之。

    ②吳萬彧自巴丘還建業。

    ③夏,四月,吳左大司馬施績卒。以鎮軍大將軍陸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樂鄉、公安諸軍事,治樂鄉。〔水經注:樂鄉城在南平郡之孱陵縣,江水徑其北,江水又東徑公安縣北。宋白曰:樂鄉者,春秋鄀國之地,其城陸抗所築,在松滋縣界。晉地理志:信陵縣屬建平郡。沈約曰:疑是吳立。水經注曰:江水自夔城而東,徑信陵縣南,又東過夷陵縣南。夷陵,即西陵也。樂鄉城在今江陵府松滋縣東,樂鄉城北,江中有沙磧,對岸踏淺可渡,江津要害之地也。〕

    抗以吳主政事多闕,上疏曰:「臣聞德均則衆者勝寡,力侔則安者制危,此六國所以並於秦,西楚所以屈於漢也。今敵之所據,非特關右之地鴻溝以西,而國家外無連衡之授,內非西楚之強,庶政陵遲,黎民未乂。議者所恃,徒以長江峻山限帶封域,此乃守國欴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臣每念及此,中夜撫枕,臨餐忘食。夫事君之義,犯而勿欺,謹陳時宜十七條以聞。」〔抗傳雲:十七條失本不載。〕吳主不納。

    李勖以建安道不利,殺導將馮斐,引軍還。〔將,即亮翻。〕初,何定嘗爲子求婚於勖,勖不許,乃白勖枉殺馮斐,擅徹軍還,誅勖及徐存並其家屬,仍焚勖屍。定又使諸將各上御犬,〔上,時掌翻。〕一犬至直縑數十匹,纓紲直錢一萬,〔紲,私列翻,系也。〕以捕兔供廚;吳人皆歸罪於定,而吳主以爲忠勤,賜爵列侯。陸抗上疏曰:「小人不明理道,所見既淺,雖使竭情盡節,猶不足任,況其奸心素篤而憎愛移易哉!」吳主不從。

    ④六月,戊午,胡烈討鮮卑禿髮樹機能旒萬斛堆,〔樹機能祖壽闐之在孕也,其母相掖氏,因寢而產於被中,鮮卑謂被爲禿髮,因而氏焉。至南涼禿髮烏孤,則樹機能之五世孫也。萬斛堆在溫圍水東北安定郡高平縣界。〕兵敗,被殺。都督雍、涼州諸軍事扶風王亮遣將軍劉旗救之,旗觀望不進。亮坐貶爲平西將軍,旗當斬。亮上言:「節度之咎,由亮而,出乞丐其死。」〔丐,居太翻,貸其死命也。〕詔曰:「若罪不在旗,當有所在。」乃免亮官。

    遣尚書樂陵石鑑行安西將軍,都督秦州諸軍事,〔樂陵縣,漢屬平原郡陵國。〕討樹機能。樹機能兵盛,鑑使秦州刺史杜預出兵擊之。預以虜乘勝馬肥,而官縣乏,〔縣,讀曰懸。〕宜併力大運芻糧,須春進討。鑑奏預稽乏軍興,檻車徵詣廷尉,以贖論。〔時預以尚主,在八議以侯贖論。〕既而鑑討樹機能,卒不能克。〔卒,子恤翻。〕

    ⑤秋,七月,乙巳,城陽王景度卒。

    ⑥丁未,以汝陰王駿爲鎮西大將軍,都督雍、涼等州諸軍事,鎮關中。

    ⑦冬,十一月,立皇子東〔【章:甲十一行本「柬」;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爲汝南王。

    ⑧吳主從弟前將軍秀爲夏口督,吳主惡之,民間皆言秀當見圖。〔秀,吳主權弟匡之孫。從,才用翻。惡,烏路翻。〕會吳主遣何定將兵五千人獵夏口,秀驚,夜將妻子親兵數百人來奔。十二月,拜秀票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會稽公。〔厚其封賞以攜吳人。票,匹妙翻。會,工外翻。〕

    是歲,吳大赦。

    ⑩初,魏人居南匈奴五部於幷州諸郡,與中國民雜居,〔南匈奴自東漢以來,分居幷州諸郡,魏但分其衆爲五部耳。事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一年。時左部所統可萬餘落,居太原故茲氏縣;右部可六千餘落,居祁縣;南部可三千餘落,居蒲子縣;北部可四千餘落,居新興縣;中部可六千餘落.居大陵縣。〕自謂其先漢氏外孫,因改姓劉氏。〔初,漢高帝以女妻單于,故自謂漢氏外孫,冒姓劉氏。〕

    七年〔(辛卯、二八一)〕

    ①春,正月,匈奴右賢王劉猛叛出塞。

    ②豫州刺史石鑑坐擊吳軍虛張首級,詔曰:「鑑備大臣,吾所取信;而及下同爲詐,義得爾乎!〔爾,猶言如此也。〕今遣歸田裏,終身不得複用。」〔復,扶又翻。〕

    ③吳人刁玄詐增讖文曰:「黃旗紫蓋,見於東南,終有天下者,荊、揚之君。」〔姓譜:刁姓,齊大夫豎刁之後。餘按:豎刁安得有後!漢書貨殖傳有刁間。江表傳曰:玄使,得司馬徽論運命歷數事,因詐增其文以誑吳人。見,賢遍翻。〕

    吳主信之。是月晦,大舉兵出華里,〔華里在建業西。〕載太笴、皇后及後宮數千人,從牛渚西上。〔水經注:牛渚在姑孰、烏江兩縣界中,今太平州當塗縣北三十里有牛渚山,山下有牛渚磯,與和州橫江渡相對。杜佑曰:牛渚圻即今當塗縣採石。〕東觀令華覈等固諫,不聽。〔東觀令,典校圖書及記述。觀,古玩翻。華,戶化翻。核,戶革翻。〕行遇大雪,道塗陷壞,兵士被甲持仗,〔被,皮義翻。〕百人共引一車,寒凍殆死,皆曰:「若遇散,便當倒戈。」〔紂發兵與周武王會戰於牧野,前徒倒戈攻其後,以北。〕吳主聞之,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帝遣義陽王望統中軍二萬、騎三千屯壽春以備之。聞吳師退,乃罷。

    ④三月,丙戌,鉅鹿元公裴秀卒。

    ⑤夏,四月,吳交州刺史陶璜襲九真太守董元,殺之;楊稷以其將王素代之。〔考異曰:傳雲:「出其不意,徑至交趾。」按元乃九真太,非交趾也。華陽國志雲:「元病亡,楊稷更以王素代之。」按武帝紀,「四月,九真太守董元爲吳將虞汜所攻,軍敗,死之。」則元非病亡,蓋稷雖以素代元,未至郡而元死也。〕

    ⑥北地胡寇金城,涼州刺史牽弘討之。衆胡皆內叛,與樹機能共圍弘於青山,〔續漢志:青山在北地郡參綡縣界。賢曰:青山在今慶州,有青山水。〕弘軍敗而死。〔考異曰:崔鴻十六國春秋禿髮烏孤傳雲:「其先樹機能本河西鮮卑,泰始中,殺秦州刺史胡烈,斬涼州刺史牽弘。」晉帝紀:「叛虜殺胡烈,北地胡殺牽弘,」皆不言鮮卑。蓋言羣虜內叛,則鮮卑在其中矣。或北地胡即樹機能也。〕

    初,大司馬陳騫言於帝曰:「胡烈、牽弘皆勇而無謀,強於自用,非綏邊之材也,將爲國恥。」時弘爲揚州刺史,多不承順騫命,〔時騫以司馬都督揚州諸軍,鎮壽春。〕帝以爲騫與弘不協而毀之。於是徵弘,既至,尋復以爲涼州刺史。騫竊嘆息,以爲必敗。二人果失羌戎之和,兵敗身沒,征討連年,僅而能定,帝乃每之。

    ⑦五月,立皇子憲爲城陽王。

    ⑧辛丑,義陽成王望卒。

    ⑨侍中、尚書令、車騎將軍賈充,自文帝時寵任用事,帝之爲太子,充頗有力,〔事見七十七卷、七十八卷魏紀。〕故益有寵於帝。充爲人巧諂,與太尉、行太子太傅荀顗、〔晉志曰:帝以儲副體尊,命諸公居二傅職,以本位尊,故或行或領。顗,魚豈翻。〕相爲黨友,朝野惡之。〔惡,烏路翻。〕帝問侍中裴楷以方今得失,對曰:「陛下受命,鈿海承風,所以未比德於堯、舜者,但姿賈充之徒尚在朝耳。〔朝,直遙翻。〕宜引天下賢人,與弘政道,示宜示人以私。」侍中樂安任愷、河南尹潁川庾純皆與充不協,充欲解其近職,〔近職,謂侍中。任,音壬。〕乃薦愷忠貞,宜在東宮;帝以愷爲太子少傅,而侍中如故。〔晉志曰:侍中任愷,帝所親敬,使領少傅,蓋一時之制也。觀此,則充欲以計捤愷。〕會樹機能寇亂秦、雍,〔雍,於用翻。〕帝以爲憂,愷曰:「宜得威望重臣有智略者以鎮撫之。」帝曰:「誰可者﹖」愷因薦充,純亦稱之。秋,七月,癸酉,以充爲都督秦、涼二州諸軍事,侍中、車騎將軍如故;〔考異曰:三十國春秋、晉春秋,充出並在八年二月。按武帝紀,充出在此月。蓋二春秋以太子納妃在八年二月,致此誤也。〕充患之。

    ⑩吳大都督薛珝〔珝,況羽翻。〕與陶璜等兵十萬,共攻交趾,城中糧盡援絕,爲吳所陷,虜楊稷、毛炅等。璜愛炅勇建,欲活之;炅謀殺璜,璜乃殺之。修則之子允,生剖其腹,割其肝,曰:「復能作賊不﹖」〔不讀曰否。〕炅猶罵曰:「恨不殺汝孫哠,汝父何狗也!」〔允父則爲炅所殺,見上四年。考異曰:漢晉春秋曰:「初,霍弋遣楊稷、毛炅等戌交趾,與之誓曰:『若賊圍城未百日而降者,家屬誅;若過百日,救兵不至而城沒者,吾受其罪。』稷等守未百日,糧盡,乞降於璜,不許,而給糧使守。諸將並諫璜曰:『霍弋已死,不能救稷等必矣,可須其日漢,然後受降,使彼得無罪,而我取有義,內訓吾民,外懷鄰國,不亦可乎!』稷等期訖糧盡,救兵不至,乃納之。」華陽國志則雲「稷等城破被囚,稷歐血死,炅罵賊死。」二者相戾,不可得合。而晉陶璜傳兼載之。按孫暼猜暴,恐璜不敢以糧資敵。今華陽國志。〕王素欲逃歸南中,吳人獲之,九真、日南皆降於吳。。〔降,戶江翻。〕吳大赦,以陶璜爲交州牧。璜討降夷獠,〔獠,魯皓翻。〕州境皆平。

    八月,丙申,城陽王憲卒。

    分益州、南中四郡置寧州。〔寧州以建寧郡名州,統建寧、興古、雲南、永昌四郡。〕

    九月,吳司空孟仁卒。

    冬,十月,丁丑朔,日有食之。〔考異曰:宋書五行志有五月庚辰食,無十月丁丑食。晉書紀及天文志有十月丁丑食,無五月庚辰食。今從晉書。〕

    十一月,劉猛寇幷州,幷州刺劉欽擊破之。〔晉志:幷州不以衛水爲號,又不以恆爲稱,而云並者,以其在兩谷之間也。統太原、上黨、西河、樂平、鴈門、新興。按晉志所云,以周禮幷州鎮曰恆山。春秋元命包曰:營室流爲幷州,分爲衛國也。〕

    賈充將之鎮,公卿餞於夕陽亭。〔賢曰:夕陽亭在河南城西。〕充私問計於荀勖,勖曰:「公爲宰相,乃爲一夫所制,不亦鄙乎!然是行也,辭之實難,獨有結婚太子,可不辭而自留矣。」充曰:「然則孰可寄懷﹖」勖請言之。」因謂馮紞曰:「賈公遠出,吾等失勢;太子婚尚未定,何不勸帝維賈公之火乎!」紞亦然之。初,帝將納衛瓘女爲太子妃,充妻郭槐賂楊後左右,使後說帝求納其女。帝曰:「衛公女有五可,賈公女有五不可:衛氏種賢而多子,美而長、白;〔五可:種賢,一也;多子,二也;美,三也;長,四也;白,五也。五不可,可以類推。說,輸芮翻。種,章勇翻;下同。〕賈氏種勡而少子,醜而短、黑。」後固以爲請,荀顗、荀勖、馮紞皆稱充女絕美,且有才德,帝遂從之。留充復居舊任。〔爲賈氏亂晉張本。〕

    十二月,以光祿大夫鄭袤爲司司空,袤固辭不受。〔袤,音茂。〕

    吳以武昌都督廣陵範慎爲太尉。右將軍司馬丁奉卒。〔據丁奉傳,以救壽春之功拜左將軍;誅孫綝,拜大將軍,加左右都護;共迎吳主暼,遷右大司馬、左軍師。當書右大司馬、左軍師。〕

    吳改明年元日鳳凰。〔以西苑言鳳凰集改元。〕

    八年〔(任辰、二七二)〕

    ①春,正月,監軍何楨討劉猛,屢破之,潛以利誘其左部帥李恪,〔左部,五部之一也。帥,所類翻。〕恪殺猛以降。〔降,戶江翻。〕

    ②二月,辛卯,皇太子納賈妃。妃年十五,長於太子二歲,〔長,知兩翻。〕勡忌多權詐,太子嬖而畏之。〔嬖,卑義翻,又博計翻。〕

    ③壬辰,安平獻王孚卒,年九十三。孚性忠慎,宣帝執政,孚常自退損。後逢廢立之際,未嘗預謀;景、文二帝以孚屬尊,亦不敢逼。〔孚於廢立之際示,柔而能正。事見七十六卷正元年、七十七卷景元元年。〕及帝即位,恩禮尤重。元會,詔孚乘輿上殿,帝於阼階迎拜。〔阼階,東階,主階也。上,時掌翻;下同。既坐,親奉觴上壽,如家人禮。帝每拜,孚跪而止之。孚雖見尊寵,不以爲榮,常有憂色。臨終,遣令曰:「有魏貞士河內司馬孚字叔達,不伊不周,不夷不惠,立身行道,終始若一。當衣以時服,斂以素棺。」〔衣,於既翻。斂,力贍翻。〕詔賜東園溫明祕器,〔服虔曰:東園園溫明,形如方漆桶,開一面,漆畫之,以樈置其中,以懸屍上,大斂並蓋之。師古曰:東園,署名也,屬少府,其署主作此器。祕器,梓棺,以兇器,故祕之。〕諸所施行,皆依漢東平獻王故事;〔見四十六卷漢章帝建初八人。〕其家遵孚遺旨,所給器物,一不施用。

    ④帝與右將軍皇甫陶論事,〔泰始五年,罷鎮軍將軍,復置左右將軍。姓譜:左傳宋有皇父充石,公族也。漢初有皇父鷥,自魯徙居茂陵,改「父」爲「甫」。〕陶與帝爭言,散騎常侍鄭徽表請罪之。帝曰:「忠讜之,〔言讜,多曩翻,善言也。〕唯患不聞徽越職妄奏,豈朕之意。」遂免徽官。

    ⑤夏,汶山白馬胡侵掠諸種,〔漢武帝誅冉駹,開汶山郡,宣帝地節三年,合於蜀郡;蜀漢劉氏又立汶山郡。白馬胡即白馬夷也。汶,讀與僧同。種,章勇翻。〕益州刺史皇甫晏欲討之。〔益州,統蜀犍爲、汶山、漢嘉、江陽、朱提、越巂、獱柯。晉志曰:益之爲言阨,言所在之地險阨也;亦曰,疆壤益大,故以名焉。〕典學從事蜀郡何旅等〔典學從事,典學校及部諸郡文學掾。漢諸州刺史有孝經師,主監試經;月令師,主時節祭祀;魏、晉合其職爲典學從事。〕諫曰:「胡夷相殘,固其常性,未爲大患。今盛夏出軍,水潦將降,必有疾疫,宜須秋、冬圖之。」晏一聽。胡康木子燒番言軍出必敗;〔木康木子燒香,胡人之名。〕晏以爲沮衆,斬之。軍至觀阪,〔水經注:觀阪,在都安縣。晉書地理志:都安縣屬汶山郡。沈約曰:都安縣,蜀立。宋白曰:永康軍導江縣蜀都安縣地。沮,在呂翻。〕牙門張弘等以汶山道險,且畏胡衆,因夜作亂,殺晏,軍中驚擾,兵曹從事犍爲楊倉勒兵力戰而死。〔自漢以來,諸州有軍事,則置兵曹從事。犍,居言翻。〕弘遂誣晏,雲「率己共反」,故殺之,傳道京師。晏主簿蜀郡何攀,〔州主簿,錄合下事,省文書;郡主簿,所職略同。〕方居母喪,聞之,詣洛證晏不反。夕等縱兵抄掠。〔抄,楚交翻。〕廣漢主簿李毅言於太守弘農王浚曰:「皇甫侯起自諸生,何求而反!且廣漢與成都密邇,而統梁州者,朝廷欲以制益州之衿領,〔漢廣漢郡治雒;泰始二年,分新都郡治雒,而廣漢縣,與成都相近。衿,衣系。領,衣要襘着項頷處也。〕正防今日之變也。今益州有亂,乃此郡之憂也。張弘小豎,衆所不與,宜實時赴討,不可失也。」浚欲先上請,〔上,時掌翻;下先上同。〕毅曰:「殺主之賊,爲惡大,當不拘常制,何請之有!」浚乃發兵討弘。詔以浚爲益州刺史。浚擊弘,斬之,夷三族。〔考異曰:華陽國志,弘殺晏在十年五月。武帝紀在今年六月。按王浚請伐吳表雲:「臣作船七年,日有朽敗。」浚再爲益州刺史,方受詔作船。咸寧五年,下詔伐吳,借使浚以其年上表,則再爲益州亦在泰始九年之前矣。今從晉紀爲定。〕封浚關內侯。

    初,浚爲羊祜參軍,〔晉制,諸位從公爲持節都督,參軍六人。〕祜深知之。祜兄子暨白:「浚爲人志大奢侈,不可專任,宜有以裁之。」祜曰:「浚有大才,將以濟其所欲,必可用也。」更轉爲車騎從事中郎。〔祜爲車騎將軍,其屬有從事中郎,秩比千石。〕浚在益州,明立威信,蠻夷多歸附之;俄遷大司農。時帝與羊祜陰謀伐吳,祜以爲伐吳宜藉上流之勢,密表留浚復爲益州刺史,使治水軍。〔治,直之翻。〕尋加龍驤將軍,監益、梁諸軍事。〔龍驤將軍之號始此。驤,思將翻。監,工銜翻。晉制,方面之任,資重者爲都督諸軍事,資望輕者爲監軍事。考異曰:羊祜傳曰:「表留浚監益州諸軍事,君龍驤將軍。」按浚傳,「祜密表留浚,重拜益州則史。」又曰,「尋以謠言拜龍驤將軍,監梁、益諸軍事。」然則作刺史與監軍,自是二事也。華陽國志又云:「咸寧四年,浚遷大司農,五年,拜龍驤,監梁、益二州。」按時羊祜已卒,尤不可據。〕

    詔浚罷屯田軍,大作舟艦。〔艦,戶黯翻。〕別駕何攀以爲「屯田兵不過五六百人,作船不能猝辦,後者未成,前者已腐。宜召諸郡兵合萬餘造之,歲終可成。」浚欲先上須報,〔上,時掌翻。〕攀曰:「朝廷猝聞召萬兵,必不聽;不如輒召,〔輒,專也。設當見卻,功夫已成,勢不得止。」浚從之,令攀典造舟艦器仗。於是作大艦,長百二十步,〔長,宜亮翻。〕受二千餘人,以木爲城,起樓櫓,開四出門,其上皆得馳馬往來。〔考異曰:華陽國志雲:「咸寧二年三月,浚受詔作船。」按浚表雲「作船七年」,則國志不可據也。〕

    時作船木竊,蔽江而下,竊,芳廢翻。說文曰:削木札樸也。字本作「柿」,詳見辨誤。〕吳建平太守吳郡吾彥〔建平郡,漢南郡之巫縣,吳主權分置宜都郡,吳主休永安三年,分宜都主建平郡,領信陵、興山、竊歸、沙渠四縣。杜佑曰:建平今巴郡,吳置建平郡於竊歸。姓譜:吾,本己姓,夏昆吾氏之後。〕取流竊以白吳主曰:「晉必有攻吳之計,宜增建平兵以塞其衝要。」〔塞,悉則翻。〕吳主不從。彥乃爲鐵鎖橫斷江路。〔斷,丁管翻。爲后王浚燒斷鐵鎮張本。〕

    王浚雖受中制募兵,而無虎符;廣漢太守敦煌張賚收浚從事列上。〔敦,徒門翻。賚,胡教翻。上,時掌翻。〕帝召賚還,責曰:「何不密啓而便收從事﹖」賚曰:「蜀、漢絕遠,劉備嘗用之矣。輒收,臣猶以爲輕。」帝善之。

    壬辰,大赦。

    ⑦秋,七月,以賈充爲司空,侍中、尚書令、領兵如故。〔充自文帝時統城外諸軍。〕充與侍中任愷皆爲帝所寵任,充欲專名勢而忌愷,於是朝士各有所附,〔朝,直遙翻。〕朋黨紛然。帝知之召充愷宴於式幹殿而謂之曰:「朝廷宜壹,大臣當和。」充、愷等各拜謝。既而充愷以帝已知而不責,愈無所憚,外相崇重,內怨益深。充乃薦愷爲吏部尚書,愷侍覲轉希;〔既不爲侍中,則侍覲希矣。〕充因與荀勖、馮紞承間共譖之,〔間,古莧翻。〕愷由是得罪,廢於家。

    ⑧八月,吳主徵昭武將軍、西陵督步闡。闡世在西陵〔□吳王權□步騭督西陵,騭卒,子協繼之。闡,協弟也。〕猝被徵,自以失職,且欋有讒,九月,據城來降,遣兄子璣、璇詣洛陽爲任。〔璣、璇皆協子。降,戶江翻。璇,如緣翻。〕詔以闡爲都督西陵諸軍事,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侍中,領交州牧,封宜都公。

    ⑨冬,十月,宰未朔,日有食之。

    ⑩敦煌太守尹璩卒。〔敦,徒門翻。璩,求於翻。〕涼州刺史楊欣表敦煌令梁澄領太守。功曹宋質輒廢澄,表議郎令狐豐爲太守。〔考異曰:晉春秋「璩」作「據」,今從武紀。武紀雲:「令狐豐廢澄,自領郡事。」今從晉春秋。〕楊欣遣兵擊之,爲質所敗。〔敗,補邁翻。〕

    吳陸抗聞步闡叛,亟遣將軍左奕、吾彥等討之。帝遣荊州刺史楊肇迎闡於西陵,車騎將軍羊祜帥步軍出江陵,巴東監軍徐胤帥水軍擊建平以救闡。〔帥,讀曰率。〕陸抗槉西陵諸軍築嚴圍,自赤溪至於故市,〔水經注:江水出西陵峽,東南流,徑故城洲。洲北附岸洲頭曰郭洲,長二里,廣一里,上有步闡故城,方圓稱洲,週迴略漢,故城洲上城周裏,闡父騭所築也。又東徑陵抗故城。今峽州遠安縣在江北,有孤山,有陸抗故城,有舟山,時有赤氣,意赤溪當出於舟山,故市即步騭故城,所居成市,而闡別築城,故曰故市。〕內以圍闡,外以御晉兵,晝夜催切,〔切,迫也。〕如敵已至,衆甚苦之。諸將諫曰:「今宜及三軍之銳,急攻闡,比晉救至,必可拔也,〔比,必寐翻。〕何事於圍以敝士民之力!」抗曰:「此城處劫既固,〔處,昌呂翻。〕糧榖又足,且凡備禦之具,皆抗所宿規,〔抗先嚐督西陵。〕今反攻之,不可猝拔。北兵至而無備,表裏受難,〔難,乃旦翻。〕何以御之!」諸將皆欲攻闡,抗欲服衆心,聽令一攻,果無利。圍備始合,而羊祜兵五萬至江陵。諸將鹹以抗不宜上,〔自樂鄉而西赴西陵爲上。上,時掌翻。〕抗曰:「江陵城固兵足,無可憂者。假令敵得江陵,必不能守,所損者小。若晉據西陵,則南山羣夷皆當擾動,其患不可量也!」乃自帥衆赴西陵。〔南山,謂江南諸山,羣夷所依阻。量,音良。帥,讀曰率。〕

    初,抗以江陵之北,道路平易,〔易,以豉翻。〕槉江陵督張鹹作大堰遏水,漸漬平土以絕寇叛。〔堰,於扇翻。今江陵有三海八櫃,引諸湖及沮、漳之水注之,瀰漫數百里,即作堰之故智也。漸,將廉翻。〕羊祜欲因所遏水以船運糧,揚聲將破堰以通步軍。抗聞之,使鹹亟破之。諸將皆惑,屢諫不聽。祜至當陽,聞堰敗,乃改船以車運糧,大費功力。

    十一月,楊肇至西陵。陸抗令公安督孫遵循南岸拒羊祜,〔防託南岸,使祜軍不得渡而已。〕水軍督留慮拒徐胤,〔恐胤順流東下,故以水軍拒之。〕抗自將大軍憑圍對肇。〔憑長圍以對之,則彼爲客,我爲主。〕將軍朱喬營都督俞贊亡詣肇。〔姓譜:俞,古善醫俞跗之後。〕抗曰:「贊軍中舊吏,知吾虛實。吾常慮夷兵素不簡練,若敵攻圍,必先此處。」〔先,悉薦翻。〕即夜易夷兵,皆以精兵守之。明日,肇果攻故夷兵處,抗命擊之,矢石雨下,肇衆死〔【章:甲十一行本「死」上有「傷」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者相屬。〔屬,之慾翻。〕十二月,肇計屈,夜遁。抗欲追之,而慮步闡畜力伺間,〔間,古莧翻。〕兵不足分,於是但鳴鼓戒衆,若將追者。肇衆兇懼,悉解甲挺走,〔兇,許拱翻,恐懼聲。挺,待鼎翻,拔也。挺走,拔身而走也。〕抗使輕兵躡之,肇兵大敗,〔躡,尼輒翻。〕祜等皆引軍還。抗遂拔西陵,誅闡及同謀將吏數十人,皆夷三族,自餘所請赦者數萬口。〔元非同謀而脅從者,請而赦之。〕東還樂鄉,貌無矜色,謙沖如常。吳主加抗都護。〔吳官有左右都護,今加都護,盡護諸將也。〕羊祜坐貶平南將軍,〔徵、鎮、安、平,四平最下。車騎位次驃騎,自此而下,六等至四徵。祜自車騎貶平南,凡降十四號〕楊肇免爲庶人。

    吳主既克西陵,自謂得天助,志益張大,使術士尚廣筮取天下,〔姓譜:尚姓,師尚父之後,後漢有高士尚子平。〕對曰:「吉。庚子歲,青蓋當入洛陽。」〔其後吳亡,皓入洛,歲在庚子。〕吳主喜,不修德政,專爲兼併之計。

    賈充與朝士宴飲,〔朝,直遙翻。考異曰:三十國春秋在十一月,晉春秋在十月己巳,恐皆非實,故附於冬末。〕河南尹庾純醉,與充爭言。充曰:「父老,不歸供養,〔供,居用翻。養,羊尚翻。〕卿爲無天地!」純曰:「高貴鄉公何在﹖」斥其弒君也。〕充凓怒,上表解職;純亦上表自劾。詔免純官,仍下五府正其臧否。〔當時除賈充之外,居公位者有五,故下五府。下,遐稼翻。否,音鄙。〕石苞以爲純榮官忘親,當除名;齊王攸等以爲純於禮律未有違;詔從攸議,復以純爲國子祭酒。〔帝初立國子學,定置國子祭酒、博士各一人,助教十五人,以教生徒。〕

    吳主之遊華里也,〔事見上七年。〕右丞相萬彧與右大司馬丁奉、左將軍留平密謀曰:「若至華里不歸,社稷事重,不得不自還。」吳主頗聞之,以彧等舊臣,隱忍不發。是歲,吳主因會以毒飲彧,傳酒人私減之。又飲留平,〔飲,於鴆翻。〕平覺之,服他藥以解,得不死。彧自殺;〔考異曰:吳志孫暼傳雲:彧被譴憂死,今從江表傳。〕平憂懣,月餘亦死。〔懣,音悶,又音漢。徙彧子弟於廬陵。

    初,彧請選忠清之士以補近職,吳主以大司農樓玄爲宮下鎮,主殿中事。〔吳舊事,禁中主者自用親近人。暼以彧言,用玄主殿中事。〕玄正身帥衆,〔帥,讀曰率。〕奉法而行應對切直,吳主浸不悅。

    中書令領太子太傅賀卲上疏諫曰:「自頃年以來,朝列紛錯,〔朝,直遙翻。〕真僞相貿,〔貿,音茂。〕忠良排墜,信臣被害。〔被,皮義翻。〕是以正士摧方〔摧方,言刓棱角而爲圓也。〕而庸臣苟媚,先意承指,各希時趣。〔先,悉薦翻。〕人執反理之評,士吐詭道之論,〔詭,違也,異也。〕遂使清流變濁,忠臣結舌。陛下處九天之上,隱百里之室,〔管子曰:堂上遠於百里。處,昌呂翻。〕言出風靡,令行景從;親洽寵媚之臣,日聞順意之辭,將謂此輩實賢而天下已平也。臣聞興國之君樂聞其過,荒亂之主樂聞其譽;〔樂,音洛。譽,音餘,或音如字。〕聞其過者過日消而福臻,聞其譽者譽日損而禍至。陛下嚴刑法以禁直辭,黜善士以逆諫口,杯酒造次,死生不保,〔造,七到翻。〕仕者以退爲幸,居者以出爲福,誠非所以保光洪緒,熙隆道化也。何定本僕隸小人,身無行能,〔行,下孟翻。〕而陛下愛其佞媚,假以威福。夫小人求入,必進奸利。定間者妄興事役,發江邊戌兵以驅麋鹿,老弱飢凍,大小怨嘆。傳曰:『國之興也,視民如赤子;其亡也,以民爲草芥。』〔左傳曰:陳逄滑曰:國之興也,視民如傷;其亡也,以民爲土芥。〕今法禁轉苛,賦調益繁,〔調,徒釣翻。〕中官、近臣所在興事,而長吏畏罪,苦民求辦。是以人力不堪,家戶離散,呼嗟之聲,感復和氣。今國無一年之儲,家無經月之蓄,而後宮之中坐食者萬有餘人。又,北散注目,伺國盛衰,〔伺,相吏翻。〕長江之限,不可久恃,苟我不能守,一葦可杭也。〔詩云:誰謂河廣,一葦杭之。毛氏曰:杭,渡也。鄭玄曰:言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也。〕願陛下豐基強本,割情從道,則成、康之治興,聖祖之祚隆矣!」〔治,直吏翻。聖祖,謂孫權。〕吳主深恨之。

    於是左右共誣樓玄、賀卲相逄,駐共耳語大笑,〔駐,駐車也。〕謗訕政事,俱被詰責;〔訕,山諫翻。詰,去吉翻。〕送玄付廣州,卲原復職;既而復徙玄於交趾,竟殺之。久之,何定奸穢發聞,亦伏誅。〔聞,音問。〕

    羊祜歸自江陵,務修德信以懷吳人。每交兵,刻日方戰,不爲掩襲之計。將帥有欲進譎計者,輒飲以醇酒,使不得言。〔譎,古穴翻。飲,於鴆翻。〕祜出軍行吳境,刈谷爲糧,皆計所侵,送絹償之。每會衆江、沔遊獵,常止晉地,若禽獸先爲吳人所傷而爲晉兵所得者,皆送還之。於是吳道人皆悅服。〔成伐吳之計者,祜也,凡其所爲,皆豢吳也。正以陸抗對境,無間可乘,故爲是耳。若曰務修德信,則吾不知也。〕祜與陸抗對境,使命常通:抗遺祜酒,祜令之不疑;〔使,疏吏翻。遺,於季翻。〕抗疾,求藥於祜,祜以成藥與之,抗即服之。人多諫抗,抗曰:「豈有酖人羊叔子哉!」〔羊祜,字叔子。抗告其邊戌曰:「彼專爲德,我專爲暴,是不戰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分,扶問翻。〕無求細利。」吳主聞二境交和,以詰抗,抗曰:「一吧一鄉不可以無信義,況大國乎!臣不如此,正是彰其德,於祜無傷也。」

    吳主用諸將之謀,數侵盜晉邊。〔數,所角翻。〕陸抗上疏曰:「昔有夏多罪而殷、湯用師,紂作淫虐而周武授鉞,〔湯數夏之罪曰:有夏多罪,天命殛之。武王數紂之罪曰:淫酗肆虐,穢德彰聞,戎商必克。上,時掌翻。〕苟無其時雖復大聖,亦宜養威自保,不可輕動也。今不務力農富國,審官任能,明黜陟,任〔【章:甲十一行本「任」作「慎」;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刑賞,訓諸司以德,〔諸司,謂百執事之人有司孝者。〕撫百姓以仁,而聽諸將徇名,窮兵黷武,動費萬計,士卒雕瘁,〔瘁,秦醉翻。〕寇不爲衰而我已大病矣。今爭帝王之資而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奸便,非國家之良策也!昔齊、魯三戰,魯人再克,而亡不旋踵。何則﹖大小之勢異也。〔祖張儀說齊愍王之言而略變其文。〕況今師所克獲,不補所喪乎!」吳主不從。〔喪,息浪翻。〕

    羊祜不附結中朝權貴,〔朝,直遙翻。〕荀勖、馮紞之徒皆惡之。從甥王衍嘗詣祜陳事,〔紞,都感翻。惡,烏路翻。從,才用翻;下同。〕辭甚清辯;祜不然之,衍拂衣去。祜顧謂賓客曰:「王夷甫方當以盛名處大位,然敗俗傷,化必此人也。」〔史言羊祜知人之鑑,爲懷帝時王衍誤國亡身張本。九甫,衍字也。敗,補內翻。處,昌呂翻。〕及攻江祜以軍法將斬王戎。衍,戎之從弟也,故二人皆憾之,言論多毀祜。時人爲之言曰:「二王當國,羊公無德。」

    資治通鑑卷第八十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二(起昭陽大荒落(癸巳),盡屠維大淵獻(己亥),凡七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泰始九年〔(癸巳、二七三)〕

    ①春,正月,辛酉,密陵元侯鄭袤卒。〔考異曰:按本傳:「袤爲司空,固辭。久之,見許,以侯就第,拜儀同三司。」而帝紀雲「司空鄭袤薨」,誤也。

    ②二月,癸巳,樂陵武公石苞卒。

    ③三月,立皇子祗爲東海王。

    吳以陸抗爲大司馬、荊州牧。

    ⑤夏,四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⑥初,鄧艾之死,〔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鹹熙元年。〕人皆冤之,而朝廷無爲之辨者。〔爲,於僞翻。〕及帝即位,議郎敦煌段灼上疏曰:〔敦,徒門翻。〕「鄧艾心懷至忠而荷反逆之名,〔荷,下可翻。〕平定巴、蜀而受三族之誅;艾性剛急,矜功伐善,不能協同朋類,故莫肯理之。臣竊以爲艾本屯田掌犢人,〔鄧艾本義陽棘陽人,魏太祖破荊州,徙汝南,爲農民養犢。〕寵位已極,功名已成,七十老公,復何所求。〔復,扶又翻。〕正以劉禪初降,〔降,戶江翻。〕遠郡未附,矯令承製,權安社稷。鍾會有悖逆之心,〔悖,蒲內翻,又蒲沒翻。〕畏艾威名,因其疑似,構成其事。艾被詔書,即遣強兵,束身就縛,不敢頊望,〔被,皮義翻。〕誠知奉見先帝,必無當死之理也。會受誅之後,艾官屬將吏,愚戇相聚,自共追艾,破壞檻車,解其囚執;〔戇,直降翻。壞,音怪。〕艾在困地,狼狽失據,〔狼前則跋其胡,退月釗疐其尾。狽狼屬也。生子或久一足,二足相附而後能行,離則顛蹶。故猝遽謂之狼狽。狽,博蓋翻。〕未嘗與腹心之人有平素之謀,獨受腹背之誅,〔腹在前,背在後,謂前後皆不免於誅。〕豈不哀哉!陛下龍與,闡弘大度,謂可聽艾歸葬舊墓,還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繼封其後,使艾闔棺定諡,死無所恨,〔諡,神至翻。〕則天下徇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湯火,樂爲陛下死矣!」〔樂,音洛。爲,於僞翻。〕帝善其言而未能從。會帝問給事中樊建以諸葛亮之治蜀,〔樊建故蜀臣。治,直之翻。〕曰:「吾獨不得如亮者而臣之乎﹖」建稽首曰:「陛下知鄧艾之冤而不能直,〔稽,音啓。〕雖得,亮得無如馮唐之言乎!」〔言不能用也。馮唐事見十四卷漢文帝十四年。〕帝笑曰:「卿言起我意。」乃以艾孫朗爲郎中。

    ⑦吳人多言祥瑞者,吳主以問侍中韋昭,昭曰:「此家人筐篋中物耳!」〔言祥瑞而謂之家人筐篋中物者,蓋稱引圖緯以言祥瑞之應,故謂其書爲家人筐篋中物也。〕昭領左國史,〔吳有左、右國史,皆掌記述。〕吳主欲爲其父作紀,〔爲,於僞翻。〕昭曰:「文皇不登極位,當爲傳,不當爲紀。」〔吳主諡其父和曰文皇帝。傳,直戀翻。〕吳主不悅,漸見責怒。昭憂懼,自陳衰老,求去侍、史二官,〔侍、史,侍中及左國史也。〕不聽。時有疾病,醫藥監護,持之益急。〔監,工銜翻。〕吳主飲羣臣酒,〔飲,于禁翻。〕不問能否,率以七升爲限。至昭,獨以茶代之,後更見偪強。〔強,其兩翻。〕又酒後常使侍臣嘲弄公卿,發摘私短以爲歡;〔摘,當作擿。〕時有愆失,輒見收縛,至於誅戮。昭以爲外相毀傷,內長尤恨,〔長,丁丈翻,今知兩翻。〕使羣臣不睦,不爲佳事,故但難問經義而已。〔難,乃旦翻。〕吳主以爲不奉詔命,意不忠盡,積前後嫌忿,遂收昭付獄。昭因獄〔【章:甲十一行本「獄」下有「吏」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上辭,〔辭,獄辭也。上,時掌翻。〕獻所著書,冀以此求免。而吳主怪其書垢故,〔垢,塵也。故舊也。〕更被詰責;〔被,皮義翻。詰,去吉翻。〕遂誅昭,徙其家零陵。

    ⑧五月,以何曾領司徒。

    ⑨六月,乙未,東海王祗卒。

    ⑩秋,七月,丁酉蒴,日有食之。〔考異曰:未志無此食,今從晉書。〕

    詔選公卿以下女備六宮,有蔽匿者以不敬論;〔以律不敬論罪也。〕採擇未畢,權禁天下嫁娶。帝使楊後擇之,後惟取潔白長大而舍其美者。帝愛卞氏女,欲留之。後曰:「卞氏三世後族,〔魏武帝卞後諡曰宣後,弟秉生蘭及琳,蘭孫女爲高貴鄉公後,琳女又爲陳留王后,凡三世。不可屈以卑位。」帝怒,乃自擇之,中選者以絳紗係臂,〔中,竹仲翻。〕公卿之女爲三夫人、〔孔穎達曰:夫,扶也。言扶侍於王也。〕九嬪,〔句斷。〕二千石、將校女補良人以下。〔漢制,後宮之號十有四等,良人視八百石,爵比庶長。師古曰:良,善也。將,即亮翻。校,戶教翻。〕

    九月,吳吳主悉封其子弟爲十一王,王給三千兵,大赦。〔十一王,史逸其名。〕

    是歲,鄭衝以壽光公罷。

    吳主愛姬遣人至帝奪民物。司市中郎將陳聲素有寵於吳主,繩之以法。姬愬於吳主,愬,與訴同。〕吳主怒,假他事燒鋸斷聲頭,投其身於四望之下。〔據晉書溫嶠傳:嶠討蘇峻於石頭,結壘於四望磯。又據南史,石頭有四望山,蓋山下有磯也。斷,丁管翻。〕

    十年〔(甲午、二七四)〕

    ③丁亥,詔曰:「近世以來,多由內寵以登后妃,〔謂魏三祖立卞、郭、毛爲後。〕亂尊卑之序;自今不得以妾媵爲正嫡。」〔媵,以證翻。〕

    ④分幽州置平州。〔幽州,言北方太陰幽冥也。杜佑曰:因幽都山爲名。山海經有幽都山。今列北荒,統范陽、燕、北平、上谷、代、遼西。漢末,公孫度自號平州牧,今分昌黎、遼東、樂浪、玄菟、帶方五郡,置平州。〕

    ⑤三月,癸亥,日有食之。

    ⑥詔又取良家及小將吏女五千人入宮選之,母子號哭於宮中,聲聞於外。〔將,即亮翻。號,戶刀翻。聞,音問。〕

    ⑦夏,四月,己未臨淮康公荀顗卒。〔諡法:溫柔好樂曰康。顗,魚豈翻。〕

    ⑧吳左夫人王氏卒。吳主哀念,數月不出,葬送甚盛。時何氏以太后故宗族驕橫。〔橫,戶孟翻。〕吳主舅子何都貌類吳主,民間訛言:「吳主已死,立者何都也。」會稽又訛言:「章安侯奮當爲天子。」奮母仲姬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張俊爲之掃除。〔掃,糞掃也。除,芟除荊棘。會,古外翻。爲,於僞翻。〕臨海太守奚熙〔吳主休永安三年,分會稽東部都尉爲臨海郡。〕與會稽太守郭誕書,〔會,工外翻。〕非議國政;誕但白熙書,不白妖言。〔妖言,即前訛言。妖,於驕翻。〕吳主怒,收誕繫獄,誕懼,功曹邵疇曰:「疇在,明府何憂!」遂詣吏自列曰:〔自列,猶自陳也。〕「疇廁身本郡,位極朝右,〔郡功曹,位居郡朝之右。朝,直遙翻。〕以噂摂之言,〔噂,,祖本翻。摂,達會翻。噂摂,聚言語也。〕本非事實,疾其醜聲,不忍聞見,欲含垢藏疾,〔左傳曰:川澤納污,山藪藏疾,國君含垢。〕不彰之翰墨,鎮躁歸靜,使之自息。故誕屈其所是,默以見從。〔謂誕從疇之說,默而不白妖言也。〕此之爲愆,實由於疇,不敢逃死,歸罪有司。」因自殺。吳主乃免誕死,送付建安作船。〔宋白曰:吳分候官之地立建安縣。又立曲鍬都尉,主謫徙之人作舟船。〕遣其舅三郡督何植收奚熙。〔江表傳作「備海督」,蓋督臨海、建安、會稽三郡也。〕熙發兵自守,其部曲殺熙,送首建業。又車裂張俊,皆夷三族;並誅章安侯奮及其五子。〔考異曰:江表傳曰:「張布女有寵於暼而死,暼厚葬之。國人見葬太奢麗,皆謂暼已死,所葬者是也。暼舅子何都,顏狀似暼,故民間訛言都代立。臨海太守奚熙信訛言,舉兵欲還秣陵誅都。都叔父植時備海督,擊殺熙,夷三族,訛言及怨息。」又云:「奮本在章安,徙還吳城禁錮,使男女不得通婚,或年三十、四十、不得嫁娶。奮上表乞自比禽獸,使男女自相配偶。暼大怒,遣察戰齎藥賜奮父子,皆飲藥死。」裴松之按,「建衡二人挃奮之死,孫哠即位尚未之,若奮未被疑之前,兒女年二十左右,至奮死時,不得年三十、四十也。若先已長大,自失時未婚娶,不由哠之柰錮矣。此雖欲增哠之惡,然非實理。」又吳志孫奮傳:「鳳凰三年,會稽妖言奮爲天子,遂誅奚熙。」不言誅奮。孫奮傳:「建衡二年死左夫人王氏卒,民間訛言。不知奮死果在何年,今因奚熙之死終言之。〕

    ⑨秋,七月,丙寅,皇后楊氏殂。初,帝以太子不慧,恐不堪爲嗣,常密以訪後;〔常,當作嘗。〕後曰:「立子以長不以賢,〔春秋公羊傳之言。長,知兩翻。〕豈可動也!」鎮軍大將軍胡奮女爲貴嬪,〔晉制:貴人、夫人、貴嬪,是爲三夫人,皆金章紫綬。嬪,毗賓翻。〕有寵於帝,後疾篤,恐帝立貴嬪爲後,致太子不安,枕帝膝泣曰:〔枕,職任翻。〕「叔父駿女芷德色,〔言有德有色也。〕願陛下以備六宮。」帝流涕許之。

    ⑩以前太常山濤爲吏部尚書。濤典選十餘年,〔帝受禪,濤自吏部郎遷尚書,居母喪,復奪情起典選。選,息絹翻。〕每一官缺,輒擇才資可爲者啓擬數人,〔才,謂其少足以任;資,謂其資序當爲者。〕得詔旨有所向,然後顯奏之。帝之所用,或非舉首,衆情不察,以濤輕重作意,言之於帝。帝益親愛之。濤甄拔人物,各爲題目而奏之,時稱「山公啓事。〔甄,稽延翻,明也,察也,別也。〕

    濤薦嵇紹於帝,請以爲祕書郎;〔晉制,祕書監屬官有丞、有郎。〕帝發詔徵之。絕以父康德罪,〔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三年。〕屏居私門,欲辭不就。〔屏,必郢翻。〕濤謂之曰:「爲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消息,況於人乎!」〔爲,於僞翻;下樹爲、人爲同,又密爲同。〕紹乃應命,帝以爲祕書丞。

    初,東關之敗,〔事見七十五卷魏邵陵厲公嘉平四年。〕文帝問僚屬曰:「近日之事,誰任其咎﹖」〔任,音壬。〕安東司馬王儀,修之子也,〔王修見六十四卷漢獻帝建安八年。〕對曰:「責在元帥。」〔文帝時爲安東將軍,監諸軍。〕文帝怒曰:「司馬欲委罪孤邪!引出斬之。儀子裒痛父非命,隱居教授,三徵七辟,皆不就。〔徵,詔召也。闢,公府及州郡闢也。裒,薄侯翻。〕未嘗西向而坐,〔裒居城陽,晉朝在洛陽,故未嘗西向。〕廬於墓側,旦夕攀柏悲號,涕淚者樹,〔號,戶刀翻。着,直略翻。〕樹爲之枯。讀詩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詩蓼莪之辭。〕未嘗不三複流涕,門人爲之廢蓼莪。〔以裒悲慘,故廢蓼莪之篇不敢講習。三,息暫翻。復,扶又翻。蓼,力竹翻。〕家貧,計口而田,度身而蠶;〔度,徒洛翻。〕人或饋之,不受,助之,不聽。諸生密爲刈麥,裒輒棄之,遂不仕而終。

    臣光曰:昔舜誅鯀而禹事舜,不敢廢至公也。嵇康、王儀,死皆不以其罪,二子不仕晉室可也;嵇紹苟無蕩陰之忠,〔蕩陰事見後八十五卷惠帝永興元年。餘謂蕩陰之難,君子以嵇紹爲忠於所事可也,然未足以塞天性之傷也。蕩,音湯。〕殆不免於君子之譏乎!

    吳大司馬陸抗疾病,〔疾有加而無瘳,曰病。〕上疏曰:「西陵、建平,國之蕃表,〔蕃,籬也;表,外也。謂二郡爲藩籬於外也。〕既處上流,受敵二境。〔謂二郡之境,西距巴、夔,北接魏興、上庸,二面皆受敵也。處,昌呂翻。〕若敵泛舟順流,星奔電邁,非何恃持封疆侵陵小害也。〔縣,讀曰懸。〕此乃社稷安危之機,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臣公遜,昔在西垂上言,『西陵國之西門,雖雲易守,亦復易失。〔易,弋豉翻。〕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荊州非吳有也。如其有虞,當傾國爭之。』臣前乞屯精兵三萬,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走。〔主者,謂居本兵之職者也。差,初皆翻。〕自步闡以後,〔步闡反見上卷八年。〕益更損耗。今臣所統千里,外御強對,〔強對,猶言強敵也。〕內懷百蠻,而上下見兵,財有數萬,〔見,賢遍翻。財,與纔同。〕羸敝日久,難以待變。〔羸,倫爲翻。〕臣愬以爲諸王幼衝,無用兵馬以妨要務,〔謂十一王各給三千兵也。〕又,黃門宦官開立古募,兵民避役,逋逃入佔。〔佔,章豔翻。〕乞特詔簡閱,一切料出,〔料,音聊。〕以補疆埸受敵常處,使臣所部足漢八萬,省息衆務,併力備禦,無幾無虞。〔幾,居希翻。〕若其不然,深可憂也!臣死之後,乞以西方爲屬。」〔陸抗固知吳將亡,特訧職分上言之耳。屬,之慾翻;下屬文同。〕及卒,吳主使其子晏、景、玄、機、雲分將其兵。〔將,即亮翻。〕機、雲皆善屬文,名重於世。

    初,周魴之子處,膂力絕人,不修細行,鄉里患之。〔魴,符方翻。行,下孟翻。〕處嘗問父老曰:「今時和歲豐而入不樂,何邪﹖」父老嘆曰:「三害不除,何樂之有!」〔樂,音洛。〕處曰:「何謂也﹖」父老曰:「南山白額虎,長橋蛟,〔南山,今湖,秀以南諸山也。長橋,在今常州宜興縣。〕並子爲三矣。」〔子,謂周處。〕處曰:「若所患止此,吾能除之。」乃入山求虎,射殺之,因投水,搏殺蛟;遂從機、雲受學,篤志讀書,砥節礪行,比及期年,州府交闢。〔射,而亦翻。行,下孟翻。比,必寐翻。〕

    八月,戊申,葬元皇后於峻陽陵。帝及羣臣除喪即吉,博士陳逵議,以爲「今時所行,漢帝權制;太子無有國事,自宜終服。」尚書杜預以爲「古者天子、諸侯三年之喪,始同齊、斬,〔謂齊衰、斬衰之服,其始自天子達於庶人,無以異也。齊,津夷翻。〕既葬除服,諒闇以居,心喪終制。故周公不言高宗服喪三年而云諒闇,此服心喪之文也;〔周公作無逸曰:其在高宗作其即位,乃或亮陰三人手。杜預遂引此言以爲不服喪之證。闇,與陰同。孔安國曰:諒,信也;陰,默也。〕叔向不譏景王除喪而譏其宴樂,已早明既葬應除,而違諒闇之節也。〔左傳:晉荀躒如周葬穆後,既葬,除喪,以文伯宴。叔向曰:「王其不終乎!吾聞之,所樂必卒焉。今王樂憂,若卒以憂,不可謂終。王一歲而有三年之喪二焉,於是乎以喪賓宴,樂憂甚矣。三年之喪,雖貴遂服,禮也。王雖弗遂,宴樂以早,亦非禮也。」樂,音洛。子〔【章:甲十一行本「子」上有「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之於禮,存諸內而已;禮非玉玉帛之謂,〔論語:孔子曰:「禮雲,玉帛云乎哉!」喪豈衰麻之謂乎!〔衰,七回翻;下同。〕太子出則撫軍,守則監國,〔左傳:晉大夫裏克之言。監,古銜翻。〕灴爲無事,宜卒哭除衰麻,〔卒,子恤翻。〕而以諒闇終三年。」帝從之。

    臣光曰:規矩主於方圓,然庸工無規矩則方圓不可得而制也;衰麻主於哀慼,然庸人無衰麻則哀慼不可得而勉也。素冠之詩,正爲是矣。〔衰,倉回翻。詩素冠,刺不能三年也。爲,於僞翻。〕杜預飾經、傳以附人情,辯則辯矣,〔傳,直戀翻。〕臣謂不若陳逵之言質略而敦實也。

    九月,癸亥,以大將軍陳騫爲太尉。

    杜預以孟津渡險,請建河橋於富平津。〔水經注:孟津又曰:富平津在河陽縣南。〕議者以爲「殷、周所都,歷聖賢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殷都河,內周都洛,二代夾河建都,不立河橋,故以爲言。〕預固請爲之。及橋成,帝從百寮臨會,舉觴屬預曰:〔屬,之慾翻。〕「非君,此橋不立。」對曰:「非陛下之明,臣亦無所施其巧。」

    是歲,邵陵厲公曹芳卒。初,芳之廢遷金墉也,〔芳之廢也,築宮於河內重門。今言遷金墉,蓋始廢之時,自禁中於金墉,後乃居於河內也。〕太宰中郎陳留範粲素服拜送,〔晉既受禪,避景帝諱,採周官名置太宰以代太師。魏因漢制,上公惟有太傅。據粲傳,自太宰從事中郎遷太宰中郎。時未置太宰,「宰」,當作「傅」。〕哀動左右;遂稱疾不,出陽狂不言,〔陽發見於外,陰蔽伏於中。凡人之作事,外爲是形而內無其實者,皆陽爲之外;若無所營,而內潛經畫,皆陰爲之。〕寢所乘車,足不履地。子孫有婚宦大事,輒密諮焉,合者則色無變,不合則眠寢不安,妻子以此知其旨。子喬等三人,並棄學業,絕人事,〔按晉書,喬年二歲,祖馨臨終撫其首曰:「恨不見汝成人!」因以所用硯與之。至五歲,祖母以告喬,喬便執硯涕泣。九歲請學,在同輩之中,言無媟辭。李錐常論揚雄才學優於劉向,喬以爲向定一代之書,正羣籍之篇,使雄當之,故非所長,遂着劉揚優劣論。前後辟舉,皆不就。邑人臘日盜斫其樹,人有告者,喬陽不聞,邑人愧而歸之。喬曰:「卿節日取柴,欲與父母相歡娛耳,何以愧爲!」嗚呼!觀喬之學行如此,則棄學業絕人事,殆庶幾乎夷、齊餓於首陽之下之意。〕侍疾家庭,足不出邑里。及帝即位,詔以二千石祿養病,君賜帛百匹,喬以父疾篤,辭不敢受。粲不言凡三十六年,年八十四,終於所寢之車。〔自邵陵厲公之廢,至是方二十一年史因公卒而究言之。〕

    吳比三年大疫。〔比,毗至翻。〕

    咸寧元年〔(乙未、二七五)〕

    ①春,正月,戊午朔,大赦,改元。

    ②吳掘地得銀尺,上有刻文;〔吳志曰:銀長一尺,廣三分,刻上有年月字。〕吳主大赦,改元天冊。

    ③吳中書令賀卲中風不能言,〔中,竹仲翻。〕去職數月。吳主疑其詐,收付酒藏,攘考千數,〔荿,徂浪翻。掠,音亮。〕卒無一言,乃燒鋸斷其頭,〔卒,子恤翻。斷,丁管翻。〕徙其家屬於臨海。又誅樓玄子孫。〔殺樓玄見上卷泰始八年。〕

    ④夏,六月,鮮卑拓跋力微復遣其子沙漠汗入貢,〔沙漠汗初入貢,見七十八卷元帝景元年。汗,音寒。〕將還,幽州刺史衛瓘表請留之,又密似金賂其諸部大人離間部大人離間之。〔爲力微信譖殺沙漠汗張本。間,古莧翻。〕

    ⑤秋,七月,甲申晦,日有食之。

    ⑥冬,十二月,丁亥,追尊宣帝廟曰高祖,景帝曰世宗,文帝曰太祖。

    ⑦大疫,洛陽死者以萬數。

    二年〔(丙申、二七六)〕

    ①春,令狐豐卒,弟宏繼立,楊欣討斬之。〔豐自爲敦煌太守,見上卷泰始八年。〕

    ②帝得疾甚劇,及愈,羣臣上壽。詔曰:「每念疫氣死亡者,爲之愴然。豈以一身之休息,忘百姓之艱難邪!諸上禮者,皆絕之。」〔爲,於僞翻。上,時當翻。〕

    初,齊王攸有寵於文帝,每見攸,輒撫牀呼其小字曰:「此桃符座也!」幾爲太子者數矣。〔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鹹熙元年。幾,居依翻。數,所角翻。〕臨終,爲帝敘漢淮南王、魏陳思王事而泣,〔漢主帝誅淮南厲王長,魏文帝不能容陳思王植,引此二事以戒切帝也。〕執攸手以授帝。太后臨終,亦流涕謂帝曰:「桃符性急,而汝爲兄不慈,我若不起,必恐汝不能相容,以是屬汝,勿忘我言!」及帝疾甚,朝野皆屬意於攸。〔屬,之慾翻。朝,直遙翻。〕攸妃,賈充之長女也。〔充先娶李氏,豐女也,生二女,長日荃,爲齊王攸妃。長,知兩翻。〕河南尹夏侯和謂充曰:「卿二伲,親疏等耳。〔二伲,謂攸及太子也。〕立人當立德。」充不答。攸素惡荀勖及左衛將軍馮紞傾諂,勖及使紞說帝曰:惡烏路翻。紞,都感翻。說,輸芮翻。〕「陛下前日疾若不愈,齊王爲公卿百姓所歸,太子雖欲高讓,其得免乎!宜遣還藩,以安社稷。」帝陰納之,乃徙和爲光祿勳,奪充兵權,〔充自文帝時領兵。〕而位遇無替。

    ③吳施但之亂,〔事見上卷泰始二年。〕或譖京下督孫楷於吳主曰:「楷不時赴討,懷兩端。」吳主數詰讓之,徵爲宮下鎮驃騎將軍。〔京下督鎮京口。宮下鎮在建業。楷,孫韶之子。數所角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楷自疑懼,夏,六月,將妻子來奔,拜車騎將軍,封丹陽侯。

    秋,七月,吳人或言於吳主曰:「臨平湖自漢末薉塞,〔臨平湖,今在臨安府仁和縣界,有臨平鎮,在臨安府城西北四十八里。薉,荒蕪也,音烏廢翻。塞,悉則翻;下同。〕長老言:『此湖塞,天下亂;此湖開,天下平。』近無故忽更開通,此天下當太平,青蓋入洛之祥也。」〔青蓋之佔,見上卷泰始八年。〕吳主以問奉禁都尉歷陽陳訓,〔吳置奉禁都尉,蓋以侍奉宮禁爲稱。〕對曰:「臣止能望氣,不能達湖之開塞。」退而告其友曰:「青蓋入洛者,將有銜璧之事,非吉祥也。」

    或獻小石刻「皇帝」字,雲得於湖邊;吳主大赦,改元天璽。〔璽,斯氏翻。〕

    湘東太守張詠不出算緡,〔吳主亮太平二年,分長沙東部都尉立湘東郡。〕吳主就在所斬之,徇首諸郡。會稽太守車浚公清有政績,〔會,工外翻。車姓,出於田千秋。車,昌遮翻。〕值郡旱飢,表求振貸,吳主以爲收私恩,遣使梟首。〔梟,堅堯翻。〕尚書熊睦微有所諫,〔黃帝有熊氏,姓譜:楚鬻熊之後。此以名爲氏者也。〕吳主以刀鐶撞殺之,身無完肌。〔史詳言吳主之昏虐。撞,直江翻。〕

    ④八月,己亥,以何曾爲太傅,陳騫爲大司馬,賈充爲太尉,齊王攸爲司空。

    ⑤吳歷陽山有七穿駢羅,穿中黃赤,俗謂之石印,雲:「石印封發,天下當太平」歷陽長上言石印發,〔據吳志:鄱陽上言:歷陽山石文理成字。又江表傳曰:歷陽縣有石山,臨水高百丈,共三十丈所有七穿駢羅。今考晉志,鄱陽郡無歷陽縣,有歷陵縣。「陽」,當作「陵」。今饒州圖經亦載鄱陽曆陵縣有石印山。長,知兩翻。〕吳主遣使者似太牢祠之。〔使,疏吏翻。〕使者作高梯登其上,以朱書石曰:「楚九州島渚,吳九州島都。揚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還以聞。吳主大喜,封其山神爲王,大赦,改明年元曰天紀。

    ⑥冬,十月,以汝陰王駿爲徵西大將軍,羊祜爲徵南大將軍,皆開府辟召,儀同三司。〔此位從公也。〕

    祜上疏請伐吳〔陸抗沒,羊祜始抗疏請伐吳。上,時掌翻。〕曰:「先帝西平旵、蜀,〔見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四年。〕南和吳、會,〔見七十八卷魏元帝鹹熙元年。〕庶幾海內得以休息;而吳復背信,〔事見上卷泰始元年。幾,居希翻。北,蒲妹翻。〕使邊事更興。夫期運雖天所授,而功業必因人而成,不一大舉掃滅,則兵役無時得息也。蜀平之時,天下皆謂吳當並亡,自是以來,十有三年矣。〔景元西年蜀亡,至是十三年。〕夫謀之雖多,決之慾獨。凡以險阻得全者,謂其勢均力敵耳。若輕重不齊,強弱異勢,雖有險阻,不可保也。蜀之爲國,非不險也,皆雲一夫荷戟,千人莫當。〔荷,下可翻。〕及進兵之日,曾無藩籬之限,乘勝席捲,徑至成都,漢中諸城,皆鳥棲而不敢出,〔謂漢、槳諸城也。〕非無戰心,誠力不足以相抗也。及劉禪請降,諸營堡索然俱散。〔索,昔各翻。〕今江、淮之險不如劍閣,孫暼之暴過於劉禪,吳人之困甚於巴、蜀,而大晉兵力盛於往時,不於此際平壹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於徵戌,經歷盛衰,不可長久也。〔謂兵將以盛壯之年出戌,經歷營陳,至於衰者也。〕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陸俱下,〔王浚,唐彬統梁、益兵。〕荊、楚之衆進臨江陵,〔荊、楚,祜所統也。〕平南、豫州直指夏口,〔胡奮爲平南將軍;王戎爲豫州刺史。夏,戶雅翻。〕徐、揚、青、兗並會秣陵;〔徐、揚,王渾所統;青、兗,琅邪王軎所統。〕以一隅之吳當天下之衆,勢分形散,所備皆急。巴、漢奇兵出其空虛,一處傾壞,則上下震盪,雖有智者不能爲吳謀矣。〔甚後平吳皆如祜所規。〕吳緣江爲國,東西數千裏,所敵者大,無有寧息。孫暼恣情任意,與下多忌,將疑於朝,〔將,即亮翻。朝,直遙翻。〕士困於野,無有保世之計,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猶懷去就,兵臨之際,必有應者,終不能齊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國;唯有水戰是其所便,一人能其境,則長江非復所保,還趣城,池,〔趣,七喻翻。〕去長入短,非吾敵也。官軍縣進,〔縣,讀曰懸。〕人有致死之志,吳人內顧,各有離散之心,如此,軍不踰時,克可必矣。」帝深維之。而朝議方以秦、涼爲憂,〔謂樹機能未平也。朝,直遙翻。〕祜復表曰:復,扶又翻。〕「吳平則胡自定,但當速濟大功耳。」議者多有不同,賈充、荀勖馮紞尤以伐吳爲不可。祜嘆曰:「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天與不取,豈非更事者恨於後時哉!」〔言吳可取而不取,機會一失,經見其事者,豈不有後時之恨!更,工衡翻。〕唯度支尚書杜預、〔魏置度支尚書。度,徒洛翻。〕中書令張華與帝意合,贊成其計。

    ⑦丁卯,立皇后楊氏,大赦。後元皇后之從妹也,〔從,才用翻。〕美而有婦德。帝初聘後,後叔父珧〔珧,餘招翻。〕上表曰:「自古一門二後,未有能全其宗者,乞荿此表於宗廟,異日如臣之言,得以免禍。」帝許之。〔珧雖有此表,終不能以免禍。〕

    十二月,以後父鎮軍將軍駿爲車騎將軍,封臨晉侯。〔國號晉而封后父爲臨晉侯,不祥之徵也。〕尚書褚瀬、郭奕皆表駿小器,不可任社稷之重。〔瀬,離圴翻。任,音壬。〕帝不從。駿驕傲自得,胡奮謂駿曰:「卿恃女更益豪邪!歷觀前世,與天家婚,未有不滅門者,但早晚事耳。」駿曰:「卿女不在天家乎﹖」〔天子尊無二上,故曰天家,言其尊如天也。〕奮曰:「我女與卿女作婢耳,何能爲損益乎!」

    三年〔(丁酉、二七七)〕

    ①春,正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②立皇子裕爲始平王;庚寅,裕卒。

    ③三月,平虜護軍文鴦督涼、秦、雍州諸軍討樹機能,破之,諸胡二十萬口來降。〔雍,於用翻。降,戶江翻。〕

    ④夏,五月,吳將邵顗、〔顗,魚豈翻。考異曰:武紀作邵凱,今從羊祜傳。〕夏祥帥衆七千餘人來降。〔夏,戶雅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⑤秋,七月,中山王睦坐招誘逋亡,貶爲丹水縣侯。〔誘,音酉。〕

    ⑥有星孛於紫宮。〔孛,蒲內翻。〕

    ⑦衛將軍楊珧等建議,以爲「古者封建諸侯,所以藩衛王室;今諸王公皆在京師,非扞城之義。又,異姓諸將居道,宜參以親戚。」〔考異曰:職官志以爲珧與荀勖以齊王攸有時望,懼太子有後莝,故建此議,使諸王之國。帝初未之察,於是下詔議其制。按勖傳有異議,又,時齊王不之國,疑此說非實。今不取。〕帝乃詔諸王各以戶邑多少爲三等,大國置三軍五千人,次國二軍三千人,小國一軍二千一百人;〔時以平原、汝南、琅邪、扶風、齊爲大國,梁、趙、樂安、燕、安平、義陽爲次,國,餘國爲小國。〕諸王爲都督者,各徙其國使相近。八月,箯亥,徙扶風王亮爲汝南王,出爲鎮南大將軍,都督豫州諸軍事;琅邪王倫爲趙王督鄴城守事;勃海王輔爲宏原王,監幷州諸軍事;以東莞王軎在徐州,徙封琅邪王;〔莞,音官。軎,音胄。〕汝陰王駿在關中,徙封扶風王;又徙太原王顒爲河間王;汝南王柬爲南陽王。輔,孚之子;顒,孚之孫也。〔顒,魚容翻。〕其無官者,皆遣就國。諸王〕公戀京師,皆涕泣而去。又封皇子瑋爲始平王,允爲濮陽王,該爲新都王,遐爲清河王。

    其異姓之臣有大者,皆封郡公、邵侯。封賈充爲魯郡公。追封王沈爲博陵郡公。〔沈,持林翻。〕

    徙封巨平侯羊祜爲南城郡侯,〔時詔以泰山之南武陽、牟、南城、梁父、平陽五縣爲南城郡。羊祜本泰山南城人也。帝制公侯邑萬戶以上爲大國,五千戶以上爲次國,不漢五千戶爲小國。〕祜固辭不受。祜每拜官爵,常多讓,至心素着,故特見申於分列之外。〔見申,謂許之辭爵,其志獲申也。分列,謂分封邛爵也。〕祜歷事二也,〔謂人由祜薦引而進達,不知其所甲來也。〕常曰:「拜官公朝,謝恩私門,吾所不敢也。」〔朝,直遙翻。〕

    兗、豫、青、徐、荊、益、梁七州大水。

    ⑨冬,十二月,吳夏口督孫慎入江夏、汝南,〔江夏郡屬荊州,汝南郡屬豫州,相去甚遠。沈約宋志:江夏太守治汝南縣,本沙羨土,晉末汝南郡民流寓夏口,因立爲汝南,則此江夏郡未有汝南縣也,無亦史追書乎!夏,戶雅翻。〕略千餘家而去。詔遣侍臣詰羊祜不追討之意,〔詰,去吉翻。〕並欲移荊州。祜曰:「江夏去襄陽八百里,比知賊問,〔比,必寐翻。〕賊已去經日,步軍安能追之!勞師以免責,非臣志也。昔魏武帝置都督,類皆與州相近,〔如揚州刺史治壽春,都督揚州諸軍事亦治壽春之類。近,其靳翻。〕以兵勢好合惡離故也。〔好,呼到翻。惡,烏路翻。〕疆埸之間,一彼一此,慎守而已。〔左傳魯櫪公曰:「疆埸之間,慎守其一,而備其不虞。」〕若輒徙州,賊出無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據也。」

    ⑩是歲,大司馬陳騫自揚州入朝〔朝,直遙翻。〕以高平公罷。

    吳主以會稽張俶多所譖白,〔會,工外翻。俶,昌六翻。〕甚見寵任,累遷司直中郎將,封侯。其父爲山陰縣卒,〔山陰縣屬會稽郡。〕知俶不良,上表曰:「若用俶爲司直,有罪乞不從坐。」吳主許之。俶表置彈曲二十人,專糾司不法,〔彈,徒幹翻。〕於是吏民各以愛憎互相告訐,獄犴盈溢,〔訐,居謁翻。犴,音岸。犴,野太也。野犬所以守,故爲獄,又胡地謂犬爲犴。〕上下囂然。俶大爲奸利,驕奢暴橫,〔橫,戶孟翻。〕事發,父子皆車裂。

    衛瓘遣拓跋沙漠汗歸國。〔前年瓘表留沙漠汗,讒間既行,乃遣歸。〕自沙漠汗入質,〔人質見七十七卷魏元帝景元二年。質,音致。〕力微可汗諸子在側者多有寵。及沙漠汗歸,諸部大人共譖而殺之。既而力微疾篤,烏桓王庫賢親近用事,受衛瓘賂,欲擾動諸部,乃礪斧於庭,謂諸大人曰:「可汗恨汝曹讒殺太子,〔此時鮮卑君長已有可汗之稱。可,今讀從刊入聲。汗,音寒。〕欲盡收曹長子殺之。」〔長,知兩翻。〕諸大人懼,皆散走。力微以憂卒,時年一百。四子悉祿立,〔「悉祿」魏收魏書作「悉鹿」。〕其國遂葨。

    初,幽、並二州皆與鮮卑接,東有務桓,西有力微,多爲邊患。衛瓘密以計間之,〔間,古莧翻。〕務桓降而力微死。〔考異曰:魏收後魏書:「鐵弗劉虎,匈奴去卑之孫,昭成四年死,子務桓立。」按昭成四年,晉成帝鹹康七年也,務桓不應與瓘同時,蓋二人皆名務桓耳。〕朝廷嘉瓘功,封其弟爲亭侯。

    四年〔(戊戌、二七八)〕

    ①春,正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②司馬浚東平馬隆〔晉制:二衛,前驅、由基、強弩爲三部司馬,各置督。沈約曰:殿中司馬督,晉武帝時殿內宿衛,號曰三部司馬,與殿中將軍分隸左右二衛〕上言:「涼州刺史楊欣失戎羌戎之和,必敗。」〔隆言欣必敗,猶漢皇甫規之言馬賢,蓋懷才欲用,故以此自顯耳。〕夏,六月,欣與樹機能之黨若羅拔能等戰於武威,敗死。

    ③弘訓皇后羊氏殂。〔景皇后,居弘訓宮。〕

    ④羊祜以病求入朝,〔朝,直遙翻。〕既至,帝命乘輦入殿,不拜而坐。祜面陳伐吳之計,帝善之。以祜病,不宜數入,〔數,所角翻。〕更遣張華就問堸策,祜曰:「孫暼暴虐已甚,於今可不戰而克。若暼不幸而沒,吳人更立令主,雖有百萬之衆,長江未可窺也,將爲後患矣!」華深然之。祜曰:「成吾志者,子也。」帝欲使祜臥護諸將,祜曰:「取吳不必臣行,但既平之後,當勞聖慮耳。功名之際,臣不考居;若事了,當有所付授,願審擇其人也。」〔以東南壤界闊遠,當得人以鎮撫之。〕

    ⑤秋,七月,己丑,葬景獻皇后於峻平陵。〔即弘訓後也。〕

    ⑥司、冀、兗、豫、荊、揚州大水,〔司州,即漢司隸校尉所部也。漢司隸部察郡縣與州刺史同,晉遂定名司州,統河南,滎陽、弘農、上洛、平陽、河東、汲郡、河內、廣平、陽平、魏郡、頓丘。冀州者,亂則冀安,弱則冀強,荒則冀豐,統趙國、鉅鹿、安平、平原、樂陵、勃海河間、高陽、博陵、清河、中山、常山等郡國。〕螟傷稼。〔螟,食苗心之蟲。〕詔問主者:「何以佐百姓﹖」〔主者,謂左民及度支二曹也。〕度支尚書杜預上疏,〔度,徒洛翻。上,時掌翻。〕以爲:「今者水災東南尤劇,宜敕兗、豫等諸州留漢氏舊陂,繕以蓄水,餘皆決瀝,令飢者盡得魚菜螺営之饒,〔螺,盧戈翻。営,步項翻。〕此目下日給之益也。水去之後,滇淤之田,〔淤,依據翻。〕畝收數鍾,此又明年之益也。典牧種牛有田萬五千餘頭,〔晉志:典牧令,屬太僛。種,章勇翻。〕不供耕駕,至有老不穿鼻者,可分以給民,使及春耕種,榖登之後,責其租稅,此又數年以後之益也。」帝從之,民賴其利。〔考異曰:食貨志雲「咸寧三年」,杜預傳雲「四年」。按五行志,三年大水,無蟲災,四年螟。今從預傳。〕預在尚在七年,〔泰始六年,預自秦州刺史得罪歸,拜度支尚書,至是七年矣。〕損益庶政,不可勝收,〔勝,音升。〕時人謂之「杜武庫」,言其無所不有也。

    ⑦九月,以何曾爲太宰;辛巳,以侍中尚書令李胤爲司徒。

    ⑧吳主忌勝己者,侍中、中書令張,尚紘之孫也,〔張紘事孫策、孫權,見漢獻帝紀。〕爲人辯捷,談論每出其表,吳主積以致恨。後問:「孤飲酒可以方誰﹖」〔方,比也。〕尚曰:「陛下有百觚之量。」吳主曰:「尚知孔丘不王,而以孫方之。」〔孔叢子曰:趙平原君與孔子高飲,強子高酒,〔曰:「諺雲,堯飲千鍾,孔子百觚,子路嗑嗑,尚飲十榼。古之聖賢,無不能飲,子何辭焉。」觚,飲器也,受二升。王,於況翻。〕因發怒,收尚。公卿已下百餘人,詣宮叩頭,請尚罪,得減死,送建安作船,尋就殺之。〔考異曰:三十國春秋雲:「岑昏等泥頭請代尚死,尚得免死,徙廣州。」今從尚傳,參取環氏吳紀。餘觀尚之爲人蓋以辯給得親近於孫暼,而亦以辯給取怒,請其死者必岑昏之徒。三十國春秋所書,蓋得其實。〕

    ⑨冬,十月,徵徵北大將軍衛瓘爲尚書令。是時,朝野鹹知太子昏愚,不堪爲嗣,瓘每欲陳啓而未敢發;會侍宴陵雲臺,〔陵雲堝,魏文帝所築。〕瓘陽醉,跪帝牀前曰:「臣欲有所啓。」帝曰:「公所言何邪﹖」瓘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撫牀曰:「此座可惜!」帝意悟,因謬曰:「公真大醉邪﹖」瓘於此不復有言。帝悉召東宮官屬,爲設宴會,〔復,扶又翻。爲,於僞翻;下便爲同。〕而密封尚書疑事,令太子決之。賈妃大懼,倩外人代對,〔倩,七正翻。假手於人也。〕多引古義。給使張泓曰:「太子不學,陛下所知而答詔多引古義,必責作草主,〔言將責問作對草之主名也。〕更益譴負,不如直以意對。」妃大喜,謂泓曰:「便爲我好答,富貴與汝共之。」〔給使,給東宮使令。張泓蓋庸中之佼佼者,後爲趙王倫拒齊王冏於陽翟者,必是人也。〕泓即具草,令太子自寫,帝省之甚悅。〔省,悉景翻。〕先以示瓘,瓘大踧踖,〔踧,子六翻。踖,子昔翻。踧踖,不自安貌。〕衆人乃知瓘嘗有言也。賈充密遣人語妃雲:「衛瓘老奴,幾破汝家!」〔爲賈妃怨衛瓘張本。語,牛倨翻。考異曰:三十國春秋在泰始八年。按瓘傳,「泰始初,爲青州刺史,徙幽州,八年不得在京師。」瓘傳在遷司空後。按帝紀:「太康三年,賈充卒,十二月瓘爲司空」,故移在入爲尚書令下。〕

    ⑩吳人大佃皖城,〔佃,亭年翻,治田也。皖,戶板翻。〕欲謀入寇。都督揚州諸軍事王渾遣揚州刺史應綽攻破之,斬首五千級,焚其積榖百八十餘萬斛,踐稻田四千餘,毀船六百餘艘。〔艘,蘇刀翻。〕

    十一月,辛巳,太醫司馬程據獻雉頭裘,〔晉志:太醫,屬宗正。雉頭毛採妶嬥,集以爲裘。〕帝焚之於殿前。甲申,槉內外敢有獻奇技異服者,罪之。〔記王制:作淫聲異服奇技奇器以疑衆,殺。技,渠綺翻。〕

    羊祜疾篤,舉杜預自代。辛卯,以預爲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祜卒,〔卒,子恤翻;下同。〕帝哭之之甚哀。是日,大寒,涕淚沾須鬢皆爲冰。祜遺令不得以南城侯印入柩。〔柩,音舊。〕帝曰:「祜固讓歷年,身沒讓存,〔謂身沒而遺令讓侯印也。〕今聽複本封,以彰高美。」〔祜本封巨平侯。〕南州民聞祜卒,爲之罷市,巷哭聲相接。〔南州,謂荊州也。爲,於僞翻;下同。〕吳守道將士亦爲之泣。祜好遊峴山,〔好,呼到翻。峴,戶典翻。〕襄陽人建碑立廟於其地,歲時祭祀,望其碑者無不流涕,因謂之墮淚碑。

    杜預至鎮,簡精銳,襲吳西陵督張政,大破之。政,吳之名將也,恥以無備取敗,不以實告吳主。預欲間之,〔間,古莧翻。〕乃表還其所獲。吳主果召政還,遣武昌監留憲代之。〔吳之邊鎮有督、有監,督者,督諸軍事之職。〕

    十二月,丁未,朗陵公何曾卒。曾厚自奉養,過於人主。司隸校尉東萊劉毅數劾奏曾侈汰無度,〔數,所角翻。〕帝以其重臣,不問。及卒,博士新興秦秀議曰:〔秀,新興雲中人,朗之子也。〕曾驕奢過度,名被九域。〔九域,九州島之域。被,皮義翻。〕宰相大臣,人之表儀,若生極其情,死又無貶,王公貴人復何畏哉!謹按諡法,〔諡法始於周公,以行爲諡。復,扶又翻。『名與實爽曰繆,怙亂肆行曰醜,』宜諡醜繆公。」帝策諡曰孝。〔策諡者,於用博士議,以詔策賜諡。〕

    前司隸校尉傅玄卒。〔考異曰:玄傳曰:「五年,遷太僕,轉司隸,景獻皇后崩,坐位罵肖書免,尋卒。」按景獻後崩在四年,玄傳誤也。〕玄性峻急,每有奏劾,或值日暮,奉白簡,整簪帶,〔文選:任昉彈曹景宗曰:謹奉白簡以聞。呂向注云:簡,略狀也。晉志曰:古者執笏,有事則書之,故常簪筆;今之白筆,是其遺意。三臺、五省二品文官簪之。帶,革帶也,古之鞶帶。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竦踊不寐,坐而待旦;由是貴遊震懾,〔周官師氏,凡國之貴遊子弟學焉。注云:貴遊子弟,王公之子弟,遊無官司者。懾,之涉翻。〕臺閣生風。玄與尚書左丞博陵崔洪善,〔漢安帝分安平,置博陵。〕洪亦清厲骨鯁,好面折人過,〔好,呼到翻。折,之舌翻。〕而退無後言,人以是重之。

    鮮卑樹機能久爲邊患,〔泰始六年樹機能爲寇,室是九年矣。〕僕射李獈請發兵討之,朝議皆以爲出兵重事,虜不足憂。〔朝,直遙翻;下同。〕

    五年〔(己亥、二七九)〕

    ①春,正月,樹機能攻陷涼州。〔涼州治武威。〕帝甚悔之,臨朝而嘆曰:「誰能爲我討此虜者﹖」〔爲,本僞翻。〕司馬督馬隆進曰:「陛下能任臣,臣能平之。」帝曰:「必能平賊,何爲不任,顧方略何如耳!」隆曰:「臣願募勇士三千人,無問所從來,〔應募者,或出於農畝,或出於營伍,或出於逋逃,或出於奴隸,皆不問其所從來也。〕帥之以西,虜不足平也。」〔帥,讀曰率。〕帝許之。乙丑,以隆爲討虜護軍、武威太守。公卿皆曰:「見兵已多,不宜橫設賞募,〔見,賢遍翻。橫,戶孟翻。〕隆小將妄言,〔將,即亮翻。〕不足信也。」帝不聽。隆募能引弓四鈞、挽弩九石者取之,〔二十斤爲鈞,四鈞爲石,石百二十斤。〕立標簡試,〔標,表也。〕自旦至日中,得三千五百人。隆曰:「足矣。」又請自至武庫選仗,武庫令與隆忿爭,〔晉志:武庫令,屬衛尉。〕御史中丞劾奏隆。〔自東漢至魏、晉,以中丞爲御史臺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隆曰:「臣當畢命戰場,武庫令乃給以魏時杇仗,非陛下所以使臣之意也。」帝命惟隆所取,仍給三年軍資而遣之。

    ②初,南單于呼廚泉以兄於扶羅子豹爲左賢王,及魏武帝分匈奴爲五部,〔五部見上卷泰始六年。〕以豹爲左部帥。〔帥,所類翻。〕豹子淵,幼而雋異,師事上黨崔遊,博習經史。嘗謂同門生上黨朱紀、鴈門範隆曰:「吾常恥隨、陸無武,絳、灌無文;隨、陸遇高帝而不能建封侯之業,絳、灌遇文帝而不能興庠序之教,豈不惜哉!」〔隨、陸,隨何、陸賈。絳、灌,絳侯周勃、灌將軍嬰。〕於是兼學武事。乃長,〔長,知兩翻。〕粫臂善射,膂力過人,姿貌魁偉。爲任子在洛陽,王渾及子濟皆重之,屢薦於帝,帝召與語,悅之。濟曰:「淵有文武長才,陛下任以東南之事,吳不足平也。」孔恂、珧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左傳,魯季文子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珧,餘招翻。〕淵才器誠少比,然不可重任也。」〔少,詩沼翻。〕及涼州覆沒,帝問將於李獈,對曰:「陛下誠能發匈奴五部之衆,假劉淵一將軍號,使將之而西,樹機能之首可指日而梟也。」〔使將,即亮翻。梟,堅堯翻。〕孔恂曰:「淵果梟樹機能,則涼州之患方更深耳。」帝乃止。

    東萊王彌家世二千石,〔世語曰:彌,魏玄菟太守王頎之孫。〕彌有學術勇略,善騎射,青州人謂之「飛豹」。〔【章:甲十一行本「豹」下有「然喜任俠」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處士陳留董養見而謂之曰:「君好亂樂禍,若天下有事,不作士大夫矣。」〔言將爲賊也。處,昌呂翻。好,呼到翻。樂,音洛。〕淵與彌友善,謂彌曰:「王、李以鄉曲見知,〔王渾,太原人,李獈,上黨人,與淵同州里。〕每相稱薦,適足爲吾耳。」因歔欷流涕。〔歔,音虛。欷,音希,又籲既翻。〕齊王攸聞之,言於帝曰:「陛下不除劉淵,臣死幷州不得久安。」王渾曰:「大晉方以信懷殊俗,奈何以無形之疑殺人侍子乎﹖何德度之不弘也!」帝曰:「渾言是也。」會豹卒,以淵代爲左部帥。〔劉淵事始此。史言晉將有亂。帥,所類翻。〕

    ③夏,四月,大赦。

    ④除部曲督以下質任。〔帝受禪之初,除部曲將質任,今又除部曲督質任。質,音致。〕

    ⑤吳桂林太守修允卒,〔桂林,漢縣,屬鬱林郡。吳主哠鳳凰三年,分立桂林郡。〕其部曲應分給諸將。督將郭馬、何典、王族等累世舊軍,不樂離別,會吳主料實廣州戶口〔將,即亮翻。樂,音洛。料,音聊。〕馬等四民心不安,聚衆攻殺廣州督虞授,馬自號都亮交、廣二州諸軍事,使典攻蒼梧,族攻始興。〔吳主哠甘露元年,分桂陽南部都尉立始興郡。〕秋,八月,吳以軍師張悌爲丞相,牛渚都督何植爲司徒,執金吾滕修爲司空;未拜,更以修爲廣州牧,帥萬人從東道討郭馬。〔帥,讀曰率。〕馬殺南海太守劉略,逐廣州刺史筡旗。吳主又遣徐陵督陶浚將七千人,〔徐陵與洞浦對岸。吳主權時,呂範洞浦之敗,魏臧霸渡江攻徐陵,全琮徐盛擊卻之。又華覈封徐陵亭侯,則徐陵蓋亭名。吳以其臨江津,置督守之。南徐州記曰:京口先爲徐陵,其地蓋丹徒縣之西鄉京口裏也。〕從西道與交州牧陶璜共擊馬。

    ⑥吳有鬼目菜,生亓人黃耇家;有買菜,生工人吳平家。〔吳志曰:鬼自菜,依緣棗樹,長丈餘,莖廣四寸,厚三分。買菜,高四尺、厚二分,如枇杷形,莖廣尺八寸,下莖廣五寸,兩邊生葉,綠色。〕東觀案圖書,〔吳有東觀令。觀,古玩翻。〕名鬼目曰芝草,買槊平慮草。吳主以耇爲侍芝郎,平爲平慮郎,皆銀印青綬。〔以漢制言之,銀印青綬,中二千石服之。〕

    吳主每宴羣臣,鹹令沈醉。〔沈,持林翻。〕又置黃門郎十人爲司過,宴罷之後,各奏其闕失,迕視謬言,罔有不舉,〔沈,持林翻。迕,五故翻,逆也。〕大者即加刑戮,小者記錄爲罪,或剝人面,或鑿人眼。由是上下離心,莫爲盡力。〔爲,於僞翻。〕

    益州刺史王浚上疏曰:「孫哠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哠死,更立賢主,則強敵也。〔更,工衡翻。〕臣作船七年,〔泰始八年,浚始作船,至是蓋七翆年矣。〕日有朽敗;臣年七十,死亡無日。三者一乖,則難圖也。誠願陛下無失事機。」帝於是決意伐吳。會安東將軍王渾表孫哠欲北上,〔上,時掌翻。〕邊戌皆戒嚴,朝廷乃更議明年出師。王浚參軍何攀奉使在洛,上疏稱:「哠必不敢出,宜因戒嚴,掩取甚易。」〔易,以豉翻。〕

    杜預上表曰:「自閏月以來,〔是年閏七月。〕賊但敕嚴,下無兵上。〔吳自建業寇淮、襄,皆自下泝江而上。上,時掌翻。〕以理勢推之,賊之窮計,力不兩完,必保夏口以東以延視息,〔凡人目不能視,氣不能息,則赫然死人矣。〕無緣多兵西上,空其國都。而陛下過聽,便用委棄大計,縱敵患生,誠可惜也。向使舉而有敗,勿舉可也。今事爲之制,務從完牢,若或有成,則開太平之基,不成不過費損日月之間,何惜而不一試之!若當須後,〔須,待也。〕天時人事,不得如常,臣死其更難也。今有萬安之舉,無傾敗之慮,臣心實了,〔了,決也。〕不敢以曖昧之見自取後累,〔曖昧,不明也。累,力瑞翻。〕惟陛下察之。旬明未報,預覆上表曰:〔復,扶又翻。〕「羊祜不先博謀於朝臣,〔朝,直遙翻。〕而密與陛下共施此計,故益令朝臣多異同之議。凡事當以利害相校,今此舉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一、二,止於無功耳。必使朝臣言破敗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計不出己,功不在身,各恥其前言之失而固守之也。〔此言指出賈充、荀勖、馮紞等肺肝,〕自頃朝廷事無大小,異意鋒起,雖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慮後患,故輕相同異也。自秋已來,討賊之形頗露,今若中止,孫哠或怖而生計,〔怖,普布翻。〕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諸城,遠其居民,城不可攻,野無所掠,則明年之計或無所及矣!」帝方與張華圍碁,〔博物志曰:堯造圍碁,以教子丹朱。或曰:舜以子商均愚,故作圍碁以教之,其法非智莫能也。〕預表適至,華推枰斂手曰:推,吐雷翻。枰,音平,棋局也。〕「陛下聖武,國富兵強,吳主淫虐,誅殺賢能,當今討之,可不勞而定,願勿以爲疑!」帝及許之。以華爲度支尚書,量計運漕。〔度,徒洛翻。量,音良。〕賈充、荀勖、馮紞固爭之,〔紞,吉感翻。〕帝大怒,充免冠謝罪。僕射山濤退而告人曰:「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左傳:晉大夫範文子之言。〕今釋吳爲外懼,豈非算乎!」〔山濤身爲大臣,不昌言於朝而退以告人,蓋求合於賈充者也。〕

    冬,十一月,大舉伐吳,遣鎮軍將軍琅邪王軎出塗中,〔軎,音胄。吳主權作堂邑,塗塘即其地。蓋從今滁州取真州路。塗,讀曰滁。〕安東將軍王渾出江西,〔今和州出橫江渡路。〕建威將軍王戎出武昌,平南將軍胡奮出夏口,鎮南大將軍杜預出江陵,龍驤將軍王浚、巴東監軍魯國唐彬下巴、蜀,〔監,古銜。〕東西凡二十餘萬。命賈充爲使持節、假黃鉞、大都督,〔魏文帝以曹真都督中外諸軍事,黃鉞。明帝大和四年,司馬懿懿徵蜀,君號大都督。此仍魏制也。武王伐紂,左杖黃鉞黃鉞,天子之器,非人臣所得專用,故曰假。使,疏吏翻。〕以冠軍將軍楊濟副之;〔冠,古玩翻。〕充固陳伐吳不利,且自言衰老,不堪元帥之任,〔帥,讀從所類翻。〕詔曰:「君若不行,吾便自出。」充不得已,乃受節鉞,將中軍南屯襄陽,爲諸軍節度。

    ⑦馬隆西渡溫水,〔武威之東有溫圍水。〕樹機能等以衆數萬據險拒之。隆似山路蒞隘,乃作扁箱車,〔蒞,與狹同。車箱扁,則可行狹路。扁,補典翻。〕爲木屋,施於車上,〔木屋,所以蔽風雨,捍矢石。〕轉戰而前,行千餘里,殺復甚衆。〔考異曰:隆傳曰:「或夾道累磁石,賊被鐵鎧,行不得前,隆卒悉被犀甲,無所留礙,賊以爲神。」按此說太誕,恐不可信。餘謂磁石脅鐵鎧,誠有此理。〕自隆之西,音問斷絕,朝廷憂之,或謂已沒。後隆使夜到,〔使,疏吏翻。〕帝撫掌歡笑,詰朝,召羣臣謂曰:「若從諸卿言,無涼州矣。」〔詰,去吉翻。朝,如字。〕及詔假隆節,拜宣威將軍。〔沈約志:魏置將軍四十號,宜威第二。〕隆至武威,鮮卑大人猝跋韓且萬能帥萬餘落來降。〔且,子閭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十二月,隆與樹機能大戰,斬之;涼州遂平。

    ⑧詔問朝臣以政之損益,司徒左長史傅鹹上書,〔晉志:司徒加置左、右長史各一人。朝,直遙翻。〕以爲:「公私不足,由設官太多。舊都浚有四,今並監軍乃盈於十;〔魏初置都督諸軍,東南以備吳,西以備蜀,北以備胡,隨其資望輕重而加以徵、鎮、安、平、之號,有四而已。甚後增置,有都督鄴城守諸軍,都督秦、雍、涼諸軍,都督梁、益諸軍,都督荊州諸軍,都督揚州諸軍,都督徐州諸軍,都督淮北諸軍,都督豫州諸軍,都督幽州諸軍,都督幷州諸軍,凡十。其資輕者,爲監軍。〕禹分九州島,今之刺史幾向一倍;〔時有司、豫、徐、兗、荊、揚、梁、益、寧、交、秦、雍、涼、冀、幽、並、青十八州刺史。幾,居希翻。〕戶口比漢十分之一,〔漢元始之初,民戶千三百二十三萬三千六百一十二,口五千九百一十九萬四千九百七十八。漢之極盛也,桓帝之初,戶二千六百七萬九百六,口五千六萬六千八百五十六。魏既並蜀,景元四年,與屬通計,民戶九十四萬三千四百二十三,口五百三十七萬二千八百九十一。蓋口猶及漢十分之一,而戶則未幾及也。〕而置郡縣更多;虛立軍府,動有百數,而無益宿衛;五等諸侯,坐置官屬;〔腩府,謂驃騎、車騎、衛、伏波、撫軍、都護、鎮軍、中軍、典軍、上軍、撫國、領軍、護軍、左.右衛、驍騎、遊擊、左.右.前.後軍及雜號將軍也。五等諸侯官屬,王置傅、友、文學、郎中令、中尉、大農、左.右常侍、侍郎、典書.典祠.典衛學官等令、典書丞、治書、中尉、司馬、世子、庶子、陵廟牧長、謁者、中大夫、舍人、典府。公侯以下置官屬隨國小大,無定製。〕諸所廩給,皆出百姓,此其所以睏乏者也。當今之急,在於並官息役,上下務農而已。」鹹,玄之子也。時又議省州、郡、縣半吏以赴農功,中書監荀勖以爲「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不如清心。昔蕭、曹相漢,載其清靜,民以寧壹,〔事見十二卷漢惠帝二年。〕所謂清心也。抑浮說,簡文案,略細苛,宥小失,有好變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誅,所謂省事也。〔好,呼到翻徼,一遙翻。〕以九寺並尚書,蘭臺付三府,所謂省官也。〔九寺,謂九卿寺也。漢初九卿各有所掌,東都以後,尚書諸曹分掌衆事,九卿殆爲具官,故欲並之尚書。蘭堂,御史臺也。三府,三公府也。漢丞相有長史、司直御史大夫有中丞、侍御史,當察舉非法,故勖欲以蘭臺付之三府。〕若直作大例,凡天下之吏皆減其半,恐文武衆官,郡國職業,劇易不同,〔易,以豉翻。〕不可以一概施之。若有曠闕,皆須更復,或激而滋繁,亦不可不重也。」

    資治通鑑卷第八十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三〔起上章困敦(庚子),盡着雍涒灘(戊申),凡九年。〕

    世祖武皇帝中

    太康元年〔(庚子、二八○)是年四月,改元。〕

    ①春,正月,吳大赦。

    ②杜預向江陵,王渾出橫江,攻吳鎮、戌,所向皆克。二月,戊午,王浚、唐彬擊破丹陽監盛紀。〔丹陽城在笫歸縣東八里,昔周武王封熊繹於荊丹陽之地,即此..今謂之屈沱楚王城。〕吳人於江磧要害之處,〕跡,七逆翻。水渚有沙石曰磧。〕並以鐵鎮橫截之;又作鐵錐,長丈餘,暗置江中,以逆拒舟艦。〔長,直亮翻。艦,戶黯翻。〕浚作大筏數十,方百餘步,縛草爲人,被甲持仗,令善水者以筏先行,遇鐵錐,錐輒着筏而去。〔筏,音伐。被,皮義翻。着,陟略翻;後着手同。〕又作大炬,長十餘丈,〔長,直亮翻。〕大數十圍,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鎖,然炬燒之,須臾,融液斷絕,於是船無所礙。〔以人力設險,而不以人力守之,無益也。〕庚申,浚克西陵,殺吳都督留憲等。壬戌,克荊門、夷道二城,〔荊門,在西陵之東,夷道之西。〕殺夷道監陸晏。杜預遣牙門周旨等帥奇兵八百泛舟夜渡江,襲樂鄉,〔帥。讀曰率。〕多張旗幟,起火巴山。〔巴山在今江陵府松滋縣,有巴復村。幟,昌志翻。〕吳都督孫歆懼,與江陵督伍延書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旨等伏兵樂鄉城外,歆遣軍出拒王浚,大敗而還。旨丟發伏兵隨歆軍而人,歆不覺,直至帳下,虜歆而還。乙丑,王浚擊殺吳水軍都督陸景。〔考異曰:武紀:「壬戌,浚克夷道、樂鄉城,殺陸景。」陵抗傳:「壬戌,殺晏;癸亥,殺景。」王浚傳:「壬戌,克夷道獲晏;乙丑,克樂鄉,獲景。」今從浚傳。〕杜預進攻江陵,甲戌,克之,斬伍延。於是沅、湘以南,接於交、廣州郡皆望風送印綬。〔水經:沅水出牂柯且蘭縣東北,過臨沅縣,又東至長沙下雋縣西北入於江。湘水出零陵始安縣陽海山,東北過洮陽、泉陵、重安、酃、陰山、澧陵、臨湘、羅、下雋等縣,又北至巴丘山,入於江。沅,音元。〕預杖節稱詔而綏撫之。凡所斬獲吳都督、監軍十四,牙門、郡守百二十餘人。胡奮克江安。〔江安,即公安,吳南郡治焉。杜預既定江南,改曰江安縣,爲南平郡治所。〕

    乙亥,詔:「王浚、唐彬既丘定巴丘,與胡奮、王戎共平夏口、武昌,順流長騖,直造秣陵。〔夏,戶雅翻。造,七到翻;下徑造同。〕杜預當鎮靜零、桂,懷輯衡陽。〔零陵、桂陽,漢古郡。衡陽,吳主亮太平二年分長沙西部都尉立。〕大兵既過,荊州南境,固當傳檄而定。〔謂重鎮既破,其餘當望風而靡也。〕預等各分兵以益浚、彬,太尉充移屯項。」〔以荊州已定,不復使賈充南屯襄陽,移屯項爲諸軍節度。〕

    王戎遣參軍襄陽羅尚、南陽劉喬將兵與王浚合攻武昌,吳江夏太守劉朗、督武昌諸軍虞昺皆降。〔夏,戶雅翻。降,戶江翻。〕昺,翻之子也。

    杜預與衆軍會議,或曰:「百年之寇,未可盡克,方春水生,難於久駐,〔考異曰:杜預傳曰:「今向暑,水潦方降,疾疫將起」。按時未暑,今依三十國春秋。〕宜俟來冬,更爲大舉。」預曰:「昔樂毅藉濟西一戰以並強齊,〔事見四卷周赧王三十一年。〕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復着手處也。」〔復,扶又翻;下可復、所復同。着,陟略翻。〕遂指授羣帥方略,徑造建業。〔帥,所類翻。〕

    吳主聞王渾南下,使丞相張悌督丹陽太守沈瑩、護軍孫震、副軍師諸葛靚帥衆二萬渡江逆戰。〔靚,疾正翻。帥,讀曰率;下同。〕至牛渚,沈瑩曰:「晉治水軍於蜀久矣,〔治,直之翻。〕上流諸軍,素無戒備,名將皆死,幼少當任,〔謂陸晏、陸景、留憲、孫歆等。〕恐不能御也。晉之水軍必至於此,宜畜衆痄以待其來,與之一戰,若幸而勝之,江西自清。〔大江北流,自建業言之,歷陽、皖城皆爲江西。〕今渡江與晉大軍戰,不幸而敗,則大事去矣!」悌曰:「吳之將亡,賢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兵至此,衆心駭懼,不可復整。〔復,扶又翻;下同。〕及今渡江,猶可決戰。若其敗喪,〔喪,息浪翻。〕同死社稷,無所復恨。若其克捷,北敵奔走,兵勢萬倍,便當乘勝南上,〔上,時掌翻。〕逆之中道,不憂不破也。若如子計,恐士衆散盡,坐待敵到,君臣俱降,無一人死難者,不亦辱乎!」〔如悌之言,吳人至此,爲計窮矣。然悌之志節,亦可憐也。難,乃且翻。〕

    三月,悌等濟江,圍渾部將城陽都尉張喬於楊荷;〔水經注:淮水自江夏平春縣北,東北流徑汝南城陽縣故城南。漢高帝十二年,封定侯奚竟爲侯國,王莽之新利也;魏置城陽郡。按幹寶晉紀,楊荷,橋名。今按水經注之城陽郡,乃元魏所置,張喬蓋以渾部將領青州之城陽都尉也。〕喬衆纔七千,閉柵請降。諸葛靚欲屠之,悌曰:「強敵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殺降不祥。」靚曰:「此屬以救兵未至,力少不敵,故且僞降以緩我,非真伏也。〔降,戶江翻。伏,屈伏也。或曰:「伏」,當作「服」。〕若拾之而前,必爲後患。」悌不從,撫之而進。悌與揚州刺史汝南周浚,結陳相對,〔陳,讀曰陣。〕沈瑩帥丹陽銳卒、刀楯五千,三衝晉兵,不動。〔楯,食尹翻。〕瑩引退,其衆亂,將軍薛勝、蔣班因其亂而乘之,吳兵以次奔潰,將帥不能止,張喬自後擊之,大敗吳兵於版橋。〔敗,補邁翻。〕諸葛靚帥數百人遁去,使過迎張悌,悌不肯去,靚自往牽之曰:「存亡自有大數,非卿一人所支,柰何故自取死!」悌垂涕曰:「仲思,〔諸葛靚,字仲思。〕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爲兒童時,便卿家丞相所識拔,〔丞相,謂諸葛亮也。或曰:謂諸葛瑾。餘謂張悌襄陽人,蓋亮在荊州,識之於童幼也。〕常恐不得其死,負名賢知頊。今以身徇社稷,復何道邪!」〔道,言也。復,扶又翻。〕靚再三牽之,不動,乃流淚放去,行百餘步,顧之,已爲晉兵所殺,並斬孫震、沈瑩等七千八百級,吳人木震。

    初,詔書使王浚下建平,受杜預節度,至建業,受王渾節度。預至江陵,謂諸將曰:「若浚得建平,則順流長驅,威名已着,不宜令受制於我;若不能克,則無緣得施節度。」浚至西陵,預與之書曰:「足下既摧其西藩,便當徑取建業,討累世之逋寇,釋吳人於塗炭,振旅還都,亦曠世一事也!」〔言歷世所曠見之事。〕浚大悅,表陳預書。及張悌敗死,揚州別駕何惲〔惲,委粉翻。〕謂周浚曰:「張悌舉全吳精兵殄滅於忐,吳之朝野莫不震懾。〔朝,直遙翻。懾,之涉翻。〕今王龍驤既破武昌,〔王浚爲龍驤將軍。驤,思將翻。〕乘勝東下,所血輒克,土崩之勢見矣。〔見,賢遍翻。〕謂宜速引兵渡江,直指建業,大軍猝至,奪其膽氣,可不戰禽也!」浚善其謀,使白王渾。惲曰:「渾闇於事機,而欲慎己免咎,必不我從。」浚固使白之,渾果曰:「受詔但令屯江北以抗吳軍,不使輕進,貴州雖武,豈能獨平江東乎!今者違命,勝不〔【張:「不」作「固」。】〕足多,若其不勝,爲罪已重。且詔令龍驤受我節度,但當具君舟懢,一時俱濟耳。」惲曰:「龍驤克萬里之寇,以既成之功來受節度,未之聞也。且明公爲上將,〔將,即亮翻。〕見可而進,豈得一一須詔令乎!〔須,待也。〕今乘此渡江,十全必克,何疑何慮而淹留不進!此鄙州上下所以恨恨也。」〔此所謂恨恨,悵望不漢之意。〕渾不聽。

    王浚自武昌順流徑趣建業;〔趣,七喻翻。〕吳主遣遊擊將軍張象帥舟師萬人御之,象衆望旗而降。浚兵甲漢江,旌旗燭天,威勢甚盛,吳人大懼。

    吳主之嬖臣岑昏,以傾險諛佞,致位九列,〔九列,九卿也。〕好興功役,〔好,呼到翻。〕爲衆患苦。及晉兵將至,殿中親近數百人叩頭請於吳主曰:「北軍日近而兵不舉刃,陛下將如之何﹖」吳主曰:「何故﹖」對曰:「正坐岑昏耳。」吳主獨言:「若爾,當以奴謝百姓!」〔獨言,謂其言止此耳。〕衆因曰:「唯!」〔唯,於癸翻,諾也。〕遂並起收昏;吳主駱驛追止,〔駱驛,言相繼遣人不絕也。〕已屠之矣。

    陶浚將討郭馬,至武昌,聞晉兵大入,引兵東還。至建業,吳主引見,問水軍消息,〔見,賢遍翻。〕對曰:「蜀船皆小,〔陶浚蓋以尋常蜀船言之,諜候不明,亦可見矣。〕今得二萬兵,乘大船以戰,自足破之。」於是合衆,授浚節鉞。明日,當發,其夜,衆悉逃潰。

    時王渾、王浚及琅邪王軎皆臨近境,〔軎,音胄。〕吳司徒何植、建威將軍孫晏〔漢光武命耿弇爲建威大將軍,建威之號自此始。〕悉送印節詣渾降。吳主用光祿勳薛瑩、中書令胡衝等計,分遣使者奉書於渾、浚、軎以請降。又遺其羣臣,〔遺,於季翻。〕深自咎責,且曰:「今大晉平治四海,是英俊展節之秋,勿以移朝改朔,用損厥志。」〔治,直之翻。朝,直遙翻。〕使者先送璽綬於琅邪王軎。壬寅,王浚舟師過三山,〔三山,在今建康府上元縣西南四十五里,又西即江寧夾。陸游曰:三山磯在烈洲下。凡山臨江皆曰磯,三山,距金陵財五十餘里。〕王渾遣信要浚蹔過論事,〔信,即信使。要,讀曰邀。蹔,與暫同。〕浚舉帆直指建業,報曰:「風利,不得泊也。」是日,浚戎卒八萬,方舟百里,〔詩云:就其深矣,方之舟之。注:方,泭也。舟,船也。爾雅:方木置水曰泭,音夫。〕鼓譟入於石頭,吳主哠面縛輿櫬,詣軍門降。浚解縛焚櫬,延請相見。〔櫬,初覲翻。〕收其圖籍,克州四,郡四十三,戶五十二萬三千,兵二十三萬。〔吳有荊、揚、交、廣四州。漢獻帝興平二年,孫策始取江東,魏文帝黃初三年,吳王孫權始稱帝,傳四主,五十七年而亡。〕

    朝廷聞吳已平,羣臣皆賀上壽,帝執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異義韓詩,一升曰爵,爵,盡也,足也。羊祜,贈太傅。〕票騎將軍孫秀不賀,〔孫秀來奔,見七十九卷泰始六年。票,匹妙翻。〕南向流涕曰:「昔討逆弱冠以一校尉創業,〔討逆,孫策也,起兵之初,袁術表爲懷義校尉。冠,古玩翻。〕今後主舉江南而棄之,宗廟山陵,於此爲墟,悠悠蒼天,此何人哉!」〔詩黍離之辭。〕

    吳之未下也,大臣皆以爲未可輕進,獨張華堅執以爲必克。賈充上表稱:「吳地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溼,疾疫必起,宜召諸軍還,以爲後圖。雖腰斬張華不足以謝天下。」日帝曰:「此是吾意,華但與吾同耳。」荀勖復奏,宜如充表。帝不從。〔復,扶又翻。〕杜預聞充奏乞罷兵,馳表固爭,使至轘轅而吳已降。〔使,疏吏翻。轘,音環。〕充慚懼,詣闕請罪,帝撫而不問。

    夏,四月,甲申,詔賜孫哠爵歸命侯。

    乙酉,大赦,改元。〔改元太康,自此以前,系咸寧六年事。〕大酺五日。〔酺,薄乎翻。〕遣使者分詣荊、揚撫慰,吳牧、守已下皆不更易;〔守,式又翻。更,工衡翻。〕除其苛政,悉從簡易。〔【章:甲十一行本「易」下有「吳人大悅」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易,以豉翻。〕

    滕修討郭馬未克,〔去年吳主哠遣滕修討郭馬。〕聞晉伐吳,帥衆赴難,〔帥,讀曰率。難,乃旦翻。〕至巴丘,聞吳亡,縞素流涕,還,與廣州刺史閭豐、〔閭,姓;豐,名。此與後魏閭大肥不同所自出,閭大肥出於柔然鬱久閭氏;左傳,楚平王之子啓,字子閭,其後以爲氏。〕蒼梧守王毅各送印綬請降。孫哠遣陶璜之子融持手書諭璜,璜流涕數日,亦送印綬降。帝皆復其本職。〔綬,音受。〕

    王浚之東下也,吳城戌皆望風款附,獨建平太守吾彥嬰城不下,聞吳亡,乃降。帝以彥爲金城太守。

    初,朝廷尊寵孫秀、孫楷,〔楷降見上卷咸寧二年。〕欲以招來吳人。及吳亡,降秀爲伏波將軍,楷爲度遼將軍。

    琅邪王軎遣使送孫哠及其宗族詣洛陽。五月,丁亥朔,哠至,〔考異曰:吳志哠傳:「天紀四年,三月,丙寅,殺岑昏。戊辰,陶浚從武昌還。壬申,王浚到,受哠降。五月丁亥,集於京邑。四月甲申,封歸命侯。」晉武紀:「太康元年,二月,壬浚等破武昌,王渾斬張悌。三月,壬申,浚下石頭,哠降。乙酉,大赦,改元。四月,遣朱震等慰撫。五月,辛亥,封歸命侯。丙寅,引哠升殿。庚午,詔士卒六十歸家。庚辰,以浚爲輔國將軍。」王浚傳:「二月,庚申,克西陵,」又云:「壬寅,浚入石頭,」而無月。又上書曰:「臣十四日至牛渚,十五日至秣陵。」亦無月。又曰:「去二月武昌失守,哠左右皆得寶散走。」三十國春秋:「四月,甲子,王渾斬張悌。丙寅,殺岑昏,與何楨書。庚午,送降書。壬申,浚入石頭。甲申,封歸命侯。五月,丁亥,至洛陽。」晉春秋略與之同。按長香,去年閏七月,今年二月戊午朔,三月戊子朔,四月丁巳朔,五月丁亥朔,六月丙辰朔。然則三月無戊辰、丙寅、壬申,五月無庚午、庚辰,與吳志、晉書不合。若依三十國春秋,月日雖合,然二月武昌失守,哠左右離散,不容四月十六日王浚乃至秣陵而哠降。又,哠以四月十六日降,舉家西上,至五月一日未能至洛。今事之先後並依吳志、晉書,但削去其日之不與歷合者。〕與其太子瑾等泥頭面縛,詣東陽門。〔晉志:洛陽城東有建春、東陽、清明三門。泥頭者,以泥塗其首也。瑾渠吝翻。〕詔遣謁者解其縛,賜衣服、車乘、田三十,頃歲給錢榖、綿絹甚厚。〔武王伐紂,斬其首,懸於太白之旗。如孫哠之兇暴,斬之以謝吳人可也。乘,繩證翻。〕拜瑾爲中郎,諸子爲王者皆爲郎中。吳之舊望,隨才擢敘。孫氏將吏渡江者復十年,百姓復二十年。〔將,即亮翻。復,方目翻。〕

    庚寅,帝臨軒,大會文武有位及四方使者,國子學生皆預焉。引見歸命侯哠及吳降人。哠登殿稽顙。〔見,賢遍翻。稽顙,周之喪拜。顙,額也。稽顙,額觸地無容。稽,音啓。〕帝謂哠曰:「朕設此座以待卿久矣。」哠曰:「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賈充謂哠曰:「聞君在南方鑿人目,剝人面皮,此何等刑也﹖」哠曰:「人臣有弒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斥充世受魏恩而奸回附晉,弒高貴鄉公也。〕充默然甚愧,而哠頻色無怍。〔怍,疾各翻,凓也。〕

    帝從容問散騎常待薛瑩,孫哠所以亡,對曰:「哠暱近小人,〔從,千容翻。近,其靳翻。〕刑罰放濫,大臣諸將,人不自保,此其所以亡也。他日,又問吾彥,對曰:「吳主英俊,宰輔賢明。」帝笑曰:「若是,何故亡﹖」彥曰:「天祿永終,歷數有屬,故爲陛下禽耳。」帝善之。〔有學而無識,此薛瑩所以不及吾彥也。屬,之慾翻。〕

    王浚之入建業也,其明日,王渾乃濟江,以浚不待己至,先受孫哠降,意甚愧忿,將攻浚。何攀勸浚送哠與渾,由是事得解。何惲以渾與浚爭功,與周浚箋曰:「書貴克讓,易大謙光。〔書曰:允恭克讓。易曰:謙尊而光。〕前破張悌,吳人失氣,龍驤因之,陷其區宇。論其前後,我實緩師,既失機會,不及於事,而今方競其功;〔競,爭也。〕彼既不吞聲,將虧雍穆之弘,興矜爭之鄙,〔雍穆,和也。書曰: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斯實愚情之所不取也。」浚得箋,即諫止渾。渾不納,表浚違詔不受節度,誣以罪狀。渾子濟,尚常山公主,〔公主,帝女也。宗黨強盛。有司奏請檻車徵浚,帝弗許,但以詔書責讓浚以不從渾命,違制昧利。浚上書自理曰:「前被詔書,令臣直誥秣陵,〔被,皮義翻;下同。造,七到翻;下同。〕又令受太尉充節度。臣以十五日至三山,見渾軍在北岸,遣書邀臣;臣水軍風發,〔【章:甲十一行本「發」下有「乘勢」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徑造賊城,無緣回船過渾。〔過,工禾翻。〕臣以日中至秣陵,暮乃被渾所下當受節度之符,〔被,皮義翻。下,遐稼翻。〕欲令臣明十六日悉將所領還圍石頭,〔十六日者,十五之明日,故曰明十六日。將,即亮翻。〕又索蜀兵及鎮南諸軍人名定見,〔鎮南諸軍,杜預所統,蓋分以隨浚東下者也。定見,謂軍人在行定數。索,山客縣。〕臣以爲哠已來降,無緣空圍石頭;又,兵人定見,不可倉猝得就,皆非當今之急,不可承用,非敢忽棄明制也。哠衆叛親離,匹夫獨坐,雀鼠貪生,苟乞一活耳;而江北諸軍不知虛實,不早縛取,自爲小誤。臣至便得,更見怨恚,〔恚,於避翻。〕並雲守賊百日,而令他人得之。臣愚以爲事君之道,呴利社稷,死生以之。若其顧嫌疑以避咎責,此是人臣不忠之利,實非明主社稷之福也!」渾又勝周浚書雲:「浚軍得吳寶物。〔勝其書,使上聞。〕又云:「浚牙門將李高放火燒哠僞宮。」浚復表曰:〔復,扶又翻。〕「臣孫根獨立,結恨強宗。夫犯上幹主,其罪可救;乖忤貴臣,禍在不測。〔忤,五故翻。〕僞中郎將孔攄說:去二武昌失守,水軍行至,〔二月已過,故云去二月。行至,猶言行將至也。攄,抽居翻。〕哠按行石頭還,〔行,下孟翻。〕左右人皆跳刀大呼〔楊正衡曰:跳,大麼翻。呼,火故翻。〕雲:『要當爲陛下一死戢決之,』〔爲,於僞翻。〕哠意大喜,意必能,然便盡出金寶以賜與之。小人無狀,得便馳走哠懼,乃圖降首。〔首,式救翻。〕降使適去,〔降,戶江翻。使,疏吏翻。〕左右劫奪財物,略取妻妾,放火燒宮。哠逃身竄首,恐不脫死。臣至,遣參軍主者救斷其火耳。〔斷,丁管翻。〕周浚先入哠宮,渾又先登哠舟,臣之入觀,皆在其後。哠宮之中,乃無席可坐,若有遺寶,則浚與渾先得之矣。浚等雲臣屯聚蜀人,不時送哠,欲有反狀。又恐動口又人,言臣皆當誅殺,取其妻子,冀其作亂,得騁私忿。〔騁,醜郢翻。〕謀反大逆,尚以見加,其餘謗摂,〔摂,語相惡也,音達合翻。〕故其宜耳。今年平吳,誠爲大慶;於臣之身,更受咎累。」〔累,力瑞翻。〕浚至京師,有司奏「浚違詔,大不敬,請付廷尉科罪。」詔不許。〔科,斷也。〕又奏浚赦後燒賊船百三十五艘,輒敕付廷尉禁推,;〔此皆王渾親黨使爲之。艘,蘇刀翻。〕詔勿推。

    渾、浚爭功不已,帝命守廷尉廣陵劉頌校其事,以渾爲上功,浚爲中功。帝以頌折法失理,〔折法,猶折獄之折。折,斷也。〕左遷京兆太守。〔魏文帝受禪,改京兆尹爲太守,夷於列郡。〕

    庚辰,增賈充邑八千戶;以王浚爲輔國大將軍,封襄陽縣侯;杜預爲當陽縣侯;王戎爲安豐縣侯;封琅邪王軎二子爲亭侯;增京陵侯不渾邑八千戶,進爵爲公;尚書內侯張華進封廣武縣侯,增邑萬戶;〔王渾除京陵舊食邑之外,增八千戶,張華則增廣武侯吧爲萬戶。〕荀勖以專典詔命功,封一子爲亭侯;〔勖爲中書監,專典詔命。〕其餘諸將及公卿以下,賞賜各有差。帝以平吳功,策告羊祜廟,乃封其夫人夏侯氏爲萬歲鄉君,食邑五千戶。〔夏,戶雅翻。〕

    王浚自以功大,而爲渾父子及黨與所挫抑,每進見,〔見,賢遍翻。〕陳其攻伐之勞及見枉之狀,或不勝忿憤,徑出不辭;帝每容恕之。〔晉武之量,弘於隨文。勝,音升。〕益州護軍範通謂浚曰:「卿功則美矣,然恨所以居美者未盡善也。卿旋旆之日,角巾私第,〔晉志曰:巾以葛爲之,形如幍而橫着之,古者尊卑共服之。餘謂幅巾以橫幅爲之,角巾則巾之有角者。郭林宗遇雨,巾一角墊,則角巾也。〕口不言平吳之事;若有問者,則曰:『聖人〔【張:「人」作「主」。】〕之德,羣帥之力,老夫何力之有!』此藺生所以屈廉頗也,〔事見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帥,所類翻。〕王渾能無愧乎!」浚曰:「吾始懲鄧艾之事,〔鄧艾之死,以鍾會所蔽,艾情不得上通也。〕懼禍及身,不得無言;其終不能遣諸胸中,是吾褊也。」〔自知數陳其功及爲渾所枉爲褊。牖,補辨翻。〕時人鹹以浚功重報輕,爲之憤邑;〔爲,於僞翻。〕博士秦秀等並上表訟浚之屈,帝乃遷浚顉軍大將軍。〔考異曰:浚傳雲:「領步兵校尉,舊校唯五,置此營自浚始也。」按職官志:「屯騎、步兵、長水、越騎、射聲校尉,是爲五校,並漢官也。」然則步兵之名,非自浚始。武帝紀:「是年六月,丁丑,初置翊軍校尉官,」疑浚所領者翊軍也。〕王渾嘗詣浚,浚嚴設備衛,然後見之。〔周勃就國,絳及河東吏至,常令家人被甲持兵以見之,亦猶王浚之嚴設備衛以見王渾也。此二人者,力足以定天下之難,智足以取一國,而其所以包周身之防乃爾,可笑也哉!〕

    杜預還襄陽,以爲天下雖安,忘戰必危,乃勤於講武,申嚴戊守。又引滍、流月水以浸田萬餘頃,〔水經注:滍水出南陽魯山縣西堯山,東徑犨縣,又東南徑昆陽縣,又東北徑潁川定陵縣,東入於汝。淯水出弘農盧氏縣攻離山,東南徑南陽西鄂縣、宛縣而屈,南過淯陽縣,又南過新野縣,西過鄧縣,南入於沔。滍,音丈幾翻。淯,音育。〕開揚口通零、桂之漕,〔水經注:揚水上承江陵縣赤湖,東北流徑郢城南,又東北與三湖水會。三湖者,合爲一水,東通荒谷,東岸有冶父城。春秋傳曰:「莫敖縊於荒谷,羣帥囚於冶父,」謂此處也。春夏水盛,則南通大江,否則南迄江堤。揚水又東入華容縣,又東;北與柞溪水合;又北徑竟陵縣,又北注於沔,謂之揚口。預傳曰:舊水道惟沔、漢達江陵千數百里,北無通路,預乃開揚口,起夏水,達巴陵千餘里,內瀉長江之險,外通零、桂之漕。杜佑曰:夏水、揚口,在今江陵郡江陵縣界。〕公私賴之。預身不跨馬,射不穿札,〔札,甲札也。左傳:潘戸之黨與養由基蹲甲而射之,徹七札焉。〕而用兵制勝,諸將莫及。預在鎮,收餉遺洛中貴要,〔數,所角翻。遺,於季翻。〕或問其故,預曰:「吾但恐爲害,不求益也。」

    王渾遷徵東大將軍,復鎮壽陽。

    諸葛靚逃竄不出。〔靚入吳見七十七卷魏高貴鄉公甘露二年。〕帝與靚有舊,靚姊爲琅邪王妃,〔琅邪王軎。〕帝知靚在姊間,因就見焉。靚逃於廁,帝又逼見之,謂曰:「不謂今日復得相見!」靚流涕曰:「臣不能漆身皮面,〔自謂不能如豫讓、聶政也。〕復聖顏,誠爲凓恨!」詔以爲侍中;固辭不拜,歸於鄉里,終身不向朝廷而坐。〔諸葛氏之子皆有志節。〕

    ③六月,復封丹水侯睦爲高陽王。〔睦貶爵見上卷咸寧三年。〕

    ④秋,八月,己未,封皇弟延祚爲樂平王,尋薨。

    ⑤九月,庚寅,賈充等以天下一統,屢請封禪;帝不許。

    ⑥冬,十月,前將軍青州刺史淮南胡威卒。〔帝以左、右、前、後四將軍爲四軍。〕威爲尚書,嘗諫時政之寬。帝曰:「尚書郎以下,吾無所假借。」威曰:「臣之所陳,豈在丞、郎、令史,正謂如臣等輩,始可以肅化明法耳!」〔威,質之子也。〕

    ⑦是歲,以司隸所統郡置司州,凡州十九,〔考異曰:宋書州郡志雲:「太康元年,天下一統,凡十六州,後又分雍、梁爲秦,分荊、揚爲江,分益爲寧,分幽爲平,而爲二十矣。」按杜佑通典:「平吳,分十九州島:司、兗、豫、冀、並、青、徐、荊、揚、涼、雍、秦、益、梁、寧、幽、平、交、廣。」今從之。杜佑曰:司州治洛陽。兗治廩丘,今濮陽郡雷澤縣。豫治項,今淮陽郡項城縣。冀治房子,今趙郡縣。並治晉陽。青治臨菑。徐治彭城。荊初治襄陽,後治江陵。揚治壽春,後治建業。涼治武威。分三輔爲雍,治京兆。分隴山之西爲秦,治上邽。益治成都。分巴、漢之地爲梁,治南鄭。分雲南爲寧,治雲南。幽治涿。分遼東爲平,治昌黎。交治龍編。分合浦之北爲廣,治番禺。〕郡國一百七十三,戶二百四十五萬九千八百四十。

    ⑧詔曰:昔自漢末,四海分崩,刺史內親民事,外領兵馬。今天下爲一,當韜戢千戈,刺史分職,皆如漢氏故事;〔察舉郡縣長吏而已。〕悉去州郡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交州牧陶璜上言:「交、廣東西數千裏,〔交州統合浦、交趾、新昌、武平、九真、九德、日南。廣州統南海、臨賀、始安、始興、蒼梧、鬱林、桂林、高興、寧浦郡。去,羌呂翻;下宜去同。〕不賓屬者六萬餘戶,至於服從官役,纔五千餘家。二州脣齒,唯兵是鎮。又,寧州諸夷,接據上流,水陸並通,〔僕水、葉榆水、勞水、橋水皆出寧州界,入交、廣界。又霍弋自寧州遺楊稷等經略交、廣,是水陸並通也。〕州兵未宜約損,以示單虛。」僕射山濤亦言「不宜去州郡武備」;〔考異曰:濤傳雲「與盧欽論之」。按欽,咸寧四年三月已卒。〕帝不聽。及永寧以後,盜賊羣起,州郡無備,不能禽制,天下遂大亂,如濤所言。然其後刷史復兼兵民之政,州鎮俞重矣。

    ⑨漢、魏以來,羌、胡、鮮卑降者,〔降,戶江翻。〕多處之塞內諸郡。其後數因忿恨,殺害長吏,漸爲民患。侍御史西河郭欽上疏曰:「戎狄強獷,〔處,昌呂翻。獷,古猛翻,粗惡貌。〕歷古爲患。魏初民少,〔少,詩沼翻。〕西北諸郡,皆爲戎居,內及京兆、魏郡、弘農,往往有之。今雖服從,若百年之後有風塵之警,胡騎自平陽、上黨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馮翊、安定、上郡盡爲狄庭矣。宜及平吳之威,謀臣猛將之略,漸徙內郡雜胡於邊地,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禹貢:五服相距方五千裏,荒服內距甸服二千里。〕此萬世之長策也。」帝不聽。〔爲後諸胡亂華張本。〕

    二年〔(辛丑、二八一)〕

    ①春,三月,詔選孫哠宮人五千人入宮。帝既平吳,頗事遊宴,怠於政事,掖庭殆將萬人。常乘車,〔晉志曰:羊車,一名輦車,上如軺,伏兔箱,漆畫輪軛。〕恣其所之,至便退寢;宮人競以竹葉插戶,鹽汁灑地,以引帝車。〔羊嗜竹葉而喜鹹,故以二者引帝車。〕而後父楊駿及弟珧、濟始用事,〔珧,餘招翻。〕交通請謁,勢傾內外,時人謂之三楊,舊臣多被疏退。山濤數有規諷,〔數,所角翻;下同。〕帝雖知而不能改。

    ②初,鮮卑莫護跋始自塞外入居遼西棘城之北,〔棘城在昌黎縣界,是後慕容氏置棘城縣。拓跋魏太武真君八年,並棘入昌黎郡龍城縣。載記曰:莫護跋從宣帝伐公孫氏有功,拜率義不,始建國於棘城之北。〕號曰慕容部。〔魏書曰:漢桓帝時,鮮卑檀石槐分其地爲東、中、西三部,中部大人曰柯最、闕居、慕容等,爲大帥,是則慕容部之始也載記曰:莫護跋國於棘城之北,時燕、代多冠步搖冠,莫護跋見而好之,乃斂發襲冠,諸部困呼之爲「步搖」,其後音訛,遂爲慕容。或雲:慕二儀之德,繼三烷之容,遂以慕容爲氏。餘謂步搖之說誕;或雲之說,慕容氏既得國,其臣子從而爲之辭。〕莫護跋生木延,木延生涉歸,遷於遼東之北,世附中國,數從征討有功,拜大單于。〔單,音蟬。〕冬十月,涉歸始寇昌黎。〔昌黎,漢之交黎縣,屬遼西郡,東漢屬遼東屬國都尉。魏正始五年,鮮卑內附,復置遼東屬國,立昌黎縣以居之,後立昌黎郡。慕容氏始此。考異曰:帝紀雲「慕容廆」按範亨燕書武宣紀:「廆,泰始五年生,年十五,父單于涉歸卒,」太康四年也。此年入寇,當是涉歸。〕

    ③十一月,壬寅,高平武公陳騫薨。〔考異曰:帝紀雲「大司馬」。按騫以咸寧三年辭位,以高平公還第。〕

    ④是歲,揚州刺史周浚移鎮秣陵。〔魏揚州治壽春,晉平吳,乃移治秣陵。揚者,江南之氣躁勁,厥性輕揚。亦曰:州界多水,水波揚也。統丹楊、宣城、淮南、廬陵、廬江、毗陵、吳、吳興、會稽、東陽、新安、臨海、建安、晉安、豫章、臨川、鄱陽、南康,凡十八郡。〕吳民之未服者,屢爲寇亂,浚皆討平之;賓禮故老,搜求俊乂,威惠並行,吳人悅服。

    三年〔(壬寅、二八二)〕

    ①春,正月,丁丑朔,帝親祀南郊。禮畢,喟然問司隸校尉劉毅曰:「朕可方漢之何帝﹖」對曰:「桓、靈。」帝曰:「何至於此﹖」對曰:「桓、靈賣官錢入官庫,陛下賣官錢入私門,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帝大笑曰:「桓、靈之世,不聞此言,今朕有直臣,固爲勝之。」〔考異曰:地理志:「太康元年,省司隸,置司州」。毅傳:「毅爲司隸校尉,帝嘗南郊,禮畢,問毅,」而無年月。晉春秋問毅在此月,而不言毅官。按毅傳,「六年,自司隸遷左僕射,」或者此年尚未改爲司州也,今從毅傳。〕

    毅爲司隸,糾繩豪貴,無所顧忌。〔繩,彈正也。糾,浚也。〕皇太子鼓吹入東掖門,〔臣子至宮掖門,屏儀導,下車而入。太子鼓吹入掖門爲不敬。吹,昌瑞翻。毅劾秦之。〔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中護軍、散騎常侍羊琇,與帝有舊恩,〔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鹹熙元年。琇,音秀。〕典禁兵,豫機密十餘年,恃寵驕侈,數犯法。〔數,所角翻。〕毅劾奏琇罪當死;帝遣齊王條私請琇於毅,毅許之。都官從事廣平程衛徑馳竹護軍營,收琇屬吏,〔屬,之慾翻。〕考問陰私,先奏琇所犯狼籍,然後言於毅。帝不得已,免琇官。未幾,復使以白衣領職。〔幾,居豈翻。〕

    琇,景獻皇后之從父弟也;後將軍王愷,文明皇后之弟也;〔景帝羊後諆景獻。文帝王后諡文明。從,才用翻。〕散騎常侍石〔【章:甲十一行本後」上有「侍中」二字;乙十一行本;孔本同;張校同。】〕崇,苞之子也。三年皆富於財,競以奢侈相高:愷以絶澳釜,〔絶,盈之翻,餳也;說文曰:米挧煎也;一曰:濡弱者爲絶。澳,於到翻;今臺、明謂以水沃釜爲澳鑊;又乙六翻。〕崇以蠟代薪;〔蠟,蜜滓也。〕愷作紫絲步障四十里,崇作錦步障五十里;〔步障,夾道設之以障蔽,若今之罣罳。〕崇塗屋以椒,〔椒性溫而芬馥。〕愷用赤石脂。〔本草圖經曰:赤石濟南射陽及太山之陰。蘇恭雲:濟南、太山不聞出者;惟虢州盧氏縣、澤州陵川縣慈州昌鄉縣並有,及宜州諸山亦出,今出潞州,以色理鮮膩者爲勝。〕帝每助愷,嘗以珊瑚樹賜之,〔本草:珊瑚,生海底,柯枝明潤如紅玉。〕高二尺許。愷似示石崇,崇便以鐵如意碎之;〔鐵如意,手撾也,以鐵爲之,若今之朋朵子。〕愷怒,以爲疾己之寶。崇曰:「不足多恨,今還卿!」乃命左右悉取其家珊瑚樹,高三、四尺者六、七株,如愷比者甚衆,愷怳然自失。〔怳,虎晃翻。自失,不得意貌。〕

    車騎司馬傅鹹上書曰:〔晉志曰:驃騎以下及諸大將軍不開府、非持節都督者,置長史、司馬各一人。〔先王之治天下,〔治,直之翻。〕食肉衣帛,皆有其制,〔古者黎民五十而後食肉,六十而後衣帛。衣,於既翻。〕竊謂奢侈之費,甚於天災。古者人稠地狹,而有儲蓄,由於節也。今者土廣人稀,而患不足,由於奢也。欲人崇儉,當詰其奢,奢不見詰,轉相高尚,無有窮極矣!」〔詰,去吉翻。〕

    ②尚書張華,以文學才識,名重一時,論者皆謂華宜爲三公;中書監荀勖、侍中馮紞以伐吳之謀深疾之。〔紞,都感翻。〕會帝問華:「誰可託後事者﹖」華對以「明德至親,莫如齊王。」由是忤旨,〔忤,五故翻。〕勖因而譖之。甲午。以華都督幽州諸軍事。華至鎮,撫循夷夏,〔夏,戶雅翻。〕譽望益振,帝復欲徵之。馮紞侍帝,從容語及鍾會,〔從,千容翻。〕紞曰:「會之反,頗由太祖。」〔會反見七十八卷魏元帝鹹熙元年。文帝,廟號太祖。〕帝變色曰:「卿是何言邪!」紞免冠謝曰:「臣聞善御者必知六轡緩急之宜,故孔子以仲由兼人而退之,冉求退弱而進之。〔事見論語。〕漢高祖尊寵五王而夷鹹,〔事並見漢高帝紀。五王,兩韓信、彭越、英布、盧綰。〕光武抑損諸將而克終。〔光武灴使功臣預政事,故皆保其福祿,無誅譴者。〕非上有仁暴之殊,下有愚智之異也,蓋抑揚與奪,使之然耳。鍾會才智有限,而太祖誇狀無極,居以重勢,委以大兵,使會自謂算無遺策,功在不賞,遂構凶逆耳。向令太祖錄其小能,節以大禮,抑之以威權,納之以軌則,則亂心無由生矣。」帝曰:「然。」紞稽首曰:「陛下既然臣之言,宜思堅冰之漸,〔稽,音啓。易坤之初六曰:履霜堅冰至。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玫其道,至堅冰也。〕勿使如會之徒復致傾覆。」〔復,扶又翻。〕帝曰:「當今豈復有如會者邪﹖」紞因屏左右而言曰:〔屏,必郢翻。〕「陛下謀畫之臣,着大功於天下,據方鎮,總戎馬者,皆在陛下聖慮矣。」帝默然,由是止不徵華。

    ③三月,安北將軍嚴詣敗慕容涉歸於昌黎,斬獲萬計。〔敗,補邁翻。〕

    ④魯公賈充老病,上遣笪太子省視起居,〔省,悉景翻。〕充自憂諡傳,〔充自知奸回弒逆,後當加惡諡,且灴能逃良史之筆誅。傳,柱戀翻。〕從子模曰:「是非久自見,石可掩也!」〔從,才用翻。見,賢遍翻。〕夏,四月,庚午,充薨,世子黎民早卒,無嗣,妻郭槐欲以充外孫韓謐爲世孫,〔韓謐,充伲韓壽之子。世孫,謂嫡孫承祖父之世者。〕郎中令韓鹹、中尉曹軫諫曰:〔晉制,諸王及諸郡公國有郎中令、中尉、大農爲三卿。〕「禮無異姓爲後之文,今而行之,是使先公受譏於後世而懷愧於地下也。」槐不聽。鹹等上書,求改立嗣,事寢不報。槐遂表陳之,雲充遺意。帝許之,仍詔「自非功如太宰,始封、無後者,皆不得以爲比。」及太常議諡,博士秦秀曰:「充悖禮溺情,以亂大倫。〔悖,蒲內翻。〕昔鄫養外孫莒公子爲後,春秋書『莒人滅鄫』。〔春秋:襄六年,莒人滅鄫。公羊傳曰:取後於莒也。莒女有爲鄫夫人者,立其出也。榖梁傳曰:莒人滅鄫,非滅也,立異姓以麘祭祀,滅亡之道也。〕絕父祖之血,食開朝廷之亂原。按諡法:『昏亂紀度曰荒』,請諡荒公。」帝不從,更諡曰武。

    ⑤閏月,丙子,廣陸成侯李胤薨。

    ⑥齊王攸德望日隆,荀勖、馮紞、楊珧皆惡之。〔惡,烏路翻。〕紞言於帝曰:「陛下詔諸侯之國,宜從親者始。親者莫如齊王,今獨留京師,可乎﹖」勖曰:「百僚內外皆歸心齊王,陛下萬歲後,太子不得立矣。陛下試詔齊王之國,必舉朝以爲不可,則臣言驗矣。」帝以爲然。冬,十二月,甲申,詔曰:「古者九命作伯,或入毗朝政,或出御方岳,〔朝,直遙翻。周禮九命作伯。鄭玄曰:上公有功德者,加命爲二伯,得徵五侯、九伯者也。鄭司農雲:長諸侯爲方伯。〕其揆一也。侍中、司空齊王攸,佐命立勳,劬勞王室,其以爲大司馬、都督青州諸軍事,侍中如故仍加崇典禮,主者詳按舊制施行。」以汝南王亮爲太尉、錄尚書事、領太子太傅,光祿大夫山濤爲司徒,尚書令衛瓘爲司空。

    徵東大將軍王渾上書,以爲:「攸至親盛德,侔於周公,宜贊皇朝,與聞政事。〔與,讀曰預。〕今出攸之國,假以都督虛號,而無典戎幹方之實,〔典戎,典兵也。詩韓奕曰:幹不庭方。言爲楨幹也。〕虧友于款篤之義,懼非陛下追述先帝、文明太后待攸之宿意也。〔待攸事見上卷咸寧二年。〕若以同姓,寵之太厚,則有吳、楚逆亂之謀,漢之呂、霍、王氏,皆何人也!〔渾之意,蓋謂齊王不當疑,三楊不當信也。〕歷觀古今,苟事之輕重所在,無不爲害,唯當任正道而求忠良耳。若以智計猜物,雖親見疑,至於疏者,庸可保乎!愚以爲太子太保缺,宜留攸居之,與汝南王亮、楊珧共幹朝事。三人齊位,足相持正,既無偏重相傾之勢,又不失親親仁覆之恩,計之盡善者也。」〔覆,敷又翻。〕於是抹風王駿、光祿大夫李獈、中護軍羊琇、侍中王濟、甄德皆切諫;〔獈,許記翻,又音熹。甄,之人翻。〕帝並不從。濟使其妻常山公主及德妻長廣公主俱入,稽顙涕泣,請帝留攸。〔稽,音啓。〕帝恕,謂侍中王戎曰:「兄弟至親,今出齊王,自是朕家事,而甄德、王濟連遣婦來生哭人邪!」乃出濟爲國子祭酒,德爲大鴻臚。〔自侍中出爲外朝官。〕羊琇與北軍中候成粲謀見楊珧,手刃殺之;〔北軍中候,漢官,掌北軍五營;魏省。泰始四年,罷中軍將軍,置北軍中候;七年,又罷中領軍並焉。〕珧知之,辭疾不出,諷有司奏琇,左遷太僕,琇憤怨,發病卒。李獈亦以年老遜位,卒於家。獈在朝,〔朝,直遙翻;下同。〕姻親故人,與之分衣共食,而未嘗私以王官,人以此稱之。

    ⑦是歲,散騎常侍薛瑩卒。或謂吳郡陸喜曰:「瑩於吳士當爲第一乎﹖」喜曰:「瑩在四五之間,安得爲第一!夫以孫哠無道,吳國之士,沉默其體,潛而勿用者,第一也;〔沈,持林翻。〕避尊居卑,祿以代耕者,第二也;侃然體國,執正不懼者,第三也;斟酌時宜,時獻微益者,第四也;溫恭修慎,不爲諂首者,第於也;過此以往,不足複數。〔復,扶又翻。〕故彼上士多淪沒而遠悔吝,中士有聲位而近禍殃。觀瑩之處身本末,又安得爲第一乎!」〔遠,於願翻。近,其靳翻。處,昌呂翻。〕

    四年〔(癸卯、二八三)〕

    ①春,正月,甲申,以尚書右僕射魏舒爲左僕射,下邳王晃爲右僕射。晃,孚之子也。

    ②戊年,新沓康伯山濤薨。〔魏明帝景初三年,以遼東東沓縣吏民過海居齊郡界者,立爲沓縣。〕

    ③帝命太常議崇錫齊王之物。博士庾、太叔廣、劉暾、〔,讀曰放。太叔,複姓。鄭莊公之弟段封於京,謂之京城太叔,其後以爲氏。又衛有太叔儀。暾,他昆翻。〕繆蔚、郭頤、秦秀、傅珍上表曰:〔繆,靡幼翻,又莫六翻,姓也。蔚,紆勿翻。〕「昔周選建明德以左右王室,周公、康叔、季,皆大爲三公,〔左傳:衛太祝子魚曰: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爲太宰,康叔爲司寇,季爲司空。左右,讀如佐佑。乃甘翻。〕明股肱之任重,守地之位輕也。漢諸侯王,位在丞相、三公上,其入贊朝政者,乃有兼官,其出之國,亦不復假臺司虛名爲隆寵也。〔漢諸侯王贊朝政者,惟東平王蒼耳。〕今使齊王賢邪,則不宜以母弟之親尊居魯、衛之常職;不賢邪,不宜大啓土宇,表建東海也。古禮,三公無職,坐而論道,不聞以方任嬰之。〔嬰,縈也。〕惟宣王救急朝夕,然後命召穆公徵淮夷,故其詩曰:『徐方不回,王日旋歸。」〔見詩江漢、常武篇。〕宰相不得久在外也。今天下已定,六合爲家,將數延三事,與論太平之基,〔數,色角翻。〕而更出之,去王城二千里,違舊章矣。」〔司馬彪郡國志:齊國在洛陽東千八百里。〕,純之子;暾,毅之子也。既具草,先以呈純,純不禁。

    事過太常鄭默、傅士祭酒曹志,〔續漢志:博士祭酒一人;本僕射,中興轉爲祭酒。胡廣曰:官名祭酒,皆王位之元長也。〕志愴然嘆曰:「安有如此之才,如此之親,不得樹本助化,而遠出海隅!晉室之隆,其殆矣乎!」乃奏議曰:「古之夾輔王室,同姓則周公,異姓則太公,皆身居朝廷,五世反葬。〔禮記檀弓曰:太公封於營丘,比及五世,皆反葬於周。古人曰:「狐死正丘首,仁也。」〕及其衰也,雖有五霸代興,豈與周、召之治同日而論哉!〔言五霸代興以尊周室,不可與周、召夾輔之治同日而論也。治,直吏翻。自羲皇以來,豈一姓所能獨有!當推至公之心,與天下共其利害,乃能享國久長。是以秦、魏欲獨擅其權而纔得沒身,周、漢能分其利而親疏爲用,此前事之明驗也。志以爲當如博士等議。」帝覽之,大怒曰:「曹志尚不明吾心,況四海乎!」〔謂曹志本魏陳思王植之子,植於魏文帝,兄弟也。文帝之禁制植者爲何如,今尚不能明吾之心乎!〕且謂:「博士不答所問而答所不問,〔所問者,崇錫齊王禮物而已不問齊王當出與不當出也。〕橫造異論。」下有司策免鄭默。〔橫,下孟翻。下,戶嫁翻。〕於是尚書朱整、褚瀬奏:「志寺侵官離局,〔瀬,離灼翻。離,力智翻。〕迷罔朝廷,崇飾惡言,假託無諱,請收志等付廷尉科罪。」詔免志官,以公還第;〔志在魏嗣爵陳王,晉受禪,降爲郅城縣公。〕其餘皆付廷尉科罪。

    庾純詣廷尉自首:「以議草見示,愚淺聽之。」詔免純罪。〔首,式又翻。〕廷尉劉頌奏等大不敬,當棄市。尚書奏請報聽廷尉行刑。尚書夏侯駿曰:「官立八座,正爲此時。」〔六曹尚書並令、僕爲八座。爲,於僞翻。〕乃獨爲駁議。〔駿,北角翻。〕左僕射下邳王晃亦從駿議。奏留中七日,乃詔曰:「是議主,應爲戮首;但家人自首,宜井廣等七人皆丐其死命,〔丐,貸也。〕併除名。」

    二月,詔以濟南郡益齊國。〔濟,子禮翻。〕己丑,立齊王攸子長槳亭侯寔爲北海王,〔樂,音洛。〕命攸備物典策,設軒縣之樂,〔樂,天子宮縣,諸侯軒縣。軒縣者,缺其一面。縣,讀曰懸。〕六佾之舞,黃鉞朝車,乘輿之副從焉。〔朝,直遙翻。乘繩證翻。〕

    ④三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⑤齊獻王攸憤怨發病,乞守先後陵。〔先後,謂文明皇后也。〕帝不許,遣御醫診視,〔診,止忍翻,候脈也。〕諸醫希旨,皆言無疾。河南尹向雄諫曰:「陛下子弟雖多,然有德望者少;齊王臥居京邑,所益實深,不可不思也。」帝不納,雄憤恚而卒。〔恚,於避翻。〕攸疾轉篤,帝猶催上道。〔上,時當翻。〕攸自強入辭,素持容儀,疾雖困,尚自整厲,舉止如常,帝益疑其無疾;辭出數日,歐血而薨。帝往臨喪,攸子冏號踊,〔號,戶刀翻〕訴父病爲醫所誣。詔即誅醫,以冏爲嗣。〔冏,俱永翻。〕

    初,帝愛攸甚篤,爲荀勖、馮紞等所構,欲爲身後之慮,故出之。及薨,帝哀慟不已。馮紞侍側,曰:「齊王名過其實,天下歸之,今自薨殞,社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過!」帝收淚而止。詔攸喪禮依安平獻王故事。〔事見七十九卷泰始八年。〕

    攸舉動以禮,鮮有過事,雖帝亦敬憚之。每引之同處,必擇言而後發。〔鮮,息善翻。處,昌呂翻。〕

    ⑥夏,五月,己亥,琅邪武王軎薨。

    ⑦冬,十一月,以尚書左僕射魏舒爲司徒。

    ⑧河南及荊、揚寺六州大水。〔荊,強也,言其氣躁強;亦曰警也,言南蠻數爲寇逆,其人有道後服,無道先強,常警備也;又云,取荊山似名州。統江夏、南郡、襄陽、南陽、順陽、義陽、新城、魏興、上庸、建平、宜都、南平、武陵、天門、長沙、衡陽、湘東、零陵、邵陵、桂陽、武昌、安成。〕

    歸命侯孫晧卒。

    ⑩是歲,鮮卑慕容涉歸卒。弟刪篡立,〔考異曰:載記「刪」作「耐」。今從燕書。〕將殺涉歸子廆,廆亡匿於遼東徐鬱家。〔廆,戶賄翻,又五罪翻。載記曰:廆,字弈緕。杜佑曰:本名若洛廆。〕

    六年〔(乙巳、二八五)〕

    ①春,正月,己亥,有青龍二,見武庫井中。〔見,賢遍翻。考異曰:五行志作「癸卯」。今從帝紀。〕帝觀之,有喜色。百官將賀,尚書僕射劉毅表曰:「昔龍降夏庭,卒爲周禍。〔國語曰:夏之衰也,褒人之神化爲二龍以同於夏庭。夏後卜疫之與去之與止之,莫吉;卜請其漦而藏之,吉。乃布幣而策告之。龍亡而漦在,櫝而荿之,及殷、周,莫之發也。及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漦流於庭,不可除也。王使婦人不幃而噪之,化爲玄蚖以入於王府。府之重童妾未既塀而遭之,既笄而孕,當宣王而生。不夫而育,故懼而棄之,鬻弧服者取之,以逃於褒。褒人有獄,以入於幽王,王遂嬖之,使爲後,生伯服。欲殺太子,以成伯服,太子奔申。申侯與犬戎庂王,殺之驪山下。夏,戶雅翻。卒,子恤翻。〕易稱『潛龍勿用,陽在下也。』〔易幹之初九爻辭。〕尋案舊典,無賀龍之禮。」帝從之。

    ②初,陳羣以吏部不能審覈天下之士,故令郡國各置中正,州置大中正,皆取本土之人任朝廷官、德充才盛者爲之使,銓次等級以爲九品,〔事見六十九卷魏文帝黃初元。〕有言行修着則升之,〔行,下孟翻。〕道義虧缺降之,吏部憑之以補授百官。行之浸久,中正或非其人,奸敝日滋。劉毅上疏曰:「今立中正,定九品,高下任意,榮辱在手,操人主之威福,奪天朝之權勢,,〔操,千高翻。朝,直遙翻。〕公無考校之負,私無告訐之忌,〔謂銓次高下或有不當,而在公不以考校失實爲罪負,發人隱慝,無所不至,而在私不以告訐爲避忌。〕用心百態,營求萬端,廉讓之風滅,爭訟之俗成,臣竊爲聖朝恥之!〔爲,於僞翻。〕蓋中正之設,於損政之道有八:高下逐強弱,是非隨興,衰,一人之身,旬日異狀,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一也。置州都者,〔州都,謂中正。〕本取州里清議鹹所歸服,將以鎮異同,一言議也。今重其任而輕其人,使駁違之論橫於州里,〔駁,北角翻。橫,戶孟翻。〕嫌讎之隙結於大臣,二也。本立格之骿,爲九品者,謂才德有優劣,倫輩有首尾也。今乃使優劣易地,首尾倒錯,三也。〔錯,千故翻。〕陛下賞善罰惡,無不裁之以法,獨置中正,委以一國之重,曾無賞罰之防,又禁人不得訴訟,使之縱橫任意,〔縱,子容翻。〕無所顧憚,諸受枉者,抱怨積直,不獲上聞,四也。一國之士,多者千數,或流徙異邦,或取給殊方,〔謂衣食有不給者,客於殊方以取給也。〕面猶不識,況盡其才!而中正知與不知,皆當品狀,採譽於臺府,〔譽,音餘。〕納毀於流言,任己則有不識之蔽,聽受則有彼此之偏,五也。凡求人才,欲以治民也,〔治,直之翻。〕今當官着效者或附卑品,在官無績者更獲高敘,是爲抑功實而隆空名,長浮華而廢考績,六也。〔長,知兩翻。〕凡官不烔人,事不同能。今不狀其少之所直而但第爲九品,以品取人,或非才能之所長,以狀取人,則爲本品之所限,徒結白論〔白,素也。釋素餐者以爲空餐,白論,猶空言也。〕而品狀相妨,七也。九品所下不彰其罪,所上不列其善,各任愛憎,以植其私,天下之人焉得不懈德行而銳人事,八也。〔焉,於虔翻。懈,古隘翻。〕由此論之,職名中正,實爲奸府;事名九品,而有八損;古今之失,莫大於此!愬臣以爲宜罷中正,除九品,棄魏氏之敝法,更立一代之美製。」太尉、汝南王亮、司空衛瓘亦上疏曰:「魏氏承喪亂之後,〔喪,息浪翻。〕人士流移,考詳無地,故立九品之制,粗且爲一時選用之本耳。〔粗,坐五翻。〕今九域同規,大化方始,臣等以爲宜皆蕩除末法,鹹用土斷,〔以土著爲斷也。斷,丁亂翻。〕自公卿以下,以所居爲正,無復縣客,〔縣,讀曰懸。〕遠屬異土,盡除中正九品之制,使舉善進才,各由鄉論,則華競自息,各求於己矣。」始平王文學江夏李重上疏:〔自魏以,王國置師友、文學各一人。夏,戶雅翻。上,時掌翻。〕以爲:「九品既除,宜先開移徙,聽相併就,則土斷之實行矣。」帝雖善其言而終不能改也。

    ③冬,十二月,庚午,大赦。

    ④閏月,當陽成侯杜預卒。

    ⑤是歲,塞外匈奴胡太阿厚帥部落二萬九千三百人來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帝處之塞內西河。〔處,昌呂翻。〕

    ⑥罷寧州入益州,置南夷校尉以護之。〔置寧州,見七十九卷泰始七年。考異曰:地理志:「太康三年,廢寧州,置南夷校尉。」今從華陽國志。〕

    六年〔(乙巳、二八五)〕

    ①春,正月,尚書左僕射劉毅致仕,〔尋卒。〔考異曰:晉春秋在七年十月,今從本傳。〕

    ②戊辰,以王渾爲尚書左僕射,渾子濟爲侍中。渾主者處事不當,〔尚書主者也。處,昌呂翻。當,丁浪翻。〕濟明法繩之。〔侍中管門下諸事,故得繩以法。〕濟從兄佑,素與濟不協,〔從,才用翻。〕因毀濟不能容其父,帝由是疏濟,後坐事免官。濟性豪侈,帝謂侍中和嶠曰:「我將罵濟而後官之,如何﹖」嶠曰:「濟俊爽,恐不可屈。」帝召濟,切讓之,既而曰:「頗知愧不﹖」〔不,讀曰否。〕濟曰:「尺布、鬥粟之謠,常爲陛下愧之。〔謂帝不能容齊王攸也。爲,於僞翻。〕他人能令親者疏,臣不能令親者親,〔謂諫而不聽也。〕以此愧陛下耳。」帝默然。嶠,洽之孫也。〔和洽見六十六卷漢獻帝建安十四年。〕

    青、梁、幽、冀州旱。

    ④秋,八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⑤冬,十二月,庚子,襄陽武侯王浚卒。

    ⑥是歲,慕容刪爲其下所殺,部衆復迎涉歸子廆而立之。涉歸與宇文部素有隙,〔宇文部亦鮮卑種,其先有大人曰普回,因狩得玉璽三紐,文曰「皇帝璽」。普回以爲天授,其俗謂天子曰「宇文」,故國號宇文,並以爲氏。何氏姓苑曰:「宇文氏出自炎帝,其後以嘗草之功,鮮卑呼草爲俟汾,遂號爲俟汾氏,後世通稱俟汾,蓋音訛也。代爲鮮卑單于。〕廆請討之,朝廷弗許。廆怒,入寇遼西,殺略甚衆。帝遣幽州討廆,戰於肥如,〔肥如縣屬遼西郡。應劭曰:肥子奔燕、燕封於此,賢曰:肥如,今平州。〕廆衆大敗。自是每歲犯邊,又東擊扶余,扶余王依慮自殺,〔慮,音閭。〕子弟走保沃沮。〔沮,千餘翻。〕廆夷其國城,驅萬餘人而歸。

    七年〔(丙午、二八六)〕

    ①春,正月,甲寅朔,日有食之。魏舒稱疾,固請遜位,以劇陽子罷。舒所爲,必先行而後言,遜位之際,莫有知者。〔考異曰:舒遜位,紀、傳皆無年月。本傳曰:「以災異遜位,帝不聽;後甲正旦朝罷還第,表送章綬。本傳又曰:「遜位之際,人莫知者。」若今年旦日食遜位,至他年正旦乃送章綬,不雲「人無知者」。蓋止因今者正旦朝罷,遂以災遜位,不復起耳。〕衛瓘與舒書曰:「每與足下共論此事,日日未果,〔瓘言亦遜位,與共論此事,日復一日,未果如言。〕可謂『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矣。」〔用論語顏淵之言。〕

    ②夏,慕容廆寇遼東,故扶余王依慮子依羅求帥見人還復舊國,請援於東夷校尉何龕,〔帥,讀曰率;下同。見,賢遍翻。見人,謂見存之人也。龕,口含翻。晉志曰:武帝置南蠻校尉於襄陽,西戎校尉於長安,南夷校尉於寧州;東夷校尉,蓋亦帝所置,治遼東。〕龕遣督護賈沈將兵送之。〔魏、晉之間,方鎮各置督護,領兵之官也。沈,持林翻。〕廆遣其將孫丁帥騎邀之於路,〔騎,奇寄翻。〕沈力戰,斬丁,遂復扶余。

    ③秋,匈奴胡都大博及萎莎胡各帥種落十萬餘口詣雍州降。〔楊正衡曰:「莎,素和翻。帥,讀曰率。據晉書,萎莎胡,北狄種,蓋亦匈奴類也。杜佑曰:晉史雲:北狄各以部落爲類,其入居塞內者,有屠各、萎莎、羌渠、賀賴等種。種,章勇翻。雍,於用翻。〕

    ④九月,戊寅,扶風武王駿薨。

    ⑤冬,十一月,壬子以隴西王泰都督關中諸軍事。泰,宣帝弟馗之子也。〔馗,渠龜翻。〕

    ⑥是歲,鮮卑拓拔悉鹿卒,〔「鹿」,一作「祿」。〕弟綽立。〔自泰始以來,鮮卑慕容、拓拔二部日以強盛,故史着其世。〕

    八年〔(丁未、二八七)〕

    ①春,正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②太廟殿陷,九〔【章:甲本十一行本「九」上有「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月,改營太廟,作者六萬人。

    ③是歲,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復帥種落萬一千五百口來降。〔魏既分塞內匈奴爲五部矣,自去年來,匈奴帥種落來降者一有餘萬口,史不言所以處之之地,此必自塞外來,北匈奴之種落也。復,扶又翻。〕

    ①春,正肊,壬申朔,日有食之。〔比三年正且日食,帝尋晏駕,晉以大亂;天之示戒,蓋昭昭矣。〕

    ②夏,六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郡國三十三大旱。

    ④秋,八月,壬子,星隕如雨。

    地震。

    資治通鑑卷第八十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四〔起屠維作噩(己酉),盡着雍敦牂(戊午),凡十年。〕

    世祖武皇帝下

    太康十年〔(己酉、二八九)〕

    ①夏,四月,太廟成;乙巳,祫祭;〔祫,大合祭也。公羊傳曰:大祫者何﹖毀廟之主陳於太祖,未毀廟之主皆升,合食於太祖。祫,胡夾翻。〕大赦。

    ②慕容廆遣使請降;〔降,戶江翻。〕五月,詔拜廆鮮卑都督。廆謁見何龕,以士大夫禮,巾衣到門;〔魏、晉間,士大夫謁見尊貴,以巾転,單衣也。龕,口含翻。〕龕嚴兵以見之,廆乃改服戎衣而入。人問其故,廆曰:「主人不以禮待客,客何爲哉!」龕聞之,甚凓,深敬異之。〔受降如受敵,居邊之帥,嚴兵以見四夷之客,未爲過也,何必以爲凓乎!〕時鮮卑宇文氏、段氏方強,〔段氏,東部鮮卑也。杜佑曰:宇文莫槐出於遼東塞外,代爲鮮卑東部大人。徒河段疾六眷出遼西,困亂,被賣爲漁陽烏桓大人庫専家奴。庫専以其健,使將,衆,詣遼西逐食,遂招誘亡叛,以至強盛。餘按晉書王浚傳:段疾六眷,務勿塵之世子。段氏自務勿塵以來,強盛久矣,疾六眷因亂被掠,容或有之;務勿塵既能爲部落之帥,恐不待其子招誘而後能強盛也。〕數侵掠廆,廆卑辭厚幣以事之。段國於階以女妻廆,生皝、仁、昭。〔慕容、段氏遂爲婚姻之國。數,所角翻。單,音蟬。妻,七細翻。〕廆以遼東僻遠,徙居徒河之青山。〔徒河縣,前漢屬遼西,後漢屬遼東屬國,魏、晉省,併入昌黎郡界。後慕容氏復置徒河縣,拓跋魏太武真君八年,並徒河入昌黎郡廣興縣。杜佑曰:徒河青山,在營州郡城東百九十里。〕

    ③冬,十月,復明堂及南郊五帝位。〔明堂、南郊除五帝座,見七十九卷泰始二年。〕

    ④十一月,丙辰,尚書令濟北成侯荀勖卒。〔濟,子禮翻。〕勖有才思,〔思,相吏翻。〕善伺人主意,〔伺,相吏翻。〕以是能固其寵。久在中書,專管機事。及遷尚書,甚罔悵。〔罔,與惘同。惘淺失志之貌。悵,亦恨望失志之貌。〕

    人有賀之者,勖曰:「奪我鳳皇池,諸君何賀邪!」

    ⑤帝極意聲色,遂至成疾。楊駿忌汝南王亮,排出之。甲申,以亮爲侍中、大司馬、假黃鉞、大都督、督豫州諸軍事,治〔【章:甲十一行本「淢」作「鎮」;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許昌;徙南陽王柬爲秦王,都督關中諸軍事;始平王瑋爲楚王,都督荊州諸軍事;濮陽王允爲淮南王,都督揚、江二州諸軍事;〔按惠帝元康元年,有司奏荊、揚二州,疆土曠遠,統理尤難,於是割揚州之豫章、鄱陽、廬陵、臨川、南康、建安、晉安,荊州之桂陽、安成、武昌,合十郡,置江州。則此時未有江州也。疑「江二」二字衍,更俟博考。濮,博木翻。〕並假節之國。〔晉制:都督諸軍事有使持節,有持節,有假節;使持節得殺二千石以下持節殺無官位人,若軍事與使持節同;假節惟軍事得殺犯軍令者。〕立皇子大爲長沙王,穎爲成都王,晏爲吳王,熾爲豫章王,演爲代王;皇孫遹爲廣陵王。〔嬂,昌志翻。遹,以律翻。〕又封淮南王子迪爲漢王,楚王子儀爲毗陵王,徙扶風王暢爲順陽王,暢弟歆爲新野公。暢,駿之子也。〔暢嗣駿爵,而不居關中之任,故徙封。〕琅邪王覲弟澹爲東武公,繇爲東安公。覲,軎之子也。〔晉制:宗室封郡公者,制度如小國王。澹,徒覽翻,又徒濫翻。軎,音胄〕

    初,帝以才人謝賜太子,〔才人,位次美人。李延壽曰:晉武帝採漢、魏之制,三夫人、九嬪之下,有美人才人、中才人,爵視千石以下。玖,舉有翻。〕生皇孫遹。宮中嘗夜失火,帝登樓望之,遹年五歲,牽帝裾入闇中曰:「暮夜倉猝,宜備非常,不可令照見人主。」帝由是奇之。嘗對羣臣稱遹似宣帝,故天下鹹歸仰之。帝知太子不才,齚恃遹明慧,故無廢戲之心。複用王佑之謀,〔佑,王濟從兄也,與羊祜等並事文帝,帝寵信之。復,扶又翻;下復以同。〕以太子母弟柬、瑋、戍分鎮要害。〔要害,謂雍、荊、揚之地。〕又恐楊氏之偪,復以佑爲北軍中候,典禁兵。帝爲皇孫遹高選僚佐,〔爲,於僞翻。〕以散騎常侍劉寔志行清素,命爲廣陵傅。〔自魏以來,王國置師、友,晉避景帝諱,改師爲傅。行,下孟翻。〕

    寔以時俗喜進趣,〔喜,許記翻。趣,讀曰趨。〕少廉讓,〔少,詩沼翻。〕欲〔【章:甲十一行本「欲」上有「嘗着崇讓論」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令初除官通謝章者,必推賢讓能,乃得通之。一官缺則擇爲人所讓最多者用之。以爲:「人情爭則欲毀己所不如,讓則競推於勝己。故世爭則優劣難分,時讓則賢智顯出。當此時也,能退身修己,則讓之者多矣;雖欲守貧賤,不可得也。馳騖進趨而欲人見讓,猶卻行而求前也。」

    淮南相劉頌〔王國置相,漢制也;晉後改爲內史。〕上疏曰:「陛下以法禁寬縱,積之有素,未可一旦以直繩御下,此誠時宜也。然至於矯世救弊,自宜漸就清肅;譬猶行舟,雖不橫截迅流,然當漸靡而往,稍向所趨,然後得濟也。〔此引濟川爲譬也。濟大川者,雖曰橫絕大川,亂流而渡,然必因水劫漸靡,而行舟向其所趨,以登陸之路,然後汔濟,否則爲水勢所使,不能制舟以向所趨,不得登岸矣。〕

    自泰始以來.將三十年,〔帝受,禪,改元泰始,至是二十五年。〕凡諸事業,不茂既往。〔言立事造業,不加茂於往時也。〕以陛下明聖,猶未反叔世之敝,以成始初之隆,傳之後世,不無慮乎!仗夫異時大業,或有巿不安,其憂責猶在陛下也。

    臣聞爲社稷計,莫若封建親賢。然宜審量事勢,〔量,音良。〕使諸侯率義而動者,其力足以維帶京邑;若包藏禍心,其勢不足獨以有爲。其齊此甚難,陛下宜與達古今之士,深共堸之。〔帝之使諸王分鎮而內不足以齊之,此劉頌所爲深慮也。〕周之諸侯,有罪誅放其身,而國祚不泯;〔如周烹齊哀公而立其弟靜,宣王誅魯侯伯御而立孝公之類。〕漢之諸侯,有罪或無子者,國隨以亡。〔見前,後漢紀。〕今宜反漢之敝,循周之舊,則下固而上安矣。〔餘謂晉之所以待藩王者,其宜不在此也。〕

    天下至大,萬事至衆,人君至少,〔少,始絕翻。〕同於天日,是聖王之化,執要於己,委務於下,非惡勞而好逸,〔好,呼到翻。〕誠以政體宜然也。夫居事始以別能否,甚難察也;〔別,彼列翻。〕因成敗以分功罪,甚易識也。〔易,以鼓翻;下居易同。〕今陛下每精於造始而略於考終,此政功所以未善也。人主誠能居易執要,考功罪於成敗之後,則羣下無所逃其誅賞矣。

    古者六卿分職,耱宰爲師;〔周禮:天官耱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是爲六卿,而耱宰總之。〕秦、漢已來,九列執事,丞相都總。〔此西都以前制也。〕今尚書制斷,諸卿奉成,〔自漢光武以來,以吏事責尚書,事歸臺閣,諸卿奉成而已。斷,丁亂翻。〕於古制爲太重。可出衆事付外寺,〔外寺,謂諸卿寺。使得專之;尚書統領大綱,若丞相之爲,歲終課功,校簿賞罰而已,斯亦可矣。今動皆受成於上,上之所失,不得復以罪下,〔復,扶又翻。〕歲終事功不建,不知所責心木。

    夫細過謬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糾以法,則朝野無立人矣。近世以東爲監司者,類大綱不振而微過必舉,〔御史臺官及諸州刺史,皆監司也。朝,直遙翻。監,工銜翻。〕蓋由畏避豪強而又懼職事之曠,則謹密網以羅微罪,使奏劾相接,狀似盡公,而撓法在其中矣。〔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撓,奴教翻。〕是以聖王不善碎虎之案,必責兇猾之奏,則害政之奸,自然禽矣。夫創業之勳,在於立教定製,使遺風系人心,餘烈匡幼弱,後世憑之,雖昏猶明,雖愚若智,乃足尚也。〔言法制修明,雖後嗣昏愚,有所據依,則其治猶若明智之爲也。此言蓋指太子不能克隆堂構,而帝又無典則以貽子孫也。然苟非其人,道不虛行,以劉禪之庸而輔之以諸葛亮,則昭烈雖死,猶不死也。孔明死,則孔明治蜀之法制雖存,禪不能守之矣。〕

    至夫修飾官署,凡諸作役,恆傷太過,〔恆,戶登翻。〕不患不舉,此將來所不須於陛下而自能者也。今勤所不須以傷所憑,竊以爲過矣。」帝皆不能用。

    ⑥詔以劉淵爲匈奴北部都尉。〔時改匈奴五部帥爲於部都尉。〕淵輕財好施,〔好,呼到翻。施,式智翻。〕傾心接物,五部豪桀,幽、冀名儒,多往歸之。〔爲劉淵得衆以移晉祚張本。〕

    ⑦奚軻男女十萬口來降。〔奚軻,亦夷種也。〕

    孝惠皇帝上之上〔諱衷,字正度,武帝第二子也。諡法:柔質慈民曰惠。〕

    永熙元年〔(庚戌、二九○)〕

    ①春,正月,辛酉朔,改元太熙。〔太熙,武帝所改。至四月己酉,太子即位,改元永熙。未踰年改元,猶爲非禮,安有先帝初棄羣臣,太子即位,而遽以是日改元乎!〕

    ②己巳,以王渾爲司徒。

    ③司空、侍中、尚書今衛瓘子宣,尚繁昌公主。宣嗜酒,多過失,楊駿惡瓘,欲逐之,〔惡,烏路翻。〕乃與黃門謀共毀宣,勸武帝奪公主。瓘凓懼,告老遜位。詔進瓘位太保,以公就第。〔瓘封菑陽公。〕

    ④劇陽康子魏舒薨。

    ⑤三月,甲子,以右光祿大夫石鑑爲司空。〔晉志:左、右光祿大夫假金章紫綬及光祿大夫君金章紫綬者,品秩第二。〕

    ⑥帝疾篤,未有顧命。動舊之臣多已物故,侍中車騎將軍楊駿獨侍疾禁中。大臣皆不得在左右,駿因輒以私意改易要近,樹其心腹。會帝小間,〔間,如字。間者,病小差也。〕見其新所用者,正色謂駿曰:「何得便爾!」時汝南王亮尚未發,〔去年,遣亮出督豫州。〕乃令中書作詔,以亮與駿同輔政,又欲擇朝士有聞望者數人佐之〔朝,直遙翻。聞,音問。〕駿從中書供詔觀之,得便藏去,中書監華廙恐懼,〔華,戶化翻。廙,逸職翻,又羊至翻。〕自往索之,終不與。會帝復迷亂,〔索,山客翻。復,扶又翻。〕皇后奏以駿輔政,帝頷之。夏,四月,辛丑,皇后召華廙及中書令何劭,口宣帝旨作詔,以駿爲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侍中、錄尚書事。詔成,後對廙、劭以呈帝,帝視而無言。廙,歆之孫;劭,曾之子也。〔華歆仕漢、魏之間,何曾仕魏、晉之間,位皆至公,二人身名相似也。〕遂趣汝南王亮赴鎮。〔趣,讀曰促。〕帝尋小間,問:「汝南王來未﹖」左右言未至,帝遂困馬。己酉,崩於含章殿。〔年五十五。坤之六三曰:含章可貞。坤以含弘爲德,後道也。含章殿在皇后宮中。春秋書「公薨於小寢」,即安也。〕帝宇量弘厚,明達好謀,〔好,呼到翻。〕容納直言,未嘗失色於人。

    太子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改太熙爲永熙。〕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賈氏爲皇后。

    詔石鑑與中護軍張劭監作山陵。〔監,工銜翻。〕

    楊駿入居太極殿,〔前殿也。〕梓宮將殯,六宮出辭,而駿不下殿,〔時梓宮蓋自含章殿徙殯太極殿。〕以虎賁百人自衛。〔賁,音奔。〕

    汝南王亮畏駿,不敢臨喪,哭於大司馬門外。〔亮自大司馬出鎮,未行,尚居府中,不敢入宮臨喪,而器於大司馬府門外。君父之喪,哭於門外,非禮也。〕出營城外,表求過葬而行。或告亮欲舉兵討駿者,駿大懼,白太后,令帝爲手詔與石鑑、張劭,使帥陵兵討亮。劭,駿甥也,即帥所領趣鑑速發;〔帥,讀曰率。趣,讀曰促。〕鑑以爲不然,保持之。〔保亮不舉兵,而持討亮之兵不發也。〕亮問計於廷尉何勖,勖曰:「今朝野皆歸心於公,〔朝,直遙翻;下同。〕公不討人而畏人討邪!」亮不敢發,夜,馳赴許昌,乃得免。駿弟濟及甥河南尹李斌皆勸駿留亮,駿不從。濟謂尚書左丞傅鹹曰:「家兄若徵大司馬,退身避之,門戶庶幾可全。」〔幾,居希翻。〕鹹曰:「宗室外戚,相恃爲安。但召大司馬還,共崇至公以輔政,無爲避也。」濟又使侍中石崇見駿言之,駿不從。

    五月,辛未,葬武帝於峻陽陵。

    楊駿自知素無美望,欲衣魏明帝即位故事,普進封爵以求媚於衆。左軍將軍傅祗〔晉志曰:按魏明帝時有左軍,則左軍。魏官也。〕與駿書曰:「未有帝王始崩,臣下論功者也。」駿不從。祗,嘏之也。〔傅嘏仕魏,顯於嘉平、正元之間。〕丙子,詔中外羣臣皆增位一等,預喪事者增二等,二千石已上皆封關中侯,〔漢獻帝建安二十年,魏武王置關中侯。據晉書帝紀,關中侯又在關內侯之下。〕復租調一年。〔復,方目翻。調,徒吊翻。〕散騎常侍石崇、〔前書「侍中石崇」,此作「散騎常侍」,必有一誤,蓋因舊史成文也。〕散騎侍郎何攀共上奏,〔上,時掌翻。〕以爲:「帝正位東宮二十餘年,今承大業,而班賞行爵,優於泰始革命之初及諸將平吳之功,輕重不稱。〔稱,尺證翻。〕且大晉卜世無窮,今之閏制,當垂於後,若有爵必進,則數世之後,莫非公侯矣。」不從。

    詔以太尉駿爲太傅、大都督、假黃鉞,錄朝政,百官總己以聽。傅鹹謂駿曰:「諒闇不行久矣。〔自漢文短喪之詔,嗣君即吉聽政,諒闇三年之制,不行久矣。闇,音陰。〕今聖上謙沖,委政於公,而天下不似爲善,懼明公未易當也。〔易,以豉翻;下同。〕周公大聖,猶致流言,〔周成王幼衝,周公攝政而四國流言。〕況聖上春秋非成王之年乎!〔武帝泰始二年,帝爲皇太子,時年九歲,至是三十二歲矣。〕竊謂出陵既畢,明公當審思進退之宜,苟有以察其忠款,言豈在多!」駿不從。鹹數諫,駿漸不平,欲出鹹爲郡守。李斌曰:「斥逐正人,將失人望。」乃止。楊濟遺鹹書曰:〔數,所角翻。遺,於季翻。〕「諺雲:『生子癡,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想慮破頭,故具有白。」〔慮鹹以直言致禍也。〕鹹復書曰:「衛公有言:『酒色殺人,甚於作直。』坐酒色死,人不爲悔,而逆畏以直致禍,此由心不能正,欲以苟且爲明哲耳。〔讀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言世人不能直言,特似苟且爲保身之計耳。〕自古以直致禍者,當由矯枉過正,或不忠篤,欲以亢厲爲聲,〔亢,口浪翻。〕故致忿耳,安有悾悾忠益而返見怨疾乎!」〔悾,苦紅翻。悾空,信也;包鹹曰:愨也。〕

    楊駿以賈后險悍,多權略,忌之,〔悍,下罕翻,又侯旰翻。〕故以其甥段廣爲散騎常侍,管機密;張劭爲中護軍,典禁兵。凡有詔命,帝省訖,〔省,悉景翻。〕入呈太后,然後行之。-

    駿爲政,嚴碎專愎,〔愎,弼力翻,很也。〕中外多惡之。〔惡,烏路翻。〕馮翊太守孫楚謂駿曰:「公以外戚居仂、霍之任,當以至公、誠信、謙順處之。〔守,式又翻。處,昌呂翻。〕今宗室強盛,而公不與共參萬機,內懷猜忌,外樹私暱,禍至無日矣!」〔暱,尼質翻。〕駿不從。楚,資之孫也。〔孫資事魏三祖,掌機密。〕

    弘訓少府蒯欽,駿之姑子也,數以直言犯駿,他人皆爲之懼,〔景皇后居弘訓宮,置少府。數,所角翻。爲,於僞翻。〕欽曰:「楊文長雖闇,猶知人之無罪不可妄殺,〔楊駿,字文長。〕不過疏我,我得疏,乃可以免;不然,與之俱族矣。」

    駿騂匈奴東部人王彰爲司馬,〔匈奴東部即匈奴左部也,居太原茲氏縣。〕彰逃避不受。其友新興張宣子怪而問之,〔漢獻帝建安二十年,省雲中、定襄、五原、朔方郡,郡置一縣,領其民,合爲新興郡,屬幷州。〕彰曰:「自古一姓二後,未有不敗。況楊太傅暱近小人,疏遠君子,〔近,其靳翻。遠,於願翻。〕專權自恣,則無日矣。吾踰海出塞以避之,猶懼及禍,宗何應其闢乎!且武帝不惟社稷大計,〔惟,思也。〕嗣子既不克負荷,〔荷,下可翻。〕受遺者復非其人,天下之亂,可立待也。〔楊駿之敗,人皆知之,獨駿不知耳。兇人吉其兇,其謂是乎!復,扶又翻。〕

    ⑦秋,八月,壬午,立廣陵王遹爲皇太子。以中書監何劭爲太子太師,衛尉裴楷爲少師,吏部尚書王戎爲太傅,前太常張華爲少傅,衛將軍楊濟爲太保,尚書和嶠爲少保。〔晉東宮六傅,惟此時其官。〕拜太子母謝氏爲淑媛。〔媛,於眷翻。晉志:淑妃、淑媛、淑儀、修華、修容、修儀、婕妤、容華、充華,是爲九嬪,銀印,青綬。〕賈后常置謝氏於別室,不聽與太子相見。初,和嶠嘗從容言於武帝曰:〔從,千容翻。〕「皇太子有淳古之風,而末世多僞,恐不了陛下家事。」武帝默然。後與荀勖等同侍武帝,武帝曰:「太子近人朝差長進,〔朝,直遙翻。長,丁丈翻,今知兩翻。〕卿可俱詣之,粗及世事。」〔粗,坐五翻,略也。〕既還,勖等並稱太子明識雅度,誠如明詔。嶠曰:「聖質如初。」武帝不悅而起。及帝即位,嶠從太子遹入朝,賈后使帝問曰:「卿昔謂我不了家事,今日定如何﹖」嶠曰:「臣昔事先帝,曾有斯言;言之不效,國之福也。」

    ⑧冬,十月,辛酉,以石鑑爲太尉,隴西王泰爲司空。

    ⑨以劉淵爲爲建威將軍、匈奴五部大都督。〔淵爲五部大都督,則左國城大單于之權輿也。〕

    元康元年〔(辛亥、二九一)〕

    ①春,正月,乙酉朔,改元永平。〔永平,楊駿執政所改元也。駿誅,改元元康。〕

    ②初,賈后之爲太子妃也,嘗以勡,手殺數人,又以戟擲孕妾,子隨刃墮;〔孕,以證翻。〕武大怒,脩金墉城,將廢之。荀勖、馮紞、楊珧〔紞,丁感翻。珧,餘招翻。〕及充華趙粲共營救之,曰:「賈妃年少;勡者婦人常情,長自當差。」〔少,詩詔翻。長,知兩翻。差,楚懈翻。〕楊後曰:「賈公閭有大勳於社稷,〔賈充,字公閭。晉之代魏,充力居多。〕妃親其女,正復勡忌,豈可遽忘先德邪!」〔復,扶目翻。〕妃由是得不廢。

    後數誠厲妃,〔數,所角翻。〕妃不知後之助己,返以後爲構己於武帝,更恨之。及帝即位,賈后不肯以婦道事太后,又欲干預政事,而爲太傅駿所抑。殿中中郎渤海孟觀、李肇,皆駿所不禮也,〔晉制:二衛置殿中將軍中郎、校尉司馬。觀,如字。〕陰構駿,雲將危社稷。黃門董猛,素給事東宮,爲寺人監,〔寺人監,主東宮諸閹。陸德明曰:寺,如字,又音侍。〕賈后密使猛與觀、肇謀誅駿,廢太后。又使肇報汝南王亮,使舉兵討駿,亮不可。肇報都督荊州諸軍事楚王瑋,瑋欣然許之,及求入朝。駿素憚瑋勇銳,欲召之而未敢,因其求朝,遂聽之。二月,癸酉,瑋及都督揚州諸軍事、淮南王允來朝。〔朝,直遙翻。〕

    三月,辛卯,孟觀、李肇啓帝,夜作詔,誣駿謀反,中外戒嚴,遣使奉詔廢駿,以侯就第。〔駿封臨晉侯。〕命東安公繇帥殿中四百人討駿,〔帥,讀曰率。〕楚王瑋屯司馬門,以淮南相劉頌爲三公尚書,〔漢成帝置三公尚書,主斷獄;光武以三公曹主歲盡考課諸州邵事。〕屯衛殿中。段廣跪言於帝曰:「楊駿孫公無子,豈有反理,願陛下審之!」〔廣,駿甥也,使爲近侍,以防左右間己;然終無益也。〕帝不答。

    時駿居曹爽故府,在武庫南,聞內有變,召衆官議之。太傅主簿朱振說駿曰:「今內有變,其趣可知,必是閹豎爲賈后設謀,不利於公,宜燒雲龍門以脅之,索造事者,首開萬春門,〔雲龍門,洛陽宮城正南門;萬春門,東門也。說,輸芮翻。爲,於僞翻索,山客翻。〕吊東宮及外營兵擁皇太子入宮,取奻人,殿內震懼,必斬送之。不然,無以免難。」〔難,乃旦翻。〕駿素怯懦,不決,乃曰:「雲龍門,魏明帝所造,功費甚大,柰合燒之!」侍中傅祗白駿,請與尚書武茂入宮觀察事勢,因謂羣僚曰:「宮中不宜空。」遂揖而下階。衆皆走,茂猶坐。祗顧曰:「君非天子臣邪﹖今內外隔絕,不知國家所在,〔國家,謂天子也。自東漢以來,皆然。〕何得安坐!」茂乃驚起。駿當左軍將軍劉豫陳兵在門,遇右軍將軍裴頠,〔魏有左軍,武帝文置前軍、右軍,泰始八年,又置後軍,是爲四軍。頠,魚毀翻。〕問太傅所在,頠紿之曰:〔紿徒亥翻。〕「向於西掖門遇公乘素車,從二年西出矣。」豫曰:「吾何之﹖」頠曰:「宜至廷尉。」豫從頠言,遂委而去。〔委兵而去也。〕尋詔頠代豫領左軍將軍,屯萬春門。頠,秀之子也。〔裴秀見七十八卷魏元帝鹹熙元年。〕皇太后題帛爲書,射之城外〔射,而亦翻;下同。〕曰:「救太傅者有賞。」賈后因宣言太后同反。尋而殿中兵出,燒駿府,又令弩手於閣上臨駿府而射之,駿兵皆不得出。駿逃於馬廄,就殺之。孟觀等遂收駿弟珧、濟,張劭、李斌、段廣、劉豫、武茂及散騎常侍楊邈、中書令蔣俊、東夷校尉文鴦,皆夷三族,死者數千人。

    珧臨刑,告東安公繇曰:「表在石函,〔珧表見八十卷武帝咸寧三年,作石函荿之宗廟。摯虞雲:廟主荿於戶之外,西墉之中,有石函,名曰宗祏,函中笥以盛主。〕可問張華。」衆謂宜依鍾毓例爲之申理。〔鍾毓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鹹熙元年。爲,於僞翻。〕繇,諸葛誕之外孫也,故忌文鴦,以爲駿黨而誅之。〔諸葛誕、文鴦事見七十七卷魏高貴鄉公甘露三年。〕是夜,誅賞皆自繇出,威振內外。王戎謂繇曰:「大事之後,宜深遠權勢。」繇不從。〔遠,於願翻。〕

    壬辰,赦天下,改元。改元元康。

    賈后矯詔,使後軍將軍荀悝送太后於永寧宮,〔魏建永寧宮,太后居之。悝,苦回翻。〕特全太后母高都君龐氏之命,聽就太后居。〔龐,皮江翻。〕尋復諷羣公有司奏曰:「皇太后陰漸奸謀,〔履霜者,堅冰之漸,言陰始凝而至於堅冰也。此誣楊太后以爲與駿爲奸謀,非一日之積也。復,扶又翻;下可復、司復同。漸,如字。〕圖危社稷,飛箭系書,要募將士,〔要,讀曰邀。將,即亮翻。〕同惡相濟,自絕於天。魯侯絕文姜,春秋所許。〔文姜魯桓公之夫人也。齊襄公殺桓公,文姜與焉。魯莊公既立,夫人孫於齊。穀梁傳曰:不言氏姓,貶之也。人之於天也,以道受命;於人也,以言受命。不若於道者,天絕之也;不若於人者,人絕之也。〕蓋奉祖宗,任至公於天下,陛下雖懷無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詔。」詔曰:「此大事,更詳之。」有司又奏:「宜廢太后曰峻陽庶人。」〔武帝陵曰峻陽。〕中書監張華議:「太后非得罪於先帝,今黨其所親,爲不母於聖世,宜依漢廢趙太后爲孝成後故事,〔事見三十五卷漢哀帝元壽元年。〕貶皇太后之號,還稱武皇后,居異宮,以全始終之恩。」左僕射荀愷與太子少師下邳王晃等議曰:「皇太后謀危社稷,不可復配先帝,宜貶尊號,廢詣金墉城。」於是有司奏從晃等議,廢太后爲庶人;詔可。又奏:「楊駿造亂,家屬應誅,詔原其妻龐命,以尉太后之心。今太后廢爲庶人,請以龐付廷尉行刑。」詔不許;有司復固請,及從之。龐臨刑,太后抱持號叫,截髮稽顙,上表詣賈后稱妾,請全母命;不見省。〔號,戶刀翻。稽,音啓。省,悉景翻。〕董養遊太學,〔董養,浚儀隱者也。〕升堂嘆曰:「朝廷建斯堂,將以何爲乎!〔言庠序所以申孝弟之義,今滅母子之大倫,則建學果何爲也。〕母覽國家赦書,謀反大逆赦,至於殺祖父母、父母不赦者,以爲王法所不容故也。柰何公卿處議,文飾禮典,乃至此乎!〔處,昌呂翻。〕天人之理既滅,大亂將作矣。」〔養後與妻荷擔入蜀,不知所終。〕

    有司收駿官屬,欲誅之。侍中傅祗啓曰:「昔魯芝爲曹爽司馬,斬關赴爽,〔事見七十五卷魏邵陵厲公嘉平元年。〕宣帝用爲青州刺史。駿之僚佐,不可悉加罪。」詔赦之。

    壬寅,徵汝南王亮爲太宰,與太保衛瓘皆錄尚書事,輔政。以秦王柬爲大將軍,東平王楙爲撫軍大將軍,楚王瑋爲衛將軍、領北軍中候,下邳王晃爲晃爲尚書令,東安公繇爲尚書左僕射,進爵爲王。楙,望之子也。封董猛爲武安侯,三兄皆爲亭侯。

    亮欲取悅衆心,論誅楊駿之功,督將侯者千八十一人。〔將,即亮翻。〕御史中丞傅鹹遺亮書曰:「今封賞燻赫,震動天地,自古以來,未之有也。無功而獲賞,則人莫不樂國之有禍,是禍原無窮也。〔濫賞所以開覬倖之心,其禍誠如此。,遺,於季翻。樂,音洛。〕凡作此者,由東安公。人謂殿下既至,當有以正之,正之以道,衆亦何怒!衆之所怒者,在於不平耳;而今皆更倍論,〔言亮論功行賞,又倍於東安公之時也。〕莫不失望。」亮頗專權勢,鹹復諫曰:「楊駿有震主之威,委任親戚,此天下所諠譁。今之處重,宜反此失,靜默頤神,有大得失,乃維持之,自非大事,一皆抑遺。比過尊門,冠蓋車馬,填塞街衢,此之翕習,既宜弭息。〔翕,衆也,合也。習,重也,因也,仍也。言衆人翕合,相因而至也。復,扶又翻。處,昌呂翻。比,毗至翻。塞,悉則翻,〕又夏侯長容無功而暴擢爲少府,論者謂刁容,公之姻家,〔夏侯駿,字長容。伲家女之所因,故曰姻。鄭玄曰:伲父曰姻。夏,戶雅翻。〕故至於此,流聞四方,非所以爲益也。」亮皆不從。

    賈后族兄毋騎司馬模、從舅右衛將軍郭彰、〔晉文帝置中衛將軍,武帝受命,分爲左右衛將軍。從,才用翻。〕女弟之子賈謐〔賈后女弟賈午適韓壽,生謐。賈充無後,以謐爲後。〕與楚王瑋、東安王繇,並預國政。賈后暴戾日甚,繇謀廢后,賈氏憚之。繇兄東武公澹,素惡繇,〔惡,烏路翻。〕屢譖之於太宰亮曰:「繇專行誅賞,欲擅朝政。」庚戌,詔免繇官;又坐有悖言,廢徙帶方,〔帶方縣,漢屬樂浪郡,公孫度置帶方郡。杜佑曰:建安中,公孫康分屯有、有鹽縣以南荒地,置帶方郡。〕

    於是賈謐、郭彰權勢愈盛,賓客盈門。謐雖驕奢而好學,喜延士大夫,〔好,呼到翻。,喜許記翻。〕郭彰、石崇、陸機機弟雲、和鬱及滎陽潘岳、〔武帝泰始二年,分河南置滎陽郡。〕清河崔基、〔齊大夫崔氏之後。〕勃海歐陽建、〔姓譜:越王句踐之後封於烏程歐陽,子孫因以爲氏。〕蘭陵繆徵、〔是年,分東海置蘭陵郡。〕京兆杜斌、摯虞、〔按毛詩傳,摯國出於任姓,子孫以國爲氏。〕琅邪諸葛詮、〔詮,且緣翻。〕弘農王粹、襄城杜育、〔武帝泰始二年,分汝南置襄城郡。〕南陽鄒捷、齊國左思、沛國劉緕、周恢、安平牽秀、潁川陳眕、高陽許猛、〔泰始元,分河間涿郡置高陽國。緕,姑回翻。眕,止忍翻。〕彭城劉訥、中山劉輿、輿弟琨皆附於謐,號曰二十四友。鬱,嶠之弟也。崇與嶽尤諂事謐,每候謐及廣城君郭槐出,皆降車路左,望塵而拜。

    ③太宰亮、太保瓘以楚王瑋剛愎好殺,惡之,〔愎,蒲逼翻。好,呼到翻。惡,烏路翻;下同。〕欲奪其兵權,以臨海侯裴楷代瑋爲北軍中候,瑋怒;楷聞之,不敢拜。〔不敢拜受中候之職。〕亮復與瓘謀,〔復,扶又翻;下復矯同。〕遣瑋與諸王之國,瑋益忿怨。瑋長史公孫宏、舍人岐盛,〔姓譜:古有岐伯爲黃帝師。又周太王居岐山,文王遷豐,其支庶留岐者,爲岐氏。〕皆有寵於瑋、勸瑋自暱於賈后;〔暱,尼質翻。〕後留瑋領太子少傅。盛素善於楊駿,衛瓘惡其反覆,將收之。盛乃與宏謀,因積弩將軍李肇〔武帝泰始四年,罷振威、揚威護軍,置左、右積弩將軍。一說:晉太康中,置積射、積弩營,營二千五百人,並以將軍領之。〕矯稱瑋命,譖亮、瓘於賈后,雲將謀廢立。後素怨瓘,〔以瓘撫牀事也,見八十卷武帝武帝鹹康四年。〕且患二公執政,己不得專恣,夏,六月,後使帝作手詔賜瑋曰:「太宰、太保欲爲伊、霍之事,王宜宣詔,令淮南、長沙、成都王屯諸宮門,免亮及瓘官。」夜,使黃門齎以授瑋。瑋欲覆奏,黃門曰:「事恐漏泄,非密詔本意也。」瑋亦欲因此復私怨,遂勒本軍,〔本軍,瑋所當北軍也。〕復矯詔召三十六軍,〔晉洛城內外三十六軍。〕告以「二公潛圖不軌,吾今受詔都督中外諸軍,諸在直衛者,皆嚴加警備;其在外營,便相帥徑詣行府,助順討逆。」〔帥,讀曰率。〕又矯詔「亮、瓘官屬,一無所問,皆罷遣之;若不奉詔,便軍法從事。遣公孫宏、李肇以兵圍亮府,侍中清河王遐收瓘。

    亮帳下督李龍,白「外有變,請拒之」;〔晉制:諸公及諸大將軍皆置帳下督及門下浚。〕亮不聽。俄而兵登牆大呼,〔呼,火故翻。〕亮驚曰:「吾無貳心,何故至此!詔書其可見乎﹖」宏等不許,趣兵攻之。〔趣,讀曰促。〕長史劉準謂亮曰:「觀此必是奸謀。府中俊乂如林,猶可力戰。」又不聽,遂爲肇所執,嘆曰:「我之赤心,可破示天下也。」與世子矩俱死。

    衛瓘左右亦疑遐矯詔,請拒之,須自表得報,就戮未晚;瓘不聽。初,瓘爲司空,〔武帝太康□,瓘爲司空,永熙元年免。〕帳下督榮晦有罪,〔姓譜:榮姓,周榮公之後。莊子有榮啓期。〕斥遣之。至是,晦從遐收,輒殺瓘及子孫共九人,遐不能禁。

    岐盛說瑋:〔說,輸芮翻;下同。〕「宜因兵勢,遂誅賈、郭以正王室,安天下。」瑋猶豫未決。會天明,太子少傅張華使董猛說賈后曰:「楚王既誅二公,則天下威權盡歸之矣,人主何以自安!宜以瑋專殺之罪誅之。」賈后亦欲因此除瑋,深然之。是時內外擾亂,朝廷恟懼,不知所出。〔恟,許勇翻。〕張華白帝,遣殿中將軍王宮齎騶虞幡出麾衆曰:「楚王矯詔,勿聽也!」〔晉制,有白虎幡、騶虞幡。白虎威猛主殺,故以督戰;騶虞仁獸,故以解兵。〕衆皆釋仗而走。瑋左右無復一人,窘迫不知所爲,遂執之,下廷尉;〔下,遐稼翻。〕乙丑,斬之。瑋出懷中青紙詔,流涕以示監刑尚書劉頌〔監,工銜翻。〕曰:「幸託體先帝,而受枉乃如此乎!」公孫宏、岐盛並夷三族。

    瑋之起兵也,隴西王泰嚴兵將助瑋,〔泰,宣帝弟子。〕祭酒丁綏諫曰:「公爲宰相,〔泰時爲司空。晉公府有西東閣祭酒。〕不可輕動。且夜中倉猝,宜遣人蔘審定問。」〔問,音問也。定問,猶言實音問也。〕泰乃止。

    衛瓘女與國臣書曰:「先公名諡未顯,每怪一國蔑然無言,春秋之失,其咎安在﹖」〔春秋公羊傳曰:春秋,君弒,賊不討,以爲無臣子也。子沈子曰:君弒,臣不討賊,非臣也;子不復讎,非子也。諡,神至翻。〕於是太保主簿劉繇等執黃幡,撾登聞鼓,〔十者,設諫鼓、立謗木,所以通下情也。周禮,太僕建路鼓於大寢之門外,以待達窮者。鄭司農注云:窮,謂窮冤失職者,來擊此鼓,以達於王,若今時上變事擊鼓矣。此則登聞鼓之漿也。登聞鼓之名,蓋始於魏、晉之間。撾,陟加翻,擊也。〕上言曰:「初,矯詔者至,公即奉送章綬,單車從命。〔綬,音受。〕如矯詔之文唯免公官,而故給使榮晦,輒收公父子及孫,一時斬戮。乞驗盡情僞,加以明刑。」及詔族誅榮晦,追復亮爵位,諡曰文成。封瓘爲蘭陵郡公,諡曰成。

    於是賈后專朝,〔朝,直遙翻;下同。〕委任親黨,以賈模爲散騎常侍,加侍中。賈謐與後謀,以張華庶姓,無逼上之嫌,〔據杜預左傳注,庶姓,非同姓。〕而儒雅有籌略,爲衆望所依,欲委以朝政。疑未決,以問裴頠,頠贊成之。〔廣城君郭槐,頠從母也,故賈氏親信頠。〕乃以華爲侍中、中書監,頠爲侍中,又以安南寸將軍裴楷爲中書令,加侍中,與右僕射王戎並管機要。華盡忠帝室,彌縫遺闕,賈后雖兇險,猶知敬重華;賈模與華、頠同心輔政,故數年之間,雖闇主在上而朝野安靜,華等之功也。

    ④秋,七月,分荊、揚十郡爲江州。〔是時,方因江水之名,置江州。〕

    ⑤八月,辛未,立隴西王泰世子越爲東海王。

    ⑥九月,甲午秦獻王柬薨。

    ⑦辛丑,徵徵西大將軍梁王肜爲衛將軍、錄尚書事。〔肜,餘中翻。〕

    二年〔(壬子、二九二)〕

    ①春,二月,己酉,故楊太后卒於金墉城。是時,太后尚有侍御十餘人,賈后悉奪之,絕膳八日而卒。〔卒,子恤翻。〕賈后恐太后有靈,或訴冤於先帝,乃覆而殯之,仍施諸厭劮符書、藥物等。〔厭,益涉翻,伏也。劾,胡得翻。治鬼曰劾。〕

    ②鮮卑宇文莫槐爲其下所殺,弟普撥立。

    三年〔(癸丑、二九三)〕

    ①夏,六月,弘農雨雹,深三尺。〔雨,於具翻。度深,音式禁翻。〕

    ②夏,五月。匈奴郝散反,攻上黨,殺長吏。秋,八月,郝散帥衆降,馮翊都尉殺之。〔郝,呼名翻。郝散若自上黨帥衆向洛陽歸降,當入河內界。今爲馮翊都尉所殺,蓋自谷遠歷河東界,渡河至馮翊界而被殺也。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是歲,大飢。

    ④司隸校尉傅鹹卒。〔考異曰:三十國、晉春秋:「元康四年七月,傅鹹爲司隸,五年五月,始親職,十月卒。」二書附年月多差舛,故以本傳爲定。〕鹹性剛簡,風格峻整,初爲司隸校尉,上言:「貨賂流行,所宜深絕。」時朝政寬弛,權豪放恣,鹹奏免河南尹澹等官,〔澹,河南尹之名,音徒濫翻,又徒覽翻。〕京師肅然。

    ⑤慕容廆徙居大棘城。〔廆自徒河之青山徙大棘城。杜佑曰:棘城,即帝顓頊之墟,在營州郡城東南一百七十里。〕

    拓跋弗卒,叔父祿官立。

    五年〔(乙卯、二九五)〕

    ①夏,六月,東海雨雹,深五寸。〔雨,於具翻。深,式浸翻。〕

    荊、揚、兗、豫、青、徐六州大水。

    ③冬,十月,武庫火,〔考異曰:三十國、晉春秋雲「閏月」;宋、晉五行志雲「閏月庚寅」,今從晉書帝紀。〕焚累代之寶〔華傳:趙王倫、孫秀與華有隙,疾華如讎。武庫火,華懼因此變作,列兵固守,然後救之,故累代之寇及漢高祖斬白蛇劍、王莽頭、孔子屐等盡焚焉。據通鑑,則倫、秀之隙,開於明年。蓋數誅大臣,禍皆從中起,故華懼在變而列兵固守也。〕及二百萬人器械。十二月,丙戌,新作武庫,大高兵器。〔調,徒釣翻。〕

    ④拓跋祿官分其國爲三部:一居上谷之北,濡源之西,自統之;〔水經注:濡水出御夷鎮東南;鎮,拓跋魏太武時所置也。師古曰:濡,音及官翻。〕一居代郡參合陂之北,〔參合陂,在代郡參合縣。後漢、晉省參合縣,拓跋魏復置縣,屬梁城郡。〕使兄沙漠汗之子猗戦統之;一居定襄之盛樂故城,〔定襄之盛樂二漢志曰「成樂」;後漢志屬雲中郡,魏、晉省,拓跋魏後置盛樂郡。汗,音寒。戦,徒河翻。〕使猗戦弟猗盧統之。猗盧善用兵,西擊匈奴、烏桓諸部,皆破之。代人衛操與從子雄及同郡箕澹〔姓譜:箕商,箕子之後。又晉有大夫箕鄭父。從,才用翻。〕往依拓跋氏,說猗戦、猗盧招納晉人。猗戦悅之,任以國事,晉人附者稍衆。〔史言拓跋氏益強。當是時,晉朝大臣、宗室雖已自相屠,而四方未爲變,衛操、箕澹輩何爲去華就夷如是其早計也!中國之人可爲凜凜矣。漢嚴邊關之禁,懼有罪者亡命出塞耳。若威刑之迫乎其後,一旦去桑梓而逐水草,是必有見也。邊關不之詰,朝廷不之虞,晉之無政亦可知矣。說輸芮翻;下之說同。〕

    五年〔(乙卯、二九五)〕

    ①夏,六月,東海雨雹,深五寸。〔雨,於具翻。深,式浸翻。〕

    ②下邳獻王晃薨。以中書監張華爲司空。太尉隴西王泰行尚書令,徙封高密王。

    ③夏,郝散弟度元與馮翊、北地馬蘭羌、盧水胡俱反,〔北地有馬蘭山,羌居其中,因爲種落之名。又按,馬蘭山,唐時屬同州界,時蓋屬翊、北地二郡界也。盧水胡居安定界。〕殺北地太守張損,敗馮翊太守歐陽建。〔敗,補邁翻。〕

    徵西大將軍趙王倫信用嬖人琅邪孫秀,與雍州刺濟南解係爭軍事,更相表奏,〔嬖,卑義翻,又博計翻。濟,子禮翻。解,戶買翻,姓也。春秋晉有大夫解揚。更,工衡翻。〕歐陽建亦表倫罪惡。朝廷以倫撓亂關右,〔撓,火高翻,挸也,擾也;又音擾,又女巧翻,又尼交翻,又女教翻。〕徵倫爲車騎將軍,以梁王肜爲徵西大將軍、都督雍、涼二州諸軍事。系與其弟御史中丞結,皆表請誅秀以謝氐、羌;張華以告梁王肜,使誅之,肜許諾。秀友人辛冉爲之說肜曰:〔爲,於僞翻。〕「氐、羌自反,非秀之罪。」秀由是得免。倫至洛陽,用秀計,深交賈、郭,賈后大愛信之,〔張華使梁王肜殺秀而不遂,既至洛陽,獨不能明正其罪而誅之邪!〕倫因求錄尚書事,又求尚書令;張華、裴頠固執以爲不可,倫、秀由是怨之。〔爲倫、秀殺華頠、系張本。〕

    秋,八月,解係爲郝度元所敗,〔敗,篏邁翻。〕秦、雍氐、羌悉反,立氐帥齊萬年爲帝,圍涇陽。〔涇陽縣,前漢屬安定郡,後漢、晉省。賢曰:涇陽故城,在今原州平涼縣南。帥,所類翻。〕御史中丞周處;彈劾不避權戚,梁王肜嘗違法,處按劾之。〔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冬,十〔【章:甲十一行本「十」下有「一」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月,詔以處爲建威將軍,與振威將軍盧播〔沈約志:振威將軍,始於東漢之時,宋登爲之。〕倛隸安西將軍夏侯駿,以討齊萬年。中書令陳準言於朝曰:「駿及梁王皆貴戚,非將帥之才,〔景懷皇后,夏侯氏也,故駿爲外戚。夏,戶雅翻。朝,直遙翻。〕進不求名,退不畏罪。周處吳人,忠直勇果,有仇無援。宜詔積弩將軍孟觀,以精兵萬人爲處前鋒,必能殄寇;不然,梁王當使處先驅,以不救而陷之,其敗必也。」朝廷不從。齊萬年聞處來,曰:「周府君嘗爲新平太守,〔袁山松曰:漢獻帝興平元年,分安定之鶉觚、右扶風之漆置新平郡,唐爲邠州。〕有文武才,若專斷而來,〔斷,丁亂翻。〕不可當也;或受制於人,此成禽耳!」

    關中飢、疫。

    ⑤初,略陽清水氐楊駒〔略陽縣,漢屬天水郡;後漢改天水郡爲漢陽郡獻帝初平四年,分漢陽、上郡置永陽郡,魏改爲廣郡;武帝泰始中,更名略陽郡。清水縣,前漢屬天水郡;後漢志省,晉志復見。〕始居仇池。仇池方百頃,其旁平地二十餘里,四面斗絕而高,爲羊腸蟠道三十六回而上。〔仇池,漢書地理志所謂天池大,澤,在武都郡武都縣西,水經注所謂瞿塘者也。賢曰:仇池山,在今成州上祿縣南。三秦記曰:仇池山,在倉、洛二谷之間,常爲水所衝激,故下石而上土,形似覆壺。仇池百頃,週迴九千四十步。天形四方,壁辛千仞,自然樓櫓卻敵,分置調均,竦起數丈,有踰人力。東西二門。盤道下至上風有七里。上則岡阜低昂,泉流交灌,煮土成鹽。〕至其孫千萬附魏,封爲百頃王。千萬孫飛龍浸強盛,徙居略陽。飛龍以其甥令狐茂搜爲子,茂搜避齊萬年之亂,十二月,自略陽帥部落四千家還保仇池,自號輔國將軍、右賢王。關中人士避亂者多依之,茂搜迎接撫納;欲去者,衛護資送之〔是後楊氏遂世據仇池。帥,讀曰率。〕

    ⑥是歲,以揚烈將軍巴西趙廞爲益州刺史,發梁、益兵糧助雍州討氐、羌。〔廞,許今翻;爲趙廞亂蜀殺滕、陳總以啓巴氐張本。〕

    七年〔(丁巳、二九七)〕

    ①春,正月,齊萬年屯梁山,有衆七萬:〔前漢志:扶風好畤縣有梁山。〕梁王肜、夏侯駿使周處以五千兵擊之。處曰:「軍無後繼,必敗,不徒亡身,爲國取恥。」肜、駿不聽,逼遣之。癸丑,處與盧播、解系攻萬年於六陌。〔六陌,在馬嵬山西。〕處軍士未食,肜促令速進,自旦戰至暮,斬獲甚衆,弦絕矢盡,救兵不至。左右勸處退,處按劍曰:「是吾敘節致命之日也!」遂力戰而死。朝廷雖以尤肜,而亦不能罪也。〔尤,過也。〕

    ②秋,七月,雍、秦二州大旱,疾疫,米斛萬錢。

    ③丁丑,京陵元公王渾薨。九月,以尚書右僕射王戎爲司徒,太子太師何劭爲尚書左僕射。

    戎爲三公,與時浮沈,無所匡救,委事僚寀,〔寀,此宰翻。說文曰:同官爲僚,同地爲寀。爾雅曰:寀,僚官。〕輕出遊放。性復貪吝,圍田徧天下,每自執牙籌,晝夜會計,常若不足。〔復,扶又翻。會,古外翻。〕家有好李,賣之恐人得種,〔種,章勇翻。〕常鑽其核。凡所賞拔,專事虛名。阮咸之子瞻嘗見戎,戎問曰:「聖人貴名教,老、莊明自然,其旨同異﹖」瞻曰:「將無同!」〔程大昌曰:不直雲「同」而云「將無同」者,晉人語度自爾也。庾亮闢孟嘉爲從事,正旦大會,褚裒問嘉何在。亮曰:「但自覓之。」裒歷觀,指嘉曰:「將無是乎﹖」將無者,猶言殆是此人也,意以爲而未敢自主也。阮瞻指孔、老爲同,亦此意。〕戎諮嗟良久,遂闢之。時人謂之「三語掾」。〔掾,於絹翻。〕

    是時,王衍爲尚書令,南陽樂廣爲河南尹,皆善清談,宅心事外,〔宅,居也。〕名重當世,朝野之人,爭慕效之。衍與弟澄,好題品人物,舉世以爲儀準。〔朝,直遙翻。好,呼到翻。〕衍神情明秀,少時,山濤見之,嗟嘆良久,曰:「何物老嫗,生寧馨兒!〔少,詩照翻。楊正衡晉書音義:嫗,紆遇翻。馨,呼刑翻。嫗,老婦之稱。今人傳讀「寧」如甯武子之「寧」。洪邁隨筆曰:今吳中人語,尚多用「寧馨」字爲言,猶言若何也。劉夢得詩,「爲問中華學道者,幾人雄猛得寧馨﹖」蓋得其義。以寧字作平聲讀。〕然誤天下蒼生者,未必非此人也!」樂廣性衝約,〔【章:甲十一行本「約」下有「清遠」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與物無競。每談論,以約言析理,厭人之心,而其所不知,默如也。凡論人,必先稱其所長,則所短不言自見。〔厭,於謟翻,伏也。見,賢遍翻。〕王澄及阮咸、鹹從子修、泰山胡毋輔之、〔毋,音無。姓譜:齊宣王封母弟於毋鄉,其鄉本胡國,因曰胡毋氏。漢有太史胡毋恭。〕陳國謝鯤、城陽王、「」晉書作「尼按,古仁字,又音夷。王,字孝孫,或者當讀爲仁字乎﹖然永嘉三年,書河內王尼,即此王也。晉書曰:尼,城陽人,或雲河內人。若作尼,則當音女夷翻。〕新蔡畢卓,皆以任放爲達,〔帝分汝陰置新蔡郡。任者,任物之自然;放者,縱其心而不制。〕至於醉狂裸體,不以爲非。胡毋輔之嘗酣飲,其子謙之窺而厲聲呼其父字曰:「彥國!年老,不得爲爾!」輔之歡笑,呼入共飲。畢卓嘗爲吏部郎,比舍郎釀熟,〔比,毗寐翻,近也。〕卓因醉,夜至甕間盜飲之,爲掌酒者所縛,明旦視之,乃畢吏部也。樂廣聞而笑之曰:「名教內自有樂地,〔樂,音洛。〕何必乃爾!」

    初,何晏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爲:「天地萬物,皆以無爲本。無也者,開物成務,〔易繫辭曰:夫易開物成務。韓康伯注曰:言易通萬物之志,成天下之務。張氏曰:物,凡物也;務,事也開,明之也;成,處之也。事無大小,不能明則何由處矣。楊萬里曰:閏達物理,成就世務。餘謂何晏之旨,以爲事事物物,自無而有。無者,物之未生,事之未形見者也。故曰無者開物成務,與諸儒說易之旨不同。〕無往而不存者也。陰陽恃以化生,賢者恃以成德。故無之爲用,無爵而貴矣!」王衍之徒皆愛重之。由是朝廷士大夫皆以浮誕爲美弛廢職業。裴頠着崇有論以釋其蔽曰:「夫利慾可損而未可絕有也,事務可節而未可全無也。蓋有飾爲高談之具者,深列有形之累,盛陳空無之美。形器之累有徵,〔累,力瑞翻。〕空無之義難檢;辯巧之文可悅,似象之言足惑;衆聽眩焉,溺其成說。雖頗有異此心者,辭不獲濟,屈於所習,〔濟,通也。謂虛無習以成俗,崇有者□不能通其意,遂爲所屈也。〕因謂虛無之理誠不可蓋。〔蓋,掩也。〕一唱百和,〔和,戶臥翻。〕往而不反,遂薄綜世之務,賤功利〔【嚴:「利」改「烈」。】〕之用,高浮游之業,卑經實之賢。〔經實,謂有經世之實用者。〕人情所徇,名利從之,於是文者衍其辭,訥者贊其旨。立言藉於虛無,謂之玄妙;處官不親所職,謂之雅遠;〔處,昌呂翻。〕奉身散其廉操,謂之曠達;故砥礪之風,彌以陵遲。〔砥礪,謂砥節礪行也。〕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禮,〔悖,蒲內翻。〕忽容止之表,瀆長幼之序,混貴賤之級,甚者至於裸裎褻慢,無所不至,〔裸裎,露體也。裸,郎果翻。裎,馳成翻。〕土行又虧矣。〔行,下孟翻。〕

    夫萬物之有形者,雖生於無,然生以有爲已分,〔物之未生,則有無未分,既生而有,則與無爲已分矣。〕則無是有之所遺者也。〔遺,棄也。〕故養既化之有衆,非無爲之所能修也。〔治,直之翻。〕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於心,然不可謂心爲無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須於匠,然不可謂匠非有也。是以欲收重潚之鱗,非偃息之所能獲也;〔重,直龍翻。〕隕高墉之禽,非靜拱之所能捷也。由此而觀,濟有者皆有也,虛無奚益於已有之羣生哉!」然習俗已成,頠論亦不能救也。

    八年〔(戊午、二九八)〕

    ①春,三月,壬戌,赦天下。

    ②秋,九月,荊、豫、徐、揚、冀五州大水。

    ③初,張魯在漢中,賨人李氏自巴西宕渠往依之。〔宕渠縣,漢屬巴郡;蜀先主分置宕渠郡;晉屬巴西郡;唐爲渠州。今渠州流江縣東北七十里有古賨國城。李氏之先,廩君之苗裔也,世居巴中。秦並天下,以爲黔中郡,薄賦斂之,口歲出錢四十。巴人呼賦爲賨,因謂之賨人焉。又按晉志:劉璋分巴郡墊江置巴西郡。劉備割巴郡之宕渠、宣漢、漢昌三縣,置宕渠郡,尋省,以縣並屬巴西郡。則宕渠之屬巴西,蓋晉時也。賨,徂宗翻。宕,徒浪翻。〕魏武帝克漢中,〔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年。〕李氏將五百餘家歸之,拜爲將軍,遷於略陽北土,號曰巴氐。〔魏分臨渭、平襄、略陽、清水四縣,置廣魏郡;晉泰始中,更名略陽郡。〕其孫特、庠、流,皆有材武,善騎射,性任俠,州黨多附之。〔俠,戶頰翻。〕

    及齊萬年反,關中荐饑,〔薦,才甸翻。爾雅:仍飢爲薦。〕略陽、天水六郡民流移就谷入漢川者數萬家,道路有疾病窮乏者,特兄弟常營護振救之,由是得衆心。流民至漢中,上書求寄食巴、蜀,朝議不許,遣侍御史李芯至持節慰勞,〔朝,直遙翻。芯,蒲必翻,又蒲蔑翻。勞,力到翻。〕且監察之,〔監,古銜翻。〕不令入劍閣。芯至漢中,受流民賂,表言:「流民十萬餘口,非漢中一郡所能振贍;蜀有倉儲,人復豐稔,〔復,扶又翻。〕宜令就食。」朝廷從之。由是散在梁、益,不可禁止。李特至劍閣,太息曰:「劉禪有如此地,面縛於人,豈非庸才邪!」聞者異之。〔李特事始此。考異曰:帝紀:「元康七年,關中飢;八年,雍州有年。」而華陽國志、三十國、晉春秋,皆雲「八手,特就穀人蜀。」今從之。〕

    ④張華、陳准以趙王、梁王,相繼在關中,皆雍容驕貴,師老無功,〔雍容,和緩自得之貌。驕貴,以貴而盾驕也。師久不決,坐自困敝爲者。言二王不任軍事。〕乃薦孟觀沈毅文武才用,〔沈,持林翻。〕使討齊萬年。觀身當矢石,大戰十數皆破之。

    資治通鑑卷第八十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五〔起屠維協洽(己未),盡上章涒灘(庚申),凡二年。〕

    孝惠皇帝上之下

    元康九年〔己未、二九九)〕

    ①春,正月孟觀大破氐衆於中亭,〔水經注:扶風美陽縣有中亭水,亦謂之中亭川,在美陽縣西。〕獲齊萬年。

    ②太子洗馬陳留江統〔洗,悉薦翻。〕以爲戎、狄亂華,宜早絕其原,乃作徙戎論以警朝廷曰:「夫夷、蠻、戎、狄,地在要荒,〔周禮:九州島之外,謂之蕃國,謂東夷、南蠻、西戎、北狄也。國語曰:蠻、九要服,戎、狄荒服。韋昭注曰:要者,要結好信而服從之。荒者,言荒忽無常也。要,一遙翻。〕禹平九土而西戎即敘。〔孔安國曰:言荒服之外,流沙之內,皆就次敘班固曰:即敘者,言就而敘之。〕其性氣貪焚,〔焚,盧含翻。〕兇悍不仁。悍,侯罕翻,又下罕翻。〕四夷之中,戎、狄爲其,弱則畏服,強則侵叛。當其強也,以漢高祖困於白登、孝軍於霸上。及其弱也,以元、成之微而單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單,音禪。朝,直遙翻。〕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備,御之有常,雖稽顙執贄〔周禮:蕃國世一見一各以其所貴寶爲贄。稽,音敨。〕而邊城不弛固守,〔漢元帝時,匈奴單于請罷邊塞守備,侯應以爲不可。所謂不弛固守也。〕強暴爲寇而兵甲不加遠征,〔周宣王薄伐獫狁,至於太原,盡境而返,比於嶎,驅之而已,所謂不加遠征也。〕期令境內獲安,疆埸不侵而已。

    及至周室失統,諸侯專征,封疆不固,利害異心,戎、狄乘間,得入中國,〔如戎伐魯濟西,山戎病燕,狄伐衛、長狄大三國之類。間,古莧翻。〕或招誘安撫以爲己用,〔如申、繒以西戎攻殺周幽王,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與之掎角,以敗秦師於殽,楚以蠻軍與晉戰於鄠陵。誘,音酉。〕自是四夷交侵,與中國錯居。〔如徐夷在齊、晉、魯、宋之間,鮮虞介燕、晉之境,赤狄居上黨之地,陸渾戎居伊、洛之間,義渠、大荔居秦、晉之域,戎蠻子居梁、霍之地。〕及秦始皇並天下,兵威旁達,攘胡,走越,當是時,中國無復四夷也。〔事見秦紀。〕

    漢建武中,馬援領隴西太守,討叛羌,徙其餘種於關中,〔種,章勇翻。〕居馮翊、河東空地。數歲之後,族類蕃息,〔蕃,扶元翻。〕既恃其肥強,且苦漢人侵之;永初之元,羣羌叛亂,覆沒將守,屠破城邑,鄧騭敗北,侵及河內,十年之中,夷、夏俱敝,任尚、馬賢,僅乃克之。〔事並見漢紀。按漢光武十一年,馬援討羌,降之。安帝永初元年,羌反。自建武十一年至永初元年,凡七十三年。「數歲之後」,當作「數十歲之後」。將,即亮翻。守,式又翻。騭,之日翻。夏,戶雅翻。任,音壬。〕自此之後,餘燼不盡,小有際會,輒復侵叛,〔復,扶又翻。〕中世之寇,惟此爲大。魏興之初,與蜀分隔,疆埸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氐於秦川,〔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廿三年。〕欲以弱寇強國扞禦蜀虜,此蓋權宜之計,非萬世之利也;今者當之,已受其敝矣。

    夫關中土沃物豐,帝王所居,〔周都豐、鎬,秦都咸陽,漢都長安,皆關中之地。〕未聞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困其衰敝,遷之畿服,〔畿服,謂鄰畿千里之內。〕士庶翫習,侮其輕弱,使其怨恨之氣毒於骨髓;至於蕃育衆盛,〔蕃,扶袁翻。〕則坐生其心。以貪悍之性,挾憤怒之情候隙乘便,輒爲棋;〔橫,戶孟翻。〕而居封域之內,無障塞之隔,掩不備之人,收散野之積,〔積,子賜翻,聚也。〕故能爲禍滋蔓,暴害不測,此必然之勢,已驗之事也。當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衆事未罷,徙馮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內諸羌,着先零罕幵、析支之地,徙扶風、始平、京兆之氐,出還隴右,着陰平、武都之界,〔先零、罕幵、析支之地,自湟中西至賜支河首。陰平、武都,舊白馬氐地也。着,直略翻。零,音憐。幵,苦堅翻。〕廩其道路之糧,令足自致,〔「廩」當作「稟」,給也;下廩糧同。〕各附本種,〔種,章勇翻。〕反其舊土,使屬國、撫夷就安集之。〔屬國都尉及撫夷護軍也。〕戎、晉不雜,並得其所,縱有猾夏之心,〔孔安國曰:猾,亂也;夏,華夏也。夏,戶雅翻。〕風塵之警,則絕遠中國,隔閡山河,〔遠,於願翻。閡,與礙同。〕雖有寇暴,所害不廣矣。

    難者曰:氐寇新平,關中飢疫,百姓愁苦,鹹望寧息;而欲使疲悴之衆,徙自猜之寇,恐劫盡力屈,緒業不卒,〔難,乃旦翻。悴,栔醉翻。卒,子恤翻,終也。〕前害未及弭而後變復橫出矣。〔復,扶又翻。〕答曰:子以今者羣氐爲尚挾餘資,悔惡反善,懷我德惠而來柔附乎﹖曰:無有餘力,勢窮道盡故也。然則我能制其短長之命而令其進退由己矣。夫樂其業者不易事,〔樂,音洛。〕安其居者無遷志。方其自疑危懼,畏怖促遽,〔怖,普布翻。〕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無違也。迨其死亡流散,離籂未鳩,〔籂,他歷翻。爾雅曰:籂,遠也。鳩,集也。〕與關中之人,戶皆爲讎,〔謂氐、羌之反,暴掠平民,關中之人怨毒之,戶皆爲讎敵。〕故可遐遷遠處,令其心不懷土也。夫聖賢之謀事也,爲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治,直之翻。〕道石着而平,德不顯而成。其次則能禍爲福,因敗爲功,值困必濟,遇否能通。〔否,皮鄙翻。〕今子遭敝事之終而不圖更制之始,〔更,工衡翻。〕愛易轍之勤而遵覆車之軌,何哉!〔車覆於前,灴可遵其轍,當易路而行;若遵覆車之牀,則後車又將覆矣。〕且關中之一百餘萬口,率其少多,〔率,列恤翻,約數也。少,詩沼翻。〕戎、狄居半,處之與遷,必須口實。〔口實,謂糧食也。處,昌呂翻。〕若有窮乏,糝粒不繼者,〔糝,桑頷翻。以米和羹也。〕故當傾關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計,必無擠於溝壑而不爲侵掠之害也。〔氐、羌窮乏,勢必聚而侵掠,晉朝欲弭其害,故當傾谷以給之。擠,子西翻,又子細翻。〕今我遷之,傳食而至,〔謂所過郡縣遞給其食也。傳,直戀翻。〕附其種族,自使相贍,而秦地之人得其半谷,〔言關中居人,戎、狄居半,今遷使歸其舊地,則秦中百姓將食其所積之谷,以約率之,正得常居半谷也。種,章勇翻;下餘種同。〕此爲濟行者以廩糧,遺居者似積倉,〔遺,於季翻。〕寬關中之逼,去盜賊之原,〔去,羌呂翻。〕除明夕之損,建終年之益。若憚蹔舉之小勞〔蹔,與暫同。〕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煩苦而遺累世之寇敵,非所謂能創業垂統,謀及子孫者也。

    幷州之胡,本實匈奴桀惡之寇也,建安中,使右賢王去卑誘質呼廚泉,聽其部落散居六郡。〔謂幷州所統六郡也。晉書匈奴傳曰:匈奴與晉人雜居,平陽、西河、太原、新與、上黨、樂平,莫不有焉。質呼廚泉事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一年。質,齰致。〕鹹熙之際,以一部太強,分爲三率,〔率,讀曰帥,音所類翻。〕泰始之初,又增爲四;於是劉猛內叛,連結外虜,〔事見七十九卷武帝泰始七年、八年。〕近者郝散之變,發於谷遠。〔谷遠縣,漢屬上黨郡,晉省,蓋其地猶存舊縣名也。劉昫曰:谷遠,今沁源縣。宋白曰:漢谷遠故縣,在沁源縣南百五十步,孤遠故城是也。晉地記雲:谷遠,今名孤遠,後代語訛耳。郝散事見上卷四年。〕今於部之衆,戶至數萬,人口之盛,過於西戎;其天性驍勇,弓馬便利,倍於氐、羌。〔驍,堅堯翻。〕若有不虞風塵之慮,則幷州之域可爲寒心。〔劉淵之禍,江統固逆知之矣。〕

    正始中,毌丘儉討句驪,〔事見七十五卷魏郡陵厲公正始七年。句,如字,又音駒驪,力知翻。〕徙其餘種於滎陽。〔種,章勇翻。〕始百姓失職,〔民不得安於耕鑿,是失職也。〕猶或亡叛,犬馬肥充,則有噬齧,況於夷、狄,能不爲變!但顧其微弱,勢力不逮耳。〔顧,內顧也。〕

    夫爲邦者,憂不在寡而在不安,〔論語:孔子曰:丘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以四海之廣,士民之富,豈須夷虜在內然後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諭發遣,還其本域,慰彼羈旅懷土之思,釋我華夏纖介之憂,〔夏,戶雅翻。〕『惠此中國,以綏四方,』〔詩大雅民勞之辭。〕德施永世,於計爲長也!」朝廷不能用。

    ③散騎當侍賈謐侍講東宮,對太子倨傲,成都王穎見而叱之;謐怒,言於賈后,出穎爲平北將軍,鎮鄴。〔考異曰:帝紀雲:「以穎爲鎮北大將軍。」今從本傳。〕徵梁王肜爲大將軍、錄尚書事;以河間王顒爲鎮西將軍,鎮關中。〔肜,餘中翻。顒,魚容翻。〕初,武帝作石函之制,非至親不得鎮關中,顒輕財愛士,朝廷以爲贀,故用之。〔顒,安平獻王孚之孫,太原烈王緕之子也,初襲父爵,咸寧三年,改封河間。爲穎、顒各據方鎮以阻兵張本。〕

    ④夏,六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戊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高密文獻王泰薨。〔考異曰:帝紀雲「隴西王」,本傳雲:「泰爲尚書令,改封高密。」紀誤。〕

    ⑤賈后淫虐日甚,私於太醫令程據等;〔晉志:太醫令,屬宗正。〕又以簏箱載道上年少人宮,〔簏,盧谷翻。說文:竹高篋也。少,詩照翻。〕復恐其漏泄,往往殺之。〔復,扶又翻。賈模恐禍及己,甚憂之。裴頠與模及張華議廢后,更立謝淑妃。〔謝淑妃,太子之母也。頠,魚毀翻。更,工衡翻。考異曰:「模與裴頠、王衍謀廢之,衍後悔而止。」今從頠傳。〕模、華皆曰:「主上自無廢黜之意,而吾等專行之,儻上心不爲然,將若之何!且諸王方強,朋黨各異,恐一旦禍起,身死國危,無益社稷。頠曰:「誠如公言。然宮中逞其昏虐,亂可立待也。」華曰:「卿二人於中宮皆親戚,言或見信,宜數爲陳禍福之戒,庶無大悖,則天下尚未至於亂,吾曹得以優遊卒歲而已。」〔張華處昏亂之朝,位冠羣后,而持心如此,天殆假手於趙王倫而誅之也。數,所角翻。爲,於僞翻。卒,子恤翻。悖,蒲內翻。〕頠旦夕說其從母廣城君,〔說,輸芮翻。從,刀用翻。〕令戒論賈后以親厚太子,賈模亦數爲後言禍福;後不能用,反以模爲毀己而疏之;模不得志,憂憤而卒。

    秋,八月,以裴頠爲尚書僕射。頠雖賈后親屬,然雅望素隆,四海恮恐其不居權位。尋詔頠專任門下事,〔晉制:侍中與給事黃門侍郎同管門下事。頠爲侍中,專任門下事,賈后之意也。〕頠上表固辭,以「賈模適亡,復以臣代之,〔復,扶又翻。〕崇外戚之望,彰偏私之舉,爲聖朝累。」〔累,力瑞翻。〕不聽。或謂頠曰:「君可以言,當盡言於中宮;言而不從,當遠引而去。儻二者不立,雖有十表,難以免矣。」頠慨然久之,竟不能從。〔史言華、頠顧戀祿位以殞首亡家。〕

    帝爲人戇騃,〔戇,陟降翻,愚也。騃,語駭翻,癡也。〕嘗在華林園聞蝦蟆,〔蝦,何加翻。蟆,謨加翻。〕謂左右曰:「此鳴者,爲官乎,爲私乎﹖」〔爲,於僞翻。〕時天下荒饉,百姓餓死,帝聞之曰:「何不食肉糜!」〔糜,忙皮翻,粥也。〕由是權在羣下,政出多門,勢位之家,更相薦託,有如互帝。〔更,正衡翻。〕賈、郭恣橫,〔橫,戶孟翻。〕貨賂公行。南陽魯褒作錢神論以譏之曰:「錢之爲體,有幹、坤之象,親之如兄,字曰孔方。〔錢圜函方,天圜而地方,故曰有幹、坤之象。孔方,亦以錢體言。〕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入紫闥,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讎非錢不解,令聞非錢不發。〔聞,音問。〕洛中朱衣、當塗之士,〔晉制:諸王朱衣、絳紗襮。當塗之士,謂當路柄用者。〕愛我家兄,怭無已已,執我之手,抱我終始。凡今之人,惟錢而已!」

    又,朝臣務以苟察相,高每有疑議,羣下各立私意,刑法不壹,獄訟繁滋。裴頠上表曰:「先王刑賞相稱,〔稱,尺證翻。〕輕重無二,故下聽有常,羣吏安業。去元康四年大風,廟闕屋瓦有數枚傾落,免太常荀寓;事輕責重,有違常典。五年二月有大風,蘭臺主者懲懼前事,求索阿棟之間,得瓦小邪十五處,〔蘭臺主者,御史臺主者也,即令史之類。阿,屋之隈曲。棟,屋踐也。索,山客翻。〕遂禁止太常,復興刑獄。〔復,扶又翻;下頌復、史復同。〕今年八月,陵上荊一枝,圍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走道路,〔說文:荊,楚木也。司徒,漢丞相之職。漢制:丞相與太常掌圍陵。被,皮義翻。〕雖知事小,而按劾難測,〔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搔擾驅馳,各競免負,〔負,罪負也。〕於今太常禁止未解。夫刑書之文有限而舛違之故無方,故有臨時議處之制,〔言法有一定之文,而罪有故、誤,情有輕、重,故制令臨時隨事情議處其罪。處,昌呂翻。〕誠不能皆得循常也。至於此等,皆爲過當,〔當,丁浪翻。〕恐奸吏因緣,得爲淺深也。」既而曲議猶不止〔曲議,謂曲法而議,自爲淺深。〕三公尚書劉頌覆上疏曰:〔晉志:漢成帝置三公當書,主斷獄;主武以三公曹主歲盡考課州郡事。〕「自近世以來,法漸多門,令甚不一,吏不知所守,下不知所避,奸僞者因以售其情,居上者難以檢其下,〔檢校,檢束也。〕事同議異,獄犴不平。〔犴,魚旱翻。野獄曰犴。〕夫君臣之刀,各有所司。法欲必奉,故令主者守文;理有窮塞,故使大臣釋滯;事有時宜,故人主權斷。〔塞,悉則翻。斷,丁亂翻;下弘斷同。〕主者守文,若釋之執犯蹕之平也;〔事見十四卷漢文帝三年。〕大臣釋滯,若公孫弘斷郭解之獄也;〔事見十八卷漢武帝元朔二年。〕人主權斷,若漢祖戮丁公之爲也。〔事見十一卷漢高祖五年。〕天下萬事,自非此類,不得出意妄議,皆以律令從事。然後法信於下,人聽不惑,吏不容奸,可以言政矣。」〔考異曰:刑法志敘頌奏,續頠表之下,而云「侍中太宰汝南王亮」。按頠表引元康八年事,時亮死已久,蓋志誤也。〕乃下詔,「郎、令史復出法駁案者,隨事以聞,」然亦不能革也。〔郎、令史,當書郎及尚書、蘭臺令史也。出法駁案者,謂出於法之外而爲駁議也。駁,北角翻。〕

    頌遷吏部尚書,建九班之制,欲令百官居職希遷,考課能否,明其賞罰。賈、郭用權,仕者欲速,事竟不行。

    裴頠薦平陽韋忠於張華,〔魏邵陵厲公正始八年,分河東郡之汾北爲平陽郡。〕華闢之,忠辭疾不起。人問其故,忠曰:「張茂先華而不實,裴逸民欲而無厭,〔張華字茂先;裴頠,字逸民。厭,於鹽翻。〕棄典禮而附賊後,此豈大丈夫之所爲哉!逸民每有心託我,我常恐其溺於深淵而餘波及我,況可褰裳而就之哉!」〔溺,奴狄翻。〕

    關內侯敦煌索靖,知天下將亂,〔敦,徒門翻。索,蘇各翻。〕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桐駝,魏明帝景初元年自長安徙之洛陽。〕

    ⑥冬,十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⑦初,廣城加郭槐,以賈后無子,常勸後使慈愛太子。賈謐驕縱,數無禮於太子,〔數,所角翻。〕廣城君恆切責之。〔恆,戶登翻。〕廣城君欲以韓壽女爲大子妃,太子亦欲婚韓氏以自固,壽妻賈午及後皆不聽,而爲太子聘王衍少女。太子聞衍長女美而後爲賈謐聘之,〔爲,於僞翻。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心不能平,頗以爲言。及廣城君病,臨終,執後手,令盡心於太子,言甚切至。又曰:「趙粲、賈午,必亂汝家事;我死後,勿復聽入。深記吾言!」〔郭槐勡狠,而垂沒之時,所以告弁其女者如此,蓋多權數,故其智慮能及此耳。復,扶又翻;下同。〕後不從,更與粲、什謀害太子。

    太子幼有令名,〔事見上卷武帝太康十年。〕及長,不好學,〔長,知兩翻。好,呼報翻;下同。〕惟與左右嬉戲,賈后復使黃門輩誅之爲奢靡威虐。〔誘,音酉。〕由是名譽浸減,驕慢益彰,或廢朝侍而縱遊逸,〔朝,直遙翻。〕於宮中爲帝,使人屠酤,手揣斤兩,〔揣,初委翻。〕輕重不差。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古者擇女必求之名門,取甚幽閒令淑者,良有以也。好,呼到翻。〕東宮月俸錢五十萬,〔俸,扶用翻。〕太子常探取二月,用之猶不足。〔探,吐南翻,又他紺翻。探取,預取也。〕又令西園賣葵菜、藍子、雞、裇等物而收其利。〔葵,亦菜也。魯相公儀休拔園葵,漆室氏女曰「晉客馬踐吾葵,使吾終歲不良葵」是也。藍,盧甘翻,草可以染青者也。本草圖經曰:藍實,人家蔬圃?之@畦種時,三月、四月生,苗高三四尺許,葉似水蓼,花紅白色,實亦若蓼子而大,黑色。五月、六月採實。裇臂麥爲之。〕又好陰陽小數,多所拘忌。〔班固曰:陰陽家蓋出於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此其所長也。及拘者爲之,則牽于禁忌,泥於小數,舍人事而任鬼神。〕洗馬江統上書陳五事:「一日雖有微苦,宜力疾朝侍。〔苦,亦疾也。朝,直遙翻。〕二日宜勤見保傅,諮詢善道。三日畫室之功,可宜〔【章:甲十一行本「宜」作「且」;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減省,〔畫室,以五采繪畫。室,屋也。畫,與晝同。〕後園刻鏤雜作,一皆罷遣。〔鏤,郎豆翻。〕四曰西園賣葵、藍之屬,虧敗國體,貶損聞。〔敗,補謂翻。聞,音問。〕五曰繕牆正互,不必拘攣小忌。」〔攣,閭緣翻。〕太子皆不從。中舍人杜錫,〔晉志:太子中舍人四人,咸寧四年置,以舍人才學美者爲之,與中庶子共掌文翰,職如黃門侍郎,在中庶子下,洗馬上。〕恐太子不得安其位,每盡忠諫,勸太子修德業,保令名,言辭懇切。太子患之,置針着錫常所坐氈中,〔着,陟略翻。〕刺之流血。〔刺,七亦翻。〕錫,預之子也。〔杜預,武帝時建平吳之功。〕

    太子性剛,知賈謐恃中宮驕貴,不能假借之。謐時爲侍中,至東宮,或舍之,於後庭遊戲。詹事裴權諫曰:〔詹事,秦官,掌太子家。晉初未置詹事,宮事無大小皆由二傅。咸寧元年,置詹事,掌宮事,二傅不復領官屬。〕「謐,後所親暱,〔暱,尼質翻。〕一旦交構,則事危矣。」不從。謐譖太子於後曰:「太子多畜私財以結小人者,爲賈氏故也。〔爲,於僞翻。〕若宮車晏駕,彼居大位,依楊氏故事,誅臣等,廢后於金墉,如反手耳。〔賈后殺楊駿,廢太后,天地之所不容也。觀其姑侄之間所言若此,則其心固不能一息安也。〕不如早圖之,更立慈順者,可以自安。」〔更,工衡翻。〕後納其言,乃宣揚太子之短,佈於遠近。又詐爲有娠,〔娠,升人翻,孕也。〕內蓁物、產其,取妹夫韓壽子慰祖養之,欲以代太子。

    於時朝野鹹知賈后有害太子之意,中護軍趙俊請太子廢后,太子不聽。左衛率東平劉卞,以以賈后之謀問張華,〔帝在東宮置衛率,初曰中衛率,泰始五年,分爲左右,各領一軍,愍懷在東宮,又加前後二率,謂之四率。率,戶律翻。〕華曰:「不聞。」卞曰:「卞自須昌小吏,受公成拔以至今日。〔須昌縣,屬東平國。卞自縣小吏從令入洛,歷官至左衛率。〕士感知己,是以盡言;而公更有疑於卞邪!」華曰:「假令有此,君欲如何﹖」卞曰:「東宮俊乂如林,〔時江統、潘滔、王敦等皆爲東宮官屬。馬融曰:才過千人曰俊,百人曰乂。〕四率精兵萬人;公居阿衡之任,若得公命,皇太子困朝入錄尚書事,〔朝,直遙翻;下同。〕廢賈后於金墉城,兩黃門力耳。」華曰:「今天子當陽,太子,人子也,吾又不受阿衡之命,〔華自言事任不可以伊尹自居。〕忽相與行,此是無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章:甲十一行本「也」下有「雖能有成猶不免罪」八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況權戚漢朝,威柄不一,成可必乎!」賈后常使親黨微服聽察於外,頗聞卞言,乃遷卞爲雍州刺史。〔雍,於用翻。〕卞知言泄,飲藥而死。〔賈后剛悍,使聞卞言而張華不以告,則華必死於賈后之手,意卞言實華泄之也。〕

    十二月,太子長子虨病,〔長,知兩翻。虨,甫斤翻,又方閒翻。〕太子爲虨求王爵,不許。虨疾篤,太子爲之禱祀求福。〔爲,於僞翻。〕賈后聞之,乃詐稱帝不豫,召太子入朝,。既至,後不見,置於別室,遣婢陳舞以帝命賜太子酒三升,使盡飲之。太子辭以不能飲三升,舞逼之曰:「不孝邪!天賜汝酒而不飲,〔臣子以君父爲天,故以君父之賜爲天賜。〕酒中有惡物邪!」太子不得已,強令至盡,〔強,其兩翻。〕遂大醉。後使黃門侍郎潘岳作書草,〔潘岳此事自當赤族,其後天假手於孫秀耳。〕令小婢承福,以紙筆及草,因太子醉,稱詔使書之,文曰:「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當入了之。中宮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當手了之。並與謝妃共要劂期兩發,勿疑猶豫,以致後患。茹毛飲血於三辰之下,皇天許當掃除患害,立道文爲王,蔣氏爲肭主。願成,當以三牲祠北君。」太子醉迷不覺,遂依而寫之。〔謝妃,太子母也。要,約也,言並以書與謝妃約,刻期內外俱發也。茹毛飲血,謂盟誓也。虨字道文。蔣氏,虨母蔣保林也。內主,言將立爲後也。三牲,牛、羊、豕也。北君,北帝也。按此書不惟無徵左,使常人觀之,亦知其僞爲而不可信。晉朝王、公、卿、尚書、黃、散視而不敢言。張華之諫,實亦不敢發賈氏之奸,姑引古義,依違而言之耳。裴頠請檢校傳書者,賈氏之奸無所逃矣,而亦不敢竟其說。上下相蒙,宜其人亂也。〕其字半不成,後補成之,以呈帝。

    壬戌:帝幸式幹殿,召公卿入,使黃門令董猛以太子書及青紙詔示之曰:「遹書如此,今賜死。」徧示諸公王,莫有言者。〔諸公王,宗室諸王之爲公者。〕張華曰:「北國之大禍,自古以來,常因廢黜正嫡以致喪亂。〔喪,息浪翻。〕且國家有天下日淺,願陛下詳之!」裴頠以爲宜先檢校傳書者;又請比校太子手書,不然,恐有詐妄。賈后乃出太子啓事廾餘紙,衆人比視,亦無敢言非者。賈后使董猛矯以長廣公主辭白帝曰:〔長廣公主,武帝女,下嫁甄德。〕「事宜速決,而羣臣各不同,其不從詔者,宜以軍法從事。」〔欲以此言脅羣臣也。〕議至日西,不決。後見華等意,堅懼事變,乃表免太子爲庶人,詔許之。於是使尚書和鬱等持節詣東宮,廢太子爲庶人。意太改服出,拜受詔,步出承華門,〔承華門,東宮門也。陸機詩所謂「振纓承華」是也。〕乘粗犢車,東武公澹以兵使送太子及妃王氏、三子虨、臧、尚同幽於金墉城。王衍自表離婚,許之,妃慟哭而歸。〔清談之禍,起於何晏。何晏猶與曹爽同禍福,若王衍者,又不逮何晏矣。〕殺太子母謝淑媛及虨母保林蔣俊。〔保林、良娣,漢六宮十四等之數,魏、晉以下爲東宮女官品秩。師古曰:保林,言其可安衆如林也。〕

    永康元年〔庚申、三○○)〕

    ①春,正月,癸亥朔,〔考異曰:帝紀、天文志皆有「己卯日食」,〔宋志無之。按長曆,己卯,十七日,安得日食。〕赦天下,改元。

    ②西戎校尉司馬閻纘〔武置南蠻校尉於讓陽,西戎校尉於長安,南夷校尉於寧州,各有長史、司馬。〕輿棺詣闕上書,以爲:「漢戾太子稱兵拒命,言者猶曰罪當笞耳。〔事見二十二卷漢武帝漢武帝徵和二年、三年。〕今遹受罪之日,不敢失道,猶爲輕於戾太子。宜重選師傅,〔重再也。重,直龍翻。〕先加嚴誨,若不悛改,棄之未晚也。」〔悛,醜緣翻。〕書奏,不省。〔省,悉景翻。〕纘,圃之孫也。〔閻圃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年。〕

    賈后使黃門自首〔首,式救翻;下同。〕欲與太子爲逆。詔以黃門首辭班示公卿,遣東武公澹以千兵防衛太子,幽於許昌宮,令持〔【張:「持」作「治」。】〕書御史劉振持節守之,〔持書御史,即治書侍御史。〕詔宮臣不得辭送。洗馬江統、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魯瑤等冒禁至仂水,拜辭涕泣。〔晉志:太子舍人十六人,職比散騎、中書等侍郎。水經注:伊水過伊闕中,東北至洛陽縣南,北入於洛。〕司隸校尉漢奮收縛統等送獄。其系河南獄者,樂廣悉解遣之;〔槳廣時爲河南尹。〕系洛陽縣獄者,猶未釋。〔付郡者,河南尹得解遣之;系洛陽獄者,尹不得與,故未釋。〕都官從事孫琰說賈謐曰:「所以廢徙太子,以其爲惡故耳。今宮臣冒罪拜辭,而君以重闢;流聞四方,乃更彰太子之德也,〔說,輸芮翻。闢,毗亦翻。聞,音問。〕不如釋之。」謐乃語洛湯令曹攄使釋之;〔攄,抽居翻。語,牛倨翻。〕廣亦不坐。敦,覽之孫;〔王覽見七十七卷魏高貴鄉公甘露元年。〕攄,肇之孫也。〔曹肇見十四卷魏明帝景初二年。〕太子至許,遺王妃書,〔遺,於季翻。〕自陳誣枉,妃父衍不敢以聞。

    ③丙子,皇孫虨卒。〔非疾也。考異曰:帝紀「虨」作「霖」。按虨,字道文不當作「霖」,今從傳。〕

    ④三月,尉氏雨血,〔尉氏縣,自漢以來屬陳留郡。應劭曰:古獄官曰尉氏,鄭之別獄也。臣瓚曰:鄭大夫尉氏之邑,故以爲邑名。師古曰:鄭大夫尉氏亦以掌獄之官故爲族耳,應說是也。〕妖星見南方,〔星見妖而不知其名,故但曰妖星。妖,於驕翻。見,賢遍翻;下同。〕太白晝見,〔晉天文志曰:太白晝見,與日爭明,強國弱,小國強,女主昌。〕中臺星拆。〔史記天官書曰:魁下六星,兩兩而比者曰三臺。三臺色齊,君臣和;不齊,君臣乖戾。漢天文志曰:三臺曰泰階:上階,上星爲天子,下星爲女主;中階;上星爲諸侯、三公,下星爲卿、大夫;下階,上星爲士,下星爲庶人。拆者,兩星不相比也。〕張華少子韙勸華遜位,〔少,詩照翻。韙,羽委翻。〕華不從,曰:「天道幽遠,不如靜以待之。」〔華所謂靜以待之者,欲何所待也!〕

    ⑤太子既廢,衆情憤怒。右衛督司馬雅、常從督許超,皆嘗給事東宮,與殿中中郎士猗等〔右衛督、常從督、殿中中郎,皆屬二衛。武帝甚重兵官,殿中軍校,多選朝廷清望之士居之。司馬雅,宗室之疏屬也。從,才用翻。〕謀廢賈后,復太子。以張華、裴頠安常保位,難與行權,右軍將軍趙王倫執兵柄,性貪冒,〔冒,密北翻。〕可假以濟事。乃說孫秀曰:〔說,輸芮翻。〕「中宮兇勡無道,與賈謐兵等共誣廢太子。今國無嫡嗣,社稷將危,大臣將起大事,而公名奉事中宮,與賈、郭親善,太子之廢,皆雲豫知,〔言倫、秀豫知廢太子之謀。〕一朝事起,禍必相及,何不先謀之乎!」秀許諾,言於倫,倫納焉,遂告通事令史張林〔通事令史,中書令史也。中書侍郎本通事郎,官名雖改,令史猶以通事冠之。陸機惠帝起居注曰:張林者,黑山賊張燕之曾孫。〕及省事長衡等,〔省事,亦吏職也。賈充爲尚書令,以目疾表置省事吏四員,省事蓋自此始。省,悉景翻。〕使爲內應。

    事將起,孫秀言於倫曰:「太子聰明剛猛,若還東宮,必不受制於人。明公素黨於賈后,道路皆知之,今雖建大功於太子,太子謂公特逼於百姓之望,翻覆以免罪耳,〔言百姓望太子復,倫等畏逼,故背賈氏復太子以求自免罪。〕雖含忍宿忿,必不能深德明公,若有瑕釁,猶不免誅。不若遷延緩期,〔遲其事而遷延未發也。〕賈后必害太子,然後廢賈后,爲太子報讎,〔爲,於僞翻。〕非徒免禍而已,乃更可以得志。」倫然之。

    秀因使人行反間,〔間,古莧翻。〕言殿中人慾廢皇后,立太子,〔司馬雅、許超、士猗皆殿中人也。〕賈后數遣宮婢微服於民間聽察,〔數,所角翻。〕聞之甚懼。倫、秀因勸謐等早除太子以絕衆望癸未,賈后使太醫令程據和毒藥,〔和,戶臥翻。〕矯詔使黃門孫慮至許昌毒太子。太子自廢黜,恐被毒,常自煮食於前;〔,被,皮義翻。〕慮以告劉振,振乃徙太子於小坊中,絕其食,宮人猶竊於牆上過食與之。慮逼太子以藥,太子不肯服,慮以藥杵椎殺之。〔椎,傳追翻。〕有司請以庶人禮葬,賈后表請以廣陵王禮葬之。

    ⑥夏,四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⑦趙王倫、孫秀將討賈后,告右衛佽飛督閭和,〔晉制:右衛有佽飛、虎賁二督。佽飛,荊人,赴江斬蛟,古勇士也;自漢以來以爲衛士之號。佽,日四翻。〕和從之,期似癸巳丙夜一籌,以鼓聲爲應。〔丙夜,夜三鼓;丙夜一籌,三更二點也。〕癸巳,秀使司馬雅告張華曰:「趙王欲與公共匡社稷,爲天除害,〔爲,於僞翻。〕使雅以告。」華拒之。雅怒曰:「刃將在頸,猶爲是言邪!」不顧而出。〔華素有籌略,雅辭氣之悖如此而無以處之,蓋亦知衆怒不可遏,而己爲賈后用心,不敢背之,搏手無策,待死而已。〕

    及期,倫矯詔敕三部司馬曰:〔晉二衛有前驅、由基、強弩三部司馬。〕「中宮與賈謐等殺吾太子,今使車騎入廢中宮,〔時趙王倫以車騎將軍領右軍將軍。〕汝等皆當從命,事畢,賜爵關中侯,不從者誅三族。」衆皆從之。又矯詔開門,夜入,陳兵道南,〔御道之南也。〕遣翊軍校尉齊王冏〔武帝太康元年,置翊軍校尉。冏,居永翻。〕將百人排合而入,華林令駱休爲內應,〔華林令,華林園令也。魏起芳林園,後避齊王芳諱,改曰華林園。有天淵池,池中有魏文帝九花叢殿。晉志:華林令屬鴻臚。姓譜;齊太公之後,有公子駱,子孫以爲氏。又秦之先有大駱。〕迎帝幸東堂,以詔召賈謐於殿前,將誅之。謐走入西鍾下,呼曰:「阿後救我!」〔呼,火故翻。阿,今相傳從安入聲。〕就斬之。賈后見齊王冏,驚曰:「卿何爲來﹖」冏曰:「有詔收後。」後曰:「詔當從我出,何詔也!」後至上合,遙呼帝曰:「陛下有婦,使人廢之,亦行自廢矣。」是時,梁王肜亦預其謀,後問冏曰:「起事者誰﹖」冏曰:「梁、趙。」後曰:「系狗當繫頸,反系其尾,何得不然!」〔恨不先誅梁、趙也。〕遂廢后爲庶人,幽之於建始殿。收趙粲、賈什等付暴室考竟。〔晉志:暴室令,屬光祿勳。〕詔尚書收捕賈氏親黨,召中書監、侍中、黃門侍郎人座皆夜人殿。尚書始疑詔有詐,郎師景露版奏請手詔,〔郎,尚書郎也。師,姓;景,名。〕倫等斬之以徇。

    倫陰與秀謀篡位,欲先除朝望,〔朝,直遙翻。〕且報宿怨,乃執張華、裴頠、解系、解結等於殿前。〔倫、秀怨華、頠、系,事見上卷元康六年。結,系弟也。秀亂關中結議秀罪應誅,故亦怨之。〕華謂張林曰:「卿欲害忠臣邪﹖」林稱詔詰之曰:〔詰,去吉翻。〕「卿爲宰相,太子之廢,不能死節,何也﹖」華曰:「式幹之議,臣諫事見存,可覆按也。」林曰:「諫而不從,何不去位﹖」華無以對。遂皆斬之,仍夷三族。解結女適裴氏,明日當嫁而禍起,裴氏欲認活之,女曰:「家既如此,我何以活爲!」亦坐死。朝廷由是議革舊制,女不從死。〔不從父母家坐死也。〕甲午,倫坐端門,〔宮門正南門曰端門。〕遣尚書和鬱持節送賈庶人於金墉;〔楊太后、太子遹之廢,史皆不書爲庶人,此獨書賈庶人者,正其罪也。〕誅劉振、董猛、孫慮、程據等;司徒王戎及內外官坐張、裴親黨黜免者甚衆。閻纘撫張華屍慟哭曰:「早語君遜位而不肯,今果不免,命也!」〔語,牛倨翻。〕

    於是趙王倫稱詔赦天下,自爲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相國、侍中,一依宣、文輔魏故事,〔晉志曰:丞相、相國,秦官也,晉受魏禪,並不置。自惠帝之後,省置無恆,爲之者趙王倫、梁王肜、成都王穎、南陽王保、王敦、王導之徒,非復人臣之職也。今按宣王懿以丞相輔魏,文王昭以相國輔魏,皆非人臣之職。〕置府兵萬人,以其世子散騎常侍荂領穴從僕射,〔荂,枯花翻;楊正衡音孚。晉志:穴從僕射,屬光祿動。從,才用翻。〕子馥爲前將軍,封濟陽王;〔濟,子禮翻。〕虔爲黃門郎,封汝陰王;詡爲散騎侍郎,封霸城侯。〔黃門郎,即黃門侍郎。散騎侍郎,魏初與散騎常侍同置。自魏至晉,散常侍、侍郎與侍中、黃門侍郎共平尚書奏事,皆要官也。〕孫秀等皆封大郡,並據兵權,文武官封侯者數千人,百官總己以聽於倫。〔朱氏曰:總己,謂總攝己職。〕倫素庸愚,復受制於孫秀。〔復,扶又翻。〕秀爲中書令,威權振朝廷,天下皆事秀而無求於倫。

    詔追復故太子遹位號,使尚書和鬱帥東宮官屬迎太子喪於許昌,〔帥,讀曰率。〕追封遹子虨爲南陽王,封虨弟臧爲臨淮王,尚爲襄陽王。

    有司奏:「尚書令王衍備位大臣,太子被誣,志在苟免,〔謂太子王遺王妃書,自陳誣枉,衍不敢以聞也。〕請禁錮終身。」從之。

    相國倫欲收人望,選用海內名德之士,以前平陽太守李重、滎陽太守荀組爲左、右長史,東平王堪、沛國劉謨爲左、右司馬,尚書郎陽平束簒爲記室,〔魏文帝黃初二年,分魏郡置陽平郡。記室,主文翰。束簒,漢太子太傅捤廣之後。廣曾孫避難,因去疏字之「足」,改姓爲束。續漢志曰:記室,主上章表報書記。〕淮南王文學荀崧、殿中郎陸機爲參軍。〔殿中郎,尚書郎也,主殿中曹。〕組,勖之子,〔勖爲晉初佐命之臣。〕崧,彧之玄孫也。〔荀彧爲魏初佐命之官。〕李重知倫有異志,辭疾不就,倫逼之不已,憂憤成疾,扶曳受拜,數日而卒。

    ⑧丁酉,以梁王肜爲太宰,左光祿大夫何劭爲司徒,右光祿大夫劉寔爲司空。〔晉志:左、右光祿大夫,假金章紫綬,品秩第二,祿賜、班位、冠幘、車服、佩玉,置吏卒羽。後之金紫光祿大夫,蓋魏、晉之左、右光祿大夫也。但魏、晉之大夫皆爲專官,後世則爲寄祿官耳。杜佑曰:魏、晉以來,左右光祿三大夫皆銀印青綬,其重者,詔加金章紫綬者,則謂之金紫光祿大夫。重者既有金紫之號,故謂本光祿爲銀青光祿大夫。〕

    ⑨太子遹之廢也,將立淮南王允爲太弟,議者不合。〔言有持異議者也。〕會趙王倫廢賈后,乃以允爲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領中護軍。

    ⑩己亥,相國倫矯詔遣尚書劉弘齎金屑酒賜賈后死於金墉城。

    五月,己巳,詔立臨海〔【章:甲十一行本「海」作「淮」;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王臧爲皇太孫,還妃王氏以母之;〔太子之廢也,歸王妃於父母家。〕太子官屬即轉爲太孫官屬,相國倫行太孫太傅。

    己卯,諡故太子曰愍懷;六月,壬寅,葬於顯平陵。

    清河康王遐薨。

    中護軍淮南王允,性沈毅,〔沈,持林翻。〕宿衛將士皆畏服之。允知相國倫及孫秀有異志,陰養死士,謀討之。倫、秀深憚之。秋,八月,轉允爲太尉,外示優崇,實奪其兵權。〔中護軍掌兵,轉寸尉則兵權去矣。〕允稱疾不拜。秀遣御史劉機逼允,收其官屬以下,劾以拒詔,大逆不敬。〔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允視詔,乃季手書也。大怒,收御史,將斬之,御史走免,斬其令史二人。〔此蘭臺令史也。〕厲色謂左右曰:「趙王欲破我家!」遂帥國兵及帳下七百人直出,〔國兵,淮南國兵也。帳下,中護軍帳下也。帥,讀曰率。〕大呼曰:〔呼,火故翻。〕「趙王反,我將討之,從我者左袒。」於是歸之者甚衆。允將赴宮,尚書左丞王輿閉掖門,〔宮門端門之左曰左掖門,右曰右掖門。〕允不得入,遂圍相府。〔時倫以東宮爲相府。〕允所將兵皆精銳,〔將,即亮翻。〕倫與戰屢敗,死者千餘人。太子左率陳徽勒東宮兵鼓譟於內以應允。〔左率,即左衛率。〕允結陳於承華門前,弓弩齊發,射倫,飛矢雨下。〔陳,讀曰陣。射,而亦翻。〕主書司馬眭祕以身蔽倫,〔續漢志:尚書三十六曹郎,曹有三主書。此主書司馬,蓋相國府官屬,倫所自署置。眭,息隨翻,姓也。〕箭中其背而死。〔中,竹仲翻;下同。〕倫官屬皆隱樹而立,每樹輒中數百箭,自辰至未。中書令陳淮,〔前有中書令陳準,「淮」,蓋「準」字之誤也。〕徽之兄也,欲應允,言於帝曰:「宜遣白虎幡以解鬬。」〔白虎幡以麾軍進戰,非以解鬬也。陳準蓋以帝庸愚,故請似白虎幡麾軍,欲倫兵見之,以爲允之攻倫,出於帝命,將自潰也。否則何以應允。〕乃使司馬督護伏胤將騎四百持幡從宮中出,〔司馬督護,亦殿中將校,屬二衛。〕侍中汝陰王虔在門下省,陰與胤誓曰:「富貴當與卿共之。」胤乃懷空版出,〔空版,不書詔之版,本無詔書,而別取空版懷之以出也。〕詐言有有詔助淮南王。允不之覺,開陣內之,下車受詔,胤因殺之,並殺允子秦王鬱、漢王迪,坐允夷滅者數千人。曲赦洛陽。〔不普赦天下,而獨赦洛陽,故曰曲赦。〕

    初,孫秀嘗爲小吏,事黃門郎潘岳,嶽屢撻之。〔孫秀,琅邪人。潘岳爲琅邪內史,秀爲小吏,給嶽,狡黠自喜。嶽惡其爲人,數撻辱之。〕衛尉石崇之甥歐陽建素與相國倫有隙,〔建表倫罪惡,見上卷元康六年。〕崇有愛妾曰綠珠,〔綠珠善吹笛。太平廣記曰:今白州只角山下有綠珠井。昔梁氏之女有容貌,石崇使交州,以真珠三斛買之。梁氏之居,舊井存焉,汲飲者必誕美女。里閭以美女無益,遂以石填之。〕孫秀使求之,崇不與。及淮南王允敗,秀因稱石崇、潘岳、歐陽建奉允爲亂,收之。〔考異曰:崇傳曰:「崇、建潛知其計,陰勸淮南王允、齊王冏圖趙王倫。」若崇果與允同謀,允敗,崇應惶懼不應被收時,方宴於樓上。蓋倫、秀以舊怨誣殺之耳。今按石崇傳:「孫秀索綠珠,崇不許,秀怒,乃勸倫誅崇。崇正宴於樓上,介士到門,崇謂綠珠曰:『我今爲爾得罪。』綠珠泣曰:『當效死於君前。』因自投於樓下而死。」〕崇嘆曰:「奴輩利吾財爾!」收者曰:「知財爲禍,何干早散之!」崇不能答。初,潘岳母常誚責嶽曰:「汝當知足,而乾沒不已乎!」〔蓋戒嶽乘時射利,不知止也。服虔曰:乾沒,射成敗也。如淳曰:得利爲幹,失利爲沒。幹,音幹。一說:以水爲喻也,言其視利而趨,雖幹而在陸,沒而滅頂,皆所不顧也。〕及敗,嶽謝母曰:「負阿母。」〔阿,從安入聲。〕遂與崇、建皆族誅,籍沒崇家。相國倫收淮南王母弟吳王晏,欲殺之。光祿大夫傅祗爭之於朝堂,〔朝,直遙翻。〕衆皆諫止,倫乃貶晏爲賓徒縣王。〔賓徒縣,前漢屬遼西郡,後漢屬遼東屬國都尉,晉屬昌黎郡。〕

    齊王冏以功遷遊擊將軍,〔晉志:驍騎將軍、遊擊將軍,並漢雜號將軍也,魏置爲中軍。及晉,以領、護、左右衛、驍騎、遊擊爲六軍。〕冏意不漢,有恨色,孫秀覺之,且憚其在內,乃出爲平東將軍,鎮許昌。〔爲冏自許昌起兵討倫張本。〕

    以光祿大夫陳準爲太尉,錄尚書事;未幾,薨。

    孫秀議加相國倫九錫,百官莫敢異議。吏部尚書劉頌曰:「昔漢之錫魏,魏之錫晉,皆一時之用,非可通行。〔謂禪代然後有九錫,非常典也。〕周勃、霍光,其功至大,皆王聞有九鍚之命也。」〔謂周勃、霍光定策以安漢室,且不聞有九錫之命,所以折倫、秀之奸謀也。〕張林積忿不已,以頌爲張華之黨,將殺之。孫秀曰:「殺張、裴已傷時望,不可復殺頌。」林乃止。〔復,扶又翻;下同。〕以頌爲光祿大夫。〔晉志:光祿大夫與卿同,秩中二千石,着進賢兩梁冠,黑介幘,五時朝服,佩水蒼玉。考異曰:三十國春秋雲:「倫黨大怒,謀害頌,頌懼,自殺。」頌傳雲:「頌爲光祿,尋病卒。」今從傳。〕遂下詔加倫九錫,復加其子荂撫軍將軍,〔撫軍將軍,文帝以授武帝,遂以代魏。倫以加其世子,意趣爲何﹖〕虔中軍將軍,〔武帝受禪,置中軍將軍,統宿衛七軍,尋罷,已而復置。〕詡爲侍中。又加孫秀侍中、輔國將軍、相國司馬,右率如故。〔右率,右衛率也。不解此官者,欲握東宮兵。〕張林等並居顯要。增相府兵爲二萬人,與宿衛同,並所隱匿之兵,數踰三萬。

    九月,改司徒爲丞相,以梁王肜爲之,肜固辭不受。

    倫及諸子皆頑鄙無識,秀狡黠貪淫,〔黠,下八翻。〕所與共事者,皆邪佞之士,惟競榮利,無遠謀深略,志趣乖異,互相憎嫉。秀子會爲射聲校尉,形貌短陋,如奴僕之下者,秀使尚帝女河東公主。〔史言倫、秀兵已在頸,乃圖非望。〕

    冬,十一月,甲子,立皇后羊氏,赦天下。後,尚書郎泰山羊玄之之女也。外祖平南將軍樂安孫旗,與孫秀善,故秀立之。拜玄之光祿大夫、特進、散騎常侍,封興晉侯。〔晉志:光祿大夫,假銀章青綬者,品秩第三;加特進,則品秩與左右光祿大夫同矣。晉置與晉郡,在唐河州界。〕

    詔徵益州刺趙廞爲大長秋,〔廞,許今翻。〕以成都內史中山耿滕爲益州刺史。〔晉諸王國置內史,猶漢王國相也。武帝太康九年,改諸王國相爲內史。考異曰:帝紀作「耿勝」,載記、華陽國志作「滕」。今從之。〕廞,賈后之姻親也。聞徵,甚懼,〔懼以賈后親黨連坐。〕且以晉室衰亂,陰有據蜀之志,乃傾倉廩,賑流民,以收衆心。以李特兄弟材武,其黨類皆巴西人,與廞同郡,〔李特黨類本巴氐,趙廞亦巴西人也。〕厚遇之以爲爪牙。特等憑恃廞勢,專聚衆爲盜,蜀人患之。〔特等入蜀事,始上卷元康八年。〕滕數密表:「流民剛剽,蜀人譩弱,〔數,所角翻。剽,匹妙翻。譩,奴亂翻。〕主不能制客,必爲亂階,宜使還本居。若留之險地,〔蜀地阻險。〕恐秦、雍之禍更移於梁、益矣。」〔流民本居秦、雍。雍,於用翻。〕廞聞而惡之。〔惡,烏路翻。〕

    州被詔書,遣文武千餘人迎滕。是時,成都治少城,益州治太城,〔二城皆秦張儀所築。儀既築太城,後一年又築少城。太城今成都府子城也,少城唯西南北三壁,東即太城之西墉也。少,詩照翻。〕廞猶在太城,未去。滕欲入州,功曹陳恂諫曰:「今州、郡構怨深,〔州,謂益州;郡,謂成都。此言廞、滕構怨也。〕入城必有大禍,不如留少城以觀其變,檄諸縣合村保以備秦氐,〔李特等本巴氐,蜀人以甚徙居秦州界,因謂之秦氐。〕陳西夷行至,〔陳西夷,謂西夷校尉陳總也。行至,言總來領西夷校尉之職,行且至成都也。晉置西夷校寺於汶山,平越中郎將於廣州,南蠻校尉於襄陽,南夷校尉於寧州。〕且當待之。不然,退保健爲,西渡江源,以防非常。」〔江源縣,漢屬蜀郡,後李雄分立江源郡,晉改爲多融縣,又改爲晉原縣。唐蜀州之晉原、青城、唐安三縣,皆漢江源縣地。犍,居言翻。〕滕不從。是日,帥衆入州,〔帥,讀曰率;下同。廞遣兵逆之,戰於西門,滕敗死,〔考異曰:華陽國志曰:「戰於廣漢宣化亭,殺傳詔。」按州郡俱淢成都,不容戰於廣漢。又趙廞若已與滕戰,不應欲直入州。今從載記。〕郡吏皆竄走,惟陳恂面縛詣廞,請滕死;〔【章:甲十一行本「死」作「喪」;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請其屍而葬之。死,讀曰屍。〕廞義而許之。

    廞又遣兵逆西夷校尉陳總。總至江陽,〔江陽縣,漢屬犍爲郡,劉璋分江陽郡;唐瀘州瀘川、綿水二縣,漢江陽之地也。〕聞廞有異志,主簿蜀郡趙模曰:「今州郡不協,必生大變,當速行赴之。府是兵要,助順討逆,〔言西夷府總蜀兵之要,順,謂耿滕,逆,謂趙廞,使總助滕討廞也。〕誰敢動者!」總更緣道停留,比至南安魚涪津,〔南安縣,屬犍爲郡,有魚涪津、唐眉州青神縣,漢南安縣地。宋白曰:榮州應靈縣、資官縣、嘉州龍游,皆漢安南縣。比,必寐翻。涪,音浮。〕不克,順流而退,必無害也。」〔言順流而退,廞軍勢不能追,必無所害。〕已遇廞軍,模白總:「散財募士以拒戰,若克州軍,則州可得;〔言破廞軍則益州可取,罪人斯得矣。〕不克,順流而退,必無害也。」〔言順流而退,廞軍勢不能追,必無所害。〕總曰:「趙益州忿耿侯,故殺之;與吾無嫌,何爲如此!」〔兵臨其前,猶發是言,陳總特庸人耳。〕模曰:「今州起事,必當殺君以立威,雖不戰,無益也。」言至垂涕,總不聽,衆遂自潰。總逃草中,模着總服格戰;〔着,陟略翻。〕廞兵殺模,見其非是,更搜求得總,殺之。〔搜,尋也。考異曰:帝紀:「廞又殺犍爲太守李密、汶山太守霍固。」按華陽國志,犍爲太守李芯、汶山太守楊邠,非密、固也。載記亦作「李芯」,蓋紀誤。〕

    廞自稱大都督、大將軍、益州牧,〔考異曰:晉春秋雲「建號太平元年」,他書無之,今不取。〕署置僚屬,改易守今,王官被召,無敢不往。〔王官,謂晉朝所命者。被,皮義翻。〕李庠帥妹伲李含、天水任回、上官晶、扶風李攀、始平費他、〔帥,讀曰率。楊正衡曰:晶,音精。武帝泰始二年,分扶風置始平郡。費,扶沸翻。他,徒河翻。〕氐苻成、隗伯等四千騎歸廞。廞似庠爲威寇將軍,〔沈約志:威寇將軍,四十號第七。〕封陽泉亭侯,委以心膂,使招合六郡壯勇至萬餘人,以斷北道。〔六郡,即天水略等六郡。壯勇,流民之壯勇者。北道,自關中入蜀之道。斷,丁管翻。〕

    資治通鑑卷第八十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六〔起重光作噩(辛酉),盡玄黓茂(壬戍),凡二年。

    孝惠皇帝中之上

    永寧元年〔(辛酉、三○一)此猶是永康二年;正月乙丑,趙王倫改元建始;四月,帝反正,始改元永寧。〕

    ①春,正月,以散騎常侍安定張軌爲涼州刺史。〔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軌以時方多難,陰有保據河西之志,故求爲涼州。時州境盜賊縱橫,〔難,乃旦翻。縱,子容翻。〕鮮卑爲寇;軌至,以宋配、泛瑗爲謀主,〔楊正衡曰:泛,音凡,姓也。瑗,於眷翻。〕悉討破之,威着西土。〔張氏保據涼土始此。嗚呼!世亂則人思自全,然求全而不能自全者亦多矣。竇融、張軌之求出河西,此求全而得全者也。謝晦、袁顗之求鎮荊、襄,此求全而不能自全者也。蓋竇融、張軌,始終一心以奉漢、晉,此固宜永終福祿、詒及子孫者也。謝晦、袁顗,志在據地險以全身,其用心非矣,天所不與也。然劉焉求牧益州,袁紹志圖冀部,石敬瑭心欲河東,皆以之潛規非望;至其成敗久速,則有非智慮所及者。

    ②相國倫與孫秀使牙門趙奉詐傳宣帝神語云:「倫宜早入西宮。」〔司馬懿,追諡宣皇帝。時倫以東宮爲相國府,謂禁中爲西宮。〕散騎常侍義陽王威,望之孫也,素諂事倫,倫以威兼侍中,使威逼奪帝璽綬,作禪詔,又使尚書令滿奮持節、奉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禪位於倫。左衛將軍王輿、前軍將軍司馬雅等帥甲士入殿,〔帥,讀曰率。〕曉諭三部司馬,示以威賞,無敢違者。張林等屯守諸門。〔屯守宮城諸門也。〕乙丑,倫備法駕入宮,即帝位。〔考異曰:三十國春秋雲:「倫將篡位,義陽王威執詔示嵇紹曰:『聖上法堯、舜之舉,卿其然乎﹖』紹厲聲曰:『有死而已,終不有二!』威怒,拔劍而出。及惠帝遷於金墉城,唯紹固志不從,宜於金墉,絕不通倫,時人皆爲之懼。」晉書忠義傳雲:「倫篡位,紹爲侍中,惠帝復祚,遂居其職。」一說不同,今皆不取。「復祚」之「祚」,當作「阼」。〕赦天下,改元建始。帝自華林西門出居金墉城,〔華林西門,華林園西門也。〕倫使張衡將兵守之。〔將,即亮翻。〕

    丙寅,尊帝爲太上皇,改金墉曰永昌宮,廢皇太孫爲濮陽王。〔濮,博木翻。〕立世子荂爲皇太子,〔荂,枯花翻;楊正衡音孚。〕封子馥爲京兆王,虔爲廣平王,詡爲霸城王,皆侍中將兵。以梁王肜爲宰衡,〔肜,餘中翻。〕何劭爲太宰,孫秀爲侍中、中書監、票騎將軍、儀同三司,〔票,匹妙翻。〕義陽王威爲中書令,張林爲衛將軍,其餘黨與,皆爲卿、將,列卿及諸中郎將也。將,即亮翻。〕超階越次,不可勝紀;〔勝,音升。〕下至奴率,亦加爵位。每朝會,貂蟬盈座,〔武冠,一曰武弁,諸武宮冠之。侍中、中常侍加黃金璫,附蟬爲文,貂尾爲飾,謂之「趙惠文冠」。胡廣說曰:趙武靈王效胡服,以金璫飾首,前插貂尾,爲貴職;秦滅趙,以其冠賜近臣。應劭漢官曰:說者以金取堅剛,百鍊不耗,蟬居高飲潔,口在腋下;貂內勁捍而外溫潤,此因物生義也。徐廣曰:趙武靈王胡服有此,秦、漢即而用之。說者蟬取其清高飲露而不食,貂紫蔚採潤而毛採不彰,故於義亦取。胡廣又曰:意謂北方寒涼,本以貂皮暖額,附施於冠,因遂變成首飾。沈約曰:貂蟬之說,因物生義,非其實也。其實趙武靈王變胡服,秦滅趙,以其君冠賜侍臣,故秦、漢以來,侍臣有貂蟬也。朝,直遙翻。〕時人爲之諺曰:「貂不足,狗尾續。」〔史記曰:狐裘雖敝,不可補以黃狗之皮,亦此意。是歲,天下所舉賢良、秀才、孝廉皆不試;〔舊制,賢良、秀、孝皆試而後補官。〕郡國計吏及太學生年十六以上皆署吏;守令赦日在職者皆封侯;〔守,式又翻。〕郡綱紀併爲孝廉,縣綱紀併爲廉吏。〔郡綱紀,功曹之屬;縣綱紀,主簿、錄事史之屬。廉吏,亦選舉之一科。史言倫、秀欲以濫恩收衆心。〕府庫之儲,不足以供賜與。應侯者多,鑄印不給,或以白板封之。

    初,平南將軍孫旗之子弼、弟子髦、輔、琰皆附會孫秀,與之合族,旬月間致位通顯。及倫稱帝,四子皆爲將軍,封郡侯,以旗爲車騎將軍、開府。旗以弼等受倫官爵過差,必爲家禍,遣幼子回責之,弼等不從,旗不能制,慟哭而已。〔據晉書,孫旗四子,並以吏才稱於當世。附麗非人,至於滅族,擇木之難也。然孫旗先與孫秀親善,故諸子從而附會之。擇交之不審,何以詔其子哉!雖慟哭,無益也。孫族之赤,旗實爲之。

    孫秀專執朝政,倫所出詔令,秀輒改更與奪,〔朝,直遙翻。更,工衡翻。〕自書青紙爲詔,或朝行夕改,百官轉易如流。張林素與秀不相能,且怨不得開府,潛與太子荂箋,言:「秀專權不合衆心,而功臣皆小人,撓亂朝廷,〔撓,火高翻,又奴巧翻。〕可悉誅之。」荂以書白倫,倫以示秀。秀勸倫收林,殺之,夷其三族。秀以齊王冏、成都王穎、河間王顒,各擁強兵,據方面,惡之,〔冏鎮許昌,穎鎮鄴,顒鎮關中。惡,烏路翻。顒,魚容翻。〕乃盡用其親黨爲三王參佐,加冏鎮東大將軍、穎徵北大將軍,皆開府儀同三司,以寵安之。

    李庠曉勇得衆心,趙廞浸忌之而未言。〔驍,堅堯翻。廞,許今翻。〕長史蜀郡杜淑、張粲說廞曰:「將軍起兵始爾,而據遣李庠握強兵於外。〔謂廞使庠招合壯勇以斷北道也。說,輸芮翻。〕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倒戈授人也,宜早圖之。」會庠勸廞稱尊號,淑、粲因白廞以庠大逆不道,引斬之,並其子侄十餘人。〔考異曰:載記曰:「及其子侄宗族三十餘人。」今從華陽國志。又國志,庠死在去年冬,晉春秋在今年春。今從之。〕時李特、李流皆將兵在外,廞遣人慰撫之曰:「庠非所宜言,罪應死。兄弟罪不相及。」復以特、流爲督將。〔將,即亮翻。〕特、流怨廞,引兵歸鼦竹。

    廞牙門將涪陵許弇求爲巴東監軍,〔涪陵縣,漢屬巴郡,蜀分爲涪陵郡。涪,音浮。監,音工銜翻。〕杜淑、張粲固執不許,弇怒,手殺淑、粲於廞合下,淑、粲左右復殺弇。〔復,扶又翻。〕三人,皆廞之腹心也,廞由是遂衰。〔腹心既死,廞無所倚,故其勢衰。〕

    廞遣長史犍爲費遠、〔犍,居言翻。費,扶沸翻。〕蜀郡太守李苾、督護常俊督萬餘人斷北道,屯鼦竹之石亭。〔苾,毗必翻。鼦竹縣,漢屬廣漢郡,晉屬新都郡,唐屬漢州。斷,丁管翻。〕李特密收兵得七千餘人,夜襲遠等軍,燒之,死者十八九,遂進攻成都。費遠、李苾及軍【張:「軍」下脫「諮」字。】祭酒張微,夜斬關走,文武盡散。廞獨與妻【章:甲十一行本「妻」下有「子」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乘小船走,至廣都,爲從者所殺。〔從,才用翻。〕特入成都,縱兵大掠,遣使詣洛陽,陳廞罪狀。

    初,梁州刺史羅尚,聞趙廞反,表:「廞非雄才,蜀人不附,敗亡可計日而待。」詔拜尚平西將軍、益州刺史,督牙門將王敦、〔此別一王敦。〕蜀郡太守徐儉、廣漢太守辛冉等七千餘人入蜀。特等聞尚來,甚懼,使其弟驤於道奉迎,並獻珍玩,尚悅,以驤爲騎督。驤,斯將翻。說,輸芮翻。〕「特等專爲盜賊,宜因會斬之;不然,必爲後患。」尚不從。冉與特有舊,謂特曰:「故人相逢,不吉當兇矣。」特深自猜懼。

    三月,尚至成都。汶山羌反,尚遣王敦討之,爲羌所殺。〔汶,音岷。考異曰:帝紀在八月,疑是洛陽始知。今從華陽國志。〕

    ⑤齊王冏謀討趙王倫,未發,會離狐王盛、〔離狐縣,前漢屬東郡,後漢、晉屬濟陰郡,唐天寶元年,改爲南華縣,屬鄆州。〕潁川處穆〔晉書作「王處穆」。〕【章:孔本「處」上正有「王」字;張校同。〕聚衆於濁澤,〔濁澤在潁川長社縣。〕百姓從之,日以萬數。倫以其將管襲爲齊王軍司,討盛、穆,斬之。冏因收襲,殺之,〔考異曰:齊王冏傳曰:「冏潛與盛、穆謀起兵誅倫,未發,恐事泄,乃與襲殺穆,送首於倫,以安其意。」今從三十國春秋。〕與豫州刺史何勖、龍驤將軍董艾等起兵,遣使告成都王穎、河間王顒、常山王父及南中郎將新野公歆,〔晉志曰:四中郎將,並後漢置;武帝以來,四中郎將或領刺史,或持節爲之。歆,扶風王駿之子也。〕移檄徵、鎮、州、郡、縣、國,〔徵、鎮,四徵、四鎮,居方面者。〕稱:「逆臣孫秀,迷誤趙王,當共誅討。有不從命者,誅及三族。」

    使者至鄴,成都王穎召鄴令盧志謀之。志曰:「趙王篡逆,人神共憤,殿下收英俊以從人望,杖大順以討之,百姓必不召自至,攘臂爭進,蔑不克矣。」〔蔑,無也。〕穎從之,以志爲諮議參軍,〔諮議參軍,晉公府皆置之,蓋取諮詣謀議軍事也,其位在諸參軍之上。〕仍補左長史。志,毓之孫也。〔盧毓見七十三卷魏明帝景初元年。〕穎以兗州刺史王彥、冀州刺史李毅、督護趙驤、石超等爲前鋒,遠近響應;至朝歌,〔朝歌縣,前漢屬河內郡,晉分屬汲郡;隋大業二年,改朝歌縣爲衛縣,屬衛州;有紂所都朝歌城,在縣西。〕衆二十餘萬。超,苞之孫也。〔石苞事文帝、武帝,功參佐命。〕

    常山王父在其國,與太原內史劉暾各帥衆爲穎後繼。〔暾,他昆翻。帥,讀曰率。〕

    新野公歆得冏檄,未知所從。嬖人王綏曰:「趙親而強,齊疏而弱,〔歆父扶風王駿,與趙王倫皆宣帝子,歆於倫爲叔侄,其屬親;冏於歆爲從子,其屬視倫爲疏。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公宜從趙。」參軍孫詢大言於衆曰:「趙王凶逆,天下當共誅之,何親疏強弱之有!」歆乃從冏。

    前安西參軍夏侯奭在始平,合衆數千人以應冏,遣使邀河間王顒。顒用長史李【章:甲十一行本「李」上有「隴西」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含謀,遣振武將軍河間張方討擒奭及其黨,腰斬之。〔沈約志:振武將軍,始於西漢之末,王莽以命王況。〕冏檄至,顒執冏使送於倫,〔使,疏吏翻。〕遣張方將兵助倫。方至華陰,〔華,戶化翻。〕顒聞二王兵盛,復召方還,更附二王。〔二王,謂齊王冏,成都王穎。〕

    冏檄至揚州,州人皆欲應冏。刺史郗隆,慮之玄孫也,〔郗慮,漢獻帝時爲御史大夫。〕以兄子鑑及諸子悉在洛陽,疑未決,悉召僚吏謀之。主簿淮南趙誘、前秀才虞潭皆曰:「趙王篡逆,海內所疾;今義兵四起,其敗必矣。爲明使君計,莫若自將精兵,徑赴許昌,上策也;〔齊王冏時鎮許昌。〕遣將將兵會之,中策也;量遣小軍,隨形助勝,下策也。」〔將,息亮翻。量,音良。〕隆退,密與別駕顧彥謀之,彥曰:「誘等下策,乃上計也。」治中留寶、主簿張褒、西曹留承聞之,請見,曰:「不審明使君今當何施﹖」隆曰:「我俱受二帝恩,〔二帝,謂宣帝、武帝。或曰:二帝,謂惠帝及趙王倫,非也。〕無所偏助,欲守州而已。」承曰:「天下,世祖之天下也;〔文帝廟號世祖。文帝平諸葛誕,滅蜀,始弘晉業。〕太上承代已久,〔太上,謂惠帝,時號太上皇。〕今上取之,不平,〔今上,謂趙王倫。〕齊王順時舉事,成敗可見。〔言齊王冏舉事必成,趙王倫必敗也。〕使君不早發兵應之,狐疑遷延,變難將生,〔難,乃旦翻。〕此州豈可保也!」隆不應。潭,翻之孫也。〔虞翻事吳主權,以直聞。〕隆停檄六日不下,〔停冏檄不下曹。下,遐嫁翻。〕將士憤怨。參軍王邃鎮石頭,將士爭往歸之,隆遣從事於牛渚禁之,不能止。〔平吳之後,揚州移鎮秣陵。今於牛渚禁將士往石頭,疑此時揚州又還治淮南也。〕將士遂奉邃攻隆,隆父子及顧彥皆死,傳首於冏。

    安南將軍、監沔北諸軍事孟觀,以爲紫宮帝座無他變,〔晉志:北極五星,鉤陳六星,皆在紫宮中。鉤陳中一星曰天皇大帝,大帝上九星曰華蓋,所以覆蔽大帝之座也。觀徒佔天象而不察諸人事,此其所以死也。監,古銜翻。沔,迷兗翻。〕倫必不敗,乃爲之固守。〔爲,於僞翻。〕

    倫、秀聞三王兵起,大懼,〔三王,謂齊王冏、成都王穎、河間王顒也。〕詐爲冏表曰:「不知何賊猝見攻圍,臣懦弱不能自固,乞中軍見救,〔魏、晉以禁兵爲中軍。〕庶得歸死。」以其表宣示內外;遣上軍將軍孫輔、折衝將軍李嚴〔上軍將軍,蓋當時所置。沈約志:折衝將軍,始於建安中,曹公以樂進爲之。〕帥兵七千自延壽關出,〔晉志,河南緱氏縣有延壽城。帥,讀曰率;下同。〕徵虜將軍張泓、左軍將軍蔡璜、前軍將軍閭和帥兵九千自崿阪關出,〔晉志,河南陽城縣有崿阪關。杜佑曰:崿嶺在河南登封縣,登封,故嵩陽也。崿,五各翻。阪,音反。〕鎮軍將軍司馬雅、揚威將軍莫原〔沈約志:揚威將軍,魏置。姓譜:莫姓,楚莫敖之後。〕帥兵八千自成皋縣有成皋關。〕以拒冏。〔三路出兵以拒冏。〕遣孫秀子會督將軍士猗、許超帥宿衛兵三萬以拒穎。召東平王楙爲衛將軍,都督諸軍;又遣京兆王馥、廣平王虔帥兵八千爲三軍繼援。〔孫會、士猗、許超三人所將之軍。〕倫、秀日夜禱祈、厭勝以求福;〔厭,益葉翻。〕使巫覡選戰日;〔覡,他狄翻。〕又使人於嵩山着羽衣,詐稱仙人王喬,作書述倫祚長久,欲以惑衆。〔嵩山,中嶽,在穎川陽城縣;漢武帝分置綤高縣,以奉中嶽,東漢省,併入陽城縣。晉陽城縣,屬河南郡。着,陟略翻。劉向列仙傳曰:王子喬,周靈王太子晉也,好吹笙,作鳳鳴。遊伊、洛間,道士浮丘公接上嵩山,三十餘年。後來于山上告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於緱氏山頭。」果乘白鶴駐山巔,望之不得到,舉手謝時人而去。故倫、秀詐以惑衆。着,陟略翻。〕

    ⑥閏月,丙戍朔,日有食之。自正月至於是月,五星互經天,縱橫無常。〔志曰:傳曰:日陽,君道也;星陰,臣道也。日出則星亡,臣不得專也。晝而星見午上爲經天,天變所未有也。縱,子容翻。〕

    ⑦張泓等進據陽翟,〔陽翟縣,漢屬潁川郡,晉屬河南郡。〕與齊王冏戰,屢破之。冏軍潁陰,〔潁陰縣,在潁川郡,潁陰去陽翟四十里。〕夏,四月,泓乘勝逼之,冏遣兵逆戰。諸軍不動,而孫輔、徐建軍夜亂,徑歸洛自首曰:〔首,式救翻。〕「齊王兵盛,不可當,泓等已沒矣!」趙王倫大恐,祕之,而召其子虔及許超還。〔欲召河北之軍還以自衛。〕會泓破冏露布至,倫乃復遣之。〔復,扶又翻。〕泓等悉帥諸軍濟穎攻冏營,〔潁水出潁川陽城縣少室,東南流,過陽翟縣之北。帥,讀曰率;下同。〕冏出兵擊其別將孫髦、司馬譚等,破之,泓等乃退。孫秀詐稱已破冏營,擒得冏,令百官皆賀。

    成都王穎前鋒至黃橋,〔朝歌西有黃澤,澤水右入蕩水,謂之黃雀溝。橋當在溝上。〕爲孫會、士猗、許超所敗,〔敗,補邁翻。〕殺傷萬餘人,士衆震駭。穎欲退保朝歌,盧志、王彥曰:「今我軍失利,敵新得志,有輕我之心。我若退縮,士氣沮饂,不可複用。〔沮,在呂翻。饂,女六翻。復,扶又翻。〕且戰何能無勝負!不若更選精兵,星行倍道,出敵不意,此用兵之奇也。」〔星行者,夜行戴星而行也。〕穎從之。倫賞黃橋之功,士猗、許超與孫會皆持節。由是各不相從,軍政不一,且恃勝輕穎而不設備。穎帥諸軍擊之,大戰於湨水,〔湨水出河內軹縣東南,至溫入河。湨,古闃翻。考異曰:趙王倫傳作「激水」。今從帝紀。〕會等大敗,棄軍南走。穎乘勝長驅濟河。

    自冏等起兵,百官將士皆欲誅倫、秀,秀懼,不敢出中書省;及聞河北軍敗,憂懣不知所爲。〔懣,母本翻。又莫困翻。〕孫會、許超、士猗等至,與秀謀,或欲收餘卒出戰;或欲焚宮室,誅不附己者,挾倫南就孫旗、孟觀;〔孫旗在荊州,孟觀在宛。〕或欲乘船東走入海;計未決。辛酉,左衛將軍王輿與尚書廣陵公漼〔漼,取猥翻。〕帥營兵七百餘人自南掖門入宮,三部司馬爲應於內,攻孫秀、許超、士猗於中書省,皆斬之,遂殺孫奇、孫弼及前將軍謝惔等。〔惔,徒甘翻。〕漼,軎之子也。〔軎,音冑。〕王輿屯雲龍門,召八坐皆入殿中,〔坐,徂臥翻。〕使倫爲詔曰:「吾爲孫秀所誤,以怒三王;今已三王;今已誅秀。其迎太上皇復位,吾歸老於農畝。」傳詔以騶虞幡敕將士解兵。〔傳詔者,使之宣傳詔命,因以爲官名。〕黃門將倫自華林東門出,及太子荂皆還汶陽裏第,〔將,如字,引也。荂,枯花翻;楊士衡音孚。洛陽城中有汶陽裏,倫私第在焉。楊正衡曰:汶,音問。〕遣甲士數千迎帝於金墉城。百姓鹹稱萬歲。帝自端門入,升殿;羣臣頓首謝罪。詔送倫、荂等赴金墉城。廣平王虔自河北還,至九曲,〔水經注:九曲瀆,在河南鞏縣西。〕聞變,棄軍,將數十人歸裏第。

    癸亥,赦天下,改元,〔改元永寧。〕大酺五日。〔酺,薄乎翻。〕分遣使者慰勞三王。〔勞,力到翻。〕梁王肜等表:「趙王倫父子凶逆,宜伏誅。」丁卯,遣尚書袁敞持節賜倫死,收其子荂、馥、虔、詡,皆誅之。凡百官爲倫所用者皆斥免,臺、省、府、衛,僅有存者。〔尚書、御史、謁者,臺;門下、中書、祕書,省;府,諸公府也;衛,二衛及六軍也。〕是日,成都王穎至。己巳,河間王顒至。穎使趙驤、石超助齊王冏討張泓等於陽翟,泓等皆降。〔降,戶江翻。〕自兵興六十餘日,戰鬬死者近十萬人。〔近,其靳翻。斬張衡、閭和、孫髦於東市,蔡璜自殺。五月,誅義陽王威。襄陽太守宗岱承冏檄斬孫旗,〔沈約曰:魏武帝分南郡編縣以北及南陽之山都立襄陽郡。魚豢曰:魏文帝立。〕永饒冶令空桐機斬孟觀,〔永饒冶當在南陽宛縣。空桐,姓;機,名。姓譜曰:漢覆姓有空桐、空相二氏。世本雲:空同,子姓,蓋因崆峒山也。〕皆傳首洛陽,夷三族。

    ⑧立襄陽王尚爲皇太孫。

    ⑨六月,乙卯,齊王冏帥衆入洛陽,〔帥,讀曰率。〕頓軍通章署,甲士數十萬,威震京都。〔晉避景帝諱,謂京師曰京都。〕

    戊辰,赦天下。

    復封賓徒王晏爲吳王。〔晏貶見上卷永康元年。考異曰:晏傳:「自賓徒徙封代王。倫誅,複本封。」今從帝紀。

    甲戍,詔以齊王冏爲大司馬,加九錫,備物典策,如宣、景、文、武輔魏故事;成都王穎爲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錄尚書事,加九錫,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考異曰:穎傳曰:「至鄴,詔王粹加九錫,進位大將軍,都督中外;穎拜受徽號,讓殊禮。」按穎在洛,盧志已謂穎曰:「今當與齊王共輔朝政,」明已有錄尚書之命,但穎不受歸鄴,故朝廷使粹追命之耳。且穎功大於冏,不應獨賞冏而穎未賞也。今從帝紀。〕河間王顒爲侍中、太尉,加三賜之禮;〔記王制:諸侯,賜弓矢然後徵,賜鈇鉞然後殺,賜圭瓚然後爲鬯。〕常山王父爲撫軍大將軍,領左軍;〔左軍,即左軍將軍所統。〕進廣陵公漼爵爲王,領尚書,加侍中;進新野公歆爵爲王,都督荊州諸軍事,加鎮南大將軍。〔歆自南中郎將加鎮南。〕齊、成都、河間三府,各置掾屬四十人,武號森列,〔自東漢以來,公府皆有掾、有屬,但不帶武號耳。掾,以絹翻。〕文官備員而已,識者知兵之戢也。己卯,以梁王肜爲太宰,領司徒。〔肜以太師領丞相之職。〕

    光祿大夫劉蕃女爲趙世子荂妻,故蕃二子散騎侍郎輿、冠軍將軍琨皆爲趙王倫所委任。〔冠,古玩翻。〕大司馬冏以琨父子有才望,特宥之,以輿爲中書郎,〔中書郎,即中書侍郎。〕琨爲尚書左丞。又以前司徒王戎爲尚書令,劉暾爲御史中丞,〔暾,他昆翻。〕王衍爲河南尹。

    新野王歆將之鎮,〔將出鎮荊州也。〕與冏同乘謁陵,〔乘,繩正翻。〕因說冏曰:「成都王至親,〔帝弟之親,故曰至親。說,輸芮翻。〕同建大勳,今宜留之與輔政;若不能爾,當奪其兵權。」常山王父與成都王穎俱拜陵,父謂穎曰:「天下者,先帝之業,王宜維正之。」聞其言者莫不憂懼。〔憂懼者,以冏與父、穎必阻兵相圖,將罹其禍也。〕盧志謂穎曰:「齊王衆號百萬,與張泓等相持不能決;大王徑前濟河,功無與貳。今齊王欲與大王共輔朝政。志聞兩雄不俱立,宜因太妃微疾,求還定省,〔穎母程才人冊爲成都太妃。記曲禮:凡爲人子者,冬溫而凊,昏定而晨省。省,悉景翻。〕委重齊王,以收四海之心,〔委朝政之重於齊王,則四海之人謂穎功大不居,將歸心於穎。〕此計之上也。」穎從之。帝見穎於東堂,慰勞之。〔勞,力到翻。〕穎拜謝曰:「此大司馬冏之勳,臣無豫焉。」因表稱冏功德,宜委以萬機,自陳母疾,請歸藩。即辭出,不復還營,便謁太廟,出自東陽城門,〔洛陽城東面北頭第二門曰東陽門。〕遂歸鄴。遣信與冏別,冏大驚,馳出送穎,至七里澗,及之。〔水經注:鴻臺陂在洛陽東北二十里,其水東流,左合七里澗。武帝泰始十年,立城東七里澗石橋。〕穎住車言別,流涕滂沱,〔滂沱,淚下如雨也。〕惟以太妃疾苦爲憂,不及時事。由是士民之譽皆歸穎。

    冏闢新興劉殷爲軍諮祭酒,洛陽令曹攎爲記室督,〔漢建安三年,曹公置軍謀祭酒。晉制:文武官公及諸方面徵鎮府,皆置軍諮祭酒。漢三公及大將軍府,皆有記室令史,主上章表報書記。曹公輔漢,以陳琳、阮瑀管記室。晉諸公府皆有記室督。攎,抽居翻。〕尚書郎江統、陽平太守河內苟晞參軍事,〔晉諸公、諸從公爲持節都督,增參軍爲六員。〕吳國張翰爲東曹掾,孫惠爲戶曹掾,前廷尉正顧榮及順陽王豹爲主簿。〔晉制:東曹在倉曹之上,戶曹在倉曹之下。廷尉屬官有正、監、平。魏分南陽立南鄉郡,武帝太康中,更名順陽郡。掾,俞絹翻。豹,補教翻。〕惠,賁之曾孫;〔孫賁,吳主權從兄。〕榮,雍之孫也。〔顧雍,吳相也。〕殷幼孤貧,養曾祖母以孝聞,養,羊亮翻。人以谷帛遺之,〔遺,於季翻。〕殷受而不謝,直雲:「待後貴當相銭耳。」及長,博通經史,性倜儻有大志,〔長,知兩翻。倜,他歷翻。倜儻,卓異也。劉殷後事劉聰貴顯,女充聰後宮,何足尚也!〕儉而不陋,清而不介,望之頹然而不可侵也。冏以何勖爲中領軍,董艾典樞機,又封其將佐有功者葛旟、路秀、衛毅、劉真、韓泰皆爲縣公,委以心膂,號曰「五公」。〔葛旟,牟平公。路秀,小黃公。衛毅,陰平公。劉真,安鄉公。韓泰,封丘公。旟,音輿。考異曰:「路秀」,帝紀作「路季」,今從齊王冏傳。〕

    成都王穎至鄴,詔遣使者就申前命;穎受大將軍,讓九錫殊禮。表論興義功臣,皆封公侯。〔穎亦表封盧志、和演、董洪、王彥、趙驤等。〕又表稱:「大司馬前在陽翟,與賊相持既久,百姓困敝,乞運河北邸閣米十五萬斛,以賑陽翟饑民。」造棺八千餘枚,以成都國秩爲衣服,斂祭黃橋戰士,〔斂,力贍翻。〕旌顯其家,加常戰亡二等。又命溫縣瘞趙王倫戰士萬四千餘人。〔此湨水之戰也。溫縣屬河內郡;周司寇蘇忿生之國也。瘞,於計翻。〕皆盧志之謀也。穎貌美而神昏,不知書,然氣性敦厚,委事於志,故得成其美焉。詔復遣使諭穎入輔,並使受九錫。〔復,扶又翻。〕穎嬖人孟玖不欲還洛,〔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又,程太妃愛戀鄴都,故穎終辭不拜。

    初,大司馬冏疑中書郎陸機爲趙王倫撰禪詔,收,欲殺之;大將軍穎爲之辯理,得免死,〔爲,於僞翻。〕因表爲平原內史,以其弟云爲清河內史。機友人顧榮及廣陵戴淵,以中國多難,〔難,乃旦翻。〕勸機還吳;機以受穎全濟之恩,且謂穎有時望,可與立功,遂留不去。〔爲陸機、陸雲爲穎所殺張本。〕

    秋,七月,復封常山王父爲長沙王,〔武帝太康十年,封乂爲長沙王;楚王瑋之誅,乂以同母貶爲常山王;今復舊封。〕遷開府、驃騎將軍。

    東萊王蕤,兇暴使酒,數陵侮大司馬冏,〔數,所角翻。〕又從冏求開府不得而怨之,密表冏專權,與左衛將軍王輿謀廢冏。事覺,八月,詔廢蕤爲庶人,誅輿三族,徙蕤於上庸,上庸內史陳鍾承冏旨潛殺之。〔考異曰:帝紀:「六月庚午,蕤與王輿謀廢冏,事覺得罪。甲戍,冏爲大司馬。」按誅輿詔已稱冏爲大司馬,則輿事覺不應在冏爲大司馬前。今從三十國春秋在八月。〕

    赦天下。

    東武公澹坐不孝徙遼東。九月,徵其弟東安王繇復舊爵,〔繇廢徙,見八十二卷元康元年。拜尚書左僕射。繇舉東平王楙爲【章:甲十一行本「爲」下有「平東將軍」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都督徐州諸軍事,鎮下邳。〔考異曰:帝紀:「八月,楙爲平東,督徐州;九月,繇復爵。」按楙傳,「繇爲僕射,舉楙爲平東」,故移在繇還後。

    初,朝廷符下秦、雍州,使召還流民入蜀者,〔下,遐嫁翻。雍,於用翻。〕又遣御史馮該、張昌督之。李特兄輔自略陽至蜀,言中國方亂,不足復還。特然之,累遣天水閻式詣羅尚求權停,至秋,又納賂於尚及馮該;尚、該許之。朝廷論討趙廞功,拜特宣威將軍,弟流奮武將軍,皆封侯。璽書下益州,條列六邵流民與特同討廞者,將加封賞。廣漢太守辛冉欲以滅廞爲己功,寢朝命,〔寢封拜特、流之命也。下,遐嫁翻。朝,直遙翻。〕不以實上;〔所條列者,不以實上。上,時掌翻;下同。〕衆鹹怨之。〔六郡之衆也。〕

    羅尚遣從事督遣流民,限七月上道。〔上,時掌翻。〕時流民布在梁、益,爲人傭力,聞州郡逼遣,人人愁怨,不知所爲;且水潦方盛,年穀未登,無以爲行資。特復遣閻式詣尚,求停至冬;〔復,扶又翻;下日復、復值同。〕辛冉及犍爲太守李苾以爲不可。〔犍,居言翻。苾,毗必翻。〕尚舉別駕杜【章:甲十一行本「杜」上有「蜀都」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弢秀才,式爲弢說逼移利害,弢亦欲寬流民一年;〔弢,他刀翻。爲,於僞翻;下數爲同。〕尚用冉、苾之謀,不從;弢乃致秀才板,出還家。〔送至爲致。〕冉性貪暴,欲殺流民首領,取其資貨,乃與苾白尚,言:「流民前因趙廞之亂,多所剽掠,宜因移設關以奪取之。」〔剽,匹妙翻。移,即移書也。流民安於蜀土,雖以朝命驅使還本,猶恐其不去,況欲設關以奪取其資財,是速之爲亂也。〕尚移書梓潼太守張演,於諸要施關,搜索寶貨。〔蜀劉氏分廣漢立梓潼郡。諸要者,凡路所通,其地當往來之津要者。施關者,先未嘗立關,今特設之。

    特數爲流民請留,〔數,所角翻。〕流民皆感而恃之,多相帥歸特。特乃結大營於綿竹以處流民,〔帥,讀曰率。處,昌呂翻。〕移辛冉求自寬。冉大怒,遣人分牓通衢,購募特兄弟,許以重賞。特見之,悉取以歸,與弟驤改其購雲:「能送六郡酋【章:甲十一行本「酋」作「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豪李、任、閻、趙、上【章:甲十一行本「上」上有「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官及氐、叟侯王一首,賞百匹。」〔蜀叟自是一種。酋,慈由翻。任,音壬。〕於是流民大懼,歸特者愈衆,旬月間過二萬人。流亦聚衆數千人。

    特又遣閻式詣羅尚求申期,〔申,重也;求重爲期限,使流民得自寬也。〕式見營柵衝要,謀揜流民,嘆曰:「民心方危,今而速之,亂將作矣。」又知辛冉、李苾意不可回,乃辭尚還鼦竹。尚謂式曰:「子且以吾意告諸流民,今聽寬矣。」式曰:「明公惑於奸說,恐無寬理。弱而不可輕者民也,今趣之不以理,〔趣,讀曰促。〕衆怒難犯,〔左傳鄭子產之言。〕恐爲禍不淺。」尚曰:「然。吾不欺子,子其行矣!」式至鼦竹,言於特曰:「尚雖云爾,然未可信也。何者﹖尚威刑不立,冉等各擁強兵,一旦爲變,亦非尚所能制,深宜爲備。」特從之。〔閻式已覘知冉等之情。〕冬,十月,特分爲二營,特居北營,流居東營,繕甲厲兵,戒嚴以待之。

    冉、苾相與謀曰:「羅侯貪而無斷,〔斷,丁亂翻。〕日復一日,令流民得展奸計。李特兄弟並有雄才,吾屬將爲所虜矣!宜爲決計,〔欲一戰以決之也。〕羅侯不足復問也。」〔復,扶又翻。〕乃遣廣漢都尉曾元、牙門張顯、劉並等潛帥步騎三萬襲特營;〔帥,讀曰率。〕羅尚聞之,亦遣督護田佐助元。元等至,特安臥不動,待其衆半入,發伏擊之,死者甚衆。殺田佐、曾元、張顯,傳首以示尚、冉。尚謂將佐曰:「此虜成去矣,〔謂特雖求申行期,而去計已成也。〕而廣漢不用吾言以張賊勢,〔辛冉爲廣漢太守,故稱之。尚言冉輕用兵,爲特所敗,使其勢愈張也。張,知亮翻。〕今若之何!」

    於是六郡流民【章:甲十一行本「民」下有「李含等」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共推特行鎮北大將軍,承製封拜;以其弟流行鎮東大將軍,號東督護,以相鎮統;又以兄輔爲驃騎將軍,弟驤爲驍騎將軍,〔驃,匹妙翻。驍,堅堯翻。〕進兵攻冉於廣漢。〔廣漢郡治廣漢縣,後宋置遂寧郡,齊、梁加「東」字。後魏改廣漢縣爲方義縣;後周改東遂寧爲遂州,方義爲遂州治所。〕尚遣李苾、費遠帥衆救冉,〔費,扶沸翻。〕畏特,不敢進。冉出戰屢敗,潰圍奔德陽。〔德陽縣,後漢置,屬廣漢郡;至唐,屬劍州。〕特入據廣漢,以李超爲太守,進兵攻尚於成都。尚以書諭閻式,式復書曰:「辛冉傾巧,曾元小豎,李叔平非將帥之才。〔李苾,字叔平。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式前爲節下及杜景文論留、徙之宜。〔晉人稱方面專征之將率曰節下。杜弢,字景文。爲,於僞翻。〕人懷桑梓,〔桑梓,祖父之所樹以遺子孫者;故謂懷故鄉者爲懷桑梓。〕孰不願之!但往日初至,隨谷庸賃,〔謂往日流民初至蜀之時,無以自給,隨所往遂糧,出力爲人傭作。賃,女禁翻,亦傭也。〕一室五分,復值秋潦,〔潦,魯皓翻,雨水大貌。復,扶又翻。〕乞須冬熟,而終不見聽。繩之太過,窮鹿抵虎,流民不肯延頸受刀,以致爲變。即聽式言,寬使治嚴,〔即,就也。治嚴,猶雲治裝也。治,直之翻。〕不過去九月盡集,〔日月已過者爲去。〕十月進道,令達鄉里,何有如此也!」

    特以兄輔、弟驤、子始、蕩、雄及李含、含子國、離、任回、李攀、攀弟恭、上官晶、任臧、楊褒、上官惇等爲將帥,閻式、李遠等爲僚佐。羅尚素貪殘,爲百姓患。特與蜀民約法三章,施捨賑貸,〔杜預曰:施恩惠,舍勞役。〕禮賢拔滯,軍政肅然,蜀民大悅。尚頻爲特所敗,〔敗,補邁翻。〕乃阻長圍,緣郫水作營,連延七百里,〔水經注:綿水西出綿竹縣,又與湔水合,亦謂之郫江。載記曰:尚緣水作營,自都安至犍爲七百里。師古曰:郫,音疲。〕與特相拒,求救於梁州及南夷校尉。〔南夷校尉統南中諸郡。〕

    十二月,潁昌康公何卲薨。

    封大司馬冏子冰爲樂安王,英爲濟陽王,超爲淮南王。

    太安元年〔(壬戍、三○二)是年十二月,齊王冏死,方改元太安;此猶是永寧二年。〕

    ①春,三月,衝太孫尚薨。〔衝,諡也。〕

    ②夏,五月,己【章:甲十一行本「已」作「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酉,梁孝王肜薨。

    ③以右光祿大夫劉寔爲太傅,尋以老病罷。

    ④河間王顒遣督護衙博討李特,〔姓譜:秦穆公子食採於衙,因氏焉。衙縣,漢屬馮翊。〕軍於梓潼;〔梓潼縣,漢屬廣漢郡;劉蜀分廣漢置梓潼郡。唐劍州之梓潼、普安、黃安、永歸、武連、臨津、劍門皆漢梓潼縣地。潼,音同。〕朝廷復以張微爲廣漢太守,軍於德陽;〔復,扶又翻;下同。〕羅尚遣督護張龜軍於繁城。〔繁縣,屬蜀郡。劉昫曰:唐彭州九隴縣,漢繁縣地。宋白曰:益州新繁縣,本漢繁縣。〕特使其子鎮軍將軍蕩等襲博;而自將擊龜,破之。蕩敗博兵於陽沔,〔敗,補邁翻;下所敗同。〕梓潼太守張演委城走,巴西丞毛植以郡降。蕩進攻博於葭萌,〔巴西郡,唐爲閬、果二州之地。劉蜀改漢葭萌縣爲漢壽縣,晉又改爲晉壽。此本之漢舊縣名而書之。唐爲利州之鼦谷、葭萌二縣地。〕博走,其衆盡降。〔降,戶江翻。〕河間王顒更以許雄爲梁州刺史。特自稱大將軍、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軍事。

    ⑤大司馬冏欲久專大政,以帝子孫俱盡,〔太子遹死,帝無子矣;虨、臧、尚死,帝無孫矣。〕大將軍穎有次立之勢;〔穎於帝諸弟之次當及。〕清河王覃,遐之子也,方八歲,乃上表請立之。癸卯,立覃爲皇太子,以冏爲太子太師,東海王越爲司空,領中書監。

    ⑥秋,八月,李特攻張微,微擊破之,遂進攻特營。李蕩引兵救之,山道險蒞,〔蒞,與狹同。〕蕩力戰而前,遂破微兵。特欲還涪,蕩及司馬王幸諫曰:「微軍已敗,智勇俱竭,宜乘銳氣遂禽之。」特復進攻微,殺之,生禽微子存,以微喪還之。

    特以其將寋碩守德陽。〔寋,九件翻,姓也。〕李驤軍毗橋,〔今懷安軍西北有中江,源從漢州彌牟、雒水、毗橋水三水會爲一江。懷安軍,漢廣漢新都縣之地。〕羅尚遣軍擊之,屢爲驤所敗。驤遂進攻成都,燒其門。李流軍成都之北。尚遣精勇萬人攻驤,驤與流合擊,大破之,還者什一二。許雄數遣軍攻特,不勝,〔數,所角翻。〕特勢益盛。

    建寧大姓李叡、毛詵逐太守許【章:甲十一行本「許」作「杜」;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俊,〔建寧,古滇王國之地,漢開置益州郡,劉蜀更名建寧郡,唐爲昆州之地。〕朱提大姓李猛逐太守雍約以應特,〔朱提縣,前漢屬犍爲郡,後漢屬犍爲屬國都尉,劉蜀分置朱提郡,唐爲曲州之地。朱提,蘇林音銖時。雍,於用翻。〕衆各數萬。南夷校尉李毅討破之,斬詵;李猛奉箋降,而辭意不遜,毅誘而殺之。冬,十一月,丙戍,復置寧州,〔罷寧州見八十一卷武帝太康五年。〕以毅爲刺史。

    ⑦齊武閔王冏既得志,頗驕奢擅權,大起府第,壞公私廬舍以百數,〔壞,音怪。〕制與西宮等,中外失望。侍中稽紹上疏曰:「存不忘亡,易之善戒也。〔易大傳:子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治者也。君子安而不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然後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繫於苞桑。〕臣願陛下無忘金墉,大司馬無忘穎上,大將軍無忘黃橋,則禍亂之萌無由而兆矣。」〔齊桓公與鮑叔牙、管夷吾、甯戚飲酒酣,叔牙爲壽曰:「願君無忘在莒時,願管子無忘束縛於魯時,寧子無忘飯牛車下時。」嵇紹之言祖其意。〕又與冏書,以爲:「唐、虞茅茨,夏禹卑宮。〔唐、虞采椽不斲,茅茨不翦。禹卑宮室。〕今大興第舍及爲三王立宅,〔爲,於僞翻。〕豈今日之急邪!」冏遜辭謝之,然不能從。

    冏耽於宴樂,不入朝見;〔樂,音洛。朝,直遙翻。見,賢遍翻。〕坐拜百官,〔坐受百官之拜。一說天子用三公、九卿、諸將軍,猶引而拜之;今冏安坐府第,拜授百官也。〕符敕三臺;選用不均,〔以私意選用,符敕三臺使奉行,不均之大者也。〕嬖寵用事。〔凡史書其人將敗,必先敘其致敗之由,此左氏傳例。〕殿中御史桓豹奏事,不先經冏府,即加考竟。〔魏制:蘭臺遺二御史居殿中,伺察非法;及晉,置四人。史言冏但欲專權,考竟殿中御史,不知無君之牀愈着。〕南陽處士鄭方〔處,昌呂翻。〕上書諫冏曰:「今大王安不慮危,宴樂過度,一失也。〔樂,音洛。〕宗室骨肉,當無纖介,今則不然,二失也。蠻夷不靜,大王謂功業已隆,不以爲念,三失也。〔蠻夷不靜,謂李特等寇亂梁、益也。〕兵革之後,百姓窮困,不聞賑救,四失也。〔此一失蓋指成都王潁運米以收河南人心,而不敢察察言之耳。〕大王與義兵盟約,事定之後,賞不踰時,而今猶有【章:甲十一行本「有」上重「有」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功未論者,五失也。」〔兵法曰:賞不踰時,欲民速得爲善之利也。此言潁上之功猶有未敘者。〕冏謝曰:「非子,孤不聞過。」

    孫惠上書曰:「天下有五難、四不可,而明公皆居之:冒犯鋒刃,一難也;〔冒,莫北翻。〕聚致英豪,二難也;與將士均勞苦,三難也;〔將,即亮翻。〕以弱勝強,四難也;興復皇業,五難也。大名不可久荷,〔荷,下可翻。〕大功不可久任,大權不可久執,大威不可久居。大王行其難而不以爲難,〔謂在潁上時也。〕處其不可而謂之可,〔惠之此言,婉而切。處,昌呂翻。〕惠竊所不安也。明公宜思功成身退之道,〔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崇親推近,委重長沙、成都二王,長揖歸藩,則太伯、子臧不專美於前矣。〔吳太伯以天下讓,曹子臧以國讓。〕今乃忘高亢之可危,〔亢,口浪翻;高極爲亢。〕貪權勢以受疑,雖遨遊高臺之上,逍遙重墉之內,〔重,直龍翻。〕愚竊謂危亡之憂,過於在潁、翟之時也。」〔潁、翟,謂潁川、陽翟也。〕冏不能用,惠辭疾去。冏謂曹攄曰:「或勸吾委權還國,何如﹖」攄曰:「物禁太盛,大王誠能居高慮危,褰裳去之,斯善之善者也。」冏不聽。

    張翰、顧榮皆慮及禍,翰因秋風起,思菰菜、蓴羹、鱸魚鱠,〔菰,一名蔣。本草曰:菰,又謂之茭,歲久,中心生白臺,謂之菰米,其臺中有黑者,謂之茭,至後結實,乃雕胡黑米也。蓴生水中,葉似鳧茨,春夏細長肥滑,三月至八月爲絲蓴,九月至十一月爲潛蓴。鱸魚出吳松江者佳,吳人以爲鱠,甚美。蓴,殊倫翻。〕嘆曰:「人生貴適志耳,富貴何爲!」即引去。榮故酣飲,不省府事,〔省,悉景翻。〕長史葛旟以其廢職,白冏徒榮爲中書侍郎。潁川處士庾袞〔姓譜:庾姓,堯時爲掌庾大夫,因氏焉。處,昌呂翻;下處要同。〕聞冏翆年不朝,嘆曰:「晉室卑矣,禍亂將興!」帥妻子逃於林慮山中。〔帥,讀曰率。慮,音廬。〕

    王豹致箋於冏曰:「伏思元康以來,宰相在位,未有一人獲終者,〔元康元年,楊駿誅,繼而汝南王亮死。永康元年,張華、裴頠死。〕乃事勢使然,非皆爲不善也。今公克平禍亂,安國定家,乃復尋覆車之軌,〔復,扶又翻。〕欲冀長存,不亦難乎!今河間樹根於關右,成都盤桓於舊魏,〔曹魏鄴都基王業,故謂之舊魏。〕新野大封於江、漢,三王方以方剛強盛之年,並典戎馬,處要害之地,而明公以難賞之功,挾震主之威,獨據京都,專執大權,進則亢龍有悔,〔易幹上九爻辭。象曰: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退則據於蒺藜,〔易困六三爻辭。陶弘景曰:蒺藜多生道上,而葉布地,子有刺,狀若菱而小,有三角。長安最饒,人以故多着木屐。今軍家乃鑄鐵作之,以布敵路,亦呼爲蒺藜。易雲:據於蒺藜,言其兇傷也。爾雅翼:茨,蒺藜。詩曰:牆有茨。蒺,昨失翻。藜,力脂翻,又力兮翻。〕冀此求安,未見其福也。」因請悉遣王侯之國,〔豹因此語掇長沙王乂之怒,以殺其身。〕依周、召之法,〔召,讀曰邵。〕以成都王爲北州伯,治鄴;冏自爲南州伯,治宛;分河爲界,各統王侯,以夾輔天子。〔周之時,周、召分陝而治,爲二伯,以來輔王室,故王豹欲依以爲法。宛,於元翻。〕冏優令答之。長沙王乂見豹箋,謂冏曰:「小子離間骨肉,何不銅譢下打殺!」冏乃奏豹讒內間外,〔間,古莧翻。〕坐生猜嫌,不忠不義,鞭殺之。豹將死,曰:「縣吾頭大司馬門,見兵之攻齊也!」〔縣,讀曰懸。昔伍子胥爲吳王夫差所殺,將死,曰:「縣吾目於吳東門,見越之入吳也。」豹仿此語。〕

    冏以河間王顒本附趙王倫,心常恨之。梁州刺史安定皇甫商,與顒長史李含不平。含被徵爲翊軍校尉,時商參冏軍事,夏侯奭兄亦在冏府。含心不自安,〔顒附趙王倫,奭爲顒所殺,事並見上永寧元年。〕又與冏右司馬趙驤有隙,遂單馬奔顒,詐稱受密詔,使顒誅冏,因說顒曰:〔說,輸芮翻。〕「成都王至親,有大功,推讓還藩,甚得衆心。〔推,吐雷翻。〕齊王越親而專政,朝廷側目。今檄長沙王使討齊,齊王必誅長沙,吾因以爲齊罪而討之,必可禽也。去齊立成都,〔去,羌呂翻。〕除逼建親,以安社稷,大勳也。」顒從之。是時,武帝族弟范陽王虓都督豫州諸軍事。〔虓,宣帝弟東武城馗之少子。虓,虛交翻。〕顒上表陳冏罪狀,且言:「勒兵十萬,欲與成都王穎、新野王歆、范陽王虓共會洛陽,請長沙王乂廢冏還第,以穎代冏輔政。」顒遂舉兵,以李含爲都督,帥張方等趨洛陽;復遣使邀穎,〔帥,讀曰率。趨,七喻翻。復,扶又翻。〕穎將應之,慮志諫,不聽。

    十二月,丁卯,顒表至;冏大懼,會百官議之,曰:「孤首唱義兵,臣子之節,信着神明。今二王信讒作難,將若之何﹖」〔二王,謂河間王顒、成都王穎。難,乃旦翻。〕尚書令王戎曰:「公勳業誠大;然賞不及勞,故人懷貳心。今二王兵盛,不可當也。若以王就第,委權崇讓,庶可求安。」冏從事中郎葛旟怒曰:「三臺納言,不恤王事。〔謂尚書也。〕賞報稽緩,〔賞以報功,故曰賞報。稽,留也;緩,遲也。〕責不在府。〔自謂過不在齊府也。〕讒言逆亂,當共誅討,柰何虛承僞書,遽令公就第乎!漢、魏以來,王侯就第,寧有得保妻子者邪!議者可斬!」百官震悚失色,戎僞藥發墮廁,得免。

    李含屯陰盤,〔魏收地形志:陰盤縣,漢屬安定郡;晉屬京兆郡;鴻門、戲水皆在縣界。餘按漢京兆與馮翊以渭水爲界。安定在馮翊之北,晉安得割安定之陰盤以屬京兆邪!此魏收之誤也。水經注:泠水徑陰盤、新豐兩原之間,北流注於渭。漢靈帝建寧三年,改新豐爲都鄉,封段熲爲侯國。後立陰盤城,其水際城北出,謂是水爲陰盤水。又北絕漕盤溝,注於渭,是則李含所屯之陰盤也。五代史志:隋廢后魏平涼郡,入陰盤縣。地形志,涇州有平涼郡,治陰縣。一志之間,兩陰盤並載而不覺其誤,以是見史學之難精也。劉昫曰:唐涇州良原縣,隋陰盤縣,是即漢安定之陰盤縣。宋白曰:京兆昭應縣東十三里,有漢新豐縣故城,亦謂之陰盤城。後漢靈帝末,移安定陰盤縣寄理於此,是即京兆之陰盤也。〕張方帥兵二萬軍新安,〔新安縣,漢屬弘農郡,晉屬河南郡。帥,讀曰率。〕檄長沙王乂使討冏。冏遣董艾襲乂,乂將左右百餘人馳入宮,閉諸門,奉天子攻大司馬府,董艾陳兵宮西,縱火燒千秋神武門。〔千秋神武門,宮西門也。東漢曰神虎,晉及南、北諸史,皆唐羣臣所定,唐太祖諱虎,避之,改爲「武」。〕冏使人執騶虞幡唱雲:「長沙王乂【章:甲十一行本無「乂」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矯詔。」乂又稱「大司馬謀反」。是夕,城內大戰,飛矢雨集,火光屬天。〔屬,之慾翻。〕帝幸上東門,〔此上東門非洛城之上東門,宮城之上東門也。〕矢集御前,羣臣死者相枕。〔枕,職鴆翻。〕連戰三日,冏衆大敗,大司馬長史趙淵殺何勖,因執冏以降。〔何勖與冏同起兵,時爲中領軍。降,戶江翻。〕冏至殿前,帝惻然,欲活之。乂叱左右趣牽出,〔趣,讀曰促。〕斬於閶闔門外,〔水經注曰:按禮,王有五門,謂皋門、庫門、雉門、應門、路門。魏明帝上法太極,於洛陽南宮起太極殿於漢崇德殿之故處,改雉門曰閶闔門。餘按天門曰閶闔,法以名門。又按晉志,洛陽城西有廣陽、西明、閶闔三門,未知孰是。此時,奚暇牽冏出都城西門乎!此必宮城之閶闔門也。〕?首六軍,同黨皆夷三族,死者二千餘人。囚冏子超、冰、英於金墉城,廢冏弟北海王寔。赦天下,改元。〔改元太安。〕李含等聞冏死,引兵還長安。

    長沙王乂雖在朝廷,事無鉅細,皆就鄴諮大將軍穎。穎以孫惠爲參軍,陸雲爲右司馬。

    ⑧是歲,陳留王薨,諡曰魏元皇帝。〔晉受魏禪,奉魏帝爲陳留王。〕

    ⑨鮮卑宇文單于莫圭部衆強盛,遣其弟屈雲攻慕容廆,廆擊其別帥素怒延,破之。〔單,音禪。帥,所類翻。〕素怒延恥之,復發兵十萬,圍廆於棘城。〔復,扶又翻。〕廆衆皆懼,廆曰:「素怒延兵雖多而無法制,已在吾算中矣,諸君但爲力戰,〔爲,於僞翻。〕無所憂也!」遂出擊,大破之,追奔百里,俘斬萬計。〔考異曰:載記作「素延」,下雲「素延怒,率衆圍棘城」。按燕書紀傳皆謂之「素怒延」,然則怒延是其名也。〕遼東孟暉,先沒於宇文部,帥其衆數千家降於廆,〔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廆以爲建威將軍。廆以其臣慕輿句勤恪廉靖,使掌府庫;句心計默識,〔識,音志,記也。〕不按簿書,始終無漏。以慕輿河明敏精審,使典獄訟,覆訊清允。〔慕輿蓋亦鮮卑之種,別爲一姓。史言慕容廆善用人。〕

    資治通鑑卷第八十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七〔起昭陽大淵獻(癸亥),盡閼逢困敦(甲子),凡二年。

    孝惠皇帝中之下〔大【章:甲十一行本「大」;乙十一行本同;熊校同。】安二年〔(癸亥、三○三)〕

    ①春,正月,李特潛渡江擊羅尚,水上軍皆散走。〔郫水上軍也。〕蜀郡太守徐儉以少城降,〔少,詩照翻。降,戶江翻;下同。〕特入據之,惟取馬以供軍,餘無侵掠;赦其境內,改元建初。〔考異曰:帝紀:「太安元年五月,特自號大將軍。」載記:「太安元年,特稱大將軍,改元。」後魏書李雄傳雲:「昭帝七年,特稱大將軍,號年建初。」昭帝七年,太安元年也。祖孝徵修文殿御覽雲:「太安二年,特大赦,改年建初元年。特見殺。」三十國晉春秋雲:「太安二年正月,特僭位改年。」今從御覽等書。〕羅尚保太城,遣使求和於特。蜀民相聚爲塢者,皆送款於特,特遣使就撫之;〔使,疏吏翻。〕以軍中糧少,〔少,詩沼翻。〕乃分六郡流民於諸塢就食。李流言於特曰:「諸塢新附,人心未固,宜質其大姓子弟,〔質,音致。〕聚兵自守,以備不虞。」又與特司馬上官惇書曰:「納降如受敵,不可易也。」〔恐其詐降,當嚴爲之備,如待敵然。易,以豉翻。〕前將軍雄亦以爲言。特怒曰:「大事已定,但當安民,何爲更逆加疑忌,使之離叛乎!」

    朝廷遣荊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孫阜帥水軍三萬以救羅尚。〔朝,直遙翻。守,式又翻。帥,讀曰率;下同。〕岱以阜爲前鋒,進逼德陽;特遣李蕩及蜀郡太守李璜就德陽太守任臧共拒之。〔李特蓋又分廣漢立德陽郡。任,音壬;下同。〕岱、阜軍勢甚盛,諸塢皆有貳志。益州兵曹從事蜀郡任叡言尚曰:「李特散衆就食,驕怠無備,此天亡之時也。宜密約諸塢,刻期同發,內外擊之,破之必矣!」尚使叡夜縋出城,〔任,音壬。縋,馳僞翻。〕宣旨於諸塢,期以二月十日同擊特。叡因詣特詐降,特問城中虛實,叡曰:「糧儲將盡,但餘貨帛耳。」叡求出省家,特許之,遂還報尚。〔考異曰:載記作「任明」。羅尚傳作「任銳」。今從華陽國志。省,悉景翻。〕二月,尚遣兵掩襲特營,諸塢皆應之,特兵大敗,斬特及李輔、李遠,皆焚屍,傳首洛陽,流民大懼。李【章:甲十一行本「李」上有「李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蕩、李雄收餘衆還保赤祖。〔赤祖,地名,當在鼦竹東。祖,子邪翻。〕流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益州牧,保東營,蕩、雄保北營。孫阜破德陽,獲寋碩,〔寋,姓也;與蹇同。〕任臧退屯涪陵。〔此涪陵,乃漢廣漢郡之涪縣,晉梓潼郡之涪城縣,非涪陵郡之涪陵。廣漢梓潼之涪,今鼦州,今人猶謂鼦州爲涪陵,涪陵郡之涪陵,則今涪州涪陵縣也。〕

    三月,羅尚遣督護何衝、常深攻李流,涪陵民藥紳亦起兵攻流。流與李驤拒【章:甲十一行本「拒」下有「深使李蕩李雄拒」七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脫此八字。按「八」當爲「七」字之誤。】紳,何衝乘虛攻北營,氐苻成、隗伯在營中,叛應之。蕩母羅氏擐甲拒戰,〔擐,音宦。〕伯手刃傷其目,羅氏氣益壯;【章:甲十一行本「壯」下有「營垂破」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會流等破深、紳,引兵還,與衝戰,大破之。成、伯率其黨突出詣尚。流等乘勝進抵成都,尚復閉城自守。〔復,扶又翻。〕蕩馳馬逐北,中矛而死。〔中,竹仲翻。〕

    朝廷遣侍中劉【章:甲十一行本「劉」上有「燕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沈假節統羅尚、許雄等軍,〔羅尚帥益州兵,許雄帥梁州兵。沈,持林翻。〕討李流。行至長安,河間王顒留沈爲軍師,遣席薳代之。〔薳,羽委翻。〕

    李流以李特、李蕩繼死,宗岱、孫阜將至,甚懼。李含勸流降,流從之;李驤、李雄迭諫,不納。夏,五月,流遣其子世及含子胡爲質於阜軍;〔質,音致。胡兄離爲梓潼太守,聞之,自郡馳還,欲諫不及。退,與雄謀襲阜軍,雄曰:「爲今計,當如是;而二翁不從,柰何﹖」〔二翁,謂李流、李含也。〕離曰:「當劫之耳!」雄大喜,乃共說流民曰:〔說,輸芮翻。〕「吾屬前已殘暴蜀民,今一旦束手,便爲魚肉,惟有同心襲阜以取富貴耳!」衆皆從之。雄遂與離襲擊阜軍,大破之。會宗岱卒於墊江,〔墊,音迭。墊江縣自漢來屬巴郡,唐爲合州之地。〕荊州軍遂退。流甚凓,由是奇雄才,軍事悉以任之。

    ②新野莊王歆,爲政嚴急,失蠻夷心,義陽蠻張昌聚黨數千人,欲爲亂。〔劉昫曰:義陽本漢平氏縣之義陽鄉。魏文帝黃初中,分立義陽縣,蓋治石城;後分南陽郡立義陽郡,治安昌城,領安昌、平林、平氏、義陽、平春五縣,唐爲﹝申州義陽縣﹞。〕荊州以壬午詔書發武勇赴益州討李流,號「壬午兵」。民憚遠征,皆不欲行。詔書督遣嚴急,所經之界停留五日者,二千石免官。由是郡縣官長皆親出驅逐;〔長,知兩翻。〕展轉不遠,輒復屯聚爲羣盜。〔復,扶又翻;下同。〕時江夏大稔,民就食者數千口。張昌因之誑惑百姓,〔夏,戶雅翻。誑,居況翻。〕更姓名曰李辰,〔更,工衡翻。〕募衆於安陸石巖山,〔晉書張昌傳雲:石巖山去安陸郡八十里。水經注:溳水過江夏安陸縣西,又南徑石巖山北。今德安府南十里有石巖山。〕諸流民及避戍役者多從之。太守弓欽遣兵討之,不勝。〔姓譜:弓姓,魯大夫叔弓之後。餘按孔子弟子有仲弓,又有馯臂子弓,而獨以魯叔弓後,殊爲未通。〕昌遂攻郡,欽兵敗,與部將朱伺奔武昌。〔伺,相吏翻。〕歆遣騎督靳滿討之,滿覆敗走。〔騎,奇寄翻。靳,居焮翻。〕

    昌遂據江夏,〔杜佑曰:漢江夏郡故城,在安州雲夢縣東南。〕造妖言云:「當有聖人出爲民主。」得山都縣吏丘沈,〔山都縣,漢屬南陽郡,晉屬襄陽郡,其地屬唐襄州谷城縣界。杜佑曰:山都縣故城,在襄州義清縣東南。沈,持林翻。〕更其姓名曰劉尼,詐雲漢後,奉以爲天子,曰:「此聖人也。」昌自爲相國,詐作鳳皇、玉璽之瑞,〔璽,斯氏翻。〕建元神鳳;郊祀、服色,悉依漢故事。有不應募者,族誅之,士民莫敢不從。又流言:「江、淮已南皆反,官軍大起,當悉誅之。」互相扇動,人情惶懼,江、沔間所在起兵以應昌,〔沔,彌兗翻。〕旬月間衆至三萬,皆着絳帽,〔着,陟略翻。〕以馬尾作遷。詔遣監軍華宏討之,敗於障山。〔今安陸縣東四十里有章山。監,工銜翻。華,戶化翻。〕

    歆上言:「妖賊犬羊萬計,絳頭毛面,挑刀走戟,其鋒不可當。〔挑,徒了翻。挑刀,舞刀也。今鄉落悍民,兩手運雙刀,?之@進退,爲擊刺之勢,擲刀空中,高一二丈,以手接之。又善舞戟,左奔右赴,爲刺敵之勢;又環身盤戟,迴轉如縈,又以戟矜柱地,跳過矜上,特爲儇捷,此所謂走戟也。妖,於嬌翻。〕請臺敕諸軍三道救助。」朝廷以屯騎校尉劉喬爲豫州刺史,寧朔將軍沛國劉弘爲荊刺史。〔寧朔將軍始見於此。〕又詔河間王顒遣雍州刺史劉沈將州兵萬人並徵西府五千人出藍田關以討昌。〔藍田關在京兆藍田縣,即秦之嶢關也。雍,於用翻。沈,持林翻。〕顒不奉詔;沈自領州兵至藍田,顒又逼奪其衆。於是劉喬屯汝南、劉弘及前將軍趙驤、平南將軍羊伊屯宛。〔宛,於元翻。〕昌遣其將黃林帥二萬人向豫州,劉喬擊卻之。〔帥,讀曰率。〕

    初,歆與齊王冏善,〔事見上卷永寧元年。〕冏敗,歆懼,自結於大將軍穎。及張昌作亂,歆表請討之。時長沙王乂已與穎有隙,疑歆與穎連謀,不聽歆出兵,昌衆日盛。從事中郎孫洵謂歆曰:「公爲嶽牧,〔古有四嶽、十二牧,各統其方諸侯之國,故後人謂專方面者爲嶽牧。〕受閫外之託,拜表輒行,有何不可;而使姦凶滋蔓,禍釁不測,豈藩翰王室、鎮靜方夏之義乎!」〔毛萇曰:藩,樊也,籬也。翰,幹也。夏,戶雅翻。〕歆將出兵,王綏曰:「昌等小賊,偏裨自足制之,何必違詔命,親矢石也!」昌至樊城,歆乃出拒之,衆潰,爲昌所殺。詔以劉弘代歆爲鎮南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六月,弘以南蠻長史陶【章:甲十一行本「陶」上有「廬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侃爲大都護,〔南蠻校尉有長史、司馬。〕參軍蒯恆爲義軍督護,義軍,蓋民兵也。督護之官,蓋創置於此時。蒯,苦怪翻。〕牙門將皮初爲都戰帥,進據襄陽。〔杜佑曰:襄陽,漢中廬縣也。〕張昌並軍圍宛,敗趙驤軍,殺羊伊。劉弘退屯梁。〔梁縣屬汝南郡,唐爲汝州治所。敗,補邁翻。〕昌進攻襄陽,不克。

    ③李雄攻殺汶山太守陳圖,〔汶,音民。考異曰:華陽國志作「陳」,今從載記。〕遂取郫城。〔郫縣屬蜀郡。李膺益州記:郫縣故城在今縣北。劉昫曰:唐益州溫江縣,漢郫縣地。郫,音疲。〕

    秋,七月,李流徙屯郫。蜀民皆保險結塢,或南入寧州,或東下荊州,城邑皆空,野無煙火,流虜掠無所得,士衆飢乏。唯涪陵千餘家,依青城山處士範長生;〔青城山,在汶山郡都安縣,今在永康軍青城縣北三十二里。杜光庭作青城山記曰:岷山連峯接岫,千里不絕,青城乃第一峯也。範長生,涪陵人,率衆保之。處,昌呂翻。考異曰:華陽國志作「範賢」。今從載記。〕平西參軍涪陵徐轝說羅尚,求爲汶山太守,邀結長生,與共討流。〔尚爲平西將軍,以徐轝爲參軍。考異曰:華陽國志作「徐輿」。今從載記。〕尚不許,轝怒,出降於流,〔降,戶江翻。〕流以轝爲安西將軍。轝說長生,使資給流軍糧,〔說,輸芮翻;下含說同。〕長生從之;流軍由是復振。

    ④初,李含以長沙王乂微弱,必爲齊王冏所殺,因欲以爲冏罪而討之,遂廢帝,立大將軍穎,以河間王顒爲宰相,己得用事。既而冏爲乂所殺,〔事見上捲上年。〕穎、顒猶守藩,不如所謀。穎恃功驕奢,百度弛廢,甚於冏時;猶嫌乂在內,不得逞其欲,欲去之。〔去,羌呂翻。〕時皇甫商復爲乂參軍,商兄重爲秦州刺史。含說顒曰:「商爲乂所任,重終不爲人用,宜早除之。〔商、含不平事見上卷元年。〕可表遷重爲內職,因其過長安執之。」重知之,露檄上尚書,〔上,時掌翻。〕發隴上兵以討含。〔自隴以西六郡統於秦州。〕乂以兵方少息,遣使詔重罷兵,徵含爲河南尹。〔考異曰:含傳雲:「河間王顒表含爲河南尹。」今從皇甫重傳。〕含就徵而重不奉詔,顒遣金城太守遊楷、隴西太守韓稚等合四郡攻之。〔秦州刺史鎮冀城。〕顒密使含與侍中馮蓀、中書令卞粹謀殺乂;皇甫商以告乂,收含、蓀、粹,殺之。〔蓀,音孫。〕驃騎從事琅邪諸葛玫、前司徒長史武邑牽秀皆出奔鄴。〔驃,匹妙翻。從事,從事中郎也。玫,莫杯翻。武邑縣,前漢屬信都郡,後漢、晉屬安平國,武帝分立武邑郡,唐爲縣,屬冀州。

    ⑤張昌黨石冰寇揚州,敗刺史陳徽,〔敗,補邁翻。〕諸郡盡沒;又攻破江州,別將陳貞攻武陵、零陵、豫章、武昌、長沙,皆陷之,臨淮人封雲起兵寇徐州以應冰。〔江州時治豫章。漢置臨淮郡,章帝以合下邳國,晉太康元年,復置臨淮郡。姓譜:封姓,夏封父之後。將,即亮翻。〕於是荊、江、徐、揚、豫五州之境,多爲昌所據。昌更置牧守,〔更,工衡翻。守,式又翻。〕皆桀盜小人,專以劫掠爲務。

    劉弘遣陶侃等攻昌於竟陵,〔竟陵縣屬江夏郡。孫宗鑑曰:自蔡州南至信陽軍,始有山路,迤邐至安陸;又兩驛至復州,皆平地,南至大江,並無丘陵之阻。渡江至石首,始有淺山。謂之竟陵者,陵至此而竟;謂之石首,石至此而首也。古竟陵,今復州。〕劉喬遣其將李楊等向江夏。侃等屢與昌戰,大破之,前後斬首數萬級,昌逃於下山,其衆悉降。〔長沙下縣之山也。師古曰:,字兗翻,又辭兗翻。考異曰:帝紀:「八月庚申,劉弘及張昌戰於清水,斬之。」昌傳雲:「昌敗,竄於下山。明年秋,禽斬之。」按弘斬張奕表雲:「張昌奸黨初平,昌未梟首。」故從昌本傳。〕

    初,陶侃少孤貧,〔少,詩照翻。〕爲郡督郵,長沙太守萬嗣過廬江,見而異之,命其子結友而去。後察孝廉,至洛陽,豫章國郎中令楊勹薦之於顧榮,〔帝弟熾,封豫章王。勹,丁角翻。〕侃由是知名。既克張昌,劉弘謂侃曰:「吾昔爲羊公參軍,〔羊公,謂羊祜也。〕謂吾後當居身處。〔晉人多自謂爲身。〕今觀卿,必繼老夫矣。」

    弘之退屯於梁也,徵南將軍范陽王虓遣前長水校尉張奕領荊州。〔范陽王虓鎮豫州。〕弘至,奕不受代,舉兵拒弘;弘討奕,斬之。時荊部守宰多缺,〔守,式又翻;下同。〕弘請補選,詔許之。弘敘功銓德,〔銓,量也,選也。〕隨才授任,人皆服其公當。〔當,丁浪翻。〕弘表皮初補襄陽太守,〔姓譜:皮姓,樊仲皮之後。〕朝廷以初雖有功而望淺,更以弘伲前東平太守夏侯陟爲襄陽太守。弘下教曰:「夫治一國者,宜以一國爲心,必若親姻然後可用,則荊州十郡,〔按晉志,荊州統二十二郡,時已分桂陽、武昌、安成三郡屬江州,尚統十九郡。又分新城、魏興、上庸三郡屬梁州,尚統十六郡。至懷帝,分長沙、衡陽、湘東、零陵、邵陵、桂陽六郡屬湘州,此時荊州猶統十一郡。此蓋言當時缺守者十郡也。治,直之翻。〕安得十女伲然後爲政哉!」乃表:「陟姻親,舊制不得相監;〔監,古銜翻。〕皮初之勳,宜見酬報。」詔聽之。弘於是勸課農桑,寬刑省賦,公私給足,百姓愛悅。

    ⑥河間王顒聞李含等死,即起兵討長沙王乂。大將軍穎上表請討張昌,許之;聞昌已平,因欲與顒共攻乂。盧志諫曰:「公前有大功而委權辭寵,時望美矣。〔事見上卷永寧元年。〕今若【章:甲十一行本「若」作「宜」;乙十行本同。】頓軍關外,〔關外,謂郊關之外。〕文服入朝,此霸主之事也。」〔朝,直遙翻。〕參軍魏郡邵續曰:「人之有兄弟,如左右手。明公欲當天下之敵而先去其一手,可乎!」〔去,羌呂翻。〕穎皆不從。八月,顒、穎共表:「乂論功不平,與右僕射羊玄之、左將軍皇甫商專擅朝政,殺害忠良,〔謂殺李含等。朝,直遙翻。〕請誅玄之、商,遣乂還國。」詔曰:「顒敢舉大兵,內向京輦,吾當親率六軍以誅奸逆。其以乂爲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以御之。」〔考異曰:帝紀:「太安元年十二月,乂誅齊王冏,即以乂爲太尉、都督中外。」晉春秋:「二年七月,顒、穎起兵,乃以乂爲太尉、都督以討之。」按齊王死後,穎懸執朝政,乂未應都督中外。又顒見爲太尉,乂不應更爲太尉。今從晉春秋。〕

    顒以張方爲都督,將精兵七萬,自函谷東趨洛陽。〔將,即亮翻。趨,七喻翻。〕穎引兵屯朝歌,以平原內史陸機爲前將軍、前鋒都督,督北中郎將王粹、冠軍將軍牽秀、〔沈約曰:楚懷王以宋義爲卿子冠軍,冠軍之號自此始。魏以文欽爲冠軍將軍。冠,古玩翻。〕中護軍石超等軍二十餘萬,南向洛陽。機以羇旅事穎,一旦頓居諸將之右,王粹等心皆不服。白沙督孫惠〔白沙,在鄴城東南。〕與機親厚,勸機讓都督於粹。機曰:「彼將謂吾首鼠兩端,〔首鼠兩端,漢田蚡語。服虔曰:首鼠,一前一卻也。陸佃埤雅曰:舊說,鼠性疑,出穴多不果,故持兩端謂之首鼠。〕適所以速禍也。」遂行。穎列軍自朝歌至河橋,鼓聲聞數百里。〔河橋,即富平津河橋。聞,音問。〕

    乙丑,帝如十三里橋。〔橋在洛城西,去城十三里,因以爲名。〕太尉乂使皇甫商將萬餘人拒張方於宜陽。己巳,帝還宣武場。〔水經注:大夏門東宣武觀,憑城結構,南望天淵池,北矚宣武場;場西故賈充宅。〕庚午,舍於石樓。九月,丁丑,屯於河橋。壬子,【嚴:「子」改「午」。】張方襲皇甫商,敗之。〔敗,補邁翻;下敗牽同。〕甲申,帝軍於芒山。丁亥,帝幸偃師;〔偃師縣,漢屬河南郡,晉省,隋復置,在洛城東北。〕辛卯,舍於豆田。〔據晉書五行志,洛陽城東有豆田壁。〕大將軍穎進屯河南,阻清水爲壘。〔此河南,謂黃河之南,非河南縣也。清水,蓋清濟之水。〕癸巳,羊玄之憂懼而卒,帝旋軍城東;丙申,幸緱氏,擊牽秀,走之。〔緱,工侯翻。〕大赦。張方入京城,大掠,死者萬計。

    ⑦李流疾篤,謂諸將曰:「驍騎仁明,固足以濟大事;然前軍英武,殆天所相,可共受事於前軍。」〔李特以弟驤爲驍騎將軍,少子雄爲前將軍。相,息亮翻。驍,堅堯翻。〕流卒,衆推李雄爲大都督、大將軍、益州牧,治郫城。〔郫,音皮。〕雄使武都樸泰紿羅尚,〔樸,姓也,板楯七姓蠻之一也。孫盛曰:樸,音浮。〕使襲郫城,雲己爲內應。尚使隗伯將兵攻郫,泰約舉火爲應,李驤伏兵於道,泰出長梯於外。隗伯兵見火起,爭緣梯上,〔隗,五罪翻。上,時掌翻。〕驤縱兵擊,大破之。追奔夜至城下,詐稱萬歲,曰:「已得郫城矣!」入少城,尚乃覺之,退保太城。隗伯創甚,雄生獲之,赦不殺。〔隗伯本亦流民之豪帥,叛歸羅尚。創,初良翻。〕李驤攻犍爲,斷尚運道。〔犍,居言翻。斷,丁管翻。〕獲太守襲恢,殺之。

    ⑧石超進逼緱氏。〔緱,工侯翻。〕冬,十月,壬寅,帝還宮。丁未,敗牽秀於東陽門外。〔水經注曰:東陽門,漢洛陽城之中東門也。敗,補邁翻。〕大將軍穎遣將軍馬鹹助陸機。戊申,太尉乂奉帝與機戰於建春門。〔水經注:建春門,漢雒城之上東門也。谷水徑其前,水上有石橋。考異曰:陸機傳雲「戰於鹿苑」,今從帝紀。〕乂司馬王瑚使數千騎系戟於馬,以突鹹陳,〔騎,奇計翻。陳,讀曰陣。〕鹹軍亂,執而斬之。機軍大敗,赴七里澗,死者如積,水爲之不流。〔爲,於僞翻。〕斬其大將賈崇等十六人,石超遁去。

    初,宦人孟玖有寵於大將軍穎,玖欲用其父爲邯鄲令,〔邯鄲縣,漢屬趙國,魏、晉屬廣平郡、隋、唐屬磁州。邯鄲,音寒丹。〕左長史盧志等皆不敢違,右司馬陸雲固執不許,曰:「此縣,公府掾資,〔言歷此縣者,其資級可得公牀府掾。掾,以絹翻。〕豈有黃門父居之邪!」玖深怨之。玖弟超,領萬人爲小督,〔機爲都督,與黃門之弟共事,可以辭去矣。〕未戰,縱兵大掠,陸機錄其主者;〔錄,收也。〕超將鐵騎百餘人直入機麾下,奪之,顧謂機曰:「貉奴,能作督不!」〔楊正衡曰:貉,音鶴,獸名,善睡,似狐。餘謂超蓋詈機爲貉奴。不,讀曰否。〕機司馬吳郡孫拯勸機殺之,機不能用。〔使機能用孫拯之言斬孟超,是穰苴之戮莊賈也,由此爲穎所殺,豈不光明俊偉哉!〕超宣言於衆曰:「陸機將反。」又還書與玖,言機持兩端,故軍不速決。及戰,超不受機節度,輕兵獨進,敗沒。玖疑機殺之,譖之於穎曰:「機有二心於長沙。」牽秀素諂事玖,將軍王闡、郝昌、帳下督陽平公師藩〔諸王公領兵及任方面者,皆有帳下督,統帳下兵。魏文帝黃初二年,分魏郡置陽平郡。公師,複姓也。〕皆玖所引用,相與共證之。穎大怒,使秀將兵收機,參軍事王彰諫曰:「今日之舉,強弱異勢,庸人猶知必克,況機之明達乎!但機吳人,殿下用之太過,北土舊將皆疾之耳。」穎不從。機聞秀至,釋戎服,着白帢,〔着,陟略翻。帢,苦洽翻,帽也。弁缺四隅謂之帢。晉志曰:魏武以天下凶荒,資財乏匱,擬古皮弁,裁縑帛以爲帢,以色辨其貴賤。本施軍飾,非爲國容。徐爰曰:俗說帢本未有岐,荀文若巾之行,觸樹枝成岐,謂之爲善。今通爲慶弔服。〕與秀相見,爲箋辭穎,既而嘆曰:「華亭鶴唳,可復聞乎!」〔機發此言,有咸陽市上嘆黃犬之意。華亭時屬吳郡。嘉興縣界有華亭谷、華亭水,至唐始分嘉興縣爲華亭縣。今縣東七十里,其地出鶴,土人謂之曰鶴窠。復,扶又翻。〕秀遂殺之。穎又收機弟清河內史雲、平東祭酒耽及孫拯,皆下獄。〔按晉書陸雲傳:雲自清河內史轉大將軍右司馬。此當書右司馬雲。下,戶嫁翻。考異曰:「孫拯」,晉春秋作「孫承」。今從晉書傳。〕

    記室江統、陳留蔡克、潁川棗嵩等上疏,以爲:「陸機淺謀致敗,殺之可也。至於反逆,則衆共知其不然。宜先檢校機反狀,若有徵驗,誅雲等未晚也。」統等懇請不已,穎遲迴者三日。蔡克入,至穎前,叩頭流血曰:「云爲孟玖所怨,遠近莫不聞;今果見殺,竊爲明公惜之!」〔竊爲,於僞翻;下爲陳同。〕僚屬隨克入者數十人,流涕固請,穎惻然,有宥雲色。孟玖扶穎入,催令殺雲、耽,夷機三族。獄吏考掠孫拯數百,兩踝骨見,〔掠,音亮。踝,戶瓦翻。腿兩旁曰內外踝。見,賢遍翻。〕終言機冤。吏知拯義烈,謂拯曰:「二陸之枉,誰不知之!君可不愛身乎﹖」拯仰天嘆曰:「陸君兄弟,世之奇士,吾蒙知愛。今既不能救其死,忍復從而誣之乎!」〔復,扶又翻。〕玖等知拯不可屈,乃令獄吏詐爲拯辭。穎既殺機,意常悔之,及見拯辭,大喜,謂玖等曰:「非卿之忠,不能窮此奸。」遂夷拯三族。拯門人費慈、宰意二人詣獄明拯冤,〔費,扶沸翻。宰,以官爲氏,春秋周有宰咺,孔子弟子有宰予。〕拯譬遣之〔譬,喻也。〕曰:「吾義不負二陸,死自吾分;〔分,扶問翻。〕卿何爲爾邪!」曰:「君既不負二陸,僕又安可負君!」固言拯冤,玖又殺之。

    太尉乂奉帝攻張方,方兵望見乘輿,皆退走,〔乘,繩證翻。〕方遂大敗,死者五千餘人。方退屯十三里橋,〔考異曰:河間王顒傳雲「駃水橋」。今從帝紀。〕衆懼,欲夜遁,方曰:「勝負兵家之常,善用兵者能因敗爲成。今我更前作壘,出其不意,此奇策也。」乃夜潛逼洛城七里,築壘數重,〔重,直龍翻。〕外引廩谷以足軍食。乂既戰勝,以爲方不足憂。聞方壘成,十一月,引兵攻之,不利。朝議以爲乂、穎兄弟,可辭說而釋,〔朝,直遙翻。〕乃使中書令王衍等往說穎,令與乂分陝而居,〔周公、召公分陝爲二伯。陝在弘農。此言分陝,引周、召事,欲令穎、乂爲二伯耳,非分陝地而居也。往說,輸芮翻。陝,式冉翻。〕穎不從。乂因致書於穎,爲陳利害,欲與之和解。穎復書,「請斬皇甫商等首,則引兵還鄴,」乂不可。

    穎進兵逼京師,張方決千金堨,〔水經注:河南縣城東十五里有千金堨。洛陽記曰:千金堨舊堰谷水,魏時更修此堰,謂之千金堨。堨,阿葛翻。〕水碓皆涸。〔碓,都內翻。〕乃發王公奴婢手舂給兵,一品已下不從徵者,男子十三以皆從役,又發奴助兵;公私窮踧,〔踧,與蹙同,子六翻。〕米石萬錢。詔命所行,一城而已。〔京師危蹙如此,乂雖戰勝,安得久邪!〕驃騎主簿范陽祖逖〔乂爲驃騎將軍,以逖爲主簿。驃,匹妙翻。〕言於乂曰:「劉沈忠義果毅,雍州兵力足制河間,〔雍,於用翻。〕宜啓口上爲詔與沈,使發兵襲顒。顒窘急,必召張方以自救,此良策也。」〔窘,渠隕翻。〕乂從之。沈奉詔馳檄四境,諸郡多起兵應之。沈合七郡之衆凡萬餘人,趣長安。〔雍州統七郡,治安定;或曰:時治新平。沈,持林翻。趣,七喻翻。〕

    乂又使皇甫商間行,齎帝手詔,命遊楷等罷兵,敕皇甫重進軍討顒。商間行至新平,遇其從甥;從甥素憎商,以告顒,〔間,古莧翻。從,才用翻。顒,魚容翻。〕顒捕商,殺之。

    ⑨十二月,議郎周閗、前南平內史長沙王矩〔吳置南郡於江南,晉平吳,改曰南平,以別江北之南郡。閗,口紀翻。〕起兵江東以討石冰,推前吳興太守吳郡顧祕都督揚州九郡諸軍事,〔揚州統郡十八;帝割豫章、鄱陽、廬陵、臨川、建安、南康、晉安屬江州,揚州統十一郡。今止推祕督丹陽、宣城、毗陵、吳、吳興、會稽、東陽、新安、臨海九郡;淮南、廬江在江北,不與也。〕傳檄州郡,殺冰所署將吏。〔將,即亮翻。〕於是前侍御史賀循起兵於會稽,〔會,工外翻。〕廬江內史廣陵華譚及丹陽葛洪、甘卓皆起以應祕。〔華,戶化翻。〕閗,處之子;循,卲之子;卓,寧之曾孫也。〔周處見八十二卷元康六年、七年。賀卲事吳主暼,爲暼所殺。甘寧事吳主權,爲將以勇聞。三家皆吳之強宗也。〕

    冰遣其將羌毒〔姓譜:羌,姓也。〕帥兵數萬拒閗,閗擊斬之。冰自臨淮趨壽春。〔帥,讀曰率。趨,七喻翻。〕徵東將軍劉準聞冰至,惶懼不知所爲。廣陵度支廬江陳敏統衆在壽春,〔陳敏自尚書令史出爲合肥度支,漕運南方米穀以濟中州,遷廣陵度支。度,徒洛翻。〕謂準曰:「此等本不樂遠戍,逼迫成賊,烏合之衆,其勢易離,敏請督運兵爲公破之。」〔樂,音洛。易,以豉翻。爲,於僞翻;下爲叡同。〕準乃益敏兵,使擊之。

    ⑩閏月,李雄急攻羅尚。尚軍無食,留牙門張羅守城,〔考異曰:載記作「羅特」,今從華陽國志。〕夜,由牛鞞水東走,〔水經曰:牛鞞水在犍爲牛鞞縣。劉昫曰:洛水,一名牛鞞水。杜佑曰:簡州陽安縣,漢牛鞞縣地。孟康曰:鞞,音髀。師古曰:音必爾翻。〕羅開門降。〔降,戶江翻。〕雄入成都,軍士飢甚,乃帥衆就谷於郪,〔帥,讀曰率。郪縣,漢屬廣漢郡,晉省立。五代史志:郪縣舊曰伍城,隋大業改曰郪縣,唐爲梓州治所。宋白曰:漢舊郪縣城在今縣南九十里,臨江,郪王城基址見在,以郪江爲縣名。郪,音妻,又千私翻。〕掘野芋而食之。〔芋,羊遇翻。所謂僧山之下有蹲鴟也。〕許雄坐討賊不進,徵即罪。〔許雄刺梁州,見上卷太安元年。即,就也。〕

    安北將軍、都督幽州諸軍事王浚,以天下方亂,欲結援夷狄,乃以一女妻鮮卑段務勿塵,一女妻素怒延,〔妻,七細翻。宇文國有別帥曰素奴延。〕又表以遼西郡封務勿塵爲遼西公。〔爲王浚用段氏以攻成都王穎及石勤張本。〕浚,沈之子也。〔王沈比晉以弒魏高貴鄉公。〕

    毛詵之死也,〔事見上卷太安元年。〕李叡奔五苓夷帥於陵丞,於陵丞詣李毅爲叡請命,〔五苓夷,寧州附塞部落之名。帥,所類翻。爲,於僞翻。〕毅許之。叡至,毅殺之。於陵丞怒,帥諸夷反攻毅。

    尚書令樂廣女爲成都王妃,或譖諸太尉乂;乂問廣,廣神色不動,徐曰:「廣豈以五男易一女哉!」〔謂附穎則五男被誅。〕乂猶疑之。

    永興元年〔(甲子、三○四)長沙王乂之死,改元永安;西遷長安,方改元永興。〕

    ①春,正月,丙午,樂廣以憂卒。

    ②長沙厲王乂屢與大將軍穎戰,破之,〔長沙王乂不得其死,穎、顒之黨加以惡諡耳。〕前後斬獲六、七萬人。而乂嘗虧奉上之禮;城中糧食日窘,而士卒無離心。〔窘,渠隕翻。〕張方以爲洛陽未可克,欲還長安。而東海王越慮事不濟,癸亥,潛與殿中諸將夜收乂送別省。〔考異曰:越傳雲:「殿中諸將及三部司馬,疲於戰守,密與左衛將軍朱默夜收乂別省,逼越爲主。」今從乂傳。〕甲子,越啓帝,下詔免乂官,置金墉城。大赦,改元。〔改元永安。考異曰:帝紀:「太安二年十二月甲子,大赦。」「永興元年正月,大赦改元。」疑是一事。〕城既開,殿中將士見外兵不盛,悔之,更謀劫出乂以拒穎。越懼,欲殺乂以絕衆心。黃門侍郎潘滔曰:「不可,將自有靜之者。」乃遣人密告張方。丙寅,方取乂於金墉城,至營,炙而殺之,方軍士亦爲之流涕。〔爲,於僞翻。考異曰:帝紀、三十國、晉春秋雲:「太安二年十三月,殺乂。」乂傳曰:「初,乂執權之始,洛下謠曰:『草木萌芽,殺長沙。』乂以正月二十五日廢,二十七日死,如謠言焉。」樂廣傳雲:「成都王穎,廣之伲也,及與長沙王乂遘難,而廣既處朝望,羣小讒謗之,廣以憂卒。」惠帝紀:「永興元年,正月,丙午,樂廣卒。」若廣卒時乂未死,即乂傳正月二十五日廢爲是,合移在永興元年正月。而晉春秋:「太安二年,八月,樂廣自裁。」按帝紀,今年正月,以穎爲丞相,遣兵屯城門代宿衛者,疑此皆乂初死時事。又今年正月末,亦有甲子、丙寅。今從乂傳。〕

    公卿皆詣鄴謝罪;大將軍穎入京師,復還鎮於鄴。詔以穎爲丞相;加東海王越守尚書令。穎遣奮武將軍石超等率兵五萬屯十二城門,〔洛陽城東有建春、東陽、清明三門,南有開陽、津陽、平昌、宣陽四門,西有廣陽、西明、閶闔三門,北有大夏、廣莫二門,凡十二門。帥,讀曰率。〕殿中宿所忌者,穎皆殺之;悉代去宿衛兵。〔去,羌呂翻。〕表盧志爲中書監,留鄴,參署丞相府事。

    河間王顒頓軍於鄭,〔鄭縣,屬京兆郡,周宣王弟鄭桓公封邑;唐屬華州。〕爲東軍聲援,聞劉沈兵起,還鎮渭城,〔渭城縣,故秦咸陽也;前漢屬扶風,後漢省,而地名猶在;石勒置石安縣;唐復爲咸陽縣,屬京兆。〕遣督護虞夔逆戰於好畤。〔好畤縣,前漢屬扶風,後漢、晉省;唐武德二年,復分醴泉置好畤縣,屬京兆。〕夔兵敗,顒懼,退入長安,急召張方。方掠洛中官私奴婢萬餘人而西。軍中乏食,殺人雜牛馬肉食之。

    劉沈渡渭而軍,與顒戰,顒屢敗。沈使安定太守衙【張:「衙」作「衛」。】博、功曹皇甫澹以精甲五千襲長安,入其門,力戰至顒帳下。沈兵來遲,馮翊太守張輔見其無繼,引兵橫擊之,殺博及澹,〔澹,徒覽翻,又徒濫翻。〕兵【章:甲十一行本「兵」上有「沈」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遂敗,收餘卒而退。張方遣其將敦偉夜擊之,〔敦,徒渾翻,姓也。〕沈軍驚潰,沈與麾下南走,追獲之。沈謂顒曰:「知己之惠輕,〔顒留沈爲軍師,遂爲雍州刺史。〕君臣之義重,沈不可以違天子之詔,量強弱以苟全。〔量,音良。〕投袂之日,期之必死,〔左傳:宋殺楚使,楚子聞之,投袂而起。〕葅醢之戮,其甘如薺。」〔詩云:誰謂荼苦,其甘如薺。薺,在禮翻。〕顒怒,鞭之而後腰斬。新平太守江夏張光數爲沈畫計,〔夏,戶雅翻。數,所角翻。爲,於僞翻。〕顒執而詰之,光曰:「劉雍州不用鄙計,故令大王后有今日!」顒壯之,引與歡宴,表爲右衛司馬。

    ③羅尚逃至江陽,〔華陽國志曰:瀘州瀘川縣,本漢江陽縣。又江安縣,亦漢江陽縣也。〕遣使表狀;詔尚權統巴東、巴郡、涪陵以供軍賦。〔三郡,本屬梁州,尚權統之。涪,音浮。〕尚遣別駕李興詣鎮南將軍劉弘求糧,弘綱紀以運道阻遠,〔綱紀,謂弘參佐操持一府之綱紀者。〕且荊州自空乏,欲以零陵米五千斛與尚。弘曰:「天下一家,彼此無異,吾今給之,則無西顧之憂矣。」〔謂尚在巴、涪,則爲荊州屏蔽,無西顧之憂。〕遂以三萬斛給之,尚賴以自存。李興願留爲弘參軍,弘奪其手版而遣之。〔手版,即古笏也。參佐施敬府公,故持手版。今奪興手版遣之,不許其去尚而事己也。〕又遣治中何松領兵屯巴東爲尚後繼。於時流民在荊州者十餘萬戶,羈旅貧乏,多爲盜賊,弘大給其田及種糧,〔種,章勇翻。〕擢其賢才,隨資敘用,流民遂安。

    ④三【章:甲十一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月,乙酉,丞相穎表廢皇后羊氏,幽於金墉城;廢皇太子覃爲清河王。〔羊後立見八十三卷永康元年。覃立見上卷太安元年。〕

    ⑤陳敏與石冰戰數十合,冰衆十倍于敏,敏擊之,所向皆捷,遂與周閗合攻冰於建康。三月,冰北走,投封雲,〔封雲,徐州賊應冰者。〕雲司馬張統斬冰及雲以降,揚、徐二州平。周閗、賀循皆散衆還家,不言功賞。朝廷以陳敏爲廣陵相。

    ⑥河間王顒表請立丞相穎爲太弟。戊申,詔以穎爲皇太弟,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如故。大赦。乘輿服御皆遷於鄴,〔天子在洛而建儲於鄴,則既非矣;乘輿服御亦遷而就之,何居!乘,繩正翻。〕制度一如魏武帝故事。以顒爲太宰、大都督、雍州牧;〔雍,於用翻。〕前太傅劉寔爲太尉。寔以老,固襄不拜。

    ⑦太弟穎僭侈日甚,嬖倖用事,大失衆望。〔時人望穎以匡輔帝室,今乃若此,故大失衆望。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司空東海王越,與右衛將軍陳眕〔楊正衡曰:眕,止忍翻,又音真。〕及長沙故將上官已等謀討之。秋,七月,丙申朔,陳眕勒兵入雲龍門,以詔召三公百僚及殿中,〔殿中者,三部諸將也。戒嚴討穎。石超奔鄴。戊戍,大赦,復皇后羊氏及太子覃。己亥,越奉帝北征。以越爲大都督。徵前侍中嵇紹詣行在。〔長沙王乂當國,以紹爲侍中;乂死,紹黜免爲庶人。今討穎,故復徵詣行在。〕侍中秦準謂紹曰:「今往,安危難測,卿有佳馬乎﹖」紹正色曰:「臣子扈衛乘輿,死生以之,佳馬何爲!」

    越檄召四方兵,赴者雲集,比至安陽,〔晉志:安陽縣,屬魏郡。魏土地記曰:鄴城南四十里有安陽城。乘,繩證翻。比,必寐翻。〕衆十餘萬,鄴中震恐。穎會羣僚問計,東安王繇曰:「天子親征,宜釋甲縞素出迎請罪。」穎不從,遣石超帥衆五萬拒戰。〔帥,讀曰率。折衝將軍喬智明勸穎奉迎乘輿,穎怒曰:「卿名曉事,投身事孤;今主上爲羣小所逼,卿柰何欲使孤束手就刑邪!」

    陳眕二弟匡、規自鄴赴行在,雲鄴中皆已離散,由是不甚設備。己未,石超軍奄至,乘輿敗績於蕩陰,〔蕩陰縣,漢屬河內郡,晉屬魏郡,唐爲相州蕩陰縣。按水經注:湯陰縣因湯水爲名。宋白曰:古湯陰縣在湯水南,初廢安陽縣入湯陰,隋又廢湯陰入安陽,則安陽、湯陰二縣接境也。師古曰:蕩,音湯。〕帝傷頰,中三矢,〔中,竹仲翻。〕百官侍御皆散。嵇紹朝服,下馬登輦,以身衛帝,兵人引紹於轅中斫之。〔轅輈也。方言曰:楚、衛謂之輈。朝,直遙翻。〕帝曰:「忠臣也,勿殺!」對曰:「奉太弟令,惟不犯陛下一人耳。」遂殺紹,血濺帝衣。〔濺,子賤翻。〕帝墮於草中,亡六璽。石超奉帝幸其營,帝餒甚,超進水,左右奉秋桃。〔桃以夏熟者進御;秋桃非所以奉至尊,而奉之,恤所無也。穎遣盧志迎帝;庚申,入鄴。大赦,改元曰建武。左右欲浣帝衣,〔浣,戶管翻,濯也。〕帝曰:「嵇侍中血,勿浣也!」〔執謂帝爲戇愚哉!〕

    陳眕、上官巳等奉太子覃守洛陽。司空越奔下邳,徐州都督東平王楙不納,越徑還東海。太弟穎以越兄弟宗室之望,〔越、騰、略、模,皆有聲稱於諸宗室中。〕下令招之,越不應命。前奮威將軍孫惠上書勸越要結藩方,〔要,一遙翻。〕同獎王室,越以惠爲記室參軍,與參謀議。北軍中候苟晞奔范陽王虓,虓承製以晞行兗州刺史。〔范陽王虓時鎮許昌。虓,許交翻。〕

    ⑧初,三王之起兵討趙王倫也,〔事見上卷永寧元年。〕王浚擁衆挾兩端,禁所部士民不得赴三王召募。太弟穎欲討之而未能,〔使穎兄弟不自內相圖,聲浚之罪而討之,固有餘力矣,何未能邪!」〕浚心亦欲圖穎。穎以右司馬和演爲幽州刺史,〔和演與穎謀起兵討趙王倫,穎之腹心也。〕密使殺浚。演與烏桓單于審登謀與浚遊薊城南清泉,因而圖之。〔單,音蟬。〕會天暴雨,兵器沾溼,不果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審登以爲浚得天助,乃以演謀告浚。浚與審登密嚴兵,約幷州刺史東嬴公騰共圍演,殺之,自領幽州營兵。〔幽州刺史營兵也。〕騰,越之弟也。太弟穎稱詔徵浚,浚與鮮卑段務勿塵、烏桓羯朱及東嬴公騰同起討穎,〔羯,居謁翻。〕穎遣北中郎將王斌及石超擊之。〔斌,音彬。〕

    ⑨太弟穎怨東安王繇前議,〔怨其使己縞素迎天子請罪也。〕八月,戊辰,收繇,殺之。初,繇兄琅邪恭王覲薨,子睿嗣。睿沈敏有度量,〔沈,持林翻。〕爲左將軍,與東海蔘軍王導善。〔導參東海王越軍事。〕導,敦之從父弟也;〔從,才用翻;下從者之從同。〕識量清遠,以朝廷多故,每勸睿之國。及繇死,睿從帝在鄴,恐及禍,將逃歸。穎先敕關津,無得出貴人,〔關立於經塗要會處,以譏出入津者,濟渡江河所必由之處。〕睿至河陽,爲津吏所止。從者宋典自後來,以鞭拂睿而笑曰:「舍長,〔舍長,守舍之長也。長,丁丈翻。今知兩翻。〕官禁貴人,汝亦被拘邪﹖」〔被,皮義翻。〕吏乃聽過。至洛陽,迎太妃夏侯氏俱歸國。〔元帝中興事始此。夏,戶雅翻。〕

    ⑩丞相從事中郎王澄發孟玖奸利事,勸太弟穎誅之,穎從之。

    上官巳在洛陽,殘暴縱橫。〔橫,戶孟翻。〕守河南尹周馥,浚之從父弟也,〔周浚從王渾伐吳有戰功。〕與司隸滿奮等謀誅之,事泄,奮等死,馥走,得免。司空越之討太弟穎也,太宰顒遣右將軍、馮翊太守張方將兵二萬救之,聞帝已入鄴,因命方鎮洛陽。巳與別將苗願拒之,大敗而還。太子覃夜襲巳、願,巳、願出走;方入洛陽。覃於廣陽門迎方而拜,〔洛城西面南頭第一門曰廣陽門。方下車扶止之,復廢覃及羊後。

    初,太弟穎表匈奴左賢王劉淵爲冠軍將軍,監五部軍事,〔楊駿輔政,以劉淵爲五部大都督;元康末,坐部人叛出塞,免官;穎鎮鄴,表監五部軍事。冠,古玩翻。監,工銜翻。〕使將兵在鄴。淵子聰,驍勇絕人,博涉經史,善屬文,〔驍,堅堯翻。屬,之慾翻。〕彎弓三百斤;弱冠遊京師,〔記曲禮曰:人生十年曰幼學,二十曰弱冠。冠,古玩翻。〕名士莫不與交。穎以聰爲積弩將軍。

    淵從祖右賢王宣謂其族人曰:「自漢亡以來,我單于徒有虛號,無復尺土;〔事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一年。從,才用翻。單,音蟬。〕自餘王侯,降同編戶。〔編,相聯次也。民謂之編民,亦謂之編戶者,言比屋聯次而居,編於民籍,無高下之差。〕今吾衆雖衰,猶不減二萬,柰何斂首就【章:甲十一行本作「手受」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役,奄過百年!〔奄,忽也,遽也。〕左賢王英武超世,天苟不欲興匈奴,必不虛生此人也。今司馬氏骨肉相殘,四海鼎沸,復呼韓邪之業,此其時矣!」〔漢宣帝時,稽侯舩來朝,稱呼韓邪單于;光武時日逐王比內附,亦稱呼韓邪單于。〕乃相與謀,推淵爲大單于,使其黨呼延攸詣鄴告之。〔師古曰:漢書匈奴中貴種有呼銜氏,即今之呼延氏。〕

    淵白穎,請歸會葬,穎弗許。淵令攸先歸,告宣等使招集五部及雜胡,聲言助穎,實欲叛之。及王浚、東嬴公騰起兵,淵說穎曰:「今二鎮跋扈,衆十餘萬,〔二鎮,謂幽、並。說,輸芮翻;下同。〕恐非宿衛及近郡士衆所能御也,請爲殿下還說五部以赴國難。」〔爲,於僞翻。說,輸芮翻。難,乃旦翻。〕穎曰:「五部之衆,果可發否﹖就能發之,鮮卑、烏桓,未易當也。〔易,以豉翻。〕吾欲奉乘輿還洛陽以避其鋒,〔乘,繩證翻。〕徐傳檄天下,以逆順制之,〔言見力不足以制二鎮,欲檄徵天下兵,杖順制逆。〕君意何恕﹖」淵曰:「殿下武皇帝之子,有大勳於王室,維恩遠着,四海之內,孰不願爲殿下盡死力者!〔爲,於僞翻;下請爲同。〕何難發之有!王浚豎子,東嬴疏屬,〔東嬴公騰、宣帝弟東武侯馗之孫,故云疏屬。〕豈能與殿下爭衡邪!殿下一發鄴宮,示弱於人,洛陽不可得而至;雖至洛陽,威權不復在殿下也。〔穎奔敗而失權,卒如淵之言。〕願殿下撫勉士衆,靖以鎮之,淵請爲殿下以二部摧東嬴,三部梟王浚,〔梟,堅堯翻。〕二豎之首,可指日而懸也。」穎悅,拜淵爲北單于、參丞相軍事。

    淵至左國城,〔左國城,蓋匈奴左部所居城也。據晉書載記,光武建武之初,南單于入居西河之美稷,今離石左國城,單于所徙庭也。水經注曰:左國城在汾州之右,介休縣西南。杜佑曰:左國城在石州離石縣。宋白曰:離石縣東北有離石水,因以爲名。〕劉宣等上大單于號,〔上,時掌翻。〕二旬之間,有衆五萬,都於離石,〔離石縣自漢以來屬西河郡。〕以聰爲鹿蠡王。〔師古曰:蠡,音盧奚翻。鹿蠡王,即仍漢時谷蠡王號也。谷、鹿字雖不同,而音則同耳。〕遣左於陸王宏帥精騎五千,〔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同。〕會穎將王粹拒東嬴公騰。粹已爲騰所敗,〔敗,補邁翻;下敗石同。〕宏無及而歸。

    王浚、東嬴公騰合兵擊王斌,大破之。浚以主簿祁弘爲前鋒,〔姓譜:祁姓,黃帝二十五子之一也;又晉獻侯四世孫奚食邑於祁,曰祁奚。〕敗石超於平棘,〔平棘縣,漢屬常山郡,晉屬趙國。劉昫曰:漢平棘縣在今趙州平棘縣南。〕乘勝進軍。候騎至鄴,鄴中大震,百僚奔走,士卒分散。盧志勸穎奉帝還洛陽。時甲士尚有萬五千人。志夜部分,〔分,扶問翻。〕至曉將發,而程太妃戀鄴不欲去,穎狐疑未決。俄而衆潰,穎遂將帳下數十騎與志奉帝御犢車〔晉制:皁輪犢車,諸公乘之。〕南奔洛陽。倉猝上下無齎,中黃門被囊中齎私錢三千,詔貸之,〔貸,惕德翻,又敵德翻,又他代翻,假借也。〕於道中買飯,夜則御中黃門布被,食以瓦盆。至溫,將謁陵,〔帝之先,河內溫縣孝敬里人,自京兆尹防以上,皆葬於溫。〕帝喪履,納從者之履,〔喪,息浪翻。從,才用翻。〕下拜流涕。及濟河,張方自洛陽遣其子羆帥騎三千,以所乘車奉迎帝。至芒山下,方自帥萬餘騎迎帝。〔帥,讀曰率。〕方將拜謁,帝下車自止之。〔甚於夷王下堂而見諸侯矣。〕帝還宮,奔散者稍還,百官粗備。〔粗,坐五翻。〕辛巳,大赦。

    王浚入鄴,士衆暴掠,死者甚衆。使烏桓羯朱追太弟穎,至朝歌,不及。浚還薊,以鮮卑多掠人婦女,命:「敢有挾藏者斬!」於是沈於易水者八千人。〔王浚進不成勤王,而縱鮮卑、烏桓猾夏亂華,其死於石勒之手,晚矣。沈,持林翻。〕

    東嬴公騰乞師於拓跋猗戦與弟猗盧合兵擊淵於西河,破之,與騰盟於汾東而還。〔自此拓跋氏屢以兵助幷州。戦,徒河翻。還,從宣翻,又如字。〕

    劉淵聞太弟穎去鄴,嘆曰:「不用吾言,逆自奔潰,真奴才也!然吾與之有言矣,不可以不救。」將發兵擊鮮卑、烏桓,劉宣等諫曰:「晉人奴隸御我,今其骨肉相殘,是天棄彼而使我復呼韓邪之業也。鮮卑、烏桓,我之氣類,〔鮮卑、烏桓,東胡之種,與匈奴同稟北方剛強之氣,又同類也。〕可以爲援,柰何擊之!」淵曰:「善!大丈夫當爲漢高、魏武,呼韓邪何足效哉!」宣等稽首曰:「非所及也!」〔稽,音啓。〕

    荊州兵擒斬張昌,同黨皆夷三族。〔去年昌逃於下山,至是方禽滅。〕

    李雄以範長生有名德,爲蜀人所重,欲迎以爲君而臣之,長生不可。諸將固請雄即尊位,冬,十月,雄即成都王位,大赦,改元建興。除晉法,約法七章。以其叔父驤爲太傅,兄始爲太保,李離爲太尉,李云爲司徒,李璜爲司空,李國爲太宰,閻式爲尚書令,楊褒爲僕射。尊母羅氏爲王太后,追尊父特爲成都景王。雄以李國、李離有智謀,凡事必諮而後行,然國、離事雄彌謹。〔史言諸李守君臣之分以相保固,所謂盜亦有道也。〕

    劉淵遷都左國城。〔考異曰:下雲「離石大飢,遷於黎亭」,則是淵猶在離石也。按杜佑通典:離石有南單于庭左國城。然則淵雖遷左國,猶在離石縣境內也。〕胡、晉歸之者愈衆。淵謂羣臣曰:「昔漢有天下久長,恩結於民。吾,漢氏之甥,約爲兄弟;兄亡弟紹,不亦可乎!」乃建國號曰漢。劉宣等請上尊號,〔上,時掌翻。〕淵曰:「今四方未定,且可依高祖稱漢王。」於是即漢王位,〔劉淵,字符海。考異曰:帝紀,李雄、劉淵稱王,皆在十一月惠帝入長安後。華陽國志,李雄十月稱王,一本作十二月。三十國、晉春秋、十六國鈔皆在十月。今從之。〕大赦,改元曰元熙。追尊安樂公禪爲孝懷皇帝,〔樂,音洛。〕作漢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淵以漢高祖、世祖、昭烈爲三祖,太宗、世宗、中宗、顯宗、肅宗爲五宗。〕立其妻呼延氏爲王后。以右賢王宣爲丞相,崔遊爲御史大夫,左於陸王宏爲太尉,範隆爲大鴻臚,〔臚,陵如翻。〕朱紀爲太常,上黨唯懿之、後部人陳元達皆爲黃門郎,〔劉淵皆用漢官制。後部,即匈奴北部也,居新興。〕族子曜爲建武將軍;遊固辭不就。〔崔遊,淵之師也;範隆、朱紀,同門生。崔遊既能以師道不爲淵屈,且又得不變於夷之義。沈約志,魏置建武將軍。〕

    元達少有志操,〔少,詩照翻。〕淵嘗招之,元達不答。及淵爲漢王,或謂元達曰:「君其懼乎﹖」元達笑曰:「吾佑其人久矣,彼亦亮吾之心;但恐不過三、二日,驛書必至。」其暮,淵果徵元達。元達事淵,屢進忠言,退而削草,雖子弟莫得知也。〔草,奏笹也。〕

    曜生而眉白,目有赤光,幼聰慧,有膽量,早孤,養於淵。及長,儀觀魁偉,性拓落高亮,〔拓,恢拓也。落,磊落也。長,知兩翻。觀,古玩翻。〕與衆不羣,好讀書,善屬文,〔好,呼報翻。屬,之慾翻。〕鐵厚一寸,射而洞之。〔厚,胡茂翻。射,而亦翻。洞,貫也。〕常自比樂毅及蕭、曹,時人莫之許也;惟劉聰重之,曰:「永明,漢世祖、魏武之流,數公何足道哉!」〔劉曜,字永明。數公,謂樂毅、蕭、曹。〕

    帝既還洛陽,張方擁兵專制朝政,〔朝,直遙翻;下同。〕太弟穎不得復豫事。〔復,扶又翻。〕豫州都督范陽王虓、徐州都督東平王楙等上言:「穎弗克負荷,宜降封一邑,特全其命。〔荷,下可翻,又如字。考異曰:虓傳雲:「與鎮東將軍周馥同上言。」按馥傳:「帝自長安還,馥出爲平東將軍,都督揚州,代劉準爲鎮東。」據此表,張方猶存,蓋自鄴還洛陽時也。〕太宰宜委以關右之任,〔河間王顒時爲太宰,故稱之。〕自州郡以下,選舉授任,一皆仰成;朝之大事,廢興損益,每輒疇諮。〔言關右州郡,聽顒選舉,朝政亦諮而後行。仰,牛向翻。孔安國曰:疇,誰也。顏師古曰:疇,誰也。諮,謀也。言謀於衆人,誰可爲事也。餘按此所謂疇諮,恐非孔、顏注義。蓋疇,類也。諮,問也。言朝之大事,類以問顒。朝,直遙翻。〕張方爲國效節,而不達變通,未即西還,宜遣還郡,〔方本爲馮翊太守。爲,於僞翻。〕所加方官,請悉如舊。司徒戎、司空越,並忠國小心,宜幹機事,委以朝政。〔幹,讀曰管,又如字。〕王浚有定社稷之勳,〔謂舉兵討穎也。〕宜特崇重,遂撫幽朔,長爲北藩。臣等竭力扞城,藩屏皇家,〔屏,必郢翻。〕則陛下垂拱,四海自正矣。」

    方張方在洛既久,兵士剽掠殆竭,衆情喧喧,無復留意,〔剽,匹妙翻。衆情,謂方之軍情也。〔議欲奉帝遷都長安;恐帝及公卿不從,欲須帝出而劫之。〔須,待也。〕乃請帝謁廟,帝不許。十一月,乙未,方引兵入殿,以所乘車迎帝,帝馳避後園竹中。軍人引帝出,逼使上車,〔上,時掌翻。〕帝垂泣從之。方於馬上稽首曰:「今寇賊縱橫,宿衛單少,〔稽,音啓。縱,子容翻。少,詩沼翻。〕願陛下倖臣壘,臣盡死力以備不虞。」時羣臣皆逃匿,唯中書監盧志侍側,曰:「陛下今日之事,當一從右將軍。」〔張方時爲右將軍。〕帝遂幸方壘,令方具車載宮人、寶物。軍人因妻略後宮,分爭府藏,〔藏,徂浪翻。〕割流蘇、武帳爲馬帴,〔毛晃曰:流蘇,盤線繪繡之球,五采錯爲之,同心而下垂者是也。蘇,猶須也;又散貌,以其橤下垂,故曰蘇。今人謂絛頭橤爲蘇。孟康曰:今御武帳置兵,闌五兵於帳中。帴,將先翻,馬藉也。〕魏、晉以來蓄積,掃地無遺。方將焚宗廟、宮室以絕人返顧之心,盧志曰:「董卓無道,焚燒洛陽,〔事見五十九卷漢獻帝初平元年。〕怨毒之聲,百年猶存,何爲襲之!」乃止。

    帝停方壘三日,方擁帝及太弟穎、豫章王熾等趨長安,〔趨,七喻翻。〕王戎出奔郟。〔郟縣,前漢屬穎川郡,後漢省,晉屬襄城郡,隋、唐爲汝州郟城縣。郟,音夾。〕太宰顒帥官屬步騎三萬迎於霸上,〔帥,讀曰率。〕顒前拜謁,帝下車止之。帝入長安,以徵西府爲宮。〔徵西府,徵西將軍府,顒所居也。〕唯尚書僕射荀藩、司隸劉暾、河南尹周馥在洛陽爲留臺,承製行事,號東、西臺。〔洛陽爲東臺,長安爲西臺。暾,他昆翻。〕藩,勖之子也。〔荀勖朋比賈充,貴顯於晉初。〕丙午,留臺大赦,改元復爲永安。辛丑,復皇后羊氏。

    羅尚移屯巴郡,遣兵掠蜀中,獲李驤妻昝氏及子壽。〔昝,子感翻,姓也。〕

    十二月,丁亥,詔太弟穎以成都王還第;更立豫章王熾爲皇太弟。〔更,工衡翻。〕帝兄弟二十五人,時存者惟穎、熾及吳王晏。晏材資庸下,熾衝素好學,〔好,呼報翻。〕故太宰顒立之。詔以司空越爲太傅,與顒夾輔帝室,王戎參錄朝政。〔朝,直遙翻。〕又以光祿大夫王衍爲尚書左僕射。高密王略爲鎮南將軍,領司隸校尉,權鎮洛陽。〔考異曰:惠紀作「高密王簡」。按宗室傳,高密孝王略,字符簡,時都督青州,後遷都督荊州,未嘗鎮洛陽。蓋簡即略也,時雖有朝命而略不至,或嘗鎮洛陽而本傳遺脫耳。以餘觀之,時朝廷命令不行於方鎮,略蓋未嘗赴洛也。〕東中郎將模爲寧北將軍,都督冀州諸軍事,鎮鄴。〔晉書帝紀作「東中郎將」,模傳作「北中郎將」。又按晉制,方面之任,有四徵、四鎮、四安、四平,無四寧也。「寧」,恐當作「安」。〕百官各還本職。令州郡蠲除苛政,愛民務本,清通之後,當還東京。〔謂阻兵者解兵,道路清通之後也。帝時在長安,故謂洛陽爲東京。〕大赦,改元。〔改元永興。〕略、模,皆越之弟也。王浚既去鄴,越使模鎮之。顒以四方乖離,禍難不已,故下此詔和解之,冀獲少安。〔顒欲和解兄弟,當在乂、穎構隙之時,及事不可爲,而顒亦不免矣。〕越辭太傅不受。又詔以太宰顒都督中外諸軍事。張方爲中領軍、錄尚書事,領京兆太守。〔時帝在長安,京兆太守實掌輦轂下。張方握兵,顒所親倚,故使領京兆。〕

    東嬴公騰遣將軍聶玄擊漢王淵,戰於大陵,〔大陵縣,自漢以來屬太原郡。魏收地形志:太原郡統內受陽縣有大陵城,其地蓋在唐遼、並二州界。杜佑曰:文水縣,漢大陵縣。聶,尼輒翻。〕玄兵大敗。

    淵遣劉曜寇太原,取泫氏、屯留、長子、中都。〔泫氏、屯留、長子屬上黨郡;中都屬太原郡。賢曰:泫氏,今澤州高平縣。劉昫曰:澤州陵川縣,漢泫氏縣。高平,漢泫氏縣地。屯留、長子,唐皆屬潞州。師古曰:泫,音工玄翻。屯,音純。長,讀如長短之長,陸德明讀如長幼之長。〕又遣冠軍將軍喬晞寇西河,取介休。介休令賈渾不降,晞殺之;〔介休縣,漢屬太原郡,晉屬西河郡,唐屬汾州。冠,古玩翻。降,戶江翻。〕將納其妻宗氏,宗氏罵晞而哭,晞又殺之。淵聞之,大怒曰:「使天道有知,喬晞望有種乎!」〔種,章勇翻。〕追還,降秩四等,收渾屍,葬之。

    資治通鑑卷第八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八〔起旃蒙赤奮若(乙丑),盡着雍執徐(成辰),凡四年。〕

    孝惠皇帝下

    永興二年〔(乙丑、三○五)〕

    ① 夏,四月,張方廢羊後。

    ②遊楷等攻皇甫重,累年不能克,〔遊楷等自太安二年攻皇甫重,至是,首尾三年。〕重遣其養子昌求救於外。昌詣司空越,越以太宰顒新與山東連和,〔事見上捲上年。〕不肯出兵。昌乃與故殿中人楊篇〔故殿中人,舊屬二衛部曲者。〕詐稱越命,迎羊後於金墉城。入宮,以後,以後令發兵討張方,奉迎大駕。〔是年四月,張方廢羊後。其時方已奉帝入關,蓋以威令遙脅留臺百官,使廢羊後耳。今皇甫昌迎後入宮,欲發兵討方,特以是起兵,非因方在洛而討之也。〕事起倉猝,百官初皆從之;俄知其詐,相與誅昌。顒請遣御史宣詔喻重令降。〔降,戶江翻;下同。〕重不奉詔。先是城中不知長沙厲王及皇甫商已死,〔長沙厲王死,見上捲上年。皇甫商死,見上卷太安二年。先,悉薦翻。〕重獲御史騶人,〔因御史來宣詔,獲其騶人。騶,側鳩翻,貛御也。晉制,諸公給騶八入,下至御史,各有差。齊王融曰:「車前無八騶,何得稱丈夫!」則騶蓋闢車之卒。〕問曰:「我弟將兵來,欲至未﹖」騶人曰:「已爲河間王所害。」重失色,立殺騶人。於是城中知無外救,共殺重以降顒。以馮翊太守張輔爲奉州刺史。〔顒以破劉沈之功用張輔。〕

    ③六月,甲子,安豐元侯王戎薨於郟。〔王戎奔郟,見上捲上年。郟,音夾。〕

    ④張輔至奉州,殺天水太守封尚,欲以立威;又召隴西太守韓稚,〔守,式又翻。〕稚子樸勒兵擊輔,輔軍敗,死。涼州司馬楊胤言於張軌曰:「韓稚擅殺刺史,明公杖鉞一方,不可不討。」軌從之,遣中督護泛瑗帥衆二萬討稚,稚詣軌降。〔中督護,中軍督護也。泛,音凡。瑗,於眷翻。帥,讀曰率;下同。〕未幾,〔幾,居豈翻。〕鮮卑若羅拔能寇涼州,軌遣司馬未配擊之,斬拔能,俘十餘萬口,威名大振。〔史言張軌能尊主攘夷以致強盛。〕

    ⑤漢王淵攻東嬴公騰,騰復乞師於拓跋猗戦,〔復,扶又翻。戦,徒河翻。〕衛操勸猗戦助之。猗戦帥輕騎數千救騰,斬漢將綦毋豚。〔毋,音無。綦毋,複姓。北狄傳:匈奴國人有綦毋氏、勒氏,皆勇健,好反叛。考異曰:後魏書桓帝紀及劉淵傳,皆雲「淵南走蒲子」。按晉載記,淵無走蒲子事,下雲「自離石遷黎亭」,蓋後魏書夸誕妄言耳。〕詔假猗戦大單于,〔單,音蟬。〕加操右將軍甲申,猗戦卒,子普根代立。

    ⑥東海中尉劉洽以張方劫遷車駕,〔晉諸王國有郎中令、中尉、大農爲三卿。張方劫遷車駕事見上捲上年。〕勸司空越起兵討之。秋,七月,越傳檄山東征、鎮、州、郡雲:「欲糾帥義旅,奉迎天子,還復舊都。」〔舊都,謂洛陽。〕東平王楙聞之,懼;長史王修說楙曰:「東海,宗室重望;今興義兵,公宜舉徐州以授之,則免於難,〔說,輸芮翻。難,乃旦翻。〕且有克讓之美矣。」楙從之。越乃以司空領徐州都督,楙自爲兗州刺史;詔即遣使者劉虔授之。〔楙督徐州,始八十四卷永寧元年。去年,范陽王虓以苟晞行兗州,晞留許昌,未及至州,而楙自領之。〕是時,越兄弟並據方任,〔越弟略都督青州,模都督冀州。〕於是范陽王虓〔虓,虛交翻。〕及王浚等共推越爲盟主,越輒選置刺史以下,〔輒,專也。〕朝士多赴之。〔朝士赴越者,不從帝在長安者也。朝,直遙翻。〕

    ⑦成都王穎既廢,〔穎廢見上捲上年。〕河北人多憐之。〔穎鎮鄴,初有時譽;後雖以驕侈致禍,河北之人厭亂而思舊,故多憐之。〕穎故將公師藩等自稱將軍,起兵於趙、魏,衆至數萬。初,上黨武鄉羯人石勒,有膽力,善騎射。〔武鄉縣,晉置,屬上黨郡;後石勒分置武鄉郡。劉昫曰:唐潞州;武鄉縣,漢河東之垣縣也。唐遼州榆塺縣,分晉武鄉縣置。載記曰:勒,匈奴別部羌渠之冑。又匈奴傳曰:北狄人居塞內者,有十九種,羯其一也。羯,居謁翻。〕幷州大飢,建威將軍閻粹說東嬴公勝〔說,輸芮翻。〕執諸胡于山東,賣充軍實。勒亦被掠,賣爲茌平人師歡奴,〔茌平縣,前漢屬東郡,後漢屬濟北國,晉屬平原國。應劭曰:在茌山之平地者也。意其地當在唐齊州、博州界。劉昫曰:茌平縣併入唐博州聊城縣。被,皮義翻。師古曰:茌,音仕疑翻。〕歡奇其狀貌而免之。歡家鄰於馬牧,勒及與牧帥汲桑結壯士爲羣盜。〔帥,所類翻。〕及公師藩起,桑與勒帥數百騎赴之。〔帥,讀曰率。〕桑始命勒以石爲姓,勒爲名。〔石勒始此。〕藩攻陷郡縣,殺二千石、長吏,〔長,知兩翻。〕轉前,攻鄴。平昌公模甚懼;范陽王虓遣其將苟晞救鄴,與廣平太守譙國丁紹共擊藩,走之。〔漢武帝置平幹國,宣帝改爲廣平國;後漢光武省屬鉅鹿郡;魏文帝黃初二年復置廣平郡;唐爲洛州之地。〕

    ⑧八月,辛丑,大赦。

    ⑨司空越以琅邪王睿爲平東將軍,監徐州諸軍事,留守下邳。〔監,工銜翻。〕睿請王導爲司馬,委以軍事。〔考異曰:導傳曰:「元帝鎮下邳,請導爲安東司馬。」按元帝時爲平東,及徙揚州,乃爲安東耳。或者「平」字誤爲「安」,或後爲安東司馬,故但云司馬。〕越帥甲士三萬,西屯蕭縣;〔蕭縣,自漢以來屬沛郡,唐屬徐州。〕范陽王虓自許屯於滎陽。〔許,即許昌。〕越承製以豫州刺史劉喬爲冀州刺史,以范陽王虓領豫州刺史;喬以虓非天子命,發兵拒之。虓以劉琨爲司馬,越以劉蕃爲淮北護軍,劉輿爲潁川太守。〔輿、琨,蕃之子也。〕喬上尚書,列輿兄弟罪惡,因吊兵攻許,〔豫州刺史時治項。上,時掌翻。〕遣長子佑將兵拒越於蕭縣之靈壁,〔長,知兩翻。〕越兵不能進。東平王楙在兗州,徵求不已,郡縣不堪命。范陽王虓遣苟晞還兗州,〔虓用苟晞爲兗州刺史,見上捲上年。〕徙楙都督青州。楙不受命,背山東諸侯,與劉喬合。〔背,蒲妹翻。〕

    ⑩太宰顒聞山東兵起,甚懼。以公師藩爲成都王穎起兵,壬午,表穎鎮軍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給兵千人;以盧爲魏郡太守,隨穎鎮鄴,欲以撫安之。又遣建武將軍呂朗屯洛陽。

    顒發詔,令東海王越等各就國,越等不從。會得劉喬上事,〔上事者,言東海王越等起兵及喬攻許拒越之事。上,時掌翻。〕冬,十月,丙子,下詔稱:「劉輿迫脅范陽王虓,造構凶逆。其令鎮南大將軍劉弘、〔劉弘都督荊州。〕平南將軍彭城王釋、〔彭城王釋蓋代羊伊屯宛。〕徵東大將軍劉準,〔劉準都督揚州。〕各勒所統,與劉喬併力;以張方爲大都督,統精卒十萬,與呂朗共會許昌,誅輿兄弟。」釋,宣帝弟子穆王權庂孫也。〔權,宣帝弟東武城侯馗之子。考異曰:劉喬傳「釋」作「繹」。帝紀、宗室傳皆作「釋」,蓋喬傳誤。帝紀:「八月,車騎大將軍劉弘逐平南將軍彭城王釋於宛。」弘、釋傳及衆書皆無之。弘傳但云彭城前東奔有不善之言。按弘,晉室純臣,劉喬與范陽構難,弘猶以書各解之,以安天下,尊王室。釋受王命鎮宛,而弘肯更自逐之乎!據此,詔令弘、釋共討劉輿,疑無弘逐釋事。帝紀必誤。〕丁丑,顒使成都王穎領將軍劉〔【章:甲十一行本「劉」作「樓」;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褒等,前車騎將石超領北中郎將王闡等據河穚,爲劉喬繼援;進喬鎮東將軍,假節。

    劉弘遺喬及司空越書,〔遺,於季翻。〕欲使之解怨釋兵,同王獎室,皆不聽。弘又上表曰:「自頃兵戈紛亂,猜禍鋒生,疑隙構於羣王,災難延於宗子。〔難,乃旦翻。〕今日爲忠,明日爲逆,翩其反而,〔言是非反覆之易,冏、乂、穎、顒之事誠如此。〕互爲戎首。〔言迭爲興戎之首也。〕載籍以來,骨肉之禍未有如今者也,臣竊悲之!今邊陲無備豫之儲,中華有杼軸之困,〔詩曰:小東大東,杼軸其空。杼,持緯器。「軸」,亦作「柚」;皆織具也。〕而股肱之臣,不惟國體,職競尋常,〔惟,思也。職,主也。競,爭也。八尺曰尋,倍尋曰常。言所爭者尋丈之間,不足爲長短也。左傳曰:爭尋常以盡其民。〕自相楚剝。〔楚,痛也。〕萬一四夷乘虛爲變,此亦猛虎交鬬篡效於卞莊者戈矢。〔劉、石之禍,劉弘蓋知之矣。〕臣以爲宜速發明詔詔越等,令兩釋猜嫌,各保分局。〔分,扶問翻。〕自今以後,其有不被詔書,擅興兵馬者,天下共伐之。」〔被,皮義翻;下同。〕時太宰顒方拒關東,倚喬爲助,不納其言。

    喬乘虛襲許,破之。劉琨將兵救許,不及,遂與兄輿及范陽王虓俱奔河北;琨父母爲喬所執。劉夕以張方殘暴,知顒必敗,乃遣參軍劉盤爲都護,〔盡護行營諸將爲都護,督護則止督一軍耳。〕帥諸軍受司空越節度。〔帥,讀曰率。〕

    時天下大亂,夕專督江、漢,威行南服。〔南服,南方也;謂之服者,責以服事天子爲職。〕謀事有成者,則曰「某人之功」,如有負敗,則曰「老子之罪」。每有興發,〔興發,謂興師動衆,調發財賦。〕手書守相,〔守,手又翻。相,息亮翻。〕丁寧款密。所以人皆感悅,爭赴之,鹹曰:「得劉公一紙書,賢於十部從事。」〔州有部從事,部管內諸郡。〕前廣漢太守辛冉說弘以從橫之事,弘怒,斬之。〔益州之破,辛冉去羅尚從劉弘,冉以事尚者事弘,猶將不免於誅,況以從橫說之邪!史言劉弘忠純。說,輸芮翻。從,子容翻。〕

    有星孛於北斗。〔字,蒲內翻。〕

    平昌公模遣將軍宋冑趣河橋。〔模自鄴遣冑進兵。趣,七喻翻。〕

    十一月,立節將軍周權,詐被檄,〔詐,言被司空越檄也。〕自稱平西將軍,復立羊後。洛陽令何喬攻權,殺之,復之水羊後。〔復,扶又翻。〕太宰顒矯詔,以羊後屢爲奸人所立,遣尚書田淑敕留臺賜後死。〔時苟藩、劉暾、周馥居留臺。〕詔書屢至,司隸校尉劉暾等上,奏,〔暾,他昆翻。上,時掌翻。〕固執以爲:「羊庶人門戶殘破,廢放空宮,門禁峻密,無緣得與奸人構亂;衆無愚智,皆謂其冤。今殺一枯窮之人,而令天下傷慘,何益於治!」〔治,直吏翻。〕顒怒,遣呂朗收暾;〔考異曰:暾傳雲:「顒遺陳顏、呂朗帥騎五千收暾。」按暾匹夫,安用五千騎!蓋朗時在洛,顒敕使收暾耳。說者欲大其事,故云爾。〕暾奔青州,依高密王略。然羊後亦以是得免。

    十二月,呂朗等東屯滎陽,成都王穎進據洛陽。

    劉琨說冀州刺史太原溫羨,使讓位於范陽王虓。〔魏收曰:袁紹、曹操爲冀州,治鄴;魏、晉治信都。杜佑曰:治房子。說輸芮翻。〕虓領冀州,遣琨詣幽州乞師於王浚;浚以突騎資之,〔突騎,天下精兵。燕人致梟騎,助漢高祖以破項羽。光武得漁陽、上谷突騎以平河北。考異曰:琨傳曰:「得突騎八百人。」按劉喬傳雲:「琨率突騎五千濟河攻喬。」疑八百太少,或因下文迎東海王之數,致有此誤。今闕疑。〕擊王闡於河上,殺之。琨遂與虓引兵濟河,斬石超於滎陽。劉喬自考城引退。〔考城縣屬陳留郡,前漢梁國之菑縣也,章帝更名;晉省。後魏置考陽縣及北梁郡;北齊郡縣並廢,爲城安縣;隋改曰考城縣,屬梁郡;至唐,屬曹州。〕虓遣琨及督護田徽東擊東平王楙於廩丘,〔廩丘縣,前漢屬濟陰,晉屬濮陽郡,爲兗州刺史治所。賢曰:廩丘故城在今濮州雷澤縣北。〕楙走還國。琨、徽引兵東迎越,擊劉佑於譙;佑敗死,喬衆遂潰,喬奔平氏。〔考異曰:帝紀雲:「喬奔南陽。」按地理地:南陽無平氏縣。武帝分南陽置義陽郡,有西平氏縣。或者南陽有東平氏而非縣與!今按前漢書地理志:平氏縣屬南陽郡。晉書地理志,平氏縣屬義陽郡。平氏之上有厥西縣。沈約宋書地理志:南義陽太守領厥西、平氏二縣。且曰:厥西今,二漢無;晉太康地誌屬義陽。以此證之,蓋後人傳寫晉書者,誤以厥西之「西」字聯平氏而書之。其實晉義陽之平氏,即漢南陽之平氏也。帝紀所謂「喬奔南陽」,以漢古郡大界書之也。劉昫曰:唐申州義陽縣,漢南陽郡平氏縣之義陽鄉與唐州之桐柏、平氏二縣,皆漢南陽平氏縣地。〕司空越進屯陽武,〔陽武縣,漢屬河南郡,晉屬滎陽郡,唐屬鄭州。〕王浚遣其將祁弘帥突騎鮮卑、烏桓爲越先驅。〔帥,讀曰率;下同。〕

    初,陳敏既克石冰,〔事見上卷太安二年。〕自謂勇略無敵,有割據江東之志。其父怒曰:「滅我門者,必此兒也!」遂以憂卒。敏以喪去職。司空越起敏爲右將軍、前鋒都督。越爲劉佑所敗,〔敗,補邁翻。〕敏請東歸收兵,遂據歷陽叛。〔歷陽縣,漢屬九江郡,魏改九江曰淮南,晉因之。今和州,即歷陽縣之地。宋白曰:縣南有歷水,故曰歷陽。〕吳王常侍甘卓,棄官東歸,〔晉諸王國,大國置左、右常侍各一人。考異曰:卓傳雲:「州舉秀才,爲吳王常侍。討石冰,以功賜爵都亭侯。東海王越引爲參軍,出補離狐令。棄官東歸,遇陳敏。」敏傳雲:「吳王常侍甘卓自洛至。」按卓爲常侍,不應討石冰;爲離狐令,不應目洛至。今從敏傳。〕至歷陽,敏爲子景娶卓女,〔爲,於僞翻。〕使卓假稱皇太弟令,拜敏揚州刺史。敏使弟恢及別將錢端等南略江州,弟斌東略諸郡,〔斌,音彬。〕揚〔【章:甲十一行本「揚」上有「江州刺史應邈」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州刺史劉機、丹楊太守王曠皆棄城走。〔時揚州刺史蓋與丹楊太守同治秣陵。〕

    敏遂據有江東,以顧榮爲右將軍,賀循爲丹楊內史,周閗爲安豐太守,〔安豐縣,後漢屬廬江郡。魏分廬江爲安豐郡,其地爲唐之壽州安豐、霍丘縣。閗,墟里翻。〕凡江東豪傑、名士,鹹加收禮,爲將軍、郡守者困十餘人;或有老疾,就加秩命。循詐爲狂疾,得免;乃以榮領丹楊內史。閗亦稱疾,不之郡。敏疑諸名士終不爲己用,欲盡誅之。榮說敏曰:「中國喪亂,胡夷內侮,觀今日之勢,不能復振,百姓將無遺種。〔說,輸芮翻。喪,息浪翻。種,章勇翻。〕江南雖經石冰之亂,人物尚全,榮常憂無孫、劉之主〔孫、劉,謂孫權、劉備。〕有以存之。今將軍神武不世,勳效已着,帶甲數萬,舳艫山積,〔漢武帝紀:舳艫千里。注云:舳、船後持柂處。艫,船前刺棹處。又漢律名船方長爲舳艫。此言山積,蓋取漢律之義。〕若能委信君子,使各盡懷,散蔕芥之嫌,〔張晏曰:蔕芥,刺鯁也。師古曰:蔕,音醜介翻。〕塞讒諂之口,則上方數州,可傳檄而定;〔上方數州,謂揚州以西荊、江、豫、益等州也。塞,悉則翻。〕不然,終不濟也。」〔【章;甲十一行本「也」下有「倅乃止」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敏命僚佐推己爲都督江東諸軍事、大司馬、楚公,加九錫,列上尚書,〔上,時掌翻。〕稱被中詔,,〔被,皮義翻。〕自江入沔、漢奉;迎鑾駕。

    太宰顒以張光爲順陽太守,〔順陽縣,前漢曰博山,後漢明帝更名順陽,屬南陽郡;至建安中,割南陽右壤爲南鄉郡;晉太康中,立順陽郡,以南鄉爲縣;唐鄧州之臨湍、菊潭縣,皆順陽郡地。〕帥步騎五千詣荊州討敏。劉夕遣江夏太守陶侃、武陵太守苗光屯夏口,〔夏,戶雅翻。〕又遣南平太守婆南應詹督水軍以繼之。

    侃與敏同郡,〔侃與敏皆廬江人。〕又同歲舉吏。〔同歲舉赴京師。〕隨郡內史扈懷〔隨縣,漢屬南陽郡,春秋之隨國也。晉武帝分南陽立義陽國,後又分義陽立隨郡,隋爲漢東郡,唐爲隋州。〕言於弘曰:「侃居大郡,統強兵,脫有異志,則荊州無東門矣!」弘曰:「侃之忠能,吾得已久,必無是也。」侃聞之,遣子洪及兄子臻詣弘以自固,弘引爲參軍,資而遣之。〔既引爲參軍,又以貨物資送而遣其歸。〕曰:「賢叔徵行,君祖母年高,便可歸也。匹夫之交,尚不負心,況大丈夫乎!」

    敏以陳恢爲荊州刺史,寇武昌,弘加侃前鋒督護以御之。侃以運船爲戰艦,〔艦,戶黯翻。〕或以爲不可。侃曰:「用官船擊官賊,何爲不可!」侃與恢戰,屢破之;又與皮初、張光、苗光共破錢端於長岐。〔據張光傳,長岐之戰,光設伏於步路,苗光爲水軍,藏舟船於沔水,則長岐當在江夏郡界。〕

    南陽太守衛展說弘曰:「張光,太宰腹心,公既與東海,宜斬光以明向背。」〔背,蒲妹翻。〕弘曰:「宰輔得失,豈張光之罪!危人自安,君子弗爲也。」乃表光殊勳,乞加遷擢。

    是歲,離石大飢,漢王淵徙屯黎亭,〔續漢志:上黨郡壺關縣有黎亭,書西伯戡黎即此。〕就邸閣谷;留太尉宏守離石,使大司農卜豫運糧以給之。

    光熙元年〔(丙寅、三○六)六月,帝還洛陽,始改元;此猶是永興三年。〕

    ①春,正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②初,太弟中庶子蘭陵繆播〔靡幼翻,又莫六翻,姓也。〕有寵於司空越;播從弟右衛率胤,太宰顒前妃之弟也。越之起兵,遣播、胤詣長安說顒,令奉帝還洛,〔說,輸芮翻;下因說、復說、迎說同。〕約與顒分陝爲伯。〔陝,失冉翻。〕顒素信回放兄弟,即欲從之。張方自以罪重,恐爲誅首,〔以剽掠洛都,劫天子西遷也。〕謂顒曰:「今據形勝之地,國富強,奉天子以號令,誰敢不從,柰何拱手受制於人!」顒乃止。及劉喬敗,顒懼,欲罷兵,與山東和解,恐張方不從,猶豫未決。

    方素與長安富人郅輔親善,以爲帳下督。〔方傳雲:初,方從山東來,甚微賤,郅輔厚相供給;及貴,甚親暱之。〕顒參軍河間畢垣,嘗爲方所侮,因說顒曰:「張方久屯霸上,聞山東兵盛,盤桓不進,〔顒遣方與呂朗會劉喬攻許,方屯霸上未進而劉喬敗。馬融曰:盤桓,旋也。〕宜防其未萌。其親信郅輔具佑其謀。」繆播、繆胤復說顒:「宜急斬方以謝,山東可不勞而定。」〔復,扶又翻。〕顒使人召輔,垣迎說輔曰:「張方欲反,人謂卿知之。王若問卿,何辭以對﹖」輔驚曰:「實不聞方反,爲之柰何﹖」垣曰:「王若問卿,但言爾爾;〔爾爾,猶言如此如此也。〕不然,必不免禍。」輔入,顒問之曰:「張方反,卿知之乎﹖」輔曰:「爾。」顒曰:「遣卿取之,可乎﹖」又曰:「爾。」顒於是使輔送書於方,因殺之。輔既暱於方,〔暱,尼質翻。〕持刀而入,守閣者不疑。方火下發函,輔斬其頭。還報,顒以輔爲安定太守。送方頭於〔【章:甲十一行本「於」下有「司空」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越以請和;越不許。

    未冑襲河橋,樓褒西走。平昌公模遣前鋒督護馮嵩會宋冑逼洛陽。成都王穎西奔長安,至華陰,〔華陰縣,前漢屬京兆,後漢、晉屬弘農郡,唐屬華州。華,戶化翻。〕聞顒已與山東和親,留不敢進。呂朗屯滎陽,劉琨以張方首示之,遂降。〔降,戶江翻。〕司〔【章;甲十一行本「司」上有「甲子」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空越遣祁弘、宋冑、司馬纂帥鮮卑西迎車駕,〔帥,讀曰率。〕以周馥爲司隸校尉、假節,都督諸軍,屯澠池。〔澠,彌兗翻。〕

    ③三月,惤令劉伯〔【章:甲十一行本「伯」作「柏」;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根反,〔惤縣,自漢以來屬東萊郡,拓跋魏省。魏收地形志:東牟郡黃縣有惤城。師古曰惤,音堅。〕衆以萬數,自稱惤公。王彌帥家僮從之,〔帥,讀曰率。〕柏根以彌爲長史,彌從父弟桑爲東中郎將。〔從,刀用翻。〕柏根寇臨淄,〔青州都督治所。〕青州都督高密王略使劉暾將兵拒之;暾兵敗,奔洛陽,〔暾,他昆翻。〕略走保聊城。〔聊城縣,漢屬東郡,晉屬平原郡,唐爲博州治所。〕王浚遣將討柏根,斬之。〔將,即亮翻。〕王彌亡入長廣山爲羣盜。〔長廣縣,前漢屬琅邪郡,後漢屬東萊郡。晉武帝咸寧三年,置長廣郡,長廣縣屬焉。隋廢長廣郡及縣,更名膠水縣;唐屬萊州。〕

    ④寧州頻歲飢疫,死者以十萬計。五苓夷強盛,州兵屢敗。〔五苓夷反,事始上卷太安二年。苓,力丁翻。〕使民流入交州者甚衆,夷遂圍州城。李毅疾病,救援路絕,乃上疏〔上,時掌翻。〕言:「不能式遏寇虐,坐待殄斃。若不垂矜恤,乞降大使,乃臣尚存,加臣重闢;〔使,疏吏翻。〕未至,毅卒。毅女秀,明達有父風,衆推秀領寧州事。秀獎厲戰士,嬰城固守。城中糧盡,炙鼠拔草而食之。伺夷稍怠,輒出兵掩擊,破之。〔伺,相吏翻。考異曰:懷帝紀:「永嘉元年年五月,建寧郡夷攻陷寧州,死者三千餘人。」李雄載記曰:「南夷李毅固守不降,雄誘建寧夷使討之。毅病卒,城陷,殺壯士三千餘人,送婦女千口於成都。」王遜傳雲:「李毅卒,城中奉毅女固守經年。」華陽國志有毅卒年月及女秀守城事,今從之。〕

    ⑤範長生詣成都,〔自青城山詣成都也。〕成都王雄門迎,執版,拜爲丞相,尊之曰範賢。

    ⑥夏,四月,己巳,司空越引兵屯溫。初,太宰顒以爲張方死,東方兵必可解。既而東方兵聞方死,爭入關,顒悔之,乃斬郅輔,遣弘農太守彭隨、北地太守刁默將兵拒祁弘等於湖。五月,壬辰,弘等擊隨、默,大破之,遂西入關,又敗顒將馬瞻、郭偉於霸水,〔敗,補邁翻。〕顒單馬逃入太白山。〔三秦記:太白山,在武功縣南,去長安三百里。俗雲「武功太白,去天三百。」新唐書地理志:太白山在鳳翔府郿縣。〕弘等入長安,所部鮮卑大掠,殺二萬餘人,百官奔散,入山中,拾橡實食之。〔橡,似兩翻,栩實也。爾雅曰:柞實謂之橡。賢曰:橡,櫟實也。〕己亥,弘等奉帝乘牛車東還。〔晉志曰:古之貴者不乘牛車。漢武帝推恩之後,諸侯寡弱,至乘牛車,其後稍見貴重,自靈帝以來,天子至士,遂以爲常乘。夫天子出入有大駕、法駕、鹵簿,帝自鄴奔洛,則乘犢車,自長安還洛,則乘牛車,無復出警入蹕之制矣。〕以太弟太保梁柳爲鎮西將軍,守關中。六月,丙辰朔,帝至洛陽,復羊後。〔考異曰:後傳曰:「張方首至洛陽,即日復後位。」按方傳首已久,不至今日。今從帝紀。〕辛未,大赦,改元。〔改元光熙。〕

    ⑦馬瞻等入長安,殺梁柳,與始平太守梁邁共迎太宰顒於南山。〔武帝泰始二年,分扶風,置始平郡,領槐裏、始平、武功、鄠、蒯城等縣。南山即太白山。中南、太白,本一山也。〕弘農太守裴廙、〔廙,羊至翻,又逸職翻。〕秦國內史賈龕、安定太守賈疋等起兵擊顒,斬馬瞻、梁邁。疋,詡之曾孫也。〔帝即位,改扶風爲秦國,以封秦王柬。龕,苦含翻。疋,音雅。賈詡生於漢末,始從李傕、郭泛,中從張繡,後歸魏。〕司空越遣督護麋晃將兵擊顒,〔考異曰:牽秀傳雲:「顒密遣使就東海王越求迎,越遣將麋晃等迎顒。」今從顒傳。〕至,鄭顒使平北將軍牽秀屯馮翊。顒長史楊騰,詐稱顒命,使秀罷兵,騰遂殺秀,關中皆服於越,顒保城而已。〔顒僅保長安城。〕

    ⑧成都王雄即皇帝位,〔雄,字仲雋,特第三子。〕大赦,改元曰晏平,國號大成。〔考異曰:晉帝紀、三十國晉奉秋,皆雲:「永興二年六月,雄即帝位。」華陽國志:「光熙元年,雄即帝位。」後魏書序紀及李雄傳,皆雲「昭帝十二年,雄稱帝,」即光熙元年也。十六國春秋鈔:「晏平元手六月,雄即帝位。」十卜國春秋目錄,雄年號,建興二,晏平五,與華陽國志同,今從之。諸書,雄改元晏平,無大武年號;惟晉載記改元大武,無晏平年號。按雄國號大成。魏書雄傳雲:「雄稱帝,號大成,改元晏平。」故三十國春秋誤雲「改年大成」,載記轉寫,誤爲「大武」。今從諸書去「大武」之號。〕追尊父特曰景皇帝,廟號始祖;尊王太后日皇太后。〔雄母羅氏,尊爲王太后,見上卷永興元年。〕以範長生爲天地太師;〔太師乃有天地之號,侯景未足多怪也。羣盜私立名字以相署置,可勝言哉!考異曰:華陽國志:「尊長生曰四時八節天地太師。」今從晉載記。〕復其部曲,皆不豫徵稅。〔復,方目翻。〕諸將恃恩,互爭班位,〔將,即亮翻。〕尚書令閻式上疏,請考漢、晉故事,立百官制度;從之。

    ⑨秋,七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⑩八月,以司空越爲太傳,錄尚書事;范陽王虓爲司空,鎮鄴;〔考異曰:虓傳「爲司徒」,今從帝紀。〕平昌公模爲鎮東大將軍,鎮許昌;王浚爲驃騎大將軍、都督東夷、河北諸軍事,領幽州刺史。〔浚恃鮮卑、烏桓以爲羽翼,故使並督東夷諸軍。驃,匹妙翻。〕越以吏部郎庾〔【章:甲十一行本「庾」上有「穎川」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敳爲軍諮祭酒,〔敳,魚開翻。漢、魏之間,兵興,始置軍諮祭酒。〕前太弟中庶子胡母輔之爲從事中郎,黃門侍郎郭〔【章:甲十一行本「郭」上有「河南」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象爲主簿,鴻臚丞阮修爲行參軍,〔臚,陵如翻。晉列卿各置丞。行參軍,在參軍事之下。沈約志:晉太傅司馬越府有行參軍兼軍,後加「長兼」字。除拜則爲參軍事,府版則爲行參軍。行參軍始於蜀丞相諸葛亮府。〕謝鯤爲掾。〔掾,以絹翻。〕輔之薦樂安光逸于越,〔姓譜:光姓,燕人田光之後,秦末,子孫避地,因以爲奼。〕越亦闢之。敳等皆尚虛玄,不以世務嬰心,縱酒放誕;敳殖貨無厭,〔厭,於鹽翻。〕象薄行,好招權;越皆以其名重於世,故闢之。〔史言越所闢置,採虛名而無實用。行,下孟翻。好,呼到翻。〕

    祁弘之入關也,成都王穎自武關奔新野。〔新野縣,漢屬南陽郡,晉屬義陽郡。〕會新城元公劉弘卒,司馬郭勱作亂,欲迎穎爲主;郭〔【章:甲十一行本「郭」上有「治中順陽」四字;乙十一行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舒奉弘子璠以討勱,斬之。〔璠,孚袁翻。勱,莫敗翻。〕詔南中郎將劉陶收穎。穎北渡河,奔朝歌,收故將士,得數百人,欲走公師藩,頓〔【章:甲十一行本「頓」上有「九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丘太守馮嵩執之,送鄴;〔頓丘縣,漢屬東郡;武帝泰始元年,分置郡。〕范陽王虓不忍殺而幽之。公師藩自白馬南渡河,〔白馬縣,漢屬東郡,晉屬濮陽國,唐爲滑州治所。〕兗州刺史苟晞討斬之。

    進東嬴公騰爵爲東燕王,〔燕,於賢翻。〕平昌公模爲南陽王。

    冬,十月,范陽王虓薨。長史劉輿似〔【章:甲十一行本「以」下有「成都王」三字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穎素爲鄴人所附,祕不發喪,僞令人爲臺使稱詔,夜,賜穎死,〔使,疏吏翻。〕並殺其二子。穎官屬先皆逃散,惟盧志隨從,至死不怠,收而殯之。〔從,才用翻。〕太傅越召志爲軍諮祭酒。

    越將召劉輿,或曰:「輿猶膩也,近則污人。」〔膩,女利翻。皮膚之垢,其肥滑者爲膩。污,烏故翻。〕及至,越疏之。輿密視天下兵簿及倉庫、牛馬、器械、水陸之形,皆默識之。〔識,音志,記也。〕時軍國多事,每會議,自長史潘滔以下,□知所對,輿應機辨畫,〔辨者,辨析事宜;畫者,爲之區畫也。〕越傾膝酬接,即以爲左長史,軍國之務,悉以委之。輿說越遣其弟琨鎮幷州,以爲北面之重;〔說,輸芮翻。〕越表琨爲幷州刺史,以東燕王騰爲車騎將軍、都督鄴城諸軍事,鎮鄴。

    十一月,己巳,夜,帝食単中毒,〔単,必郢翻。裇餈也。釋名:単,並也,溲裇使合併也。蒸単、湯単之屬,隨形而名。食単中毒,或雲越鴆之也。中,戶仲翻。〕庚午,崩於顯陽殿。〔年四十八。〕羊後自以於太弟熾爲嫂,恐不得爲太后,將立清河王覃。侍中華混曰諫曰:「太弟在東宮已久,〔熾立爲皇太弟,見上卷永興元年。華,戶化翻。〕民望素定,今日寧可易乎!」即露版馳召太傅越,召太弟入宮。後已召覃至尚書合,疑變,託疾而返。癸酉,太弟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日惠皇后,居弘訓宮;追尊母王才人曰皇太后;立妃梁氏爲皇后。

    懷帝始遵舊制,於東堂聽政,〔東堂,太極殿東堂也。〕每至宴會,輒與羣官論衆務,考經籍。黃門侍郎傅宣嘆曰:「今日復見武帝之世矣!」〔復,扶又翻。〕

    十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太傅越以詔書徵河間王顒爲司徒,顒乃就徵。南陽王模遣其將梁臣邀之於新安車上,扼殺之,並殺其三子。〔模,越之弟也。意謂殺顒父子則兄弟身安而無患矣,而不知石勒、趙染之禍已伏於冥冥之中矣。新安縣,漢屬弘農郡,晉屬河南郡。考異曰:三十國晉春秋雲「東海王越殺顒」,今從顒傳。〕

    辛丑,以中書監溫羨爲左光祿大夫,領司徒;尚書左僕射王衍爲司空。

    乙酉,葬惠帝於太陽陵。

    劉琨至上黨,東燕王騰即自井陘東下。時幷州饑饉,數爲胡寇所掠,〔胡寇,謂劉淵之黨也。數,所角翻。〕郡縣莫能自保。州將田甄、甄弟蘭、任祉、祁濟、李惲、薄盛等〔州將,謂幷州諸將也。將,即亮翻甄,稽延翻。任,音壬。惲,於粉翻。〕及吏民萬餘人,悉隨騰就谷冀州,號爲「乞活」,所餘之戶不漢二萬;寇賊縱橫,道路斷塞。〔縱,於容翻。塞,悉則翻。〕琨募兵上黨,得五百人,轉鬬而前。至晉陽,府寺焚燬,〔府寺,府舍也。〕邑野蕭條,聚居城市爲邑。散居在外爲野。〕琨撫循勞徠,流民稍集。〔勞,力到翻。徠,力代翻。〕

    永嘉元年〔(丁卯、三○七)〕

    ① 春,正月,癸丑,大赦,改元。

    ②吏部郎周穆,太傅越之姑子也,與其妹夫御史中丞諸葛玫〔玫,謨杯翻。〕說越曰:「主上之爲太弟,張方意也。〔成都王穎之廢,河間王顒立帝爲皇太弟,故以爲張方之意。〕清河王本太子,〔清河王,齊王冏立爲太子,經廢者數矣。〕公宜立之。」越不許。重言之,〔重,直用翻。〕越怒,斬之。

    ③二月,〔【張:「月」下脫「東萊」二字。】〕王彌寇青、徐二州,自稱徵東大將軍,攻殺二千石。太傅越以公交車令東萊鞠羨爲本郡太守,〔晉志,公交車令,屬衛尉。〕以討彌,彌擊殺之。

    ④陳敏刑政無章,不爲英俊所附;子弟兇暴,所在爲患;顧榮、周閗等憂之。廬江內史華譚遺榮等書曰:「陳敏盜據吳、會,命危朝露。〔言若朝露之棲草上,見日即晞,不得久也。華,戶化翻。遺,於季翻。〕諸君或剖符名郡,或列爲近臣,而更辱身奸人之朝,〔朝,直遙翻;下同。〕降節叛逆之黨,不亦羞乎!吳武烈父子皆以英傑之才,繼承大業。〔吳諡孫堅曰武烈皇帝。〕今以陳敏兇狡,七弟頑穴,欲躡桓王之高蹤,蹈大皇之絕軌,〔孫策追諡長沙桓王,孫權諡大皇帝。穴,而隴翻。躡,尼輒翻。〕遠度諸賢,猶當未許也。〔度,徒洛翻。〕皇輿東返,〔謂自長安還洛陽也。〕俊彥盈朝,〔才過千人曰俊。彥,對士也。〕將舉六師以清建業,諸賢何顏復見中州之士邪!」〔復,扶又翻。〕榮等素有圖敏之心,及得書,甚慚,密遣使報徵東大將軍劉準,〔使,疏吏翻。〕使發兵臨江,己爲內應,剪髮爲信。準遣揚州刺史劉機等出歷陽討敏。

    敏使其弟廣武將軍昶將兵數萬屯烏江,〔沈約志:廣武將軍,晉江左置。蓋始於此時。晉置烏江縣,屬淮南郡,即烏江亭長檥船待項羽之地以名縣。宋白曰:烏江縣,漢東城縣地,晉太康六年,始於東城界置烏江縣。昶,醜兩翻。〕歷陽太守宏屯牛渚。敏弟處知顧榮等有貳心,勸敏殺之,敏不從。〔考異曰:敏傳雲:「弟昶勸殺榮。」按晉春秋:「敏臨死謂處曰:『我負卿!』」時昶已先死。今從晉春秋。〕

    昶司馬錢廣,周閗同郡人也,閗密使廣殺昶,宣言州下已殺敏,〔揚州刺史治建業,故謂建業爲州下。〕敢動者誅三族。廣勒兵朱雀橋南;〔朱雀橋在建業宮城之南,跨秦淮水。世傳晉孝武建朱雀門,上有兩銅雀,故橋亦以此得名。餘謂朱雀橋自吳以來有之,蓋取前朱雀之義,非晉孝武之寺有此名也。朱雀橋,亦曰大桁。〕敏遣甘草討廣,堅甲精兵悉委之。顧榮慮敏之疑,故往就敏。敏曰:「卿當四出鎮衛,〔謂鎮安人心,乃所以衛敏也。〕豈得就我邪!」榮及出,與周閗共說甘草曰:〔說,輸芮翻。〕「若江東之事可濟,當共成之。然卿觀茲事勢,當有濟理不﹖〔不,讀曰否。〕敏既常才,政令反覆,計無所定,其子弟各已驕矜,其敗必矣。而吾等安然坐受其官祿,事敗之日,使江西諸軍函首送洛,〔江西諸軍謂劉準所遣臨江者也。〕題曰『逆賊顧榮、甘草之首』,此萬世之辱也!」卓遂詐稱疾,迎女,斷橋,收船南岸,〔橋,即朱雀橋也。建業城在秦淮水北,故卓收船傍南岸。斷,丁管翻。〕與閗、榮及前松滋侯相丹楊丹楊瞻共攻敏。〔松滋縣,屬廬江郡,後漢省;晉屬安豐郡。劉昫曰:唐壽州霍山縣,漢松滋縣地。今江陵府松滋縣,乃是吳樂鄉之地,晉氏南渡後,以松滋流民僑立松滋縣,非古松滋也。〕

    敏自帥萬餘人討卓,軍人隔水語敏衆曰:「本所以戮力陳公者,正以顧丹楊、周安豐耳;〔敏以顧榮爲丹楊太守,周閗爲安豐太守,故以稱之。帥,讀曰率。語,牛倨翻。〕今皆洪矣,汝等何爲!」敏衆狐疑未決,榮以白羽扇揮之,〔白羽扇,編白羽爲之。〕衆皆潰去。敏單騎北走,〔騎,奇寄翻。〕追獲之於江乘,嘆曰:「諸人誤我,以至今日!」謂弟處曰:「我負卿,卿不負我!」〔謂不用處言殺顧榮等也。〕遂斬敏於建業,夷三族。於是會稽等郡盡殺敏諸弟。〔會,工外翻。〕

    時平東將軍周馥代劉準鎮壽春。三月,己未朔,馥傳敏首至京師。詔徵顧榮爲侍中,紀瞻爲尚書郎。太傅越闢周閗爲參軍,陸玩爲掾。玩,機之從弟弟也。〔掾,以絹翻。從,才用翻。〕榮等至徐州,聞北方愈亂,疑不進,越與徐州刺史裴盾書曰:「若榮等顧望,以軍禮發遣!」榮等懼,逃歸。盾,楷之兄子,越妃兄也。〔楊止衡曰:盾,徒損翻。〕

    ⑤西陽夷寇江夏,〔西陽縣,春秋弦子之國,漢爲縣,屬江夏郡,晉屬弋陽郡。漢和帝永元末,巫蠻反,討降之,徙置江夏西陽諸蠻是也。沈純曰:晉惠帝分弋陽爲西陽國。劉昫曰:吳分江夏,置蘄春郡,晉改爲西陽郡,唐蘄州即其地。宋白曰:光州光山縣,本漢西陽縣。夏,戶雅翻。〕太守楊請督將議之。諸將爭獻方略,騎督朱伺獨不言。〔將,即亮翻。騎,奇寄翻。伺,相吏翻。〕曰:「朱將軍河以不言﹖」伺曰:「諸人以舌擊賊,伺惟以力耳。」又問:「將軍前後擊賊,何以常勝﹖」伺曰:「兩散共對,惟當忍之;彼不能忍,我能忍,是以勝耳。」善之。〔凡戰非有智巧以出奇取勝,而以力角力者,莫過於朱伺之說矣。〕

    ⑥詔追復楊太后尊號;丁卯,改葬之,諡曰武掉。〔楊後遇禍,見八十二卷惠帝元康元年。〕

    ⑦庚午,立清河王覃弟豫章王詮爲皇太子。〔詮,且緣翻。〕辛未,大赦。

    ⑧帝觀〔【章:甲十一行本「觀」作「親」;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覽大政,留心庶事;太傅越不悅,固求出藩。庚辰,越出鎮許昌。〔爲越殺繆播等張本。〕

    ⑨以高密王略爲徵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鎮襄陽;南陽王模爲徵西大將軍,都督秦、雍、梁、益諸〔【章:甲十一行本「諸」上有「四州」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軍事,鎮長安;東燕王騰爲新蔡王,都督司、冀二州諸軍事,仍鎮鄴。〔去年騰自幷州徙鎮鄴。〕

    ⑩公師藩既死,沒桑逃還苑中,〔茌平牧苑也,桑於此起兵赴公師藩,藩死,逃還。〕更聚衆劫掠郡縣,自稱大將軍,聲言爲成都王報仇;〔爲,於僞翻;下燕爲同。〕以石勒爲前驅,所向輒克,署勒討〔【章:甲十一行本「討」作「掃」;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虜將軍,遂進攻鄴。時鄴中府庫空竭,而新蔡武哀王騰資用甚饒。騰性吝嗇,無所振惠,臨急,乃賜將士米各數升,帛各丈尺,以是人不爲用。夏,五月,桑大破魏郡太守馮嵩,長驅入鄴,騰輕騎出奔,爲桑將李豐所殺。桑出成都王穎棺,〔穎之死也,盧志收殯之,今桑出而載之。〕載之車中,每事啓而後行。遂燒鄴宮,火旬日不滅;〔袁紹據鄴,始營宮室,魏武帝又增而廣之,至是悉爲灰燼矣。〕殺士民萬餘人,大掠而去。濟自延津,南擊兗州。太傅越大懼,使苟晞及將軍王贊討之。

    秦州流民鄧定、訇氐等據成固,〔楊正衡曰:訇,呼宏翻;餘謂訇姓,氐名。〕寇掠漢中,梁州刺史張殷遣巴西太守張燕討之。鄧定等飢窘,詐降於燕,且賂之,燕爲之緩師。〔窘,渠隕翻。降,戶江翻。爲,於僞翻。〕定密遣訇氐求救於成,成主雄遣太尉離、司徒雲、司空璜將兵二萬救定,與燕戰,大破之,張殷及漢中太守杜孟治棄城走。稍十餘日,離等引還,盡徙漢中民於蜀。漢中人句方、白落帥吏民還守南鄭。〔句,古侯翻,姓也。梁州刺史、漢中太守俱治南鄭。杜佑曰:漢漢中郡故城,在唐梁州南鄭縣東北。〕

    石勒與苟晞等相持於平原、陽平間數明,大小三十餘戰,互有勝負。秋,七月,己酉朔,太傅越屯官渡,爲晞聲援。

    己未,以琅邪王睿爲安東將軍、都督揚州.江南諸軍事、假節,鎮建業。〔時周馥鎮壽春,督揚州之江北,故睿督揚州之江南。考異曰:元帝紀曰:「東海王越之收兵下邳,以帝都督揚州;越西迎大駕,留帝居守。永嘉初,用王導計,始鎮建業。」按既都督揚州,不當猶鎮不邳。又懷帝紀,明言「七月己未」睿都督揚州,鎮建業」,今從之〕

    八月,己卯朔,苟晞擊汲桑於東武陽,〔東武陽縣,漢屬東郡,魏、晉屬陽平郡,後魏去「東」字爲武陽縣。唐貞觀初,廢武陽入魏州莘縣,開元七年,復置,改爲朝城縣。杜佑曰:魏郡莘縣南有東武陽城。〕大破之。桑退保清淵。〔清淵縣,漢屬魏郡。應劭曰:清河在縣西北。晉屬陽平郡,後魏分置臨清縣;後齊廢臨清縣入清淵。唐避高祖諱,改清淵爲臨清,屬貝州。〕

    分荊州、江州八郡爲湘州。〔晉志:帝分荊州之衡陽、長沙、湘東、零陵、邵陽、桂陽及廣州之始安、始興、臨賀夷,置湘州。帝紀曰:分荊、江八郡爲湘州。紀、志自相牴牾。此從紀。沈約亦曰:分荊州之長沙、衡陽、湘東、邵陵、零陵、營陽、建昌,江州之桂陽八郡,立湘州。〕

    九月,戊申,琅邪王睿至建業。睿以安東司馬王導爲謀主,推心親信,每事諮焉。睿名論素輕,吳人不附,居久之,士大夫莫有至者,導患之。會睿出觀禊,導使睿乘肩輿,具威儀,〔禊,胡計翻,祓除不祥也。漢儀:季春上巳,官及百姓皆禊於東流水上。應劭風俗通曰:按周禮,女巫掌歲時以祓除疾病。禊者,潔也,於水上盥潔之也。肩輿,平肩輿也,人以肩舉之而行。〕導與諸名勝皆騎從,〔騎,奇寄翻。從,才用翻。〕紀瞻、顧榮等見之驚異,相帥拜於道左。〔帥,讀曰率。〕導因說睿曰:「顧榮、賀循,此土之望,宜引之以結人心;二子既至,則無不來矣。」睿乃使導躬造循、榮,二人皆應命而至。〔說,輸芮翻。造,七到翻。考異曰:導傳曰:「元帝鎮建康,居月餘,士庶茵有至者。會從兄敦來朝,導謂之曰:『琅邪王仁德雖厚,而名論猶輕;兄威風已振,宜有以匡濟者。』會三月上巳,帝觀禊,敦、導皆騎從。」王敦傳:「東海王越誅繆播後,乃以敦爲揚州刺史,其後徵拜尚書,不就。」周閗傳:「錢璯聞劉聰逼洛陽,不敢進,乃謀反。時王敦遷尚書,與璯俱西,欲殺敦,敦奔告元帝。」懷帝紀:「永喜元年七月,琅邪王睿鎮建業。三年三月,殺繆播。四年二月,錢璯反。」是時睿在建業已三年矣,安得言月餘!又睿名論雖輕,安有爲都督數年而士庶莫有至者!陳敏得江東,猶首用周、顧以收人望;導爲睿佐,豈得待數年然後薦之乎!然則導傳所云,難以盡信,今刪去導語及放名而已。〕以循爲吳國內史;榮爲軍司,〔軍司,軍司馬也。〕加散騎常侍,〔職爲軍司,此加官也。〕凡軍府政事,皆與之謀議。又以紀瞻爲軍〔【張:「軍」下脫「諮」字。】〕祭酒,卞壼爲從事中郎,〔壼,若本翻。〕周閗爲倉曹屬,琅邪劉超爲舍人,〔晉諸王國有謁者四人,中大夫六人,舍人十人。〕張闓及魯國孔衍爲參軍。〔闓,可亥翻,又音開。〕,壼粹之子;〔卞粹見上卷惠帝太安二年。〕闓,昭之曾孫也。〔張昭輔□□臣。〕王導說睿:「謙以接士,儉以足用,以清靜爲政,撫綏新舊;」〔新,謂自中原來者;舊,謂江東人。說,輸芮翻。〕故江東歸心焉。睿初至,頗以酒廢事;導以爲言。睿命酌,引觴覆之,於上遂絕。〔史言元帝能用王導所以興於江左。〕

    苟晞追擊汲桑,破其八壘,死者萬餘人。桑與石勒收餘衆,將奔漢,冀州刺史譙國丁絕邀之於赤橋,又破之。桑奔馬牧,〔茌平馬牧也。〕勒奔樂平。〔晉志,陽平郡有樂平縣,前漢東郡之清縣也,後漢章帝改曰樂平。但石勒欲奔漢,則非此樂平也。又幷州有樂平郡,武帝泰始中置,唐之遼州也;勒奔於此。〕太傅越還許昌,加苟晞撫軍將軍、都督青、兗諸軍事,丁紹寧北將軍、監冀州諸軍事,皆假節。

    晞屢破強寇,威名甚盛,善治繁劇,〔治,直之翻。〕用法嚴峻。其從母依之,晞奉養甚厚。從母子求爲將,晞不許,曰:「吾不以王法貨人,〔從,才用翻。將,子亮翻。貸,他代翻。〕將無後悔邪!」固求之,晞乃以爲督護;後犯法,晞杖節斬之,從母叩頭救之,不聽。既而素服哭之曰:「殺卿者,兗州刺史,哭弟者,苟道將也。」〔苟晞,字道將。〕

    胡部大張繊督、馮莫突等,〔胡人一部之長,呼爲部大。楊正衡曰:繊,音背。〕擁衆數千,壁於上黨,石勒往從之,因說繊督等曰:「劉單于舉兵擊晉,〔劉單于,謂劉淵也。說,輸芮翻。單,音蟬。〕部大拒而不從,自度終能獨立乎﹖」〔度,徒洛翻。〕曰:「不能。」勒曰:「然則安可不早有所屬!今部落皆已受單于賞勸,往往聚議,欲叛部大而歸單,於矣。」繊督等以爲然。冬,十月,繊督等隨勒單騎歸漢,〔騎,奇寄翻。〕漢王淵署繊督爲親漢王,莫突爲都督部大,以勒爲輔漢將軍、平晉王,以統之。

    烏桓張伏利度有衆二千,壁於樂平,淵屢招,不能致。勒僞獲罪於淵,往奔伏利度,伏利度喜,結爲兄弟,使勒帥諸胡寇掠,〔帥,讀曰率;下同。〕所向無前,諸胡畏服。勒知衆心之附己,乃因會執伏利度,謂諸胡曰:「今起大事,我與伏利度誰堪爲主﹖」諸胡鹹推勒。勒於是釋伏利度,帥其衆歸漢。潚加勒督山東征討諸軍事,以伏利度之衆配之。〔史言石勒之衆浸盛。〕

    十一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甲寅,以尚書右僕射和鬱爲徵北將軍,鎮鄴。

    乙亥,以王衍爲司徒。衍說太傅越曰:〔說,輸芮翻;下同。〕「朝廷危亂,當賴方伯,宜得文武兼資以任之。」乃以弟澄爲荊州都督,族弟敦爲青州刺史,〔考異曰:晉春秋:「王衍言於太傅越,以王澄爲荊州,敦爲揚州,據吳、楚以爲刑援,越從之。於是澄、敦同發,越餞之。」敦傳,自青州入爲中書監,東海王越誅繆播後,始出爲揚州。播死在永嘉三年三月,此年越在許昌,不在洛,故以晉書爲定。〕語之曰:「荊州有江、漢之固,青州有負海之險,卿二人在外而吾居中,足以爲三窟矣。」〔戰國策:馮暖謂孟嘗君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其後敦、澄自相魚肉,衍亦死於石勒,三窟安在哉!是以忠臣國爾忘家,蓋國安則家亦安也。陸佃雅曰:俗雲兔營窟,必背丘相通,所謂狡兔三窟。語,牛倨翻。〕澄至鎮,以郭舒爲別駕,委以府事。澄日夜縱酒,不親庶務,雖寇戎交急,不以爲懷。舒常切諫,以爲宜愛民養兵,保全州境,澄不從。〔爲王澄不能保荊州張本。〕

    十二月,戊寅,乞活田甄、田蘭、薄盛等起兵,爲新蔡王騰報讎,斬汲桑於樂陵。〔樂陵縣,漢屬平原郡,晉分爲樂陵國,唐爲縣。宋白曰:棣州陽信縣,魏屬樂陵國,晉斬汲桑於此,屬滄州。爲,於僞翻。〕棄成都王穎棺於故井中,穎故臣收葬之。

    甲午,以前太傅劉寔爲太尉,寔以老固辭;不許。庚子,以光祿大夫高光爲尚書令。

    前北軍中候呂雍、度支校尉陳顏等〔度支校尉,蓋當時所置,以督漕運者也。度,徒洛翻。〕謀立清河王覃爲太子;事見,太傅越矯詔囚覃於金墉城。

    初太傅越與苟晞親善,引升堂,結爲兄弟。司馬潘滔說越曰:「兗州衝要,魏武以之創業。〔事見六十卷、六十一卷。〕苟晞有大志,非純臣也,久令處之,則患生心腹矣。〔處,昌呂翻。〕若遷於青州,厚其名號,晞必悅。公自牧兗州,經緯諸夏,藩衛本朝,此所謂爲之於未亂者也。」〔考子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破,其微易散;爲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緯,於貴翻。夏,戶雅翻。朝,直遙翻。〕越以爲然。癸卯,越自爲丞相,領兗州牧,都督兗、豫、司、冀、幽、並諸軍事。〔杜佑曰:晉司徒與丞相通職,更置迭廢,未嘗並立,至永嘉元年始兩置焉,王衍爲司徒,東海王越爲丞相。〕以晞爲徵東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假節、都督青州諸軍事,領青州刺史,封東平郡公。越、晞由是有隙。〔爲後晞馳檄罪狀越張本。〕

    晞至青州,以嚴刻立威,日行斬戮,州人謂之「屠伯」。〔鄧展曰:言殺人若屠兒之殺六畜。伯,長也。頓丘太守魏植爲流民所逼,衆五六萬,大掠兗州,晞出屯無鹽以討之。〔無鹽縣,屬東平國,唐屬濟州界。〕以弟純領青州,到殺更甚於晞。晞討植,破之。

    初,陽平劉靈,少貧賤,〔少,詩照翻。〕力制奔牛,走及奔馬,時人雖異之,莫能舉也。靈撫膺嘆曰:〔膺,胸也。〕「天乎,何當亂也!」及公師藩起,靈自稱將軍,寇掠趙、魏。會王彌爲苟純所敗,靈亦爲王贊所敗,遂俱遣使降漢。〔敗,補謂翻。考異曰:彌傳曰:「彌逼洛陽,敗於七里澗,乃與其黨劉靈謀歸漢。」按十六國春秋:靈爲王贊所遂,彌爲苟純所敗,乃謀降漢。今年春,靈已在淵所,五月,彌乃如平陽。然則二人先降漢已久矣,彌傳誤也。〕漢拜彌鎮東大將軍、青.徐二州牧、都督緣海諸軍事,封東萊公;以靈爲平北將軍。

    李釗至寧州,〔光熙元年,李毅卒,釗今乃至寧州。釗,音昭。〕州人奉釗領州事。治中毛孟詣京師,求刺史,屢上秦,不見省。〔上,時掌翻。省,悉景翻。〕孟曰:「君亡親喪,幽閉窮城,〔謂李毅已死,寧州受圍不解也。喪,息浪翻。〕萬里訴哀,精誠無感,生不如死!」欲自刎,〔刎,扶粉翻。〕朝廷憐之,以魏興太守王遜爲寧州刺史,〔考異曰:華陽國志以廣漢太守王遜爲寧州。按時廣漢已爲李雄所陷。今從遜傳。〕仍詔交州出兵救李釗。交州刺史吾彥遣其子諮將兵救之。〔將,即亮翻。〕

    拓跋祿官卒,弟猗盧總攝三部,與廆通好。〔祿官分國爲三部,事見上八十二卷惠帝元康五年。好,呼到翻。〕

    二年〔(戊辰、三○八)〕

    ①春,正月,丙午朔,日有食之。〔考異曰:帝紀、天文志雲「丙子朔」。誤。今從長曆。〕

    丁未,大赦。

    ③漢王淵遣撫軍將軍聰等十將南據太行,〔行,戶剛翻。〕輔漢將軍石勒等十將東下趙、魏。〔考異曰:石勒載記曰:「元海使劉聰攻壼關,命勒帥所統七千爲前鍛都督。劉琨遣護軍黃秀等救壼關,勒敗秀於白田,殺之,遂陷壼關。」事在明年。今從十六國春秋。〕

    ④二月,辛卯,太傅越殺清河王覃。

    ⑤庚子,石勒寇常山,王浚擊破之。

    ⑥涼州刺史張軌病風,口不能言,使其子茂攝州事。隴西內史晉昌張越,涼州大族,〔惠帝分敦煌、酒泉置晉昌郡。杜佑曰:晉昌,漢冥安縣地。〕欲逐軌而代之,與其兄酒泉太守鎮及西平太守曹袪〔袪,丘於翻。考異曰:晉春秋作「曹祗」。今從張軌傳。〕謀遣使詣長安〔使,疏吏翻。〕告南陽王模,稱軌廢疾,請以秦州刺史賈龕代之。龕將受之,其兄讓龕曰:「張涼州一時名士,威着西州,汝何德以代之!」龕乃止。〔龕,口含翻。〕鎮、袪上疏,更請刺史,未報,遂移檄廢軌,以軍司杜耽攝州事,使耽表越爲刺史。

    軌下教,欲避位,歸老宜陽。軌少隱宜陽女幾山,故下教欲歸老於宜陽。〕長史王融、參軍孟暢蹋折鎮檄,〔蹋,徒臘翻。折,而設翻。〕排合入言曰:「晉室多故,明公撫寧西夏,〔此西夏,謂河西之地。夏,戶雅。蹋,徒臘翻。折,而設翻。〕張鎮兄弟敢肆凶逆,當鳴毺誅之。」遂出,戒嚴。會軌長子寔自京師還,乃以寔爲中督護,將兵討鎮。遣鎮甥太府主簿令狐亞〔按張軌傳,有太府司馬、主簿,又有少府主簿。蓋以都督府爲太府,涼州府爲少府也。〕先往說鎮,爲陳利害,〔說,輸芮翻。爲,於僞翻。〕鎮流涕曰:「人誤我!」乃詣寔歸罪。寔南擊曹袪,走之。

    朝廷得鎮、袪疏,以侍中袁瑜爲涼州刺史。治中楊澹馳詣長安,〔考異曰:晉春秋作「張澹」,今從張軌傳,澹,徒覽翻,又徒濫翻。〕割耳盤上,訴軌之被誣。〔被,皮義翻。〕南陽王模表請停瑜,武威太守張琠亦上表留軌;〔字林:琠,他殄翻。〕詔依模所表,且命誅曹袪。軌於是命寔帥步騎三萬討袪,斬之。〔帥,讀曰率;下同。〕張越奔鄴,涼州乃定。

    ⑦三月,太傅越自許昌徙鎮鄄城。〔鄄,音絹。〕

    ⑧王彌收集亡散,兵復大振。〔復,扶又翻。〕分遣諸將攻掠青、徐、兗、豫四州,所過攻陷郡縣,多殺守令,有衆數萬;苟晞與之連戰,不能克。夏,四月,丁亥,彌人許昍。

    太傅越遣司馬王斌帥甲士五千人入衛京師,張軌亦遣督護北宮純將兵衛京師。五月,彌入自轘轅,〔轘,音環。〕敗官軍於伊北,〔伊水之北也。敗,必邁翻;下同。〕京師大震,宮城門晝閉。壬戌,彌至洛陽,屯於津陽門。〔津陽門洛陽城南面東頭第二門。〕詔以王衍都督征討諸軍事。北〔【章:甲十一行本「北」上有「甲子,衍與王斌等出戰。」九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宮純募勇士百餘入突陳,〔陳,讀曰陣。〕彌兵大敗。乙丑,彌燒建春門而東,衍遣左衛將軍王秉追之,戰於七裏澗,又敗之。

    彌走渡河,與王桑自軹關如平陽。〔軹關在河內軹縣。軹,音只。〕漢王淵遣侍中兼御史大夫郊迎,令曰:「孤親行將軍之館,〔行,下孟翻。〕拂席洗,爵敬待將軍。」及至,拜司隸校尉,加侍中、特進;以桑爲散騎侍郎。

    北宮純等與漢劉聰戰於河東,敗之。

    ⑨詔封張軌西平郡公,軌辭不受。時州郡之使,莫有至者,軌獨遣使頁獻,歲時不絕。〔使,疏吏翻。〕

    ⑩秋,七月,甲辰,漢王淵寇平陽,太守宋抽棄郡走,河東太守路述戰死;淵徙都蒲子。〔蒲子縣,即晉公子重耳所居蒲城也;漢屬河東郡,晉屬平陽郡。劉昫曰:唐隰州治隰川縣,漢蒲子縣地。杜佑曰:隰州隰川、蒲縣,漢蒲子縣地。考異曰:劉琨答太傅府書曰:「潛遣使驛離間其部落,淵遂怖懼,南奔蒲子,雜虜歸降,萬有餘落。琨傳亦然。按時淵強琨弱,豈因畏琨而徙都!蓋琨爲自大之辭,史因承以爲實耳。〕上郡鮮卑陸逐延、氐酋單徵並降於漢。〔酋,慈由翻。單,上演翻。降,戶江翻。考異曰:載記作「氐酋大單于徵」。按當時戎狄酋長,皆謂之「大」。徵,即光文單後之父。「於」衍字也。〕

    八月,丁亥,太傅越自鄄徙屯濮陽;〔濮陽,衛墟,漢屬東郡,晉初分置濮陽陽國,唐鄄城、濮陽二縣,皆屬濮州。鄄,音絹。濮,音卜。〕未幾,又徙屯滎陽。〔幾,居豈翻。〕

    九月,漢王彌、石勒寇鄴,和鬱棄城走。詔豫州刺史裴憲屯白馬以拒彌,車騎將軍王堪屯東燕以拒勒,〔漢東郡燕縣,古南燕國,晉省,而故城猶在,曰東燕城;後魏縣,屬陳留郡。劉昫曰:唐淜州胙城縣,漢南燕縣。燕,於賢翻。〕平北將軍曹武屯大陽以備蒲子。〔大陽縣,屬河東郡。地理志曰:北虢也。應劭曰:在大河之陽,唐併入陝州河北縣界。〕憲,楷之子也。〔裴楷仕武帝、惠帝時。〕

    冬,十月,甲戌,漢王淵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鳳。十一月,以其子和爲大將軍,聰爲車騎大將軍,族子眶爲龍驤大將軍。〔驤,思將翻。〕

    壬寅,幷州刺史劉琨使上黨太守劉惇帥鮮卑攻壺關,〔杜佑曰:唐潞州治上黨。漢壺關縣,後魏移壺關縣當羊腸阪羊頭之阨。帥,讀曰率;下同。〕漢鎮東將軍綦毋達戰敗亡歸。

    丙午,漢都督中外諸軍事、〔【章:甲十一行本「事」下有「大司馬」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領丞相、右賢王宣卒。

    石勒、劉靈帥衆三萬寇魏郡、汲郡、頓丘,〔汲縣,漢屬河內郡,武帝泰始二年,分置汲郡;唐之衛州即其地。〕百姓望風降附者五十餘壘;〔降,戶江翻。〕皆假壘主將軍、都尉印綬,〔綬,音受。〕簡其強壯五萬爲軍士,者弱安堵如故。己酉,勒執魏郡太守王粹於三臺,殺之。〔三臺注見後八十八卷永嘉六年。〕

    十二月,辛未朔,大赦。

    乙亥,漢主淵以將軍和爲大司馬,封梁王;尚書令歡樂爲司徒,封陳留王;〔樂,音洛。〕後父御史大夫呼延翼爲大司空,封鴈門郡公;宗室以親疏悉封郡縣王,異姓以功伐悉封郡縣公侯。

    成尚書令楊褒卒。〔考異曰:載記雲「丞相楊褒」。今從晉春秋。〕褒好直言,〔好,呼到翻。〕成主雄初得蜀,用度不足,諸將有以獻金銀得官者,褒諫曰:「陛下設官爵,當綱羅天下英豪,何有以官買金邪!」雄謝之。雄嘗醉,推中書令杖太官令,褒進曰:「天子穆穆,諸侯皇皇。〔禮記曲禮言。〕安有天子而爲酗也!」〔陸德明曰:酗,況具翻。以酒爲兇曰酗。〕雄慚而止。

    成平寇將軍李鳳屯晉壽,〔葭萌縣,漢屬廣漢郡,蜀改爲漢壽縣,屬梓潼郡;晉又改漢壽曰晉壽。〕屢寇漢中,漢中民東走荊沔。〔沔自梁州入荊州界爲荊沔。〕詔以張光爲梁州刺史。荊州寇盜不禁,詔起劉璠爲順陽內史,江、漢間翕然歸之。〔璠父弘之喪未終,起之於苫塊;荊州之民懷其父,故翕然歸其子。璠,扶元翻。〕

    資治通鑑卷第八十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九〔起屠維大荒落(己巳),盡重光協洽(辛未),凡三年。〕

    孝懷皇帝中

    永嘉三年〔(己巳、三○九)〕

    ①春,正月,辛丑朔,熒惑犯紫微。〔紫微,即紫宮也。〕漢太史令宣於修之,〔考異曰:晉春秋作「鮮于修之」。今從載記、十六國春秋。餘按姓氏諸書,有鮮于而無宣於。〕言於漢主淵曰:「不出三年,必克洛陽。蒲子崎嶇,難以久安;〔崎,丘奇翻。嶇,丘於翻。〕平陽氣象方昌,請徙都之。」淵從之。大赦,改元河瑞。〔時汾水得玉璽,淵因改元河瑞。〕

    ②三月,戊申,高密孝王略薨。以尚書左僕射山簡爲徵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諸軍事,鎮襄陽。〔代略也。〕簡,濤之子也,嗜酒,不恤政事;表「順陽內史劉璠得衆心,恐百姓劫璠爲主」。詔徵璠爲越騎校尉。〔璠,扶元翻。〕南州由是遂亂,父老莫不追思劉弘。〔史言劉夕父子得江、漢間民心。〕

    ③丁巳,太傅越自滎陽入京師。〔越自去年徙屯滎陽。〕中書監王敦謂所親曰:「太傅專執威權,而選用表請,尚書猶以舊制裁之,今日之來,必有所誅。」

    帝之爲太弟也,與中庶子繆播親善,及即位,以播爲中書監,繆胤爲太僕卿,〔太僕,九卿也;但晉官未有「卿」字,「卿」字衍。〕委以心膂;帝舅散騎常侍王延、尚書何綏、太史令高堂衝,並參機密。越疑朝臣貳於己,〔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朝,直遙翻。〕劉輿、潘滔勸越悉誅播等。越乃誣播等欲爲亂,乙丑,遣平東將軍王秉,帥甲士三千入宮,執播等十餘人於帝側,付廷尉,殺之。〔越因繆播兄弟以克河間,今又殺之,權勢之爭可畏哉!帥,讀曰率。〕帝嘆息流涕而已。

    綏,曾之孫也。初,何曾侍武帝宴,退,謂諸子曰:「主上開創大業,吾每宴見,〔見,賢遍翻。〕未嘗聞經國遠圖,惟說平生常事,非貽厥孫謀之道也;及身而已,後嗣其殆乎!〔嗣,祥吏翻。〕汝輩猶可以免;」指諸孫曰:「此屬必及於難。」〔難,乃旦翻。〕及綏死,兄嵩哭之曰:「我祖其殆聖乎!」曾日食萬錢,猶雲無不箸處。〔着,遲據翻,梜也。〕子劭,日食二萬。綏及弟機、羨,汱侈尤甚;與人書疏,詞禮簡傲。河內王尼見綏書,謂人曰:「伯蔚居亂世而矜豪乃爾,其能免乎!」人曰:「伯蔚聞卿言,必相危害。」尼曰:「伯蔚比聞我言,自已死矣!」〔何綏,字伯蔚。比,必寐翻,及也。蔚,紆勿翻。〕永嘉之末,何氏無遺種。〔種,章勇翻。〕

    臣光曰:何曾議〔【章:甲十行本「議」作「護」;孔本同。】〕武帝偷惰,取過目前,不爲遠慮;知天下將亂,子孫必與其憂;〔與,讀曰預。〕何其明也!然身爲僭侈,使子孫承流,卒以驕奢亡族,〔卒,子恤翻。〕其明安在哉!且身爲宰相,知其君之過,不以告而私語於家,非忠臣也。

    ④太傅越以王敦爲楊州刺。〔爲敦亂東晉張本。〕

    ⑤劉寔連年請者,朝廷不許。尚書左丞劉坦上言:「古之養老,以不事爲憂,〔不事,謂不使任事也。〕不以吏之爲重,謂宜聽寔所守。」丁卯,詔寔以侯就第。以王衍爲太尉。

    太傅越解兗州牧,領司頃來興事,多由殿省,〔謂誅楊駿,廢賈后,誅趙王倫、齊王冏及討成都王穎,乃羊後、太子覃屢廢屢立,皆殿中人爲之。〕乃奏宿衛有侯爵者皆罷之。時殿中武官並封侯,由是出者略盡,皆泣涕而去。更使右衛將軍何倫、左衛將軍王秉領東海國兵數百人宿衛。〔自是帝左右皆越私人。〕

    ⑥左積弩將軍朱誕奔漢,〔武帝泰始四年,罷振威、揚威護軍,置左右積弩將軍。〕具陳洛陽孤弱,勸漢主淵攻之。淵以誕爲前鋒都督,以滅晉大將軍劉景爲大都督,將兵攻黎陽,克之;又敗王堪於延津,沈男女三萬餘人於河。〔敗,補邁翻。沈,持林翻。〕淵聞之,怒曰:「景何面復見朕!〔復,扶又翻。〕且天道豈能容之!吾所欲除者,司馬氏耳,細民何罪!」黜景爲平虜將軍。〔劉淵之識略,非聰、曜所能及也。〕

    ⑦夏,大旱,江、漢、河、洛皆竭,可涉。〔川竭,亡國之徵。〕

    ⑧漢安東大將軍石勒寇鉅鹿、常山,衆至十餘萬,集衣冠人物,別爲君子營。〔石勒起於胡羯餓隸而能如此,此其所以能跨有中原也。〕以趙郡張賓爲謀主,刁膺爲股肱,夔安、孔萇、支雄、桃豹、逯明爲爪牙。〔姓譜:夔子之後,以國爲姓。後趙支雄傳雲,其先,月支胡人也。桃,春秋魯邑,以邑爲姓;下曰古高士左伯桃之後。逯,盧谷翻。〕幷州諸胡羯多從之。〔羯,居謁翻。〕

    初,張賓好讀書,〔好,呼到翻。〕闊達有大志,常自比張子房。及石勒徇山東,賓謂所親曰:「吾歷觀諸將,無如此胡將軍者,〔勒,本胡也,故謂之胡將軍。〕可與共成大業!」乃提劍詣軍門,大呼請見,勒亦未之奇也。賓數以策幹勒,〔呼,火故翻。數,所角翻。〔已而皆如所言;勒由是奇之,署爲軍功曹,動靜諮之。

    ⑨漢主淵以王彌爲侍中、都督青.徐.兗.豫.荊.揚六州諸軍事、徵東大將軍、青州牧,與楚王聰共攻壺關,以石勒爲前鋒都督。劉琨遣護軍黃肅、韓述救之,聰敗述於西澗勒敗肅於封田,皆殺之。〔西澗、封田,皆當在壺關東南。敗,補邁翻。考異曰:石勒載記「肅」作「秀」,「封」作「白」。今從十六國春秋及劉琨集。〕

    太傅越遣淮南內史王曠、〔考異曰:十六國春秋作「王廣」,今從帝紀。〕將軍施融、曹超將兵拒聰等。曠濟河,欲長驅而前,融曰:「彼乘險間出,〔間,古莧翻。〕我雖有數萬之衆,猶是一軍獨受敵也。且當阻水爲固似量形勢,〔量,音良。〕然後圖之。」曠怒曰:「君欲沮衆邪!」〔沮,在呂翻。〕融退曰:「彼善用兵,曠闇於事勢,吾屬今必死矣!」曠等於〔【章:甲十一行本「於」作「踰」;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太行〔行,戶剛翻。〕與聰遇,戰於長平之間,曠兵大敗,融、超皆死。

    聰遂破屯留、長子,〔屯,音純。〕凡斬獲萬九千級。上黨太守龐涼子以壺關降漢。〔降,戶江翻。考異曰:十六國春秋作「劉惇」,劉琨傳作「襲醇」。今從帝紀。〕劉琨以都尉張倚領上黨太守,據襄垣。〔襄垣縣,屬上黨郡。宋白曰:襄垣,趙襄子所築,因以爲名。〕

    初,匈奴劉猛死,〔見七十九卷武帝泰始八年。〕右賢王去卑之子誥升爰代領其衆。誥升爰卒,子虎立,居新興,號鐵弗氏,〔鐵弗氏之後爲赫連勃勃。〕與白部鮮卑皆附於漢。〔考洪曰:劉琨集作「百部」,今後魏書、晉書。〕劉琨自將擊虎,〔將,即亮翻。考異曰:帝紀:「七月,劉聰及王彌圍壺關,琨使兵救之,爲聰所敗。王廣等及聰戰,又敗。龐惇以郡降賊。」十六國春秋:「淵五月,遣聰攻壺關,敗韓述、黃肅。六月,晉遣王廣等來討。七月,戰於長平,晉師敗,劉惇以壺關降。」按劉琨集載六月癸巳,琨答太傅府書曰:「聰、彌入上黨、龐惇不能御。」又曰:「安居失利,韓述授首,封田之敗,黃肅不還,浹辰之間,名將仍殄。」又曰:「即重遣江陶都尉張倚領上黨太守,疾據襄垣;續遺鷹揚將軍趙擬、梁伓都尉李茂與倚併力,輕行夜襲。賊捐棄輜車,宵遁而退,追尋討截,獲三分之二。當聰、彌之未走,烏丸、劉虎構爲變逆,西招白部,遣使致任,稱臣於淵,殘州困弱,內外受敵,輒背聰而討虎,自四月八月攻圍。」然則琨討虎以上事,皆在四月以前也。蓋晉、漢二史,皆據奏報,事畢而言之;今依琨集爲定。〕劉聰遣兵襲晉陽,不克。

    ⑩五月,漢主淵封子裕爲齊王,隆爲魯王。

    秋,八月,漢主淵命楚王聰等進攻洛陽;詔平北將軍曹武等拒之,皆爲聰所敗。〔敗,補邁翻。〕聰長驅至宜陽,自恃驟勝,怠不設備。九月,夕農太守垣延詐降,〔垣,姓;延,名。降,戶江翻。〕夜襲聰軍,聰大敗而還。

    王浚遣祁夕與鮮卑段務勿塵擊石勒于飛龍山,〔隋地理志,恆山郡石邑縣有飛龍山。括地誌:封龍山,一名飛龍山,在恆山鹿泉縣南四十五里。〕大破之,勒退屯黎陽。

    冬,十月,漢主淵復遣楚王聰、王彌、始安王曜、汝陰王景帥精騎五萬寇洛陽,〔復,扶又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大司空鴈門剛穆公呼延翼帥步卒繼之。〔北狄傳,匈奴四姓,有呼延氏、卜氏、蘭氏、喬氏,而呼延氏最貴。〕丙辰,聰等至宜陽。朝廷以漢兵新敗,不意其復至,大懼。辛酉,聰屯西明門。〔西明門,洛城西面南頭第二門也。〕北宮純等夜帥勇士千餘人出攻漢壁,斬其徵虜將軍呼延顥。壬成,聰南屯洛水。〔洛水,過洛城南。〕乙丑,呼延翼爲其下所殺,其衆自大陽潰歸。淵敕聰等還師;聰表稱晉兵微弱,不可以翼、顥死故還師,固請留攻洛陽,淵許之。太傅越嬰城自守。戊寅,聰親祈嵩山,〔嵩山,在河南陽城縣。〕留平晉將軍安陽哀王厲、冠軍將軍呼延朗督攝留軍;〔冠,古玩翻。〕太傅參軍孫詢說越乘虛出擊朗,斬之,〔說,輸芮翻。〕厲赴水死。王彌謂聰曰:「今軍既失利,洛陽守備猶固,運車在陝,糧食不支數日。〔聰自宜陽而東,又南進,屯於洛水,既爲晉所敗,運車在陝,糧道隔絕。陝,失冉翻。〕殿下不如與龍驤還平陽,〔淵以族子曜爲龍驤大將軍。驤,思將翻。〕裹糧發卒,更爲後舉;下官亦收兵谷,待命於兗、豫,不亦可乎!」聰自以請留,未敢還。宣於修之言於淵曰:「歲在辛未,乃得洛陽。今晉氣猶盛,大軍不歸,必敗。」淵乃召聰等還。

    天水心訇琦等〔訇,呼宏翻。〕殺成太尉釨離、尚書令閻式,以梓潼降羅尚;〔降,戶江翻。〕成主雄遣太傅驤、司徒雲、司空璜攻之,不克,雲、璜戰死。

    初,譙周有子居巴西,成巴西太守馬脫殺之,其子登詣劉弘請兵以復讎。夕表登爲梓潼內史,使自募巴、蜀流民,得二千人;西上,〔上,時掌翻。〕至巴郡,從羅尚求益兵,不得。登進攻宕渠,〔宕渠縣,漢屬巴郡,自蜀以來,屬巴西郡。賢曰:宕渠故城,在令渠州流江縣東北。宕,徒浪翻。〕斬馬貺,食其肝。會梓潼降,登進據涪城;〔涪,音浮。〕雄自攻之,爲登所敗。〔敗,補邁翻。〕

    十一月,甲申,漢楚王聰、始安王曜歸於平陽。王彌南出轘轅,〔轘,音環。〕流民之在潁川、襄城、汝南、南陽、河南者數萬家,〔襄陽縣,漢屬潁川郡,武帝泰始二年分立襄城郡。〕素爲居民所苦,皆燒城邑,殺二千石、長吏以應彌。〔長,知兩翻。〕

    石勒寇信都,〔信都縣,漢屬信都國,後漢屬安平國,晉同。〕殺冀州刺史王斌。〔斌,音彬。〕王浚自領冀州。詔車騎將軍王堪、北中郎將裴憲將兵討勒,勒引兵還,拒之;魏郡太守劉矩以郡降勒。〔降,戶江翻。〕勒至黎陽,裴憲棄軍奔淮南,王堪退保食垣。〔倉垣城,在陳留浚儀縣。水經:汴水出浚儀縣北,東徑倉垣城南,即大梁縣之倉垣亭也,城臨汴水。〕

    十二月,漢主淵以陳留王歡樂爲太傅,〔樂,音洛。〕楚王聰爲司徒,江都王延年爲大司空。遣都護大將軍曲陽王賢與徵北大將軍劉靈、安北將軍趙固、平北將軍王桑,東屯內黃。〔內黃縣,屬魏郡。應劭曰:陳留有外黃,故加「內」雲。〕王彌表左長史曹嶷行安東將軍,東徇青州,且迎其家;淵許之。〔嶷,魚力翻。爲曲嶷據青州張本。王彌家在東萊。〕

    初,東夷校尉勃海李臻,與王浚約共輔晉室,浚內有異志,臻恨之。和演之死也,〔見八十五卷惠帝永興元年。〕別駕昌黎王誕亡歸李臻,說臻與兵討浚。臻遣其子成將兵擊浚。〔考異曰:燕書王誕傳,「成」作「鹹」,今從李洪傳。說,輸芮翻。〕遼東太守龐本,素與臻有隙,乘虛襲殺臻,遣人殺成於無慮。〔無慮縣,前漢屬遼東,後漢屬遼東屬國,晉省。應劭曰:慮,音閭,周禮所謂「其山醫巫閭」是也。〕誕亡歸慕容廆。詔以勃海封釋代臻爲東夷校尉,龐本復謀殺之;〔廆,乎罪翻。復,扶又翻。〕釋子悛勸釋伏兵請本,收斬之,悉誅其家。〔悛,七倫翻,又且緣翻。〕

    四年〔(庚午、三一○)〕

    ① 春,正月,乙丑朔,大赦。

    ②漢主淵立單徵女爲皇后,〔單徵,氐酋也,歸漢見上卷二年。單,音善。〕梁王和爲皇太子,大赦;封又乂爲北海王;以長樂王洋爲大司馬。〔樂,音洛。〕

    ③漢鎮東大將軍石勒濟河,拔白馬,王彌似三萬衆會之,共寇徐、豫、兗州。二月,勒襲鄄城,〔鄄,音絹。〕殺兗州刺史袁孚,遂拔倉垣,殺王堪。復北濟河,攻冀州諸郡,〔復,扶又翻。〕民從之者九萬餘口。

    ④成太尉李國鎮巴西,帳下文石殺國,以巴西降羅尚。〔降,戶江翻。〕

    ⑤太傅越徵建威將軍吳興錢璯〔吳分吳郡、丹陽置吳興郡,以自烏程興故也。璯,黃外翻。〕及揚州刺史王敦。璯謀殺敦以反,敦奔建業,告琅邪王睿。璯遂反,進寇陽羨,〔陽羨縣,前漢屬會稽郡,後漢屬郡,自吳以來,分屬吳興郡。賢曰:陽羨故城,在今常州義興縣南。〕睿遣將軍郭逸等討之;周閗糾合鄉里,與逸等共討璯,斬之。閗三定江南,〔惠帝永興元年討石冰,永嘉元年討陳敏,今又誅璯,是三定江南。〕睿以閗爲吳興太守,於其鄉里置義興郡,以旌之。〔時分吳興之陽羨及長城縣之西鄉、丹陽之永世爲義興郡。〕

    ⑥曹嶷自大梁引兵而東,所至皆下,遂克東平,進攻琅邪。

    ⑦夏,四月,王浚將祁弘敗漢冀州刺史劉靈於廣宗,殺之。〔將,即亮翻,下同。廣宗縣,漢屬鉅鹿郡,晉屬安平國。敗,補邁翻。〕

    ⑧成主雄謂其將張寶曰:「汝能得梓潼,吾以李離之官賞汝。」寶乃先殺人而亡奔梓潼,訇琦等信之,委以心腹。會羅尚遣使至梓潼,〔使,疏吏翻。〕琦等出送〔【嚴:「送」改「迎」。】〕之;寶從後閉門,琦等奔巴西。雄以寶爲太尉。

    ⑨幽、並、司、冀、秦、雍六州大蝗,食草木、牛馬毛皆盡。〔雍,於用翻。〕

    ⑩秋,七月,漢楚王聰、始安王曜、石勒及安北大將軍趙國〔【嚴:「國」改「固」。】〕圍河內太守裴整於懷,詔徵虜將軍宋抽救懷。勒與平北大將軍王桑逆擊抽,殺之;河內人執整以降,〔降,戶江翻。〕漢主淵以整爲尚書左丞。河內督將郭默收整餘衆,自爲塢主,〔城之小者曰塢。天下兵爭,聚衆築塢以自守;未有朝命,故自爲塢主。將,即亮翻。〕劉琨以默爲河內太守。

    羅尚卒於巴郡,詔以長沙太守下邳皮素代之。〔姓譜:皮姓,樊仲皮之後。〕

    庚午,漢主淵寢疾;辛未,以陳留王歡樂爲太宰,長樂王洋爲太傅,〔樂,音洛。〕江都王延年爲太保,楚王聰爲大司馬、大單于,並錄尚書事。置單于臺於平陽西。〔單,音蟬。〕以齊以裕爲大司徒,魯王隆爲尚書令,北海王乂爲撫軍大將軍、領司隸校尉,始安王曜爲征討大都督、領單于左輔,廷尉喬智明爲冠軍大將軍、領單于右輔,光祿大夫劉殷爲左僕射,王育爲右僕射,任顗爲吏部尚衵,〔任,音壬。顗,魚豈翻。〕朱紀爲中書監,護軍馬景領左衛將軍,永安王安國領右衛將軍,安昌王盛、安邑王欽、西陽王璇皆領武衛將軍,分典禁兵。〔璇,句緣翻。〕初,盛少時,不好讀書,〔少,詩照翻。好,呼到翻。〕只讀孝經、論語,曰:「誦此能行,足矣,安用多誦而不行乎!」李熹見之,嘆:「日望之如可易,〔易,弋豉翻,慢易也。〔及至,肅如嚴君,可謂君子矣!」淵以其忘篤,故臨終委以要任。丁丑,淵召太宰歡樂等入禁中,受遺詔輔政。己卯,淵卒;〔考異曰:十六國春秋:「八月丁丑,淵召太宰歡樂等受遺詔,己卯卒,辛未葬。」按長曆,七月壬戌朔,十六日丁丑,十八日己卯,八月辛卯朔,無丁丑己卯及辛未。辛未乃九月十一日。蓋淵以七月卒,九月葬。十六國春秋誤也。〕太子和即位。〔位,字玄泰,淵之嫡子。〕

    和性猜忌無恩。宗正呼延攸,翼之子也,淵以其無纔行,終身不遷官;侍中劉乘,素惡楚王聰,衛尉西昌王銳,恥不預顧命;乃相與謀,說和曰:「先帝不惟輕重之勢,使三王總強兵於內,〔惟,思也。二王,謂安昌王盛,安邑王欽,西陽王璇也;或曰:三王,謂齊王裕,魯王隆,北海王乂。行,下孟翻。〕惡,烏路翻。說,輸芮翻。〕大司馬擁十萬衆屯於近郊,〔謂聰屯平陽西也。〕陛下便爲寄坐耳。〔言大權非己出,託位於臣民之上,勢同寄寓也。坐,徂臥翻。〕宜早爲之計。」和,攸之甥也,深信之。辛巳夜,召安昌王盛、安邑王欽等告之。盛曰:「先帝梓宮在殯,四天未有逆節,〔聰,淵之第四子,故曰四王。或曰:謂聰、裕、隆、乂也。〕一旦自相魚肉,天下謂陛下何!且大業甫爾,陛下勿信讒夫之言以疑兄弟;兄弟尚不可信,他人誰足信哉!」攸、銳怒之曰:「今日之議,理無有二,領軍是何言乎!」命左右刃之。盛既死,欽懼曰:「惟陛下合。」壬午,銳帥馬景攻楚王聰於單于臺,〔單,音蟬。〕攸帥永安王安國攻齊王裕於司徒府,乘帥安邑王欽攻魯王隆,使尚書田密、武衛將劉璇攻北海王乂。密、璇挾乂斬關歸於聰,聰命貫甲以待之。〔貫甲,擐甲也。帥,讀曰率。〕銳知聰有備,馳還,與攸,乘共攻隆、裕。攸、乘疑安國、欽有異志,殺之;是日,斬裕,癸未,斬隆。甲申,聰攻西明門,克之;〔劉淵都平陽,諸城門皆用洛陽諸城門名。〕銳等走人南宮,前鋒隨之。乙酉,殺和於光極西室,〔劉淵起光極殿於平陽。〕收銳、攸、乘,梟首通衢。〔梟,堅堯翻。〕

    羣臣請聰即帝位;聰以北海王乂,單後之子也,以位讓之。〔考異曰:載記作「乂」。按十六國春秋作「乂」,今從之。〕乂涕泣固請,聰久而許之,曰:「乂及羣公正以禍難尚殷,貪孤年長故耳。〔難,乃旦翻。長,知兩翻。〕此家國之事,孤何敢辭!俟乂年長,當以大業歸之。」遂即位。〔聰,字玄明,淵第四子。〕大赦,改元光興。尊單氏曰皇太后,其母張氏曰帝太后。以乂爲皇太弟、領大單于、大司徒。立其妻呼延氏爲皇后。呼延氏,淵後之從父妹也。〔從,才用翻。〕封其子粲爲河內王,易爲河間王,翼爲彭城王,悝爲高平王;〔悝,苦回翻。〕仍以粲爲撫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以石勒爲幷州刺史,封汲郡公。

    略陽臨渭氐酋蒲洪,驍勇多權略,羣氐畏服之。〔晉志,略陽郡有臨渭縣,蓋魏所置也。載記曰:氐之先,蓋有扈氏之苗裔,世爲西戎酋長。洪家池中生蒲,長五丈五,節如竹形,時鹹謂之「蒲家」,因以爲氏。其後,洪以讖文月「草付應王」,又其孫堅背文有「艹付」字,遂改姓苻氏。〕漢主聰遣使拜洪平遠將軍,洪不受,自稱護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陽公。〔蒲洪事始此。〕

    雍州流民多在南陽,詔書遣還鄉里。流民以關中荒殘,皆不願歸;徵南將軍山簡、南中郎將杜蕤各遣兵送之,促期令發。京兆王如遂潛結壯士,夜襲二軍,破之。〔二軍,山簡及杜蕤所遣之軍也。〕於是馮翊嚴嶷、〔嶷,魚力翻。〕京兆侯脫各聚攻城鎮,殺令長以應以,〔長,知兩翻。〕未幾,衆至四五萬,〔幾,居豈翻。〕自號大將軍、領司.雍二州牧,〔雍,於用翻。〕稱藩於漢。

    九月,辛未,葬漢主淵於永光陵,諡曰光文皇帝,廟號高祖。

    冬,十月,漢河內王粲、始安王曜及王彌帥衆四萬寇洛陽,石勒帥騎二萬會粲於大陽,敗監軍裴邈於澠池,〔帥,讀曰率。敗,補邁翻;下同。澠,彌兗翻。〕遂長驅入洛川。粲出轘轅,掠梁、陳、汝、潁間。〔轘,音還。〕勒出成皋關,〔晉志,河南成皋縣有關。〕壬寅,圍陳留太守王贊於倉垣,爲贊所敗,退屯文石津。〔據帝紀,文石津在河北又據永嘉六年,勒自葛陂北行,至東燕,使孔萇自文石津潛渡枋頭,取向水船,則文石津在東燕之東北,枋頭之東南。〕

    劉琨自將討劉虎及白部,〔白部,鮮卑也。琨以劉虎及白部皆附漢,故討之。〕遣使卑辭厚禮說鮮卑拓拔猗盧以請兵。〔說,輸芮翻。〕猗盧使其弟弗之子鬱律帥騎二萬助之,遂破劉虎、白部,屠其營。琨與猗盧結爲兄弟,表猗盧爲大單于,以代郡封之爲代公。時代郡屬幽州,王浚不許,遣兵擊猗盧,猗盧拒破之。浚由是與琨有隙。

    猗盧以封邑去國懸遠,民不相接,乃帥部落萬餘家自雲中入鴈門,從琨求陘北之地。〔陘北,石陘關之北也。陘,音刑。〕琨不能制,且欲倚之爲援,乃徙樓煩、馬邑、陰館、繁畤、崞五縣民於陘南,〔樓煩,匈奴之所居,其地在北河之南;今嵐州樓煩郡,非古樓煩也。漢馬邑縣,唐之大同軍是其地。漢陰館縣在句泣西北。繁畤縣,在武州川。崞縣,爲北齊北顯州平寇縣。今五縣雖存,皆非古縣地矣。陘,謂陘嶺。陘,音刑。〕以其地與猗盧;〔考異曰:懷帝紀:「永嘉五年,十一月,猗盧寇太原,劉琨徙五縣居之。六年,八月,辛亥,劉琨乞師於猗盧,表盧爲代公。」宋書索虜傳在永嘉三年。晉春秋在永嘉四年,且雲:「猗盧率萬餘家避難,自雲中入鴈門。」後魏序紀在穆帝三年,即永嘉四年也。琨集,永嘉四年,六月,癸巳,上太傅府箋,雲「盧感封代之恩」,故知在四年六月之前。又琨與丞相箋曰:「昔車騎感猗戦救州之勳,表以代郡封爲代公,見聽。時大駕在長安,會值戎事,道路不通,竟未施行。盧以封事見託,琨實爲表上,追朮車騎前意,即蒙聽許,遣兼謁者僕射拜盧,賜印及符冊,浚以此見責。戎狄封華郡,誠爲失禮;然蓋以救弊耳,亦猶浚先以遼西封務勿塵。此禮之失,浚實啓之。浚遂與盧爭代郡,舉兵擊盧,爲所破,紛錯之由,始結於此。鴈門郡有五縣在陘北,盧新並塵官,即徙陘北五縣着陘南。盧因移,頗侵逼浚西陲圍塞諸軍營,浚不復見恕危弱而見罪責。」以此觀之,盧非避難而來也。〕由是猗盧益盛。

    琨遣使言於太傅越,請出兵共討劉聰、石勒;越忌苟晞及豫州刺史馮嵩,〔越、晞有隙,事見上卷二年。嵩蓋亦不心附越者。〕恐爲後患,不許。琨乃謝猗盧之兵,遣歸國。〔考異曰:後魏序紀曰:「劉琨乞師救洛,穆帝遣步騎二萬助之,東海王越以洛陽饑荒,不許。」按琨與丞相箋曰:「琨傾身竭辭,北和猗盧,遂引大衆,躬啓戎行。即具白太傅,切陳愚見,取賊之計,聰宜時討,勒不可縱。而宰相意異,所慮不同;更憂苟晞、馮嵩之徒而稽二寇之誅,遣使節抑,挫臣銳氣。臣即解甲,遣盧衆歸國。」若猗盧果遣衆赴洛,琨箋安得不言也!〕

    劉虎收餘衆,西渡河,居朔方肆盧川,〔肆盧川,在朔方塞內,後拓跋氏於其地置肆盧郡,真君七年,併入秀容郡。魏收地形志,秀容郡秀容縣有肆盧城。漢主聰以虎宗室,封樓煩公。

    壬子,以劉琨爲平北將軍,王浚爲司空,進鮮卑段務勿塵爲大單于。〔單,音蟬。〕

    京師飢困日甚,太傅越遣使以羽檄徵天下兵,使入援京師。帝謂使者曰:「爲我語諸徵、鎮,今日尚可救,後則無及矣!」既而卒無至者。〔爲,於僞翻。語,牛倨翻。卒,子恤翻。〕徵南將軍山簡遣督護王萬將兵入援,軍於涅陽,〔涅陽縣,屬南陽郡。應劭曰:在涅水之陽。師古曰;涅,音乃結翻。〕爲王如所敗。〔敗,補邁翻。〕如遂大掠沔、漢,進逼襄陽,簡嬰城自守。荊州刺史王澄〔澄時治江陵。〕自將,欲援京師,至沶口,〔水經注:零水上通梁州沔陽縣,東徑新城郡之沶鄉縣,謂之沶水;又東歷宜城西山,謂之沶溪;東流合於夷水,謂之沶口。楊正衡曰:沶,音怡。〕聞簡敗,衆散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朝議多欲遷都以避難,〔朝,直遙翻。難,乃旦翻。〕王衍以爲石可,賣車牛以安衆心。山簡爲嚴嶷所逼,自襄陽徙屯夏口。〔夏,戶雅翻。〕

    石勒引兵濟河,將趣南陽,〔趣,七喻翻。〕王如、侯脫、嚴嶷等聞之,遣衆一萬屯襄城以拒勒。勒擊之,盡俘其衆,進屯宛北。是時,侯脫據宛,〔宛,於元翻。〕王如據穰。〔穰縣,漢屬南陽郡,晉屬義陽郡。〕如素與脫不協,遣使重賂勒,結爲兄弟,說勒使攻脫。〔說,輸芮翻。〕勒攻宛,克之;嚴嶷引兵救宛,不及而降。〔降,戶江翻。〕勒斬脫;甲嶷,送於平陽,盡並其衆。遂南寇襄陽,攻拔江西壘壁三十餘所。〔勒既南寇襄陽,循漢而下,攻掠江西。〕還,趣襄城,王如遣弟璃襲勒;勒迎擊,滅之,復屯江西。〔復,扶又翻。江西,太江之西也。趣,七喻翻。〕

    太傅越既殺王延等,〔見上永嘉三年。〕大失衆望;又以胡寇益盛,內不自安,乃戎服入見,〔見,賢遍翻。〕請討石勒,且鎮集兗、豫。帝曰:「今胡虜侵逼郊畿,人無固志,朝廷社稷,倚賴於公,豈可遠出以孫根本!」對曰:「臣出,幸而破賊,則國威可振,猶愈於坐待困窮也。」十一月,甲戌,越帥甲士四萬向許昌,留妃裴氏、世子毗及龍驤將軍李惲、右衛將軍何倫守衛京師,〔帥,讀曰率。惲,於粉翻。〕防察宮省;以潘滔爲河南尹,總留事。越表以行臺自隨,用太尉衍爲軍司,朝賢素望,悉爲佐吏,名將勁卒,威入其府。〔朝,直遙翻。將,即亮翻。〕於是宮省無復守衛,荒饉日甚,殿內死人交橫;盜賊公行,府寺營署,並掘塹自守。〔塹,七豔翻。〕越東屯項,以馮嵩爲左司馬,自領豫州牧。

    竟陵王楙白帝遣兵襲何倫,不克;帝委罪於楙,楙逃竄,得免。〔楙,即東平王楙;帝踐阼,改封竟陵王。〕

    揚州都督周馥以洛陽孤危,上書請遷都壽春。太傅越以馥不先白己而直上書,大怒,召馥乃淮南太守裴碩。馥不肯行,令碩帥兵先進。〔帥,讀曰率。〕碩詐稱受越密旨,襲馥,爲馥所敗,〔敗,補邁翻。〕退保東城。〔東城縣,漢屬九江郡,後漢屬下邳國,晉屬淮南郡。宋白曰:濠州定遠縣,漢東城縣地〕

    詔加張軌鎮西將軍、都督隴右諸軍事。〔考異曰:帝紀雲「安西」。按惠帝永興二年,已加軌安西將軍。今從本傳。〕光祿大夫傅祗、太常摯虞遺軌書,〔遺,於季翻。〕告以京師飢匱。軌遣參軍杜勳戲馬五百匹,毯布三萬匹。〔毯布,織毳爲布也。毯,吉敢翻。〕

    成太傅驤攻譙登於涪城。羅尚子宇及參佐素惡登,不給其糧。〔涪,音浮。惡,烏路翻。〕益州刺史皮素怒,欲治其罪;〔治,直之翻。〕十二月,素至巴郡,羅宇使人夜殺素,建平都尉暴重殺宇,巴郡亂。驤知登食盡援絕,攻涪龕急。士民皆燻鼠食之,餓死甚衆,無一年離叛者。驤子壽先在登所,登乃歸之。〔永興元年,羅尚掠得驤妻柔其子壽,困在登所。〕三府官屬表巴東監軍南陽韓松爲益州刺史,〔三府,平西將軍府、益州刺史府、西戎校尉府,皆羅尚兼領者也。監,古銜翻。〕治巴東。

    初,帝以王彌、石勒侵逼京畿,詔苟晞督帥州郡討之。〔帥,讀曰率。〕會曹嶷破琅邪,〔嶷,魚力翻。〕北收齊地,兵勢甚盛,苟純閉城自守。晞還救青州,與嶷連戰,破之。〔永嘉元年,苟晞討魏植留弟純守青州。〕

    是歲,寧州刺史王遜到官,表李釗爲朱提太守。〔朱提,音銖時。〕時寧州外逼於成,內有夷寇,城邑丘墟。遜惡衣菜食,招集離散,勞來不倦,〔勞,力代翻。〕數年之間,州境復安。誅豪右不奉法者十餘家;以五苓夷昔爲亂首,〔見八十五卷惠帝太安二年。苓,力丁翻。〕擊滅之,內外震服。

    漢主聰自以越次而立,忌其嫡兄恭;因恭寢,穴其壁間,刺而殺之。〔刺,七亦翻。〕

    漢太后單氏卒;〔單,音善。〕漢主聰尊母張氏爲皇太后。單氏年少美色,聰烝焉。〔下淫上曰烝,上淫下曰報。少,詩照翻。〕太弟乂屢以爲言,單氏凓恚而死。〔恚,於避翻。〕乂寵由是漸衰,然以單氏故,尚未之廢也。呼延後言於聰曰:「父死子繼,古今常道。陛下承高祖之業,〔劉淵,廟號高祖。〕太弟何爲者哉!陛下百年後,粲兄弟必無種矣。」〔種,章勇翻。〕聰曰:「然,吾當徐思之。」呼延氏曰:「事留變生。太弟見粲兄弟浸長,〔長,知兩翻,下齒長同。〕必有不安之志;萬一有小人交構其間,未必不禍發於今日也。」〔言乂將殺聰。〕聰心然之。〔爲元帝建武元年聰殺乂張本。〕乂舅光祿大夫單衝泣謂乂曰:「疏不間親。主上有意於河內王矣,殿下何不避之!」乂曰:「河瑞之末,主上自惟嫡庶之分,〔間,古莧翻。分,扶問翻。惟,思也。〕以大位讓乂。乂以主上齒長,故相推奉。天下者,高祖之天下,兄終弟及,何爲不可!粲兄弟既壯,猶今日也。且子弟之間,親疏詎幾,主上寧可有此意乎!」〔聰讓乂事見上。乂此言必不發於是年,通鑑因呼延氏之言,遂連書之。幾,居豈翻。〕

    五年〔(辛未、三一一)〕

    ①春,止月,壬申,苟晞爲曹嶷所敗,〔敗,補邁翻。〕棄城奔高平。〔高平縣,舊屬梁國,晉爲高平國。泗水徑其西,有高平山。山東西十里,南北五里,高四里。其山最高,頂上方平山,縣亦取名焉。〕

    ②石勒謀保據江、漢,參軍都尉張賓以爲不可。會軍中飢疫,死者太半,乃渡沔,寇江夏,〔夏,戶雅翻。〕癸酉,拔之。

    ③乙亥,成太傅驤拔涪城,〔涪,音浮。〕獲譙登;太保始拔巴西,殺文石。於是成主雄大赦,改元玉衡。譙登至成都,雄欲宥之;登詞氣不屈,雄殺之。

    ④巴蜀流民布在荊、湘間,數爲土民所侵苦,〔數,所角翻。〕蜀人李驤聚衆據樂鄉反,〔此又一李驤也,非成太傅之李驤。〕南平太守應詹與醴陵令杜弢共擊破之。〔醴陵縣,屬長沙郡。弢,土刀翻。〕王澄使成都內史王機討驤,〔惠帝時蜀亂,割南郡之華谷、州陵、監利三縣,別立豐都一縣,置成都郡爲成都王穎國。〕驤請降,〔降,戶江翻。〕澄僞許而襲疫之,以其妻子爲賞,沈八千餘人於江;流民益怨忿。〔沈,持林翻。〕

    蜀人杜疇等復反,〔復,扶又翻。〕湘州參軍馮素與蜀人汝班有隙,〔汝,姓也。商有汝鳩、汝方,晉有汝寬、汝齊。〕言於刺史荀眺曰:「巴、蜀流民皆欲反。」眺信之,〔眺,他吊翻。〕欲盡誅流民。流民大懼,四五萬家一時俱反,以杜弢州里重望,〔弢,蜀郡人,以才學著稱於西州。弢,他刀翻。〕共推爲主。弢自稱梁.益二州牧、領湘州刺史。

    ⑤裴碩求救於琅邪王睿,睿使揚威將軍甘卓等攻周馥於壽春。馥衆潰,奔項,〔考異曰:帝紀:「戊寅,睿使卓攻馥於壽春,馥衆潰。」未知其爲命卓之日與攻日、潰日,故闕之。〕豫州都督、新蔡王確執之,馥憂憤而卒。確,騰之子也。

    ⑥揚州刺史劉陶卒。琅邪王睿復以安東軍諮祭酒王敦爲揚州刺史,尋加都督征討諸軍事。〔去年敦奔建業。〕

    庚辰,平原王幹薨。

    ⑧二月,石勒攻新蔡,殺新蔡莊王確於南頓;進拔許昌,殺平東將軍王康。

    ⑨氐苻成、隗文復叛,〔苻成等歸羅尚,見八十五卷惠帝太安二年。復,扶又翻。〕自宜都趣巴東;〔趣,七喻翻。〕建平都尉暴重討之。重因殺韓松,自領三府事。

    ⑩東海孝獻王越既與苟晞有隙,〔事始上卷永嘉二年。〕河南尹潘滔、尚袙劉望等復從而譖之。〔復,扶又翻。〕晞怒,表求滔等首,揚言:「司馬元超爲宰相不平,〔東海王越,字符超。〕使天下淆亂,苟道將豈可以不義使之!」乃移檄諸州,自稱功伐,陳越罪狀。帝亦惡越專權,多違詔命;所留將士何倫等,抄掠公卿,逼辱公主;〔抄,楚交翻。〕密賜晞手詔,使討之。晞數與帝文書往來,〔惡,烏路翻。數,所角翻。〕越疑之,使遊騎於成皋間伺之,〔騎,奇寄翻;下同。伺,相吏翻。〕果獲晞使及詔書。〔使,疏吏翻。〕乃下檄罪狀晞,以從事中郎楊瑁爲兗州刺史,〔瑁,莫報翻。〕使與徐州刺史裴盾共討晞。〔盾,徒損翻。〕晞遣騎收潘滔,滔夜遁,得免;執尚書劉曾、侍中程延,斬之。越憂憤成疾,以後事付王衍;三月,丙子,薨於項,〔考異曰:帝紀:「五年正月,帝密詔苟晞討越。乙未,越遣楊瑁、裴盾共擊晞。三月,戊午,詔下越罪狀,告方鎮討之,以晞爲大將軍。丙子,越薨。」晞傳:「晞移告諸州,陳越罪狀。帝惡越專權,及詔晞施檄六州,協同大舉。晞移諸徵鎮,帝又密詔晞討越。晞覆上表稱李初至,奉被手詔,卷甲長驅,次於倉垣。五年,帝復詔晞,陳越罪惡,詔至之曰,宣告天下,率齊大舉。晞表稱,輒遣王贊將兵詣項。越使騎於成皋間獲晞使,遂大構嫌隙。」晉春秋:「五年,正月,上遣李初詔晞討越。」按:越若已得晞使,則帝亦不能自安,潘滔、何倫等不容晏然在洛。且滔等未去,則帝亦不敢明言使晞討越。年月事牀,既前後參差如此,今並置于越薨之時,庶爲不失。〕祕不發喪。衆共推衍爲元帥,〔帥,所類翻。〕衍不敢當;以讓襄陽王範,範亦不受。範,瑋之子也。於是衍等相與奉越喪還葬東海。何倫、李惲等聞越薨,奉裴妃及世子毗自洛陽東走,城中士民爭隨之。帝追貶越爲縣王,以苟晞爲大將軍、大都督,督青、徐、兗、豫、荊、揚六州諸軍事。

    益州將吏共殺暴重,表巴郡太守張羅行三府事。羅與隗文等戰死,文等驅掠吏民,西降於成。〔降,戶江翻。〕三府文武共表平西司馬蜀郡王異行三府事,〔益州殘兵自不足以進取,未及翆年而五易帥,適爲奉氐兼併州資耳。〕領巴郡太守。

    初,梁州刺史張光會諸郡守於魏興,共謀進取。張燕唱言:「漢中荒敗,迫近大賊,〔近,其靳翻。〕克復之事,當俟英雄。」光以燕受鄧定賂,致失漢中,〔事見上卷永嘉元年。〕今復沮衆,〔復,扶又翻。沮,在呂翻。〕呵出,斬之。治兵進戰,〔呵,虎何翻治,直之翻。〕累年乃得至漢中,綏撫荒殘,百姓悅服。〔光爲梁州刺史,見上卷二年。〕

    夏,四月,石勒率輕騎追太傅越之喪,及於苦縣寧平城,〔苦縣,屬陳郡。水經注:寧平城在沙水北,本前漢淮陽國之寧平縣也;後漢改淮陽爲陳國。晉省寧平縣,而故城猶在。賢曰:寧平故城,在今亳州谷陽縣西南。騎,奇寄翻;下同。〕大敗晉兵,縱騎圍而射之,〔敗,補邁翻。射,而亦翻。〕將士十餘萬人相踐如山,無一人得免者。執太尉衍、襄陽王範、任城王濟、武陵莊王澹、〔任,音壬。澹,徒覽翻,又徒濫翻。〕西河王喜、梁懷王禧、齊王超、〔西河王喜,宣帝弟西河繆王斌之後。超,齊王冏之子。〕吏部尚書劉望、廷尉諸葛銓、豫州刺史劉喬、太傅長史庾敳等,〔敳,魚開翻。〕坐之幕下,問以晉故。衍具陳禍敗之由,雲計不在己;且自言少無宦情,不豫世事;因勸勒稱尊號,冀以自免。勒曰:「君少壯登朝,名蓋四海,身居重任,何得言無宦情邪!破緕天下,非君而誰!」〔少,詩照翻。壞,音怪。〕命左右扶出。衆人畏死,多自陳述。獨襄陽王範神色儼然,顧呵之曰:「今日之事,何復紛紜!」〔復,扶又翻。〕勒謂孔萇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嘗見此輩人,當可存乎﹖」〔勒欲存之,以諸人儀觀之清楚耳。〕萇曰:「彼皆晉之王公,終不爲吾用。」勒曰:「雖然,要不可加以鋒刃。」夜,使人排牆殺之。濟,宣帝弟子景王陵之子;禧,澹之子也。剖越柩,焚其屍,曰:「亂天下者此人也,吾爲天下報之,故焚其骨以告天地。」

    何倫等至洧倉,〔水經,洧水,東南過潁川長塺縣,分一枝東流過許昌縣,又東入汶倉城內。裕以是水爲汶水,故有汶倉之名,蓋洧水之邸閣耳。〕遇勒,戰敗,東海世子及宗室四十八王皆沒于勒,〔考異曰:東海王越傳雲「三十六王」。今從帝紀。〕何倫奔下邳,李惲奔廣宗。〔惲,於粉翻。〕裴妃爲人所掠賣,久之,渡江。初,琅邪王睿之鎮建業,裴妃意也,故睿德之,厚加存撫,以其子衝繼越後。

    漢趙固、王桑玫裴盾,殺之。〔盾時在彭城。盾,徒損翻。〕

    杜弢攻長沙。五月,荀眺棄城奔廣州,弢追擒之。於是弢南破零、桂,東掠武昌,殺二千石、長吏甚衆。〔弢,土刀翻。〕

    以太子太傅祗爲司徒,尚書令荀藩爲司空,加王浚大司馬、侍中、大都督,督幽、冀諸軍事,南陽王模爲太尉、大都督,張軌爲車騎大將軍,琅邪王睿爲鎮東大將軍,兼督揚、江、湘、交、廣五州諸軍事。

    初,太傅越以南陽王模不能綏撫關中,〔時關中饑荒疾癘,盜賊公行,模不能制。〕表徵爲司空。將軍淳于定說模使不就徵,〔說,輸芮翻。〕模從之;表遣世子保爲平西中郎將,鎮上邽,秦州刺史裴苞拒之。模使帳下都尉陳安攻苞,苞奔安定,太守賈疋納之。〔疋,音雅。〕

    苟晞表請遷都倉垣,使從事中郎劉會將船數十艘、〔艘,蘇刀翻。〕宿衛五百人、谷千斛迎帝。帝將從之,公卿猶豫,左右戀資財,遂不果行。既而洛陽飢困,人相食,百官流亡者什八九。帝召公卿議,將行而衛從不備。〔從,才用翻,下導從同。〕帝撫手嘆曰:「如何曾無車輿!」乃使傅祗出詣河陰,治舟楫,〔河陰,本漢平陰縣,魏文帝改曰河陰,在洛陽東北,屬河南郡。治,直之翻。〕朝士數十人導從。〔從,刀用翻。〕帝步出西掖門,至銅駝街,〔水經注:洛陽城中太尉、司徒兩坊間,謂之銅駝街,魏明帝置銅駝於閶闔南街,即此。陸機洛陽記曰:洛陽有銅駝街,漢鑄銅駝二枚,在宮南四會道相對。俗語曰:「金馬門外集衆賢,銅駝陌上集少年。」〕爲盜所掠,不得進而還。〔藉使帝得至倉垣,亦遭石勒禽矣。〕度支校尉東郡魏浚率流民數百家保河陰之峽石,〔水經注:河南新安縣東有千秋亭,亭東有雍谷溪,回岫縈紆,石路阻峽,故亦有峽石之稱。〕時劫掠得谷麥,獻之,帝以爲揚威將軍、平陽太守,度支如故。〔度,徒洛翻。〕

    漢主聰使前軍大將軍呼延晏將兵二萬七千寇洛陽,比及河南,〔河南縣,屬河南尹,周東都王城郟鄏也。比,必寐翻。〕晉兵前後十二敗,死者三萬餘人。始安王曜、王彌石勒皆引兵會之,未至,晏留輜重於張方故壘,〔張方故壘在洛陽西七里。重,直用翻。〕癸未,先至洛陽,甲申,攻平昌門,〔平昌門,洛城南面東頭第一門。〕丙戌,克之,遂焚東陽門及諸府寺。六月,丁亥朔,晏以外繼不至,俘掠而去。帝具舟於洛水,將東走,晏盡焚之。庚寅,荀藩及弟光祿大夫組奔轘轅。〔轘,音環。〕辛卯,王彌至宣陽門;〔宣陽門,洛城南面東來第四門,亦謂之謻門。〕壬辰,始安王曜至西明門;丁酉,王彌、呼延晏克宣陽門,入南宮,升太極前殿,縱兵大掠,悉收宮人、珍寶。帝出華林園門,欲奔長安,漢兵追執之,幽於端門。曜自西明門入屯武庫。戊戌,曜殺太子詮、吳孝王晏、竟陵王楙、右僕射曹馥、尚書閭丘衝、河南尹劉默等,士民死者三萬餘人。遂發掘諸陵,焚宮廟、官府皆盡。曜納惠帝羊皇后,遷帝及六璽於平陽。〔璽,斯氏翻。〕石勒引兵出轘轅,屯許昌。光祿大夫劉蕃、尚書盧志奔幷州。〔從劉琨也。蕃,琨之父也。〕

    丁未,漢主聰大赦,改元嘉平。以帝爲特進左光祿大夫,封平阿公,〔考異曰:帝紀:「聰以帝爲會稽公」。載記、三十國春秋雲「平阿公」。晉春秋雲「平河公」。「河」字蓋誤。十六國、三十國、晉春秋:「明年二月,乃封帝會稽公。」蓋先封平陽,後進會稽。帝紀闕略,今從諸書。〕以侍中庾、王爲光祿大夫。,敳之兄也。〔敳,魚開翻。〕

    初,始安王曜以王彌不得己至,先入洛陽,怨之。彌說曜曰:〔說,輸芮翻,下暾說同。〕「洛陽天下之中,山河四塞,城池、宮室不假修營,宜白主上自平陽徙都之。」曜以天下未定,洛陽四面受敵,不可守,不用彌策而焚之。彌罵曰:「屠各子,豈有帝王之意邪!」〔晉書曰:北狄以部落爲類,其入居塞內者,有屠各等十九種,皆有部落,不相雜錯。屠各最豪貴,故得爲單于,統理諸種。屠,直於翻。杜佑曰:頭曼、冒頓,即屠各種也。〕遂與曜有隙,引兵東屯項關。〔陳郡項縣有項關。〕前司隸校尉劉暾說彌曰:〔暾,他昆翻。〕「今九州島糜沸,羣雄競逐,將軍於漢建不世之功,又與始安王相失,將何以自容!不如東據本州島,〔彌,青州東萊人。〕徐觀天下之勢,上可以混壹四海,下不失鼎峙之業,策之上者也。」彌心然之。

    司徒傅祗建行臺於河陰,司空荀藩在陽城,〔陽城縣,漢屬潁川郡,晉屬河南郡。〕河南尹華薈在成皋,汝陰太守平陽李矩爲之立屋,輸谷以給之。薈,歆之曾孫也。〔華,戶化翻。汝陰縣,漢屬汝南郡,魏分置汝陰郡,後廢,武帝泰始二年復爲郡。〔薈,烏外翻。爲於僞翻。〕

    藩與弟組、族子中護軍崧,薈與弟中領軍恆建行臺於密,〔密縣,漢屬河南郡,晉屬滎陽郡。〕傳檄四方,推琅邪王睿爲盟主。藩承製以崧爲襄城太守,矩爲滎陽太守,前冠軍將軍河南褚翜爲梁國內史。〔冠,古玩翻。翜,山立翻,又所甲翻。〕揚威將軍魏浚屯洛北石樑塢,劉琨承製假浚河南尹。浚詣荀藩諮謀軍事,藩邀李矩同會,矩夜赴之。矩官屬皆曰:「浚不可信,不宜夜往。」矩曰:「忠臣同心,何所疑乎!」遂往,相與結歡而去。浚族子該,聚衆據一泉塢,〔水經注:洛水過盧丘縣南,又東徑一合塢南。城在川北原上,高二十丈,南北東三箱,天險峭絕,惟筑西面,即爲全固,一合之名,起於是矣。劉曜之攻河南也,晉將軍魏該奔於此。該傳曰,一泉塢在宜陽。〕藩以爲武威將軍。〔沈約志,魏置將軍四十號,威武第十,無武威。〕

    豫章王端,太子詮之弟也,〔詮,且緣翻。〕東奔倉垣,苟晞率羣官奉以爲皇太子,置行臺。端承製似晞領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自倉垣徙屯蒙城。〔蒙縣,屬梁國。〕

    撫軍將軍秦王業,吳孝王之,荀藩之甥也,年十二,南奔密,〔考異曰:晉書,愍帝諱鄴,又改建鄴爲建康。按三十國、晉春秋,愍帝,名子業,或作「鄴」。又吳志,孫權改秣陵爲建業,取興建基業爲名,皆不爲「鄴」字。今從之。〕藩等奉飲,南趣許昌。〔趣,七喻翻。〕前豫州刺史天水閻鼎,聚西州流民數千人於密,欲還鄉里。荀藩似鼎有才而擁衆,用鼎爲豫州刺史,以中書令李焴、〔焴,居登翻。考異曰:閻鼎傳作「李恆。」今從王浚傳。〕司徒左長史彭城劉疇、鎮軍長史周顗、〔東海王越子毗,爲鎮軍將軍,以顗爲長史。顗,魚豈翻。〕司馬李述等爲之參佐。顗,浚之子也。

    時海內大亂,獨江東差安,中國士民避亂者多南渡江。鎮東司馬王導說琅邪王睿,收其賢俊,與之共事。睿從之,闢掾屬百餘人,〔自漢以來,公府有掾,有屬。職官分紀曰:掾屬常敦明信義,肅清風俗,非禮不言,非法不行,以訓羣吏。說,輸芮翻。掾,以絹翻;下同。〕時人謂之百六掾。以前潁川太守勃海刁協爲軍諮祭酒,前東海太守王承、廣陵相卞壼爲從事中郎,江寧令諸葛恢、〔壼,苦本翻。〕吳孫權改秣陵爲建業,晉平吳,復曰秣陵。武帝太康二年,分秣陵立江寧縣。〕歷陽參軍陳國陳頵爲行參軍,〔頵,居筠翻。〕前太傅掾庾亮爲西曹掾。承,渾之弟子;恢,靚之子;〔靚,疾正翻。〕亮,兗〔【章:甲十一行本「兗」作「袞」;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之弟子也。

    江州刺史華軼,〔華,戶化翻。軼,音逸。〕歆之曾孫也,自以受朝廷之命〔軼,永嘉中除江州。〕而爲琅邪王睿所督,多不受其教令。郡縣多諫之,軼曰:「吾欲見詔書耳。」及睿承荀藩檄,承製署置官司,改易長吏,〔長,知兩翻。〕軼與豫州刺史裴憲皆不從命。睿遣揚州刺史王敦、歷陽內史甘草與揚烈將軍廬江周訪合兵擊軼。軼兵敗,奔安成,〔吳孫哠寶鼎二年,分豫章、廬陵、長沙立安成郡。宋白曰;吉州安福縣,本漢安戊縣,今縣西六十里有安成故城。〕訪追斬之,及其五子。裴憲奔幽州。睿以甘卓爲湘州刺史,周訪爲尋陽太守,又以揚武將陶侃爲武昌太守。〔吳孫權改鄂曰武昌;晉武帝太康元年,復立鄂縣,而武昌如故;改吳之江夏曰武昌郡。漢尋陽縣,屬廬江郡,其地在江北。惠帝永興元年,分廬江武昌立尋陽郡,治豫章之柴桑,尋陽遂在江南。

    秋,七月,王浚設壇告類,〔告類,祭也,以事類告天及五帝也。〕立皇太子,〔考異曰:晉書初無其名,劉琨與丞相箋曰:「浚設壇場,有所建立,稱皇太子,」不知爲誰。〕佈告天下,稱受中詔承製封拜,備置百官,列署徵、鎮,以荀藩爲太尉,琅邪王睿爲大將軍。浚自領尚書令,以裴憲及其伲棗嵩爲尚書,以田徽爲兗州刺史,李惲爲青州刺史。〔惲,於粉翻。〕

    南陽王模使牙門趙染戌蒲坂,〔劉聰在平陽,欲窺關中;蒲坂,兵衝也。坂,音反。〕染求馮翊太守不得而怒,帥衆降漢,〔帥,讀曰率。降,戶江翻。〕漢主聰以染爲平西將軍。八月,聰遣染與安西將軍劉雅帥騎二萬攻模於長安,河內王粲、始安王曜帥史衆繼之。染敗模兵於潼關,長驅至下邽。〔敗,補邁翻。下邽縣,前漢屬京兆;後漢省,併入鄭縣;桓帝復置;晉屬馮翊郡。應劭曰;有上邽,故稱下,秦武公伐邽戎置。宋白曰:四夷縣道記:下邽縣東南二十五里下邽故城,在渭水北。師古曰:邽音圭。〕涼州將北宮純自長安帥其衆降漢。〔將,即亮翻。〕漢兵圍長安,模遣淳于定出戰而敗。模倉庫虛竭,士卒離散,遂降於漢。趙染送模於河內王粲;九月,粲殺模。〔考異曰:帝紀:「八月,模萬害。」按:劉琨上丞相箋曰:「平昌以九月遇禍,世子時鎮隴右,故得無恙。」今以爲據。〕關西饑饉,白骨蔽野,士民存者百無一二。聰以始安王曜爲車騎大將軍、雍州牧,更封中山王,鎮長安。〔雍,於用翻。〕以王彌爲大將軍,封齊公。

    苟晞驕奢苛暴,前遼西太守閻亨,纘之子也,數諫晞,晞殺之。〔數,所角翻。〕從事中郎明預有疾,〔姓譜:明,秦大夫孟明之後,爲平原望姓。〕自轝入諫。晞怒曰:「我殺閻亨,何關人事,而轝病罵我!」〔轝,羊茹翻。〕預曰:「明公以禮待預,故預以禮自盡。今明公怒預,其如遠近怒明公何!桀爲天子,猶以驕暴而亡,況人臣乎!願明公且置是怒,思預之言。」不晞從。由是衆心離怨,加以疾疫、饑饉。石勒攻王贊於陽夏,擒之;〔陽夏縣,屬陳郡,夏,音賈。〕遂襲蒙城,執襲蒙城,執晞及豫章王端,鎖晞頸,以爲左司馬。漢主聰拜勒幽州牧。

    王彌與勒,外相親而內相忌,劉暾說彌使召曹嶷之兵以圖勒。〔說,輸芮翻。〕彌爲書,使暾召嶷,且邀勒共向青州。暾至東陽,〔東阿縣,漢屬東郡,晉屬濟北國。〕勒遊騎獲之,勒潛殺暾而彌不知。會彌將徐邈、高梁輒引所部兵去,彌兵漸衰。〔將,即亮翻。〕彌聞勒擒苟晞,心惡之,〔惡,烏路翻。〕以書賀勒曰:「公獲苟晞而用之,何其神也!使晞爲公左,彌爲公右,天下不足定也。」勒謂張賓曰:「王公位重而言卑,其圖我必矣。」賓困勸勒乘彌小衰,誘而取之。〔誘,音酉。〕時勒方與乞活陳午相攻於蓬關,〕蓬關,在陳留浚儀縣。班志曰:蓬澤在河南開封縣東北。臣瓚曰:今浚儀有蓬陂是也。〕彌亦與劉瑞相持甚急。彌請救于勒,勒未之許。張賓曰:「公常恐不得王公之便,今天以王公授我矣。陳什小豎,不足憂;王公人傑,當早除之。」勒乃引兵擊瑞,斬之。彌大喜謂勒實親己,不復疑也。冬,十月,勒請彌燕於己吾。〔己吾縣,後漢屬陳留郡,魏、晉省。陳留風俗傳曰:縣,故宋地,雜以陳、楚之地,故梁國寧陵縣之徙種龍鄉也。以成、哀之世,戶至八九千,冠帶之士求置縣。之元十一年,陳王削地,以棘鄉、直陽鄉自逓隸之,命以嘉名曰己吾,猶有陳、楚之俗焉。〕彌將往,長史張嵩諫,不聽。酒酣,勒手斬彌而並其衆,表漢主聰,稱彌叛逆。聰大怒,遣使讓勒「專害公輔,有無君之心」;然猶加勒鎮東大將軍、督並.幽二州諸軍事、領幷州刺史,以慰其心。苟晞、王贊潛謀叛勒,勒殺之,井晞弟純。

    勒引兵掠豫州諸郡,臨江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屯於葛陂。〔續漢書郡國志,汝南郡鮦陽縣有葛陂。賢曰:葛陂,在今豫州新蔡縣西北。〕

    初,勒之爲人所掠賣也,〔事見上卷惠帝永興二年。〕與其母王氏相失。劉琨得之,〔【章:甲十一行本「之」下有「遣使」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並其從子虎送于勒,因遺勒書曰:〔從,才用翻。遺,於季翻;下同。〕「將軍用兵如神,所向無敵,所以周流天下而無容足之地,百戰百勝而無尺寸之功者,蓋得主則爲義兵,附逆則爲賊衆故也。成敗之數,有似呼吸,吹之則寒,噓之則溫。今相授侍中、車騎大將軍、領護匈奴中郎將、襄城郡公,將軍其受之!」勒報書曰:「事功殊途,非腐儒所知。君當逞節本朝,吾自夷難爲效。」〔勒書意度雄爽,此必張賓爲之。難,乃旦翻。〕遺琨名馬、珍寶,厚禮其使,謝而絕之。

    時虎年十七,殘忍無度,爲軍中患。勒白母曰:「此兒兇暴無賴,〔應劭曰:賴者,恃也。晉灼曰:許慎曰,賴,利也,無利入於家也。或曰:江、淮之間,謂小兒多詐狡獪爲無賴。師古曰:晉說是也。〕使軍殺之,聲名可惜,不若自除之。」母曰:「快牛爲犢,多能破車,汝小忍之!」乃長,便弓馬,勇冠當時。勒以爲徵虜將軍,每屠城邑,鮮有遺類。〔長,知兩翻。冠,古玩翻。鮮,息淺翻。〕然御衆嚴而不煩,莫敢犯者,指授攻討,所向無前,勒遂寵任之。〔石虎始此。爲虎誅夷勒諸子張本。〕勒攻滎陽太守李矩,矩擊卻之。

    初,南陽王模以從事中郎索綝爲馮翊太守。綝,靖之子也。模死,綝與安夷護軍金城曲允、頻陽令梁肅,俱奔安定。〔索,昔各翻,姓也。綝,醜林翻。頻陽縣,屬馮翊郡,秦厲公置。應劭曰,在頻水之陽。杜佑曰,京兆同官縣,漢祋祤縣,晉爲頻陽縣。時綝等自京兆南山奔安定。安夷護軍蓋亦置司於長安。〕時安定太守賈疋與諸氐、羌皆送任子於漢,綝等遇之於陰密,擁還臨涇,〔陰密縣,屬安定郡,商之密國,詩所謂「密人不恭,敢距大邦」者也。臨涇縣時爲安定郡治所。〕與疋謀興復晉室,疋從之。乃共推疋爲平西將軍,率衆五萬向長安。雍州刺史曲特、新平太守竺恢皆不降於漢,〔特與恢同守新平。雍,於用翻。〕聞疋起兵,與扶風太守梁綜帥衆十萬會之。〔帥,讀曰率。〕綜,肅之兄也。漢河內王粲在新豐,使其將劉雅、趙染攻新平,不克。索綝救新平,大小百戰,雅等敗退。中山王曜與疋等戰於黃丘,〔黃丘,在馮翊雲陽縣黃嶔山下。〕曜衆大敗。疋遂襲漢梁州刺史彭蕩仲,殺之。〔蕩仲,安定盧水胡也,據後蕩仲子天護,漢以爲涼州刺史,此「梁」當作「涼」。〕曲特等擊破粲於新豈,粲還平陽。於是疋等兵勢大振,關西胡、晉翕然響應。

    閻鼎欲奉秦王業入關,據長安以號令四方;河陰令傅暢,祗之子也,亦以書勸之,鼎遂行。荀藩、劉疇、周顗、李述等,皆山東人,不欲西行,中塗逃散,鼎遣兵追之,不及,殺李焴等。〔焴,居登翻。〕鼎與業自宛趣武關,遇盜於上洛,〔上洛縣,漢屬弘農郡,漢元鼎四年置,居洛水上,因以爲名;晉初,改爲京兆南部;武帝泰始二年,分京兆南部置上洛郡。杜佑曰:上洛,漢長利縣。宛,於元翻。趣,七喻翻。〕士卒敗散,收其餘衆,進至藍田,使人告賈疋,疋遣兵迎之;十二月,入於雍城,〔雍,於用翻。〕使梁綜將兵衛之。

    周顗奔琅邪王睿,睿以顗爲軍諮祭酒。前騎都尉譙國桓彝亦避亂過江,見睿微弱,謂顗曰:「我以州多故,來此求全,而單弱如此,將何以濟!」既而見王導,共論世事,退,謂顗曰:「向見管夷吾,無復憂矣!」〔以王導比管仲也。〕

    諸名士相與登新亭遊宴,〔金陵覽古曰:新亭,在江寧縣十里,近臨江渚。按:新亭蓋近勞勞亭。〕周顗中坐嘆曰:「風景不殊,舉目有江河之異!」〔言洛都遊宴,多在河濱,而新亭臨江渚也。坐,徂臥翻。〕因相視流涕。王導愀然變色曰:〔愀,七小翻。〕「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戰國時,騶衍以爲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島,禹之所序九州島是也。孔穎達曰:按地統書括地象雲:地中央日崑崙。又云:其東南方五千裏曰神州。以此言之,崑崙在西北,別統四方九州島,其神州者,是崑崙東南一州耳,於一州中更分九州島則禹貢之九州島是也。又,隋祭北郊,有神州、迎州、冀州、戎州、拾州,柱州、宮州、鹹州、揚州從祀,其崑崙所統之四方九州島歟。〕何至作楚囚對泣邪!」衆皆收淚謝之。

    陳頵遺王導書曰:〔頵,紆倫翻,又居筠翻。〕「中華所以傾弊者,正以取才失所,先白望而後實事,〔白望,猶虛名也。〕浮競驅馳,互相貢薦,言重者先顯,言輕者後敘,遂相波扇〔以水爲譬也。波者,水之動也,風起則波生,相扇而動。〕乃至陵遲。加有莊、老之俗,傾,傾惑朝廷,養望者爲弘雅,政事者爲俗人,王職不恤,法物墜喪。〔喪,息浪翻。〕夫欲制遠,先由近始。今宜改張,〔漢董仲舒論政曰:譬猶琴瑟,必改而更張之,乃可鼓也。〕明賞信罰,拔卓茂於密縣,〔事見四十卷漢光武建武元年。〕顯朱邑於桐鄉,〔朱邑爲舒桐鄉□夫,廉平不苛,以愛利爲行,漢宣帝舉而用之,官至大司農。〕然後大業可舉,中興可冀耳。」導不能從。

    劉琨長於招懷而短於撫御,一日之中,雖歸者數千,而去者亦相繼。琨遣子遵請兵於代公猗盧,又遣族人高陽內史餚合衆於中山,幽州所統代郡、上谷、廣寧之民多歸之,〔廣寧縣,漢屬上谷郡,晉武帝太康中,分立廣寧郡;唐屬嬀州界。〕衆至三萬。王浚怒,遣燕相胡矩督諸軍,〔燕,於賢翻。相,息亮翻。〕與遼西公段疾陸眷共攻希,殺之,驅略三郡士女而去。疾陸眷,務勿塵之子也。猗盧遣其子六修將兵助琨戌新興。〔考異曰:晉春秋作「利孫」。按利孫即六修也,胡語訛轉耳。餘按孔穎達曰:聲相近者,聲轉字異。〕

    琨牙門將邢延以碧石獻琨,琨以與六修,六修,復就延求之,〔復,扶又翻。〕不得,執延妻子。延怒,以所部兵襲六修,六修走,延遂以新興附漢,請兵似攻幷州。

    李〔【張:「李」上脫「初東夷校尉」五字。】〕臻之死也,〔事見上永嘉三年。〕遼東附塞鮮卑素喜連、木丸津託爲臻報仇,〔素喜連、木丸津二部也。爲,於僞翻。〕攻陷諸縣,殺掠士民,屢敗郡兵,〔敗,補邁翻。〕連年爲寇。東夷校尉封釋不能討,請與連和,連、津不從。民失業,歸慕容廆者甚衆,戍稟給遣還,願留者即撫存之。

    廆少子鷹揚將軍翰〔廆,戶罪翻。據載記翰於皝爲庶兄;皝,廆第三子,則翰非少子也。少,詩照翻。〕言於廆曰:「自古有爲之君,莫不尊天子以從民望,成大業。今連、津外以龐本爲名,內實幸災爲亂。封使君已誅本請和,〔誅龐本見上永嘉三年。龐,皮江翻。〕而寇暴不已。中原離亂,州師不振,〔州師,謂平州之兵、東夷校尉所統者是也。〕遼東荒散,莫之救恤,單石不若數其罪而討之。〔廆自稱鮮卑大單于。〕上則興復遼東,下則併吞二部,〔二部,謂素嘉連及木丸津也。〕忠義彰於本朝,〔朝,直遙翻。〕私利歸於我國,此霸不之基也。」廆笑曰:「孺子乃能及能此乎!」遂帥衆東擊連、津,〔帥,讀曰率。〕以翰爲前鋒,破斬之,盡並二部之衆。得所掠民三千餘家,及前歸廆者悉以付郡遼東賴以復存。〔復,扶又翻。〕

    封釋疾病,屬其孫奕於廆。〔屬,之慾翻。〕釋卒,廆召奕與語,說之,曰:「奇士也!」補小都督。釋子冀州主簿悛、幽州參軍抽來奔喪。〔說,與悅同。悛,醜緣翻,又七倫翻。〕廆見之曰:「此家抎抎千斤犍也。」〔抎,羽敏翻;說文:從高而下也。犍,居言翻,犗牛也。言千斥之犍,人間不可多得,若從天而下也。〕以道不通,喪不得還,皆留仕廆,廆以抽爲長史,悛爲參軍。〔史言封氏諸子遂爲慕容佐命之臣。〕

    王浚以妻舅崔毖爲東夷校尉。毖,琰之曾孫也。〔爲毖與慕容氏構怨張本。崔琰,事曹公。毖,音祕。〕

    資治通鑑卷第八十八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十〔起玄黓涒漢(壬申),盡昭陽作噩(癸酉),凡二年。〕

    孝懷皇帝下

    永嘉六年〔(壬申、三一二)〕

    ①春,正月,漢呼延後卒,諡曰武元。

    ②漢鎮北將軍靳衝、平忠將軍卜珝寇幷州;〔靳,居焮翻,姓也。珝,況羽翻。〕辛未,圍晉陽。

    ③甲戌,漢主聰以司空王育、尚書令任顗女爲左、右昭儀,〔任,音壬。顗,魚豈翻。〕中軍大將王彰、中書監範隆、左僕射馬景女皆爲夫人,右僕射朱紀女爲貴妃,皆金印紫綬。〔綬,音受。〕將納太保劉殷女,戈弟乂固諫。聰以問太宰延年、太傅景,皆曰:「太保自雲劉康公之後與陛下殊源,〔劉康公,周之卿士,食採於劉,其聰,匈奴之後,以漢之甥冒姓劉氏,故云殊源。〕納何害!」聰悅,拜殷二女英、娥爲左右貴嬪位在昭儀上〔嬪,毗賓翻。〕又納殷女孫四人皆爲人,位次貴妃。於是六劉之寵傾後宮,聰希復出外,〔復,扶又翻。〕事皆中黃門奏決。

    ④故新野王歆、牙門將胡亢聚衆於竟陵,〔亢,音剛。〕自號楚公,寇掠荊土,以歆南蠻司馬野杜曾爲竟陵太守。曾勇冠三軍,能被甲遊於水中,〔爲曾亂荊州張本。冠,古玩翻被,皮義翻。〕

    ⑤二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⑥石勒築壘於陂,〔皇:汝南郡鮦陽縣有葛陂。賢曰:葛陂,在今豫州新蔡縣西北。〕課農造舟,將建業。琅邪王睿大集江南之衆於壽春,以鎮東長史紀瞻爲揚威將軍,都督諸軍以討之。〔睿鎮東大將軍,署瞻長史。〕

    會大雨,三月不止,勒軍中飢疫,死者太半,聞晉軍將至,集將佐議之。右長史刁膺先送款於睿,求掃平河朔以自贖,俟其軍退,徐更圖之,勒愀然長嘯。〔愀,子小翻。〕中堅將夔安請就高避水,〔中堅將軍,蓋石勒所置。姓譜:夔姓,春秋夔子之後。〕勒曰:「將軍何怯邪!」孔萇三十餘將請各將兵分道夜攻壽春,斬吳將頭,據其城,食其粟,要以今年破丹陽,定江南勒笑曰:「是勇將之計也!」〔言其不逆計勝敗,但勇於赴敵耳。將,即亮翻。〕各賜鎧馬一疋。〔鎧,可亥翻。疋,僻吉翻。〕顧謂張賓曰:「於君意何如﹖」賓曰:「將軍攻陷京師,囚執天子,殺害王公,妻妃主,擢將軍之發,不足以數將軍之罪,〔擢,拔也;拔其發以數其罪猶不足,言其罪多也。數,所具翻。〕柰復相臣奉乎!〔復,扶又翻。〕去年既殺王彌,不當來此;今天降霖雨於數百里中,示將軍不應此也。鄴有三臺之固,〔水經注:鄴城西北有三臺,皆因城爲之基,漢建安十五年魏武所起。中日銅臺,高十丈,其石虎更增二丈;南則金雀臺,高八丈;北則冰井臺,亦高八丈。〕西接平陽,〔謂近漢近漢都,可以壯聲援。〕山河四塞,北徙據之,以經營河北,河北既定,天下無處將軍之右者矣。〔處,昌呂翻。〕晉之保壽春,畏將往攻之耳;彼聞吾去,喜於自全,何暇追襲吾後,爲吾不利邪!〔自古國於東南,率多爲自保之計,自量其力之不足以進也,賓料之審矣。〕將軍宜使輜重從北道先發,將軍引大兵向壽春。輜重既遠,〔重,直用翻。〕大兵徐還,何憂進退無地乎!」勒攘袂鼓遷曰:「張君計是也!」責刁膺曰:「君相輔佐,當共成大功,柰何遽勸孫降!〔降,戶江翻。〕此策應斬!肋素知君怯,特相宥耳。」於黜膺爲將軍,擢賓爲右長史,號曰「右侯」。

    勒引兵發葛陂,遣石虎帥騎二千向壽春,〔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遇晉運船,虎將一爭取之爲紀瞻所敗。〔敗,補邁翻。〕瞻追奔百里,前及勒軍,勒結陳待之;〔陳,讀曰陣。〕瞻不敢擊,退還春。

    ⑦漢主聰封帝爲會稽郡公,〔會,工名翻。〕加儀同三司。聰從容謂帝曰:「卿昔爲豫章王,與王武子造卿,武子稱朕於卿,〔從,千容翻。王濟,字武子。造,七到翻。〕卿言聞其名久矣,贈朕柘銀研;〔研,與硯同。卿頗記否﹖」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爾日不早識龍顏!」聰曰:「卿骨肉何相殘如此﹖」帝曰:「大漢將應天受命,故爲陛下自相驅除,〔爲,於僞翻。〕此殆天意,人事!且臣家若能奉武皇帝之業,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聰喜,以小劉貴人妻帝,〔妻,七細翻。〕曰:「此名公之孫也,卿善遇之。」

    ⑧代公猗盧遣兵救晉陽,三月,乙未,漢兵敗走。卜珝之卒先奔,靳衝擅收珝,斬之;聰大怒,遣使持節斬衝。〔使,疏吏翻。〕

    ⑨聰納其舅子輔漢將軍張寔二女徽光、麗光爲貴人,〔此別一張寔,非河西張軌之子。〕太后張氏之意也。〔張氏,淵之側室,生聰,尊爲太后。〕

    ⑩涼州主簿馬魴說張軌:〔魴,符方翻。說,輸芮翻。〕「宜命將出師,翼戴帝室。」軌從之,馳檄中關中,共尊輔秦於;且言「今遣前鋒督護宋配、帥步騎二萬,徑趨長安;〔帥,讀曰率。趨,七喻翻。〕西中郎將寔帥中軍三萬,武威太守張琠帥胡騎二萬,絡繹繼發。」〔琠,他典翻。絡繹,相繼不絕之意。〕

    夏,四月,丙寅,徵南將軍山簡卒。

    漢主聰封其子敷爲渤海王,驥爲濟南王,鷥爲燕王,鴻爲楚王,勱爲齊王,〔勱,音邁。〕權爲秦王,操爲魏王,持爲趙王。

    聰以魚蟹不供,斬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攄;〔襄陵縣,漢屬河東郡,晉屬平陽郡。觀後所謂亟斬王公,則攄亦劉氏也。攄,抽居翻。〕作溫明、徽光二殿未成,斬將作大匠望都公靳陵。觀漁於汾水,昏夜不歸。中軍大將軍王彰諫曰:「比觀陛下所爲,臣實痛心疾首。〔比,毗至翻。〕今愚民歸漢之志未專,思晉之心猶盛,劉琨咫尺,刺客縱橫;〔謂平陽去晉陽不遠也。縱,子容翻。〕帝王輕出,一夫敵耳。願陛下改往修來,則億兆幸甚!」聰大怒,命斬之;王夫人叩頭乞哀,乃囚之。〔王夫人,彰女也。〕太后張氏以聰刑罰過差,三日不食;太弟乂、單于粲輿櫬切諫。聰怒曰:「吾豈桀、紂,而汝輩生來哭人!」太宰延年、太保殷等公卿、列侯百餘人,皆免冠涕泣曰:「陛下功高德厚,曠世少比,〔少,詩沼翻。〕往也唐、虞,今則陛下。而頃來以卜□□□□亟斬王公;直言忤旨,遽囚大將。〔王公,謂劉攄、靳陵;大將,謂王彰。亟,欺冀翻。忤,五故翻。〕此臣等竊所未解,〔解,戶買翻,曉也。〕故相與憂之,忘寢與食。」聰慨然曰:「朕昨大醉,非其本心,微公等言之,朕不聞過。」各賜帛百匹,使侍中持節赦彰曰:「先帝賴君如左右手,君着勳再世,朕敢忘之!此段之過,希君蕩然。君能盡懷憂國,朕所望也。今進君騕騎將軍、定襄邵公,〔騕,匹妙翻。〕後有不逮,幸數匡之!」〔數,所角翻。〕

    王彌既死,〔事見上捲上年。〕漢安北將軍趙固、平北將軍王桑恐爲石勒所並,欲引兵歸平陽,軍中乏糧,士卒相食,乃自禪磽津西渡。〔禪,丘交翻。磽,牛交翻。〕劉〔【章:甲十一行本「劉」上有「攻掠河北郡縣」交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琨以兄子演爲魏郡太守,鎮鄴,〔【章:甲十一行本「鄴」下有「固」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桑恐演邀之,遣長史臨深爲質於琨。〔姓譜;臨姓,大臨之後。質,音致。〕琨以固爲雍州刺史,〔雍,於用翻;下同。〕桑爲豫州刺史。

    賈疋等圍長安數月,漢中山王曜連戰皆敗,驅掠士女八萬餘口,奔於平陽。秦王業自雍入於長安。〔雍,於用翻。〕五月,漢王聰貶曜爲龍驤大將軍,行本司馬。〔驤,思將翻。〕聰使河內王粲攻傅祗於三渚,〔據祗傳,祗屯盟津小城。盟津河平侯祠有二渚,又有淘渚,故亦曰三渚。〕右將軍劉參攻郭默於懷,會祗病薨,城陷,粲遷祗子孫並其士民二萬餘戶於平陽。

    六月,漢主聰欲立貴嬪劉英爲皇后;張太后欲立貴人張徽光,聰不得已,許之。英尋卒。

    漢大昌文獻公劉殷卒。〔宋白曰:隰州隰川縣,漢蒲子縣;劉淵僭亂,置大昌郡。〔殷爲相,不犯顏忤旨,〔忤,五故翻。〕然因事進規,補益甚多。漢主聰每與羣臣議攻事,殷無所是非;羣臣出,殷獨留,爲聰敷暢條理,商榷事宜,〔商,度也;榷者,舉其略也。爲,於僞翻。榷,古嶽翻。〕聰未嘗不從之。殷常戒子孫曰:「事君當務幾諫。凡人尚不可面斥其過,況萬乘乎!夫幾諫之功,無異犯顏,但不彰君之過,所以爲優耳。〔幾諫者,見微也。侯希聖曰:事君,有顯諫者,有幾諫者。然而溫柔忠厚者,其說多行,訐直強勁者,其說多忤,夫是以貴幾諫也。幾,居希翻。乘,繩證翻。〕官至侍中、太保、錄尚書,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乘輿入殿。然殷在公卿間,常恂恂有卑讓之色,故能處驕暴之國,保其富貴,不失令名,以壽考自終。〔處,昌呂翻。〕

    漢主聰以河間王易爲車騎將軍,彭城王翼爲衛將軍,並典兵宿衛。高平王悝爲徵南將軍,鎮離石;〔悝,若回翻。〕濟南王驥爲徵西將軍,筑西平城以居之;〔西平城,當築於平陽西。濟,子禮翻。〕魏王操爲徵東將軍,鎮蒲子。

    趙固、王桑自懷求迎漢,漢主聰遣鎮遠將軍梁伏疵將兵迎之。未至,長史臨深、將軍牟穆帥衆一萬叛歸劉演。固隨疵而西,〔疵,疾移翻。帥,讀曰率;下同。〕桑引兵衆東奔青州,固遣兵追殺之於曲梁,〔曲梁縣,屬廣平郡;曹魏置廣平郡,治曲梁城。劉昫曰:唐洺州永年縣,漢曲梁縣地也。〕桑將張鳳帥其餘衆歸演。聰以固爲荊州刺史、領河南太守,鎮洛陽。

    石勒自葛陂北行,所過皆堅壁清野,虜涼無所獲,軍中飢甚,士卒相食。至東燕,〔據水經:東燕城在酸棗縣東。河水自酸棗東北過延津,又徑東燕縣故城北。餘考兩漢志,東郡有燕縣,無東蕪縣,其即是歟﹖魏收地形志,東燕縣,晉屬濮陽國。賢曰:東燕故城,今滑州胙城縣。燕,於賢翻。〕聞汲郡向冰聚衆數千壁枋頭,〔水經:淇水至黎陽入河,在遮害亭西十八里。漢建安九年,魏武於水口下大枋木以成堰,遏淇水東入白溝,以通漕運故時人號其處曰枋頭。杜佑曰:枋頭在今汲郡衛縣界。宋白曰:枋頭城,在令衛縣南,去河八里。向,式亮翻,姓也。枋,音方。〕勒將濟河,恐冰邀之。張賓曰:「聞冰船盡在瀆中未上,〔未上者,未上岸。船不用,則推之登陸,使遠水而燥,他日輕,便於駕用。上,時掌翻。〕宜遣輕兵間道襲取,以濟大軍,〔間,古莧翻。〕大軍既濟,冰必可擒也。」秋,七月,勒使支雄、孔萇自文石津縛筏潛渡,取其船勒引兵自棘津濟河,水經:河水徑東燕縣故城北,河水於是有棘津之名。〕擊冰,大破之,盡得其資儲,軍勢復振,遂長驅至鄴。劉演保二臺以自固,臨深、牟穆等復帥其衆降於勒。〔復,扶又翻;帥,讀曰率;並下同。降,戶江翻;下同。〕

    諸將欲攻三臺,張賓曰:「演雖弱,衆猶數千,三臺險固,攻之未易猝拔,〔易,以豉翻。〕拾而云之,彼將自潰。方今王彭祖、劉越石,公之大敵也,〔王浚,字彭祖;劉琨,字越石。〕宜先取之,演不足顧也。且天下飢亂,明公雖擁大兵,遊行羈旅,人無定志,非所以保萬全,制四方也。不若擇便地而據之,廣聚糧儲,西稟平陽以圖幽、並,〔幽,王浚;並,劉琨。〕此霸王之業也。邯鄲、襄國,形勝之地,〔邯鄲縣,漢屬趙國,晉屬廣平。襄國縣,秦爲信都,項羽改曰襄國,漢屬趙國,晉屬廣平。而信都別爲縣,前漢屬信都國,後漢屬安平國。邯鄲,音寒丹。宋白曰:隋改襄國爲龍岡縣,唐爲邢州所治也。〕請擇一而都之。」勒曰:「右侯之計是也!」遂進據襄國。

    賓復言于勒曰:「今吾居此,彭祖、越石所深忌也,恐城塹未固,資儲未廣,二寇戭至。〔塹,七豔翻。〕宜亟收野谷,且遣使至平陽,具陳鎮此之意。」〔使,疏吏翻;下同。〕勒從之,分命諸將攻冀州,郡縣壁壘多降,運其谷以輸襄國;且表於漢主聰,聰以勒爲都督冀、幽、並、營四州諸軍事、〔營州不在晉太康地誌十九州島之數。晉地理志:咸寧二年,分昌黎、遼東、玄菟、帶方、槳浪等郡國五,置平州;至慕容熙據和龍,始於宿軍置營,以刺史鎮之;拓跋魏置營州於和龍。勒時未有營州也。郡國志:營州9地當營室分,故曰營州。〕冀州牧,進封上黨公。

    劉琨移檄州郡,期以十月會平陽,擊漢。琨素奢豪,喜聲色。〔喜,許記翻。〕河南徐潤以音律得幸於琨,琨以爲晉陽令。潤驕恣,干預政事;護軍令狐盛數以爲言,〔令狐之令,力丁翻。數,所角翻。〕且勸琨殺之,琨不從。潤譖盛於琨,琨數盛,殺之。琨母曰:「汝不能駕御豪傑以恢遠略,而專除勝己,禍必及我。」

    盛子泥奔漢,具言虛實。漢主聰大喜,遣河內王粲、中山王曜將兵寇幷州,以令狐泥爲鄉導。〔鄉,讀曰向。〕琨聞之,東出,收兵於常山及中山,使其將郝詵、張喬將兵拒粲,〔郝,呼各翻。〕且遣使求救於代公猗盧。詵、喬俱敗死。粲、曜乘虛襲晉陽,太原太守高喬、幷州別駕郝聿以晉陽降漢。〔考異曰:劉琨傳曰:「屬龐醇降於聰,鴈門烏丸復反,琨親出御之,粲乘虛襲取晉陽。」按:琨上太子箋曰:「聰以七月十六日複決計送死,臣即自東下,率中山、常山之卒,併合樂平、上黨諸軍,未旋之間,而晉陽傾潰。十六國春秋亦云「琨收兵常山」。本傳誤也。〕八月,庚戌,琨還救晉陽,不及,帥右數十騎奔常山。辛亥粲、曜入晉陽。壬子,令狐泥殺琨父母。

    粲、曜送尚書盧志、侍中許遐、太子右衛率崔瑋於平陽。聰復以曜爲車騎大將軍,以前將軍劉豐爲幷州刺史,鎮晉陽。九月,聰以盧志爲太弟太師,崔瑋爲太傅,許遐爲太保,高喬、令狐泥皆爲武衛將軍。

    已卯,漢衛尉梁芬奔長安。

    辛巳,賈疋等奉秦王業爲皇太子,〔考異曰:懷帝紀雲:「賈疋討劉粲於三輔,走之,關中小定,奉秦王爲太子。」按:賈疋等以永嘉五年攻劉粲於新豐,粲敗,還平陽;奉秦王入雍城。六年三月,劉曜棄長安走,秦王入長安,漢兵皆已退矣。秦王爲太子時,劉粲方在晉陽。懷紀誤。〕建行臺於長安,登壇告類,〔告類,或攝,或即位,祭天之禮。舜之攝也,肆類於上帝。孔安國注曰:類,謂攝位事類,遂以攝告天及五帝,湯黜夏命,昭告於上天神後,皆其事也。〕建宗廟、社稷,大赦。以閻鼎爲太子詹事,總攝百揆;〔天子詹事統攝宮僚。時太子建行臺,故以詹事總百揆,特位號未正,其實丞相之職也。〕加賈疋徵西大將軍,以奉州刺史、南陽王保爲大司馬。命司空荀藩督攝遠近,光祿大夫荀組領司隸校尉、行豫州刺史,與藩共保開封。〔開封縣,漢屬河南郡,晉屬滎陽郡。〕

    秦州刺史裴苞據險以拒涼州兵,張寔、宋配等擊破之,苟奔柔〔【嚴:「柔」改「桑」。】〕兇塢。

    冬,十月,漢主聰封其子恆爲代王,〔恆,戶登翻。〕逞爲吳王,朗爲潁川王,皋爲零陵王,旭爲丹陽王,京爲蜀王,坦爲九江王,晃爲臨川王;以王育爲太保,王彰爲太保,王彰爲太尉任顗爲司徒,〔顗,魚豈翻。〕馬景爲司空,朱紀爲尚書令,範隆爲左僕射,呼延晏爲右僕射。

    代公猗盧遣其子六修及兄子普根、將軍衛雄、範班、箕澹帥衆數萬爲前鋒以攻晉陽,〔澹,徒覽翻,又徒濫翻。考異曰:十六國春秋雲「遣其子利、孫宥六須」,載記雲「賓六須」。劉琨集雲「左、右賢王」,又云「右賢王撲速根」。今從後魏書。考異又曰:「箕澹」,十六國春秋、後魏書作「姬澹」。今從劉琨傳。〕猗盧自帥衆二十萬繼之,劉琨收散卒數千爲之鄉導。〔鄉,讀曰向。〕六修與漢中山王曜戰於汾東,曜兵敗,墜馬中七創。〔中,竹仲翻。創,初良翻;下同。〕討虜將軍傅虎以馬曜,曜不受,曰:「卿當乘以自免吾創已重,自分死此。」〔分,扶問翻。〕虎曰:「虎蒙大王識拔至此,常思效命,令其時矣。且漢室初基,天下可無虎,不可無大王也!」乃扶曜上馬,驅令渡汾,自還戰死。曜入晉陽,夜與大將軍粲、鎮忠大將軍豐掠晉陽之民,踰蒙山而歸。〔五代志,太原郡石艾縣有蒙山。魏收曰:石艾縣,即漢、即漢、晉之上艾縣也。晉志,上艾縣,屬槳平郡。又據五代志,晉陽縣有蒙山。此蓋蒙山跨晉陽、石艾二縣界也。十月月,猗盧追之,戰於藍谷,〔藍谷,在蒙山西南。〕漢兵大敗,擒劉豐,斬邢延等三千餘級,〔邢延叛琨見上卷五。〕伏屍數百里。猗盧因大盧因人獵壽陽山,〔壽陽山,在樂平壽陽縣,魏收地形志作「受陽縣」,此縣蓋晉置也。宋白曰:壽陽縣,本漢榆次縣地,晉置壽陽縣。〕陳閱皮肉,山爲之赤。劉琨自營門步入拜謝,固請進軍。猗盧曰:「吾不早來,致卿父母見害,誠以相愧。今卿已復州境,吾遠來,士馬疲弊且待後舉,劉聰未可滅也。」遺琨馬、牛、羊各千餘疋,車百乘而還,〔遺,於季翻。乘,繩證翻。〕留其將箕澹、段繁等戌晉陽。

    琨徙居陽曲,〔陽曲縣,屬太原郡,在晉陽北。〕招集亡散。盧諶爲劉粲參軍,亡歸琨,〔諶,時壬翻。〕漢人殺其父志〔考異曰:劉聰載記,「志勸太弟乂作亂,被誅。」按志勸成都王穎起義兵,諫穎攻長沙王乂,忠義敦篤,始終不虧,非勸人作亂者也。今從盧諶傳。〕及弟謐、詵;贈傅虎幽州刺史。

    十二月,漢主聰立皇后張氏,以其父寔爲左光祿大夫。

    彭仲蕩之子天護、帥羣胡攻賈疋,天護陽不勝而走,疋追之,夜墜澗中,天護執而殺之。〔疋,音雅。疋殺彭仲蕩事見上卷五年。考異曰:帝紀曰:「疋討賊張連,遇害。」疋傳:「天護攻之,疋敗走,墜澗死。」今從十六國春秋。〕漢以天護爲涼〔【嚴:「涼」改「梁」。】〕州刺史。衆推始平太守曲允領雍州刺史。閻鼎與京兆太守梁綜爭權,鼎遂殺綜。曲戍與撫夷護軍索綝、馮翊太守梁肅合兵攻鼎,鼎出奔雍,爲氐竇首所殺。〔胡、羯方強,賈、閻、曲、索降心相從,協力以輔晉室,猶懼不能全,況自相屠乎!長安之敗徵,目於此矣。雍,於用翻。〕

    廣平遊綸、張豺擁衆數萬,據苑鄉,〔姓譜:遊,廣平望姓;鄭公子偃,字子游,其後以爲氏。魏收志,廣平郡任縣有苑鄉城。宋白曰:任縣,後漢南綡縣地,後趙石氏於此置苑鄉縣,唐爲任縣,屬邢州。〕受王浚假署;〔假署者,承製權宜而補署,假以職名。〕石勒遣夔安、支雄等七將攻之,破其外壘。浚遣督護王昌帥諸軍及遼西公段疾陸眷、〔考異曰:石勒載記及後魏書作「就陸眷」。今從王浚傳。〕疾陸眷弟匹磾、文鴦、從弟末柸〔磾,丁奚翻。從,才用翻。考異曰:後魏書作「末破」。今從王浚傳。〕部衆五萬攻勒於襄國。

    疾陸眷屯於渚陽,〔班固地理志,禹貢絳水在信都入海。水經注:絳瀆北徑信都城東,散入澤渚,西至信都城東,連於廣川縣張甲故瀆,同歸於海。疾陸眷蓋屯是渚之陽也。〕勒遣諸將出戰,皆爲疾陸眷所敗。〔敗,補邁翻。〕疾陸眷大造攻具,將攻城,勒衆甚懼。勒召將佐謀之曰:「今城塹未固,糧儲不多,彼衆我寡,外無救援,吾欲悉衆與與之決戰,可如﹖」諸將恉曰:「不如堅守以疲敵,待其退而擊之。張賓、孔萇曰:「鮮卑之種,〔種,章勇翻。〕段氏最爲勇悍,〔悍,下罕翻,又侯旱翻。〕而末柸尤甚,其銳卒皆在末柸所。今聞疾陸眷刻日攻北城,其大衆遠來,戰鬬連日,謂我孫弱,不敢出戰,音必懈惰,〔懈,古隘翻。〕宜且勿出,示之以怯,鑿北城爲突門二十餘道,〔墨子備突篇曰:城,百步一突門。突門,用車兩輪,以木束之,塗其上,維置突門內。度門廣狹之,令人入門四尺中,置窐突。門旁爲橐,充緖狀,又置艾。寇即入,下輪而塞之,鼓橐燻之也。杜佑曰:突門,鑿城內爲闇門,多少臨事,令五六寸勿穿。或於中夜,於敵初來,營列未定,精騎從突門躍出,擊其無備,襲其不意。〕俟其夾至,列守未定,出其不意,直衝末柸帳,彼必震駭,不暇爲計,破之必矣。末柸敗,則其餘不攻而潰矣。」勒從之,密爲突門。既而疾陸眷攻北城,勒登城望之,見其將士或釋仗而寢,乃命孔萇督銳卒自突門出擊之,〔見其釋仗而寢,知其懈也,乃命萇出戰,所謂見兵勢者也。〕城上鼓譟以助其勢。萇攻末柸帳,不能克而退。末柸逐之,入其壘門,爲勒衆所獲,疾陸眷等軍皆退走。萇乘勝追擊,枕屍三十餘里,〔枕,職任翻。〕獲鎧馬五千匹。〔鎧,可亥翻。〕疾陵眷收其餘衆,還屯渚陽。

    勒質末柸,〔質,音致;下同。〕遣使求和於疾陸眷,〔使,疏吏翻。〕疾陵眷許之。文鴦諫曰:「今以末柸一人之故而縱垂亡之虜,得無爲王彭祖所怨,招後患乎!」疾陸眷不從,復以鎧馬金銀賂勒,〔復,扶又翻;下同。〕且以末柸三弟爲質而請末柸。諸將皆勸勒殺末柸,勒曰:「遼西鮮卑健國也,與我素無仇讎,爲王浚所使耳。今殺一人而結一國之怨,非計也。歸之,必深德我,不復爲浚用矣。」乃厚以金帛報之,遣石虎與疾陸眷盟於渚陽,結爲兄弟。疾陸眷吊歸,王昌不能獨留,亦引兵還薊。勒召末柸,與之燕飲,誓爲父子,遣還遼西。末柸在塗,日南向而拜者三。由是段氏專心附勒,王浚之勢遂衰。〔孫武所謂「親而離之」,此其近之矣。然段奼專心附勒者,末柸也,若匹磾、文鴦,則終身與勒抗。〕

    遊綸、張豺請降於勒。〔降,戶江翻。〕勒攻信都,殺冀州刺史王象。浚復以邵舉行冀州刺史,保信都。

    是歲大疫。

    王澄少與兄衍名冠海內,〔少,詩照翻。冠,古玩翻。〕劉琨謂澄曰:「卿形雖散朗,而內實動俠,〔言其心輕易動,又豪俠自喜也。〕以此處世,〔處,昌呂翻。〕難得其死。」及在荊州,悅成都內史王機,謂爲己亞,使之內綜心膂,〔綜,機,縷也,所以持經而施緯,使不失其條理者也,故謂能統理衆事者爲綜理。〕外爲爪牙。澄屢爲杜弢所敗,〔弢,土刀翻。敗,補邁翻。〕望實俱損,猶傲然自得,無憂懼之意,佰與機日夜縱酒博弈,由是上下離心;南平太守應詹屢諫,不聽。

    澄自出軍擊杜弢,軍於作塘。〔作唐縣,後漢屬武陵郡,晉屬南平郡,晉屬南平郡,五代志:澧陽郡孱陵縣,舊曰作塘。〕故山簡參軍王衝擁衆迎應詹爲刺史,詹以衝無賴,棄之,還南平,〔南平郡,治江安。〕衝乃自稱刺史。澄懼,使其將杜蕤守江陵徙治孱陵,〔孱陵縣,漢屬武陵郡,晉屬南平郡。應劭曰:孱,章踐。師古章士連翻。劉昫曰:澧州安鄉縣,漢孱陵地。〕尋又奔沓中。〔此沓中,非姜維種麥之沓中,蓋在孱陵之東。〕別駕部舒諫曰:「使君臨州雖無異政,然一州人心所繫,今西收華谷之兵,足以擒此小丑,〔華容縣,屬南郡。〕柰何自棄,遽爲奔亡乎!」澄不從,欲將舒東下。舒曰:「舒爲萬里紀綱,〔舒爲州別駕,故自謂萬里紀綱。〕不能匡正,令使君奔亡,誠不杙渡江。」乃留屯沌口。〔水經注:沌水南通沔陽縣之太白湖,湖水東南通江,謂之沌口。沌,持兗翻。〕琅邪王睿聞之,召澄爲軍諮祭酒,以軍諮祭酒周顗代之,澄乃赴召。

    顗始至州,〔顗,魚豈翻。〕建平流民傅密等叛迎杜弢,弢別將王真襲沔陽,〔沔陽,梁武帝時方置郡。據沈約志,陶侃爲荊州刺史,初治沔陽;則是時巳有沔陽城矣,當屬竟陵郡界宋白曰:復州沔陽縣,漢縣也。郡國志曰:沔陽縣,即楚王城。〕顗狼狽失據。征討都督王敦遣武昌太守陶侃、尋陽太守周訪、歷陽內史甘卓〔懷帝永嘉五年,睿加敦都督征討諸軍事。惠帝永興元年,分淮南之烏江、歷陽二縣,置歷陽郡。〕共擊弢,敦進屯豫章,爲諸軍繼援。〔考異曰:王澄傳曰:時王敦爲江州,鎮豫章。」按:敦時爲揚州刺史,都督征討諸軍,非爲江州也。〕

    王澄過詣敦,自以聲素出敦右,猶以舊意侮敦。敦怒,誣其與杜弢通信,遣壯士搤殺之。〔搤,乙革翻。〕王機聞澄死,懼禍,以其父毅、兄矩皆嘗爲廣州刺史,就敦求廣州,敦不許。會廣州將溫卲等叛刺郭訥,迎機爲刺史,機遂將奴客門生千餘人入廣州。〔考異曰:王澄死,周顗敗,王敦鎮豫章,機入廣州,紀、傳皆無年月。按衛玠傳,玠依敦於豫章,以永嘉六年卒,故附於此。〕訥遣兵拒之,將士皆機父兄時部曲,〔王機父毅爲廣州刺史,甚得南越之情。〕不戢迎降;〔降,戶江翻;下同。〕訥乃避位,以州授之。

    王如軍中飢乏,官軍討之,其黨多降;如計窮,遂降於王敦。〔考異曰:如降亦無年月,明年有如餘黨人漢中,故附此。〕

    鎮東軍司顧榮、前太子洗馬衛玠皆卒。〔洗,悉薦翻。〕玠,瓘之孫也,美風神善清談;常以爲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故終身不見喜慍之色。〔見,賢遍翻。〕

    江陽太守張啓〔江陽縣,漢屬犍爲郡,劉蜀分置江陽郡,隋併入陵州隆山縣,唐爲眉州彭山縣。〕殺〔【章:甲十一行本「殺」下有「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益州刺史王異而代之。〔異行三府事見上卷五年。〕啓,翼之孫也,尋病卒。三府文武共表涪陵太守向沈行西夷校尉,南保涪陵。〔沈,持林翻。涪,音浮。〕

    南安赤亭羌姚弋仲東徙榆眉,〔水經注:漢靈帝分獂道爲南安郡。赤亭水出郡之東山赤谷,西流徑城北,南入渭水,謂之赤亭川。榆眉,即漢扶風隃麋縣,晉省。宋白曰:隴州枅源縣東有隃麋澤,有古城。吳山縣,亦漢榆麋縣地。〕戎、夏襁負隨之者數萬,自稱護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風。〔夏,戶雅翻。雍,於用翻。〕

    孝愍皇帝上〔諱鄴,字彥旗;武帝孫,吳孝王晏之子也,出繼伯父秦王柬,後襲封秦王。諡法:禍亂方作日愍;在國遭憂曰愍。〕

    建興元年〔(癸酉、三十三)是年夏四月,方改元建興。〕

    ①春,正月,丁丑朔,漢主聰宴羣臣於光極殿,使懷帝着青衣行酒。〔着,陟略翻。〕庾、王雋等不勝悲憤,因號哭;聰惡之。〔勝,音升。號,戶刀翻。烏路翻。〕有告等謀以平陽應劉琨者,二月,丁未,聰殺,雋等故晉臣十餘人,〔永嘉三年,、雋與帝俱沒於虜。〕懷帝亦遇害。〔年三十。〕大赦,復以會稽劉夫人爲貴人。〔永嘉六年,聰以夫人妻帝,聰封帝爲會稽公,故曰會稽劉夫人。會,工外翻。〕

    荀崧曰:懷帝天姿清劭,〔劭,高也。〕少着英猷,〔少,詩照翻。〕若遇承平,足爲守文佳主。而繼惠帝擾亂之後,東海專政,故無幽、厲之釁而有流亡之禍矣!

    ②乙亥,漢太后張氏卒,諡曰光獻。張後不勝哀,丁丑,亦卒,諡曰武孝。〔張後,張太后之侄女。勝,音升。〕

    已卯,漢定襄忠穆公王彰卒。

    ④三月,漢主聰立貴嬪劉娥爲皇后,爲之起疎儀殿。〔雄曰鳳,雌曰疎,書曰:鳳凰來儀。爲,於僞翻;下更爲、下爲同。〕廷尉陳元達切諫,以爲「天生民而樹之君,使司牧之,非以兆民之命窮一人之慾也。晉氏失德,大漢受之,蒼生引領,庶幾息肩。是以光文皇帝〔劉淵,諡光文。幾,居希翻。〕身衣大布,居無重茵,〔衣,於既翻;下同。重,直龍翻。〕后妃不衣錦綺,乘輿馬不食粟,愛民故也。〔乘,繩證翻。〕陛下踐阼以來,已作殿觀四十餘所,加之軍旅數興,〔觀,古玩翻。數,所角翻。〕饋運不息,饑饉、疾疫,死亡相繼,而益思營繕,豈爲民父母之意乎!今有晉遺類,西據關中,南擅江表;李雄奄有巴、蜀;王浚、劉琨窺窬肘腋;石勒、曹嶷貢稟漸疏;〔嶷,魚力翻。貢,謂貢獻;稟,謂稟承詔侕。〕陛下釋此不憂,乃更爲中宮作殿,豈目前之所急乎!〔爲,於僞翻。〕昔太宗居治安之世,粟帛流衍,猶愛百金之費,息露臺之役。〔事見十五卷漢文帝后七年。治,直吏翻。〕陛下承荒亂之餘,所有之地不過太宗之二郡,〔時聰所有之地,漢河東庮河二郡耳。〕戰守之備,非特匈奴、南越而已。〔漢文帝時,惟備匈奴南越。〕而宮室之侈乃至於此,臣所以不敢不冒死而言也。」聰大怒曰:「朕爲天子,營一殿,何問汝鼠子乎,乃敢妄言沮衆!〔沮,在呂翻。〕不殺此鼠子,朕殿不成!」命左右:「曳出斬之!並其妻子同梟首東市,〔梟,堅堯翻。〕使羣鼠共穴!」時聰在逍遙園李中堂,元達先鎮腰而入,即以鎮鎖堂下樹,呼曰:「臣所言者,社稷之計,而陛下殺臣。朱雲有言:『臣得與龍逢、比干遊,足矣!』」〔朱雲事見三十二卷漢成帝元延元年。呼,火故翻。逢,蒲江翻。〕左右曳之不能動。〕

    大司徒任顗、〔任,音壬。顗,魚豈翻。〕光祿大夫朱紀、範隆、驃騎大將軍河間王易等叩頭出血曰:「元達爲先帝所知,受命之初,即引置門下,〔見八十五卷惠帝永興元年。〕盡忠竭慮,知無不言。臣等竊祿倫安,每見之未嘗不發愧今所言雖狂直,願陛下容之。因諫諍而斬列卿,其如後世何!」聰默然。

    劉後聞之,密敕左右停刑,手疏上言:「今宮室已備,無煩更營,四海未壹,宜愛民力廷尉之言,社稷之福也,陛下宜加封賞;而更誅之,四海謂陛下何如哉!夫忠臣進諫者固不顧其身也,而人主拒諫者亦不顧其身也。陛下爲妾營殿而殺諫臣,使忠良結舌者由妾,遠近怨怒者由妾,公私困弊由妾,社稷阽危者由妾,〔爲,於僞翻阽,服虔音反坫之坫;孟康音屋檐之檐。如淳曰:阽近邊,知墮意。〕天下之罪皆萃於妾,妾何以當之!妾觀自古敗國喪家,〔敗,補邁翻。喪,息浪翻。〕未始不由婦人,心常疾之,不意今日身自爲之,使後世視妾由妾之視昔人也!〔由,與猶通。洪氏隸釋曰:古字多以由通爲猶字,樊毅修華嶽碑,「由復夕惕。」餘謂:樊碑之由,其義尚也;此由,如也。〕妾誠無面目復奉巾櫛,〔櫛,側瑟翻;梳枇總名。復,扶又翻;下同。〕願賜死此堂,以塞陛下之過!」〔塞,悉則翻。〕聰覽之變色。

    任顗等叩頭流涕不已。聰徐曰:「朕比年已來,微得風疾,〔比,毗至翻。〕喜怒過差,不復自制。元達,忠臣也;朕未之察。諸公乃能破首明之,誠得輔弼之義也。朕愧戢於心〔戢,側立翻,藏也。〕何敢忘之!」命顗等冠履就坐,〔坐,徂臥翻。〕引元達上,〔上,時掌翻,升堂也。〕以劉氏表示之,曰:「外輔如公,內輔如後,朕復何憂!」賜顗等谷帛各有差,更命逍遙園曰納,李中堂曰愧賢堂。〔更,工衡翻。〕聰謂元達曰:「卿當畏朕,而反使朕畏卿邪!」

    ⑤西夷校尉向沈卒,衆推汶山太守蘭維爲西夷校尉。〔向,式亮翻,姓也。沈,持林翻。汶,音僧。姓譜,鄭穆公名蘭,支庶以爲氏;漢有武陵太守蘭廣。又匈奴傳亦有蘭氏,非此蘭也。〕維率吏民北出,欲向巴東;〔欲歸晉也。〕成將李恭、費黑邀擊,獲之。〔將,即亮翻。費,扶沸翻。〕

    ⑥夏,四月,丙午,懷帝兇問至長安,皇太子舉哀,因加元服;〔鄭樵通志略曰:魏氏,天子冠一加其說曰:古之士禮,冠必三加彌尊,所以喻其志。至於天子、諸侯無加數之文者,將以踐阼臨人,尊極德成,不復與士以君喻勉爲義。禮,冠於廟;自魏不復在廟矣。冠,太子再加,是時蓋仍魏禮。〕壬申,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始改元建興。〕以衛將軍梁芬爲司徒,雍州刺史曲允爲尚書左僕射、錄尚書事,〔雍,於用翻。〕京兆太守索綝爲尚書左僕射、領吏部、京兆尹。〔索,昔各翻。綝,醜林翻。〕是時長安城中,戶不盈百,蒿棘成林;公私有車四乘,〔乘,繩證翻。〕百官無章服、印綬,唯桑版署號而已。尋以索綝爲衛將軍、領太尉,軍國之事,悉以委之。

    ⑦漢中山王曜、司隸校尉喬智明寇長安,平西將軍趙染帥衆走之,〔帥,讀曰率;下同。〕詔曲允屯黃白城以拒之。

    ⑧石勒使石虎攻鄴,鄴潰,劉演奔廩丘,〔廩丘縣,前漢屬東郡,後漢屬濟陰郡,晉屬濮陽國。賢曰:廩丘故城,在今濮州雷澤縣北。〔二臺流民皆降於勒。〔降,戶江翻。〕勒以桃豹爲魏郡太守姒撫之;久之,以石虎代豹鎮鄴。

    初,劉琨用陳留太守焦求爲兗州刺史,荀藩又用李述爲兗州刺史;述欲攻求,琨召求還。及鄴城失守,琨復以劉演爲兗州刺史,鎮廩丘。前中書侍郎郗鑑,少以清節著名,帥高平千餘家避亂保嶧山,〔水經注:嶧山在鄒縣北,繹邑之所依以爲名也。山東西二十里,高秀獨出,積石相臨,殆無土壤。石間多孔穴,洞達相通,往往有如數間屋處,其俗謂之「嶧孔」。遭亂,輒將家入嶧,外寇雖衆,無所施害。晉永嘉中郗鑑保此山。今山南有大嶧,名曰鄒公嶧,詩所謂「保有鳧繹。」復,扶又翻。少,詩照翻。帥,讀曰率。嶧,音亦。〕琅邪王睿就用鑑爲兗州刺史,鎮鄒山。〔鄒山,在魯郡鄒縣。考異曰:劉琨集,建興二年十一月,壬寅朔,與丞相箋曰:「焦求雖出寒鄉,有文武贍幹。苟晞用爲陳留太守,獨在河南距當石勒,撫綏有方。琨以求行領兗州刺史。後聞荀公以李述爲兗州,以素論門望,不可與求同日而論;至於膽幹可以處危,權一時之用,李述亦不能及求。而王玄年少,便欲共討求。琨以求已與玄構隙,便召還。而州界民物,甚不安服述;二千石及文武大姓,連遣信使求刑史,是以遣兄子演代求領兗州事。往年春正月,遣詣鄴,至是斬王桑、走趙固」云云。「今勒據襄國,逼近鄴城,故令演轉南。演今治在廩丘,而李逑、郗鑑並欲爭兗州,或云爲荀公所用,或云爲明公所用。大寇殄而自共尋干戈,此亦大潰也。輒敕演謹自守而已。」按:王桑、趙固之敗及石勒攻鄴,皆在永嘉六年。琨箋又云:「傳長安消息,主上是秦王。」又建興二年十月丙申朔,元年十一月壬申朔,十二月壬寅朔,然則琨髮箋之日,建興元年十二月壬寅朔也,傳寫襄耳。〕三人各屯郡,兗州吏民莫知所從。

    ⑨琅邪王睿以前廬江內史華譚爲軍諮祭酒。〔華,戶化翻。〕譚嘗在壽春依周馥。睿謂譚曰:「周祖宣何故反﹖」〔周馥,字祖宣。〕譚曰:「周馥雖死,天下尚有直言之士。馥。睿謂譚曰:都以紓國難,〔難,乃旦翻。〕執政不悅,興兵討之,馥死未踰時而洛都淪沒。若謂之反,不亦誣乎!」〔事見上卷永嘉四年、五年。〕睿曰:「馥位爲徵鎮,握強兵,召之不入,危而不持,亦天下之罪人也。」譚曰:「然,危而不持,當與天下共受其責,非但馥也。」

    睿參佐多僻事自逸,錄事參軍陳頵〔錄事參軍,掌總錄衆曹,管其文案,自上佐以下,違失者彈正以法,掌凡諸司察之事。白氏六帖曰:州主簿、郡督郵,並今錄事參軍之職。餘據睿以頵爲錄事參軍,自別有主簿,詳見辨襄。〕言於睿曰:「洛中承平之時,朝士以小心恭恪爲凡俗,以偃蹇倨肆爲優雅,流風相染,以至敗國。〔朝,直遙翻。敗,補邁翻。〕今僚屬皆承西臺餘弊,〔江東謂洛都爲西臺。〕養望自高,是前車已覆而後車又將尋之也。請自今,臨使稱疾者,皆免官。」睿不從。三王之誅趙王倫也,〔見八十四卷惠帝永寧元年。〕制己亥格以賞功,自是循而之,頵上言:「昔趙王篡逆,惠皇失位,三王起兵討之,故厚賞以懷向義之心。今功無大小,皆以格斷,〔斷,丁亂翻,決也;言功之輕重、差次,皆以己己亥格決之。〕乃至金紫佩士卒之身,符策委僕隸之門,非所以重名器,正紀綱也,請一切停之!」頵出於寒微,數爲正論,府中多惡之,〔數,所角翻。惡,烏路翻。〕出頵爲譙郡太守。

    ⑩吳興太守周閗,宗族強盛,〔閗,墟里翻。〕琅邪王睿頗疑憚之。睿左右用事者,多中州亡官失守之士,駕御吳人,吳人頗怨。閗自以失職,又爲刁協所輕,恥恚愈甚,〔恚,於避翻。〕乃陰與其黨謀誅執政,以諸南士代之。事泄,閗憂憤而卒,將死,謂其子勰曰:「殺我者,諸傖子也;〔勰,音協。傖,助庚翻;吳人謂中州爲傖。〕能復之,乃吾子也。」

    石勒攻李惲於上白,斬之。〔惲,於粉翻。〕王浚復以薄盛爲青州刺史。〔上白城,在安平廣宗縣。李惲、薄盛皆乞活帥。復,扶又翻。〕

    王浚使棗嵩督諸軍屯易水,召段疾陸眷,欲與之共擊石勒,疾陸眷不至。〔以釋其弟末柸德石勒,故不肯會浚兵。〕浚怒,以重幣賂拓跋猗盧,並檄慕容廆等共討疾陸眷。〔廆,戶罪翻。〕廆遣慕容翰攻段氏,取徒河、新城,至陽樂〔陽樂縣,屬遼西郡。賢曰:陽樂,在今平州東。〕聞六修敗而還翰因留鎮徒河,壁青山。

    初,中國士民避亂者,多北依王浚,浚不能存撫,又政法不立,士民住往復去之。〔復,扶又翻。〕段氏兄弟專尚武勇,不禮士大夫。唯慕容廆政事修明,愛重人物,故士民多歸之。廆舉其英俊,隨才授任,以河東裴嶷、〔嶷,魚力翻。〕北平陽壯、廬江黃泓、化郡魯昌爲謀主,廣平遊邃北海逄羨、〔逄,皮江翻。〕北平西方虔、〔河氏姓苑:少昊金天氏,位主西方,子孫以爲奼。〕西河宋奭及封抽裴閏爲股肱,平原宋該、安定皇甫岌、岌弟真、蘭陵繆愷、〔繆,靡幼翻。〕昌黎劉斌及封奕、封裕典機要。裕,抽之子也。

    裴嶷清方有幹略,爲昌黎太守,兄武爲玄菟太守。武卒,嶷與武子開以其喪歸,過廆,〔自玄菟西歸,道過棘城。菟,同都翻。〕廆敬禮之,及去,厚加資送。行及遼西,道不通,嶷欲還就廆。開曰:「鄉里在南,柰何北行!」且等爲流寓,段氏強,慕容氏弱,何必去此而就彼也!」嶷曰:「中國喪亂,〔喪,息浪翻。〕今往就之,是相帥而入虎口也。〔帥,讀曰率。〕且道遠,何由可達!〔言昌黎去河東既遠,又路梗,無由得遠。〕若俟其清通,又非歲月可冀。〔言天下方亂,道路未有清通之時。〕今欲求托足之地,豈可不慎擇其人。汝觀諸段,豈有遠略,且能待國士乎!慕容公修行仁義,有霸王之志,加以豐民安,今往從之,謂可以立功名,下可以庇宗族,汝何疑焉!」開乃從之。既至,廆大喜。陽壯清直沈敏,爲遼西太守,〔枕,持林翻。〕慕容翰破段氏於陽樂,獲之,廆禮而用之。遊邃、逄羨、宋奭,皆嘗爲昌黎太守,〔逄,皮江翻。〕與黃泓俱避地於薊,後歸廆。王浚屢以手書召邃兄暢,暢欲走之,邃曰:「彭祖刑政不修,華、戎離叛,以邃度之,必不能久,兄且盤桓以俟之。」〔易屯卦初九爻辭曰:盤桓,利居貞。王弼曰:不可以進,故盤桓也。馬曰:盤桓,旋也。度,徒洛翻。〕暢曰:「彭祖忍而多疑,頃者流民北來,命所在追殺之。今手書殷勤,我稽留不往,將累及卿。〔累,力瑞翻。〕且亂世宗族宜分,以冀遺種。」邃從之,卒與浚俱沒。〔種,章勇翻。卒,子恤翻。〕宋該與平原杜羣、劉翔先依王浚,又依段氏,皆以爲不足託,帥諸流寓同歸於廆。東夷校尉崔毖請皇甫岌爲長史,卑辭說諭,終莫能致;廆招之岌與弟真實時俱至。〔古語有之: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帥,讀曰率。說,輸芮翻。〕遼東張統據樂浪、帶方二郡,與高句麗王乙弗利相攻,連年不解。樂浪王遵說統帥其民千餘家歸廆,廆爲之置樂浪郡,〔爲,於僞翻。樂浪,音洛琅。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以統爲太守,遵參軍事。

    王如餘黨涪陵李運、巴西王建等自襄陽將三千餘家入漢中,〔涪,音浮。〕梁州刺史張光遣參軍晉邈將兵拒之。邈受運、建賂,勸光納其降,〔降,戶江翻;下同。〕光從之,使居成固。既而邈見運、建及其徒多珍寶,欲盡取之,復說光曰:〔復,扶又翻。說,輸芮翻。〕「運、建之徒,不修農事,專治器仗,其意難測,不如悉掩殺之,不然,必爲亂。」光又從之。〔將貪於下,帥闇於上,梁州之禍,復自此始。治,直之翻。〕五月,邈將兵攻運、建,殺之。建伲楊虎收餘衆擊光,屯於厄水;光遣其弓孟萇討之,不能克。

    壬辰,以琅邪王睿爲左丞相、大都督,督陝東諸軍事;南陽王保爲右丞相、大都督,督陝西諸軍事。〔所謂「分陝」也。陝,失冉翻。〕詔曰:「今當掃除鯨鯢,〔鯨鯢,大魚,釣網所不能制,以比敵人之魁桀者。鯨,巨京翻。鯢,五兮翻。〕奉迎梓宮。〔謂懷帝遇害於平陽,梓宮未返也。〕令幽、並兩州勒卒三十萬直造平陽,〔造,七到翻;下同。〕右丞相宜帥秦、涼、梁、雍之師三十萬徑詣長安,左丞相帥所領精兵二十萬徑造洛陽,〔帥,讀曰率。雍,於用翻。〕同走大期,克成元勳。」

    漢中山王曜屯蒲坂。

    石勒使孔萇擊定陵,殺田徽;〔定陵縣,漢屬潁川郡,晉屬襄城郡。田徽,王浚用爲兗州刺史。〕薄盛率所部降勒,山東郡縣,相繼爲勒所取。漢主聰以勒爲侍中、徵東大將軍。烏桓亦叛王浚,潛附於勒。〔史言王浚之勢浸以孤弱。〕

    六月,劉琨與代公猗盧會於陘北,謀擊漢。〔陘,音刑。〕秋,七月,琨進據藍谷,猗盧遣拓跋普根屯於北屈。〔北屈縣,漢屬河東郡,晉屬平陽郡,春秋晉公子夷吾所居邑也。宋白曰:慈州夾城縣,本漢北屈縣地。師古曰:屈居勿翻。〕琨遣監軍韓據自西,河而南,將攻西平。〔西平城,在平陽西,漢主聰築以居其子濟南王驥。〕漢主聰遣大將軍粲等拒琨,驃騎將軍易等拒普根,蕩晉將軍蘭陽寺助守西平。琨等聞之,引兵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聰使諸軍仍屯所在,爲進取之計。

    帝遣殿中都尉劉蜀詔左丞相睿以時進軍,〔殿中都尉,屬二衛。〕與乘輿會於中原。〔乘,繩證翻。〕八月,癸亥,蜀至建康,睿辭以方平定江東,未暇北伐。以鎮東長史刁協爲丞相左長史,從事中郎彭城劉隗爲司直,〔隗,五罪翻。〕邵陵內史廣陵戴邈爲軍諮祭酒,〔吳孫哠寶鼎元年,分零陵北部都尉立邵陵郡。宋白曰:邵陵,漢之昭陵縣,吳立邵陵郡,康爲邵州。〕參軍丹陽張闓爲從事中郎,〔闓,音開,又可亥翻。〕尚書郎潁川鍾雅爲記室參軍,譙國桓宣爲舍人,豫章熊遠爲主簿,會稽孔愉爲掾。〔會,工外翻。掾,以絹翻。〕劉隗雅習文史,善伺候睿意,故睿特親愛之〔爲刁、劉間王敦兄弟張本。伺,相吏翻。〕

    熊遠上書,以爲:「軍興以來,處事不用律令,〔處,昌呂翻。〕競作新意,臨事立制,朝作夕改,至於主者不敢任法,每輒關諮,〔關,白也。〕非爲政之體也。愚謂凡爲駁議者,皆當引律令、經傳,〔駁,北角翻。傳,直戀翻。〕不得直以情言,無所依準,以虧舊典。若開塞隨宜,〔塞,悉則翻。〕權道制物,此是人君之所得行,非臣子所宜專用也。」睿以時方多事,不能從。

    初,范陽祖逖,少有大志,〔漢涿郡,魏文帝更名曰范陽郡。少,詩照翻。〕與劉琨俱爲司州主簿,同寢,中夜聞雞鳴,蹴居覺曰:〔蹴,子六翻,蹋也。覺,居效翻,寤也。〕「此非惡聲也!」因起舞。及渡江,左丞相睿以爲軍諮祭酒。逖居京口,〔吳孫權自吳徙丹徒,謂之京城,有京峴山在其東,其城因山爲壘,俯臨江津,故曰京口。〕糾合驍健,〔繩三合爲糾;糾,言合三爲一也。驍,堅堯翻;下同。〕言於睿曰:「晉室之亂,非上無道而下怨叛也,由宗室爭權,自相魚肉,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土。今遺民既遭殘賊,人偲自奮,大王誠能命將出師,使如逖者統之以復中原,郡國豪傑,必有望風響應者矣!」睿素無北伐之志,以逖爲奮威將軍、豫州刺史,給千人廩,布三千疋,〔給千人糧廩及布三千疋而已。〕不給鎧仗,使自召募。逖將其部曲百餘家渡江,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復,扶又翻〕遂屯淮陰,〔淮陰縣,前漢屬臨淮郡,後漢屬下邳國,晉屬廣陵郡。〕起冶鑄兵,募得二千餘人而後進。

    胡亢性猜忌,殺其驍將數人。杜曾懼,潛引王衝之兵使攻亢。〔王衝,荊州賊也。〕亢悉精兵出拒之,城中空虛,曾因殺亢而並其衆。

    周顗屯潯水城,〔廬山記曰:尋陽縣,在大江之北,尋水之陽。潯水城,無乃古之尋陽城乎!〕爲杜弢所困;陶侃使明威將軍朱伺救之,弢退保泠口。〔沈約志:魏置將軍四十號,明威第三。弢,吐刀翻。水經注:泠水南山九疑山,北流徑泠道縣西西南,又北流注于都溪水,又西北入於營水,所謂泠口也。楊正衡曰:泠,郎丁翻。餘考此泠口去武昌甚遠,又水經注,江水自蘄春故城南,又東得銅零口,北無乃是乎!〕侃曰:「弢必步向武昌。」乃自徑道還郡以待之,〔徑道,捷出之路。〕弢果來攻。侃使朱伺逆擊,大破之,弢遁歸長沙。周顗出泀水投王敦於豫章,敦留之。陶侃使參軍王頁告捷於敦,敦曰:若無陶侯,便失荊州矣!」乃表侃爲荊州刺,屯沔江。〔水經注:沌水上承沔陽之白湖,東南流,徑沔陽縣南注於江,謂之沌口。陵遊曰:江陵之建寧鎮,蓋沌口也。王敦以陶侃爲荊州,鎮此,明年徙林鄣。侃傳雲:初鎮沌口,移入沔江。水經注,林障故城,在沔南。沔江,謂林障也。〕左丞相睿召周顗,復以爲軍諮祭酒。

    初,氐王楊茂搜之子難敵,遣養子販易於梁州,私賣良人子一人,張光鞭殺之。難敵怨曰:「使君初來,大荒之後,兵民之命仰我氐活,氐有小罪,不能貰也。」〔貰,始制翻;貸也,怒也;又神夜翻。〕及光與楊虎柏攻,各求救於荿搜,茂搜遣難敵救光。難敵求貨於光,光不與。楊虎厚賂難敵,且曰:「流民珍貨,悉在兀所,〔謂晉邈所殺奪者。〕今伐我,不如伐光。」難敵大喜。光與虎戰,使張孟萇居前,難敵繼後。難敵與虎夾擊孟萇,大破之,孟萇及其弟援皆恐。光嬰城自守。九月,光憤淚成疾,僚屬勸光退據魏興。光按劍曰:「吾受國重任,不能討賊今得死如登仙,何謂退也!」聲絕而卒。〔張光雖以信用晉邈致寇,其氣烈亦可尚也。〕州人推其少子邁領州事,〔少,詩照翻。〕又與氐戰沒,衆推始平太守鬍子序領梁州。

    荀藩薨於開封。〔荀藩、傅祗相繼而沒,陝東二行臺,惟荀組在耳。考異曰:帝紀曰「薨於滎陽。」今從藩傳。〕

    漢中山王曜、趙染攻曲允於黃白城,允,累戰皆敗;詔以索綝爲徵東大將軍,將兵助允。

    王貢自王敦所還,至竟陵,矯陶侃之命,以杜曾爲前鋒大都督,擊王衝,斬之,悉降其衆。〔降,戶江翻。〕侃召曾,曾不至。貢恐以矯命獲罪,遂與曾反擊侃。冬,十月,侃兵大敗,僅以身免。敦表侃以白衣領職。侃復帥周訪等進擊杜弢,大破之,〔復,扶又翻。〕敦乃秦復侃官。

    漢趙染謂中山王曜曰:「曲允率大衆在外,長安空虛,可襲也。」曜使染帥精騎五千襲長安,〔帥,讀曰率;下同。〕康寅夜,入外城。帝奔射鴈樓。染焚龍尾及諸營,〔龍尾者,依城築道,陂妷漸高,登陴所由之路也。又水經曰:秦時有黑龍,從南山出,飲渭水,其行道因山成跡,長六十餘里,頭臨渭水,尾達樊川。漢蕭河起末央宮,斬龍首山而營之,頭高二十丈,尾漸下,高五六丈。所謂龍尾者,此山之尾也。〕殺掠千餘人;卯旦,退屯逍遙園。〔水經注:瀋水,上承皇子陂於樊川,北徑長安城西,與昆明池水合。瀋水又東北流,徑鄧艾南,又東分爲二水,一水東入逍遙園。〕〔壬辰,將軍曲鑑自阿城帥衆五千救長安。阿城,即秦阿房宮城也。〕癸巳,染引還,鑑追之,與曜遇於零武鑑兵大敗。〔前漢北地郡有靈武縣,後漢、晉省;至後魏置咸陽郡,池陽、靈武二縣並屬焉。黃白城在池陽。則此零武爲前漢北地郡、魏咸陽郡之靈武明矣。〕

    楊虎、楊難敵急攻梁州,鬍子序棄城走,難敵自稱刺史。

    漢中山王曜恃勝而不設備,十一月,曲允引兵襲之,漢兵大敗殺其冠軍將軍喬智明;〔冠,古玩翻。〕曜引歸平陽。

    王浚以其父字處道,自謂應「當塗高」之讖,謀稱尊號。〔王浚,又一袁術也。〕前勃海太守劉亮、北海太守王摶、〔摶,徒官翻。〕司空掾高柔切諫,〔掾,於絹翻。此又一高柔,非魏之高柔。〕浚皆殺之。燕國霍原,志節清高,屢辭徵辟。浚以尊號事問之,原不答。浚誣原與羣盜通,殺而梟其首。〔梟,堅堯翻。〕於是士民駭怨,而浚矜豪日甚,不親政事,所任皆苛刻子人,棗嵩、朱碩,貪棋尤甚。〔橫,戶孟翻。〕北州謠曰:「府中赫赫,朱丘伯;十囊、五囊,入棗郎。」〔朱丘伯,朱碩字也。嵩,浚之伲,故曰棗郎。〕調發殷煩,下不堪命,多叛入鮮卑。〔調,徒吊翻。〕從事韓鹹監護柳城,〔柳城縣,前漢屬遼西郡、後漢、晉省。監,工銜翻。〔盛稱慕容廆能接納士民,欲以諷浚;浚怒,殺之。

    浚始者者唯恃鮮卑、烏桓以爲強,既而皆叛之。加以蝗旱連年,兵勢益弱。石勒欲襲之,未知虛實,將遣使覘之,〔使,疏吏翻。覘,癡廉翻,又醜豔翻。〕參佐請用羊祜、陸抗故事,致書於浚。〔欲用敵國交鄰之禮。〕勒以問張賓,賓曰:「浚名爲晉臣,實欲廢晉自立,但患四海英雄莫之從耳;其欲得將軍,猶項羽之慾得韓信也。將軍威振天下,今卑辭厚禮,折節事庂,猶懼不信,況爲羊、陵之亢敵乎!〔折,而設翻。亢,口浪翻。〕夫謀人而使人覺其情,難以得志矣。」勒曰:「善!」十二月,勒遣舍人王子春、董肇多齎珍寶,奉表於浚曰:「勒本小胡,遭世飢亂,流離屯厄,〔屯,殊倫翻,難也。〕竄命冀州,竊相保聚以救性命。今晉祚淪夷,中原無主;殿下州鄉貴望,〔勒,上黨武鄉人,而浚太原人,故云州鄉。〕四海所宗,爲帝王者,非公復誰!〔復,扶又翻。〕勒所以捐軀起兵,誅討暴亂者,正爲殿下驅除爾。伏願陛〔殿〕下應天順人,〔爲,於僞翻。〕早登皇祚。勒奉戴殿下如天地父母,殿下察勒微心,亦當視之如子也。」又遺棗嵩書,厚賂之。〔遺,於季翻。〕

    浚以段疾陸眷新叛,士民多棄己去,聞勒欲附之,甚喜,謂子春曰:「石公一時豪傑,據有趙、魏,乃欲稱藩於孤,其可信乎﹖」子春曰:「石將軍才力強盛,誠如聖旨。但以殿下中州貴望,威行夷、夏,〔夏,戶雅翻。〕自古胡人爲輔佐名臣則矣,未有爲帝王者也。石將軍非惡帝王不爲而讓於殿下,〔惡,烏路翻。〕顧以帝王自有歷數,非智力之所取,雖強取之,〔強,其兩翻。〕必不爲天人之所與故也。項羽雖強,終爲漢有。石將軍之比殿下,猶陰精之與太陽,是以遠鑑前事,歸身殿下,此乃石將軍之明識所以遠過於人也,殿下又何怪乎!」浚大悅,封子春、肇皆爲列侯,遣使報聘,以厚幣酬之。

    遊綸兄統,爲浚司馬,鎮范陽,遣使私附於勒;〔遊綸保據苑鄉,僞降於勒,勒已襲禽之。〕勒斬其使以送浚。浚雖不罪統,益信勒爲忠誠,無復疑矣。

    是歲,左丞相睿遣世子紹鎮廣陵,以丞相掾蔡謨爲參軍。謨,克之子也。

    漢中山王曜圍河南尹魏浚於石樑,〔石樑塢,在洛水北。〕兗州刺史劉演、河內太守郭默遣兵救之,曜分兵逆戰於河北,則之;〔河平〔北〕,大河之北,即富平津之北也。敗,補邁翻。〕浚夜走而殺之。

    代公猗盧城盛樂以爲北都,治故平城爲南都;又作新平城於灅水之陽,使右賢王六修鎮之,統領南部。〔盛樂縣,前漢屬定襄郡,後漢屬雲中郡。平城,漢屬鴈門郡。括地誌曰:朔州定襄縣,本漢平城縣。拓拔魏之盛也,置朔州於盛樂,置恆州於平城;平城,謂之代都。自高祖遷洛,其後破六韓拔陵作亂,故都爲墟,恆州寄治肆州秀容郡城,雲州寄治幷州界。魏收地形志,自陘嶺以北,所記略矣。隋之盛也,北逐突厥,復漢故塞,省並後魏所置郡縣,盛樂蓋在定襄郡大利縣衆,平城在馬邑郡雲內縣界。唐破突厥,北盡魏、隋之略:朔州善陽縣,則漢定襄、魏桑乾之地;單于都護府金河縣,則後魏道武所都也;雲州雲中縣,則後魏所都平城也。然自單于都護府東北至朔州三百五十七里,則盛樂距平城,其道里可知矣。杜佑曰:雲中,今馬吧郡北;平城,即今郡,隋雲內縣恆安鎮。魏書帝紀:猗盧修故平城以爲南都,更南百里,於灅水之陽黃瓜堆築新平城,晉人謂之小平城。杜佑又曰:朔州馬邑郡,魏都平城,於郡北置懷朔鎮;及遷洛後,置朔州。後魏初,雲中在今郡北三百餘里定襄故城北;北齊置朔州,在故都西南新城,一名平城也;後移於馬邑,即今郡城也。郡治善陽縣,亦漢定襄縣地,有秦馬邑城、武周塞,紫河發源於此。宋白曰:唐振武軍,舊單于都護府,即漢定襄郡之盛樂縣也,在陰山之陽,黃河之北,後魏所都盛樂是也。唐平突厥,於此置雲中都督府,後改單于府。班固地理志:右北平俊靡縣,灅水南至無終,東入庚。師古曰:灅,力水翻;又音郎賄翻酈道元水經注:庚水與鮑丘水合,俊靡在東,與平城相去甚遠,新平城不在此灅水之陽也。據魏書,道武帝西如馬邑,觀灅源;則灅水蓋出於馬邑,而東北流徑平城之南也。酈道元,魏人也,其注水經,敘代都之事宜詳,初不言平城有灅水,但言溼水徑平城南耳。注曰:溼水,出鴈門陰館縣溼頭山,一曰治水,東北流,出山,徑陘陰館縣故城西,故樓煩鄉也。又有馬邑川水,會桑乾水而注於溼水。溼水東流過平城南,又東流徑廣寧下洛縣南,東至漁陽,入笥溝。又考班固地理志,鴈門陰館縣樓煩鄉累頭山,治水所出,東至泉州入海。師古曰:累,音力追翻;治,音弋之翻。竊謂水出累頭山,疑當時亦有累水之名。師古音從平聲,音相近也。意道元所謂溼水,即灅水也。又考丁度集韻,「漯」「灅」「爭」三字,同注云「水出鴈門」,則亦有見於此矣。灅,類篇音魯水翻。〕

    資治通鑑卷第八十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十一〔起閼逢閹茂(甲戌),盡柔兆困敦(丙子),凡三年。

    孝愍皇帝下

    建興二年〔(甲戌、三一四)〕

    ①春,正月,辛未,有如日隕於地;又有三日相承,出西方而東行。〔天文佔曰:三、四、五、六日,俱出並爭,天下兵作;又曰:三日並出,不過三旬,諸侯爭爲帝。〕

    丁丑,大赦。

    ③有流星出牽牛,入紫微,〔晉天文志,牽牛六星,在河鼓南。〕光燭地,墜於平陽北,化爲肉,長三十步,廣二十七步。〔長,直亮翻;廣,古曠翻;後放此。〕漢主聰惡之,〔惡,烏路翻。〕以問公卿。陳元遠以爲「女寵太盛,亡國之徵。」〔考異曰:載記,「元達等曰:『臣恐後庭有三後之事。』」按立三後,在明年,於時未也。〕聰曰:「此陰陽之理,何關人事!」聰後劉氏賢明,聰所爲不道,劉氏每規正之。己丑,劉氏卒,諡曰武宣。自是嬖寵競進,後宮無序矣。〔嬖,卑義翻,又博計翻。〕

    ④聰置丞相等七公;〔七公見下,自晉王粲至中山王曜是也。〕又置輔漢等十六大將軍,〔輔漢都護、中軍、上軍、撫軍、鎮、衛、京、前.後.左.右.上下軍、輔國、龍驤、虎牙等大將軍。〕各配兵二千,以諸子爲之;又置左右司隸,各領戶二十餘萬,萬戶置一內史;單于左右輔,各主六夷十萬落,〔六夷,蓋胡、羯、鮮卑、氐、羌、巴蠻;或曰烏丸,非巴蠻也。單,音蟬。〕萬落置一都尉;左、右選曹尚書,並典選舉。自司隸以下六官,皆位亞僕射。以其子粲爲丞相、領大將軍、錄尚書事,進封晉王。江都王延年錄尚書六條事,〔錄尚書六條事始見於此。沈約志曰:晉康帝世,何充讓錄表雲:「鹹康中,分置二錄,王導錄其一,荀崧、陸曄各錄六條事。」然則似有二十四條;若止有十二條,則荀、陸各錄六條,導又何所司乎﹖若導總錄,荀、陸分掌,則不得復雲導錄其一也。其後每置二錄,輒雲各錄六條事,又似止有十二條;十二條者,不知悉何條也。江右張華,江左庾亮,並經關尚書七條,則亦不知皆何事也。餘按:宋元嘉以後,江夏王義恭、始興王浚、南譙王義宣皆錄尚書六條事。沈氏世仕江左,歷位通顯,且不知爲何事,後之人何所取徵!杜佑曰:何充讓錄表曰:「鹹康中,分置三錄,王導錄其一,荀崧、陸曄曄各錄二條事。」晉氏渡江,有吏部、祠部、左民、五兵、度支五尚書,是五條也。晉初有吏部、三公、客曹、駕部、屯田、度支六曹,太康有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曹,蓋六條也。如杜佑之言,則六條蓋六曹也。沈約以何充表「反錄二條」爲「各錄六條」,致有此誤。〕汝陰王景爲太師,王育爲太傅,任顗爲太保,馬景爲大司徒,朱紀爲大司空,中山王曜爲大司馬。

    ⑤壬辰,王子春等及王浚使者至襄國,石勒匿其勁卒、精甲,羸師虛府以示之,〔羸,倫爲翻。〕北面拜使者而受書。浚遺勒塵尾,〔遺,乾季翻。塵,腫庾翻,麋屬,尾能生風闢蠅菓,晉王公貴人多執塵尾,以玉爲柄。〕勒陽不敢執,懸之於壁,朝夕拜之,曰:「我不得見王公,見其所賜,如見公也。」復遣董肇奉表於浚,期以三月中旬親詣幽州奉上尊號;〔復,扶又翻。上,時掌翻。〕亦修箋於棗嵩,求幷州牧、廣平公。

    勒問浚之政事於王子春,子春曰:「幽州去歲大水,人不粒食,〔五穀不登,故不粒食。〕浚積粟百萬,不能賑贍,刑政苛酷,賦役殷煩,忠賢內離,夷狄外叛。人皆知其將亡,而浚意氣自若,曾無懼心,方更置立臺閣,佈列百官,自謂漢高、魏武不足比也。勒撫幾笑曰:「王彭祖真可擒也。」浚使者還薊,〔薊,音計。〕具言「石勒形勢寡弱,款誠無二。」浚大悅,益驕怠,不復設備。

    ⑥楊虎掠漢中吏民以奔成,梁州人張威等起兵逐楊難敵。〔楊虎、楊難敵攻漢中,事始上捲上年。〕難敵去,鹹以其地歸成,於是漢嘉、涪陵、漢中之地〔漢嘉,本前漢青衣縣,屬蜀郡,後漢順帝陽嘉二年改曰漢嘉,蜀分立漢嘉郡。〕皆爲成有。成主雄以李鳳爲梁州刺史,任回爲寧州刺史,李恭爲荊州刺史。

    雄虛己好賢隨才授任,〔好,呼到翻。〕命太傅驤養民於內,李鳳等招懷於外,刑政寬簡,獄無滯囚。興學校,置史官。〔校,戶教翻。〕其賦,民男丁歲谷三斛,女丁半之,疾病又半之;戶調絹不過數丈,綿數兩。〔調,徒釣翻,賦也。〕事少役希,〔少,詩沼翻。〕民多富實,新附者皆給復除。〔復,方目翻。〕是時天下大亂,而蜀獨無事,年穀屢熟,乃至閭門不閉,路不拾遺。漢嘉夷王衝歸、朱提審照、建寧爨荘皆歸之。〔朱提,音銖時。照,與照同。爨,取亂翻,夷人姓也。荘,與疆同,居良翻。〕巴郡嘗告急,雲有晉兵。雄曰:「吾常憂琅邪微弱,遂爲石勒所滅,以爲耿耿,〔耿,古幸翻;耿耿,憂也。〕不圖及能舉兵,使人欣然。」然雄朝無儀品,爵位濫溢;〔朝,直遙翻。〕使無祿秩,取給於民;軍無部伍,號令不肅;此其所短也。

    ⑦二月,壬寅,以張軌爲太尉涼州牧,封西平郡公;王浚爲大司馬、都督幽.冀諸軍事;荀組爲司空、領尚書左僕射兼司隸校尉,行留臺事;劉琨爲大將軍、都督幷州諸軍事。朝廷以張軌老病,拜其子寔爲副刺史。〔副刺史,前此未有也。〕

    ⑧石勒纂嚴,將襲王浚,而猶豫未發。張賓曰:「夫襲人者,當出其不意。今軍嚴經日而不行,豈非畏劉琨及鮮卑、烏桓爲吾後患乎﹖」勒曰:「然。爲之柰何﹖」賓曰:「彼三方智勇無及將軍者,將軍雖遠出,彼必不敢動,且彼未謂將軍便能懸軍千里取幽州也。輕軍往返,不出二旬,藉使彼雖有心,比其謀議出師,〔比,必寐翻。〕吾已還矣。且劉琨、王浚,雖同名晉臣,實爲仇敵。若修箋於琨,送質請和,〔質,音致;下同。〕琨必喜我之服而也浚之亡,終不救浚而襲我也。用兵貴神速,勿後時也。」勒曰:「吾所夫了,右侯已了之,〔了,決也。〕吾復何疑!」〔復,扶又翻;下敢復同。〕

    遂以火宵行,至柏人,〔柏人縣,屬趙國,唐爲邢州堯山縣。〕殺主簿遊綸,以其兄統在范陽恐泄軍謀故也。遣奉箋送質於劉琨,自陳罪惡,請討浚以自效。琨大喜,移檄州郡,稱「己與猗盧方議討勒,勒走伏無地,求拔幽都以贖罪。今便當遣六修南襲平陽除僭僞之逆類,降知死之逋羯,〔逆類,謂劉聰;逋羯,謂石勒。降,戶江翻。羯,居謁翻。〕順天副民,翼奉皇家,斯乃曩年積誠靈佑之所致也!」〔浚,琨爲勒所玩弄而不自覺,宜其相繼而覆亡也。考異曰:琨集,檄首雲,「三月庚午朔,五日甲戌。」按石勒以壬申克幽州,蓋時晉陽尚未知也。欲敘琨事畢,然後勒事,故置此。〕

    三月,勒軍遠易水,王浚督護孫緯馳遣白浚,〔緯,於貴翻。〕將勒兵拒之遊統禁之浚將佐皆曰:「胡貪而無信,必有詭計,請擊之」浚怒曰:「石公來,正欲奉戴我耳;敢言擊者斬!」衆不敢復言。浚設饗以待之。壬申,勒晨至薊,〔薊,音計。考異曰:三十國春秋,先言「癸酉,勒敢幽州」,後言「壬午,勒晨至薊」。按劉琨表曰:「」勒以三月三月徑掩薊城」,然則當言壬申是也。〕叱門者開門;猶疑有伏兵,先驅牛羊千頭,聲言上禮,〔言欲以牛羊上浚以爲禮。上,時掌翻。〕實欲塞諸街巷。〔塞,悉則翻。〕浚漿懼,或坐或起。勒既入城,縱兵大掠,浚左右請御之,浚猶不許。勒升其聰事,〔中庭曰聽事,言受事察訟於是。漢、晉皆作「聽事」,六朝以來乃始加「廠」作「廳」;並他經翻。〕浚乃走出堂皇,〔堂無四壁曰皇。〕勒衆執之。勒召浚妻,與之並坐,執立浚立於前。浚罵曰:「胡奴調乃公,〔調,田聊翻,戲也。〕何凶逆如此!」勒曰:「公位冠元臺,〔冠,古玩翻。〕手握強兵,坐觀本朝傾覆,〔朝,直遙翻;下同。〕曾不救援,乃欲自尊爲天子,非凶逆乎!又委任奸貪,殘虐百姓,賊害忠良,毒徧燕土,〔燕,於賢翻。〕此誰之罪也!」使其將王洛生以五百騎送浚於襄國。浚自投於水,束而出之,斬於襄國市。

    勒殺浚麾下精兵萬人。浚將佐事詣軍門謝罪,饋賂交錯;前尚書裴憲、從事中郎荀綽獨不至,勒召而讓之曰:「王浚暴虐,孤討而誅之,諸人皆來慶謝,二君獨與之同惡,將何以逃其戮乎!」對曰:「憲等世仕晉朝,荷其榮祿,〔荷,下可翻。〕浚雖兇粗,猶是晉之藩臣,故憲等從之,〔裴憲奔幽州,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不敢有貳。明公苟不修德義,專事威刑,則憲等死自其分,〔分,扶問翻。〕又何逃乎!請就死。」不拜而出。勒召而謝之,待以客禮。綽,勖之孫也。勒數朱碩、棘嵩等以納賄亂政,爲幽州患,〔事見上捲上年。數,所具翻。〕責遊統以不忠所事,皆斬之。〔以統欲以范陽私附之也。〕籍浚將佐親戚家貲皆至鉅萬,惟裴憲、荀綽止有書百餘袟,鹽米各十餘斛而已。〔袟,與帙同,直質翻;書卷編次成帙。〕勒曰:「吾不喜得幽州,喜得二子。」以憲爲從事中郎,綽爲參軍。分遣流民,各還鄉里。勒停薊二日,焚浚宮殿,以故尚書燕國劉翰行幽州刺史,戌薊,置守宰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孫緯遮擊之,勒僅而得免。

    勒至襄國,遣使奉王浚首獻捷於漢;漢以勒爲大都督、督陝東諸軍事、〔此陝東,亦取分陝之義而援之耳。〕騕騎大將軍、東單于,〔驃,匹妙翻。單音蟬。〕增封十二郡;勒固辭,受二邵而已。

    劉琨請兵於拓跋猗盧以擊漢,會猗盧所部雜胡萬餘家謀應石勒,猗盧悉誅之,不果走琨約。琨知石勒無降意,乃大懼,〔降,戶江翻。〕上表曰:「東北八州,勒滅其七;〔勒人鄴,殺都督東燕王騰;寇信都殺冀州刺史王斌;襲鄄城,殺兗州刺史袁孚;攻新蔡,殺豫州刺史新蔡不確;襲蒙城,擒青州都苟晞;克上白,斬青州刺史李惲;攻信都,殺冀州刺史王象;攻定陵,殺兗州刺史田徽;襲幽州,擒王浚;除李惲、田徽,王浚承製所授,是滅其七也。〕先朝所授,存者惟臣。〔朝,直遙翻。〕勒據襄國,與臣隔山,〔山,自太行、恆山至於幽、碣,連延不斷,襄國在山東,晉陽在山西。〕朝發夕至,城塢駭懼,雖懷忠憤,力不從願耳!」

    劉翰不欲從石勒,乃歸段匹磾,匹磾遂據薊城。〔磾,丁奚翻。〕王浚從事中郎陽裕,壯之兄子也,逃奔令支,〔令支縣,漢屬遼西,故孫竹君之國,晉省,段氏據之爲國都、應劭曰:令,音鈴。裴松之曰:支,其兒翻。師古曰:令,又音郎定翻。杜佑曰:令支,今北平郡盧龍縣即其地。〕依段疾陸眷。會稽朱左車、魯國孔纂泰山胡母翼自薊逃奔昌黎,依慕容廆。〔會,工外翻。廆,戶罪翻。〕是時中國流民歸廆者數萬家,廆以冀州人爲冀陽郡,〔據魏收地形志,冀陽郡當置於漢北平平剛縣界。〕豫州人爲成周郡,〔成周屬豫州之地,故以爲郡名。〕青州人爲營丘郡,〔前漢志:遼西臨汽縣,有汽水,首受白狼水,南流徑營丘城西,廆所置郡也。〕幷州人爲唐國郡。〔幷州,古唐國也,廆因以名郡。成周、唐國二郡,所置地闕。〕

    ⑨初,王浚以邵續爲樂陵太守,屯厭次。〔厭次,本前漢平原郡之富平縣,後漢明帝更名厭次,晉分屬樂陵,爲治所。丁度集韻:厭,於琰翻。九域志曰:相傳秦始皇東遊,厭氣碣石,次舍於此,因以爲名。魏收曰:樂陵郡厭次縣有富城,邵續居之。〕浚敗,續附於石勒,勒以續子乂爲督護。浚所署勃勃海太守東莢劉胤棄郡依續,謂續曰:「凡立大功,必杖大義。君,晉之忠臣,柰何從賊以自污乎!」〔污,烏故翻。〕會段匹磾以書邀續同歸左丞相睿,續從之。其人皆曰:「今棄勒歸匹磾,其如乂何﹖」續泣曰:「我豈得顧子而爲叛臣哉!」殺異議者數人。勒聞之,殺乂。續遣劉胤使江東,〔使,疏吏翻。〕睿以胤爲參軍,以續爲平原太守。石勒遣兵圍續,匹磾使其弟文鴦救之,勒引去。

    ⑩襄國大飢,谷二升直銀一斤,肉一斤直銀一兩。

    杜弢將王真襲陶侃於林障,〔水經注:林障在江夏沌陽縣,沔水徑沌陽縣北,又東徑林障故城北。宋白曰:晉江夏郡治林障,義熙元年方徙夏口。〕侃奔灄中。周訪救侃,擊弢兵,破之。灄,書涉翻。丁度曰:灄,水名,在西陽。水經注:溳水過江夏安陸縣而東南流,分爲二水,東通灄水,西入於沔。〕

    夏,五月,西平武穆公張軌遌疾,遺令:「文武將佐,務安百姓,上思報國,下以寧家。」己丑,軌薨;〔考異曰:帝紀作「壬辰」。今從前涼錄鈔。前涼錄鈔又曰「葬建陵」,蓋張祚僭號後,追尊其墓耳。〕長史張璽等表世子寔攝父位。〔璽,斯氏翻。〕

    漢中山王曜、趙染寇長安六月,曜屯渭汭,〔春秋左氏傳曰:虢公敗戎於渭汭。杜預曰:水之隈曲曰汭;王肅曰:汭,入也。呂忱曰:汭者,水相入也。即渭水入河處。汭,儒稅翻。〕染屯新豐,索綝將兵出拒之。〔索,昔反翻。綝,醜林翻。〕染有輕綝之色,長史魯徽曰:「晉之君臣,自知強弱不敵,將致死於我,不可輕也。」染曰:瓜司馬模之強,吾取之奴拉朽;〔事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拉,落合翻。〔索綝小豎,豈能污吾馬蹄、刀刃邪!」晨,帥輕騎數百逆之,〔污,烏故翻。帥,讀曰率;下同。〕曰:「要當獲綝而後食。」綝與戰於城西,〔新豐城西也。〕染兵敗而歸。悔曰:「吾不用魯徽之言以至此,何面目見之!」先命斬徽,徽曰:「將軍愚愎以取敗,乃復忌前害勝,〔復,扶又翻;下同。愎,弼力翻。忌前,忌人在前;害勝,害勝己者。〕誅忠良以逞忿,猶有天地,將軍其得死於枕蓆乎!」詔加索綝驃騎大將軍、尚書左僕射、錄尚書,承製行事。〔驃,匹妙翻。〕

    曜、染復與將軍殷凱帥衆數萬向長安,〔考異曰:晉春秋作「段凱」。今從曲戍傳。〕曲允逆戰於馮詡,允敗,收兵;夜,襲凱營,凱敗死。曜乃還攻河內太守郭默於懷,列三屯圍之。默食盡,送妻子爲質,請糴畢,復嬰城固守。曜怒,沉默妻子於河而攻之。〔質,音致。沈,持林翻。〕默欲投李矩新鄭,〔新鄭縣,漢屬河南郡,晉省,其地當在滎陽郡界。周宣於弟鄭桓公本封京兆之鄭縣;其子武公邑於虢、鄶之間,遂爲鄭國。左傳鄭莊公曰:「吾先君新邑於此」,後遂爲新鄭縣,以別京兆之鄭。〕矩使其甥郭誦迎之,兵少,不敢進。〔少,詩照翻。〕會劉琨遣參軍張肇帥鮮卑五白餘騎詣長安,道阻不通,還,過矩營,矩說肇,使擊漢兵。〔說,輸芮翻。〕漢兵望見鮮卑,不戰而走,默遂率衆歸矩。漢主聰召曜還屯蒲坂。

    秋,趙染攻北地,曲允拒之,染中弩而死。〔中,竹仲翻。〕

    石勒始命州郡閱實戶口,戶出帛二匹,谷二斛。

    冬,十月,以張寔爲都督涼州諸軍事、涼州刺史、西平公。

    十一月,漢主聰以晉王粲爲相國、大單于,總百揆。粲少有俊才,自爲宰相,驕奢專恣,遠賢親佞,嚴刻愎諫,國人漿惡之。〔爲後粲爲靳淮所弒張本。少,讀照翻。遠,於願翻。惡,烏路翻。〕

    周勰以其父遺言,〔見上卷建興元年。勰,音協。〕因吳人之怨,謀作亂;使吳興功曹徐馥矯稱叔父丞相從事中郎札之命,收合徒衆,以討王導刁協,豪傑翕然附之,孫哠族人弼亦起兵於廣德以應之。〔沈約曰:廣德縣,疑是吳所立,屬宣城郡。按今廣德軍即其地。宋白曰:廣德縣,本秦障郡地,漢以爲故障縣。〕

    三年〔(己亥、三一五)〕

    ①春,正月,徐馥殺吳興太守袁琇,〔琇,音秀,又音酉。〕有衆數千,欲奉周札爲主。札聞之,大驚,以告義興太守孔侃。勰知札意不同,不敢發。馥黨懼,攻馥,殺之;孫弼亦死。札子續亦聚應馥,左丞相睿議發兵討之。王導曰:「今少發兵則不足以平寇,〔少,詩照翻。〕多發兵則根本空虛。續族弟黃門侍郎莚,〔莚,夷然翻。〕忠果有謀,請獨使莚往,足以誅續。」睿從之。莚晝夜兼行,至郡,將入,遇續於門,謂續曰:「當與君共詣孔府君,有所論。」續不肯入,莚牽逼與俱。坐定,莚謂孔侃曰:「府君何以置賊在坐﹖」〔坐,徂臥翻。〕續衣中常置刀,即操刀逼莚,〔操,千高翻。〕莚叱郡傳教吳曾格殺之。〔傳教,郡使也;宣傳教令者也。〕莚因欲誅勰,札不聽,委罪於從兄卲而誅之。莚不歸家省母,〔從,才用翻。省,悉景翻。〕遂長驅而去,母狼狽追之。睿以札爲吳興太守,莚爲太子右衛率。以周氏吳之豪望,故不窮治,撫勰如舊。〔率,如字。治,直之翻。〕

    ②詔平東將軍宋哲屯華陰。〔華陰縣,前漢屬京兆,後漢、晉屬弘農郡。華,戶化翻。〕

    成主雄立後任氏。

    ④二月,丙子,以琅邪王睿爲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南陽王保爲相國,荀組爲太尉、領豫州牧,劉琨爲司空、都督並、冀、幽三州諸軍事。琨辭司空,不受。

    ⑤南陽王模之敗也,〔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都尉陳安往歸世子保於秦州,保命安將千餘入討叛羌,寵待甚厚。保將張春疾之,譖安,雲有異志,請除之,保不許;春輒伏刺客以刺安。安被創,馳還隴城,〔隴縣城也;前漢屬天水;後漢改天水爲漢陽;晉省。以刺,七亦翻。被,皮義翻。創,初良翻。〕遣使詣保,頁獻不絕。〔使,疏吏翻。〕

    ⑥詔進拓跋猗盧爵爲代王,置官屬,食代、常山二郡。〔常山已爲石勒所有。拓跋氏建國曰代,始此。〕猗盧請幷州從事鴈門莫含於劉琨,〔姓譜:莫姓,楚莫敖之後。〕琨遣之。含不欲行,琨曰:「以幷州單弱,吾之不材而能自存於胡、羯之間者,代王之力也。吾傾身竭貲,以長子爲質而奉之者,庶幾爲朝廷雪大恥也。〔琨以長子遵質於猗盧。長,知兩翻。幾,居希翻。〕卿欲爲忠臣,柰何惜共事之小誠而忘徇國之大節乎!往事代王,爲之腹心,及一州之所賴也。」含遂行。猗盧甚重之,常與參大計。

    猗盧用法嚴,國人犯法者,或舉部就誅,老幼相攜而行;人問:「何之﹖」曰:「往就死。」無一人敢逃匿者。

    ⑦王敦遣陶侃、甘卓等討杜弢前後數十戰,弢將士多死,乃請降於丞相睿,〔弢,土刀翻。將,即亮翻。降,戶江翻。〕睿不許。弢遺南平太守應詹書,〔遺,於季翻。〕自陳昔與詹「共討樂鄉,本同休慼。後在湘中,懼死求生,遂相結聚。〔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儻以舊交之情,爲明枉直,〔爲,於僞翻;下同。〕使得輸誠盟府,〔時琅邪王睿爲東南方鎮盟主,故曰盟府。〕廁列義徒,或北清中原,或西取李雄,以贖前愆,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詹爲啓呈其書,且言「弢,益州秀才,〔羅尚刺益州舉弢秀才。爲,於僞翻。〕素有清望,爲鄉人所逼。今悔惡歸善,宜命使撫納,以息江、湘之民!」〔使,疏吏翻。〕睿乃使前南海太守王運受弢降,赦其反逆之罪,以弢爲巴東監軍。〔監,工衡翻。〕弢既受命,諸將猶攻之不已。弢不勝憤怒,遂殺運復反,〔勝,音升。復,扶又翻。〕遣其將杜弘、張彥殺臨川內史謝摛,〔吳孫亮太平二年,分豫章東部都尉立臨川郡。摛,醜之翻。〕遂陷豫章。三月,周訪擊彥,斬之,弘奔臨賀。〔臨賀縣,漢屬蒼梧郡,吳分立臨賀郡。〕

    ⑧漢大赦,改元建元。〔考異曰:十六國春秋,建元元年在晉建興二年。同編修劉恕言,今晉州臨汾縣嘉泉村有漢太宰劉雄碑,雲「喜平五年,歲在乙亥,二月六日立。」然則改建元在乙亥二月後也。〕

    ⑨兩血於漢東宮延明殿,太弟乂惡之,以問太傅崔瑋、太保許遐。瑋、遐說乂曰:〔雨,於具翻。惡,烏路翻。說,輸芮翻。〕「主上往日以殿下爲太弟者,欲以安衆心耳;其志在晉王久矣,〔聰子粲,封晉王。〕王公已下莫不希旨附之。今復以晉王爲相國,羽儀威重,踰於東宮,萬機之事,無不由之,諸王皆置營兵以爲羽翼,〔事見上年。〕事勢已去;殿下非徒不得立也,朝夕且不測之危,不如早爲之計。今四衛精兵不減五千,〔謂東宮、左、右、前、後四衛率所統兵也。〕相國輕佻,正煩一刺客耳。〔佻,他雕翻。〕大將軍無日不出,其營可襲而取;〔粲弟勃海王敷,時爲大將軍。〕餘王並幼,固易奪也。〔易,以豉翻。〕苟殿下有意,二萬精兵拘顧可得,鼓行入雲龍門,宿衛之士,孰不倒戈以迎殿下者!大司馬不慮其爲異也。」〔大司馬,謂中山王曜。〕乂弗從。東宮舍人荀裕告瑋、遐勸乂謀反,〔東宮舍人,太子舍人之職。乂以太弟居東宮。〕漢主聰收瑋、遐於詔獄,假以他事殺之。使冠威將軍卜抽將兵監守東宮,〔冠,古玩翻。監,工銜翻。〕禁乂不聽朝會。〔朝,直遙翻。〕乂憂懼不知所爲,上表乞爲庶人,併除諸子之封,褒美晉王,請以爲嗣;抽抑而弗通。

    ⑩漢青州刺史曹嶷盡得齊、魯間郡縣,〔嶷,魚力翻。〕自鎮臨菑,有衆十餘萬,臨河置戌。石勒表稱:「嶷有專據東方之志,請討之。」漢主聰恐勒滅嶷,不可複製,〔復,扶又翻;下同。〕弗許。

    聰納中護軍靳準二女月光、月華,〔靳,居闘翻。〕立月光爲上皇后,劉貴妃爲左皇后,月華爲右皇后。左司隸陳元遠極諫,〔聰置左右司隸。〕以爲「並立三後,非禮也。」聰不悅,以元達爲右光祿大夫,外示優崇,實奪其權。於是太尉範隆等皆請以位讓元達,聰及復以元達爲御史大夫,儀同三司。月光有穢行,〔行,下孟翻。〕元達奏之,聰不得已廢之,月光凓恚自殺,〔恚,於避翻。〕聰恨元達。

    夏,四月,大赦。

    六月,盜發漢霸、杜二陵乃薄太后陵,〔漢薄太后葬南陵,在霸陵之南。〕得金帛甚多,詔〔【章:甲十一行本「詔」上有「朝廷以用度不足」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收其餘以實內府。

    辛巳,大赦。

    漢大司馬曜攻上黨,八月,癸亥,敗劉琨之衆於襄垣。曜欲進攻陽曲,〔襄垣縣,屬上黨郡。陽曲,琨所居也。敗,補邁翻。〕漢主聰遣使謂之曰:〔使,疏吏翻。〕「長安未平,宜以爲先。」曜乃還屯蒲坂。

    陶侃與杜弢相攻,弢使王貢出挑戰,〔挑,徒了翻。〕侃遙謂之曰:「杜弢爲益州吏,盜用庫錢,父死不奔喪。卿本佳人何爲隨之!天下寧有白頭賊邪﹖」〔言爲賊者,不得至老。〕貢初橫腳馬上,聞侃言,斂容下腳。侃知可動,復遣使諭之,截髮爲信,貢遂降於侃。〔頁叛侃見上卷元年。降,戶江翻;下同。〕弢衆潰,遁走,道死。〔考異曰:弢傳雲:「弢逃遁,不知所在。」晉春秋雲:「城潰,弢投水死。」今從帝紀。〕侃與南平太守應詹進克長沙,〔長沙,杜弢之巢穴也。〕湘州悉平。丞相睿承製,赦其所部,進王敦鎮東大將軍,加都督江.揚.荊.湘.交.廣六州諸軍事、江州刺史。敦始自選置刺史以下,寖益驕橫。〔橫,戶孟翻。〕

    初,王如之降也,〔見上卷懷帝永嘉六年。〕敦從弟棱愛如驍勇,〔從,才用翻。驍,堅堯翻。〕請敦配己麾下。敦曰:「此輩險悍難畜,〔悍,下罕翻,又侯旱翻。畜,許六翻。〕汝性狷急,〔狷,吉掾翻。〕不能容養,更成禍端。」棱固請,乃與之。棱置左右,甚加寵遇。如數與敦諸將角射爭鬬,〔數,所角翻。〕棱杖之,如深以爲恥。及敦潛畜異志,棱每諫之。敦怒其異己,密使人淚如令殺棱。如因閒宴,請劍舞爲歡,棱許之。如舞劍漸前,棱惡而呵之,〔惡,烏路翻。〕如直前殺棱。敦聞之,陽驚,亦捕如誅之。

    初,朝廷聞張光死,〔光死,見上卷元年。〕以侍中第五猗爲安南將軍,〔考異曰:周訪傳雲「徵南大將軍」,今從杜曾傳。〕監荊.梁.益.寧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監,工銜翻。〕自武關出。杜曾迎猗於襄陽,爲兄子娶猗女,〔爲,於僞翻。〕遂聚兵萬人,與猗分據漢、沔。

    陶侃既破杜弢,乘勝進擊曾,有輕曾之志。司馬魯恬諫曰:「凡戰,當先料其將。今使君諸將,無及曾者,未易可逼也。」〔易,以豉翻。〕侃不從,進圍曾於石城。〔水經注:沔水南徑石城西;城汏山爲固,晉羊祜鎮荊州,立。晉惠帝元康九年,分江夏西部都尉置竟陵郡,治石城。今郢州長壽縣即其地。〕曾軍多騎兵,〔騎,奇寄翻。〕密開門突侃陳,〔陳,讀曰陣。〕出其後,反擊之,侃兵死者數百人。曾將趨順陽,〔趨,七喻翻。〕下馬拜侃,告辭而去。

    時荀崧都督荊州、江北諸軍事,屯宛,〔「江」,當作「沔」。宛,於元翻。〕曾引兵圍之。崧兵少食盡,〔少,詩照翻。〕欲求救於故吏襄城太守石覽。崧小女灌,年十三,帥勇士數十人,〔帥,讀曰率,下同。〕喻城突圍夜出,且戰且前,遂達覽所;又爲崧書,求救於南中郎將周訪。訪遣子撫帥兵三千,與覽共救崧,曾乃遁去。

    曾復致箋崧,求討丹水賊以自效,〔丹水縣,前漢屬弘農郡,後漢屬南陽郡,晉屬順陽郡。賢曰:丹水故城,在今鄧州內鄉縣,西南臨丹水。復,扶又翻;下同。〕崧許之。陶侃遺崧書曰:「杜曾兇狡,所謂『鴟梟食母之物。』〔梟,堅堯翻;一曰流離,爾雅作「鶹膃」,陸璣草木疏曰:梟也,關西人謂西人謂之流離,大則食其母。爾雅有茅鴟,今鴟鳩也。似鷹而白;怪鴟,即鵂也;梟鴟,土梟也。孔穎達曰:鴞,惡聲之鳥,一名鵩,與梟一名鴟。詩瞻卬雲「爲鴟爲梟」,是也,俗說以爲土梟,非也。陸璣疏雲:鴞大如班鳩,綠色,惡聲之鳥也,入人家兇,賈誼所謂鳥是也。其肉甚美,可爲羹徳,又可爲炙。漢供御物,各隨其時,唯鴞冬夏常施之,以其美故也。遺,於季翻。〕此人死州土未寧,足下當識吾言!」〔識,職吏翻,記也。〕崧以宛中兵少,藉曾爲外援,不從。錔復帥流亡二千餘人圍襄陽,數日,不克而還。

    王敦嬖人吳興錢鳳,疾陶侃之功,屢毀之。〔嬖,卑義翻,又博計翻。〕侃將還江陵,欲詣敦自陳。朱伺柔安定皇甫方回諫曰:「公入必不出。」侃不從。既至,敦留侃不遣,左轉廣州刺史,以其從弟丞相軍詒祭酒廙爲荊州刺史。〔從,才用翻。廙,逸職翻,又羊至翻。〕荊州將吏鄭攀、馬雋等詣敦,上書留侃,敦怒,不許。攀等以侃漿滅大賊,而更被黜,〔謂滅杜弢也。〕衆情憤惋;〔惋,烏貫翻。〕又以廙忌戾難事,遂帥其徒三千人屯溳口,〔水經注:溳水出蔡陽縣東南,過隨縣,又南過江夏安陵縣,又東南分爲二水,西入於沔者謂之溳口。溳,音雲。〕西迎杜曾。廙爲攀等所襲,奔於江安。〔江安縣,屬南平郡,武帝太康元年分孱陵置。〕杜曾與攀等北迎第五猗以拒廙。廙督諸軍討曾,復爲曾所敗。敦意攀承侃風旨,被甲持矛將殺侃,出而復還者數四。〔敗,補邁翻。被,皮義翻。復,扶又翻。〕侃正色曰:「使君雄斷,當裁天下,〔斷,丁亂翻。〕何此不決乎!因起如廁。諮議參軍梅陶、長史陳頒言於敦曰:「周訪與侃親姻,如左右手,〔訪興侃結友,以女妻侃子瞻。〕安有斷人左手而右手不應者乎!」〔斷,丁管翻。〕敦意解,乃設盛饌以餞之,〔饌,雛戀翻,又雛晥翻。〕侃便夜發,敦引其子瞻爲參軍。

    初,交州刺史顧祕卒,州人以祕子壽領州事。帳下督梁碩起兵攻壽,殺之,碩遂專制交州。王機自以盜據廣州,〔見上卷懷帝帝永嘉六年。〕恐王敦討之,更求交州。會杜弘詣機降,〔杜弘,杜弢將也,弢敗,弘走降機。降,戶江翻;下同。〕敦欲因機以討碩,乃以降杜弘爲機功,轉交州刺史機至鬱林,〔鬱林,秦桂林郡地,漢武帝平南越,更置鬱林郡;唐潯州桂平縣,古鬱林郡所治布山縣地也。〕碩迎前刺史修則子湛行州事以拒之。機不得進,乃更與杜弘及廣州將溫卲、交州秀才劉沈謀復還據廣州。陶侃至始興,〔吳孫哠甘露元年,分桂陽南部都尉立始興郡,治漢曲江縣,唐爲韶州。沈,持林翻。〕州人皆言宜觀察形勢,不可輕進;侃不聽,直至廣州,〔廣州,治南海郡番禺縣。〕諸郡縣皆己迎機矣。杜弘遣使僞降,侃知其謀,進擊弘,破之,遂執劉沈於小桂。〔秦置桂林郡,漢武帝改曰鬱林郡,治布山,桂林爲縣,屬焉。吳孫哠鳳凰三年,分立桂林郡,因謂桂林爲小桂。陶弘景曰:始興桂陽縣,即是小桂。〕遣督護許高討王機,走之。機病死於道,高掘其屍,斬之。諸將皆請乘勝擊溫卲,侃笑曰:「吾威名已者,何事遣兵!但一函紙自定耳。」乃下書諭之。卲懼而走,追獲於始興。杜弘詣王敦降,廣州遂平。

    侃在廣州無事,輒朝運百甓於齋外,〔甓,蒲歷翻,瓴甋也。〕暮運於齋內。人問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過爾優逸,恐不堪事,故自勞耳。」

    王敦以杜弘爲將,寵任之。

    九月,漢主聰使大鴻臚賜石勒弓矢,策命勒爲陝東伯,〔陝,失冉翻。〕得專征伐,拜刺史、將軍、守宰,封列侯,歲盡集上。〔上,時掌翻。集其所授官爵及其人之姓名而上之。〕

    漢大司馬曜寇北地,詔以曲允爲大都督驃騎將軍以御之。〔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冬,十月,以索綝爲尚書僕射、都督宮城諸軍事。曜進拔馮翊,太守梁肅奔萬年。〔秦櫟陽縣,漢高祖改曰萬年,屬馮翊,晉屬京兆。〕曜轉寇上郡。曲允去黃白城,軍於靈武,〔漢北地郡之靈武縣也。〕以兵弱,不敢進。

    帝屢徵兵於丞相保,保左右皆曰:「蝮幫螫手,壯士斷腕。〔漢書,齊王曰:「蝮?手則斬手。」蓋以爲不如此,則流毒於一身,至於死也。螫,音釋。斷,丁管翻;下同。腕,烏貫翻。〕今胡寇方盛,且宜斷隴道以觀其變。」從事中郎裴詵曰:「今幫已螫頭,頭可斷乎!」保乃以鎮軍將軍胡崧行前鋒都浚,須諸軍集乃發。曲允欲奉往就保,索綝曰:「保得天子,必逞其私志。」乃止。於是自長安以西,不復貢奉朝廷,〔復,扶又翻。〕百官飢乏,採電以自存。〔程,音呂;禾自生曰電。〕

    涼州軍士張冰得璽,文曰「皇帝行璽」,獻於張寔,僚屬皆賀。寔曰:「是非人臣所得留。」遣使歸於長安。〔晉諸徵、鎮能知君臣之分者,張氏父子而已。璽,斯氏翻。〕

    四年〔(丙子、三一六)〕

    ①春,正月,司徒梁芬議追尊吳王晏,右僕射索綝等引魏明帝詔以爲不可;〔魏明帝詔見七一卷太和三年。〕乃贈太保,諡曰孝。〔考異曰:本傳,「晏諡敨王。」今從愍帝紀。〕

    ②漢中常侍王沈、宣懷、中宮僕射郭猗等,〔沈,持林翻。〕皆寵幸用事。漢主聰遊宴後宮,或三日不醒,或百日不出;自去冬不視朝,政事一委相國粲,唯殺生、除拜乃使沈等入白庂沈。等多不白,而自以其私意決之,故勳舊或不敘,而奸佞小人有數日至二十千石者。軍旅歲起,將士無錢帛之賞,而後宮之家,賜及僮僕,動至數千萬。沈等車服第舍踰於諸王,子弟中表爲守令者三十餘人,皆貪殘爲民害。〔謂他姓與沈等子弟有中表親者。沈,持林翻。守式又翻。〕靳準闔宗諂事之。

    郭猗與準皆有怨於太弟乂,猗謂相國粲曰:「殿下光文帝之世孫,主上之嫡子,四海莫不屬心,〔屬,之慾翻。〕柰何欲以天下與太弟乎!且臣聞太弟與大將軍謀因三月上巳大宴作亂,事成,許以主上爲太上皇,大將軍爲皇太子,又許衛軍爲大單于。〔聰以子驥爲大將軍,子勱爲衛大將軍,皆粲弟也。又按時以子敷爲大將軍,放卒後,乃以驥爲之。〕三王處不疑之地,〔處,昌呂翻。〕並握重兵,以此舉事,無不成者然二王貪一時之利,不頊父兄,事成之後,主上豈有全理!殿下兄弟,固不待言;東宮、相國、單于當武陵兄弟,何肯與人也!〔武陵兄弟,當是乂之諸子。相,息亮翻。單,音蟬。〕今禍期甚迫,宜早圖之。臣屢言於主上,主上篤於友愛,以臣刀鋸之餘,終不之信,願殿下勿泄,密表其狀。殿下倘不信臣,可召將軍從事中郎王皮、衛軍司馬劉惇,假之恩意,許其歸首〔首,式救翻。〕以問之,必可知也。」粲許之。猗密謂皮、惇曰:「二王道狀,主上及相國具知之矣,卿同之乎﹖」二人驚曰:「無之。」猗曰:「茲事已決,吾憐卿親舊,並見族耳!」因歔欷,許既翻,又音希。〕二人大懼,叩頭求哀。猗曰:「吾爲卿計,卿能用之乎﹖相國問卿,卿但云『有之』;若責卿不先啓,卿即雲『臣誠負死罪。然仰惟主上寬仁,殿下敦睦,苟言不見信,則陷於誣譖不測之誅,故不敢言也。』皮、惇許諾。粲召問之,二人至不同時而其辭若一,粲以爲信然。

    靳準復說粲曰:「殿下宜自居東宮〔時乂居東宮。復,扶又翻。〕以領相國,使天下早有所繫今道路之言,皆雲大將軍、衛將軍欲奉太弟爲變,期以季春;若使太弟得太下,殿下無容足之地矣。」粲曰:「爲之柰何﹖」準曰:「人告太弟爲變,主上必不信。宜緩東宮之禁,使賓客得往來;太弟雅好待士,〔好,呼到翻。〕必不以此爲嫌,輕薄小人不能無迎合太弟之意爲之謀者。然後下官爲殿下露表其罪,〔爲,於僞翻。〕殿下收其賓客與太弟交通者考問之,獄辭既具,則主上無不信之理也。」粲乃令卜抽引兵去東宮。〔去年聰令卜抽將兵監守東宮。〕

    少府陳休、左衛將軍卜崇,爲人清直,素惡沈等,〔惡,烏路翻;下同。〕雖在公座,未嘗與語,沈等深疾之。侍中卜幹謂休、崇曰:「王沈等勢力足以迴天地,卿輩自料親賢孰與竇武、陳蕃﹖」〔言陳蕃之賢,竇武之親,且爲宦官所困,況休、崇等乎。〕休、崇曰:「吾輩年踰五十,職位已崇,唯久一死耳!死於忠義,乃爲得所;安能俛首俓眉以事閹豎乎!〔俓,與低同,音都黎翻。〕去矣卜公,勿復有言!」〔復,扶又翻;下同。〕

    二月,漢主聰出臨上秋合,〔殿之西合也。〕命收陳休、卜崇及特進綦毋達、太中大夫公師彧、尚書王琰、田歆、大司農朱諧,〔【嚴:「諧」改「誕」。】〕並誅之,皆宦官所惡也。卜幹泣諫曰:「陛下方側席求賢,而一旦戮卿大夫七人,皆國之忠良,無乃不可乎!藉使休等有罪,陛下不下之有司,〔下,戶嫁翻。〕暴明其狀,天下何從知之!詔尚在臣所,未敢宣露,〔卜幹爲侍中,詔經門下,因留之而諫。〕願陛下熟思之!」因叩頭流血。王沈叱幹曰:「卜侍中欲拒詔乎!」聰拂衣而入,免幹爲庶人。

    太宰河間王易、〔考異曰:晉春秋「易」作「士通」。今從載記。〕大將軍勃海王敷、御史大夫陳元達、金紫光祿大夫西河王延等皆詣闕表諫曰:「王沈等矯弄詔旨,欺誣日月,內諂陛下,外佞相國,威權之重,侔於人主,多樹奸黨,毒流海內。知休等忠臣,爲國盡節,〔爲,於僞翻。〕恐發其奸狀,故巧爲誣陷。陛下不察,遽加極刑,痛徹天地,〔徹,敕列翻,通也。〕賢愚傷懼。今遺晉未殄,巴、蜀不賓,石勒謀據趙、魏,曹嶷欲王全齊,〔嶷,魚力翻。王,於況翻。〕陛下心腹四支,何處無患!乃復以沈等助亂,誅巫咸,戮扁鵲,臣恐遂作膏肓之疾,〔馬融曰:巫威,殷巫也。扁鵲,古良醫也。秦醫緩視晉侯曰:「疾不可爲也,居膏之上,肓之下,攻之不可,達之不及,藥不至焉。」杜預曰:心下爲膏;肓,鬲也。徐曰:肓,音荒;說文曰:心下鬲上也。扁,補典翻。〕後雖救之,不可及已。請免沈等官,付有司治罪。」〔治,直之翻。〕聰以表示沈等,笑曰:「羣兒爲元達所引,遂成癡也。」沈等頓首泣曰:「臣等小人,過蒙陛下識拔,得灑掃閨合;而王公、朝士疾臣等如讎,又深恨陛下。願以臣等膏鼎鑊,〔膏,居號翻,潤也。〕則朝廷自然雍穆矣。」聰曰:「此等狂言常然,卿何足恨乎!」聰問沈等於相國粲,粲盛稱等忠清;聰悅,封沈等爲列侯。

    太宰易又詣闕上疏極諫,聰大怒,手壞其疏。〔壞,音怪。〕三月,易忿恚而卒。易素忠直陽元達倚之爲擾,得盡諫諍。柔卒,元達哭之慟,曰:「『人之雲亡,邦國殄悴。』〔詩大雅瞻卬之辭悴,秦醉翻。〕吾既不復能言,安用默默苟生乎!」歸而自殺。

    ③初,代王猗盧愛其少子比延,欲以爲嗣,使長子六修出居新平城,而黜其母。〔建興元年,猗盧築新平城。新平城,唐謂之新城,在朔州界。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六修有駿馬,日行五百里,猗盧奪之,以與比延。六修來朝,〔朝,直遙翻。〕猗盧使拜比延,六修不從。猗盧乃坐比延於其步輦,〔步輦,不駕馬,使人挽之。〕使人導從〔從,才用翻。〕出遊。六修望見,以爲猗盧,伏謁路左;至,乃比延六修凓怒而去。猗盧召之不至,大怒,帥衆討之,爲六修所敗。〔帥,讀曰率。敗,補邁翻。〕猗盧微服逃民間,有賤婦人識之,遂爲六修所弒。拓跋普根先守外境,聞難來走,攻六修,滅之。〔難,乃旦翻。〕

    普根代立,國中大亂,新舊猜嫌,迭相誅滅。左將軍衛雄、信義將軍箕澹,〔澹,徒覽翻,又徒濫翻。〕久佐猗盧,爲衆所附,謀歸劉琨,乃言於衆曰:「聞舊人忌新人悍戢,〔舊人,索頭部人也,新人,晉人及烏桓人也。悍,侯旰翻,又下罕翻。〕欲盡殺之,將柰何﹖」晉人及烏桓皆驚懼,曰:「死生隨二將軍!」乃與琨質子遵帥晉人及烏桓三萬家、馬牛羊十萬頭歸於琨。〔質,音致。帥,讀曰率;下同。〕琨大喜,親詣平城撫納之,琨兵由是復振。

    夏,四月,普根卒。其子始生,普根母惟氏立之。〔惟氏,猗戦之妻。〕

    ④張寔下今:「所部吏民有能舉其過者,賞以布帛羊米。」賊曹佐高昌隗瑾曰:〔自漢以來,公府、方州、郡國諸曹,有掾,有屬,有佐史。前漢書西域傳,車師國有高昌壁。唐書曰:高昌國,漢車師前王庭也,後高昌,置西州。觀此,則河西張氏固嘗於高昌之地置郡縣,至後魏時始爲高昌國也。隗,五罪翻。〕「今明公爲政,事無鉅細,皆自決之,或興篔師發令,府不知;〔府朝,謂僚佐所集之處。朝,直遙翻。〕萬一違失,謗無所分。羣下畏威,受成而已。如此,雖賞之千金,終不敢言也。謂宜少損聰明,〔少,詩照翻。〕凡百政事,皆延訪羣下,使各盡所懷,然後採而行之,則嘉言自至,何必賞也!」寔悅,從之;增瑾位三等。

    寔遣將軍王該帥步騎五千人援長安,且送諸郡貢計。〔貢,土物也;計,計帳也。〕詔拜寔都督陝西諸軍事,〔陝,失冉翻。〕以寔弟茂爲秦州刺史。

    ⑤石勒使石虎攻劉演於廩丘,幽州刺史段匹磾使其弟文鴦救之;〔磾,丁奚翻。〕虎拔廩丘,演奔文鴦軍,虎獲演弟啓以歸。

    ⑥寧州刺史王遜,嚴猛喜誅殺。〔喜,許記翻。〕五月,平夷太守雷照、〔懷帝永嘉五年,遜表分牂柯、朱提、建寧,立平夷郡,即漢平夷、鄨二縣之地。鄨,孟康音鱉。〔平樂太守董霸〔平樂郡,證似隋志,蓋置於越巂郡之邛部川,然不佑誰所置也。樂,音洛。〕帥三千餘家叛,降於成。〔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⑦六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⑧秋,七月,漢大司馬曜圍北地太守曲昌,〔晉北地郡,領泥陽、富平二縣耳。〕大都督曲允將步騎三萬救之曜遶城縱火,煙起蔽天,使反間紿允曰:「郡城已陷,往無及也!」衆懼而潰。曜追敗允於磻石谷,〔間,古莧翻。敗,補邁翻。磻,蒲官翻。魏收地形志,北地郡銅官縣有石盤山。〕允奔還靈武,曜遂取北地。

    允性仁厚,無威斷,〔斷,丁亂翻。〕喜以爵位悅人。〔喜,許記翻。〕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楊像、扶風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皆領徵、鎮,杖,節,加侍中、常侍;村塢主帥,小者猶假銀青將軍之號;〔徵、鎮,四徵、四鎮將軍號也。銀青將軍,加將軍號而假以銀印、青綬。帥,音所類翻。〕然恩不及下,故諸將驕恣而士卒離怨。關中危亂,允告急於焦嵩,嵩素侮允,曰:「須允困,當救之。」

    曜進至冱陽,渭北諸城悉潰。〔涇陽縣,前漢屬安定郡。班志曰:幵頭山在縣西,禹貢涇水所出,東北至陽陵入渭,過郡三,行千六十里。此言曜至涇陽,渭北諸城悉潰,則其兵已在池陽、陽陵二縣間,言在涇水之陽,非安定之涇陽縣也。〕曜獲建威將軍魯充、散騎常侍梁緯、少府皇甫陽。曜素聞充賢,募生致之,既見,賜之酒曰:「吾得子,天下不足定也!」充曰:「身爲晉將,國家喪敗,不敢求生。〔緯,於貴翻。將,子亮翻。喪,息浪翻。〕若蒙公恩,速死爲幸。」曜曰:「義士也。」賜之劍,令自殺。梁緯妻辛氏,美色,曜召見,將妻之,〔妻,如字。〕辛氏大哭曰:「芒夫已死,義不獨生,且一婦人而事二夫,明公又安用之!」曜曰:「貞女也。」亦聽自殺,皆以禮葬之。

    ⑨漢主聰立故張後侍婢樊氏爲上皇后,三後之外,佩皇后璽綬者復有七人。〔璽,斯氏翻。綬,音受。「復,扶又翻;下同。據載記,三記,三後,二靳氏及劉氏、樊氏爲四。考異曰:劉聰載記曰:「四後之外」。按時靳上皇后已死,唯三後耳。雲四,誤也。〕嬖寵用事,刑賞紊亂。〔嬖,卑義翻,又博計翻。紊,音問。〕大將軍放數涕泣切諫,〔數,所角翻。〕聰怒曰:「汝欲乃公速死邪,何以朝夕生來哭人!」敷憂憤,發病卒。

    河東平陽大蝗,民流殍者什五六。石勒遣其將石越帥騎二萬屯幷州,招納流民,〔殍,被表翻。餓死於中野者日殍,散而之他方者曰流。時勒蓋遣越屯上黨,招納幷州統內也。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民歸之者二十萬戶。聰遣使讓勒,勒不受命,潛與曹嶷相結。〔嶷,魚力翻。〕

    ⑩八月,漢大司馬曜逼長安。

    九月,漢主宴羣臣於光極殿引見太弟乂。〔見,賢遍翻。〕容貌憔悴,鬢髮蒼然,涕泣陳謝,聰亦爲之慟哭;〔悴,秦醉翻。爲,於僞翻。〕乃縱酒極歡,待之如初。

    焦嵩、竺恢、宋哲皆引兵救長安,散騎常侍華輯監京兆、馮翊、弘農、上洛四郡兵,屯霸上,〔華,戶化翻。監,古銜翻。〕皆畏漢兵強,不敢進。相國保遣胡崧將兵人援,擊漢大司馬曜於靈臺,破之。〔三輔黃圖:周文王靈臺,在長安西困十里,高二丈,週迴百二十步。〕崧恐國威復振則曲、索勢盛,〔曲允,索綝也。索,昔各翻。〕乃帥城西諸郡兵屯渭北不進,遂還槐裏。〔槐裏縣,漢屬扶風,晉屬始平郡。〕

    曜攻陷長安外城,曲允、索綝退保小城以自固。內外斷絕,城中飢甚,米鬥直金二兩,人相食,死者太半,亡逃不可制,唯涼州義衆千人,守死不移。〔涼州義衆,張軌父子所遣兵也。〕太倉有曲數十単,〔単,必郢翻。〕曲允屑之爲粥以供帝,既而亦盡。冬,十一月,帝泣謂允曰:「今窮厄如此,外無救援,當忍恥出降,以活士民。」〔降,戶江翻;下同。〕因嘆曰:「誤我事者,曲、索二公也!」使侍中宗敞送降箋於曜。〔考異曰:帝紀作「宋敞,今從晉春秋。〕索綝潛留敞,使其子說曜曰:「今城中食猶足支一年,未易克也,〔說,輸芮翻。易,以豉翻。〕若許綝以〔【章:甲十一行本「以」下有「車騎」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儀同、萬戶郡公者,請以城降。」曜斬而送之,曰:「帝王之師,以義行也。孤將兵十五年,未嘗以詭計敗人,〔敗,補邁翻。〕必窮兵極勢,然後取之。今索綝所言如此,天下之惡一也,輒相爲戮之。〔爲,於僞翻。〕若兵食審未盡者,但可勉強固守;〔強,其兩翻。〕如其糧竭兵微,亦宜早寤天命。」

    甲午,宗敞至曜營;乙未,帝乘羊車,肉袒、銜璧、輿櫬出東門降。〔櫬,初覲翻。〕羣臣號泣,攀車執帝手,亦悲不自勝。〔號,戶刀翻。勝,音升。〕御史中丞馮翊吉朗嘆曰:「吾智不能謀,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隨,北面事賊虜乎!」乃自殺。曜焚櫬受璧,使宗敞奉帝還宮。丁酉,遷帝及公卿以下於其營;辛丑,送至平陽。壬寅,漢主聰臨光極殿,帝稽首於前。〔稽,音啓。〕曲允伏地慟哭,扶不能起,聰怒,囚之,允自殺。聰以帝爲光祿大夫,封懷安侯。以大司馬曜爲假黃鉞、大都督、督陝西諸軍事、太宰,封秦王。大赦,改元麟嘉。以曲允忠烈,贈車騎將軍,諡節愍侯。〔允則忠矣,然猶在吉朗之後乎!〕以索綝不忠,斬于都市。〔平陽都市也。〕尚書梁允、侍中梁浚等及諸郡守皆爲曜所殺,華輯奔南山。

    幹寶論曰: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碩量,應時而起,性深阻有若城府,而能寬綽以容納;行數術以御物,而知人善採拔。〔言胸中有城府者多不能寬容,任數用術者多不能用人,而宣帝能之也。〕於是百姓與能,〔謂天下皆推其能,莫與爭也。〕大象始構。〔劉良曰:象,法也;言晉之興成,大法從此始立也。〕世宗承基,太祖繼業,威黜異圖,用融前烈。〔謂內誅李豐,夏侯玄,外平毌丘儉、文欽、諸葛誕。〕至於世祖,遂享皇極,〔呂延濟曰:享,當也;皇極,天子位也。〕仁以厚下,儉以足用,和而不弛,寬而能斷,〔斷,丁亂翻。〕掩唐、虞之舊域,班正朔於八荒,〔八荒,謂八方之外,戎荒之地。〕於時有「天下無窮人」之諺,〔呂向曰:言百姓盡富。〕雖太平未洽,亦足以明民樂其生矣。〔樂,音洛。〕

    武皇既崩,山陵未乾而變難繼起。宗子無維城之助,〔幹,音幹。宗子,謂八王構難。詩曰:宗子維城。〕師尹無具瞻之貴,〔詩曰:赫師尹,民具爾瞻。〕朝爲伊、周,夕成桀、蹠;〔謂楊駿、衛瓘、張華等。〕國政迭移於亂人,禁兵外散於四方,方岳無鈞石之鎮,關門無結草之固。〔三十斤爲鈞,四鈞爲石。左傳:秦伐晉,晉魏顆敗秦師,獲杜回。顆夢老人結草以亢杜回,杜回躓而顛,故獲之。〕戎、羯稱制,二帝失尊,何哉﹖樹立失權,託付非才,四維不張而苟且之政多也。〔賈誼策曰:禮義廉恥,是謂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

    夫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理節則不亂,膠結則不遷。〔李周翰曰:理節,謂政教有條理、節度也。膠,固也。言君布仁惠之根基深廣,又不失理節,則人心固結而不可遷也。〕昔之有天下者所以能長久,用此道也。周自後稷愛民,十六王而武始君之,〔后稷子不窋,不窋子鞠,鞠子公劉,公劉子慶節,慶節子皇僕,皇僕子差弗,差弗子毀隃,毀隃子公非,公非小高圉,高圉子亞圉,亞圉子公叔祖類,公叔祖類子古公亶父,古公亶父子季歷,季歷子文王,文王子武王,凡十六王。〕其積基樹本,如此其固。今晉之興也,其創基立本,固異於先矣。加以朝寡純德之人,鄉乏不貳之老,〔周官有鄉老;不貳,謂不貳周者。朝,直遙翻。〕風俗淫,僻,恥尚失所。〔言所恥者非所恥,所尚者非所尚也。〕學者以莊、老爲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蕩爲辨而賤名檢,行身者以放濁爲通而狹節信,進仕者以苟得爲貴而鄙居正,當官者以望空爲高而笑勤恪。〔呂延濟曰:望空,謂不識是非,但望空署名而已。〕是以劉頌屢言治道,傅鹹每糾邪正,〔頌、鹹事並見武紀、惠記。治,直吏翻。〕皆謂之俗吏;其倚杖虛曠,依阿無心者,皆名重海內。若夫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蓋共嗤黜以爲灰塵矣!〔文王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萬民。仲山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由是譭譽亂於善惡之實,情慝奔於貨欲之塗,選者爲人擇官,官者爲身擇利,〔呂延濟曰:言選者不復爲官擇賢,爲官者但擇所利而趨。譽,音餘。爲,於僞翻。〕世族貴戚之子弟,陵邁超越,不拘資次。悠悠風塵,皆奔競之士;列官千百,無讓賢之舉。子真着崇讓而莫之省,〔劉寔,字子真;崇讓論見八十二卷武帝太康十年。省,悉景翻。〕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劉頌,字子雅。九班之制見同上。〕其婦女不知女工,任情而動,有逆幹舅姑,有殺刃妾媵,〔二事皆賈后爲庂倡。〕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禮法刑政,於此大壞,「國之將亡,本必先顛,」其此之謂乎!〔左傳曰:國將亡,本必先顛,而後枝葉從之。〕

    故觀阮籍之行而覺禮教崩弛之所由,〔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三年。行,下孟翻。〕察庾純、賈充之爭而見師尹之多僻,〔事七十九卷武帝泰始七年、八年。〕考平吳之功而知將帥之不讓,思郭欽之謀而寤戎狄之有釁,〔平吳爭功及郭欽疏,並見八十一卷武帝太康元年。〕覽傅玄、劉毅之言而得百官之邪,〔傅玄、劉毅,武帝時爲司隸,前後糾核,不避貴遊,因其所言而得百官之邪也。〕核傅鹹之奏、錢神之論而寵賂之彰。〔傅鹹奏見八十二卷惠帝元康四年;錢神論見八十三卷元康九年。〕民風國勢,既已如此,雖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劉良曰:中庸,謂非賢非愚之才;守文,謂守常平治世之主也。治,直之翻。〕猶懼致亂,況我惠帝以放蕩之哉!懷帝承亂即位,羈以強臣;愍帝奔播之後,徒守虛名。天下之勢既去,非命世之雄材,不能復取之矣!

    石勒圍樂平太守韓據於坫城,〔楊正衡曰:坫,丁念翻。餘按武帝泰始中,分上黨、太原置樂平郡,治沾縣。沾縣,漢屬上黨郡。魏收地形志,樂平縣有沾城。師古曰:沾,音他兼翻。載記誤作「坫」,當讀從顏音。〕據請救於琨。琨新得拓跋猗盧之衆,欲因其銳氣以討勒。箕澹、衛雄諫曰:〔澹,徒覽翻,又徒濫翻。〕「此雖晉民,久淪異域,未習明公之恩信,恐其難用。不若且內收鮮卑之餘谷,〔拓跋,鮮卑也。〕外抄胡賊之牛羊,〔胡,謂劉、石也。抄,柰交翻。〕閉關守險,務農息兵,待其服人感義,然後用之,則功無不濟矣。」琨不從,悉發其衆,命澹帥步騎二萬爲前驅,琨屯廣牧,爲之聲援。〔廣牧縣,漢屬朔方郡;漢末省朔方,置廣牧縣於陘南,屬新興郡,非廣牧縣故地也。帥,讀曰率。〕

    石勒聞澹至,將逆擊之。或曰:「澹士馬精強,其鋒不可當,不若且引兵避之,深溝高壘以挫其銳,必獲萬全。」勒曰:「澹兵雖衆,遠來疲弊,號令不齊,何精強之有!今寇敵垂至,何可捨去!大軍一動,豈易中還!〔易,以豉翻。〕若澹乘我之退而逼之,顧逃潰不暇,焉得深溝高壘乎!〔焉,於虔翻。〕此自亡之道也。」立斬言者。以孔萇爲前鋒都督,令三軍:「後出者斬!」勒據險要,設疑兵于山上,前設二伏,出輕騎與澹戰,陽爲不勝而走。澹縱兵追之,入伏中。勒前後夾擊澹軍,大破之,獲鎧馬萬計。澹、雄帥騎千餘奔代郡,〔帥,讀曰率;下同。〕韓據棄城走,並土震駭。

    十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考異曰:帝紀、天文志,皆誤作「甲申朔」。宋志「乙卯朔」,與長曆合。今從之。〕

    司空長史李弘以幷州降石勒。〔劉琨爲司空,以弘爲刁史。幷州,時治陽曲。〕劉琨進退失據,不知所爲,段匹磾遣信邀之,己未,琨帥衆從飛狐奔薊。〔恆山在常山上曲陽縣西北,有阪,號飛狐口。磾丁奚翻。薊,音計。〕匹磾見琨,甚相親重,與之結婚,約爲兄弟。勒分徙陽曲、樂平民於襄國,置守宰而還。

    孔萇攻箕澹於代郡,殺之。〔據載記,萇攻澹於桑乾,則此代郡乃後魏之代郡,非漢、晉之代郡也。〕

    萇等攻賊帥馬嚴、馮獨,〔帥,所類翻。獨,張如翻。嚴、獨蓋爲盜於幽、冀之間。〕久而不克。司、冀、並、兗流民數萬戶在遼西,迭相招引,民不安業。勒問計於濮陽侯張賓,賓曰:「嚴、獨本非公之深仇,流民皆有戀左之志,今班師振旅,選良牧守使招懷之,則幽、冀之寇可不日而清,遼西流民將相帥而至矣。」勒乃召萇等歸,以武遂令李回爲易北督護,兼高陽太守。〔武遂縣,前漢屬河間國,後漢、晉屬安平國。易北,易水以北也。高陽縣,前漢屬涿郡,後漢屬河間國,武帝泰始元年分置高陽國。應劭曰:在高河之陽。〕馬嚴士卒素服回威德,多叛嚴歸之,嚴懼而出走,赴水死。馮獨帥其衆降。〔帥,讀曰率。〕回徙居易京,〔易京,公孫瓚所築。〕流民歸之者繼於道。勒喜,封回爲弋陽子,增張賓邑千戶,進位前將軍;賓固辭不受。

    丞相睿聞長安不守,出師露次,〔露次者,出宿於野,上無屋宇。〕躬擐甲冑,〔擐,音宦。〕移檄四方,刻日北征。以漕運稽期,〔【章:甲十一行本「期」下有「丙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斬督運令史淳于伯。刑者以刀拭柱,血逆流上,至柱末二丈餘而下,〔上,時掌翻;下同。〕觀者鹹以爲冤。丞相司直劉隗上言:「伯罪不至死,請免從事中郎周莚等官。」於是右將軍王導等上疏引咎,請解職。睿曰:「政刑失中,皆吾闇塞所致。」〔塞,悉則翻。〕一無所問。

    隗性剛訐,當時名士多被彈劾,〔訐,居謁翻。被,皮義翻。彈,徒丹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睿率容貸,由是衆怨皆歸之。南中郎將王含,敦之兄也,以族強位顯,騎傲自恣,一請參佐及長至二十許人,多非其才,〔守,式又翻。長,知兩翻。〕隗劾奏含,文致甚苦,〔深文以致其罪。〕事雖寢,而王氏深忌疾之。〔爲王敦請誅劉隗張本。〕

    丞相睿以邵續爲冀州刺史。續女婿廣平劉遐聚衆河、濟之間,〔濟,子禮翻。〕睿以遐爲平原內史。

    託跋普根之子又卒,〔託,與拓通,魏收魏書本作「託跋」。〕國人立其從父鬱律。〔從,才用翻。〕

    資治通鑑卷第九十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十二〔起強圉赤奮若(丁丑),盡着雍攝提格(戊寅),凡二年。

    中宗元皇帝上〔諱睿,字景,字文,宣帝曾孫,琅邪武王軎之孫,恭王觀之子。諡法:始建國都曰元。〕

    建武元年〔(丁丑、三十七)是年三月,方改元。〕

    ①春,正月,漢兵東略弘農,太守宋哲奔江東。〔哲屯華陰,漢兵自長安東略,故棄城來奔。守,式又翻。〕

    ②黃門郎史淑、侍御史王衝自長安奔涼州,稱愍帝出降前一日,〔降,戶江翻。〕使淑等齎詔賜張寔,拜寔大都督、涼州牧、侍中、司空,承製行事;且曰:「朕已詔琅邪王時攝大位;君其協贊琅邪,共濟多難。」淑等至姑臧,寔大臨三日,〔難,乃旦翻。臨,力鴆翻。〕辭官不受。

    初,寔叔父肅爲西海太守,〔王莽置西海郡,光武中興,棄之。至獻帝興平二年,武威太守張雅請置西海郡,分張掖之居延一縣以屬之,雖郡名同,而非王莽西海郡之地。〕聞長安危逼,請爲先鋒入援;寔以其老,弗許。及聞長安不守,肅悲憤而卒。〔卒,子恤翻。〕

    寔遣太府司馬韓璞、〔時張氏保據河西,有太府司馬、太府,少府主簿等官;蓋以都督府爲太府,涼州府爲少府也。璞,匹角翻。〕撫戎將軍張閬等帥步騎一萬東擊漢;〔撫戎將軍,蓋張氏創置。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命討虜將軍陳安、〔沈約志,魏置將軍四十號,討虜第十九。〕安故太守賈騫、〔晉志曰:張茂分武興、金城、西平、安故四郡爲定州。蓋張氏分金城、西平二郡地置安故郡也。按安故縣,二漢屬隴西郡。水經注:洮水自臨洮縣東流,又屈而北流,徑安故縣故城西,又北徑狄道縣故城西。狄道,時己置武始郡;安故郡,蓋即漢之一縣置郡。〕隴西太守吳紹各統郡兵爲前驅。又遺相國保書曰:「王室有事,不忘投軀。前遺賈騫瞻公舉動,中被符命,敕騫還軍。〔符命,蓋保符下寔也。遺,於季翻。被,皮義翻。〕俄聞寇逼長安,胡崧不進,曲允持金五百,請救於崧,遂決遣騫等進軍度嶺。〔自涼州濟河度沃於嶺,至狄道。〕會聞朝廷傾覆,爲忠不遂,憤痛之深,死有餘責。今更遣璞等,唯公命是從。」璞等卒不能進而還。

    至南安,〔南安郡,治獂道縣。卒,子恤翻。還,從宣翻,又如字。〕諸羌斷路,〔斷,丁管翻。〕相持百餘日,糧竭矢盡。璞殺車中牛以饗士,泣謂之曰:「汝曹念父母乎﹖」曰:「念。」「念妻子乎﹖」曰:「念。」「欲生還乎﹖」曰:「欲。」「從我令乎﹖」曰:「諾。」乃鼓譟進戰,會張閬帥金城兵繼至,夾擊,大破之,斬,首數千級。〔帥,讀曰率;下同。〕

    先是,長安謠曰:「秦川中,血沒腕,唯有涼州倚柱觀。」〔腕,烏貫翻。〕及漢兵覆關中,氐、羌掠隴右,雍、秦之民,死者什八九,〔雍,於用翻。〕獨涼州安全。

    ③二月,漢主聰使從弟暢〔從,才用翻。〕帥步騎三萬攻滎陽太守李矩,屯韓王故壘,相去七里,〔李矩屯新鄭,則韓王故壘亦在新鄭也。戰國時,韓滅鄭,徙都之,故有故壘在焉。〕遣使招矩。〔使,疏吏翻。〕時暢兵猝至,矩未及爲備,乃遣使詐降於暢。暢不復設備,大饗,渠帥皆醉。〔降,戶江翻。復,扶又翻。帥,所類翻。〕矩欲夜襲之,士卒皆恇懼,〔恇,去王翻。〕矩乃遣其將郭誦禱於子產祠,〔子產相鄭人懷其惠,爲之立祠。〕使巫揚言曰:「子產有教,遣神兵相功。」衆皆踊躍爭進。矩選勇敢千人,使將之,〔將,即亮翻。〕掩擊暢營,斬首數千級,暢僅以身免。

    ④辛巳,宋哲至建康,〔沈約曰:建康,本秣陵縣,漢獻帝建安十六年置;孫權改秣陵爲建業,武帝平吳,還爲秣陵;太康三年,分秣陵之水北爲建業;愍帝即位,避帝諱,改爲建康。〕稱受愍帝詔,令丞相琅邪王睿統攝萬機。三月,琅邪王素服出次,〔杜預曰:出次,避正寢。〕王不許。羕等固請不已,王慨然流涕曰:「孤,罪人也。諸賢見逼不已,當歸琅邪耳!」呼私奴,命駕將歸國。〔私奴,謂私所畜養而給使令之奴,非以罪沒官者。〕羕等乃請依魏、晉故事,稱晉王;許之。辛卯,即晉王位,大赦,改元;始備百官立宗廟,建社稷。

    有司請立太子,王愛次子宣城公裒,欲立之,〔裒,蒲侯翻。〕謂王導曰:「立子當以德。」導曰:「世子、宣城,俱有朗雋之美,而世子年長。」〔長,知兩翻。〕王從之。丙辰,立世子紹爲王太子;封裒爲琅邪王,奉恭王后;〔帝后十宗,故以裒奉琅邪國祀。〕仍以裒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鎮廣陵。以西陽王羕爲太保,封譙剛王遜之子承爲譙王。〔一本作「譙王承〔氶〕,音拯。〕遜,宣帝之弟子也。又以徵南大將軍王敦爲大將軍、江州牧,揚州刺史王導爲驃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領中書監、錄尚書事,〔驃,匹妙翻。〕丞相左長史刁協爲尚書左僕射,右長史周顗爲吏部尚書,軍諮祭酒〔顗,魚豈翻。〕賀循爲中書令,右司馬戴淵、王邃爲尚書,司直劉隗爲御御史中丞,行參軍劉超爲中書舍人,〔晉志曰:中書,晉初置舍人、通事各一人,江左合舍人、通事,謂之通事舍人,掌呈奏案。〕參軍事孔愉長兼中書郎;〔長兼,蓋始於此。〕自餘參軍悉拜奉車都尉,掾屬拜駙馬都尉,行參軍舍人拜騎都尉。〔三都尉,皆漢武帝置。奉車都尉,掌御乘輿車;駙馬都尉,掌駙馬;騎都尉,掌監羽林騎。師古曰:駙,副馬也;非正駕車,皆爲副馬。一曰:駙,近也,疾也。晉武帝以宗室、外戚爲三都尉;江左後罷奉車、騎二都尉,唯留駙馬都尉,奉朝請,諸尚公主者爲之。掾,俞絹翻。〕王敦辭州牧,王導以敦統六州,辭中外都督,賀循以老病辭中書令,王皆許之;以循爲太常。是時承喪亂之後,江東草創,〔廣雅曰:草,造也;創,始也。喪,息浪翻。〕刁協久宦中朝,諳練舊事,〔諳,烏含翻,悉也,記也。朝,直遙翻。〕賀循爲世儒宗,明習禮學,凡有疑議,皆取決焉。

    ⑤劉琨、段匹磾相與歃血同盟,〔磾,丁奚翻。歃,色洽翻,歠也。〕期以翼戴晉室。辛丑,琨檄告華、夷,遣兼左長史、右司馬溫嶠,匹磾遣左長史榮卲,奉表及盟文詣建康勸進。〔漢之禪於魏也,文帝三讓,魏朝羣臣累表請順天人之望,此則勸進之造端也。晉受魏禪,何曾等亦然。是時愍帝蒙塵,四海無君,琨等勸進,爲得其正。〕嶠,羨之弟子也,〔溫羨見八十六卷惠帝永興二年。〕嶠之從母爲琨妻。〔母之姊妹爲母。從,才用翻。〕琨謂嶠曰:「晉祚雖衰,天命未改,吾當立功河朔,使卿延譽江南。行矣,勉之!」

    王以鮮卑大都督慕容廆爲都督遼左雜夷流民諸軍事、龍驤將軍、大單于、昌黎公;廆不受。〔遼左,即遼東。流民,謂中州之民流移入遼東者。廆,戶罪翻。驤,思將翻。〕徵虜將軍魯昌說廆曰:「今兩京覆沒,天子蒙塵,〔左傳,叔帶之難,襄王出居於鄭,使告難於魯。臧文仲對曰:「天子蒙塵於外,敢不奔問官守。」說輸芮翻。〕琅邪王承製江東,爲四海所繫屬。〔屬,之慾翻。〕明公唯雄據一方,而諸部猶阻兵未服者,蓋以官非王命故也。謂宜通使琅邪,〔使,疏吏翻;下同。〕勸承大統,然後奉詔令以伐有罪,誰敢不從!」處士遼東高詡曰:〔處,昌呂翻。〕「霸王之資,非義不濟。今晉室雖微,人心猶附之,宜遣使江東,示有所尊,然後仗大義以徵諸部,不患無辭矣。」〔晉室雖衰,慕容、苻、姚之興,其初皆借王命以自重。〕廆從之,遣長史王濟浮海詣建康勸進。

    ⑥漢相國粲使其黨王平謂太弟乂曰:「適奉中詔,雲京師將有變,宜衷甲以備非常。」乂信之,命宮臣皆衷甲以居。〔粲固忌刻,而乂亦愚甚矣。甲在衣中爲衷甲。〕粲馳遣告靳準、王沈。〔靳,居闘翻。沈,持林翻。〕准以白漢主聰曰:「太弟將亂,已衷甲矣!」聰大驚曰:「寧有是邪!」王沈等皆曰:「臣等聞之久矣,屢言之,而陛下不之信也。」聰使粲以兵圍東宮。粲使準、沈收氐、羌酋長十餘人,窮問之,〔乂爲大單于,氐、羌酋長屬焉,故皆服事東宮。酋,慈由翻。長,佑兩翻。〕皆懸首高格,〔格,以木爲之。周禮牛人:祭祀,共其牛牲之互。鄭玄曰:互若今屠家之懸肉格。左思吳都賦曰:峭格周施。呂向曰:格,懸網木也。〕燒鐵灼目,酋長自誣與乂謀反。聰謂沈等曰:「吾今而後知卿等之忠也!當念知無不言,勿恨往日言而不用也!」於是誅東宮官屬及乂素所親厚,準、沈等素所憎怨者大臣數十人,坑士卒萬五千餘人。〔所坑者,東宮四衛之兵也。〕夏,四月,廢乂爲北部王,〔北部,即匈奴後部,居新興。〕粲尋使準賊殺之。乂形神秀爽,寬仁有器度,故士心多附之。聰聞其死,哭之慟,曰:「吾兄弟止餘二人而不相容,〔漢主淵諸子,此時惟聰、乂二人在耳。〕安得使天下知吾心邪!」氐、羌叛者甚衆,以靳準行車騎大將軍。討平之。

    ⑦五月,壬午,日有食之。〔考異曰:帝紀、天文志皆雲「五月丙子,日食。」按:長曆是月壬午朔,無丙子,今以歷爲據。〕

    ⑧六月,丙寅,溫嶠等至建康,王導、周顗、庾亮等皆愛嶠才,爭與之交。是時,太尉豫州牧荀組、冀州刺史邵續、青州刺史曹嶷、寧州刺史王遜、東夷校尉崔毖等皆上表勸進,〔顗,魚豈翻。嶷,魚力翻。毖,音祕。〕王不許。

    ⑨初,流民張平、樊雅各布聚衆數千人在譙,爲塢主。王之爲丞相也,遣行參軍譙國桓宣往說平、雅,平、雅皆請降。〔說,輸芮翻。降,戶江翻。下同。〕及豫州刺史祖逖出屯蘆洲,遣參軍殷乂詣平、雅。乂意輕平,視其屋,曰:「可作馬廄;」見大鑊,曰:「可鑄鐵器。」平曰:「此乃帝王鑊,天下清平方用之,柰何毀之!」乂曰:「卿未能保其頭,而愛鑊邪!」〔鑊,胡郭翻。鼎而無足曰鑊。說文雲:鑊,江、淮人謂之鍋,浙人謂之鑊。〕平大怒,於坐斬乂,〔坐,徂臥翻。〕勒兵固守。逖攻之,歲餘不下,乃誘其部將謝浮,使殺之;〔誘,音酉。將即亮翻。〕逖進據太丘。〔太丘縣,後漢屬沛郡,晉省。賢曰:太丘故城,在今亳州永城縣西北。〕樊雅猶據譙城,與逖相拒。逖攻之不克,請兵於南中郎將王含。桓宣時爲含參軍,含遣宣將兵五百助逖。逖謂宣曰:「卿信義已着於彼,今復爲我說雅。」〔復,扶又翻。爲,於僞翻。〕宣乃單馬從兩人詣雅曰:「祖豫州方欲平蕩劉、石,倚卿爲援;前殷乂輕蒲,非豫州意也。」雅即詣逖降。〔降,戶江翻。〕逖既入譙城,石勒遣石虎圍譙,王含復遣桓宣救之,虎解去。逖表宣爲譙國內史。

    漢主聰立晉王粲爲皇太子,領相國、大單于,總攝朝政如故。〔朝,直遙翻。〕大赦。

    己巳,晉王傳檄天下,稱「石虎敢帥犬羊,渡河縱毒,今遣琅邪王裒等九軍,〔帥,讀曰率。裒,蒲侯翻。〕銳卒三萬,水陸四道,徑造賊場,〔造,七到翻。〕受祖逖節度。」尋復召裒還建康。〔復,扶又翻。〕

    ⑩秋,七月,大旱;司冀、並、青、雍州大蝗;河、汾溢,漂千餘家。〔皆漢境也。雍,於用翻。〕

    段匹磾推劉琨爲大都督,〔磾,丁奚翻。〕檄其兄遼西公疾陸眷及叔父涉復辰、弟末柸等會於固安,〔固安縣,漢屬涿郡;魏、晉改涿郡曰范陽,固安曰故安。劉昫曰:唐易州易縣,古故安縣地。〕共討石勒。末柸說疾陸眷、涉復辰曰:〔說,輸芮翻。〕「以父兄而從子弟,恥也;且幸而有功,匹磾獨收之,吾屬何有哉!」各引兵還。琨、匹磾不能獨留,亦還薊。〔薊,音計。〕

    以荀組爲司徒。

    八月,漢趙固襲衛將軍華薈於臨潁,殺之。〔臨潁縣,屬潁州郡。華,戶化翻。薈,烏外翻。〕

    初,趙固與長史周振有隙,振密譖固於漢主聰。李矩之破劉暢也,於帳中得聰詔,令暢既克矩,還過洛陽,收固斬之,以振代固。矩送以示固,固斬振父子,帥騎一千來降;〔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降,戶江翻。〕矩復令固守洛陽。

    鄭攀等相與拒王廙,〔廙,羊至翻,又逸職翻。〕衆心不壹,散還橫桑口,〔水經:沔水東南徑江夏雲杜縣,又東徑左桑,周昭王溺死處也。村老雲:百姓佐昭王喪事於此,故曰佐桑;左桑,字失體耳。又東,謂之橫桑,言得昭王喪處也。〕欲入杜曾。王敦遣武昌太守趙誘、襄陽太守朱軌擊之,攀等懼,請降。杜曾亦請擊第五猗於襄陽以自贖。

    廙將赴荊州,留長史劉浚鎮揚口壘。〔水經注:龍陂水徑郢城,東北流,謂之揚水;水北徑竟陵縣西,又北注於沔,曰揚口,中夏口也。〕竟陵內史朱伺謂廙曰:〔伺,相吏翻。〕「曾,猾賊也,外示屈服,欲誘官軍使西,然後兼道襲揚口耳。宜大部分,〔言當大爲部分,以備曾掩襲。分,扶問翻。〕未可便西。廙性矜厲自用,以伺爲老怯,遂西行。曾等果還趨揚口;〔趨,七喻翻。〕廙乃遣伺歸,裁至壘,即爲曾所圍。劉浚自守北門,使伺守南門。馬雋從曾來攻壘,雋妻子先在壘中,〔馬雋本與鄭攀同距王廙。〕或欲皮其面以示之。〔皮面者,剝其麪皮。〕伺曰:「殺其妻子,未能解圍,但益其怒耳。」乃止。曾攻陷北門,伺被傷,〔被,皮義翻。〕退入船,開船底以出,沈行五十步,乃得免。〔沈,持林翻;潛行水底曰沈行。〕曾遣人說伺曰:〔說,輸芮翻。〕「馬雋德卿全其妻子,今盡以卿家內外百口付雋,雋已盡心收視,卿可來也。」伺報曰:「吾年六十餘,不能復與卿作賊,〔復,扶又翻。〕吾死亦當南歸,妻子付汝裁之。」乃就王廙於甑山,病創而卒。〔甑山,在竟陵界。隋置甑山縣,屬沔陽郡。創,初良翻。〕

    王使豫章太守周訪擊之。訪有衆八千,進至沌陽。〔沈約曰:沌陽縣,江左立,屬江夏郡。水經:沔水徑沌陽縣北,又東徑林障故城北。沌陽者,沌水之陽也。沈,持林翻。〕曾銳氣甚盛,訪使將軍李恆督左甄,許朝督右甄,訪自領中軍。曾先攻左、右甄,〔楊正衡曰:甄,音堅。戰陳有左拒、右拒;拒,方陳也。有左甄、右甄;甄,左、右翼也。左、右拒見於周、鄭繻葛之戰;左、右甄之義見於楚穆王孟諸之田。孟諸之田,宋公爲右盂,鄭伯爲左盂。杜預注曰:將獵,張兩甄。蓋晉人以左、右翼爲左、右甄,杜預取當時之言以釋左、右盂也。〕訪於陳後射雉以安衆心。〔射,而亦翻。〕令其衆曰:「一甄敗,鳴三鼓;兩甄敗,鳴六鼓。」趙誘子胤,將父餘兵屬左甄,〔將即亮翻。〕力戰,敗而複合,馳馬告訪。訪怒,叱令更進;胤號哭還戰。〔號,戶刀翻。〕自旦至申,兩甄皆敗。訪選精銳八百人,自行酒飲之,〔飲,於鴆翻。〕敕不得妄動,聞鼓音乃進。曾兵未至三十步,訪親鳴鼓,將士皆騰躍奔赴,曾遂大潰,殺千餘人。訪夜追之,諸將請待明日,訪曰:「曾驍勇能戰,〔驍,堅堯翻。〕曏者彼勞我逸,故克之;宜及其衰乘之,可滅也。」乃鼓行而進,遂定漢、沔。曾走保武當。〔武當縣,漢屬南陽郡,晉屬順陽郡,縣以武當山得名;唐爲均州武當郡。杜佑曰:郡城,延岑所築。〕王廙始得至荊州。訪以功遷梁州刺史,屯襄陽。〔鬍子序之敗,梁州陷沒,故令訪領梁州而屯襄陽。〕

    ⑥冬,十月,丁未,琅邪王裒薨。

    十一月,己酉朔,日有食之。〔考異曰:帝紀、天文志皆雲「十一月丙子日食。」按長曆,十月、十二月皆己卯朔,是月己酉朔,二十八日丙子。晉書元帝紀,十一月有甲子、丁卯。若丙子朔,則甲子、丁卯乃在十月。又劉琨集,是年三月癸未朔,八月庚辰朔,皆與長曆合,今以爲據。〕

    丁卯,以劉琨爲侍中、太尉。

    徵南軍司戴邈上疏,以爲:「喪亂以來,〔喪,息浪翻;下久喪同。〕庠序隳。議者或謂平世尚文,遭亂尚武,此言似之,而實不然。夫儒道深奧,不可倉猝而成;比天下平泰,然後修之,則廢墜已久矣。〔比,必寐翻。〕又,貴遊之子,未必有斬將搴旗之才,〔將,即亮翻。搴,拔取也。〕從軍征戍之彶,不及盛年使之講肄道義,良可惜也。〔肄,羊至翻,習也。〕世道久喪,禮俗日弊,猶火之消膏,莫之覺也。今王業肇建,萬物權輿,〔爾雅:日權輿,始也。〕謂宜篤道崇儒,以勵風化。」王從之,始立太學。

    漢主聰出畋,以愍帝行車騎將軍,戎服執戟前導。見者指之曰:「此故長安天子也。」聚而觀之,故老有泣者。太子粲言於聰曰:「昔周武王豈樂殺紂乎﹖〔樂,音洛。〕正恐同惡相求,爲患故也。今興兵聚衆者,皆以子業爲名,不如早除之!」聰曰:「吾前殺庚珉輩,〔殺庚珉事見八十八卷建興元年。〕而民心猶如是,吾未忍復殺也,〔復,扶又翻。〕且小觀之。」十二月,聰饗羣臣於光極殿,使愍帝行酒洗爵;已而更衣,又使之執蓋。晉臣多涕泣,有失聲者。尚書郎隴西辛賓起,抱帝大哭,聰命引出,斬之。〔使之執戟前導,使之行酒洗爵,使之執蓋,所以屈辱之,至此極矣!戎狄狡計,正以此觀晉舊臣及遣黎之心也。更,工衡翻。〕

    趙固與河內太守郭默侵漢河東,至絳,〔絳縣,故晉都也,漢屬河東郡,晉屬平陽郡。劉昫曰:唐絳州曲沃縣,漢絳縣地。〕右司隸部民奔之者三萬餘人。〔聰分司隸爲左右。〕騎兵將軍劉動追擊之,〔騎,奇寄翻。〕殺萬餘人,固、默引歸。太子粲帥將軍劉雅生等步騎十萬屯小平油,〔帥,讀曰率。〕固揚言曰:「要當生縛劉粲以贖天子。」粲表於聰曰:「子業若死,民無所望,則不爲李矩、趙固之用,不攻而自滅矣。」戊戌,愍帝遇害於平陽。〔年十八。〕粲遣雅生攻洛陽,固奔陽城山。〔河南陽城縣,有陽城山。〕

    是歲,王命課督農功,二千石、長吏以入谷多少爲殿最,〔最,知兩翻。少,詩沼翻。殿,丁練翻。〕諸軍各自佃作,即以爲稟。〔佃,音田;稟,給也。〕

    氐王楊茂搜卒,長子難敵立,與少子堅頭分領部曲;〔少,詩照翻。〕難敵號左賢王,屯下辨,堅頭號右賢王,屯河池。〔下辨、河池二縣,皆屬武都郡。師古曰:辨,皮莧翻。劉昫曰:辨,步莧翻。下辨,唐爲成州同谷縣。河池,唐爲武州盤堤縣。〕

    河南王吐谷渾卒。〔吐谷渾,史家傳讀,吐,從暾入聲;谷,音欲。〕吐谷渾者,慕容廆之庶兄也,父涉歸,分戶一千七百以隸之。及廆嗣位,二部馬鬬,戍遣使讓吐谷渾曰:「先公分建有別,〔廆,戶罪翻。別,彼列翻。〕梧何不相遠異,〔遠異者,言遠去以相別異。〕而令馬有鬬傷!」吐谷渾怒曰:「馬是六畜,〔六畜:馬、牛、羊、犬、豕、雞。畜,許又翻。〕鬬乃其常,何至怒及於人!欲遠別甚易,恐後會爲難耳!今當去汝萬里之外。」遂帥其衆西徙。〔易,以豉翻。帥,讀曰率。〕廆悔之,遣其長史乙鍬婁馮追謝之。〔鍬,與那同。乙鍬婁,虜三字姓。〕吐谷渾曰:「先公嘗稱卜筮之言云,『吾二子皆當強盛,祚流後世。』我,孽子也;〔孽,魚列翻;庶出爲孽。〕理無並大。今因馬而別,殆天意乎!」遂不復還,西傅陰山而居。〔復,扶又翻。傳,讀曰附。〕屬永嘉之亂,〔屬,朱欲翻,會也。〕因度隴而西,據洮水之西,極於白蘭,地方數千裏。〔沙州記曰:洮水出嵹台山,東北流,徑吐谷渾中,又東北流入塞。此洮西,塞外洮水之西也,即沙漒沓中之地。白蘭,山名,羌所居也;至唐時,丁零羌居之,左屬党項,右與多彌接。杜佑曰:白蘭,羌之別種,東北接吐谷渾,西至叱利模徒,南界郡鄂,風俗物產與宕昌同。〕鮮卑謂兄爲阿幹,廆追思之,爲之作阿幹之歌。吐谷渾有子六十人,長子吐延嗣。〔爲,於僞翻。長,知兩翻。〕吐延長大有勇力,羌、胡皆畏之。〔吐谷渾事始此。〕

    太興元年〔(戊寅、三一八)是年三月,方改元。〕

    ①春,正月,遼西公疾陸眷卒,其子幼,叔父涉復辰自立。段匹磾自薊往奔喪;段末柸宣言:「匹磾之來,欲爲篡也。」匹磾至右北平,〔劉昫曰:唐薊州漁陽縣,古右北平郡治所。磾,丁奚翻。〕涉復辰發兵拒之。末柸乘虛襲涉復辰,殺之,並其子弟黨與,自稱單于。迎擊匹磾,敗之;〔單,音蟬。敗,補邁翻。〕匹磾走還薊。〔薊,音計。〕

    ②三月,癸丑,愍帝兇問至建康,王斬縗居廬。〔縗,倉回翻。儀禮:斬衰、倚廬。孟康曰:倚廬,倚牆至地爲之,無楣柱。喪服大記:父母之喪,居倚廬,不塗。君爲廬,宮之;大夫、士,襢之。既葬,柱楣,塗廬,不於顯者,君、大夫、士皆宮之。正義曰:居倚廬者,謂於中門之外東牆下倚木爲廬。不塗者,但以草夾障,不塗之也。宮之者,謂廬外以帷障之如宮牆。襢之言袒也,其廬袒露,不帷障也。既葬柱楣者,既葬情殺,故柱楣稍舉以納日光;又以泥塗,闢風寒。不於顯者,塗廬不塗廬外顯處。君、大夫、士皆宮之者,既葬,故得皆宮之。〕百官請上尊號,〔上,時掌翻。〕王不許。紀瞻曰:「晉氏統絕,於今二年,陛下當承大業;顧望宗室,誰復與讓!若光踐大位,則神、民有所憑依;苟爲逆天時,違人事,大勢一去,不可復還。〔復,扶又翻。〕今兩都燔蕩,宗廟無主,劉聰竊號於西北,而陛下方高讓於東南,此所揖讓而救火也。」王猶不許,使殿中將軍韓績徹去御坐。〔殿中將軍,屬二衛,晉初置,朝會宴饗,則戎服直侍左右,夜開諸城門,則執白虎幡監之。坐,徂臥翻;下帝坐同。〕瞻叱績曰:「帝坐上應列星,〔天文志,帝坐在紫宮中。〕敢動者斬!」王爲之改容。〔爲,於僞翻。〕

    奉朝請周嵩上疏曰:〔王爲丞相,以嵩爲參軍,及爲晉王,拜奉朝請。晉志曰:奉朝請者,奉朝會請召而已。〕「古之王者,義全而後取,讓成而後得,是以享世長久,重光萬載也。〔重,直龍翻。載,子亥翻。〕今梓宮未返,舊京未清,義夫泣血,士女遑遑。宜開延嘉謀,訓卒厲兵,先雪社稷大恥,副四海之心,則神器將安適哉!」由是忤旨,出爲新安太守,〔孫權分丹陽立新都郡,武帝太康元年改名新安郡。劉昫曰:新安郡,唐之歙州。忤,五故翻。〕又坐怨望抵罪。嵩,顗之弟也。〔顗,魚豈翻。〕

    丙辰,王即皇帝位,百官皆陪列。帝命王導升御牀共坐,導固辭曰:「若太陽下同萬物,蒼生何由仰照!帝乃止。大赦,改元,文武增位二等。帝欲賜諸吏投刺勸進者加位一等,民投刺者皆除吏,凡二十餘萬人。〔毛晃曰:書姓名於奏白曰刺。〕散騎常侍熊遠曰:「陛下應天繼統,率土歸戴,豈獨近者情重,遠者情輕!不若依漢法偏賜天下爵,於恩爲普,〔漢自惠帝嗣位,賜民爵一級,有官秩者以歲數爲差;其後諸帝初即位,率賜民爵一級。〕且可以息檢核之煩,塞巧僞之端也。」〔塞,悉則翻。〕帝不從。

    庚午,立王太子紹爲皇太子。太子仁孝,喜文辭,善武藝,好賢禮士,〔喜,許記翻。呼到翻。〕容受規諫,與庚亮、溫嶠等爲布衣之交。亮風格峻整,善談老、莊,帝器重之,聘亮妹爲太子妃。帝以賀循行太子太傅,周顗爲少傅,庾亮以中書郎侍講東宮。帝好刑名家,以韓非書賜太子。庾亮諫曰:「申、韓刻薄傷化,不足留聖心。」太子納之。

    ③帝復遣使授慕容廆龍驤將軍、大單于、昌黎公,廆辭公爵不受。〔廆辭公爵不受,外爲謙讓,其志不肯鬱郁於昌黎也。復,扶又翻。使,疏吏翻。驤,思將翻。〕廆以遊邃爲龍驤長史,劉翔爲主薄,命邃創定府朝儀法。〔朝,直遙翻。〕裴嶷言於廆曰:「晉室衰微,介居江表,〔介,獨也。嶷,魚力翻。〕威德不能及遠,中原之亂,非明公不能拯也。〔拯,救也。〕今諸部雖各擁兵,然皆頑愚相聚,宜以漸並取,以爲西討之資。」〔西討,謂自遼東進兵,西入中州也。〕廆曰:「君言大,非孤所及也。然君中朝名德,不以孤僻陋而教誨之,是天以君賜孤而佑其國也。」乃以嶷爲長史,委以軍國之謀,諸部弱小者,稍稍擊取之。

    ④李矩使郭默、郭誦救趙固,屯於洛汭。〔水經:洛水東北過鞏縣東,又北入於河。夏五子傒太康於洛汭,即其地。〕誦潛遣其將耿稚等夜濟河襲漢營,〔據李矩傳,時粲營於孟津北岸。〕漢具丘王翼光覘知之,〔覘,醜廉翻,又醜豔翻。〕以告太子粲,請爲之備。粲曰:「彼聞趙固之敗,自保不暇,安敢來此邪!毋爲驚動將士!」俄而稚等奄至,十道進攻,粲衆驚潰,死傷太半,粲走保陽鄉。〔陽鄉,蓋春秋陽樊之地,在汲郡修武縣界。〕稚等據其營,獲器械、軍資,不可勝數。〔勝,音升。〕及旦,粲見稚等兵少,更與劉雅生收餘衆攻之,漢主聰使太尉範隆帥騎助之,〔少,詩照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與稚等相持,苦戰二十餘日,不能下。李矩進兵救之,漢兵臨河拒守,矩兵不得濟。稚等殺其所獲牛馬,焚其軍資,突圍奔虎牢。〔河南成皋縣,鄭之虎牢也。穆天子傳曰:七萃之士,生捕虎,即獻天子,天子畜之東虢,號曰虎牢。其後劉裕復中原,置河南四鎮,虎牢其一也。〕詔以矩都督河南三郡諸軍事。〔三郡,河南、滎陽、弘農也。〕

    ⑤漢螽斯則百堂災,〔螽斯則百堂,取螽斯子孫衆多,思齊則百斯因之義。〕燒殺漢主聰之子會稽王康等二十一人。〔會,工外翻。〕

    ⑥聰以其子濟南王驥爲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齊王勱爲大司徒。〔濟,子禮翻。勱,音邁。〕

    ⑦焦嵩、陳安舉兵逼上邽,相國保遣使告急於張寔,寔遣金城太守竇濤督步騎二萬赴之。軍至新陽,〔晉志,新陽縣屬天水郡。何承天曰:魏立。水經注:渭水過冀縣,又東出岑峽,入新陽川。新陽縣蓋置於此。〕聞愍帝崩,保謀稱尊號。破羌都尉張詵言於寔曰:「南陽王,國之疏屬,忘其大恥而亟欲自尊,君父皆死於賊手,保之大恥也。〕必不能成功。晉王近親,且有名德,當帥天下奉之。」〔保,宣帝之曾孫,故曰疏屬,帝宣帝之曾孫,故曰近親。帥,讀曰率。〕寔從之,遣牙門蔡忠奉表詣建康:比至,帝已即位。〔比,必寐翻。〕寔不用江東年號,猶稱建興。〔河西張氏用建興年號,歷九世四十九年,至孝宗昇平五年,張天錫乃奉昇平年號。〕

    ⑧夏,四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⑨加王敦江州牧,王導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導遣八部從事行揚州郡國,〔揚州時統丹陽、會稽、吳、吳興、宣城、東陽、臨海、新安八郡,故分遣部從事八人。行,下孟翻。〕還,同時俱見。諸從事各言二千石官長得失,〔長,知兩翻。〕獨顧和無言。導問之,和曰:「明公作輔,寧使網漏吞舟,〔漢書刑法志曰:漢興之初,雖有約法三章,網漏吞舟之魚。師古曰:言疏闊;吞舟,謂大魚也。〕何緣採聽風聞,以察察爲政邪!」導諮嗟稱善。和,榮之族子也。

    ⑩成丞相範長生卒;成主雄以長生子侍中賁爲丞相。長生博學,多藝能,年近百歲,蜀人奉之如神。〔近,其靳翻。〕

    漢中常侍王沈養女有美色,〔沈,持林翻。〕漢主聰立以爲左皇后。尚書令王鑑、中書監崔懿之、中書令曹恂諫曰:「臣聞王者立後,比德乾坤,〔幹,父道也,君比德焉;坤,母道也,後比德焉。〕生承宗廟,沒配后土,必擇世德名宗,幽閒令淑,〔詩關睢:窈窕淑女。毛注云:窈窕,幽閒也,淑,善也。令,亦善也。〕乃副四海之望,稱神祇之心。〔稱,尺證翻。〕孝成帝以趙飛燕爲後,使繼嗣絕滅,社稷爲墟,此前鑑也。〔事見三十二卷漢哀帝建平元年。〕自麟嘉以來,〔愍帝建興之四年,漢麟嘉之元年。〕中宮之位,不以德舉。借使沈之弟女,刑餘小丑,猶不可塵污椒房,〔污,烏路翻。〕況其家婢邪!六宮妃嬪,皆公子公孫,柰何一旦以婢主之!臣恐非國家之福也。」聰大怒,使中常侍宣懷謂太子粲曰:「鑑等小子,狂言每慢,無復君臣上下之禮,其速考實!」於是收鑑等送市,皆斬之。金紫光祿大夫王延馳,將入諫,門者弗通。

    鑑等臨刑,王沈以杖叩之曰:「庸奴,復能爲惡乎﹖乃公何與汝事!」〔與,讀曰豫。〕鑑瞋目叱之曰:「豎子!滅大漢者,正坐汝鼠輩與靳準耳!〔瞋,七人翻。靳,居闘翻。〕要當訴汝於先帝,取汝於地下治之。」〔治,直之翻。〕準謂鑑曰:「吾受詔收君,有何不善,君言漢滅由吾也﹖」鑑曰:「汝殺皇太弟,使主上獲不友之名。國家畜養汝輩,何得不滅!」〔畜,許六翻。〕懿之謂準曰:「汝心如梟鏡,〔梟,食母;破鏡,食父。破鏡,如貙而虎身。「身」,一作「眼」。〕必爲國患,汝既食人,人亦當食汝。」

    聰又立宣懷養女爲中皇后。

    司徒荀組在許昌,逼於石勒,帥其屬百人渡江;〔帥,讀曰率。〕詔組與太保西陽王並錄尚事。

    段匹磾之奔疾陸眷喪也,劉琨使其世子羣送之。匹磾敗,羣爲段末柸所得。末柸厚禮之,許以琨爲幽州刺史,欲與之襲匹磾,密遣使齎羣書,請琨爲內應,爲匹磾邏騎所得。〔磾,丁奚翻。邏,郎佐翻。〕時琨別屯徵北小城,不知也,〔徵北小城,蓋徵北將軍所治。〕來見匹磾。匹磾以羣書示琨曰:「意亦不疑公,是以白公耳。」琨曰:「與公同盟,庶雪國家之恥,若兒書密達,亦終不以一子之故負公而忘義也。」匹磾雅重琨,〔雅,素也。〕初無害琨意,將聽還屯。其弟叔軍謂匹磾曰:「我,胡夷耳;所以能服晉人者,畏吾衆也。今我骨肉乖離,〔謂與末柸相攻也。是其良圖之日;若有奉琨以起,吾族盡矣。」匹磾遂留琨。琨之庶長子遵懼誅,與琨左長史楊橋等閉門自守,〔長,知兩翻。〕匹磾攻拔之。代郡太守闢閭嵩、〔姓譜:衛文公支孫居楚丘,營闢閭里,因爲闢閭氏。〕後將軍韓據復潛謀襲匹磾,事泄,匹磾執嵩、據及其徒黨,悉誅之。五月,癸丑,匹磾稱詔收琨,縊殺之,並殺其子侄四人。〔縊,於賜翻,又於計翻。〕琨從事中郎廬諶、崔悅等帥琨餘衆奔遼西,〔諶,氏壬翻。帥,讀曰率;下同。〕依段末柸,奉劉羣爲主;將佐多奔石勒。悅,林之曾孫也。〔崔林仕魏,位至司空。〕朝廷以匹磾尚強,冀其能平河朔,乃不爲琨舉哀。〔爲,於僞翻;下同。〕溫嶠表「琨盡忠帝室,家破身亡,宜在褒恤;」廬諶、崔悅因末柸使者,亦上表爲琨訟冤。後數歲,乃贈琨太尉、侍中,諡曰愍。於是夷、晉以琨死,皆不附匹磾。

    末柸遣其弟攻匹磾,匹磾帥其衆數千將奔邵續,勒將石越邀之於鹽山,〔鹽山,在勃海高城縣;隋改高城曰鹽山縣,宋白曰:鹽山在縣東南八十里。匹磾與琨結盟,同獎晉室;既殺琨,而匹磾之勢亦衰,終爲石勒禽矣。〕大敗之,〔敗,補邁翻。〕匹磾復還保薊。末柸自稱幽州刺史。

    初,溫嶠爲劉琨奉表詣建康,其母崔氏固止之,嶠絕裾而去。既至,屢求返命,朝廷不許。會琨死,除散騎侍郎。嶠聞母亡,阻亂不得奔喪、臨葬,固讓不拜,苦請北歸。詔曰:「凡行禮者,當使理可經通。〔經,常也。〕今桀逆未梟,〔梟,堅堯翻。〕諸軍奉迎梓宮猶未得進,嶠以一身,於何濟其私難〔難,乃旦翻。〕而不從王命邪!」嶠不得已受拜。

    初,曹嶷既據青州,乃叛漢來降。〔謂遣使詣建康奉表勸進也。嶷,魚力翻。〕又以建康懸遠,勢援不接,復與石勒相結,勒授嶷東州大將軍、青州牧,封琅邪公。〔曹嶷反側二國之間,終爲人禽而已矣。復,扶又翻。〕

    六月,甲申,以刁協爲尚書令,荀崧爲左僕射。協性剛悍,與物多忤,〔悍,侯旰翻,又下罕翻。忤,五故翻。〕與侍中劉隗俱爲帝所寵任;〔隗,五罪翻。〕欲矯時弊,每崇上抑下,排沮豪強,〔沮,在呂翻。〕故爲王氏所疾,諸刻碎之政,皆雲隗、協所建。協又使酒放肆,侵毀公卿,見者皆側目憚之。〔爲刁協見殺張本。〕

    戊戌,封皇子晞爲武陵王。

    劉虎自朔方侵拓跋鬱律西部,〔虎徙朔方,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四年。〕秋,七月,鬱律擊虎,大破之。虎走出塞,從弟路孤帥其部落降於鬱律。〔帥,讀曰率。降,戶江翻。〕於是鬱律西取烏孫故地,東兼勿吉以西,〔唐書北狄列傳曰,黑水靺鞨,居肅慎地,亦曰挹婁,元魏謂之勿吉。通鑑蓋因魏收魏書書之。鬱律所取者,勿吉以西之地,未能兼勿吉也;徒河慕容、令支段氏及宇文部、高句麗,亦非鬱律所能制伏。〕士馬精強,雄於北方。

    漢主聰寢疾,徵大司馬曜爲丞相,石勒爲大將軍,皆錄尚書事,受遺詔輔政。曜、勒固辭。乃以曜爲丞相、領雍州牧,〔雍,於用翻。〕勒爲大將軍、領幽、冀二州牧,勒辭不受。以上洛王景爲太景爲太宰,濟南王驥爲大司馬,〔濟,子禮翻。〕昌國公顗爲太師,〔顗,魚豈翻。〕朱紀爲太傅,呼延晏爲太保,並錄尚書事;範隆守尚書令、儀同三司,靳準爲大司空、領司隸校尉,皆迭決尚書奏事。癸亥,聰卒。甲子,太子粲即位。〔粲,字士光。〕尊皇后靳氏爲皇太后,樊氏號弘道皇后,武氏號弘德皇后,王氏號弘孝皇后;立其妻靳氏爲皇后,子元公爲太子。大赦,改元漢昌。葬聰於宣光陵,諡曰昭武皇帝,廟號烈宗。靳太后等皆年未盈二十,粲多行無禮,無復哀慼。

    靳準陰有異志,私謂粲曰:「如聞諸公欲行伊、霍之事,先誅太保及臣,以大司馬統萬機,陛下宜早圖之!」粲不從。準懼,復使二靳氏言之,〔二靳氏,聰後與粲後。靳,居闘翻。復,扶又翻。〕粲乃從之。收其太宰景、大司馬驥、驥母弟車騎大將軍吳王逞、太師顗、大司徒齊王勱,皆殺之。〔顗,魚豈翻。勱,音邁。〕朱紀、範隆奔長安。〔奔劉曜也。〕八月,粲治兵於上林,謀討石勒。〔蓋起上林苑於平陽。治,直之翻。〕以丞相曜爲相國、都督中外諸軍事,仍鎮長安。靳準爲大將軍、錄尚書事。粲常遊宴後宮,軍國之事,一決於準。準矯詔以從弟明爲車騎將軍,康爲衛將軍。〔從,才用翻。〕

    准將作亂,謀於王延。延弗從,馳,將告之;〔將以準謀告粲。〕遇靳康,劫延以歸。準遂勒兵升光極殿,使甲士執粲,數而殺之,〔數,所具翻。〕諡曰隱帝。劉氏男女,無少長皆斬東市。〔少,詩照翻。長,知兩翻。〕發永光、宣光二陵,〔淵墓號永光陵。〕斬聰屍,焚其宗廟。準自號大將軍、漢天王,稱制,置百官。謂安定胡嵩曰:「自古無胡人爲天子者,今以傳國璽付汝,還如晉家。」〔洛陽之陷,傳國璽遷於平陽。如,往也。璽,斯氏翻。〕嵩不敢受,準怒,殺之。遣使告司州刺史李矩曰:「劉淵,屠各小丑,〔屠,直於翻。〕因晉之亂,矯稱天命,使二帝幽沒。輒率衆扶侍梓宮,請以上聞。」矩馳表於帝,帝遣太常韓胤等奉迎梓宮。漢尚書北宮純等招集晉人,堡於東宮,靳康攻滅之。〔北宮純降漢,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淮欲以王延爲左光祿大夫,延罵曰:「屠各逆奴,何不速殺我,以吾左目置西陽門,觀相國之人也;〔以劉曜將自西進兵也。〕右目置建春門,觀大將軍之入也!」〔以石勒將自東進兵也。〕準殺之。

    相國曜聞亂,自長安赴之。石勒帥精銳五萬以討準,據襄陵北原。〔帥,讀曰率。襄陵縣,漢屬河東郡,晉屬平陽郡。師古曰:晉襄公之陵,因以名縣。據水經注,襄陵在平陽東南。〕準數挑戰,〔數,所角翻。挑,徒了翻。〕勒堅壁以挫之。

    冬,十月,曜至赤壁。〔水經注:河東皮氏縣西北,有赤石川。〕太保呼延晏等自平陽歸之,與太傅朱紀等共上尊號。〔上,時掌翻。〕曜即皇帝位,〔曜,字永明,淵之族子。〕大赦,惟靳準一門不在赦例。改元光初。以朱紀領司徒,呼延晏領司空,太尉範隆以下悉複本位。以石勒爲大司馬、大將軍,加九錫,增封十郡,進爵爲趙公。

    勒進攻淮於平陽,巴及羌、羯降者十餘萬落,〔巴,巴氐也。魏武平漢中,遷巴氐於關中,其後種類滋蔓,河東、平陽皆有之。羯,居謁翻。〕勒皆徙之於所部郡縣。

    漢主曜使徵北將軍劉雅、鎮北將軍劉策屯汾陰,〔汾陰縣,漢屬河東郡,晉省。〕與勒共討準。

    十一月,乙卯,日夜出,高三丈。〔高,居奧翻。〕

    詔以王敦爲荊州牧,加陶侃都督交州諸軍事;敦固辭州牧,乃聽爲刺史。

    庚申,詔羣公卿士各陳得失。御史中丞熊遠上疏,以爲:「胡賊猾夏,〔孔安國曰:猾,亂也。夏,華夏。夏,戶雅翻。〕梓宮未返,而不能遣軍進討,一失也。羣官不以讎賊未報爲恥,務在調戲、酒食而已,二失也。〔諧謔以相調戲。〕選官用人,不料實德,惟在白望,不求才幹,惟事請託;當官者以治事爲俗吏,〔治,直之翻。〕奉法爲苛刻,盡禮爲諂諛,從容爲高妙,〔從,千容翻。〕放蕩爲達士,驕蹇爲簡雅,三失也。世之所惡者,陸沈泥滓;〔惡,烏路翻。司馬彪曰:陸沈,謂無水而沈之。沈,持林翻。〕時之所善者,翱翔雲霄;是以萬機未整,風俗僞薄。朝廷羣司,以從順爲善,相違見貶,安得朝有辨爭之臣,士無祿仕之志乎!〔朝,直遙翻。〕古之取士,敷奏以言;〔舜典曰:敷奏以言。孔安國注曰:敷,陳;奏,進也;各使陳進治體之言。〕今光祿不試,甚違古義。〔此即謂秀、孝不試而署吏。〕又舉賢不出世族,用法不及權貴,是以纔不濟務,奸無所懲。若此道不改,求以救亂,難矣!」

    先是,帝以離亂之際,欲慰悅人心,州郡秀、孝,至者不試,普皆署吏。〔秀、孝,謂州郡所舉秀才及孝廉。先,悉薦翻。〕;尚書陳頵亦上言:「宜漸循舊制,試以經策。」晉初秀、孝以經策中第者,若華譚之類是也。頵,於倫翻,又居筠翻。〕帝從之,仍詔:「不中科者,刺史、太守免官。」〔欲罪舉主也。中,竹仲翻。〕於是秀、孝皆不敢行,其有到者,亦皆託疾,比二年無就試者。〔比,毗寐翻。〕帝欲特除孝廉已到者官,尚書郎孔坦奏議,以爲:「近郡懼累君父,皆不敢行;〔累,力瑞翻。君父,謂刺史、太守。〕遠郡冀於不試,冒昧來赴。今若偏加除署,是爲謹身奉法者失分,僥倖投射者得官,〔分,扶問翻。投射,謂投機而射利也。。〕頹風傷教,恐從此始。不若一切罷歸,而爲之延期,〔爲,於僞翻。延,遠也。〕使得就學,則法均而令信矣。」帝從之,聽孝廉申至七年乃試。〔申,寬展也。〕坦,愉之從子也。〔從,才用翻。〕

    靳準使侍中卜泰送乘輿、服御請和於石勒;〔乘,繩證翻。〕勒囚泰,送於漢主曜。曜謂泰曰:「先帝末年,實亂大倫。〔先帝,謂粲也;亂倫,謂烝其諸母。〕司空行伊、霍之權,使朕及此,其功大矣。若早迎大駕者,當悉以政事相委,況免死乎!卿爲朕入城,具宣此意。」〔爲,於僞翻。〕泰還平陽,準自以殺曜母兄,沈吟未從。〔曜母胡氏,爲準所殺,兄則史失其名。沈吟,冘豫不決之意。沈,持林翻。〕十二月,左、右車騎將軍喬泰、王騰、衛將軍靳康等,相與殺準,推尚書令靳明爲立,遣卜泰奉國六璽降漢。〔降,戶江翻。〕石勒大怒,進軍攻明,明出戰,大敗,乃嬰城固守。

    丁丑,封皇子煥爲琅邪王。煥,鄭夫人之子,生二年矣,帝愛之,以其疾篤,故王之。己卯,薨。帝以成人之禮葬之,備吉凶儀服,營起園陵,功費甚廣。琅邪國右常侍會稽孫霄〔晉志:王國置左右常侍各一人。〕上疏諫曰:「古者凶荒殺禮;〔殺,所戒翻,降也,減也。〕況今海內喪亂,〔喪,息浪翻。〕憲章舊制,猶宜節省,而禮典所無,顧崇飾如是乎!〔葬無服之殤以成人之禮,古典所無也。〕竭已罷之民,營無益之事,〔罷,讀曰疲。〕殫已困之財,修無用之費,此臣之所不安也。」帝不從。

    彭城內史周撫殺沛國內史周默,以其衆降石勒。詔下邳內史劉遐領彭城內史,與徐州刺史蔡豹、泰山太守徐龕共討之。豹,質之玄孫也。〔蔡質,漢人,蔡邕之叔父。龕,口含翻。〕

    石虎帥幽、冀之兵會不勒攻平陽,靳明屢敗,遣使求救於漢。漢主曜使劉雅、劉策迎之,明帥平陽士女萬五千人奔漢。〔帥,讀曰率。〕曜西屯粟邑,〔粟邑縣,屬馮翊郡。〕收靳氏男女,無少長皆斬之。〔少,詩照翻。長,知兩翻。〕曜迎其母胡氏之喪於平陽,葬於粟邑,號曰陽陵,諡曰宣明皇太后。石勒焚平陽宮室,使裴憲、石會修永光、宣光二陵,收漢主粲已下百餘口葬之,置戍而歸。

    成梁州刺史李鳳數有功,〔數,所角翻。〕成主雄兄子稚在晉壽,疾之。〔晉壽縣屬梓潼郡。何承天曰:晉惠帝立晉壽縣。沈約曰:按晉起居注,武帝太康元年,改梓潼之漢壽曰晉壽。漢壽之名,疑是蜀立;雲惠帝立,非也。〕鳳以巴西叛。雄自至涪,使太傅驤討鳳,斬之;以李壽爲前將軍,督巴西軍事。〔涪,音浮。〕

    資治通鑑卷第九十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十三〔起屠維單閼(己卯),盡重光大荒落(辛巳),凡三年。〕

    中宗元皇帝中

    太興二年〔(己卯、三十九)〕

    ①春,二月,劉遐、徐龕擊周撫於寒山,破斬之。〔魏收地形志,彭城郡彭城縣有寒山。龕,苦含翻。〕初掖人蘇峻帥鄉里數千家結壘以自保,遠近多附之。〔掖縣,屬東萊郡。蘇峻傳雲,長廣掖人。據志,長廣郡有挺縣,無掖縣。帥,讀曰率。〕曹嶷惡其強,將攻之,峻率衆浮海來奔。〔嶷,魚力翻。惡,烏路翻。〕帝以峻爲鷹揚將軍,〔沈約志:鷹揚將軍,建安中,曹公以命曹洪。〕助劉遐討周撫有功;詔以遐爲臨淮太守,峻爲淮陵內史。〔惠帝元康七年,分臨淮置淮陵郡,其地當在唐沂州臨沂縣界。宋白曰:泗洲招信縣,本漢淮陵縣。〕

    ②石勒遣左長史王修獻捷於漢,漢主曜遣兼司徒郭汜授勒太宰、領大將軍,封列侯。修舍人曹平樂從修至粟邑,〔樂,音洛。〕因留仕漢,言於曜曰:「大司馬遣修等來,〔曜初即位,以勒爲大司馬,故稱之。〕外表至誠,內覘大駕強弱,俟其覆命,將襲乘輿。」〔覘,醜廉翻。乘,繩證翻。〕時漢兵實疲弊,曜信之。乃追汜還,斬修於市。三月,勒還至襄國。劉茂逃歸,言修死狀。勒大怒曰:「孤事劉氏,於人臣之職有加矣。彼之基業,皆孤所爲,今既得志,還欲相圖。趙王、趙帝,孤自爲之,何待於彼邪!」乃誅曹平樂三族。〔爲劉、石相攻張本。〕

    ③帝令羣臣議郊祀,尚書令刁協等以爲宜須還洛乃修之。司徒荀組等曰:「漢獻帝都許,即行郊祀,〔範書,漢獻帝建安元年,郊祀上帝於安邑;是年七月,至洛陽,復郊祀上帝;八月,遷許,無郊祀之事,或別見他書也。晉書禮志載組議雲:獻帝遷許,即便立郊。蓋郊祀不在遷許之年也。〕何必洛邑!」帝從之,立郊丘於建康城之巳地。辛卯,帝親祀南郊。以未有北郊,〔按:成帝咸和八年,始於覆舟山南立北郊。〕並地祇合祭之。詔:「琅邪恭王宜稱皇考,」賀循曰:「禮,子不敢以己爵加於父,」〔此前漢師丹引禮以爲言,事見三十三卷漢哀帝建平元年。〕乃止。

    ④初,蓬陂塢主陳川〔蓬陂,即左傳之蓬澤,在浚儀縣。〕自稱陳留太守。〔守,式又翻。〕祖逖之攻樊雅也,川遣其將李頭助之。頭力戰有功,逖厚遇之。頭每嘆曰:「得此人爲主,吾死無恨。」川聞而殺之。頭黨馮寵帥其衆降逖,川益怒,大掠豫州諸郡,逖遣兵擊破之。夏,四月,川以浚儀叛,降石勒。〔浚儀縣,屬陳留郡,故大梁也。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

    ⑤周撫之敗走也,徐龕部將於藥追斬之;及朝廷論功,而劉遐先之。〔先,悉薦翻。〕龕怒,以泰山叛,降石勒,自稱兗州刺史。

    ⑥漢主曜還,都長安,〔自粟邑還長安,遂定都也。〕立妃羊氏爲皇后,〔即惠帝羊皇后。曜納羊後,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子熙爲皇太子;封子襲爲長樂王,〔樂,音洛。〕闡爲太原王,衝爲淮南王,敞爲齊王,高爲魯王,徽爲楚王;諸宗室皆進封郡王。羊氏,即故惠帝后也。曜嘗問之曰:「吾何如司馬家兒﹖」羊氏曰:「陛下,開基之聖主;彼,亡國之暗夫;何可並言!彼貴爲帝王,有一婦、一子及身三耳,曾不能庇。妾於爾時,實不欲生,意謂世間男子皆然。自奉巾櫛已來,始知天下自有丈夫耳。」曜甚寵之,頗干預國事。

    ⑦南陽王保自稱晉王,改元建康,置百官,以張寔爲徵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陳安自稱秦州刺史,降子漢,又降於成。上邽大飢,士衆困迫,張春奉保之南安祁山。〔之,往也。〕寔遣韓璞帥步騎五千救之;陳安退保鼦諸,〔鼦諸道,前漢屬天水郡,後漢、晉省。水經注:鼦諸水,歷鼦諸故道北,東南入清水,清水東南注渭。〕保歸上邽。未幾,保復爲安所逼,〔幾,居豈翻。復,扶又翻。〕寔遣其將宋毅救之,安乃退。

    ⑧江東大飢,詔百官各上封事。益州刺史應詹上疏曰:〔詹自益州刺史還建康。〕「元康以來,賤經尚道,以玄虛夕放爲夷達,〔夷,曠也。〕以儒術清儉爲鄙俗,宜崇獎儒官,以新俗化。」

    ⑨祖逖攻陳川於蓬關,石勒遣石虎將兵五萬救之,戰於浚儀,逖兵敗,退屯梁國。勒又遣桃豹將兵至蓬關,逖退屯淮南。〔此淮南郡,治壽春。〕虎徙川部衆五千戶於襄國,留豹守川故城。

    ⑩石勒遣石虎擊鮮卑日六延於朔方,大破之,斬首二萬級,俘虜三萬餘人。孔萇攻幽州諸郡,悉取之。段匹磾士衆飢散、欲移保上谷,〔晉志:上谷郡,治沮陽縣;秦置郡,在谷之上頭,故名焉。〕代王鬱律勒兵將擊之,匹磾棄妻子奔樂陵,依邵續。〔樂陵郡,治厭次,續保之以奉晉。〕

    曹嶷遣使賂石勒,請以河爲境,勒許之。〔嶷已緣河置戍矣,今賂勒請以河爲境者,懼勒之侵軼也。〕

    梁州刺史肚訪擊杜曾,大破之。馬雋等執曾以降,訪斬之;並獲荊州刺史第五猗,送於武昌。訪以猗本中朝所署,〔朝,直遙翻。〕加有時望,白王敦不宜殺,敦不聽而斬之。〔猗從杜曾事,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四年。〕初,敦患杜曾難制,謂訪曰:「若擒曾,當相論爲荊州。」及曾死而敦不用。王廙在荊州,〔廙,羊至翻,又逸職翻。〕多殺陶侃將佐;〔將,即亮翻。〕以皇甫方回爲侃所敬,責其不詣己,收斬之。士民怨怒,上下不安。帝聞之,徵廙爲散騎常侍,以周訪代廙爲荊州刺史。王敦忌訪威名,意難之。從事中郎郭舒說敦曰:「鄙州雖荒弊,乃用武之國,不可以假人,宜自領之,〔郭舒,先在荊州,歷事劉弘、王澄。說,輸芮翻。〕訪爲梁州足矣。」敦從之。六月,丙子,詔加訪安南將軍,餘加故。訪大怒,敦手書譬解,並遺玉環、玉藶以申厚意。〔遺,於季翻。〕訪抵之於地,曰:「吾豈賈豎,可以寶悅邪!」〔賈,音古。〕訪在襄陽,務農訓兵,陰有圖敦之志,守宰有缺輒補,然後言上;〔上,時掌翻。〕敦患之而不能制。

    魏該爲胡寇所逼,自宜陽率衆南遷新野,〔魏該自懷帝末屯宜陽界一泉塢。宜陽縣,屬弘農郡。新野縣,漢屬南陽郡,晉屬義陽郡。〕助周訪討杜曾有功,拜順陽太守。

    趙固死,郭誦留屯陽翟,〔陽翟縣,漢屬潁川郡,晉屬河南郡。〕石生屢攻之,不能克。

    漢主曜立宗廟、社稷、南北郊於長安,詔曰:「吾之先,興於北方。光文立漢宸廟以從叱望。〔見八十五卷惠帝永興元年。〕今宜改國號,以單于爲祖。亟議以聞!」羣臣奏:「光文始封盧奴伯,〔晉成都王穎封劉淵爲盧奴伯。〕陛下又王中山;中山,趙分也,〔王,於況翻。分,扶問翻。〕請改國號爲趙。」從之。以冒頓配天,〔冒,莫北翻。〕光文配上帝。

    徐龕寇掠濟、岱,〔岱,泰山也。龕寇掠濟、岱之間。濟,子禮翻。〕破東莞。〔沈約志:武帝太康元年,分琅邪立東莞郡。晉志:東莞,故魯鄆邑。劉昫曰:唐沂州沂水縣,漢東莞縣地。宋白曰:春秋莒、魯爭鄆。杜預注云:城陽姑幕縣南,有員亭,即鄆也,俗變其字耳。十三州志雲:有東、西二鄆,魯昭公所居者爲西鄆,兗州東平郡是也;莒、魯所爭者爲東鄆,漢東莞縣是也。莞,音官。〕帝問將帥可以討龕者於王導,〔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導以爲太子左衛率泰山羊鑑,龕之州里冠族,〔冠,古玩翻。〕必能制之。鑑深辭,才非將帥;郗鑑亦表鑑非才,不可使;導不從。秋,八月,以羊鑑爲徵虜將軍、征討都督,督徐州刺史蔡豹、臨淮太守遐、鮮卑段文鴦等討之。〔段文鴦時從其兄匹磾在厭次。〕

    冬,石勒左、右長史張敬、張賓,左、右司馬張屈六、程遐等勸勒稱尊號,勒不許。十一月,將佐等復請勒稱大將軍、大單于、領冀州牧、趙王,〔復,扶又翻。單,音蟬。〕依漢昭烈在蜀、魏武在鄴故事,以河內等二十四郡爲趙國,太守皆爲內史,準禹貢,復冀州之境,〔時以河內、魏、汲、頓丘、平原、清河、鉅鹿、常山、中山、長樂、樂平、趙國、廣平、陽平、章武、勃海、河間、上黨、定襄、范陽、漁陽、武邑、燕國、樂陵二十四郡爲趙國。準禹貢,魏武復冀州之境,南至孟津,西達龍門,東至於河,北至塞垣。〕以大單于鎮撫百蠻,罷並、朔、司三州,〔晉未嘗置朔州;此罷朔州,未知誰所置也。〕通置部司以監之;勒許之。戊寅,即趙王位,〔石勒,字世龍。〕大赦;依春秋時列國稱元年。

    初,勒以世亂,律令煩多,命法曹令史貫志,〔貫,姓也;志,其名。〕採集其要,作辛亥制五千文;施行十餘年,乃用律令。以理曹參軍上黨續鹹爲律學祭酒;〔姓譜:帝舜七友有續牙。曰晉大夫狐鞫居食採於續,號續簡伯,後以爲氏。〕鹹用法詳平,國人稱之。以中壘將軍支雄、〔中壘將軍,後趙創置。〕遊擊將軍王陽領門臣祭酒,〔勒置經學祭酒、律學祭酒、史學祭酒、門臣祭酒。〕專主胡人辭訟,重禁胡人,不得陵侮衣冠華族,〔華族,中華之族也。勒,胡人也,能禁其醜類,不使陵暴華人及衣冠之士,晉文公初欲俘陽樊之民,殆有愧焉。〕號胡爲國人。遣使循行州郡,勸課農桑。朝會,始用天子禮樂,衣冠、儀物,從容可觀矣。〔朝,直遙翻。從,千容翻。〕加張賓大執法,專總朝政;〔朝,直遙翻;下同。〕以石虎爲單于、元輔、都督禁衛諸軍事,尋加驃騎將軍、侍中、開府,賜爵中山公;〔驃,匹妙翻。〕自餘羣臣,授位進爵各有差。

    張賓任遇優顯,羣臣莫及;而謙虛敬慎,開懷下士,屏絕阿私,〔屏,必郢翻。〕以身帥物,〔帥,讀曰率。〕入則盡規,出則歸美。勒甚重之,每朝,常爲之正容貌,簡辭令,呼曰右侯而不敢名。〔史言張賓有大臣之節,所以膺石勒之體貌。爲,於僞翻。〕

    十二月,乙亥,大赦。

    平州刺史崔毖,自以中州人望,鎮遼東,〔毖,崔琰之曾孫。琰在魏時,爲冀州人士之首,子孫遂爲冀州冠族。毖,音祕。〕而士民多歸慕容廆,〔廆,戶罪翻。〕心不平。數遣使招之,皆不至,〔數,所角翻。〕意廆拘留之,乃陰說高句麗、段氏、宇文氏,使共攻之,〔說,輸芮翻。句,音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約滅廆,分其地。毖所親勃海高瞻力諫,毖不從。

    三國合兵伐廆,諸將請擊之,廆曰:「彼爲崔毖所誘,欲邀一切之利。軍勢初合,其鋒甚銳,不可與戰,當固守以挫之。彼烏合而來,〔飛烏見食,羣集而聚啄之,人或驚之,則四散飛去;故兵以利合無所統一者謂之烏合。〕既無統壹,莫相歸服,久必攜貳,一則疑吾與毖詐而覆之,二則三國自相猜忌。待其人情離貳,然後擊之,破之必矣。」

    三國進攻棘城,廆閉門自守,遣使獨以牛酒犒宇文氏;〔使,疏吏翻。犒,苦告翻。〕二國疑宇文氏與廆有謀,各引兵歸。〔兵法所謂合則能離之,慕容廆有焉。〕宇文大人悉獨官曰:「二國雖歸,吾當獨取之。」

    宇文氏士卒數十萬,連營四十里。廆使召其子翰於徒河。〔翰自愍帝建興元年鎮徒河。〕翰遣使白廆曰:「悉獨官舉國爲寇,彼衆我寡,易以計破,難以力勝。今城中之衆,足以禦寇,翰請爲奇兵於外,伺其間而擊之,〔間,古莧翻;下同。〕內外俱奮,使彼震駭不知所備,破之必矣。今井兵爲一,彼得專意攻城,無復他虞,〔虞,防也,備也。復,扶又翻;下同。〕非策之得者也;且示衆以怯,恐士氣不戰先沮矣。」〔沮,在莒翻。〕廆猶疑之。遼東韓壽言於廆曰:「悉獨官有憑陵之志,將驕卒惰,軍不堅密,若奇兵卒起,〔卒,讀曰猝。〕掎其無備,必破之策也。〔掎,舉綺翻。偏引曰掎,又從後牽曰掎。〕廆乃聽翰留徒河。

    悉獨官聞之曰:「翰素名驍果,〔驍,堅堯翻。〕今不入城,或能爲患,當先取之,城不足憂。」乃分遣數千騎襲翰。翰知之,詐爲段氏使者,逆於道曰:「慕容翰久爲吾患,聞當擊之,吾已嚴兵相待,宜速進也。」使者既去,翰即出城,設伏以待之。宇文氏之騎見使者,大喜馳行,不復設備,進入伏中。翰奮擊,盡獲之,乘勝徑進,遣間使語廆出兵大戰。〔投間隙而行,故謂之間使。間,古莧翻。〕廆使其子皝與長史裴嶷將精銳爲則鋒,〔皝,呼廣翻。〕自將大兵繼之。悉獨官初不設備,聞廆至,驚,悉衆出戰。前鋒始交,翰將千騎從旁直入其營,縱火焚之,〔將,即亮翻。〕衆皆惶擾,不知所爲,遂所爲,遂大敗,悉獨官僅以身免。廆盡俘其衆,獲皇帝玉璽三紐。〔皇帝璽,即宇文大人普回出獵所得者。璽,斯氏翻。〕

    崔毖聞之,懼,使其兄子燾詣棘城僞賀。會三國使者亦至,請和,曰:「非我本意,崔平州教我耳。」廆以示燾,臨之以兵,燾懼,首服。〔首,式救翻。〕廆乃遣燾歸謂毖曰:「降者上策,走者下策也。」引兵隨之。毖與數十騎棄家奔高句麗,其衆悉降於廆。〔降,戶江翻。〕廆以其子仁爲徵虜將軍,鎮遼東,〔爲仁以遼東與皝爭國張本。〕官府、市裏,按堵如故。

    高句麗將如奴子據於河城,廆遣將軍張統掩擊,擒之,俘其衆千餘家;以崔燾、高瞻、韓恆、石琮歸於棘城,待以客禮。恆,安平人;琮,鑑之孫也。〔石鑑事武帝、惠帝,位通顯。〕廆以高瞻爲將軍,瞻稱疾不就,廆數臨候之,〔數,所角翻。〕撫其心曰:「君之疾在此,不在他也。今晉室喪亂,孤欲與諸君共清世難,〔喪,息浪翻。難,乃旦翻。〕翼戴帝室。君中州望族,宜同斯願,柰何以華、夷之異,介然疏之哉!〔介然,堅正不移之貌。〕夫立功立事,惟問志略何如耳,華、夷何足問乎!」〔以瞻薄廆起於東夷,不肯委身事之,故有是言。〕瞻猶不起,廆頗不平。龍驤主簿宋該,與瞻有隙,〔廆進號龍驤將軍,以該爲府主簿。驤,思將翻。〕勸廆除之,廆不從。瞻以憂卒。

    初,鞠羨既死,〔鞠羨死見八十六卷懷帝永嘉元年。〕苟晞復以羨子彭爲東萊太守。〔復,扶又翻。〕會曹嶷徇青州,〔事見八十七卷永嘉三年。嶷,魚力翻。〕與彭相攻;嶷兵雖強,郡人皆爲彭死戰,〔爲,於僞翻。〕嶷不能克。久之,彭嘆曰:「今天下大亂,強者爲雄。曹亦鄉里,〔彭與嶷皆齊人。〕爲天所相,〔相,悉亮翻。〕苟可依憑,即爲民主,何必與之力爭,使百姓肝腦塗地!吾去此,則禍自息矣。」郡人以爲不可,爭獻拒嶷之策,一無所用,與鄉里千餘家浮海歸崔毖。北海鄭林客於東萊,彭、嶷之相攻,林情無彼此。嶷賢之,不敢侵掠,彭與之俱去。比至遼東,〔比,必寐翻。〕毖已敗,乃歸慕容廆。廆以彭參龍驤軍事。遺鄭林車牛粟帛;〔遺,於季翻。〕皆不受,躬耕於野。

    宋該勸廆獻江東,廆使該爲表,裴嶷奉之,並所得三璽詣建康獻之。

    高句麗數寇遼東,〔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數,所角翻。〕廆遣慕容翰、慕容仁伐之;高句麗王乙弗利逆來求盟,翰、仁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是歲,蒲洪降趙,〔考異曰:三十國、晉春秋,洪降劉曜在太興元年。按元年曜未都長安。晉書洪載記無年,但云「曜僭號長安,洪歸曜」,故置是年。〕趙主曜以洪爲率義侯。

    屠各路松多起兵於新平、扶風以附晉王保,〔屠,直於翻。〕保使其將楊曼、王連據陳倉,張顗、周庸據陰密,松多據草壁,〔水經注:隴山西南,降隴城北,有松多州,蓋松多據此,因以爲地名。草壁,在陰密之東。顗,魚豈翻。〕秦、隴氐、先多應之。趙主曜遣諸將攻之,不克;曜自將擊之。〔將,即亮翻。〕

    三年〔(庚辰、三二○)〕

    ①春,正月,曜攻陳倉,王連戰死,楊曼奔南氐。〔氐種之居陳倉南者,即仇池楊氏也。〕曜進拔草壁,路松多奔隴城;又拔陰密。晉王保懼,遷於桑城。〔水經注。洮水自臨洮縣東北流,過索西城,又北出門峽,又東北徑桑城東,又北徑安故縣。保欲自桑城奔河西也。〕曜還長安,以劉雅爲大司徒。

    張春謀奉晉王保奔涼州,張寔遣其將陰監將兵迎之,聲言翼衛,其實拒之。

    ②段末攻段匹磾,破之。〔磾,丁奚翻。〕匹磾謂邵續曰:「吾本夷狄,以慕義破家。君不忘久要,〔要,一遙翻;久要,舊約也。〕請相與共擊末杯。」續許之,遂許之,遂相與追擊末杯,大破之。匹磾與弟文鴦攻薊。〔匹磾奔邵續,薊爲石氏所取。薊,音計。〕後趙王勒知續勢孤,〔是時劉、石國號皆曰趙,史以石趙爲後趙以別之。〕遣中山公虎將兵圍厭次,〔厭,於琰翻。〕孔萇攻續別營十一,皆下之。二月,續自出擊虎,虎伏騎斷其後,〔斷,丁管翻。〕遂執續,使降其城。〔欲使續降厭次城也。降,戶江翻;下同。〕續呼兄子竺等謂曰:「吾志欲報國,不幸至此。汝等努力奉匹磾爲主,勿有貳心。」匹磾自薊還,未至厭次,聞續已沒,衆懼而散,復爲虎所遮;〔復,扶又翻;下同。〕文鴦以親兵數百力戰,始得入城,與續子緝、兄子存、竺等嬰城固守。虎送續於襄國,勒以爲忠,釋而禮之,以爲從事中郎。因下令:「自今克敵,獲士人,毋得擅殺,必生致之。」〔勒禮續而終於殺續,所以令生致士人者,不過欲使之從己耳。〕

    吏部郎劉胤聞續被攻,〔被,皮義翻。〕言於帝曰:「北方藩鎮盡矣,惟餘邵續而已;如使復爲石虎所滅,孤義士之心,阻歸本之路,愚謂宜發兵救之。」〔胤,續所遣也,事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二年。〕帝不能從。續已沒,乃下詔以續位任授其子緝。

    ③趙將尹安、宋始、宋恕、趙慎四軍屯洛陽,叛,降後趙。〔漢主曜改國號曰趙,石勒稱趙王,同在上年,而勒並曜始得中原,故以後趙別之。〕後趙將石生引兵赴之;安等復叛,降司州刺史李矩。〔復,扶又翻。〕矩使潁州太守郭默將兵入洛。石生虜宋始一軍,北渡河。於是河南之民皆相帥歸矩,〔帥,讀曰率。〕洛陽遂空。

    ④三月,裴嶷至建康,〔嶷,魚力翻。〕盛稱慕容廆之威德,賢雋皆爲之用;朝廷始重之。〔朝廷始以裔夷待慕容,今以嶷言始重之。〕帝謂嶷曰:「卿中朝名臣,〔朝,直遙翻。〕當留江東,朕別詔龍驤送卿家屬。」嶷曰:「臣少蒙國恩,出入省闥,〔嶷什西朝,歷中書侍郎、給事黃門郎,故云然。少,詩照翻。〕若得復奉輦轂,臣之至榮。但以舊京淪沒,山陵穿毀,雖名臣宿將,莫能雪恥,〔復,扶反翻。將,即亮翻。〕獨慕容龍驤竭忠王室,志除凶逆,故使臣萬里歸誠。今臣來而不返,必謂朝廷以其僻陋而棄之,孤其向義之心,使懈體於討賊,〔體,當依載記作「怠」。懈,居隘翻。〕此臣之所甚惜,是以不敢徇私而忘公也。謂留江東乃是徇一身之私計,歸棘城則可輔廆以討賊,乃下之公義也。嶷之心,蓋以廆可與共功名,鄙晉之君臣宴安江沱,爲不足與共事而已。〕帝曰:「卿言是也。」乃遣使隨嶷拜廆安北將軍、平州刺史。〔使,疏吏翻。〕

    ⑤閏月,以周顗爲尚書左僕射。〔顗,魚豈翻。〕

    ⑥晉王保將張春、楊次與別將楊韜不協,勸保誅之,且請擊陳安;保皆不從。夏,五月,春、次幽保,殺之。保體肥大,重八百斤;喜睡,好讀書,〔喜,許記翻。好,呼到翻。〕而闇弱無斷,故及於難。〔斷,丁亂翻。難,乃旦翻。〕保無子,張春立宗室子瞻爲世子,稱大將軍。保衆散奔涼州者萬餘人。陳安表於趙主曜,請討瞻等。曜以安爲大將軍,擊瞻,殺之;張春奔枹罕。〔枹罕縣,前漢屬金城,後漢屬隴西郡,張軌分屬晉興郡,唐爲河州。枹,音膚。〕安執楊次,於保柩前斬之,因以祭保。安以天子禮葬保於上邽,諡曰元王。

    ⑦羊鑑討徐龕,頓兵下邳,不敢前。蔡豹敗龕於檀丘,〔檀丘,在魯國卞縣東南。敗,補邁翻。〕龕求救於後趙。後趙王勒遣其將王伏都救之,又使張敬將兵爲之後繼。勒多所邀求,而伏都淫暴,龕患之。張敬至東平,龕疑其襲己,乃斬伏都等三百餘人,復來請降。〔復,扶又翻。降,戶江翻;下同。〕勒大怒,命張敬據險以守之。〔據險守龕,欲持久以弊之也。〕帝亦惡龕反覆,不受其降,〔惡,烏路翻。〕敕鑑、豹以時進討。鑑猶疑憚不進,尚書令刁協奏鑑,免死除名,以蔡豹代領其兵。王導以所舉失人,乞自貶,帝不許。

    ⑧六月,後趙孔萇攻段匹磾,〔磾,丁奚翻。〕恃勝而不設備,段文鴦襲擊,大破之。

    ⑨京兆人劉弘客居涼州天梯山,〔武威姑藏城南,有天梯山。〕以妖術惑衆,從受道者千餘人,〔妖,於驕翻。〕西平元公張寔左右皆事之。帳下閻涉,牙門趙卬,皆弘鄉人,弘謂之曰:「天與我神璽,應王涼州。」〔璽,斯氏翻。王,於況翻。〕涉、卬信之,密與寔左右十餘人謀殺寔,奉弘爲主。寔弟茂知其謀,請誅弘。寔令牙門將史初收之,未至,涉等懷刃而入,殺寔於外寢。〔考異曰:晉書作「閻沙、趙仰」;又云:「寔知其謀,收劉弘殺之。」。據晉春秋,作「閻涉、趙卬」;又弘死在寔被殺後。今從之。〕弘見史初至,謂曰:「使君已死,殺我何爲!」初怒,截其舌而囚之,轘於姑臧市,〔轘,胡悍翻,車裂也。涼州及武威邵皆治姑藏縣。〕誅其黨與數百人。左司馬陰元等以寔子駿尚幼,推張茂爲涼州刺史、西平公,赦其境內,以駿爲撫軍將軍。

    ⑩丙辰,趙將解虎及長水校尉尹車謀反,與巴酋句徐、厙彭等相結;〔解,戶買翻。酋,慈由翻;下同。句,古侯翻;厙,音舍;皆姓也。〕事覺,虎、車皆伏誅。趙主曜囚徐、彭等五十餘人於阿房,將殺之;〔阿房,即秦阿房宮舊基,亦謂之阿城。〕光祿大夫遊子遠諫曰:「聖王用刑,惟誅元惡而已,不宜多殺。」爭之,叩頭流血。怒,以爲助逆而囚之;盡殺徐、彭等,屍諸市十日,乃投於水。於是巴衆盡反,推巴酋句渠知爲主,自稱大秦,改元曰平趙。四山氐、羌、巴、羯應之者三十餘萬,關中大亂,城門晝閉。子遠又從獄中上表諫爭,〔爭,讀曰諍。〕曜手毀其表曰:「大荔奴,〔大荔,戎種落之名;子遠蓋戎出也。〕不憂命在須臾,猶敢如此,嫌死晚邪!」叱左右速殺之。中山王雅、郭汜、朱紀、呼延晏等諫曰:「子遠幽囚,禍在不測,猶不忘諫爭,〔汜,音祀。爭,謂曰諍。〕忠之至也。陛下縱不能用,柰何殺之!若子遠朝誅,臣等亦當夕死,以彰陛下之過。天下將皆舍陛下而去,陛下誰與居乎!」曜意解,乃赦之。

    曜敕內外戒嚴,將自討渠知。子遠又諫曰:「陛下誠能用臣策,一月可定,大駕不必親征也。」曜曰:「卿試言之。」子遠曰:「彼非有大志,欲圖非望也,〔謂帝王之事,非常人所望。〕直畏陛下威刑,欲逃死耳。陛下莫若廓然大赦,與之更始;〔更,工衡翻。〕應前日坐虎、車等事,其家老弱沒入奚官者,皆縱遣之,使之自相招引,聽其復業。彼既得生路,何爲不降!〔降,戶江翻;下同。〕若其中自知罪重,屯結不散者,願假臣弱兵於千,必爲陛下梟之。〔梟,不孝鳥。說文,日至捕梟,磔之,以頭掛木上。故今謂掛首爲梟首。爲,於僞翻。梟,堅堯翻。〕不然,今反者彌山被谷,〔彌,滿也。被,皮義翻。〕雖以天威臨之,恐非歲月可除也。」曜大悅,即日大赦,以子遠爲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雍、秦征討諸軍事。子遠屯於雍城,〔雍,於用翻。〕降者十餘萬;移軍安定,反者皆降。惟句氏宗黨五千餘家保於陰密,進攻,滅之,遂引兵巡隴右。先是氐、羌十餘萬落,據險不服,〔先,悉薦翻。〕其酋虛除權渠自號秦王。子遠進造其壁,〔造,七到翻。〕權渠出兵拒之,五戰皆敗。權渠欲降,其子伊餘言於衆曰:「往者劉曜自來,猶無若我何,況此偏師,何謂降也!」帥勁卒五萬,晨壓子遠壘門。〔帥,讀曰率。〕諸將欲擊之,子遠曰:「伊餘勇悍,當今無敵,所將之兵,復精於我,〔復,扶又翻。〕又其父新敗,怒氣方盛,其鋒不可當也,不如緩之,使氣竭而後擊之。」乃堅壁不戰。伊餘有驕色,子遠伺其備,〔伺,相吏翻。〕夜,勒兵蓐食,旦,值大風塵昏,子遠悉衆山掩之,生擒伊餘,盡俘其衆。權渠大懼,被髮、剺面請降。〔被,皮義翻。剺,力之翻,以刀劃面也。〕子遠啓曜,以權渠爲徵西將軍、西戎公,〔啓,開也;開陳其事以白於上謂之啓。〕分徙伊餘兄弟及其部落二十餘萬口於長安。曜以子遠爲大司徒、錄尚書事。

    曜立太學,選民之神志可教者千五百人,擇儒臣以教之。作酆明觀〔觀,古玩翻;下同。〕及西宮,起陵霄臺於滈池,〔司馬彪曰:鎬在上林苑中。孟康曰:長安西南有鎬池。古史考曰:武王遷鎬,長安豐亭鎬池也。滈,與鎬同,下老翻。〕又於霸陵西南營壽陵。侍中喬豫、和苞上疏諫,以爲:「衛文公承亂亡之後,節用愛民,營建宮室,得其時制,故能興康叔之業,延九百之祚。〔衛爲狄人所滅,文公徙居楚丘,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務材訓農,通商惠工,始建城市而營宮室得其時制,百姓悅之,國家殷富,衛以復興。自康叔始封於衛,至秦始滅,延祚九百餘年。〕前奉詔書營酆明觀,市道細民鹹譏其奢曰:『以一觀之功,足以平涼州矣!』〔言以起一觀之功力,足以平河西張氏。〕今又欲擬阿房而建西宮,法瓊臺而起陵霄,其爲勞費,億萬酆明;若以資軍旅,乃可兼吳、蜀而壹齊、魏矣!〔吳,謂晉;蜀,謂李特;齊,謂曹嶷;魏,謂石勒。〕又聞營建壽陵,周圍四里,深三十五丈,〔深,式禁翻。〕以銅爲?,飾以黃金;功貴若此,殆非國內所能辦也。秦始皇下錮三泉,土未乾而發毀。〔詳見三十一卷漢成帝永始元年劉血封事。幹,音幹。〕自古無不亡之國,不掘之墓,故聖王之儉葬,乃深遠之慮也。陛下柰何於中興之日,〔曜平靳氏之難而自立,故其臣謂之中興。〕而踵亡國之事乎!」曜下詔曰:「二侍中懇懇有古人之風,可謂社稷之臣矣;其悉罷宮室諸役;壽陵制度,一遵霸陵之法。封豫安昌子,苞平輿子,〔輿,音豫。〕並領諫議大夫;仍佈告天下,使知區區之朝,欲聞其過也。」〔朝,直遙翻。〕又省酆水囿以與貧民。〔豐水出京兆南山,東北流注於渭。曜立囿於豐水左右。〕

    祖逖將韓潛與後趙將桃豹分據陳川故城,豹居西臺,潛居東臺,豹由南門,潛由東門,出入相守四旬。逖以布囊盛土如米狀,〔盛,時徵翻。〕使千餘人運上臺,〔上,時掌翻。〕又使數人擔米,息於道。豹逐之,〔擔,他甘翻。〕棄擔而走。〔擔,都濫翻。〕豹兵久飢,得米,以爲逖士衆豐飽,益懼。〔先以囊盛土運之,潛所以疑之也;又使人擔米以餌豹兵,示之以實也。〕後趙將劉夜堂以驢千頭運糧饋豹,逖使韓潛及別將馮鐵邀擊於汴水,〔水經注:蒗嬢渠水,自中牟東流,至浚儀縣,分爲二水,南流者曰沙水,東注者曰汴水;汴水東流入梁郡。〕盡獲之。豹宵遁,屯東燕城,〔即漢東郡燕縣也,後魏置東燕縣,屬陳留郡,隋改爲胙城縣,屬東郡唐屬滑州。豹兵已有懼人,糧又爲逖所獲,故宵遁也。〕逖使潛進屯封丘逼之。馮鐵據二臺,逖鏔鎮雍丘,〔封丘、雍丘二縣,皆屬陳留郡。春秋傳,敗狄於長丘,在封丘界。雍丘,故杞國也。〕數遣兵邀擊後趙兵,〔數,所角翻。〕後趙鎮戍歸逖者甚多,境土漸蹙。

    先是,趙固、上官巳、李矩、郭默,互相攻擊,逖馳使和解之,〔先,悉薦翻。使,疏吏翻;下同。〕示以禍福,遂皆受逖節度。秋,七月,詔加逖鎮西將軍。逖在軍,與將士同甘苦,約己務施,〔施,式豉翻。〕勸課農桑,撫納新附,雖疏賤者皆結以恩禮。河上諸塢,先有任子在後趙者,皆聽兩屬,〔居兩界之上者,聽兩屬,因以爲間。〕時遣遊軍僞抄之,〔抄,楚交翻。〕明其未附。塢主皆感恩,後趙有異謀,輒密以告,由是多所克獲,自河以南,多叛後趙歸於晉。

    逖練兵積穀,爲取河北之計。後趙王勒患之,乃下幽州爲逖修祖、父墓,置守冢二家,〔逖,范陽人,其祖父墓在焉。下,遐嫁翻。〕因與逖書,求通使及互市。逖不報書,而聽其互市,收利十倍。逖牙門童建殺新蔡內史周密,降於後趙,〔姓譜:顓頊子老童之後,以爲氏。〕勒斬之,送首於逖曰:「叛臣逃吏,吾之深仇,將軍之惡,猶吾惡也。」〔惡,烏路翻。〕逖深德之,自是後趙人叛歸逖者,逖皆不納,禁諸將不使侵暴後趙之民,邊境之間,稍得休息。〔逖聽河上諸塢兩屬,此用間之智也。然石勒爲逖修祖、父墓,斬童建而送其首,亦所姿懈逖推鋒越河之心。〕

    八月,辛未,梁州刺史周訪卒。【章:甲十一行本「撫」下有「納」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士,衆皆爲致死。〔爲,於僞翻。〕知王敦有不臣之心,私常切齒,〔切齒,上下相磨切也。〕敦由是終訪之世,未敢爲逆。敦遣從事中郎郭舒監襄陽軍,〔監,工銜翻。〕帝以湘州刺史甘卓爲梁州刺史,督沔北諸軍事,鎮襄陽。〔王敦憚周訪而不敢爲逆,至其舉兵也,不以甘卓爲虞,亦可謂奸雄矣!〕舒既還,帝徵爲右丞;敦留不遣。

    後趙王勒遣中山公虎帥步騎四萬擊徐龕,〔帥,讀曰率;下同。〕龕送妻子爲質,乞降,勒許之。〔勒許龕降,力未能取龕耳;觀其後殺龕,足以知其心。質,音致。〕蔡豹屯卞城,〔卞縣,屬魯國。劉昫曰:隋於卞縣古城置泗水縣,唐屬兗州。〕石虎將擊之,豹退守下邳,爲徐龕所敗。〔敗,補邁翻。〕虎引兵城封丘而旋,徙士族三百家置襄國崇仁裏,〔崇仁裏,勒所命名,以處衣冠之族。〕置公族大夫以領之。

    後趙王勒用法甚嚴,諱「胡」尤峻,〔勒本胡人,故以爲諱。〕宮殿既成,初有門戶之禁。有醉胡乘馬,突入止車門。勒大怒,責宮門小執法馮翥。〔執法,御史之官也。紫宮南蕃中二星曰左、右執法。晉之故臣爲勒定官制,取此置宮門執法,即以張賓爲大執法,總朝政,故宮門置小執法。翥,章庶翻。〕翥惶懼忘諱,對曰:「向有醉胡,乘馬馳入,甚呵御之,而不可與語。」勒笑曰:「胡人正自難與言。」恕而不罪。

    勒使張賓領選,初定五品,後更定九品。命公卿及州郡歲舉秀才、至孝、廉清、賢良、直言、武勇之士各一人。〔選,須絹翻。石勒立國,粗有綱紀,石虎繼之,無復有是。〕

    西平公張茂立兄子駿爲世子。

    蔡豹既敗,將詣建康歸罪,北中郎將王舒止之。帝聞豹退,遣使收之。〔使,疏吏翻。〕舒夜以兵圍豹,豹以爲他寇,帥麾下擊之,聞有詔,乃止。舒執豹送建康,冬,十月,丙辰,斬之。

    王敦殺武陵內史向碩。〔史書王敦專殺,以着其無君之罪。〕

    帝之始鎮江東也,敦與從弟導同心翼戴,帝亦推心任之,敦總征討,〔懷帝永嘉五年,帝以敦刺揚州,加都督征討諸軍事,其討華軼、杜弢、王機、杜曾,皆其功也。從,才用翻。〕導專機政,〔尚書,萬機之本,導錄尚書事,是專機政也。〕羣從子弟佈列顯要,〔從,才用翻。〕時人爲之語曰:「王與馬,共天下。」後敦自恃有功,且宗族強盛,稍益驕恣,帝畏而惡之,〔惡,烏路翻。〕乃引劉隗、刁協等以爲腹心,稍抑損王氏之權,導亦漸見疏外。中書郎孔愉陳導忠賢,有佐命之勳,宜加委任;帝出愉爲司徒左長史。導能任真推分,澹如也,〔分,扶問翻。澹,杜覽翻。〕有識皆稱其善處興廢。而敦益懷不平,〔史言導所以福祚流子孫,敦所隕身喪元,禍及王含父子。處,昌呂翻。〕遂溝嫌隙。

    初,敦闢吳興沈充爲參軍,充薦同郡錢鳳於敦,敦以爲鎧曹參軍。二人皆巧諂兇狡,知敦有異志,陰贊成之,爲之畫策;敦寵信之,劫傾內外。敦上疏爲導訟屈,辭語怨望。導封以還敦,〔導錄尚書,先見敦疏,故封還之。爲,於僞翻;下隗爲同。〕敦復遣奏之。〔復,扶又翻。〕左將軍譙王氶,〔氶,音拯。以此觀之則前作「承」,誤也。〕忠厚有志行,〔下,下孟翻。〕帝親信之。夜,召氶,以敦疏示之,曰:「王敦以頃年之功,位任足矣;而所求不已,言至於此,將若之何﹖」氶曰:「陛下不早裁之,以至今日,敦必爲患。」

    劉隗爲帝謀,出心腹以鎮方面。會敦表以宣城內史沈充代甘卓爲湘州刺史,帝謂氶曰:「王敦奸逆已着,朕爲惠皇,其勢不遠。〔言當如惠帝受制於強臣也。〕湘州據上流之勢,控三州之會,〔三州,謂荊、交、廣。〕欲以叔父居之,何如﹖」〔古者同勝諸侯,天子謂之伯父、叔父。氶,宣帝之從孫;而帝,宣帝之曾孫,於屬亦叔父也。〕氶曰:「臣奉承詔命,惟力是視,何敢有辭!然湘州經蜀寇之餘,〔蜀寇,謂杜弢之亂也。〕民物凋弊,若得之部,比及三年,乃可即戎;〔用論語冉有對孔子之言。即,從也。朱熹曰:即,就也。戎,兵也。比,必寐翻。〕苟未及此,雖復灰身,亦無益也。」〔復,扶又翻。〕十二月,詔曰:「晉室開基,方鎮之任,親賢並用,其以譙王氶爲湘州刺史。」長沙鄧騫聞之,嘆曰:「湘州之禍,其在斯乎!氶行至武昌,敦與之宴,謂氶曰:「大王雅素佳士,〔雅素,猶言平常也。〕恐非將帥才也。」〔將,即亮翻。帥,所類翻。〕氶曰;「公未見知耳,鉛刀豈無一割之用!」〔後漢班超之言。〕敦謂錢鳳曰:「彼不佑懼而學壯語,足知其不武,無能爲也。」乃聽之鎮。〔氶雖忠有餘而纔不足,敦窺見而知其無能爲。〕時湘土荒殘,公私困弊,氶躬自儉約,傾心綏撫,甚有能名。

    高句麗寇遼東,〔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慕容仁與戰,大破之,自是不犯仁境。

    四年〔(辛巳、三二一)〕

    ①春,正月,徐龕復請降。〔復,扶又翻;下同。〕

    ②張茂築靈鈞臺,基高九仞。〔高,居傲翻。〕武陵閻曾夜叩府門〔「武陵」,疑當作「武威」。〕呼曰:「武公遣我來,〔張軌,諡武公。呼,火故翻。〕言『何故勞民築臺!』」有司以爲妖,請殺之。茂曰:「吾信勞民。曾稱先君之命以規我,何謂妖乎!」乃爲之罷役。〔妖,於驕翻。爲,於僞翻;下同。〕

    ③三月,癸亥,日中有黑子。〔日中有黑子,陰侵陽而磨蕩之也。時王敦驕悖漏甚,故象見於天。〕著作佐郎河東郭璞以帝用刑過差,上疏,以爲:「陰陽錯繆,皆繁刑所致。赦不欲數,〔數,所角翻。〕然子產知鑄刑書非政之善,不得不作者,須以救弊故也。〔左傳,鄭鑄刑書,叔向詒子產書曰:「國將亡,必多制。」復書曰:「吾以救世也。」須,待也。〕今之宜赦,理亦如之。」

    ④後趙中山公虎攻幽州刺史段匹磾於厭次,〔磾,丁奚翻。厭,於琰翻。〕孔萇攻其統內諸城,悉拔之。段文鴦言於匹磾曰:「我以勇聞,故爲民所倚望;今視民被掠而不救,是怯也。〔被,皮義翻;下同。〕民失所望,誰復爲我致死!」遂帥壯士數十騎出戰,〔復,扶又翻。爲,於僞翻。帥,讀曰率。〕殺後趙兵甚衆。馬乏,伏不能起。虎呼之曰:「兄與我俱夷狄,久欲與兄同爲一家。今天不違願,於此得相見,何爲復戰!請釋仗。」文鴦罵曰:「汝爲寇賊,當死日久,吾兄不用吾策,〔事見七十八卷懷帝永嘉六年。〕故令汝得至此。我寧鬬死,不爲汝屈!」遂下馬苦戰,槊折,執刀戰不已,〔槊,色角翻,矛長丈八者曰槊。折,而設翻。〕自辰至申。後趙兵四面解馬羅披自鄣,〔馬羅披,意即障泥也。〕前執文鴦;文鴦力竭被執,城內奪氣。

    匹磾欲單騎歸朝,〔騎,奇寄翻。朝,直遙翻。〕邵續之弟樂安內史洎勒兵不聽;洎復欲執臺使王英送於虎。〔臺使,晉朝所遣者也。使,疏吏翻。〕匹磾正色責之曰:「卿不能遵兄之志,逼吾不得歸朝,亦己甚矣,復欲執天子使者;我雖夷狄,所未聞也!」洎與兄子緝、竺等輿櫬出降。〔櫬,初覲翻。降,戶江翻。〕匹磾見虎曰:「我受晉恩,志在滅汝,不幸至此,不能爲汝敬也。」後趙王勒及虎素與匹磾結爲兄弟,虎即起拜之。勒以匹磾爲冠軍將軍,〔冠,古玩翻。〕文鴦爲左中郎將,散諸流民三萬餘戶,復其本業,置守宰以撫之。於是幽、冀、並三州皆入於後趙。匹磾不爲勒禮,常着朝服,持晉節。〔着,陟略翻。〕久之,與文鴦、邵續皆爲後趙所殺。〔厭次既破,無復後患,匹磾兄弟與邵續皆被害,石勒志趣,從可知矣。〕

    ⑤五月,庚申,詔免中州良民遭難爲揚州諸郡僮客者,以備徵役。〔難,乃旦翻。〕尚書令刁協之謀也,由是衆益怨之。

    ⑥終南山崩。〔終南,長安南山也。時劉曜據關中,亡國之徵。晉書書於曜載記。〕

    ⑦秋,七月,甲戌,以尚書僕射戴淵爲徵西將軍、都督司.兗.豫.並.雍.冀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鎮合肥;〔合肥縣,屬淮南郡。雍,於用翻。〕丹楊尹劉隗爲鎮北將軍、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青州刺史,鎮淮陰;〔淮陰縣,前漢屬臨淮郡,後漢屬下邳郡,晉屬廣陵郡。〕皆假節領兵,名爲討胡,實備王敦也。

    隗雖在外,而朝廷機事,進退士大夫,帝皆與之密謀。敦遺隗書曰:〔遺,於季翻。〕「頃承聖上顧眄足下,今大賊未滅,中原鼎沸,欲與足下及周生之徒〔周生,謂周顗。敦素憚顗,見輒翻面不休,故舉以爲言。〕刃力王室,共靜海內。若其泰也,則帝祚於是乎隆;若其否也,〔否,皮鄙翻。〕則天下永無望矣。」隗答曰:「『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引莊子大宗師之言。〕『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貞,』〔晉大夫荀息之言。〕吾之志也。」敦得書,甚怒。

    壬午,以驃騎將軍王導爲侍中、司空、假節、錄尚書、領中書監。〔驃,匹妙翻。〕帝以敦故,並疏忌導。御史中丞周嵩上疏,以爲:「導忠素竭誠,輔成大業,不宜聽孤臣之言,惑疑似之說,放逐舊德,以佞伍賢,〔用兵列陳,五人爲伍。伍,同列也。以佞伍賢,言賢佞同列也。〕虧既往之恩,招將來之患。」〔曏者親倚導而今疏忌之,是虧既往之恩也;導或自疑,外而與敦同,是招將來之患也。招,之遙翻。〕帝頗感寤,導由是得全。〔史言周顗兄弟保護王導。〕

    ⑧八月,常山崩。〔常山,在常山郡上曲陽縣西北,其地時屬石勒。〕

    ⑨豫州刺史祖逖,以戴淵吳士,〔淵,廣陵人;廣陵,故吳王濞都也。〕雖有才望,無弘致遠識;且已翦荊棘、收河南地,而淵雍容,一旦來統之,意甚怏怏;〔怏,於兩翻。〕又聞王敦與劉、刁構隙,將有內難,〔難,乃旦翻。〕知大功不遂,感激發病;九月,壬寅,卒於雍丘。豫州士女若喪父母,譙、梁間皆爲立祠。〔喪,息浪翻。爲,於僞翻。〕王敦久懷異志,聞逖卒,益無所憚。〔王敦之所忌,周訪、祖逖,訪卒而逖繼之,宜其益無所憚也。然溫嶠、郗鑑諸人已在晉朝,卒藉之以清大憝。以此知上天生材以應世,世變無窮而人才亦與之無窮,固非奸雄所能逆睹也。〕

    冬,十月,壬午,以逖弟約爲平西將軍、豫州刺史,領逖之衆。約無綏御之才,不爲士卒所附。

    初,范陽李產避亂依逖,見約志趣異常,謂所親曰:「吾以北方鼎沸,故遠來就此,冀全宗族。今觀約所爲,有不可測之志。吾託名姻親,當早自爲計,無事復陷身於不義也,爾曹不可以目前之利而忘長久之策。」乃帥子弟十餘人間行歸鄉里。〔李產父子後事慕容儁。復,扶又翻。帥,讀曰率。間,古莧翻。〕

    ⑩十一月,皇孫衍生。

    後趙王勒悉召武鄉耆舊詣襄國,與之共坐歡飲。初,勒微時,與李陽鄰居,數爭漚漚池相毆,〔數,所角翻。漚,於侯翻,久漬也。詩云:東門之池,可以漚麻。毛氏曰:漚,柔也。考工記,慌氏以涗水漚其絲。注云:漚,漸也。楚人曰漚,齊人曰読。読,烏禾翻。然則漚是漸漬之名,雲漚柔者,謂漬使之柔斷也。魏收地形志,武鄉郡三臺嶺上有李陽墓,有麻池,石勒與李陽爭漚麻處也。毆,於口翻,擊也。〕陽由是獨不敢來。勒曰:「陽,壯士也;漚麻,布衣之恨;孤方兼容天下,豈讎匹夫乎!」遽召與飲,引陽臂曰:「孤往日厭老奉,卿亦飽孤毒手。」因拜參軍都尉。以武鄉比豐、沛,復之三世。〔勒欲並驅漢光武,光武復南頓不敢遠期十歲,而勒復武鄉三世,多見其不知量也。復,方目翻。〕

    勒以民始復業,資儲未豐,於是重製禁釀,郊祀宗廟,皆用醴,〔酒一宿而熟者曰醴。〕行之數年,無復釀者。

    十二月,以慕容廆爲都督幽.平三州.東夷諸軍事、車騎將軍、平州牧,考異曰:燕書雲「車騎大將軍、平州刺史。」按晉書載記,先拜平州刺史,尋加車騎、州牧。今從之。〕封遼鈿公,單于如故,遣謁者即授印綬,聽承製置官司守宰。廆於是備置僚屬,以裴嶷、遊邃爲長史,〔嶷,魚力翻。〕裴開司馬韓壽爲別駕,陽耽爲軍諮祭酒,崔燾爲立簿,黃泓、鄭林參軍事。〔鄭林不受廆車牛粟帛而躬耕於野,廆蓋以是取之。〕廆立子皝爲世子。作東橫,〔橫,與黌同,學舍也,載記作「東庠」。皝,呼廣翻。〕以平原劉贊爲祭酒,使皝與諸生同受業,廆得暇,亦親臨聽之。〔得暇者,言廆惟於國事無暇,財得一息之暇,亦親臨東橫,聽其講說。史言廆之能崇儒。〕皝雄毅多權略,喜經術,國人稱之。〔喜,許記翻。〕廆徙慕容翰鎮遼東,慕容仁鎮平郭。〔平郭縣,漢屬遼東郡,晉省。唐新書曰:高麗建安城,古平郭縣也。〕翰撫安民夷,甚有威惠;仁亦次之。

    拓跋猗戦妻惟氏,忌代王鬱律之強,死不利於其子,乃殺鬱律而立其子賀専,〔鬱律立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四年。専,奴沃翻。〕大人死者數十人。鬱律之子什翼犍,〔犍,居言翻。〕幼在襁褓,其母王氏匿於中,祝之曰:「天苟存汝,則勿啼。」久之,不啼,乃得免。惟氏專制國政,遣使聘後趙,後趙人謂之「女國使」。〔以惟氏專政,故謂之女國。史言拓跋所以中衰。使,疏吏翻。〕

    資治通鑑卷第九十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十四〔起玄黓敦牂(壬午),盡昭陽協洽(癸未),凡二年。〕

    中宗元皇帝下

    永昌元年〔(壬午、三二二)〕

    ①春,正月,郭璞覆上疏,請因皇孫生,下赦令,〔璞去年已疏請肆赦,皇孫去年十一月生。復,扶又翻。〕帝從之。乙卯,大赦,改元。

    王敦以璞爲記室參軍。璞善卜筮,知放必爲亂,己預其禍,甚憂之。大將軍掾潁川陳述卒,〔掾,於絹翻。〕璞哭之極哀,曰:「嗣祖,焉知非福也!」〔陳述,字嗣祖,亦敦府僚也。焉,於虔翻。〕

    敦既與朝廷乖離,乃羈錄朝士有時望者置己幕府。〔朝,直遙翻。〕以羊曼及陳國謝鯤爲長史。曼,祜之兄孫也。曼、鯤終日酣醉,故敦不委以事。〔敦收時望,不過用西都諸王之故智耳。酣,戶甘翻。〕敦將作亂,謂鯤曰:「劉隗奸邪,將危社稷,吾欲除君側之惡,何如﹖」鯤曰:「隗誠始禍,然城狐社鼠。」〔後漢虞延曰:城狐社鼠,不畏燻燒。謂有所憑託也。又,中山王勝曰:社鼷不灌,屋鼠不燻,所託者然也。爾雅翼曰:管仲稱社束木而塗之,鼠因往託焉,燻之則恐燒其木,灌之則恐敗其塗,此鼠之所以不可得而殺者,以社故也。以喻君之左古。〕敦怒曰:「君庸才,豈達大體!」出爲豫章太守,〔守,式又翻。〕又留不遣。

    戊辰,敦舉兵於武昌,上疏罪狀劉隗,稱:「隗佞邪讒賊,威福自由,〔隗,五罪翻。〕妄興事役,勞擾士民,賦役煩重,怨聲盈路。臣備位宰輔,不可坐視成敗,輒進軍致討,隗首朝懸,諸軍夕退。昔太甲顛覆厥度,幸納伊尹之忠,殷道復昌。〔湯崩,太甲顛覆湯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三年,太甲悔過,自怨自艾於桐,伊尹以冕服奉太甲復歸於亳。賴伊尹之訓,以圖厥終。古固有是事,然非人臣所當爲也。〕願陛下深垂三思,〔三,息暫翻,又如字。〕則四海乂安,社稷永固矣。」沈充亦起兵於吳興以應敦,敦以充爲大都督、督護東吳諸軍事。敦至蕪湖,又上表罪狀刁協。帝大怒,乙亥,詔曰:「王敦憑恃寵靈,敢肆狂逆,方朕太甲,欲見幽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親帥六軍以誅大逆,〔帥,讀曰率。〕有殺敦者,封五千戶侯。」敦兄光祿勳含乘輕舟逃歸於敦。

    太子中庶子溫嶠謂僕射周顗曰:「大將軍此舉似有所在,當無濫邪﹖」顗曰:「不然,〔顗,魚豈翻。〕人主自非堯、舜,何能無失,人臣安可舉兵以脅之!舉動如此,豈得雲非亂乎!處仲狼抗無上,其意寧有限邪!」〔王敦,字處仲。狼似犬,銳頭白頰,高前廣後,貪而敢抗人,故以爲喻。處,昌呂翻。〕

    敦初起兵,遣使告梁州刺史甘卓,約與之俱下,卓許之。及敦升舟,而卓不赴,使參軍孫雙詣武昌諫止敦。敦驚曰「甘侯前與吾語云何,而更有異,正當慮吾危朝廷耳!吾今但除奸兇,若事濟,當以甘侯作公。」許卓作公,啖之以利,欲使同逆。〕雙還報,卓意狐疑。或說卓:「且僞許敦,待敦至都而討之。」〔說,輸芮翻。〕卓曰:「昔陳敏之亂,吾先從而後圖之,〔事見八十六卷惠帝永興二年、懷帝永嘉元年。〕論者謂吾懼逼而思變,心常愧之;今若復爾,何以自明!」〔復,扶又翻;下同。〕

    卓使人以敦旨告順陽太守魏該,〔守,式又翻。〕該曰:「我所以起兵拒胡賊者,正欲忠於王室耳。今王公舉兵向天子,非吾所宜與也。」遂絕之。〔史言甘卓不如魏該之忠果。〕

    敦遣參軍桓羆說譙王氶,請氶爲軍司。〔說,輸芮翻。氶,音拯。〕氶嘆曰:「吾其死矣!地荒民寡,勢孤援絕,將何以濟!然得死忠義,夫復何求!」〔夫,音扶。復,扶又翻。〕氶檄長沙虞悝爲長史,會悝遭母喪,〔悝,苦回翻。〕氶往吊之,曰:「吾欲討王敦,而兵少糧乏;〔少,詩沼翻。〕且新到,恩信未洽。卿兄弟,湘中之豪俊,王室方危,金革之事,古人所不辭,〔禮記:子夏問曰:「三年之喪,卒哭,金革之事無避也者,禮歟﹖初有司歟﹖」孔子曰:「吾聞諸老,昔者魯公伯禽有爲爲之也。今以三年之喪,從其利者,吾弗知也。」春秋公羊傳曰:古者臣有大喪,則君三年不呼其門;已練,可以弁冕,服金革之事,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禮也。閔子要絰而服事,孔子蓋善之也。〕將何以教之﹖」悝曰:「大王不以悝兄弟猥劣,親屈臨之,敢不致死!然鄐州荒弊,難以進討;宜且收衆固守,傳檄四方,敦勢必分,分而圖之,庶幾可捷也。」〔幾,居希翻。〕氶乃囚桓羆,以悝爲長史,以其弟望爲司馬,督護諸軍,與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長沙王循、衡陽太守淮陵劉翼、〔沈約曰:晉惠帝元康九年,分長沙東北下雋諸縣立建昌郡,至宋,爲巴陵郡。吳孫亮太平二年,分長沙西部都尉立衡陽郡。淮陵縣,屬臨淮郡,時亦分爲郡。〕舂陵令長沙易雄,〔舂陵縣,本前漢之舂陵侯國,後徙國南陽,省;吳復立舂陵縣,屬零陵郡。姓譜:易姓,齊有大夫易牙。〕同舉兵討敦。雄移檄遠近,列敦罪惡,於是一州之內皆應氶。惟湘東太守鄭澹不從,〔吳孫亮太平二年,分長沙東部都尉立湘東郡。澹,徒覽翻。〕氶使虞望討斬之,以徇四境。澹,敦姊夫也。

    氶遣主簿鄧騫至襄陽,〔晉梁州刺史鎮襄陽,自周訪始。宋白曰:襄陽,漢中廬縣地。〕說甘卓曰:「劉大連雖驕蹇失衆心,〔劉隗,字大連。說,輸芮翻;下同。〕非有害於天下。大將軍以其私憾,稱兵向闕,此忠臣義士竭節之時也。公受任方伯,奉辭伐罪,乃桓、文之功也。」卓曰:「桓、文則非吾所能;然志在徇國,當共詳思之。」參軍李梁說卓曰:「昔隗囂跋扈,竇融保河西以奉光武,卒受其福。〔事見四十一卷漢光武建武五年至四十三卷十二年。卒,子恤翻。〕今將軍有重望於天下,但當按兵坐以待之,使大將軍事捷,當委將軍以方面,不捷,朝廷必以將軍代之,何憂不富貴;而釋此廟勝,〔孫子曰:未戰而廟勝,得算多也;未戰而廟不勝,得算少也。〕決存亡於一戰邪﹖」騫謂梁曰:「光武當創業之初,故隗、竇可以文服從容顧望。〔文服,謂非心服,特以虛文示相臣服而已。從,千容翻。〕今將軍之於本朝,非竇融之比也;〔朝,直遙翻。〕襄陽之於太府,〔襄陽以王敦府爲太府。〕非河西之固也。使大將軍克劉隗,還武昌,增石城之戍,〔賢曰:石城故城,在復沔陽縣東南。〕絕荊、湘之粟,將軍將安歸乎!勢在人手,而曰我處廟勝,未之聞也。且爲人臣,國家有難,〔處,昌呂翻。難,乃旦翻。〕坐視不救,於義安乎!」卓尚疑之。騫曰:「今既不爲義舉,又不承大將軍檄,此必至之禍,愚智所見也。且議者之所難,以彼強而弱也。今大將軍兵不過萬餘,其留者不能五千;而將軍見衆既倍之矣。〔見,賢遍翻。〕以將軍之威名,帥此府之精銳,杖節鳴鼓,以順討逆,豈王含所能御哉!〔帥,讀曰率。〕流之衆,勢不自救,〔謂敦兵以東下,若欲流西上以自救,勢不相及也。〕將軍之舉武昌,若摧枯拉朽,尚何顧慮邪!〔拉,盧合翻。〕武昌既定,據其軍實,鎮撫二州,〔二州,謂荊、江也。〕以恩意招懷士卒,使還者始歸,此呂蒙所以克關羽也。〔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今釋必勝之策,安坐以待危亡,不可以言智矣。」

    敦恐卓於後爲變,又遣參軍丹楊樂道融往邀之,必欲與之俱東。道融雖事敦,而忿其悖逆,〔悖,蒲內翻,又蒲沒翻。〕乃說卓曰:「主上親臨萬機,自用譙王爲湘州,非專任劉隗也。而王氏擅權日久,卒見分政,〔卒,讀曰猝;謂分任譙王氶等,政不專歸於王氏也。〕便謂失職,背恩肆逆,〔背,蒲妹翻。〕舉兵向闕。國家遇君至厚,今與之同,豈不違負大義,生爲逆臣,死爲愚鬼,永爲宗黨之恥,不亦惜乎!爲君之計,莫若僞許應命,而馳襲武昌,大將軍士衆聞之,必不戰自潰,大勳可就矣。」卓雅不欲從敦,聞道融之言,遂決曰:「吾本意也。」乃與巴東監軍柳純、南平太守夏侯承、〔監,工銜翻。夏,戶雅翻。〕宜都太守譚該等〔姓譜:齊滅譚,子孫以國爲氏;漢有河南尹譚閎。又巴南大姓有譚氏,盤瓠之後。〕露檄數敦逆狀,帥所統致討;〔數,所具翻。〕遣參軍司馬贊、孫雙奉表臺。羅英至廣州,約陶侃同進。戴淵在江西,〔戴淵出鎮合肥,於建康爲江西。〕先得卓書,表上之,〔上,時掌翻。〕臺內皆稱萬歲。陶侃得卓信,即遣參軍高寶帥兵北下。〔帥,讀曰率。〕武昌城中傳卓軍至,人皆奔散。

    敦遣從母弟南蠻校尉魏乂、〔敦從母魏氏,乂其弟也。從,才用翻。〕將軍李恆〔恆,戶登翻。〕帥甲卒二萬攻長沙。長沙城池不完,資儲又闕,人情震恐。或說譙王氶,南投陶侃或退據零、桂。氶曰:「吾之起兵,志欲死於忠義,豈可貪生苟免,爲奔敗之將乎!〔將,即翻亮。〕事之不濟,令百姓知吾心耳。」乃嬰城固守。未幾,〔幾,魚豈翻。〕虞望戰死,甘卓欲留鄧騫爲參軍,騫不可,乃遣參軍虞衝與騫偕至長沙,遺譙王氶書,勸之固守,當以兵出沔口,斷敦歸路,〔遺,於季翻。斷,丁管翻。〕則湘圍自解。氶復書稱:「江左中興,草創始爾,豈圖惡逆萌自寵臣。吾以宗室受任,志在隕命;而至止尚淺,凡百茫然。足下能卷甲電赴,猶有所及;〔卷,讀曰卷。〕若其狐疑,則求我於枯魚之肆矣。」〔莊子見車轍鮒,鮒曰:「豈無斗升之水以活我乎﹖」莊子曰:「待我決西江之水而迎汝。」鮒曰:「如君言,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卓不能從。

    ②二月,甲午,封皇子昱爲琅邪王。

    ③後趙王勒立子弘爲世子。遣中山公虎將精卒四萬擊徐龕;〔將,即亮翻。龕,苦含翻。〕龕堅守不戰,虎築長圍守之。

    ④趙主曜自將擊楊難敵,難敵逆戰不勝,退保仇池。仇池諸氐、羌及故晉王保將楊韜、隴西太守梁勳皆降於曜。〔降,戶江翻。〕遷隴西萬餘戶於長安,進攻仇池。會軍中大疫,曜亦得疾,將引兵還;恐難敵躡其後,乃遣光國中郎將王獷說難敵,〔光國中郎將,趙所置也。獷,古猛翻。說,輸芮翻。〕諭以禍福,難敵遣使稱藩。曜以難敵爲假黃鉞、都督益.寧.南秦.涼.梁.巴六州.隴上.西域諸軍事、上大將軍、益.寧.南秦三州牧、武都王。〔吳孫氏始置上大將軍。南秦州及巴州,曜創其名。其後北國率授楊氏南秦州刺史,據有陰平、武都二郡之地。〕

    秦州刺史陳安求朝於曜,曜辭以疾。安怒,以爲曜已卒,〔朝,直遙翻。卒,子恤翻。〕大掠而歸。曜疾甚,乘馬輿而還。使其將呼延寔監輜重於後,〔監,工銜翻。重,直用翻。〕安邀擊,獲之,謂寔曰:「劉曜已死,子尚誰佐!吾當與子共定大業。」寔叱之曰:「汝受人寵祿而叛之,自視智能何如主上﹖吾見汝不日梟首於上邽市,〔梟,堅堯翻。〕何謂大業!宜速殺我!」安怒,殺之,以寔長史魯憑爲參軍。安遣其弟集帥騎三萬追曜,〔帥,讀曰率。騎,奇寄翻。〕衛將軍呼延瑜逆擊,斬之。安乃還上邽,遣將襲汧城,拔之。〔汧縣,屬扶風郡。汧,苦堅翻。〕隴上氐、羌皆附於安,有衆十餘萬,自稱大都督、假黃鉞、大將軍、雍.涼.秦.梁四州牧、涼王,〔雍,於用翻。〕以趙募爲相國。魯憑對安大哭曰:「吾不忍見陳安之死也!」安怒,命斬之。憑曰:「死自吾分,〔分,扶問翻。〕懸吾頭於上邽市,觀趙之斬陳安也!」遂殺之。曜聞之,慟哭曰:「賢人,民之望也。陳安於求賢之秋而多殺賢者,吾知其無所爲也。」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降趙,〔石武,蓋亦匈奴種。屠,直於翻。〕趙以武爲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⑤帝徵戴淵、劉隗入衛建康。隗至,百官迎於道,隗岸幘大言,〔岸幘者,幘微脫額也。〕意氣自若。及入見,〔見,賢遍翻。〕與刁協勸帝盡誅王氏;帝不許,隗始有懼色。

    司空導帥其弟中領軍邃、左衛將軍廙、侍中侃、彬及諸宗族二十餘人,每旦詣臺待罪。〔帥,讀曰率。從,才用翻。廙,羊至翻,又逸職翻。〕周顗將入,導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累,力瑞翻。周顗,字伯仁,欲使顗保護導,以全其家也。〕顗直入不顧。既見帝,言導忠誠,申救甚至;帝納其言。顗喜飲酒,〔喜,許記翻。〕至醉而出,導猶在門,又呼之。顗不與言,顧左古曰:「今年殺諸賊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後。」既出,又上表明導無罪,言甚切至。導不之知,甚恨之。

    帝命還導朝服,召見之。導稽首曰:〔朝,直遙翻。稽,音啓。〕「逆臣賊子,何代無之,不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執其手曰:「茂弘,方寄卿以百里之命,〔王導,字茂弘。孔氏曰:寄百里之命謂攝君之政令。〕是何言邪!」

    三月,以導爲前鋒大都督,加戴淵驃騎將軍。〔驃,匹妙翻。〕詔曰:「導以大義滅親,〔衛石碏之子厚,與公子州籲弒衛桓公,又與州籲如陳,碏使告於陳而殺之。君子曰:石碏,純臣也,惡州籲而厚與焉。大義滅親,其是之謂乎!〕可以吾爲安東時節假之。」〔帝之初鎮揚州也,領安東將車。〕以周顗爲尚書左僕射,王邃爲右僕射。帝遣王廙往諭止敦;敦不從而留之,廙更爲敦用。徵虜將軍周札,素矜險好利,〔好,呼到翻。〕帝以爲右將軍、都督石頭諸軍事。敦將至,帝使劉隗軍金城,〔金城,在丹楊江乘蒲洲上。〕札守石頭,帝親被甲徇師於郊外。〔被,皮義翻。〕以甘卓爲鎮南大將軍、侍中、都督荊.梁二州諸軍事,陶侃領江州刺史;使各帥所統以躡敦後。〔帥,讀曰率;下同。〕

    敦至石頭,欲攻劉隗。杜弘言於敦曰:「劉隗死士衆多,未易可克;〔易,以豉翻。〕不如攻石頭,周札少恩,〔少,詩沼翻。〕兵不爲用,攻之必敗,札敗則隗自走矣。」敦從之,以弘爲前鋒,攻石頭,札果開門納弘。敦據石頭,嘆曰:「吾不復得爲盛德事矣!」〔敦無君之心,形於言也。復,扶又翻。〕謝鯤曰:「何爲其然也!但使自今以往,日忘日去耳。」〔言日復一日,浸忘前事,則君臣猜嫌之牀亦日去耳。〕

    帝命刁協、劉隗、戴淵帥衆攻石頭,王導、周顗、郭逸、虞潭等三道出戰,協等兵皆大敗。太子紹聞之,欲自帥將士決戰;升車將出,中庶子溫嶠執鞚諫曰:〔鞚,苦貢翻。〕「殿下國之儲副,柰何以身輕天下!」抽劍斬鞅,乃止。

    敦擁兵不朝,〔朝,直遙翻:下同。〕放士卒劫掠,宮省奔散,惟安東將軍劉超按兵直衛,及侍中二人侍帝側。帝脫戎衣,着朝服,〔着,陟略翻。〕顧而言曰:「欲得我處,當早言!何至害民如此!」又遣使謂敦曰:〔使,疏吏翻。〕「公若不忘本朝,於此息兵,則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當歸琅邪以避賢路。」

    刁協、劉隗既敗,俱入宮,見帝於太極東除。〔除,殿陛也。〕帝執協、隗手,流涕嗚咽,勸令避禍。協曰:「臣當守死,不敢有貳。」帝曰:「今事逼矣,安可不行!」乃令給協、隗人馬,使自爲計。協老,不堪騎乘,素無恩紀,募從者,皆委之,行至江乘,爲人所殺,送首於敦。隗奔後趙,官至天子太傅而卒。〔成帝咸和八年,劉隗從石虎戰死於潼關,豈即此劉隗邪!〕

    帝令公卿百官詣石頭見敦,敦謂戴淵曰:「前日之戰,有餘力乎﹖」淵曰:「豈敢有餘,但力不足耳!」敦曰:「吾今此舉,天下以爲何如﹖」淵曰:「見形者謂之逆,體誠者謂之忠。」敦笑曰:「卿可謂能言。」又謂周顗曰「伯仁,卿負我!」〔愍帝建興元年,顗爲杜弢所困,投敦於豫章,故敦以爲德。〕顗曰:「公戎車犯順,下官親帥六軍,〔帥,讀曰率。〕不能甚事,使王旅奔敗,以此負公!」

    辛未,大赦;以敦爲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並讓不受。

    初,西都覆沒,四方皆勸進於帝。〔見九十卷建武元年。〕敦欲專國政,忌帝年長難制,〔長,知兩翻。〕欲更議所立,王導不從。及敦克建康,謂導曰:「不用吾言,幾至覆族。」〔幾,居希翻。〕

    敦以太子有勇略,爲朝野所向,〔朝,直遙翻。〕欲誣以不孝而廢之,大會百官,問溫嶠曰:「皇太子以何德稱﹖」聲色俱厲。嶠曰:「鉤深致遠,蓋非淺局所量;〔量,音良。〕以禮觀之,可謂孝矣。」〔言太子既有鉤深致遠之才,而又盡事親之禮,所以解敦不孝之誣也。〕衆皆以爲信然,敦謀遂沮。〔沮,在呂翻。〕

    帝召周顗於廣室,〔廣室,殿名。〕謂之曰:「近日大事,二宮無恙,諸人平安,大將軍固副所望邪﹖」〔恙,餘亮翻。〕顗曰:「二宮自如明詔,臣等尚未可知。」護軍長史郝嘏等勸顗避敦,〔顗代戴淵爲護軍將軍,以郝嘏爲長史。〕顗曰:「吾備位大臣,朝廷喪敗,寧可復草間求活,外投胡越邪!」〔喪,息浪翻。復,扶又翻。〕敦參軍呂猗,嘗爲臺郎,〔晉謂尚書郎爲臺郎。〕性奸諂,戴淵爲尚書,惡之。〔惡,烏路翻。〕猗說敦曰:「周顗、戴淵,皆有高名,足以惑衆,近者之言,曾無怍色,〔謂二人答敦之言。怍,才各翻。〕公不除之,恐必有再舉之憂。」敦素忌二人之才,心頗然之,從容問王導曰:「周、戴,南北之望,〔周顗,汝南人;戴淵,廣陵人。晉氏南渡,二人名冠當時。從,千容翻。〕當登三司無疑也。」導不答。又曰:「若不三司,止應令僕邪﹖」〔三,司,太尉、司徒、司空也;令僕,尚書令柔左右僕射也。〕又不答。敦曰:「若不爾,正當誅爾!」又不答。丙子,敦遣部將陳郡鄧嶽收顗及淵。〔將,即亮翻。〕先是,敦謂謝鯤曰:〔先,悉薦翻。〕「吾當以周伯仁爲尚書令,戴若思爲僕射。」〔戴淵,字若思。〕是日,又問鯤:「近來人情何如﹖」鯤曰:「明公之舉,雖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實未達高義。〔言衆人議敦舉兵向闕,非義舉也。〕若果能舉用周、戴,則羣情帖然矣!」敦怒曰:「君粗疏邪!二子不相當,吾已收之矣!」鯤愕然自失。參軍王嶠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詩大雅文王之詩。濟,子禮翻。〕柰何戮諸名士!」敦大怒,欲斬嶠,衆莫敢言。鯤曰:「明公舉大事,不戮一人。嶠以獻替忤旨,便以釁鼓,〔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替其否。釁鼓,殺人以血塗鼓也。忤,五故翻。〕不亦過乎!」敦乃釋之,黜爲領軍長史。〔大將軍府參軍黜爲領軍長史,足知敦府重於諸府矣。〕嶠,渾之族孫也。

    顗被收,路經太廟,大言曰:「賊臣王敦傾覆社稷,枉殺忠臣;神祇有靈,當速殺之!」〔被,皮義翻。祇,翹移翻。〕收人以戟傷其口,血流至踵,容止自若,觀者皆爲流涕。〔爲,於僞翻;下同。〕並戴淵殺之於石頭南門之外。

    帝使侍中王彬勞敦,〔勞,力到翻。〕彬素與顗善,先往哭顗,然後見敦。敦怪其容慘,問之。彬曰:「向哭伯仁,情不能已。」敦怒曰:「伯仁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以王彬之爲人,顗以凡人遇之,亦可以見風裁矣。〕汝何哀而哭之﹖」彬曰:「伯仁長者,兄之親友;在朝雖無謇愕,〔「愕」,當作「諤」。朝,直遙翻。〕亦非阿黨,而赦後加之極刑,所以傷惋也。」〔惋,烏貫翻。據元帝紀、四月,敦入石頭,辛未,大赦。〕因勃然數敦曰:〔數,所具翻。〕「兄抗旌犯順,殺戮忠良,圖爲不軌,禍及門戶矣!」辭氣慷慨,聲淚俱下。敦大怒,厲聲曰:「爾狂悖乃至此,以吾爲不能殺汝邪!」時王導在坐,爲之懼,〔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坐,徂臥翻。爲,於僞翻。〕勸彬起謝。彬曰:「腳痛不能拜;且此復何謝!」〔復,扶又翻;下同。〕敦曰:「腳痛孰若頸痛﹖」彬殊無懼容,竟不肯拜。

    王導後料檢中書故事,〔料,音聊。〕乃見顗救己之表,執之流涕曰:「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自愧於敦三問不答之時也。〕幽冥之中,負此良友!」

    沈充拔吳國,殺內史張茂。

    初,王敦聞甘卓起兵,大懼。卓兄子卬爲敦參軍,敦使卬歸,說卓曰:〔說,輸芮翻;下同。〕「君此自是臣節,不相責也。吾家計急,不得不爾。想便旋軍襄陽,當更結好。」〔好,呼到翻。〕卓雖慕忠義,性多疑少決,〔才,詩沼翻。〕軍於豬口,〔水經:沔水東南徑江夏雲杜縣東,夏水從西來注之。注云:即獨口也。獨,與豬同。〕欲待諸方同出,軍稽留,累旬不前。敦既得建康,乃遣臺使以騶虞幡駐卓軍。〔諸方,謂待諸方鎮同出軍也。騶虞,仁獸;故以騶虞幡駐軍。使,疏吏翻。〕卓聞周顗、戴淵死,流涕謂卬曰:「吾之所憂,正爲今日。〔爲,於僞翻;下同。〕且使聖上元吉,太子無恙,〔恙,餘亮翻。〕吾臨敦上流,亦未敢遽危社稷。適吾徑據武昌,敦勢逼,必劫天子以絕四海之望,不如還襄陽,更思後圖。」即命旋軍。都尉秦康與樂道融說卓曰:「今分兵斷彭澤,〔彭澤縣,屬豫章郡,彭蠡湖自此入於大江。分兵斷彭澤湖口,可使敦上下不得相通。斷,丁管翻。〕使敦上下不得相赴,其衆自然離散,可一戰擒也。將軍起義兵而中止,竊爲將軍不取。且將軍之下,士卒各求其利,欲西還,亦恐不可得也。」卓不從。道融晝夜泣諫,卓不聽;道融憂慎而卒。卓性本寬和,忽更強塞,〔此強,謂強暴也。塞,謂窒塞而不疏通。塞,悉則翻。〕徑還襄陽,意氣騷擾,舉動失常,識者知其將死矣。

    王敦以西陽王羕爲太宰,〔羕,餘亮翻。〕加王導尚書令,王廙爲荊州刺史;改易百官及諸軍鎮,轉徙黜免者以百數;或朝行暮改,惟意所欲。敦將還武昌,謝鯤言於敦曰:「公至都以來,稱疾不朝,是以雖建動而人心實有未達。今若朝天子,〔朝,直遙翻;下同。〕使君臣釋然,則物情皆悅服矣。」敦曰:「君能保無變乎﹖」對曰:「鯤近日入覲,主上側席,遲得見公,〔王者側席待賢,鯤用此語也。遲,直二翻,待也。〕宮省穆然,必無虞也。〔穆然,和敬之意。〕公若入朝,鯤請侍從。」〔從,才用翻。〕敦勃然曰:「正復殺君等數百人,亦復何損於時!」〔復,扶又翻。〕竟不朝而去。夏,四月,敦還武昌。

    初,宜都內史天門周級〔吳孫皓永安六年,分武陵立天門郡。充縣有松梁山,山有石,石開處數十丈,其高,以弩仰射,不至其上,名天門,因此名郡。宋白曰:澧州石門縣,吳立天門郡,隋罷郡爲石門縣。〕聞譙王氶起兵,使其兄子該潛詣長沙,申款於氶。〔申,抈也;款,誠也。〕魏乂等攻湘州急,氶遣該及從事邵陵周崎間出求救,〔此非潁川之邵陵。吳孫皓寶鼎元年,分零陵北部都尉立邵陵郡。崎,丘奇翻。間,古莧翻。〕皆爲邏者所得。乂使崎語城中,稱大將軍已克建康,甘卓還襄陽,外援理絕。〔言以事理觀之,外援巳絕也。邏,郎佐翻。語,牛倨翻。〕崎僞許之,既至城下,大呼曰:「援兵尋至,努力堅守!」乂殺之。乂考該至死,竟不言其故,周級由是獲免。

    乂等攻戰日逼,敦又送所得臺中人書疏,令乂以示氶。〔呼,人故翻。射,而亦翻。〕城中知朝廷不守,莫不悵惋。〔惋,烏貫翻。〕相持且百日,劉翼戰死,士卒死傷相枕。〔枕,職任翻。〕癸巳,乂拔長沙,氶等皆被執。乂將殺虞悝,子弟對之號泣。悝曰:「人牛會當有死,今闔門爲忠義之鬼,亦復恨!」〔悝,苦回翻。號,戶刀翻。復,扶又翻。〕

    乂以檻車載氶及易雄送武昌,佐吏皆奔散,惟主簿桓雄、西曹書佐韓階、〔府諸曹各有書佐。〕從事武延,毀服爲僮從氶,不離左右。〔毀服者,毀其常服,爲僮奴之服。離,力智翻。〕乂見桓雄姿貌舉止非凡人,憚而殺之。韓階、武延執志愈固。荊州剌史王廙承敦旨,殺氶於道中,〔廙,羊至翻,又逸職翻。〕階、延送氶喪至都,葬之而去。易雄至武昌,意氣媖慨,曾無懼容。〔媖,口黨翻。〕敦遣人以檄示痤而數之,雄曰:「此實有之,惜雄位微力弱,不能救國難耳。〔難,乃旦翻。〕今日之死,固固所願也。」敦憚其辭正,釋之,遣就舍。衆人皆賀之,雄笑曰:「吾安得生!」既而敦遣人潛殺之。

    魏乂求鄧騫甚急,鄉人皆爲之懼,〔爲,於僞翻。〕騫笑曰:「此欲用我耳,彼新得州,多殺忠良,故求我以厭人望也。」〔厭,益涉翻。〕乃往詣乂,乂喜曰:「君,古之解揚也。」〔左傳:楚子圍宋;晉使解揚如宋,使無降楚;鄭人囚而獻諸楚。楚子厚賂之,使反其言,不許;三,而許之。登諸樓車,使呼宋而告之;遂玫其君命。楚子將殺之,使與之言曰:「爾既許不穀而反之,何故﹖速即爾刑!」對曰:「受命而出,有死無霣,又可賂乎!臣之許君,以成命也;死而成命,臣之祿也。」楚子舍之以歸。解,戶買翻。〕以爲別駕。

    詔以陶侃領湘州刺史;王敦上侃復還廣州,加散騎常侍。〔上,時掌翻。〕

    ⑥甲午,前趙羊後卒,諡曰獻文。

    ⑦甘卓家人皆勸卓備王敦,卓不從,悉散兵佃作,〔佃,停年翻。〕聞,諫,輒怒。襄陽太守周慮密承敦意,詐湖中多魚,勸卓遣左右悉出捕魚。五月,乙亥,慮引兵襲卓於寢室,殺之,傳首於敦,並殺其諸子。敦以從事中郎周撫督沔北諸軍事,代卓鎮沔中。〔自南鄭至襄陽,沔水所由也,故謂之沔中。〕撫,訪之子也。

    敦既得志,暴慢滋甚,四方貢獻多入其府,將相嶽牧皆出其門。〔舜有四嶽、十二牧,故後之居方面者,謂之嶽牧。〕以沈充、錢鳳爲謀主,唯二人之言是從,所譖無不死者。以諸葛瑤、鄧嶽、周撫、李恆、謝雍爲爪牙。〔恆,戶登翻。〕充等並兇險驕恣,大起營府,侵人田宅,剽掠市道,〔剽,匹妙翻。〕識者鹹知其將敗焉。

    ⑧秋,七月,後趙中山公虎拔泰山,執徐龕送襄國;〔龕,苦含翻。〕後趙王勒盛之以囊,於百尺樓上撲殺之,〔盛,時徵翻。楊正衡曰:撲,弼角翻。〕命王伏都等妻子刳而食之,〔龕殺王伏都,見上卷大興三年。〕坑其降卒三千人。〔降,戶江翻。〕

    ⑨兗州刺史郗鑑在鄒山三年,有衆數萬。〔愍帝建興元年,帝鑑鎮鄒山,今既數年矣,所謂三年有衆數萬者,言鑑既鎮鄒山之後,三年之間,民歸之者有此數也。郗,醜之翻。〕戰爭不息,百姓饑饉,掘野鼠、蟄燕而食之,〔燕,經秋而蟄。〕爲後趙所逼,退屯合肥。尚書右僕射紀瞻,以鑑雅望清德,宜從容臺閣,〔從,千容翻。〕上疏請徵之;乃徵拜尚書。徐、兗間諸塢多降於後趙,〔降,戶江翻。〕後趙置守宰以撫之。

    ⑩王敦自領寧、益二州都督。〔非君命,故史以自領書之。〕

    王敦以下邳內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鎮淮陰;衛將軍王含都督沔南諸軍事,領刑州刺史;武昌太守丹楊王諒爲交州刺史。〔考異曰:諒傳:「永興三年,敦以諒爲交州。」按:永興三年,即惠帝光熙元年也,諒傳誤。〕使諒收交州刺史修湛、新昌太守梁碩,殺之。〔吳孫皓建衡三年,分交趾立新興郡,武帝太康三年,更名新昌郡。〕諒誘湛,斬之。〔誘,音酉。〕碩舉兵圍諒於龍編。〔龍編縣,屬交趾郡,州、郡皆治焉。〕

    祖逖既卒,後趙屢寇河南,拔襄城、城父,〔城父縣,前漢屬沛郡,後漢屬汝南郡,魏、晉屬譙國。此河南,概言黃河之南,非專指河南郡也。父,音甫。〕圍譙。豫州刺史祖約不能御,退屯壽春。後趙遂取陳留,梁、鄭之間復騷然矣。〔復,扶又翻。〕

    十一月,以臨潁元公荀組爲太尉;辛酉,薨。

    罷司徒,並丞相府。王敦以司徒官屬爲留府。〔敦還武昌,遙制朝政,故有留府在建康。〕

    帝憂憤成疾,閏月,己丑,崩;〔年四十七。〕司空王導受遺詔輔政。帝恭儉有餘而明斷不足,〔斷,丁亂翻。〕故大業未復而禍亂內興。庚寅,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尊所生母荀氏爲建安君。

    十二月,趙主曜葬其父母於粟邑,大赦。陵下週二里,上高百尺,〔高,居傲翻。〕計用六萬夫,作之百日乃成。役者夜作,繼以脂燭,民甚苦之。遊子遠諫,不聽。

    後趙濮陽景侯張賓卒,〔濮,博木翻。〕後趙王勒哭之慟,曰:「天不欲成吾事邪,何奪吾右侯之早也!」程遐代爲右長史。遐,世子弘之舅也,勒每與遐議,有所不合,輒嘆曰:「右侯舍我去,乃令我與此輩共事,豈非酷乎!」〔酷,慘也,虐也,言天奪張賓之年,何其虐我之慘也。〕因流涕彌日。

    張茂使將軍韓璞帥衆取隴西、南安之地,置秦州。〔南陽王保既死,陳安不能有,茂遂取之。帥,讀曰率。〕

    慕容廆遣其世子皝襲段末柸,入令支,〔皝,戶廣翻。令支縣,漢屬遼西郡,晉省,段氏據其地。應劭曰:令,音鈴。師古音郎定翻。支,裴松之音其兒翻。〕掠其居民千餘家而還。

    太寧元年〔(癸未、三二三)〕

    ①春,正月,成李驤、任回寇臺登,〔臺登縣,屬越嶲郡。九州島要記曰:臺登縣有奴諾川,鸚鸝山、黑水之間,若水出其下;黃帝子昌意降居若水,即此。〕將軍居馬玖戰死,越巂太守李釗、漢嘉太守王載〔漢嘉本前漢青衣縣,屬蜀郡;後漢順帝陽嘉二年,更名漢嘉;蜀分爲漢嘉郡。釗,音昭。〕皆以郡降於成。〔降,戶江翻。〕

    ②二月,庚戌,葬元帝於建平陵。

    ③三月,戊寅朔,改元。

    ④饒安、東光、安陵三縣災,〔三縣皆屬渤海郡,惟東光,漢舊縣;饒安縣,前漢之千童縣也,後漢靈帝改曰饒安;安陵縣,晉置。時皆爲後趙之地。〕燒七千餘家,死者萬五千人。

    ⑤後趙寇彭城、下邳,徐州刺史卞敦與徵北將軍王邃退保盱眙。〔盱眙,音籲怡。〕敦,壼之從父兄也。〔壼,苦本翻。從,才用翻。〕

    ⑥王敦謀篡位,諷朝廷徵己;帝手詔徵之。夏,四月,加敦黃鉞、班劍,〔劉良文選注曰:班劍,謂執劍而從行者也。呂向曰:班,列也,言使勇士行列持劍以爲儀仗也。李周翰曰:班劍,木劍無刃,假作劍形,畫之以文,故曰班也。晉志,文武官公,給虎賁二十人,持班劍。〕奏事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朝,直遙翻。上,時掌翻。〕敦移鎮姑孰,屯於湖,〔姑孰,前漢丹楊春谷縣地,今太平州當塗縣,即姑孰之地。縣南三里,有姑孰溪,西入大江、於湖縣,本吳督葨校尉治,武帝太康二年,分丹楊縣立於湖縣。杜佑曰:宣州當塗縣城,即晉姑孰城。於湖故城在縣南。張舜民曰:今太平州跨姑孰溪。陸游曰:姑孰城在當塗北,今州城正據姑孰溪;溪東南數峯如黛,蓋青山也。自姑孰溪行夾中,三十里至大信口,出口,泝江過大、小褐山磯,又過蟂磯。蕪湖,即於湖,並大江有王敦城,氣象宏敞。並,步浪翻。考異曰:晉春秋及後魏書僭晉傳雲「屯蕪湖」;晉書明帝紀雲「下屯於湖」,今從之。〕以司空導爲司徒,敦自領揚州牧、敦欲爲逆,王彬諫之甚苦。敦變色,目左右,將收之。彬正曰「君昔歲殺兄,今又殺弟邪!」〔晉書王彬傳,以爲彬從兄棱爲敦所害,故云然。餘據殺棱者王如,雖出於敦之意,猶假手於如也;且棱於敦爲從弟。此言殺兄,蓋以敦殺王澄也,事見八十卷懷帝永嘉六年。〕敦乃止,以彬爲豫章太守。

    ⑦後趙王勒遣使結好於慕容廆,廆執送建康。〔好,呼到翻。〕

    ⑧成李驤等進攻寧州,刺史褒中壯公王遜使將軍姚嶽等拒之,戰於螗蜋,〔據水經注:螗蜋,即堂狼縣也,前漢屬犍爲郡,後漢省。郡國志:犍爲屬國朱提縣有堂狘山,山多毒,盛夏之月,飛鳥過之不能得去。蜀置朱提郡,堂狼縣屬焉。〕成兵大敗。嶽追至瀘水,成兵爭濟,溺死者千餘人。嶽以道遠,不敢濟而還。〔溺,如狄翻。還,從宣翻,又如字。〕遜以嶽不窮追,大怒,鞭之;怒甚,,冠裂而卒。遜在州十四年,〔懷帝永嘉四年,遜至寧州,至是適十四年。〕威行殊俗。州人立其子堅行州府事,〔州,寧州;府,南夷校尉府也。〕詔除堅寧州刺史。

    ⑨廣州刺史陶侃遣兵救交州;未至,梁碩拔龍編,奪刺史王諒節,諒不與,碩斷其右臂。諒曰:「死且不避,斷臂何爲!」【嚴:「爲」改「有」。】〔斷,丁管翻。〕踰旨而卒。

    ⑩六月,壬子,立妃庾氏爲皇后;以後兄中領軍亮爲中書監。

    梁碩據交州,兇暴失衆心。陶侃遣參軍高寶攻碩,斬之。詔以侃領交州刺史,進號徵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未幾,吏部郎阮放求爲交州刺史,許之。〔幾,居豈翻。〕放行至寧浦,〔廣州記曰:漢獻帝建安二十三年,吳分鬱林郡立寧浦郡。晉太康地誌曰:武帝太康七年,改合浦屬國都尉立寧浦郡。唐爲橫州寧浦縣。浦,滂五翻。〕遇高寶設饌,〔爲,於僞翻。饌,雛睆翻,又雛戀翻。〕伏兵殺之。寶兵擊放,放走,得免,至州少時,病卒。〔少,詩沼翻。考異曰:放傳雲:「成帝幼衝,庾執政,放求爲交州,」下乃雲「逢高寶平梁碩還,」非成帝時也,放傳誤。〕放,鹹之族子也。〔阮咸有名於魏、晉之間。〕

    陳安圍趙徵西將軍劉貢於南安,休屠王石武自桑城引兵趣上邽以救之,〔屠,直於翻。趣,七喻翻。〕與貢合擊安,大破之。安收餘騎八千,走保隴城。〔騎,奇寄翻。〕秋,七月,趙主曜自將圍隴城,別遣兵圍上邽。安頻出戰,輒敗、右軍將軍第幹攻平襄,克之,〔平襄縣,漢屬天水郡,晉屬略陽郡。〕隴上諸縣悉降。〔袶,戶江翻;下同。〕安留其將楊伯支、姜衝兒守隴城,自帥精騎突圍,出奔陝中。〔陝中,在隴城南。陝,與蒞同,戶夾翻。〕曜遣將軍平先等追之。安左揮七尺大刀,右運丈八蛇矛,近則刀矛俱發,輒殪五六人,〔殪,壹計翻。〕遠則左右馳射而走。先亦勇捷如飛,與安搏戰,三交,遂奪其蛇矛。〔三交,戰三合也。〕會日暮雨甚,安棄馬與左右匿於山中;趙兵索之,不知所在。〔索,山客翻。〕明日,安遣其將石容覘趙兵,〔將,即亮翻。覘,醜廉翻,又醜豔翻。〕趙輔威將軍呼延青人獲之,拷問安所在,〔拷,苦皓翻;掠也,擊也。〕容卒不肯言,〔卒,子恤翻。〕青人殺之。雨霽,青人尋其牀,獲安於澗曲,斬之。安善撫將十,與同甘苦,及死,隴上人思之,爲作壯士之歌。〔歌曰:「隴上壯士有陳安,軀幹雖小腹中寬,愛養將士同心肝,屆驄交馬鐵瑕鞍。七大刀奮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盤,十蕩十決無當前。戰始三交失蛇予,棄我屆驄竄巖幽,爲我外援而懸頭;西流之水東流河,一去不還柰子何!」爲,於僞翻。〕楊伯支斬苒衝兒,以隴城降;別將宋亭斬趙募,以上邽降。曜徙秦州大姓楊、姜諸族二千餘戶於長安。氐、羌皆送任請降;〔任,質任也。〕以赤亭羌酋姚弋仲爲平西將軍,封平襄公。〔酋,慈由翻。〕

    帝畏王敦之逼,欲以郗鑑爲外援,〔郗,醜之翻。〕拜鑑兗州刺史,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鎮合肥。王敦忌之,表鑑爲尚書令。八月,詔徵鑑還,道經姑孰,敦與之論西朝人士,曰:「樂彥輔,短才耳,考其實,豈勝滿武秋邪!」〔時江東謂洛都爲西朝。樂廣,字彥輔。滿奮,字武秋。朝,直遙翻。〕鑑曰:「彥輔道韻平淡,愍懷之廢,柔而能正;武秋失節之十,安得擬之!」〔事見八十三卷惠帝永康元年,滿奮既收東宮官屬之辭太子者,趙王倫之篡,奮又奉璽綬,故謂之失節。〕敦曰:「當是時,危機交急。」鑑曰:「丈夫當死生以之。」敦惡其言,不復相見,〔惡,烏路翻。復,扶又翻。〕久留不遣。敦黨皆勸敦殺之,敦不從。鑑還臺,遂與帝謀討敦。

    後趙中山公虎帥步騎四萬擊安東將軍曹嶷,〔帥,讀曰率。嶷,魚力翻。〕青州郡縣多降之,遂圍廣固。〔水經注:廣固城,在漢齊郡廣縣西北四里,四周絕澗,阻水深隍,曹嶷所築也。九域志:廣固城,古樂安城。今按青州益都縣西四十里有廣固城,杜佑曰:有大澗甚廣,因曰廣固。降,戶江翻。〕嶷出降,送襄國殺之,坑其衆三萬。虎欲盡殺嶷衆,青州刺史劉徵曰:「今留徵,使牧民也;無民焉牧,〔焉,於虔翻。〕徵將歸耳!」虎乃留男女七百口配徵,使鎮廣固。

    趙主曜自隴上西擊涼州,遣其將劉鹹攻韓璞於冀城,呼延晏攻寧羌護軍陰鑑於壁,〔桑壁,當在南安界。〕曜自將戎卒二十八萬軍於河上,〔將,即亮翻。〕列營百餘里,金鼓之聲動地,河水爲沸,張茂臨河諸戍,皆望風奔潰。曜揚聲欲百道俱濟,直抵姑臧,涼州大震。參軍馬岌勸茂親出拒戰,長史泛褘怒,請斬之。岌曰:「泛公糟粕書生,刺舉小才,〔莊子曰: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斲輪於堂下,問桓公曰:「敢問公所讀者何言也﹖」公曰:「聖人之書也。」曰:「聖人在乎﹖」曰:「已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粕已矣,古之人與其不可傳者死矣。」陸德明曰:糟,音曹。李雲:酒滓也。粕,普各翻;糟爛爲粕。刺者,以直傷人;舉者,招人之過。泛,音凡。〕不思家國大計。明公父子欲爲朝廷誅劉曜有年矣,〔爲,於僞翻;下爲明同。〕今曜自至,遠近之情,共觀明公此舉,當立信勇之驗以副秦、隴之望,力雖不敵,勢不可以不出。」茂曰:「善!」乃出屯石頭。〔石頭,在姑臧城東。〕茂謂參軍陳珍曰:「劉曜舉三秦之衆,乘勝席捲而來,〔言新破陳安,乘勝而來也。卷,讀曰卷。〕將若之何﹖」珍曰:「曜兵雖多,精卒至少,〔少,詩沼翻。〕大抵皆氐、羌烏合之衆,恩信未洽,且有山東之虞,〔謂方與石勒相圖也。〕安能捨其腹心之疾,曠日持久,與我爭河西之地邪!若二旬不退,珍請得弊卒數千,爲明公擒之。」〔爲,於僞翻。〕茂喜,使珍將兵救韓璞。趙諸將爭欲濟河,趙主曜曰:「吾軍劫雖盛,然畏威而來者三分有二,中軍疲睏,其實難用。〔果如陳珍所料。〕今但按甲勿動,以吾威聲震之,若出中旬張茂之表不至者,吾爲負卿矣。」茂尋遣使稱藩,獻馬、牛、羊、珍寶不可勝紀。〔使,疏吏翻。勝,音升。〕曜拜茂侍中、都督涼.南.北秦.梁.益.巴.漢.隴右.西域雜夷.匈奴諸軍事、太師、涼州牧,封涼王,加九錫。

    楊難敵聞陳安死,大懼,與弟堅頭南奔漢中,趙鎮西將軍劉厚追擊之,大獲而還。趙主曜以大鴻臚田崧爲鎮南大將軍、益州刺史,鎮仇池。難敵送任請降於成,〔降,戶江翻。〕成安北將軍李稚受難敵賂,不送難敵於成都。趙兵退,即遣歸武都,難敵遂據險不服。稚自悔失計,亟請討之。〔亟,欺冀翻。亟請,數以爲請也。〕雄遣稚兄侍中、中領軍琀與稚出白水,徵東將軍李壽及琀弟玝出陰平,以擊難敵;〔楊正衡曰:琀,胡紺翻。玝,音午。〕羣臣諫,不聽。難敵遣兵拒之,壽、玝不得進,而琀、稚長驅至下辨。〔辨,步莧翻。〕難敵遣兵斷其歸路,四面攻之。〔斷,丁管翻。〕瑲、稚深入無繼,皆爲難敵所殺,死者數千人。琀,蕩之長子,〔長,知兩翻;下同。〕有才望,雄欲以爲嗣,聞其死,不食者數日。

    初,趙主曜長子儉,次子胤。胤年十歲,長七尺五寸,〔長子之長,知兩翻;下同。長七之長,直亮翻。〕漢主聰奇之,謂曜曰:「此兒神氣,非義真之比也,〔儉,字義真。〕當以爲嗣。」曜曰:「藩國之嗣,能守祭祀足矣,不敢亂長幼之序。」聰曰:「卿之勳德,當世受專征之任,〔言當世爲方伯,得專征伐也。〕非他臣之比也,吾當更以一國封義真。」乃封儉爲臨海王,主胤爲世子。既長,多力善射,驍捷如風。〔驍堅堯翻。〕靳準之亂,〔事見九十卷大興元年。〕沒於黑匿鬱鞠部。〔黑匿鬱鞠既歸胤,曜嘉其忠款,封爲左賢王,則亦匈奴之種也。〕陳安既敗,胤自言於鬱鞠,鬱鞠大驚,禮而歸之。曜悲喜,謂羣臣曰:「義光雖已爲太子,然衝幼儒謹,恐不堪今之多難。義孫,故世子也,〔曜太子熙字義光;胤字義孫。難,乃旦翻。〕材器過人,且涉歷艱難。吾欲法周文王、漢光武,以固社稷而安義光,何如﹖」〔周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漢光武舍長子強而立明帝。〕太傅呼延晏等皆曰:「陛下爲國家無窮之計,豈惟臣等賴之,實宸廟四海之慶。」左光祿大夫卜泰、太子太保韓廣進曰:「陛下以廢立爲是,不應更問羣臣;若以爲疑,固樂聞異同之言。〔樂,音洛。〕臣竊以爲廢太子,非也。昔文王定嗣於未立之前,則可也;光武以母失恩而廢其子,豈足爲聖朝之法!〔朝,直遙翻。〕向以東海爲嗣,未必不如明帝也。胤文武才略,誠高絕於也;然太子孝友仁慈,亦足爲承平賢主。況東宮者,民、神所繫,豈可輕動!陛下誠欲如是,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詔。」曜默然。胤進曰:「父之於子,當愛之如一,今黜熙而立臣,臣何敢自安!陛下苟以臣爲頗堪驅策,豈不能輔熙以承聖業乎!必若以臣代熙,臣請效死於此,不敢聞命。」因歔欷流涕。〔歔,音虛。欷,許既翻,又音希。〕曜亦以熙羊後所生,不忍廢也,乃追諡前妃卜氏爲元悼皇后。泰,即胤之舅也,曜嘉其公忠,以爲上光祿大夫、儀同三司、領太子太傅;封胤爲永安王,拜侍中、衛大將軍、都督二宮禁衛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二宮,曜宮及熙宮也。〕命熙於胤盡家人之禮。〔不以儲嗣使熙廢兄弟庸敬。〕

    張茂大城姑臧,修靈鈞臺。〔元帝大興四年,茂築靈鈞臺,以閻曾諫而止,今復修之。〕別駕吳紹諫曰:「明公所以修城築臺者,蓋懲既往之患耳。〔謂懲劉曜來攻也。〕愚以爲苟恩未洽於人心,雖處層臺,〔處,昌呂翻。〕亦無所益,適足以疑羣下忠信之志,失士民系託之望,示怯弱之形,啓鄰敵之謀,將何以佐天子,霸諸侯乎!願亟罷茲役,以息勞費。」茂曰:「亡兄一旦失身於物,〔茂兄寔爲其下所殺,事見上卷大興二年。〕豈無忠臣義士欲盡節者哉!顧禍生不意,雖有智勇無所施耳。王公設險,勇夫重閉,古之道也。〔易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左傳曰:勇重閉,而況國乎!重,直龍翻。〕今國家未靖,不可以太平之理責人於屯邅之世也。」〔屯,株倫翻,難也。邅,張連翻,行不進貌。〕卒爲之。〔卒,子恤翻。〕

    王敦從子允之,方總角,〔毛萇曰:總角,聚兩髦也。從,才用翻。〕敦愛其聰警,常以自隨。敦常夜飲,允之辭醉先臥。敦與錢鳳謀爲逆,允之悉聞其言;即於臥處大吐,〔吐,土故翻;下同。〕衣面並污。〔污,烏故翻。〕鳳出,敦果照視,見允之臥於吐中,不復疑之。會其父舒拜廷尉,允之求歸省父,〔復,扶又翻。省,悉景翻。〕悉以敦、鳳之謀白舒。舒與王導俱啓帝,陰爲之備。

    敦欲強其宗族,陵弱帝室,冬,十一月,徙王含爲徵東將軍、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王舒爲荊州刺史、監荊州沔南諸軍事,〔監,工銜翻。〕王彬爲江州刺史。

    後趙王勒以參軍樊坦爲章武內史,〔章武縣,漢屬勃海郡;武帝泰始元年,分置章武國;隋之水章武併入河間郡;唐爲瀛州。〕勒見其衣冠弊壞,問之。坦率然對曰:「頃爲羯賊所掠,資財蕩盡。」勒笑曰:「羯賊乃爾無道邪!〔羯,居謁翻。〕今當相償。」坦大懼,叩頭泣謝。勒賜車馬、衣服、裝錢三百萬而遣之。

    是歲,越巂斯叟攻成將任回,〔前漢西南夷傳雲:自巂以東北,君長以十數,徙、筰都最大。師古曰:徙及筰二國也。巂,音髓。徙,音斯。此斯,即漢之斯種也;蜀謂之叟。將,即亮翻。任,音壬。〕成主雄遣徵南將軍費黑討之。〔費,扶沸翻。〕

    會稽內史周札,一門五侯,〔札封東遷縣侯;兄靖子懋,清流亭侯,懋弟贊,武康縣侯;贊弟縉,都鄉侯;兄閗子勰,烏程縣侯;凡五侯。會,工外翻。〕宗族強盛,吳士莫與爲比;王敦忌之。敦有疾,錢鳳勸敦早除周氏,敦然之。周嵩以兄顗之死,〔事見元帝永昌元年。顗,魚豈翻。〕心常憤憤。敦無子,養王含子應爲嗣,嵩嘗於衆中言應不宜統兵,敦惡之。〔惡,烏路翻。〕嵩與札兄子莚皆爲敦從事中郎。會道士李脫以妖術惑衆,士民頗信事之。〔妖,於驕翻。〕

    資治通鑑卷第九十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十五〔起閼逢涒灘(甲申),盡強圉大淵獻(丁亥),凡四年。〕

    肅宗明皇帝下

    太寧二年〔(甲申、三二四)〕

    ①春,正月,王敦誣周嵩、周莚與李脫謀爲不軌,收嵩、莚,于軍中殺之;遣參軍賀鸞就沈充於吳,盡殺周札諸兄子;進兵襲會稽,〔會,工外翻。〕札拒戰而死。

    ②後趙兵都尉石瞻寇下邳、彭城,取東莞、東海,〔東莞縣,漢屬琅邪郡;莞,音官。武帝泰始元年,分琅邪立東莞郡。將,即亮翻。〕劉遐退保泗口。〔水經注:泗水自淮陽城東流徑角城北,而東南流注於淮,謂之泗口。杜佑曰:泗口,在今臨淮郡宿遷縣界。〕

    司州刺史石生擊趙河南太守尹平於新安,斬之,〔新安縣,漢屬弘農郡,晉屬河南郡。守,式又翻;下同。〕掠五千餘戶而歸。自是二趙構隙,日相攻掠,河東、弘農之間,民不聊生矣。〔河東,弘農,二趙之界上也。〕

    石生寇許、潁,〔許昌、潁川,同是一郡地。〕俘獲萬計。攻郭誦於陽翟,誦與戰,大破之,生退守康城。〔魏收地形志,陽翟縣有康城。〕後趙汲郡內史石聰聞生敗,馳救之,進攻司州刺史李矩、潁川太守郭默,皆破之。

    ③成主雄,後任氏無子,〔任,音壬。〕有子十餘人,雄立其兄蕩之子班爲太子,使任後母之。羣臣請立諸子,雄曰:「吾兄,先帝之嫡統,有奇材大功,事垂克而早世,朕常悼之。〔蕩死見八十五惠帝太安二年。〕且班仁好學,必能負荷先烈。」太傅驤、司徒王達諫曰:「先王立嗣必子者,所以明定分而防篡奪也。〔好,呼到翻。荷,下可翻,又如字。驤,囮思將翻。分,扶問翻。〕宋宣公、吳餘祭,足以觀矣!」〔漢書曰:立嗣必子,所從來遠矣。公羊傳曰:宋宣公謂繆公曰:「以吾愛與夷則不若愛汝;以爲社稷宗廟主,則與夷不若汝,盍終爲君矣。」宣公死,繆公立,逐其二子莊公馮與左師勃,而致國乎與夷。故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爲之也。吳子謁、餘祭、夷昧與季子同母,季子弱而才,兄弟皆愛之,同欲立之以爲君。謁曰:今若迮而與季子國,季子猶不受也,請無與子而與弟,弟兄迭爲君而乎致國乎季子。夷昧死,則國宜之季子,季子使而亡焉。僚者,長庶也,即之,季子使反而君之。闔閭曰:「先君所以不與子國而與弟者,凡爲季子故也。將從先君之命歟,則國宜之季子;如不從先君之命,則我宜立者也,僚惡得爲君乎!」於是使專諸刺僚。張守節曰:祭,側界翻。昧,莫葛翻。〕雄不聽。驤退而流涕曰:「亂自此始矣!」〔爲下雄諸子殺張本。〕班爲人恭下士,〔下,遐稼翻。〕動遵禮法,雄每有大議,輒令豫之。

    ④夏,五月,甲申,張茂疾病,執世子駿手泣曰:「吾家世以孝友忠順著稱,今雖天下大亂,汝奉承之,不可失也。」且下令曰:「吾官非王命,苟以集事,豈敢榮之!死之日,當以白帢入棺,勿以朝服斂。」是日,薨。〔帢,苦洽翻。朝,直遙翻。斂,力贍翻。〕愍帝使者史淑在姑臧,〔長安覆沒,淑無所歸,故留姑臧。使,疏吏翻。〕左長史泛禕、右長史馬謨等〔泛,音凡。禕,籲韋翻。〕使淑拜駿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赦境內。前趙主曜遣使贈茂太宰,諡曰成烈王;拜駿上大將軍、涼州牧、涼王。

    ⑤王敦疾甚,矯詔拜王應爲武衛將軍以自副,以王含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騕,匹妙翻。〕錢鳳謂敦曰:「脫有不諱,便當以後事付應邪﹖」敦曰:「非常之事,非常之所能爲。〔司馬相如難蜀父老曰: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且應年少,〔少,詩沼翻。〕豈堪大事!我死之後,莫若釋兵散衆,歸身朝廷,保全門戶,上計也;退還武昌,收兵自守,貢獻不廢,中計也;及吾尚存,悉衆而下,萬一僥倖,下計也。」鳳謂其黨曰:「公之下計,乃上策也。」遂與沈充定謀,俟敦死,即作亂。〔以王敦之狠戾,而濟之以沈充、錢鳳,所謂「凶德參會」。〕又以宿衛尚多,奏令三番休二。

    初,帝親任中書令溫嶠,敦惡之,〔惡,烏路翻。〕請嶠爲左司馬。嶠乃繆爲勤敬,〔繆,靡幼翻,詐也。〕綜其府事,時進密謀以附其欲。深結錢鳳,爲之聲譽,每曰;「錢世儀精神滿腹。」嶠素有藻鑑之名,〔錢鳳,字世儀。藻鑑,謂善於人倫藻鑑也。人有美質而加之褒飾,謂之黼藻,如衣裳之加藻火,黼黻也。鑑,所以別姘醜。故明於知人而能褒獎後進者,有藻鑑之名。〕鳳甚悅,深與嶠結好。〔好,呼到翻。〕會丹楊尹缺,〔晉都建康,以丹楊太守爲尹,宋、齊、梁皆因之。洪适曰:西漢丹陽郡,則治宛陵,丹陽縣,則今之建康也。東漢史皆作「丹陽」。西晉移郡於建業,元帝改太守爲丹楊尹。地理志曰:山多赤柳,故名。他書載漢、晉此郡,少有從「木」者。至唐天寶年,始以京口爲丹陽郡,改曲阿爲丹陽縣,皆非漢舊壤也。〕嶠言於敦曰;「京尹咽喉之地,〔咽,音煙。〕公宜盾選其才,恐朝廷用人,或不盡理。」敦然之,問嶠:「誰可者﹖」嶠曰:「愚謂無如錢鳳。」鳳亦推嶠,嶠僞辭之;敦不聽,六月,表嶠爲丹楊尹且使覘伺朝廷。〔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嶠恐既去而錢鳳於後間止之,〔間,古莧翻。〕因敦餞別,嶠起行酒,至鳳,鳳未及飲;嶠僞醉,以手版擊鳳幘墜,作色曰:「錢鳳何人,溫太真行酒而敢不飲!」〔溫嶠,字太真。〕敦以爲醉,兩釋之。嶠臨去,與敦別,涕泗橫流,出閣復入者再三。〔復,扶又翻。〕行後,鳳謂敦曰:「嶠於朝廷甚密,而與庾亮深交,未可信也。」敦曰:「太真昨醉,小加聲色,何得便爾相讒!」嶠至建康,盡以敦逆謀告帝,請先爲之備,又與庾亮共畫討敦之謀。敦聞之,大怒曰:「吾乃爲子物所欺!」與司徒導書曰:「太真別來幾日,作如此事!當募人生致之,自拔其舌。」〔王敦遙制朝權,其所甚害者如郗鑑、溫嶠,終不得以肆其毒,以此知建康綱紀尚能自立也。〕

    帝將討敦,以問光祿勳應詹,詹勸成之,帝意遂決。丁卯,加司徒導大都督、領揚州刺史,以溫嶠都督東安北部諸軍事,〔以下文應詹都督橋南諸軍觀之,則東安北部謂秦淮水北諸軍也。〕與右將軍卞敦守石頭,〔考異曰:敦傳雲:「王敦表爲徵虜將軍、都督石頭軍事;明帝討敦,以爲鎮南將軍、假節。」今從明帝紀。〕應詹爲護軍將軍、都督前鋒及朱雀橋南諸軍事,郗鑑行衛將軍、都督從駕諸軍事,〔郗,醜之翻。從,才用翻。〕庾亮領左衛將軍,以吏部尚書卞壼行中軍將軍。〔壼,苦本翻。〕郗鑑以爲軍號無益事實,固辭不受;請召臨淮太守蘇峻、兗州刺史劉遐同討敦。〔夫理順者難恃,勢弱則不支。以敦、鳳同惡相濟,率大衆以犯闕,雖諸公忠赤,若只以臺中見兵拒之,是復周、戴石頭之事,微郗鑑建請而召劉遐、蘇峻,殆矣!〕詔徵峻、遐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約、廣陵太守陶瞻等入衛京師。帝屯於中堂。〔按蕭子顯齊書高帝紀:桂陽王休範之反,諸貴會議,帝曰:「中堂舊是置餘地,領軍宜屯宣陽門,爲諸軍節度,」則中堂當在宣陽門外。〕

    司徒導聞敦疾篤,帥子弟爲敦發哀,〔帥,讀曰率。爲,於僞翻。〕衆以爲敦信死,鹹有奮志。於是尚書騰詔下敦府,〔下,遐嫁翻。〕列敦罪曰:「敦輒立兄息以自承代,未有宰相繼體而不由王命者也。〔自,子也;謂以兄含子應爲嗣也。〕頑兇相獎,無所顧忌;志騁兇醜,以窺神器。天不長奸,〔騁,醜郢翻。長,丁丈翻。〕敦以隕斃;鳳承兇宄,彌復煽逆。〔復,扶又翻。〕今遣司徒導等虎旅三萬,十道並進;平西將軍邃等精銳三萬,水陵齊勢;朕親統諸軍,討鳳之罪。有能殺鳳送首,封五千戶侯。〔考異曰:晉春秋此詔在王導爲敦發喪前,故云「有能斬送敦首,封萬戶侯,賞布萬匹。」按此詔雲「敦以隕斃」,是稱敦已死也,不應復購敦首。今從敦傳。〕諸文正爲敦所授用者,一無所問,無或猜嫌,以取誅滅。敦之將士,從敦彌年,違離家室,〔將,即亮翻;下自將、親將同。離,力智翻。〕朕甚愍之。其單丁在軍,皆遣歸家,終身不調;〔單丁,謂家止有男丁一人,無兼次者。調,徒釣翻。〕其餘皆與假三年;〔假,居訝翻。〕休訖還臺,當與宿衛同例三番。」〔謂三番休二也。〕

    敦見詔,甚怒;而病轉篤,不能自將。將舉兵伐京師,使記室郭璞筮之,璞曰「無成。」敦素疑璞助溫嶠、庾亮,及聞卦兇,乃問璞曰:「卿更筮吾壽幾何﹖」璞曰:「思向卦,明公起事,必禍不久;若往武昌,壽不可測。」敦大怒曰:「卿壽幾何﹖」曰:「命盡今日。」日中,敦乃收璞,斬之。

    敦使錢鳳及冠軍將軍鄧嶽、前將軍周撫等帥衆向京師。〔冠,古玩翻。帥,讀曰率。」王含謂敦曰:「此乃家事,吾當自行。」於是以含爲元帥。〔帥,所類翻。〕鳳等問曰:「事克之日,天子云何﹖」敦曰:「尚未南郭,何得稱天子!便盡卿兵勢,保護東海王及裴妃而已。」〔元帝以第三子衝奉東海王越後。裴妃,越妃也。〕乃上疏以誅奸臣溫嶠等爲名。秋,七月,壬申朔,王含等水陵五萬奄至江寧南岸,〔武帝太康二年,分秣陵立臨江縣,二年,更名江寧。南岸,即秦淮南岸也。考異曰:敦傳及晉春秋皆雲「三萬」,今從明帝紀。〕人情恟懼。溫嶠移屯水北,燒朱雀桁以挫其鋒,〔恟,許拱翻。桁,與航同。〕含等不得渡。帝欲親將兵擊之,聞橋已絕,大怒。嶠曰:「今宿衛寡弱,徵兵未至,若賊豕突,危及社稷,宸廟且恐不保,何愛一橋乎!」

    司徒導遺含書曰:「近承大將軍困篤,〔參問起居,謂之參承;詗候安否,謂之詗承。遺,於季翻。〕或雲已有不諱。尋知錢鳳大嚴,欲肆奸逆;謂兄當抑制不逞,〔言當抑制鳳等,使不得逞其凶逆也。〕還藩武昌,今乃與犬羊俱下。兄之此舉,謂可得如大將軍昔年之事乎﹖」謂如元帝永昌元年,敦克石頭時也。〕昔者佞臣亂朝,〔謂刁協、劉隗也。朝,直遙翻。〕人懷不寧,如導之徒,心思外濟。〔言思投外以自濟也。〕今則不然。大將軍來屯於湖,漸失人心,君子危怖,〔怖,普布翻。〕百姓勞弊、臨終之日,委重安期;安期斷乳幾日﹖又於時望,便可襲宰相之跡邪﹖〔王應,字安期。斷,讀曰短。〕自開闢以來,頗有宰相以孺子爲之者乎﹖諸有耳者,皆知將爲禪代,非人臣之事也。〔謂此事深駭衆聽,皆知敦應謀篡。〕先帝中興,遺愛在民;聖主聰明,德洽朝野。兄乃欲妄萌逆節,凡在人臣,誰不憤嘆!導門小大受國厚恩,今日之事,明目張膽,爲六軍之首,寧爲忠臣而死,不爲無賴而失矣!」含不答。

    或以爲「王含、錢鳳衆力百倍,苑城小而不固,〔苑城,蓋孫氏都秣陵所築。晉置建康於秣陵水北,南渡建都,依苑城以爲守。〕宜及軍勢未成,大駕自出拒戰。」郗鑑曰:「羣逆縱逸,勢不可當;可以謀屈,難以力競。且含等號令不一,抄盜相尋,〔抄,楚交翻。〕吏民懲往年暴掠,皆人自爲守。乘逆順之勢,何憂不克!且賊無經略遠圖,惟恃豕突一戰;曠日持久,必啓義士之心,令智力得展。今以此弱力敵被強寇,決勝負於一朝,定成敗於呼吸,萬一蹉跌,〔蹉,七何翻。跌,徒結翻。〕雖有申胥之徒,義存投袂,〔左傳,吳人入郢,楚大夫申包胥赴秦求救,卒以存楚。投袂,言匆遽也;傳曰:楚子聞之,投袂而起。〕何補於既往哉!」帝乃止。

    帝帥諸軍出屯南皇堂。癸酉夜,募壯士,遣將軍段秀、中軍司馬曹渾等帥甲卒千人渡水,掩其未備。平旦,戰于越城,〔越城,在秦淮南。帥,讀曰率;下同。〕大破之,斬其前鋒將何康。秀,匹磾之弟也。〔磾,丁奚翻。〕

    敦聞含敗,大怒曰:「我兄,老婢耳;門戶衰,世事去矣!」顧謂參軍呂寶曰:「我當力行。」因作勢而起,睏乏,復臥。〔氣不能充體爲困,力不能舉身爲乏。〕乃謂其舅少府羊鑑及王應曰:〔少,詩沼翻。〕「我死,塵便即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後營葬事。」敦尋卒,應祕不發喪,裹屍以席,蠟塗其外,埋於廳事中,與諸葛瑤等日夜縱酒淫樂。〔樂,音洛。〕

    帝使吳興沈楨說沈充,〔說,輸芮翻。〕許多爲司空。充曰:「三司具瞻之重,豈吾所任!〔任,音壬。〕幣厚言甘,古人所畏也。〔詩節南山曰:赫赫師尹,民具爾瞻。左傳,晉郄芮曰:「幣重而言甘,?之琱]。」〕且丈夫共事,終始當同,豈可中道改易,人誰容我乎!」遂舉兵趣建康。〔趣,七喻翻。〕宗正卿虞潭以疾歸會稽,〔按漢、晉以來,宗正列於九卿,然未以「卿」字系官;梁置十一寺,始系「卿」字。此「卿」字衍。會,工外翻。〕聞之,起余余姚以討充。〔餘姚縣,屬會稽郡。〕帝以潭領會稽內史。前安東將軍劉超、宣城內史鍾雅皆起兵以討充。義興人周蹇殺王敦所署太守劉芳,〔晉惠帝永與元年,分吳興之陽羨、丹楊之永世立義興郡。〕平西將軍祖約逐敦所署淮南太守任臺。〔約屯壽春,故得逐臺。任,音壬。〕

    沈充帥衆萬餘人與王含軍合,司馬顧揚說充曰:「今舉大事而天子已扼其咽喉,〔咽,音熛。〕鋒摧氣沮,相持日久,必玫禍敗。〔沮,在呂翻。〕今若決破柵塘,因湖水以灌京邑,〔此即玄武湖水也,在建康城北,今在上元縣北十里。〕乘水勢,縱舟師以政之,此上策也;萶初至之銳,並東、西軍之力,〔東軍,謂沈充軍;西軍,謂王含、錢鳳等軍也。〕十道俱進,衆寡過倍,理必摧陷,中策也;轉禍爲福召錢鳳計事,因斬之以降,〔降,戶江翻。〕下策也。」充皆不能用,揚逃歸於吳。

    丁亥,劉遐、蘇峻等帥精卒萬人至,帝夜見,勞之,〔勞,力到翻。〕賜將士各有差。沈充、錢鳳欲因北軍初到疲睏,擊之,乙未夜,充、鳳從竹格渚渡淮。〔秦淮在今建康上元縣南三里。秦始皇時,望氣者言金陵有天子氣,使鑿山爲瀆以斷地脈,故曰秦淮。或雲:淮水發源屈曲,不類人工。〕護軍將軍應詹、建威將軍趙胤等拒戰不利,充、鳳至宣陽門,〔晉都建康,外城環之以籬,諸門皆用洛城門名;宣陽門在城南面。〔拔柵,將戰,劉遐、蘇峻自南塘橫擊,大破之,〔晉都建康,自江口沿淮築堤;南塘,秦淮之南塘岸也。〕赴水死者三千人。遐又破沈充於青溪。〔青溪水發源於鐘山,接於秦淮,吳孫權鑿城北塹以泄玄武湖水。〕尋陽太守周光聞敦舉兵,帥千餘人來赴。〔沈約曰:尋陽,本縣名,因水名縣,水南注江,漢屬廬江郡;惠帝永興元年,分廬江、武昌立尋陽郡,治柴桑縣。〕既至,求見敦。王應辭以疾。光退曰:「今我遠來而不得見,公其死乎!」遽見其兄撫曰:「王公已死兄何爲與戔鳳作賊!」衆皆愕然。

    丙申,王含等燒營夜遁。一酉,帝還宮,大赦,惟敦黨不原。命庾亮督蘇峻等追沈充於吳興,溫嶠督劉遐等追王含、錢鳳於江寧,分命諸將追其黨與。劉遐軍人頗縱虜掠,嶠責之曰:「天道助順,故王含剿絕,〔剿,子小翻。〕豈可因亂爲亂也!」遐惶恐拜謝。

    王含欲奔荊州,王應曰:「不如江州。」〔荊州,王舒;江州,王彬。〕含曰:「大將軍平素與江州云何而欲歸之﹖」應曰:「此乃所以宜歸也。江州當人強盛時,能立同異,此非常人所及;今困厄,必有愍惻之心。荊州守文,豈能意外行事邪!」〔王應之見,猶能出乎尋常,此敦所以以之爲後歟!能立同異謂哭周顗、數敦罪、及諫敦爲逆也。〕含不從,遂奔荊州。王舒遣軍迎之,沈含父子於江。〔沈,持林翻。〕王彬聞應當來,密具舟以待之;王至,深以爲恨。錢鳳走至闔廬洲,〔闔廬洲,在江中。賀循曰:江中劇地,惟有闔廬一處,地勢險奧,亡逃所聚。〕周光斬之,詣闕自贖。〔考異曰:晉春秋雲「戴淵弟良斬鳳」,今從敦傳。〕沈充走失道,誤入故將吳儒家。儒誘充內重壁中,〔重壁,複壁也。重,直龍翻。〕因笑謂充曰:「三千戶侯矣!」〔時臺格募斬錢鳳者封五千戶侯,斬沈充者封三千戶侯。〕充曰:「爾以義存我,我家必厚報汝;若以利殺我,我死,汝族滅矣。」儒遂殺之,傳首建康。敦黨悉平。充子勁當坐誅,鄉人錢舉匿之,得免。其後,勁竟滅吳氏。

    有司發王敦瘞,〔瘞,於計翻。〕出屍,焚其衣冠,跽而斬之,〔跽,巨幾翻,跪也。〕與沈充首同懸於南桁。〔南桁,即朱雀桁。〕郗鑑言於帝曰:「前朝誅楊駿等,〔朝,直遙翻。〕皆先極官刑,後聽私殯。臣以爲王誅加於上,私義行於下,宜聽敦家收葬,於義爲弘。」帝許之。司徒導等皆以討敦功受封賞。

    周撫與鄧嶽俱亡,周光欲資給其兄而取嶽。撫怒曰:「我與伯山同亡,〔鄧嶽,字伯山。〕何不先斬我!」會嶽至,撫出遙謂之曰:「何不速去!今骨肉尚欲相危,況他人乎!」嶽回舟而走,與撫共入西蠻中。明年,詔原敦黨,撫、嶽出首,〔首,式救翻。〕得免死禁錮。

    故吳內史張茂陸氏,傾家產,帥茂部曲爲先登以討沈充,報其夫仇。〔沈充殺張茂見上卷元帝永昌元年。帥,讀曰率。〕充敗,陵氏詣闕上書,爲茂謝不克之責;詔贈茂太僕。〔克,能也;謝茂守郡不能式遏寇虐,爲充所殺也。爲,於僞翻。〕

    有司奏:「王彬等敦之親族,皆當除名。」詔曰:「司徒導以大義滅親,猶將百世宥之,況彬等皆公之近親乎!」悉無所問。

    有詔:「王敦綱紀除名,參佐禁錮。」〔綱紀,綜理府事者也;參佐,諸僚屬也。〕溫嶠上疏曰:「王敦剛愎不仁,忍行殺戮,朝廷所不能制,骨肉所不能諫;處其朝者,恆懼危亡,〔朝,府朝也。愎,蒲逼翻。朝,直遙翻。處,昌呂翻;下晏處同。恆,戶登翻。〕故人士結舌,道路以目,〔但以目相視,不敢發言。〕誠賢人君子道窮數盡,遵養時晦之辰也;〔裯頌酌之詩曰:遵養時晦。毛氏注云:遵,率;養,取;晦,昧也。鄭氏箋雲:養是闇昧之君以老其惡。〕原其私心,豈遑晏處!〔晏處,猶言安處。〕如陵玩、劉胤、郭璞之徒常與臣言,備知之矣。必其贊導兇悖,〔悖,蒲內翻,又蒲沒翻。〕自當正以典刑;如其枉陷奸黨,謂宜施之寬貸。臣以玩等之誠,聞於聖聽,當受同賊之責;苟默而不言,實負其心。惟陛下仁聖裁之!」郗鑑以爲先王立君臣之教,貴於伏節死義。王敦佐吏,雖多逼迫,然進不能止其逆謀,退不能脫身遠遁,準之前訓,宜加義責。〔謂以大義責之。〕帝卒從嶠議。〔卒,子恤翻。〕

    ⑥冬,十月,以司徒導爲太保、領司徒,加殊禮,西陽王羕領太尉,〔羕,餘亮翻。〕應詹爲江州刺史,劉遐爲徐州刺史,代王邃鎮淮陰,蘇峻爲歷陽內史,〔爲蘇峻以歷陽稱兵張本。〕加庾亮護軍將軍,溫嶠前將軍。導固辭不受。應詹至江州,吏民未安,詹撫而懷之,莫不悅服。

    ⑦十二月,涼州將辛晏據枹罕,不服,〔將,即亮翻。枹罕縣,前漢屬金城郡,後漢屬隴西郡;晉自張軌鎮河西,表分西平界置晉興郡,枹罕縣屬焉。枹,音膚。〕張駿將討之。從事劉慶諫曰:「霸王之師,必須天時、人事相得,然後乃起。辛晏兇狂安忍,其亡可必,〔殺人而心不矜惻、顏不顰蹙者爲忍,忍而安之,則其亡必矣。〕柰何以饑年大舉,盛寒攻城乎!」駿乃止。

    駿遣參軍王騭聘於趙,〔騭,之日翻。〕趙主曜謂之曰:「貴州款誠和好,卿能保之乎﹖」騭曰:「不能。」侍中徐邈曰:「君來結好,而云不能保,何也﹖」〔好,呼到翻。〕騭曰:「齊桓貫澤之盟,憂心兢兢,諸侯不召自至;葵丘之會,振而矜之,叛者九國。〔公羊傳:僖二年,齊侯、宋公、江人、黃人盟子貫澤。江人、黃人者何﹖遠國之辭也。遠國至矣,則中國曷爲獨言齊、宋至爾﹖大國言齊、宋,小國言江、黃則其餘爲莫敢不至也。九年,九月,戊辰,諸侯盟子葵丘。桓之盟不日,此何以日﹖危之也。何危爾﹖貫澤之會,桓公有憂人國之心,不召而至者,江人、黃人也;葵丘之會,桓公震而矜之,叛者九國。震之者何﹖猶曰振振然。矜之者何﹖猶曰莫若我也。〕

    ⑧是歲,代王賀専始親國政,〔元帝大興四年,賀専立,至是始能親政。専,奴沃翻。〕以諸部多未服,乃築城於東木根山,〔河西有木根山,在五原郡東北。此木根山在河東,故曰東木根山。〕徙居之。

    三年〔(乙酉、三二五)〕

    ①春,正月,張駿承元帝兇問,大臨三日。〔臨,力鳩翻。〕會黃龍見嘉泉,〔據駿傳,嘉泉在武威揖次縣。「揖次」,前漢作「揟次」。孟康曰:揟,子如翻。次,音諮。〕泛禕等請改年以章休祥;駿不許。〔泛,音凡。禕,籲韋翻。〕辛晏以枹罕降,駿復收河南之地。〔涼州諸郡,獨金城在河南。〕

    ②贈故譙王承、甘卓、戴淵、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官。〔「承」,當作「氶」。王敦之難,諸人死之,故贈以官。〕周札故吏爲札訟冤,〔爲,於僞翻。〕尚書卞壼議以爲:「札守石頭,開門延寇,〔事見上卷元帝永昌元年。壼,苦本翻。〕不當贈諡。」司徒導以爲:「往年之事,敦奸逆未彰,自臣等有識以上,皆所未悟,與札無異;既悟其奸,奾便以身許國,尋取梟夷。〔事見上太寧二年。梟,堅堯翻。〕臣謂宜與周戴同例。」郗鑑以爲:「周、戴死節,周札延寇,事異賞均,何以勸沮!〔沮,在呂翻。〕如司徒議,謂往年有識以上皆與札無異,則譙王、周、戴皆應受責,何贈諡之有!今三臣既褒,則札宜受貶明矣。」導曰:「札與譙王、周、戴,雖所見有異同,皆人臣之節也。」鑑曰:「敦之逆謀,履霜日久,〔易曰:履霜堅冰至。〕緣札開門,令王師不振。若敦前者之舉,義同桓、文,則先帝可爲幽厲邪!」然卒用導議,〔卒,子恤翻。〕贈札衛尉。

    ③後趙王勒加宇文乞得歸官爵,使之擊慕容廆。〔以元年廆執其使送建康也。廆,戶罪翻。〕廆遣世子皝、索頭、段國共擊之,〔皝,呼廣翻。索頭,即拓跋氏。索,昔各翻。〕以遼東相裴嶷爲右翼,慕容仁爲左翼。乞得歸據澆水以拒皝,〔澆水,即澆洛水也。嶷,魚力翻。澆,卉堯翻。〕遣兄子悉拔雄拒仁。〔考異曰:燕書徵虜仁傳作「悉拔堆」,後魏書宇文莫槐傳作「乞得龜、悉拔堆」,載記亦作「龜」,燕書武宣紀作「乞得歸、悉拔雄」,乞從之。〕仁擊悉拔雄,斬之;乘勝與皝攻乞得歸,大破之。乞得歸棄軍走,皝、仁進入其國城,使輕兵追乞得歸,過其國三百餘里而還,盡獲其國重器,畜產以百萬計,民之降附者數萬。〔降,戶江翻。〕

    ④三月,段末柸卒,弟牙立。

    ⑤戊辰,立皇子衍爲太子,大赦。

    ⑥趙主曜立皇后劉氏。

    ⑦北羌王盆句除附於趙,〔句,古侯翻,又權俱翻,又音駒。〕後趙將石佗自鴈門出上郡襲之,〔將,即亮翻。〕俘三千餘落,獲牛、馬、羊百餘萬而歸。趙主曜遣中山王嶽追之,曜屯於富平,爲嶽聲援,嶽與石佗戰於河濱,斬之,〔富平縣,屬北地郡。河濱,大河之濱也。水經:河水過富平縣西。佗,徒河翻。唐勝州河濱縣,隋榆林縣地。杜佑曰:富平,本漢舊縣,後漢移富平縣於今彭原郡界,富平故城是也。按:靈州乃漢富平縣地,今京兆富平縣西南有漢懷德縣地。〕後趙兵死者六千餘人,嶽悉收所虜而歸。

    ⑧楊難敵襲仇池,克之;執田崧,立之於前,左右令崧拜;崧瞋目叱之曰:「氐狗!安有天子牧伯而向賊拜乎!」難敵字謂之曰:「子岱,〔田崧,字子岱。趙使崧鎮仇池見上卷太寧元年。瞋,七人翻。〕吾當與子共定大業,子忠於劉氏,豈不能忠於我乎!」崧厲色大言曰:「賊氐,汝本奴才,何謂大業!我寧爲趙鬼,不爲汝臣!」顧排一人,奪其劍,前刺難敵,不中。〔刺,七亦翻。中,竹仲翻。〕難敵殺之。

    ⑨都尉魯潛以許昌叛,降於後趙。〔降,戶江翻;下同。〕

    ⑩夏,四月,後趙將石瞻攻兗州刺史檀斌於鄒山,〔晉本紀,「斌」作「贇」,載記作「斌」。將,即亮翻。斌,音彬。考異曰:帝紀作「石良」,今從石勒載記。〕殺之。

    後趙西夷中郎將王騰殺幷州刺史崔琨、上黨內史王噔,據幷州降趙。〔劉琨鎮幷州,愍帝建興四年爲石勒所破,置幷州刺史治上黨。王噔,章武人,初起兵,擾勒渤海、河間諸郡,後歸於勒,使守上黨。噔,古慎字。〕

    五月,以陶侃爲徵西大將軍、都督荊.湘.雍.梁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雍,於用翻。〕荊州士女相慶。侃性聰敏恭勤,終日斂膝危坐,軍府衆事,檢攝無遺,〔攝,錄也,整也。〕未嘗少閒。〔少,詩沼翻。〕常語人曰:「大禹聖人,乃惜寸陰,〔禹不貴尺璧而重寸陰。語,牛倨翻。〕至於衆人,當惜分陰。豈可但逸遊荒醉,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是自棄也!」諸參佐或以談戲廢事者,命取其酒器、蒱博之具,悉投之於江,將吏則加鞭撲,曰:「樗蒱者,牧豬奴戲耳!〔晉人多好樗蒱,以五木擲之,其採有黑犢,有雉,有盧;得盧勝。撲,蒱卜翻。〕老、莊浮華,非先王之法言,不益實用。君子當正其威儀,何有蓬頭、跣足,自謂宏達邪!」有奉饋者,必問其所由,若力作所致,雖微必喜,慰賜參倍;〔參,猶三也。〕若非理得之,則切厲訶辱,〔切,峻切;厲,嚴厲也。〕還其所饋。嚐出遊,見持一把未熟稻!」〔佃,停年翻,治田也。〕執而鞭之。是以百姓勤於農作,家給人足。嘗造船,其木屑竹頭,侃皆令籍而掌之,〔皆令籍記而典掌庂。〕人鹹不解所以。〔解,胡買翻,曉也。以,猶用也。〕後正會,積雪始晴,聽事前餘雪猶溼,〔聽,他經翻。〕乃以木屑布地。乃桓溫伐蜀,又以侃所貯竹頭作丁裝船。〔貯,丁呂翻。〕其綜理微密,皆此類也。

    後趙將石生屯格陽,寇掠河南,司州刺史李矩、潁川太守郭默軍數敗,又乏食,乃遣使附於趙。趙主曜使中山王嶽將兵萬五千人趣孟津,〔數,所角翻。趣,七喻翻。〕鎮東將軍呼延謨帥荊、司之衆自崤、澠而東,〔時荊州仍屬晉,司州之地多入後趙,劉曜得其民處之關中者,使謨帥而東耳。或曰:劉聰以洛陽爲荊州,此所謂荊、司,皆晉司州之衆也。帥,讀曰率;下同。〕欲會矩、默共攻石生。嶽克孟津、石樑二戍,〔此孟津戍,蓋置於河陰;石樑戍在各北。〕斬獲五千餘級,進圍石生於金墉。後趙中山公虎帥步騎四萬,入自成皋關,與嶽戰於洛西。嶽兵敗,中流矢,〔中,竹仲翻。〕退保石樑。虎作塹柵環之,〔環,音宦。〕遏絕內外。嶽衆飢甚,殺馬食之。虎又擊呼延謨,斬之。曜自將兵救嶽,虎帥騎三萬逆戰。趙前軍將軍劉黑擊虎將石聰於八特阪,〔水經注:澗水出河南新安縣東南,東北流,徑函谷東阪東,謂之八特阪。〕大破之。曜屯於金谷,〔水經注:金谷水出太白原,東南流,歷金谷,又東南流,徑晉石崇故居,在河南界。〕夜,軍中無故大驚,士卒奔潰,乃退屯澠池;〔澠,彌兗翻。〕夜,又驚潰,遂歸長安。六月,虎拔石樑,禽嶽及其將佐八十餘人,氐、羌三千餘人,皆送襄國,坑其士卒九千人。遂攻王騰於幷州,執騰,殺之,坑其士卒七千餘人。曜還長安,素服郊次,哭,七日乃入城,因憤恚成疾。〔圭,於避翻。〕郭默復爲石聰所敗,棄妻子南奔建康。李矩將士陰謀叛降後趙,矩不能討,亦帥衆南歸,〔復,扶又翻。敗,補邁翻。帥,讀曰率。〕衆皆道亡,惟郭誦等百餘人隨之,卒於魯陽。〔魯陽縣,屬南陽郡〕矩長史崔宣帥其餘衆二千降於後趙。於是司、豫、徐、兗之地,率皆入於後趙,以淮爲境矣。

    趙主曜以永安王胤爲大司馬、大單于,徙封南陽王,置單于臺於渭城,〔單,音蟬。〕其左、右賢王以下,皆以胡、羯、鮮卑、氐、羌豪桀爲之。〔羯,居謁翻。〕

    秋,七月,辛未,以尚書令郗鑑爲車騎將軍、都督徐.兗.青三州諸軍事、兗州刺史,鎮廣陵。

    閏月,以尚書左僕射荀松【章:甲十一行本「松」作「崧」;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爲光祿大夫、錄尚書事,尚書鄧攸爲左僕射。

    右衛將軍虞胤,元敬皇后之弟也,〔元帝爲琅邪,虞爲妃,即位,追諡曰敬皇后,祔廟,從元帝諡曰元敬。〕與左衛將軍南頓王宗〔宸,汝南王亮之子也。〕俱爲帝所親任,典禁兵,直殿內,多聚勇士以爲羽翼;王導、庾亮皆忌之,頗以爲言,帝待之愈厚,宮門管鑰,皆以委之。〔管,鍵也;鑰,關牡也,今謂之鎖匙。〕帝寢疾,亮夜有所表,從宗求鑰;宗不與,叱亮使曰:「此汝家門戶邪!」亮益忿之。〔爲下亮殺宗張本。使,疏吏翻。〕及帝疾篤,不欲見人,羣臣無得進者。亮疑宗、胤及宗兄西陽王羕有異謀,排闥入升御牀,見帝流涕,言羕與宗等謀廢大臣,自求輔政,請黜之;帝不納。〔羕,餘亮翻。〕壬午,帝吊太宰羕、司徒導、尚書令卞壼、車騎將軍郗鑑、護軍將軍庾亮、領軍將軍陸曄、〔按晉制,領軍將軍在護軍將軍之上;今先書庾亮而後陸曄,亮以外戚受遺專權故也。〕丹楊尹溫嶠,並受遺詔輔太子,更入殿將兵直宿;〔更,工衡翻,迭也。〕復拜壼右將軍,亮中書令,曄錄尚書事。〔復,扶又翻。〕丁亥,降遺詔;戊子,帝崩。〔年二十七。〕帝明敏有機斷,〔斷,丁亂翻。〕故能庂弱制強,誅翦逆臣,克復大業。

    已醜,太子即皇帝位,生五年矣。羣臣進璽,〔進璽於嗣君也。璽,斯氏翻。〕司徒導以疾不至卞壼正色於朝曰:〔朝,直遙翻;下同。〕「王公豈社稷之臣邪!大行在殯,嗣皇未立,寧是人臣辭疾之時也!」導聞之,輿疾而至。大赦,增文武位二等,庾後爲皇太后。

    羣臣以帝幼衝,奏請太后依漢和熹皇后故事;〔言臨朝稱制也。〕太后辭讓數四,乃從之。秋,九月,癸卯,太后臨朝稱制。以司徒導錄尚書事,中書令庾亮、尚書令卞壼參輔朝政,然事之大要皆決於亮。加郗鑑車騎將軍,陸曄左光祿大夫,皆開府儀同三司。以南頓王宗爲驃騎將軍,〔驃,匹妙翻。〕虞胤爲大宗正。

    尚書召槳廣之子謨爲郡中正,〔樂廣,南陽人。蓋召謨爲本郡中正。〕庾族人怡爲廷尉評,〔漢置廷尉平,晉曰廷尉評。〕謨、怡各稱父命不就。卞壼奏曰:「人非無父而生,職非無事而立;有父必有命,居職必有悔。〔易繫辭曰:「悔吝者,憂虞之象也。〕有家各私其子,則爲王者無民,君臣之道廢矣。樂廣、庾受寵聖世,身非己有,況及後嗣而可專哉!所居之職,若順夫羣心,則戰戍者之父母皆當命子以不處也。」〔言人莫不惡死,若各順其心,則有戰戍之事,爲父母者皆不欲使其子就死地也。處,昌呂翻。〕謨、怡不得已,各就職。

    辛丑,葬明帝於武平陵。

    冬,十一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慕容廆與段氏方睦,爲段牙謀,使之徙都;牙從之,即去令支,國人不樂。〔爲,,於僞翻。。樂,音洛。令,音鈴,師古郎定翻。支,音祗。〕段疾陸眷之孫遼欲奪其位,以徙都爲牙罪,十二月,帥國人攻牙,殺之,〔帥,讀曰率。〕自立。〔句斷。〕段氏自務勿塵以來,日益強盛,其地西接漁陽,東界遼水,所統胡、晉三萬餘戶,控弦四五萬騎。

    荊州刺史陶侃以寧州刺史王堅不能禦寇,是歲,表零陵太守南陽尹奉爲寧州刺史以代之。先是,王遜在寧州,〔先,悉薦翻。〕蠻酋梁水太守爨量、益州太守李籂,〔沈約曰:梁水太守,晉成帝分興古郡立,蓋先以授蠻酋,殺爨量之後,始用王官也。益州郡,後漢置,蜀更名建寧郡。惠帝太安二年,分建寧以西七縣別立益州郡,懷帝永嘉二年更名晉寧郡。此復有益州太守,蓋亦以爲位號,授蠻酋也。籂,他歷翻。〕皆叛附於成,遜討之不能克。奉至州,重募徼外夷刺爨量,殺之,諭降李籂,〔徼,吉吊翻。刺,七亦翻。降,戶江翻。〕州境遂安。

    代王賀専卒,〔専,奴沃翻。〕弟紇那立。

    顯宗成皇帝上之上〔諱衍,字世根,明帝長子也。諡法:安民立政曰成。

    咸和元年〔(丙戌、三二六)〕

    ①春,二月,大赦,改元。

    ②趙以汝南王鹹爲太尉、錄尚書事,光祿大夫劉綏爲大司徒,卜泰爲大司空。劉後疾病,趙主曜問所欲言,劉氏泣曰:「妾幼鞠於叔父昶,〔鞠,養也。昶,醜兩翻。〕願陛下貴之;叔父皚之女芳有德色,〔皚,魚開翻。〕願以備後宮。」言終而卒。曜以昶爲侍中、大司徒、錄尚書事,立芳爲皇后;尋又以昶爲太保。

    ③三月,後趙主勒夜微行,檢察諸營衛,齎金帛以賂門者,求出。永昌門候王假欲收捕之,從者至,乃止。〔從,才用翻。〕旦,召假,以爲振忠都尉,爵關內侯。〔振忠都尉,後趙所置也。〕勒召記室參軍徐光,光醉不至,黜爲牙門。光侍宜,有慍色,〔慍,於問翻。慍色者,含怒而見於色也。〕勒怒並其妻子囚之。

    ④夏,四月,後趙將石生寇汝南,執內史祖濟。

    ⑤六月,癸亥,泉陵公劉遐卒。〔泉陵縣,屬零陵郡。〕癸酉,以車騎大將軍郗鑑領徐州刺史;徵虜將軍郭默爲北中郎將、監淮北諸軍事,領遐部曲。遐子肇尚幼,遐妹夫田防及故將史迭等不樂他屬,〔樂,音洛。〕共以肇襲遐故位而叛。臨淮太守劉矯掩襲遐營,〔劉遐屯泗口,在臨淮、下邳之間,故矯得以掩襲其營。〕斬防等。遐妻,邵續女也,驍果有父風。〔驍,古堯翻。〕遐嘗爲後趙所圍,妻單將數騎,拔遐出於萬衆之中。及田防等欲作亂,遐妻止之,不從,乃密起火,燒甲仗都盡,故防等卒敗。〔卒,子恤翻。〕詔以肇襲遐爵。〔襲爵泉陵公。〕

    司徒導稱疾不朝,〔朝,直遙翻;下同。〕而私送郗鑑。卞壼奏「導虧法從私,無大臣之節,請免官。」雖事寢不行,舉朝憚之。壼儉素廉絜,裁斷切直,當官幹實,性不弘裕,不肯苟同時好,〔斷,丁亂翻。好,呼到翻。〕故爲諸名士所少。〔重之曰多,輕之曰之。少,始紹翻。〕阮孚謂之曰:「卿常無泰,如含瓦石,不亦勞乎!」壼曰:「諸君子以道德恢弘,風流相尚,執鄙吝者,非壼而誰!」時貴遊子弟多憼王澄、謝鯤爲放達,壼厲色於朝曰:「悖禮傷教,罪莫大焉;中朝傾覆,實由於此。」欲奏推之,〔中朝,謂西晉。奏推,奏之於上,推按其罪也。〕王導、庾亮不聽,乃止。

    ⑥成人討越巂斯叟,破之。〔討斯叟事上卷明帝太興元年。巂,音髓。〕

    ⑦秋,七月,癸丑,觀陽烈侯應詹卒。〔觀陽縣,屬零陵郡,吳立。〕

    ⑧初,王導輔政,以寬和得衆。及庾亮用事,任法裁物,頗失人心。豫州刺史祖約,自以名輩不後郗、卞,〔名爲一時所稱,輩以年齒爲等。〕而不豫顧命,又望開府復不得,〔晉制:四徵、四鎮大將軍乃得開府。約平西將軍耳,烏得望開府邪!復,扶又翻。〕及諸表請多不見許,遂懷怨望。及遺詔褒進大臣,又不及約與陶侃,二人皆疑庾亮刪之。〔刪,削除也。〕歷陽內史蘇峻,有功於國,〔謂破沈充、錢鳳也。〕威望漸着,有銳卒萬人,器械甚精,朝廷以江外寄之;而峻頗懷驕溢,有輕朝廷之志,招納亡命,衆力日多,皆仰食縣官,運漕相屬,〔仰,牛向翻。屬,之慾翻。〕稍不如意,輒肆忿言。亮既疑浚、約,又畏侃之得衆,八月,以丹楊尹溫嶠爲都督江州諸軍事、江州刺史,鎮武昌;尚書僕射王舒爲會稽內史,〔會,工外翻。〕以廣聲援;又修石頭以備之。〔亮修石頭,適以資蘇峻拒義師耳。〕

    丹楊尹阮孚以太后臨朝,政出舅族,謂所親曰:「今江東創業尚淺,主幼,時艱,庾亮年少,〔少,詩照翻。〕德信未孚,以吾觀之,亂將作矣。」遂求出爲廣州刺史。孚,鹹之子也。

    ⑨冬,十月,立帝母弟嶽爲吳王。

    ⑩南頓王宗自以失職怨望,〔宗解兵衛,故自以爲失職。〕又素與蘇峻善;庾亮欲誅之,宗亦欲廢執政御史中丞鍾雅劾宗謀反,〔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亮使右衛將軍趙胤收之。宗以兵拒戰,爲胤所殺,貶其族爲馬氏,三子綽、超、演皆廢爲庶人。免太宰西陽王羕,降封弋陽縣王,大宗正虞胤左遷桂陽太守。宗,宗室近屬;羕,先帝保傅,〔羕、宗,兄弟也;宗言近屬,羕言保傅,宗敘族,羕敘官也。〕亮一旦翦黜,由是愈失遠近之心。宗黨卞闡亡奔蘇峻,亮符峻送闡,峻保匿不與。宗之死也,帝不之知,久之,帝問亮曰:「常日白頭寸何在﹖」亮對以謀反伏誅。帝泣曰:「舅言人作賊,便殺之;人言?之@賊,當如何﹖」亮懼,變色。

    趙將黃秀等寇酇,〔酇縣,漢屬南陽郡,及晉,分爲順陽邵治所。酇,音贊。〕順陽太守魏該帥衆奔襄陽。

    後趙王勒用程遐之謀,營鄴宮,使世子弘鎮鄴,配柰兵萬人,車騎所統五十四營悉配之,以驍騎將軍領門臣祭酒王陽專統六夷以輔之。〔驍,堅堯翻。〕中山公虎自以功多,無去鄴之意,及修三臺,遷其家室,虎由是怨程遐。〔爲後虎殺遐及弘張本。〕

    十一月,後趙石聰攻壽春,祖約屢表請救,朝廷不爲出兵。〔爲,於僞翻。〕聰遂寇浚遒、阜陵,〔二縣皆屬淮南郡。師古曰:逡,音峻;遒,音才由翻。春秋:公會吳於橐皋;杜預雲:淮南逡遒縣。劉昫曰:唐廬州慎縣,漢逡遒縣地。〕殺掠五千餘人。建康大震,詔加司徒導大司馬、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以御之,軍於江寧。蘇峻遣其將韓晃擊石聰,走之;導解大司馬。朝議又欲作塗塘以遏胡寇,祖約曰:「是棄我也!」益懷憤恚。〔作塗塘,則壽春在塗塘之外。朝,直遙翻。塗,讀曰滁。恚,於避翻。〕

    十二月,濟岷太守劉闓等〔晉志曰:或雲:魏平蜀,徙其豪將家於濟河北,爲濟岷郡。太康地誌無此郡,未詳。濟,子禮翻。〕殺下邛內史夏侯嘉,以下邳叛,降於後趙。〔夏,戶雅翻。降,戶江翻。〕石瞻攻河南太守王瞻【嚴:「瞻」改「羨」。】於邾,拔之。〔劉薈鄒山記曰:邾城,在魯國鄒縣鄒山之南,去山二里。左傳文十三年,邾遷於繹,即此城也。〕彭城內史劉續復據蘭陵石城,〔魏收地形志,蘭陵縣有石城山。復,扶又翻。〕石瞻攻拔之。

    後趙王勒以牙門將王波爲記室參軍,典定九流,始立秀、孝試經之制。〔秀、孝試經,晉制也,後趙至此始行之。〕

    張駿畏趙人之逼,是歲,徙隴西、南安民二千餘家於姑臧,又遣使修好於成,以書勸成主雄去尊號,稱藩於晉。〔使,疏吏翻;下同。好,呼到翻。去,羌呂翻;下乃去同。〕雄復書曰:「吾過爲士大夫所推,然本無心於帝王,思爲晉室元功之臣,掃除氛埃;而晉室陵遲,德聲不振,引領東望,有年月矣。會獲來貺,情在闇至,〔言引領望晉,此情常在,而駿書適至,闇與之合也。〕有何已已。」自是聘使相繼。

    二年〔(丁亥、三二七)〕

    ①春,正月,朱提太守楊術與成將羅恆戰於臺登,兵敗,術死。〔朱提,音銖時。〕

    ②夏,五月,甲申朔,日有食之。

    ③趙武衛將軍劉朗帥騎三萬襲楊難敵於仇池,弗克,〔帥,讀曰率;下同。〕掠三千餘戶而歸。

    ④張駿聞趙兵爲後趙所敗,〔敗,補邁翻;下同。〕乃去趙官爵,〔去,羌呂翻。〕複稱晉大將軍、涼州牧,遣武威太守竇濤、金城太戭張閬、武興太守辛巖、〔惠帝永寧中,張軌表請合秦、雍流移人,於姑臧西北置武興郡。閬,音浪。〕揚烈將軍宋輯等帥衆數萬,會韓璞攻掠趙秦州諸郡。〔韓璞時在冀。帥,讀曰率。〕趙南陽王胤將兵擊之,〔將,即亮翻。〕屯狄道。枹罕護軍辛晏告急,〔枹,音膚。〕秋,駿使韓璞、辛巖救之。璞進度沃幹嶺。〔沃幹嶺,在晉興郡大夏縣東南,洮水西北。〕巖欲速戰,璞曰:「夏末以來,日星數有變,〔數,所角翻。〕不可輕動。且曜與石勒相攻,胤必不能久與我相守也。」與胤夾洮相持七十餘日。〔水經注:洮水過狄道城西。洮,土刀翻。〕冬,十月,璞遣辛巖督運於金城,胤聞之,曰:「韓璞之衆,十倍於吾。吾糧不多,難以持久。今虜分兵運糧,天授我也。若敗辛巖,璞等自潰。」乃帥騎三千襲巖於沃幹嶺,敗之;〔敗,補邁翻。〕遂前逼璞營,璞衆大潰。胤乘勝追奔,濟河,攻拔令居,〔令居縣,漢屬金城郡;張寔置廣武郡,令居分屬焉。〕斬首二萬級,進據振武。〔振武,在姑臧東南廣武西北。河西大駭。張閬、辛晏帥其衆數萬降趙,駿遂失河南之地。

    ⑤庾亮以蘇峻在歷陽,終爲禍亂,欲下詔徵之;訪於司徒導,導曰:「峻猜險,必不奉詔,不若且苞容之。」亮言於朝曰:「峻狼子野心,終必爲亂。〔左傳,楚令尹子文曰:諺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朝,直遙翻。〕今日徵之,縱不順命,爲禍猶淺;若復經年,不可複製,猶七國之於漢也。」〔漢錯議削吳、楚曰:「今削之亦反,匚削亦反,削之,反疾禍小,不削,反遲禍大。」亮以爲比。復,扶又翻。〕朝臣無敢難者,獨光祿大夫卞壼爭之曰:「峻擁強兵,逼近京邑,路不終朝,歷陽之與建康,一江之隔耳。難,乃旦翻。近,其靳翻。〕一旦有變,易爲蹉跌,〔易,以豉翻。蹉,七何翻。跌,徒結翻。〕宜深思之!」亮不從。壼知必敗,與溫嶠書曰:「元規召峻意定,〔庾亮,字符規。〕此國之大事。峻已出狂意,而召之,是更速其禍也,必縱毒惹以向朝廷。朝廷威力雖盛,不知果可擒不;〔惹,呼各翻,螫也。不,讀曰否。〕王公亦同此情。吾與之爭甚懇切,不能如之何。本出足下以爲外援,〔謂以嶠鎮尋陽也。而今更恨足下在外,不得相與共諫止之,或當相從耳。」嶠亦累書止亮。舉朝以爲不可,〔朝,直遙翻。〕亮皆不聽。

    峻聞之,遣司馬何仍詣亮曰:「討賊外任,遠近惟命,至於內輔,實非所堪。」亮不許,召北中郎將郭默爲後將軍、領屯騎校尉,〔郭默時監淮北軍。騎,奇寄翻。〕司徒右長史庾冰爲吳國內史,皆將兵以備峻。冰,亮之弟也。於是下優詔,徵峻爲大司農,加散騎常侍,位特進,以弟逸代領部曲。峻上表曰:「昔明皇帝親執臣手,使臣北討胡寇。今中原未靖,臣何敢即安!乞補青州界一荒郡,以展鷹犬之用。」復不許。〔復,扶又翻。〕峻嚴裝將赴召,猶豫未決。參軍任讓謂峻曰:「將軍求處荒郡而匚見許,〔任,音壬。處,昌呂翻。〕事勢如此,恐無生路,不如勒兵自守。」阜陵令匡術亦勸峻反,〔阜陵縣,屬淮南郡。晉志曰:阜陵,漢明帝時淪爲麻湖。麻湖在今和州歷陽縣西三十里。〕峻遂不應命。

    溫嶠聞之,即欲帥衆下衛建康,〔帥,讀曰率。〕三吳亦欲起義兵;亮並不聽,而報嶠書曰:「吾憂西陲,過於歷陽,〔西陲,謂陶侃也。〕足下無過雷池一步也。」〔雷池,即在大雷之東,今池州界。水經注:青林水西南歷尋陽,分爲二水,一水東流,通大雷。(原缺十八字)〕朝廷遣使諭峻,〔使,疏吏翻。〕峻曰:「臺下雲我欲反,豈得活邪!我寧山頭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頭。往者國家危如累卵,非我不濟;狡兔既死獵犬宜烹。〔越范蠡遺大夫種曰:狡兔死,走狗烹。〕但當死報迼諆者耳!」〔言欲報庾亮也。〕

    峻知祖約怨朝廷,乃遣參軍徐會推崇約,請共討庾亮。約大喜,其從子智、衍並勸成之。〔從,才用翻。〕譙國內史桓宣謂智曰:「本以強胡未滅,將戮力討之。使君若欲爲雄霸,何不助國討峻,則威名自舉。今乃與峻俱反,此安得久乎!」智不從。宣詣約請見,約知其欲諫,拒而不內。〔內,讀曰納。〕宣遂絕約,不與之同。〔約於是赴歷陽,宣將其衆營於馬頭山。〕十一月,約遣兄子沛內史渙、女伲淮南太守許柳以兵會峻。逖妻,柳之姊也,固諫不從。詔復以卞壼爲尚書令、領右衛將軍,以鄶稽內史王舒行揚州刺史事,〔鄶稽,即會稽,音古外翻。王舒傳曰:時徵蘇峻,王導欲出舒爲外援,授會稽內史。舒以父名會,辭。朝議以字同音異,於禮無嫌。舒復陳音雖異而字同,求改他郡,於是改「會」字爲「鄶」。〕吳興太守虞潭督三吳等諸郡軍事。

    尚書左丞孔坦、司徒司馬丹楊陶回言於王導,請「及峻未至,急斷阜陵,守江西當利諸口,〔阜陵有麻湖之阻守當利諸口,則峻兵不得渡江。〕彼少我衆,一戰決矣。〔少,詩沼翻。〕若峻未來,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至,峻至則人心危駭,難與戰矣。此時不可失也。」導然之,庾亮不從。十二月,辛亥,蘇峻使其將韓晃、張健等襲陷姑孰,取鹽米,〔姑孰臨江渚,舟船所湊,晉積鹽米於此。〕亮方悔之。

    壬子,彭城王雄、章武王休叛奔峻。雄,釋之子也。〔彭城王釋,宣帝弟穆王權之子;章武王休,義陽王望之孫。〕

    庚申,京師戒嚴,假庾亮節,都督征討諸軍事;以左衛將軍趙胤爲歷陽太守,使左將軍司馬流將兵據慈湖以拒峻;〔慈湖,在姑孰,今在太平州當塗縣北六十五里。泝江而上,過三山十餘里,至溧洲,自漂洲過白土磯,入慈湖夾。〕以前射聲校尉劉超爲左衛將軍,侍中褚翜典征討軍事。〔翜,色洽翻。〕亮使弟翼以白衣領數百人備石頭。

    ⑥丙寅,徙琅邪王昱爲會稽王,吳王嶽爲琅邪王。

    ⑦宣城內史桓彝欲起兵以赴朝廷,其長史裨惠〔姓譜:裨姓,鄭裨諶之後。〕以郡兵寡弱,山民易擾,〔宣城西南,山越居之,自吳以來屢爲寇亂,易,以豉翻。〕謂宜且按甲以待之。彝厲色曰:「『見無禮於其君者,若鷹鸇之逐鳥雀。』〔左魯大夫臧文仲之言。〕今社稷危逼,義無宴安。」辛未,彝進屯蕪湖。韓晃擊破之,因進攻宣城,〔宣城郡治宛陵縣,宣城別爲縣。賢曰:宣城故城,在今宣州南陵縣東。〕彝退保廣德,〔何承天曰:何承天曰:廣德,漢舊縣。沈約曰:二漢志並無,疑是吳所立,屬宣城郡。桐川志:後漢置廣德縣,晉併入宣城,今廣德軍是也。〕晃大掠諸縣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徐州刺史鬱鑑欲帥所領赴難,〔帥,讀曰率。難乃旦翻。〕詔以北寇,不許。

    ⑧是歲,後趙中山公虎擊代王紇那,戰於句注陘北;〔張守節曰:句注山在代州鴈門縣西北三十里。據唐志,鴈門縣有東陘關、西陘關,即其地也。句,音鉤。〕紇那兵敗,徙都大寧以避之。〔據水經注,大寧即廣寧也。廣寧,前漢曰廣寧,屬上谷郡;後漢曰廣寧;晉武帝太康中分置廣寧郡。〕

    ⑨代王鬱律之子翳槐居於其舅賀蘭部,紇那遣使求之,賀蘭大人藹頭擁護不遣。紇那與宇文部共擊藹頭,不克。

    資治通鑑卷第九十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十六〔起着雍困敦(戊子),盡重光單閼(辛卯),凡四年。〕

    顯宗皇帝上之下

    咸和三年〔(戊子、三二八)〕

    ①春,正月,溫嶠入救建康,軍於尋陽。〔自武昌東下,軍於尋陽。〕

    韓晃襲司馬流於慈湖;流素懦怯,將戰,食炙不知口處,兵敗而死。炙,之夜翻,燔肉也。

    丁未,蘇峻帥祖渙、許柳等衆二萬人,濟自橫江,登牛渚,軍於陵口。〔牛渚山,在今太平州當塗縣北三十里,山下有磯,津渡之處,與和州橫江渡相對。陵口,當在牛渚山東北,即東陵口也。帥,讀曰率。〕臺兵御之,屢敗。二月,庚戌,峻至蔣陵覆舟山。〔陵,阜也;蔣陵,蔣山之阜也。覆舟山,形如覆舟,故名。〕陶回謂庾亮曰:「峻佑石頭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楊,南道步來;〔漢丹陽郡治宛陵縣;武帝太康二年,分丹陽宣城郡,治宛陵,而丹陽移治建業。建業,本漢之秣陵也,吳改曰建業,晉復曰秣陵;至太康三年,分秣陵之水北爲建業,後避愍帝諱,改曰建康。元帝南渡,建康置丹陽尹,治於臺城西,而丹楊太守舊治秣陵縣,俗謂之小丹楊。其路即今太平州取建康之路也。〕宜伏兵邀之,可一戰擒也。」亮不從。峻果自小丹楊來,迷失道,夜行,無復部分。〔分,扶問翻。〕亮聞,乃悔之。

    朝士以京邑危逼,〔朝,直遙翻。〕多遣家人入東避難,〔建康以吳、會稽爲東。難,乃旦翻。〕左衛將軍劉超獨遷妻孥入居宮內。〔孥,音奴,子也。〕

    詔以卞壼都督大桁東諸軍事,〔壼,苦本翻。桁,讀與航同。〕與侍中鍾雅帥郭默、趙胤等軍及峻戰於西陵。〔據壼傳,峻至東陵口,壼與戰於陵西,成帝紀作「西陵」。〕壼等大敗,死傷以千數。丙辰,峻攻青溪柵;卞壼率諸軍拒擊,不能禁。峻因風縱人,燒臺省及諸營寺署,一時蕩盡。〔杜佑曰:宋、齊有三臺、五省之號。三臺,蓋兩漢舊名;五省,謂尚書、中書、門下、祕書、集書省也。〕壼背癰新愈,創猶未合,〔創,初良翻。〕力疾帥左右苦戰而死;二子眕盱隨父後,亦赴散而死。其母撫屍哭曰:「父爲忠臣,子爲孝子,夫何恨乎!」〔眕,之忍翻。盱,兇於翻。夫,音扶。〕

    丹楊尹羊曼勒兵守雲龍門,與黃門侍郎周導、廬江太守陶瞻皆戰死。庾亮帥衆將陳於宣陽門內,〔帥,讀曰率。陳,讀曰陣。〕未及成列,士衆皆棄甲走,亮與弟懌、條、翼及郭默、趙胤俱奔尋陽。〔依溫嶠也。〕將行,顧謂鍾雅曰:「後事深以相委。」雅曰:「棟折榱崩,誰之咎也!」〔折,而設翻。榱,所追翻。秦曰屋椽,齊魯曰桷,周曰榱。〕亮曰:「今日之事,不容復言。」〔復,扶又翻。〕亮乘小船,亂兵相掠;亮左右射賊,誤中柁工,應弦而倒。〔柁,待可翻。柁以正船,柁工,一船之司命也。射,而亦翻。中,竹仲翻。〕船上鹹失色慾散,亮不動,徐曰:「此手何可使着賊!」〔言射不能殺賊而反射殺柁工,自恨之辭也。着,直略翻。〕衆乃安。

    峻兵入臺城,司徒導謂侍中褚翜曰:「至尊當御正殿,君可啓令速出。」翜即入上合,躬自抱帝登太極前殿;〔翜,所甲翻。〕導及光祿大夫陵曄、荀崧、尚書張闓共登御牀,擁衛帝。〔闓,苦亥翻,又音開。〕以劉超爲右衛將軍,〔晉志:文帝初置中衛及衛將軍,武帝受命,分爲左、右衛,以羊琇爲士左,趙序爲右。〕使與鍾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朝服守宸廟。〔朝,直遙翻。〕時百官奔散,殿省蕭然。峻兵既入,叱褚翜令下。翜正立不動,呵之曰:「蘇冠軍來覲至尊,〔峻先以討沈充功進冠軍將軍,故稱之。冠,古玩翻。〕軍人豈得侵逼!」由是峻兵不敢上殿,〔上,時掌翻。〕突入後宮,宮人及太后左右侍人皆見掠奪。峻兵驅役百官,光祿動王彬等皆被捶撻,〔捶,止橤翻。〕令負擔登蔣山。〔擔,都藍翻,又徒濫翻。蔣山,即鐘山,在今上元縣東北十八里。輿地志曰:古曰金陵山,縣名因此;又名蔣山,漢末,秣陵尉蔣子文討賊,戰死於此,吳太帝爲立廟,子文祖諱鍾,因改曰蔣山。餘謂孫權祖亦諱鍾,當因是改也。〕裸剝士女,〔裸,魯果翻。〕皆以壞席苫草自鄣,無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號之聲,震動內外。〔苫,詩廉翻。覆敷救翻;下同。號,戶刀翻。〕

    初,姑孰既陷,尚書左丞孔坦謂人曰:「觀峻之勢,必破臺城,自非戰士,不須戎服。」及臺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無他。

    時官有布二十萬匹,金銀五千斤,錢億萬,絹數萬匹,他物稱是,〔言他物與布金銀錢絹相稱也。稱,尺證翻。〕峻盡費之;太官惟有燒餘米數石以供御膳。

    或謂鍾曰:「君性亮直,必不容於寇讎,盍早爲之計!」雅曰:「國亂不能匡,君危不能濟,各遁逃以求免,何以爲臣!」

    丁巳,峻稱詔大赦,惟庾亮兄弟不在原例。〔不在見赦之例。〕以王導有德望,猶使以本官居己之右。祖約爲侍中、太尉、尚書令,峻自爲驃騎將軍、錄尚書事,〔驃,匹妙翻。〕許柳爲丹楊尹,馬雄爲左衛將軍,祖渙爲驍騎將軍。〔驍,堅堯翻。〕弋陽王羕詣峻,稱述峻功,峻復以羕爲西陽王、太宰、錄尚書事。〔羕降爵見上卷咸和元年。羕,餘亮翻。〕

    峻遣兵攻吳國內史庾冰,冰不能御,棄郡奔會稽,〔時以吳郡爲吳國,太守爲內史。會,工外翻。〕至浙江,峻購之甚急。吳鈴下卒引冰入船,以蘧蒢覆之,吟嘯鼓枻,泝流而去。〔蘧,求於翻。蒢,陳如翻。說文曰:蘧篨,竹蓆也。餘謂從「艹」者,今蘆壌也。枻,以制翻。楫謂之枻,泝,蘇故。逆流曰泝。〕每逢邏所,邏所,謂津要置邏卒之所。邏,郎佐翻。〕輒以杖叩船曰:「何處覓庾冰,庾冰正在此。」人以爲醉,不疑之,冰僅免。峻以侍中蔡謨爲吳內史。

    溫嶠聞建康不守,號慟;〔號,戶刀翻。〕人有候之者,悲哭相對。庾亮至尋陽宣太后詔,以嶠爲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又加徐州刺史郗鑑司空。〔郗,醜之翻。〕嶠曰:「今日當以滅賊爲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將何以示天下!」遂不受。嶠素重亮,亮雖奔敗,嶠愈推奉之,分兵給亮。

    ③三月,丙子,庾太后以憂崩。

    蘇峻南屯於湖。

    ⑤夏,四月,後趙將石堪攻宛,南陽太守王國降之;〔宛,於元翻。降,戶江翻。〕遂進攻祖約軍子淮上。約將陳光起兵攻約,約左右閻禿,貌類約,〔禿,吐谷翻。〕光謂爲約而擒之,約踰垣獲免。光奔後趙。

    壬申,葬明穆皇后於武平陵。

    庾亮、溫嶠將起兵討蘇峻,而道路斷絕,不知建康聲聞。〔聞,音問。〕會南陽範汪至尋陽,言「峻攻令不壹,貪暴縱橫,〔橫,戶孟翻。〕滅亡已兆,雖強易弱,〔易,以豉翻。〕朝廷有倒懸之急,宜時進討。」嶠深納之。亮闢汪參護軍事。

    亮、嶠互相推爲盟主;嶠從弟充曰:〔從,才用翻。考異曰:晉春秋作「從兄」,今從晉書嶠傳。〕「陶徵西位重兵強,〔侃時爲徵西大將軍、都督荊、湘、雍、梁,專制上流。〕宜共推之。」嶠乃遣督護王愆期詣荊州,邀陶侃與之同赴國難。〔難,乃旦翻;下同。〕侃猶以不豫顧命爲恨,〔事見上卷咸和元年。〕答曰:「吾疆埸外將,不敢越局。」〔謂內輔外御,各有局分,不敢踰越也。將,即亮翻。〕嶠屢說,不能回;〔說,輸芮翻。〕乃順侃意,遣使謂之曰:「仁公且守,〔漢、魏以來,率呼宰輔、嶽牧爲明公;今嶠呼侃爲仁公,蓋取天下歸仁之義,言晉之徵鎮皆歸重於侃也。使,疏吏翻;下同。〕僕當先下。」使者去已二日,平南參軍滎陽毛寶〔嶠爲平南將軍,,以寶爲參軍。〕別使還,聞之,〔還,從宣翻,又如字。〕說嶠曰:「凡舉大事,當與天下共之。師克在和,不宜異同。〔左傳:楚鬬廉曰:師克在和,不在衆也。〕假令可疑,猶當外示不覺,況自爲攜貳邪!宜急追信改書,〔信,即使也。〕言必應俱進;若不及前信,當更遣使。」嶠意悟,即追使者改書;侃果許之,遣督護龔登帥兵詣嶠。〔帥,讀曰率。〕嶠有衆七千,於是列上尚書,〔以侃爲盟主,與亮、嶠列名上之尚書。上,時掌翻。〕陳祖約、蘇峻罪狀,移告徵鎮,灑泣登舟。

    陶侃復追龔登還。嶠遺侃書曰:「夫軍有進而無退,可增而不可減。近已移檄遠近,言於盟府,〔盟府,謂侃府也;侃爲盟主,故稱爲盟府。復,扶又翻。遺,於季翻。〕刻後月半大舉,諸郡軍並在路次,惟須仁公軍至,便齊進耳。仁公今召軍還,疑惑遠近,成敗之由,將在於此。僕才輕任重,實憑仁公篤愛,遠稟成規;至於首啓戎行,〔行,戶剛翻。詩;元戎十乘,以先啓行。〕不敢有辭,僕與仁公,如藐尾相衛,脣齒相依也。恐或者不達高旨,將謂仁公緩於討賊,此聲難追。僕與仁公並受方岳之任安危休慼,理既同之。且自頃之顧,綢繆往來,情深義重,〔綢,除留翻;繆,莫彪翻;纏綿也。〕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衆見救,況社稷之難乎!今日之憂,豈惟僕一州,文武莫不翹首企足以望侃兵之來。難,乃旦翻。〕假令此州不守,約、峻樹置官長於此,〔此,謂江州也。長,知兩翻。〕荊、楚西逼強胡,東接逆賊,因之以饑饉,將來之危,乃當甚於此州之今日也。仁公進當爲大晉之忠臣,參桓、文之功;退當以慈父之情,雪愛子之痛。〔謂侃子瞻爲峻所殺。〕今約、峻凶逆無道,痛感天地,人心齊壹,鹹皆切齒。今之進討,若以石投卵耳;苟復召兵還,是爲敗於幾成也。〔復,扶又翻。幾,居希翻。〕願深察所陳!」王愆期謂侃曰:「蘇峻,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雖廣,公寧有容足之地乎!」侃深感悟,即戎服登舟。瞻喪至不臨,〔臨,力鴆翻。〕晝夜兼道而進。

    郗鑑在廣陵,城孤糧少,逼近胡寇,〔近,其靳翻。〕人無固志。得詔書,即流涕誓衆,入赴國難,將士檃奮。〔難,乃旦翻。將,即亮翻。〕遣將軍夏侯長等間行謂溫嶠曰:「或聞賊欲挾天子東入會稽,當先立營壘,屯據要害,既防其越逸,又斷賊糧運,〔間,古莧翻。斷,丁管翻。〕然後清野堅壁以待賊。賊攻城不拔,野無所掠,東道既斷,糧運自絕,必自潰矣。」嶠深以爲然。〔晉都建康,糧運皆仰三吳,故欲先斷東道。王敦、蘇峻之亂,匡復之謀,郗鑑爲多。〕

    五月,陶侃率衆至尋陽。議者鹹謂侃欲誅庾亮以謝天下;亮甚懼,用溫嶠計,詣侃拜謝。侃驚,止之曰:「庾元規乃拜陶士行邪!」〔陶侃,字士行。〕亮引咎自責,風止可觀,侃不覺釋然,曰:「君侯修石頭以擬老子,〔見卷咸和元年。〕今日反見求邪!」即與之談宴終日,遂與亮、嶠同趣建康。〔趣,七喻翻。〕戎卒四萬,旌旗七百餘里,鉦鼓之聲,震於遠近。

    蘇峻聞西方兵起,用參軍賈寧計,自姑孰還據石頭,分兵以拒侃等。

    乙未,峻逼遷帝於石頭,司徒導固爭,不從。帝哀泣升車,宮中慟哭。時天大雨,道路泥濘,〔濘,乃定翻,淖也。〕劉超、鍾雅步侍左右,峻給馬,不肯乘,而悲哀慷慨。峻聞而惡之,然未敢殺也。〔惡,烏路翻。〕以其親信許方等補司馬督、殿中監,外託宿衛,內實防禦超等。峻以倉屋爲帝宮,日來帝前肆醜言。劉超、鍾雅與右光祿大夫荀崧、金紫光祿大夫華恆、〔左、右光祿大夫,金章紫綬;光祿大夫,銀章青綬;加金章紫綬者,謂之金紫光祿大夫。華,戶化翻。恆,戶登翻。〕尚書荀邃、侍中丁潭侍從,不離帝側。〔從,才用翻。離,力智翻。〕時饑饉米貴,峻問遺,超一無所受。繾綣朝夕,〔遺,於季翻。繾,詰戰翻,又去演翻;綣,區願翻。繾綣,反覆不相離也。孔穎達曰:繾綣,牢固相着之意。左傳曰:繾綣從公,毋通內外。〕臣節愈恭;雖居幽厄之中,超猶啓帝,授孝經、論語。

    峻使左光祿大夫陵曄守留臺,逼迫居民,盡聚之後苑;使匡術守苑城。

    尚書左丞孔坦奔陶侃,侃以爲長史。

    初,蘇峻遣尚書張闓權督東軍,司徒導密令以太后詔諭三吳吏士,〔漢置吳郡;吳分吳郡置吳興郡;晉又分吳興、丹楊置義興郡,是爲三吳。酈道元曰:世謂吳郡、吳興、會稽爲三吳。杜佑曰:晉、宋之間,以吳郡、吳興、丹楊爲三吳。〕使起義兵救天子。會稽內史王舒以庾冰行奮武將軍,使將兵一萬,西渡浙江;〔將,即亮翻;下同。〕於是吳興太守虞潭、吳國內史蔡謨、前義興太守顧衆等皆舉兵應之。潭母孫氏謂潭曰:「汝當捨生取義,勿以吾老爲累!」〔累,力瑞翻。〕盡遣其家僮從軍,鬻其環佩以爲軍資。謨以庾冰當還舊任,即去郡以讓冰。

    蘇峻聞東方兵起,遣其將管商、張健、弘徽等拒之;虞潭等與戰,互有勝負,未能得前。

    陶侃、溫嶠軍於茄子浦;嶠以南兵習水,蘇峻兵便步,〔南兵,謂侃、嶠之兵。便步,謂便於步戰。〕令:「將士有上岸者死!」〔上,時掌翻。〕會峻送米萬斛饋祖約,約遣司馬桓撫等迎之。毛寶帥千人爲嶠前鋒,〔帥,讀曰率;下同。〕告其衆曰:「兵法,『軍令有所不從』,豈可視賊可擊,不上岸擊之邪!」乃擅往襲撫,悉獲其米,斬獲萬計,約由是飢乏。嶠表寶爲廬江太守。

    陶侃錶王舒監浙東軍事,虞潭監浙西軍事,〔監,工銜翻。〕郗鑑都督揚州八郡諸軍事;令舒、潭皆受鑑節度。鑑帥渡江,與侃等會於茄子浦,〔類篇:茄,求加翻;菜名,子可食。茄葉似蒿蓼葉而青,子熟於夏秋之間,大如秤棰,有紫色者,有白色者,及其熟也,色正黃。蓋其地宜茄子,人多於此樹藝,因以名浦。〕雍州刺史魏該亦以兵會之。〔雍,於用翻。〕

    丙辰,侃等舟師直指石頭,至於蔡洲;侃屯查浦,〔蔡洲,在石頭西岸;查浦,在大江南岸,直秦淮口。〕嶠屯沙門浦。峻登烽火樓,望見士衆之盛,有懼色,謂左右曰:「吾本知溫嶠能得衆也。〕

    庾亮遣督護王彰搫峻黨張曜,反爲所敗。亮送節傳以謝侃。〔敗,補邁翻。傳,株戀翻。〕侃答曰:「古人三敗,〔謂魯將曹沬也。〕君侯始二;當今事急,不宜數爾。」〔言不宜數數如此。數,所角翻。〕亮司馬陳郡殷融詣侃謝曰:「將軍爲此,非等所裁。」王彰至曰:「彰自爲之,將軍不知也。」侃曰:「昔殷融爲君子,王彰爲小人;今王彰爲君子,殷融爲小人。」

    宣城內史桓彝,聞京城不守,慷慨流涕,進屯涇縣。〔彝自廣德進屯涇縣。〕時州郡多遣使降蘇峻,〔使,疏吏翻。降,戶江翻。〕裨惠復勸彝宜且與通使,以紓交至之禍。〔紓,緩也。交至之禍,言州郡多降,峻兵將四合而交至也。復,扶又翻。〕彝曰:「吾受國厚恩,義在致死,焉能忍恥與逆臣通問!〔焉,於虔翻。〕如其不濟,此則命也。」彝遣將軍俞縱守蘭石,〔蘭石,在涇縣東北。〕峻遣其將韓晃攻之。縱將敗,左右勸縱退軍。縱曰:「吾受桓侯厚恩,當以死報。吾庂不可負桓侯,猶桓侯之不負國也。」遂力戰而死。晃進軍攻彝,六月,城陷,執彝,殺之。

    諸軍初至石頭,即欲決戰,陶侃曰:「賊衆方盛,難與爭鋒,當以歲月,智計破之。」既而屢戰無功,監軍部將李根請築白石壘,〔是時同盟諸將無監軍事者,竊意李根蓋郗鹽軍部將也。前史既逸「郗」字,後人遂改「鑑」爲「監」。白石壘,在石頭東北,峻極險固。杜佑曰:白石裏,在臺城西,宋武帝大明四年爲蠶所,置大殿於此。〕侃從之,夜,築壘,至曉而成。聞峻軍嚴聲,〔聞峻軍擊鼓嚴隊之聲。〕諸將鹹懼其來攻。孔坦曰:「不然。若峻攻壘,必須東北風急,令我水軍不得往救;今天清靜,賊必不來。所以嚴者,必遣軍出江乘,掠京口以東矣。」已而果然。侃使庾亮以二千人守白石,峻帥步騎萬餘四面攻之,不克。〔帥,讀曰率。〕

    王舒、虞潭等數峻兵戰,不利。〔數,所角翻。〕孔坦曰:「本不須召郗公,遂使東門無限,今宜遣還,雖晚,猶勝不也。」〔言雖遣還之晚,猶勝不遣還也。〕侃乃令鑑與後將軍郭默還據京口,立大業、曲阿、庱亭三壘以分峻之兵勢,〔曲阿,秦雲陽縣也,前漢屬會稽郡,後漢屬吳郡,晉屬毗陵郡。大業,里名,在曲阿北。丁度曰:庱亭,在吳興。庱,醜升翻。裴松之曰:庱,攄陵翻。〕使郭默守大業。

    壬辰,魏該卒。

    祖約遣祖渙、桓撫襲湓口;〔湓口,在尋陽,今江州德化縣西一里有湓浦。〕陶侃聞之,將自擊之。毛寶曰:「義軍恃公,公不可動,寶請討之。」侃從之。渙、撫過皖,因攻譙國內史桓宣。〔宣時屯皖縣馬頭山。皖,戶版翻。〕寶往救之,爲渙、撫所敗。〔敗,補邁翻。〕箭貫寶髀,徹鞍,〔徹,敕列翻。〕寶使人蹋鞍拔箭,血流滿跋。〔跋,許戈翻。〕還擊煥、撫,破走之,宣乃得出,歸於溫嶠。寶進攻祖約軍於東關,拔合肥戍;會嶠召之,復歸石頭。

    祖約諸將陰與後趙通謀,許爲內應。後趙將石聰、石堪引兵濟淮,攻壽春。秋,七月,約衆潰,奔歷陽,聰等虜壽春二萬餘戶而歸。

    ⑧後趙中山公虎、帥衆四萬自軹關西入,擊趙河東,〔軹關,在河內軹縣。帥,讀曰率。〕應之者五餘縣,遂進攻蒲阪。趙主曜遣河間王述發氐、羌之衆屯秦州以備張駿、楊難敵,自將中外精銳水陵諸軍以救蒲阪,自衛關北濟;〔晉書地理志,汲郡汲縣有衛關。〕虎懼,吊退。曜追之,八月,及於高候;〔杜佑曰:今絳州聞喜縣北有高候原。〕與虎戰,大破之,斬石瞻,枕屍二百餘里,〔枕,職鴆翻。〕收其資仗億計。虎奔朝歌。〔杜佑曰:衛州衛縣,漢朝歌縣。紂都朝歌,在今縣西。〕曜濟自大陽,〔大陽屬河東郡。應劭曰:在大河之陽,故曰大陽。唐志,陝州陝縣有大陽故關,春秋之茅津也。〕攻石生於金墉,決千金堨以灌之。〔堨,烏葛翻。〕分遣諸將攻汲郡、河內,後趙滎陽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張進等皆降之。〔野王縣自漢以來屬河內郡,後趙鈶置郡也。降,戶江翻。〕襄國大震。

    ⑨張駿治兵,欲乘虛襲長安。理曹郎中索詢諫曰:〔理曹郎中,張氏所置,以掌刑獄。索,昔各翻。〕「劉曜雖東征,其子胤守長安,未易輕也。〔易,以豉翻;下同。〕借使小有所獲,彼若釋東方之圖,還與我校;禍難之期未可量也。」〔難,乃旦翻。量,音良。〕駿乃止。

    ⑩蘇峻腹心路永、匡術、賈寧聞祖約敗,恐事不濟,勸峻盡誅司徒導等諸大臣,更樹腹心;〔更,工衡翻。〕峻雅敬導,不許。永等更貳於峻,〔貳者,其心攜而兩向。〕導使參軍袁耽潛誘永使歸順,〔誘,音酉。〕九月,戊申,導攜二子與永奔白石。耽,渙之曾孫也。〔袁渙事曹操。〕

    陶侃、溫嶠等與蘇峻久相持不決,峻分遣諸將東西攻掠,所向多捷,人情恟懼。〔恟,許拱翻。〕朝士之奔西軍者皆曰:「峻狡黠有膽決,其徒驍勇,所向無敵。〔朝,直遙翻。黠,下八翻。驍,堅堯翻。〕若天討有罪,則峻終滅亡;止以人事言之,未易除也。」溫嶠怒曰:「諸君怯懦,乃更譽賊!」〔譽,羊諸翻,稱揚之也。〕及累戰不勝,嶠亦憚之。

    嶠軍食盡,貸於陶侃。〔貸,他代翻,借也。〕侃怒曰:「使君前雲不憂無良將及兵食,惟欲得老僕爲主耳。今數戰皆北,良將安在!荊州接胡、蜀二虜,當備不虞;若復無食,〔復,扶又翻。〕僕便欲西歸,更思良算,徐來殄賊,不爲晚也。」嶠曰:「凡師克在和,古之善教也。光武之濟昆陽,〔見三十九卷漢淮陽王更始元年。〕曹公之拔官渡,〔見崟十三卷漢獻帝建安五年。〕以寡敵衆,杖義故也。峻、約小豎,凶逆滔天,何憂不滅!峻驟勝而驕,自謂無前,今挑之戰,〔挑,徒了翻。〕可一鼓而擒也。柰何舍垂立之功,設進退之計乎!且天子幽逼,社稷危殆,乃四海臣子肝腦塗地之日。嶠等與公並受國恩,事若克濟,則臣主同祚;如其不捷,當灰身以謝先帝耳。今之事勢,義無旋踵,譬如騎虎,安可中下哉!公若違衆獨返,人心必沮;沮衆敗事,義旗將回指於公矣。」〔溫嶠辭嚴義正,所以能留陶侃,共成大功。沮,在呂翻。敗,補邁翻。〕毛寶言於嶠曰:「下官能留陶公。」乃往說侃曰:〔說,輸芮翻。〕「公本鎮蕪湖,爲南北勢援,前既已下,勢不可還。且軍政有進無退,非宜整齊三軍,示衆必死已,亦謂退無所據,終至滅亡。往者杜弢非不強盛,公竟滅之,〔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三年。弢,土刀翻。〕何至於峻,獨不可破邪!賊亦畏死,非皆勇健,公可試與寶兵,使上岸斷賊資糧;〔上,時掌翻。斷,丁管翻。〕若寶不立效,然後公去,人心不恨矣。」侃然之,加寶督護而遣之。竟陵太戭李陽說侃曰:〔惠帝元康九年,分江夏西界立竟陵郡。〕「今大事若不濟,公雖有粟,安得而食諸!」侃乃分米五萬石以餉嶠軍。毛寶燒峻句容、湖孰積聚,〔句容、湖孰二縣,屬丹楊郡。〕峻軍乏食,侃遂留不去。

    張健、韓晃等急攻大業;壘中乏水,人飲糞汁。郭默懼,潛突圍出外,留兵守之;郗鑑在京口,軍士聞之皆失色。參軍曹納曰:「大業,京之扞蔽也,一旦不守,則賊兵徑至,不可當也。請還廣陵,以俟後舉。」鑑大會僚佐,責納曰:「吾受先帝顧託之重,正復捐軀九泉,不足報塞。〔復,扶又翻。塞,悉則翻。〕今強寇在近,衆心危逼,君腹心之佐,而生長異端,〔長,丁丈翻,今知兩翻。〕當何以帥先義衆,鎮壹三軍邪!」〔帥,讀曰率;下同。〕將斬之,久乃得釋。

    陶侃將救大業,長史殷羨曰:「吾兵不習步戰,救大業而不捷,則大事去矣。不如急攻石頭,則大業自解。」〔謂急攻蘇峻,健、晃必還救之,大業之兵自解。〕侃從之。羨,融之兄也。庚午,侃督水軍向石頭。庾亮、溫嶠、趙胤帥步兵萬人從白石南上,欲挑戰。峻將八千人逆戰,〔上,時掌翻。挑,徒了翻。將,即亮翻;下同。〕遣其子碩及其將匡孝分兵先蒲趙胤軍,敗之。〔蒲,迫也。敗,補邁翻。〕峻方勞其將士,〔勞,力到翻。〕乘醉望見胤走,曰:「孝能破賊,我更不如邪!」因舍其衆,〔舍,讀曰舍。〕與數騎北下突陳,不得入,〔陳,讀曰陣。〕將回趨白木陂;馬躓,〔躓,陟利翻,跲也。白木陂,在東陵東。趨,七喻翻;下兵趨同。〕侃部將彭世、李千等投之以矛,峻墜馬首,臠割之,焚其骨,三軍皆稱萬歲。餘衆大潰。〔一鼓禽峻,果如溫嶠之言。〕峻司馬任讓等共立峻弟逸爲主,閉城自守。〔任,音壬。〕溫嶠乃立行臺,佈告遠近,凡故吏二千石以下,皆令赴臺;於是至者雲集。韓晃聞峻死,引兵趣石頭。管商、弘徽攻庱亭壘,督護李閎、輕車長史滕含擊破之。〔輕車長史,輕車將軍長史也。〕含,修之孫也。商走詣庾亮降,〔降,戶江翻。〕餘衆皆歸張健。

    冬,十一月,後趙王勒欲自將救洛陽,〔將,即亮翻。〕僚佐程遐等固諫曰:「劉曜懸軍千里,勢不支久。大王不宜親動,動無萬全。」勒大怒,按劍叱遐等出。乃赦徐光,〔光被囚見上卷咸和元年。〕召而謂之曰:「劉曜乘一戰之勝,圍守洛陽,庸人之情皆謂其鋒不可當。曜帶甲十萬,攻一城而百日不克,師老卒怠,以我初銳擊之,可一戰而擒也。若洛陽不守,曜必送死冀州,〔後趙都襄國,冀州之地。〕自河已北卷而來,〔卷,讀曰卷;下同。〕吾事去矣。程遐等不欲吾行,卿以爲何如﹖」對曰:「劉曜乘候之勢,不能進臨襄國,更守金墉,此其無能爲可知也。以大王威略臨之,彼必望旗奔敗。平定天下,在今一舉,不可失也。」勒笑曰:「光言是也。」乃使內外戒嚴,有諫者斬。命石堪、石聰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統見衆會滎陽;〔見,賢遍翻。〕中山公虎進據石門,〔水經注:漢靈帝於敖城西北,壘石爲門,以遏浚儀渠口,謂之石門,滎瀆受河水,亦有石門。〕勒自統步騎四萬趣金墉,濟自大堨。〔水經注:石勒襲劉曜,塗出延津,以河冰泮爲神靈之助,號是處爲靈昌津。騎,奇寄翻。趣,七喻翻。堨,烏葛翻。〕

    勒謂徐光曰:「曜盛兵成皋關,上策也;阻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陽,此成擒耳。」十二月,乙亥,後趙諸軍集於成皋,步卒六萬,騎二萬七千。勒見趙無守兵,大喜,舉手指天覆加額曰:「天也!」〔復,扶又翻。〕卷甲銜枚,詭道兼行,出於鞏、訾之間。〔鞏縣,屬河南郡,有東訾城。左傳,單子取訾。杜預曰,在鞏縣西南。晉地道記曰,在之東。訾,子斯翻。〕

    趙主曜專與嬖臣飲博,不撫士卒;左右或諫,曜怒,以爲妖言,斬之。〔嬖,卑義翻,又必計翻。妖,於驕翻。〕聞勒已濟河,始議增滎陽戍,杜黃馬關。〔據水經,黃馬坂在成皋縣,河水徑其北,謂之黃馬關。〕俄而洛水候者與後趙前鋒交戰,擒羯送之。曜問:「大胡自來邪﹖其衆幾何﹖」羯曰:「王自來,軍勢甚盛。」〔羯,居謁翻。〕曜色變,使攝金墉之湋,〔攝,收也。〕陳於洛西,〔陳,讀曰陣;下揮陳同。〕衆十餘萬,南北十餘里。勒望見,益喜。謂左右曰:「謂左右曰:「可以賀我矣!」勒帥步騎四萬入洛陽城﹖〔帥,讀曰率。〕

    己卯,中山公虎引步卒三萬自城北而西,攻趙中軍,石堪、石聰等各以精騎八千自城西而北,擊趙前鋒,大戰於西陽門。〔西陽門,即洛城宣陽門也,城西面南頭第一門;或曰:西陽門,即第二門西明門也。〕勒躬貫甲冑,出自閶闔門,夾擊之。〔閶闔門,洛城西面北頭門。〕曜少而嗜酒,〔少,詩照翻。〕末年尤甚;將戰,飲酒數鬥。常乘赤馬無故局頓,〔局,足蜷曲不能伸也;頓,首低下不能舉也。局,音局。〕乃乘小馬。比出,復飲酒鬥餘。〔比,必寐翻。復,扶又翻;下同。〕至西陽門,揮陳就平。石堪因而乘之,趙兵大潰。曜昏醉退走,馬陷石渠,進於冰上,被瘡十餘,通中者三,〔中,竹仲翻。〕爲堪所執。勒遂大破趙兵,斬首五萬餘級。下令曰:「所欲擒者一人耳,今已獲之。其敕將士抑鋒止銳,縱其歸命之路。」

    曜見勒曰:「石王,頗憶重門之盟否﹖」〔據水經注,重門城,在河內共縣故城西北二十里。此盟當在懷帝永嘉四年同圍河內之時。重,直龍翻。〕勒使徐光謂之曰:「今日之事,天使其然,復云何邪!」〔復,扶又翻。〕乙酉,勒班師。使徵東將軍石邃將兵衛送曜。邃,虎之子也。曜瘡甚,載以馬輿,使醫李永與同載。己亥,至襄國,舍曜於永豐小城,給其妓妾,嚴兵圍守。〔妓,渠綺翻。〕遣劉嶽、劉震等從男女盛服以見之,〔嶽被禽見上卷明帝太寧三年。〕曜曰:「吾謂卿等久爲灰土,石王仁厚,乃全宥至今邪!我殺石佗,〔見上卷太寧三年。〕愧之多矣。今日之禍,自其分耳。」〔分,扶問翻。〕留宴終日而去。勒使曜與其太子熙書,諭令速降;〔降,戶江翻。〕曜但敕熙與諸大臣「匡維社稷勿以吾易意也。」勒見而惡之,〔惡,烏路翻。〕久之,乃殺曜。

    是歲,成漢獻王驤卒,〔成封李驤爲漢王。驤,思將翻。〕其子徵東將軍壽以喪還成都。成主雄以李玝爲徵北將軍、梁州刺史,代壽屯晉壽。〔玝,阮古翻。〕

    四年〔(己丑,三二九)〕

    ①春,正月,光祿大夫陸曄及弟尚書左僕射玩說匡術,以苑城附於西軍;〔說,輸芮翻。〕百官皆赴之,推曄督宮城軍事。陶侃命毛寶守南城,鄧嶽守西城。〔苑城之南城、西城也。〕

    右衛將軍劉超、侍中鍾雅與建康令管獏等謀奉帝出赴西軍;事泄,蘇逸使其將平原任讓將兵入宮超、雅。〔將,即亮翻。任,音壬。〕帝抱持悲泣曰:「還我侍中、右衛!」讓奪而殺之。初,讓少無行,太常華恆爲本州島大中正,〔華恆,平原高唐人。少,詩照翻。行,下孟翻。華,戶化翻。恆,戶登翻。〕黜其品。及讓爲蘇峻將,乘勢多所誅殺,見恆輒恭敬,不敢縱暴。及鍾、劉之死,蘇逸欲並殺恆,讓盡心救衛,恆乃得免。

    ②冠軍將軍趙胤遣部將甘苗擊祖約於歷陽,戊辰,約夜帥左右數百人奔後趙,〔爲後石勒殺祖約張本。冠,古玩翻。帥,讀曰率;下同。〕其將牽騰率衆出降。〔降,戶江翻;下同。〕

    ③蘇逸、蓀碩、韓晃併力攻臺城,焚太極東堂及祕閣,毛寶登城,射殺數十人。〔射,而亦翻。〕晃謂寶曰:「君名勇果,何不出鬬﹖」寶曰:「君名健將,〔將,即亮翻。〕何不入鬬﹖」晃笑而退。

    ④趙太子熙聞趙主曜被擒,大懼,〔被,皮義翻。〕與南陽王胤謀西保秦州。尚書胡動曰:「今雖喪君,境土尚完,將士不叛,且當併力拒之;力不能拒,走未晚也。」胤怒,以爲沮衆,斬之,遂帥百官奔上邽,〔以劉胤之才武,不能守長安以抗石勒,劉曜既禽,胤膽破矣。喪,息浪翻。沮,在呂翻。〕諸徵鎮亦皆棄所栽從之,關中大亂。將軍蔣英、辛恕擁衆數十萬據長安,遣使降於後趙,後趙遣石生帥洛陽之衆赴之。

    ⑤二月,丙戌,諸軍政石頭。建威長史滕含擊蘇逸,大破之。〔滕含自輕車長吏進建威將軍長史。〕蘇碩帥驍勇數百,渡淮而戰,〔淮,秦淮也。驍,堅堯翻。〕溫嶠擊斬之。韓晃等懼,以其衆就張健於曲阿,門隘不得出,更相蹈藉,〔更,工衡翻。藉,慈夜翻。〕死者萬數。西軍獲蘇逸,斬之。滕含部將曹據抱帝奔溫嶠船,羣臣見帝,頓首號泣請罪。殺西陽王羕,並其二子播、充、孫崧及彭城王雄。〔羕附蘇峻見上咸和三年,雄奔峻見上卷二夫。〕陶侃與任讓有舊,爲請其死。〔爲,於僞翻。〕帝曰:「是殺吾侍中、右衛者,不可赦也。」乃殺之。司徒導入石頭,令取故節,〔導自討王敦時假節;其自石頭出奔也,棄之。〕陶侃笑曰:「蓀武節似不如是。」導有凓色。〔導爲侃所譏,自愧其失節。〕丁亥,大赦。

    張健疑弘、徽等貳於己,皆殺之;帥舟師自延陵將入吳興,〔毗陵縣,前漢屬會稽郡,後漢分屬吳郡,晉分屬毗陵郡。師古曰:毗陵,舊延陵,漢改之。晉分毗陵、延陵爲兩縣,毗陵則今常州晉陵縣之地,延陵則今潤州丹徒、金壇之地。宋白曰:延陵縣,本漢曲阿縣地,晉太康二年,分曲阿之延陵鄉置。帥,讀曰率。〕乙未,揚烈將軍王允之與戰,大破之,獲男女萬餘口。健復與韓晃、馬雄等西趨故鄣,〔故鄣縣,漢屬丹陽郡;吳分吳郡丹楊置吳興郡,故鄣屬焉。其地本秦鄣郡所治,故曰故鄣。今湖州安吉縣,故鄣之南鄉也;今廣德軍,漢故鄣縣之地。杜佑曰:湖州長城縣西八十里鄣郡故城,即秦鄣郡縣城也。復,扶又翻。趨,七喻翻。〕郗鑑遣參軍閎追之,及於平陵山,皆斬之。〔蘇峻傳作「巖山」。據帝紀平陵山當在溧陽界。沈約曰:吳分溧陽爲永平縣,晉武帝更名永世。董覽吳地誌雲:晉分永世爲平陵縣,宋文帝元嘉九年,併入永世、溧陽二縣。〕

    是時宮闕灰燼,以建平園爲宮。溫嶠欲遷都豫章,三吳之豪請都會稽,〔會,工外翻。〕二論紛紜未決。司徒導曰:「孫仲謀、劉玄德俱言『建康王者之宅』。〔見六十六卷漢獻帝建安十七年。〕古之帝王,不必以豐儉移都;苟務本節用,何憂雕弊!若農事不修,則樂土爲墟矣。〔樂,音洛。〕且北寇遊魂,伺我之隙,〔伺,相吏翻。〕一旦示弱,竄於蠻越,求之望實,懼非良計。〔望者,見於外者也;實者,有諸中者也。〕今特宜鎮之以靜,羣情自安。」由是不復徙都。以褚翜爲丹楊尹。〔復,扶又翻。翜,所甲翻。〕時兵火之後,民物雕殘,翜收堡散亡,京邑遂安。

    ⑥壬寅,以湘州並荊州。〔分湘州見八十六卷懷帝永嘉元年。〕

    ⑦三月,壬子,論平蘇峻功,以陶侃爲侍中、太尉,封長沙郡公,加都督交、廣、寧州諸軍事;〔侃先督荊、襄、雍、梁四州,今加都督三州。〕郗鑑爲侍中、司空、南昌縣公;溫嶠爲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散騎常侍、始安郡公;〔晉制,驃騎將軍位從公。驃,匹妙翻。〕陸曄進爵江陵公;自餘賜爵侯、伯、子男者甚衆。卞壼及二子眕、盱、桓彝、劉超、鍾雅、羊曼、陶瞻,皆加贈諡。路永、匡術、賈寧,皆蘇峻之黨也;峻未敗,永等去峻歸朝廷;王導欲賞以官爵。溫嶠曰:「永等皆峻之腹心,首爲亂階,罪莫大焉。晚雖改悟未足以贖前罪;得全首領,爲幸多矣,豈可復褒寵之哉!」〔復,扶又翻;下同。〕導乃止。

    陶侃以江陵偏遠,移鎮巴陵。〔江陵偏在江北,又遠建康。武帝太康元年,立巴陵縣,屬長沙郡,後置建昌郡。水經注曰:湘水北至巴丘山,入於江,右岸有巴陵故城,本吳之巴丘邸閣也。巴丘山,一名天嶽山,一名幕阜;前有培塿,曰巴蛇冢。〕

    朝議欲留溫嶠輔政,〔朝,直遙翻;下同。〕嶠以王導先帝所任,固辭還藩;又以京邑荒殘,資用不給,乃留資蓄具、器用而後旋於武昌。

    帝之出石頭也,庾亮見帝,稽顙哽咽,〔稽,音放。哽,古杏翻。〕詔亮與大臣俱升御座。明日,亮復泥首謝罪,〔復,扶又翻;下同。〕乞骸骨,欲闔門投竄山海。帝遣尚書、侍中手詔慰喻曰:「此社稷之難,〔難,乃旦翻。〕非舅之責也。」亮上疏自陳:「祖約、蘇峻縱肆凶逆,罪由臣發,〔事見上卷元年。〕寸斬屠戮,不足以謝七廟之靈,塞四海之責。〔塞,悉則翻。〕朝廷復何理齒臣於人次,臣亦何顏自次於人理!願陛下雖垂寬宥,全其首領;猶宜棄之,任其自存自沒,則天下粗知勸戒之綱矣。」〔粗,坐五翻。〕優詔不許。亮又欲遁逃山海,自暨陽東出,〔武帝太康二年,分毗陵、無錫立暨陽縣,屬毗陵郡,其地在今平江府常熟縣界。杜佑曰:江陰,晉曰暨陽。按:暨陽,今江陰軍地,秦、漢爲暨陽鄉,晉置暨陽縣城;更暨陽湖。〕詔有司錄奪舟船。〔錄,拘也,收也。〕亮乃求外鎮自效,出爲都督豫州.揚州之江西.宣城諸軍事、〔豫州、揚州之江西,淮南、廬江、弋陽、安豐、歷陽等郡也。宣城郡,屬揚州。〕豫州刺史,領宣城內史,鎮蕪湖。

    陶侃、溫嶠之討蘇逡也,移檄徵、鎮,使各引兵入援。湘州刺史益陽侯卞敦擁兵不赴,又不給軍糧,遣督護將收百人隨大軍而已,朝野莫不怪嘆。〔不料其如此而乃如此,故怪之;又念其平昔爲何如人而今乃爲此,故嘆之。〕及峻平,陶侃奏敦沮軍,顧望不赴國難,請檻車收付廷尉。〔勤王之師,侃爲盟主;湘州又侃所督也,故侃秦收敦。沮,在呂翻。難,乃旦翻。〕王導以喪亂之後,宜加寬宥,轉敦安南將軍、廣州刺史;病不赴,徵爲光祿大夫、領少府。敦憂愧而卒,〔少,詩照翻。卒,子恤翻。〕追贈本官,加散騎常侍,諡曰敬。〔諡法:夙夜警戒曰敬;合善典法曰敬。卞敦何足以當之!〕

    臣光曰:庾亮以外戚輔政,首發禍機,國破君危,竄身苟免;卞敦位列方鎮,兵糧俱足,朝廷顛覆,坐觀勝負;人臣之罪,孰大於此!既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寵祿報之,晉室無政,亦可知矣。任是責者,豈非導乎!

    ⑧徙高密王紘爲彭城王。紘,雄之弟也。

    ⑨夏,四月,乙未,始安忠武公溫嶠卒,葬於豫章。朝廷欲爲之造大墓於元、明二帝陵之北,〔爲,於僞翻。〕太尉侃上表曰:「嶠忠誠着於聖世,勳義感於人神,使亡而有知,豈樂今日勞費之事!〔樂,音洛。〕願陛下慈恩,停其移葬。」詔從之。

    以平南軍司劉胤爲江州刺史。〔胤本爲溫嶠軍司。〕陶侃、郗鑑皆言胤非方伯才,司徒導不從。或謂導子悅曰:「今大難之後,〔難,乃旦翻。〕紀綱弛頓,自江陵至於建康三千餘里,流民萬計,布在江州。江州,國之南藩,要害之地,而胤以餳侈之性,臥而對之,〔餳,奢也;餳,音太,又音大。〕不有外變,必有內患矣。」悅曰:「此溫平南之意也。」〔溫嶠爲平南將軍。〕

    ⑩秋,八月,趙南陽王胤帥衆數萬自上邽趣長安,〔帥,讀曰率。趣,七喻翻。〕隴東、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風、始平諸郡戎夏皆起兵應之。〔魏收地形志有隴東郡,領涇陽、祖厲、撫夷三縣,蓋後趙分安定置也。應劭曰:祖,音罝。師古曰:厲,音賴。夏,戶雅翻。〕胤軍於仲橋;〔鄭國渠徑仲山,渠上有橋,謂之仲橋,布九嵕山之東。宋白曰:雍州醴泉縣城,即仲橋城。〕石生嬰城自守,後趙中山公虎帥騎二萬救之。九月,虎大破趙兵於義渠,〔義渠,戰國時義渠戎之地,前漢爲義渠縣,後漢、晉省。〕胤奔還上邽。虎乘勝追擊,枕屍千里。〔枕,職鴆翻。〕上邽潰,虎執趙太子熙、南陽王胤及其將王公卿校以下三千餘人,皆殺之,〔載記曰:自劉淵至曜,三世二十七年而滅。將,即亮翻。校,戶教翻。〕徙其臺省文武、關東流民、秦.雍大族九千餘人於襄國;〔雍,於用翻。〕又坑五郡屠各五千餘人於洛陽。進攻集木且羌於河西,克之,〔屠各,匈奴種,前趙之族類也;五郡屠各,即匈奴五部之衆。集木且,羌種落之名。屠,直於翻。且,子於翻。〕俘獲數萬,秦、隴悉平。氐王蒲洪、羌酋姚戈仲俱降於虎、虎表洪監六夷軍事,〔酋,慈由翻。降,戶江翻。監,工銜翻。〕弋仲爲六夷左都督。徙氐、羌十五萬落於司、冀州。

    初,隴西鮮卑乞伏述延居於苑川,〔乞伏,鮮卑部落之名,後以爲勝。苑川水,出天水勇士縣之子城南山,東流歷子城川,又北徑牧師苑,故漢牧苑之地也,有東、西苑城,相去七里,西城即乞伏所都也。杜佑曰:苑川,在蘭州五泉縣界。〕侵併鄰部,士馬強盛。及趙亡,述延懼,遷於麥田。述延卒,子専大寒立;専大寒卒,子司繁立。〔水經注:麥田山,在安定北界;山之東北,有麥田城,又北有麥田泉。専,奴沃翻。乞伏始見於此。〕

    江州刺史劉胤矜豪日甚,專務商販,殖財百萬,縱酒耽樂,不恤政事。冬,十二月,詔徵後將軍郭默爲右軍將軍。默樂爲邊將,不願宿衛,以情愬於胤。〔默蓋自平蘇峻,還至尋陽而被徵也。晉志,按魏明帝時有左軍,則左軍,魏官也;武帝時,又置前軍、右軍,泰始八年,又置後軍,是爲四軍,皆宿衛兵也。樂,音洛。邊將,即亮翻;下同。〕胤曰:「此非小人之所及也。」〔晉以後,文武之士率稱小人,今西北之猶然。〕默將赴召,求資於胤,胤不與,默由是怨胤。胤長史張滿等素輕默,或慚露見之,〔慚,郎果翻。〕默常切齒。臘日,胤餉默豚酒,默對信投之水中。〔信,使也。〕會有司奏:「今朝廷空竭,百官無祿,惟資江州運漕;而胤商旅繼路,以私廢公,請免胤官。」書下,〔下,遐稼翻。〕胤不即歸罪,方自申理。僑人蓋肫掠人女爲妻,〔寄寓者爲僑人。蓋,卉盍翻。肫,徒昆翻。〕張滿使還其家,肫,不從,而謂郭默曰:「劉江州不受免,〔謂胤不受免官之命也。〕密有異圖,與張滿等日夜計議,惟忌郭侯一人,欲先除之。」默以爲然,帥其徒候旦門開襲胤。〔帥,讀曰率。〕胤將吏欲拒默,默呵之曰:「我被詔有所討,〔被,皮義翻。動者誅三族!」遂入至內寢,牽胤下,斬之;山,取胤僚佐張滿等,誣以大逆,悉斬之。傳胤首於京師,詐作詔書,宣示內外。掠胤女及諸妾〔孔穎達曰:妾之言接也;聞彼有禮,走而往以得接見於君子也。〕並金寶還船,袑雲下都,既而停胤故府。招引譙國內史桓宣,宣固守不從。〔桓宣自去年歸溫嶠,屯於武昌。〕

    是歲,賀蘭部及諸大人共立拓拔翳槐爲代王,〔賀蘭部擁護翳槐,見卷咸和二年。〕代王紇那奔宇文部。〔後周書言宇文之先出自炎帝,炎帝爲黃帝所滅,其子孫遁居朔野。後有大人普回,因狩得玉璽,文曰:皇帝璽」,普回以爲天授。其俗謂天子曰「宇文」,故國號宇文,因以爲氏。餘謂此蓋宇文氏既興於關西,其臣子爲之緣飾耳。李延壽曰:宇文部出遼東塞外,其先南單于之遠屬也,世爲東部大人。此言爲得其實。〕翳槐遣其弟什翼犍質於趙以請和。〔犍,居言翻。質,音致。〕

    河南王吐延,雄勇多猜忌,羌酋姜聰刺之;〔酋,慈由翻。刺,七亦翻。〕吐延不抽劍,召其將紇扢難,〔紇,胡骨翻,又恨竭翻。扢,古齕翻,又胡骨翻。難,與泥同。〕使輔其子葉延,保於白蘭,〔白蘭,在吐谷渾西南,其地險遠,羌之別種居之;西北接利摸徒,南界鍬鄂;風俗物產與宕昌略同。〕抽劍而死。葉延孝而好學,〔好,呼到翻。〕以爲禮,「公孫之子得以王父字爲氏」,乃自號其國曰吐谷渾。〔左傳,魯衆仲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諸侯以字。」杜預注曰:諸侯之子稱公子,公子之子稱公孫,公孫之子以王父字爲氏。〕

    五年〔(庚寅、三三○)〕

    ①春,正月,劉胤首至建康。司徒導以郭默驍勇難制,己亥,大赦,梟胤首於大航,〔驍、梟,並音堅堯翻。〕以默爲江州刺史。太尉侃聞之,投袂起曰:「此必詐也。」即將兵討之。默遣使送妓妾及絹,並寫中詔呈侃。〔妓,渠綺翻。〕參佐多諫曰:「默不被詖,豈敢爲此!〔被,皮義翻。〕若欲進軍,宜待詔報。」侃厲色曰:「國家年幼,詔令不出胸懷。劉胤爲朝廷所禮,雖方任非才,何緣猥加極刑!郭默恃勇,所在貪暴;以大難新除,〔謂蓀峻新平也。〔難,乃旦翻。〕禁網寬簡,欲因際會騁其從橫耳!」〔騁,醜郢翻。從,子容翻。〕發使上表言狀,〔使,疏吏翻。上,時掌翻。〕且與導書曰:「郭默殺方州即用爲方州,害宰相便爲宰相乎﹖」導乃收胤首,答侃書曰:「默據上流之勢,加有船艦成資,〔艦,戶黯翻。〕苞含隱忍,使有其地,朝廷得以潛嚴;〔潛,密也;潛嚴,密敕諸軍嚴裝也。〕俟足下軍到,風發相赴,〔風發,言其速也。〕豈非遵養時晦以定大事者邪!」侃笑曰:「是乃遵養時賊也!」

    豫州刺史庾亮亦請討默。詔加亮征討都督,帥步騎二萬往與侃會。〔帥,讀曰率。〕

    西陽太守鄧嶽、武昌太守劉詡皆疑桓宣與默同。豫州西曹王隨曰:「宣尚不附祖約,〔事見上卷咸和二年。〕豈肯同郭默邪!」嶽、詡遣隨詣宣觀之,隨說宣:「明府心雖不爾,〔不爾,猶言如此也。說,輸芮翻。〕無以自明,惟有以賢子付隨耳!」宣乃遣其子戎與隨俱迎陶侃。侃闢戎爲掾,〔掾,於眷翻。〕上宣爲武昌太守。〔上,時掌翻;上言於天台也。〕

    ②二月,後趙羣臣請後趙王勒即皇帝位;勒乃稱大趙天王,行皇帝事。〔勒,字世龍,初名繊,上黨武鄉羯人也。其先匈如別部羌渠之冑祖邪奕千,父周曷朱,一名乞翼加,併爲部落小帥。〕立妃劉氏爲王后,世子弘爲太子。以其子宏爲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單于,封秦王;〔驃,匹妙翻。單,音蟬。〕斌爲左衛將軍,封太原王;〔斌,音彬。〕恢爲輔國將軍,封南陽王。以中山公虎爲太尉、尚書令,進爵爲王;虎子邃爲冀州刺史,封齊王;宣爲太將軍;挺爲侍中、封梁王。又封石生爲河東王,石堪爲彭城王。以左長史郭敖爲尚書左僕射,右長史程遐爲右僕射、領吏部尚書,左司馬夔安、右司馬郭殷、從事中郎李鳳、前郎中令裴憲,皆爲尚書,參軍事徐光爲中書令、領祕書監。自余文武,封拜各有差。

    中山王虎怒,私謂齊王邃曰:「主上自都襄國以來,〔懷帝永嘉六年,勒據襄國。〕端拱仰成,〔仰,牛向翻。〕以吾身當矢石,二十餘年,南擒劉嶽,〔見上卷明帝大寧三年。〕北走索頭,〔見卷咸和二年。索,昔各翻。〕東平齊、魯,西定秦、雍,〔平齊、魯,謂滅徐龕、曹嶷也,見九十二卷元帝永昌元年、明帝太寧元年。定秦、雍,謂滅劉氏,降苻、姚也。〕克十有三州。成大趙之業者,我也;大單于當以授我,今乃以與黃吻婢兒,〔吻,武粉翻。口邊曰吻。鳥雛始出巢者,口黃未褪,目之曰黃吻,言少艾也。〕念之令人氣塞,不能寢食!待主上晏駕之後,不足復留種也。」〔塞,悉則翻。復,扶又翻。種,章勇翻。〕

    程遐言于勒曰:「天下粗定,〔粗,坐五翻。〕當顯明逆順,故漢高祖赦季布,斬丁公。〔事見十一卷高祖五年。〕大王自起兵以來,見忠於其君者輒褒之,背叛不臣者輒誅之,〔背,蒲妹翻。〕此天下所以歸盛德也。今祖約猶孝,臣竊惑之。」安西將軍姚弋仲亦以爲言。勒乃收約,並其親屬中外百餘人悉誅之,妻妾、兒女分賜諸胡。

    初,祖逖有胡奴曰王安,逖甚愛之。在雍丘,謂安曰:「石勒是汝種類,種,章勇翻。〕吾亦無在爾一人。」厚資送而遣之。安以勇幹,仕趙爲左衛將軍。及約之誅之,安嘆曰:「豈可使祖士稚無後乎﹖」〔祖逖,字士稚。〕乃往就市觀刑。逖庶子道重,始十歲,安竊取以歸,匿之,變服爲沙門。柔石氏亡,道重複歸江南。

    ③郭默欲南據豫章,〔欲自尋陽而南據也。〕會太尉侃兵至,默出利戰不利,入城固守,聚米爲壘,以示有餘。侃築土山臨之。三月,庾亮餘至湓口,〔湓口,湓浦口也。湓,蒲奔翻。〕諸軍大集。夏,五月,乙卬,默將支2侯縛默父子出降。〔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侃斬默于軍門,傳首建康,同黨死者四十人。詔以侃都督江州,領刺史;〔至是侃都督八州。〕以鄧嶽督交、廣諸軍事,領廣州刺史。侃還巴陵,因移鎮武昌。庾亮還蕪湖,辭爵賞不受。

    ④趙將劉徵帥衆數千,浮海抄東南諸縣,殺南沙都尉許儒。〔沈約志,晉陵太守有南沙令,本吳縣司鹽都尉署;吳時名沙中,吳平後,立暨陽,割屬之;晉成帝鹹康七年,罷鹽署,立以爲南沙縣。今平江府常熟縣地。帥,讀曰率。抄,楚交翻。〕

    ⑤張駿因前趙之亡,復收河南地,至於狄道,置五屯護軍,與趙分境。〔駿失河南地見上卷咸和二年。五屯護軍,武街、石門、侯和、漒川,甘松也。〕六月,趙遣鴻臚孟毅拜駿徵西大將軍、涼州牧,加九錫。〔臚,陵如翻。〕駿恥爲之臣,不受,留毅不遣。

    ⑥初,丁零翟斌,世居康居,後徙中國,至是入朝於趙;趙以斌爲句町王。〔朝,直遙翻。句,音昫。町,音挺。考異曰:晉書春秋作「翟真」。按:秦亡後,慕容垂誅翟斌,斌兄子真北走,故知此乃斌也。〕

    ⑦趙羣臣固請正尊號,秋,九月,趙王勒即皇帝位。〔考異曰:載記雲:「自襄國都臨漳,即鄴也。」按建平二年四月,勒如鄴,議營新宮;三年,勒如鄴,臨石虎第;勒疾,虎詐召石宏還襄國,至虎建武元年九月,始遷鄴。是勒未嘗都鄴也。〕大赦,改元建平。文武封進各有差。立其妻劉氏爲皇后,太子弘爲皇太子。

    弘好屬文,〔好,呼到翻。屬,之慾翻。〕光曰:「漢祖以馬上取天下,孝文以玄默守之。聖人之後,必有勝殘去殺者,天之道也。」〔論語:孔子曰:善人爲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王氏注曰:勝殘,能使殘暴之人不爲惡也;去殺,去刑殺也。勝,音升。去,羌呂翻。〕勒甚悅。光因說曰:〔說,輸芮翻。〕「皇太子仁孝溫恭,中山王雄暴多詐,陛下一旦不諱,臣恐社稷非太子所有也。宜漸奪中山王權,使,戈子早參朝政。」〔朝,直遙翻。〕勒心然之,而未能從。

    ⑧趙荊州監軍郭敬寇襄陽。南中郎將周撫監沔北軍事,屯襄陽。〔監,工銜翻。〕趙主勒以驛書敕敬退屯樊城,使之偃藏旗幟,寂若無人。〔幟,尺志翻。〕曰:「彼若使人觀察,則告之曰:『汝宜自愛堅守,後七八日,大騎將至,〔騎,奇寄翻。〕相策,〔相策,謂相策應也,杜佑通典作「相禁」。一曰:「相策」屬下句;策,計也,猶言計汝不復得而走也。〕不復得走矣。』」〔復,扶又翻;下同。〕敬使人浴馬於津,週而復始,晝夜不絕。偵者還以告周撫,〔偵,醜鄭翻。〕撫以爲趙兵大至,懼,奔武昌。敬入襄陽,中州流民悉降於趙;魏該弟遐帥其部衆自石城降敬。〔帥,讀曰率。降,戶江翻。〕敬毀襄陽城,遷其民於沔北,城樊城以戍之。趙以敬爲荊州刺史。周撫坐免官。

    ⑨休屠王羌叛趙,〔休屠王羌,石武之部落也。屠,直於翻。〕趙河東王生擊破之,羌奔涼州。西平公駿懼,遣孟毅還,使其長史馬詵稱臣入貢於趙。

    ⑩更造新宮。〔蘇峻之亂,宮闕焚燬,故更造之。更,工衡翻。〕

    甲辰,徙樂成王欽爲河間王,〔河間王顒之死也,詔以彭城王植子融爲顒嗣,改封樂成縣王,薨,無子,元帝又以彭城王釋子欽爲融嗣;今復其河間舊封。〕封彭城王紘子俊爲高密王。〔初,元帝以紘繼高密王據後,及彭城王雄以附蘇峻誅,紘還繼本宗,以俊奉高密王后。考異曰:宗室傳作「浚」。今從帝紀。〕

    冬,十月,成大將軍壽督徵南將軍費黑等攻巴東建平,拔之。巴東太守楊謙、監軍毋丘奧退保宜都。〔費,扶沸翻。監,工銜翻。考異曰:帝紀作「陽謙」,今從李雄載記。〕

    六年〔(辛卯、三三一)〕

    ①春,正月,趙劉徵復寇婁縣,掠武進,〔婁縣,前漢屬會稽郡,後漢、晉屬吳郡。吳孫權喜禾三年,改丹徒曰武進;晉武太康三年,復曰丹徒,仍分丹徒、曲阿立武進縣,屬毗陵郡;晉改毗陵曰晉陵。劉昫曰:唐蘇州崑山縣,漢婁縣地。復,扶又翻;下同。〕鬱鑑擊欲之。

    ②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③夏,趙主勒如鄴,將營新宮;廷尉上黨續鹹苦諫,勒怒,欲斬之。中書令徐光曰:「鹹言不可用,亦當容之,柰何一旦以直言斬列卿乎!」勒嘆曰:「爲人君,不得自專如是乎!匹夫家貲滿百匹,猶欲市宅,況富有四海乎!此宮終當營之,且敕停作,以成吾直臣之氣。」因賜鹹絹百匹,稻百斛。弓詔公卿以下歲舉賢良方正,仍令舉人得更相薦引,以廣求賢之路。起明堂、辟雍、靈臺於襄國城西。〔史言石勒能矯其獷悍之習而修文。〕

    ④秋,七月,成大將軍壽攻陰平、武都,楊難敵降之。〔降,戶江翻。〕

    ⑤九月,趙主勒復營鄴宮;以洛陽爲南都,置行臺。

    ⑥冬,蒸祭太廟,詔歸胙於司徒導,〔禮記,冬祭曰「烝」,史、漢亦作「蒸祭」。餘肉曰胙,今謂之祭福肉。〕且命無下拜;〔晉以周之禮齊桓公者禮王導。〕導辭疾不敢當。初,帝即位衝幼,每見導必拜;與導手詔則雲「惶恐言」,中書作詔則曰「敬問」。有司議:「元會日,帝應敬導不﹖」〔不,讀曰否。〕博士郭熙、杜援議,以爲:「禮無拜臣之文,謂宜除敬。」侍中馮懷議,以爲:「天子臨辟雍,拜三老,況先帝師傅;謂宜盡敬。」侍中荀奕議,以爲:「三朝之首,〔元旦爲三朝,謂歲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朝,如字。〕宜明君臣之體,則不應敬;若他日小會,自可盡禮。」〔以君拜臣,謂之盡禮,可乎﹖〕詔從之。奕,組之子也。

    ⑦慕容廆遣使與太尉陶侃箋,勸以興兵北伐,共清中原。僚屬宋該等共議,以「廆立功一隅,位卑任重,等差無別,不足以鎮華、夷,宜表請進廆官爵。」參軍韓恆駁曰:〔廆,戶罪翻。使,疏吏翻。恆,戶登翻。駁,北角翻。〕「夫立功者患信義不着,不患名位不高。桓、文有匡復之功,不先求禮命以令諸侯。宜繕甲兵,除羣兇,功成之後,九錫自至。比於邀君以求寵,不亦榮乎!」廆不悅,出恆爲新昌令。〔新昌縣,屬東郡。〕於是東夷校尉封抽等疏上侃府,〔上,時掌翻。〕請封廆爲燕王,行大將軍事。侃復書曰:「夫功成進爵,古之成制也。車騎雖未能爲官摧勒,〔廆加車騎將軍,故侃稱之。官,謂天子;勒,謂石勒也。騎,奇寄翻。〕然忠義竭誠;今騰箋上聽,〔騰箋以達上聽。〕可不、遲速,當在天台也。」〔陶侃復書殊得體。天台,尊晉室也。不,讀曰否。〕

    資治通鑑卷第九十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十七〔起玄黓執徐(壬辰),盡強圉作噩(丁酉),凡六年。

    顯宗成皇帝中之上

    咸和七年〔(壬辰、三三二)〕

    ①春,正月,辛未,大赦。

    ②趙主勒大饗羣臣,〔考異曰:晉春和雲:「陶侃遣使聘後趙,趙王勒饗之。」按侃與勒必無通使之理,今不取。載記雲:「勒因饗高句麗、宗文屋孤使。」今但云饗羣臣。〕謂徐光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方,比也。〕對曰:「陛下神武謀略過於漢高,後世無可比者。」勒笑曰:「人豈不自知!卿言太過。朕若遇漢高祖,當北面事之,與韓、彭比肩;〔戴溪曰:勒豈真知高帝者,特自視不如韓、彭故耳。〕若遇光武,當並驅中原,未知鹿死誰手。大丈夫行事,宜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礌,落猥翻。〕終不效曹孟德、司馬仲達欺人孤兒、寡婦,狐娓以取天下也。」〕狐,妖獸也,能蠱媚人。石勒以此論曹、馬,使死者有知,孟德、仲達,其抱愧於也地下矣!〕羣臣皆頓首稱萬歲。

    勒雖不學,好使諸生讀書而聽之,〔好,呼到翻。〕時以其意論古今得失,聞者莫不包服。嘗使人讀漢書,聞酈食其勸立六國後,〔事見十卷漢高帝三年。〕驚曰:「此法當失,何以遂得天下﹖」及聞留侯諫,乃曰:「賴有此耳。」

    ③郭敬之退戍樊城也,〔事見上卷五年。〕晉人復取襄陽,夏,四月,敬復攻拔之,〔敬復,扶又翻。〕留戍而歸。

    ④趙右僕射程遐言於趙主勒曰:「中山王勇悍權洛,羣臣莫及;觀其志,自陛下之外,視之蔑如;〔蔑,無也,言視之若無也。〕加以殘賊安忍,〔孟子曰:賊人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左傳,衆仲曰:安忍無親。〕久爲將帥,威振內外,其諸子年長,皆典兵權;〔虎子邃、宣,勒〔皆使之典兵。將,即亮翻。帥,所類翻。長,知兩翻。〕陛下在,自當無他,死非少主之臣也。〔少,詩照翻。〕宜早除之,以便大計。」勒曰:「今天下未安,大雅衝幼,宜得強輔。中山王骨肉至親,有佐命之功,方當委以伊、霍之任,何至如卿所言!卿正恐不得擅帝舅之權耳;吾亦當參卿顧命,勿過憂也。」遐泣曰:「臣所慮者公家,陛下乃以私計拒之,忠言何自而入乎!中山王雖爲皇太后所養,非陛下天屬,〔載記曰:虎,勒之從子也,祖曰繊邪,父曰寇覓。勒父朱幼而子虎,故或稱勒弟焉。〕雖有微功,陛下酬其父子恩榮亦足矣,而其志願無極,〔謂虎有窺覦天位之志。〕豈將來有益者乎!若不除之,臣見宗廟不血食矣。」勒不聽。

    遐退,告徐光,光曰:「中山王常切齒於吾二人,恐非但危國,亦將爲家禍也。」他日,光承間言于勒曰:〔間,古莧翻。〕「今國家無事,而陛下神色若有不怡,何也﹖」〔怡,悅也。〕勒曰:「吳、蜀未平,吾恐後世不以吾爲受命之王也。」光曰:「魏承漢運,劉備雖興於蜀,漢豈得爲不亡乎!〔以喻晉也。〕孫權在吳,猶今之李氏也。陛下苞括二都,平蕩八州,〔二都,長安、洛陽;八州,冀、幽、並、青、兗、豫、司、雍也。〕帝王之統不在陛下,當覆在誰!〔復,扶又翻;下同。〕且陛下不憂腹心之疾,而更憂四支乎!中山王藉陛下威略,所血輒克,而天下皆言其英武亞於陛下。且其資性不仁,見利忘義,父子並據權位,勢傾王室;而耿耿常有不滿之心;近於東宮侍宴,有輕皇太子之色。臣恐陛下萬年之後,不可複製也。」〔復,扶又翻。〕勒默然,始命太子省可尚書奏事,〔省,悉景翻。〕且以中常侍嚴震參綜可否,惟征伐斷斬大事乃呈之。〔斷,丁亂翻。〕於是嚴震之權過於主相,〔相,息亮翻。〕中山王虎之門可設雀羅矣。〔漢書曰:翟公爲廷尉,賓客填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師古注云:言其寂靜無人行也。〕虎愈怏怏不悅。〔爲後虎殺徐光、程遐張本。怏,於兩翻。〕

    ⑤秋,趙郭敬南掠江西,〔江西,謂邾城以東至歷陽也。〕太尉侃遣其子平西參軍斌〔斌,音彬。〕及南中郎將桓宣乘虛攻樊城,悉俘其衆。敬旋救樊,宣與戰於涅水,破之,〔水經注:涅水出涅陽縣西北岐棘山,東南徑涅陽縣,又東南徑安衆縣,又東南至新野縣,東入於淯。涅,奴結翻。〕皆得其所掠。侃兄子臻及竟陵太守李陽攻新野,拔之。敬懼,遁去;宣【章:十二行本「宣」下有「陽」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遂拔襄陽。

    侃使宣鎮襄陽。宣招懷初附,簡刑罰,略威儀,勸課農桑,或載鉏耒於軺軒,〔鉏,立薅所用農器也。耒,盧對翻,手耕曲木也。孔穎達曰:耒以曲木爲之,長六尺六寸,底長尺有一寸,中央直者三尺有三寸,句者二尺有二寸。底,謂耒下向前曲接耜者頭而着耜。耜,金鐵爲之。鄭玄曰:耜者,耒之金也,廣五寸,田器,鎡錤之屬。軺,音遙,使者小車駕馬者也。軒,曲輈也。闌板曰軒。〕親帥民芸獲。〔帥,讀曰率。〕在襄陽十餘年,趙人再攻之,宣以寡弱拒守,趙人不能勝;時人以爲亞於祖逖、周訪。〔史終言宣守襄陽之功。〕

    ⑥成大將軍壽寇寧州,以其徵東將軍費黑爲前鋒,出廣漢,鎮南將軍任回出越巂,以分寧州之兵。〔費,扶沸翻。任,音壬。巂,音隨。〕

    ⑦冬,十月,壽、黑至朱提,朱提太守董炳城守,〔朱提,音銖時。〕寧州刺史尹奉遣建寧太守霍虎引兵助之。壽欲逆拒彪,黑曰:「城中食少,〔少,詩沼翻。〕宜縱彪入城,共消其谷,何爲拒之!」壽從之。城久不下,壽欲急攻之。黑曰:「南中險阻難服,當以日月制之,待其智勇俱困,然後取之,溷牢之物,何足汲汲也。」〔溷,與圂同,胡困翻。圂,廁也,豕所居也。牢,亦犬豕所居也。言城已受圍,如犬豕在圂牢中,不患其逸出也。鄭氏曰:牢,閒也。必有閒者,防禽獸觸齧。疏曰:養馬者謂之閒,養牛羊者謂之牢。言閒,見其閒衛;言牢,見其牢固;所從之異,其實一物也。〕壽不從,攻果不利,乃悉以軍事任黑。

    ⑧十一月,壬子朔,進太尉侃爲大將軍,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上,時掌翻。朝,直遙翻。〕侃固辭不受。

    ⑨十二月,庾戌,帝遷於新宮。〔五年作新宮,至是而成,乃遷居之。〕

    ⑩是歲,涼州僚屬勸張駿稱涼王,領秦、涼二州牧,置公卿百官如魏武、晉文故事。〔魏武事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一年,晉文事見七十九卷魏元帝鹹熙元年。〕駿曰:此非人臣所宜言也。敢言此者罪不赦!」然境內皆稱之爲王。駿立次子重華爲世子。〔重,直龍翻。〕

    八年〔(癸巳、三三三)〕

    ①春,正月,成大將軍李壽拔朱提,董炳、霍彪皆降,〔降,戶江翻;下同。〕壽威震南中。

    ②丙子,趙主勒遣使來修好,〔使,疏吏翻。好,呼到翻。〕詔焚其幣。〔晉雖未能復君父之讎,而焚幣一事,猶足舒忠臣義士之氣。〕

    ③三月,寧州刺史尹奉降於成,成盡有南中之地;大赦,以大將軍壽領寧州。

    ④夏,五月,甲寅,遼東武宣公慕容廆卒。六月,世子皝以平北將軍行平州刺史,督攝部內;〔皝,字符真廆第三子。廆,戶罪翻。皝,呼廣翻。〕赦繫囚。以長史裴開軍諮祭酒,郎中令高詡爲玄菟太守。皝以帶方太守王誕爲左長史,誕以遼東太守陽騖爲才而讓之;皝從之,以誕爲右長史。〔國之興也,其臣推賢讓能;國之衰也其臣矜己忌前。騖,音務。〕

    ⑤趙主勒寢疾,中山王虎入侍禁中,矯詔,羣臣親戚皆不得入;疾之增損,外無知者。又矯詔召秦王宏、彭城王堪還襄國。〔勒以宏都督中外諸軍事,蓋使之鎮鄴。堪蓋在河南。〕勒疾小瘳,見宏,驚曰:「吾使王處藩鎮,〔處,昌呂翻。〕正備今日,有召王者邪,將自來邪﹖有召者,當按誅之!」虎懼曰:「秦王思慕,暫還耳,今遣之。」仍留不遣。數日,復問之,〔復,扶又翻。〕虎曰:「受詔即遣,今已半道矣。」廣阿有蝗,〔廣阿縣,前漢屬鉅鹿郡,後漢、晉省;後魏復置廣阿縣,屬南趙郡;隋改爲大陸縣;唐武德間,改爲象城縣,天寶初改爲昭慶縣,屬趙州。〕虎密使其子冀州刺史邃帥騎三千遊於蝗所。恐勒死有變,使邃遊於蝗所,若捕蝗者,以爲外應。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秋,七月,勒疾篤,遺命曰:「大雅兄弟,宜善相保,司馬氏,汝曹之前車也。〔前車之覆,後車之戒;戒其兄弟自相殘也。〕中山王宜深思周、霍,勿爲將來口實。」〔謂當如周公、霍光之輔幼孤也。勒謂此言可以縶虎之手足邪!此數語亦徐光、程遐爲之耳。〕戊辰,勒卒。〔年六十。〕中山王虎劫太子弘使臨軒,收右光祿大夫程遐、中書令徐光,下廷尉,〔下,遐稼翻。〕召邃使將兵入宿衛,〔將,即亮翻。〕文武皆奔散。弘大懼,自陳劣弱,讓位於虎。虎曰:「君終,太子立,禮之常也。」弘涕泣固讓,虎怒曰:「若不堪重任,天下自有大義,何足豫論!」弘乃即位。〔弘,字大雅,勒第二子。〕大赦。殺程遐、徐光。〔光、遐固知禍之及己,然亦不料如是之速。〕夜,以勒喪潛瘞山谷,莫知其處。己卯,備儀衛,虛葬於高平陵,〔勒卒十二日而葬,未有如是之速者也。虎既潛葬勒,其所以爲身後之計者,亦不過如此,卒爲女子所告,果何益哉!瘞,於計翻。〕諡日明帝,廟號高祖。

    趙將石聰及譙郡太守彭彪,各遣使來降。〔聰時鎮譙城。守,式又翻。降,戶江翻。〕聰本晉人,冒姓石氏。朝廷遣督護喬球救之,未至,聰丟爲虎所誅。

    ⑦八月,趙主弘以中山王虎爲丞相、魏王、大單于,加九錫,〔單,音蟬。〕以魏郡等十三郡爲國,總攝百揆。虎赦其境內立妻鄭氏爲魏王后;子邃爲魏太子,加使持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錄尚書事;次子宣爲使持節、車騎將、冀州刺史,封河間王;〔使,疏吏翻。〕韜爲前鋒將軍、司隸校尉,封樂安王;遵封齊王,鑑封代王,苞封樂平王;徙平原【嚴:「平原」改「太原」。】王斌爲章武王。〔斌,音彬。〕勒文武舊臣,皆補散任;虎之府寮親屬,悉署臺省要職。〔虎居鄴,子邃都督中外諸軍,宜據信都,府寮親屬分領檯省;弘處尊位,特奇坐耳。散,悉亶翻。〕以顉軍將軍夔安領左僕射,尚書郭殷爲右僕射。更命太子宮曰崇訓宮,〔更,工衡翻。〕太后劉氏以下皆徙居之。選勒宮人及車馬、服玩之美者,皆入丞相府。

    ⑧宇文乞得歸爲其東部太人逸豆歸所逐,走死於外。慕容皝引兵討之,軍於廣安;〔廣安,在棘城之北。〕逸豆歸懼而請和,遂築榆陰、安晉二城而還。〔榆陰城,蓋在大榆河之陰;安晉城,在威德城東南。〕

    ⑨成建寧、牂柯二郡來降,李壽復擊取之。〔牂柯,音臧哥。降,戶江翻。復,扶又翻;下同。〕

    ⑩趙劉太后謂彭城王堪曰:「先帝甫晏駕,丞相遽相陵藉如此。〔陵,駕也,轢也。藉,蹈也。藉,慈夜翻。〕帝祚之亡,殆不復久,王將若之何﹖」堪曰:「先帝舊臣,皆被疏斥,軍旅不復由人,〔謂虎諸子皆握兵權也。被,皮義翻。〕宮省之內,無可爲者,〔謂宿衛及臺省要職,皆虎之府寮、親屬,無與共謀匡者。〕臣請奔兗州,挾南陽王恢爲盟主,〔恢,勒少子也,時鎮廩丘。〕據廩丘,宣太后詔於牧、守、徵、鎮,使各舉兵以誅暴逆,庶幾猶有濟也。〕〔幾,居希翻。〕劉氏曰:「事急矣!當速爲之。」九月,堪微服、輕騎襲兗州,不克,南奔譙城。〔騎,奇寄翻。〕丞相虎遣其將郭太追之,獲堪於城父,〔父,音甫。」送襄國,炙而殺之。徵南陽王恢還襄國。劉氏謀泄,虎廢而殺之,尊弘母程氏爲皇太后。堪本田氏子,數有功,〔數,所角翻。〕趙主勒養以爲子。劉氏有膽略,勒每與之參決軍事,佐勒建功業,有呂后之風,而不勡忌更過之。〔呂后能誅韓信、彭越,劉氏不能制虎,殆不及也。〕

    趙河東王生鎮關中,石朗鎮洛陽。〔劉胤之西奔也,石生自洛陽鎮長安,朗代生鎮洛陽。〕冬,十月,生、朗皆舉兵以討丞相虎;生自稱秦州刺史,遣使來降。〔降,戶江翻。〕氐帥蒲洪自稱雍州刺史,西附張駿。〔咸和四年,洪降於虎,今以趙亂而叛。帥,所類翻。〕

    虎留太子邃守襄國,將步騎七萬攻朗於金墉;金墉潰,獲朗,刖而斬之;〔將,即亮翻。騎,奇寄翻。刖,音月。〕進向長安,以梁王挺爲前鋒大都督。〔挺,虎之子也。〕生遣將軍郭權帥鮮卑涉踭衆二萬爲前鋒以拒之,〔帥,讀曰率。踭,公回翻。〕生將大軍繼發,軍於蒲阪。權與挺戰於潼關,大破之,挺及丞相左長史劉隗皆死,〔此劉隗,意即自晉奔趙者。〕虎還奔澠池,〔澠,彌兗翻。〕枕屍三百餘里。〔枕,職任翻。〕鮮卑潛與虎通謀,反擊生。生不知已死,懼,單騎奔長安。權收餘衆,退屯渭汭。〔孔安國曰,水北曰汭。杜預曰,水之隈曲曰汭,音如銳翻。〕生遂棄長安,匿於雞頭山。〔張守節曰:括地誌雲:雞頭山在成州上祿縣東北二十里,在長安西南九百六十里。酈道元雲:蓋大隴山異名也。後漢書,隗囂使王孟塞雞頭道,即此也。按原州平高縣西百里亦有笄頭山,在長安八百里。〕將軍蔣英長安拒守,虎進兵擊英,斬之。生麾下斬生以降;權奔隴右。

    虎分命諸將屯汧、隴,〔汧,苦堅翻。〕遣將軍麻秋討蒲洪。〔風俗通,麻,齊大夫麻嬰之後。〕洪帥戶二萬降於虎,〔帥,讀曰率。降,戶江翻。〕虎迎拜洪光烈將軍、〔前此未有光烈將軍號,石虎創置也。〕護氐校尉。〔漢有護羌校尉,虎以此官授洪,使之監護羣氐。〕洪至長安,說虎徙關中豪傑及氐、羌以實東方,〔說,輸芮翻。〕曰:「諸氐皆洪家部曲,洪帥以從,誰敢違者!」虎從之,徙秦、雍民及氐、羌十餘萬戶於關東。〔雍,於用翻。〕以羌帥姚弋仲爲奮武將軍、西羌大都督,使帥其衆數萬徙居清河之灄頭。〔羌帥,所類翻。灄,日涉翻。水經注:清河過廣川縣東,水側有羌壘,姚氏之故居也。爲姚弋仲父子自灄頭起兵張本。〕

    虎還襄國,大赦。趙主弘命虎建魏臺,一如魏武王輔漢故事。

    慕容皝初嗣位,用法嚴峻,國人多不自安,主簿皇甫真切諫,不聽。

    皝庶兄建威將軍翰、母弟徵虜將軍仁,有勇略,屢立戰功,得士心;季弟昭,有才藝;皆有寵於廆。皝忌之,翰嘆曰:「吾受事於先公,不敢不盡力,幸賴先公之靈,所向有功,此乃天贊吾國,非人力也。而人謂吾之所辦,以爲雄才難制,吾豈可坐而待禍邪!」乃與其出奔段氏。段遼素聞其才,冀收其用,甚愛重之。

    仁自平郭來奔喪,〔漢志,平郭縣屬遼東郡;晉省。晉東夷校尉治襄平,崔毖之敗,慕容廆以仁鎮遼東,治平部。〕謂昭曰:「吾等素驕,多無禮於嗣君,嗣君剛嚴,無罪猶可畏,況有罪乎!」昭曰:「吾輩皆體正嫡,於國有分。〔昭自謂與仁皆正室之子,分可以得國也。分,扶問翻。〕兄素得士心,我在內未爲所疑,伺其間隙,除之不難。兄趣舉兵以來,〔伺,相吏翻。間,古莧翻。趣,讀曰促。〕我爲內應,事成之日,與我遼東。男子舉事,不克則死,不能效建威偷生異域也。」仁曰:「善!」遂還平郭。閏月,仁舉兵而西。

    或以仁、昭之謀告皝,皝未之信,遣使按驗。仁兵已至黃水,〔黃水,即潢水,在棘城東北,距唐營州四百里。據載記,黃水當在漢遼東郡險瀆縣。〕知事露,殺使者,還據平郭。皝賜昭死。遣軍祭酒封奕慰撫遼東。以高詡爲廣武將軍,將兵五千與庶弟建武將軍幼、稚、廣威將軍軍、寧遠將軍汗、司馬遼東佟壽共討仁。與仁戰於汶城北,〔佟,徒冬翻,姓也。汶,漢古縣,屬遼東郡;前書作「文」。〕皝兵大敗,幼、稚軍皆爲仁所獲;壽嘗爲仁司馬,遂降於仁。〔降,戶江翻;下同。〕前大農孫機私舉遼東城以應仁。〔孫機,蓋王官之避地遼東者。遼東城,即襄平城。〕封奕不得入,與汗俱還。東夷校尉封抽、護軍平原乙逸、〔乙,姓也;逸,名也。姓譜:商湯字天乙,支孫以爲氏。〕遼東相太原韓矯皆棄城走,於是仁盡有遼東之地;段遼及鮮卑諸部皆與仁遙相戚援。皝追思皇甫真之言,以真爲平州別駕。〔皝領平州史,以真爲別駕。〕

    十二月,郭權據上邽,遣使來降;京兆、新平、扶風、馮翊、北地皆應之。

    初,張駿欲假道於成以通表建康,成主雄不許。駿乃遣治中從事張淳稱藩於成以假道;雄許之,將使盜覆諸東峽。〔三峽在成都之東,故云東峽。〕蜀人橋贊密以告淳。淳謂雄曰:「寡君使小臣行無跡之地,〔蜀不許涼人假道,則蜀地前此無涼人之跡。〕萬里通誠於建康者,以陛下嘉尚忠義,能人之美故也。若欲殺臣者,當斬之都市,宣示衆目曰:『涼州不忘舊德,通使琅邪,〔江左自琅邪中興,故以稱之。使,疏吏翻。〕主聖臣明,發覺殺之。』如此,則義聲遠播,天下畏威。今使盜殺之江中,威刑不顯,何足以示天下乎!」雄大驚曰:「安有此邪!」

    司隸校尉景騫〔蜀置司隸校尉於成都。〕言於雄曰:「張淳壯士,請留之。」雄曰:「壯士安肯留!且試以卿意觀之。」騫謂淳曰:「卿體豐大,天熱,可且遣下吏,小住須涼。」〔須,待也。〕淳曰:「寡君以皇輿播越,梓宮未返,〔謂懷、愍蒙塵,卒之見害,梓宮未返也。〕生民塗炭,莫之振救,〔振,舉也。〕故遣淳通誠上都。〔上都,謂建康也。〕所論事重,非下吏所能傳;使下吏可了,則淳亦不來矣。雖火山湯海,猶將赴之,豈寒暑之足憚哉!」雄謂淳曰:「貴主英名蓋世,土險兵強,何不亦稱帝自娛一方﹖」淳曰:「寡君祖考以來,世篤忠貞,以讎恥未雪,枕戈待旦,〔枕,職任翻。〕何自娛之有!」雄甚凓,曰:「我之祖考本亦晉臣,遭天下大亂,與六郡之民避難此州,〔事見八十二卷惠帝元康八年。難,乃旦翻。〕爲衆所推,遂有今日。琅邪若能中興大晉於中國者,亦當帥衆輔之。」〔帥,讀曰率。〕厚爲淳禮而遣之。淳卒致命於建康。〔卒,子恤翻。致命,致其君命也。〕

    長安之失守也,〔事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四年。〕敦煌計吏耿訪自漢中入江東,〔耿訪,敦煌所遣上計吏,留長安未還,而長安陷,且河、隴路絕,因南入漢中,自漢東下至建康。敦,徒門翻。〕屢上書請遣大使慰撫涼州。〔使,疏吏翻;下同。〕朝廷以訪守侍【章:十二行本「侍」作「持」;乙十一行本同;熊校同。嚴:「侍」改「治」。】書御史,拜張駿鎮西大將軍,選隴西賈陵等十二人配之。〔配,侑也。〕訪至梁州,道不通,以詔書付賈陵,詐爲賈客以達之。〔賈,音古。〕是歲,陵始至涼州,駿遣部曲督王豐等報謝。

    九年〔(甲午、三三四)〕

    ①春,正月,趙改元延熙。

    ②詔以郭權爲鎮西將軍、雍州刺史。〔雍,於用翻。〕

    ③仇池王楊難敵卒,子毅立,自稱龍驤將軍、左賢王、下辨公;以叔父堅頭之子盤冠軍、右賢王、河池公,〔驤,思將翻。辨,步莧翻。冠,古玩翻。〕遣使來稱藩。

    ④二月,丁卯,詔遣耿訪王豐齎印綬授張駿大將軍、都督陝西.雍.秦.涼州諸軍事。〔陝,式冉翻。〕自是每歲使者不絕。〔仇池稱藩,梁、涼之路通也。〕

    ⑤慕容仁以司馬翟楷領東夷校尉,前平州別駕龐鑑領遼東相。〔龐,皮江翻。〕

    ⑥段遼遣兵襲徒河,不克;復遣其弟蘭與慕容翰共攻柳城,〔柳城縣,漢屬遼西郡,晉省;唐爲營州治所。復,扶又翻。〕柳城都尉石琮、城大慕輿難併力拒守,〔城大,猶城主也;一城之長,故曰城大。難,與泥同。〕蘭等不克而退。遼怒,切責蘭等,必令拔之。休息二旬,復益兵來攻。〔復,扶又翻。〕士皆重袍蒙楯,〔重,直龍翻。楯,食尹翻。〕作飛梯,〔飛梯,即雲梯。〕四面俱進,晝夜不息。琮、難拒守彌固,殺傷千餘人,卒不能拔。〔卒,子恤翻。〕慕容皝遣慕容汗及司馬封奕等共救之。皝戒汗曰:「賊氣銳,勿與爭鋒。」汗性驍果,以千餘騎爲前鋒,〔驍,堅堯翻。騎,奇寄翻。〕直進。封奕止之,汗不從。與蘭遇於失尾谷,〔牛尾谷,在柳城北。〕汗兵大敗,死者太半;奕整陳力戰,〔陳,讀曰陳。〕故得不沒。

    蘭欲乘勝窮追,慕容翰死遂滅其國,止之曰:「夫爲將當務慎重,審己量敵,〔量,音良。〕非萬全不可動。今雖挫其偏師,未能屈其大勢。皝多權詐,好爲潛伏,〔好,呼到翻。〕若悉國中之衆自將以拒我,〔將,即亮翻。〕我縣軍深入,〔縣,讀曰懸。〕衆寡不敵,此危道也。且受命之日,正求此捷;若違命貪進,萬一取敗,功名俱喪,〔喪,息浪翻。〕何返面!」蘭曰:「此已成摛,無有餘理,謂以事理策之,皝必成擒,無復遺餘也。〕卿正慮遂滅卿國耳!今千年在東,若進而得志,吾將迎之以爲國嗣,終不負卿,使宗廟不祀也。」千年者,慕容仁小字也。翰曰:「吾投身相依,無復還理;〔復,扶又翻。〕國之存亡,於我何有!但欲爲大國之計,且相爲惜功名耳。」〔爲,於僞翻。〕乃命所部欲獨還,蘭不得已而從之。〔史言翰雖身在外,乃心宗國。〕

    ⑦三月,成主雄分寧州置交州,〔成分寧州之興古、永昌、牂柯、越巂、夜郎等郡爲交州。〕以霍彪爲寧州刺史,爨深爲交州刺史。

    ⑧趙丞虎遣其將郭敖及章武王斌帥步騎四萬西擊郭權,軍於華陰;夏,四月,上邽豪族殺權以降。〔斌,音彬。帥,讀曰率。騎,奇寄翻。華,戶化翻。〕虎徙秦州三萬餘戶於青、並二州。長安人陳良夫奔黑羌,〔羌之別種,有青羌、黑羌。與北羌王薄句大等侵擾北地、馮翊。〔句,音鉤。〕章武王斌、樂安王韜合擊,破之,句大奔馬蘭山。敖乘勝逐北,爲羌所敗,〔敗,補邁翻。〕死者什七八。斌等收軍還三城。〔魏收地形志:後魏太和初,分鴈門之廣武、朔方之沃野置偏城郡,治廣武縣,縣有三城、偏城。〕虎遣使誅郭敖。秦王宏有怨言,〔以其父疾而虎矯詔召之,至於失職也。〕虎幽之。

    慕容仁自稱平州刺史、遼東公。

    ⑩長沙桓公陶侃,晚年深以滿盈自懼,不預朝權,〔朝,直遙翻。〕屢欲告老歸國,〔欲歸長沙國也。〕佐吏等苦留之。六月,侃疾篤,上表遜位。遣左長史殷羨奉送所假節、麾、幢、曲蓋、〔麾,大將旌旗,臨敵之際,三軍視以爲進退者也。幢,幡幢,方言曰:幢,翳也,楚曰翿,關東、西皆曰幢。文選注:幢,以羽葆爲之。釋名曰:幢,童也,其狀童童然。幢,傳江翻。曲蓋者,蓋爲曲柄。世說:謝靈運好戴曲柄笠,孔隱士曰:「何不能遺曲蓋之貌!」晉制:諸公任方面者,皆給節、麾、緹幢、曲蓋。〕侍中貂蟬、大尉章、〔章,印章也。〕荊、江、雍、梁、交、廣、益、寧八州刺史印傳、棨戟;〔自此以上,皆朝廷所授,故奉送之。雍,於用翻。傳,株戀翻。棨,音啓。〕軍資、器仗、牛馬、舟船,皆有定簿,封印倉庫,侃自加管鑰。以後事付右司馬王愆期,加督護統領文武。〔史言陶侃綜理精密,雖病不亂。〕甲寅,輿車出,臨油就船,將歸長沙,顧謂愆期曰:「老子婆娑,正坐諸君!」〔娑,桑何翻;婆娑,肢體緩縱不收之貌。侃言不得早退,至於睏乏如此,正坐參佐苦留之也。〕乙卯,薨於樊溪。〔樊溪,在武昌西二里,北注大江。觀陶侃在西藩顛末,豈有非望之圖哉!晉史所記決指之事,折翼之夢,蓋庾亮之黨傅致之耳。〕侃在軍四十一年,〔惠帝太安二年,侃擊張昌,至是年凡四十一年。〕明毅善斷,〔斷,丁亂翻。〕識察纖密,人不能欺;自南陵迄於白帝,〔南陵,在宣城郡界,梁置南陵郡。陳置北江州於其地,蓋臨江渚。江州東界盡於南陵,今宣州南陵縣,非古之南陵戍也。自南陵迄於白帝,總言侃所統大界。宋白曰:南陵,本漢舂穀縣地,後並於湖縣,尋又屬繁昌。梁武帝始置南陵縣屬南陵郡,臨江有城基見存,去今縣一百三十里。〕數千裏中,路不拾遺。及薨,尚書梅陶與親人曹識書曰:〔親人,其所親者也。〕「陶公機神明鑑似魏武,忠順勤勞似孔明,陸抗諸人不能及也。」謝安每言:「陶公雖用法而恆得法外意。」〔史言陶侃爲名流所推重如此。恆,戶登翻。〕安,鯤之從子也。〔謝鯤見九十二卷元帝永昌元年。從,才用翻。〕

    成主雄生瘍於頭。〔瘍,餘章翻,頭瘡曰瘍。〕身素多金創。〔矢刃所傷爲金創。創,初良翻。〕及病,舊痕皆膿潰,諸子皆惡而遠之;〔惡,烏路翻。遠,於願翻。〕獨太子班晝夜侍側,不脫衣冠,親爲吮膿。〔爲,於僞翻。吮,徂兗翻。〕雄召大將軍建寧王壽受遺詔輔政。丁卯,雄卒,〔年六十一,載記雄卒在去年。〕太子班即位。〔班,字世文,雄兄蕩之子也。〕以建寧王壽錄尚書,政事皆委於壽及司徒何點、尚書【章:十二行本「書」下有「令」字;乙十一行同;孔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王緕,〔緕,古回翻。〕班居中行喪禮,一無所預。〔李班豈不不謂之仁孝哉!然不能包周身之防,死於李越之手。末俗澆漓,固不可拘拘於古禮以啓姦非,至於殞身亂國也。〕

    辛未,加平西將軍庾亮徵西將軍、假節、都督江.荊.豫.益.梁.雍六州軍事、領江豫.荊三州刺史,鎮武昌。〔陶侃既沒,庾亮始專制上流。雍,於用翻。〕亮闢殷浩爲記室參軍。浩,羨之子也,與豫章太守褚裒、〔裒,蒲侯翻。〕丹陽丞杜乂,皆以識度清遠,善談老、易,〔老、易,老子及易也。〕擅名江東,而浩尤爲風流所宗。裒,瀬之孫;〔褚瀬見七十七卷魏元帝景元元年。瀬,離灼翻。〕乂,錫之子也。〔杜錫見八十三卷惠帝元康九年。〕桓彝嘗謂裒曰:「季野有皮裏春秋。」〔褚裒,字季野。〕言其外無臧否〔否,音鄙。〕而內有褒貶也。謝安曰:「裒雖不言,而四時之氣亦備矣。」

    秋,八月,王濟還遼東,詔遣侍御史王齊祭遼東公廆,又遣謁者徐孟策拜慕容皝鎮軍大將軍、平州刺史、大單于、遼東公,持節【章:十二行本「節」下有「都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承製封拜,一如廆故事船下馬石津,,〔自建康出大江至於海,轉料角至登州大洋;東北行,過大謝島、龜歆島、淤島、烏湖島三百里,北渡烏湖海,至馬石山東之都裏鎮;馬石津,即此地也。〕皆爲慕容仁所留。

    九月,戊寅,衛將軍江陵穆公陸曄卒。

    成主雄之子車騎將軍越屯江陽,奔喪至成都。以太子班非雄所生,意不服,與其弟安東將軍期謀作亂。班弟玝勸班遣越還江陽,以期爲梁州刺史,鎮葭萌。〔葭萌,即晉壽之地。玝,阮古翻。〕班以未葬,不忍遣,推心待之,無所疑間,〔間,古莧翻。〕遣玝出屯於涪。〔涪,音浮。〕冬,十月,癸亥朔,越因班夜哭,弒之於殯宮,〔卒如李驤之言。菆塗曰殯;將遷葬,以賓遇之也。〕並殺班兄領軍將軍都;矯太后任氏令,罪狀班而廢之。〔任,音壬。〕

    初,期母冉氏賤,任氏母養之。期多才藝,有令名;及班死,衆欲立越,越奉期而立之。甲子,期即皇帝位。〔期,字世運,雄第四子也。〕諡班曰戾太子。以越爲相國,封建寧王;加大將軍壽大都督,徙封漢王;皆錄尚書事。以兄霸爲中領軍、鎮南大將軍;弟保鎮西大將軍、汶山太守;〔汶,讀曰岷。〕從兄始爲徵東大將軍,代越鎮江陽。〔據載記:始,特之長,於期爲伯父,於壽爲從兄。從,才用翻。〕丙寅,葬雄於安都陵,諡曰武皇帝,廟號太宗。

    始欲與壽共攻期,壽不敢發。始怒,反譖壽於期,請殺之。期欲藉壽以討李玝,故不許,遣壽將兵向涪。壽先遣使告玝以去就利害,開其去路,玝遂來奔。詔以玝爲巴郡太守。期以壽爲梁州刺史,屯涪。〔爲李壽自涪舉兵廢李期張本。〕

    趙主弘自齎璽綬詣魏宮,〔石虎爲魏王,其所居稱魏宮。璽,斯氏翻。綬,音受。〕請禪位於丞相虎。虎曰:「帝王大業,天下自當有議,何爲自論此邪!」弘流涕還宮,謂太后程氏曰:「先帝種真無復矣!」〔種,章勇翻。復,扶又翻。〕於是尚書奏:「魏臺請依唐、虞禪讓故事,」〔此趙朝尚書奏也。〕虎曰:「弘愚闇,居喪無禮,【章:十二行本「禮」下有「不可以君萬國」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便當廢之,何禪讓也!」十一月,虎遣郭殷入【章:十二行本「入」上有「持節」二字;七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宮,之水弘爲海陽王。弘安步就車,容色自若,謂羣臣曰:「庸昧不堪纂承大統,夫復何言!」〔復,扶又翻。〕羣臣莫不流涕,宮人慟哭。羣臣詣魏臺勸進,虎曰:「皇帝者盛德之號,非所敢當,且可稱居趙天王。」〔考異曰:三十國、晉春秋:「虎即位,改元永熙」;陳鴻大統歷雲:「石虎即位,改建平五年爲延興,明年改建武」。按,三十國、晉春秋不記弘改元延熙,虎之立,實延熙元年也,故誤雲永熙,弘既號延熙,虎安肯稱永熙!陳鴻雲:「虎改建平五年爲延興,即是夕踰年不改元也。」恐鴻說誤。〕幽弘及太后程氏、秦王宏、南陽王恢於崇訓宮,尋皆殺之。〔虎更太子宮曰崇訓宮。弘時年二十一。〕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疾不賀,虎累召之,乃至。正色謂虎曰:「弋仲常謂大王命世英雄,柰何把臂受託而返奪之邪﹖」虎曰:「吾豈樂此哉!〔樂,音洛。〕顧海陽年少,〔少,詩照翻。〕恐不能了家事,故代之耳。」心雖不平,然察其誠實,亦不之罪。

    虎以夔安爲侍中、太尉、守尚書令,郭殷爲司空,韓晞爲尚書左僕射,魏郡申鍾爲侍中,郎闓爲光大夫,〔闓,苦亥翻,又音開。〕王波爲中書令。文武封拜各有差。虎行如信都,復還襄國。〔載記曰:虎讖文「天子當從東北來」,於是備法駕,行自信都而還,以應之。「天子當從東北來,」蓋謂慕容氏將從遼、碣入中國也。秦始皇東遊以厭天子氣,初不能遏止漢高之興。〕

    慕容皝討遼東,甲申,至襄平。遼東人王岌密信請降。師進,入城,翟楷、龐鑑單騎走,居就、新昌等縣皆降。〔居就、新昌,皆屬遼東郡。降,戶江翻;下同。〕皝欲悉坑遼東民,高詡諫曰:「遼東之叛,實非本圖,直畏仁兇威,不得不從。今元惡猶存,〔元惡,謂仁也。〕始克此城,遽加夷滅,則未下之城,無歸善之路矣。」皝乃止。分徙遼東大姓於棘城。以杜羣爲遼東相,安輯遺民。

    十二月,趙徐州從事蘭陵朱縱斬刺史郭祥,以彭城來降,趙將王朗攻之,縱奔淮南。

    慕容仁遣兵襲新昌,督護新興王塁擊走,遂徙新昌入襄平。〔遼東治襄平。徙新昌吏民入襄平,所以杜仁窺囑掩襲之心。塁,王矩翻。〕

    鹹康元年〔(乙未、三三五)〕

    ①春,正月,庚午朔,帝加元服。〔沈約禮志曰:古者無天子冠禮,故筮日、筮賓、冠於阼,以着代醮於客位,三加彌尊,皆士禮耳。漢順帝冠,兼用曹褒新禮。褒新禮今不存。禮儀志又云:乘輿初加緇布進賢,次篾弁、武弁,次通天;皆於高廟。江左諸帝將冠,金石宿設,百僚陪位,又豫於殿上鋪大牀,御府令奉冕幘、簪導、袞服以授侍中、常侍,太尉加幘,太保加冕。將加冕,太尉跪讀祝文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皇帝穆穆,思弘袞職。欽若昊天,六合是式。率遵祖考,永永無極。眉壽無期,介茲景福。」加冕訖,侍中系玄紞,侍中脫絳紗服,加袞服。冠事畢,太保率羣臣奉觴上壽,王以下三稱萬乃退。鄭樵曰:用魏儀一加,既加元服,拜於太廟。〕大赦,改元。

    ②成、趙皆大赦,成改元玉恆,〔恆,戶登翻。〕趙改元建武。

    ③成主期立皇后閻氏,以衛將軍尹奉爲右丞相,驃騎將軍、尚書令王緕爲司徒。〔驃,匹妙翻。緕,古回翻。〕

    ④趙王虎命太子邃省可尚書瘈事,〔省,悉景翻。〕惟祀郊廟、選牧守、征伐、刑殺乃親之。虎好治宮室,鸛雀臺崩,〔鸛雀臺,在鄴,即魏武所起銅雀臺。好,呼到翻。〕殺典匠少府任汪;〔典匠少府,即漢將作大匠之職也。少,詩照翻。任,音壬。〕復使修之,倍於其舊。邃保母劉芝封宜城加,關預巿權,受納賄賂,求仕進者多出其門。〔朝,宜遙翻。〕

    ⑤慕容皝置左、右司馬,以司馬韓矯、軍祭酒封交爲之。

    ⑥司徒導以羸疾,不堪朝會,〔羸,倫爲翻。朝,直遙翻。〕三月,乙酉,帝幸其府,與羣臣宴於內室,拜導並其妻曹氏。侍中孔坦密表切諫,以爲帝初加元服,動宜顧禮,帝從之。坦又以帝委政於導,從容言曰:「陛下春秋已長,聖敬日躋,〔從,千容翻。長,知兩翻。日躋,猶日進也。〕宜博納朝臣,諮諏善道。」〔諏,遵須翻。〕導聞而惡之,〔惡,烏路翻。〕出坦爲廷尉。坦不得意,以疾去職。

    丹陽尹桓景,爲人諂巧,導親愛之。會熒惑守南鬥經旬,〔晉天文志:南斗六星,天廟也,丞相、太宰之位。〕導謂領軍將軍陶回曰:「鬥,揚州之分,〔天文志:鬥、牛、女,揚州;九江入鬥一度,丹陽入鬥十六度分,扶問翻。〕吾當遜位以厭天譴。」〔厭,一葉翻。〕回曰:「公以明德作輔,而與桓景造膝,〔造,七到翻。〕使熒惑何以退舍!」導深愧之。

    導闢太原王蒙爲掾,〔蒙,莫紅翻。掾,於絹翻。〕王述爲中兵屬。〔晉公府諸曹,有參軍,有掾,有屬。〕述,昶之曾孫也。〔王昶,仕魏鎮荊州,以功名自見。昶,醜兩翻。〕蒙不修小廉,而以清約見稱。與沛國劉惔齊名,友善。〔惔,徒甘翻。〕惔常稱蒙性至通而自然有節。蒙曰:「劉君知我,勝我自知。」當時稱風流者,以惔、蒙爲首。述性沈靜,每坐客辯論倮起,而述處之恬如也。〔沈,持林翻。坐,徂臥翻。處,昌呂翻。〕年二十,尚未知名,人謂之癡。導以門地闢之。昶之子湛,湛之子承,世有高名。述,承子也。〕既見,唯問在東米價,〔述蓋自東吳至建康。〕述張目不答。導曰:「王掾不癡,人何言癡也!」嘗見導每發言,一坐莫不讚美,〔坐,徂臥翻。〕述正色曰:「人非堯、舜,何得每事盡善!」導改容謝之。

    ⑦趙王虎南遊,臨江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有遊騎十餘至歷陽,歷陽太守袁耽表上之,〔上,時掌翻。〕不言騎多少。朝廷震懼,司徒導請出討之。夏四月,加導大司馬、假黃鉞、都督征討諸軍事。癸丑,帝觀兵廣莫門,〔廣莫門,建康城北門也。〕分命諸將救歷陽及戍慈、牛渚、蕪湖;司空郗鑑使廣陵相陳光將兵入衛京師。俄聞趙騎至少,又已去,〔少,詩沼翻。〕戊午,解嚴,王導解大司馬。袁耽坐輕妄免官。

    ⑧趙徵虜將軍石遇攻桓宣於襄陽,不克。

    ⑨大旱,會稽餘姚米鬥五百。〔會,工外翻。〕

    ⑩秋,七月,慕容皝立子儁爲世子。

    九月,趙王虎遷都於鄴,〔趙王勒定都襄國,虎遷於鄴。〕大赦。

    初,趙主勒以天竺僧佛圖澄豫言成敗,數有驗,敬事之。及虎即位,奉之尤謹,衣以綾錦,乘以雕輦。〔雕輦,雕鏤以爲飾。數,所角翻。衣,於既翻。〕朝會之日,太子、諸公扶翼上殿,〔朝,直遙翻。上,時掌翻。〕主者唱「大和尚」,〔主者,謂掌巿儀者也。〕衆坐皆起。使司空李農旦夕問起居,太子、諸公五日一朝。〔諸公,虎諸也;虎稱天王,降諸子封王者爵爲公。〕國人化之,率多事佛,澄之所在,無敢向其方面涕唾者。爭迼寺廟,削髮出家。虎以其真僞糅,〔糅,汝救翻。〕或避賦役爲奸宄,〔宄,音軌。〕乃下詔問中書曰:「佛,國家所奉,里閭小人無爵秩者,應事佛不﹖」〔不,讀曰否。〔著作郎王度等〔晉職官志曰:著作郎,周左史之任也。漢東京,圖籍在東觀,有其名,尚未有官。魏明帝太和中,詔置著作郎,於此始有其官,隸中書省。及晉受命,制曰:「著作舊屬中書,而祕書既典文籍,今改中書省著作爲祕書著作。」於是改隸祕書省;自後別置省,而猶隸祕書。〕議曰:「王者祭祀,典禮具存。佛,外國之神,非天子諸華所應祠奉。漢氏初傳其道,〔事見四十五卷漢明帝永平八年。〕唯聽西域人立寺都邑以奉之,〔漢人初謂官府爲寺。後漢自西域白馬駝經來,初止於鴻臚寺,遂取寺名,創置白馬寺。〕漢人皆不得出家;魏世亦然。今宜禁公卿以下毋得詣寺燒香、禮拜;其趙人爲沙門者,皆返初服。」〔謂使還服華人之服。〕虎詔曰:「朕生自邊鄙,忝君諸夏,〔夏,戶雅翻。〕至於饗祀,應從本俗。其夷、趙百姓樂事佛者,特聽之。」〔樂,音洛。〕

    趙章武王斌帥精騎二萬並秦、雍二州兵以討薄句大,平之。〔去年斌等爲薄句大所敗。斌,音彬。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雍,於用翻。句,音鉤。〕

    成太子班之舅羅演,與漢王相天水上官澹〔李壽封漢王。相,息亮翻。澹,徒覽翻。〕謀殺成主期,立班子。事覺,期殺演、澹及班母羅氏。

    期自以得志,輕諸舊臣,信任尚書令景騫、尚書姚華、田褒、中常侍許涪等,〔涪,音浮。〕刑賞大政,皆決於數人,希復關公卿。〔復,扶又翻。〕褒無他才,嘗勸成主雄立期爲太子,故有寵。由是紀綱隳紊,〔紊,音問。〕雄業始衰。

    冬,十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慕容仁遣王齊等南還。〔去年齊等爲慕容仁所留。〕齊等自海道趣棘城,〔趣,七喻翻〕齊遇風不至。十二月,徐孟等至棘城,慕容皝始受朝命。〔朝,宜遙翻。〕

    段氏、宇文氏各遣使詣慕容仁,館於平郭城外。皝帳下督張英百餘騎間道潛行掩擊之,〔間,古莧翻。〕斬宇文氏使十餘人,生擒段氏使以歸。

    是歲,明帝母建安君荀氏卒。荀氏在禁中,尊重同於太后;詔贈豫章郡君。〔荀氏,元帝宮人也,生明帝。自以位卑,每懷怨望,爲帝所譴,漸見疏薄。及明帝即位,封建安君,別立第宅。太寧元年,迎還臺內,供奉隆厚。及帝立,尊重同於太后。〕

    代王翳榭以賀蘭藹頭不恭,〔藹頭,翳槐舅,有擁護之功,事見九十三卷咸和二年。至四年,逐紇那,立翳槐。又賀蘭部也,挾親恃功,所以不恭。〕將召而戮之,諸部皆叛。代王紇那自宇文部入,諸部復奉之。〔紇那出奔見上卷咸和四年。復,扶又翻。〕翳槐奔鄴,趙人厚遇之。

    初,張軌及二子寔、茂,雖保據河右,而軍旅之事無歲無之。及張駿嗣位,境內漸平。駿勤修無政,總御文武,鹹得其用,民富兵強,遠近稱之以爲賢君。駿遣將楊宣伐龜茲、鄯善,於是西域諸國焉耆、於窴之屬,皆詣姑臧朝貢。〔龜茲,音兵慈。鄯,上扇翻。窴,徒賢翻,又徒見翻。〕駿於姑臧南作五殿,〔駿起謙光殿,四面各起一殿:東曰宜陽青殿,以春三月居之;南曰朱陽赤殿,夏三月居之;西曰政刑白殿,秋三月居之;北曰玄武黑殿,冬三月居之。章服器物.皆依方色。〕官屬皆稱臣。

    駿有兼秦、雍之志,〔雍,於用翻。〕遣參軍曲護上疏,以爲:「勒、雄既死,虎、期繼逆,兆庶離主,離,力智翻。〕漸冉經世;先老消落,後生不識,慕戀之心,日遠日忘。乞敕司空鑑、徵西亮等泛舟江、沔,首尾齊舉。」〔郗鑑時鎮京口,庾亮時鎮武昌。沔,彌兗翻。〕

    二年〔【「二」原誤作「三」。章:十二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丙申、三三六)〕

    ①春,正月,辛巳,彗星見於奎、婁。〔西方奎十六星,天之武庫也,主以兵禁暴,又主溝瀆。婁三星,爲天獄,主苑牧犧牲,供給郊祀。奎、婁、冑,魯、徐州分。彗,祥歲翻,又旋芮翻。見賢遍翻。〕

    ②慕容皝將討慕容仁,司馬高詡曰:「仁叛棄君親,民神共怒;前此海未嘗凍,自仁反以來,連年凍者三矣。且仁專備陸道,天其或者欲使吾乘海冰以襲之也。」皝從之。羣僚皆言涉冰危事,不若從陸道。皝曰:「吾計已決,敢沮者斬!」〔沮,在呂翻。〕

    壬午,皝帥其弟軍師將軍評等自昌黎東,踐冰而進,〔皝,呼廣翻。帥,讀曰率;下同。〕凡三百餘里。至歷林口,〔歷林口,海浦之口。〕舍輜重,輕兵趣平郭。〔重,直用翻。趣,七喻翻;下同。〕去城七里,候騎以告仁,〔騎,奇寄翻。〕仁狼狽出戰。張英之俘二使也,〔事見上年。使,疏吏翻。〕仁恨不窮追;及皝至,仁以爲皝復遣偏師輕芔寇抄,〔復,扶又翻。抄,楚交翻。〕不知皝自來,謂左右曰:「今茲當不使其匹馬得返矣!乙未,仁悉衆陳於城之西北。慕容軍帥所部降於皝,咸和八年,軍爲仁所執。陳,讀曰陣。降,戶江翻。〕仁衆沮動;〔沮,在呂翻。〕皝從縱擊,大破之。仁走,其帳下皆叛,遂擒之。皝先爲斬其帳下之叛者,〔爲,於僞翻。〕然後賜仁死。丁衡、遊毅、孫機等,皆仁所信用也,皝執而斬之;王冰自殺。慕容幼、慕容稚、佟壽、郭充、翟楷、龐鑑,皆東走,幼中道而還;皝兵追及楷、鑑,斬之;壽、充奔高麗。〔麗,加知翻。〕自餘吏民爲仁所詿誤者,〔詿,古賣翻。〕皝皆赦之。封高詡爲汝陽侯。

    ③二月,尚書僕射王彬卒。

    ④辛亥,帝臨軒,遣使備六禮逆故當陽侯杜乂女陵陽爲皇后,〔婚有六禮:一曰納采者,將爲婚,必先媒通其言,乃後使人納其採擇之禮,用鴈爲贄,取其陰陽往來之義也;二曰問名者,問名以卜其吉凶也;三曰納吉者,卜於廟得吉兆,復使往告婚姻之事也;四曰納徵,用玄纁,不用鴈;五曰請期,由夫家卜得吉日,使人往告之;六曰親迎,婿往女家,御輪三週,御者代之,婿自乘其車而先,以導婦歸。〕大赦;羣臣畢賀。

    ⑤夏,六月,段遼遣中軍將軍李詠襲容皝。詠趣武興,〔武興成,在令古東。〕都尉張萌擊擒之。遼別遣段蘭將步騎數萬屯柳城西回水,〔「回水」,載記作「曲水」。水經注:陽樂水出上谷且居縣,東北流,徑女祁縣,世謂之橫水,又謂之陽曲水。又濡河從塞外來,西北徑御夷鎮城,又東北徑孤山南,又東南,水流回曲,謂之曲河鎮。又據載記,曲水當在好城西北。將,即亮翻。騎,奇寄翻。〕宇文逸豆歸攻安晉以爲蘭聲援。皝帥步騎五萬向柳城,蘭不戰而遁。皝引兵北趣安晉,〔鹹安八年,皝築安晉城。趣,七喻翻。〕逸豆歸棄輜重走;〔重,直用翻。〕皝遣司馬封奕帥輕騎追擊,大破之。皝謂諸將曰:「二虜恥無功,必將復至,〔復,扶又翻。〕宜於柳城左右設伏以待之。」乃遣封奕帥騎數千伏於馬兜山。三月,【張:「三月」作「七月」。】段遼果將數千騎來寇抄。〔抄,楚交翻。〕交縱擊,大破之,斬其將榮伯保。

    ⑥前廷尉孔坦卒。〔坦先以疾解廷尉,故曰前。〕坦疾篤,庾冰省之,流涕。〔省,悉景翻。〕坦慨然曰:「大丈夫將終,不問以濟國安民之術,乃爲兒女子相泣邪!」冰深謝之。

    ⑦九月,慕容皝遣長史劉斌、兼郎中令遼東陽景送徐孟等還建康。〔晉制,王國乃有郎中令。皝未爲王而僭置是官。斌,音彬。〕

    ⑧冬,十月,廣州刺史鄧嶽遣督護王隨等擊夜郎、興古,皆克之。〔懷帝永嘉五年,王遜分牂柯、朱提、建寧立夜郎郡。太康地誌曰:蜀劉氏分建寧、牂柯立興古郡。〕君嶽督寧州。

    ⑨成主期以從子尚書僕射武陵公載有雋才,忌之,〔從,才用翻。〕誣以謀反,殺之。

    ⑩十一月,詔建威將軍司馬勳將兵安集漢中;成漢王壽擊敗之。〔敗,補邁翻。〕壽遂置漢中守宰,戍南鄭而還。

    索頭鬱鞠帥衆三萬降於趙,〔索頭,鮮卑種。言索頭,以別於黑匿鬱鞠;以其辮髮故謂之索頭。索,昔各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趙拜鬱鞠等十三人爲親趙王,散其部衆於冀、青等六州。

    趙王虎作太武殿於襄國,作東、西宮於鄴,〔東宮,以居太子邃;西宮,虎自居之。〕十二月,皆成。太武殿基高二丈八尺,縱六十五步,廣七十五步,甃以文石。〔高,居號翻。縱,子容翻。廣,古曠翻。甃,側救翻。〕下穿伏室,〔伏室,即窟室也。〕置衛士五百人。以漆灌瓦,金璫,銀楹,〔司馬相如羽獵賦:華榱璧璫。注云:璧璫,以玉爲椽頭,當即所謂璇題者也。三輔黃圖注云:以璧飾瓦之當也。又琅璫,鐸也,杜甫詩「風動金琅璫。」此金璫,蓋以金飾瓦之當也。楹,柱也。璫,音當。〕珠簾,王壁,窮極工巧。殿上施白玉牀、流蘇帳爲金蓮華以冠帳頂。〔華,讀曰花。冠,古玩翻。〕又作九殿於顯陽殿後,選士民之女以實之,服珠玉、被綺縠者萬餘人。〔被,皮義翻。〕教宮人占星氣、馬步射。置女太史,雜估工巧,皆與外同。〔與外同者,教宮人使執作如男子也。估,渠綺翻。〕以女騎千人爲鹵簿,〔車駕法從次第曰鹵簿。騎,奇寄翻。〕皆着紫綸巾,〔着,陟略翻。陸德明:綸,繩也,蓋合絲爲綸,其狀如繩,染紫以織巾也。今鎮江、金壇人能織線番羅,亦合絲爲線以織之。〕熟錦,金艮鏤帶,〔鏤,即豆翻。〕五文織成跋,〔五文,五色成文也。廣雅曰:天竺國出細織成。魏略曰:大秦國用水羊毛、木皮、野繭絲作織成,皆好。此以五采織成爲跋也。跋,許戈翻。〕執羽儀,〔羽儀,氅眊之屬。〕鳴鼓吹,〔鼓吹,軍樂也。吹,尺瑞翻。〕遊宴以自隨。於是趙大旱,金一斤直粟二斗,百姓嗷然;而虎用餘不息,百役並興。使牙門張彌徙洛陽鍾虡、九龍、翁仲銅駝、飛廉於鄴,〔鍾虡、九龍、翁仲、銅駝、飛廉,皆魏明帝所鑄。虡,音巨。〕載以四輪纏纏車,轍廣四尺,深二尺。〔考之字書,無「弐」字,當作「輞」,音罔,車輮也。轍,車輪所碾跡也。廣,古曠翻。深,式禁翻。〕一鍾沒於河,募浮沒三百人〔浮沒,在水中能浮能沒者。〕入河,系以竹焴,〔焴,居登翻,又居鄧翻,大索也。〕用牛百碩,鹿櫨引之,乃出,〔鹿櫨,形如汲水木,立兩柱,橫木貫柱,令圓淜可轉,系焴於橫木,絞而引之。櫨,音盧。〕造萬斛之舟以濟之。既至鄴,虎大悅,爲之赦二歲刑,〔爲,於僞翻。〕曁百官谷帛,賜民爵一級。又用尚方令解飛之言,〔解,姓也;飛,名也。解,戶買翻。〕於鄴南投石於河,以作飛橋,功費數千萬億,橋竟不成,役夫飢甚,乃止。使令長帥民入山澤採橡及魚以佐食,復爲權豪所奪,〔令,力定翻。長,知兩翻。帥,讀曰率。復,扶又翻。〕民無所得。

    初,日南夷帥範稚,有奴曰範文,〔帥,所類翻。〕常隨商賈往來中國;〔賈,音古。〕後至林邑,教林邑王範逸作城郭、宮室、器械,逸愛信之,〔林邑國,本漢象林縣,馬援鑄銅柱之處也。漢末,縣功曹子區連,殺令,自立爲王,子孫相承,其後無嗣,外孫範熊繼立。逸,熊子也。〕使爲將。〔將,即亮翻。〕文遂譖逸諸子,或徙或逃。是歲,逸卒,文詐迎逸子於他國,置毒於椰酒而殺之,〔椰木出交趾,高數十丈,葉背面相似。瓊臺志曰:椰子無時而生樹似檳榔,葉如鳳尾,實大如瓜,剖之,其中有酒,其皮可爲飲器。交州記曰:椰子生南海,狀如海悩;子大如藶,外有粗皮,如大腹子、豆寇之類,中有漿酒,飲之得醉。爾雅翼:椰木似檳榔,無枝條,高十餘尋;葉在其末,如束蒲。實大如瓠,系在樹頭。實外有皮,如胡桃。核裏有膚,白如雪,厚半寸,如豬膏,味美如胡桃。膚裏有汁升餘,清如水,美如蜜,飲之可以愈渴。核作飲器。椰,以嗟翻。〕文自立爲王。於是出兵攻大岐界、小岐界、式僕、徐狼、屈都、幹魯、扶單等國,皆滅之,有衆四五萬,遣使奉表入貢。〔使,疏吏翻。〕

    趙左校令成公段作庭燎於槓末,〔姓譜:衛成公之後,爲成公氏。餘按春秋之時,魯、晉皆有成公,豈獨衛成公之後得專以爲氏哉!槓,古雙翻。〕高十餘丈,上盤置燎,古之人君,昧旦視朝,故設庭燎。鄭氏雲:在地曰燎,執之日燭。又云:樹之門外曰大燭,於內曰庭燎,皆是照衆爲明。今成公段懸盤於槓以置燎,創意爲之,非有古法也。燎,力照翻;徐又力燒翻。高,居傲翻。〕下盤置人,趙王虎試而悅之。

    三年〔(丁酉、三三七)〕

    ①春,正月,庚辰,趙太保夔安等文武五百餘人入上尊號,〔上,時掌翻。〕庭燎油灌下盤,死者二十餘人;〔考異曰:載記雲「七人」,今從三十國春秋。〕趙王虎惡之,〔惡,烏路翻。〕腰斬成公段。辛巳,虎依殷、周之制,稱大趙天王。即位於南郊,大赦。立其後鄭氏爲天王皇后,〔古者稱王,後稱王后;稱皇帝,後稱皇后;未有天王皇后之稱也。〕太子邃爲天王皇太子,〔古之王者,其嫡長曰世子;秦、漢稱皇帝,立皇太子;未有天王皇太子之稱也。〕諸子爲王者皆降爲郡公,宗室爲王者降爲縣侯。百官封署各有差。

    ②國子祭酒袁緕、〔緕,公回翻。〕太常馮懷,以江左寖安,請興學校,〔校,戶教翻。〕帝從之。辛卯,立太學,徵集生徒。而士太夫習尚老、莊,儒術終不振。緕,渙之曾孫也。〔漢末,劉備舉袁渙茂才,後仕魏,行御史大夫事。〕

    ③三月,慕容皝於乙連城東築好城以逼乙連,〔乙連城,段國之東境也,在曲水之西。〕留折衝將蘭勃守之。夏,四月,段遼以車數千兩輸乙連粟,〔兩,力讓翻,乘也。蘭勃擊而取之。六月,遼又遣其從弟揚威將軍屈雲將精騎夜襲皝子遵於興國城,〔興國城,蓋慕容氏所築。從,才用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遵擊破之。

    初,北平陽裕事段疾陸眷及遼五世,〔疾陸眷、涉復辰、末柸、牙、遼,凡五世。〕皆見尊禮。遼數與皝相攻,〔數,所角翻。〕裕諫曰:「『親仁善鄰,國之寶也。』〔左傳陳五父之言。〕況慕容氏與我世婚,迭爲甥舅,〔廆、皝皆娶於段氏,蓋前此慕容氏亦女子段也。〕皝有才德,而我與之構怨;戰無虛月,百姓雕弊,利不補害,臣恐社稷之憂將由此始。願兩追前失,通好如初,〔好,呼到翻;下好妝同。〕以安國息民。」遼不從,出裕爲北平相。〔相,息亮翻。〕

    ④趙太子邃素驍勇,〔驍,堅堯翻。〕趙王虎愛之。常謂羣臣曰:「司馬氏父子兄弟自相殘滅,故使朕得至此;如朕有殺阿鐵理否﹖」〔阿鐵,邃子小字也。阿,讀從安入聲。〕既而邃驕淫殘忍,好妝飾美姬,斬其首,洗血置盤上,與賓客傳觀之,又烹其肉共食之。〔好,呼到翻。〕河間公宣、樂安公韜皆有寵於虎,邃疾之如讎。虎荒耽酒色,喜怒無常。使邃省可尚書事,〔省,悉景翻。〕每有所關白,虎恚曰:「此小事,何足白也!」時或不聞,又恚曰:「何以不白!」〔恚,於避翻,恨怒也。〕誚笞棰,〔誚,才笑翻。棰,止橤翻。〕月至再三。邃私謂中庶子李顏等曰:「官家難稱,〔稱天子爲官家,始見於此。西漢謂天子爲縣官,東漢謂天子爲國家,故兼而稱之。或曰:「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故兼稱之。難稱,尺證翻。〕吾欲行冒頓之事,〔事見十一卷漢高帝六年。冒,莫北翻。〕卿從我乎﹖」顏等伏不敢對。秋,七月,邃稱疾不視事,潛帥宮臣文武五百餘騎飲於李顏別舍,〔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因謂顏等曰:「我欲至冀州〔冀州治信都。〕殺河間公,有不從者斬!」行數里,騎皆逃散。顏叩頭固諫,邃亦昏醉歸。其母鄭氏聞之,私遣中人誚讓邃;邃怒,殺之。〔誚,才笑翻。〕佛圖澄謂虎曰:「陛下不宜數往東宮。」〔數,所角翻。〕虎將視邃疾,思澄言而還;既而瞋目大言曰:〔瞋,七人翻。〕「我爲天主,父子不相信乎!」乃命所親女尚書往察之。邃呼前與語,因抽劍擊之。虎怒,收李顏等詰問,顏具言其狀,殺顏等三十餘人。幽邃於東宮,既而赦之,引見太武東堂;〔水經注曰:魏武居鄴爲北宮,宮有文昌殿;石氏於故殿處起東、西太武二殿。見賢遍翻。〕邃朝而不謝,俄頃即出。虎使謂之曰:「太子應朝中宮,豈可遽去!」〔朝,直遙翻。〕邃徑出,不顧。虎大怒,廢邃爲庶人。其夜,殺邃〔考異曰:燕書文明紀雲:「鹹康四年四月,石虎至燕城下,會鄴使至,太子邃在後恣酒,入宮殺害,石主大恐,狼狽引還。」又云:「初,帳下吳冑使鄴還,說四月浴佛日,行像詣宮,石太子邃騎出迎像,往來馳騁,無有儲君體。王曰:『古者觀威儀以定禍福,此子虎之副貳,而輕佻無禮,將不得其死然。』及石主東歸,留邃監國,荒敗內亂,以致誅戮。」按十六國、晉春秋,殺邃皆在鹹康三年,燕書恐誤。今從十六國、晉春秋。〕及其妃張氏,並男女二十六人同埋於一棺;誅其宮臣古黨二百餘人;廢鄭後爲東海太妃。立其子宣爲天王皇太子,宣母杜昭儀爲天王皇后。

    ⑤安定侯子光,自稱佛太子,雲從大秦淢來,當王小秦國,聚衆數千人於杜南山,〔京兆杜陵縣之南山也。〕自稱大黃帝,改元龍興。石廣討斬之。

    ⑥九月,鎮軍左長史封奕等〔帝拜皝鎮軍大將軍,皝以奕爲左長史。〕勸慕容皝稱燕王;皝從之。於是備置羣司,以封奕爲國相,〔相,息亮翻。〕韓壽爲司馬,裴開爲奉常,陽騖爲司隸,王塁爲太僕,李洪爲大理,杜羣爲納言令,未該、劉睦、石琮爲常伯,皇甫真、陽協爲賾騎常侍,〔納言令,晉之尚書令;常伯,晉之侍中;賾騎常侍,晉之散騎常侍。賾,而隴翻。騎,奇寄翻。〕宋晃、平熙、張泓爲將軍,封裕爲記室監。洪,臻之孫;〔李臻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三年。晃,奭之子也。〔宋奭見八十八卷愍帝建興元年。〕冬,十月,丁卯,皝即燕王位,大赦。十一月,甲寅,追尊武宣公爲武宣王,〔廆,諡武宣公。〕夫人段氏曰武宣後;立夫人段氏爲王后,世子儁爲王太子,如魏武、晉文輔政故事。

    ⑦段遼數侵趙邊,〔數,所角翻。〕燕王皝遣揚烈將軍宋回稱藩於趙,乞師以討遼,自請盡帥國中之衆以會之,〔帥,讀曰率。並以其弟寧遠將軍汗爲質。〔沈約志:寧遠將軍,晉江左置。蓋始於此時。質,音致;下同。〕趙王虎大悅,厚加忍答,辭其質,遣還;密期以明年。〔爲趙、燕攻段遼張本。〕

    ⑧是歲,趙將李穆納拓跋翳槐於大寧,其故部落多歸之。〔元年翳槐奔趙。〕代王紇那奔燕,國人復奉翳槐,【章:十二行本「槐」下有「爲代王翳槐」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城盛槳而居之。〔復,扶又翻。樂音洛。〕

    ⑨仇池氐王楊毅族兄初,襲殺毅,並有其衆,自立爲仇池公,稱臣於趙。

    資治通鑑卷第九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十八〔起着雍閹茂(戊戍),盡重光赤奮若(辛丑),凡四年。

    顯宗成皇帝中之下

    鹹康四年〔(戊戍、三三八)〕

    ①春,正月,燕王皝遣都尉趙盤如趙,聽師期。〔皝,呼廣翻。〕趙王虎將擊段遼,募驍勇者三萬人,〔驍,堅堯翻。〕悉拜龍騰中郎。〔據載記,鹹康二年,虎改直蕩爲龍騰,冠以絳幘。〕會遼遣段屈雲襲趙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保易京。虎乃以桃豹爲橫海將軍,〔橫海將軍蓋石氏創置。〕王華爲渡遼將軍,帥舟師十萬出漂渝津;〔水經曰:清河東北過漂榆邑入於海。注云:漂榆故城,俗謂之角飛城。趙記雲:石勒使王述煮鹽於角飛。魏土地記曰:勃海郡高城縣東北一百里,北盡漂榆,東臨巨海,民鹹煮鹽爲業。帥,讀曰率。〕支雄爲龍驤大將軍,姚弋仲爲冠軍將軍,〔驤,思將翻。〕帥步騎七萬爲前鋒以伐遼。〔冠,古玩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三月,趙盤還至棘城。燕王皝引兵攻掠令支以北諸城。〔令,音鈴;師古郎定翻。支,音祁。〕段遼將追之,慕容翰曰:「今趙兵在南,當併力御之;而更與燕鬬。燕王自將而來,〔將,即亮翻;下悉將同。〕其士卒精銳,若萬一失利,將何以御南敵乎!」段蘭怒曰:「吾前爲卿所誤,〔事見上卷咸和八年。〕以成今日之患;吾不復壆卿計中矣!」乃悉將見衆追之。〔復,扶又翻;下同。見,賢遍翻。〕皝設伏以待之,大破蘭兵,斬首數千級,掠五千戶及畜產萬計以歸。

    趙王虎進屯金臺。〔按水經注:金臺在涿郡故安縣,有金臺陂,臺在陂北十餘步,即燕昭王築以事郭隗之臺。〕古雄長驅薊,〔薊,音計。〕段遼所署漁陽上、上谷、代郡守相皆降,取四十餘城。北平相陽裕帥其民數千家登燕山以自固。〔五代志,北平無終縣有燕山。守,手又翻。相,息亮翻。燕,於賢翻。〕諸將恐其爲後患,欲攻之。虎曰:「裕儒生,矜惜名節,恥於迎降耳,〔降,戶江翻;下同。〕無能爲也。」遂過之,至徐無。〔徐無縣,屬北平郡,其地在唐薊州玉田縣界。〕段遼以其弟蘭既敗,不敢復戰,帥妻子、宗族、豪大千餘家,〔豪大,猶言豪帥也。是時東北夷率謂主帥爲大,部帥曰部大,城主曰城大是也。〕棄令支,奔密雲山。〔水經注:密雲戍在御夷鎮東南九十里,鮑兵水徑其西。唐檀州治密雲縣,西南去范陽二百里。又據晉紀雲,遼奔於平崗。蓋密雲山在漢平岡縣界。宋白曰:檀州密雲縣,本漢虒奚縣,西南至幽州百九十里,西至嬀川二百五十里,東北至長城障塞百一十里,東南至薊州百九十里。〕將行,執慕容翰手泣曰:「不用卿言,自取敗亡;我固甘心,飲卿失所,深以爲愧。」翰北奔字文氏。

    遼左右長史劉羣、盧諶、崔悅等封府車請降。〔羣、諶、悅奔令支,見九十卷元帝大興元年。〕虎遣將軍郭太、麻秋帥輕騎二萬追遼,至密雲山,獲其母妻,斬首三千級。遼單走險,〔赴險以自保。走,音奏。〕遣其子乞特真奉表及獻名馬於趙,虎受之。

    虎入令支宮,〔段氏都令支,以其所居爲宮。〕論功封賞各有差。徙段國民二萬餘戶於司、雍、兗、豫四州;〔雍,於用翻。〕士大夫之有才行,皆擢敘之。〔行,下孟翻。〕陽裕詣軍門降。虎讓之曰:「卿昔爲奴虜走,今爲士人來,豈識知天命,將逃匿無地邪﹖」對曰:「臣昔事王公,不能匡濟;〔王公,謂王浚也。裕奔令支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二年。〕逃於段氏,復不能全。令陛下天網高張,籠絡四海,幽、冀豪傑莫不風從,如臣比肩,無所獨愧。生死之命,惟陛下制之!」虎悅,即拜北平太守。

    ②夏,四月,癸丑。以慕容皝爲徵北大將軍、幽州牧,領平州刺史。

    ③成主期驕虐日甚,多所誅殺,而籍沒其資財、婦女,由是大臣多不自安。漢王壽素貴重,有威名,期及建寧王越等皆忌之。壽懼不免,每當入朝,常詐爲邊書,辭以警急。〔壽時鎮涪城。朝,直遙翻。〕

    初,巴西處士龔壯,父、叔皆爲李特所殺。〔父及叔父也。處,昌呂翻。〕壯欲報仇,積年不除喪。壽數以禮闢之,〔數,所角翻;下同。〕壯不應;而往見壽,壽密問壯以自安之策。壯曰:「巴、蜀之民本皆晉臣,節下若能發兵西取成都,稱藩於晉,誰不爭爲節下奮臂前驅者!〔魏、晉以來,持節、假節出當方面者,人皆稱之爲節下。爲,於僞翻。〕如此則福流子孫,名垂不朽,豈徒脫今日之禍而已!」壽然之。陰與長史略陽羅恆、巴西解思明謀攻成都。

    期頗聞之,數遣許涪至壽所,伺其動靜;〔涪,音浮。伺,相吏翻。〕又鴆殺壽養弟安北將軍攸。壽乃詐爲妹夫任調書,雲期當取壽;〔詐言期欲取壽,以怒其衆。任,音壬;下同。〕其衆信之,遂帥步騎萬餘人自涪襲成都,〔帥,讀曰率。涪,音浮。〕許賞以城中財物;以其李奕爲前鋒。〔將,即亮翻。〕期不意其至,初不設備。壽世子勢爲翊軍校尉,開門納之,遂克成都,屯兵宮門。期遣侍中勞壽。〔勞,力到翻。〕壽奏建寧王越、景景騫、田褒、姚華、許涪及徵西將軍李遐、將軍李西等懷奸亂政,皆收殺之。縱兵大掠,收日乃定。壽矯以太后任氏令廢期爲邛都縣公,幽之別宮。〔邛都縣,屬越巂郡。邛,渠容翻。〕追諡戾太子曰哀皇帝。〔咸和九年,期、越弒其主班,諡曰戾太子。〕

    羅恆、解思明、李奕等勸壽稱鎮西將軍、益州牧、成都王,稱藩於晉,〔解,戶買翻。〕送邛都公於建康;任調及司馬蔡興、侍中李豔等勸壽自稱帝。壽命筮之,〔龜爲卜,蓍爲筮。〕佔者曰:「可數年天子。」調喜曰:「一日尚足,況數年乎!」思明曰:「數年天子,孰與百世諸侯﹖」壽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吊論語孔子之言。〕遂即皇帝位。〔壽,字武考,驤之子也。〕改國號曰漢,大赦,改元漢興。以安車束帛徵龔壯爲太師;壯誓不仕,壽所贈遺,一無所受。〔遺,於季翻。〕

    壽改立宗廟,追尊父驤曰獻皇帝。〔驤,思將翻。〕母昝氏曰皇太后,〔昝,子感翻,姓也。〕立妃閻氏爲皇后,世子劫爲皇太子。更以舊廟爲大成廟,〔舊廟,祀李特、李雄者也;雄建國號曰成。壽改曰漢,故以特、雄廟曰大成廟。〕凡諸制度,多所更易。〔更,工衡翻。〕以董皎爲相國,羅恆爲尚書令,解思明爲廣漢太守,任調爲鎮北將軍、梁州刺史,李奕爲西夷校尉,從子權爲寧州刺史。〔從,才用翻。〕公、卿、州、郡,悉用其僚佐代之;成氏舊臣、近親及六郡士人,皆見疏斥。〔六郡士人,與李特兄弟同入蜀者。〕

    邛都公期嘆曰:「天下主乃爲小縣公,不如死!」五月,縊而卒。〔載記,期死於三年,年二十五。縊,於賜翻,又於計翻。〕壽諡曰幽公,葬以王禮。

    ④趙王虎以燕王皝不會趙兵攻段遼而自專其利,〔以皝掠段氏人民、畜產,不待趙師至而北歸也。〕欲伐之。太史令趙攬諫曰:「歲星守燕分,師必無功。」〔天文志,歲星贏縮,以其捨命國;其所居久,其國有德厚,五穀豐昌,不可伐也。分,扶問翻。〕虎怒,鞭之。

    皝聞之,嚴兵設備;罷六卿、納言、常伯、賾騎常侍官。〔去年皝置六卿等官。賾,而隴翻。〕趙戎卒數十萬,燕人震恐。皝謂內史高詡曰:「將若之何﹖」〔內史,燕國內史也。〕對曰:「趙兵雖強,然不足憂,但堅守以拒之,無能爲也。」

    虎遣使四出,招誘民夷,〔誘,音酉。〕燕成周內史崔燾、居就令遊泓、武原令常霸、東夷校尉封抽、護軍宋晃等皆應之,凡得三十六城。泓,邃之兄子也。冀陽流寓之士共殺太守宋燭以降於趙。燭,晃之從兄也。營丘內史鮮于屈亦遣使降趙;武寧令廣平孫興曉諭吏民共收屈,數其罪而殺之,閉城拒守。〔成周、冀陽、營丘郡,皆慕容廆所置,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二年。居就縣,漢、晉屬遼東郡。武原,蓋亦慕容氏所置縣也。武寧縣,亦慕容氏所置,帶營丘郡。遊邃見八十八卷愍帝建興元年。〕朝鮮令昌黎孫泳帥衆拒趙。〔帥,讀曰率。〕大姓王清等密謀應趙,泳收斬之;同謀數百人惶怖請罪,〔怖,普布翻。〕泳皆釋之,與同拒守。樂浪太守鞠彭以境內皆叛,選鄉里壯士二百餘人共還棘城。〔樂浪,非漢古郡地也,慕容廆所置,見八十八卷愍帝建興元年。以五代志考之,樂浪、冀陽、營丘郡、朝鮮、武寧等縣,當盡在隋遼西郡柳城縣界。鞠彭率鄉人歸燕,見九十卷元帝太興二年。樂浪,音洛琅。〕

    戊子,趙進逼棘城。燕王皝欲出亡,帳下將慕輿根諫曰:〔將,即亮翻。〕「趙強我弱,大王一舉足則趙之氣勢遂成,使趙人收略國民,〔國民,謂燕國之民也。〕兵強谷足,不可復敵。〔復,扶又翻,〕竊意趙人正欲大王如此耳,柰何入其計中乎!今固守堅城,其勢百倍,縱其急攻,猶足枝持,觀形察變,間出求利;〔謂伺間出擊趙以求利也。間,古莧翻。〕如事之不濟,不失於走,柰何望風委去,爲必亡之理乎!」皝乃止,然猶懼形於色。玄菟太守河間劉佩曰:「今強寇在外,衆心恟懼,〔菟,同都翻。守,式又翻。恟,許拱翻。〕事之安危,繫於一人。大王此際無所推委,〔推,吐雷翻。言難推此責以委人也。〕當自強以厲將士,不宜示弱。事急矣,臣請出擊之,縱無大捷,足以安衆。」乃將敢死數百騎出衝趙兵,所向披靡,〔披,普彼翻,開也,分也,散也。靡,偃也。〕斬獲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於是士氣自倍。皝問計於封奕,對曰:「石虎兇虐已甚,民神共疾,禍敗之至,其何日之有!〔杜預曰:言今至。〕今空國遠來,攻守勢異,戎馬雖強,無能爲患;頓兵積日,釁隙自生,但堅守以俟之耳。」皝意乃安。或說皝降,皝曰:「孤方取天下,何謂降也!」〔說,輸芮翻。降,戶江翻。〕

    趙兵四面蟻附緣城,〔言肉薄附城而上,若羣蟻然。〕慕輿根等晝夜力戰;凡十餘日,趙兵不能克,壬辰,引退。皝遣其子恪帥二千騎追擊之,〔帥,讀曰率。〕趙兵大敗,斬獲三萬餘級。趙諸軍皆棄甲逃潰,惟遊擊將軍石閔一軍獨全。閔父瞻,內黃人,〔內黃縣,屬魏郡;以陳留有外黃,故加「內」。〕本姓冉,趙主勒破陳午,獲之,命虎養以爲子。閔驍勇善戰,多策略,虎愛之,比於諸孫。〔冉閔始此。石勒養石虎以自滅其種,石虎養冉閔,並其種類而夷之,蓋天道也。驍,堅堯翻。〕

    虎還鄴,以劉羣爲中書令,盧諶爲中書侍郎。〔諶,是壬翻。〕蒲洪以功拜使持節、都督六夷諸軍事、冠軍大將軍,封西平郡公。〔使,疏吏翻。冠,古玩翻。〕石閔言於虎曰:「蒲洪雄儁,得將士死力,諸子皆有非之才,且握強兵五萬,屯據近畿,〔近畿,謂洪屯枋頭,距鄴爲近。〕宜密除之,以安社稷。」虎曰:「吾方倚其父子以取吳、蜀,柰何殺之!」待之愈厚。〔石虎之不能殺蒲洪,猶苻堅之不能殺慕容垂、姚萇也。〕

    燕王皝分兵討諸叛城,皆下之。拓境至凡城,〔水經注:自盧龍東越青陘至凡城二百里,自凡城東北出趣平剛故城可百八十里,向黃龍城則五百里。〕崔燾、常霸奔鄴,封抽、宋晃、遊泓奔高句麗。皝賞鞠彭、慕輿根等而治諸叛者,誅滅甚衆;〔治,直之翻。〕功曹劉翔爲之申理,多所全活。〔爲,於僞翻。〕

    趙之攻棘城也,燕右司馬李洪之弟普以爲棘城必敗,勸洪出避禍。洪曰:「天道幽遠,人事難知,且當委任,勿輕動取悔!」普固請不已。洪流涕而訣。〔訣,別也。〕普遂降趙,〔降,戶江翻。〕從趙軍南歸,死於喪亂。〔喪,息浪翻。〕洪由是以忠篤著名。

    趙王虎遣渡遼將軍曹伏將青州之衆戍海島,〔據載記,虎遣伏渡海戍蹋頓城,無水而還,因戍於海島。〕運谷三百萬斛以給之;又以船三百艘運谷三十萬斛詣高麗,〔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使典農中郎將王典帥衆萬餘屯田海濱,又令青州造船千艘,以謀擊燕。〔石虎忿棘城之敗,再謀擊燕而卒不能也。艘,蘇遭翻。〕

    ⑤趙太子宣帥步騎二萬擊朔方鮮卑斛摩頭,破之,斬首四萬餘級。〔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⑥冀州八郡大蝗,趙司隸請坐守宰。〔趙都鄴,以冀州爲司部。〕趙王虎曰:「此朕失政所致,而欲委咎守宰,豈罪己之意邪!司隸不進讜言,佐朕不逮,而欲妄陷無辜,可白衣領職!」〔黜其品秩,同於民庶,而仍領司隸之職。讜,音黨。〕

    虎使襄城公涉歸、上庸公日歸帥衆戍長安。〔二歸,亦石氏之族。〕二歸告鎮西將軍石廣私樹恩澤,潛謀不軌;虎追廣至鄴,殺之。

    ⑦乙未,以司徒導爲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郗鑑爲太尉,〔郗,醜之翻。〕庾亮爲司空。六月,以導爲丞相,罷司徒官以井丞相府。〔東漢司徒,即丞相之職也。沈約曰:丞,奉也;相,助也。時以王導爲丞相,罷司徒府並丞相府。導薨,罷丞相復爲司徒府。宋世祖初以南郡王義宣爲丞相,而司徒府如故。〕

    導性寬厚,委任諸將趙胤、賈寧等,多不奉法,大臣患之。庾亮與郗鑑箋曰:「主上自八九歲以及成人,入則在宮人之手,出則唯武官、小人,讀書無從受音句,顧問未嘗遇君子。秦政欲愚其黔首,〔秦始皇名政,命民曰黔首,焚詩書以愚黔首。〕天下猶知不可,況欲愚其主哉!人主春秋既盛,宜復子明辟。不稽藐歸政,〔稽,音啓。〕甫居師傅之尊,〔甫,方也,始也。〕多養無賴之士;公與下官並荷託付之重,〔言受遣先帝,付以孤而託之也。荷,下可翻。〕大奸不掃,何以見先帝於地下乎!」欲共起兵廢導,鑑不聽。南蠻校尉陶稱,〔南蠻校尉,武帝初置於襄陽,後治江陵。〕侃之子也。以亮謀語導。〔語,牛倨翻。〕或勸導密爲之備,導曰:「吾與元規休慼是同,悠悠之談,宜絕智者之口。〔言智者之口,不宜亦傳道悠悠之談。〕則如君言,元規若來,吾使角巾還第,復何懼哉!」〔復,扶又翻。〕又與稱書,以爲「庾公帝之元舅,宜善事之!」〔此導之識量所以爲弘遠也。〕徵西參軍孫盛密諫亮曰:「王公常有世外之懷,〔言導心常欲謝事,優遊於人世之外。〕豈肯爲凡人事邪!此必佞邪之徒欲間內外耳。」亮乃止。〔庾亮之謀,微郗鑑拒之於外,孫盛諫止於內,必再亂天下矣。間,古莧翻。〕盛,楚之孫也。〔孫楚,晉初名士。〕是時亮雖居外鎮,而遙執朝廷之權,既據上流,擁強兵,趣勢者多歸之。〔趣,七喻翻。〕導內不能平,常遇西風塵起,〔常,當作嘗。〕舉扇自蔽,徐曰:「元規塵污人!」〔污,烏故翻。史言導不平之心不能自禁於言語之間者,惟此而已。〕

    導以江夏李充爲丞相掾。〔夏,戶雅翻。掾,以絹翻。〕充以時俗崇尚浮虛,乃着學箴。以爲老子云,「絕仁棄義,民復孝慈,」豈仁義之道絕,然後孝慈乃生哉﹖蓋患乎情仁義者寡而利仁義者衆,將寄責於聖人而遣累乎陳跡也。〔累,力瑞翻。〕凡人見形者衆,及道者鮮,〔鮮,息淺翻。〕逐跡逾篤,離本逾遠。〔離,力智翻。〕故作學箴以祛其蔽〔祛,丘於翻,攘卻也。〕曰:「名之攸彰,道之攸廢;及損所隆,乃崇所替。非仁無以長物,〔長,丁丈翻,今知兩翻。〕非義無以齊恥,仁義固不可遠,去其害仁義者而已。」〔遠,於願翻。去,羌呂翻。〕

    ⑧漢李奕從兄廣漢太守幹告大臣謀廢立。〔從,才用翻。〕秋,七月,漢主壽使其子廣與大臣盟於前殿,徙幹爲漢嘉太守;以李閎爲荊州刺史,鎮巴郡。閎、恭之子也。〔恭,李攀之弟,見八十四卷惠帝永寧元年。〕

    八月,蜀中久雨,百姓飢疫。壽命羣極言得失。龔壯上封事稱:「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昭告天地,歃血盟衆,舉國稱藩,〔謂將稱藩於晉也。歃,色洽翻。〕天應人悅,大功克集;而論者未諭,權宜稱制。〔謂壽即皇帝位也。〕今淫雨百日,飢疫並臻,天其或者將以監示陛下故也。〔監,古陷翻。〕愚謂宜遵前盟,推奉建康,彼必不愛高爵重位以報大功;雖降階一等,〔王降皇帝一等。〕而子孫無窮,永保福祚,不亦休哉!論者或言二州附晉則榮,〔二州,謂梁、益也。〕六郡人事之不便。昔公孫述在蜀,羈客用事,〔荊邯、王元、田戎、延岑,皆羈客也。〕劉備在蜀,楚士多貴。〔龐統、黃忠、董和、劉巴、馬良兄弟、呂乂、廖立、李嚴、楊儀、魏延、蔣琬、費禕、董允等,皆楚士也。〕及吳、鄧西伐,〔吳、鄧,吳漢、鄧艾也。〕舉國屠滅,寧分客主!論者不達安固之基,苟惜名住,以爲劉氏守令方仕州郡;曾不知彼乃國亡主易,豈同今日義舉,主榮臣顯哉!〔舉國奉晉爲義舉,晉加以寵秩,則主榮臣顯。〕論者又謂臣當爲法正。〔法正啓劉備以取成都,壯亦教壽取李期,故論者以比之。〕臣蒙陛下大恩,恣臣所安;至於榮祿,無問漢、晉,臣皆不處,復何爲效法正乎!」壽省書內慚,〔處,昌呂翻。復,扶又翻。省,悉景翻。〕祕而不宣。

    ⑨九月,漢僕射任顏謀反,誅。顏,任太后之弟也。漢主壽因盡誅成主雄諸子。〔任後,雄之正室也。壽以任顏之反,必以立諸甥爲主,故盡誅雄諸子以絕人望。任,音壬。〕

    ⑩冬,十月,光祿動顏含以老遜位。〔引年致事也。〕論者以「王導帝之師傅,名位隆重,百僚宜爲降禮;」〔降禮,謂拜之。爲,於僞翻;下同。〕太常馮懷以問含。含曰:「王公雖貴重,理無偏敬。〔臣子惟拜君父,施之於導則爲偏敬。偏,不正也。〕降禮之言,或是諸君事宜;鄙人老矣,不識時務。〕既而告人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董仲舒曰:昔者魯君問柳下惠:「吾欲伐齊,何如﹖」柳下惠曰:「不可。」歸而有憂色,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此言何爲至於我哉!」〕馮祖思問佞於我,〔馮懷,字祖思。〕我豈有邪德乎!」郭璞嘗遇含,欲爲之筮。〔因含請老,並及辭郭璞事,以見其有識有守。〕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與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無勞蓍龜。」〔蓍,升脂翻。〕致仕二十餘年,年九十三而卒。

    代王翳槐之弟什翼犍質於趙,〔爲質見九十四卷咸和四年。犍,居言翻。質,音致。〕翳槐疾病,命諸大人立之。翳槐卒,諸大人蓋等以新有大故,〔有大喪謂之大故。滕文公曰;今也不幸,至於大故。〕什翼犍在遠,來未可必;比其至,恐有變亂,謀更立君。〔比,必寐翻。更,古衡翻。〕而翳槐次弟屈,剛猛多詐,不如屈弟孤仁厚,乃相與殺屈而立孤。孤不可,自詣鄴迎什翼犍,請身留爲質;〔質,音致。〕趙王虎義而俱遣之。十一月,什翼犍即代王位於繁畤北,〔繁畤縣,屬鴈門郡。畤,音止。〕改元曰建國;分國之半以與孤。

    初,代王猗盧既卒,國多內難,部落離散,事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四年。難,乃旦翻。〕拓跋氏寖衰。及什翼犍立,雄勇有智略,能修祖業,國人附之;鈶置百官,分掌衆務。以代人燕鳳爲長史,許謙爲郎中令。始制反逆、殺人、奸盜之法,號令明白,政事清簡,無系訊連逮之煩,百姓安之。於是東自濊貊,〔濊,音穢。貊,莫白翻。〕西及破落那,〔新唐書西域傳曰:寧遠者,本拔汗那,或曰潑汗,元魏時謂之破落那,去長安八千里,居西鞬城,在真珠河之北。〕南距陰山,北盡燙漠,率皆歸服,有衆數十萬人。〔史言代復強。〕

    十二月,段遼自密雲山遣使求迎於趙;〔使,疏吏翻;下同。〕既而中悔,復遣使求迎於燕。〔復,扶又翻。〕

    趙王虎遣徵東將軍麻秋帥衆三萬迎之,〔帥,讀曰率;下同。〕敕秋曰:「受降如受敵,不可輕也!」〔降,戶江翻。〕以尚書左丞陽裕,遼之故臣,使爲秋司馬。

    燕王皝自帥諸將迎遼,〔帥,讀曰率。〕遼密與燕謀覆趙軍。皝遣慕容恪伏精騎七千於密雲山,大敗麻秋於三藏口,〔水經注:安州東有武列水,其水三川派合。西源曰西藏水,西南流,而東藏水注之。水出東溪,西南流出谷,與中藏水合;水導中溪,南流出谷,南注東藏水。東藏水又南右入西藏水。故目有川曰三藏川。魏收地形志曰:皇興二年置安州,統密雲等郡。隋廢郡爲密雲縣,唐爲檀州治所。敗,補邁翻。〕死者什六七。秋步走得免,陽裕爲燕所執。

    趙將軍范陽鮮于亮失馬,步緣山不能進,因止,端坐;燕兵環之,〔環,音宦。〕叱令起。亮曰「身是貴人,義不爲小人所屈;汝曹能殺亟殺,不能則去!」亮儀觀豐偉,〔觀,古玩翻。〕聲氣雄厲,燕兵憚之,不敢殺,以白皝。皝以馬迎之,與語,大悅,用爲左常侍,〔晉制:諸王國,大國置左、右常侍。〕以崔毖之女妻之。〔妻,七細翻。〕

    皝盡得段遼之衆。待遼以上賓之禮,以陽裕爲郎中令。

    趙王虎聞麻秋敗,怒,削其官爵。

    ②三月,乙丑,廣州刺史鄧嶽將兵擊漢寧州,漢建寧太守孟彥執其刺史霍彪以降。〔咸和八年,成取寧州,今復之。成以霍彪刺寧州,見上卷咸和九年。降,戶江翻。〕

    ③徵西將軍庾亮欲開復中原,表桓宣爲都督沔北前鋒諸軍事、司州刺史,鎮襄陽;〔沔,彌兗翻。〕又表其弟臨川太守懌爲監梁.雍二州諸軍事、梁州刺史,鎮魏興;〔自李矩以司州刺史退屯卒子魯陽,居州己寄治荊州界;今始以司州治襄陽。周訪領梁州,治襄陽;今司州既治襄陽,故梁州治魏興。監,工銜翻;下同。〕西陽太守翼爲南蠻校尉,領南邵太守,鎮江陵;皆假節。又請解豫州,以授徵虜將軍毛寶。詔以寶監揚州之江西諸軍事、豫州刺史,與西陽太守樊峻帥精兵萬人戍邾城。〔邾城在江北,漢江夏郡邾縣之故城也。楚宣王滅邾,徙其君於此,因以爲名,今黃州城是也。杜佑曰:黃州東南百二十里,臨江與武昌相對,有邾城,此言唐黃州治所也。西陽縣,漢屬江夏郡,魏分屬弋陽郡,晉惠帝分弋陽爲西陽國,江左廢國爲郡。帥,讀曰率;下同。〕以建威將軍陶稱爲南中郎將、江夏相,入沔中。稱將二百人下見亮,〔亮鎮武昌,稱自上流下見之。相,息亮翻。將,即亮翻。〕亮素惡稱輕狡,數稱前後罪惡,收而斬之。〔亮素怨陶侃,而稱又間亮於王導,蓋以私忿殺之。素惡,烏路翻。數,所具翻。〕後以魏興險遠,命庾懌徙屯半洲;〔半洲在江州界,康帝時,褚裒爲江州刺史,鎮半洲。〕更以武昌太守陳囂爲梁州刺史,趣漢中。〔趣,七喻翻。〕遣參軍李松攻漢巴郡、江陽。夏,四月,執漢荊州刺史李閎、巴郡太守黃植送建康。〔漢置荊州於巴郡。〕漢主壽以李奕爲鎮東將軍,代閎守巴郡。

    庾亮上疏,言「蜀甚弱而胡尚強,欲帥大衆十萬移鎮石城,遣諸軍羅布江、沔爲伐趙之規。」帝下其議。〔下,遐稼翻。〕丞相導請許之。太尉鑑議,以爲「資用未備,不可大舉。」

    太常蔡謨議,以爲「時有否泰,〔否,部鄙翻。〕道有屈伸,苟不計強弱而輕動,則亡不終日,何功之有!爲今之計,莫若養威以俟時。時之可否系胡之強弱,胡之強弱系石虎之能否。自石勒舉事,虎常爲爪牙,百戰百勝,遂定中原,所據之地,同於魏世。勒死之後,虎挾嗣君,誅將相;〔謂殺石堪、程遐、徐光諸將相也。〕內難既平,〔難,乃旦翻。〕翦削外寇,一舉而拔金墉,再戰而禽石生,誅石聰如拾遣,取郭權如振槁,〔咸和八年,虎殺石聰,又拔金墉,進殺石生,九年,取郭權,事並見上卷。〕四境之內不失尺土。以是觀之,虎爲能乎,將不能也﹖論者以胡前攻襄陽不能拔,〔事見上卷鹹康元年。〕謂之無能爲。夫百戰百勝之強而以不拔一城爲劣,譬如射者百發百中而一失,可以謂之拙乎﹖〔中,竹仲翻。〕

    且石遇,偏師也,桓平北,邊將也,〔桓宣爲平北將軍。將,即亮翻;下同。〕所爭者疆埸之士,【章:乙十一行本「士」作「土」;孔本同。】〔士,讀曰事。〕利則進,否則退,非所急也。今徵西以重鎮名賢,自將大軍欲席捲河南,虎必自帥一國之衆來決勝負,〔卷,讀曰卷。帥,讀曰率。〕豈得以襄陽爲比哉!今徵西欲與之戰,何如石生﹖若欲城守,何如金墉﹖欲阻沔水,何如大江﹖欲拒石虎,何如蘇峻﹖凡此數者,宜詳校之。

    石生猛將,關中精兵,徵西之戰殆不能勝也!【章:十二行本「也」下有「金墉險固,劉曜十萬衆不能拔,徵西之守殆不能勝也」二十一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脫。】又當是時,洛陽、關中皆舉兵擊虎,今此三鎮反爲其用;〔洛陽、關中而曰三鎮,並郭權據據上邽爲三也。〕方之於前,倍半之勢也;石生不能敵其半,而徵西欲當其倍,愚所疑蘇峻之強不及石虎、沔水之險不及大江;大江不能御蘇峻而欲以沔水御石虎,又所疑也。昔祖士稚在譙,佃於城北界,〔佃,亭年翻。〕胡【張:「胡」上脫「慮」字。】來攻,豫置軍屯以御其外。谷將熟,胡果至,丁夫戰於外,老弱獲於內,〔獲,戶郭翻。〕多持炬火,急則燒谷而走。如此數年,竟不得其利。當是時,胡唯據河北,方之於今,四分之一耳;〔言祖逖與石勒對境時,勒僅有河北之地,比之今來石虎據有之地,止四分之一也。〕士稚不能捍其一而徵西欲以御其四,又所疑也。

    然此但論徵西既至之後耳,〔謂既至中原之後也。〕尚未論道路之慮也。自沔以西,水急岸高,魚貫泝流,首尾百里。〔言水狹而急,舟不得駢爲一列而進也。〕若胡無宋襄之義,〔左傳:未襄公及楚人戰於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濟,司馬子魚請擊之,公曰:「不可」。既濟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陳而後擊之,宋師敗績。國人皆咎公。公曰:「古之爲軍也,不以阻隘也;寡人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及我未陣而擊之,將若之何﹖今王土與胡,水陵異勢,便習不同;〔南便於用舟,北便於用馬。〕胡若送死,則敵之有餘,若棄江遠進,以我所短擊彼所長,懼非廟勝之算。」〔蔡謨之議,量彼量己,深切着明;後郗鑑之自代,蓋有見乎此也。〕

    朝議多與謨同。〔朝,直遙翻。〕乃詔亮不聽移鎮。

    ④燕前軍師慕容評、廣威將軍慕容軍、〔沈約志:廣威將軍,曹魏置。〕折衝將軍慕輿根、蕩寇將軍慕輿難襲趙遼西,俘獲千餘家而去。趙鎮遠將軍石成。〔鎮遠將軍,蓋石氏所置。積弩將軍呼延晃、建威將軍張支等追之,評等與戰,斬晃、支首。

    ⑤段遼謀反於燕,燕人殺遼及其黨與數十人,送遼首於趙。

    ⑥五月,代王什翼犍會諸大人於參合陂,〔參合縣,前漢屬代郡,後漢、晉省。東魏天平二年置梁城郡,參合縣屬焉。水經注:參合陘在縣西北,俗謂之倉鶴陘。犍,居言翻。〕議都灅源川。其母王氏曰:「吾自先世以來,以遷徙爲業;〔謂逐水草爲行國,草盡水竭則徙而之他也。灅,力水翻;又作「爭」。〕今國家多難,若城郭而居,一旦寇來,無所避之。」乃止。〔是後騍勿侖之諫禿髮利鹿孤,其說不過如此。難,乃旦翻。〕

    代人謂他國之民來附者皆爲烏桓,什翼犍分之爲二部,各置大人以監之。弟孤監其北,子寔君監其南。〔監,工銜翻。〕

    什翼犍求昏於燕,燕王皝以其妹妻之。〔妻,七細翻。〕

    ⑦秋,七月,趙王虎以太子宣爲大單于,建天子旌旗。〔單,音蟬。〕

    ⑧庚申,始興文獻公王導薨,喪葬之禮視漢博陸侯及安平獻王故事,〔霍光事見二十五卷漢宣帝地節二年。安平王孚事見七十九卷武帝泰始八年。〕參用天子之禮。

    導簡素寡慾,善因事就功,雖無日用之益而歲計有餘。輔相三世,〔莊子曰:日計之不足,歲計之有餘。向秀注云:日計之不足,無旦夕小利也;歲計之有餘,順時而大穰也。三世,元、明、成。相,息亮翻。〕倉無儲杸,衣不重帛。〔重,直龍翻。〕

    初,導與庾亮共薦丹楊尹何充於帝,請以爲己副,且曰:「臣死之日,願引充內侍,則社稷無虞矣。」由是加吏部尚書。及導薨,徵庾亮爲丞相、揚州刺史、錄尚書事;亮固辭。辛酉,以充爲護軍將軍;亮弟會稽內史冰爲中書監、揚州刺史,參錄尚書事。〔會,工外翻。〕

    冰既當重任,經綸時務,不捨晝夜,賓禮朝賢,升擢後進,由是朝野翕然稱之,以爲賢相。〔朝,直遙翻。相,息亮翻;下同。〕初,王導輔政,每從寬恕;冰頗任威刑,丹楊尹殷融諫之。冰曰:「前相之賢,猶不堪其弘,〔堪,任也;言過於寬弘而不任也。〕況如吾者哉!」範汪謂冰曰:「頃天文錯度,〔七曜失行爲錯度。〕足下宜盡消御之道。」冰曰:「玄象豈吾所測,正當勤盡人事耳。」又隱實戶口,料出無名萬餘人,以充軍實。〔隱,度也。料,音聊。〕冰好爲糾察,近於繁細,後益矯違,〔謂矯前之繁細而流於寬縱,愈違於正道也。好,呼到翻。〕復存寬縱,〔復,扶又翻;下同。〕疏密自由,律令無用矣。

    ⑨八月,壬午,復改丞相爲司徒。〔去年省司徒,並丞相府。復,扶又翻。〕

    ⑩南昌文成公郗鑑疾篤,府事付長史劉遐,〔此又一劉遐也。〕上疏乞骸骨,且曰:「臣所統錯雜,率多北人,或逼遷徙,〔謂中原之人有戀土不凱南渡者,以兵威逼遷之也。〕或是新附,百姓懷土,皆有歸本之心;臣宣國恩,示以好惡,處與田宅,漸得少安。〔好,呼到翻。惡,烏路翻。處,昌呂翻。少,詩沼翻。〕聞臣疾篤,衆情駭動,若當北渡,必啓寇心。〔蓋時議欲徙京口之鎮,渡江而北,故鑑云然。〕太常臣謨,平簡貞正,素望所歸,謂烈以爲都督、徐州刺史。」詔以蔡謨爲太尉軍司,加侍中。辛酉,鑑薨,即以謨爲徵北將軍、都督徐.兗.青三州諸軍事、徐【章:十二行本「徐」上有「領」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州刺史,假節。

    時左衛將軍陳光請伐趙,詔遣光攻壽陽,〔壽陽,即壽春,晉避簡文鄭太后諱,改曰壽陽;自祖約之敗,爲趙所據。〕謨上疏曰:「壽陽城小而固。自壽陽至琅邪,城壁相望,〔此琅邪,謂古琅邪郡。趙既取譙郡、彭城、下邳,又得壽春,故自壽春至琅邪,城壁相望。南琅邪在江乘之蒲洲上,渡江而西,歷歷陽。合肥至壽春,皆晉境,趙未能置城壁也。〕一城見攻,衆城必救。又,王師在路五十餘日,前驅未至,聲息久聞,〔聞,音問。〕賊之郵驛,一日千里,河北之騎,足以來赴。〔郵,音尤。騎,奇寄翻;下同。〕夫以白起、韓信、項籍之勇,猶發梁焚舟,背水而陣。〔戰國策:白起曰:楚王恃其國大,城池不修,又無守備,故起得以引兵深入,多倍城邑,發梁焚舟以專民。當是之時,秦中士卒以軍中爲家,將爲父母,不約而親,不謀而信,一心同功,死不旋踵。楚人自戰其地,鹹顧其家,各有散心,莫有鬬志。是以能有功也。項羽焚舟,即湛船以救鉅鹿事也,見八卷秦二世三年。韓信北水事見九卷高帝三年。北,蒲昧翻。〕今欲停船水渚,引兵造城,〔造,七到翻。〕前對堅敵,顧臨歸路,此兵法之所誡。若進攻未拔,胡騎卒至,〔卒,讀曰猝。〕懼桓子不知所爲而舟中之指可掬也。〔左傳:晉中行桓子帥師與楚戰於邲,楚人車馳卒奔,乘晉師。桓子不知所爲,鼓于軍中曰:「先濟者有賞。」中軍與下軍爭舟,舟中之指可掬也。〕今光所將皆殿中精兵,〔將,即亮翻。〕宜令所向有征無戰。而頓之堅城之下,以國之爪士〔詩曰:祈父,予王之爪士。毛萇注曰:士,事也。今謨宜謂殿中兵爲爪牙之士。〕擊寇之下邑,得之則利薄而不足損敵,失之則害重而足以益寇,〔懼非策之長者也。」乃止。

    初,陶侃在武昌,議者以江北有邾,宜分兵戍之;侃每不答,而言者不已。侃乃渡水獵,引將佐語之曰:「我所以設險而禦寇者,正以長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內無所倚,外接羣夷。〔接西陽諸蠻也。將,即亮翻。語,牛倨翻。〕夷中利深;晉人貪利,夷不堪命,必引虜入寇。此乃致禍之由,非以禦寇也。且吳時戍此城用三萬兵,〔吳都武昌,故屯重兵於邾城。〕今縱有兵守,亦無益於江南;若羯虜有可乘之會,此又非所資也。」〔羯,居謁翻。〕

    及庾亮鎮武昌,卒使毛寶、樊峻戍邾城。趙王虎惡之,〔卒,子恤翻。惡,烏路翻。〕以夔安爲大都督,帥石鑑、石閔、李農、張貉、李菟等五將軍、〔帥,讀曰率。貉,音鶴。菟,同都翻。〕兵五萬人寇荊、揚北鄙,二萬騎攻邾城。毛寶求救於庾亮,亮以城固,不時遣兵。

    九月,石閔敗晉兵於沔陰,〔水南爲陰,即沔南也。敗,補邁翻;下同。〕殺將軍蔡懷;夔安、李農陷沔南;〔晉人蓋置戍於沔南以備津要。〕朱保敗晉兵於白石,殺鄭豹等五將軍;〔水經注:柵水導源巢湖,東徑南譙僑邵城南,又東左會清溪水,又東左會白石山水,水發源白石山西。〕張貉陷邾城,死者六千人,毛寶樊峻突圍出走,赴江溺死。〔溺,奴狄翻。〕夔安進據胡亭,〔續漢志:汝南汝陰縣西北有胡城,春秋鬍子之國也。〕寇江夏;義陽將軍黃衝、義陽太守鄭進皆降於趙。〔夏,戶雅翻。降,戶江翻。〕安進圍石城,〔賢曰:石城故城在今復州沔陽縣東南。水經注:沔水徑石城西,城因山爲固,晉惠帝元康九年,分江夏西部置竟陵郡,治此。〕竟陵太守李陽拒戰,破之,斬首五千餘級,安乃退。遂掠漢東,擁七千餘戶遷於幽、冀。

    是時庾亮猶上疏欲遷鎮石城,聞邾城陷,乃止。上表陳謝,自貶三等,行安西將軍;〔晉方伯帶將軍,有徵、鎮、安、平。亮本徵西將軍,乞自貶三等,行安西將軍。上,時掌翻。〕有詔復位。以輔國將軍庾懌爲豫州刺史,監宣城、廬江、歷陽、安豐四郡諸軍事、假節,鎮蕪湖。〔監,工銜翻;下同。〕

    趙王虎患貴戚豪恣,乃擢殿中御史李巨爲御史中丞,〔曹魏之制,蘭臺遣二御史居殿中伺察非法,此殿中御史之始也。〕特加親任,中外肅然。虎曰:「朕聞良臣如猛虎,高步曠野而豺狼避路,信哉!」

    虎以撫軍將軍李農爲使抾節、監西.北平諸軍事、徵東將軍、營州牧,鎮令支。〔趙置營州,統遼西、北平二郡。使,疏吏翻。令,音鈴,又郎定翻。支,音祁。〕農帥衆三萬與徵北大將軍張舉攻燕凡城。〔帥,讀曰率。〕燕王皝以榼盧城大悅綰爲御難將軍,〔榼,苦盍翻。水經注曰:渝水南流東屈與一水會,世名之曰榼倫水。姓譜:悅性,傅說之後。難,乃旦翻。〕授兵一千,使守凡城。及趙兵至,將吏皆恐,欲棄城走。綰曰:「受命禦寇,死生以之。且憑城堅守,一可敵百,敢有妄言惑衆者斬!」衆然後定。綰身先士卒,〔先,息薦翻。〕親冒矢石;舉等攻之經旬,不能克,乃退。虎以遼西迫近燕境,數音攻襲,〔近,其靳翻。數,所角翻。〕乃悉徙其民於州之南。

    漢主壽疾病,羅恆、解思明覆議奉晉;壽不從。李演覆上書言之;〔恆,戶登翻。解,戶買翻。復,扶又翻。〕壽怒,殺演。

    壽常慕漢武、魏明之爲人,恥聞父兄時事,上書者不得言先世政教,自以勝之也。〔書無逸曰:相小,厥父母勤勞稼穡,厥子乃不知穡之艱難,乃逸乃諺,既誕;否則侮厥父母曰:「昔之人無聞知。」其李壽之謂乎!」舍人杜襲作詩十篇,託言應璩以諷諫。〔應璩,魏人,有文名。璩,求於翻。〕壽報曰:「省詩知意。〔省,悉景翻,視也。〕若今人所作,乃賢哲之話言;〔話言,善言也。〕若古人所作,則死鬼之常辭耳。」

    燕王皝自以稱王未受晉命,冬,遣長史劉翔、參軍鞠運來獻捷論功,且言權假之意,〔獻趙捷也。權假,謂自稱王也。皝,呼廣翻。〕並請刻期大舉,共平中原。

    皝擊高句麗,兵及新城,〔新城,高句麗之西鄙,西南傍山,東北接南蘇木底等城。句,如字,又音駒。麗,力。〕

    張駿立辟雍、明堂以行禮。十一月,以世子重華行涼州事。〔重,直龍翻。〕

    十二月,丁丑,趙太保桃豹卒。

    丙戌,以驃騎將軍琅邪王嶽爲侍中、司徒。〔驃,匹妙翻。〕

    漢李奕寇巴東,守將勞楊敗死。〔將,即亮翻。勞,姓;楊,名。〕

    六年〔(庾子、三四○)〕

    ①春,正月,庚子朔,都亭文康侯庾亮薨。以護軍將軍、錄尚書何充爲中書令。〔錄尚書,即錄尚書事。〕庚戌,以南郡太守庾翼爲都督江.荊.司.雍.梁.益六州諸軍事、安西將軍、荊州刺史、假節,代亮武昌。〔雍,於用翻。〕時人疑翼年少,不能繼其兄。〔少,詩照翻。〕翼悉心爲治,戎政嚴明,數年之間,公私充實,人皆稱其才。〔治,直吏翻。〕

    ②辛亥,以左光祿大夫陸玩爲侍中、司空。

    ③宇文逸豆歸忌慕容翰才名;翰乃陽狂酣飲,或臥自便利,〔便,毘連翻,溲也。利,下泄也。〕或被髮歌呼,拜跪乞食。〔被,皮義翻。〕宇文舉國賤之,不復省錄,〔省,察也,視也。錄,採也,收也,記也。省,悉景翻。〕以故得行來自遂,山川形便,皆默記之。〔行來,猶言往來也。〕燕王皝以翰初非叛亂,以猜嫌出奔,〔事見上卷咸和八年。〕雖在他國,常潛爲燕計;〔如牛尾谷之戰是也。〕乃遣商人王車通市於宇文部以窺翰。翰見車,無言,撫膺頷之而已。〔撫,擊也。膺,胸也。〕皝曰:「翰欲來也。」復使車迎之。〔復,扶又翻;下同。〕翰彎弓三石餘,矢尤長大,皝爲之造可手弓矢,〔可手,便手也;言惟翰手可用耳。爲,於僞翻。〕使車埋於道旁而密告之。二月,翰竊逸豆歸名馬,攜其二子過取弓矢,逃歸。逸豆歸使驍騎百餘追之。〔驍,堅堯翻。騎,奇寄翻。〕翰曰:「吾久客思歸,既得上馬,無復還理。吾向日陽愚以誑汝,〔上,時掌翻。誑,居況翻。〕吾之故藝猶在,無爲相逼,自取死也!」追騎輕之,直突而前。翰曰:「吾居汝國久悢悢,【章:十二行本作「恨恨」;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李陵贈蘇武詩:悢悢不能辭。呂向注曰:悢悢,相戀之情。〕不欲殺汝;汝去我百步立汝刀,吾射之,不一發中者汝可還,不中者可來前。」追騎解刀立之,一發,正中其環;〔孔穎達曰:禮,進劍者左首。首,劍拊鐶也。少儀曰:澤劍首。鄭雲:澤,弄也。推尋劍刃利,不容可弄,正是劍鐶也。又云:刀卻刃授穎。鄭雲:穎,鐶也。鐶,與環同。射,而亦翻。中,竹仲翻。〕追騎散走。皝聞翰至,大喜,恩遇甚厚。

    ④庚辰,有星孛於太微。〔晉書天文志曰:太微,天子庭也,五帝坐也,十二諸侯府也。孛,蒲內翻。〕

    ⑤三月,丁卯,大赦。

    ⑥漢人攻拔丹川,守將孟彥、劉齊、李秋皆死。〔五年,孟彥以建寧降,丹川當建寧。〕

    ⑦代王什翼犍鈶都雲中之盛樂宮。〔水經注:白渠水出雲中塞外,西北徑成樂固〔城〕北。魏土地記曰:雲中城東八十里有成樂城,今雲中郡治,一名石盧城。白渠水又西徑魏雲中宮南。魏土地記曰:雲中宮在雲中故城東四十里,魏之盛樂,即漢成樂縣也。魏書曰:猗盧城盛樂以爲北都。杜佑曰:雲州雲中郡治雲中縣,後魏道武自雲中徙都平城,即此。今馬邑郡北平城,即今郡,隋爲雲內郡恆安鎮。縣界有白登山、白登臺、高柳城、參合陂;後魏盛樂縣亦在今郡界;單于臺在今縣西北百餘里。〕

    ⑧趙王虎遺漢主壽書,〔遺,於季翻。〕欲與之連兵入寇,約中分江南。壽大喜,遣散騎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廣使於趙。〔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使,疏吏翻。〕龔壯諫,不聽。壽大修舟艦,繕兵聚糧。〔艦,戶黯翻。。〕秋,九月,以尚書令馬當爲六軍都督,徵集士卒七萬餘人爲舟師,大閱於成都,鼓譟盈江;〔秦時,蜀守李冰穿二江成都中,皆可行舟。〕壽登城觀之,有吞噬江南之志。解思明諫曰:「我國小兵弱,吳、會險遠,圖之未易。」〔易,以豉翻。〕壽乃命羣臣大議利害。龔壯曰:「陛下與胡通,孰若與晉通﹖胡,豺狼也,既滅晉,不得不北面事之;若與之爭天下,則強弱不敵,危亡之勢也,虞、虢之事,已然之戒,〔左傳,晉獻公假道於虞以伐虢,既滅虢,遂滅虞。〕願陛下熟慮之!」羣臣皆以壯言爲然,【章:十二行本「然」下有「叩頭泣諫」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壽乃止。士卒鹹稱萬歲。〔士無樂戰之心,驅之而走死地,未有不敗者。使李壽不用龔壯之言,固不待李勢而蜀亡也。〕

    龔壯以爲人之行莫大於忠孝;既報父、叔之仇,〔謂假手於壽以夷李特之子孫也。行,下孟翻。〕又欲使壽事晉,壽不從。乃詐稱耳聾,手不制物,〔手不制物,若病風緩然也。〕辭歸,以文籍自娛,終身不復至成都。〔復,扶又翻。〕

    趙尚書令夔安卒。

    ⑩趙王虎命司、冀、青、徐、幽、並、雍七州之民五丁取三,四丁取二,〔雍,於用翻。〕合鄴城舊兵,漢五十萬,具船萬艘,〔艘,蘇遭翻。〕運谷千一百萬斛於槳安城。〔水經注:濡水東南過遼西海陽縣,又徑牧城南,分爲二水;北水謂之小濡水,東徑樂安亭北,東南入海。濡水東南流徑樂安亭南,東與新河故瀆合,魏太祖徵蹋頓所導也。濡,乃官翻。〕徙遼西、北平、漁陽萬餘戶於兗、豫、雍、洛四州之地。〔石虎置司州於鄴,以晉之司州爲洛州。雍,於用翻。〕自幽州以東至白狼,〔白狼縣,漢屬北平郡,晉省。水經注:白狼水出白狼縣東南,北徑白狼山,又東北徑昌黎縣故城西,又北徑黃龍城東,又東北出,東流爲二水,右水即渝水。地理志曰:渝水自塞南入海。一水東北芔塞,爲白狼水,又東南流至房縣,注於遼。〕大興屯田。悉括取民馬,有敢私匿者腰斬,凡得四萬餘匹。大閱於宛陽,〔水經注:漳水自西門豹祠北徑趙閱馬臺西。臺高五丈,列觀其上;石虎講武於其下,列觀以望之。〕欲以擊燕。

    燕王皝謂諸將曰:「石虎自以樂安城防守重複,〔重,直龍翻。〕薊城南北必不設備,今若跪路出其不意,可盡破也。」冬,十月,【章:十二行本無「十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皝帥諸軍入自蠮螉塞〔帥,讀曰率。自龍城取西道入蠮螉塞。蠮,一結翻。螉,烏公翻。〕襲趙,戍將當道者皆禽之,直抵薊城。〔將,即亮翻。薊,音計。〕趙幽州刺史石光擁兵數萬,閉城不敢出。燕兵進破武遂津,〔武遂縣,前漢屬河間國,後漢、晉屬安平國,時屬武邑郡。易水過其南,曰武遂津。〕入高陽,所至焚燒積聚,積,子賜翻。聚,才喻翻。〕略三萬餘家而去。〔考異曰:燕書雲:「略燕、范陽二郡男女數千口而還。」今從後趙、燕載記。〕石光坐懦羽徵還。〔懦,乃亂翻。〕

    趙王虎以秦公韜爲太尉,與太子宣迭日省可尚書奏事,〔迭日,更日也。省,悉景翻。〕專決賞刑,不復啓白。〔復,扶又翻。〕司徒申鍾諫曰:「賞刑者,人君之大柄,不可以假人,所以防微杜漸,消逆亂於未然也。太子職在視膳,不當豫政;庶人邃以豫政致敗,〔事見上卷鹹康三年。〕覆車未遠也。且二政分權,鮮不階禍。〔左傳:辛伯諗周桓公曰:「並後匹嫡,兩政耦國,亂之本也。」兩政,即二政,此指宣、韜迭日決事。鮮,息淺翻。〕愛之不以道,適所以害之也。」虎不聽。〔爲宣殺韜張本。〕

    中謁者令申扁〔中謁者令,宦官也。楊正衡曰:扁,芳蓮翻。〕以慧悟辯給有寵於虎;宣亦暱之,〔暱,尼質翻。〕使典機密。虎既不省事,而宣、韜皆好酣飲、畋獵;〔好,呼到翻;下同。〕由是除拜、生殺皆決於扁,自九卿已下率皆望塵而拜。

    太子詹事孫珍病目,求方於侍中崔約,約戲之曰:「溺中則愈。」〔戲言溺目中則病癒。溺,乃吊翻。〕珍曰:「目何可溺﹖」約曰:「卿目睕睕,正耐溺中。」〔楊正衡曰:睕睕,目深也,音一丸翻。耐,乃代翻。〕珍恨之,以白宣。宣於兄弟中最胡狀目深,聞之怒,誅約父子。於是公卿以下畏珍側目。

    燕公斌督邊州,〔斌與張賀度共事,蓋督北邊州也。斌,音彬。〕亦好畋獵,常懸管而入。〔管者,城門之管鑰也;欲便於出,故常懸管。〕徵北將軍張賀度每裁諫之,斌怒,辱賀度。虎聞之,使主書禮儀持節監之。〔自東漢以來,尚書諸曹各有主書,蓋吏職也;至齊、梁之間,其權任甚重。禮,姓也;儀,名也。春秋時,衛有大夫禮至。監,古銜翻。〕斌殺儀,又欲殺賀度,賀度嚴衛馳白之。虎遣尚書張離帥騎追斌,〔帥,讀曰率。〕鞭之三百,免官歸第,誅其親信十餘人。〔史言虎無令子。〕

    張駿遣別駕馬詵入貢於趙,表辭蹇傲;虎【章:十二行本「虎」上有「趙王」二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怒,欲斬詵。侍中石璞諫曰:「今國家所當先除者,遺晉也;河西僻陋,不足爲意。今斬馬詵,必徵張駿,則兵力分而爲二,建康復延數年之命矣。」〔復,扶又翻。〕乃止。璞,苞之曾孫也。〔不苞事晉文帝、武帝,功參佐命。〕

    初,漢將李閎爲晉所獲,〔事見上年。〕逃奔於趙,漢主壽致書於趙王虎以請之,署曰「趙王石君。」虎不悅,付外議之。中書監王波曰:「令李閎以死自誓曰:『苟得歸骨於蜀,當糾帥宗族,混同王化。』〔帥,讀曰率。〕若其信也,則不煩一旅,〔古者行軍,五百人爲一旅。〕坐定梁、益;若有前、卻,〔一前一卻,猶今人言心懷進退也。〕一過失一亡命之人,於趙何損!李壽既僭大號,今以制詔與之,彼必酬返,〔酬,答也。返,還也。〕不若復爲書與之。會挹婁國獻楛矢石砮於趙,〔挹婁,古肅慎氏之國也。楛矢長尺有咫。其國東北有山出石,其利入鐵,取以爲砮。杜佑曰:挹婁國在不鹹山北,夫餘東北千餘里,濱大海,南與北沃沮接,不知其北所極,廣袤數千裏。人衆雖少而多勇力,處山險,善射。弓長四尺,力如弩;矢用楛,長尺八寸;青石爲鏃,所謂石砮也。其取石也,必先祈神。楛,侯古翻,木名,似蓍。砮,音奴,矢鏃也。〕波因請以遺漢,〔遺,於季翻。〕曰:「使其知我能服遠方也。」虎從之,遣李閎歸,厚爲之禮。閎至成都,壽下詔曰:「羯使來庭,貢其楛矢。」〔羯,居謁翻。使,疏吏翻。〕虎聞之,怒,黜王波,以白衣領職。

    七年〔(辛丑、三四一)〕

    ①春,正月燕王皝使唐國內史陽裕等〔慕容廆置唐國郡。〕築城於柳城之北,龍山之西,立宗廟、宮闕,命曰龍城。〔由此改柳城爲龍城縣。〕

    ②二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③劉翔至建康,帝引見,〔見,賢遍翻。〕問慕容鎮軍平安。對曰:「臣受遣之日,朝服拜章。」〔言朝服南向拜發章表於庭。朝,直遙翻;下同。〕

    翔爲燕王皝求大將軍、燕王章璽。〔璽,斯氏翻。〕朝議以爲:「故事:大將軍不處邊;〔處,昌呂翻。〕自漢、魏以來,不封異姓爲王;所求不可許。」翔曰:「自劉、石構亂,長江以北,翦爲戎藪,〔藪,蘇口翻。周禮注曰:澤無水曰藪。爾雅曰:翦,齊也。〕未聞中華公卿之冑有一人能攘臂揮戈,摧破凶逆者也。獨慕容鎮軍父子竭力,心存本朝,以寡擊衆,屢殄敵,使石畏懼,悉徙邊陲之民散居三魏,〔謂徙遼西之民也。魏郡、陽平、廣平爲三魏。〕蹙國千里,以蘇城爲北境。功烈如此,而惜海北之志杯以爲封邑,何哉﹖昔漢高祖不愛王爵於韓、彭,故能成其帝業;項羽刓印不忍授,卒用危亡。〔事見漢高祖紀。卒,子恤翻。〕吾之至心,非苟欲尊其所事,竊惜聖朝疏忠義之國,使四海無所勸慕耳。」

    尚書諸葛恢,翔之姊夫也,獨主異議,以爲:「夷相攻,中國之利;惟器與名,不可輕許。」乃謂翔曰:「借使慕容鎮軍能除石虎,乃是復得一石虎也。〔復,扶又翻。〕朝廷何賴焉!」翔曰:「嫠婦猶知恤宗周之隕。〔左傳:鄭子太叔見範獻子曰:「嫠不恤憂宗周之隕,王室之不寧,晉之恥也。」嫠,陵之翻。〕今晉室阽危,〔阽,餘廉翻。〕君位侔元、凱,曾無憂國之心邪﹖向使靡、鬲之功不立,則少康何以祀夏!桓、文之戰不捷,則周人皆爲左炮矣。〔左傳:夏之方衰也,后羿因夏民以代夏政;其臣寒浞殺羿而滅夏後相。後緡逃歸有仍,生少康焉。靡奔有鬲氏,自有鬲收衆以滅浞而立少康,祀夏配天,不失舊物。齊桓公北伐山戎,南伐楚,晉文公勝楚於城濮,皆率諸侯以尊周室。孔子曰:微舌仲,吾其被髮左炮矣。〕慕容鎮軍枕戈待旦,志殄凶逆,而君更唱邪惑之言,忌間忠臣。〔間,古莧翻。〕四海所以未臺,良由君輩耳!」翔留建康歲餘,衆議終不決。

    翔乃說中常侍彧弘曰:〔「彧」,通作「鬱」,鬱,姓也。姓譜有魯相鬱貢。說,輸芮翻。〕「石虎苞八州之地,帶甲百萬,志吞江、漢,自索頭、字文暨諸小國,無不臣服;〔索,昔各翻。〕惟慕容鎮軍翼戴天子,精貫白日,而更不獲殊禮之命,竊恐天下移心解體,無復南向者矣。〔復,扶又翻。〕公孫淵無尺寸之益於吳,吳主封爲燕王,加以九錫。〔事見七十二卷魏明帝青龍元年。〕今慕容鎮軍屢摧賊鋒,威秦、隴,虎比遣重使,〔比,毘寐翻。〕甘言厚幣,欲授以曜威大將軍、遼西王;〔劉翔跪爲是言耳,然當時將軍必有曜威之號。〕慕容鎮軍惡其非正,卻而不受。〔惡,烏路翻。〕今朝廷乃矜惜虛名,沮抑忠順,豈社稷之長計乎!〔沮,在呂翻。〕後雖悔之,恐無及已。」弘爲之入言於帝,〔爲,於僞翻;下同。〕帝意亦欲許之。會皝上表,稱「庾氏兄弟擅權召亂,〔以庾亮召蘇峻、祖約之變,復據上流;庾亮死,弟翼握兵於外,弟冰專政於內也。上,時掌翻。〕宜加斥退,以安社稷;」又與庾冰書,責其當國秉權,不能爲國雪恥。冰甚懼,以其絕遠,非所能制,乃與何充奏從其請。乙卯,以慕容皝爲使持節、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幽州牧、大單于、燕王,〔單,音蟬。〕備物、典策,皆從殊禮。〔師古曰:既有備物而加之策書也。杜預雲:典策,春秋之制也。餘謂車輅、旗章、弓矢、斧鉞,皆可以言備物。周成王分魯公以大路、大旗、封父之繁弱、夏后氏之璜,備物典策。典者,典法也;策者,策書也。〕又以其世子儁爲假節、安北將軍、東夷校尉、左賢王;賜軍資器械以千萬計。又封諸功臣百餘人,以劉翔爲代郡太守,封臨泉卿侯,加員外散騎常侍;〔晉志曰:員外散騎常侍,魏末置。〕翔固辭不受。

    翔疾江南士大夫以驕奢酣縱相尚,嘗因朝貴宴集,〔酣,戶甘翻。朝,宜遙翻。〕謂何充等曰:「四海板蕩,奄踰三紀,〔板、蕩,刺周厲王之詩也。闆闆,反也;言厲王爲攻反先王與天之道,天下之民盡疾也。蕩蕩,法度廢壞之貌;言天下蕩蕩無綱紀文章也。惠帝永興元年,劉淵肇亂,至是三十六年矣。〕宗社爲墟,黎民塗炭,斯乃廟堂焦慮之時,忠臣畢命之秋也。而諸君宴安江沱,〔沱,徒河翻。江水別爲沱。〕肆情縱慾,以奢靡爲榮,以傲誕爲賢;謇諤之言不聞,征伐之功不立,將何以尊主濟民乎!」充等甚慚。

    詔遣兼大鴻臚郭怖持節詣棘城冊命燕王,〔臚,陵如翻。怖,香衣翻。〕與翔等偕北。公卿餞於江上,翔謂諸公曰:「昔少康資一旅以滅有窮,〔左傳:少康邑於綸,有田一成,有衆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以收夏衆,遂滅有窮。少,詩照翻。〕句踐戚會稽以報強吳;〔越王句踐棲於會稽,臥薪嚐膽,卒以滅吳。句,音鉤。〕蔓草猶宜早除,〔左傳鄭祭仲曰:「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蔓,音萬。〕況寇讎乎!今石虎、李壽,志相吞噬,王師縱未能澄清北方,且當從事巴、蜀。一旦石虎先人舉事,〔先,悉薦翻。〕並壽而有之,據形便之地以臨東南,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中護軍謝廣曰;「是吾心也!」

    ④三月,戊戌,皇后杜氏崩。夏,四月,丁卯,葬恭皇后於興平陵。

    ⑤詔實王公以下至庶人皆正土斷、白籍。〔時王公庶人多自北來,僑寓江左;今皆以土著爲斷,着之白藉也。白藉者,戶口版藉也。宋、齊以下有黃籍。斷,丁亂翻。〕

    ⑥秋,七月,郭悕、劉翔等至燕,燕王皝以翔爲東夷護軍、領大將軍長史,以唐國內史陽裕爲左司馬,典書令李洪爲右司馬,〔晉制:王國置典書、典祠、典衛、學官令各一人。典書令,天朝吏部尚書之職。中朝制:典書令在常侍、侍郎上,及渡江則侍次常侍,而典書令居三軍下。〕中尉鄭林爲軍諮祭酒。

    ⑦八月,辛酉,東海哀衝薨。〔衝後東海王越,事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

    ⑧九月,代王什翼犍築盛樂城於故城南八里。〔犍,居言翻。樂,音洛。〕

    ⑨代王妃慕容氏卒。

    ⑩冬,十月,匈奴劉虎寇代西部,代王什翼犍遣軍擊,大破之。虎卒,子務桓立,遣使求和於代,什翼犍以女妻之。〔妻,七細翻。〕務桓又朝貢於趙,〔朝,直遙翻。〕趙以務桓爲平北將軍、左賢王。

    趙橫海將軍王華帥舟師自海道襲燕安平,破之。〔此遼東郡之西安平也。四年,華以青州之衆戍海島,故得襲破之。帥,讀曰率。〕

    燕王皝以慕容恪爲渡遼將軍,鎮平郭。自慕容翰、慕容仁之後,諸將無能繼者。及恪至平郭,撫舊懷新,屢破高句麗兵,高句麗畏之,不敢入境。

    十二月,興平康伯陸玩薨。

    漢主壽以其太子勢領大將軍、錄尚書事。初,成主雄以儉約寬惠得蜀人心。及李閎,王嘏還自鄴,〔王嘏去年聘趙、與李閎俱歸。盛稱鄴中繁庶,宮殿壯麗;且言趙王虎以刑殺御下,故能控制境內。壽慕之,徙旁郡民三丁以上者以實成都,大修宮室,治器玩;人有小過,輒殺以立威。〔治,直之翻。〕左僕射蔡興、右僕射李嶷皆坐直諫死。〔嶷,魚力翻。〕民疲於賦役,吁嗟滿道,思亂者衆矣。〔史言漢將亡。〕

    資治通鑑卷第九十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十九〔起玄黓攝提格(壬寅),盡強圉協洽(丁未),凡六年。〕

    顥宗成皇帝下

    鹹康八年〔(壬寅、三四二)〕

    ①春,正月,己未朔,日有食之。〔考異曰:天文志作「乙未」。今從帝紀及長曆。〕

    乙丑,大赦。

    ③豫州刺史庾懌以酒餉江州刺史王允之;允之覺其毒.飲犬,〔飲,于禁翻。〕犬斃,密秦之。帝曰:「大舅已亂天下,〔謂庾亮也。〕小舅復欲爾邪!」〔復,扶又翻。〕二月,懌飲鴆而卒。〔卒,子恤翻。〕

    ④三月,初以武悼後配食武后廟。〔楊皇后,惠帝永康元年幽廢而死,今乃得配食武帝。〕

    ⑤庾翼在武昌,數有妖怪,〔數,所角翻。妖,於驕翻。〕欲移鎮樂鄉。徵虜長史王述與庾冰箋曰:「樂鄉去武昌千有餘裏;數萬之衆,一旦移徙,興立城壁,公私勞擾。又江州當泝流數千裏供給軍府,力役增倍。且武昌實江東鎮戍之中,非但扞禦上流而已;緩急赴告,駿奔不難。〔書武成曰:駿奔走。駿,音峻;注云:駿,大也,言皆奔走也。〕若移樂鄉,遠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岳重將,〔將,即亮翻。〕固當居要害之地,爲內外形勢,使窺囑之心不知所向。昔秦忌亡胡之讖,卒爲劉、項之資;〔秦盧生秦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於是始皇使蒙恬北伐胡,不知立子胡亥以兆亂。卒,子恤翻。〕周惡纒弧之謠,而成褒姒之亂。〔國語曰:宣王之時,有童謠曰:「纒弧萁服,實亡周國。」宣王聞之,有夫婦鬻是器者,使執而戮之。府之小妾生子,而非王子也,懼而棄之,此人也收以奔褒。褒人有獄,而以爲入於幽王,王嬖是女而生伯服,是爲褒姒,欲廢太子宜臼而立伯服,卒以成申侯、西戎之亂。惡,烏路翻。纒,於琰翻。〕是以達人君子,直道而行,禳避之道,皆所不取;正當擇人事之勝理,思社稷之長計耳。」朝議亦以爲然。〔朝,直遙翻。〕翼乃止。

    ⑥夏,五月,乙卯,帝不豫;〔豫,順也;不豫,言有疾而氣體不能順適也。〕六月,庚寅,疾篤。或詐爲尚書符,敕宮門無得內宰相;衆皆失色。庚冰曰:「此必詐也。」推問,果然。〔推,考也,宄也。〕帝二子丕、奕,皆在襁褓。〔襁,居兩翻。褓,音保。〕庚冰自以兄弟秉權日久,恐易世之後,親屬愈疏,爲他人所間,〔間,古莧翻。〕每說帝以國有強敵,〔強敵,謂漢、趙也。說,輪芮翻。〕宜立長君;〔長,知兩翻。〕請以母弟琅邪王嶽爲嗣,帝許之。中書令何充曰:「父子相傳,先王舊典,易之者鮮不致亂。〔鮮,息淺翻。〕故武王不授聖弟,〔聖弟,謂周公。〕非不愛也。今琅邪踐阼,將如孺子何!」冰不聽。下詔,以嶽爲嗣,並以奕繼琅邪哀王。〔元帝以子裒奉琅邪恭王后,薨,諡曰孝;子哀王安國立,未踰年薨;元帝復以皇子煥嗣封,其曰薨;復以皇子昱爲琅邪王。咸和之初,昱徒封會稽,以嶽爲琅邪王。今嶽入繼大宗,故以奕繼哀王后。〕壬辰,冰、充及武陵王晞、會稽王昱、尚書令諸葛恢並受顧命。〔會,工外翻。〕癸巳,帝崩。〔年二十二。〕帝幼衝嗣位,不親庶政;及長,頗有勤儉之德。〔長,知兩翻。〕

    ⑦甲午,琅邪王即皇帝位,大赦。

    ⑧己亥,封成帝子丕爲琅邪王,奕爲東海王。

    ⑨康帝亮陰不言,委政於庚冰、何充。秋,七月,丙辰,葬成帝於興平陵。帝徒行送喪,至閶闔門,乃升素輿至陵所。既葬,帝臨軒,庚冰、何充侍坐。〔坐,徂臥翻。〕帝曰:「朕嗣鴻業,二君之力也。」充曰:「陛下龍飛,臣冰之力也;若如臣議,不昇平之世。」帝有凓色。己未,以充爲驃騎將軍、〔驃,匹妙翻。〕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領徐州刺史,鎮京口,〔晉永嘉大亂,徐州、淮北流民相率過淮,亦有過江居晉陵郡界者。咸和四年,司徒郗鑑又徙流民之在淮南者於晉陵諸縣,其徙過江南及留在江北者,並立僑郡以司牧之。徐州實郡在江北者,實有廣陵、堂邑、鍾離三郡,而揚州之境以晉陵郡屬徐州,所謂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者此也。晉陵郡,吳之毗陵郡也。吳分吳郡無錫以西爲毗陵郡;晉東海王越世子名毗,而東海國故食毗陵,永嘉五年改爲晉陵。〕避諸庚也。

    ⑩冬,十月,燕王皝遷都龍城,〔慕容廆先居徒河之青山,後徙棘城,今自棘城徙都龍城。杜佑曰:營州柳城郡,古孤竹國也,春秋爲山戎、肥子二國地。漢徒河之青山,在郡城東百九十里。棘城,即顓頊之虛,在郡城東南百七十里。慕容皝以柳城之北、龍山之南,福德之地,遂遷都龍城,號新宮爲和龍宮。柳城縣有白狼山、白狼水,又有漢扶犁縣故城在東南。其龍山,即慕容皝祭龍所也;有饒樂水,漢徒河縣城。〕赦其境內。

    建威將軍翰言於皝曰:「宇文強盛日久,屢爲國患。今逸豆歸篡竊得國,〔逸豆歸逐乙得歸,見九十五卷咸和八年。〕羣情不附;加之性識庸闇,將帥非才,〔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國無防衛,軍無部伍。臣久在其國,悉其地形;雖遠附強羯,〔強羯,謂趙也。羯,居謁翻。〕聲勢不接,無益救援;今若擊之,百舉百克。然高句麗去國密邇,常有窺囑庂志;〔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窺,缺規翻,門中視也。囑,從門旁竇中視也,音俞。韻釋:窺囑,私視也。〕彼知宇文既亡,禍將及己,必乘虛深入,掩吾不備。若少留兵則不足以守,多留兵則不足以行。此心腹之患也,宜先除之;觀其勢力,一舉可克。宇文自守之虜,必不能遠來爭利。既取高句麗,還取宇文,如返手耳。〔返,當作反;下同。〕二國既平,利盡東海,國富兵強,無返顧之憂,然後中原可圖也。」皝曰:「善!」

    將擊高句麗。高句麗有二道,其北道平闊,南道險狹,〔北道從北置而進,南道從南陝入木底城。〕衆欲從北道。翰曰:「虜以常情料之,必謂大軍從北道,當重北而輕南。王宜帥銳兵從南道擊之,出其不意,丸都不足取也。〔高句麗王居丸都。帥,讀曰率;下同。〕別遣偏師從北道;縱有蹉跌,〔蹉,倉何翻。跌,徒結翻。蹉跌,失足而踣也。〕其腹心已潰,四支無能爲也。」皝從之。

    十一月,皝自將勁兵四萬出南道,〔將,即亮翻;下同。〕以慕容翰、慕容霸爲前鋒;別遣長史王寓等將兵萬五千出北道以伐高句麗。高句麗王釗果遣弟武帥精兵五萬拒北道,自帥羸兵以備南道。〔羸,倫爲翻。〕慕容翰等先至,與釗合戰,皝以大衆繼之。左常侍鮮于亮曰:「臣以俘虜蒙王國士之恩,〔事見上卷鹹康四年。〕不可以不報;今日,臣死日也。」獨與數騎筅犯高句麗陳,所向摧陷。高句麗陳動,〔騎,奇寄翻;下同。陳,讀曰陣。〕大衆因而乘之,高句麗兵大敗。左長史韓壽斬高句麗將阿佛和度加,〔高句麗置官,有相加、大加、小加。〕諸軍乘勝追之,遂入丸都。釗單騎走,輕車將軍慕輿難追獲其母周氏及妻而還。會王寓等戰於北道,皆敗沒,由是皝不復窮追。〔復,扶又翻;下同。〕遣使招釗,釗不出。

    皝將還,韓壽曰:「高句麗之地,不可戍守。今其主亡民散,潛伐山谷;大軍既去,必復鳩聚,〔鳩,亦聚也。〕收其餘燼,〔火餘曰燼,猶能復然。〕猶足爲患。請載其父屍、囚其生母而歸,俟其束身自歸,然後返之,撫以恩信,策之上也。」皝從之。發釗父乙弗利墓,載其屍,收其府庫累世之寶,虜男女五萬餘口,燒其宮室,皝丸都城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十二月,壬子,立妃褚氏爲皇后。徵豫章太守褚裒爲侍中、尚書。裒自以後父,不願居中任事,〔裒,薄侯翻。〕苦求外出,乃除建威將軍、江州刺史,鎮半洲。

    趙王虎作臺觀四十餘所於鄴,〔觀,古玩翻。〕又營洛陽、長安二宮,作者四十餘萬人;又欲自鄴起閣道至襄國,敕河南四州治南伐之南,〔河南四州,洛、豫、徐、兗也。治,直之翻。〕並、朔、秦、雍嚴西討之資,〔晉地理志曰:石勒平朔方,置朔州。西討,欲攻河西也。雍,於用翻。〕青、冀、幽州爲東征之計,〔東征,欲伐燕也。〕皆三五發卒。〔三丁發二,五丁發三也。〕諸州軍造甲者五十餘萬人,船伕十七萬人,爲水所沒、虎狼所食者三分居一。加之公侯、牧宰競營私利,百姓失業愁困。貝丘人李弘〔貝丘縣,自漢以來屬清河郡,北齊併入清河縣。〕因衆心之怨,自言姓名應讖,連結黨與,署置百寮;事發,誅之,連坐者數千家。

    虎畋獵無度,晨出夜歸,又多微行,躬察作役。侍中京兆韋謏諫曰:〔謏,蘇了翻。〕「陛下忽天下之重,輕行斤斧之閒,猝有狂夫之變,雖有智勇,將安所施!又興役無時,廢民耘獲,〔獲,戶郭翻。〕吁嗟盈路,殆非仁聖之所忍爲也。」虎賜謏谷帛,而興繕滋繁,遊察自若。

    秦公韜有寵於虎,太子宣惡之。〔惡,烏路翻。〕右僕射張離領五兵尚書,〔曹魏置五兵尚書。沈約志:五兵尚書領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故謂之五兵。〕欲求媚於宣,說之曰:〔說,輸芮翻。〕「今諸侯吏兵過限,宜漸裁省,以壯本根。」宣使離爲秦:「秦、燕、義陽、樂平四公,〔秦公韜,燕兵斌,義陽公鑑,樂平公苞。〕聽置吏一百九十七人,帳下兵二百人;自是以下,三分置一,餘兵五萬,悉配東宮。」〔配,隸也。〕於是諸公鹹怨,嫌釁益深矣。

    青州上言:「濟南平陵城北石虎一夕移於城東南,〔漢濟南郡有東平陵縣,晉省,後復置爲平陵縣;唐爲齊州全節縣。濟,子禮翻。〕有狼狐千餘跡隨之,跡皆成蹊。」虎喜曰:「石虎者,朕也;自西北徙而東南者,天意欲使朕平蕩江南也。其敕諸州兵明年悉集,朕當親董六師,以奉天命。」羣臣皆賀,上皇德頌者一百七人。〔上,時掌翻。〕制:「徵士五人出車一乘,牛二頭,米十五斛,絹十匹,調不辦者斬。」〔乘,繩證翻。調,徒釣翻。〕民至鬻子以供軍須,〔行軍所須以爲用,故曰軍須。〕猶不能給,自經於道樹者相望。〔人之自經,必於溝瀆隱蔽之地;死亡計迫,自經於道旁之樹,蓋甚不獲已也。相望,言其多也。目錄書「是年代王還雲中」。〕

    康皇帝〔諱嶽,字世同,成帝母弟也;咸和元年,封吳王,二年,徙封琅邪王。諡法:溫柔好樂曰康。〕

    建元元年〔(癸卯、三四三)〕

    ①春,二月,高句麗王釗遣其弟稱臣入朝於燕,〔朝,直遙翻。〕貢珍異以千數。燕王皝乃其父屍,猶留其母爲質。〔質,音致。〕

    ②宇文逸豆歸遣其相莫淺渾將兵擊燕;諸將爭欲擊之,〔相,息亮翻。將,即亮翻。〕燕王皝不許。莫淺渾以爲皝畏之,酣飲縱獵,不復設備。〔酣,戶甘翻。復,扶又翻。〕皝使慕容翰出擊之,莫淺渾大敗,僅以身免,盡俘其衆。

    ③庾翼爲人媖慨,〔慷,媖同,音口黨翻。〕喜功名。【章:十二行本「名」下有「不尚浮華」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喜,許記翻。〕琅邪內史桓溫,彝之子也,〔桓彝死於蘇峻之難。〕尚南康公主,〔公主,明帝女。〕豪爽有風概,〔言其有風力、氣概。〕翼與之友善,相期以寧濟海內。翼嘗薦溫於成帝曰:「桓溫有英雄之才,願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伲畜之;〔畜,呼玉翻,又許竹翻。〕宜委以方、邵之任,〔方叔、邵虎,周宣王用之以中興。〕必有弘濟艱難之勳。」時杜乂、殷浩並才名冠世,〔冠,古玩翻。〕翼獨弗之重也,曰:「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徐議其任耳。」浩累辭徵辟,屏居墓所,〔屏,必郢翻。〕幾將十年,〔幾,居希翻。〕時人擬之管、葛。〔管仲、諸葛孔明也。〕江夏相謝尚,長山令王蒙,〔漢獻帝初平二年,分烏傷立長山縣,屬會稽郡,吳分屬東陽郡;隋改長山爲金華縣;今屬婺州。〕常伺其出處,〔伺,相吏翻。處,昌呂翻;下同。〕以卜江左興亡。嘗相與省之,〔省,悉井翻。〕知浩有確然之志,〔確然者,守志堅固不移也。〕既返,相謂曰:「深源不起,當如蒼生何!」〔殷浩,字深源。〕尚,鯤之子也。翼請浩爲司馬;詔除侍中、安西軍司,〔軍司,即軍司馬。〕浩不應。翼遺浩書曰:「王夷甫立名非真,雖雲談道,實長華競。〔遺,於季翻。長,知兩翻。〕明德君子,遇會處際,〔言遇風雲之會,處功名之際也。〕寧可然乎!」浩猶不起。

    殷羨爲長沙相,〔相,息亮翻。〕在郡貪殘,庾冰與翼書屬之。〔屬,之慾翻。〕翼報曰:「殷君驕豪,亦似由有佳兒,〔佳兒,謂浩也。〕弟故小令物情容之。〔翼,冰弟也。〕大較江東之政,以嫗喣豪強,常爲民蠹;〔嫗,於具翻。喣,許具翻。鄭玄曰:體曰嫗,氣曰喣。〕時有行法,輒施之寒劣。〔寒者,衰冷無氣焰也。劣者,卑弱在人下也。〕如往年偷石頭倉米一百萬斛,皆是豪將輩,而直殺倉督監以塞責。〔倉督監,筦倉之官。將,即亮翻。塞,悉則翻。〕山遐爲餘姚長,爲官出豪強所藏二千戶,〔餘姚縣,屬會稽郡。長,知兩翻。爲,於僞翻。〕而衆共驅之,令遐不得安席。雖皆前宰之惛謬,〔前宰,指王導。惛,音昏。庾翼,察舉小才耳;當江東草創之時,非王導之弘致遠識,不能濟也;謂之惛謬,談何容易!〕江東事去,實此之由。兄弟不幸,橫陷此中,〔橫,戶孟翻。〕自不能拔足於風塵之外,當共明目而治之。〔治,直之翻。〕荊州所統二十餘郡,〔太康地誌:荊州統郡二十有二,惠帝至元帝又立隨、新野、竟陵、新興、南河等郡。〕唯長沙最惡;惡而不黜,與殺督監復何異邪!」〔復,扶又翻。〕遐,簡之子也。〔永嘉中,山簡鎮襄陽。〕

    翼以滅胡取蜀爲己任,遣使東約燕王皝,西約張駿,刻期大舉。朝議多以爲難,〔使,疏吏翻。朝,直遙翻。〕唯庾冰意與之同,而桓溫、譙王無忌皆贊成之。無忌,承之子也。〔譙王承死於王敦之難。「承」,當作「氶」,音拯。〕

    秋,七月,趙汝南太守戴開帥數千人詣翼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丁巳,下詔議經略中原。翼欲悉所部之衆北伐,表桓宣爲都督司、雍?梁三州?荊州之四郡諸軍事、梁州刺史,〔荊州四郡,南陽、新野、襄陽、南鄉也。雍,於用翻。〕前趣丹水;〔丹水縣,前漢屬弘農郡,後漢屬南陽郡,晉屬順陽郡。賢曰:丹水故城,在今鄧州內鄉縣西南,臨丹水。趣,七喻翻。〕桓溫爲前鋒小【嚴:「小」改「都」。】督、假節,帥衆入臨淮;〔考異曰:帝紀,溫入臨淮,下雲「庾翼爲征討大都督,遷鎮襄陽」。按翼傳,翼先表移鎮安陸,至夏口上表雲:「九月十九日發武昌,二十四日達夏口,始請徙鎮襄陽,始詔加都督征討諸軍事。」故知不在此月。〕併發所統六州奴及車牛驢馬,百姓嗟怨。〔六州,江、荊、司、雍、梁、益也。〕

    ④代王什翼犍復求婚於燕,〔犍,居言翻。復,扶又翻。〕燕王皝使納馬千匹爲禮;什翼犍不與;又倨僈無子伲禮。八月,皝遣世子儁帥前軍師評等擊代。〔帥,讀曰率;下同。考異曰:後魏序紀:「八月,慕容元真遣使請薦女。」無用兵事。今從燕書。〕什翼犍帥衆避去,燕人無所見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⑤漢主壽卒,〔年四十四。〕諡曰昭文,廟號中宗;太子勢即位,大赦。〔勢,字子仁,壽之長子也。〕

    ⑥趙太子宣擊鮮卑斛谷提,大破之,斬首三萬級。

    ⑦宇文逸豆歸執段遼弟蘭,送於趙,〔段遼之敗,其弟蘭奔宇文部,逸豆歸今執以送趙。〕並獻駿馬萬匹。趙王虎命蘭帥所從鮮卑五千人屯令支。〔令,音鈴,又郎定翻。支,音祁。〕

    ⑧庾翼欲移鎮襄陽,恐朝廷不許,乃奏雲移鎮安陸。〔安陸縣,自漢以來屬江夏郡,唐爲安州治所。〕帝及朝士皆遣使譬止翼,翼遂違詔北行;至夏口,覆上表請鎮襄陽。〔朝,直遙翻。使,疏吏翻。夏,戶雅翻。復,扶又翻。上,時掌翻。〕翼時有衆四萬,詔加翼都督征討諸軍事。先是車騎將軍、揚州刺史庾冰屢求出外,〔先,悉薦翻。〕辛巳,以冰都督荊?江?寧?益?梁?交?廣七州?豫州之四郡諸軍事、〔豫州四郡,宣城、歷陽、廬江、安豐也。〕領江州刺史、假節,鎮武昌,以爲翼繼援。徵徐州刺史何充爲都督揚?豫?徐州之琅邪諸軍事,〔永嘉之亂,琅邪國人隨元帝過江者千餘戶,太興三年立懷德縣。丹楊雖有琅邪相,而無其地。是年桓溫爲內史,鎮江乘之蒲洲金城上,求割丹楊之江乘縣境立郡,所謂「徐州之琅邪」,此也。〕領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輔政。以琅邪內史桓溫爲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徐州刺史,褚【章:十二行本「褚」上有「徵江州刺史」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裒爲衛將軍,領中書令。

    ⑨冬十一月,己巳,大赦。

    二年〔(甲辰、三四四)〕

    ①春,正月,趙王虎享羣臣於太武殿,有白鴈百餘集馬道之南,〔馬道者,築道可以馳馬往來。〕虎命射之,皆不獲。〔射,而亦翻。〕時諸州兵集者百餘萬,太史令趙攬密言於虎曰:「白鴈集庭,宮室將空之象,不宜南行。」虎信之,乃臨宣武觀大閱而罷。〔石虎仿洛都之刺,築宣武觀於鄴。觀,古玩翻。〕

    ②漢主勢改元太和;尊母閻氏爲皇太后,立妻李氏爲皇后。

    ③燕王皝與左司馬高詡謀伐宇文豆歸,詡曰:「宇文強監,今不取,必爲國患,伐之必克;然不利於將。」〔將,即亮翻。〕出而告人曰:「吾往必不返,然忠臣不避也。」於是皝自將伐逸豆歸。〔將,即亮翻;下同。〕以慕容翰爲前鋒將軍,劉佩副之,分命慕容軍、慕容恪、慕容霸及折衝將軍慕輿根將兵,三道並進。高詡將發,不見其妻,使人語以家事而行。〔語,牛倨翻。〕

    逸豆歸遣南羅大涉夜干將精兵逆戰,〔南羅,城名。大,城大也。慕容既克宇文,改南羅城爲威德城。考異曰:慕容皝載記作「涉弈幹」。今從燕書。〕皝遣人馳謂慕容翰曰:「涉夜幹勇冠三軍,〔冠,古玩翻。〕宜小避之。」翰曰:「逸豆歸掃其國內精兵以屬涉夜幹,〔屬,之慾翻。〕涉夜幹素有勇名,一國所賴也;今我克之,其國不攻自潰矣。且吾孰知涉夜幹之爲人,〔孰,與熟同。〕雖有虛名,實易與耳,不宜避之以挫吾兵氣。」遂進戰。翰自出衝陳,〔易,以豉翻。陳,讀曰陣。〕涉夜幹出應之;慕容霸從傍邀擊,遂斬涉夜幹。宇文士卒見涉夜乾死,不戰而潰;燕軍乘勝逐之,遂克其都城。〔宇文國,都遼西紫蒙川。〕逸豆歸走死漠北,宇文氏由是散亡。皝悉收其畜產、資貨,徙其部衆五千餘落於昌黎,闢地千餘里。更命涉夜幹所居城曰威德城,使弟彪戍之而還。高詡、劉佩皆中流矢卒。〔還,音旋。中,竹仲翻。卒,子恤翻。〕

    詡善天文,皝嘗謂曰:「卿有佳書而不見與,何以爲忠盡!」詡曰:「臣聞人君執要,人臣執職。執要者逸,執職者勞。是以後稷播種,堯不預焉。占候、天文,晨夜甚苦,非至尊之所宜親,殿下將焉用之!」〔焉,於虔翻。〕皝默然。

    初,逸豆歸事趙甚謹,貢獻屬路。〔屬,之慾翻。〕及燕人伐逸豆歸,趙王虎使右將軍白勝、幷州刺史王霸自甘松出救之,〔甘松在濡源之東,突門嶺之西。〕比至,〔比,必寐翻。〕宇文氏已亡,因攻威德城,不克而還;慕容彪追擊,破之。

    慕容翰之與宇文氏戰也,爲流矢所中,臥病積時不出。後漸差,〔差,楚懈翻,疾瘳也。〕於其家試騁馬。或告翰稱病而私習騎乘,疑欲爲變。燕王皝雖藉翰勇略,然中心終忌之,乃賜翰死。翰曰:「吾負罪出奔,既而復還,〔翰出奔見九十五捲成帝咸和八年;還見上卷鹹康六年。復,扶又翻。〕今日死已晚矣。然羯賊跨據中原,吾不自量,〔量,音良。〕欲爲國家蕩壹區夏;〔爲,於僞翻。夏,戶雅翻。〕此志不遂,沒有遺恨,命矣夫!」飲藥而卒。〔考異曰:三十國春秋雲:「永和二年,九月,殺翰。」燕書翰傳,「翰嘗臨陳,爲流矢所中,病臥,歲時不出入;後漸差,試馬。」按自討宇文後,翰未嘗預攻戰。自建元二年正月至永和二年九月,已踰年矣,三十國春秋恐誤。今從載記翰傳。〕

    ④代王什翼犍遣其大人長孫秩迎婦於燕。〔拓跋鄰之統國也,以次兄爲拔拔氏,厥後孝文帝用夏變夷,改爲長孫氏。史以華言書其後所改姓。〕

    ⑤夏,四月,涼州將張瓘敗趙將王擢於三交城。〔三交城在朔方之西。宋白曰:三交土堠在綏州東北七十五里。將,即亮翻。敗,補邁翻。〕

    ⑥初,趙領軍王朗言於趙王虎曰:「盛冬雪寒,而皇太子使人伐宮材,引於漳水,役者數萬,吁嗟滿道,陛下宜因出遊罷之。」虎從之。太子宣怒。會熒惑守房,〔天文志:房四星爲明堂,天子佈政之宮也,亦四輔也。下第一星,上將也;次,次將也;次,次相也;上星,上相也。熒惑守房、心,王者惡之。熒惑,天子理也;故曰,雖有明天子,必謹視熒惑所在。〕宣使太史令趙攬言於虎曰:「房爲天王,今熒惑守之,其殃不細。宜以貴臣王姓者當之。」虎曰:「誰可者﹖」攬曰:「無貴於王領軍。」虎意惜朗,使攬更言其次。攬無以對,因曰:「其次唯中書監王波耳。」虎乃下詔,追罪波前議楛矢事,〔見上捲成帝鹹康六年。〕腰斬之,及其四子,投屍漳水;既而愍其無罪,追贈司空,封其孫爲侯。

    ⑦趙平北將軍尹農攻燕凡城,不克而還。

    ⑧漢太史令韓皓上言:「熒惑守心,乃宗廟不修之譴。」〔以七曜所經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考之,房六度太,心三度太。五星入之,久而不去,謂之守。時趙太史以爲熒惑守房,漢太史以爲熒惑守心,是則躔度之難知也。〕漢主勢命羣臣議之。相國董皎、侍中王嘏以爲:「景武創業,獻文承基,至親不遠,無宜疏絕。」乃更命祀成始祖、太宗,皆謂之漢。〔李特諡景武皇帝,廟號始祖;雄諡武皇帝,廟號太宗;驤諡獻皇帝;壽諡文皇帝。特、驤,兄弟也;雄、壽,從兄弟也,故曰至親不遠。李壽改立宗廟,見上捲成帝鹹康四年。〕

    ⑨徵西將軍庾翼使梁州刺史桓宣擊趙將李羆于丹水,爲羆所敗,〔敗,補邁翻。〕翼貶宣爲建威將軍。宣慚憤成疾,秋,八月,庚辰,卒。翼以長子方之爲義城太守,〔沈約曰:義成郡,晉孝武立,治襄陽。五代志曰:襄陽郡谷城縣,舊曰義城,置義城郡。又按晉書桓宣傳,陶侃使宣鎮襄陽,以其淮南部曲立義成郡;則此郡立於咸和中明矣。「城」,當作「成」。〕代領宣衆;又以司馬應誕爲襄陽太守,參軍司馬勳爲梁州刺史,成西城。〔西城縣,時屬魏興郡。〕

    ⑩中書令褚裒固辭樞要;閏月,丁巳,以裒爲左將軍、都督兗州?徐州之琅邪諸軍事、兗州刺史,鎮金城。〔金城在江乘之蒲洲,琅邪僑郡亦以爲治所。〕

    帝疾篤,庾冰、庾翼欲立會稽王昱爲嗣;〔會,工外翻。〕中書監何充建議立皇子,〔,他含翻。〕帝從之。九月,丙申,立爲皇太子。戊戌,帝崩於式幹殿。〔年二十三。建康宮殿皆用洛都舊名。〕己亥,何充以遺旨奉太子即位,大赦。由是冰、翼深恨充。尊皇后褚氏爲皇太后。時穆帝方二歲,太后臨朝稱制。〔朝,直遙翻;下同。〕何充加中書監,錄尚書事。充自陳既錄尚書,不宜復監中書;〔中書監之「監」,古陷翻;監中書之「監」,古銜翻。復,扶又翻;下同。〕許之,復加侍中。

    充以左將軍褚裒,太后之父,宜綜朝政,上疏薦裒參錄尚書;乃以裒爲侍中、衛將軍、錄尚書事,持節、督、刺史如故。〔裒,蒲侯翻。〕裒以近戚,懼獲譏嫌,上疏固請居藩;改授都督徐?兗?青三州?揚州之二郡諸軍事、衛將軍、徐?兗二州刺史,鎮京口。〔揚州之二郡,晉陵、義興也。〕尚書奏:「裒見太后,在公庭則如臣禮,私覿則嚴父;」〔朱熹曰:私覿,以私禮見也;嚴,尊也。〕從之。

    冬,十月,乙丑,葬康帝於崇平陵。

    江州刺史庾冰有疾;太后徵冰輔政,冰辭,十一月,庚辰,卒。庾翼以家國情事,〔言以兄弟之情,則當赴冰之喪;以國事,則當治兵以圖收復。〕留子方之爲建武將軍,戍襄陽;方之年少,〔少,詩照翻。〕以參軍毛穆之爲建武司馬以輔之。穆之,寶之子也。〔毛寶豫有平薊峻之功,邾城之陷,寶死焉。〕翼還鎮夏口。〔夏,戶雅翻。〕詔翼復督江州,又領豫州刺史。翼辭豫州,復欲移鎮樂鄉,詔不許。翼仍繕修軍器,大佃積穀,以圖後舉。〔佃,亭年翻。〕

    趙王虎作河橋於靈昌津,採石爲中濟,〔滑臺故鄭之廩延也,城下有延津;又西爲靈昌津;石勒攻劉曜,途出於此,以河冰泮爲神靈之助,號是處爲靈昌津。大河深廣,必下石爲中濟,兩岸系巨焴以維船,然後可以立橋,如河陽橋、蒲津橋之中潬是也。採石,採取石也。濟,如字。〕石下,輒隨流,〔河流漂急,故石下輒隨流而去。〕用功五百餘萬而橋不成,虎怒,斬匠而罷。

    孝宗穆皇帝上之上〔諱,字彭子,康帝子也。諡法:中情見貌曰穆。〕

    永和元年〔(乙巳、三四五)〕

    ①春,正月,甲戌朔,皇太后設白紗帷於太極殿,抱帝臨軒。

    ②趙義陽公鑑鎮關中,役煩賦重;文武有長髮者,輒拔爲冠纓,〔纓,冠系也。〕餘以給宮人。長史取發白趙王虎,虎徵鑑還鄴,以樂平公苞代鎮長安。發雍、洛、秦、幷州十六萬人〔石虎分司州之河南、弘農、滎陽,兗州之陳留、東燕置洛州。雍,於用翻。〕治長安未央宮。〔治,直之翻。〕

    虎好獵,晚歲,體重不能跨馬,乃造獵車千乘,〔好,呼到翻。乘,繩證翻。〕刻期校獵。自靈昌津南至滎陽東極陽都爲獵場,〔陽都縣,前漢屬城陽國,後漢、晉屬琅邪國。賢曰:陽都故城在今沂州沂水縣南;又曰,在承縣南。〕使御史監察,〔監,工銜翻。〕其中禽獸,有犯者罪至大辟。〔闢,毗亦翻。〕民有美女、佳牛馬,御史求之不得,皆誣以犯獸,論死者百餘人。發諸州二十六萬人修洛陽宮。發百姓牛二萬頭配朔州牧官。〔趙置牧官於朔方。〕增置女官二十四等,東宮十二等,公侯七十餘國皆九等,大發民女三萬餘人,料爲三等以配之;太子、諸公私令採發者又將萬人。郡縣務求美色,多強奪人妻,殺其夫及夫自殺者三千餘人。至鄴,虎臨軒簡第,以使者爲能,封侯者十二人。荊楚、揚、徐之民流叛略盡;〔荊楚,以國言,揚、徐,以州言。趙之壤地,南陽、汝南則故荊楚之地也,壽陽則揚州之地也,彭城、下邳、東海、琅邪、東莞則徐州之地也。一曰,荊楚、揚、徐之民先被掠及流入北界者,今流叛略盡。〕守令坐不能綏懷,下獄誅者五十餘人。〔下,遐稼翻。〕金紫光祿大夫逯明〔金紫光祿大夫,即光祿大夫之加金章紫綬者,自此遂以爲爲官稱。逯,盧谷翻。〕因侍切諫,〔因侍見而切諫也。〕虎大怒,使龍騰拉殺之。〔虎募驍勇,拜爲龍騰中郎。拉,落合翻。〕

    ③燕王皝以牛假貧民,使佃苑中,〔佃,亭年翻。〕稅其什之八,自有牛者稅其七。記室參軍封裕上書諫,以爲「古者什一而稅,天下之中正也。降及魏、晉,仁政衰薄,假官田官牛者不過稅其什六,自有牛者中分之,猶不取其七八也。自永嘉以來,海內蕩析,武宣王綏之以德,〔慕容廆諡武宣王。〕華夷之民,萬里輻湊,襁負而歸之者,若赤子之歸父母,是以戶口十倍於舊,無田者什有三四。及殿下繼統,南摧強趙,東兼高句麗,北取宇文,〔民歸慕容廆事見八十八卷愍帝建興元年;皝破趙事見上捲成帝鹹康四年;破高麗見上卷鹹康八年;取宇文見上康帝建元二年。〕拓地三千里,增民十萬戶;是宜悉罷苑囿以賦新民,無牛者官賜之牛,不當更收重稅也。且以殿下之民用殿下之牛,牛非陛下之有,將何在哉!如此,則戎旗南指之日,民誰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用孟子語。食,祥吏翻。〕石虎誰與處矣!〔處,昌呂翻;下同。〕川瀆溝渠有廢塞者,〔塞,悉則翻;下同。〕皆應通利,旱則灌溉,潦則疏泄。一夫不耕,或受之飢,況遊食數萬,何以得家給人足乎!今官司猥多,虛費廩祿,苟纔不周用,皆宜澄汰。〔以用水爲諭,澄之使清而汰去其沙泥也。〕工商末利,宜立常員。學生三年無成,徒塞英儁之路,皆當歸之於農。〔塞,悉則翻。〕殿下聖德寬明,博察芻蕘,〔文王詣於芻蕘。刈草曰芻,採薪曰蕘。蕘,如招翻。〕參軍王憲、大夫劉明並以言事忤旨,主者處以大辟,〔主者,謂其時主斷憲、明之獄者。忤,五故翻。處,昌呂翻。闢,毗亦翻。〕殿下雖恕其死,猶免官禁錮。夫求諫諍而非直言,是猶適越而北行,必不獲其所志矣。石長史宋該等阿媚苟容,輕劾諫士,〔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己無骨鯁,〔骨鯁,以喻剛強正直者。毛晃曰:鯁,魚骨;又骨不下嚥爲鯁。以其謇諤難受,如魚骨之咈咽也。〕嫉人有之,掩蔽耳目,不忠之甚者也。」皝乃下令,稱:「覽封記室之諫,孤實懼焉。國以民爲本,民以谷爲命,可悉罷苑囿以給民之無田者。實貧者,官與之牛;力有餘願得官牛者,並依魏、晉舊法。溝瀆各【章:十二行本「各」作「果」;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有益者,令以時修治。〔治,直之翻。〕今戎事方興,勳伐既多,〔王功曰勳;積功曰伐。〕官未可減,俟中原平壹,徐更議之。工商、學生皆當裁擇。夫人臣關言於人主,至難也,〔關,白也。王褒聖主得賢臣頌曰:進退得關其忠。〕雖有狂妄,當擇其善者而從之。王憲、劉明,雖罪應廢黜,亦由孤之無大量也,可悉複本官,仍居諫司。封生蹇蹇,深得王臣之體,〔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其賜錢五萬。宣示內外,有欲陳孤過者,不拘貴賤,勿有所諱!」皝雅好文學,〔好,呼到翻。〕常親臨庠序講授,考校學徒至千餘人,頗有妄濫者,故封裕及之。

    ④詔徵衛將軍褚裒,欲以爲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吏部尚書劉遐、長史王胡之說裒曰:〔說,輸芮翻。〕「會稽王令德雅望,國之周公也,足下宜以大政授之。」裒乃固辭,歸藩。壬戌,以會稽王昱爲撫軍大將軍,錄尚書六條事。〔劉聰以其子粲爲丞相,領大將軍,錄尚書事;劉延年錄尚書六條事。錄六條事,在錄尚書事之下,是必魏晉之間先有是官,聰承而置之也。注又見前。會,工外翻。〕

    昱清虛寡慾,尤善玄言,常以劉惔、王蒙及潁川韓伯爲談客,〔惔,徒甘翻。〕又闢郗超爲撫軍掾,謝萬爲從事中郎。超,鑑之孫也,〔郗鑑,南渡初名臣。掾,以絹翻。〕少卓犖不羈。〔少,詩照翻。犖,呂角翻。卓犖不羈,卓,高也,犖,有力也;言其氣韻甚高,且有才力,譬之馬駒逸羣,不可得而羈縶也。〕父愔,簡默衝退而嗇於財,積錢至數千萬,〔愔,於今翻。〕嘗開庫任超所取;超散施親故,一日都盡。〔史言郗超才具足以用世,晉朝不能用,惜其爲桓溫用也。施,式豉翻。〕萬,安之弟也,清曠秀邁,亦有時名。

    ⑤燕有黑龍、白龍見於龍山,〔龍山在龍城之東。見,賢遍翻。〕交首遊戲,解角而去。燕王皝親祀以太牢,赦其境內,命所居新宮曰和龍。

    ⑥都亭肅侯庾翼疽發於背,〔諡法:剛克爲伐曰肅;執心決斷曰肅。疽,千餘翻。〕表子爰之行輔國將軍、荊州刺史,委以後任;司馬義陽朱燾爲南蠻校尉,以千人守巴陵。秋,七月,庚午,卒。

    翼部將幹瓚等作亂,〔幹,姓也。左傳,宋有幹犨。瓚,藏旱翻。〕殺冠軍將軍曹據。〔冠,古玩翻。〕朱燾與安西長史江虨、〔虨,逋閒翻。〕建武司馬毛穆之、〔庾翼以子方之爲建武將軍,守襄陽,以穆之爲司馬。穆之即虎生也。穆之,字憲祖,小字虎生,名犯王靖後諱,故改行字;後又以桓溫母諱憲,乃更稱小字。按晉書後妃傳,哀靖王皇后,諱穆之。〕將軍袁真共誅之。虨,統之子也。

    ⑦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叛奔趙,趙王虎使永屯壽春。〔路永,蘇峻降將也。〕

    ⑧庾翼既卒,朝議皆以諸庾世在西藩,人情所安,宜依翼所請,以庾爰之代其任。何充曰:「荊楚,國之西門,戶口百萬,北帶強胡,西鄰勁蜀,地勢險阻,周旋萬里;得人則中原可定,失人則社稷可憂,陸抗所謂『存則吳存,亡則吳亡』者也,〔陸抗垂沒之疏,見八十卷武帝泰始十年。〕豈可以白麪少年當之哉!〔少,詩照翻。〕桓溫英略過人,有文武器幹,西夏之任,無出溫者。」〔夏,戶雅翻。〕議者又曰:「庾爰之肯避溫乎﹖如令阻兵,恥懼不淺。」〔言不能制爰之,將爲國恥,又有可懼者。蓋以王敦、蘇峻待爰之也。〕充曰:「溫足以制之,諸君勿憂。」

    丹楊尹劉惔每奇溫才,然知其有不臣之志,謂會稽王昱曰:「溫不可使居形勝之地,其位號常宜抑之。」勸昱自鎮上流,以己爲軍司,昱不聽;又請自行,亦不聽。〔劉惔,談客耳;其言桓溫無不中,蓋深知溫之才者。設使昱鎮上流,惔爲司馬,未足以敵燕、秦揚子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非知之難,行之爲難也。惔,徒甘翻。〕

    庚辰,以徐州刺史桓溫爲安西將軍、持節、都督荊?司?雍?益?梁?寧六州諸軍事、領護南蠻校尉、荊州刺史,〔爲桓溫專制晉朝張本。雍,於用翻。〕爰之果不敢爭。又以劉惔監沔中諸軍事,領義成太守,〔監,工銜翻。〕代庾方之。徙方之、爰之於豫章。

    桓溫嘗乘雪欲獵,先過劉惔,惔見其裝束甚嚴,謂之曰:「老賊欲持此何爲﹖」溫笑曰:「我不爲此,卿安得坐談乎!」〔溫以此語答惔,盡之矣;溫亦知惔之悉其才,故發是言。〕

    ⑨漢主勢之弟大將軍廣,以勢無子,求爲太弟;勢不許。馬當、解思明諫曰:「陛下兄弟不多,若復有所廢,〔復,扶又翻。〕將益孤危,」固請許之。勢疑其與廣有謀,收當、思明斬之,夷其三族。〔儲君不可求,使馬當、解思明爲國計,固當從容言之,使其主自悟,安可固以爲請也!相從而就死,宜矣。解,戶買翻。〕遺太保李奕襲廣於涪城,貶廣爲臨邛侯,廣自殺。思明被收,嘆曰:「國之不亡,以我數人在也,〔涪,音浮。邛,渠容翻。被,皮義翻。〕今其殆矣!」言笑自若而死。思明有智略,敢諫諍;馬當素得人心;及其死,士民無不哀之。

    ⑩冬,十月,燕王皝使慕容恪攻高句麗,拔南蘇,〔南蘇城在南陝之東,唐平高麗,置南蘇州。〕置戍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十二月,張駿伐焉耆,降之。〔降,戶江翻。〕是歲,駿分武威等十一郡爲涼州,〔駿分武威、武興、西平、張掖、酒泉、建康、西郡、湟河、晉興、須武、安故合十一郡爲涼州。〕以世子重華爲刺史;分興晉等八郡爲河州,〔駿分興晉、金城、武始、南安、永晉、大夏、武成、漢中八郡爲河州。〕以寧戎校尉張瓘爲刺史;分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護三營爲沙州,〔晉志惟載敦煌、晉昌二郡,西域都護;張茂以校尉、玉門、大護軍、三郡、三營爲沙州,而一郡不見於史,蓋缺文也。敦,徒門翻。〕以西胡校尉楊宣爲刺史。駿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假涼王,督攝三州;始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謁者等官,官號皆仿天朝〔朝,直遙翻;下同。〕而微變其名;車服旌旗擬於王者。

    趙王虎以冠軍將軍姚弋仲爲持節、十郡六夷大都督、冠軍大將軍。〔冠,古玩翻。〕弋仲清儉鯁直,不治威儀,言無畏避,〔虎之篡,弋仲正色責之,可以見其言無畏避矣。治,直之翻;下同。〕虎甚重之;朝之大議,每與參決,公卿皆憚而下之。〔朝,直遙翻。下,遐稼翻。〕武城左尉,虎寵姬之弟也,〔東武城縣屬清河郡,唐屬貝州。弋仲營於廣川清河之灄頭。〕嘗入弋仲營,侵擾其部衆。弋仲執而數之曰:「爾爲禁尉,〔禁尉者,言尉職所以禁止姦非也。數,所具翻。〕迫脅小民;我爲大臣,目所親見,不可縱也。」命左右斬之;尉叩頭流血,左右固諫,乃止。

    燕王皝以爲古者諸侯即位,各稱元年,於是始不用晉年號,自稱十二年。〔燕自是不復稟命於晉矣。〕

    趙王虎使徵東將軍鄧恆將兵數萬屯樂安,治攻具,爲取燕之計。〔恆,戶登翻。〕王皝以慕容霸爲平狄將軍,〔平狄將軍,始於漢光武以命龐萌。〕戍徒河;恆畏之,不敢犯。

    二年〔(丙午、三四六)〕

    ①春,正月,丙寅,大赦。

    ②己卯,都鄉文穆公【章:十二行本「公」作「侯」;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何充卒。充有器局,臨朝正色,以社稷爲己任,所選用皆以功效,不私親舊。

    ③初,夫餘居於鹿山,〔夫餘在玄菟北千餘里,鹿山蓋直其地。杜佑曰:夫餘國有印,文曰「濊王之印」,國有故城,名濊城,蓋本濊貊之地。其國在長城之北,去玄菟千里,南與高麗、東與挹婁、西與鮮卑接。〕爲百濟所侵,〔東夷有三韓國:一曰馬韓,二曰辰韓,三曰弁韓。馬韓有五十四國,百濟其一也,後漸強大,兼諸小國;其國本與句麗俱在遼東之東千餘里。隋書曰:百濟出自東明,其後有仇臺者,始立其國,漸以強盛,初以百家濟海,因號百濟。杜佑曰:百濟南接新羅,北拒高麗千餘里,西限大海,處小海之南。〕部落衰散,西徙近燕,而不設備。〔近,其靳翻。〕燕王皝遣世子儁帥慕軍、慕容恪、慕輿根三將軍、萬七千騎襲夫餘。〔帥,讀曰率。〕儁居中指授,軍事皆以任恪,遂拔夫餘,虜其王玄及部落五萬餘口而還。皝以玄爲鎮軍將軍,妻以女。〔妻,千細翻。〕

    ④二月,癸丑,以左光祿大夫蔡謨領司徒,與會稽王昱同輔政。

    ⑤褚裒薦前光祿大夫顧和、前司徒左長史殷浩;三月,丙子,以和爲尚書令,浩爲建武將軍、揚州刺史。和有母喪,固辭灴起,謂所親曰:「古人有釋衰絰從王事者,〔衰,倉回翻。〕以其才足干時故也;如和者,正足以虧孝道,傷風俗耳。」識者美之。浩亦固辭。會稽王昱與浩書曰:「屬當厄運,〔屬,之慾翻。〕危弊理極,足下沈識淹長,〔沈,持林翻。〕足以經濟。若復深存挹退,〔復,扶又翻。〕苟遂本懷,吾死天下之事於此去矣。足下去就,實時之廢興,則家國不異,〔言國興則家亦與之俱興,國廢則家亦與之俱廢也。〕足下宜深思之!」浩乃就職。

    ⑥夏,四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⑦五月,丙戌,西平忠成公張駿薨。官屬上世子垂華爲使持節、大都督、太尉、護羌校尉、涼州牧、西平公、假涼王;〔上,時掌翻。〕赦其境內;尊嫡母嚴氏爲大王太后,母馬氏爲王太后。

    ⑧趙中黃門嚴生惡尚書朱軌,〔惡,烏路翻。〕會久雨,生譖軌不修道路,又謗訕朝政,〔朝,直遙翻;下同。〕趙王虎囚之。蒲洪諫曰:「陛下既有襄國、鄴宮、又修長安、洛陽宮殿,將以何用1作獵車千乘,環數千裏養禽獸,〔環,音宦。〕奪人妻女十餘萬口以實後宮,〔事並見上年。〕聖帝明王之所爲,固若是乎!今又以道路不修,欲殺尚書。陛下德政不修,天降淫雨,七旬乃霽。霽方二日,雖有鬼兵百萬,亦未能去道路之塗潦,〔去,羌呂翻。〕而況人乎!政刑如此,其如四海何,其如後代何!〔言天下後世,世將貶議其失也。〕願止作徒,罷苑囿,出宮女,赦朱軌,以副衆望。」虎雖不悅,亦不之罪,爲之罷長安、洛陽作役,〔爲,於僞翻。〕,而竟誅朱軌。又立私論朝政之法,聽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公卿以下,朝覲以目相顧,不敢復相過從談語。〔復,扶又翻。過,古禾翻,經過也。石虎之法,雖周厲王之監謗,秦始皇之禁耦語,不如是之甚也。〕

    ⑨趙將軍王擢擊張重華,襲武街,執護軍曹權、胡宣,〔張駿置五屯護軍,武街其一也,在隴西。水經注曰:狄道縣西南有武街城。晉志,惠帝分隴西立狄道郡,又立武街縣屬焉。〕徙七千餘戶於雍州。〔雍,於用翻。〕涼州刺史麻秋、〔趙使麻秋攻涼州,故授以刺史。〕將軍孫伏都攻金城,太守張衝請降,涼州震恐。

    重華悉發境內兵,使徵南將軍裴恆將之以御趙;恆壁於廣武,〔張寔分金城之令居、枝陽二縣,又立永登縣,合三縣立廣武郡。水經注,廣武城在枝陽縣西。五代志,武威郡允吾縣,後魏置,曰廣武、劉昫曰:唐蘭州廣武縣,漢枝陽縣地。恆,戶登翻。〕久而不戰。涼州司馬張耽言於垂華曰:「國之存亡在兵,兵之勝敗在將。今議者舉將,多推宿舊。〔將,息亮翻。〕夫韓信之舉,非舊德也。〔舉韓信事見九卷漢高帝元年。〕蓋明主之舉,舉無常人,才之所堪,則授以大事。今強寇在境,諸將不進,人情危懼。主簿謝艾,兼資文武,可用以御趙。」重華召艾,問以方略;艾願請兵七千人,必破趙以報。重華拜艾中堅將軍,給步騎五千,使擊秋。艾引兵出振武,夜有二梟鳴於牙中,艾曰:「六博得梟者勝;〔爾雅翼:博之採有梟。博兼行惡道,故以梟爲採。〕今梟鳴牙中,克敵之兆也。」進與趙戰,大破之,斬首五千級。重華封艾爲福祿伯。〔福祿縣,自漢以來屬酒泉郡。宋白曰:肅州福祿縣,周、隋爲樂涫縣;武德改爲福祿,取漢舊名也。〕

    麻秋之克金城也,縣令敦煌車濟不降,伏劍而死。〔縣令,謂金城縣令也。敦,徒門翻。〕秋又攻大夏,〔大夏縣,漢屬隴西郡;張軌分屬晉興郡,後又分置大夏郡。水經注,大夏縣故城,在枹罕縣西南,北臨洮水。劉昫曰:河州大夏縣,漢古縣也,取縣西大夏水以名之。〕護軍梁式執太守宋晏,以城應秋,秋遣晏以書誘致宛戍都尉敦煌宋矩,〔誘,音酉。敦,徒門翻。〕矩曰:「爲人臣,功既不成,唯有死節耳。」先殺妻子而後自刎。〔刎,扶粉翻。〕秋曰:「皆義士也,」收而葬之。

    ⑩冬,漢太保李奕自晉壽舉兵反,蜀人多從之,衆至數萬。漢主勢登城拒戰,〔時奕兵進逼成都。〕奕單騎突門,門者射而殺之,〔騎,奇寄翻。射,而亦翻。〕其衆皆潰。勢大赦境內,改元嘉寧。

    勢驕淫,不恤國事,多居禁中,罕接公卿,疏忌舊臣,信任左右,讒諂並進,刑罰苛濫,由是中外離心。蜀土先無獠,〔獠,魯皓翻,西南夷名。北史曰:獠蓋南蠻之別種,邛、笮川洞之間,散居山谷,種類甚多。略無氏族之別,又無名字,所生男女,唯以長幼次第呼之,其丈夫稱「阿暮」「阿段」,婦人「阿夷」「阿等」之類,皆語之次第稱謂也。〕至是始從山出,自巴西至犍爲、梓潼,〔犍,居言翻。〕佈滿山谷十餘萬落,不可禁制,大爲民患;加以饑饉,四境之內,遂至蕭條。

    安西將軍桓溫將伐漢,將佐皆以爲不可。江夏相袁喬勸之曰:「夫經略大事,固非常情所及,智者了於胸中,不必待衆言皆合也。今爲天下之患者,胡、蜀二寇而已,蜀雖險固,比胡爲弱,將欲除之,宜先其易者。〔易,以豉翻。〕李勢無道,臣民不附,且恃其險遠,不修戰備。宜以精卒萬人輕齎疾趨,比其覺之,〔比,必寐翻。〕我已出其險要,〔已出其險要,謂已踰險而出平地也。〕可一戰擒也。蜀地富饒,戶口繁庶,諸葛武侯用之抗衡中夏,〔諸葛亮諡忠武侯。夏,戶雅翻。〕若得而有之,國家之大利也。論者恐大軍既西,胡必窺覦,此似是而非。胡聞我萬里遠征,以爲內有重備,必不敢動;縱有侵軼,〔軼,直結翻,又音逸。杜預曰:軼,突也。〕緣江諸軍足以拒守,必無憂也。」溫從之。喬,緕之子也。〔袁緕見九十五捲成帝鹹康三年。緕,工回翻。〕

    十一月,辛未,溫帥益州刺史周撫、南郡太守譙王無忌伐漢,〔帥,讀曰率;下同。〕拜表即行;委安西長史範汪以留事,加撫都督梁州之四郡諸軍事;〔梁州四郡,涪陵、巴東、巴西、巴郡也。〕使袁喬帥二千人爲前鋒。

    朝廷以蜀道險遠,溫衆少而深入,〔少,詩沼翻。〕皆以爲憂,惟劉惔以爲必克。或問其故,惔曰:「以博知之。溫,善博者也,不必得則不爲。但恐克蜀之後,溫終專制朝廷耳。」

    三年〔(丁未、三四七)〕

    ①春,二月,桓溫軍至青衣。〔青衣縣,漢屬蜀郡;後漢順帝陽嘉二年,更名漢嘉;蜀立爲漢嘉郡。劉昫曰:眉州青神縣臨青衣江,西魏置青衣縣。青衣水出盧山徼外,東北流至武陽而合於江。杜佑曰:嘉州故夜郎國,漢武開置犍爲郡,治龍游縣,漢之青衣道也,在大江、青衣二水之會。〕漢主勢大發兵,遣叔父右衛將軍福、從兄鎮南將軍權、前將軍昝堅等將之,自山陽趣合水。〔山陽之地,蓋在岷江之北,峨眉山之陽。水經注:江水東南過犍爲武陽縣,青衣水、沫水從西南來合注之。所謂合水,當是此地。從,才用翻。昝,子感翻。將,即亮翻。趣,七喻翻。〕諸將欲設伏於江南以待晉兵,昝堅不從,引兵自江北鴛鴦碕渡向犍爲。〔碕,渠宜翻,曲岸也。犍爲,唐嘉州犍爲縣即其地,在州東南。〕

    三月,溫至彭模;〔彭模,即漢犍爲郡武陽縣之彭亡聚也,岑彭死處。水經注:江水自武陽東至彭亡聚,謂之平模水,亦曰外水。平模去成都二百里,在今眉州彭山縣。〕議者欲分爲兩軍,異道俱進,以分漢兵之勢。袁喬曰:「今軍深入萬里之外,勝則大功可立,不勝則類無遺,〔,才肖翻。〕當合勢齊力,以取一戰之捷。若分兩軍,則衆心不一,萬一偏敗,〔偏敗,謂兩道並進,或一軍爲蜀所敗。〕大事去矣。不如全軍而進,棄去釜甑,齎三日糧,以示無還心,勝可必也。」溫從之。留參軍孫盛、周楚將羸兵守輜重,〔將,即亮翻;下同。重,直用翻。〕溫自將步卒直指成都。楚,撫之子也。

    李福進攻彭模,孫盛等奮擊,走之。溫進,遇李權,三戰三捷,漢兵散走歸成都,鎮軍【章:十二行本「軍」作「東」;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將軍李位都迎詣溫降。〔降,戶江翻;下同。〕昝堅至犍爲,〔犍,居言翻。〕乃知與溫異道,還,自沙頭津濟,比至,〔比,必寐翻。〕溫已軍於成都之十里陌,堅衆自潰。

    勢悉衆出戰於成都之笮橋,〔水經注:萬里橋西,上曰夷橋,亦曰笮橋。笮,疾各翻。〕溫前鋒不利,參軍龔護戰死,矢及溫馬首。衆懼,欲退,而鼓吏誤鳴進鼓;〔雷鼓以進衆曰進鼓。〕袁喬拔劍督士卒力戰,遂大破之。溫乘勝長驅至成都,縱火燒其城門。漢人惶懼,無復鬬志。〔復,扶又翻。〕勢夜開東門走,至葭萌,〔葭,音家。〕使散騎常侍王幼送降文於溫,〔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自稱「略陽李勢叩頭死罪,」〔李氏,其先自巴西遷略陽。〕尋輿櫬面縛詣軍門。溫解縛焚櫬,送勢及宗室十餘人於建康;〔櫬,初覲翻。〕引漢司空譙獻之等以爲參佐,舉賢旌善,獨人悅之。

    ②日南太守夏侯覽貪縱,侵刻胡商,又科調船材,〔夏,戶雅翻。調,徒吊翻。〕雲欲有所討,由是諸國恚憤。〔恚,於避翻。〕林邑王文攻陷日南,將士死者五六千,〔將,即亮翻。〕殺覽,以屍祭天;檄交州刺史朱蕃,請以郡北橫山爲界。〔今邕州南界有橫山,其山橫截江河,我朝置橫山寨及買馬場。按劉昫舊唐志,漢武帝開百越,於交址郡南三千里置日南郡,治於朱吾。林邑,即漢日南郡之象林縣,在郡南界四百里。後漢時中原喪亂,象林縣人區連,殺縣令,自稱林邑王,遂爲林邑國。邕州渡海乃玉至交趾,交趾三千里乃至日南。此橫山自在日南郡北界,非今邕州之橫山。〕文既去,蕃使督護劉雄戍日南。

    ③漢故尚書僕射王誓、鎮東將軍鄧定、平南將軍王潤、將軍隗文等皆舉兵反,〔隗,五猥翻。〕衆各萬餘。桓溫自擊定,使袁喬擊文,皆破之。溫命益州刺史周撫鎮彭模,斬王誓、王潤。溫留成三十日,振旅還江陵。〔傳曰:入而振旅。杜預注:振,整也;旅,衆也。〕李勢至建康,封歸義侯。夏,四月,丁巳,鄧定、隗文等入據成都,徵虜將軍楊謙棄涪城,退保德陽。〔涪,音浮。〕

    ④趙涼州刺史麻秋攻枹罕。晉昌太守郎坦以城大難守,〔惠帝分敦煌、酒泉爲晉昌郡。枹罕縣,前漢屬金城郡,後漢屬隴西郡,張軌分屬晉興郡。水經注:晉昌川在湟中浩亹縣西南。劉昫曰:晉昌郡,漢安縣地;唐爲晉昌縣,瓜州治所。枹,音膚。〕欲棄外城。武成太守張悛曰:〔武成郡,亦張氏置。悛,醜緣翻,又七倫翻。〕「棄外城則動衆心,大事去矣。」寧戎校尉張璩從悛言,固守大城。〔寧戎校尉,亦張氏所置。郎坦、張悛蓋以各郡太守從張璩守枹罕。璩,求於翻。〕秋帥衆八萬圍塹數重,〔帥,讀曰率;下同。重,直龍翻。塹,七豔翻。〕雲梯地突,百道皆進;〔地突者,爲地道突出於城中。〕城中御之,秋衆死傷數萬。趙王虎復遣其將劉渾等帥步騎二萬會之。〔復,扶又翻。將,即亮翻;下除將軍外並同。〕郎坦恨言不用,教軍士李嘉潛引趙兵千餘人登城;璩督諸將力戰,殺二百餘人,趙兵乃退。璩燒其攻具,秋退保大夏。〔夏,戶雅翻。〕

    虎以中書監石寧爲徵西將軍,帥並、司州兵二萬餘人爲秋等後繼。張重華將宋秦等帥戶二萬降於趙。〔降,戶江翻。〕重華以謝艾爲使持節、軍師將軍,〔使,疏吏翻。〕帥步騎三萬進軍臨河。艾乘軺車,戴白幍,〔軺,音遙。幍,古洽翻。〕鳴鼓而行。秋望見,怒曰:「艾年少書生,冠服如此,輕我也,」命黑抬龍驤三千人馳擊之;〔抬,音朔。驤,思將翻。〕艾左右大擾。或勸艾宜乘馬,艾不從,下車,踞胡牀,〔胡牀蓋今交椅之類。〕孔穎達曰:今之交牀,制本自虜來,隋以讖有胡,改名交牀。〕指麾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趙人以爲有伏兵,懼不敢進。別將張瑁自間道引兵截趙軍後,〔瑁,莫報翻。間,古莧翻。〕趙軍退,艾乘勢進擊,大破之,斬其將杜勳、汲魚,獲首虜萬三千級,秋單馬奔大夏。

    五月,秋與石寧復帥衆十二萬進屯河南,〔復,扶又翻。〕劉寧、王擢略地晉興、廣武、武街,〔張軌分西平界置晉興郡。〕至於曲柳。〔曲柳,地名,在洪池嶺北。〕張重華使將軍牛旋拒之,退守枹罕,姑臧大震。重華欲親出拒之,謝艾固諫。索【章:十二行本「索」上有「別駕從事」四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遐曰:〔索,昔各翻。〕「君者,一國之鎮,不可輕動。」乃以艾爲使持節、都督征討諸軍事、行衛將軍,遐爲軍正將軍,〔古有軍正。黃帝法曰,正無屬將軍,將軍有罪以聞。蓋軍中執法者也。張氏遂以爲將軍之號。〕帥步騎二萬拒之。別將楊康敗劉寧於沙阜,〔敗,補邁翻。〕寧退屯金城。

    ⑤六月,辛酉,大赦。

    ⑥秋,七月,林邑復陷日南,〔復,扶又翻;下同。〕殺督護劉雄。

    ⑦隗文、鄧定等立故國師範長生之子賁爲帝而奉生,〔李雄以範長生爲國師。〕以妖異惑衆,蜀人多歸之。〔妖,於驕翻。〕

    ⑧趙王虎復遣徵西將軍孫伏都、將軍劉渾帥步騎二萬會麻秋軍,長驅濟河,擊張重華遂城、長最。〔長最,地名,在金城河北。考異曰:晉春秋作「上最」。今從重華傳。〕謝艾建牙誓衆,有風吹旗東南指,索遐曰:「風爲號令,今旌旗指敵,天所贊也。」〔風雲氣候雜佔曰:風不旁教,旌旗暈暈隨風而揚舉,或向敵,終日軍行有功,勝候也。〕艾軍於神鳥,王擢與艾前鋒戰,敗,走還河南。八月,戊午,艾進擊秋,大破之,秋遁歸金城。虎聞之,嘆曰:「吾以偏師定九州島,今以九州島之力困於枹罕,彼有人焉,未可圖也!」艾還,討叛虜斯骨真等萬餘落,皆破平之。

    ⑨趙王虎據十州之地,〔幽、並、冀、司、豫、兗、青、徐、雍、秦十州。〕聚斂金帛,〔斂,力贍翻。〕及外國所獻珍異,府庫財物,不可勝紀;〔勝,音升。〕猶自以爲不足,悉發前代陵墓,取其金寶。

    沙門吳進言於虎曰:〔袁宏漢記曰:沙門,漢言息也,蓋息欲以歸於無爲也。〕「胡運將衰,晉當復興,宜苦役晉人以厭其氣。」〔厭,一葉翻,厭勝也。〕虎使尚書張羣發近郡男女十六萬人,車十萬乘,運土築華林苑及長牆於鄴北,廣袤數十里。〔乘,繩證翻。華,如字。袤,音茂。〕申鍾、石璞、趙攬等上疏陳天文錯亂,百姓雕弊。虎大怒曰:「使苑牆朝成,吾夕沒,無恨矣。」促張羣使然燭夜作;暴風大雨,死者數萬人。郡國前後送蒼麟十六,白鹿七,虎命司虞張曷柱調之以駕芝蓋,〔晉職官志,太僕之屬有典虞都尉,趙之司虞,即是官也。張曷柱,人姓名。芝蓋者,蓋爲瑞芝之形。〕大朝會列於殿庭。〔朝,直遙翻。〕

    九月,命太子宣出祈福于山川,因行遊獵。宣乘大輅,羽葆華蓋,建天子旌旗,十有六軍戎卒十八萬出自金明門,〔水經注,鄴城有七門:南曰鳳陽門,中曰中陽門,次曰廣陽門,東曰建春門,北曰廣德門,次曰廄門,西曰西明門,蓋即金明門也。〕虎從其後宮升陵霄觀望之,〔觀,古玩翻。〕笑曰:「我家父子如此,自非天崩地陷,當復何愁!但抱子弄孫,日爲樂耳。」〔復,扶又翻。樂,音洛。〕

    宣所舍,輒列人爲長圍,田面各百里,驅禽獸,至暮皆集其所,使文武皆跪立,重行圍守,〔重,直龍翻。行,戶剛翻。〕炬火如晝,命勁騎百餘馳射其中,宣與姬妾乘輦臨觀,獸盡而止。或獸有迸逸,〔迸,北孟翻。〕當圍守者,有爵則奪馬,步驅一日,無爵則鞭之一百。士卒飢凍死者萬有餘人,所過三州、十五郡,資儲皆無孑遺。〔以下韜所出征之,宣所過三州,蓋司、兗、豫也。〕

    虎覆命【章:十二行本「命」下有「秦公」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韜繼出,自幷州至於秦、雍亦如之。〔復,扶又翻。雍,於用翻。〕宣怒其與己鈞敵,愈嫉之。宦者趙生得幸於宣,無寵於韜,微勸宣除之,於是始有殺韜之謀矣。

    ⑩趙麻秋又襲張重華將張瑁,敗之,〔據載記,瑁時屯河陝。敗,補邁翻。〕斬首三千餘級。枹罕護軍李逵帥衆七千降於趙,自河以南,氐、羌皆附於趙。〔趙強涼弱,涼戰雖數勝,人心隨強弱而爲向背,況復有張瑁之敗乎!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冬,十月,乙丑,遣侍御史俞歸至涼州,授張重華侍中、大都督、督隴右?關中諸軍事、大將軍、涼州刺史、西平公。歸至姑臧,重華欲稱涼王,未肯受詔,使所親沈猛私謂歸曰:「主公奕世爲晉忠臣,〔奕世,累葉也。〕今曾不如鮮卑,何也﹖朝廷封慕容皝爲燕王,而主公纔爲大將軍,何以褒勸忠賢乎!明臺宜移河右,共勸州主爲涼王。〔歸爲侍御史,以將命故,謂之明臺。移,謂移文。〕人臣出使,苟利社稷,專之可也。」〔使,疏吏翻。〕歸曰:「吾子失言!〔古者,列國之大夫率相謂曰吾子。儀禮注曰:子者,男子之美稱。言吾子,相親之辭。〕昔三代之王也,爵之貴者莫若上公;〔三代封建,列爵五等,曰公、侯、伯、子、男;上公九命作伯。〕及周之衰,吳始僭號稱王,而諸侯不之非,蓋以蠻夷畜之也;借使齊、魯稱王,諸侯豈不四面攻之乎!漢高祖封韓、彭爲王,尋皆誅滅,蓋權時之宜,非厚之也。聖上以貴公忠賢,故爵以上公,任以方伯,寵榮極矣,豈鮮卑夷狄所可比哉!且吾聞之,功有大小,賞有重輕。今貴公始繼世而爲王,〔言重華始繼父位,未有功於晉而求爲王也。〕若帥河右之衆,〔帥,讀曰率。〕東平胡、羯,修復陵廟,迎天子返洛陽,將何以加之乎﹖」重華乃止。

    武都氐王楊初遣使來稱藩,詔以初爲使持節、徵南將軍、雍州刺史、仇池公。〔使,疏吏翻。雍,於用翻。〕

    十二月,振威護軍蕭敬文殺徵虜將軍楊謙,攻涪城,陷之,自稱益州牧;遂取巴西,通於漢中。〔振威護軍,晉官也。蕭敬文以晉新並蜀,又有範賁之亂,故亦乘之而反。涪,音浮。〕

    資治通鑑卷第九十八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十五〔起閼逢涒灘(甲申),盡強圉大淵獻(丁亥),凡四年。〕

    孝宗穆皇帝上之下

    永和四年〔(戊申、三四八)〕

    ①夏,四月,林邑寇九真,〔既再破日南,故進寇九真。九真郡,唐愛州。〕殺士民什八九。

    ②趙秦公韜有寵於趙王虎,欲立之,以太子宣長,〔長,知兩翻。〕猶豫未決。宣嘗忤旨,〔忤,五故翻。〕虎怒曰:「悔不立韜也!」韜由是益驕,造堂於太尉府,號曰宣光殿,梁長九丈。〔長,直亮翻。〕宣見之,大怒,斬匠,截梁而去;〔以犯其名也。〕韜怒,增之至十丈。宣聞之,謂所幸楊杯、【章:十二行本「杯」作「柸」;下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牟成、趙生曰:「凶豎傲愎乃敢爾!〔愎,弼力翻。〕汝能殺之,吾入西宮,〔虎居西宮。〕當盡以韜之國邑分封汝等。韜死,主上必臨喪,吾因行大事,蔑不濟矣。」〔左傳:潘崇謂楚商臣曰:「能行大事乎﹖」杜預注曰:大事,謂弒君。〕杯等許諾。

    秋,八月,韜夜與僚屬宴於東明觀,〔水經注:石氏立東明觀於鄴東城上。〕因宿於佛精舍。〔佛精舍,佛寺也。僧徒專精修行之地,故謂之精舍。事物紀原曰:漢明帝於東都門外立精舍,以處攝摩騰、竺法蘭。〕宣使楊杯等緣獼猴梯而入,〔梯小而長,人如獼猴攀緣而上,故曰獼猴梯。〕殺韜,置其刀箭而去。旦日,宣秦之,虎哀驚氣絕,久之方蘇。將出臨其喪,司空李農諫曰:「害秦公者未知何人,賊在京師,鑾輿不宜輕出。」虎乃止,嚴兵發哀於太武殿。宣往臨韜喪,不哭,直言「呵呵」,〔呵,虎何翻。呵呵,笑聲。〕使舉衾觀屍,大笑而去。〔大被曰衾。〕收大將軍記室參軍鄭靖、尹武等,將委之以罪。

    虎疑宣殺韜,欲召之,恐其不入,乃詐言其母杜後哀過危惙;〔惙,陟劣翻;類篇醜例翻,困劣也;言其氣息惙然,慬相屬也。〕宣不謂見疑,入朝十宮,因留之。〔朝,直遙翻。〕建興人史科知其謀,告之;〔魏土地記曰:建興郡治陽阿縣;陽阿縣,漢屬上黨郡。魏收志曰:慕容永分上黨置建興郡。則其地非石趙所置建興郡也。水經注曰:田融言趙立建興郡於廣州城內,斯其是矣。〕虎使收楊杯、牟成,皆亡去;獲趙生,詰之,具服。〔詰,去吉翻。〕虎悲怒彌甚,囚宣於席庫,〔席庫,藏席之所。〕以鐵環穿其頷而譾之,取殺韜刀箭舐其血,哀號震動宮殿。〔譾,蘇果翻。舐,直氏翻。號,戶高翻。〕佛圖澄曰:「宣、韜皆陛下之子,今爲韜殺宣,是重禍也。〔爲,於僞翻。〕陛下若加慈恕,福祚猶長;若必誅之,宣當爲彗星下掃鄴宮。」〔彗,祥歲翻,又旋芮翻,又徐醉翻。〕虎不從。積柴於鄴北,樹標其上,標末置鹿盧,穿之以繩,〔鹿盧即脳轤。〕倚梯柴積,送宣其下,使韜所幸宦者郝稚、劉霸拔其發,抽其舌,牽之登梯;郝稚以繩貫其頷,〔鹿盧絞上。〔上,時掌翻。〕劉霸斷其手足,〔斷,丁管翻。〕斫眼潰腸,如韜之傷。四面縱火,煙炎際天。〔炎,讀曰焰。〕虎從昭儀已下數千人登中臺以觀之。〔中臺者,三臺之中臺,即銅爵臺也。〕火滅,取灰分置諸門交道中。〔交道,午道也;一縱一橫爲午道。〕殺其妻子九人。宣少子纔數歲,〔少,詩照翻。〕虎素愛之,抱之而泣,欲赦之,其大臣不聽,就抱中取而殺之;兄挽虎衣大叫,至於絕帶,虎因此發病。又廢其後爲庶人。誅其四率已下三百人,宦者五十人,皆車裂節解,棄之漳水。〔東宮有左、右、前、後四率。率,所律翻。支解者,解其四支;節解者,凡骨節節節解之也。〕洿其東宮以養豬牛。〔洿,汪乎翻。〕東宮衛士十餘萬人皆謫戍涼州。〔趙未得涼州,置涼州於金城,謫使戍涼州之邊也。爲下高力叛張本。〕先是【章:十二行本「是」下有「散騎常侍」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脫。】趙攬言於虎曰:「宮中將有變,宜備之。」及宣殺韜,虎疑其知而不告,亦誅之。〔史言趙攬談天於猜暴之朝以自禍。先,悉薦翻。〕

    ③朝廷論平蜀之功,欲以豫章郡封桓溫。尚書左丞荀蕤曰:「溫若復平河、洛,〔復,扶又翻。〕將何以賞之﹖」乃加溫徵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臨賀郡公;加譙王無忌前將軍;袁喬龍驤將軍,封湘西伯。〔驤,思將翻。〕蕤,崧之子也。〔荀崧,荀藩之弟,永嘉之禍,相與建行臺於密;建興之初,又嘗鎮宛。〕

    溫既滅蜀,威名大振,朝廷憚之。會稽王昱以揚州刺史殷浩有盛名,朝野推服,引爲心膂,與參綜朝權,欲以抗溫;由是與溫寖相疑貳。〔爲溫廢浩、脅制朝廷張本。朝,直遙翻。會,工外翻。〕

    浩以徵北長史荀羨、前江州刺史王羲之,夙有令名,擢羨爲吳國內史,〔江左郡國,以吳爲甲。〕羲之爲護軍將軍,以爲羽翼。羨,蕤之弟;羲之,導之從子也。〔從,才用翻。〕羲之以爲內外協和,然後國家可安,勸浩【章:十二行本「浩」下有「及羨」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脫。】不宜與溫構隙;浩不從。

    ④燕王皝有疾,召世子儁屬之曰:〔屬,之慾翻。〕「今中原未平,方資賢傑以經世務。恪智勇兼濟,才堪任重,汝其委之,以成吾志!」又曰:「陽士秋士行高潔,忠幹貞固,〔陽騖,字士秋。行,下孟翻。〕可託大事,汝善待之!」九月,丙申,薨。〔年五十二。〕

    ⑤趙王虎議立太子;太尉張舉曰:「燕公斌有武略,〔斌,音彬。〕彭城公遵有文德,惟陛下所擇。」虎曰:「卿言正起吾意。」戎昭將軍張豺曰:〔載記曰:虎置左右戎昭、曜武將軍,位在左右衛上。〕「燕公母賤,又嘗有過;〔謂欲殺張賀度也,事見九十六捲成帝鹹康六年。〕彭城公母前以太子事廢,〔遵與邃同母。鄭氏廢見九十五捲成帝咸和四年。〕張豺獲前趙主曜幼女安定公主,有殊色,納於虎,虎嬖之,〔嬖,卑義翻,又博計翻。〕生齊公世。豺以虎老病,欲立世爲嗣,冀劉氏爲太后,已得輔政,乃說虎曰:「陛下再立太子,其母皆出於倡賤,〔說,輸芮翻。倡,音昌。〕故禍亂相尋;今宜擇母貴子孝者立之。」虎曰:「卿勿言,吾知太子處矣。」虎再與羣臣議於東堂,虎曰:「吾欲以純灰三斛自滌其腸,何爲專生惡子,年踰二十輒欲殺父!今世方十歲,比其二十,吾已老疾。」〔比,必寐翻。〕乃與張舉、李農定議,令公卿上書請立世爲太子。大司農曹莫不肯署名,虎使張豺問其故,莫頓首曰:「天下重器,不宜立少,〔少,詩照翻。〕故不敢署。」虎曰:「莫,忠臣也,然未達朕意;張舉、李農知朕意矣,可令諭之。」遂立世爲太子,以劉昭儀爲後。〔虎父子相殘,廢長立少,天將假手於冉閔以夷其種類也。〕

    ⑥冬,十一月,甲辰,葬燕文明王;〔皝諡曰文明。〕世子儁即位,〔儁,字宣英,皝之第二子。〕赦境內;遣使詣建康告喪。〔使,疏吏翻。〕以弟交爲左賢王,左長史陽騖爲郎中令。

    ⑦十二月,以左光祿大夫、領司徒、錄尚書事蔡謨爲侍中、司徒。謨上疏固讓,謂所親曰:「我若爲司徒,將爲後代所哂,〔哂,式忍翻。〕義不敢拜也。」

    五年〔(己酉、三四九)〕

    ①春,正月,辛未朔,大赦。

    ②趙王虎即皇帝,〔虎以成帝鹹康三年即天王位,今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寧;諸子皆進爵爲王。

    故東宮高力等萬餘人謫戍涼州,〔石宜簡多力之士以衛東宮,號曰高力,署督將以領之。〕行達雍城,〔扶風雍縣城也。雍,於用翻;下同。〕既不在赦例,又敕雍州刺史張茂送之,茂皆奪其馬,使之步推鹿車,致糧戍所。〔推,吐雷翻。風俗通曰:鹿車窄小,裁容一鹿。〕高力督定陽梁犢〔定陽縣,漢屬上郡,晉省。後魏太安中置定陽郡;唐爲延州臨真縣。〕因衆心之怨,謀作亂東歸,衆聞之,皆踊抃大呼。〔踊,跳躍也。抃,拊手也。呼,火故翻。〕犢乃自稱晉徵東大將軍,帥衆攻拔下辨;〔辨,步莧翻。〕安西將軍劉寧自安定擊之,爲犢所敗。〔敗,補邁翻。〕高力皆多力善射,一當十餘人,雖無兵甲,掠民斧,施一丈柯,攻戰若神,〔柯,斧柄也。〕所向崩潰;戍卒皆隨之,攻陷郡縣,殺長吏、二千石,〔長,知兩翻。〕長驅而東,比至長安,〔比,必寐翻。〕衆已十萬。樂平王苞盡銳拒之,一戰而敗。犢遂東出潼關,進趣洛陽。〔趣,七喻翻。〕趙主虎以李農爲大都督、行大將軍事,統衛軍將軍張賀度等步騎十萬討之,戰於新安,〔新安縣,漢屬弘農郡,自晉以後屬河南郡。騎,奇寄翻;下同。〕農等大敗;戰於洛陽,又敗,退壁成皋。

    犢遂東掠滎陽、陳留諸郡,〔武帝泰始二年,分河南置滎陽郡。〕虎大懼,以燕王斌爲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統冠軍大將軍姚弋仲、車騎將軍蒲洪等討之。〔斌,音彬。冠,古玩翻。〕弋仲將其衆八千餘人至鄴,〔自灄頭至鄴。將,即亮翻。〕求見虎。虎病,未之見,引入領軍省,〔領軍省,領軍將軍視事之所。〕賜以己所御食。弋仲怒,不食,曰:「主上召我來擊賊,當面見授方略,我豈爲食來邪!〔爲,於僞翻;下羌爲同。〕且主上不見我,我何以知其存亡邪﹖」虎力疾見之,弋仲讓虎曰:「兒死,愁邪,何爲而病﹖兜幼時不擇善人教之,使至於爲逆;既爲逆而誅之,又何愁焉!且汝久病,所立兒幼,〔謂太子世也。〕汝若不愈,天下必亂,當先憂此,勿憂賊也!犢等窮困思歸,相聚爲盜,所過殘暴,何所能至!老羌爲汝一舉了之!」〔了,決也。〕弋仲性狷直,人無貴賤皆汝之,虎亦不之責。〔狷,吉掾翻。以石虎之猜暴而能容姚弋仲之狷直者,以其當理而切於事情也;苟徒狷直而不切當,殆難以免矣。〕於坐授使持節、徵【章:十二行本「徵」上有「侍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西大將軍,賜以鎧馬。〔坐,徂臥翻。使,疏吏翻。鎧,可亥翻。〕弋仲曰:「汝看老羌堪破賊否﹖」乃被鎧跨馬於庭中,〔被,皮義翻。〕因策馬南馳,不辭而出。遂與斌等擊犢於滎陽,大破之,斬犢首而還,討其餘黨,盡滅之。虎命弋仲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上,時掌翻。〕進封西平郡公。蒲洪爲車【章:十二行本「車」上有「侍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雍?秦州諸軍事、雍州刺史,〔雍,於用翻。〕進封略陽郡公。

    ③始平人馬勖聚兵,自稱將軍,〔杜佑曰:漢平陵,晉改爲始平,有馬嵬故城。〕趙樂平王苞討滅之,誅三千餘家。

    ④夏,四月,益州刺史周撫、龍驤將軍朱燾擊範賁,斬之,益州平。〔範賁亂始上卷三年。驤,始將翻。〕

    ⑤詔遣謁者陳沈如燕,〔沈,持林翻。〕拜慕容儁爲使持節、侍中、大都督、督河北諸軍事、幽?平二州牧、〔使,疏吏翻。考異曰:儁載記雲,「幽、冀、並、平四州牧。」今從帝紀。〕大將軍、大單于、燕王。〔單,音蟬。〕

    ⑥桓溫遣督護滕畯帥交、廣之兵擊林邑王文於盧容,〔畯,祖峻翻。盧容縣,自漢以來屬日南郡,有盧容浦,去郡二百里。帥,讀曰率。〕爲文所敗,〔敗,補邁翻。〕退屯九真。

    ⑦乙卯,趙王虎病甚,以彭城王遵爲大將軍,鎮關右;燕王斌爲丞相,錄尚書事;張豺爲鎮衛大將軍、領軍將軍、吏部尚書;〔劉聰置十六大將軍,鎮衛其一也。石虎置鎮衛將軍,在車騎將軍上;今以張豺爲鎮衛大將軍,崇其號也。領軍將軍則掌兵柄,吏部尚書則典選事,是文武二柄悉以付豺矣。〕並受遺詔輔政。

    劉後惡斌輔政,恐不於太子,與張豺謀去之。〔惡,烏路翻。去,羌呂翻。〕斌時在襄國,遣使詐謂斌曰:「主上疾已漸愈、王須獵者,可少停也。」斌素好獵、嗜酒,〔少,詩沼翻。好,呼到翻。〕遂留獵,且縱酒。劉氏與豺因矯詔稱斌無忠孝之心,免官歸第,使豺弟雄帥龍騰五百人守之。〔此石虎幽石宏之故智也,張豺踵而用之,非虎教之邪!石斌亦庸人耳,君父疾篤,徵之受遺輔政,就使虎疾少愈,亦當夜衣而行;乃酣酒縱獵,其無智識如此!就使得權,諸弟亦將紾其臂而奪之。張舉謂有武略,妄矣!〕

    乙丑,遵自幽州至鄴,敕朝堂受拜,〔朝,直遙翻。〕配禁兵三萬遣之,遵涕泣而去。是日,虎疾小瘳,問:「遵至未﹖」左右對曰:「去已久矣。」虎曰:「恨不見之!」

    虎臨西合,〔太武殿之西合也。〕龍騰中郎二百餘人列拜於前,虎問:「何求﹖」皆曰:「聖體不安,直令燕王入宿衛,典兵馬,」或言:「乞以爲皇太子。」虎曰:「燕王不在內邪﹖召以來!」左右言:「王酒病,不能入。」虎曰:「促持輦迎之,當付璽綬。」亦竟無行者。〔左右皆爲劉後母子,故竟無行者。璽,斯氏翻。綬,音受。〕尋惛眩而入。〔惛,迷忘也。眩,見視亂也。〕張豺使張雄矯詔殺斌。〔殺斌欲以一衆心,豈知已有從臾石遵入立者。〕

    戊辰,劉氏復矯詔以豺爲太保、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如霍光故事。〔復,扶又翻。〕侍中徐統嘆曰:「亂將作矣,吾無爲預之。」仰藥而死。

    己巳,虎卒,太子世即位,尊劉氏爲皇太后。劉氏臨朝稱制,〔朝,直遙翻。〕以張豺爲丞相;豺辭不受,請以彭城王遵、義陽王鑑爲左右丞相,以慰其心,劉氏從之。

    豺與太尉張舉謀誅司空李農,舉素與農善,密告之;農奔廣宗,帥乞活數萬家保上白,〔乞活,李惲、田徽之衆也,自永嘉以來,屯聚於上白。帥,讀曰率;下同。〕劉氏使張舉統宿衛諸軍圍之。豺以張離爲鎮軍大將軍,監中外諸軍事,以爲己副。〔監,工銜翻。〕

    彭城王遵至河內,聞喪;姚弋仲、蒲洪、劉寧及徵虜將軍石閔、武衛將軍王鸞等討梁犢還,遇遵於李城,〔續漢志,河內平睪縣有李城。史記,邯鄲李同卻秦兵,趙封其父李侯,即此城。〕共說遵曰:「殿下長且賢,先帝亦有意以殿下爲嗣;〔謂虎欲從張舉之言也。說,輸芮翻。長,知兩翻。〕正以末年惛惑,爲張豺所誤。今女主臨朝,奸臣用事,上白相持未下,京師宿衛空虛,殿下若聲張豺之罪,鼓行而討之,其誰不開門倒戈而迎殿下者!」遵從之。

    遵【章:十二行本「遵」上有「五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脫。】自李城舉兵,還趣鄴,〔趣,七喻翻。〕洛州刺史劉國帥洛陽之衆往會之。檄至鄴,張豺大懼,馳召上白之軍。丙戌,遵軍於蕩陰,〔蕩,音湯。〕戎卒九萬,石閔爲前鋒。【章:十二行本「鋒」下有「豺將出拒之」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耆舊、羯士皆曰:「彭城王來奔喪,吾當出迎之,不能爲張豺守城也!」〔方言曰:耆,長也;說文曰:老也;左傳注曰:強也;禮記音義曰:至也,言至老境也。羯士,石氏之種類也。爲,於僞翻。〕踰城而出,豺斬之,不能止。張離亦帥龍騰二千,斬關迎遵。劉氏懼,召張豺入,對之悲哭曰:「先帝梓宮未殯,而禍難至此!〔難,乃旦翻。〕今嗣子衝幼,託之將軍;將軍將若之何﹖欲加遵重位,能弭之乎﹖」豺惶布不知所出,〔怖,普布翻。〕但云「唯唯」。〔唯,於癸翻。〕乃下詔,以遵爲丞相,領大司馬、大都督、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加黃鉞、九錫。己丑,遵至安陽亭,〔安陽縣,屬魏郡。此蓋安陽縣都亭也。〕張豺懼而出迎,遵命執之。庚寅,遵擐甲曜兵,入自鳳陽門,升太武前殿,擗踊盡哀,〔擐,音宦。擗,毗亦翻,拊心也。踊,跳也。〕退如東合。〔太武殿之東合也。〕斬張豺於平樂市,〔鄴都有平樂市。樂,音洛。〕夷其三族。假劉氏令曰:「嗣子幼衝,先帝私恩所授,皇業至重,非所克堪;其以遵嗣位。」於是遵即位,大赦,罷上白之圍。辛卯,封世爲譙王,〔載記曰:世凡立三十三日。〕廢劉氏爲太妃;〔考異曰:晉春秋及十六國春秋鈔,皆雲廢太后爲昭儀。今從載記。十六國春秋及載記,又云世立三十三日。按四月己巳至五月庚寅,凡二十二日。〕尋皆殺之。

    李農來歸罪,使復其位。尊母鄭氏爲皇太后,〔鄭氏即邃母。鄭後被廢見九十五捲成帝鹹康三年。〕立妃張氏爲皇后,故燕王斌子衍爲皇太子。以義陽王鑑爲侍中、太傅,沛王衝爲太保,樂平公【章:十二行本「公」作「王」;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作「公」。】苞爲大司馬,汝陰王琨爲大將軍,武興公閔爲都督中外諸軍事、輔國大將軍。〔爲石閔得兵柄以夷胡羯張本。〕

    甲午,鄴中暴風拔樹,震電,雨雹大如盂升。〔如盂及升也。雨,於具翻。〕太武暉華殿災,及諸門觀合蕩然無餘,乘輿服御,燒者太半,〔觀,古玩翻。乘,繩證翻。〕金石皆盡,火月餘乃滅。

    時沛王衝鎮薊,〔衝蓋代遵鎮薊。薊,音計。〕聞遵殺世自立,謂其僚佐曰:「世受先帝之命,遵輒廢而殺之,罪莫大焉!其敕內外戒嚴,孤將親討之。」於是留寧北將軍沭堅戍幽州,〔沭,食律翻,姓也。〕帥衆五萬薊南下,傳檄燕、趙,所在雲集;比至常山,〔帥,讀曰率。比,必寐翻。〕衆十餘萬,軍於苑鄉;遇遵赦書,衝曰:「皆吾弟也;死者不可復追,何爲復相殘乎!〔復,扶又翻;下同。〕吾將歸矣。」〔欲歸薊也。〕其將陳暹曰:「彭城篡弒自尊,爲罪大矣!王雖北旆,臣將南轅,俟平京師,擒彭城,然後奉迎大駕。」衝乃復進。遵馳遣王擢以書喻衝,衝弗聽。遵使武興公閔及李農帥精卒十萬討之,戰於平棘,〔平棘縣,漢屬常山郡,晉屬趙國,唐爲趙州治所。〕衝兵大敗;獲衝於元氏,〔元氏縣,漢屬常山郡,晉屬趙國。闞駰曰:趙公子元之封邑,故曰元氏。唐元氏縣屬趙州。劉昫曰:元氏,漢常山郡所治,故城在今趙州元氏縣南。〕賜死;坑其士卒三萬餘人。

    武興公閔言於遵曰:「蒲洪,人傑也;今以洪鎮關中,臣恐秦、雍之地非國家之有。〔雍,於用翻。〕此雖先帝臨終之命,然陛下踐阼,自宜改圖。」遵從之,罷洪都督,餘如前制。洪怒,歸枋頭,遣使來降。〔洪屯枋頭,見八十五捲成帝咸和八年。降,戶江翻。〕

    燕平狄將軍慕容霸上書於燕王儁曰:「石虎窮兇極暴,天之所棄,餘燼僅存,自相魚肉。今中國倒懸,企望仁恤,若大軍一振,勢必投戈。」北平太守孫興亦表言:「石氏大亂,宜以時進取中原。」儁以新遭大喪,弗許。〔以去年皝薨也。〕霸馳詣龍城,言於儁曰:「難得而易失者,時也。萬一石氏衰而復興,〔易,以豉翻。復,扶又翻;下同。〕或有英雄據其成資,〔謂中原或有英雄乘亂而取趙,據有其己成之資也。〕豈惟失此大利,亦恐更爲後患。」儁曰:「鄴中雖亂,鄧恆據安樂,〔以前參考,「安樂」當作「樂安」。〕兵強糧足,今若伐趙,東道不可由也,當由盧龍;盧龍山徑險狹,〔水經注:濡水東南徑盧龍塞。塞道自無終縣東出,渡濡水向林蘭陘,東至清陘。盧龍之險,峻阪縈折,故有九崢之名。〕虜乘高斷要,〔斷,丁管翻。〕首尾爲患,將若之何﹖」霸曰:「恆雖欲爲石氏拒守,其將士顧家,人懷歸志,若大軍臨之,自然瓦解。臣請爲殿下前驅,東出徒河,潛趣令支,出其不意,〔爲,於僞翻。趣,七喻翻。令,音鈴,又郎定翻。〕支,音祁。〕彼聞之,勢必震駭,上不過閉門自守,下不免棄城逃潰,何暇御我哉!然則殿下可以安步而前,無復留難矣。」儁猶豫未決,以問五材將軍封奕,〔燕置五材將軍,蓋取宋子罕所謂「天生五材誰能去兵」之義。〕對曰:「用兵之道,敵強則用智,敵弱則用勢。是故以大吞小,猶狼之食豚也;以治易亂,猶日之消雪也。大王自上世以來,積德累仁,兵強士練。石虎極其殘暴,死未瞑目,〔瞑,莫定翻。〕子孫爭國,上下乖亂。中國之民,墜於塗炭,延頸企踵以待振拔。大王若揚兵南邁,先取薊城,次指鄴都,宣耀威德,懷撫遺民,彼孰不扶老提幼以迎大王;兇黨將望旗冰碎,安能爲害乎!」從事中郎黃泓曰:〔泓,烏宏翻。〕今太白經天,歲集畢北,陰【章:十二行本「陰」上有「天下易主」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國受命,此必然之驗也,〔漢書天文志:太白經天,天下革民更王。孟康注曰:謂出東入西,出西入東也。太白,陰星,出東當伏東,出西當伏西,過午爲經天。晉灼曰:日,陽也;日出則星亡。晝見午上爲經天。歲星所在,國不可伐,可以伐人。昴、畢間爲天街,其陰陰國。歲集畢北,明陰國當受命而王。〕宜速出師,以承天意。」折衝將軍慕輿根曰:「中國之民困於石氏之亂,鹹思易主以救湯火之急,此千載一時,不可失也。〔載,子亥翻。〕自武宣王以來,〔慕容廆諡武宣王。〕招賢養民,務農訓兵,正俟今日。今時至不取,更復顧慮,〔復,扶又翻。〕豈天意未欲使海內平定邪,將大王不欲取天下也﹖」儁笑而從之。以慕容恪爲輔國將軍,慕容評爲輔弼將軍,左長史陽騖爲輔義將軍,謂之「三輔」。〔輔弼、輔義二將軍號,亦一時創置。〕慕容霸爲前鋒都督、建鋒將軍,〔建鋒將軍。亦創置也。〕選精兵二十餘萬,講武戒嚴,爲進取之計。〔考異曰:燕景昭紀,集兵在四月。時石虎方死,諸子未爭;十六國春秋在五月,故從之。而燕書載封奕、慕輿根集,俱指再閔。按是時閔未篡趙,蓋撰史者附會耳,故削去。〕

    ⑧六月,葬趙王虎於顯原陵,廟【章:十二行本「廟」上有「諡曰武帝」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號太祖。

    ⑨桓溫聞趙亂,出屯安陸,〔安陸縣自漢以來屬江夏郡,唐爲安州治所。溫自江陵出屯安陸。〕遣諸將經營北方。〔將,即亮翻。〕趙揚州刺史王浹舉壽春降;〔浹,即協翻。降,戶江翻;下同。〕西中郎將陳逵進據壽春。徵北大軍褚裒上表請伐趙,〔褚裒時鎮京口。裒,蒲侯翻。〕即日戒嚴,直指泗口。朝議以裒事任貴重,宜【章:十二行本「宜」上有「不宜深入」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先遣偏師。〔裒,太后之父,又當方面,故云事任貴重。〕裒奏言:「前已遣【章:十二行本「遣」下有「前鋒」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督護王頤之等徑造彭城,〔造,七到翻。〕後遣督護麋嶷進據下邳,〔嶷,魚力翻。〕今宜速發,以成聲勢。」秋,七月,加裒征討大都督,督徐、兗、青、揚、豫五州諸軍事。裒帥衆三萬,徑赴彭城,〔帥,讀曰率。〕北方士民降附者日以千計。

    朝野皆以爲中原指期可復,光祿大夫蔡謨獨謂所親曰:「胡滅誠爲大慶,然恐更貽朝廷之憂。」其人曰:「何謂也﹖」謨曰:「夫能順天乘時濟羣生於艱難者,非上聖與英雄不能爲也,自餘則莫若度德量力。〔度,徒洛翻。量,音良。〕觀今日之事,殆非時賢所及,必將經營分表,疲民以逞;〔言必不能長驅以定中原,勢須隨所得之地分列屯戍,畫境而守,疲民以逞其志也。一說,分,音扶問翻,言人之才具各有分量,收復中原非當時人才所能辦也。經之營之過於其分量之外,則不能成功;丁壯苦征戰,老弱困轉輸,疲民逞而不能濟也。〕既而才略疏短,不能副心,財殫力竭,智勇俱困,安得不憂及朝廷乎!」〔其後殷浩之敗,卒如蔡謨所料。〕

    魯郡民五百餘家相與起兵附晉,求援於褚裒,裒遣部將王龕、李邁將銳卒三千迎之。〔龕,苦含翻。將,即亮翻。〕趙南討大都督李農帥騎二萬與龕等戰於代陂,〔騎,奇寄翻。〕龕等大敗,皆沒於趙。八月,裒退屯廣陵。陳逵聞之,焚壽春積聚,毀城遁還。〔積,子賜翻。聚,慈諭翻。〕裒上疏乞自貶,詔不許;命裒還鎮京口,解征討都督。時河北大亂,遺民二十餘萬口渡河欲來歸附,會裒已還,威勢不接,皆不能自拔,死亡略盡。〔考異曰:裒傳雲:「爲慕容皝及苻健所掠,死亡鹹盡。」按是時慕容皝卒已踰年矣。永和六年,慕容儁始率衆南征;石鑑即位後,蒲洪始有衆十萬。永和六年洪死,健始嗣位。皆與裒不相接,今不取。〕

    ⑩趙樂平王苞謀帥關右之衆攻鄴,〔帥,讀曰率,下同。〕左長史石光、司馬曹曜等固諫,苞怒,殺光等百餘人。苞性貪而無謀,雍州豪傑知其無成,並遣使告晉,梁州刺史司馬勳帥衆赴之。〔勳,宣帝弟子濟南王遂之曾孫。雍,於用翻。使,疏吏翻。〕

    楊初襲趙西城;破之。〔楊初,武都氐王也。此西城蓋即漢隗囂奔處。〕

    九月,涼州官屬共上張重華爲丞相、涼王、雍?秦?涼三州牧。〔上,時掌翻。〕重華屢以錢帛賜左右寵臣;又喜博弈,〔博,樗蒲;弈,弈棋。喜,許記翻。〕頗廢政事。徵事索振諫曰:「先王夙夜勤儉以實府庫,正以讎恥未雪,志平海內故也。殿下嗣位之初,強寇侵逼,〔徵事,涼所置官。謂趙來攻也,事見上卷二年、三年。索,昔各翻。〕賴重餌之故,得戰士死力,〔謂以錢帛厚賞戰士,得其出力致死。〕僅保社稷。今蓄積已虛而寇讎尚在,豈可輕有耗散,以與無功之人乎!昔漢光武躬親萬機,章奏詣闕,報不終日,故能隆中興之業。今章奏停滯,動經時月,〔三月爲一時,三旬爲一月。〕下情不得上通,沈冤困於囹圄,〔沈,持林翻。囹、盧經翻,獄也。圄,偶許翻,守也。〕殆非明主之事也。」重華謝之。

    司馬勳出駱谷,破趙長城戍,〔長城戍即魏司馬望、鄧艾據之以拒姜維之地。〕壁於懸鉤,去長安二百里,使治中劉煥、攻長安,斬京兆太守劉秀離,〔劉秀離蓋迎戰而敗死,煥未能至長安城下也。〕又拔賀城;三輔豪傑多殺守令以應勳,凡三十餘壁,衆五萬人。趙樂平王苞乃輟攻鄴之謀,使其將麻秋、姚國等將兵拒勳。趙主遵遣車騎將軍王朗帥精騎二萬以討勳爲名,因劫苞送鄴。勳兵少,畏朗不敢進;〔使桓溫於是時攻關中,關中可取也。少,詩沼翻。〕冬,十月,釋懸鉤,拔宛城,殺趙南陽太守袁景,復還梁州。〔宛,於元翻。復,扶又翻。〕

    初,趙主遵之發李城也;謂武興公閔曰:「努力!事成,以爾爲太子。」既而立太子衍。閔恃功,欲專朝政,〔朝,直遙翻。〕遵不聽。閔素驍勇,屢立戰功,夷、夏宿將皆憚之。〔驍,堅堯翻。〕既爲都督,總內外兵權,乃撫循殿中將士,皆奏爲殿中員外將軍,爵關外侯,〔殿中將軍,晉初置;殿中員外將軍,又後來所置也。關外侯,漢獻帝建安二十年魏武王置,所謂名號侯也。餘按秦、漢列侯則有國邑;關內侯無國邑,列位於朝,無官位者,居京師,故謂之關內侯,列侯就國者,多出關外。後曹操置關外侯於關內侯之下,非秦、漢列爵意也。〕遵弗之疑,而更題名善惡以挫抑之,衆鹹怨怒。中書令孟準、左衛將軍王鸞勸遵稍奪閔兵權,閔益恨望,〔恨望,猶怨望也。〕準等鹹勸誅之。

    十一月,遵召義陽王鑑、樂平王苞、汝陰王琨、淮南王昭等入議於鄭太后前,曰:「閔不臣之亦漸着,今欲誅之,如何﹖」鑑等皆曰:「宜然!」鄭氏曰:「李城還兵,無棘奴,豈有今日;〔冉閔,小字棘奴。〕小驕縱之,〔謂閔恃功頗驕,宜寬縱之。〕何可遽殺!」鑑出,遣宦楊環馳以告閔。閔遂劫李農及右衛將軍王基密謀廢遵,使將軍蘇彥、周成帥甲士三千人執遵於南臺。〔三臺之南臺也。水經注:銅雀臺之南則金雀臺,高八丈,有屋百九十間。帥,讀曰率。〕遵方與婦人彈碁,〔藝經曰:彈碁,兩人對局,白黑碁各六枚。先列碁相當,更先彈也。其局以石爲之,局形四隤而中高。魏文帝善彈碁,能用手巾角。時一書生又能低頭以所冠葛巾撇碁。劉貢父詩云:「漢皇初厭蹴鞠勞,待臣始作彈碁戲。」彈碁蓋始於漢也。世說曰:彈碁始自魏,內宮妝釥之戲。此說誤也。按西京雜記,漢成帝好蹴鞠,言事者以爲勞體,非至尊所宜。帝命擇似而不勞者,家君作彈碁奏之,帝大悅。〕問成曰:「反者誰也﹖」成曰:「義陽王鑑當立。」遵曰:「我尚如是,鑑能幾時!」遂殺之於琨華殿,〔載記曰:遵在位凡一百八十三日。〕並殺鄭太后、張後、太子衍、孟準、王鸞及上光祿張斐。〔載記曰:石虎置上、中光祿大夫,位在左、右光大夫上。〕

    鑑即位,大赦。以武興公閔爲大將軍,封武德王;司空李農爲大司馬;並錄尚書事。郎闓爲司空,〔闓,苦亥翻,又音開。〕秦州刺史劉羣爲尚書左僕射,侍中盧諶爲中書監。〔諶,是壬翻。〕

    秦、雍流民相帥西歸,〔成帝咸和四年,石虎破殺劉胤,徙氐、羌十五萬落於司、冀州;八年,破石生,徙秦、雍民及氐、羌十餘萬戶於關東;今因趙亂,故相帥西歸。雍,於用翻。帥,讀曰率。〕路由枋頭,共推蒲洪爲主,衆至十餘萬。〔蒲洪勸石虎徙秦、雍民夷以實關東,而身委質於趙,及趙之亂,得因以爲資;奸雄伺時而動也。〕洪子健在鄴,斬關出奔枋頭。鑑懼洪之逼,欲以計遣之,乃以洪爲都督關中諸軍事、徵西大將軍、雍州牧、領秦州刺史。洪會官屬,議應受與不;〔不,讀曰否。〕主簿程樸請且與趙連和,如列國分境而治。洪怒曰:「吾不堪爲天子邪,而云列國乎!」引樸斬之。〔姚弋仲猶知盡忠於石氏,蒲洪則直欲奪取之而後已。〕

    都鄉元【章:十二行本「元」下有「穆」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侯褚裒〔漢志,常山郡有都鄉侯國,晉志不見。此特以漢舊侯國名封褚裒耳,非必有實土也。〕還至京口,聞哭聲甚多,以問左右,對曰:「皆代陂死者之家也。」裒慚憤發疾;十二月,己酉,卒。以吳國內史荀羨爲使持節、監徐兗二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徐州刺史,時年二十八,中興方伯未有如羨之少者。〔少,詩照翻。〕

    趙主鑑使樂平王苞、中書令李松、殿中將軍張才夜攻石閔、李農於琨華殿,不克,禁中擾亂。鑑懼,僞若不知者,夜斬松、才於西中華門,並殺苞。

    新興王祗,虎之子也,時鎮襄國,與姚弋仲、蒲洪等連兵,〔祗北連姚弋仲,南連蒲洪,以討閔、農。〕移檄中外,欲共誅閔、農;閔、農以汝陰王琨爲大都督,與張舉及侍中呼延盛帥步騎七萬分討祗等。〔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中領軍石成、侍中石啓、前河東太守石暉謀誅閔、農;閔、農皆殺之。龍驤將軍孫伏都、劉銖等帥羯士三千伏於胡天,〔胡天蓋石氏禁中署舍之名。驤,思將翻。〕亦欲誅閔、農。鑑在中臺,伏都帥三十餘人將升臺挾鑑以攻之。鑑見伏都毀閣道,臨問其故。伏都曰:「李農等反,已在東掖門,臣欲帥衛士討之,謹先啓知。」鑑曰:「卿是功臣,好爲官陳力,〔魏、晉以下率謂天子爲官,天子亦時自言之。陳,展也。爲,於僞翻。〕朕從臺上觀,卿勿慮無報也。」〔言若能誅閔、農,將厚賞以報之。〕於是伏都、銖帥衆攻閔、農,不克,屯於鳳陽門。閔、農帥衆數千毀金明門而入。鑑懼閔之殺己,馳招閔、農,開門內之,謂曰:「孫伏都反,卿宜速討之。」閔、農攻斬伏都等,自鳳陽至琨華,橫屍相枕,〔枕,職任翻。〕流血成渠。宣令內外,六夷敢稱兵仗者斬,〔稱,舉也。〕胡人或斬關、或踰城而出者,不可勝數。〔閔既誅孫伏都等,又禁胡人稱兵仗,胡人知禍之將及,故去。勝,音升。〕

    閔使尚書王簡,少府王鬱帥衆數千守鑑於御龍觀,〔觀,古玩翻。〕懸食以給之。下令城中曰:「近日孫、劉構逆,支黨伏誅,良善一無預也。今日已後,與官同心者留,不同者各任所之。敕城門不復相禁。」〔復,扶又翻。〕於是趙人百里內悉入城,〔趙人,謂中國人也。〕胡、羯去者填門。閔知胡之不爲己用,班令內外:「趙人斬一胡首送鳳陽門者,文官進位三等,武官乘拜牙門。」一日之中,斬首數萬。閔親帥趙人以誅胡、羯,無貴賤、男女、少長皆斬之,〔少,詩照翻。長,知兩翻。〕死者二十餘萬,屍諸城外,悉爲野犬豺狼所食。其屯戍四方者,閔皆以書命趙人爲將帥者誅之,或高鼻多須濫死者半。〔高鼻多須,其狀似羯、胡,故亦見殺。將,即亮翻。帥,所類翻。〕

    燕王儁遣使至涼州,〔使,疏吏翻。〕約張重華共擊趙。

    高句麗王釗送前東夷護軍宋晃於燕,燕王儁赦之,更名曰活,〔更,工銜翻;下同。〕拜爲中尉。〔晃奔高麗,見九十六捲成帝鹹康四年。〕

    六年〔(庚戌、三五○)〕

    ①春,正月,趙大將軍閔欲滅去石氏之跡,〔去,羌呂翻。〕託以讖文有「繼趙李」,更國號曰衛,易姓李氏,大赦,改元青龍。太宰趙庶、太尉張舉,中軍將軍張春、光祿大夫石嶽、撫軍石寧、〔「撫軍」之下當有「將軍」也。〕武衛將軍張季及公侯、卿、校、龍騰等萬餘人,出奔襄國,〔從石祗也。校,戶教翻。〕汝陰王琨奔冀州。〔趙之冀州治信都。〕撫軍將軍張沈據滏口,〔滏口,滏水之口也。唐代宗永泰元年,薛嵩奏於滏口之右故臨水縣城置昭義縣,以屬磁州。沈,持林翻。滏,音釜。〕張賀度據石瀆,〔魏收地形志,鄴縣有石竇堰。〕建義將軍段勤據黎陽,〔建義將軍,蓋亦後趙所置。〕寧南將軍楊羣據桑壁,〔後趙蓋於徵、鎮、安、平之外又置四寧。括地誌:易州遂城縣界有桑丘城。又水經注:常山蒲吾縣東南有桑中縣故城,俗謂之石勒城。〕劉國據陽城,〔續漢志,中山蒲陰縣有陽城。據後劉國自繁陽引兵會石琨擊冉閔,則此陽城乃繁陽城也。〕段龕據陳留,姚弋仲據灄頭,〔龕,苦含翻。灄,書涉翻。〕蒲洪據枋頭,衆各數萬,皆不附於閔。勤,末柸之子;龕,蘭之子也。〔段末柸先據令支。段蘭自宇文入趙。〕

    王朗、麻秋自長安赴洛陽。秋承閔書,誅朗部胡千餘人。〔朗所部有胡兵千餘人,閔命秋誅之。〕朗奔襄國。秋帥衆歸鄴,〔帥,讀曰率;下同。〕蒲洪使其子龍驤將軍雄迎擊,獲之,〔驤,思將翻。〕以爲軍師將軍。

    汝陰王琨及張舉、王朗帥衆七萬伐鄴,大將軍閔帥騎千餘與戰於城北;閔操兩刃矛,馳騎擊之,〔兩刃矛者,鋏之兩旁皆利其刃。騎,奇寄翻。操,千高翻。〕所向摧陷,斬首三千級,琨等大敗而去。閔與李農帥騎三萬討張賀度於石瀆。

    閏月,〔考異曰:帝紀後雲閏月;三十國、晉春秋皆雲閏正月。按長曆,閏二月。帝紀,閏月有丁丑、己丑。按是歲正月癸酉朔,若閏正月,即無丁丑、己丑。今以長曆爲據。〕衛主鑑密遣宦者齎書召張沈等,使乘虛襲鄴。宦者以告閔、農,閔、農馳還,廢鑑,殺之,〔載記曰:鑑立一百三日。〕並殺趙主虎二十八孫,盡滅石氏。〔載記曰:始勒以成帝咸和三年僭立,二主四子,凡二十三年。〕姚弋仲子曜武將軍益、〔曜武、曜威,蓋皆石氏所置。〕武衛將軍若帥禁兵數千斬關奔灄頭。弋仲帥衆討閔軍於混橋。

    司徒申鍾等上尊號於閔,閔以讓李農,農固辭。閔曰:「吾屬故晉人也,今晉室猶存,請與諸君分割州郡,各稱牧、守、公、侯,〔守,式又翻。〕奉表迎晉天子還都洛陽。」【章:十二行本「陽」下有「何如」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尚書胡睦進曰:「陛下聖德應天,宜登大位,晉氏衰微,遠竄江表,豈能總馭英雄,混壹四海乎!」閔曰:「胡尚書之言,可謂識機知命矣。」乃即皇帝位,〔冉閔,字永曾,子字棘奴,石虎之養孫也。父瞻,本姓冉,名良,魏郡內黃人。勒破陳午,獲瞻,時年十二,命虎子之。〕大赦,改元永興,國號大魏。

    ②朝廷聞中原大亂,復謀進取。〔復,扶又翻。〕己丑,以揚州刺史殷浩爲中軍將軍、假節、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諸軍事;〔爲殷浩喪師張本。〕以蒲洪爲氐王、使持節、徵北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冀州刺史、廣川郡公;蒲健爲假節、右將軍、監河北征討前鋒諸軍事、襄國公。〔去年蒲洪遣使來降,今經略中原,故授任以懷來之。使,疏吏翻。監,工銜翻。〕

    ③姚弋仲、蒲洪各有據關右之志。弋仲遣其子襄帥衆五萬擊洪,洪迎擊,破之,斬獲三萬餘級。洪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三秦王,改姓苻氏。〔洪以讖文「草付應王」,又其孫堅背有「艹付」字,遂改姓苻氏。符,上從「竹」者非。單,音蟬。〕以南安雷弱兒爲輔國將軍;安定梁楞爲前將軍,領左長史;〔楞,盧登翻。〕馮翊魚遵爲右【章:十二行本「右」作「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將軍,領右長史;〔風俗通,宋公子魚之後,以王父字爲氏。〕京兆段陵爲左將軍,領左司馬;【章:十二行本「馬」下有「王墮爲右將軍,領右司馬」十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天水趙俱、隴西牛夷、北地辛牢皆爲從事中郎,互酋毛貴爲單于輔相。〔「互」,即「氐」字。〕

    ④二月,燕王儁使慕容霸將兵二萬自東道出徒河,慕輿於自西道出蠮螉塞,儁自中道出盧龍塞以伐趙。〔杜佑曰:盧龍塞在今平州城西北二百里。〕以慕容恪、鮮于亮爲前驅,命慕輿難槎山通道。〔槎,仕下翻。邪斫木曰槎。〕留世子曄守龍城,以內史劉斌爲大司農,〔斌,音彬。〕與典書令皇甫真留統後事。

    霸軍至三陘,〔樂安城在遼西遼陽縣東。魏收地形志:海陽縣有橫山,蓋即三陘之地。陘,音形。〕趙徵東將軍鄧恆惶怖,焚倉庫,棄安樂遁去,〔「安樂」,當作「樂安」。果如慕容霸所料。怖,普布翻。〕與幽州刺史王午共保薊。〔薊,音計。〕徒河南部都尉孫泳急入安樂,撲滅餘火,籍其谷帛。霸收安樂、北平兵糧,〔「安樂」,並當作「樂安」。〕與儁會臨渠。〔臨渠城臨泃渠。泃水出右北平無終縣西山,東南至雍奴縣,入鮑丘水;魏武徵蹋頓,從泃口鑿渠,徑雍奴、泉州以通河海者也。泃,古侯翻。〕

    三月,燕兵至無終,王午留其將王佗以數千人守薊,〔佗,徒河翻。〕與鄧恆走保魯口。〔魏收地形志:博陵郡饒陽縣有魯口城。博陵郡,唐爲定州。〕乙巳,儁拔薊,執王佗,斬之。儁欲悉坑其士卒千餘人,慕容霸諫曰:「趙爲暴虐,王與師伐之,將以拯民於塗炭而撫有中州也;今始得薊而坑其士卒,恐不可以爲王師之先聲也。」【章:十二行本「也」下有「乃釋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儁入都於薊,中州女降者相繼。〔降,戶江翻。〕

    燕兵至范陽,范陽太守李產欲爲石氏拒燕,〔爲,於僞翻。〕衆莫爲用,乃帥八城令長出降;〔范陽郡統涿、良鄉、方城、長鄉、遒、故安、范陽、容城八縣。帥,讀曰率。〕儁復以產爲太守。

    產子績爲幽州別駕,棄其家從王午在魯口。鄧恆謂午曰:「績鄉里在北,〔績,范陽入。范陽在魯口之北。〕父已降燕,今雖在此,恐終難相保,徒爲人累,不如去之。」〔累,力瑞翻。去,羌呂翻,謂殺之也。〕午曰:「此何言也!夫以當今喪亂,〔喪,息浪翻。〕而績乃能立義捐家,情節之重,雖古烈士無以過;乃欲以猜嫌害之,〔燕、趙之士聞之,謂我直相聚爲賊,了無意識。衆情一散,不可復集,〔復,扶又翻。〕此爲坐自屠潰也。」恆乃止。午猶慮諸將不與己同心,或致非意,〔謂諸將殺之,非午之意。〕乃遣績歸。績始辭午往見燕王儁,儁讓之曰:「卿不識天命,棄父邀名,今日乃始來邪!」對曰:「臣眷戀舊主,志存微節,官身所在,何事非君。〔績謂其身爲官身,言委質事君,身非我有也。〕殿下方以義取天下,臣未謂得見之晚也。」儁悅,善待之。

    儁以弟宜爲代郡城郎,〔此秦、漢以來之代郡,非後魏之代都。此代郡治代;後魏代都,乃秦、漢之平城也。城郎、城大,皆鮮卑所置,付以城郭之任。郎,主也。〕孫泳爲廣寧太守,悉置幽州郡縣守宰。

    甲子,儁使中部俟釐慕輿句督薊中留事,〔俟釐,蓋亦鮮卑部帥之稱。俟,渠之翻。〕自將擊鄧恆於魯口。軍至清梁,〔魏收地形志:高陽蠡吾縣有清涼城。水經注:中山蒲陰縣東南有清梁亭。〕恆將鹿勃早將數千人夜襲燕營,〔鹿,姓也。風俗通,後漢有巴郡太守鹿旗。〕半已得入,先犯前鋒都督慕容霸,突入幕下,霸起奮擊,手殺十餘人,早不能進,由是燕軍得嚴。〔謂得以嚴備也。〕儁謂慕輿根曰:「賊鋒甚銳,宜且避之。」根正巴曰:「我衆彼寡,力不相敵,故乘夜來戰,冀萬一獲利。今求賊得賊,正當擊之,復何所疑!〔復,扶又翻。〕王但安臥,臣等自爲王破之!」〔爲,於僞翻。〕儁不能自安,內史李洪從儁出營外,屯高耱上。根帥左右精勇數百人從中牙直前擊早,〔中牙,儁所居也。〕李洪徐整騎隊還助之,〔騎,亦寄翻。〕早乃退走。衆軍追擊四十餘里,早僅以身免,所從士卒死亡略盡。儁引兵還薊。〔儁之還薊,亦鹿勃早有以挫其銳,否則進攻魯口矣。〕

    ⑤魏主閔複姓冉氏,尊母王氏爲皇太后,立妻董氏爲皇后,子智爲皇太子,胤、明、裕皆爲王。〔胤、明、裕,閔之三子。〕以李農爲太宰、領太尉、錄尚書事,封齊王,其子皆封縣公。遣使者持節赦諸軍屯;皆不從。〔諸軍屯,張沈及蒲洪等也。〕

    麻秋說苻洪曰:〔說,輸芮翻。〕「冉閔、石祗方相持,中原之亂未可平也。不如先取關中,基業已固,然後東爭天下,誰敢敵之。」洪深然之。既而秋因宴鴆洪,欲並其衆;世子健收秋斬之。洪謂健曰:「吾所以未入關者,以爲中州可定;今不幸爲豎子所困。中州非汝兄弟所能辦,我死,汝急入關!」言終而卒。健代統其衆,乃去大都督、大將軍、三秦王之號,〔去,羌呂翻。〕稱晉官爵,遣其叔父安來告喪,且請朝命。〔朝,直遙翻。〕

    ⑦趙新興王祗即皇帝位於襄國,〔考異曰:晉帝紀,祗即位在閏月;三十國、晉春秋皆在三月。按十六國春秋,祗稱帝,拜姚弋仲、苻健官,而不言苻洪。洪三月死,故疑祗以三月即位。〕改元永寧。以汝陰王琨爲相國,六夷據州郡【章:十二竹本「郡」下有「擁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者皆應之。〔六夷,胡、羯、氐、羌、段氏及巴蠻也。〕祗以姚弋仲爲右丞相、親趙王,待以殊禮。弋仲子襄,雄勇多才略,士民多愛之,請弋仲以爲嗣,弋仲以襄非長子,不許;〔襄,弋仲之第五子。長,知兩翻。〕請者日以千數,弋仲乃使之將兵。〔將,即亮翻。〕祗以襄爲驃騎將軍、豫州刺史、新昌公。又以苻健爲都督河南諸軍事、鎮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兗州牧、略陽郡公。

    ⑧夏,四月,趙主祗汝陰王琨將兵十萬伐魏。

    ⑨魏主閔殺李農及其三子,並尚書令王謨、侍中王衍、中常侍嚴震、趙升。閔遣使臨江告晉曰:〔使,疏吏翻。〕「逆胡亂中原,今已誅之;能共討者,可遣軍來也。」朝廷不應。

    ⑩五月,廬江太守袁真攻魏合肥,克之,虜其居民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六月,趙汝陰王琨進據邯鄲,〔邯鄲,音寒丹。〕鎮南將軍劉國自繁陽會之。〔繁陽縣,漢屬魏郡,晉屬頓丘郡;隋廢繁陽入相州內黃縣。〕魏衛將軍王泰擊琨,大破之,死者萬餘人。劉國還繁陽。

    初,段蘭卒於令支,〔段蘭屯令支,見上卷康帝建元元年。令,音鈴,又郎定翻。支,音祁。〕段龕代領其衆,因石氏之亂,擁部落南徙。秋,七月,龕引兵東據廣固,〔龕自陳留而東據廣固。〕自稱齊王。

    八月,代郡人趙榼帥三百餘家叛燕歸趙幷州刺史張平。〔榼,苦合翻。帥,讀曰率。〕燕王儁徙廣寧、上谷二郡民于徐無,〔徐無縣,漢、晉屬右北平郡,後周廢,入無終縣,唐改無終爲玉田縣,屬薊州。〕代郡民於凡城。〔恐其復叛歸趙,故徙之。〕

    王朗之去長安也,朗司馬杜【章:十二行本「杜」上有「京兆」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脫。】洪據長安,自稱晉徵北將軍、雍州刺史,以馮翊張琚爲司馬;關西夷、夏皆應之。〔雍,於用翻。夏,戶雅翻。〕苻健欲取之,恐洪知之,乃受趙官爵。〔趙主祗所授者也。〕以趙俱爲河內太守,戍溫;牛夷爲安集將軍,戍懷;〔安集將軍,苻氏置,以安集民夷爲號。溫縣、懷縣並屬河內郡。溫縣,唐屬孟州。懷縣故城在懷州武陟縣西。〕治宮室於枋頭,〔治,直之翻。〕課民種麥,示無西意,有知而不種者,健殺之以徇。既而自稱晉徵西大將軍、都督關中諸軍事、雍州刺史;以武威賈玄碩爲左長史,洛【章:十二行本「洛」作「略」;乙十一行本同;熊校同。】陽梁安爲右長史,段純爲左司馬,辛牢爲右司馬,京兆王魚、安定程肱、胡文等爲軍諮祭酒,悉衆而西。以魚遵爲前鋒,行至盟津,〔盟,讀曰孟。〕爲浮樑以濟。遣弟輔國將軍雄帥衆五千自潼關入,兄子揚武將軍菁帥衆七千自軹關入。〔從河南入潼關至華陰,從河北入軹關,自蒲津西渡河至渭北,合兵以攻長安。帥,讀曰率;下同。〕臨別,執菁手曰:「若事不捷,汝死河北,我死河南,不復相見。」〔復,扶又翻。既濟,焚橋,自帥大衆隨雄而進。

    杜洪聞之,與健書,侮嫚之。以張琚弟先爲徵虜將軍,帥衆萬三千逆戰於潼關之北。先兵大敗,走還長安。洪悉召關中之衆以拒健。洪弟鬱勸洪迎健,洪不從;鬱帥所部降於健。〔降,戶江翻;下同。〕

    健遣苻雄徇渭北。氐酋毛受屯高陵,〔高陵縣,漢屬馮翊;晉改曰高陸,屬京兆。〕徐磋屯好畤,〔磋,倉何翻。好畤縣,前漢屬右扶風,後漢、晉。畤,音止。〕羌酋白犢屯黃白,〔即黃白城。酋,慈由翻。〕衆各數萬皆斬洪使,〔使,疏吏翻。〕遣子降於健。苻菁、魚遵所過城邑,無不降附。洪懼,固守長安。

    張賀度、段勤、劉國靳豚會於昌城,〔魏收地形志:魏郡昌樂縣有昌城。昌樂縣,後魏太和二十一年分魏縣置。靳,居焮翻。〕將攻鄴。魏主閔自將擊之,戰於蒼亭,〔蒼亭在河上,西南至東六十里。自將,即亮翻。〕賀度等大敗,死者二萬八千人,追斬靳豚於陰安,〔陰安縣,漢屬魏郡,晉屬頓丘郡。劉昫曰:陰安城在澶州頓丘縣北。〕盡俘其衆而歸。閔戎卒三十餘萬,旌旗、鉦鼓綿亙百餘里,雖石氏之盛,無以過也。

    故晉散騎常侍隴西辛謐,有高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歷劉、石之世,徵辟皆不就;閔備禮徵爲太常。謐遺閔書,〔遺,於季翻。〕以爲「物極則反,致至則危。〔戰國策曰:物至而反,冬夏是也。致至則危,累碁是也。高誘注曰:冬至生,夏至殺,故曰反。致,極也。〕君王功已成矣,宜因茲大捷,歸身晉朝,〔朝,直遙翻。〕必有由、夷之廉,享松、喬之壽矣。」〔由、夷,許由、伯夷也。松、喬,赤松子、王子喬也。〕因不食而卒。

    九月,燕王儁南徇冀州,取章武、河間。〔晉武帝泰始元年,分勃海置章武國。五代志:後魏以河間置瀛州,統內有平舒縣,舊置章武郡。〕初,勃海賈堅,少尚氣節,〔少,詩照翻;下同。〕仕趙爲殿中督。趙亡,堅棄魏主閔還鄉里,擁部曲數千家。燕慕容評徇勃海,遣使招之,堅終不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評與戰,擒之。儁以評爲章武太守,封裕爲河間太守。儁與慕容恪皆愛賈堅之材,堅時夫六十餘,恪聞其善射,置牛百步上以試之。堅曰:「少之時能令不中,今老矣,往往中之。」乃射再發,〔少,詩照翻。中,竹仲翻。射,而亦翻。〕一矢拂脊,一矢磨腹,皆附膚落毛,上下如一,觀者鹹服其妙。儁以堅爲樂陵太守,治高城。〔高城縣,自漢以來屬勃海郡。賢曰:高城故城,在今滄州鹽山縣南。〕

    苻菁與張先戰於渭北,擒之,三輔郡縣堡壁皆降。冬,十月,苻健長驅至長安,杜洪、張琚奔司竹。〔扶風盩厔縣有司竹園。宋白曰:竹在鄠、盩厔之間。漢官有竹丞,魏置司守之官,後魏有司竹都尉。〕

    燕王儁還薊,留諸將守之;儁還至龍城,謁陵廟。

    十一月,魏主閔帥步騎十萬攻襄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同。〕署其子太原王胤爲大單于、騎騎大將軍,以降胡一千配之爲麾下。〔單,音蟬。驃,匹妙翻。降,戶江翻。〕光祿大夫韋謏諫曰:「胡、羯皆我之仇敵,〔謏,薊鳥翻。閔先誅胡、羯,故謏云然。〕今來歸附,苟存性命耳;萬一爲變,悔之何及。請誅屏降胡,去單于之號,〔屏,必郢翻。去,羌呂翻。〕以防微杜漸。」閔方欲撫納羣胡,大怒,誅謏及其子伯陽。〔爲下降胡執胤降趙張本。〕

    甲午,苻健入長安,以民心思晉,乃遣參軍杜山伯詣建康獻捷,並修好於桓溫。於是秦、雍夷夏皆附之,〔夷夏皆附健,以其歸晉也。好,呼到翻。雍,於用翻。夏,戶雅翻。〕趙涼州刺史石寧獨據上邽不下,十二月,苻雄擊斬之。

    蔡謨除司徒,三年不就職;〔四年,謨除司徒。〕詔書屢下,太后遣使諭意,〔使,疏吏翻。〕謨終不受。於是帝臨軒,遣侍中紀據、黃門郎丁纂徵謨;謨陳疾篤,使主簿謝攸陳讓。自旦至申,使者十餘返,而謨不至。時帝方八歲,甚倦,問左右曰:「所召人何以至今不來﹖臨軒何時掌竟﹖」太后以君臣俱疲,乃詔:「必不來者,宜罷朝。」〔朝,直遙翻;下同。〕中軍將軍殷浩奏免吏部尚衵江虨官。〔虨,逋閒翻。〕會稽王昱令曹曰:〔下令於尚書曹也。昱時錄尚書六條事。會,工外翻。〕「蔡公傲違上命,無人臣之禮。若人主卑屈於上,大義不行於下,亦不知所以爲政矣。」公卿乃秦「謨悖慢傲上,罪同不臣,〔悖,蒲內翻。〕請送廷尉以正刑書。」謨懼,帥子弟詣【章:十二行本「詣」上有「素服」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闕稽顙,自到廷尉待罪。〔帥,讀曰率。稽,音啓。〕殷浩欲加謨大辟;〔闢,毗亦翻。〕會徐州刺史荀羨入朝,〔羨自京口朝建康。〕浩以問羨,羨曰:「蔡公今日事危,〔謂謨死也。〕明日必有桓、文之舉,」〔言將舉兵以問其罪。〕浩乃止。下詔免謨爲庶人。

    資治通鑑卷第九十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二十一〔起重光大淵(辛亥),盡閼逢攝提格(甲寅),凡四年。〕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

    永和七年〔(辛亥、三五一)〕

    ①春,正月,丁酉,日有食之。

    ②苻健左長史賈玄碩等請依劉備稱漢中王故事,〔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表健爲都督關中諸軍事、大將軍、大單于、秦王。〔玄碩欲表言之於晉朝。單,音蟬。〕健怒曰:「吾豈堪爲秦王邪!且晉使未返,〔使,疏吏翻。〕我之官爵,非汝曹所知也。」既而密使梁安諷玄諷玄等上尊號,〔上,時掌翻。〕健辭讓再三,然後許之。丙辰,健即天王、大單于位,〔苻健,字建業,洪第三子。〕國號大秦,大赦,改元皇始。追尊父洪爲武惠皇帝,廟號太祖;立妻強氏爲天王后,〔強,其兩翻,氐姓也。〕子萇爲太子,靚爲平原公,〔萇,仲良翻。靚,疾正翻。〕生爲淮南公,覿爲長樂公,〔樂,音洛。〕方爲高陽公,碩爲北平公,騰爲淮陽公,柳爲晉公,桐爲汝南公,廋爲魏公,〔廋,所鳩翻。〕武爲燕公,幼爲趙公。以苻雄爲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領車騎大將軍、雍州牧、東海公;〔雍,於用翻。〕苻菁爲衛大將軍、平昌公,宿衛二宮;〔二宮,健所居及子萇所居也。〕雷弱兒爲太尉,毛貴爲司空,略陽姜伯周爲尚書令,梁楞爲左僕射,〔楞,盧登翻。〕王墮爲右僕射,魚遵爲太子太師,強平爲太傅,段純爲太保,呂婆樓爲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伯周,健之舅;平,王后之弟;婆樓,本略陽氐酋也。〔酋,慈由翻。〕

    ③段龕請以青州內附;二月,戊寅,以龕爲鎮北將軍,封齊公。〔段龕據廣固,始上捲上年。龕苦含翻。〕

    魏主閔攻圍襄國百餘日。〔去年十一月,閔攻襄國。〕趙主祗危急,乃去皇帝之號,稱趙王,〔去,羌呂翻。〕遣太尉張舉乞師於燕,許送傳國璽;〔璽,斯氏翻。〕中軍將軍張春乞師於姚弋仲。弋仲遣其子襄帥騎二萬八千救趙,〔帥,讀曰率。〕誡之曰:「冉閔棄仁背義,屠滅石氏。〔事見上卷五年、六年。背,蒲妹翻。〕我受人厚遇,〔謂石虎遇之厚也。〕當爲復讎,老病不能自行;汝才十倍於閔,若不梟擒以來,不必復見我也!」〔爲,於僞翻。梟,堅堯翻。復,扶又翻。〕弋仲亦遣使告於燕;〔使,疏吏翻;下同。〕燕主儁遣御難將軍悅綰〔御難將軍,蓋慕容氏創置。難,乃旦翻。〕將兵三萬往會之。

    冉閔聞儁欲救趙,遣大司馬從事中郎廣寧常煒使於燕。儁使封裕詰之曰:「冉閔,石氏養息,〔息,子也。詰,去吉翻。〕負恩作逆,何敢輒稱大號﹖」煒曰:「湯放桀,武王伐紂,以興商、周之業;曹孟德養於宦官,莫知所出,卒立魏氏之基;〔操事見六十八卷漢靈帝中平元年。操,字孟德。卒,子恤翻。〕苟非天命,安能成功!推此而言,何必致問!」裕曰:「人言冉閔初立,鑄金爲己像以卜成敗,而像不成,信乎﹖」煒曰:「不聞。」裕曰:「南來者皆雲如是,何故隱之﹖」煒曰:「奸僞之人慾矯天命以惑人者,乃假符瑞、託蓍龜以自重。〔蓍,升脂翻。〕魏主握符璽,據中州,受命何疑;而更反真爲僞,取決於金像乎!」裕曰:「傳國璽果安在﹖」煒曰:「在鄴。」裕曰:「張舉言在襄國。」煒曰:「殺胡之日,在鄴者殆無孑遺;〔孑,吉列翻,孤也,單也;言無孤單得遺者。〕時有迸漏者,皆潛伏溝瀆中耳,〔爾雅:水注谷曰溝,水注澮曰瀆。迸,比諍翻。〕彼安知璽之所在乎!彼求救者,爲妄誕之辭,無所不可,況一璽乎!」

    儁猶以張舉之言爲信,乃積柴其旁,使裕以其私誘之,曰:「君更熟思,無爲徒取灰滅!」〔誘,音酉。〕煒正色曰:「石氏貪暴,親帥大兵攻燕國都;雖不克而返,〔事見九十六捲成帝鹹康四年。帥,讀曰率。〕然志在必取。故運資糧、聚器械於東北者,非以相資,乃欲相滅也。〔事見九十六卷鹹康四年、六年。〕魏主誅翦石氏,雖不爲燕;臣子之心,聞仇讎之滅,義當如何﹖而更爲彼責我,不亦異乎!〔異,猶言可怪也。爲,於僞翻。〕吾聞死者骨肉下於土,〔下,戶嫁翻。〕精魂升於天。蒙君之惠,亦益薪縱火,使僕得上訴於帝足矣!」左右請殺之。儁曰:「彼不憚殺身以徇其主,忠臣也。且冉閔有罪,使臣何預焉!」〔使,疏吏翻。〕使出就館。夜,使其鄉人趙贍往勞之,〔勞,力到翻。〕且曰:「君何不以實言﹖王怒,欲處於遼、碣之表,〔遼海反碣石爲遼、碣。杜佑曰:「盧龍,漢肥如縣,有碣石山,碣然而立在海旁。秦築長城所起自碣石,在今高麗舊界,非此碣石也。趙贍所謂遼、碣,蓋即杜佑所言者也。處,昌呂翻。〕柰何﹖」煒曰:「吾結髮以來,尚不欺布衣,況人主乎!曲意苟合,性所不能;直情盡言,雖沈東海,不敢避也!」〔沈,持林翻。〕遂臥向壁,不復與贍言。〔復,扶又翻。〕贍具以白儁,儁乃囚煒於龍城。

    ⑤趙幷州刺史張平遣使降秦,〔使,疏吏翻。降,戶江翻。〕秦王以平爲大將軍、冀州牧。

    ⑥燕王儁還薊。〔自龍城還薊。薊,音計。〕

    ⑦三月,姚萇及趙汝陰王琨各引兵救襄國。〔琨信都進兵救襄國。〕冉閔遣車騎將軍胡睦拒襄於長蘆,〔水經注:漳水過堂陽縣西,分爲二水,其右水東北注出石門,謂之長蘆水。長蘆水西徑堂陽縣故城南,又東徑九門陂,又東徑扶都縣。五代志:隋置長蘆縣,屬河間郡。劉昫曰:長蘆,漢參戶縣地。〕將軍孫威拒琨於黃丘,〔魏收地形志:鉅鹿郡郻縣有黃丘。郻,苦ㄠ翻。〕皆敗還,士卒略盡。

    閔欲自出擊之,衛將軍王泰諫曰:「今襄國未下,外救雲集,若我出戰,必覆背受敵,〔「覆」,當作「腹」。〕【章:孔本正作「腹」。十二行本、乙十一行本仍作「覆」。】此危道也。不若固壘以挫其銳,徐觀其釁而擊之。〔釁,隙也。〕且陛下親臨行陳,〔行,戶剛翻。陳,讀曰陣。〕如失萬全,則大事去矣。」閔將止,道士法饒進曰:「陛下圍襄國經年,無尺寸之功;今賊至,又避不擊,將何以使將士乎!〔將,即亮翻。〕且太白入昴,當殺胡王,〔晉天文志:昴七星,爲旄頭,胡星也。〕百戰百克,不可失也!」閔攘袂大言曰:「吾戰決矣,敢沮衆者斬!」〔攘,如羊翻。沮,在呂翻。〕乃悉衆出,與襄、琨戰。悅綰適以燕兵至,去魏兵數里,疏布騎卒,曳柴揚塵,〔疏,讀與捤同。騎,奇寄翻;下同。〕魏人望之恟懼,〔自棘城之敗,趙人固畏燕兵,見其至而勢盛,故恟懼。恟,許拱翻。〕襄、琨、綰三面擊之,趙王祗自後衝之,魏兵大敗,〔果如王泰之言,腹背受敵而敗。〕閔與十餘騎走還鄴。降胡慄特康等執大單于胤及左僕射劉琦以降趙,趙王祗殺之。〔果如韋謏之言。史言冉閔不能用羣策以取敗。降,戶江翻。單,音蟬。〕胡睦及司空石璞、尚書令徐機、中書監盧諶等並將士死者凡十餘萬人。〔劉隗、盧諶不能爲晉死而卒死兵。人誰不死,貴得其死所耳!諶,是壬翻。〕閔潛還,人無知者。鄴中震恐,訛言閔已沒。射聲校尉張艾請閔親郊以安衆心,〔親郊,親出郊祀也。〕閔從之,訛言乃息。閔支解法饒父子,〔解剝其支體而殺之。〕贈韋謏大司徒。〔謏死,見上捲上年。謏,蘇鳥翻。〕姚襄還灄頭,〔灄,書涉翻。〕姚弋仲怒其不擒閔,杖之一百。

    初,閔之爲趙相也,〔相,息亮翻。〕悉散倉庫以樹私恩,與羌、胡相攻,無月不戰。趙所徙青、雍、幽、荊四州之民〔石虎破曹嶷,徙青州之民;破劉胤、石生,再徙雍州之民;破段匹磾及爲燕所敗,徙幽州之民;石勒南掠江、漢,徙荊州之民。雍,於用翻。〕及氐、羌、胡、蠻數百萬口,以趙法禁不行,各還本土;道路交錯,互相殺掠,其能達者什有二、三。中原大亂,因以飢疫,人相食,無復耕者。〔復,扶又翻。〕

    趙王祗使其將劉顯帥衆七萬攻鄴,〔帥,讀曰率。〕軍於明光宮,〔此明光宮,石氏所建也。〕去鄴二十三里。魏主閔恐,召王泰,欲與之謀;泰恚前言之不從,辭以瘡甚。〔戰敗被傷,故因以瘡甚亂。恚,於避翻。〕閔親臨問之,泰固稱疾篤。閔怒,還宮,謂左右曰:「巴奴,乃公豈假汝爲命邪!〔王泰蓋巴蠻也。乃公,冉閔自謂也;自漢高祖已有是語。〕要將先滅羣胡,卻斬王泰。」乃悉衆出戰,大破顯軍,追奔至陽平,〔陽平縣,漢屬東郡,魏、晉分屬陽平郡,而陽平郡治在魏郡東北。宋白曰:魏州莘縣,漢爲陽平縣,後趙移陽平理館陶縣。〕斬首三萬餘級。顯懼,密使請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求殺祗以自效,閔乃引歸。有告王泰欲叛入秦者,閔殺之,夷其三族。

    ⑧秦王健分□使者問民疾苦,蒐羅雋異,寬重斂之稅,弛離宮之禁,〔趙修長安宮殿,亦有離宮之禁。斂,力贍翻。〕罷無用之器,去侈靡之服,〔去,羌呂翻。〕凡趙之苛政不便於民者,皆除之。〔史言苻健所以能據有關中。〕

    ⑨杜洪、張琚遣使召梁州刺史司馬勳;夏,四月,勳帥步騎三萬赴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秦王健御之於五丈原。勳屢戰皆敗,退歸南鄭。健以中書令賈玄碩始者不上尊號,銜之,〔上,時掌翻。〕使人告玄碩與司馬勳通,並其諸子皆殺之。

    ⑩渤海人逄約〔洚,皮江翻。〕因趙亂,擁衆數千家,附於魏,魏以約爲渤海太守。故太守【嚴:「守」改「尉」。】劉準,隗之兄子也;土豪封放,奕之從弟也;〔從,才用翻。〕別聚衆自守。閔以準爲幽州刺史,與約中分渤海。燕王儁使封奕討約,使昌黎太守高開討準、放。開,瞻之子也。〔高瞻,見九十一卷元帝太興二年。〕

    奕引兵直抵約壘,遣人謂約曰:「相與鄉里,隔絕日久,〔封奕本渤海人,懷帝永嘉五年,託於慕容廆,見八十七卷。〕會遇甚難。時事利害,人皆有心,非所論也。願單出一相見,以寫佇結之情。」〔久立而待之曰佇;企望之情鬱積而不散曰結。〕約素信重奕,即出,見奕於門外;各屏騎卒,〔屏,必郢翻。騎,奇寄翻。〕單馬交語。奕與論敘平生畢,因說之曰:「與君累世同鄉,情相愛重,誠欲君享祚無窮;今既獲展奉,〔展,省視也。奉,承也,事也。說,輸芮翻。〕不可不盡所懷。冉閔乘石氏之亂,奄有成資,是宜天下服其強矣,而禍亂方始,固知天命不可力爭也。燕王奕世載德,〔「奕世載遠」,班彪王命論之言。師古曰:載,乘也,言相因不絕。〕奉義討亂,所徵無敵。今已都薊,南臨趙、魏,遠近之民,襁負歸之。民厭荼毒,〔孔安國曰:荼毒,苦也。襁,居兩翻。〕鹹思有道。冉閔之亡,匪朝伊夕成敗之形,昭然易見。〔易,以豉翻。〕且燕王肇開王業,虛心賢雋;君能翻然改圖,則功參絳、灌,慶流曲裔,孰與爲亡國將,守孤城以待必至之禍哉!」〔將,即亮翻。〕約聞之,悵然不言。奕給使張安,有勇力;〔給使,在左右給使令者也。〕奕豫戒之,俟約氣下,安突前持其馬鞚,〔鞚,空貢翻。〕因挾之而馳。至營,奕與坐,謂曰:「君計不能自決,故相爲決之,〔爲,於僞翻。〕非欲取君以邀功,乃欲全君以安民也。」

    高開至渤海,準、放迎降。〔降,戶江翻。〕儁以放爲渤海太守,準爲左司馬,約參軍事。以約誘於人而遇獲,〔誘,音酉。〕更其名曰釣。〔更,工衡翻。〕

    劉顯弒趙王祗及其丞相樂安王炳、太宰趙庶等十餘人,傳首於鄴。驃騎將軍石寧奔柏人。〔柏人縣,自漢以來屬趙國。劉昫曰:唐邢州堯山縣,古之柏人城。驃,匹妙翻。騎,奇寄翻。〕魏主閔焚祗首於通衢,拜顯上大將軍、大單于、冀州牧。〔單,音蟬。〕

    五月,趙兗州刺史劉啓自鄄城來奔。〔鄄城縣,漢屬濟陰郡,晉屬濮陽國,唐爲濮州治所。鄄,吉縣翻。〕

    秋,七月,劉顯復引兵攻鄴,〔復,扶又翻。〕魏主閔擊敗之。〔敗,蒲邁翻。〕顯還,稱帝於襄國。

    八月,魏徐州刺史周成、兗州刺史魏統、荊州刺史樂弘、豫州牧張遇以廩丘、許昌等諸城來降;〔時周成據廩丘,張遇據許昌。降,戶江翻;下同。〕平南將軍高崇、徵虜將軍呂護執洛州刺史鄭系,以其地來降。〔時崇、護以三河之地來降。〕

    燕王儁遣慕容恪攻中山,慕容評攻王午於魯口,魏中山太守上谷侯龕閉城拒守。〔龕,苦含翻。〕恪南徇常山,軍於九門,〔九門縣,自漢以來屬常山郡。〕魏趙郡太守遼西李邽舉郡降,恪厚撫之,將邽還圍中山,侯龕乃降。恪入中山,遷其將帥、土豪數十家詣薊,〔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薊,音計。〕餘皆安堵,軍令嚴明,秋豪不犯。慕容評至南安,王午遣其將鄭生拒戰,評擊斬之。

    悅綰還自襄國,儁乃知張舉之妄而殺之。常煒有四男二女在中山,儁釋煒之囚,使諸子就見之。煒上疏謝恩,儁手令答曰:「卿本不爲生計,孤以州里相存耳。〔儁居昌黎,煒居廣寧,二郡皆屬幽州。〕今大亂之中,諸子盡至,豈非天所念邪!天且念卿,況於孤乎!」賜妾一人,谷三百斛,使居凡城。以北平太守孫興爲中山太守;興善於綏撫,中山遂安。

    庫専官偉帥部衆自上黨降燕。〔専,奴沃翻。庫専官,漁陽烏桓大人庫専之餘種。按溫與劉道原書,以爲「庫」當作「厙」。詳見前例。庫,音舍。〕

    姚弋仲遣使來請降。〔趙亡,弋仲乃降。晉史言其盡忠於石氏。使,疏吏翻;下同。〕冬,十【章:十二行本「十」下有「一」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月,以弋仲爲使持節、六夷大都督、督江【嚴:「江」改「淮」。】北諸軍事、〔「江北」,恐當作「河北」。〕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大單于、高陵郡公;〔騎,奇寄翻。單,音蟬。〕又以其子襄爲持節、平忠將軍、都督幷州諸軍事、幷州刺史、平鄉縣公。

    逄釣亡歸渤海,招集舊衆以叛燕。樂陵太守賈堅〔考異曰:燕書賈堅傳:「烈祖問堅年,對以受新命始及三載。」烈祖悅其言,拜樂陵太守。按堅以去年九月獲於燕,至明年始三年。若未爲樂陵太守,豈能安集諸縣,告諭逄釣!故知堅先己爲樂陵太守,非因問年而授。〕使人告諭鄉人,示以成敗,釣部衆稍散,遂來奔。

    吐谷渾葉延卒,子碎奚立。〔晉書作「闢奚」。按一百三卷簡文帝鹹安元年鍾惡地殺三弟事,亦當作「闢奚」。〕

    初,桓溫聞石氏亂,上疏請出師經略中原;〔溫蓋上疏於五年出屯安陸之時。〕事久不報。溫知朝廷杖殷浩以抗己,甚忿之;然素知浩之爲人,亦不之憚也。以國無他釁,遂得相持彌年,【章:十二行本「年」下有「雖有君臣之跡」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羈縻而已,八州士衆資調殆不爲國家用。〔永和元年,溫都督荊、司、雍、益、梁、寧六州;五年,遣滕畯帥交、廣之兵伐林邑,蓋是時已加督交、廣二州矣。資,財也。調,賦也。調,徒釣翻。〕屢求北伐,詔書不聽。十二月,辛未,溫拜表輒行,帥衆四五萬順流而下,軍於武昌。〔帥,讀曰率。〕朝廷大懼。

    殷浩欲去位以避溫,又欲以騶虞幡駐溫軍。吏部尚書王彪之言於會稽王昱曰:「此屬皆自爲計,非能保社稷,爲殿下計也。〔會,工外翻。〕若殷浩去職,人情離駭,天子獨坐,當此之際,必有任其責者,非殿下而誰乎!」又謂浩曰:「彼若抗表問罪,卿爲之首。事任如此,〔謂浩當朝政也。〕猜釁已成,〔謂浩與溫有隙也。〕欲作匹夫,豈有全地邪!且當靜以待之。令相王與手書,〔相,息亮翻。〕示以款誠,爲陳成敗,彼必旋師;若不從,則遣中詔;又不從,乃當以正義裁。〔謂正溫舉兵向闕之罪。〕柰何無故忽忽,先自猖獗乎!」〔忽,倉紅翻。〕浩曰:「決大事正自難,頃日來欲使人悶。聞卿此謀,意漿得了。」〔了,決也。〕彪之,彬之子也。〔王敦之亂,彬能守正,彪之可謂克紹矣。〕

    撫軍司馬高崧〔昱撫軍大將軍,以崧爲司馬。〕言於昱曰:「王宜致書,諭以禍福,自當返旆。如其不爾,便六軍整駕,逆順於茲判矣!」〔言溫若不還,則當整六師奉順討逆也。〕乃於坐爲昱草書曰:「寇難宜平,時會宜接。〔謂是時中原豪傑相繼來降,有恢復之會,宜應接之也。難,乃旦翻。坐,徂臥翻。爲,於僞翻;下同。〕此實爲國遠圖,經略大算,能弘斯會,非足下而誰!但以比興師動衆,要當以資實爲本;〔比,毗寐翻。〕運轉之艱,古人所難,不可易之於始而不熟慮。〔易,以豉翻。〕頃所以深用爲疑,惟在此耳。然異常之舉,衆之所駭,遊聲噂摂,〔噂,祖本翻。摂,徒合翻。噂摂,聚語也。〕想足下亦少聞之。〔少,詩沼翻。〕苟患失之,無所不至,〔論語孔子之言。〕或能望風振擾,一時崩散。如此則望實並喪,〔喪,息浪翻。〕社稷之事去矣。皆由吾闇弱,德信不着,不能鎮靜羣庶,保固維城,〔詩曰:宗子維城。〕所以內愧於心,外慚良友。吾與足下,雖職有內外,安社稷,保國家,其致一也。〔致,極也,言事理詣極之地則一也。〕天下安危,系之明德;當先思寧國而後圖其外,使王基克隆,大義弘着。所望於足下,區區誠懷,豈可復顧嫌而不盡哉!」〔復,扶又翻。〕溫即上疏惶恐致謝,回軍還鎮。

    朝廷將行郊祀。會稽王昱問於王彪之曰:「郊祀應有赦否﹖」彪之曰:「自中興以來,郊祀往往有赦,愚意常謂非宜;兇愚之人,以爲郊必有赦,將生心於徼倖矣!」〔徼,堅堯翻。〕昱從之。

    燕王儁如龍城。

    丁零翟鼠帥所部降燕,封爲歸義王。〔丁零居中山,其後翟斌等皆其種類也。帥,讀曰率。〕

    八年〔(壬子、三五二)〕

    ①春,正月,辛卯,日有食之。

    ②秦丞相雄等請秦王健正尊號,依漢、晉之舊,不必效石氏之初。〔謂不虎兄弟皆先稱天王,後即皇帝位。〕健從之,即皇帝位,大赦。諸公皆進爵爲王。且言單于所以統壹百蠻,非天子所宜領,〔此亦雄等之言也。單,音蟬。〕以授太子萇。

    ③司馬勳既還漢中,杜洪、張琚屯宜秋。〔水經注:鄭渠自中山西瓠口東流,徑宜秋城北,又東徑中山南,又東徑池陽縣故城北。〕洪自以右族輕琚,琚遂殺洪,自立爲秦王,改元建昌。

    ④劉顯攻常山,魏主閔留大將軍蔣幹使輔太子智守鄴,自將八千騎救之。顯大司馬清河王寧以棗強降魏。〔棗強縣,前漢屬清河郡,後漢、晉省,尋復置,屬信都郡。〕閔擊顯,敗之,〔敗,補邁翻。〕追奔至襄國。顯大將軍曹伏駒開門納閔,閔殺顯及其公卿已下百餘人,〔考異曰:閔殺顯,晉帝紀在正月,十六國春秋鈔在二月,燕書在三月己酉,未知敦是。今從帝紀。〕焚襄國宮室,遷其民於鄴。趙汝陰王琨以其妻妾來奔,斬於建康市,石氏遂絕。〔自古無不亡之國,宗族誅夷,固亦有之,未有至於絕姓者。石氏窮兇極暴,而子孫無遺種,足以見天道之不爽矣。〕

    ⑤尚書左丞孔嚴言於殷浩曰:「比來衆情,良可寒心,〔比,毗至翻。〕不知使君當何以鎮之。愚謂宜明受任之方,韓、彭專征伐,蕭、昔守管鑰,〔事見漢高帝紀。曹參當高帝時,從韓信用兵,其後相齊,未嘗守管鑰。嚴以蕭、曹相繼爲相而言之。〕內外之任,各有攸司;深思廉、藺屈身之義,〔事見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平、勃交歡之謀,〔事見十三卷漢高後七年。〕令穆然無間,〔穆然,和而靜之貌。間,古莧翻。〕然後可以保大定功也。〔嚴欲浩與桓溫兩釋猜嫌,降心相從,以圖國事也。「保大定功」,左傳楚莊王所謂武有七德,此其二也。〕觀近日降附之徒,皆人面獸心,貪而無親,恐難以義感也。」〔段龕、張遇、姚襄之徒,孔嚴固見其肺肝矣。降,戶江翻。〕浩不從。嚴,愉之從子也。〔從,才用翻。〕

    浩上疏請北出許、洛,詔許之,以安西將軍謝尚、北中郎將荀羨爲督統,〔晉志曰:四中郎將並後漢置,歷魏及晉並有其職,江左彌重。時謝尚鎮壽春,荀羨鎮京口,浩欲兩道俱進,故使二人併爲督統,各統其方之兵。〕進屯壽春。謝尚不能撫尉張遇,〔尉,與慰同。〕遇怒,據許昌叛,使其將上官恩據洛陽,樂弘攻督護戴施於倉垣,浩軍不能進。三月,命荀羨鎮淮陰,尋加監青州諸軍事,〔監,工銜翻。〕又領兗州刺史,鎮下邳。

    ⑥乙巳,燕王儁還薊,稍徙軍中文武兵民家屬於薊。〔自北徙其家屬而南,又恐其懷居而無樂遷之心,故稍徙之。〕

    ⑦姚弋仲有子四十二人,及病,謂諸子曰:「石氏待吾厚,吾本欲爲之盡力。〔爲,於僞翻。〕今石氏已滅,中原無主;我死,汝亟自歸於晉,當固執臣節,無爲不義也!」弋仲卒,子襄祕不發喪,帥戶六萬南攻陽平、元城、發乾,破之,屯於碻磝津;〔帥,讀曰率;下同。襄自灄頭而南也。元城縣,漢屬魏郡,晉屬陽平郡。發乾縣,漢屬東郡,晉屬陽平郡。劉昫曰:唐魏州莘縣,漢陽平縣地。碻磝城,即漢東郡茌平縣故城,其西南即河津,謂之碻磝津。後魏置濟州於碻磝城。杜佑曰:碻磝,即今濟陽郡城。碻,口交翻;磝,音敖。楊正衡曰:碻,五勞翻;磝,口勞翻。毛晃曰:碻,丘交翻;磝,牛交翻。或曰:碻,音確;磝,音爻。〕以太原王亮爲長史,天水尹赤爲司馬,太原薛瓚、略陽權翼爲參軍。〔姓譜:權本顓頊之後。楚武王使鬬緡尹權,因以爲氏。韓愈權德輿墓碑曰:殷武丁之子降封於權;權,江、漢間國也,周衰,入楚,爲權氏。瓚,藏旱翻。〕

    襄與秦兵戰,敗,亡三萬餘戶,南至滎陽,始發喪。又與秦將高昌、李歷戰於麻田,〔高昌、李歷,本趙將也,時附於秦,故稱秦將。滎、洛之間,地名有豆田、麻田,各因人所種藝而名之。〕馬中流矢而斃。〔中,竹仲翻。〕弟萇以馬授襄,〔萇,仲良翻。〕襄曰:「汝何以自免﹖」萇曰:「但令兄濟,豎子必不敢害萇!」會救至,俱免。尹赤奔秦,秦以赤爲幷州刺史,鎮蒲阪。

    襄遂帥衆歸晉,送其五弟爲質。〔質,音致。〕詔襄屯譙城。襄單騎渡淮,見謝尚於壽春。尚聞其名,命去仗衛,幅巾待之,〔騎,奇寄翻。去,丘呂翻。〕歡若平生。襄博學,善談論,江東人士皆重之。

    ⑧魏主閔既克襄國,因遊食常山、中山諸郡。趙立義將軍段勤聚胡、羯萬餘人保據繹幕,〔繹幕縣,自漢以來屬清河郡。〕自稱趙帝。夏,四月,甲子,燕王儁遺慕容恪等擊魏,慕容霸等擊勤。

    魏主閔將與燕戰,大將軍董閏、車騎將軍張溫諫曰:〔騎,奇寄翻;下同。〕「鮮卑乘勝鋒銳,且彼衆我寡,宜且避之;俟其驕惰,然後益兵以擊之。」閔怒曰:「吾欲以此衆平幽州,斬慕容儁;今遇恪而避之,人謂我何!」司徒劉茂、特進郎闓相謂曰:「吾君此行,必不還矣,吾等何爲坐待戮辱!」皆自殺。〔闓,苦亥翻,又音開。〕

    閔軍於安喜,〔安喜縣,前縣曰安險,屬中山郡,後漢章帝更名;唐復爲安險縣,屬安州。而定州所治之安喜縣,漢盧奴縣也。〕慕容恪引兵從之。閔趣常山,〔趣,七喻翻;下同。〕恪追之,及【章:十二行本「及」上有「丙子」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於魏昌之廉臺。〔魏昌縣,屬中山郡,本苦陘,漢章帝改爲漢昌,魏文帝改爲魏昌,唐爲定州唐昌縣。魏收地形志:中山毋極縣有廉臺。蓋晉省無極縣,廉臺遂在魏昌界。〕閔與燕兵十戰,燕兵皆不勝。閔素有勇名,所將兵精銳,〔將,即亮翻。〕燕人憚之。慕容恪巡陳,〔陳,讀曰陣。〕謂將士曰:「冉閔勇而無謀,一夫敵耳!其士卒飢疲,甲兵雖精,其實難用,不足破也!」閔以所將多步卒,〔將,即亮翻。〕而燕皆騎兵,引兵將趣林中。恪參軍高開曰:「吾騎兵利平地,若閔得入林,不可複製。〔復,扶又翻。〕宜亟遣輕騎邀之,既合而陽走,誘致平地,然後可擊也。」〔誘,音酉。〕恪從之。魏兵還就平地,恪分軍爲三部,謂諸將曰:「閔性輕銳,又自以衆少,必致死於我。我厚集中軍之陳以待之,〔少,詩沼翻。陳,讀曰陣;下同。〕俟其合戰,卿等從旁擊之,無不克矣。」乃擇鮮卑善射者五千人,以鐵鎖連其馬,爲方陳而前。閔所乘駿馬曰朱龍,日行千里。閔左操兩刀矛,右執鉤戟,以擊燕兵,斬首三百餘級。望見大幢,知其爲中軍,直衝之;燕兩軍從旁夾擊,大破之。〔恪以鐵鎖連馬,則閔兵雖致死而陳不可破,兩軍從旁夾擊,則閔兵三面受敵,不敗何待!操,千刀翻。幢,直江翻。〕圍閔數重,〔重,直龍翻。〕閔潰圍東走二十餘里,朱龍忽斃,爲燕兵所執。燕人殺魏僕射劉羣,執董閔、張溫及閔,皆送於薊。〔「董閔」當作「董閏」。【章:孔本正作「閏」。】冉閔自立事始上卷六年,至是而滅。〕閔子操奔魯口。高開被創而卒。〔創,初良翻。〕慕容恪進屯常山,儁命恪鎮中山。

    己卯,冉閔至薊。儁大赦。立閔而責之曰:「汝奴僕下才,何得妄稱帝﹖」閔曰:「天下大亂,爾曹夷狄禽獸之類猶稱帝,況我中土英雄,何得不【章:十二行本「何得不」作「何爲不得」四字;乙十二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稱帝邪!」儁怒,鞭之三百,送於龍城。

    慕容霸軍至繹幕,段勤與弟思聰舉城降。〔降,戶江翻;下同。〕

    甲申,儁遺慕容評及中尉侯龕帥精騎萬人攻鄴。〔龕,苦含翻。〕癸巳,至鄴,魏蔣幹及太子智閉城拒守,城外皆降於燕,劉寧及弟崇帥胡騎三千奔晉陽。〔劉寧,劉顯將也,以棗強降閔。帥,讀曰率。〕

    ⑨秦以張遇爲徵東大將軍、豫州牧。

    ⑩五月,秦主健攻張琚於宜秋,斬之。

    鄴中大飢,人相食,故趙時宮人被食略盡。〔被,皮義翻。〕蔣幹使侍中繆嵩、詹事劉猗奉表請降,且求救於謝尚。〔繆,靡幼翻。〕庚寅,王儁遣廣威將軍慕容軍、殿中將軍慕輿根、右司馬皇甫真等帥步騎二萬助慕容評攻鄴。

    辛卯,燕人斬冉閔於龍城。會大旱、蝗,燕王儁謂閔爲祟,〔祟,雖遂翻。神禍曰祟。〕遣使祀之,諡曰悼武天王。

    初,謝尚使戴施據枋頭,〔遣施之時,指令據枋頭。〕施聞蔣幹求救,乃自倉垣徙屯棘津,〔棘津,即石濟南津,有棘津亭。〕止幹使者求傳國璽。〔璽,斯氏翻。〕劉猗使繆嵩還鄴白乾,幹疑尚不能救,沈吟未決。〔沈,持林翻。〕六月,施帥壯士百餘人入鄴,助守三臺,紿之曰:「今燕寇在外,道路不通,璽未敢送也。卿且出以付我,我當馳白天子。天子聞璽在吾所,信卿至誠,必多發兵糧以相救餉。」幹以爲然,出璽付之。施宣言使督護何融迎糧,陰令懷璽送於枋頭。〔江南之未得璽也,中原謂之「白版天子」。傳國璽至此歸晉。藺相如全璧歸趙,趙王擢之,自繆賢舍人爲上大夫。戴施能復致累代傳國之寶,未聞晉朝以顯賞甄之也,何居!〕甲子,蔣幹帥銳卒五千及晉兵出戰,慕容評大破之,斬首四千級,幹脫走入城。

    甲申,秦主健還長安。〔自宜秋還長安也。〕

    謝尚、姚襄共攻張遇於許昌。秦主健遣丞相東海王雄、衛大將軍平昌王菁略地關東,帥步騎二萬救之。丁亥,戰於潁水之誡橋,〔據晉紀,誡橋,在許昌。〕尚等大敗,死者萬五千人。尚奔還淮南,襄棄輜重,送尚於芍陂;〔重,直用翻。〕尚悉以後事付襄。〔謝尚既敗,姚襄知晉之不足恃,固有去晉之心,矧殷浩又從而速之乎!〕殷浩聞尚敗,退屯壽春。秋,七月,秦丞相雄徙張遇及陳、潁、許、洛之民五萬餘戶於關中,〔張遇據有許、潁,豈肯斂手受羈制於人乎!苻雄乘勝以兵威徙之,自此遇之死命制於苻氏矣!〕以右衛將軍楊羣爲豫州刺史,鎮許昌。謝尚降號建威將軍。

    趙故西中郎將王擢遣使請降,拜擢秦州刺史。〔王擢自石虎時當秦、隴之任。降,戶江翻;下同。〕

    丁酉,以武陵王晞爲太宰。

    丙辰,燕王儁如中山。

    王午聞魏敗,時鄧恆已死,〔恆,戶登翻。〕午自稱安國王。八月,戊辰,燕王儁遣慕容恪、封奕、陽騖攻之,午閉城自守,送冉操詣燕軍,燕人掠其禾稼而還。〔慕容恪善用兵,知魯口之未可取,徒久攻以斃士卒,故掠其禾稼,全師而退。金城湯池,非粟不守,孤城之外,春取其麥而秋取其禾,彼將焉仰哉!還,方宣翻,又如字。〕

    庚午,魏長水校尉馬願等開鄴城納燕兵,戴施、蔣幹懸縋而下,〔縋,直僞翻。〕奔於倉垣。慕容評送魏後董氏、太子智、太尉申鍾、司空條枚【嚴:「枚」改「攸」。】等〔條,姓也。周亞夫封條侯,其後以爲氏。〕及乘輿服御於薊。〔乘,繩證翻。〕尚書令王簡、左僕射張幹、右僕射郎肅皆自殺。燕王儁詐雲董氏得傳國璽獻之,賜號奉璽君,賜冉智爵海賓侯。以車鍾爲大將軍右長史;命慕容評鎮鄴。

    桓溫使司馬勳助周撫討蕭敬文於涪城,斬之。〔蕭敬文據涪城,始九十七卷永和三年。涪,音浮。〕

    謝尚自枋頭迎傳國璽至建康,百僚畢賀。

    秦以雷弱兒爲大司馬,毛貴爲太尉,張遇爲司空。

    殷浩之北伐也,中軍將軍王羲之以書止之,不聽。既而無功,復謀再舉。〔復,扶又翻;下所復、故復同。〕羲之遺浩書曰:「今以區區江左,天下寒心,固已久矣,〔寒心者,恐不能自保。遺,於季翻。〕力爭武功,非所當作。〔作,爲也。〕自頃處內外之任者,〔處,昌呂翻;下而處同。〕未有深謀遠慮,而疲竭根本,各從所志,竟無一功可論,遂令天下將有土崩之勢;任其事者,豈得辭四海之責哉!〔言殷浩不得辭其責也。〕今軍破於外,資竭於內,保淮之志,非所復及,莫若還保長江,督將各復舊鎮;〔將,即亮翻。〕自長江以外,羈縻而已。引咎責躬,更爲善治,〔治,直吏翻。〕省其賦役,與民更始,庶可以救倒懸之急也!〔保江之說,此王導佐元帝之規摹。世之議者,譏其忘讎忍恥,置中原於度外。若以量時度力、保固本根言之,此策未爲非也。至於引咎責躬,省民賦役,所謂善敗不亡;諸葛孔明街亭喪師之後,正亦如是而已。〕使君起於布衣,任天下之重,當董統之任,而敗喪至此,〔喪,息浪翻。〕恐闔朝羣賢未有與人分其謗者。〔朝,直遙翻。〕若猶以前事爲未工,故復求之分外,〔分,扶問翻。〕宇宙雖廣,自容何所!此愚智所不解也。」〔解,胡買翻,曉也。其後殷浩廢黜,卒如羲之之言。〕

    又與會稽王昱箋曰:「爲人臣誰不願尊其主,比隆前世;況遇難得之運哉!顧力有所不及,豈可不權輕重而處之也!〔處,昌呂翻。〕今雖有可喜之會,內求諸己,而所憂乃重於所喜。功未可期,遺黎殲盡,勞役無時,徵求日重,以區區吳、越經緯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而不度德量力,〔度,徒洛翻。量,音良。〕不弊不已,此封內所痛心嘆悼而莫敢吐誠者也。『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論語載楚狂接輿之言。〕願殿下更垂三思,先爲不可勝之基,鬚根立勢舉,謀之未晚。〔兵法曰: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若不行,〔此處文意短蹙,恐有脫文。〕恐麋鹿之遊,將不止林藪而已!〔吳伍子胥曰:「臣恐麋鹿遊於姑蘇。」此祖其意而微其言。澤無水曰藪。〕願殿下蹔廢虛遠之懷,〔羲之此言,蓋譏昱好談清虛玄遠也。蹔,與暫同。〕以救倒懸之急,可謂以亡爲存,轉禍爲福也。」不從。

    九月,浩屯泗口,遣河南太守戴施據石門,滎陽太守劉遯據倉垣。浩以軍興,罷遣太學生徒,學校由此遂廢。〔元帝建武元年,始立太學,今復以軍興廢。校,戶教翻。〕

    冬,十月,謝尚遣冠軍將軍王俠攻許昌,克之。〔冠,古玩翻。俠,戶頰翻。〕秦豫州刺史楊羣退屯弘農。徵尚爲給事中,戍石頭。

    丁卯,燕王儁還薊。

    故趙將擁兵據州郡者,各遣使降燕;〔將,即亮翻。使,疏吏翻。降,戶江翻。〕燕王儁以王擢爲益州刺史,夔逸爲秦州刺史,張平爲幷州刺史,李歷爲兗州刺史,高昌爲安西將軍,劉寧爲車騎將軍。

    慕容恪安平,〔安平縣,前漢屬涿郡,後漢安平國,晉屬博陵郡,唐屬深州。〕積糧,治攻具,將討王午。〔治,直之翻。〕丙戌,中山蘇林起兵於無極,〔無極縣,漢屬中山國,晉省。「無」,本作「毋」。唐武后萬歲通天二年,始改「毋」字爲「無」;此當作「毋」。〕自稱天子;恪自魯口還討林。閏月,戊子,燕王儁遣廣威將軍慕輿根恪攻林,斬之。王午爲其將秦興所殺。呂護殺興,復自稱安國王。〔復,扶又翻。〕

    燕羣僚共上尊號於燕王儁,儁許之。〔上,時掌翻。〕十一月,丁卯,始置百官,以國相封奕爲太尉,左長史陽騖爲尚書令,右司馬皇甫真爲尚書左僕射,典書令張悕爲右僕射;〔悕,香衣翻。〕其餘文武,拜授有差。戊辰,儁即皇帝位,大赦;自謂獲傳國璽,改元元璽。追尊武宣王爲高祖武宣皇帝,文明王爲太祖文明皇帝。〔廆諡武宣王,皝諡文明王。〕時晉使適至燕,〔使,疏吏翻。〕儁謂曰:「汝還白汝天子,我承人乏,爲中國所推,已爲帝矣!」〔謂中國無主,己爲士民所推,遂承人乏而即尊位也。〕改司州爲中州;建留臺於龍都。〔趙置司州於鄴。燕初都龍城,時遷於薊,故建留臺於龍城,謂之龍都。〕以玄菟太守乙逸爲尚書,專委留務。〔菟,同都翻。〕

    秦丞相雄攻王擢於隴西,擢奔涼州,雄還屯隴東。〔隴東,漢汧縣地。〕張重華以擢爲徵虜將軍、秦州刺史,特寵待之。〔重華寵待王擢以圖秦、隴,豈知擢非苻雄之敵也。〕

    九年〔(癸丑、三五三)〕

    ①春,正月,乙卯朔,大赦。

    ②二月,庚子,燕主儁立其妃可足渾氏爲皇后,〔爲可足渾後亂燕張本。可足渾,北方三字姓。〕世子曄爲皇太子,皆自龍城遷於薊宮。

    ③張重華遣將軍張弘、宋修會王擢帥步騎萬五千伐秦;〔帥,讀曰率。騎,奇寄翻。〕秦丞相雄、衛將軍菁拒之,大敗涼兵於龍黎,〔新唐書地理志:隴州吳山縣有龍盤府、龍盤城。吳山,後魏之南由縣地。疑龍縣即龍盤也。敗,補邁翻;下所敗同。〕斬首萬二千級,虜張弘、宋修;王擢棄秦州,奔姑臧。秦主健以領軍將軍苻願爲秦州刺史,鎮上邽。

    ④三月,交州刺史阮敷討林邑,破五十餘壘。

    趙故衛尉常山李犢聚數千人叛燕。

    ⑥西域胡劉康詐稱劉曜子,聚衆於平陽,自稱晉王;夏,四月,秦左衛將軍苻飛討擒之。

    ⑦以安西將軍謝尚爲尚書僕射。

    ⑧五月,張重華復使王擢帥衆二萬伐上邽,〔復,扶又翻。〕秦州郡縣多應之;苻願戰敗,奔長安。重華因上疏請伐秦,詔進重華涼州牧。

    ⑨燕主儁遣衛將軍恪討李犢,犢降,〔降,戶江翻;下同。〕遂東擊呂護於魯口。

    ⑩六月,秦苻飛攻氐王楊初於仇池,爲初所敗。〔楊初據險以拒秦,秦兵雖強,故爲初所敗。敗,補邁翻。〕丞相雄、平昌王菁帥步騎四萬屯於隴東。

    秦主健納張遇繼母韓氏爲昭儀,數於衆中謂遇曰:〔數,所角翻。〕「卿,吾假子也。」遇恥之,因雄等精兵在外,陰結關中豪傑,欲滅苻氏,以其地來降。秋,七月,遇與黃門劉晃謀夜襲健,晃約開門以待之。會健使晃出外,晃固辭,不得已而行。遇不知,引兵至門,門不開;事覺,伏誅。於是孔持【嚴:「持」改「特」。】起池陽,劉珍、夏侯顯起鄠,喬秉起雍,胡陽赤起司竹,呼延毒起灞城,〔池陽縣,漢屬馮翊,晉屬扶風,唐爲雲陽縣,屬京兆。鄠縣,漢屬扶風,晉屬始平郡,唐屬京兆。雍縣,漢屬扶風,唐改爲天興縣,爲鳳翔府治所。霸陵縣,漢屬京兆,晉改曰霸城。「喬秉」,載記作「喬景」,避唐諱也。「孔持」,作「孔特」。鄠,音戶。雍,於用翻。〕衆數萬人,各遣使來請兵。〔使,疏吏翻;下同。〕

    秦以左僕射魚遵爲司空。

    九月,秦丞相雄帥衆二萬還長安,〔帥,讀曰率;下同。〕遣平昌王菁略定上洛,置荊州於豐陽川,〔上洛縣,漢西都屬弘農郡,東漢屬京兆,武帝泰始二年,分置上洛郡,豐陽川在郡界。續漢志,南陽郡析縣有豐陽城,後魏太安二年,置豐陽縣,左傳所謂「司馬起豐析」,即其地。劉昫曰:唐商州豐陽縣,漢商縣地,晉分商縣置豐陽縣,因豐陽川爲名。〕以步兵校尉金城郭敬爲刺史。雄與清河王法、苻飛分討孔持等。

    姚襄屯歷陽,以燕、秦方強,未有北伐之志,乃夾淮廣興屯田,訓厲將士。〔將,即亮翻。〕殷浩在壽春,惡其強盛,〔惡,烏路翻;下同。〕囚襄諸弟,屢遣刺客刺之,〔刺之,七亦翻。〕刺客皆以情告襄。安北將軍魏統卒,〔魏統來降,見上七年。〕弟憬代領部曲。浩潛遣憬帥衆五千襲之,襄斬憬,並其衆。〔憬,古迥翻。〕浩愈惡之,使龍驤將軍劉啓守譙,〔驤,思將翻。〕遷襄於梁國蠡臺,〔司馬彪郡國志,睢陽縣有廬門亭,城內有高臺,甚秀廣,巍然介立,超焉獨上,謂之蠡臺。杜預曰:盧門,宋城南門也。續述記曰:迥道似蠡,故謂之蠡臺。蠡,如字;若如述徵記之說,音盧戈翻。〕表授梁國內史。

    魏憬子弟數往來壽春,〔數,所角翻。〕襄益疑懼,遣參軍權翼使於浩,浩曰:「身與姚平北共爲王臣,休慼同之;平北每舉動自專,甚失輔車之理,豈所望也!」〔左傳曰:輔車相依。杜預注曰:輔,頰;輔車,牙車。車,尺奢翻。〕翼曰:「平北英姿絕世,擁兵數萬,遠歸晉室者,以朝廷有道,宰輔明哲故也。今將軍輕信讒慝之言,與平北有隙;愚謂猜嫌之端,在此不在彼也。」浩曰:「平北姿性豪邁,生殺自由,又縱小人掠奪吾馬;王臣之體,固若是乎﹖」翼曰:「平北歸命聖朝,〔朝,直遙翻。〕豈肯妄殺無辜!奸宄之人,亦王法所不容也,殺之何害!」浩曰:「然則掠馬何也﹖」翼曰「將軍謂平北雄武難制,終將討之,故取馬欲以自衛耳。」浩笑曰:「何至是也!」〔權翼之言,浩之情,故笑。史言浩不能綏御新附。〕

    初,浩陰遣人誘梁安、雷弱兒,使殺秦主健,許以關右之任;弱兒僞許之,且請兵應接。浩聞張遇作亂,健兄子輔國將軍黃眉自洛陽西奔,以爲安等事已成。冬,十月,浩自壽春師衆七萬北伐,〔帥,讀曰率。〕欲進據洛陽,修復園陵。吏部尚書王彪之上會稽王昱箋,〔上,時掌翻。〕以爲:「弱兒等容有詐僞,浩未應輕進。」不從。〔藉使梁、雷果受浩間而殺健,浩亦未能越關、陝以取長安;其欲乘苻黃眉之去而據洛陽,不過欲以修復園陵爲功耳。昱遂以爲真可立功,而不聽王彪之之言,宜桓溫得因以廢浩而制昱也。〕

    浩以姚襄爲前驅。襄引兵北行,度浩將至,〔度,徒洛翻。〕詐令部衆夜遁,陰伏甲以邀之。浩聞而追襄至山桑;〔山桑縣,前漢屬沛郡,後漢屬汝南郡,晉屬譙郡。按山桑,六朝兵爭,爲渦陽之地,唐爲亳州蒙城縣地。〕襄縱兵擊之,浩大敗,棄輜重,走保譙城。〔重,直龍翻。〕襄俘斬萬餘,悉收其資仗,使兄益守山桑,襄復如淮南。〔復,扶又翻。〕會稽王昱謂王彪之曰:「君言無不中,〔中,竹仲翻。〕張、陳無以過也!」〔張、陳,謂張良、陳平。〕

    西平敬烈公張重華有疾,子曜靈纔十歲,立爲世子,赦其境內。重華庶兄長寧侯祚,有勇力、吏幹,〔水經注:金城西平西北四十里有長寧亭。晉室西平郡有長寧縣。〕而傾巧善事內外,與重華嬖臣趙長、尉緝等結異姓兄弟。〔尉,姓也。左傳有鄭大夫尉止。嬖,卑義翻,又博計翻。〕都尉常據請出之,重華曰:「吾方以祚爲周公,使輔幼子,君是何言也!」〔託孤之難尚矣,況張重華乎!〕

    謝艾以枹罕之功〔事見九十七卷永和三年。枹,音膚。〕有寵於重華,左右疾之,譖艾,出爲酒泉太守。艾上疏言:「權幸用事,公室將危,乞聽臣入侍。」且言「長寧侯祚及趙長等將爲亂,宜盡逐之。」十一月,己未,重華疾甚,手令徵艾爲衛將軍,監中外諸軍事,輔政;〔監,工銜翻。〕祚、長等匿而不宣。

    丁卯,重華卒,世子曜靈立,稱大司馬、涼州刺史、西平公。趙長等矯重華遺令,以長寧侯祚爲都督中外諸軍事、撫軍大將軍,輔政。〔史言張氏之亂。〕

    殷浩使部將劉啓、王彬之攻姚益於山桑,姚襄自淮南擊之,啓、彬之皆敗死。〔啓,劉輿之孫也。〕襄進據芍陂。

    趙末,樂陵朱禿、平原杜能、清河丁嬈、〔嬈,乃了翻,又如紹翻。〕陽平孫元各擁兵分據城邑,至是皆請降於燕;〔降,戶江翻。〕燕主儁以禿爲青州刺史,能爲平原太守,嬈爲立節將軍,元爲兗州刺史,各留撫其營。

    秦丞相雄克池陽,斬孔持。十二月,清河王法、苻飛克鄠,斬劉珍、夏侯顯。

    姚襄濟淮,屯盱眙,〔盱眙,音籲怡。〕招掠流民,衆至七萬,分置守宰,勸課農桑;〔姚襄所爲僅如此,而晉人已爲之震懼,蓋奸雄所竊笑也。〕遣使詣建康罪狀殷浩,並自陳謝。〔使,疏吏翻。〕詔以謝尚都督江西?淮南諸軍事、豫州刺史,鎮歷陽。〔以尚得襄之歡心,既以招撫之,又以備之。〕

    涼右長史趙長等建議,以爲「時難未夷,宜立長君,〔難,乃旦翻。長,知兩翻。〕曜靈衝幼,請立長寧侯祚。」張祚先得幸於重華之母馬氏,馬氏許之,乃廢張曜靈爲涼寧侯,立祚爲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涼公。祚既得志,恣爲淫虐,殺重華妃裴氏及謝艾。〔淫者,烝其君母;虐者,殺裴妃、謝艾。即此二端,他所淫虐又其餘毒也。〕

    燕衛將軍恪、撫軍將軍軍、左將軍彪【嚴:「彪」改「彭」。】等屢薦給事黃門侍郎霸有命世之才,宜總大任。是歲,燕主儁以霸爲使持節、安東將軍、北冀州刺史,鎮常山。〕冀州刺史鎮信都,今置北冀州於常山。〕

    十年〔(甲寅、三五四)〕

    ①春,正月,張祚自稱涼王,改建興四十二年爲和平元年;〔河西張氏,乃心晉室,奉建興年號至四十餘年,張祚兇淫,改元僭擬,祖父之所不相也。〕立妻辛氏爲王后,子太和爲太子;封弟天錫爲長寧侯,子庭堅爲建康侯,〔建康郡,蓋張氏所置,張茂分屬涼州。〕曜靈弟玄靚爲涼武侯;〔靚,疾正翻。〕置百官,郊祀天地,用天子禮樂。尚書馬岌切諫,坐免官。〔岌,魚及翻。〕郎中丁琪復諫曰:「我自武公以來,〔張軌諡武公。復,扶又翻。〕世守臣節,抱忠履謙五十餘年,〔履謙,謂未嘗建國自王也。惠帝永寧元年,張軌鎮泛土,至是五十四年。〕故能以一州之衆,抗舉世之虜,師徒歲起,民不告疲。殿下勳德未高於先公,而亟謀革命,臣未見其可也。彼士民所以用命,四遠所以歸向者,以吾能奉晉室故也。今而自尊,則中外離心,安能以一隅之地拒天下之強敵乎!」祚大怒,斬之於闕下。〔自古戮諫臣,未有不亡者也。〕

    ②故魏降將周成反,〔周成降見上七年。降,戶江翻。將,即亮翻。〕自宛襲洛陽。〔宛,於兄翻。〕辛酉,河南太守戴施奔鮪渚。〔水經注:河水過河南鞏縣,北有山臨河,謂之崟原丘;其下有穴,謂之鞏穴,言〔﹖〕潛通浦北,達於河;直穴有渚,謂之鮪渚。鮪,於軌翻。〕

    ③秦丞相雄克司竹;胡陽赤奔霸城,依呼延毒。

    ④中軍將軍、揚州刺史殷浩連年北伐,師徒屢敗,糧械都盡;徵西將軍桓溫因朝野之怨,上疏數浩之罪,請廢之。〔數,所具翻。〕朝廷不得已,免浩爲庶人,徙東陽之信安。〔東陽郡本會稽西部都尉,吳孫暼寶鼎元年立郡。信安縣,漢獻帝初平三年,分太末立新安縣,武帝太康元年,更名信安。東陽郡,唐爲婺州。信安縣,唐爲衢州治所。〕自此內外大權一歸於溫矣。〔史言晉氏失權,由用殷浩違其才。〕

    浩少與溫齊名,〔少,詩照翻。〕而心競不相下,溫常輕之浩既廢黜,雖愁怨不形辭色,常書空作「咄咄怪事」字。〔咄,當沒翻。咄咄,嗟諮語也。〕久之,溫謂掾郗超曰:〔掾,於絹翻。郗,醜之翻。〕「浩有德有言,向爲令僕,足以儀刑百揆,朝廷用違其才耳。」將以浩爲尚書令,以書告之。浩欣然許焉,將答書,慮有謬誤,開閉者十數,竟達空函。溫大怒,由是遂絕,卒於徙所。以前會稽內史王述爲揚州刺史。〔卒,子恤翻。會,工外翻。〕

    ⑤二月,乙丑,桓溫統步騎四萬發江陵;水軍自襄陽入均口,至南鄉;〔水經注:順陽郡糂陽縣有涉都城,沔水徑東北;均水於縣入沔,謂之均口。糂陽與南鄉縣,漢皆屬南陽郡;漢建安中,分南陽右壤立南鄉郡,二縣屬焉;武帝更名順陽郡,成帝鹹康四年,復曰南鄉郡。〕步兵自淅川趣武關;析縣,前漢屬弘農郡,後漢屬南陽郡,春秋之白羽也。武關在其西。文穎曰:武關去析縣百七十里。賢曰:析,即今鄧州內鄉縣。後魏置淅川縣,有淅水;後周併入內鄉縣。〕命司馬勳出子午道以伐秦。〔命勳從梁州出師。〕

    ⑥燕衛將軍恪圍魯口,三月,拔之。呂護奔野王,遣弟奉表謝罪於燕,燕以護爲河內太守。

    ⑦姚襄遣使降燕。〔使,疏吏翻。降,戶江翻。〕

    ⑧燕王儁以慕容評爲鎮南將軍,都督秦、雍、益、梁、江、揚、荊、徐、兗、豫十州諸軍事,權鎮洛水;〔雍,於用翻。〕以慕容強爲前鋒都督,督荊、徐二州、緣淮諸軍事,進據河南。〔此河南,謂大河之南。〕

    ⑨桓溫別將上洛,獲秦荊州刺史郭敬;進擊青泥,破之。〔青泥城在藍田縣南。〕司馬勳掠秦西鄙,涼秦州刺史王擢攻陳倉以應溫。〔趙亡,王擢歸張氏,故以涼系之。〕秦主健遣太子萇、〔萇,仲良翻。〕丞相雄、淮南王生、平昌王菁、北平王碩帥衆五萬軍於嶢柳以拒溫。〔土地記曰:藍田縣南有嶢關,地名嶢柳,道通荊州。晉地道記曰:關當上洛縣西北。帥,讀曰率;下同。嶢,五聊翻。〕夏,四月,己亥,溫與秦兵戰於藍田。秦淮南王生單騎突陳,〔騎,奇寄翻;下同。陳,讀曰陣。〕出入以十數,殺傷晉將士甚衆。溫督衆力戰,秦兵大敗;將軍桓衝又敗秦丞相雄於白鹿原。〔水經注:霸川之西有白鹿原。三秦記曰:麗山西有白鹿原。魏收地形志,京兆藍田縣有白鹿原。又敗,補邁翻。〕衝,溫之弟也。溫轉戰而前,壬寅,進至灞上。秦太子萇等退屯城南,秦主健與老弱六千固守長安小城,悉發精兵三萬,遣大司馬雷弱兒等與萇合兵以拒溫。三輔郡縣皆來降。〔降,戶江翻。〕溫撫諭居民,使安堵復業。民爭持牛酒迎勞,〔勞,力到翻。〕男女夾路觀之,耆老有垂泣者,曰:「不圖今日復官軍!」〔復,扶又翻。〕

    秦丞相雄帥騎七千襲司馬勳於子午谷,破之,勳退屯女媧堡。

    ⑩戊申,燕主儁封撫軍將軍軍爲襄陽王,左將軍彭爲武昌王;以衛將軍恪爲大司馬、侍中、大都督、錄尚書事,封太原王;鎮南將軍評爲司徒、驃騎將軍,封上庸王;〔驃,匹妙翻。〕封安東將軍霸爲吳王;左賢王友爲范陽王,散騎常侍厲爲下邳王,散騎常侍宜爲廬江王,〔散,悉亶翻。〕寧北將軍度爲樂浪王;〔樂浪,音洛琅。〕又封弟桓爲宜都王,逮爲臨賀王,徽爲河間王,龍爲歷陽王,納爲北海王,秀爲蘭陵王,嶽爲安豐王,德爲梁公,默爲始安公,僂爲南康公;〔僂,隴主翻。〕子鹹【嚴:「鹹」改「臧」。】〔參考後卷,「鹹」,當作「臧」。〕爲樂安王,亮爲勃海王,溫爲帶方王,涉爲漁陽王,暐爲中山王;以尚書令陽騖爲司空,仍守尚書令。

    命冀州刺史吳王霸徙治信都。〔去年霸治常山。〕初,燕王皝奇霸之才,故名之曰霸,將以爲世子;羣臣諫而止,然寵遇猶踰於世子。由是儁惡之,〔惡,烏路翻;下同。〕以其嘗墬馬折齒,更名曰廃;〔更,工衡翻;下同。廃,傾雪翻。〕尋以其應讖文,更名曰垂;遷侍中,錄留臺事,徙鎮龍城。垂大得東北之和,儁愈惡之,復召還。〔儁雖忌垂,卒之復燕祚者垂也。天之所置,其可廢乎!〕

    五月,江西流民郭敞等【章:十二行本「等」下有「千餘人」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執陳留內史劉仕,降於姚襄。〔晉南渡後,陳留郡寄治譙郡長垣縣界。按載記,劉仕時在堂邑。〕建康震駭,以吏部尚書周閔爲中軍將軍,屯中堂,豫州刺史謝尚自歷陽還衛京師,固江備守。

    王擢拔陳倉,殺秦扶風內史毛難。

    北海王猛,少好學,〔少,詩照翻。好,呼到翻。〕倜儻有大志,不屑細務,人皆輕之。猛悠然自得,隱居華陰。〔王猛傳:猛,北海劇人,家於魏郡,徐統召而不應,遂隱於華陰山。華陰縣,前漢屬京兆,後漢、晉屬弘農郡。倜,他狄翻。華,戶化翻。〕聞桓溫入關,披褐詣之,捫蝨而京談當世之務,〔褐,毛布。蝨,色櫛翻。〕旁若無人。溫異之,問曰:「吾奉天子之命,將銳兵十萬爲旦姓除殘賊,〔將,即亮翻。爲,於僞翻。〕而三秦豪傑未有至者,何也﹖」猛曰:「公不遠數千裏,深入敵境,今長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溫嘿然無以應,徐曰:「江東無卿比也!」〔猛蓋指出溫之心事,以爲溫之伐秦,但欲以功名鎮服江東,非真有心於伐罪弔民,恢境境土;不然,何以不渡灞水,徑攻長安﹖此溫所以無以應也。然餘觀桓溫用兵,伐秦至灞上,伐燕至枋頭,皆乘勝進兵,逼其國都,乃持重觀望,卒以取敗。蓋溫,奸雄也,乘勝進兵,逼其國都,冀其望風畏威,有內潰之變也。逼其國都而敵無內變,故持重以待之;情見勢屈,敵因而乘之,故至於敗。蘇子由所謂以智遇智,則其智不足恃者此也。〕乃署猛軍謀祭酒。

    溫與秦丞相雄等戰於白鹿原,溫兵不利,死者萬餘人。初,溫指秦麥以爲糧,既而秦人悉芟麥,清野以待之,溫軍乏食。六月,丁丑,徙關中三千餘戶而歸。以王猛爲高官督護,〔職爲督護,而加之以高官也。魏、晉之間,凡居節鎮者,其部將有督護,其後又置高官督護。王敦鎮武昌,有高官督護繆坦,〕欲與俱還,猛辭不就。〔猛不肯從溫,溫豈不欲之邪!蓋溫軍已敗,忽忽退師,不暇殺之也。〕

    呼延毒帥衆一萬從溫還。〔帥,讀曰率。〕秦太子萇等隨溫擊之,比至潼關,〔比,必寐翻。〕溫軍屢敗,失亡以萬數。

    溫之屯灞上也,順陽太守薛珍勸溫徑進逼長安;〔成帝改順陽曰南鄉郡,既而復舊。〕溫弗從。珍以偏師獨濟,頗有所獲。及溫退,乃還,顯言於衆,自矜其勇而咎溫之持重;溫殺之。

    秦丞相雄擊司馬勳、王擢於陳倉,〔勳自女媧堡會擢攻陳倉。〕勳奔漢中,擢奔略陽。

    秦以光祿大夫趙俱爲洛陽【章:十二行本「陽」作「州」;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刺史,鎮宜陽。

    秦東海敬武王雄攻喬秉於雍;〔雍,於用翻。〕丙申,卒。秦主健哭之嘔血,曰:「天不欲吾平四海邪!何奪吾元才之速也﹖」〔苻雄,字符才。〕贈魏王,葬禮依晉安平獻王故事。雄以佐命元勳,【章:十二行本「勳」下有「位兼將相」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權侔人主,而謙恭泛愛,遵奉法度,故健重之,常曰:「元才,吾之周公也。」

    子堅襲爵。〔堅襲爵東海王。〕堅性至孝,幼有志度,博學多能,交結英豪,呂婆樓、強汪及略陽梁平老皆與之善。〔苻堅事始此。〕

    燕樂陵太守慕容鉤,翰之子也,〔慕容翰有破高句麗滅宇文之功。〕與青州刺史朱禿共治厭次。〔厭,於琰翻。〕鉤自恃宗室,每陵侮禿。禿不勝忿,〔勝,音升。〕秋,七月,襲鉤,殺之,南奔段龕。〔爲後燕主誅禿張本。〕

    秦太子萇攻喬秉於雍,八月,斬之,關中悉平。秦主健賞拒桓溫之功,以雷弱兒爲丞相,毛貴爲太傅,魚遵爲太尉,淮南王生爲中軍大將軍,平昌王菁爲司空。健勤於政事,數延公卿〔數,所角翻。〕諮講治道;〔治,直吏翻。〕承趙人苛虐奢侈之後,易以寬簡、節儉,崇禮儒士,由是秦人悅之。

    燕大調兵衆,〔調,徒釣翻,發也。〕因發詔之日,號曰「丙戌舉」。

    九月,桓溫還自伐秦,帝遣侍中、黃門勞溫於襄陽。〔侍中、黃門侍郎,自魏以來爲要近之職。勞,力到翻。〕

    或告燕黃門侍郎宋斌等謀春冉智爲主而反,皆伏誅。斌,燭之子心。〔宋燭見九十六捲成帝鹹康四年。斌,音彬。〕

    秦太子萇之拒桓溫也,爲流矢所中,〔中,竹仲翻。〕冬,十月,卒,諡曰獻哀。

    燕王儁如龍城。

    桓溫之入關也,王擢遣使告涼王祚,〔使,疏吏翻。〕言溫善用兵,其志難測。祚懼,且畏擢之叛己,遣人刺之。〔刺,七亦翻。〕事泄,祚益懼,大發兵,聲言東伐,實欲西保敦煌,〔敦,徒門翻。〕會溫還而止。既而遣秦州刺史牛霸等帥兵三千擊擢,破之。十一月,擢帥衆降秦,〔帥,讀曰率。降,戶江翻。〕秦以擢爲尚書,以上將軍啖鐵爲秦刺史。〔啖,氐姓也。毛晃曰:音徒覽翻。〕

    秦王健叔父武都王安自晉還,〔健遣安來請朝命,見上卷六年。〕爲姚襄所虜,以爲洛州刺史。十二月,安亡歸秦,健以安爲大司馬、驃騎大將軍、幷州刺史,鎮蒲阪。〔驃,匹妙翻。〕

    是歲,秦大飢,米一升值布一匹。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二十二〔起旃蒙單閼(乙卯),盡屠維協洽(己未),凡五年。〕

    孝宗穆皇帝中之下

    永和十一年〔(乙卯、三五五)〕

    ①春,正月,故仇池公楊毅弟宋奴使其姑子梁式王刺殺楊初;初子國誅式王及宋奴,自立爲仇池公。桓溫表國爲鎮北將軍、秦州刺史。

    ②二月,秦大蝗,百草無遺,牛馬相噉毛。〔無草可食,故相噉毛。噉,徒濫翻,又徒覽翻。〕

    ③夏,四月,燕主儁自和龍還薊。〔燕主如龍城,見上捲上年。薊,音計。〕先是,幽、冀之人以儁爲東遷,〔和龍直薊之東。先,悉薦翻。〕互相驚擾,所在屯結。羣臣請討之,儁曰:「羣小以朕東巡,故相惑爲亂耳;今朕既至,尋當自定,不足討也。」

    ④蘭陵太守孫黑、濟北太守高柱、〔守,式又翻。濟,子禮翻。〕建興太守高売〔売,蒲奔翻。〕及秦河內太守王倉、黎陽太守韓高皆以郡降燕。〔史言燕強,諸反側子皆附之。降,戶江翻。〕

    ⑤秦淮南王生幼無一目,性麤暴。其祖父洪嘗戲之曰:「吾聞瞎兒一淚,信乎﹖」〔瞎,許轄翻,一目盲也。〕生怒,引佩刀自刺出血,曰:「此亦一淚也。」洪大驚,鞭之。生曰:「性耐刀槊,不堪鞭棰!」〔槊,色角翻。棰,止橤翻。〕洪謂其父健曰:「此兒狂悖,〔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宜早除之;不然,必破人家。」健將殺之,健弟雄止之曰:「兒長自應改,何可遽爾!」及長,力舉千鈞,手格猛獸,〔格,擊也。長,知兩翻。〕走及奔馬,擊刺騎射,冠絕一時。〔騎,奇寄翻。冠,古玩翻;下同。〕獻哀太子卒,〔秦太子萇,諡曰獻哀。〕強後欲立少子晉王柳;〔強,其兩翻。少,詩照翻。〕秦主健以讖文有「三羊五眼」,乃立生爲太子。〔爲苻生以兇暴不克紹張本。〕以司空、平昌王菁爲太尉,尚書令王墮爲司空,司隸校尉梁楞爲尚書令。〔楞,盧登翻。〕

    ⑥姚襄所部多勸襄北還,襄從之。五月,襄攻冠軍將軍高季於外黃,〔外黃縣,自漢以來屬陳留郡。賢曰:外黃故城在今汴州雍丘縣東。冠,古玩翻。〕會季卒,襄進據許昌。

    ⑦六月,丙子,秦主健寢疾。庚辰,平昌公【章:十二行本「公」作「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菁勒兵入東宮,將殺太子生而自立。時生侍疾西宮,〔秦主所居爲西宮。〕菁以爲健已卒,〔卒,子恤翻。〕攻東掖門。登端門,陳兵自衛。衆見健惶懼,皆舍仗逃散。健執菁,數而殺之,〔數,所具翻。〕餘無所問。

    壬午,以大司馬、武都王安都督中外諸軍事。〔苻雄死,健以菁都督中外諸軍;菁以逆誅,以安代之。〕甲申,健引太師魚遵、丞相雷弱兒、太傅毛貴、司空王墮、尚書令梁楞、左僕射梁安、右僕射段純、吏部尚書辛牢等受遺詔輔政。健謂太子生曰:「六夷酋帥及大臣執權者,若不從汝命,直漸除之。」〔爲苻生虐殺大臣張本。酋,慈由翻。帥,所類翻。〕

    臣光曰:顧命大臣,所以輔導嗣子,爲之羽翼也。爲之羽翼而教使翦之,能無斃乎!知其不忠,則勿任而已矣;任以大柄,又從而猜之,鮮有不召亂者也。〔鮮,息淺翻。〕

    ⑧乙西,健卒;〔年三十九。〕諡曰景明皇帝,廟號高祖。丙戌,太子生即位,苻生,字長生,健第三子也。〕大赦,改元壽光。羣臣奏曰:「未踰年而改元,非禮也。」〔古禮,君薨,世子即位,既踰年而後稱元年。〕生怒,窮推議主,得右僕射段純,殺之。

    ⑨秋,七月,以吏部尚書周閔爲左僕射。

    ⑩或告會稽王昱曰:〔會,工外翻。〕「武陵王第中大修器仗,將謀非常。」〔武陵王晞也。〕昱以告太常王彪之,彪之曰:「武陵王之志,盡於馳騁畋獵而已耳,〔騁,醜郢翻。〕深願靜之,以安異之論,勿復以爲言!」昱善之。〔爲武陵終以此得禍、彪之所不能救張本。復,扶又翻。〕

    秦主生尊母強氏曰皇太后,立妃梁氏爲皇后。梁氏,安之女也。以其嬖臣太子門大夫南安趙韶爲右僕射,〔續漢志:太子門大夫二人,職比郎將。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太子舍人趙誨爲中護軍,著作郎董榮爲尚書。

    涼王祚淫虐無道,上下怨憤。祚惡河州刺史張瓘之強,〔張駿置河州,治枹罕。惡,烏路翻。〕遣張掖太守索孚代瓘守枹罕,〔索,昔各翻。枹,音膚。〕使瓘討叛胡,又遣其將易揣、張玲帥步騎萬三千以襲瓘。〔將,即亮翻。易,讀如字,姓也。揣,初委翻。玲,盧經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張掖人王鸞知術數,言於祚曰:「此軍出,必不還,涼國將危;」並陳祚三不道。祚大怒,以鸞爲訞言,〔訞,於驕翻。〕斬以徇。鸞臨刑曰:「我死,軍敗於外,王死於內,必矣!」祚族滅之。瓘聞之,斬孚,起兵擊祚,傳檄州郡,廢祚,以侯還第,復立涼寧侯曜靈。〔曜靈廢見上捲上年。〕易揣、張玲軍始濟河,瓘擊破之。揣等單騎奔還,瓘軍躡之,姑臧振恐。驍騎將軍敦煌宋混兄修,與祚有隙,懼禍。〔驍,堅堯翻。敦,徒門翻。〕八月,混與弟澄西走,合衆萬餘人以應瓘,還向姑臧。祚遣楊秋胡將曜靈於東苑,拉其腰而殺之,〔將,如字。拉,盧合翻。〕埋於沙坑,諡曰哀公。

    秦主生封衛大將軍黃眉爲廣平王,前將軍飛爲新興王,皆素所善也。徵大司馬武都王安領太尉。〔健臨沒,以安督中外諸軍,然尚在蒲阪,今生乃召之。〕以晉王柳爲徵東大將軍、幷州牧,鎮蒲阪;〔阪,音反。〕魏王庾爲鎮東大將軍、豫州牧,鎮陝城。〔庾,疏鳩翻。陝,失冉翻。〕

    中書監胡文、中書令王魚言於生曰:「比有星孛於大角,熒惑入東井。大角,帝坐;東井,秦分;〔天文志:大角在攝提間。大角者,天王坐也。東井,八星。東井、輿鬼,秦、稚州分。比,毗至翻。孛,蒲內翻。坐,徂臥翻。分,扶問翻。〕於佔不出三年,國有大喪,大臣戮死;願陛下修德以禳之!」生日:「皇后與朕對臨天下,可以應大喪矣。毛太傅、梁車騎、梁僕射受遺輔政,可以應大臣矣。」九月,生殺梁後及毛貴、梁楞、梁安。貴,後之舅也。

    右僕射趙韶、中護軍趙誨,皆洛州刺史俱之從弟也,〔趙俱鎮宜陽,事見上捲上年。從,才用翻。〕有寵於生,乃以俱爲尚書令。俱固辭以疾,謂韶、誨曰:「汝等不復顧祖宗,〔復,扶又翻。〕欲爲滅門之事!毛、梁何罪,而誅之﹖吾何功,而代之﹖汝等可自爲,吾其死矣!」遂以憂卒。〔卒,子恤翻。〕

    涼宋混軍於武始大澤,〔張駿分狄道縣,立武始郡。宋混西走,起兵必不東向狄道。水經:都野澤在武威縣東北。注云:在姑臧城北三百里。都野即禹貢之豬野,其水上承姑臧武始澤,澤在姑臧西。〕爲曜靈發哀。〔爲,於僞翻。〕閨月,混軍至姑臧,涼王祚收張瓘弟琚及子嵩,將殺之。琚、嵩聞之,募市人數百,揚言:「張祚無道,我兄大軍已至城東,敢舉手者誅三族!」遂開西門納混兵。領軍將軍趙長等懼罪,〔趙長,請立祚者也,故懼罪。〕入閣呼張重華母馬氏出殿,立涼武侯玄靚爲主。〔靚,疾郢翻,又疾正翻。〕易揣等引兵入殿,收長等,殺之。祚按劍殿上,大呼,叱左右力戰。〔呼,火故翻。〕祚素失衆心,莫肯爲之鬬者,〔爲,於僞翻。〕遂爲兵人所殺。混等梟其首,〔梟,堅堯翻。〕宣示中外,暴屍道左,城內鹹稱萬歲。以庶人禮葬之,並殺其二子。混、琚上玄靚爲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上,時掌翻。〕赦境內,複稱建興四十三年。〔張祚改建興年號,見上捲上年。〕時玄靚始七歲。

    張瓘至姑臧,推玄靚爲涼王,自爲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尚書令、涼州牧、張掖郡公,〔使,疏吏翻。〕以宋混爲尚書僕射。隴西人李儼據郡,不受瓘命,用江東年號,〔用永和年號也。〕衆多歸之。〔爲李儼歸秦張本。〕瓘遣其將牛討之,〔將,即亮翻。〕未至,西平人衛綝亦據郡叛,〔綝,醜林翻。〕霸兵潰,奔還。瓘遣弟琚擊綝,敗之。〔敗,補邁翻。〕酒泉太守馬基起兵以應綝,瓘遣司馬張姚、王國擊斬之。

    冬,十月,以豫州刺史謝尚督並、冀、幽三州,〔時江左僑立青、冀、並、幽四州於江北。〕鎮壽春。〔南渡初,祖逖以豫州刺史治譙城。永昌元年,祖約退屯壽春。成帝咸和四年,庾亮以豫州刺史治蕪湖。鹹康四年,毛寶以豫州刺史治邾城。六年,庾翼以豫州刺史治蕪湖。永和元年,趙胤以豫州刺史治牛渚。二年,尚以豫州刺史治蕪湖,今進壽春,皆建康西藩也。進取則屯壽春,守江則多在歷陽,守江則多在歷陽、蕪湖二處。〕

    鎮北將軍段龕與燕主儁書,抗中表之儀,〔儁,段氏出也,故龕與之抗中表之儀。龕,苦含翻;下同。〕非其稱帝。儁怒,十一月,以太原王恪爲大都督、撫軍將軍,陽騖副之,以擊翕。〔騖,音務。〕

    秦以辛牢守尚書令,趙韶爲左僕射,尚書董榮爲右僕射,中護軍趙誨爲司隸校尉。

    十二月,高句麗王遣使詣燕納質修貢,以請其母。〔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燕囚釗母,見九十七捲成帝鹹康八年。質,音致。〕燕主儁許之,遣殿中將軍刁翕送釗母周氏歸其國;以釗爲徵東大將軍、營州刺史,封樂浪公,〔樂浪,音洛琅。〕王如故。〔使爲高句麗王如故。〕

    上黨人馮鴦逐燕太守段剛,據安民城,〔魏收地形志:燕上黨太守治安民城。安民城在襄垣縣,蓋永嘉中,劉琨遣張倚所築,以安上黨之民,因以爲名。〕自稱太守,遣使來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

    秦丞相雷弱性剛直,以趙韶、董榮亂政,每公言於朝,〔朝,直遙翻。〕見之常切齒。韶、榮譖之於秦主生,生殺弱兒及其九子、二十七孫。於是諸羌皆有離心。〔雷弱兒,南安羌酋也,以非罪而死,故諸羌皆有離心。〕

    生雖諒陰,遊飲自若,彎弓露刃,以見朝臣,錘鉗鋸鑿,〔錘,傳追翻。鉗,其廉翻。鋸,居御翻。〕可以害人之具,備置左右。即位未幾,〔幾,居豈翻。〕后妃、公卿已下至於僕隸,凡殺五百餘人,截脛、拉脅、鋸項、刳胎者,比比有之。〔脛,形定翻,膝下骨直而長者。拉,盧合翻。比,簿計翻。〕

    燕主儁以段龕方強,謂太原王恪曰:「若龕遣軍拒河,不得渡者,可直取呂護而還。」〔呂護時據野王。〕恪分遣輕軍先至河上,具舟楫以觀龕志趣。龕弟羆,驍勇有智謀,〔驍,堅堯翻。〕言於龕曰:「慕容恪善用兵,加之衆盛,若聽其濟河,進至城下,恐雖乞降,不可得也。〔降,戶江翻;下同。〕請兄固守,羆帥精銳拒之於河,幸而戰捷,兄帥大衆繼之,〔帥,讀曰率;下同。〕必有大功。若其不捷,不若早降,猶不失爲千戶侯也。」龕不從。羆固請不已,龕怒,殺之。

    十二年〔(丙辰、三五六)〕

    ①春,正月,燕太原王恪引兵濟河,未至廣固百餘里,段龕帥衆三萬逆戰。丙申,恪大破龕於淄水,〔據載記,恪破龕於濟水之南。今言未至廣固百餘里,蓋至淄水而會戰也。水經,濁水徑廣固城西,東流至廣饒,入巨澱,又北合於淄水。〕執其弟欽,斬右長史袁範等。齊王友闢閭蔚被創,〔段龕自稱齊王,故置王友之官。蔚,紆勿翻。創,初良翻。〕恪聞其賢,遣人求之,蔚已死,士卒降者數千人。龕脫走,還城固守,恪進軍圍之。

    ②秦司空王墮性剛峻,右僕射董榮、侍中強國皆以佞幸進,墮疾之如讎,每朝見,榮未嘗與之言。〔每朝句絕。朝,直遙翻。見,如字。〕或謂墮曰:「董君貴幸無比,公宜小降意接之。」墮曰:「董龍是何雞狗,〔龍,董榮小字。〕而令國士與之言乎!」會有天變,榮與強國言於秦主生曰:〔強,其兩翻,姓也。〕「今天譴甚重,宜以貴臣應之。」生曰:「貴臣惟有大司馬及司空耳。」榮【章:十二行本「榮」下有「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曰:「大司馬國之懿親,不可殺也。」〔大司馬謂武都王安,生叔父也。〕乃殺王墮。將刑,榮謂之曰:「今日復敢比董龍於雞狗乎﹖」〔復,扶又翻。〕墮瞋目叱之。〔瞋,七人翻。〕洛州刺史杜鬱,墮之甥也,左僕射趙韶惡之,〔惡,烏路翻。〕譖於生,以爲貳於晉而殺之。

    壬戌,生宴羣臣於太極殿,以尚書令辛牢爲酒監,酒酣,生怒曰:「何不強人酒而猶有坐者!〔監,古暫翻。強,其兩翻。〕引弓射牢,殺之。〔射,而亦翻。〕羣臣懼,莫敢不醉,偃仆失冠,生乃悅。

    ③匈奴大人劉務桓卒,弟閼頭立,將貳於代。二月,代王什翼犍引兵西巡臨河,閼頭懼,請降。〔犍,居言翻。閼,於葛翻。降,戶江翻;下同。〕

    ④燕太原王恪招撫段龕諸城。〔恪圍廣固未下,故先招撫其統內諸城。〕己丑,龕所署徐州刺史陽都公王騰舉衆降,恪命騰以故職還屯陽都。〔段龕置徐州於琅邪陽都縣。杜佑曰:漢陽都縣故城在沂州沂水縣南。〕

    ⑤秦徵東大將軍晉王柳遣參軍閻負、梁殊使於涼,以書說涼王玄靚。〔使,疏吏翻;下同。說,輸芮翻。〕負、殊至姑臧,張瓘見之曰:「我,晉臣也;臣無境外之交,二君何以來辱﹖」負、殊曰:「晉王與君鄰藩,雖山河阻絕,風通道會,〔秦使苻柳鎮蒲阪,非與涼州鄰也,故以風通道會爲言。〕故來修好,〔好,呼到翻;下同。〕君何怪焉!」瓘曰:「吾盡忠事晉,於今六世矣。〔軌、寔、茂、駿、重華、曜靈、祚爲七世,今言六世,斥祚不以爲世數。〕若與苻徵東通使,是上違先君之志,下隳士民之節,其可乎!」負、殊曰:「晉室衰微,墜失天命,固已久矣;是以涼之二王北面二趙,唯知機也。〔張茂稱藩於前趙,張駿稱藩於後趙。〕今大秦威德方盛,涼王若欲自帝河右,則非秦之敵;欲以小事大,則曷若舍晉事秦,長保福祿乎!」瓘曰:「中州好食言,〔好,呼到翻。〕曏者石氏使車適返,而戎騎已至,〔使,疏吏翻。永和二年,張重華嗣位,遣使奉章於石虎,虎繼遣王擢來寇。騎,奇寄翻。〕吾不敢信也。」負、殊曰:「自古帝王居中州者,政化各殊,趙爲奸詐,秦敦信義,豈得一概待之乎!〔概所以平鬥斛,一概待之,言無所高下也。〕張先、楊初皆阻兵不服,先帝討而擒之,〔擒張先見九十八卷六年,未嘗擒楊初也,負、殊姑爲是言耳。〕赦其罪戾,寵以爵秩,固非石氏之比也。」瓘曰:「必如君言,秦之威德無敵,何不先取江南,則天下盡爲秦有,徵東何辱命焉!」負、殊曰:「江南文身之俗,〔古者荊蠻之俗,斷髮文身以避蛟龍之害。負、殊以此斥言之耳。是時衣冠文物,皆在江南,且正朔所在也。負、殊吠堯刺由,知各爲其主而已!〕道污先叛,化隆後服。〔鄭玄曰:污,猶殺也。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世之說者以爲荊、楚輕悍,道污先叛,化隆後服,故負、殊亦以此斥言江南。〕主上以爲江南必須兵服,河右可以義懷,故遣行人先申大好。〔好,呼到翻。〕若君不達天命,則江南得延數年之命,而河右恐非君之土也。」瓘曰:「我跨據三州,〔三州謂涼、河、沙,張茂及張駿所分置者也。〕帶甲十萬,西苞蔥嶺,東距大河,伐人有餘,況於自守,何畏於秦!」負、殊曰:「貴州山河之固,孰若殽、函﹖民物之饒,孰若秦、雍﹖〔雍,於用翻。〕杜洪、張珥,因趙氏成資,兵強財富,有囊括關中、席捲四海之志,先帝戎旗西指,冰消雲散,旬月之間,不覺易主。〔事見九十八卷六年。〕主上若以貴州不服,赫然奮怒,控弦百萬,鼓行而西,未知貴州將何以待之﹖」瓘笑曰:「茲事當決之於王,非身所了。」〔了,決也。〕負、殊曰:「涼王雖英睿夙成,然年在幼衝;君居伊、霍之任,國家安危,系君一舉耳。」瓘懼,乃以玄靚之命遣使稱藩於秦,秦因玄靚所稱官爵而授之。

    ⑥將軍劉度攻秦青州刺史王朗於盧氏;〔盧氏縣,漢屬弘農郡,晉屬上洛郡,唐屬虢州。〕燕將軍慕輿長卿入軹關,攻秦幽州刺史強哲於裴氏堡。〔永嘉之亂,裴氏舉宗據險築堡以自守,後人因而置屯戍,故堡猶有裴氏之名,蓋在河東界。長,知兩翻。〕秦主生遣前將軍新興王飛拒度,建節將軍鄧羌拒長卿。飛未至而度退。羌與長卿戰,大破之,獲長卿及甲首二千餘級。

    ⑦桓溫請移都洛陽,修復園陵,章十餘上;〔上,時掌翻。〕不許。拜溫征討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諸軍事,以討姚襄。

    ⑧三月,秦主生髮三輔民治渭橋,〔治,直之翻。〕金紫光祿大夫程肱諫,以爲妨農;生殺之。

    ⑨夏,四月,長安大風,髮屋拔木。〔風捲屋瓦,抓檐桷爲髮屋。〕秦宮中驚擾,或稱賊至,宮門晝閉,五日乃止。秦主生推告賊者,刳出其心。左光祿大夫強平諫曰:「天降災異,陛下當愛民事神,緩刑崇德以應之,乃可弭也。」〔弭,止也。〕生怒,鑿其頂而殺之。衛將軍廣平王黃眉、前將軍新興王飛、建節將軍鄧羌,以平,太后之弟,叩頭固諫;生弗聽,出黃眉爲左馮翊、飛爲右扶風、羌行咸陽太守,〔前漢扶風渭城縣,秦之咸陽也,後漢、晉省。魏收地形志:咸陽郡治石安縣,即漢渭城也,石勒更名。是郡蓋永嘉之後羣胡所置也。〕猶惜其驍勇,故皆弗殺。〔驍,堅堯翻。〕五月,太后強氏以憂恨卒,諡曰明德。

    ⑩姚襄自許昌攻周成於洛陽。〔周成襲據洛陽,見上卷十年。〕

    六月,秦主生下詔曰:「朕受皇天之命,君臨萬邦;嗣統以來,有何不善,而謗讟之音,扇滿天下!〔杜預曰:讟,誹也。讟,徒木翻。〕殺不過千,而謂之殘虐!行者比肩,未足爲希。〔希,少也。〕方當峻刑極罰,復如朕何!」〔復,扶又翻。〕

    自去春以來,潼關之西,至於長安,虎狼爲暴,晝則繼道,〔言虎狼相繼於路也。「繼」,蜀本作「斷」。〕夜則髮屋,不食六畜,〔畜,許又翻。〕專務食人,凡殺七百餘人。民廢耕桑,相聚邑居,而爲害不息。秋,七月,秦羣臣奏請禳災,〔禳,如羊翻,除殃祭也。〕生曰:「野獸飢則食人,飽當自止,何禳之有!且天豈不愛民哉,正以犯罪者多,故助朕殺之耳!」〔史言苻生之虐甚於桀、紂。〕

    丙子,燕獻懷太子曄卒。

    姚襄攻洛陽,踰月不克。長史王亮諫曰:「明公英名蓋世,兵強民附。今頓兵堅城之下,力屈威挫,或爲他寇所乘,此危亡之道也!」襄不從。

    桓溫自江陵北伐,遣督護高武據魯陽,輔國將軍戴施屯河上,自帥大兵繼進。〔帥,讀曰率;下同。〕與寮屬登平乘樓〔平乘樓,大船之樓。〕望中原,嘆曰:「遂使神州陸沈,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任不任其責!」〔以王衍等尚清談而不恤王事,以致夷狄亂華也。〕記室陳郡袁宏曰:〔晉諸公、諸從公府皆有記室,掌表疏、箋記、書檄。〕「運有興廢,豈必諸人之過!」溫作色曰:「昔劉景升有千斤大牛,噉芻豆十倍於常牛,負重致遠,曾不若一羸牸,〔溫意以牛況宏,徒能糜俸祿而無經世之用。劉表字景升。噉,徒濫翻,又徒覽翻。羸,倫爲翻。牸,疾置翻,牝牛也。〕魏武入荊州,〔漢獻帝建安十三年,曹操入荊州。〕殺以享軍。」

    八月,己亥,溫至伊水,〔伊水在洛陽城南。〕姚襄撤圍拒之,匿精銳於水北林中,遣使謂溫曰:「承親帥王師以來,襄今奉身歸命,願敕三軍小卻,當拜伏道左。」溫曰:「我自開復中原,展敬山陵,無豫君事。欲來者便前,相見在近,無煩使人。」〔使,疏吏翻。〕襄拒水而戰,溫結陳而前,〔陳,讀曰陣。〕親被甲督戰,〔被,皮義翻。〕襄衆大敗,死者數千人。襄帥麾下數千騎奔於洛陽北山,〔洛陽北山,北芒山也。騎,奇寄翻。〕其夜,民棄妻子隨襄者五千餘人。襄勇而愛人,雖戰屢敗,民知襄所在,輒扶老攜幼,奔馳而赴之。溫軍中傳言襄病創已死,〔創,初良翻。〕許、洛士女爲溫所得者,無不北望而泣。〔史言姚襄得人心。〕襄西走,溫追之不及。弘農楊亮自襄所來奔,溫問襄之爲人,亮曰:「襄神明器宇,孫策之儔,而雄武過之。」〔儔,等也,類也。〕

    周成帥衆出降,〔降,戶江翻;下同。〕溫屯故太極殿前,既而徙屯金墉城。己丑,謁諸陵,有毀壞者修復之,各置陵令。〔漢起陵邑,邑各置令,後遂因之,諸陵各置陵令,屬太常。〕表鎮西將軍謝尚都督司州諸軍事,鎮洛陽。以尚未至,留潁川太守毛穆之、督護陳午、河南太守戴施以二千人戍洛陽,衛山陵,徙降民三千餘家於江、漢之間,執周成以歸。

    姚襄奔平陽,秦幷州刺史尹赤復以衆降襄,〔尹赤叛襄見上卷八年。〕襄遂據襄降。〔襄陵縣,漢屬河東郡,晉屬平陽郡;後魏改襄陵爲禽昌縣,隋、唐復曰襄陵。〕秦大將軍張平擊之,〔永和七年,張平降秦,已而貳於燕。通鑑以秦所授官系之。〕襄爲平所敗,〔敗,補邁翻。〕乃與平約爲兄弟,各罷兵。

    段龕遣其屬段薀【嚴:「薀」改「蘊」。】來求救,〔薀,紆粉翻。〕詔徐州刺史荀羨將兵隨薀救之。羨至琅邪,〔此古琅邪也。〕憚燕兵之強不敢進。王騰寇鄄城,〔鄄城縣,漢屬東郡,晉屬濮陽。此非古鄄城縣,蓋僑縣也。〕羨進攻陽都,會霖雨,城壞,獲騰,斬之。〔段龕署王騰爲徐州刺史,屯陽都,時降於燕,爲燕來寇。〕

    冬,十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秦主生夜食棗多,旦而有疾,召太醫令程延,使診之,〔診,止尹翻,候脈也。〕延曰:「陛下無他疾,食棗多耳。」生怒曰:「汝非聖人,安知吾食棗!」遂斬之。

    燕大司馬恪圍段龕廣固,諸將請急攻之,恪曰:「用兵之勢,有宜緩者,有宜急者,不可不察。若彼我勢敵,外有強援,恐有腹背之患,則攻之不可不急。若我強彼弱,無援於外,力足制之者,當羈縻守之,以待其斃;兵法十圍五攻,正謂此也。〔孫子曰: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龕兵尚衆,未有離心;濟南之戰,〔即淄水之戰。曰濟南者,以濟水南北大界言之。〕非不銳也,但龕用之無術,以取敗耳。今憑阻堅城,上下戮力,我盡銳攻之,計數日【章:十二行本「日」作「旬」;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可拔,然殺吾士卒必多矣。自有事中原,兵不蹔息,〔蹔,與暫同。〕吾每念之,夜而忘寐,柰何輕用其死乎!要在取之,不必求功之速也!」諸將皆曰:「非所及也。」軍中聞之,人人感悅。於是爲高牆深塹以守之。〔塹,七豔翻。〕齊人爭運糧以饋燕軍。

    龕嬰城自守,樵採路絕,城中人相食。龕悉衆出戰,恪破之於圍裏,〔時外築長圍,故戰於圍裏。〕先分騎屯諸門,〔屯廣固城諸門也。騎,奇寄翻。〕龕身自衝蕩,〔蕩,徒朗翻,又他浪翻。〕僅而得入,餘兵皆沒。於是城中氣沮,莫有固志。〔沮,在呂翻。〕十一月,丙子,龕面縛出降,並執朱禿送薊。〔降,戶江翻。薊,音計。〕恪撫安新民,悉地齊地,徙鮮卑、胡、羯三千餘戶於薊。燕王儁具朱禿五刑,〔朱禿殺慕容鉤而奔龕,見上卷十年。〕以段龕爲伏順將軍。恪留慕容塵鎮廣固,以尚書左丞鞠殷爲東萊太守,章武太守鮮于亮爲齊郡太守,乃還。

    殷,彭之子也。彭時爲燕大長秋,以書戒殷曰:「王彌、曹嶷,必有子孫,〔嶷,魚力翻。〕汝善招撫,勿尋亂源!」〔長,知兩翻。〕殷推求,得彌從子立、嶷孫巖于山中,請與相見,深結意分,〔從,才用翻;下同。分,扶問翻。〕彭復遣使遺以車馬衣服,〔復,扶又翻。遺,於季翻。〕郡民由是大和。〔鞠彭自東萊歸燕,見九十一卷元帝大興二年。〕

    荀羨聞龕已敗,退還下邳,留將軍諸葛攸、高平太守劉莊將三千人守琅邪,參軍譙國戴梅等二千人守泰山。〔楊正衡曰:梅,音遁。〕燕將慕容蘭屯汴城,〔汴城,即浚儀城。餘謂「汴」當「卞」。魯國卞縣城也。劉昫曰:兗州泗水縣,卞縣口城也。〕羨擊斬之。

    詔遣兼司空、散騎常侍車灌等持節如洛陽,修五陵。〔宣帝陵在河陰首陽山;景帝陵曰峻平,文帝陵曰崇陽,武帝陵曰峻陽,惠帝陵曰太陽。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車,尺奢翻。〕十二月,庚戌,帝及羣臣皆服緦,臨於太極殿三日。〔緦,十五升布,抽去其半。臨,力鴆翻。〕

    司州都督謝尚以疾不行,以丹陽尹王胡之代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未行而卒」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胡之,廙之子也。〔王廙,王敦之從弟,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三年。廙,羊至翻,又逸職翻。〕

    是歲,仇池公楊國從父俊殺國自立;以俊爲仇池公。國子安奔秦。〔其後秦用楊安以取仇池,豈即國之子邪﹖〕

    昇平元年〔(丁巳、三五七)〕

    ①春,正月,壬戌朔,帝加元服;太后詔政,大赦,改元,太后徙居崇德宮。

    ②燕主儁徵幽州刺史乙逸爲左光祿大夫。逸夫婦共載鹿車;子璋數十騎,服飾甚麗,奉迎於道。逸大怒,閉車不與言,到城,深責之,〔到城,謂到薊城也。永和八年,燕王都薊,於龍城置留臺,以乙逸領留務,蓋以幽州刺史鎮龍城也。騎,奇寄翻。〕璋猶不悛。〔悛,醜緣翻;下同。〕逸常憂其敗,而璋更被擢任,歷中書令、御史中丞。〔被,皮義翻。〕逸乃嘆曰:「吾少自修立,〔少,詩照翻。〕克己守道,僅能免罪。璋不治節檢,專爲奢縱,〔治,直之翻。〕而更居清顯,此豈惟璋之忝幸,實時世之陵夷也。」

    ③二月,癸丑,燕主儁立其子中山暐爲太子,大赦,改雲光壽。

    ④太白入東井。秦有司秦:「太白罰星,東井秦分,〔分,扶問翻。〕必有暴兵起京師。」秦主生曰:「太白入井,自爲渴耳,〔爲,於僞翻。〕何所怪乎!」

    ⑤姚襄將圖關中,夏,四月,自北屈進屯杏城,〔北屈縣,漢屬河東郡,晉屬平陽郡。師古曰:屈,居勿翻。晉公子夷吾所居。班志,禹貢壺口山在北屈縣東南。水經注:北屈西距河十里,孟門山在河上。襄蓋自北屈渡河而屯杏城。五代志:汾州昌寧縣有壺口山。宋白曰:慈州吉鄉縣,漢北屈縣;今縣北二十一里古城,即漢理。魏收地形志,澄城縣有杏城。師古曰:澄城,漢馮翊之徵縣也。徵,音懲。據載記,杏城在馬蘭山北。杜佑曰:姚萇置杏城鎮,在今坊州西七里。〕遣輔國將軍姚蘭略地敷城,〔敷城,唐坊州鄜城縣是也;後魏置敷城縣,隋改曰鄜城。〕曜武將軍姚益生、〔曜武將軍,蓋趙石氏所署置。〕左將軍王欽盧各將兵招納諸羌、胡。蘭,襄之兄;〔從,才用翻。〕益生,襄之兄也。羌、胡及秦民歸之者五萬餘戶。秦將苻飛龍擊蘭,擒之。襄引兵進據黃洛;秦主生遣衛大將軍廣平王黃眉、平北將軍苻道、龍驤將軍東海王堅、〔驤,思將翻。〕建節將軍鄧羌〔漢、魏之間置建節中郎將,後以爲將軍號。〕將步騎萬五千以御之。襄堅壁不戰。羌謂黃眉曰:「襄爲桓溫。張平所敗,銳氣喪矣。〔敗,補邁翻。喪,息浪翻。〕然其爲人強狼,〔狠,戶墾翻。〕若鼓譟揚旗,直壓其壘,彼必忿恚而,〔恚,於避翻。〕可一戰擒也。」五月,羌帥騎三千壓其壘門而陳,〔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陳,讀曰陣。〕襄怒,悉衆出戰。羌陽不勝而走,襄追之至於三原,〔三原在漢馮翊池陽縣界。宋白曰:苻堅於髪嶭北置三原護軍,後周置三原縣。〕羌回騎擊之,黃眉等以大衆繼至,襄兵大敗。襄所乘駿馬曰黧眉騧,〔黧,音黎,又音良脂翻。黑而黃色曰黧。騧,古瓜翻。黃馬黑喙曰騧。〕馬倒,秦兵擒而斬,弟萇帥其衆降。〔萇,仲良翻。降,戶江翻。〕襄載其父弋仲之柩在軍中,〔柩,巨救翻。在牀曰屍,在棺曰柩。〕秦主生以王禮葬弋仲於孤盤,〔孤盤,在天水冀縣界。〕亦以公禮葬襄。【章:十二行本「襄」下有「廣平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黃眉等還長安,生不之賞,數衆辱黃眉。〔數,所角翻。〕黃眉怒,謀弒生;發覺,伏誅;事連王公親戚,死者甚衆。

    ⑥戊寅,燕主儁遣撫軍將軍垂、中軍將軍虔、護軍將軍平熙帥步騎八萬攻敕勒於塞北,〔新唐書曰:敕勒,其先匈奴也,元魏時號高車部,其後訛爲「鐵勒」,唐之鐵勒十五種是也。載記作「丁零繿勤〔勒〕」。〕大破之,俘斬十餘萬,獲馬十三萬匹,牛羊億萬頭。

    ⑦匈奴單于賀賴頭帥部落三萬五千口降燕,〔自東漢以來,匈奴入居塞內者凡十九種,賀賴其一也。單,音蟬。〕燕人處之代郡平舒城。〔漢代郡有平舒縣,勃海有東平舒縣。東平舒,後漢屬河間國,晉屬章武國。代郡之平舒,未嘗改屬;書代郡以別章武之平舒。代郡之平舒,當在唐蔚之北界。處,昌呂翻。〕

    ⑧秦主生夢大魚食蒲,〔苻氏,本蒲家也,故以夢魚食蒲爲異。〕又長安謠曰:「東海大魚化爲龍,男皆爲王女爲公。」生乃誅太師、錄尚書事、廣寧公魚遵並其七子、十孫。金紫光祿大夫牛夷懼禍,求爲荊州;〔秦荊州治豐陽川。〕生不許,以爲中軍將軍,引見,調之曰:〔調,徒雕翻。調,戲也。〕「牛性遲重,善持轅軛;〔轅,輈也。轅前曰軛,加之牛項。軛,音厄。〕雖無驥足,動負百石。」夷曰:「雖服大車,未經峻壁;願試重載,乃知勳績。」〔載,纔再翻。〕生笑曰:「何其快也!公嫌所載輕乎﹖朕將以魚公爵位處公。」〔處,昌呂翻。〕夷懼,歸而自殺。

    生飲酒無晝夜,或連月不出,奏事不省,往往寢落,〔省,悉景翻。「落」,當作「格」,音閣。留止不下曰格。〕或醉中決事;左右因以爲奸,賞罰無準。或至申酉乃出視朝,〔朝,直遙翻。〕乘醉多所殺戮。自以眇目,諱言「殘、缺、偏、只、少、無、不具」之類,誤犯而死者,不可勝數。〔勝,音升。數,所具翻。〕好生剝牛、羊、驢、馬,燖雞、豚、鵝、鴨,,〔好,呼到翻。燖,徐廉翻。湯瀹去其毛曰燖。〕縱之殿前,數十爲羣。或剝人面皮,使之歌舞,臨觀以爲樂。〔樂,音洛。〕嘗問左右曰:「自吾臨天下,汝外間何所聞!」或對曰:「聖明宰世,賞罰明當,〔當,丁浪翻。〕天下唯歌太平。」怒曰:「汝媚我也!」引而斬之。他日又問,或對曰:「陛下刑罰微過。」又怒曰:「汝謗我也!」亦斬之。勳舊親戚,誅之殆盡,羣臣得保一日,如度十年。

    東海王堅,素有時譽,〔時譽者,爲時人所稱美也。〕與故姚襄參軍薛贊、權翼善。贊、翼密說堅曰:〔說,輸芮翻。〕「主上猜忍暴虐,中外離心,方今宜主秦祀者,非殿下而誰!願早爲計,勿使他姓得之!」堅以問尚書呂婆樓,婆樓曰:「僕,刀鐶上人耳,〔魏、晉之間,率以刀鐶築殺人;言將爲生所殺也。或曰:刀以鋒刃爲用,刀鐶以上無所用之;婆樓以自喻。鐶,戶關翻。〕不足以辦大事。僕里舍有王猛,其人謀略不世出,〔不世出者,言世間不常生此人。〕殿下宜請而諮之。」堅因婆樓以招猛,一見如舊支;語及時事,堅大悅,自謂如劉玄德之遇諸葛孔明也。〔見六十五卷漢獻帝建安十二年。〕

    六月,太史令康權言於秦主生曰:〔姓譜曰:康,衛康叔之後,亦西胡姓。〕「昨夜三月並出,孛星入太微,連東井,〔孛,蒲內翻。〕自去月上旬,沈陰不雨,以至於今,將有下人謀上之禍」。〔此亦據洪範五行傳言之也。沈,持林翻。〕生怒,以爲妖言,撲殺之。〔妖,於驕翻。撲,弼角翻。〕

    特進、領御史中丞梁平老等謂堅曰:「主上失德,上下嗷嗷,〔嗷嗷,衆口愁聲。〕人懷異志,燕、晉二方,伺隙而動,〔伺,相吏翻。〕恐禍發之日,家國俱亡。此殿下之事也,宜早圖之!」堅心然之,畏生趫勇,未敢發。〔趫,丘妖翻,捷也。〕

    生夜對侍婢言曰:「阿法兄弟亦不可信,〔阿,傳讀從安入聲。〕明當除之。」〔明,謂明旦,猶言明日也。〕婢以告堅及堅兄清河王法。法與梁平老及特進光祿大夫強汪帥壯士數百潛入雲龍門,〔魏明帝起洛陽宮,宮城正南門曰云龍門。苻氏據長安,亦以宮城正南門爲雲龍門。帥,讀曰率;下同。〕堅與呂婆樓帥麾下三百人鼓譟繼進,宿衛將士皆舍仗歸堅。〔舍,讀曰舍。〕生猶醉寐,堅兵至,生驚問左右曰:「此輩何人﹖」左右曰:「賊也!」生曰:「何不拜之!」堅兵皆笑。生又大言:「何不速拜,不拜者斬之!」堅兵引生置別室,廢爲越王,尋殺之,諡曰厲王。〔年二十三。〕

    堅以位讓法,法曰:「汝嫡嗣,且賢,宜立。」〔堅母苟氏,雄之元妃,故謂堅爲嫡嗣。〕堅曰:「兄年長,宜立。」〔長,知兩翻。〕堅母苟氏泣謂羣臣曰:「社稷事重,小兒自知不能,他日有悔,失在諸君。」羣臣皆頓首請立堅。堅乃去皇帝之號,〔去,羌呂翻。〕稱大秦天王,即位於太極殿;〔苻堅,字永固,雄之子也。〕誅生倖臣中書監董榮、左僕射趙韶等二十餘人。大赦,改元永興。追尊父雄爲文桓皇帝,母苟氏爲皇太后,妃苟氏爲皇后,世子宏爲皇太子,以清河王法爲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事、東海公,諸王皆降爵爲公,以從祖右光祿大夫。永安公侯爲太尉,晉公柳爲車騎大將軍、尚書令。〔從,才用翻。騎,奇寄翻。〕封弟融爲陽平公,雙爲河南公,子丕爲長樂公,〔樂,音洛。〕暉爲平原公,熙爲廣平公,叡爲鉅鹿公。以漢陽李威爲左僕射,〔李威于堅母有闢陽之寵,故擢用之。〕梁平老爲右僕射,強注爲領軍將軍,呂婆樓爲司隸校尉,王猛爲中書侍郎。

    融好文學,〔好,呼到翻。〕明辨過人,耳聞則誦,過目不忘;力敵百夫,善騎射擊刺,少有令譽;〔少,詩照翻。〕堅愛重之,常與共議國事。融經綜內外,刑政修明,薦才揚滯,補益弘多。〔弘,大也。〕丕亦有文武才幹,治民斷獄,皆亞於融。〔史言堅有弟有子如此而無救於敗亡,明天之所棄,非人之所能支也。治,直之亂。斷,丁亂翻。〕

    威,苟太后之姑子也,素與魏王雄友善,生屢欲殺堅,賴威營救得免。威得幸於苟太后,堅事如如父。威知王猛之賢,常勸堅以國事任之;堅謂猛曰:「李公知君,猶鮑叔牙之知管仲也。」〔管仲少與鮑叔牙遊,鮑叔知其賢,善遇之。管仲曰:「吾始困時,與鮑叔賈,分財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爲貪,知我貧也。吾嘗爲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爲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鮑叔不以我爲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北,鮑叔不以我爲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爲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猛以兄事之。

    ⑨燕主儁殺段龕,坑其徒三千餘人。〔龕,苦含翻。〕

    ⑩秋,七月,秦大將軍冀州牧張平遣使請降,〔降,戶江翻。〕拜幷州刺史。

    八月,丁未,立皇后何氏。後,故散騎侍郎廬江何準之女也。〔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禮如鹹康而不賀。〔成帝鹹康二年,立杜後。〕

    秦王堅以權翼爲給事黃門侍郎,〔權翼仕秦,久當事任,而卒歸姚氏。料其受苻堅信用,雖不爲莊舄之越吟,固隱之於心也。〕薛贊爲中書侍郎,與王猛並掌機密。九月,追復太師魚遵等官,以禮改葬,子孫存者皆隨才擢敘。

    張平據新興、鴈門、西河、太原、上黨、上郡之地,壁壘三百餘,夷、夏十餘萬戶,〔壁壘,蓋時遭亂離,豪望自相保聚所築者。石氏用張平爲幷州,故得有其地,有其民。夏,戶雅翻。〕拜置徵鎮,欲與燕、秦爲敵國。〔石氏之敗,平兩附燕、秦,今恃其強,欲與燕、秦爲敵國。〕冬,十月,平寇略秦境,〔平蓋間秦之有內難也,安知由是而敗亡乎!〕秦王堅以晉公柳都督並、冀州諸軍事,加幷州牧,鎮蒲阪以御之。

    十一月,癸酉,燕主儁自薊徙都鄴。〔薊,音計。〕

    秦太后苟氏遊宣明臺,見東海公法之第門車馬輻湊,恐終不利於秦王堅,乃與李威謀賜法死。堅與法訣於東堂,慟哭歐血;諡曰獻哀公,封其子陽爲東海公,敷爲清河公。〔爲後陽謀復讎張本。〕

    十二月,乙巳,燕主儁入鄴宮,大赦。復作銅雀臺。〔魏武建國於鄴,作銅雀臺,石氏增修之,兵亂毀,慕容都鄴復作,使如舊。〕

    以太常王彪之爲左僕射。

    秦王堅行至尚書,以文案不治,〔治,直之翻。〕免左丞程卓官,以王猛代之。堅舉異材,修廢職,課農桑,恤困窮,禮百神,立學校,旌節義,繼絕世;秦民大悅。〔史言苻堅能用王猛以治秦。校,戶教翻。〕

    二年〔(戊午、三五八)〕

    ①春,正月,司徒昱稽首歸政;〔稽,音啓。〕帝不許。

    ②初,馮鴦既以上黨來降,〔見上永和十一年。〕又附於張平,又自歸於燕,既而復叛燕。〔復,扶又翻。〕二月,燕司徒上庸王評討之,不克。

    ③秦王堅自將討張平,〔將,即亮翻。〕以鄧羌爲前鋒督護,帥騎五千,軍於汾上;〔汾水之上也。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平使養子蠔御之。〔蠔,七吏翻。〕蠔多力趫捷,〔趫,丘妖翻。〕能曳牛卻;城無高下,皆可超越。與羌相持旬餘,莫能相勝。三月,堅至銅壁,〔河、汾之間有銅川,其民遇亂,築銅壁以自守,因曰銅壁。〕平盡衆出戰,蠔單馬大呼,出入秦陳者四、五。〔呼,火故翻。陳,讀曰陣。〕堅募人生致之,鷹揚將軍呂刺蠔,中之,〔刺,七亦翻。中,竹仲翻。〕鄧羌擒蠔以獻,平衆大潰。平懼,請降。〔降,戶江翻;下同。〕堅拜平右將軍,以蠔爲虎賁中郎將。〔賁,音奔。將,即亮翻;下同。〕蠔,本姓弓,〔姓譜:弓姓,魯叔弓之後。〕上黨人也;堅寵待甚厚,常置左右。秦人稱鄧羌、張蠔皆萬人敵。光,婆樓之子也。堅徙張幹部民三千餘戶於長安。

    ④甲戌,燕主儁遣領軍將軍慕輿根將兵助司徒評攻馮鴦。根欲急攻之,評曰:「鴦壁堅,不如緩之。」根曰:「不然。公至城下經月,未嘗交鋒。賊謂國家力止於此,遂相固結,冀幸萬一。〔言鴦心僥倖於萬一可以保城也。〕今根兵初至,形勢方振,賊衆恐懼,皆有離心,計慮未定,從而攻之,無不克者。」遂急攻之。鴦與其黨果相猜忌,鴦奔野王依呂護,其衆盡降。

    ⑤夏,四月,秦王堅如雍,祠五畤;六月,如河東,祠后土。〔用漢禮也。雍,於用翻。畤,音止。〕

    ⑥秋,八月,豫州刺史謝奕卒。奕,安之兄也。司徒昱以建武將軍桓雲代之。雲,溫之弟也。訪於僕射王彪之,彪之曰:「雲非不才,然溫居上流,已割天下之半,其弟復處西藩;〔東晉豫州鎮江西,建康在江東,故以豫州爲西藩。復,扶又翻。處,昌呂翻;下同。〕兵權萃於一門,非深根固蔕之宜。人才非可豫量,〔量,音良。〕但當令不與殿下成異者耳。」昱頷之曰:「君言是也。」壬申,以吳興太守謝萬爲西中郎將,監司?豫?冀?並四州諸軍事、豫刺史。〔司、豫、冀、並所統,皆僑郡也。監,工銜翻。〕

    王羲之與桓溫箋曰:「謝萬才流經通,〔言其才具可以經世,於時人流輩中爲通達也。〕使之處廊廟,固是後來之秀;今以之俯順荒餘,近是違才易務矣。」〔言邊郡兵民皆兵荒之餘,雕瘵未蘇而獷悍難調,當俯就而柔順之;今萬非其才而用之,則爲違才。務,事也;以萬之纔可以處廊廟,而使之處邊鄙,則爲易事。處,昌呂翻。近,其靳翻。〕又遺萬書曰:〔遺,於季翻。〕「以君邁往不屑之韻,而俯同羣碎,誠難爲意也。〔言其矜高不屑軍之細務也。〕然所謂通識,正當隨事行藏耳。願君每與士卒之下者同甘苦,則盡善矣。」萬不能用。

    徐、兗二州刺史荀羨有疾,以御史中丞郗曇爲軍【章:十二行本「軍」上有「羨」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羨軍」二字並刊一格;張校同。】司。〔曇,徒含翻。爲萬、曇皆不勝其任張本。考異曰:帝紀:「謝萬爲豫州,」下雲:「郗曇爲北中郎將,督五州軍事、徐?兗二州刺史。」曇傳雲:「荀羨有疾,以曇爲軍司。頃之,羨徵還,除曇北中郎將、都督、刺史。」按帝紀,「十二月,北中郎將荀羨及慕容儁戰于山茌,王師敗敗績。」燕書:「十二月,荀羨寇泰山,殺太守賈堅。」載記:「荀羨殺賈堅,」下雲:「敗羨山茌。」故知八月曇未爲徐、兗二州,恐始爲軍司耳。〕曇,鑑之子也。

    ⑦九月,庚辰,秦王堅長安,以太尉侯守尚書令。〔永安公苻侯。〕於是秦大旱;堅減膳徹樂,命后妃以下悉去羅紈;〔師古曰:紈素,今之絹也。去,羌呂翻。〕開山澤之利,公私共之,息兵養民;旱不爲災。

    王猛日親倖用事,宗親勳舊多疾之,特進、姑臧侯樊世,本氐豪,佐秦主健定關中,謂猛曰:「吾輩耕之,君食之邪﹖」猛曰:「非徒使君耕之,又將使君炊之!」世大怒曰:「要當懸汝頭於長安城門;不然,吾不處世!」〔處,昌呂翻。〕猛以白堅,堅曰:「必殺此老氐,然後百寮可肅。」會世入言事,與猛爭論于堅前,世欲起擊猛;堅怒,斬之。於是羣臣見猛皆屏息。〔屏氣,不敢息也。氣一出入爲息。屏,必郢翻。〕

    ⑧趙之亡也,其將張平、李歷、高昌皆遣使降燕,已而降晉,又降秦,各受爵位,欲中立以自固。〔李歷、高昌初降晉,張平降秦,永和七年也。八年,歷、昌降秦,是年又與張平俱降燕。苻生死後,張平又降晉,各受爵位。將,即亮翻。使,疏吏翻。降,戶江翻。〕燕主儁使司徒評討張平於幷州,司空陽騖討高昌於東燕,樂安王臧李歷於濮。陽騖攻昌別將於黎陽,不拔。歷奔滎陽,其衆皆降。幷州壁壘百餘於燕,儁以右僕射悅綰爲幷州刺史以撫之。平所署徵西將軍諸葛驤等帥壁壘百三十八降於燕,〔驤,思將翻。帥,讀曰率;下同。〕儁皆復其官爵。平帥衆三千奔平陽,復請降於燕。〔復,扶又翻。〕

    ⑨冬,十月,泰山太守諸葛攸攻燕東郡,入武陽,〔後漢東郡治東武陽。武帝鹹康二年,封子允,以「東」不可爲國名,而東郡有濮陽縣,改曰濮陽國。允改封淮南,還曰東郡。趙王倫篡位,廢太孫臧爲濮陽王,東郡遂名濮陽,此,蓋燕複名東郡。晉志:武陽縣分屬陽平郡。劉昫曰:魏州朝城縣,隋武陽縣地,天寶七年更名。〕燕主儁遣大司馬恪統陽騖及樂安王臧之兵以擊之。攸敗走,還泰山,恪遂渡河,略地河南,分置守宰。

    ⑩燕主儁欲經營秦、晉,十二月,令州郡校實見丁,〔校實,檢校其實數也。見,賢遍翻。〕戶留一丁,餘悉發爲兵,欲使步滿一百五十萬,期來春大集洛陽。武邑劉貴上書,極陳「百姓雕弊,發兵非法,〔法未有戶留一丁而悉發爲兵者。〕必致土崩之變。」儁善之,乃更令三五發兵,寬其期日,以來冬集鄴。

    時燕調發繁數,〔調,徒吊翻。數,所角翻。〕官司各遣使者,道路旁午,郡縣苦之。太尉、領中書監封奕請「自今非軍期嚴急,不得遣使,〔使,疏吏翻。〕自餘賦發皆責成州郡,其羣司所遣彈督在外者,一切攝還。」〔攝,收也,追也。〕儁從之。

    燕泰山太守賈堅屯山茌,〔山茌,即前漢之茌縣,屬泰山郡,後漢改曰山茌。茌,仕疑翻。〕荀羨引兵擊之;堅所將纔七百餘人,〔將,即亮翻。〕羨兵十倍于堅。堅將出戰,諸將皆曰:「衆少,不如固守。」〔少,詩沼翻。〕堅曰:「固守亦不能免,不如戰也。」遂出戰,身先士卒,〔先,悉薦翻。〕殺羨兵千餘人,復還入城。〔復,扶又翻;下同。〕羨進攻之,堅嘆曰:「吾自結髮,志立功名,而每值窮阨,豈非命乎!〔堅欲其鋒,使羨懼而退耳。羨進攻之,堅計窮矣。〕與其屈辱而生,不若守節而死。」乃謂將士曰:「今危困,計無所設,卿等可去,吾將止死。」將士皆泣曰:「府君不出,衆亦俱死耳。」乃扶堅上馬,堅曰:「我如欲逃,必不相遣。今當爲卿曹決鬬,〔爲,於僞翻。〕若勢不能支,卿等可趣去,〔趣,讀曰促。〕勿復顧我也!」乃開門直出。羨兵四集,堅立馬橋上,左右射之,〔射,而亦翻。〕皆應弦而倒。羨兵衆多,從塹下斫橋,堅人馬俱陷,生擒之,遂拔山茌。〔塹,七豔翻。〕羨謂堅曰:「君父、祖世爲晉臣,柰何背本不降﹖」〔背,蒲妹翻。降,戶江翻;下同。〕堅曰:「晉自棄中華,非吾叛也。〔堅發此言,江東將相其愧多矣。〕民既無主,強則託命。既已事人,安可改節!吾束脩自立,〔謂從師就學,便有志於自立。朱子曰:修,脯也。十脡爲束。古者從師必以束脩爲禮。〕涉趙歷燕,未嘗易志,〔堅不降燕,見九十八卷永和七年。〕君何忽忽相謂降乎!」羨復責之,〔復,扶又翻。〕堅怒曰:「豎子,兒女御乃公!」〔自稱爲乃公,慢羨而孩視之也。曰御者,言若駕御兒女然。〕羨怒,執置雨中;數日,堅憤惋而卒。〔惋,烏貫翻。〕

    燕青州刺史慕容塵遣司馬悅明救泰山,羨兵大敗,燕復取山茌。燕主儁以賈堅子活爲任城太守。〔任,音壬。〕

    荀羨疾篤,徵還,以郗曇爲北中郎將、都督徐?兗?青?冀?幽五州諸軍事、〔五州,惟徐州有實土。郗,醜之翻。曇,徒含翻。〕徐?兗二州刺史,鎮下邳。

    燕吳王垂娶段末柸女,生子令寶。段氏才高性烈,自以貴姓,〔段與慕容本抗衡之國,故自以爲貴姓。〕不尊事可足渾後,可足渾氏銜之。燕主儁素不快於垂,〔事見上卷永和十年。〕中常侍涅皓〔涅,乃結翻,姓也。〕因爲旨告段氏及吳國典書令遼東高弼爲巫蠱,欲以連污垂,〔晉制:王國置典書、典祠、學官令。慕容氏因之。典書令,天朝吏部尚書之職。齊王攸傳,「國相上長吏缺典書令,請求差選」是也。西晉,典書令在常侍、侍郎上;及渡江,則侍郎次常侍,而典書令居三卿下。污,烏姑翻。〕儁收段氏及弼下大長秋、廷尉考驗,〔下,遐稼翻。〕段氏及弼志氣確然,終無撓辭。掠治日急,〔撓,奴教翻。掠,音亮。治,直之翻。〕垂愍之,私使人謂段氏曰:「人生會當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不若引服。」〔引服,自引而誣服也。〕段氏嘆曰:「吾豈愛死者耶!若自誣以惡逆,上辱祖宗,下累於王,〔累,力瑞翻。〕固不爲也!」辯答益明;故垂得免禍,而段氏竟死於獄中。出垂爲平州刺史,鎮遼東。垂以段氏女弟爲繼室;可足渾氏黜之,以其妹長安君妻垂;垂不悅,由是益惡之。〔爲慕容垂出奔張本。妻,七細翻。惡,烏路翻。〕

    匈奴劉閼頭部落多叛,懼而東走,乘冰渡河,半渡而冰解,後衆悉歸劉悉勿祈,閼頭奔代。〔代在北河之東。閼,於焉翻,又於葛翻。〕悉勿祈,務桓之子也。〔務桓卒,見上卷永和十二年。〕

    三年〔(己未、三五九)〕

    ①春,二月,燕主儁立子泓爲濟北王,〔濟,子禮翻。〕衝爲中山王。

    ②燕人殺勤,勤弟思來奔。〔段勤降燕,見上卷永和八年。〕

    ③燕主儁宴羣臣於蒲池,〔蒲池在鄴。〕語及周太子晉,〔周靈王之太子曰晉,慧而早卒。國語,諫壅谷、洛者,即晉也。晉既卒,弟貴立,是爲景王。景王崩,而子朝、子丐爭立,周遂以亂。〕潸然流涕曰:〔潸,所奸翻。〕「才子難得。自景先之亡,〔燕太子曄,字景先。〕吾鬢髮中白。〔毛晃曰:中,直衆翻,半也。〕卿等謂景先何如﹖」司徒左長史李績對曰:「獻懷太子之在東宮,〔曄諡曰獻懷。〕臣爲中庶子,〔晉志曰:太子中庶子職如侍中。〕太子志業,敢不知之!太子大德有八:至孝,一也;聰敏,二也;沈毅,三也;疾諛喜直,四也;〔沈,持林翻。喜,許記翻。〕好學,五也;多藝,六也;謙恭,七也;好施,八也。」〔好,呼到翻。施,式豉翻。〕儁曰:「卿譽之雖過,〔譽,音餘。〕然此兒在,吾死無憂矣。景茂何如﹖」〔燕太子暐,字景茂。〕時太子暐侍側,績曰:「皇太子天資岐嶷,〔嶷,魚力翻。毛萇曰:岐,智意也;嶷,識也。〕雖八德已聞,而二闕未補,好遊畋而樂絲竹,〔樂,五教翻。〕此其所以損也。」儁顧謂暐曰:「伯陽之言,藥石之惠也,〔李績,字伯陽。〕汝宜誡之!」暐甚不平。〔爲李績憂卒張本。〕

    儁夢趙王虎齧其臂,〔齧,魚結翻。〕乃發虎墓,求屍不獲,購以百金;鄴女子李菟知而告之,〔菟,同都翻。〕得屍於東明觀下,〔水經注:洹水東北流徑鄴城南,又東分爲二水,北徑東明觀下。觀,古玩翻。〕僵而不腐。儁蹋而罵之曰:〔僵,居良翻。蹋,與踏同。〕「死胡,何敢怖生天子!」數其殘暴之罪而鞭之,投於漳水,屍倚橋柱不流。〔水經注:漳水徑紫陌西。趙建武十一年,造紫陌浮橋,慕容儁投石虎屍處也。怖,普布翻。數,所具翻。〕及秦滅燕,王猛爲之誅李菟,收而葬之。〔史終言之。爲,於爲翻。〕

    ④秦平羌護軍高離據略陽叛,永安威公侯討之,未克而卒。夏,四月,驍騎將軍鄧羌、〔驍,堅堯翻。〕秦州刺史啖鐵討平之。〔啖,徒覽翻,氐姓也。〕

    ⑤匈奴劉悉勿祈卒,弟衛辰殺其子而代之。

    ⑥五月,秦王堅如河東;六月,大赦,改元甘露。

    ⑦涼州牧張瓘,猜忌苛虐,專以愛憎爲賞罰。郎中殷郇諫之,〔郇,須倫翻。〕瓘曰:「虎生三日,自能食肉,不須人教也。」由是人情不附。輔國將軍宋混,性忠鯁,瓘憚之,欲殺混及弟澄,因廢涼王玄靚而代之;〔靚,疾正翻,又疾郢翻。〕徵兵數萬,集姑臧。混知之,與澄帥壯士楊和等四十餘騎奄入南城,〔王隱晉書曰:涼州城有龍形,故曰臥龍城,南北七里,東西二里,本匈奴所築。後張氏世居之,又增築四城,箱各千步,並舊城爲五。又據張駿傳:駿於姑臧城南筑作五殿,四面各依方色,四時遞居之。則南城張氏所居也。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宣告諸營曰:「張瓘謀逆,被太后令誅之。」〕被,皮義翻。〕俄而衆至二千,瓘帥衆出戰,混擊破之。瓘擊破之。瓘麾下亡臚刺混,不能穿甲,〔玄,姓也。風俗通:古諸侯有玄都國。臚,陵如翻。刺,七亦翻;下同。〕混擒之,瓘衆悉降。〔降,戶江翻。〕瓘與弟琚皆自殺,混夷其宗族。玄靚以混爲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酒泉郡侯,代瓘輔政。〔驃,匹妙翻。〕混乃請玄靚去涼王之號,〔張始稱涼王,見九十九卷永和十年。張瓘推玄靚爲涼王,見上十一年。去,羌呂翻。〕複稱涼州牧。混謂玄臚曰:「卿刺我,幸而不傷,今我輔政,卿其懼乎﹖」臚曰:「臚受瓘恩,唯恨刺節下不深耳,竊無所懼!」混義之,任爲心膂。

    ⑧高昌不能拒燕,秋,七月,自白馬奔滎陽。

    ⑨秦王堅自河東還,以驍騎將軍鄧羌爲御史中丞。〕驍,堅堯翻。〕八月,以咸陽內史王猛爲侍中、中書令,領京兆尹。特進、光祿大夫強德,太后之弟也,〔強太后,秦主健之後也。〕酗酒,豪橫,〔酗,於句翻。〕孔安國曰:以酒爲兇曰酗。賈公彥曰:據字,酒旁爲兇,是因酒爲兇者也。橫,戶孟翻。〕掠人財貨、子女,爲百姓患。猛下車收德,秦未及報,已陳屍於市;堅馳使赦之,不及。與鄧羌同志,疾惡糾案,無所顧忌,數旬之間,權豪、貴戚,殺戮、刑免者二十餘人,朝廷震慄,奸猾屏氣,〔屏,必郢翻。〕路不拾遺。堅嘆曰:「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也!」

    ⑩泰山太守諸葛攸將水陸二萬擊燕,〔將,即亮翻;下同。〕入自石門,屯於河渚。燕上庸王評、長樂太守傅顏帥步騎五萬與修戰於東阿,攸兵大敗。〔樂,音洛。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冬,十月,詔謝萬軍下蔡、郗曇軍高平以擊燕。萬矜豪傲物,但以嘯詠自高,未嘗撫衆。兄安深憂之,謂萬曰:「汝爲元帥,〔帥,所類翻;下同。〕宜數接對諸將以悅其心,〔數,所角翻。〕豈有傲誕如此而能濟事也!」萬乃召集諸將,一無所言,直以如意指四坐雲:「諸將皆勁卒。」諸將益恨之。〔如意,鐵如意也。坐,徂臥翻。凡奮身行伍者,以兵與卒爲諱;既爲將矣,而稱之爲卒,所以益恨也。〕安慮萬不免,乃自隊帥以下,無不親造,厚相親託。〔造,七到翻。晉史言安性遲緩,而爲其弟慮乃周密如此,宜其能爲晉室內消桓溫之變,外破苻秦之師也。〕既而萬帥衆戊渦、潁以援洛陽。〔渦水至山桑入淮,潁水至下蔡入淮。謝尚之兵,自下蔡而入渦、潁之間。〕郗曇以病退屯彭城。萬以爲燕兵大盛,故曇退,即引兵還,衆遂驚潰。〔進師易,退師難。是以善將者欲退師,必廣爲方略而後引退,不唯防敵人之追截,亦慮己衆之驚潰也。〕萬狼狽單歸,軍士欲因其敗而圖之,以安故而止。既至,詔廢萬爲庶人,降曇號建武將軍。於是許昌、潁川、沛諸城相次皆沒於燕。

    秦王堅以王猛爲吏部尚書,尋遷太子詹事,十一月,爲左僕射,餘官如故。

    十二月,封武陵王晞子抜爲梁王。〔抜,與璡同,音津。〕

    大旱。

    辛酉,燕主儁寢疾,謂大司馬太原王恪曰:「吾病必不濟。今二方未平,〔二方謂晉、秦也。〕景茂衝幼,國家多難,吾欲效宋宣公,以社稷屬汝,〔難,乃旦翻。宋宣公舍其子與夷而立其弟穆公。屬,之慾翻。〕何如﹖」恪曰:「太子雖幼,勝殘致治之主也。〔勝,音升。治,直之翻。〕臣實何人,敢幹正統!」儁怒曰:「兄弟之間,豈虛飾邪!」恪曰:「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者,豈不能輔少主乎!」〔荷,下可翻。少,詩照翻。〕儁喜曰:「汝能爲周公,吾復何憂!〔復,扶又翻。〕李績清方忠亮,汝善遇之。」召吳王垂還鄴。〔自遼東召還也。〕

    秦王堅以王猛爲輔國將軍、司隸校尉,居中宿衛,僕射、詹事、侍中、中書令、領選如故。〔選,須絹翻。〕猛上疏辭讓,因薦散騎常侍陽平公融、光祿?散騎西河任羣、〔光祿、散騎,以光祿大夫爲散騎常侍也。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任,音壬。〕處士京兆朱彤自代。〔處,昌呂翻。〕堅不許,而以融爲侍中、中書監、左僕射,任羣爲光祿大夫、領太子家令,〔晉志曰:太子家令,主刑獄、谷貨、飲食,職比司農、少府。〕朱彤爲尚書侍郎、領太子庶子。〔漢制:尚書有侍郎三十六人。尚書郎初從三署詣臺,試守尚書郎中,歲滿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晉志曰:庶子職比散騎常侍、中書監令。「朱彤」,當作「朱肜」。〕猛時年三十六,歲中五遷,〔猛自尚書左丞遷鹹內史;又遷侍中、中書令,領京兆尹;又遷吏部尚書;尋遷太子詹事,爲左僕射;及今凡五遷。〕權傾內外;人有毀之者,堅輒罪之,於是羣臣莫敢復言。〔復,扶又翻。〕以左僕射李威領護軍;右僕射梁平老爲使持節、都督北垂諸軍事、鎮北大將軍,戍朔方之西;〔使,疏吏翻。〕丞相司馬賈雍爲雲中護軍,戍雲中之南。

    燕所徵郡國兵悉集鄴城。〔去年所徵,今乃悉集。〕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二十三〔起上章涒灘(庚申),盡着雍執徐(戊辰),凡九年。〕

    孝宗穆皇帝下

    昇平四年〔(庚申、三六○)〕

    ①春,正月,癸巳,燕主儁大閱於鄴,欲使大司馬恪、司空陽騖將之入寇;〔騖,音務。將,即亮翻。〕會疾篤,乃召恪、騖及司徒評、領軍將軍慕輿根等受遺詔輔政。甲午,卒。〔年四十二。〕戊子,太子暐即皇帝位。〔暐,字景茂,儁第三子。按長曆,是年正月,甲戌朔。今儁以甲午卒,則戊子在甲午前,即位恐是戊戌。〕年十一;大赦,改元建熙。

    ②秦王堅分司、隸置雍州,〔雍,於用翻。〕以河南公雙爲都督雍?河?涼三州諸軍事、徵西大將軍、雍州刺史,改封趙公,鎮安定。〔河、涼三州非秦土也。雙所督實土,惟安定五郡耳。爲雙以安定叛張本。〕封弟忠爲河南公。

    仇池公楊俊卒,子世立。

    ④二月,燕人尊可足渾後爲皇太后。以太原王恪爲太宰,專錄朝政;〔錄,總也。朝,直遙翻。〕上庸王評爲太傅,陽騖爲太保,慕輿根爲太師,參輔朝政。〔朝,直遙翻;下同。〕

    根性木強,〔師古曰:木謂質直。強,音其兩翻。〕自恃先朝勳舊,〔自皝以來,根屢有戰功。〕心不服恪,舉動倨傲。時太后可足渾氏頗預外事,根欲爲亂,乃言於恪曰:「今主上幼衝,母后干政,殿下宜防意外之變,思有以自全。且定天下者,殿下之功也。兄亡弟及,古今成法,〔此殷法也,非周法也。〕俟畢山陵,宜廢主上爲王,殿下自踐尊位,以爲大燕無窮之福。」恪曰:「公醉邪?何言之悖也!〔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吾與公受先帝遺詔,云何而遽有此議?」根愧謝而退。恪以告吳王垂,垂勸恪誅之。恪曰:「今新遭大喪,二鄰觀釁,〔二鄰,謂晉、秦也。〕而宰輔自相誅夷,恐乖遠近之望,且可忍之。」祕書監皇甫真言於恪曰:「根本庸豎,過蒙先帝厚恩,引參顧命。而小人無識,自國哀已來,驕很日甚,將成禍亂。〔很,戶墾翻。〕明公今日居周公之地,當爲社稷深謀,早爲之所。」恪不聽。

    根又言於可足渾氏及燕主暐曰:「太宰、太傅將謀不軌,臣請帥禁兵以誅之。」〔帥,讀曰率。〕可足渾氏將從之,暐曰:「二公,國之親賢,先帝選之,託以孤嫠,〔嫠,陵之翻。無夫曰嫠。〕必不肯爾;安知非太師欲爲亂也!」乃止。根又思戀東土,〔龍城在鄴城東北,故曰東土。〕言於可足渾氏及暐曰:「今天下蕭條,外寇非一,國大憂深,不如還東。」恪聞之,乃與太傅評謀,密奏根狀;使右衛將軍傅顏就內省誅根,並其妻子、黨與。大赦。〔既誅根及其妻子黨與,恐衆心反側,故肆赦以安之。〕是時新遭大喪,誅夷狼籍,內外恟懼,〔恟,許拱翻。〕太宰恪舉止如常,人不見其有憂色,每出入,一人步從。〔從,才用翻。〕或說以宜自嚴備,〔說,輸芮翻。〕恪曰:「人情方懼,當安重以鎮之,柰何復自驚擾,衆將何仰!」〔復,扶又翻。〕由是人心稍定。

    恪雖綜大任,而朝廷之禮,兢兢嚴謹,每事必與司徒評議之,未嘗專決。虛心待士,諮詢善道,量才授任,〔量,音良。〕人不踰位;官屬、朝臣或有過失,〔朝,直遙翻。〕不顯其狀,隨宜他敘;不令失倫,〔以敘遷爲他官,不令失其倫等也。〕唯以此爲貶;時人以爲大愧,莫敢犯者。或有小過,自相責曰:「爾復慾望宰公遷官邪!」〔恪爲太宰,故稱之爲宰公。復,扶又翻。〕朝廷初聞燕主儁卒,皆以爲中原可圖。桓溫曰:「慕容恪尚在,憂方大耳。」〔史言慕容恪能輔幼主,桓溫能料敵。〕

    三月,己卯,葬燕主儁於龍陵,〔陵在龍城,因以爲名。〕諡曰景昭皇帝,廟號烈祖。所徵郡國兵,以燕朝多難,〔難,乃旦翻。〕,互相驚動,往往擅自散歸,自鄴以南,道路斷塞。〔塞,悉則翻。〕太宰恪以吳王垂爲使持節、徵南將軍、都督河南諸軍事、兗州牧、荊州刺史,鎮梁國之蠡臺,〔使,疏吏翻;下同。〕孫希爲幷州刺史,傅顏爲護軍將軍,帥騎二萬,觀兵河南,臨淮而還;境內乃安。〔史言恪當國有大憂、衆心危疑之際,處之有方。帥,讀曰率。騎,奇寄翻。觀,古玩翻,示之也。觀兵,曜兵以示之也。〕希,泳之弟也。〔孫泳拒趙,見九十六捲成帝鹹康四年。史書孫泳、鞠彭、宋燭之子弟,皆貴顯於燕,所以勸委質者能守死而不貳,子孫必獲其福也。〕

    ⑤匈奴劉衛辰遣使降秦,〔降,戶江翻。〕請田內地,春來秋返;秦王堅許之。夏,四月,雲中護軍賈雍遣司馬徐贇帥騎襲之,〔贇,於倫翻。〕大獲而還。堅怒曰:「朕方以恩信懷戎狄,而汝貪小利以敗之,何也!」〔敗,補邁翻。〕黜雍以白衣領職,遣使還其所獲,慰撫之。衛辰於是入居塞內,貢獻相尋。

    夏,六月,代王什翼犍妃慕容氏卒。〔犍,居言翻。〕秋,七月,劉衛辰如代會葬,因求婚,什翼犍以女妻之。〔妻,七細翻。〕

    ⑥八月,辛丑朔,日有食之,既。

    ⑦謝安少有重名,〔少,詩照翻。〕前後徵辟,皆不就;寓居會稽,〔會,工外翻。〕以山水、文籍自娛。雖爲布衣,時人皆以公輔期之,士大夫至相謂曰:「安石不出,當如蒼生何!」〔謝安,字安石。江東人士始焉所期望者殷浩,浩既無以滿衆望矣,繼而所望者謝安,而安卒能匡輔晉室。世之論者,皆優安而劣浩。餘謂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浩之所以敗,正以與桓溫齊名,其心易溫;又值石氏之亂,以爲可以立功,敗於輕率也。謝安當桓溫擅政之時,又身嘗爲之僚屬,而懲浩之所以失,戒溫而爲之備;溫既死而值秦之強,兢兢焉爲自保之謀,常持懼心,此其所以濟也。史氏謂其能矯情鎮物,蓋因屐齒之折、白雞之夢而知之耳。〕安每遊東山,〔東山,在今紹興府上虞縣西南四十五里。安故居今爲國慶禪寺。〕常以妓女自隨。〔妓,渠綺翻。〕司徒昱聞之,曰:「安石既與人同樂,〔樂,音洛。〕必不得不與人同憂,召之必至。」安妻,劉倓之妹也,見家門貴盛〔劉惔以清談貴顯;而謝尚、謝奕、謝萬皆爲方伯,盛於一時。惔,徒甘翻。〕而安獨靜退,謂曰:「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不免耳。」〔言恐亦不免如諸兄弟也。〕及弟萬廢黜,安始有仕進之志,時已年四十餘。徵西大將軍桓溫請爲司馬,安乃赴召,溫大喜,深禮重之。

    ⑧冬,十月,烏桓獨孤部、鮮卑沒奕幹各帥衆數萬降秦,秦王堅處之塞南。〔帥,讀曰率。降,戶江翻。處,昌呂翻;下同。〕陽平公融諫曰:「戎狄人面獸心,不知仁義。其稽顙內附,實貪地利,非懷德也;〔稽,音啓。〕不敢犯邊,實憚兵威,非感恩也。今處之塞內,與民雜居,彼窺郡縣虛實,必爲邊患,不如徙之塞外以防未然。」堅從之。

    ⑨十一月,封桓溫爲南郡公,溫弟衝爲豐城縣公,子濟爲臨賀縣公。

    ⑩燕太宰恪欲以李績爲右僕射,燕主暐不許。恪屢以爲請,暐曰:「萬機之事,皆委之叔父;伯陽一人,暐請獨裁。」出爲章武太守,以憂卒。〔暐不平李績事見上捲上年。〕

    五年〔(辛酉、三六一)〕

    ①春,正月,戊戌,大赦。

    ②劉衛辰掠秦邊民五十餘口爲奴婢以獻於秦;秦王堅責之,使歸所掠。衛辰由是叛秦,專附於代。〔史言夷狄反覆難保。〕

    ③東安簡伯郗曇卒。〔郗,醜之翻。曇,徒含翻。〕二月,以東陽太守範汪都督徐、兗、冀、青、幽五州諸軍事,兼徐、兗二州刺史。

    ④平陽人舉郡降燕;〔平陽時屬張平。〕燕以建威將軍段剛爲太守,遣督護韓苞將兵共守平陽。

    ⑤方士丁進有寵於燕主暐,【章:十二行本「暐」作「儁」;乙十一行本同。】欲求媚於太宰恪,說恪令殺太傅評;〔說,輸芮翻。〕恪大怒,奏收斬之。

    ⑥高昌卒,〔三年,高昌奔滎陽。〕燕河內太守呂護並其衆,遣使來降;拜護冀州刺史。護欲引晉兵以襲鄴。三月,燕太守恪將兵五萬,冠軍將軍皇甫真將兵萬人,共討之。〔將,即亮翻。冠,古玩翻。〕燕兵至野王,護嬰城自守。護軍將軍傅顏請急攻之,以省大費。恪曰:「老賊經變多矣,觀其守備,未易猝攻,〔易,以豉翻。〕而多殺士卒。頃攻黎陽,多殺精銳,卒不能拔,〔事見上卷二年。〕自取困辱。護內無蓄積,外無救援,我深溝高壘,坐而守之,休兵養士,離間其黨,〔間,古莧翻。〕於我不勞而賊勢日蹙,不過十旬,取之必矣,何爲多殺士卒以求旦夕之功乎!」乃築長圍守之。〕

    ⑦夏,四月,桓溫以其弟黃門郎豁都【章:十二行本無「都」字;乙十一行本同。】督沔中七郡諸軍事,〔魏置中書監、令,又置通事郎、黃門郎。沔中七郡,魏興、新城、上庸、襄陽、義成、竟陵、江夏也。〕兼新野、義城二郡太守,〔城,當作成。〕將兵取許昌,破燕將慕容塵。

    ⑧涼驃騎大將軍宋混疾甚,〔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張玄靚及其祖母馬氏往省之,〔靚,疾正翻,又疾郢翻。省,悉景翻。〕曰:「將軍萬一不幸,寡婦孤兒將何所託!欲以林宗繼將軍,可乎?」混曰:「臣子林宗幼弱,不堪大任。殿下儻未棄臣門,臣弟澄政事愈於臣,但恐其儒緩,機事不稱耳。〔凡儒者多務爲舒緩,而不能應機以趨事赴功。稱,尺證翻。〕殿下策勵而使之,可也。」混戒澄及諸子曰:「吾家受國大恩,當以死報,無恃勢位以驕人。」又見朝臣,皆戒之以忠貞。〔朝,直遙翻。〕及卒,行路爲之揮涕。〔卒,子恤翻。爲,於類翻。〕玄靚以澄爲領軍將軍,輔政。

    ⑨五月,丁巳,帝崩,〔年十九。〕無嗣。皇太后令曰:「琅邪王丕,中興正統,〔元帝、明帝、成帝皆正統相傳。琅邪王丕,成帝長子也,故曰中興正統。〕義望情地,莫與爲比,其以王奉大統!」於是百官備法駕迎於琅邪第。庚申,即皇帝位,大赦。壬戌,改封東海王奕爲琅邪王。秋,七月,戊午,葬穆帝於永平陵,廟號孝宗。

    ⑩燕人圍野王數月,呂護遣其將張興出戰,傅顏擊斬之,城中日蹙。皇甫真戒部將曰:「護勢窮奔突,必擇虛隙而投之;吾所部士卒多羸,器甲不精,宜深爲之備。」乃多課櫓楯,親察行夜者。〔將,即亮翻。羸,倫爲翻。楯,食尹翻。行,下孟翻。〕護食盡,果夜悉精銳趨真所部,〔趨,七喻翻。〕突圍,不得出;太宰恪引兵擊之,護衆死傷殆盡,棄妻子奔榮陽。恪存撫降民,給其廩食;〔降,戶江翻。〕徙士人、將帥於鄴,自餘各隨所樂;〔帥,所類翻。樂,音洛。〕以護參軍廣平梁琛爲中書著作郎。〔晉武帝以祕書並中書省,故曰中書著作郎。琛,醜林翻。〕

    九月,戊申,立妃王氏爲皇后。後,蒙之女也。穆帝何皇后稱穆皇后,居永安宮。

    涼右司馬張邕惡宋澄專政,〔惡,烏路翻;下同。〕起兵攻澄,殺之,並滅其族。〔宋澄豈特機事不稱哉,遂赤其族!以此知經世非儒緩者所能爲也。〕張玄靚以邕爲中護軍,叔父天錫爲中領軍,同輔政。

    張平襲燕平陽,殺段剛、韓苞;又攻鴈門,殺太守單男。〔單,音善,姓也。〕既而爲秦所攻,平復謝罪於燕以求救。〔復,扶又翻。〕燕人以平反覆,弗救也,平遂爲秦所滅。

    乙亥,秦大赦。

    徐、兗二州刺史範汪,素爲桓溫所惡,〔桓溫初以安西鎮上流,汪爲上佐;蓋惡其異己也。若汪於此時能立異,必知溫之心跡矣。惡,烏路翻。〕溫將北伐,命汪帥衆出梁國。〔帥,讀曰率。〕冬,十月,坐失期,免爲庶人,遂廢,卒於家。〔卒,子恤翻。〕

    子寧,好儒學,〔好,呼到翻。〕性質直,常謂王弼、何晏之罪深於桀、紂。或以爲貶之太過,寧曰:「王、何蔑棄典文,幽沈仁義,〔沈,持林翻。〕遊辭浮說,波盪後生,使搢紳之徒翻然改轍,以至禮壞樂崩,中原傾覆,遺風餘俗,至今爲患。桀、紂縱暴一時,適足以喪身覆國,〔喪,息浪翻。〕爲後世戒,豈能回百姓之視聽哉!故吾以爲一世之禍輕,歷代之患重;自喪之惡小,迷衆之罪大也!」〔喪,息浪翻。〕

    呂護復叛,奔燕,燕人赦之,以爲廣州刺史。〔燕無廣州,以刺史之名授護耳。〕

    涼張邕驕矜淫縱,樹黨專權,多所刑殺,國人患之。張天錫所親敦煌劉肅謂天錫曰:〔敦,徒門翻。〕「國家事欲未靜!」天錫曰:「何謂也?」肅曰:「今護軍出入,有似長寧。」〔長寧侯張祚也。〕天錫驚曰:「我固疑之,未敢出口。計將安出?」肅曰:「正當速除之耳!」天錫曰:「安得其人?」肅曰:「肅即其人也!」肅時年未二十。天錫曰:「汝年少,〔少,詩照翻。〕更求其助。」肅曰:「趙白駒與肅二人足矣。」十一月,天錫與邕俱入朝,〔朝,直遙翻。〕肅與白駒從天錫,【章:十二行本「錫」下有「值邕於門下」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肅斫之不中,〔中,竹仲翻。〕白駒繼之,又不克,二人與天錫俱入宮中,邕得逸走,帥甲士三百餘人攻宮門。天錫登屋大呼曰:〔帥,讀曰率。呼,火故翻。〕「張邕凶逆無道,既滅宋氏,又欲傾覆我家。汝將士世爲涼臣,何忍以兵相向邪!〔將,即亮翻。〕今所取者,止張邕耳,他無所問!」於是邕兵悉散走,邕自刎死,盡滅其族黨。〔刎,扶粉翻。〕玄靚以天錫爲使持節、冠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輔政。〔自張重華沒後,張祚、張瓘、宋混以及張邕、張天錫,遞相屠滅,涼浸衰矣。使,疏吏翻。冠,古玩翻。〕十二月,始改建興四十九年,奉昇平年號。〔涼至是方奉建康年號。〕詔以玄靚爲大都督、督隴右諸軍事、涼州刺史、護羌校尉、西平公。

    燕大赦。

    秦王堅命牧伯守宰各舉孝悌、廉直、文學、政事,察其所舉得人者賞之,非其人者罪之。由是人莫敢妄舉,而請託不行,士皆自勵;雖宗室外戚,無才能者皆棄不用。當是之時,內外之官,率皆稱職;〔稱,尺證翻。〕田疇修闢,倉庫充實,盜賊屏息。〔屏,必郢翻。〕

    是歲,歸義侯李勢卒。〔永和三年,李勢降,至是而卒。〕

    哀皇帝〔諱丕,成帝長子也,字千齡;鹹康八年,封琅邪王。諡法:恭仁短折曰哀。〕

    隆和元年〔(壬戌、三六二)〕

    ①春,正月,壬子,大赦,改元。

    ②甲寅,減田租,畝收二升。〔成帝咸和五年,始度百姓田,畝取十分有一,率畝稅米三升;今減之,畝收二升。〕

    ③燕豫州刺史孫興請攻洛陽,曰:「晉將陳佑弊卒千餘,介守孫城,不足取也!」〔將,即亮翻。介,如字,獨也;又音戛。〕燕人從其言,遣寧南將軍呂護屯河陰。

    ④二月,辛未,以吳國內史庾希爲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鎮下邳,龍驤將軍袁真爲西中郎將、監護豫?司?並?冀四州諸軍事、豫州刺史,鎮汝南;〔希、真既並假節,職任宜同;疑希亦當帶監護之職,史逸之也。驤,思將翻。監,工銜翻。〕並假節。布,冰之子也。〔庾冰秉政於鹹康。〕

    ⑤丙子,拜帝母周貴人爲皇太妃,儀服擬於太后。

    ⑥燕呂護攻洛陽。三月,乙酉,河南太守戴施奔宛,〔永和十二年,桓溫留戴施戍洛陽。宛,於元翻。〕陳佑告急。五月,丁巳,桓溫遣庾希及竟陵太守鄧遐帥舟師三千人助佑守洛陽。〔帥,讀曰率。〕遐,嶽之子也。〔鄧嶽,王敦將也。敦敗後自歸,着功交、廣。〕

    溫上疏請遷都洛陽,自永嘉之亂播流江表者,一切北徙,以實河南。朝廷畏溫,不敢爲異;而北土蕭條,人情疑懼,雖並知不可,莫敢先諫。散騎常侍領著作郎孫綽上疏曰:〔晉志曰:著作郎,周左史之任也。漢東京,圖籍在東觀,故使儒者著作東觀,有其名,尚未有官。魏明帝太和中,詔置著作郎,於此始有其官,隸中書省。晉惠帝置祕書監,並統著作省。蓋著作雖別置省,而猶隸祕書也。餘按班固西都賦曰:承明、金馬,著作之廷。如是,則漢西都雖未置著作之官,而承明、金馬亦著作之所也。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昔中宗龍飛,〔元帝,廟號中宗。〕非惟信順協於天人,〔易大傳曰: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實賴萬里長江畫而守之耳。今自喪亂已來,六十餘年,〔自賈后之廢,趙王倫之誅,繼而諸王交兵,胡、羯乘之而起,天下大亂,至是六十餘年矣。喪,息浪翻。〕河、洛丘墟,函夏蕭條。〔函,容也。夏,大也。言中原之地,所函容者大也。夏,戶雅翻。〕士民播流江表,已經數世,存者老子長孫,〔長,知兩翻。〕亡者丘隴成行,〔行,戶剛翻。〕雖北風之思感其素心,目前之哀實爲交切。若遷都旋軫之日,〔賈公彥曰:若,不定之辭。〕中興五陵,即復緬成遐域。〔中興五陵,元帝建平陵、明帝武平陵、成帝興平陵、康帝崇平陵、穆帝永平陵,皆在江南。緬,遠也。遐,亦遠也。〕泰山之安,既難以理保,〔言以理觀之,遷都於洛,難以保泰山之安也。〕烝烝之思,豈不纏於聖心哉!〔烝烝,進進也。言若遷洛,纏心於江南陵寢,孝思進進也。〕溫今此舉,誠欲大覽始終,爲國遠圖;而百姓震駭,同懷危懼,豈不及反舊之樂賒,趨死之憂促哉!〔樂,音洛。趨,七喻翻。〕何者?植根江外,數十年矣,〔中原以江南爲江外,亦曰江表。〕一朝頓欲拔之,驅踧於窮荒之地;〔踧,昌六翻。〕提挈萬里,踰險浮深,離墳墓,〔離,力智翻。〕棄生業,田宅不可復售,〔復,扶又翻。〕舟車無從而得,舍安樂之國,適習亂之鄉,將頓僕道塗,飄溺江川,僅有達者。〔溺,奴狄翻。〕此仁者所宜哀矜,國家所宜深慮也!臣之愚計,以爲且宜遣將帥有威名、資實者,先鎮洛陽,〔將,即亮翻。帥,所類翻。〕掃平梁、許,〔梁,謂梁國;許,謂許昌;皆當江南入洛之要路。〕清壹河南。運漕之路既通,開墾之積已豐,豺狼遠竄,中夏小康,然後可徐議遷徙耳。〔夏,戶雅翻。〕柰何舍百勝之長理,舉天下而一擲哉!」綽,楚之孫也。〔孫楚仕武帝時,有才名。〕少慕高尚,〔少,詩照翻。〕嘗着遂初賦以見志。溫見綽表,不悅,曰:「致意興公,〔孫綽字興公。〕何不尋君遂初賦,而知人家國事邪!」

    時朝廷憂懼,將遣侍中止溫,揚州刺史王述曰:「溫欲以虛聲威朝廷耳,非事實也;但從之,自無所至。」乃詔溫曰:「在昔喪亂,忽涉五紀,〔孔穎達曰:言在昔者,自下本上之辭;言昔在者,從上自下爲稱。喪,息浪翻。自惠帝永興元年劉淵始亂,距是歲五十九年;自懷帝永嘉五年洛陽陷,距是歲五十年。〕戎狄肆暴,繼襲兇跡,眷言西顧,慨嘆盈懷。知欲躬帥三軍,盪滌氛穢,廓清中畿,〔中畿,王畿也。周禮九畿,王畿方千里,其外侯、甸、男、採、衛、蠻、夷、鎮、蕃,皆以五百里言之。王畿在九畿之中,故此曰中畿。師,讀曰率。〕光復舊京;非夫外身徇國,孰能若此!諸所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委之高算。但河、洛丘墟,所營者廣,經始之勤,致勞懷也。」事果不行。

    溫又議移洛陽鍾虡,〔虡,音巨。〕述曰:「永嘉不競,暫都江左,方當蕩平區宇,旋軫舊京。若其不爾,宜改遷園陵,不應先事鍾虡!」溫乃止。

    朝廷以交、廣遼遠,〔溫督荊、司、雍、益、梁、寧、交、廣八州。〕改授溫都督並、司、冀三州;溫表辭不受。

    ⑨秋,七月,呂護退守小平津,〔以晉援兵至也。〕中流矢而卒。〔中,竹仲翻。〕燕將段崇收軍北渡,屯於野王。鄧遐進屯新城;〔新城,春秋戎蠻子之國也;自漢以來,屬河南,隋改爲伊闕縣。〕八月,西中郎將袁真進屯汝南,運米五萬斛以饋洛陽。

    ⑩冬,十一月,代王什翼犍納女於燕,〔犍,居言翻。〕燕人亦以女妻之。〔妻,七細翻。〕

    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庾希自下邳退屯山陽,袁真自汝南退屯壽陽。〔以洛陽兵解退屯,而燕兵尋復至矣。〕

    興寧元年〔(癸亥、三六三)〕

    ①春,二月,己亥,大赦,改元。

    ②三月,壬寅,皇太妃周氏薨於琅邪第。癸卯,帝就第治喪,〔治,直之翻。〕詔司徒會稽王昱總內外衆務。帝欲爲太妃服三年,〔爲,於僞翻。〕僕射江虨啓:「於禮,應服緦麻。」〔虨,逋閒翻。〕又欲降服翆,虨曰:「厭屈私情,所以上嚴祖考。」乃服緦麻。〔周禮曰:王爲諸侯緦,縗弁而加環絰。又,禮,爲人後者爲之子,故爲所後服斬衰三年,而降其父母翆。虨以爲應服緦者,蓋以帝入後大宗,則周氏者琅邪之母,當以服諸侯者服之也。厭,於葉翻。嚴,尊也。〕

    ③夏,四月,燕寧東將軍慕容忠攻滎陽太守劉遠,遠奔魯陽。

    ④五月,加徵西大將軍桓溫侍中、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假黃鉞。溫以撫軍司馬王坦之爲長史。坦之,述之子也。又以徵西掾郗超爲參軍,王珣爲主簿,每事必與二人謀之。府中爲之語曰:「遷參軍,短主簿,〔以超多遷而珣短也。掾,於絹翻。郗,醜之翻。〕能令公喜,能令公怒。」〔令,力呈翻。〕溫氣概高邁,罕有所推,與超言,常自謂不能測,傾身待之;超亦深自結納。珣,導之孫也,與謝玄皆爲溫掾,溫俱重之。曰:「謝掾年四十必擁旄杖節,王掾當作黑頭公,皆未易才也。」〔易,以豉翻。〕玄,奕之子也。〔昇平二年,謝奕卒。〕

    ⑤以西中郎將袁真都督司、冀、並三州諸軍事,北中郎將庾布都督青州諸軍事。

    ⑥癸卯,燕人拔密城,〔密縣,漢屬河南郡,晉屬榮陽郡。〕劉遠奔江陵。

    ⑦秋,八月,有星孛於角、亢。〔角,二星;亢,四星。晉天文志:角、亢、氐,鄭、兗州分。孛,蒲內翻。亢,居郎翻。〕

    ⑧張玄靚祖母馬氏卒,〔靚,疾正翻,又疾郢翻。〕尊庶母郭氏爲太妃。郭氏以張天錫專政,與大臣張欽等謀誅之;事泄,欽等皆死。玄靚懼,以位讓天錫;天錫不受。右將軍劉肅等勸天錫自立。閏月,天錫使肅等夜帥兵入宮,弒玄靚,〔帥,讀曰率;下同。考異曰:帝紀:天錫殺玄靚自立在七月。今從晉春秋。〕宣言暴卒,諡曰衝公。天錫自稱使持節、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使,疏吏翻。〕時年十八。尊母劉美人曰太妃。遣司馬綸騫奉章詣建康請命,〔綸,姓也。姓譜曰:魏志:孫文端臣綸直。〕並送御史俞歸東還。〔穆帝永和三年,歸使涼州,今乃還。〕

    癸亥,大赦。

    ⑩冬,十月,燕鎮南將軍慕容塵攻陳留太守袁披於長平;〔長平縣,前漢屬汝南郡,後漢、晉屬陳郡。賢曰:長平故城,在今陳州宛丘縣西北。〕汝南太守朱斌乘虛襲許昌,克之。〔考異曰:燕書作「朱黎」。今從晉帝紀。〕

    代王什翼犍擊高車,大破之,〔高車,即敕勒也,俗乘高輪車,故亦號高車部。李延壽曰:高車,蓋古赤狄之餘種也。初號爲「狄歷」,北方以爲高車丁零。其遷徙隨水草,衣皮食肉,與柔然同,唯車輪高大,輻數至多。犍,居言翻。〕俘獲萬餘口,馬、牛、羊百餘萬頭。

    以徵虜將軍桓衝爲江州刺史。十一月,姚襄故將張駿殺江州督護趙毗,帥其徒北叛;衝討斬之。〔桓溫之破姚襄,獲襄將張駿、楊凝等,徙於尋陽。〕

    二年〔(甲子、三六四)〕

    ①春,正月,丙辰,燕大赦。

    ②二月,燕太傅評、龍驤將軍李洪略地河南。〔驤,思將翻。〕

    ③三月,庚戌朔,大閱戶口,令所在土斷,〔令西北士民僑寓東南者,所在以土著爲斷也。斷,丁亂翻。〕嚴其法制,【章:十二行本「制」作「禁」;乙十一行本同。】謂之庚戌制。

    ④帝信力士言,斷谷餌藥以求長生。〔斷,讀曰短。〕侍中高崧諫曰:「此非萬乘所宜爲;〔乘,繩證翻。〕陛下茲事,實日月之食。」〔論語: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不聽。辛未,帝以藥發,不能親萬機,褚太后復臨朝攝政。〔穆帝以幼衝嗣位,褚太后臨朝稱制。昇平元年,帝加元服,太后歸政。帝即位年長矣,以疾不能親政,太后復臨朝。復,扶又翻。朝,直遙翻。〕

    ⑤夏,四月,甲辰,燕李洪攻許昌、汝南,敗晉兵於懸瓠,〔敗,補邁翻。水經注曰:懸瓠城,汝南郡治也。城之西北,汝水枝別左出,西北流,又屈西東轉,又西南會汝,形如垂瓠,因以名城。瓠,音胡,又音互。〕潁川太守李福戰死,汝南太守朱斌奔壽春,陳郡太守朱輔退保彭城。大司馬溫遣西中郎將袁真等御之,〔去年五月,加桓溫督、錄、假黃鉞,至是書其官名而不姓,堅冰至矣。〕溫帥舟師屯合肥。〔帥,讀曰率。〕燕人遂拔許昌、汝南、陳郡,徙萬餘戶於幽、冀二州,遣鎮南將軍慕容塵屯許昌。

    ⑥五月,戊辰,以揚州刺史王述爲尚書令。加大司馬溫揚州牧、錄尚書事。壬申,使特中召溫入參朝政;溫辭不至。

    王述每受職,不爲虛讓,其所辭必於不受。及爲尚書令,子坦之白述:「故事當讓。」述曰:「汝謂我不堪邪?」坦之曰:「非也,但克讓自美事耳。」述曰:「既謂堪之,何爲復讓!〔復,扶又翻。〕人言汝勝我,定不及也。」

    ⑦六月,秦王堅遣大鴻臚拜張天錫爲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

    ⑧秋,七月,丁卯,詔復徵大司馬溫入廟。八月,溫至赭圻,詔尚書車灌止之,溫遂城赭圻居之,〔赭圻在宣城界。南史,沈攸之自虎檻洲進攻赭圻,陶亮等自鵲頭引兵救之。劉昫曰:宣州南陵縣,漢春谷縣地;梁置南陵縣,舊治赭圻城;唐長安四年,移治青陽城。按溫表雲:春谷縣之赭圻城,在江東岸,臨當濡須口上二十里距建康宮三百三十里,南有聲裏,北有高安戍。車,昌遮翻。圻,渠希翻。〕固讓內錄,〔內錄,謂錄尚書事也。〕遙領揚州牧。

    ⑨秦汝南公騰謀反,伏誅。騰,秦主生之弟也。是時,生弟晉公柳等猶有五人,王猛言于堅曰:「不去五公,終必爲患。」堅不從。〔爲後柳等反張本。去,羌呂翻。〕

    ⑩燕侍中慕輿龍詣龍城,徙宗廟及所留百官皆詣鄴。

    燕太宰恪將取洛陽,〔考異曰:帝紀:「慕容暐寇洛陽。」上雲「苻堅別帥侵河南。」按明年,恪拔洛陽,堅親將以備潼關,是未敢與燕爭河南也。十六國春秋堅傳亦無此舉;帝紀恐誤。〕先遣人招納土民,遠近諸塢皆歸之;乃使司馬悅希軍於盟津,〔盟,讀曰孟。〕豫州刺史孫興軍於成皋。

    初,沈充之子勁,以其父死於逆亂,〔見九十三卷明帝太寧二年。〕志欲立功以雪舊恥;年三十餘,以刑家不得仕。吳興太守王胡之爲司州刺史,上疏稱勁纔行,〔行,下孟翻。〕請解禁錮,參其府事;朝廷許之。會胡之以病,不行。及燕人逼洛陽,冠軍將軍陳佑守之,〔冠,古玩翻。〕衆不過二千。勁自表求配佑效力;詔以勁補冠軍長史,令自募壯士,得千餘人以行。勁屢以少擊燕衆,摧破之。〔少,詩沼翻。〕而洛陽糧盡援絕,佑自度不能守,〔度,徒洛翻。〕乃以救許昌爲名,九月,留勁以五百人守洛陽,佑帥衆而東。〔帥,讀曰率。〕勁喜曰:「吾志欲致命,〔論語:子張曰:士見危致命。朱子曰:謂委致其命,猶言授命也。〕今得之矣。」佑聞許昌已沒,遂奔新城。燕悅希引兵略河南諸城,盡取之。

    秦王堅命公國各置三卿,〔晉制:王國置郎中令、中尉、大農爲三卿;秦因其制。〕並餘官皆聽自採闢,獨爲置郎中令。〔爲,於僞翻。〕富商趙掇等車服僭侈,諸公競引以爲卿;〔掇,陟劣翻,又都活翻。〕黃門侍郎安定程憲【章:十二行本「憲」下有「言于堅」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請治之。〔治,直之翻。〕堅乃下詔稱:「本欲使諸公延選英儒,乃更猥濫如是!宜令有司推檢,辟召非其人者,悉降爵爲侯,自今國官皆委之銓衡。〔銓衡,謂吏部尚書也。〕自非命士已上,不得乘車馬;去京師百里內,工商皁隸,不得服金銀、錦繡,犯者棄市。」於是平陽、平昌、九江、陳留、安樂五公皆降爵爲侯。〔樂,音洛。〕

    三年〔(乙丑、三六五)〕

    ①春,正月,庚申,皇后王氏崩。

    ②劉衛辰復叛代,〔劉衛辰附代,見上升平五年。復,扶又翻。〕代王什翼犍東渡河,擊走之。〔犍,居言翻。〕

    什翼犍性寬厚,郎中令許謙盜絹二匹,什翼犍知而匿之,〔按北史,代國俗無繒帛,而謙盜之,其罪在不赦;而什翼犍能容之,故史以此言其寬厚之一端。〕謂左長史燕鳳曰:「吾不忍視謙之面,【章:十二行本「面」下有「卿慎勿泄」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若謙凓而自殺,是吾以財殺土也。」嘗討西部叛者,流矢中目;〔中,竹仲翻。〕既而獲射者,羣臣欲臠割之,什翼犍曰:「彼各爲其主鬬耳,〔爲,於僞翻。〕何罪!」遂釋之。

    ③大司馬溫移鎮姑孰。〔溫又自赭圻而東鎮姑孰。〕乙未,以其弟右將軍豁監荊州、揚州之義城、雍州之京兆諸軍事,領荊州刺史;〔義城郡置於襄陽,襄陽郡屬荊州,而義城郡領揚州淮南之平阿、下蔡,蓋桓宣先從祖約退屯淮南,後鎮襄陽,陶侃以其淮南部曲置義成郡於谷城,蓋有揚州之民而又置揚州僑縣於谷城;谷城,荊州統內之地也,故曰荊州、揚州之義成;曰義成者,言以義成軍,因而名郡。後人又於「成」字旁添「土」,失其初立郡之旨矣。京兆郡屬雍州,時亦僑立於襄陽。雍,於用翻。〕加江州刺史桓衝監江州及荊、豫八郡諸軍事;〔初,衝刺江州,領西陽、譙二郡太守;今加監荊州之江夏隨郡、豫州之汝南?西陽?新蔡?潁川,凡六郡,通所鎮尋陽爲八郡。監,工銜翻。考異曰:帝紀雲:「衝領南蠻校尉。」按江左唯荊州領南蠻。衝傳亦無,蓋紀因桓豁重出。今不取。〕並假節。

    司徒昱聞陳佑棄洛陽,會大司馬溫於洌洲,〔今姑孰江中有洌山,即其地。〕共議征討。丙申,帝崩於西堂,〔年二十五。西堂,太極殿西堂也。建康太極殿有東西堂,東堂以見羣臣,西堂爲即安之地。〕事遂寢。

    帝爲嗣;丁酉,皇太后詔以琅邪王奕承大統。〔奕,當作奕。〕百官奉迎於琅邪第,是日,即皇帝位,大赦。

    秦大赦,改元建元。

    ⑤燕太宰恪、吳王垂共攻洛陽。恪謂諸將曰:「卿等常患吾不攻,今洛陽城高而兵弱,易克也,〔易,以豉翻。〕勿更畏懦而怠惰!」遂攻之。三月,克之,執揚武將軍沈勁。勁神氣自若,恪將宥之。中軍將軍慕輿虔曰:「勁雖奇士,觀其志度,終不爲人用,今赦之,必爲後患。」遂殺之。

    恪略地至崤,〔崤,崤谷也;澠,澠池也。澠,彌兗翻。〕關中大震,秦王堅自將屯陝城以備之。〔將,即亮翻。陝,式冉翻。〕

    燕人以左中郎將慕容糂爲洛州刺史,鎮金墉;〔糂,張六翻。〕吳王垂爲都督荊?揚?洛?徐?兗?豫?雍?益?涼?秦十州諸軍事、徵南大將軍、荊州牧,配兵一萬,鎮魯陽。〔雍,於用翻。〕

    太宰恪還鄴,謂僚屬曰:「吾前平廣固,不能濟闢閭蔚;〔見上卷穆帝永和十二年。〕今定洛陽,使沈勁爲戮;雖皆非本情,然身爲元帥,實有愧於四海。」〔帥,讀曰率。〕朝廷嘉勁之忠。贈東陽太守。

    臣光曰:沈勁可謂能子矣!恥父之惡,致死以滌之,變凶逆之族爲忠義之門。易曰:「幹父之蠱,用譽。」〔易蠱卦六五爻辭,象曰:幹父用譽,承以德也。〕蔡仲之命曰:「爾尚蓋前人之愆,惟忠惟孝。」〔見尚書。〕其是之謂乎!

    ⑥太宰恪爲將,不事威嚴,專用恩信;撫士卒務綜大要,不爲苛令,使人人得便安。平時營中寬縱,似若可犯;然警備嚴密,敵至莫能近者,〔近,其靳翻。〕故未嘗負敗。

    ⑦壬申,葬哀帝及靜皇后於安平陵。〔王皇后,諡曰靜。晉書作「靖」。〕

    ⑧夏,四月,壬午,燕太尉武平匡公封奕卒。〔諡法:貞心大度曰匡。〕以司空陽騖爲太尉,侍中、光祿大夫皇甫真爲司空,領中書監。騖歷事四朝,〔廆、皝、儁、暐四朝。朝,直遙翻。〕年耆望重,自太宰恪以下皆拜之。而騖謙恭謹厚,過於少時;戒束子孫,雖朱紫羅列,無敢違犯其法度者。〔封奕事燕,亦歷事四朝,其宣勞過於陽騖,子孫貴顯亦過於陽氏。豈奕之謙德有愧於騖邪?或者史家因陽氏家傳書之,而封氏闕然無述也。少,詩照翻。〕

    ⑨六月,戊子,益州刺史建城襄公周撫卒。〔諡法:因事有功曰襄。〕撫在益州三十餘年,〔穆帝永和三年,桓溫平蜀,留撫鎮之,至是纔十九年。蓋晉未得蜀之前,置益州刺史於巴東,撫先已爲刺史;溫既克蜀,撫仍爲益州刺史,鎮彭模。曰在益州三十餘年者,史通其鎮巴東、鎮彭模之年數之也。〕甚有威惠。詔以其子犍爲太守楚代之。〔犍,居言翻。〕

    ⑩秋,七月,己酉,徙會稽王昱復爲琅邪王。〔元帝以昱爲琅邪王,奉恭王祀。成帝咸和元年,王生母鄭夫人薨,王號慕請服,重徙封會稽王。是後,康帝、哀帝及今帝,皆自琅邪入繼大統。會,工外翻。〕

    壬子,立妃庾氏爲皇后。後,冰之女也。

    甲申,立琅邪王昱子昌明爲會稽王;昱固讓,猶自稱會稽王。〔會,工外翻。〕

    匈奴右賢王曹轂、左賢王劉衛辰皆叛秦。轂帥衆二萬寇杏城,秦王堅自將討之,〔轂,古祿翻。帥,讀曰率。將,即亮翻。〕使衛大將軍李威、左僕射王猛輔太子宏留守長安。八月,堅擊轂,破之,斬轂弟活,轂請降,〔降,戶江翻。〕徙其豪傑六千餘戶於長安。建節將軍鄧羌討衛辰,擒之於木根山。〔木根山在朔方。〕

    九月,堅如朔方,巡撫諸胡。冬,十月,徵北將軍、淮南公幼帥杏城之衆乘虛襲長安,李威擊斬之。〔幼,亦秦主生之弟也。〕

    鮮卑禿髮椎斤卒,年一百一十,子思復鞬代統其衆。〔鞬,居言翻。〕椎斤,樹機能從弟務丸之孫也。〔樹機能亂涼州,見晉武帝紀。從,才用翻。〕

    梁州刺史司馬勳,爲政酷暴,治中、別駕及州之豪右,言語忤意,即於坐梟斬之,〔忤,五故翻。坐,徂臥翻。梟,堅堯翻。〕或親射殺之。〔射,而亦翻。〕常有據蜀之志,憚周撫,不敢發。及撫卒,勳遂舉兵反;別駕雍端、西戎司馬隗粹切諫,〔西戎司馬,西戎校尉之屬官也。雍,於用翻。隗,五罪翻。〕勳皆殺之,自號梁?益二牧、成都王。十一月,勳引兵入劍閣,攻涪,西夷校尉毋丘暐棄城走。〔晉初置西夷校尉,治汶山,今蓋治涪城。涪,音浮。〕乙卯,圍益州刺史周楚於成都。大司馬溫表鷹揚將軍江夏相義陽朱序爲征討都護以救之。〔夏,戶雅翻。相,息亮翻。〕

    秦王堅還長安,以李威守太尉,加侍中。以曹轂爲鴈門公,劉衛辰爲夏陽公,〔夏,戶雅翻。〕各使統其部落。

    十二月,戊戌,以尚書王彪之爲僕射。

    海西公上〔諱奕,字延齡,哀帝之母弟也;鹹康八年,封爲東海王;穆帝昇平五年,改封琅邪王;即位後,桓溫廢爲海西公。〕

    太和元年〔(丙寅、三六六)〕

    ①春,三月,荊州刺史桓豁使督護桓羆攻南鄭,討司馬勳。

    ②燕太宰、大司馬恪,太傅、司徒評,稽首歸政,上章綬,請歸第;〔稽,音啓。上,時掌翻。〕燕主暐不許。

    ③夏,五月,戊寅,皇后庾氏崩。

    ④朱序、周楚擊司馬勳,破之,擒勳及其黨,送大司馬溫;溫皆斬之,傳首建康。

    ⑤代王什翼犍遣左長史燕鳳入貢於秦。〔犍,居言翻。燕,於賢翻。〕

    ⑥秋,七月,癸酉,葬孝皇后於敬平陵。〔庾後,諡曰孝。〕

    ⑦秦輔國將軍王猛、前將軍楊安、揚武將軍姚萇等帥衆二萬寇荊州,攻南鄉郡;〔萇,仲良翻。帥,讀曰率。〕荊州刺史桓豁救之,八月,軍於新野。秦兵掠安陽民萬餘戶而還。〔安陽縣,漢屬漢中郡。魏置魏興郡,安陽屬焉;晉省。秦攻南鄉而退,安能深入山阻,掠安陽之民乎!載記作「漢陽」,謂漢水之北也。當從載記爲是。〕

    ⑧九月,甲午,曲赦梁、益二州。〔司馬勳初平,赦其支黨及脅從者。〕

    ⑨冬,十月,加司徒昱丞相、錄尚書事,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朝,直遙翻。上,時掌翻。〕

    ⑩張天錫遣使至秦境上,告絕於秦。〔涼與秦通,見上卷穆帝永和十二年。使,疏吏翻。〕

    燕撫軍將軍下邳王厲寇兗州,拔魯、高平數郡,置守宰而還。

    初,隴西李儼以郡降秦,既而復通於張天錫。〔李儼據隴西,事始上卷永和十一年。降,戶江翻。復,扶又翻。〕十二月,羌斂岐以略陽四千家叛秦,稱臣於儼;〔載記作「斂岐」。張天錫傳作「廉岐」。斂,羌姓也。〕儼於是拜置牧守,與秦、涼絕。

    南陽督護趙億據宛城降燕,太守桓澹走保新野;燕人遣南中郎將趙盤自魯陽戍宛。〔宛,於元翻。〕

    徐、兗二州刺史庾希,以後族故,兄弟貴顯,大司馬溫忌之。

    二年〔(丁卯、三六七〕)

    ①春,正月,庾希坐不能救魯、高平,免官。〔考異曰:帝紀,是月,希有罪,走入海。按本傳,海西廢后,希始逃於海陵,此時才坐免官耳。〕

    ②二月,燕撫軍將軍下邳王厲、鎮北將軍宜都王桓襲敕勒。

    ③秦輔國將軍王猛、隴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南安邵羌、揚武將軍姚萇等帥衆萬七千討斂岐。三月,張天錫遣前將軍楊遹向金城,徵東將軍常據向左南,〔張軌置左南縣,屬晉興郡。闞駰十三州志曰:石城西一百四十里,有左南城,河水徑其南,曰左南津。遹,音聿。〕遊擊將軍張統向白土,〔晉志,白土縣屬金城郡。十三州志:左南津西六十里有白土城,城在大河之北,爲緣河濟渡之地。〕天錫自將三萬人屯倉松,〔倉松縣,自漢以來屬武威郡,後涼呂光改曰昌松縣。將,即亮翻。〕以討李儼。斂岐部落先屬姚弋仲,聞姚萇至,皆降;王猛遂克略陽,斂岐奔白馬。〔白馬,即武都白馬氐之地。〕秦王堅以萇爲隴東太守。

    ④夏,四月,燕慕容塵寇竟陵,太守羅崇擊破之。

    ⑤張天錫攻李儼大夏、武始二郡,下之。〔宋白曰:張駿十八年,分武始、興晉、廣武置大夏郡;唐爲大夏縣,屬河州。張駿以狄道縣置武始郡,今熙州即其地。夏,戶雅翻。〕常據敗儼兵於葵谷,〔敗,補邁翻。〕天錫進屯左南。儼懼,退守枹罕,〔枹,音膚。〕遣其兄子純謝罪於秦,且請救。秦王堅使前將軍楊安、建威將軍王撫帥騎二萬,會王猛以救儼。

    猛遣邵羌追斂岐,王撫守侯和,姜衡守白石,〔白石縣,前漢屬金城郡,後漢屬隴西郡。賢曰:白石山在今蘭州。宋白曰:河州鳳林縣,本漢白石縣地,張駿八年,改爲永固縣。〕猛與楊安救枹罕。天錫遣楊遹逆戰於枹罕東,猛大破之,俘斬萬七千級,與天錫相持於城下。〔枹罕城下也。〕邵羌禽斂岐於白馬,送之。猛遺天錫書曰:〔遺,於季翻。〕「吾受詔救儼,不令與涼州戰,今當深壁高壘,以聽後詔。曠日持久,恐二傢俱弊,非良算。〔二家,謂秦、涼也。〕若將軍退舍,吾執儼而東,將軍徙民西旋,不亦可乎!」天錫謂諸將曰:「猛書如此;吾本來伐叛,不來與秦戰。」遂引兵歸。

    李儼猶未納秦師,王猛白服乘輿,從者數十人,〔從,才用翻。〕請與儼相見。儼開門延之,未及爲備,將士繼入,遂執儼。以立忠將軍彭越爲平西將軍、涼州刺史,鎮枹罕。〔立忠將軍,苻秦所創置。〕

    張天錫之西歸也,李儼將賀肫說儼曰:「以明公神武,將士驍悍,柰何束手於人!王猛孤軍遠來,士卒疲弊,且以我請救,必不設備,若乘其怠而擊之,可以得志。」儼曰:「求救於人以免難,難既免而擊之,天下其謂我何!不若固守以老之,彼將自退。」猛責儼以不即出迎,儼以賀肫之謀告;猛斬肫,〔肫,株倫翻,又音豚。說,輸芮翻。難,乃旦翻。〕以儼歸。至長安,堅以儼爲光祿勳,賜爵歸安侯。

    ⑥燕太原桓王恪言於燕主暐曰:〔諡法:闢土服遠曰桓。〕「吳王垂,將相之才十倍於臣,先帝以長幼之次,〔長,知兩翻。〕故臣得先之。〔得先,悉薦翻。〕臣屍之後,願陛下舉國以聽吳王。」五月,壬辰,各疾篤,暐親視之,問以後事。恪曰:「臣聞報恩莫大於薦賢,賢者雖在板築,猶可爲相,〔謂殷王高宗起傅說於板築之間,命以爲相。〕況至親乎!吳王文武兼資,管、蕭之亞,〔謂才亞於管仲、蕭何也。〕陛下若任以大政,國家可安;不然,秦、晉必有窺窬之計。」言終而卒。〔窬,音俞。卒,子恤翻。〕

    秦王堅聞恪卒,陰有圖燕之計,欲覘其可否,〔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命匈奴曹轂發使如燕朝貢,〔曹轂,匈奴右賢王也,前年降於秦。朝,直遙翻。〕以西戎主簿【章:十二行本「簿」下有「馮翊」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郭辯爲之副。〔晉武帝置西戎校尉於長安,秦蓋因之;主簿,其屬也。考異曰:燕建熙八年,皇甫真爲太尉。燕書及載記、真傳,郭辯至燕,皆在真爲太尉下。晉春秋在建熙十年八月。恐皆非是,故附曹轂降秦下。〕燕司空皇甫真兄腆及從子奮、覆皆仕秦,腆爲散騎常侍。〔皇甫真,本安定人,仕於燕。從,才用翻。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辯至燕,歷造公卿,〔造,七到翻。〕謂真曰:「僕本秦人,家爲秦所誅,故寄命曹王,貴兄常侍及奮、覆兄弟並相知有素。」真怒曰:「臣無境外之交,此言何以及我!君似奸人,得無因緣假託乎!」白暐,請窮治之;〔治,直之翻。〕太傅評不許。辯還,爲堅言:「燕朝政無綱紀,實可圖也。〔爲,於僞翻。朝,直遙翻。〕鑑機識變,唯皇甫真耳。」堅曰:「以六州之衆,〔六州:幽、並、冀、司、兗、豫也。〕豈得不使有智士一人哉!」

    曹轂尋卒,秦分其部落爲二,使其二子分統之,號東、西曹。〔堅分轂部落,貳城以西二萬餘落,使轂長子璽統之;貳城以東二萬餘落,使轂小子寅統之。〕

    ⑦荊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羅崇攻宛,拔之;趙億走,趙盤退歸魯陽。豁追擊盤於雉城,擒之,〔雉縣,自漢以來屬南陽郡,其地當在唐鄧州向城縣界。新唐志曰:向城縣北八十里有魯陽關。〕留兵戍宛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⑧秋,七月,燕下邳王厲等破敕勒,獲馬牛數萬頭。

    初,厲兵過代地,犯其穄田;〔穄,子例翻,□也。今南人呼黍爲穄。北方地寒,五穀不生,惟黍生之,故有穄出。項安世曰:黍有二種:正黍似粟而大,以五月熟,今荊人專謂之黍,又謂之黍穄是也。又一種尤高大,稈之狀至如蘆,實之狀至如薏苡,荊人謂之討黍,又謂之蘆穄,然以秋熟,非正黍也。〕代王什翼犍怒。〔犍,居言翻。〕燕平北將軍武強公難以幽州兵戍雲中。八月,什翼犍攻雲中,難棄城走,〔難,與泥同。〕振威將軍慕輿賀辛戰沒。

    ⑨九月,以會稽內史郗愔爲都督徐?兗?青?幽?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徐?兗二州刺史,鎮京口。〔郗,醜之類。愔,揖淫翻。沈約曰:晉永嘉大亂,幽、冀、青、並、兗州及徐州之淮北流民相率過淮,亦有過江在晉陵界者。成帝咸和四年,郗鑑又徙流民之在淮南者於晉陵諸縣。其徙過江南人留江北者,並立僑郡縣以司牧之。徐、兗二州,或治江北,江北又僑立幽、冀、青、並四州。〕

    ⑩秦淮南公幼之反也,徵東大將軍、幷州牧、晉公柳,徵西大將軍、秦州刺史趙公雙,皆與之通謀;秦王堅以雙母弟至親,柳,健之愛子,隱而不問。柳、雙復與鎮東將軍、洛州刺史魏公廋,安西將軍、雍州刺史燕公武謀作亂,〔復,扶又翻。秦幷州刺史治蒲阪,秦州刺史治上邽,洛州刺史治陝,雍州刺史治安定。廋、武,皆健子也。廋,疏鳩翻。〕鎮東主簿南安姚眺〔眺,他吊翻。〕諫曰:「明公以周、邵之親,受方面之任,國家有難,當竭力除之,況自爲難乎!」〔難,乃旦翻。〕廋不聽。堅聞之,徵柳等詣長安。冬,十月,柳據蒲阪,雙據上邽,廋據陝城,武據安定,皆舉兵反。〔果如王猛之言。〕堅遣使諭之曰:「吾待卿等,恩亦至矣,何苦而反!今止不徵,卿宜罷兵,各定其位,一切如故。」各齧梨以爲信。皆不從。〔梨肉脆而齧之易入,以喻親戚離叛,則國力脆弱,將爲敵人所乘,故齧梨付使者,賜柳等以爲信也。使,疏吏翻。齧,魚結翻。〕

    代王什翼犍擊劉衛辰,河冰未合,什翼犍命以葦焴約流澌。俄而冰合,〔自代擊朔方,西渡大河,其津曰君子津。焴,居登翻。〕然猶未堅,乃散葦於其上,冰草相結,有如浮樑,代兵乘之以渡。衛辰不意兵猝至,與宗族西走,什翼犍收其部落什六七而還。衛辰奔秦,秦王堅送衛辰還朔方,遣兵戍之。

    十二月,甲子,燕太尉建寧敬公陽騖卒。〔諡法:合善典法曰敬;夙夜警戒曰敬。〕以司空皇甫真爲侍中、太尉,光祿大夫李洪爲司空。

    三年〔(戊辰、三六八)〕

    ①春,正月,秦王堅遣後將軍楊成世、左將軍毛嵩分討上邽、安定,輔國將軍王猛、建節將軍鄧羌攻蒲阪,前將軍楊安、廣武將軍張蠔攻陝城。堅命蒲、陝之軍皆距城三十里,堅壁勿戰,矣秦、雍已平,然後併力取之。〔陝,式冉翻。雍,於用翻。〕

    ②初,燕太宰恪有疾,以燕主暐幼弱,政不在己,太傅評多猜忌,恐大司馬之任不當其人,謂暐兄樂安王臧曰:「今南有遺晉,西有強秦,二國常蓄進取之志,顧我未有隙耳。夫國之興衰,繫於輔相。大司馬總統六軍,不可任非其人,我死之後,以親疏言之,當在汝及衝。汝曹雖才識明敏,然年少,未堪多難。〔少,詩照翻。難,乃旦翻。〕吳王天資英傑,智略超世,汝曹若能推大司馬以授之,必能混壹四海,況外寇,不足憚也;慎無冒利而忘害,不以國家爲意也。」〔冒利而忘害者,謂利在於得兵權,而冒當大司馬之任,而忘亡國敗家之害也。〕又以語太傅評。〔語,牛倨翻。〕及恪卒,評不用其言。二月,以車騎將軍中山王衝爲大司馬。衝,暐之弟也。以荊州刺史吳王垂爲侍中、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爲評、垂有隙張本。騎,奇寄翻。〕

    ③秦魏公廋以陝城降燕,請兵應接;秦人大懼,盛兵守華陰。〔華陰縣在陝城之西,有潼關之險。降,戶江翻。華,戶化翻。〕

    燕魏尹范陽王德〔燕都鄴,以魏郡太守爲魏尹。〕上疏,以爲:「先帝應天受命,志平六合;陛下纂統,當繼而成之。今苻氏骨肉乖離,國分爲五,〔蒲阪、陝城、上邽、安定與長安爲五。〕投誠請援,前後相尋,是天以秦賜燕也。天與不取,反受其殃,吳、越之事,足以觀矣。〔國語:越范蠡曰:昔天以越賜吳,吳不敢取;今天以吳賜越,越甚敢逆天乎!〕宜命皇甫真引並、冀之衆徑趨蒲阪,〔趨,七喻翻。〕吳王垂引許、洛之兵馳解廋圍,太傅總京師虎旅爲二軍後繼,傳檄三輔,示以禍福,明立購賞,彼必望風響應,渾壹之期,於此乎在矣!」時燕人多請救陝,因圖關中者,太傅評曰:「秦,大國也,今雖有難,未易可圖。〔難,乃旦翻。易,以豉翻。〕朝廷雖明,未如先帝;〔燕人其主爲朝廷。〕吾等智略,又非太宰之比。但能閉關保境足矣,平秦非吾事也。」

    魏公廋遺吳王垂及皇甫真箋曰:〔遺,於季翻。〕「苻堅、王猛,皆人傑也,謀爲燕患久矣;今不乘機取之,恐異日燕之君臣將有甬東之悔矣!」〔左傳:吳入越,越子保於會稽,使行成於吳,吳子許之。伍子胥諫,不聽。其後越入吳,請使吳王居甬東。吳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乃縊。賈逵曰:甬東,越鄙,甬江東也。索隱曰:今鄮縣即其處。甬,餘隴翻。〕垂謂真曰:「方今爲人患者必在於秦,主上富於春秋,觀太傅識度,豈能敵苻堅、王猛乎?」真曰:「然,吾雖知之,如言不用何!」

    ④三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癸亥,大赦。

    ⑥秦楊成世爲趙公雙將苟興所敗,毛嵩亦爲燕公武所敗,奔還。秦王堅復遣武衛將軍王鑑、寧朔將軍呂光、將軍馮翊郭將、翟専等帥衆三萬討之。〔敗,補邁翻。復,扶又翻。専,奴沃翻。〕夏,四月,雙、武乘勝至於榆眉,以苟興爲前鋒。王鑑欲速戰,呂光曰:「興新得志,氣勢方銳,宜持重以待之。彼糧盡必退,退而擊之,蔑不濟矣!」二旬而興退。光曰:「興可擊矣。」遂追之;興敗,因擊雙、武,大破之,斬獲萬五千級,武棄安定,與雙皆奔上邽;鑑等進攻之。〕

    晉公柳數出挑戰,〔數,所角翻。挑,徒了翻。〕王猛不應。柳以猛爲畏之,五月,留其世子良守蒲阪,帥衆二萬西趨長安。去蒲阪百餘里,鄧羌帥精騎七千夜襲,敗之。〔帥,讀曰率。趨,七喻翻。敗,補邁翻。〕柳引軍還,猛邀擊之,盡俘其衆。柳與數百騎入城,猛、羌進攻之。

    秋,七月,王鑑等拔上邽,斬雙、武,宥其妻子。以左衛將軍苻雅爲秦州刺史。八月,以長樂公丕爲雍州刺史。〔樂,音洛。雍,於用翻。〕

    九月,王猛等拔蒲阪,斬晉公柳及其妻子。猛屯蒲阪,遣鄧羌與王鑑等會攻陝城。

    ⑦燕王公,貴戚多佔民爲蔭戶,〔佔,之贍翻。晉制:官自第一至第九,各以貴賤佔田有差,而又各以品之高卑蔭其親屬,多者及九族,少者二世;宗室、國賓、先賢之後,及士人子孫亦如之;而又得蔭人以爲衣食客及佃客。〕國之戶口,少於私家,〔少,所沼翻。〕倉庫空竭,用度不足。尚書左僕射廣信公悅綰曰:「今三方鼎峙,〔三方,謂燕、晉、秦也。〕各有吞併之心。而國家政法不立,豪貴恣橫,〔橫,戶孟翻。〕至使民戶彈盡,委輸無入,〔委,於僞翻。輸,書遇翻。〕吏斷常俸,戰士絕廩,官貸粟帛以自贍給;既不可聞於鄰敵,且非所以爲治,〔治,直吏翻。〕宜一切罷斷諸蔭戶,盡還郡縣。」〔罷斷,丁管翻。〕燕主暐從之,使綰專治其事,糾擿姦伏,〔擿,他歷翻。〕無敢蔽匿,出戶二十餘萬,舉朝怨怒。〔朝,直遙翻。〕綰先有疾,自力釐校戶籍,疾遂亟。冬,十一月,卒。

    ⑧十二月,秦王猛等拔陝城,獲魏公廋,送長安。秦王堅問其所以反,對曰:「臣本無反心,但以弟兄屢謀逆亂,臣懼並死,故謀反耳。」堅泣曰:「汝素長者,固知非汝心也;且高祖不可以無後。」〔苻健廟號高祖。〕乃賜廋死,原其七子,以長子襲魏公,餘子皆封縣公,以嗣越厲王及諸弟之無後者。〔苻生廢爲越王,諡曰厲。〕苟太后曰:「廋與雙俱反,雙獨不得置後,何也?」堅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高祖之子不可以無後。至於仲羣,不顧太后,謀危宗廟,〔苻雙,字仲羣。〕天下之法,不可私也!」以范陽公抑爲徵東大將軍、幷州刺史,鎮蒲阪;鄧羌爲建武將軍、洛州刺史,鎮陝城。擢姚眺爲汲郡太守。

    加大司馬溫殊禮,位在諸侯王上。

    ⑩是歲,以仇池公楊世爲秦州刺史,世弟統爲武都太守。世亦稱臣於秦,秦以世爲南秦州刺史。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二十四〔起屠維大荒落(己巳),盡上敦牂(庚午),凡二年。〕

    海西公下

    太和四年〔(己巳、三六九)〕

    ①春,三月,大司馬溫請與徐、兗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衝、豫州刺史袁真等伐燕。〔慕容恪死,溫乃伐燕,自謂相時而動,可以制勝,豈知爲慕容垂所敗哉!郗,醜之翻。愔,挹淫翻。〕初,愔在北府,〔晉,都建康,以京口爲北府,歷陽爲西府,姑孰爲南州。〕溫常雲:「京口酒可飲,兵可用。」〔京口兵可用,蓋山川風氣然也,豈必至謝玄用之而後敵人知畏哉!〕深不欲愔居之;而愔暗於事機,乃遺溫箋,〔遺,於季翻。〕欲共獎王室,請督所部出河上。愔子超爲溫參軍,取視,寸寸毀裂;乃更作愔箋,〔更,工衡翻。〕自陳非將帥才,不堪軍旅,〔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老病,乞閒地自養,勸溫並領己所統。溫得箋大喜,即轉愔冠軍將軍、會稽內史。〔冠,古玩翻。會稽爲王國,改太守爲內史。會,工外翻。〕溫自領徐、兗二州刺史。夏,四月,庚戌,溫帥步騎五萬發姑孰。〔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②甲子,燕主暐立皇后可足渾氏,太后從弟尚書令豫章公翼之女也。〔從,才用翻。〕

    ③大司馬溫自兗州伐燕。郗超曰:「道遠,汴水又淺,〔兵亂之餘,汴水填淤,未嘗有人浚治,故淺。汴,皮變翻。〕恐漕運難通。」溫不從。六月,辛丑,溫至金鄉,〔金鄉縣,後漢屬山陽郡,晉屬高平郡,隋屬濟陰郡,唐屬兗州,我宋屬濟州,縣在州東南九十里。〕天旱,水道絕,溫使冠軍將軍毛虎生鑿鉅野三百里,引汶水會於清水。〔班固地理志,汶水出泰山萊蕪縣西南,入濟。水經注:濟水東北入鉅野,其故瀆又東北右合洪水;;洪水上承鉅野薛訓渚,謂之桓公瀆,濟自是北注。杜佑曰:濟水,因王莽末渠涸不復截河過,今東平、濟南、淄川、北海界中有水流入海,謂之清河,實菏澤、汶水合流,亦曰濟河,蓋因舊名,非濟水也。汶,音問。〕虎生,寶之子也。〔毛寶預有平蘇峻之功。注又見前。〕溫引舟師自清水入河,舳艫數百里。〔舳,音逐。艫,音盧。〕郗超曰:「清水入河,難以通運。〔自清水入河,皆是泝流,又道里回遠,故言難以通運。〕若寇不戰,運道又絕,因敵爲資,復無所得,〔復,扶又翻。〕此危道也。不若盡舉見衆直趨鄴城,〔見,賢遍翻。趨,七喻翻。〕彼畏公威名,必望風逃潰,北歸遼、碣。〔碣,音竭。〕若能出戰,則事可立決。若欲城鄴而守之,則當此盛夏,難爲功力,百姓布野,盡爲官有,易水以南必交臂請命矣。但恐明公以此計輕銳,勝負難必,欲務持重,則若頓兵河、濟,〔濟,子禮翻。〕控引漕運,俟資儲充備,至來夏乃進兵;雖如賒遲,〔賒,遠也。〕然期於成功而已。舍此二策而連軍北上,〔上,時掌翻。〕進不速決,退必愆乏。〔愆,差爽也。乏,匱竭也。此言糧運。〕賊因此勢以日月相引,漸及秋冬,水更澀滯。〔澀,色立翻。〕且北土早寒,三軍裘褐者少,〔少,詩沼翻。〕恐於時所憂,非獨無食而已。」溫又不從。〔郗超之謀略,豈常人所及哉,宜桓溫重之也。重之而不從其計者,直趨鄴城,決勝負於一戰,溫所不敢;頓兵河、濟以待來年,使燕得爲備,溫亦不爲也。〕

    溫遣建威將軍檀玄攻湖陸,拔之,〔湖陸縣,前漢曰湖陵,屬山陽郡,章帝更名湖陸;晉分屬高平郡。賢曰:湖陸故城在今兗州方與縣東南。〕獲燕寧東將軍慕容忠。燕主暐以下邳王厲爲征討大都督,帥步騎二萬逆戰於黃墟,〔水經注:陳留小黃縣有黃鄉。杜預曰:外黃縣東有黃城,兵亂之後,城邑丘墟,故曰黃墟。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厲兵大敗,單馬奔還。高平太守徐翻舉郡來降。前鋒鄧遐、朱序敗燕將傅顏於林渚。〔水經注:華水東徑棐城北,即北林亭也。春秋諸侯會於棐林以救鄭,遇於北林。按林鄉故城在新鄭北;又有曰鷢陂,在長社東北,林鄉西南。敗,補邁翻。〕暐復遣樂安王臧統諸軍拒溫,〔復,扶又翻。〕臧不能抗,乃遣散騎常侍李鳳求救於秦。〔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秋,七月,溫屯武陽,〔此東武陽也,漢屬東郡,魏、晉屬陽平郡,唐改曰朝城縣、屬魏州。〕燕故兗州刺史孫元帥其族黨起兵應溫,溫至枋頭。〔帥,讀曰率。枋,音方。〕暐及太傅評大懼,謀奔和龍。吳王垂曰:「臣請擊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暐乃以垂代樂安王臧爲使持節、南討大都督,〔使,疏吏翻。〕帥徵南將軍范陽王等衆五萬以拒溫。垂表司徒左長史申胤、黃門侍郎封孚、尚書郎悉羅騰皆從軍。〔悉羅騰,蓋夷人,以部落爲氏,如魏書官氏志所載,神元時餘部諸姓內入者叱羅氏、如羅氏之類。〕胤,鍾之子;孚,放之子也。〔申鍾見九十五捲成帝咸和九年。封放見九十九卷穆帝永和七年。〕

    暐又遣散騎侍郎樂嵩請救於秦,許賂以虎牢以西之地。秦王堅引羣臣議於東堂,皆曰:「昔桓溫伐我,至灞上,〔見九十九卷永和十年。〕燕不救我;今溫伐燕,我何救焉!且燕不稱藩於我,我何爲救之!」王猛密言于堅曰:「燕雖強大,慕容評非溫敵也。若溫舉山東,進屯洛邑,收幽、冀之兵,引並、豫之粟,觀兵崤、澠,〔澠,彌兗翻。〕則陛下大事去矣。今不如與燕合兵以退溫;溫退,燕亦病矣,然後我承其弊而取之,不亦善乎!」〔王猛之取李儼,其計亦出此〕堅從之。八月,遣將軍苟池、洛州刺史鄧羌帥步騎二萬以救燕,出自洛陽,軍至潁川;〔潁州郡,治許昌。〕又遣散騎侍郎姜撫報使於燕。〔使,疏吏翻。〕以王猛爲尚書令。

    太子太傅封孚問於申胤曰:「溫衆強士整,乘流直進,今大軍徒逡巡高岸,兵不接刃,未見克殄之理,事將何如﹖」胤曰:「以溫今日聲勢,似能有爲,然在吾觀之,必無成功。何則﹖晉室衰弱,溫專制其國,晉之朝臣未必皆與之同心。〔朝,直遙翻。〕故溫之得志,衆所不願也,必將乖阻以敗其事。〔乖,異也。阻,隔也。敗,補邁翻。〕又,溫驕而恃衆,怯於應變。大衆深入,值可乘之會,反更逍遙中流,不出赴利,慾望持久,坐取全勝;〔溫之爲計正如此,申胤料之審矣。〕若糧廩愆懸,情見勢屈,必不戰自敗,此自然之數。」〔溫攻秦而不渡霸水,攻燕而徘徊枋頭,人皆咎其不進,知彼知己,溫蓋臨敵而方有見乎此也。溫之智雖不足以禁暴定功,然其去衆人亦遠矣。愆,謂糧運失期不至。懸,絕也。見,賢遍翻。〕

    溫以燕降人段思爲鄉導,〔降,戶江翻。鄉,讀曰向。〕悉羅騰與溫戰,生擒思;溫使故趙將李述徇趙、魏,騰,又與虎賁中郎將染干津擊斬之;〔染干,亦夷姓,如悉羅之類。〕溫軍奪氣。

    初,溫使豫州刺史袁真攻譙、梁,開石門以通水運,真克譙、梁而不能開石門,〔譙、梁,譙郡及梁國也。〕水運路塞。〔塞,悉則翻。〕

    九月,燕范陽王德帥騎一萬、蘭臺【章:十二行本「臺」下有「治書」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侍御史劉當帥騎五千屯石門,豫州刺史李邽帥州兵五千斷溫糧道。〔燕豫州刺史治許昌。斷,丁管翻。〕當,佩之子也。〔劉佩爲慕容皝將,卻石虎,攻宇文,皆有功。〕德使將軍慕容宙帥騎一千爲前鋒,與晉兵遇,宙曰:「晉人輕剽,〔剽,匹妙翻;急也。〕怯於陷敵,勇於乘退,宜設餌以釣之。」乃二百騎挑戰,〔挑,徒了翻。〕分餘騎爲三伏。挑戰者兵未交而走,晉兵追之,宙帥伏以擊之,晉兵死者甚衆。

    溫戰數不利,糧儲復竭,〔數,所角翻。復,扶又翻;下同。〕又聞秦兵將至,丙申,焚舟,棄輜重、鎧仗,〔重,直用翻。〕自陵道奔還。以毛虎生督東燕等四郡諸軍事,領東燕太守。〔沈約曰:東燕郡,江左分濮陽所立也。餘按石虎分東燕郡屬洛州,則是郡蓋祖逖在豫州時所置也。燕,於賢翻。〕

    溫自東燕出倉垣,鑿井而飲,〔汴水、濟瀆皆自北而南,恐追兵毒其上流,故鑿井而飲。〕行七百餘里。燕之諸將爭欲追之,吳王垂曰:「不可,溫初退惶恐,必嚴設警備,簡精銳爲後拒,擊之未必得志,不如緩之。彼幸吾未至,必晝夜疾趨,俟其士衆力盡氣衰,然後擊之,無不克矣。」乃帥八千騎徐行躡其後。溫果兼道而進。數日,垂告諸將曰:「溫可擊矣。」乃急追之,及溫於襄邑。〔襄邑縣,自漢以來屬陳留郡。〕范陽王德先帥勁騎四千伏於襄邑東澗中,與垂夾擊溫,大破之,斬首三萬級。秦苟池邀擊溫於譙,又破之,死者復以萬計。孫元遂據武陽以拒燕,燕左衛將軍孟高討擒之。

    冬,十月,己巳,大司馬溫收散卒,屯于山陽。〔劉昫曰:山陽,漢射陽縣地;晉置山陽郡,改爲山陽縣,唐爲楚州治所。〕溫深恥喪敗,〔喪,息浪翻。〕乃歸罪於袁真,〔以石門不開、糧運不繼爲真罪。〕奏免真爲庶人;又免冠軍將軍鄧遐官。〔冠,古玩翻。〕真以溫誣己,不服,表溫罪狀;朝廷不報。真遂據壽春叛降燕,且請救;亦遣使如秦。〔降,戶江翻。使,疏吏翻;下同。〕溫以毛虎生領淮南太守,守歷陽。〔淮南太守本治壽春,壽春既叛,以虎生領淮南而守歷陽。歷陽本淮南屬縣,虎生守之,外以備壽春,內以衛江南。〕

    ④燕、秦既結好,〔好,呼到翻。〕使者數往來。〔數,所角翻。〕燕散騎侍郎【章:十二行本「郎」下有「太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郝晷、給事黃門侍郎梁琛相繼如秦。〔琛,醜林翻。晷與王猛有舊,猛接以平生,問以東方之事。晷見燕政不修而秦大治,〔治,直吏翻。〕【章:十二行本「治」下有「知燕將亡」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陰欲自託於猛,頗泄其實。

    琛至長安,秦王堅方畋於萬年,〔萬年,秦之櫟陽,漢高帝更名,屬馮翊,晉屬京兆。〕欲引見琛,〔見,賢遍翻。〕琛曰:「秦使至燕,燕之君臣朝服備禮,灑掃宮庭,〔朝,直遙翻。灑,所賣翻,又如字。掃,所報翻,又如字。〕然後敢見。今秦王欲野見之,使臣不敢聞命!」尚書郎辛勁謂琛曰:「賓客入境,惟主人所以處之,君焉得專制其禮!且天子稱乘輿,〔處,昌呂翻。焉,於虔翻。乘,繩證翻。〕所至曰行在所,何常居之有!又,春秋亦有遇禮,〔春秋:隱四年,公及宋公遇於清。公羊傳曰:遇者何﹖不期也。杜預曰:遇者,草次之期,二國各簡其禮,若道路相逄遇也。〕何爲不可乎!」琛曰:「晉室不綱,靈祚歸德,〔靈祚,猶班彪王命論所謂神明之祚也。〕二方承運,俱受明命。而桓溫猖狂,窺我王略,〔左傳:侵敗王略。杜預注曰:略,經略法度。餘謂此略,封略也,如左傳「王與之武公之略」之略。〕燕危秦孤,勢不獨立,是以秦主同恤時患,要結好援。〔要,一遙翻。好,呼到翻;下同。〕東朝君臣,引領西望,愧其不競,以爲鄰憂,〔競,強也。朝,直遙翻;下同。〕西使之辱,敬待有加。今強寇既退,交聘方始,謂宜崇禮篤義以固二國之歡;若忽慢使臣,是卑燕也,豈修好之義乎!夫天子以四海爲家,故行曰乘輿,止曰行在。今海縣分裂,〔騶衍曰:中國有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有九州島,禹所敘九州島是也;其外有裨海環之。海縣之說,蓋本諸此。〕天光分曜,安得以乘輿、行在爲言哉!禮,不期而見曰遇;蓋因事權行,其禮簡略,豈平居容與之所爲哉!客使單行,誠勢屈於主人;然苟不以禮,亦不敢從也。」堅乃爲之設行宮,〔爲,於僞翻。〕百僚陪位,然後延客,如燕朝之儀。

    事畢,堅與之私宴,〔仿古私覿之禮也。〕問:「東朝名臣爲誰﹖」琛曰:「太傅上庸王評,明德茂親,光輔王室;車騎大將軍吳王垂,雄略冠世,〔冠,古玩翻。〕折衝禦侮:其餘或以文進,或以武用,官皆稱職,〔稱,尺證翻。〕野無遺賢。」

    琛從兄奕爲秦尚書郎,〔從,才用翻。〕堅使典客,館琛於奕舍。〔漢有典客之官,後改爲大鴻臚。此特臨時使之典客耳。館,音貫;下果館同。〕琛曰:「昔諸葛瑾爲吳聘蜀,與諸葛亮惟公朝相見,退無私面,〔瑾、亮兄弟也。爲,於僞翻。〕餘竊慕之。今使之即安私室,所不敢也。」乃不果館。奕數來就邸其本心,各有所在。琛欲言東國之美,恐非西國之所欲聞;〔燕在關東,秦在關西,二方分據,故謂燕爲東國,秦爲西國。〕欲言其惡,又非使臣之所得論也。〔使,疏吏翻。〕兄何用問爲!」

    堅使太子延琛相見。秦人慾使琛拜太子,先諷之曰:「鄰國之君,猶其君也;鄰國之儲君,亦何以異乎!」琛曰:「天子之子視元士,欲其由賤以登貴也。〔禮記郊特牲曰:天子之元子,士也,天下無生而貴者也。〕尚不敢臣其父之臣,況他國之臣乎!苟無純敬,則禮有往來,情豈忘恭,但恐降屈爲煩耳。」〔言當答拜也。〕乃不果拜。

    王猛勸堅留琛,堅不許。

    ⑤燕主暐遣大鴻臚溫統拜袁真使持節、都督淮南諸軍事、徵南大將軍、揚州刺史,封宣城公。〔臚,陵如翻。使,疏吏翻。〕統未踰淮而卒。

    ⑥吳王垂自襄邑還鄴,威名益振,太傅評愈忌之。垂奏「所募將士忘身立鵜,將軍孫蓋等椎鋒陷陳,〔立鵜,句絕。椎,搗也,直搗其鋒也。〕應蒙殊賞。」評皆抑而不行。垂數以爲言,與評廷爭,怨隙愈深。〔數,所角翻。爭,讀如字。〕太后可足渾氏素惡垂,〔事見一百卷穆帝昇平元年。惡,烏路翻。〕毀其戰功,與評密謀誅之。太宰恪之子楷及垂舅蘭建知之,以告垂曰:「先發制人〔兵法曰:先發制人,後發者人制之。〕但除評及樂安王臧,餘無能爲矣。」垂曰:「骨肉相殘而首亂於國,吾有死而已,不忍爲也。」頃之,二人又以告,曰:「內意已決,〔內意,謂可足渾後之意也。〕不可不早發。」垂曰:「必不可彌縫,吾寧避之於外,餘非所議。」

    垂內以爲憂,而未敢告諸子。世子令請曰:「尊比者如有憂色,〔令呼其父曰尊。比,毗至翻。〕豈非以主上幼衝,太傅疾賢,功高望重,愈見猜邪﹖」垂曰:「然。吾竭力致命以破強寇,本欲保全家國,豈知功成之後,返令身無所容。汝既知吾心,何以爲吾謀﹖」令曰:「主上闇弱,委任太傅,一旦禍發,疾於駭機。〔機,弩牙也。譬之彀弩,不虞而機先發,使人震駭,故曰駭機。〕今欲保族全身,不失大義,莫若逃之龍城,遜辭謝罪,以待主上之察,若周公之居東,庶幾感寤而得還,此幸之大者也。〔書:武王有疾,周公冊祝於太王、王季、文王,請以身代。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羣弟流言曰:「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東征之。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乃爲詩以詒王,名之曰鴟鴞;王亦未敢誚公。天大雷電以風,王啓金縢,得周公代武王之說,乃執書以泣,迎周公而歸。幾,居希翻。〕如其不然,則內撫燕、代,外懷羣夷,守肥如之險以自保,亦其次也。」〔肥如之險,即盧龍之塞也。〕垂曰:「善!」

    十一月,辛亥朔,垂請畋於大陸,〔續漢志曰:鉅鹿,故大鹿,有大陸澤,即廣阿澤。〕因微服出鄴,將趨龍城;至邯鄲,〔趨,七喻翻。邯鄲縣,漢屬趙國,本趙都也;晉屬黃平郡,東魏廢,隋復置,唐屬磁州。邯鄲,音寒丹。〕少子麟,素不爲垂所愛,逃還告狀,〔少,詩照翻。〕垂左右多亡叛。太傅評白燕主暐,遣西平公強帥精騎追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同。〕及於范陽;世子令斷後,〔斷,丁管翻。〕強不敢逼。會日暮,令謂垂曰:「本欲保東都以自全,〔燕既都鄴,謂龍城爲東都。〕今事已泄,謀不及設;秦主方招延英傑,不如往歸之。」垂曰:「今日之計,舍此安之!」〔舍,讀曰舍。〕乃散騎滅跡,傍南山復還鄴,〔傍,步浪翻。自范陽傍南山,蓋由中山、常山山谷間南還也。〕隱於趙之顯原陵。〔顯原陵,趙主石虎虛葬處。〕俄有獵者數百騎四面而來,抗之則不能敵,逃之則無路,不知所爲。會獵者鷹皆飛揚,衆騎散去,〔降,戶章翻。〕垂乃殺白馬以祭天,且盟從者。〔從,才用翻。〕

    世子令言於垂曰:「太傅忌賢疾能,構事以來,人尤忿恨。〔謂構殺垂之謀也。〕今鄴城之中,莫知尊處,如嬰兒之思母,夷、夏同之,〔夏,戶雅翻。〕若順衆心,襲其無備,取之如指掌耳。事定之後,革弊簡能,大匡朝政,〔朝,直遙翻。〕以輔主上,安國存家,功之大者也。今日之便,誠不可失,願給騎數人,足以辦之。」垂曰:「如汝之謀,事成誠爲大福,不成悔之何及!不如西奔,可以萬全。」子馬奴潛謀逃歸,殺之而行。至河陽,爲津吏所禁,斬之而濟。遂自洛陽與段夫人、世子令、令弟寶、農、隆、兄子楷、舅蘭建、郎中令高弼俱奔秦,留妃可足渾氏於鄴。〔段夫人,垂前妃之女弟。可足渾妃,可足渾太后之妹也,詳見一百卷穆帝昇平二年。高弼,垂之國卿。〕乙泉戍主吳歸追及於閺鄉,〔乙泉戍,即魏該所保乙泉塢也,在宜陽縣西南,洛水之北原上。閺鄉在弘農湖縣。閺,音旻。〕世子令擊之而退。

    初,秦王堅聞太宰恪卒,陰有圖燕之志,憚垂威名,不敢發。及聞垂至,大喜,郊迎,執手曰:「天生賢傑,必相與共成大功,此自然之數也。要當與卿共定天下,告成岱宗,然後還卿本邦,世封幽州,使卿去國不失爲子之孝,歸朕不失事君之忠,不亦美乎!」垂謝曰:「羇旅之臣,免罪爲幸;本邦之榮,非所敢望!」堅復愛世子令及慕容楷之才,〔復,扶又翻。〕皆厚禮之,賞賜鉅萬,每進見,屬目觀之。〔見,賢遍翻。屬,之慾翻。〕關中士民素聞垂父子名,皆嚮慕之。王猛言于堅曰:「慕容垂父子,譬如龍虎,非可馴之物,〔馴,擾也,從也,順也。豢養猛獸,使之擾狎順人之意曰馴。馴,詳遵翻。〕若藉以風雲,將不可複製,不如早除之。」堅曰:「吾方收攬英雄以清四海,柰何殺之!且其始來,吾已推誠納之矣;匹夫猶不棄言,況萬乘乎!」乃以垂爲冠軍將軍,封賓徒侯,〔乘,繩證翻。冠,古玩翻。賓徒,漢縣名,屬遼西郡。〕楷爲積弩將軍。

    燕魏尹范陽王德素與垂善,及車騎從事中郎高泰,皆坐免官。〔垂在燕爲車騎大將軍,以泰爲從事中郎。〕尚書右丞申紹言於太傅評曰:「今吳王出奔,外口籍籍,〔師古曰:籍籍,猶紛紛也。〕宜徵王僚屬之賢者顯進之,粗可消謗。」〔粗,坐五翻。〕評曰:「誰可者﹖」紹曰:「高泰其領袖也。」乃以泰爲尚書郎。泰,瞻之從子;〔高瞻見九十一卷元帝太興二年。從,才用翻。〕紹,胤之子【章:十二行本「子」作「兄」;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也。

    秦留梁琛月餘,乃遣歸。琛兼程而進,〔程,驛程也。謂行者以二驛爲程,若一程而行四驛,是兼程也。〕比至鄴,〔比,必寐翻。〕吳王垂已奔秦。琛言於太傅評曰:「秦人日閱軍旅,多聚糧於陝東;〔陝,失冉翻。〕以琛觀之,爲和必不能久。今吳王又往歸之,秦必有窺燕之謀,宜早爲之備。」評曰:「秦豈肯受叛臣而敗和好哉!」〔敗,補遇翻。好,呼到翻;下同。〕琛曰:「今二國分據中原,常有相吞之志;桓溫之入寇,彼以計相救,非愛燕也;若燕有釁,彼豈忘其本志哉!」〔苻堅、王猛之爲謀,梁琛固已窺見之矣。〕評曰:「秦主何如人﹖」琛曰:「明而善斷。」〔斷,丁亂翻。〕問王猛,曰:「名不虛得。」評皆不以爲然。琛又以告燕主暐,暐亦不然之。以告皇甫真,真深憂之,上疏言:「荷堅雖聘問相尋,然實有窺上國之心,非能慕樂德義,不忘久要也。〔樂,音洛。要,一遙翻。朱熹曰:久要,舊約也。〕前出兵洛川,〔謂苟池、鄧羌救燕時也。〕及使者繼至,〔使,疏吏翻。〕國之險易虛實,〔易,以豉翻。〕彼皆得之矣。今吳王垂又往從之,爲其謀主;伍員之禍,不可不備。〔伍員去楚奔吳,借吳兵以報楚入郢,事見左傳。員,音雲。〕洛陽、太原、壺關,皆宜選將益兵,以防未然。」〔秦後伐燕之路,果如真所料。杜佑曰:潞州上黨縣,漢爲壺關縣。〕暐召太傅評謀之,評曰:「秦國小力弱,恃我爲援;且苻堅庶幾善道,〔言苻堅雖未能純善道交鄰,猶庶幾焉。幾,居希翻。〕終不肯納叛臣之言,絕二國之好;不宜輕自驚擾以啓寇心。」卒不爲備。〔卒,子恤翻。〕

    秦遣黃門郎石越聘於燕,太傅評示之以奢,欲以誇燕之富盛。高泰及太傅參軍河間劉靖言於評曰:「越言誕而視遠,非求好也,乃觀釁也。宜耀兵以示之,用折其謀。今乃示之以奢,益爲其所輕矣。」評不從。泰遂謝病歸。

    是時太后可足渾氏侵橈國政,太傅評貪昧無厭,〔橈,奴教翻,又奴巧翻。厭,於鹽翻。貪昧者,貪財昧利,不顧其害也。〕貨賂上流,〔流,水行也。水行就下,無逆而上流之理。貨賂上行,言其逆於常理也。上,時掌翻;下同。〕官非才舉,羣下怨憤。尚書左丞申紹上疏,以爲:「守宰者,致治之本。〔治,直吏翻。〕今之守宰,率非其人,或武臣出於行,伍或貴戚生長綺紈,既非鄉曲之選,又不更朝廷之職。〔守,式又翻。行,戶剛翻。長,知兩翻。更,工衡翻。〕加之黜陟無法,貪惰者無刑罰之懼,清修者無旌賞之勸。是以百姓困弊,寇盜充斥,綱頹紀紊,莫相糾攝。〔糾,督也。攝,錄也。紊,音問。〕又官吏猥多,踰於前世,公私紛然,不勝煩擾。〔勝,音升。〕大燕戶口,數兼二寇,〔以晉、秦爲二寇。〕弓馬之勁,四方莫及;而比者戰則屢北,皆由守宰賦調不平,〔比,毗至翻。調,徒釣翻。〕侵漁無已,行留俱窘,莫肯致命故也。後宮之女四千餘人,僮侍廝役尚在其外,〔廝,音斯。〕一日之費,厥直萬金;士民承風,競爲奢靡。彼秦、吳僭僻,〔謂秦僭號而吳僻在一隅也。〕猶能條治所部,有兼併之心,〔治,直之翻。〕而我上下因循,日失其序;我之不修,彼之願也。謂直精擇守宰,並官省職,存恤兵家,使公私兩遂,節抑浮靡,愛惜用度,賞必當功,罰必當罪。如此則溫、猛可梟,〔謂桓溫、王猛。梟,堅堯翻。〕二方可取,豈特保境安民而已哉!又,索頭什翼犍疲病昏悖,〔蕭子顯曰:鮮卑被髮左衽,故呼爲索頭。索,昔各翻。犍,居言翻。悖,蒲內翻。〕雖乏貢御,〔御,進也。〕無能爲患,而勞兵遠戍,有損無益。〔燕戍雲中以備代。〕不若移於並土,控制西河,南堅壺關,北重晉陽,西寇來則拒守,過則斷後,〔斷,丁管翻。〕猶愈於戍孤城守無用之地也。」疏奏,不省。〔省,悉景翻。〕

    ⑥辛丑,丞相昱與大司馬溫會塗中,〔楊正衡曰:塗,音除。塗中,今滁州全椒縣、真州六合縣地。〕以謀後舉;以溫世子熙爲豫州刺史、假節。

    ⑦初,燕人許割虎牢以西賂秦;晉兵既退,燕人悔之,謂秦人曰:「行人失辭。〔謂使者許割地爲失辭也。〕有國有家者,分災救患,理之常也。」秦王堅大怒,遣輔國將軍王猛、建威將軍梁成、洛州刺史鄧羌帥步騎三萬伐燕。十二月,進攻洛陽。〔帥,讀曰率。騎,奇寄翻。考異曰:燕少帝紀,此年十二月,王猛攻洛,明年正月,拔洛。十六國、秦春秋,十一月,王猛伐燕,遺慕容紀書,紀請降;十二月,猛受降而歸。今按獻莊紀雲:「慕容令之奔還鄴,建熙元年二月也。」時王猛猶在洛。又猛遺紀書雲:「去年桓溫起師。」故從燕書。〕

    ⑧大司馬溫發徐、兗州民築廣陵城,徙鎮之。時徵役既頻,加之疫癘,死者什四五,百姓嗟怨。祕書監孫【章:十二行本「孫」上有「太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盛〔漢桓帝置祕書監;晉武帝以祕書並中書省;惠帝復置祕書監,其屬有丞、有郎,並統著作省。〕作晉春秋,直書時事。大司馬溫見之,怒,謂盛子曰:「枋頭誠爲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言!〔晉人於人子之前職其父爲尊君、尊公。〕若此史遂行,自是關君門戶事!」〔言欲滅其門也。〕其子遽拜謝請改之。時盛年老家居,性方嚴,有軌度,子孫雖斑白,待之愈峻。至是諸子乃共號泣稽顙,請爲百口切計。〔稽,音啓。〕盛大怒,不許;諸子遂私改之。盛先已寫別本,傳之外國。及孝武帝購求異書,得之於遼東人,與見本不同,〔見,賢遍翻。〕遂兩存之。〔史言桓溫雖以威逼改孫盛之書,終不能沒其實。〕

    五年〔(庚午、三七○)〕

    ①春,正月,己亥,袁真以梁國內史沛郡朱憲及弟汝南內史斌陰通大司馬溫,殺之。〔斌,音彬。〕

    ②秦王猛遺燕荊州刺史武威王糂書〔遺,於季翻。燕荊州治洛陽。糂,張六翻。〕曰:「國家今已塞成皋之險,〔塞,悉則翻。〕杜盟津之路,〔盟,讀曰孟。〕大駕虎旅百萬,自軹關取鄴都,金墉窮戍,外無救援,城下之師,將軍所監,〔監,視也。猶言目所見也。〕豈三百弊卒所能支也!」糂懼,以洛陽降;〔降,戶江翻。〕猛陳師受之。燕衛大將軍樂安王臧城新樂,破秦兵於石門,〔石門在滎陽;新樂亦當在滎陽界。宋白曰:衛州新鄉縣治古新樂城。新樂城,十六國時,燕將樂安王臧所築。〕執秦將楊猛。

    王猛之髮長安也,請慕容令參其軍事,以爲鄉導。將行,造慕容垂飲酒,從容謂垂曰:〔鄉,讀曰向。造,七到翻。從,千容翻。〕「今當遠別,何以贈我﹖使我物思人。」垂脫佩刀贈之。猛至洛陽,賂垂所親金熙,使詐爲垂使者,謂令曰:「吾父子來此,以逃死也。今王猛疾人如讎,讒毀日深;秦王雖外相厚善,其心難知。丈夫逃死而卒不免,〔卒,子恤翻。〕將爲天下笑。吾聞東朝比來始更悔悟,〔朝,直遙翻。比,毗至翻。〕主、後相尤。〔主、後,謂燕主暐及可足渾後也。相尤,言相責過。〕吾今還東,故遣告汝;吾已行矣;便可速發。」令疑之,躊躇終日,〔躊,直留翻。躇,陳如翻。猶豫,住足之意。〕又不可審覆。乃將舊騎,〔舊騎,自燕奔秦所從者。騎,奇寄翻;下同。〕詐爲出獵,遂奔樂安王臧於石門。猛表令叛狀,垂懼而出走,及藍田,爲追騎所獲。秦王堅引見東堂,勞之曰:〔勞,力到翻。〕「卿家國失和,委身投朕。賢子心不忘本,猶懷首丘,〔禮記檀弓曰:太公封於齊,五世皆反葬於周。君子曰:樂樂其所自生,禮不忘其本。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首,式又翻。〕亦各其志,不足深咎。然燕之將亡,非令所能存,惜其徒入虎口耳。且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晉臼季薦冀缺於晉文公,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對曰:「舜之罪也,殛鯀;其舉也,興禹。」康誥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卿何爲過懼而狼狽如是乎!」〔狼,進則跋其胡,退則疐其尾。狽,狼屬也。生子,欠一足。二者相附而後能行,故世謂進退不可而不能行者爲狼狽。〕待之如舊。燕人以令叛而復還,其父爲秦所厚,疑令爲反間,〔復,扶又翻。間,古莧翻。〕徙之沙城,在龍都東北六百里。〔沙城,在沙野。龍都,即龍城。〕

    臣光曰:昔周得微子而革商命,〔殷紂暴虐曰甚,微子抱祭器而奔周。武王乃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不伐。」遂伐紂,殺之,而革殷命。〕秦得由余而霸西戎,〔史記:戎使由余使於秦,繆公留由余而遺戎王女樂,戎王受而說之,繆公乃歸由余。由余數諫不聽,繆公使人間要由余,由余遂降秦。繆公問以伐戎之形,並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吳得伍員而克強楚,〔楚殺伍奢,其子員奔吳,吳王闔閭用其謀而伐楚,破楚入郢。〕漢得陳平而誅項籍,〔事見九卷漢高帝二年至四年。〕魏得許攸而破袁紹;〔事見六十三卷漢獻帝建安五年。〕彼敵國之材臣,來爲己用,進取之良資也。王猛知慕容垂之心久而難信,獨不念燕尚未滅,垂以材高功盛,無罪見疑,窮困歸秦,未有異心,遽以猜忌殺之,是助燕爲無道而塞來者之門也,〔塞,悉則翻。〕如何其可哉!故秦王堅禮之以收燕望,親之以盡燕情,寵之以傾燕衆,信之以結燕心,未爲過矣。猛何汲汲於殺垂,乃爲市井鬻賣之行,〔行,下孟翻。〕有如嫉其寵而讒之者,豈雅德君子所宜爲哉!

    ③樂安王臧進屯滎陽,王猛遣建威將軍梁成、洛州刺史鄧羌擊走之;留羌鎮金墉,以輔國司馬桓寅爲弘農太守,〔猛爲輔國將軍,以寅爲司馬。〕代羌戍陝城而還。〔秦初以洛州刺史鎮陝;今鄧羌既進金屯金墉,故以桓寅代戍陝。陝,失冉翻。〕

    秦王堅以王猛爲司徒,錄尚書事,封平陽郡侯。猛固辭曰:「今燕、吳未平,戎車方駕,而始得一城,即受三事之賞,〔三事,三公也。〕若克殄二寇,將何以加之!」堅曰:「苟不蹔抑朕心,何以顯謙光之美!已詔有司權聽所守;封爵酬庸,〔庸,功也。〕其勉從朕命!」

    ④二月,癸酉,袁真卒。陳郡太守朱輔立真子瑾爲建威將軍、豫州刺史,以保壽春,遣其子幹之及司馬爨亮如鄴請命。燕人以瑾爲揚州刺史,輔爲荊州刺史。〔瑾,渠吝翻。〕

    ⑤三月,秦王堅以吏部尚書權翼爲尚書右僕射。夏,四月,復以王猛爲司徒,錄尚書事;〔復,扶又翻;下同。〕猛固辭,乃止。

    ⑥燕、秦皆遣兵助袁瑾,大司馬溫遣督護竺瑤等御之。燕兵先生,瑤等與戰於武丘,破之。〔武丘,即丘頭,文王平諸葛誕,改曰武丘,以旌武功。杜佑曰:丘頭即潁州沈丘縣。〕南頓太守桓石虔克其南城。〔惠帝分汝南,立南頓郡。南城,壽春南城也。〕石虔,溫之弟子也。

    ⑦秦王堅復遣王猛督鎮南將軍楊安等十將步騎六萬以伐燕。

    ⑧慕容令自度終不得免,〔度,徒洛翻。〕密謀起兵,沙城中?戍士數千人,令皆厚撫之。〔?,陟革翻。〕五月,庚午,令殺牙門孟嬀。城大涉圭懼,請自效。〔姓譜:涉,姓也。左傳晉有大夫涉佗。嬀,居爲翻。〕令信之,引置左右。遂帥?戍士東襲威德城,〔威德城,即宇文涉夜幹所居城也,燕王皝改曰威德城。〕殺城郎慕容倉,據城部署,遣人招東西諸戍,翕然皆應之。鎮東將軍勃海王亮鎮龍城,令將襲之;其弟麟以告亮,亮閉城拒守。癸酉,涉圭因侍直擊令,〔令引涉圭置左右,故得因侍直而擊之。〕令單馬走,其黨皆潰。涉圭追令至薛黎澤,擒而殺之,詣龍城白亮。亮爲誅涉圭,〔爲,於僞翻。〕收令屍而葬之。

    ⑨六月,乙卯,秦王堅送王猛於灞上,曰:「今委卿以關東之任,當先破壺關,平上黨,〔魏收曰:秦置上黨郡,治壺關城,前漢治長子城,董卓治壺關城,慕容氏治安民城,後遷壺關城。〕長驅取鄴,所謂『疾雷不及掩耳。』〔淮南子之言。〕吾當親督萬衆,繼卿星發,〔星發,謂戴星而發行也。〕舟車糧運,水陸俱進,卿勿以爲後慮也。」猛曰:「臣杖威靈,奉成算,蕩平殘胡,〔蕩,徒朗翻。〕如風掃葉,願不煩鑾輿親犯塵霧,但願速敕所司部置鮮卑之所。」〔言預爲治舍,以待其至。〕堅大悅。

    ⑩秋,七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秦王猛攻壺關,楊安攻晉陽。八月,燕主暐命太傅上庸王評將中外精兵三十萬以拒秦。〔考異曰:載記雲「四十萬」,今從晉春秋。〕暐以秦寇爲憂,召散騎侍郎李鳳、〔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下同。〕黃門侍郎梁琛、中書侍郎樂嵩問曰:「秦兵衆寡何如﹖今大軍既出,秦能戰乎﹖」鳳曰:「秦國.小兵弱,非王師之敵;景略常才,又非太傅之比,不足憂也。」〔王猛,字景略。〕琛、嵩曰:「勝敗在謀,不在衆寡。秦遠來爲寇,安肯不戰!且吾當用謀以求勝,豈可冀其不戰而已乎!」暐不悅。王猛克壺關,執上黨太守南安王越,所過郡縣,皆望風降附。〔降,戶江翻。〕燕人大震。

    黃門侍郎封孚問司徒長史申胤曰:「事將何如﹖」胤嘆曰:「鄴必亡矣,吾屬今茲將爲秦虜。然越得歲而吳伐之,卒受其禍。〔左傳:昭三十二年,吳伐越。史墨曰:「不及四十年,越其有吳乎!越得歲而吳伐之,必受其兇。」杜預注曰:此年歲在星紀,星紀,吳、越之分也。歲星所在,其國有福,吳先用兵,故反受其殃。卒,子恤翻。〕今福德在燕,〔福德在燕,亦謂歲星在燕分也。後苻堅所謂「昔吾滅燕,亦犯歲而捷」是也。〕秦雖得志,而燕之復建,不過一紀耳。」〔爲後燕復興張本。復,扶又翻,又如字。〕

    大司馬溫自廣陵帥衆二萬討袁瑾;以襄城太守劉波爲淮南內史,將五千人鎮石頭。波,隗之孫也。〔元帝之末,劉隗避王敦之難,因北奔於後趙。帥,讀曰率。將,即亮翻;下同。〕癸丑,溫敗瑾於壽春,〔敗,補邁翻。〕遂圍之。燕左衛將軍孟高將騎兵救瑾,至淮北,未渡,會秦伐燕,燕召高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廣漢妖賊李弘,詐稱漢歸義侯勢之子,聚衆萬餘人,自稱聖王,年號鳳凰。〔妖,於驕翻。〕隴西人李高,詐稱成主雄之子,攻破涪城,〔涪,音浮。〕逐梁州刺史楊亮。九月,益州刺史周楚遣子瓊討高,又使瓊子梓潼太守虓討弘,皆平之。〔虓,虛交翻。〕

    秦楊安攻晉陽,晉陽兵多糧足,久之未下。王猛留屯騎校尉苟長戍壺關,〔「苟長」,恐當作「苟萇」。〕引兵助安攻晉陽,爲地道,使虎牙將軍張蠔帥壯士數百潛入城中,大呼斬關,納秦兵。〔呼,火故翻。〕辛巳,猛、安入晉陽,執燕幷州刺史東海王莊。太傅評畏猛不敢進,屯於潞川。〔據水經注:潞州在上黨潞縣北。闞駰曰:潞水,即漳水也。爲冀州浸。〕冬,十月,辛亥,猛留將軍武都毛當戍晉陽,進兵潞川,與慕容評相持。

    壬戌,猛遣將軍徐成覘燕軍形要,〔形者,見於外;要者,有諸中。覘見其形,未足以決勝負;覘見其要,則勝負之機決矣。覘,醜廉翻,又醜豔翻。〕期以日中;及昏而返,猛怒,將斬之。鄧羌請之曰:「今賊衆我寡,詰朝將戰;〔杜預曰:詰朝,平旦也。詰,去吉翻。朝,如字。〕成,大將也,宜且宥之。」猛曰:「若不殺成,軍法不立。」羌固請曰:「成,羌之郡將也,〔成蓋爲羌本郡太守。將,即亮翻;下同。〕雖違期應斬,羌願與成鵜戰以贖之。」〔鵜戰,謂鵜力決戰也。〕猛弗許。羌怒,還營,嚴鼓勒兵,將攻猛。猛問其故,羌曰:「受詔討遠賊;今有近賊,自相殺,欲先除之!」猛謂羌義而有勇,使語之曰:「將軍止,吾今赦之。」成既免,羌詣猛謝。猛執其手曰:「吾試將軍耳,將軍於郡將尚爾,況國家乎,吾不復憂賊矣!」〔語,牛倨翻。復,扶又翻。〕

    太傅評以猛懸軍深入,欲以持久制之。評爲人貪鄙,鄣固山泉,鬻樵及水,〔山者,樵之所仰;泉者,汲之所仰。障固山泉,使軍士不得樵汲,而鬻薪水以牟利。〕積錢帛如丘陵;〔賈公彥曰:高曰丘,大阜曰陵。〕士卒怨憤,莫有鬬志。猛聞之,笑曰:「慕容評真奴才,雖億兆之衆不足畏,況數十萬乎!吾今茲破之必矣。」乃遣遊擊將軍郭慶帥騎五千,夜從間道出評營後,燒評輜重,火見鄴中。〔間,古莧翻。重,直用翻。見,賢遍翻。潞川地形高而近鄴,且火盛,故鄴中望而見之。〕燕主暐懼,遣侍中蘭伊讓評曰:「王,高祖之子也,〔慕容廆廟號高祖。〕當以宗廟社稷爲憂,柰何不撫戰士而榷賣樵水,專以貨殖爲心乎!〔榷,古嶽翻。〕府庫之積,朕與王共之,何憂於貧!若賊兵遂進,家國喪亡,〔喪,息浪翻。〕王持錢帛欲安所置之!」乃命悉以其錢帛散之軍士,〔酈道元曰:評鬻水與軍人,絹匹,與水二石。〕且趨使戰。〔趨,讀曰趣,音趨玉翻。〕評大懼,遣使請戰於猛。〔使,疏吏翻。〕

    甲子,猛陳於渭源而誓之〔按渭水不出潞縣。水經注有涅水出潞縣西覆甑山。或者「渭」字其「涅」字之誤乎﹖又按溫公稽古錄,書王猛破評於清原。杜預曰:河東聞喜縣北有清原。其地又與潞川相遠,姑存疑以待知者。杜佑通典作「潞源」。陳,讀曰陣;下同。〕曰:「王景略受國厚恩,任兼內外,今與諸君深入賊地,當竭力致死,有進無退,共立大功,以報國家;受爵明君之朝,稱觴父母之室,不亦美乎!」〔受爵明君之朝,謂有功而受賞於朝也。稱觴父母之室,謂受賞而歸,舉酒爲父母壽也。朝,直遙翻。〕衆皆踊躍,破釜棄糧,大呼競進。〔呼,火故翻。〕

    猛望燕兵之衆,謂鄧羌曰:「今日之事,非將軍不能破勍敵,〔勍,渠京翻。〕成敗之機,在茲一舉,將軍勉之!」羌曰:「若能以司隸見與者,公勿以爲憂。」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萬戶侯相處,〔秦雍州刺史治安定,安定在秦中爲大郡。處,昌呂翻。〕羌不悅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羌寢不應。猛馳就許之,羌乃大飲帳中,與張蠔、徐成等跨馬運矛,馳赴燕陳,出入數四,旁若無人,所殺傷數百。及日中,燕兵大敗,俘斬五萬餘人,乘勝追擊,所殺及降者又十萬餘人。〔降,戶江翻。〕評單騎走還鄴。

    崔鴻曰:鄧羌請郡將以撓法,徇私也;〔撓,奴教翻,又女巧翻。〕勒兵欲攻王猛,無上也;臨戰豫求司隸,邀君也;有此三者,罪孰大焉!猛能容其所短,收其所長,若馴猛虎,馭悍馬,以成大功。詩曰:「採葑採菲,無以下體。」〔詩穀風之辭。毛氏曰:葑,須也;菲,芴也;下體,根莖也。鄭氏曰:此二菜者,蔓菁與葍之類也,皆上下可食,然而其根有美時,有惡時;採之者,不可以根惡時並棄其葉。陸璣草木疏曰:葑,蕪菁也。菲,息菜。郭璞曰:葑,菘菜也。江南有菘,江北有蔓菁,相似而異。菲,芴,土瓜也。息菜似蕪菁,華紫赤色,可食。葍,大葉,白華,根如指,色白可食。葍,方六翻。〕猛之謂矣!

    秦兵長驅而東,〔自潞川而東攻鄴。〕丁卯,圍鄴。猛上疏稱:「臣以甲子之日,大殲醜類。〔謂甲子之日克勝,事同周武王克紂。殲,息廉翻。〕順陛下仁愛之志,使六州士庶,不覺易主,自非守迷違命,一無所害。」秦王堅報之曰:「將軍役不踰時,〔三月爲一時。〕而元惡克舉,勳高前古。朕今親帥六軍,星言電赴。〔詩曰:星言夙駕。謂早駕見星而行也。電赴,言其疾也。帥,讀曰率。〕將軍其休養將士,以待朕至,然後取之。」

    猛之未至也,鄴旁剽劫公行,〔剽,匹妙翻。〕及猛至,遠近帖然;號令嚴明,軍無私犯,〔言軍士不敢私犯鄴民也。〕法簡政寬,燕民各安其業,更相謂曰:「不圖今日復見太原王!」〔更,工衡翻。復,扶又翻。〕王猛聞之,嘆曰:「慕容玄恭信奇士也,可謂古之遺愛矣!」〔慕容恪,字玄恭,封太原王。〕設太牢以祭之。

    十一月,秦王堅留李威輔太子守長安,陽平公融鎮洛陽,自帥精銳十萬赴鄴,七日而至安陽,〔晉志:安陽縣屬魏郡。魏收志曰:天平初,並蕩陰、安陽屬鄴。又汲郡北修武縣有安陽城。〕宴祖父時故老。〔苻洪父子先屯枋頭,有故老尚存,聞堅之來,迎於安陽,故宴之。〕猛潛如安陽謁堅,堅曰:「昔周亞夫不迎漢文帝,〔見十五卷漢文帝后六年。〕今將軍臨敵而棄軍,何也﹖」猛曰:「亞夫前卻人主以求名,臣竊少之。〔少,詩沼翻。〕且臣奉陛下威靈,擊垂亡之虜,譬如釜中之魚,何足慮也!監國衝幼,〔太子守曰監國。監,工銜翻。〕鸞駕遠臨,脫有不虞,悔之何及!陛下忘臣灞上之言邪!」

    初,燕宜都王桓帥衆萬餘屯沙亭,〔杜預曰:陽平元城縣有沙亭。〕爲太傅評後繼,聞評敗,引兵屯內黃。〔內黃縣自漢以來屬魏郡。〕堅使鄧羌攻信都。丁丑,桓帥鮮卑五千奔龍城。戊寅,燕散騎侍郎餘蔚帥扶余、高句麗及上黨質子五百餘人,〔蔚,於勿翻。燕蓋遣兵戍上黨,取其子弟留於鄴以爲質。餘蔚,扶余王子,故陰率諸質子開門以納秦兵。質,音致。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夜,開鄴北門納秦兵,燕主暐與上庸王評、樂安王臧、定襄王淵、左衛將軍孟高、殿中將軍艾朗等奔龍城。〔姓譜:艾姓,晏子春秋齊有大夫艾孔。風俗通有龐儉母艾氏。〕辛巳,秦王堅入鄴宮。

    慕容垂見燕公卿大夫及故時僚吏,有慍色。〔慍,於問翻。〕高弼言於垂曰:「大王憑祖宗積累之資,負英傑高世之略,遭值迍阨,〔迍,株倫類。〕棲集外邦。今雖家國傾覆,安知其不爲興運之始邪!愚謂國之舊人,宜恢江海之量,有以慰結其心,以立覆簣之基,成九仞之功,〔言譬如爲山,自覆一簣而進成九仞之功。簣,求位翻,土籠也。八尺曰仞。〕柰何以一怒捐之,愚竊爲大王不取也!」高弼先從垂奔秦,故敢進言。爲,於僞翻。〕垂悅,從之。

    燕主暐之出鄴也,衛士猶千餘騎,既出城,皆散,惟十餘騎從行;秦王堅使遊擊將軍郭慶追之。時道路艱難,孟高扶侍暐,經護二王,〔二王,謂樂安王臧、定襄王淵也。〕極其勤瘁,〔瘁,秦醉翻。〕又所在遇盜,轉鬬而前。數日,行至福祿,依耱解息,〔解息,解鞍息馬也。耱,知隴翻。〕盜二十餘人猝至,皆挾弓矢,高持刀與戰,殺傷數人。高力極,〔力疲極也。〕自度必死,乃直前抱一賊,頓擊於地,大呼曰:「男兒窮矣!」餘賊從旁射高,殺之。〔度,徒洛翻。射,而亦翻。〕艾朗見高獨戰,亦還趨賊,並死。〔趨,七喻翻。〕暐失馬步走,郭慶追及於高陽,部將巨武將縛之,〔姓譜:巨,姓也。〕暐曰:「汝何小人,敢縛天子!」武曰:「我受詔追賊,何謂天子!」執以詣秦王堅,堅詰其不降而走之狀,〔詰,去吉翻。降,戶江翻;下同。〕對曰:「狐死首丘,欲歸死於先人墳墓耳。」〔慕容氏之先皆葬昌黎。〕堅哀而釋之,令還宮,帥文武出降。〔晉穆帝永和八年,燕主儁改元稱帝,傳子暐,共十九年而亡。帥,讀曰率。〕暐稱孟高、艾朗之忠於堅,堅命厚加斂葬,〔斂,力贍翻。〕拜其子爲郎中。

    郭慶進至龍城,太傅評奔高句麗,高句麗執評,送於秦。宜都王桓殺鎮東將軍勃海王亮,並其衆,奔遼東。遼東太守韓稠,先已降秦,桓至,不得入,攻之,不克。郭慶遣將軍朱嶷擊之,桓棄衆單走,嶷獲而殺之。〔嶷,魚力翻。〕

    諸州牧守及六夷渠帥盡降於秦,〔帥,所類翻。〕凡得郡百五十七,戶二百四十六萬,口九百九十九萬。以燕宮人、珍寶分賜將士。〔將,即亮翻。〕下詔大赦曰:「朕以寡薄,猥承休命,不能懷遠以德,柔服四維,〔四維,東南維,西南維,東北維,西北維。〕至使戎車屢駕,有害斯民,雖百姓之過,然亦朕之罪也。其大赦天下,與之更始。」〔更,工衡翻。〕

    初,梁琛之使秦也,〔使,疏吏翻。〕以侍輦苟純爲副。〔侍輦之官,蓋燕所置近臣也。〕琛每應對,不先告純;純恨之,歸言於燕主暐曰:「琛在長安,與王猛甚親善,疑有異謀。」琛又數稱秦王堅及王猛之美,〔數,所角翻。〕且言秦將興師,宜爲之備。已而秦果伐燕,皆如琛言,暐乃疑琛知其情。及慕容評敗,遂收琛繫獄。秦王堅入鄴而釋之,除中書著作郎,〔秦蓋循晉初之制,並祕書於中書省也。〕引見,〔見,賢遍翻。〕謂之曰:「卿昔言上庸王、吳王皆將相奇材,〔將,即亮翻。相,息亮翻。〕何爲不能謀畫,自使亡國﹖」對曰:「天命廢興,豈二人所能移也!」堅曰:「卿不能見幾而作,虛稱燕美,忠不自防,反爲身禍,可謂智乎﹖」對曰:「臣聞『幾者動之微,吉【章:十二行本「吉」下有「兇」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之先見者也。』〔易大傳之辭。幾,居希翻。見,賢遍翻。〕如臣愚闇,實所不及。然爲臣莫如忠,爲子莫如孝,自非有一至之心者,莫能保忠孝之始終。是以古之烈士,臨危不改,見死不避,以徇君親。彼知幾者,心達安危,身擇去就,不顧家國,臣就使知之,尚不忍爲,況非所及邪!」〔梁琛忠於所事,秦王堅不能顯而庸之,識者有以知秦祚之不長矣。〕

    堅聞悅綰之忠,〔悅綰事見十卷三年。〕恨不及見,拜其子爲郎中。

    堅以王猛爲使持節、都督關東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冀州牧,鎮鄴,〔使,疏吏翻。騎,奇寄翻。〕進爵清河郡侯,悉以慕容評第中之物賜之。賜楊安爵博平縣侯:以鄧羌爲使【章:十二行本無「使」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持節、徵虜將軍、安定太守,賜爵真定郡侯,郭慶爲持節、都督幽州諸軍事、幽州刺史,鎮薊,〔薊,音計。〕賜爵襄城侯。〔賜爵者,賜之侯爵,非有國有土也。一曰,先未列爵,今始賜之。〕其餘將士封賞各有差。

    堅以京兆韋鍾爲魏郡太守,彭豹爲陽平太守;〔燕都鄴,以魏郡太守爲京尹。陽平,輔郡也,故堅皆以秦人守之。〕其餘州縣牧、守、令、長,皆因舊以授之。〔盡易州縣牧、守、令、長,既駭觀聽,且人情新舊不相安,故皆因舊。〕以燕常山太守申紹爲散騎侍郎,使與散騎侍郎京兆韋儒俱爲繡衣使者,循行關東州郡,觀省風俗,〔行,下孟翻。省,悉景翻。〕勸課農桑,振恤窮困,收葬死亡,旌顯節行,燕政有不便於民者,皆變除之。〔並用燕、秦之人爲繡衣使者。用燕人者,以其習關東風俗;用秦人者,使宣堅之德意也。行,下孟翻。〕

    十二月,秦王堅遷慕容暐及燕后妃、王公、百官拜鮮卑四萬餘戶於長安。〔爲後鮮卑乘亂攻秦張本。〕

    王猛表留梁琛爲主簿,領記室督。〔晉制:諸公府有主簿、記室督各一人。今猛以琛兼之。〕他日,猛與僚屬宴語及燕朝使者,猛曰:「人心不同:昔梁君至長安,專美本朝;樂君但言桓溫軍盛;郝君微說國弊。」〔梁琛、樂嵩、郝晷也。本朝、國弊,皆謂燕也。朝,直遙翻。使,疏吏翻。〕參軍馮誕曰:「今三子皆爲國臣,〔此國謂秦也。〕敢問取臣之道何先﹖」猛曰:「郝君知幾爲先。」〔幾,居希翻。〕誕曰:「然則明公賞丁公而誅季布也。」〔言取臣之道,與漢高帝異。〕猛大笑。

    秦王堅自鄴如枋頭,宴父老,改枋頭曰永昌,復之終世。〔復,方目翻,除賦役也;復除賦役,終秦王之世也。〕甲寅,至長安,封慕容暐爲新興侯;以燕故臣慕容評爲給事中,皇甫真爲奉車都尉,李洪爲駙馬都尉,皆奉朝請;〔三人者,燕之三公也。〕李邽爲尚書,封衡爲尚書郎,慕容德爲張掖太守,〔爲德兄子超留張掖而入姚氏張本。〕燕國平叡爲宣威將軍,悉羅騰爲三署郎;〔漢有五官署郎、左署郎、右署郎,故曰三署郎。舊制:郎年五十以上,屬五官,其次分在左右署;秦遂以三署郎爲官稱。〕其餘封署各有差。衡,裕之子也。〔慕容皝之興也,封裕以忠諫顯。〕

    燕故太史黃泓嘆曰:「燕必中興,其在吳王乎!恨吾老,不及見耳!」〔慕容之初興,黃泓歸之。及儁之取中原,黃泓贊其決:泓知數者也。〕汲郡趙秋曰:「天道在燕,〔謂歲星在燕分也。〕不【章:十二行本「不」上有「而秦滅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脫。】及十五年,秦必復爲燕有。」

    慕容桓之子鳳,年十一,陰有復讎之志,鮮卑、丁零有氣幹者皆傾身與之交結。〔爲後慕容鳳與丁零起兵攻秦張本。〕權翼見而謂之曰:「兒方以才望自顯,勿效爾父不識天命!」鳳厲色曰:「先王欲建忠而不遂,此乃人臣之節;君侯之言,豈獎勸將來之義乎!」翼改容謝之,言於秦王堅曰:「慕容鳳媖慨有才器;但狼子野心,恐終不爲人用耳。」〔左傳:楚令尹子文曰:「狼子野心。」史言燕之臣子非久下人者。〕

    秦省雍州。〔秦置雍州於安定,今省雍州入司隸校尉。〕

    是歲,仇池公楊世卒,子纂立,始與秦絕。叔父武都太守統與之爭國,起兵相攻。〔爲秦攻仇池張本。〕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二十五〔起重光協洽(辛未),盡旃蒙大淵獻(乙亥),凡五年。〕

    太宗簡文皇帝〔諱昱,字道萬,元帝之少子也;封琅邪王,後徙封會稽王。海西即位,琅邪絕嗣,復徙封琅邪,固讓;故雖封琅邪而不去會稽之號。諡法:一德不懈曰簡;道德博聞曰文。〕

    鹹安元年〔(辛未、三七一)是年十一月,海西廢,帝即位,始改元鹹安。通鑑編年,因以新元系之。〕

    ①春,正月,袁瑾、朱輔求救於秦,秦王堅以瑾爲揚州刺史〔瑾,渠吝翻。〕輔爲交州刺史,遣武衛將軍武都王鑑、前將軍張蠔帥步騎二萬救之。〔蠔,七吏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大司馬溫遣淮南太守桓伊、南頓太守桓石虔等擊鑑、蠔於石橋,〔據桓溫傳,石橋在肥水北。守,式又翻。〕大破之,秦兵退屯慎城。〔慎縣,漢屬汝南郡,晉分屬汝陰郡。唐廬州之慎縣,則梁、魏之間南梁郡之慎縣,漢九江逡遒縣之地,非此慎城。〕伊,宣之子也。〔桓宣佐祖逖拒祖約,守襄陽,皆有功。〕丁亥,溫拔壽春、擒瑾及輔,並其宗族送建康,斬之。

    ②秦王堅徙關東豪傑及雜夷十五萬戶於關中,處烏桓於馮翊、北地,丁零翟斌於新安、澠池。〔爲翟斌乘秦亂起兵張本。處,昌呂翻。澠,彌兗翻。斌,音彬。〕諸因亂流移,欲還舊業者,悉聽之。

    ③二月,秦以魏郡太守韋鍾爲青州刺史,〔青州刺史治廣固。〕中壘將軍梁成爲兗州刺史,射聲校尉徐成爲幷州刺史,武衛將軍王鑑爲豫州刺史,左將軍彭越爲徐州刺史,太尉司馬皇甫覆爲荊州刺史,〔晉志曰:秦既滅燕,以兗州刺史鎮倉垣,幷州刺史鎮晉陽,豫州刺史鎮洛陽,徐州刺史鎮彭城。秦初以荊州刺史鎮豐陽,後移襄陽。餘按此時秦未得襄陽,蓋仍燕之舊鎮魯陽也。〕屯騎校尉天水姜宇爲涼州刺史,扶風內史王統爲益州刺史,〔涼州屬張天錫。益州,晉土也。秦蓋置涼州於天水界,置益州於扶風界。校,戶教翻。〕秦州刺史、西縣侯雅爲使持節、都督秦?晉?涼?雍州諸軍事、秦州牧,〔雅,苻氏也。前此未有晉州;涼之張氏分西平界置晉興郡,秦蓋於此置晉州也。雍,於用翻。〕吏部尚書楊安爲使持節、都督益?梁州諸軍事、梁州刺史。〔堅欲進圖梁、益,故置梁、益二州刺史。楊安既克仇池,始加督南秦州,鎮仇池。使,疏吏翻。〕復置雍州,治蒲阪;〔秦省雍州見上捲上年。復,扶又翻。雍,於用翻。阪,音反。〕以長樂公丕爲使持節、徵東大將軍、雍州刺史。〔樂,音洛。使,疏吏翻。〕成,平老之子;統,擢之子也。〔穆帝永和十年,王擢降秦。〕堅以關東初平,守令宜得人,令王猛以便宜簡召英俊,補六州守令,授訖,言臺除正。〔奏上秦朝,除爲正官也。嗚呼!荀卿子有言:兼併易也,堅凝之難。以苻堅之明,王猛之略,簡召六州英俊以補守令,然鮮卑乘亂一呼,翕然爲燕,以此知天下之勢,但觀人心向背何如耳。〕

    ④三月,壬辰,益州刺史建成定公周楚卒。〔諡法:大慮靜民曰定。〕

    ⑤秦後將軍金城俱難攻蘭陵太守張閔子於桃山,〔俱,姓;難,名。魏收地形志:蘭陵昌慮縣有桃山。〕大司馬溫遣兵擊卻之。

    ⑥秦西縣侯雅、楊安、王統、徐成及羽林左監朱肜、揚武將軍姚萇帥步騎七萬伐仇池公楊纂。〔肜,餘中翻。萇,仲良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⑦代將長孫斤謀弒代王什翼犍,世子寔格之,傷脅,遂執斤,殺之。〔代之先拓跋鄰,以次兄爲拔跋氏,後改爲長孫氏。將,即亮翻。犍,居言翻。〕

    ⑧夏,四月,戊午,大赦。

    ⑨秦兵至鷲峽;〔鷲峽在仇池北,亦謂之塞峽。鷲,音就。〕楊纂帥衆五萬拒之。梁州刺史弘農楊亮遣督護郭寶、卜靖帥千餘騎助纂,與秦兵戰於峽中;纂兵大敗,死者什三、四,寶等亦沒,纂收散兵遁還。西縣侯雅進攻仇池,楊統帥武都之衆降秦。〔統與纂爭國,見上捲上年。降,戶江翻;下同。〕纂懼,面縛出降,雅送於長安。以統爲南秦州刺史;〔秦置秦州於上邽,仇池在其南,故置南秦州。〕加楊安都督南秦州諸軍事,鎮仇池。

    王猛之破張天錫於枹罕也,〔事見一百一卷海西公太和元年。枹,音膚。〕獲其將敦煌陰據及甲士五千人。〔敦,徒門翻。〕秦王堅既克楊纂,遣據帥其甲士還涼州,使著作郎梁殊、閻負送之,〔穆帝永和十二年,秦遣殊、負使涼,今復遣之。〕因命王猛爲書諭天錫曰:「昔貴先公稱藩劉、石者,惟審於強弱也。〔張茂稱藩於劉曜,事見九十二卷明帝太寧元年。張駿稱藩於石勒,事見九十四捲成帝咸和五年。〕今論涼土之力,則損於往時;語大秦之德,則非二趙之匹;而將軍翻然自絕,〔絕秦見一百卷太和元年。〕無乃非宗廟之福也歟!以秦之威,旁振無外,可以回弱水使東流,返江、河使西注,〔禹之治水,高高下下,因天地之性,弱水西流,江、河東注。今言能反之回之,喻秦威力之強也。〕關東既平,將移兵河右,恐非六邵士民所能抗也。〔涼州六郡,以張軌初鎮河西之時,統治武威、張掖、酒泉、敦煌、西郡、西海六郡言之也。元康以後,張氏所分置,其爲郡多矣。〕劉表謂漢南可保,〔事見漢獻帝紀。〕將軍謂西河可全,吉凶在身,元龜不遠,直深算妙慮,自求多福,無使六世之業一旦而墜地也!」〔自張軌保據河西,至天錫凡九主。今言六世者,不以曜靈、祚靚爲世數。〕天錫大懼,遣使謝罪稱藩。堅拜天錫使持節、都督河右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西平公。〔使,疏吏翻;下同。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吐谷渾王闢奚聞楊纂敗,五月,遣使獻馬千匹、金銀五百斤於秦。〔吐,從暾入聲。谷,音浴。〕秦以闢奚爲安遠將軍、漒川侯。闢奚,葉延之子也,〔葉延見九十四捲成帝咸和四年。漒,其良翻。〕好學仁厚,無威斷,〔好,呼到翻。斷,丁亂翻;下無斷同。〕三弟專恣,國人患之。長史鍾惡地,西漒羌豪也,〔漒,渠良翻。羌人據漒川之地,分爲東西。〕謂司馬乞宿雲曰:「三弟縱橫,勢出王右,〔橫,戶孟翻。右,上也。〕幾亡國矣。〔幾,居希翻。〕吾二人位爲元輔,〔長史,司馬,府之元僚。〕豈得坐而視之!」詰朝月望,〔日行遲,一年一周天;月行速,一月一周天而與日會。日月之會,謂之合朔。自合朔之後,月又先日而行,至十五日,日月相望,謂之月望。詰,去吉翻。〕文武並會,吾將討焉。王之左右皆吾羌子,轉目一顧,立可擒也。」宿雲請先白王,惡地曰:「王仁而無斷,白之必不從;萬一事泄,吾屬無類矣。事已出口,何可中變!」遂於坐收三弟,殺之。〔坐,徂臥翻。〕闢奚驚怖,〔怖,普布翻。〕自投牀下,惡地、宿雲趨而扶之曰:「臣昨夢先王敕臣雲:『三弟將爲逆,不可不討。』故誅之耳。」闢奚由是發病恍惚,〔人無精爽,謂之恍惚。〕命世子視連曰:「吾禍及同生,何以見之於地下!國事大小,任汝治之,吾餘年殘命,寄食而已。」遂以憂卒。〔卒,子恤翻;下同。〕

    視連立,不飲酒遊畋者七年,軍國之事,委之將佐。〔將,即亮翻。〕鍾惡地諫,以爲人主當自娛樂,〔樂,音洛。〕建威佈德。視連泣曰:「孤自先世以來,以仁孝忠恕相承。先王念友愛之不終,悲憤而亡。孤雖纂業,屍存而已,聲色遊娛,豈所安也!威德之建,當付之將來耳。」〔闢奚之死,視連之立,其事非皆在是年。通鑑因闢奚入貢於秦,遂連而書之,以見闢奚父子天性仁孝,不可以夷狄異類視之也。

    ⑩代世子寔病傷而卒。〔格長孫而被傷也。〕

    秋,七月,秦王堅如洛陽。

    代世子寔娶東部大人賀野幹之女,〔據北史,賀野幹,即賀蘭部酋長。魏書官氏志,北方賀蘭,後改爲賀氏。〕有遺腹子,甲戌,生男,代王什翼犍爲之赦境內,〔爲,於僞翻。〕名曰涉圭。〔拓跋珪造魏事始此。〕

    大司馬溫以梁、益多寇,周氏世有威名,〔周訪、周撫、周楚皆着威名於梁、益。〕八月,以寧州刺史周仲孫監益、梁二州諸軍事,領益州刺史。〔監,工銜翻。〕仲孫,光之子也。〔周光見九十三卷明帝太寧三年。〕

    秦以光祿勳李儼爲河州刺史,鎮武始。〔河西張駿以興晉、金城、武始、南安、永晉、大夏、武城、漢中爲河州。武始郡,治狄道,亦張駿所置。〕

    王猛以潞川之功,〔見上捲上年。〕請以鄧羌爲司隸。秦王堅下詔曰:「司隸校尉,董牧皇畿,吏責甚重,非所以優禮名將。光武不以吏事處功臣,〔見四十三卷漢光建武十三年。處,昌呂翻。〕實貴之也。羌有廉、李之才,〔廉、李,謂廉頗、李牧。〕朕方委以征伐之事,北平匈奴,南蕩揚、越,羌之任也,司隸何足以嬰之!其進號鎮軍將軍,位特進。」

    九月,秦王堅還長安。歸安元侯李儼卒於上邽、〔諡法:能思辨衆曰元;行義說民曰元。晉武受禪,當時之臣死,多有諡元者,固非以行定諡也。〕堅復以儼子辯爲河州刺史。〔復,扶又翻。〕

    冬,十月,秦王堅如鄴,獵於西山,旨餘忘返。令人王洛叩馬諫曰:〔鄭玄曰:伶官,樂官也。伶氏世掌樂官而善焉,故後世多號樂官爲伶官。〕「陛下羣生所繫,今久獵不歸,一旦患生不虞,柰太后、天下何!」堅爲之罷獵還宮。〔爲,於僞翻。〕王猛因進言曰:「畋獵誠非急務,王洛之言,不可忘也。」堅賜洛帛百匹,拜官箴左右,〔左傳:昔周辛甲之爲太史,命百官官箴王闕,於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跡,畫爲九州島,經啓九道。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德用不擾。在帝夷羿,冒於原獸,忘其國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於夏家。獸臣司原,敢告僕伕。」虞箴如是,以戒獵也。堅仿其意拜洛爲官箴左右。〕自是不復獵。〔復,扶又翻。〕

    大司馬溫,恃其材略位望,陰蓄不臣之志,嘗撫枕嘆曰:「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桓溫心跡,固不畏人之知之也,然而不獲逞者,制於命也,孰謂天位可以智力奸邪!〕術士杜炅〔炅,古迥翻。〕能知人貴賤,溫問炅以祿位所至。炅曰:「明公勳格宇宙,〔據孔安國尚書注,格,至也。〕位極人臣。」溫不悅。〔其志願不止於此,故不悅。〔溫欲先立功河朔以收時望,還受九錫。及枋頭之敗,威名頓挫。〔枋頭之敗,事見上卷太和四年。〕既克壽春,謂參軍郗超曰:〔郗,醜之翻。〕「足以雪枋頭之恥乎﹖」超曰:「未也。」久之,超就溫宿,中夜,謂溫曰:「明公都無所慮乎﹖」溫曰:「卿欲有言邪﹖」超曰:「明公當天下重任,今以六十之年,敗於大舉,不建不世之勳,不足以鎮愜民望!」〔愜,苦謟翻。〕溫曰:「然則柰何﹖」超曰:「明公不爲伊、霍之舉者,無以立大威權,鎮壓四海。」溫素有心,深以爲然,遂與之定議。〔超知溫心而迎合之,溫遂與定議。〕以帝素謹無過,而牀笫易誣,〔笫,側裏翻,又壯士翻,牀簀也。易,以豉翻。〕乃言「帝早有痿疾,〔楊正衡曰:字林:痿,痹也,人垂翻,又於隹翻。餘謂此蓋言陰痿也。〕嬖人相龍、計好、朱靈寶等,〔相與計,皆姓也。何承天姓苑,相,悉良翻。范曄後漢書有計子勳。〕參侍內寢,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將建儲立王,傾移皇基。」密播此言於民間,時人莫能審其虛實。

    十一月,癸卯,溫自廣陵將還姑孰,屯於白石。〔此白石蓋在牛渚西南桓玄破譙王尚之處。非陶況令庾亮所守白石壘也。〕丁未,詣建康,諷褚太后,請廢帝立丞相會稽王昱,並作令草呈之。〔先草定太后令而呈之於太后。會,工外翻。〕太后方在佛屋燒香,〔建屋於宮中以奉佛,故謂之佛屋。〕內侍啓雲:「外有急奏。」太后出,倚戶視奏數行,〔行,戶剛翻;下數十行同。〕乃曰:「我本自疑此!」至半,便止,索筆益之曰:〔索,山客翻。〕「未亡人不幸罹此百憂,感念存沒,心焉如割!」〔杜預曰:婦人既寡,自稱未亡人。〕

    己酉,溫集百官於朝堂。〔朝,直遙翻;下同。〕廢立既曠代所無,莫有識其故典者,百官震慄。溫亦色動,不知所爲。尚書左僕射王彪之知事不可止,乃謂溫曰:「公阿衡皇家,〔伊尹曰阿衡,放太甲於桐。喻溫廢立,行伊尹之事也。孔安國曰:阿,倚;衡,平。〕當倚傍先代。」〔傍,蒲浪翻。〕乃命取漢書霍光傳,禮度儀制,定於須臾。〔用霍光廢昌邑王故事。傳,直戀翻。〕彪之朝服當階,神彩毅然,曾無懼容,文武儀準,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晉朝以此服王彪之,餘甚恨彪之得此名於晉朝也。彪之父彬,不畏死以折王敦,此爲可服耳。〕於是宣太后令,廢帝爲東海王,以丞相、錄尚書事、會稽王昱統承皇極。〔會,工外翻。〕百官入太極前殿,溫使督護竺瑤、散騎侍郎劉亨收帝璽綬。〔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璽,斯氏翻。綬,音受。考異曰:帝紀、三十國春秋,「亨」皆作「享」。後魏書僭晉傳作「亨」,今從之。〕帝着白帢單衣,〔着,側略翻。帢,苦洽翻。〕步下西堂,乘犢車出神虎門,〔晉制,諸公給朝車、安車、皁輪犢車各一乘。東漢都雒陽,宮有廣義、神虎門。賢注曰:廣義、神虎,洛陽宮西門也,在金商門外。然則神虎門亦建康宮西門乎﹖〕羣臣拜辭,莫不歔欷。〔歔,音虛。欷,許既翻,又音希。〕侍御史、殿中監將兵百人衛送東海第。〔殿中監,掌監天子服御之事。將,即亮翻。〕溫帥百官具乘輿法駕,迎會稽王於會稽邸。〔帥,讀曰率。乘,繩證翻。會,工外翻。〕王於朝堂變服,着平巾幘、單衣,東向流涕,拜受璽綬,〔平巾幘,蓋即平上幘。單衣,江左諸人所以見尊者之服,所謂巾転也。〕是日,即皇帝位,改元。〔改元鹹安。〕溫出次中堂,分兵屯衛。溫有足疾,詔乘輿入殿。〔乘,如字。〕溫撰辭,欲陳述廢立本意,〔撰,雛免翻。預撰辭,欲入見而陳之。〕帝引見,〔見,賢遍翻。〕便泣下數十行,〔行,戶剛翻。〕溫兢懼,竟不能一言而出。

    太宰武陵王晞,好習武事,〔好,呼到翻。〕爲溫所忌,欲廢之,以事示王彪之。彪之曰:「武陵親尊,〔武陵王晞,亦元帝子,出繼武陵王朖後。〕未有顯罪,不可以猜嫌之間便相廢徙。公建立聖明,當崇獎王室,與伊、周同美;此大事,宜更深詳!」溫曰:「此已成事,卿勿復言!」〔王彪之能全晞於會稽輔政之時,而不能全之於會稽纘服之日,會稽可以理喻,而習武者桓溫之所忌也。復,扶又翻。〕乙卯,溫表「晞聚納輕剽,〔剽,匹妙翻。〕息綜矜忍;〔息,子也。〕袁真叛逆,事相連染。頃日猜懼,將成亂階。〔溫以此誣晞。〕請免晞官,以王歸藩。」從之。並免其世子綜、梁王抜等官。〔抜,與璡同,音津。〕溫使魏郡太守毛安之帥所領宿衛殿中。〔沈約曰:南徐州備有徐、兗、幽、冀、青、並、揚七州郡邑。〕安之,虎生之弟也。

    庚戌,尊褚太后曰崇德太后。

    初,殷浩卒,大司馬溫使人齎書吊之。浩子涓不答,〔涓,圭淵翻。〕亦不詣溫,而與武陵王晞遊。廣州刺史庾蘊,希之弟也,素與溫有隙。溫惡殷、庾宗強,欲去之。〔惡,烏路翻。去,羌呂翻。〕辛亥,使其弟祕逼新蔡王晃〔晃父邈,本汝南王佑之子也,嗣新蔡王后。〕詣西堂叩頭自列,〔西堂,太極殿西堂也。自列,自陳列其事。〕稱與晞及子綜、著作郎殷涓、太宰長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劉強、散騎常侍庾柔等謀反;帝對之流涕,溫皆收付廷尉。倩、柔,皆蘊之弟也。〔倩,千甸翻。掾,於絹翻。〕癸丑,溫殺東海王三子及其母。〔即田氏、孟氏及所生三男也。〕甲寅,御史中丞譙王恬承溫旨,請依律誅武陵王晞。詔曰:「悲惋惶怛,〔惋,烏貫翻。〕非所忍聞,況言之哉!其更詳議!」恬,承之孫也。〔譙王氶死於王敦之難。「承」,當作「氶」,音注見前。〕乙卯,溫重表固請誅晞,詞甚酷切。帝乃賜溫手詔曰:「若晉祚靈長,公便宜奉行前詔;如其大運去矣,請避賢路。」溫覽之,流汗變色,乃奏廢晞及其三子,家屬皆徙新安郡。〔吳孫權分丹楊立新都郡,武帝太康元年,更名新安郡,唐爲歙州,今之徽州。〕丙辰,免新蔡王晃爲庶人,徙衡陽,〔吳孫亮分長沙西部都尉置衡陽郡,今之衡州。〕殷涓、庾倩、曹秀、劉強、庾柔皆族誅,庾蘊飲酖死。蘊兄東陽太守友子婦,桓豁之女也,故溫特赦之。庾希聞難,〔難,乃旦翻。〕與弟會稽【章:十二行本「稽」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參軍邈及子攸之洮於海陵陂澤中。〔海陵縣,前漢屬臨淮郡,後漢、晉屬廣陵郡,今泰州即其地。〕

    溫既誅殷、庾,威勢翕赫,〔翕,盛也。赫,炎之極也。〕侍中謝安見溫遙拜。溫驚曰:「安石,卿何事乃爾﹖」安曰:「未有君拜於前,臣揖於後。」〔當是時,晉之君臣,蓋可知矣。春秋之義所謂微而顯者也。〕

    戊午,大赦,增文武位二等。

    己未,溫如白石,上書求歸姑孰。庾申,詔進溫丞相,大司馬如故,留京師輔政;溫固辭,乃請還鎮。辛酉,溫自白石還姑孰。

    秦王堅聞溫廢立,謂羣臣曰:「溫前敗灞上,〔見九十九卷穆帝太和十年。〕後敗枋頭,〔見上卷太和四年。〕不能思愆自貶以謝百姓,方更廢君以自說,〔「說」,載記作「悅」,讀當從悅。一曰:說,讀如字,謂自解說也。〕六十之叟,舉動如此,將何以自容於四海乎!諺曰:『怒其室而作色於父,』其桓溫之謂矣。」

    秦車騎大將軍王猛,以六州任重,言於秦王堅,請改授親賢;及府選便宜,輒已停寢,〔騎,奇寄翻。堅先是命猛以便宜選賢俊補六州郡縣守令。〕別乞一州自效。堅報曰:「朕之於卿,義則君臣,親踰骨肉,雖復桓、昭之有管、樂,〔齊桓公有管仲,燕昭王有樂毅。〕玄德之有孔明,自謂踰之。夫人主勞於求才,逸於得士。〔王褒聖主得賢人頌曰:君人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既以六州相委,則朕無東顧之憂,非所以爲優崇,乃朕自求逸也。夫取之不易,守之亦難,〔易,以豉翻。〕苟任非其人,患生慮表,〔表,外也。孔穎達曰:界外之畔爲表。〕豈獨朕之憂,亦卿之責也,故虛位臺鼎而以分陝爲先。〔陝,式冉翻。〕卿未照朕心,殊乖素望。新政俟才,宜速銓補;俟東方化洽,當袞衣西歸。」〔周公東征,周大夫爲作九罭之詩,其辭曰:「九罭之魚鱒魴,我覯之子,袞衣繡裳。」又曰:「是以有袞衣兮,無以我公歸兮,無使我心悲兮。」箋雲:王迎周公當以上公之服。〕仍遣侍中梁讜詣鄴諭旨,猛乃視事如故。〔史言苻堅、王猛君臣相與之至,所以猛得展其才。讜,多朗翻。〕

    十二月,大司馬溫奏:「廢放之人,屏之以遠,〔屏,必政翻,又必郢翻。〕不可以臨黎元。東海王宜依昌邑故事,〔昌邑事見二十四卷漢昭帝元平元年。〕築第吳郡。」太后詔曰:「使爲庶人,情有不忍,可特封王。」溫又奏:「可封海西縣侯。」庾寅,封海西縣公。〔考異曰:海西公紀雲:「鹹安二年,正月,降封,」今從簡文帝紀。〕

    溫威振內外,帝雖處尊位,〔處,昌呂翻。〕拱默而已,常懼廢黜。先是,熒惑守太微端門,〔天文志:太微南蕃中二星間曰端門。先,悉薦翻。〕踰月而海西廢。辛卯,熒惑逆行入太微,帝甚惡之。〔惡,烏路翻。〕中書侍郎郗超在直,〔入直省中也。〕帝謂超曰:「命之修短,本所不計,故當無復近日事邪﹖」〔帝之爲撫軍也,闢超爲掾,故於今敢以情問之。復,扶又翻。〕超曰:「大司馬臣溫,方內固社稷,外恢經略,非常之事,臣以百口保之。」及超請急省其父,〔晉令:急假者,五日一急,一歲以六十日爲限。史書所稱取急、請急,皆謂假也。省,悉景翻。〕帝曰:「致意尊公,家國之事,遂至於此,由吾不能以道匡衛,愧嘆之深,言何能諭!」因詠庾闡詩云:「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遂泣下沾襟。〔此亦清談,但情溢於言外耳。朝,直遙翻;下同。〕帝美風儀,善容止,留心典籍,凝塵滿席,湛如也。雖神識恬暢,然無濟世大略,謝安以爲惠帝之流,但清談差勝耳。〔清談無益於國事;謝安當此之時,能立此論,可謂拔乎流俗者也。〕

    郗超以溫故,朝中皆畏事之。謝安嘗與左衛將軍王坦之共詣超,日旰未得前,〔旰,古案翻。〕坦之慾去,安曰:「獨不能爲性命忍須臾邪﹖」〔史言謝安於風流之中,能處事應物。又郗超勢焰如此,桓溫既死之後,超得終於牖下,蓋以智免也。爲,於僞翻。〕

    秦以河州刺史李辯領興晉太守,還鎮枹罕。〔興晉、枹罕,河西張氏皆置爲郡。興晉亦當近枹罕界。〕徙涼州治金城。〔自天水徙治金城。〕張天錫聞秦有兼併之志,大懼,〔以秦徙鎮逼之,故懼。〕立壇於姑臧西,刑三牲,帥其官屬,遙與晉三公盟。〔帥,讀曰率;下同。〕遣從事中郎韓博奉表送盟文,並獻書於大司馬溫,期以明年夏會【章:十二行本「會」上有「同大舉」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於上邽。〔欲使晉起兵攻蜀而出會於上邽也。〕

    是歲,秦益州刺史王統攻隴西鮮卑乞伏司繁於度堅山,司繁帥騎三萬拒統於苑川。統潛襲度堅山,〔乞伏氏先自漠北南出、屯高平川,又自高平西南遷麥田山,司繁又自麥田遷於度堅山。水經注:苑川在天水勇士縣界。杜佑曰:在蘭州五泉縣界。以下文乞伏吐雷爲勇士護軍觀之,則水經注爲是。〕司繁部落五萬餘皆降於統;其衆聞妻子已降秦,不戰而潰。司繁無所歸,亦詣統降。〔降,戶江翻。〕秦王堅以司繁爲南單于,留之長安;以司繁從叔吐雷爲勇士護軍,〔勇士,漢縣,晉省。此因漢縣名而置護軍。〕撫其部衆。〔爲後乞伏步頹以鮮卑叛秦張本。〕

    二年〔(壬申、三七二)〕

    ①春,二月,秦以清河房曠爲尚書左丞,徵曠兄默及清河崔逞、燕國韓胤爲尚書郎,北平陽陟、田勰、陽瑤爲著作佐郎,〔晉志:著作郎一人,謂之大著作,專掌史任。又置佐著作郎八人。勰,音協。〕郝略爲清河相:皆關東士望,王猛所薦也。瑤,騖之子也。〔陽騖仕燕,歷事三朝。騖,音務。〕

    冠軍將軍慕容垂言於秦王堅曰:「臣叔父評,燕之惡來輩也,〔惡來以多力事紂,紂嬖之以亡國。「惡來輩」,一作「惡來革」。史記曰:惡來善毀讒,諸侯以此益疏。「輩」,當作「革」。〕不宜復污聖朝,〔復,扶又翻。污,烏故翻。〕願陛下爲燕戮之。」〔爲,於僞翻;下爲人同。〕堅乃出評爲范陽太守,燕之諸王悉補邊郡。

    臣光曰:古之人,滅人之國而人悅,何哉﹖爲人除害故也。〔此惟湯、武足以當之,下此則漢高帝猶庶幾焉。爲,於僞翻。〕彼慕容評者,蔽君專政,忌賢疾功,愚闇貪虐以喪其國,〔喪,息浪翻。〕國亡不死,逃遁見禽。〔事見上卷海西公太和五年。〕秦王堅不以爲誅首,又從而寵秩之,〔秩,序也,官也。寵秩,謂寵而序其官,使不失次也。〕是愛一人而不愛一國之人也,其失人心多矣。是以施恩於人而人莫之恩,盡誠於人而人莫之誠,卒於功名不遂,容身無所,〔卒,子恤翻。〕由不得其道故也。

    ②三月,戊午,遣侍中王坦之徵大司馬溫入輔;溫復辭。〔復,扶又翻。〕

    ③秦王堅詔:「關東之民學通一經、才成一藝者,在所以【章:十二行本「以」上有「郡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禮送之。在官百石以上,學不通一經、纔不成一藝者,罷遣還民。」〔苻堅之政如此而猶不能終,況不及苻堅者乎!〕

    ④夏,四月,徙海西公於吳縣西柴裏,敕吳國內史刁彝防衛,又遣御史顧允監察之。〔監,工衡翻。〕彝,協之子也。〔刁協,元帝信用之。〕

    ⑤六月,癸酉,秦以王猛爲丞相、中書監、尚書令、太子太傅、司隸校尉,特進、常侍、持節、將軍、侯如故;〔仍帶特進、散騎常侍、使持節、車騎大將軍、清河郡侯印綬也。〕陽平公融爲使持節、都督六州諸軍事、鎮東大將軍、冀州牧。〔代王猛鎮鄴。使,疏吏翻。〕

    ⑥庾希、庾邈與故青州刺史武沈之子遵聚衆夜入京口城,〔沈,持林翻。〕晉陵太守卞眈踰城奔曲阿。〔眈,丁含翻。沈約曰:吳時分無錫以西爲毗陵郡,治丹徒,後復還毗陵。東海王越世子名毗。東海國故食毗陵,永嘉五年,改爲晉陵;太興初,郡及丹徒縣悉治京口。〕希詐稱受海西公密旨誅大司馬溫。建康震擾,內外戒嚴。卞眈發諸縣兵二千人擊希,希敗,閉城自守。溫遣東海內史周少孫討之。〔元帝割吳郡海虞縣之北境爲東海郡。〕秋,七月,壬辰,拔其城,擒希、邈及其親黨,皆斬之。〔庾亮之後滅矣。〕眈,壺之子也。〔卞壺事元、明二帝,死於蘇峻之難。〕

    ⑦甲寅,帝不豫,急召大司馬溫入輔,一日一夜發四詔;溫辭不至。初,帝爲會稽王,娶王述從妹爲妃,生世子道生及弟俞生。道生疏躁無行,〔從,才用翻。行,下孟翻。〕母子皆以幽廢死。餘三子,鬱、朱生、天流,皆早夭。〔夭,於紹翻。〕諸姬絕孕將十年,王使善相者視之,〔孕,以證翻。相,息亮翻;下同。〕皆曰:「非其人。」又使視諸婢媵,〔媵,以證翻。卑女爲婢。婢,女之下者。送女從嫁曰媵。〕有李陵容者,在織坊中,黑而長,宮人謂之「崑崙」,〔謂其人如崑崙也。崑崙國,在南海外。侖,盧昆翻。〕相者驚曰:「此其人也!」王召之侍寢,生子昌明及道子。〔晉書曰:初,簡文帝見讖曰:「晉祚盡昌明。」及孝武帝之在孕也,李太后夢神人謂之曰:汝生男,以昌明爲字。及產,東方始明,因以爲名焉。帝后悟,乃流涕。及孝武帝崩,晉自此傾矣。〕已未,立昌明爲皇太子,生十年矣。以道子爲琅邪王,領會稽國,以奉帝母鄭太妃之祀。〔帝封琅邪王,所生母鄭夫人薨,固請服重,徙封會稽王,追號鄭夫人爲會稽太妃。會,工外翻。〕遺詔:「大司馬溫依周公居攝故事。」又曰:「少子可輔者輔之,如不可,君自取之。」〔用漢昭烈屬諸葛亮之言。少,詩照翻。〕侍中王坦之自持詔入,於帝前毀之。帝曰:「天下,儻來之運,卿何所嫌!」坦之曰:「天下,宣、元之天下,〔宣帝肇基帝業,元帝中興,故云然。〕陛下何得專之!」帝乃使坦之改詔曰:「家國事一稟大司馬,如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王丞相,導也。〕是日,帝崩。〔年五十三。〕

    羣臣疑惑,未敢立嗣,或曰:「當須大司馬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尚書僕射王彪之正色曰:「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馬何容得異!若先面諮,必反爲所責。」朝議乃定。〔朝,直遙翻。〕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崇德太后令,〔康獻褚太后既歸政於穆帝,居崇德宮,及哀帝、海西公之世,復臨朝稱制。海西既廢,簡文即位,尊後爲崇德太后。〕以帝衝幼,加在諒闇,〔闇,音陰。〕令溫依周公居攝故事。事已施行,王彪之曰:「此異常大事,大司馬必當固讓,使萬機停滯,稽廢山陵,未敢奉令,謹具封還。」事遂不行。〔此事即封還詔書之始也。〕

    溫望簡文臨終禪位於己,不爾便當居攝。既不副所望,甚憤怨,與弟衝書曰:「遺詔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耳。」溫疑王坦之、謝安所爲,心銜之。詔謝安徵溫入輔;溫又辭。

    ⑧八月,秦丞相猛至長安,復加都督中外諸軍事。〔復,扶又翻。〕猛辭曰:「元相之重,儲傅之尊,端右事繁,京牧任大,總督戎機,出納帝命,〔元相,丞相也。儲傅,太子太傅也。端右,尚書令也。京牧,司隸校尉也。總督戎機,都督中外諸軍事也。出納帝命,中書監、常侍之職也。〕文武兩寄,臣細並關,以伊、呂、蕭、鄧之賢,尚不能兼,〔謂伊尹、呂望、蕭何、鄧禹也。〕況臣猛之無似!」〔無似,猶言不肖也。〕章三四上,〔上,時掌翻。〕秦王堅不許,曰:「朕方混壹四海,非卿無可委者;卿之不得辭宰相,猶朕不得辭天下也。」

    猛爲相,堅端拱於上,百官總己於下,軍國內外之事,無不由之。猛剛明清肅,善惡着白,放黜屍素,〔屍素,尸位素餐者也。〕顯拔幽滯,勸課農桑,練習軍旅,官必當才,刑必當罪。由是國富兵強,戰無不克,秦國大治。〔治,直吏翻。〕堅赦太子宏及長樂公丕等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樂,音洛。〕

    陽平公融在冀州,高選綱紀,〔綱紀,謂官屬綱紀衆事者也。〕以尚書郎房默、河間相申紹爲治中別駕,〔姓譜:房姓本自丹朱,舜封爲房邑侯,子陵以父封爲氏。〕清河崔宏爲州從事,管記室。融年少,爲政好新奇,貴苛察;申紹數規正,〔少,詩照翻。好,呼到翻。數,所角翻;下同。〕導以寬和,融雖敬之,未能盡從。後紹出爲濟北太守,〔濟,子禮翻。〕融屢以過失聞,數致譴讓,乃自恨不用紹言。

    融嘗坐擅起學舍爲有司所糾,遣主簿李纂詣長安自理;纂憂懼,道卒。〔卒,子恤翻。〕融問申紹:「誰可使者﹖」紹曰:「燕尚書郎高泰,清辯有膽智,可使也。」先是丞相猛及融屢闢,泰不起,〔先,悉薦翻。〕至是,融謂泰曰:「君子救人之急,卿不得復辭!」〔復,扶又翻。〕泰乃從命。至長安,猛見之,笑曰:「高子伯於今乃來,何其遲也!」〔高泰,字子伯。〕泰曰:「罪人來就刑,何問遲速!」猛曰:「何謂也﹖」泰曰:「昔魯僖公以泮宮發頌,〔詩魯頌泮水,頌僖公能修泮宮也。〕齊宣王以稷下垂聲,〔史記:齊宣王喜文學遊說之士,騶衍、淳于髡、田駢、慎到、接子、環淵之徒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稷下學士且數百千人。劉向別錄曰:齊有稷門,城門也。談說之士,期會於稷下也。虞喜曰:齊有稷山,立館其下以待遊士。〕今陽平公開建學宮,追蹤齊、魯,未聞明詔褒美,乃更煩有司舉劾。〔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明公阿衡聖朝,懲勸如此,下吏何所逃其罪乎!」猛曰:「是吾過也。」事遂得釋。猛因嘆曰:「高子伯豈陽平所宜吏乎!」言於秦王。堅召見,悅之,問以爲治之本。對曰:「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審舉,審舉在覈真,未有官得其人而國家不治者也。」〔治,直吏翻。〕堅曰:「可謂辭簡而理博矣。」以爲尚書郎;泰固請還州,〔還冀州也。〕堅許之。

    ⑨九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甲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追尊故會稽王妃王氏曰順皇后,〔即王述從妹也。會,工外翻。〕尊帝母李氏爲淑妃。

    ⑩冬,十月,丁卯,葬簡文帝於高平陵。

    彭城妖人盧悚〔晉氏南渡,僑置彭城郡於晉陵界。妖,於驕翻。〕自稱大道祭酒,事之者八百餘家。十一月,遣弟子許龍如吳,晨,到海西公門,稱太后密詔,奉迎興復;公初欲從之,納保母諫而止。龍曰:「大事垂捷,焉用兒女子言乎!」〔焉,於虔翻。〕公曰:「我得罪於此,幸蒙寬宥,豈敢妄動!且太后有詔,便應官屬來,何獨使汝也﹖汝必爲亂!」因叱左右縛之,龍懼而走。甲午,悚帥衆三百人,晨攻廣莫門,〔廣莫門,建康城北門也。帥,讀曰率;下同。〕詐稱海西公還,由雲龍門突入殿庭,〔雲龍門,建康宮門也。〕略取武庫甲仗,門下吏士駭愕不知所爲。〔吏士守衛雲龍門者也。〕遊擊將軍毛安之聞難,帥衆直入雲龍門,〔難,乃旦翻。帥,讀曰率。〕手自奮擊;左衛將軍殷康、中領軍桓祕入止車門,與安之併力討誅之,並黨與死者數百人。海西公深慮橫禍,〔橫,戶孟翻。〕專飲酒,恣聲色,有子不育,時人憐之。朝廷知其安於屈辱,故不復爲虞。〔虞,防也,備也。復,扶又翻。〕

    秦都督北蕃諸軍事、鎮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朔方桓侯梁平老卒。平老在鎮十餘年,鮮卑、匈奴憚而愛之。〔平老鎮朔方,始一百卷穆帝昇平三年。〕

    三吳大旱,【章:十二行本「旱」下有「飢」字;乙十一行本同。】人多餓死。〔吳郡、吳興、義興爲三吳,注已見前。〕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諱曜,字昌明,簡文帝第三子。諡法:五宗安之曰孝;克定禍亂曰武。〕

    寧康元年〔(癸酉、三七三)〕

    ①春,正月,己卯【嚴:「卯」改「醜」。】朔,大赦改元。

    ②二月,大司馬溫來朝:〔朝,直遙翻。〕辛巳,詔吏部尚書謝安、侍中王坦之迎於新亭。是時,都下人情恟恟,〔恟,許勇翻。〕或雲欲誅王、謝,因移晉室。坦之甚懼,安神色不變,曰:「晉祚存亡,決於此行。」溫既至,百官拜於道側。溫大陳兵衛,延見朝士;〔朝,直遙翻。〕有位望者皆戰懾失色;〔位,列位也;中庭左右謂之位。孟子曰: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則有位者公卿大臣也。望,名望也。懾,質涉翻。〕坦之流汗沾衣,倒執手版。〔沈約曰:手版則古笏矣。尚書令、僕射、尚書,手版頭復有白筆,以紫皮裹之,名笏。〕安從容就席,〔從,千容翻。〕坐定,謂溫曰:「安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左傳:楚沈尹戌曰:天子守在四夷,諸侯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壁後置人邪!」溫笑曰:「正自不能不爾。」遂命左右撤之,與安笑語移日。〔史言王坦之雖忠於晉室而識度劣於謝安。移日,言笑語之久,不覺日晷之移。〕郗超常爲溫謀主,〔郗,醜之類。〕安與坦之見溫,溫使超臥帳中聽其言。風動帳開,安笑曰:「郗生可謂入幕之賓矣。」時天子幼弱,外有強臣,安與坦之盡忠輔衛,卒安晉室。〔卒,子恤翻。〕

    溫治盧悚入宮事,〔治,直之翻。〕收尚書陸始付廷尉,免桓祕官,連坐者甚衆;遷毛安之爲左衛將軍。桓祕由是怨溫。

    三月,溫有疾,停建康十四日,甲午,還姑孰。

    ③夏,代王什翼犍使燕鳳入貢於秦。〔犍,居言翻。燕,於賢翻,姓也。〕

    ④秋,七月,己亥,南郡宣武公桓溫薨。

    初,溫疾篤,諷朝廷求九錫,屢使人趣之。〔趣,讀曰促。〕謝安、王坦之故緩其事,〔有心爲之謂之故。〕使袁宏具草。宏以示王彪之,彪之嘆其文辭之美,因曰:「卿固大才,安可以此示人!」〔言不當爲此文也。〕謝安見其草,輒改之,由是歷旬不就。宏密謀於彪之,彪之曰:「聞彼病日增,亦當不復支久,自可更小遲迴。」〔安晉之功,人皆歸之謝安、王坦之,彪之實預有力於其間。復,扶又翻。〕

    溫【章:十二行本「溫」上有「宏從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弟江州刺史衝,問溫以謝安、王坦之所任,溫曰:「渠等不爲汝所處分。」〔吳俗謂他人爲渠儂。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其意以爲,已存,彼必不敢立異,死則非衝所制;若害之,無益於衝,更失時望故也。〔觀桓溫所以待安、坦之者如此,二人者豈易及哉!〕

    溫以世子熙才弱,使衝領其衆。於是桓祕與熙弟濟謀共殺衝,衝密知之,不敢入。俄頃,溫薨,衝先遣力士拘錄熙、濟而後臨喪。〔錄,收也。〕祕遂被廢棄,熙、濟俱徙長沙。詔葬溫依漢霍光及安平獻王故事。衝稱溫遺命,以少子玄爲嗣,〔爲桓玄篡晉張本。少,詩照翻。〕時方五歲,襲封南郡公。

    庚戌,加右將軍荊州刺史桓豁徵西將軍、督荊?楊?雍?交?廣五州諸軍事。〔「楊」,恐當作「梁」。雍,於用翻。〕桓【章:十二行本「桓」上有「以江州刺史」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衝爲中軍將軍、都督揚?豫?江三州諸軍事、揚?豫二州刺史,鎮姑孰;竟陵太守桓石秀爲寧遠將軍、江州刺史,鎮尋陽。〔三分溫所統以授其庭侄。〕石秀,豁之子也。衝既代溫居任,盡忠王室;或勸衝誅除時望,專執時權;衝不從。始,溫在鎮,死罪皆專決不請。衝以爲生殺之重,當歸朝廷,凡大辟皆先上,〔闢,毗亦翻。上,時掌翻。〕須報,然後行之。〔史言桓衝事晉朝忠順。〕

    謝安以天子幼衝,新喪元輔,〔喪,息浪翻。〕欲請崇德太后臨朝。王彪之曰:「前世人主幼在襁褓,母子一體,故可臨朝;〔朝,直遙翻;下同。〕太后亦不能決事,要須顧問大臣。今上年出十歲,垂及冠婚,〔冠,古玩翻。〕反令從嫂臨朝,〔帝元帝之孫,於康帝爲從弟,故太后爲從嫂。從,才用翻。〕示人主幼弱,豈所以光揚聖德乎!諸公必欲行此,豈僕所制,所惜者大體耳。」安不欲委任桓衝,故使太后臨朝,已得以專獻替裁決,遂不從彪之之言。〔史言彪之所陳者正義,謝安所行者時宜。〕八月,壬子,太后復臨朝攝政。〔復,扶又翻。〕

    ⑤梁州刺史楊亮遣其子廣襲仇池,〔簡文帝鹹安元年,秦取仇池。〕與秦梁州刺史楊安戰,廣兵敗,沮水諸戍皆委城奔潰。〔班志,沮水出武都沮縣東狼谷,東流合爲漢水。晉蓋阻沮水列戍以備秦。沮,子餘翻。〕亮懼,退守磬險。九月,安進攻漢川。〔漢川即漢中郡之地。〕

    ⑥丙申,以王彪之爲尚書令,謝安爲僕射,領吏部,共掌朝政。〔朝,直遙翻。〕安每嘆曰:「朝廷大事,衆所不能決者,以諮王公,無不立決!」

    ⑦以吳國內史刁彝爲徐、兗二州刺史,鎮廣陵。

    ⑧冬,秦王堅使益州刺史王統、祕書監朱肜帥率二萬出漢川,〔肜,餘衝翻。帥,讀曰率;下同。〕前禁將軍毛當、〔秦置左、右、前、後四禁將軍。〕鷹揚將軍徐成帥卒三萬出劍門,入寇梁、益;梁州刺史楊亮帥巴獠萬餘拒之,〔蜀先無獠,李勢之時,始自山出。獠,盧皓翻。〕戰於青谷。〔新唐志:洋州真符縣,本華陽縣,開元十八年,析興道置。天寶八載,開清水谷路。興道縣,即興勢之地。〕亮兵敗,奔固西城。〔西城縣,漢屬漢中郡,魏、晉屬魏興郡。奔固者,奔西城以自固也。〕肜遂拔漢中。徐成攻劍閣,【章:十二行本「閣」作「門」;乙十一行本同。】克之。楊安進攻梓潼,梓潼太守周虓固守涪城,遣步騎數千送母、妻自漢水趣江陵,朱肜邀而獲之,〔此漢水,蓋蜀人所謂西漢水也,與涪水會,至渝州入江,順江而下,則達江陵。然朱肜克漢中,因得邀虓母、妻,則又似自漢中之漢水趣江陵。但秦兵已至梓潼,自涪以北,皆爲秦有,虓母、妻安能越劍閣,取漢水路而趣江陵乎!意謂當以此漢水爲西漢水。虓,虛交翻。涪,音浮。趣,七喻翻。〕虓遂降於安。〔降,戶江翻;下同。〕十一月,安克梓潼。〔梓潼縣,漢屬廣漢郡。劉蜀分爲梓潼郡,治涪。潼,音同。〕荊州刺史桓豁遣江夏相竺瑤救梁、益;瑤聞廣漢太守趙長戰死,引兵退。益州刺史周仲孫勒兵拒朱肜於鼦竹,聞毛當將至成都,仲孫帥騎五千卉於南中。秦遂取梁、益二州,邛、莋、夜郎皆附於秦。〔邛,渠容翻。莋,才各翻。〕秦王堅以楊安爲益州牧,鎮成都;毛當爲梁州刺史,鎮漢中;姚萇爲寧州刺史,屯墊江;〔墊,音迭。〕王統爲南秦州刺史,鎮仇池。

    秦王堅欲以周虓爲尚書郎,虓曰:「蒙晉厚恩,但老母見獲,失節於此。母子獲全,秦之惠也。雖公侯之貴,不以爲榮,況郎君官乎!」遂不仕。每見堅,或箕踞而坐,呼爲氐賊。〔堅本氐也,故以氐賊呼之。此必虓母死後事。〕嘗值元會,〔正月一日爲元日,是日朝會爲元會。〕儀衛甚盛,堅問之曰:「晉朝元會,與此何如﹖」虓攘袂厲聲曰:「犬羊相聚,何敢比擬天朝!」〔秦之君臣,皆六夷也,故詆之爲犬羊。天朝,謂晉也。朝,直遙翻。〕秦人以虓不遜,屢請殺之;堅待之彌厚。

    周仲孫坐失守免官。桓衝以冠軍將軍毛虎生爲益州刺史,領建平太守,〔冠,古玩翻。〕以虎生子球爲梓潼太守。虎生與球伐秦,至巴西,以糧乏,退屯巴東。

    ⑨以侍中王坦之爲中書令,領丹楊尹。

    ⑩是歲,鮮卑勃寒掠隴右,〔勃寒,亦隴西鮮卑也。〕秦王堅使乞伏司繁討之,勃寒請降;遂使司繁鎮勇士川。〔勇士川即漢天水勇士縣之地。〕

    有彗星出於尾箕,長十餘丈,〔彗,祥歲翻,又旋芮翻,又徐醉翻。長,直亮翻。〕經太微,掃東井;自四月始見,及秋冬不滅。秦太史令張孟【嚴:「孟」改「猛」。】言於秦王堅曰:「尾、箕,燕分;東井,秦分。〔天文志:尾九星,箕四星,燕、幽州分。東井八星,秦、雍州分。見,賢遍翻。分,扶問翻。〕今彗起尾、箕而掃東井,十年之後,燕當滅秦;二十年之後,代當滅燕。〔按天文志,雲中入東井一度,定襄入東井八度,鴈門入東井十六度,代郡入東井二十八度,是皆拓跋氏所有之地也。所以知代當滅燕者,天道好還,彗起燕分而掃秦分,此燕滅秦之徵。秦已滅矣,代乘天道好還之運,反而滅燕,自然之大數也。太元十年,慕容衝破長安,距是歲僅十一年。安帝隆安元年,拓跋珪克中山,距是歲二十三年。〕慕容暐父子兄弟,我之仇敵,而佈列朝廷,貴盛莫二,臣竊憂之,宜翦其魁桀者以消天變。」堅不聽。

    陽平公上疏曰:「東胡跨據六州,〔鮮卑,東胡之餘種也。〕南面稱帝,陛下勞師累年,然後得之,〔事見上卷海西公太和四年、五年。〕本非慕義而來。今陛下親而幸之,使其父兄子弟森然滿朝,〔木多爲森。森然,猶林然也。朝,直遙翻。〕執權履職,勢傾勳舊。臣愚以爲狼虎之心,終不可養,星變如此,願少留意!」堅報曰:「朕方混六合爲一家,視夷狄爲赤子,汝宜息盧,勿懷耿介。〔詩曰:憂心耿耿。賢曰:介介,猶耿耿也。〕夫惟修德可以禳災,苟能內求諸己,何懼外患乎!」〔史言苻堅養虎自遺患,爲悔不用融言張本。〕

    二年〔(甲戌、三七四)〕

    ①春,正月,癸未朔,大赦。

    ②己酉,刁彝卒。二月,癸丑,以王坦之爲都督徐?兗?青三州諸軍事、徐?兗二州刺史,鎮廣陵。詔謝安總中書。〔王坦之出鎮,安兼總中書。〕安好聲律,期功之慘,不廢絲竹,〔期功,期及大功、小功之喪也。好,呼到翻。〕士大夫效之,遂以成俗。王坦之屢以書苦諫之曰:「天下之寶,當爲天下惜之。」〔爲,於僞翻。言禮法爲天下之寶。〕安不能從。

    ③三月,秦太尉建寧烈公李威卒。

    ④夏,五月,蜀人張育、楊光起兵擊秦,有衆二萬,遣使來請兵。〔使,疏吏翻。〕秦王堅遣鎮軍將軍鄧羌帥甲士五萬討之。〔帥,讀曰率。〕益州刺史竺瑤、威遠將軍桓石虔帥衆三萬攻墊江,姚萇兵敗,退屯五城。〔晉志,廣漢郡有五城縣,武帝咸寧四年立,唐梓州之玄武縣也。華陽國志雲:漢時立倉於此,發五縣人尉部主之,後因以爲五城縣,有五城山。〕瑤、石虔屯巴東。張育自號蜀王,與巴獠酋帥張重、尹萬萬餘人進圍成都。〔獠,魯皓翻。酋,慈由翻。帥,所類翻。〕六月,育改元黑龍。秋,七月,張育與張重等爭權,舉兵相攻,秦楊安、鄧羌襲育,敗之,〔敗,補邁翻;下同。〕育與楊光退屯鼦竹。八月,鄧羌敗晉兵於涪西。九月,楊安敗張重、尹萬於成都南,〔敗,補邁翻。〕重死,斬首二萬三千級。鄧羌擊張育、楊光於鼦竹,皆斬之。益州復入於秦。〔復,扶又翻。〕

    ⑤冬,十二月,有人入秦明光殿大呼曰:「甲申、乙酉,魚羊食人,悲哉無復遺!」〔「魚羊」合成「鮮」人,謂鮮卑也。是後慕容起兵攻秦,果在甲申、乙酉之歲。呼,火到翻。〕秦王堅命執之,不獲。祕書監朱肜、祕書侍郎略陽趙整〔晉祕書省有丞、有郎,無侍郎。秦以整爲祕書郎,內侍左右,故曰侍郎。〕固請誅鮮卑,堅不聽。整,宦官也,博聞強記,能屬文;〔屬,之慾翻。〕好直言,上書及面諫,前後五十餘事。〔好,呼到翻。上,時掌翻。〕慕容垂夫人得幸于堅,〔即段夫人也。〕堅與之同輦遊於後庭,整歌曰:「不見雀來入燕室,但見浮雲蔽白日。」堅改容謝之,命夫人下輦。

    ⑥是歲,代王什翼犍擊劉衛辰,南走。〔「衛辰」之下更有「衛辰」字,文意乃足。爲下衛辰求救於秦張本。犍,居言翻。〕

    三年〔(乙亥、三七五)〕

    ①春,正月,辛亥,大赦。

    ②夏,五月,丙午,藍田獻侯王坦之卒;臨終與謝安、桓衝書,惟以國家爲憂,言不及私。

    ③桓衝以謝安素有重望,欲以揚州讓之,自求外出。桓氏族黨皆以爲非計,莫不扼腕固諫,〔腕,烏貫翻。〕郗超亦深止之,〔揚州統攝京畿,權任要重,故皆止衝。〕衝皆不聽,處之澹然。〔處,昌呂翻。澹,徒覽翻。〕甲寅,詔以衝都督徐?豫?兗?青?揚五州諸軍事、徐州刺史,鎮京口;以安領揚州刺史,並加侍中。

    ④六月,秦清河武侯王猛寢疾,秦王堅親爲之祈南、北郊及宗廟、社稷,〔爲,於僞翻;下同。〕分遣侍臣徧禱河、嶽諸神。〔蓋黃河及華嶽諸神,不盡徧四嶽也。〕猛疾少瘳,爲之赦殊死以下。〔身首橫分爲殊死。少,詩沼翻。〕猛上疏曰:「不圖陛下以臣之命而虧天地之德,威烈振乎八荒,〔八方之外爲八荒。爾雅:觚竹、北戶、西王母、日下,謂之四荒。〕聲教光乎六合,〔六合,天、地、東、西、南、北。〕九州島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師古曰:草芥之橫在地上者,俛而拾之,言易而必得也。〕夫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樂毅答燕惠王書之言。〕是以古先哲王,知功業之不易,戰戰兢兢,如臨深谷。〔詩:小宛: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易,以豉翻。〕伏惟陛下,追蹤前聖,天下幸甚。」堅覽之悲慟。秋,七月,堅親至猛第視疾,訪以後事。猛曰:「晉雖僻處江南,然正朔相承,〔王猛事秦,亦知正統之在江南。徐光之論非矣。處,昌呂翻。〕上下安和,臣沒之後,願勿以晉爲圖。鮮卑、西羌,我之仇敵,終爲人患,〔後卒如猛言。〕宜漸除之,以便社稷。」言終而卒。堅比斂,三臨哭,〔比,必寐翻,及也。斂,力贍翻。臨,如字。〕謂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壹六合邪,何奪吾景略之速也﹖」葬之如漢霍光故事。

    ⑤八月,癸巳,立皇后王氏,大赦。後,蒙之孫也。〔王蒙善清談,與劉惔齊名。〕以後父晉陵太守蘊爲光祿大夫,領五兵尚書,〔魏始置五兵尚書,謂總錄中兵、外兵、別兵、都兵、騎兵事也。〕封建昌【章:十二行本「昌」下有「縣」字;乙十一行本同。】侯;蘊固辭不受。

    ⑥九月,帝講孝經,始覽典籍,延儒士。謝安薦東莞徐邈補中書舍人,〔晉初,中書置通事、舍人各一人,掌呈秦案及掌詔命。沈約曰:晉置中書侍郎,又置舍人一人,通事一人。江左初合舍人、通事,謂之通事舍人,掌呈案奏章;後省通事。,莞,音官。〕每被顧問,多所匡益。帝或宴集,酣樂之後,好爲手詔詩章以賜侍臣,或文詞率爾,所言穢雜;邈應時收斂還省〔謂中書省。被,皮義翻。樂,音洛。好,呼到翻。〕刊削,皆使可觀,經帝重覽,〔重,直龍翻。〕然後出之。時議以此多邈。

    ⑦冬,十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⑧秦王堅下詔曰:「新喪賢輔,百司或未稱朕心,可置聽訟觀於未央南,〔喪,息浪翻。稱,尺證翻;下同。觀,古玩翻。〕朕五日一臨,以求民隱。今天下雖未大定,權可偃武修文,以稱武侯雅旨。其增崇儒教;禁老、莊、圖讖之學,犯者棄市。」〔王猛諡武侯。稱,尺證翻。讖,楚譖翻。〕妙簡學生,太子及公侯百僚之子皆就學受業;中外四禁、二衛、四軍長上將士,皆令受學。〔秦有中軍、外軍將軍。前禁、後禁、左禁、右禁將軍,是爲四禁。左衛、右衛將軍,是爲二衛。衛軍、撫軍、鎮軍、冠軍將軍,是爲四軍。長上者,長上宿衛將士也。上,時掌翻。將,即亮翻。〕二十人給一經生,教讀音句,後宮置典學以教掖庭,選閹人及女隸敏慧者詣博士授經。〔女隸,沒入爲官婢者,奚官女是也。〕尚書郎王佩讀讖,堅殺之:學讖者遂絕。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二十六〔起柔兆困敦(丙子),盡玄黓敦牂(壬午),凡七年。〕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

    太元元年〔(丙子、三七六)〕

    ①春,正月,壬寅朔,帝加元服;皇太后下詔歸政,〔太后攝政,見上捲上年。〕複稱崇德太后。甲辰,大赦,改元。丙午,帝始臨朝。〔朝,直遙翻。〕以會稽內史郗愔爲鎮軍大將軍、都督浙江東五郡諸軍事;〔浙江東五郡,會稽、東陽、臨海、永嘉、新安也。會,工外翻。郗,醜之翻。愔,挹淫翻。〕徐州刺史桓衝爲車騎將軍、都督豫、江二州之六郡諸軍事,〔豫州之歷陽、淮南、廬江、安豐、襄城及江州之尋陽,共六郡。騎,奇寄翻。〕自京口徙鎮姑孰。謝安欲以王蘊爲方伯,故先解衝徐州。乙卯,加謝安中書監,錄尚書事。

    ②二月,辛丑,秦王堅下詔曰:「朕聞王者勞於求賢,逸於得士,〔齊桓公用管仲之言。〕斯言何其驗也。往得丞相,常謂帝王易爲。〔易,以豉翻。〕自丞相違世,鬚髮中白,〔丞相,謂王猛。中,半也。中,丁仲翻。〕每一念之,不覺酸慟。今天下既無丞相,或政教淪替,〔替,廢也。〕可分遣侍臣周巡郡縣,問民疾苦。」

    ③三月,秦兵寇南鄉,拔之,山蠻三萬戶降秦。〔自春秋之時,伊、洛以南,巴、巫、漢、沔以北,大山長谷,皆蠻居之。文公十六年,庸人率羣蠻以叛楚。庸,則漢之上庸縣也。哀公四年,楚人襲梁及霍以圍蠻氏,執蠻子赤。梁,則漢河南之梁縣;霍,則梁縣南之霍陽山也。漢高帝用巴渝蠻以定三秦,則板楯蠻也。後漢祭遵攻新城蠻、柏華蠻,破霍陽聚,則春秋蠻氏之聚落也。其後又有巫蠻、南郡蠻、江夏蠻。襄陽以西,中廬、宜城之西山,皆蠻居之,所謂山蠻也。宋、齊以後,謂之雍州蠻。降,戶江翻。〕

    ④夏,五月,甲寅,大赦。

    ⑤初,張天錫之殺張邕也,劉肅及安定梁景皆有功,〔事見一百一卷穆帝昇平五年。〕二人由是有寵,賜姓張氏,以爲己子,使預政事。天錫荒於酒色,不親庶務,黜世子大懷而立嬖妾【章:十二行本「妾」下有「焦氏」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之子大豫,〔嬖,卑義翻,又博計翻。〕以焦氏爲左夫人,人情憤怨;從弟從事中郎憲輿櫬切諫,不聽。〔從,才用翻。櫬,初覲翻。〕

    秦王堅下詔曰:「張天錫雖稱藩受位,然臣道未純,可遣使持節,武衛將軍苟萇、左將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武都」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毛盛、中書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萇等將兵臨西河;〔河水過敦煌、酒泉、張掖郡南,武威郡東北,爲西河。使,疏吏翻。萇,仲良翻。將,即亮翻。〕尚書郎閻負、梁殊奉詔徵天錫入朝,〔朝,直遙翻。〕若有違王命,即進師撲討。」〔撲,普卜翻。〕是時,秦步騎十三萬,軍司段鏗謂周虓曰:「以此衆戰,誰能敵之!」〔用左傳齊桓公之言。鏗,丘耕翻。虓,虛交翻。〕虓曰:「戎狄以來,未之有也。」〔周虓拘執於秦,其尊本朝之心,雖造次不忘也。考異曰:虓傳曰:「呂光徵西域,堅出餞之,戎士二十萬,旌旗數百里。問虓曰:『朕衆力何如﹖』虓曰:『戎夷以來,未之有也。』」按建元十八年,二月,虓謀反,徙朔方。十九年,正月,呂光髮長安。故知在伐涼州時。今從十六國春秋。〕堅又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辯、涼州刺史王統帥三州之衆爲苟萇後繼。〔帥,讀曰率。〕

    秋,七月,閻負、梁殊至姑臧。張天錫會官屬謀之,曰:「今入朝,必不返;如其不從,秦兵必至,將若之何﹖」禁中錄事席仂曰:〔禁中錄事,張氏所置,使總錄禁中事也。仂,與力同,又音勒。〕「以愛子爲質,〔質,音致。〕賂以重寶,以退其師,然後徐爲之計,此屈伸之術也。」衆皆怒,曰:「吾世事晉朝,〔朝,直遙翻。〕忠節着於海內。今一旦委身賊庭,辱及祖宗,醜莫大焉!且河西天險,百年無虞,若悉境內精兵,右招西域,北引匈奴以拒之,何遽知其不捷也!」天錫攘袂大言曰:「孤計決矣,言降者斬!」〔降,戶江翻;下同。〕使謂閻負、梁殊曰:「君欲生歸乎,死歸乎﹖」殊等辭氣不屈,天錫怒,縛之軍門,命軍士交射之,曰:「射而不中,〔射,而亦翻。中,竹仲翻。〕不與我同心者也。」其母嚴氏泣曰:「秦主以一州之地,橫制天下,東平鮮卑,南取巴、蜀,兵不留行;汝【章:十二行本「汝」上有「所向無敵」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說。】若降之,猶可延數年之命。今以蕞爾一隅,抗衡大國,〔蕞,徂外翻。〕又殺其使者,亡無日矣!」天錫使龍驤將軍馬建帥衆二萬拒秦。〔驤,思將翻。帥,讀曰率。〕

    秦人聞天錫殺閻負、梁殊,八月,梁熙、姚萇、王統、李辯濟自清石津,攻涼驍烈將軍梁濟於河會城,降之。〔驍烈將軍,蓋張氏置。五代志:允吾縣有青巖山。水經注:湟河至允吾,與大河會。意者清石津在青巖山之下,河會城在二河之會歟﹖驍,堅堯翻。〕甲申,苟萇濟自石城津,〔闞駰曰:石城津在金城西北。〕與梁熙會攻纏縮城,拔之。馬建懼,自楊非退屯清塞。〔水經注:逆水出允吾縣之參街谷,東南流徑街亭城南,又東南徑陽非亭北,又東南徑廣武城西。據載記,楊非在支陽東北三百餘里。〕天錫又遣徵東將軍掌據帥衆三萬軍於洪池,〔洪池,嶺名,在姑臧南。「掌據」,晉書作「常據」,當從之。〕天錫自將餘衆五萬,軍於金昌城。〔金昌城在赤岸西北。〕安西將軍敦煌宋皓言於天錫曰:〔敦,徒門翻。〕「臣晝察人事,夜觀天文,秦兵不可敵也,不如降之。」天錫怒,貶皓爲宣威護軍。廣武太守辛章曰:〔張寔分金城之令居、枝陽,置廣武郡。宋白曰:蘭州廣武縣本漢枝陽縣地,張駿分晉興置廣武郡。〕「馬建出於行陳,〔行,戶剛翻。陳,讀曰陣。〕必不爲國家用。」苟萇使姚萇帥甲士三千爲前驅。庚寅,馬建帥萬人迎降,餘兵皆散走。辛卯,苟萇及掌據戰於洪池,據兵敗,馬爲亂兵所殺,其屬董儒授之以馬,據曰:「吾三督諸軍,再秉節鉞,八將禁旅,十總禁【章:十二行本「禁」作「外」;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兵,寵任極矣。〔天錫之攻李儼也,常據首破其兵;蓋河西推爲良將,故其言如此。〕今卒困於此,〔卒,子恤翻。〕此吾之死地也,尚安之乎!」乃就帳免冑,西向稽首,伏劍而死。〔稽,音啓。〕秦兵殺軍司席仂。癸巳,秦兵入清塞,天錫遣司兵趙充哲帥衆拒之。〔河西張氏置官僚,擬於王者而微異其名。司兵,蓋晉五兵尚書之職也。〕秦兵與充哲戰於赤岸,大破之,〔水經注:河水自左南而東,徑赤岸北,亦謂之河夾岸。秦州記曰:枹罕有河夾岸。〕俘斬三萬八千級,充哲死。天錫出城自戰,城內又叛。天錫與數千騎奔還姑臧。甲午,秦兵至姑臧,天錫素車白馬,面縛輿櫬,降於軍門。苟萇釋縛焚櫬,送於長安,〔惠帝永寧元年,張軌爲涼州刺史,遂有涼土,共九主,七十五年而亡。櫬,初覲翻。〕涼州郡縣悉降於秦。

    九月,秦王堅以梁熙爲涼州刺史,鎮姑臧。徙豪右七千餘戶於關中,餘皆按堵如故。封天錫爲歸義侯,拜北部尚書。〔秦置北部尚書,以掌北蕃。〕初,秦兵之出也,先爲天錫築第於長安,〔爲,於僞翻。〕至則居之。以天錫晉興太守隴西彭和正爲黃門侍郎,〔張軌分西平界,置晉興郡。〕治中從事武興蘇膺、〔張軌以秦、雍移人於姑西北,置武興郡。〕敦煌太守張烈爲尚書郎,〔敦,徒門翻。〕西平太守金城趙凝爲金城太守,高昌楊幹爲高昌太守;〔高昌,漢車師之高昌壁也,張氏始置郡,後爲高昌國,唐以其地置西州。〕餘皆隨才擢敘。

    梁熙清儉愛民,河右安之;〔爲梁熙爲呂光所殺張本。〕以天錫武威太守敦煌索泮爲別駕,〔索,昔各翻。〕宋皓爲主簿。西平郭護起兵攻秦,熙以皓爲折衝將軍,討平之。

    桓衝聞秦攻涼州,遣兗州刺史朱序、江州刺史桓石秀與荊州督護桓羆遊軍沔、漢,爲涼州聲援;〔沔,彌兗翻。〕又遣豫州刺史桓伊帥衆向壽陽,〔帥,讀曰率;下同。〕淮南太守劉波泛舟淮、泗,欲橈秦以救涼。〔橈,奴教翻。〕聞涼州敗沒,皆罷兵。

    ⑥初,哀帝減田租,畝收二升。〔見一百一卷隆和元年。〕乙巳,除度田收租之制,〔度,徒洛翻。〕王公以下,口稅米三斛,蠲在役之身。

    ⑦冬,十月,移淮北民於淮南。〔畏秦也。〕

    ⑧劉衛辰爲代所逼,求救於秦,秦王堅以幽州刺史行唐公洛爲北討大都督,帥幽、冀兵十萬擊代;〔帥,讀曰率。〕使幷州刺史俱難、鎮軍將軍鄧羌、尚書趙遷、李柔、前將軍朱肜、前禁將軍張蠔、〔蠔,七吏翻。〕右禁將軍郭慶帥步騎二十萬,東出和龍,西出上郡,皆與洛會,以衛辰爲鄉導。洛,菁之弟也。〔秦主健之入關,菁有功焉。健之垂沒也,菁以逆誅。鄉,讀曰向。〕

    苟萇之伐涼州也,遣揚武將軍馬暉、建武將軍杜周帥八千騎西出恩宿,邀張天錫走路,期會姑臧。暉等行澤中,值水失期,於法應斬,有司奏徵下獄。〔下,遐稼翻。〕秦王堅曰:「水春冬耗竭,秋夏盛漲,此乃苟萇量事失宜,〔量,音良。〕非暉等罪。今天下方有事,宜宥過責功。」命暉等回赴北軍,擊索虜以自贖。」〔代本鮮卑索頭種,故謂之索虜。索,昔各翻。〕衆鹹以爲萬里召將,非所以應速,〔將,即亮翻;下同。〕堅曰:「暉等喜於免死,不可以常事疑也。」暉等果倍道疾驅,遂及東軍。〔暉等自西方回,故謂伐代之軍爲東軍。〕

    ⑨十一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⑩代王什翼犍使白部、獨孤部南御秦兵,皆不勝,〔鮮卑有白部。後漢時鮮卑居白山者,最爲強盛,後因曰白部。令狐德棻曰:魏氏之初,三十六部,其先伏留屯者,與魏俱起,爲部落大人,遂爲獨孤部。犍,居言翻。〕又使南部大人劉庫仁將十萬騎御之。庫仁者,衛辰之族,什翼犍之甥也,與秦兵戰於石子嶺;〔石子嶺當雲中盛樂西南。新唐書曰:自夏州北渡烏水,一百二十里至可朱渾水源,又百餘里至石子嶺。〕庫仁大敗;什翼犍病,不能自將,乃帥諸部奔陰山之北。高車雜種盡叛,〔李延壽曰:高車,蓋赤狄之餘種也,北方以爲高車丁零。其先,匈奴甥也。其遷徙隨水草,衣皮食肉,牛羊畜產並與柔然同;唯車輪高大,輻數至多,因以爲號。種,章勇翻。〕四面寇鈔,〔鈔,楚交翻。〕不得芻牧,什翼犍復渡漠南。〔復,扶又翻。〕聞秦兵稍退,十二月,什翼犍還雲中。

    初,什翼犍分國之半以授弟孤,〔事見九十六捲成帝鹹康四年。〕孤卒,子斤失職怨望。〔不復得國之半,故自以爲失職而怨。卒,子恤翻。〕世子寔及弟翰早卒,〔寔卒見上卷簡文帝鹹安元年。〕寔子珪尚幼,慕容妃之子閼婆、壽鳩、紇根、地幹、力真、窟咄皆長,〔閼,於葛翻。紇,下沒翻。窟,苦骨翻。咄,當沒翻。長,知兩翻;下同。慕容妃,燕女也。什翼犍娶燕女爲妃,見九十七卷康帝建元二年。〕繼嗣未定。時秦兵尚在君子津,〔水經:河水南入雲中楨陵縣西北,又南過赤城東,又南過定襄桐過縣西。河水於二縣之間,濟有君子之名。酈道元注曰:昔漢桓帝西幸榆中,東行代地,洛陽大賈曁金貨隨帝后行,夜,迷失道,往投津長,曰子封,送之渡河。賈人卒死,津長埋之。其子尋求父喪,發耱舉屍,資貨一無所損。其子悉以金與之,津長不受。事聞於帝,曰:「君子也,」即名其津爲君子濟。在雲中城西南二百餘里。〕諸子每夜執兵警衛。斤因說什翼犍之庶長於寔曰:〔說,輸芮翻。〕「王將立慕容妃之子,欲先殺汝,故頃來諸子每夜戎服,以兵遶廬帳,〔北狄之長,居大氈帳,環設兵衛。氈帳,漢人謂之穹廬,因曰廬帳。〕伺便將發耳。」〔伺,相吏翻。〕寔君信之,遂殺諸弟,並弒什翼犍。是夜,諸子婦及部人奔告秦軍,秦李柔、張蠔勒兵趨雲中,〔趨,七喻翻。〕部衆逃潰,國中大亂。珪母賈氏以珪走依賀訥。訥,野幹之子也。〔賀野幹見上卷簡文帝鹹安元年。〕

    秦王堅召代長史燕鳳,問其所以亂故,鳳具以狀對。堅曰:「天下之惡一也。」〔左傳載石祁子之言。〕乃執寔君及斤,至長安,車裂之。堅欲遷珪於長安,鳳固請曰:「代王初亡,羣下叛散,遺孫衝幼,莫相統攝。其別部大人劉庫仁,勇而有智,鐵弗衛辰,狡猾多變,〔劉衛辰本匈奴鐵弗種。李延壽曰:鐵弗,南單于苗裔。衛辰者,左賢王去卑之玄孫。北人謂〔胡〕父、爲(衍)鮮卑母爲鐵弗,因以爲姓。〕皆不可獨任。宜分諸部爲二,令此兩人統之;兩人素有深讎,其勢莫敢先發。俟其孫稍長,引而立之,是陛下有存亡繼絕之德於代,使其子子孫孫永爲不侵不叛之臣,〔用左傳戎子駒支之言。〕此安邊之良策也。」堅從之。分代民爲二部,自河以東屬庫仁,自河以西屬衛辰,各拜官爵,使統其衆。賀氏以珪歸獨孤部,與南部大人長孫嵩、〔拓跋鬱律生二子:長曰沙莫雄,次曰什翼犍。沙莫雄爲南部大人,後改名仁,號爲拔拔氏,生嵩。道武以嵩宗室之長,改爲長孫氏。此言長孫所出,與前注略不同。〕元佗等皆依庫仁。行唐公洛以什翼犍子窟咄年長,〔長,知兩翻。〕遷之長安。堅使窟咄入太學讀書。

    下詔曰:「張天錫承祖父之資,藉百年之業,擅命河右,叛換偏隅。〔鄭康成曰:叛換,猶跋扈也。韓詩曰:叛換,武強也。〕索頭世跨朔北,中分區域,東賓穢貊,〔「穢」,當作「濊」。〕西引烏孫,控弦百萬,虎視雲中。爰命兩師,〔兩師,謂苟萇伐河西之師,行唐公洛伐代之師也。〕分討黠虜,〔黠,下八翻。〕役不淹歲,窮殄二兇,俘降百萬,〔降,戶江翻。〕闢土九千,五帝之所未賓,周、漢之所未至,莫不重譯來王,〔重,直龍翻。〕懷風率職。有司可速班功受爵,〔杜預曰:班,次也。「受」,當作「授」。〕戎士悉復之五錢,〔復,方目翻。〕賜爵三級。」於是加行唐公洛徵西將軍,以鄧羌爲幷州刺史。

    陽平國常侍慕容紹私謂其兄楷曰:「秦恃其強大,務勝不休,北戍雲中,南守蜀、漢,轉運萬里,道殣相望,〔左傳之言。詩云:行有死人,尚或殣之。毛氏曰:墐,路耱也。殣,音覲。說文曰:道中死人,人所覆也。又,餓殍爲殣。〕兵疲於外,民困於內,危亡近矣。冠軍叔仁智度英拔,必能恢復燕祚,〔秦以慕容垂爲冠軍將軍,楷、紹之叔父也。「叔仁」,當作「叔父」。冠,古玩翻。〕吾屬但當愛身以待時耳!」〔史言鮮卑窺秦,有乘釁報復之志。〕

    初,秦人既克涼州,議討西障氐、羌,〔西障,西邊也。〕秦王堅曰:「彼種落雜居,〔種,章勇翻。〕不相統壹,不能爲中國大患,宜先撫諭,徵其租稅,若不從命,然後討之。」乃使殿中將軍張旬前行宣慰,庭中將軍魏曷飛帥騎二萬七千隨之。〔庭中將軍,秦所置,蓋立仗殿庭中者也。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曷飛忿其恃險不服,縱兵擊之,大掠而歸。堅怒其違命,鞭之二百,斬前鋒督護儲安以謝氐、羌。氐、羌大悅,降附貢獻者八萬三千餘落。〔降,戶江翻。〕雍州士族先因亂流寓河西者,皆聽還本。〔雍,於用翻。〕

    劉庫仁招撫離散,恩信甚着,奉事拓跋珪恩勤周備,不以廢興易意,常謂諸子曰:「此兒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業,汝曹當謹遇之。」〔天下之英雄,雖在童犛中,固不與羣兒同也。〕秦王堅賞其功,加廣武將軍,給幢麾鼓蓋。〔幢,直江翻。〕

    劉衛辰恥在庫仁之下,怒殺秦五原太守而叛。〔五原,漢郡也;魏、晉省,棄其地於荒外;秦復置郡;隋、唐爲豐、鹽二州。〕庫仁擊衛辰,破之,追至陰山西北千餘里,獲其妻子。又西擊庫狄部,徙其部落,置之桑乾川。〔桑乾縣,漢屬代郡,晉省。孟康曰:幹,音幹。拓跋魏後置桑乾郡郡;唐屬朔州善陽縣界魏收志,拓跋力微時,次南諸部有庫狄部,後改爲狄氏。〕久之,堅以衛辰爲西單于,督攝河西雜類,屯代來城。〔代來城,在北河西,蓋秦築以居衛辰。言自代來者居此城也。單,音蟬。〕

    是歲,乞伏司繁卒,子國仁立。〔爲乞伏國仁乘秦亂據隴西張本。〕

    二年〔(丁丑、三七七)〕

    ①春,高句麗、新羅、西南夷皆遣使入貢於秦。〔新羅,弁韓苗裔也,居漢樂浪地。杜佑曰:新羅本辰韓種,魏時爲斬〔新〕盧國,晉、宋曰新羅。其國在百濟東南五百餘里,兼有沃沮、不耐、韓、濊地。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使,疏吏翻。〕

    ②趙故將作功曹熊邈屢爲秦王堅言石氏宮室器玩之盛,堅以邈爲將作長史,領將作丞,【章:十二行本「將作丞」作「尚方丞」;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晉將作大匠有丞,無長史;長史蓋秦所置。屢爲,於僞翻。〕大修舟艦、兵器,飾以金銀,頗極精巧。〔艦,戶黯翻。〕慕容農私言於慕容垂曰:「自王猛之死,秦之法制,日以頹靡,今又重之以奢侈,〔重,直用翻。〕殃將至矣,圖讖之言,行當有驗。大王宜結納英傑以承天意,時不可失!」垂笑曰:「天下事非爾所及!」〔慕容農所見,猶紹、楷也。〕

    ③桓豁表兗州刺史朱序爲梁州刺史,鎮襄陽。

    ④秋,七月,丁未,以尚書僕射謝安爲司徒,安讓不拜;復加侍中、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諸軍事。〔復,扶又翻。〕

    丙辰,徵西大將軍、荊州刺史桓豁卒。冬,十月,辛丑,以桓衝都督江、荊、梁、益、寧、交、廣七州諸軍事,領荊州刺史;以衝子嗣爲江州刺史。又以五兵尚書王蘊都督江南諸軍事,領【章:十二行本「領」上有「假節」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徐州刺史;〔江南諸軍,謂晉陵諸軍也。〕徵西司馬領南郡相謝玄爲兗州刺史,領廣陵相,監江北諸軍事。〔桓豁爲徵西將軍,以玄爲司馬。監,工銜翻。〕

    桓衝以秦人強盛,欲移阻江南,〔此江南即上明也。〕奏自江陵徙鎮上明,〔晉志:上明在漢武陵郡孱陵縣界。水經注:上明城在枝江縣,其地夷敞,北據大江,江汜枝分,東入大江,縣治洲上,故以枝江爲稱。杜佑曰:上明即今江陵松滋縣西廢大明城,桓衝所築也。衝疏曰:「南平孱陵縣界,地名上明,田土膏良,可以資業軍人。在吳時樂鄉城以上四十餘里,北枕大江,西接三峽。」宋白曰:上明城,桓衝所築,在今松滋縣西。〕使冠軍將軍劉波守江陵,〔冠,古玩翻。〕諮議參軍楊亮守江夏。

    王蘊固讓徐州,謝安曰:「卿居後父之重,不應妄自菲薄,以虧時遇。」〔時遇,謂一時之恩遇也。〕蘊乃受命。

    初,中書郎郗超自以其父愔位遇應在謝安之右,而安入掌機權,愔優遊散地,〔郗愔自徐、兗二州刺史移鎮會稽。郗,醜之翻。愔,挹淫翻。散,悉亶翻。〕常憤邑形於辭色,由是與謝氏有隙。是時朝廷方以秦寇爲憂,詔求文武良將可以鎮御北方者,〔將,即亮翻。〕謝安以兄子玄應詔。超聞之,嘆曰:「安之明,乃能違衆舉親;玄之才,足以不負所舉。」衆鹹以爲不然。超曰:「吾嘗與玄共在桓公府,〔桓公,謂桓溫。超、玄同府,事見一百一卷哀帝輿寧元年。〕見其使才,雖履屐間未嘗不得其任,是以知之。」〔履,以皮爲之;屐,以木爲之。屐,竭戟翻。〕

    玄募驍勇之士,〔驍,堅堯翻。〕得彭城劉牢之等數人。以牢之爲參軍,常領精銳爲前鋒,戰無不捷。時號「北府兵」,〔晉人謂京口爲北府。謝玄破俱難等,始兼領徐州。號北府兵者,史終言之。〕敵人畏之。

    ⑤壬寅,護軍將軍、散騎常侍王彪之卒。〔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初,謝安欲增修宮室,彪之曰:「中興之初,即東府爲宮,〔東府,在建康臺城之東。〕殊爲儉陋。蘇峻之亂,成帝止蘭臺都坐,〔蘭臺,御史臺也。都坐,御史臺官會坐之地。坐,徂臥翻。〕殆不蔽寒暑,是以更營新宮。〔見九十四捲成帝咸和五年。〕比之漢、魏則爲儉,比之初過江則爲侈矣。今寇敵方強,豈可大興功役,勞擾百姓邪!」安曰:「宮室弊陋,後人謂人無能。」彪之曰:「凡任天下之重者,當保國寧家,緝熙政事,〔緝,續也;熙,廣也。鄭玄曰:緝熙,光明也。〕乃以修室屋爲能邪!」安不能奪其議,故終彪之之世,無所營造。

    ⑥十二月,臨海太守郗超卒。〔臨海,本會稽東部都尉治。沈約曰:前漢都尉治鄞;後漢分會稽爲吳郡,疑是都尉徙治章安;孫亮太平二年,立臨海郡。〕初,超黨於桓氏,以父愔忠於王室,不令知之。及病甚,出一箱書授門生曰:「公年尊,我死之後,若以哀惋害寢食者,可呈此箱;不爾,即焚之。」既而愔果哀惋成疾,〔惋,烏貫翻。〕門生呈箱,皆與桓溫往反密計。愔大怒曰:「小子死已晚矣!」遂不復哭。〔復,扶又翻。〕

    三年〔(戊申、三七八)〕

    ①春,二月,乙巳,作新宮,帝移居會稽王邸。〔會,工外翻。〕

    ②秦王堅遣徵南大將軍?都督征討諸軍事?守尚書令?長樂公丕、武衛將軍苟萇、尚書慕容暐帥步騎七萬寇襄陽,以荊州刺史楊安帥樊、鄧之衆爲前鋒,徵虜將軍始平石越帥精騎一萬出魯陽關,〔南陽郡魯陽縣,有魯陽關。樂,音洛。萇,仲良翻。帥,讀曰率;下同。騎,奇寄翻;下同。〕京兆尹慕容垂、揚武將軍姚萇帥衆五萬出南鄉,領軍將軍苟池、右將軍毛當、強弩將軍王顯帥衆四萬出武當,會攻襄陽。夏,四月,秦兵至沔北,〔沔,彌兗翻。〕梁州刺史朱序以秦無舟懢,不以爲虞。〔虞,防也,備也。〕既而石越帥騎五千浮渡漢水,序惶駭,固守中城;越克其外郭,獲船百餘艘以濟餘軍。〔艘,蘇遭翻。〕長樂公丕督諸將攻中城。

    序母韓氏聞秦兵將至,自登城履行,〔行,下孟翻。〕至西北隅,以爲不固,帥百餘婢及城中女丁築邪城於其內。〔邪,即斜翻。〕及秦兵至,西北隅果潰,衆移守新城,襄陽人謂之夫人城。

    桓衝在上明擁衆七萬,憚秦兵之強,不敢進。

    丕欲急攻襄陽,苟萇曰:「吾衆十倍於敵,糗糧山積,〔糗,去九翻。〕但稍遷漢、沔之民於許、洛,塞其運道,〔塞,悉則翻。〕絕其援兵,譬如網中之禽,何患不獲,而多殺將士,急求成功哉!」丕從之。慕容垂拔南陽,執太守鄭裔,與丕會襄陽。

    ③秋,七月,新宮成;辛巳,帝入居之。

    ④秦兗州刺史彭超請攻沛郡太守戴梅於彭城,〔梅領沛郡太守,戍彭城。楊正衡曰:梅,古遁字。〕且曰:「願更遣重將攻淮南諸城,爲徵南鑭劫之勢,〔徵南,謂苻丕也,時督諸軍攻襄陽。鑭劫者,以鑭勢喻兵勢也。圍鑭者,攻其右而敵手應之,則擊其左取之,謂之劫。〕東西並進,丹陽不足平也!」〔晉都建康,漢丹陽秣陵縣地。〕秦王堅從之,使都督東討諸軍事;後將軍俱難、右禁將軍毛盛、洛州刺史邵保帥步騎七萬寇淮陽、盱眙。〔俱,姓也。秦初以洛州刺史治陝城;晉志曰:滅燕之後,移洛州治豐陽。參考前鄧羌以洛州刺史鎮洛陽,則是時洛州刺史猶治洛陽。是後北海公重以豫州刺史及平原公暉以豫州牧鎮洛陽,洛州刺史始移治豐陽。「淮陽」,晉書載記作「淮陰」,當從之。淮陰、盱眙,前漢並屬臨淮郡;後漢、晉以淮陰屬廣陵。〕超,越之弟,保,羌之從弟也。〔邵羌見一百一卷海西公太和二年。從,才用翻。〕八月,彭超攻彭城。詔右將軍毛虎生帥衆五萬鎮姑孰以御秦兵。

    ⑤九月,秦王堅與羣臣飲酒,以祕書監朱肜爲正,〔正,酒正也。肜,餘中翻。〕人【章:十二行本「人」上有「命人」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極醉爲限。祕書侍郎趙整作酒德之歌曰:「地列酒泉,天垂酒池,〔九州島春秋曰:曹公禁酒,孔融以書嘲之曰: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天文志曰:軒轅右角南二星曰酒旗,酒官之旗也。此曰天垂酒池,既曰垂矣,「池」當作「旗」。〕杜康妙識,儀狄先知。〔魏武樂府短歌行雲: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注云:杜康,古之造酒者。戰國策曰:昔帝女儀狄作酒以進於禹,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國者。〕紂喪殷邦,桀傾夏國,由此言之,前危後則。」〔紂爲酒池肉林長夜之飲以亡殷。史曰,夏桀淫驕,乃放鳴條,蓋亦以酒也。前危後則,謂前人之危,後人之法則也。喪,息浪翻。夏,戶雅翻。〕堅大悅,命整書之以爲酒戒,自是宴羣臣,禮飲而已。禮,臣侍君宴,不過三爵。〕

    ⑥秦涼州刺史梁熙遣使入西域,揚秦威德。冬,十月,大宛獻汗血馬。〔使,疏吏翻。宛,於元翻。〕秦王堅曰:「吾嘗慕漢文帝之爲人,用千里馬何爲!」〔文帝卻千里馬見十三卷元年。〕命羣臣作止馬之詩而反之。〔反則反之,何以作詩爲哉!此亦好名之過也。〕

    ⑦巴西人趙寶起兵涼【章:十二行本「涼」作「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州,自稱晉西蠻校尉、巴郡太守。〔史言蜀人思晉。〕

    ⑧秦豫州刺史北海公重鎮洛陽,謀反;秦王堅曰:「長史呂光忠正,必不與之同。」即命光收重,檻車送長安,赦之,以公就第。重,洛之兄也。

    ⑨十二月,秦御史中丞李柔劾奏:「長樂公丕等擁衆十萬,攻圍小城,日費萬金,久而無效,請徵下廷尉。」〔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下,遐稼翻。〕秦王堅曰:「丕等廣費無成,實宜貶戮;但師已淹時,〔淹,滯也,久留也。〕不可虛返,其特原之,令成功贖罪。」使黃門侍郎韋華持節切讓丕等,賜丕劍曰:「來春不捷,汝可自裁,勿復持面見吾也!」

    ⑩周虓在秦,密與桓衝書,言秦陰計;又逃奔漢中,秦人獲而赦之。〔虓,虛交翻。〕

    四年〔(己卯、三七九〕)

    ①春,正月,辛酉,大赦。

    ②秦長樂公丕等得詔惶恐,乃命諸軍併力攻襄陽。秦王堅欲自將攻襄陽,〔將,即亮翻。〕詔陽平公融以關東六州之兵會壽春,梁熙以河西之兵爲後繼。陽平公融諫曰:「陛下欲取江南,固當博謀熟慮,不可倉猝。若止取襄陽,又豈足親勞大駕乎!未有動天下之衆而爲一城者,〔爲,於僞翻。〕所謂『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也!」〔呂氏春秋曰: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所用重,所要輕也。搜神記曰:隨侯行,見大蛇傷,救而治之。其後蛇含珠以報之,徑盈寸,純白,而夜光可燭堂,故歷世稱隨珠焉。〕梁熙諫曰:「晉主之暴,未如孫暼,江山險固,易守難攻。〔易,以豉翻。〕陛下必欲廓清江表,亦不過分命將帥,〔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引關東之兵,南臨淮、泗,下樑、益之卒,東出巴、峽,又何必親屈鸞輅,遠幸沮澤乎!〔沮,將豫翻;下溼之地曰沮。〕昔漢光武誅公孫述,晉武帝擒孫暼,未聞二帝自統六師,親執枹鼓,蒙矢石也。」〔光武用岑彭、吳漢以滅公孫述,晉武帝用王浚、王渾以平孫暼。苻融、梁熙未嘗離所鎮,皆上疏以諫。枹,音膚。〕堅乃止。

    詔冠軍將軍南郡相劉波帥衆八千救襄陽,波畏秦,不敢進。朱序屢出戰,破秦兵,引退稍遠,序不設備。二月,襄陽督護李伯護密遣其子送款於秦,請爲內應;長樂公丕命諸軍進攻之。戊午,克襄陽,執朱序,送長安。秦王堅以序能守節,拜度支尚書;〔曹魏置度支尚書。度,徒洛翻。〕以李伯護爲不忠,斬之。

    秦將軍慕容越拔順陽,〔晉志曰:太康中,置順陽郡;唐鄧州臨湍、菊潭二縣,古順陽地。〕執太守譙國丁穆。堅欲官之,穆固辭不受。堅以中壘將軍梁成爲荊州刺史,配兵一萬,鎮襄陽,選其才望,禮而用之。

    桓衝以襄陽陷沒,上疏送章節,〔章,印也。上,時掌翻。〕請解職;不許。詔免劉波官,俄復以爲冠軍將軍。

    ③秦以前將軍張蠔爲幷州刺史。〔蠔,七吏翻。〕

    ④兗州刺史謝玄帥衆萬餘救彭城,〔帥,讀曰率。〕軍於泗口,欲遣間使報戴梅而不可得;〔間,古莧翻。〕部曲將田泓請沒水潛行趣彭城,〔趣,七喻翻。〕玄遣之。泓爲秦人所獲,厚賂之,使雲南軍已敗;泓僞許之,既而告城中曰:「南軍垂至,我單行來報,爲賊所得,勉之!」秦人殺之。彭超置輜重於留城,〔留縣城也。自漢以來屬彭城郡。重,直用翻;下同。〕謝玄揚聲遣後軍將軍何【章:十二行本「何」上有「東海」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謙向留城。超聞之,釋彭城圍,引兵還保輜重。戴梅帥彭城之衆,隨謙奔玄,超遂據彭城,〔考異曰:謝玄傳雲:「何謙進解彭城圍」。又云「於是罷彭城、下邳二戍。」帝紀及諸傳皆不言此年彭城陷沒。而十六國、秦春秋雲:「超據彭城」。又云:「超分兵下邳,留徐褒守彭城。至七月,以毛當爲徐州刺史,鎮彭城,王顯爲揚州,戍下邳。」是二城俱陷也。〕留兗州治中徐褒守之,南攻盱眙。〔盱眙,音籲怡。〕俱難克淮陰,〔南北對境圖曰:淮陰縣距淮五十步,北對清河口十里,進可以窺山東,內則蔽沿江,晉、宋以爲重鎮。〕留邵保戍之。

    ⑤三月,壬戍,詔以「疆埸多虞,〔埸,音亦。〕年穀不登,其供御所須,事從儉約;九親供給,〔九親,即九族。〕衆官廩俸,權可減半。凡諸役費,自非軍國事要,皆宜停省。」

    ⑥癸未,使右將軍毛虎生帥衆三萬擊巴中,以救魏興。〔巴中,即巴郡。〕前鋒督護趙福等至巴西,爲秦將張紹等所敗,〔敗,補邁翻。〕亡七千餘人。虎生退屯巴東。蜀人李烏聚衆二萬,圍成都以應虎生,秦王堅使破虜將軍呂光擊滅之。〔破虜將軍,蓋苻秦所置。〕夏,四月,戊申,韋鍾拔魏興,吉挹引刀欲自殺,左右奪其刀;會秦人至,執之,挹不言不食而死。秦王堅嘆曰:「周孟威不屈於前,丁彥遠潔己於後,吉祖衝閉口而死,何晉氏之多忠臣也!」〔周虓,字孟威;丁穆,字彥遠;吉挹字祖衝。〕挹參軍史穎得【章:十二行本「得」作「逃」;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歸,得挹臨終手疏,詔贈益州刺史。

    ⑦秦毛當、王顯帥衆二萬自襄陽東會俱難、彭超攻淮南。五月,乙丑,難、超拔盱眙,執高密內史毛璪之。〔高密,僑國也;璪之領內史,戍盱眙。璪,子皓翻。〕秦兵六萬圍幽州刺史田洛於三阿,〔晉僑置幽、冀、青、並四州於江北三阿,今寶應軍即其地。〕去廣陵百里;朝廷大震,臨江列戍,遣徵虜將軍謝石帥舟師屯塗中。〔塗,讀曰除。〕石,安之弟也。

    右衛將軍毛安之等帥衆四萬屯堂邑。秦毛當、毛盛帥騎二萬襲堂邑,安之等驚潰。兗州刺史謝玄自廣陵救三阿。丙子,難、超戰敗,退保盱眙。六月,戊子,玄與田洛帥衆五萬進攻盱眙,難、超又敗,退屯淮陰。玄遣何謙等帥舟師乘潮而上,夜,焚淮橋。〔秦作橋於淮水以渡兵。上,時掌翻。〕邵保戰死,難、超退屯淮北。玄與何謙、戴梅、田洛共追之,戰於君川,〔今盱眙縣北六里有君山。此蓋君山之川也。〕復大破之,〔復,扶又翻。〕難、超北走,僅以身免。謝玄還廣陵,詔進號冠軍將軍,加領徐州刺史。〔冠,古玩翻。〕

    秦王堅聞之,大怒。秋,七月,檻車徵超下廷尉,〔下,遐稼翻。〕超自殺。難削爵爲民。

    以毛當爲徐州刺史,鎮彭城;毛盛爲兗州刺史,鎮湖陸;〔續漢志:湖陸,故湖陵,章帝更名。前漢志曰:王莽改曰湖陸。今按湖陸縣,漢屬山陽郡,晉分屬高平國。魏收地形志:高平縣有湖陵城。當在唐兗州任城縣界。〕王顯爲揚州刺史,戍下邳。

    謝安爲宰相,秦人屢入寇,邊兵失利,安【章:十二行本「安」上有「衆心危懼」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每鎮之以和靜。其爲政,務舉大綱,不爲小察。時人比安於王導,而謂其文雅過之。

    ⑧八月,丁亥,以左將軍王蘊爲尚書僕射,頃之,遷丹陽尹。蘊自以國姻,〔蘊,後父也。〕不欲在內,苦求外出,復以爲都督浙江東五郡諸軍事。會稽內史。〔蘊先督徐州,今復督浙東。復,扶又翻。會,工外翻。〕

    是歲,秦大飢。

    五年〔(庚辰、三八○)〕

    ①春,正月,秦王堅復以北海公重爲鎮北大將軍,鎮薊。〔重謀反而不誅,復任之以方面,宜其與弟洛反也。復,扶又翻。〕

    二月,作教武堂於渭城,〔漢高帝元年,改咸陽曰新城;武帝元鼎三年,更名渭城;後漢、晉省;石勒置石安縣,苻秦復曰渭城。〕命太學生明陰陽兵法者教授諸將,〔將,即亮翻。〕祕書監朱肜諫曰:「陛下東征西伐,所向無敵,四海之地,什得其八,雖江南未服,蓋不足言。是宜稍偃武事,增修文德。乃更始立學舍,教人戰鬬之術,殆非所以馴致昇平也。〔馴,從也,言從此而致昇平也。〕且諸將皆百戰之餘,何患不習於兵,而更使受教於書生,非所以強其志氣也。此無益於實而有損於名,惟陛下圖之!」堅乃止。

    ②秦徵北將軍、幽州刺史行唐公格,〔洛以幽州刺史鎮和龍。行唐、戰國時趙邑,秦以爲縣,魏、晉因之。〕勇而多力,能坐制奔牛,射洞犁耳;〔犁耳之鐵厚而堅。〕自以有滅代之功,〔滅代,見上元年。〕求開府儀同三司不得,由是怨憤。三月,秦王堅以洛爲使持節、都督益?寧?西南夷諸軍事、徵南大將軍、益州牧,〔使,疏吏翻。〕使自伊闕趨襄陽,泝漢而上。〔趨,七喻翻。上,時掌翻。〕洛謂官屬曰:「孤,帝室至親,〔洛,苻健兄子也。〕不得入爲將相,而常擯棄邊鄙;今又投之西裔,復不聽過京師,〔復,扶又翻。過,古禾翻。〕此必有陰計,欲使梁成沈孤於漢水耳!」【章:十二行本「耳」下有「於諸君意何如」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梁成時鎮襄陽。沈,持林翻。〕幽州治中平規曰:「逆取順守,湯、武是也;〔漢陸賈曰:湯、武逆取而順守之。〕因禍爲福,桓、文是也。〔齊桓、晉文皆因兄弟爭國,得國而霸。〕主上雖不爲昏暴,然窮兵黷武,民思有所息肩者,十室而九。若明公神旗一建,必率土雲從。今跨據全燕,地盡東海,北總烏桓、鮮卑,東引句麗、百濟,〔燕,於賢翻。句,音駒。麗,力知翻。〕控弦之士不減五十餘萬,柰何束手就徵,蹈不測之禍乎!」洛攘袂大言曰:孤計決矣,沮謀者斬!」〔沮,在呂翻。〕於是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秦王。以平規爲幽州刺史,玄菟太守吉貞爲左長史,〔菟,同都翻。〕遼東太守趙贊爲左司馬,昌黎太守王縕爲右司馬,遼西太守王琳、北平太守皇甫傑、牧官都尉魏敷等爲從事中郎。〔漢邊郡有牧官。秦置牧官都尉。〕分遣使者徵兵於鮮卑、烏桓、高句麗、百濟、新羅、休忍諸國,遣兵三萬助北海公重戍薊。諸國皆曰:「吾爲天子守藩,〔爲,於僞翻。〕不能從行唐公爲逆。」洛懼,欲止,猶豫未決。王縕、王琳、皇甫傑、魏敷知其無成,欲告之;洛皆殺之。吉貞、趙贊曰:「今諸國不從,事乖本圖,明公若憚益州之行者,當遣使奉表乞留,〔使,疏吏翻;下同。〕主上亦不慮不從。」平規曰:「今事形已露,何可中止!宜聲言受詔,盡幽州之兵,南出常山,陽平公必郊迎,因而執之,進據冀州;〔陽平公融以冀州牧鎮鄴,平規使洛出中山以臨鄴。〕總關東之衆以圖西土,天下可指麾而定也!」洛從之。夏,四月,洛帥衆七萬發和龍。〔帥,讀曰率;下同。〕

    秦王堅召羣臣謀之,步兵校尉呂光曰:「行唐公以至親爲逆,此天下所共疾。願假臣步騎五萬,取之如拾遺耳。」堅曰:「重、洛兄弟,據東北一隅,兵賦全資,未可輕也。」光曰:「彼衆迫於兇威,一時蟻聚耳。若以大軍臨之,勢必瓦解,不足憂也。」堅乃遣使讓洛,使還和龍,當以幽州永爲世封。洛謂使者曰:「汝還白東海王,〔堅本封東海王。〕幽州褊狹,不足以容萬乘,須王秦中以承高祖之業。〔苻健廟號高祖。乘,繩證翻。王,於況翻。〕若能迎駕潼關者,當位爲上公,爵歸本國。」堅怒,遣左將軍武都竇衝及呂光帥步騎四萬討之;右將軍都貴馳傳詣鄴,〔都,姓;貴,名。鄭公孫閼字子都,子孫以爲氏。傳,株戀翻。〕將冀州兵三萬爲前鋒;〔將,即亮翻。〕以陽平公融爲征討大都督。

    北海公重悉薊城之衆與洛會,屯中山,有衆十萬。〔薊,音計。〕五月,竇衝等與洛戰於中山,洛兵大則,生擒洛,送長安。北海公重走還薊,呂光追斬之。屯騎校尉石越自東萊帥騎一萬,浮海襲和龍,斬平規,幽州悉平。堅赦洛不誅,徙涼州之西海郡。〔漢獻帝興平二年,武威太守張雅請置西海郡於居延。〕

    臣光曰:夫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堯、舜不能爲治,〔用漢宣帝詔而略變其文。治,直吏翻。〕況他人乎!秦王堅每得反者輒宥之,使其臣狃於爲逆,〔狃,狎也。〕行險徼倖,〔徼,堅堯翻。〕雖力屈被擒,猶不憂死,亂何自而息哉!書曰:「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書胤徵之辭。〕詩云:「毋縱詭隨,以謹罔極;式遏寇虐,無俾作慝。」〔詩民勞第三章之辭。〕今堅違之,能無亡乎!

    ③朝廷以秦兵之退爲謝安、桓衝之功,拜安衛將軍,與衝皆開府儀同三司。

    ④六月,甲子,大赦。

    ⑤丁卯,以會稽王道子爲司徒;〔會,工外翻。〕固讓不拜。

    ⑥秦王堅召陽平公融爲侍中、中書監、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司隸校尉、錄尚書事;以徵南大將軍、守尚書令、長樂公丕爲都督關東諸軍事、徵東大將軍、冀州牧。〔樂,音洛。〕堅以諸氐種類繁滋,〔種,章勇翻。〕秋,七月,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氐十五萬戶,〔九嵕山,在漢馮翊雲陽縣界,唐在醴泉縣。嵕,祖紅翻。汧,苦堅翻。雍,於用翻。〕使諸宗親各領之,散居方鎮,如古諸侯。長樂公丕領氏三千戶,以仇池氐酋射聲校尉楊膺爲徵東左司馬,九嵕氐酋長水校尉齊午爲右司馬,各領一千五百戶,爲長樂世卿。〔古者封建諸侯,命卿皆世其官。堅分諸宗親散居方鎮,各以種類爲世卿。樂,音洛。酋,慈由翻。〕長樂郎中令略陽垣敞爲錄事參軍,〔垣,氐姓也,後隨宋武南歸,遂爲累世將家。〕侍講扶風韋幹爲參軍事,申紹爲別駕。膺,丕之妻兄也;午,膺之妻父也。八月,分幽州置平州,〔晉書曰:按平州,禹貢冀州之域,於周爲幽州界,漢屬北平郡。後漢末,公孫度自號平州牧,至孫文懿爲魏所滅,因置平州,統遼東、昌黎、玄菟、帶方五郡,後還合於幽州。苻秦滅燕,復分幽州置平州。公孫淵,字文懿;唐避高祖諱,稱其字。〕以石越爲平州刺史,鎮龍城。中書令梁讜爲幽州刺史,鎮薊城。撫軍將軍毛興爲都督河?秦二州諸軍事、河州刺史,鎮枹罕。〔枹,音膚。〕長水校尉王騰爲幷州刺史,鎮晉陽。河、並二州各配氐戶三千。興、騰並苻氏婚姻,氐之崇望也。平原公暉爲都督豫?洛?荊?南兗?東豫?陽六州諸軍事、鎮東大將軍、豫州牧,鎮洛陽。〔秦兗州刺史鎮倉垣,南兗州鎮湖陸。又,秦初以豫州刺史鎮許昌,滅燕之後,以豫州刺史鎮洛陽,於許昌置東豫州。「陽」,當作「揚」。按後魏書志形志:天平初,始置陽州於宜陽。苻堅以王顯爲揚州刺史,戍下邳,正屬暉所統。〕移洛州刺史治豈陽。〔苻秦初以洛州刺史鎮陝城,荊州刺史鎮豐陽。既得襄陽,以爲荊州,徙洛州於豐陽。豐陽,漢上洛縣地也。宋白曰:豐陽,漢商縣地,晉秦始三年分置豐陽縣,在豐陽川。〕鉅鹿公叡爲雍州刺史。【章:十二行本「史」下有「鎮蒲坂」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雍,於用翻。〕各配氐戶三千二百。

    堅送丕至灞上,諸氐別其父兄,皆慟哭,哀感路人。趙整因侍宴,援琴而歌曰:〔項安世家說:伏羲作琴,長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六日也;廣六寸,象六合也。文,上曰池,下曰宕。池,水平也。前廣後狹,象尊卑也。上圜下方,法天地也。五絃,官也。大弦,君也,寬和而溫。小弦,臣也,清廉而不亂。文王加三絃,合君臣恩也。援,於元翻。杜佑曰:世本雲:琴,神農所造。琴操雲:伏羲作琴,所以修身理性,反其天真。白虎通曰:琴,禁也;禁止於邪,以正人心也。廣雅曰:文王、武王加二絃,以合君臣之恩也。揚雄琴清英曰:舜彈五絃而天下化,堯加二絃以合君臣之恩。〕「阿得脂,阿得脂,博勞舅父是仇綏,〔爾雅:鵙,伯勞。郭璞曰:伯勞似鶷鶡而大,飛不能翱翔,竦翅上下而已。廣雅曰:伯勞,一曰博勞,一名伯趙。仇綏,不知爲何物。〕尾長翼短不能飛。遠徙種人留鮮卑,〔謂徙諸氐而留慕容也。種,章勇翻。〕一旦緩急當語誰!」堅笑而不納。〔語,牛倨翻。〕

    ⑦九月,癸未,皇后王氏崩。

    ⑧冬,十月,九真太守李遜據交州反。

    ⑨秦王堅以左禁將軍楊壁爲秦州刺史,尚書趙遷爲洛州刺史,南巴校尉姜宇爲寧州刺史。〔苻秦於南中置南巴校尉。〕

    ⑩十一月,乙酉,葬定皇后於隆平陵。

    十二月,秦以左將軍都貴爲荊州刺史,鎮彭城。〔都貴鎮襄陽。彭城誤也。〕

    置東豫州,以毛當爲刺史,鎮許昌。

    是歲,秦王堅遣高密太守毛璪之等二百餘人來歸。〔毛璪之被禽,見上四年。〕

    六年〔(辛巳、三八一)〕

    ①春,正月,帝初奉佛法,立精舍於殿內,〔後漢書姜肱傳曰:就精廬求見徵君。賢曰:精廬,即精舍也,蓋以專精講習所業爲義。今儒、釋肄業之地,通曰精舍。〕引諸沙門居之。尚書左丞王雅表諫,不從。雅,肅之曾孫也。〔王肅仕曹魏,以經學著名。武帝,肅外孫也。〕

    ②丁酉,以尚書謝石爲僕射。

    ③二月,東夷、西域六十二國入貢於秦。

    ④夏,六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⑤秋,七月,午,交趾太守杜瑗斬李遜,交州平。

    ⑥冬,十月,故武陵王晞卒於新安,〔晞徙新安,見上卷簡文帝鹹安元年。〕追封新寧郡王,命其子遵爲嗣。

    ⑦十一月,己亥,以前會稽內史郗愔爲司空;偣固辭不起。

    ⑧秦荊州刺史都貴遣其司馬閻振、中兵參軍吳仲帥衆二萬寇竟陵,〔竟陵,侯國,前漢屬江夏郡;惠帝分立竟陵郡。〕桓衝遣南平太守桓石虔、衛軍參軍桓石民等帥水陸二萬拒之。〔帥,讀曰率。〕石民,石虔之弟也。十二月,甲辰,石虔襲擊振、仲,大破之,振、仲退保管城。石虔進攻之,癸亥,拔管城,〔據載記,石虔襲破振仲於滶水,振仲退保管城。又據水經,沔水徑郡縣故城南,又東,滶水注之;滶水西南注於沔,寔曰滶口。沔水又南徑石城西;城因山爲固,晉竟陵郡所治也。以此考之,管城當在滶水北。〕獲振、仲,斬首七千級,俘虜萬人。詔封桓衝子謙爲宜陽侯。以桓石虔領河東太守。〔沈約曰:成帝鹹康三年,徵西將軍庾亮以司州僑戶立南河東郡,屬荊州。五代志:南郡松滋縣,江左置河東郡。〕

    是歲,江東大飢。

    七年〔(壬午、三八二)【章:十二行本「年」下有「春三月」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

    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

    ①秦大司農東海公陽、員外散騎侍郎王皮、〔晉職官志:散騎侍郎四人,魏初與散騎常侍同置;員外散騎侍郎,晉武帝置。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尚書郎周虓謀反,〔虓,虛交翻。〕事覺,收下廷尉。〔下,遐稼翻。〕陽,法之子;皮,猛之子也。秦王堅問其反狀,陽曰:「臣父哀公死不以罪,〔法死見一百卷穆帝昇平元年。〕臣爲父復讎耳。」〔爲,於僞翻;下嘗爲同。〕堅泣曰:「哀公之死,事不在朕,卿豈不知之﹖」王皮曰:「臣父丞相,有佐命之勳,而臣不免貧賤,故欲圖富貴耳。」堅曰:「丞相臨終託卿,以十具牛爲治田之資,未嘗爲卿求官;〔治,直之翻。爲,於僞翻。〕知子莫若父,何其明也!」周虓曰:「虓世荷晉恩,生爲晉臣,死爲晉鬼,復何問乎!」〔荷,下可翻。復,扶又翻;下同。〕先是,虓屢謀反叛,〔先,悉薦翻。〕左右皆請殺之;堅曰:孟威烈士,秉志如此,豈憚死乎!殺之適足成其名耳!」皆赦,不誅,徙陽於涼州之高昌郡,〔徵諸晉志,河西張氏未嘗置高昌郡。苻堅之平河西也,以高昌楊幹爲高昌太守。疑張氏置是郡,苻氏因之。高昌,即漢車師後部高昌壁之地,注又見後。〕皮、虓於朔方之北。虓卒於朔方。〔卒,於侐翻。〕陽勇力兼人,尋復徙鄯善。及建元之末,秦國大亂,〔建元十九年,堅伐晉而敗,秦遂以亂。二十年,堅死,是建元十八年也。復,扶又翻。鄯,上扇翻。〕陽劫鄯善之相欲求東歸,鄯善王殺之。〔史終言之。〕

    ②秦王堅徙鄴銅駝、銅馬、飛廉、翁仲於長安。〔石虎所置於鄴者。〕

    ③夏,四月,堅扶風太守王永爲幽州刺史。〔「堅」下當有「以」字。〕永,皮之兄也。皮兇險無行,而永清修好學,〔行,下孟翻。好,呼到翻。〕故堅用之。以陽平公融爲司徒;融固辭不受。堅方謀伐晉,乃以融爲徵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④五月,幽州蝗生,廣袤千里。〔廣,古曠翻。〕秦王堅使散騎常侍彭城劉蘭發幽、冀、青、並民撲除之。〔撲,普卜翻。〕

    ⑤秋,八月,癸卯,大赦。

    ⑥秦王堅以諫議大夫裴元略爲巴西、梓潼二郡太守,使密具舟師。〔欲祖王浚之故智,順流東下而伐晉也。〕

    ⑦九月,車師前部王彌窴、鄯善王休密馱〔窴,堂見翻。馱,堂何翻。〕入朝於秦,〔朝,直遙翻。〕請爲鄉導,以伐西域之不服者,〔鄉,讀曰向。〕因如漢法置都護以統理之。秦王堅以驍騎將軍呂光爲使持節、都督西域征討諸軍事,〔驍,堅堯翻。騎,奇寄翻;下同。使,疏吏翻。〕與凌江將軍姜飛、〔凌江將軍,晉文王所置,以授羅憲。〕輕車將軍彭晃、將軍杜進、康盛等〔杜進、康盛位至將軍,未有將軍號。〕總兵十萬,鐵騎五千,以伐西域。陽平公融諫曰:「西域荒遠,得其民不可使,得其地不可食,漢武徵之,得不補失。〔謂漢武伐之〔大〕宛,破樓蘭、姑師,田車師也。〕今勞師萬里之外,以踵漢氏之過舉,臣竊惜之。」不聽。

    ⑧桓衝使揚威將軍朱綽擊秦荊州刺史都貴於襄陽,焚踐沔北屯田,掠六百餘戶而還。〔沔,彌兗翻。〕

    ⑨冬,十月,秦王堅會羣臣於太極殿,議曰:「自吾承業,垂三十載,〔堅以昇平元年自立,至是凡二十六年。惟年之久長,懼於不終,尚庶幾焉;乃欲疲民以逞,宜其亡也。〕四方略定,唯東南一隅,未沾王化。今略計吾士卒,可得九十七萬,吾欲自將以討之,〔將,即亮翻。〕何如﹖」祕書監朱肜曰:「陛下恭行天罰,必有征無戰,晉主不銜璧軍門,則走死江海,陛下返中國士民,使復其桑梓,〔謂永嘉之末避亂南渡之子孫也。〕然後回輿東巡,告成岱宗,〔杜佑曰:岱宗,東嶽也。特謂太山爲岱宗者,以其處東北,居寅醜之間,萬物終始之地,陰陽交代之所,爲衆山之宗,故曰岱宗。〕此千載一時也。」〔載,子亥翻。〕堅喜曰:「是吾志也。」

    尚書左僕射權翼曰:「昔紂爲無道,三仁在朝,武王猶爲之旋師。〔論語: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史記:武王即位九年,東觀兵至於盟津,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未可也,」乃還師。居二年,紂暴虐滋甚,殺王子比干,囚箕子,微子奔周。武王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不伐!」遂滅之。朝,直遙翻。猶爲,於僞翻。〕今晉雖微弱,未有大惡;謝安,桓衝皆江表偉人,君臣輯睦,內外同心,以臣觀之,未可圖也!」堅嘿然良久,曰:「諸君各言其志。」

    太子左衛率石越曰:「今歲鎮守鬥,福德在吳,〔歲,木星。鎮,土星。鬥、牛、女,吳、越、揚州分。〕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據長江之險,民爲之用,殆未可伐也!」堅曰:「昔武王伐紂,逆歲違卜。〔荀子曰:武王之誅紂也,東面而迎太歲。楊倞注曰:迎,謂逆太歲也。屍子曰:武王伐紂,魚辛諫曰:「歲在北方,不可北征。」武王不從。史記齊世家:武王將伐紂,卜龜,兆不吉,風雨暴至,羣公盡懼。唯太公強之,勸武王,武王遂行。〕天道幽遠,未易可知。〔易,以豉翻。〕夫差、孫暼皆保據江湖,不免於亡。今以吾之衆,投鞭於江,足斷其流,〔斷,丁管翻。〕又何險之足恃乎!」對曰:「三國之君皆淫虐無道,〔三國之君,謂紂、夫差、孫暼。〕故敵國取之,易於拾遺。〔易,以豉翻。〕今晉雖無德,未有大罪,願陛下且按兵積穀,以待其釁。」於是羣臣各言利害,久之不決。堅曰:「此所謂築舍道傍,無時可成。〔詩曰:如彼築室於道謀.是用不潰於成。〕吾當內斷於心耳!」〔斷,不亂翻。〕

    羣臣皆出,獨留陽平公融,謂之曰:「自古定大事者,不過一二臣而已。今衆言紛紛,徒亂人意,吾當與汝決之。」對曰:「今伐晉有三難:天道不順,一也;晉國無釁,二也;我數戰兵疲,〔數,所角翻。〕民有畏敵之心,三也。羣臣言晉不可伐者,皆忠臣也,願陛下聽之。」堅作色曰:「汝亦如此,吾復何望!〔復,扶又翻。〕吾強兵百萬,資仗如山;吾雖未爲令主,亦非闇劣。〔劣,弱也。〕乘累捷之勢,擊垂亡之國,何患不克,豈可復留此殘寇,使長爲國家之憂哉!」〔漢魏相有言:恃國家之大,矜人民之衆,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其苻堅之謂歟!復,扶又翻;下復留同。〕融泣曰:「晉未可滅,昭然甚明。今勞師大舉,恐無萬全之功。且臣之所憂,不止於此。陛下寵育鮮卑、羌、羯,佈滿畿甸,此屬皆我之深仇。太子獨與弱卒數萬留守京師,臣懼有不虞之變生於腹心肘掖,不可悔也。臣之頑愚,誠不足採;王景略一時英傑,陛下常比之諸葛武侯,〔諸葛亮諡武侯。〕獨不記其臨沒之言乎!」〔見上卷寧康三年。〕堅不聽。於是朝臣進諫者衆,堅曰:「以吾擊晉,校其強弱之勢,猶疾風之掃秋葉,而朝廷內外皆言不可,誠吾所不解也!」〔朝,直遙翻;下同。解,戶買翻,曉也。〕

    太子宏曰:「今歲在吳分,〔分,扶問翻。〕又晉君無罪、若大舉不捷,恐威名外挫,財力內竭,此羣下所以疑也!」堅曰:「昔吾滅燕,亦犯歲而捷,天道固難知也。秦滅六國,六國之君豈皆暴虐乎!」

    冠軍、京兆尹慕容垂〔冠軍,即冠軍將軍也。晉書載記所書,率書將軍號而不繫將軍;通鑑因之。冠,古玩翻。〕言于堅曰:「弱並於強,小並於大,此理勢自然,非難知也。以陛下神武應期,威加海外,虎旅百萬,韓、白滿朝,〔韓、白,謂韓信、白起。言秦多良將也。〕而蕞爾江南,〔蕞,徂外翻,小也。〕獨違王命,豈可復留之以遺子孫哉!〔復,扶又翻。遺,於季翻。〕詩云。『謀夫孔外,是用不集。』〔詩小旻之辭。〕陛下斷自聖心足矣,〔斷,丁亂翻。〕必廣詢朝衆!晉武平吳,所仗者張、杜二三臣而已,若從朝衆之言,豈有混壹之功!」〔謂張華、杜預也。事見八十卷武帝咸寧五年。朝,直遙翻。〕堅大悅曰:「與吾共定天下者,獨卿而已。」賜帛五百匹。

    堅銳意欲取江東,寢不能旦。陽平公融諫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老子德經立戒篇之辭。〕自古窮兵極武,未有不亡者。且國家本戎狄也,正朔會不歸人。〔會,要也,言大要中國正朔相傳,不歸夷狄也。〕江東雖微弱僅存,然中華正統,天意必不絕之。」堅曰:「帝王歷數,豈有常邪,惟德之所在耳!劉禪豈非漢之苗裔邪,終爲魏所滅。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達變通耳!」

    堅素信重沙門道安,〔道安在襄陽,堅破襄陽,輿而致之。〕羣臣使道安乘間進言。〔間,古莧翻。〕十一月,堅與道安同輦遊於東苑,堅曰:「朕將與公南遊吳、越,泛長江,臨滄海,不亦樂乎!」〔樂,音洛。〕安曰:「陛下應天御世,居中土而制四維,自足比隆堯、舜;何必櫛風沐雨,經略遐方乎!且東南卑溼,沴氣易構,〔沴,音戾。五行之氣相剋勝則爲沴氣。〕虞舜遊而不歸,天禹往而不復,〔虞舜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禹東巡狩,至於會稽而崩。〕何足以上勞大駕也!」堅曰:「天生烝民而樹之君,使司牧之,朕豈敢憚勞,使彼一方獨不被澤乎!〔被,皮義翻。〕必如公言,是古之帝王皆無征伐也!」道安曰:「必不得已,陛下宜駐蹕洛陽,遣使者奉尺書於前,諸將總六師於後,彼必稽首入臣,不必親涉江、淮也。」〔稽,音啓。〕堅不聽。

    堅所幸張夫人諫曰:「妾聞天地之生萬物,聖王之治天下,〔治,直之翻。〕皆因其自然而順之,故功無不成。是以黃帝服牛乘馬,因其性也;〔言因牛馬之性,故可引重而致遠。〕禹浚九川,障九澤,因其勢也;〔言因高下之勢,故可滌源而陂澤。〕后稷播殖百穀,因其時也;〔因天時而播殖,則百穀成。〕湯、武帥天下而攻桀、紂,因其心也;〔因人心而用兵,則天下服。帥,讀曰率。〕皆有因則成,無因則敗。今朝野之人皆言晉不可伐,陛下獨決意行之,妾不知陛下何所因也。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書皋陶謨之辭。〕天猶因民,而況人乎!妾又聞王者出師,必上觀天道,下順人心。今人心既不然矣,請驗之天道。諺雲:『雞夜鳴者不利行師,犬羣凪者宮室將空,〔凪,戶刀翻。〕兵動馬驚,軍敗不歸。』自秋、冬以來,衆雞夜鳴,羣犬哀凪,廄馬多驚,武庫兵器自動有聲,此皆非出師之祥也。」堅曰:「軍旅之事,非婦人所當預也!」

    堅幼子中山公詵最有寵,亦諫曰:「臣聞國之興亡,系賢人之用舍。今陽平公,國之謀主,而陛下違之,晉有謝安、桓衝,而陛下伐之,臣竊惑之!」堅曰:「天下大事,孺子安知!」

    ⑩秦劉蘭討蝗,經秋冬不能滅。十二月,有司奏徵蘭下廷尉。〔下,遐稼翻。〕秦王堅曰:「災降自天,非人力所能除,此由朕之失政,蘭何罪乎!」

    是歲,秦大熟,上田畝收七十石,下者三古石,蝗不出幽州之境,不食麻豆,上田畝收百石,下者五十石。〔物反常爲妖。蝗之爲災尚矣,蝗生而不食五穀,妖之大者也。農人服田力穡,至於有秋,自古以來,未有畝收百石、七十石之理,而畝收五十石、三十石,亦未之聞也。使其誠有之,又豈非反常之大者乎!使其無之,則州縣相與誣飾以罔上,亦不祥之大者也,秦亡宜矣!〕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二十七〔起昭陽協洽(癸未),盡閼逢涒灘(甲申),凡二年。〕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太元八年〔(癸未、三八三)〕

    ①春,正月,秦呂光髮長安,以鄯善王休密馱、車師前部王彌窴爲鄉導。〔鄯,上扇翻。馱,唐何翻。窴,徒賢翻,又唐見翻。鄉,讀曰向。〕

    ②三月,丁巳,大赦。

    ③夏,五月,桓衝帥衆十萬伐秦,攻襄陽;〔帥,讀曰率。〕遣前將軍劉波等攻沔北諸城;〔沔,彌兗翻。〕輔國將軍楊亮攻蜀,拔五城,進攻涪城;〔涪,音浮。〕鷹揚將軍郭銓攻武當。六月,衝別將攻萬歲、糂陽,拔之。〔萬歲,城名,蓋近糂陽。糂陽縣,漢屬南陽郡,晉屬順陽郡;春秋谷伯之國也;唐爲襄州谷城縣。師古曰:糂,音逐。〕秦王堅遣徵南將軍鉅鹿公叡、冠軍將軍慕容垂等帥步騎五萬救襄陽,〔冠,故玩翻。騎,奇寄翻。〕兗州刺史張崇救武當,後將軍張蠔、步兵校尉姚萇救涪城;〔蠔,七吏翻。萇,仲良翻。〕叡軍於新野,垂軍於鄧城。〔鄧城縣,屬襄陽郡,蓋晉置也。〕桓衝退屯沔南。秋,七月,郭銓及冠軍將軍桓石虔敗張崇於武當,〔敗,補邁翻。〕掠二千戶以歸。鉅鹿公叡遣慕容垂爲前鋒,進臨沔水。垂夜命軍士人持十炬,繫於樹枝,光照數十里。衝懼,退還上明。〔衝鎮上明見上卷二年。〕張蠔出斜谷;〔斜,餘遮翻。谷,音浴,又古祿翻。〕楊亮引兵還。衝表其兄子石民領襄城【張:「城」作「陽」。】太守,戍夏口。衝自求領江州刺史;詔許之。

    ④秦王堅下詔大舉入寇,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又曰:「其以司馬昌明爲尚書左僕射,謝安爲吏部尚書,桓衝爲侍中;勢還不遠,〔謂以勢言之,克晉之期,近在旦夕,還師不遠也。還,音旋,又如字。〕可先爲起第。」〔爲,於僞翻。〕良家子至者三萬餘騎,〔騎,奇寄翻;下同。〕拜秦州主簿【章:十二行本「簿」下有「金城」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趙盛之爲少年都統。都統官名,起於此。少,詩照翻;下同。〕是時,朝臣皆不欲堅行,〔朝,直遙翻。〕獨慕容垂、姚萇及良家子勸之。陽平公融言于堅曰:「鮮卑、羌虜,我之仇讎,〔慕容垂,鮮卑也;姚萇,羌也;其國皆爲秦所滅,雖曰臣服,其實仇讎。〕常思風塵之變以逞其志,所陳策畫,何可從也!良家少年皆富饒子弟,不閒軍旅,苟爲諂諛之言以會陛下之意。〔會,會合也。〕今陛下信而用之,輕舉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後患,悔無及也!」堅不聽。

    八月,戊午,堅遣陽平公融督張蠔、慕容垂等步騎二十五萬爲前鋒;以兗州刺史姚萇爲龍驤將軍、督益?梁州諸軍事。堅謂萇曰:「昔朕以龍驤建業,〔堅以龍驤將軍殺符生,得秦國。驤,思將翻。〕未嘗輕以授人,卿其勉之!」左將軍竇衝曰:「王者無戲言,此不祥之徵也!」堅默然。

    慕容楷、慕容紹言於慕容垂曰:「主上驕矜已甚,叔父建中興之業,在此行也!」垂曰:「然。非汝,誰與成之!」〔至此,垂知堅必敗,方與兄子明言之。〕

    甲子,堅髮長安,戎卒六十餘萬,騎二十七萬,旗鼓相望,前後千里。九月,堅至項城,涼州之兵始達咸陽,蜀、漢之兵方順流而下,幽、冀之兵至於彭城,東西萬里,水陸齊進,運漕萬艘。〔艘,蘇遭翻。〕陽平公融等兵三十萬,先至潁口。〔潁水入淮之口也。地理志:潁水出陽城縣陽幹山,東至下蔡入淮。〕

    詔以尚書僕射謝石爲徵虜將軍、征討大都督,以徐、兗二州刺史謝玄爲前鋒都督,與輔國將軍謝琰、西中郎將桓伊等衆共八萬拒之;使龍驤將軍胡彬以水軍五千援壽陽。琰,安之子也。

    是時秦兵既盛,都下震恐。謝玄入,問計於謝安,安夷然,〔夷,坦也,平也。言坦然無異平日也。〕答曰:「已別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復言,乃令張玄重請。〔復,扶又翻。重,直用翻。〕安遂命駕出遊山野,〔墅,承與翻,園廬也。〕親朋畢集,與玄圍棋賭墅。安棋常劣於玄,是日,玄懼,便爲敵手而又不勝。〔敵手,謂下子爭行劫,智算相敵也。玄意不在棋,故不能勝安。〕安遂遊陟,至夜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桓衝深以根本爲憂,遣精銳三千入衛京師;謝安固卻之,曰:「朝廷處分已定,〔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兵甲無闕,西藩宜留以爲防。」衝對佐吏嘆曰:〔諸藩府參佐爲佐吏。〕「謝安石有廟堂之量,不閒將略。〔將,即亮翻。〕今大敵垂至,方遊談不暇,遣諸不經事少年拒之,衆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

    ⑤以琅邪王道子錄尚書六條事。〔錄尚書六條事,始於劉聰。〕

    ⑥冬,十月,秦陽平公融等攻壽陽;癸酉,克之,執平虜將軍徐元喜等。融以其參軍河南郭褒爲淮南太守。〔淮南郡本治壽陽,秦既得之,以郭褒爲太守。〕慕容垂拔鄖城。〔杜預曰:江夏雲杜縣東南有鄖城。鄖,於分翻。〕胡彬聞壽陽陷,退保硤石,〔水經注:淮水東過壽春縣北,右合肥水;又北徑山峽中,謂之峽石,對岸山上結二城,以防津要。杜佑曰:硤石,今汝陰郡下蔡縣。〕融進攻之。秦衛將軍梁成等帥衆五萬屯於洛澗,柵淮以遏東兵。〔水經注:洛澗上承死馬塘水,北歷秦墟,下注淮,謂之洛口。帥,讀曰率;下同。〕謝石、謝玄等去洛澗二十五里而軍,憚成不敢進。胡彬糧盡,潛遣使告石等曰:「今賊盛糧盡,恐不復見大軍!」〔復,扶又翻。〕秦人獲之,送於陽平公融。融馳使白秦王堅曰:「賊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使,疏吏翻;下同。融持議以爲晉不可伐,今臨敵乃輕脫如此亦天奪其鑑也。少,詩沼翻。易,以豉翻。〕堅乃留大軍於項城,引輕騎八千,兼道就融於壽陽。遣尚書朱序來說謝石等,以爲:「強弱異勢,不如速降。」〔三年,堅執朱序於襄陽,拜爲度支尚書。說,輸芮翻。降,戶江翻。〕序私謂石等曰:「若秦百萬之衆盡至,誠難與爲敵。今乘諸軍未集,宜速擊之;若敗其前鋒,〔敗,補邁翻。〕則彼已奪氣,可遂破也。」

    石聞堅在壽陽,甚懼,欲不戰以老秦師。謝琰勸石從序言。十一月,謝玄遣廣陵相劉牢之帥精兵五千趣洛澗,〔趣,七喻翻。〕未至十里,梁成阻澗爲陳以待之。〔陳,讀曰陣;下同。〕牢之直前渡水,擊成,大破之,斬成及弋陽太守王詠;〔曹魏分西陽、蘄春,置弋陽郡;秦未能有其地也,王詠領太守耳。弋陽,唐爲光、蘄、黃三州之地。〕又分兵斷其歸津,〔斷,丁管翻。〕秦步騎崩潰,爭赴淮水,士卒死者萬五千人,執秦揚州刺史王顯等,盡收其器械軍實。於是謝石等諸軍,水陸繼進。秦王堅與陽平公融登壽陽城望之,見晉兵部陣嚴整,又望八公山上草木皆以爲晉兵,〔八公山在今壽春縣北四里。世傳漢淮南王安好神仙,忽有八公皆鬚眉皓素,詣門求見。門者曰:「吾王好長生,今先生無駐衰之術,未敢以聞。」八公皆變成童。遂立廟于山上。或言今廟食於此山者,乃左吳、朱驕、伍被、雷被等八人,皆淮南王客,世以八公爲仙,誤也。〕顧謂融曰:「此亦勍敵,何謂弱也!」〔勍,渠京翻,強也。〕憮然始有懼色。〔憮,罔甫翻,悵然失意貌。〕

    秦兵逼肥水而陳,晉兵不得渡。謝玄遣使謂陽平公融曰:「君懸軍深入,而置陳逼水,此乃持久之計,非欲速戰者也。若移陳少卻,〔少,詩沼翻;下同。〕使晉兵得渡,以決勝負,不亦善乎!」秦諸將皆曰:「我衆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上,時掌翻。〕可以萬全。」堅曰:「但引兵少卻,使之半渡,我以鐵騎蹙而殺之,蔑不勝矣!」融亦以爲然,遂麾兵使卻。秦兵遂退,不可復止。〔兩陳相向,退者先敗,此用兵之常勢也。復,扶又翻。〕謝玄、謝琰、桓伊等引兵渡水擊之。融馳騎略陳,欲以帥退者,〔帥,讀曰率。〕馬倒,爲晉兵所殺,秦兵遂潰。玄等乘勝追擊,至於青岡;〔青岡去今壽春縣三十里。〕秦兵大敗,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言敗兵自相蹈踐,枕藉而死也。藉,慈夜翻。塞,悉則翻。〕其走者聞風聲鶴唳,皆以爲晉兵且至,晝夜不敢息,草行露宿,〔草行者,涉草而行,不敢由路;露宿者,宿於野次,不敢入人家;皆懼追兵也。〕重以飢凍,〔重,直用翻。〕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少卻,朱序在陳後呼曰:〔呼,火故翻。〕「秦兵敗矣!」衆遂大奔。序因與張天錫、徐元喜皆來奔。獲秦王堅所乘雲母車。【章:十二行本「車」下有「及儀服、器械、軍資、珍寶、畜產不可勝計」十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晉制:雲母車,以雲母飾犢車;臣下不得乘,以賜王公耳。趙彥絟續古今注:石虎皇后乘輦,以純雲母代紗,四望皆通徹。〕復取壽陽,執其淮南太守郭褒。〔晉復取壽陽,故秦所置太守見執。〕

    堅中流矢,〔中,竹仲翻。〕單騎走至淮北,飢甚,民有進壺飧、豚髀者,〔飧,蘇崑翻。熟食曰飧。字林曰:水澆飯也。〕堅食之,賜帛十匹,綿十斤。辭曰:「陛下厭苦安樂,〔樂,音洛。〕自取危困。臣爲陛下子,陛下爲臣父,安有子飼其父而求報乎!」弗顧而去。〔飼,祥吏翻。〕堅謂張夫人曰:「吾今復何面目治天下乎!」〔復,扶又翻。治,直之翻。〕潸然流涕。〔潸,所奸翻,涕流貌,又所版翻,所晏翻。〕

    是時,諸軍皆潰,惟慕容垂所將三萬人獨全,〔垂別擊鄖城,不與淝水之戰,且持軍嚴整,故諸軍皆潰而垂軍獨全。將,即亮翻。〕堅以千餘騎赴之。世子寶言於垂曰:「家國傾覆,天命人心皆歸至尊,但時運未至,故晦跡自藏耳。今秦主兵敗,委身於我,是天借之便以復燕祚,此時不可失也,願不以意氣微恩亡社稷之重!」〔意氣微恩,謂堅厚禮垂父子也。〕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於我,若之何害之!天苟棄之,不患不亡。不若保護其危以報德,徐俟其釁而圖之,既不負宿心,且可以義取天下。」〔慕容垂此言,猶有君人之度。〕奮威將軍慕容德曰:「秦強而並燕,秦弱而圖之,此爲報仇雪恥,非負宿心也;兄柰何得而不取,釋數萬之衆以授人乎﹖」垂曰:「吾昔爲太傅所不容,置身無所,逃死於秦,〔見一百二卷海西公太和四年。〕秦主以國士遇我,恩禮備至。後復爲王猛所賣,〔復,扶又翻;下尚復、德復同。〕無以自明,秦主獨能明之,〔見太和五年。〕此恩何可忘也!若氐運必窮,吾當懷集關東,以復先業耳,關西會非吾有也。」冠軍行參軍趙秋曰:「明公當紹復燕祚,着於圖讖;〔冠,古玩翻。讖,楚譖翻。〕今天時已至,尚復何待!若殺秦主,據鄴都鼓行而西,二秦亦非苻氏之有也!」垂親黨多勸垂殺堅,垂皆不從,悉以兵授堅。平南將軍慕容暐屯鄖城,聞堅敗,棄其衆遁去;至榮陽,慕容德復說暐起兵以復燕祚,〔尚復、德復,扶又翻。說,輸芮翻。〕暐不從。

    謝安得驛書,知秦兵已敗,時方與客圍棋,攝書置牀上,了無喜色,〔攝,收也。〕圍棋如故。客問之,徐答曰:「小兒輩遂已破賊。」既罷,還內,過戶限,不覺屐齒之折。〔言其喜甚也。史言安矯情鎮物。人臣以安社稷爲悅者也,大敵壓境,一戰而破之,安得不喜乎!屐齒之折,亦非安之訾也。〕

    丁亥,謝石等歸建康,得秦樂工,能習舊聲,於是宗廟始備金石之樂。〔永嘉之亂,伶官樂器皆沒於劉、石。江左初立,宗廟以無雅樂及伶人,省太樂並鼓吹令;是後頗得登歌食舉之樂,猶有未備。太寧末,明帝又訪阮孚等增益之。咸和中,成帝乃復置太樂官,鳩集遺工,而尚未有金石也。及慕容儁平冉閔,兵戈之際,鄴下樂人頗亦有來者。謝尚鎮壽陽,採拾樂人以備太樂,並制石磬,雅樂始頗具。而王猛平鄴,慕容氏所得樂聲,又入關右;今破苻堅,獲其樂工楊蜀等,閒習舊樂,於是金石始備焉。〕乙未,以張天錫爲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朱序爲琅邪內史。

    ⑦秦王堅收集離散,比至洛陽,〔比,必寐翻。〕衆十餘萬,百官、儀物、軍容粗備。〔粗,坐五翻。〕

    慕容農謂慕容垂曰:「尊不迫人於險,〔尊,謂其父垂也。慕容令亦呼垂爲尊,蓋其父子間常稱也。〕其義聲足以感動天地。農聞祕記曰:『燕復興當在河陽。』〔燕,於賢翻。〕夫取果於未熟與自落,不過晚旬日之間,然其難易美惡,相去遠矣!」〔易,以豉翻。〕垂心善其言,行至澠池,〔澠,彌兗翻。〕言于堅曰:「北鄙之民,聞王師不利,輕相扇動,臣請奉詔書以鎮慰安集之,因過謁陵廟。」〔垂欲因行自謁其祖父陵廟也。〕堅許之。權翼諫曰:「國兵新破,四方皆有離心,宜徵集名將,置之京師,以固根本,鎮枝葉。〔將,即亮翻。〕垂勇略過人,世豪東夏,頃以避禍而來,其心豈止欲作冠軍而已哉!〔夏,戶雅翻。冠,古玩翻。〕譬如養鷹,飢則附人,每聞風浜之起,常有陵霄之志,正宜謹其絛籠,〔浜,扶搖風也。釋曰:疾風自下而上曰浜,音卑遙翻。絛,他刀翻;絲繩也,所以紲鷹。〕豈可解縱,任其所欲哉!」堅曰:「卿言是也。然朕已許之,匹夫猶不食言,〔孔安國曰:食言者,食盡其言,僞不實。〕況萬乘乎!〔乘,繩證翻。〕若天命有廢興,固非智力所能移也。」翼曰:「陛下重小信而輕社稷,臣見其往而不返,關東之亂,自此始矣。」堅不聽,遣將軍李蠻、閔亮、尹固【章:十二行本「固」作「國」;乙十一行本同。】帥衆三千送垂。又遣驍騎將軍石越帥精卒三千戍鄴,驃騎將軍張蠔帥羽林五千戍幷州,鎮軍將軍毛當帥衆四千戍洛陽。〔驍,堅堯翻。騎,奇寄翻;下同。帥,讀曰率;下同。驃,匹妙翻。蠔,七吏翻。〕權翼密遣壯士邀垂於河橋南空倉中,垂疑之,自涼馬臺結草筏以渡,〔水經注:東郡白馬縣有涼城,河水徑其北;有神馬亭,西去白馬津可二十許裏,實中層峙,南北二百步,東西五十許步。今按神馬亭既在東郡,白馬正對黎陽岸,垂安得越滎、洛而至此渡河乎!此涼馬臺蓋在富平津橋之西也。涼馬臺,由昔人於河渚浴馬,浴竟,驅馬就高納涼,因名。〕使典軍程同衣己衣,乘己馬,與僮僕趣河橋。〔典軍,蓋王國官,垂在燕爲吳王時所置也。同衣,於既翻。趣,七喻翻。〕伏兵發,同馳馬獲免。

    十二月,秦王堅至長安,哭陽平公而後入,諡曰哀公。大赦,復死事者家。〔復,方目翻,復其家之賦役也。〕

    ⑧庚午,大赦。以謝石爲尚書令。進謝玄號前將軍;固讓不受。

    ⑨謝安伲王國寶,坦之之子也;安惡其爲人,〔惡,烏路翻。〕每抑而不用,以爲尚書郎。國寶自以望族,故事唯作吏部,不爲餘曹,〔尚書郎,晉制三十五曹,置郎二十三人,更相統攝。及江左,無直事、右民、屯田、車部、別兵、都兵、騎兵、左?右士、運曹十曹郎。康、穆以後,又無虞曹、二千石二郎,但有殿中、祠部、吏部、儀曹、三公、比部、金部、倉部、度支、都官、左民、起部、水部、主客、駕部、庫部、中兵、外兵十八曹。後又省主客、起部、水部,餘十五曹,而吏部最爲清選。〕固辭不拜,由是怨安。國寶從妹爲會稽王道子妃,帝與道子皆嗜酒,狎暱邪諂,〔從,才用翻。暱,尼質翻。〕國寶乃譖安於道子,使離間之於帝。〔間,古莧翻。〕安功名既盛,而險詖求進之徒,多毀短安,帝由是稍捤忌之。〔詖,彼義翻。〕

    ⑩初開酒禁,〔漢建安中,曹公嚴酒禁。〕增民稅米,口五石。〔咸和五年,成帝始度百姓田,取十分之一,率畝稅米三升。哀帝即位,減田租,畝收二升。太元二年,帝除度田收租之制,公王以下,口稅三斛,唯蠲在役之身。至是年,又增稅米,口五石。〕

    秦呂光行越流沙三百餘里,〔自玉門出,渡流沙,西行至鄯善,北行至車師。又,且末國在鄯善西,其國之西北,有流沙數百里,夏日有熱風,爲行旅之患。風之所至,唯老駝預知之,即嗔而聚立,埋其口鼻於沙中,人每以爲候,亦即將氈擁蔽鼻口。其風迅駛,斯須過盡,若不防者,必致危斃。桑欽曰:流沙地在張掖居延縣西北。杜佑曰:流沙在沙州,敦煌郡西八十里。酈道元曰:弱水入流沙。流沙,與水流行也。亦言出鐘山,西行極崦嵫之山,在西海郡北;流沙又徑浮渚,歷壑市之國,又徑於鳥山之東朝雲國,西曆崑山,西南出於過瀛之山。大荒山經曰:西南海之外,流沙出焉。〕焉耆等諸國等〔衍〕皆降。〔降,戶江翻。〕惟龜茲王帛純拒之,〔龜茲,音丘慈。〕嬰城固守,光進軍攻之。

    秦王堅之入寇也,以乞伏國仁爲前將軍,領先鋒騎;〔騎,奇寄翻。〕會國仁叔父步頹反於隴西,堅遣國仁還討之。〔國仁,代司繁鎮勇士,見上卷元年。〕步頹聞之,大喜,迎國仁於路。國仁置酒,大言曰:「苻氏疲民逞兵,殆將亡矣,吾當與諸君共建一方之業。」及堅敗,國仁遂迫脅諸部,有不從者,擊而並之,衆至十餘萬。

    慕容垂至安陽,〔安陽在鄴城西南。〕遣參軍田山修箋於長樂公丕。〔樂,音洛。〕丕聞垂北來,疑其欲爲亂,然猶身自迎之。趙秋勸垂於座取丕,因據鄴起兵;垂不從。丕謀襲擊垂。侍郎天水姜讓諫曰:〔晉制,王國置侍郎二人。〕「垂反形未着,而明公擅殺之,非臣子之義;不如待以上賓之禮,嚴兵衛之,密表情狀,聽敕而後圖之。」丕從之,館垂於鄴西。〔館,音貫。〕

    垂潛與燕之故臣謀復燕祚,會丁零翟斌起兵叛秦,〔丁零種落,本居中山,苻堅之滅燕也,徙於新安。斌仕秦爲衛軍從事中郎。斌,音彬。〕謀攻豫州牧平原公暉於洛陽,秦王堅驛書使垂將兵討之。〔將,即亮翻。〕石越言於丕曰:「王師新敗,民心未安,負罪亡匿之徒,思亂者衆,故丁零一唱,旬日之中,衆已數千,此其驗也。慕容垂,燕之宿望,有興復業之心,今復資之以兵,此爲虎傅翼也。」〔今復,扶又翻。爲,於僞翻。傅,讀曰附。〕丕曰:「垂在鄴如藉虎寢蛟,〔藉,慈夜翻。〕常恐爲肘腋之變,〔腋,音餘。〕今遠之於外,不猶愈乎!〔遠,於願翻。〕且翟斌兇悖,〔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必不肯爲垂下,使兩虎相斃,吾從而制之,此卞莊子之術也。」乃以羸兵二千及鎧仗之弊者給垂,〔羸,倫爲翻。鎧,可亥翻。〕又遣廣武將軍苻飛龍帥氐騎一千爲垂之副。〔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密戒飛龍曰:「垂爲三軍之帥,卿爲謀垂之將,行矣,勉之!」〔成都王穎使和演圖王浚,殷浩使魏憬圖姚襄,苻丕使苻飛龍圖慕容垂,智略不足以濟,其敗同一轍也。帥,所類翻。將,即亮翻。〕

    垂請入鄴城拜廟,〔燕都鄴,故廟在鄴城。丕弗許,乃潛服而入;亭吏禁之,垂怒,斬吏燒亭而去。石越言於丕曰:「垂敢輕侮方鎮,殺吏燒亭,反形已露,可因此除之。」丕曰:「淮南之敗,垂侍衛乘輿,〔乘,繩證翻。〕此功不可忘也。」越曰:「垂尚不忠於燕,安能盡忠於我!失今不取,必爲後患。」丕不從。越退,告人曰:「公父子好爲小仁,不顧大計,終當爲人禽耳。」〔丕父子後卒如越之言。好,呼到翻。〕

    垂留慕容農、慕容楷、慕容紹於鄴,行至安陽之湯池,閔亮、李毗自鄴來,以丕與苻飛龍所謀告垂。〔幾事灴密則害成。苻飛龍固不足以辦垂,況其謀已泄邪!〕垂因激怒其衆曰:「吾盡忠於苻氏,而彼專欲圖吾父子,吾雖欲已,得乎!」〔已,止也。〕乃託言兵少,〔少,詩沼翻。〕停河內募兵,旬日間,有衆八千。

    平原公暉遣使讓垂,趣使進兵。〔遣使,疏吏翻。趣,讀曰促。〕垂謂飛龍曰:「今寇賊不遠,〔河內距新安、洛陽,止隔大河耳,故云然。〕當晝止夜行,襲其不意。」飛龍以爲然。壬午,夜,垂遣世子寶將兵居前,少子隆勒兵從己,〔將,即亮翻。少,詩照翻。〕令氐兵五人爲伍;陰與寶約,聞鼓聲,前後合擊氐兵及飛龍,盡殺之,參佐家在西者皆遣還,並以書遺秦王堅,言所以殺飛龍之故。〔蓋言丕使飛龍圖己,故殺之也。遺,於季翻。〕

    初垂從堅入鄴,〔見一百二卷海西公太和五年。〕以其子麟屢嘗告變於燕,〔事見太和四年。〕立殺其母,然猶不忍殺麟,置之外舍,希得侍見。〔見,賢遍翻。〕及殺苻飛龍,麟屢進策畫,啓發垂意,〔垂意所欲爲,而思慮偶有所未及,麟能迎其機言之,故謂之啓發。〕垂更奇之,寵待與諸子均矣。〔爲後麟亂燕張本。〕

    慕容鳳及燕故臣之子燕郡王騰、遼西段延等〔段延蓋段國之種。燕,於賢翻。〕聞翟斌起兵,各帥部曲歸之。〔帥,讀曰率。〕平原公暉使武平武侯毛當討斌。慕容鳳曰:「鳳今將雪先王之恥,〔燕之亡也,鳳父桓死難,事見一百二卷海西公太和五年。〕請爲將軍斬此氐奴。」〔爲,於僞翻。〕乃擐甲直進,〔擐,音宦。〕丁零之衆,隨之,大敗秦兵,〔敗,補邁翻。〕斬毛當;遂進攻陵雲臺戍,克之,收萬餘人甲仗。〔陵雲臺,魏文帝所築,在洛城西,秦置戍焉。〕

    癸未,慕容垂濟河焚橋,有衆三萬,留遼東鮮卑可足渾譚集兵於河內之沙城。〔言河內,以別魏郡之沙城。燕主皝後可足渾氏,譚蓋亦燕之戚黨也。〕垂遣田山如鄴,密告慕容農等使起兵相應。時日已暮,農與慕容楷留宿鄴中;慕容紹先出,至蒲池,〔蒲池在鄴城外,慕容儁與羣臣宴處。〕盜丕駿馬數百匹以待農、楷。甲申晦,農、楷將數十騎微服出鄴,遂同奔列人。〔列人縣,漢屬鉅鹿郡,魏、晉屬廣平郡,其地在鄴城東北。魏收地形志:魏郡臨漳縣有列人城;又別有列人縣,亦屬魏郡。〕

    九年〔(甲申、三八四)〕

    ①春,正月,乙酉朔,秦長樂公丕大會賓客,〔樂,音洛。〕請慕容農不得,始覺有變;遣人四出求之,三日,乃知其在列人,已起兵矣。

    慕容鳳、王騰、段延皆勸翟斌奉慕容垂爲盟主;斌從之。垂欲襲洛陽,且未知斌之誠僞,乃拒之曰:「吾來救豫州,〔秦平原公暉以豫州牧鎮洛陽。〕不來赴君。君既建大事,成享其福,敗受其禍,吾無預焉。」丙戌,垂至洛陽,平原公暉聞其殺苻飛龍,閉門拒之。翟斌復遣長史郭通往說垂,〔復,扶又翻。說,輸芮翻;下同。〕垂猶未許。通曰:「將軍所以拒通者,豈非以翟斌兄弟山野異類,無奇才遠略,必無所成故邪﹖獨不念將軍今日憑之,可以濟大業乎!」〔謂憑其衆可以成功也。〕垂乃許之。於是斌帥其衆來與垂會,〔帥,讀曰率;下同。〕勸垂稱尊號。垂曰:「新興侯,吾主也,〔秦獲慕容暐,封爲新興侯。〕當迎歸返正月。」

    垂以洛陽四面受敵,欲取鄴而據之,乃引兵而東。故扶余王餘蔚爲滎陽太守,〔餘蔚,即太和五年開鄴北門納秦兵者。蔚,音紆勿翻。〕及昌黎鮮卑衛駒各帥其衆降垂。〔降,戶江翻。〕垂至滎陽,羣下固請上尊號,垂乃依晉中宗故事,〔晉元帝廟號中宗。上,時掌翻。〕稱大將軍、大都督、燕王,承製行事,〔晉元帝稱王承製,見九十卷建武元年。〕謂之統府。羣下稱臣,文表秦疏,封拜官爵,皆如王者。以弟德爲車騎大將軍,封范陽王,封范陽王;〔騎,奇寄翻。〕兄子楷爲徵西大將軍,封太原王;〔燕本封德爲范陽王,今復其故。楷,恪子也;恪封太原王,今令楷襲父爵。〕翟斌爲建義大將軍,封河南王;餘蔚爲徵東將軍、統府左司馬,封扶余王;衛駒爲鶴揚將軍,慕容鳳爲建策將軍。〔建策將軍,亦慕容垂一時所署置也。〕帥衆二十餘萬,〔帥,讀曰率。〕自石門濟河,長驅向鄴。

    慕容農之奔列人也,止於烏桓魯利家,〔魯利本烏桓種,而家於列人。〕利爲之置饌,〔爲,於僞翻。饌,雛皖翻,又雛戀翻,饔也。〕農笑而不食。利謂其妻曰:「惡奴,〔句絕。惡奴,蓋詈其妻之語。〕郎貴人,家貧無以饌之,柰何﹖」妻曰:「郎有雄才大志,今無故而至,必將有異,非爲飲食來也。〔爲,於僞翻。〕君亟出,遠望以備非常。」利從之。農謂利曰:「吾欲集兵列人以圖興復,卿能從我乎﹖」利曰:「死生唯郎是從。」〔今世俗多呼其主爲郎主,又呼其主之子爲郎君。〕農乃詣烏桓張驤,說之曰:〔驤,思將翻。說,輸芮翻;下同。〕「家王已舉大事,翟斌等鹹相推奉,遠近響應,故來相告耳。」驤再拜曰:「得舊主而奉之,敢不盡死!」於是農驅列人居民爲士卒,斬桑榆爲兵,裂襜裳爲旗,〔襜,昌佔翻。爾雅曰:衣蔽前也。郭璞曰:衣蔽膝也。〕使趙秋說屠各畢聰。聰與屠各卜勝、張延、李白、郭超及東夷餘和、敕勃、〔屠,直於翻。餘和、敕勃,蓋二人。〕易陽烏桓劉大〔易陽縣,漢屬趙國,魏、晉屬陽平郡。劉昫曰:唐洛州臨洺縣,古易陽縣也,隋開皇六年更名。〕各帥部衆數千赴之。〔帥,讀曰率。〕農假張驤輔國將軍,劉大安遠將軍,魯利建威將軍。農自將攻破館陶,〔館陶縣,漢屬魏郡,魏、晉屬陽平郡。將,即亮翻。〕收其軍資器械,遣蘭汗、段贊、趙秋、慕輿悕略取康臺牧馬數千匹。〔悕,香衣翻。魏收地形志:廣平郡平恩縣有康臺澤。杜預曰:不以道取曰略。〕汗,燕王垂之從舅;贊,聰之子也。〔從,才用翻。〕於是步騎雲集,衆至數萬,驤等共推農爲使持節、都督河北諸軍事、驃騎大將軍,監統諸將,〔使,疏吏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監,工銜翻。〕隨才部署,上下肅然。農以燕王垂未至,不敢封賞將士。趙秋曰:「軍無賞,士不往,〔言無賞以獎激之,則士不往赴戰也。〕今之來者,皆欲建一時之功,規萬世之利,〔規,圖也。〕宜承製封拜,以廣中興之基。」農從之,於是赴者相繼;垂聞而善之。農間【章:十二行本「間」作「西」;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招庫【嚴:「庫」改「厙」,下同。】専官偉於上黨,東引乞特歸於東阿,北召光烈將軍平叡及叡兄汝陽太守幼於燕國,偉等皆應之。〔間,古莧翻。遣間使招之也。専,奴沃翻。東阿縣,漢屬東郡,晉屬濟北郡,唐屬濟州。汝陽縣,漢、晉屬汝南郡,後分爲汝陽郡。平幼蓋先嚐爲汝陽太守時居燕國也。偉等皆燕之舊臣,故招之而應。光烈將軍,蓋亦前燕以授平叡。〕又遣蘭汗攻頓丘,克之。〔頓兵縣,漢屬東郡;武帝泰始二年,分置頓丘郡。〕農號令整肅,軍無私掠,〔言其軍不敢掠居民而私其物。〕士女喜悅。

    長樂公丕使石越將步騎萬餘討之。農曰:「越有智勇之名,今不南拒大軍而來此,是畏王而陵我也;〔王謂慕容垂。〕必不設備,可以計取之。」衆請治列人城,〔治,直之翻;下同。〕農曰:「善用兵者,結士以心,不以異物。〔異物,猶言別物也。〕今起義兵,唯敵是求,當以山河爲城池,何列人之足治也!」辛卯,越至列人西,農使趙秋及參軍綦母滕擊越前鋒,破之。〔越之氣已挫矣。〕參軍太原趙謙言於農曰:「越甲仗雖精,人心危駭,易破也,〔易,以豉翻。〕宜急擊之。」農曰:「彼甲在外,我甲在心,〔士心欲鬬,則雖無甲冑而勇於赴戰,故曰甲在心。〕晝戰,則士卒見其外貌而憚之,不如待暮擊之,可以必克。」令軍士嚴備以待,毋得妄動。越立柵自固,農笑謂諸將曰:「越兵精士衆,不乘初至之銳以擊我,方更立柵,吾知其無能爲也。」向暮,農鼓譟出,陳於城西,〔陳,讀曰陣。〕牙門劉木請先攻越柵,農笑曰:「凡人見美食,誰不欲之,何得獨請!然汝猛銳可嘉,當以先鋒惠汝。」木乃帥壯士四百騰柵而入,秦兵披靡;〔帥,讀曰率;下同。披,普彼翻。〕農督大衆隨之,大敗秦兵,斬越,送首於垂。〔敗,補邁翻。〕越與毛當,皆秦之驍將也,〔驍,堅堯翻。將,即亮翻。〕故秦王堅使助二子鎮守;既而相繼敗沒,人情騷動,〔騷,愁也,擾也。〕所在盜賊羣起。

    庚戌,燕王垂至鄴,改秦建元二十年爲燕元年,服色朝儀,皆如舊章。〔朝,直遙翻。〔以前岷山公庫専官偉爲左長史,滎陽鄭豁等爲從事中郎。〔凡帶前字者,皆前燕所授官也。〕慕容農引兵會垂於鄴,垂因其所稱之官而授之。〔即張驤等所推之官也。〕立世子寶爲太子,封從弟拔等十七人及甥宇文輸、【嚴:「輸」改「翰」。】舅子蘭審皆爲王;〔從,才用翻。〕其餘宗族及功臣封公者三十七人,侯、伯、子、男者八十九人。可足渾譚集兵得二萬餘人,攻野王,拔之,〔垂使譚集兵於河內之沙城,遂因而攻拔野王。〕引兵會攻鄴。平幼及其弟叡、規亦帥衆數萬會垂於鄴。

    長樂公丕使姜讓誚讓燕王垂,且說之曰:「過而能改,今猶未晚也。」〔誚,才笑翻。說,輸芮翻。〕垂曰:「孤受主上不世之恩,故欲安全長樂公,使盡衆赴京師,〔京師,謂長安也。〕然後修復國家之業,與秦永爲鄰好。〔好,呼到翻。〕何故闇於機運,不以鄴城見歸﹖若迷而不復,當窮極兵勢,恐單馬求生,亦不可得也。」讓厲色責之曰:「將軍不容於家國,投命聖朝,〔朝,直遙翻。〕燕之尺土,將軍豈有分乎﹖〔分,扶問翻。〕主上與將軍殊類別,〔言氐處關西,鮮卑在東北,既不同風,族類又別也。〕一見傾心,親如宗戚,寵踰勳舊,自古君臣際遇,有如是之厚者乎﹖一旦因王師小敗,遽有異圖!長樂公,主上元子,受分陝之任,〔陝,失冉翻。〕寧可束手輸將軍以百城之地乎﹖將軍欲裂冠毀冕,〔左傳,晉率陰戎伐潁。景王使詹桓伯辭於晉曰:「我在伯父,猶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謀主也。伯父若裂毀冕,拔本塞原,專棄謀主,雖戎狄,其何有餘一人!」〕自可極其兵勢,奚更云云!但惜將軍以七十之年,懸首白旗,〔武王斬紂首,懸於大白之旗。〕高世之忠,更爲逆鬼耳!」垂默然。〔姜讓之辭直,垂心內愧,故默然無以答。〕左右請殺之,垂曰:「彼各爲其主耳,何罪!」禮而歸之,遺丕書及上秦王堅表,陳述利害,請送丕歸長安。堅及丕怒,復書切責之。〔爲,於僞翻。遺,於季翻。上,時掌翻。〕

    ②鷹揚將軍劉牢之攻秦譙城,拔之。桓衝遣上庸太守郭寶攻秦魏興、上庸、新城三郡,拔之。將軍楊佺期進據成固,擊秦梁州刺史潘猛,走之。佺期,亮之子也。〔楊亮見上卷太元二年。〕

    ③壬子,燕王垂攻鄴,拔其外郭,長樂公丕退守中城。關東六州郡縣多送任請降於燕。〔降,戶江翻。〕癸丑,垂以陳留王紹行冀州刺史,屯廣阿。〔廣阿縣,前漢屬鉅鹿郡,後漢併入鉅鹿縣。有廣阿澤,在鉅鹿縣界,即大陸澤也。〕

    ④豐城宣穆公桓衝聞謝玄等有功,自以失言,〔謂去年「吾其左衽」之言也。〕凓恨成疾;二月,辛巳,卒。朝議欲以謝玄爲荊、江二州刺史。〔朝,直遙翻。〕謝安自以父子名位太盛,又懼桓氏失職怨望,乃以梁郡太守桓石民爲荊州刺史,河東太守桓石虔爲豫州刺史,豫州刺史桓伊爲江州刺史。

    ⑤燕王垂引丁零、烏桓之衆二十餘萬爲飛梯地道以攻鄴,不拔;乃築長圍守之,分處老弱於肥鄉,〔晉志,肥鄉縣屬廣平郡。魏收曰:天平初,併入魏郡臨漳縣。隋復分置肥鄉縣,唐屬洺州。處,昌呂翻。〕築新興城以置輜重。〔重,直用翻。〕

    ⑥秦徵東府官屬疑參軍高泰,燕之舊臣,有貳心,〔苻丕爲徵東大將軍。高泰先任燕,慕容垂以爲從事中郎。〕泰懼,與同郡虞曹從事吳韶逃歸勃海。〔秦徵東府置虞曹從事,掌所部山澤。泰與韶,皆勃海人也。〕韶曰:「燕軍近在肥鄉,宜從之。」泰曰:「吾以避禍耳;去一君,事一君,吾所不爲也!」申紹見而嘆曰:「去就以道,可謂君子矣!」

    ⑦燕范陽王德擊秦枋頭,取之,置戍而還。〔還,音旋,又讀如字。〕

    ⑧東胡王晏據館陶,爲鄴中聲援,鮮卑、烏桓及郡縣民據塢壁不從燕者尚衆;燕王垂遣太原王楷與鎮南將軍陳留王紹討之。楷謂紹曰:「鮮卑、烏桓及冀州之民,本皆燕臣,今大業始爾,人心未洽,所以小異;唯宜綏之以德,不可震之以威。吾當止一處,爲軍聲之本,汝巡撫民夷,示以大義,彼必當聽從。」楷乃屯於闢陽。〔地理風俗記曰:廣川西南六十里有闢陽亭,故縣也,漢高帝封審食其爲侯國。魏收地形志,長樂郡信都縣有闢陽城。〕紹帥騎數百往說王晏,爲陳禍福,〔帥,讀曰率。說,輸芮翻。爲,於僞翻。〕晏隨紹詣楷降,於是鮮卑、烏桓及塢民降者數十萬口。〔降,戶江翻。〕楷留其老弱,置守宰以撫之,發其丁壯十餘萬,與王晏詣鄴。垂大悅曰:「汝兄弟才兼文武,足以繼先王矣!」〔言足以繼慕容恪也。〕

    ⑨三月,以衛將軍謝安爲太保。

    ⑩秦北地長史慕容泓聞燕王垂攻鄴,亡奔關東,收集鮮卑,衆至數千,還屯華陰,敗秦將軍強永,〔華,戶化翻。敗,補邁翻。〕其衆遂盛;自稱都督陝西諸軍事、大將軍、雍州牧、濟北王,〔陝,式冉翻。雍,於用翻。濟,子禮翻。〕推垂爲丞相、都督陝東諸軍事、領大司馬、冀州牧、吳王。

    秦王堅謂權翼曰:「不用卿言,〔謂不用翼之言而遣慕容垂也。〕使鮮卑至此。關東之地,吾不復與之爭,〔復,扶又翻。〕將若泓何﹖」乃以廣平公熙爲雍州刺史,鎮蒲阪。〔阪,音反。〕徵雍州牧鉅鹿公叡爲都督中外諸軍事、衛大將軍、錄尚書事,配兵五萬;以左將軍竇衝爲長史,龍驤將軍姚萇爲司馬,以討泓。〔驤,思將翻。〕

    平陽太守慕容衝亦起兵於平陽,有衆二萬,進攻蒲坂;堅使竇衝討之。

    庫専官偉帥營部數萬至鄴,燕王垂封偉爲安定王。

    秦冀州刺史阜城侯定守信都,高城男紹在國,〔高城縣屬勃海郡,唐爲滄州鹽山縣。〕高邑侯亮、重合侯謨守常山,〔重,直龍翻。〕固安侯鑑守中山。燕王垂遣前將軍、樂浪王溫督諸軍攻信都,不克;〔樂浪,音洛琅。〕夏,四月,丙辰,遣撫軍大將軍麟益兵助之。定、鑑、秦王堅之從叔;紹、謨,從弟;亮,從子也。〔從,才用翻。〕溫,燕王垂之弟子也。

    慕容泓聞秦兵且至,懼,帥衆將奔關東。〔帥,讀曰率;下同。〕秦鉅鹿愍公叡粗猛輕敵,欲馳兵邀之。姚萇諫曰:「鮮卑皆有思歸之志,故起而爲亂,宜驅令出關,不可遏也。夫執鼷鼠之尾,猶能反噬於人。〔鼷鼠,一名甘口鼠,食物不痛。爾雅曰:有螫毒者。鼷,音奚。〕彼自知困窮,致死於我,萬一失利,悔將何及。但可鳴鼓隨之,彼將奔敗不暇矣。」〔使苻叡能用姚萇之言,慕容泓必東奔,慕容衝敗而無所歸,必亦就禽矣。〕叡弗從,戰於華澤,〔華澤即華陰之澤也。華,戶化翻。〕叡兵敗,爲泓所殺。萇遣龍驤長史趙都、參軍姜協詣秦王堅謝罪;〔驤,思將翻。〕堅怒,殺之。萇懼,奔渭北馬牧,〔馬牧,牧馬之地,猶漢之牧苑也。〕於是天水尹緯、尹詳、南安龐演等〔龐,皮江翻。〕糾扇羌豪,帥其戶口歸萇者五萬餘家,〔帥,讀曰率。〕推萇爲盟主。萇自稱大將軍、大單于、萬年秦王,大赦,改元白雀,〔通鑑目錄:年經國緯,自此以後,姚萇系之後秦。單,音蟬。〕以尹詳、龐演爲左、右長史,南安姚晃及尹緯爲左、右司馬,天水狄伯支等爲從事中郎,羌訓等爲掾屬,王據等爲參軍,王欽、盧姚、方成等爲將帥。〔掾,以絹翻。將,即亮翻。帥,所類翻。〕

    秦竇衝擊慕容衝於河東,大破之;衝帥鮮卑騎八千奔慕容泓。泓衆至十餘萬,遣使謂秦王堅曰:「吳王已定關東,可速資備大駕,奉送家兄皇帝,〔暐,泓之兄也。〕泓當帥關中燕人翼衛乘輿,還返鄴都,〔乘,繩證翻。還,音旋,又如字。〕與秦以虎牢爲界,永爲鄰好。」〔好,呼到翻。〕堅大怒,召慕容暐責之曰:「今泓書如此,卿欲去者,朕當相資。卿之宗族,可謂人面獸心,不可以國士期也!」暐叩頭流血,涕泣陳謝。堅久之曰:「此自三豎所爲,非卿之過。」〔三豎,謂垂、泓、衝。〕復其位,待之如初。命暐以書招諭泓、衝及垂。暐密遣使謂泓曰:「吾籠中之人,必無還理;且燕室之罪人也,〔暐不能保燕之社稷,故自謂爲罪人。〕不足復顧。〔復,扶又翻。〕汝勉建大業,以吳王爲相國,中山王爲太宰、領大司馬,汝可爲大將軍、領司徒,承製封拜,聽吾死問,汝便即尊位。」泓於是進向長安,改元燕興。

    燕王垂以鄴城猶固,會僚佐議之。右司馬封衡請引漳水灌之;〔用曹操攻鄴故智也。〕從之。垂行圍,〔行,下孟翻。〕因飲於華林園,〔洛都,鄴都皆有華林園;鄴之華林,則魏武所築也。〕秦人密出兵掩之,矢下如雨,垂幾不得出,〔幾,居依翻。〕冠軍大將軍隆將騎衝之,垂僅而得免。〔將,即亮翻。騎,奇寄翻。〕

    竟陵太守趙統攻襄陽,秦荊州刺史都貴奔魯陽。

    五月,秦洛州刺史張五虎據豐陽來降。〔降,戶江翻。〕

    梁州刺史楊亮帥衆五萬伐蜀,〔帥,讀曰率。〕遣巴西太守費統將水陸兵三萬爲前鋒。〔費,扶沸翻。將,即亮翻。〕亮屯巴郡,秦益州刺史王廣遣巴西太守康回等拒之。〔姓譜:西胡自有康姓。〕

    秦苻定、苻紹皆降於燕;〔定以信都降,紹以高城降。降,戶江翻;下同。〕燕慕容麟引兵西攻常山。〔苻謨守常山。〕

    後秦王萇進屯北地,〔姚萇書後秦,以別於苻秦也。〕秦華陰、北地、新平、安定羌胡降之者十餘萬。

    六月,癸丑朔,崇德太后褚氏崩。

    秦王堅自帥步騎二萬以擊後秦軍於趙氏塢,〔據晉書載記,趙氏塢在北地。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使護軍將軍楊璧等分道攻之;後秦兵屢敗,斬後秦王萇之弟鎮軍將軍尹買。後秦軍中無井,秦人塞安公谷、堰同官水以困之。〔安公谷、同官水皆在今耀州界。魏收地形地,北地郡有銅官縣,真君七年置。杜佑曰:銅官本漢祋祤縣地,晉爲頻陽;苻秦於祋祤北銅官川置銅官護軍,後魏太武罷護軍,置銅官縣;後周武帝移於今所;隋以後,唯作同官。塞,悉則翻。〕後秦人恟懼,有渴死者。〔恟,許拱翻。〕會天大雨,後秦營中水三尺,繞營百步之外,寸餘而已,後秦軍復振。〔復,扶又翻。〕秦王堅嘆曰:「天亦佑賊乎!」〔天不助秦,不可復支矣。〕

    慕容泓謀臣高蓋等以泓德望不如慕容衝,且持法苛峻,乃殺泓,立衝爲皇太弟,承製行事,置百官;以蓋爲尚書令。後秦王萇遣子嵩爲質於衝以請和。〔欲連兵以斃秦,且畏衝兵之強也。質,音致。〕

    將軍劉春攻魯陽,都貴奔還長安。

    後秦王萇帥衆七萬擊秦,秦王堅遣楊璧等拒之,爲萇所敗;〔敗,補邁翻。〕獲楊璧及右將軍徐成、鎮軍將軍毛盛等將吏數十人,萇皆禮而遣之。

    燕慕容麟拔常山,秦苻亮、苻謨皆降。〔降,戶江翻。〕麟進圍中山,秋,七月,克之,執苻鑑。〔冀州皆爲燕有,惟苻丕守鄴而已。〕麟威聲大振,留屯中山。

    秦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衝帥二州之衆以擊燕。〔帥,讀曰率。〕燕王垂遣平【章:十二行本「平」作「寧」;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朔將軍平規擊永,〔此平規別是一平規,平幼之弟,非與苻洛同反之平規也。〕永遣昌黎太守宋敞逆戰於范陽,敞兵敗,規進據薊南。〔薊,音計。〕

    秦平原公暉帥洛陽、陝城之衆七萬歸於長安。〔陝,失冉翻。〕

    秦【章:十二行本「秦」上有「益州刺史王廣遣將軍王鵓帥蜀漢之衆三萬北救長安」二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王堅聞慕容衝去長安浸近,乃引兵歸,〔歸自北地趙氏塢,使衝不逼長安,堅尚與萇相持,勝負之勢,未有所定也。衝兵既逼,堅不容不還長安,萇得收嶺北以爲資;堅,衝血戰而萇伺其敝;堅死而鮮卑東出,萇坐而取關中;真所謂鷸蚌相持,漁人之利也。〕遣撫軍大將軍方【章:十二行本「方」上有「高陽公」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戍驪山,〔驪,力知翻。〕拜平原公暉爲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大將軍、錄尚書事,配兵五萬以拒衝。衝與暉戰於鄭西,大破之。堅又遣前將軍姜宇與少子河間公琳帥衆三萬拒衝於灞上;〔少,詩照翻。〕琳、宇皆敗死,衝遂據阿房城。〔即秦之阿房宮城。〕

    秦康回兵數敗,〔數,所角翻。〕退還成都。梓潼太守壘襲以涪城來降。〔此晉西師之捷。姓譜曰:後趙錄有壘澄,本姓裴氏。〕荊州刺史桓石民據魯陽,遣河南太守高茂北戍洛陽。〔此晉自襄、沔北向之師也。〕

    己酉,葬康獻皇后於崇平陵。

    燕翟斌恃功驕縱,邀求無厭,〔斌,音彬。厭,於鹽翻。〕又以鄴城久不下,潛有貳心。太子寶請除之,燕王垂曰:「河南之盟,不可負也;〔斌引兵會垂於洛陽,垂與之盟,蓋在河南縣。〕若其爲難,〔難,乃旦翻。〕罪由於斌。今事未有形而殺之,人必謂我忌憚其功能;吾方收攬豪傑以隆大業,不可示人以狹,失天下之望也。藉彼有謀,吾以智防之,無能爲也。」范陽王德、陳留王紹、驃騎大將軍農皆曰:「翟斌兄弟恃功而驕,必爲國患。」垂曰:「驕則速敗,焉能爲患!〔焉,於幹翻,何也。〕彼有大功,當聽其自斃耳。」禮遇彌重。

    斌諷丁零及其黨請斌爲尚書令。垂曰:「翟王之功,宜居上輔;但臺既未建,此官不可遽耳。」斌怒,密與前秦長樂公丕通謀,〔通鑑凡苻秦事,書曰秦;此「前」字衍。〕使丁零決堤潰水;〔燕引漳水以灌鄴,故斌欲決堤以潰之。〕事覺,垂殺斌及其弟檀、敏,餘皆赦之。

    斌兄子,真夜將營衆北奔邯鄲,〔將,即亮翻。邯鄲,音寒丹。〕引兵還向鄴圍,欲與丕內外相應;太子寶與冠軍大將軍隆擊破之。〔冠,古玩翻。〕真還走邯鄲。〔走,音秦。〕

    太原王楷、陳留王紹言於垂曰:「丁零非有大志,但寵過爲亂耳。今急之則屯聚爲寇,緩之則自散,散而擊之,無不克矣。」垂從之。

    龜茲王帛純窘急,〔呂光自去年進軍攻龜茲。龜茲,音丘慈。窘,渠隕翻。〕重賂獪胡以求救;〔獪胡,蓋又在龜茲之西。楊正衡曰:獪,古邁翻。〕獪胡王遣其弟吶龍、侯將馗帥騎二十餘萬,〔吶龍一人,馗又一人,侯將,官稱也;漢時西域諸國,各有輔國侯,安國侯、左右將,其後蓋並侯將爲一官。吶,女劣翻,又女鬱翻。將,即亮翻。馗,渠追翻。〕並引溫宿、尉頭【嚴:「頭」改「須」。】等諸國兵合七十餘萬以救龜茲;秦呂光與戰於城西,大破之。帛純出走,王侯降者三十餘國。〔降,戶江翻。〕光入其城;城如長安市邑,宮室甚盛。光撫寧西域,維恩甚着,遠方諸國,前世所不能服者,皆來歸附,上漢所賜節傳;〔上,時掌翻。傳,張戀翻。〕光皆表而易之,立帛純弟震爲龜茲王。

    八月,翟真自邯鄲北走,燕王垂遣太原王楷、驃騎大將軍農帥騎追之,及【章:十二行本「及」上有「甲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於下邑。楷欲戰,農曰:「士卒飢倦,且視賊營不見丁壯,殆有他伏。」楷不從,進戰,燕兵大敗。真北趨中山,屯於承營。〔羸師示弱者,必有伏兵,衆所通知也,然而往往墮其中而不自覺以致覆軍者多矣。趨,七諭翻;下同。〕

    鄴中芻糧俱盡,削松木以飼馬。〔飼,祥吏翻。〕燕王垂謂諸將曰:「苻丕窮寇,必無降理;〔降,戶江翻。〕不如退屯新城,即肥鄉之新興城也。〕開丕西歸之路,以謝秦王疇昔之恩,且爲討翟真之計。」丙寅夜,垂解圍趨新城。遣慕容農徇清河、平原,徵督租賦。農明立約束,均適有無,軍令嚴整,無所侵暴,由是谷帛屬路,軍資豐給。〔屬,之慾翻。〕

    戊寅,南昌文穆公郗愔薨。〔郗,醜之類。愔,挹淫翻。〕

    太保安奏請乘苻氏傾敗,開拓中原,以徐、兗二州刺史謝玄爲前鋒都督,帥豫州刺史桓石虔伐秦。〔帥,讀曰率。〕玄至下邳,秦徐州刺史趙遷棄彭城走,玄進據彭城。〔此晉自淮、泗北向之師也。〕

    秦王堅聞呂光平西域,以光爲都督玉門以西諸軍事,西域校尉。〔道絕,不通。〕

    秦幽州刺史王永求救于振威將軍劉庫仁,〔先是,秦蓋授劉庫仁振武將軍。〕庫仁遣其妻兄公孫希帥騎三千救之,大破平規於薊南,乘勝長驅,進據唐城。【章:十二行本「城」下有「與慕容麟相持」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中山郡之唐縣城也。〕

    九月,謝玄使彭城內史劉牢之攻秦兗州刺史張崇。辛卯,崇棄鄄城奔燕。牢之據鄄城,〔鄄,吉掾翻。〕河南城堡皆來歸附。

    太保安上疏自求北征;【章:十二行本徵下有「甲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加安都督揚、江等十五州諸軍事,加黃鉞。〔十五州,蓋揚、徐、南徐、兗、南兗、豫、南豫、江、青、冀、幽、並、司、荊、雍也。〕

    慕容衝進逼長安,秦王堅登城觀之,嘆曰:「此虜何從出哉!」大呼責衝曰:〔呼,火故翻。少,詩照翻。〕堅遣使以錦袍稱詔遺之。〔遺,於季翻。〕衝遣詹事稱皇太弟令答之曰:「孤今心在天下,豈顧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帝謂慕容暐。〕自當寬貸苻氏以酬曩好。」〔好,呼到翻。〕堅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陽平公之言,〔事見一百三卷寧康三年及上卷太元七年。〕使白虜敢至於此!」〔載記曰:秦人率謂鮮卑爲白虜。〕

    冬,十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乙丑,大赦。

    謝玄遣陰陵太守高素攻秦青州刺史苻朗,〔陰陵縣,漢屬九江郡。晉書謝玄傳作「淮陵」。淮陵縣,前漢屬臨淮郡,後漢屬下邳郡,晉復屬臨淮郡,惠帝元康七年,分置淮陵郡。「陰」,當作「淮」。〕軍至琅邪,朗來降。朗,堅之從子也。〔降,戶江翻。從,才用翻。〕

    翟真在承營,與公孫希、宋敝遙相首尾。〔公孫希,劉庫仁所遣;宋敞,王永所遣。〕長樂公丕遣宦者賾從僕射清河光祚〔姓譜:光姓,燕人田光之後,秦末子孫避地,以光爲氏。賾,而隴翻。從,才用翻。〕將兵數百赴中山,與真相結。又遣陽平太守邵興將數千騎招集冀州故郡縣,與祚期會襄國。是時,燕軍疲弊,秦勢復振,〔復,扶又翻。〕冀州郡縣皆觀望成敗,趙郡人趙粟等起兵柏鄉以應興。〔魏收地形志:南趙郡柏人縣有柏鄉城。九域志曰:柏鄉故城,春秋時晉鄗邑。五代志:隋文帝開皇十六年,置柏鄉縣,屬趙郡。〕燕王垂遣冠軍大將軍隆、龍驤將軍張崇將兵邀擊興,命驃騎大將軍農自清河引兵會之。〔冠,古玩翻。驤,思將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隆與興戰於襄國,大破之;興走至廣阿,遇慕容農,執之。光祚聞之,循西山走歸鄴。隆遂擊趙粟等,皆破之,冀州郡縣復從燕。〔復,扶又翻。〕

    劉庫仁聞公孫希已破平規,欲大舉兵以救長樂公丕,發鴈門、上谷、代郡兵,屯繁畤。〔畤,音止。〕燕太子太保慕輿句之子文、零陵公慕輿虔之子常〔慕輿句見九十八卷穆帝永和六年。慕輿虔見一百一卷哀帝興寧。句,音鉤。〕時在庫仁所,知三郡兵不樂遠征,〔樂,音洛。〕因作亂,夜攻庫仁,殺之,竊其駿馬,奔燕。公孫希之衆聞亂自潰,希奔翟真。庫仁弟頭眷代領庫仁部衆。

    秦長樂公丕遣光祚及參軍封孚召驃騎將軍張蠔、幷州刺史王騰於晉陽以自救;蠔、騰以衆少不能赴。〔秦以鄧羌、張蠔爲萬人敵。是時鄧羌死矣,張蠔卒不能救秦之亡。是知徒勇而無謀者,無益於成敗之數也。蠔,七吏翻。〕丕進退路窮,謀於僚佐。司馬楊膺請自歸於晉,丕未許。會謝玄遣龍驤將軍劉牢之等據碻磝,〔碻磝城,濟北郡治所,沿河要地也。碻,丘交翻。磝,牛交翻。楊正衡曰:碻,口勞翻。杜佑曰:碻,口交翻。磝,音敖。〕濟陽太守郭滿據滑臺,〔沈約曰:晉惠帝分陳留爲濟陽國。滑臺,漢之白馬,唐之滑州也。宋南渡後,遣范成大北使,時河已南徙,滑州及白馬縣皆在河北,古滑州已淪於河中矣。利水在浚州西南,積水若湖;對浚州城,即黎陽山。濟,子禮翻。〕將軍頻肱、劉襲軍於河北;〔河北,滑臺之北岸也。〕丕遣將軍桑據屯黎陽以拒之。劉襲夜襲據,走之,遂克黎陽。丕懼,乃遣從弟就與參軍焦逵請救於玄,〔從,才用翻。〕致書稱「欲假塗求糧,西赴國難,〔難,乃旦翻。〕須援軍既接,以鄴與之。若西路不通,長安陷沒,請帥所領保守鄴城。」〔帥,讀曰率。〕逵與參軍姜讓密謂膺曰:「今喪敗如此,〔喪,息浪翻。〕長安阻絕,存亡不可知。屈節竭誠以求糧援,猶懼不獲;而公豪氣不除,方設兩端,事必無成。宜正書爲表,許以王師之至,當致身南歸;如其不從,可逼縛與之。」膺自以力能制丕,〔楊膺,丕之妃兄,故自以爲力能制丕。〕乃改書而遣之。

    謝玄遣晉陵太守滕恬之渡河守黎陽。恬之,修之曾孫也。〔滕修爲吳將,孫暼之亡,修歸晉。〕朝廷以兗、青、司、豫既平,加玄都督徐、兗、青、司、冀、幽、並七州諸軍事。

    後秦王萇聞慕容衝攻長安,會羣僚議進止,皆曰:「大王宜先取長安,建立根本,然後經營四方。」萇曰:「不然。燕人因其衆有思歸之心以起兵,若得其志,必不久留關中,吾當移屯嶺北,〔嶺北,謂九嵕之北,凡新平、北地、安定之地皆是也。〕廣收資實,以待秦亡燕去,然後拱手取之耳。」乃留其長子興守北地,〔長,知兩翻。〕使寧北將軍姚穆守同官川,自將其衆攻新平。〔將,即亮翻。〕

    初,新平人殺其郡將,秦王堅缺其城角以恥之,〔石虎之末,清河崔悅爲新平相,爲郡人所殺。悅子液仕堅,爲尚書郎,自表父仇,不同天地,請還冀州。堅愍之,禁錮新平人,缺其城角以恥之。將,即亮翻。〕新平民望深以爲病,〔民望,郡之賢豪,爲一郡所宗曏者。〕欲立忠義以雪之。及後秦王萇至新平,新平太守南安苟輔欲降之,〔苟輔,氐也,秦之外戚。降,戶江翻;下同。〕郡人遼西太守馮傑、蓮勺令馮羽、尚書郎趙義、汶山太守馮苗諫曰:「昔田單以一城存齊。〔傑等皆新平人。太康地誌曰:汶山郡,漢武帝立;孝宣地節三年,合蜀郡;劉蜀又立郡。蓮,音輦。汶,讀曰岷。田單事見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今秦之州鎮,猶連城過百,柰何遽爲叛臣乎!」輔喜曰:「此吾志也;但恐久而無救,郡人橫被無辜。〔橫,戶孟翻。〕諸君能爾,吾豈顧生哉!」於是憑城固守。後秦爲土山地道,輔亦於內爲之,或戰地下,或戰山上,後秦之衆死者萬餘人。輔詐降以誘萇,萇將入城,覺之而返;輔伏兵邀擊,幾獲之,〔幾,巨依翻。〕又殺萬餘人。

    隴西處士王嘉,隱居倒虎山,〔水經注:倒虎山在新豐縣南。處,昌呂翻。〕有異.術,能知未然;秦人神之。秦王堅、後秦王萇及慕容衝皆遣使迎之。十一月,嘉入長安,衆聞之,以爲堅有福,故聖人助之,三輔堡壁及四山氐、羌歸堅者四萬餘人。堅置嘉及沙門道安於外殿,動靜諮之。

    燕慕容農自信都西擊丁零翟遼於魯口,破之。遼退屯無極,農屯笹城以逼之。〔無極縣,漢屬中山,晉省;後魏復置無極縣,唐末爲祁州治所。笹城縣,前漢屬真定,後漢屬鉅鹿,晉省。今所屯蓋故縣城也。唐復置笹城縣,屬恆州。〕遼,真之從兄也。〔從,才用翻。〕

    鮮卑在長安城中者猶千餘人,慕容紹之兄肅,與慕容暐陰謀結鮮卑爲亂。十二月,暐白堅,以其子新昏,請堅幸其家,置酒,欲伏兵殺之。堅許之,會天大雨,不果往。事覺,堅召暐及肅,肅曰:「事必泄矣,入則俱死。今城內已嚴,〔已嚴者,謂鮮卑之衆也。〕不如殺使者馳出,既得出門,大衆便集。暐不從,遂俱入。堅曰:「吾相待何如,而起此意﹖」暐飾辭以對。肅曰:「家國事重,何論意氣!」〔意氣,謂堅相待之厚。〕堅先殺肅,乃殺暉及其宗族,城內鮮卑無少長、男女,皆殺之。〔少,詩照翻。長,知兩翻。〕燕王垂幼子柔,養於宦者宋牙家爲牙子,故得不坐,與太子寶之子盛乘間得出,奔慕容衝。〔爲後慕容盛等自長子歸燕張本。間,古莧翻。〕

    燕慕容麟、慕容農合兵襲翟遼,大破之,遼單騎奔翟真。

    燕王垂以秦長樂公丕猶據鄴不去,乃更引兵圍鄴,開其西走之路。〔垂志在得鄴,故開其走路,所謂圍城爲之缺也。〕集逵見謝玄,玄欲徵丕任子,然後出兵;逵固陳丕款誠,並述楊膺之意,玄乃遣劉牢之、滕恬之等帥衆二萬救鄴。〔帥,讀曰率。〕丕告飢,玄水陸運米二千斛以饋之。

    秦梁州刺史潘猛棄漢中,奔長安。〔梁州之地,自此復歸於晉。〕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二十八〔起旃蒙作噩(乙酉),盡柔兆閹茂(丙戌),凡二年。〕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太元十年〔(乙酉、三八五)〕

    ①春,正月,秦王堅朝饗羣臣。〔朝,直遙翻。〕時長安飢,人相食,諸將歸,吐肉以飼妻子。〔窮匱如此,外無救援,烏得不敗乎!飼,祥吏翻。〕

    ②慕容衝即皇帝位於阿房,〔是爲西燕。〕改元更始。衝有自得之志,賞罰任情。慕容盛年十三,謂慕容柔曰:「夫十人之長,〔長,知兩翻。〕亦須才過九人,然後得安。今中山王纔不逮人,功未有成,而驕汰已甚,殆難濟乎!」〔衝在前燕時封中山王。汰,侈也,溢也。史言慕容盛幼而有識略,所以能自奮而有國。盛、柔歸衝,見上捲上年。〕

    ③後秦王萇留諸將攻新平,自引兵擊安定,擒秦安西將軍勃海公珍,嶺公諸城悉降之。〔降,戶江翻。〕

    ④甲寅,秦王堅與西燕主衝戰於仇班渠,大破之。〔慕容垂復興于山東,而衝稱號於關中,故書西燕以別之。〕乙卯,戰於雀桑,又破之。甲子,戰於白渠,〔白渠,即漢時白公所鑿者也。〕秦兵大敗。西燕兵圍秦王堅,殿中將軍鄧邁力戰卻之,堅乃得免。壬申,衝遣尚書令高蓋夜襲長安,入其南城,左將軍竇衝、前禁將軍李辯等擊破之,斬首八百級,分其屍而食之。乙亥,高蓋引兵攻渭北諸壘,太子宏與戰於成貳壁,〔成貳,蓋人姓名;關中大亂,立壁自保,因爲地名。〕大破之,斬首三萬。

    ⑤燕帶方王佐與寧朔將軍平規共攻薊,〔薊,音計。〕王永兵屢敗。二月,永使宋敞燒和龍及薊城宮室,帥衆三萬奔壺關;〔帥,讀曰率。〕佐等入薊。

    ⑥慕容農引兵會慕容麟於中山,與共攻翟真。麟、農先帥數千騎至承營,〔帥,讀曰率;下同。〕觀察形勢。翟真望見,陳兵而出。諸將欲退,農曰:「丁零非不勁勇,而翟真懦弱,今簡精銳,望真所在而衝之,真走,衆必散矣,乃邀門而蹙之,可盡殺也。」使驍騎將軍慕容國帥百餘騎衝之,〔驍,堅堯翻。騎,奇寄翻。〕真走,其衆爭門,自相蹈藉,〔藉,慈夜翻。〕死者太半,遂拔承營外郭。

    ⑦癸未,秦王堅與西燕主衝戰於城西,〔長安城西也。〕大破之,追奔至阿城。〔阿城,即阿房宮城,衝之巢穴也。〕諸將請乘勝入城,堅恐爲衝所掩,引兵還。〔萬乘之主,固不可乘危徼倖;然秦喪敗若此,乘諸將之勝氣以圖萬一之功,可也;引兵而還,何歟!還,從宣翻。〕

    ⑧乙酉,秦益州刺史王廣以蜀人江陽太守李丕爲益州刺史,守成都。〔沈約曰:江陽郡,劉璋分犍爲立。守,式又翻。〕己丑,廣帥所部奔還隴西,【章:十二行本「西」下有「依其兄秦州刺史統」八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蜀人隨之者三萬餘人。

    ⑨劉牢之至枋頭。楊膺、姜讓謀泄,〔膺、讓謀見上捲上年。〕長樂公丕收殺之。〔枋,音方。樂,音洛。〕牢之聞之,盤桓不進。

    ⑩秦平原悼公暉數爲西燕主衝所敗,〔數,所角翻。敗,補邁翻。〕秦王堅讓之曰:「汝,吾之才子也,擁大衆與白虜小兒戰,而屢敗,何用生爲!」三月,暉憤恚自殺。〔堅責怒暉,欲其死戰耳,豈意其自殺哉!恚,於避翻。〕

    前禁將軍李辯、都水使者隴西彭和正恐長安不守,召集西州人〔晉書職官志:都水長,屬大司農。沈約志:都水使者,掌舟航及運部。李辯,李儼之子,亦隴西人也。〕屯于敏園;堅召之,不至。〔爲後堅襲敏園張本。敏,舉有翻。〕

    西燕主衝攻秦高陽愍公方於驪山,殺之,〔苻方戍驪山,見上捲上年七月。〕執秦尚書韋鍾,以其子謙爲馮翊太守,使招集三輔之民。馮翊壘主邵安民等責謙曰:「君雍州望族,〔七相五公,雍州之望族,鍾蓋韋賢后也。雍,於用翻。〕今乃從賊,與之爲不忠不義,何面目以行於世乎!」謙以告鍾,鍾自殺,謙來奔。

    秦左將軍苟池、右將軍俱石子與西燕主衝戰於驪山,兵敗。西燕將軍慕容永斬苟池,俱石子奔鄴。永,廆弟運之孫;石子,難之弟也。〔俱難見一百四卷太元三年。廆,戶罪翻。〕秦王堅遣領軍將軍楊定擊衝,大破之,虜鮮卑萬餘人而還,悉坑之。定,佛奴之孫【章:十二行本「孫」下有「堅之伲」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也。〔北史曰:定,佛奴之子;佛奴,宋奴之子也。

    滎陽人鄭燮以郡來降。〔降,戶江翻。〕

    燕王垂攻鄴,久不下,將北詣冀州,乃命撫軍大將軍麟屯信都,樂浪王溫屯中山,召驃騎大將軍農還鄴;〔樂浪,音洛琅。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於是遠近聞之,以燕爲不振,頗懷去就。

    農至高邑,〔高邑本鄗縣,漢光武即位於此,改曰高邑,屬常山;晉志屬趙國。〕遣從事中郎眭邃近出,違期不還。〔師古曰:眭,息隨翻。〕長史張攀言於農曰:「邃目下參佐,〔目下參佐,言其近在眼前也。〕敢欺罔不還,請回軍討之。」農不應,敕備假版,以邃爲高陽太守,參佐家在趙北者,悉假署遣歸。〔趙北,趙國以北也。假署者,權時以假版署置其官,未以白燕王垂也。〕凡舉補太守三人,長史二十餘人,退謂攀曰:「君所見殊誤,當今豈可自相魚肉!俟吾北還,邃等自當迎於道左,君但觀之。」〔爲後邃等迎農張本。〕

    樂浪王溫在中山,兵力甚弱,丁零四布,分據諸城;溫謂諸將曰:「以吾之衆,攻則不足,守則有餘。驃騎、撫軍,首尾連兵,會須滅賊,但應聚糧厲兵以俟時耳。」於是撫舊招新,勸課農桑,民歸附者相繼,郡縣壁壘爭送軍糧,倉庫充溢。翟真夜襲中山,溫擊破之,自是不敢復至。〔復,扶又翻;下復還同。〕溫乃遣兵一萬運糧以餉垂,且營中山宮室。〔欲迎垂都中山也。〕

    劉牢之攻燕黎陽太守劉撫於孫就柵,〔孫就,人姓名,蓋立柵於黎陽界,劉撫因屯焉。〕燕王垂留慕容農守鄴圍,自引兵救之。秦長樂公丕聞之,出兵乘虛夜襲燕營,農擊敗之。〔敗,補邁翻。〕劉牢之與垂戰,不勝,退屯黎陽,垂復還鄴。

    呂光以龜茲饒樂,〔龜茲,音丘慈。樂,音洛。〕欲留居之。天竺沙門鳩摩羅什謂光曰:「此兇亡之地,不足留也;〔據載記,鳩摩羅,姓也;什,其名。〕將軍但東歸,中道自有福地可居。」〔鳩摩羅什知數,知呂光必得涼州之地而據之。〕光乃大饗將士,議進止,衆皆欲還。乃以駝二萬餘頭載外國珍寶奇玩,驅駿馬萬餘匹而還。〔還,音旋,又如字。〕

    夏,四月,劉牢之進兵至鄴,燕王垂逆戰而敗,撤撤圍,退屯新城,乙卯,自新城北遁。牢之不告秦長樂公丕,即引兵追之。丕聞之,發兵繼進。庚申,牢之追及垂於董唐淵。垂曰:「秦、晉瓦合,相待爲強,〔瓦合,言其勢不膠固,觸而動之,一瓦墜碎,則衆瓦俱解矣。「待」,當作「恃」。今觀待字,義亦自通。〕一勝則俱豪,一失則俱潰,非同心也。今兩軍相繼,勢既未合,宜急擊之。」牢之軍疾趨二百里,至五橋澤,〔五橋澤,在臨漳縣北。兵法,百里而趨利者蹶上將;況二百里乎!〕爭燕輜重,〔重,直用翻。〕垂邀擊,大破之,斬首數千級;牢之單馬走,會秦救至,得免。

    燕冠軍將軍宜都王鳳〔冠,古玩翻。〕每戰奮不顧身,前後大小二百五十七戰,未嘗無功。垂戒之曰:「今大業甫濟,汝當先自愛!」使爲車騎將軍德之副以抑其銳。〔以德持重也。〕

    鄴中飢甚,長樂公丕帥衆就晉谷於枋頭。〔帥,讀曰率。〕劉牢之入鄴城,收集亡散,兵復少振;〔復,扶又翻。少,詩沼翻。〕坐軍敗,徵還。

    燕、秦相持經年,〔去年正月,垂攻鄴。〕幽、冀大飢,人相食,邑落蕭條。燕之軍士多餓死;燕王垂禁民養蠶,以桑椹爲軍糧。

    垂將北趣中山,〔趣,七喻翻。〕以驃騎大將軍農爲前驅,前所假授吏眭邃等皆來迎候,上下如初,李攀【嚴:「李」改「張」。】乃服農之智略。〔前作「張攀」,此作「李攀」,未知孰是。〕

    會稽王道子好專權,〔好,呼到翻。〕復爲奸諂者所構扇,〔復,扶又翻;下同。〕與太保安有隙。安欲避之,會秦王堅來求救,安乃請安將救之。〔將,即亮翻。〕壬戌,出鎮廣陵之步丘,築壘曰新城而居之。〔今揚州邵伯鎮,即其地也,在揚州城北六十里。晉史雲:安於步丘築埭,後人謂之召伯埭。〕

    蜀郡太守任權攻拔成都,斬秦益州刺史李丕,復取益州。〔秦取益州見一百三卷寧康元年。任,音任。〕

    新平糧竭矢盡,〔後秦自去年攻新平。〕外救不至。後秦王萇使人謂苟輔曰:「吾方以義取天下,豈讎忠臣邪!卿但帥城中之人還長安,吾正欲得此城耳。」輔以爲然,帥民五千口出城,萇圍而坑之,男女無遺。〔萇,仲良翻。帥,讀曰率。〕獨馮傑子終得脫,奔長安。〔馮傑勸輔拒後秦事見上捲上年。〕秦王堅追贈輔等官爵,皆諡曰節愍侯,以終爲新平太守。

    翟真自承營徙屯行唐,〔即漢之南行唐縣也,屬常山郡。燕王垂趣中山,真爲所逼,故徙屯。〕真司馬鮮于乞殺真及諸翟,自立爲趙王。營人共殺乞,立真從弟成爲主;其衆多降於燕。〔降,戶江翻。〕

    五月,西燕主衝攻長安,秦王堅身自督戰,飛矢滿體,流血淋漓。衝縱兵暴掠,關中士民流散,道路斷絕,千里無煙。有堡壁三十餘,推平遠將軍趙敖爲主,〔安遠、平遠,二將軍號,蓋皆當時所置。〕相與結盟,冒難遣兵糧助堅,多爲西燕所殺。堅謂之曰:「聞來者率不善達,此誠忠臣之義,然今寇難殷繁,〔難,乃旦翻。殷,衆也,盛也。繁,多也。〕非一人之力所能濟也,徒相隨入虎口,何益!汝曹宜爲國自愛,〔爲,於僞翻。〕畜糧厲兵,以俟天時,庶幾善不終否,有時而泰也!」〔幾,居希翻。否,皮鄙翻。〕

    三輔之民爲衝所略者,遣人密告堅,請遣兵攻衝,欲縱火爲內應。堅曰:「甚哀諸卿忠誠!然吾猛士如虎豹,利兵如霜雪,困於烏合之虜,豈非天乎!恐徒使諸卿坐致夷滅,吾不忍也!」其人固請不已,乃遣七百騎赴之。衝營縱火者,反爲風火所燒,其得免者什一、二,堅祭而哭之。〔史言關中之人,乃心爲堅,而力不能濟,蓋天棄秦也。〕

    衛將軍楊定與衝戰於城西,爲衝所擒。定,秦之驍將也。〔驍,堅堯翻。將,即亮翻。〕堅大懼,以讖書雲:「帝出五將久長得。」〔據載記,此讖書謂之古符傳賈錄。秦王堅始也禁人學讖,及喪敗之極,乃欲用讖書,奔五將山以求免,其顛倒錯繆甚矣,蓋死期將至也。讖,楚譖翻。〕乃留太子宏守長安,謂之曰:「天其或者欲導予出外。汝善守城,勿與賊爭利,吾當出隴收兵運糧以給汝。」遂帥騎數百與張夫人及中山公詵、二女寶、錦出奔五將山,〔新唐書地理志:京兆醴泉縣有武將山。水經注:扶風杜陽縣有五將山。又按唐杜佑,鳳翔府岐山縣有五將山。〕宣告州郡,期以孟冬救長安。堅過襲敏園,李辯奔燕,〔奔西燕也。〕彭和正凓,自殺。

    閏月,以廣州刺史羅友爲益州刺史,鎮成都。

    庚戌,燕王垂至常山,圍翟成於行唐。命帶方王佐鎮龍城。六月,高句麗寇遼東,〔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佐遣司馬郝景將兵救之,爲高句麗所敗,〔敗,補邁翻。〕高句麗遂陷遼東、玄菟。〔自此燕不能勝高句麗。菟,同都翻。〕

    秦太子宏不能守長安,將數千騎與母、妻、宗室西奔下辨;〔辨,皮莧翻。〕百官逃散,司隸校尉權翼等數百人奔後秦。權翼本姚襄僚屬,苻氏既敗,故奔後秦。〕西燕主衝入據長安,縱兵大掠,死者不可勝計。〔勝,音升。〕

    秋,七月,旱,飢,井皆竭。

    後秦王萇自故縣如新平。〔漢安定郡有安定縣,後漢、晉省,故曰故縣。〕

    秦王堅至五將山,後秦王萇遣驍騎將軍吳忠帥騎圍之。秦兵皆散走,獨侍御十數人在側,堅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進食。俄而忠至,執之,送詣新平,幽於別至。

    太子宏至下辨,南秦州刺史楊璧拒之。〔苻堅破仇池,置南秦州。楊璧,氐之種類,仕秦尚主,任居方面,以宏奔敗,拒而不納。孟子曰:「寡助之至,親戚叛之。」信哉斯言!〕璧妻,堅之女順陽公主也,棄其夫從宏。宏奔武都,投氐豪強熙,〔強,其兩翻。〕假道來奔,詔處之江州。〔爲苻宏附桓玄而誅張本。處,昌呂翻。〕

    長樂公丕帥衆三萬自枋頭將歸鄴城,龍驤將軍檀玄擊之,戰於谷口,〔檀玄,晉將也。谷口在枋頭西。〕玄兵敗,丕復入鄴城。〔復,扶又翻。〕

    燕建節將軍餘巖叛,自武邑北趣幽州。〔趣,七喻翻。〕燕王垂馳使敕幽州將平規曰:〔使,疏吏翻。〕「固守勿戰,俟吾破丁零自討之。」規出戰,爲巖所敗。〔敗,補邁翻。〕巖入薊,掠千餘戶而去,遂據令支。〔令,音鈴,又郎定翻。支,音祁。〕癸酉,翟成長史鮮于得斬成出降,垂屠行唐,盡坑成衆。〔去年丁零叛燕,至是而滅。降,戶江翻。〕

    太保安有疾求還,〔安屯廣陵步丘。〕詔許之;八月,安至建康。

    甲午,大赦。

    丁酉,建昌文靖公謝安薨。〔諡法:柔德安衆曰靖;寬樂令終曰靖。〕詔加殊禮,如大司馬溫故事。〔晉以此崇寵謝安;安之雅志豈願與桓溫同哉!〕庚子,以司徒琅邪王道子領揚州刺史、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道子得權,晉自此亂。〕以尚書令謝石爲衛將軍。

    後秦王萇使求傳國璽於秦王堅〔璽,斯氏翻。〕曰:「萇次應歷數,可以爲惠。」堅瞋目叱之曰:「小羌敢逼天子,五胡次序,無汝羌名。〔胡、羯、鮮卑、氐、羌,五胡之次序也。無汝羌名,謂讖文耳。姚萇自謂次應歷數,堅故亦以讖文爲言。瞋,七人翻。〕璽已送晉,不可得也!」萇復遣右司馬尹緯說堅,求爲禪代;〔復,扶又翻。說,輸芮翻。〕堅曰:「禪代,聖賢之事,姚萇叛賊,何得爲之!」堅與緯語,問緯:「在朕朝何官﹖」〔朝,直遙翻。〕緯曰:「尚書令史。」〔後漢以來尚書有令史十八人,秩二百石。〕堅嘆曰:「卿,王景略之儔,宰相才也,而朕不知卿,宜其亡也。」堅自以平生遇萇有恩,尤忿之,數罵萇求死,〔數,所角翻。〕謂張夫人曰:「豈可令羌奴辱吾兒。」乃先殺寶、錦。〔堅自知身死之後,女必當歸姚萇也。〕辛丑,萇遣人縊堅於新平佛寺。〔年四十八。〕張夫人、中山公詵皆自殺。後秦將士皆爲之哀慟。〔爲,於僞翻。〕萇欲隱其名,諡堅曰壯烈天王。

    臣光曰:論者皆以爲秦王堅之亡,由不殺慕容垂、姚萇故也。臣獨以爲不然。許劭謂魏武帝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事見五十八卷漢靈帝中平元年。治,直吏翻。〕使堅治國無失其道,〔治,直之翻。〕則垂、萇皆秦之能臣也,烏能爲亂哉!堅之所以亡,由驟勝而驕故也。魏文侯問李克,吳之所以亡,對曰:「數戰數勝。」文侯曰:「數戰數勝,國之福也,何故亡﹖」對曰:「數戰則民疲,數勝則主驕,〔數,所角翻。〕以驕主御疲民,未有不亡者也。」秦王堅似之矣。

    長樂公丕在鄴,將西赴長安,〔樂,音洛。〕幽州刺史王永在壺關,〔是年春,王永自幽州奔壺關。〕遣使招丕,丕乃帥鄴中男女六萬餘口西如潞川,〔使,疏吏翻。帥,讀曰率。〕驃騎將軍張蠔、幷州刺史王騰迎之入晉陽。〔驃,匹妙翻。騎,奇寄翻。蠔,七吏翻。〕丕【章:十二行本「丕」上有「王永留平州刺史苻衝守壺關,自帥騎一萬會丕於晉陽」二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始知長安不守,堅已死,乃發喪,即皇帝位,〔丕字永叔,堅之庶長子也。〕追諡堅曰宣昭皇帝,廟號世祖,大赦,改元大安。

    燕王垂以魯王和爲南中郎將,鎮鄴。遣慕容農出蠮螉塞,〔蠮,於結翻。螉,於公翻。〕歷凡城,趣龍城,〔趣,七喻翻。〕會兵討餘巖,慕容麟、慕容隆自信都徇勃海、清河。麟擊勃海太守封懿,執之,因屯歷口。〔水經注:清河自廣川東北流,徑歷縣故城南,前漢信都國之屬縣也。應劭曰:廣川縣西北三十里有歷城亭,故縣也。今亭在縣東津濟之所,謂之歷口渡。〕懿,放之子也。〔封放見九十九卷穆永和七年。〕

    鮮卑劉頭眷擊破賀蘭部於善無,〔善無縣,前漢屬鴈門郡,後漢屬定襄郡,漢末日棄之荒外。〕又破柔然於意親山。〔意親山蓋即意辛山,親、辛語相近。按魏書帝紀,道武登國五年,四月,幸意辛山,與質驎討賀蘭、紇突鄰、紇奚諸部,大破之,六月還幸牛川。則意辛山在牛川之北。〕頭眷子羅辰言於頭眷曰:「比來行兵,所向無敵;〔比,毗至翻。〕然心腹之疾,願早圖之!」頭眷曰:「誰也﹖」羅辰曰:「從兄顯,忍人也,〔從,才用翻。〕必將爲亂。」頭眷不聽。顯,庫仁之子也。

    頃之,顯果殺頭眷自立。又將殺拓跋珪,〔珪依劉庫仁見一百四卷太元元年。〕顯弟亢難妻,珪之姑也,〔難,與泥同。〕以告珪母賀氏。顯謀主樑六眷,代王什翼犍之甥也,〔犍,居言翻;下同。〕亦使其部人穆崇、奚牧密告珪,〔魏書官氏志,拓跋氏之先,兼併他國,各有本部,部中別族爲內姓。丘穆陵氏,後改爲穆氏。又拓跋鄰以弟爲達奚氏,後改爲奚氏。〕且以其愛妻、駿馬付崇曰:「事泄,當以此自明。」賀氏夜飲顯酒,令醉,〔飲,於鴆翻。〕使珪陰與舊臣長孫犍、元他、羅結輕騎亡去。〔元他、羅結,二人也。他,唐何翻。〕向晨,賀氏故驚廄中羣馬,使顯起視之。賀氏哭曰:「吾子適在此,今皆不見,汝等誰殺之邪﹖」顯以故不急追。珪遂奔賀蘭部,依其舅賀訥。〔賀訥本賀蘭訥,後魏孝文帝改北方舊姓,以賀蘭氏爲賀氏,史因簡便而書之,如上文穆崇、奚牧之類皆是也。〕訥驚喜曰:「復國之後,當念老臣!」珪笑曰:「誠如舅言,不敢忘也。」

    顯疑梁六眷泄其謀,將囚之。穆崇宣言曰:「六眷不顧恩義,助顯爲逆,我掠得其妻馬,足以解忿。」顯乃舍之。

    賀氏從弟外朝大人賀悅舉所部以奉珪。〔賀悅,蓋什翼犍時爲外朝大人。魏書官氏志曰:登國二年,因舊制置南北大人,對治二部;又置外朝大人,無常員,主受詔命,外使,出禁中,國有大喪大禮,皆與參知,隨所典焉。從,才用翻。〕顯怒,將殺賈氏,賀氏奔亢難家,匿神車中三日,〔北人無室屋,逐水草,置神於車中而嚴事之,因謂之神車。〕亢難舉家爲之請,乃得免。〔爲,於僞翻。〕

    故南部大人長孫嵩帥所部七百餘家叛顯,【章:十二行本,「顯」下有「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奔五原。嵩依劉氏,亦見一百四卷太元元年。五原,秦郡,魏、晉棄之荒外。帥,讀曰率。〕時拓跋寔君之子渥亦聚衆自立,嵩欲從之;烏渥謂嵩曰:「逆父之子,不足從也。〔寔君殺什翼犍,見太元元年。〕不如歸珪。」嵩從之。〔史言長孫嵩由此遂爲拓跋珪佐命功臣,福流子孫。〕久之,劉顯所部有亂,故中部大人庾和辰奉賀氏奔珪。〔凡言故者,皆什翼犍舊所署置也。魏書官氏志:拓跋詰汾時餘部諸姓內入者,自有庾氏,非中國之庾氏也。〕

    賀訥弟染干以珪得衆心,忌之,使其黨侯引七矣【嚴:「七」改「乙」;下同。】殺珪;代人尉古真知之,以告珪,侯引七突不敢發。〔侯引七突,官氏志無此氏。志雲:諸姓年世稍久,互以改易,興衰存滅,間有之;今舉其可知者,則其不可知而不舉者亦有之矣。西方尉遲氏,後改爲尉氏。尉,讀如鬱。〕染干疑古真泄其謀,執而訊之,〔訊,鞠問也。〕以兩車輪【章:十二行本「輪」作「軸」;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夾其頭,傷一目,不伏,乃免之。染干遂兵圍珪,賀氏出,謂染干曰:「汝等欲於何置我,而殺吾子乎!」染干凓而去。〔史言賀訥兄弟不能舉部以奉拓跋珪,爲珪攻賀蘭部張本。夫以珪備嘗險阻艱難以成大業,而卒斃於賀蘭氏,豈天道邪!〕

    九月,秦主丕以張蠔爲侍中、司空,〔蠔,七吏翻。〕王永爲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尚書令,王騰爲中軍大將軍、司隸校尉,苻衝爲尚書左僕射,封西平王;又以左長史楊輔爲右僕射,右長史王亮爲護軍將軍,立妃楊氏爲皇后,子寧爲皇太子,壽爲長樂王,〔樂,音洛。〕鏘爲平原王,懿爲勃海王,昶爲濟北王。

    呂光自龜茲還至宜禾,〔班志:敦煌郡廣至縣崑崙障,宜禾都尉治,晉分爲宜禾縣,屬晉昌郡。劉昫曰:瓜州常樂縣,漢廣至縣;魏分廣至置宜禾縣;李暠於此置涼興郡,隋廢,置常樂鎮,武德五年,改鎮爲縣。龜茲,音丘慈。〕秦涼州刺史梁熙謀閉境拒之。高昌太守楊翰言於熙曰:〔李延壽曰:高昌者,車師前王之故地。昔漢武帝遣兵西討,師旅頓弊,其中尤困者住焉,地勢高敞,人庶昌盛,因名高昌。其地有漢時高昌壘。晉爲高昌郡;後因爲國名。〕「呂光新破西域,兵強氣銳,聞中原喪亂,〔喪,息浪翻。〕必有異圖。河西地方萬里,帶甲十萬,足以自保。若光出流沙,其勢難敵。高梧谷口險阻之要,宜先守之而奪其水;〔高梧谷口,當在高昌西界。〕彼既窮渴,可以坐制。如以爲遠,伊吾關亦可拒也。〔伊吾縣,晉置,屬晉昌郡,有伊吾關。〕度此二阨,雖有子房之策,無所施矣!」〔言地險既失,雖有張良之計,無所用也。〕熙弗聽。美水令犍爲張統謂熙曰:「今關中大亂,京師存亡不可知。〔長安已陷,而涼州不知,道梗故也。犍,居言翻。〕呂光之來,其志難測,將軍何以抗之﹖」熙曰:「憂之,未知所出。」統曰:「光智略過人,今擁思歸之士,乘戰勝之氣,其鋒未易當也。〔易,以豉翻。〕將軍世受大恩,忠誠夙着,立勳王室,宜在今日。行唐公洛,上之從弟,勇冠一時,〔從,才用翻。冠,古玩翻。〕爲將軍計,莫若奉爲盟主以收衆望,推忠義以帥羣豪,〔帥,讀曰率;下同。〕則光雖至,不敢有異心也。資其精銳,東兼毛興,〔毛興時刺河州。〕連王統、楊璧,〔王統時刺秦州,楊璧時刺南秦州。〕合四州之衆,掃凶逆,寧帝室,此桓、文之舉也。」熙又弗聽,殺洛於西海。〔洛徙西海見一百四卷太元五年。梁熙既欲拒呂光,又殺苻洛,不過欲保據涼州,非有扶顛持危之志也。〕

    光聞楊翰之謀,懼,不敢進。杜進曰:「梁熙文雅有餘,機鑑不足,終不能用翰之謀,不足憂也。宜及其上下離心,速進以取之。」光從之。進至高昌,楊翰以郡迎降。〔熙不能用楊翰之謀,翰遂降於光。降,戶江翻;下同。〕至玉門,熙移檄責光擅命還師,以子胤爲鷹揚將軍,與振威將軍南安姚皓、別駕衛翰帥衆五萬拒光於酒泉。〔帥,讀曰率。〕敦煌太守姚靜、晉昌太守李純以郡降光。〔敦,徒門翻。〕光報檄涼州,責熙無赴難之志〔難,乃旦翻。〕而遏歸國之衆;遣彭晃、杜進、姜飛爲前鋒,與胤戰於安彌,〔安彌縣自漢以來屬酒泉郡。〕大破,擒之。於是四山胡、夷皆附於光。武威太守彭濟執熙以降,光殺之。

    光入姑臧,自領涼州刺史,表杜進爲武威太守,自餘將佐,各受職位。涼州郡縣皆降於光,獨酒泉太守宋【章:十二行本「宋」作「索」;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皓、西郡太守宋泮〔晉志曰:漢分張掖之日勒、刪丹等縣置西郡,其地當嶺要。〕城守不下。光攻而執之,讓泮曰:「吾受詔平西域,而梁熙絕我歸路,此朝廷之罪人,卿何爲附之﹖」泮曰:「將軍受詔平西域,不受詔亂涼州,梁公何罪而將軍殺之﹖泮但苦力不足,不能報君父之讎耳,豈肯如逆氐彭濟之所爲乎!主滅臣死,固其常也。」光殺泮及皓。

    主簿尉佑,奸佞傾險,〔尉,姓也,讀如字。〕與彭濟俱執梁熙,光寵信之;佑譖殺名士姚皓等十餘人,涼州人由是不悅。〔昔齊人伐燕,勝之。孟子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其後燕卒報齊。呂光始得涼士而無以收涼人之心,宜其有國不永也。〕光以佑爲金城太守,佑至允吾,〔允吾,漢縣,屬金城郡,晉省。據水經注,允吾在廣武西北,其地在當時蓋屬廣武郡界。劉昫曰:唐鄯州龍支縣,本漢允吾縣,後漢改曰龍耆,後魏改曰金城,又改曰龍支。積石山在今縣南。允,音鉛。吾,音牙。〕襲據其城以叛;姜飛擊破之,佑奔,據興城。〔以載記參考水經,興城當在允吾之西,白土之東。〕

    乞伏國仁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單于、領秦?河二州牧,〔單,音蟬。〕改元建義,以乙旃童難爲左相,屋引出支爲右相,獨孤匹蹄爲左輔,武羣勇士爲右輔,〔乙旃、屋引、獨孤、武羣,皆夷人複姓。乞伏與拓跋同出於鮮卑,故其部人亦有乙旃、獨孤二姓。難,與泥同。〕弟幹歸爲上將軍,分其地置武城等十二郡,〔載記曰:置武城、武陽、安固、武始、漢陽、天水、略陽、漒川、甘松、匡朋、白馬、苑川十二郡。〕築勇士城而都之。〔水經注:苑川水出勇士縣之字城南山,北徑牧師苑,故漢牧苑之地也,有東、西二苑城,其城相去七里;西城即乞伏所都。〕

    秦尚書令、魏昌公纂自關中奔晉陽;秦主丕拜纂太尉,封東海王。

    冬,十月,西燕主衝遣尚書令高蓋帥衆五萬伐後秦,戰於新平南,蓋大敗,降於後秦。〔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初,蓋以楊定爲子,及蓋敗,定亡奔隴右,復收集其舊衆。【張:「衆」下脫「定佛奴之孫也。】定爲西燕禽,財六月耳。復,扶又翻。〕

    苻定、苻紹、苻謨、苻亮聞秦主丕即位,皆自河北遣使謝罪;〔定,紹、謨、亮降燕,見上捲上年。〕中山太守王兗,本新平氐也,固守博陵,爲秦拒燕。〔爲,於僞翻。〕十一月,丕以兗爲平州刺史,定爲冀州牧,紹爲冀州都督,謨爲幽州牧,亮爲幽、平二州都督,並進爵郡公。左將軍竇衝據茲川,〔茲川,即霸川也;霸水,古曰滋水。秦穆公之霸也,更滋水曰霸水以顯霸功。今曰茲川,因古名也。〕有衆數萬,與秦州刺史王統、河州刺史毛興、益州刺史王廣、南秦州刺史楊璧、衛將軍楊定皆自隴右遣使邀丕,共擊後秦。丕以定爲雍州牧,〔雍,於用翻。〕衝爲梁州牧,加統鎮西大將軍,興車騎大將軍,璧徵南大將軍,並開府儀同三司,加廣安西將軍,皆進位州牧。

    楊定尋徙治歷城,置儲蓄於百頃,〔百頃,自楊茂搜以來,保爲巢穴。〕自稱龍驤將軍、仇池公,遣使來稱藩;〔驤,思將翻。使,疏吏翻。〕詔因其所號假之。其後又取天水、略陽之地,自稱秦州刺史、隴西王。

    繹幕人蔡匡據城以叛燕,〔繹幕縣,自漢以來屬清河郡,至隋廢,入德州安樂縣。〕燕慕容麟、慕容隆共攻之。泰山太守任泰潛師救匡,〔任,音壬。〕至匡壘南八里,燕人乃覺之。諸將以匡未下而外敵奄至,甚患之。隆曰:「匡恃外救,故不時下。今計泰之兵不過數千人,及其未合,擊之,泰敗,匡自降矣。」乃釋匡擊泰,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匡遂降,〔降,戶江翻;下同。〕燕王垂殺之,且屠其壘。

    慕容農至龍城,〔自蠮螉塞歷凡城,至龍城。〕休士馬十餘日。諸將皆曰:「殿下之來,取道甚速,今至此久留不進,何也﹖」農曰:「吾來速者,恐餘巖過山鈔盜,侵擾良民耳。〔此山,謂白狼山。鈔,楚交翻。〕巖纔不踰人,誑誘飢兒,〔誑,居況翻。誘,音酉。〕烏集爲羣,非有綱紀;吾已扼其喉,久將離散,無能爲也。今此田善熟,未取而行,徒自耗損,當俟收畢,往則梟之,〔梟,堅堯翻。〕亦不出旬日耳。」頃之,農將步騎三萬至令支,巖衆震駭,稍稍踰城歸農。巖計窮出降,農斬之;進擊高句麗,復遼東、玄菟二郡。〔郝景之敗,高句麗陷遼東、玄菟。菟,同都翻。〕還至龍城,上疏請繕修陵廟。〔燕自慕容皝以前皆葬遼西,故陵廟在焉。〕

    燕王垂以農爲使持節、都督幽?平二州?北狄諸軍事、幽州牧,鎮龍城。〔使,疏吏翻。〕徙平州刺史帶方王佐鎮平郭。農於是創立法制,事從寬簡,清刑獄,省賦役,勸課農桑,居民富贍,四方民前後至者數萬口。先是幽、冀流民多入高句麗,〔先,悉薦翻。〕農以驃騎司馬范陽龐淵爲遼東太守,招撫之。

    慕容麟攻王兗於博陵,城中糧竭矢盡,功曹張猗踰城出,聚衆以應麟。兗臨城數之曰:〔數,所具翻。〕「卿是秦民,吾是卿君,卿起兵應賊,自號『義兵』,何名實之相違也﹖古人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後漢韋彪之言。〕卿母在城,棄而不顧,吾何有焉!今人取卿一切之功則可矣;寧能忘卿不忠不孝之事乎﹖不意中州禮義之邦,乃有如卿者也!」十二月,麟拔博陵,執兗及苻鑑,殺之。昌黎太守宋敞帥烏桓、索頭之衆救兗,不及而還。〔帥,讀曰率。索,昔各翻。還,從宣翻,又如字。〕秦主丕以敞爲平州刺史。〔敞時從王永在壺關。〕

    燕主垂北如中山,謂諸將曰:「樂浪王招流離,實倉廩,外給軍糧,內營宮室,雖蕭何之功,何以加之!」〔樂浪王溫之功詳見上。漢高祖與項羽相拒,蕭何鎮撫關中,爲之根本。〕丙申,垂始定都中山。〔杜佑曰:後燕都中山,今博陵郡唐昌縣。〕

    秦苻定據信都以拒燕,燕王垂以從弟北地王精爲冀州刺史,將兵攻之。〔從,才用翻。將,即亮翻。〕

    拓跋珪從曾祖紇羅與其建及諸部大人共請賀訥推珪爲主。〔從,才用翻。〕

    十一年〔(丙戌、三八六)〕

    ①春,正月,戊申,拓跋珪大會於牛川,〔自武周塞西出至牛川,牛川以北,皆大漢也。據魏紀,窟咄之來寇也,珪乞師於燕,自弩山至牛川,屯於延水,南出代谷以會燕師。又據水經注,於延水出長川城南,則長川即牛川也。班志,於延水出代郡且如塞外,則牛川亦當在且如塞外也。又明元帝大獮於牛川,登釜山。括地誌:釜山在嬀州懷戎縣北三里。且如之且,音子如翻。〕即代王位,〔珪,什翼犍之嫡孫,世子寔之子。拓跋氏自此興矣。〕改元登國。以長孫爲南部大人,叔孫普洛爲北部大人,分治其衆。〔魏書曰:魏初自北荒南遷,置四部大人,坐王庭,決辭訟,以言語約束,刻契記事,無囹圄考訊之法,諸犯罪者皆臨時決遣。治,直之翻;下同。〕以上谷張袞爲左長史,許謙爲右司馬,廣寧王建、代人和跋、叔孫建、庾嶽爲外朝大人,〔魏書官氏志:拓跋鄰命叔父之胤曰乙旃氏,後改叔孫氏。朝,直遙翻。〕奚牧爲治民長,〔長,知兩翻。〕皆掌宿衛及參軍謀議;長孫道生、賀毗等侍從左古,〔從,才用翻。〕出納教命。王建娶代王什翼犍之女;嶽,和辰之弟;道生,嵩之從子也。〔庾和辰奉珪母賀氏以奔珪,長孫嵩帥部衆歸珪,事並見上。從,才用翻。〕

    ②燕王垂即皇帝位。〔垂字道明,燕主皝之第五子。〕

    ③後秦王萇如安定。

    ④南安祕宜〔祕,姓也。前漢書功臣表有戴侯祕彭。時祕氏爲南安豪放。〕帥羌、胡五萬餘人攻乞伏國仁,國仁將兵五千逆擊,大破之。〔帥,讀曰率。將,即亮翻。〕宜奔還南安。

    ⑤鮮于乞之殺翟真也,〔翟真見殺,見上年四月。〕翟遼奔黎陽,黎陽太守滕恬之甚愛信之。恬之喜畋獵,〔喜,許記翻。〕不愛士卒,遼潛施奸惠以收衆心。恬之南攻鹿鳴城,〔黎陽在河北,鹿鳴城在河南。酈道元曰:按竹書紀年,梁惠成王十三年,取鄭鹿,即是城也。今城內有臺,尚謂之鹿鳴臺,又謂之鹿鳴城。〕遼於後閉門拒之,恬之東奔鄄城,〔鄄,吉掾翻。〕遼追執之,遂據黎陽。豫州刺史朱序遣將軍秦膺、童斌與淮、泗諸郡共討之。〔斌,音彬。〕

    ⑥秦益州牧王廣自隴右引兵攻河州牧毛興於枹罕,興遣建節將軍衛平帥其宗人一千七百夜襲廣,大破之。〔帥,讀曰率。〕二月,秦州牧王統遣兵助廣攻興,興嬰城自守。〔去年王廣自成都依統。〕

    燕大赦,改元建興,置公卿尚書百官,繕宗廟、社稷。

    ⑧西燕主衝樂在長安,〔樂,音洛。〕且畏燕主垂之強,不敢東歸,課農築室,爲久安之計;鮮卑鹹怨之。〔鮮卑思東歸,而衝安於長安,故怨。傳曰:「以欲從人則可,以人從欲鮮濟。」其是之謂歟!〕左將軍韓延因心不悅,攻衝,殺之,立衝將段隨爲燕王,改元昌平。

    ⑨初,張天錫之南奔也,〔見上卷太元八年。〕秦長水校尉王穆匿其世子大豫,與俱奔河西,依禿髮思復鞬,〔思復鞬,烏孤之父也。鞬,居言翻。〕思復鞬送魏安。〔五代志:武威郡昌松縣,後魏置昌松郡;後周廢郡,以揟次縣入焉。又有後魏魏安郡,後亦廢。載記言焦松等迎大豫於揟次,則魏安蓋後魏所置郡。晉書成於唐,唐史臣以後魏郡名書之耳。孟康曰:揟,音子如翻。次,音恣。〕魏安人焦松、齊肅、張濟等聚兵數千人迎大豫爲主,攻呂光昌松郡,拔之,〔昌松,即漢倉松縣地,本屬武威郡,蓋河西張氏分置郡也。呂光後以郭敷言,改昌松爲東張掖郡。〕執太守王世強。光使輔國將軍杜進擊之,進兵敗,大豫進逼姑臧。王穆諫曰:「光糧豐城固,甲兵精銳,逼之非利;不如席捲嶺西,〔卷,讀曰卷。〕礪兵積粟,然後東向與之爭,不及期年,光可取也。」大豫不從,自號撫軍將軍、涼州牧,改元鳳凰,以王穆爲長史,傳檄郡縣,使穆說諭嶺西諸郡,〔自西郡至張掖、酒泉、建康、晉昌,其地皆嶺西也。說,輸芮翻。〕建康太守李隰、祁連都尉嚴純皆起兵應之,〔建康郡,張駿置,屬涼州。新唐書地理志:甘州張掖縣西北不九十里有祁連山,北有建康軍,蓋張氏置郡地也。晉書地理志,永興中,張祚置漢陽縣以守牧地,張玄靚改爲祁連郡。〕有衆三萬,保據楊塢。〔楊塢在姑臧城西。〕

    ⑩代王珪徙居定襄之盛樂,〔按盛樂,前漢書作成樂,屬定襄;後漢書作盛樂,屬雲中。疑定襄之盛樂,即雲中之盛樂也。然魏書帝紀,什翼犍立,三年,移都於雲中之盛樂;明年,築盛樂城於故城南八里,則已非後漢之盛樂城;疑定襄之盛樂,乃前漢之成樂城也。蓋建武之初,匈奴侵寇,塞下之民悉內徙。其後南單于內附,北單于勢屈,復歸內徙之民於塞下,郡縣城郭,掃地更爲,必有非其故處者。考宋白續通典,唐振武軍,漢定襄郡之盛樂也,在陰山之陽,黃河之北,後魏所都盛樂是也;在唐朔州北三百餘里。後魏孝文遷洛之後,於定襄故城置朔州,領盛樂、廣牧二郡。唐初平突厥,置雲中都督府於盛樂。貞觀八年,移雲州雲中郡及定襄縣於今雲州,而云中都督府後又改單于都護府,又改安北都護府。由是雲中、定襄,地名混亂不可考,而盛樂則一也。〕務農息民,國人悅之。〔史言拓跋珪所以興。〕

    三月,大赦。

    泰山太守張願以郡叛降翟遼。〔降,戶江翻。〕初,謝玄欲使朱序屯梁國,玄自屯彭城,以北固河上,西援洛陽。朝議以徵役既久,欲令玄置戍而還。會翟遼、張願繼叛,北方騷動,玄謝罪,乞解職,詔慰諭,令還淮陰。

    燕主垂追尊母蘭氏爲文昭皇后;欲遷文明段後,以蘭氏配享太祖,〔段氏,燕王皝之元妃;蘭氏,皝之側室也。皝廟號太祖,諡文明皇帝。〕詔百官議之,皆以爲當然。〔順垂指也。〕博士劉詳、董謐以爲「堯母爲帝嚳妃,位第三,不以貴陵姜原,〔帝王紀曰:帝嚳有四妃:元妃有邰氏女曰姜嫄,生后稷;次妃有娀氏女曰簡狄,生;次妃陳豐氏女曰慶都,生放勳;次妃娵訾氏女曰常義,生摯。嚳,苦沃翻。〕明聖之道,以至公爲先;文昭後宜立別廟。」垂怒,逼之,詳、謐曰:「上所欲爲,無問於臣。臣按經奉禮,不敢有貳。」垂乃不復問諸儒,卒遷段後,以蘭後代之。〔復,扶又翻。卒,子戌翻。〕又以景昭可足渾後傾覆社稷,追廢之;尊烈祖昭儀段氏爲景德皇帝,配享烈祖。〔可足渾氏,燕王儁之元妃也。傾覆事見一百二卷,海西公太和四年。段氏,儁之側室也。儁廟號烈祖,諡景昭皇帝。〕

    崔鴻曰:齊桓公命諸侯無以妾爲妻。〔孟子曰:齊桓公葵丘之會,初命曰:「誅不孝,無易樹子,無以妾爲妻。」〕夫之於妻,猶不可以妾代之,況子而易其母乎!春秋所稱母以子貴者,君母既沒,得以妾母爲小君也;〔春秋公羊傳曰:桓幼而貴,隱長而卑;隱長又賢,諸大夫扳隱而立之;隱之立,爲桓立也。隱長又賢,何以不宜立﹖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桓何以貴﹖母貴也。母貴,則子何以貴﹖子以母貴,母以子貴。左氏傳曰:惠公元妃孟子;孟子卒,繼室以聲子,生隱公。宋武公生仲子,爲魯夫人,生桓公,而惠公薨,是以隱公立而奉之。〕至於享祀宗廟,則成風終不得配莊公也。〔魯莊公夫人姜氏。成風者,莊公之妾,僖公之母也。姜氏通於共仲,弒閔公而欲立共仲,不克,遂孫於邾,齊桓公殺之。僖公既立,請其喪,以夫之禮葬之。〕君父之所爲,臣子必習而效之,猶形聲之於影響也;寶之逼殺其母,〔事見後一百八卷太元二十一年。〕由垂爲之漸也。堯、舜之讓,猶爲之、噲之禍,〔事見二卷周慎靚王五年。〕況違禮而縱私者乎!昔文姜得罪於桓公,春秋不之廢。〔魯桓公之夫人曰文姜,通於齊襄公,桓公謫之。夫人以告,襄公遂殺桓公。至莊公二十一年,春秋書夫人姜氏薨;二十二年書葬我小君文姜,是不之廢也。〕可足渾氏雖有罪於前朝,〔朝,直遙翻。〕然小君之禮成矣;垂以私憾廢之,〔私憾,謂譖殺垂妃段氏,又譖垂而逐之奔秦也。〕又立兄妾之無子者,皆非禮也。

    劉顯自善無南走馬邑,〔畏代之偪,且懼其修怨也。〕其族人奴真帥所部請降於代。〔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奴真有兄鞬,先居賀蘭部,〔鞬,居言翻。〕奴真言於代王珪,請召鞬而以所部讓之;珪許之。鞬既領部,遣弟去斤遺賀訥金馬。〔遺,於季翻。〕賀染干謂去斤曰:「我待汝兄弟厚,汝今領部,宜來從我。」去斤許之。奴真怒曰:「我祖父以來,世爲代忠臣,故我以部讓汝等,欲爲義也。今汝等無狀,乃謀叛國,義於何在!」遂殺鞬及去斤。染干聞之,引兵攻奴真,奴真奔代。珪遣使責染干,染干乃止。〔珪與賀蘭從此隙矣。使,疏吏翻。〕

    西燕僕【章:十二行本「僕」上有「左」字;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射慕容恆、尚書慕容永襲段隨,殺之;立宜都王子顗爲燕王,〔顗蓋燕宜都王桓之子。顗,魚豐翻。〕改元建明,帥鮮卑男女四十餘萬口去長安而東。〔海西公太和五年,秦遷鮮卑於長安,至是財十七年耳,而種類審育乃如此。唐太宗阿史那結社率之變,亦幸其早發耳。帥,讀曰率。〕恆弟護軍將軍韜誘顗,殺之於臨晉,〔誘,音酉。〕恆怒,拾韜去。永與武衛將軍刁雲帥衆攻韜,韜敗,奔恆營。恆立西燕主衝之子瑤爲帝,改元建平,諡衝曰威皇帝。衆皆去瑤奔永,永執瑤,殺之,立慕容泓子忠爲帝,改元建武。忠以永爲太尉,守尚書令,封河東令。永持法寬平,鮮卑安之。至聞喜,聞燕主垂已稱尊號,不敢進,築燕熙城而居之。〔爲燕主垂滅西燕張本。〕

    鮮卑既東,長安空虛。前滎陽【章:十二行本「陽」下有「太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高陵趙谷等招柘城盧水胡郝奴帥戶四千入於長安,渭北皆應之,〔帥,讀曰率;下同。〕以谷爲丞相。扶風王驎有衆數千,保據馬嵬,〔馬嵬山在咸陽縣西,去長安城百餘里。杜佑曰:京兆金城縣有馬嵬故城。孫景安徵塗記雲:馬嵬所築,不知何代人。金城,周曰犬丘,秦曰廢丘,漢曰槐裏。驎,離珍翻。嵬,吾回翻。〕奴遣弟多攻之。夏,四月,後秦王萇自安定伐之,驎奔漢中。萇執多而進,奴懼,請降,〔降,戶江翻。〕拜鎮北將軍、六穀大都督。〔長安南山有六穀。〕

    癸巳,以尚書僕射陸納爲左僕射,譙王恬爲右僕射。〔晉志曰:左右僕射或不兩置,但曰尚書僕射。〕納,玩之子也。〔陸玩,見九十四捲成帝咸和四年。〕

    毛興襲擊王廣,敗之,〔敗,補邁翻。〕廣奔秦州;隴西鮮卑匹蘭執廣送於後秦。興復欲攻王統於上邽,枹罕諸氐皆厭苦兵事,〔諸氐,蓋秦王堅使毛興領之以鎮枹罕者也。復,扶又翻。枹,音膚。〕乃共殺興,推衛平爲河州刺史,〔以衛平宗強,故推之。遣使請命於秦。〔使,疏吏翻;下同。〕

    燕主垂封子農爲遼西王,麟爲趙王,隆爲高陽王。

    代王珪初改稱魏王。〔拓跋氏自此國號魏。〕

    張大豫自楊塢進屯姑臧城西,王穆及禿髮思復鞬子奚于帥衆三萬屯於城南;〔鞬,居言翻。〕呂光出擊,大破之,斬奚於等二萬餘級。

    秦大赦,以衛平爲撫軍將軍、河州刺史,呂光爲車騎大將軍、涼州牧。〔騎,奇寄翻。〕使者皆沒於後秦,不能達。〔時秦主丕在晉陽,後漢隔其道,故不能達二鎮。〕

    燕主垂以范陽王德爲尚書令,太原王楷爲左僕射,樂浪王溫爲司隸校尉。〔溫守中山,有營宮室、建都邑之功,因用爲司隸。樂浪,音洛琅。〕

    後秦王萇即皇帝位於長安,〔萇字景茂,姚弋仲之第二十四子也。〕大赦,改元建初,國號大秦。追尊其父弋仲爲景元皇帝,立妻幫氏爲皇后,〔類篇:幫,以者翻,虜姓也。姓譜:姚萇後幫氏,南安人也。幫,食遮翻,又音他。〕子興爲皇太子,置百官。萇與羣臣宴,酒酣,言曰:「諸卿皆與朕北面秦朝,〔朝,直遙翻。〕今忽爲君臣,得無恥乎!」趙遷曰:「天不恥以陛下爲子,臣等何恥爲臣!」萇大笑。

    椬魏王珪東如陵石,〔陵石,地名,在盛樂東。〕護佛侯部帥侯辰、乙佛部帥代題皆叛走。〔帥,所類翻。〕諸將請追之,珪曰:「侯辰等累世服役,有罪且當忍之。方今國家草創,人情未壹,愚者固宜前卻,〔一前一卻,言叛服不常也。〕不足追也!」〔史言珪能識時知變以安反側。〕

    六月,庚寅,以前輔國將軍楊亮爲雍州刺史,鎮衛山陵。〔帝置雍州於襄陽;今遣亮帶雍州,鎮洛。雍,於用翻。〕荊州刺史桓石民遣將軍晏謙擊弘農,下之。〔姓譜曰:左傳齊有晏氏,代爲大夫。〕初置湖、陝二戍。〔湖、陝二縣皆屬弘農。陝,式冉翻。〕

    西燕刁雲等西燕主忠,推慕容永爲使持節、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大單于、雍?秦?梁?涼四州牧、錄尚書事、河東王,稱藩於燕。〔稱蕃於燕主垂也。使,疏吏翻。雍,於用翻。〕

    燕主垂遣太原王楷、趙王麟、陳留王紹、章武王宙攻秦苻定、苻紹、苻謨、苻亮等;〔去年,苻定等背燕爲秦。〕楷先以書與之,爲陳禍福,定等皆降。〔降,戶江翻。〕垂封定等爲侯,曰:「以酬秦主之德。」

    秦主丕以都督中外諸軍事、司徒、錄尚書事王永爲左丞相,太尉、東海王纂爲大司馬,司空張蠔爲太尉,〔蠔,七吏翻。〕尚書令咸陽徐義爲司空,司隸校尉王騰爲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永傳檄四方公侯、牧守、壘主、民豪,共討姚萇、慕容垂,令各帥所統,以孟冬上旬會大駕於臨晉。〔帥,讀曰率。〕於是天水姜延、馮翊寇明、河東王昭、新平張晏、京兆杜敏、扶風馬朗、建忠將軍?高平牧官都尉扶風王敏等〔建忠將軍,蓋亦苻氏創置。高平縣,漢屬安定郡;晉省,前趙劉曜以爲朔州治所,秦置牧官都尉於其地。〕鹹承檄起兵,各有衆數萬,遣使詣秦,〔使,疏吏翻。〕丕皆就拜將軍、郡守,封列侯。冠軍將軍鄧景擁衆五千據彭池,與竇衝爲首尾,以擊後秦。〔「彭池」,恐當作「彪池」。彪池在長安西,詩所謂「彪池北流」者也。竇衝據茲川,在長安東南,可以相爲首尾。又據新唐書地理志,寧州有彭池,但去茲川遠耳。〕丕以景爲京兆尹。景,羌之子也。〔鄧羌,秦之名將。〕

    後秦王萇徙安定五千餘戶於長安。

    秋,七月,秦平涼太守金熙、安定都尉沒弈干與後秦左將軍姚方成戰於孫丘谷,〔孫丘谷當在安定。〕方成兵敗。後秦主萇以其弟徵虜將軍緒爲司隸校尉,鎮長安;自將至安定〔將,即亮翻。〕擊熙等,大破之。金熙本東胡之種;〔秦謂鮮卑之種居遼碣者爲東胡。種,章勇翻。〕沒弈幹,鮮卑多蘭部帥也。〔帥,所類翻。〕

    枹罕諸氐〔枹,音膚。〕以衛平衰老,難與成功,議廢之,而憚其宗強,累日不決。氐啖青謂諸將曰:〔啖,徒覽翻,姓也。〕「大事宜時定,不然,變生。諸君但請衛公爲會,觀我所爲。」會七夕大宴,青抽劍而前曰:「今天下大亂,吾曹休慼同之,非主不可以濟大事。衛公老,宜返初服以避賢路。〔衛平,本毛興部將。〕狄道長苻登,〔長,知兩翻。〕雖王室疏屬,志略雄明,請共立之,以赴大駕。〔欲承王永檄赴秦主丕也。〕諸君有不同者,即下異議。」乃奮劍攘袂,將斬異己者。衆皆從之,莫敢仰視。於是推登爲使持節、都督隴右諸軍事、撫軍大將軍、雍?河二州牧、略陽公,帥衆五萬,田下隴,攻南安,拔之,馳使請命於秦。登,秦主丕之族子也。〔苻登事始此。使,疏吏翻。雍,於用翻。帥,讀曰率;下同。〕

    祕宜與莫侯悌眷帥其衆三萬餘戶降於乞伏國仁,國仁拜宜東秦州刺史,悌眷梁州刺史。〔莫侯,夷人複姓。降,戶江翻;下同。〕

    己酉,魏王珪還盛樂,〔自陵石還也。〕代題復以部落來降,〔復,扶又翻。〕十餘日,又奔劉顯;珪使其孫倍斤代領其衆。劉顯弟肺泥帥衆降魏。

    八月,燕主垂留太子寶守中山,以趙王麟爲尚書右僕射,錄留臺。庚午,自帥范陽王德等南略地,使高陽王隆東徇平原。丁零鮮于乞保曲陽西山,〔曲陽縣,屬常山郡。〕聞垂南伐,出營望都,〔望都縣,屬中山郡。水經注:堯封於唐,堯山在東北,堯母慶都山在南,登堯山見都山,故望都縣以爲名也。〕剽掠居民。〔剽,匹妙翻。〕趙王麟自出討之,諸將皆曰:「殿下虛鎮遠征,萬一無功而返,虧損威重,不如遣諸將討之。」麟曰:「乞聞大駕在外,無所畏忌,必不設備,一舉可取,不足憂也。」乃聲言至魯口,夜,回趣乞,〔趣,七喻翻。〕比明,至其營,掩擊,擒之。〔比,必寐翻,及也。〕

    翟遼寇譙,朱序擊走之。

    秦主丕以苻登爲徵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安王,持節、州牧、都督,皆因其所稱而授之。又以徐義爲右丞相。留王騰守晉陽,右僕射楊輔戍壺關,帥衆四萬,進屯平陽。〔帥,讀曰率。〕

    初,後秦主萇之弟碩德統所部羌居隴上,聞萇起兵,自稱徵西將軍,聚衆於冀城以應之;以兄孫詳爲安遠將軍,據隴城,從孫訓爲安西將軍,據南安之赤亭,〔諸姚本赤亭羌也。〕與秦秦州刺史王統相持。萇自安定引兵會碩德攻統,天水屠各、略陽羌胡應之者二萬餘戶。秦略陽太守王皮降之。〔屠,直於翻。降,戶江翻。〕

    初,秦滅代,遷代王什翼犍少子窟咄於長安,〔事見一百四卷太元元年。窟,苦骨翻。咄,當沒翻。〕從慕容永東徙,永以窟咄爲新興太守。劉顯遣其弟亢難迎窟咄,以兵隨之,逼魏南境,諸部騷動。魏王珪左右於桓等與部人謀執珪以應窟咄,幢將代人莫題等亦潛與窟咄交通。〔魏收官氏志;道武登國元年,置幢將六人,主三郎衛士直宿禁中者,侍中已下、中散已上皆統之。拓跋詰汾時,餘部諸姓內入者,有莫那婁氏,後爲莫氏。幢,直江翻。〕桓舅穆崇告之,珪誅桓等五人,莫題等七姓悉原不問。〔爲後珪殺莫題張本。〕珪懼內難,〔難,乃旦翻。〕北踰陰山,復依賀蘭部,〔復,扶又翻。〕遣外朝大人遼東安同求救於燕,〔姓譜:安息王子入侍,遂爲漢人。風俗通,漢有安城爲太守。廬山記有安息國王子安高。朝,直遙翻。〕燕主垂遣趙王麟救之。

    九月,王統以秦州降於後秦。〔降,戶江翻。〕後秦主萇以姚碩德爲使持節、都督隴右諸軍事、秦州刺史,鎮上邽。〔使,疏吏翻。〕

    呂光得秦王堅兇問,舉軍縞素,諡曰文昭皇帝。冬,十月,大赦,改元大安。〔晉書載記作「太安」。〕

    西燕慕容永遣使詣秦主丕求假道東歸,〔使,疏吏翻。〕丕弗許,與永戰於襄陵,〔襄陵縣,漢屬河東郡,晉屬平陽郡。〕秦兵大敗,左丞相王永、衛大將軍俱石子皆死。初,東海王纂自長安來,〔去年,纂奔丕。〕麾下壯士三千餘人,丕忌之,既敗,懼爲纂所殺,帥騎數千南奔東垣,〔東垣縣,漢已改爲真定;此東垣在河南新安縣界。宋白曰:河南府王屋縣,漢爲河東郡垣縣地。又,絳州垣縣,本河東郡縣名,其地即周、召分陝之所。又曰:河南府,漢爲河南郡,治洛陽;後漢都洛陽,河南屬司隸校尉。魏陳留王奐合河南等五郡置司州,劉聰爲荊州,石虎爲洛州,苻堅爲豫州;宋武入洛,更置東垣、西垣二縣,仍於虎牢置司州。帥,讀曰率。騎,奇寄翻。〕謀襲洛陽。揚威將軍馮該自陝邀擊之,〔陝,式冉翻。〕殺丕,執其太子寧、長樂王壽,送建康,〔樂,音洛。〕詔赦不誅,以付苻宏。〔苻宏去年來奔,處之江州。〕纂與其弟尚書永平侯師奴帥秦衆數萬走據杏城,其餘王公百官皆沒於永。

    永遂進據長子,即皇帝位,改元中興。將以秦後楊氏爲上夫人,楊氏引劍刺永,〔刺,七亦翻。〕爲永所殺。

    甲申,海西公奕薨於吳。〔年四十五。〕

    燕寺人吳深據清河反,〔寺,音侍,又如字。〕燕主垂攻之,不克。

    後秦主萇還安定。〔自上邽還安定也。〕

    秦南安王登既克南安,夷、夏歸之者三萬餘戶,〔夏,戶雅翻。〕遂進攻姚碩德於秦州,後秦主萇自往救之。登與萇戰於胡奴阜,〔胡奴阜在上邽西。〕大破之,斬首二萬餘級,將軍啖青射萇,中之。〔射,而亦翻。中,竹仲翻。〕萇創重,〔創,初良翻。〕走保上邽,姚碩德代之統衆。

    燕趙王麟軍未至魏,拓跋窟咄稍前逼魏王珪,賀染干侵魏北部以應之。魏衆驚擾,北部大人叔孫普洛亡奔劉衛辰。麟聞之,遽遣安同等歸。魏人知燕軍在近,衆心少安。〔少,詩沼翻。〕窟咄進屯高柳,〔高柳縣,漢屬代郡,晉省。酈道元曰:高柳在代中,其山重巒迭巘,霞舉雲高,其山隱隱而東出遼塞。〕珪引兵與麟會擊之,窟咄大敗,奔劉衛辰,衛辰殺之。珪悉萇其衆,以代人庫狄幹爲北部大人。〔魏書官氏志:次南諸部,有庫狄氏,後爲狄山。〕麟引兵還中山。

    劉衛辰居朔方,士馬甚盛。後秦主萇以衛辰爲大將軍、大單于、河西王、幽州牧,〔單,音蟬。〕西燕主永以衛辰爲大將軍、朔州牧。

    十一月,秦尚書寇遺奉勃海王懿、濟北王昶自杏城奔南安,〔濟,子禮翻。〕南安王登發喪行服,諡秦主丕曰哀平皇帝。登議立懿爲主,衆曰:「勃海王雖先帝之子,然年在幼衝,未堪多難,〔難,乃旦翻。〕今三虜窺覦,〔三虜,謂姚萇、慕容垂、慕容永也。〕宜立長君,〔長,知兩翻。〕非大王不可。」登乃爲壇於隴東,即皇帝位,〔登,字文高,堅之族孫也。〕大赦,改元太初,置百官。

    慕容柔、慕容盛及盛弟會皆在長子,〔太元九年,柔等自長安得脫,奔慕容衝;衝死,隨永東遷。〕盛謂柔、會曰:「主上已中興幽、冀,〔主上,謂燕主垂。〕東西未壹,〔東,謂燕主垂;西,謂燕主永。〕吾屬居嫌疑之地,爲智爲愚,皆將不免,不若以時東歸,無爲坐待魚肉也!」遂相與亡歸燕。後歲餘,西燕主永悉誅燕主儁及燕主垂之子孫,男女無遺。〔史言慕容盛之智。〕

    張大豫自西郡入臨洮,掠民五千餘戶,保據俱城。〔俱城在臨洮界。〕

    十二月,呂光自稱使持節、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隴右?河西諸軍事、大將軍、涼州牧、酒泉公。〔使,疏吏翻。〕

    秦主登立世祖神主于軍中,〔秦主堅廟號世祖。〕載以輜軿,〔車四面有屏蔽者曰輜軿。軿,蒲眠翻。〕建黃旗青蓋,以虎賁三百人衛之,〔賁,音卉。〕凡所欲爲,必啓主而後行。引兵五萬,東擊後秦,將士皆刻鉾、鎧爲「死」「休」字;〔鉾,頭牟。鎧,甲也。鉾,音牟。言欲復讎必死乃休也。楊正衡曰:字林:鉾,古矛字。〕每戰以劍抬爲方圓大陣,〔抬,色角翻,與槊同。〕知有厚薄,從中分配,故人自爲戰,所向無前。

    初,長安之將敗也,〔謂苻堅爲慕容衝所困之時。〕中壘將軍徐嵩、屯騎校尉胡空各聚衆五千,結壘自固;既而受後秦官爵。後秦主萇以王禮葬秦主堅於二壘之間。及登至,嵩、空以衆降之。登拜嵩雍州刺史,空京兆尹,〔降,戶江翻。雍,於用翻。〕改葬堅以天子之禮。

    乙酉,燕主垂攻吳深壘,拔之,深單馬走。〔吳深時據清河以叛燕。〕垂進屯聊城之逢關陂。〔聊城縣,漢屬東郡,晉屬平原郡。〕初,燕太子洗馬溫詳來奔,以爲濟北太守,屯東阿。〔東阿縣,漢屬東郡,晉屬濟北郡。洗,悉薦翻。濟,子禮翻。〕燕主垂遣范陽王德、高陽王隆攻之,詳遣從弟攀守河南岸,子楷守碻磝以拒之。

    燕主垂以魏王珪爲西單于,封上谷王;珪不受。〔珪不受燕封,其志不在小。單,音蟬。〕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二十九〔起強圉大淵獻(丁亥),盡重單閼(辛卯),凡五年。〕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太元十二年〔(丁亥、三八七)〕

    ①春,正月,乙巳,以朱序爲青、兗二州刺史,代謝玄鎮彭城;序求鎮淮陰,許之。〔序求鎮淮陰,以燕方強,必進取河南,彭城去建康道遠,聲援不接故也。〕以玄爲會稽內史。〔優玄以內地也。會,工外翻。〕

    丁未,大赦。

    ③燕主垂觀兵河上,〔韋昭曰:觀,示也,陳兵以示威武。觀,古玩翻。〕高陽王隆曰:「溫詳之徒,皆白麪儒生,烏合爲羣,徒恃長河以自固;若大軍濟河,必望旗震壞,不待戰也。」垂從之。戊午,遣鎮北將軍蘭汗、護軍將軍平幼於碻磝西四十里濟河,隆以大衆陳於北岸。〔陳,讀曰陣。〕溫攀、溫楷果走趣城,〔蓋趣東阿城也。趣,七喻翻。〕平幼追擊,大破之。詳夜將妻子奔彭城,其衆三萬餘戶皆降於燕。〔降,戶江翻。〕垂以太原王楷爲兗州刺史,鎮東阿。

    初,垂在長安,秦王堅嘗與之交手語,〔章:十二行本「語」下有「垂出」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賾從僕射光祚言于堅曰:〔賾,而隴翻。從,才用翻。〕「陛下頗疑慕容垂乎﹖垂非久爲人下者也。」堅以告垂。及秦主丕自鄴奔晉陽,〔事見上卷十年。〕詐與黃門侍郎封孚、鉅鹿太守封勸皆來奔。〔詐從苻丕在鄴,見上卷九年。〕勸,奕之子也。〔封奕仕燕,燕興於昌黎,奕有力焉。〕垂之再圍鄴也,〔見一百五卷九年。〕秦故臣西河朱肅等各以其衆來奔。詔以祚等爲河北諸郡太守,皆營於濟北、濮陽,〔濟北、濮陽,二郡。濟,子禮翻。濮,博木翻。〕羈屬溫詳;〔師古曰:言羈縻屬之而已。〕詳敗,俱詣燕軍降。〔降,戶江翻。〕垂赦之,撫待如舊。垂見光祚,流涕霑衿,〔衿,音今。〕曰:「秦王待我深,吾事之亦盡;但爲二公猜忌,〔二公,謂長樂公丕、平原公暉也。〕吾懼死而負之,〔事見一百五卷九年。〕每一念之,中宵不寐。」祚亦悲慟。垂賜祚金帛,祚固辭,垂曰:「卿猶復疑邪﹖」〔復,扶又翻。〕詐曰:「臣昔者惟知忠於所事,不意陛下至今懷之,臣敢逃其死!」垂曰:「此乃卿之忠,固吾所求也,前言戲之耳。」〔用孔子語。〕待之彌厚,以爲中常侍。〔光祚,秦之宦者,故處以此官。〕

    ④翟遼遣其子釗寇陳、潁,朱序遣將軍秦膺擊走之。

    ⑤秦主登立妃毛氏爲皇后,勃海王懿爲太弟。後,興之女也。遣使拜東海王纂爲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師、領大司馬,封魯王;〔使,疏吏翻。〕纂弟師奴爲撫軍大將軍、井州牧,封朔方公。纂怒謂使者曰:「勃海王先帝之子,南安王何以不立而自立乎﹖」長史王旅諫曰:「南安已立,理無中改;今寇虜未滅,不可宗室之中自爲仇敵也。」纂乃受命。於是盧水胡彭沛谷、屠各董成、張龍世、新平羌雷惡地等皆附於纂,有衆十餘萬。〔以登、纂連兵,聲勢浸盛,故相與歸之。屠,直於翻。〕

    ⑥後秦主萇徙秦州豪傑三萬戶於安定。〔去年萇徙安定民以實長安,今又徙秦州豪傑以實安定。蓋萇起兵以安定爲根本,而欲都長安,故因道里遠近爲次以漸徙之。〕

    ⑦初,安次人齊涉聚衆八千餘家據新柵,降燕,〔安次縣,前漢屬勃海,後漢屬廣陽國,晉屬燕國。新柵蓋在魏郡界。降,戶江翻。〕燕主垂拜涉魏郡太守。既而復叛,連張願,願自帥萬餘人進屯祝阿之甕口,〔祝阿縣,漢屬平原郡,晉屬濟南郡。願自泰山進屯焉。劉昫曰:齊州禹城縣,漢祝阿縣,天寶元年,更名。宋白曰:祝阿,猶東阿也,古?爲窷屨?之後。按古東阿,齊爲東阿,漢爲祝阿縣,故城在今豐齊縣東北二里;唐改禹城。復,扶又翻。帥,讀曰率。甕,烏貢翻。〕招翟遼,共應涉。

    高陽王隆言於垂曰:「新柵堅居,攻之未易猝拔。〔易,以豉翻。〕若久頓兵於其城下,張願擁帥流民,西引丁零,〔丁零,謂翟遼。帥,讀曰率。〕爲患方深。願衆雖多,然皆新附,未能力鬬。因其自至,宜先擊之。願父子恃其驍勇,〔驍,堅堯翻。〕必不肯避去,可一戰擒也。願破,則涉不能自存矣。」垂從之。

    二月,遣范陽王德、陳留王紹、龍驤將軍張崇〔驤,思將翻。〕帥步騎二萬會隆擊願。軍至斗城,去甕口二十餘里,解鞍頓息。願引兵奄至,燕人驚遽,德兵退走,隆勒兵不動。願子龜出衝陳,〔陳,讀曰陣。〕隆遣左右王末逆擊,斬之。隆徐進戰,願兵乃退。德行裏餘,復整兵,還與隆合,〔復,扶又翻。〕謂隆曰:「賊氣方銳,宜且緩之。」隆曰:「願乘人不備,宜得大捷;而吾士卒皆以懸隔河津,勢迫之故,人思自戰,〔言兵爲河津所隔,前有強敵,退則溺死,故思之而各自爲戰也。〕故能卻之。今賊不得利,氣竭勢衰,皆有進退之志,不能齊奮,宜亟擊之。」德曰:「吾唯卿所爲耳。」遂進,戰於甕口,大破之,斬首七千八百級;願脫身保三布口。燕人進軍歷城,〔歷城縣自漢以來屬濟南郡。〕青、兗、徐州郡縣壁壘多降。〔降,戶江翻。〕垂以陳留王紹爲青州刺史,鎮歷城。德等還師,新柵人冬鸞執涉送之。〔果如慕容隆所料。唐韻:冬,姓也。〕垂誅涉父子,餘悉原之。

    ⑧三月,秦主登以竇衝爲南秦州牧,楊定爲益州牧,楊壁爲司空、梁州牧,乞伏國仁爲大將軍、大單于、苑川王。〔杜佑曰:苑川在蘭州五泉縣,近大、小榆谷。餘謂杜佑以意言之。單,音蟬。〕

    ⑨燕上穀人王敏殺太守封戢,代郡人許謙逐太守賈閏,各以郡附劉顯。〔爲燕擊劉顯張本。〔

    ⑩燕樂浪王溫爲尚書右僕射。〔「燕」下當有「以」字。樂浪,音洛琅。〕

    夏,四月,戊辰,尊帝母李氏爲皇太妃,儀服如太后。

    後秦徵西將軍姚碩德爲楊定所逼,退守徑陽。〔涇陽縣,前漢屬安定郡,後漢、晉省,秦屬隴東郡。杜佑曰:漢涇陽縣在今平涼郡界涇陽故城是。〕定與秦魯王纂共攻之,戰於涇陽,碩德大敗。後秦主萇自陰密救之,纂退屯敷陸。〔陰密縣,屬安定郡,殷時密國也。敷陸,唐坊州鄜城縣,即其地。〕

    燕主垂自碻磝還中山,慕容柔、慕容盛、慕容會來自長子。〔柔等去年自長子逃歸,今始達中山。〕庚子,【章:十二行本「子」作「辰」;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垂爲之大赦。〔喜子孫得全而東歸,故爲之肆赦。爲,於僞翻。〕垂問盛:「長子人情如何,爲可取乎﹖」盛曰:「西軍擾擾,人有東歸之志,陛下唯當修仁政以俟之耳。若大軍一臨,必投戈而來,若孝子之歸慈父也。」垂悅。癸未,封柔爲陽平王,盛爲長樂公,〔樂,音洛。〕會爲清河公。

    高平人翟暢執太守徐含遠,以郡降翟遼。〔降,戶江翻。〕燕主垂謂諸將曰:「遼以一城之衆,反覆三國之間,〔三國,謂晉及燕、西燕〕不可不討。」五月,以章武王宙監中外諸軍事,〔監,工銜翻。〕輔太子寶守中山;垂自帥諸將南攻遼,〔帥,讀曰率;下同。〕以太原王楷爲前鋒都督。遼衆皆燕、趙之人,聞楷至,皆曰:「太原王子,吾之父母也!」〔楷父恪相燕,燕、趙之人懷之,故云然。〕相帥歸之。遼懼,遣使請降;垂以遼爲徐州牧,封河南公,前至黎陽,受降而還。〔降,戶江翻。〕

    井陘人賈鮑,〔井陘縣屬常山郡。陘,音刑。〕招引北山丁零翟遙等五千餘人,夜襲中山,陷其外郭。章武王宙以奇兵出其外,太子寶鼓譟於內,合擊,大破之,盡俘其衆,唯遙、鮑單馬走免。

    劉顯地廣兵強,雄於北方。會其兄弟乘爭,魏長史張兗言於魏王珪曰:「顯志在併吞,今不乖其內潰而取之,〔奴真、肺難相繼來降,故云然。〕必爲後患。然吾不能獨克,請與燕共攻之。」珪從之,復遣安同乞師於燕。〔去年魏遣安同乞師於燕以破窟咄,故此言復。復,扶又翻。〕

    詔徵會稽處士戴逵,〔會,工外翻。處,昌呂翻。〕逵累辭不就;郡縣敦逼不已,逵逃匿於吳。謝玄上疏曰:「逵自求其志,〔論語曰:隱居以求其志。〕今王命未回,將罹風霜之患。陛下既已愛而器之,亦宜使其身名並存,請絕召命。」帝許之。〔玄爲會稽內史,故爲逵上疏。〕逵,梅之兄也。〔戴梅見一百四卷四年。〕

    秦主登以其兄同成爲司徒、守尚書令,封潁川王;弟廣爲中書監,封安成王;之崇爲尚書左僕射,封東平王。

    燕主垂自黎陽還中山。

    吳深殺燕清河太守丁國,章武人王祖殺太守白欽,勃海人張申據高城以叛;〔高城縣屬勃海郡。賢曰:高城故城,在今滄州鹽山縣南。〕燕主垂命樂浪王溫討之。

    苑川王國仁帥騎三萬襲鮮卑大人密貴、裕苟、提倫三部於六泉。〔密貴爲一部,裕苟爲一部,提倫爲一部。六泉在高平。帥,讀曰率。騎,奇寄翻。〕秋,七月,與沒弈幹金熙戰於渴渾川,〔據載記,國仁襲三部,而沒弈幹、金熙連兵襲國仁,故遇戰於渴渾川,其地當在天水勇士縣東北。〕沒弈幹、金熙大敗,三部皆降。〔降,戶江翻。〕

    秦主登軍於瓦亭,後秦主萇攻彭沛谷堡,拔之,谷奔杏城。〔彭沛谷,盧水胡也,立堡於貳縣。杜佑曰:杏城在坊州西。〕萇還陰密,以太子興鎮長安。

    燕趙王麟討王敏於上谷,斬之。

    劉衛辰獻馬於燕,劉顯掠之。燕主垂怒,遣太原王楷將兵助趙王麟擊顯,大破之。〔將.即亮翻。〕顯奔馬邑西山。魏王珪引兵會麟擊顯於彌澤,〔按魏書帝紀,彌澤在馬邑南。〕又破之。顯奔西燕,麟悉收其部衆,獲馬牛羊以千萬數。〔劉顯滅而拓跋氏強矣。爲慕容氏計者,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可以無他日亡國之禍。〕

    呂光將彭晃、徐炅攻張大豫於臨洮,破之。〔張大豫奔臨洮,見上捲上年。洮,土刀翻。〕大豫奔廣武,王穆奔建康。八月,廣武人執大豫送姑臧,斬之,穆襲據酒泉,自稱大將軍、涼州牧。

    辛巳,立皇子德宗爲太子,大赦。

    燕主垂立劉顯弟可泥爲烏桓王,以撫其衆,徙八千餘落於中山。

    秦馮翊太守蘭櫝帥衆二萬自頻陽入和寧,〔頻陽縣,秦厲公置,自漢以來屬馮翊。應劭曰:在頻水之陽。據載記,和寧在嶺北杏城之東南。帥,讀曰率。〕與魯王纂謀攻長安。纂弟師奴勸纂稱尊號,纂不從;師奴殺纂而代之,櫝遂與師奴絕。西燕主永攻櫝,櫝【章:十二行本「櫝」下有「遣使」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請救於後秦,後秦主萇欲自救之。尚書令姚旻、左僕射尹緯曰:「苻登近在瓦亭,將乘虛襲吾後。」萇曰:「苻登衆盛,非旦夕可制;【嚴:「制」改「至」。】登遲重少決,必不能輕軍深入。比兩月間,〔比,必寐翻,及也。〕吾必破賊而返,登雖至,無能爲也。」九月,萇軍於泥源。〔漢書地理志:北地郡有泥陽縣。應劭注云:泥水出鬱郅北蠻中。〕師奴逆戰,大敗,亡奔鮮卑。後秦盡收其衆,屠各董成等皆降。〔苻纂兄弟既敗,苻登之勢孤矣。屠,直於翻。〕

    秦主登進據胡空堡,〔秦屯騎校尉胡空所築堡也,在新平界。〕戊、夏歸之十餘萬。〔夏,戶雅翻。〕

    冬,十月,翟遼復叛燕,〔復,扶又翻;下同。〕遣兵與王祖、張申寇抄清河、平原。〔抄,楚交翻。〕

    後秦主萇進擊西燕王永於河西,〔「西燕王」當作「西燕主」。此龍門至華陰,河之西也。〕永走。蘭櫝複列兵拒守,萇攻之;十二月,禽櫝,遂如杏城。

    後秦姚方成攻秦雍州刺史徐嵩壘,拔之,執嵩而數之。〔雍,於用翻。數,所具翻。〕嵩罵曰:「汝姚萇罪當萬死,符黃欲斬之,先帝止之。〔謂穆帝昇平元年姚襄敗時也。〕授任內外,榮寵極矣。曾不如犬馬識所養之恩,親爲大逆。〔謂殺秦王堅於新平佛寺也。〕汝羌輩豈可以人理期也,何不速殺我!」【章:十二行本「我」下有「早見先帝取姚萇於地下治之」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方成怒,三斬嵩,〔三斬者,斬其足,斬其腰,斬其頸也。〕悉坑其士卒,以妻子賞軍。後秦主萇掘秦主堅屍,鞭撻無數,剝衣慚形,薦之以棘,坎土而埋之。〔堅葬于徐嵩、胡空二壘之間,徐嵩之壘既陷,故姚萇得掘墓鞭屍以逞其忿。慚,郎果翻。薦,藉也。〕

    涼州大飢,米鬥值錢五百,人相食,死者太半。

    呂光西平太守康寧自稱匈奴王,殺湟河太守強禧以叛。〔西平郡,東漢之末,分金城置,唐之鄯州,即其地也。湟河郡,河西張氏置,蓋亦在鄯州界內。強,其兩翻。〕張掖太守彭晃亦叛,東結康寧,西通王穆。光欲自擊晃,諸將皆曰:「今康寧在南,伺釁而動,〔伺,相吏翻。〕若晃、穆未誅,康寧復至,〔復,扶又翻。〕進退狼狽,勢必大危。」光曰:「實如卿言。然我今不往,是坐待其來也。若三寇連兵,〔三寇,謂康寧、彭晃、王穆。〕東西交至,則城外皆非吾有,大事去矣。今晃初叛,興寧、穆情契未密,出其倉猝,取之差易耳。」〔易,以豉翻。〕乃自帥騎三萬,〔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倍道兼行,既至,攻之二旬,拔其城,誅晃。

    初,王穆起兵,遣使招敦煌處士郭瑀,〔使,疏吏翻。敦,徒門翻。處,昌呂翻。〕瑀嘆曰:「今民將左衽,吾忍不救之邪!」乃與同郡索嘏起兵應穆,〔索,昔各翻。〕運粟三萬石以餉之。穆以瑀爲太府左長史、軍師將軍,嘏爲敦煌太守。既而穆聽讒言,引兵攻嘏,瑀諫不聽,出城大哭,舉手謝城曰:「吾不復見汝矣!」〔復,扶又翻。〕還而引被覆面,〔覆,敷又翻。〕不與人言,不食而卒。〔卒,子恤翻。〕呂光聞之曰:「二虜相攻,此成禽也,不可以憚屢戰之勞而失永逸之機也。〔一勞永逸,古語有之。〕遂帥步騎二萬攻酒泉,克之。進屯涼興,〔涼興郡,河西張氏置,在唐瓜州常樂縣界。〕穆引兵東還,未至,衆潰,穆單騎走,騂馬令郭文斬其首送之。〔騂馬縣屬酒泉郡,蓋魏、晉間所置也。騂,思榮翻。呂光新得河西,黨叛於內,敵攻於外,雖數戰數勝,而根本不固,宜不足以貽子孫也。〕

    十三年〔(戊子、三八八)〕

    ①春,正月,康樂獻武公謝玄卒。〔樂,音洛。康樂縣,屬豫章郡。〕

    ②二月,秦主登軍朝那,〔朝那縣自漢以來屬安定郡。〕後秦主萇軍武都。〔此武都亦當在安定界。五代志:朝那縣,西魏置安武郡。安武,漢舊縣名;武都之名當是因安武而名。〕

    ③翟遼遣司馬眭瓊詣燕謝罪;〔眭,姓也;師古息隨翻。類篇宜爲翻。〕燕主垂以其數反覆,斬瓊以絕之。〔數,所角翻。〕遼乃自稱魏天王,改元建光,置百官。

    ④燕青州刺史陳留王紹爲平原太守闢閭渾渾所逼,退屯黃巾固。〔漢末黃巾保聚於其地,因以爲名。齊人謂壘堡爲固。紹自歷城退屯焉,其地在濟南郡章丘城北。〕燕主垂更以紹爲徐州刺史。渾,蔚之子也,〔闢閭蔚見一百卷穆帝永和十二年。蔚,紆忽翻。〕因苻氏亂,據齊地來降。〔后辟閭渾爲慕容德所殺。降,戶江翻。〕

    ⑤三月,乙亥,燕主垂以太子寶錄尚書事,授之以政,自總大綱而已。

    ⑥燕趙王麟擊許謙,破之,〔去年許謙叛燕附劉顯。〕謙奔西燕。遂廢代郡,悉徙其民於龍城。

    ⑦呂光之定涼州也,杜進功居多,光以爲武威太守,〔事見上卷十年。〕貴寵用事,羣僚莫及。光甥石聰自關中來,光問之曰:「中州人言我爲政何如﹖」聰曰:「但聞有杜進耳,不聞有舅。」光由是忌進而殺之。

    光與羣寮宴,語及政事,參軍京兆段業曰:「明公用法太峻。」光曰:「吳起無恩而楚強,商鞅嚴刑而秦興。」業曰:「起喪其身,鞅亡其家,皆殘酷之致也。〔吳起事見一卷周安王十五年,商鞅事見二卷顯王三十一年。喪,息浪翻。〕明公方開建大業,景行堯、舜,〔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毛萇曰:景,大也。鄭玄曰:景,明。庶幾古人,有高德者,則慕仰之,有明行者,則而行之。行,下孟翻。〕猶懼不濟;乃慕起、鞅之爲治,〔治,直吏翻。〕豈此州士女所望哉!」光改容謝之。〔沮渠蒙遜兄弟舉兵,所以推段業爲重,亦由此言爲涼州人士所歸敬也。〕

    ⑧夏,四月,戊午,以朱序爲都督司?雍?梁?秦四州諸軍事、雍州刺史,戍洛陽。〔雍,於用翻。〕以譙王恬代序爲都督兗?冀?幽?並【章:十二行本「並」下有「四州」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諸軍事、青?兗二州刺史。

    ⑨苑川王國仁破鮮卑越質叱黎於平襄,〔平襄縣,漢屬天水郡,晉屬略陽郡。越質蓋鮮卑部落之號,後以爲氏。〕獲其子詰歸。

    ⑩丁亥,燕主垂立夫人段氏爲皇后,以太子寶領大單于。〔單,音蟬。〕段氏,右光祿大夫儀之女;其妹適范陽王德。儀,寶之舅也。〔爲後寶逼殺段後張本。〕追諡前妃段氏爲成昭皇后。〔段氏死見一百卷穆帝昇平二年。〕

    五月,秦太弟懿卒,諡曰獻哀。

    翟遼徙屯滑臺。〔遼自黎陽徙屯滑臺,既與燕絕,欲阻河爲固也。滑臺城在白馬縣西,春秋鄭廩延邑也,唐爲滑州。〕

    六月,苑川王乞伏國仁卒,諡曰宣烈,廟號烈祖。其子公府尚幼,羣下推國仁弟幹歸爲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河南王,〔時乞伏氏跨有涼州、河南之地,遂爲國號。爲後公府殺幹歸張本。單,音蟬。〕大赦,改元太初。

    魏王珪破庫莫奚於弱落水南,〔新唐書曰:奚亦東胡種,爲匈奴所破,保烏丸山;漢曹操斬蹋頓,蓋其後也。弱落水即饒樂水,在奚中。〕秋,七月,庫莫奚復襲魏營,〔復,扶又翻。〕珪又破之。庫莫奚者,本屬宇文部,與契丹同類而異種,其先皆爲燕王皝所破,徙居松漠之間,〔契丹國自西樓東去四十里,至真珠寨,又東行,地勢漸高,西望松林鬱然,數十里,遂入平川。契,欺訖翻。洪邁曰:契丹之讀如喫,惟新唐書有音。種,章勇翻。〕

    秦、後秦自春相持,屢戰,互有勝負,至是各解歸。關西豪桀以後秦久無成功,多去而附秦。

    河南王幹歸立其妻邊氏爲王后;置百官,仿漢制,以南川侯出連乞都爲丞相,〔出連亦以部落之號爲氏。〕梁州刺史悌眷爲御史大夫,金城邊芮爲左長史,東秦州刺史祕宜爲右長史,〔乞伏氏置東秦州於南安。〕武始翟勍爲左司馬,〔勍,渠京翻。〕略陽王松壽爲主簿,從弟軻彈爲梁州牧,弟益州爲秦州牧,屈眷爲河州牧。〔乞伏幹歸所置州牧,不過分居河、隴之間。從,才用翻。〕

    八月,秦主登立子崇爲皇太子,弁爲南安王,尚爲北海王。

    燕護軍將軍平幼會章武王宙討吳深,破之,深走保繹幕。〔繹幕縣,自漢以來屬清河郡。〕

    魏王珪陰有圖燕之志,遣九原公儀奉使至中山,燕主垂詰之曰:〔使,疏吏翻。詰,去吉翻。〕「魏王何以不自來﹖」儀曰:「先王與燕並事晉室,世爲兄弟,〔魏與燕皆鮮卑種也。拓跋力微與慕容涉歸併事晉室。〕臣今奉使,於理未失。」垂曰:「吾今威加四海,豈得以昔日爲比!」儀曰:「燕若不修德禮,欲以兵威自強,此乃將帥之事,〔將,即亮翻。帥,所類翻。〕非使臣所知也。」儀還,言於珪曰:「燕主衰老,太子闇弱,范陽王自負材氣,〔是時慕容德在燕宗室中固自有與人不同者。〕非少主臣也。〔少,詩照翻。〕燕主既沒,內難必作,〔難,乃旦翻。〕於時乃可圖也。今則未可。」珪善之。〔爲後魏攻燕張本。〕儀,珪母弟【嚴:「母弟」改「從父」。】翰之子也。

    九月,河南王幹歸遷都金城。

    張申攻廣平,王祖攻樂陵;壬午,燕高陽王隆將兵討之。

    冬,十月,後秦主萇還安定;秦主登就食新平,帥衆萬餘圍萇營,〔帥,讀曰率。〕四面大哭,萇命營中哭以應之,登乃退。

    十二月,庚子,尚書令南康襄公謝石卒。

    燕太原王楷、趙王麟將兵會高陽王隆於合口,〔水經:衡漳水過勃海建成縣,又東,左會呼沱別河故瀆。又東北入清河,謂之合口。魏收地形志曰:浮陽縣西接漳水,衡水入焉,今謂之合口。〕以擊張申;王祖帥諸壘共救之,〔帥,讀曰率。〕夜犯燕軍,燕人逆擊,走之。隆欲追之,楷、麟曰:「王祖老賊,或恐詐而設伏,不如俟明。」隆曰:「此白地羣盜,烏合而來,徼倖一決,〔徼,堅堯翻。〕非素有約束,能壹其進退也。今失利而去,衆莫爲用,乘勢追之,不過數百,可盡擒也。申之所恃,雖在於祖,祖破,則申降矣。」〔降,戶江翻;下同。〕乃留楷、麟守申壘,隆與平幼分道擊之,比明,〔比,必利翻,及也。〕大獲而還,懸所獲之首以示申。甲寅,申出降,祖亦歸罪。

    秦以潁川王同成爲太尉。〔同成,秦主登之兄。〕

    十四年〔(己丑、三八九)〕

    ①春,正月,燕以陽平王柔鎮襄國。

    遼西王農在龍城五年,庶務修舉,乃上表曰:「臣頃因徵即鎮,〔農誅餘巖,擊高句麗,因鎮龍城,見上卷十年。〕所統將士安逸積年,青、徐、荊、雍遺寇尚繁,〔雍,於用翻。〕願時代還,展竭微效,生無餘力,沒無遺恨,臣之志也!」庚申,燕主垂召農爲侍中、司隸校尉;以高陽王隆爲都督幽?平二州諸軍事、徵北大將軍、幽州牧;建留臺於龍城,以隆錄留臺尚書事。又以護軍將軍平幼爲徵北長史,散騎常侍封孚爲司馬,〔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併兼留臺尚書。隆因農舊規,修而廣之,遼、碣遂安。〔遼、碣,謂遼水、碣石。碣,其謁翻。〕

    ②後秦主萇以秦戰屢勝,謂得秦王堅之神助,亦于軍中立堅像而禱之曰:「臣兄襄敕臣復讎,〔穆帝昇平元年,姚襄,爲秦所殺。〕新平之禍,〔見上卷十年。〕臣行襄之命,非臣罪也。苻登,陛下疏屬,猶欲復讎,況臣敢忘其兄乎!且陛下命臣以龍驤建業,〔見一百五卷八年。驤,思將翻。〕臣敢違之!今爲陛下立像,〔爲,於僞翻。〕陛下勿追計臣過也。」秦主登升樓,遙謂萇曰:「爲臣弒君,而立像求福,庸有益乎!」因大呼曰:〔呼,火故翻。〕「弒君賊姚萇何不自出!吾與汝決之!」萇不應。久之,以戰未有利,軍中每夜數驚,〔數,所角翻。〕乃斬像首以送秦。

    ③秦主登以河南王幹歸爲大將軍、大單于、金城王。〔單,音蟬。〕

    ④甲寅,魏王珪襲高車,破之。

    ⑤二月,呂光自稱三河王,〔呂光,字世明。光時有涼州、河西之地,未能兼有三河也。〕大赦,改元麟嘉,置百官。光妻石氏、子紹、弟德世自仇池來至姑臧,〔長安之亂,呂光之家奔仇池依楊氏。〕光立石氏爲紀,紹爲世子。

    ⑥癸巳,魏王珪擊吐突鄰部於女水,〔女水在弱落水西,去平城三千餘里,後魏顯祖改曰武川。〕大破之,盡徙其部落而還。

    ⑦秦主登留輜重於大界,〔大界,當在安定、新平之間。重,直用翻。〕自將輕騎萬餘攻安定羌密造保,克之。〔將,即亮翻。騎,奇寄翻。「保」,當作「堡」。〕

    ⑧夏,四月,翟遼寇滎陽,執太守張卓。

    ⑨燕以長樂公盛鎮薊城,修繕舊宮。〔燕主儁初自龍城徙都薊,有舊宮在焉。樂,音洛。薊,音計。〕

    ⑩金城王幹歸擊侯年部,大破之。於是秦涼、鮮卑、羌、胡多附幹歸,幹歸悉授以官爵。

    後秦主萇與秦主登戰數敗,〔數,所角翻。〕乃遣中軍將軍姚崇襲大界;登邀擊之於安丘,〔魏收地形志:安定陰盤縣有安城。〕又敗之。〔敗,補邁翻。〕

    燕范陽王德、趙王麟擊賀訥,追奔至勿根山,訥窮迫請降,〔降,戶江翻。〕徙之上谷,質其弟梁幹於中山。〔質,音致。〕

    秋,七月,以驃騎長史王忱爲荊州刺史、都督荊?益?寧三州諸軍。〔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忱,是壬翻。〕忱,國寶之弟也。

    秦主登攻後右將軍吳忠等於平涼,克之。八月,登據苟頭原以逼安定。諸將勸後秦主萇決戰,萇曰:「與窮寇競勝,兵家之忌也;吾將以計取之。」乃留尚書令姚旻守安定,夜,帥騎三萬〔帥,讀曰率;下同。〕襲秦輜重於大界,克之,〔重戰輕防,此苻堅所以敗也。重,直用翻。〕殺毛後及南安王【章:十二行本「王」下有「弁、北海王」四字;乙十一行本擠刻字數同;孔本同;張校同。】尚,〔尚.秦主登之子也。〕擒名將數十人,驅掠男女五萬餘口而還。毛氏美而勇,善騎射。後秦兵入其營,毛氏猶彎弓跨馬,帥壯士數百人【章:十二行本「人」作「力」;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戰,衆【章:十二行本「衆」上有「殺七百餘人」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寡不敵,爲後秦所執。萇將納之,毛氏罵且哭曰:「姚萇,汝先已殺天子,〔謂殺秦王堅也。〕今又欲辱皇后,皇天后土,寧汝容乎!」萇殺之。諸將欲因秦軍駭亂擊之,萇曰:「登衆雖亂,怒氣猶盛,未可輕也。」遂止。〔兵勝者驕,兵怒者奮,以奮乘驕,則先敗而後勝者多矣。姚萇見兵勢,所以收衆而止。〕登收餘衆屯胡空堡。萇使姚碩德鎮安定,徙安定千餘家於陰密,遣其弟徵南將軍靖鎮之。

    九月,庚午,以左僕射陸納爲尚書令。

    秦主登之東也,後秦主萇使姚碩德置秦州守宰,以從弟常戍隴城,〔從,才用翻。隴城縣,漢屬天水郡,晉省。此時當屬略陽郡。〕邢奴戍冀城,姚詳戍略陽。楊定攻隴、冀,克之,斬常,執邢奴;詳棄略陽,奔陰密。定自稱秦州牧、隴西王;秦因其所稱而授之。

    冬,十月,秦主登以竇衝爲大司馬、都督隴東諸軍事、雍州牧,〔雍,於用翻。〕楊定爲左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秦?梁二州牧,【章:十二行本「牧」下有「楊壁爲都督隴右諸軍事南秦益二州牧」十六字;孔本同;張校同;按乙十一行本亦脫。】約共攻後秦;又約監河西諸軍事?幷州刺史楊政、都督河東諸軍事?冀州刺史楊楷各帥其衆會長安。〔帥,讀曰率;下同。〕政、楷皆河東人。秦主丕既敗,政、楷收集流民數萬戶,政據河西,楷據湖、陝之間,遣使請命於秦,登因而授之。〔大界既陷,苻登之兵勢衰矣,故約竇衝等共攻後秦。陝,式冉翻。使,疏吏翻。〕

    燕樂浪悼王溫爲冀州刺史,〔燕冀州刺史治信都。樂浪,音洛琅。〕翟遼遣丁零故堤詐降於溫帳,〔何承天姓苑有故姓。帳,謂帳下。〕【章:十二行本正作「帳下」。「帳」上有「爲溫」二字;乙十一行本擠刻均同;孔本同;張校同。】乙酉,刺溫,殺之,〔刺,七亦翻。〕並其長史司馬驅,帥守兵二百戶奔西燕。燕遼西王農邀擊刺溫者於襄國,盡獲之,惟堤走免。

    十一月,枹罕彭奚念附於乞伏幹歸,以奚念爲北河州刺史。〔枹罕舊爲河州治所。乞伏氏先於境內置河州,以屈眷爲牧,故以枹罕爲北河州,以奚念爲刺史。枹,音膚。〕

    初,帝既親政事,〔太元元年,崇德太后歸政,帝始親政事。〕威權己出,有人主之量。已而溺於酒色,委事於琅邪王道子;道子亦嗜酒,日夕與帝以酣歌爲事。又崇尚浮屠,窮奢極費,所親暱者皆姏姆、僧尼。〔暱,尼質翻。姏,姑三翻,老女稱。姆,莫補翻,女師也,又音茂。〕左右近習,爭弄權柄,交通請託,賄賂公行,官賞濫雜,刑獄謬亂。尚書令陸納望宮闕嘆曰:「好家居,纖兒欲撞壞之邪!」〔撞,丈降翻。纖者,小之至。言爲纖兒,謂不及小兒也。〕左衛領營將軍會稽許營〔以左衛將軍領營兵,是爲左衛領營將軍。許營,一作「榮」。〕上疏曰:「今臺府局吏、直衛武官及僕隸婢兒取母之姓者,〔官婢私合而生子,不能審知其父,取母之姓爲姓。〕本無鄉邑品第,皆得爲郡守縣令,或帶職在內,及僧尼乳母,競進親黨,又受貨賂;輒臨官領衆,政教不均,暴濫無罪,禁令不明,劫盜公行。昔年下書敕羣下盡規,而衆議兼集,無所採用。臣聞佛者,清遠玄虛之神,今僧尼往往依傍法服,〔傍,步浪翻。謂依傍佛法,服僧尼之服而不遵其教也。〕五誡粗法尚不能遵,況精妙乎!〔佛有五戒,不淫,不盜,不殺,不妄語,不遭酒敗。〕而流惑之徒,競加敬事,又侵漁百姓,取財爲惠,亦未合佈施之道也。」〔施,式吏翻。〕疏奏,不省。〔省,悉景翻。〕

    道子勢傾內外,遠近奔湊;帝漸不平,然猶外加優崇。侍中王國寶以讒佞有寵於道子,扇動朝衆,〔朝,直遙翻。〕諷八座啓道子宜進位丞相、楊州牧,假黃鉞,加殊禮。〔晉氏渡江,有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五尚書,二僕射,一令,爲八坐。〕護軍將軍南平車胤曰:〔沈約曰:秦時有護軍都尉。漢陳平爲護軍中尉,盡護諸將。李廣爲驍騎將軍,屬護軍將軍。蓋護軍,護諸將軍。魏武以韓浩爲護軍。資重爲護軍將軍,資輕爲中護軍。車,尺遮翻。〕「此乃成王所以尊周公也。今主上當陽,〔人主南面鄉明而立以治天下,故曰當陽。〕非成王之比;相王在位,豈得爲周公乎!」乃稱疾不署。〔不署名也。〕疏奏,帝大怒,而嘉胤有守。

    中書侍郎範寧、徐邈爲帝所親信,數進忠言,〔數,所角翻。〕補正闕失,指斥奸黨。王國寶,寧之甥也,寧尤疾其阿諛,勸帝黜之。陳郡袁悅之有寵於道子,國寶使悅之因尼【章:十二行本「尼」下有」支」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妙音致書於太子母陳淑媛雲:「國寶忠謹,宜見親信。」帝知之,發怒,以他事斬悅之。國寶大懼,與道子共譖範寧出爲豫章太守。寧臨發,上疏言:「今邊烽不舉而倉庫空匱;古者使民歲不過三日,〔記王制:古者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任老者之事,食壯者之食。〕今之勞擾,殆無三日之休,至有生兒不復舉養,〔復,扶又翻。〕鰥寡不敢嫁娶。【章:十二行本「娶」下有「臣恐社稷之憂」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厝火積薪,不足喻也。」〔厝火積薪,賈誼之言。〕寧又上言:「中原士民流寓江左,歲月漸久,人安其業。凡天下之人,原其先祖,皆隨世遷移,何至於今而獨不可。謂宜正其封疆,戶口皆以土斷。〔晉時中原士民南渡者,皆於江左僑立郡縣以居之,不以土著爲斷。斷,丁亂翻。〕又,人性無涯,奢儉由勢;今併兼之室,亦多不贍,非其財力不足,蓋由用之無節,爭以靡麗相高,無有限極故也。禮十九爲長殤,以其未成人也。〔未成人而死曰殤,其喪禮殺於成人。長,知兩翻。〕今以十六爲全丁,十三爲半丁。所任非復童幼之事,〔任,音壬。〕豈不傷天理、困百姓乎!謂宜以二十爲全丁,十六爲半丁,則人無夭折,生長繁滋矣。」〔夭,於兆翻。長,知兩翻。〕帝多納用之。

    寧在豫章,遣十五議曹下屬城,〔豫章領南昌、海昏、新淦、建成、望蔡、永修、建昌、吳平、豫章、彭澤、艾、康樂、豐城、新昌、宜豐、鍾陵十六縣。一縣負郭,餘十五縣各遣一議曹。下,遐稼翻。〕採求風政;並吏假還,訊問官長得失。〔假,居訝翻。假還,謂吏休假日滿而還府者。〕徐邈與寧書曰:「足下聽斷明允,庶事無滯,則吏慎其負〔負,謂罪也。吏畏罪,則每事加謹。斷,丁亂翻。〕而人聽不惑矣,〔人聽,即民聽。晉書史糺避唐太宗諱,改民爲「人」,通鑑因之。〕豈須邑至裏詣,飾其遊聲哉!非徒不足致益,寔乃蠶漁之所資;〔蠶漁,謂所遣者蠶食漁取於民。鄭玄曰:趙、魏之東,寔、實同聲。寔,是也。詩:「實墉實壑,實畝實籍。」「實」當作「寔」。言韓侯之先祖微弱,所受之國多滅絕。今復舊職,繼絕世,故築治是城,修是壑井,牧是田畝,收斂是賦稅,使如故常。孔穎達曰:凡言實者,已有其事而後實之。今此方說所爲不宜爲實,故轉爲寔,訓之爲是也。趙、魏之東,寔、實同聲,鄭以時事驗之也。春秋桓六年,「州公寔來。」是由聲同,故字有變異也。餘按徐邈所謂寔訓之爲是,於義亦通。〕豈有善人君子而幹非其事,多所告白者乎!自古以來,欲爲左右耳目,無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讒諂並進,善惡倒置,可不戒哉!足下慎選綱紀,〔郡以僚佐爲綱紀。〕必得國士以攝諸曹,諸曹皆得良吏以掌文按,〔攝,總也,整也。按,據也。文按,謂諸曹文書留爲按據者。〕又擇公方之人以爲監司,〔監,工銜翻。〕則清濁能否,與事而明;足下但平心處之,〔處,昌呂翻。〕何取於耳目哉!昔明德馬後未嘗顧左右與言,〔漢明帝后馬氏諡明德皇后。〕可謂遠識,況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

    十二月,後秦主萇使其東門將軍任売〔東門將軍,萇使守安定東門者也。任,音壬。売,與盆同,音蒲奔翻。〕詐遣使招秦主登,許開門納之。〔使,疏吏翻。〕登將從之,徵東將軍雷惡地將兵在外,〔將,即亮翻。〕聞之,馳騎見登,〔騎,奇寄翻。〕曰:「姚萇多詐,不可信也!」登乃止。萇聞惡地詣登,謂諸將曰:「此羌見登,事不成矣!」登以惡地勇略過人,陰憚之。惡地懼,降於後秦,〔降,戶江翻。〕萇以惡地爲鎮軍將軍。

    秦以安成王廣爲司徒。

    十五年〔(庚寅、三九○)〕

    ①春,正月,乙亥,譙敬王恬薨。

    ②西燕王永引兵向洛陽,朱序自河陰北濟河,擊敗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永走還上黨」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敗,補邁翻。〕序追至白水,〔水經注:白水出上黨高都縣故城西,東流歷天井關。序所至處,去長子一百六十里。〕會翟遼謀向洛陽,序乃引兵還,擊走之;留鷹揚將軍朱黨戍石門,使其子略督護洛陽,以參軍趙蕃佐之,身還襄陽。

    ③琅琊王道子恃寵驕恣、侍宴酣醉,或虧禮敬。帝益不能平。欲選時望爲藩鎮以潛制道子,問於太子左衛率王雅曰:「吾欲用王恭、殷仲堪何如﹖」雅曰:「王恭風神簡貴,志氣方嚴;仲堪謹於細行,〔行,下孟翻。〕以文義著稱。然皆峻狹自是,且幹略不長;若委以方面,天下無事,足以守職,若其有事,必爲亂階矣!」帝不從。〔爲后王、殷稱兵張本。〕恭,蘊之子;〔王蘊,後父也。〕仲堪,融之孫也。〔殷融見九十六捲成帝鹹康五年。〕二月,辛巳,以中書令王恭爲都督青?兗?幽?並?冀五州諸軍事、兗?青二州刺史,鎮京口。

    ④三月,戊辰,大赦。

    ⑤後秦主萇攻秦扶太守齊益男於新羅堡,克之,益男走。秦主登攻後秦天水太守張業生於隴東,〔隴東,安定涇陽縣之地。〕萇救之,登引去。

    ⑥夏,四月,秦鎮東將軍揭飛自稱衛天王,〔晉書載記作「魏褐飛」。太元元年,秦遣庭中將軍魏曷飛鑿氐、羌,意即此人也。〕帥氐、胡攻後秦安北將軍姚當成於杏城;〔帥,讀曰率。〕鎮東將軍雷惡地叛應之,攻鎮東將軍姚漢得於李潤。〔李潤,地名,在邢望南。李延壽曰:馮翊東有李潤鎮。按魏書宗室列傳,安定王燮於華州刺史表曰:「謹惟州居李潤堡,雖是少梁舊地,晉、芮錫壤,然胡夷內附,遂爲戎落,請徙馮翊古城。」〕後秦主萇欲自擊之,羣臣皆曰:「陛下不憂六十里苻登,〔時登趣長安,據新豐之千戶固。〕乃憂六百里魏揭飛,何也﹖」萇曰:「登非可猝滅,吾城亦非登所能猝拔。惡地智略非常,若南引揭飛,東結董成,〔董成,屠各種也,時據北地。〕得杏城、李潤而據之,長安東北非吾有也。」乃潛引精兵一千六百赴之。揭飛、惡地有衆數萬,氐、胡赴之者前後不絕。萇每見一軍至,輒喜。羣臣怪而問之,萇曰:「揭飛等扇誘同惡,種類甚繁,〔種,章勇翻。〕吾雖克其魁帥,〔帥,所類翻。〕餘黨未易猝平;〔易,以豉翻。〕今烏集而至,吾乘勝取之,可一舉無餘也。」〔此曹操取馬超、韓遂故智耳。〕揭飛等見後秦兵少,〔少,詩沼翻。〕悉衆攻之;萇固壘不戰,示之以弱,潛遣其子中軍將軍崇帥騎數百出其後。揭飛兵擾亂,萇遣鎮遠將軍王超等縱兵擊之,斬揭飛及其將士萬餘級。惡地請降,〔降,戶江翻。〕萇待之如初,惡地謂人曰:「吾自謂智勇傑出一時,而每遇姚翁輒困,固其分也!」〔分,扶問翻。史言姚萇能服雷惡地之心。〕

    萇命姚當成於所營之地,每柵孔中輒樹一木以旌戰功。〔掘地作孔,豎木以爲柵,故有柵孔。〕歲餘,問之,當成曰:「營地太小,已廣之矣。」萇曰:「吾自結髮以來,與人戰,未嘗如此之快,以千餘兵破三萬之衆,營地惟小爲奇,豈以大爲貴哉!」

    ⑦吐谷渾視連遣使獻見於金城王幹歸,幹歸拜視連沙州牧、白蘭王。〔河西張茂以敦煌、晉昌、西域都護、校尉、玉門大護軍三郡三營爲沙州;吐谷渾未能有其地也。李延壽曰:此以吐谷渾部內有黃沙,週迴數百里,不生草木,因號沙州。使,疏吏翻。見,賢遍翻。〕

    ⑧丙寅,魏王珪會燕趙王麟於意辛山,〔意辛山在牛川北,賀蘭部所居也。據北史,踰陰山而北,即賀蘭部。〕擊賀蘭、紇突鄰、紇奚三部,破之,紇突鄰、紇奚皆降於魏。〔史言燕爲魏驅除。降,戶江翻。〕

    ⑨秋,七月,馮翊人郭質起兵於廣鄉以應秦,〔魏收地形志,鄭縣有廣鄉原。鄭縣時屬京兆。〕移檄三輔曰:「姚萇兇虐,毒被神人。〔被,皮義翻。〕吾屬世蒙先帝堯、舜之仁,〔先帝,謂秦主堅。〕非常伯、納言之子,〔常伯,侍中也。納言,尚書也。〕即卿校、牧守之孫也。〔校,戶教翻。〕與其含恥而存,孰若蹈道而死。」於是三輔壁壘皆應之;獨鄭縣人苟曜【章:十二行本「曜」下有「不從」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聚衆數千附於後秦。秦以質爲馮翊太守。後秦以曜爲豫州刺史。〔苟曜後持兩端,爲後秦所殺,事見後。〕

    ⑩劉衛辰遣子直力鞮攻賀蘭部,賀訥困急,請降於魏。丙子,魏王珪引兵救之,直力鞮退。〔鞮,田黎翻。〕珪徙訥部落。處之東境。〔處,昌呂翻。〕

    八月,劉牢之擊翟釗於鄄城,釗走河北;又敗翟遼於滑臺,張願來降。〔翟遼、張願叛,見上卷十一年。走,音奏。敗,補邁翻。鄄,音絹。〕

    九月,北平人吳柱聚衆千餘,立沙門法長爲天子,破北平郡,轉寇廣都,入白狼城。〔白狼縣,前漢屬右北平郡,後漢、晉省。魏收地形志:後魏真君八年,置建德郡,治白狼城,廣都縣屬焉。燕時當屬北平郡。〕燕幽州牧高陽王隆方葬其夫人,郡縣守宰皆會之,衆聞柱反,請隆還城,遣大兵討之。隆曰:「今閭閻安業,民不思亂,柱等以詐謀惑愚夫,誘脅相聚,無能爲也。」〔誘,音酉。〕遂留葬訖,遣廣平太守、廣都今先歸,〔「廣平」,當作「北平」。〕續遣安昌侯進將百餘騎趨白狼城,〔趨,七喻翻。〕柱衆聞之,皆潰,窮捕,斬之。

    以侍中王國寶爲中書令,俄兼中領軍。〔道子主之也。〕

    丁未,以吳郡太守王珣爲尚書右僕射。

    吐谷渾視連卒,子視羆立。視羆以其父祖慈仁,爲四鄰所侵侮,〔吐谷渾闢奚、視連慈仁,見一百三卷簡文帝鹹安元年。〕乃督厲將士,欲建功業。冬,十月,金城王幹歸遣使拜視羆沙州牧、白蘭王;視羆不受。〔爲後乞伏幹歸伐吐谷渾張本。〕

    十二月,郭質及苟曜戰於鄭東,質敗,奔洛陽。〔鄭東,鄭縣之東也。〕

    越質詰歸據平襄,叛金城王幹歸。〔十二年,越質詰歸附於乞伏氏。〕

    十六年〔(辛卯、三九一)〕

    ①春,正月,燕置行臺於薊,加長樂公盛錄行臺尚書事。〔薊,音計。樂,音洛。〕

    ②金城王幹歸擊越質詰歸;詰歸降,〔降,戶江翻。〕幹歸以宗女妻之。〔妻,七細翻。〕

    ③賀染干謀殺其兄訥,訥知之,〔舉兵相攻。魏王珪告於燕,請爲鄉導以討之。〔鄉,讀曰向。〕二月,甲戌,燕主垂遣趙王麟將兵擊訥,鎮北將軍蘭汗帥龍城之兵擊染干。〔賀染干部落,蓋居賀蘭部之東偏,故燕以龍城之兵擊之。將,即亮翻。帥,讀曰率。〕

    ④三月,秦主登自雍攻後秦安東將軍金榮於範氏堡,克之;〔雍,於用翻。〕遂渡渭水,攻京兆太守韋範於段氏堡,不克;進據曲牢。〔曲牢在杜縣東北。〕

    ⑤夏,四月,燕蘭汗破賀染干於牛都。〔都,聚也,其地當在牛川,夷人放牧,於此聚會,因名。〕

    ⑥苟曜有衆一萬,密召秦主登,許爲內應;登自曲牢向繁川,〔繁川,蓋即杜陵縣之樊川也。〕軍於馬頭原。五月,後秦主萇引兵逆戰,登擊破之,斬其右將軍吳忠。萇收衆復戰,〔復,扶又翻;下同。〕姚碩德曰:「陛下慎於輕戰,每欲以計取之,今戰失利而更前逼賊,何也﹖」萇曰:「登用兵遲緩,不識虛實。今輕兵直進,遙據吾東,〔馬頭原之地蓋在長安東。〕此必苟曜豎子與之有謀也。〔善用兵者,觀敵之動而察知其情,是以能制敵。〕緩之則其謀得成,故及其交之未合,急擊之以敗散其事耳。」〔敗,補邁翻。〕遂進戰,大破之。登退屯於郿。〔郿,音媚,今音眉。〕

    ⑦秦兗州刺史強金槌據新平,降後秦,以其子逵爲質。〔強,其兩翻。降,戶江翻。質,音致。〕後秦主萇將數百騎入金槌營。羣下諫之,萇曰:「金槌既去,符登又欲圖我,將安所歸乎!且彼初來款附,宜推心以結之,奈何復以不信疑之乎!」〔復,扶又翻。〕既而羣氐欲取萇,金槌不從。〔強金槌,氐種,秦之戚黨也。姚萇推心待之,以攜苻登之黨。〕

    ⑧六月,甲辰,燕趙王麟破賀訥於赤城,禽之,〔水經:河水自雲中楨陵縣南過赤城東,又南過定襄桐過縣西。又魏書帝紀,登國三年,幸東赤城。明元泰常八年,築長城於長川之南,起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餘里。〕降其部落數萬。〔降,戶江翻。〕燕主垂命麟歸訥部落。徙染干於中山。麟歸,言於垂曰:「臣觀拓跋珪舉動,終爲國患,不若攝之還朝,使其弟監國事。」垂不從。〔攝,錄也,收也。慕容麟之奸詐,知拓跋珪之終不可制,而慕容垂不從其言,天將啓珪以滅燕,雖以垂之明,略不之覺也。監,工銜翻。〕

    ⑨西燕主永寇河南,太守楊全期擊破之。

    ⑩秋,七月,壬申,燕主垂如范陽。〔范陽縣,漢屬涿郡,魏文帝改涿郡爲范陽郡。〕

    魏王珪遣其弟觚獻見於燕;〔見,賢遍翻。〕燕主垂衰老,子弟用事,留觚以求良馬。魏王珪弗與,遂與燕絕;〔爲燕、魏構難張本。〕使長史張袞求好於西燕。〔好,呼到翻。〕觚逃歸,燕太子寶追獲之,垂待之如初。

    秦主登攻新平,後秦主萇救之,登引去。

    秦驃騎將軍沒弈幹〔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以其二子爲質於金城王幹歸,〔質,音致。〕請共擊鮮卑大兜。幹歸與沒弈幹攻大兜於鳴蟬堡,克之。〔據載記,大兜時據安陽城。安陽城在唐秦州隴城縣界;鳴蟬堡亦當在其地。〕兜微服走,幹歸收其部衆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歸沒弈幹二子。沒弈幹尋叛,東合劉衛辰。八月,幹歸帥騎一萬討沒弈幹,〔帥,讀曰率。〕沒弈幹奔他樓城,〔他樓城在高平,唐太宗貞觀六年,以突厥降戶置緣州,治平高之他樓城;高宗置他樓縣,後省入原州蕭關縣界。〕幹歸射之,中目。〔射,而亦翻。中,竹仲翻。〕

    九月,癸未,以尚書右僕射王珣爲左僕射,太子詹事謝琰爲右僕射。太學博士範弘之論殷浩宜加贈諡,因敘桓溫不臣之跡。是時桓氏猶盛,王珣,溫之故吏也,〔王珣先爲溫府主簿。〕以爲溫廢昏立明,有忠貞之節;黜弘之爲餘杭令。〔餘杭縣,漢屬會稽郡。顧來曰:縣,秦始皇立,後漢分屬吳郡,吳分屬吳興郡。〕弘之,汪之孫也。〔範汪得罪於桓溫,見一百一卷哀帝昇平五年。〕

    冬,十月,壬辰,燕主垂還中山。〔自范陽還也。〕

    初,柔然部人世服於代,〔魏收曰:神元之末,掠騎得一奴,發始齊肩,忘本姓名,其主字之曰木骨閭。木骨閭者,首禿也。木骨閭與「鬱久閭」聲相近,故後子孫因以爲氏。木骨閭既壯免奴爲騎卒,穆帝時,坐後期當斬,亡匿廣漠溪谷間,收合逋逃,得百餘人,依紇突鄰。木骨閭死,子車鹿會雄健,始有部衆,自號柔然。〕其大人鬱久閭地粟袁卒,部落分爲二:長子匹候跋繼父居東邊,次子縕紇提別居西邊。〔長,知兩翻。縕,於粉翻。紇,戶骨翻。〕秦王堅滅代,〔滅代見一百四卷元年。〕柔然附於劉衛辰。

    及魏王珪即位,攻擊高車等諸部,率皆服從,獨柔然不事魏。戊戌,珪引兵擊之,柔然舉部遁走,珪追奔六百里。諸將因張袞言於珪曰:「賊遠糧盡,不如早還。」珪問諸將,若殺副馬,爲三日食,足乎﹖」〔凡北人用騎兵,各乘一馬,又有一馬爲副馬。〕皆曰:「足。」乃復倍道追之,及於大磧南牀山下,〔是時魏監,跨有代北。柔然西奔南牀山,蓋在大磧之西北。史帝紀作「南商山」。復,扶又翻。〕大破之,虜其半部,匹候跋及別部帥屋擊各收餘衆遁走。〔帥,所類翻。〕珪遣長孫嵩、長孫肥追之。珪謂將佐曰:「卿曹知吾前問三日糧意乎﹖」曰:「不知也。」珪曰:「柔然驅畜產奔走數日,至水必留;我以輕騎追之,計其道里,不過三日及之矣。」皆曰:「非所及也。」嵩追斬屋擊於平望川。肥追匹候跋至涿邪山,匹候跋舉衆降,〔降,戶江翻;下同。〕獲縕紇提之子曷多汗、〔汗,音寒。〕兄子社侖、斛律等宗黨數百人。〔侖,盧昆翻。〕縕紇提將奔劉衛辰,珪追及之,縕紇提亦降,珪悉徙其部衆於雲中。〔爲社侖復叛去而建國張本。〕

    翟遼卒,子釗代立,改元定鼎。攻燕鄴城,燕遼西王農擊卻之。〔爲燕滅翟釗張本。〕

    三河王光遣兵乘虛伐金城王幹歸;〔乘其伐沒弈幹之虛也。〕幹歸聞之,引兵還,光兵亦退。

    劉衛辰遣子直力鞮帥衆八九萬攻魏南部。〔鞮,田黎翻,又丁奚翻。帥,讀曰率。〕十一月,己卯,魏王珪引兵五六千人拒之,壬午,大破直力鞮於鐵岐山南,直力鞮單騎走。〔騎,奇寄翻;下同。〕乘勝追之,戊子,自五原金津南濟河,〔金津當在五原郡宜梁、九原二縣間。〕徑入衛辰國,衛辰部落駭亂。辛卯,珪直抵其所居悅跋城,〔考之載記,悅跋城即代來城也。〕衛辰父子出走。壬辰,分遣諸將輕騎追之,將軍伊謂禽直力鞮於木根山,〔魏書官氏志,拓跋鄰以次弟爲伊婁氏,後改爲伊氏。木根山在五原河西。〕衛辰爲其部下所殺。十二月,珪軍於鹽池,〔漢地理志,五原郡成宜縣有鹽官。唐鹽州五原縣有烏、白等池鹽。宋白曰:青、白鹽池在鹽州北。〕誅衛辰宗黨五千餘人,皆投屍於河,〔報元年衛辰藉兵於秦以滅代之怨也。〕自河以南諸部悉降,〔降,戶江翻。〕獲馬三十餘萬匹,牛羊四百餘萬頭,國用由是遂饒。

    衛辰少子勃勃亡奔薛幹部,〔少,詩照翻。〕珪使人求之。薛於部帥太悉仗【張:「太悉」作「大悉」。】【章:十二行本「仗」作「伏」;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出勃勃以示使者曰:〔帥,所類翻。使,疏吏翻。〕「勃勃國破家亡,以窮歸我,我寧與之俱亡,何忍執以與魏。」乃送勃勃於沒弈幹,沒弈幹以女妻之。〔爲勃勃殺沒弈幹復建國張本。妻,七細翻。〕

    戊申,燕主垂如魯口。

    秦主登攻安定,後秦主萇如陰密以拒之,謂太子興曰:「苟曜聞吾北行,〔自長安如陰密爲北行。〕必來見汝,汝執誅之。」曜果見興於長安,興使尹緯讓而誅之。〔善制敵者,能因事而爲功。苟曜反覆於苻、姚之間,而長安去鄭三百里耳,此姚氏腹之廱疽也,使萇叵之,曜必不來。萇在長安,曜亦畏憚而不敢來。萇外出以誘之,曜亦疑而不敢來。二秦交兵,邊遽狎至,萇之北行若不得已者。苟曜無疑畏之心,謂姚興居守爲無能爲者,輕於一來,卒以送死。姚氏腹之疾去矣,此非能因事而爲功乎!〕

    萇敗登於安定城東,〔敗,補邁翻。〕登退據路承堡。〔路承,人姓名,築堡自守,時因以爲名。〕萇置酒高會,諸將皆曰:「若值魏武王,〔姚萇僭號,追諡兄襄爲魏武王。〕不令此賊至今,陛下將牢太過耳。」〔將牢,謂先自固而不妄動也,猶今人之言把穩。〕萇笑曰:「吾不如亡兄有四:身長八尺五寸,〔長,直亮翻。〕臂垂過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將十萬之衆,與天下爭衡,望麾而進,前無橫陳,二也;〔將,即亮翻。陳,讀曰陣。〕溫古知今,講論道藝,收羅英雋,三也;董帥大衆,上下鹹悅,人盡死力,四也。〔帥,讀曰率。〕所以得建立功業,驅策羣賢者,正望算略中有片長耳。」羣臣鹹稱萬歲。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八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三十〔起玄黓執徐(壬辰),盡柔兆涒灘(丙申),凡五年。〕

    烈宗孝武皇帝下

    太元十七年〔(壬辰、三九二)〕

    ①春,正月,己巳朔,大赦。

    ②秦主登立昭儀隴西李氏爲皇后。

    ③二月,壬寅,燕主垂自魯口如河間、渤海。平原翟釗遣其將翟都侵館陶,屯蘇康壘。〔蘇康,人姓名。館陶縣,漢屬魏郡,晉屬陽平郡。將,即亮翻;下同。〕三月,垂引兵南擊釗。

    ④秦驃騎將軍沒弈幹帥衆降於後秦,〔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後秦以爲軍騎將軍,封高平公。

    ⑤後秦主萇寢疾,命姚碩德鎮李潤,尹緯守長安,召太子興詣行營。〔萇時屯安定。萇,音長。〕徵南將軍姚方成言於興曰:「今寇敵未滅,上寢疾。〔復,扶又翻。〕王統等皆有部曲,終爲人患,宜盡除之。」興從之,殺王統、王廣、苻胤、徐成、毛盛。〔皆苻氏舊臣也。〕萇怒曰:「王統兄,弟吾之州里,實無他志;徐成等皆前朝名將,〔朝,直遙翻。〕吾方用之,奈何輒殺之!」〔使萇果以殺統等爲非罪,當按誅始造謀者;但怒而已,豈真怒邪!〕

    ⑥燕主垂進逼蘇康壘。夏,四月,翟都南走滑臺。〔走,音奏。〕翟釗求救於西燕,西燕主永謀於羣臣,尚書郎渤海鮑遵曰:「使兩寇相弊,吾承其後,此卞莊子之策也。」中書侍郎太原張騰曰:「垂強釗弱,何弊之承!不如速救之,以成鼎足之勢。今我引兵趨中山,〔趨,七喻翻;下趣同。〕晝多疑兵,夜多火炬,垂必懼而自救。我衝其前,釗躡其後,此天授之機,不可失也。」永不從。〔翟釗敗,則西燕之亡形成矣。〕

    燕大赦。

    ⑧五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⑨六月,燕主垂軍黎陽,臨河欲濟,翟釗列兵南岸以拒之。辛亥,垂徙營就西津,去黎陽西四十里,爲牛皮船百餘艘,僞列兵仗,泝流而上。〔艘,蘇遭翻。上,時掌翻。〕釗亟引兵趣西津,〔趣,七喻翻。〕垂潛遣中壘將軍桂林王鎮等自黎陽津夜濟,營於河南,比明而營成。〔比,必寐翻,及也。〕釗聞之,亟還,攻鎮等營,垂命鎮等堅壁勿戰。釗兵往來疲暍,〔暍,於歇翻,傷暑也。〕攻營不能拔,將引去;鎮等引兵出戰,驃騎將軍農自西津濟,與鎮等夾擊,大破之。〔燕主垂用兵於河上者再,溫詳則引兵徑濟而取之,翟釗則張疑兵於西而潛軍東渡,亦以決勝,視敵之堅脆何如也。驃,匹妙翻。騎,奇寄翻。農,燕之驃騎大將軍,此逸「大」字。〕釗走還滑臺,將妻子,收遺衆,北濟河,登白鹿山,〔水經注:河內修武縣北有白鹿山。〕憑險自守,燕兵不得進。農曰:「釗無糧,不能久居山中。」乃引兵還,留騎候之。釗果下山,還兵掩擊,盡獲其衆,釗單騎奔長子。西燕主永以釗爲車騎大將軍、兗州牧,封東郡王。歲餘,釗謀反,永殺之。

    初,郝晷、崔逞及清河崔宏、新興張卓、遼東夔騰、〔夔,姓也。石趙之臣有夔安。〕陽平路纂皆仕於秦,避秦亂來奔,詔以爲冀州諸郡,各將部曲營於河南;〔將,即亮翻。〕既而受翟氏官爵,翟氏敗,皆降於燕,〔降,戶江翻。〕燕主垂各隨其材而用之。釗所統七郡三萬餘戶,皆按堵如故。以章武王宙爲兗、豫二州刺史,鎮滑臺;徙徐州民七千餘戶於黎陽,以彭城王脫爲徐州刺史,鎮黎陽。〔徐州之民,蓋爲翟釗所掠者。〕脫,垂之弟子也。垂以崔蔭爲宙司馬。

    初,陳留王紹爲鎮南將軍,太原王楷爲徵西將軍,樂浪王溫爲徵東將軍,〔樂浪,音洛琅。〕垂皆以蔭爲之佐。蔭才幹明敏強正,善規諫,四王皆嚴憚之;所至簡刑法,輕賦役,流民歸之,戶口滋息。

    秋,七月,垂如鄴,以太原王楷爲冀州牧,右光祿大夫餘蔚爲左僕射。〔蔚,紆勿翻。〕

    ⑩秦主登聞後秦主萇疾病,大喜,〔疾甚曰病。〕告祠世祖神主,〔苻堅廟號世祖。〕大赦百官,進位二等,秣馬厲兵,進逼安定,去城九十餘里。八月,萇疾小瘳,出拒之。登引兵出營,將逆戰,萇遣安南將軍姚熙隆別攻秦營,登懼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萇夜引兵旁出以躡其後,旦而候騎告曰:〔騎,奇寄翻。〕「賊諸營已鑋,不知所向。」登驚曰:「彼爲何人,去令我不知,來令我不覺,謂其將死,忽然復來,〔復,扶又翻。〕朕與此羌同世,何其厄哉!」〔苻登屢爲姚所挫,故有懼萇之心,蓋至於是登氣衰矣。〕登遂還雍,〔雍,於用翻;下同。〕萇亦還安定。

    三河王光遣其弟右將軍寶等攻金城王幹歸,寶及將士死者萬餘人。又遣其子虎賁中郎將纂擊南羌彭奚念,纂亦敗歸。光自將擊奚念於枹罕,克之,奚念奔甘松。〔甘松郡,乞伏國仁所置。及將,即亮翻;下同。賁,音奔。枹,音膚。〕

    冬,十月,辛亥,荊州刺史王忱卒。〔忱,是壬翻。〕

    雍州刺史朱序以老病求解職;詔以太子右衛率郗恢爲雍州刺史,代序鎮襄陽。恢,曇之子也。〔郗曇見一百卷穆帝昇平三年。率,所律翻。郗,醜之翻。曇,徒含翻。〕

    巴蜀人關中者皆叛後秦,據弘農以附秦。秦主登以竇衝爲左丞相,衝徙屯華陰。〔華,戶化翻。〕郗恢遣將軍趙睦守金墉,河南太守楊佺期帥衆軍湖城,〔帥,讀曰率。〕擊衝,走之。

    十一月,癸酉,以黃門郎殷仲堪爲都督荊?益?寧三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鎮江陵。仲堪雖有英譽,資望猶淺,議者不以爲允。到官,好行小惠,〔好,呼到翻。〕綱目不舉。

    南郡公桓玄負其才地,雄豪自處,〔負其才與其門地也。處,昌呂翻。〕朝廷疑而不用;年二十三,始拜太子洗馬。〔洗,悉薦翻。〕玄嘗詣琅邪王道子,值其酣醉,〔酣,戶甘翻。〕張目謂衆客曰:「桓溫晚塗欲作賊,云何﹖」玄伏地流汗,不能起;由是益不自安,常切齒於道子。後出補義興太守,〔守,式又翻。〕鬱郁不得志,嘆曰:「父爲九州島伯,兒爲五湖長!」〔虞翻曰:太湖有五湖:隔湖、洮湖、射湖、貴湖及太湖爲五湖,並太湖之小支,俱連太湖,故太湖兼得五湖之名。韋昭曰:胥湖、蠡湖、洮湖、滆湖就太湖而五。酈善長謂長塘湖、射湖、貴湖、隔湖與太湖而五。吳?之蚇蚾^湖、遊湖、胥湖、梅梁湖、金鼎湖爲五也。長,知兩翻。〕遂棄官歸國,〔玄襲封南郡公。〕上疏自訟曰:「先臣勤王匡復之勳,朝廷遺之,臣不復計。〔上,時掌翻。復,扶又翻;下同。〕至於先帝龍飛,陛下繼明,〔謂桓溫廢海西立簡文帝而帝繼統也。易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四方。〕請問談者,誰之由邪﹖」疏寢不報。

    玄在江陵,仲堪甚敬憚之。桓氏累世臨荊州,玄復豪橫,〔橫,戶孟翻。〕士民畏之,過於仲堪。嘗於仲堪聽事前戲馬,以抬擬仲堪。〔聽,讀曰廳。抬,色角翻。通俗文:長丈八者謂之抬。擬者,舉抬向之,若將刺之也。〕仲堪中兵參軍彭城劉邁謂玄曰:〔元帝謂江東置參軍十三曹,有中兵、外兵、騎兵。〕「馬抬有餘,精理不足。」玄不悅,仲堪爲之失色。〔爲,於僞翻。〕玄出,仲堪謂邁曰:「卿,狂人也!玄夜遣殺卿,我豈能相救邪!使邁下都避之,〔都,謂建康。〕玄使人追之,邁僅而獲免。

    徵虜參軍豫章胡藩過江陵,見仲堪,說之曰:〔說,輸芮翻。〕「桓玄志趣不常,每怏怏於失職,〔怏,於兩翻。〕節下崇待太過,恐非將來之計也!」仲堪不悅。藩內弟【章:十二行本「弟」下有「同郡」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羅企生爲仲堪功曹,藩退,謂企生曰:「殷侯倒戈以授人,必及於禍。君不早圖去就,後悔無及矣!」〔爲後桓玄殺企生、仲堪張本。企,區智翻。〕

    庚寅,立皇子德文爲琅邪王,徙琅邪王道子爲會稽王。〔會,工外翻。〕

    十二月,燕主垂還中山,以遼西王農爲都督兗、豫、荊、徐、雍五州諸軍事,鎮鄴。〔雍,於用翻。〕

    休官權千成據顯親,自稱秦州牧。〔休官,雜夷部落之名。顯親縣,漢光武置,屬漢陽郡。晉改顯親爲顯新,復漢陽爲天水郡。晉書姚興載記,「權千成」作「權干城」,略陽豪族也。〕

    清河人李遼上表請敕兗州修孔子廟,〔孔子廟在魯。魯郡,前漢屬徐州,後漢、晉屬豫州,江表始分屬兗州。〕給戶灑掃。〔灑,所賣翻;掃,素報翻;又各如字。〕仍立庠序,收教學者,曰:「事有如賒而寔急者,〔此寔義與虛實之實同。〕此之謂也!」表不見省。〔省,悉景翻。〕

    十八年〔(癸巳、三九三)〕

    ①春,正月,燕陽平孝王柔卒。

    ②權幹成爲秦所逼,請降於金城王幹歸,〔降,戶江翻。〕幹歸以爲東秦州刺史、休官大都統、顯親公。

    ③夏,四月,庚子,燕主垂加太子寶大單于;以安定王庫専官偉爲太尉,〔單,音蟬。専,奴沃翻。〕范陽王德爲司徒,太原王楷爲司空,陳留王紹爲尚書右僕射。五月,立子熙爲河間王,朗爲渤海王,鑑爲博陵王。

    ④秦右丞相竇衝矜才尚人,〔尚人者,陵人而出其上。〕自請封天水王;秦主登不許。六月,衝自稱秦王,改元元光。

    ⑤金城王幹歸立其子熾盤爲太子。〔熾,昌志翻。〕熾盤勇略明決,過於其父。

    ⑥秋,七月,秦主登攻竇衝於野人堡,衝求救於後秦。尹緯言於後秦主萇曰:「太子仁厚之稱,〔緯,於貴翻。稱,尺證翻,名稱也。〕着於遠近,而英略未着,請使擊苻登以着之。」萇從之。太子興將兵攻胡空堡,登解衝圍以赴之。興因襲平涼,大獲而歸。〔苻登自大界之敗,以平涼爲根本。〕萇使興還鎮長安。

    ⑦魏王珪以薛幹太悉伏不送劉勃勃,〔事見上卷十六年。〕八月,襲其城,屠之,太悉伏奔秦。

    ⑧氐帥楊佛嵩叛,奔後秦,〔帥,所類翻。〕楊佺期、趙睦追之,〔佺,且緣翻。〕九月,丙戌,敗佛嵩於潼關。後秦將姚崇救佛嵩,敗晉兵,〔敗,補邁翻。〕趙睦死。

    ⑨冬,十月,後秦主萇疾甚,還長安。

    ⑩燕主垂議伐西燕,諸將皆曰:「永未有釁,我連年征討,士卒疲弊,未可也。」范陽王德曰:「永既國之枝葉,又僭舉位號,惑民視聽,宜先除之,以壹民心。士卒雖疲,庸得已乎!」垂曰:「司徒意正與吾同。吾比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比,必寐翻,及也。〕終不復留此賊以累子孫也。」〔垂不欲留慕容永以累子孫,而不知拓跋珪已窺囑於代北矣。是以有國有家者,不恃無敵國外患,恃吾所以傳國承家者足以待之耳。累,力瑞翻。復,扶又翻。〕遂戒嚴。

    十一月,垂髮中山步騎七萬,遣鎮西將軍?丹楊王纘、〔「纘」,當作「瓚」。〕龍驤將軍張崇出井陘,〔驤,思將翻。陘,音刑。〕攻西燕武鄉公友于晉陽,徵東將軍平規攻鎮東將軍段平於沙亭。〔沙亭在鄴西南。〕西燕主永遣其尚書令刁雲、車騎將軍慕容鍾帥衆五萬守潞川。〔帥,讀曰率。〕友,永之弟也。十二月,垂至鄴。

    己亥,後秦主萇召太尉姚旻、僕射君緯、姚晃、將軍姚大目、尚書狄伯支入禁中,受遺詔輔政。萇謂太子興曰:「有毀此諸公者,慎勿受之。汝撫骨肉以恩,接大臣以禮,待物以信,遇民以仁,四者不失,吾無憂矣。」〔姚萇所以詔其子者,勝於苻健。〕姚晃垂涕問取苻登之策,萇曰:「今大業垂成,興才智足辦,奚所復問!」〔復,扶又翻。〕庚子,萇卒。〔年六十四。〕興祕不發喪,以其叔父緒鎮安定,碩德鎮陰密,弟崇守長安。

    或謂碩德曰:「公威名素重,部曲最強,今易世之際,必爲朝廷所疑,不如且奔秦州,〔碩德本起兵隴上,據冀城。〕觀望事勢。」碩德曰:「太子志度寬明,必無他慮。今苻登未滅而骨肉相攻,是自亡也;吾有死而已,終不爲也。」遂往見興,興優禮而遣之。興自稱大將軍,以尹緯爲長史,狄伯支爲司馬,帥衆伐秦。〔帥,讀曰率。〕

    十九年〔(甲午、三九四)〕

    ①春,【章:十二行本「春」下有「正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秦主登聞後秦主萇卒,〔卒,子恤翻;下同。〕喜曰:「姚興小兒,吾折杖笞之耳。」乃大赦,盡衆而東,〔輕敵者敗,宜苻登所以不亡於姚萇之時而亡於姚興之初立也。〕留司徒安成王廣守雍,〔雍,於用翻。〕太子崇守胡空堡;遣使拜金城王幹歸爲左丞相、河南王、領秦?梁?益?涼?沙五州牧,加九錫。〔使,疏吏翻;下同。〕

    ②初,禿髮思復鞬卒,〔鞬,居言翻。〕子烏孤立。烏孤雄勇有大志,與大將紛妷謀取涼州。〔欲並呂光也。將,即亮翻。〕紛妷曰:「公必欲得涼州,宜先務農講武,禮俊賢,修政刑,然後可也。」烏孤從之。三河王光遣使拜烏孤冠軍大將軍、河西鮮卑大都統。〔冠,古玩翻。〕烏孤與其羣下謀之曰:「可受乎﹖」皆曰:「吾士馬衆多,何爲屬人!」石真若留不對。烏孤曰:「卿畏呂光邪﹖」石真若留曰:「吾根本未固,小大非敵,若光致死於我,何以待之!」不如受以驕之俟釁而動,蔑不克矣。」烏孤乃受之。〔紛妷與石真若留,皆能審宜應事者也。史言禿髮烏孫所以興。紛與石真,蓋皆夷姓。〕

    ③二月,秦主登攻屠各姚奴、帛蒲二堡,克之。〔二堡,在胡空堡之東。屠,直於翻。〕

    ④燕主垂留清河公會鎮鄴,發司、冀、青、兗兵,遣太原王楷出滏口,〔滏,音釜。〕遼西王農出壺關,垂自出沙庭以擊西燕,〔「庭」,當作「亭」;其地在鄴西南。〕標榜所趣,軍各就頓。〔分處置兵以疑敵,使不知所備。趣,七喻翻;下同。〕西燕主永聞之,嚴兵分道拒守,聚糧臺壁,〔水經注:潞縣北對故臺壁,漳水出其南,本潞子所立也。魏收地形志,襄垣郡刈陵縣,漢、晉之潞縣也,有臺壁。〕遣從子徵東將軍小逸豆歸、〔時西燕之臣有二逸豆歸,故此稱小逸豆歸。從,才用翻。〕鎮東將軍王次多、右將軍勒馬駒帥衆萬餘人戍之。〔帥,讀曰率。〕

    ⑤夏,【章:十二行本「夏」下有「四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秦主登自六陌趣廢橋,〔趣,七喻翻。〕後秦始平太守姚詳據馬嵬堡以拒之。〔嵬,五回翻。〕太子興遣尹緯將兵救詳,〔將,即亮翻。〕緯據廢橋以待秦。秦兵爭水,不能得,渴死者什二、三,因急攻緯。興馳遣狄伯支謂緯曰:「苻登窮寇,宜持重以挫之。」緯曰:「先帝登遐,〔鄭玄曰:登,上也;遐,已也。上已者,若仙去雲耳。上,時掌翻。〕人情擾懼,今不因思奮之力以禽敵,大事去矣!」遂與秦戰,秦兵大敗。其夜,秦衆潰,登單騎奔雍,〔騎,奇寄翻。雍,於用翻。〕太子崇及安成王廣聞敗,皆棄城走;登至,無所歸,乃奔平涼,收集遺衆,入馬毛山。〔平涼城,在漢安定鶉陰縣界,後周始置平涼郡及縣,唐爲原州縣。赫連定之敗,魏亦據馬髦嶺以禽奚斤,蓋平涼之險要處也。〕

    ⑥燕主垂頓軍鄴西南,月餘不進。西燕主永怪之,以爲太行道寬,〔行,戶剛翻。〕疑垂欲詭道取之,乃悉斂諸軍屯軹關,〔軹,知氏翻。〕杜太行口,惟留臺壁一軍。甲戌,垂引大軍出滏口,入天井關。〔前漢書地理志,上黨郡高都縣有天井關。蔡邕曰:太行山上有天井關,在井北,遂因名焉。餘按今澤州晉城縣有太行關,關內有天井泉三所,即天井關也。〕五月,乙酉,燕軍至臺壁,永遣從兄太尉太逸豆歸救之,〔從,才用翻。〕平規擊破之。小逸豆歸出戰,遼西王農又擊破之,斬勒馬駒,禽王次多,遂圍臺壁。永召太行軍還,自將精兵五萬以拒之。刁雲、慕容鍾震怖,帥衆降燕,永誅其妻子。〔將,即亮翻。怖,普布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己亥,垂陳於臺壁南,〔陳,讀曰陣。〕遣驍騎將軍慕容國伏千餘於澗下;〔驍,堅堯翻。騎,奇寄翻。〕庚子,與永合戰,垂僞退,永衆追之,行數里,國騎從澗中出,斷其後,〔斷,丁管翻。〕諸軍四面俱進,大破之,斬首八千餘級,永走歸長子。晉陽守將聞之,棄城走。丹楊王瓚等進取晉陽。〔瓚,藏旱翻。〕

    ⑦後秦太子興始發喪,即皇帝於槐裏,〔興,字子略,萇之長子也。槐裏縣,漢屬扶風,晉屬始平郡。宋白曰漢槐裏縣故城,在唐岐州興平縣東南七里。興既破苻登,始發喪襲位。〕大赦,改元皇初;遂如安定。諡後秦主萇曰武昭皇帝,廟號太祖。

    ⑧六月,壬子,追尊會稽王太妃鄭氏曰簡文宣太后。〔會,工外翻。諡法:聖善周聞曰宣。〕羣臣謂宣太后應配食元帝,太子前率徐邈曰:〔晉志:惠帝建東宮,稱中衛率;泰始五年,分爲左右,各領一軍;惠帝時,愍懷太子在東宮,又加前後二率;江左省前後二率,孝武太元中又置。率,所類翻。〕「宣太后平素之時,不伉儷於先帝;〔言非正妃。伉,苦浪翻,敵也。儷,力計翻,並也。〕至於子孫,豈可爲祖考立配!」〔爲,於僞翻。〕國學明教東莞臧燾曰:〔據晉書儒林傳:元帝運鍾百六,光啓中興,雖尊儒勸學,亟降於綸言,然東序西膠,未聞於弦誦。明皇雅愛流略,簡文敦悅典墳,乃招集學徒,引獎風烈。國學明教之官,當置於明帝、簡文時也。莞,音官。〕「今尊號既正,則罔極之情申;別建寢廟,則嚴禰之義顯;〔嚴,尊也。禰,父廟也。〕系子爲稱,兼明貴之所由。〔系子爲稱,簡文系之宣太后之上也。春秋傳曰:母以子貴。稱,尺證翻。〕一舉而允三義,不亦善乎!」乃立廟於太廟路西。

    ⑨燕主垂進軍圍長子。西燕主永欲奔後秦,侍中蘭英曰:「昔石虎伐龍都,太祖堅守不去,〔事見九十六卷晉成帝鹹康四年。〕卒成大燕之基。〔卒,子恤翻。〕今垂七十老翁,厭苦兵革,終不能頓兵連歲以攻我也;但當城守以疲之。」永從之。〔兵交之變,其應無窮,惟知彼知己者,乃能百戰不殆耳。慕容永欲以棘城之事自況,當時與之共守長子者,果能效死不去,若慕容皝之諸臣乎!〕

    ⑩秦主登遣其子汝陰王宗爲質於河南王幹歸以請救,〔質,音致。〕進封幹歸梁王,納其妹爲梁王后;幹歸遣前軍將軍乞伏益州等帥騎一萬救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秋,七月,登引兵出迎幹歸兵,後秦主興自安定如涇陽,與登戰于山南,〔馬髦山南也。〕執登,殺之。〔年五十二。〕悉散其部衆,使歸農業;徙陰密三萬戶於長安,以李後賜姚晃。益州等聞之,引兵還。〔還,從宣翻,又如字。〕秦太子崇奔湟中,即帝位,改元延初;諡登曰高皇帝,廟號太宗。

    後秦安南將軍強【章:十二行本「強」作「楊」;乙十一行本同。】熙、鎮遠將軍強多叛,推竇衝爲主。後秦主興自將討之,軍至武功,多兄子良國殺多而降,〔強,其兩翻。將,即亮翻。降,戶江翻。〕熙奔秦州,衝奔汧川,〔汧川即扶風汧縣之地。汧,苦堅翻。〕汧川氐仇高執送之。

    三河王光以子覆爲都督玉門以西諸軍事、西域大都護,鎮高昌;命大臣子弟隨之。

    八月,己巳,尊皇太妃李氏爲皇太后,居崇訓宮。

    西燕主永困急,遣其子常山公弘等求救於雍州刺史郗恢,〔郗,醜之翻。〕並獻王璽一紐。〔璽,斯氏翻。〕恢上言:「垂若並永,爲患益深,不如兩存之,可以乘機雙斃。」帝以爲然,詔青?兗二州刺史王恭、豫州刺史庾楷救之。楷,亮之孫也。〔庾氏爲桓溫所誅,楷復不能振,自此微矣。〕永恐晉兵不出,又遣其太子亮來爲質,〔質,音致。〕平規追亮及於高都,獲之。〔高都縣屬上黨郡,陏爲澤州丹川縣,唐爲晉城縣。〕永又告急於魏,魏王珪遣陳留公虔、將軍庾嶽帥騎五萬東渡河,屯秀容以救之。〔此北秀容也,在漢定襄郡界,後魏置秀容郡秀容縣。又立秀容護軍於汾水西北六十里,徙北秀容胡人居之,此南秀容也。劉昫曰:忻州秀容縣,漢汾陽縣地,隋自秀容故城移於此,因更名。帥,讀曰率。騎,奇寄翻。〕虔,紇根之子也。〔紇根見一百四卷元年。紇,戶骨翻。〕晉、魏兵皆未至,大逸豆歸部將伐勤等開門內燕兵,燕人執永,斬之,並斬其公卿大將刁雲、大逸豆歸等三十餘人,〔將,即亮翻。〕得永所統八郡七萬餘戶及秦乘輿、服御、伎樂、珍寶甚衆。〔乘,繩證翻。〕燕主垂以丹楊王瓚爲幷州刺史,鎮晉陽;宜都王鳳爲雍州刺史,鎮長子。永尚書僕射昌黎屈遵、〔瓚,藏旱翻。雍,於用翻。屈,居勿翻。〕尚書陽平王德、祕書監中山李先、太子詹事渤海封則、黃門郎太山胡母亮、中書郎張騰、尚書郎燕郡公孫表皆隨才擢敘。〔李先、公孫表,後皆仕魏,位通顯。〕

    冬,十月,秦主崇爲梁王幹歸所逐,奔隴西王楊定。定留司馬邵強守秦州,帥衆二萬與崇共攻幹歸,幹歸遣涼州牧軻彈、秦州牧益州、立義將軍詰歸帥騎三萬拒之。〔軻彈、益州、詰歸皆乞伏氏也。涼、秦二州牧,幹歸所置,非能有其地。「軻彈」,晉書載記作「軻殫」。帥,讀曰率;下同。〕益州與定戰,敗於平州,〔載記作「平川」,當從之。〕軻彈、詰歸皆引退,軻彈司馬翟侮奮劍怒曰:〔侮,音溫。〕「主上以雄武開基,所向無敵,威振秦、蜀。將軍以宗室居元帥之任,〔帥,所類翻。〕當竭力致命以佐國家。今秦州雖敗,二軍尚全,柰何望風退饂,〔饂,女六翻。〕將何面以見主上乎!侮雖無任,獨不能以便宜斬將軍乎!」軻彈謝曰:「曏者未知衆心何如耳。果能若是,吾敢愛死!」乃帥騎進戰,益州詰歸.亦勒兵繼之,大敗定兵,〔敗,補邁翻。〕殺定及崇,斬首萬七千級。〔穆帝永和七年,秦王健改元即位,歷六主,四十二年而亡。〕幹歸於是盡有隴西之地。〔乞伏始得秦州。〕

    定無子,其叔父佛狗之子盛,先守仇池,自稱徵西將軍、秦州刺史、仇池公,諡定爲武王;仍遣使來稱藩。〔使,疏吏翻。〕秦太子宣奔盛,分【章:十二行本「分」上有「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氐,羌爲二十部護軍,各爲鎮戍、不置郡縣。

    燕主垂東巡陽平、平原,命遼西王農濟河,與安南將軍尹國略地青、兗,農攻廩丘,國攻陽城,皆拔之。東平太守韋簡戰死,高平、泰山、琅邪諸郡皆委城奔潰,農進軍臨海,〔臨東海也。〕徧置守宰。

    柔然曷多汗棄其父,與社侖率衆西走;〔柔然降魏,見上卷十六年。汗,音寒。侖,盧昆翻。〕魏長孫肥追之,及於上郡跋那山,斬曷多汗。社侖收其餘衆數百,奔疋候跋,疋候跋處之南鄙。〔處,昌呂翻。〕社侖襲疋候跋,殺之;疋候跋子啓跋、吳頡等皆奔魏。社侖掠五原以西諸部,走度漠北。〔柔然自此遂爲魏患。據載記,以社侖爲河西鮮卑,則柔然亦鮮卑種也。〕

    十一月,燕遼西王農敗闢閭渾於龍水,〔郭緣生述徵記曰:逢山在廣固南二十里,洋水歷其陰而東北流,世謂之石溝水,出委粟山北,而東注於巨洋水,謂之石溝口。然是水下流亦有時通塞,及其春夏水泛,川瀾無輟,亦或謂之龍泉水。敗,補邁翻。〕遂入臨淄。十二月,燕主垂召農等還。

    秦主興遣使與燕結好,〔使,疏吏翻。好,呼到翻。是歲前秦滅,通鑑始書後秦爲秦。〕並送太子寶之子敏於燕,燕封敏爲河東公。

    梁王幹歸自稱秦王,大赦。〔自此以後,史以西秦別之。〕

    二十年〔(乙未、三九五)〕

    ①春,正月,燕主垂遣散騎常侍封則報聘於秦;〔散,悉亶翻。騎,奇寄翻。〕遂自平原狩於廣川、勃海、長樂而歸。〔漢高祖置信都郡,景帝二年,爲廣川國,明帝更名樂成,安帝改曰安平,晉改曰長樂郡,又別立廣川郡。樂,音洛。〕

    ②西秦王幹歸以太子熾盤領尚書令,〔熾,昌志翻。〕左長史邊芮爲左僕射,右長史祕宜爲右僕射,置官皆如魏武、晉文故事,然猶稱大單于、大將軍。〔單,音蟬。〕邊芮等領府佐如故。

    ③薛幹太悉伏自長安亡歸嶺北。〔嶺北,謂九嵕嶺北。十八年,太悉伏奔秦。〕上郡以西鮮卑雜胡皆應之。

    ④二月,甲寅,尚書令陸納卒。

    ⑤三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⑥皇太子出就東宮,以丹楊尹王雅領少傅。

    時會稽王道子專權縱,嬖人趙牙本出倡優,〔少,詩照翻。會,工外翻。倡,音昌。〕茹千秋本錢唐捕賊吏,〔錢唐縣,前漢屬會稽郡,後漢屬吳郡。錢唐記曰:郡議曹華信議立此塘以防海水,始開,募能致土一斛者即與錢一千。旬月之間,來者雲集,塘未成而不復取,於是載土石者皆委之而去,塘以之成,故名錢塘。楊正衡曰:茹,音如,又而據翻;浙間舊有此姓。〕皆以諂賂得進。道子以牙爲魏郡太守,千秋爲驃騎諮議參軍。〔驃,頻召翻,今匹妙翻。騎,奇寄翻。〕牙爲道子開東第,築山穿池,〔爲,於僞翻。〕功用鉅萬。帝嘗幸其第,謂道子曰:「府內乃有山,甚善;然修飾太過。」道子無以對。帝去,道子謂牙曰:「上若知山是人力所爲,爾必死矣!」牙曰:「公在,牙何敢死!」營作彌甚。千秋賣官招權,聚貨累億。博平令吳興聞人奭上疏言之,〔博平縣,漢東郡,晉屬平原郡;江左屬魏郡,與郡皆僑置。〕帝益惡道子,〔惡,烏路翻。〕而逼於太后,不忍廢黜。乃握時望及所親倖王恭、郗恢、殷仲堪、王珣、王雅等,使居內外要任以防道子;道子亦引王國寶及國寶從弟琅邪內史緒以爲心腹。〔從,才用翻。〕由是朋黨競起,無復向時友愛之驩矣;太后每和解之。中書侍郎徐邈從容言於帝曰:〔從,千容翻。〕「漢文明主,猶悔淮南;世祖聰達,負愧齊王;〔淮南事見十四卷漢文帝六年。齊王事見八十一卷武帝太康四年。〕兄弟之際,實爲深慎。會稽王雖有酣媟之累,〔媟,私列翻。累,力瑞翻。〕宜加弘貸,消散羣議;外爲國家之計,內慰太后之心。」帝納之,復委任道子如故。〔復,扶又翻。〕

    ⑦初,楊定之死也,天水姜乳襲據上邽;夏,四月,西秦王幹歸遣乞伏益州帥騎六千討之。左僕射邊芮、民部尚書王松壽曰:「益州屢勝而驕,不可專任,必以輕敵取敗。」幹歸曰:「益州驍勇,諸將莫及,〔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驍,堅堯翻。將,即亮翻。〕當以重佐輔之耳。」乃以平北將軍韋虔爲長史,左禁將軍務和爲司馬。〔務,姓也。古有務光。〕至大寒嶺,〔大寒嶺在上邽西。〕益州不設部伍,聽將士遊畋縱飲,令曰:「敢言軍事者斬!」虔等諫不聽,乳逆擊,大破之。

    ⑧魏王珪叛燕,侵逼附塞諸部。五月,甲戌,燕主垂遣太子寶、遼西王農、趙王麟帥衆八萬,自五原伐魏,范陽王德、陳留王紹別將步騎萬八千爲後繼。散騎常侍高湖諫曰:〔散,悉亶翻。騎,奇寄翻。〕「魏與燕世爲婚姻,〔代王矢翼犍兩娶於慕容,皆早卒。哀帝隆和元年,什翼犍納女於燕,燕又以女妻之。〕彼有內難,燕實存之,〔事見一百六卷十一年及一百七卷十二年。難,乃旦翻。〕其施德厚矣,結好久矣。間以求馬不獲而留其弟,〔事見上卷十六年。好,呼到翻;下同。〕曲在於我,柰何遽興兵擊之!拓跋涉圭沈勇有謀,〔蕭子顯曰:珪,字涉圭。沈,持林翻。〕幼歷艱難,兵精馬強,未易輕也。皇太子富於春秋,志果氣銳,今委之專任,【章:十二行本「任」作「徵」;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必小魏而易之,〔易,以豉翻。〕萬一不如所欲,傷威毀重,願陛下深圖之!」言頗激切,垂怒,免湖官,湖,泰之子也。〔前燕時,垂爲車騎將軍,以泰爲從事中郎。〕

    ⑨六月,癸丑,燕太原元王楷卒。

    ⑩西秦王幹歸遷於西城。〔苑川西城也。〕

    秋,七月,三河王光帥十萬伐西秦,〔帥,讀曰率。〕西秦左輔密貴周、左衛將軍莫者羖羝〔密以國爲氏。姓譜:漢有尚書密忠。據通鑑下文,則以密貴爲姓。莫者,夷複姓。〕勸西秦王幹歸稱藩於光,以子敕勃爲質。〔質,音致。〕光引兵還,幹歸悔之,殺周及羖羝。〔羖,音古。羝,音氐。〕

    魏張兗聞燕軍將至,言於魏王珪曰:「燕狃於滑臺、長子之捷,〔滑臺事見上十七年;長子事見上年。狃,與忸同。杜預曰:忸,餳也。〕竭國之資力以來,有輕我之心,宜羸形以驕之,乃可克也。」〔羸,倫爲翻。〕珪從之,悉徙部落畜產,西渡河千餘里以避之。燕軍至五原,降魏別部三萬餘家,〔降,戶江翻。〕收穄田百餘萬斛,置黑城,〔黑城在五原河北。按魏書帝紀:登國五年,劉衛辰遣子直力鞮出稒陽塞,侵及黑城。從可知矣。〕進軍臨河,〔水經:河水自新秦中屈而南流,過五原、西安陽、成宜、宜梁、臨沃、稒陽等縣南。〕造船爲濟具。珪遣右司馬許謙乞師於秦。

    禿髮烏孤擊乙弗、折掘等諸部,皆破降之,築廉川堡而都之。〔乙弗、折掘二部,皆在禿髮氏之西。廉川在湟中。降,戶江翻。〕廣武趙振,少好奇略,〔少,詩照翻。好,呼到翻。〕聞烏孤在廉川,棄家從之。烏孤喜曰:「吾得趙生,大事濟矣!」拜左司馬。三河王光封烏孤爲廣武郡公。

    有長星見自須女,至於哭星。〔天文志:須女四星。須,賤妾之稱,婦職之卑者也。鬥、牛、女,揚州分。虛二星、危三星,皆主死喪。哭泣、墳墓,四星,屬危之下,主死喪、哭泣、爲墳墓也。見,賢遍翻。〕帝心惡之,於華林園舉酒祝之曰:〔晉都建康,仿洛都,起華林園。惡,烏路翻。〕「長星,勸汝一杯酒;自古何有萬歲天子邪!」

    八月,魏王珪治兵河南;〔治,直之翻。〕九月,進軍臨河。燕太子寶列兵救濟,暴風起,漂其船數十艘泊南岸。〔漂,紕招翻。艘,蘇遭翻。〕魏獲其甲士三百餘人,皆釋而遣之。

    寶之發中山也,燕主垂已有疾,既至五原,珪使人邀中山之路,伺其使者,盡執之。〔伺,相吏翻。使,疏吏翻。〕寶等數月不聞垂起居,珪使所執使者臨河告之曰:「若父已死,何不早歸!」寶等憂恐,士卒駭動。

    珪使陳留公虔將五萬騎屯河東,東平公儀將十萬騎屯河北,〔河水自金城過武威、天水、安定、北地郡界,率東北流,至朔方沃野縣界,始屈而東南流。虔屯河東,儀屯河北,皆河曲之地,未渡河也。北史曰:儀據朔方。將,帥亮翻;下同。〕略陽公遵將七萬騎塞燕軍之南。遵,壽鳩之子也。〔壽鳩見一百四卷元年。〕秦主興遣楊佛嵩將兵救魏。

    燕、魏相持積旬,趙王麟將慕輿嵩等以垂爲實死,謀作亂,奉麟爲主;事泄,嵩等皆死,寶、麟等內自疑。冬,十月,辛未,燒船夜遁。時河冰未結,寶以魏兵必不能渡,不設斥候。十一月,己卯,暴風,冰合,魏王珪引兵濟河,留輜重,〔重,直用翻。〕選精銳二萬餘騎急追之。

    燕軍至參合陂,有大風,黑氣如堤,自軍後來,臨覆軍上。〔覆,扶又翻。〕沙門支曇猛〔支者,曇猛之俗姓。曇,徒含翻。〕言於寶曰:「風氣暴迅,魏兵將至之候,宜遣兵御之。」寶以去魏軍已遠,笑而不應。曇猛固請不已,麟怒曰:「以殿下神武,師徒之盛,足以橫行沙漠,索虜何敢遠來!〔太元十八年,慕容麟已知拓跋珪之必爲燕患矣,今乃輕之如此,豈其心自疑而敗寶之師邪﹖其後寶不能守中山而麟亦不能自立,同歸於亂而已矣。索,昔各翻。〕而曇猛妄言驚衆,當斬以徇!」曇猛泣曰:「苻氏以百萬之師,敗於淮南,正由恃衆輕敵,不信天道故也!」〔事見一百四卷、五卷七年、八年。〕司徒德勸寶從曇猛言,寶乃遣麟帥騎三萬居軍後以備非常。〔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同。〕麟以曇猛爲妄,縱騎遊獵,不肯設備。寶遣騎還詗魏兵,〔詗,古永翻,又翾正翻。〕騎行十餘里,即解鞍寢。

    魏軍晨夜兼行,乙酉,暮,至參合陂西。燕軍在陂東,營於蟠羊山南水上。〔水經注:可不難水出鴈門沃陽縣東南六十里山下,西北流注沃水,合流而東,徑參合縣南。〕魏王珪夜部分諸將,〔分,扶問翻。〕掩覆燕軍,士卒銜枚束馬口潛進。丙戌,日出,魏軍登山,下臨燕營;燕軍將東引,〔引而東行也。〕顧見之,士卒大驚擾亂。珪縱兵擊之,燕兵走赴水,人馬相騰躡,壓溺死者以萬數。略陽公遵以兵邀其前,燕兵四五萬人,一時放仗斂手就禽,其遺迸去者不過數千人,〔迸,北孟翻。〕太子寶等皆單騎僅免。殺燕右僕射陳留悼王紹,生禽魯陽王倭奴、〔倭,烏禾翻。〕桂林王道成、濟陰公尹國等文武將吏數千人,〔濟,子禮翻。〕兵甲糧貨以鉅萬計。道成,垂之弟子也。

    魏王珪擇燕臣之有才用者代郡太守廣川賈閨、閨從弟驃騎長史昌黎太守彝、太史郎晁【章:十二行本「晁」上有「遼東」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崇等留之,〔晁,直遙翻。〕其餘欲悉給衣糧遣還,以招懷中州之人。中部大人王建曰:「燕衆強盛,今傾國而來,我幸而大捷,不如悉殺之,則其國空虛,取之爲易。〔易,以豉翻。〕且獲寇而縱之,無乃不可乎!」乃盡坑之。十二月,珪還雲中之盛樂。〔通鑑於惠帝元康五年,書定襄之盛樂故城,此書雲中之盛樂;蓋歷代郡縣廢徙無常,前漢成樂縣屬定襄,後漢成樂縣屬雲中。前書定襄之盛樂,此前漢之故城也;此書雲中之盛樂,此後漢之故城也。〕

    燕太子寶恥於參合之敗,請更擊魏。司徒德言於燕主垂曰:「虜以參合之捷,有輕太子之心,宜及陛下神略以服之,不然,將爲後患。」垂乃以清河公會錄留臺事,領幽州刺史,代高陽王隆鎮龍城;以陽城王蘭汗爲北中郎將,代長樂公盛鎮薊;〔樂,音洛。薊,音計。〕命隆、盛悉引其精兵還中山,期以明年大舉擊魏。

    是歲,秦主興封其叔父緒爲晉王,碩德爲隴西王,弟崇爲齊公,顯爲常山公。

    二十一年〔(丙申、三九六)〕

    ①春,正月,燕高陽王隆引龍城之甲入中山,軍容精整,燕人之氣稍振。〔漢人有言:「戰勝之威,士氣百倍;敗軍之卒,沒世不復正。」此之謂也。〕

    ②休官權萬世帥衆降西秦。〔前年,乞伏幹歸稱秦王,故稱西秦以別於姚秦。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③燕主垂遣徵東將軍平規發兵冀州。二月,規以博陵、武邑、長樂三郡兵反於魯口,其從子冀州刺史喜諫,不聽。〔從,才用翻。〕規弟海陽令翰亦起兵於遼西以應之。〔海陽縣自漢以來屬遼西郡。平規兄弟以燕兵敗,故叛之。〕垂遣鎮東將軍餘嵩擊規,嵩敗死。垂自將擊規,至魯口,規棄衆,將妻子及平喜等數十人走渡河,垂引兵還。翰引兵趣龍城,〔趣,七喻翻。〕清河公會遣東陽公根等擊翰,破之,翰走山南。〔白狼、徐無等山之南。〕

    ④三月,庚子,燕主垂留范陽王德守中山,引兵密發,踰青嶺,經天門,〔青嶺蓋即廣昌嶺,在代郡廣昌縣南,所謂五回道也。其南層崖刺天,積石之峻,壁立直上,蓋即天門也。〕鑿山通道,出魏不意,直指雲中。魏陳留公虔帥部落三萬家鎮平城;垂至獵嶺,〔獵嶺,在夏屋山東北,魏都平城,常獵於此。〕以遼西王農、高陽王隆爲前鋒以襲之。是時,燕兵新敗,皆畏魏,惟龍城兵勇銳爭先。虔素不設備,閏月,乙卯,燕軍至平城,虔乃覺之,帥麾下出戰,敗死,燕軍盡收其部落。魏王珪震布欲走,諸部聞虔死,皆有貳心,珪不知所適。〔虔勇蓋代北,既敗而死,故諸部皆貳。然天將亡燕,垂繼以殞,此固非人力所能爲也。帥,讀曰率。怖,普布翻。〕

    垂之過參合陂也,見積骸如山,爲之設祭,〔爲,於僞翻。〕軍士皆慟哭,聲震山谷。垂凓憤嘔血,由是發疾,乘馬輿而進,頓平城西北三十里。太子寶等聞之,皆引還。燕軍叛者奔告於魏雲:「垂已死,輿尸在軍。」魏王珪欲追之,聞平城已沒,乃引還陰山。〔魏人有言,「死諸葛走□仲達。」拓跋珪聞慕容垂之死而不敢進,亦類是耳。〕

    垂在平城積十日,疾轉篤,乃築燕昌城而還。〔水經:燕昌城在平城北四十里。〕夏,四月,癸未,卒於上谷之沮陽,〔賢曰:沮陽縣故城,在今嬀州東。沮,音阻。垂年七十一。〕祕不發喪。丙申,至中山;戊戌,發喪,諡曰成武皇帝,廟號世祖。壬寅,太子寶即位,〔寶,字道佑,垂第四子也。〕大敕,改元永康。

    五月,辛亥,以范陽王德爲都督冀?兗?青?徐?荊?豫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冀州牧,鎮鄴;遼西王農爲都督並?雍?益?梁?秦?涼六州諸軍事、幷州牧,鎮晉陽。〔雍,於用翻。〕又以安定王庫専官偉爲太師,〔専,奴沃翻。〕夫餘王蔚爲太傅。〔餘蔚,夫餘王子也,燕王皝破夫餘得之,燕亡,入秦,秦亂,復歸燕,燕主垂封爲扶余王。〕甲寅,以趙王麟領尚書左僕射,高陽王隆領右僕射,長樂公盛爲司隸校尉,宜都王鳳爲冀州刺史。

    ⑤乙卯,以散騎常侍彭城劉該爲徐州刺史,鎮鄄城。〔散,悉亶翻。騎,奇寄翻。鄄,吉掾翻。〕

    ⑥甲子,以望蔡公謝琰爲尚書左僕射。〔望蔡縣屬豫章郡。沈約曰:漢靈帝中平中,汝南上蔡民分徙此城,立縣名上蔡,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宋白曰:以上蔡人思本土,故曰望蔡。〕

    ⑦初,燕王垂先段後生子令、寶,後段後生子朗、鑑,愛諸姬子麟、農、隆、柔、熙。寶初爲太子,有美稱,〔稱,昌孕翻,名譽也。〕已而荒怠,中外失望。後段後嘗言於垂曰:〔燕王垂初娶段氏,以可足渾後之讒而死,後即位,追尊爲後。復納段氏爲後,故史書後段後以別之。〕「太子遭承平之世,足爲守成之主;今國步艱難,恐非濟世之才。遼西、高陽二王,陛下之賢子,宜擇一人,付以大業。趙王麟奸詐強愎,〔愎,弼力翻。〕異日必爲國家之患,宜早圖之。」寶善事垂左右,左右多譽之,〔譽,音餘。〕故垂以爲賢,謂段後曰:「汝欲使我爲晉獻公乎!」〔晉獻公信驪姬之讒,殺太子申生。〕段氏泣而退,告其妹范陽王妃曰:「太子不才,天下所知,吾爲社稷言之,〔爲,於僞翻。〕主上乃以吾爲驪姬,何其苦哉!觀太子必喪社稷,〔喪,息浪翻。〕范陽王有非常器度,若燕祚未盡,其在王乎!」寶及麟聞而恨之。

    乙丑,寶使麟謂段氏曰:「後常謂主上不能守大業,今竟能不﹖〔不,讀曰否。〕宜早自裁,以全段宗!」段氏怒曰:「汝兄弟不難逼殺其母,況能守先業乎!吾豈愛死,但念國亡不久耳。」遂自殺。寶議以段後謀廢適統,〔適,讀曰嫡。〕無母后之道,不宜成喪。羣臣鹹以爲然。中書令眭邃揚言於朝曰:〔眭,息浪翻。揚,音揚。大言而疾曰揚。朝,直遙翻。〕「子無廢母之義,漢安思閻後親廢順帝,〔事見五十卷漢安帝延光三年。〕猶得配饗太廟,況先後曖昧之言,虛實未可知乎!」乃成喪。

    ⑧六月,癸酉,魏王珪遣將軍王建等擊燕廣寧太守劉亢泥,斬之,〔廣寧縣,漢屬上谷郡,晉太康中,分置廣寧郡。亢,苦浪翻。〕徙其部落於平城。燕上谷太守開封公詳棄郡走。詳、皝之曾孫也。

    ⑨丁亥、魏賀太妃卒。〔魏王珪之母也。〕

    ⑩燕主寶定士族舊籍,分辨清濁,校閱戶口,罷軍營封蔭之戶,悉屬郡縣;〔軍營封蔭之戶,蓋諸軍庇佔以爲部曲者。〕由是士民嗟怨,始有離心。〔斯事行之,未必非也;但慕容寶即位之初,國師新敗,又遭大喪,下之懷反側者多,未可遽行耳。大學曰:物有本末,事有先後,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三河王呂光即天王位,國號大涼,大赦,改元龍飛;〔呂光,字世明,略陽氐也,父婆樓,爲苻堅佐命。〕備置百官,以世子紹爲太子,封子弟爲公侯者二十人;以中書令王詳爲尚書左僕射,著作郎段業等五人爲尚書。

    光遣使者拜禿髮烏孤爲徵南大將軍、益州牧、左賢王。烏孤謂使者曰:「呂王諸子貪淫,〔光諸子見於史者,纂、弘、紹、覆。〕三甥暴虐,〔光甥石聰譖殺杜進;餘二人當考。〕遠近愁怨,吾安可違百姓之心,受不義之爵乎!吾當爲帝王之事耳。」乃留其鼓吹、羽儀,〔吹,昌瑞翻。〕謝而遣之。

    平規收合餘黨據高唐,〔高唐縣,自漢以來屬平原郡。〕燕主寶遣高陽王隆將兵討之;〔將,即亮翻。〕東土之民,素懷隆惠,迎候者屬路。〔相屬於路也。屬,之慾翻。〕秋,七月,隆進軍臨河,規棄高唐走。隆遣建威將軍慕容進等濟河追之,斬規於濟北。〔於濟,子禮翻。〕平喜奔彭城。

    納故中書令王獻之女爲太子妃。獻之,羲之之子也。〔羲之,王導之從子。〕

    魏羣臣勸魏王珪稱尊號,珪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改元皇始。〔珪,什翼犍之嫡孫,寔之子,詳見一百四卷元年。自苻堅淮、淝之敗,至是十有四年矣,關、河之間,戎狄之長,更興迭僕,晉人視之,漠然不關乎其心。拓跋珪興而南、北之形定矣。南、北之形既定,卒之南爲北所並。嗚呼!自隋以後,名稱揚於時者,代北之子孫十居六七矣,氏族之辨,果何益哉!〕參軍事上谷張恂勸珪進取中原,珪善之。

    燕遼西王農悉將部曲數萬口之幷州,〔將,即亮翻。之,往也。〕幷州素乏儲郞,〔郞,丈裏翻。〕是歲早霜,民不能供其食,又遣諸部護軍分監諸胡,〔監,工銜翻。〕由是民夷俱怨,潛召魏軍。八月,己亥,魏王珪大舉伐燕,〔兵無內應與必勝之計,不可大舉。〕步騎四十餘萬,南出馬邑,踰句注,〔句,音鉤。〕旌旗二千餘里,鼓行而進。左將軍鴈門李慄將五萬騎爲前驅,別遣將軍封真等從東道出軍都,襲燕幽州。〔魏書官氏志:拓跋詰汾時,餘部諸姓內入者有是賁氏,後改爲封氏。軍都縣,前漢屬上谷郡,後漢屬廣陽郡,晉屬燕國;有軍都關。賢曰:今幽州昌平縣有軍都山,在西北。〕

    燕徵北大將軍、幽?平二州牧、清河公會母賤而年長,〔長,知兩翻。〕雄俊有器藝,燕主垂愛之。寶之伐魏也,垂命會攝東宮事、總錄,禮遇一如太子。〔總錄,謂總錄朝政也。〕及垂伐魏,命會鎮龍城,委以東北之任,國官府佐,皆選一時才望。垂疾篤,遺言命寶以會爲嗣;而寶愛少子濮陽公策,意不在會。長樂公與會同年,恥爲之下,〔少,詩照翻。濮,博木翻。樂,音洛。〕乃與趙王麟共勸寶立策,寶從之。乙亥,立妃段氏爲皇后,策爲皇太子,會、盛皆進爵爲王。策年十一,素憃弱,〔憃,與戇同,陟降翻,愚也。〕會聞之,心慍懟。〔慍,於問翻。懟,直類翻。〕

    九月,章武王宙奉燕主垂及成哀段後之喪葬於龍城宣平陵,〔成哀後,即寶所殺後母段氏也。〕寶詔宙悉徙高陽王隆參佐、部曲、家屬還中山,〔隆去年自龍城還中山,會實代之,故令遣還其部曲參佐。〕會違詔,多留部曲不遣。宙年長屬尊,〔長,知兩翻。〕會每事陵侮之,見者皆知其有異志。〔爲寶、會父子相圖張本。〕

    戊午,魏軍至陽曲,〔陽曲縣自漢以來屬太原郡。宋白曰:陽曲縣故城,在太原縣北四十五里,後漢末所移也。隋文帝改爲陽直,尋又改爲汾陽縣。〕乘西山,臨晉陽,遣騎環城大噪而去。〔騎,奇寄翻。環,音宦。〕燕遼西王農出戰,大敗,奔還晉陽,司馬慕輿嵩閉門拒之。〔前有慕輿嵩以謀奉趙王麟爲變而誅。此又一人。〕農將妻子帥數千騎東走,魏中領將軍長孫肥追之,〔中領將軍,魏所置,猶魏、晉之中領軍也。帥,讀曰率。〕及於潞川,【嚴:「川」改「州」。】獲農妻子。燕軍盡沒,農被創,獨與三騎逃歸中山。〔被,皮義翻。創,初良翻。〕

    魏王珪遂取幷州。初建臺省,置刺史、太守、尚書郎以下官,悉用儒生爲之。士大夫詣軍門,無少長,皆引入存慰,使人人盡言,〔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少有才用,鹹加握敘。〔史言拓跋珪所以能取中原。少,詩沼翻。〕己未,遣輔國將軍奚收略地汾川,〔「奚收」,當作「奚牧」。〕獲燕丹楊王買德及離石護軍高秀和。〔離石縣自漢以來屬西河郡,燕置護軍以統稽胡。〕以中書待郎張恂等爲諸郡太守,招撫離散,勸課農桑。

    燕主寶聞魏軍將至,議於東堂。中山尹苻謨曰:「今魏軍衆強,千里遠鬬,乘勝氣銳,若縱之使入平土,不可敵也,宜杜險以拒之。」〔苻謨降燕見一百六卷十一年。〕中書令眭邃曰:「魏多騎兵,往來剽速,〔剽,匹妙翻。〕馬上齎糧,不過旬日;宜令郡縣聚民,千家爲一堡,深溝高壘,清野以待之,彼至無所掠,不過六旬,食儘自退。」尚書封懿曰:「今魏兵數十萬,天下之勍敵也,〔勍,渠京翻。〕民雖築堡,不足以自固,是聚兵及仏以資之也。且動搖民心,示之以弱,不如阻關拒戰,計之上也。」趙王麟曰:「魏今乘勝氣銳,其鋒不可當,宜完守中山,待其弊而乘之。」於是修城積粟,爲持久之備。〔不據險拒戰而嬰城自守,此慕容寶所以敗也。〕命遼西王農出屯安喜,〔安喜,前漢之安險縣也,後漢章帝改曰安喜,屬中山郡。〕軍事動靜,悉以委麟。〔爲麟叛寶張本。〕

    帝嗜酒,流連內殿,醒治【嚴:「治」改「日」。】既少,〔言昏醉之時多,醒而治事之時少也。〕外人罕得進見。〔見,賢遍翻。〕張貴人寵冠後宮,〔冠,古玩翻。〕後宮皆畏之。庚申,帝與後宮宴,妓樂盡侍;〔妓,渠綺翻。〕時貴人年近三十,帝戲之曰:「汝以年亦當廢矣,吾意更屬少者。」〔近,其靳翻。屬,之慾翻。少,詩照翻。〕貴人潛怒,向夕,帝醉,寢於清暑殿,〔清暑殿,帝所作。〕貴人徧飲宦者酒,散遣之,使婢以被蒙帝面,弒之,重賂左右,雲「因魘暴崩」。〔飲,於鴆翻。,瘣,於琰翻。廣韻曰:睡中魘。毛晃曰:氣窒心懼而神亂則魘。〕時太子闇弱,會稽王道子昏荒,〔會,工外翻。〕遂不復推問。〔復,扶又翻;下同。〕王國寶夜叩禁門,欲入爲遺詔,侍中王爽拒之曰:「大行晏駕,皇太子未至,敢入者斬!」國寶乃止。爽,恭之弟也。辛酉,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癸亥,有司奏:會稽王道子宜進位太傅、揚州牧,假黃鉞,詔內外衆事動靜諮之。

    安帝幼而不慧,〔杜預曰:不慧,世所謂白癡。〕口不能言,至於寒暑飢飽亦不能辨,飲食寢興皆非己出。母弟琅邪王德文,性恭謹,常侍左右,爲之節適,始得其宜。〔節適,謂事爲之節以適其口體。爲,於僞翻。〕

    初,王國寶黨附會稽王道子,〔王國寶黨附道子,事始一百五卷八年。〕驕縱不法,屢爲御史中丞褚粲所糾。國寶起齋,侔清暑殿,孝武帝甚惡之;〔惡,烏路翻。〕國寶懼,遂更求媚於帝而疏道子,帝復寵暱之。〔暱,尼質翻。〕道子大怒,嘗於內省面責國寶,以劍擲之,舊好盡矣。〔好,呼到翻。〕及帝崩,國寶復事道子,與王緒共爲邪諂,道子更惑之,倚爲心腹,遂參管朝權,威震內外,併爲時之所疾。

    王恭入赴山陵,每正色直言,道子深憚之。恭罷朝,嘆曰:「榱棟雖新,〔朝,直遙翻;下同。榱,所追翻。秦曰屋椽,齊、魯曰桷,周曰榱。〕便有黍離之嘆!」〔周大夫行役過故宗廟宮室,盡爲禾黍,故作黍離之詩。〕緒說國寶,〔說,輸芮翻。〕因恭入朝,勸相王伏兵殺之,國寶不許。道子欲輯和內外,乃深布腹心於恭,冀除舊惡;而恭每言及時政,輒厲聲色。道子知恭不可和協,遂有相圖之志。

    或勸恭因入朝以兵誅國寶,恭以豫州刺史庾楷士馬甚盛,黨於國寶,憚之,不敢發。王珣謂恭曰:「國寶雖終爲禍亂,要之罪逆未彰,今遽先事而發,必大失朝野之望。況擁強兵竊發於京輦,誰謂非逆!國寶若遂不改,惡布天下,然後順衆心以除之,亦無憂不濟也。」恭乃止。既而謂珣曰:「比來視君一似胡廣。」〔謂依違於權奸之間以保祿位。比,毗至翻,近也。〕珣曰:「王陵廷爭,陳平慎默,但問歲晏何如耳!」〔謂王陵以廷爭失位,陳平以慎默終能安劉。爭,讀曰諍。〕

    冬,十月,甲申,葬孝武帝於隆平陵。王恭還鎮,將行,謂道子曰:「主上諒闇,〔闇,讀如陰。〕豚宰之任,伊、周所難,願大王親萬幾,納直言,放鄭聲,遠佞人。」〔幾,與機同。遠,於願翻。〕國寶等愈懼。

    魏王珪使冠軍將軍代人於慄磾、〔魏書官氏志:拓跋詰汾時,餘部諸姓內入者有勿忸於氏,後改爲於氏。冠,古玩翻。磾,丁奚翻。〕寧朔將軍公孫蘭帥步騎二萬,潛自晉陽開韓信故道。〔韓信自井陘伐趙之故路也。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己酉,珪自井陘趨中山。李先降魏,〔去年,李先自西燕歸燕。趨,七喻翻。降,戶江翻。〕珪以爲徵東左長史。

    西秦涼州牧軻彈與秦州牧益州不平,軻彈奔涼。

    朞魏王珪進攻常山,拔之,獲太守苟延;自常山以東守宰,或走或降,諸郡縣皆附於魏,惟中山、鄴、信都三城爲燕守。〔中山,燕都,慕容德守鄴,慕容鳳守信都,皆重鎮也。爲,於僞翻。〕十一月,珪命東平公儀將五萬騎攻鄴,冠軍將軍王建、左將軍李粟攻信都。戊午,珪進軍中山;己未,攻之。燕高陽王隆守南郭,帥衆力戰,自旦至晡,殺傷數千人,魏兵乃退。珪謂諸將曰:「中山城固,寶必不肯出戰,急攻則傷士,久圍則費糧,不如先取鄴、信都,然後圖之。」丁卯,珪引兵而南。

    章武王宙自龍城還,聞有魏寇,馳入薊,與鎮北將軍陽城王蘭乘城固守。蘭,垂之從弟也。〔從,才用翻。〕魏別將石河頭攻之,不克,〔魏書官氏志:拓跋詰汾時,餘部諸姓內入者有嗢石蘭氏,後爲石氏。退屯漁陽。〔漁陽縣,漢屬漁陽郡,晉省。〕

    珪軍於魯口,博陵太守申永奔河南,高陽太守崔宏奔海渚。〔海渚,海中州也。〕珪素聞宏名,遣騎追求,獲之,以爲黃門侍郎,與給事黃門侍郎張袞對掌機要,創立制度。〔爲崔宏父子貴顯於魏張本。〕博陵令屈遵降魏,〔屈,居勿翻。降,戶江翻。〕珪以爲中書令,出納號令,兼總文誥。

    燕范陽王德使南安王青等夜擊魏軍於鄴下,破之,魏軍退屯新城。〔新城,即燕主垂攻鄴所築者也。〕青等請追擊之,別駕韓辺曰:〔辺,章卓。〕「古人先計而後戰。魏軍不可擊者四:懸軍遠客,利在野戰,一也;深入近畿,頓兵死地,二也;前鋒既敗,後陣方固,三也;彼衆我寡,四也。官軍不宜動者三:自戰其地,一也;〔自戰其地者,衆易敗散。〕動而不勝,衆心難固,二也;城隍未修,敵來無備,三也。今魏無資糧,不如深壘固軍以老之。」德從之,召青還。青,詳之兄也。

    十二月,魏遼西公賀賴盧帥騎二萬會東平公儀攻鄴。賴盧,訥之弟也。〔爲賀賴盧降慕容德張本。按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有賀賴氏,北方有賀蘭氏,後皆爲賀氏,蓋內入者爲賀賴氏,留北方者爲賀蘭氏。「蘭」、「賴」語轉耳。又匈奴諸種亦有賀賴氏。〕

    魏別部大人沒根有膽勇,魏王珪惡之。〔惡,烏路翻。〕沒根懼誅,己丑,將親兵數十人降燕,燕主寶以爲鎮東大將軍,封鴈門公。沒根求還襲魏,寶難與重兵,給百餘騎。沒根效其號令,夜入魏營,至中仗,珪乃覺之,狼狽驚走,沒根以所從人少,不能壞其大衆,多獲首虜而還。〔史言慕容寶不能因降人爲間以破魏。少,詩沼翻。壞,音怪。〕

    楊盛遣使來請命;詔拜盛鎮南將軍、仇池公。盛表苻宣爲平北將軍。

    是歲,越質詰歸帥戶二萬叛西秦降於秦,〔越質詰歸降西秦,見上卷十六年。帥,讀曰率;下同。〕秦人處之成紀,〔成紀縣自漢以來屬天水郡。處,昌呂翻。〕拜鎮西將軍、平襄公。

    秦隴西王碩德攻姜乳於上邽,乳率衆降。秦以碩德爲秦州牧,鎮上邽;徵乳爲尚書。強熙、權千成帥衆三萬共圍上邽,碩德擊破之,熙奔仇池,遂來奔。碩德西擊千成於略陽,千成降。

    西燕既亡,其所署河東太守柳恭等各擁兵自守。秦主興遣晉王緒攻之,恭等臨河拒守,緒不得濟。

    初,永嘉之亂,汾陰薛氏聚其族黨,阻河自固,不仕劉、石。及苻氏興,乃以禮聘薛強,拜鎮東將軍,強引秦兵自龍門濟,〔魏土地記曰:梁山北有龍門山,大禹所鑿,通孟津河口,廣八十步,巖際鐫跡,遺功尚存。梁山在馮翊夏陽縣西北。〕遂入蒲阪,恭等皆降,興以緒爲並、冀二州牧,鎮蒲阪。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三十一〔強圉作噩(丁酉),一年。〕

    安皇帝甲〔諱德宗,字德宗,孝武帝長子也。諡法:好和不爭曰安;又曰:生而少斷曰安。帝即位後,桓玄篡奪,劉裕反正,南征北召〔伐〕事多,而中原亦多事。通鑑所書凡十卷,故以十干書卷數。〕

    隆安元年〔(丁酉、三九七)〕

    ①春,正月,己亥朔,帝加元服,改元。以左僕射王珣爲尚書令;領軍將軍王國寶爲左僕射,領選;〔領選者,領吏部選。選,須戀翻。〕仍加後將軍、丹楊尹。會稽王道子悉以東宮兵配國寶,使領之。〔會,工外翻。〕

    ②燕范陽王德求救於秦,秦兵不出,鄴中恟懼。〔恟,許洪翻。〕賀賴盧自以魏王珪之舅,不受東平公儀節度,由是與儀有隙。儀司馬丁建陰與德通,從而構間之,〔間,古莧翻。〕射書入城中言其狀。〔射,而亦翻。〕甲辰,風霾,晝晦,〔霾,謨皆翻;風雨土曰霾。〕賴盧營有火,建言於儀曰:「賴盧燒營爲變矣。」儀以爲然,引兵退;賴盧聞之,亦退;建帥其衆詣德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且言儀師老可擊。德遣桂陽王鎮、南安王青帥騎七千追擊魏軍,大破之。〔師克在和,將帥不和,敗之本也。〕

    燕主寶使左衛將軍慕輿騰攻博陵,殺魏所置守宰王建等。

    王建等攻信都,六十餘日不下,士卒多死。庚申,魏王珪自攻信都。壬戌夜,燕宜都王鳳踰城奔中山。〔鳳知珪至,膽破而走。〕癸亥,信都降魏。

    涼王光以西秦王幹歸數反覆,〔謂幹歸既稱藩於光而悔之也。數,所角翻。〕舉兵伐之。幹歸羣下請東奔成紀以避之,〔成紀縣,自漢以來屬天水郡,治小坑川;唐並顯親縣入成紀縣,移成紀縣治顯親川。〕幹歸曰:「軍之勝敗,在於巧拙,不在衆寡。光兵雖衆而無法,其弟延勇而無謀,不足憚也。且其精兵盡在延所,延敗,光自走矣。」光軍於長最,遣太原公纂等帥步騎三萬攻金城;幹歸帥衆二萬救之,未至,纂等拔金城。光又遣其將梁恭等以甲卒萬餘出陽武下峽,〔陽武下峽在高平西,河水所經也。將,即亮翻。〕與秦州刺史沒弈幹攻其東,天水公延以枹罕之衆攻臨洮、武始、河關,皆克之。〔臨洮縣,漢屬隴西郡,惠帝分屬狄道郡。武始郡,故狄道縣地。河關縣,前漢屬金城郡,後漢屬隴西郡,晉屬狄道郡。枹,音膚。洮,土刀翻。〕幹歸使人紿延雲:〔紿,待亥翻。〕「幹歸衆潰,奔成紀。」延欲引輕騎追之,司馬耿稚諫曰:「幹歸勇略過人,安肯望風自潰!前破王廣、楊定,皆羸師以誘之。〔破楊定,見上卷孝武太元十九年。太元十一年,王廣爲鮮卑匹蘭所執,送於後秦;此時幹歸未統國事也。幹歸破廣當在乞伏國仁之時。稚,直利翻。羸,倫爲翻。〕今告者視高色動,殆必有奸,宜整陳而前,使步騎相屬,〔陳,讀曰陣。屬,之慾翻。〕俟諸軍畢集,然後擊之,無不克矣。」延不從,進,與幹歸遇,延戰死。稚與將軍姜顯收散卒,還屯枹罕。光亦引兵還姑臧。

    ④禿髮烏孤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西平王,〔單,音蟬。〕大赦,改元太初。治兵廣武,攻涼金城,克之。涼王光遣將軍竇苟伐之,戰於街亭,涼兵大敗。

    ⑤燕主寶聞魏王珪攻信都;出屯深澤,〔深澤縣,前漢屬涿郡,後漢屬安平國,晉屬博陵郡。宋白曰:深澤縣以界內澤深廣爲名。〕遣趙王麟攻楊城,〔郡國志:中山蒲陰縣有楊城。〕殺守兵三百。寶悉出珍寶及宮人募郡國羣盜以擊魏。

    二月,己巳朔,珪還屯楊城。沒根兄子醜提爲幷州監軍,聞其叔父降燕,懼誅,帥所部兵還國【張:「國」作「縣」。】作亂。〔監,工銜翻。降,戶江翻。帥,讀曰率;下同。〕珪欲北還,遣其國相涉延求和於燕,且請以其弟爲質。〔相,息亮翻。質,音致。〕寶聞魏有內難,不許,〔兵法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慕容寶徒欲乘拓跋珪之有內釁而困之,而不知己之才略不足辦也。難,乃旦翻。〕使賾從僕射蘭真責珪負恩,〔賾,而隴翻。從,才用翻。〕悉發其衆步卒十二萬、騎三萬七千屯於曲陽之柏肆,〔此趙國之下曲陽縣也。有柏肆塢,隋開皇十六年置柏肆縣,後廢入常山城縣。魏書帝紀作「鉅鹿之柏肆塢」。按地形志:鉅鹿郡治曲陽。〕營於滹沱水北以邀之。〔滹,音呼。沱,徒河翻。〕丁丑,魏軍至,營於水南。寶潛師夜濟,募勇敢萬餘人襲魏營,寶陳於營北以爲之援。〔陳,讀曰陣;下同。〕募兵因風縱火,急擊魏軍,魏軍大亂,珪驚起,棄營跣走;燕將軍乞特真帥百餘人至其帳下,得珪衣跋。〔跋,許戈翻。〕既而募兵無故自驚,互相斫射,〔射,而亦翻。〕珪於營外望見之,乃擊鼓收衆,左右及中軍將士稍稍來集,多布火炬於營外,縱騎衝之。募兵大敗,〔敵出其不意,故走;見敵之不整,乃還戰;善用兵者固觀變而動也。〕還赴寶陳,寶引兵復渡水北。戊寅,魏整衆而至,與燕相持,燕軍奪氣。寶引還中山,魏兵隨而擊之,燕兵屢敗。寶懼,棄大軍,帥騎二萬奔還,時大風雪,凍死者相枕。〔枕,職任翻。〕寶恐爲魏軍所及,命士卒皆棄袍仗、兵器數十萬,寸刃不返,燕之朝臣將卒降魏及爲魏所繫虜者甚衆。〔朝,直遙翻。將,即亮翻。降,戶江翻。〕

    先是,張袞嘗爲魏王珪言燕祕書監崔逞之材,〔據張袞傳,袞未嘗與逞相識也,聞其才而稱之。先,悉薦翻。〕珪得之,甚喜,以逞爲尚書,使錄三十六曹,〔漢光武分尚書爲六曹,置郎三十四人,並左、右丞爲三十六人。至魏,尚書郎有殿中、吏部、駕部、金部、虞曹、比部、南主客、祠部、度支、庫部、農部、水部、儀曹、三公、倉部、民曹、二千石、中兵、外兵、都兵、別兵、考功、定課,凡二十三郎。明帝青龍二年,置都官、騎兵,合二十五郎。晉武帝罷農部、定課,置直事、殿中、祠部、儀曹、吏部、三公、比部、金部、倉部、度支、都官、二千石、左民、右民、虞曹、屯田、起部、水部、左?右主客、駕部、車部、庫部、左?右中兵、左?右外兵、別兵、都兵、騎兵、左?右士、北主客、南主客、凡三十四曹。後又置運曹,凡三十五曹;置郎二十三人,更相統攝。今魏又增爲三十六曹。〕任以政事。

    魏軍士有自柏肆亡歸者,言大軍敗散,不知王處。道過晉陽,晉陽守將封真因起兵攻幷州刺史曲陽侯素延,素延擊斬之。

    南安公順守雲中,聞之,欲自攝國事。幢將代人莫題曰:「此大事,不可輕爾,宜審待後問,不然,爲禍不細。」順乃止。順,什翼鞬【章:「鞬」,十二行本作「犍」;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之孫也。〔幢,直江翻。將,即亮翻。鞬,居言翻。〕賀蘭部帥附力眷、紇鄰部帥匿物尼、紇奚部帥叱奴根皆舉兵反,〔紇,戶骨翻。帥,所類翻。〕順討之,不克。珪遣安遠將軍嶽帥萬騎還討三部,皆平之,國人乃安。

    珪欲撫慰新附,深悔參合之誅,〔事見上卷孝武太元二十年,珪以燕人懲參合之禍,苦戰不下,故深悔之。〕素延坐討反者殺戮過多,免官;以奚牧爲幷州刺史。牧與東秦主興書稱「頓首」,與之均禮。〔時乞伏氏建國隴西,號秦,故史書姚秦爲東秦以別之。〕興怒,以告珪,珪爲之殺牧。〔爲,於僞翻。〕

    己卯夜,燕尚書郎慕輿皓謀弒燕主寶,立趙王麟;不克,斬關出奔魏,麟由是不自安。〔爲麟奔西山張本。〕

    ⑥三月,燕以儀同三司武鄉張崇爲司空。〔石勒分上黨置武鄉郡及武鄉縣,唐遼州榆社縣即其地。〕

    ⑦初,燕清河王會聞魏軍東下,表求赴難,〔難,乃旦翻。〕燕主寶許之。會初無去意,〔初無去龍城之意也。〕使徵南將軍庫専官偉、建威將軍餘崇將兵五千爲前鋒。崇,嵩之子也。〔餘嵩見上卷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専,奴沃翻。〕偉等頓盧龍百日,〔遼東新昌縣有盧龍山,唐爲平州盧龍縣,慕容令所謂守肥如之險,即其地也。此遼東新昌,後人置於漢遼西郡界,非漢舊郡縣地也。近,其靳翻。〕無食,噉馬牛且盡;會不發。寶怒,累詔切責;會不得已,以治行簡練爲名,復留月餘。〔治,直之翻。復,扶又翻。〕時道路不通,偉欲使輕軍前行通道,偵魏強弱,且張聲勢;〔偵,醜鄭翻。〕諸將皆畏避不欲行。餘崇奮曰:「今巨寇滔天,京都危逼,〔京都,謂中山。〕匹夫猶思致命以救君父,諸君荷國寵任,而更惜生乎!〔荷,下可翻。〕若社稷傾覆,臣節不立,死有餘辱;諸君安居於此,崇請當之。」偉喜,簡給步騎五百人。崇進至漁陽,遇魏千餘騎。崇謂其衆曰:「彼衆我寡,不擊則不得免。」乃鼓譟直進,崇手殺十餘人。魏騎潰去,崇亦引還,斬首獲生,具言敵中闊狹,衆心稍振。會乃上道徐進,〔上,時掌翻。〕是月,始達薊城。〔薊,音計。〕

    魏圍中山既久,城中將士皆思出戰。徵北大將軍隆言於寶曰:「涉珪雖屢獲小利,然頓兵經年,〔涉歲爲經年。去年十一月,魏攻中山。〕兇勢沮屈,〔沮,在呂翻。〕士馬死傷太半,人心思歸,諸部離解,〔謂賀蘭、紇鄰、紇奚三部。〕正是可破之時也。加之舉城思奮,若因我之銳,乘彼之衰,往無不克。如其持重不決,將卒氣喪,〔將,即亮翻。喪,息浪翻。〕日益困逼,事久變生,後雖欲用之,不可得也!」寶然之。而衛大將軍麟每沮其議,〔麟有異志,故沮隆議。〕隆成列而罷者,前後數四。

    寶使人請於魏王珪,欲還其弟觚,〔觚留燕事見一百七卷孝武太元十六年。〕割常山以西皆與魏以求和;〔常山以西,幷州之地也。〕珪許之;既而寶悔之。己酉,珪如盧奴,〔魏書地形志:中山郡治盧奴。酈道元曰:盧奴城內西北隅,有水,淵而不流,南北一百步,東西百餘步;水色正黑曰盧,不流曰奴,故城以此得名。〕辛亥,復圍中山。〔杜佑曰:後燕都中山,今博陵郡唐昌縣、唐昌本漢苦陘縣,章帝改漢昌,曹魏改魏昌,隋改隋昌,唐武德中改唐昌。復,扶又翻。〕燕將士數千人俱自請於寶曰:「今坐守窮城,終於困弊,臣等願得一出樂戰,〔士皆赴死願戰,爲樂戰也。樂,音洛。〕而陛下每抑之,此爲坐自摧敗也。且受圍歷時,無他奇變,徒望積久寇賊自退。今內外之勢,強弱懸絕,彼必不自退明矣,宜從衆一決。」寶許之。隆退而勒兵,召諸參佐謂之曰:「皇威不振,寇賊內侮,臣子同恥,義不顧生。今幸而破賊,吉還固善;若其不幸,亦使吾志節獲展。卿等有北見吾母者,爲吾道此情也!」〔隆初鎮龍城,與母俱北;及垂召隆伐魏,其母留龍城。爲,於僞翻。〕乃被甲上馬,詣門俟,命。麟復固止寶,〔被,皮義翻。復,扶又翻。〕衆大忿恨,隆涕泣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

    是夜,麟以兵劫士衛將軍北地王精,使帥禁兵弒寶。〔帥,讀曰率。〕精以義拒之,麟怒,殺精,出奔西山,依丁零餘衆。〔中山西北二百里有狼山,自狼山而西,南連常山,山谷深險,漢末黑山張燕、五代孫方簡兄弟皆依阻其地。丁零餘衆,翟真之黨也,爲燕所敗,退聚西山。西山,曲陽之西山也。〕於是城中人情震駭。

    寶不知麟所之,〔之,往也。〕以清河王會軍在近,恐麟奪會車,先據龍城,乃召隆及驃騎大將軍農,〔驃,匹妙翻。騎,奇寄翻。〕謀去中山,走保龍城。隆曰:「先帝櫛風沐兩以成中興之業,崩未期年而天下大壞,豈得不謂之孤負邪!今外寇方盛而內難復起,〔難,乃旦翻。復,扶又翻;下復朝同。〕骨肉乖離,百姓疑懼,誠不可以拒敵,北遷舊都,亦事之宜然。龍川地狹民貧,〔龍川即謂和龍之地。〕若以中國之意取足其中,復朝夕望有大功,此必不可。若節用愛民,務農訓兵,數年之中,公私充實,而趙、魏之間,厭苦寇暴,民思燕德,庶幾返旆,克復故業。〔幾,居希翻。〕如其未能,則憑險自固,猶足以優遊養銳耳。」寶曰:「卿言盡理,朕一從卿意耳。」〔隆策固善,其如運命何!兵家因敗爲成,隆之智不足以及此也。使寶如終一從隆之說,猶可以免蘭汗之禍。〕

    遼東高撫,善卜筮,素爲隆所信厚,私謂隆曰:「殿下北行,終不能達,太妃亦不可得見。若使主上獨往,殿下潛留於此,必有大功。」隆曰:「國有大難,〔難,乃旦翻。〕主上蒙塵,且老母在北,吾得北首而死,猶無所恨。卿是何言也!」〔首,式救翻。〕乃遍召僚佐,問其去留,唯司馬魯恭、參軍成岌願從,〔從,才用翻。〕餘皆欲留,隆並聽之。

    農部將谷會歸說農曰:〔說,輸芮翻。〕「城中之人,皆涉珪參合所殺者,父兄子弟泣血踊躍,欲與魏戰而爲衛軍所抑。〔慕容麟爲衛大將軍,故稱之爲衛軍。〕今聞主上當北遷,皆曰:『得慕容氏一人奉而立之,以與魏戰,死無所恨。』大王幸而留此,以副衆望,擊退魏軍,撫寧畿甸,奉迎大駕,亦不失爲忠臣也。」農欲殺歸而惜其材力,謂之曰:「必如此以望生,不如就死!」〔農、隆皆號爲有智略,而所見類如此。天之廢燕,智者失其智矣。〕

    壬子,夜,寶與太子策、遼西王農、高陽王隆、長樂王盛等萬餘騎出赴會軍,河間王熙、勃海王朗、博陵王鑑皆幼,不能出城,隆還入迎之,自爲鞁乘,〔鞁,平義翻。說文曰:車駕具。〕俱得免。燕將王【嚴:「王」改「李」。】沈等降魏。〔沈,持林翻。〕樂浪王惠、中書侍郎韓範、員外郎段宏、太史令劉起等帥工伎三百奔鄴。〔樂浪,音洛琅。帥,讀曰率。伎,渠綺翻。〕

    中山城中無主,不姓惶惑;東門不閉。魏王珪欲夜入城,冠軍將軍王建志在虜掠,乃言恐士卒盜府庫物,請俟明旦,珪乃止。燕開封公詳從寶不成,【章:十二行本「成」作「及」;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城中立以爲主,閉門拒守;珪盡衆攻之,連日不拔。使人登巢車,〔杜預曰:巢車,車上爲櫓。陸德明曰:兵車高如巢以望敵也。杜佑曰:以八輪車上樹高竿,竿上安轆轤,以繩挽板屋上竿首,以窺城中。板屋方四尺,高五尺,有十二孔,四面別布車,可進退,圜城而行,於營中遠視,如鳥之巢,亦謂之巢車。〕臨城諭之曰:「慕容寶已棄汝走,汝曹百姓空自取死,欲誰爲乎﹖」〔爲,於僞翻。〕皆曰:「羣小無知,恐復如參合之衆,〔復,扶又翻;下復出同。〕故苟延旬月之命耳。」珪顧王建而唾其面,〔唾,土賀翻。王建既鼓成參合之誅,又沮止珪乘夜入中山,失計者再,故唾其面。〕使中領將軍長孫肥、左將軍李慄將三千騎追寶至范陽,不及,破其新城戍而還。〔前漢志:中山國有北新城縣。郡國志:涿郡有北新城縣,晉省。水經注新城縣在武遂縣南,燕督亢之地也。〕

    ⑧甲寅,尊皇太后李氏爲太皇太后。戊午,立皇后王氏。

    ⑨燕主寶出中山,與趙王麟遇於変城。〔考之字書,無「変」字,有「阱」字;疾郢翻。〕麟不意寶至,驚駭,帥其衆奔蒲陰,〔蒲陰縣,屬中山郡,前漢之曲逆縣也,後漢章帝醜其名,改曰蒲陰。帥,讀曰率;下同。〕復出屯望都,〔復,扶又翻。〕土人頗供給之。慕容詳遣兵掩擊麟,獲其妻子,麟脫走,入山中。

    甲寅,寶至薊,殿中親近散亡略盡,惟高陽王隆所領數百騎爲宿衛。清河王會帥騎卒二萬迎於薊南,寶怪會容止怏怏有恨色,〔恨不得爲嗣也,事見上卷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怏,於兩翻。〕密告隆及遼西王農。農、隆俱曰:「會年少,〔少,詩照翻。〕專任方面,習驕所致,豈有他也!臣等當以禮責之。」寶雖從之,然猶詔解會兵以屬隆,隆固辭;乃減會兵分給農、隆。又遣西河公庫専官驥帥兵三千助守中山。〔専,奴沃翻。〕

    丙辰,寶盡徙薊中府庫北趣龍城。〔趣,七喻翻。〕魏石河頭引兵追之,戊午,及寶於夏謙澤。〔石河頭時屯漁陽。夏謙澤在薊北二百餘里。〕寶不欲戰,清河王會曰:「臣撫教士卒,惟敵是求。今大駕蒙塵,人思效命,而虜敢自送,衆心忿憤。兵法曰:『歸師勿遏。』又曰:『置之死地而後生。』〔孫武子之言。〕今我皆得之,何患不克!若其拾去,賊必乘人,或生餘變。」寶乃從之。會整陳與魏兵戰,〔陳,讀曰陣。〕農、隆等將南來騎衝之,魏兵大敗,追奔百餘里,斬首數千級。隆又獨追數十里而還,謂故吏留臺治書陽璆曰:〔留臺治書,爲留臺治書侍御史也。燕建留臺於龍城,見一百七卷孝武太元十四年。隆時錄留臺,故璆爲故吏。璆,渠幽翻。〕「中山城中積兵數萬,不得展吾意,今日之捷,令人遺恨。」因慷慨流涕。

    會既敗魏兵,〔敗,補邁翻。〕矜很滋甚;隆屢訓責之,會益忿恚。〔很,戶墾翻。恚,於避翻。〕會以農、隆皆嘗鎮龍城,〔孝武太元十年,農鎮龍城;十四年,隆代農。〕屬尊位重,名望素出己右,恐至龍城,權政不復在己,〔復,扶又翻。〕又知終無爲嗣之望,〔以寶違垂命,立策爲太子也。〕乃謀作亂。

    幽、平【嚴:「平」改「並」。】之兵皆懷會恩,不樂屬二王,〔樂,音洛。〕請於寶曰:「清河王勇略高世,臣竹寺與之誓同生死,願陛下與皇太子、諸王留薊宮,臣等從王南解京師之圍,還迎大駕。」寶左右皆惡會,〔惡,烏路翻。〕言於寶曰:「清河王不得爲太子,神色甚不平。且其才武過人,善收人心;陛下若從衆請,臣恐解圍之後,必有衛輒之事。」〔衛靈公世子蒯聵出奔,靈公立其子輒。靈公卒,輒立,蒯聵復入,輒拒而不納。〕寶乃謂衆曰:「道通年少,〔會,字道通。少,詩照翻。〕纔不及二王,〔二王,謂農、隆。〕豈可當專征之任!且朕方自統六師,杖會以爲羽翼,何可離左右也!」〔離,力智翻。〕衆不悅而退。

    左右勸寶殺會。侍御史仇尼歸聞之,告會曰:「大王所恃者父,父已異圖;所杖者兵,兵已去手;欲於何所自容乎!不如誅二王,廢太子,大王自處東宮,〔處,昌呂翻。〕兼將相之任,〔將,即亮翻。相,息亮翻。〕以匡復社稷,此上策也。」會猶豫未許。

    寶謂農、隆曰:「觀道通志趣,必反無疑,宜早除之。」農、隆曰:「今寇敵內侮,中土紛紜,社稷之危,有如累卵。會鎮撫舊都,遠赴國難,〔難,乃旦翻。〕其威名之重,足以震動四鄰。逆狀未彰而遽殺之,豈徒傷父子之恩,亦恐大損威望。」寶曰:「會逆志已成,卿等慈恕,不忍早殺,恐一旦爲,必先害諸父,然後及吾,至時勿悔自負也!」會聞之,益懼。

    夏,四月,癸酉,寶宿廣都黃榆谷,〔魏收地形志:廣都縣,屬建德郡,在漢北平白狼縣界,隋省入遼西柳城縣。〕會遣其黨仇尼歸、吳提樑幹帥壯士二十餘人〔帥,讀曰率;下同。〕分道襲農、隆,殺隆於帳下;農被重創,〔被,皮義翻。創,初良翻。〕執仇尼歸,逃入山中。會以仇尼歸被執,事終顯發,乃夜詣寶曰:「農、隆謀逆,臣已除之。」寶欲討會,陽爲好言以安之曰:「吾固疑二王久矣,除之甚善。」

    甲戌,旦,會立仗嚴備,乃引道。會欲棄隆喪,餘崇涕泣固請,乃聽載隨軍。農出,自歸,寶呵之曰:「何以自負邪﹖」〔寶陽責農而以前言相擿發。〕命執之。行十餘里,寶顧召羣臣食,且議農罪。會就坐,〔坐,徂臥翻。〕寶目衛軍將軍慕輿騰使斬會,傷其首,不能殺。會走赴其軍,勒兵攻寶。寶帥數百騎馳二百里,晡時,至龍城。會遣騎追至石城,不及。〔石城縣,漢屬北平郡,後魏屬建德郡,隋併入柳城縣。〕

    乙亥,會遣仇尼歸攻龍城,寶夜遣兵襲擊,破之。會遣使請誅左右佞臣,並求爲太子;〔使,疏吏翻。〕寶不許。會盡收乘輿器服,以後宮分給將帥,〔乘,繩證翻。將,即亮翻。帥,所類翻。〕署置百官,自稱皇太子、錄尚書事,引兵向龍城,以討慕輿騰爲名;丙子,頓兵城下。寶臨西門,會乘馬遙與寶語,寶責讓之。會命軍士向寶大噪以耀威,城中將士皆憤怒,向暮出戰,大破之。會兵死傷太半,走還營。侍御郎高雲夜敢死士百餘人襲會軍,〔寶之爲太子,雲以武藝給事侍東宮,拜侍御郎。〕會衆皆潰。會將十餘騎奔中山,開封公詳殺之。寶殺會母及其三子。

    丁丑,寶大赦,凡與會同謀者,皆除罪,復舊職;論功行賞,拜將軍、封侯者數百人。遼西王農骨破見腦,寶手自裹創,〔創,初良翻。〕僅而獲濟。以農爲左僕射,尋拜司空、領尚書令。餘崇出自歸,寶嘉其忠,拜中堅將軍,使典宿衛。贈高陽王隆司徒,諡曰康。

    寶以高雲爲建威將軍,封夕陽公,養以爲子。雲,高句麗之支屬也,〔高句麗自雲高陽氏之後,裔,故以高爲氏。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燕王皝破高句麗,徙於青山,〔破高句麗見九十七捲成帝鹹康八年。青山,遼西徒河縣之青山也。〕由是世爲燕臣。雲沈厚寡言,〔沈,持林翻。〕時人莫知,惟中衛將軍長樂馮跋〔魏收曰:漢高帝置信都郡,景帝二年,爲廣川國,明帝更名樂成國,安帝改爲安平國,晉改爲長樂郡。考之晉志,有安平而無長樂,不知何時更名也。樂,音洛。〕奇其志度,與之爲友。〔高雲、馮跋事始見於此,爲後得燕張本。〕跋父和,事西燕主永爲將軍,永敗,徙和龍。

    ⑩僕射王國寶、建威將軍王緒依附會稽王道子,〔會,工外翻。〕納賄窮奢,不知紀極。惡王恭、殷仲堪,〔惡,烏路翻。〕勸道子裁損其兵權;中外恟恟不安。〔恟,許拱翻。〕恭等各繕甲勒兵,表請北伐;道子疑之,詔以盛夏妨農,悉使解嚴。

    恭遣使與仲堪謀討國寶等。〔遺使,疏吏翻。〕桓玄以仕不得志,欲假仲堪兵勢以作亂,〔玄仕不得志,事見孝武太元十七年。〕乃說仲堪曰:「國寶與君諸人素已爲對,〔事始一百七卷孝武太元十五年。對,敵也。說,輸芮翻;下同。〕唯患相斃之不速耳。今既執大權,與王緒相表裏,其所回易,無不如志;孝伯居元舅之地,必未敢害之。〔王恭字孝伯,孝武王皇后之兄弟也。〕君爲先帝所拔,超居方任,人情皆以君爲雖有思致,非方伯才。〔亦見太元十五年。思,相吏翻。〕彼若發詔徵君爲中書令,用殷覬爲荊州,〔南蠻校尉資次可爲荊州,故云。覬,音冀。〕君何以處之﹖」〔處,昌呂翻。〕仲堪曰:「憂之久矣,計將安出﹖」玄曰:「孝伯疾惡深至,君宜潛與之約,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春秋公羊傳曰:「趙鞅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東西齊舉,〔江陵在西,京口在東,故曰東西齊舉也。〕玄雖不肖,願帥荊、楚豪傑,荷戈先驅,〔帥,讀曰率。荷,下可翻。〕此桓、文之勳也。」

    仲堪心然之,乃外結雍州刺史郗恢,〔雍,於用翻。郗,醜之翻。〕內與從兄南蠻校尉覬、南郡相陳留江績謀之。〔從,才用翻。南蠻府,南郡相,與荊州刺史府同治江陵。〕覬曰:「人臣當各守職分,朝廷是非,豈藩屏之所制也!〔分,扶問翻。屏,必郢翻。〕晉陽之事,不敢預聞。」仲堪固邀之,覬怒曰:「吾進不敢同,退不敢冀。」績亦極言其不可。覬恐績及禍,於坐和解之。〔坐,徂臥翻。〕績曰:「大丈夫何至以死相脅邪!江仲元行年六十,但未獲死所耳!」〔江績,字仲元。〕仲堪憚其堅正,楊佺期代之。朝廷聞之,徵績爲御史中丞。覬遂稱散發,辭位,〔晉人多服寒食散,其藥毒發或致死。今千金方中有數方。散,悉亶翻。〕仲堪往省之,〔省,悉景翻。〕謂覬曰:「兄病殊爲可憂。」覬曰:「我病不過身死,汝病乃當滅門。宜深自愛,勿以我爲念!」郗恢亦不肯從。仲堪疑未決,會王恭使至,〔使,疏吏翻。〕仲堪許之,恭大喜。甲戌,恭上表罪狀國寶,舉兵討之。

    初,孝武帝委任王珣,及帝暴崩,不及受顧命,珣一旦失勢,循默而已。〔循默者,循常而無一言也。〕丁丑,王恭表至,內外戒嚴,道子問珣曰:「二藩作逆,卿知之乎﹖」珣曰:「朝政得失,珣弗之預,〔朝,直遙翻。〕王、殷作難,〔難,乃旦翻。〕何由可知!」王國寶惶懼,不知所爲,遣數百人戍竹裏,〔竹裏,今建康府竹筱鎮是其地,在行宮城東北三十許裏。〕夜遇風雨,各散歸。王緒說國寶矯相王之命召王珣、車胤殺之,以除時望,因挾君相發兵以討二藩。國寶許之。〔說,輸芮翻。相,息亮翻。車,尺遮翻。〕珣、胤至,國寶不敢害,更問計於珣。珣曰:「王、殷與卿素無深怨,所競不過勢利之間耳。」國寶曰:「將曹爽我乎﹖」〔謂珣如蔣濟說曹爽釋權,而司馬懿終族之也。事見七十五卷魏邵陵厲公嘉平元年。〕珣曰:「是何言歟!卿寧有爽之罪,王孝伯豈宣帝之儔邪﹖」又問計於胤,胤曰:「昔桓公圍壽陽,彌時乃克。〔見一百二卷海西公太和五及一百三卷簡文帝鹹安元年。〕今朝廷遣軍,恭必城守。若京口未拔而上流奄至,君將何以待之﹖」國寶尤懼,遂上疏解職,詣闕待罪;既而悔之,詐稱詔復其本官。道子闇懦,欲求姑息,〔姑,且也。息,止也。姑息,猶言且止。〕乃委罪國寶,遣驃騎諮議參軍譙王尚之?爲篫_付廷尉。〔洪景伯曰:諮議參軍,晉江左初置,因軍諮祭酒也,其位在諸參軍之右。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尚之,恬之子也。甲申,賜國寶死,斬緒於市,遣使詣恭,深謝愆失;恭乃罷兵還京口。國寶兄侍中愷、驃騎司馬愉並請解職;道子以愷、愉與國寶異母,又素不協,皆釋不問。戊子,大赦。

    殷仲堪雖許王恭,猶豫不敢下;聞國寶等死,乃始抗表舉兵,遣楊佺期屯巴陵。〔沈約曰:巴陵縣,晉武太康元年置,屬長沙。酈道元曰:湘水北至巴丘山入江,山在右岸,有巴陵故城,本吳之巴丘邸閣;晉立巴陵縣,後置建昌郡。〕道子以書止之,仲堪乃還。

    會稽世子元顯,年十六,有儁才,爲侍中,說道子以王、殷終必爲患,請潛爲之備。〔說,輸芮翻。〕道子乃拜元顯徵虜將軍,以其衛府及徐州文武悉配之。〔爲元顯討王、殷張本。〕

    魏王珪以軍食不給,命東平公儀去鄴,徙屯鉅鹿,積租楊城。慕容詳出步卒六千人,伺間襲魏諸屯;〔伺,相吏翻。間,古莧翻。〕珪擊破之,斬首五千,生擒七百人,皆縱之。〔縱之,所以攜中山城中之人心。〕

    初,張掖盧水胡沮渠羅仇,匈奴沮渠王之後也,〔盧水胡分居安定、張掖,史各以其所居郡系之。沮,子餘翻。北史曰:沮渠世居張掖臨松盧水。〕世爲部帥。〔帥,所類翻。〕涼王光以羅仇爲尚書,從光伐西秦。及呂延敗死,羅仇弟三河太守曲粥謂羅仇曰:〔呂光得涼州,自號三河王,此郡蓋光置也。賢曰:三河,謂金城河、賜支河、湟河,此郡當置於漢張掖、金城郡界。〕「主上荒耄信讒,今軍敗將死,〔將,即亮翻。〕正其猜忌智勇之時也。吾兄弟必不見容,與其死而無名,不若勒兵向西平,出苕藋,〔河西張氏置西平郡,唐爲鄯州之地。苕藋,地名,在潀張掖郡番禾縣界。藋,徒吊翻。番,如淳音盤。〕奮臂一呼,〔呼,火故翻。〕涼州不足定也。」羅仇曰:「誠如汝言。然吾家世以忠孝着於西土,寧使人負我,我不忍負人也。」光果聽讒,以敗軍之罪殺羅仇及曲粥。羅仇弟子蒙遜,雄傑有策略,涉獵書史,以羅仇、曲粥之喪歸葬;諸部多其族姻,會葬者凡萬餘人。蒙遜哭謂衆曰:「呂王昏荒無道,多殺不辜。吾之上世,虎視河西,〔蒙遜之先,世爲匈奴左沮渠。河西,匈奴左地也。世居盧水爲酋豪,其高曾皆雄健有勇名。〕今欲與諸部雪二父之恥,覆上世之業,何如﹖」衆鹹稱萬歲。遂結盟起兵,攻涼臨松郡,拔之,〔臨松郡,張天錫置,後周廢入張掖郡張掖縣。〕屯據金山。〔五代史志,張掖刪丹縣有金山。沮渠蒙遜事始此。〕

    司徒左長史王廞,導之孫也,〔廞,許金翻。〕以母喪居吳。王恭之討王國寶也,版廞行吳國內史,〔以白版授官,非朝命也。〕使起兵於東方。〔三吳皆在建康之東。〕廞使前吳國內史虞嘯父等入吳興、義興召募兵衆,〔父,音甫。〕赴者萬計。未幾,國寶死,〔幾,居豈翻。〕恭罷兵,符廞去職,反喪服。廞以起兵之際,誅異己者頗多,勢不得止,遂大怒,不承恭命,使其子泰將兵伐恭,箋於會稽王道子,稱恭罪惡;〔將,即亮翻。會,工外翻。〕道子以其箋送恭。五月,恭遣司馬劉牢之帥五千人擊泰,斬之。〔帥,讀曰率。〕又與廞戰於曲阿,衆潰,廞單騎走,不知所在。〔騎,奇寄翻。〕收虞嘯父下廷尉,以其祖潭有功,〔虞潭有討蘇峻之功。下,遐嫁翻。〕免爲庶人。

    燕庫専官驥入中山,與開封公詳相攻。〔慕容寶遣驥助守中山,因與詳相攻。専,奴沃翻。〕詳殺驥,盡滅庫専官氏;又殺中山尹苻謨,夷其族。中山城無定主,民恐魏兵乘之,男女結盟,人自爲戰。〔使慕容農、慕容隆留中山而用之,未可知也。〕

    甲辰,魏王珪罷中山之圍,就谷河間,督諸郡義租。甲寅,以東平公儀爲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兗?豫?雍?荊?徐?揚六州牧、左丞相,封衛王。〔驃,匹妙翻。騎,奇寄翻。雍,於用翻。〕

    慕容詳自謂能欲魏兵,威德已振,乃即皇帝位,改元建始,置百官。以新平公可足渾潭爲車騎大將軍、尚書令,〔「潭」,當作「譚」。〕殺拓跋觚以固衆心。〔觚先使燕,爲燕所留,珪之弟也。〕

    鄴中官屬勸范陽王德尊號,會有自龍城來者,知燕主寶猶存,乃止。

    涼王光遣太原公纂將兵擊沮渠蒙遜於谷,破之。〔谷,當在刪丹縣界。〕蒙遜逃入山中。〔後周廢入福祿縣。涫,姑歡翻,又古玩翻。〕

    蒙遜從兄男成爲涼將軍,【爲,才用翻。】聞蒙遜起兵,亦合衆數千屯樂涫。【樂涫縣,漢屬酒泉郡,後周廢入福祿縣。涫,姑歡翻,又古玩翻。】酒泉太守壘澄討男成,兵敗,澄死。〔壘,姓;澄,名。〕

    男成進攻建康,遣使說建康太守段業曰:〔說,輸芮翻。〕「呂氏政衰,權臣擅命,刑殺無常,人無容處。一州之地,〔處,昌呂翻。〕叛者相望,瓦解之形昭然在目,百姓嗷然無所依附。府君柰何以蓋世之才,欲立忠於垂亡之國!男成等既唱大義,欲屈府君撫臨鄙州,使塗炭之餘,蒙來蘇之惠,〔書曰:傒我後,後來其蘇。〕何如﹖」業不從。相持二旬,外救不至,郡人高逵、史惠等勸業從男成之請。業素與涼侍中房晷、僕射王詳不平,懼不自安,乃許之。男成等推業爲大都督、龍驤大將軍、涼州牧、建康公,〔驤,思將翻。〕改元神璽。〔璽,斯氏翻。〕以男成爲輔國將軍,委以軍國之任。蒙遜帥衆歸業,〔帥,讀曰率。〕業以蒙遜爲鎮西將軍。光命太原公纂將兵討業,不克。〔將,即亮翻。〕

    六月,西秦王幹歸徵北河州刺史彭奚念爲鎮衛將軍;以鎮西將軍屋弘破光爲河州牧;〔「屋弘」,當作「屋引」。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有屋引氏,後改爲房氏。張駿分興晉、金城、武始、南安、永晉、大夏、武成、漢中爲河州。北河州,乞伏氏所置也,治枹罕。鎮衛將軍,劉聰所置。〕定州刺史翟侮爲興晉太守,鎮枹罕。〔張茂分武興、金城、西平、安故爲定州。興晉郡亦張氏置。枹罕縣,漢屬金城郡,後漢屬隴西郡,後又分屬西平郡,張駿分屬晉興郡,後又分置興晉郡。侮,音溫。枹,音膚。〕

    秋,七月,慕容詳殺可足渾潭。詳嗜酒奢淫,不恤士民,刑殺無度,所誅王公以下五百餘人,羣下離心。城中飢窘,詳不聽民出採電,〔電,音呂。禾不布種而自生曰電。〕死者相枕,〔枕,職任翻。〕舉城皆謀迎趙王麟。詳遣輔國將軍張驤帥五千餘人督租於常山,〔驤,思將翻。帥,讀曰率。〕麟自丁零入驤軍,噆襲中山,城門不閉,執詳,斬之。麟遂稱尊號,聽人四出採電。人既飽,求與魏戰,麟不從,稍復窮餒。〔復,扶又翻。〕魏王珪軍魯口,遣長孫肥帥騎七千襲中山,入其郛;麟追至泒水,〔泒水,在中山新市縣。輿地志雲:盧奴城北臨滱水,面泒河。泒,攻乎翻。〕爲魏所敗而還。〔敗,補邁翻。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

    八月,丙寅朔,魏王珪徙軍常山之九門。〔常山郡有九門縣。〕軍中大疫,人畜多死,將士皆思歸。珪問疫於諸將,對曰:「在者纔什四、五。」珪曰:「此固天命,將若之何!四海之民,皆可爲國,在吾所以御之耳,何患無民!」羣臣乃不敢言。遣撫軍大將軍略陽公遵襲中山,入其郛而還。

    燕以遼西王農爲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司馬、錄尚書事。

    涼散騎常侍、太常西平郭鱶,善天文數術,〔散,悉亶翻。騎,奇寄翻。鱶,奴昆翻。〕國人信重之。會熒惑守東井,鱶謂僕射王詳曰:「涼之分野,將有大兵。〔分,扶問翻。〕主上老病,太子闇弱,太原公兇悍,〔悍,下罕翻,又侯旰翻。〕一旦不諱,禍亂必起。吾二人久居內要,彼常切齒,將爲誅苜矣。田胡王乞基部落最強,〔田胡,胡之一種也。〕二苑之人,多其舊衆。吾欲與公舉大事,推乞基爲主,二苑之衆,盡我有也。〔涼州治姑臧,有東、西苑城。〕得城之後,徐更議之。」詳從之。鱶夜以二苑之衆燒洪範門,使詳爲內應;事泄,詳被誅,〔被,皮義翻。〕鱶遂據東苑以叛。民間皆言聖人舉兵,事無不成,從之者甚衆。

    纂司馬楊統謂其從兄桓曰:〔從,才用翻。〕「郭鱶舉事,必灴虛發。吾欲殺纂,推兄爲主,西襲呂弘,據張掖,號令諸郡,此千載一時也。」桓怒曰:「吾爲呂氏臣,安享其祿,危不能祿,危不能救,豈可復增其難乎!〔復,扶又翻。難,乃旦翻。〕呂氏若亡,吾爲弘演矣!」〔春秋衛懿公與狄人戰於熒澤,爲狄人所殺,弘演納肝以殉之。桓女配纂,其見親異於他臣,故云然。〕統至番禾,遂叛歸鱶。〔番禾縣,漢屬張掖郡,晉屬武威郡,唐天寶中,改爲天寶縣。番,音盤。〕弘,纂之弟也。

    纂與西安太后石元良共擊鱶,大破之,乃得入姑臧。鱶得光孫八人於東苑,及敗而恚,〔恚,於避翻。〕悉投於鋒上,枝分節解,飲其血以盟衆,衆皆掩目。

    涼人張捷、宋生等招集戎、夏三千人,反於休屠城。〔夏,戶雅翻。休屠縣,漢屬武威郡,因休屠王城以爲名也;晉省縣。水經注:姑臧城西有馬城,東城即休屠縣故城也。屠,直於翻〕與鱶共推涼後將軍楊軌爲盟主。軌,略陽氐也。將軍程肇諫曰:「卿棄龍頭而從幫尾,非計也。」軌不從;自稱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

    纂擊破鱶將王斐干城西,鱶兵勢漸衰,遣使請救於禿髮烏孤。〔使,疏吏翻。〕九月,烏孤使其弟驃騎將軍利鹿孤帥騎五千赴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秦太后幫氏卒。〔幫,以者翻,虜姓也,又食遮翻,又音他。〕秦主興哀毀過禮,不親庶政。羣臣請依漢、魏故事,既葬即吉。尚書郎李嵩上疏曰:「孝治天下,先王之高事也。〔治,直之翻。〕宜遵聖性以光道訓,既葬之後,素服臨朝。」〔朝,直遙翻。〕尹緯駁曰:「嵩矯常越禮,〔尹緯習於聞見,反謂李嵩爲矯常越禮。嗚呼,自短喪之制行,人之不知禮也久矣!駁,北角翻。〕請付有司論罪。」興曰:「嵩忠臣孝子,有何罪乎!其一從嵩議。」

    鮮卑薛勃叛秦,〔薛勃據貳城,爲魏所攻而降於秦。〕秦主興自將討之。〔將,即亮翻。〕勃敗,奔沒弈幹,沒弈幹執送之。

    秦泫氏男姚買得謀弒秦主興,不克而死。〔泫,師古曰:王玄翻;楊正衡胡犬翻。〕

    秦主興入寇湖城,弘農太守陶仲山、華山太守董邁皆降之;遂至陝城,進寇上洛,拔之。〔置湖、陝二戍,見一百六卷孝武太元十一年。華山郡,晉分弘農之華陰、京兆之鄭、馮翊之夏陽?合陽置。上洛縣,前漢屬弘農,後漢屬京兆;晉武帝泰始二年,分京兆南部置上洛郡。華,戶化翻。陝,失冉翻。〕遣姚崇寇洛陽,河南太守夏侯宗之固守金墉,崇攻之不克,乃徙流民二萬餘戶而還。

    武都氐屠飛、啖鐵等據方山以叛秦,〔據晉書載記,時飛、鐵殺隴東太守姚回,屯據方山,則方山當在隴東郡界。祝穆曰:方山在武都郡東西四十里。〕興遣姚紹討之,斬飛、鐵。

    興勤於政事,延納善言,京兆杜瑾等皆以論事得顯拔,天水姜龕等以儒學見尊禮,〔瑾,渠吝翻。龕,口含翻。〕給事黃門侍郎古成詵等以文章參機密。〔古成,姓也。詵,疏臻翻。〕詵剛介雅正,以風教爲己任。京兆韋高慕阮籍之爲人,居母喪,彈琴飲酒。詵聞之而泣,持劍求高,欲殺之,高懼而逃匿。

    中山飢甚,慕容麟帥二萬餘人出據新市。〔新市縣,自漢以來屬中山。劉昫曰:新市,古鮮虞子國,唐爲定州新樂縣。杜佑曰:唐鎮州治真定縣,漢新市縣故城在東北。帥,讀曰率。〕甲子晦,魏王珪進軍攻之。太史令崇曰:「不吉。昔紂以甲子亡,謂之疾日,〔左傳:辰在子卯,謂之疾日。杜預注云:疾,惡也。紂以甲子喪,桀以乙卯亡,故以爲忌日。,直遙翻。〕兵家忌之。」珪曰:「紂以甲子亡,周武不以甲子興乎﹖」崇無以對。冬,十月,丙寅,麟退阻泒水。〔泒,音觚。〕甲戌,珪與戰於義臺,大破之,〔據李延壽北史,義臺,塢名。魏收地形志,新市縣有義臺城。〕斬首九千餘級,麟與數十騎馳取妻子入西山,遂奔鄴。

    甲申,魏克中山,燕公卿、尚書、將吏、士卒降者二萬餘人。〔將,即亮翻。降,戶江翻。〕張驤、李沈先嚐魏,復亡去,〔復,扶又翻。〕珪入城,皆赦之。得燕璽綬、圖書、府庫、珍寶以萬數,〔璽,斯氏翻。綬,音受。〕班賞羣臣將士有差。追諡弟觚爲秦愍王;發慕容詳耱,斬其屍;收殺觚者高霸、程同,皆夷五族,〔五族,謂五服內親也。〕以大刃剉之。

    丁亥,遣三萬騎就衛王儀,將攻鄴。

    秦長水校尉姚珍奔西秦,西秦王幹歸以女妻之。〔妻,七細翻。〕

    河南鮮卑吐秣等十二部大人,皆附於禿髮烏孤。〔此金城河南也。〕

    燕人有自中山至龍城者,言拓跋涉珪衰弱,司徒德完守鄴城。會德表至,勸燕主寶南還,寶於是大簡士馬,將復取中原。遣鴻臚魯邃冊拜德爲丞相、冀州牧,〔臚,陵如翻。〕南夏公侯牧守皆聽承製封拜。〔夏,戶雅翻。〕十一月,癸丑,燕大赦。十二月,調兵悉集,戒嚴在頓,〔調,徒吊翻。頓者,次舍之所。〕遣將軍啓侖南視形勢。〔侖,盧昆翻。〕

    乙亥,慕容麟至鄴,複稱趙王,說范陽王德曰:「魏既克中山,將乘勝攻鄴,鄴中雖有蓄積,然城大難固,且人心恇懼,〔說,輸芮翻。恇,去王翻。〕不可守也。不如南趣滑臺,〔趣,七喻翻。〕阻河以待魏,伺釁而動,河北庶可復也。」時魯陽王和鎮滑臺,和,垂之弟子也,亦遣使迎德;德許之。〔使,疏吏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一十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三十二〔着雍閹茂(即戊戌),一年。〕

    安皇帝乙

    隆安二年〔(戊戌、三九八)〕

    ①春,正月,燕范陽王德自鄴帥戶四萬南徙滑臺〔帥,讀曰率;下同。〕魏衛王儀入鄴,收其倉庫,追德至河,弗及。

    趙王麟上尊號於德,〔上,時掌翻。〕德用兄垂故事,稱燕王,〔事見一百五卷孝武太元九年。〕改永康三年爲元年,以統府行帝制,〔統府者,諸方鎮皆統於燕王府;行帝制者,稱制以行事。〕置百官。以趙王麟爲司空、領尚書令,慕容法爲中軍將軍,慕輿拔爲尚書左僕射,丁通爲右僕射。麟復謀反,德殺之。〔慕容麟背父叛兄,奸詐反覆,天下其誰能容之!復,扶又翻。〕

    ②庚子,魏王珪自中山南巡至高邑,得王永之子憲,喜曰:「王景略之孫也。」以爲本州島中正,〔王猛,青州北海劇縣人。太康中,分劇屬東莞郡,晉東莞屬徐州。晉書載記以北海劇縣書之,蓋猛自佔漢郡縣也。然家於魏郡而隱於華陰,由是歸秦。其子永鎮幽州,從苻丕戰死於襄陵,故憲流寓高邑。今魏以爲本州島中正,則未得青、徐,蓋使之銓敘東夏人士耳。〕領選曹事,兼當門下。〔選曹,吏部尚書之職;門下,侍中、常侍、給事黃門之職。選,須絹翻。〕至鄴,置行臺,〔鄭樵曰:行臺自魏、晉有之,晉文王討諸葛誕,散騎常侍裴秀、尚書僕射陳泰以行臺從。東海王越帥衆屯許昌,以行臺自隨。後魏謂之尚書大行臺,別置官屬。〕以龍驤將軍日南公和跋爲尚書,與左丞賈彝帥吏兵五千人鎮鄴。〔自漢光武委任尚書,事歸臺閣,謂尚書省曰尚書檯。晉惠帝西遷長安,置留臺於洛陽,主留事,於是有留臺之名。至拓跋氏置行臺,隨其所置,掌一道之事。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有素和氏,後改爲和氏。驤,思將翻。〕

    珪自鄴還中山,將北歸,發卒萬人治直道,〔治,直之翻。〕自望都鑿恆嶺至代五百餘里。〔恆嶺,恆山之嶺也,在上曲陽西北,即倒馬關路,晉書地道記謂之鴻上關。沈括曰:北嶽恆山,今謂之大茂山者是也。嶽祠舊在山下,石晉之後,稍遷近裏,今其地謂之神棚。今祠乃在曲陽,祠北有望嶽亭,新晴氣清,則望見大茂。飛狐路在大茂之西,自銀冶寨北出倒馬關,卻自石門子、令水鋪,入缾形、梅回兩寨之間,至代州。然沈括所謂代州,乃鴈門也。自此亦可至魏之代都,但恐非直道耳。水經注:祁夷水出平舒縣東,東北流徑蘭亭南,又東北徑石門關北,舊道出中山故關也。魏土地記:代城西九里有平舒城。此則古代城也。恆,戶登翻。〕珪恐己既去,山東有變,復置行臺於中山,〔復,扶又翻。〕命衛王儀鎮之;以撫軍大將軍略陽公遵爲尚書左僕射,鎮勃海之合口。

    右將軍尹國督租於冀州,聞珪將北還,謀襲信都;安南將軍長孫嵩執國,斬之。〔長,知兩

    ③燕啓倫還至龍城,〔去年寶遣啓侖南觀形勢。「倫」,當作「侖」,音盧昆翻。〕言中山已陷;燕主寶命罷兵。遼西王農言於寶曰:「今遷都尚新,未可南征,宜因成師襲庫莫奚,取其牛馬以充軍資,更審虛實,俟明年而議之。」寶從之。己未,北行。庚申,渡澆洛水,〔澆洛水,蓋即饒樂水也。賢曰:水在今營州北。唐太宗時,奚內附,置饒樂都督府。〕會南燕王德遣侍郎李延詣寶,言「涉珪西上,〔西上,謂自中山取恆嶺而西歸雲、代也。上,時掌翻。〕中國空虛。」延追寶及之,寶大喜,即日引還。

    ④辛酉,魏王珪發中山,徙山東六州吏民雜夷十餘萬口以實代。〔此漢高帝徙關東豪傑以實關中之策也。〕博陵、勃海、章武羣盜並起,〔漢時,章武城屬勃海平舒縣界;晉武帝泰始元年,置章武國,後爲郡;隋廢,屬瀛州,入平舒縣。〕略陽公遵等討平之。

    廣川太守賀賴盧,性豪健,〔廣川縣,前漢屬信都國,後漢屬清河郡,晉屬勃海郡,後分爲廣川郡。守,式又翻。〕恥居冀州刺史王輔之下,襲輔,殺之,驅勒守兵,掠陽平、頓丘諸郡,南渡河,奔南燕。南燕王德以賴盧爲幷州刺史,封廣寧王。

    ⑤西秦王幹歸遣乞伏益州攻涼支陽、鸇武、允吾三城,克之;〔支陽、允吾,皆漢古縣,屬金城縣;鸇武城當在二縣之間。張寔分支陽屬廣武郡;允吾蓋乃爲金城郡治所。劉昫曰:唐蘭州廣武縣,漢枝陽縣;鄯州龍支縣,漢允吾縣。允吾,音鉛牙。〕虜萬餘人而去。

    ⑥燕主寶還龍城宮,詔諸軍就頓,〔頓者,軍行頓舍之地。〕不聽罷散,文武將士皆以家屬隨駕。〔駕,謂車駕,猶漢人言乘輿也。〕遼西王農、長樂王盛切諫,〔樂,音洛。〕以爲兵疲力弱,魏新得志,未可與敵,宜且養兵觀釁。寶將從之,撫軍將軍慕輿騰曰:「百姓可與樂成,難與圖始。〔用商鞅語意。樂,音洛。〕今師衆已集,宜獨決聖心,乘機進取,不宜廣採異同以沮大計。」〔沮,在呂翻。〕寶乃曰:「吾計決矣,敢諫者斬!」二月,乙亥,寶出就頓,留盛統後事。己卯,燕軍發龍城,慕輿騰爲前軍,司空農爲中軍,寶爲後軍,相去各一頓,〔觀下文連營百里,蓋三十里爲一頓。〕連營百里。

    壬午,寶至乙連,長上段速骨、宋赤眉等因衆心之憚徵役,遂作亂。〔凡衛兵皆更番迭上;長上者,不番代也。唐官制,懷化執戟長上,歸德執戟長上,皆武散階,九品。長上之官尚矣。上,時掌翻。〕速骨等皆高陽王隆舊隊,共逼隆子高陽王崇爲主,殺樂浪威王宙、中牟熙公段誼及宗室諸王。〔樂浪,音洛琅。〕河間王熙素與崇善,崇擁佑之,故獨得免。燕主寶將十餘騎奔司空農營,農將出迎,左右抱其腰,止之曰:「宜小清澄,〔言衆方亂,如水之溷濁;宜少俟其定,如水之清澄,不可輕出也。〕不可便出。」農引刀將斫之,遂出見寶,又馳信追慕輿騰。癸未,寶、農引兵還趣大營,〔大營,謂寶營也。〕討速骨等。農營兵亦厭徵役,皆棄仗走,〔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違是,鮮有不敗者也。〕騰營亦潰。寶、農奔還龍城。長樂王盛聞亂,引兵出迎,寶、農僅而得免。

    ⑦會稽王道子忌王、殷之逼,〔會,工外翻。〕以譙王尚之及弟休之有才略,引爲腹心尚之說道子曰:「今方鎮強盛,宰相權輕,宜密樹腹心於外以自藩衛。」道子從之,以其司馬王愉爲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之四郡軍事,用爲形援,日夜與尚之謀議,以伺四方之隙。〔爲庾楷說王、殷復舉兵張本。說,輸芮翻。司,相吏翻。〕

    ⑧魏王珪如繁畤宮,〔繁畤縣,屬鴈門郡,魏築宮於此。天平初,置繁畤郡,隋復爲縣,唐屬代州。畤,音止。〕給新徙民田及牛。

    珪畋於白登山,〔酈道元曰:今平城東十七里有臺,即白登臺,臺南對岡阜,即白登山。〕見熊將數子,〔師古曰:將,謂率領也,讀如字。〕謂冠軍將軍於慄磾曰:〔冠,古玩翻。磾,丁奚翻。〕「卿名勇健,能搏此乎﹖」對曰:「獸賤人貴,若搏而不勝,豈不虛斃一壯士乎!」乃驅致珪前,盡射而獲之。〔射,而亦翻。〕珪顧謝之。

    秀容川酋長爾朱羽健從珪攻晉陽、中山有功,拜散騎常侍,環其所居,割地三百里以封之。〔此北秀容也。爲爾朱榮亂魏張本。爾朱榮傳雲:羽健之先,世爲部落酋帥,居爾朱川,因氏焉。珪初以南秀容川原衍沃,欲令居之。羽健曰:「家世奉國,給侍左右。北秀容既在爕內,差近京師,豈以沃塉更遷遠地!」珪許之。則北秀容蓋近平城也。環,音宦。酋,慈由翻。長,知兩翻。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下同。〕

    柔然數侵魏邊,〔數,所角翻。〕尚書中兵郎李先請擊之;珪從之,大破柔然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⑨楊軌以其司馬郭緯爲西平相,帥步騎二萬北赴郭鱶。禿髮烏孤遣其弟騎將軍傉檀帥騎一萬助軌。〔緯,於季翻。相,息亮翻。帥,讀曰率。鱶,奴昆翻。専,奴沃翻。〕軌至姑臧,營於城北。

    ⑩燕尚書頓丘王蘭汗陰與段速骨等通謀,引兵營龍城之東;城中留守兵至少,〔汗,音寒。少,詩沼翻。〕長樂王盛徙內近城之民,得丁夫萬餘,乘城以御之。速骨等同謀纔百餘人,餘皆爲所驅脅,莫有鬬志。三月,甲午,速骨等將攻城,遼西桓烈王農恐不能守,且爲蘭汗所誘,夜,潛出赴之,冀以自全。〔農號爲有智略,乃欲投段速骨以自全,不知適以速死,殆天奪之鑑也。〕明旦,速骨等攻城,城上拒戰甚力,速骨之衆死者以百數。速骨乃將農循城,〔將,如字,引也,挾也。〕農素有忠節威名,城中之衆恃以爲強,忽見在城下,無不驚愕喪氣,〔喪,息浪翻。〕遂皆逃潰。速骨入城,縱兵殺掠,死者狼籍。寶、盛與慕輿騰、餘崇、張真、李旱、趙恩等輕騎南走。速骨幽農於殿內。長上阿交羅,速骨之謀主也,〔騎,奇寄翻。上,時掌翻。〕以高陽王崇幼弱,更欲立農。崇親信鬷讓、出力犍等聞之,〔鬷,祖紅翻。春秋左氏傳有鬷蔑,晉有鬷戾。姓譜:鬷姓,古鬷夷氏之後。犍,居言翻。〕丁酉,殺羅及農。〔使速骨果立農,亦必同死於蘭汗之手,蓋事勢已去,智無所施也。〕速骨即爲之誅讓等。〔爲,於僞翻。〕農故吏左衛將軍宇文拔亡奔遼西。

    庚子,蘭汗襲擊速骨,並其黨,盡殺之。廢崇,奉太子策,承製大赦,遣使迎寶,及於薊城。〔使,疏吏翻。薊,音計。〕寶欲還,長樂王盛等皆曰:「汗之忠詐未可知,今單騎赴之,萬一汗有異志,悔之無及。不如南就範陽王,合衆以取冀州;若其不捷,收南方之衆,徐歸龍都,亦未晚也。」寶從之。〔龍城,燕故都,故謂之龍都。慕容盛智慮逾其父遠矣。〕

    離石胡帥呼延鐵、西河胡帥張崇等不樂徙代〔帥,所類翻。樂,音洛。〕聚衆叛魏,魏安遠將軍庾嶽討平之。

    魏王珪召衛王儀入輔,以略陽公遵代鎮中山。夏,四月,壬戌,以徵虜將軍穆崇爲太尉,安南將軍長孫嵩爲司徒。

    燕主寶從間道過鄴,〔間,古莧翻。〕鄴人請留,寶不許。南至黎陽,伏於河西,〔河水自遮害亭屈而東北流,過黎陽縣南,河之西岸爲黎陽界,東岸爲滑臺界。〕遣中黃門令趙思告北地王鍾曰:「上以二月得丞相表,〔寶以德爲司徒,故稱之爲丞相。〕實時南征,至乙連,會長上作亂,失據來此。〔人主所據者,勢也,衆叛親離,大勢己去,失所據矣。〕王亟白丞相奉迎!」鍾,德之從弟也,首勸德稱尊號,聞而惡之,執思付獄,〔從,才用翻。惡,烏路翻。〕以狀白南燕王德。德謂羣下曰:「卿等以社稷大計,勸吾攝政;吾亦以嗣帝播越,〔播,逋也,遷也。越,遠也,走也。〕民神乏主,故權順羣議以系衆心。今天方悔禍,嗣帝得還,吾將具法駕奉迎,謝罪行闕,何如﹖」〔天子行幸所至有行宮,宮前闕門,謂之行闕。〕黃門侍郎張華曰:「今天下大亂,非雄才無以寧濟羣生。嗣帝闇懦,不能紹隆先統。陛下若蹈匹夫之節,拾天授之業,威權一去,身首不保,況社稷其得血食乎!」慕輿護曰:「嗣帝不達時宜,委棄國都,〔寶棄中山,見上捲上年。〕自取敗亡,不堪多難,〔難,乃旦翻。〕亦已明矣。昔蒯聵出奔,衛輒不納,春秋是之。〔蒯,苦怪翻。聵,五怪翻。〕以子拒父猶可,況以父拒子乎!〔德於寶爲叔父。〕今趙思之言,未明虛實,臣請爲陛下馳往詗之。」〔爲,於僞翻。詗,火迥翻,又翾正翻。候俟也。刺探也。〕德流涕遣之。〔流涕遣護,將使之殺寶也。〕

    護帥壯士數百人〔帥,讀曰率;下同。〕隨思而北,聲言迎衛,其實圖之。寶既遣思詣鍾,於後得樵者言,德已稱制,懼而北走。護至,無所見,執思以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德以思練習典故,欲留而用之;思曰:「犬馬猶知戀主,思雖刑臣,乞還就上。」〔宦者,謂之刑臣。上,謂寶也。〕德固留之,思怒曰:「周室東遷,晉、鄭是依。〔周平王東遷洛邑,晉文侯、鄭武寔定王室,故周桓公曰:「我周之東遷,晉、鄭焉依。」〕殿下親則叔父,位爲上公,不能帥先羣后以匡帝室,而幸本根之傾,爲趙王倫之事,〔事見八十九卷惠帝永寧元年。言趙王倫以宗室而篡晉,德所爲類之。倫於惠帝,叔祖也;德於寶,叔父也。帥,讀曰率。〕思雖不能如申包胥之存楚,〔吳破楚入郢,申包胥乞師於秦,遂破吳師,楚昭王復國。〕猶慕龔君賓不偷生於莽世也!」〔龔勝,字君賓,事見三十七卷王莽始建國三年。〕德斬之。

    寶遣扶風忠公輿騰與長樂王盛收兵冀州,盛以騰素暴橫,爲民所怨,乃殺之,行至鉅鹿、長樂,說諸豪傑,〔橫,戶孟翻。樂,音洛。說,輸芮翻。〕皆願起兵奉寶。寶以蘭汗祀燕宗廟,所爲似順,意欲還龍城,不肯留冀州,乃北行;至建安,〔建安城在令支之北,乙連之南。〕抵民張曹家。曹素武健,請爲寶合衆;〔爲,於僞翻。〕盛亦勸寶宜且駐留,察汗情狀。寶乃遣賾從僕射李旱先往見汗,〔賾,而隴翻。從,才用翻。〕寶留頓石城。〔石城縣,前漢屬右北平郡,後漢、晉省縣,屬建德郡,隋、唐併入營州柳城縣界。宋白曰:石城縣取碣石立如城以名之。〕會汗遣左將軍蘇超奉迎,陳汗忠款。寶以汗燕王垂之舅,盛之妃父也,謂必無他,不待旱返,遂行。盛流涕固諫,寶不聽,留盛在後,盛與將軍張真下道避匿。

    丁亥,寶至索莫汗陘,〔索,昔各翻。汗,音寒。陘,音刑。〕去龍城四十里,城中皆喜。汗惶布,欲自出請罪,〔怖,普布翻。〕兄弟共諫止之。。汗乃遣弟加難帥五百騎出迎;又遣兄堤閉門止仗,禁人出入。城中皆知其將爲變,而無如之何。加難見寶於陘北,拜謁已,〔已者,拜謁之禮畢。〕從寶俱進。潁陰烈公餘崇密言於寶曰:「觀加難形色,禍變甚逼,宜留三思,柰何徑前!」寶不從。行數里,加難先執崇,崇大呼罵曰:「汝家幸緣肺附,〔呼,火故翻。師古曰:肺附,謂親威也。舊解雲。肺附,如肺腑之相附着。一說;肺,斫木札也。喻其輕薄附着大材也。〕蒙國寵榮,覆宗不足以報。今乃敢謀篡逆,此天地所不容,計旦暮即屠滅,但恨我不得手膾汝曹耳!」〔膾,細切肉也。〕加難殺之。引寶入龍城外邸,弒之。〔年四十四。〕汗諡寶曰靈帝;殺獻哀太子策及王公卿士百餘人;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昌黎王,〔單,音蟬。〕改元青龍;以堤爲太尉,加難爲車騎將軍,封河間王熙爲遼東公,如杞、宋故事。〔周武王封夏之後於杞,殷之後於宋。〕

    長樂王盛聞之,馳欲赴哀;張真止之。盛曰:「我今以窮歸汗,汗性愚淺,必念婚姻,不忍殺我,旬月之間,足以展吾情志。」遂往見汗。汗妻乙氏及盛妃皆泣涕請盛於汗,盛妃復頓頭於諸兄弟。〔復,扶又翻。〕汗惻然哀之,乃舍盛於宮中,以爲侍中、左光祿大夫,親待如舊。堤、加難屢請殺盛,汗不從。堤驕很荒淫,〔很,戶墾翻。〕事汗多無禮,盛因而間之。〔間,古莧翻。〕由是汗兄弟浸相嫌忌。〔爲盛誅汗張本。〕

    涼太原公纂將兵擊楊軌,郭鱶救之,纂敗還。

    段業使沮渠蒙遜攻西郡,〔郡在武威西,據嶺之要,蒙遜得之,故晉昌、敦煌皆降。沮,子餘翻。〕執太守呂純以歸。純,光之弟子也。於是晉昌太守王德、敦煌太守趙郡孟敏皆以郡降業。〔敦,徒門翻。降,戶江翻。〕業封蒙遜爲臨池侯,以德爲酒泉太守,敏爲沙州刺史。

    六月,丙子,魏王珪命羣臣議國號。皆曰:「周秦以前,皆自諸侯升爲天子,因以其國爲天下號。漢氏以來,皆無尺土之資。我國家百世相承,開基代北,遂撫有方夏,〔據孔安尚書注,方夏,謂四方中夏。夏,戶雅翻。〕今宜以代爲號。」黃門侍郎崔宏曰:「昔商人不常厥居,故兩稱殷、商,〔契始封於商。皇甫謐曰:今上洛商是也。契孫相土居商丘。自契至於成湯,八遷,湯始居亳,從先王居。後仲丁遷於囂,河亶甲居相,祖乙居耿。書曰:盤庚五遷,將治亳殷,從先王居。謂從帝嚳所居,居亳也。〕代雖舊邦,其命維新,登國之初,已更曰魏。〔事見一百六卷孝武太元十一年。更,工衡翻。〕夫魏者,大名,神州之上國也,〔左傳,卜偃曰:「魏,大名也。」戰國之時,魏爲大國。中國謂之神州。〕宜稱魏如故。」珪從之。

    楊軌自恃其衆,欲與涼王光決戰,郭鱶每以天道抑止之。〔言天道未利也,郭鱶善數,故如此。鱶,奴昆翻。〕涼常山公弘鎮張掖,段業使沮渠男成及王德攻之;光使太原公纂將兵迎之。〔將,即亮翻。〕楊軌曰:「呂弘精兵一萬,若與光合,則姑臧益強,不可取矣。」乃與禿髮利鹿孤共邀擊纂,纂與戰,大破之;軌奔王乞基。〔王乞基,田胡也。〕鱶性褊急殘忍,不爲士民所附,〔褊,補典翻。〕聞軌敗走,降西秦;〔降,戶江翻。〕西秦王幹歸以爲建忠將軍、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弘引兵棄張掖東走,段業徙治張掖,〔治,直之翻。〕將追擊弘。沮渠蒙遜諫曰:「歸師勿遏,窮寇勿追,〔孫子之言。〕此兵家之戒也。」業不從,大敗而還,〔還,從宣翻。〕賴蒙遜以免。業城西安,以其將臧莫孩爲太守。〔業置西安郡於張掖東境。孩,河開翻。〕蒙遜曰:「莫孩勇而無謀,知進不知退;此乃爲之築耱,非築城也!」〔爲,於僞翻。耱,知隴翻。〕業不從,莫孩尋爲呂纂所破。

    燕太原王奇,楷之子,蘭汗之外孫也,汗亦不殺,以爲徵南將軍。得入見長樂王盛,盛潛使奇逃出起兵。奇起兵於建安,衆至數千,汗遣蘭堤討之。盛謂汗曰:「善駒小兒,未能辦此,〔善駒,奇小子也。〕豈非有假託其名欲爲內應者乎!太尉素驕,難信,不宜委以大衆。」〔汗以堤爲太尉,故稱之。〕汗然之,罷堤兵,〔蘇軾有言,「木必先蠹,然後蟲生之;人必先疑,然後讒入之。」蘭汗凶逆,兄弟自相嫌忌,故慕容盛得間之以奮其智,報君父之讎。〕更遣撫軍將軍仇尼慕將兵討奇。〔更,工衡翻。〕

    於是龍城自夏不雨至於秋七月,汗日詣燕諸廟及寶神座頓首禱請,委罪於蘭加難。〔言弒寶者加難之罪。〕堤及加難聞之怒,且懼誅,乙巳,相與率所部襲仇尼慕軍,敗之。〔敗,補邁翻。〕汗大懼,遣太子穆將兵討之。〔將,即亮翻。〕穆謂汗曰:「慕容盛我之仇讎,必與奇相表裏,此乃腹心之疾,不可養也,宜先除之。」汗欲殺盛,先引見,察之。盛妃知之,密以告盛,盛稱疾不出,〔蘭妃之爲,異於雍姞。雖曰婦人內夫家而外父母家,若蘭妃者,處夫妻父子之變,得其一而失其一者也。〕汗亦止不殺。

    李旱、衛雙、劉忠、張豪、張真,皆盛所厚也,而穆引以爲腹心,旱、雙得出入至盛所,潛與盛結謀。丁未,穆擊堤、加難等,破之。庚戌,饗將士,汗、穆皆醉,盛夜如廁,因踰垣入於東宮,與旱等共殺穆。時軍未解嚴,皆聚在穆舍,聞盛得出,呼躍爭先,攻汗,斬之。汗子魯公和、陳公揚分屯令支、白狼,〔令,音鈴,又郎定翻。支,音祁。〕盛遣旱、真襲誅之。堤、加難亡匿,捕得,斬之。於是內外帖然,士女相慶。宇文拔率壯士數百來赴,〔宇文拔自遼西來也。〕盛拜拔爲大宗正。

    辛亥,告於太廟,令曰:「賴五祖之休,〔五祖,謂慕容涉歸、廆、皝、儁、垂,凡五廟。〕文武之力,宗廟社稷幽而復顯。不獨孤眇眇之身免不同天之責,〔禮記曰:父之讎不與共戴天。〕凡在臣民皆得明目當世。」因大赦,改元建平。盛謙不敢稱尊號,以長樂王攝行統制。〔盛,字道運,寶之庶長子也。樂,音洛。〕諸王皆降稱公,以東陽公根爲尚書左僕射,衛倫、陽璆、魯恭、王滕【章:十二行本「滕」作「騰」;乙十一行本同。】爲尚書,〔璆,渠尤翻。〕悅真爲侍中,陽哲爲中書監,張通爲中領軍,自余文武各復舊位。改諡寶曰惠閔皇帝,廟號烈宗。

    初,太原王奇舉兵建安,南、北之人翕然從之。〔南人,謂自中原來者;北人,則鮮卑也。〕蘭汗遣其兄子全討奇,奇擊滅之,匹馬不返,進屯乙連。盛既誅汗,命奇罷兵。奇用丁零嚴生、烏桓王龍之謀,遂不受命,甲寅,勒兵三萬餘人進至橫溝,去龍城十里。盛出擊,大破之,執奇而還,斬其黨與百餘人,賜奇死,桓王之嗣遂絕。〔慕容恪寺太原王,諡曰桓。楚莊王滅若敖氏而赦箴尹克黃,曰:「子文無後,何以勸善!」以慕容恪之輔成燕業,而可使之絕祀乎!〕羣臣固請上尊號,〔上,時掌翻。〕盛弗許。

    魏王珪遷都平城,始營宮室,建宗廟,立稷。宗廟歲五祭,用分、至及臘。〔魏都平城,置代尹及司州於平城。杜佑曰:後魏都平城,今雲中郡治。雲中縣是今馬邑郡;北平城即今郡,隋爲雲內縣恆安鎮。此所謂宗廟,即代都之東廟也。〕

    桓玄求爲廣州,會稽王道子忌玄,〔會,工外翻。〕不欲使居荊州,因其所欲,以玄爲督交?廣二州軍事、廣州刺史;玄受命而不行。豫州刺史庾楷以道子割其四郡使王愉督之,上疏言:「江州內地,〔江州治尋陽,在江南,故云內地。〕而西府北帶寇戎,〔晉以京口爲北府,歷陽爲西府。豫州治歷陽,在江西,故云北帶寇戎。〕不應使愉分督。」朝廷不許。楷怒,遣其子鴻說王恭曰:「尚之兄弟〔謂譙王尚之及弟休之也。說,輸芮翻;下同。〕復秉機權,〔復,扶又翻;下同。〕過於國寶;欲假朝威削弱方鎮,〔朝,直遙翻。〕懲艾前事,爲禍不測,〔艾,倪祭翻。〕今及其謀議未成,宜早圖之。」恭以爲然,以告殷仲堪、桓玄。仲堪、玄許之,推恭爲盟主,刻期同趣京師。〔趣,七喻翻。〕

    時內外疑阻,津邏嚴急,〔邏,郎佐翻,巡也。津邏者,凡江津之要皆置邏卒。〕仲堪以斜絹爲書,內箭簳中,〔簳,古旱翻。字林曰:箭笴也。〕合鏑漆之,〔鏑,箭鏃也。〕因庾楷以送恭。恭發書,絹文角戾,不復能辨仲堪手書,〔戾,曲也,乖也。斜絹無邊幅,經緯不相持,故斜角乘曲。〕疑楷詐爲之,且謂仲堪去年已違期不赴,〔事見上卷。〕今必不動,乃先期舉兵。〔先,悉薦翻。〕司馬劉牢之諫曰:「將軍,國之元舅;會稽王,天子叔父也。會稽王又當國秉政,向爲將軍戮其所愛王國寶、王緒,又送王廞書,〔事見上卷。爲,於僞翻。〕其深伏將軍已多矣。頃所授任,雖未允愜,亦非大失。割庾楷四郡以配王愉,於將軍何損!晉陽之甲,豈可數興乎!」〔數,所角翻。〕恭不從,上表請討王愉、司馬尚之兄弟。

    道子使人說楷曰:「昔我與卿,恩如骨肉,〔楷先黨於王國寶,道子亦親之。〕帳中之飲,結帶之言,可謂親矣。。〔此必太元二十一年庾楷赴難時事。〕卿今棄舊交,結新援,忘王恭疇昔陵侮之恥乎!〔王恭以元舅之親,風神簡貴,志氣方嚴,視庾楷蔑如也,故道子以爲陵侮楷。〕若欲委體而臣之,使恭得志,必以卿爲反覆之人,安肯深相親信!首身且不可保,況富貴乎!」楷怒曰:「王恭昔赴山陵,相王憂懼無計,我知事急,尋勒兵而至,恭不敢發。〔事見一百八卷孝武太元二十一年。〕去年之事,我亦俟命而動。我事相王,無相負者。相王不能拒恭,反殺國寶及緒,自爾已來,〔自爾以來,猶今言自那時以來也。又爾,言如此也。〕誰敢復爲相王盡力者!〔復,扶又翻。爲,於僞翻。〕庾楷實不能百口助人屠滅。」時楷已應恭檄,正徵士馬。信返,朝廷憂懼,內外戒嚴。

    會稽世子元顯言於道子曰:「前不討王恭,故有今日之難。今若復從其欲,〔難,乃旦翻。復,扶又翻。〕則太宰之禍至矣。」〔道子時爲太宰。〕道子不知所爲,悉以事委元顯,日飲醇酒而已。元顯聰警,頗涉文義,志氣果銳,以安危爲己任。附會之者,謂元顯神武,有明帝之風。

    殷仲堪聞恭舉兵,自以去歲後期,乃勒兵趣發。〔趣,讀曰促。〕仲堪素不習爲將,〔將,息亮翻。〕悉以軍事委南郡相楊佺期兄弟,〔相,息亮翻。〕使佺期帥舟師五千爲前鋒,桓玄次之,仲堪帥兵二萬,相繼而下。〔帥,讀曰率。〕佺期自以其先漢太尉震至父亮,九世皆以才德著名,矜其門地,謂江左莫及。有以比王珣者,佺期猶恚恨。而時流以其晚過江,婚宦失類;〔佺期曾祖準,晉太常。自震至準七世,有名德。祖林,少有才望,值亂沒胡。父亮,少仕僞朝,後歸晉,比王、謝諸家爲晚。亮及佺期皆以武力爲官,又與傖荒爲婚,故云失類。時流,猶言時輩也。恚,於避翻。〕佺期及兄廣、弟思平、從弟孜敬皆粗獷,〔從,才用翻。獷,古猛翻。獷獷,不可附。〕每排抑之。佺期常慷慨切齒,欲因事際以逞其志,故亦贊成仲堪之謀。

    八月,佺期、玄奄至湓口,〔湓口,湓浦口也,晉人於此築城置戍。今其地在江州德化縣西一里。湓,蒲奔翻。。〕王愉無備,惶遽奔臨川,〔吳孫亮太平二年,分豫章東部都尉立臨川郡,隋、唐爲撫州。〕玄遣偏軍追獲之。

    燕以河間公熙爲侍中、車【嚴:「車」改「驃」。】騎大將軍、中領軍、司隸校尉,城陽公元爲衛將軍。元,寶之子也。又以劉忠爲左將軍,張豪爲後將軍,並賜姓慕容氏。李旱爲中常侍、輔國將軍,衛雙爲前將軍,張順爲鎮西將軍,昌黎尹張真爲右將軍;〔燕都龍城,以昌黎太守爲昌黎尹。〕皆封公。

    乙亥,燕步兵校尉馬勒【章:十二行本「勒」作「勤」;乙十一行本同。】等謀反,伏誅;事連驃騎將軍高陽公崇、崇弟東平公澄,皆賜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寧朔將軍鄧啓方、南陽太守閭丘羨將兵二萬擊南燕,〔燕自慕容寶之敗,北歸龍城,慕容德稱號於滑臺,故稱南燕以別之。〕與南燕中軍將軍法、撫軍將軍和戰於管城,〔魏收志,滎陽郡京縣有管城,故管城邑也。杜預曰:在京縣東北。〕啓方等兵敗,單騎走免。

    魏王珪命有司正封畿,〔宋白曰:魏道武都平城,東至上谷軍都關,西至河,南至中山隘門塞,北至五原,地方千里,以爲甸服。〕標道里,平權衡,審度量;遣使循行郡國,〔使,疏吏翻。行,下孟翻。〕舉奉守宰不法者,親考察黜陟之。

    九月,辛卯,加會稽王道子黃鉞,以世子元顯爲征討都督;遣衛將軍王珣、右將軍謝琰將兵討王恭,譙王尚之將兵討庾楷。

    乙未,燕以東陽公根爲尚書令,張通爲左僕射,衛倫爲右僕射;慕容豪爲幽州刺史,鎮肥如。

    己亥,譙王尚之大破庾楷於牛渚,楷單騎奔桓玄。〔爲後殺楷張本。〕會稽王道子以尚之爲豫州刺史,弟恢之爲驃騎司馬、丹楊尹,允之爲吳國內史,休之爲襄城太守,〔元帝渡江,以丹楊春谷縣置襄城郡。〕各擁兵馬以爲己援。乙巳,桓玄大破官軍於白石。〔白石在巢縣界。水經注:柵江水導源巢東,左會清溪水,謂之清溪口。柵水又東,左會白石山水,水發白石山西,徑李鵲城南,西南注柵水。〕玄與楊佺期進至橫江;尚之退走,恢之所領水軍皆沒。丙午,道子屯中堂,元顯守石頭;己酉,王珣守北郊,謝琰屯宣陽門以備之。〔宣陽門,建康城南面西頭第一門。〕

    王恭素以才地陵物,既殺王國寶,自謂威無不行;仗劉牢之爲爪牙而但以部曲將遇之,〔將,即亮翻。〕牢之負其才,深懷恥恨。元顯知之,遣廬江太守高素說牢之,〔高素亦北府將,故使說之。說,式芮翻;下可說同。〕使叛恭,許事成即以恭位號授之;又以道子書遺牢之,爲陳禍福。〔遺,於季翻。爲,於僞翻。〕牢之謂其子敬宣曰:「王恭昔受先帝大恩,今爲帝舅,不能翼戴王室,數舉兵向京師,〔數,所角翻。〕吾不能審恭之志,事捷之日,必能爲天下相王之下乎﹖〔相王,謂道子也。〕吾欲奉國威靈,以順討逆,何如﹖」敬宣曰:「朝廷雖無成、康之美,亦無幽、厲之惡;而恭恃其兵威,暴蔑王室。〔蔑之者,視之若無也。〕大人親非骨肉,義非君臣,雖共事少時,意好不協,〔少時,言不多時也。少,詩紹翻。好,呼到翻。〕今日討之,於情義何有!」恭參軍何澹之知其謀,以告恭。〔澹,徒覽翻。〕

    恭以澹之素與牢之有隙,不信。乃置酒請牢之,於衆中拜之爲兄,精兵堅甲,悉以配之,〔王恭素以部曲將遇牢之,及聞何澹之言,則拜之爲兄,此豈能得其死力邪﹖適足以速其背己耳。〕使帥帳下督顏延爲前鋒。〔帥,讀曰率。〕牢之至竹裏,斬延以降;〔降,戶江翻。〕遣敬宣及其伲東莞太守高雅之還襲恭。〔東莞,漢舊縣;武帝泰始元年,分琅邪立東莞郡;南渡後,又置南東莞郡於晉陵界。莞,音官。〕恭方出城曜兵,敬宣縱騎橫擊之,〔騎,奇寄翻;下同。〕恭兵皆潰。恭將入城,雅之已閉城門。恭單騎奔曲阿,素不習馬,髀中生瘡。曲阿人殷確,恭,故吏也,以船載恭,將奔桓玄,至長塘湖,〔長塘湖在晉陵延陵縣。杜佑曰:在潤州金壇縣。風土記:陽羨縣有洮湖,別名長塘湖。洮,餘招翻。單鍔曰:長塘湖在義興西。〕爲人所告,獲之,送京師,斬於倪塘。〔倪塘在建康東北方山埭南,倪氏築塘,因以爲名。〕恭臨刑,猶理須鬢,神色自若,〔須,與須同。〕謂監刑者曰:「我闇於信人,所以至此;〔自悔悉以軍事委劉牢之也。監,工銜翻。〕原其本心,豈不忠於社稷邪!但令旦世之下知有王恭耳。」並其子弟黨與皆死。以劉牢之爲都督兗、青、冀、並、徐、揚州晉陵諸軍事以代恭。

    俄而楊佺期、桓玄至石頭,殷仲堪至蕪湖,元顯自竹裏馳還京師,遣丹楊尹王愷等發京邑士民數萬人據石頭以拒之。佺期、玄等上表理王恭,求誅劉牢之。牢之帥北府之衆馳赴京師,軍於新亭,〔帥,讀曰率。〕佺期、玄見之失色,回軍蔡洲。〔蔡洲,在今建康府上元縣西二十五里。〕朝廷未知西軍虛實,仲堪等擁衆數萬,充斥郊畿,內外憂逼。〔言內憂而外逼也。〕

    左衛將軍桓修,衝之子也,言於道子曰:「西軍可說而解也,〔說,輸芮翻。〕修知其情矣。殷、桓之下,專恃王恭,恭既破滅,西軍沮恐。〔沮恐,言氣沮而心恐也。沮,在呂翻。〕今若以重利啖玄及佺期,〔啖,徒覽翻,餌也。〕二人必內喜;玄能制仲堪,佺期可使倒戈取仲堪矣。」道子納之,以玄爲江州刺史;召郗恢爲尚書,以佺期代恢爲都督梁?雍?秦三州諸軍事、雍州刺史。以修爲荊州刺史,權領左衛文武之鎮,〔左衛文武,左衛將軍府之僚屬及部曲也。之,往也。郗,醜之翻。雍,於用翻。〕又令劉牢之以千人送之。黜仲堪爲廣州刺史,遣仲堪叔父太常茂宣詔,敕仲堪回軍。

    張驤子超收合三千餘家南皮,自號烏桓王,抄掠諸郡。〔張驤,烏桓種也;奉燕見一百五卷孝武帝太元九年;歸魏見上卷元年。驤,思將翻。抄,楚交翻。〕魏王珪命庾嶽討之。

    楊軌屯廉川,收集夷、夏,衆至萬餘。〔夏,戶雅翻。〕王乞基謂軌曰:「禿髮氏才高而兵盛,且乞基之主也,不如歸之。」軌乃遣使降於西平王烏孤。〔降,戶江翻。〕軌尋爲羌酋梁飢所敗,〔酋,慈由翻。敗,補邁翻。〕西奔歩海,〔闞駰曰:金城臨羌縣西有卑和羌海。酈道元曰:古西零之地也。歩,音憐。〕襲乙弗鮮卑而據其地。烏孤謂羣臣曰:「楊軌、王乞基歸誠於我,卿等不速救,使爲羌人所覆,孤甚愧之。」平西將軍渾屯曰:〔渾,古有是姓。左傳鄭有渾罕,衛有渾良夫。吐谷渾氏後改爲渾姓。渾,戶昆翻。〕「梁飢無經遠大略,可一戰擒也。」

    飢進攻西平,西平人田玄明執太守郭幸而代之,以拒飢,遣子爲質於烏孤。〔質,音致。〕烏孤欲救之,羣臣憚飢兵強,多以爲疑。左司馬趙振曰:「楊軌新敗,呂氏方強,洪池以北,未可冀也,〔洪池,嶺名,在涼州姑臧之南。唐涼州有洪池府。〕嶺南五郡,庶幾可取。〔嶺南,謂洪池嶺南也。五郡,謂廣武、西平、樂都、澆河、湟河也。幾,居希翻。〕大王若無開拓之志,振不敢言;若欲經營四方,此機不可失也。使羌得西平,華、夷震動,非我之利也。」烏孤喜曰:「吾亦欲乘時立功,安能坐守窮谷乎!」〔廉川在塞外,故謂之窮谷。〕乃謂羣臣曰:「梁飢若得西平,保據山河,不可複製。〔西平據湟河之要,有大、小榆谷之饒,故云然。復,扶又翻;下同。〕飢雖驍猛,〔驍,堅堯翻。〕軍令不整,易破也。」〔易,以豉翻。〕遂進擊飢,大破之。飢退屯龍支堡。〔唐鄯州有龍支縣。劉昫曰:龍支,漢允吾縣地。此時當爲西平界。〕烏孤進攻,拔之,飢單騎奔澆河,〔澆河,吐谷渾之地,呂光開以爲郡,隋、唐之廓州即其地也。澆,堅堯翻。水洄洑曰澆。此郡蓋置於洮河洄曲處。杜佑曰:澆河城在廓州達化縣賀蘭山。劉昫曰:廓州,隋澆河郡,治廣威縣,即後漢燒當羌之地,前涼置湟河郡,後魏置石城郡,廢帝因縣內化隆谷置化隆縣,後周置廓州,唐天寶元年,改爲廣威縣,管下有達化縣。吐渾澆河城,在縣西百二十里。杜佑曰:澆河城,吐谷渾阿豺所築。〕俘斬數萬。以田玄明爲西平內史。樂都太守田瑤、〔樂都,注已見二十六卷漢宣帝神爵元年。五代志:西平郡湟水縣,後周置樂都郡。觀此,則呂氏已置郡矣。杜佑曰:湟水一名樂都水,唐鄯州治。樂,音洛。〕湟河太守張裯、〔裯,除留翻。湟河郡蓋置於此地。〕澆河太守王稚皆以郡降,〔降,戶江翻。〕嶺南羌、胡數萬落皆附於烏孤。

    西秦王幹歸遣秦州牧益州、武衛將軍慕兀、〔「慕兀」,晉書載記作「慕容兀」。慕兀蓋亦乞伏氏,載記誤也。〕冠軍將軍翟侮帥騎二萬伐吐谷渾。〔冠,古玩翻。侮,音溫。〕

    冬,十月,癸酉,燕羣臣覆上尊號,〔復,扶又翻。上,時掌翻。〕丙子,長樂王盛始即皇帝位,〔樂,音洛。〕大赦,尊皇后段氏曰皇太后,太妃丁氏曰獻莊皇后。初,蘭汗之當國也,盛從燕主寶出亡,蘭妃奉事丁後愈謹。及汗誅,盛以妃當從坐,欲殺之;丁後以妃有保全之功,固爭之,得免,然終不爲後。

    大赦。

    殷仲堪得詔書,大怒,〔得黜廣州之詔書也。〕趣桓玄、楊佺期期進軍。〔趣,讀曰促。〕玄等喜於朝命,〔朝,直遙翻;下同。〕欲受之,猶豫未決。仲堪聞之,遽自蕪湖南歸,遣使告諭蔡洲軍士曰:「汝輩不各自散歸,吾至江陵,盡誅汝餘口。」〔使,疏吏翻。餘口,謂蔡洲之軍所餘家口留在江陵者。〕佺期部將劉系帥二千人先歸。〔帥,讀曰率。〕玄等大懼,狼狽西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追仲堪至尋陽,及之。仲堪既失職,倚玄等爲援,玄等亦資仲堪兵,雖內相疑阻,勢不得不合。乃以子弟交質,〔質,音致。〕壬午,盟於尋陽;俱不受朝命,連名上疏申理王恭,求誅劉牢之及譙王尚之,並訴仲堪無罪,獨被降黜。〔被,皮義翻。〕朝廷深憚之,內外騷然。乃復罷桓修,〔復,扶又翻。〕以荊州還仲堪,優詔慰諭,以求和解,仲堪等乃受詔。御史中丞江績劾奏桓修專爲身計,疑誤朝廷,〔謂分江、雍以授桓玄、楊佺期,自取荊州也。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詔免修官。

    初,桓玄在荊州,所爲豪縱,仲堪親黨皆勸仲堪殺之,仲堪不聽。及在尋陽,資其聲地,〔聲,謂威聲;地,謂門地。〕推玄爲盟主,玄愈自矜倨。楊佺期爲人驕悍,〔悍,侯旰翻,又下罕翻。〕玄每以寒士裁之,佺期甚恨,密說仲堪以玄終爲患,請於壇所襲之。〔說,輸芮翻。〕仲堪忌佺期兄弟勇健,恐既殺玄,不可複製,〔復,扶又翻。〕苦禁之。於是各還所鎮。玄亦知佺期之謀,陰有取佺期之志,〔爲後玄殺殷、楊張本。〕乃屯於夏口,引始安太守濟陰卞範之爲長史以爲謀主。〔吳孫暼甘露元年,分零陵南部都尉立始安郡,屬廣州;晉成帝度屬荊州;隋、唐爲桂州之地。夏,戶雅翻。濟,子禮翻。〕是時,詔書獨不赦庾楷,玄以楷爲武昌太守。

    初,郗恢爲朝廷拒西軍,〔爲,於僞翻。〕玄未得江州,欲奪恢雍州,〔雍,於用翻。〕以恢爲廣州。恢聞之,懼,詢於衆,衆皆曰:「楊佺期來者,誰不戮力;若桓玄來,恐難與爲敵。」〔桓氏世居西楚,故衆畏之。〕既而聞佺期代己,乃與閭丘羨謀阻兵拒之。〔閭丘羨時爲南陽太守,雍之部屬也。〕佺期聞之,聲言玄來入沔,〔沔,彌兗翻。〕以佺期爲前驅。恢衆信之,望風皆潰,恢請降。〔降,戶江翻。〕佺期入府,斬閭丘羨,放恢還都,至楊口,殷仲堪陰使人殺之,及其四子,託言羣蠻所殺。

    西秦乞伏益州與吐谷渾王視羆戰於度周川,〔度周川,在臨洮塞外龍涸之西。吐,從暾入聲。谷,音浴。〕視羆大敗,走保白蘭山,遣子宕豈爲質於西秦以請和,〔宕,徒浪翻。質,音致。〕西秦王幹歸以宗女妻之。〔妻,子細翻。〕

    涼建武將軍李鸞以興城降於禿髮烏孤。〔興城在允吾縣西南龍支堡之東。〕

    十一月,以琅邪王德文爲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徵虜將軍元顯爲中領軍,領軍將軍王雅爲尚書左僕射。

    辛亥,魏王珪命尚書吏部郎鄧淵立官制協音律,儀曹郎清河董謐制禮儀,三公郎王德定律令,〔吏部、儀曹、三公郎,皆曹魏所置。〕太史令崇考天象,〔,直遙翻。〕吏部尚書崔宏總而裁之,以爲永式。淵,羌之孫也。〔鄧羌,苻秦之名將。〕

    楊軌、王乞基帥戶數十自歸於西平王烏孤。〔帥,讀曰率;下同。〕

    十二月,己丑,魏王珪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天興。命朝野皆束髮加帽。〔朝,直遙翻;下同。說文曰:帽,小兒變夷矇頭衣。晉書輿服志曰:帽,猶冠也,義取於蒙覆其首;其本纚也。古者冠無幘,冠下有纚,以繒爲之。後世施幘於冠,因復裁纚爲帽,自乘輿宴居下至庶人無爵者皆服之。江左時,野人已着帽,人士亦往往而然,但其頂圓耳,後乃高其屋雲。纚,所爾翻。〕追尊遠祖毛以下二十七人皆爲皇帝;〔魏諡毛爲成皇帝。五世至推寅,南遷大澤,方千餘里,諡宣皇帝。七世至鄰始南出,居匈奴故地,諡獻皇帝。獻帝之子曰詰汾,諡聖武皇帝。〕諡六世祖力微曰神元皇帝,廟號始祖;祖什翼犍曰昭成皇帝,廟號高祖;父寔曰獻明皇帝。〔諡力微曰神元皇帝,子沙漠汗曰文皇帝,沙漠汗之子弗政曰思皇帝。弗政卒,力微之子祿官立,諡曰昭皇帝,分國爲三部,猗戦、猗盧,沙漠汗之二子,與祿官分統三部。猗戦西略,服屬諸國,諡曰桓皇帝。猗盧自祿官之卒,合三部爲一,又助晉國以益強,諡穆皇帝。猗盧死,祿官之子鬱律繼之,諡平文皇帝。鬱律弒,猗戦之子賀専立,諡惠皇帝。賀専卒,弟紇那立,諡煬皇帝。翳魏者,鬱律之子,國人逐紇那而立之,諡烈皇帝。〕魏之舊俗,孟夏祀天及東廟,〔宗廟在東,蓋亦左祖之義。季夏帥衆卻霜於陰山,孟秋祀天於西郊。至是,始依仿古制,定郊廟朝饗禮樂,然惟孟夏祀天親行,〔杜佑曰:魏道武天賜二年,祀天於西郊,爲方壇,東爲二陛,土陛無等,周垣四門,各依方色爲名。置木主七於壇上,牲用白犢、黃駒、白羊各一。祭之日,帝御大駕至郊所,立青門內,近南,西面;內朝臣皆位於壇北,外朝臣及大人、方客鹹位於青門外,後率六宮自黑門入,列於青門內,近北,並西面。廩犧令掌牲,陳於壇前。女巫執鼓,立於壇東,西面。帝七族子弟七子執酒在巫南,西面北上。女巫升壇搖鼓,帝拜,後肅拜,內外百官拜祀訖,乃殺牲七;執酒七人,西向,以酒灑天、神主,復拜。如此者三,禮畢而退。自是歲一祭。〕其餘多有司攝事。又用崔宏議,自謂黃帝之後,〔魏收曰:魏之先出自黃帝,黃帝子曰昌意。昌意之子受封北國,有大鮮卑山,因以爲號。其後世爲君長,統幽都之北,廣漠之野。黃帝以土德王,北俗謂土爲「託」,謂後爲「跋」,故以託跋爲氏。〕以土德王。徙六州二十二郡守宰、豪傑二千家於代都,東至代郡,〔魏都平城,以平城爲代都,依漢建國之名也。漢平城縣本屬鴈門郡,而代郡治桑乾,後漢徙高柳,晉徙平舒。魏收地形志之上谷郡,晉之代郡也,唐爲蔚州之地。魏之代都,唐爲雲州雲中縣之地。〕西及善無,南極陰館,〔善無縣,漢屬鴈郡,後漢屬定襄郡,元魏天平二年置善無郡。班志,陰館縣屬鴈門郡,本熡煩鄉,景帝后三年置。陰館縣有累頭山,治水所出。五代史志,代州鴈門縣有累頭山。則漢之陰館縣已併入鴈門縣矣。〕北盡參合,皆爲畿內,其外四方、四維置八部師【張:「師」作「帥」。】以監之。〔魏書作「八部帥」。八部帥勸課農耕,量校收入,以爲殿最。監,工銜翻。〕

    己亥,燕幽州刺史慕容豪、尚書左僕射張通、昌黎尹張順坐謀反誅。

    初,琅邪人孫泰學妖術於錢唐杜子恭,〔妖,於驕翻。〕士民多奉之。王珣惡之,〔惡,烏路翻。〕流泰於廣州。王雅薦泰於考武帝,雲知養性之方,召還,累官至新安太守。泰知晉祚將終,因王恭之亂,以討恭爲名,收合兵衆,聚貨巨億,〔億億爲巨億。〕三吳之人多從之;識者皆憂其爲亂,以中領軍元顯與之善,無敢言者。會稽內史謝輶發其謀,〔輶,夷周翻,又音酉。〕己酉,會稽王道子使元顯誘而斬之,〔會,工外翻。誘,音酉。〕並其六子;兄子恩逃入海,愚民猶以泰蟬蛻不死,〔蟬解殼曰蛻。神仙家有尸解之說,言尸解登仙,如蟬之蛻殼也。蛻,輸芮翻,又吐外翻。。〕就海中資給恩。恩乃聚合亡命百餘人,以謀復讎。〔爲後孫恩反張本。〕

    西平王禿髮烏孤更稱武威王。〔更,工衡翻。〕

    是歲,楊盛遣使附魏,魏以盛爲仇池王。〔使,疏吏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一十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三十三〔起居維大淵獻(己亥),盡上章困敦(庚子),凡二年。〕

    安皇帝丙

    隆安三年〔(己亥、三九九)〕

    ①春,正月,辛酉,大赦。

    ②戊辰,燕昌黎尹留忠謀反,誅;事連尚書令東陽公根、尚書段成,皆坐死;遣中衛將軍衛雙就誅忠弟【章:十二行本「弟」下有「幽州刺史」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雲:來注「弟幽州刺史志於凡」八字作正文。】志於凡城。以衛將軍平原公元爲司徒、尚書令。

    ③庚午,魏主珪北巡,分命大將軍常山王遵等三軍從東道出長川,〔長川在御夷鎮西北,大漠之東垂也。下所謂西道、中道,蓋絕漠分爲三路。〕鎮北將軍高涼王樂真等七軍從西道出牛川,珪自將大軍從中道出駁髯水以襲高車。〔將,即亮翻。駁,北角翻。髯,而佔翻。〕

    壬午,燕右將軍張真、城門校尉和翰坐謀反誅。

    ⑤癸未,燕大赦,改元長樂。〔樂,音洛。〕燕主盛每十日一自決獄,不加拷掠,多得其情。〔拷,音考。掠,音亮。史言慕容盛以聰察殺身。〕

    ⑥武威王烏孤徙治樂都,〔治,直之翻。樂,音洛。〕以其弟西平公利鹿孤鎮安夷,〔安夷縣,漢屬金城郡,晉分屬西平郡。〕廣武公傉檀鎮西平,〔西平治樂都郡,唐鄯州之湟水縣也。専,奴沃翻。〕叔父素渥鎮湟河,若留鎮澆河,從弟替引鎮嶺南,〔嶺南,即洪池嶺之南。〕洛回鎮廉川,從叔吐若留鎮浩亹;〔從,才用翻。浩亹在樂都之東,隋、唐併入湟水縣。浩,音誥;亹,音門。〕夷、夏俊傑,〔夏,戶雅翻。〕隨才授任,內居顯位,外典郡縣,鹹得其宜。

    烏孤謂羣臣曰:「隴右、河西,本數郡之地,〔漢時河西置武威、張掖、酒泉四郡;隴右置隴西、金城二郡。〕遭亂,分裂至十餘國,呂氏、乞伏氏、段氏最強,今欲取之,三者何先﹖」楊統曰:「乞伏氏本吾之部,落終當服從。〔乞伏與禿髮氏,皆鮮卑也。〕段氏書生,無能爲患,且結好於我,攻之不義。〔好,呼到翻。〕呂光衰耄,嗣子微弱,〔謂光以子紹爲嗣也。。〕纂、弘雖有才而內相猜忌,若使浩亹、廉川乘虛迭出,彼必疲於奔命,不過二年,兵勞民困,則姑臧可圖也。〔姑臧,呂光所都。〕姑臧舉,則二寇不待攻而服矣。」烏孤曰:「善!」

    ⑦二月,丁亥朔,魏軍大破高車三十餘部,獲七萬餘口,馬三十餘萬匹,牛羊百四十餘萬頭。衛王儀別將三萬騎絕漠千餘里,〔將,即亮翻。〕破其七部,獲二萬餘口,馬五萬餘匹,牛羊二萬餘頭。高車諸部大震。

    ⑧林邑王範達陷日南、九真,遂寇交趾,太守杜瑗擊破之。〔瑗,於眷翻。〕

    ⑨庚戌,魏徵虜將軍庾嶽破張超於勃海,斬之。〔張超據南皮,見上捲上年。〕

    ⑩段業即涼王位,改元天璽;〔是爲北涼。璽,斯氏翻。〕以沮渠蒙遜爲尚書左丞,〔沮,子餘翻。〕梁中庸爲右丞。

    魏主珪大獵於牛川之南,以高車人爲圍,周七百餘里;因驅其禽獸,南抵平城,使高車築鹿苑,廣數十里。〔廣,古曠翻。〕三月,己未,珪還平城。

    甲子,珪分尚書三十六曹及外署,凡置三百六十曹,令八部大夫主之。〔八部大夫,恐當作「八部大人」。魏王珪天興元年,置八部大人於皇城,四方、四維一面置一人,以擬八座,謂之八國,各有屬官,常侍、待詔直左右,山入王命。〕吏部尚書崔宏通署三十六曹,如令、僕統事。置五經博士,增國子太學生員合千人。

    珪問博士李先曰:「天下何物最善,可以益人神智﹖」對曰:「莫若書籍。」珪曰:「書籍凡有幾何,如何可集﹖」對曰:「自書契以來,世有滋益,以至於今,不可勝計。苟人主所好,何憂不集。」珪從之,命郡縣大索書籍,悉送平城。〔魏主珪之崇文如此,而魏之儒風及平涼州之後始振,蓋代北以右武爲俗,雖其君尚文,未能回也。嗚呼!平涼之後,儒風雖振,而北人胡服,至孝文遷洛之時,未盡改也。用夏變夷之難如是夫!勝,音升。好,呼到翻。索,昔客翻。〕

    初,秦王登之弟廣帥衆三千依南燕王德,德以爲冠軍將軍,處之乞活堡。〔帥,讀曰率。冠,古玩翻。乞活堡,晉惠帝時諸賊保聚之地。處,昌呂翻。〕會熒惑守東井,或言秦當復興,〔復,扶又翻。〕廣乃自稱秦王,擊南燕北地王鍾,破之。是時,滑臺孤弱,〔德徙滑臺,事見上捲上年。〕土無十城,衆不過一萬,鍾既敗,附德者多去德而附廣。德乃留魯陽王和守滑臺,自帥衆討廣,斬之。〔帥,讀曰率;下同。〕

    燕主寶之至黎陽也,〔事見上捲上年。〕魯陽王和長史李辯勸和納之,和不從。辯懼,故潛引晉軍至管城,〔事亦見上捲上年。〕欲因德出戰而作亂。既而德不出,辯愈不自安。及德討苻廣,辯復勸和反,〔復,扶又翻;下可復同。〕和不從,辯乃殺和,以滑臺降魏。〔降,下江翻。〕魏行臺尚書和跋在鄴,帥輕騎自鄴赴之,〔騎,奇寄翻。〕既至,辯悔之,閉門拒守。跋使尚書郎鄧暉說之,〔鄧暉,魏之鄴臺尚書郎也。說,輸芮翻。〕辯乃開門內跋,跋悉收德宮人府庫。德遣兵擊跋,跋逆擊,破之,又破德將桂陽王鎮,〔將,即亮翻。〕俘獲千餘人。陳、潁之民多附於魏。〔陳、潁,陳郡、潁川也。〕

    南燕右衛將軍慕容雲斬李辯,帥將士家屬二萬餘口出滑臺赴德。〔帥,讀曰率。〕德欲攻滑臺,韓範曰:「向也魏爲客,吾爲主人;今也吾爲客,魏爲主人。人心危懼,不可復職,〔復,扶又翻。〕不如先據一方,自立基本,乃圖進取。」〔微韓範之言,德若進攻滑臺,必至喪敗,固不待慕容超之時也。〕張華曰:「彭城,楚之舊都,〔項羽都彭城,故云然。」可攻而據之。」北地王鍾等皆勸德攻滑臺。尚書潘聰曰:「滑臺四通八達之地,〔滑臺當河津之要,魏自北渡河而南向晉,從清水入河,秦沿渭順河而下,皆湊於滑臺。又其城旁無山陵可依,車騎、舟師皆可以騁,故謂之四通八達之地。〕北有魏,南有晉,西有秦,居之未嘗一日安也。彭城土曠人稀,平夷無嶮,且晉之舊鎮,未易可取。〔易,以豉翻。〕又密邇江、淮,夏秋多水。乘舟而戰者,吳之所長,我之所短也。青州沃野二千里,精兵十餘萬,左有負海之饒,右有山河之固,廣固城曹嶷所築,〔嶷,魚力翻。〕地形阻峻,足爲帝王之都。三齊英傑,思得明主以立功於世久矣。闢閭渾昔爲燕臣,〔孝武太元十九年,闢閭渾爲慕容農所破,遂臣於燕。〕今宜遣辯士馳說於前,大兵繼踵於後,若其不服,取之如拾芥耳。〔兼弱攻昧,取亂侮亡,自三代之時仲虺已有是言,夫子定書,弗之刪也。後人泥古,專言王者之師,以仁義行之,若宋襄公可以爲鑑矣。說,輸芮翻。〕既得其地,然後閉關養銳,伺隙而動,此乃陛下之關中、河內也。」〔用荀或說魏武之言。伺,相吏翻。〕德猶豫未沙。沙門竺朗素善占候,〔竺,朗之俗姓。〕德使牙門蘇撫問之,朗曰:「敬覽三策,潘尚書之議,興邦之言也。且今歲之初,彗星起奎、婁,掃虛、危;彗者,除舊佈新之象,奎、婁爲魯,虛、危爲齊。〔晉天文志:奎、婁、胃,魯、徐州。虛、危,齊、青州。彗,祥歲翻,又旋芮翻,又徐醉翻。〕宜先取兗州,巡撫琅邪,至秋乃北徇齊地,此天道也。」撫又密問以年世,朗以周易筮之曰:「燕衰庾戌,年則一紀,世則及子。」〔其後燕亡於義熙六年,歲在上章閹茂。上章,庾也;閹茂,戌也。〕撫還報德,德乃引師而南,兗州北鄙諸郡縣皆降之。〔降,戶江翻;下同。〕德置守宰以撫之,禁軍士無得虜掠。百姓大悅,牛酒屬路。〔屬,之慾翻。〕

    丙子,魏主珪遣建義將軍庾真、越騎校尉奚斤擊庫狄、宥連、侯莫陳三部,皆破之,〔其後庫狄、侯莫陳二姓皆貴顯,而宥連之種微矣。〕追奔至大峨谷,置戍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己卯,追尊帝所生母陳夫人爲德皇太后。

    夏,四月,鮮卑迭掘河內帥戶五千降於西秦。西秦王幹歸以河內爲迭掘都統,以宗女妻之。〔迭掘亦鮮卑一種也;河內其名。掘,其月翻。妻,七細翻。〕

    甲午,燕大赦。

    會稽王道子有疾,〔會,工外翻。〕且無日不醉。世子元顯知朝望去之,乃諷朝廷解道子司徒、揚州刺史。〔朝,直遙翻;下同。〕乙未,以元顯爲揚州刺史。道子醒而後知之,大怒,無如之何。元顯以廬江太守會稽張法順爲謀主,〔會,工外翻。〕多引樹親黨,朝貴皆畏事之。〔爲元顯、張法順俱被誅張本。〕

    涼太子紹、太原公纂將兵伐北涼,〔河西四郡,張掖在北,故號北涼。將,即亮翻。〕北涼王業求救於武威王烏孤,烏孤遣驃騎大將軍利鹿孤及楊軌救之。〔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業將戰,沮渠蒙遜諫曰:「楊軌恃鮮卑之強,有窺窬之志,〔禿髮,本鮮卑種也。沮,子餘翻。〕紹、纂深入,置兵死地,不可敵也。今不戰則有泰山之安,戰則有累卵之危。」業從之,按兵不戰。紹、纂引兵歸。

    六月,烏孤以利鹿孤爲涼州牧,鎮西平,召軍騎大將軍傉檀入錄府國事。〔専,奴沃翻。〕

    會稽世子元顯自以少年,不欲頓居重任;〔少,詩照翻。〕戊子,以琅邪王德文爲司徒。

    魏前河間太守【章:十二行本「守」下有「范陽」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盧溥帥其部曲數千家就食漁陽,遂據有數郡。秋,七月,己未,燕主盛遣使拜溥幽州刺史。〔爲下魏黜張兗、襲禽盧溥張本。帥,讀曰率。使,疏吏翻。〕

    辛酉,燕主盛下詔曰:「法例律,公侯有罪,得以金帛贖,〔戰國時,魏文侯師李惶撰次諸國法,着法經。以爲王者之政,莫急盜賊,盜賊須劾捕,故着網、捕二篇。其輕狡、越城、博戲、假借、不廉、淫侈、踰制,以爲雜律一篇。又以其律具其加減。故所著六篇,皆罪名之制也。漢蕭何條益事律興、廄、戶三篇,合爲九篇。魏陳羣等採漢律,制新律十八篇。集罪例爲刑名,冠於律首。盜律有劫略、恐猲、和賣買人,科有持質,皆非盜事,分以爲劫略律。賊律有欺謾、詐僞、踰封、矯制,囚律有詐僞、生死,令丙有詐自復免,事類衆多,分爲詐律。賊律有賊伐樹木,殺傷人畜產及諸亡印,金布律有毀傷、亡失縣官財物,分爲毀亡律。囚律有告劾、傳覆,廄律有告反、逮受,科有登聞道辭,分爲告劾律。囚律有繫囚、鞠獄、斷獄之法,興律有上獄之事,科有考事、報讞,宜別爲篇,分爲系訊斷獄律。盜律有受所監、受財枉法,雜律有假借、不廉,令乙有呵人受錢,科有使者驗賂,其事相類,分爲請賕律。盜律有勃辱、強賊,興律月擅興傜役,具律有出賣,科有擅作修舍事,分爲興擅律。興律有乏傜、稽留,賊律有儲峙不辦,廄律有乏軍、乏興及舊典有奉法不謹、不承用詔書,漢氏施行,不宜復以爲法,別爲之留律。秦世舊有廄置、乘傳、副車、食廚,後漢但設騎置,無車馬,而律猶着其文,則爲虛設,故除廄律,取其可用合科者爲郵驛令。告劾律上言□事、令以驚事告急與興律烽燧及科令者,以爲驚事律。盜律有還贓畀主,金布律有罰贖入責、以呈黃金爲價,科有平庸坐贓事,以爲償贓律。律之初制,無免坐之文,張湯、趙禹始作監臨部主見知故縱之例,其見知而故不舉劾,以贖論;其不見、不知者不坐,科條免坐繁多,宜總爲免例,以省科文,故更定以爲免坐律。晉初賈充定法,就漢九章增十一篇,改舊律爲刑名法例,辨囚律爲告劾、系訊、斷獄,分盜律爲請賕、詐僞、水火、毀亡,因事類爲衛禁、違制,撰周官爲諸侯律,合二十篇。孔穎達曰:古之贖罪皆用銅,漢始改用黃金,但少其斤兩,令與金相敵。漢及後魏,贖罪皆用黃金,後魏以金難得,合金一兩,收絹十匹。今律乃復依古贖銅。〕此不足以懲惡而利於王府,甚無謂也。自今皆令立功以自贖,勿復輸金帛。〔復,扶又翻。〕

    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連乞都卒。〔南川,地名。宣,諡也。〕

    秦齊公崇、鎮東將軍楊佛嵩寇洛陽,河南太守隴西辛恭靖嬰城固守。雍州刺史楊佺期遣使求救於魏常山王遵,〔雍,於用翻。使,疏吏翻;下同。〕魏主珪以散騎侍郎西河張濟爲遵從事中郎以報之。佺期問於濟曰:「魏之伐中山,戎士幾何﹖」濟曰:「四十餘萬。」〔事見一百八卷孝武太元二十一年。〕佺期曰:「以魏之強,小羌不足滅也。且晉之與魏,本爲一家,〔謂猗盧救劉琨時也。〕今既結好,〔好,呼到翻。〕義無所隱。此間兵弱糧寡,洛陽之救,恃魏而已。若其保全,必有厚報;若其不守,與其使羌得之,不若使魏得之。」〔若楊佺期者,豈可使之扞禦封疆哉!〕濟還報。八月,珪遣太尉穆崇將六萬騎往救之。

    燕遼西太守李朗在郡十年,威行境內,〔燕遼西郡治令支。〕恐燕主盛疑之,累徵不赴。以其家在龍城,未敢顯叛,陰召魏兵,許以郡降魏;〔降,戶江翻;下同。〕遣使馳詣龍城,廣張寇勢。盛曰:「此必詐也。」召使者詰問,〔詰,去吉翻。〕果無事實。監盡滅朗族;丁酉,遣輔國將軍李旱討之。

    初,魏奮武將軍張袞以才謀爲魏主珪所信重,委以腹心。珪問中州士人於袞,袞薦盧溥及崔逞,珪皆用之。

    珪圍中山久未下,軍食乏,〔見一百九卷隆安元年。〕問計於羣臣,逞爲御史中丞,對曰:「桑椹可以佐糧;飛鴞食椹而改音,詩人所稱也。」珪雖用其言,聽民以椹當租,然以逞爲侮慢,心銜之。〔詩:翩彼飛鴞,集於泮林,食我桑椹,懷我好音。注云:鴞,惡聲之鳥也。鴞恆惡鳴,今食桑椹,故改其鳴,歸就我以善音。珪本北人而入中原,故銜逞以爲侮慢。〕秦人寇襄陽,雍州刺史郗恢以書求救於魏常山王遵曰:「賢兄虎步中原。」珪以恢無君臣之禮,命袞及逞爲復書,必貶其主。袞、逞謂帝爲貴主。珪怒曰:「命汝貶之而謂之『貴主』,何如『賢兄』也!」逞之降魏也,〔見一百九卷隆安元年。〕以天下方亂,恐無復遺種,〔種,章勇翻。〕使其妻張氏與四子留冀州,逞獨與幼子賾【嚴:「賾」改「頤」。】詣平城,〔賾,士革翻。〕所留妻子遂奔南燕。珪並以是責逞,賜逞死。盧溥受燕爵命,侵掠魏郡縣,殺魏幽州刺史封沓幹。珪謂袞所舉皆非其人,黜袞爲尚書令史。袞乃闔門不通人事,惟手校經籍,歲餘而終。

    燕主寶之敗也,中書令、民部尚書封懿降於魏。珪以懿爲給事黃門侍郎、都坐大官。〔魏官有三都大官:都坐大官、外都大官、內都大都。坐,徂臥翻。〕珪問懿以燕氏舊事,懿應對疏慢,亦坐廢於家。〔珪蓋自疑,以爲衣冠之士慢之也。〕

    武威王禿髮烏孤醉,走馬傷脅而卒,遺令立長君。〔長,知兩翻。〕國人立其弟利鹿孤,諡烏孤曰武王,廟號烈祖。利鹿孤大赦,徙治西平。

    南燕王德遣使說幽州刺史闢閭渾,欲下之;晉氏南渡,僑立幽、冀、青、並四州於江北;秦圍幽州刺史田洛於三阿,是其證也。孝武太元之季,復取齊地,徙幽、冀二州於齊,是後鎮齊者,率領青、冀二州刺史。渾領幽州刺史,蓋自北而南,未純爲晉臣,使領幽州而鎮廣固也。說,輸芮翻。〕渾不從;德遣北地王鍾帥步騎二萬擊之。〔帥,讀曰率。〕德進據琅邪,徐、袞之民歸附者十餘萬。德自琅邪引兵而北,以南海王法爲兗州刺史,鎮梁父。〔父,音甫。〕進攻莒城,守將任安委城走。德以潘聰爲徐州刺史,鎮莒城。〔莒縣,前漢屬城陽國,後漢屬琅邪,晉分屬東莞郡。將,即亮翻。任,音壬。〕蘭汗之亂,燕吏部尚書封孚南奔闢閭渾,渾表爲勃海太守;及德至,孚出降,〔降,戶江翻;下同。〕德大喜曰:「孤得青州不爲喜,喜得卿耳!」遂委以機密。北地王鍾傳檄青州諸郡,諭以禍福。闢閭渾徙八千餘家入守廣固,遣司馬崔誕戍薄荀【張:「荀」作「苟」。】固,平原太守張豁戍柳泉;〔薄荀,蓋人姓名,遇亂聚衆保固此地,因以爲名。齊人率謂保聚之地爲固。漢書地理志:北海郡有柳泉侯國,後漢、晉省。〕誕、豁承檄皆降於德。渾懼,攜妻子奔魏,德道射聲校尉劉綱追之,及於莒城,斬之。渾子道秀自詣德,請與父俱死。德曰:「父雖不忠〔以闢閭渾背燕爲不忠。〕而子能孝。」特赦之。渾參軍張瑛爲渾作檄,〔瑛,音英。爲,於僞翻。〕辭多不遜,德執而讓之。瑛神色自若,徐曰:「渾之有臣,猶韓信之有蒯通。通遇漢祖而生,〔事見十二卷高祖十一年。〕臣遭陛下而死,比之古人,竊爲不幸耳!」德殺之。遂定都廣固。

    燕李旱行至建安,燕主盛急召之,羣臣莫測其故。九月,辛未,復遣之。李朗聞其家被誅,〔被,皮義翻。〕擁二千餘戶以自固;及聞旱還,謂有內變,不復設備,〔復,扶又翻。〕留其子養守令支,〔應劭曰:令,音鈴;師古曰:音郎定翻。孟康曰:支,音祗;裴松之其兒翻。〕自迎魏師於北平。〔前漢北平郡治平剛,後漢治土垠,晉治徐無,後魏治盧龍。〕壬子,旱襲令支,克之,遣廣威將軍孟廣平追及朗於無終,斬之。〔無終,春秋無終子之國,自漢以來,爲縣,屬右北平。劉昫曰:唐薊州玉田縣,漢無終縣地。〕

    秦主興以災異屢見,〔見,賢遍翻。〕降號稱王,下詔令羣公、卿士、將牧、守宰各降一等;〔將,即亮翻。守,式又翻;下同。〕大赦,改元弘始。存問孤貧,舉拔賢俊,簡省法令,清察獄訟,守令之有政跡者賞之,貪殘者誅之,遠近肅然。

    冬,十月,甲午,燕中衛將軍衛雙有罪,賜死。李旱還,聞雙死,懼,棄軍而亡,至板陘,〔陘,音刑。〕復還歸罪。〔復,扶又翻。〕燕主盛復其爵位,謂侍中孫勍曰:「旱爲將而棄軍,罪在不赦。〔勍,渠京翻。將,即亮翻。〕然昔先帝蒙塵,骨肉離心,公卿失節,惟旱以宦者忠勤不懈,始終如一,〔事見上卷二年。〕故吾念其功而赦之耳。」

    辛恭靖固守百餘日,魏救未至,秦兵拔洛陽,獲恭靖。恭靖見秦王興,不拜,曰:「吾不爲羌賊臣!」興囚之,恭靖逃歸。自淮、漢以北,諸城多請降,送任於秦。〔降,戶江翻。〕

    魏主珪以穆崇爲豫州刺史,鎮野王。〔秦既克洛陽,魏置鎮於野王,以備其渡河侵軼。〕

    會稽世子元顯,性苛刻,〔會,工外翻。〕生殺任意;發東土諸郡免奴爲客者,〔奴戶者,有罪沒爲官奴;公卿以下至九品官及宗室、國賓、先賢之後及士人子孫佔蔭以爲客戶,是謂免奴爲客。〕號曰樂屬,〔樂,徒各翻。〕移置京師,以充兵役,東土囂然苦之。

    孫恩因民心騷動,自海島帥其黨殺上虞令,〔上虞縣,自漢以來屬會稽郡,西北距郡城百餘里。帥,讀曰率。〕遂攻會稽。會稽內史王凝之,羲之之子也,世奉天師道,〔天師道,即張道陵之所傳也。會,工外翻。〕不出兵,亦不設備,日於道室稽顙跪菷。〔道室,奉道之室也。稽,音啓。〕官屬請出兵討恩,凝之曰:「我已請大道,借鬼兵守諸津要,各數萬,賊不足憂也。」及恩漸近,乃聽出兵,恩已至郡下。甲寅,恩陷會稽,凝之出走,恩執而殺之,並其諸子。凝之妻謝道蘊,奕之女也,聞寇至,舉措自若,命婢肩輿,抽刀出門,手殺數人,乃被執。〔被,皮義翻。〕吳國內史桓謙、臨海太守新秦王崇、〔晉書作「新蔡王崇」。崇,汝南王佑之曾孫,自其祖父以來,嗣新蔡國封。「秦」,當作「蔡」。〕義興太守魏隱皆棄郡走。於是會稽謝針、吳郡陸緕、吳興丘両、〔針,其廉翻。緕,姑回翻。両,烏光翻。〕義興許允之、臨海周冑、永嘉張永等及東陽、新安凡八郡人,一時起兵,殺長吏以應恩,旬日之中,衆數十萬。吳興太守謝邈、永嘉太守司馬逸、嘉興公顧胤、南康公謝明慧、黃門郎謝衝、張琨、中書郎孔道等皆爲恩黨所殺。邈、衝,皆安之弟子也。時三吳承平日久,民不習戰,故郡縣兵皆望風奔潰。

    恩據會稽,自稱徵東將軍,逼人士爲官屬,號其黨曰「長生人」,民有不與之同者,戮及嬰孩,死者什七、八。醢諸縣令以食其妻子,〔食,祥吏翻。〕不肯食者,輒支解之。〔支解者,隨其支節解剝,若解牛然。〕所過掠財物,燒邑屋,焚倉廩,刊木,堙井,〔孔安國曰:刊,槎其木也;堙,塞也。〕相帥聚於會稽,〔帥,讀曰率;下同。〕婦人有嬰兒不能去者,投於水中,曰:「賀汝先登仙堂,我當尋後就汝。」恩表會稽王道子及世子元顯之罪,請誅之。

    自帝即位以來,內外乖異,石頭以南皆爲荊、江所據,以西皆豫州所專,〔江水自荊、江二州界入揚州界,皆東北流;歷陽在江西,建康在江東。孫權築石頭城,蓋據江津之要衝也。〕京口及江北皆劉牢之及廣陵相高雅之所制,朝政所行,惟三吳而已。〔朝,直遙翻。〕及孫恩作亂,八郡皆爲恩有,〔八郡:會稽、臨海、永嘉、東陽、新安、吳、吳興、義興也。〕畿內諸縣,盜賊處處倮起,恩黨亦有潛伏在建康者,人情危懼,常慮竊發,於是內外戒嚴。加道子黃鉞,元顯領中軍將軍,命徐州刺史謝琰兼督吳興、義興軍事以討恩;劉牢之亦發兵討恩,拜表輒行。〔牢之鎮京口。〕

    西秦以金城太守辛靜爲右丞相。

    十二月,甲午,燕燕郡太守高湖帥戶三千降魏。湖,泰之子也。〔爲後高歡篡魏張本。降,戶江翻。〕

    丙午,燕主盛封弟淵爲章武公,虔爲博陵公,子定爲遼西公。

    丁未,燕太后段氏卒,諡曰惠德皇后。

    謝琰擊斬許允之,迎魏隱還郡,進擊丘両,破之,與劉牢之轉鬬而前,所向輒克。琰留屯烏程,〔烏程縣,前漢屬會稽郡,後漢屬吳郡,魏、晉以來屬吳興郡。〕遣司馬高素助牢之,進臨浙江。〔浙,之列翻。〕詔以牢之都督吳郡諸軍事。

    初,彭城劉裕,生而母死,父翹僑居京口,家貧,將棄之。同郡劉懷敬之母,裕之從母也,生懷敬未期,走往救之,斷懷敬乳而乳之。〔從,才用翻。斷,丁管翻。上乳,如字;下乳,人喻翻。〕及長,勇健有大志。僅識文字,以賣履爲業,好樗蒲,爲鄉閭所賤。〔長,知兩翻。好,呼到翻。〕劉牢之擊孫恩,引裕參軍事,〔晉、宋之制,參軍不署曹者無定員。〕使將數十人覘賊。遇賊數千人,即迎擊之,從者皆死,〔覘,醜廉翻。從,才用翻。〕裕墜岸下。賊臨岸欲下,裕奮長刀仰斫殺數人,乃得登岸,仍大呼逐之,〔呼,火故翻。〕賊皆走,裕所殺傷甚衆。劉敬宣怪裕久不返,引兵尋之,見裕獨驅數千人,鹹共嘆息。因進擊賊,大破之,斬獲千餘人。〔劉裕事始此。〕

    初,恩聞八郡響應,謂其屬曰:「天下無復事矣,〔復,扶又翻;下同。〕當與諸君朝服至建康。」〔言欲踐位也。朝,直遙翻。〕既而聞牢之臨江,曰:「我割浙江以東,不失作句踐!」〔欲如越王句踐保有會稽也。句,音鉤。〕戊申,牢之引兵濟江,恩聞之曰:「孤不羞走。」〔江表傳:周瑜之破魏軍也,曹公曰:「孤不羞走。」故恩引以爲言。〕遂驅男女二十餘萬口東走,多棄寶物、子女於道,官軍競取之,恩由是得脫,復逃入海島。〔復,扶又翻;下同。〕高素破恩黨于山陰,〔山陰縣屬會稽郡,郡城以北皆縣界。〕斬恩所署吳郡太守陸緕,〔緕,工回翻。〕吳興太守丘両、餘姚令吳興沈穆夫。〔餘姚縣屬會稽郡,在郡城東二百餘里。〕

    東土遭亂,企望官軍之至,〔企,去智翻。〕既而牢之等縱軍士暴掠,士民失望,郡縣城中無復人跡,月餘乃稍有還者。朝廷憂恩復至,以謝琰爲會稽太守、都督五郡軍事,帥徐州文武戍海浦。〔五郡,會稽、臨海、東陽、永嘉、新安也。今自龕山而東至蘭風、石堰、鳴鶴、松浦、蟹浦、定海,皆海浦也。帥,讀曰率。〕

    以元顯錄尚書事。時人謂道子爲東錄,元顯爲西錄;西府車騎填湊,東第門可張羅矣。元顯無良師友,所親信者率皆佞諛之人,或以爲一時英傑,或以爲風流名士。由是元顯日益驕侈,諷禮官立議,以己德隆望重,既錄百揆,百揆皆應盡敬。〔舜納於百揆。禹宅百揆。周官曰:唐、虞稽古,建官維百,內有百揆四嶽,外有州牧侯伯。皆以百揆爲官名。孔安國曰:揆,度也;舜舉八凱,使揆度百事,是言以百揆名官之義也。晉人多以百揆爲百官。〕於是公卿以下,見元顯皆拜。時軍旅數起,國用虛竭,自司徒以下,日廩七升,而元顯聚斂不已,富踰帝室。〔爲元顯亡國敗家張本。數,所角翻。斂,力贍翻。〕

    殷仲堪恐桓玄跋扈,乃與楊佺期結昏爲援。佺期屢欲攻玄,仲堪每抑止之。玄恐終爲殷、楊所滅,乃告執政,求廣其所統;執政亦欲交構,使之乖離,乃加玄都督荊州四郡軍事,〔執政,謂元顯。荊州四郡。謂長沙、衡陽、湘東、零陵也。〕又以玄兄偉代佺期兄廣爲南蠻校尉。佺期忿懼。楊廣欲拒桓偉,仲堪不聽,出廣爲宜都、建平二郡太守。楊孜敬先爲江夏相,〔夏,戶雅翻。相,息亮翻。〕玄以兵襲而劫之,以爲諮議參軍。

    佺期勒兵建牙,聲雲援洛,欲與仲堪襲玄。仲堪雖外結佺期而內疑其心,苦止之;猶慮弗能禁,遣從弟遹屯於北境,〔遹,以律翻。雍州治襄陽,在江陵之北。〕以遏佺期。佺期既不能獨舉,又不測仲堪本意,乃解兵。

    仲堪多疑少決,〔少,詩沼翻。〕諮議參軍羅企生謂其弟遵生曰:「殷侯仁而無斷,必及於難。〔企,去智翻。斷,丁亂翻。難,乃旦翻。〕吾蒙知遇,義不可去,必將死之。」

    是歲,荊州大水,平地三丈,仲堪竭倉廩以賑饑民。〔賑,之忍翻。〕桓玄欲乘其虛而代之,乃發兵西上,〔上,時掌翻。〕亦聲言救洛,與仲堪書曰:「佺期受國恩而棄山陵,宜共罪之。〔晉復洛陽以屬雍州統內,故玄以棄山陵罪佺期。〕今當入沔討除佺期,〔沔,彌兗翻。〕已頓兵江口。若見與無貳,〔與,許也,從也,黨也。心持兩端爲貳。〕可收楊廣殺之;如其不爾,便當帥兵入江。」〔入江,則欲攻江陵。帥,讀曰率;下同。〕時巴陵有積穀,玄先遣兵襲取之。梁州刺史郭銓當之官,路經夏口,〔夏,戶雅翻。〕玄詐稱朝廷遣銓爲己前鋒,乃授以江夏之衆,使督諸軍並進,密報兄偉令爲內應。偉遑遽不知所爲,〔遑,急也。遽,亦急也。〕自齎疏示仲堪。仲堪執偉爲質,〔質,音致。〕令與玄書,辭甚苦至。玄曰:「仲堪爲人無決,常懷成敗之計,爲兒子作慮,〔爲,於僞翻。〕我兄必無憂也!」

    仲堪遣殷遹帥水軍七千至西江口,〔水經:江水東至長沙下雋縣北,湘水從南來注之。江水又東左得二夏浦。注云:夏浦,俗謂之西江口。〕玄使郭銓、苻宏擊之,〔孝武太元十年,苻宏來奔,處之江州,玄因以爲將。〕遹等敗走。玄頓巴陵,食其谷;仲堪遣楊廣及弟子道護等拒之,皆爲玄所敗。〔敗,補邁翻。〕江陵震駭。

    城中乏食,以胡麻廩軍士。〔胡麻,今謂之芝麻,粒小於粟,而黑,可以爲油。九炊九曝,以爲飯,食之,使人不飢。「廩」,當作「稟」,給也。〕玄乘勝至零口,〔零口,即靈溪入江之口。〕去江陵二十里,仲堪急召楊佺期以自救。佺期曰:「江陵無食,何以待敵!可來見就,共守襄陽。」仲堪志在全軍保境,不欲棄州逆走,乃紿之曰:〔紿,待亥翻。〕「比來收集,已有儲矣。」〔比,毗至翻;近也。〕佺期信之,帥步騎八千,精甲耀日,至江陵,仲堪唯以飯餉其軍。佺期大怒曰:「今茲敗矣!」不見仲堪,與其兄廣共擊玄;玄畏其銳,退軍馬頭。〔江陵縣南有江津戍,戍南對馬頭岸。〕明日,佺期引兵急擊郭銓,幾獲之;〔幾,居依翻。〕會玄兵至,佺期大敗,單騎奔襄陽。仲堪出奔酇城。〔酇縣,即蕭何所封之邑;漢屬南陽郡,晉分屬順陽郡。酇,音贊。〕玄遣將軍馮該追佺期及廣,皆獲而殺之,傳首建康。佺期弟思平,從弟尚保、孜敬逃入蠻中。〔從,才用翻。〕仲堪聞佺期死,將數百人將奔長安,至冠軍城,〔冠軍縣,即霍去病所封之邑,屬南陽郡,其地在唐鄧州臨湍縣南界。冠,古玩翻。〕該追獲之,還至柞溪,〔水經注:柞溪水出江陵縣北,蓋諸池散流,鹹所會合,積以成川;東流徑驛路水,上有大橋,仲堪縊處也;又東注船官湖。柞,子各翻,又在各翻。〕逼令自殺,並殺殷道護。仲堪奉天師道,禱請鬼神,不吝財賄,而嗇於周急;好爲小惠以悅人,〔好,呼到翻。〕病者自爲診脈分藥;〔診,止忍翻。按脈以候病爲診。爲,於僞翻。〕用計倚伏煩密,而短於鑑略,故至於敗。

    仲堪之走也,文武無送者,惟羅企生從之。路經家門,弟遵生曰:「作如此分離,何可不一執手!」企生旋馬授手,遵生有力,因牽下之,曰:「家有老母,去將何之﹖」企生揮淚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養,〔企,去智翻。養,羊尚翻;下同。〕不失子道。一門之中,有忠與孝,亦復何恨!」〔復,扶又翻。〕遵生抱之愈急,仲堪於路待之,見企生無脫理,策馬而去。及玄至,荊州人士無不詣玄者,企生獨王不往,而營理仲堪家事。或曰:「如此,禍必至矣!」企生曰:「殷侯遇我以國士,爲弟所制,不得隨之共殄醜逆,復何面目就桓求生乎!」〔復,扶又翻;下同。〕玄聞之怒,然待企生素厚,先遣人謂曰:「若謝我,當釋汝。」企生曰:「吾爲殷荊州吏,荊州敗,不能救,尚何謝爲!」玄乃收之,復遣人問企生欲何言。企生曰:「文帝殺嵇康,嵇紹爲晉忠臣,〔殺嵇康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三年。嵇紹死事見八十五卷惠帝永興元年。〕從公乞一弟以養老母!」玄乃殺企生而赦其弟。

    涼王光疾甚,立太子紹爲天王,自號太上皇帝;以太原公纂爲太尉,常山公弘爲司徒。謂紹曰:「今國家多難,三鄰伺隙,〔三鄰,謂禿髮、乞伏、段業也,難,乃旦翻。〕吾沒之後,使纂統六軍,弘管朝政,〔朝,直遙翻。〕汝恭己無爲,委重二兄,庶幾可濟,〔幾,居依翻。〕若內相猜忌,則蕭牆之變,旦夕至矣!」又謂纂、弘曰:「永業才非撥亂,〔呂紹字永業。〕直以立嫡有常,猥居元首。〔君爲元首。〕今外有強寇,人心未寧,汝兄弟緝睦,則祚流萬世;〔「緝」,當作「輯」。〕若內自相圖,則禍不旋踵矣!」纂、弘泣曰:「不敢。」又執纂手戒之曰:「汝性粗暴,深爲吾憂。善輔永業,勿聽讒言!」是日,光卒。〔年六十三。〕紹祕不發喪,纂排合入哭,盡哀而出。紹懼,以位讓之,曰:「兄功高年長,〔長,知兩翻。〕宜承大統。」纂曰:「陛下國之耱嫡,臣敢奸之!」〔奸,音幹。〕紹固讓,纂不許。

    驃騎將軍呂超謂紹曰:「纂爲將積年,〔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將,即亮翻。〕威震內外,臨喪不哀,步高視遠,必有異志,宜早除之。」紹曰:「先帝言猶在耳,柰何棄之!吾以弱年負苻大任,〔荷,下可翻。〕方賴二兄以寧家國,縱其圖我,我視死如歸,終不忍有此意也。卿勿復言!」〔復,扶又翻;下同。〕纂見紹於湛露堂,超執刀侍側,目纂請收之,紹弗許。〔爲超終殺纂張本。〕超,光弟寶之子也。

    弘密遣尚書姜紀謂纂曰:「主上闇弱,未堪多難;〔難,乃旦翻。〕兄維恩素着,宜爲社稷計,不可徇小節也。」纂於是夜帥壯土數百踰北城,攻廣夏門,弘帥東苑之衆斧洪範門。〔王隱晉書曰:涼州城東西三里,南北七里,本匈奴所築。及張氏之世,又增築四城,箱各千步;東城命曰講武場,北城名曰玄武圃皆殖園果,有宮殿。廣夏門、洪範門,皆中城門也。帥,讀曰率。夏,戶雅翻。〕左衛將軍從守融明觀,〔觀,古玩翻。〕逆問之曰:「誰也﹖」衆曰:「太原公。」從曰:「國有大故,主上新立,太原公行不由道,夜入禁城,將爲亂邪﹖」因抽劍直前,斫纂中額,〔中,竹仲翻。〕纂左右禽之。纂曰:「義士也,勿殺!」紹遣虎賁中郎將呂開帥禁兵拒戰於端門,呂超帥卒二千赴之,衆素憚纂,皆不戰而潰。纂入自青角門,升謙光殿。〔青角門,蓋涼州中城之東門也。謙光殿,張駿所起;自以專制河右而世執臣節,雖謙而光,故以名殿。〕紹登紫合自殺。呂超奔廣武。

    纂憚弘兵強,以位讓弘。弘曰:「弘何紹弟也而承大統,衆心不順,是以違先帝遺命而廢之,凓負黃泉!〔杜預曰:地中之泉,故曰黃泉。〕今復踰兄而立,豈弘之本志乎!」纂乃使弘出告衆曰:「先帝臨終受詔如此。」羣臣皆曰:「苟社稷有主,誰敢違者!」纂遂即天王。〔纂字永緒,光之庶長子也。〕大赦,改元咸寧,諡光曰懿武皇帝,廟號太祖;諡紹曰隱王。以夕爲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大司馬、車騎大將軍、司隸校尉、錄尚書事,改封番禾郡公。〔番,音盤。〕

    纂謂齊從曰:「卿前斫我,一何甚也!」從泣曰:「隱王,先帝所立;陛下雖應天順人,而微心未達,唯恐陛下不死,何謂甚也!」纂賞其忠,善遇之。

    纂叔父徵東將軍方鎮廣武,纂遣使謂方曰:〔使,疏吏翻。〕「超實忠臣,義勇可嘉;但不識國家大體,權變之宜。方賴其用,以濟世難,〔難,乃旦翻。〕可以此意諭之。」超上疏陳謝,纂復其爵位。〔爲超殺纂張本。〕

    是歲,燕主盛以河間公熙爲都督中外諸軍事、尚書左僕射,領中領軍。

    劉衛辰子文陳降魏;〔降,戶江翻。〕魏主珪妻以宗女,〔妻,七細翻。〕拜上將軍,賜姓宿氏。〔魏內入諸姓有宿六斤氏,改爲宿氏;蓋使文陳與之合族屬。〕

    四年〔(庚子、四○○)〕

    ①春,正月,壬子朔,燕主盛大赦,自貶號爲庶人天王。

    ②魏材官將軍和跋【嚴:「跋」改「突」。】漢置材官將軍,領郡國材官士以出征,師還則省。晉、魏以後,置材官將軍,主工匠、土木之事,則漢右校令之任也。〕襲盧溥於遼西,戊午,克之,〔溥附燕,見上年。〕禽溥及其子煥送平城,車裂之。燕主盛遣廣威將軍孟廣平救溥不及,斬魏遼西守宰而還。

    乙亥,大赦。突發

    ④西秦王幹歸遷都苑川,〔乞伏氏本居苑川,幹歸遷於金城,今復都苑川。〕

    禿髮利鹿孤大赦,改元建和。

    ⑥高句麗王安事燕禮慢;〔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二月,丙申,燕王盛自將兵三萬襲之,〔將,即亮翻。〕以驃騎大將軍熙爲前鋒,拔新城、南蘇二城,開境七百餘里,徙五千餘戶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熙勇冠諸將,盛曰:「叔父雄果,有世祖之風,〔慕容垂廟號世祖。冠,古玩翻;下同。〕但弘略不如耳!」

    ⑦初,魏主珪納劉頭眷之女,寵冠後庭,生子嗣。及克中山,〔克中山見一百九卷隆安元年。〕獲燕主寶之幼女。將立皇后,用其國故事,鑄金人以卜之,劉氏所鑄不成,慕容氏成,三月,戊午,立慕容氏爲皇后。〔北史曰:魏故事,將立皇后,必令手鑄金人,以成者爲吉,不則不得立也。〕

    ⑧桓玄既克荊、雍,〔雍,於用翻。〕表求領荊、江二州。詔以玄爲都督荊?司?雍?秦?梁?益?寧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以中護軍桓修爲江州刺史。玄上疏固求江州;於是進玄督八州及揚?豫八郡諸軍事,復領江州刺史。〔復,扶又翻。〕玄輒以兄偉爲雍州刺史,朝廷不能違。又以從子振爲淮南太守。〔玄既督八州及揚、豫八郡,則西極岷、嶓,東盡歷陽、蕪湖,皆其統內矣。漢、晉淮南郡本治壽春,成帝時,祖約、蘇峻爲亂,胡寇又屢至,民南渡江者轉多,乃於江南僑立淮南郡,後又割丹楊之於湖爲淮南境。玄遣振守之,是逼建康之漸也。從,才用翻。〕

    ⑨涼王纂以大司馬弘功高地逼,忌之;弘亦自疑,遂以東苑之兵作亂,攻纂。纂遣其將焦辨擊之,〔將,即亮翻。〕弘衆潰,出走。纂縱兵大掠,悉以東苑婦女賞軍,弘之妻子亦在中。纂笑謂羣臣曰:「今日之戰何如﹖」侍中房晷對曰:「天禍涼室,憂患仍臻。先帝始崩,隱王廢黜;山陵甫訖,大司馬稱兵;京師流血,昆弟接刃。雖弘自取夷滅,亦由陛下無常棣之恩,〔左傳:富辰曰:「召穆公思周德之不類,糾合宗族於成周,而作詩曰:『常棣之華,鄂不舗舗。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如是,則兄弟雖有小忿,不廢懿親。」〕當省己責躬以謝百姓。〔省,悉景翻。〕乃更縱兵大掠,囚辱士女,釁自弘起,百姓何罪!且弘妻,陛下之弟婦,弘女,陛下之侄也,柰何使無賴小人辱爲婢妾,天地神明,豈忍見此!」遂歔欷流涕。〔歔,音虛。欷,許既翻,又音希。〕纂改容謝之;召弘妻子寘於東宮,厚撫之。

    弘將奔禿髮利鹿孤,道過廣武,詣呂方,方見之,大哭曰:「天下甚寬,汝何爲至此!」乃執弘送獄,纂遣力士康龍就拉殺之。〔拉,盧合翻。〕

    纂立妃楊氏爲後,以後父桓爲尚書左僕射、涼都尹。〔涼都姑臧,改武威太守爲涼都尹。〕

    辛卯,燕襄平令段登等謀反,誅。

    涼王纂將伐武威王利鹿孤,中書令楊穎諫曰:「利鹿孤上下用命,國未有釁,不可伐也。」不從。利鹿孤使其弟傉檀拒之,〔専,奴沃翻。〕夏,四月,傉檀敗涼兵於三堆,〔三堆,在浩亹河南。敗,補邁翻。〕斬首二千餘級。

    初,隴西李暠好文學,有令名。〔暠,古老翻。好,呼到翻。〕嘗與郭鱶及同母弟敦煌宋繇同宿,〔鱶,奴昆翻。敦,徒門翻。〕鱶起謂繇曰:「君當位極人臣,李君終當有國家,有騍馬生白額駒,〔騍馬,牝馬也。騍,音課。晉書作「騧」。〕此其時也。」及孟敏爲沙州刺史,以暠爲效谷令;〔效谷縣,自漢以來,屬放敦煌郡。師古曰:本魚澤障也。桑欽說:孝武元封六年,濟南崔不意爲魚澤尉,教力田,以勤效得谷,因立爲縣名。後周併入敦煌縣。〕宋繇事北涼王業,爲中散常侍。〔以中散大夫常集侍左右也。散,悉亶翻。〕孟敏卒,敦煌護軍馮翊郭謙、沙州治中敦煌索仙等〔索,昔各翻。〕以暠溫毅有惠政,推爲敦煌太守。〔敦,徒門翻。〕暠初難之。會宋繇自張掖告歸,謂暠曰:「段王無遠略,終必無成。兄忘郭鱶之言邪﹖白額駒今已生矣。」暠乃從之,遣使請命於業;〔使,疏吏翻。〕業因以暠爲敦煌太守。

    右衛將軍敦煌索嗣言於業曰:「李暠不可使處敦煌。」〔索,昔各翻。處,昌呂翻。〕業遂以嗣代暠爲敦煌太守,使帥五百騎之官。〔帥,讀曰率。〕嗣未至二十里,移暠迎己;〔未至敦煌纔二十里,移書於暠使迎己也。〕暠驚疑,將出迎之。效谷令張邈及宋繇止之曰:「段王闇弱,正是英豪有爲之日;將軍據一國成資,奈何拱手授人!嗣自恃本郡,謂人情附己,不意將軍猝能拒之,可一戰擒也。」暠從之。先遣繇見嗣,啖以甘言。〔啖,徒敢翻,又徒陷翻。〕繇還,謂暠曰:「嗣志驕兵弱,易取也。」〔易,以豉翻。〕暠乃遣邈、繇與其二子歆、讓逆擊嗣,嗣敗走,還張掖。暠素與嗣善,尤恨之,表業請誅嗣。沮渠男成亦惡嗣,勸業除之;業乃殺嗣,〔段業既失張掖,又殺索嗣以自翦其羽翼,所以終死於沮渠蒙遜之手。惡,烏路翻。〕遣使謝暠,進暠都督涼興以西諸軍事、鎮西將軍。〔段業分敦煌之涼興、烏澤,晉昌之宜禾爲涼興郡。至宇文氏,並晉之廣至、宜安、淵泉,合爲涼興縣;隋、唐瓜州之常樂縣即其地也。〕

    吐谷渾視羆卒,世子樹洛幹方九歲,弟烏紇堤立,妻樹洛幹之母念氏,生慕踭、慕延。〔踭,古回翻。〕烏紇堤懦弱荒淫,不能治國;〔治,直之翻。〕念氏專制國事,有膽智,國人畏服之。

    燕前將軍段璣,太后段氏之兄子也,爲段登辭所連及,五月,壬子,逃奔遼西。〔爲後段璣等弒盛張本。盛懲蘭汗,嚴刑以繩下,亦終於身死人手。人而不仁,疾之巳甚,亂也。〕

    丙寅,衛將軍東亭獻侯王珣卒。

    己巳,魏主珪東如涿鹿,西如馬邑,觀灅源。〔灅,力水翻。〕

    戊寅,燕段璣復還歸罪;〔復,扶又翻。〕燕王盛赦之,賜號曰思悔侯,使尚公主,入直殿內。

    謝琰以資望鎮會稽,〔資,謂門地成資;望,謂時望。會,工外翻。〕不能綏懷,又不爲武備。諸將鹹諫曰:「賊近在海浦,伺人形便,宜開其自新之路。」琰不從,曰:「苻堅之衆百萬,尚送死淮南;〔琰與謝玄同破苻堅,遂輕孫恩。〕孫恩小賊,敗死入海,何能復出!〔復,扶又翻;下同。〕若其果出,是天欲殺之也。」既而恩寇浹口,〔浹口,今在明州定海縣虎蹲山外。浹,即謟翻。杜佑曰:浹口在明州鄮縣東北七十里。〕入餘姚,破上虞,進及邢浦,〔晉書曰:邢浦去山陰北三十五里。〕琰遣參軍劉宣之擊破之,恩退走。少日,復寇邢浦,〔少,詩紹翻。復,扶又翻;下同。〕官軍失利,恩乘勝徑進。己卯,至會稽。琰尚未食,曰:「要當先滅此賊而後食。」因跨馬出戰,兵敗,爲帳下都督張猛所殺。吳興太守庾桓恐郡民復應恩,殺男女數千人,恩轉寇臨海。朝廷大震,遣冠軍將軍桓不才、〔冠,古玩翻。〕輔國將軍孫無終、寧朔將軍高雅之拒之。

    秦徵西大將軍隴西公碩德將兵五千【嚴:「千」改「萬」。】伐西秦,〔五千,恐少,當考。〕入自南安峽〔南安峽,在唐秦州隴城縣界。德將,即亮翻。〕西秦王幹歸帥諸將拒之,〔帥,讀曰率。〕軍於隴西。

    楊軌、田玄明謀殺武威王利鹿孤,利鹿孤殺之。〔隆安二年,楊軌降利鹿孤。〕

    六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以琅邪王師何澄爲尚書左僕射。〔晉諸王置師、友、文學各一人;初避景帝諱,改「師」爲「傅」;後以祧廟不諱,復爲「師」。〕澄,準之子也。〔何準見一百卷穆帝昇平元年。〕

    涼王纂將襲北涼,姜紀諫曰:「盛夏農事方殷,且宜息兵。今遠出嶺西,〔自姑臧西北出張掖,其間有大嶺,度嶺而西,西郡當其要。〕禿髮氏乘虛襲京師,將若之何!」不從。進圍張掖,西掠建康。禿髮傉檀聞之,將萬騎襲姑臧,纂弟隴西公緯憑北城以自固。傉檀置酒朱明門上,鳴鐘鼓,饗將士,曜兵於青陽門,〔朱明門,姑臧城南門也;青陽門,東門也。専,奴沃翻。〕掠八千餘戶而去。纂聞之,引兵還。

    秋,七月,壬子,太皇太后李氏崩。

    丁卯,大赦。

    西秦王幹歸使武衛將軍慕兀等屯守,秦軍樵採路絕,秦王興潛引兵救之。幹歸聞之,使慕兀帥中軍二萬屯柏楊。〔水經注:伯陽水出伯陽穀,在董亭東;又東有伯陽城,城南謂之伯陽川。蓋李耳西入往徑所由,故川原畎谷,往往播其名,後又訛爲柏楊。五代志:天水郡秦嶺縣,後魏置伯陽縣,隋開皇中更名秦嶺,唐並秦嶺入清水縣。帥,讀曰率;下同。〕鎮軍將軍羅敦帥外軍四萬屯侯辰谷。幹歸自將輕騎數千前侯秦兵,〔將,即亮翻。騎,奇寄翻;下同。〕會大風昏霧,與中軍相失,爲追騎所逼,入於外軍,旦,與秦戰,大敗,走歸苑川,其部衆三萬六千皆降於秦。興進軍枹罕。〔降,戶江翻。枹,音膚。〕

    幹歸奔金城,謂諸豪帥曰:〔帥,所類翻。〕「吾不才,叨竊名號,已踰一紀,〔孝武太元十三年,幹歸嗣國,至是十三年。〕今敗散如此,無以待敵,欲西保允吾。〔允吾縣,漢屬金城郡,晉志省。劉昫曰:唐鄯州龍支縣,漢允吾縣。允吾,音鉛牙。〕若舉國而去,必不得免;卿等留此,各以其衆降秦,以全宗族,勿吾隨也。」皆曰:「死生願從陛下。」幹歸曰:「吾今將寄食於人,若天未亡我,庶幾異日克復舊業,〔幾,居希翻。〕復與卿等相見,今相隨而死,無益也。」乃大哭而別。幹歸獨自變量百騎奔允吾,乞降於武威王利鹿孤,利鹿孤遣廣武公傉檀迎之,寘於晉興,〔張軌分西平界,置晉興郡。闞駰曰:允吾縣西四十里,有小晉興城。専,奴沃翻。〕待以上賓之禮。鎮北將軍禿髮延言於利鹿孤曰:「幹歸本吾之屬國,因亂自尊,今勢窮歸命,非其誠款,若逃歸姚氏,必爲國患,不如徙置乙弗之間,〔乙弗,亦鮮卑種,居西海。北史曰:吐谷渾北有乙弗勿敵國,國有曲海,海週四千餘里,種有萬落,風俗與吐谷渾同。北史又曰:乙弗世爲吐谷渾渠帥,居青海,號青海王。〕使不得去。」利鹿孤曰:「彼窮來歸我,而逆疑其心,何以勸來者!」俱延,利鹿孤之弟也。

    秦兵既退,南羌梁戈等密招幹歸,幹歸將應之。其臣屋引阿洛以告晉興太守陰暢,暢馳白利鹿孤,利鹿孤遣其弟吐雷帥騎三千屯捫天嶺。〔捫天嶺,在允吾東南。〕幹歸懼爲利鹿孤所殺,謂其太子熾盤曰:〔熾,昌志翻。〕「吾父子居此,必不爲利鹿孤所容。今姚氏方強,吾將歸之,若盡室俱行,必爲追騎所及,吾以汝兄弟及汝母爲質,〔質,音致。〕彼必不疑,吾在長安,彼終不敢害汝也。」乃送熾盤等於西平。八月,幹歸南奔枹罕,遂降於秦。

    丁亥,尚書右僕射王雅卒。

    九月,癸亥,地震。

    涼呂方降於秦,廣武民三千餘戶奔武威王利鹿孤。〔呂方鎮廣武,既降於秦,其民無主,故奔禿髮氏。〕

    冬,十一月,高雅之與孫恩戰於餘姚,雅之敗,走山陰,死者什七、八。詔以劉牢之都督會稽等五郡,帥衆擊恩,〔會,工外翻。帥,讀曰率。〕恩走入海。牢之東屯上虞,使劉裕戍句章。〔句章縣,自漢以來屬會稽郡,今鄞縣以東定海、昌國,皆其地也。〕吳國內史袁崧【嚴:「崧」改「山松」。】築滬瀆壘以備恩。崧,喬之孫也。〔「袁崧」,當作「袁山松」。滬瀆,今在平江府吳縣東。陸龜蒙敘矢魚之具雲:列竹於海澨曰滬。是瀆以此得名。吳都記:松江東瀉海,名曰扈瀆。輿地志曰:扈,業者濱海捕魚之名。插竹列於海中,以繩編之,向岸張兩翼,潮上即沒,潮落即出,魚隨海潮,礙竹不得去,名曰扈瀆。范成大吳郡志曰:列竹於海澨曰滬,吳之滬瀆是也。自滬瀆泝松江至吳郡將門,將門今訛爲匠門。袁喬,見九十七卷穆帝永和二年、三年。〕

    會稽世子元顯求領徐州,詔以元顯爲開府儀同三司、都督揚?豫?徐?兗?青?幽?冀?並?荊?江?司?雍?梁?益?交?廣十六州諸軍事、領徐州刺史,〔雍,於用翻。〕封其子彥瑋【嚴:「瑋」改「璋」。】爲東海王。

    乞伏幹歸至長安,秦王興以爲都督河南諸軍事、河州刺史、歸義侯。〔此河南謂金城河之南。〕

    久之,乞伏熾盤欲逃詣幹歸,武威王利鹿孤追獲之。利鹿孤將殺熾盤,廣武公傉檀曰:「子而歸父,無足深責,宜宥之以示大度。」利鹿孤從之。〔禿髮傉檀勸其兄宥熾盤,而卒死於熾盤之手,豈非養虎自遺患乎!〕

    秦王興遣晉將嵩等二百餘人來歸。〔劉嵩等蓋因洛陽陷而沒於秦。將,即亮翻。〕

    北涼晉昌太守唐瑤叛,移檄六郡,〔六郡,蓋敦煌、酒泉、晉昌、涼興、建康、祁連也。〕推李暠爲冠軍大將軍、沙州刺史、涼公、領敦煌太守。〔暠,古老翻。冠,古玩翻。〕暠赦其境內,改元庚子。〔北涼之地至此又分爲西涼。〕以瑤爲徵東將軍,郭謙爲軍諮祭酒,索仙爲左長史,〔索,昔各翻。〕張邈爲右長史,尹建興爲左司馬,張體順爲右司馬。遣從事中郎宋繇東伐涼興,並擊玉門已西諸城,皆下之。

    酒泉太守王德亦叛北涼,自稱河州刺史。北涼王業使沮渠蒙遜討之。德焚城,將部曲奔唐瑤,蒙遜追至沙頭,大破之,〔沙頭縣本屬酒泉郡,惠帝分屬晉昌郡。沮,子餘翻。將,即亮翻。〕虜其妻子、部落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十二月,戊寅,有星孛於天津。〔天文志:天津九星潢河中,一曰天漢,一曰天江;主四瀆津樑,所以度神通四方也。孛,蒲內翻。〕會稽世子元顯以星變錄尚書事,〔會,工外翻。〕復加尚書令。〔復,扶又翻。〕吏部尚書車胤以元顯驕恣,〔車,尺遮翻。〕白會稽王道子,請禁抑之。元顯聞而未察,以問道子曰:「車武子屏人言及何事﹖」〔車胤,字武子。屏,必郢翻。〕道子弗答。固問之,道子怒曰:「爾欲幽我,不令我與朝士語邪!」〔朝,直遙翻。〕元顯出,謂其徒曰:「車胤間我父子。」密遣人責之。胤懼,自殺。〔間,古莧翻。〕

    壬辰,燕主盛立燕臺,統諸部雜夷。〔二趙以來,皆立單于臺以統雜夷,盛仍此立之。〕

    魏太史屢奏天文乖亂。魏主珪自覽佔書,多雲故王易政;乃下詔風勵羣下,以帝王繼統,皆有天命,不可妄幹;〔風,讀曰諷。〕又數變易官名,欲以厭塞災異。〔數,所角翻。厭,於葉翻。塞,悉則翻。〕

    儀曹郎董謐獻服餌僊經,珪置仙人博士,立仙坊,煮煉百藥,封西山以供薪蒸。〔西山,平城西山也。毛晃曰:粗曰薪,細曰蒸。〕藥成,令死罪者試服之,多死,不驗,而珪猶信之,訪求不已。

    珪常以燕主垂諸子分據勢要,使權柄下移,遂至敗亡,深非之。博士公孫表希旨,上韓非書,〔上,時掌翻。〕勸珪以法制御下。左將軍李粟性簡慢,〔「粟」,或作「慄」。〕常對珪舒放不肅,咳唾任情;〔咳,口慨翻。〕珪積其宿過,遂誅之,羣下震慄。〔史言魏主珪悖暴於治。〕

    丁酉,燕王盛尊獻莊後丁氏爲皇太后;立遼西公定爲皇太子;大赦。

    是歲,南燕王德即皇帝位於廣固,〔德,字玄明,皝之少子也。〕大赦,改元建平。更名備德,〔更,工衡翻。〕欲使吏民易避。〔易,以豉翻。〕追諡燕主暐曰幽皇帝。以北地王鍾爲司徒,慕輿拔爲司空,封孚爲左僕射,慕輿護爲右僕射。立妃段氏爲皇后。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一十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三十四〔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玄黓攝提格(壬寅),凡二年。〕

    安皇帝丁

    隆安五年〔(辛丑、四○一)〕

    ①春,正月,武威王利鹿孤欲稱帝,羣臣皆勸之。安國將軍騍勿侖曰:〔安國將軍,漢獻帝以授張楊。騍,託侯翻。侖,盧昆翻。〕「吾國自上世以來,被髮左衽,〔被,皮義翻。〕無冠帶之飾,逐水草遷徙,無城郭室廬,故能雄視沙漠,抗衡中夏。〔夏,戶雅翻。〕今舉大號,誠順民心。然建都立邑,難以避患,儲蓄倉庫,啓敵人心;不如處晉民於城郭,勸課農桑以供資儲,帥國人以習戰射,鄰國弱則乘之,強則避之,此久長之良策也。〔自漢以來,善爲夷狄謀者,莫過此策矣。處,昌呂翻。帥,讀曰率。〕且虛名無實,徒足爲世之質的,將安用之!」〔質受斧,的受矢。按詩發彼有的,毛傳雲:的,質的。正義曰:毛氏於射侯之事,正鵠不明;惟猗嗟傳雲:二尺曰正,亦不言正之所施。周禮鄭衆、馬融注,皆雲十尺曰侯,四尺曰鵠,二尺曰正,四寸曰質;則以爲侯皆一丈,鵠及正、質於一侯之中爲此等級,則以質四寸也。王肅引爾雅雲:射,張皮謂之侯,侯中謂之鵠,鵠中謂之正,正方二尺;正中謂之槷,槷方六寸。槷則質也。舊雲方四寸,今雲方六寸,爾雅說明,宜從之。肅意惟改質爲六寸,餘同鄭、馬。賈逵周禮注云:四尺曰正,正五重,鵠苦其內,而方二尺以爲正,正大於鵠,鵠在正內,雖內外不同,亦共在一侯。鄭於周禮上下檢之,以爲大射之侯,其中制皮爲鵠,賓射之侯,其中採畫爲正,正大如鵠,皆居侯中三分之一。其燕射則射獸侯,侯中畫爲獸形,即鄉射記所謂熊侯白質之類。射義雲:孔子曰:循發而發;發而不失正鵠者,其惟賢者乎!詩云:發彼有的,以祈爾爵。既言正鵠,即引此的。則詩人之意以的爲正鵠之謂也。司裘注說皮侯之狀雲:以虎、熊、豹、麋之皮飾其側,又方制之以爲質,謂之鵠。是鄭意以侯中所射之處爲質也。此毛傳唯言的質也。〕利鹿孤曰:「安國之言是也。」乃更稱河西王,〔更,工衡翻。王武威則一郡而已,王河西則欲兼漢四郡之地,此利鹿孤之志也。〕以廣武公傉檀爲都督中外諸軍事、涼州牧、錄尚書事。〔専,奴沃翻。〕

    ②二月,丙子,孫恩出浹口,〔浹,即謟翻。〕攻句章,不能拔。劉牢之擊之,恩復走入海。〔復,扶又翻。〕

    ③秦王興使乞伏幹歸還鎮苑川,盡以其故部衆配之。〔爲乞伏氏復強張本。〕

    ④涼王纂嗜酒好獵,〔好,呼到翻。〕太常楊穎諫曰:「陛下應天受命,當以道守之。今疆宇日蹙,崎嶇二嶺之間,〔姑臧南有洪池嶺,西有丹嶺,一作「刪丹嶺」。〕陛下不兢兢夕惕以恢弘先業,而沈湎遊畋,〔沈,持林翻。〕不以國家爲事,臣竊危之。」纂遜辭謝之,然猶不悛。

    番禾太守呂超擅擊鮮卑思盤,〔番禾縣,漢屬張掖郡,後漢、晉省。番,音盤。此郡蓋呂氏置。劉昫曰:「唐涼州天寶縣,漢番禾縣地。悛,七緣翻。番,音盤。〕思盤遣其弟乞珍訴於纂,纂命超及思盤皆入朝。〔朝,直遙翻。〕超懼,至姑臧,深自結於殿中監杜尚。纂見超,責之曰:「卿恃兄弟桓桓,〔孔安國曰:桓桓,武貌。〕乃敢欺吾,〔今人謂相陵爲相欺。〕要當斬卿,天下乃定!」超頓首謝。纂本以恐愒超,〔愒,許葛翻。〕實無意殺之。因引超、思盤羣臣同宴於內殿。超兄中領軍隆數勸纂酒,〔數,所角翻。〕纂醉,乘步挽車,〔步挽車不用牛馬若羊等,令人步而挽之。魏書禮志:步挽車,天子小駕,亦爲副乘。〕將超等遊禁中。〔將,如字。〕至琨華堂東合,車不得過,纂親將竇川、駱騰倚劍於壁,推車過合。〔將,即亮翻。推,吐雷翻。〕超取劍擊纂,纂下車禽超,超刺纂洞胸;〔刺,七亦翻。〕川、騰與超格戰,超殺之。纂後楊氏命禁兵討超;杜尚止之,〔超之結尚也,蓋有密約。〕皆拾仗不戰。將軍魏益多入,取纂首,楊氏曰:「人已死,如土石,無所復知,何忍復殘其形骸乎!」〔復,扶又翻。〕益多罵之,遂取纂首以徇曰:「纂違先帝之命,殺太子而自立,〔事見上卷三年。〕荒淫暴虐。番禾太守超順人心而除之,以安宗廟,凡我士庶,同茲休慶!」

    纂叔父巴西公佗、〔佗,徒河翻。〕弟隴西公緯皆在北城。〔緯,於貴翻。〕或說緯曰:「超爲逆亂,公以介弟之親,〔杜預曰:介,大也。說,輸芮翻;下同。〕仗大義而討之,姜紀、焦辨在南城,楊桓、田誠在東苑,皆吾黨也,何患不濟!」緯嚴兵欲與佗共擊超。佗妻梁氏止之曰:「緯、超俱兄弟之子,何爲舍超助緯,自爲禍首乎!」〔舍,讀曰舍。〕佗乃謂緯曰:「超舉事已成,據武庫,擁精兵,圖之甚難;且吾老矣,無能爲也。」超弟邈有寵於緯,說緯曰:「纂賊殺兄弟,〔謂殺紹又殺弘也。說,輸芮翻。〕隆、超順人心而討之,正欲尊立明公耳。方今明公先帝之長子,當主社稷,人無異望,夫復何疑!」〔長,知兩翻。復,扶又翻。〕緯信之,乃與隆、超結盟,單馬入城;超執而殺之。讓位於隆,隆有難色。超曰:「今如乘龍上天,豈可中下!」隆遂即天王位,〔隆,字永基,光弟寶之子也。〕大赦,改元神鼎。〔超先於番禾得小鼎,以爲神瑞,故以紀元。〕尊母衛氏爲太后,妻楊氏爲後;以超爲都督中外諸軍事、輔國大將軍、錄尚書事,封安定公;諡纂曰靈公。

    纂後楊氏將出宮,超恐其挾珍寶,命索之。〔索,山客翻。〕楊氏曰:「爾兄弟不義,手刃相屠,我旦夕死人,安用寶爲!」超又問玉璽所在。〔璽,斯氏翻。〕楊氏曰:「已毀之矣。」後有美色,超將納之,謂其父右僕射桓曰:「後若竹目殺,禍及卿宗!」桓以告楊氏。楊氏曰:「大人賣女與氐以圖富貴,一之謂甚,其可再乎!」〔引左傳之言。〕遂自殺,諡曰穆後。桓奔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以爲左司馬。

    ⑤三月,孫恩北趣海鹽,〔海鹽縣本武原鄉,秦以爲海鹽縣,漢屬會稽郡,後漢、晉屬吳郡,今在秀州東南八十里。趣,七喻翻。〕劉裕隨而拒之,築城於海鹽故治。恩日來攻城,裕屢擊破之,斬其將姚盛。城中兵少不敵,〔將,即亮翻。少,詩沼翻。〕裕夜偃旗匿衆,明晨開門,使羸疾數人登城。〔羸,倫爲翻。〕賊遙問劉裕所在。曰,「夜已走矣。」賊信之,爭入城。裕奮擊,大破之。恩知城不可拔,乃進向滬瀆,裕復棄城追之。〔滬,音戶。復,扶又翻。〕

    海鹽令鮑陋遣子嗣之帥吳兵一千,請爲前驅。〔帥,讀曰率。〕裕曰:「賊兵甚精,吳人不習戰,若前驅失利,必敗我軍,〔敗,補邁翻。〕可在後爲聲勢。」嗣之不從。裕乃多伏旗鼓。前驅既交,諸伏皆出,裕舉旗鳴鼓,賊以爲四面有軍,乃退。嗣之追之,戰沒。裕且戰且退,所領死傷且盡,至向戰處,令左右脫取死人衣以示閒暇。〔閒,讀曰閒。〕賊疑之,不敢逼。裕大呼更戰,〔呼,火故翻。〕賊懼而退,裕乃引歸。

    ⑥河西王利鹿孤伐涼,與涼王隆戰,大破之,徙二千餘戶而歸。

    ⑦夏,四月,辛卯,魏人罷鄴行臺,〔魏置鄴行臺,見一百一十卷隆安二年。〕以所統六郡置相州,以庾嶽爲刺史。〔魏相州統魏郡、陽平、廣平、汲郡、頓丘、清河六郡。杜佑曰:後魏置相州於鄴,取河亶甲居相以名州。〕

    ⑧乞伏幹歸至苑川,以邊芮爲長史,王松壽爲司馬,公卿、將帥皆降爲僚佐、偏裨。〔將,即亮翻。帥,所類翻。〕

    ⑨北涼王業憚沮渠蒙遜勇略,欲遠之,〔沮,子餘翻。遠,於願翻。〕蒙遜亦深自晦匿。〕業以門下侍郎馬權代蒙遜爲張掖太守;〔守,式又翻。〕權素豪雋,爲業所親重,常輕侮蒙遜。蒙遜譖之於業曰:「天下不足慮,惟當憂馬權耳。」業遂殺權。〔以餘觀之,索嗣、馬權皆庸夫耳,恃倚世資而使氣,無能爲也。〕

    蒙遜謂沮渠男成曰:「段公無鑑斷之才,〔鑑,明也;斷,決也。斷,丁亂翻。〕非撥亂之主,向所憚者惟索嗣、馬權,今皆己死,〔索嗣死見上卷四年。〕蒙遜欲除之以奉兄,何如﹖」男成曰:「業本孤客,爲吾家所立,恃吾兄弟猶魚之有水。夫人親信我而圖之,不祥。」蒙遜乃求爲西安太守,業喜其出外,許之。

    蒙遜與男成約同祭蘭門山,而陰使司馬許鹹告業曰:「男成欲以取假日爲亂,〔假,居訝翻,休假也。〕若求祭蘭門山,臣言驗矣。」至期,果然。業收男成賜死。男成曰:「蒙遜先與臣謀反,臣以兄弟之故,隱而不言。今以臣在,恐部衆不從,故約臣祭山而反誣臣,其意欲王之殺臣也。乞詐言臣死,暴臣罪惡,蒙遜必反,臣然後奉王命而討之,無不克矣。」業不聽,殺之。蒙遜泣告衆曰:「男成忠於段王,而段王無故枉殺之,諸君能爲報仇乎﹖〔爲,於僞翻。〕且始者共立段王,欲以安衆耳;今州土紛亂,非段王能濟也。」男成素得衆心,衆皆憤泣爭奮,比至氐池,〔氐池縣,漢屬張掖郡,晉省,其地屬唐甘州張掖縣界。比,必寐翻,及也。氐,丁尼翻,又音低。〕衆逾一萬;鎮軍將軍臧莫孩率所部降之,〔孩,河開翻。降,戶江翻;下同。〕羌、胡多起兵應蒙遜者。蒙遜進逼【章:甲十一行本「逼」作「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侯塢。

    業先疑右將軍田昂,囚之;至是召昂,謝而赦之,使與武衛將軍梁中庸共討蒙遜。別將王豐孫言於業曰:〔將,即亮翻。〕「西平諸田,世有反者,昂貌恭而心險,不石信也。」業曰:「吾疑之久矣;但非昂無可以討蒙遜者。」昂至侯塢,率騎五百降於蒙遜,業軍遂潰,中庸亦詣蒙遜降。〔危疑反側之時,用言爲難,而用人爲尤難,當此之際,非有明略雄斷不能濟也。〕

    五月,蒙遜至張掖,田昂兄子承愛斬關內之,業左右皆散。蒙遜至,業謂蒙遜曰:「孤孑然一己,爲君家所推,願伹餘命,〔伹,古泰翻,乞也。〕使得東還與妻子相見。」蒙遜斬之。〔北涼段業四年而亡。〕

    業,儒素長者,〔長,知兩翻。〕無他權略,威禁不行,羣下擅命,尤信卜筮、巫覡,〔覡,它狄翻。〕故至於敗。

    ⑩孫恩陷滬瀆,殺吳國內史袁崧,死者四千人。〔「崧」,當作「山松」。〕

    沮渠男成之弟富佔將軍俱嘷帥戶五百降於河西王利鹿孤。嘷,石子之子也。〔嘷,倫追翻。俱石子見一百六卷孝武太元十年。帥,讀曰率;下同。〕

    涼王隆多殺豪望以立威名,內外囂然,人不自保。魏安人焦朗,〔魏安縣在武威昌松縣界,蓋曹魏所置也,而晉志不見。後魏置魏安郡。〕遣使說秦隴西公碩德曰:「呂氏自武皇棄世,〔呂光僞諡懿武皇帝。說,輸芮翻。〕兄弟相攻,政綱不立,競爲威虐,百姓饑饉,死者過半。今乘其篡奪之際,取之易於返掌,〔易,以豉翻。「返」,當作「反」。〕不可失也。」碩德言秦王興,帥步騎六萬伐涼,乞伏幹歸帥騎七千從之。

    六月,甲戌,孫恩浮海奄至丹徒,〔丹徒縣,古朱方也,後曰谷陽,秦改曰丹徒,漢屬會稽郡,後漢屬吳郡,晉屬晉陵郡。地理志曰:秦時,望氣者雲其地有天子氣,始皇使赭衣三千人鑿城敗其勢,改曰丹徒。〕戰士十餘萬,樓船千餘艘,〔艘,蘇遭翻。〕建康震駭。乙亥,內外戒嚴,百官入居省內;冠軍將軍高素等守石頭,〔冠,古玩翻。〕輔國將軍劉襲柵斷淮口,〔秦淮入江之口也。斷,丁管翻。〕丹陽尹司馬恢之戍南岸,冠軍將軍桓謙等備白石,左衛將軍王嘏等屯中堂,徵豫州刺史譙王尚之入衛京師。

    劉牢之自山陰引兵邀擊恩,未至而恩已過,乃使劉裕自海鹽入援。裕兵不滿千人,倍道兼行,與恩俱至丹徒。裕衆既少,〔少,詩紹翻。〕加以涉遠疲勞,而丹徒守軍莫有鬬志。恩帥衆鼓譟,登蒜山,〔蒜山,今在鎮江府城西三里,山上多蒜,故名。蒜,蘇貫翻。〕居民皆荷擔而立。〔荷,下可翻。擔,都濫翻。〕裕帥所領奔擊,大破之,〔帥,讀曰率;下同。〕投崖赴水【章:甲十一行本「水」下有「死」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者甚衆,恩狼狽僅得還船。然恩猶恃其衆,尋復整兵徑向京師。〔復,扶又翻;下同。〕後將軍元顯帥兵拒戰,頻不利。會稽王道子無他謀略,唯日禱蔣侯廟。〔蔣侯廟在蔣山,在今建康府上元縣東北十八里。漢末,秣陵尉蔣子文討賊,戰死山下,吳孫權爲立廟,江東朝野禱之,率有靈應。〕恩來漸近,百姓恟懼。〔恟,許拱翻。〕譙王尚之帥精銳馳至,徑屯積弩堂。恩樓船高大,風不得疾行,數日乃至白石。恩本以諸軍分散,欲掩不備,既而知尚之在建康,復聞劉牢之已還,至新洲,〔新洲在京口西大江中,意即今之珠金沙是也。復,扶又翻。〕不敢進而去,浮海北走鬱洲。〔水經注曰:東海朐縣東北海中有大洲,謂之鬱洲,山海經所謂「鬱山在海中」者也。〕恩別將攻陷廣陵,殺三千人。寧朔將軍高雅之擊恩於鬱洲,爲恩所執。〔寧朔將軍蓋晉置。〕

    桓玄厲兵訓卒,常伺朝廷之隙,〔伺,相吏翻。〕聞孫恩逼京師,建牙聚衆,上疏請討之。元顯大懼。會恩退,元顯以詔書止之,玄乃解嚴。

    梁中庸等共推沮渠蒙遜爲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張掖公,赦其境內,改元永安。蒙遜署從兄伏奴爲張掖太守、和平侯,弟挐爲建忠建軍、都谷侯,〔從,才用翻。挐,女餘翻。〕田昂爲西郡太守,臧莫孩爲輔國將軍,房晷、梁中庸爲左右長史,張騭、謝正禮爲左右司馬;〔騭,之日翻。〕擢任賢才,文武鹹悅。

    河西王利鹿孤命羣臣極言得失。西曹從事史暠曰:〔暠,古老翻。〕「陛下命將出徵,〔將,即亮翻;下同。〕往無不捷;然不以綏寧爲先,唯以徙民爲務;民安土重遷,故多難叛,此所以斬將拔城而地不加廣也。」利鹿孤善之。

    秋,七月,魏兗州刺史長孫肥〔魏未得兗州也,使肥以兗州刺史南略地耳。〕將步騎二萬南徇許昌,東至彭城,將軍劉該降之。〔將步,即亮翻。騎,奇寄翻。降,戶江翻;下同。〕

    秦隴西公碩德自金城濟河,直趣廣武,河西王利鹿孤攝廣武守軍以避之。〔趣,七喻翻。攝,收也。〕秦軍至姑臧,涼王隆遣輔國大將軍超、龍驤將軍邈等逆戰,〔驤,思將翻。〕碩德大破之,生禽邈,俘斬萬計。。隆嬰城固守,巴西公佗帥東之衆二萬五千降於秦。〔帥,讀曰率。〕西涼公暠、河西王利鹿孤、沮渠蒙遜各遣使奉表入貢於秦。〔暠,古老翻。使,疏吏翻。沮,子餘翻。〕

    初,涼將姜紀降於河西王利鹿孤,廣武公傉檀與論兵略,甚愛重之,〔専,奴沃翻。〕坐則連席,出則同車,每談論,以夜繼晝。利鹿孤謂傉檀曰:「姜紀信有美才,然視候非常,必不久留於此,不如殺之。紀若入秦,必爲人患。」傉檀曰:「臣以布衣之交待紀,紀必不相負也。」八月,紀將數十騎奔秦軍,〔禿髮兄弟皆推傉檀之明略,餘究觀傉檀始末,未敢許也。又究觀姜紀自涼入秦始末,則紀蓋反覆詭譎之士,而傉檀愛重之,則傉檀蓋以才辨爲諸兄所重,而智略不能濟,此其所以亡國也。〕說碩德曰:「呂隆孤城無援,明公以大軍臨之,其勢必請降;然彼徒文降而已,未肯遂服也。請給紀步騎三千,與王松忽因焦朗、華純之衆,〔王松忽,秦將也;焦朗、華純皆涼人。說,輸芮翻。華,戶化翻。〕伺其釁隙,隆不足取也。不然,今禿髮在南,兵強國富,若兼姑臧而據之,威勢益盛,沮渠蒙遜、李暠晏然。〔班固地理志,武威休屠縣,王莽改曰晏然,後復曰休屠。永寧中,張軌於姑臧西北置武興郡,晏然縣屬焉。〕

    秦王興聞楊桓之賢而徵之,利鹿孤不敢留。〔史言諸涼畏秦之強。〕

    詔以劉裕爲下邳太守,討孫恩於鬱洲,累戰,大破之。恩由是衰弱,復緣海南走,〔復,扶又翻。〕裕亦隨而邀擊之。

    燕王盛懲其父寶以懦弱失國,務峻威刑,又自矜聰察,多所猜忌,羣臣有纖介之嫌,皆先事誅之,〔先,悉薦翻。〕由是宗親、勳舊,人不自保。丁亥,左將軍慕容國與殿上【嚴:「上」改「中」。】將軍秦輿、段贊謀帥禁兵襲盛,〔殿上將軍蓋慕容所置,緣晉之殿中將軍而名官也。帥,讀曰率。〕事發,死者五百餘人。壬辰夜,前將軍段璣與秦輿之子興、段贊之子泰潛于禁中鼓譟大呼;〔呼,火故翻。〕盛聞變,帥左右出戰,〔帥,讀曰率。〕賊衆逃潰。璣被創,〔創,初良翻。〕匿廂屋間。俄有一賊從闇中擊盛,盛被傷,輦升前殿,申約禁衛,事定而卒。〔年二十九。慕容盛臨變而整,此其雄略亦有過人者,然以猜忌好殺致斃,則天下之人固非一人可舞其智略而盡殺也。〕

    中壘將軍慕容拔、賾從僕射郭仲白太后丁氏,以爲國家多難,宜立長君。〔賾,而隴翻。從,才用翻。難,乃旦翻。長,知兩翻。〕時衆望在盛弟司徒、尚書令、平原公元,而河間公熙素得幸於丁氏,丁氏乃廢太子定,密迎熙入宮。明旦,羣臣入朝,〔朝,直遙翻。〕始知有變,因上表勸進於熙。熙以讓元,元不敢當。癸巳,熙即天王位,〔熙,字道文,垂之少子也。〕捕獲段璣等,皆夷三族。甲午,大赦。丙申,平原公元以嫌賜死。閨月,辛酉,葬盛於興平陵,諡曰昭武皇帝,廟號中宗。丁氏送葬未還,中領軍慕容提、步軍校尉張佛等謀立故太子定,事覺,伏誅,定亦賜死。〔燕立定爲太子,見上卷四年。〕丙寅,大赦,改元光始。

    秦隴西公碩德圍姑臧累月,東方之人在城中者多謀外叛,魏益多復誘扇之,〔復,扶又翻,下復生同。〕欲殺涼王隆及安定公超,事發,坐死者三百餘家。碩德撫納夷、夏,分置守宰,〔夏,戶雅翻。守,式又翻。〕節食聚粟,爲持久之計。

    涼之羣臣請與秦連和,隆不許。安定公超曰:「今資儲內竭,上下嗷嗷,雖使張、陳復生,亦無以爲策。〔張良、陳平,智謀之士,故稱之。〕陛下當思權變屈伸,何愛尺書、單使爲卑辭以退敵!〔使,疏吏翻。〕敵去之後,修德政以息民,若卜世未窮,何憂舊業之不復!〔周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若天命去矣,亦可以保全宗族。不然,坐守困窮,終將何如﹖」隆乃從之,九月,遣使請降於秦。〔降,戶江翻;下同。考異曰:姚興載記,姚平伐魏與姚碩德伐呂隆同時。魏書,天興五年五月姚平未來侵。晉元興元年,秦弘始四年也。晉帝紀、晉春秋皆雲「隆安五年降秦」。十六國、西秦春秋雲:「太初十四年、五月,幹歸隨姚碩德伐涼。」南涼春秋雲:「建和二年,七月,姚碩德伐呂隆,孤攝廣武守軍以避之。」皆隆安五年也。按秦小國,既與魏相持,豈暇更興兵伐涼!蓋載記之誤也。今以晉帝紀、晉春秋、十六國、西秦、南涼春秋爲據。〕碩德表隆爲鎮西大將軍、涼州刺史、建康公。隆遣子弟及文武舊臣慕容糂、楊穎等五十餘家入質於長安。〔慕容糂,燕宗室也。苻堅滅燕,其宗室悉補邊郡,故糂留河西。糂,張六翻。質,音致;下爲質同。〕碩德軍令嚴整,秋亳不犯,祭先賢,禮名士,西土悅之。

    沮渠蒙遜所部酒泉、涼二郡叛降於西涼,〔酒泉郡治福祿縣。魏收地形志,涼寧郡領園池、貢澤二縣。〕又聞呂隆降秦,大懼,遣其弟建忠將軍挐、牧府長史張潛〔蒙遜自稱涼州牧,置牧府長史。挐,女居翻。〕見碩德於姑臧,請帥其衆東遷。〔帥,讀曰率。〕碩德喜,拜潛張掖太守,挐建康太守。潛勸蒙遜東遷。挐私謂蒙遜曰:「姑臧未拔,呂氏猶存,碩德糧盡將還,不能久也,何爲自棄土宇,受制於人乎!」臧莫孩亦以爲然。〔孩,何開翻。〕

    蒙遜遣子奚念爲質於河西王利鹿孤,〔蒙遜既不東遷,故納質於利鹿孤以求援。〕利鹿孤不受,曰:「奚念年少,可遣挐也。」〔少,詩照翻。。〕冬,十月,蒙遜復遣使上疏於利鹿孤曰:「臣前遣奚念具披誠款,而聖旨未昭,復徵弟挐。〔復,扶又翻。臣竊以爲,苟有誠信,則子不爲輕,若其不信,則弟不爲重。今寇難未夷,〔難,乃旦翻。〕不獲奉詔,願陛下亮之。」利鹿孤怒,遣張松侯俱延、興城侯文支將騎一萬襲蒙遜,至萬歲臨松,〔晉書地理志,酒泉郡有延壽縣,當是後改爲萬歲。張天錫置臨松郡。五代志曰:臨松縣有臨松山,後周省入張掖縣。宋白曰:隋煬帝並萬歲入刪丹縣,屬張掖郡。將,即亮翻。騎,奇寄翻。〕執蒙遜從弟鄯善苟子〔從,才用翻;下同。鄯,時戰翻。康曰:鄯善,複姓,其先西域人,以國爲姓,苟子其名。餘據紀文,以鄯善苟子爲蒙遜從弟,則鄯善非姓也明矣。〕虜其民六千餘戶。蒙遜從叔孔遮入朝於利鹿孤,〔朝,直遙翻。〕許以挐爲質,利鹿孤乃歸其所掠,召俱延等還。文支,利鹿孤之弟也。

    南燕主備德宴羣臣於延賢堂,〔備德,本名德,既據齊地,增上一子,名備德。〕酒酣,謂羣臣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青州刺史鞠仲曰:「陛下中興聖主,少康、光武之儔。」〔少,詩照翻。〕備德顧左右賜仲帛千匹;仲以所賜多,辭之。備德曰:「卿知調朕,朕不知調卿邪!〔調,徒了翻,又如字,調戲也。〕卿所對非實,故朕亦以虛言賞卿耳。」韓范進曰:「天子無戲言,今日之論,君臣俱失。」備德大悅,賜範絹五十匹。

    備德母及兄納皆在長安,備德遣平原人杜弘往訪之。弘曰:「臣至長安,若不奉太后動止,當西如張掖,〔德仕秦爲張掖太守,其兄納因家於張掖,故弘欲往張掖訪之。〕以死爲鵜。臣父雄年踰六十,乞本縣之祿以申烏鳥之情。」〔慈烏反哺,故云然。李密陳情表曰:「烏鳥私情,願乞終養。」〕中書令張華曰:「杜弘未行而求祿,要君之罪大矣。」〔要音邀。〕備德曰:「弘爲君迎母,爲父求祿,〔爲,於僞翻。〕忠孝備矣,何罪之有!」以雄爲平原令。弘至張掖,爲盜所殺。

    十一月,劉裕追孫恩至滬瀆、海鹽,又破之,〔滬,音扈。〕俘斬以萬數,恩遂自浹口遠竄入海。〔浹,音接。〕

    十二月,辛亥,魏主珪遣常山王遵、定陵公和跋帥衆五萬襲沒弈於高平。〔高平,漢屬安定,魏收志屬涇州新平郡。又原州有高平郡;酈道元雲:高平川西南去安定三百四十里。帥,讀曰率。〕

    乙卯,魏虎威將軍宿沓幹伐燕,攻令支;〔令,音鈴,又郎定翻。支,音祁,又音祗。〕乙丑,燕中領軍宇文拔救之;壬午,宿沓幹拔令支而戍之。

    呂超攻姜紀不克,遂攻焦朗。〔姜紀時據晏然,焦朗據魏安。〕朗遣其弟子嵩爲質於河西王利鹿孤以請迎,利鹿孤遣車騎將軍傉檀赴之;比至,超已退,〔質,音致。比,必寐翻。〕朗閉門拒之。傉檀怒,將攻之。鎮北將軍俱延諫曰:「安土重遷,人之常情。朗孤城無食,今年不降,〔降,戶江翻。〕後年自服,何必多殺士卒以攻之!若其不捷,彼必去從他國;棄州境士民以資鄰敵,非計也,不如以善言諭之。」傉檀乃與朗連和,遂曜兵姑臧,壁於胡坑。〔胡坑在姑臧西。〕

    傉檀知呂超必來斫營,畜火以待之。超夜遣中壘將軍王集帥精兵二千斫傉檀營,〔帥,讀曰率;下同。〕傉檀徐嚴不起。集入壘中,內外皆舉火,光照如晝,縱兵擊之,斬集及甲首三百餘級。呂隆懼,僞與傉檀通好,〔好,呼到翻。〕請於苑內結盟。傉檀遣俱延入盟,俱延疑其有伏,毀苑牆而入;超伏兵擊之,俱延失馬步走,凌江將軍郭祖力戰拒之,俱延乃得免。傉檀怒,攻其昌松太守孟禕於顯美。〔昌松、顯美,漢、晉皆爲縣,屬武威郡。呂光改昌松爲東張掖郡,尋復爲昌松郡。五代志,後周廢顯美入姑臧。禕,許韋翻。〕隆遣廣武將軍荀【嚴:「荀」改「苟」。】安國、寧遠將軍石可帥騎五百救之;安國等憚傉檀之強,遁還。

    桓玄表其兄偉爲江州刺史,鎮夏口;〔夏,戶雅翻。〕司馬刁暢爲輔國將軍、督八郡軍事,鎮襄陽;遣其將皇甫敷、馮該戍湓口。移沮、漳蠻二千戶於江南,〔左傳曰:江、漢、沮、漳、楚之望也。水經:沮水出漢中房陵,東南過臨沮界,又東過枝江縣,南入於江。漳水出臨沮縣東荊山,南至枝江縣北入於沮。二水上下皆蠻所居也。沮,子餘翻。漳,諸良翻。〕立武寧郡;更招集流民,立綏定郡。〔綏安郡,治長寧縣,隋省長寧入長林。〕詔徵廣州刺史刁逵、豫章太守郭昶之,〔昶,醜兩翻。〕玄皆留不遣。

    玄自謂有晉國三分之二,數使人上己符端,〔數,所角翻。上,時掌翻。〕欲以惑衆;又玫箋於會稽王道子曰:「賊造近郊,以風不得進,以雨不致火,食盡故去耳,非力屈也。〔會,工外翻。造,七到翻。謂孫恩也。〕昔國寶死後,王恭不乘此威入朝政,〔朝,直遙翻;下在朝同。〕足見其心非侮於明公也,而謂之不忠。今之貴要腹心,有時流清望者誰乎﹖豈可雲無佳勝﹖直是不能信之耳!〔江東人士,其名位通顯於時者,率謂之佳勝、名勝。〕爾來一朝一夕,遂成今日之禍。〔爾來,猶言如此以來也。〕在朝君子皆畏禍不言,玄忝任在遠,是以披寫事實。」元顯見之,大懼。

    張法順謂元顯曰:「桓玄承藉世資,素有豪氣,既並殷、楊,專有荊楚;〔殷、楊,謂殷仲堪、楊佺期也。並殷、楊事見上卷隆安三年。〕第下之所控引止三吳耳。〔第,府第也;第下,猶言門下、合下之類。〕孫恩爲亂,東土塗地,公私困竭,玄必乘此縱其姦凶,竊用憂之。」元顯曰:「爲之柰何﹖」法順曰:「玄始得荊州,人情未附,方務綏撫,未暇他圖。若乘此際使劉牢之爲前鋒,而第下以大軍繼進,玄可取也。」元顯以爲然。會武昌太守庾楷以玄與朝廷構怨,恐事不成,禍及於己,〔庾楷歸桓玄,見一百十卷隆安二年。〕密使人自結於元顯,雲「玄大失人情,衆不爲用,若朝廷遣軍,己當爲內應。」元顯大喜,遣張法順至京口,謀於劉牢之;牢之以爲難。法順還,謂元顯曰:「觀牢之言色,必貳於我,不如召入殺之;不爾,敗人大事。」〔敗,必邁翻。〕元顯不從。於是大治水軍,徵兵裝艦,以謀討玄。〔治,直之翻。艦,戶黯翻。〕

    元興元年〔(壬寅、四○二)〕

    ①春,正月,庚午朔,〔是年三月,元顯敗,復隆安年號,桓玄尋改曰大亨,玄篡,又改曰水始。元興之元改於是年正月,通鑑自是年迄義熙初元,皆不改元興之元,不與桓玄之篡,撥亂世返之正也。〕下詔罪狀桓玄,以尚書令元顯爲驃騎大將軍、征討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諸軍事、加黃鉞,〔時晉之境內有揚、徐、南徐、兗、南兗、豫、南豫、青、冀、司、荊、江、雍、梁、益、寧、交、廣十八州而已,元顯盡督之,使其果能誅桓玄,亦必凌上而篡奪之。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又以鎮北將軍劉牢之爲前鋒都督,前將軍譙王尚之爲後部,因大赦,改元,內外戒嚴;加會稽王道子太傳。〔會,工外翻。〕

    元顯欲盡誅諸桓。中護軍桓修,驃騎長史王誕之甥也,誕有寵於元顯,因陳修等與玄志趣不同,元顯乃止。誕,導之曾孫也。

    張法順言於元顯曰:「桓謙兄弟每爲上流耳目,宜斬之以杜奸謀。且事之濟不,系在前軍,〔不,讀曰否。〕而牢之反覆,萬一有變,則禍敗立至,可令牢之殺謙兄弟以示無貳心,若不受命,當逆爲之所。」〔逆爲之所,及禍患未來而先爲之圖,欲殺牢之也。〕元顯曰:「今非牢之,無以敵玄;且始事而誅大將,〔將,即亮翻。〕人情不安。」再三不可。〔法順與元顯言之再三,終以爲不可也。〕又以桓氏世爲荊土所附,桓衝特有遺惠,而謙,衝之子也,乃自驃騎司馬除都督荊?益?寧?梁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欲以結西人之心。

    ②丁丑,燕慕容拔攻魏令支戍,克之,宿沓幹走,執魏遼西太守那頡。〔那,諾何翻,姓也。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有那氏。頡,胡結翻。〕燕以拔爲幽州刺史,鎮令支,以中堅將軍遼西陽豪爲本郡太守。丁亥,以章武公淵爲尚書令,博陵公虔爲尚書左僕射,尚書王騰爲右僕射。

    ③戊子,魏材官將軍和突攻黜弗、素古延竹寺諸部,破之。初,魏主珪遣北部大人賀狄幹獻馬千匹求婚於秦,秦王興聞珪已立慕容後〔立慕容後事見上卷隆安四年。〕止狄幹而絕其婚;沒弈幹、黜弗、素古延,皆秦之屬國也,而魏攻之,由是秦、魏有隙。庚寅,珪大閱士馬,命幷州諸郡積穀於平陽之幹壁以備秦。〔魏收地形志,平陽禽昌縣,漢、晉之北屈也,有干城。隋並禽昌入襄陵。又據姚興載記,幹壁即干城。〕

    柔然社侖方睦於秦,遣將救黜弗、素古延;〔侖,盧昆翻。將,即亮翻。〕辛卯,和突逆擊,大破之,社侖帥其部落遠遁漠北,奪高車之地而居之。〔帥,讀曰率。〕斛律部帥倍侯利擊社侖,大爲所敗,〔帥,所類翻。敗,補邁翻。〕倍侯利奔魏。社侖於是西北擊匈奴遺種日拔也雞,【嚴:「雞」改「稽」。】大破之,〔種,章勇翻。〕遂吞併諸部,士馬繁盛,雄於北方。其地西至焉耆,東接朝鮮,〔朝,音潮,鮮,音仙。〕南臨大漠,旁側小國皆羈屬焉;自號豆代可汗。〔魏收書作「丘豆代」,魏言駕馭開張也。汗,音寒。杜佑曰:可汗之號起於柔然社侖,猶言皇帝也。而拓跋氏之先,通鑑皆書可汗,又在社侖之前。〕始立約束,以千人爲軍,軍有將;百人爲幢,幢有帥。〔軍將、幢帥,皆魏制,社侖蓋效而立之。將,即亮翻。幢,宅江翻。帥,所類翻。〕攻戰先登者賜以虜獲,畏懦者以石擊其首而殺之。〔柔然爲魏患自此始。〕

    禿髮傉檀克顯美,執孟禕而責之以其不早降。〔禿髮傉檀自去年攻顯美,至是乃克。〕禕曰:「禕受呂氏厚恩,分符守土;若明公大軍甫至,望旗歸附,恐獲罪於執事矣。」傉檀釋而禮之,徙二千餘戶而歸,以禕爲左司馬。禕辭曰:「呂氏將亡,聖朝必取河右,〔朝,直遙翻。〕人無愚智皆知之。但禕爲人守城不能全,復忝顯任,於心竊所未安。〔爲,於僞翻。復,扶又翻。〕若蒙明公之惠,使得就戮姑臧,死且不朽。」傉檀義而歸之。

    ⑤東土遭孫恩之亂,因以饑饉,漕運不繼。桓玄禁斷路,【章:甲十一行本「路」下有「商旅俱絕」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斷,讀曰短。〕公私匱乏,以簿、橡給士卒。〔簿,房尤翻。博雅曰:簿,簿包,?也;又曰:鬻也。又簿,穀皮也,皆同。橡,似兩翻。說文曰:栩實也。〕玄謂朝廷方多憂虞,必未暇己,可以蓄力觀釁。及大軍將發,從兄大傅長史石生密以書報之;〔從,才用翻。〕玄大驚,欲完聚江陵。長史卞範之曰:「明公英威振於遠近,元顯口尚乳臭,劉牢之大失物情,若兵臨近畿,示以禍福,土崩之勢可翹足而待,何有延敵入境,自取窮蹙者乎!」玄從之,留桓偉守江陵,抗表傳檄,罪狀元顯,舉兵東下。檄至,元顯大懼。二月,丙午,帝餞元顯於西池;元顯下船而不發。〔元顯內畏桓玄,故下船而不發。〕

    ⑥癸丑,魏常山王遵等至高平,〔去年十二月,魏遣遵等襲高平,至是而至。〕沒弈幹棄其部衆,帥數千騎與劉勃勃奔秦州。〔秦州治上邽。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魏軍追至瓦亭,不及而還,盡獲其府庫蓄積,馬四萬餘匹,雜畜九萬餘口,〔畜,許救翻。〕徙其民於代都,〔魏以平城爲代都。〕餘種分迸。〔種,章勇翻。並,北孟翻。〕平陽太守貳塵復侵秦河東,〔姓譜:春秋貳、軫二國,後皆爲氏。貳塵之貳,則虜姓也。復,扶又翻。〕長安大震,關中諸城晝閉,秦人簡兵訓卒以謀伐魏。

    ⑦秦王興立子泓爲太子,大赦。泓孝友寬和,喜文學,〔喜,許記翻。〕善談詠,而懦弱多病;興欲以爲嗣,而狐疑不決,久乃立之。〔爲姚泓以懦弱亡秦張本。〕

    ⑧姑臧大飢,米鬥直錢五千,人相食,餓死者十餘萬口。城門晝閉,樵採路絕,民請出城爲胡虜奴婢者,日有數百,呂隆惡其沮動衆心,〔惡,烏路翻。沮,在呂翻。〕盡坑之,積屍盈路。

    沮渠蒙遜引兵攻姑臧,〔沮,子餘翻。〕隆遣使求救於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遣廣武公傉檀帥騎一萬救之;〔使,疏吏翻。専,奴沃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未至,隆擊破蒙遜軍。蒙遜請與隆盟,留谷萬餘斛遺之而還。〔遺,於季翻。〕傉檀至昌公,聞蒙遜已退,乃徙涼澤段耱民五百餘戶而還。〔涼澤即禹貢之豬野澤也,在武威縣東,亦曰休屠澤。還,從宣翻。〕

    中散騎常侍張融言於利鹿孤曰:〔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焦朗兄弟據魏安,潛通姚氏,數爲反覆,〔數,所角翻。〕今不取,後必爲朝廷憂。」利鹿孤遣傉檀討之,朗面縛出降,〔焦朗以魏安招秦軍,事見去年五月。降,戶江翻;下同。〕傉檀送於西平,徙其民於樂都。〔樂,音洛。〕

    ⑨桓玄發江陵,慮事不捷,常爲西還之計;及過尋陽,不見官軍,意甚喜,將士之氣亦振。〔史言桓玄畏怯,劉牢之等不能仗順取之。將,即亮翻;下同。〕

    庾楷謀泄,玄囚之。

    丁巳,詔遣齊王柔之以騶虞幡宣告荊、江二州,使罷兵;〔騶,則尤翻。〕玄前鋒殺之。柔之,宗之子也。〔孝武太元十年,以柔之襲封齊王,紹攸、冏之祀;宗封南頓王。〕

    丁卯,玄至姑臧,使其將馮該等攻歷陽,〔豫州刺史治歷陽。〕襄城太守司馬休之嬰城固守。玄軍洞浦,〔洞浦即洞口,魏曹休破呂範處。斷,丁管翻。〕焚豫州舟艦。〔艦,戶黯翻。〕豫州刺史譙王尚之帥步卒九千陣於浦上,〔帥,讀曰率。〕遣武都太守楊秋屯橫江,秋降於玄軍。尚之衆潰,逃於塗中,玄捕獲之。〔塗,與滁同。〕司馬休之出戰而敗,棄城走。

    劉牢之素惡驃騎大將軍元顯,〔惡,烏路翻。〕恐桓玄既滅,元顯益驕恣,又恐己功名愈盛,不爲元顯所容;且自恃材武,擁強兵,欲假玄以除執政,復伺之隙而自取之,〔復,扶又翻。伺,相吏翻。〕故不肯討玄。元顯日夜昏酣,以牢之爲前鋒,牢之驟詣門,不得見,及帝出餞元顯,遇之公坐而已。〔坐,徂臥翻。〕

    牢之軍溧洲,〔溧,音慄。溧水出溧陽縣,在建康東南;元顯遣牢之西上擊桓玄,非其路也。晉書劉牢之傳作「洌洲」。又,桓衝發建康,謝安送至溧洲。宋武陵王討元兇劭,四月戊午至南州;辛酉次溧洲;丙寅次江寧。今舟行自採石東下,未至三山,江中有洌山,即洌洲也。洌、溧聲相近,故又爲溧洲。張舜民曰:過三山十餘里至溧洲,自溧洲過白土磯入慈湖夾。舜□郴行錄言泝流之先後水程也。〕參軍劉裕請擊玄,牢之不許。玄使牢之族舅何穆說牢之曰:「自古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而能自全者,誰邪﹖越之文種,秦之白起,漢之韓信,皆事明主,爲之盡力,〔說,輸芮翻。爲,於僞翻。〕功成之日,猶不免誅夷,況爲兇愚者之用乎!君如今日戰勝則傾宗,戰敗則覆族,欲以此安歸乎!不若翻然改圖,則可以長保富貴矣。古人射鉤、斬袪,猶不害爲輔佐,〔齊桓公與子糾爭國,晉仲射桓公中帶鵒,子糾死,桓公釋管仲之囚而以爲相。晉獻公使寺人披伐公子重耳於蒲城,重耳踰垣而走,披斬其袪;重耳反國,披屢納忠。射,而亦翻。〕況玄與君無宿昔之怨乎!」時譙王尚之已敗,人情愈恐;牢之頗納穆言,與玄交通。東海中尉東海何無忌,牢之之甥也,與劉裕極諫,不聽。其子驃騎從事中郎敬宣諫曰:「今國家衰危,天下之重在大人與玄,玄藉父、叔之資,〔玄父溫,叔衝。〕據有全楚,割晉國三分之二,一朝縱之使陵朝廷,玄威望既成,恐難圖也,董卓之變,將在今矣。」〔董卓事見五十九卷漢靈帝中平六年、獻帝初平元年。〕牢之怒曰:「吾豈不知!今日取玄如反覆手耳;但平玄之後,令我柰驃騎何!」〔元顯爲驃騎將軍,故稱之。〕三月,乙巳朔,牢之遣敬宣詣玄請降。〔降,戶江翻。〕玄陰欲誅牢之,乃與敬宣宴飲,陳名書畫共觀之,以安悅其意;敬宣不之覺,玄佐吏莫不相視而笑。玄版敬宣爲諮議參軍。〔未有朝命,以版授之也。〕

    元顯將發,聞玄已至新亭,棄船,退屯國子學,辛未,陳於宣陽門外。軍中相驚,言玄已至南桁,〔陳,讀曰陣。南桁,即朱雀桁,在臺城南。桁,戶剛翻。〕元顯引兵欲還宮。玄遣人拔刀隨後大呼曰:「放仗!」軍人皆崩潰,〔呼,火故翻。〕元顯乘馬走入東府,唯張法順一騎隨之。〔騎,奇寄翻。〕元顯問計於道子,道子但對之涕泣。玄遣太傅從事中郎毛泰收元顯送新亭,縛於舫前而數之;〔數,所具翻。舫,甫曠翻。〕元顯曰:「爲王誕、張法順所誤耳。」

    壬申,復隆安年號。帝遣侍中勞玄於安樂渚。〔勞,力到翻。樂,音洛。〕玄入京師,稱詔解嚴,以玄總百揆,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事、揚州牧、領徐?荊?江三州刺史,假黃鉞。〔是時晉土全有荊、江、揚三州,徐州率多僑郡,而京口則重鎮也,玄悉領之,全有晉國矣;且將奪劉牢之之兵,故領徐州以制之。〕玄以桓偉爲荊州刺史,桓謙爲尚書左僕射,桓修爲徐、兗二州刺史,桓石生爲江州刺史,卞範之爲丹楊尹。〔卞範之爲玄長史,謀主也。丹楊,京邑,故使爲尹。〕

    初,玄之舉兵,侍中王謐奉詔詣玄,玄親禮之。及玄輔政,以謐爲中書令。謐,導之孫也。新安太守殷仲文,覬之弟也,〔殷覬見一百九卷隆安元年。覬,音冀。〕玄姊爲仲文妻。仲文聞玄克京師,棄郡投玄,玄以爲諮議參軍。劉邁往見玄,玄曰:「汝不畏死,而敢來邪﹖」邁曰:「射鉤斬袪,並邁爲三。」玄悅,以爲參軍。〔邁折玄事見一百八卷孝武太元十七年。〕

    癸酉,有司秦會稽王道子酣縱不孝,當棄市,〔會,工外翻。〕詔徙安成郡;〔吳孫暼寶鼎二年,分豫章、長沙、廬陵立安成郡,唐吉州安福縣及袁州諸縣,皆其地也。劉昫曰:安福縣,吳安成郡治。〕斬元顯及東海王彥璋、〔彥璋,元顯之子,隆安初,使繼東海王后。〕譙王尚之、庾楷、張法順、毛泰等於建康市。桓修爲王誕固請,長【章:甲十一行本「長」作「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流嶺南。〔爲,於僞翻。〕

    玄以劉牢之爲會稽內史。牢之曰:「始爾,便奪我兵,禍其至矣。」劉敬宣請歸諭牢之使受命,玄遣之。敬宣勸牢之襲玄,牢之猶豫不決,移屯班瀆,〔班瀆在新洲西南。〕私告劉裕曰:「今當北就高雅之於廣陵,舉兵以匡社稷,卿能從我去乎﹖」裕曰:「將軍以勁卒數萬,望風降服,彼新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人情皆已去矣,〔降,戶江翻。朝,直遙翻。〕廣陵豈可得至邪!裕當反服還京口耳。〔反服,謂反初服也。離騷曰:退將修吾初服。此言釋戎服而服常服。〕何無忌謂裕曰:「我將何之﹖」裕曰:「吾觀鎮北必不免,〔牢之以討孫恩功進號鎮北將軍。〕卿可隨我還京口。桓玄若守臣節,當與卿事之;不然,當與卿圖之。」〔此時劉裕已有誅玄之心。〕

    於是牢之大集僚佐,議據江北以討玄,參軍劉襲曰:「事之不可者莫大於反。將軍往年反王兗州,〔王兗州,謂王恭。〕近日反司馬郎君,〔司馬郎君,謂元顯。〕今復反桓公,〔復,扶又翻;下復推同。〕一人三反,何以自立!」語畢,趨出,佐吏多散走。牢之懼,使敬宣之京口迎家,失期不至。牢之以爲事已泄,爲玄所殺,乃帥部曲北走,〔帥,讀曰率。〕至新洲,縊而死。敬宣至,不暇哭,即渡江奔廣陵。將吏共殯斂牢之,〔將,即亮翻。斂,力贍翻。〕以其喪歸丹徒。玄令斲棺斬首,暴屍於市。〔暴,步卜翻,又如字。〕

    大赦,改元大亨。

    桓玄讓丞相、荊?江?徐三州,〔玄既以其兄弟領荊、江、徐三州,且已得建康,握朝權,不復以丞相爲重,故悉讓之。〕改授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揚州牧、領豫州刺史,總百揆;以琅邪王德文爲太宰。

    司馬休之、劉敬宣、高雅之俱奔洛陽,各以子弟爲質於秦以求救。〔質,音致。〕秦王興與之符信,使於關中【章:甲十一行本「中」作「東」;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募兵,數千人,復還屯彭城間。

    孫恩寇臨海,臨海太守辛景擊破之,恩所虜三吳男女,死亡殆盡。恩恐爲官軍所獲,乃赴海死,其黨及妓妾從死者以百數,〔妓,渠綺翻。從,才用翻。〕謂之「水仙」。餘衆數千人復推恩妹夫盧循爲主。〔復,扶又翻。〕循,諶之曾孫也。〔盧諶,盧志之子,初從劉琨,琨死,仕於段氏,段遼敗,仕趙。諶,氏壬翻。〕神采清秀,稚有材藝。少時,〔少,時照翻。〕沙門惠遠嘗謂之曰:「君雖體涉風素,而志存不軌,如何﹖」太尉玄欲撫安東土,乃以循爲永嘉太守。〔明帝太寧元年,分臨海立永嘉郡,今之溫州。〕循雖受命,而寇暴不已。〔盧循事始此。〕

    甲戌,燕大赦。

    河西王禿髮利鹿孤寢疾,遺令以國事授弟傉檀。初,禿髮思復鞬愛重傉檀,〔専,奴沃翻。鞬,居言翻。〕謂諸子曰:「傉檀器識,非汝曹所及也,」故諸兄不以傳子而傳於弟。〔吳壽夢以少子季札爲賢,故其諸子兄弟相傳,欲以次傳國於季札,而季札終於不受。禿髮烏孤、利鹿孤致國於傉檀,猶吳志也,豈知國亡於傉檀之手哉!〕利鹿孤在位,垂拱而已,〔垂拱,謂垂衣拱手無所爲也。〕軍國大事皆委於傉檀。利鹿孤卒,傉檀襲位,更稱涼王,〔自此史稱禿髮氏爲南涼。〕改元弘昌,遷於樂都,〔樂,音洛。〕諡利鹿孤曰康王。

    夏,四月,太尉玄出屯姑孰,辭錄尚書事,詔許之;而大政皆就諮焉,小事則決於尚書令桓謙及卞範之。

    自隆安以來,中外之人厭於禍亂。及玄初至,黜奸佞,擢雋賢,京師欣然,冀得少安。〔少,詩沼翻。〕既而玄奢豪縱逸,政令無常,朋黨?爲_,陵侮朝廷,裁損乘輿供奉之具,帝幾不免飢寒,〔乘,繩證翻。幾,居希翻。〕由是衆心失望。三吳大飢,戶口減半,會稽減什三、四,〔會,工外翻。〕臨海、永嘉殆盡,富室皆衣羅紈,懷金玉,閉門相守餓死。〔此固上之人失政所致,而人消物盡,亦天地之大數也。「周餘黎民,靡有孑遺」;以此觀之,容有是事。衣,於既翻。〕

    乞伏熾盤自西平逃歸苑川,〔乞伏幹歸送熾盤於西平,見上卷隆安四年。〕南涼王傉檀歸其妻子。乞伏幹歸使熾盤入朝於秦,〔朝,直遙翻。〕秦主興以熾盤爲興晉太守。

    五月,盧循自臨海入東陽,太尉玄遺撫軍中兵參軍劉裕將兵擊之,〔將,即亮翻;下同。〕循敗,走永嘉。〔走,音奏。〕

    高句麗攻宿軍,〔宿軍城在龍城東北。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燕平州刺史慕容歸棄城走。〔北燕平州刺史宿軍。〕

    秦主興大發諸軍,遣義陽公平、尚書右僕射狄伯支等將步騎四萬伐魏,興自將大軍繼之,以尚書令姚晃輔太子泓守長安,沒弈幹權鎮上邽,廣陵公欽權鎮洛陽。平攻魏幹壁六十餘日,拔之。秋,七月,魏主珪遣毗陵王順及豫州刺史長孫肥將六萬騎爲前鋒,自將大軍繼發以擊之。

    八月,太尉玄諷朝廷以玄平元顯功封豫章公,平殷、楊功封桂陽公,並本封南郡如故。玄以豫章封其子升,桂陽封其兄子俊。

    魏主珪至永安,〔永安本漢彘縣,屬河東郡,順帝改曰永安;晉屬平陽郡;隋、唐晉州之霍邑縣本永安縣也。酈道元曰:永安,故霍伯之都也,縣有霍太山。〕秦義陽公平遣驍將帥精騎二百覘魏軍,〔驍,堅堯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覘,醜廉翻,又醜豔翻。〕長孫肥逆擊,盡擒之。平退走,珪追之,乙巳,及於柴壁;平嬰城固守,魏軍圍之。秦王興將兵四萬七千救之,將據天渡運糧以饋平。〔柴壁在汾東,天渡蓋汾津之名,在汾水西岸。〕魏博士李先曰:「兵法:高者爲敵所棲,深者爲敵所囚。今秦皆犯之,宜及興未至,遣奇兵先據天渡,柴壁可不戰而取也。」珪命增築重圍,〔重,直龍翻;下同。〕內以防平之出,外以拒興之入。廣武將軍安同曰:「汾東有蒙坑,東西三百餘里,蹊徑不通。興來,必從汾西直臨柴壁,如此,虜聲勢相接,重圍雖固,不能制也;不如爲浮樑,渡汾西,築圍以拒之,虜至,無所施其智力矣。」珪從之。興至蒲阪,〔阪,音反。〕憚魏之強,久乃進兵。甲子,珪帥步騎三萬逆擊興於蒙坑之南,〔帥,讀曰率;下同。〕斬首千餘級,興退走四十餘里,平亦不敢出。珪乃分兵四據險要,使秦兵不得近柴壁。〔近,其靳翻。〕興屯汾西,憑壑爲壘,束柏材從汾上流縱之,欲以毀浮樑,魏人皆鉤取以爲薪蒸。〔粗曰薪,細曰蒸。〕

    冬,十月,平糧竭矢盡,夜,悉衆突西南圍求出;興列兵汾西,舉烽鼓譟爲應。興欲平力戰突免,平望興攻圍引接,但叫呼相和,〔和,戶臥翻。〕莫敢逼圍。平不得出,計窮,乃帥麾下赴水死,諸將多從平赴水;珪使善遊者鉤捕之,無得免者。執狄伯支及越騎校尉唐小方等四十餘人,餘衆二萬人皆斂手就禽。興坐視其窮,力不能救,舉軍慟哭,聲震山谷。數遣使求和於魏,〔數,所角翻。〕珪不許,乘勝進攻蒲阪,秦晉公緒固守不戰。會柔然謀伐魏,珪聞之,戊申,引兵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或告太史令崇及弟黃門侍郎懿潛召秦兵,珪至晉陽,賜崇、懿死。〔,直遙翻。〕

    秦徙河西豪右萬餘戶於長安。

    太尉玄殺吳興太守高素、將軍竺謙之及謙之從兄朗之、劉襲並襲弟季武,皆劉牢之北府舊將也。〔從,才用翻。將,即亮翻。〕襲兄冀州刺史軌邀司馬休之、劉敬宣、高雅之等共據山陽,〔沈約曰:山陽,本射陽縣境地名,義熙土斷,始分廣陵郡立山陽郡及山陽縣。唐楚州即其地。〕欲起兵攻玄,不克而走。將軍袁虔之、劉壽、高長慶、郭恭等皆往從之,將奔魏;至陳留南,分爲二輩:軌、休之、敬宣奔南燕,虔之、壽、長慶、恭奔秦。

    魏主珪初聞休之等當來,大喜。後怪其不至,令兗州求訪,〔隆安五年,魏以長孫肥爲兗州刺史,南徇地,然未能有兗州也。〕獲其從者,問其故,皆曰:「魏朝威聲遠被,〔從,才用翻。被,皮義翻。朝,直遙翻。〕是以休之等鹹欲歸附;既而聞崔逞被殺,〔崔逞死見上卷三年。〕故奔二國。」珪深悔之,自是士人有過,頗見優容。

    南涼王傉檀攻呂隆於姑臧。

    燕王熙納故中山尹苻謨二女,〔燕王寶即位之初,苻謨爲中山尹。〕長曰娀娥,爲貴人,〔長,知兩翻。娀,音戎。〕幼曰訓英,爲貴嬪,貴嬪尤有寵。丁太后怨恚,〔恚,於避翻。〕與兄子尚書信謀廢熙立章武公淵;事覺,熙逼丁太后令自殺,葬以後禮,諡曰獻幽皇后。〔丁太后素與熙通,事見上年。〕十一月,戊辰,殺淵及信。

    辛未,熙畋於北原,〔龍城北原也。〕石城令高和〔石城縣,漢屬北平郡,燕屬建德郡。高和本爲石城令,時以大喪會於龍城耳。〕與尚方兵於後作亂,殺司隸校尉張顯,入掠宮殿,取庫兵,脅營署,閉門乘城。熙馳還,城上人皆投仗開門,盡誅反者,唯和走免。甲戌,大赦。

    魏以庾嶽爲司空。

    十二月,辛亥,魏主珪還雲中。

    柔然可汗社侖聞珪伐秦,自參合陂侵魏,至豺山,〔豺山在善無縣北,魏天興六年,築宮於此。侖,盧昆翻。〕及善無北澤,魏常山王遵以萬騎追之,不及而還。

    太尉玄使御史杜林防衛會稽文孝王道子至安成,〔會,工外翻。〕林承玄旨,酖道子,殺之。

    沮渠蒙遜所署西郡太守梁中庸叛,奔西涼。蒙遜聞之,笑曰:「吾待中庸,恩如骨肉,而中庸不我信,但自負耳,孤豈在此一人邪!」乃盡歸其孥。

    西涼公暠問中庸曰:「我何如索嗣﹖」中庸曰:「未可量也。」暠曰:「嗣才度若敵我者,我何能於千里之外以長繩絞其頸邪﹖」〔索嗣死見上卷四年。孥音奴。暠,古老翻。索,昔各翻。量,音良。〕中庸曰:「智有短長,命有成敗。殿下之與索嗣,得失之理,臣實未之能詳。若以身死爲負,計行爲勝,則公孫瓚豈賢於劉虞邪﹖」〔公孫瓚、劉虞事見六十卷漢獻帝初平四年。〕暠默然。

    袁虔之等至長安,秦王興問曰:「桓玄才略何如其父﹖卒能成功乎﹖」〔卒,子恤翻。〕虔之曰:「玄乘晉室衰亂,盜據宰衡,猜忌安忍,刑賞不公,以臣觀之,不如其父遠矣。玄今已執大柄,其勢必將篡逆,正可爲他人驅除耳。」興善之,以虔之爲廣州刺史。〔秦以廣州授袁虔之,示以名位寵授之耳。〕

    是歲,秦王興立昭儀張氏爲皇后,封子懿、弼、洸、宣、諶、愔、璞、質、逵、裕、國兒皆爲公,〔洸,古黃翻。諶,氏壬翻。愔,於今翻。〕遣使拜禿髮傉檀爲車騎將軍、廣武公,沮渠蒙遜爲鎮西將軍、沙州刺史、西海侯,李暠爲安西將軍、高昌侯。

    秦鎮遠將軍趙曜帥衆二萬西屯金城,建節將軍王松忽帥騎助呂隆守姑臧。松忽至魏安,傉檀弟文真擊而虜之。傉檀大怒,送松忽還長安,深自陳謝。〔史言河、湟諸國皆畏姚秦之強。〕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一十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三十五〔起昭陽單閼(癸卯),盡閼逢執徐(甲辰),凡二年。〕

    安皇帝戊

    元興二年〔(癸卯、四○三)〕

    ①春,正月,盧循使司馬徐道覆寇東陽;二月,辛丑,建武將軍劉裕擊破之。道覆,循之姊夫也。

    ②乙卯,以太尉玄爲大將軍。〔大將軍,自漢以來,職名崇重,居其立者皆擅朝權。晉初,以司馬孚爲太尉,奏以大將軍位太尉下,後復舊,在三司上。〕

    ③丁巳,玄殺冀州刺史孫無終。〔孫無終亦北府舊將也。〕

    ④玄上表請帥諸軍掃平關、洛,既而諷朝廷下詔不許,〔上,時掌翻。帥,讀曰率。朝,直遙翻。〕乃雲:「奉詔故止。」玄初欲飭裝,先命作輕舸,載服玩、書畫。〔舸,加我翻,大舡也。方言:南楚江湖謂之舸。畫與畫同。〕或問其故。玄曰:「兵兇戰危,脫有意外,當使輕而易運。」衆皆笑之。〔桓玄意態終始如此耳。時人誤以爲雄豪而憚之,故每遇輒敗。崢嶸洲之戰,劉道規等知其爲人而徑突之,一敗而不能復振矣。易,以豉翻。〕

    ⑤夏,四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⑥南燕主備德故吏趙融自長安來,始得母兄兇問,備德號慟吐血,〔號,戶刀翻。吐,土故翻。〕因而寢疾。

    司隸校尉慕容達謀反,遣牙門皇璆攻端門,〔璆,渠尤翻。〕殿中帥侯赤眉開門應之;〔殿中帥猶晉之殿中三部督也。帥,所類翻。〕中黃門孫進扶備德踰城匿於進舍。段宏等聞宮中有變,勒兵屯四門。〔廣固城四門也。〕備德入宮,誅赤眉等;達出奔魏。

    備德優遷徙之民,使之長復不役;〔復,方目翻,復除也。〕民緣此迭相蔭冒,或百室合戶,或千丁共籍,以避課役。尚書韓辺請加隱核,〔合,音合。辺,竹壆翻。隱,度也。核,實也。隱核,度其實也。〕備德從之,使辺巡行郡縣,〔行,下孟翻。〕得蔭戶五萬八千。

    ⑦泰山賊王始聚衆數萬,自稱太平皇帝,署置公卿;南燕杜林王鎮討禽之。臨刑,或問其父及兄弟安在。始曰:「太上皇蒙塵於外,徵東、徵西爲亂兵所害。」其妻怒之曰:「君正坐此口,柰何尚爾!」始曰:「皇后不知,自古豈有不亡之國!朕則崩矣,終不改號!」〔史言王始僭舉大號,至敗亡而不悔。〕

    ⑧五月,燕王熙作龍騰苑,方十餘里,役徒二萬人;築景雲山於苑內,基廣五百步,峯高十七丈。〔廣,古曠翻。高,古號翻。〕

    ⑨秋,七月,戊子,魏主珪北,巡作離宮於豺山。

    平原太守和跋奢豪喜名,〔喜,許記翻。〕珪惡而殺之,〔惡,烏路翻。〕使其弟毗等就與訣。跋曰:「灅北土瘠,可遷水南,勉爲生計。」〔灅,力水翻。〕且使之背己,〔背,蒲妹翻。〕曰:「汝何忍視吾之死也!」毗等諭其意,詐稱使者,逃入秦。珪怒,滅其家。中壘將軍鄧淵從弟尚書暉與跋善,〔從,才用翻。〕或譖諸珪曰:「毗之出亡,暉實送之。」珪疑淵知其謀,賜淵死。

    ⑩南涼王傉檀及沮渠蒙遜互出兵攻呂隆,〔専,奴沃翻。沮,子餘翻。〕隆患之。秦之謀臣言於秦王興曰:「隆藉先世之資,專制河外,今雖飢窘,尚能自支,〔窘,渠隕翻。〕若將來豐贍,終不爲吾有。涼州險絕,土田饒沃,不如因其危而取之。」興乃遣使徵呂超入侍。〔使,疏吏翻。〕隆念姑臧終無以自存,乃因超請迎於秦。興遣尚書左僕射齊難、鎮西將軍姚詰、左賢王乞伏幹歸、鎮遠將軍趙曜帥步騎四萬迎隆於河西,〔詰,去吉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南涼王傉檀攝昌松、魏安二戍以避之。〔攝,收也。専,奴沃翻。〕八月,齊難等至姑臧,隆素車白馬迎於道旁。隆勸難擊沮渠蒙遜,〔沮,子餘翻。〕蒙遜使臧莫孩拒之,敗其前軍。〔孩,何開翻。敗,補邁翻。〕難乃與蒙遜結盟;蒙遜遣弟挐入貢於秦。〔挐,女居翻。〕難以司馬王尚行涼州刺史,配兵三千鎮姑臧,以將軍閻松爲倉松太守,〔倉松,即漢昌松縣。〕郭將爲番禾太守,〔番,音盤。〕分戍二城,徙隆宗族、僚屬及民萬戶於長安。〔載記曰:自光至隆十三載而滅。〕興以隆爲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超爲安定太守,自余文武隨才擢敘。

    初,郭鱶常言「代呂者王」,故其起兵,先推王詳,後推王乞基;〔事見一百九卷元年。鱶,奴昆翻。〕及隆東遷,王尚卒代之。鱶從乞伏幹歸降秦,〔卒,子恤翻。降,戶江翻。〕以爲滅秦者晉也,遂來奔,秦人追得,殺之。〔郭鱶自信其術,幸亂以徼福,而卒以殺身,足以明天道之難知矣。〕

    沮渠蒙遜伯父中田護軍親信、臨松太守孔篤,皆驕恣爲民患,〔據晉書蒙遜載記,中田護軍蓋呂光所置,鎮臨松。〕蒙遜曰:「亂吾法者,二伯父也。」皆逼之使自殺。

    秦遣使者梁構至張掖,蒙遜問曰:「禿髮傉檀爲公而身爲侯,何也﹖」〔秦封傉檀爲廣武公,封蒙遜爲西海侯,事見上捲上年。〕構曰:「傉檀兇狡,款誠未着,故朝廷以重爵虛名羈縻之。將軍忠貫白日,當入贊帝室,豈烈以不信相待也!聖朝爵必稱功,〔朝,直遙翻。稱,尺證翻。〕如尹緯、姚晃,佐命之臣,齊難、徐洛,一時猛將,爵皆不過侯伯,〔緯,於貴翻。將,即亮翻。〕將軍何以先之乎!〔先,悉薦翻。〕昔竇融殷勤固讓,不欲居舊臣之右,〔事見四十三卷漢光武建武十三年。〕不意將軍忽有此問!」蒙遜曰:「朝廷何不即封張掖而更遠封西海邪﹖」構曰:「張掖,將軍已自有之,所以遠授西海者,欲廣大將軍之國耳。」蒙遜悅,乃受命。

    荊州刺史桓偉卒,大將軍玄以桓修代之。從事中郎曹靖之說玄曰:〔說,輸芮翻。〕「謙、修兄弟專據內外,權勢太重。」玄乃以南郡相桓石康爲荊州刺史。石康,豁之子也。〔桓豁,溫之次弟。〕

    劉裕破盧循於永嘉,追至晉安,〔武帝太康三年,分建安立晉安郡,今泉州南安縣即其地。宋白曰:東晉南渡,衣冠士族多萃此地以求安堵,因立晉安郡,隋爲泉州。〕屢破之,循浮海南走。

    何無忌潛詣裕,勸裕于山陰起兵討桓玄。裕謀於土豪孔靖,靖曰:「山陰去都道遠,舉事難成;且玄未篡位,不如待其已篡,於京口圖之。」裕從之。靖,愉之孫也。〔孔愉歷事元、明、成三帝。〕

    九月,魏主珪如南平城,〔愍帝建興元年,代公猗盧城盛樂以爲北都,修故平城以爲南都。更南百里,於灅水之陽黃瓜堆築新平城,所謂南平城也;唐朔州西南有新城,即其地。〕規度灅南,〔自灅水南抵夏屋山,皆灅南地也。度,徒洛翻。灅,力水翻。〕將建新都。

    侍中殷仲文、散騎常侍卞範之勸大將軍玄早受禪,陰撰九錫文及冊命。〔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禪,時戰翻。撰,士免翻。〕以桓謙爲侍中、開府、錄尚書事,王謐爲中書監、領司徒,桓胤爲中書令,加桓修撫軍大將軍。胤,衝之孫也。丙子,冊命玄爲相國,總百揆,封十郡,爲楚王,加九錫,楚國置丞相以下官。

    桓謙私問彭城內史劉裕曰:「楚王勳德隆重,朝廷之情,鹹謂宜有揖讓,卿以爲何如﹖」裕曰:「楚王,宣武之子,〔桓溫,諡曰宣武。〕勳德蓋世,晉微弱,民望久移,乘運禪代,有何不可﹖」謙喜曰:「卿謂之可即可耳。」〔劉裕一世之雄,桓謙問之以決可否,裕詭辭以順其意,故喜。〕

    新野人庾仄,殷仲堪之黨也,〔新野縣,漢屬南陽郡,晉武帝太康中,分屬義陽郡,惠帝又分立新野郡。仄,阻力翻,從「廠」,不從「捜」。〕聞桓偉死,石康未至,乃起兵襲雍州刺史馮該於襄陽,走之。〔雍,於用翻。〕仄有衆七千,設壇,祭七廟,雲「欲討桓玄」,江陵震動。石康至州,發兵攻襄陽,仄敗,奔秦。

    高雅之表南燕主備德,請伐桓玄曰:「縱未能廓清吳、會,亦可收江北之地。」中書侍郎韓範亦上疏曰:「今晉室衰亂,江、淮南北,戶口無幾,戎馬單弱。重以桓玄悖逆,〔重,直用翻。悖,蒲內翻,又蒲沒翻。〕上下離心;以陛下神武,發步騎一萬臨之,彼必土崩瓦解,兵不留行矣。得而有之,秦、魏不足敵也;拓地定功,正在今日。失時不取,彼之豪傑誅滅桓玄,更修德政,豈惟建康不可得,江北亦無望矣。」備德曰:「朕以舊邦覆沒,欲先定中原,乃平蕩荊、揚,故未南征耳。其令公卿議之。」因講武城西,步卒三十七萬人,騎五萬三千匹,車萬七千乘。〔乘,繩證翻。〕公卿皆以爲玄新得志,未可圖,乃止。〔慕容德取青州,至是纔五年耳,有衆如此,不能乘時而用之,自審其纔不足以辨桓玄也。〕

    冬,十月,楚王玄上表請歸藩,使帝作手詔固留之。又詐言錢塘臨平湖開,〔臨平湖草常蓁塞,開則天下太平。〕江州甘露降,使百僚集賀,用爲己受命之符。又以前世皆有隱士,恥於己時獨無,求得西朝隱士安定皇甫謐六世孫希之,〔晉氏東遷,以洛陽爲西朝。皇甫謐在魏、晉之間徵辟不行,自號玄晏先生。朝,直遙翻。〕給其資用,使隱居山林;徵爲著作郎,使希之固辭不就,然後下詔旌禮,號曰高士。時人謂之「充隱」。〔實非隱者而以之備數,故謂之充隱。〕又欲廢錢用谷、帛及復肉刑,製作紛紜,志無一定,變更回覆,〔更,工衡翻。〕卒無所施行。性復貪鄙,人士有法書、好畫〔卒,子恤翻。性復,扶又翻。法書,謂如史籀,程邈、李斯、張芝、師宜、梁鵠、衛瓘、索靖、鍾繇諸人真跡,各有家法者。畫,與畫同。〕及佳園宅,必假蒲博而取之;尤愛珠玉,未嘗離手。〔離,力智翻。史言桓玄志度凡近。〕

    乙卯,魏主珪立其子嗣爲齊王,加位相國;紹爲清河王,加徵南大將軍;熙爲陽平王;曜爲河南王。

    丁巳,魏將軍伊謂帥騎二萬襲高車餘種袁紇、烏頻;十一月,庚午,大破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種,章勇翻。紇,戶骨翻。〕

    詔楚王玄行天子禮樂,妃爲王后,世子爲太子。丁丑,卞範之爲禪詔,〔禪,時戰翻;下同。〕使臨川王寶逼帝書之。寶,晞之曾孫也。〔武陵王晞死於桓溫廢立之際。〕庚辰,帝臨軒,遣兼太保、領司徒王謐奉璽綬,禪位於楚;〔璽,斯氏翻。綬音受。〕壬午,帝出居永安宮;癸未,遷太廟神主於琅邪國,〔永嘉之亂,琅邪國人隨元帝過江者千餘戶,太興三年,立懷德縣。丹楊雖有琅邪相而無其地。成帝鹹康元年,桓溫領琅邪太守,鎮江乘之蒲洲金城,求割江乘縣境立郡,始有實土。〕穆章何皇后及琅邪王德文皆徙居司徒府。百官詣姑孰勸進。十二月,庚寅朔,玄築壇於九井山北,〔九域志,太平州有九井山。今太平州,古姑孰之地也。蕪湖縣南有溪,猶曰姑孰溪。北征記雲:九井山在丹楊南。〕壬辰,即皇帝位。冊文多非薄晉室,或諫之,玄曰:「揖讓之文,正可陳之於下民耳,豈可欺上帝乎!」大赦,改元永始;以南康之平固縣〔武帝太康三年,以廬陵南部都尉立南康郡。平固,吳所置平陽縣也,太康元年,更名平固。九域志,虔州贛縣有平固鎮。〕封帝爲平固王,降何後爲零陵縣君,琅邪王德文爲石陽縣公,武陵王遵爲彭澤縣侯;追尊父溫爲宣武皇帝,廟號太祖,南康公主爲宣皇后,封子升爲豫章王;以會稽內史王愉爲尚書僕射,愉子相國左長史綏爲中書令。綏,桓氏之甥也。戊戌,玄入建康宮,登御坐而牀忽陷,〔坐,讀曰座。〕羣下失色。殷仲父曰:「將由聖德深厚,地不能載。」玄大悅。梁王珍之國臣孔樸奉珍之奔壽陽。珍之,晞之曾孫也。〔晞子抜出繼梁國,珍之之祖也。〕

    戊申,燕王熙尊燕主垂之貴嬪段氏爲皇太后。段氏,熙之慈母也。己酉,立苻貴嬪爲皇后,〔嬪,毗賓翻。〕大赦。

    辛亥,桓玄遷帝於尋陽。〔尋陽郡時治柴桑。〕

    燕以衛尉悅真爲青州刺史,鎮新城;光祿大夫衛駒爲井州刺史,鎮凡城。

    癸丑,納桓溫神主於太廟。桓玄臨聽訟觀閱囚徒,〔洛都華林園北有聽訟觀,本平望觀也。魏明帝以刑獄天下大命也,每斷大獄,常幸觀聽之,大和三年,更名聽訟觀。建康仿洛都之制,亦置之。觀,古玩翻。〕罪無輕重,多得原放;有幹輿乞者,時或恤之。其好行小惠如此。〔幹,犯也;幹輿,行犯乘輿也。乞者,丐衣食之物。好,呼到翻。〕

    是歲,魏主珪始命有司制冠服,以品秩爲差;然法度草創,多不稽古。

    三年〔(甲辰、四○四)〕

    ①春,正月,桓玄立其妻劉氏爲皇后。劉氏,喬之曾孫也。〔劉喬見八十六卷惠帝永興二年。〕玄以其祖彝以上名位不顯,不復追尊立廟。〔復,扶又翻。〕散騎常侍徐廣曰:「『敬其父則子悅,』〔孝經載孔子之言。〕請依故事立七廟。」玄曰:「禮,太祖東向,左昭右穆。〔禮,天子七廟,太祖正東向之位,左三昭,右三穆。決疑要錄曰:父南面,故曰昭;昭,明也。子北面,故曰穆;穆,順也。昭本如字,爲漢諱昭,改音韶。或雲,晉文帝名昭,改音韶。〕晉立七廟,宣帝不得正東向之位,何足法也!」祕書監卞承之謂廣曰:「若宗廟之祭果不及祖,有以知楚德之不長矣。」廣,邈之弟也。〔徐邈以文學爲孝武所親信。〕

    玄自即位,心常不自安。二月,己丑朔,夜,濤水入石頭,流殺人甚多,讙譁震天。〔讙,許元翻。〕玄聞之懼,曰:「奴輩作矣!」

    玄性苛細,好自矜伐。〔好,呼到翻;下性好同。〕主者奏事,或一字不體,〔謂字之上下偏傍不合體也。〕或片辭之謬,必加糾擿,以示聰明。〔擿,他狄翻。〕尚書答詔誤書「春搜」爲「春菟」,〔菟,同都翻。〕自左丞王納之以下,凡所關署,〔關,通也。〕皆被降黜。〔被,皮義翻。〕或手注直官,〔直官,入直者也。〕或自用令史,〔令史,尚書令僕所署用。〕詔令紛紜,有司奉答不暇;而紀綱不治,奏案停積,不能知也。又性好遊畋,或一日數出。〔數,所角翻。〕遷居東宮,更繕宮室,〔更,工衡翻。〕土木並興,督迫嚴促,朝野騷然,思亂者衆。

    玄遣使加益州刺史毛璩散騎常侍、左將軍。璩執留玄使,不受其命。璩,寶之孫也。〔使,疏吏翻。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璩,強魚翻。〕玄以桓希爲梁州刺史,分命諸將戍三巴以備之。〔三巴,巴郡、巴東、巴西也。杜佑曰:渝州古巴國,謂之三巴,以閬、白二水東南流,曲折三回,如「巴」字也。〕璩傳檄遠近,列玄罪狀,遣巴東太守柳約之、建平太守羅述、徵虜司馬甄季之擊破希等,〔甄,之人翻。〕仍帥衆進屯白帝。〔史言劉裕未起,毛璩已仗義舉兵討玄。帥,讀曰率。〕

    劉裕從徐?兗二州刺史、安成王桓修入朝。〔朝,直遙翻。〕玄謂王謐曰:「裕風骨不常,蓋人傑也。」每遊集,必引接殷勤,贈賜甚厚。玄後劉氏,有智鑑,謂玄曰:「劉裕龍行虎步,視贍不凡,恐終不爲人下,不如早除之。」玄曰:「我方平蕩中原,非裕莫可用者;俟關、河平定,然後別議之耳。」

    玄以桓弘爲青州刺史,鎮廣陵;刁逵爲豫州刺史,鎮歷陽。弘,修之弟;逵,彝之子也。〔刁彝見一百三卷簡文帝鹹安二年。〕

    劉裕與何無忌同舟還京口,密謀興復晉室。劉邁弟毅家於京口,亦與無忌謀討玄。無忌曰:「桓氏強盛,其可圖乎﹖」毅曰:「天下自有強弱;苟爲失道,雖強易弱,〔易,以豉翻。〕正患事主難得耳。」〔謂舉大事難得一人爲主。〕無忌曰:「天下草澤之中非無英雄也。」毅曰:「所見唯有劉下邳。」〔裕先領下邳太守,故稱之。〕無忌笑而不答,還以告裕,遂與毅定謀。

    初,太原王元德及弟仲德爲苻氏起兵攻燕主垂,不克,來奔,〔王叡,字符德;王懿,字仲德;名犯宣、元二帝諱,故以字行。仲德爲燕所敗,渡河依段遼,自遼所來奔。爲,於僞翻。〕朝廷以元德爲弘農太守。仲德見桓玄稱帝,謂人曰:「自古革命誠非一族,然今之起者恐不足以成大事。」

    平昌孟昶爲青州主簿,〔平昌縣,漢屬城陽國,魏文帝分城陽立平昌郡,後省。晉惠帝又立平昌郡。其地今屬密州安丘縣界。昶,醜兩翻。〕桓弘使昶至建康,玄見而悅之,謂劉邁曰:「素士中得一尚書郎,〔起於白屋者謂之素士。〕卿與其州里,寧相識否﹖」〔孟昶,平昌人。平昌郡屬青州。劉邁,彭城沛人。彭城屬徐州。蓋二人並僑居京口,故謂之同州里。〕邁素與昶不善,對曰:「臣在京口,不聞昶有異能,唯聞父子紛紛更相贈詩耳。」〔更,工衡翻。〕玄笑而止。昶聞而恨之。既還京口,裕謂昶曰:「草間當有英雄起,卿頗聞乎﹖」昶曰:「今日英雄有誰,正當是卿耳!」

    於是裕、毅、無忌、元德、昶及裕弟道規、任城魏詠之、〔任城縣,前漢屬東平國,後漢章帝元和元年分東平爲任城國,而任城縣屬焉;晉氏南渡,省任城郡爲任城縣,屬高平郡。任,音壬。〕高平檀憑之、琅邪諸葛長民、河內太守隴西辛扈興、振威將軍東莞童厚之,〔莞,音官。〕相與合謀起兵。道規爲桓弘中兵參軍,裕使毅就道規及昶於江北,共殺弘,據廣陵;長民爲刁逵參軍,使長民殺逵,據歷陽;元德、扈興、厚之在建康,使之聚衆攻玄爲內應,刻期齊發。

    孟昶妻周氏富於財,昶謂之曰:「劉邁毀我於桓公,使我一生淪陷,我決當作賊。卿幸早離絕,脫得富貴,相迎不晚也。」周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謀,豈婦人所能謀!事之不成,當於奚官中奉養大家,〔奚,如字,又胡禮翻。周禮注曰:古者從坐,男女沒入縣官爲奴,其少才智以爲奚。今之侍史、官婢,或曰奚官女。此言事若敗,沒爲官婢,當於奚官中養姑。晉志,奚官令,屬少府。晉宋間子婦稱其姑曰「大家」,考南史孝義孫棘傳可見。〕義無歸志也。」昶帳然,久之而起。〔悵,醜亮翻。悵然,失志貌。〕周氏追昶坐,曰:「觀君舉措,非謀及婦人者,不過欲得財物耳。」因指懷中兒示之曰:「此而可賣,亦當不惜,」遂傾貲以給之。昶弟顗妻,周氏之從妹也,〔顗,魚豈翻。從,才用翻。〕周氏紿之曰:「昨夜夢殊不祥,紿,待亥翻。〕門內絳色物宜悉取以爲厭勝。」〔厭,於涉翻,又於撿翻。〕妹信而與之,遂盡縫以爲軍士袍。

    何無忌夜於屏風裏草檄文,其母,劉牢之姊也,登橙密窺之,〔橙,都鄧翻,牀屬。〕泣曰:「吾不及東海呂明矣。〔呂母事見三十八卷王莽天鳳四年。〕汝能如此,吾復何恨!」問所與同謀者。曰:「劉裕。」母尤喜,因爲言玄必敗、舉事必成之理以勸之。〔復,扶又翻。爲,於僞翻。〕

    乙卯,裕託以遊獵,與無忌收合徒衆,得百餘人。丙辰,詰旦,京口城開,無忌着傳詔服,〔詰,去吉翻。着,側略翻。着傳詔之服,因自稱敕使。〕稱敕使,居前,〔使,疏吏翻。〕徒衆隨之齊入,即斬桓修以徇。修司馬刁弘帥文武佐吏來赴,〔帥,讀曰率。〕裕登城,謂之曰:〔城,謂京口之金城。〕「郭江州已奉乘輿返正於尋陽,〔郭江州已奉與返正於尋陽,〔郭江州,謂郭昶之也。時帝在尋陽,裕詭言以誑弘等。乘,繩證翻。〕我等並被密詔,誅除逆黨,〔被,皮義翻。〕今日賊玄之首已當梟於大航矣。〔梟,堅堯翻。說文曰:日至,捕梟磔之,以頭掛木上;今謂掛首爲梟。〕諸君非大晉之臣乎,今來欲何爲!」弘等信之,收衆而退。

    裕問無忌曰:「今急須一府主簿,何由得之﹖」無忌曰:「無過劉道民。」道民者,東莞劉穆之也。〔晉陵有南東莞郡,故穆之居京口。莞,音官。〕裕曰:「吾亦識之。」即馳信召焉。時穆之聞京口讙噪聲,〔讙,許元翻。「噪」當作「噪」。〕晨起,出陌頭,屬與信會。〔信,使也。屬,之慾翻。使,疏吏翻。〕穆之直視不言者久之,〔直視,注目直視不他屬。〕即而返室,壞布裳爲,〔,脛衣也。晉志曰:褶之制,未詳所起,近世以爲戎服。壞,音怪。〕往見裕。裕曰:「始舉大義,方迼艱難,〔言造事之初,事事艱難也。〕須一軍吏甚急,卿謂誰堪其選﹖」穆之曰:「貴府始建,軍吏實須其才,倉猝之際,略當無見踰者。」裕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濟矣。」即於坐署主簿。〔坐,讀曰座。〕

    孟昶勸桓弘其日出獵,天未明,開門出獵人;昶與劉毅、劉道規帥壯士數十人直入,〔帥,讀曰率;下同。〕弘方噉粥,即斬之,因收衆濟江。〔噉,徒濫翻。〕裕使毅誅刁弘。

    先是,裕遣同謀周安穆入建康報劉邁,〔先,悉薦翻。〕邁雖酬許,意甚惶懼;安穆慮事泄,乃馳歸。玄以邁爲竟陵太守,邁欲亟之郡,是夜,玄與邁書曰:「北府人情云何﹖卿近見劉裕何所道﹖」邁謂玄已知其謀,晨起,白之。玄大驚,封邁爲重安侯。〔重,直龍翻。既而嫌邁不執安穆,使得逃去,乃殺之,悉誅元德、扈興、厚之等。

    衆推劉裕爲盟主,總督徐州事,以孟昶爲長史,守京口,檀憑之爲司馬。彭城人應募者,裕悉使郡主簿劉種統之。丁巳,裕帥二州之衆千七百人,〔二州,兗、徐也。〕軍於竹裏,移檄遠近,聲言益州刺史毛璩已定荊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主上返正於尋陽,鎮北參軍王元德等並帥部曲保據石頭,揚武將軍諸葛長民已據歷陽。

    玄移還上宮,〔玄始遷東宮,今以裕起,移還上宮。〕召侍官皆入止省中;〔侍官,自侍中下至黃、散之屬。〕加揚州刺史新野王桓謙征討都督,以殷仲文代桓修爲徐、兗二州刺史。謙等請亟遣兵擊裕。玄曰:「彼兵銳甚,計出萬死,若有蹉跌,〔蹉,七何翻。跌,徒結翻。〕則彼氣成而吾事去矣,不如屯大衆於覆舟山以待之。〔成帝鹹康八年,於覆舟山南立北郊;山蓋在建康城北也,形如覆舟,故名。〕彼空行二百里,無所得,銳氣已挫,忽見大軍,必驚愕;我按兵堅陣,勿與交鋒,彼求戰不得,自然散走,此策之上也。」謙等固請擊之,乃遣頓丘太守吳甫之,右衛將軍皇甫敷相繼北上。〔自建康趣京口爲北上。上,時掌翻。〕

    玄憂懼特甚。或曰:「裕等烏合微弱,勢必等成,陛下何慮之深﹖」玄曰:「劉裕足爲一世之雄;劉毅家無檐石之儲,〔檐,與儋同,下〔都〕濫翻,言一儋、一石也。儲無儋石,家貧之至也。楊雄家無儋石之儲,應劭注曰:齊人名小罌爲儋石,受二斛。晉灼曰:石,鬥石也。前書音義曰:儋,言一斗之儲。方言曰:儋,罌也,齊東北海岱之間謂之儋。餘據今江淮人謂一石爲一擔。〕樗蒲一擲百萬;何無忌酷似其舅;共舉大事,何謂無成!」

    ②南涼王傉檀畏秦乃強,乃去年號,〔専,奴沃翻。元興元年,傉檀改元弘昌。去,羌呂翻。〕罷尚書丞郎官,遭參軍關尚使於秦。〔使,疏吏翻。〕秦王興曰:「車騎獻款稱藩,而擅興兵造大城,豈爲臣之道乎﹖」〔興拜傉檀爲車騎將軍,故稱之。尚稱之。〕尚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易坎卦彖辭。〕先王之制也。車騎僻在遐藩,密邇勍寇,〔勍,渠京翻。〕蓋爲國家重門之防;〔重,直龍翻。〕不圖陛下忽以爲嫌。」興善之。傉檀求領涼州,興不許。

    ③初,袁真殺朱憲,〔見一百二卷海西公太和五年。〕憲弟綽逃奔桓溫。溫克壽陽,綽輒發真棺,戮其屍。溫怒,將殺之,桓衝請而免之。綽事衝如父,衝薨,綽嘔血而卒。〔卒,子恤翻。〕劉裕克京口,以綽子齡石爲建武參軍。〔裕本爲建武將軍,以齡石參軍。〕三月,戊午朔,裕軍與吳甫之遇於江乘。〔江乘,漢舊縣,屬丹楊郡。成帝鹹康元年,桓溫領琅邪太守,鎮江乘之蒲州,奉割丹楊之江乘立南琅邪郡,江乘縣屬焉。〕將戰,齡石言於裕曰:「齡石世受桓氏厚恩,不欲以兵刃相向□在軍後。」裕義而許之。甫之,玄驍將也,〔驍,堅堯翻。將,即亮翻。〕其兵甚銳。裕手執長刀,大呼以衝之,衆皆披靡,〔呼,火故翻。呼,音彼翻。〕即斬甫之,進至羅落橋。〔羅落橋在江乘縣南,蓋緣水設羅落,因以爲名。〕皇甫敷帥數千人逆戰,〔帥,讀曰率。〕寧遠將軍檀憑之敗死。裕進戰彌厲,敷圍之數重,裕倚大樹挺戰。〔重,直龍翻。挺戰,挺身獨戰也。挺,他鼎翻,直也。〕敷曰:「汝欲作何死!」拔戟將刺之,裕瞋目叱之,敷辟易。〔刺,七亦翻。瞋,七人翻。闢,讀曰闢。易,如字。〕裕黨俄至,射敷中額而踣,〔射,而亦翻。中,竹仲翻。踣,蒲北翻。〕裕援刀直進。〔援,於元翻。〕敷曰:「君有天命,以子孫爲託。」裕斬之,厚撫其孤。裕以檀憑之所領兵配參軍檀祗。祗,憑之之從子也。〔從,才用翻。〕

    玄聞二將死,大懼,召諸道術人推算及爲厭勝。〔將,即亮翻。厭,於謟翻,又一琰翻。〕問羣臣曰:「朕其敗乎﹖」吏部郎曹靖之對曰:「民裕神怒,臣實懼焉。」玄曰:「民或可怨,神或可怨,神何爲怒﹖」對曰:「晉氏宗廟,飄泊江濱,〔謂遷晉宗廟主於琅邪國,尋又隨帝上尋陽也。〕大楚之祭,上不及祖,〔謂止祭桓溫於太廟。〕此其所以怒也。玄曰:「卿何不諫﹖」對曰:「輦上君子皆以爲堯、舜之世,臣何敢言!」玄默然。使桓謙及遊擊將軍何澹之屯東陵,〔遊擊將軍,漢雜號將軍也,魏置爲中軍,及晉,以領、護、左右衛、驍騎、遊擊爲六軍。建康之西有西陵,其東有東陵,東陵在覆舟山東北。澹,徒覽翻。〕侍中、後將軍卞範之屯覆舟山西,衆合二萬。

    己未,裕軍食畢,悉棄其餘糧,進至覆舟山東,使羸弱登山,張旗幟爲疑兵,〔羸,倫爲翻。幟,昌志翻。〕數道並前,佈滿山谷。玄偵候者還,雲「裕軍四塞,〔偵,醜鄭翻。塞,悉則翻。〕不知多少。」玄益憂恐,遣武衛將軍庾嶺賾之帥精卒副援諸軍。〔魏文帝踐阼,置領軍將軍,主五校、中壘、武衛等三營,後遂各置將軍。賾,士革翻。〕謙等士卒多北府人,素畏伏裕,莫有鬬志。裕與劉毅等分爲數隊,進突謙陳;裕以身先之,〔陳,讀曰陣。先,悉薦翻。〕將士皆殊死戰,無不一當百,呼聲動天地。時東北風急,因縱火焚之,煙炎熛天,〔呼,火故翻。炎,讀曰焰。熛,必遙翻。〕鼓譟之音震動京邑,謙等諸軍大潰。

    玄時雖遣軍拒裕,而走意已決,潛使領軍將軍殷仲文具舟於石頭;聞謙等敗,帥親信數千人,聲言赴戰,〔帥,讀曰率;下同。〕遂將其子升、兄子浚出南掖門。遇前相國參軍胡藩,執馬鞚諫曰:「今羽林射手猶有八百,皆是義故,西人受累世之恩,〔鞚,音控,馬勒也。桓氏世居荊楚,西人皆其義舊,此蓋從玄東下,玄既篡,因以爲羽林。〕不驅令一戰,一旦舍此,欲安之乎!」玄不對,但舉策指天;〔玄舉策指天,亦項羽所謂天之亡我之意。〕因鞭馬而走,西趨石頭,與仲文等浮江南走。經日不食,左右進粗飯,〔趨,七喻翻。粗,與抱同。〕玄咽不能下,升抱其胸而撫之,玄悲不自勝。〔咽,於甸翻。勝,音升。〕

    裕入建康,王仲德抱元德子方回出候裕,裕於馬上抱方回與仲德對哭;追贈元德給事中,以仲德爲中兵參軍。裕止桓謙故營,遣劉鍾據東府。庚申,裕屯石頭城,立留臺百官,焚桓溫神主於宣陽門外,造晉新主,納於太廟。〔桓玄初篡,遷七廟神主於琅邪國,既而遷帝於尋陽,宗廟主祏皆隨帝西上,故權造新主。〕遣諸將追玄,尚書王嘏帥百官奉迎乘輿,〔乘,繩證翻。〕誅玄宗族在建康者。裕使臧熹入宮,收圖書、器物,封閉府庫;有金飾樂器,裕問熹:「卿得無慾此乎﹖」熹王色曰:「皇上幽逼,播越非所,將軍首建大義,劬勞王家,雖復不肖,實無情於樂。」〔復,扶又翻。〕裕笑曰:「聊以戲卿耳。」熹,燾之弟也。〔劉裕堅於臧氏。〕

    壬戌,玄司徒王謐與衆議推裕領揚州,裕固辭。乃以謐爲侍中、領司徒、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謐推裕爲使持節、都督揚?徐?兗?豫?青?冀?幽?並八州諸軍事、徐州刺史,〔使,疏吏翻。〕劉毅爲青州刺史,何無忌爲琅邪內史,孟昶爲丹楊尹,劉道規爲義昌太守。〔宋永初郡國志,安豐有義昌縣。蓋晉末嘗立郡,宋初廢爲縣也。裕取義昌美名,使道規領太守。〕

    裕始至建康,諸大處分皆委於劉穆之,〔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倉猝立定,無不允愜。〔愜,苦謟翻。〕裕遂託以腹心,動止諮焉;穆之亦竭節盡誠,無所遺隱。時晉政寬弛,綱紀不立,豪族陵縱,小民窮蹙,重以司馬元顯政令違舛,〔重,直用翻。〕桓玄雖欲釐整,而科條繁密,衆莫之從。穆之斟酌時宜,隨方矯正;〔揉曲爲矯。言隨事矯揉使歸於正。〕裕以身範物,先以威禁內外;百官皆肅然奉職,不盈旬日,風俗頓改。〔史言劉裕有撥亂反正之才。〕

    初,諸葛長民至豫州,失期,不得發。刁逵執長民,檻車送桓玄。至當利而玄敗,〔當利,浦名。〔送人共破檻出長民,還趣歷陽。〔趣,七喻翻。〕逵棄城走,爲其下所執,斬於石頭,子侄無少長皆死,〔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唯赦其季弟給事中騁。逵故吏匿其弟子雍送洛陽,〔刁雍後自秦入魏。雍,於容翻。〕秦王興以爲太子中庶子。裕以魏詠之爲豫州刺史,鎮歷陽,諸葛長民爲宣城內史。

    初,裕名微位薄,輕狡無行,盛流皆不與相知,〔行,下孟翻。謂當時貴盛之流。〕惟王謐獨奇貴之,謂裕曰:「卿當爲一代英雄。」裕嘗與刁逵樗蒲,不時輸直,〔樗蒲不勝而不即納其所負之直,此亦博徒輕狡之常態。〕逵縛之馬蓜。〔蓜,魚浪翻,繫馬柱也,又五剛翻。〕謐見之,責逵而釋之,代之還直。由是裕深憾逵而德謐。

    蕭方等曰:〔蕭方等,梁元帝之嫡長子,撰三十國春秋。〕夫蛟龍潛伏,魚蝦褻之。是以漢高赦雍齒,魏武免梁鵠,〔雍齒事見十一卷漢高帝十一年。漢靈帝時,梁鵠爲選部尚書,魏武欲爲洛陽令,鵠以爲北部尉。董卓之亂,鵠奔劉表。魏正破荊州,鵠懼而自縛詣門,使在祕書,以勤書自鵜。雍,於用翻。〕安可以布衣之嫌而成萬乘之隙也!〔乘,繩證翻。〕今王謐爲公,刁逵亡族,秄恩報怨,何其狹哉!

    ④尚書左僕射王愉及子荊州刺史綏謀襲裕,事泄,族誅;綏弟子慧龍爲僧彬所匿,得免。〔慧龍後遂逃奔秦,又自秦奔魏。〕

    ⑤魏以中土蕭條,詔縣戶不滿百者罷之。

    丁卯,劉裕還鎮東府。

    ⑦桓玄至尋陽,郭昶之給其器用、兵力。辛未,玄逼帝西上,〔上,時掌翻。〕劉毅帥何無忌、劉道規等諸軍追之。〔帥,讀曰率。〕玄留龍驤將軍何澹之、前將軍郭銓與郭昶之守湓口。〔驤,思將翻。澹,徒覽翻。昶,醜兩翻。湓,蒲奔翻。〕玄於道自作起居注,〔杜佑通典曰:周官有左右史,蓋今起居注之本。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左史記言,右史記事。漢武帝有禁中起居注,後漢始置起居令史,每行幸宴會,則在御左右記錄帝言;後又別置修起居注。〕敘討劉裕事,自謂經略舉無遺策,諸軍違節度,以致奔敗。專覃思著述,〔覃,深也,廣也。思,相吏翻。〕不暇與羣下議時事。起居注既成,宣示遠近。

    ⑧丙戌,劉裕稱受帝密詔,以武陵王遵承製總百官行事,加侍中、大將軍,因大赦,惟桓玄一族不宥。

    ⑨劉敬宣、高雅之結青州大姓及鮮卑豪帥謀殺南燕王備德,〔帥,所類翻。〕推司馬休之爲主。備德以劉軌爲司空,甚寵信之。雅之慾邀軌同謀,敬宣曰:「劉公衰老,有安齊之志,不可告也。」雅之卒告之,〔卒,子恤翻。〕軌不從。謀頗泄,敬宣等南走,南燕人收軌,殺之,追及雅之,又殺之。敬宣、休之至淮、泗間,聞桓玄敗,遂來歸,〔敬宣等奔南燕事見上卷元興元年。〕劉裕以敬宣爲晉陵太守。

    ⑩南燕主備德聞桓玄敗,命北地王鍾等將兵欲取江南,會備德有疾而止。〔昔魯莊公伐齊,納子糾,小白自莒先入,所以有干時之敗。當此之時,建康已定,使慕容鍾等之師果進,劉裕固有以待之矣。將,即亮翻。〕

    夏,四月,己丑,武陵王遵入居東宮,內外畢敬;遷除百官稱制書,教稱令書。以司馬休之監荊?益?梁?寧?秦?雍六州諸軍事、領荊州刺史。〔劉毅等之兵既進,故預以休之鎮南蕃。監,工銜翻。雍,於用翻。〕

    庚寅,桓玄挾帝至江陵,桓石康納之。玄更署置百官,以卞範之爲尚書僕射。自以奔敗之後,恐威令不行,乃更增峻刑罰,衆益離怨。殷仲文諫,玄怒曰:「今以諸將失律,天文不利,故還都舊楚;而羣小紛紛,妄興異議,方當糾之以猛,未可施之以寬也。」荊、江諸郡聞玄播越,有上表奔問起居者,玄皆不受,更令所在賀遷新都。〔唐人所謂「難將一人手,掩盡天下目」,桓玄是也。〕

    初,王謐爲玄佐命元臣,玄之受禪,〔禪,時戰翻。〕謐手解帝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及玄敗,衆謂謐宜誅,劉裕特保全之。劉毅嘗因朝會,問謐璽綬所在。〔璽,斯氏翻。綬,音受。朝,直遙翻。〕謐內不自安,逃奔曲阿。〔劉昫曰:唐潤州丹楊縣,古曲阿縣地。〕裕箋白武陵王,迎還復位。

    桓玄兄子歆引氐帥楊秋寇歷陽,〔帥,所類翻。〕魏詠之帥諸葛長民、劉敬宣、劉鍾共擊破之,〔帥,讀曰率;下同。〕斬楊秋於練固。〔練固在歷陽西北。〕

    玄使武衛將軍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帥數千人就何澹之等共守湓口。何無忌、劉道規至桑落洲,〔桑落洲在湓城東北大江中。杜佑曰:桑落洲在江州都昌縣,漢之彭澤縣也。〕庚戌,澹之等引舟師逆戰。澹之常所乘舫,〔舫,甫妄翻,方舟也。〕羽儀旗幟甚盛。〔幟,昌志翻。〕無忌曰:「賊帥必不居此,〔帥,所類翻。〕欲詐我耳,宜亟攻之。」衆曰:「澹之不在其中,得之無益。」無忌曰:「今衆寡不敵,戰無全勝,澹之既不居此舫,戰士必弱,我以勁兵攻之,必得之,得之,則彼勢沮而我氣倍,因而薄之,破賊必矣。」〔沮,在呂翻。〕道規曰:「善!」遂往攻而得之,因傳呼曰:「已得何澹之矣!」澹之軍中驚擾,無忌之衆亦以爲然,乘勝進攻澹之等,大破之。無忌等克湓口,進據尋陽,遣使奉送宗廟主祏還京師。〔祏,音石;廟中臧木主石室也。既克尋陽,宗廟主祏乃得還。〕加劉裕督江州諸軍事。

    桑落之戰,胡藩所乘艦爲官軍所燒,藩全鎧入水,潛行二十許步,乃得登岸。〔艦,戶黯翻。鎧,苦亥翻。〕時江陵路已絕,〔官軍既克尋陽,故江陵之路絕。〕乃還豫章,劉裕素聞藩爲人忠直,引參領軍軍事。

    桓玄收荊州兵,曾未三旬,有衆二萬,樓船、器械甚盛。甲寅,玄復帥諸軍挾帝東下,以苻宏領梁州刺史,爲前鋒;又使散騎常侍徐放先行,說劉裕等曰:「若能旋軍散甲,當與之更始,各授位任,令不失分。」〔復,扶又翻。說,輸芮翻。更,工衡翻。分,扶問翻。〕

    劉裕以諸葛長民都督淮北諸軍事,鎮山陽;以劉敬宣爲江州刺史。

    柔然可汗社侖從弟悅代大緽謀殺社侖,〔侖,盧昆翻。從,才用翻。緽,與那同;奴合翻。〕不克,奔魏。

    燕王熙於龍騰苑起逍遙宮,連房數百,鑿曲光海,盛夏,士卒不得休息,暍死者太半。〔去年熙起龍騰苑。暍,於歇翻。傷暑也。〕

    西涼世子譚卒。

    劉毅、何無忌、劉道規、下邳太守平昌孟懷玉帥衆自尋西上,〔帥,讀曰率。上,時掌翻。〕五月,癸酉,與桓玄遇於崢嶸洲。〔水經注:江水東過武口,又東,右得李姥蒲,北對崢嶸洲。劉毅破桓玄處,在今黃州、壽昌軍之間。杜佑曰:崢嶸洲在鄂州武昌縣。崢,仕耕翻。嶸,戶萌翻。〕毅等兵不滿萬人,而玄戰士數萬,衆憚之,欲退還尋陽。道規曰:「不可!彼衆我寡,強弱異勢,今若畏懦不進,必爲所乘,雖至尋陽,豈能自固!玄雖竊雄豪,內實恇怯;〔恇,曲陽翻,亦怯也。〕加之已經奔敗,衆無固心。決機兩陣,將雄者克,〔將,即亮翻。〕不在衆也。」因麾衆先進,毅等從之。玄常漾舸於舫側以備敗走,〔舸,古我翻。〕由是衆莫有鬬心。毅等乘風縱火,盡銳爭先,玄衆大潰,燒輜重夜遁。〔重,直用翻。〕郭銓詣毅降。

    玄故將劉統、馮稚等聚黨四百人襲破尋陽城。〔降,戶江翻。將,即亮翻。〕毅遣建威將軍劉懷肅討平之。懷肅,懷敬之弟也。〔劉懷敬見一百一十一卷隆安三年。〕

    玄挾帝單舸西走,留永安何皇后及王皇后於巴陵。〔永安何皇后,穆帝章皇后也。王皇后,帝之後也。〕殷仲文時在玄艦,求出別船收集散卒,因叛玄,奉二後奔夏口,〔夏,戶雅翻。〕遂還建康。

    己卯,玄與帝入江陵。馮該勸使更下戰,玄不從;欲奔漢中就桓希,〔桓希時爲梁州刺史。〕而人情乘沮,號令不行。〔沮,在呂翻。〕庚辰,夜中,處分欲發,〔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城內已亂,乃與親近腹心百餘人乘馬出城西走。至城門,左右於闇中斫玄,不中,〔不中,竹仲翻。〕其徒更相殺害,〔更,工衡翻。〕前後交橫。玄僅得至船,左右分散,惟卞範之在側。

    辛巳,荊州別駕王康產奉帝入南郡府舍,太守王騰之帥文武爲侍衛。〔帥,讀曰率;下同。〕

    玄將之漢中;屯騎校尉毛修之,璩之弟子也,誘玄入蜀,玄從之。〔誘,音酉。〕寧州刺史毛琇,〔璠,音繁。〕璩之弟也,卒於官。璩使其兄孫佑之及參軍費恬帥數百人送璠喪歸江陵,〔費,扶沸翻。〕壬午,遇玄於枚回洲。〔水經注:江水徑江陵縣南,有洲曰枚回洲。〕佑之、恬迎擊玄,矢下如雨,玄嬖人丁仙期、萬蓋等以身蔽玄,皆死。〔嬖,卑義翻;又博計翻。〕益州督護漢嘉馮遷抽刀,前欲擊玄,玄拔頭上玉導與之,〔魏、晉以來,冠幘有簪,有導,至尊以玉爲之。導,引也,所以引發入冠幘之內也。〕曰:「汝何人,敢殺天子!」遷曰:「我殺天子之賊耳!」遂斬之,又斬桓石康、桓浚、庾賾【章:甲十一行本「賾」作「頤」;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賾,士革翻。〕之,執桓升送江陵,斬於市。乘輿返正於江陵,以毛修之爲驍騎將軍。〔乘,繩證翻。驍,堅堯翻。騎,奇寄翻。〕甲申,大赦,諸以畏逼從逆者一無所問。戊寅,奉神主於太廟。〔納尋陽所奉送宗廟主祏也。〕劉毅等傳送玄首,梟於大桁。〔傳,株戀翻。梟,堅堯翻。〕

    毅等既戰勝,以爲大事已定,不急追躡,又遇風,船未能進,玄死幾一旬,〔幾,居希翻,又音祈。〕諸軍猶未至。時桓謙匿於沮中,〔沿沮水上下爲沮中,臨沮、上黃二縣皆其地也。沮,子餘翻。〕揚武將軍桓振匿於華容浦,〔華容縣自漢以來屬南郡。水經注:江水左迤爲中夏口,右則中郎浦出焉。華容縣今在監利縣界。晉書振傳曰:匿於華容之湧中。左傳:閻敖遊湧而逸。杜預注云:湧水在南郡華容縣。湧,音勇。〕玄故將王稚徽戍巴陵,遣人報振雲:「桓歆已克京邑,馮稚復克尋陽,〔將,即亮翻。復,扶又翻;下復陷同。〕劉毅諸軍並中路敗退。」振大喜,聚黨得二百人,襲江陵,桓謙亦聚衆之。閏月,己丑,復陷江陵,殺王康產、王騰之。振見帝於行宮,躍馬奮戈,直至階下,問桓升所在。聞其已死,瞋目謂帝曰:〔瞋,七人翻。〕「臣門戶何負國家,而屠滅若是!」琅邪王德文下牀謂曰:「此豈我兄弟意邪!」振欲殺帝,謙苦禁之,乃下馬,斂容致拜而出。壬辰,振爲玄舉哀,立喪庭,諡曰武悼皇帝。〔爲,於僞翻。〕

    癸巳,謙等帥羣臣奉璽綬於帝曰:〔帥,讀曰率。〕「主上法堯禪舜,今楚祚不終,百姓之心復歸於晉矣。」以琅邪王德文領徐州刺史,振爲都督八郡諸軍事、荊州刺史,謙復爲侍中、衛將軍,加江、豫二州刺史,帝侍御左右,皆振之腹心。

    振少薄行,玄不以子泡齒之。〔行,下孟翻。以年敘長幼爲齒,又,齒,列也。言不使預子侄之列。〕至是,嘆曰:「公昔不早用我,遂致此敗。若使公在,我爲前鋒,天下不足定也。今獨作此,安歸乎﹖」遂縱意酒色,肆行誅殺。謙勸振引兵下戰,己守江陵,振素輕謙,不從其言。

    劉毅至巴陵,誅王稚徽。何無忌、劉道規進攻桓謙於馬頭,〔馬頭岸在大江南岸,北對江津口。〕桓蔚於龍泉,〔水經注:靈溪之東有龍陂,廣員二百餘步,水至淵深,有龍見於其中,故曰龍陂。〕皆破之。蔚,祕之子也。〔桓祕見一百三卷孝武寧康元年。〕

    無忌欲乘勝直趣江陵,〔趣,七喻翻。〕道規曰:「兵法屈申有時,石可苟進。諸桓世居西楚,羣小皆爲竭力;振勇冠三軍,〔爲,於僞翻。冠,古玩翻。〕難與爭鋒。且可息兵養銳,徐以計策縻之,不憂不克。」無忌不從。振逆戰於靈溪,〔水經注:江水自江陵縣南,東徑燕尾洲,北合靈溪水。江、溪之會有靈溪戍,背阿面江,西帶靈溪。〕馮該以兵會之,無忌等大敗,死者千餘人。退還尋陽,與劉毅等上箋請罪。〔上,時掌翻。〕劉裕以毅節度諸軍,免其青州刺史。桓振以桓蔚爲雍州刺史,鎮襄陽。〔雍,於用翻。〕

    柳約之、羅述、甄季之聞桓玄死,自白帝進軍至枝江,〔枝江縣自漢以來屬南郡,我朝省爲鎮,屬松滋縣。甄,之人翻。〕聞何無忌等敗於靈溪,亦引兵退。俄而述、季之皆病,約之詣桓振僞降,欲謀襲振,事泄,振殺之。約之司馬時延祖、〔時,姓也。〕涪陵太守文處茂收其餘衆,保涪陵。〔處,昌呂翻。涪,音浮。〕

    六月,毛璩遣將攻漢中,斬桓希,璩自領梁州。

    秋,七月,戊申,永安皇后何氏崩。

    燕苻昭儀有疾,龍城人王榮自言能療之。昭儀卒,〔卒,子恤翻。〕燕王熙立榮於公交車門,支解而焚之。

    八月,癸酉,葬穆章皇后於永平陵。

    魏置六謁宮,準古六卿。

    九月,刁騁謀反,伏誅,刁氏遂亡。〔刁逵之誅,惟赦騁,而雍得逃走投北;騁又誅,則江南之刁氏亡矣。〕刁氏素富,奴客縱橫,〔橫,戶孟翻。〕專固山澤,爲京口之患。劉裕散其資蓄,令民稱力而取之,〔稱,尺證翻。〕彌日不盡;時州郡飢弊,民賴之以濟。

    乞伏幹歸及楊盛戰於竹嶺,〔上邽西南有南山、竹嶺。〕爲盛所敗。〔敗,補邁翻。〕

    西涼公暠立子歆爲世子。〔暠,古老翻。〕

    魏主珪臨昭陽殿改補百官,引朝臣文武,親加銓擇,隨才授任。〔朝,直遙翻。〕列爵四等:王封大郡,公封小郡,侯封大縣,伯封小縣。其品等一至第四,舊臣有功無爵者追封之,宗室疏遠及異姓襲封者降爵有差。又置散官五等,其品第五至第九;〔散,悉亶翻。〕文官造士才能秀異、武官堪爲將帥者,其品亦比第五至第九;〔將,即亮翻。帥,所類翻。〕百官有闕,則取於其中以補之。其官名不用漢、魏之舊,仿上古龍官、鳥官,〔左傳:郯子曰:昔太皞氏以龍紀,故爲龍師而龍名。我高祖少皞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爲鳥師而鳥名;鳳鳥氏,歷正也;玄鳥氏,司分者也;伯趙氏,司至者也;青鳥氏,司啓者也;丹鳥氏,司閉者也;祝鳩氏,司徒也;鳲鳩氏,司馬也;鳲鳩氏,司空也;爽鳩氏,司寇也;鶻鳩氏,司事也;五鳩,鳩民者也。五雉爲五工正,九扈爲九農正。杜預注曰:太皞氏有龍瑞,故以龍名官。應劭曰:以龍紀其官長:春官爲青龍,夏官爲赤龍,秋官爲白龍,冬官爲黑龍,中官爲黃龍。張晏曰:庖犧將興,神龍負圖而至,因以名官與師也。〕謂諸曹之使爲鳧鴨,〔魏書官氏志作「諸曹走使」。〕取其飛之迅疾也;謂候官伺察者爲白鷺,取其延頸遠望也;餘皆類此。

    盧循寇南海,攻番禺。〔番,音潘。禺,音愚。〕廣州刺史濮陽吳隱之拒守百餘日,〔濮,博木翻。〕冬,十月,壬戌,循夜襲城而陷之,燒府舍、民室俱盡,執吳隱之。循自稱平南將軍,攝廣州事,聚燒骨爲共耱,葬於洲上,得髑髏三萬餘枚。〔髑,徒谷翻。髏,郎侯翻。說文曰:髑髏,頂也。〕又使徐道覆攻始興,〔吳孫暼甘露元年,分桂陽南部都尉立始興郡,唐爲韶州。〕執始興相阮腆之。〔相,息亮翻。腆,他典翻。〕

    劉裕領青州刺史。〔劉毅免青州,裕自領之。〕

    劉敬宣在尋陽,聚糧繕船,未嘗無備,故何無忌等雖敗退,賴以復振。〔復,扶又翻;下復自同。〕桓氏兄子亮自稱江州刺史,寇豫章,敬宣擊破之。

    劉毅、何無忌、劉道規復自尋陽西上,至夏口。〔夏,戶雅翻。〕桓振遣鎮東將軍馮該守東岸,揚武將軍孟山圖據魯山城,輔國將軍桓仙客守偃月壘,衆合萬人,水陸相援。毅攻魯山城,道規攻偃月壘,無忌遏中流,自辰至午,二城俱潰,〔漢水與江會於魯山西南,漢水之左有卻月城,亦曰偃月壘,故曲陵縣也,後更爲沙羨縣治。〕生禽山圖、仙客,該走石城。〔走,音奏。竟陵縣,古石城戍也。郢州圖經曰:子城三面墉基皆天造,正西絕壁下臨漢江。石城之名蓋本於此。〕

    辛巳,魏大赦,改元天賜。筑西宮。十一月,魏主珪如西宮,命宗室置宗師,八國置大師、小師,州郡亦各置師,以辨宗黨,舉纔行,如魏、晉中正之職。〔魏書官氏志曰:以八國姓族難分,故國立大師、小師,令辨其宗黨,品舉人才。自八國以外,郡各立師,職分如八國,比今之中正也。宗室立宗師,亦如州郡八國之職。行,下孟翻。〕

    燕王熙與符後遊畋,北登白鹿山,東踰青嶺,〔水經注:大遼水東南過遼東郡房縣西,又右會白狼水,山出右北平白狼縣東南,北屈,徑白鹿山西,即白狼山也。青嶺即青陘,在龍城東南四百餘里。魏收地形志,建德郡石城縣有白鹿山祠。〕南臨滄海而還,〔滄海在遼西郡海陽縣南。還,從宣翻,又如字。〕士卒爲虎狼所殺及凍死者五千餘人。

    十二月,劉毅等進克巴陵。毅號令嚴整,所過百姓安悅。劉裕復以毅爲兗州刺史。

    桓振以桓放之爲益州刺史,屯西陵;文處茂擊破之,放之走還江陵。

    高句麗侵燕。〔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

    戊辰,魏主珪如豺山宮。

    是歲,晉民避亂,襁負之淮北者道路相屬。〔襁,居兩翻。屬,之慾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一十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三十六〔起旃蒙大荒落(乙巳),盡着雍涒灘(戊申),凡四年。〕

    安皇帝己

    義熙元年〔(乙巳、四○五)〕

    ①春,正月,南陽太守扶風魯宗之起兵襲襄陽,桓蔚走江陵。〔蔚,紆勿翻。〕乙丑,劉毅等諸軍至馬頭。桓振挾帝出屯江津,〔江津戍在江陵,南臨江滸。荊州記曰:江陵縣東三里有津鄉。水經注:江陵城南有馬牧城。此洲始自枚回下迄於此,長七十餘里,洲上有奉城,江津長所治。〕遣使求割江、荊二州,奉送天子;毅等不許。辛卯,宗之擊破振將溫楷於柞溪,〔水經注:柞溪水出江陵縣北,蓋諸池散流,鹹所會合,積以成川,東流徑魯宗之壘南,又東注船官湖。將,即亮翻。柞,才各翻,又音作。〕進屯紀南。〔郡國志:江陵縣北十餘里有紀南城。〕振留桓謙、馮該守江陵,引兵與宗之戰,大破之。劉毅等擊破馮該於豫章口,〔水經注:江水過江陵而東,得豫章口,夏水所通也;西北有豫章岡,蓋因岡而得名,其地去江陵城二十里。〕桓謙棄城走。毅等入江陵,執卞範之等,斬之。桓振還,望見火起,知城已陷,其衆皆潰,振逃於溳川。〔水經注:溳水出漢南陽郡蔡陽縣東南大洪山,東南流,過隨縣西,又南過江夏安陸縣西,又東南入於夏。溳,音雲。

    乙未,詔大處分悉委冠軍將軍劉毅。〔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冠,古玩翻。〕

    戊戌,大赦,改元,惟桓氏不原;以桓衝忠於王室,特宥其孫胤。以魯宗之爲雍州刺史,毛璩爲徵西將軍、都督益?梁?秦?涼?寧五州諸軍事,璩弟瑾爲梁、秦二州刺史,瑗爲寧州刺史,〔雍,於用翻。璩,求於翻。瑾,渠吝翻。瑗,於眷翻。〕劉懷肅追斬馮該於石城,桓謙、桓怡、桓蔚、桓謐、何澹之、溫楷皆奔秦。〔蔚,紆勿翻。澹,徒翻。〕怡,弘之弟也。〔桓弘死見上捲上年。〕

    ②燕王熙伐高句麗。〔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戊申,攻遼東;城且陷,熙命將士:「毋得先登,俟爕平其城,朕與皇后乘輦而入。」〔爕,楚限翻。〕由是城中得嚴備,不克而還。〔後齊高緯之攻晉州,亦若是矣。還,從宣翻,又如字。〕

    秦王興以鳩摩羅什爲國師,奉之如神,親帥羣臣及沙門聽羅什講佛經,〔帥,讀曰率;下同。〕又命羅什翻譯西域經、論三百餘卷,〔古之譯者傳四夷之言;今羅什翻夷言爲華言,故曰譯。〕大營塔寺,沙門坐禪者常以千數。〔禪,靜也,寂也。傳燈錄曰:禪有五:有凡夫禪,有外道禪,有小乘禪,有大乘禪,有最上乘禪。禪,時連翻。〕公卿以下皆奉佛,由是州郡化之,事佛者十室而九。

    ③乞伏幹歸擊吐谷渾大孩,大破之,俘萬餘口而還;大孩走死胡園。〔晉書聖谷渾傳:吐谷渾王烏紇堤,一名大孩。「胡園」作「胡國」。孩,何開翻。〕視羆世子樹洛幹帥其餘衆數千家奔莫何川,〔莫何川在西傾山東北。西傾,亦名嵹台山。帥,讀曰率。〕自稱車騎大將軍、大單于、吐谷渾王。〔騎,奇寄翻。單,音蟬。〕樹洛幹輕傜薄賦,信賞必罰,吐谷渾復興,〔復,扶又翻。〕沙、漒諸戎皆附之。〔段國曰:澆河郡西南一百七十里有黃沙,南北一百二十里,東西七十里,西極大楊川,望之若人委糒糠於地,不生草木,蕩然黃沙,周迎數百里。洮水出嵹台山東北,徑吐谷渾中。自洮、嵹南北三百里中,地草皆是龍鬚,而無樵柴,謂之嵹川。嵹,渠良翻。〕

    ④西涼公暠自稱大將軍、大都督、領秦?涼二州牧,〔暠,古老翻。〕大赦,改元建初,遣舍人黃始梁興間行奉表詣建康。〔間,古莧翻。〕

    ⑤二月,丁巳,留臺備法駕迎帝於江陵,劉毅、劉道規留屯夏口,〔夏,戶雅翻。〕何無忌奉帝東還。

    ⑥初,毛璩聞桓振陷江陵,帥衆三萬順流東下,將討之,使其弟西夷校尉瑾、蜀郡太守瑗山外水,〔璩,求於翻。瑾,渠吝翻。瑗,於眷翻。蜀有內水、外水。內水,涪水也;外水,即蜀江發源於岷山者。〕參軍巴西譙縱、侯暉出涪水。蜀人不樂遠征,暉至五城水口,〔涪,音浮。樂,音洛。水經注:涪水自南安郡南流,其枝流西徑廣漢五城縣爲五城水,又西至成都入於江。又曰:江水東絕綿、洛,徑五城界至廣都北岸,南入於江,謂之五城水口,斯爲北江。沈約宋志:五城縣屬廣漢郡,晉武帝咸寧四年立。華陽國志雲:漢時立倉,發五縣人,尉部主之,晉因立五城縣,在五城山。按五代志,蜀郡玄武縣,舊曰伍城。玄武縣,唐屬梓州。〕與巴西陽昧謀作亂。〔昧,莫葛翻。〕縱爲人和謹,蜀人愛之,暉、昧共逼縱爲主。縱不可,走投於水;引出,以兵逼縱登輿。縱又投地,叩頭固辭,暉縛縱於輿。還,襲毛瑾於涪城,殺之,〔涪,音浮。〕推縱爲梁、秦二州刺史。璩至略城,〔據晉書毛璩傳,略城去成都四百里。〕聞變,奔還成都,遣參軍王瓊將兵討之,〔將,即亮翻。〕爲縱弟明子所敗,〔敗,補邁翻。〕死者什八九。益州營戶李騰開城納縱兵,〔民有流離逃叛分配軍營者爲營戶。〕殺璩及弟瑗,滅其家。縱稱成都王,以明子爲巴州刺史,屯白帝。於是蜀大亂,漢中空虛,氐王楊盛遣其兄子平南將軍撫據之。

    ⑦癸亥,魏主珪還自豺山,罷尚書三十六曹。〔魏三十六曹始見於一百九卷隆安元年。〕

    ⑧三月,桓振自鄖城襲江陵,〔杜預曰:江夏雲杜縣東南有鄖城,古鄖子之國。鄖,音雲。張先逃於溳川,鄖城蓋在溳川也。溳,音雲。〕荊州刺史司馬休之戰敗,奔襄陽,振自稱荊州刺史。建威將軍劉懷肅自雲杜引兵馳赴,與振戰於沙橋;〔沙橋在江陵城北。〕劉毅遣廣武將軍唐興助之,臨陳斬振,〔陳,讀曰陣。〕復取江陵。〔復,扶又翻;下復詣、尋復、復說同。〕

    甲午,帝帝建康。乙未,百官詣闕請罪,詔令復職。

    尚書殷仲文以朝廷音樂未備,言於劉裕,請治之。〔治,直之翻。〕裕曰:「今日不暇給,且性所不解。」〔解,戶買翻,曉也;下同。〕仲文曰:「好之自解。」裕曰:「正以解則好之,故不習耳。」〔英雄之言,政自度越常流;世之嗜音者,可以自省矣。好,呼到翻。〕

    庚子,以琅邪王德文爲大司馬,武陵王遵爲太保,劉裕爲侍中、車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徐、青二州刺史如故,劉毅爲左將軍,何無忌爲右將軍、督豫州?揚州五郡軍事、豫州刺史,劉道規爲輔國將軍、督淮北諸軍事、幷州刺史,魏詠之爲徵虜將軍、吳國內史。裕固讓不受;加錄尚書事,又不受,屢請歸藩。〔歸藩,歸京口也。〕詔百官敦勸,帝親倖其第;裕惶懼,復詣闕陳請,乃聽歸藩。以魏詠之爲荊州刺史,代司馬休之。

    初,劉毅嘗爲劉敬宣寧朔參軍,〔劉敬宣爲寧朔將軍,毅爲參軍。〕時人或以雄傑許之。敬宣曰:「夫非常之才自有調度,〔調,徒吊翻。〕豈得便謂此君爲人豪邪!此君之性,外寬而內忌,自伐而尚人,若一旦遭遇,亦當以陵上取禍耳。」〔敬宣之論毅,其知之固審矣,然幾以此掇禍;聖人包周身之防,正爲是耳。〕毅聞而恨之。及敬宣爲江州;辭以無功,不宜授任先於毅等,〔筅,悉薦翻。〕裕不許。毅使人言於裕曰:「劉敬宣不豫建義。猛將勞臣,方須敘報,〔將,即亮翻。〕如敬宣之比,宜令在後。若使君不忘平生,〔裕參劉牢之軍事,牢之父子雅敬待之,故云然。〕正可爲員外常侍耳。〔員外散騎常侍,魏末置。〕聞已授郡,實爲過優;〔敬宣自北來歸,裕以爲晉陵太守。〕尋復爲江州,尤用駭惋。」〔惋,烏貫翻。〕敬宣愈不自安,自表解職,乃召還爲宣城內史。

    ⑨夏,四月,劉裕旋鎮京口,改授都督荊、司等十六州諸軍事,加領兗州刺史。

    ⑩盧循遣使貢獻。〔使,疏吏翻。〕時朝廷新定,未暇征討;壬申,以循爲廣州刺史,徐道覆爲始興相。循遺劉裕益智糉,〔遺,於季翻。本草曰:益智子生崑崙國,今嶺南州郡往往有之。顧微交州記曰:益智葉如蘘荷,莖如竹箭,子從心出,一枝有十子,子肉白滑,四破去之,密煮爲糉,味辛。糉,作弄翻,角黍也。〕裕報以續命湯。〔循以益智調裕,裕以續命報之,此兵機也。〕

    循以前琅邪內史王誕爲平南長史。誕說循曰:「誕本非戎旅,在此無用;〔說,輸芮翻。王氏,江南衣冠稱首,故云本非戎旅。〕素爲劉鎮軍所厚,若得北歸,必蒙寄任,公私際會,仰答厚恩。」循甚然之。劉裕與循書,令遣吳隱之還,循不從。誕復說循曰:〔復,扶又翻。〕「將軍今留吳公,公私非計。劉伯符豈不欲留華子魚邪﹖但以一境不容二耳。」於是循遣隱之與誕俱還。〔元興元年,桓玄流王誕於嶺南。二年,盧循破廣州,虜吳隱之,誕並沒於循所。漢獻帝建安四年,華歆以豫章歸孫刺;策死,曹操表召歆,孫權遣還許。華,戶化翻。〕

    初,南燕王備德仕秦爲張掖太守,〔事見一百二卷海西公太和五年。〕其兄納與母公孫氏居於張掖。備德之從秦王堅寇淮南也,〔寇淮南見一百五卷孝武帝太元八年。〕留金刀與其母別。備德與燕王垂舉兵于山東,張掖太守苻昌收納及備德諸子,皆誅之,公孫氏以老獲免,納妻段氏方娠,未決。獄掾呼延平,備德之故吏也,〔掾,於絹翻。〕竊以公孫氏及段氏逃於羌中。段氏生子超,十歲而公孫氏病;臨卒,以金刀授超曰:「汝得東歸,當以此刀還汝叔也。」呼延平又以超母子奔涼。及呂隆降秦,超隨涼州民徙長安。〔秦徙涼州民事見上卷元興二年。〕平卒,段氏爲超娶其女爲婦。

    超恐爲秦人所錄,〔爲,於僞翻。錄,採也,收也。爲所收採,則不得歸南燕矣。〕乃得狂行乞;秦人賤之,惟東平公紹見而異之,言於秦王興曰:「慕容超姿幹緕偉,〔緕,公回翻。〕殆非真狂,願微加官爵以縻之。」興召見,與語,超故爲謬對,或問而不答。興謂紹曰:「諺雲『妍皮不裹癡骨』,徒妄語耳。」乃罷遣之。

    備德聞納有遺腹子在秦,遣濟陰人吳辯往視之,〔濟,子禮翻。〕辯因鄉人宗正謙賣卜在長安,以告超。〔宗正,以官爲氏。〕超不敢告其母妻,潛與謙變姓名逃歸南燕。行至梁父,〔父,音甫。〕鎮南長史悅壽以告兗州刺史慕容法。〔南燕以法爲兗州刺史,鎮梁父。〕法曰:「昔漢有卜者詐稱衛太子,〔見二十三卷漢昭帝始元五年。〕今安知非此類也!」不禮之。超由是與法有隙。〔爲超立、法謀反張本。〕

    備德聞超至,大喜,遣騎三百迎之。〔騎,奇寄翻;下同。〕超至廣固,以金刀獻於備德;備德慟哭,悲不自勝。〔勝,音升。〕封超爲北海王,拜侍中、驃騎大將軍、司隸校尉、〔驃,匹妙翻。〕開府,妙選時賢,爲之僚佐。備德無子,欲以超爲嗣。超入則侍奉盡歡,出則傾身下士,〔下,戶嫁翻。〕由是內外譽望翕然歸之。

    五月,桂陽太守章武王秀〔義陽王望子河間王洪生子威,徙封章武,傳至孫,無嗣,河間王欽以子範之繼之。秀,範之子也。〕及益州刺史司馬軌之謀反,伏誅。秀妻,桓振之妹也,故自疑而反。

    桓玄餘黨桓亮、苻宏等擁衆寇亂郡縣者以十數,劉毅、劉道規、檀祗等分兵討滅之,荊、相、江、豫皆平。詔以毅爲都督淮南等五郡軍事、豫州刺史,〔淮南、廬江、歷陽、晉熙、安豐,凡五郡。〕何無忌爲都督江東五郡軍事、會稽內史。〔會,工外翻。〕

    北青州刺史劉該反,引魏爲援,〔隆安五年,劉該固嘗降魏矣。沈約曰:江左青州治廣陵。〕清河、陽平二郡太守孫全聚衆應之。六月,魏豫州刺史索度真、大將斛斯蘭〔斛斯,亦虜姓也。〕寇徐州,圍彭城。劉裕遣其弟南彭城內史道憐、東海太守孟龍符將兵救之,〔將,即亮翻。〕斬該及全,魏兵敗走。龍符,懷玉之弟也。

    秦隴西公碩德伐仇池,屢破楊盛兵;將軍斂俱攻漢中〔斂,羌之種姓;俱,其名。〕拔成固,徙流民三千餘家於關中秋,七月,楊盛請降於秦。〔降,戶江翻。〕秦以盛爲都督益?寧二州諸軍事、徵南大將軍、益州牧。

    劉裕遣使求和於秦,〔使,疏吏翻。〕且求南鄉等諸郡,秦王興許之。羣臣鹹以爲不可,興曰:「天下之善一也。劉裕拔起細微,能誅討桓玄,興復晉室,內釐庶政,外修封疆,吾何惜數郡,不以成其美乎!」遂割南鄉、順陽、新野、舞陰等十二郡歸於晉。〔隆安二年,淮、漢以北多降於秦,此十二郡蓋皆在漢北。漢建安中,割南陽右壤爲南鄉郡;晉立順陽郡,以南鄉爲縣,蓋其後復分立郡也。按晉南鄉郡,秦漢陰縣及酇縣之地,今爲光化軍。舞陰縣屬南陽郡,未知立郡之始。〕

    八月,燕遼西太守邵頻有罪,亡命爲盜;九月,中常侍郭仲斬之。

    汝水竭,〔「汝」當作「女」。郭緣生述徵記:齊桓公耱齊城南二十里,耱東有女水。或曰:齊桓公女耱在其上,故以名水。女水導川東北流,甚有神焉;化隆則水生,政薄則津竭。地理志:葂頭山,女水所山,東北至臨菑入巨澱。巨澱即漢巨定地。晉書地理志:女水出齊國東安平縣東北。〕南燕主備德惡之,〔惡,烏路翻。〕俄而寢疾;北海王超請禱之,備德曰:「人主之命,短長在天,非汝水所能也。」固請,不許。

    戊午,備德引見羣臣於東陽殿,〔見,賢遍翻。〕議立超爲太子。俄而地震,百官驚恐,備德亦不自安,還宮。是夜,疾篤,瞑不能言。段後大呼曰:「今召中書作詔立超,可乎﹖」〔呼,火故翻。〕備德開目頷之。乃立超爲皇太子,大赦。備德尋卒。〔年七十。〕爲十餘棺,夜,分出四門,潛瘞山谷。〔瘞,一計翻。〕

    己未,超即皇帝位,〔超,子祖明,德兄北海王納之子。〕大赦,改元太上。尊段後爲皇太后。以北地王鍾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慕容法爲徵南大將軍、都督徐?兗?揚?南兗四州諸軍事,加慕容鎮開府儀同三司,以尚書令封孚爲太尉,曲〔「曲」,當作「鞠」。〕仲爲司空,封嵩爲尚書左僕射。癸亥,虛葬備德於東陽陵,諡曰獻武皇帝,廟號世宗。

    超引所親公孫五樓爲腹心。備德故大臣北地王鍾、段宏等皆不自安,求補外職。超以鍾爲青州牧,宏爲徐州刺史。公孫五樓爲武衛將軍,領屯騎校尉,內參政事。封孚諫曰:「臣聞親不處外,羇不處內。〔左傳申無宇諫楚靈王曰:親不在外,羇不在內。處,昌呂翻。〕鍾,國之宗臣,社稷所賴;宏,外戚懿望,百姓具瞻;正應參翼百揆,不宜遠鎮外方。今鍾等出藩,五樓內輔,臣竊未安。」超不從。鍾、宏心皆不平,相謂曰:「黃犬之皮,恐終補狐裘也。」〔史記:騶忌相齊,淳于髡謂之曰:「狐裘雖弊,不可補以黃狗之皮。」騶忌曰:「謹受令,請謹擇君子,毋雜小人其間。」〕五樓聞而恨之。

    魏詠之卒,江陵令羅修謀舉兵襲江陵,奉王慧龍爲主。劉裕以幷州刺史劉道規爲都督荊?寧等六州諸軍事、荊州刺史。修不果發,奉慧龍奔秦。〔慧龍得免,見上卷元興三年。〕

    乞伏幹歸伐仇池,爲楊盛所敗。〔敗,補邁翻。〕

    西涼公暠與長史張邈謀徙都酒泉以逼沮渠蒙遜;〔沮,子餘翻。〕以張體順爲建康太守,鎮樂涫,〔漢志,樂涫縣屬酒泉郡;張氏分爲建康郡。涫,音官。〕以宋繇爲敦煌護軍,與其敦煌太守讓鎮敦煌,遂遷於酒泉。〔李暠遷酒泉欲以逼沮渠蒙遜,安知反爲蒙遜所逼邪!敦,徒門翻。〕

    暠手令戒諸子,以爲:「從政者當審慎賞罰,勿任愛憎,近忠正,遠佞諛,〔近,其靳翻。遠,於願翻。〕勿使左右竊弄威福。譭譽之來,當研核真僞;聽訟折獄,必和顏任理,慎勿逆詐憶必,〔朱子曰:逆,未至而迎之也。詐,謂人欺己也。億,未見而意之也。必,期必也。譽,音餘。〕輕加聲色。務廣諮詢,勿自專用。吾蒞事五年,雖未能息民,然含垢匿瑕,朝爲寇讎,夕委心膂,粗無負於新舊,〔粗,坐五翻。〕事任公平,坦然無類,〔頹,盧對翻,絲節也,疵也。〕初不容懷,有所損益。計近則如不足,經遠乃爲有餘,庶亦無愧前人也。」

    十二月,燕王熙襲契丹。〔契丹本東胡種,其先爲匈奴所破,保鮮卑山。魏青龍中,部酋軻比能桀驁,爲幽州刺史王雄所殺,部衆遂微,逃潢水之南,黃龍之北,後自號曰契丹,種類繁盛。契,欺詰翻。程大昌曰:契丹之契,讀如喫。〕

    二年〔(丙午、四○六)〕

    ①春,正月,甲申,魏主珪如豺山宮。諸州置三刺史,郡置三太守,縣置三令長;刺史、令長各之州縣,〔長,知兩翻。之,往也。〕太守雖置而未臨民,功臣爲州者皆徵還京師,以爵歸第。

    ②益州刺史司馬榮期擊譙明子於白帝,破之。

    ③燕王熙至陘北,〔陘北,冷陘山之北也。陘,音刑。〕畏契丹之衆,欲還,苻後不聽;戊申,遂棄輜重,〔重,直用翻。〕輕兵襲高句麗。

    ④南燕主超猜虐日甚,政出權幸,盤於遊畋,〔盤,樂也,言樂於田獵遊逸。〕封孚、韓辺屢諫不聽。〔丁度曰:辺,竹角翻。〕超嘗臨軒問孚曰:「朕可方前世何主﹖」對曰:「桀、紂。」超凓怒,孚徐步而出,不爲改容。〔爲,於僞翻。〕鞠仲謂孚曰:「與天子言,何得如是!宜還謝。」孚曰:「行年七十,惟求死所耳!」竟不謝。超以其時望,優容之。

    ⑤桓玄之亂,河間王曇之子國璠、叔璠奔南燕,〔河間王顒死,無後,元帝以彭城王植子融爲顒嗣。薨,又無子,帝復尋以彭城王釋子欽爲融嗣。欽薨,曇之嗣;曇之薨,國鎮嗣。國璠蓋國鎮兄弟。劉裕興復,篡意未彰,國璠宜如劉敬宣輩南歸可也。乃攻擾晉邊者,欽孫秀嗣封章武,國璠從兄弟也,秀以桓振妹伲謀反誅,故國璠兄弟不敢南歸耳,豈知裕之必篡哉!曇,徙含翻。璠,孚袁翻。〕二月,甲戌,國璠等攻陷弋陽。

    ⑥燕軍行三千餘里,士馬疲凍,死者屬路,〔屬,之慾翻。〕攻高句麗木底城,不克而還。〔木底城在南蘇之東,唐置木底州。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夕陽公雲傷於矢,且畏燕王熙之虐,遂以疾去官。〔爲後燕人弒熙立雲張本。〕

    ⑦三月,庚子,魏主珪還平城;夏,四月,庚申,復如豺山宮;〔復,扶又翻。〕甲午,【嚴:「午」改「子」。】還平城。

    ⑧柔然社侖侵魏邊。〔侖,盧昆翻。〕

    ⑨五月,燕主寶之子博陵公虔、上黨公昭,皆以嫌疑賜死。

    ⑩六月,秦隴匹公碩德自上邽入朝,秦王興爲之大赦;〔爲,於僞翻。〕及歸,送之至雍,乃還。〔雍,於用翻。〕興事晉公緒及碩德皆如家人禮,車馬、服玩,筅奉二叔而自服其次,國家大政,皆諮而後行。

    禿髮傉檀伐沮渠蒙遜,〔専,奴沃翻。沮,子餘翻。〕蒙遜嬰城固守。傉檀至赤泉而還,〔赤泉在張掖氐池縣北。〕獻馬三千匹、羊三萬口於秦。秦王興以爲忠,以傉檀爲都督河右諸軍事、車騎大將軍、涼州刺史,鎮姑臧,徵王尚還長安。涼州人申屠英等遣主簿胡威詣長安請留尚,興弗許。威見興,流涕言曰:「臣州奉戴王化,於茲五年,〔隆安五年九月呂隆降秦,至是猶未五期。〕土餘僻遠,威靈不接,士民嘗膽抆血,共守孤城;〔抆,武粉翻,又文運翻,拭也。〕仰恃陛下聖德,俯杖良牧仁政,克自保全,以至今日。陛下柰何乃以臣等貿馬三千匹、羊三萬口;〔貿,音茂,易也,市賣也。〕賤人貴畜,〔畜,許又翻。〕無乃不可!若軍國須馬,直煩尚書一符,臣州三千餘戶,各輸一馬,朝下夕辦,何難之有!昔漢武傾天下之資力,開拓河西,以斷匈奴右臂。今陛下無故棄五郡之地忠良華族,以資暴虜。〔斷,子管翻。此五郡,謂漢所開武威、張掖、敦煌、酒泉、金城。〕豈惟臣州士民墬於塗炭,恐方爲聖朝旰食之憂。」〔旰,古案翻。〕興悔之,使西平人車普馳止王尚,又遣使諭傉檀。會傉檀已帥步騎三萬軍於五澗,〔五澗,在姑臧南。車,尺遮翻。使,疏吏翻。帥,讀曰率。〕普先以狀告之;傉檀遽逼遣王尚;尚出自清陽門,傉檀入自涼風門。〔「清陽」當作「青陽」,涼風門,姑臧城南門也。〕

    別駕宗敞送尚還長安,〔宗,姓也。漢有南陽宗資。〕傉檀謂敞曰:「吾得涼州三千餘家,情之所寄,唯卿一人,柰何拾我去乎!」敞曰:「今送舊君,所以忠於殿下也。」傉檀曰:「吾新牧貴州,懷遠安邇之略如何﹖」敞曰:「涼土雖弊,,形勝之地。殿下惠撫其民,收其賢俊以建功名,其何求不獲!」因薦本州島文武名士十餘人;傉檀嘉納之。王尚至長安,興以爲尚書。

    傉檀燕羣臣於宣德堂,仰視嘆曰:「古人有言:『作者不居,居者不作,』信矣。」武威孟禕曰:「昔張文王始爲此堂,於今百年,十有二主矣,〔張駿卒,私諡曰文王。張氏自駿至重華、曜靈、祚、玄靚、天錫凡六主,梁熙、呂光、呂紹、呂纂、呂隆、王尚又六主,通十二主。禕,許韋翻。〕惟履信思順者可以久處。」〔處,昌呂翻。〕傉檀善之。

    魏主珪規度平城,〔度,徒洛翻。〕欲擬鄴、洛、長安,修廣宮室。以濟陽太守莫題有巧思,〔惠帝分陳留爲濟陽國,後因以爲郡。濟,子禮翻。思,相吏翻。〕召見,與之商功。題久侍稍怠,珪怒,賜死。題,含之孫也。〔此莫題非高邑公莫題。莫含八十九卷愍帝建興三年。〕於是發八百部五百里內男丁築灅南宮,〔魏元有八部大人,既得中原,建平城爲代都,分佈八部於畿內。灅,力水翻。〕闕門高十餘丈,〔高,居傲翻。〕穿溝池,廣苑囿,規立外城,方二十里,分置市裏,三十日罷。

    秋,七月,魏太尉宜都丁公穆崇薨。〔周公諡法:述義不克曰丁。〕

    八月,禿髮傉檀以興城侯文支鎮姑臧,自還樂都;〔樂,音洛。〕雖受秦爵命,然其車服禮儀,皆如王者。

    甲辰,魏主珪如豺山宮,遂之石漠。〔自陰山以北皆大漠,有白漠、黑漠、石漠;白、黑二漠以其色爲名,石漠蓋其地皆石。據北史,石漠在漢定襄郡武要縣西北塞外。〕九月,度漠北;癸巳,南還長川。〔水經注:長川城在柔玄鎮西。〕

    劉裕聞譙縱反,遣龍驤將軍毛修之將兵與司馬榮期、文處茂、時延祖共討之。〔處,昌呂翻。〕修之至宕渠,〔宕渠縣,漢屬巴郡,劉蜀分屬巴西郡,惠帝復分巴西置宕渠郡。按五代志,果州南充縣舊置宕渠郡,合州石鏡縣亦置宕渠郡,皆當自白帝上成都之路。宕,徒浪翻。〕榮期爲其參軍楊承祖所殺,承祖自稱巴州刺史,修之退還白帝。

    禿髮傉檀求好於西涼,〔好,呼到翻。〕西涼公暠許之。

    沮渠蒙遜襲酒泉,至安珍。〔安珍即漢酒泉郡安彌縣也,後人從省書之,以「彌」爲「胞」;傳寫之訛,又以「胞」爲「珍」。〕暠戰敗城守,蒙遜引還。

    南燕公孫五樓欲擅朝權,〔朝,直遙翻。〕譖北地王鍾於南燕主超,請誅之。南燕主備德之卒也,〔卒,子恤翻。〕慕容法不奔喪,超遣使讓之;〔使,疏吏翻。〕法懼,遂與鍾及段宏謀反。超聞之,徵鍾;鍾稱疾不至,超收其黨侍中慕容統等,殺之。徵南司馬卜珍告左僕射封嵩數與法往來,疑有奸,超收嵩下廷尉。太后懼,泣告超曰:「嵩數遣黃門令牟常說吾雲:『帝非太后所生,恐依永康故事。』〔數,所角翻。說,輸芮翻。下,遐稼翻。燕主寶永康元年逼殺其母段氏,事見一百八卷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我婦人識淺,恐帝見殺,即以語法,法爲謀見誤,知復何言。」〔語,牛倨翻。復,扶又翻。〕超乃車裂嵩。西中郎將封融奔魏。

    超遣慕容鎮攻青州,慕容昱攻徐州,右僕射濟陽王凝及韓範攻兗州。〔南燕燕青州刺史鎮東萊,徐州刺史鎮莒城,兗州刺史鎮梁父。濟,子禮翻。〕昱拔莒城,段宏奔魏。封融與羣盜襲石塞城,殺鎮西大將軍餘鬱,國中振恐。濟陽王凝謀殺韓範,襲廣固,範知之,勒兵攻凝,凝奔梁父;範並將其衆,攻梁父,克之。〔父,音甫。〕法出奔魏,凝出奔魏。慕容鎮克青州,鍾殺其妻子,爲地道以出,與高都公始皆奔秦。秦以鍾爲始平太守,凝爲侍中。

    南燕主超好變更舊制,朝野多不悅;又欲復肉刑,增置烹轘之法,〔好,呼到翻。更,工衡翻。轘,戶慣翻,車裂也。〕衆議不合而止。

    冬,十月,封孚卒。〔慕容超之立,雖非少主,乃國疑而大臣未附之時,超不能推心和輯,使之阻兵,以至於奔亡,超誰與立哉!雖劉裕之兵未至,固知其必滅矣。〕

    尚書論建義功,奏封劉裕豫章郡公,劉毅南平郡公,何無忌安成【章:甲十一行本「成」作「城」;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郡公,自餘封賞有差。

    梁州刺史劉稚反,劉毅遣將討禽之。〔將,即亮翻。〕

    庚申,魏主珪還平城。

    乙亥,以左將軍孔安國爲尚書左僕射。

    十二月,以何無忌爲都督荊?江?豫三州八郡軍事、江州刺史。〔八郡,蓋荊州之武昌,江州之尋陽、豫章、廬陵、臨川、鄱陽、南康,豫州之晉熙。〕

    乞伏幹歸入朝於秦。〔朝,直遙翻。〕

    十二月,以何無忌爲都督荊?江?豫三州八郡軍事、江州刺史。〔八郡,蓋荊州之武昌,江州之尋陽、豫章、廬陵、臨川、鄱陽、南康,豫州之晉熙。〕

    是歲,桓石綏與司馬國璠、陳襲聚衆胡桃山爲寇,〔胡桃山當在歷陽郡界。璠,孚袁翻。〕劉毅遣司馬劉懷肅討破之。石綏,石生之弟也。

    三年〔(丁未、四○七)〕

    ①春,正月,辛丑朔,燕大赦,改元建始。

    ②秦王興以乞伏幹歸寖強難制,留爲主客尚書,〔漢成帝置四曹尚書,其四曰主客,主外國夷狄事。〕以其世子熾盤行西夷校尉,監其部衆。〔是後秦政漸衰,熾盤日以盛,而幹歸亦不可得而留矣。熾,昌志翻。校,戶教翻。監,工銜翻。〕

    ③二月,己酉,劉裕詣建康,固辭新所除官,欲詣廷尉;詔從其所守,裕乃還丹徒。

    ④魏主珪立其子修爲河間王,處文爲長樂王,〔處,昌呂翻。樂,音洛。〕連爲廣平王,黎爲京兆王。

    ⑤殷仲文素有才望,自謂宜當朝政,悒悒不得志;〔悒悒,憂悒不自安之意。仲文黨於桓玄,以才望希進而不得進,故不自安也。朝,直遙翻。〕出爲東陽太守,尤不樂。〔樂,音洛。〕何無忌素慕其名;東陽,無忌所統,〔無忌都督浙江東五郡,東陽其一也。〕仲文許便道修謁,無忌喜,欽遲之。〔遲,直吏翻,待也;後企遲同。〕而仲文失志恍惚,遂不過府;〔府,謂督府,何無忌治所也。恍,呼廣翻。惚,音忽。〕無忌以爲博己,大怒。會南燕入寇,無忌言於劉裕曰:「桓胤、殷仲文乃腹心之疾,北虜不足憂也。」閏月,劉裕府將駱冰謀作亂,〔將,即亮翻。〕事覺,裕斬之。因言冰與仲文、桓石松、曹靖之、卞承之、劉延祖潛相連結,謀立桓胤爲主,皆族誅之。

    ⑥燕王熙爲其後苻氏起承華殿,〔爲,於僞翻。〕負土於北門,土與谷同價。宿軍典軍杜靜載棺詣闕極諫,熙斬之。〔北燕營州刺史鎮宿軍。〕

    苻氏嘗季夏思凍魚,〔煎魚爲凍,今人多能之;季夏六月暑盛,則不能凍。〕仲冬鬚生地黃,〔本草曰:地黃葉如甘露子,花如脂麻花,但有細斑點,北人謂之牛奶子;二月、八月,採根陰乾;解諸熱,破血,通利月水。〕熙下有司切責不得而斬之。〔下,遐稼翻。〕

    夏,四月,癸丑,苻氏卒,熙哭之懣絕,久而復甦;〔懣,音悶。〕喪之如父母,服斬衰,食粥。〔喪,息郎翻。衰,倉回翻。〕命百官於宮內設位而哭,使人按檢哭者,無淚則罪之,羣臣皆含辛以爲淚。高陽王妃張氏,熙之嫂也,〔高陽王隆之妃也。〕美而有巧思,〔思,相吏翻。〕熙欲以爲殉,乃毀其襚跋中得弊氈,〔襚,音遂,送終曰襚。跋,許加翻。〕遂賜死。右僕射韋璆等皆恐爲殉,沐浴俟命。公卿以下至兵民,戶率營陵,費殫府藏。〔璆,渠尤翻。藏,徂浪翻。〕陵周圍數里,熙謂監作者曰:「善爲之,朕將繼往。」〔觀熙此言,死期將至。監,工銜翻。〕

    丁酉,燕太后段氏去尊號,出居外宮。〔去,羌呂翻。段氏,熙之慈母也,見上卷元興二年。〕

    ⑦氐王楊盛以平北將軍苻宣爲梁州督護,將兵入漢中,〔將,即亮翻。〕秦梁州別駕呂瑩等起兵應之;〔呂瑩蓋爲秦之梁州別駕,以後面秦王興遣南梁州刺史王敏敕譙縱觀之可見。〕刺史王敏攻之。瑩等求援於盛,盛遣軍臨濜口,敏退屯武興。〔水經:沔水東徑白馬戍南,濜水入焉。注云:濜水北發武都氐中,南徑張魯城東,又南過陽平關西而南入於沔,謂之濜口,有濜口城。郡國縣道記:梁州西縣本名白馬城,又曰濜口城。劉蜀置武興督於漢中沔陽縣,隋、唐爲興州,今沔州城古武興城也。濜,徐刃翻。〕盛復通於晉,〔孝武太元十九年,楊盛來稱藩;其所以不與晉通者,以桓玄之亂也。復,扶又翻。〕晉以盛爲都督隴右諸軍事、徵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盛因以宣行梁州刺史。〔通鑑以晉紀年,則以盛爲都督之上不必書晉,「晉」字當作「詔」字。〕

    五月,丙【章:甲十一行本「丙」作「壬」;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戌,燕尚書郎苻進謀反,誅。進,定之子也。〔孝武太元十一年苻定降燕,見一百六卷。〕

    ⑧魏主珪北巡至濡源。〔濡,乃官翻。〕

    ⑨魏常山王遵以罪賜死。

    ⑩初,魏主珪滅劉衛辰,其子勃勃奔秦,〔見一百卷孝武太元十六年。〕秦高平公沒弈幹以女妻之。〔妻,七細翻。〕勃勃魁岸,美容儀,性辯慧,秦王興見而奇之,與論軍國大事,寵遇踰於勳舊。興弟邕曰:「勃勃不可近也。」〔近,其靳翻。〕興曰:「勃勃有濟世之才,吾方與之平天下,柰何逆忌之!」乃以爲安遠將軍,使助沒弈幹鎮高平,以三城、朔方雜夷〔魏收地形志,偏城郡廣武縣有三城。唐延州豐林縣,古廣武縣地。〕及衛辰部衆三萬配之,使伺魏間隙。〔間,古莧翻。〕邕固爭以爲不可。興曰:「卿何以知其爲人﹖」邕曰:「勃勃奉上慢,御衆殘,貪猾不仁,輕爲去就;寵之踰分,〔分,扶問翻。〕恐終爲邊患。」興乃止;久之,竟以勃勃爲安北將軍、五原公,配以三交五部鮮卑及雜虜二萬餘落,鎮朔方。〔爲勃勃病秦,興悔不用邕言張本。〕

    魏主珪歸所虜秦將唐小方於秦。〔將,即亮翻。〕秦王興請歸賀狄幹,仍送良馬千匹以贖狄伯支,珪許之。〔秦留賀狄幹見一百十二卷元興元年。狄伯支、唐小方被禽亦見是年。〕

    勃勃聞秦復與魏通而怒,〔復,扶又翻。〕乃謀叛秦。〔楚白公勝所以作亂於楚者,其事正如此,〕柔然可汗社侖獻馬八千匹於秦,至大城,〔大城縣前漢屬西河郡,後漢屬朔方郡,魏、晉省。侖,盧昆翻。〕勃勃掠取之,悉集其衆三萬餘人僞畋於高平川,因襲殺沒弈幹而並其衆。

    勃勃自謂夏后氏之苗裔,〔史記及漢書皆雲匈奴夏后氏苗裔淳維之後,勃勃,匈奴餘種,故云然。夏,戶雅翻;下同。〕六月,自稱大夏天王,大單于,〔晉書曰:勃勃,字屈孑,匈奴右賢王去卑之後,劉元海之族,劉武之曾孫,劉衛辰之子。劉武,即劉虎,晉書避唐國諱,改虎爲武。單,音蟬。〕大赦,改元龍升,置百官。以其兄右地代爲丞相,封代公;俟提爲大將軍,封魏公;叱於阿利爲御史大夫,封梁公;弟阿利羅引爲司隸校尉,若門爲尚令,叱以鞬爲左僕射,〔鞬,居言翻。〕乙鬥爲右僕射。

    賀狄幹久在長安,常幽閉,因習讀經史,舉止如儒者。及還,魏主珪見其言語衣服皆類秦人,以爲慕而效之,怒,並其弟歸殺之。

    秦王興以太子泓錄尚書事。

    秋,七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汝南王遵之坐事死。遵之,亮之五世孫也。〔汝南王亮死於楚王瑋之難。〕

    初,中衛將軍馮跋及弟侍御郎素弗皆得罪於熙,熙欲殺之,跋亡【章:甲十一行本「亡」上有「兄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命山澤。熙賦役繁數,民不堪命;〔數,所角翻。〕跋、素弗與其從弟萬【張:「萬」作「萬」。】泥謀曰:「吾輩還首無路,〔還首,自歸請罪也。首,式救翻。〕不若因民之怨,共舉大事,可苡建公侯之業;事之不捷,死未晚也。」遂相與乘車,使婦人御,潛入龍城,匿於北部司馬孫護之家。及熙出送葬,跋等與左衛將軍張興及苻進餘黨作亂。跋素與慕容雲善,乃推云爲主。雲以疾辭,〔雲稱疾見上年。〕跋曰:「河間淫虐,人神共怒,此天亡之時也。公,高氏名家,何能爲人養子,〔爲養子事見一百九卷隆安元年。〕而棄難得之運乎﹖」扶之而出。跋弟乳陳等帥衆攻弘光門,〔帥,讀曰率。〕鼓譟而進,禁衛皆散走;遂入宮授甲,閉門拒守。中黃門趙洛生走告於熙,熙曰:「鼠盜何能爲!朕當還誅之。」乃置後柩於南苑,〔柩,巨救翻。〕收發貫甲,馳還赴難。〔難,乃旦翻。〕夜,至龍城,攻北門,不克,宿於門外。乙丑,雲即天王位,〔雲,字子雨,祖父高和,句麗之支庶,慕容寶養以爲子。〕大赦,改元正始。

    熙退入龍騰苑,尚方兵褚頭踰城從熙,稱營兵同心效順,唯矣軍至。熙聞之,驚走而出,左右莫敢迫。熙從溝下潛遁,良久,左右怪其不還,相與尋之,雖得衣冠,不知所適。中領軍慕容拔謂中常侍郭仲曰:「大事垂捷,而帝無故自驚,深可怪也。然城內企遲,〔遲,直利翻,待也。〕至必成功,不可稽留。吾當先往趣城,〔趣,七喻翻。〕卿留待帝,得帝,速來;若帝未還,吾得如意安撫城中,徐迎未晚。」乃分將壯士二千餘人登北城。將士謂熙至,皆投仗請降。〔將,即亮翻。降,戶江翻。〕既而熙久不至,拔兵無後繼,衆心疑懼,復下城赴苑,〔復,扶又翻;下復貳、可復同。〕遂皆潰去。拔爲城中人所殺。丙寅,熙微服匿於林中,爲人所執,送於雲、雲數而殺之,〔年二十三。史言慕容熙淫虐,天奪其魄,身死國滅。載記曰:自垂至熙四世,凡二十四年而滅。數,所具翻。〕並其諸子。雲複姓高氏。

    幽州刺史上庸公懿以令支降魏,〔令,音鈴,又郎定翻。支,音祁。〕魏以懿爲平州牧、昌黎王。懿,評之孫也。〔前燕之亡,慕容評之罪也。〕

    魏主珪自濡源西如參合陂,〔濡,乃官翻。〕乃還平城。

    禿髮傉檀復貳於秦,〔専,奴沃翻。復,扶又翻;下同。〕遣使邀乞伏熾盤,熾盤斬其使送長安。〔爲秦襲傉檀張本。使,疏吏翻;下同。熾,昌志翻。〕

    南燕主超母妻猶在秦,超遣御史中丞封愷使於秦以請之。秦王興曰:「昔苻氏之敗,太樂諸伎悉入於燕。〔長安之陷,太樂諸伎入於西燕;西燕之亡,慕容垂收以歸於中山;中山之陷,相率奔鄴,由是南燕得之。伎,渠綺翻。〕燕今稱藩,送伎或送吳口千人,所請乃可得也。」超與羣臣議之,左僕射段暉曰:「陛下嗣守社稷,不宜以私親之故遂降尊號;且太樂先代遺音,不可與也,不如掠吳口與之。」尚書張華曰:「侵掠鄰國,兵連禍結,此既能往,彼亦能來,非國家之福也。陛下慈親在人掌握,豈可靳惜虛名,不爲之降屈乎!〔靳,居焮翻。爲,於僞翻。〕中書令韓範嘗與秦王俱爲苻氏太子舍人,若使之往,必得如志。」超從之,乃使韓範聘於秦,稱藩奉表。

    慕容凝言於興曰:「燕王得其母妻,不可復臣,宜先使送伎。」興乃謂範曰:「朕歸燕王家屬必矣;然今天時尚熱,當俟秋涼。」八月,秦使員外散騎常侍韋宗聘於燕。超與羣臣議見宗之禮,張華曰:「陛下前既奉表,今宜北面受詔。」封逞曰:「大燕七聖重光,〔自廆、皝、雋、暐至垂、德、超凡七主。重,直龍翻。〕柰何一旦爲豎子屈節!」超曰:「吾爲太后屈,願諸君勿復言!」〔爲,於僞翻。復,扶又翻。〕遂北面受詔。

    毛修之與漢嘉太守馮遷合兵擊楊承祖,斬之。修之慾進討譙縱,益州刺史鮑陋不可。修之上表言:「人之所以重生,實有生理可保。臣之情地,生塗已竭;〔謂其父瑾、作璩舉家爲蜀人所滅,修之慾致死復讎,不復求生路也。〕所以借命朝露者,〔朝露易晞,言不久生也。〕庶憑天威誅夷讎逆。今屢有可乘之機,而陋每違期不赴;臣雖鵜死寇庭,而救援理絕,將何以濟!」劉裕乃表襄城太守劉敬宣帥衆五千伐蜀,〔晉氏南渡,置襄城郡於江南,仍領繁昌等縣。孝武罷襄城郡爲繁昌縣,屬淮南僑郡,今太平州繁昌縣即其地。繁昌本漢潁川郡屬縣,因僑立而是縣之名遂移於江南。此襄城蓋敬宣以舊郡僑領太守也。帥,讀曰率。〕以劉道規爲徵蜀都督。

    魏主珪如豺山宮。候官告:「司空庾嶽,服飾鮮麗,行止風采,擬則人君。」〔候官見上卷元興三年。〕珪收嶽,殺之。

    北燕王雲以馮跋爲都督中外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馮萬泥爲尚事令,馮素弗爲昌黎尹,馮弘爲徵東大將,孫護爲尚書左僕射,張興爲輔國大將軍。弘,跋之弟也。

    九月,譙縱稱藩於秦。

    禿髮傉檀將五萬餘人伐沮渠蒙遜,〔専,奴沃翻。將,即亮翻。沮,子餘翻。〕蒙遜與戰於均石,大破之。〔均石在張掖之東,西陝之西,蓋西郡界。〕蒙遜進攻西郡太守楊統於日勒,降之。〔日勒縣,漢屬張掖郡,後分置西郡,治日勒。賢曰:日勒故城,在今甘州刪丹縣東南。〕

    冬十月,秦河州刺史彭奚念叛,降於禿髮傉檀,秦以乞伏熾盤行河州刺史。〔熾,昌志翻。〕

    南燕主超使左僕射張華、給事中宗正元獻太樂伎一百二十人於秦,秦王興乃還超母妻,厚其資禮而遣之,超親帥六宮迎於馬耳關。〔伎,渠綺翻。帥,讀曰率。據水經,濟南臺縣有馬耳山關,盧水出焉。魏收地形志,泰山郡臺縣有馬耳山。〕

    夏王勃勃破鮮卑薛千等三部,〔「薛千」,晉書載記作「薛千」,蜀本作「薛幹」。〕降其衆以萬數,〔降,戶江翻。〕進攻秦三城已北諸戍,斬秦將楊五、姚石生等。諸將皆曰:「陛下欲經營關中,宜先固根本,使人心有所憑系。高平山川險固,土田饒沃,可以定都。」勃勃曰:「卿知其一,未知其二。吾大業草創,士衆未多;姚興亦一時之雄,諸將用命,關中未可圖也。我今專固一城,彼必併力於我,衆非其敵,亡可立待。不如以驍騎風馳,〔將,即亮翻。驍,堅堯翻。騎,奇寄翻。〕出其不意,救前則擊後,救後則擊前,使彼疲於奔命,我則遊食自若。不及十年,嶺北、河東盡爲我有。待興既死,嗣子闇弱,徐取長安,在吾計中矣。」於是侵掠嶺北,嶺北諸城門不晝啓。興乃嘆曰:「吾不用黃兒之言,以至於此!」〔黃兒,興弟邕小字也。〕

    勃勃求奼婚於禿髮傉檀,傉檀不許。十一月,勃勃帥騎二萬擊傉檀,至於支陽,〔枝陽縣,漢屬金城郡,晉張寔分屬廣武郡。劉昫曰:唐蘭州廣武縣,漢枝陽縣。杜佑曰:唐會州會寧縣,漢枝陽縣。〕殺傷萬餘人,驅掠二萬七千餘口、牛馬羊數十萬而還。〔還,從宣縣,又如字。〕傉檀帥衆追之,〔帥,讀曰率。〕焦朗曰:「勃勃天姿雄健,御軍嚴整,未可輕也。不如從溫圍北渡,趣萬斛堆,〔溫圍,水名。水經:河水北過武威媼圍縣東北。溫圍其即漢之媼圍縣歟﹖趣,七喻翻。〕阻水結營,扼其咽喉,〔咽,音熛。〕百戰百勝之術也。」傉檀將賀連怒曰:「勃勃敗亡之餘,烏合之衆,柰何避之,示之以弱,宜急追之!」傉檀從之。勃勃於陽武下峽鑿凌埋車以塞路,〔凌,力證翻,冰也,又閭承翻。鑿冰塞路,置兵死地,使人自爲戰。塞,悉則翻。〕勒兵逆擊傉檀,大破之,追奔八十餘里,殺傷萬計,名臣勇將死者什六七。〔將,即亮翻。〕傉檀與數騎奔南山,〔漢書地理志:武威郡蒼松縣有南山、松陝。餘謂此南山自羌中連延西平、金城之界,東出秦、雍,至於終南,皆此山也。傉檀所奔,枝陽之南山也。〕幾爲追騎所得。〔幾,居希翻。騎,奇寄翻。〕勃勃積屍而封之,號曰髑髏臺。〔髑,徒谷翻。髏,音婁。〕勃勃又敗秦將張佛生於青石原,〔敗,補邁翻。後漢書西羌傳:安定有青石岸。安定,唐之涇州;涇州有青石嶺。〕俘斬五千餘人。

    傉檀懼外寇之逼,徙三百里內民皆入姑臧;國人駭怨,屠各成七兒因之作亂,〔屠,直於翻。〕一夕聚衆至數千人。殿中都尉張猛大言於衆曰:「主上陽武之敗,蓋恃衆故也,責躬悔過,何損於明,而諸君遽從此小人爲不義之事!殿中兵今至,禍在目前矣!」衆聞之,皆散;七兒奔晏然,追斬之。軍諮祭酒梁裒、輔國司馬邊憲等謀反,傉檀皆殺之。〔自是之後,禿髮氏之勢日以衰矣。〕

    魏主珪還平城。

    十二月,戊子,武岡文恭侯王謐薨。〔諡法:既過能改曰恭。〕

    是歲,西涼公暠以前表未報,〔前奉表見上元年。暠,古老翻。〕復遣沙門法泉間行奉表詣建康。〔復,扶又翻。間,古莧翻。〕

    四年〔(戊申、四○八)〕

    ①春,正月,甲辰,以琅邪王德文領司徒。

    劉毅等不欲劉裕之輔政,議以中領軍謝混爲揚州刺史;〔王謐薨,揚州刺史缺官,故議用其人。〕或欲令裕于丹徒領揚州,以內事付孟昶。〔昶,醜兩翻。〕遣尚書右丞皮沈以二議諮裕,〔皮,姓也。沈,持林翻。〕沈先見裕記室錄事參軍穆之,具道朝議。〔朝,直遙翻。〕穆之僞起如廁,密疏白裕曰:「皮沈之言不可從。」裕既見沈,且令出外,呼穆之問之。穆之曰:「晉朝失政日久,〔朝,直遙翻;下同。〕天命已移。公興復皇祚,勳高位重,今日形勢,豈得居謙,遂爲守蕃之將耶!〔將,即亮翻。〕劉、孟諸公,與公俱起布衣,共立大義以取富貴,事有先後,故一時相推,非爲委體心服,宿定臣主之分也;〔分,扶問翻。〕力敵勢均,終相吞噬。〔後果如穆之之言。〕揚州根本所繫,不可假人,前者以授王謐,事出權道;〔見上卷元興三年。〕今若復以他授,〔復,扶又翻;下而復同。〕便應受制於人。一失權柄,無由可得,將來之,危,難可熟念。今朝議如此,宜相酬答,必雲在我,措辭又難,唯應雲:『神州治本,宰輔崇要,〔治,直吏翻。〕此事既大,非可懸論,便蹔入朝,共盡同異。』公至京邑,彼必不敢越公更授餘人明矣。」裕從之。朝廷乃徵裕爲侍中、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徐、兗二州刺史如故。〔騎,奇寄翻。〕裕表解兗州,以諸葛長民爲青州刺史,鎮丹徒,劉道憐爲幷州刺史,戍石頭。

    ②庚申,武陵忠敬王遵薨。

    ③魏主珪如豺山宮,遂至寧川。〔寧川即後漢上谷郡之寧縣也,前漢曰寧縣。地理志曰:於延水出代郡且如縣塞外,東至寧入沽。水經注曰:於延水徑罡城南,又東左與寧川水合,水出小寧縣西北,東南流注於延水,又東徑小寧縣故城南,地理志寧縣也。師古曰:且,子如翻。〕

    ④南燕主超尊其母段氏爲皇太后,妻呼延氏爲皇后。超祀南郊,有獸如鼠赤,大如馬,來至壇側。須臾,大風晝晦,羽儀帷幄皆毀裂。〔賈公彥曰:在旁曰帷,四合象宮室曰幄。〕超懼,以問太史令成公綏,對曰:「陛下信用奸佞,誅戮賢良,賦斂繁多,事役殷重之所致也。」〔斂,力贍翻。〕超乃大赦,黜公孫五樓等,俄而複用之。〔復,扶又翻。〕

    ⑤北燕王雲立妻李氏爲皇后,子彭城爲太子。

    三月,庚申,葬燕王熙及苻後於徽平陵,諡熙曰昭文皇帝。

    高句麗遣使聘北燕,且敘宗族,〔雲本高句麗支屬,詳見一百九卷隆安元年。使,疏吏翻。〕北燕王雲遣侍御史李拔報之。

    ⑥夏,四月,尚書左僕射孔安國卒;甲午,以吏部尚書孟昶代之。〔昶,醜兩翻。〕

    北燕大赦。

    ⑧五月,北燕以尚書令馮萬泥爲幽、冀二州牧,鎮肥如;中軍將軍馮乳陳爲幷州牧,鎮白狼;〔前漢右北平郡有白狼縣。師古曰:有白狼山,故以名縣。後漢、晉省縣。魏收地形志曰:世祖太平真君八年置建德郡,治白狼城。其地屬唐營州柳城縣界。〕撫軍大將軍馮素弗爲司隸校尉,司隸校尉務銀提爲尚書令。

    ⑨譙縱遣使稱藩於秦,〔使,疏吏翻。〕又與盧循潛通。縱上表請桓謙於秦,欲與之共擊劉裕。秦王興以問謙,謙曰:「臣之累世,着恩荊、楚,若得因巴、蜀之資,順流東下,士民必翕然響應。」與曰:「小水不容巨魚,若縱之才力自足辦事,亦不假君以爲鱗翼。宜自求多福。」遂遣之。謙至成都,虛懷引士;縱疑之,置於龍格,使人守之。〔龍格蓋即今成都府廣都縣龍爪灘之地。〕謙泣謂諸弟曰:「姚主之言神矣!」

    ⑩秦主興以禿髮傉檀外內多難,〔時傉檀軍諮祭酒梁裒、輔國司馬邊憲等謀反,傉檀悉誅之。晉書載記曰:傉檀外有陽武之敗,內有邊梁之亂。難,乃旦翻。〕欲因而取之,使尚書郎韋宗往覘之。〔覘,醜簾翻,又醜豔翻。〕傉檀與宗論當世大略,縱橫無窮。〔縱,子容翻。〕宗退,嘆曰:「奇才英器,不必華夏,〔夏,戶雅翻。〕明智敏識,不必讀;書,吾乃今知九州島之外,五經之表,復自有人也。」〔傉檀之才辨,內足以欺其父兄,外足以欺敵人之覘國者,而卒以敗亡者,輕用兵也。揆之於古,蓋智作瑤之流,而才識又不及焉。復,扶又翻。〕歸,言於與曰:「涼州雖弊,傉檀權譎過人,未可圖也。」〔譎,古穴翻。〕興曰:「劉勃勃以烏合之衆猶能破之,況我舉天下之兵以加之乎!」宗曰:「不然。形移勢變,返覆萬端,〔蜀本作「返復」,當從之。〕陵人者易敗,〔易,以豉翻。〕弁懼者難攻。傉檀之所以敗於勃勃者,輕之也。今我以大軍臨之,彼必懼而求全。臣竊觀羣臣才略,無傉檀之比者,雖以天威臨之,亦未敢保其必勝也。興不聽,使其子中軍將軍廣平公弼、後軍將軍斂成、鎮遠將軍乞伏幹歸帥步騎三萬襲傉檀,左僕射齊難帥騎二萬討勃勃。〔帥,讀曰率;下同。〕吏部尚書尹昭諫曰:「傉檀恃其險遠,故敢違慢;不若詔沮渠蒙遜及李暠討之,使自相困斃,不必煩中國之兵也。」亦不聽。

    興遺傉檀書曰:〔遺,於季翻。〕「今遣齊難討勃勃,恐其西逸,故令弼等於河西邀之。」傉檀以爲然,遂不設備。弼濟自金城,〔自金城濟河也。〕姜紀言於弼曰:「今王師聲言討勃勃,傉檀猶豫,守備未嚴,願給輕騎五千,〔騎,奇寄翻。〕掩其城門,則山澤之民皆爲吾有,孤城無援,可坐克也。」弼不從,進至漠口,〔漠口在昌松郡界,謂之昌松漠口。魏收地形志,昌松郡有漠口縣。〕昌松太守蘇霸閉城拒之。弼遣人諭之使降,霸曰:「汝棄信誓而伐與國,吾有死而已,何降之有!」〔降,戶江翻。〕弼進攻,斬之,長驅至姑臧。傉檀嬰城固守,出奇兵擊弼,破之,弼退據西苑。城中人王鍾等謀爲內應,事泄,傉檀欲誅首謀者而赦其餘。前軍將軍伊力延侯曰:「今強寇在外,而奸人竊發於內,危孰甚焉,不悉坑之,何以懲!」傉檀從之,殺五千餘人。命郡縣悉散牛羊於野,斂成縱兵鈔掠;〔鈔,楚交翻。〕傉檀遣鎮北大將軍俱延、鎮軍將軍敬歸等擊之,秦兵大敗,斬首七千餘級。〔傉檀散牛羊以餌敵,而斂成掠之,宜其敗也。〕姚弼固壘不出,傉檀攻之,未克。

    秋,七月,興遣衛大將軍常山公顯帥騎二萬爲諸軍後繼,至高平,聞弼敗,倍道赴之。顯遣善射者孟欽五人挑戰於涼風門,〔挑,徒了翻。〕弦未及發,傉檀材官將軍宋益等迎擊,斬之。顯乃委罪斂成,遣使謝傉檀,慰撫河外,引兵還。傉檀遣使者徐宿詣秦謝罪。〔使,疏吏翻。〕

    夏王勃勃聞秦兵且至,退保河曲。〔河曲在朔方東北;黃河千里一曲。〕齊難以勃勃既遠,縱兵野掠;勃勃潛師襲之,俘斬七千餘人。難引兵退走,勃勃追至木城,禽之,虜其將士萬三千人。於是嶺北夷、夏附於勃勃者以萬數,〔夏,戶雅翻。〕勃勃皆置守宰以撫之。〔姚弼之敗,禿髮未能爲秦患也。齊難之敗,則赫連之患熾矣。〕

    司馬叔璠自蕃城寇鄒山,〔璠,孚袁翻。蕃,音皮,又音反,讀曰翻。〕魯郡太守徐邕棄城走,車騎長史劉鍾擊卻之。

    北燕王雲封慕容歸爲遼東公,使主燕祀。

    劉敬宣既入峽,〔所謂三峽也。〕遣巴東太守溫祚以二千人出外水,自帥益州刺史鮑陋、輔國將軍文處茂、龍驤將軍時延祖由墊江轉戰而前。〔帥,讀曰率。處,昌呂翻。驤,思將翻。此由內水而進也。墊,音迭。〕譙縱求救於秦,秦王興遣平西將軍姚賞、南梁州刺史王敏將兵二萬赴之。敬宣軍至黃虎,去成都五百里。〔黃虎近涪城。〕縱輔國將軍譙道福悉衆拒嶮,相持六十餘日,敬宣不得進;食盡,軍中疾疫,死者太半,乃引軍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敬宣坐免官,削封三分之一,荊州刺史劉道規以督統降號建威將軍。〔春秋責帥之義也;道規時爲徵蜀都督。〕九月,劉裕以敬宣失利請遜位,詔降爲中軍將軍,開府如故。劉毅欲以重法繩敬宣,裕保護之;何無忌謂毅曰:「柰何以私憾傷至公!」〔私憾見上元年。〕毅乃止。

    乞伏熾盤以秦政浸衰,且畏秦之攻襲,〔熾,昌志翻。〕冬,十月,招結諸部二萬餘人築城於炮崀山而據之。〔丁度曰:炮崀山在西羌。予據乞伏氏據苑川,其地西至枹罕,東極隴坻,北限赫連,南界吐谷渾。炮崀山當在苑川西南。宋朝西境盡秦、渭,炮崀山始在西羌中。炮,丘岡翻。崀,盧當翻。〕

    十一月,禿髮傉檀複稱涼王,大赦,改元嘉平,置百官。立夫人折掘氏爲王后,世子武臺爲太子,錄尚書事。〔武臺,本名虎臺,唐人作晉書,避唐祖諱,改「虎」爲「武」,通鑑因之。〕左長史趙、右長史郭幸爲尚書左、右僕射,〔,古朝字,音直遙翻。〕昌松侯俱延爲太尉。

    南燕汝水竭;〔「汝」,當作「女」。〕河凍皆合,而澠水不冰。〔水經注:澠水出營城東,西北流入時水。營城即臨淄城。時水通有澠水之名,亦謂之時澠水。時水東北入淄水,淄水又東北合濁水,濁水東北流徑廣固城西,濁水亦或通之爲澠水。昔趙攻廣固,望氣者以爲澠水帶城非可攻拔,若塞五龍口,城必當陷,指是水也。澠,神陵翻。〕南燕主超惡之,問於李宣,對曰:「澠水無冰,良由逼帶京城,近日月也。」〔惡,烏路翻。近,其靳翻。〕超大悅,賜朝服一具。〔朝,直遙翻。〕

    十二月,乞伏熾盤攻彭奚念於枹罕,爲奚念所敗而還。〔枹,音膚。敗,補邁翻。還,從宣翻,又如字。〕

    是歲,魏主珪殺高邑公莫題。初,拓跋窟咄之伐珪也,〔見一百六卷孝武太元十一年。〕題以珪年少,〔少,詩照翻。〕潛以箭遺窟咄曰:「三歲犢豈能勝重載邪!」〔遺,於季翻。勝,音升。載,纔再翻。〕珪心銜之。至是,或告題居處倨傲、擬則人主者,珪使人以箭示題而謂之曰:「三歲犢果如何﹖」題父子對泣;詰朝,收斬之。〔處,昌呂翻。詰,去吉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一十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三十七〔起屠維作噩(己酉),盡上章閹茂(庚戌),凡二年。〕

    安皇帝庚

    義熙五年〔(己酉、四〇九)〕

    ①春,正月,庚寅朔,南燕主超朝會羣臣,嘆太樂不備,〔三年,超獻太樂伎於秦,故嘆其不備。朝,直遙翻。〕議掠晉人以補伎。〔伎,困綺翻。〕領軍將軍韓辺曰:〔丁度曰:辺,竹角翻。〕「先帝以舊京傾覆,戢翼三齊。〔中山陷,慕容德棄,鄴臺;既而復失滑,乃東取齊地而據之。事並見前。戢,疾立翻。〕陛下不養士息民,以伺魏釁,恢復先業,而更侵掠南鄰以讎敵,可乎!」超曰:「我計已定,不與卿言」。〔史言慕容超愎諫致寇而亡。伺,相吏翻。〕

    辛卯,大赦。

    ③庚戌,以劉毅爲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毅愛才好士,〔好,呼到翻。〕當世名流莫不輻湊,獨揚州主簿吳郡張卲不往。或問之,卲曰:「主公命世人傑,何煩多問!」〔劉裕領揚州,故稱之爲主公。〕

    ④秦王興遣其弟平北將軍衝、徵虜將軍狄伯支等帥騎四萬,〔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擊夏王勃勃。衝至嶺北,謀還襲長安,伯支不從而止,困酖殺伯支以滅口。

    ⑤秦王興遣使再拜譙縱爲大都督、相國、蜀王,加九錫,承製封拜,悉如王者之儀。

    ⑥二月,南燕將慕容興宗、斛谷提、公孫歸等帥騎寇宿豫,拔之,〔宿豫城在淮北,帝置宿豫郡及宿豫縣;唐代宗諱豫,改爲宿遷縣,屬徐州。宋白曰:宿豫城在下邳東南百八十里,蓋本宋人遷宿處也,宋滅,爲邑;漢爲仇猶縣,屬臨淮郡;晉安帝立宿豫縣,唐改宿遷縣。將,即亮翻。〕大掠而去,簡男女二千五百付太樂教之。歸,五樓之兄也。是時,五樓爲侍中、尚書、領左衛將軍,專總朝政,〔朝,直遙翻。〕宗親並居顯要,王公內外無不憚之。南燕主超論宿豫之功,封斛谷提等併爲郡、縣公。桂林王〔【嚴:「林」改「陽」。】〕鎮諫:「此數人者,勤民頓兵,〔頓,讀曰鈍。〕爲國結怨,〔爲,於僞翻。〕何功而封﹖」超怒,不答。尚書都令史王儼諂事五樓,〔漢尚書有令史十八人,後增爲二十一人,其後員數愈增,置都令史以總之。〕比歲屢遷,官至左丞。〔比,毗至翻。禮記:比年入學。注:每歲也。漢書,比年,頻年也。〕國人爲之言曰:「欲得侯,事五樓。」超又遣公孫歸等寇濟南,俘男女千餘人而去。〔此濟南郡亦是僑置於淮北。濟,子禮翻。〕自彭城以南,民皆堡聚以自固。詔幷州刺史劉道憐鎮淮陰以備之。

    ⑦乞伏熾盤入見秦太原公懿於上邽,〔熾,昌志翻。〕彭奚念乘虛伐之。熾盤聞之,怒,不告懿而歸,擊奚念,破之,遂圍枹罕。乞伏幹歸從秦王興如平涼;熾盤克枹罕,〔彭奚念據枹罕。,枹,音膚。〕遣入告幹歸,幹歸逃還苑川。〔軟歸爲秦所留,見上卷三年。〕

    馮翊人劉厥聚衆數千,據萬年作亂,〔秦王興在平涼,故厥乘間作亂。〕秦太子泓遣鎮軍將軍彭白狼帥東宮禁兵討之,斬厥,赦其餘黨。諸將請露布,表言廣其首級。〔帥,讀曰率。將,即亮翻。〕泓不許,曰:「主上委吾後事,不能式遏寇逆,當責躬請罪,尚敢矜誕自爲功乎!」〔姚泓優遊文義,自儒者觀之,似得子道,然非撥亂才也。〕

    秦王興自平涼如朝那,聞姚衝之謀,〔謂欲還襲長安也。〕賜衝死。

    ⑧三月,劉裕抗表伐南燕,朝議皆以爲不可,〔朝,直遙翻。〕惟左僕射孟昶、車騎司馬謝裕、參軍臧熹以爲必克,勸裕行。裕以昶監中軍留府事。〔監中軍將軍留府事也。昶,醜兩翻。監,古銜翻。〕謝裕,之兄孫也。

    初,苻氏之敗也,王猛之孫鎮惡來奔,以爲臨澧令。〔武帝太康四年立臨澧縣,屬天門郡,隋、唐併入澧州澧陽縣。澧,音禮。〕鎮惡騎乘非長,關弓甚弱,〔關,讀曰彎。〕而有謀略,善困斷,喜論軍國大事。或薦鎮惡於劉裕,裕與語,說之,〔斷,丁亂翻。喜,許記翻。說,讀曰悅。〕因留宿;明旦,謂參佐曰:「吾聞將門有將,〔將,即亮翻。〕鎮惡信然。」即以爲中軍參軍。

    ⑨恆山崩。〔恆,戶鄧翻。〕

    ⑩夏,四月,乞伏幹歸如枹罕,留世子熾盤鎮之,收其衆得二萬,徙都度堅山。〔度堅山,乞伏之先司繁所居也。〕

    雷震魏天安殿東序;魏主珪惡之,命左校以衝車攻東、西序,皆毀之。初,珪服寒食散,〔晉人多服寒食散,今千金方中有數方。蘇軾曰:世有食鍾孔、烏喙而縱酒色以求長年者,蓋始於何晏。晏少而富貴,故服寒食散以濟其欲。凡服之者,疽背、嘔血相踵也。〕久之,藥發,性多躁擾,忿怒無常,至是寖劇。〔躁,則到翻。〕又災異數見,〔見,賢遍翻。〕佔者多言當有急變生肘腋。〔腋,音亦。〕珪憂懣不安,〔懣,音悶,又音滿。〕或數日不食,或達旦不寐,追計平生成敗得失,獨語不止。疑羣臣左右皆不可信,每百官奏事至前,追記其舊惡,輒殺之;其餘或顏色變動,或鼻息不調,〔氣一出一入謂之。〕息或步趨失節,或言辭差繆,皆以爲懷惡在心,發形於外,往往手擊殺之,〔史言魏主珪死期將至。〕死者皆陳天安殿前。朝廷人不自保,百官苟免,莫相督攝,盜賊公行,里巷之間,人爲希少。〔爲,於僞翻。少,詩沼翻。〕珪亦知之,曰:「朕故縱之使然,待過災年,更當清治之耳。」〔治,直之翻。〕是時,羣臣畏罪,多不敢求親近;〔近,其靳翻。〕唯著作郎崔浩恭勤不懈,或終日不歸。浩,使部尚書宏之子也。宏未嘗忤旨,亦不諂諛,故宏父子獨不被譴。〔懈,居隘翻。忤,五故翻。被,皮義翻。〕

    夏王勃勃率騎二萬攻秦,〔騎,奇寄翻。〕掠取平涼雜胡七千餘戶,進屯依力川。〔魏收地形志:平涼城在漢安定鶉陰界,唐爲原州之地。依力川又當在其東南。〕

    己巳,劉裕發建康,帥舟師自淮入泗。〔帥,讀曰率。〕五月,至下邳,留船艦、輜重,〔艦,戶黯翻。重,直用翻。〕步進至琅邪,所過皆築城,留兵守之。〔慮南燕以奇兵斷其後也。〕或謂裕曰:「燕人若塞大峴之險,〔水經注:沭水出琅邪東莞縣西北山,東南流,右合峴水。水北出大峴山,今有大峴關。魏收志,齊郡盤陽縣有大峴山五代志,臨朐縣有峴山。杜佑曰:大峴在沂州沂水縣北。塞,悉則翻。峴,戶典翻。〕或堅壁清野,大軍深入,不唯無功,將不能自歸,奈何﹖」裕曰:「吾慮之熟矣,鮮卑貪焚,〔焚,盧含翻。〕不佑遠計,進利虜獲,退惜禾苗,謂我孤遠入,不能持久;不過進據臨朐,〔魏收志曰:臨朐即漢之朐縣也,屬東海郡;晉曰臨朐,屬東莞郡。宋白曰:因臨朐山而名。朐,音劬。〕退守廣固,必不能守險清野,敢爲諸君保之。」〔爲,於僞翻。〕

    南燕主超聞有晉師,引羣臣會議。徵虜將軍公孫五樓曰:「吳兵輕果,利在速戰,不可爭;宜據大峴,使不得入,曠日延時,沮其銳氣,〔沮,在呂翻。〕然後徐簡精騎二千,循海而南,絕其糧道,別敕段暉帥兗州之衆,緣山東下,〔南燕兗州治梁父;緣梁父之山而東下也。騎,奇寄翻。帥,讀曰率。〕腹背擊之,此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險自固,校其資儲之外,餘悉焚蕩,芟除禾苗,〔芟,所銜翻;下同。〕使敵無所資,彼僑軍無食,〔僑,渠嬌翻。〕求戰不得,旬月之間,可以坐制,此中策也。縱賊入峴,出城逆戰,此下策也。」超曰:「今歲星居齊,以天道推之,不戰自克。客主勢殊,以人事言之,彼遠來疲弊,勢不能久。吾據五州之地,〔南燕以幷州牧鎮陰平,幽州刺史鎮發乾,徐州刺史鎮莒城,兗州刺鎮梁父,青州刺史鎮東萊,所謂五州也。〕擁富庶之民,鐵騎萬羣,麥禾布野,柰何芟苗徙民,先自蹙弱乎!不如縱使入見,以精騎蹂之,何憂不克。」〔蹂,人九翻。〕輔國將軍廣寧王賀賴盧苦諫不從,退謂五樓曰:「必若此,亡無日矣!」太尉桂林王鎮曰:「陛下必以騎兵利平地者,宜出峴逆戰,戰而不勝,猶可退守;不宜縱敵入峴,自棄險固也。」超不從。鎮出,謂韓辺曰:「〔丁度曰:辺,竹角翻。〕「主上既不能逆戰卻敵,又不肯徙民清野,延敵入腹,坐待攻圍,酷似劉璋矣。〔劉璋事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十八年。〕今年國滅,吾必死之。卿中華之士,復爲文身矣。」〔古者東南之民斷髮文身,故鎮云然。〕超聞之,大怒,收鎮下獄。〔下,戶稼翻。〕乃攝莒、梁父二戌,〔父,音甫。〕修城隍,簡士馬,以待之。

    劉裕過大峴,燕兵不出。裕舉手指天,喜形於色。左右曰:「公未見敵而先喜,何也﹖」裕曰:「兵已過險,士有必死之志;〔謂已得過大峴之險。〕餘糧棲畝,人無匱乏之憂。〔謂燕人不芟除禾苗。〕虜已入吾掌中矣。六月,己巳,裕至東莞。〔莞,音官。〕超先遣公孫五樓、賀賴盧及左將軍段暉等將步騎五萬屯臨朐;〔朐,音劬。〕聞晉兵人峴,自將步騎四萬往就之,使五樓帥騎進據巨蔑水。〔巨蔑水,國語謂之具水,袁宏謂之巨昧水,水經謂之巨洋水。水出朱虛縣太山北,過其縣西,又北過臨朐縣東。上下沿水,悉是劉裕伐廣固營壘所在。〕前鋒孟龍符與戰,破之,五樓退走。裕以車四千乘爲左右翼,〔乘,繩證翻。〕方軌徐進,與燕兵戰於臨朐南,日向昃,〔日過中爲向昃。昃,阻力翻。〕勝負猶未決。參軍胡藩言於裕曰:「燕悉兵出戰,臨朐城中留守必寡,願以奇兵從間道取其城,此韓信所以破趙也。」〔間,古莧翻。韓信事見九卷漢高帝三年。〕裕遣藩及諮議參軍檀韶、建威將軍河內向彌潛師出燕兵之後,攻臨朐,聲言輕丘自海道至矣。向彌擐甲先登,遂克之。〔向,式亮翻。擐,音宦。〕超大驚,單騎就段暉於城南。〔超自臨朐城中出城南就暉。〕裕因縱兵奮擊,燕衆大敗,斬段暉等大將十餘人,超遁還廣固,獲其玉璽、輦及豹尾。〔服虔曰:大駕屬車八十一乘,作三行,尚書、御史乘之,最後一乘,懸豹尾,豹尾以前皆爲省中。晉志:法駕屬車三十六乘,最後車懸豹尾。璽,斯氏翻。〕裕乘勝逐北至固;丙子,克其大城。超收衆入保小城。裕築長圍守飲,湋高三丈,穿塹三重;〔高,古號翻。重,直龍翻;塹,七豔翻。〕撫維降附,採拔賢俊,華、九大悅。於是因齊地糧儲,悉停江、淮漕運。

    超遣尚書郎張綱乞師於秦,赦桂林王鎮,以爲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引見,謝之,且問計焉。鎮曰:「百姓之心,繫於一人。今陛下親董六師,奔敗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羣臣離心,士民喪氣。聞秦人自有內患,〔謂秦內有赫連之患也。喪,息浪翻。〕恐不暇分救人。散卒還者尚有數萬,宜悉出金帛以餌之,更決一戰。若天命我,必能破敵;如其不然,死亦爲美,比於閉門待盡,不猶愈乎!」司徒樂浪王惠曰:「不然。〔樂浪,音洛琅。〕晉兵乘勝,氣勢百倍,我以敗軍之卒當之,不亦難乎!秦雖與勃勃相持,不足爲患;且與我分據中原,勢如脣齒,安得不來相救!但不遣大臣則不能得重兵。尚書令韓範爲燕、秦所重,〔事見上卷三年。〕宜遣乞師。」超從之。

    秋,七月,加劉裕北青、冀二州刺史。〔晉氏南渡,立南青、冀二州於淮南,北青、冀二州於齊地。〕

    南燕尚書略陽垣尊及弟京兆太守苗踰城來降,裕以爲行參軍。〔垣氏子孫後遂爲南國道將,着功名。〕尊、苗皆超所委任以爲腹心者也。

    或謂裕曰:「張綱有巧思,〔思,相吏翻。〕若得綱使爲攻具,度固必可拔也。」會綱自長安還,太山太守申宣執之,送於裕。裕升綱於樓車,〔杜預曰:樓車,車上望櫓。〕使周城呼曰:〔呼,火故翻。〕「劉勃勃大破秦軍,無兵相救。」城中莫不失色。江南每發兵及遣使者至廣固,裕輒潛遣兵夜迎之,明日,張旗鳴鼓而至,〔董卓之入洛,計亦出此。〕北方之民執兵負糧歸裕者,日以千數,圍城益急。張華、封愷皆爲裕所獲。超請割大峴以南地爲藩臣,裕不許。

    秦王興遣使謂裕曰:「慕容氏相與鄰好,〔好,呼到翻。〕今晉攻之急,秦已遣鐵騎十萬屯洛陽;晉軍不還,當長驅而進。」裕呼秦使者謂曰:「語汝姚興:〔使,疏吏翻;下同。語,牛倨翻;下相語同。〕我克燕之後,息兵三年,當取關、洛;今能自送便可速來!」劉穆之聞有秦使,馳入見裕,而秦使者已去。裕以所言告穆之。穆之尤之〔尤,怪也,過也。〕曰:「常日事無大小,必賜預謀,此宜善詳,〔善,謂善爲之辭;詳,謂審諦也。〕云何遽爾答之!此語不足以威敵,適足以怒之。若廣固未下,羌寇奄至,不審何以待之﹖」裕笑曰:「此是兵機,非卿所解,〔解,戶買翻,曉也。〕故不相語耳。〔語,牛倨翻。〕夫兵貴神速,彼若審能赴救,必畏我知,寧容先遣信命,逆設此言!是自張大之辭也。晉師不出,爲日久矣。羌見伐齊,殆將內懼,自保不暇,何能救人邪!」

    乞伏幹歸復即秦王位,〔復,扶又翻。〕大赦,改元更始,〔更,工衡翻。〕公卿以下皆複本位。〔幹歸降公卿將帥爲僚佐偏裨,見一百十二卷隆安五年。〕

    慕容氏在魏者百餘家,謀逃去,魏主珪盡殺之。

    初,魏太尉穆崇與衛王儀伏甲謀弒魏主珪,不果;珪惜崇、儀之功,祕而不問。及珪有疾,殺〔【章:甲十一行本「殺」上有「多」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大臣。儀自疑而出亡,追獲之。八月,賜儀死。

    封融詣劉裕降。〔封融奔魏,見上卷二年。魏殺慕容氏,故融歸裕。降,戶江翻。〕

    九月,加劉裕太尉;裕固辭。

    秦王興自將擊夏王勃勃,至貳城,〔貳城,貳縣城也,在杏城西北、平涼東南。〕遣安遠將軍姚詳等分督租運。勃勃乘虛奄至,興懼,欲輕騎就詳等。〔騎,奇寄翻。〕右僕射韋華曰:「若鑾輿一動,衆心駭懼,必不戰自潰,詳營亦未必可至也。」興與勃勃戰,秦兵大敗,將姚榆生爲勃勃所禽,左將軍姚文崇〔【章:十一行本「崇」作「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等力戰,勃勃乃退,興還長安。勃勃復攻秦敕奇堡、黃石固、〔魏收地形志:原州長城郡有黃石縣。五代志,西魏改黃石爲長城;隋開皇初,廢郡爲縣,大業初,改長城縣爲百泉縣。復,扶又翻。〕我羅城,皆拔之,徙七千餘家於大城,以其丞相右地代領幽州牧以鎮之。

    初,興遣衛將軍姚強帥步騎一萬隨韓範往就姚紹於洛陽,並兵以救南燕,〔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及爲勃勃所敗,〔敗,補邁翻。〕追強兵還長安。韓範嘆曰:「天滅燕矣!」南燕尚書張俊自長安還,降於劉裕,〔降,戶江翻;下同。〕因說裕曰:〔說,輸芮翻。〕「燕人所恃者,謂韓範必能致秦師也,今得範以示之,燕必降矣。」裕乃表範爲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且以書招之。長水校尉王蒲勸範秦,範曰:「裕起布衣,滅桓玄,復晉室,今興師伐燕,所向崩潰,此殆天授,非人力也。燕亡,則秦爲之次矣,吾不可以再辱。」遂降於裕。〔漢李降降匈奴,霍光、上官桀使其故人任立政招之使歸,陵,陵曰:「大丈夫不能再辱。」〕裕將範循城,城中人情離沮。〔將,如字,引也。沮,在呂翻。〕或勸燕主超誅范家。超以範弟辺盡忠無貳,並范家赦之。

    冬,十月,段宏自魏奔於裕。〔宏奔魏見上卷三年。〕

    張綱爲裕造攻其,盡諸奇巧;超怒,縣其母於城上,支解之。〔爲,於僞翻。縣,讀曰懸。〕

    西秦王幹歸立夫人邊氏爲皇〔【章:甲十一行本「皇」作「王」;乙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後,世子熾盤爲太子,仍命熾盤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熾,昌志翻。〕以屋引破光爲河州刺史,鎮枹罕;〔枹,音膚。〕以南安焦遺爲太子太師,與參軍國大謀。幹歸曰:「焦生非特名儒,乃王佐之才也。」謂熾盤曰:「汝事之當如事吾。」熾盤拜遺於牀下。遺子華至孝,幹歸欲以女妻之。〔妻,七細翻。〕辭曰:「凡娶妻者,欲與之共事二親也。今以王姬之貴,〔周,姬姓也,故王女謂之王姬,後世因而稱之,凡王者之女皆謂之王姬。〕下嫁蓬茅之士,誠非其匹,臣懼其闕於中饋,〔易家人之六二曰:在中饋。言以陰應陽,居中得正,盡婦人之義,職乎中饋,巽順而已。饋,食也。〕非所願也。」幹歸曰:「卿之所行,古人之事,孤女不足以強卿。」乃以爲尚書民部郎。〔魏尚書郎有民曹,晉初分置左民右民,江左以後,省右民郎,有左民郎。民部郎至是始見於通鑑。強,其兩翻。〕

    北燕王雲自以無功德而居大位,內懷危懼,常畜養壯士以爲腹心、爪牙。〔畜,籲玉翻。〕寵臣離班、桃仁專典禁衛,〔離、桃,皆姓也;班、仁,其名。〕賞賜以鉅萬計,衣食起居皆與之同,而班、仁志願無厭,〔厭,於鹽翻。〕猶有怨憾。戊辰,雲臨東堂,班、仁懷劍執豊而入,〔豊,與紙同,通俗書也。〕稱有所啓。班抽劍擊雲,雲以幾扞之,仁從旁擊雲,弒之。〔高雲以勇力發身,叨居君位,自謂非壯士以爲翼衛不足以防其身,豈知小人之難養也。是以古之綴衣虎賁,左右攜僕,必用吉士,其慮患誠深遠也。雲得燕見上卷三年。〕

    馮跋升洪光門以觀變,帳下督張泰、李桑言於跋曰:「此豎勢何所至,請爲公斬之!」〔爲,於僞翻。〕及奮劍而下,桑斬班於西門,泰殺仁於庭中。衆推跋爲主,跋以讓其弟范陽公素弗,素弗不可。跋乃即天王位於昌黎,〔載記:馮跋,字文起,長樂信都人,其先畢萬之後也;萬之子孫有食採馮鄉者,因氏焉。〕大赦,詔曰:「陳氏代姜,不改齊國,周師尚父始封於齊,姜姓也。戰國時,齊太公田和,陳敬仲之後也,篡姜氏之後而取其國,仍號曰齊。〕宜即國號曰燕。」改元太平,諡雲曰惠懿皇帝。跋尊母張氏爲太后,立妻孫氏爲王后,子永爲太子,以范陽公表素弗爲車騎大將軍、錄尚書事,孫護爲尚書令,張興爲左僕射,汲郡公弘爲右僕射,廣川公萬泥爲幽、平二州牧,上谷公孔陳爲並、青二州牧。素弗少豪俠放蕩,〔少,詩照翻。俠,戶頰翻。蕩,徒浪翻。〕嘗請婚於尚書左丞韓業,業拒之。及爲宰輔,待業尤厚;好申拔舊門,〔好,呼到翻。〕謙恭儉約,以身帥下,〔帥,讀曰率。〕百僚憚之,論者美其有宰相之度。〔溫公作通鑑,雖相小國者,苟有片善,必因舊史而表章之,以言爲輔之難。〕

    魏主珪將立齊王嗣爲太子;魏故事,凡立嗣子輒先殺其母,乃賜嗣母劉貴人死。珪召嗣諭之曰:「漢武帝殺鉤弋夫人,以防母后豫政,外家爲亂也。〔事見二十二卷漢武帝后元元年。〕汝當繼統,吾故遠亦古人,〔蜀本作「故吾」。〕爲國家長久之計耳。」嗣子孝,哀泣不自勝。珪怒之。嗣還舍,日夜號泣,〔勝,音升。號,戶高翻。〕珪知而復召之。〔復,扶又翻。〕左右曰:「上怒甚,入將不測,不如且避之,俟上怒解而入。」嗣乃逃匿於外,惟帳下代人車路頭、〔車焜氏,拓跋氏之疏屬也,至後魏孝文改爲車氏。〕京兆王洛兒二人隨之。

    初,珪如賀蘭部,見獻明賀太后之妹美,〔珪父寔,魏昭成帝什翼犍之嫡子也,先昭成而薨,追諡獻明皇帝。賀太后從夫諡。〕言於賀太后,請納之。賀太后曰:「不可。是過美,必有不善。〔左傳:晉叔向欲娶於申公巫臣氏,其母止之曰:「甚美必甚惡。」此言類之。〕且已有夫,不可奪也。」珪密令人殺其夫而納之,生清河王紹。紹兇很無賴,好輕遊里巷,劫剝行人以爲樂。〔很,戶墾翻。好,呼到翻。樂,音洛。〕珪怒之,嘗倒懸井中,垂死,乃出之。齊王嗣屢誨責之,紹由是與嗣不協。

    戊辰,珪譴責賀夫人,〔譴,去戰翻。〕囚,將殺之,會日暮,未決。夫人密使告絕曰:「汝何以救我﹖」左右以珪殘忍,人人危懼。紹年十六,夜,與帳下及宦者宮人數人通謀,踰垣入宮,至天安殿。左右呼曰:「賊至!」〔呼,火故翻。〕珪驚起,求弓刀不獲,遂弒之。〔年三十九。明元帝永興二年,上諡曰宣武皇帝,廟號烈;泰常五年,改諡道武。〕

    己巳,宮門至日中不開。紹稱詔,集百官於端門前,〔宮門正南門曰端門。〕北面立。〔句斷。〕紹從門扉間〔馡,門扇也。〕謂百官曰:「我有叔父,亦有兄,公卿欲從誰﹖」衆愕然失色,莫有對者。良久,南平公長孫嵩曰:「從王。」〔長,知兩翻。〕衆乃知宮車晏駕,而不測其故,莫敢出聲,唯陰烎公烈大哭而去。烈,儀之弟也。〔魏之克燕,儀有功焉;是年八月賜死。〕於是朝野恟恟,人懷異志。〔朝,直遙翻。恟,許拱翻。〕肥如侯賀護舉烽於安陽城北,〔安陽城,即漢代郡之東安陽縣城也。魏收地形志:永熙中,置高柳郡,治安陽。〕賀蘭部人皆赴之,其餘諸部亦各屯聚。絕聞人情不安,大出布帛賜王公以下,崔宏獨不受。〔史言崔宏有識。〕

    齊王嗣聞變,乃自外還,晝伏匿山中,夜宿王洛兒家。洛兒鄰人李道潛奉給嗣,民間頗知之,喜而相告;紹聞之,收道,斬之。絕募人求訪嗣,欲殺之。獵郎叔孫俊〔拓跋氏起於代北,俗尚獵,故置獵郎,以豪望子弟有材勇者爲之,亦漢期門郎、羽林郎之類也。魏書官氏志:天賜元年置散騎郎、獵郎、諸省令史、省事、典籤等。後魏孝文以獻帝叔父之後乙旃氏爲叔孫氏。〕與宗室疏屬拓跋磨渾〔磨渾,元城侯屈之子也。〕自雲知嗣所在,紹使帳下二人與之偕往;俊、磨渾得出,即執帳下詣嗣,斬之。俊,建之子也。王洛兒爲嗣往來平城,通問大臣,〔爲,於僞翻。〕夜,告安遠將軍安同等。衆聞之,翕然響應,爭出奉迎。嗣至城西,衛士執紹送之。嗣殺絕及其母賀氏,並誅絕帳下及宦官宮人爲內應者十餘人;其先犯乘輿者,羣臣臠食之。〔乘,繩證翻。〕

    壬申,嗣即皇帝位,〔嗣,道武皇帝之長子也。蕭子顯曰:嗣,字木末。〕大赦,改元永興。追尊劉貴人曰宣穆皇后;公卿先罷歸第不預朝政者,悉召用之。〔朝,直遙翻。〕詔長孫嵩與北新侯安同、陽侯奚斤、〔後魏孝文以獻帝第三兄之後爲達奚氏,尋又改爲奚氏。〕白馬侯崔宏、元城侯拓跋屈等八人坐止車門右,〔臣子至宮門皆下車而入,故謂之止車門。〕共聽朝政,時人謂之八公。屈,磨渾之父也。嗣以尚書燕鳳逮事什翼犍〔什翼犍爲代王,以鳳爲左長史。犍,居言翻。〕使與都坐大官封懿等〔魏謂尚書都省爲尚書都坐。都坐大官蓋尚書長官也。坐,徂臥翻。〕入侍講論,出議政事。以王洛兒、車路頭爲散騎常侍,叔孫俊爲衛將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拓跋祏渾爲尚書,皆賜爵郡、縣公。嗣問舊臣爲先帝所親信者爲誰。王洛兒言李先。〔先,慕容永之謀主也,永滅,徙中山,魏伐燕,先歸魏,道武親信之。〕嗣召問先:「卿以何才何功爲先帝所知﹖」對曰:「臣不才無功,但以忠直爲先帝所知耳。」詔以先爲安東將軍,常宿於內,以備顧問。

    朱提王悅,虔之子也,〔拓跋虔見一百八卷孝武太元二十一年。朱提,音銖時。〕有罪,自疑懼。閏十一月,丁亥,悅懷匕首入侍,將作亂。叔孫俊覺其舉止有異,引手掣之,索懷中,得匕首,〔掣,昌列翻。索,七客翻。〕遂殺之。

    十二月,乙巳,太白犯虛、危。〔虛二星,危三星。晉天文志:自須女八度至危十五度爲玄枵,齊之分野,屬青州。〕南燕靈臺令張光勸南燕主超出降,〔降,戶江翻;下同。超手殺之。

    柔然侵魏。

    六年〔(庚戌、四一○)〕

    ①春,正月,甲寅朔,南燕主超登天門,〔天門,廣固內城南門也。〕朝羣臣於城上。〔朝,直遙翻。〕乙卯,超與寵姬魏夫人登城,見晉兵之盛,握手對泣。韓辺諫曰:〔辺,竹角翻。〕「陛下遭堙厄庂運,正當努力自強以壯士民之志,而更爲兒女子泣邪!」〔爲,於僞翻;下爲民同。〕超拭目謝之。尚書令董詵勸超降,超怒,囚之。〔詵,疏臻翻。〕

    魏長孫嵩將兵伐柔然。

    ③魏主嗣以郡縣豪右多爲民患,悉以優詔徵之。民戀土不樂內徙,〔樂,音洛。〕長吏逼遣之,於是無賴少年逃亡相聚,〔長,知兩翻。少,詩照翻。〕所在寇盜羣起。嗣引八公議之曰:「朕欲爲民除蠹,而守宰不能綏撫,使之紛亂。今犯者既衆,不可盡誅,吾欲大赦以安之,何如﹖」元成侯屈曰:「民逃亡爲盜,不罪而赦之,是爲上者反求於下也,不如誅其首惡,赦其餘黨。」崔宏曰:「聖王之御民,務在安之而已,不與之較勝負也。夫赦雖非正,可以行權。屈欲先誅後赦要爲兩不能去,〔兩不能去,言先不能去誅,後又不能去赦也。去,羌呂翻。〕葛若一赦而遂定乎!赦而不從,誅未晚也。」嗣從之。二月,癸未朔,遣將軍於慄磾將騎一萬討不從命者,所向皆平。〔史言魏有謀臣,所以靖亂。磾,丁奚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下同。〕

    ④南燕賀賴盧、公孫五樓爲地道擊晉兵,不能卻。城久閉,城中男女病腳弱者太半,出降者相繼。〔降,戶江翻。〕超輦而登城,尚書悅壽說超曰:〔說,輸芮翻。〕「今天助寇爲虐,戰士凋瘁,〔瘁,秦醉翻。〕獨守窮城,絕望外援,天時人事亦可知矣。苟歷數有終,堯、舜避位,陛下豈可不思變通之計乎!」超嘆曰:「廢興,命也。吾寧奮劍而死,不能銜璧而生!」

    丁亥,劉裕悉衆攻城。或曰:「今日往亡,不利行師。」〔曆書二月以驚蟄後十四日爲往亡日。〕裕曰:「我往彼亡,何爲不利!」四面急攻之。悅壽開門納晉師,超與左右數十騎踰城突圍出走,追獲之。裕數以不降之罪,〔數,所其翻。降,戶江翻。〕超神色自若,一無所言,惟以母託劉敬宣而已。〔敬宣先嚐奔燕,故超以母託之。夫孝莫大於寧親,超以母之故,屈節事業,竭聲伎以奉之,既又掠取晉人以足聲伎,由是致寇,至於母子併爲俘虜,柔更欲以託劉敬宣,何庸淺也!〕

    裕忿廣固久不下,欲盡坑之,以妻女賞將士。韓範諫曰:「晉室南遷,中原鼎沸,士民無援,強則附之,既爲君臣,必須爲之盡力。〔爲,於僞翻。〕彼皆衣冠舊族,先帝遺氏;今王師吊伐而盡坑之,使安所歸乎!竊恐西北之人無復來蘇之望矣。」〔湯徵諸侯,東面而徵西夷怨,南面而徵北狄怨,曰:「奚爲後我﹖」攸徂之民,室家胥慶,曰:「傒我後,後來其蘇。」〕裕改容謝之,然猶斬王公以下三千人,沒入家口萬餘,夷其城隍,送超詣建康,斬之。〔隆安二年,慕容德建國,號南燕,二主,十三年而亡。〕

    臣光曰:晉自濟江以來,威靈不競,戎狄橫騖,虎噬中原。劉裕始以王師翦平東夏,〔騖,音務。夏,戶雅翻。〕不於此際旌禮賢俊,慰撫疲民,宣愷悌之風,滌殘穢之政,使羣士向風,遺黎企踵,而更恣行屠戮以快忿心;跡其施設,曾苻、姚之不如,宜其不能蕩壹四海,成美大之業,豈非雖有智勇而無仁義使之然哉!

    ⑤初,徐道覆聞劉裕北伐,勸盧循乘虛襲建康,循不從。道覆自至番禺〔番禺,音愚。〕說循曰:「本住嶺外,〔說,輸芮翻。交、廣之地在五嶺之外。〕豈以理極於此,傳之子孫邪﹖正以劉裕難與爲敵故也。今裕頓兵堅城之下,未有還期,我以此思歸死士〔孫泰徒黨本三吳之人,孫恩所掠者又三吳人也;久在海中,故皆懷土思歸。〕掩擊何、劉之徒,如反掌耳。〔何、劉,謂何無忌、劉毅也。〕不乘此機而苟求一日之安,朝廷常以君爲腹心之疾;若裕平齊之後,息甲歲餘,以璽書徵君,裕自將屯豫章,遣諸將帥銳師過嶺,〔璽,斯氏翻。將,即亮翻。帥,讀曰率;下同。〕雖復以將軍之神武,恐必不能當也。〔復,扶又翻。〕今日之機,萬不可失。若先克建康,傾其根蔕,裕雖南還,無能爲也。君若不同,便當帥始興之衆直拘尋陽。」〔元興三年,循使道覆攻陷始興,因使守之。〕循甚不樂此舉而無以奪其計乃從之。〔樂,音洛。〕

    初,道覆使人伐船材於南康山,〔南康山,南康縣之山也。吳立安南縣於漢豫章梅嶺,武帝太康元年更名南康。所謂梅嶺,今大庾嶺是也。南康山,即大庾諸山,皆在今南安軍界。〕玉始興,賤賣之,〔自南康西至始興四百里。〕居人爭市之,船材大積而人不疑,至是,悉取以裝艦,〔艦,戶黯翻。〕旬日而辦。循自始興寇長沙,道覆寇南康、廬陵、豫章,諸守相皆委任奔走。〔守,式又翻。相,息亮翻。〕道覆順流而下,〔順贛石之流而下。〕舟械甚盛。時克燕之問未至,朝廷急徵劉裕。裕方議留鎮下邳,經營司、雍,〔雍,於用翻。〕會得詔書,乃以韓範爲都督八郡軍事、燕郡太守,〔青州舊督齊、濟南、樂安、城陽、東莢、長廣、平昌、高密八郡;而所謂燕郡者,蓋南燕於廣固置燕都尹而今改爲燕郡太守耳。〕封融爲勃海太守,檀韶爲琅邪太守;戊申,引兵還。韶,祗之兄也。久之,劉穆之稱範、融謀反,皆殺之。〔二人燕之舊臣,穆之恐其爲變,故殺之。

    ⑥安成忠肅公何無忌自尋陽引兵拒盧循。〔諡法:危身奉上曰忠;剛德克就曰肅。〕長史鄧潛之諫曰:「國家安危,在此一舉。聞循兵艦大盛,勢居上流,宜決南塘,守二城以待之,〔贛水出漢豫章南埜縣聶都山;漢南埜,晉南康之地也。贛水至南昌縣,歷南塘;南塘在徐孺子宅西。二城,謂豫章、尋陽也。水經注曰:豫章城東大湖,十里二百二十六步,北與城齊,南緣回折至南塘,本通贛江,增減與江水同。漢永元中,太守張躬築塘以通南路,兼遏此水。若決南塘,則盧循之舟兵無所用,可以堅守而待其敝。〕彼必不敢舍我遠下。蓄力養銳,俟其疲老,然後擊之,此萬全之策也。今決成敗於一戰,萬一失利,悔將無及。」參軍殷闡曰:「循所將之衆皆三吳舊賊,百戰餘勇,始興溪子,拳捷善鬬,未易輕也。〔始興溪子,謂徐道覆所統始興兵也。詩云:無拳無勇。毛傳曰:拳,力也。將,即亮翻。易,以鼓翻。〕將軍宜留屯豫章,徵兵屬城,兵至合戰,未爲晚也;若以此衆輕進,殆必有悔。」無忌不聽。三月,壬申,與徐道覆遇於豫章,賊令強弩數百登西岸小山邀射之。〔射,而亦翻。〕會西風暴急,飄無忌所乘小艦向東岸。賊乘風以大艦逼之,衆遂奔潰。無忌厲聲曰:「取我蘇武節來!」節至,執以督戰。賊衆雲集,無忌辭色無撓,〔撓,奴教翻。〕握節而死。於是中外震駭,朝議欲奉乘輿北走,就劉裕;〔朝,直遙翻。乘,繩證翻。〕既而知賊未至,乃止。

    ⑦西秦王幹歸攻秦公城郡,拔之。

    ⑧夏王勃勃遣尚書胡金纂攻平涼,秦王興救平涼,擊金纂,殺之。勃勃又遣兄子左將軍羅提攻拔定陽,〔魏收地形志,敷城郡有定陽縣;在今鄜州鄜城縣界。〕坑將士四千餘人。秦將曹熾、曹雲、王肆佛等各將數千戶內徙,〔將,即亮翻。〕興處之湟山及陳倉。〔據載記,湟山,澤名。處,昌呂翻。〕勃勃寇隴右,破白崖堡,遂趣清水,〔清水縣,前漢屬天水郡,後漢省,晉分屬略陽郡。元豐九域志:清水縣在秦州東九十里,有白沙鎮,縣西又有白石堡。趣,七喻翻。〕略陽太守姚壽都棄城走,勃勃徙其民萬六千戶於大城。興自安定追之,至壽渠川,不及而還。

    ⑨初,南涼王傉檀遣左將軍枯木等伐沮渠蒙遜,掠臨松千餘戶而還。〔張天錫分張掖置臨松郡。五代志:甘州張掖縣,後周並臨松入焉。専,奴沃翻。沮,子餘翻。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濛濛遜伐南涼,至顯美,徙數千戶而去。〔顯美縣,前漢屬張掖郡,後漢、晉屬武威郡。五代志:後周廢顯美入姑臧縣。〕南涼太尉俱延復伐蒙遜,大敗而歸。〔復,扶又翻。〕是月,傉檀自將五萬騎伐蒙遜。〔將,即亮翻。〕戰於窮泉,傉檀大敗,單馬奔還。蒙遜乘勝進圍姑臧,姑臧人懲王鍾之誅,皆驚潰,〔王鍾誅見上卷四年。〕夷、夏萬餘戶降於蒙遜。〔夏,戶雅翻。降,戶江翻;下同。〕傉檀懼,遣司隸校尉敬歸及子佗爲質於蒙遜以請和,〔何承天姓苑:敬姓,黃帝孫敬康之後;風俗通:陳敬仲之後。質,音致。〕蒙遜許之;歸至胡坑,逃還,佗爲追兵所執,蒙遜徙其衆八千餘戶而去。右衛將軍折掘奇鎮據石驢山以叛。〔石驢山在姑臧西南長寧川西北,屬晉昌郡界。張寔討曹袪於晉昌,自姑臧西踰石驢,據長寧。折,而設翻。掘,其月翻。〕傉檀畏蒙遜之逼,且懼嶺南爲奇鎮所據,乃遷於樂都,〔樂,音洛。〕留大司農成鈆緒守姑臧。傉檀纔出城,魏安人侯諶等〔晉書載記作「焦諆、王侯等」。諶,氏壬翻。〕閉門作亂,收合三千餘家,據南城,推焦朗爲大都督、龍驤大將軍,諶自稱涼州刺史,降於蒙遜。〔傉檀自據姑臧之後,與四鄰交兵,所遇輒敗,不惟失姑臧,亦不能保樂都矣。詩曰:「毋田甫田,維莠驕驕。毋思遠人,勞心切忉。」正謂此也。〕

    ⑩劉裕至下邳,以船載輜重,〔重,直用翻。〕自帥精銳步歸。〔帥,讀曰率。〕至山陽,聞何無忌敗死,慮京邑失守,卷甲兼行,〔卷,讀曰卷。〕與數十人至淮上,〔李延壽南史作「江上」,當從之,蓋裕至山陽則已渡淮也。〕問行人以朝廷消息。行人曰:「賊尚未至,劉公若還,便無所憂。」裕大喜。將濟江,風急,衆鹹難之。〕裕曰:「若天命助國,風當自息;若其不然,覆溺何害!」〔溺,奴狄翻。〕即命登舟,舟移而風止。過江,至京口,衆乃大安。夏,四月,癸未,裕至建康。以江州覆沒,表送章綬,詔不許。〔綬,音受。〕

    青州刺史諸葛長民、兗州刺史劉藩、幷州刺史劉道憐各將兵入衛建康。〔青州、兗州、幷州,時皆僑在江、淮間,將,即亮翻;下同。〕藩,豫州刺史毅之從弟也。〔從,才用翻。〕毅聞盧循入寇,將拒之而疾作;既瘳,將行。劉裕遺毅書曰:「吾往習擊妖賊,〔孫泰以士道惑衆,孫恩、盧循皆其黨也,故謂之妖賊。遺,於季翻。妖,於嬌翻。〕曉其變態。賊新獲奸利,其鋒不可輕。今修船垂畢,當弟同舉。克平之日,上流之任,皆以相委。」又遣劉藩往,諭止之。毅怒,謂藩曰:「往以一時之功相推耳,汝便謂我真不及劉裕邪!」投書於地,帥舟師二萬發姑孰。〔毅時以豫州刺史鎮姑孰。帥,讀曰率。〕

    循之初入寇也,使徐道覆向尋陽,循自將攻湘中諸郡。〔湘中諸郡,漢長沙、零、桂之地。〕荊州刺史劉道規遣軍逆戰,敗於長沙。循進至巴陵,將向江陵。徐道覆聞毅將至,馳使報循曰:〔使,疏吏翻。〕「毅兵甚盛,成敗之事,系之於此,宜併力摧之;若此克捷,江陵不足憂也。」循即日發巴陵,與道覆合兵而下。五月,戊午,毅與循戰於桑落洲,毅兵大敗棄船以數百,人步走,餘衆皆爲循所虜,所遮輜重山積。〔重,直用翻。}

    初,循至尋陽,聞裕已還,猶不;信;既破毅,乃得審問,〔審者,悉其實也;問,音問也。〕與其黨相視失色。循欲退還尋陽,攻取江陵,據二州以抗朝廷。〔二州,謂荊、江也。〕道覆謂宜乘勝徑進,固爭之。循猶豫累日,乃從之。

    己未,大赦。裕募人爲兵,賞之同京口赴義之科。〔裕起兵於京口以討桓玄,赴義之人酬賞重於當時。〕發民治石頭城。〔治,直之翻。〕議者謂宜分兵守諸津要,裕曰:「賊衆我寡,若分兵屯守,則測人虛實;且處利,則沮三軍之也。〔沮,在呂翻。〕今聚衆石頭,隨宜應走,既令彼無以測多少,〔少,詩沼翻。〕又於衆力不分。若徙旅轉集,徐更論之耳。」

    朝廷聞劉毅敗,人情恟懼。時北師始還,將士多創病,〔恟,許拱翻。創,初良翻。〕建康戰士不盈數千。循既克二鎮,〔二鎮,謂江、豫也。〕戰士十餘萬,舟車百里不絕,樓船高十二丈,〔高,古號翻。〕敗還者爭言其強盛。孟昶、諸葛長民欲奉乘輿過江,裕不聽。〔時江西、江北皆無城池可倚。昶、長民欲奉天子過江,不過東走廣陵,西據歷陽耳。昶,醜兩翻。〕初,何無忌、劉毅之南討也昶策其必敗,已而困然。至是,又謂裕必不能抗循,衆頗信之,惟龍驤將軍東海虞丘進廷折昶等,以爲不然。〔驤,思將翻。虞丘,複姓,史記楚相有虞丘子。折,之舌翻。〕中兵參軍王仲德言於裕曰:「明公命世作輔,新建大功,威震六合,〔魏尚書曹有中兵郎,諸公府徵鎮亦因而置中兵參軍。新建大功,謂滅燕也。妖賊乘虛入寇,既聞凱,還自當奔潰;若先自遁逃,則勢同匹夫。匹夫號令,何以威物!此謀若立,請從此辭。」裕甚悅。昶固請不已,裕曰:「今重鎮外傾,強寇內逼,人情危駭,莫有固志;若一旦遷動,便自土崩瓦解,江北亦豈可得至!設令得至,不過延日月耳。今兵士雖少,〔少,詩沼翻;下同。〕自足一戰。若其克濟,則臣主同休;苟厄運必至,我當橫屍廟門,遂其由來以身許國之志,不能竄伏草間苟求存活也。我計決矣,卿勿復言!」昶恚其言不行,〔恚,於避翻。〕且以爲必敗,因請死。裕怒曰:「卿且申一戰,〔申,重也。〕死復何晚!」〔復,扶又翻。〕昶知裕終不用其言,乃抗表自陳曰:「臣裕北討,衆並不同,雖臣贊裕行計,〔事見上年。〕玫使強賊乘間,社稷危逼,臣之罪也。〔間,古莧翻。〕謹引咎以謝天下。」封表畢,仰藥而死。

    乙丑,盧循至淮口,〔秦淮入江之口也。〕中外戒嚴。琅邪王德文都督宮城諸軍事,屯中堂皇,〔堂無四壁曰皇。〕劉裕屯石頭,諸將各有屯守。裕子義隆始四歲,裕使諮議參軍劉粹輔之,鎮京口。粹、毅之族弟也。

    裕見民臨水望賊,怪之,以問參軍張劭,劭曰:「若節鉞未反,民奔散之不暇,亦何能觀望!今當無復恐耳。」〔復,扶又翻。〕裕謂將佐曰:「賊若於新亭直進,其鋒不可當,宜且迴避,勝負之事未可量也;〔量,音良。〕若回泊西岸,〔西岸,即蔡洲。〕此成禽耳。」

    徐道覆請於新亭至白石焚舟而上,〔上,時掌翻。〕數道攻裕。循欲以萬全爲計,謂道覆曰:「大軍未至,孟昶便望風自裁;以大勢言之,自當計日潰亂。今決勝負於一朝,幹求利,〔幹,音幹。〕既非必克之道,且殺傷士卒,不如按兵待之。」道覆以循多疑少決,乃嘆曰:「我終爲盧公所誤,事必無成;使我得爲英雄驅馳,天下不足定也。」〔爲,於僞翻。〕

    裕登石頭城望循軍,初見引向新亭,顧左右失色;既而回泊蔡洲,乃悅。〔蔡洲在石頭西岸,今建康府上元縣西二十五里有蔡洲。〕於是衆軍轉集。裕恐循侵軼,〔軼,徒結翻。〕用虞丘進計,伐樹柵石頭淮口,修治越城,築查浦、藥園、廷尉三壘,〔查浦在大江南岸,近秦淮口。藥園,蓋種芍藥之所。廷尉寺舍所在,因以爲地名。查,莊加翻。據晉書帝紀,三壘皆在淮口。〕皆以兵守之。

    劉毅經涉蠻、晉,〔西陽上下羣蠻所居之地,謂之蠻;其爲王民應租稅徵役者,謂之晉。〕僅能自免,從者飢疲,死亡什七八。〔從,才用翻。〕丙寅,至建康,待罪。裕慰勉之,使知中外留事。〔知都督中外諸軍府留事也。〕毅乞自貶,詔降爲後將軍。

    魏長孫嵩至漠北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柔然追圍之於牛川。壬申,魏主嗣北擊柔然。柔然可汗社侖聞之,遁走,道死;〔侖,盧昆翻。〕其子度尚幼,部衆立社侖弟斛律,號藹豆〔【章:甲十一行本「豆」作「苦」;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蓋可汗。〔可,讀從刊入聲;汗,音寒。〕嗣引兵還參合陂。

    盧循伏兵南岸,〔南岸,即秦淮口南岸。〕使老弱乘舟向白石,聲言悉衆自白石步上。〔上,時掌翻。〕劉裕留參軍沈林子徐赤特南岸,斷查浦,〔斷,丁管翻。〕戒令堅守勿動;裕及劉毅、諸葛長民北出拒之。林子曰:「妖賊此言,未必有實,宜深爲之防。」裕曰:「石頭城險,且淮柵甚固,留卿在後,足以守之。」林子,穆夫之子也。〔沈穆夫,吳興武康人。隆安三年,孫恩寇會稽,三吳響應。穆夫在會稽,恩以爲餘姚令,恩爲劉牢之所破,並殺穆夫。〕

    庚辰盧循焚查浦,進至張侯橋。徐赤特將擊之,林子曰:「賊聲往白石而屢來挑戰,〔挑,徒了翻。〕其情可知。吾衆寡不敵,不如守險以待大軍。」赤特不從,遂出戰;伏兵發,赤特大敗,單舸奔淮北。〔秦淮北岸也。〕林子及將軍劉鍾據柵力戰,朱齡石救之,賊乃退。循引精兵大上,至丹陽郡。〔丹陽郡,丹陽尹治所也。上,時掌翻。〕裕帥諸軍馳還石頭,〔帥,讀曰率。〕斬徐赤特,解甲久之,乃出陳於南塘。〔南塘,秦淮南岸也。陳,讀曰陣。〕

    六月,以劉裕爲太尉、中書監、君黃鉞;裕受黃鉞,餘固辭。以車騎中軍司馬庾悅爲江州刺史。悅,準之子也。〔劉裕爲車騎將軍,以劉敬宣徵蜀失利,乞降號中軍將軍,故車騎、中軍二府共一司馬。庾準,庾亮之孫也。〕

    司馬國璠及弟叔璠、叔道奔秦。〔璠,孚袁翻。〕秦王興曰:「劉裕方誅桓玄,輔晉室,卿何爲來﹖」對曰:「裕削弱王室,臣宗族有自修立者,裕輒除之;方爲國患,甚於桓玄耳。」興以國璠爲揚州刺史,叔道爲交〔【嚴:「交」改「兗」。】〕州刺史。

    盧循寇掠諸縣無所得,謂徐道覆曰:「師老矣,不如還尋陽,併力取荊州,據天下三分之二,徐更與建康爭衡耳。」秋,七月,庚申,循自蔡洲南還尋陽,留其黨範崇民將五千人據南陵。〔南陵在宣城郡宣縣,西梁置南陵郡及南陵縣,蓋漢丹陽郡石城縣之界也,今爲池州貴池縣。循慮兵有利鈍,欲南歸番禺,故使崇民守之以固彭蠡湖口。宋白曰:柵江口對縣即舊南陵縣地,今爲繁昌縣。〕甲子,裕使輔國將軍王仲德、廣川太守劉鍾、河間內史蘭陵蒯恩、中軍諮議參軍孟懷玉等帥衆追循。〔帥,讀曰率。〕

    乙丑,魏主嗣還平城。

    西秦王幹歸討越質、屈機等十餘部,〔越質,鮮卑種也;其酋曰叱黎。叱黎之子曰詰歸,孝武太元十六年降於幹歸,二十一年叛降秦。屈機即詰歸也,語稍訛耳。〕降其衆二萬五千,〔降,戶江翻。〕徙於苑川。八月,幹歸復都苑川。〔乞伏氏本都度堅山,幹歸強盛,始都苑川。既爲秦所破而降於秦,秦使鎮苑川,復叛,恐爲秦所襲,還保度堅山。今部衆浸盛,不畏秦,復都苑川。〕

    沮渠蒙遜伐西涼,敗西涼世子歆於馬廟,〔古者祭馬祖,後世因立廟以祭之,故名其地爲馬廟。〕禽其將朱元虎而還。涼公暠以根二千斤、金二千兩贖元虎;蒙遜歸之,遂與暠結盟而還。〔將,子高翻。暠,古老翻。〕

    劉裕還東府,〔盧循退,裕乃還東府。〕大治水軍,〔治,直之翻。〕遣建威將軍會稽孫處、振武將軍沈田子帥衆三千自海道襲番禺。〔會,工外翻。處,昌呂翻。帥,讀日率。番禺,音潘愚。〕田子,林子之兄也。衆皆以爲「海道艱遠,必至爲難,且分撤見力,〔見,賢遍翻;下同。〕非目前之急。」裕不從,敕處曰:「大軍十二月之交必破妖虜,卿至時,先傾其巢窟,使彼走無所歸也。」

    譙縱遣侍中譙良等入見於秦,請兵以伐晉。〔見,賢遍翻。〕縱以桓謙爲荊州刺史,譙道福爲梁州刺史,帥衆二萬寇荊州;秦王興遣前將軍苟林帥騎兵會之。

    江陵自盧循東下,不得建康之問,〔問,音問也。〕羣盜?爲_。荊州刺史劉道規遣司馬王鎮之帥天門太守檀道濟、〔吳孫休永安六夫分武陵立天門郡。充縣有松梁山,山有石,石開處數十丈,其高,以弩仰射不至,其上名天門,因以名郡。輿地志:澧州石門縣,古天門郡。帥,讀曰率;下同。〕廣武將軍彭城到彥之入援建康。道濟,祗之弟也。

    鎮之至尋陽,爲苟林所破。盧循聞之,以林爲南蠻校尉,分兵配之,使乘勝伐江陵,聲言徐道覆已克建康。桓謙於道召募義舊,〔桓氏世居荊楚,舊恩所結,義不相忘,謂之義舊。〕民投之者二萬人。謙屯枝江,〔枝江縣自漢以來屬南郡,春秋之羅國也。江水於縣西別出爲□□東複合於江,故曰枝江。我朝熙寧六年,省枝江爲鎮,入松滋縣。〕林屯江津,二寇交逼,汞陵士民多懷異心。道規乃會將士告之曰:「桓謙今在近道,聞諸長者頗有去就之計,〔長,知兩翻。〕吾東來文武足以濟事;〔東來文武,謂道規從行將佐兵士也。〕若欲去者,本不相禁。」因夜開城門,達曉不閉。衆鹹憚服,莫有去者。

    雍州刺史魯宗之帥衆數千自襄陽赴江陵。〔雍,於用翻。〕或謂宗之情未可測,道規單馬迎之,宗之感悅。道規使宗之居守,〔守,式又翻。〕委以腹心,自帥諸軍攻謙。諸將佐皆曰:「今遠出討謙,其勝難必。苟林近在江津,伺人動靜,〔伺,相吏翻。〕若來攻城,宗之未必能固;脫有蹉跌,〔蹉,倉何翻。跌,徒結翻。〕大事去矣。」道規曰:「苟林愚懦,無他奇計,以吾去未遠,必不敢向城。吾今取謙,往至便克;沈疑之間,已自還返。〔沈,持林翻,沈吟不決也。還,音旋。〕謙敗則林破膽,豈暇得來!且宗之獨守,何爲不支數日!」乃馳往攻謙,水陸齊進。謙等大陳舟師,兼以步騎,戰於枝江。檀道濟先進陷陳,〔陷陳,讀曰陣。〕謙等大敗。謙單舸奔苟林,道規追斬之。還,至湧口,〔水經注:湧水自夏水南通於江,謂之湧口。春秋左氏傳所謂閻敖遊湧而逸者也,在江陵城東。杜預曰:湧水在南郡華容縣。湧,音勇。〕討林,林走,道規遣諮議參軍臨淮劉遵帥衆追之。初,謙至枝江,江陵士民皆與謙書,言城內虛實,欲爲內應;至是檢得之,道規悉焚不視,衆於是大安。

    江州刺史庾悅以鄱陽太守虞丘進爲前驅,屢破盧循兵,進據豫章,絕循糧道。九月,劉遵斬苟林於巴陵。

    桓石綏因循入寇,起兵洛口,〔水經注:漢水過魏興安陽縣,又東至黨城南,與洛谷水合,水北出洛谷,谷北通長安,其水南流注漢水,所謂洛口也。〕自號荊州刺史,徵陽令王天恩自號梁州刺史,〔「徵陽」,當作「微陽」。晉地理志:微陽縣屬上庸郡。沈約曰:魏立建始縣,晉武帝改曰微陽。周武王之伐紂,庸、蜀、羌、髳、微、盧、彭、濮八國從之。竊意微陽縣蓋因古微國而得名,而史無其據。〕襲據西城。梁州刺史傅韶遣其子魏興太守弘之討石綏等,皆斬之,桓氏遂滅。韶,暢之孫也。

    西秦王幹歸攻秦略陽、南安、隴西諸郡,皆克之,徙民二萬五千戶於苑川及枹罕。〔枹,音膚。〕

    甲寅,葬魏主珪於盛樂金陵,諡曰宣武廟號烈祖。〔未高祖永初元年,魏改諡珪2曰道武皇帝。〕

    劉毅固求追討盧循,長史王誕密言於劉裕曰:「毅既喪敗,不宜復使立功」。〔喪,息浪翻。復,扶又翻;下無復同。〕裕從之。冬,十月,裕帥兗州刺史劉藩、寧朔將軍檀韶、冠軍將軍劉敬宣等南擊盧循,〔帥,讀曰率;下同。冠,古玩翻。〕以劉毅監太尉留府,後事皆委焉。〔監,工銜翻。〕癸巳,裕發建康。

    徐道覆率衆三萬趣江陵,奄至破耱。〔破耱在江津之東。趣,七喻翻。〕時魯宗之已還襄陽,追召不及,人情大震。或傳循已平京邑,遣道覆來爲刺史,江、漢士民感劉道規焚書之恩,無復貳志。〔復,扶又翻。〕道規使劉遵別爲遊軍,自拒道覆於豫章口,前驅失利;遵自外橫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赴水死者殆盡,道覆單舸走還湓口。〔湓,蒲奔翻。〕初,道規使遵爲遊軍,衆鹹以爲強敵在前,唯患衆少,不應分割見力,置無用之地。〔見,賢遍翻。〕及破道覆,卒得遊軍之力,〔卒,子恤翻。〕衆心乃服。

    鮮卑僕渾、羌句豈、輸報、鄧若等帥戶二萬降於西秦。〔鮮卑有僕渾部;句豈、輸報、鄧若則羌種也。句,古侯翻。〕

    王仲德等聞劉裕大軍且至,進攻範崇民於南陵;崇民戰艦夾屯西〔【章:甲十一行本「西」作「兩」;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岸。〔艦,戶黯翻。〕十一月,劉鍾自行覘賊,〔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天霧,賊鉤得其舸。鍾因帥左右攻艦戶,〔艦戶,今舟人謂之馬門。〕賊遽閉戶拒之,鍾乃徐還,與仲德共攻崇民,崇民走。〔崇民走,則裕可徑進,德失湖口之險。〕

    癸丑,益州刺史鮑陋卒。譙道福陷巴東,殺守將溫祚、時延祖。〔溫祚本巴東太守。時延祖自劉敬宣、黃虎之退皆屯巴東。將,即亮翻。〕

    盧循兵守廣州者不以海道爲虞。庚戌,孫處乘海奄至,會大霧,四面攻之,即日拔其城。處撫其舊民,戮循親黨,勒兵謹守,分遣沈田子等擊嶺表諸郡。

    劉裕軍雷池。盧循揚聲不攻雷池,當乘流徑下;裕知其欲戰,十二月,己卯,進軍大雷。〔杜佑曰:晉大雷戌,舒州望江縣是,今皖口之西有雷江口,即其地。宋書志雲:望江縣西岸有大雷江,自尋陽迤桑沿流三百里入江,即望江縣。〕庚辰,盧循、徐道覆帥衆數萬塞江而下,〔塞,悉則翻。〕前後莫見舳艫之際。〔舳,音遂;艫,音盧。〕裕悉出輕艦,帥衆軍齊力擊之;又分步騎屯於西岸,先備火具。裕以勁弩射循軍,〔射,而亦翻。〕因風水之勢似蹙之。循艦悉泊西岸,岸上軍投火焚之,痾炎漲天;〔痾,與煙同。炎,讀曰焰。〕循兵大敗,走還尋陽。將趣豫章,〔趣,七喻翻。〕乃悉力柵斷左裏;〔左裏以其地在章江之左,故名。杜佑曰:左裏即江州尋陽縣彭蠡湖口。斷,丁管翻。〕丙申,裕軍至左裏,不得進。裕麾兵將戰,所執麾竿折幡沈於水,衆並怪懼。裕笑曰:「往年覆舟之戰,〔謂討桓玄與桓謙等戰時也。折,而設翻。沈,持林翻。〕幡竿亦折,今者復然,〔復,扶又翻。〕賊必破矣。」即攻柵而進,循兵雖殊死戰,弗能禁。循單舸走,〔舸古我翻。〕所殺及投水死者凡萬餘人。納其降附,宥其逼略,〔降,戶江翻。〕遣劉藩、孟懷玉輕軍追之。循收散卒,尚有數千人,徑還番禺;〔番禺,音潘愚。〕道覆走保始興。裕版建威將軍褚裕之行廣州刺史。裕之,裒之曾孫也。〔褚裒,崇德太后之父。裒,蒲侯翻。〕裕還建康。劉毅惡劉穆之,每從,容與裕言穆之權太重,〔惡,烏路翻。從,千容翻。〕裕益親任之。

    燕廣川公萬泥、上谷公乳陳,自以宗室,有大功,〔慕容熙之死,萬泥、乳陳皆有功。〕謂當入爲公輔。燕王跋以二藩任重,久而弗徵,〔跋以萬泥爲幽、平二州牧,鎮肥如;乳陳爲並、青二州牧,鎮曰狼。〕二人皆怨。是歲,乳陳密遣人告萬泥曰:「乳陳有至謀,願與叔父圖之。」萬泥遂奔白狼,與乳陳俱叛,跋遣汲郡公弘與張興將步騎二萬討之。弘先遣使諭以禍福;萬泥欲降,乳陳不可。〔將,即亮翻。騎,奇寄翻。使,疏吏翻。降,戶江翻;下同。〕興謂弘曰:「賊明日出戰,今夜必來驚我營,宜爲之備。」弘乃密令人課草十束,畜火伏兵以待之。是夜,乳陳困遣壯士千餘人來斫營,衆火俱起,伏兵邀擊,俘斬無遺。萬泥、乳陳懼而出降,弘皆斬之。跋范陽公素弗爲大司馬,改封遼西公;弘爲驃騎大將軍,改封中山公。〔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一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三十八〔起重光大淵獻(辛亥),盡閼逢攝提格(甲寅),凡四年。〕

    安皇帝辛

    義熙七年〔(辛亥、四一一)〕

    ①春,正月,己未,劉裕還建康。

    ②秦廣平公弼有寵於秦王興,爲雍州刖史,鎮安定。〔姚秦分嶺北五郡置雍州刺史,鎮安定。雍.於用翻。〕姜紀諂附於弼,勸弼結興左右以求入朝。興徵弼爲尚書令、侍中、大將軍。弼遂傾身結納朝士,〔朝,直傜翻。〕收採名勢,以傾東宮;國人惡之。〔惡,烏路翻。〕會興以西北多叛亂,欲命重將鎮撫之;〔將,即亮翻;下待將同。〕隴東太守郭播請使弼出鎮;〔魏收地形志有隴東郡,領冱陽、祖厲、撫夷三縣,不載立郡之始,蓋苻、姚所置也。西魏置隴東於汧源,唐之隴州是也。〕興不從,以太常索棱爲太尉、領隴西內史,使招撫西秦。〔爲索棱降西秦張本。索,昔各翻。〕西秦王幹歸遣使送所掠守宰,謝罪請降。〔謂去年克南安、略陽、隴西諸郡所得守宰也。使,疏吏翻。降,戶江翻。〕興遣鴻臚拜幹歸督隴西、嶺北、〔【章:甲十一行本「北」下有「匈奴」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雜胡諸軍事、徵西大將軍、河州、河州牧、單于、河南王,太子熾盤爲鎮西將軍、左賢王、平昌公。〔臚,陵如翻。單,音蟬。熾,昌志翻。〕

    興命羣臣搜舉賢才。右僕射梁喜曰:「臣累受詔而未得其人,可謂世之乏才。」興曰:「自古帝王之興,未嘗取相於昔人,〔相,息亮翻。〕待將於將來,隨時任才,皆能致治。〔將,即亮翻。治,直吏翻。〕卿自識拔不明,豈得遠誣四海乎﹖」羣臣鹹悅。〔姚興之折梁喜誠是矣,羣臣體興之意而明揚仄陋者誰乎﹖此所謂好虛名而無實用者也。〕

    ③秦姚詳屯杏城,爲夏王勃勃所逼,〔夏,戶雅翻。〕南奔大蘇;勃勃遣平東將軍鹿弈幹追斬之,盡俘其衆。勃勃南攻安定,破尚書楊佛嵩於青石北原,降其衆四萬五千;〔降,戶江翻。〕進攻東鄉,下之,徙三千餘戶於貳城。秦鎮北參軍王買德奔夏,夏王勃勃問以滅秦之策,買德曰:「秦德雖衰,藩鎮猶固,願且蓄力以待之。」勃勃以買德爲軍師中郎將。〔買德遂爲夏之謀臣。〕秦王興遣衛大將軍常山公顯迎姚詳,弗及,遂屯杏城。

    ④劉藩帥,孟懷玉等諸將追盧循至嶺表,〔帥,讀曰率。〕二月,壬午,懷玉克始興,斬徐道覆。

    ⑤河南王幹歸徙鮮卑僕渾部三千餘戶於度堅城,〔僕渾降幹歸見上捲上年。度堅城即乞伏先所都度堅山城也。〕以子敕勃爲秦興太守以鎮之。〔乞伏幹歸本建國號曰秦,故置秦興郡於度堅山。〕

    ⑥焦朗猶據姑臧,〔朗據姑臧見上捲上年。〕沮渠蒙遜攻拔其城,〔沮,子餘翻。〕執朗而宥之;以其弟拏爲秦州刺史,鎮姑臧。〔拏,女居翻。〕遂伐南涼,圍樂都,〔樂,音洛。〕三旬不克;南涼王傉檀以子安周爲質,乃還。〔質,音致。〕

    ⑦吐谷渾樹洛幹伐南涼,敗南涼太子虎臺。〔敗,補邁翻。〕

    ⑧南涼王傉檀欲復伐沮渠蒙遜,邯川護軍孟愷諫曰:〔復,扶又翻。水經:河自西平郡東流,徑澆河郡故城北,又東徑石城南,又東徑邯川城南。劉昫曰:廓州化隆縣東,古邯川地。杜佑曰:後漢和帝時,侯霸置東、西邯屯田五部。邯,水名也,分流左右,在寧塞郡。據唐志,寧塞本澆河郡,唐玄宗天寶中更名;今之廓州。〕「蒙遜新並姑臧,兇劫方盛,不可攻也。」傉檀不從,五道俱進,至番禾、苕藋,〔番,音盤。藋,徒吊翻。〕掠五千餘戶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將軍屈右曰:「今既獲利,宜倍道旋師,早度險阨。蒙遜善用兵,若輕軍猝至,大敵外逼,徙戶內叛,此危道也。」衛尉伊力廷曰:「彼步我騎,〔騎,奇寄翻。〕勢不相及。今倍道而歸則示弱,且捐棄資財,非計也。」俄而昏霧風雨,蒙遜兵大至,傉檀敗走。蒙遜進圍樂都,傉檀嬰城固守,以子染干爲質以請和,〔質,音致。〕蒙遜乃還。

    ⑨三月,劉裕始受太尉、中書監,〔加太尉見上卷五年。加中書監見六年。〕以劉穆之爲太尉司馬,陳郡殷景仁爲行參軍。〔行參軍,未得與參軍事班也,注已見前。〕裕問穆庂曰:「孟昶參佐誰堪入我府者﹖」穆之舉前建威中兵參軍謝晦。晦,安兄據之曾孫也,〔孟昶爲建威將軍,闢晦爲中兵參軍。〕裕即命爲參軍。裕嘗訊囚,其旦,刑獄參軍有疾,以晦代之;於車中一覽訊牒,催促便下。〔下,遐稼翻。〕相府多,〔相,息亮翻。〕獄系殷積,晦隨問酬辨,曾無違謬;裕由是奇之,即日署刑獄賊曹。〔刑獄蓋分民曹、賊曹,賊曹掌盜賊事。宋志,諸府參軍有長流賊曹、刑獄賊曹、城局賊曹;刑獄無民曹。謝晦爲參軍,未掌曹職,今乃升署。〕晦美風姿,善言笑,博贍多通,〔贍,時豔翻。〕裕深加賞愛。

    ⑩盧循行收兵至番禺,遂圍之,孫處拒守二十餘日。〔番禺,音潘愚。處,昌呂翻。〕沈田子言於劉藩曰:「番曰:「番禺城雖險固,本賊之巢穴;今循圍之,或有內變。且孫季高衆力寡弱,〔孫處,字季高。〕不能持久,若使還據廣州,兇勢復振矣。」〔復,扶又翻。〕夏,四月,田子引兵救番禺,擊循,破之,所殺萬餘人。循走,田子與處共追之,又破循於蒼梧、鬱林、寧浦。〔蒼梧、鬱林,漢古郡。寧浦郡,吳分合浦郡立。蒼梧,唐之鬱州;鬱林,唐之鬱林州;寧浦,唐之橫州。〕會處病,不能進,循奔交州。

    初,九真太守李遜作亂,〔九真,漢古郡,唐之愛州。〕交州刺史交趾杜瑗討斬之。瑗卒,〔瑗,於眷翻。卒,子恤翻。〕朝廷以其子慧度爲交州刺史。詔書未至,循襲破合,〔合浦,漢古郡,唐之廉州。〕徑向交州;慧度帥州府文武拒循於石碕,破之。〔碕,渠羈翻。岸曲曰碕。帥,讀曰率。〕循餘衆猶三千人,李遜餘黨李脫等結集俚獠五千餘人以應循。〔俚,音裏。獠,魯皓翻。〕庚子,循晨至龍編南津;〔交趾郡龍編縣,州郡皆治焉。水經注:漢建安二十三年,立州之始,蛟龍盤編於水南北二津,故改龍淵曰龍編。餘據二漢志皆作「龍編」,無亦師古、章懷避唐諱,因亦改「淵」爲「編」乎!〕慧度悉散家財以賞軍士,與循合戰,擲雉尾炬焚其艦,〔雉尾炬,東草之一頭,施鐵鏃,草尾則開如雉尾然,爇火以投敵。艦,戶黯翻。〕以步兵夾岸射之,〔射,而亦翻。〕循衆艦俱然,兵衆大潰。循知不免,先鴆妻子,召妓妾問曰:〔妓,渠綺翻。〕「誰能從我死者﹖」多雲:「雀鼠貪生,就死實難。」或雲:「官尚當死,某豈願生!」乃悉殺諸辭死者,因自投於水。慧度取其屍斬之,並其父子及李脫等,函七首送建康。

    初,劉毅在京口,貧困,與知識射於東堂。庾悅爲司徒右長史,後至奪其射堂;衆人皆避之,毅獨不去。悅廚饌甚盛,不以及毅;毅從悅求子鵝炙,〔饌,雛戀翻,又雛睆翻。炙,之夜翻。子鵝爲炙尤肥美。〕悅怒不與,毅由是銜之。至是毅求兼督江州,詔許之。因奏稱:「江州內地,以治民爲職,〔治,直之翻。〕不當置軍府雕耗民力,宜罷軍府移鎮豫章;而尋陽接蠻,吾即州府千兵以助郡戌。」於是解悅都督、將軍官,以刺史鎮豫章。毅以親將趙恢領千兵守尋陽;悅府文武三千悉入毅府,符攝嚴峻。〔符攝,符下江州追攝之也。〕悅忿懼,至豫章,疽發背卒。〔疽,千餘翻。卒,子恤翻。〕

    河南王幹歸徙羌句豈等部衆五千餘戶於迭蘭城〔句豈降幹歸見上捲上年。迭蘭城在大夏西南,炮崀東北。〕以兄子阿迤爲興國太守以鎮之;〔漢末,興國氐王阿貴據興國城,在略陽略陽郡界,乞伏因其地名置郡。〕五月,復以子木弈幹爲武威太守,鎮炮崀城。〔炮崀城,四年,乞伏熾盤所築。復,扶又翻。〕

    丁卯,魏主嗣謁金陵,山陽侯奚斤居守。〔守,式又翻。〕昌黎王慕容伯兒謀反;己巳,奚斤並其黨收斬之。

    秋,七月,燕王跋以太子永領大單于,置四輔。〔太子領大單于始於劉漢,時置左、右輔而已,跋增置前輔、後輔。單,音蟬。〕

    柔然可汗斛律遣使獻馬三千匹於跋,〔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使,疏吏翻。〕求娶跋女樂浪公主;〔樂浪,音洛琅。〕跋命羣臣議之。遼西公素弗曰:「前世皆以宗女妻六夷,宜許以妃嬪之女,〔嬪,毗賓翻。〕樂浪公主不宜下降非類。」跋曰:「朕方崇信殊俗,柰何欺之!」乃以樂浪公主妻之。〔妻,七細翻。〕

    跋勤於政事,勸課農桑,省傜役,薄賦斂;〔斂,力贍翻。〕每遣守宰,必親引見,〔見,賢遍翻。〕問爲政之要,以觀其能。燕人悅之。

    河南王幹歸遣平昌公熾盤及中軍審虔伐南涼。審虔,幹歸之子也。八月,熾盤兵濟河,〔此濟金城河也。熾,昌志翻。〕南涼王傉檀遣太子虎臺逆戰於嶺南;〔専,奴沃翻。〕南涼兵敗,虜牛馬十餘萬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

    沮渠蒙遜帥輕騎襲西涼,〔帥,讀曰率。騎,奇寄翻。〕西涼公暠曰:「兵有不戰而敗敵者,〔暠,古老翻。敗,補邁翻。〕挫其銳也。蒙遜新與吾盟,〔事見上捲上年。〕而遽來襲我,我閉門不與戰,得其銳氣竭而擊之,蔑不克矣。」頃之,蒙遜糧盡而歸,暠遣世子歆帥騎七千邀擊之,蒙遜大敗,獲其將沮渠百年。

    河南不幹歸攻秦略陽太守姚龍於柏陽堡,克之;冬十一月,進攻南平太守王憬於水洛城,〔水經注:水洛亭在隴山之西,漢略陽縣界。鄭戩曰:水洛城西佔隴坻通秦州往來路,隴之二水環城西流,繞帶渭河,川平土沃,廣數百里。元豐九域志:德順軍西南一百里有水洛城,仁宗朝鄭戩使劉滬所築也。憬,居永翻。〕又克之,徙民三千餘戶於譚郊。〔譚郊在冶城西北。〕遣乞伏審虔帥衆二萬城譚郊。〔帥,讀曰率。〕十二月,西羌彭利發襲據枹罕,〔枹,音膚。〕自稱大將軍、河州牧,幹歸討之,不克。

    是歲,幷州刺史劉道憐爲北徐州刺史,移鎮彭城。

    八年〔(壬子、四一二)〕

    ①春,正月,河南王幹歸復討彭利發,〔復,扶又翻。〕至奴葵谷。利發棄衆南走,幹歸遣振威將軍乞伏公府追至清水,斬之,收羌戶一萬三千,以乞伏審虔爲河州刺史,鎮枹罕而還。

    ②二月,丙子,以吳興太守孔靖爲尚書右僕射。

    ③河南王幹歸徙都譚郊,命平昌公熾盤鎮苑川。幹歸擊吐谷渾陽若干於赤水,降之。〔五代志:隋大業五年平吐谷渾,置河源郡於古赤水城,蓋近積石山。魏數地形志:臨洮郡有赤水縣。水經注:赤水城亦曰臨洮東城。降,戶江翻。〕

    ④夏,四月,劉道道規以疾求歸,許之。道規在荊州累年,〔元年,道規刺荊州。〕秋毫無犯。及歸,府庫帷幕,儼然若舊。隨身甲士二人遷席於舟中,道規刑之於市。

    以後將軍豫州刺史劉毅爲衛將軍、都督荊.寧.秦.雍四州諸軍事、荊州刺事、荊州刺史。〔雍,於用翻。〕毅謂左衛將軍劉敬宣曰:「吾忝西任,欲屈卿爲長史南蠻,〔爲南蠻校尉府長史也。〕豈有見輔意乎﹖」敬宣懼,以告太尉裕,裕笑曰:「但令老兄平安,必無過慮。」

    毅性剛愎,〔愎,弼力翻。〕自謂建義之功與裕相埒,〔埒,龍輟翻,等也。〕深自矜伐,雖權事推裕而心不服;〔觀去年答弟藩之言可知已。〕乃居方岳,常怏怏不得志。〔怏,於兩翻。〕裕每柔而順之,毅驕縱滋甚,嘗雲:「恨不遇劉、項,與之爭中原!」及敗於桑落,〔事見上卷六年。〕知物情已去,彌復憤激。〔復,扶又翻。〕裕素不學,而毅頗涉文雅,故朝士有清望者多歸之,〔朝,直遙翻。〕與尚書僕射謝混,丹楊尹郗僧施,深相憑結。憎施,超之從子也。〔郗,醜之翻。郗超黨於桓溫,僧施黨於劉毅,超僅免而僧施及禍矣。從,才用翻。〕毅既據上流,陰有圖裕之志,求兼督交、廣二州,裕許之。毅又奏以郗僧施爲南蠻校尉後軍司馬,毛修之爲南郡太守,裕亦許之,以劉穆之代僧施爲丹楊尹。毅表求至京口辭墓,裕往會之於倪塘。寧遠將軍胡藩言於裕曰:「公謂劉衛軍終能爲公下乎﹖」〔毅爲衛將軍,故稱之。〕裕默然,久之,曰:「卿謂何如﹖」藩曰:「連百萬之衆,攻必取,戰必克,毅似此服公;至於涉獵傳記,〔師古曰:涉,若涉水;獵,若獵獸;言歷覽之,不專精也。傳,直戀翻。〕一談一詠,自許以爲雄豪;以是搢紳白麪之士輻湊歸之。恐終不爲公下,不如因會取之。」裕曰:「吾與役俱有克復之功,其過未彰,不可自相圖也。」〔裕雖以是言答藩,陰有以處毅者矣。〕

    ⑤乞伏熾盤攻南涼三河太守吳令於白土,克之,以乞伏出累代之。〔水經:河水過邯川城南,又東徑臨津城北、白土城南。闞駰十三州志曰:左南津西六十里,有白土城,在大河之北,爲緣河濟渡之地。累,力追翻。魏收曰:白土縣,漢屬上郡,晉屬金城,郡後魏屬新平郡。餘謂後魏新烎之白土乃漢上邵之白土,晉金城之白土乃左南西之白土,各是一處。五代志:邠州新平縣、舊曰白土,此漢上郡及後魏之白土也。南涼之白土當在唐鄯州界。〕

    六月,乞伏公府弒河南王幹歸,〔公府,國仁之子也,以不得立,故行弒逆。〕並殺其諸子十餘人,走保大夏。〔夏,戶雅翻;下同。〕平昌公熾盤遣其弟廣武將軍智達揚武將軍木弈幹帥騎三千討之;以其弟曇達爲鎮京〔【嚴:「京」改「東」。】〕將,鎮譚郊,〔乞伏都譚,郊自謂爲京師,故置鎮京將軍以鎮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同。曇,徒含翻。〕驍騎將軍婁機鎮苑川。〔驍,堅堯翻。〕熾盤帥文武及民二萬餘戶遷遷於枹罕。

    秦人多勸秦王興乘亂取熾盤,興曰:「伐人喪,非禮也。」夏王勃勃欲攻熾盤,軍師中郎將王買德諫曰:「熾盤,吾之與國,今遭喪亂,〔喪,息郎翻。〕吾不能恤,又恃衆力而伐之,匹夫猶且恥爲,況萬乘乎!」〔乘,繩證翻。〕勃勃乃止。

    ⑥閏月,庚子,南郡烈武公劉道規卒。

    ⑦秋,七月,己巳朔,魏主嗣東巡,置四廂人將、十二小將;以山陽侯斤、元城侯屈行左、右丞相。〔奚斤封山陽侯,拓跋屈封元城侯。〕庚寅,嗣至濡源,〔濡,乃官翻。〕巡西北諸部落。

    ⑧乞伏智達等擊破乞伏公府於大夏。公府奔迭蘭城,就其弟阿柴;智達等攻拔之,斬阿柴父子五人。公府奔炮崀南山,〔炮,音康。崀,音郎。〕追獲,之並其四子,轘之於譚郊。〔轘,音宦。〕

    八月,乞伏熾盤自稱大將軍、河南王,〔熾盤,幹歸長子。〕大赦,改元永康;葬幹歸於枹罕,〔枹,音膚。〕諡曰武元,廟號高祖。

    ⑨皇后王氏崩。

    ⑩庚戌,魏主嗣還平城。〔出巡而還也。〕

    九月,河南王熾盤以尚書令武始翟勍爲相國,〔勍,渠京翻。〕侍中、太子詹事趙景爲御史大夫,罷尚書令、僕、尚書六卿、侍中等官。

    癸亥,葬僖皇后於休平陵。

    劉毅至江陵,多變易守宰,輒割豫州文武、江州兵力萬餘人以自隨。會毅疾篤,郗僧施等恐毅死,其黨危,乃勸毅請從弟兗州刖史藩以自副,〔從,才用翻;下同。〕太尉裕僞許之。藩自廣陵入朝,〔朝,直遙翻。〕己卯,裕以詔書罪狀毅,雲與藩及謝混共謀不軌,收藩及混賜死。

    初混與劉毅款暱,〔暱,尼質翻。〕混從兄澹常以爲憂,〔澹,徒覽翻。〕漸與之疏;謂弟璞及從子瞻曰:「益壽此性,終當破家。」〔益壽,混小字也。〕澹,安之孫也。

    庚辰,詔大赦,以前會稽內史司馬休之爲都督荊.雍.梁.秦.寧.益六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雍,於用翻。〕北徐州刺史劉道憐爲兗.青二州刺史,鎮京口。〔北徐州刺史治彭城。使道憐鎮京口,以爲建康北藩之重。〕使豫州刺史諸葛長民監太尉留府事。〔監,二銜翻。〕裕疑長民難獨任,乃加劉穆之建武將軍,置佐吏,配給資力以防之。〔是時裕已有殺長民之心矣。〕

    壬午,裕帥諸軍發建康,參軍王鎮惡請給百舸爲前驅。〔帥,讀曰率。舸,古我翻。〕丙申,至姑孰,以鎮惡爲振武將軍,與龍驤將軍蒯恩將百舸前發,〔驤,思將翻。蒯,苦怪翻。將,即亮翻。〕裕戒之曰:「若賊可擊,擊之;不可者,燒其船艦,〔艦,戶黯翻。〕留屯水際以待我。」於是鎮惡晝夜兼行,揚聲言劉兗州上。〔上,時掌翻;下步上、藩上同。〕

    冬,十月,己未,鎮惡至豫章口,去江陵城二十里,舍船步上。蒯恩軍居前,鎮惡次之。舸留一二人,對舸岸上六七旗,旗下置鼓,語所留人;〔語,失倨翻;下同。〕「計我將至城,便鼓嚴,令若後有大軍狀。」〔鼓嚴,擂鼓也。〕又分遣人燒江津船艦。鎮惡徑前襲城,語前軍士:〔告語在前軍士也。〕「有問者,但云劉兗州至。」津戌及民間皆晏然不疑。未至城五、六里,逢毅要將朱顯之〔要將者,所親之將,掌兵要者。〕欲出江津,問:「劉兗州何在﹖」軍士曰:「在後。」顯之至軍後不見藩,而見軍人擔彭排戰其,〔彭排,即今之旁排,所以扞鋒矢。孫愐曰:伝,彭排。釋名曰:彭排,軍器也。彭,旁也排敵御攻也。〕望江津船艦已被燒,鼓嚴之聲甚盛,知非藩上,〔上,時掌翻。〕便躍馬馳去,告毅行令閉諸城門。鎮惡亦馳進,門未及下關,軍人因得入城。衛軍長史謝純入參承毅,〔僚佐省府公謂之參承。〕出聞兵至,左右欲引車歸。純叱之曰:「我,人吏也,〔言爲人之吏。〕逃將安之!」馳還入府。純,安兄據之孫也。鎮惡與城內兵鬬,且攻其金城,〔凡城內牙城,晉、宋時謂之金城。〕自食時至中晡,〔日君申爲晡。中晡,正申時也。申末爲下晡。〕城內人敗散。鎮惡穴其金城而入,遣人以詔及赦文並裕手書示毅,毅皆燒不視,與司馬毛修之等督士卒力戰。城內人猶未信裕自來,軍士從毅自東來者,與臺軍多中表親戚,且鬬且語,知裕自來,人情離駭。逮夜,聽事前兵皆散,斬毅勇將趙蔡,〔將,即亮翻。〕毅左右兵猶閉東西合拒戰。鎮惡慮闇中自相傷犯,及引軍出圍金城,開其南面。毅慮南有伏兵,夜半,帥左右三百許人〔,帥,讀曰率。〕開北門突出。毛修之謂謝純曰:「君但隨僕去。」純不從,爲人所殺。

    毅夜投年牧佛寺。〔牛牧寺在江陵城北二十里。〕初,桓蔚之敗也,〔事見一百一十四卷元年。蔚,紆勿翻。〕走投牛牧寺僧昌,昌保藏之,毅殺昌。至是,寺僧拒之曰:「昔亡師容桓蔚,爲劉衛軍所殺,今實不敢容異人。」毅嘆曰:「爲法自弊,一至於此!」〔史記商君得罪於秦,亡至關下,欲舍。客舍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之。」商君嘆曰:「嗟乎!爲法自敝,一至此哉!」〕遂縊而死。明日,古人以告,乃斬首於市,並子侄皆伏誅。毅兄模奔襄陽,魯宗之斬送之。

    初,毅季父鎮之閒居京口,不應辟召,常謂毅及藩曰:「汝輩才器,足以得志,但恐不久耳。我不就爾求財位,亦不同爾受罪累。」〔累,力瑞翻。〕每見毅、藩導從到門,輒詬之。〔從,才用翻。詬許候翻,又古侯翻,罵也。〕毅甚敬畏,未至宅數百步,悉屏儀衛,〔屏,必郢翻。〕與白衣數人俱進。及毅死,太尉裕奏徵鎮之爲散騎常侍、光祿大夫,〔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固辭不至。

    仇池公楊盛叛秦,〔義熙元年,盛降秦,今復叛。〕侵擾祁山;秦王興遣建威將軍趙琨爲前鋒,立節將軍姚伯壽繼之,前將軍姚恢出鷲峽,〔鷲,音就。〕秦州刺史姚嵩出羊頭峽,右衛將軍胡翼度出汧城,以討盛。興自雍走之,〔汧,苦堅翻。雍,於用翻。〕與諸將會於隴口。〔隴道之口也。將,即亮翻。〕

    天水太守王松忽言於嵩曰:「先帝神略無方,徐洛生以英武佐命,再入仇池,無功而還;〔姚萇再攻仇池,當考。〕非楊氏智勇能全也,直地勢險固耳。今似趙琨之衆,使君之威,準之先朝,實未見成功。使君具悉形便,何不表聞!」嵩不從。盛帥衆與琨相持,伯壽畏懦不進,琨衆寡不敵,爲盛所敗。〔帥,讀曰率;下同。敗,補邁翻。〕興斬伯壽而還。

    興以楊佛嵩爲雍州刺史,帥嶺北見兵以擊夏。〔秦雍州統嶺北五郡,治安定。見,賢遍翻。〕行數日,興謂羣臣曰:「佛嵩每見敵,勇不自制,吾常節其兵不過五千人。今所將既多,遇敵必敗,行已遠,追之無及,將若之何﹖」佛嵩與夏王勃勃戰,果敗,爲勃勃所執,絕亢而死。〔亢,與吭同,居郎翻。〕

    秦立昭儀齊氏爲後。

    沮渠蒙遜遷於姑臧。

    十一月,己卯,太尉裕至江陵,殺郗僧施。初,毛修之雖爲劉毅僚佐,素自結於裕,故裕特宥之。賜王鎮惡爵漢壽子。裕問毅府諮議參軍申永曰:「今日何施而可﹖」永曰:「除其宿釁,倍其惠澤,貫敘門次,〔魏、晉以來,率以門地高下爲用人之次第;貫敘者,以次敘之,若穿錢貫然也。〕顯擢才能,如此而已。」裕納之,下書寬租省調,〔調,徒吊翻。〕節役原刑,禮闢名士,荊人悅之。

    諸葛長民驕縱貪侈,所爲多不法,爲百姓患,常懼太尉裕按之。及劉毅被誅,長民謂所親曰:「『昔年醢彭越,今年殺韓信。』〔漢薛公之言。被,皮義翻。〕禍其至矣!」乃屏人問劉穆之曰:〔屏,必郢翻;下同。〕「悠悠之言,皆雲太尉與我不平,何以至此﹖」穆之曰:「公泝流遠征,以老母稚子委節下;若一豪不盡,〔稚,直利翻。豪,古毫字通。〕豈容如此邪!」長民意乃小安。

    長民弟輔國大將軍黎民說長民曰:〔說,輸芮翻。〕「劉氏之亡,亦諸葛氏之懼也,宜因裕未還而圖之。」長民猶豫未發,既而嘆曰:「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履危機。今日欲爲丹徒布衣,豈可得邪!」〔長民,琅邪陽都人,僑居丹徒。〕因遺冀州刺史劉敬宣書曰:「盤龍狠戾專恣,自取夷滅。〔遺,於季翻。劉毅,小字盤龍。〕異端將盡,世路方夷,富貴之事,相與共之。」敬宣報曰:「下官自義熙以來,忝三州、七郡,〔敬宣自北還,拜晉陵太守,遷江州,鎮尋陽,兼領郡事,徵拜宣城內史,領襄城太守,遷鎮蠻護軍,安豐太守,梁國內史,又遷青州刺史,尋改冀州。〕常懼福過災生,思避盈居損。富貴之旨,非所敢當。」且使以書呈裕,裕曰:「阿壽故爲不負我也。」〔敬宣,字萬壽,故裕稱之曰阿壽。〕

    劉穆之憂長民爲變,屏人問太尉行參軍東海何承天曰:「公今行濟否﹖」承天曰:「荊州不憂不時判,〔判,決也。〕別有一慮耳。公昔年自左裏還入石頭,甚脫爾;〔謂破盧循還時也。脫爾,謂輕脫而還,不爲嚴備也。〕今還,宜加重慎。」穆之曰:「非君,不聞此言。」

    裕在江陵,輔國將軍王誕白裕求先下,裕曰:「諸葛長民似有自疑心,卿詎宜便去!」誕曰:「長民知我蒙公垂盼,今輕身單下,必當以爲無虞,乃可以少安其意耳。」裕笑曰:「卿勇過賁、育矣。」〔盼,匹莧翻。少,詩沼翻。賁,音奔。〕及聽先還。

    沮渠蒙遜即河西王泣,〔沮渠蒙遜,臨松盧水胡人也,其先世爲匈奴左沮渠,以遂以官爲氏。〕大赦,改元玄始,置官僚如涼王光爲三河王故事。〔呂光稱三河王,吳見一百七卷孝武太元十四年。〕

    太尉裕謀伐蜀,擇元帥而難其人。〔帥,所類翻。〕以西陽太守朱齡石既有武幹,又練吏職,欲用之。衆皆以爲齡石資名尚輕,難當重任;裕不從。十二月,以齡石爲益州刺史,帥寧朔將軍臧熹、河間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劉鍾等伐蜀,〔帥,讀曰率。〕分大軍之半二萬人以配之。熹,裕之妻弟,位居齡石之右,亦隸焉。

    裕與齡石密謀進取,曰:「劉敬宣往年出黃虎,無功而退。〔事見一百十四卷四年。〕賊謂我今應從外水往,而料我當出其不意猶從內水來也。〔庾仲雍曰:巴郡江州縣對二水口,右則涪,內水;左則蜀,外水。〕如此,妼以重兵守涪城以備內道。〔涪,音浮。〕若向黃虎,正墮其計。今以大衆自外水取成都疑兵出內水,此制敵之奇也。」而慮此聲先馳,賊審虛實。別有函書封付齡石,署函邊曰:「至白帝乃開。」諸軍雖進,未知處分所由。處,昌呂翻。分,扶問翻。〕

    毛修之固請行;裕恐修之至蜀,必多所誅殺,土人與毛氏有有嫌,亦當以死自固,不許。〔以毛璩之家爲蜀人所滅故也。〕

    分荊州十郡置湘州。〔成帝咸和三年,省湘州入荊州,今復置。〕

    加太尉裕太傅、揚州牧。

    丁巳,魏主嗣北巡,至長城而還。〔秦所築長城也。〕

    九年〔(癸丑、四一二)〕

    ①春,二,月庚戌,魏主嗣如高柳川;甲寅,還宮。

    ②太尉裕自江陵東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駱驛遣輜重兼行而下,〔重,直用翻。〕前刻至日,每淹留不進。諸葛長民與公卿頻日奉候於新亭,輒差其期。乙丑晦,裕輕舟徑進,潛入東府。〔劉穆之、何承天所慮者,裕已了了於胸中矣。〕三月,丙寅朔旦,長民聞之,驚趨至門。裕伏壯士丁墨於幔中,〔墨,阮古翻。〕吊長民卻人間語,凡平生所不盡者皆及之。長民甚悅。丁墨自幔後出,於座拉殺之,〔幔,莫半翻。拉,盧合翻。〕輿尸付廷尉。收其弟黎民,黎民素驍勇,〔驍,堅堯翻。〕格鬬而死。並殺其季弟大司馬參軍幼民、從弟寧朔將軍秀之。〔從,才用翻。〕

    ③庚午,秦王興遣使至魏修好。〔使,疏吏翻。好,呼到翻。〕

    ④太尉裕上表曰:「太司馬溫以『民無定本,傷治爲深』,庚戌土以斷以一其業;〔庚戌制見一百一卷哀帝興寧二夫。〕於時財簞國豐,實由於此。自茲迄今,漸用頹弛,請申前制。」於是依界土斷,唯徐、兗青三州居晉陵者,不在斷例;〔徐、青、兗三州都督率治晉陵,故難以土斷。斷,丁亂翻。〕諸流寓郡縣多所並省。

    ⑤林邑範胡達寇九真,杜慧度擊斬之。

    ⑥河南王熾盤遣鎮東將軍曇達、平東將軍王松壽將兵東擊休官權小郎、呂破胡於白石川〔(原缺四十六字)含翻。將,即亮翻。〕大破之,虜,其男女萬餘口,進據白石城、顯親。休官權小成、呂奴迦等二萬餘戶據白坑不服,〔迦,居牙翻。〕曇達攻斬之,隴右休官悉降。秦太尉索棱以隴西降熾盤,〔七年,秦令索棱守隴西以招撫乞伏。索,昔各翻。降,戶江翻。〕熾盤以棱爲太傅。

    ⑦夏王勃勃大赦,改元鳳翔;以叱幹阿利領將作大匠,發嶺北夷、夏十萬人築都城於朔方水北黑之南。〔水經注:奢延水又謂之朔方水,源出奢延縣西南赤沙簞,東北流徑奢延縣故城南。赫連於是水之南筑統萬城。奢延水又東流,黑水入焉,水出奢延縣黑澗,東南歷沙陵,注奢延水。統萬城唐爲夏州定難節度使治所。夏,戶雅翻。〕勃勃曰:「朕方統一天下,君臨萬邦,宜名新城曰統統萬。」阿利性巧而殘忍蒸土築城,錐入一寸,即殺作者而並築之。勃勃以爲忠,委任之。凡造兵器成,呈之,工人必有死者:射甲不入敗斬弓人,〔射,而亦翻。〕入則斬甲匠。又鑄銅爲一大鼓,飛廉、翁仲、銅駝、龍虎之屬,飾以黃金,列於宮殿之前。凡殺工匠數千,由是器物皆精利。

    勃勃自謂其祖從母姓爲劉,非禮也。〔載記曰:漢高祖以宗女妻單于冒頓,純爲兄弟,故其子孫冒姓劉氏。〕古人氏族無常,乃改姓赫連氏,言帝王系天爲子,其徽赫與天連也;其非正統者,皆以鐵伐爲氏,〔勃勃父衛辰本鐵弗氏,故改其非正統者爲鐵伐氏。〕言其剛銳如鐵,皆堪伐人也。

    ⑧夏,四月,乙卯,魏主嗣西巡,命鄭兵將軍奚斤、〔「鄭兵」,北史作「都兵」。〕鴻飛將軍尉古真、都將閭大肥等擊越勤部於跋那山。大肥,柔然人也。〔鴻飛將軍,拓跋氏所創置。將,即亮翻。柔然姓鬱久閭氏,今曰閭,從省便也。跋那山蓋在廣寧郡之塞外。〕

    ⑨河南王熾盤遣安北將軍烏地延、冠軍將軍翟紹擊吐谷渾別統句旁於泣勤〔【張:「泣勤」作「涇勒」。】〕川,大破之。〔冠,古玩翻。別統,猶別帥也,別統部落者也。句,古侯翻。〕

    ⑩河西王蒙遜立子政德爲世子,加鎮衛大將軍、錄尚書事。

    南涼王傉檀伐河西王蒙遜,蒙遜敗之於若厚塢,又敗之於若涼;〔敗,補邁翻。〕因進圍樂都,〔樂,音洛;下長樂同。〕二旬不克。南涼湟河太守文支以郡降於蒙遜,〔降,戶江翻。〕蒙遜以文支爲廣武太守。蒙遜復伐南涼,傉檀以太尉俱延爲質,乃還。〔復,扶又翻。質,音致。〕

    蒙遜西如苕藋,〔藋,徒吊翻。〕遣冠軍將軍伏恩將騎一萬襲卑和、烏啼二部,大破之,〔漢有卑和羌,居鮮水海。〕浮二千餘落而還。

    蒙遜寢於新臺,閹人王懷祖擊蒙遜傷足,其妻孟氏禽斬之。

    蒙遜母車氏卒。〔車,尺遮翻。〕

    五月,乙亥,魏主嗣如雲中舊宮。〔唐單于都護府領金河一縣,秦漢之雲中也。新書雲:金河本後魏道武所都。〕丙子,大赦。西河胡張外等聚衆爲盜;乙卯,嗣遣會稽公長樂劉絜等屯西河招討之。〔按乙亥至丙子幾四十日,五月無乙卯明矣,恐是己卯。會,工外翻。〕六月,嗣如五原。

    朱齡石等白帝發函書,曰:「衆軍悉從外水取成都,臧熹從中水取廣漢,〔水經注:洛水出洛縣章山南,徑洛縣故城南,廣漢郡治也,又南徑新都縣與鼦水合,又與湔水合,亦謂之郫江,又徑犍爲牛鞞水,又東徑資中縣,謂之鼦水。鼦水至江陽縣方山下入江,謂之鼦水口,曰中水。〕老弱乘高艦十餘,從內水向黃虎。」〔艦,戶黯翻。〕於是諸軍倍道兼行。譙縱果命譙道福將重兵鎮涪城,〔將,即亮翻。涪,音浮;下同。〕以備內水。

    齡石至平模,去成都二百里;縱遣秦州刺史侯暉、尚書僕射譙詵帥衆萬餘屯平模,〔詵,莘臻翻。〕夾岸築城以拒之。齡石謂劉鍾曰:「今天時盛熱而賊嚴兵固險,攻之未必可拔,祗增疲睏;且欲養銳息兵以伺其隙,何如﹖」鍾曰:「不然。前揚聲言大衆向內水,譙道福不敢舍涪城。今重軍猝至,出其不意,侯暉之徒已破膽矣。賊阻兵守險者,是其懼不敢戰也。因其兇懼,〔兇,許勇翻。〕盡銳攻之,其勢必克。克平模之後,自可鼓行而進,成都必不能守矣。若緩兵相兵相守,彼將知人虛實。涪軍忽來,併力拒我,人情既安,良將又集,〔良將謂譙道福。將,即亮翻。〕此求戰不獲,軍食無資,二萬餘人悉爲蜀子虜矣。」齡石從之。

    諸將以水北城地險兵多,欲先攻其南城,齡石曰:「今屠南城,不足以破北,若盡銳以拔北城,則南城不麾自散矣。」秋,七月,齡石帥諸軍急攻北城,克之,斬侯暉、譙詵;引兵回趣南城,〔帥,讀曰率。趣,七喻翻。〕南城自潰。齡石舍船步進;譙縱大將譙撫之屯牛脾,〔「牛脾」,當作「牛鞞」。孟康曰:鞞,音髀。師古曰:音古曰:音必爾翻。牛鞞縣自漢以來屬犍爲郡。何承天曰:晉穆帝度屬蜀郡。今簡州西岸有古牛鞞戌城。〕譙小苟塞打鼻。〔打鼻山在今眉州彭山縣南十餘里,山形孤起,東臨江水。俗雲:昔周鼎淪於此,或見其鼻,故名。塞,悉則翻。〕臧熹擊撫之,斬之,小苟聞之,亦潰。於是縱諸營屯望風相次奔潰。

    戊辰,縱棄成都出走,尚書令馬耽封府庫以待晉師。壬申,齡石入成都,誅縱同祖之親,餘皆按堵,使復其業。縱出成都,先辭墓,其女曰:「走必不免,祗取辱焉;等死,死於先人之墓可也。」縱不從。譙道福聞平模不守,自涪引兵入赴,縱往投之。道福見縱,怒曰:「大丈夫有如此功業而棄之,將安歸乎!人誰不死,何怯之甚也!」因投縱以劍,中其馬鞍。〔中,竹仲翻。〕縱乃去,自縊死,〔縊,於賜翻,又於計翻。〕巴西人王志斬其首以送齡石。道福謂其衆曰:「蜀之存亡,實繫於我,不在譙王,今我在,猶足一戰。」衆皆許諾;道福盡散金帛以賜衆,衆受之而走。道福逃於獠中,〔獠,魯皓翻。〕巴民杜瑾執送之,斬于軍門。〔義熙元年,譙縱據蜀,九年而滅。瑾,渠吝翻。〕齡石徙馬耽於越巂,〔嶲音髓。〕耽謂其徒曰:「朱侯不送我京師,欲滅口也,〔謂齡石多取庫物,殺耽以滅口。〕吾必不免。」乃盥洗而臥,引繩而死。須臾,齡石使至,戮其屍。〔使,疏吏翻。詔以齡石進監梁、秦州六郡諸軍事,〔監,古銜翻。〕賜爵豐城縣侯。

    魏奚斤等破越勤於跋那山西,徙二萬餘家於大寧。

    河西胡曹龍等擁部衆二萬人來蒲子,張外降之,推龍爲大單于。〔降,戶江翻。單,音蟬。〕

    丙戌,魏主嗣如定襄大洛城。〔二漢志:定襄郡有駱縣。〕

    河南王熾盤擊吉谷渾支旁於長柳川,虜旁及其民五千餘戶而還。

    八月,癸卯,魏主嗣還平城。

    曹龍請降於魏,執送張外,斬之。

    丁丑,魏主嗣如豺山宮;癸未,還。

    九月,再命太尉裕爲太傅、揚州牧;固辭。

    河南王熾盤擊吐谷渾別統掘逵於渴渾川,大破之,虜男女二萬三千。冬,十月,掘逵帥其餘衆降於熾盤。〔掘,其月翻。帥,讀曰率。〕

    吐京胡與離石胡出以眷叛魏,〔水經注曰:吐京即漢西河土軍縣,夷、夏裕音訛也。後魏真君九年,置吐京郡,隋爲隰州石樓縣地。〕魏主嗣命元城侯屈督會稽公劉絜、永安侯魏勤以討之。丁巳,出以眷引夏兵邀擊絜,禽之以獻於夏;勤戰死。〔會,工外翻。夏,戶雅翻。〕嗣以屈亡二將,〔將,即亮翻。〕欲誅之;既而赦之,使攝幷州刺史。屈到州縱酒廢事,嗣積其前後罪惡,檻車徵還,斬之。〔魏主嗣之入立也,屈子磨渾有功焉;屈恃之而驕。積其惡而誅之,非所以保功臣之門也。〕

    十一月,魏主嗣遣使請昏於秦,〔使,疏吏翻。〕秦王興許之。

    是歲,以敦煌索邈爲梁州刺史,〔郭,徒門翻。索,昔各翻。〕苻宣乃還仇池。〔苻宣入漢中,見一百十一四卷元年。〕初,邈寓居漢川,與別駕姜顯有隙,凡十五年而邈鎮漢川;顯乃肉袒迎候,邈無慍色,〔慍,於問翻。〕待之彌厚。退而謂人曰:「我昔寓此,失志多年,若讎姜顯懼者不少。〔少,詩沼翻。〕但服之自佳,何必逞志!」於是闔境聞之皆悅。〔鞠羨之安東萊亦若是而已。世人修怨以致禍者,由不知此道也。〕

    十年〔(甲寅、四一四)〕

    ①春,正月,辛酉,魏大赦,改元神瑞。

    辛巳,魏主嗣如紊畤;〔畤,音止。〕二月,戊戌,還平城。

    ②夏王勃勃侵魏河東蒲子。

    ③庚戌,魏主嗣如豺山宮。

    ④魏幷州刺史婁〔【嚴:「婁」改「樓」。】〕伏連襲殺夏所置吐京護軍及其守兵。〔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有匹婁氏,後改爲婁氏。去年,夏破拓跋屈,因置守兵於吐京。〕

    ⑤司馬休之在江陵,頗得江、漢民心。子譙王文思在建康,〔文思,休之長子也。譙王尚之死於桓玄之難,帝反正,以文思嗣國。〕性兇暴,好通輕俠;太尉裕惡之。〔好,呼到翻。惡,烏路翻。〕三月,有司奏文思擅捶殺國吏,〔捶,止橤翻。〕詔誅其黨而宥文思。休之上疏謝罪,請解所任,不許。裕執文思送休之,令自訓厲,意欲休之殺之;休之但表廢文思,並與裕書陳謝。裕由是不悅,〔爲後裕伐休之張木。〕以江州刺史孟懷玉兼督豫州六郡以備之。〔豫州六郡,宣城、襄城、淮南、廬江、安豐、歷陽也。〕

    ⑥夏,五月,辛酉,魏主還平城。

    ⑦秦後將軍斂成討叛羌,爲羌所敗,〔敗,補邁翻。〕懼罪,出奔夏。

    ⑧秦王興有疾。妖賊李弘與氐仇常反於貳城,〔妖,於驕翻。〕興輿疾往討之,斬常,執弘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⑨秦左將軍姚文宗有寵於太子泓,廣平公弼惡之,〔惡,烏路翻。〕誣文宗有怨言;秦王興怒賜文宗死,於是羣臣畏弼側目。弼言於興,無不從者;以所親天水尹衝爲給事黃門侍郎,唐盛爲治書侍御史,〔治,直之翻;下同。〕興左右掌機要者,皆其黨也。右僕射梁喜、侍中任謙、京兆尹尹昭承間言於興曰:「父子之際,人所難言;然君臣之義,不薄於父子,〔任,音壬。間,古莧翻。父子、君臣,皆人之大倫,故云然。〕故臣等不得默然。廣平公弼,潛有奪嫡之志,階下寵之太過,假其威權;傾險無賴之徒輻湊附之。道路皆言陛下將有廢立之計,信有之乎﹖」興曰:「豈有此邪!」喜等曰:「苟無之,則陛下愛弼,適所以禍之;願去其左右,〔去,羌呂翻。〕損甚,威權,如此,非特安弼,乃所以安宗廟、社稷。」興不應。大司農寶〔【章:甲十一行本「寶」作「竇」;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溫、司徒左長史王弼皆密疏勸興立弼爲太子,興雖不從,亦不責也。

    興疾篤,弼潛聚衆數千人,謀作亂。姚裕遣使以弼逆狀告諸在藩鎮使,〔使,疏吏翻。〕於是姚懿治兵於蒲阪,鎮東將軍豫州牧洸治兵於汳陽,〔懿、洸,皆興子也。治,直之翻。洸,姑黃翻。〕平西將軍諶治兵於雍,〔諶,氏壬翻。雍,於用翻。〕皆欲赴長安討弼。會興疾瘳,〔瘳,且留翻。〕見羣臣,徵虜將軍劉羌泣以告興。梁喜、尹昭請誅弼,且曰:「苟陛下不忍殺弼,亦當奪其權任。」興不得已,免弼尚書令,使以將軍、公還第。〔弼爲大將軍,封廣平公。〕懿等各罷兵。

    懿洸、諶與姚宣皆入朝,使裕入白興,求見,〔朝,直遙翻。見,賢遍翻;下同。〕興曰:「汝等正欲論弼事耳,吾已知之。」裕曰:「弼苟有可論,陛下所宜垂聽;若懿等言非是,便當寘之刑辟,〔闢,毗亦翻。〕柰何逆拒之!」於是引見懿等於諮議堂。宣流涕極言,興曰:「吾自處之,〔處,昌呂翻;下同。〕非汝曹所憂。」撫軍東曹屬姜鵓上疏曰:廣平公弼,釁成逆着,道路皆知之。昔文王之化,刑于寡妻;〔詩思齊曰:刑于兄弟。〕今聖朝之亂,起自愛子,雖欲含忍掩蔽,而逆黨扇惑不已,弼之亂心何由可革!宜斥散兇徒,以絕禍端。」興以鵓表示梁喜曰:「天下人皆以吾兒爲口實,〔孔安國曰:口實,謂常不去口。〕將何以處之﹖」喜曰:「信如鵓言,陛下宜豐裁決。」興默然。〔史言姚興不聽臣子之言,養成泓、弼爭或之禍。〕

    ⑩唾契汗、乙弗等部皆叛南涼,〔契,欺訖翻。汗,何干翻。北史曰:乙弗國有契翰一部,風俗亦同。杜佑曰:乙弗敵,後魏聞焉,在吐谷渾北衆有萬餘落,風俗與吐谷渾同,然不識五穀,唯食魚與蘇子。蘇子狀若中國枸杞子,或赤或黑。西有栔翰一部,風俗亦同。〕南涼王傉檀欲討之。邯川護軍孟愷諫曰:〔邯,戶甘翻。〕「今連年饑饉,南逼熾盤,北逼蒙遜,百姓不安。遠征雖克,必有後患;不如與熾盤結盟通糴,慰無雜部,足食繕兵,俟時而動。」傉檀不從,謂太子虎臺曰:「蒙遜近去,不能猝來;旦夕所慮,唯在熾盤。然熾盤兵少易御,汝謹守樂都,〔少,詩沼翻。易,以豉翻。樂,音洛;下同。〕吾不過一月必還矣。」乃帥騎七千襲乙弗,〔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大破之,獲馬牛羊四十餘萬。

    河南王熾盤聞之,欲襲樂都,羣臣鹹以爲不可。太府主簿焦襲曰:「傉檀不顧近患而貪遠利,〔近患,謂蒙遜、熾盤;遠利,謂乙弗。〕我今伐之,絕其西路,〔樂都之西路,此傉檀自乙弗還癯都路也。〕使不得還救,則虎臺獨守窮城,可坐禽也。此天亡之時,必不可失。」熾盤從之,帥步騎二萬襲樂都。虎臺憑城拒守,熾盤四面攻之。

    南涼撫軍從事中郎尉肅言於虎臺曰:「外城廣大難守,殿下不若聚國人守內城,〔國人,謂鮮卑禿髮之種落。〕肅等帥晉人拒戰於,雖有不捷,猶足自存。」虎臺曰:「熾盤小賊,旦夕當走,卿何過慮之深!」虎臺疑晉人有異心,〔夷人謂華人爲晉人。〕悉召豪望有謀勇諸閉之於內。孟愷泣曰:「熾盤乘虛內侮,國家危於累卵。愷等進欲報恩,退顧妻子,人思效死,而殿下乃疑之如是邪!」虎臺曰:「吾豈不知君之忠□,懼餘人脫生慮表,以君等安之耳。」

    一夕,城潰,熾盤入樂都,遣平遠將軍捷虔帥騎五千追傉檀,以鎮南將軍謙屯爲都督河右諸軍事、涼州刺史,鎮樂都;〔捷虔、謙屯,皆乞伏種。〕禿髮赴單爲西平守,鎮西平,以趙恢爲廣武太守,鎮廣武;曜武將軍王基爲晉興太守,鎮浩亹;〔浩亹,音誥門。〕徙虎臺及其文武百姓萬餘戶於枹罕。〔枹,音膚。〕赴單,烏孤之子也。

    河間人褚匡言於燕王跋曰:「陛下龍飛遼、碣,舊鄰族黨,傾首朝陽,〔言日生於東,猶馮跋興於遼、碣也。其族黨在長樂者,傾首而東望之。碣,其謁翻。〕以日爲歲,請往迎之。」跋曰:「道路數千裏,復隔異國,如何可致﹖」〔復,扶又翻。〕匡曰:「章武臨海,〔跋之先,長樂信都人,而章武郡則晉釮漢勃海郡所置也。自信都至章武,可以浮海至遼西。〕舟楫可通,出於遼西臨渝,不爲難也。」〔臨汽縣,漢屬遼西郡。師古曰:渝,音喻。水經曰:碣石在縣南。〕跋許之,以匡爲遊擊將軍、中書侍郎,厚資遣之。匡與跋從兄買、從弟睹〔從,才用翻。〕自長樂帥五千餘戶歸於和龍,〔漢高帝置信都郡,景帝二年爲廣川國,明帝更名樂成,安帝改日安平,晉改曰長樂。樂,音洛。帥,讀曰率。〕契丹、庫莫奚皆降於燕。〔契,欺訖翻,又音喫。降,戶江翻。〕跋署其大人爲歸善王。跋弟丕避亂在高句麗,〔句,如字,又音駒。麗,力知翻。〕跋召之,以爲左僕射,封常山公。

    柔然可汗斛律將嫁女於燕,〔可,從刊人聲。汗,音寒。〕斛律兄子步鹿真謂斛律曰:「幼女遠嫁憂思,請以大臣樹黎等女爲媵。」〔媵,以證翻。〕斛律不許。步鹿真出,謂樹等曰:「斛律欲以汝女爲媵,遠適他國。」樹黎恐,與步鹿真謀使勇士夜伏於斛律穹廬之後,伺其出而執之,與女皆送於燕,〔伺,相吏翻。〕立步鹿真爲可汗而相之。〔相,息亮翻。〕

    初,社侖之徙高車也,〔事見一百十二卷元興元年。侖,盧昆翻。〕高車人叱洛侯爲之鄉導以並諸部,〔鄉,讀日向。〕社侖德之,以爲大人。步鹿真與社侖之子社拔共至叱洛侯家,淫甚少妻,妻告步鹿真曰:「叱洛侯欲奉大檀爲主。」大檀者,社侖季父僕渾之子也,領別部鎮西道,素得衆心。止鹿真歸而發兵圍叱洛侯,叱洛侯自殺。遂引兵襲大檀,大檀逆擊,破之,執步鹿真及社拔,殺之,自立爲可汗,號牟汗紇升蓋可汗。〔魏收曰:魏言制勝也。〕

    斛律至和龍,燕王跋賜斛律爵上谷侯,館之遼東,待以客禮,納其女爲昭儀。斛律上書請還其國,跋曰:「今棄國萬里,又無內應,若以重兵相送,則饋運難繼,兵少則不足成功,〔少,詩沼翻。〕如何可還﹖」斛律固請,曰:「不煩重兵,願給三百騎,送至敕勒國,人必欣然來迎。」跋乃遣單于前輔萬陵帥騎三百送之。〔騎,奇寄翻。單,音蟬帥,讀曰率;下同。〕陵憚遠役,玉黑山,〔黑山在唐振武之北塞外,即殺胡山也。〕殺斛律而還。大檀亦遣使獻馬三千匹、羊萬口於燕。〔使,疏吏翻。〕

    六月,泰山太守劉研等帥流民七千餘家、河西胡酋劉遮等帥等部落萬餘家,皆降於魏。〔酋,慈由翻。降,戶江翻。〕

    戊申,魏主嗣如豺山宮;丁亥,還平城。

    樂都之潰也,南涼安西將軍樊尼自西平奔告南涼王傉檀,傉檀謂其衆曰:「今妻子皆爲熾盤所虜,退無所歸,卿等能與吾藉乙弗之資,取契汗以贖妻子乎﹖」〔契,期訖翻。汗,音寒。〕乃引兵西;衆多逃還,傉檀遣鎮北將軍段苟追之,苟亦不還。於是將士皆散,唯樊尼與中軍將軍紇勃,後軍將軍洛肱、散騎侍郎陰利鹿不去,〔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傉檀曰:「蒙遜、熾盤昔皆禾質於吾,〔蒙遜稱臣於利鹿孤,見一百□一二卷降安五年;熾盤父子歸利鹿孫,見一百一十一卷四夫。質,之日翻。〕今而歸去,不亦鄙乎!四海之廣,無所容身,何其痛也!與其聚而同死,不若分而或全。樊尼,吾長兄之子,〔樊尼蓋烏孤之子也。長,知兩翻。〕宗部所寄;吾衆在北者戶垂一萬,蒙遜方招懷士民,存亡繼絕,汝其從之;紇勃、洛肱亦與尼俱行。〔紇,戶骨翻。〕吾年老矣,所適不容,寧見妻子而死!」遂歸於熾盤,唯陰利鹿隨之。傉檀謂利鹿曰:「吾親屬皆散,卿何獨留﹖」利鹿曰:「臣老母在家,非不思歸;然委質爲臣,忠孝之道,難以兩全。臣「不才,不能爲陛下泣血求救於鄰國,〔爲,於僞翻。〕敢離左古乎!」〔離,力智翻。〕傉檀嘆曰:「知人固未易。〔易,以豉翻。〕大臣親戚皆棄我去,今日忠義終始不虧者,唯卿一人而已!」

    傉檀諸城皆降於熾盤,〔降,戶江翻。〕獨尉賢政屯浩亹,〔浩亹,音告門。〕固守不下。熾盤遣人謂之曰:「樂都已潰,卿妻子皆在吾所,獨守一城,將何爲也﹖」賢政曰:受涼王厚恩,爲國藩屏。〔屏,必郢翻。〕雖知樂都己陷,妻子爲禽,先歸獲賞,後順受誅;然不知主上存亡,〔主上,謂傉檀也。〕未敢歸命;妻子小事,豈足動心!若貪一時之利,忘委付之重者,大王亦安用之!」熾盤乃遣虎臺以手書諭之,賢政曰:「汝爲儲副,不能盡節,面縛於人,棄父忘君,墮萬世之業,〔墮,讀曰隳。〕賢政義士,豈效汝乎!」聞傉檀至左南,乃降。〔闞駰十三州志曰:左南城在金城白土縣東六十里。晉志:張氏置晉興郡,右南縣屬焉。是縣蓋亦長氏所置也。〕

    熾盤聞傉檀至,遣使郊迎,待以上賓之禮。〔使,疏吏翻。〕秋,七月,熾盤以傉檀爲驃騎大將軍,賜爵左南公,〔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南涼文武,依才銓敘。歲餘,熾盤使人鴆傉檀;左右請解之,傉檀曰:「吾病豈宜療邪!」遂死,諡曰景王。〔載記曰:禿髮烏孫至傉檀三世,十九年而滅。〕虎臺亦爲熾盤所殺。傉檀子保周、賀,俱延子覆龍,利鹿孤孫副周,烏孤孫承揼,皆奔河西王蒙遜,久之,又奔魏。魏以保周爲長掖王,覆龍爲酒泉公,賀西平公,副周永平公,承揼昌松公。魏主嗣愛賀之才,謂曰:』卿之先與朕同源,賜姓源氏。」〔爲源氏昌大於魏張本。〕

    八月,戊子,魏主嗣遣馬邑侯陋孫使於秦,辛丑,遣謁者於什門使於燕,悅力延使於柔然。〔使,疏吏翻。〕於什門至和龍,不肯入見曰:「大魏皇帝有詔,須馮王出受,然後敢入。」燕不跋使人牽逼令入;什門見跋不拜,跋使人按其項,什門曰:「馮王拜受詔,吾自以賓主玫敬,何苦見逼邪!」跋怒,留什門不遣,什門數衆辱之。左右請殺之,跋曰:「彼各爲其主耳。〔數,所角翻。爲,於僞翻。〕乃幽執什門,欲降之,什門終不降。〔降,戶江翻。〕久之,衣冠弊壞略盡,蟣蝨流溢;跋遺之衣冠,〔遺,於季翻。〕什門皆不受。

    魏主嗣以博士王諒爲平南參軍,使以平南將軍、相州刺史尉太真書與太尉裕相聞。太真,古真之弟也。

    九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河南王熾盤複稱秦王,置百官。〔熾盤嗣位,自河南王;今並南涼,複稱秦王。〕

    燕主跋與夏連和,夏王勃勃遣御史中丞烏洛孫如燕麘盟。〔春秋之時,列國釋仇通子,兩君不及相見而盟,必使其臣麘盟。左傳:陳五父如鄭麘盟是也。杜預曰:麘,臨也。〕

    十一月,壬午,魏主嗣遣使者巡行諸州,〔行,下孟翻。〕校閱守宰資財,〔守,式又翻。〕非家所齎,悉簿爲贓。

    西秦王熾盤立妃禿髮氏爲後。〔妃,傉檀之女也。〕

    十一月,丙戌朔,柔然可汗大檀侵魏;丙申魏主嗣北擊之。大檀走,遣奚斤等追之,遇大雪,士卒凍死及墮指者什二三。

    河內入司馬順宰自稱晉王,魏人討之,不克。

    燕遼西公素弗卒,燕王跋比葬七臨之。〔古者大臣卒,君三臨其喪。比,必寐翻,及也。〕

    是歲,司馬國璠兄弟聚衆數百潛渡淮,夜入廣陵城。〔祗傳曰:自北徐州渡淮。璠,孚袁翻〕青州刺史檀祗領廣陵相,國璠兵直上聽事,〔上,時掌翻。聽,讀伯廳。〕祗驚出,將御之,被射傷而入,〔射,而亦翻。〕謂左右曰:「賊乘闇得入,欲掩我不備;但擊五鼓,彼懼曉,必走矣。」左右如其言,國璠兵果走。〔【章:甲十一行本「走」下有「追殺百餘人」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國璠之擾淮,至是十年矣。〕

    魏博士祭酒崔浩爲魏主嗣講易及洪範,〔爲,於僞翻。〕嗣因問浩天文、術數;浩佔決多驗,由是有寵,凡軍國密謀皆預之。

    夏王勃勃立夫人梁氏爲王后,子踭爲太子;〔踭,古回翻。〕封子延爲陽平公,昌爲太原公,倫爲酒泉公,定爲平原公,漢爲河南公;安爲中山公。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一十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三十九〔起旃蒙單閼(乙卯),盡柔兆執徐(丙辰),凡二。〕

    安皇帝壬

    義熙十一年〔(乙卯、四一四)〕

    ①春,正月,丙辰,魏主嗣還平城。〔至自伐柔然也。〕

    ②太尉裕收司馬休之次子文寶、兄子文祖、並賜死;發兵擊之。詔加裕黃鉞,領荊州刺史。庚午,大赦。

    ③丁丑,以吏部尚書謝裕爲尚書左僕射。

    ④辛巳,太尉裕發建康。以中軍將軍劉道憐監留府事,〔監,工銜翻。〕劉穆之兼右僕射;事無大小,皆決於穆之。又以高陽內史劉鍾領石頭戌事,屯冶亭。〔冶亭,今謂之東冶亭,在半山寺後。自建康東門往蔣山,至此半道,因以爲名。王安石詩:「遙望鐘山岑,因知冶城路。」陵遊曰:今日天慶觀在冶城山之麓。〕休之府司馬張裕、南平太守檀範之聞之,皆逃歸建康。〔守,式又翻。〕裕,卲之兄也。〔張卲見一百十五卷年。〕雍州刺史魯宗之自疑不爲太尉裕所容,〔雍,於用翻。〕與其子竟陵太守軌起兵應休之。二月,休之上表罪狀裕,勒兵拒之。

    裕密書招休之府錄事參軍南陽韓延之,延之復書曰:「承親帥戎馬,遠履西畿,〔周禮:王畿千里之外曰侯畿、甸畿、男畿、採畿、衛畿、蠻畿、鎮畿、蕃畿。謂之畿者,責以共王稅貢爲職。韓延之以荊楚爲西畿,取此義。帥,讀曰率。〕闔境士庶,莫不惶駭。辱疏,知以譙王前事,良增嘆息。司馬平西體國忠貞,〔休之爲平西將軍,故稱之款懷待物。以公有匡復之動,家國蒙賴,推德委誠,每事詢仰。譕王往以微事見劾,猶自表遜位;〔事見上捲上年。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況以大過,而當嘿然邪!前已揋奏廢之,所不盡者命耳。推寄相與,正當如此;〔推寄,謂推心置人腹中也。〕而遽興兵甲,所謂『欲加之罪,其無辭乎!』〔左傳晉大夫裏克之言。〕劉裕足下,海內之人,誰不見足不此心,而復欲欺誑國士!〔誑,居況翻。〕來示雲『處懷期物,自有由來』,〔復,扶又翻。處,昌呂翻;下同。〕今伐人之君,啖人以利,真可謂『處懷期物,自有由來』者乎!〔啖,土濫翻,又土覽翻。〕劉藩死於閶闔之門,諸葛斃於左右之手;〔劉藩事見上卷八年;諸葛事見九年。〕甘言詫方伯,襲之以輕兵;〔謂襲劉毅也。事見上卷八年。詫,醜亞翻。〕遂使席上靡款懷之士,閫外無自信諸侯,以是爲得算,良可恥也!貴府將佐及朝廷賢德,寄命過日。〔將,即亮翻。朝,直遙翻。〕吾誠鄙劣,嘗聞道於君子,以平西之至德,寧可無授命之臣之!必未能自投虎口,比跡郗僧施之徒明矣。〔郗僧施事見上卷八年。郗,醜之。〕假令天長喪亂,九流渾濁,〔太史談序九流。班固曰: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曆紀成敗禍福古令之道,此人君南面之術也。法家者流,蓋出於理官,信賞必罰,以輔禮制。陰陽家者流,蓋出於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名家者流,蓋出於禮官,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墨家者流,蓋出於清廟之守。茅屋、採椽,是以貴儉;養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尚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從橫家者流,蓋出於行人之官。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農家者流,蓋出於農稷之官。皆六經之支與流裔,有益於治道,而火能無弊,使其渾濁,則無所取衷矣。長,知兩翻。喪息浪翻。〕當與臧洪遊於地下,〔臧洪事見六十一卷漢獻帝興平二年。〕不復多言。」〔復,扶又翻。〕名其子曰翹,以示不臣劉氏。

    ⑤琅邪太守劉郎帥二千餘家降魏。〔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庚子,河西胡劉雲等帥數萬戶降魏。

    ⑦太尉裕使參軍檀道濟、朱超石將步騎出襄陽。〔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超石,齡石之弟也。江夏太守劉虔之將兵屯三連,〔夏,戶雅翻。〕立橋聚糧以待道濟等,積日不至。魯軌擊虔之,殺之。裕使其伲振威將軍東海徐逵之統參軍蒯恩、王允之、沈淵子爲前鋒,出江夏口。〔水經:江水過江陵城南,又東至華容縣西,夏水出焉;又東過公安縣北,又東左合子夏口。注云:江水左迤北出,通於夏水,故曰子夏也。蒯,苦怪翻。〕逵之等與魯軌戰於破耱,兵敗,逵之、允之、潚子皆死,獨蒯恩勒兵不動。〔蒯,苦怪翻。〕軌乘勝力攻之,不能克,乃退。淵子,林子之兄也。

    裕軍於馬頭,〔據水經注,馬頭岸在大江之南,北對江陵之江津戌。〕聞逵之死,怒甚;三月,壬午,帥諸將濟江。魯軌、司馬文思將休之兵四萬,臨峭岸置陳,〔峭,七笑翻。陳,讀曰陣。〕軍士無能登者。裕自被甲欲登,〔被,皮義翻。〕諸將諫,不從,怒愈甚。太尉簿謝晦前抱持裕,裕抽劍指晦曰:「我斬卿!」晦曰:「天下可無晦,不可無公!」〔此裕所謂晦頗識機變者也。〕建武將軍胡藩領遊兵在江津,裕呼藩使登,藩有疑色。裕命左右錄來,欲斬之。〔錄,收也。〕藩顧曰:正吹擊賊,不得奉教!」乃以刀頭穿岸,劣容足指,騰之而上;〔劣,少也。上,時掌翻。〕隨之者稍多。既登岸,直前力戰。休之兵不能當,稍引卻。〔當胡藩之初登也,精騎數十可以制之,休之之兵不動,故得以直前力戰,又人心素懾服裕,故藩既進而不能當也。〕裕兵因而乘之,休之兵大潰,遂克江陵。休之、宗之俱北走,軌留石城。裕命閬中侯下邳趙倫之、太尉參軍沈林子攻之;遣武陵內史王鎮惡以舟師追休之等。

    有羣盜數百夜襲冶亭,京師震駭;劉鍾討平之。

    ⑧秦廣平公弼譖姚宣於秦王興,〔去年宣入朝,力言弼罪,弼銜而譖之。〕宣司馬權丕至長安,興責以不能輔導,將誅之;丕懼,誣宣罪惡以求自免。興怒,遣使就杏城收宣下獄,命弼將三萬人鎮秦州。〔下,遐稼翻。將,即亮翻;下同。〕尹昭曰:「廣平公與皇太子不,平今握強兵於外,陛下一旦不諱,社稷必危。『小不忍,亂大謀』,〔論語載孔子之言。〕陛下之謂也。」興不從。

    ⑨夏王勃勃攻秦杏城,拔之,執守將姚逵,坑士卒二萬人。秦王興如北地,遣廣平公弼及輔國將軍斂曼嵬向新平,與還長安。

    ⑩河西王蒙遜攻西秦廣武郡拔之。西秦王熾盤遣將軍乞伏魋尼寅邀蒙遜於浩亹,蒙遜擊斬之;〔浩亹,音告門。〕又遣將軍折斐等帥騎一萬據勒姐嶺,〔闞駰志,公城安夷縣東有勒姐河,與金城河合。勒姐嶺蓋勒姐河所出之山也。漢時,勒姐羌居之,因以爲名。姐,子也翻,又音紫。〕蒙遜擊禽之。

    河西飢胡相聚於上黨,推胡人白亞慄斯爲單于,〔單,音蟬。〕改元建平。以司馬順宰爲謀主,〔順宰起兵,見上卷二年。〕寇魏河內。夏,四月,魏主詞命公孫表等於討之。〔將,即亮翻;下同。〕

    青、冀二州刺史劉敬宣參軍司馬道賜,宗室之疏屬也。聞太尉裕攻司馬休之,道賜與同府闢閭道秀、〔道賜與道秀俱爲敬宣僚屬,故曰同府。〕左右小將王猛子謀殺敬宣,據廣固以應休之。乙卯,敬宣召道秀,屏人語,〔屏,必郢翻。〕左右悉出戶。猛子逡巡在後,取敬宣備身刀殺敬宣。文武佐吏實時討道賜等,皆斬之。

    己卯,魏主嗣北巡。

    西秦王熾盤子元基自長安筄歸,〔雲基蓋從熾盤入秦以朝,因留長安也。〕熾盤以爲尚書左僕射。

    五月,丁亥,魏主嗣如大寧。

    趙倫之、沈林子破魯軌於石城,司馬休之、魯宗之救之不及,遂與軌奔襄陽,宗之參軍李應之閉門不納。甲午,休之、宗之、軌及譙王文思、新蔡王道賜、〔此又一司馬道賜也。新蔡王晃以武陵王晞事廢,後以道賜襲爵。〕梁州刺史馬敬、南陽太守魯範俱奔秦。宗之素得士民心,爭爲之衛送出境。王鎮惡等追之,盡境而還。〔不敢窮兵追之,懼出境而遇伏也。〕

    初,休之等求救於秦、魏,秦徵虜將軍姚成王及司馬國璠引兵至南陽,〔璠,孚袁翻。〕魏長孫嵩至河東,聞休之等敗,皆引還。休之至長安,秦王興以爲揚州刺史,使侵擾襄陽。侍御史唐盛言於興曰:「據符讖之文,司馬氏當復得河、洛。〔讖,楚譖翻。〕今使休之擅兵於外,猶縱魚於潚也;不如以高爵厚禮,留之京師。」興曰:「昔文王卒免羑里,〔紂囚文王於羑里,既而釋之。復,扶又翻。卒,子恤翻。〕高祖不斃鴻門,〔見九卷漢高祖元年。〕苟天命所在,誰能違之!脫如符讖之言,留之適足爲害。」遂遣之。〔史言姚興知命。〕

    詔加太尉裕太傅、揚州牧,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朝,直遙翻。〕以兗、青二州刺史劉道憐爲都督荊.湘.益.秦.寧.梁.雍七州諸軍事、驃騎將軍、荊州刺史。〔雍,於用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道憐貪鄙,無才能,裕以中軍長史晉陵太守謝方明爲驃騎長史、南郡相,道憐府中衆事皆諮決於方明。方明衝之子也。〔謝衝,奕之從子。方明,裕之從祖弟也。〕

    益州刺史朱齡石遣使詣河西王蒙遜,〔使,疏吏翻。〕諭以朝廷威德。蒙遜遣舍人黃迅詣齡石,且上表言:「伏聞車騎將軍裕欲清中原,願爲右翼,驅除戎虜。」

    夏王勃勃遣御史中丞烏洛孤與蒙遜結盟,蒙遜遣其弟湟河太守漢平蒞盟於夏。〔夏,戶雅翻。〕

    西秦王熾盤率衆三萬襲湟河,沮渠漢平拒之,遣司馬隗仁夜出擊熾盤,破之。〔沮,子餘翻。隗,五罪翻,熾,昌志翻。〕熾盤將引去,漢平長史焦昶、將段景潛召熾盤,熾盤復攻之;〔昶,醜兩翻。復,扶又翻。〕昶、景因說漢平出降。〔說,輸芮翻。降,戶江翻;下同。〕仁勒壯士百餘據南門樓,三日不下,力屈,爲熾盤所禽。熾盤欲斬之,散騎常侍武威段暉諫曰:「仁臨難不畏死,〔散,悉亶翻。騎,奇寄翻。難,乃旦翻。〕忠臣也,宜宥之以厲事君。」乃囚之。熾盤以左衛將軍匹達爲湟河太守,擊乙弗窟幹,降其三千餘戶而歸。以尚書右僕射出連虔爲都督嶺北諸軍、〔嶺北,洪池嶺北也。〕涼州刺史;以涼州刺史謙屯爲鎮軍大將軍、河州牧。隗仁在西秦五年,段暉又爲之請,〔史書武威段暉,以別南燕之段暉也。又爲,於僞翻。〕熾盤免之,使還姑臧。

    戊午,魏主嗣行如濡源,遂至上谷、涿鹿、廣寧;〔涿鹿縣,漢屬上谷郡,晉分屬廣寧郡。魏土地記:下洛縣東南六十里有涿鹿城,西北百三十里有大寧城,即漢廣寧縣也。蓋在唐嬀州界。濡,乃官翻。〕秋,七月,癸未,還平城。

    西秦王熾盤以秦州刺史曇達爲尚書令,〔曇,徒含翻。〕光祿勳王松壽爲秦州刺史。

    辛亥晦,日有食之。

    八月,甲子,太尉裕還建康,固辭太傅、州牧,其餘愛命。以豫章公世子義符爲兗州刺史。

    丁未,謝裕卒;以劉穆之爲左僕射。

    九月,己亥,大赦。

    魏比歲霜旱,〔比,毗至翻。〕雲、代之民多飢死。〔雲、代,雲中、代郡二郡之地。〕太史令王亮、蘇坦言於魏主嗣曰:「按讖書,魏當都鄴,可得豐樂。」〔樂,音洛。〕嗣以問羣臣,博士祭酒崔浩、特進京兆周澹曰:〔澹,徒覽翻。〕「遷都於鄴,可以救今年之飢,非久長之計也。山東之人,以國家居廣漢之地,〔「廣漢」,據北史崔浩傳作「廣漠」,當從之。漠,大也。〕謂其民畜無涯,號曰『牛毛之衆』。今留兵守舊都,〔謂平城也。〕分家南徙,不能漢諸州之地,參居郡縣,情見事露,〔見,賢遍翻。〕恐四方皆有輕侮之心;且百姓不便水土,疾疫死傷者必多。又,舊都守兵既少,〔少,詩沼翻;下同。〕屈丐、柔然將有窺窬之心,舉國而來,雲中、平城必危,朝廷隔恆、代千里之險,〔自恆山至代,有飛之口、倒馬之關,夏屋、廣昌、五回之險。〕難以赴救,此則聲實俱損也。今居北方,假令東有變,我輕騎南下,布濩林薄之間,〔騎,奇寄翻。濩,胡故翻。郭璞曰:布濩,猶布露也。毛晃曰:布濩,流散也;草叢生曰薄。〕孰能知其多少!百姓望塵懾服,此國家所以威制諸夏也。〔懾,之涉翻。夏,戶雅翻。〕來春草生,湩酪將出,〔湩,勇翻,又多貢翻,孔汁也。酪,歷各翻,孔漿也。西漢太僕屬官有挏馬。應劭曰:主孔馬取其汁,挏治之,味酢可飲,因以各官。如淳曰:主乳馬以韋革爲夾兜,受數鬥,盛馬乳,挏取其上肥,因名挏馬。今梁州名馬酪爲馬酒。師古曰:挏,音徒孔翻。〕兼以菜果,得及秋熟,則事濟矣。」嗣曰:「今倉廩空竭,既無以待來秋,若來秋又飢,將若之何﹖」對曰:「宜簡飢貧之戶,使就食山東;若來秋復飢,當更圖之,〔復,扶又翻。〕但方今不可遷都耳。」嗣悅曰:「唯二人與朕意同。」乃簡國人尤貧者詣山東三州就食,〔拓跋氏起於漠北,統國三十六,姓九十九。道武既並中原,徙其豪桀於雲、代,與北人雜居,以其北來部落爲國人。山東二州,定、相、冀也。〕遣左部尚書代人周幾帥衆鎮魯口以安集之。〔魏初,四方四維置八部大人,分東、西、南、北、左、右、前、後,後,又置八部尚書。魏書官氏志:拓跋鄰以次兄爲普氏,後改爲周氏。蓋魏建代都,周幾遂爲代人。帥,讀曰率。〕嗣躬耕藉田,且命有司勸課農桑;明年,大熟,民遂富安。

    夏赫連建將兵擊秦,執平涼太守姚軍〔【章:甲十一行本「軍」作「周;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都,〔將,即亮翻。〕遂入新平。廣平公弼與戰於龍尾堡,〔劉昫地理志:鳳翔府岐山縣,唐武德七年,移治龍尾城。〕禽之。

    秦王興藥動。廣平公弼稱疾不朝,〔朝,直遙翻。〕聚兵於第。興聞之,怒,收弼黨唐盛、孫玄等,殺之。太子泓請曰:「臣不肖,不能緝諧兄弟,〔緝,當作輯。〕使至於此,皆臣之罪也。若臣死而國家安,願賜臣死;若陛下不忍殺臣,乞退就藩。」興惻然憫之,召姚贊、梁喜、尹昭、斂曼嵬與之謀,囚弼,將殺之,窮治黨與;〔嵬,五回翻。治,直之翻。〕泓流涕固請,乃並其黨赦之。汐待弼如初,無忿恨之色。

    魏太史秦:「熒惑在匏瓜中,〔據晉書天文志:匏瓜在天津之南,天漢分流夾之。張淵觀象賦注曰:匏瓜五星在麗珠北,天津九星在匏瓜北。〕忽亡不知所在,於法當入危亡之國,先爲童謠妖言,然後行其禍罰。〔法,謂推佔之常法。妖,於驕翻。〕魏主嗣召名儒十餘人使與太史議熒惑所詣。崔浩對曰:「按春秋左氏傳:『神降於莘』,以其至之日推知其物。〔浩蓋據春秋左氏外傳也。外傳曰:「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於莘,王問於內史過。對曰:『其丹朱乎。』王曰:『其誰受之﹖』對曰:『在虢土。』王曰:『虢其幾何﹖』對曰:『昔堯臨以五。今其冑見。神之見也,不過其物。若由是觀之,不過五年。』十九年,晉取虢。」傳,直戀翻。〕庚午之夕,辛未之朝,天有陰雲;熒惑之亡,當在二日。庚之與午,皆主於秦;辛爲西夷。〔晉書天文志:自東井十六度至柳八度爲鶉首,於辰在未,秦之分野。自柳九度至張十二度爲鶉火,於辰在午,周之分野。時姚秦兼有關洛之地,故云皆主於秦。庚、辛西於也,故爲西夷。〕今姚興據長安,熒惑必入秦矣。」衆皆怒曰:「天上失星,人間安知所詣!」浩笑而不應。後八十餘曰,熒惑出東井,留守句己,久之乃去。〔新唐書天文志曰:「去而復來,是謂句己。」晉書天文志曰:「熒惑爲亂,爲賊,爲疾,爲喪,爲飢,爲兵,所居國受殃。環繞鉤己,芒角動搖變色,乍前乍後,乍左乍右,其殃愈甚。句,曰鉤。鉤己,謂環繞而行如鉤,又成己字也。〕秦大旱,昆明池竭,童謠訛言,〔徒歌謂之謠。〕國人不安,間一歲而秦亡。衆乃服浩之精妙。

    冬,十月,壬子,秦王興使散騎常侍姚敞等送其女西平公主於魏,〔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下同,〕魏主嗣以後禮納之;鑄金人不成,〔魏立嗣、立後,皆鑄金人以卜之。〕乃以爲夫人,而寵遇甚厚。

    辛酉,魏主嗣如沮洳城;〔沮,將豫翻。洳,呂庶翻。沮洳,漸溼之地。北方地高燥,此城蓋以下溼而得名。〕癸亥,還平城。十一月丁亥,復如豺山宮;〔復,扶又翻。〕庚子,還。

    西秦王熾盤遣襄武侯曇達等將騎一萬擊南羌彌組、康薄於赤水,降之;〔水經注:赤亭水出南安郡東山赤谷,西流,徑城北,南入渭水。曇,徒含翻。將,即亮翻。姐,子也翻,又音紫。降,戶江翻。〕以王孟保爲略陽太守,鎮赤水。

    燕尚書令孫護之弟伯仁爲昌黎尹,與其弟叱支乙拔皆有才勇,從燕王跋起兵有功,〔謂殺慕容熙時也,事見一百十四卷三年。〕求開府不得,有怨言,跋皆殺之。進護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以慰其心,護怏怏不悅,跋酖殺之。〔怏,於兩翻。〕遼東太守務銀提自以有功,出爲邊郡,怨望,謀外叛,跋亦殺之。〔萬泥、乳陳既死,孫護兄弟及務銀提又誅,馮跋亦少恩矣。〕

    林邑寇交州,州將擊敗之。〔將,即亮翻。敗,補邁翻。〕

    十二年〔(丙辰、四一六)〕

    ①春,正月,甲申,魏主嗣如豺山宮;戊子,還平城。

    ②加太尉裕兗州刺史、都督南秦州,凡都督二十二州;〔二十二州:徐、南徐、豫、南豫、兗、南兗、青、冀、幽、並、司、郢、荊、江、湘、雍、梁、益、寧、交、廣、南秦也。〕以世子義符爲豫州刺史。

    ③秦王興使魯宗之將兵寇襄陽,未至而卒。〔卒,子恤翻。〕其子軌引兵入寇,雍州刺史趙倫之擊敗之。〔雍,於用翻。敗,補邁翻。〕

    ④西秦王熾盤攻秦洮陽公彭利和於漒川,〔洮,土刀翻。漒,其良翻。〕沮渠蒙遜攻石泉以救之。熾盤至沓中,引還。二月,熾盤遣襄武侯曇達救石泉,〔曇,徒含翻。〕蒙遜亦引去。蒙遜遂與熾盤結和親。〔自熾盤滅禿髮氏,與蒙遜爲粌敵,歲歲交兵,令乃結和。〕

    ⑤秦王興如華陰,使太子泓監國,〔華,戶化翻。監,工銜翻。〕人居西宮。〔太子居東宮;西宮,秦王所居也。〕興疾篤,還長安。黃門侍郎尹衝謀因泓出迎而殺之。興至,泓將出迎,宮臣諫曰:〔凡東宮官屬皆曰宮臣。〕「主上疾篤,奸臣在側,〔奸臣謂尹衝等。〕殿下今出,進不得見主上,退有不測之禍。」泓曰:「臣子聞君父疾篤而端居不出,何以自安!」對曰:「全身以安社稷,孝之大者也。」泓乃止。尚書姚沙彌謂尹衝曰:「太子不出迎,宜奉乘輿幸廣平公第;宿衛將士聞乘輿所在,自當來集,〔乘,繩證翻。將,即亮翻。〕太子誰與守乎!且吾屬以廣平公之故,已陷名逆節,將何所自容!今奉乘輿以舉事,乃仗大順,不惟救廣平之禍,吾屬前罪亦盡雪矣。」〔乘,繩證翻。〕衝以興死生未可知,欲隨興入宮作亂,不用少奶之言。

    興入宮,侕太子泓錄尚書事,東平公紹及右衛將軍胡翼度典兵禁中,防制內外。〔紹,興之弟也。〕遣殿中上將軍斂曼嵬收弼第中甲仗,內之武庫。〔晉置殿中將軍,姚秦復有殿中上將軍,使統殿中諸主帥。〕

    興疾轉篤,其妹南安長公主問疾,不應。〔長,知兩翻。〕幼子耕兒出,告其兄南陽公愔曰:「公已崩矣,宜速決計。」愔即與尹衝帥甲士攻端門,〔愔,於今翻。帥,讀曰率。〕斂曼嵬、胡翼度等勒兵閉門拒戰。愔等遣壯士登門,緣屋而入,及於馬道。泓侍疾在諮議堂,太子右衛率姚和都率東宮兵入屯馬道南。愔等不得進,遂燒端門,興力疾臨前殿,賜弼死。禁兵見興,喜躍,爭進赴賊,賊衆驚擾;和都以東宮兵自後擊之,愔等大敗。愔逃於驪山,其黨建康公呂隆奔雍,〔雍,於用翻。〕尹衝及弟泓來奔。興引東平公紹及姚贊梁喜、尹昭、斂曼嵬入內寢,受遺詔輔政。明日,興卒。〔年五十一。考異曰:晉本紀、三十國.晉春秋皆雲義熙十一年二月姚興卒;魏本紀、北史本紀,姚興、姚泓載記皆雲十二年。按後魏書崔鴻傳:太祖天興二年,姚興改號,鴻以爲元年,故晉本紀、三十國.晉春乎凡弘始後事,皆在前一年,由鴻之誤也。〕泓祕不發喪,捕南陽公愔及呂隆大將軍尹元等,皆誅之,乃發喪,即皇帝位,〔泓,字符子,興之長子也。〕大赦,改元永和。泓命齊公恢殺安定太守呂超。〔隆、超,兄弟也,皆黨於弼。齊公恢時鎮安定。〕恢猶豫久之,乃殺之。泓疑恢有貳心,恢由是懼,陰聚兵謀作亂。〔爲後姚恢舉兵張本。〕泓葬興於偶陵,諡曰文桓皇帝,廟號高祖。

    初,興徙李閏羌三千戶於安定。興卒羌酋黨容叛,〔孫愐曰:黨本去聲,今爲上聲,本出西羌。姚秦有將軍黨耐虎,自雲夏后氏之後,爲羌豪。酋,慈由翻;下同。黨,底朗翻。〕泓遣撫軍將軍姚贊討降之,〔降,戶江翻。〕徙其酋豪於長安,餘遣還李開。北地太守毛雍據趙氏塢以叛,〔趙氏塢,孝武太元九年秦主堅擊後秦所屯之地。〕東平公紹討禽之。時姚宣鎮李閏,參軍韋宗聞毛雍叛,說宣曰:「主上新主,威德未着,國家之難,未可量也,〔難,乃旦翻。〕殿下不可不爲深慮。邢望險要,宜徙據之,此霸王之資也。」宣從之,帥戶三萬八千,棄李閏,南保邢望。〔帥,讀曰率。〕諸羌據李閏以叛,東平公紹進討,破之。宣詣絕歸罪,絕殺之。

    ⑥二月,〔【張:「二月」作「三月」。】〕加太尉裕中外大都督。裕戒嚴將伐秦,詔加裕領司、豫三州刺史,以其世子義符爲徐、兗二州刺史。琅邪王德文請啓行戎路,〔詩曰:「雲戎十乘,以先啓行。」行,戶剛翻。〕脩敬山陵;詔許之。

    ⑦夏,四月,壬子,魏大赦,改元泰常。

    ⑧西秦襄武侯曇達等擊秦秦州刺史姚艾於上邽,破之,徙其民五千餘戶於枹罕。〔曇,徒含翻。枹,音膚。〕

    ⑨五月,癸巳,加太尉裕領北雍州刺史。〔晉初置雍州於長安,永嘉之亂,沒於劗、石。苻秦之亂,雍州流民南出樊沔,孝武始於襄陽僑立雍州。今裕欲取長安,故領北雍州刺史,以別襄陽之雍州也。雍,於用翻;下同。〕

    ⑩六月,丁巳,魏主嗣北巡。

    幷州胡數萬落叛秦,入於平陽,推匈奴曹弘爲大單于,〔夕蓋匈奴右賢王曹轂子寅之後,所謂東曹者也。單,音蟬。〕攻立義將軍姚成都於匈奴堡。〔此匈奴種落相率保聚之地,因以爲名。〕徵東將軍姚懿自蒲坂討,執弘,送長安,徙其豪右萬五千落於雍州。〔秦雍州治安定。〕

    氐王楊盛攻秦祁山,拔之,進逼秦州。秦後將軍姚平救之;盛引兵退,平與上邽守將姚嵩追之。〔將,即亮翻。〕夏王勃勃帥騎四萬襲上邽,〔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未至,嵩與盛戰於竹嶺,敗死。〔水經注:籍水歷當亭川,又東南流,與竹嶺水合,水出南山竹嶺,東北入籍水。籍水東北入上邽縣。〕勃勃攻上邽,二旬,克之,殺秦州刺史姚軍都及將士五千餘人,因毀其城;進攻陰密,〔陰密,古密人之國,詩所謂「密人不恭,敢拒大邦」者也。自漢以來爲縣,屬安定郡。括地誌:陰密故城,在涇州鶉觚縣西,其東接縣城,即古密國。〕又殺秦將姚良子及將士萬餘人,〔將,即亮翻。〕以其子昌爲雍州刺史,鎮陰密。徵北將軍姚恢棄安定,奔還長安,安定人胡儼等帥戶五萬據城降於夏。〔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勃勃使鎮東將軍羊苟兒將鮮卑五千鎮安定,進攻秦鎮西將軍姚諶於雍城,諶委鎮奔長安。勃勃據雍,進掠郿城。〔將鮮,即亮翻。諶,氏壬翻。雍,於用翻。郿,音媚,又音眉。〕秦東平公紹及徵虜將軍尹昭等將步騎五萬擊之,勃勃退趨安定,〔趨,七喻翻。〕胡儼閉門拒之,殺羊苟兒及所將鮮卑,復以安定降秦。〔復,扶又翻;下同。〕紹進擊勃勃於馬鞍阪,破之,追至朝那,不及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勃勃歸杏城。楊盛復遣兄子倦擊秦,至陳倉,秦斂曼嵬擊卻之。夏王勃勃復遣兄子提南侵泄陽,〔晉書載記作「池陽」,當從之。池陽縣屬扶風郡,唐爲京兆雲陽縣。復,扶又翻。〕秦車騎將軍姚裕等擊卻之。

    涼司馬索承明上書勸涼公暠伐河西王蒙遜,〔索,昔各翻。暠,古老翻。〕暠引見,謂之曰:「蒙遜爲百姓患,孤豈忘之!顧勢力未能除耳。卿有必禽之策,當爲孫陳之;〔爲,於僞翻。〕直唱大言,使孫東討,此與言『石虎豎,宜肆諸市朝』者何異!」〔朝,直遙翻。〕承明慚懼而退。

    秋,七月,魏主嗣大獵於牛川,臨殷繁水而還;〔北史曰;登釜山,臨殷繁水。括地誌曰:釜山在嬀州懷戎縣北三里。〕戊戌,至平城。

    八月,丙午,大赦。

    寧州獻琥珀枕於太尉裕。〔琥珀出哀牢九。廣雅曰:琥珀生地中,其上及旁不生草。深者八九尺,大如斛削去皮,成琥珀如鬥。初時如桃膠,凝堅乃成。博物志:松脂淪入地,千年化爲茯苓,茯苓千年化爲琥珀。今太山有茯苓而無琥珀,永昌有琥珀而無茯苓。〕裕以琥珀治金創,〔治,直之翻。創,初良翻。〕得之大,喜命碎搗分賜北征將士。

    裕以世子義符爲中軍將軍,監太尉留府事。劉穆之爲左僕射,領監軍、中軍二府軍司,〔監軍,謂義符,監太尉留府軍也。監,工銜翻。〕入居東府,總攝內外;以太尉左司馬東海徐羨之爲穆之之副;左將軍朱齡石守衛殿省,徐州刺史劉懷慎守衛京師,揚州別駕從事史張裕任留州事。〔任留州事,任揚州留後事也。〕懷慎,懷敬之弟也。

    劉穆之內總朝政,外供軍旅,決斷如流,事無擁滯。〔朝,直遙翻。斷,丁亂翻。〕賓客輻湊,求訴百端,內外諮稟,盈階漢室;〔盈階漢室,謂諮稟之文書也。〕目覽辭說,手答箋書,耳行聽受,口並酬應,不相參涉,悉皆贍舉。又喜賓客,贍,時豔翻。喜,許記翻。〕談賞笑,彌日無倦。裁有閒暇,手自寫書,尋覽校定性奢豪,食必方丈,旦輒爲十人饌,未嘗獨餐。〔饌,雛戀翻,又雛皖翻。〕嘗白裕曰:「穆之家本貧賤,贍生多闕。自叨忝以來,〔叨,土刀翻。〕雖每存約損,而朝夕所須,微爲過豐,自此外一毫不以負公。」中軍諮議參軍張卲言於裕曰:「人生危脆,必當遠慮。穆之若邂逅不幸,〔脆,此芮翻。邂,戶隘翻。逅,胡茂翻。〕誰可代之﹖尊業如此,〔尊業,言裕已成之功業也;尊者,尊稱之也。〕苟有不諱,處分云何﹖」〔處,昌呂翻。分,扶問翻。〕裕曰:「此自委穆之及卿耳。」

    丁巳,裕發建康,遣龍驤將軍王鎮惡、冠軍將軍檀道濟將步軍自淮、淝向許、洛,〔驤,思將翻。冠,古玩翻。將步,即亮翻。〕新野太守朱超石、寧朔將軍胡藩趨陽城,振武將軍沈田子、建威將軍傅弘之趨武關,〔趨,七喻翻。〕建武將軍沈林子、彭城內史劉遵考將水軍出石門,自汴入河,〔汴水首受濟,東南與淮通,漢書地理志所謂狼湯渠是也。狼,音浪;湯,音宕。昔大禹塞滎澤,開此渠以通淮、泗,禹貢所謂「導沇水,東流爲濟,入於河,溢爲滎,東出於陶丘北」者也。漢修河陽,始立石門以遏水;水盛則通於河,水耗則輟流。〕以冀州刺史王仲德督前鋒諸軍,開鉅野入河。〔水經:濟水北至東燕縣,與河合。酈道元注曰:濟水自乘氏縣兩分,東北入於鉅野濟之故瀆,又北,右合洪水洪水上承鉅野薛訓渚,自渚汔於北口一百二十里,名曰洪水。桓溫以太和四年率衆北入,掘渠通濟。義熙十三年,劉武帝西入長安,又廣其功。自洪口以上,又謂桓公瀆,濟自是北注也。〕遵考,裕之族弟也。劉穆之謂王鎮惡曰:「公今委卿以伐秦之任,卿其勉之!」鎮惡曰:「吾不克關中誓不復濟江!」〔復,扶又翻。〕

    裕既行,青州刖史檀祗自廣陵輒率衆至塗中掩討亡命。〔塗,讀曰滁。〕劉穆之恐祗爲變,議欲遣軍。時檀韶爲江州刺史,張卲曰:「今韶據中流,道濟爲軍首,〔謂爲伐秦諸軍之首。〕若有相疑之跡,則大府立危,〔大府,謂太尉留府,其實指建康也。〕不如逆遣慰勞以觀其意,必無患也。」〔勞,力到翻。〕穆之乃止。

    初,魏主嗣使公孫表討白亞慄斯,〔事見上年。〕曰:「必先與秦洛陽戌將相聞,使備河南岸,然後擊之。」表未至,胡入廢白亞慄斯,更立劉虎爲率善王。表以胡人內自攜貳,勢必敗散,遂不告秦將而擊之,大爲虎所敗,〔將,即亮翻。敗,補邁翻。〕士卒死傷甚衆。

    嗣謀於羣臣曰:「胡叛踰年,討之不克,其衆繁多,爲患日深。今盛秋不可復發兵,妨民農務,〔謂妨農收也。復,扶又翻。〕將若之何」白馬侯崔宏曰:「胡衆雖多,無健將御之,〔將御,即亮翻;下同。〕終不能成大患。表等諸軍,不爲不足,但法令不整,處分失宜,以致敗耳。〔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得大將素有威望者將數百騎往攝表軍,無不克矣。〔攝,持也。相州刺史叔孫建前在幷州,爲胡、魏所畏服,〔胡、魏,猶言胡、晉也。〕諸將莫及,可遣也。」嗣從之,以建爲中領軍,督表等討虎。九月,戊午,大破之,斬首萬餘級,虎及司馬順宰皆死,捊其衆十萬餘口。

    太尉裕至彭城,加領徐州刺史;以太原王玄謨爲從事史。〔裕領徐州,以玄謨爲徐州從事史。漢制:諸州刺史皆有從事史、假佐。其後宋文帝用玄謨以喪師;至孝武之初,義宣、臧質之變,卒賴以寧。則裕之用人,猶有漢高祖、諸葛孔明之識;唐太宗託徐世績,喜薛仁貴,未足以進此也。〕

    初,王廞之敗也,〔事見一百九卷隆安元年。廞,許今翻。〕沙門曇永匿其幼子華,〔曇,徒含翻。〕使提衣幞自隨。〔幞,防玉翻,帊也,以裹衣物。魏舒「幞被而出」,韓文「幞被入直」,皆此義也。〕津邏疑之。曇永呵華曰:「奴子何不速行!」棰之數十,〔邏,郎佐翻。棰,止橤翻。〕由是得免;遇赦,還吳。以其父存亡不測,布衣蔬食,絕交遊不仕,十餘年。裕聞華賢,欲用之,乃發廞喪,使華制服。服闋,闢爲徐州主簿。〔裕用王華,亦留以遺文帝。闋,若穴翻。〕

    王鎮惡、道濟入秦境,所向皆捷。秦將王苟生以漆丘降鎮惡,〔漆丘蓋在梁郡蒙縣。昔莊周爲蒙漆園吏,後人因以漆丘名城。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下同。〕徐州刺史姚掌以項城降道濟,諸屯守皆望風款附。惟新蔡太守董遵不下,〔新蔡縣,漢屬汝南郡。蒙平侯自蔡徙此,故曰新蔡。魏分屬汝陰郡,晉惠帝分汝陰立新蔡郡。〕道濟攻拔其城,執遵,殺之。進克許昌,獲秦潁川太守姚垣及大將楊業。沈林子自汴入河,襄邑董神虎聚衆千餘人來降,太尉裕版爲參軍。林子與神虎共攻倉垣,克之,秦兗州刺史韋華降。神虎擅還襄邑,林子殺之。

    秦東平公紹言於秦主泓曰:「晉兵已過許昌;安定孤遠,難以救衛,宜遷其鎮戶,內實京畿,可得精兵十萬,〔姚萇之興也,以安定爲根本;後得關中,以安定爲重鎮,徙民以實之,謂之鎮戶。〕雖晉、夏交侵,猶不亡國。不然,晉攻豫州,夏攻安定,將若之何﹖〔夏,戶雅翻。〕事機已至,宜在速決。」左僕射梁喜曰:「齊公恢有威名,爲嶺北所憚,鎮人已與勃勃深仇,〔謂鎮兵常與勃勃血戰,有父兄子弟之仇。〕理應守死無貳。勃勃終不能越安定遠寇京畿;若無安定,虜馬必至於郿。〔郿,音媚,又音眉。〕今關中兵足以拒晉,無爲豫自損削也。」泓從之。吏部郎懿橫密言於泓曰:「恢於廣平之難,有忠勳於陛下。〔姓譜曰:懿以諡爲氏。謂殺呂超也。難,乃旦翻。〕自陛下龍飛紹統,未有殊賞以答其意。今外則置之死地,內則不豫朝權,〔朝,直遙翻。〕安定人自以孤危逼寇,思南遷者十室而九,若恢擁精兵數萬,鼓行而向京師,得不爲社稷之累乎!〔累,力瑞翻。〕宜徵還朝廷慰其心。」泓曰:「恢若懷不逞之心,徵之適所以速禍耳。」又不從。

    王仲德水軍入河,將逼滑臺。魏兗州刺史尉建畏懦,帥衆棄城,北渡河。〔帥,讀曰率。〕仲德入滑臺,宣言曰:「晉本欲以布帛七萬匹假道於魏,不謂魏之守將遮城遽去。」〔將,即亮翻。〕魏主嗣聞之,遣叔孫建、公孫表自河內向枋頭,〔既破劉虎,因遣建等引兵濟河,斬尉建於城下,投屍於河。呼仲德軍人,問以侵寇之狀;仲德使司馬竺和之對曰:「劉太尉使王徵虜自河入洛,清掃山陵,非敢爲寇於魏也。魏之守將自棄滑臺去,王徵虜借空城以息兵,行當西引,於晉、魏之好無廢也;〔好,呼到翻;下好持同。〕何必揚旗鳴鼓以曜威乎!」嗣使建以問太尉裕。裕遜辭謝之曰:「洛陽,晉之舊都,而羌據之;晉欲修復山陵久矣。諸桓宗族,司馬休之、國璠兄弟,魯宗之父子,皆晉之蠹也,而羌收之以爲晉患。〔義熙元年,桓謙等奔秦,六年入寇。十一年,司馬休之、魯宗之等奔秦,秦使將兵擾襄陽。六年,司馬國璠等奔秦,數帥衆擾邊。璠,孚袁翻。〕今晉將伐之,欲假道於魏,非敢爲不利也。」魏河內鎮將於慄磾有勇名,築壘於河上以備侵軼。〔將,即亮翻。磾,丁奚翻。軼,直結翻,突也。陸德明曰:又音逸。〕裕以書與之,題曰「黑抬公麾下」。慄磾好操黑抬以自,標故裕以此目之。魏因拜慄磾爲黑抬將軍。〔抬,色角翻。通俗文:矛長丈八者謂之抬。〕

    冬,十月,壬戌,魏主嗣如豺山宮。

    初,燕將庫専官斌降魏,既而復叛歸燕。〔將,即亮翻。専,奴沃翻。斌,音彬。降,戶江翻;下同。復,扶又翻。〕魏主嗣遣驍騎將軍延普渡濡水擊斌,斬之;〔水經:濡水從塞外來,過遼西令支縣北,又東南過海陽縣西南,入於海。驍,堅堯翻。騎,奇寄翻。魏書官氏志:神元時,餘部諸姓內入者可地延氏,孝文時改爲延氏。濡,乃官翻。〕遂攻燕幽州刺史庫専官昌、徵北將軍庫専官提,皆斬之。

    秦陽城、滎陽二城皆降,晉兵進至成皋。秦徵南將軍陳留公洸鎮洛陽,〔洸,姑黃翻。〕遣使求救於長安。秦主泓遣越騎校尉閻生帥騎三千救之,〔使,疏吏翻。帥,讀曰率。〕武衛將軍姚益男將步卒一萬助守洛陽,又遣幷州牧姚懿南屯陝津,〔陝縣在大河之南,考之水經,則陝縣故城在大河之北二城之間,謂之陝津。左傳:秦伯伐晉,自茅津濟,封殽屍而還。茅津即陝津也。姚秦並冀二州治蒲阪。陝,式冉翻。〕爲之聲援。寧朔將軍趙玄言於洸曰:「今晉寇益深,人情駭動;衆寡不敵,若出戰不捷,則大事去矣。宜攝諸戌之兵,固守金墉,以待西師之救。金墉不下,晉必不敢越我而西,是我不戰而坐收其弊也。」司馬姚禹陰與檀道濟通,主簿閻恢、楊虔,皆禹之黨也,共嫉玄,言於洸曰:「殿下以英武之略,受任於面;今嬰城示弱,得無爲朝廷所責乎!」洸以爲然,乃遣趙玄將兵千餘南守柏谷塢,〔水經注:洛水東徑偃師縣南,又東徑百穀塢北。戴延之西征記曰:塢在川南,因高爲塢,高一十餘丈。杜佑曰:柏谷塢在緱氏縣東北。〕廣武將軍石無諱東戌鞏城。玄泣謂洸曰:「玄受三帝重恩,所守正有死耳。〔萇、興、泓爲三帝。〕但明公不用忠臣之言,爲奸人所誤,後必悔之。」既而成皋、虎牢皆來降,〔降,戶江翻;下同。〕檀道濟等長驅而進,無諱至石關,奔還。〔自洛城東至偃師四十五里。偃師西山有漢廣野君酈食其廟,廟東有二石闕。〕龍驤司馬滎陽毛德祖與玄戰於柏谷,玄兵敗,被十餘創,據地大呼。〔驤,思將翻。被,皮義翻。創,初良翻。呼,火故翻。〕玄司馬蹇鑑冒刃抱玄而泣,玄曰:「吾創已重,〔創,初良翻。〕君宜速去!」鑑曰:「將軍不濟,鑑去安之!」與之皆死。姚禹踰城奔道濟。甲子,道濟進逼洛陽,丙寅,洸出降。道濟獲秦人四千餘人,議者欲盡坑之以爲京觀。〔杜預曰:積屍封土其上,謂之京觀。觀,古亂翻。〕道濟曰:「伐罪弔民,正在今日!」皆釋而遣之。於是夷、夏感悅,歸之者甚衆。〔夏,戶雅翻。〕閻生姚益男未至,聞洛陽已沒,不敢進。

    己丑,詔遣兼司空高密王恢之修謁五陵,置守衛。〔彭城王紘之子俊嗣高密王略國,恢之,其孫也。五陵,宣帝陵在河陰曰高原;景帝陵曰峻平,文帝陵」崇陽,武帝陵曰峻陽,惠帝陵曰太陽。〕太尉裕以冠軍將軍毛修之爲河南、河內二郡太守,行司州事,戌洛陽。〔冠,古玩翻。〕

    西秦王熾盤使秦州刺史王松壽鎮馬頭,以逼秦之上邽。〔丁度曰:嶓耱山在古上邽縣,西有神馬山。

    十一月,甲戌,魏主嗣還平城。

    太尉裕遣左長史王弘還建康,諷朝廷求九錫。時劉穆之掌留任,而旨從北來,穆之由是愧懼發病。〔劉穆之輔劉裕,豈惟才智不及荀彧,而識又不及焉。〕弘,珣之子也。〔王珣始見重於桓溫,後爲孝武所親任。〕十二月,月,壬申,詔以裕爲相國、總百揆、揚州牧、揚州牧,封十郡爲宋公,備九錫之禮,位在諸侯王上,領徵西將軍、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如故。〔雍,於用翻。〕裕辭不受。

    西秦王熾盤遣使詣太尉裕,〔使,疏吏翻;下同。〕求擊秦以自鵜。裕拜熾盤平西將軍、河南公。

    秦姚懿司馬孫暢說懿使襲長安,〔說,輸芮翻。〕誅東平公紹,廢秦主汐而代之。懿以爲然,乃散谷以賜河北夷、夏,〔河北縣,自漢以來屬河東郡,在蒲阪東,時夷、夏之民錯居之。懿至陝津,因散谷以賜焉。夏,戶雅翻。〕欲樹私恩。左常侍張敞、侍郎左雅諫曰:〔左常侍、侍郎,皆懿國官。〕「殿下以母弟居方面,安危休慼,與國同之。今吳寇內侵,四州傾沒,〔秦徐州鎮項城,兗州鎮倉垣,豫州鎮洛陽,荊州當鎮上洛,時悉爲晉所取。〕西虜擾邊,秦、涼覆敗,〔謂赫連勃勃克上邽,沮渠蒙遜入姑臧。〕朝廷之危,有如累卵。谷者,國之本也,而殿下無故散之虛損國儲,將若之何﹖」懿怒,笞殺之。

    泓聞之,召東平公絕密與之謀。紹曰:「懿性識鄙淺,從物推移,造此謀者,必孫暢也。但馳使徵暢,遣撫軍將軍贊據陝城,臣向潼關爲諸軍節度。若暢奉詔而至,臣當遣懿帥河東見兵共御晉師;〔帥,讀曰率。見,賢遍翻。〕若不受詔命,便當聲其罪而討之。」泓曰:「叔父之言,社稷之計也。」乃遣姚贊及冠軍將軍司馬國璠、建義將軍幫玄屯陝津,〔冠,古玩翻。璠,孚袁翻。幫,以者翻,又如字。〕武衛將軍姚驢屯潼關。

    懿遂舉兵稱帝,傳檄州郡,欲運匈奴堡谷以給鎮人。〔匈奴堡在平陽。鎮人,懿鎮蒲阪所領之衆也。〕寧東將軍姚成都拒之,懿卑辭誘之,送佩刀爲誓,成都不從。〔誘,音酉。〕懿遣驍騎將軍王國帥甲士數百攻成都,成都擊禽之,遣使讓懿曰:「明公以至親當重任,國危不能救,而更圖非望;三祖之靈,其肯佑明公乎!〔姚弋仲廟號始祖,萇甫號太祖,興廟號高祖,所謂三祖也。〕成都將糾合義兵,往見明公於河上耳。」〔薄阪臨河,故曰河上。〕於是傳檄諸城,諭以逆順,徵兵調食以討懿。〔調,徒釣翻。〕懿亦發諸諸城兵,莫有應者,惟臨晉數千戶應懿。成都引兵濟河,擊臨晉叛者,破之。鎮人安定郭純等起兵圍懿。東平公紹入蒲阪,執懿,誅孫暢等。

    是歲,魏衛將月軍安城孝元王叔孫俊卒。魏主嗣甚惜之,謂其妻桓氏曰:「生同其榮,能沒同其戚乎﹖」桓氏乃縊而祔焉。〔嗣之立也,叔孫俊有功,事見一百一十五卷四年。〕

    丁零翟猛雀驅掠吏民,入白澗山爲亂;〔白澗山當在漢河東濩澤縣西。水經注:濩澤水出濩澤水出濩澤城西白澗嶺,東徑濩澤。濩澤,唐澤州陽城縣即其地。師古曰:濩,音烏虢翻。〕魏內都大官河內張蒲與冀州刺史長孫道生討之道生,嵩之從子也。〔長,知兩翻。從,才用翻。〕道生欲進兵擊猛雀,蒲曰:「吏民非樂爲亂,爲猛雀所迫脅耳。今不分別,並擊之,〔樂,音洛。別,彼列翻。〕雖欲返善,其道無由,必同心協力,據,險以拒官軍,未易猝平也。〔易,以豉翻。〕不如先遣使諭之,以不與猛雀同謀者皆不坐,則必喜而離散矣。」〔使,疏吏翻。〕道生從之,降者數千家,使復舊業。猛雀與其黨百餘入出走,蒲等追斬猛雀首;左部尚書周幾窮討餘黨,悉誅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一十八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晉紀四十〔起強圉大荒落(丁巳),盡屠維協洽(己末),凡三年。〕

    安皇帝癸

    義熙十三年〔(丁巳、四十七)〕

    ①春,正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②秦主泓朝會百官於前殿,〔朝,直遙翻。〕以內外危迫,君臣相泣。〔以內則兄弟構難,外爲晉、夏所迫也。〕徵北將軍齊公恢帥安定鎮戶三萬八千,焚廬舍,自北雍州趨長安,〔秦分嶺北五郡爲北雍州,鎮安定。泓不用東平公紹、懿橫之言以召亂。帥,讀曰率。雍,於用翻。趨,七喻翻。〕自稱大都督、建義大將軍,移檄州郡,欲除君側之惡;揚威將軍姜紀帥衆歸之,建節將軍彭完都棄陰密奔還長安。恢至新支,姜紀說恢曰:「國家重將、大兵皆在東方,京師空虛,公亟引輕兵襲之,必克。」恢不從,南攻郿城;鎮西將軍姚諶爲恢所敗,〔說,輸芮翻。敗,補邁翻。將,即亮翻。郿,音眉,又音媚。諶,乇壬翻。姚諶去年棄雍東奔,遂屯於郿。〕長安大震。泓馳使徵東平公紹,遣姚裕及輔國將軍胡翼度屯澧西。〔關中無澧水,「澧」當作「澧」。澧水出鄠南澧谷,北過上林苑入渭。使,疏吏翻。〕扶風太守姚儁等皆降於恢。〔降,戶江翻。〕東平公紹引諸軍西還,與恢相持於靈臺,〔水經注:漢靈臺在秦阿房宮南,鎬水徑其北。〕姚贊留寧朔將軍尹雅爲弘農太守,守潼關,〔太守,式又翻。〕亦引兵還。恢衆見諸軍四集,皆有懼心;其將齊黃等詣大軍降。恢進兵逼紹贊自後擊之,恢兵大敗,殺恢及其三弟。泓哭之慟,葬以公禮。

    ③太尉裕引軍發城,留其子彭城公義隆鎮彭城。詔以義隆爲監徐.兗.青.冀四州諸軍事、徐州刺史。〔監,工銜翻。〕

    ④涼公暠寢疾,〔暠,古老翻。〕遺命長史宋繇曰:「吾死之後,世子猶卿子也,善訓導之。」二月,暠卒。〔卒,子恤翻;下將卒同。〕官屬奉世子歆爲大都督、大將軍、涼公、領涼州牧。大赦,改元嘉興。尊歆母天水尹氏爲太后;以宋繇錄三府事。〔三府,大都督、大將軍府,涼公府,州牧府也。〕諡暠曰武昭王,廟號太祖。

    ⑤西秦安東將軍木弈幹擊吐谷渾樹洛幹,破其弟阿柴於堯杆川,〔堯杆川在塞外。杆,居寒翻,又居案翻。〕俘五千餘口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樹洛幹走保白蘭山,凓憤發疾,將卒,謂阿柴曰:「吾子拾虔幼弱,今以大事付汝。」樹洛幹卒,〔卒,子恤翻。〕阿柴立,自稱驃騎將軍、沙州刺史。〔驃,匹妙翻。騎,奇寄翻。〕諡樹洛幹曰武王。阿柴稍用兵侵併其傍小種,〔種,章勇翻。〕地方數千胃,遂爲強國。

    ⑥河西王蒙遜遣其將襲烏啼部,大破之;〔烏啼虜居張掖刪丹縣金山之西。將,即亮翻。〕又擊卑和部,降之。〔卑和羌居西海。降,戶江翻。〕

    ⑦王鎮惡進軍澠池,〔澠,彌兗翻。〕遣毛德祖襲尹雅於蠡吾城,禽之;〔秦以雅爲弘農太守,屯蠡吾城。據載記,蠡吾城當在宜陽之西。宋白曰:蠡吾城,後魏初猶屬弘農,唐以來爲澠池縣理所。餘按蠡吾自是漢清河國界亭名,此乃蠡城,非蠡吾城也。通鑑蓋承晉書之襄。〕雅殺守者而逃。鎮惡引兵徑前,抵潼關。

    檀道濟、沈林子自陝北渡河,拔襄邑堡,〔陝,式冉翻。〕秦河北太守薛帛奔河東。〔襄邑堡在河北郡河北縣,漢、晉屬河東郡,秦分立河北郡。〕又攻秦幷州刺史尹昭於蒲阪,不克。〔阪,音反。〕別將攻匈奴堡,爲姚成都所敗。〔將,即亮翻;下同。敗,蒲邁翻。〕

    辛酉,滎陽守將傅洪以虎牢隆魏。

    秦主泓以東平公紹爲太宰、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改封魯公,使督武衛將軍姚鷥等步等步騎五萬守潼關,又遣別將姚驢救蒲阪。

    沈林子謂檀道濟曰:「薄阪城堅兵多,不可猝拔攻之傷衆,守之引日。王鎮惡在潼關,勢孤力弱,不如與鎮惡合勢併力以爭潼關;若得之,尹昭不攻自潰矣。」道濟從之。

    三月,道濟、林子至潼關。秦魯公絕引兵出戰,道濟、林子奮擊,大破之,斬獲以千數。紹退屯定城,〔郭緣生述徵記曰:定城去潼關三十里,夾道各一城,渭水徑其北。〕據險拒守,謂諸將曰:「道濟等兵力不多,懸軍深入,王過堅壁以待繼援。吾分軍絕其糧道,可坐禽也。」乃遣姚鷥屯大路以絕道濟糧道。〔自澠池西入關,有兩路。南路由回溪阪,自漢以前皆由之。曹公惡南路之險,更開北路,遂以北路爲大路。載記曰:紹留鷥守險以絕道濟糧道。蓋鷥雖屯大路,亦據險而邀絕糧道也。紹初遣胡翼度據東原,蓋與大路相爲脣齒,所謂據險也。及沈林子襲鷥營,翼度不能救,何也?人心危駭,面面受敵故也。〕

    鷥遣尹雅將兵與晉戰於關南,〔關南,潼關之南也。〕爲晉兵所獲,將殺之。雅曰:「雅前日已當死,幸得脫至今,死固甘心。然夷、夏雖殊,〔夏,戶雅翻。〕君臣之義一也。晉以大義行師,獨不使秦有守節之臣乎!」乃免之。

    丙子夜,沈林子將銳卒襲鷥營,斬鷥,殺其士卒數千人。紹又遣東平公贊屯河上以斷水道;〔斷,丁管翻;下兵斷同。〕沈林子擊之,贊敗走,還定城。薛帛據河曲來降。〔河水自蒲阪南至潼關,激而東流,蒲阪、河北之間,謂之河曲。

    太尉裕將水軍自淮、泗入清河,將泝河西上,〔上,時掌翻;下必上、北上同。〕先遣使假道於魏;〔使,疏吏翻。〕秦主泓亦遣使請救於魏。魏主嗣使羣臣議之,皆曰:潼關天險,劉裕以水軍攻之甚難;若登岸北侵,其勢便易。〔易,以豉翻。〕裕聲言伐秦,其志難測。且秦,婚姻之國,不可不救也。〔秦女歸魏,見上卷十一年。〕宜發兵斷河上流,勿使得西。」博士祭酒崔浩曰:「裕圖秦久矣。今姚興死,子泓懦劣,國多內。難〔難,乃旦翻。〕裕乘其危而伐之,其必取。若遏其上流,裕心忿戾,必上岸北侵,是我代秦受敵也。今柔然寇邊,民食又乏,若復與裕爲敵,發兵南赴則北寇愈深,救北則南州復危,〔南州,謂魏之南境相州瀕河諸郡。復,扶又翻。〕非良計也。不若假之水道,聽裕西上,然後屯兵以塞其東。〔塞,悉則翻。〕使裕克捷,必德我之假道;不捷,吾不失救秦之名;此策之得者也。且南北異俗,借使國家棄恆山以南,〔恆,戶登翻。〕裕必不能以吳、越之兵與吾爭守河北之地,安能爲吾患乎!夫爲國計者,惟社稷是利,豈顧一女子乎!」議者猶曰:「裕西入關,則恐吾斷甚後,腹背受敵;北上,則姚氏必不出關助我,其勢必聲西而實北也。」嗣乃以司徒長孫嵩督山東諸軍事,〔長,知兩翻。〕又遣振威將軍娥清、〔孫愐曰:娥,姓也。〕冀州刺史阿薄千〔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阿伏幹氏後爲阿氏。〕將步騎十萬屯河北岸。

    庚辰,裕吊軍入河,以左將軍向彌爲北青州刺史,留戌碻磝。〔晉氏南渡,僑置青州於江北;裕平廣固,置北青州於東陽,而江北之青州如故。今向彌以北青州刺史戌碻磝,東陽之青州亦如故,向,式亮翻。〕

    初,裕命王鎮惡等:「若克洛陽,須大軍到俱進。」鎮惡等乘利徑趨潼關,〔趨,七喻翻。〕爲秦兵所拒,不得前。久之,乏食,衆心疑懼,或欲棄輜重還赴大軍。〔重,直用翻。〕沈林子按劍怒曰:「相公志清六合,今許、洛已定,關右將平,事之濟否,繫於前鋒。柰何沮乘勝之氣,棄重成之功乎!〔沮,在呂翻。〕且大軍尚遠,賊衆方盛,雖欲求還,豈可得乎!下官授命不顧,〔論語:子張曰:「士見危授命。」〕今日之事,當自爲將軍辦之,〔爲,於僞翻。〕未知二三君子將何面以見相公之旗鼓邪!」〔相公,謂裕也。〕鎮惡等遣使馳告裕,求遣糧援。裕呼使者,開舫北戶,〔使,疏吏翻。舫,甫妄翻,方舟也,大舟也。〕指河上魏軍以示之曰:「我言令勿進,今輕佻深入。〔語,牛倨翻。佻,他雕翻。〕岸上如此,何由得遣軍!」鎮惡乃親至弘農,說諭百姓,〔說,輸芮翻。〕百姓競送義租,軍食復振。〔復,扶又翻;下則復、子復同。〕

    魏人以數千騎緣河隨裕軍西行;軍人於南岸牽百丈,〔百丈者,所以挽船。今南人用麻繩,北人以竹爲之。陸游曰:蜀人百丈,以巨竹四破爲之,大如人臂。〕凡水迅急,有漂渡北岸者,〔漂,匹招翻。〕輒爲魏人所殺略。裕遣軍擊之,裁登岸則走,退則復來。夏,四月,裕遣白直隊主丁墨〔裕選白丁之壯勇者人直左右,使墨領之。杜佑曰:白直無月給之數。墨,阮古翻。〕帥仗士七百人、車百乘,〔帥,讀曰率。乘,繩證翻。〕渡北岸,去水百餘步,爲卻月陣,兩端抱河車,置七仗士,事畢,使豎一白毦;〔豎,上主翻。說文曰:豎,立也。毦,仍吏翻,績羽爲之。〕魏人不解其意,〔解,戶買翻,曉也。〕皆未動。裕先命寧朔將軍朱超石戒嚴,白毦既舉,超石帥二千人馳往赴之,齎,大弩百張,一車益二十人,設彭排於轅上。魏人見營陣既立,乃進圍之;長孫嵩帥三萬騎助之,四面肉薄攻營,〔薄,普各翻。肉薄者,以身迫營血戰。〕弩不能制。時超石別齎大錘及抬千餘張,〔錘,傳爲翻。〕乃斷抬長三四尺,以錘錘之,一抬輒洞貫三四人。魏兵不能當,一時奔潰,死者相積;臨陳斬阿薄幹,魏人退還畔城。〔斷,丁管翻。長,直亮翻。陳,與陣同。魏收地形志:平原郡聊城縣有畔城。〕超石帥寧朔將軍胡藩、寧遠將軍劉榮祖追擊,又破之,殺獲千計。魏主嗣聞之,乃恨不用崔浩之言。

    秦魯公絕遣長史姚洽、寧朔將軍安鷥、護軍姚墨蠡、〔蠡,魯戈翻。〕河東太守唐小方帥衆二千屯河北之九原,阻河爲固,欲以絕檀道濟糧援。〔載記曰:紹欲以絕弘農諸縣糧援。〕沈林子邀擊,破之,斬洽、墨蠡、小方,殺獲殆盡。林子因啓太尉裕曰:「紹氣蓋關中,今兵屈於外,國危於內,恐其兇命先盡,不得以膏齊斧耳。」〔齊,讀曰資。應劭曰:齊,利也。張晏曰:齊,如字,征伐斧也,以整齊天下也。一說:「齊」作「齋」,凡師出入,齋戒入廟而受斧鉞也。〕紹聞洽等敗死,憤恚,發病嘔血,以兵屬東平公贊而卒。〔恚,於避翻。屬,之慾翻。卒,子恤翻。〕贊既代紹,衆力猶盛,引兵襲林子,林子復擊破之。〔復,扶又翻。〕

    太尉裕至洛陽,行視城塹,〔行,下孟翻。〕嘉毛修之完葺之功,賜衣服玩好,直二千萬。〔好,呼到翻。〕

    ⑧丁巳,魏主嗣如高柳;壬戌,還平城。

    ⑨河西王蒙遜大赦。遣張掖太守沮渠廣宗詐降以誘涼公歆,〔沮,子餘翻。降,戶江翻;下同。〕歆發兵應之。蒙遜將兵三萬伏於蓼泉,〔新唐書地理志,甘州張掖郡西北百九十里有祁連山,山北有建康軍,軍西百二十里有蓼泉守捉城。〕歆覺之,引兵還。蒙遜追之,歆與戰於解支澗,〔「解支澗」,晉書作「鮮支澗」,當從之。〕大破之,斬首七千餘級。蒙遜城建康,置戌而還。

    ⑩五月,乙未,齊郡太守王懿降於魏,上書言:「劉裕在洛,宜發兵絕其歸路,可不戰而克。」魏主嗣善之。

    崔浩侍講在前,嗣問之曰:「劉裕伐姚泓,果能克乎?」對曰:「克之。」嗣曰:「何故?」對曰:「昔姚興好事虛名而少實用,子泓懦而多病,兄弟乖爭。〔好,呼到翻。少,詩沼翻。謂弼、懿、恢皆與泓爭國。〕裕乘其危,兵精將勇,何故不克!」〔將,即亮翻。〕嗣曰:「裕才何如慕容垂?」對曰:「勝之。重藉父兄之資,修復舊業,國人歸之,若夜蟲之就火,少加倚仗,易以立功。〔少,詩沼翻。易,以豉翻。〕劉裕奮起寒微,不階尺土,討滅桓玄,興復晉室,〔事見一百一十三卷元興三年。〕北禽慕容超,〔事見一百一十五卷五年、六年。〕南梟盧循,〔事見六年、七年。梟,堅堯翻。〕所向無前,非其才之過人,安能如是乎!」嗣曰:「裕既入關,不能進退,我以精騎直搗彭城、壽春,〔騎,奇寄翻。〕裕將若之何?」對曰:「今西有屈丐,〔北史曰:明元改赫連勃勃名曰屈丐。北方言屈丐者,卑下也。〕北有柔然,窺伺國隙。〔伺,相吏翻。〕陛下既不可親御六師,雖有精兵,未睹良將。〔將,即亮翻。〕長孫嵩長於治國,短於用兵,非劉裕敵也。〔治,直之翻;下同。〕興兵遠攻,未見其利;不如且安靜以待之。〔凡兵之動,知敵之主,知敵之將,此之謂也。〕裕克秦而歸,必篡其主。關中華、戎雜錯,風俗勁悍;〔悍,侯旱翻,又下罕翻。〕裕欲以荊、揚之化施之函、秦,此無異解衣包火,張羅捕虎;雖留兵守之,人情未洽,趨尚不同,適足爲寇敵之資耳。〔赫連之得關中,崔浩固料之矣。〕願陛下按兵息民以觀其變,秦地終爲國家之有,可坐而守也。」嗣笑曰:「卿料之審矣。」浩曰:「臣嘗私論近世將相之臣:若王猛之治,國,苻堅之管仲也;〔治,直之翻。〕慕容恪之輔幼主,慕容暐之霍光也;劉裕之平禍亂,司馬德宗之曹操也。」嗣曰:「屈丐何如?」浩曰:「屈丐國破家覆,孤孑一身,〔孑,居列翻,單也。〕寄食姚氏,受其封殖。不思秄恩報義,而乘時徼利,盜有一方,〔事見一百十一四卷三年。徼,一遙翻。〕結怨四鄰;〔謂與魏、秦、涼構怨也。〕撅豎小人,〔撅,與掘同,其月翻。撅豎,言撅起自豎立也。〕雖能縱暴一時,終當爲人所吞食耳。」嗣大悅,語至夜半,賜浩御縹醪十觚,〔縹,匹紹翻。青白色曰縹。醅酒曰醪。觚,飲器,受三升。此魏主所自御者,故曰御縹醪。〕水精鹽一兩,〔鹽透明如水精,故謂之水精鹽。〕曰:「朕味卿言,如此鹽、酒,故欲與卿共饗其美。」然猶命長孫嵩、叔孫建各簡精兵伺裕西過,自成皋濟河,南侵彭、沛;若不時過,則引兵隨之。〔彭、沛,謂彭城、沛郡也。〕

    魏主嗣西巡至雲中,遂濟河,畋於大漠。

    魏置天地四方六部大人,以諸公爲之。〔諸公,謂時居公位及位從公者。〕

    秋,七月,太尉裕至陝。〔陝,式冉翻。〕沈田子、傅弘之入武關,秦戌將皆委城走。〔將,即亮翻。〕田子等進屯青泥,秦主泓使給事黃門侍郎姚和都屯嶢柳以拒之。〔嶢,音堯。〕

    西秦相國翟勍卒;〔勍,渠京翻。〕八月,以尚書令曇達爲左丞相,左僕射元基爲右丞相御史爻夫曲景爲尚書令,侍中翟紹爲左僕射。〔翟勍既卒,曇達皆序遷,通鑑即西秦舊史書之。曇,徒含翻。〕

    太尉裕至閺鄉。〔閺,音旻。〕沈田子等將攻嶢柳,秦主泓欲自將以御裕軍,〔將,即亮翻。〕恐田子等襲其後,欲先擊滅田子等,然後傾國東出;乃帥步騎數萬,奄至青泥。〔帥,讀曰率。騎,奇寄翻。〕田子本爲疑兵,所領裁千餘人,聞泓至,欲擊之;傅弘之以衆寡不敵止之,田子曰:「兵貴用奇,不必在衆。且今衆寡相懸,勢不兩立,若彼結圍既固,則我無所逃矣。不如乘其始至,營陳未立,先薄之,可以有功。」遂帥所領先進,弘之繼之。秦兵合圍數重。〔陳,讀曰陣。重,直龍翻。〕田子撫慰士卒曰:「諸君冒險遠來,止求今日之戰,死生一決,封侯之業於邐在矣!」士卒皆踊躍噪,執短兵奮擊,秦兵大敗,〔沈田子以千餘人敗姚泓數萬之衆者,置兵死地,人自爲戰也。〕斬馘萬餘級,得其乘輿服御物,〔乘,繩證翻。〕秦主泓奔還灞上。

    初,裕以田子等衆少,〔少,詩沼翻。〕遣沈林子將兵自秦嶺往助之,〔秦嶺在長安南,班固西都賦所謂「前乘秦嶺」。自此出藍田關。裕蓋遣林子自陽華循山西南至秦嶺。〕至則秦兵已敗,乃相與追之,關中郡縣多潛送款于田子。

    辛丑,太尉裕至潼關,以朱超石爲河東太守,使與振武將軍徐猗之會薛帛於河北,共攻蒲阪。秦平原公璞與姚和都共擊之,〔姚和都,蓋青泥既敗而奔蒲阪也。或曰:「和都」,當作「成都」。〕猗之敗死,超石奔還潼關。東平公贊遣司馬國璠引魏兵以躡裕後。〔璠,孚袁翻。躡,尼輒翻。〕

    王鎮惡請帥水軍自河入渭以趨長安,〔帥,讀曰率。水經:河水歷船司空與渭水會,春秋之渭汭即其地也。趨,七喻翻。〕裕許之。秦恢武將軍姚難自香城引兵而西,〔香城在渭水之北,薄津之口。恢武將軍蓋姚秦創置。〕鎮惡追之;秦主泓自灞上引兵還屯石橋以爲之援,〔石橋,在長安城洛門東北,有石橋。水經注曰:石橋水南出馬嶺山,積石據其東,驪出距其西,其水北徑鄭城西,水上有橋,東去鄭城十里,故世以橋名水。三輔黃圖曰:洛門,長安城北出東頭第一門。〕鎮北將軍姚強與難合兵屯涇上以拒鎮惡。〔涇水出安定涇陽縣幵頭山,東南至陽陵人渭。此涇上在漢京兆陽陵。界。〕鎮惡使毛德祖進擊,破之,強死,難奔長安。

    東平公贊退屯鄭城,太尉裕進軍逼之。泓使姚丕守渭橋,胡翼度屯石積,東平公贊屯灞東,汐屯逍遙園。〔水經注:瀋水上承樊川皇子陂,北徑長安城西,與昆明池水合。其枝油東北流,徑鄧艾祠南,又東分爲二水,一水入逍遙園。〕

    鎮惡泝渭而上,〔上,時掌翻。〕乘蒙衝小艦,行船者皆在艦內;秦人見艦進而無行船者,皆驚以爲神。〔艦,戶黯翻。〕壬戌旦,鎮惡至渭橋,令軍士食畢,皆持仗登岸,後登者斬。衆既登,渭水迅急,艦皆隨流,冚忽不知所在。時泓所將尚數萬人。〔將,即亮翻。〕鎮惡諭士卒曰:「吾屬並家在江南,此爲長安北門,去家萬里,舟楫、衣糧皆已隨流。今進戰而勝,則功名俱顯;不勝,則骸骨不返,無他岐矣。〔岐,旁出之道。〕卿等勉之!」乃身先士卒,〔先,悉薦翻。〕衆騰踊爭進,大破姚丕於渭橋。泓引兵救之,爲丕敗卒所蹂踐,不戰而潰;姚諶等皆死,〔蹂,人痍翻。踐,慈演翻。諶,氏壬翻。〕泓單馬還宮。鎮惡入自平朔門,〔漢無平朔門,蓋長安城北門也,後人改其名耳。〕泓與姚裕等數百騎逃奔石橋。東平公贊聞泓敗,引兵赴之,衆潰去;胡翼度降於太尉裕。

    泓將出降,其子佛念,年十一,言於泓曰:「晉人將逞其欲,雖降必不免,不如引決。」〔降,戶江翻。引決,謂自裁也。〕泓憮然不應。〔憮,音武,悵也,失意貌。〕佛念登宮牆自投而死。〔姚佛念雖不及劉諶,然以童稚之年,氣烈如此,亦可尚也。〕癸亥,泓將妻子、羣臣詣鎮惡壘門請降,鎮惡以屬吏。〔屬,之慾翻。〕城中夷、晉六萬餘戶,鎮以國恩撫慰,號令嚴肅,百姓安堵。

    九月,太尉裕至長安,鎮惡迎於濡上。裕勞之曰:「成吾霸業者卿也!」鎮惡再拜謝曰:「明公之威,諸將之力,鎮惡何功之有!」裕笑曰:「卿欲學馮異邪?」〔謂馮異謙退不伐,而能定關中。〕鎮惡性,貪,秦府庫盈積,謓惡盜取,不可勝紀;〔勝,音升。〕裕以其功大,不問。或譖諸裕曰:「鎮惡藏姚泓僞輦,將有異志。」裕使人覘之,〔覘,醜廉翻,又醜豔翻。〕鎮惡剔取其金銀,棄輦於垣側,裕意乃安。

    裕收秦彝器、渾儀、土圭、記裏鼓、指南車送詣建康。〔左傳:祝佗曰:成王分魯公以官司、彝器。杜預注:彝器,常用之器。漢武帝時,洛下閎、鮮于妄人、耿壽昌遠員儀以考歷度。和帝時,賈逵又加黃道。順帝時,張衡又制渾象,具內外規、黃赤道、南北極,列二十四氣、二十八宿、中外星官及日月、五緯,以漏水轉之於殿上室內,星中出沒,與,天相應。其後,吳陸績造渾象,王蕃制渾儀。舊渾象以二分爲一度,凡周七尺三寸半分。張衡更制,以四分爲一度,凡週一丈四尺六寸。王蕃以古制局小,星辰稠穊,衡器傷大,難可轉移,更制渾象,以三分爲一度,凡周天一丈九寸五分分之三。周禮: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則景短多暑,日北則景長多寒,日東則景夕多風,日西則景朝多陰。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謂之地中。注云:土圭所以致四時、昌月之景也。鄭司農雲:測土深,謂南北東西之深也。日南,立表處太南,近日也。日北,謂立表處太北,遠日也。景夕,謂日昳景乃中,立表處太東,近日也。景朝,謂日未中而景中,立表處太西,遠日也。玄謂晝漏半而置土圭,表陰陽,審其南北。景短於日爲近東也。西於土圭謂之日西,是地於日爲近西也。如是,則寒暑陰風偏而不和,是未得其所求。凡日景於地千里而差一寸。鄭司農又云:土圭之長尺有五寸,以夏至庂日立八尺之表,其景適與土圭等,謂庂地中。今潁川陽城地爲然。晉輿服志:記裏鼓車,駕四馬,制如司南車。崔豹古今注曰:大章車所以識道里也,起於西京,亦曰記裏車。車上有二層,皆有木人,行一里,下層擊鼓;行十里,上層擊鐲。黃帝作指南車。晉輿服志:司南軍,一名指南車,駕四馬。其下制如樓,三級四角,金龍銜羽葆。刻木爲仙人,衣羽衣,立車上,車雖迴轉,手常南指。大駕出行,爲先啓之乘。蕭子顯曰:指南車,四周廂上施屋,指南人衣裙襦天衣在廂中,上四角皆施龍孑幹,緣唯色;真孔雀毦,烏布皁復幔,漆畫輪,駕牛,皆銅校飾。記裏鼓車制如指南,上施華蓋子,毎衣漆畫,鼓機皆在內。渾,戶本翻。〕其餘金玉、繒帛、珍寶,皆以頒賜將士。〔繒,慈陵翻。〕秦平原公璞、幷州刺史尹昭以薄阪降,東平公贊帥宗族百餘人詣裕降,〔降,戶江翻。帥,讀曰率。〕裕皆殺之。送姚泓至建康,斬於市。〔孝武太元九年,姚萇建國,改元白雀,歲在甲申,傳三主,三十四年而亡。〕

    裕以薛辯爲平陽太守,使鎮捍北道。

    裕議遷都洛陽。諮議參軍王仲德曰:「非常之事,固非常人所及,必致駭動。今暴師日久,士卒思歸,遷都之計,未可議也。」裕乃止。

    羌衆十餘萬口西奔隴上,沈林子追擊至槐裏,俘虜萬計。〔姚氏,羌也;姚氏既滅,故羌衆西奔。〕

    河西王蒙遜聞太尉裕滅秦,怒甚。門下校郎劉祥入言事,〔自曹操、孫權置校事司察羣臣,謂之校郎,後遂因之。蒙遜置諸曹校郎,如門下校郎、中兵校郎是也。〕蒙遜曰:「汝聞劉裕入關,敢研研然也!」遂斬之。〔楊正衡曰:研,五見翻;然有其音而無其義。河西士民乃心晉室。蒙遜胡人,竊據其上,聞裕入關,慮其響應,故斬祥以威衆,以鎮服其心也。奸雄之喜怒,豈苟然哉!魏書沮渠傳作「妍妍」,華人服飾妍靡自喜,故蒙遜云然。妍,讀如字,音義皆通,當從魏書。〕

    初,夏王勃勃聞太尉裕伐秦,謂羣臣曰:「姚泓非裕敵也。且其兄弟內叛,安能拒人!裕取關中必矣。然裕不能久留,必將南歸;留子弟及諸將守之,〔將,即亮翻;下鎮將同。〕吾取之如拾芥耳。」乃秣馬礪兵訓養士卒,進據安定,秦嶺北郡縣鎮戌皆降之。裕遣使遺勃栲書,〔降,戶江翻。使,疏吏翻。遺,於季翻。〕約爲兄弟;勃勃使中書侍郎皇甫徽爲報書而陰誦之,對裕使者,口授舍人使書之。裕讀其文,嘆曰:「吾不如也!」〔史言夷豪多權數。〕

    廣州刺史謝欣卒;東海人徐道期聚衆仄陷州城,進攻始興,始興相彭城劉謙之討誅之。詔以謙之爲廣州刺史。

    癸酉,司馬休之、司馬文思、司馬國璠、司馬道賜、魯軌、韓延之、刁雍、王慧龍及桓溫之孫道度、道子、族人桓謐、桓璲、陳郡袁式等皆諧魏長孫嵩降。〔姚秦既滅,司馬休之等懼爲裕所誅,故皆降魏。璠孚袁翻。雍,於容璲,音遂。降,戶江翻。〕秦匈奴鎮將姚成都及弟和都舉鎮降魏。魏主嗣詔民得姚氏子弟送平城者賞之。冬,十月,己酉,嗣召長孫嵩等還。司馬休之尋卒於魏。〔卒,子恤翻。〕魏賜國璠爵淮南公、道賜爵池陽子、魯軌爵襄陽公。刁雍表求南鄙自效,嗣以雍爲建義將軍。〔建義將軍,魏以是號寵刁雍,言使之建義以復父兄之讎。〕雍聚衆於河、濟之間,〔濟,子禮翻。〕擾動徐、兗;太尉裕遣兵討之,不克。雍進屯固山,衆至二萬。

    詔進宋公爵爲王,增封十郡;辭不受。

    西秦王熾盤遣左丞相曇達等擊秦故將姚艾,〔艾,秦上邽之鎮將。將,即亮翻。〕艾遣使稱藩,〔使,疏吏翻。〕熾盤以艾爲徵東大將軍、秦州牧。徵王松壽爲尚書左僕射。〔十二年,熾盤遣松壽屯馬頭以逼秦之上邽;上邽降,故徵還。〕

    十一月,魏叔孫建等討西山丁零翟蜀洛支等,平之。〔西山,魏安州之西山。〕

    辛未,劉穆之卒,太尉裕聞之,驚慟哀惋者累日。〔卒,子恤翻。惋,烏貫翻。〕始,裕欲留長安經略西北,而諸將佐皆久役思歸,多不欲留。〔將,即亮翻。〕會穆之卒,裕以根本無託,遂決意東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穆之之卒也,朝廷恇懼,〔恇,音匡,怯也。〕欲發詔,以太尉左司馬徐羨之代之。中軍諮議參軍張卲曰:「今誠急病,任終在徐;然世子無專命,宜須諮之。」裕欲以王弘代穆之。從事中郎謝晦曰:「休元輕易,不若羨之。」〔王弘,字休元。易,以豉翻。〕及以羨之爲吏部尚書、建威將軍、丹楊尹,代管留任。於是朝廷大事常決於穆之者,並悉北諮。

    裕以次子桂陽公義真爲都督雍.梁.秦三州諸軍事、安西將軍、領雍.東秦二州刺史。〔雍,於用翻。〕義真時年十二。以太尉諮議參軍京兆王修爲長史,王鎮惡爲司馬、領馮翊太守,沈田子、毛德祖皆爲中兵參軍,仍以田子領始平太守,德祖領秦州刺史、天水太守,傅弘之爲雍州治中從事史。

    先是,隴上流戶寓關中者,望因兵威得複本土;及置東秦州,〔時裕未得天水,東秦州即毛德祖所領。或曰,裕置東秦州,使義真兼領。先,悉薦翻。〕知裕無復西略之意,〔復,扶又翻;下同。〕皆嘆息失望。

    關中人素重王猛,裕之克長安,王鎮惡功爲多,由是南人皆忌之。沈田子自以嶢柳之捷,與鎮惡爭功平。裕將還,田子及傅弘之屢言於裕曰:「鎮惡家在關中,不可保信。」裕曰:「今留卿文武將士精兵萬人,彼若欲爲不善,止足自滅耳。勿復多言。」裕私謂田子曰:「鍾會不得遂其亂者,以有衛瓘故也。〔會、瓘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鹹熙元年。〕語曰:『猛獸不如羣狐,』卿等十餘人,何懼王鎮惡!」〔爲沈田子殺王鎮惡張本。〕

    臣光曰:古人有言:「疑則勿任,任則勿疑。」裕既委鎮惡以關,而復與田子有後言,是鬬之使爲亂也。惜乎,百年之寇,千里之土,得之艱難,失之造次,〔造,七到翻。〕使豐、鄗之都復輸寇手。〔鄗,音浩。〕荀子曰:「兼併易能也,堅凝之難。」信哉!

    三秦父老聞裕將還,詣門流涕訴曰:「殘民不沾王化,於今百年,始衣冠,人人相賀。長安十陵是公家墳墓,咸陽宮殿是公家室宅,〔漢高帝長陵、惠帝安陵、文帝霸陵景帝陽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宣帝杜陵、元帝渭陵、成帝延陵、哀帝義陵、平帝康陵,皆在關中,凡十一陵;言十者,舉大數也。長安、咸陽宮殿皆漢故跡。裕,劉氏子孫,故父老以是爲言而留之。〕舍此欲何之乎!」裕爲之愍然,〔爲,於僞翻。〕慰諭之曰:「受命朝廷,不得擅留。誠多諸君懷本之志,今以次息〔次息,猶言次子也。〕與文武賢才共鎮此境,勉與之居。」十二月,庚子,裕髮長安,自洛入河,開汴渠而歸。〔汴,音卞。〕

    氐豪徐駭奴、齊元子等擁部落三萬在雍,遣使請降於魏。〔雍,於用翻。使,疏吏翻。降,戶江翻。〕魏主嗣遣將軍王洛生、河內太守楊聲等西行以應之。

    閏月,壬申,魏主嗣如大寧長川。

    秦、雍人千餘家推襄邑令上谷寇贊爲主以降於魏,〔贊,秦之襄邑令也。〕魏主嗣拜贊魏郡太守。久之,秦、雍人流入魏之河南、滎陽、河內者,戶以萬數,嗣乃置南雍州,以贊爲刺史,封河南公,治洛陽;〔治,直之翻。〕立雍州郡縣以撫之贊善於招懷,流民歸之者,三倍其初。

    夏王勃勃聞太尉裕東還,大喜,〔善用兵者觀釁而動。〕問於王買德曰:「朕欲取關中,卿試言其方略。」買德曰:「關?之帠?之地,而裕以幼子守之,狼狽而歸,正欲急乃篡事耳,不暇復以中原爲意。〔劉裕之心事,崔浩、王買德皆知之。復,扶又翻。〕此天以關中賜我,不可失也。青泥、上洛,南北之險要,宜先遣遊軍斷之;東塞潼關,〔斷,丁管翻。塞,悉則翻。〕絕其水陸之路;然後傳檄三輔,施以威德,則義真在網罟之中,不足取也。〔勃勃敗義真取關中,卒如買德之計。罟,音古。〕勃勃乃以其子撫軍大將軍踭都督前鋒諸軍事,帥騎二萬向長安,〔踭,古回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前將軍昌屯潼關,以買德爲撫軍右長史,屯青泥,〔劉裕得洛陽而能禁寇贊窺伺於其側,使義真守關中而不能禁夏兵之斷潼關、青泥,南歸彭城,席未暖而義真敗。既棄天下,肉未寒而四鎮失,宜也。〕勃勃將軍爲後繼。〔將,即亮翻;下同。〕

    是歲,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卒。〔坐,徂臥翻。〕

    十四年〔(戊午、四一八)〕

    ①春,正月,丁酉朔,魏主嗣至平城,命護高車中郎將薛繁帥高車、丁零北略,至弱水而還。〔魏仿仿漢置匈奴中郎將之官置護高車中郎將。帥,讀曰率。〕

    辛巳,大赦。

    ③夏,赫連踭至渭陽,關中民降之者屬路。〔降,戶江翻。屬,之慾翻。〕龍驤將軍沈田子將兵拒之,〔驤,思將翻。〕畏其衆盛,退屯劉回堡,遣使還報王鎮惡。鎮惡謂王修曰:「公以十歲兒付吾屬,當共思竭力;而擁兵不進,虜何由得平!」使者還,以告田子。田子與鎮惡素有相圖之志,由是益忿懼。未幾,鎮惡與田子俱出北地以拒夏兵,〔赫連踭已至渭陽,王、沈烏能出北地乎?」此言北地者,謂長安以北之地耳。幾,居豈翻。〕軍中訛言:「鎮惡欲盡殺南人,以數十人送義真南還,因據關中反。」辛亥,田子請鎮惡至傅弘之營計事;田子求屏人語,〔屏,必郢翻。〕使其宗人沈敬仁斬之幕下,矯稱受太尉令誅之。弘之奔告劉義真,義真與王修被甲登登橫門以察其變。〔橫門,長安城北出東頭第一門。被,皮義翻。橫,音光。〕俄而田子帥數十人來,言鎮惡反,修執田子,數以專戮,斬之;〔數,所具翻。〕以冠軍將軍毛修之代鎮惡爲安西司馬。〔冠,古玩翻。〕傅弘之大破赫連踭於池陽,又破之於寡婦渡,〔按宋白續通典,今慶州北十五里有寡婦山,蓋水發源是山,其下流爲寡婦渡。〕斬獲甚衆,夏兵乃退。

    壬戌,太尉裕至彭城,解嚴。琅邪王德文先歸建康。

    裕聞王鎮惡死,表言「沈田子忽發狂易,奄害忠動,」〔狂易,謂病狂而變易其常心。易,如字。〕追贈鎮惡左將軍、青州刺史。

    以彭城內史劉遵考爲幷州刺史、領河東太守,鎮蒲阪;徵荊州刺史劉道憐爲徐、兗二州刺史。

    裕欲以世子義符鎮荊州,以徐州刺史劉義隆爲司州刺史,鎮洛陽。中軍諮議張卲諫曰:〔諮議參軍也。〕「儲貳之重,四海所繫,不宜處外。」〔處,昌呂翻。〕乃更以義隆爲都督荊.益.寧.雍.梁.秦六州諸軍事、西中郎將、荊州刺史,〔更,工衡翻。雍,於用翻。〕以南郡太守到彥之爲南蠻校尉,張卲爲司馬、領南郡相,冠軍功曹王曇首爲長史,〔冠,古玩翻。曇,徒含翻。〕北徐州從事王華爲西中郎主簿,〔晉置南徐州於京口,北徐州仍治彭城。到彥之、王曇首、王華輔義隆入立,遂居將相之任。〕沈林子爲西中郎參軍。義隆尚幼,府事皆決於卲。曇首,弘之弟也。裕謂義隆曰:「王曇首沈毅有器度,宰相才也,汝每事諮之。」〔沈,持林翻。〕

    以南郡公劉義慶爲豫州刺史。義慶,道憐之子也。

    裕解司州,領徐、冀二州刺史。

    ④秦王熾盤以乞伏木弈幹爲沙州刺史,鎮樂都。〔樂,音洛。〕

    ⑤二月,乙弗烏地延帥戶二萬降秦。

    ⑥三月,遣使聘魏。〔使,疏吏翻。〕

    ⑦夏,四月,己巳,魏徙冀、定、幽三州徒河於代都。〔魏主珪皇始二年克中山,置安州,又立行臺以鎮撫其民。天興三年,改曰定州,領中山、常山、鉅鹿、博陵、北平、河間、高陽、趙郡。宋白曰:初置安州,尋改定州,以安定天下爲名。徒河,蓋徒河之民從慕容入中國留居三州者,魏人因謂之徒河。

    ⑧初,和龍有赤氣四塞蔽日,〔塞,悉則翻。〕自寅至由,燕太史令張穆言於燕王跋曰:「此兵氣也。今魏方強盛,而執其使者,〔謂留於什門也,事見一百十六卷義熙十年。〕好命不通,臣竊懼焉。」〔好,呼到翻。〕跋曰:「吾方思之。」五月,魏主嗣東巡,至濡源及甘松,〔濡,乃官翻。〕遣徵東將軍長孫道生、安東將軍李先、給事黃門侍郎奚觀帥精騎二萬襲燕,〔觀,古玩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又命驍騎將軍延普、幽州刺史尉諾自幽州引兵趨遼西,爲之聲勢,〔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可地延氏爲延氏。驍,堅堯翻。西方尉遲氏,後改爲尉氏。尉,音鬱。〕嗣屯突門嶺以待之。道生等拔乙連城,進攻和龍,與燕單于右輔古泥戰,破之,〔義熙七年,跋置單于四輔。單,音蟬。〕殺其將皇甫軌。〔將,即亮翻。〕燕王跋嬰城自守,魏人攻之,不克,掠其民萬餘家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⑨六月,太尉裕始受相國、宋公、九錫之命,〔十二年命下,至是乃受。〕赦國中殊死以下,崇繼母蘭陵蕭氏爲太妃,以太尉軍諮祭酒孔靖爲宋國尚書令,左長史王弘爲僕射,領選,〔選,須絹翻。〕從事中郎傅亮、蔡廓皆爲侍中,謝晦爲右衛將軍,右長史鄭鮮之爲奉常,行參軍殷景仁爲祕書郎,其餘百官,悉依天朝之制。〔朝,直遙翻;下同。〕靖辭不受。亮,鹹之孫;〔傅鹹仕於武、惠之間,以直顯。〕廓,謨之曾孫;〔蔡謨歷事成、康、穆三朝,出蕃入輔,皆有聲績。〕鮮之,渾之玄孫;〔鄭渾見六十六卷漢獻帝建安十七年。〕景仁,融之曾孫也。〔殷融見九十四捲成帝咸和三年。〕景仁學不爲文,敏有思致;〔思,相吏翻。〕口不談義,深達理體;至於國典、朝儀、舊章、記注,莫不撰錄,〔損,士免翻。〕識者知其有當世之志。

    ⑩魏天部大人白馬文貞公崔宏疾篤,〔去年,魏置天地四方六部大人。〕魏主遣侍臣問病,一夜數返。及卒,詔羣臣及附國渠帥皆會葬。〔渠,大也。卒,子恤翻。帥,所類翻。〕

    秋,七月,戊午,魏主嗣至平城。

    九月,甲寅,魏人命諸州調民租,戶五十石,積於定、相、冀三州。〔魏主珪天興四年,置相州於鄴,領魏、陽平、廣平、汲郡、東郡、頓丘、濮陽、清河等郡,冀州所領止長樂、勃海、武邑、章武、樂陵而已。調,徒吊翻。相,息亮翻。〕

    河西王蒙遜復引兵伐涼,〔復,扶又翻;下復歸同。〕涼公歆將拒之,左長史張體順固諫,乃止。蒙遜芟其秋稼而還。〔芟,所銜翻。〕

    歆遣使來告襲位。冬,十月,以歆爲都督七郡諸軍事、鎮西大將軍、酒泉公。〔都督敦煌、酒泉、晉興、建康、涼興及歆父暠所置會稽、廣夏,凡七郡。

    姚艾叛秦,降河西王蒙遜,〔姚稱藩於乞伏,事見上年。降,戶江翻。〕蒙遜引兵迎之。艾叔父雋言於衆曰:「秦王寬仁有雅度,自可安居事之,何爲從河西王西遷!」衆鹹以爲然,乃相與逐艾,推雋爲主復歸於秦。秦王熾盤徵雋爲侍中、中書監,賜〔【章:甲十一行本「賜」上有「徵南將軍」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爵隴西公,以左丞相曇遠爲都督洮.罕以東諸軍事、徵東大將軍、秦州牧,鎮南安。〔洮、罕,謂臨洮、枹罕也。曇,徒含翻。洮,土刀翻。〕

    劉義真年少,〔少,詩照翻。〕賜與左右無節,王修每裁抑之。左右皆怨,譖修於義真曰:「王鎮惡欲反,故沈田子殺之。修殺田子,是亦欲反也。」義真信之,使左右劉乞等殺修。

    修既死,人情離駭,莫相統壹。義真悉召外軍入長安,〔外軍,謂屯蒲阪以捍魏、屯渭北以捍夏之軍也。〕閉門拒守。關中郡縣悉降於夏。赫連踭夜襲長安,不克。〔降,戶江翻。踭,古回翻。〕夏王勃勃進據咸陽,長安樵採路絕。

    宋公裕聞之,使輔國將軍蒯恩如長安,召義真東歸;〔蒯,苦怪翻。〕以相國右司馬朱齡石爲都督關中諸軍事、右將軍雍州刺史,代鎮長安。〔晉先置雍州於襄陽;此爲北雍州。雍,於用翻。〕裕謂齡石曰:「卿至,可敕義真輕裝速發,既出關,然可徐行。〔「然」下當有「後」字。〕若關右必不烈守,可與義真俱歸。」又命中書侍郎朱超石慰勞河、洛。〔勞,力到翻。〕

    十一月,齡石至長安。義真將士貪縱,大掠而東,〔將,即亮翻。〕多載寶貨、子女,方軌徐行。雍州別駕韋華奔夏。〔韋華本姚氏臣也,裕用爲雍州別駕。〕赫連踭帥衆三萬追義真;建威將軍傅弘之曰:「公處分亟進;今多將輜重,〔帥,讀曰率。處,昌呂翻。分,扶問翻。重,直用翻。〕一日行不過十里,虜追騎且至,〔騎,奇寄翻;下同。〕何以待之!宜棄車輕行,乃可以免。」義真不從。俄而夏兵大至,傅弘之、蒯恩斷後,〔斷,可管翻。〕力戰連日。至青泥,晉兵大敗,弘之、恩皆爲王買德所禽;〔買德先屯青泥,故二將爲所邀而見禽。〕司馬毛修之與義真相失,亦爲夏兵所禽。義真行在前,會日暮,夏兵不窮追,故得免;左右盡散,獨逃草中。中兵參軍段宏單騎追尋,緣道呼之,義真識其聲,出就之曰:「君非段中兵邪?身在此,行矣!〔晉人多自稱爲身。〕必不兩全,可刎身頭以南,使家公望絕。」〔魏、晉之間,凡人子者稱其父曰家公,人稱之日尊公。刎,扶粉翻。〕宏泣曰:「死生共之,下官不忍。」乃束義真於背,單馬而歸。義真謂宏曰:「今日之事,誠無算略;然丈夫不經此,何以知艱難!」

    夏王勃勃欲降傅弘之,〔降,戶江翻。〕弘之不屈,〔【章:甲十一行本「屈」下「有時天寒」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勃勃裸之,弘之叫罵而死。〔裸,郎果翻。〕勃勃積人頭爲京觀,號曰髑髏臺。〔觀,古玩翻。髑,徒谷翻。髏,洛侯翻。〕長安百姓逐朱齡石,齡石焚其宮殿,奔潼關。〔義真既大掠長安而歸,長安之人固仇視晉人矣。齡石奉宋公之命與義真俱歸可也,癡坐長安以待逐,何歟?〕勃勃入長安,大饗將士,舉觴謂王買德曰:「卿往日之言,一期而驗,可謂算無遺策。此觴所集,非卿而誰!」以買德爲都官尚書,封河陽侯。

    龍驤將軍王敬先戌曹公壘,〔曹公壘在潼關,曹操伐韓、馬所築也。驤,思將翻。〕齡石往從之。朱超石至蒲阪,聞齡石所在,亦往從之。赫連昌攻敬先壘,斷其水道;〔斷,丁管翻。〕衆渴,不能戰。城且陷,齡石謂超石曰:「弟兄俱死異域,使老親何以爲心!爾求間道亡歸,〔間,古莧翻。〕我死此,無恨矣。」超石持兄泣曰:「人誰不死,寧忍今日辭兄去乎!」遂與敬先及右軍參軍劉欽之皆被執送長安,勃勃殺之;〔被,皮義翻。〕欲之弟秀之悲泣不歡燕者十年。欽之,穆之之從兄子也。〔從,才用翻。〕

    宋公裕聞青泥敗,未知義真存亡,〔【章:甲十一行本「亡」下有「怒甚」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刻日北伐。〔使裕能復北伐,則聞青泥之敗,當投袂而起矣,何待刻日乎!英雄所爲,固非常人所測識也。〕侍中謝晦諫以「士卒疲弊,請俟他年」;不從。〔晦請俟他年,亦裕所謂識機變者也。鄭鮮之之言則異於是。〕鄭鮮之上表,以爲:「虜聞殿下親征,必併力守潼關。徑往攻之,恐未易可克;〔易,以豉翻。〕若輿駕頓洛,則不足上勞聖躬。且虜雖得志,不敢乘勝過陝者,猶攝服大威,〔陝,失冉翻。攝,讀曰攝。〕爲將來之慮故也。若造洛而反,虜必更有揣量之心,或益生邊患。〔造,七到翻。揣,初委翻。量,音良。〕況大軍遠出,後患甚多。昔歲西征,劉、鍾狼狽;〔謂十一年盜襲冶亭時也。〕去年北討,廣州傾覆;〔謂徐道期陷廣州也。〕既往之效,後來之鑑也。今諸州大水,民食寡乏,三吳羣盜攻沒諸縣,皆由困於徵故也。江南士庶,引領顒顒〔顒,魚容翻。〕以望殿下之返旆,聞更北出,不測淺深之謀,往還之期,臣恐返顧之憂更在腹心也。若慮西虜更爲河、洛之患者,宜結好北虜;北虜親則河南安,〔北虜,魏也。好,呼到翻。〕河南安則濟、泗靜矣。」〔濟,子禮翻。〕會得段宏啓,知義真得免,裕乃止,但登城北望,慨然流涕而已。降義真爲建威將軍、司州刺史;以段宏爲宋臺黃門郎、領太子右衛率。〔率,所律翻。〕裕以天水太守毛德祖爲河東太守,代劉遵考守蒲阪。〔裕雖知德善守而用之,然人心已搖,宜其不能固也。爲下德祖棄蒲阪張本。〕

    夏王勃勃築壇於灞上,即皇帝位,改元昌武。

    西秦王熾盤東巡;十二月,徙上邽民五千餘戶於枹罕。〔枹,音膚。〕

    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經北斗,絡紫微,〔晉書天文志曰:箕四星,一曰天津,又曰天漢,經尾、箕之間,謂之漢津。太微,天子庭也,在北斗南。紫微十五星,在北斗北。彗,祥歲翻。〕八十餘日而滅。魏主嗣復召諸儒、〔復,扶又翻。〕術士問之曰:「今四海分裂,災咎之應,果在河國?朕甚畏之卿輩盡言,勿有所隱!」衆推崔告使對,浩曰:「夫災異之興,皆象人事,人苟無釁,又何畏焉?〔釁,許覲翻。〕昔王莽將篡漢,彗星出入,止與今同。〔漢書天文志曰:哀帝建平二年彗星出牽牛七十餘日。傳曰:彗者,所以除舊佈新。牽牛,日、月、五星所從起,三正之始;彗而出之,改更之象也。其後卒有王莽篡國之禍。〕國家主尊臣卑,民無異望。晉室陵夷,危亡不遠;彗之爲異,其劉裕將篡之應乎!」衆無以易其言。

    宋公裕以讖雲「昌明之後尚有二帝」,〔晉書帝紀曰:初,簡文帝見讖雲:「晉祚盡昌明。」柔孝武帝之在孕也,李太后夢神人,謂之曰:「汝生男,以昌明爲字。」及產,東方始明,因以爲名。簡文後悟,乃流涕。又曰:讖雲:「昌明之後有二帝。」裕乃使縊帝而立恭帝,以應二帝雲。讖,楚譖翻。〕乃使中書侍郎王韶之與帝左右密謀酖帝而立琅邪王德文。德文常在帝左右,飲食寢處,未嘗暫離;〔處,昌呂翻。離,力智翻。〕韶之伺之經時,不得間。會德文有疾,出居於外。戊寅,韶之以散衣縊帝於東堂。〔年三十七。伺,相吏翻。間,古莧翻。散,悉亶翻。縊,於賜翻,又於計翻。〕韶之,廙之曾孫也。〔廙,王敦之從弟。廙,羊至翻,又逸職翻。〕裕因稱遺詔,奉德文即皇帝位,大赦。

    是歲,河西王蒙遜奉表稱藩,拜涼州刺史。

    尚書右僕射袁湛卒。

    恭皇帝〔諱德文字德文,安帝母弟也。諡法:「尊賢貴義」、「敬事供上」、「尊賢敬襄」、「愛民長弟」、「執禮御賓」、「芘親之闕」皆曰恭。長弟,謂順長接弟;御賓,迎待賓也。〕

    元熙元年〔(己未、四一九)〕

    ①春,正月,壬辰朔,改元。

    ②立琅邪王妃褚氏爲皇后;後,裒之曾孫也。〔褚裒,崇德太后之父。裒,蒲侯翻。〕

    ③魏主嗣畋於犢渚。〔據北史,犢渚,在柞山,西臨河。〕

    ④甲午,徵宋公裕入朝,〔朝,直遙翻。〕進爵爲王;裕辭。

    ⑤癸卯,魏主嗣還平城。

    ⑥庚申,葬安皇帝於休平陵。

    ⑦剌劉道憐司空出鎮京口。〔「剌」者,「敕」字之誤也。【章:乙十一行本正作「敕」;張校同;甲十一行本作空格。】「司空」之上又當逸「以」字。〕

    ⑧夏將叱奴侯提帥步騎二萬攻毛德祖於蒲阪,〔將,即亮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阪,音反。〕德祖不能御,全軍歸彭城。二月,宋公裕以德祖爲滎陽太守,戌虎牢。〔宋白曰:虎牢,古東虢國,春秋爲鄭之制邑,漢爲成皋縣。穆天子傳:天子獵於鄭,有虎在葭中,七萃之士禽之以獻,命畜之東虢,號曰虎牢。後爲成皋縣,北臨黃河。後漢爲成皋關,後魏爲東中郎將府,唐爲汜水縣。〕

    ⑨夏主勃勃徵徵隱士京兆韋祖思。祖思既至恭懼過甚,勃勃怒曰:「我以國士徵汝,汝乃以非類遇我!汝昔不拜姚興,今何獨拜我?我在,汝猶不以我爲帝王;我死,汝曹弄筆,當置我於何地邪!」遂殺之。〔勃勃之殺祖思,虐矣。然祖思之恭懼過甚,勃勃以爲薄己而殺之,則勃勃爲有見,而祖思爲無所守也。〕

    羣臣請都長安。勃勃曰:「朕豈不知長安歷世帝王之都,沃饒險固!然晉人僻遠,終不能爲吾患。魏與我風俗略同,土壤鄰接,自統萬距魏境裁百餘里,朕在長安,統萬必危;若在統萬,魏必不敢濟河而西。諸卿適未見此耳。」皆曰:「非所及也。」〔使勃勃常在,猶雲可也;勃勃死,則統萬爲魏有。古人所以貽厥子孫者,固有道也。〕乃於長安置南臺,以赫連踭領大將軍、雍州牧、錄南臺尚書事;〔踭,工回翻。雍,於用翻。〕勃勃還統萬,大赦,改元真興。

    勃勃性驕虐,視民如草芥。常居城上,置弓仡於側,有所嫌忿,手自殺之。羣臣迕視者鑿其目,〔索隱曰:迕者,逆也。迕,五故翻。〕笑者決其脣,諫者先截其舌而後斬之。

    ⑩初,司馬楚之奉其父榮期之喪歸建康,〔榮期死見一百一十四卷安帝義熙二年。〕會宋公稱〔【章:甲十一行本「稱「作「裕」;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誅翦宗室之有才望者,楚之叔父宣期、兄貞之皆死,楚之亡匿竟陵蠻中。及從祖休之自江陵奔秦,〔休之,宣帝弟魏中郎進之六世孫,楚之,宣帝弟太常馗之八世孫,故休之於楚之爲從祖。休之奔秦見上卷義熙十一年。從,才用翻。〕楚之亡之汝、潁間,聚衆以謀復讎。楚之少有英氣,能折節下士,〔少,詩照翻。折,而設翻。下,遐稼翻。〕有衆萬餘,屯據長社。裕使刺客沐謙往刺之。〔沐,莫卜翻,姓也。風俗通:漢有東平太守沐寵,蜀本作「沭」,音述,非也。〕楚之待謙甚厚。謙欲發,未間,乃夜稱疾,知楚之必往問疾,因欲刺之。〔間,古莧翻。刺,七亦翻。〕楚之果自齎湯藥往視疾,情意勤篤,謙不忍發,乃出匕道於席下,以狀告之曰:「將軍深爲劉裕所忌願,勿輕率以自保全。」遂委身事之,爲之防衛。

    王鎮惡之死也,沈田子殺其兄弟七人,唯弟康德免,逃就宋公裕於彭城,裕以爲相國行參軍。〔晉制:諸公府置諸曹參軍,又有正參腩,又有正參軍、行參軍、長兼行參軍等員。〕康求還洛陽視母;會長安不守,康糾合關中徙民,得百許人,驅帥僑戶七百餘家,共保金墉城。〔帥,讀曰率;下同。〕時宗室多逃亡在河南,有司文榮者,帥乞活千餘戶屯金墉城南;〔惠帝時,幷州饑荒,其吏民隨東燕王騰東下,號曰「乞活」。是後流徙逐糧者亦曰乞活。〕又有司馬道恭,自東垣帥三千人屯城西,〔按魏收地形志,洛州新安郡有東垣縣。注云:二漢、晉屬河東;後屬(按:此下當有佚文)。參考漢晉志,河東郡有垣縣,無東垣。孝武太元十一年,馮該擊斬苻丕於東垣,此時已有東垣之名。宋白曰:宋武入洛,更置東垣、西垣二縣。新唐書地理志:河南府新安縣,高祖武德初析置東垣縣。則知東垣在新安界。〕司馬順明帥五千人屯陵雲臺,司馬楚之屯柏谷塢。魏河內鎮將於慄磾遊騎在芒山上,〔將,即亮翻。磾,丁奚翻。騎,奇寄翻。〕攻逼交至,康堅守六旬。裕以康爲河東太守,遣兵救之,平等皆散走。〔詳考上文,未知平等爲何人。〕康勸課農桑,百姓甚親賴之。

    司馬順明、司馬道恭及平陽太守薛辯皆降於魏,〔降,戶江翻;下同。〕魏以辯爲河東太守以拒夏人。

    夏,四月,秦徵西將軍孔子帥騎五千討吐谷渾覓地於弱水南,〔孔子,亦乞伏氏。禹貢:導弱水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地誌雲:弱水出刪丹縣,亦謂之張掖河。合黎在酒泉會水縣東北。流沙,張掖居延縣東北之居延澤是也。會氏曰:弱水出窮谷。〕大破之,覓地帥其衆六千降於秦,拜弱水護軍。

    庚辰,魏主嗣有事於東廟,〔古制,左祖,右社。魏建宗廟於平城宮之東,,因曰東廟。杜佑曰:明元永興四年,立太祖道武廟於白登山,歲一祭,無常月;又於白登西太祖舊遊之處立昭成、獻明、太祖廟,常以九月、十月之交親祀焉。則東廟者,白登山廟也;以山西又有廟,故以此爲東廟。〕助祭者數百國;辛巳,南巡至鴈門。五月,庚寅朔,魏主嗣觀漁於灅水;己亥,還平城。〔灅,力水翻。〕

    涼公歆用刑過嚴,又好治宮室,〔好,呼到翻。治,直之翻。〕從事中郎張顯上疏,以爲:「涼土三分,〔謂李氏、沮渠、乞伏也。〕勢不支久。兼併之本,在於務農;懷遠之略,莫如寬簡。今入歲已來,陰陽失序,風雨乖和;是宜滅膳徹懸,〔古者,天子膳用六牲,具馬、牛、羊、犬、豕、雞。諸侯膳用三牲。懸,樂懸也,天子宮懸,諸侯軒懸。大荒,大札,天地有,國有大故,則滅膳徹樂。穀梁傳曰:五穀不升爲天飢。一谷不升謂之嗛,二谷不升謂之飢,三谷不升謂之饉,四谷不升謂之康,五穀不升謂之大侵。大侵之禮,君食不兼味,臺榭不塗,弛侯廷道不除,百官布而不祭,鬼神禱而不祀。白虎通曰:一谷不升徹鶉、鷃,二谷不升徹鳧、鴈,三谷不升徹雉、兔,四谷不升損囿獸,五穀不升不備三牲。〕側身修道,而更繁刑峻法,繕築不止,殆非所以致興隆也。昔文王以百里而興,二世以四海而滅,〔周文王興於岐周,地方百里。秦二世承始皇之後,奄有四海,卒以滅亡。〕前車之軌,得失昭然。太祖以神聖之姿,爲西夏所推,左取酒泉,右開西域。〔李暠廟號太祖。爲西夏所推,事見一百一十二卷安帝隆安四年;取酒泉,見五年;開西域,亦見四年。夏,戶雅翻。〕殿下不能奉承遺志,混臺涼土,侔蹤張後,〔張後,謂張軌其子若孫也。〕將何以下見先王乎!沮渠蒙遜,胡夷之傑,內修政事,外禮英賢,攻戰之際,身均士卒;百姓懷之,樂爲之用。〔沮,子餘翻。樂,音洛。〕臣謂殿下非但不能平殄蒙遜,亦懼蒙遜方爲社稷之憂。」歆覽之,不悅。

    主簿泛稱上疏諫曰:〔泛,音凡。〕「天之子愛人主,殷勤至矣;故政之不修,下災異以戒告之,改者雖危必昌,不改者雖安必亡。元年,三月,癸卯,敦煌謙德堂陷;〔張駿據河西,起謙光殿於姑臧。自謂專制一方,而事晉不改臣節,雖謙而光也。李暠得敦煌,亦稱藩於晉,起謙德堂,其志猶張氏也。敦煌,徒門翻。〕八月,效谷地裂;二年,元日,昏霧四寒;四月,日赤無光,二旬乃復;十一月,狐上南門;今戡春、夏,地頻五震;六月,隕星於建康。臣雖學不稽古,行年五十有九,請爲殿下略言耳目之所聞見,不復能遠論書傳之事也。〔塞,悉則翻。上,時掌翻。爲,於僞翻不復,扶又翻。傳,直戀翻。〕乃者鹹安之初,西平地裂,狐入謙光殿前;俄而秦師奄至,都城不守。〔鹹安,簡文帝年號。涼土以姑臧爲都城。孝武太元元年,秦入姑臧,蓋地裂、狐入在戌安之初,而其應在太元之初也。〕梁熙既爲涼州,不撫百姓,專爲聚斂,〔斂,力贍翻。〕建元十九年,姑藏南門崩,隕石於閒豫堂;明年爲呂光所殺。〔太元元年,秦主堅建元之十二年也。堅以梁熙鎮涼州。建元十九年,堅敗於淮南,晉太元之八年也。明年,呂光殺梁熙。〕段業稱制此方,三年之中,地震五十餘所;既而先王龍興於瓜州,〔瓜州,敦煌郡也。考之晉志,張氏置沙州於敦煌,未嘗置瓜州。又考之唐志,沙洲放煌郡,本瓜州,武德五年曰西沙州,貞觀七年曰沙州。瓜州晉志,張氏置沙州於敦煌,未嘗置瓜州。又考之唐志,沙洲敦煌郡,本瓜州,武德五年曰西沙州,貞觀七年曰沙州。瓜州晉昌郡,武德五年析沙州之常樂置。蓋李暠興於敦煌,自稱秦、涼二州牧,其後遷於酒泉,以敦煌爲瓜州;至唐復以敦煌爲沙州,以晉昌爲瓜州,直瓜州分爲二州矣。〕蒙遜篡弒於張掖。此皆目前之成事,殿下所明知也。效谷,先王鴻漸之地;〔暠自效谷令得敦煌,遂有七郡,故云然。易所謂鴻漸者,鴻,水鳥也,自水而漸於幹,又漸於盤,又漸於陸,又漸於木:自下而進,漸升而上也。〕謙德,即尊之室;基陷地裂,大凶之徵也。日者,太陽之精,中國之象;赤而無光,中國將衰。諺曰:〔諺,音彥。〕『野獸入家,主人將去。』狐上南門,亦變異之大者也。今蠻夷益盛,中國益微。願殿下亟罷宮室之役,止遊畋之娛,延禮英俊,愛養百生,以應天變、防未然。」歆不從。

    秋,七月,宋公裕始受進爵之命。八月,移鎮壽陽,以度支尚書劉懷慎爲督淮北諸軍事、徐州刺史,鎮彭城。〔曹魏文帝置度支尚書,掌軍國支計;晉因之。度,徒洛翻。〕

    辛未,魏主嗣東巡;甲申,還平城。

    九月,宋王谷自解揚州牧。

    秦左衛將軍匹達等將兵討彭利和於漒川,大破之,利和單騎奔仇池;獲其妻子,徙羌豪三千戶於枹罕,漒川羌三萬餘戶皆安堵如故。冬,十月,以尚書右僕射王松壽爲益州刺史,鎮漒川。〔漒,其良翻。騎奇寄翻。枹,音膚。〕

    宋王裕以河南蕭條,乙酉,徙司州刺史義真爲揚州刺史,鎮石頭。蕭太妃謂裕曰:「道憐汝布衣兄弟,宜用爲揚州。」裕曰:「寄奴於道憐,豈有所惜!〔裕,小字寄奴。道憐,蕭太妃所生也。〕揚州根本所寄,事務至多,非道憐所了。」太妃曰:「道憐年出五十,豈不如汝十歲兒邪?」裕曰:「義真雖爲刺史,事無大小,悉由寄奴。道憐年長,不親其事,於聽望不足。」〔聽望,猶言觀聽也。長,知兩翻。〕太妃及無言。道憐性愚鄙而貪縱,故裕不肯用。

    十一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癸亥,魏主嗣西巡至雲中,從君子津西渡河,大獵於薛林山。〔按魏書帝紀:薛林山在屋竇城西。〕

    辛卯,宋王裕加殊禮,進王太妃爲太后,世子爲太子。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一十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一〔起上章涒灘(庚申),盡昭陽大淵獻(癸亥),凡四年。劉氏世居彭城,於春秋之時宋土也,故帝之始建國號曰宋。〕

    高祖武皇帝〔諱裕,字德輿,小字寄奴,姓劉氏,彭城縣綏德里人,漢楚元王交二十一世孫也。彭城,楚都,故苗裔家焉。晉氏東遷,劉氏移居晉陵丹徒之京口裏。〕

    永初元年〔(庚申、四二○)是年六月改元。〕

    1春,正月,己亥,魏主還宮。〔晉有天下,通鑑於魏主率兼書名;是年,宋受禪,始改書用列國之例。〕

    2秦王熾盤立其子乞伏〔【章:甲十六行本無上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熊校同。】〕暮末爲太子,〔熾,昌志翻。考異曰:晉書作「慕末」,宋書作「乞佛茂蔓」。今從崔鴻十六國春秋。〕仍領撫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改元建弘。

    3宋王欲受禪而難於發言,乃集朝臣宴飲,〔此宋朝之臣也。朝,直遙翻。〕從容言曰:〔從,千容翻。〕「桓玄篡位,鼎命已移。我首唱大義,興復帝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業着,遂荷九錫。〔荷,下可翻。〕今年將衰暮,崇極如此,物忌盛滿,非可久安;今欲奉還爵位,歸老京師。」羣臣惟盛稱功德,莫諭其意。日晚,坐散。〔坐,徂臥翻。〕中書令傅亮還外,乃悟,而宮門已閉,亮叩扉請見,〔見,賢遍翻。〕王即開門見之。亮入,但曰:「臣暫宜還都。」王解其意,無復他言,〔解,戶買翻,曉也。復,扶又翻。〕直雲:「須幾人自送﹖」亮曰:「數十人可也。」實時奉辭。亮出,已夜,見長星竟天,拊髀嘆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始驗矣。」〔長星所以除舊佈新,故云然。〕亮至建康,夏,四月,徵王入輔。王留子義康爲都督豫.司.雍.並四州諸軍事、豫州刺史,鎮壽陽。〔豫州,後漢治譙;魏治汝南安成;晉平吳,治陳國;江左治壽陽、蕪湖、邾城、牛渚、歷陽、馬頭、壽春、姑孰,不常厥居。安帝之末,帝欲開拓河南,綏定豫土,割揚州大江以西、大雷以北,悉屬豫州;豫州基址,因此而立。帝既平關、洛,置司州刺史,治虎牢,領河南、滎陽、弘農實土三郡,河內、東京兆二僑郡,雍州仍僑治襄陽。秦、幷州刺史鎮蒲阪,毛德祖既自蒲阪退屯虎牢,則幷州當寄治虎牢也。雍,於用翻。〕義康尚幼,以相國參軍南陽劉湛爲長史,決府、州事。〔府、州,都督府及豫州也。〕湛自弱年即有宰物之情,常自比管、葛,〔謂管仲、諸葛亮也。〕博涉書史,不爲文章,不喜談議。〔喜,許記翻。〕王甚重之。

    4五月,乙酉,魏更諡宣武帝曰道武帝。〔魏主嗣永興二年,諡父珪曰宣武皇帝。更,古衡翻。〕

    5魏淮南公司馬國璠、池陽子司馬道賜謀外叛,司馬文思告之。庚戌,魏主殺國璠、道賜,賜文思爵鬱林公。〔國璠等降魏見上卷晉安帝義熙十三年。璠,孚袁翻。〕國璠等連引平城豪桀,坐族誅者數十人,章安侯封懿之子玄之當坐。魏主以玄之燕朝舊族,〔慕容廆興於昌黎,封氏依之,遂世仕於燕,貴顯。〕欲宥其一子。玄之曰:「弟子磨奴早孤,乞全其命。」乃殺玄之四子而宥磨奴。

    6六月,壬戌,王至建康。傅亮諷晉恭帝禪位於宋,具詔草呈帝,使書之。帝欣然操筆,謂左右曰:「桓玄之時,晉氏已無天下,重爲劉公所延,將二十載;〔晉安帝元興三年裕討桓玄,至是凡十七年。操,千高翻,重,直龍翻。載,子亥翻。〕今日之事,本所甘心。」遂書赤紙爲詔。

    甲子,帝遜於琅邪第,百官拜辭,祕書監徐廣流涕哀慟。〔晉武帝泰始元年受禪,歲在乙西;建興四年,長安陷,歲在丙子;凡五十二年。次年,元帝建號於江東,改元建武,至是年歲在庚申,凡一百單三年。西、東享國共一百五十七年而亡。〕

    丁卯,王爲壇於南郊,即皇帝位。禮畢,自石頭備法駕入建康宮。徐廣又悲感流涕,侍中謝晦謂之曰:「徐公得無小過!」廣曰:「君爲宋朝佐命,〔朝,直遙翻。〕身是晉室遺老,悲歡之事,固不可同。」廣,邈之弟也。〔徐邈爲晉孝武所親重。〕

    帝臨太極殿,大赦,改元。其犯鄉論清議,一皆盪滌,與之更始。〔犯鄉論清議,蓋得罪於名教者。更,工衡翻。〕

    裴子野論曰:昔重華受終,四凶流放;〔書:堯使舜嗣位,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鹹服。重,直龍翻。〕武王克殷,頑民遷洛。〔武王克殷,遷頑民於洛邑。〕天下之惡一也,鄉論清議,除之,過矣!

    7奉晉恭帝爲零陵王;優崇之禮,皆仿晉初故事,即宮於故秣陵縣,〔沈約曰:秣陵縣本治去京邑六十里,今故治村是也,晉安帝義熙九年,移治京邑,在鬬場。恭帝元熙元年,省揚州禁防參軍,縣移治其處。〕使冠軍將軍劉遵考將兵防衛。〔冠,五玩翻。將,即亮翻。〕降褚後爲王妃。

    追尊皇考爲孝穆皇帝,皇妣趙氏爲孝穆皇后;尊王太后蕭氏爲皇太后。〔帝父翹娶趙氏,生帝而殂,繼室以蕭氏。〕上事蕭太后素謹,及即位,春秋已高,每旦入朝太后,〔朝,直遙翻。〕未嘗失時刻。

    詔晉氏封爵,當隨運改,獨置始興、廬陵、始安、長沙、康樂五公,降爵爲縣公及縣侯,〔始興、廬陵、始安、長沙皆郡公,獨康樂,縣公耳。據南史,降始興郡公爲華容縣公,廬陵公爲柴桑縣公,始安公爲荔浦縣侯,長沙公爲醴陵縣侯,樂,音洛。〕以奉王導、謝安、溫嶠、陶侃、謝玄之祀,其宣力義熙、豫同艱難者,一仍本秩。

    庚午,以司空道憐爲太尉,封長沙王。追封司徒道規爲臨川王,以道憐子義慶襲其爵。其餘功臣徐羨之等,增位進爵各有差。

    追封劉穆之爲南康郡公,王鎮惡爲龍陽縣侯。上每嘆念穆之,曰:「穆之不死,當助我治天下。〔治,直之翻。〕可謂『人之雲亡,邦國殄瘁』!」〔詩瞻卬之辭。瘁,秦醉翻。〕又曰:「穆之死,人輕易我。」〔易,以豉翻。〕

    立皇子桂陽公義真爲廬陵王,彭城公義隆爲宜都王,義康爲彭城王。

    己卯,改泰始歷爲永初歷。〔以元改歷。〕

    8魏主如翳犢山,遂至馮滷池。〔據北史,翳犢山在平城之西,五原之東。馮滷池即五原鹽池,唐屬鹽州界。滷,龍五翻。〕聞上受禪,驛召崔浩告之曰:「卿往年之言驗矣,〔浩言見上卷晉安帝義熙十四年。〕朕於今日始信天道。」

    9秋,七月,丁酉,魏主如五原。

    10甲辰,詔以涼公歆爲都督高昌等七郡諸軍事、徵西大將軍、酒泉公;秦王熾盤爲安西大將軍。〔熾,昌志翻。〕

    11交州刺史杜慧度擊林邑,大破之,〔林邑屢爲寇,故慧度擊之。〕所殺過半。林邑乞降,前後爲所鈔掠者皆遣還。〔降,戶江翻。鈔,楚交翻。〕慧度在交州,爲政纖密,一如治家,〔治,直之翻。〕吏民畏而愛之;城門夜開,道不拾遺。

    己〔【章:甲十六行本「己」作「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未,魏主如雲中。

    河西王蒙遜欲伐涼,先引兵攻秦浩亹;〔浩亹,音告門。〕既至,潛師還屯川巖。

    涼公歆欲乘虛襲張掖;宋繇、張體順切諫,不聽。太后尹氏謂歆曰:「汝新造之國,地狹民希,自守猶懼不足,何暇伐人!先王臨終,〔李暠卒見上卷晉安帝義熙十三年。〕殷勤戒汝,深慎用兵,保境寧民,以俟天時。言猶在耳,柰何棄之!蒙遜善用兵,非汝之敵,數年以來,常有兼併之志。汝國雖小,足爲善政,修德養民,靜以待之。彼若昏暴,民將歸汝;若其休明,〔休,美也。〕汝將事之;豈得輕爲舉動,僥冀非望!以吾觀之,非但喪師,〔喪,息浪翻。〕殆將亡國!」亦不聽。宋繇嘆曰:「今茲大事去矣!」

    歆將步騎三萬東出。〔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蒙遜聞之曰:「歆已入吾術中;然聞吾旋師,必不敢前。」乃露布西境,雲已克浩亹,將進攻黃谷。〔此露布非必建之漆竿,如魏、晉告捷之制,但露檄布言其事耳。〕歆聞之,喜,進入都瀆澗。蒙遜引兵擊之,戰於懷城,歆大敗。或勸歆還保酒泉。歆曰:「吾違老母之言以取敗,不殺此胡,何面目復見我母!」〔復,扶又翻。〕遂勒兵戰於蓼泉,爲蒙遜所殺。歆弟酒泉太守翻、新城太守預、領羽林右監密、左將軍眺、右將軍亮西奔敦煌。〔敦,徒門翻。〕

    蒙遜入酒泉,〔安帝隆安四年,李暠據敦煌,凡二主,二十一年而滅。〕禁侵掠,士民安堵。以宋繇爲吏部郎中,委之選舉;涼之舊臣有才望者,鹹禮而用之。以其子牧犍爲酒泉太守。〔犍,居言翻。守,式又翻。〕敦煌太守李恂,翻之弟也,與翻等棄敦煌奔北山。蒙遜以索嗣之子元緒行敦煌太守。〔索嗣死事見一百十一卷晉安帝隆安四年。索,昔各翻。〕

    蒙遜還姑臧,見涼太后尹氏而勞之。尹氏曰:「李氏爲胡所滅,知復何言!」〔蒙遜,張掖盧水胡也。勞,力到翻。復,扶又翻;下可復同。〕或謂尹氏曰:「今母子之命在人掌握,柰何傲之!且國亡子死,曾無憂色,何也﹖」尹氏曰:「存亡死生,皆有天命,柰何便如凡人,爲兒女子之悲乎!吾老婦人,國亡家破,豈可復惜餘生,爲人臣妾乎!惟速死爲幸耳。」蒙遜嘉而赦之,娶其女爲牧犍婦。

    14八月,辛未,追諡妃臧氏爲敬皇后。癸酉,立王太子義符爲皇太子。

    閏月,壬午,詔晉帝諸陵悉置守衛。

    九月,秦振武將軍王基等襲河西王蒙遜胡園戍,俘二千餘人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李恂在敦煌、有惠政;索元緒粗險好殺,大失人和。〔好,呼到翻。〕郡人宋承、張弘密信招恂。冬,恂帥數十騎入敦煌,元緒東奔涼興。〔涼興邵在唐瓜州常樂縣界。帥,讀曰率。〕承等推恂爲冠軍將軍、涼州刺史,〔冠,古玩翻。〕改元永建。河西王蒙遜遣世子政德攻敦煌,恂閉城不戰。

    十二月,丁亥,杏城羌酋狄溫子帥三千餘家降魏。〔背夏降魏也。酋,慈由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是歲,魏姚夫人卒,追諡昭哀皇后,〔姚夫人歸魏見一百十七卷晉安帝義熙十一年。〕

    二年〔(辛酉、四二一)〕

    1春,正月,辛酉,上祀南郊,大赦。

    裴子野論曰:夫郊祀天地,修歲事也;赦彼有罪,夫何爲哉!

    2以揚州刺史廬陵王義真爲司徒,尚書僕射徐羨之爲尚書令、揚州刺史,中書令傅亮爲尚書僕射。

    3辛未,魏主嗣行如公陽。

    4河西王蒙遜帥衆二萬攻李恂於敦煌。

    5秦王熾盤遣徵北將軍木弈幹、輔國將軍元基攻上邽,遇霖雨而還。

    6三月,甲子,魏陽平王熙卒。

    7魏主發代都六千人築苑,東包白登,週三十餘里。

    8河西王蒙遜築堤壅水以灌敦煌;李恂乞降,不許。恂將宋承等舉城降,恂自殺。蒙遜屠其城,獲恂弟子寶,囚於姑臧。〔李氏滅矣。李寶卒以此開有唐之基。天之所啓,誰能廢之!〕於是西域諸國皆請□□〔【章:甲十一行本「請」作「詣」,空格作「蒙遜」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稱臣朝頁。〔將,即亮翻。朝,直遙翻。〕

    9夏,四月,己卯朔,詔:「所在淫祠自蔣子文以下皆除之;其先賢及以勳德立祠者,不在此例。」

    10吐谷渾王阿柴遣使降秦,〔使,疏吏翻。降,戶江翻。〕秦王熾盤以阿柴爲徵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安州牧、白蘭王。〔秦蓋以吐谷渾之地爲安州。〕

    11六月,乙酉,魏主北巡至蟠羊山;〔蟠羊山在參合陂東。〕秋,七月,西巡至河。

    河西王蒙遜遣右衛將軍沮渠鄯善、建節將軍沮渠苟生帥衆七千伐秦。秦王熾盤遣徵北將軍木弈乾等帥步騎五千拒之,敗鄯等於五澗,〔五澗在洪池嶺北。水經注:五澗水出姑臧城東而西,北流注馬城河。敗,補邁翻。〕虜苟生,斬首二千而還。

    初,帝以毒酒一罌〔罌,於耕翻,瓦器也。〕授前琅邪郎中令張偉,使酖零陵王,偉嘆曰:「酖君以求生,不如死!」乃於道自飲而卒。〔卒,子恤翻。〕偉,卲之兄也。〔初,帝領揚州,闢卲爲僚屬。〕太常褚秀之、侍中褚淡之,皆王之妃兄也,王每生男,帝輒令秀之兄弟方便殺之。〔方便者,隨宜處分,不令其事彰露也。〕王自遜位,深慮禍及,與褚妃共處一室,〔處,昌呂翻。〕自煮食於牀前,飲食所資,皆出褚妃,故宋人莫得伺其隙。〔伺,相吏翻。〕九月,帝令淡之與兄右衛將軍叔度往視妃,妃出就別室相見。兵人踰垣而入,進藥於王。王不肯飲,曰:「佛教,自殺者不復得人身。」兵人以被掩殺之。〔復,扶又翻。考異曰:宋本紀,「九月己丑,零陵王薨」;晉本紀,「九月丁丑」;據長曆,九月丙午朔,無己丑丁丑,今不書日。〕帝帥百官臨於朝堂三日。〔自是之後,禪讓之君,罕得全矣。帥,讀曰率。臨,力鴆翻。朝,直遙翻。〕

    14庚戍,魏主還宮。

    冬,十月,己亥,詔以河西王蒙遜爲鎮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

    己亥,魏主如代。

    十一月,辛亥,葬晉恭帝於衝平陵,帝帥百官瞻送。

    十二月,丙申,魏主西巡,至雲中。

    秦王熾盤遣徵西將軍孔子等帥騎二萬擊契汗禿真於羅川。〔契,欺訖翻。汗,音寒。〕

    河西王蒙遜所署晉昌太守唐契據契叛,蒙遜遣世子政德討之。契,瑤之子也。〔唐瑤見一百十一卷晉安帝隆安四年。〕

    上之爲宋公也,謝瞻爲宋臺中書侍郎,其弟晦爲右衛將軍。時晦權遇已重,自彭城還都迎家,〔上爲宋公,建宋臺於彭城。〕賓客輻湊,門巷填咽。瞻在家驚駭,謂晦曰:「汝名位未多,而人歸趣乃爾!〔趣,七喻翻。〕吾家素以恬退爲業,不願幹豫時事,交遊不過親朋。而汝遂勢傾朝野,〔朝,直遙翻。〕此豈門戶之福邪!」乃以籬隔門庭曰:「吾不忍見此。」及還彭城,言於宋公曰:「臣本素士,父祖位不過二千石。〔瞻、晦,晉太常謝裒之玄孫,於謝安爲從孫,是其高曾與謝安同其所自出,但名位不及耳。〕弟年始三十,志用凡近,榮冠臺府,〔冠,古玩翻。〕位任顯密。福過災生,其應無遠,特乞降黜,以保衰門。」前後屢陳之。晦或以朝廷密事語瞻,〔語,牛倨翻。〕瞻故向親舊陳說,用爲戲笑,以絕其言。及上即位,晦以佐命功,位任益重,瞻愈憂懼。是歲,瞻爲豫章太守,遇病不療。臨終,遺晦書曰:「吾得啓體辛全,亦何所恨!〔遺,於季翻。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啓予足,啓予手。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屢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孔子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弟思自勉勵,爲國爲家。」〔居寵思危,謝瞻有焉。爲謝晦殺身亡家張本。爲,於僞翻。〕

    三年〔(壬戌、四二二)〕

    1春,正月,甲辰朔,魏主自雲中西巡,至屋竇城。〔據北史,屋竇城在薛林山東。〕

    2癸丑,以徐羨之爲司空、錄尚書事,刺史如故。江州刺史王弘爲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中領軍謝晦爲領軍將軍兼散騎常侍,入直殿省,總統宿衛。〔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徐羨之起自布衣,〔徐羨之爲桓修撫軍中兵參軍,與帝同府,深相親結;及起義兵,益見親任。〕又無術學,直以志力局度,一旦居廊廟,朝野推服,鹹謂有宰臣之望。沈密寡言,不以憂喜見色;〔朝,直遙翻。沈,持林翻,見,賢遍翻。〕頗工弈棋、觀戲,常若未解,〔解,戶買翻,曉也。〕當世倍以此推之。傳亮、蔡廓常言:「徐公曉萬事,安異同。」嘗與傅亮、謝晦宴聚,亮、晦才學辯博,羨之風度詳整,時然後言。鄭鮮之嘆曰:「觀徐、傳言論,不復以學問爲長。」〔復,扶又翻。〕

    3秦徵西將軍孔子等大破契汗禿真,〔契,欺訖翻,汗音寒。禿,吐谷翻。〕獲男女二萬口,牛羊五十餘萬頭。禿真帥騎數千西走,其別部樹奚帥戶五千降秦。〔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4二月,丁丑,詔分豫州淮以東爲南豫州,治歷陽,以彭城王義康爲刺史。〔義熙之初,帝欲開拓河南,綏定豫土,至九年,割揚州大江以西、大雷以北悉屬豫州。至是,以淮西之地爲北豫州,治汝南。沈約志,南豫州領歷陽、南譙、廬江、南汝陰、南梁、晉熙、晉熙、弋陽、安豐、南汝南、新蔡、東郡、南穎、穎川、西汝陰、汝陽、陳留、南陳左郡、邊城左郡、光城左郡十九郡。按徐志及永初郡國志止領十三郡,蓋沈志有景平以後續置郡在其間也。〕又分荊州十郡置湘州,治臨湘,〔晉安帝義熙十三年省湘州,今復置。臨湘,漢舊縣,唐爲潭州長沙縣。〕以左衛將軍張卲爲刺史。

    5丙戌,魏主還宮。

    6三月,上不豫,太尉長沙王道憐、司空徐羨之、尚書僕射傅亮、領軍將軍謝晦、護軍將軍檀道濟併入侍醫藥。羣臣請祈禱神祇,上不許,唯使侍中謝方明以疾告宗廟而已。上性不信奇怪,微時多符瑞,及貴,史官審以所聞,上拒而不答。

    檀道濟出爲鎮北將軍、南兗州刺史,鎮廣陵,悉監淮南諸軍。〔晉成帝立南兗州,治京口,自此治廣陵,領廣陵、海陵、山陽、盱眙、秦郡、南沛等郡。監,工銜翻。〕

    皇太子多狎羣小,謝晦言於上曰:「陛下春秋既高,宜思存萬世,神器至重,不可使負荷非才。」〔晦發此言,已有廢昏立明之意。荷,下可翻。又音如字。〕上曰:「廬陵何如﹖」晦曰:「臣請觀焉。」出造廬陵王義真,〔造,七到翻。〕義真盛欲與談,晦不甚答。還曰:「德輕於才,非人主也。」丁未,出義真爲都督南豫.豫.雍.司.秦.並六州諸軍事、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豫州刺史。〔爲晦等殺義真張本。雍,於用翻。騎,奇寄翻。〕是後,大州率加都督,多者或至五十州,不可復詳載矣。〔迄宋之季,境內惟二十二州。至梁武帝時,沿邊分置諸州,始有五十州。復,扶又翻。〕

    7帝疾瘳,〔瘳,醜留翻。〕己未,大赦。

    8秦、雍流民南入梁州;庚申,遣使送絹萬匹,且漕荊、雍之谷以賑之。〔秦雍之雍,古雍州也,關中之地。荊雍之雍,晉末所置南雍州也,治襄陽。使,疏吏翻。賑,之忍翻。〕

    9刁逵之誅也,〔事見一百十三卷晉安帝元興三年。〕其子彌亡命。辛酉,彌帥數十人入京口,〔帥,讀曰率。〕太尉留府司馬陸仲元擊斬之。〔時長沙王道憐以太尉鎮京口,入侍醫藥,故有留府。〕

    10乙丑,魏河南王曜卒。

    11夏,四月,甲戌,魏立皇子燾爲太平王,拜相國,加大將軍;丕爲樂平王,彌爲安定王,範爲樂安王,健爲永昌王,崇爲建寧王,俊爲新興王。

    乙亥,詔封仇池公楊盛爲武都王。

    秦王熾盤以折衝將軍乞伏是辰爲西胡校尉,築列渾城於汁羅以鎮之。〔汁羅蓋即羅川之地。〕

    14五月,帝疾甚,召太子誡之曰:「檀道濟雖有幹略,而無遠志,非如兄韶有難御之氣也。徐羨之、傅亮,當無異圖。謝晦數從征伐,頗識機變,若有同異,必此人也。」〔帝固有疑晦之心矣。數,所角翻。〕又爲手詔曰:「後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煩臨朝。」〔朝,直遙翻。〕司空徐羨之、中書令傅亮、領軍將軍謝晦、鎮北將軍檀道濟同被顧命。癸亥,帝殂於西殿。〔年六十。自是以後,南北朝之君沒皆稱殂。被,皮義翻。顧,音古。〕帝清簡寡慾,嚴整有法度,被服居處,儉於布素,遊宴甚稀,嬪御至少。〔處,昌呂翻。少,詩沼翻。〕嘗得後秦高祖從女,〔後秦王興,廟號高祖。從,才用翻。〕有盛寵,頗以廢事;謝晦微諫,實時遣出。財帛皆在外府,內無私藏。〔藏,徂浪翻。〕嶺南嘗獻入筒細布一端八丈,帝惡其精麗勞人,〔揚雄蜀都賦曰:布則蜘蛛作絲,不可見風;筩中黃潤,一端數金。言其細也。惡,烏路翻。〕即付有司彈太守,〔彈,徒丹翻。〕以布還之,並制嶺南禁作此布。公主出適,遣送不過二十萬,無錦繡之物。內外奉禁,莫敢爲侈靡。

    太子即皇帝位,年十七,大赦,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立妃司馬氏爲皇后。後,晉恭帝女海鹽公主也。

    魏主服寒食散,頻年藥發,災異屢見,〔見,賢遍翻。〕頗以自憂。遣中使密問白馬公崔浩曰:〔使,疏吏翻。〕「屬者日食趙、代之分。〔屬者,猶言比者、近者。屬,之慾翻。分,扶問翻。〕朕疾彌年不愈,恐一旦不諱,諸子並少,〔少,詩照翻。〕將若之何﹖其爲我思身後之計!」〔爲,於僞翻。〕浩曰:「陛下春秋富盛,行就平愈;必不得已,請陳瞽言。自聖代龍興,不崇儲貳,是以永興之始,社稷幾危。〔事見一百十五卷晉安帝義熙五年。幾,居希翻,又音祁。〕今宜早建東宮,選賢公卿以爲師傅,左右信臣以爲賓友;入總萬機,出撫戎政。如此,則陛下可以優遊無爲,頤神養壽。萬歲之後,國有成主,民有所歸,奸宄息望,禍無自生矣。皇子燾年將周星,〔歲星十二年一周天。〕明叡溫和,立子以長,禮之大經,若必待成人然後擇之,倒錯天倫,則召亂之道也。」〔倒錯,謂廢長立少。長知兩翻;下同。〕魏主復以問南平公長孫嵩。〔復,扶又翻。〕對曰:「立長則順,置賢則人服;燾長且賢,天所命也。帝從之,立太平王燾爲皇太子,使之居正殿臨朝,爲國副主。〔朝,直遙翻。〕以長孫嵩及山陽公奚斤、〔魏收官氏志:後魏獻帝弟爲達奚氏,孝文改爲奚氏。〕北新公安同爲左輔,坐東廂,西面;崔浩與太尉穆觀、散騎常侍代人丘堆爲右弼,〔後魏孝文以獻帝第五兄敦丘氏爲丘氏。〕坐西廂,東面;百官總己以聽焉。〔坐東廂者西面,坐西廂者東面,皆朝拱皇太子。〕帝避居西宮,時隱而窺之,〔自隱蔽其身而窺之也。〕聽其決斷,〔斷,丁亂翻。〕大悅,謂侍臣曰:「嵩宿德舊臣,歷事四世,功存社稷;〔嵩事昭成帝及道武帝、明元帝及太子燾爲四世。〕斤辯捷智謀,名聞遐邇;〔聞,音問。〕同曉解俗情,明練於事;觀達於政要,識吾旨趣;浩博聞強識,精察天人;堆雖無大用,然在公專謹。以此六人輔相太子,吾與汝曹巡行四境,伐叛柔服,足以得志於天下矣。」〔解,胡買翻。行,下盂翻。〕

    嵩實姓拔拔,斤姓達奚,觀姓丘穆陵,堆姓丘敦。是時,魏之羣臣出於代北者,姓多重複,及高祖遷洛,始皆改之。舊史惡〔【章:甲十六行本「惡」作「患」;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其煩雜難知,故皆從後姓以就簡易,今從之。

    魏主又以典東西部劉絜、門下奏事代人古弼、〔重,直龍翻。惡,烏路翻。易,以豉翻。道武天賜四年,置侍官,侍直左右,出納詔命。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吐奚氏爲古氏。〕直郎徒河盧魯元〔拓跋與慕容、段氏同出鮮卑,其後強盛,謂東種爲徒河。官氏志:內入諸姓,吐伏盧氏爲盧氏。〕忠謹恭勤,使之給侍東宮,分典機要,宣納辭令。太子聰明,有大度;羣臣時奏所疑,帝曰:「此非我所知,當決之汝曹國主也。」

    六月,壬申,以尚書僕射傅亮爲中書監、尚書令,以領軍將軍謝晦領中書令,侍中謝方明爲丹楊尹。方明善治郡,〔治,直之翻。〕所至有能名;承代前人,不易其政,必宜改者,則以漸移變,使無跡可尋。

    戊子,長沙景王道憐卒。

    魏建義將軍刁雍寇青州,州兵擊破之。雍收散卒,走保大鄉山,〔魏收地形志:濟陰郡乘氏縣有大鄉城。雍,於容翻。〕

    秋,七月,己酉,葬武皇帝於初寧陵,〔陵在丹陽建康縣蔣山。〕廟號高祖。

    河西王蒙遜遣前將軍沮渠成都帥衆一萬,耀兵嶺南,遂屯五澗。〔蓋耀兵於洪池嶺南,而還屯五澗也。沮,子餘翻。帥,讀曰率,下同。〕九月,秦王熾盤遣徵北將軍出連虔等帥騎六千擊之。

    初,魏主聞高祖克長安,〔見上卷晉安帝義熙十三年。〕大懼,遣使請和,自是每歲交聘不絕。及高祖殂,殿中將軍沈範等奉使在魏,〔晉置二衛,仍置殿中將軍。使,疏吏翻;下同。〕還,及河,魏主遣人追執之,議發兵取洛陽、虎牢、滑臺。崔浩諫曰:「陛下不以劉裕欻起,納其使貢,〔欻,許勿翻。〕裕亦敬事陛下。不幸今死,遽乘喪伐之,雖得之不足爲美。且國家今日亦未能一舉取江南也,而徒有伐喪之名,〔禮不伐喪。〕竊爲陛下不取。〔爲,於僞翻。〕臣謂宜遣人弔祭,存其孤弱,恤其兇災,使義聲佈於天下,則江南不攻自服矣。況裕新死,黨與未離,兵臨其境,必相帥拒戰,〔帥,讀曰率。〕功不可必。不如緩之,待其強臣爭權,變難必起,〔難,乃旦翻。〕然後命將出師,可以兵不疲勞,坐收淮北也。」〔將,即亮翻。〕魏主曰:「劉裕乘姚興之死而滅之,〔事見一百十七卷晉安帝義熙十二年及上卷義熙十三年。〕今我乘裕喪而伐之,何爲不可﹖」浩曰:「不然。姚興死,諸子交爭,故裕乘舋伐之。今江南無舋,不可比也。」〔舋,與釁同,許覲翻。〕魏主不從,假司空奚斤節,加晉兵大將軍、行揚州刺史,使督宋兵將軍.交州刺史周幾、〔後魏孝文以獻帝次兄普氏之後爲周氏。〕吳兵將軍.廣州刺史公孫表同入寇。〔晉兵、宋兵、吳兵、鄭兵、楚兵等將軍,皆魏所置。〕

    乙巳,魏主如灅南宮,遂如廣寧。〔晉愍帝建興元年,猗盧築新平城於灅北,其後築宮於灅南。酈道元曰:廣寧去平城五十里。廣寧縣,漢屬上谷郡,晉太康中立爲郡。灅,力水翻。〕

    辛亥,魏人築平城外郭,周圍三十二里。

    魏主如喬山。〔五代志:喬山在涿郡懷戎縣。劉昫曰:唐嬀州懷戎縣,後漢上谷之潘縣也。〕遂東如幽州;冬,十月,甲戌,還宮。

    魏軍將發,公卿集議於監國之前,〔監,工銜翻。〕以先攻城與先略地。奚斤欲先攻城,崔浩曰:「南人長於守城。昔苻氏攻襄陽,經年不拔。〔事見一百四卷晉孝武太元三年、四年。〕今以大兵坐攻小城,若不時克,挫傷軍勢,敵得徐嚴而來,我怠彼銳,此危道也。不如分軍略地,至淮爲限,列置守宰,收斂租谷,則洛陽、滑臺、虎牢更在軍北,絕望南救,必沿河東走;不則爲囿中之物,〔不,讀曰否。〕何憂其不獲也!」公孫表固請攻城,魏主從之。

    於是奚斤等帥步騎二萬,〔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濟河,營於滑臺之東。時司州刺史毛德祖戍虎牢,東郡太守王景度告急於德祖,〔王景度以東郡太守戍滑臺。〕德祖遣司馬翟廣等將步騎三千救之。〔翟,萇伯翻。將,即亮翻;下同。〕

    先是,司馬楚之聚衆在陳留之境,聞魏兵濟河,遣使迎降。〔先,悉薦翻。使,疏吏翻。降,戶江翻。〕魏以楚之爲徵南將軍、荊州刺史,使侵擾北境。〔此謂宋之北境。〕德祖遣長社令王法政將五百人戍邵陵,〔邵陵縣,漢屬汝南郡,晉以後屬潁川郡。杜佑曰:蔡州郾陵縣有古召陵城。〕將軍劉憐將二百騎戍雍丘以備之。楚之引兵襲憐,不克。會臺送軍資,憐出迎之,酸棗民王玉馳以告魏。〔酸棗縣自漢以來屬陳留郡,唐屬滑州。〕丁酉,魏尚書滑稽引兵襲倉垣,〔康曰:滑,戶八切,姓也,本滑伯國,姬姓,其後因國爲氏。漢有詹事滑典。〕兵吏悉踰城走,陳留太守馮翊嚴棱詣斤降。魏以王玉爲陳留太守,給兵守倉垣。〔魏收地形志:陳留郡治浚儀縣,有倉垣城。〕

    奚斤等攻滑臺,不拔,求益兵,魏主怒,切責之。壬辰,自將諸國兵五萬餘人南出天關,踰恆嶺,〔此即晉孝武太元二十一年燕主垂襲魏平城之路,魏主珪既平中山,自望都鐵關鑿恆嶺至代五百餘里。將,即亮翻;下同。〕爲斤等聲援。

    秦出連虔與河西沮渠成都戰,禽之。〔沮渠成都時屯五澗。〕

    十一月,魏太子燾將兵出屯塞上,〔魏主南援攻河南之兵,故太子屯塞上以備柔然。〕使安定王彌與安同居守。〔守,式又翻。〕

    庚戌,奚斤等急攻滑臺,拔之。王景度出走;景度司馬陽瓚爲魏所執,不降而死。〔瓚,藏旱翻。降,戶江翻。〕魏主以成皋侯苟兒爲兗州刺史,鎮滑臺。〔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若干氏爲苟氏。〕

    斤等進擊翟廣等於土樓,破之,〔土樓在虎牢東。九域志,澶州臨河縣有土樓鎮。〕乘勝進逼虎牢;毛德祖與戰,屢破之。魏主別遣黑抬將軍於慄磾將三千人屯河陽,謀取金墉,〔抬,色角翻。磾,丁奚翻。〕德祖遣振威將軍竇晃等緣河拒之。十二月,丙戌,魏主至冀州,遣楚兵將軍、徐州刺史叔孫建將兵自平原濟河,徇青、兗。豫州刺史劉粹遣治中高道瑾將步騎五百據項城,〔宋豫州領汝南、新蔡、譙、梁、陳、南頓、潁川、汝陽、汝陰、陳留等郡。〕徐州刺史王仲德將兵屯湖陸。〔徐州領彭城、沛、下邳、蘭陵、東海、東莞、東安、琅邪、淮陽、陽平、濟陰、北濟陰、鍾離、馬頭等郡。〕於慄磾濟河,與奚斤併力攻竇晃等,破之。

    魏主遣中領軍代人娥清、期思侯柔然閭大肥將兵七千人會周幾、叔孫建南渡河,軍於碻磝,〔碻磝城臨河津,後魏爲濟州治所。水經注曰:城即故茌平縣也。〕癸未,兗州刺史徐琰棄尹卯南走。〔水經:濟水自須昌縣西北徑漁山東,又北過谷城縣西。注云:濟水側岸有尹卯壘,南去漁山四十餘里。是谷城縣界故春秋之小谷城也。〕於是泰山、高平、金鄉等郡皆沒於魏。〔金鄉縣,漢屬山陽,晉屬高平,蓋晉末分置郡也。〕叔孫建等東入青州,司馬愛之、季之先聚衆於濟東,皆降於魏,〔濟水之東則青州界。濟,子禮翻。〕

    戊子,魏兵逼虎牢。青州刺史東莞竺夔鎮東陽城,〔青州自曹嶷以來治廣固。武帝克慕容超,夷其城,青州遷治東陽城,在廣縣西南。宋白曰:今青州治益都縣,州東城即東陽城。晉武帝太康初,分琅邪立東莞郡。青州領齊、濟南、高密、樂安、平昌、北海、東萊、太原、長廣等郡。莞,音官。〕遣使告急。〔使,疏吏翻。〕己丑,詔南兗州刺史檀道濟監征討諸軍事,〔監,工銜翻。〕與王仲德共救之。廬陵王義真遣龍驤將軍沈叔狸將三千人就劉粹,量宜赴援。〔義真時鎮壽陽,劉粹時鎮懸瓠。驤,思將翻。量音良。〕

    秦王熾盤徵秦州牧曇達爲左丞相、徵東大將軍。〔曇,徒含翻。〕

    營陽王〔諱義符,小字車兵,武帝長子也。考異曰:宋本紀,高氏小史皆作「滎陽」;臧後、謝晦、蔡廓傳作「營陽」。營陽,南方郡名也,今從之。〕

    景平元年〔(癸亥、四二三)〕

    1春,正月,己亥朔,大赦,改元。

    2辛丑,帝祀南郊。

    3魏於慄磾攻金墉,癸卯,河南太守王涓之棄城走。魏主以慄磾爲豫州刺史,鎮洛陽。〔磾,丁奚翻。〕

    4魏主南巡恆嶽,〔恆,戶登翻。〕丙辰,至鄴。〔去年十二月已書魏主至冀州,今又書南巡恆嶽,必有一誤。〕

    5己未,詔徵豫章太守蔡廓爲吏部尚書,〔自晉以來,謂吏部尚書爲大尚書,以其在諸曹之右,且其權任要重也。〕廓謂傅亮曰:「選事若悉以見付,不論;〔不論者,不復置議論於辭受之際也。〕不然,不能拜也。」亮以語錄事尚書徐羨之,〔語,牛倨翻。「錄事尚書」當作「錄尚書事。」〕羨之曰:「黃、散以下悉以委蔡,吾徒不復措懷;〔黃、散,謂黃門侍郎及散騎常侍、侍郎也。復,扶又翻。〕自此以上,故宜共參同異。」廓曰:「我不能爲徐幹木署紙尾!」〔爲,於僞翻。〕遂不拜。幹木,羨之小字也。選案黃紙,錄尚書與吏部尚書連名,〔選案,選曹文案也。洪邁曰:葉石林言制敕用黃紙始高宗時,非也。晉恭帝時,王韶之遷黃門侍郎,凡諸詔黃,皆其辭也。則東晉時已用黃紙寫詔矣。又,宋明帝時,吏部尚書褚淵就赭圻行選,是役也,皆先戰授位,版檄不供,由是有黃紙札。則宋世就軍補官賞功,又多用黃紙矣。又,徐羨之召蔡廓爲吏部尚書,廓曰:「我不能爲徐幹木署紙尾,」則是宋世以黃紙爲案矣。至齊世,立左、右丞書案之制:曰白案,則右丞書名在上,左丞次書;黃案,則左丞上書,右丞下書。雖世遠莫知何者之爲黃案,何者之爲白案,所可知者,其紙已分黃、白二色決矣。至東昏時,閹人以紙包裹魚肉還家,並是五省黃案。然則文書之用黃紙,其來已久。高宗時,凡謄寫詔制以下州縣始皆用黃紙耳;概言詔書用黃紙始於高宗,不審也。選,須絹翻。〕故廓云然。

    沈約論曰:蔡廓固辭銓衡,恥爲志屈;豈不知選、錄同體,義無偏斷乎!〔吏部典選;錄尚書兼錄諸曹尚書事。斷,丁亂翻。〕良以主闇時難,不欲居通塞之任。〔銓衡之任,得其人則賢路通,不得其人則賢路塞。塞,悉則翻。〕遠矣哉!

    庚申,檀道濟軍於彭城。

    魏叔孫建入臨淄,所向城邑皆潰。〔考異曰:索虜傳雲:「虜又遣楚兵將軍、徐州刺史、安平公涉歸幡能健,越兵將軍、青州刺史、臨淄侯薛道千,陳兵將軍、淮州刺史壽張子張模東擊青州,所向城邑皆奔走。」本紀亦云「安平公涉歸寇青州」。按後魏書無涉歸等姓名,蓋皆胡中舊名,即叔孫建等也。〕竺夔聚民保東陽城,其不入城者,使各依據山險,芟夷禾稼,〔芟,所銜翻。〕魏軍至,無所得食。濟南太守垣苗帥衆依夔。〔垣苗棄歷城依夔。濟,子禮翻。帥,讀曰率;下同。〕

    刁雍見魏主於鄴,魏主曰:「叔孫建等入青州,民皆藏避,攻城不下。彼素服卿威信,〔雍先聚兵河、濟之間。雍,於容翻。〕今遣卿助之。」乃以雍爲青州刺史,給雍騎,使行募兵以取青州。魏兵濟河向青州者凡六萬騎,〔騎,奇寄翻。〕刁雍募兵得五千人,撫慰士民,皆送租供軍。

    7柔然寇魏邊。二月,戊辰,魏築長城,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餘里,〔袤,音茂。〕備置戍卒,以備柔然。

    8丁丑,太皇太后蕭氏殂。

    9河西王蒙遜及吐谷渾王阿柴皆遣使入貢。〔使,疏吏翻。〕庚辰,詔以蒙遜爲都督涼.秦.河沙四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涼州牧、河西王;以阿柴爲督塞表諸軍事、安西將軍、沙州刺史、澆河公。〔吐谷渾據塞外沙漒之地,故令督塞表諸軍事。澆,堅堯翻。〕

    10三月,壬子,葬孝懿皇后於興寧陵,〔興寧陵在晉陵丹徒縣諫壁裏雩山。〕

    11魏奚斤、公孫表等共攻虎牢,魏主自鄴遣兵助之。毛德祖於城內穴地入七丈,分爲六道,出魏圍外;募敢死之士四百人,使參軍範道基等帥之,從穴中出,掩襲其後。魏軍驚擾,斬首數百級,焚其攻具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魏兵雖退散,隨復更合,〔復,扶又翻;下復嬰、未復、復作、復戰同。〕攻之益急。

    奚斤自虎牢將步騎三千攻潁川太守李元德等於許昌,元德等敗走。魏以潁川人庾龍爲潁川太守,戍許昌。

    毛德祖出兵與公孫表大戰,從朝至晡,殺魏兵數百。會奚斤自許昌還,合擊德祖,大破之,亡甲士千餘人,復嬰城自守。

    魏主又遣萬餘人從白沙渡河,屯濮陽南,〔濮陽對岸則頓丘之境,白沙當在今澶州之界。〕

    朝議以項城去魏不遠,〔朝,直遙翻;下同。〕非輕軍所抗,使劉粹召高道瑾還壽陽;若沈叔狸已進,亦宜且追。〔【張:「追」作「退」。】〕粹奏:「虜攻虎牢,未復南向,若遽攝軍舍項城,則淮西諸郡無所憑依;沈叔狸已頓肥口,〔肥口,肥水入淮之口。〕又不宜遽退。」時李元德帥散卒二百至項,劉粹使助高道瑾戍守,請宥其奔敗之罪,朝議並許之。

    乙巳,魏主畋於韓陵山,〔魏郡鄴縣有韓陵山。〕遂如汲郡,至枋頭。

    初,毛德祖在北,〔毛德祖本滎陽人。武帝未取關、洛,德祖自北來歸。〕與公孫表有舊。表有權略,德祖患之,乃與交通音問;密遣人說奚斤,雲表與之連謀。每答表書,多所治定;〔此曹操間韓、馬之智也。說,輸芮翻。治,直之翻。〕表以書示斤,斤疑之,以告魏主。先是,表與太史令王亮少同營署,好輕侮亮;亮奏「表置軍虎東,不得便地,故令賊不時滅。」魏主素好術數,以爲然,積前後忿,使人夜就帳中縊殺之。〔先,悉薦翻。少,詩照翻。好,呼到翻。〕

    乙卯,魏主濟自靈昌津,〔靈昌津,古延津也;石勒襲劉曜,塗出於此,以河冰爲神靈之助,改曰靈昌津。〕遂如東郡、陳留。

    叔孫建將三萬騎逼東陽城,城中文武纔一千五百人,竺夔、垣苗悉力固守,時出奇兵擊魏,破之。魏步騎繞城列陳十餘里,大治攻具;夔作四重塹,魏人填其三重,爲橦車以攻城,〔陳,讀曰陣。重,直龍翻。治,直之翻。橦,與撞同,傳江翻,搗也。〕夔遣人從地道中出,以大麻焴挽之令折。〔焴,居曾翻,大索也,又居鄧翻。折,而設翻。〕魏人復作長圍,進攻逾急。歷時浸久,城轉墮壞,〔墮,讀曰隳;下墮其同。〕戰士多死傷,餘衆睏乏,旦暮且陷。檀道濟至彭城,以司、青二州並急,而所領兵少,〔少,詩沼翻。〕不足分赴;青州道近,竺夔兵弱,乃與王仲德兼行先救之。

    甲子,劉粹遣李元德襲許昌,斬庾龍。元德因留綏撫,並上租糧。〔上,時掌翻。〕

    魏主至盟津。於慄磾造浮橋於冶阪津。〔郭緣生述徵記曰:踐土,今冶阪城是。水經注:河陽縣故城在冶阪西北。魏土地記雲:冶阪城,舊名漢祖渡,城險固,南臨孟津,在洛陽西北四十二里。盟,讀曰孟。〕乙丑,魏主引兵北濟,西如河內。娥清、周幾、閭大肥徇地至湖陸,高平民屯聚而射之。〔射,而亦翻。〕清等盡攻破高平諸縣,滅數千家,虜掠萬餘口;兗州刺史鄭順之戍湖陸,以兵少不敢出。

    魏主又遣幷州刺史伊樓拔助奚斤攻虎牢;〔伊婁,虜複姓。樓,與婁同。〕毛德祖隨方抗拒,頗殺魏兵,而將士稍零落。

    夏,四月,丁卯,魏主如成皋,絕虎牢汲河之路。〔北史:虎牢乏水,城內懸綆汲河。魏主令連艦上施轒轀,絕其汲路。〕停三日,自督衆攻城,竟不能下,遂如洛陽觀石經。〔石經,後漢蔡邕所書者,注詳見五十七卷漢靈帝熹平四年。〕遣使祀嵩高。〔使,疏吏翻。〕

    叔孫建攻東陽,墮其北城三十許步;〔墮,讀曰隳。〕刁雍請速入,建不許,遂不克。及聞檀道濟等將至,雍又謂建曰:「賊畏官軍突騎,以鎖連車爲函陳。〔函陳,方陳也。陳,讀曰陣。〕大峴已南,處處狹隘,車不得方軌,雍請將所募兵五千據險以邀之,破之必矣。」〔將,即亮翻。〕時天暑,魏軍多疫。建曰:「兵人疫病過半,若相持不休,兵自死盡,何須復戰!今全軍而返,計之上也。」己巳,道濟軍於臨朐。〔朐,音劬。考異曰:裴子野宋略作「乙巳」。按長曆,是月丁卯朔,無乙巳,必己巳也。〕壬申,建等燒營及器械而遁;道濟至東陽,糧盡,不能追。竺夔以東陽城壞,不可守,移鎮不其城。〔不其縣,前漢屬琅邪郡,後漢屬東萊郡,晉屬長廣郡。如淳曰:其,音基。賢曰:不其故城,在今萊州即墨縣西南。〕

    叔孫建自東陽趨滑臺,〔趨,七喻翻。〕道濟分遣王仲德向尹卯。道濟停軍湖陸,仲德未至尹卯,聞魏兵已遠,還就道濟。刁雍遂留鎮尹卯,招集譙、梁、彭、沛民五千餘家,置二十七營以領之。

    蠻王梅安帥渠帥數十人入貢於魏。〔帥渠帥,上讀曰率,下所類翻。〕初,諸蠻本居江、淮之間,其後種落滋蔓,〔種,章勇翻。蔓,音萬。〕佈於數州,東連壽春,西通巴、蜀,北接汝、潁,往往有之。在魏世不甚爲患;及晉,稍益繁昌,漸爲寇暴。及劉、石亂中原,諸蠻無所忌憚,漸復北徙,伊闕以南,滿於山谷矣。〔據史,此諸蠻乃盤瓠之後也。復,扶又翻。〕

    河西世子政德攻晉昌,克之。唐契及弟和、甥李寶同奔伊吾,〔唐契以晉昌叛河西,見武帝永初二年。〕招集遺民,歸附者至二千餘家,臣於柔然;柔然契爲伊吾王。

    14秦王熾盤謂其羣臣曰:「今宋雖奄有江南,夏人雄據關中,皆不足與也。獨魏主奕世英武,賢能爲用,且讖雲,『恆代之北當有真人』,吾將舉國而事之。」〔讖,楚譖翻。〕乃遣尚書郎慕者阿胡等入見於魏,〔見,賢遍翻。〕貢黃金二百斤,並陳伐夏方略。

    閏月,丁未,魏主如河內,登太行,至高都,〔高都縣自漢以來屬上黨郡。劉昫曰:唐澤州晉城縣,漢高都縣地。行,戶剛翻。〕

    叔孫建自滑臺西就奚斤,共攻虎牢。虎牢被圍二百日,〔被,皮義翻。〕無日不戰,勁兵戰死殆盡,而魏增兵轉多。魏人毀其外城,毛德祖於其內更築三重城以拒之,魏人又毀其二重。德祖唯保一城,晝夜相拒,將士眼皆生創;〔重,直龍翻。人夜不得睡,則眼眊燥,以手揩之則生創。創,初良翻;下同。〕德祖撫之以恩,終無離心。時檀道濟軍湖陸,劉粹軍項城,沈叔狸軍高橋,皆畏魏兵強,不敢進。丁巳,魏人作地道以泄虎牢城中井,井深四十丈,〔深,式禁翻。〕山勢峻峭,不可得防;城中人馬渴乏,被創者不復出血,重以飢疫。〔被,皮義翻。復,扶又翻。重,直用翻。〕魏仍急攻之,己未,城陷;將士欲扶德祖出走,德祖曰:「我誓與此城俱斃,義不使城亡而身存也!」魏主命將士:「得德祖者,必生致之。」將軍代人豆代田執德祖以獻。〔豆,姓也。漢書有校尉豆如意。〕將佐在城中者,皆爲魏所虜,唯參軍範〔【嚴:「範」改「沈」。】〕道基將二百人突圍南還。〔將,即亮翻。〕魏士卒疫死者什二三。

    奚斤等悉定司、兗、豫諸郡縣,置守宰以撫之。〔是時司州之地盡入於魏。兗州之地自湖陸以南,豫州之地自項城以南,皆爲宋守,魏未能悉定諸郡縣也。〕魏主命周幾鎮河南,河南人安之。

    徐羨之、傅亮、謝晦以亡失境土,上表自劾;〔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詔勿問。

    徐羨之兄子吳郡太守佩之頗豫政事,與侍中王韶之、程道惠、中書舍人邢安泰、潘盛結爲黨友。時謝晦久病,不堪見客。佩之等疑其詐疾,有異圖,乃稱羨之意以告傅亮,欲令亮作詔誅之。〔亮時進中書監,中書掌詔命。〕亮曰:「我等三人同受顧命,豈可自相誅戮!諸君果行此事,亮當角巾步出掖門耳。」〔宮門正南門曰端門,左右二門謂之左掖門、右掖門。〕佩之等乃止。

    五月,魏主還平城,〔考異曰:後魏帝紀:「五月庚寅,還次鴈門」,「庚寅,車駕至自南巡」,必有一誤,今皆不取。〕

    六月,己亥,魏宜都文成王穆觀卒。

    丙辰,魏主北巡,至參合陂。

    秋,七月,〔【章:甲十六行本「月」下有「癸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尊帝母張夫人爲皇太后。

    魏主如三會屋侯泉;〔魏收地形志:秀容郡肆盧縣治新會城,真君七年並三會城屬焉。〕八月,辛丑,如馬邑,觀灅源,〔灅,力水翻。〕

    柔然寇河西,河西王蒙遜命世子政德擊之。政德輕騎進戰,〔騎,奇寄翻。〕爲柔然所殺;蒙遜立次子興爲世子。

    九月,乙亥,魏主還宮。召奚斤還平城,留兵守虎牢;使娥清、周幾鎮枋頭;以司馬楚之所將戶口置汝南、南陽、南頓、新蔡四郡,〔晉惠帝分汝陰立新蔡郡,分汝南立南頓郡。魏未能有四郡之地,僑置之耳。〕以益豫州。

    冬,十月,癸卯,魏人廣西宮外垣,週二十里。〔平城西宮也。魏主珪天賜元年所築。〕

    禿髮傉檀之死也,〔事見一百十六卷晉安帝義熙十年。専,奴沃翻。〕河西王蒙遜遣人誘其故太子虎臺,許以番禾、西安二郡處之,〔誘,音酉。番,音盤。處,昌呂翻。〕且借之兵,使伐秦,報其父讎,復取故地。虎臺陰許之,事泄而止。秦王熾盤之後,虎臺之妹也,熾盤待之如初。後密與虎臺謀曰:「秦本我之仇讎,雖以婚姻待之,蓋時宜耳。先王之薨,又非天命;遺令不治者,欲全濟子孫故也。〔治,直之翻;不治,謂被鴆而不解也,事見一百十六卷晉安帝義熙十年。〕爲人子者,豈可臣妾於仇讎而不思報復乎!」乃與武衛將軍越質洛城謀弒熾盤。後妹爲熾盤左夫人,〔【章:甲十六行本「人」下有「有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知其謀而告之,熾盤殺後及虎臺等十餘人。

    十一月,魏周幾寇許昌,許昌潰,潁川太守李元德奔項。戊辰,魏人圍汝陽,汝陽太守王公度亦奔項。〔沈約曰:晉太康地誌、王隱地道無汝陽郡,應是江左分汝南立,汝陽,漢舊縣,屬汝南郡。〕劉粹遣其將姚聳夫等將兵助守項城。〔將,即亮翻。〕魏人夷許昌城,毀鍾城,以立封疆而還。〔鍾城在泰山界,夷許昌以立豫州封疆,毀鍾城以立兗州封疆也。還,從宣翻,又如字。〕

    己巳,魏太宗殂。〔年三十二。〕壬申,世祖即位,〔世祖,諱燾,明元皇帝之長子也。蕭子顯曰:燾,字佛狸。〕大赦。十二月,庚子,魏葬明元帝於金陵。〔此雲中之金陵。據北史,道武帝葬盛樂金陵,蓋魏諸陵皆曰金陵。杜佑曰:後魏盛樂縣在雲中郡。〕廟號太宗。

    魏主追尊其母杜貴嬪爲密皇后。〔密,諡也。〕自司徒長孫嵩以下普增爵位。以襄城公盧魯元爲中書監,會稽公劉絜爲尚書令,〔會,工外翻。〕司衛監尉眷、散騎侍郎劉庫仁等八人分典四部。〔司衛監,蓋魏所置,以掌宿衛。此又一劉庫仁,非什翼犍所用之劉庫仁也。尉,音紆勿翻。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四部,東、西、南、北四部也。〕眷,古真之弟子也。〔尉古真見一百六卷晉孝武太元十年。〕

    以河內鎮將代人羅結爲侍中、外都大官,〔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叱羅氏爲羅氏。魏有外都大官,內都大官。將,即亮翻。〕總三十六曹事。結時年一百七,精爽不衰,〔杜預曰:爽,明也。〕魏主以其忠悳,親任之,使兼長秋卿,監典後宮,出入臥內;〔監,工銜翻。〕年一百一十,乃聽歸老,朝廷每有大事,遣騎訪焉。〔騎,奇寄翻。〕又十年乃卒。

    左光祿大夫崔浩研精經術,練習制度,〔魏、晉以來,左、右光祿大夫在光祿大夫上,假金章紫綬。研精者,窮其精力。〕凡朝廷禮儀,軍國書詔,無不關掌。浩不好老、莊之書,曰:「此矯誣之說,不近人情。」〔託聖賢以伸其說謂之矯;聖賢無是事,寓言而加詆謂之誣。好,呼到翻。近,其靳翻。〕老習禮,仲尼所師,〔史記及大戴記皆雲仲尼問禮於老。,他甘翻。〕豈肯爲敗法之書以亂王之治乎!」〔敗,補邁翻。治,直真翻。〕尤不信佛法,曰:「何爲事此胡神!」及世祖即位,左右多毀之;帝不得已,命浩以公歸第,然素知其賢,每有疑議,輒召問之。浩纖妍潔白如美婦,〔孅,細也;妍,美好也。〕常自謂才比張良而稽古過之。既歸第,因修服食養性之術。

    初,嵩山道士寇謙之,贊之弟也,修張道陵之術,自言嘗遇老子降,命謙之繼道陵爲天師,〔張道陵,後漢人,修五斗米道,俗所謂天師也。〕授以辟穀輕身之術及科戒二十卷,〔今道家科戒蓋始於此。〕使之清整道教。又遇神人李譜文,〔譜,博古翻。〕雲老子之玄孫也。授以圖籙真經六十餘卷,使之輔佐北方太平真君;出天宮靜輪之法,其中數篇,李君之手筆也。謙之奉其書獻於魏主。朝野多未之信,〔朝,直遙翻。〕崔浩獨師事之,從受其術,且上書贊明其事曰:「臣聞聖王受命,必有天應,河圖、洛書皆寄言於蟲獸之文,〔河出圖,伏羲象以畫八卦;洛出書,禹得之以敘九疇,故曰:「龍圖授羲,龜書畀姒。」又尚書中候曰:「堯沈璧於洛,玄龜負書,背中赤文朱字,止於壇畔。舜禮壇於河畔,黃龍負卷舒圖出於水。」〕未若今日人神接對,手筆粲然,辭旨深妙,自古無比;豈可以世俗常慮而忽上靈之命!臣竊懼之。」帝欣然,使謁者奉玉帛、牲牢祭嵩嶽,迎致謙之弟子在山中者,以崇奉天師,顯揚新法,宣佈天下。起天師道場於平城之東南,重壇五層;〔水經注:溼水南徑平城之東,水左有大道壇,寇謙之所建也。溼水即灅水。〕給道士百二十人衣食,每月設廚會數千人。

    臣光曰:老、莊之書,大指欲同死生,輕去就。而爲神仙者,服餌修煉以求輕舉,煉草石爲金銀,〔谷永說漢成帝曰:「諸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終之藥,遙興輕舉,登遐倒景,覽觀縣圃,浮游蓬萊,黃冶變化,皆奸人惑衆,挾左道,懷詐僞,以欺罔世主。」服餌修煉以求輕舉,即谷永所謂服食不終之藥遙興輕舉者也;煉草石以爲金銀,即谷永所謂黃冶變化者也。〔其爲術正相戾矣;是以劉歆七略敘道家爲諸子,神仙爲方技。〔以其相戾,故七略不得合爲一。〕其後復有符水、禁菷之術,〔符水、禁菷,即張道陵之術。〕至謙之遂合而爲一;至今循之,其訛甚矣!崔浩不喜佛、老之書而信謙之之言,其故何哉!〔喜,許記翻。〕昔臧文仲祀爰居,孔子以爲不智;〔海鳥爰居避風,止於魯東門之外,臧文仲使國人祀之。孔子以爲臧文仲不智者三,祀爰居其一也。〕如謙之者,其爲爰居亦大矣。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君子之於擇術,可不慎哉!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二十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二〔起閼逢困敦(甲子),盡強圉單閼(丁卯),凡四年。〕

    太祖文皇帝上之上〔諱義隆,小字車兒,武帝第三子也。〕

    元嘉元年〔(甲子、四二四)是年八月始改元。〕

    1春,正月,〔考異曰:宋本紀:「正月癸巳朔,日有食之。」宋紀「二月己巳」,宋略「二月癸巳」,李延壽南史「二月己卯朔」,皆誤也。按長曆,是年正月丁巳、二月丁亥朔,後魏書紀、志,是年無日食,今從之。〕魏改元始光。

    2丙寅,魏安定殤王彌卒。

    3營陽王居喪無禮,好與左右狎暱,〔好,呼到翻;下情好同。〕遊戲無度。特進致仕範泰上封事曰:「伏聞陛下時在後園,頗習武備,鼓鞞在宮,聲聞於外。〔鞞,與鼙同,音駢迷翻。聞,音問。〕黷武掖之內,諠譁省闥之間,非徒不足以威四夷,祗生遠近之怪。陛下踐阼,委政宰臣,實同高宗諒闇之美;〔闇,讀如陰。〕而更親狎小人,懼非社稷至計,經世之道也。」不聽。泰,寧之子也。〔範寧,汪之子,以儒學爲孝武帝所親。〕

    南豫州刺史廬陵王義真,警悟愛文義,而性輕易,〔易,以豉翻。〕與太子左衛率謝靈運、員外常侍顏延之、〔曹魏之末,置員外散騎常侍。率,所律翻。〕慧琳道人情好款密。嘗雲:「得志之日,以靈運、延之爲宰相,慧琳爲西豫州都督。」〔西豫州即豫州也。宋南豫州治歷陽,豫州治壽陽,壽陽在歷陽西,故亦謂豫州爲西豫州。〕靈運,玄之孫也,〔靈運,玄子瑍之子也。〕性褊傲,不遵法度;〔褊,方緬翻。〕朝廷但以文義處之,〔處,昌呂翻。〕不以爲有實用。靈運自謂才能宜參權要,常懷憤邑。延之,含之曾孫也,〔顏含見九十六卷晉成帝鹹康四年。〕嗜酒放縱。

    徐羨之等惡義真與靈運等遊,義真故吏範晏從容戒之,義真曰:「靈運空疏,延之隘薄,魏文帝所謂『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者也;〔惡,烏路翻。從,千容翻。行,下孟翻。〕但性情所得,未能忘言於悟賞耳。」〔悟,開覺也。賞,褒嘉也。〕於是羨之等以爲靈運、延之構扇異同,非毀執政,出靈運爲永嘉太守,延之爲始安太守。〔守,式又翻。〕

    義真至歷陽,多所求索,執政每裁量不盡與;〔裁,剸節也。量,概度也。索,山客翻。量,音良。〕義真深怨之,數有不平之言,〔數,所角翻。〕又表求還都,諮議參軍廬江何尚之屢諫,不聽。時羨之等已密謀廢帝,而次立者應在義真;乃因義真與帝有隙,先奏列其罪惡,廢爲庶人,徙新安郡。前吉陽令堂邑張約之上疏曰:〔吉陽縣屬廬陵郡。今吉州有吉水縣,蓋吳立縣于吉水之陽,因以爲名也。〕「廬陵王少蒙先皇優慈之遇,長受陛下睦愛之恩,故在心必言,所懷必亮,〔亮,信也,明也,導也。言義真凡有所懷,自信以爲是,必明而導之,無所迴避也。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容犯臣子之道,致招驕恣之愆。〔言容有犯臣道之事,以致招驕恣之罪。〕至於天姿夙成,實有卓然之美,宜在容養,錄善掩瑕,訓盡義方,進退以漸。今猥加剝辱,幽徙遠郡,〔剝辱,謂褫爵爲庶人。〕上傷陛下常棣之篤,下令遠近恇然失圖。〔恇,去王翻。〕臣伏思大宋開基造次,〔造,七到翻。〕根條未繁,宜廣樹藩戚,敦睦以道。人誰無過,貴能自新;以武皇之愛子,陛下之懿弟,豈可以其一眚,長致淪棄哉!」書奏,以約之爲梁州府參軍,尋殺之。

    4夏,四月,甲辰,魏主東巡大寧。

    5秦王熾盤遣鎮南將軍吉毗等帥步騎一萬南伐白苟、車孚、崔提、旁爲四國,皆降之。〔白狗國至唐猶存,蓋生羌也;其地與東會州接。車孚、崔提、旁爲無所考。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降,戶江翻。〕

    6徐羨之等以南兗州刺史檀道濟〔沈約曰:中原亂,北州流民多南渡。晉成帝立南兗州,寄治京口;文帝始割江、淮間爲境,治廣陵。〕先朝舊將,威服殿省,且有兵衆,乃召道濟及江州刺史王弘入朝;〔將,即亮翻。朝,直遙翻。〕五月,皆至建康,以廢立之謀告之。

    甲申,謝晦以領軍府屋敗,悉令家人出外,聚將士府內,又使中書舍人邢安泰、潘盛爲內應。夜,邀檀道濟同宿,晦悚動不得眠,道濟就便熟,晦以此服之。〔服其處大事而不變其常度也。〕

    時帝於華林園爲列肆,親自沽賣;又與左右引船爲樂,夕,遊天淵池,即龍舟而寢。〔樂,音洛。魏氏作華林園、天淵池於洛中。晉氏南渡,放其制,作之於建康;華林園在宮城北隅。〕乙酉詰旦,〔詰,去吉翻。〕道濟引兵居前,羨之等繼其後,入自雲龍門;安泰等先誡宿衛,莫有御者。帝未興,軍士進殺二侍者,傷帝指,扶出東閣,收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羣臣拜辭,衛送故太子宮。

    侍中程道惠勸羨之等立皇弟南豫州刺史義恭。羨之等以宜都王義隆素有令望,又多符瑞,〔景平初,有黑龍見西方,五色雲隨之。二年,江陵城上有紫雲,望氣者皆以爲帝王之符,當在西方。又江陵西至上明,東及江津,其間有九十九洲。楚諺雲:「洲滿百,當出王者。」時忽有一洲自生,汀流回薄而成。皆爲上龍飛之應。〕乃稱皇太后令,數帝過惡,〔數,所具翻。〕廢爲營陽王,以宜都王纂承大統,赦死罪以下。又稱皇太后令,奉還璽紱;〔紱,音弗。〕並廢皇后爲營陽王妃,遷營陽王於吳。使檀道濟入守朝堂。〔朝,直遙翻。王至吳,上金昌亭;六月,癸丑,羨之等使邢安泰就弒之。王多力,突走出昌門,〔金昌亭在昌門內。孫權記注云:閶門,吳西郭門,夫差作;以天門通閶闔,故名之。後春申君改爲昌門。金昌亭,以其在西門內,故曰金昌。〕追者以門關踣而弒之。〔踣,蒲北翻。〕

    裴子野論曰:古者人君養子,能言而師授之辭,能行而傳相之禮。〔相,息亮翻。〕宋之教誨,雅異於斯,居中則任僕妾,處外則近趨走。〔處,昌呂翻。近,其靳翻。趨走,執役者也。〕太子、皇子,有帥,有侍,〔帥,所類翻。〕是二職者,皆臺皁也。〔左傳申無宇曰:士臣皁僕臣臺。〕制其行止,授其法則,導達臧否,〔否音鄙。〕罔弗由之;言不及於禮義,識不達於今古,謹敕者能勸之以吝嗇,狂愚者或誘之以兇慝。〔誘,音酉。慝,吐得翻。〕雖有師傅,多以耆艾大夫爲之;雖有友及文學,多以膏粱年少爲之;具位而已,亦弗與遊。〔王置文學、師、友各一人,晉制也。禮,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孔穎達曰:艾者,年至五十,氣力已衰,發蒼白如艾也。賀瑒曰:耆,至也,至老之境也。少,詩照翻。〕幼王臨州,長史行事,宣傳教命;〔行事,行府州事也。〕又有典籤,往往專恣,竊弄威權,〔南史曰:故事,府州部內論事,皆籤前直敘所論之事;後雲「謹籤」,日月下又云「某官某籤」;故府州置典籤以領之。本五品吏,宋初改爲士職。宋末,多以幼少皇子爲藩鎮,時主以左右親近領典籤,其權任遂重。〕是以本根雖茂而端良甚寡。嗣君衝幼,世繼奸回,雖惡物醜類,天然自出,然習則生常,其流遠矣。降及太宗,舉天下而棄之,亦暱比之爲也。〔暱,尼質翻。比,毗至翻。〕嗚呼!有國有家,其鑑之矣!〔裴子野究言宋氏亡國之禍,通鑑載之於此,欲使有國有家謹於其初也。〕

    7傅亮帥行臺百官奉法駕迎宜都王於江陵。〔帥,讀曰率。〕祠部尚書蔡廓〔晉氏渡江,始有祠部尚書,常與右僕射通職,不常置,以右僕射攝之;若右僕射闕,則祠部尚書攝知右事。〕至尋陽,遇疾不堪前;亮與之別。廓曰:「營陽在吳,宜厚加供奉;一旦不幸,卿諸人有弒主之名,欲立於世,將可得邪!」時亮已與羨之議害營陽王,乃馳信止之,不及。羨之大怒曰:「與人共計議,如何旋背即賣惡於人邪!」〔旋背,猶今人言轉背也;背,如字。〕羨之等又遣使者殺前廬陵王義真於新安。〔考異曰:宋南史本紀,二月廢義真徙新安之下,即雲「執政使使者誅義真於新安」。宋義真傳:「六月癸未,羨之等遣使殺義真於徙所。」羨之傳亦云:「廢帝后,殺義真於新安,殺帝於吳縣。」按長曆,六月庚寅朔,無癸未,蓋癸丑也。〕

    羨之以荊州地重,恐宜都王至,或別用人,乃亟以錄命除領軍將軍謝晦行都督荊.湘等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錄命,錄尚書自出命也。〕欲令居外爲援,精兵舊將,悉以配之。〔羨之、亮、晦所以爲身謀者如此,而亦無救於廢弒之誅。伊、霍以至公血誠處之,而師春所紀有異於書,蓋不羨於伊尹、霍光僅能保其身而不能保其族。此天地之大變,固人臣之所難居也。將,即亮翻。〕

    秋,七月,行臺至江陵,立行門於城南,題曰「大司馬門」。傅亮帥百僚詣門上表,進璽紱,儀物甚盛。〔帥,讀曰率。上,時掌翻。璽,斯氏翻。紱,音弗。〕宜都王時年十八,下教曰:「猥以不德,謬降大命,顧己兢悸,何以克堪!〔悸,其季翻。〕輒當暫歸朝廷,展哀陵寢,並與賢彥申寫所懷。望體其心,勿爲辭費」府州佐史並稱臣,請題牓諸門,一依宮省;王皆不許。教州、府、國綱紀宥所統內見刑,原逋責。〔州,荊州;府,都督府;國,宜都國;綱紀,上佐掾屬也。見,賢遍翻。逋,欠也,負也。責,如字,又仄懈翻。漢書高紀:兩家折券棄責,無音。淮陽王傳:張博負責,仄懈翻。〕

    諸將佐聞營陽、廬陵王死,皆以爲疑,勸王不可東下。司馬王華曰:「先帝有大功於天下,四海所服;雖嗣主不綱,人望未改。徐羨之中才寒士,傅亮布衣諸生,非有晉宣帝、王大將軍之心明矣;〔王大將軍,敦也。〕受寄崇重,未容遽敢背德。畏廬陵嚴斷,〔背,蒲妹翻。斷,丁亂翻。〕將來必不自容;以殿下寬叡慈仁,遠近所知,且越次奉迎,冀以見德;〔冀以定策爲德也。〕悠悠之論,殆必不然。又,羨之等五人,同功並位,孰肯相讓!〔五人,謂徐羨之、傅亮、謝晦、檀道濟、王弘也。〕就懷不軌,勢必不行。廢主若存,慮其將來受禍,致此殺害;蓋由貪生過深,寧敢一朝頓懷逆志!不過欲握權自固,以少主仰待耳。殿下但當長驅六轡,以副天人之心。「王曰:「卿復欲爲宋昌邪!」〔少,詩照翻。復,扶又翻。宋昌事見十三卷漢高後八年。〕長史王曇首、南蠻校尉到彥之皆勸王行,〔姓譜:到本自高陽氏,楚令尹屈到之後,後漢有東平太守到質。曇,徒含翻。〕曇首仍陳天人符應,王乃曰:「諸公受遺,不容背義。〔背,蒲妹翻。〕且勞臣舊將,內外充滿,今兵力又足以制物,夫何所疑!」乃命王華總後任,留鎮荊州。王欲使到彥之將兵前驅,彥之曰:「了彼不反,〔了,決知也。將,即亮翻。〕便應朝服順流;〔朝,直遙翻。〕若使有虞,此師既不足恃,更開嫌隙之端,非所以副遠邇之望也。」〔彥之此言誠合大理,而亦自知其纔不足以制檀道濟也。〕會雍州刺史褚叔度卒,〔雍,於用翻。〕乃遣彥之權鎮襄陽。

    甲戌,王發江陵,引見傅亮,號泣,哀動左右。〔見,賢遍翻。號,戶高翻。〕既而問義真及少帝薨廢本末,〔少,詩照翻。〕悲哭嗚咽,侍側者莫能仰視。亮流汗沾背,不能對;乃布腹心於到彥之、王華等,深自結納。王以府州文武嚴兵自衛,臺所遣百官衆力不得近部伍。〔近,其靳翻。〕中兵參軍朱容子抱刀處王所乘舟戶外,不解帶者累旬。〔防非常也。處,昌呂翻。〕

    8魏主還宮。

    9秦王熾盤遣太子暮末帥徵北將軍木弈乾等步騎三萬出貂渠谷,攻河西白草嶺、臨松郡,皆破之,〔水經注:西平鮮谷塞東南有白草嶺。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徙民二萬餘口而還。〔還,從宣翻。〕

    10八月,丙申,宜都王至建康,羣迎拜新亭。徐羨之問傅亮曰:「王可方誰﹖」亮曰:「晉文、景以上人。」羨之曰:「必能明我赤心。」亮曰:「不然。」〔亮固知其不得免矣。〕

    丁酉,王謁初寧陵,還,止中堂。〔晉孝武以太學在秦淮南,去臺城懸遠,權以中堂爲太學,親釋奠於先聖。則中堂亦在秦淮北,但在臺城之外耳。〕百官奉璽綬,〔綬,音受。〕王辭讓數四,乃受之,即皇帝位於中堂。備法駕入宮,御太極前殿,大赦,改元,文武賜位二等。

    戊戌,謁太廟。詔復廬陵王先封,迎其柩及孫修華、謝妃還建康,〔孫修華,義真之母;謝,義真之妃也。南史雲:晉武帝採漢、魏之制,以淑妃、淑媛、淑儀、修華、修容、修儀、婕妤、容華、充華,是爲九嬪,位視九卿。李延壽曰:貴嬪,魏文帝所制;夫人,魏武初建魏國所制;貴人,漢光武所制;晉爲三夫人,位視三公。淑妃,魏明帝所制;淑媛,魏文帝所制;淑儀、修華,晉武帝所制;修容,魏文帝所制;修儀,魏明帝所制;婕妤、容華,前漢舊號;充華,晉武帝所制;美人,漢光武所制。〕

    庚子,以行荊州刺史謝晦爲真。晦將行,與蔡廓別,屏人問曰:〔屏,必郢翻。〕「吾其免乎﹖」廓曰:「卿受先帝顧命,任以社稷,廢氏立明,義無不可。但殺人二兄而以之北面,挾震主之威,據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爲難。」〔蔡廓父子以亮直名於宋朝。觀其抗言無所避就,若不足以保身;而卒能以身名終,何也﹖蓋其素行已孚乎人,而言事無所依違,又所以遂其直。彼其問者,方怵於利害,就以求決,則聽之也固合於心,而焉敢以爲諱乎!〕晦始懼不得去,既發,顧望石頭城喜曰:「今得脫矣!」

    癸卯,徐羨之進位司徒,王弘進位司空,傅亮加開府儀同三司,謝晦進號衛將軍,檀道濟進號徵北將軍。〔謝晦自領軍將軍進號,檀道濟自鎮北將軍進號。〕

    有司奏車駕依故事臨華林園聽訟。詔曰:「政刑多所未悉;可如先者,二公推訊。」〔二公,謂徐羨之、王弘。〕

    帝以王曇首、王華爲侍中,曇首領右衛將軍,華領驍騎將軍,朱容子爲右軍將軍。〔魏明帝有左軍將軍;晉武帝置前軍、右軍,又置後軍,是爲四軍。驍騎將軍、遊擊將軍,並漢雜號將軍也,魏置爲中軍。及晉,以領、護、左.右衛、驍騎、遊擊爲六軍。驍,堅堯翻。騎,奇寄翻。〕

    11甲辰,追尊帝母胡婕妤曰章皇后。〔婕妤,音接予。諡法:敬慎高明曰章。〕封皇弟義恭爲江夏王,〔夏,戶雅翻。〕義宣爲竟陵王,義季爲衡陽王;仍以義宣爲左將軍,鎮石頭。

    徐羨之等欲即以到彥之爲雍州,〔雍,於用翻。〕帝不許;徵彥之爲中領軍,委以戎政。彥之自襄陽南下,謝晦已至鎮,慮彥之不過己。〔過,古禾翻。〕彥之至楊口,步往江陵,深布誠款;晦亦厚自結納。彥之留馬及利劍、名刀以與晦,晦由此大安。

    柔然紇升蓋可汗聞魏太宗殂,將六萬騎入雲中,殺掠吏民,攻拔盛樂宮。〔魏之先什翼犍始居雲中之盛樂宮,築盛樂城於故城南八里。紇,戶骨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將,即亮翻。騎,奇寄翻。樂,音洛。〕魏世祖自將輕騎討之,三日二夜至雲中。紇升蓋引騎圍魏主五十餘重,騎逼馬首,相次如堵;將士大懼,魏主顏色自若,衆情乃安。紇升蓋以弟子於陟斤爲大將,魏人射殺之;紇升蓋懼,遁去。〔重,直龍翻。射,而亦翻。考異曰:後魏本紀雲:「赭陽子尉普文率輕騎討之,虜乃退走。」李延壽北史紀雲:「帝帥輕騎討之,虜乃退走。」今據蠕蠕傳,從北史。〕尚書令劉絜言於魏主曰:「大檀自恃其衆,必將復來,〔復,扶又翻。〕請俟收田畢,大發兵爲二道,東西並進以討之。」魏主然之。

    九月,丙子,立妃袁氏爲皇后;耽之曾孫也。〔袁耽見九十五捲成帝鹹康元年。〕

    14冬,十月,吐谷渾威王阿柴卒。阿柴有子二十人。疾病,召諸子弟謂之曰:「先公交車騎,以大業之故,舍其子拾虔而授孤;孤敢私於緯代而忘先君之志乎!〔先公,謂樹洛幹也。樹洛幹自號車騎將軍,授阿柴國,見一百一十八卷晉安帝義熙十三年。緯,於貴翻。〕我死,汝曹當奉當慕踭爲主。」緯代者,阿柴之長子;慕踭者,阿柴之母弟、叔父烏紇提之子也。〔烏紇提之立也,妻樹洛幹母,生二子,慕踭、慕利延。緯,於貴翻。踭,姑回翻。「提」,當作「堤」。〕

    阿柴又命諸子各獻一箭,取一箭授其弟慕利延使折之。慕利延折之。又取十九箭使折之,慕利延不能折。〔折,而設翻。〕阿柴乃諭之曰:「汝曹知之乎﹖孤則易折,〔易,以豉翻。〕衆則難摧。汝曹當湏力一心,然後可以保國寧家。」言終而卒。

    慕踭亦有才略,撫秦、涼失業之民及氐、羌雜種至五六百落,部衆轉盛。〔種,章勇翻。〕

    十二月,魏主命安集將軍長孫翰、安北將軍尉眷北擊柔然,魏主自將屯柞山。〔柞山在平城之西,大河之東。柞,則洛翻。〕柔然北遁,諸軍追之,大獲而還。翰,肥之子也。〔長孫肥事魏主珪,爲將,數有功。〕

    詔拜營陽王母張氏爲營陽太妃。

    林邑王范陽邁寇日南、九德諸郡。〔沈約曰:九德郡故屬九真,孫吳分立九德郡,隋、唐爲驩州。〕

    宕昌王梁彌遣子彌黃入見於魏。〔宕,徒浪翻。見,賢遍翻。〕宕昌,羌之別種也。羌地東接中國,西通西域,長數千裏,〔長,直亮翻。〕各有酋帥,部落分地,不相統攝;而宕昌最強,有民二萬餘落,諸種畏之。〔北史曰:宕昌蓋三苗之胤。杜佑曰:其界自仇池以西,東西千里;席水以南,南北八百里,地多山阜。宕,徒浪翻。酋,慈由翻。帥,所類翻。種,章勇翻。〕

    夏主將廢太子踭而立少子酒泉公倫。踭聞之,將兵七萬北伐倫。〔踭錄南臺,自長安北伐倫。踭,姑回翻。少,詩照翻。將,即亮翻;下同。〕倫將騎三萬拒之,戰於高平,倫敗死。倫兄太原公昌將騎一萬襲踭,殺之,並其衆八萬五千,歸於統萬。夏主大悅,立昌爲太子。

    夏主好自矜大,〔好,呼到翻。〕名其四門:東曰招魏,南曰朝宋,西曰服涼,北曰平朔。〔朝,直遙翻。〕

    二年〔(乙丑、四二五)〕

    1春,正月,徐羨之、傅亮上表歸政;表三上,〔上,時掌翻。〕帝乃許之。丙寅,始親萬機。羨之仍遜位還第;徐佩之、程道惠及吳興太守王韶之等並謂非宜,〔守,式又翻。〕敦勸甚苦;乃復奉詔視事。〔速徐、傅之死者,佩之諸公也。復,扶又翻。〕

    2辛未,帝祀南郊,大赦。

    3己卯,魏主還平城。

    4二月,燕有女子化爲男;燕主以問羣臣。尚書左丞傅權對曰:「西漢之末,雌雞化爲雄,猶有王莽之禍。〔漢書五行志:宣帝黃龍元門,未央殿輅軨中雌雞化爲雄,毛衣變化而不鳴,不將,無距。元帝初元,丞相府史家雌雞伏子,漸化爲雄,冠距鳴將。其後,王后羣弟世權,以至於莽,遂篡天下。〕況今女化爲男,臣將爲君之兆也。」

    5三月,丙寅,魏主尊保母竇氏爲保太后。密後之殂也,〔密後,即魏主之母杜貴嬪。〕世祖尚幼,太宗以竇氏慈良,有操行,〔行,下孟翻。〕使保養之。竇氏撫視有恩,訓導有禮,世祖德之,故加以尊號,奉養不異所生。〔養,羊亮翻。〕

    6丁巳,魏以長孫嵩爲太尉,長孫翰爲司徒,奚斤爲司空。

    7夏,四月,秦王熾盤遣平遠將軍叱盧犍等襲河西鎮南將軍沮渠白蹄於臨松,擒之,徙其民五千餘戶於枹罕。〔犍,居言翻。沮,子餘翻。枹,音膚。〕

    8魏主遣龍驤將軍步堆等來聘,始復通好。〔魏書官氏志:西方步鹿孤氏改爲步氏。驤,思將翻。復,扶又翻。好,呼到翻。〕

    9六月,武都惠文王楊盛卒。初,盛聞晉亡,不改義熙年號,謂世子玄曰:「吾老矣,當終爲晉臣;汝善事宋帝。」及盛卒,〔卒,子恤翻。〕玄自稱都督隴右諸軍事、徵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遣使來告喪,始用元嘉年號。〔使,疏吏翻。〕

    10秋,七月,秦王熾盤遣鎮南將軍吉毗等南擊黑水羌酋丘擔,大破之。〔黑水羌在鄧至西北。水經注曰:白水臨洮縣西南西傾山,東南流,與黑水合。黑水出羌中,西南徑黑水城西,又西南入於白水。擔,都甘翻。〕

    11八月,夏武烈帝殂,葬嘉平陵,廟號世祖;太子昌即皇帝位。〔昌字還國,勃勃第二子也。〕大赦,改元承光。

    王弘自以始不預定策,不受司空;表讓彌年,乃許之。〔弘以此得免徐、傅之禍。〕乙酉,以弘爲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騎,奇寄翻。〕

    冬,十月,丘擔以其衆降秦,〔降,戶江翻。〕秦以擔爲歸善將軍;拜折衝將軍乞伏信帝爲平羌校尉以鎮之。

    14癸卯,魏主大〔【章:甲十六行本「大」下有「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伐柔然,五道並進:長孫翰等從東道,出黑漠,〔考異曰:翰傳雲:「與娥清出長川。」今從蠕蠕傳。〕廷尉卿長孫道生等出白、黑二漠之間,〔長川、牛川同是大漠之地,拓跋分其地名耳。長川有白、黑二漠,黑在東,白在西。〕魏主從中道,東平公娥清出慄園,〔慄園在中道之西,西道之東。考異曰:清傳雲:「與長孫翰出長川。」今從蠕蠕傳。〕奚斤等從西道,出爾寒山。諸軍至漠南,舍輜重,〔舍,讀曰舍。重,直用翻。〕輕騎,齎十五日糧,度漠擊之。〔騎,奇寄翻。〕柔然部落大驚,絕跡北走。

    十一月,以武都世子玄爲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時南秦州治漢中,故以武都爲北秦州。考異曰:宋本紀,癸酉;南史,庚午。按十一月壬午朔,無癸酉及庚午。今不書日。〕

    初,會稽孔寧子爲帝鎮西諮議參軍,〔會,工外翻。〕及即位,以寧子爲步兵校尉;與侍中王華並有富貴之願,疾徐羨之、傅亮專權,日夜構之於帝。〔史言徐、傅偪上固當誅,而王華等之構間亦非也。〕會謝晦二女當適彭城王義康、新野侯義賓,遣其妻曹氏及長子世休送女至建康。帝欲誅羨之、亮,併發兵討晦,聲言當伐魏,又〔【章:甲十六行本「又」上有「取河南」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言拜京陵,〔京陵,興寧陵也。〕治行裝艦。〔治,直之翻。艦,戶黯翻。〕亮與晦書曰:「薄伐河朔,事猶未已,朝野之慮,憂懼者多。」又言「朝士多諫北征,〔朝,直遙翻。〕上當遣外監萬幼宗往相諮訪。」〔南史曰:制局監、外監,領器仗兵役,多以嬖倖爲之。〕時朝廷處分異常,其謀頗泄。〔處,昌呂翻。分,扶問翻。〕

    三年〔(丙寅、四二六)〕

    1春,正月,謝晦弟黃門侍郎満馳使告晦,〔満,子肖翻。〕晦猶謂不然,以傅亮書示諮議參軍何承天曰:「計幼宗一二日必至。傅公慮我好事,故先遣此書。」承天曰:「外間所聞,鹹謂西討已定,幼宗豈有上理!」〔好事,猶言好生事,微省其辭,若隱語然。好,呼到翻。上,時掌翻。〕晦尚謂虛妄,使承天豫立答詔啓草,言伐虜宜須明年。江夏內史程道惠得尋陽人書,〔夏,戶雅翻;下同。〕言「朝廷將有大處分,其事已審」,使其輔國府中兵參軍樂冏封以示晦。〔道惠蓋帶輔國將軍也。〕晦問承天曰:「若果爾,卿令我云何﹖」對曰:「蒙將軍殊顧,常思報德。事變至矣,何敢隱情!然明日戒嚴,動用軍法,區區所懷,懼不得盡。」晦懼曰:「卿豈欲我自裁邪﹖」承天曰:「尚未至此。以王者之重,舉天下以攻一州,大小既殊,逆順又異。境外求全,上計也。其次,以腹心將兵屯義陽,將軍自帥大衆戰於夏口;若敗,即趨義陽以出北境,其次也。」〔承天二策皆勸晦奔魏以求全。將,即亮翻。帥,讀曰率。趨,七喻翻。〕晦良久曰:「荊州用武之地,兵糧易給,聊且決戰,走復何晚!」〔易,以豉翻。復,扶又翻。〕乃使承天造立表檄;又與衛軍諮議參軍琅邪顏卲謀舉兵,〔晦帶衛將軍。〕卲飲藥而死。

    晦立幡戒嚴,謂司馬登庾之曰:「今當自下,欲屈卿以三千人守城,備禦劉粹。」登之曰:「下官親老在都,又素無部衆,情計二三,不敢受此旨。」晦仍問諸將佐:「戰士三千足守城否﹖」南蠻司馬周超對曰:「非徒守城而已,若有外寇,可以立功。」〔超蓋爲南蠻校尉府司馬。〕登之因曰:「超必能辨,下官請解司馬、南郡以授之。」〔登之,晦府司馬,領南郡太守,乞解以授超。〕晦即於坐命超爲司馬,領南義陽太守。〔沈約曰:晉末以義陽流民僑立南義陽郡,屬荊州,領厥西、平氏二縣。坐,徂臥翻。〕轉登之爲長史,南郡如故。登之,蘊之孫也。庾蘊死於海西之廢。〕

    帝以王弘、檀道濟始不預廢弒之謀,弘弟曇首又爲帝所親委,事將發,密使報弘,且召道濟,欲使討晦。王華等皆以爲不可,帝曰:「道濟止於脅從,本非創謀,殺害之事,又所不關;吾撫而使之,必將無慮。」乙丑,道濟至建康。

    丙寅,下詔暴羨之、亮、晦殺營陽、廬陵王之罪,命有司誅之,且曰:「晦據有上流,或不即罪,〔即,就也。〕朕當親帥六師爲其過防。〔帥,讀曰率。〕可遣中領軍到彥之即日電發,徵北將軍檀道濟駱驛繼路,符衛軍府州,以時收翦,〔符衛軍府及荊州官屬,使收誅晦也。〕已命雍州刺史劉粹等〔雍,於用翻。〕斷其走伏。〔走,逃也;伏,匿也;斷其逃匿之路也。斷,丁管翻。〕罪止元兇,餘無所問。」

    是日,詔召羨之、亮。羨之行至西明門外,〔洛城西面有廣陽、西明、閶闔三門,建康仿之。〕謝満正直,〔満爲黃門侍郎,正入直省內也。〕遣報亮雲:「殿內有異處分。」亮辭以嫂病暫還,遣使報羨之,羨之還西州,〔揚州刺史治臺城西,故曰西州。〕乘內人問訊車出郭,步走至新林,〔新林浦去建康城二十里。〕入陶緖中自經死。亮乘車出郭門,乘馬奔兄迪墓,屯騎校尉郭泓收之。至廣莫門,〔廣莫門,建康城北門,亦放洛城之制。騎,奇寄翻。校,戶教翻。〕上遣中書舍人以詔書示亮,並謂曰:「以公江陵之誠,〔謂亮迎帝於江陵也。〕當使諸子無恙。」亮讀詔書訖,曰:「亮受先帝布衣之眷,遂蒙顧託。黜昏立明,社稷之計也。欲加之罪,其無辭乎!」〔晉大夫裏克之言。〕於是誅亮而徙其妻子於建安;誅羨之二子,而宥其兄子佩之。又誅晦子世休,收系謝満。

    帝將討謝晦,問策於檀道濟,對曰:「臣昔與晦同從北征,〔事見一百十八卷晉安帝義熙十三年。〕入關十策,晦有其九,才略明練,殆爲少敵。〔少,詩沼翻。〕然未嘗孤軍決勝,戎事恐非其長。〔「其」下當有「所」字。〕臣悉晦智,晦悉臣勇。今奉王命以討之,可未陳而擒也。」〔陳,與陣同。〕丁卯,徵王弘爲侍中、司徒、錄尚書事、揚州刺史,以彭城王義康爲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

    樂冏復遣使告謝晦以徐、傅及満等已誅。〔復,扶又翻;下盤復同。使,疏吏翻。〕晦先舉羨之、亮哀,次發子弟兇問,既而自出射堂勒兵。晦從高祖征討,指麾處分,莫不曲盡其宜,數日間,四遠投集,得精兵三萬人。乃奉表稱羨之、亮等忠貞,橫被冤酷。〔橫,戶孟翻。〕且言:「臣等若志欲執權,不專爲國,〔爲,於僞翻。〕初廢營陽,陛下在遠,武皇之子尚有童幼,擁以號令,誰敢非之!豈得泝流三千里,〔自建康至江陵泝流而上,凡三千里。虛館七旬,仰望鸞旗者哉!〔景平二年五月乙酉,廢少帝,八月丙申,帝至建康,凡七旬。〕故廬陵王,於營陽之世積怨犯上,自貽非命。不有所廢,將何以興!〔亦晉裏克之言。〕耿弇不以賊遺君、父,〔此耿弇討張步之言,晦引以爲言,自謂殺廬陵所以除偪,不以累帝也。遺,於季翻。〕臣亦何負於宋室邪!此皆王弘、王曇首、王華險躁猜忌,讒構成禍。〔躁,則到翻。〕今當舉兵以除君側之惡。」

    2秦王熾盤復遣使如魏,請用師於夏。〔秦入貢於魏以請伐夏,事始上卷營陽王景平元年。復,扶又翻。使,疏吏翻。〕

    3初,袁皇后生皇子劭,後自詳視,使馳白帝曰:「此兒形貌異常,必破國亡家,不可舉。」即欲殺之。帝狼狽至後殿戶外,手撥幔禁之,乃止。〔爲劭弒逆張本。幔,莫半翻。〕以尚在諒闇,〔闇,音陰。〕故祕之。閏月,丙戌,始言劭生。

    4帝下詔戒嚴,大赦,諸軍相次進路以討謝晦。晦以弟遯爲竟陵內史,將萬人總留任,帥衆二萬發江陵,列舟艦自江津至於破耱,〔將,即亮翻。帥,讀曰率。艦,戶黯翻。耱,知隴翻。〕旌旗蔽日。嘆曰:「恨不得以此爲勤王之師。」

    晦欲遣兵襲湘州刺史張卲,何承天以卲兄益州刺史茂度與晦善,曰:「卲意趣未可知,不宜遽擊之。」晦以書招卲,卲不從。

    5二月,戊午,以金紫光祿大夫王敬弘爲尚書左僕射,〔晉制:左右光祿大夫,金章紫綬,後遂爲金紫光祿大夫。〕建安太守鄭鮮之爲右僕射。敬弘,廙之曾孫也。〔王廙見八十九卷晉愍帝建興三年。廙,羊至翻,又逸職翻。〕

    庚申,上發建康。命王弘與彭城王義康居守,入居中書下省;〔中書有上省、下省。守,手又翻。〕侍中殷景仁參掌留任;帝姊會稽長公主留止臺內,總攝六宮。〔臺內,即禁中。會,工外翻。長,知兩翻。〕

    謝晦自江陵東下,何承天留府不從。晦至江口,〔江口,即西江口。從,才用翻。〕到彥已至彭城洲。庾登之據巴陵,畏懦不敢進;會霖雨連日,參軍劉和之曰:「彼此共有雨耳;檀徵北尋至,東軍方強,惟宜速戰。」登之恇怯,使小將陳佑作大囊,貯茅懸於帆檣,雲可以焚艦,〔恇,去王翻。將,即亮翻。貯,丁呂翻。艦,戶黯翻。〕用火宜須晴,以緩戰期。晦然之,停軍十五日。乃使中兵參軍孔延秀攻將軍蕭欣於彭城洲,破之。〔水經注:江水過長沙下雋縣北,又東徑彭城口,水東有彭城磯。〕又攻洲口柵,陷之。諸將鹹欲退還夏口,到彥之不可,乃保隱圻。〔水經注:江水自彭城磯東徑如山北,山北對隱磯。〕晦又上表自訟,且自矜其捷,曰:「陛下若梟四凶於廟庭,懸三監於絳闕,〔以王弘、王曇首、王華比虞之共工、驩兜、苗、鯀,周之管叔、蔡叔、霍叔也。梟,堅堯翻。〕臣便勒衆旋旗,還保所任。」

    初,晦與徐羨之、傅亮爲自全之計:以爲晦據上流,而檀道濟鎮廣陵,各有強兵,足以制朝廷;羨之、亮居中秉權,可得持久。及聞道濟帥衆來上,惶懼無計。

    道濟既至,與到彥之軍合,牽艦緣岸。晦始見艦數不多,輕之,不即出戰。至晚,因風帆上,前後連咽;〔上,時掌翻。連,謂沿江戰艦連接不斷;咽,謂戰艦塞江,前後填咽。〕西人離沮,無復鬬心。戊辰,臺軍至忌置洲尾,〔沮,在呂翻。水經注:江水東過長沙下雋縣北,湘水自南注之。又東,左得二夏浦,俗謂之西江口;又東徑忌置山南,又東過彭城口。復,扶又翻。〕列艦過江,晦軍一時皆潰。晦夜出,投巴陵,得小船還江陵。

    先是,帝遣雍州刺史劉粹自陸道帥步騎襲江陵,至沙橋;〔先,悉薦翻。雍,於用翻。帥,讀曰率;下同。騎,奇寄翻。沙橋在江陵北。〕周超帥萬餘人逆戰,大破之,士卒傷死者過半。俄而晦敗問至。初,晦與粹善,以粹子曠之爲參軍;帝疑之,王弘曰:「粹無私,必無憂也。」及受命南討,一無所顧,帝以此嘉之。晦亦不殺曠之,遣還粹所。

    丙子,帝自蕪湖東還。

    晦至江陵,無他處分,唯愧謝周超而已。其夜,超舍軍單舸詣到彥之降。〔舸,古我翻。〕晦衆散略盡,乃攜其弟遯等七騎北走。遯肥壯,不能乘馬,晦每待之,行不得速。己卯,至安陸延頭,〔水經注:武湖水上通安陸之延頭。九域志:武湖在黃洲界,蓋此湖上接延頭也。杜佑曰:武湖在黃洲黃陂縣東,黃祖習戰閱武之所。〕爲戍主光順之所執,〔戍主、戍副,宋、齊以下至隋鹹有其官。姓譜:光,姓也;晉書有光逸。〕檻送建康。

    到彥之至馬頭,何承天自歸。彥之因監荊州府事,〔監,工銜翻。〕以周超爲參軍;劉粹以沙橋之敗告,乃執之。於是誅晦、満、遯及其兄弟之子,並同黨孔延秀、周超等。晦女彭城王妃被髮徒跣,與晦訣曰:「大丈夫當橫屍戰場,柰何狼藉都市!」〔被,皮義翻。藉,而亦翻。〕庾登之以無任,免官禁錮;何承天及南蠻行參軍新興王玄謨等皆見原。〔據南史:王玄謨,太原祁縣人。漢建安二十年,集塞下荒地置新興郡,魏黃初初,遷於陘嶺之南。玄謨蓋本新興人而居太原之祁縣界也。〕晦之走也,左右皆棄之,唯延陵蓋追隨不捨,帝以蓋爲鎮軍功曹督護。〔延陵,複姓,蓋吳延陵季子之後;蓋,其名也;爲鎮軍府功曹,又兼督護之官也。晉氏渡江,有參軍督護,功曹參軍兼督護,即參軍督護之任也。洪适曰:參軍督護,江左置,皆有部曲,宋則無矣。〕

    晦之起兵,引魏南蠻校尉王慧龍爲援。〔魏以王慧龍爲南蠻校尉,以擾汝、潁之間。〕慧龍帥衆一萬拔思陵戍,〔思陵戍在陳郡西北。〕進圍項城,聞晦敗,乃退。

    益州刺史張茂度受詔襲江陵;晦敗,茂度軍始至白帝。議者疑茂度有貳心,帝以茂度弟卲有誠節,赦不問,代還。

    三月,辛巳,帝還建康,徵謝靈運爲祕書監,顏延之爲中書侍郎,賞遇甚厚。

    帝以惠琳道人善談論,因與議朝廷大事,遂參權要,賓客輻湊,門車常有數十兩,〔門車,謂門前候見之車。兩,音亮。〕四方贈賂相系,方筵七八,座上恆滿。琳着高屐,〔着,陟略翻。〕披貂裘,置通呈、書佐。〔通呈,典謁之職;書佐,掌書翰。〕會稽孔覬嘗詣之,遇賓客填咽,暄涼而已。〔言但敘寒溫,不及餘語。會,工外翻。覬,音冀。〕覬慨然曰:「遂有黑衣宰相,可謂冠屨失所矣!」〔廬陵廢而三人斥,徐、傅誅而三人進,可謂矯枉過正矣。〕

    夏,五月,乙未,以檀道濟爲徵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江州刺史,到彥之爲南豫州刺史。遣散騎常侍袁渝等十六人分行諸州郡縣,觀察吏政,訪求民隱;〔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行,下孟翻。〕又使郡縣各言損益。丙午,上臨延賢堂聽訟,〔延賢堂在建康華林園。〕自是每歲三訊。〔周禮:秋官以三刺斷庶民獄訟之中:一曰訊羣臣,二曰訊羣吏,三曰訊萬民。注云:刺,殺也,三訊罪定則殺之。訊,言也。〕

    左僕射王敬弘,性恬淡,有重名;關署文案,初不省讀。〔省,悉景翻。〕嘗預聽訟,上問以疑獄,敬弘不對。上變色,問左右:「何故不以訊牒副僕射﹖」〔謂不以訊牒副本納呈敬弘也。〕敬弘曰:「臣乃得訊牒讀之,正自不解。」〔解,戶買翻,曉也。〕上甚不悅,雖加禮敬,不復以時務及之。〔復,扶又翻。禮敬不替,而不以時務及之,此法正勸蜀先主以加禮許靖之智也。〕

    六月,以右衛將軍王華爲中護軍,侍中如故。華以王弘輔政,王曇首爲上所親任,與己相埒,〔埒,龍輟翻。〕自謂力用不盡,每嘆息曰:「宰相頓有數人,天下何由得治!」〔治,直吏翻。〕是時,宰相無常官,唯人主所與議論政事、委以機密者,皆宰相也,故華有是言。亦有任侍中而不爲宰相者;然尚書令.僕、中書監.令、侍中、侍郎、給事中,皆當時要官也。

    華與劉湛、王曇首、殷景仁俱爲侍中,風力局幹,冠冕一時。上嘗與四人於合殿宴飲,甚悅。〔合殿在齋閣之後。李延壽曰:晉世諸帝,多處內房,朝宴所臨,東西二堂而已。孝武末年,清暑方構。永初受命,無所改作,所居惟稱西殿,不制嘉名;文帝因之,亦有合殿之稱。〕既罷出,上目送良久,嘆曰:「此四賢,一時之秀,同管喉脣,恐後世難繼也。」〔喉脣,言出納王命也。〕

    黃門侍郎謝弘微與華等皆上所重,當時號曰五臣。弘微,琰之從孫也。〔琰,安之子也。從,才用翻;下同。〕精神端審,時然後言,婢僕之前不妄語笑;由是尊卑大小,敬之若神。從叔混特重之,常曰:「微子異不傷物,同不害正,吾無間然。」〔呂大臨曰:無間隙可言其失。謝顯道曰:猶言我無得而議之也。嗚呼!此江左所謂清談也。間,古莧翻。〕

    上欲封王曇首、王華等,拊御牀曰:「此坐非卿兄弟,無復今日。」因出封詔以示之。〔以誅徐、傅等爲曇首、華之功。坐,徂臥翻。〕曇首固辭曰:「近日之事,賴陛下英明,罪人斯得;臣等豈可因國之災以爲身幸!」上乃止。

    6魏主詔問公卿:「今當用兵,赫連、蠕蠕,二國何先﹖」〔杜佑曰:柔然,後魏太武以其無知,狀類於蟲,故改其號曰蠕蠕;宋、齊謂之芮芮。蠕,人兗翻。〕長孫嵩、長孫翰、奚斤皆曰:「赫連土著,〔着,直略翻。〕未能爲患。不如先伐蠕蠕,若追而及之,未能爲患。不如先伐蠕蠕,若追而及之,可以大獲;不及,則獵於陰山,取其禽獸皮角以充軍實。」太常崔浩曰:「蠕蠕鳥集獸逃,〔言其來則如鳥之集,走則如獸之逃也。〕舉大衆追之則不能及,輕兵追之又不足以制敵。赫連氏土地不過千里,政刑殘虐,人神所棄,宜先伐之。」尚書劉絜、武京侯安原請先伐燕。於是魏主自雲中西巡至五原,因畋於陰山,東至和兜山;〔和兜山蓋在陰山之東,長川之南。〕秋,八月,還平城。

    7詔殿中將軍吉恆聘於魏。〔恆,戶登翻。〕

    8燕太子永卒,立次子翼爲太子。

    9秦王熾盤伐河西,至廉川,遣太子暮末等步騎三萬攻西安,不克,又攻番禾。河西王蒙遜發兵御之,且遣使說夏主,〔騎,奇寄翻。番,音盤。使,疏吏翻。說,輸芮翻。〕使乘虛襲枹罕。〔枹,音膚。〕夏主遣徵南大將軍呼盧古將騎二萬攻苑川,車騎大將軍韋伐將騎三萬攻南安。熾盤聞之,引歸。〔蒙遜藉助於夏以退秦師。秦既敝於夏,夏亦僨於魏,而涼亦不能以自立。是以親仁善鄰,國之寶也。〕九月,徙其境內老弱、畜產於澆河〔杜佑曰:澆河城在廓州達化縣西一百二十里。〕及莫河仍寒川,留左丞相曇達守枹罕。韋伐攻拔南安,獲秦秦州刺史翟爽、南安太守李亮。

    10吐谷渾握逵等帥部衆二萬落叛秦,奔昴川,附於吐谷渾王慕踭。〔史言乞伏兵勢漸衰。帥,讀曰率。踭,姑回翻。〕

    11大旱,蝗。

    左光祿大夫範泰上表曰:「婦人有三從之義,〔婦人在室從父母,既嫁從夫,夫死從子。〕無自專之道。謝晦婦女猶在尚方,唯陛下留意。」有詔原之。

    魏主聞夏世祖殂,諸子相圖,〔謂倫、踭、昌相殺也。〕國人不安,欲伐之。長孫嵩等皆曰:「彼若城守,以逸待勞,大檀聞之,乘虛入寇,此危道也。」崔浩曰:「往年以來,熒惑再守羽林、鉤己而行,其佔秦亡;〔事見一百十七卷晉安帝義熙十一年。〕今年五星並出東方,利以西伐。天人相應,不可失也。」嵩固爭之,帝大怒,責嵩在官貪污,命武士頓辱之。〔嵩歷事四朝,魏之元臣也。頓辱,捽其首使頓地以辱之。〕於是遣司空奚斤帥四萬五千人襲蒲阪,〔阪,音反。〕宋兵將軍周幾帥萬人襲陝城,〔陝,失冉翻。〕以河東太守薛謹爲鄉導。謹,辯之子也。〔薛辯見一百十八卷晉安帝義熙十三年。鄉,讀曰向。〕

    魏主欲以中書博士棘李順總前驅之兵,〔平棘縣,二漢屬常山,晉、魏屬趙郡。〕訪於崔浩,浩曰:「順誠有籌略;然臣與之婚姻,深知其爲人果於去就,不可專委。」帝乃止。浩與順由是有隙。〔爲後魏主以浩言誅順張本。〕

    冬,十月,丁巳,魏主發平城。

    14秦左丞相曇達與夏呼盧古戰於炮崀山,〔曇,徒今翻。炮,丘岡翻。崀,盧當翻。〕曇達兵敗。十一月,呼盧古、韋伐進攻枹罕。〔枹,音膚。〕秦王熾盤遷保定連。呼盧古入南城,〔南城,枹罕南城。〕鎮京將軍趙壽生率死士三百人力戰,卻之。呼盧古、韋伐又攻沙州刺史出連虔於湟河,虔遣後將軍乞伏萬年擊敗之。〔敗,補邁翻。〕又攻西平,執安西將軍庫洛幹,坑戰士五千餘人,掠民二萬餘戶而去。

    仇池氐楊興平求內附。梁、南秦二州刺史吉翰〔晉泰始之初,立梁州於漢中,至安帝之世,秦州又治漢中;自是鎮漢中者帶梁、南秦二州刺史。〕遣始平太守龐諮據武興。〔武興,漢武都郡之沮縣也,蜀以其地當衝要,置武興督以守之;宋立東益州,梁立武興蕃王國;西魏改東益爲興州,因武興郡爲名。至我本朝,以吳曦之變,改爲沔州。〕氐王楊玄遣其弟難當將兵拒諮,〔將,即亮翻。〕諮擊走之。

    魏主行至君子津,會天暴寒,冰合,戊寅,帥輕騎二萬濟河襲統萬。〔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壬午,冬至,夏主方燕羣臣,魏師奄至,上下驚擾。魏主軍於黑水,去城三十餘里。夏主出戰而敗,退走入城。門未及閉,內三郎豆代田帥衆乘勝入西宮,〔內三郎,魏宿衛之官也,三郎將領之。又按魏道武帝天興初置幢主、幢將,主內三郎。內三郎,衛士也。〕焚其西門;宮門閉,代田踰宮垣而出。魏主拜代田勇武將軍。〔勇武將軍之號,魏始置。〕魏軍夜宿城北,癸未,分兵四掠,殺獲數萬,得牛馬十餘萬。魏主謂諸將曰:〔將,即亮翻;下守將同。〕「統萬未可得也,他年當與卿等取之。」乃徙其民萬餘家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夏弘農太守曹達聞周幾將至,不戰而走;魏師乘勝長驅,遂入三輔。會幾卒于軍中,蒲阪守將東平公乙鬥聞奚斤將至,遣使詣統萬告急。使者至統萬,〔,音反。使,疏吏翻;下同。〕魏軍已圍其城;還,告乙鬥曰:「統萬已敗矣。」乙鬥懼,棄城西奔長安,斤遂克蒲阪。夏主之弟助興先守長安,乙鬥至,與助興棄長安,西奔安定。〔考異曰:奚斤傳作「乙升」,今從帝紀。〕十二月,斤入長安,秦、雍氐羌皆詣斤降。〔雍,於用翻。降,戶江翻。〕河西王蒙遜及氐王楊玄聞之,皆遣使附魏。〔兵以氣勢爲用者也,統萬圍而諸鎮失守,氣勢然也。〕

    前吳郡太守徐佩之聚黨百餘人,謀以明年正會於殿中作亂,事覺,壬戌,收斬之。〔正會,明年正月朔旦朝會也,亦曰元會。〕

    營陽太妃卒。

    秦徵南將軍吉毗鎮南漒,〔乞伏國仁置十二郡,漒川其一也;南漒當又在漒川之南。漒,其良翻。〕隴西人辛澹帥戶三千據城遂毗,毗走還枹罕,澹南奔仇池。〔澹,徒覽翻。帥,讀曰率。〕

    魏初得中原,民多逃隱。天興中,詔採諸漏戶,令輸繒帛;〔魏皇始二年克中山,始得中原,晉安帝之隆安元年也;明年,改元天興。繒,慈陵翻。〕於是自佔爲紬癧羅縠戶者甚衆,〔佔,之贍翻。紬,除留翻。縠,戶谷翻。〕不隸郡縣;賦役不均。是歲,始詔一切罷之,以屬郡縣。

    四年〔(丁卯、四二七)〕

    1春,正月,辛巳,帝祀南郊。

    2乙酉,魏主還平城。統萬徙民在道多死,能至平城者什纔六七

    己亥,魏主如幽州。夏主遣平原公定帥衆二萬向長安。魏主聞之,伐木陰山,大造攻具,再謀伐夏。

    3山羌叛秦。〔羌分居武始、洮陽南山者曰山羌。〕二月,秦王熾盤遣左丞相曇達招慰武始諸羌,徵南將軍吉毗招慰洮陽諸羌。〔晉惠帝置洮陽縣,屬狄道郡。曇,徒含翻。〕羌人執曇達送夏;吉毗爲羌所擊,奔還,士馬死傷者什八九。

    4魏主還平城。

    5乙卯,帝如丹徒;己巳,謁京陵。初,高祖既貴,命藏微時耕具以示子孫。帝至故宮,〔晉之東遷也,劉氏自彭城移居晉陵丹徒之京口裏,陵墓及故宮在焉。〕見之,有慚色。近侍或進曰:「大舜躬耕歷山,伯禹親事水土。〔舜耕於歷山,歷山之人皆讓畔。伯禹親事水土,手足胼胝。〕陛下不遺物,安知先帝之至德,稼穡之艱難乎!」

    6二〔【章:甲十六行本「二」作「三」;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月,丙子,魏主遣高涼王體鎮長安。禮,斤之孫也。〔拓跋斤見一百四卷晉孝武太元元年。〕又詔執金吾桓貣造橋於君子津。

    丁丑,魏廣平王連卒。

    8丁亥,帝還建康。

    9戊子,尚書右僕射鄭鮮之卒。

    10秦王熾盤以輔國將軍段暉爲涼州刺史,鎮樂都;〔樂,音洛。〕平西將軍曲景爲沙州刺史,鎮西平;寧朔將軍出連輔政爲梁州刺史,鎮赤水。

    11夏,四月,丁未,魏員外散騎常侍步堆等來聘。〔曹魏之末,置員外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庚戌,以廷尉王徽之爲交州刺史,徵前刺史杜弘文。弘文有疾,自輿就路;或勸之待病癒,弘文曰:「吾杖節三世,〔弘文父慧度、祖瑗,三世鎮交州。〕常欲投軀帝庭,況被徵乎!」遂行,卒於廣州。〔被,皮義翻。卒,子恤翻。〕弘文,慧度之子也。

    魏奚斤與夏平原公定相持於長安。魏主欲乘虛伐統萬,簡兵練士,部分諸將,〔分,扶問翻。〕命司徒長孫翰等將三萬騎爲前驅,常山王素等步兵三萬爲後繼,南陽王伏真等將步兵三萬部送攻具,將軍賀多羅將精騎三千爲前候。〔前候者,居前爲候騎。將,即亮翻。騎,奇寄翻;下同。〕素,遵之子也。〔拓跋遵見一百八卷晉孝武太元二十年。〕五月,魏主發平城,命龍驤將軍代人陸俟督諸軍鎮大磧以備柔然。〔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步六孤氏後改爲陸氏。驤,思將翻。磧,七跡翻。〕辛巳,濟君子津。

    14壬午,中護軍王華卒。

    魏主至拔鄰山,〔拔鄰山在黑水東北。〕築城,舍輜重,〔北史「舍」作「舍」,當從之,讀如字。重,直用翻。〕以輕騎三萬倍道先行。羣臣鹹諫曰:「統萬城堅,非朝夕可拔。今輕軍討之,進不可克,退無所資,不若與步兵、攻具一時俱往。」帝曰:「用兵之術,攻城最下;必不得已,然後用之。今以步兵、攻具皆進,彼必懼而堅守。若攻不時拔,食盡兵疲,外無所掠,進退無地。不如以輕騎直抵其城,彼見步兵未至,意必寬弛;吾羸形以誘之,〔羸,倫爲翻。誘,音酉。〕彼或出戰,則成擒矣。所以然者,吾之軍士去家二千餘里,又隔大河,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者也。〔去國遠鬬,人皆致死,故其鋒不可當。〕故以之攻城則不足,決戰則有餘矣。」遂行。

    六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魏主至統萬,分軍伏於深谷,以少衆至城下。〔藏匿其衆,以少衆至城下,誘其出戰。少,詩沼翻。〕夏將狄子玉降魏,〔將,即亮翻。降,戶江翻。〕言:「夏主聞有魏師,遣使召平原公定,定曰:『統萬堅峻,未易攻拔。〔易,以豉翻。〕待我擒奚,然後徐往,內外擊之,蔑不濟矣。』故夏主堅守以待之。」魏主患之,〔患其不出戰也。〕乃退軍以示弱,遣娥清及永昌王健帥騎五千西掠居民。〔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同。〕

    魏軍士有得罪亡奔夏者,言魏軍糧盡,士卒食菜,輜重在後,步兵未至,宜急擊之。夏主從之,〔使魏主用間亦不如是之巧,殆天啓之也。重,直用翻。〕甲辰,將步騎三萬出城。長孫翰等皆言:「夏兵步陳難陷,〔陳,讀曰陣。〕宜避其鋒。」魏主曰:「吾遠來求賊,惟恐不出。今既出矣,乃避而不擊,彼奮我弱,非計也。」遂收衆僞遁,引而疲之。

    夏兵爲兩翼,鼓譟追之,行五六里,會有風雨從東南來,揚沙晦冥。宦者趙倪,頗曉方術,言於魏主曰:「今風雨從賊上來,我向之,彼背之,〔背,蒲妹翻。〕天不助人;且將士飢渴,願陛下攝騎避之,〔攝,收也。〕更待後日。」崔浩叱之曰:「是何言也!吾千里制勝,一日之中,豈得變易!〔言先定必勝之計,故千里行師,不可以風雨之故變易成算於一日之間。〕賊貪進不止,後軍已絕,宜隱軍分出,掩擊不意。風道在人,豈有常也!」〔言風在人用之,分兵出其後,順風擊之,則風爲我用,豈有常勢哉!〕魏主曰「善!」乃分騎爲左右隊以掎之。〔掎,居蟻翻。〕魏主馬蹶而墜,幾爲夏兵所獲;拓跋齊以身捍蔽,決死力戰,夏兵乃退。魏主騰馬得上,刺夏尚書斛黎文,殺之,又殺騎兵十餘人,身中流矢,〔幾,巨依翻。上,時掌翻。刺,七亦翻。中,竹仲翻。斛黎,虜複姓。〕奮擊不輟,夏衆大潰。齊,翳槐之玄孫也。〔翳槐,什翼犍之兄,晉成帝咸和四年立。〕

    魏人乘勝逐夏主至城北,殺夏主之弟河南公滿及兄子蒙遜,死者萬餘人。夏主不及入城,遂奔上邽。魏主微逐奔者,入其城;拓跋齊固諫,不聽。夏人覺之,諸門悉閉;魏主因與齊等入其宮中,得婦人裙,系之槊上,魏主乘之而上,僅乃得免。會日暮,夏尚書僕射問至奉夏主之母出走,〔問,姓;至,名。孫愐曰:襄州有問姓。〕長孫翰將八千騎追夏主至高平,不及而還。

    乙巳,魏主入城,獲夏王、公、卿、將、校及諸母、后妃、姊妹、宮人以萬數,馬三十餘萬匹,牛羊數千萬頭,府庫珍寶、車旗、器物不可勝計,〔將,即亮翻。校,戶教翻。勝,音升。〕頒賜將士有差。

    初,夏世祖性豪侈,〔夏王勃勃,廟號世祖。〕築統萬城,〔事見一百十六卷晉安帝義熙九年。〕高十仞,基厚三十步,上廣十步,宮牆高五仞,〔高,古號翻。厚,戶遘翻。廣,古曠翻。〕其堅可以厲刀斧。臺榭壯大,皆雕鏤圖畫,被以綺繡,窮極文采。魏主顧謂左右曰:「蕞爾國而用民如此,〔被,皮義翻。蕞,徂內翻。〕欲不亡得乎!」

    得夏太史令張淵、徐辯,復以爲太史令。得故晉將毛修之、秦將軍庫洛幹,歸庫洛幹於秦,以毛修之善烹調,用爲太官令。〔毛修之爲夏所禽,見一百十八卷晉安帝義熙十四年。庫洛幹被禽,見上年。〕魏主見夏著作郎天水趙逸所爲文,譽夏主太過,〔譽,音餘。〕怒曰:「此豎無道,何敢如是!誰所爲邪﹖當速推之!」〔欲按其罪也。〕崔浩曰:「文士褒貶,多過其實,蓋非得已,不足罪也。」乃止。魏主納夏世祖三女爲貴人。

    奚斤與夏平原公定猶相拒於長安。魏主命宗正娥清、太僕丘堆帥騎五千略地關右。定聞統萬已破,遂奔上邽;斤追至雍,不及而還。〔雍,於用翻。〕清、堆攻夏貳城,拔之。

    魏主詔斤等班師。斤上言:「赫連昌亡保上邽,鳩合餘燼,未有蟠據之資;今因其危,滅之爲易。〔易,以豉翻。〕請益鎧馬,平昌而還。」〔鎧,可亥翻。〕魏主不許。斤固請,乃許之,給斤兵萬人,遣將軍劉拔送馬三十〔【章:甲十六行本「十」作「千」;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匹,並留娥清、丘堆使共擊夏。

    辛酉,魏主自統萬東還,以常山王素爲徵南大將軍、假節,與執金吾桓貸、莫雲留鎮統萬。〔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烏丸氏爲桓氏。〕雲,題之弟也。〔莫題見一百十四卷晉安帝義熙四年。〕

    秦王熾盤還枹罕。〔夏既破,故熾盤還。枹,音膚。〕

    秋,七月,己卯,魏主至柞嶺。〔柞嶺即柞山之嶺。柞,則洛翻。〕柔然寇雲中,聞魏已克統萬,乃遁去。

    秦王熾盤謂羣臣曰:「孤知赫連氏必無成,冒險歸魏,〔事見上卷營陽王景平元年。〕今果如孤言。」八月,遣其叔父平遠將軍渥頭等入頁於魏。

    壬子,魏主還至平城,以所獲頒賜留臺百官有差。

    魏主爲人,壯健鷙勇,臨城對陳,〔陳,讀曰陣。〕親犯矢石,左右死傷相繼,神色自若;由是將士畏服,鹹盡死力。〔將,即亮翻;下同。〕性儉率,服御飲膳,取給而已。羣臣請增峻京城及修宮室曰:「易雲:『王公設險,以守其國。』〔易坎卦彖辭。〕又蕭何雲:『天子以四海爲家,不壯不麗,無以重威。』」〔事見十一卷漢高帝七年。〕帝曰:「古人有言:『在德不在險。』〔吳起之言。〕屈丐蒸土築城而朕滅之,豈在城也﹖今天下未平,方須民力,土功之事,朕所未爲。蕭何之對,非雅言也。」〔雅,正也。〕每以爲財者軍國之本,不可輕費。至於賞賜,皆死事勳績之家,親戚貴寵未嘗橫有所及。〔橫,戶孟翻。〕命將出師,指授節度,違之者多致負敗。明於知人,或拔士於卒伍之中,唯其才用所長,不論本末。聽察精敏,下無遁情,賞不違賤,罰不避貴,雖所甚愛之人,終無寬假。常曰:「法者,朕與天下共之,何敢輕也。」然性殘忍,果於殺戮,往往已殺而復悔之。〔如崔浩之類是也。復,扶又翻。〕

    九月,丁酉,安定民舉城降魏。〔夏都既破,安定亦降。降,戶江翻;下同。〕

    氐王楊玄遣將軍苻白作圍秦梁州刺史出連輔政於赤水;城中糧盡,民執輔政以降。輔政至駱谷,逃還。冬,十月,秦以驍騎將軍吳漢爲平南將軍、梁州刺史,鎮南漒。〔驍,堅堯翻。騎,奇寄翻。漒,其良翻。〕

    十一月,魏主遣軍司馬公孫軌兼大鴻臚,持節策拜楊玄爲都督荊.梁等四州諸軍事、梁州刺史、南秦王。〔封玄爲南秦王以別乞伏熾盤。臚,陵如翻。〕及境,玄不出迎;軌責讓之,欲奉策以還,玄懼而郊迎。魏王善之,以軌爲尚書。軌,表之子也。〔表死於營陽王景平元年。〕

    十二月,秦梁州刺史吳漢爲羣羌所攻,帥戶二千還於枹罕。〔帥,讀曰率。〕

    魏主行如中山;癸卯,還平城。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二十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三〔起着雍執徐(戊辰),盡上章敦牂(庚午),凡三年〕

    太祖文皇帝上之中

    元嘉五年〔(戊長、四二八)〕

    1春,正月,魏京兆王黎卒。

    2荊州刺史、彭城王義康,性聰察,在州職事修治。〔治,直吏翻。〕左光祿大夫範泰謂司徒王弘曰:「天下事重,權要難居。卿兄弟盛滿,當深存降挹。〔謂弘及弟首皆居權要。〕彭城王,帝之次弟,宜徵還入朝,共參朝政。〔朝,直遙翻。〕弘納其言。時大旱、疾疫,弘上表引咎遜位,帝不許。

    3秦商州刺史領澆河太守姚浚判,隆河西,〔晉時,張祚以敦煌爲商州。時敦煌屬河西,熾盤蓋以浚遙領迥州而守澆河也。澆,堅堯翻。隆,戶江翻。〕秦王熾盤以尚書焦嵩代浚,帥騎三千討之。〔師,讀日率。騎,奇寄翻。〕二月,嵩爲吐谷渾元緒所執。魏改元神脈。〔脈,居牙翻,牡鹿也。也獲神鹿改元。魏書靈徵志:時定州獲白脈。白脈,鹿也。又見於樂陵。〕

    魏改元神。〔,居牙翻,牡鹿也。以或神改元。魏書靈徵志:時定州獲白,白,鹿也,又見於樂陵。〕

    5魏平北將軍尉眷攻夏主於上邽,〔尉,紆勿翻。〕夏主退屯平涼。奚斤進軍安定,與丘堆、娥清〔章:甲十六行本「清」作「青」;乙十一行本同。〕軍合。斤馬多疫死,士卒乏糧,及深壘自固。遺丘堆督租於民間,士卒暴掠,不設儆備,夏主襲之,堆兵敗,以數百騎還城。夏主乘勝,日來城下鈔掠,不得芻牧,諸將患之,監軍侍御史安頡曰:〔鈔,楚交翻。將,即亮翻。監,工銜翻。頡,戶結翻。〕「受詔滅賊,今更爲賊所困,退守窮城;若不爲賊殺,當坐法誅,進退皆無生理。而諸王公晏然曾不乎爲計乎﹖「〔奚斤封宜城王,爲司空。〕斤曰:「今軍士無馬,以步擊騎,必無勝理,當須京師救騎至合擊之。」頡曰:「今猛寇遊於外,吾兵疲食盡,不一決戰,則死在旦夕,救騎何可待乎!等於就死,死戰,不亦可乎!」斤又以馬少爲辭。〔騎,奇寄翻。少,詩沼翻。〕頡曰:「今斂諸將所乘馬,可得二百匹,頡請募敢死之士出擊之,就不能破敵,亦可以折其銳。且赫連昌狷而無謀,好勇而輕,〔狷,吉縣翻。好,呼到翻。輕,遺政翻。〕每自出挑戰〔,挑,徒了翻。〕衆皆識之。若伏兵掩擊,昌可擒也。」斤猶難之。頡乃陰與尉眷等謀,選騎待之。既而夏主來攻城,頡若伏兵掩擊,昌可擒也。」斤猶難之。頡乃陰與尉眷等謀,選騎待之。既而夏主來攻城,頡出應之。夏主出陳前搏戰,〔陳,讀曰陣。〕軍士識其貌,爭赴之。會天大風揚鹿,畫氏,夏主敗走;頡追之,夏主馬蹶而墜,逐擒之。〔考異曰:十六國春秋鈔雲:「承光三年五月,戰於黑渠,爲魏昌所敗,昌與數千騎奔還,魏追騎亦至。昌河內公費連烏提守高平,徙諸城民七萬戶於安定以都之。四年二月,魏軍至安定,三城潰,〔昌奔秦州,魏東平公娥清追擒之,送於魏。」與後魏記、傳不同,今從後魏書。〕頡,同之子也。〔安同,永興初八公之一也。〕

    夏大將軍、領司徒、平原王定數其餘衆數萬,奔還平淑,即皇帝位,〔定,小字直黙,夏王勃勃第五子。〕大赦,改元勝光。

    三月,辛巳,赫連昌至平城,魏主館之於西宮,門內器用皆給乘貿輿之副,又以妹始平公主妻之;〔乘,繩證翻。妻,七細翻。假常忠將軍,賜爵會稽公。〔會,工外翻。〕以安頡爲建節將軍,賜爵西平公;尉眷爲寧北將軍,進爵漁陽公。

    魏主常使赫連昌侍從左右,〔從,才用翻。〕與之單騎共逐鹿,深入山澗。昌素有勇名,諸將鹹以爲不可。魏主曰:「天命有在,亦何所懼!」親遇如初。

    奚斤自以爲元帥,而昌爲偏裨所擒,深恥之。乃拾輜重,〔重,直用翻;下同。〕齎三日糧,追夏主於平淑。娥清欲循水而往,〔清蓋欲循冱水而進。〕斤不從,自北道邀其走路。至馬髦嶺,〔馬髦山之嶺也。〕夏軍將遁,會魏小將有罪亡歸於夏,告以魏軍食少無水。〔少,詩沼翻。〕夏主乃分兵邀斤,前後夾擊之,魏兵大潰,斤及娥清、劉拔皆爲夏所擒,〔去年,魏遺劉拔與斤共擊夏。〕士卒死者六七千人。〔考異曰:宋索虜傳:「元嘉五年,使大將吐伐斤西伐長安,生擒赫連昌於安定,封昌爲公,以妹妻之。昌弟定在隴上,吐伐斤乘勝以騎三萬討之。定設伏於隴山彈箏谷,跛之,斬吐伐斤,盡坑其衆。定率衆東還,復克長安。燾又自攻,不克,乃分軍戍大城而還。」今從後魏書。

    丘堆守輜重在安定,聞斤敗,棄輜重奔長安,與高淑王禮偕奔蒲阪,〔阪,音反。〕夏人復取長安。〔復,扶又翻;下復勸同。〕魏主大怒,命安頡斬兵堆,代將其衆,鎮蒲阪以拒之。〔將,即亮翻〕。

    6夏,四月,夏主遺使請和於魏,魏主以詔諭之使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

    7壬子,魏主西巡;戊午,畋於河西;〔此君子油之西也。〕大赦。

    8五月,秦文昭王熾盤卒,太子暮末即立,大赦,改元永弘。

    9平陸令河南成粲〔平陸縣自漢以來屬東平羣。〕復勸王弘遜位,〔復,扶又翻。〕弘從之,累表陳請。帝一得已,六月,庚戍,以弘爲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10甲寅,魏主如長川。〔魏書書紀:泰常八年,築長城於長川之南。〕

    11葬秦文昭王子武平陸,廟號太祖。秦王暮末以右丞相元基爲侍中、相國、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以鎮軍大將軍、河州牧謙屯爲驃騎大將軍,〔河州治枹罕,乞伏氏所都。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下同。徵安北將軍、涼州刺史段爲暉爲大輔大將軍、御史大夫,〔段暉先鎮樂都。〕叔父右禁將軍千年爲鎮北將軍、涼州牧、鎮湟河,以徵北將軍木弈於爲尚書令、車騎大將軍,以徵軍將軍吉毗爲尚書僕射、衛大將軍。

    河西王蒙遜因秦喪,伐秦西平,西平太守曲承謂之曰:「殿下若先取樂都,則西平必爲殿下之有;苟〔章:甲十六行本「苟」上有「西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望風請服,亦明主之所疾也。」蒙遜乃釋西平,攻樂都。相國元基帥騎三千救樂都,〔元基自枹罕救樂都。樂,音洛。〕甫入城,而河西兵至,攻其外城,克之;絕其水道,城中飢渴,死者太半。東羌乞提從元基救樂都,陰與河西通謀,下繩引內其兵,登城者百餘人,鼓譟燒門;元基師左右奮擊,河西兵乃退。〔師,讀曰約。〕

    初,文昭王疾病,謂暮末日:「吾死之後,汝能保境則善矣。沮渠成都爲蒙遜所親重,汝宜歸之。」至是,暮末遣使詣蒙遜,許歸歸成都以求和。〔成都爲秦禽,事見一百十九卷武帝永初三年。沮,子餘翻。使,疏史翻;下同。〕蒙遜引兵還,遺使入秦弔祭。暮末厚資送成都,遣將軍王伐送之。蒙遜猶疑之,使恢武將軍沮渠奇珍伏兵於捫天嶺,執伐其騎士三旦人以歸。既而遺尚書郎王杼送伐還秦,並遺暮末馬千匹及錦罽銀繒。〔遺,於季翻。罽,音計。繒,慈林翻。〕秋,七月,暮末遺記室郎中馬艾如河西報聘。

    魏主還宮。八月,復如廣寧觀溫泉。〔水經注:下洛縣故城,魏燕廣寧縣,廣寧郡治。魏土地記:下洛城東南四十里有橋山,山下有溫泉。泉上有祭堂,雕檐華宇,被於浦上,石池吐泉,陽陽其下。炎涼代序,是水灼焉無改;能治百疾,赴者若流。復,扶又翻。〕

    柔然紇升蓋可汗遣其子將萬餘騎寇魏邊,〔紇,戶骨翻。可,讀從刊入聲。汗,音寒。將,即亮翻。騎,奇寄翻。〕魏主自廣寧還,追之,不及;九月,還宮。

    冬,十月,甲辰,魏主北;巡壬子,畋於牛川。

    泰涼州牧乞伏千年,嗜酒殘虐,不恤政事,秦王暮末遣使讓之,千年懼,奔河西。〔奔河西王蒙遜也。暮末以叔父光祿大夫沃陵爲淑州牧,鎮湟河。

    14徐州刺史王仲德遣步騎二千伐魏濟陽、陳留。〔濟陽縣,漢、晉以來屬陳留;郡此時陳留郡治浚儀。杜佑曰:濟陽縣故城在曹州冤句縣西南。濟,子禮翻。考異曰:後魏紀雲「淮北鎮將」。按南史,仲德時爲安北將軍、徐州刺史。未書仲德傳闕。又,未書、南史本紀、北史本紀及宋魏諸臣列傳、魏劉裕傳、宋索虜傳,皆無是年王仲德等伐魏事,唯後魏本紀有之,今從之〕。

    魏主還宮。

    魏定州丁零鮮于臺陽等二千餘家叛,入西山,〔魏主珪皇始二年置安州於中山,天興三年改曰定州。西山,即曲陽西山也。〕州郡不能討;閏月,魏主遣鎮南將軍叔孫建討之。

    十一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魏主如西河校獵;〔河水徑漢雲中楨陵縣西南,平城在其東北,故謂之西河。十二月,甲申,還宮。

    河西王蒙遜伐秦,至盤夷,秦相國元基等騎萬五千拒之。蒙遜還攻西平,徵虜將軍出連輔政等將騎二千救之。〔將,即亮翻。騎,奇寄翻。〕

    祕書監謝靈運,自以名輩才能,應參時政;上唯接以文義,每侍宴談賞而已。王曇首王華、殷景仁,名位素出靈運下,並見任遇,靈運意甚不平,多稱疾不朝直;〔不入朝、不入直也。曇,徒含翻。朝,直遙翻。〕或出郭遊行,且二百里,經旬不歸,既無表聞,又不請急。上不欲傷大臣意,諷令自解。靈運乃上表陳疾,上賜假,令還會稽;〔假,居訝翻。會,工外翻。〕而靈運遊飲自若,爲法司所糾,坐免官。

    是歲,師子王剎利摩訶及天竺迦毗黎王愛皆遣使奉表入貢,表辭皆如浮屠之。〔言南史:師子國,天竺旁國也。其地和適,無冬夏之異;五穀隨人種,不須時節。天竺有迦毗黎、蘇摩黎、斤陀利、婆黎等國,皆事佛道。剎,初轄翻。迦,古牙翻,又居伽翻。使,疏史翻。〕

    魏鎮遠將軍平舒侯燕鳳卒。〔燕鳳歷事拓跋氏四世。〕

    六年〔己巳、四二九)

    1春,正月,王弘上表乞解州、錄,以授彭城王義康,〔州、錄,揚州及錄尚書事也。〕帝優詔不許。癸丑,以義康爲侍中、都督揚南徐.兗三州諸軍事、司徒、錄尚書事、領南徐州刺史。〔武帝永初二年,加佔口之徐州曰南徐,淮北之徐州但曰徐。南徐領南東海、南琅邪、晉陵、義興、南蘭陵、南東、莞臨淮、淮陵、南彭城、南清河、南高平、南平昌、南濟陰、南濮陽、南泰山、濟陽、南魯郡等郡。〕弘與義康二府並置佐領兵,共輔朝政。佐,參佐也,所謂佐吏。朝,直遙翻。弘既多疾,且欲委遠大權,每事推讓義康;〔遠,於願翻。推,吐雷翻。〕由是義康總內外之務。〔爲義康專擅致禍張本。〕

    又以撫軍將軍江夏王義恭爲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夏,戶雅翻。〕以侍中劉湛爲南蠻校尉,行府州事。帝與義恭書,誡之曰:「天下艱難,家國事重,雖曰守成,實亦未易。隆替安危,在吾曹耳,豈可不感尋王業,大懼負荷!〔感念致王業之艱難而尋繹爲治之理也。傳曰:其父析薪,其子不克負。荷,以豉翻。荷,下可翻,又音如字。

    汝性褊急,志之所滯,其欲必行;〔滯,疑也,積也。褊,方緬翻。〕意所不存,從物回收;此最弊事,宜念裁抑。衛青遇士大夫以禮,與小人有恩;西門、安於,矯性齊美;〔西門豹性剛急,常佩違以自緩。董安於性寬緩,常佩弦以自警。〕關羽、張飛,任偏同弊;〔事見六十九卷魏文帝黃初二年。〕事己舉事,深宜鑑此!

    若事異今日,嗣子幼蒙,〔陸德明曰:蒙,稚也。〕司徒當週公之事,汝不可不盡祇順之理。爾時天下安危,決汝二人耳。

    汝一月自用錢不過三十萬,若能省此,益美。西楚府舍,略所諳究,〔諳,烏含翻。〕計當不須改作,日求新異。〔江左謂荊州爲西楚。〕凡訊獄多決當時,難可逆慮,此實爲難;至訊日,虛懷博盡,慎無以喜怒加人。能擇善者而從之,美自歸己;不可專意自決,以矜獨斷之明也!〔斷,丁亂翻。〕

    名器深宜慎惜,不可亡以假人;暱近爵賜,尤應裁量。吾於左右雖爲少恩,〔暱,尼量,音良。少,討沼翻。〕如聞外論不以爲非也。

    以貴凌物,物不服;以威力人,人不厭;此易達事耳。〔易,以鼓翻。〕

    聲樂嬉遊,不宜令過,蒲酒漁獵,一切勿爲。〔蒲,樗蒲也。〕供用奉身,皆有節度,奇服異器,不宜興長。〔長,丁丈翻。今,知兩翻。〕

    又宜數引見佐史。〔佐史〕當作「佐吏」,晉、宋之間,藩府率謂參佐爲佐吏。數,所角翻;下同。〕相見不數,則彼我不親,無因得盡人情;人情不盡,復何由知衆事也!」〔詳觀宋文帝此書,則江左之治稱元嘉,良有以也。復,扶又翻。〕

    夏酒泉公雋自平涼奔魏。

    3丁零鮮于臺陽等請降於魏,〔降,戶江翻。〕魏主赦之。〔赦其去年叛入西山之罪。〕

    4秦出連輔政等未至西平,河西王蒙遜拔西平,執太守曲承。〔蒙遜去年攻西平。〕

    5二月,秦王暮末立妃梁氏爲皇〔【章:甲十六行本「皇」作「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後,子萬載爲太子。

    6三月,丁巳,立皇子郡爲太子;戊午,大赦。

    7辛酉,以左衛將軍殷景仁中爲中領軍。帝以章太后早亡,〔章太后胡氏生帝五年,被譴賜死,帝即位,諡曰章。〕春太后所生蘇氏甚謹。蘇氏卒,帝往臨哭,欲追加封爵,使羣臣議之,景仁以爲古典無之,乃止。

    8初,秦尚書隴西辛進從文昭王遊陵霄觀,彈飛鳥,誤中奏王暮末之母,傷其面。〔觀,古玩翻。中,竹仲翻。〕及墓末即位,問母面傷之由,母以狀告。墓末如,殺進井其五族二十七人。〔史言暮末以虐亡國。〕

    9夏,四月,癸亥,以尚書左僕射王敬弘爲尚書令,臨川王義慶爲左僕射,吏部尚書濟陽江夷爲右僕射。〔濟,子禮翻。〕

    10初,魏太祖命令尚書左供射王敬弘爲尚書令,臨川王義慶左僕射吏部尚書濟陽江夷爲右僕。〔濟,子禮翻。〕

    11魏主將擊柔然,治兵於南郊,〔治,直之翻。〕先祭天,然後部勒行陳。〔行,戶剛翻。陳,讀曰陣。〕內外羣臣皆不欲行,保太后固止之;獨崔浩勸之。

    尚書令劉絜等共推太史令張潚,徐辯使語於魏主曰:「今茲己巳,三陰之歲,〔幹以甲、丙、戊、庚、壬爲陽,乙、丁、己、章、癸爲陰;支以子、寅、辰、午、申、竹爲陽,醜、卯、巳、未、酉、亥爲陰。己、巳皆陰,而幹合於己巳,是爲三陰之歲〕。歲月襲月,太白在西方,不可舉兵。北伐必敗,雖克,不利於上。」羣臣因共贊之曰:「淵等少時嘗諫苻堅南伐,堅不從而敗,所言無不中,不可違也。」〔少,詩照翻。中,竹仲翻。〕魏主義不快,詔浩與淵等論難於前。〔難,乃旦翻。〕

    浩詰淵、辯曰:「陽爲德,陰爲刑;故日食修德,月食修刑。夫王者用刑,小則肆諸市朝,大則陳諸原野;〔陳諸原野,用甲兵也。此言本出漢書刑法志。詰,去吉翻。朝,直遙翻。〕今出兵以討有罪,乃所以修刑也。臣竊觀天文,比年以來,月行掩昂,至今猶然。其佔,三年天子大破旄頭之國。〔比,毗至翻。昂爲旄頭,胡星也。〕蠕蠕、高車,旄頭之衆也。蠕,人兗翻。〕願陛下勿疑。」淵、辯復曰:〔復,扶又翻。〕「蠕蠕,荒外無用之物,得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民不可臣而使,輕疾無常,難得而制;有何汲汲,而勞士馬以伐之﹖」浩曰:「淵、辯言天道,猶是其職,至於人事形勢,尤非其所知。此及漢也常談,〔自韓安國、主父偃至於嚴尤,其論皆如此。〕施之於今,殊不合事宜。何則﹖蠕蠕本國家北邊之臣中間叛去。〔見一百八卷晉孝武太元十九年。〕今誅其元惡,收其良民,令復舊役,非無用也。世人皆謂淵、辯通解數術,明決成敗,臣請試問之:〔解,戶買翻。〕屬者統萬未亡之前,〔屬,之慾翻。〕有無敗徵﹖若其不知,是無術也;知而不言,是不忠也。」時赫連昌在座,〔坐,很臥翻。〕淵等自以未嘗有言,凓不能對。魏主大悅。

    既罷,公卿或尤浩曰:「今南寇方伺國隙,〔伺,相吏翻。〕而舍之北伐;若蠕蠕遠遞,前無所獲,後有疆寇,將何以待之﹖」浩曰:「不然。今不先破蠕蠕,則無以待南寇。南人聞國家克統萬以來,內懷恐懼,故揚聲動衆以衛淮北。比吾破蠕蠕,往還之間,南寇必不動也。〔比,必寐翻。〕且彼步我騎,騎,奇寄翻。彼能北來,我亦南往;在彼甚困,於我未勞。況南北殊俗,水陸異宜,設使國家與之河南,彼亦不能守也。〔崔浩之料宋人審矣。帝后屢出兵爭河南,卒以自弊。吳呂蒙不肯取魏徐州,正慮此耳。〕何以言之﹖以劉裕之雄傑,吞併關中,留其愛子,輔以良精,精兵數萬,猶不能守,全軍覆沒,〔事見一百十八卷晉安帝義熙十四年。將,即亮翻;下同。〕號哭之聲,至今未已。〔號,戶高翻。〕況義隆今日君臣,非裕時之比;主上英武,士馬棈強,彼若果來,譬如以駒犢鬬虎狼也,〔馬子曰駒,牛子日犢。〕何懼之有!蠕蠕恃其絕遠,謂國家力不能制,自寬日久;故夏則散衆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溫,〔背,蒲妹翻。〕南來寇鈔。〔鈔,楚交翻。〕今掩其不備,必望塵駭散。牡馬護牝,牝馬戀駒,驅馳難制,不得水草,不過數日,必聚而困弊,可一舉而減也。蹔勞永逸,時不可失,〔蹔,與暫同。〕患在上無此意。今上意已決,柰何止之!」寇謙之謂浩曰:「蠕蠕果可克乎﹖」浩曰:「必克。但恐諸將瑣瑣,前後顧慮,不能乘勝深入,使不全舉耳。」〔瑣瑣,細小也,言志趣細小,不能一舉而全取之也。

    先是,帝因魏使者還,告魏主日:「汝趣歸我河南地!〔先,悉薦翻。使,疏吏翻。趣,讀曰促。〕不然,將盡我將士之力。」魏主方議伐柔然,聞之,大笑,謂公卿曰:「龜狍小豎,〔東南,澤國也,故詆之曰龜狍小豎。〕自救不暇,夫何能爲!就使能來,若不先滅蠕蠕,乃是坐待寇至,腹背受敵,非良策也。吾行決矣。」

    庚寅,魏主發平城,使北平王長孫嵩、廣陸公樓伏連居守。〔守,手又翻。魏書官氏志:獻帝次弟伊婁氏,又有乙那婁氏,後並改爲婁氏。〕魏主自東道向黑山,使平陽王長孫翰自西道向大娥山,同會柔然之庭。

    五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王敬弘固讓尚書令,表求還東。〔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癸巳,更以敬弘爲侍中、特進、左光祿大夫,聽其東歸。〔自建康歸會稽爲東歸。〕

    14丁未,魏主至浂南,舍輜重,師輕騎兼馬襲擊柔然,至慄水。〔重,直用翻。師,讀曰率。騎,奇寄翻。兼馬者,每一騎兼有副馬也。慄水在漠北,近稽落山,有漢將軍竇憲故壘在焉。〕柔幹紇升蓋可汗先不設備,民畜滿野,驚佈散去,〔訖,下沒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布,普布翻。〕莫相收攝。〔攝,錄也,飭整也。〕紇升蓋燒廬舍,絕亦西走,莫知所之。其弟匹黎先主東部,聞有魏寇,師衆欲就其兄;遇長孫翰,翰邀擊,大破之,殺其大人數百。

    夏主欲復取統萬,引兵東至侯尼城,〔城尼城在平涼東。〕不敢進而還。

    河西王蒙遜伐秦,秦王暮末留相國元基守枹焊,遷保定連。

    南安太守翟承伯等據罕幵俗以應河西,〔水經注:隴西白石縣東有腔幵溪,又東則枹罕縣故城;枹,音膚。幵,若堅翻。〕暮末擊破之,進至治城。〔魏收地形志:淑州東陘郡有治城縣,其地當在黃河。又涼州有建昌郡,亦有治城縣。〕

    西安太守莫者幼眷汧川以叛,〔此汧川非扶蝨之洴,當亦在枹罕左右。汧,口堅翻。〕暮末討之,爲幼眷所敗,〔敗,補邁翻。〕還於定連。

    蒙遜至枹罕,遣世子興國進攻定連。六月,暮末逆擊興國於治城,擒之,追擊蒙遜至譚郊。

    吐谷渾王慕踭遣其弟沒利延將騎五千會蒙遜伐秦,〔沒利延,即慕利延,沒、慕聲相近也。踭,古回翻。〕暮末遣輔大將軍段暉等邀搫,大破之。

    柔然紇升蓋可汗既走,部落四散,竄伏山谷,雜畜布野,〔畜,許救翻。〕無人收視。魏主循慄水西行,至菟園水,〔菟園水在燕然山南,去平城三千七百餘里,菟,同都翻,又土故翻。〕分軍搜討,東西五千裏,南北三重,俘斬甚衆。高車諸部乘兵勢,鈔掠柔然。柔然種前降魏者三十餘萬落,〔鈔,楚交翻。種,章勇翻。降,戶江翻;下同。〕獲戎馬百餘萬匹,畜產、車廬,瀰漫山澤,亡慮數百萬。〔亡、無字通。〕

    魏主循弱水西行,至涿邪山,〔邪,讀曰耶。〕諸耐慮深入有伏兵,勸魏主留止,寇謙之以崔浩之言告魏主,魏主不從。秋,七月,引兵東還;至黑山,以所獲班賜將士有差。既而得降人言:「可汗先被病,〔被,皮義翻。〕聞魏兵至,不知所爲,乃焚穹廬,以車自載,將數百人入南山。民畜窘聚,無〔【章:甲十六行本「無」上有「方六十里」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司;退齋校同。】〕人統領,〔窘,渠隕翻。〕相去百八十里;追兵不至,乃徐西遁,唯此得免。」後聞涼州賈胡言:「若復前行二日,則盡滅之矣。」〔賈,音口。復,扶又翻。〕魏主深悔之。

    紇升蓋可汗憤包而卒,子吳提立,號敕連可汗。〔魏收曰:敕連,魏言神聖也。〕

    武都孝昭王楊玄疾病,欲以國授其弟難當。難當固辭,請立玄子保宗而輔之,玄許之。玄卒,保宗立。難當妻姚氏勸難當自立,難當乃廢保宗,自稱都督雍?涼?秦三州諸軍事、徵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爲後保宗、難當爭國張本。雍,於用翻。〕

    河西王蒙遜遣使送谷三十萬斛以贖世子興國於秦,〔使,疏使翻。〕秦王暮末不許。蒙遜及立興國母菩提爲世子,〔蒙遜取佛書以名其子。梵言菩提,華言正道地。菩,薄乎翻。〕暮末以興國爲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下同。〕以其妹平昌公主妻之。〔妻,七細翻。〕

    八月,魏主至漠南,聞高東東部屯已尼陂,〔北史:烏洛候國西北二十日行,有於已尼大水,所謂北海也。烏洛侯直濡源西北,已尼陂又當在其西北也。人畜甚衆,去魏軍千餘里,遣左僕射安原等將萬騎擊之。高車諸部迎降者數十萬落,〔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下同。〕獲馬牛羊百餘萬。

    冬,十月,魏主還平城。往柔然、高車阪附之民於漠南,東至濡源,〔濡,乃官翻。〕西暨五原陰山,三千里中,使之耕牧而收其貢賦;命長孫翰、劉絜、安原及侍中代人古弼同鎮撫之。自是魏之民間馬牛羊及氈皮爲價賤。〔爲,於僞翻;下必爲同。〕

    魏主加崔浩侍中、特進、撫軍大將軍,以賞其謀畫之功。浩善佔天文,常置銅鋋於酢器中,〔酢,興醋同,倉故翻。〕夜有所見,即以鋋畫紙作字以記其異。魏主每如浩家,問以災異,或倉猝不及束帶;奉進疏食,不暇精美,〔疏,粗也。食,祥吏翻。〕魏主必爲之舉叚,或立嘗而還。〔嘗,口識其味也。〕魏主嘗引浩出入臥內,從容謂浩曰:「卿才智淵博,事朕祖考,着忠三世,〔從,千容翻。道武、明元及帝爲三世。〕故朕引卿以自近。〔近,其靳翻。〕卿宜盡忠規諫,勿有所隱。朕雖或時忿恚,不從卿言,〔恚,於翻。〕然終久深思卿言也。」嘗指浩以示新降高車渠帥曰:「汝曹視此人両纖懦弱,不能彎了持予,両,弱也。纖,細也。師,所類翻。両,烏黃翻。〕然其胸中所懷,乃過於兵甲。朕雖有徵伐之志而不能自決,前後有功,皆此人所教也。」又敕尚書曰:「凡軍國大計,汝曹所不能決者,皆當諮浩,然後施行。」

    秦王暮末之弟軻殊羅丞於文昭王左夫人禿髮氏,〔下淫上曰烝。〕墓末知而柰之。軻殊羅懼,與叔父什寅謀殺暮末,奉沮渠興國以奔河西。〔沮,子餘翻。〕使禿髮氏盜門鑰,鑰誤,門者以告暮末。暮末悉收其當,疫之,而赦軻殊羅。執什寅,鞭之,什寅曰:「我負汝死,不負汝鞭!」暮末怒,刳其腹,投屍於河。

    夏主少兇暴無賴,不爲世祖所知。是月,畋於陰盤,〔少,詩照翻。陰盤縣,漢屬安定,晉屬京兆。魏收地形志:屬平原郡。注又見前。〕登苛藍山,〔五代志:平涼郡平涼縣南。〕望統萬城泣曰:「先帝若以朕承大業者,豈有今日之事乎!」

    十一月,己丑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星晝見,至晡方沒,河北地闇。〔見,賢遍翻。〕

    魏主巡西巡,至柞山。〔柞,則洛翻。〕

    十二月,河西王蒙遜、吐谷渾王慕踭皆遣使入貢。〔踭,古回翻。使,疏吏翻。〕

    是歲,魏內都大官中山文懿公李先、青?冀二州刺史安同皆卒。先年九十五。〔李先自燕降魏,見一百八卷晉孝武太元二十一年。〕

    七年〔(庚午、四三○)〕

    1春,正月,癸巳,以吐谷渾王慕踭爲徵西將軍、沙州刺史、隴西公。

    2庚子,魏主還宮;壬寅,大赦;癸卯,復如廣巿寧,臨溫泉。〔復,扶又翻。〕

    3二月,丁卯,魏陽平【章:甲十六行本「陽平」二字互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威王長孫翰卒。

    4戊辰,魏主還宮。

    5帝自踐位以來,有恢復河南之志。三月,戊子,昭簡甲卒五萬給右將軍到彥之,統安北將軍王仲德、兗州刺史竺靈秀舟師入河,又使驍騎將軍段宏將精騎八千直指虎牢,〔驍,堅堯翻。騎,奇寄翻。宏將,即亮翻。〕豫州刺史劉德武將兵萬繼進,後將軍長沙王義欣將兵三萬監征討諸軍事。〔監,工銜翻。〕義欣,道憐之子也。〔道憐,武帝之弟。〕

    先遣殿中將軍田奇使於魏,〔使,疏吏翻。〕告魏主曰:「河南舊是宋土,中爲彼所侵,〔魏取河南,見一百十九卷營陽王景平元。〕今當修復舊境,不關河北。」魏主大怒曰:「我生髮未燥,已聞河南是我地。此豈可得!必若進軍,含當權斂戍相避,須冬寒地淨,河冰堅合,自更取之。」

    甲午,以前南廣平太守尹衝爲司州刺史。〔江左僑置廣平郡於襄陽,宋以朝陽縣境爲實士,屬雍州。

    長沙王義欣出鎮彭城,爲衆軍聲援;以遊擊將軍胡藩戍廣陸,行府州事。

    6壬寅,魏封赫連昌爲秦王。

    7魏有新徒勒千餘家,苦於將吏侵漁,〔將,即亮翻。〕出怨言,期以草生馬肥,亡歸漠北。尚書令劉絜,左僕射安原秦請及河冰未解,徙之河西,向春冰解,使不得北遁。魏主曰:「此曹習俗,放散日久,譬如囿中庂鹿,急則奔突,緩之自定。吾區處自有道,不煩徙也。」〔處,昌呂翻。〕絜等固請不已,仍聽分徙三萬餘落於河西,西至白鹽池。〔五原郡有白鹽池,黑鹽池,唐置鹽州,以此得名。〕槉勒皆驚駭,曰:「圈我於河西,欲殺我也!」〔圈,其卷翻,又其權翻。〕謀西奔涼州。劉絜屯五原河北,〔水經注:河水自朔方屈南過五原縣西。〕安原屯悅拔城以備之。癸卯,槉勒數千騎叛忠走,絜追討之;走者無食,相枕而死。〔枕,之任翻。〕

    8魏南邊諸將〔將,即亮翻;下同。〕表稱:「宋人大嚴,將入寇,請兵三萬,先其未發,逆擊之,〔先,悉薦翻。〕足以挫其銳氣,使不敢深入。」因請悉誅河北流民在境上者以絕其鄉導。〔鄉,讀日向。〕魏主公使卿議之,皆以爲當然。〔當然,猶言當如此也。〕崔浩曰:「不可。南方下溼,〔天地之性,西北高而東南下,故東南之地卑溼沮洳。〕入夏之後,水潦方降,草木蒙密,地氣鬱蒸,易生疾癘,不可行師。且彼既嚴備,則城守必固。〔易,以豉翻。守,式又翻;下戍守同。〕留屯久攻,則糧運不繼;分軍四掠,則衆力單寡,無以應敵。以今擊之,未見其利。彼若果能北來,宜待其勞倦,秋涼馬肥,因敵取食,徐往擊之,此萬全之計也。朝廷羣臣及西北守將,從陛下征伐,西平赫連,〔事見上卷四年。〔北破蠕蠕,〔事見上年。〕多獲美女,珍寶,牛馬成羣。南邊諸將聞而慕之,亦欲南鈔以取資財,〔鈔,楚交翻。〕皆營私計,爲國生事,不可從也。」魏主乃止。

    諸將復表:「南寇已至,〔爲,於僞翻。復,扶又翻;下乃復、復叛同。」所部兵少,〔少,詩沼翻。〕乞簡幽州以南勁兵助己戍守,及就漳水造船嚴備以拒之。」〔欲就漳水造船,分佈河津以備宋也。〕公卿皆以爲宜如所請,並署司馬楚之、魯軌、韓延之等爲將師,使招誘南人。〔將,即亮翻。師,所類翻。誘,音酉。〕浩曰:「非長策也。楚之等皆彼所畏忌,今聞國家悉發幽州以南精兵,大造舟艦,隨以輕騎,〔艦,戶黯翻。騎,奇寄翻。〕謂國家欲存立司馬氏,誅除劉宗;必舉國震駭,懼於滅亡,當悉發精銳,並心竭力,以死爭之,則我南邊諸將無以御之。今公卿欲以威力卻敵,及所以速之也。張虛聲而召實害,此之謂矣。故楚之之徒,往則彼來,此則彼息,其勢然也。且楚之等怕皆纖利小才,止能招合輕薄無賴而不能成大功,徒使國家兵連禍結而已。昔魯軌說姚興以取荊州,至則敗散,〔事見百百十七卷晉安帝義熙十二年,說,輸芮翻。〕爲蠻人掠賣爲奴,終於禍及姚泓,此已然之效也。魏主未以爲然浩乃復陳天時,〔復,扶又翻。〕以爲南方舉兵必不利,曰:「今茲害氣在揚州,一也;庚午自刑,先發者傷,二也;〔揚州於辰在醜,而是歲在午。醜爲金庫,午爲火旺,以火害金,故害氣在揚州。歲在庚午:庚,金也;午,火也;以火克金,故爲自刑。日食晝晦,宿值鬥、牛,三也;熒惑伏於翼、軫,主亂及喪,四也;太白未出,進兵者敗,五也。〔去年十一月朔,日食於星紀之分,宿值鬥、年。熒惑,罰星也,所居之宿,國受殃,爲死喪寇亂。翼、軫,楚分之野,屬荊州。太白未出,不利進兵。太白,兵蒙也。宿,音秀。〕夫興國之君,先修人事,次盡地利,後觀天時,故萬舉萬全。今劉義隆新造飲國,人事未洽;災變屢見,〔見,賢遍翻。〕天時不協;舟行水固,地利不盡。三者無一可,而義隆行之,必敗無疑。」魏主不能違衆言,乃詔冀、定、相三州造船三千艘,〔魏道武帝天興四年置相州於鄴。相,息亮翻。〕簡幽州以南戍兵集河上以備之。

    9秦乞伏什寅母弟前將軍白養、鎮衛將軍去列,以什寅之死,有怨言,秦王暮末皆殺之。〔暮未淫刑以逞,衆判親離,不亡得乎!〕

    10夏,四月,甲子,魏主如雲中。

    11敕勒萬餘落復叛走,〔復,扶又翻。〕魏主使尚書封鐵追討,滅之。

    六月,己卯,以氏王楊難當爲當冠軍將軍、秦州刺史、武都王。〔冠,古玩翻。〕

    魏主使平南大將軍、丹陽王大毗屯河上,以司馬楚之爲安南大將軍,封【章;甲十六行本「封」上有「荊州刺史」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琅邪王,屯潁川以備宋。

    14吐谷渾王慕踭將其衆萬八千襲秦定連,〔踭,古回翻。將,即亮翻。〕秦輔國大將軍段暉等擊走之。

    到彥之日自淮入泗,水滲,〔滲,所禁翻。〕。說文曰:水下漉爲滲。〕日行纔十里,自四月至秋七月,始至須昌。〔須昌縣,前漢屬東部,後漢、晉屬東平郡。杜佑曰:鄆州,古須句國,漢爲東平國地,治須昌縣。漢無鹽故城在今縣東,東平國故城亦在縣東。〕乃泝河西上。〔上,時掌翻。〕

    魏主以河南四鎮兵少,命諸軍悉收衆北渡。〔四鎮,金墉、虎牢、滑臺、碻磝。少,詩沼翻。〕戊子,魏碻磝戍兵棄城去;戊戍,滑臺戍兵亦去。庚子,魏主以大鴻臚陽平公杜超爲都督冀?定?相三州諸軍事、太宰,進爵陽平王,鎮鄴,爲諸軍節度。超,密太后之兄也。〔臚,陵如翻。冀州,漢末所置,治信都。定州,春秋鮮虞國,戰國爲中山國。後開慕容氏都中山,後魏道武帝滅之,於中山置安州,天興三年改定州。相州,春秋晉東陽之地,戰國時爲魏之鄴邑。晉寺,趙王石虎自襄國徙都之。魏道武滅後燕,至鄴,欲立州,訪於羣下。對者曰:「昔河亶甲居相,宜曰相州。」道武從之。庚戍,魏洛陽、虎牢戍兵皆棄城去。

    到彥之留朱修之守滑臺,尹衝守虎牢,建武將軍杜驥守金墉。驥,預之孫也。〔晉初杜預有平吳之功。〕諸軍進屯靈昌津,列守南岸,至於潼關。於是司、兗既平,諸軍皆喜,王仲德獨有憂色,曰:「諸賢不諳忠土情僞,〔諳,烏南翻。〕必墮其計。胡虜雖仁義不足,而兇狡有餘,今斂戍北烕,必併力完衆。若河冰既合,將復南來,豈可不以爲憂乎!」〔復,扶又翻。〕

    甲寅,林邑王范陽萬遣使入貢,〔使,疏吏翻。〕自陳與交州不睦,乞蒙恕宥。〔林邑自範如文以來,世與交州交兵。〕

    八月,魏主遣冠軍將軍安頡督護諸軍,擊到彥之。〔冠,古玩翻。頡,屍結翻。〕病寅,彥之遣裨將吳興姚聳夫渡河攻冶,與頡戰;〔將,即亮翻。〕聳夫兵敗恐者甚衆。戊寅,魏主遣徵西大將軍長孫道生會丹楊王大毗屯河上以御彥之。

    燕太祖寢疾,〔燕王跋也。〕召中書監申秀、侍中陽哲於內殿,屬以後事。〔屬,之慾翻。〕九月,病甚,輦而臨軒,命太子翼攝國事,勒兵聽政,以備非常。

    宋夫人慾立其子受居,惡翼聽政,謂翼曰:「上疾將瘳,柰何遽欲代父臨天下乎!」翼性仁弱,遂還東宮,日三往省疾。宋夫人矯詔絕內外,遣閽寺傳問而已,〔省,悉景翻。鄭康成曰:閽人,司晨昏以啓閉着。寺之信侍也。〕翼及諸子、大臣並不得見,〔見,賢翻。〕唯中給事胡福獨得出入,專掌禁衛。

    福慮宋夫人遂成其謀,乃言於司徒、錄尚書事、中山公弘,弘與壯士數十人被甲入禁中,〔被,皮義翻。〕宿衛皆不戰而散。宋夫人命閉東合,弘家僮庫鬥頭勁捷有勇力,踰合而入,至於皇堂,射殺女御一人。〔射,而亦翻。鄭康成曰:女御,所謂御妻。御,猶進也,侍也。〕太祖驚懼而殂,弘遂即天王位,〔弘,字文通,跋之少弟。〕遣人巡城告曰:「天降兇禍,大行崩背,〔背,蒲妹翻。〕太子不侍疾,羣公不奔喪,疑有逆謀,社稷將危。吾備介弟之親,〔介,大也。〕遂攝大位以寧國家;百官扣門入者,進陛二等。」〔陛,階級也;謂進階也。〕

    太子翼師東宮兵出戰而敗,兵皆潰去,弘遣使賜翼死。〔師,讀曰率。使,疏吏翻。〕太祖有子百餘人,弘有殺之。諡太祖曰文成皇帝,葬長谷陵。

    己丑,夏主遣其弟謂以代伐魏鄜城,鄜城在漢上郡界,魏後置敷城郡,隋改曰鄜城,讀與敷同。〕魏平西將軍始公隗歸等擊之,〔隗,五罪翻。〕殺萬餘人,謂以代遁去。夏主自將數萬人邀擊隗歸於鄜城東,〔將,即亮翻。〕留其弟上谷公社幹、廣陽公度洛孤守平涼,遣使來求和,〔使,疏吏翻。〕約合兵減魏,遙分河北:自恆山以東屬宋,以西屬夏。〔恆,戶登翻。〕

    魏主聞之,治兵將伐夏,〔治,直之翻。〕羣臣鹹曰:「劉義隆兵猶在河中,〔言在河之中流。〕舍之西行,前寇未必可克,而義隆乘虛濟河,則失山東矣。」〔此山東謂太行、恆山以東,即河北之地〕魏主以問崔浩,對曰:「義隆與赫連定遙相招引,以虛聲唱和,〔和,戶臥翻。〕共窺大國,義隆望定進,定待義隆前,皆莫敢先入;譬如連雞,不得俱飛,無能爲害也。臣始謂義隆軍來,當屯止河中,兩道北上,〔上,時掌翻。〕東道向冀州,西道衝鄴,如忐,則陛下當自討之,不得筡行。今則不然。東西列兵徑二千里,一虎不過數千,形分勢弱。以此觀之,儜兒情見,〔儜,尼耕翻,困也,弱也。見,賢遍翻。〕此不過欲固河自守,無北渡意也。赫連定殘根易摧,〔易,以豉翻。〕擬之必僕。克定之後,東出潼關,席捲而前,〔卷,讀曰卷。〕則威震南極,江、淮以北無立草矣。聖策獨發,非愚近所及,願陛下勿疑。」甲辰,魏主如統萬,遂襲平涼,以衛兵將軍王斤鎮蒲。〔,音反。〕斤,建之子也。〔王建佐魏主珪取中原。〕

    秦自正月不雨,至於九月,民流叛者甚衆。

    冬,十月,以竟陵王義宣爲南徐州刺史,猶戍石頭。〔義宣先戍石頭,而南徐州鎮京口,蓋帶刺史而猶戍石頭也。

    戊午,立錢署,鑄四銖錢。

    到彥之、王仲德沿河置守,還保東平。〔東平郡時治須昌〕

    乙亥,魏安頡自委粟津濟河,攻金墉。金墉不既久,〔治,直之翻。〕又無糧食;杜驥欲棄城走,恐獲罪。初,高祖滅秦,遷其鍾虡於江南,〔虡,音巨。〕有大鍾沒於洛水,帝使姚聳夫將千五百人往取之。驥紿之曰:「金墉城已修完,糧食亦足,所乏者人耳。今虜騎南渡,當相與併力御之;〔將,即亮翻。紿,蕩亥翻。騎,奇寄翻。〕大功既立,牽鍾未晚。」聳夫之。既至,見城不可守,乃引去,驥遂南遁。丙子,安頡拔洛陽,殺將士五千餘人。杜驥歸,言於帝曰:「本欲以恐固守,姚聳夫及城遽走,人倩沮敗,不可復柰。」〔沮,在呂翻。復,扶又翻。〕上大怒,誅聳夫於壽陽。聳夫勇健,諸偏裨莫及也

    魏河北諸軍會於七女津。〔七女津當在東平西北岸。〕到彥之恐其南渡,遣裨將王蟠龍泝流奪其船,杜超等擊斬之。安頡與龍驤將軍陸侯進攻虎牢,〔按北史,「陸侯」當作「陸俟」。【章:甲十六行本正作「俟」;乙十一行本同。】驤,思將翻。〕辛巳,拔之;君衝及滎陽太守清河崔模隆魏。〔降,戶江翻。考異曰:未書雲:「模抗節不降,投哲死。」按後魏書,模仕魏爲武城男,宋書誤也。

    秦王暮末爲河西所逼,遣其臣王愷、烏訥闐請迎於魏,闐,徒賢翻,又徒見翻。〕魏人許以平涼、安定封之。暮末乃焚城邑,毀寶器,師戶萬五千,東如上邽。〔帥,讀曰率。考異曰:後魏乞伏國仁傳雲:「爲赫連定所逼,遣烏訥等求迎。」宋氏胡傳雲:「茂蔓聞赫連定敗,將家戶及興國東征欲移居上邽。」今從十六國春秋。〕至高田穀,〔田穀當在當安郡界,未及至上邽也。〕給事黃門侍郎郭恆謀劫沮渠興國以叛;事覺,暮末殺之。〔恆,戶登翻。〕夏主聞暮末將至,發兵拒之。暮末留保南安,其故地皆入於吐谷渾。〔自苑川至西平、枹罕皆乞伏氏故地。晉孝武帝太元八年,歲在癸未,乞伏國仁據隴西,南安亦其地也。

    十一月,乙酉,魏主至平涼,夏上谷公社乾等嬰城固守;魏主使赫連昌招之,不下,乃使安西將軍古弼等將兵趣安定。〔趣,七喻翻。〕夏主自鄜城還安定,將步騎二萬北救平涼,與弼遇,弼僞退以誘之;〔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誘,音酉。〕夏主追之,魏主使高車馳擊之,夏兵大敗,斬首數千級。夏主還走,登鶉觚原,〔鶉觚縣,前漢屬北地,後漢、晉屬安定,有鶉觚原;唐天寶元年,改曰靈臺縣,屬涇州。鶉,殊倫翻。觚,音孤。〕爲方陳以自固,〔陳,讀曰陣。〕魏兵就圍之。

    壬辰,加徵南大將軍檀道濟都督征討諸軍事,師衆伐魏。〔帥,讀曰率;不同。〕

    甲午,魏壽光侯叔孫建、汝陰公長孫道生濟河而南。

    到彥之洛陽、虎牢不守,諸軍相繼奔敗,欲引兵還。殿中將軍垣護之以書之諫之,以爲宜使竺靈秀助朱修之守滑臺,自帥大軍進擬河北,且曰:「昔人有連年攻戰,失衆乏糧,猶張膽爭前,莫肯輕退。況今青州豐穰,濟漕流通,〔濟,子禮翻;下入濟同。〕士馬飽逸威力無損。若空棄滑臺,坐喪成業,〔喪,息浪翻。〕豈朝廷受任之旨邪!」「受」,當作「授」。彥之不從。護之,苗之子也。〔垣苗,邊將也。武帝西征長安,令苗鎮河、濟之會,俗謂之垣苗城,祖、子、孫三世皆着功名於邊垂。

    彥之慾焚舟步走,王仲德曰:「洛陽既陷,虎牢不守,自然之勢也。今虜去我猶千里,滑臺尚有強兵,若遽南走,士卒必散。當引舟入濟,至馬耳谷口,更詳所宜。」〔馬耳谷口即馬耳關。〕彥之先有目疾,至是大動;且將士疾疫,乃引兵自清入濟。〔水經:濟水東北過壽張縣西界安民亭南,汶水從東北來注之。注云:濟水又北,汶水注之,戴延之所謂清口也。郭緣生述徵記曰:清河首受洪水,北流濟,或謂清即濟也。禹貢:濟東北會於汶。今枯渠注巨澤,巨澤北則清水與汶會也。京相璠曰:今濟北東阿東北有故清亭,即春秋所謂清者也。是濟水通得清之目焉,亦水色清深,用兼厥稱。是故燕王曰:「吾聞齊有清濟、濁河以爲固。」即虍水也。〕南至歷城,焚舟棄甲,步趨彭城。〔趨,七喻翻。〕竺靈秀棄須昌,南奔湖陸,青、兗大援。長沙王義欣在彭城,將佐恐魏兵大至,〔將,即亮翻。〕勸義欣委鎮還都,義欣不從。

    魏兵攻濟南,〔濟南郡治歷城。〕濟南太守武進蕭承之師數百人拒之。〔晉武帝太康二年,分丹徒曲阿立武進縣,屬晉陸郡;南渡後,屬南東海郡。今奔牛、青城、萬歲諸鎮皆其地。〕魏衆大集,承之使偃兵,開城門。衆曰:「賊衆我寡,柰何輕敵之甚!」承之曰:「今懸守窮城,事已危急,若復示弱,必爲所屠,唯當見強以待之耳。」〔復,扶又翻。見,賢遍翻。〕魏人疑有伏兵,遂引去。〔承之,蕭道成之父也。〕

    魏軍圍夏主數日,斷其水草,〔斷,可管翻。〕。人馬飢渴。丁酉,夏主引衆下鶉觚原。魏武衛將軍丘眷擊之,夏衆大潰,死者萬餘人。夏主中重創,單騎走,〔中,竹仲翻。創,初良翻。騎,奇寄翻。〕收其餘衆,驅民五萬,西保土邽。魏人獲夏主之弟丹楊公烏視拔、武陵公骨公候以下百餘人。是日,魏兵乘勝進攻安定,夏東平公乙鬥棄城奔長安,驅略數千家,西奔上邽。

    戊戍,魏叔孫建攻孫竺靈秀於湖陸,靈秀大敗,死者五千餘人。建還屯範城。〔即東平郡之範縣城也。杜佑曰:濮州範縣,晉大夫士會之邑。

    己亥,魏主如安定;庚子,還,臨平涼,掘塹圍之,〔掘,其月翻。塹,七豔翻。〕安慰初附,赦秦、雍之民,賜復七年。〔雍,於用翻。復,方目翻,除其賦役也。〕夏隴西守將降魏。〔將,即亮翻。降,戶江翻。〕

    辛丑,魏安頡督諸軍攻滑臺。

    河西王蒙遜遣尚書郎宗舒等入貢於魏,魏主與之宴,執崔浩庂手以示舒等曰:「汝所聞崔公,此則是也。才略之美,於今無比。朕動止諮之,豫陳成敗,若合符契,未嘗失也。」

    32魏以叔孫建都督冀、青等四州諸軍事。〔魏未得青州也,使建督諸軍經略之耳。〕

    32魏尚書庫結師騎五千迎秦王暮末。〔魏書官氏志:北方諸姓,庫専官氏後改爲庫氏。帥,讀曰率;下同。騎,奇寄翻;下同。〕秦衛將軍吉毗以爲不宜內徙,暮末從之,庫結引還。

    南安諸羌萬餘人叛秦,推安南將軍、督八郡諸軍事、廣寧太守焦遺爲主,〔魏收地形志:廣寧郡治隴西鄣縣。「寧」,當作「寧」。鄣縣,後漢所置,唐爲渭州隴西縣地。〕遺不從;乃劫遺族子長城護軍亮爲主,〔五代志:平涼郡百泉縣,後魏置長城郡。〕帥衆攻南安。暮末請救於氏王楊難當。難當遣將軍苻獻師騎三千救之,暮末與之合擊諸羌。諸羌潰,亮奔還廣寧,暮末進軍攻之。以手令與焦遣使取亮,十二月,遺斬亮首出降,暮末進遺號鎮國將軍。秦略陽太守弘農楊顯以郡降夏。〔晉武帝分天水置略陽郡。降,戶江翻;下同。〕

    辛酉,以長沙王義欣爲豫州刺史,鎮壽陽。壽陽土荒民散,城郭頹敗,盜賊公行;義欣隨宜經理,境內安業,道不拾遺,城府完實,遂爲盛藩。芍陂久廢,義欣修治堤防,〔治,直之翻。〕引河水入陂,溉田萬餘頃,無復旱災。〔引肥河之水入芍陂也。復,扶又翻。〕

    丁卯,夏上谷公社幹、廣陽公度洛孤出降,魏克平涼。

    關中侯豆代田得奚斤、娥清等,獻於魏主。魏主以夏主之後賜代田,命斤膝行執酒以奉代田,謂斤曰:「全汝生者,代田也。」賜代田爵井陘侯,〔曹魏置關中侯,有爵未有邑,猶秦、漢之關內候爵,級在列侯下。拓跋賞豆代田,自關中候進爵井陘侯,則有邑矣,而亦非君有實土地。陘,音刑。〕加散騎常侍、右衛將軍,領內都幢將。〔百人爲幢,幢有師,柔然之聖也。魏幢將主三郎衛士,直宿禁中者,自侍中已下、中散已上皆統之。將,即亮翻;下同。

    夏長安、臨晉、武功守將皆走,關中悉入於魏。魏主留巴東公延普鎮安定,以鎮西將軍王斤鎮長安。壬申,魏主東還,以奚斤爲宰士,使負酒食以從。〔宰士掌膳飲。以斤敗軍失身,辱之也。時魏有宰官尚書,宰士蓋其屬也。從,才用翻。〕

    王斤驕矜不法,信用左右,調役百姓;〔調,徒吊翻。〕民不堪命,南奔漢川者數千家。魏主案治得實,斬斤以徇。〔治,直之翻。〕

    右將軍到彥之、安北將軍王仲德皆下獄免官,〔下,戶嫁翻。〕兗州刺史竺靈秀坐棄軍伏誅。上見垣護之書而善之,以爲北高平太守。〔南高平郡,僑郡也,屬南兗州。北高平郡,古郡也,屬兗州,治湖陸。〕

    彥之之北伐也,甲兵資實甚盛,及敗還,委棄蕩盡,府藏、武庫爲之空虐。爲,於僞翻。他日,上與羣臣宴,有荒外降人在坐。〔自南北分治,各以其封略之外爲荒外。降,戶江翻。坐,徂臥翻。〕上問尚書庫部郎顧琛:「庫中仗猶有幾許﹖」琛詭對:「大十萬人仗。」〔曹魏置尚書二十三郎,庫部其一也,掌戎器、鹵簿、儀仗。琛醜林翻。〕上既問而悔之,得琛對,甚喜。琛,和之曾孫也。〔顧和見九十卷晉元帝大興元年。

    彭城王義康與王弘並錄尚書,義康意猶怏怏,〔怏,於兩翻。〕欲得揚州,形於辭旨;以弘第曇首居中,爲上所親委,愈不悅。弘以老病,屢乞駭骨,曇首自求吳郡,上皆不許。義康謂人曰:「王公久病不起,神州距宜臥治!」〔治,直之翻。〕曇首勸弘減府中文武之半以授義康,上聽割二千人,義康乃悅。〔曇,徒含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二十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四〔起重光協洽(辛未),盡旃蒙大淵獻(乙亥),凡五年。〕

    太祖文皇帝上之下

    元嘉八年〔(辛宋、四三一)〕

    1春,正月,壬午朔,燕大赦,改元大興。

    2丙申,檀道濟等自清水救滑臺,魏叔孫建、長孫道生拒之。丁酉,道濟至壽張,遇魏安平公乙旃眷,〔魏收官氏志:獻帝命叔父之裔爲乙旃氏。〕道濟帥寧朔將軍王仲德、驍騎將軍段宏奮擊,大破之;〔帥,讀曰率。驍,堅堯翻。騎,奇寄翻。〕轉戰至高梁亭,斬魏濟州刺史悉煩庫結。〔魏明元帝泰常八年,置濟州,治碻磝城。濟,子禮翻。〕

    3夏主擊秦將姚獻,敗之;〔將,即亮翻。敗,補邁翻。〕遂遺其叔父北平公韋伐帥衆一萬攻南安。〔去年暮末保南安。〕城中大飢,人相食。秦侍中.徵虜將軍出連輔政、侍中.右衛將軍乞伏延祚、吏部尚書乞伏跋跋踰城奔夏,秦王暮末窮蹙,輿櫬出降,〔乞伏氏四主,四十九年而滅。櫬,初覲翻。降,戶江翻。〕井沮渠與國送於上邽。〔與國爲秦所禽,見上卷六年。沮,子餘翻。〕秦太子司直焦楷奔廣寧,〔太子司直,掌糾劾官僚及率府兵。晉志無是官,當是二趙、燕、秦所置。〕泣謂其父遺曰:「大人荷國寵靈,〔荷,下可翻。〕居蕃鎮重任。今本朝顛覆,豈得不率見衆唱大義以寇讎!」〔朝,直遙翻。見,賢遍翻。〕遺曰:「今主上已陷賊庭,吾非愛死而忘義,顧以大兵追之,是趣絕其命也。〔趣,讀曰促。〕不如擇王族之賢者,春以爲主而伐之,庶有濟也。」楷及築壇誓衆,不旬之間,赴者萬餘人。會遺病卒,〔卒,子恤翻。〕楷不能獨舉事,亡奔河西。

    4二月,戊午,以尚書右僕射江夷爲湘州刺史。

    5檀道濟等進至濟上,〔濟,子禮翻;下同。〕二十餘日間,前後與魏三十餘戰,道濟多捷。軍至歷城,〔歷城縣自漢以來屬濟南郡,宋爲冀州刺史治所。〕叔孫建等縱輕騎邀其前後,焚燒草谷,〔騎,奇寄翻。〕道濟軍乏食,不能進;由是安頡、司馬楚之等得專力攻滑臺,〔頡,戶結翻。〕魏主復使楚兵將軍王慧龍助之。〔復,夫又翻。〕朱修之堅守數月,糧盡,與士卒燻鼠食之。辛酉,魏克滑臺,執修之及東郡太守申謨,〔東郡自漢、魏以來治白馬;白馬,滑臺之地也。〕虜獲萬餘人。謨,鍾之曾孫也。申鍾見九十五卷晉成帝咸和九年。〕

    6癸酉,魏主還平城,大饗,告廟,將帥及百官皆受賞,戰士賜復十年。〔賞北伐柔然、西伐西、南御宋之功也。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復,方目翻,復,方目翻,復勿事也;下復境同。〕

    於是魏南鄙大水,民多餓死。尚書令劉絜言於魏主曰:「自頃邊寇內侵,戎車屢駕;天贊聖明,所在克殄;方難既平〔難,乃旦翻。〕皆蒙優錫。而郡國之民,雖不征討,服勤農,以供軍國,實經世之大本,府庫之所資。今自山以東,遭水害,應加哀矜,以弘覆育。」〔覆,敷又翻;下米覆同。〕魏主從之,復境內一歲租賦。

    7檀道濟等食盡,自歷城引還;軍士有亡降魏者,具告之。魏人追之,衆懼,將潰。〔,戶江翻。,匈許拱翻。〕道濟夜唱籌量沙,以所餘少米覆其上。〔量,音良。少,詩沼翻;下同。〕及旦,魏軍見之,謂道濟資糧有餘,以降者爲妄而斬之。時道濟兵少,魏兵甚盛,騎士四合。道濟命軍士皆被甲,〔被,皮義翻。〕己白服乘輿,引兵徐出。魏人以爲有伏兵,不敢逼,稍稍引退,道濟全軍而返。

    青州刺史蕭思話聞道濟南歸,欲委鎮保險,〔宋青州治東陽城。〕濟南太守蕭承之固諫,不從。丁丑,思話棄鎮奔平昌;〔平昌縣,前漢屬琅邪,後漢屬北海;晉太康地誌屬城陽,惠帝分立平昌郡。五代志:密州膠西縣舊曰黔陬,置平昌郡。〕參軍劉振之戍下邳,聞之,亦委城走。魏軍竟不至,而東陽積聚已爲百姓所焚。〔積,於智翻;凡指所聚之物曰積,則去聲。聚,才諭翻。〕思話坐徵,擊尚方。

    8燕王立夫人慕容氏爲王后。

    9庚戌,魏安頡等還平城。魏主嘉朱修之守節,〔【章:甲十一行本「節」下有「拜侍中」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妻以宗女。〔爲修之自北還張本。妻,子細翻。〕

    初,帝之遣到彥之也,戒之曰:「若北國兵動,先其未至,徑前入河;〔先,悉薦翻。〕若其不動,留彭城勿進。」及安頡得宋俘,魏主始聞其言。謂公卿曰:「卿輩前謂我用崔浩計爲謬,驚怖固諫。〔怖,普布翻。崔浩計見上卷元年。〕常勝之家,始皆自謂踰人,至於歸終,〔歸終,謂事勢究極處。〕乃不能及。」

    司馬楚之上疏,以爲諸方已平,請大舉伐宋、魏主以兵欠勞,不許。徵楚之爲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以王慧龍爲滎陽太守。〔魏雖置滎陽太守,實以虎牢爲重鎮。按魏書官氏志:高宗太安三年,始以諸部護軍各爲太守。蓋是時惟以滎陽太守命王慧龍,至太安三年遂悉改之也。守,式又翻。〕

    慧龍在郡十年,農戰並修,大着聲績,歸附者萬餘家。帝縱反間於魏,雲「慧龍自以功高位下,欲引宋人入寇,因執司馬楚之以叛。」〔間,古莧翻。楚之時屯潁川。〕魏主聞之,賜慧龍璽書曰:「劉義隆畏將軍如虎,欲相中害;〔璽,斯氏翻。中,竹仲翻。〕朕自知之。風塵之言,想不足介意。」帝復遣刺客呂玄伯刺之,〔復,扶又翻。〕曰:「得慧龍首,封二百戶男,賞絹千匹。」玄伯詐爲降人,〔降,戶江翻。〕求屏人有所論。慧龍疑之,使人探其懷,得尺刀。〔屏,必郢翻。探,吐南翻。〕玄伯叩頭請死,慧龍曰:「各爲其主耳。」釋之。〔爲,於僞翻。〕左右諫曰:「宋人爲謀未已,不殺玄伯,無以制將來。」慧龍曰:「死生有命,彼亦安能害我!我以仁義爲扞蔽,又何憂乎!」遂舍之。〔史因慧龍守滎陽終言之。〕

    10夏,五月,庚寅,魏主如雲中。

    11六月,乙丑,太赦。

    夏主殺乞伏暮末及其宗族五百人。

    夏主畏魏人之逼,擁秦民十餘萬口,〔秦民,所得乞伏氏之民也。〕自治〔【章:甲十一行本「治」作「冶」;乙十一行本同。】〕城濟河,欲擊河西王蒙遜而奪其地。吐谷渾王慕踭遣益州刺史慕利延、寧州刺史拾虔〔踭,古回翻。考異曰:十六國春秋作「沒利延、拾虎」,今從宋書。〕帥騎三萬,乘其半濟,邀擊之,執夏主定以歸,〔赫連氏歷三主二十六年而滅。自是中原及西北之地一歸於魏矣。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沮渠興國被創而死。〔沮,子餘翻。被,皮義翻。創,初良翻。〕拾虔,樹洛幹之子也。〔樹洛幹卒於晉安帝義熙十三年。〕

    14魏之邊吏獲柔然邏者二十餘人,魏主賜衣服而遣之。柔然怠悅。閨月,乙未,柔然敕連可汗遣使詣魏,魏主厚禮之。〔邏,郎佐翻。使,疏吏翻。〕

    魏主遣散騎侍郎周紹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且求昏;帝依違答之。

    荊州刺史江夏王義恭,年寖長,欲專政事,長史劉湛每裁抑之,遂與湛有隙。〔宋制:幼王臨州,率以長史行府州事,事皆決於行事。義恭欲專之而湛不丁,遂有隙。長,知兩翻。〕帝心重湛,使人詰讓義恭,且和解之。〔詰,去吉翻。〕是時,王華、王曇首皆率,〔卒,子恤翻。〕領軍將軍殷景仁素與湛善,白帝以時賢零落,徵湛爲太子詹事,加給事中,共參政事。以雍州刺史張邵代湛爲撫軍長史、南蠻校尉。

    頃之,邵坐在雍州營私蓄聚,贓滿二百四十五萬,下廷尉,當死。〔永嘉五年,邵刺雍州。雍,於用翻。〕左衛將軍謝述上表,陳邵先朝舊勳,〔武帝討桓玄,邵白父嘏表獻忠款,又不附劉毅。〕宜蒙優貸。帝手詔酬納,免邵官,削爵土。述謂其子綜曰:「主上矜邵夙誠,特加曲恕,吾所言謬會,故特見酬納耳。若此跡宣佈,則爲侵奪主恩,不可之大者也。」使綜對前焚之。帝后謂邵曰:「卿之獲免,謝述有力焉。」

    秋,七月,己酉,魏主如河西。

    八月,乙酉,河西王蒙遜遣子安周入侍於魏。

    吐谷渾王慕踭遣侍郎謝太寧奉表於魏,請送赫連定。己丑,魏以慕踭爲大將軍、西秦王。〔踭,古回翻。〕

    左僕射臨川王義慶固求解職;甲辰,以義慶爲中書令,丹楊尹如故。

    九月,癸丑,魏主還宮。庚申,加太尉長孫柱國大將軍,〔柱國大將軍始此。〕以左光祿大夫崔浩爲司徒,徵西大將軍長孫道生爲司空。道生性清儉,一熊皮鄣泥,數十年易。〔類篇:馬障泥曰訳。訳昌豔翻。蜀注云:遮擁泥濘也。〕魏主使歌工歷頌羣臣曰:「智如崔浩,廉若道生。」

    魏主欲選使者詣河西,崔浩薦尚書李順,乃以順爲太常,拜河西王蒙蓀爲侍中、都督涼州.西域.羌.戎諸軍事、太傅、行徵西大將軍、涼州牧、涼王,王武威、張掖、敦煌、酒泉、西海、金城、西平七郡;〔使,疏吏翻。王武,於況翻。敦,徒門翻。〕冊曰:「盛衰存亡,與魏升降。北盡窮髮,南極庸、僧,西被昆嶺,東至河曲,〔經典釋文:司馬曰:窮髮,北極之下無毛之地也。按:毛,草也。地理書雲:山以草木爲發。庸魏興上庸之地,僧,僧山也。昆嶺,謂崑崙。河曲,朔方之河曲也。僧,與岷同。被,皮義翻。〕王實徵之,以夾輔皇室。置將相、羣卿、百官,承製假授。建天子旌旗,出入警蹕,如漢初諸侯王故事。」

    壬申,魏主詔曰:「今二寇摧殄,將偃武修文,理廢職,舉逸民。范陽盧玄、博陵崔綽、趙郡李靈、河間邢穎、勃海高允、廣平遊雅、太原張偉等,皆賢雋之冑,冠冕周邦。〔「周」,當作「州」。【章:甲十一行本正作「州」;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易曰:『我有好爵,吾與爾縻之。』〔易中孚九二爻辭。〕如玄之比者,盡敕州邵以禮發遣。」遂徵玄等乃州郡所遣至者數百人,差次敘用。崔綽以母老固辭。玄等皆拜中書博士。玄,諶之曾孫;〔晉之嘉之後,盧諶展轉於石氏之間,冉閔之敗,遂死於兵。諶,氏壬翻。〕靈,順之從父兄也。〔從,才用翻。〕

    玄舅崔浩,每與玄言,軏嘆曰:「對子真使我懷古之情更深。」〔盧玄,字子真。〕浩欲大整流品,明辨姓族。玄止之曰:「夫創制立事,各有其時;樂爲此者,詎有幾人!宜加三思。」〔樂,音洛。三,息暫翻。〕浩不從,由是得罪於衆。

    初,魏昭成帝始製法令:〔什翼犍諡昭成帝。〕「反逆者族;其餘當死者聽入金、馬贖罪;殺人者聽與死家牛馬、葬具以平之盜官物,一備五;私物,一備十。」〔備,陪償也,今人多雲陪備。〕四部大人共坐王庭決辭訟,無系訊連逮之苦,境內安之。太祖入中原,〔道武帝廟號太祖。〕患前代律令峻密,命三公郎王德刪定,務崇簡易。〔事見一百十卷晉安帝隆安二年。易,以豉翻。〕季年被疾,刑罰濫酷;〔事見一百十一卷晉安帝隆安四年。被,皮義翻。〕太宗承之,吏文亦深。〔明元帝廟號太宗。〕冬,十月,戊寅,世祖命崔浩更定律令,除五歲、四歲刑,增一年刑;巫蠱者,負羖羊、抱犬沈諸淵。〔羖,果五翻。說文:夏羊壯曰羖;一說,羖,碁羊也。沈,持林翻。〕初令官階九品者得以官爵除刑。〔漢官以石秩爲差,魏、晉始定品秩之次。〕婦人當刑而孕,產後百日乃決。闕左懸登聞鼓以達冤人。禹令有獄訟者搖鼗。周禮:左嘉石以平罷民。皆所以達幽枉也。登聞鼓,令負冤者得詣闕檛鼓,登時上聞也。

    魏主如漠南。十一月,丙辰,北部敕勒莫弗庫若干〔高車酋長謂之莫弗。考異曰:後魏主行在。〔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魏主大獵以賜從官。〔從,才用翻。〕十二月丁丑,還宮。

    是歲,涼王改元義和。

    林邑王范陽邁寇九德,交州兵擊卻之。〔九德郡,古越裳氏國,隋、唐爲驩州。〕

    九年〔(壬申、四三二)

    1春,正月,丙午,魏主尊保太后竇氏爲皇太后,尊保母爲母,非禮也。〕立貴人赫連氏爲皇后,子晃爲皇太子;大赦;改元延和。

    2燕王立慕容後之子王仁爲太子。

    3三月,庚戌,衛將軍王弘進位太保,加中書監。丁巳,徵南大將軍檀道濟進位司空,還鎮尋陽。〔道濟自歷城還師至建康,復使之還鎮尋陽。〕

    4壬申,吐谷渾王慕踭送赫連定於魏,魏人殺之。憼踭上表曰:「臣俘擒憯逆,敵捷王府,爵秩雖崇而土不增廓,車旗既飾而財不周賞;願垂鑑察。」魏主下其議。〔下,戶嫁翻。〕公卿以爲:「慕踭所玫唯定而已,塞外之民皆爲己有,而貪求無厭,不可許也。」〔厭,於鹽翻。〕魏主乃詔曰:「西秦王所得金城、枹罕、隴西之地,〔枹,音膚。〕朕即與之,乃是裂土,何須復廓。〔復,扶又翻。〕西秦款至,綿絹隨使疏數,臨時增益,非一賜而此也。」〔使,疏吏翻;下同。疏,與捤同。數,所角翻。〕自是慕踭貢使至魏者稍簡。

    5魏方士祁纖奏改代爲萬年,以代尹爲萬年尹,代令爲萬年令。崔浩曰:「昔太祖應天受命,兼稱代、魏以法殷商。〔帝嚳都亳;子契受封於商,自契至湯八遷,湯始都亳,從先王居,謂之亳殷,故兼稱殷商。〕國家積德,當享年萬億,不待假名以爲益也。纖之所聞,皆非正義,宜復舊號。」魏主從之。

    6夏,五月,壬申,華容文昭公王私卒。弘明敏有思致,而輕率少威儀。性褊隘,好折辱人,人以此少之。〔思,相吏翻。少,詩沼翻。褊,方緬翻。好,呼到翻。折,之舌翻。〕雖貴顯,不營財利;及卒,家無餘業。帝聞之,特賜錢百萬,米千斛。

    7魏主治兵於南郊,謀伐燕。〔治,直之翻。〕

    8帝遣使者趙道生聘於魏。

    9六月,戊寅,司徒、南徒州刺史彭城王義康改領提州刺史。〔王弘卒,義康始領提州。〕

    10詔分青州置冀州,〔宋冀州領廣川、平原、清河、樂陵、魏郡、河間、頓丘、高陽、勃海九郡,皆僑置於河、濟間。〕治歷城。

    11吐谷渾王慕踭遣其司馬趙敘入貢,且來告捷。〔告擒赫連定之捷也。踭,古回翻。〕

    庚寅,魏主伐燕。命太子晃錄尚書事,時晃纔五歲。又遣左僕射安原、建寧王崇等屯漠南以備柔然。

    辛卯,魏主遣散騎常侍鄧穎來聘。

    14乙未,以吐谷渾王慕踭爲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諸軍事、徵西大將軍、西秦.河二州刺史,進爵隴西王,且命慕踭悉歸南方將士先沒於夏者,得百五十餘人。〔劉義真之敗沒於夏者。〕

    又加北秦州刺史楊難當徵西將軍。難當以兄子保宗爲鎮南將軍,鎮宕昌;〔宕昌,隋、唐爲宕州之地。宕,徒浪翻。〕以其子順爲秦州刺史,守上邽。保宗謀襲難當,事泄,難當囚之。

    壬寅,以江夏王義恭爲都督南兗等六州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臨川王義慶爲都督荊.雍等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雍,於用翻。〕竟陵王義宣爲中書監,衡陽王義季爲南行州刺史。初,高祖以荊州居上流之重,土地廣遠,資實兵甲居朝廷之半,故遺詔令諸子居之。上以義慶宗室令美,且烈武王有大功於社稷,〔臨川王道規諡烈武王。〕故特用之。

    秋,七月,己未,魏主室濡水。〔水經:濡水自塞外來,過遼西令支、肥如、海陽等縣而入於海。,濡乃官翻。〕庚申,遣安東將軍奚斤發幽州民及密雲丁零萬餘人,〔魏收曰:道武帝皇始二年,置密雲郡密雲縣,治提攜城,本漢厗奚縣地。孟康曰:厗,音提。〕運攻具,出南道,會和龍。魏主室遼西,燕王遣其侍御史崔聘奉牛酒犒師。己巳,魏主室和龍。

    庚午,以領軍將軍殷景仁爲尚書僕射,太子詹事劉湛爲領軍將軍。

    益州刺史劉道濟,粹之弟也,信任長史費謙、別駕張熙等,聚斂與利,〔費,扶費翻。〕傷政害民,立官准,禁民鼓鑄而貴賣鐵器,商賈失業,吁嗟滿路。〔斂,力瞻翻。賈,音古。〕

    流民許穆之,變姓名稱司馬飛龍,自雲晉室近親,往依氐王楊難當。難當因民之怨,資飛龍以兵,使侵援益州。飛龍招合蜀人,得千餘人,攻殺巴與令,〔沈約曰:巴與令,徐志不注置立,疑李氏所立,屬遂寧郡。宋白曰:晉永和十一年置巴與縣,西魏改曰長江縣,唐屬遂州。〕逐陰平太守;〔晉孝武帝秦始中,置陰平郡,至武帝永初間,又分爲南陰平、北陰平。此南陰平也。隋並南陰平入雒縣。宋白曰:文州,古陰平也。戰國氐,羌所據,漢爲陰平道,魏、晉爲陰平邵陰平縣。永嘉末,太守王鑑以郡降李雄,晉人於是悉流移於蜀、漢,其氐、羌並屬楊茂搜,此郡不復預受正朔,故南史諸志悉無所錄。其晉人流寓於蜀者,仍於益州立南、北二陰平,寓於漢中者亦於梁州立南北二陰平。今劍州陰平縣,益州之北陰平邵也。〕道濟遣軍擊斬之。

    道濟欲以五城人帛氐奴、梁顯爲參軍督護,〔孫愐曰:帛,姓也。〕費謙固執不與。氐奴等與鄉人趙廣構扇縣人,詐言司馬殿下猶在陽泉山中,聚衆得數千人,引向廣漢;〔沈約曰:蜀分鼦竹立陽泉縣,屬廣漢郡,隋復併入鼦竹。〕道濟參軍程展會治中李抗之將五百人擊之,皆敗死。巴西人唐頻聚衆應之,趙廣等進攻涪城,陷之。〔將,即亮翻。涪,音浮。〕於是泣陵、江陽、遂寧諸郡守皆棄城走,蜀土僑、舊俱反。〔沈約曰:遂寧郡,永初邵國志有之,疑晉末分廣漢所立,唐爲遂州。守,手又翻;下太守同。〕

    燕石城太守李崇等十郡降於魏。〔石城縣,前漢屬右北,平燕分置石城郡。魏真君八年,置建德郡於白狼,以石城爲縣,屬焉。降,戶江翻。〕魏主發其民三萬穿圍塹以守和龍。崇,績之子也。〔李績見一百卷晉穆帝昇平四年。塹,七豔翻。〕

    八月,燕王使數萬人出戰,魏昌黎公丘等擊破之,〔「公丘」之下當有漏字。〕死者萬餘人。燕尚書高紹帥萬餘家保羌胡固;〔帥,讀日率。〕辛巳,魏主攻紹,斬之。平東將軍賀多羅攻帶方,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攻建德,驃騎大將軍槳平王丕攻冀陽,皆拔之。

    九月,乙卯,魏主吊兵西還,徙營丘、成周、遼東、樂浪、帶方、玄菟六郡民三萬家於幽州。〔五代志曰:後魏置營州於和龍城,領建德、冀陽、遼東、樂浪、營丘等郡,龍城、大興、永樂、帶方、定荒、石城、廣都、陽武、襄平、平剛、柳城、富平等縣。蓋燕國自慕容以來,分置郡縣於遼西,其後或省或並,爲郡爲縣,皆不可考;如玄菟郡亦當置於遼西也。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樂浪,音洛琅。菟,同都翻。〕

    燕尚書郭淵勸燕王送款獻女於魏,乞爲附庸。燕王曰:「負釁在前,結忿已深,降附取死,不如守志更圖也。」〔釁,許覲翻。降,戶江翻。〕

    魏主之圍和龍也,宿衛之士多在戰陳,〔陳與陣同。〕行宮人少。雲中鎮將朱修之謀南人襲殺魏主,因入和龍,深海南歸;以告冠軍將軍毛修之不從,乃止。〔少,詩沼翻。將,即亮翻。冠,古玩翻。〕既而事泄,朱修之逃奔燕。魏人數伐燕,〔數所角翻。〕燕王遣修之南歸求救。修之泛海至東萊,遂還建康,拜黃門侍郎。

    趙廣等進攻成都,劉道濟嬰城自守。賊衆屯聚日久,不見司馬發龍,欲散去。廣懼,將三千人及羽儀詣陽泉寺,〔以羽爲儀,故日羽儀。〕詐雲迎發龍。至則謂道人枹罕程道養曰:〔枹,音膚。〕「汝但自言是發龍,則坐享富貴;不則斷頭!」〔斷,丁管翻。〕道養惶怖許諾。〔怖,普布翻。〕廣乃推道養爲蜀王、車騎大將軍、益.梁二州牧,改元泰始,備置百官。以道養弟道助爲驃騎將軍、長沙王,鎮涪城;趙廣、帛氐奴、梁顯及其黨張尋、嚴遐皆爲將軍,奉道養還成都,衆至十餘萬,四面圍城。使人謂道濟曰:「但送費謙、張熙來,我輩自解去。」道濟遣中兵參軍裴方明、任浪之各將千餘人出戰,皆敗還。〔任,音壬。〕

    冬,十一月,乙巳,魏主還平城。

    壬子,以少府中山甄法崇爲益州刺史。〔代劉道濟也。甄,之人翻。〕

    初,燕王嫡妃壬氏,生長樂公崇,崇於兄弟爲最長。〔樂,音洛。最長,知兩翻。〕及即位,立慕容氏爲王后,王氏不得立,又黜崇,使鎮肥如。〔燕以幽州刺史鎮肥如,遼西之地也。〕崇母弟廣平公朝、樂陵公邈相謂曰:「今國家將亡,人無愚智皆知之。王復受慕容後之譖,〔復,扶又翻。〕吾兄弟死無日矣。」乃相與亡奔遼西,說崇使降魏,崇從之。會魏主使給事郎王德招崇,〔「給事郎」,北史作「給事中」。說,輸芮翻。降,戶江翻;下同。〕十二月,己丑,崇使邈如魏,請舉郡降。燕王聞之,使其將封羽圍崇於遼西。〔將,即亮翻。;下同。〕

    魏主徵諸名士之未仕者,州郡多逼遣之。魏主聞之,下詔,「令守宰以禮申諭,〔申,重也。重,直龍翻。守,式又翻。〕任其進退,毋得逼遣。」

    初,帝以少子紹爲盧陵孝獻王嗣,〔義真諡曰孝獻。少,詩昭翻。〕以江夏王義恭子郎爲營陽王嗣;庚寅,封紹爲廬陵王,朗爲南豐縣王。

    裴方明等復出擊程道養營,破之,復,扶又翻;下衆復、豈復、順復同。〕焚其積聚。〔積,子賜翻。聚,才諭翻。

    賊黨江陽楊孟子將千餘人屯城南,江陽,隋併入陽州隆山縣。〕參軍梁雋之統南樓,投書說諭孟子,邀使入城見劉道濟,道濟版爲主簿,剋期討賊。趙廣佑其謀,孟子懼,將所領奔晉原,晉原太守文仲興與之同拒守。趙廣遣帛氐奴攻晉原,破之,〔李雄分蜀郡爲漢原郡,晉穆帝更名晉原郡,治江原縣,唐爲蜀州晉原縣。宋白曰:晉原縣本漢江原縣地,李雄立江原郡,晉改爲多融縣,又改晉原,以縣界晉原山爲名。〕仲興、孟子皆死。裴方明覆出擊賊,屢戰,破之,賊遂大潰;程道養收衆得七千人,還廣漢、趙廣別將五千餘人還涪城。

    先是,張熙說道濟糶倉谷,〔先悉薦翻。說輸芮翻。〕故自九月末圍城至十二月,糧儲俱盡。方明將二千人出城求食,爲賊所敗,〔敗,補邁翻。〕單馬獨還,賊衆復大集。方明夜縋而上,縋,馳僞翻。上,時掌翻。〕道濟爲設食,〔爲,於僞翻;下微爲同。〕涕泣不能食。道濟曰:「卿非大丈夫,小敗何苦!賊勢既衰,臺兵垂至,但令卿還,何憂於賊!」即減左右以配之。賊於城外揚言,雲「方明已死」,城中大恐。道濟夜列炬火,出方明以示衆,衆乃安。道濟悉出財物於北射堂,令方明募人。時城中或傳道濟已死,莫有應者。梁攜之說道濟遣左右給使三十餘人出外,〔梁攜之,蓋即梁儁之,「攜」字誤也。〕且告之曰:「吾病小損,各聽歸家休息。」給使既出,城中乃安,應募者日有千餘人。

    初,晉謝混尚晉陵公主。〔晉陵公主,晉孝武之女。〕混死,〔見一百十六卷晉安帝義熙八年。〕詔公主與謝氏絕婚;公主悉以混家事委混從子夕微。〔從,才用翻。〕混仍世宰輔,僮僕千人,唯有二女,年數歲,夕微爲之紀理生業,一錢尺帛有文簿。〔爲,於僞翻。〕九年而高祖即位,公主降號東鄉君,聽還謝氏。入門,室宇倉廩,不異平日,田疇墾闢,有加於舊。東鄉君嘆曰:「僕射平生重此子,可謂知人;僕射爲不亡矣!」〔混仕晉爲尚書左僕射。〕親舊見者爲之流涕。是歲,東鄉君卒,〔爲,於僞翻。卒,子侐翻。〕公私鹹謂貲財宜歸二女,田宅、僮僕應屬弘微。弘微一無所居,自以私祿葬東鄉君。

    混女夫殷叡好摴蒱,〔好,呼到翻。〕聞夕微不取財物,乃奪其妻妹,及伯母、兩姑之分以還戲責。〔分,扶問翻。責,如字,又讀曰債。〕內人皆化弘微之讓,一無所爭。或譏之曰:「謝氏累世財產,充殷君一朝戲責,理之不允,莫此爲大。〔卿視而不言,譬棄物江海以爲廉耳。設使立清名而令家內不足,亦吾所不取也。」弘微曰:「親戚爭財,爲鄙之甚,今內人尚能無言,豈可導之使爭乎!分多共少,不至有乏,身死之後,豈復見關也﹖」

    禿髮保周自涼奔魏,〔保周奔涼見一百十六卷晉安帝義熙十年。〕魏封保周爲張掖公。

    魏李順復奉使至涼。〔復,扶又翻。使,疏吏翻。〕涼王蒙遜遣中兵校郎楊定歸謂順曰:「年衰多疾,腰髀不隨,不堪拜伏;比三五日消息小差,當相見。」〔此,必寐翻,乃也。〕順曰:「王之老疾,朝廷所知;豈得自安,不見詔使!」明日,蒙遜延順入至庭中,蒙遜箕坐隱几,無動起之狀。〔師古曰:謂伸兩腳而坐,其形如箕。隱,於靳翻。〕順正色大言曰:「不謂此叟無禮乃至於此!今不憂覆亡而敢陵侮天地;魂魄逝矣,何用見之!」握節將出。涼王使定歸追止之,曰:「太常既雅恕衰族,〔雅,素也。〕傳聞朝廷有不拜之詔,是以敢自安耳。」順曰:「齊桓公九合諸候,一匡天下;周天子賜胙,命無下拜。桓公猶不敢失臣禮,下拜登受。〔齊桓公合諸侯於葵丘,王使宰孔賜胙,齊侯將下拜。孔曰:「天子以伯舅耄老,加勞賜一級,無下拜。」對曰:「天威不違頻咫尺。小白餘敢天子之命無下拜﹖死隕越於下,以爲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今王雖功高,未如齊桓;朝廷雖相崇重,未有不拜之詔;而遽自偃蹇,此豈社稷之福邪!」蒙遜乃起,拜受詔。

    使還,魏主問以涼事。順曰:「蒙遜控制河右,踰三十年,〔晉安帝隆安五年蒙遜殺段業,鞾有其國,至是三十一年。〕經涉艱難,粗識機變,〔粗,坐五翻。〕綏集荒裔,羣下畏服;雖不能貽厥孫謀,猶足以終其一世。然禮者德之輿,敬者身之基也;蒙遜無禮、不敬,以臣觀之,不復年矣。」〔復,夫又翻,言其死在朝夕。〕魏主曰:「易世之後,何時當滅﹖」順曰:「蒙遜諸子,臣略見之,皆庸才也。如聞敦煌太守牧犍,器性粗立,〔敦,徒門翻。犍,居言翻。〕繼蒙遜者,必此人也。然比之於父,皆雲不及。此殆天之所以資聖明也。」〔考異曰:後魏書,順初奉冊拜沮棸蒙遜爲涼州牧,即有蒙遜不拜及順使還論牧犍事。南史,順冊拜蒙遜還,拜都督四州、長安鎮都大將、開府,徵爲四部尚書,加常侍。延和初使涼,始有不拜等事。今據順雲「不復周矣」;明年蒙遜死,帝曰:「卿言蒙遜死,驗矣」。故從南史。〕魏主曰:「朕方有事東方,〔謂方圖燕也。〕未暇西略。如卿所言,不過數年之外,不爲晚也。」

    初,罽賓沙門曇無讖,自雲能使鬼治病,且有祕術。〔北史曰:曇無讖自雲能使麼療病,令婦人多子。罽,音計。曇,徒含翻。讖,楚譖翻。治,直之翻。〕涼王蒙遜甚重之,謂之「聖人」,諸女及子婦仗皆往受術。魏主聞之,使李順往徵之。蒙遜留不遣,仍殺之。魏主由是怒涼。

    蒙遜荒淫猜虐,羣下苦之。〔爲魏滅涼張本。〕

    十年〔(癸酉、四三三)〕

    1春,正月,乙卯,魏主遣永昌王健督諸軍救遼西。〔以馮崇被圍也。〕

    2己未,大赦。

    3丙寅,魏以樂安王範爲都督秦.雍等五州諸軍事、衛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長安鎮都大將。〔都大將又在鎮大將之上。雍,於用翻。將,即亮翻;下同。〕魏主以範年少,〔少,詩照翻。〕更選舊德平西將軍崔徽、徵北大將軍鴈門張黎爲之副,共鎮長安。徽,宏之弟也,〔崔宏,崔浩之父也。〕範謙恭寬惠,徽務敦大體,黎清約公,平政刑簡易,〔易,以鼓翻。〕輕傜薄賦,關中遂安。

    4二月,庚午,魏主以馮崇爲都督幽.平.東夷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幽.平二州牧,封遼西王,錄其國尚書事,食遼西十郡,承製假授尚書、刺史、徵虜已下官。〔自徵虜以下雜號將軍皆得假授。騎,奇宏翻。〕

    5魏平涼休屠徵西將軍金崖。〔句斷。屠,直於翻。〕羌冱州刺史秋子玉〔魏置冱州於安定郡,治臨冱城。〕與安定鎮將延普爭權,崖、子玉舉兵攻普,不克,退保胡空谷。〔即胡空堡之地。〕魏主以虎牢鎮大將陸俟爲安定鎮大將,擊崖等,皆擒之。

    魏主徵陸俟爲散騎常侍,出爲懷荒鎮大將,〔懷荒鎮,魏降高車所置六鎮欴一也。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未期歲,高車諸莫弗訟俟嚴急無恩,復請前鎮將郎孤。〔復,扶又翻;下無復、將復同。〕魏主徵俟還,以孤代之。俟既至,言於帝曰:「不過期年,郎孤必敗,高車必叛。」〔期,讀曰翆。〕帝怒,切責庂,使以建業公烕第。明年,諸莫弗果殺郎孤而叛。帝大驚,立召俟問之曰:「卿何以知其然也﹖」俟曰:「高車不知上下之禮,故臣臨之以威,制之以法,欲以漸訓導,使知分限。〔分,扶問翻。〕而諸莫弗惡臣所爲,〔惡,烏路翻。〕訟臣無恩,稱孤之美。臣以罪去,孤獲還鎮,悅其稱譽,〔譽,音餘。〕益收名聲,專用寬恕待之。無禮之人,易生驕慢,〔易,以鼓翻。〕不過期年,無覆上下,孤所不堪,必將復以法裁之。如此,則衆心怨懟,必生禍亂矣。」〔魏裴潛去代郡而烏桓叛,事如此。慰,直類翻。〕帝笑曰:「卿身雖短,思慮何長也!」即日復以爲散騎常侍。

    6壬午,魏主如河西,遣兼散騎常侍宋宣來聘,且爲太子晃求婚;〔爲,於僞翻。〕帝依違答之。

    7劉道濟卒,梁儁之、裴方明等密埋其屍於齋後,詐爲道濟教命以答籤疏,雖其母妻亦不知也。程道養於毀金橋登壇郊天,方明將三千人出擊之,〔將,即亮翻;下同。〕道養等大敗,退保廣漢。

    荊州刺史臨王義慶以巴東太守周籍之督巴西等五郡諸軍事,將二千人救成都。

    8三月,亡人司馬天助降於魏,自稱晉會稽世子元顯之子;〔降,戶江翻。會,工外翻。〕魏人以爲青.徐二州刺史、東海公。

    9壬子,魏主還宮。

    10趙廣等自廣漢至郫,〔郫縣自漢以來屬蜀郡。師古曰.郫,音疲。〕連營百數。周籍之與裴方明等合兵攻郫,克之,進擊廣等於廣漢,廣等走還涪及五城。〔涪,音浮。〕夏,四月,戊寅,始發劉道濟喪。

    11帝聞梁、南秦二州刺史甄法護刑政不治,〔甄,之人翻。〕失氐、羌之和,乃自徒中起蕭思話爲梁、南秦二州刺史。〔考異曰:思話傳雲:「楊難當寇漢中,乃用思話。」按本紀及氐胡傳,難當寇漢中皆在十一月。〕法護,法崇之兄也。

    涼王蒙遜病甚,國人共議,以世子菩提幼弱,立菩提之兄敦煌太守牧犍爲世子,加中外都督、大將軍、錄尚書事。〔苫,薄乎翻。犍,居言翻。考異曰:未書、十六國春秋作「茂虔」。後魏書紀傳作「牧犍」,今從之。〕蒙遜卒,諡曰武宣王,廟號太祖。牧犍即河西王位,大赦,改元永和。立子封壇爲世,加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遣使請命於魏。牧犍聰穎好學,〔使,疏吏翻。好,呼到翻。〕和雅有度量,故國人立之。

    先是,魏主遣李順迎武宣王女爲夫人,〔先,悉薦翻。〕會卒,牧犍稱先王遺意,遣左丞宋繇送其妹與平公主於魏,拜右昭儀。〔李延壽曰:魏主增置左、右昭儀。〕

    魏主謂李順曰:「卿言蒙遜死,今則驗矣;又言牧犍立,何其妙哉!朕克涼州,亦當不遠。」於是賜絹千四,貛鱅馬一乘,〔乘,繩證翻。〕進號安西將軍,寵待彌厚,政事無鉅細皆與之參議。〔李順以言中見寵待,而亦以爲涼隱受誅,爲臣之不易也如此!〕

    遺順拜牧犍都督涼沙河三州.西域羌戎諸軍事、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河西王,〔騎,奇寄翻。〕以宋繇爲河西王右相。牧犍以無功受賞,留順,上表乞安、平一號;〔謂若安西將軍、若平西將軍,乞一號。〕優詔不許。

    牧犍尊敦煌劉昺爲國師,〔敦,待門翻。〕親拜之,命官屬以下皆北面受業。

    五月,己亥,魏主如山北。〔武周山之北也。〕

    14林邑王范陽邁遣使入貢,求領交州;〔使,疏吏翻。〕詔答以道遠,不許。

    裴方明等復出擊程道養營,破之,復,扶又翻;下衆復、豈復、順復同。〕焚其積聚。〔積,子賜翻。聚,才諭翻。

    六月,魏永昌王健、左僕射安原督諸軍擊和龍,將軍樓教別將五千騎圍凡城。〔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賀樓氏改爲樓氏。將,即亮翻;下同。〕燕守將封羽以凡城降,〔降,戶江翻;下同。〕收其三千餘家而還。

    辛巳,魏人發秦、雍兵一萬,築小城於長安城內。〔雍,於用翻。〕

    秋,八月,馮崇上表請說降其父;〔說,輸苪翻。〕魏主不聽。

    九月,益州刖史甄法崇至成都,收費謙,誅之。〔費,扶沸翻。〕程道養、張尋將二千餘家逃入郪山,〔廣漢郪縣之山也。師古曰:郪,音妻,又音千私翻。〕餘黨各擁衆藏竄山谷,時出爲寇不絕。

    戊午,魏主遣兼大鴻臚崔賾持節拜氐王楊難當爲徵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秦.梁二州牧、南秦王。賾,逞之子也。〔崔逞自燕歸魏,以侮慢爲魏主珪所殺。賾,士革翻。〕

    楊難當因蕭思話未至,甄法護將下,舉兵襲梁州,破白馬,獲晉昌太守張範,〔白馬戍在沔水北,即陽平關。晉桓溫平蜀,以巴、漢流人立晉昌郡於上庸之西。〕敗法護參軍魯安期等;〔敗,補邁翻。〕又攻葭萌、獲晉壽太守範延朗。〔晉孝武太元十五年,梁州刺史周馥表分梓潼立晉壽郡,古葭萌之地也。葭音家。〕冬,十一月,丁未,法護棄城奔洋川之西城。〔後魏方立洋川郡於漢中之西鄉縣,此蓋因其地有洋水,故謂之洋川。洋,音祥,又如字。〕難當遂有漢中之地,以其司馬趙溫爲梁、秦二州刺史。

    甲寅,魏主還宮。

    十二月,己巳,魏大赦。

    辛未,魏主如陰山之北。

    魏寧朔將軍盧玄來聘。

    前祕書監謝靈運,好爲山澤之遊,〔五年,靈運免官,故曰前。好,呼到翻。〕窮幽極險,從者數百人,〔從,才用翻。〕伐木開徑;百姓驚援,以爲山賊。會稽太守孟顗與靈運有隙,〔會,工外翻。顗,魚豈翻。〕表其有異志,發兵自防。靈運詣闕自陳,上以爲臨川內史。

    靈運遊放自若,廢棄邵事,爲有司所糾。是歲,司徒遺使隨州從事鄭望生收靈運;〔使,疏吏翻。望笁蓋爲江州從事。〕靈運執望生,與兵逃逸,作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靈運自以世爲晉臣,故賦是詩。子房事見七卷秦始皇二十九年;魯連事見異。〕追討,擒之。廷尉奏靈運率衆反叛,論正斬刑。上愛其才,欲免官而已。彭城王義康堅執,謂不宜恕。乃降死一等,徒廣州。

    久之,或告靈運令人買兵器,結健兒,欲於三江口篡取之,不果。〔水經:溫水出牂柯夜郎縣,東至鬱林廣鬱縣爲鬱水。灘水出陽海山,南過蒼梧荔浦縣,又南至廣信縣入於鬱。封水出臨賀郡馮乘縣西牛屯山,西南流入廣信縣,南流注子鬱水。此蓋三水所會之地,謂之三江口。〕詔於廣州棄市。

    靈運恃才放逸,多所陵忽,故及於禍。

    魏立徐州於外黃,以刁雍爲刺史。〔雍,於容翻。〕

    十一年〔(甲戌、四三四)〕

    1春,正月,戊戌,燕王遣使請和於魏;〔使,疏吏翻。〕魏主不許。

    2楊難當以克漢中告捷於魏,送雍州流民七千家於長安。〔雍,於用翻。〕蕭思話至襄陽,遺棋野司馬蕭承之爲前驅。〔思話時以橫野將軍鎮梁州,以承之爲司馬。〕承之緣道收兵,得千人,進據磝頭。〔水經注:漢水徑黃金南,東流歷敖頭,魏與安康縣治。磝、敖同音。〕楊難當焚掠漢中,引衆西,還留趙溫守梁州;又遣其魏與太守薛健據黃金山。思話遣陰平太守蕭坦攻鐵城戍,拔之。〔黃金山注見七十四卷魏邵陵厲公正始五年。水經注:鐵城與黃金戍相對,一城在山上,一城在山下。〕

    二月,趙溫薛健與其馮翊太守蒲甲子合攻坦營,坦擊破之,溫等退保西水。〔水經注「西水」作「酉水」。〕臨川王義慶遣龍驤將軍裴方明將三千人助承之,〔驤,思將翻。將,即亮翻;下同。〕拔黃金戍而據之。溫棄州城,退據小城,健、甲子退保下桃城。思話繼至,與承之共擊趙溫等,屢破之。行參軍王靈濟別將出洋川,攻南城,拔之,〔沈約曰:譙縱滅,梁州刺史還治漢中之苞中縣,所謂南城也。餘考前史漢中郡無苞中縣,意即褒中縣,蓋因語近而字遂訛也。褒中縣在南鄭西南,故謂之南城。〕擒其守將趙英。南城空無所資,靈濟引兵還,與承之合。

    3魏主以西海公主妻柔然敕連可汗;〔妻,七細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又納其妹爲夫人,遣穎川王提往逆之。丁卯,敕連遣其異母兄禿鹿傀送妹,井獻馬二千匹。〔傀,公回翻。〕魏主以其妹爲左昭儀。提,曜之子也。

    4辛卯,魏主還宮;三月,甲寅,復如河西。〔復,扶又翻。〕

    5楊難當遣其子和將兵與蒲甲子等共擊蕭承之,相拒四十餘日,圍承之數十重,短兵接,弓矢無所復施。氐悉衣犀甲,戈矛所不能入。〔重,直龍翻。復,扶又翻;下可復同。衣,於既翻。周禮考工記:犀甲壽百年,以牛皮爲之。〕承之斷抬長數尺,以大斧椎之,一抬輒貫數人。〔斷,丁管翻。抬,色角翻。長,直亮翻。〕氐不能當,燒營走,據大桃。閏月,承之等追擊之,至南城。氐敗走,斬獲甚衆,悉收漢中故地,置戍於葭萌水,〔水經注:白水出臨洮縣西南西傾山,東南流,至葭萌縣北,因謂之葭萌水;水有津關,即所謂白水關也。〕

    初,桓希既敗,〔希敗見一百十三卷晉安帝元興三年。〕氐王楊盛據漢中,梁州刺史範元之、傅歆皆治魏興,〔治,直之翻。〕雖得魏興、上庸、新城三郡。及索邈爲刺史,〔見一百十六卷晉安帝義熙九年,索,昔各翻。〕乃治南城。至是,南城爲氐所焚,不可復固,蕭思話徙鎮南鄭。〔自此梁州治南鄭。〕

    6甲戌,赫連昌叛魏西走;丙子,河西候將格殺之。〔此河西,五原河西也。候將,斥候將也。將,即亮翻。〕魏人井其羣弟誅之。

    7己卯,魏主還宮。

    8辛巳,燕王遣尚書高顒上表稱藩,請罪於魏,〔顒,魚容翻。〕乞以季女充掖庭;魏主乃許之,徵其太子王仁入朝。

    燕王送魏使者於什門還平城。〔朝,直遙翻。使疏吏翻;下同。〕什門在燕二十一年,不屈節。〔什門使燕見一百十六卷晉安帝義熙十年,考異曰:後魏書節義傳雲:「什門在燕歷二十四年。」按後魏本紀,神瑞元年八月,遣於什門招諭馮跋,至此年,二十一年矣。若三十四年,乃在太延三年;而太延二年馮氏亡矣。〕魏主下詔褒稱,以比蘇武,拜治書御史,〔治,直之翻。〕賜羊千口,帛千四,策告宗廟,頒示天下。

    9戊子,休屠金當川圍魏陰密,〔陰密縣,漢晉屬安郡,魏收志屬平涼郡。括地誌:陰密故城,在涇州鶉觚縣西。屠,直於翻。〕夏,四月,乙未,魏徵西大將軍常山王素擊之。丁未,魏主行如河西。壬戌,獲當川,斬之。

    10甄法護坐委鎮,賜死於獄。〔甄,之人翻。〕楊難當遣使奉表謝罪,帝下詔赦之。

    11河西王牧犍遣使上表,告嗣位。戊寅,詔以牧犍爲都督涼.秦等四州諸軍事、徵西大將軍、涼州刺史、河西王。〔犍,居言翻。〕

    六月,甲辰,魏主還宮。

    燕王不遣太子質魏,〔質,音致。〕散騎常侍劉滋諫曰:〔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昔劉禪有重山之險,孫暼有長江之阻,皆爲晉擒。〔劉禪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四年。孫暼事見十十九卷晉武帝太康元年。重,直龍翻。〕何則﹖強弱之勢異也。今吾弱於吳、蜀而魏強於晉,不從其欲,將有危亡之禍。願亟遣太子,而修政事,撫百姓,收離散,賑饑窮,勸農桑,省賦役,社稷猶庶幾可保。」燕王怒,殺之。

    辛亥,魏主遣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等伐燕,收其禾稼,徙民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14秋,七月,壬午。魏主如美稷,遂至隰城,〔隰城縣自漢以來屬西河郡。劉昫曰:汾州西河縣,漢美稷縣,隋爲隰城縣,上元元年,更名西河。蓋二縣皆並於汾州西河縣矣。〕命陽平王它諸軍擊山胡白龍於西河。〔山胡即稽胡,一曰步落稽,蓋匈奴別,劉元海五部之苗裔也。或雲:山戎赤狄之後。自離石以西,安定以東,方七八百里,居山谷間,種落繁熾。〕它,熙之子也。〔陽平王熙見一百十九卷武帝永初二年。〕

    魏主輕山胡,日自變量十騎登山臨視之。〔騎,奇寄翻。〕白龍伏壯士十餘處掩擊之,魏主墜馬,幾爲所擒。〔幾,居希翻。〕內入行長代人陳建以身扞之,〔內入行長,魏官也。蓋選勇力之士,入直禁中,行長則其部帥也。魏書官氏志:次南諸姓,侯莫陳氏改爲陳氏。行,戶剛翻。長,知兩翻。〕大呼奮擊,殺胡數人,身被十餘創,〔呼,火故翻。被,皮義翻。〕魏主乃免。

    九月,戊子,大破胡衆,斬白龍,居其城。冬,十月,甲午,魏人破白龍餘黨於五原,誅數千人,以其妻子賜將士。

    十一月,魏主還宮;十二月,甲辰,復如雲中。〔復,扶又翻。〕

    十二年〔(乙亥、四三五)〕

    1春,正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2辛酉,大赦。

    辛未,上祀南郊。

    4燕王數爲魏所攻,〔數,所角翻。〕遣使詣建康稱落奉貢。癸酉,詔封爲燕王;江南謂之黃龍國。〔以其都和龍也。今北國以和龍爲黃龍府。〕

    5甲申,魏大赦,改元太延。

    6有老父投書於敦煌東門,〔敦,徒門翻〕求之,不獲。書曰:「涼王三十年若七年。」河西王牧犍以問春常張慎,對曰:「昔虢之將亡,神降於莘。〔左傳:莊公三十二年,有神降於莘。虢公使祝應、宗區、史嚚享焉。神賜之土田。史斅曰:「虢其亡乎!吾聞之:『國將興,聽於民;將亡,聽於神。』神,聰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虢多涼德,其何土之能得!」後七年,晉滅虢。犍,居言翻。虢,古百翻。〕願陛下崇德修政,以享三十年之祚;若盤於遊田,荒於酒色,臣恐七年將有大變。」牧犍不悅。〔史言涼之將亡。〕

    7二月,丁未,魏主還宮。

    8三月,癸亥,燕王遣大將湯燭入頁於魏,〔將,即亮翻。〕辭以太子王仁有疾,故未之遣。

    9領軍將軍劉湛與僕射殷景仁素善,湛之入也,景仁專管內任,謂爲間己,〔被,皮義翻。間,克莧翻。〕猜隙漸生。知帝信仗景仁,不可移奪,時司徒義康專秉朝權,〔朝,直遙翻;下同。〕湛嘗爲義康上佐,〔見一百十九卷帝永初元年。〕遂委心自結,欲因宰相之力以回上意,傾黜景仁,獨當時務。

    夏,四月,己巳,帝加景仁中書令、中護軍,即家爲府;湛加太子詹事。湛愈憤怒,使義康毀景仁於帝,帝遇之益隆。景仁對親舊嘆曰:「引之令入,入便噬人!」乃稱疾解職,表疏累上;〔上時掌翻。〕帝不許,使停家養病。

    湛議遣人若劫盜者於外殺之,以爲帝雖知,當有以解之,不能傷義康至親之愛。帝微聞之,遷護軍府於西掖門外,使近宮禁,〔近,其靳翻。〕故湛謀不行。

    義康僚屬及諸附麗湛者,潛相約勒,無敢歷殷氏之門。彭城王主簿沛郡劉敬文父成,未悟其機,詣景仁求郡。敬文遽往謝湛曰:「老父悖耄,遂就殷鐵幹祿。〔鐵,景仁小字也。悖,蒲內翻。〕由敬文闇淺,上負生成,闔門凓懼,無地自處。」〔史言劉湛怙權,時輩諂事之。處,昌呂翻。〕唯後將軍司馬庾炳之遊二人之間,皆得其歡心,而密輸忠於朝廷。景仁臥家不朝謁,帝常使柄之銜命往來,湛不疑也。〔爲後廢義康誅湛張本。〕炳之,登之之弟也,〔庾登之見一百二十卷元嘉三年。〕

    10燕王遣右衛將軍孫德來乞師。

    11五月,庚申,魏主進宜都公穆壽爵爲王,汝陰公長孫道生爲上黨王,宜城公奚斤爲恆農王,〔奚斤先封宜城王,以罪降爲公。魏顥祖諱弘,乃改弘農爲恆農;史以後來郡名書之。長,知兩翻。恆,戶登翻。〕廣陵公樓伏連爲廣陵王;加壽徵東大將軍。壽辭曰:「臣祖父崇所以得效功前朝,流福於後者,由梁眷之忠也。〔事見一百六卷晉孝武太元十年。〕今眷元勳未錄,而臣獨奕世受賞,心實愧之。」魏主悅,求眷後,得其孫,賜爵郡公。壽,觀之子也。〔穆觀見一百十九卷武帝永初三年。

    龜茲、疏勒、烏孫、悅般、渴盤妷、鄯善、焉耆、車師、粟持九國入貢於魏。〔龜茲、疏勒、烏孫、鄯善、焉耆、車師,漢時舊國也。悅般國在烏孫西北,去代一萬九百三十里,其先北匈奴之部落,爲竇憲所破,北單于度金微山,西走康居,其贏弱不去,住龜茲北地爲悅般國,涼州人猶謂之單于王。渴盤妷國在蔥嶺東,朱駒波西。「慄持」,當從魏書、隋書作「粟特」。粟特國在蔥嶺之西,當康居西北,去代一萬六千四,漢之奄蔡國也。龜茲,音丘慈。般,釋典音揼。盤,薄官翻。妷,徒河翻。鄯,上扇翻。考異曰:後魏書皆作「烏耆」,雲漢時舊國也,按漢書作「焉耆」,今從之。〕魏主以漢世雖通西域,有求則卑辭而來,無求則驕慢不服;蓋自佑去中國絕遠,大兵不能至故也今報使往來,徒爲勞費,終無所益,欲不遣使。〔使,疏事翻。;下同。〕有司固請,以爲「九國不憚險遠,慕義入貢,不宜拒絕,以抑將來。」乃遣使者王恩生等二十輩使西域。恩生等始渡流沙,爲柔然所執,恩生見敕連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持魏節不屈。魏主聞之,切責敕連,敕連乃遣恩生等還,竟不能達西域。

    甲戌,魏主如雲中。

    14六月,甲午,魏主以時和年豐,嘉瑞汨瑧,詔大酺五日,〔酺,音蒲。〕徧祭百神,用答天貺。

    丙午,高句麗王璉遣使入貢於魏,〔句,如字,又音駒。麗,加佑翻。璉,力展翻。〕且請國諱。魏主使錄帝系及諱以與之;拜璉都督遼海諸軍事、徵東將軍、遼東郡公、高句麗王。璉,釗之曾孫也。〔高句麗王釗爲燕所破,見八十七卷晉成帝鹹康八年。〕

    戊申,魏主命驃騎大將軍樂平王丕、〔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樂,音洛。〕鎮東大將軍徒河屈垣【嚴:「垣」作「恆」。】等帥騎四萬伐燕。〔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屍突氏爲屈氏。〕

    揚州諸郡大水,己酉,運徐、豫、南兗谷以賑之。〔賑,津忍翻。〕揚州西曹主簿沈高建議,以爲酒糜谷而不足療飢,〔自晉以來,公府分東、西曹,各有掾屬、主簿。〕請權禁止;詔從之。亮,林子之子也。〔沈林子隨武帝征伐有功。〕

    秋,七月,魏主畋於稒陽。〔稒陽北出即光祿塞,漢五原之北邊也。師古曰:稒,音固。

    己卯,魏樂平王丕等至和龍;燕王以牛酒犒軍,犒,苦到翻。〕敵甲三千。屈垣責其不送侍子,掠男女六千口而還。

    八月,丙戌,魏主如河西;九月,甲戌,還宮。

    魏,左僕射河間公安原,恃寵驕恣。或告原謀爲逆;冬十月,癸卯,原坐族誅。

    甲辰,魏主如定州;十一月,乙丑,如冀州;己巳,畋於廣川;丙子,如鄴。

    魏人數伐燕,〔數,所角翻。〕日危蹙,上下憂懼。太常楊僧復勸燕王速遣太子入侍。〔僧,音岷。復,夫又翻。〕燕王曰:「吾未忍爲此。若事急,且東依高麗圖後舉。」僧曰:「魏舉天下以擊一隅,理無不克。高麗無信,始雖相親,終恐爲變。」燕王不聽,密遣尚書陽伊請迎於高麗。〔爲燕王爲高麗所殺張本。麗,力知翻。〕

    丹楊尹蕭菶之上言:「佛化被於中國,已歷四代,〔四代,漢、魏、晉、宋也。被,被義翻。〕形像塔寺,所在千數。自頃以來,情敬浮末,不以精誠爲至,更以奢競爲重,材竹銅彩,糜損無極;無關神祇,有累人事,〔累,力瑞翻。〕不爲之防,流遁未息。請自今欲鑄銅像及造塔寺者,皆當列言,須報乃得爲之。」詔從之。摹之,思話從叔也。〔從,才用翻。〕

    魏秦州刺史薛謹擊吐沒骨,滅之。

    楊難當檡楊保宗之囚,〔囚保宗事,見上九年。〕使鎮童亭。〔九經注:谷水出上邽東南注谷之山,東北歷董亭下;楊難當使兄子保宗鎮董亭,即是亭也。董、童字相近。考異曰:後魏書作「燻亭」。宋書作「童」,今從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二十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五〔起柔兆困敦(丙子),盡重光大荒落(辛巳),凡六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

    元嘉十三年〔(丙子、四三六)〕

    1春,正月,癸丑朔,上有疾,不朝會。〔朝,直遙翻;下同。〕

    2甲寅,魏主還宮。

    3二月,戊子,燕王遣使入貢於魏,〔使,疏吏翻;下同。〕請送侍子。魏主不許,〔燕王屢請送侍子而不至,魏主知其詐,故不許。〕將舉兵討之;壬辰,遣使者十餘輩詣東方高麗等諸國告諭之。〔諭以燕王之罪,使不得與通;或有奔逸,使不德容受之也。〕

    4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濟,〔漢靈帝中平中,立永修縣,屬豫章郡,隋開皇九年,併入建昌縣。〕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並經百戰,諸子又有才氣,朝廷疑畏之。〔朝,直遙翻。〕帝久疾不愈,劉湛說司徒義康,以爲「宮車一日晏駕,道濟不復可制。」〔說,輸芮翻覆,扶又翻;下足復同。〕會帝疾篤,義康言於帝,召道濟入朝。其妻向氏謂道濟曰:〔姓譜,祁姓之後爲向國。向,式亮翻,又如字。〕「高世之勳,自古所忌。今無事相召,禍其至矣。」既至,留之累月。帝稍間,〔間,如字。〕將遣還,已下渚,〔道濟將還江州,船已下秦淮渚。〕未發;會帝疾動,義康矯召道濟入祖道,因執之。三月,己未,下詔稱:「道濟潛散金貨,招誘剽猾,〔誘,音酉。剽,匹妙翻。〕因朕寢疾,規肆禍心。」收付廷尉,並其子給事黃門侍郎植等十一人誅之,唯有其孫孺。〔唯有諸孫之在重孺者。〕又殺司空參軍薛彤、高進之;二人皆道濟腹心,有勇力,時人比之關、張。〔關羽、張飛也。〕

    道濟見牧,憤怒,目光如炬,脫幘投地曰:「乃壞汝萬里長城!」〔壞,音怪。〕魏人聞之,喜曰:「道濟死,吳子輩不足復憚。」〔爲後魏人入寇,帝思道濟張本。〕

    庚申,大赦;以中軍將軍南譙王義宣爲江州刺史。

    5辛未,魏平東將軍娥清、安西將軍古弼將精騎一萬伐燕,平州刺史拓跋嬰帥遼西將軍諸軍會之。〔將,即亮翻。騎,奇寄翻。帥讀曰率;下同。〕

    6氐王楊難當自稱大秦王,改元建義。立妻爲王后,世子爲太子,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然猶貢奉宋、魏不絕。

    7夏,四月,魏娥清、古弼攻燕白狼城,克之。〔白狼縣,漢屬右北平郡。燕以白狼城爲重鎮,置幷州。魏後入並建德郡廣都縣。有白狼山,白狼水。〕

    高麗遣其將葛盧孟光將衆數萬隨陽伊至和龍迎燕王。〔去年,燕遣陽伊請迎於高麗。〕高麗屯於臨川。〔臨川,在和龍城東。〕燕尚書令郭生因民之憚遷,開城門納魏兵,〔考異曰:後魏古弼傳作「大臣古泥」,今從十六國春秋鈔。〕魏人疑之,不入。生逐勒兵攻燕王,王引高麗兵入自東門,與生戰於闕下,生中流矢死。〔中,竹仲翻。〕葛盧孟光入城,命軍士脫弊褐,取燕武庫精仗以給之,大掠城中。

    五月,乙卯,燕王帥龍城見戶東徒,〔帥,讀曰率。見,賢遍翻。馮氏歷二主二十八年而滅。〕焚宮殿,火一旬不滅;令婦人被甲居中,陽伊等勒精兵居外,葛盧孟光帥騎殿後,〔被,皮義翻。殿,丁旬翻。〕方軌而進,前後八十餘里。古弼部將高荀子帥騎欲追之,〔將,即亮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弼醉,拔刀止之,故燕王得逃去。魏主聞之,怒,檻軍徵弼及娥清至平城,皆黜爲門卒。

    戊午,魏主遣散騎常侍封撥使高麗,〔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使,疏吏翻。〕令送燕王。

    8丁卯,魏主如河西。

    9六月,詔寧朔將軍蕭汪之將兵討程道養;軍至郪口,〔郪江源出今潼川府銅山縣,歷遂寧父府長江縣而合於涪水,謂之郪口。郪,音妻。〕帛氐奴請降。〔降,戶江翻。〕道養兵敗,還入郪山。

    10赫連定之西遷也,〔事見上卷八年。〕楊難當遂據上邽。秋,七月,魏主遣驃騎大將軍樂平王丕、尚書令劉絜督河西、高平諸軍以討之,先遣平東將軍崔賾齎詔書諭難當。〔驃,匹妙翻。騎,奇寄翻。賾,士革翻。〕

    11魏散騎侍郎遊雅來聘。〔姓譜:鄭公子偃字子游,後以爲氏,魏爲廣平望姓。〕

    八月,魏主畋於河西。

    14魏主遣廣平公張黎發定州兵一萬二千通莎泉道。〔莎泉在靈丘。魏收地形志:靈丘郡有莎泉縣。隋廢靈丘爲縣,並莎泉入焉。莎,素何翻。〕

    九月,庚戍,魏樂平王丕等至略陽;楊難當懼,請奉詔,攝上邽守兵還仇池。諸將議以爲:「不誅其毫帥,〔帥,所類翻。〕軍還之後,必相聚爲亂。又,大衆遠出,不有所掠,無以充軍實,賞將士。」丕將從之,中書侍郎高允參丕軍事,諫曰:「如諸將之謀,是傷其向化之心;大軍既還,爲亂必速。」丕乃止,〔還,從宣翻,又如字。〕撫慰初附,秋毫不犯,秦、隴遂安。難當以其子順爲雍州刺史,鎮下辨。〔雍,於用翻。辨,步莧翻。〕

    高麗不送燕王於魏,遣使奉表,稱「當與馮弘俱王化」。魏主以高麗違詔,議擊之,將發隴右騎卒,〔麗,力知翻。使,疏吏翻。騎,奇寄翻。〕劉絜曰:「秦、隴新民,且當優復,〔新民,新附之民也。復,方目翻。〕俟其饒實,然後用之。」樂平王丕曰:「和龍新定,宜廣修農桑以豐軍實,然後進取,則高麗一舉可滅也。」魏主乃止。

    癸丑,封皇子浚爲始興王,駿爲武陵王。

    冬,十一月,己酉,魏主如稒陽,〔稒,音固。〕驅野馬於雲中,置野馬苑;閏月,壬子,還宮。

    初,高祖克長安,〔事見一百十八卷晉安帝義熙十三年。〕得古銅渾儀,〔渾,戶本翻。〕儀狀雖舉,不綴七曜。〔日月五星謂之七曜。〕是歲,詔太史令錢樂之更鑄渾儀。徑六尺八分,以水轉之,昏明中星與天相應。〔孟春之月,昏,參中;旦,尾中。仲春之月,昏,弧中;旦,建星中。季春之月,昏,七星中;旦,牽牛中。孟夏之月,昏,冀中;旦,婺女中。仲夏之月,昏,亢中;旦,危中。季夏之月,昏,火中;旦,奎中。孟秋之月,昏,建星中;旦,畢中。仲秋之月,昏,牽牛中;旦,觜觿中。季秋之月,昏,虛中;旦,柳中。孟冬之月,昏,危中;旦,七星中。仲冬之月,昏,煉壁中,旦,軫中。季冬之月,昏,婁中;旦,氐中。更,工衡翻。〕

    柔然與魏絕和親,犯魏邊,〔柔然與魏和,見上卷八年。〕

    吐谷渾惠王慕踭卒,弟慕利延立。〔踭,古回翻。〕

    十四年〔丁丑,四三七〕

    1春,正月,戊子,魏北平宣王長孫嵩卒。〔長,知兩翻。〕

    2辛卯,大赦。

    3二月,乙卯,魏主如幽州。三月,丁丑,魏主以南平王渾爲鎮東大將軍、儀同三司,鎮和龍。己卯,還宮。

    4帝遣散騎常侍劉熙伯如魏議納幣,〔散,悉亶翻。〕會帝女亡而止。〔魏請婚始上卷十年。〕

    5夏,四月,趙廣、張尋、梁顯等各帥衆降;別將王道恩斬程道養,送首,餘黨悉平。〔九年,趙廣等反,今乃平。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將,即亮翻。〕丁未,以輔國將軍周籍之爲益州刺史。

    6魏主以民官多貪,〔郡守、縣令,親民之官。〕夏,五月,己丑,詔吏民得舉告守令不如法省。於是奸猾專求牧宰之失,迫在位,橫於閭里;〔橫,戶孟翻。〕而長吏鹹降心待之,貪縱如故。〔長,知兩翻。〕

    7丙申,魏主如雲中。

    8秋,七月,戊子,魏永昌王健等討山胡白龍餘黨於西河,滅之。

    9八月,甲辰,魏主如河西;九月,甲申,還宮。

    10丁酉,魏主遣使者拜吐谷渾王慕利延爲鎮西大將軍、儀同三司,改封西平王。

    11冬,十月,癸卯,魏主如雲中;十一月,壬申,還宮。

    魏主復遣散騎侍郎董琬、高明等多齎金帛使西域,招撫九國。〔復,扶又翻;下不復、爲復同。九國入貢,見上卷十二年。〕琬等至烏孫,其王甚喜,曰:「破落那、者舌二國〔破落那,漢大宛國也,去代萬四千四百五十里。者舌,漢康居國也,去代萬五千四百五十里也。〕皆欲稱臣致貢於魏,但無路自致耳,今使君宜過撫之。」乃遣導譯送琬詣破落那,明詣者舌。旁國聞之,爭遣使者隨琬等入貢,凡十六國,自是每歲朝貢不絕。〔朝,直遙翻。〕

    魏主以其妹武威公主妻河西王牧犍,〔妻,七細翻。犍,居言翻。〕河西王遣宋繇奉表詣平城謝,且問公〔【章:甲十一行本「公」上有「其母及」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主所宜稱。魏主使羣臣議之,皆曰:「母以子貴,妻從夫爵。〔春秋之義,母以子貴。禮記:婦人無爵,從夫之爵。〕牧犍母宜稱河西國太后,公主於其國稱王后,於京師則稱公主。」魏主從之。

    初,牧犍娶涼武昭王之女,及魏公主至;李氏與其母尹氏遷居酒泉。頃之,李氏卒,尹氏撫之,不哭,曰:「汝國破家亡,今死晚矣。」牧犍之弟無腲穌諱鎮酒泉,謂尹氏曰:「後株孫在伊吾,〔李保奔伊吾,見一百十九卷營陽王景平元年。〕後欲就之乎﹖」尹氏未測其意,紿之曰:「吾子孫漂盪,託身異域;餘生無幾,當死此,不復爲氈裘之鬼也。」未幾,潛奔伊吾。無諱遣騎追及之,尹氏謂追騎曰:「沮渠酒泉許吾歸北,何爲復追!汝取吾首以往,吾不復還矣。」追騎不敢逼,引還。尹氏卒於伊吾。〔史言尹氏義烈。紿,蕩亥翻。幾,居豈翻。復,扶又翻。騎,奇寄翻。卒,子恤翻。〕

    牧犍遣將軍沮渠旁周入貢於魏,魏主遣侍中古弼、尚書李順賜其侍臣衣服,並徵世子封壇入侍。是歲,牧犍遣封壇如魏,亦遣使詣建康,〔使,疏吏翻。〕獻雜書及敦煌趙所撰甲寅元歷,〔敦,徒門翻。躍,讀曰斐。魏書作「躍」」。撰,士免翻。〕並求雜書數十種,〔種,章勇翻。〕帝皆與之。

    李順自河西還,魏主問之曰:「卿往年言取涼州之策,朕以東方有事,未遑也。今和龍已平,吾欲即以此年西征,可乎﹖」對曰:「臣疇昔所言,〔見上卷十年。〕以今觀之,私謂不謬。然國家戎車屢動,士馬疲勞,西征之議,請俟他年。」魏主乃止。

    十五年〔(戊寅、四三八)〕

    1春,二月,丁未,以吐谷渾王慕利延爲都督西秦.河.沙三諸軍事、鎮西大將軍、西秦.河二州刺史、隴西王。

    2三月,癸未,魏主詔罷沙門五十以下者。〔以其強壯,罷使爲民,以從徵投。〕

    3初,燕王弘至遼東,高麗王璉遣使勞之曰:〔麗,力知翻。璉,力展翻。勞,力到翻。〕龍城王馮君,爰適野次,士馬勞乎﹖」弘凓怒,稱制讓之;高麗處之平郭,〔處,昌呂翻。〕尋徒北豐。弘素侮高麗,政刑賞罰,猶如其國;高麗乃奪其侍人,取其太子王仁爲質。〔質,音致。〕弘怨高麗,遣使上表求迎,上遣使者王白駒等迎之,並令高麗資遣。高麗王不欲使弘南來,遣將孫漱、高仇等殺弘於北豐,並其子孫十餘人,〔果如楊之言。將,即亮翻;下同。〕諡弘曰昭成皇帝。白駒等帥所領七千餘人掩討漱、仇、殺仇,生擒漱。高麗王以白駒等專殺,遣使執送之。上以遠國,不欲違其意,下白駒等獄,〔下,遐稼翻。〕已而原之。

    4夏,四月,納故黃門侍郎殷淳女爲太子劭妃。

    5五月,戊寅,魏大赦。

    6丙申,魏主如五原;秋,七月,自五原北伐柔然。命樂平王丕督十五將出東道,永昌王健督十五將出西道,魏主自出中道。至浚稽山,復分中道爲二:陳留王崇從大澤向涿邪山,魏主從浚稽北向天山,西登白阜,〔天山在漠北,即唐鐵勒思結,多濫葛所保之地,非伊吾之折羅漫山也。白阜,疑即雪山。復,扶又翻。邪,讀曰耶。〕不見柔然而還。時漠北大旱,無水草,人馬多死。

    7冬,十一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8十二月,丁巳,魏主至平城。

    9豫章雷次宗好學,〔好,呼到翻;下同。〕隱居廬山。〔廬山在尋陽,今在南康城北十五里,尋陽之南,正面廬山。〕嘗徵爲散騎侍郎,不就。是歲,以處士徵至建康,爲開館於雞籠山,〔雞籠山在臺城北郊。散,悉翻。騎,奇寄翻。處,昌呂翻。爲,於僞翻。〕使衆徒教授。帝雅好藝文,使丹楊尹廬江何尚之立玄學,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學,〔晉志,太子率更令主宮殿門戶及賞罰事,職如光祿勳、衛尉。更,工銜翻。〕司徒參軍謝元立文學,並次宗儒學爲四學。元,靈運之從祖弟也。帝數幸次宗學館,令次宗以巾転侍講,〔從,才用翻。數,所角翻。転,古侯翻。江南人士交際以爲盛服,蓋次於朝服。毛修之不肯以巾転到殷景仁之門是也。蜀注曰:巾謂巾幘,転謂單衣。〕資給甚厚。又除給事中,不就。久之,還廬山。

    臣光曰: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行,下孟翻。易大畜彖辭。〕孔子曰:「辭達而已矣。」〔論語所記。〕然則史者儒之一端,文者儒之餘事;至於老、莊虛無,固非所以爲教也。夫學者所以求道;天下無二道,安有四學哉!

    10帝性仁厚恭儉,勤於爲政;守法而不峻,容物而不馳。百官皆久於其職,守宰以六期爲斷;吏不茍免,民有所繫。三十年間,四境之內,晏安無事,戶口蕃息;〔斷,丁斷翻。蕃,音煩。〕出租供傜,止於歲賦,〔歲賦,常賦也,言不額外取民。〕晨出暮歸,自事而已。〔自適己事而已。〕閭閻之間,講誦相聞;士敦操尚,鄉恥輕薄。江左風俗,於斯爲美,後之言政治者,皆稱元嘉焉。〔治,直吏翻。〕

    十六年〔(己卯、四三九)〕

    1春,正月,庚寅,司徒義康進位大將軍、領司徒,〔自漢以來,大將軍未三公上。司徒,承相職也。義康既進位,猶領司徒職。〕南兗州刺史、江夏王義恭進位司空。〔夏,戶雅翻。〕

    2魏主如定州。

    3初,高祖遺詔,令諸子次第居荊州。臨川王義慶在荊州八年,欲爲之選代,〔爲,於僞翻。〕其次應在南礁王義宣。帝以義宣人才凡鄙,置不用;二月,己亥,以衡陽王義季爲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義季嘗春月出畋,有老父被苦而耕,〔被,皮義翻。苦,詩廉翻。〕左右斥之,老父曰:「盤於遊畋,古人所戒。〔夏太康以遊畋矢國。周公以文王戒成王盤樂也。〕今陽和布氣,一日不耕,民矢其時,柰何以從禽之樂而驅斥老農也!」〔樂,音洛。〕義季止馬曰:「賢者也。」命賜之食,辭曰:「大王不奪農時,則境內之民皆飽大王之食,老夫何敢獨受大王之賜乎!」義季問其名,不告而退。

    4三月,魏雍州刺史葛那寇上洛,〔魏雍州刺史治長安。此北上洛;南上洛寄治魏興。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賀葛氏改爲葛氏。雍,於用翻。〕上洛太守鐔長生棄郡走。〔鐔,徐林翻。〕

    5辛未,魏主還宮。

    6楊保宗與兄保顯自童亭奔魏。〔保宗鎮童亭見上卷十二年。〕庚寅,魏主以保宗爲都督隴西諸軍事、徵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秦州牧、武都王,鎮上邽,妻以公主;〔妻,七細翻。〕保顯爲鎮西將軍、晉壽公。〕

    7河西王牧犍通於其嫂李氏,兄弟三人傳嬖之。〔傳,遞也。以便辟得幸曰嬖。嬖,卑義翻。陸德明必計翻。〕李氏與牧之姊共毒魏公主,〔公主,魏主妹也。〕魏主遣解毒醫乘傳救之,得愈。〔傳,知戀翻。〕魏主徵李氏,牧犍不遣,厚資給,使居酒泉。

    魏每遣使者詣西域,〔使,疏吏翻;下同。〕常詔牧犍發導護送出流沙。使者自西域還,至武威,牧犍左右有告魏使者曰:「我君承蠕蠕可汗妄言云:〔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去歲魏天子自來伐我,士馬疫死,大敗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我擒其長弟樂平王丕。』我君大喜,宣言於國。又聞可汗遣使告西域諸國,稱『魏已削弱,今天下唯我爲強,若更有魏使,勿復供奉。』西域諸國頗有貳心。」〔復,扶又翻;下能復同。兩屬曰貳。西域既貢奉魏,又信柔然之言,是有貳心。〕使還,具以狀聞。魏主遣尚書賀多羅使涼州觀虛實,多羅還,亦言牧犍雖外修臣禮,內實乖悖。〔悖,蒲內翻,又蒲沒翻。〕

    魏主欲討之,以問崔浩。對曰:「牧犍逆心已露,不可不誅。官軍往年北伐,雖不克獲,實無所損。戰馬三十萬匹,計在道死傷不滿八千,常歲贏死亦不滅萬匹。〔贏,倫爲翻。〕而遠方乘虛,遽謂衰耗不能復振。今出其不意,大事猝至,彼必駭擾,不知所爲,擒之必矣。」魏主曰:「善!吾意亦以爲然。」於是大集公卿議於西堂。〔魏平城太極殿有東、西堂。〕

    弘農王奚斤等三十餘人皆曰:「牧犍,西垂下國,雖心不純臣,然繼父位以來職貢不乏。朝廷待以藩臣,妻以公主;〔妻,七細翻。〕今其罪惡未彰,宜加恕宥。國家新徵蠕蠕,〔蠕,人兗翻。〕士馬疲弊,未可大舉。且聞其地滷瘠,〔鹹地曰滷,磽地曰瘠。〕難得水草,大軍既至,彼必嬰城固守。攻之不拔,野無所掠,此危道也。」

    初,崔浩惡尚書李順,〔伐夏之役,浩、順有隙。順以使涼爲魏主所寵待,浩愈惡之。惡,烏路翻。〕順使涼州凡十二返,〔使,疏吏翻。〕魏主以爲能。涼武宣王數與順遊宴,〔沮渠蒙遜諡武宣王。數,所角翻。〕對其羣下時爲驕慢之語;恐順泄之,隨以金寶納於順懷,順亦爲之隱。〔亦爲,於僞翻。〕浩知之,密以白魏主,魏主未之信。及議伐涼州,順與尚書古弼皆曰:「自溫圉水以西至姑臧,〔據北史,「溫圉水」當作「溫圍」。〕地皆枯石,絕無水草。彼人言,「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有積雪,深至丈餘,春夏消釋,下流成川,居民引以溉灌。」彼聞軍至,決此渠口,水必乏絕。〔彼人,謂涼人也。〕環城百里之內,〔環,音宦。〕地不生草,人馬飢渴,難以久留。斤等之議是也。」魏主乃命浩與斤等相詰難,衆無復他言,但云「彼無水草」。浩曰:「漢書地理志稱『涼州之畜爲天下饒』,若無水草,畜何以蕃﹖〔詰,去吉翻。難,乃旦翻。復,扶又翻;下敢復同。漢書地理志曰:涼州土廣民稀,水草宜畜牧,故涼州之畜爲天下饒。畜,許救翻,又許六翻。蕃音繁。〕又,漢人終不於無水草之地築城郭,建郡縣也。且雪之消釋,僅能斂塵,何得通渠溉灌乎!此言大爲欺誣矣。」〔欺,誑也。誣,詐也。〕李順曰:「耳聞不如目見,吾嘗目見,何可共辯﹖」浩曰:「汝受人金錢,欲爲之遊說,謂我目不見便可欺邪!」帝隱聽,聞之,〔爲,於僞翻。說,輸芮翻。隱聽者,隱屏而聽也。〕乃出見斤等,辭色嚴厲,羣臣不敢復言,唯唯而已。〔唯,於癸翻。〕

    羣臣既出,振威將軍代人伊與言於帝〔與,蒲撥翻。〕曰:「涼州若果無水草,彼何以爲國﹖衆議皆不可用,宜從浩言。」帝善之。

    夏,五月,丁丑,魏主治兵於西郊;〔治,直之翻。〕六月,甲辰,發平城。使侍中宣都王穆壽輔太子晃監國,決留臺事,內外聽焉。〔監,工銜翻。〕又使大將軍長樂王稽敬、〔「稽敬」,北史作「稽敬」,當從之。魏書官氏志:北方諸姓,紇奚氏改爲稽氏。〕輔國大將軍建寧王崇將二萬人屯漠南以備柔然。〔王將,即亮翻。〕命公卿爲書以讓河西王牧犍,數其十二罪,且曰:「若親帥羣臣委贄遠迎,〔數,所具翻。帥,讀曰率。古者執贄以見,拜,贄,首則委之於地,起則取而進之,此之謂委贄。〕謁拜馬首,上策也。六軍既臨,面縛輿櫬,其次也。若守迷窮城,不時悛悟,〔櫬,初覲翻。悛,醜緣翻。〕身死族滅,爲世大戮。宜思厥中,自求多福!」

    8己酉,改封隴西王吐谷渾慕利延爲河南王。

    9魏主自雲中濟河;秋,七月,己巳,至上郡屬國城。〔漢置屬國於邊郡以處降胡,此屬國城,漢舊城也。班書地理志:上郡龜茲縣,屬國都尉治。〕壬午,留輜重,部分諸軍,〔重,直用翻。分,扶問翻。〕使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尚書令劉與常山王素爲前鋒,兩道並進;驃騎大將軍樂平王丕、太宰陽平王杜超爲後繼;〔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以平西將軍源賀爲鄉導。〔鄉,讀曰向。〕

    魏主問賀以取涼州方略,對曰:「姑臧城旁有四部鮮卑,皆臣祖父舊民,〔禿髮傉檀據姑臧,既而沮渠所取,有四部鮮卑留居城外。賀,傉檀之子也。〕臣願處軍前,〔處,昌呂翻。〕宣國威信,示以禍福,必相帥歸命。〔帥,讀曰率。〕外援既服,然後取其孤城,如反掌耳。」魏主曰:「善!」

    八月,甲午,永昌王健獲河西畜產二十餘萬。

    河西王牧健聞有魏師,驚曰:「何爲乃爾!」用左丞姚定國計,不肯出迎,求救於柔然。遣其弟徵南大將軍董來將兵萬餘人出戰於城南,〔來將,即亮翻。〕望風奔潰。劉絜用卜者言,以爲日辰不利,斂兵不追,董來遂得入城。魏主由是怒之。〔爲魏誅劉絜張本。〕

    丙申,魏主至姑臧,遣使諭牧犍令出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牧犍聞柔然欲入魏邊爲寇,冀幸魏主東還,遂嬰城固守;其兄子祖踰城出降。魏主具知其情,乃分軍圍之。源賀引兵招慰諸部下三萬餘落,故魏主得專攻姑臧,無復外慮。〔復,扶又翻;下不復同。〕

    魏主見姑臧城外水草豐饒,由是恨李順,謂崔浩曰:「卿之昔言,今果驗矣。」〔自是魏主決意誅李順矣。〕對曰:「臣之言不敢不實,類皆如此。」

    魏主之將伐涼州也,太子晃亦以爲疑。至是,魏主賜太子詔曰:「姑臧城〔【章:甲十一行本「城」下有「東」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西門外,湧泉合於城北,其大如河。自餘溝渠流入漠中,其間乃無燥地。故有此敕,以釋汝疑。」

    10庚子,立皇子鑠爲南平王,〔鑠,書藥翻。〕

    11九月,丙戍,河西王牧犍兄子萬年帥所領降魏。〔考異曰:宋書氐胡傳曰:「茂虔兄子萬年爲虜內應,茂虔見執。」今從後魏書。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姑臧城潰,牧犍帥其文武五千人面縛請降;魏主釋其縛而禮之。收其城內戶口二十餘萬,倉庫珍寶不可勝計。使張掖王禿髮保周、〔保周奔魏,封張掖公,今進爲王。保周,源賀之兄也。勝,音升。〕龍驤將軍穆羆、【章:甲十一行本「羆」作「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驤,思將翻。〕安遠將軍源賀分徇諸郡,雜胡降者又數十萬。

    初,牧犍以其弟無諱爲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諸軍事、領酒泉太守,宜得爲秦州刺史、都督丹嶺以西諸軍事、領張掖太守,〔丹嶺在姑臧西,即刪丹嶺。〕安周使爲樂都太守,〔乞伏衰減,樂都亦爲沮渠所有。樂,音洛。考異曰:宋書「宜得」作「儀德」,「安周」作「從子豐周」,今從後魏書。〕從弟唐兒爲敦煌太守。〔從,才用翻。敦,徒門翻。〕及姑臧破,魏主遣鎮南將軍代人奚眷擊張掖,鎮北將軍封沓擊樂部;宜得燒倉庫,西奔酒泉,安周南奔吐谷渾,封沓掠數千戶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奚眷進攻酒泉,無諱、宜得收遺民奔晉昌,遂就唐兒於敦煌。魏主使戈陽公元絜守酒泉,及武威、張掖皆置將守之。〔將,即亮翻。〕

    魏主置酒姑臧,謂羣臣曰:「崔公智略有餘,吾不復以爲奇。〔復,扶又翻。〕伊與弓馬之士,而所見乃與崔公同,深可奇也。」與善射,能曳牛卻行,走及奔馬,而性忠謹,故魏主特愛之。

    魏主之西伐也,穆壽送至河上,〔自平城送魏主西至河。〕魏主敕之曰:「吳提與牧犍相結素深,聞朕討牧犍,吳提必犯塞,〔柔然敕連可汗名吳提。〕朕故留壯兵肥馬,使卿輔佐天子。收田既畢,即發兵詣漠南,分伏要害以待虜至,引使擊之,無不克矣。涼州路遠,朕不得救,傾勿違朕言!」壽頓首受命。壽雅信中書博士公孫質,以爲謀主。壽、質皆信卜筮,以爲柔然必不來,不爲之備。質、軌之弟也。〔公孫軌見一二十卷四年。〕

    柔然敕連可汗聞魏主向姑臧,乘虛入寇,留其兄乞列歸與稽敬、建寧王崇相拒於北鎮。〔北鎮,即魏主破降高車所置六鎮也。以在平城之北,故曰北鎮。或曰,北鎮直代都北,即懷朔鎮。〕自帥精騎深入,〔帥,讀曰率。騎,奇寄翻。〕至善無七介山,平城大駭,民爭走中城。〔走,音奏。〕穆壽不知所爲,欲塞西郭門,〔塞,悉則翻。〕請太子避保南山,竇太后不聽而止。〔竇太后,即保太后。〕遣司空長孫道生、徵北大將軍張黎拒之於吐頹山。會稽敬、建寧王崇擊破乞列歸於陰山之北,擒之,並其伯父他吾無麗胡及將帥五百人,〔將,即亮翻。帥,所類翻。〕斬首萬餘級。敕連聞之,遁去,追至漠南而還。

    冬,十月,辛酉,魏主東還,留樂平王丕徵西將軍賀多羅鎮涼州,徒沮渠牧犍宗族及吏民三萬戶於平城。〔考異曰:十六國春秋鈔雲「十萬戶」,今從後漢書。〕

    癸亥,禿髮保周帥諸部鮮卑據張掖叛魏。〔帥,讀曰率。〕

    十二月,乙亥,太子劭加元服,大赦。劭美鬚眉,好讀書,便弓馬,喜延賓客;〔好,呼到翻。喜,許記翻;下尤喜同。〕意之所欲,上必從之,東宮置兵與羽林等。〔師古曰:羽林,宿衛之官,言其如羽之疾,如林之多也。爲劭以東宮兵弒逆張本。〕

    14壬午,魏主至平城,以柔然入寇,無大失亡,故穆壽等得不誅。魏主猶以妹伲待沮渠牧犍,徵西大將軍、河西王如故。牧犍母卒,葬以太妃之禮,武宣王置守家三十家。〔爲沮渠蒙遜置守耱。〕

    涼州自張氏以來,號爲多士。〔永嘉之亂,中州之人士避地河西,張氏禮而用之,子孫相承,衣冠不墜,故涼州號爲多士。〕沮渠牧犍尤喜文學,以敦煌闞駰爲姑臧太守,〔敦,徒門翻。闞,苦濫翻。駰,音因。〕張湛爲兵部尚書,〔曹魏置五兵尚書。據此,則兵部之號起於河西。〕劉昞、索敞、陰興爲國師助教,金城宋欽爲世子洗馬,〔索,昔各翻。洗,悉薦翻。〕趙柔爲金部郎,〔曹魏置二十三郎,金部其一也,主財帛委輸。〕廣平程駿、駿從弟弘爲世子侍講。〔從,才用翻。〕魏主克涼州,皆禮而用之,以闞駰、劉昞爲樂平王丕從事中郎。安定胡叟,少有俊才,〔少,詩照翻。〕往從牧犍,牧犍不甚重之,叟謂程弘曰:「貴主居僻陋之國而淫名僭禮,以小事大而心不純壹,外慕仁義而實無道德,其亡可翹足待也。吾將擇木,〔左傳:衛孔文子將攻太叔疾,訪於仲尼,仲尼曰:「甲兵之事,未之學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先集於魏;與子暫違,非久闊也。」遂適魏。歲餘而牧犍敗。魏主以叟爲先識,拜虎威將軍,賜爵始復男。〔按地名無始復。漢書地理志,越巂郡有姑復縣,或者「始」字其「姑」字之誤乎!〕河內常爽,世寓涼州,不受禮命,魏主以爲宣威將軍。河西右相宋繇從魏主至平城而卒。〔相,息亮翻。卒,子恤翻。〕

    魏主以索敞爲中書博士。時魏朝方尚武功,〔朝,直遙翻。〕貴遊子弟不以講學爲意。〔鄭玄曰:貴遊子弟,王公之子弟;遊,無官司者。〕敞爲博士十餘年,勤於誘導,肅而有禮,〔誘,音酉。〕貴遊皆嚴憚之,多所成立,前後顯達至尚書、牧守者數千人。〔守,手又翻。〕常爽置館於溫水之石,〔水經注:桑乾城西十里有溫湯。〕教授七百餘人:爽立賞罰之科,弟子事之如嚴君。由是魏之儒風始振。高允每稱爽訓厲有方,曰:「文翁柔勝,先生剛克,〔漢景帝末,文翁爲蜀郡守,仁愛好教化,選郡縣小吏開敏有才者詣京師受業博士;又修起學官,於成都市中招下縣子弟爲學官弟子,爲除更繇,由是大化。至今巴、蜀好儒雅,文翁之教也。克,亦勝也,言文翁以柔勝而常爽以剛勝也。〕立教雖殊,成人一也。」

    陳留江強,寓居涼州,獻經、吏、史、諸子千餘及書法,亦拜中書博士。〔魏延昌三年,強孫式上表曰:「臣聞伏羲氏作而八卦形其畫,軒轅氏興而靈龜彰其彩。古史倉頡,覽二象之父,觀鳥獸之跡,別刱文字以代結繩,用書契以維事,迄於三代,雖依類取制,未能違倉矣。故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以六書,蓋是史頡之遺法。及宣王太史史籀着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同或異,時人謂之籀書。孔子修六經,左丘明述春秋,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言。其後七國殊軌,文字乖舛,暨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蠲罷不合秦文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式,頗有省改,所謂小篆者也。於是秦燒經書,滌除舊典,官獄繁多,以趣簡易,始用隸書;古文自此息矣。隸書者,始皇使下杜人程邈附於小篆所作也;世人以邈徒隸,即謂之隸書。故秦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符書,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漢興,有尉律學,復教以籀書,又習八體試之,課最,以爲尚書史,書省字不正,輒舉劾焉。又有草書,莫知誰始,其形書雖無厥誼,亦一時之變通也。孝宣時,召通倉頡讀者,讀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時,徵禮等百餘人說文字於未央官中;以禮爲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揚雄採以作訓纂篇。及亡新居攝,自以運應制作,使大司馬甄豐校文字之部,頗改定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三曰篆書;四曰佐書,秦隸書也;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所以書旛信也。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禮、尚書、春秋、論語、孝經也。又,北平侯張蒼獻春秋左氏傳,書體與孔氏相類,即前代之古文矣。後漢扶風喜號曰工篆,小異斯法而甚精巧,自是後學,皆其法也。又詔侍中賈逵修理舊文,殊藝異術,王教一端,茍有可以加於國者,靡不悉集。逵即汝南許慎古文學之師也。後慎嗟時人之好奇,嘆俗儒之穿鑿,故撰說文解字十五篇,首一終亥,各有部屬,可謂類聚羣分,雜而不越,文質彬彬,最可得而論也。左中郎將蔡邕採李斯、曹喜之法以爲古今雜形,詔於太學立石碑,刊載五經,題書楷法,多是邕書也。後開鴻都,書畫奇能,莫不雲集。時諸方獻篆,無出邕者。魏初,博士清河張揖着埤蒼、廣雅、古今字詰,方之許篇,古今體用,或得或失。陳留邯鄲亦與揖同時,博古開藝,特善蒼雅、許氏字指,八體六書,精究厥理,有名於揖,以書教諸皇子。又建三字石經於漢碑酉,其文蔚煥,三體復宜;較之說文,篆、隸大同而古字小異。又有京兆韋誕,河東衛覬,二家並號能篆,當時臺觀牓題、寶器之銘,悉是誕書;鹹傳之子孫,世稱其妙。晉世呂忱表上字林六卷,尋其況趣,附託許慎說文而按偶章句,隱別古籀奇惑之字,文得正隸,不差篆意也。忱弟靜,別傲故左校令李登聲類之法,作韻集五卷,使宮、商、譽、徵、羽各爲一篇,而文字與兄,便是魯、衛、音讀楚、夏,時有不同。皇魏承百王之季,紹五運之緒,世易風移,文字改變,篆形謬錯,隸體失真。俗學鄙習,復加虛巧,談辨之士,以意爲疑,炫惑於時,難以釐改,乃曰「追來爲歸,」「巧言爲辯」,「小兔爲聴,」「神蟲爲蠶」,如斯甚衆,皆不合孔氏古書、史籀大篆、許氏說文、石經三字也。嗟夫!文字者,六籍之宗,王教之始,前人所以垂今,今人所以識古。臣六世祖瓊,家世陳留,往晉之初,與從父兄應元皆受學於衛覬,古篆之法,蒼雅、方言、說文之誼,當時並收善譽。而祖遇洛陽之亂,避地河西,數世傳習,斯業所以不墜也。世祖太延中,牧犍內附,臣亡祖文威杖策歸國,奉獻五世傳掌之書、古篆八體之法,時蒙褒錄,敘列於儒林,官班文省,家號世業。臣藉六世之資,奉尊祖考之訓,切慕古人之軌,企踐儒門之轍,輒求撰集古來文字,以許慎說文爲主,及孔氏尚書、五經音注、籀篇、三倉、凡將、方言、通俗文、祖文宗、埤蒼、廣雅、古今字詰、三字石經、字林、韻集、諸賦文字,有六書之誼者,以類編聯,文無復重,統爲一部。其古奇惑,俗隸諸體,鹹使班於篆下,各有區別。訓詁假借之誼,隨文而解;音讀楚、夏之聲,逐字而注;其所不知,則闕如也。冀省百氏之觀而同文字之域。」詔如所請。中書,自曹魏置監、令以來,未嘗置博士,蓋拓跋氏初置是官也。〕魏主命崔浩監祕書事,〔監,工銜翻。〕綜理史職;以中書侍郎高允、散騎侍郎張偉參典著作。〔曹魏明帝景初初,中書改置監、令,又置通事郎;及晉,改曰中書侍郎。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浩啓稱:「陰仲逵、〔【章:甲十一行本「逵」作「達」;乙十一行本同;下同;張校同。】〕段承根,涼土美才,請同修國史。」皆除著作郎。仲逵,武威人;承根,暉之子也。〔段暉事乞伏熾盤、暮末父子。〕

    浩集諸歷家,考校漢元以來日月薄食、五星行度,〔漢元,漢初也。〕並譏前史之失,別爲魏歷,以示高允。允曰:「漢元年,十月,五星聚東井,〔見九卷漢高帝元年考異。〕此乃歷術之淺事;今譏漢史而不覺此謬,恐後人之譏今猶今之譏古也。」浩曰:「所謬云何﹖」允曰:「按星傳:『太白辰星,常附日而行。』十月日在尾、箕,〔孟冬之月,日在尾;言在尾、箕者,竟一月言之也。傳,直戀翻。〕昏沒於申南,而東井方出於寅北,二星何得背日而行﹖〔背,蒲妹翻。〕是史官欲神其事,不復推之於理也。」〔復,如字,又扶又翻。〕浩曰:「天文欲爲變者,何所不可邪﹖」允曰:「此不可以空言爭,宜更審之。」坐者鹹怪允之言,唯東宮少傅遊雅曰:〔東宮少傳,即太子傳。少,詩照翻。〕「高君精於歷數,當不虛也。」後歲餘,浩謂允曰:「先所論者,本不經心;及更考究,果如君言。五星乃以前三月聚東井,非十月也。」衆乃歎服。允雖明歷,初不推步爲人論說,〔爲,於僞翻。〕唯遊雅知之。雅數意以災異問允,〔數,所角翻。〕允曰:「〔陰陽災異,知之甚難;既已知之,復恐漏泄,〔復,扶又翻。〕不知不知也。天下妙理至多,何以問此!」雅乃止。魏主問允:「爲政何先﹖」時魏多封禁良田,允曰:「臣少賤,〔允自言其少賤也。少,詩照翻。〕唯知農事;若國家廣田積穀,公私有備,則饑饉不足憂矣。」帝乃命悉除田禁以賦百姓。

    吐谷渾王慕利延聞魏克涼州,大懼,帥衆西遁,踰沙漠。〔帥,讀曰率。〕魏主以其兄慕踭有擒赫連定之功,〔事見上卷八年。〕遣使撫諭之,〔使,疏吏翻。〕慕利延乃還故地。

    氐王楊難當將兵數萬寇魏上邽,〔將,即亮翻;下同。〕秦州人多應之。東平呂羅漢說鎮將拓跋意頭曰:「難當衆盛,今不出戰,示之以弱,仲情離沮,不可守也。」意頭遣羅漢將精騎千餘出衝難當陳,所向披靡,〔說,輸芮翻。陳,讀曰陣。披,普彼翻。〕殺其左右騎八人,難當大驚。會魏主以璽書責讓難當,〔璽,斯氏翻。〕難當引還仇池。

    南豐太妃司馬氏卒,故營陽王之後也。〔九年,帝以江夏王義恭子朗爲南豐王,奉營陽王祀,以後爲南豐太妃。〕

    趙廣、張尋等復謀反,伏諸。〔十四年,廣、尋降,至建康,復謀反。復,扶又翻;下復能、復那、不復、無復同。〕

    十七年〔(庚辰、四四膶)〕

    1春,正月,己酉,沮渠無諱寇魏酒泉,元絜輕之,出城與語;壬子,無諱執絜以圍酒泉。

    2二月,魏假通常直侍邪穎來聘。〔散騎常侍,秦官也。曹魏末,增置員外散騎常侍。晉武帝秦始十年,使員外二人與散騎常侍通直,故謂之通直散騎常侍。穎假以出使,非正官也。〕

    3三月,沮渠無諱拔酒泉。

    4夏,四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5庚辰,沮渠無諱寇魏張掖,禿髮保周刪丹;〔刪丹縣,漢屬張掖郡,後分屬四郡,唐屬甘州;居延海在縣界。〕丙戍,魏主遣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督將討之。〔將,即亮翻。〕

    6司徒義康專總朝權。上贏疾積年,〔贏,倫爲翻。〕心勞輒發,屢至危殆;義康盡心營奉,藥石非口所親嘗不進,或連夕不寐;內外衆事皆專決施行。性好吏職,〔好,呼到翻;下好於同。〕糾剔文案,莫不精盡。上由是多委以事,凡所陳奏,入無不可;方伯以下,並令義康選用,生殺大事,或以錄命斷之。〔義康錄尚書,故謂其命爲錄命。斷,丁亂翻。〕勢傾遠近,朝野輻湊,每旦府門常有車數百乘,〔朝,直遙翻。乘,繩證翻。〕義康傾身引接,未嘗懈倦。復能強記,耳目所經,終身不忘,好於稠人廣席,標題所憶以示聰明。士之幹練者,多被意遇。〔懈,古隘翻。復,扶又翻;下同。好,呼到翻。被,皮義翻。〕嘗謂劉湛曰:「王敬弘、王球之屬,竟何所堪!坐取富貴,復那可解!」〔王敬弘恬淡有重名,王球簡貴虛靜,皆以門望位八坐,不以文案關心,故義康云然。解,戶買翻。〕然素無學術,不識大體,朝士有才用者皆引入己府,府僚無施及忤旨者乃斥爲臺官。〔晉、宋以來謂天朝爲天台。忤,五故翻。〕自謂兄弟至親,不復存君臣形跡,率心而行,曾無猜防。私置僮六千餘人,不以言臺。四方獻饋,皆以上品薦義康而以次者供御;上嘗冬月噉甘,〔甘似橘而巨,其皮黃於橘,其味甘於橘。〕嘆其形味並劣。義康曰:「今年甘殊有佳者。」遣人還東府取甘,大供御者三寸。

    領軍劉湛與僕射殷景仁有隙,〔事見上卷十二年。〕湛欲倚義康之重以傾之。義康權勢已盛,湛愈推崇之,無復人臣之禮,上浸不能平。湛初入朝,上恩禮甚厚。湛善論治道,前代故事,敘致銓理,〔致,極致也;理,文理也;言敘其極致,又銓次其文理也。治,直吏翻。諳,烏含翻。〕聽者忘疲。每入雲龍門,御者即解駕,左右及羽儀隨意分散,不夕不出,以此爲常。及晚節驅煽義康,〔馬方走而疾其鞭策曰驅,火方熾而鼓其氣焰曰煽。〕上意雖內離而接遇不改,嘗謂所親曰:「劉班方自西還宮,與語,常視日早晚,慮其將去;比入,吾亦視日早晚,若其不去。」〔湛,小字班虎,故稱之爲班。比,毗至翻,近也。〕

    殷景仁密言於上曰:「相王權重,非社稷計,宜少加裁抑!」〔相,息亮翻。少,詩沼翻。〕上陰然之。

    司徒左長史劉斌,湛之宗也;〔斌,音彬。〕大將軍從事中郎王履,謐之孫也;〔王謐識武帝於徵時,晉、宋之際,位任通顯。〕及主簿劉敬文,祭酒魯郡孔胤秀,皆以傾諂有寵於義康;見上多疾,皆謂「官車一日晏駕,宜立長君。」〔長,知兩翻。〕上嘗疾篤,使義康具顧命,詔義康還省,流涕以告湛及景仁。湛曰:「天下艱難,詎是幼主所御!」義康、景仁並不答。〔考異曰:南史以爲義康有此言,湛、景仁並不答。按義康雖不識大體,豈敢自爲此言!湛常欲推崇義康,豈肯聞而不答!今從宋書及宋略。〕而胤秀等輒就尚書議曹索晉鹹康末立康帝舊事,〔「議曹」,南史作「儀曹」,當從之。曹魏置二十三郎,儀曹其一也。立康帝事見九十七卷。索,山客翻。〕義康不知也;及上疾瘳,徵聞之。〔瘳,醜留翻。〕而斌等密謀,欲使大業終歸義康,遂邀結朋黨,伺察禁省,〔伺,相吏翻。〕有不與己同者,必百方構陷之,又採拾景仁短長,或虛造異同以告湛。自是主、相之勢分矣。〔相,息亮翻。〕

    義康欲以劉斌爲丹楊尹,〔斌,音彬。〕言次,啓上陳其家貧。言未卒,〔卒,子恤翻。〕上曰:「以爲吳郡。」後會稽太守羊玄保求還,〔會,工外翻。〕義康又欲以斌代之,啓上曰:「羊玄保求還,不審以誰爲會稽﹖」上時未有所擬,倉猝曰:「我已用王鴻。」自去年秋,上不復往東府。〔史言帝巳疏忌義康,而義康貪戀權勢,惑於附麗者,不能引退。復,扶又翻;下同。〕

    五月,癸巳,劉湛遭母憂去職。湛自知罪釁已彰,無復全地,〔釁,許覲翻。〕謂所親曰:「今年必敗。常日正賴口舌爭之,故得推遷耳;今既窮毒,〔謂母子相訣,則人理窮而罹荼毒也。〕無復此望,禍至其久乎!」〔考異曰:南史雲。「湛伏甲於室,以俟上臨吊,謀又泄,竟弗之幸。」宋書無此事。按湛若謀泄,當即伏誅,豈得尚延半歲!今從宋書。〕

    7乙巳,沮渠無諱復圍張掖,不克,退保臨松。〔臨松郡臨松縣,當是沮渠氏所置,後宇文周廢入張掖。復,扶又翻;下同。〕魏主不復加討,但以詔踰之。

    8六月,丁丑,魏皇孫浚生,大赦,改元太平真君,取寇謙之神書雲「輔佐北方太平真君」故也。〔寇謙之神書見一百十九卷營陽王景平元年。〕

    9太子卲詣京口拜京陵,司徒義康、竟陵王誕等並從,〔從,才用翻。〕南兗州刺史、江夏王義恭自江都會之。〔夏,戶雅翻。〕

    10秋,七月,己丑,魏永昌王健擊破禿髮保周於番禾;保周走,遣安南將軍尉眷追之。〔番,音盤。尉,紆勿翻。〕

    丙申,魏太后竇氏殂。

    壬子,皇后袁氏殂。〔太子劭弒逆之心萌於此矣。〕

    癸丑,禿髮保周窮迫自殺。

    八月,甲申,沮渠無諱使其中尉梁偉詣魏永昌王健請降,〔降,戶江翻。〕歸酒泉郡及所虜將士元絜等。魏主使尉眷留鎮涼州。

    14九月,壬子,葬元皇后。

    上以司徒彭城王義康嫌隙已着,將成禍亂,冬,十月,戊申,收劉湛付廷尉;下詔暴其罪惡,就獄誅之,並誅其子黯、亮、儼及其黨劉斌、劉敬文、孔胤秀等八人,徒尚書庫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於廣州,〔曹魏置尚書二十三郎,庫部其一也。〕因大赦。是日,敕義康入宿,留止中書省。其夕,分收湛等;青州刺史杜驥勒兵殿內以備非常,遣人宣旨告義康以湛等罪狀。義康上表遜位,詔以義康爲江州刺史,侍中、大將軍如故,出鎮豫章。

    初,殷景仁臥疾五年,景仁臥疾始上卷十二年。〕雖不見上,而密函去來,日以十數,朝政大小,必以諮之;〔朝,直遙翻。〕影跡周密,莫有窺其際者。收湛之日,景仁使拂拭衣冠,左右皆不曉其意。其夜,上出華林園延賢堂,召景仁。景仁猶稱腳疾,以小牀輿就坐;誅討處分,一以委之。〔坐,徂臥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

    初,檀道濟薦吳興沈慶之忠謹曉兵,上使領隊防東掖門。劉湛爲領軍,嘗謂之曰:「卿在省歲久,比當相論。」〔省,謂領軍省。比,毗寐翻。謂當爲之論敘也。〕慶之正色曰:「下官在省十年,自應得轉,不復以此仰累!」〔復,扶又翻;下同。累,力瑞翻。〕收湛之夕,上開門召慶之,慶之戎服縛縛而入,上曰:「卿何意乃爾急裝﹖」慶之曰:「夜半喚隊主,〔江南軍制,呼長帥爲隊主、軍主。隊主者,主一隊之稱;軍主者,主一軍之稱。〕不容緩服。」〔史言沈慶之有識略。〕上遣慶之收劉斌,殺之。

    騎將軍徐湛之,逵之之子也,〔徐逵之,武帝愛伲,死於司馬楚之、魯宗之難。驍,堅堯翻。騎,奇寄翻。〕與義康尤親厚,上深銜之。義康敗,湛之被收,罪當死。其母會稽公主,於兄弟爲長嫡,〔被,皮義翻。會,工外翻。長,知兩翻。〕素爲上所禮,家室大小,必諮而後行。高祖微時,嘗自於新洲伐荻,有納布衫襖,〔納,與納同。〕臧皇后手所作也;既貴,以付公主曰:「後世有驕者不節,可以此衣示之。」至是,公主入宮見上,號哭,不復施臣妾之禮,以錦囊盛納衣擲地〔號,戶高翻。盛,時徵翻。〕曰:「汝家本貧賤,此是我母汝父所;〔爲,於僞翻;下右爲、嘗爲同。〕今日得一飽餐,遽欲殺我兒邪!」上乃赦之。

    吏部尚書王球,履之叔父也,以簡淡有美名,爲上所重。履性進利,〔言履務進而好利也。〕深結義康及湛;球履戒之,不從。誅湛之夕,履徒跣告球,〔跣,先典翻。〕球徐曰:「阿父在,汝亦何憂!」〔江南人士呼叔父、伯父爲阿父,亦爲伯父、叔父者以自呼。阿,烏葛翻。〕上以球故,履得免死,廢於家。〔據南史,帝初爲宜都王,以球爲友,簡淡見重,蓋素知之也。〕

    義康方用事,人爭求親暱,〔暱,尼質翻。〕唯司徒主簿江湛早能自疏,求出爲武陵內史。檀道濟嘗爲其子求婚於湛,湛固辭,道濟因義康以頃請之,湛拒之愈堅。故不染於二公之難。〔難,乃旦翻。〕上聞而嘉之。湛,夷之子也。〔江夷向用於元嘉之初。〕

    彭城王義康停省十餘日,見上奉辭,便下渚;上惟對之慟哭,餘無所言,上遣沙門慧琳視之,義康曰:「弟子有還不理不﹖」〔不,讀曰否。慧琳曰:「恨公不讀數百卷書!」

    初,吳興太守謝述,裕之弟也。〔謝裕見一百十五卷晉安帝義熙五年。〕累佐義康,數有規益;早卒。〔義康鎮江陵,述爲騎長史、南郡太守;義康入相,又爲司徒長史。數,所角翻。〕義康將南,〔將自建康南征豫章。〕嘆曰:「昔謝述惟勸吾退,劉班惟勸吾進;今班存而述死,其敗也宜哉!」上亦曰:「謝述若存,義康必不至死。」

    以徵虜司馬蕭斌爲義康諮議參軍,領豫章太守,事無大小,皆以委之。斌,摹之之子也。〔蕭摹之見上卷十二年。〕使龍驤將軍蕭承之將兵防守。〔驤,思將翻。之將,即亮翻。〕義康左右愛念者,並聽隨從;〔從,才用翻。〕資奉優厚,信賜相系,朝廷大事皆報示之。

    久之,上就會稽公主宴集,甚懼;主起,再拜叩頭,悲不自勝。〔勝,音升。上不曉其意,自起扶之。主曰:「車子歲暮必不爲陛下所容,今特請其命。」〔義康,小字車子。〕因慟哭,上亦流涕,指蔣山曰:「必無此慮。若違今誓,便是負初寧陵。」〔高祖葬初寧陵,在蔣山。〕即封所飲酒賜義康,並書曰:「會稽姊飲宴憶弟,所飲酒今封送。」故終主之身,義康德無恙。〔恙,餘亮翻。〕

    臣光曰:文帝之於義康,友愛之情,其始非不隆也;終於失兄弟之歡,虧君臣之義。跡其亂階,正由劉湛權利之心無有厭已。〔厭,於鹽翻。〕詩云:「貪人敗類」,〔芮良夫桑柔之詩。敗,補邁翻。〕其是之謂乎!

    徵南兗州刺史江夏王義恭爲司徒、錄尚書事。戊寅,以臨川王義慶爲南兗州刺史;殷景仁爲揚州刺史,僕射、吏部尚書如故。義恭懲彭城之敗,雖爲總錄,奉行文書而已,上乃安之。〔彭城,義康也。〕上年給相府錢二千萬,他物稱此;〔相,息亮翻。稱,尺證翻。〕而義恭性奢,用常不足,上又別給錢,年至千萬。

    十一月,丁亥,魏主如山北。

    殷景仁既拜揚州,贏疾遂篤,〔贏,倫爲翻。〕上爲之敕西州道上不得有車聲;〔爲,於僞翻。揚州治所在建唐臺城西,故謂之西州。宋白曰:秣陵縣,秦屬鄣郡。丹楊圖雲:自句容以西屬鄣郡,以東屬會稽郡,武帝元封二年,改鄣郡爲丹楊郡,置揚州刺史,理秣陵,西州橋、冶城之間是其理處。劉繇爲揚州刺史,始移理曲阿。孫策號此爲酉州。〕癸丑,卒。〔卒,子恤翻。〕

    十二月,癸亥,以光錄大夫王球爲僕射。戊辰,以始興王浚爲揚州刺史。時浚尚幼,州事悉委後軍長史范曄、主簿沈璞。曄,秦之子;璞,林子之子也。〔範秦爲高祖所賞愛。林子從高祖爲將有功。〕曄尋遷左衛將軍,以吏部郎沈演之爲右衛將軍,對掌禁旅;又以庚炳之爲吏部郎,俱參機密。演之,勁之曾孫也。〔沈勁守死於洛陽,以雪父充爲逆之罪。〕

    曄有雋才,而薄情淺行,數犯名教,爲士流所鄙。〔行,下孟翻。數,所角翻。〕性躁競,自謂才用不盡,常怏怏不得志。〔爲後范曄謀亂張本。〕吏部尚書何尚之言於帝曰:「范曄志趨異常,〔趨,與趣同,七着翻。〕請出爲廣州刺史;若在內釁成,不得不加鈇鋮,鈇鋮亟行,〔釁,許覲翻。亟,區記翻。〕非國家之美也。」帝曰,始誅劉湛,復遷范曄,〔復,扶又翻;下複稱同。〕人將謂卿等不能容才,朕信受讒言;但共知其如此,無能爲害也。」

    是歲,魏寧南將軍王龍卒,呂玄伯留守其墓,終身不去。〔慧龍不殺玄伯,見上卷八年。〕

    魏主欲以伊與爲尚書,封郡公,與辭曰:「尚書務殷,公爵至重,非臣年少愚近所宜膺受。」〔與,蒲撥翻。少,詩照翻。〕帝問其所欲,對曰:「中、祕二省多諸文士,〔中、祕,謂中書省、祕書省也。〕若恩矜不已,請參其次。〕帝善之,以爲中護軍將軍、祕書監。

    大秦王楊難當複稱武都王。〔十三年,難當自稱大秦王。〕

    十八年〔(辛巳、四四一)〕

    1春,正月,癸卯,魏以沮渠無諱爲徵西大將軍、涼州牧、酒泉王。

    2彭城王義康至豫章,辭刺史,〔辭江州刺史也。〕甲辰,以義康都督江、交、廣三州諸軍事。前龍驤參軍巴東扶令育詣闕上表,〔驤,思將翻。扶,姓也。〕稱:「昔袁盎諫漢文帝曰:『淮南王若道路遇霜露死,陛下有殺弟之名。』文帝不用,追悔無及。〔見十四卷文帝六年。〕彭城王義康,先朝之愛子,〔朝,直遙翻。〕陛下之次弟,若有迷謬之愆,正可數之以善惡,〔數,所具翻。〕導之以義方,柰何信疑伺似之嫌,一旦黜削,遠送南垂!草萊黔首,皆爲陛下痛之。〔爲,於僞翻;下窺爲同。〕廬陵往事,足爲龜鑑。〔見百二十卷元年。〕恐義康年窮命盡,奄忽於南,臣雖微賤,竊爲陛下羞之。陛下徒知惡枝之宜伐,豈知伐枝之傷樹!伏願亟召義康返於京甸,兄弟協和,君臣輯睦,則四海之望塞,多言之路絕矣。〔塞,悉則翻。〕何必司徒公、揚州牧然後可以置彭城王哉。若臣所言於國爲非,請伏重誅以謝陛下。」表奏,即收付建康獄,賜死。

    裴子野論曰:夫在上爲善,若雲行雨施,〔施,式智翻。〕萬物受其賜;及其惡也,若天裂地震,萬物所驚駭,其誰弗知,其誰弗見!豈戮一人之身,鉗一夫之口,所能攘逃,所能弭滅哉﹖是皆不勝其忿怒而有增於疾疹也。〔勝,音升。疹,醜刃翻。〕以太祖之含弘,尚掩耳於彭城之戮;自斯以後,誰易由言!〔鄭玄曰:由,用也。易,以鼓翻。〕有宋累業,罕聞直諒,豈骨鯁之氣,俗愧前古﹖抑時王刑政使之然乎﹖張約隕於權臣,〔事見百二十卷元年。〕扶育斃於哲後,宋之鼎鑊,籲,可胃哉!

    3魏新興王俊荒淫不法,三月,庚戍,降爵爲公。俊母先得罪死,俊積怨望,有逆謀;事覺,賜死。

    4辛亥,魏賜鬱久閭乞列歸爲朔方王,沮渠萬年爲張掖王。〔十六年,魏擒乞列歸,沮渠萬年亦以是年以姑臧降魏。〕

    5夏,四月,沮渠唐兒叛沮渠無諱;無諱留從弟天周守酒泉,〔從,才用翻。〕與弟宜得引兵擊唐兒,唐兒敗死。魏以無諱終爲邊患,庚辰,遣鎮南將軍奚眷擊酒泉。

    6秋,八月,辛亥,魏遣散騎侍郎張偉來聘。

    7九月,戊戍,魏永昌王健卒。

    8冬,十一月,戊子,王球卒。己亥,以丹楊尹孟顗爲尚書僕射。〔顗,魚豈翻。〕

    9酒泉城中食盡,萬餘口皆餓死,沮渠天周殺妻以食戰士。〔食,祥吏翻。〕庚子,魏奚眷拔酒泉,獲天周,送平城,殺之。沮渠無諱乏食,且畏魏兵之盛,乃謀西度流沙,遣其弟安周西擊鄯善。鄯善王欲降,〔鄯,上善翻。降,戶江翻。〕會稽使者至,勸令拒守;安周不能克,退保東城。〔鄯善國之東城也。〕

    10氐王楊難當傾國入寇,謀據蜀土,遣其建忠將軍符衝出東洛以御涼州兵;〔五代志:義城郡景谷縣,舊白水縣也,後周省東洛郡入焉。餘據白水縣,漢屬廣漢,晉屬晉壽,則東洛在晉壽界也。〕梁、秦二州刺史劉真道擊衝斬之。真道,懷敬之子也。〔劉懷敬見一百一十一卷晉安帝隆安三年。〕難當攻拔萌,獲晉壽太守申坦,遂圍涪城;〔涪,音浮。〕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劉道錫嬰城固守,難當攻之十餘日,不克,乃還。道錫,道產之弟也。十二月,癸亥,詔龍驤將軍裴方明等帥甲士三千人,又發荊、雍二州兵以討難當,皆受劉真道節度。〔裴方明,益州之良將也。程道養,趙廣之亂屢有戰功,故用之。爲明年平仇池張本。驤,思將翻。帥,讀曰率。雍,於用翻。考異曰:氐胡傳作「十九年正月遣方明等」,今從帝紀。〕

    11晉寧太守爨松子反,寧州刺史徐循討平之。〔晉惠帝永安二年,分建寧西七縣爲益州郡,至懷帝,更名晉寧郡。〕

    天門蠻田向求等反,破漊中;〔沈約曰:漊中縣,二漢無,晉太康地誌有,疑是吳立,屬天門郡。漊,郎侯翻。荊州刺史衡陽王義季遣行參軍曹孫念討破之。

    魏寇謙之言於魏主曰:「今陛下以真君御世,建靜輪天宮之法,開古以來,未之有也。應登受符書以彰聖德。」帝從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二十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六〔起玄黓敦牂(壬午),盡柔兆閹茂(丙戍),凡五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

    元嘉十九年〔(壬午、四四二)〕

    1春,正月,甲申,魏主備法駕,詣道壇受符籙,騎幟盡青。自是每帝即位皆受籙。〔此所受者,今道士所謂法籙也。隋志曰:道士受道之法,初受五千文籙,次受三洞籙,次受洞玄籙,次受上清籙。籙皆素書,紀諸天曹官屬佐吏之名。又有諸符錯在其間,文章詭怪,世所不識。籙,龍玉翻。〕謙之又奏作靜輪宮,〔水經注:靜輪宮在道壇東北,道壇在平城東灅水之左。〕必令其高不聞雞犬,欲以上天神。崔浩勸帝爲之,功費萬計,經年不成。天子晃諫曰:「天人道殊,卑高定分,〔分,扶問翻。〕不可相接,理在必然。今虛耗府庫,疲弊百姓,爲無益之事,將安用之!必如謙之所言,請因東山萬仞之高,〔謂平城之東山也。〕爲功差易。」〔易,以鼓翻〕帝不從。

    2夏,四月,沮渠無諱將萬餘家,棄敦煌西就沮渠安周。未至,鄯善王比龍畏之,將其衆奔且末,〔沮,子餘翻。將,即亮翻。敦,徒門翻。鄯,上扇翻。且末,漢故國,在鄯善西,去代八千三百二十里。且,子餘翻。〕其世子降於安周。〔降,戶江翻。〕無諱遂據鄯善,其士卒經流沙渴死者太半。

    李寶自伊吾帥衆二千入據敦煌,〔帥,讀曰率。〕繕修城府,安集故民。

    沮渠牧犍之亡也,〔見上卷十六年。犍,居言翻。〕涼州人爽據高昌,自稱太守。唐契爲柔然所逼,擁衆西趨高昌,〔犍,苦濫翻。守,手又翻。趨,七喻翻。〕欲奪其地。柔然遣其將阿若追擊之,契敗死。〔營陽王景平元年,契與李寶同奔伊吾。〕契弟和收餘衆奔車師前部王伊洛。時沮渠安周屯橫截城,和攻拔之,又拔高寧、白力二城,〔李延壽曰:高昌國有四十六鎮,交河、田地、高寧、白刃、橫截等,餘不具載。「白力」,當作「白刃」。〕遣使請降於魏。〔使,疏吏翻。〕

    3甲戍,上以疾愈,大赦。

    4五月,裴方明等至漢中,與劉真道等分兵攻武興、下辯、白水,皆取之。〔「下辯」,漢書作「下辨」。並,音皮莧翻。〕楊難當遣建節將軍符弘祖守蘭皋,〔元豐九域志:階州將利縣有蘭皋鎮。按五代志,將利縣,後魏武興郡之石門縣也。蕭子顯曰:武興西北有蘭皋戍,去仇池二百里。「符」,恐當作「苻」;楊氏、苻氏,皆氐種也。〕使其子撫軍大將軍和將重兵爲後繼。方明與弘祖戰於濁水,〔濁水城在上錄縣東南,武街城西北。酈道曰:濁水即白水也。武街城故下辨縣治。〕大破之,斬弘祖;和退走,追至赤亭,又破之。難當奔上邽;獲難當兄子建節將軍保熾。難當以其子虎爲益州刺史,守陰平,聞難當走,引兵還,至下辨;方明使其子蕭之邀擊之,擒虎,送建康,斬之;仇池平。以輔國司馬胡崇之爲北秦州刺史,鎮其地;立楊保熾爲楊玄後,使守仇池。〔楊難當廢玄子保宗而自立,見一百二十一卷六年。〕魏人遣中山王辰迎楊難當詣平城。秋七月,以劉真道爲雍州刺史,〔雍,於用翻。〕裴方明爲梁、南秦二州刺史;方明辭不拜。〔考異曰:真道傳,此事在胡崇之沒後;氐胡傳,崇之沒在明年二月;即真道傳誤。〕

    丙寅,魏主使安西將軍古弼〔考異曰:宋索虜傳作「吐奚愛弼」,氐胡傳作「吐奚弼」,蓋其舊姓。今從後漢書。〕督隴右諸軍及殿中虎賁〔賁,音奔。〕與武都王楊保宗自祁山南入,〔保宗奔魏見上卷十六年。〕徵西將軍漁陽皮豹子與琅邪王司馬楚之督關中諸軍自散關西入,俱會仇池。又使譙王司馬文思督洛、豫諸軍南趨襄陽,〔營陽王景平二年,魏取河南,置洛州於洛陽,豫州於虎牢。趨,七喻翻;下同。〕徵南將軍刁雍東趨廣陵,〔雍,於容翻。〕移書徐州,稱爲楊難當報仇。〔爲,於僞翻。〕

    5甲戍晦,日有食之。

    6唐契之攻闞爽也,〔考異曰:宋氐胡傳作「闞爽」。今從後魏書。〕爽遣使詐降於沮渠無諱,欲與之共擊契。〔使,疏吏翻。〕八月,無諱將其衆趨高昌;比至,〔將,即亮翻;下同。比,必利翻,及也。〕契已死,爽閉門拒之。九月,無諱將衛興奴夜襲高昌,屠其城,〔考異曰:宋書,「衛興奴」作「衛嶚」,今從後魏書。〕爽奔柔然。無諱據高昌,遣其常侍泛雋奉表詣建康。〔泛,音凡。〕詔以無諱都督涼.河.沙三州諸軍事、徵西大將軍、涼州刺史、河西王。〔考異曰:宋本紀,封爵在六月,傳在九月末。今從傳。〕

    7冬,十月,己卯,魏立皇子伏羅爲晉王,翰爲〔秦王,譚爲燕王,建爲楚王,餘爲吳王。

    甲申,柔然遣使詣建康。

    9十二月,辛巳,魏襄城孝王盧魯元卒。

    10丙申,詔魯郡修孔子廟及學舍,蠲墓徹五戶課役以供灑掃。〔灑,所賣翻,又所買翻。掃,素報翻,又蘇老翻。〕

    11李寶遣其弟懷達、子承奉表詣平城;魏人以賣爲都督西垂諸軍事、〔遠邊日垂。〕鎮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沙州牧、敦煌公,〔敦,徒門翻。〕四品以下聽承製假授。

    雍州刺史晉安襄侯劉道產卒。道產善爲政,民安其業,大小豐贍,由是民間有襄陽樂歌。〔雍,於用翻。贍,時豔翻。卒,子恤翻。樂,音洛。〕山蠻前後不可制者皆出,緣沔爲村落,戶口殷盛。及卒,蠻追送至沔口。未幾,羣蠻大動,〔道產卒未幾而羣蠻作亂,後之人不能容義之也。沔,彌兗翻。幾,居豈翻。〕徵西司馬朱修之討之,不利;詔建威將軍沈慶之代之,殺虜萬餘人。

    魏主使尚書李順差次羣臣,賜以爵位;順受賄,品第不平。是歲,涼州人徐桀告之,魏主怒,且以順保庇沮渠氏,面欺誤國,〔事見上卷十六年。〕賜順死。

    二十年〔(癸未、四四三)〕

    1春,正月,魏皮豹子進擊樂鄉,將軍王奐之等敗沒。魏軍進至下辯,將軍強玄明等敗死。〔強,其兩翻。〕二月,胡崇之與魏戰於濁水,崇之爲魏所擒,餘衆走還漢中。將軍姜道祖兵敗,降魏,〔降,戶江翻。〕魏遂取仇池。楊保熾走。

    2丙午,魏主如恆山之陽;〔恆,戶登翻。〕三月,庚申,還宮。

    3壬戍,烏洛侯遣使如魏。〔烏洛侯國在地豆乾國北,去代四千五百餘里。地豆乾在室韋四千餘里,室韋當勿吉之北,勿吉在高麗之北,則烏洛侯東夷也。使,疏吏翻。〕初,魏之居北′荒也,鑿石無廟,在烏洛侯西北,以祀其先,高七十尺,深九十步。〔度高曰高,音居號翻。度深曰深,音式禁翻。〕及烏洛侯使者至魏,言石廟具在,魏主遣中侍郎李敞詣石廟致祭,刻祝文於壁而還,去平城四千餘里。

    4魏河間公齊與武都王楊保宗對鎮雒谷,〔雒谷,即雒谷,北史作「駱」。〕保宗弟文弟文德說保宗,令閉險自固以叛魏。〔說,輸芮翻。〕或以告齊,夏四月,齊誘執保宗,送平城,殺之。前鎮東司符達、〔「司」上當有「軍」字;否則「司」下當有「馬」字。〔【章:十二行本「司」下正有「馬」字;孔本同;張校同。】〕徵西從事中郎任朏等〔符達等皆楊氏官屬也。任,音壬。朏,敷尾翻。〕遂舉兵立楊文德爲主,據白崖,〔今大安軍東北八十里有白崖。大安軍,古葭萌地也。考異曰:宋氐胡傳雲:「拓跋齊聞兵起,遁走,達追擊斬齊,因據白崖。」按後魏河間公齊傳雲:「文德求援於宋,宋遺房亮之、符昭、啖龍等帥衆助文德,斬龍,禽亮之,氐遂平,以功拜內都大官,卒。」然則宋書誤也。〕分兵取諸戍,〔進圍仇池,自號徵西將軍、秦.河.梁三州牧、仇池公,〔考異曰:宋書在三月;魏書在四月,今從之。〕

    5甲午,立皇子誕爲廣陵王。

    6丁酉,魏大赦。

    7己亥,魏主如陰山。

    8五月,魏古弼發上邽、高平、岍城諸軍擊楊文德,〔「岍城」,意當作「洴城」。,口堅翻。〕文德退走。皮豹子督關中諸軍至下辯,聞仇池解圍,欲還;弼遣人謂豹子曰:「宋人恥敗,必將復來。〔復,扶又翻。〕軍還之後,再舉爲難,不如練兵蓄力以持之。不出秋冬,宋師必至,以逸待勞,無不克矣。」豹子從之。魏以豹子爲仇池鎮將。

    楊文德遣使來求援。〔使,疏吏翻。〕秋,七月,癸丑,詔以文德爲都督北秦.雍二州諸軍事、徵西大將軍、北秦州刺史、武都王。〔雍,於用翻。〕文德屯葭蘆城,〔五代志:武都郡盤堤縣,西魏之南五部縣也。魏又置武陽郡及茄蘆縣,後周皆併入盤堤。祝穆曰:盤池山在階州福津縣東南七十里。郡縣誌:魏將鄧艾與蜀將姜維相持於此,置茄蘆戍,後於此置縣。〕以任朏爲左司馬;武都、陰平氐多歸之。

    9甲子,前雍州刺史劉真道、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坐破仇池減匿金寶及善馬,下獄死。〔宋人舍功錄過,自戮良將,宜其爲魏人所窺。下,遐稼翻。〕

    10九月,辛巳,魏主如漠南。甲辰,舍輜重,〔重,直用翻。〕以輕騎襲柔翻,〔騎,奇寄翻;下同。〕分軍爲四道:樂安王範、建寧王崇各統十五將出東道,樂平王丕督十五將出西道,魏主出中道,中山王辰督十五將爲後繼。〔將,即亮翻。〕

    魏主至鹿渾谷,〔鹿渾谷即鹿渾海之谷也,本高車袁紇部所居,其地直平城西北,其東即弱洛水。〕遇敕連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太子晃言於魏主曰:「賊不意大軍猝至,宜掩其不備,速進擊之。」尚書令劉絜固諫,以爲賊營中塵盛,其衆必多,出至平地,恐爲所圍,不如須諸軍大集,〔須,待也。〕魏主疑之,不急擊。柔然遁去,追至石水,不及而還。〔石水在根河北。還,從宣翻,又如字。〕既而獲柔然候騎曰:「柔然不覺魏軍至,上下惶駭,引衆北走,經六七日,知無追者,乃始徐行。」魏主深恨之。〔爲魏誅劉絜、中山王辰等張本。〕自是軍國大事,皆與太子謀之。

    司馬楚之別將兵督軍糧,鎮北將軍封沓亡降柔然,說柔然令擊楚之以絕軍食。〔降,戶江翻。說,輸芮翻。〕俄而軍中有告失驢耳者,諸將莫曉其故,楚之曰:「此必賊遣奸人入營覘伺,〔覘,醜廉翻,又醜豔翻。伺,相吏翻。〕割驢耳以爲信耳。賊至不久,宜急爲之備。」乃伐柳爲城,以水灌之令凍;城立而柔然至,冰堅滑,不可攻,乃散走。

    11十一月,將軍姜道盛與楊文德合衆二萬攻魏濁水戍,魏皮豹子、河間公齊救之,道盛敗死。

    甲子,魏主還,至朔方,詔令皇太子副理萬機,總統百揆。〔考異曰:宋索虜傳:「晃與大臣崔氏、寇氏不睦,崔、寇譖之。玄高道人有道術,晃使祈福,七日七夜。佛狸夢其祖父並慈,手刃向之曰:『汝何故信讒,欲害太子!』佛狸驚爵,下僞詔曰:『王者大業,篡承爲重,儲宮嗣紹,百王舊例。自今以往,事無鉅細,必經太子然後上聞。』事節小異,今從後魏書。〕且曰:「諸功臣勤勞日久,皆當以爵歸第,隨時朝請,饗宴朕前,論道陳謨而已,不宜復煩以劇職;〔朝,直遙翻。復,扶又翻。〕更舉賢俊以備百官。」十二月,丁〔【章:十二行本「丁」作「辛」;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卯,魏主還平城。〔自伐柔然還也。〕

    二十一年〔(甲申、四四四)〕

    1春,正月,己亥,帝耕藉田,大赦。〔藉,秦昔翻。考異曰:宋略「辛酉,藉田,大赦」下有「戊午」,又有「辛酉」,誤也。今從宋書。〕

    2壬寅,魏太子始總白揆,命侍中.中書監穆壽、司徒崔浩、侍中張黎、古弼輔太子決庶政,上書者皆稱臣,儀與表同。

    古弼爲人,忠慎質直;嘗以上谷苑囿太廣,乞減太半以賜貧民,入見魏主,欲奏其事。〔據北史古弼傳:「時上穀人上書,言苑囿過度,人無田業,宜減太半以賜貧者。」蓋上谷距代都甚遠,魏末嘗置苑囿於其地。而道武帝起鹿苑於南臺陰,北距長城,東苞白登,屬之西山,廣輪數十里。天興六年,幸南平城,規度灅南夏屋山背黃瓜堆以建新邑。至天賜三年,遂築灅南宮闕,引溝穿池,廣苑囿,所謂太廣者此也,不在上谷。當以北史爲正。見,賢遍翻。〕帝方與給事中劉樹圍碁,志不在弼;弼侍坐良久,不獲陳聞。〔坐,徂臥翻。〕忽起,猝樹頭,〔猝,昨沒翻。〕掣下牀,搏其背,〔掣,尺列翻。毆,烏口翻。〕曰:「朝廷不治,實爾之罪!」〔治,直之翻。〕帝失容,舍碁曰:「不聽奏事,朕之過也,樹何罪!置之!」弼具以狀聞,帝皆可其奏。弼曰:「爲人臣無禮至此,其罪大矣。」出詣公交車,免冠徒跣請罪。帝召入,謂曰:「吾聞築社之役,蹇蹶而築之,〔蜀注曰:跛蹇而顛蹶也。〕端冕而事之,神降之福。然則卿有何罪!其冠履就職。茍可以利社稷,便百者,竭力爲之,勿顧慮也。」

    太子課民稼穡,使無牛者借人牛以耕種,而爲之芸田以償之,〔爲,於僞翻。〕凡耕種二十二畝而芸七畝,大略以爲是率。使民各標姓名于田首以知其勤惰,禁飲酒遊戲者。於是墾田大增。

    3戊申,魏主詔:「王、公以下至庶人,有私養沙門、巫於家者,〔男曰巫,女曰覡。覡,刑狄翻。〕皆遣詣官曹;過二月十五日不出,沙門、巫死,主人門誅。」〔門誅者,闔門盡誅之。〕庚戍,又詔:「王、公、卿、大夫之子皆詣太學,其白工、商賈之子,當各習父兄之業,〔賈,音古。〕毋得私立學校;〔校,戶教翻。〕違者,師死,主人門誅。」

    4二月,辛未,魏中山王辰、內都坐大官薛辨、〔魏置中都大官、外都大官、都坐大官,皆掌折獄,謂之三都。坐,徂臥翻。〕尚書奚眷等八將〔將,即亮翻;下同。〕坐擊柔然後期,斬于都南。

    初,魏尚書令劉絜,久典機要,〔宋高祖永初末,魏明元帝寢疾,魏主監國,劉絜與古弼等選侍東宮,對綜機要,至是二十餘年矣。〕恃寵自專,魏主心惡之。〔惡,烏路翻。〕及將襲柔然,絜諫曰:「蠕蠕遷徒無常,前者出師,勞而無功,〔絜之言蓋指太延四年魏主伐柔然至白阜時也。蠕,人兗翻。〕不如廣農積穀以待其來。」崔浩固勸魏主行,魏主從之。絜恥其言不用,欲敗魏師;〔敗,補邁翻。〕魏主與諸將期會鹿渾谷,絜矯詔易其期。帝至鹿渾谷〔【章:十二行本「谷」下有「欲擊柔然,絜留鹿渾谷」十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六日,諸將不至,柔然遂遠遁,追之不及。軍還,經漠中,糧盡,士卒多死。絜陰使人驚魏軍,勸帝委軍輕還,帝不從。絜以軍出無功,請治崔浩之罪。〔治,直之翻;下同。〕帝曰:「諸將失期,遇賊不擊,浩何罪也!」浩以絜矯詔事白帝,帝至五原,收絜,囚之。帝之北行也,絜私謂所親曰:「若車駕不返,吾當立樂平王。」嵩曰:「有姓無名。」帝聞之,命有司窮治,索嵩家,得讖書。〔索,山客翻。〕事連南康公狄鄰,絜、嵩、鄰皆夷三族,死者百餘人。絜在勢要,好作威福,〔好,呼到翻。〕諸將破敵,所得財物皆與絜分之。既死,籍其家,財鉅萬,帝每言之則切齒。

    癸酉,樂平戾王丕以憂卒。初,魏主築白臺,高二百餘尺。〔魏主嗣泰常二年秋七月乙酉,起白臺於平城南,高二十丈。〕丕夢登其上,四顧不見人,命術士董道秀筮之,道秀曰:「大吉」丕默有喜色。及丕卒,道秀亦坐棄市。高允聞之,曰:「夫筮者當依附勸以忠孝。〔漢嚴君平卜筮於成都也,〔人有邪惡非正之間,則依着龜爲言利害,與人子言依着龜爲言利害,與人子依於孝,與人弟依於順,與人臣言依於忠;各因勢道之以善。高允之言。祖君平之術也。〕王之問道秀也,道秀宜曰:『窮高爲亢。易曰:「亢龍有悔,」又曰:「高而無民,」〔易幹上九及文言之辭。亢,苦浪翻。〕皆不祥也,王不可以不戒。』如此,則王安於上,身全於下矣。道秀反之,宜其死也。」

    5庚辰,魏主幸廬。〔自南、北國分治,人主所至,例不書幸,此必誤也。〕

    6己丑,江夏王義恭進位太尉,領司徒。〔夏,戶雅翻。〕

    7庚寅,以侍中、領右衛將軍沈演之爲中領軍,左衛將軍范曄爲太子詹事。

    8辛卯,立皇子宏爲建平王。

    9三月,甲辰,魏主還宮。

    10癸丑,魏主遣司空孫道生鎮統萬。〔長,知兩翻。〕

    11夏,四月,乙亥,魏侍中、太宰、陽平王杜超爲帳下所殺。

    六月,魏北部民殺立義將軍衡陽公莫孤,帥五千餘落北走,遣兵追擊之,至漠南,殺其渠帥,餘徒冀、相、定三州爲營戶。〔杜佑曰:魏道武天興中,詔採漏戶,令輸綸綿。自後諸逃戶佔爲紬繭羅谷者甚衆,於是雜營戶率徧於天下,不隸守宰,賦役不同;景穆皇帝一切罷之,以屬郡縣。孤帥,讀曰率,渠帥,所類翻。相,息亮翻。〕

    吐谷渾王慕利延兄子緯世與魏使者謀降魏,〔緯世,即阿柴之長子緯代也,北史避唐太宗諱,改「世」爲「代」。使,疏吏翻。降,戶江翻。〕慕利延殺之。是月,緯世弟叱力延等八人奔魏,魏以叱力延爲歸義王。

    14沮渠無諱卒,〔沮,子餘翻。〕弟安周代立。

    魏入中國以來,雖頗用古禮祀天地、宗廟、百神,而猶循其舊俗,所祀胡神甚衆。崔浩請存合於祀典者五十七所,其餘復重及小神悉罷之。〔重,直龍翻。〕魏主從之。

    秋,七月,癸卯,魏東雍州刺史沮渠秉謀反,伏誅。〔隋志:絳郡,後魏置東雍州,後周改曰絳州。雍,於用翻。〕

    八月,乙丑,魏主畝於河西,尚書令古弼留守。〔守,手又翻。〕詔以肥馬給獵騎,弼悉以弱者給之。帝大怒曰:「筆頭奴敢裁量朕!〔騎,奇寄翻。量,音良。〕朕還臺,先斬此奴!」弼頭銳,故帝常以筆目之。弼官屬惶怖,恐並坐誅,〔怖,普布翻。〕弼曰:「吾爲人臣,不使人主盤於遊畝,〔盤,樂也。〕其罪小;不備不虞,乏軍國之用,其罪大。機今蠕蠕方強,南寇未滅,吾以肥馬供軍,弱馬供獵,爲國遠慮,〔爲,於僞翻。雖死何傷!且吾自爲之,非諸君之憂也。」帝聞之,嘆曰:「有臣如此,國之寶也。」賜衣一襲,〔衣一稱爲一襲,猶今言一副衣服也。〕馬二匹,鹿十頭。

    他日,魏主復畝于山北,〔山北,平城北山之北。復,扶又翻。〕獲糜鹿數千頭。詔尚書發車五百乘以運之。〔觀下載弼表,蓋發民車也。乘,繩證翻。〕詔使已去,魏主謂左右曰:「筆公必不與我,汝輩不如以馬運之。」遂還。行百餘里,得弼表曰:「今秋谷黃,麻菽布野,豬鹿竊食,烏鴈侵費,風雨所耗,朝夕三倍。〔言夕之所收,較於朝之所得失三倍,收穫不可以不速,載糜鹿猶可緩。〕乞賜矜緩,使得收載。」帝曰:「果如吾言,筆公可謂社稷之臣矣!」

    魏主使員外散騎常侍高濟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戊辰,以荊州刺史衡陽王義季爲徵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以南譙王義宣爲荊州刺史。初,帝以義宣不才,故不用,會稽公主屢以爲言,帝不得已用之。〔會稽公主,高祖長女,帝深加禮敬,家事大小必諮之。會,工外翻。〕先賜中詔敕之曰:「師護以在西久,〔詔自中出,不經門下者,謂之中詔,今之手詔是也。敕,戒也。義季,小字師護。〕比表求還,〔比,毗至翻,頻也。〕今欲聽許,以汝代之。師護雖無殊績,絜己節用,〔絜,與潔同。〕通懷期物,不崰恣羣下,聲着西土,爲土庶所安,論者乃未議遷之。今之回換,更爲汝與師護年時一輩,〔爲,於僞翻。〕欲各試其能。汝往,脫有一事減之者,既於西夏交有巨礙,〔江左六朝以荊楚爲西夏。夏,戶雅翻。〕遷代之譏,必歸責於吾矣。〔言遷代之際,所任非人也。〕此事亦易勉耳,無爲使人復生評論也!」〔易,以鼓翻。復,扶又翻。〕義宣至鎮,勤自課厲,事亦修理。

    庚辰,會稽長公主卒。〔長,知兩翻。卒,子恤翻。〕

    吐谷渾叱力延等請師於魏以討吐谷渾王慕利延,魏主使晉王伏羅督諸軍擊之。

    九月,甲辰,以沮渠安周爲都督涼.河.沙三州諸軍事、涼州刺史、河西王。

    丁未,魏主如漠南,將襲柔然,柔然敕連可汗遠遁,乃止。敕連尋卒,子吐賀真立,號處羅可汗。〔魏收曰:處羅,魏言唯也。可,從刊入聲。汗,音寒。〕

    魏晉王伏羅至樂都,〔樂,音洛。〕引兵從間道襲吐谷渾,〔間,古莧翻。〕至大母橋。吐谷渾王慕利延大驚,逃奔白蘭,慕利延兄子拾寅奔河西;魏軍斬首五千餘級。慕利延從弟伏念等帥萬三千落降於魏。〔慕利延背阿柴折箭之誡,使之招引外寇,至於衆叛親離,固其宜也。從,才用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冬,十月,己卯,以左軍將軍徐瓊爲兗州刺史,大將軍參軍申恬爲冀州刺史。徒兗州鎮須昌,〔沈約曰:武帝定河南,以兗州治滑臺,文帝元嘉十三年治鄒山,又寄治彭城;此又自彭城徒須昌也。〕冀州鎮歷下。〔歷下,即歷城。〕恬,謨之弟也。

    十二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丙戍」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魏主還平城。

    是歲,沙州牧李寶入朝於魏,魏人留之,以爲外都大官。〔爲李氏貴盛張本。朝,直遙翻。〕

    太子率更令何承天撰元嘉新曆,表上之。〔更,工衡翻。上,時掌翻;下所上同。〕以月食之衝知日所在。〔日與月對沖,光相揜而知之。〕又以中星檢之,知堯時冬至日在須女十度,〔此以堯典日短星昂」推之。〕今在鬥十七度。又測景校二至,差三日有餘,〔此亦用周禮測日至之景之法也。〕知今之南至日應在鬥十三四度。於是更立新法,冬至徒上三日五時,日之所在,移舊四度。又月有遲疾,前歷合朔,日食不在朔望;〔「日食」上當有「日」字。〕今皆以贏縮定其小余,以正朔望之日。〔「贏」或作「盈」。曆法有大餘、小余。史記曆書曰:大餘者,日也;小余者,月也。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日,日行一度,十二月而一周天。歲十二月,凡三百五十四日,以六除之,五六三百日,餘五十四日爲大餘。周天三百六十五日度,以六甲除之,六六三百六十,餘五爲大餘,小余即四分之一未滿日之分數也。其分,每滿三十二則成一日。蓋奇日爲大餘,奇分爲小余,積而成閏也。〕詔付外詳之。太史令錢樂之等奏,皆如承天所上,唯月有頻三大,頻二小,比舊法殊爲乖異,謂宜仍舊。詔可。

    二十二年〔(乙酉、四四五)〕

    1春,正月,辛卯朔,始行新曆。初,漢京房以十二律中呂上生黃鍾,不滿九寸,更演爲六十律。〔中,讀曰仲。更,工衡翻;下同。〕錢樂之復演爲三百六十律,〔復,扶又翻。〕日當一管。何承之立議,以爲上下相生,三分損益其一,蓋古人簡易之法,〔易,以鼓翻。〕猶如古歷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也。而京房不悟,謬爲六十,乃更設新律,林鍾長六寸一釐,則從中呂還得黃鍾十二,旋宮聲韻無失。〔長,直亮翻。中,讀曰仲。律曆志:黃鍾律九寸;三分損一,下生林鍾,律六寸;三分林鍾益一,上生太簇;三分太簇損一,下生南呂;三分南呂益一,上生姑洗;三分姑洗損一,下生應鍾益一,上生蕤賓;三分蕤賓損一,下生大呂;三分大呂益一,上生夷則;三分夷則損一,下生夾鍾;三分夾鍾益一,上生無射,三分無射損一,下生中呂。陰陽相生,自黃鍾始,而左旋,八八爲伍。孟康注曰:從子數至未得八,下生林鍾;數未至寅得八,上生太簇。律上下相生,皆以此爲率。伍,耦也。八八爲耦然月令注:中呂律長六寸,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寸之萬二千九百七十四。若上生黃鍾,當不止九寸。故孔穎達考其同異於月令疏曰:十二律有上生、下生、同位、異位、長短分寸之別,故鄭注周禮太師職雲:其相生則以陰陽六體,黃鍾初九,下生林鍾之初六,林鍾又上生太簇之九二,太簇又下生南呂之六二,南呂又上生姑洗之九三,姑洗又下生應鍾之六三,應鍾又上生蕤賓之九四,蕤賓又上生大呂之六四,大呂又下生夷則之九五,夷則又上生夾鍾之六五,夾鍾又下生無射之上九,無射又上生中呂之上六。同位者,象夫妻;異位者,象子母;所謂律娶妻而呂生子也。同位象夫妻者,則黃鍾之初九下生林鍾之初六。同是初位,故爲夫婦,又是律娶妻也。異位爲子母者,謂林鍾上生太簇。林鍾是初位,太簇是二位,故云異位爲子母,又是呂生子也。雲五下、六上者,鄭注云:五下、六上,乃一終矣,謂林鍾、夷則、南呂、無射、應鍾,皆被子午以東之管,三分減一,而下生之;大呂、太簇、夾鍾、姑洗、中呂、蕤賓,皆被子午以西之管三分益一,而上生之。子午皆上生,應雲六上者,以黃鍾爲諸律之首,物莫之先,似若無所稟生者,故不數黃鍾也。其實十二律終於中呂,反歸黃鍾,生於中呂,三分益一,大略得應黃鍾九十之數也。律曆志雲:黃鍾爲天統,林鍾爲地統,太簇爲人統,故數整;餘律則各有分數,隨其相生之次。每辰各自爲官,各有五聲:黃鍾爲第一宮,下生林鍾爲徵,上生太簇爲商,下生南呂爲羽,下生姑洗爲角。林鍾爲第二官,上生太簇爲徵,下生南呂爲商,上生姑洗爲羽,下生應鍾爲角。太簇爲第三宮,下生南宮爲徵,下生姑洗爲商,下生應鍾爲羽,上生蕤賓爲角。南呂爲第四宮,上生姑洗爲徵,下生應鍾爲商,上生蕤賓爲羽,下生大呂爲角。姑洗爲第五宮,下生應鍾爲徵,上生蕤賓爲商,上生大呂爲羽,下生夷則爲商,上生夾鍾爲羽,下生無射爲角。大呂爲第八宮,下生中呂爲羽,上生黃鍾爲角。夾鍾爲第十宮,下生無射爲徵,上生中呂爲商,上生黃鍾爲羽,下生林鍾爲角。無射爲第十一宮,上生中呂爲徵,上生黃鍾爲商,下生林鍾爲羽,下生太簇爲角。中呂爲第十二宮,上生黃鍾爲徵,下生林鍾爲商,上生太簇爲羽,下生南宮爲角。是十二宮各有五聲,凡六十聲。京房六十律相生之法,以上生下,皆三生二;以下生上,皆三生四;陽下生陰,陰上生陽,終於中呂,而十二律畢矣。中呂上生執始,執始下生去減,上下相生,終於南事(呂),而六十律畢矣。矣十二律之變至於六十,猶八卦之變至六十四也。六十律之名,詳見續漢書補志。〕

    2壬辰,以武陵王駿爲雍州刺史。〔雍,於用翻。〕帝欲經略關、河,故以駿鎮襄陽。

    3魏主使散騎常侍宋愔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愔,於今翻。〕

    4二月,魏主如上黨,西至吐京,〔酈道元曰:吐京即漢西河郡吐軍縣,夷、夏俗音訛也。後魏置吐京郡。隋隰州石樓縣,魏吐京郡地。〕討陡叛胡,出配郡縣。

    5甲戍,立皇子禕爲東海王,昶爲義陽王,〔禕,籲韋翻。昶,醜兩翻。〕

    6三月,庚申,魏主還宮。

    7魏詔:「諸疑獄皆付中書,以經義量決。」〔量,音良。〕

    8夏,四月,庚戍,魏主遣徵西大將軍高涼吐谷渾王慕利延於白蘭,秦州刺史代人封敕文、安遠將軍乙鳥頭擊慕利延兄子什歸枹罕。〔枹,音膚。〕

    9河西之亡也,鄯善人以其地與魏鄰,大懼,〔鄯,上扇翻。〕曰:「通其使人,知我國虛實,取亡必速。」乃閉斷魏道,〔閉斷魏通西域之道也。使,疏吏翻;下同。斷,丁管翻。〕使者往來,輒鈔劫之。〔鈔,楚交翻。〕由是西域不通者數年。魏主使散騎常侍萬度歸發涼州以西兵擊鄯善。

    10六月,壬辰,魏主北巡。

    11帝謀伐魏,罷南豫州入豫州,以〔【章:十二行本「以」上有「辛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南豫州刺史南平王鑠爲豫州刺史。〔高祖永初二年,分淮東之地爲南豫州,治歷陽;淮西爲豫州,或治壽陽,或治汝南。鑠,式約翻。〕

    秋,七月,己未,以尚書僕射孟顗爲左僕射,〔顗,魚豆翻。〕中護軍何尚之爲右僕射。

    武陵王駿將之鎮,時緣沔諸蠻猶爲寇,〔沔,彌兗翻。〕水陸梗礙;駿分軍遣撫軍中兵參軍沈慶之掩擊,大破之。駿至鎮,蠻斷驛道,〔斷,丁管翻。〕欲攻隨都;隨郡太守河東柳元景得六七百人,邀擊,大破之。遂平諸蠻,獲七萬餘口。溳山蠻最強,〔水經注雲:水出蔡陽縣東南大洪山,山在隨郡之西南,竟陵之東北,盤基所跨,廣圓一百餘里。溳水出於其山之陰,時人以爲溳水所導,亦曰溳山。溳,音雲。〕沈慶之討平之,獲三萬餘口,徒萬餘口於建康。

    16魏主如陰山之北,發諸州兵三分之一,各於其州戒嚴,以須後命。〔須,待也。〕徒諸種雜民五千餘家於北邊,〔種,章勇翻。〕令就北畜牧,以餌柔然。

    17壬寅,魏高涼王那軍至寧〔【嚴:「寧」改「曼」。】〕頭城,〔寧頭城當在白蘭東北。〕吐谷渾王慕利延擁其部落西度流沙。吐谷渾慕踭之子被曩逆戰;那擊破之;被曩遁走,中山公社豐帥精騎追之,〔踭,古回翻。帥,讀曰率。〕度三危,至雪山,〔酈道元曰:三危山在敦煌縣南。〕生擒被曩及吐谷渾什歸、乞伏熾盤之子成龍,皆送平城。〔乞伏成龍蓋因赫連定之敗沒於吐谷渾。〕慕利延遂西入于闐,〔闐,徒賢翻,又徒見翻。〕殺其王,據其地,死者數萬人。

    裴子野論曰:善乎太祖之訓也!夫侈興於有餘,儉生於不足。欲其隱約,莫若貧賤!習其險艱,利以任使;爲〔【章:十二行本「爲」作「達」;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其情僞,易以躬臨。〔易,以鼓翻。〕太祖若能率此訓也,難其志操,卑其禮秩,教成德立,然後授以政事,則無怠無荒,可播之於九服矣。〔周制九服,侯服、甸服、男服、採服、衛服、蠻服、夷服、鎮服(藩服),每服五百里。謂之服者,責以服事天子爲職也。〕

    高祖思固本枝,崇樹襁褓;後世遵守,迭據方岳。〔謂義真、義康、義恭、義宣皆迭居方面。襁,居兩翻。褓,音保。〕及乎秦始之初,升明之季,絕咽於衾衽者動數十人。〔謂明帝殺孝武諸子,而宋、齊禪代之際蕭氏夷劉氏也。咽,音煙。〕國之存亡,既不是系,早肆民上,〔左傳:晉師矌曰:「天之愛民甚矣,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非善誨也。

    19魏〔民間訛言「滅魏者吳」,〔種,章勇翻。〕有衆十餘萬;遣其黨趙綰來,上表自歸。冬,十月,戊子,長安鎮副將拓跋紇帥衆討吳,紇敗死。〔上,時掌翻。將,即亮翻。紇,下沒翻。〕吳衆愈盛,〔民皆渡渭奔南山。〔長安南山也。〕魏主發高平敕勒騎赴長安,命將軍叔孫拔領攝並、秦、雍三州兵屯渭北,〔騎,奇寄翻。雍,於用翻。〕

    21蓋吳遣別部帥白廣平〔帥,所類翻。〕西掠新平,安定諸胡皆衆應之。又分兵東掠臨晉巴東,〔「巴」當作「巳」。〕將軍章直擊破之,溺死於河者三萬餘人。〔溺,奴狄翻。〕吳又遣兵西掠,至長安,將軍叔孫拔與戰於渭北,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

    河東蜀薛永宗聚衆以應吳,〔蜀人遷居河東者,謂之河東蜀,居絳郡者謂之絳蜀,居關中赤水者謂之赤水蜀。〕襲擊聞喜。〔聞喜縣,屬河東郡;春秋時晉武公所居之曲沃也,秦改爲左邑;漢武帝於此聞南越破,改曰聞喜,後魏分屬絳郡。聞喜縣無兵仗,令憂惶無計;縣人裴駿帥厲鄉豪擊之,〔帥,讀曰率。〕永宗引去。

    魏人命薛謹之子拔糾合宗、鄉,〔宗謂薛之宗族,鄉謂鄉人。〕壁於河際,以斷二寇往來之路。〔二寇,謂薛永宗、蓋吳。斷,丁管翻。〕庚午,魏主使殿中尚書拓跋處直等將二萬騎薛永宗,殿中尚書乙拔將三萬騎討蓋吳,〔晉置殿中尚書,與吏部、五兵、田曹、度支、左民爲六曹。杜佑曰:後魏初,有殿中、樂部、駕部、南部、北部五尚書。殿中掌殿內兵馬、倉庫,樂部掌伎樂及角使、伍伯,駕部掌牛馬、驢騾,南部掌南邊諸州郡,北部掌北邊諸州郡。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乙弗氏改爲乙氏。處,昌呂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下同。〕西平公寇提將萬騎討白廣平。〔官氏志:內入諸姓,若口引氏爲寇氏。〕吳自號天台王,蜀置百官。

    22辛未,魏主還宮。〔自陰山還也。〕

    23魏選六州驍騎二萬,〔六州,冀、定、相、並、幽、平。驍,堅堯翻。〕使永昌王仁、高涼王那分將之爲二道,掠淮、西以北,徒青、徐之民以實河北。

    24癸未,魏主西巡。

    25初,魯國孔熙先博學文史,兼通數術,有縱橫才志;〔縱,子容翻。〕爲員外散騎侍郎,不爲時所知,憤憤不得志。父默之爲廣州刺史,以贓獲罪,大將軍彭城王義康爲救解得免。〔爲,於僞翻。〕及義康遷豫章,〔義康遷,見上卷十七年。〕熙先密懷報。且以爲天文、圖蓒讖,〔讖,楚玥譖翻。〕帝必以非道晏駕,由骨肉相殘;江州應出天子。以範瞱所重。太子中舍人謝綜,瞱之甥也。〔太子中舍人,晉咸寧四年置,以舍人才學美者爲之,爲中庶子共掌文翰,職如黃門侍郎,在中庶子下,洗馬上。〕熙先傾身事之,綜引熙先與瞱相識。

    熙先家饒於財,數與瞱博,故爲拙行,以物輸之。〔數,所角翻。凡博、奕,以計數誘人謂之行,拙行者,僞爲不能爲。行,下孟翻。〕瞱既利其財,又愛其文藝,由是情好款洽。熙先乃從容說瞱曰:「大將軍英斷聰敏,〔好,呼道翻。從,千容翻。斷,丁亂翻。大將軍,謂義康。〕人神攸屬,〔屬,之慾翻。〕失職南垂,〔謂遷豫章也。〔天下憤怨。小人受先君遺命,以死報大將軍之德。頃人情騷動,天文舛錯,此所謂時運之至,不可推移者也。若順天人之心,結英豪之士,表裏相應,發於肘腋;〔腋,音亦。〕然後誅除異我,崇奉明聖,號令天下,誰敢不從!小人請以七尺之軀三寸之舌,立功立事而歸諸君子,丈人以爲何如﹖」瞱其愕然。熙先曰:「昔毛玠竭節於魏武,張溫畢議於孫權,彼二人者,皆國之俊父,豈言行玷缺,然後至於禍辱哉﹖皆以廉直勁正,不得久容。〔毛玠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一年。張溫事,見六十九卷魏文帝黃初五年。行,下孟翻;下內行同。玷,多忝翻。〕丈人之於本朝,不深於二主,人間雅譽,過於兩臣,讒夫側目,爲日久矣,比肩競逐,庸可遂乎!〔言與時貴比肩競逐,榮利所在,衆所共爭,將不得遂其志也。朝,直遙翻。〕近者殷鐵一言而劉班碎言,〔見上卷十七年。〕彼豈父兄之讎,百世之怨乎﹖所爭不過榮名勢利先後之間耳。及其末也,唯恐陷之不深,發之不早;戮及百口,猶曰未厭。是可爲寒心悼懼,豈書籍遠事也哉!今建大勳,奉賢哲,圖難於易,〔易,以鼓翻。〕以安易危,享厚利,收鴻名,一旦苞舉而有之,豈可棄置而不取哉!」瞱猶疑未決。熙先曰:「又有過於此者,愚則未敢道耳。」瞱曰:「何謂也﹖」熙先曰:「丈人奕葉清通,〔瞱曾祖汪、祖寧、父秦,皆有名行。〕而不得連姻帝室,人以犬豕相遇,而丈人會不恥之,欲爲之死,不亦惑乎!」爲,於僞翻。〕瞱門無內行,故熙先以此激之。瞱默然不應,反意乃決。

    瞱與沈演之併爲帝所知,瞱先至,必待演之俱入,演之先至,嘗獨被引,〔被,皮義翻。引.引見也。〕瞱以此爲怨。瞱累經義康所佐,中間獲罪於義康。謝綜及父述,皆爲義康所厚,綜弟約娶義康女。綜爲義康記室參軍,自豫章還,申義康意於瞱,求解晚隙,復敦往好。〔復,扶又翻。好,呼道翻。〕大將軍府史仲承祖,有寵於義康,聞熙先有謀,密相結納。丹楊尹徐湛之,素爲義康所愛,承祖因此結事湛之,告以密計。道人法略、尼法靜,皆感義康舊恩,並與熙先往來。法靜妹夫許曜,領隊在臺,〔江南謂禁中爲臺。〕許爲內應。法靜之豫章,熙先付以箋書,陳說圖讖。於是密相蜀置,及索所不善者,併入死目。〔條分名目,凡素所不善者,皆欲置之死地。〕熙先又使弟休先作檄文,稱:「賊臣趙伯符肆兵犯蹕,禍流儲宰,〔趙伯符時爲領軍將軍,故欲以弒逆之罪歸之。言暢流儲宰,蓋欲並殺太子劭。〕湛之、瞱等投命奮戈,即日斬伯符首及其黨與。今遣護軍將軍臧質奉璽綬迎彭城王正位辰極。」〔北辰爲天極,故以帝位爲辰極。璽,斯氏翻。綬,音受。〕熙先以爲舉大事宜須以義康之旨諭衆,瞱又詐作義康與湛之書,令誅君側之惡,宣示同黨。

    帝之燕武帳岡也,瞱等謀以其日作亂。許曜侍帝,扣刀目瞱,〔拔刀徵出削爲扣刀。〕瞱不敢仰視。俄而座散,徐湛之恐事不濟,密以其謀白帝。帝使湛之具探取本末,〔探,吐南翻。〕得其檄書、選蜀姓名,上之。〔上,時掌翻。〕帝乃命有司收掩窮治。〔治,直之翻。〕其夜,呼瞱置客省,〔客省,凡四方之客入見者居之,屬典客令。〕先於外收綜及熙先兄弟,皆款服。帝遣使詰問瞱,瞱猶隱拒;〔詰,去吉翻。熙先聞之,笑曰:「凡處分、符檄、書疏,皆範所造,〔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云何於今方作如此抵蹋邪﹖」帝以瞱墨跡示之,乃具陳本末。

    明日,仗士送付廷尉。〔廷士,士之執兵仗者。〕熙先望風吐款,辭氣不橈。〔橈,奴教翻。〕上奇其才,遣人慰勉之曰:「以卿之才而滯於集書省,〔散騎侍郎,集書省官也。蕭子顯曰:自散騎侍郎及通直員外、給事中、奉朝請、駙馬都尉,皆集書省職也。〕理應有異志,此乃我負卿也。」又責前吏部尚書何尚之曰:「使孔熙先年將三十作散騎郎,那不作賊!」熙先於獄中上書謝恩,且陳圖讖,深戒上以骨肉之禍,〔讖,楚譖翻。〕曰:「願勿遺棄,存之中書。若囚死之後,或可追錄,庶九泉之下,少塞釁責。」〔少,詩沼翻。塞,悉則翻。釁,許覲翻。〕

    瞱在獄爲詩曰:「雖無嵇生琴,庶同夏侯色。」〔嵇康爲晉文帝所殺,臨命,顧視日影,索琴而彈。夏侯玄爲晉景王所殺,及赴東市,顏色不變。〕瞱本意謂入獄即死,而上窮治其獄,遂經二旬,瞱更有生望。獄吏戲之曰:「外傳詹事或當長系。」瞱聞之,驚喜。綜、熙先笑之曰:「詹事疇昔攘瞋目,躍馬顧盼,自以爲一世之雄;今擾攘紛紜,畏死乃爾!〔瞱爲太子詹事,故稱之。瞋,七人翻。〕設令賜以性命,人臣圖主,何顏可以生存!」

    謝約不預逆謀,見兄綜與熙先遊,常諫之曰:「此人輕事好奇,不近於道,果銳無檢,〔言無檢束也。好,呼到翻。近,其靳翻。〕未可與狎。」綜不從而敗。綜母以子弟自蹈逆亂,獨不出視。瞱語綜曰:「姊今不來,勝人多矣。」

    裴子野論曰:夫有逸羣之才,必思沖天之據;〔衝,與翀同,上飛也。古語云「一飛沖天。」〕蓋俗之量,則僨常均之下。〔常均,猶言平常也。〕其能守之以道,將之以禮,殆爲鮮乎!〔鮮,息淺翻。〕劉弘仁,範蔚宗,〔劉湛,字弘仁。範瞱,字蔚宗。蔚,於勿翻。〕皆忸志而貪權,〔忸,女九翻,驕也,玩也,狎也。〕矜才以徇逆,累葉風素,一朝而隕。向之所謂智能,翻爲亡身之具矣。

    26徐湛之所陳多不盡,爲瞱等辭所連引,上赦不問。臧質,熹之子也,〔臧熹之弟,質在戚里,於帝爲中表之親。〕先爲徐、兗二州刺史,與瞱厚善,瞱敗,以爲義興太守。

    有司奏削彭城王義康爵,收付廷尉治罪。〔治,直之翻。〕丁酉,詔免義康及其男女皆爲庶人,絕屬籍,徒付安成郡;以寧朔將軍沈卲爲安成相,領兵防守。〔相,息亮翻。〕卲,璞之兄也。義康在安成,讀書,見淮南厲王長事,廢書嘆曰:「自古有此,我乃不知,得罪爲宜也。」

    庚戍,以前豫州刺史趙伯符爲護軍將軍伯符,孝穆皇后之弟子也。〔高祖母趙氏追諡孝穆皇后;後弟倫之。〕

    棊魏安南、平南府移書兗州,〔安南、平南二將軍府。〕以南國僑置諸州多濫北境名號;又欲遊獵具區。〔周官職方氏:揚州藪曰具區。師古曰:具區在吳。〕兗州答移曰:「必若因土立州,則彼立徐、揚,豈有其地﹖復知欲遊獵具區,〔復,扶又翻。〕觀化南國。開館飾邸,則有司存:呼韓入漢,厥儀未泯,饋閧之秩,每存豐厚。」〔饋,餉也。饋閧,餉客以生食及芻米。詩傳曰:牲腥曰閧。閧,許既翻。〕

    2戊辰,魏主軍至東雍州,〔雍,於用翻。〕臨薛永宗壘,崔浩曰:「永宗未知陛下自來,衆心縱弛。今北風迅疾,宜急擊之。」魏主從之,庚午,圍其壘。永宗出戰,大敗,與家人皆赴汾水死。〔據南史薛安都傳,諸薛家於河東汾陰,世爲強族。〕其族人安都先據弘農,棄城來奔。

    辛未,魏主南如汾陰,濟河,至洛水橋。〔此華陰之洛水。史記秦孝公之元年所謂「魏築長城自鄭濱洛」者也。〕聞蓋吳在長安北,帝以渭北地無穀草,欲渡渭南,循渭而西;以問崔浩,對曰:「夫擊蛇者先擊其昌,首破則尾不能掉。〔掉,徒吊翻。〕今蓋吳營此去六十里,輕騎趨之,〔騎,奇寄翻。趨,七喻翻。〕一日可到,到則破之必矣。破吳,南向長安亦不過一日,一日之乏,未至有傷。若從南道,則吳徐入北山,猝未可平。」帝不從,自渭南向長安,庚辰,至戲水。〔戲,許宣翻。〕吳衆聞之,悉散入北地山,〔「地」字衍,〕軍無所獲。帝悔之。二月,丙戍,帝至長安,丙申,如盩厔,〔盩厔,音丹窒。〕歷陳倉,還,如雍城,〔雍,於用翻;下同。〕所過誅民、夷與蓋吳通謀者。乙拔等諸軍大破蓋吳於杏城。

    吳復遣使上表求援,〔使,疏吏翻,下以義翻。〕詔以吳爲都督關.隴諸軍事、雍州刺史、北地公,使雍、梁二州發兵屯境上,爲吳聲援;遣使賜吳印一百二十一紐,使吳隨宜假授。

    3初,林邑王范陽邁,雖進〔【章:十二行本「使」作「所」;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貢亦薄陋:帝遺交州刺史檀和之討之。南陽宗愨;家世儒素,〔愨叔父少文,高尚不仕;諸子羣從,皆愛好墳典。〕愨獨好武事,〔好,呼到翻。〕常言「願乘長風破萬里浪」。及和之伐林邑,愨自奮請從軍,詔以愨爲振武將軍,和之遣愨爲前鋒。陽邁聞軍出,遣使請還所掠日南氏,輸金一萬斤,銀十萬斤。帝詔和之:「若陽邁果有款誠,亦許其歸順。」和之至朱梧戍,〔朱梧縣,自漢以來屬日南郡,時於其地置戍。宋白曰:漢日南郡治朱吾,又南行四百餘里至林邑國。〕遣府戶參軍姜仲基等詣陽邁,〔府者,交州刺史府。〕陽邁執之;和之乃進軍林邑將範扶龍於區慄城。〔水經注:盧容水出自南盧容縣區慄城南高山,東徑區慄城北,林邑兵器戰具悉在城中。將,即亮翻。〕陽邁遣其將範毗沙達救之,宗愨潛兵迎擊毗沙達,破之。

    4魏主與崔浩皆信重寇謙之,奉其道。浩素不喜佛法,〔喜,許記翻。〕每言於魏主,以爲佛法虛誕,爲世費害,宜悉除之。及魏主討蓋吳,至長安,入佛寺,沙門飲從官酒;從官入其室,〔飲,於鳩翻。從,才用翻。〕見大有兵器,出以白帝,帝怒曰:「此非沙門所用,必與蓋吳通謀,欲爲亂耳。」命有司按誅闔寺沙門,閱其財產,大得釀具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物以萬計,〔守,式又翻。〕又爲窟室以匿婦女。〔窟,苦骨翻。〕浩因說帝悉誅天下沙門,毀諸經像,〔說,輸芮翻。〕帝從之。寇謙之與浩固爭,浩不從。先誅長安沙門,焚燬經像,並敕留臺下四方,令一用長安法。〔魏主出征,太子居守,故謂平城爲留臺。下,遐稼翻。〕詔曰:「昔後漢荒君,信惑邪僞以亂天常,〔佛法自漢明帝時入中國,楚王英最先好之,至桓帝始事浮屠。〕自古九州島之中,未嘗有此。夸誕大言,不本人情,叔季之世,莫不眩焉。〔目無常主,不辯白黑,謂之眩。〕由是政教不行,禮義大壞,九服之內,鞠爲丘墟。〔鞠,窮也。〕朕承天緒,欲除僞定真,復羲、農之治,〔治,直吏翻。〕其一切蕩除,減其蹤跡。自今已後,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銅人者門誅。有非常之人,然後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執能去此歷代之僞物!〔去,羌呂翻。〕有司宣告徵鎮諸軍、刺史,諸有浮圖形像及胡經,皆擊破焚燒,沙門無少長悉坑之!」〔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太子晃素好佛法,〔好,呼到翻。〕屢諫不聽;乃援宣詔書,使遠近豫聞之,得各爲計,沙門多亡匿獲免,或收藏經像,唯塔廟在魏境者無復孑遺。〔復,扶又翻。〕

    5魏主徒長安工巧二千家於平城。還,至洛水,分軍誅李閏叛羌。

    6太原顏白鹿私入魏境,〔太原郡本屬幷州,江左以郡人南徒者僑立太原郡。晉安帝義熙中土斷,立太原縣,屬泰山郡。元嘉十年,割濟南泰山爲太原郡境,屬青州。〕爲魏人所得,將殺之,詐雲「青州刺史杜驥使其歸城。」魏人送白鹿詣平城,魏主喜曰:「我外家也。」〔魏主母杜氏,故謂驥爲外家。〕使崔浩作書與驥,且命永昌王仁、高涼王那將兵迎驥,攻冀州刺史申恬於歷城;杜驥遣其府司馬夏侯祖歡等將兵救歷城。魏人遂寇兗、青、冀三州,至清東而還,〔清東,清水之東也。〕殺掠甚衆,北邊騷動。〔考異曰:宋文帝紀:「三月,索虜寇兗、豫、青、冀,刺史申恬破之。」魏太武紀:「二月,永昌王仁至高平,〔禽劉義隆將王章,略金鄉、方與,遷其民五千家於河北。高涼王那至濟南東平陵,遷其民六千餘家於河北。」蓋宋、魏各據奏到之月書之耳。宋索虜傳又云:「虜破掠太原,得四千餘口」,蓋魏〔人誇張其數故不同耳。〕

    帝以寇爲憂,諮訪羣臣。御史中丞何承天上表,以爲:「凡備匈奴之策,不過二科:武夫盡征伐之謀,儒生講和親之約。今欲追蹤衛、霍,自非大田淮、泗,內實青、徐,使民有贏儲,野有積穀,然後發精卒十萬,一舉蕩夷,則不足爲也。若但欲遣軍追討,報其侵暴,則彼必輕騎奔走,不肯會戰;〔騎,奇寄翻。〕徒興巨費,不損於彼,報復之役,將遂無已,斯策之最末者也。安邊固守,於計爲長。臣竊以曹、孫之霸,江、淮之間,不居各數百里。〔曹、孫、謂曹操、孫權也。〕何者﹖斥候之郊,非耕牧之地,故堅壁清野以俟其來,整甲繕兵以乘其弊;保民全境,不出此塗。要而歸之其策有四:一曰移遠就近。今青、兗舊民及冀州新附,在界首者三萬餘家,可悉徒置大峴之南,以實內地。〔峴,戶典翻。〕二百多築城邑以居新徒之家,假其經用,春夏佃牧,〔佃,讀曰田。〕秋冬入保。寇至之時,一城千家,堪戰之士,不下二千,其餘贏弱,猶能登陴鼓譟,足抗羣虜三萬矣。〔贏,倫爲翻。陴,音疲。〕三曰篡偶軍牛以載糧械。〔篡,綜集也。〕計千家之資,不下五百耦牛,爲車五百兩,〔兩,力讓翻。〕參合鉤連以衛其衆;設使城不可固,平行趨險,〔趨,七喻翻。〕賊所不能幹,有急徵發,信宿可聚。四曰計丁課仗。凡戰士二千,隨其便能,各自有仗,素所服習,銘刻由己,還保輸之於庫,出行請以自新。〔請器仗,各自磨礪使精新。〕弓簳利鐵,民不得者,官以漸充之。〔簳,古旱翻。〕數年之內,軍用粗備矣。〔粗,坐五翻,〕近郡之師,遠屯清、濟,〔近郡,謂南徐州所領諸僑郡及三吳,近在邦域之中者。濟,子禮翻。〕功費既重,嗟怨亦深,以臣料之,未若即用彼衆之易也。〔易,弋鼓翻。〕今因民所利,導而師之,〔帥,讀曰率。〕兵強而敵不戒。國富而民不勞,比於優復隊伍,〔復,方目翻〕坐食糧廩者,不可同年而校矣。」

    7魏金城邊固、〔【嚴:「固」改「冏」;下同。】〕天水梁會,與秦、益雜民萬餘戶據上邽東城反,攻逼西城。秦、益二州刺史封敕文拒卻之。氐、羌萬餘人,休官、屠各二萬餘人〔休官、屠各二種,屠,直於翻。〕皆起兵應固、會,敕文擊固,斬之,餘衆推會爲主,與敕文相攻。

    8夏,四月,甲申,魏主至長安。

    10仇池人李洪聚衆,自言應王;梁會求救於氐王楊文德,文德約曰:「兩雄不併立,若須我者,宜先殺洪。」會誘洪斬之,〔誘,音酉。〕送首於文德。五月,癸亥,魏主遣安豐公閭根帥騎赴上邽,〔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未至,會棄東城走。敕文先掘重塹於外,〔重,直龍翻。〕嚴兵守之,格從夜至旦。敕文曰:「賊知無生路,致死於我,多殺傷士卒,未易克也。」〔易,以鼓翻。〕乃以白虎幡宣告會衆,降者敕之,〔降,戶江翻。〕會衆逐潰;分兵追討,悉平之。略陽人王元達聚衆屯松多川,〔水經注:松多水出隴山,西南流,徑降隴城北,又西南注秦水。〕敕文又討平之。

    11蓋吳收兵屯杏城,自號秦地王,聲勢復振。〔復,扶又翻。〕魏主遣永昌王仁、高涼王那督北道諸軍討之。〔北道諸軍,謂魏兵分屯長安以北者。〕

    12檀和之等拔區慄,斬範扶龍,乘勝入象浦;〔象浦即盧容浦。盧容縣即其秦象林縣地,故亦謂之象浦。〕林邑王陽邁傾國來戰,以具裝被象,前後無際。〔馬甲謂之具裝被,皮義翻。〕宗愨曰:「吾聞外國有師子,威服百獸。」〔師子似虎,正黃,有徵耏,尾端茸毛大如鬥。爾雅冀曰:穆天子傳:狻猊日走五百里,其爲物最猛,雖虎豹亦畏之。象至,以鼻卷自塗數尺,數數噴鼻隅立,師子直搏而殺之。〕乃制其形,與象相拒,象果驚走,林邑兵大敗。和之逐克林邑,〔水經注:林邑國都治典衝,在壽泠縣阿賁暴浦,西去海岸四十里。考異曰:本紀在六月,傳在五月。當是六月當檀和之等。今從傳。〕陽邁父子挺身走。所獲未名之寶,不可勝計,宗愨一無所取,還家之日,衣櫛蕭然。〔勝,音升。櫛,側瑟翻梳枇總名。〕

    13六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15帝筑北堤,立玄武湖,〔以其地在臺城之後,故名玄湖,在今建康府上元縣北十里。祝穆曰:朔今爲後軍寨。〕築景陽山於華林園。

    16秋,七月,辛未,以散騎常侍杜坦爲青州刺史。坦,驥之兄也。初,杜預之子耽,避晉亂,居河西仕張氏。前秦克涼州,子孫始還關中。高祖滅後秦,坦兄弟從高祖過江。時江東主、謝諸族方盛,北人晚渡者,朝廷悉以傖荒遇之,〔傖,助耕翻;南人呼北人爲傖。荒,言其自荒外來也。〕雖復人才可施,皆不得踐清塗。上嘗與坦論金日磾,曰:「恨今無復此輩人!」〔復,扶又翻。磾,丁奚翻。〕坦曰:「日磾假生今世,養馬不暇,豈辦見知!」上變色曰:「卿何量朝廷之薄也!「〔量,,音良。〕坦曰:「請以臣言之:臣本中華高族,晉氏喪亂,〔喪,息浪翻。〕播遷涼土,世業相承,不殞其舊;直以南渡不早,便以荒傖賜隔。日磾,胡人,身爲牧圉:乃超登內侍,齒列名賢。〔金日磾事見二十二卷漢武帝后元二年。〕聖朝雖復拔才,臣恐未必能也。」上默然。

    17八月,魏高涼王那等破蓋吳,獲其二叔;諸將欲送詣平城,長安鎮將陸俟曰:「長安險固,風俗豪忮,〔將,即亮翻。忮,支義翻,狼也。〕平時猶不可忽,況承荒亂之餘乎!今不斬吳,則長安之變未已也。吳一身潛竄,非其親信,誰能獲之!若停十萬之衆以追一人,又非長策。不如私許吳叔,免其妻子,使自追吳,擒之必矣。」諸將鹹曰:「今賊黨衆已散,唯吳一身,何所能至﹖」俟曰:「諸君不見毒蛇乎!不斷其首,猶能爲害。〔斷,丁管翻。〕吳天性兇狡,今若得脫,必自稱王者不死,以惑愚民,爲患愈大。」諸將曰:「公言是也。但得賊不殺,而更遣之,若逐往不返,將何以任其罪﹖」俟曰:「此罪,我爲諸君任之。」〔爲,於僞翻。任,音壬。〕高涼王那亦以俟計爲然,逐赦二叔,與刻期而遣之。及期,吳叔不至,諸將皆咎俟,俟曰:「彼伺之未得其便耳,必不負也。」後數日,吳叔果以吳首來,傳詣平城。〔伺,相吏翻。傳,知戀翻,又直戀翻。考異曰:宋索虜傳雲:「屠各反,吳自攻之,爲流失所中死。吳弟吾生率衆入木面山,尋皆破散。」今從後書。〕永昌王仁討吳黨白廣平、路那羅,悉平之。以陸俟爲內都大官。

    會安定盧水胡劉超等聚衆萬餘人反,魏主以俟維恩於關中,復加俟都督秦、雍二州諸軍事,鎮長安,〔復,扶又翻;下複選、復還同。〕謂俟曰:「關中奉化日淺,〔魏主平夏始得關中。〕恩信未洽,吏民數爲逆亂。〔數,所角翻。〕今朕以重兵授卿,則超等必同心協力,據險拒守,未易攻也;〔易,以鼓翻。〕若兵少,則不能制賊;〔少,詩沼翻。〕卿當自以方略取之。」俟乃單馬之鎮。超等聞之,大喜,以俟爲無能爲也。

    俟既至,諭以成敗,誘納超女,與爲姻戚以招之;超自恃其衆,猶無降意。俟乃帥其帳下親往見超,〔誘,音酉。降,戶江翻。帥,讀曰率。〕超使人逆謂俟曰:「從者過三百人,〔從,才用翻。〕當以弓馬相待;不及三百人,當以酒食相供。」俟乃將二百騎詣超。〔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超設備甚嚴,俟縱酒盡醉而還。〔還,而宣翻,又如字。〕頃之,俟複選敢死士五百人出獵,〔復,扶又翻。〕因詣超營;約曰:「發機當以醉爲限。」既飲,俟陽醉,上馬大呼,〔呼,火故翻。〕手斬超首,士卒應聲縱擊,殺傷千數,逐平之。魏主徵俟還,爲外都大官。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二十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七〔起強圉淵獻(丁亥),盡上章攝提格(庚寅),凡四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下

    元嘉二十四年〔(丁亥、四四七)〕

    1春,正月,甲戌,大赦。

    2魏吐京胡及山胡曹僕渾等反;二月,徵東將軍武昌王提等討平之。

    3癸未,魏主如中山。

    4魏師之克敦煌也,〔「敦煌」,當作「姑臧」。事見一百二十三卷十六年。〕沮渠牧犍使人斫開府庫,〔沮,子餘翻。,犍,居言翻。〕取金玉及寶器,因不復閉;〔復,扶又翻;下同。〕小民爭入盜取之,有司索盜不獲。〔索,山客翻;下同。〕至是,牧犍所親及守藏者告之,〔藏,徂浪翻。〕且言牧犍父子多蓄毒藥,潛殺人前後以百數;況復姊妹皆學左道。〔謂學曇無讖之術也。〕有司索牧犍家,得所匿物,魏主大怒,賜沮渠昭儀死,並誅其宗族,唯沮渠祖以先降得免。〔祖降亦見六年。〕又有告牧犍猶與故臣民交通謀反者,三月,魏主遣崔浩就第賜牧犍死,諡日哀王。

    6六月,魏西征諸將〔西征,謂討蓋吳之將也。將,即亮翻。〕扶風公處真等八人,〔處,昌呂翻。〕坐盜沒軍資及虜掠贓各千萬計,並斬之。

    7初,上以貨重物輕,改鑄四銖錢。〔元嘉七年鑄四銖錢,見二百二十二卷。〕民多翦鑿古錢,取銅盜鑄。上患之。錄尚書事江夏王義恭建議,請以大錢一當兩。〔夏,戶雅翻。〕右僕射何尚之議曰:「夫泉貝之興,以估貨爲本,〔估,音古。〕事存交易,豈假多鑄!數少則幣重,〔少,詩沼翻;下同。〕數多則物重,多少雖異,濟用不殊。況復以一當兩,徵崇虛價者邪!〔復,扶又翻。〕若今制遂行,富人之貲自倍,貧者彌增其困,懼非所以使之均壹也。」上卒從義恭議。〔卒,子恤翻;下同。〕

    8秋,八月,乙未,徐州刺史衡陽文義季卒。義季自彭城王義庚之貶,〔義康貶見一百二十三卷十七年。〕遂縱酒不事事。帝以書誚責,且戒之,〔誚,才笑翻。〕義季猶酣飲自若,以至成疾而終。

    10冬,十月,壬午,胡藩之子誕世殺豫章太守桓隆之,據郡反,〔胡藩家於豫章。〕欲奉前彭城王義康爲主,前交州刺史橿和之去官歸,過豫章,擊斬之。〔過,工禾翻。〕

    11十一月,甲寅,封皇子渾爲汝陰王。

    十二月,魏晉王伏羅卒。〔考異曰:宋索虜傳曰:「燾所住屠蘇爲疾雷,所擊,屠蘇倒,見壓殆死。左右皆號泣,晉王獨不悲。燾怒,賜死。」此出於傳聞。今從後魏書。〕

    楊文德據葭蘆城,〔水經注:羌水出隴西羌道,東南流徑宕昌城東,西北去仇池五百餘里,又東徑葭蘆城西。〕招誘氐、羌,武都等五郡氐皆附之。〔魏取仇池置武都、天水、漢陽、武階、仇池五郡。誘,音酉。〕

    二十五年〔(戊子、四四八)〕

    1春,正月,魏仇池鎮將皮豹子帥諸軍擊之。〔將,即亮翻。帥,讀曰率。〕文德兵敗,棄城奔漢中。豹子收其妻子、僚屬、軍資及楊保宗所尚魏公主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初,保宗將叛,〔保宗叛魏,見上卷二十年。〕公主勸之。或曰:「柰何叛父母之國﹖」公主曰:「事見,爲一國之母,豈比小縣公主哉!」魏主賜之死。

    楊文德坐失守,免官,削爵土。〔未免削之也。〕

    2二月,癸卯,魏主定州,罷塞圍役者;〔築塞圍見上卷二十三年。〕遂如上黨,誅潞縣叛民二千餘家,徙河西離石民五千餘家於平城。〔「河西」當作「西河」。〕

    3閏月,己酉,帝搜於宣武場。〔建康仿洛都之制,築宣武場於臺城北。〕

    4初,劉湛既誅,〔湛誅見一百二十三卷十七年。〕庾炳之遂見寵任,累遷吏部尚書,勢傾朝野。炳之無文學,性強急輕淺。既居選部,好詬詈賓客,且多納貨賂;士大夫皆惡之。〔選,須絹翻,好,呼報翻。惡,烏路翻。〕

    炳之留令史二人宿於私宅,〔尚書令史掌省中文案,不當宿尚書私家。〕爲有司所糾。上薄其過,欲不問。僕射何尚之因極陳炳之之短曰:「炳之見人有燭盤、佳驢,無不乞伹;選用不平,不可一二;〔言其罪不可一二數也。〕交結朋黨,構扇是非,亂俗傷風,過於范曄,所少,賊一事耳。〔言所少者,唯不至如范曄作賊一事。少,詩沼翻。〕縱不加罪,故宜出之。」上欲以炳之爲丹楊尹。尚之曰:「炳之蹈罪負恩,方復有尹京赫赫之授,〔復,扶又翻。吊用詩「赫赫師尹」以諭京尹。然詩所謂師尹者,乃太師尹氏也。〕乃更成其形勢也。古人云:『無賞無罰,雖堯、舜不能爲治。』〔漢宣帝詔曰: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虞不能以化。治,直吏翻。〕臣昔啓范曄,〔事見一百二十三卷十七年。〕亦懼犯顏,苟白愚懷,九死不悔。〔言,苟愚懷所欲吐者,雖冒九死猶將言之而不悔。〕歷觀古今,未有衆過藉藉,〔藉,秦昔翻。〕受貨數百萬,更得高官厚祿如炳之者也。」上乃免炳之官,以徐湛之爲丹楊尹。

    5彭城太守王玄謨上言:「彭城要兼水陸,〔魏人南寇,水行自清入泗,陵行自歷城、瑕丘,皆湊彭城,故云要兼水陵。〔請以皇子撫臨州事。」夏四月,乙卯,以武陵王駿爲安北將軍、徐州刺史。

    6五月,甲戌,魏以交趾公韓拔爲鄀善王,〔魏書官氏志:內人諸姓,出大汗氏改爲韓氏。鄯,上扇翻。〕鎮鄯善,賦役其民,比之郡縣。

    7當兩大錢行之經時,公私不以爲便;己卯,罷之。

    8六月,丙寅,荊州刺史南譙王義宣進位司空。

    9辛酉,魏主如廣德宮。〔魏主起殿於陰山北,殿成而楊難當來朝,因命曰廣德宮。〕

    10秋,八月,甲子,封皇子彧爲淮陽王。〔彧,於六翻。〕

    11西域般悅國去平城萬有餘里,〔據北史,「般悅」當作「悅般」。般,音揼。〕遣使詣魏,〔使,疏吏翻。〕請與魏東西合擊柔然;魏主許之,中外戒嚴。

    九月,辛未,以尚書右僕射何尚之爲左僕射,領軍將軍沈演之爲吏部尚書。

    丙戌,魏主如陰山。

    14魏成周公萬度歸擊焉耆,大破之,焉耆王鳩屍卑那奔龜茲。〔龜茲,音丘慈。〕魏主詔唐和與前部王車伊洛帥所部兵會度歸討西域。〔車伊洛,車師大帥也,世附於魏,魏封爲前部王。帥,讀曰率。〕和說降柳驢等六城,〔說,輪芮翻。〕因共擊波居羅城,拔之。

    冬,十月,辛丑,魏弘農昭王奚斤卒,子它觀〔【張:「觀」下脫「應」字。】〕襲。魏主曰:「斤關西之敗,〔事見一百二十一卷五年。〕罪固當死;朕以斤佐命先朝,〔朝,直遙翻。〕復其爵邑,使得終天年,君臣之分亦足矣。」〔分,扶問翻。〕乃降它觀爵爲公。

    癸亥,魏大赦。

    十二月,魏萬度歸自焉耆西討龜茲,留唐和鎮焉耆。柳驢戌主乙直伽謀叛,〔伽,求迦翻。〕筎擊斬之,由是諸胡鹹服,西域復平。〔復,扶又翻;下復伐同。〕

    魏太子朝於行宮,〔陰山之行宮也。朝,直遙翻。〕遂從伐柔然。至受降城,〔即漢武帝所築受降城。降,戶江翻。〕不見柔然,因積糧於城內,置戌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二十六年〔(己丑、四四九)〕

    1春,正月,戌辰朔主饗羣臣於漠南。甲戌,復伐柔然。高涼王那出東道,略陽王羯兒出西道,〔羯,居謁翻。〕魏主與太子出涿邪山,〔邪,讀曰耶。〕行數千裏。柔然處羅可汗恐懼遠遁。〔處,昌呂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

    2二月,己亥,上如丹徒,謁京陵。三月,丁巳,大赦募諸州樂移者數千家以實京口。〔樂,音洛。〕

    3庚寅,魏主還平城。

    4夏,五月,壬午,帝還建康。

    5庚寅,魏主如陰山。

    6帝欲經略中原,羣臣爭獻策以迎合取寵彭城太守王玄謨尤好進言,〔守,手又翻。好,呼到翻。〕帝謂侍臣曰:「觀玄謨所陳,令人有封狼居胥意。」〔漢霍去病伐匈奴,封狼居胥,禪不姑衍,以臨瀚海。〕御史中丞袁淑言於上曰:「陛下今當席捲趙、魏,〔卷,讀曰卷。〕檢玉岱宗;〔封泰山用玉檢。〕臣逢千載之會,願上封禪書。」〔載,子亥翻。上,時掌翻。〕上悅。淑,耽之曾孫也。〔袁耽見晉成帝紀。〕

    秋,七月,辛未,以廣陵王誕爲雍州刺史。〔雍,於用翻。〕上以襄陽外接關、河欲廣其資力,乃罷江州軍府文武,悉配雍州;〔沈約曰:晉孝武始於襄陽立雍州,並立橋郡縣;至是,割荊州之襄陽、南陽、新野、順陽、隨五郡爲雍州,而僑郡縣猶寄寓在諸郡界。〕湘州入臺租稅,悉給襄陽。

    7九月,魏主伐柔然,高涼王那出東道,略陽王羯兒出中道。柔然處羅可汗悉國內精兵圍那數十重;那掘塹堅守,〔【章:十二行本「守」下有「相持數日」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處羅數挑戰,輒爲那所敗。〔重,直龍翻。掘,其月翻。塹,七豔翻。數,所角翻。挑,徒了翻。敗,補邁翻。〕以那衆少而堅,〔少,詩沼翻。〕疑大軍將至,解圍夜去;那引兵追之,九日九夜。處羅益懼,棄輜重,踰穹隆嶺遠遁;那數其輜重,〔重,直用翻。〕引軍還,興魏主會於廣廣澤。略陽王羯兒收柔然民畜凡百餘萬。自是柔然衰弱,屏跡不敢犯魏塞。〔屏,必郢翻。〕冬,十二月,戊申,魏主還平城。

    8沔北諸山蠻寇雍州,建威將軍沈慶之帥後軍中兵參軍柳元景、隨郡太守宗愨等二萬人討之,〔帥,讀曰率。〕八道俱進。先是,諸將討蠻者皆營于山下以迫之,蠻得據山發矢石以擊,官軍多不利。〔乘高臨下,矢石之勢所及過於平原相謂者,故軍多不利。先,悉薦翻。〕慶之曰:「去歲蠻田大稔,積穀重巖,〔重,直龍翻。〕不可與之曠日相守也。不若出其不意,衝其腹心,破之必矣。」及命諸軍斬木登山,鼓譟而前,羣蠻震恐;因其恐而擊之,所向奔潰。〔斬木登山,八道並進,蠻救首救尾之不暇,故震恐而奔潰。若一道而進,蠻聚兵據險拒戰,雖欲斬木而登山,庸可得乎!〕

    二十七年〔(庚寅、四五○)〕

    1春,正月,乙酉,魏主如洛陽。

    2沈慶之自冬至春,屢破雍州蠻,因蠻所聚谷以充軍食,前後斬首三千級,虜二萬八千餘口,降者二萬五千餘戶。〔降,下江翻。〕〕幸諸山大羊蠻憑險築城,守禦甚固。慶之擊之,命諸軍連營于山中,開門相通,各穿池於營內,朝夕不外汲。頃之,風甚,蠻潛兵夜來燒營,諸軍以池水沃火,多山弓弩夾射之,〔射,而亦翻。〕蠻兵散走。蠻所據險固,不可攻慶之及置六戌以守之。久之,蠻食盡,稍稍請降,悉遷於建康以爲營戶。〔史言沈慶之又能持久以弊諸蠻。降,戶江翻。〕

    3魏主將入寇,二月,甲午,大獵於梁川。〔梁川,後魏大平二年置梁城郡於其地,領參合、旋鴻二縣。〕帝聞之,敕淮、泗諸郡:「若魏寇小至,則各堅守;大至,則拔民歸壽陽。」邊戌偵候不明,〔偵,醜鄭翻。〕辛亥,魏主自將步騎十萬奄至。〔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考異曰:宋書:「是月辛丑,南平王鑠進號西平。辛已,索虜寇汝南。」按長曆,二月壬辰朔,十日辛丑,二十日辛亥。「巳」當作「亥」。〕南頓太守鄭琨、〔南頓縣本屬汝南,晉惠帝分置南頓郡。〕潁川太守鄭〔【章:十二行本「鄭」作「郭」;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道隱並棄城走。

    是時,豫州刺史南平王鑠鎮壽陽,遣左軍行參軍陳憲行汝南郡事,守懸瓠,〔水經注:汝水自汝南上蔡縣東徑懸瓠城北,今豫州刺史,汝南郡治。汝水枝別左出,西北流,又屈西東轉,又西南會汝,形若懸瓠,故以名城。瓠,戶故翻,又音乎。〕城中戰士不漢千人,魏主圍之。

    三月,以軍興,減內外百官俸三分之一。

    魏人晝夜攻懸瓠,多作高樓,臨城以射之,〔射,而亦翻。〕矢下如雨,城中負戶以汲,施大鉤於衝車之端以牽樓堞,壞其南城;〔堞,達謟翻。壞,音怪。〕陳憲內設女牆,外立木柵以拒之。魏人填塹,肉薄登城,〔薄,迫也。塹,七豔翻。〕憲督厲將士苦戰,〔將,即亮翻。〕積屍與城等。魏人乘屍上城,短兵相接,憲銳氣愈奮,戰士無不一當不,殺傷萬計,城中死者亦過半。

    魏主遣永昌王仁將步騎萬餘,驅所掠六郡生口北屯汝陽。〔汝陽縣本屬汝南郡,江左分立汝陽郡。〕時徐州刺史武陽王駿鎮彭城,帝遣間使命駿發騎,齎三日糧襲之。〔間,古莧翻。使,疏吏翻。騎,奇寄翻;下同。〕駿發百里內馬得千五百匹,分爲五軍,遣參軍劉泰之〔考異曰:後魏紀作「劉坦之」,今從宋書。〕帥安北騎兵行參軍垣謙之、田曹行參軍臧肇之、集曹行參軍尹定、〔田曹,主營田;集曹,主安集流散,猶漢之安集掾也。時駿爲安北將軍,謙之等皆府僚也。〕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晉制:王國置左右常侍名一人。〕殿中將軍程大祚等將之,〔將,即亮翻。〕直趨汝陽。〔趨,七喻翻。〕魏人唯慮救兵自壽陽來,不備彭城。丁酉,泰之等潛進,擊之,殺三千餘人,燒其輜重,〔重,直用翻。〕魏人失〔【章:十二行本「失」作「奔」;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熊校同。】〕散,諸生口悉得東走。魏人偵知泰之等兵無繼,〔偵,醜鄭翻。〕復引兵擊之。〔復,扶又翻。〕垣謙之先退,士卒驚亂,棄仗走。泰之爲魏人所殺,肇之溺死,天祚爲魏所擒,謙之、定、幼文及士卒免者九百餘人,馬還者四百匹。

    魏主攻懸瓠四十二日,帝遣南平內史臧質詣壽陽,與安蠻司馬劉康祖共將兵救懸瓠。〔時南平王鑠領安蠻校尉,以康祖爲司馬。〕魏主遣殿中尚書任城公乞地真將兵逆拒之。〔魏殿中尚書知殿內兵馬倉庫。任,音壬。〕質等擊斬乞地真。康祖,道錫之從兄也。〔劉道錫見一百二十三卷十八年。從,才用翻。〕

    夏,四,魏主引兵還,〔還,從宣翻,又如字。〕癸卯,至平城。

    壬子,安北將軍武陵王駿降號鎮軍將軍,垣謙之伏誅,尹定、杜幼文付尚方;〔輸作尚方也。〕以陳憲爲龍驤將軍、汝南.新蔡二郡太守。〔驤,思將翻。〕

    魏主遺帝書曰:「前蓋吳反道,扇動關、隴。彼復使人就而誘之,丈夫遺以弓矢,婦人遺以環釧;〔復,扶又翻。誘,音酉。遺,於季翻。通使蓋吳事見上卷二十二年、二十三年。釧,尺絹翻,臂環也。〕是曹正欲譎誑取賂,〔譎,古穴翻。誑,居況翻。〕豈有遠相服從之理!爲大丈夫,何不自來取之,而以貨誘我邊民?募往者復除七年,是賞奸也。〔復,方目翻。〕我今來至此土所得多少,孰與彼前後得我民邪﹖

    彼若欲存劉氏血食者,當割江以北輸之,攝守南渡,〔攝,收也,言收江北守兵南渡江也。〕當〔【章:十二行本「當」上有「如此」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釋江南使彼居之。不然,可善敕方鎮、刺史、守宰嚴供帳之具,〔守,式又翻。「帳」,當作「張」,音竹亮翻。〕來秋當往取揚州。大勢已至,終不相縱。彼往日北通蠕蠕,西結赫連、沮渠、吐谷渾,東連馮弘、高麗;〔事並見前。蠕,人兗翻。沮,子餘翻。吐,從暾入聲。谷,音浴。麗,力知翻。〕凡此數國,我皆滅之。以此而觀,彼豈能獨立!

    蠕蠕吳提、吐賀真皆已死,我今北征,先除有足之寇。〔柔然多馬,故言其有足。〕彼若不從命來秋當復往取之;〔復,扶又翻;下復縱、復非同。〕以彼無足,故不先討耳。我往之日,彼作何計,爲掘塹自守,爲築垣以自障也﹖〔塹,七豔翻。〕我當顯然往取揚州,不若彼翳行竊步也。〔翳,於計翻,蔽也。言隱蔽其身而行也。〕彼來偵諜,我已擒之,復縱還。其人目所盡見,委曲善問之。〔偵,醜鄭翻。〕

    彼前使裴方明取仇池,既得之,疾其勇功,己不能容;有臣如此尚殺之,〔事見上卷二十年。〕烏得與我校邪!彼非我敵也。彼常欲與我一交戰,我亦不癡,復非苻堅,何時與彼交戰﹖〔觀此,魏人猶有憚南兵之心,蓋高祖之餘威,而道垂諸將猶爲有人也。〕晝則遣騎圍繞,夜則離彼百里外宿;〔騎,奇寄翻。離,力智翻。〕吳人正有斫營伎,〔伎,渠綺翻。〕彼募人以來,不過行五十里,天已明矣。彼募人之首,豈得不爲我有哉!

    4侍中、左衛將軍江湛遷吏部尚書。湛性公廉,與僕射徐湛之併爲主上所寵信,時稱江、徐。

    5魏司徒崔浩,自恃才略乃魏主所寵任,專制朝權,嘗薦冀、定、相、幽、井五州之士數十人,皆起家爲郡守。〔朝,直遙翻。相,息亮翻。守,式又翻。〕太子晃曰:「先徵之人,亦州郡之選也;〔先徵之人,謂遊雅、李靈、亮允等。〕在職已久,勤勞未答,宜先補郡縣,以新徵者代爲郎吏。且守令治民,宜得更事者。」〔守,手又翻。治,直之翻。更,工衡翻。〕浩固爭而遣之。中書侍郎、領著作郎亮允聞之,謂東宮博士管恬曰:「崔公其不免乎!苟道其非,而校勝於上,將何以堪之!」

    魏主以浩監祕書事,〔監,工銜翻。〕使與高允等共譔國記,〔譔,雛免翻,譔述也。〕曰:「務從實錄。」著作飲史閔湛、郗標,〔郗,醜之翻。〕性巧佞,爲浩所寵信。浩嘗注易及論語、詩、書,湛、標上疏言:「馬、鄭、王、賈不如浩之精微,〔馬融、鄭玄、王肅、賈逵也。〕乞收境內諸書,班浩所注,令天下習業。〔令習肄浩所注經以爲家業。〕並求敕浩注禮傳,〔傳,直戀翻。〕令後生得觀正義。」浩亦薦湛、標有著述才。湛、標又勸浩刊所譔國史於石,以彰直筆。亮允聞之,謂著作郎宗欽曰:「湛、標所營,分寸之間,恐爲崔門萬世之禍,吾徒亦無類矣!」〔,才笑翻。〕浩竟用湛標議,刊石立於郭壇東,方百步,〔據水經注,平城西郭外有郊天壇。〕用功三百萬。浩書魏之先世,事皆詳實,列於衢路,往來見者鹹以爲言。北人無不忿恚,〔北人,謂其先世從拓跋氏來自北荒者。恚,於避翻。〕相與譖浩於帝,以爲暴揚國惡。帝大怒,使有司按浩及祕書郎吏私罪狀。

    初,遼東公翟黑子有寵於帝,奉使幷州,〔使,疏吏翻。〕受布千匹。事覺,黑子謀於高允曰:「主上問我,當以實告,爲當諱之﹖」允曰:「公帷幄寵臣,有罪首實,〔首,式救翻。〕庶或見原,〔原,赦也。〕不可重爲欺罔也。」〔重,直用翻。〕中書侍郎崔覽、公孫質曰:「若首實,罪不可測,不如諱之。」黑子怨允曰:「君柰何誘人就死地!」人見帝,不以實對,帝怒,殺之。〔誘,音酉。見,賢遍翻。〕帝使允授太子經。

    及崔浩被收,〔被,皮義翻。〕太子召允至東宮,因留宿。明旦,與俱入朝,〔朝,直遙翻。〕至宮門,謂允曰:「入見至尊,吾自導卿;脫至尊有問,但依吾語。」允曰:爲何等事也﹖」〔爲,於僞翻。〕太子曰:「入自知之。」太子見帝,言「高允小心慎密,且且微賤;制由崔浩,請赦其死!」帝召允,問曰:「國書皆浩所爲乎﹖」對曰:「太祖記,前著作郎鄧淵所爲;先帝記及今記,臣與浩共爲之。然浩所領事多,總裁而已,〔謂總其大綱,裁其可否也。〕至於著述,臣多於浩。」帝怒曰:「允罪甚於浩,何以得牛!」太子懼曰:「天威嚴重,允小臣,迷亂失次耳。臣向問,皆雲浩所爲。」帝問允:「信如東宮所言乎﹖」對曰:「臣罪當滅族,不敢虛妄。殿下以臣侍講日久,哀臣,欲伹其生耳。〔伹,古大翻。〕實不問臣,臣亦無此言,不敢迷亂。」帝顧太子曰:「直哉!此人情所難,而允能爲之!臨死不易辭,信也;爲臣不欺君,貞也。宜特除其罪以旌之。」遂赦之。

    於是召浩前,臨死之。〔詰,去吉翻。〕浩惶惑不能對。允事事申明,皆有條理。帝命允爲詔,誅浩及僚屬宗欽、段承根等,下至僮吏,凡百二十八人,皆夷五族;允持疑不爲。帝頻使催切,允乞更一見,然後爲詔。帝引使前,允曰:「浩之所坐,若更有餘釁,〔釁,許覲翻。〕非臣敢知;若直以觸犯,罪不至死。」〔觸犯,謂直書國惡,不爲尊者諱也。〕帝怒,命武士執允。太子爲之拜請,〔爲,本僞翻;下欲爲同。〕帝意解,乃曰:「無斯人,當有數千口死矣。」

    六月,己亥,詔誅清河崔氏與浩同宗者無遠近,及浩姻家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並夷其族,〔浩所連姻,皆士望也,非有憑附屬請之罪,以浩故皆亦其族。擇耦可不謹哉!〕餘皆止誅其身。縶浩置檻內,送城南,〔檻,檻車也。後魏刑人必於城南。縶,陟立翻。〕衛士數十人溲其上,〔溲,所鳩翻;小便也。〕呼聲嗷嗷,〔嗷,五刀翻。〕聞於行路。〔聞,音問。〕宗欽臨刑嘆曰:「高允其殆聖乎!」

    他日,太子讓允曰:「人亦當知機。吾欲爲卿脫死,既開端緒;而卿終不從,激怒帝如此。每念之,使人心悸。」〔悸,其季翻。〕允曰:「夫史者,所以記人主善惡,爲將來勸戒,故人主有所畏忌,慎其舉措。崔浩孤負聖恩,以私慾沒其廉潔,愛憎蔽其公直,此浩之責也。至於書朝廷起居,言國家得失,此爲史之大體,未爲多違。〔允言浩死非其罪。〕臣與浩實同其事,死生榮辱,義無獨殊。誠荷殿下再造之慈,〔荷,下可翻。〕違心苟免,非臣所願也。」太子動容稱歎。允退,謂人曰:「我不奉東宮指導者,恐負翟黑子故也。

    初,冀州刺史崔賾,武城男崔模,與浩同宗而別族;〔賾,士革翻。別,分也,依宋祁國語補音:彼列翻。〕浩常輕侮之,由是不睦。及浩誅,二家獨得免。賾逞之子也。〔崔逞歸魏,爲太祖所殺。〕

    辛丑,魏主北巡陰山。魏主既誅崔浩而悔之。會北部尚書〔【章:十二行本「書」下有「宣城公」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李孝伯病篤,〔魏北部尚書知北道州郡。〕或傳已卒。魏主悼之曰:「李宣城可惜!」〔李孝作封宣城公。〕既而曰:朕失言;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孝伯,順之從父弟也,〔李順亦爲魏主所龍任,得罪而死。從,才用翻。〕自浩之誅,軍國謀議皆出孝伯,寵眷亞於浩。

    6初,車師大帥車伊洛世服於魏,〔帥,所類翻。〕魏拜伊洛平西將軍,封前部王。伊洛將入朝,沮渠無諱斷其路,〔沮渠無諱時屯高昌。斷,丁管翻。〕伊洛屢與無諱戰,破之。無諱卒,〔卒,於元嘉二十一年。〕弟安周奪其子幹壽兵,伊洛遣人說幹壽,幹遂帥其民五百餘家奔魏;〔帥,讀曰率。〕伊洛又說李寶弟欽等五十餘人下之,皆送於魏。〔說,輸芮翻。〕伊洛西擊焉耆,留其子歇守城,沮渠安周引柔然兵間道襲之,〔間,古莧翻。〕攻拔其城。歇走就伊洛,共收餘衆,保焉耆鎮,〔魏破焉耆以爲鎮。〕遣使上書於魏主,言:「爲沮渠氏所攻,首尾八年,〔元嘉十夷年,無諱襲據高昌,自此與車師相攻。使,疏吏翻。〕百姓飢窮,無以自存。臣今遮國出奔,得免者僅三分之一,已至焉耆東境,乞垂賑救!」魏主詔開焉耆倉以賑之。〔賑,津忍翻。〕

    7吐谷渾王慕利延爲魏所逼,上表求入保越巂,〔唐時吐蕃與雲南窺蜀,即此路也。蓋自漢武帝開昆明之後,後人遂通此路耳。巂,音髓。〕上許之;慕利延竟不至。

    8上欲伐魏,丹楊尹徐湛之、吏部尚書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謨等並勸之;左軍將軍劉康祖以爲「歲月已晚,請待明年。」上曰:「北方苦虜虐政,義徒並起。頓兵一週,沮向義之心,不可。」〔沮,在呂翻。〕

    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諫曰:〔時東宮置兵與羽林等,故亦有步兵校尉。南史曰:高祖永初二年,置東宮屯騎、步兵、翊軍三校尉。〕「我步彼騎,其勢不敵。〔騎,奇計翻。〕檀道濟再行無功,〔營陽王景平二年,道濟出師,元嘉七年,至濟上,皆無功而還。〕到彥之失利而返。〔見一百二十一卷七年。〕今料王玄謨等,未踰兩將,〔將,即亮翻。〕六軍之盛,不過往時,恐重辱王師。」〔重,直用翻。〕上曰:「王師再屈,別自有由,道濟養寇自資,彥之中塗疾動。〔謂彥之目疾大動也。〕虜所恃者唯馬;今夏水浩汗,河道流通,泛舟北下,碻磝必走,滑臺小戌,易可覆拔。〔易,以豉翻。〕克此二城,館穀弔民,〔館穀,就食敵人所積之谷。〕虎牢、洛陽,自然不固。比及冬初,〔比,必利翻。〕城守相接,虜馬過河,即成擒也。」慶之又固陳不可。上使徐湛之、江湛難之。〔難,乃旦翻。〕慶之曰:「治國譬如治家,耕當問奴,織當訪婢。〔治,直之翻。〕陛下今欲伐國,而與白麪書牛輩謀之,事何濟!」上大笑。

    太子劭及護軍將軍蕭思話亦諫,上皆不從。

    魏主聞上將襹伐,復與上書曰:「復此和好日久,而彼志無厭,〔復,扶又翻。和,好呼到翻。厭,於鹽翻。〕誘我邊民。〔誘,音酉。〕今春南巡,聊省我民,〔咱悉井翻。〕驅之便還。今聞彼欲自來,設能至中山及桑乾川,〔幹,音幹。〕隨意而行,來亦不迎,去亦灴送偌厭其區宇者,可來平城居,我亦往揚州,相與易地。彼年已五十,未嘗出戶,雖自力而來,奴二歲嬰兒,與我鮮卑生長馬上者果奴何哉!〔觀魏主與帝二書,誠有憚江南之心。大明以後,北不復憚南矣。長,知兩翻。〕更無餘物,可以相與,今送獵馬十二匹並氈、藥等物。彼來道遠,馬力不足,可乘;或不服水土,藥可自療也。」

    秋,七月,庚午,詔曰:「虜近雖摧挫,〔謂攻懸瓠不克而退也。〕獸心靡革。比得河朔、秦、雍華戎表疏,〔皆,毗寐翻,近也。雍,於用翻。〕歸訴困棘,〔棘,急也。〕跂望綏拯,〔跂,丘弭翻,又去智翻。舉踵而望,腳跟王着地。〕潛相糾結以候王師;芮芮亦遣間使〔芮芮,即蠕蠕,南人語轉耳。間,古莧翻。〕遠輸誠谷誓爲掎角;〔掎,居蟻翻。〕經略之會,實在茲日。可遣寧朔將軍王玄謨帥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鎮軍諮議參軍申坦水軍入河,受督於青、冀二州刺史蕭斌;〔帥,讀曰率。斌,音彬。〕太子左衛率臧質、驍騎將軍王方回徑造許、洛;〔率,所律翻。驍,堅堯翻。騎,奇寄翻。造,七到翻。〕徐、兗二州刺史武陵王駿、豫州刺史南平王鑠各勒所部,東西齊舉;梁、南.北秦三州刺史劉秀之震盪汧,隴;〔汧,苦堅翻。〕太尉江夏王義恭出次彭城,爲衆軍節度。」〔夏,戶雅翻。〕坦,鍾之曾孫也。〔中鍾見九十五卷晉成帝咸和九年。〕

    是時軍旅大起,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下至富民,各獻金帛、雜物以助國用。〔朝,直遙翻。〕又以兵力不足,悉發青、冀、徐、豫二兗六州〔二兗,南兗、北兗也。〕三五民丁,倩使蹔行,〔三五者,三丁發其一,五可發其二。倩,七政翻。〕符到十日裝束;〔自符到之日,以十日爲裝束,過此期即行。〕綠江五郡集廣陵,緣淮三郡集盱眙。〔緣江五郡,南東海、南蘭陵、南琅邪、南東莞、晉陵也。緣淮三郡,臨淮、淮陵、下邳也。盱眙,音籲怡。〕又募中外有馬步衆藝武力之左應科者,皆加厚賞。有司又奏軍用不充,揚、南徐、兗、江四州〔此兗謂南兗州。〕富民家貲滿五十萬,僧尼滿二十萬,並四分借一,事息即還。

    建武司馬申元吉引兵趨碻磝。乙亥,魏濟州刺史王買德棄城走。〔魏明元帝泰常八年,置濟州於碻磝城。趨,七喻翻。濟,子禮翻。考異曰:宋略雲:「虜濟州刺史王淮敗走,虜支解王淮,傳示列戌。」今從宋書。〕蕭斌遣將軍崔猛攻樂安,魏青州刺史張淮之亦棄城走。〔樂安,千乘、博昌之地,唐青州千乘縣,此時樂安郡也。〕斌與沈慶之留守碻磝,使王玄謨進圍滑臺。〔考異曰:宋略:「九月庚申,玄謨前軍次白馬,與虜兗州刺史歌得跋戰,破之;玄謨進攻滑臺。」今從宋書。〕雍州刺史隨王誕〔雍,於用翻。〕遣中兵參軍柳元景、振威將軍尹顯祖、奮武將軍曾方平,〔南史作「魯方平」,參考水經,作「魯」爲是。〕建武將軍薛安都、略陽太守龐法起將兵出弘農。〔龐,皮江翻。將,即亮翻。〕後軍外兵參軍龐季明,年七十餘,自以關中豪右,請入長安招合夷、夏,〔夏,戶雅翻。〕誕許之;乃自貲穀人盧氏,盧氏民趙難納之。〔貲谷在盧氏縣南山之南。盧氏縣,漢屬弘農郡,晉分屬上洛郡,唐屬虢州。〕季明遂誘說士民,〔誘,音酉。說,輸芮翻。〕應之者甚衆,安都等因之,自熊耳山出;〔熊耳山在盧氏故縣東。〕元晾引兵繼進。豫州刺史南平王鑠遣中兵參軍胡盛之出汝南,梁坦出上蔡向長社,〔考異曰:鑠傳作「到坦之」,今從宋略。〕魏荊州刺史魯爽鎮長社,棄城走。爽,軌之子也。〔軌,魯宗之之子。幢主王陽兒擊魏豫州刺史僕蘭,破之,〔軍有幢主、隧主,總一軍者謂之軍主。僕蘭,亦姓拓跋。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僕蘭氏改爲僕氏。幢,傳江翻。〕僕蘭奔虎牢;〔虎牢,魏豫州刺史治所也。〕鑠又遣安蠻司馬劉康祖將兵助坦,進逼虎牢。

    魏羣臣初聞有宋師,言於魏主,請遣兵救緣河谷帛。魏主曰:「馬今未肥,天時尚熱,速出必無功。若兵來不止,且還陰山避之。國人本着羊皮,何用綿帛!〔國人,謂同自北荒來之種人也。着,陟略翻。〕展至十月,吾無憂矣。」〔展,寬也。〕

    九月,辛卯,魏主引兵南救滑臺,命太子晃屯漠南以備柔然,吳王餘平城。庚子,魏發州郡兵五萬分給諸軍。

    王玄謨士衆甚盛,器械精嚴;而玄謨貪愎好殺。〔愎,弼力翻。好,呼到翻。〕初圍滑臺,城中多茅屋,衆請以火箭燒之。〔杜佑曰:以小瓢盛油冠矢端,射城樓櫓皮木上,瓢敗油散,因燒矢內簳中射油散處,火立燃,復以油瓢續之,則樓櫓盡焚,謂之火箭。〕玄謨曰:「彼,吾財也,何遽燒之!」城縣即撤屋穴處。〔處,昌呂翻。〕時河、洛之民競出租谷、操兵來赴者日以千數,〔操,千高翻。〕玄謨不即其長帥而以配私暱;〔即,就也,言不能就其長帥而用之,使各爲部隧,而以其人分配私所愛暱者。長,知兩翻。帥,所類翻。暱,尼質翻。〕家付匹布,責太梨八百;由是衆心失望。攻城數月不下,聞魏救將至,衆請發車爲營,玄謨不從。〔玄謨豈不知爲車營可憑而戰哉﹖蓋於時已有走心矣。〕

    冬,十月,癸亥,魏主至枋頭,使關人侯代人陸真夜與數人犯圍,潛入滑臺,撫慰城中,且登城視玄謨營曲折還報。乙丑,魏主渡河,衆號百萬,鞞鼓之聲,震動天地;〔鞞,部迷翻。〕玄謨懼,退走。魏人追擊之,死者萬餘人,麾下散亡略盡,委棄軍資器械山積。

    先是,玄謨遣鍾離太守垣護之以百舸爲前鋒,據石濟,〔鍾離縣,漢屬九江郡,晉屬淮南郡晉安帝分立鍾離郡,屬南兗州。沈約志,屬徐州。水經曰:河水徑東燕縣故城北,則有濟水自北來注之。注云:垣護之守石濟,即此處。先,悉薦翻。舸,古我翻。守,手又翻。〕在滑臺西南百二十里。護之聞魏兵將至,馳書勸玄謨急攻,曰:「昔武皇攻廣固,死沒者甚衆。〔事見一百一十五卷晉安帝義羔五年、六年。〕況今事迫於曩日,豈得計士衆傷疲!願以屠城爲急。」玄謨不從;〔使玄謨從護之計,急攻而得滑臺,魏兵隨至,固無以善其後也。〕及玄謨敗退,不暇報護之。魏人以所得玄謨戰艦連以鐵鎖三重,斷河〔艦,戶黯翻。重,直龍翻。斷,音短。〕以絕護之還路。河水迅怎,護之中流而下,每至鐵鎖,以長柯斧斷之,〔斷,音短。〕魏不能禁;唯失一舸,餘皆完備而返。〔柯,古我翻。〕

    蕭斌遣沈慶之將五千人救玄謨,〔將,即亮翻。〕慶之曰:「玄之曰:「玄謨士衆疲老,寇虜已逼,得收萬人乃可進,小軍輕往,無益也。」斌固遣之。會玄謨遁還,斌將斬之,慶之固諫曰:「佛狸威震天下,〔魏主小字佛狸,佛,音弼。〕控弦百萬,豈玄謨所能當!且殺戰將以自弱,非良計也。」〔將,即亮翻。〕斌乃止。

    斌欲固守碻磝,慶之曰:「今青冀虛弱,而坐守窮城,若虜衆東過,清東非國家有也。〔東過,謂越碻磝而過,東入青、冀界。清東,謂清水以東也。〕碻磝孤絕,復作朱修之滑臺耳。」〔朱修之事見一百二十二卷八年。復,扶又翻;下復召同。〕會詔使至,不聽斌等退師。〔使,疏吏翻。〕斌復召諸將議之,並謂宜留,慶之曰:「閫外之事,將軍得以專之。詔從遠來,不知事勢。節下有一范增不能用,〔吊漢高帝之言。〕空議何施!」斌及坐者並笑曰:「沈公乃更學問!」〔更,經也,歷也,章工衡翻。〕慶之厲聲曰:「衆人雖知古今,不如下官耳學也。」〔耳學,謂雖未嘗目覽書傳,能以耳聽人所講說者而學之。〕斌乃使王玄謨戌碻磝,申坦、垣護之據清口,〔清水南通淮,北通河;此謂清水入河之口。水經:濟水東北過壽張縣西界安民亭南,汶水從東北來注之。注云:戴延之所謂清口也。〕自帥諸軍還歷城。〔帥,讀曰率;下同。自以上,皆王謨攻滑臺事。〕

    閏月,龐法起等諸軍入盧氏,斬縣令李封,以趙難爲盧氏令,使帥其衆爲鄉導。〔鄉,讀曰向。〕柳元景自百丈崖從諸軍於盧氏。〔百丈崖,在溫谷南。〕法起等進攻弘農,辛未,拔之,擒魏弘農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屯弘農;丙戌,龐法起進向潼關。〔自閏月以下,皆柳元景攻關、陝事。〕

    魏主命諸將分道並進:永昌王仁自洛陽趨壽陽,尚書長孫真趣馬頭,〔沈約曰:馬頭郡故淮南當塗縣地,晉安帝立馬頭郡,因山形而名,屬南豫州,宋屬徐州。將,即亮翻。趣,七喻翻;下同。〕楚王建趣鍾離,高涼王那自青州趣下邳,魏主自東平趣鄒山。

    十一月,辛卯,魏主至鄒山,〔考異曰:宋略雲:「戊子,至鄒山。」今從後魏書。〕魯郡太守崔邪利爲魏所擒。〔宋魯郡時治鄒山。〕魏主見秦始皇石刻,使人排而僕之,〔秦始皇二十八年,上鄒嶧山,立石頌德。〕以太牢祠孔子。

    楚王建自清西進,屯蕭城;步尼公自清東進,屯留城。〔魏收地形志:沛郡蕭縣有蕭城,彭城郡之留縣有留城。〕武陵王駿遣參軍馬文恭將兵向蕭城,江夏王義恭遣軍主嵇玄敬將兵向留城。文恭爲魏所敗。〔敗,補賣翻。〕步尼公遇玄敬,引兵趣苞橋,欲渡清西;沛縣民燒苞橋,夜於林中擊鼓,魏以爲宋兵大至,爭渡苞水,〔水經注:泡水亦曰豐水,水上承又大薺陂,東徑已氏及平樂縣,又東徑豐縣故城南,又東合黃水。水上舊有梁,謂之苞橋,沛縣民燒泡橋,魏兵溺死之地也。又東徑沛縣故城南。〕溺死者殆半。〔自此以上,魏主分遣諸將事也。〕

    詔以柳元景爲弘農太守。元景使薛安都、尹顯祖先引兵就龐法起等於陝,元景於後督祖。陝城險固,諸軍攻之不拔。〔陝,失冉翻。〕魏洛州刺史張是連提〔考異曰:宋略作「張是連踶」今從宋書。〕帥衆二萬度崤救陝,〔自洛至陝有二崤之險。帥,讀曰率。〕安都等與戰於城南。魏人縱突騎,諸軍不能敵;〔騎,奇寄翻;下同。〕安都怒,脫兜鍪,解鎧,〔鍪,音牟。〕唯着絳納、兩當衫,〔着,陟略翻。前當心,後當背,謂之兩當衫。〕馬亦去具裝,瞋目橫矛,單騎突陳,所向無前,魏人夾射不能中。如是數四,殺傷不可勝數。〔去,羌呂翻。瞋,七人翻。陳,讀曰陣。中,竹仲翻。勝,音升。〕會日暮,別將魯元保引兵自函谷關至,魏兵乃退。元景遣軍副柳元怙將步騎二千救安都等,〔一軍之將謂之軍主,副將謂之軍副。〕夜至,魏人不之知。明日,安都等陳於城西南。〔陳,讀曰陣。〕曾方平謂安都曰:「今勍敵在前,勍渠京翻。〕堅城在後,是吾取死之日。卿若不進,我當斬卿;我若不進,卿當斬我也!」安都曰:「善,卿言是也!」遂合戰。元怙引兵自南門鼓譟直出,旌旗甚盛,魏衆驚駭。安都挺身奮擊,流血凝肘,矛折,〔折,而設翻。〕易之更入,諸軍齊奮。自旦至日昃,魏衆大潰,斬張是連提及將卒二千餘級,其餘赴河塹死者甚衆,生降二千餘人。〔昃,阻力翻。將,即亮翻。塹,七豔翻。降,下江翻。〕明日,元景至,讓降者曰:「汝輩本中國民,今爲虜盡力,力屈乃降,何也﹖」〔爲,於僞翻。〕皆曰:「虜驅民使戰,後出者滅族,以騎蹙步,未戰先死,此將軍所親見也。」諸將欲盡殺之,元景曰:「今王旗北指,當使仁聲先硌。」〔先,悉薦翻。〕盡釋而遣之,皆稱萬歲而去。甲午,克陝城。

    龐龐法起等進攻潼關,魏戌主婁須棄城走,法起等據之。關中豪桀所在倮起,及四山羌、胡皆來送款。〔關中之地,四面阻山,時羌、胡皆依山而居,自爲聚落。〕

    上以王玄謨敗退,魏兵深入,柳元景等不宜獨進,皆召還。元景使薛安都斷後,〔斷,丁管翻。〕引兵歸襄陽。詔以元景爲襄陽太守。〔此以上柳元景攻關陝事。〕

    魏永昌王仁攻懸瓠、項城,拔之。帝恐魏兵至壽陽,召劉康祖使還。癸卯,仁將八萬騎追及康祖於尉武。〔將,即亮翻。騎,奇計翻。考異曰:宋略及南平王鑠傳皆作「尉氏」。按康祖傳雲:「去壽陽裁數十里」,然則非尉氏也。今從康祖及索虜傳作「尉武」。今按沈約志,秦郡有尉氏縣。秦郡治堂邑,屬南兗州,非南平王鑠所統,其地又不在壽陽北數十里。溫公之考覈精矣。按北史拓跋侖傳:尉武,亭名;劉康祖戰死於此。〕康祖有衆八千人,軍副胡盛之〔幢、隧、軍皆有主副。〕欲依山險間行取至,〔間,古莧翻。取至,謂取至壽陽也。〕康祖怒曰:「臨河求敵,遂無所見;幸其自送,柰何避之!」乃結車營而進,下令軍中曰:「顧望者斬首,轉步者斬足!」魏人四面攻之,將士皆殊死戰。自旦至晡,殺魏兵萬餘人,流血沒踝,〔踝,胡瓦翻。足踝也。〕康祖身被十創,〔被,皮義翻。創,初良翻。〕意氣彌厲。魏分其衆爲三,且休且戰。會日暮風急,魏以騎負草燒軍營,康祖隨補其闕。有流矢買康祖頸,墜馬死,餘衆不能戰,遂潰,魏人掩殺殆盡。〔考異曰:康祖傳雲:「大戰一日一夜」,又云:「虜死者太半」。今從宋略。〕

    南平王鑠使左軍行參軍王羅漢以三百人戌尉武。魏兵至,衆欲依卑林以自固,羅漢以受命居此,不去。魏人攻而擒之,鎖其頸,使二郎將掌之;〔三郎將,蓋主內三郎。魏謂衛士曰三郎將。將,即亮翻。〕羅漢夜斷三郎將首,〔斷,丁管翻。〕抱銷亡奔盱眙。〔盱眙,音籲怡。〕

    魏永昌王仁進逼壽陽,焚掠馬頭、鍾離;南平王鑠嬰城固守。〕自此以上,魏兵向壽陽事。〕

    魏兵在蕭城,去彭城十餘里。彭城兵雖多而食少,〔少,詩沼翻;下同。〕太尉江夏王義恭欲棄彭城南歸。安北中兵參軍沈慶之以爲歷城兵少食多,欲爲函箱車陳,以精兵爲外翼,奉二王及妃女直趨歷城;〔陳,讀曰陣。趨,七喻翻。〕分兵配護軍蕭思話,使留守彭城。太尉長史何勖欲席捲奔鬱洲,〔東海郡贛榆縣東海中有鬱洲,今東海軍是其地。泰始三年,於此僑立青州,齊、梁爲青、冀二州刺史治所。卷,讀曰卷。鬱,音聿。〕自海道還京師。義恭去意已判,〔判,亦決也。〕惟二議彌日未決。〔沈慶之之議自彭城趨歷城猶曰主於進;何勖之議則主於奔退耳。〕安北長史沛郡太守張暢曰:「若歷城、鬱洲有可至之理,下官敢不高贊!〔時沛郡治蕭城。張暢以安北長史帶沛郡太守。高,抗也;贊,助也;言抗聲以助決其議也。〕今城中乏食,百姓鹹有走志,但以關扃嚴固,欲去莫從耳。〔扃,古熒翻,外閉之關也。此言門守嚴固,百姓無從得去。〕一旦動足,則各自逃散,欲至所在,何由可得!今軍食雖寡,朝夕猶未窘罄;〔窘,渠隕翻。〕豈有舍萬安庂術而就危亡之道!若此計必行,下官請以頸血污公馬蹄。〔污,烏故翻。〕武陵王駿謂義恭曰:「阿父既爲總統,去留非所敢幹,〔義恭頓彭城爲諸軍節度,故曰總統。阿,讀從安入聲。〕道民忝爲城主,而委鎮奔逃,實無顏復奉朝廷,〔義恭於駿,諸父也。駿小字道民。徐州刺史治彭城,故曰城主。復,扶又翻。〕必與此城共其存沒,張長史言不可異也。」義恭乃止。

    壬子,魏主至彭城,立氈屋於戲馬臺以望城中。〔戲馬臺,在彭城城南,其高十仞,廣袤百步,項羽所築也。〕

    馬文恭之敗也,隧主蒯應沒於魏。〔此上蕭城之敗也。蒯苦怪翻。〕魏主遣應至小市門求酒及甘蔗;〔甘蔗,說文所謂諸蔗也。生於南方,北人嗜之。蔗,之夜翻。〕武陵王駿與之,仍就求橐駝。〔韋昭曰:橐駝,背肉似橐而善負物。顏師古曰:言能負橐而馱物,故曰橐駝。爾雅翼:駝,外國之奇畜,背有兩封如鞍,其足三節,色蒼褐,負橐音之轉。〕明日,魏主使尚書李孝伯至南門,餉義恭貂裘,餉駿橐駝及騾,〔騾,盧戈翻;驢父馬母,堅耐健走。〕且曰:「魏主致意安北,可蹔出見我;〔蹔,與暫同。〕我亦不攻北城,何爲勞苦將士,備守如此!」駿使張暢開門出見之曰:「安北致意魏主,常遲面寫,〔遲,直利翻,待也。〕但以人臣無境外之交,恨不蹔悉。〔悉,詳盡也,言恨不蹔時得詳盡所懷也。〕備守乃道鎮之常,悅以使之,則勞而無怨耳。」〔易兌卦彖辭曰:悅以先民,民忘其勞。〕魏主求甘桶及借博具,皆與之;復餉氈及七種鹽胡豉。〔孝伯傳曰:凡此諸鹽,各有所宜:白鹽,食鹽;主上日所食;黑鹽,療腹脹氣漢,末之六銖,以酒而服;胡鹽,療目痛,戎鹽,療諸瘡;赤鹽、駁鹽、馬齒鹽四種並非食鹽。豉,是義翻,說文曰:配鹽幽?也。胡豉,胡人所造。?,與日菽同,豆也。復,扶又翻。種,章勇翻。〕又借樂器,義恭應之曰:「受任戎行,〔行,戶剛翻。〕不齎樂具。」孝伯問暢:「何爲忽忽閉門絕橋﹖」暢曰:「二王以魏主營壘未立,將士疲勞,此精甲十萬,恐輕相陵踐,故閉城耳。待休息士馬,然後共治戰場,刻日交戲。」〔左傳:晉將戰於城濮,楚令尹子玉遣使謂晉曰:請與君之士戲。踐,息演翻。治,直之翻。〕孝伯曰:「賓有禮,主則擇之。」〔左傳魯大夫羽父語薛侯之言。〕暢曰:「昨見衆賓至門,未爲有禮。」魏主使人來言曰:「致意太尉、安北,何不遣人來至我所﹖彼此之情,雖不可盡,要須見我小大,知我老少,觀我爲人。若諸佐不可遣,亦可使僮幹來。」〔諸佐,謂佐使也。僮幹,則給使令者耳。魏主此言,猶知宋爲有人。〕暢以二王命對曰:「魏主形狀才力,久爲來往所具。李尚書親自銜命,不患彼此不盡,故不復遣使。」〔復,扶又翻;下無復同。〔孝伯又曰:「王玄謨亦常才耳,南國何意作如此任使,以致奔敗﹖自入此境七百餘里,主人竟不能一相拒逆。鄒山之險,君家所憑,前鋒始接,崔邪利遽藏入穴,諸將倒曳出之。〔鄒山多石穴,土人謂穴爲嶧,相率入保藏以避兵,故孝伯云然。〕魏主賜其餘生,今從在此。」暢曰:「王玄謨南土偏將,不謂爲才,但以之爲前驅。大軍未至,河冰向合,玄謨因夜還軍,致戎馬小亂耳。崔邪利陷沒,何損於國!魏主自以數大萬制一崔邪利,乃足言邪!知入境七百里無相拒者,此自太尉神算,鎮軍聖略,〔武陵王駿降號鎮軍將軍。〕用兵有機,不用相語。」〔語,牛倨翻。〕孝伯曰:「魏主當不圍此城,自帥衆軍直造瓜步。〔瓜步山,在秦郡尉氏縣界。尉氏,隋改爲六合縣。南北對境圖曰:今桃葉山即瓜步鎮之地。帥,讀曰率。造,七到翻。〕南事若辦,彭城不待圍;若其不捷,彭城亦非所,須也。我今當南飲江湖以療渴耳。」暢曰:「去留之事,自適彼懷。若虜馬遂得飲江,便爲無復天道。」先是童謠雲:〔先,悉薦翻。〕「虜馬飲江水,佛狸死卯年。」〔佛,音弼。〕故暢云然。暢音容雅麗,孝作與左右皆嘆息。孝伯亦辯贍,且去,謂暢曰:「長史深自愛,相去步武,〔舉足而行曰步,足跡曰武。〕恨不執手。」暢曰:「君善自愛,冀蕩定有期,君〔【章:十二行本「君」上有「相見無遠」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若得還宋朝,今爲相識之始。」〔兵交,使在其間。史言行人善於辭令,亦足以增國威。朝,直遙翻。〕

    上起楊文德爲輔國將軍,引兵自漢中西入,搖動汧隴。〔汧,苦堅翻。〕文德宗人楊高帥陰平、平武羣氐拒之,〔帥,讀曰率。〔文德擊高,斬之,陰平、平武悉平。〔陰平縣,漢屬廣漢屬國,晉泰始中置陰平郡。劉蜀分陰平置平廣縣,晉太康元年更名平武。陰平、平武,皆今龍州地也。宋白曰:陰平,今文州;平武,今龍州。〕梁、南秦二州刺史劉秀之遣文德伐啖提氐,不克,執送荊州;使文德從祖兄頭戌葭蘆,〔啖,徒覽翻,又徒濫翻。從,才用翻。〕

    9丁未,大赦。

    10魏主攻彭城,不克。十二月,丙辰朔,引兵南下,使中書郎魯秀出廣陵,高涼王那出山陽,永昌王仁出橫江,所過無不殘滅,城邑皆望風奔潰。戊午,建康纂嚴己未,魏兵至淮上。〔考異曰:魏本紀雲:「丁卯至淮。」按宋略:「己未,虜至淮西。」宋本紀:「乙丑,胡崇之等敗。」今從之。

    上使輔國將軍臧質將萬人救彭城,〔將,即亮翻。〕至盱眙,魏主已過淮。〔盱眙,音籲怡。〕質使穴從僕射胡崇之、積弩將軍臧澄之營東山,〔穴,而隴翻。從,才用翻。考異曰:序傳作「臧證之」,今從帝紀、質傳作「澄之」。〕建威將軍毛焄祚據前浦,〔東山、前浦皆在眙城左右:東山在今盱眙城東南,東山之北則高家山,高家山之東則陡山,稍南則都梁山,都梁山之東北則古盱眙城。城臨遇明河,又東徑楊茅澗口,又東徑富陵河口,則君山。魏太武作浮橋於此,自此渡淮。稍東則龜山。〕質營於城南。〔考異曰:宋略雲:「質屯盱眙城北。」今從宋書。〕乙丑,魏燕王譚攻崇之等,三營敗沒,質按兵不敢救。澄之,燾之孫;〔臧燾,高祖敬皇后之兄。〕熙祚,修之之兄子也。〔毛修之從高祖爲將,青泥之敗,沒於赫連,後入於魏。〕是夕,質軍亦潰,質棄輜重器械,單將七百人赴城。〔重,直用翻。將,即亮翻。〕

    初,盱眙太守沈璞到官,〔盱眙縣,前漢屬臨淮郡,後漢屬下邳國,晉復屬臨淮郡,晉安帝分立盱眙郡,今爲摎信軍。〕王玄謨猶在滑臺,江淮無警。璞以郡當衝要,乃繕城浚隍,積則谷,儲矢石,爲城守之備。療屬皆非之,朝廷亦以爲過。及魏兵南向,守宰多棄城走。或勸璞宜還建康,璞曰:虜若以城小不顧,夫復何懼!〔扶,音扶。復,又翻。〕若肉薄來攻,此乃吾報國之秋,諸君封侯之日也,〔薄,伯各翻。〕柰何去之!諸君嘗見數十萬人聚於小城之下而不敗者乎﹖昆陽、合肥,前事之明驗也。」〔王尋、王邑以百萬敗昆陽,諸葛恪以二十萬敗於合肥;故曰用兵之計,攻城最下。〕衆心稍定。璞收集得二千精兵,曰:「足矣。」及臧質血城,衆謂璞曰:「虜若不攻城,則無所事衆;若其攻城,則城中止可容見力耳,〔見,賢遍翻。〕地狹人多,鮮不爲患。〔鮮,息淺翻。〕且散衆我寡,人所共知。若以質衆能退敵完城者,則全功不在我;若避罪歸都,會資舟楫,必更相蹂踐。〔蹂,人九翻。踐,慈演翻。〕正足爲患,石若閉門勿受。」璞嘆曰:「虜必不能登城,敢爲諸郡保之。〔爲,於僞翻。〕舟楫之計,固已久息。虜之殘害,古今未有,屠剝之若,衆所共見,其中幸者,不過驅還北國作奴婢耳。彼雖烏合,寧不憚此邪!所謂『同舟而濟,胡、越一心』者也。〔王弼曰:同舟而濟,則胡、越何患秋異心!〕今兵多則虜退速,少則退緩。吾寧可欲專功而留虜乎!」乃開門納質。質見城中豐實,大喜,衆皆稱萬歲;因與璞共守。

    魏人之南寇也,不齎糧用,唯以抄掠爲資。及過淮,民多竄匿,抄掠無所得,人馬飢乏;〔抄,初交翻。〕聞盱眙有積粟,欲以爲北歸之資。既破崇之等,不攻城不拔,即留其將韓元興以數千人守盱眙,〔守,言以兵相守也。將,即亮翻;下同。〕自帥大衆南向。由是盱眙得益完守備。〔爲明年魏主還攻盱眙不克張本。帥,讀曰率。〕

    庚午,魏主至瓜步,壞民廬舍,〔壞,音怪。〕及伐葦爲筏,聲言欲渡江。建康震懼,民皆荷擔而立,〔荷擔而立,急則迸走。荷,戶可翻,又如字。擔,丁濫翻。〕壬午,內外戒嚴。丹楊統內盡戶發丁〔人凡戶見丁,無論多少盡發之。〕王公以下子弟皆從役。命領軍將軍劉遵考等將兵刀守津要,遊邏上接於湖,下至蔡洲,陳艦列營,周亙江濱,自採石室於暨陽,〔今太平州當塗縣北三十里有采石山,山下有采石磯。暨陽,今江陰軍。邏,郎佐翻。艦,戶黯翻。亙,古鄧翻。〕六七百里。太子劭出鎮石頭,總統水軍丹楊尹徐湛之守石頭倉城,吏部尚書江湛兼領軍軍事,處置悉以委焉。〔處,昌呂翻。〕

    上登石頭城,有憂色,謂江湛曰:「北伐之計,同議者少。〔謂唯江徐贊北伐之計,羣臣之議多不同也。少,詩沼翻。〕今日士民勞怨,不得無慚,貽大夫之憂,予之過也。」又曰:「檀道濟若在,豈使胡馬至此!」上又登莫府山,〔幕府山在今建康府城西二十五里,晉元帝初渡江,丞相王導建幕府於其上。宋白曰:元帝渡江秣陵荒落,以府第居縣北幕府山,幕府之名自此。南史,幕府山在臨沂縣。觀望形勢,購魏主及王公首,許以封爵、金帛;又募人齎野葛酒置空村中,欲以毒魏人,竟不能傷。〔野葛有毒,食之殺人。〕

    魏主鑿瓜步山爲蟠道,於其上設氈屋,〔考異曰:魏帝紀雲:「癸未,軍駕臨江,起行宮於瓜步山,」蓋謂此也。今從宋書。〕魏主不飲河南水,以橐駝負河北水自隨。餉上橐駝、名馬,並求和,請婚。上遣奉朝請田奇餉以珍羞、異味。〔奉朝請者,奉朝會請召而已。朝,直遙翻。〕魏主得黃甘,即噉之,〔甘即令之柑。噉,徒濫翻,又徒覽翻。〕並大進酃酒。〔荊州記曰:長沙郡酃縣有酃湖,週迴二里;取湖水爲酒,酒極甘美。杜佑曰:衡州衡陽縣,漢酃縣地。孟康曰;酃音零。〕左右有附耳語者,疑食中有毒。魏主不應,舉手拘天,以其孫示奇曰:「吾遠來至此,非欲爲功名,實欲繼好息民,永結婐援。宋若能以女妻此孫,我以女妻武陵王,自今匹馬不復南顧。」〔好,呼到翻。〕妻,七細翻。復,扶又翻。〕

    奇還,上召太子劭及羣臣議之,衆並謂宜許,江湛曰:「戎狄無親,許之無益。」劭怒,謂湛曰:「今二王在阨,〔謂江夏王義恭、武陵王駿在彭城,南平不鑠在壽陽也。〕詎宜苟執異議!聲色甚厲。坐散,俱出,〔坐,徂臥翻。〕劭使班劍及左右排湛,湛幾至僵仆。〔班劍,持劍爲班,列在車前。幾,居希翻。僵,居良翻。〕

    劭又言於上曰:「北伐敗辱,數州淪破,獨有斬江湛、徐湛之可以謝天下。」上曰:「北伐自是我意,江、徐但不異耳。」〔言不持異議也。〕由是太子與江、徐不平,〔史言劭於此時已有弒逆之心。〕魏亦竟不成婚。〔考異曰:魏帝紀雲:「甲申,義隆使獻百牢,貢其力物,又請進女於皇孫以求和好。帝以師婚非禮,許和而不許婚,使散騎侍郎夏,侯野報之。詔皇孫爲書,致馬通問。」此皆魏史考辭,今從宋書。〕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二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八〔起重光單閼(辛卯),盡玄黓執徐(壬辰),凡二年。〕

    太祖文皇帝下之上

    元嘉二十八年〔(辛卯、四五一)〕

    1春,止月,丙戌朔,魏主大會羣臣於瓜步山上,班爵行賞有差。魏人緣江舉火;太子左〔【章:十二行本「左」作「右」;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衛率尹弘言於上曰:六夷如此,必走。」〔北兵欲退,慮南兵之追截,故舉火以示威。尹弘習知北軍情,因言於上。自晉失馭,劉、石以來,始有六九之名。率,所律翻。〕丁亥,魏掠居民,焚廬舍而去。

    胡誕世之反也,〔見上卷二十四年。〕江夏王義恭等奏彭城王義康數有怨言搖動民聽,故不逞之族因以生心。〔夏,戶雅翻。數,所角翻。不逞之族,謂廢放之家不得逞志於時者也。〕請徙義康廣州。上將徙義康,先遣使語之;〔使,疏吏翻。語,牛倨翻。〕義康曰:「人生會死,吾豈愛生!必爲亂階,雖遠何益!請死於此,恥復屢遷。」〔復,扶又翻。屢,力住翻,又如字。〕竟未及往。魏至瓜步,人情忷懼。〔忷,許拱翻。〕上慮不逞之人復奉義康爲亂;太子劭武陵王駿、尚書左僕射何尚之屢啓宜早爲之所;〔武陵王駿時在彭城,蓋馳密啓言之也。〕上乃遣中書舍人嚴龍齎藥賜義康死。義康不肯服,曰:「佛敦不許自殺;〔佛教謂自殺者不復得人身。〕願隨宜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使者以被揜殺之。

    2江夏王義恭以碻磝不可守,召王玄謨還歷城;魏人追擊敗之,遂取碻磝。〔敗,蒲賣翻。去年,蕭斌使王玄謨戌碻磝。〕

    初,上聞魏將入寇,命廣陵太守劉懷之逆燒城府、船乘,〔守,手又翻。敵未至而先燒,故曰逆。乘,謂車也,音繩證翻。〕盡帥其民渡江。〔帥,讀曰率。〕山陽太守蕭僧珍悉斂其民人城,臺送糧仗詣盱眙及滑臺者,以路不通,皆留山陽;〔晉安帝義熙中土斷,分廣陵立山陽郡,境內有地名山陽,因以名郡,今楚州即其地。盱眙,音籲怡。〕蓄陂水令滿,須魏人至,決以灌之。〔須,待也。〕魏人過山陽,不敢留,因攻盱眙。

    魏主就臧質求酒,質封溲便與之;〔溲,捤鳩翻。便,毗連翻。〕魏主怒,築長圍,一夕而合;運東山土石以填塹,作浮橋於君山,絕水陸道。〔今盱眙縣北七里有長圍。山圖經雲:臧質守盱眙,魏太武于都梁山築長城,造浮橋,絕水路,即此。塹,七豔翻。〕魏主遺質書曰:〔遺,於季翻。〕「吾今所遣鬬兵,盡非我國人,〔國人,謂與拓跋氏同出北荒之子孫也。凡九十九姓。〕城東北是丁零與胡,南是氐、羌。設使丁零死正可減常山、趙郡賊;〔丁零自翟真叛慕容皆投常山、趙郡界,阻山而居,故云然。〕胡死減幷州賊;〔自後漢納南匈奴分居幷州界,其地率皆雜處胡、漢;西河、離石以西則皆稽胡據之爲寇。〕氐、義死,減關中賊。〔自苻、姚據關中,其種類蕃滋,雖其國已滅,而其種實繁。〕卿若殺之,無所不利。」〔言於魏國無所不利。〕質復書曰:「省示,具悉奸懷。〔省示,省來書所示也。悉,詳也,盡也。省,悉景翻。〕爾自恃四足,屢犯邊。〔恃四足,謂負戎馬足也。〕王玄謨退於東,申坦散於西,〔按王玄謨自滑臺敗退,蕭斌使申坦據清口。戴延之所謂清口在壽張縣西界安民亭南,以水經注考之,其地不在滑臺之西;此當謂梁坦出上蔡之師至虎牢潰散耳。〕爾知其所以然邪﹖爾獨不聞童謠之言乎﹖蓋卯年未至,故以二軍開飲江之路耳;冥期然,非復人事。〔謂冥冥之中,大期將至,天使之然,非由人事爲之也。復,扶又翻;下容復同。〕寡人受命相滅,〔古者諸侯自稱曰寡人。質自以當藩方之任,自稱寡人。〕期之白登,師行未遠。爾自送死,豈容復令爾生全,饗有桑乾哉!〔自登山、桑乾川皆在平城左右。質言本期直指白登,師行至淮而逢魏兵,要當剿滅,石容令魏主生歸,饗有桑乾之地也。此嫚書也。兩陳相向,惡聲至,必反之,毋庸以此爲據也。幹,音幹。〕爾有幸得爲亂兵所殺,不幸則生相鎖縛,載以一驢,直送都市耳。我本不圖全,若大地無靈,力屈於爾齏之,粉之,〔細切姜蒜謂之齏,研碎米麥謂之粉。齏,箋西翻。〕屠之,裂之,猶未足以謝本朝。〔朝,直遙翻。〕爾智識及衆力,豈能勝苻堅邪!今春雨已降,兵方四集,爾但安意攻城,勿遽走!糧食乏者可見語,〔語,牛倨翻;下爾語同。〕當出廩相貽。得所送劍刃,〔【章:十二行本「刃」作「刀」;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作「刃」。】〕欲令我揮之爾身邪﹖」魏主大怒,作鐵牀,於其上施鐵鑱,〔鑱,士衫翻,又士懺翻刺也,錐也。〕曰:「破城得質,當坐之此上。」質又與魏衆書曰:「爾語虜中諸士庶:佛狸所與書,相待如此。〔以魏主書言其兵鬬死正減國中賊也,因而摧之,術莫近乎此矣。魏主得質此書,豈不悔前所與質書乎﹖〕爾等正朔之民,何爲自取糜滅,豈可不知轉禍爲福邪!」〔中原之民本稟漢、晉正朔,故謂之正朔之民。〕並寫臺格以與之雲:「斬佛狸首,封萬戶侯賜布、絹各萬匹。」〔臺格,宋臺所立賞格也。佛,讀如弼。〕

    魏人以鉤車鉤城樓,城內系以彄焴,〔彄恪侯翻。焴,古恆翻,大索也。〕數百人叫呼引之,車不能退。既夜,縋桶懸卒出,截其鉤,獲庂。〔縋,馳僞翻。桶,他董翻;箍木爲之。〕明旦,又以衝車攻城,城土堅密,每至,〔句絕。謂衝車至着城身也。〕頹落不過數升。魏人乃肉薄登城,分番相代,墜而復升,〔復,扶又翻。〕莫有退者,殺傷萬計,屍與城平。凡攻之三旬,不拔。會魏軍中多疾疫,或告以建康遣水軍自海人淮,〔水軍自建康下江,自江出海,轉料角則入淮。〕又敕彭城斷其歸路;〔斷,丁管翻。〕二月,丙辰朔,魏主燒攻具退走。盱眙人慾追之,沈璞曰:今兵不多,雖可固守,不可出戰,但整舟楫,示若欲北渡者:〔示若欲自盱眙渡淮而北以追截其後者。〕以速其走,計不須實行也。」

    臧質以璞城主,使之上露版,〔露版者,書獲捷之狀,露版上聞,使天下悉知之也。上,時掌翻。〕璞固辭,歸功於質。上聞,益嘉之。〔已嘉璞之功,又益嘉其讓。〕

    魏師過彭城,江夏王義恭震懼不敢擊。〔夏,戶雅翻。〕或告「虜驅南口萬餘,夕應宿安王陂,去城數十里,今追之,可悉得。」諸將皆請行,義恭禁不許。明日,驛使至,〔使,疏吏翻。〕上敕義恭悉力急追。魏師已遠,義恭乃遣鎮軍司馬檀和之向蕭城。魏人先已聞之,盡殺所驅者而去。程王祚逃歸。〔天祚爲魏所禽,見上卷二十六年。〕

    魏人凡破兗、徐、兗、豫、青、冀六州,〔殘破六州之生聚耳,六州城守未嘗失也。〕殺傷不可勝計,〔勝,音升。〕丁壯者即加斬截,嬰兒貫於槊上,〔槊,色角翻。〕盤舞以爲戲。所過郡縣,赤地無餘,春燕歸,巢於林木。〔室廬焚蕩,燕無所歸,故巢林木。〕魏之士馬死傷亦過半,國人皆尤之。

    上每命將出師,常授以成律,交戰日時,亦待中詔,是以將帥趑趄,莫敢自決。〔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趑,取私翻。趄,七餘翻。趑趄,不進也。〕又江南白丁,輕易進退,〔易,以豉翻。〕此其所以敗也。自是邑里蕭條,元嘉之政衰矣。〔史言亟用兵之禍。〕

    癸酉,詔賑恤郡縣民遭寇者,蠲其稅調。〔賑,津忍翻。蠲,工玄翻。調,徒釣翻。〕

    甲戌,降太尉義恭爲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驃,匹妙翻。騎奇計翻。〕

    戊寅,魏主濟河。〔自丙辰盱眙退師,二十三日始濟河。

    辛巳,降鎮軍將軍武陵王駿爲北中郎將。

    壬午,上臨瓜步,解嚴。

    初,魏中書學生盧度世,玄之子也,〔魏神脈四年,徵盧玄。〕坐崔浩事亡命,匿高陽鄭羆家。〔崔浩事見上卷二十七年。高陽縣,前漢屬涿郡,後漢屬河間國,晉分屬高陽郡。〕吏囚羆子,掠治之。〔掠,音亮。〕羆戒其子曰:「君子殺身成仁,〔論語載孔子之言。〕雖死不可言。」其子奉父命;吏以火爇其體,〔爇,如悅翻。〕終不言而死。及魏主臨江,上遣殿上將軍黃延年使於魏,自晉以來有殿中將軍,殿上將軍當是宋所置。使,疏吏翻。〕魏主問曰:「盧度世亡命,已應至彼。」延年曰:「都下不聞有度世也。」魏主乃赦度世及其族逃亡籍沒者,〔凡度世之族逃亡而籍沒其家者並赦之。〕度世自出,魏主以爲中書侍郎。〔考異曰:宋柳元景傳:「元景從祖弟光世,先留鄉里,索虜以爲折衝將軍、河北太守,封西陵男。光世姊夫爲司徒崔浩,虜之相也。元嘉二十七年,虜主拓跋燾南寇汝、潁,浩密有異圖。光世要河北義士與浩應接,謀泄被誅,河東大姓坐連謀夷滅者甚衆,光世南奔得免,太祖以爲振武將軍。」與魏事不同。今從魏書。〕度世爲其弟娶鄭羆妹以報德。〔爲,於僞翻。〕

    三月,乙酉,帝還宮。

    己亥,魏主還平城,〔魏主戊寅濟河,行二十二日至平城。〕令至告廟,〔左傳:凡公行告於廟,反行飲至,舍爵策勳焉,禮也。又曰: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歸而飲至,以數軍實。杜豫注曰:飲於廟,以數車徒器械及所獲也。〕以降民五萬餘家分置近畿。〔近畿,謂環平城千里之地。降,戶江翻。〕

    初,魏主過彭城,遣人語城中曰:〔語,牛倨翻。〕「食盡且去,須麥熟更來。」及期,江夏王義恭議欲芟麥翦苗,移民堡聚。〔芟,所銜翻。〕鎮軍錄事參軍王孝曰孫曰:〔白氏六帖曰:州主簿、郡督郵,並今錄事參軍。餘按晉琅邪王睿都督揚州,以陳頵爲錄事參軍。當時自別有州主簿、督郵庂吏,亦猶存古;而錄事之職,掌正違失,麘符印。〕「虜不能復來,〔復,扶又翻。〕既自可保;如其更至,此議亦不可立。百姓閉在內城,饑饉日久,方春之月,野採自資;一入堡聚,餓死立至,民知必死,何可制邪!虜若必來,芟麥無晚。」四坐默然,莫之敢對。〔坐,徂臥翻。〕長史張暢曰:」孝孫之議,實有可尋。」〔尋,繹理也,用也。左傳:將尋師焉。又曰,日尋干戈。杜預注皆雲:尋,用也。〕鎮軍府典籤董元嗣侍武陵王駿之側,進曰:「王錄事議不可奪。」別駕王子夏曰:「此論誠然。」暢斂版白駿曰:〔版,手版。僚佐於府公之前斂版白事,崇敬也。〕「下官欲命孝孫彈子夏。」〔錄事參軍掌糾彈,故云然。彈,徒丹翻。〕駿曰:「王別駕有合事邪﹖」暢曰:「芟麥移民,可謂大議,一方安危事,繫於此。子夏親爲州端,〔州別駕居羣僚之右,故曰州端。〕曾無同異;及聞元嗣之言,則歡笑酬答。阿意左右,何以事君!」子夏、元嗣皆大慚,義恭之議遂寢。

    3初,魯宗之奔魏,〔晉安帝義熙十一年,魯宗之自襄陽奔秦,十三年,秦亡奔魏。〕其子軌爲魏荊州刺史、襄陽公,鎮長社,常思南歸;以昔殺劉康祖及徐湛之父,〔劉康祖父虔之,徐湛之父達之,義熙十一年爲魯軌所殺。〕故不敢來。軌卒,子爽襲父官爵。爽少有武幹,〔少,詩照翻。〕與弟秀皆有寵於魏主。〔【章:十二行本「主」下有「秀爲中書郎」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既而兄弟各有罪,魏主詰責之。〔爽粗中使酒多過失,秀以檢校鄴人謀反事,因病還遲,併爲魏主所詰責。詰,去吉翻。〕爽、秀懼誅,從魏主自瓜步還,至湖陵,請曰:「奴與南有仇,每兵來,常恐禍及墳墓,〔爽祖父皆葬長社。〕乞共迎喪還葬平城。」魏主許之。爽至長社,殺魏戌兵數百人,帥部曲及願從者千餘家奔汝南。〔自長社至汝南不及三百里。帥,讀曰率。〕夏四月,爽遣秀詣壽陽,奉書於南平王鑠以請降。〔鑠,式灼翻。降,戶江翻。〕上聞之,大喜,以爽爲司州刺史,鎮義陽;〔沈約曰:司州刺史,漢之司隸校尉也,晉江左以來,淪沒戎寇。雖永和、太元,王化蹔及,及太和、隆安,還復湮陷。武帝北平關、洛,河南底定,置司州刺史,治虎牢,領河南、滎陽、弘農實土三郡。少帝景平初,司州覆沒,元嘉末,僑立,治汝南,是後遂治義陽,領義陽、隨陽、安陸、南汝南郡。〕秀爲潁川太守,〔考異曰:宋略雲「滎陽太守」,今從宋書。餘謂帝蓋以秀兄弟自潁川來降,遂因以潁川太守授秀。〕餘弟侄並授官爵,賞賜甚厚。魏人毀其墳墓。徐湛之以爲廟算遠圖,特所獎納,不敢苟申私怨,乞屏居田裏;不許。〔屏,迸郢翻。〕

    4青州民司馬順則自稱晉室近屬,聚衆號齊王。梁鄒戌主崔勳之詣州,五月,乙酉,順則乘虛襲梁鄒城。〔梁鄒縣,漢屬濟南郡,晉省;宋置梁鄒戌,爲平原太守治所。水經注:濟水自管縣東過樑鄒縣北,又東北過臨濟縣南。參而考之,其地蓋在唐齊州臨濟縣界。〕又有沙門自稱司馬百年,亦聚衆號安定王以應之。

    5壬寅,魏大赦。

    6己巳,以江夏王義恭領南兗州刺史,徙鎮盱眙,增督十二州諸軍事。

    7戊申,以尚書左僕射何尚之爲當書令,太子詹事徐湛之爲僕射、護軍將軍,〔晉志曰:自魏、晉迄於江左,僕射置二則分左、右,或不兩置,但曰尚書僕射;令闕,則左爲自主;若左右並闕,則置尚書僕射以主左事。今湛之蓋以尚書僕射領護軍將軍也。〕尚之以湛之國戚,〔湛之,帝之甥,會稽公主之子。〕任遇隆重,每事推之。詔湛之與尚之並受辭欣。尚之雖爲令,而朝事悉歸湛之。〔朝,直遙翻。〕

    8六月,壬戌,魏改元正平。

    9魏主命太子少傅遊雅、中書侍郎胡方回等等更定律令,多所增損,凡三百九十一條。

    10魏太子晃盛國,〔監,工銜翻。〕頗信任左右,又營園田,收其利,高允諫曰:「天地無私,故能覆載;〔覆,敷又翻。〕王者無私,故能容養。今殿下國之儲貳,萬方所則;而營立私田,畜養雞犬,〔畜,許六翻。〕乃至酤販市廛,與民爭利,〔廛,市中空地;一曰,固也。說文曰:廛,一畝半,一家之居也。孔穎達曰:市廛而不稅者,廛,謂公家邸舍,使商人停物於中,直稅其所舍之處,不稅其在市所賣之物。市內空地曰廛,城內空地曰肆。按載師雲;以廛裏任國中之地。鄭注云:廛裏,邑居里矣,廛,民居之區域也。司農雲:廛,市中空地未有肆,城中空地未有宅者也。遂人授民田,夫一廛,田百畝,詩:胡取禾三百廛兮。傳雲:一夫之居曰廛。謂一夫之田百畝也。揚子云:有田一廛,謂百畝之居,與詩傳同。夫田之廛與市廛之廛,其義不同,各有攸當也。〕謗聲流佈,不可追掩。夫天下者,殿下之天下,富有四海,何求而無,乃與販夫、販服競此尺寸之利乎!昔虢之將亡,神賜之土田,〔注見前。〕漢靈帝私立府藏,〔事見五十七卷光和元年。藏,徂浪翻。〕皆有顛覆之禍;前鑑若此,甚可畏也。武王愛周、邵、齊、畢,所以王天下;〔史記周紀:武王即位,太公望爲師,周公旦爲輔,召公、畢公之徒左右王師,一戎衣而天下大定。王,木況翻。〕殷紂愛飛廉、惡來,所以喪其國。〔飛廉多力,惡來善走,父子俱以才力事紂。惡來善毀讒,諸侯以此益疏。喪,息浪翻。〕今東宮儁乂不少,頃來侍御左右者恐,非在朝之選。〔少,詩沼翻。朝,直遙翻。〕願殿下斥去佞邪,親近忠良;〔去,羌呂翻。近,其靳翻。〕所在田園,分給貧下;販賣之物,以時收散;〔收,謂收藏其物;散,謂散與貧民。一曰:以時數散者,言獲斂之時,民力可以償稱逋負則收之;停滯居物,至民所欲得之時則散之。〕如此,則休聲日至,謗議可除矣。」不聽。

    太子爲政精察,而中常侍宗愛,性險暴,多不法,太子惡之。〔惡,烏故翻。〕給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侍郎,即給事黃門侍郎。仇尼,複姓,出於徒河。任,音壬。〕有寵於太子,頗用事,皆與愛不坐死,帝怒甚。戊辰,太子以憂卒。〔考異曰:宋索虜傳雲:「燾至汝南瓜步,晃私遣取諸營滷獲甚衆。燾歸,聞知,大加搜檢。晃懼,謀殺燾。燾乃詐死,使其近習召晃迎喪,於道執之;及國,罩以鐵籠,尋殺之。」蕭子顯齊書亦云:「晃謀殺佛狸,見殺。」宋略曰:「燾既南侵,晃淫於內,謀欲殺燾。燾知之,烕而詐死,召晃迎喪。晃至,執之,罩以鐵籠,捶之三百,曳於叢棘以殺焉。」又索虜傳雲:「晃弟秦王烏交旱與晃對掌國事,晃疾之,訴其貪暴。燾鞭之二百,遣鎮枹罕。」此皆江南傳聞之誤。今從後魏書。〕壬申,葬金陵,諡曰景穆。帝徐知太子無罪甚悔之。〔爲後宗愛弒帝張本。〕

    11秋,七月,丁亥,魏主如陰山。

    青、冀三州刺史蕭斌遣振武將軍劉武之等擊司馬順則、司馬百年,皆斬之。〔斌,音彬。〕癸亥,梁鄒平。

    蕭斌,王玄謨皆坐退敗免官。上問沈慶之曰:「斌欲斬玄謨而節止之,何也﹖」對曰:「諸將奔退,莫不懼罪,〔將,即亮翻。〕自歸而死,將至逃散,故止之。」〔慶之諫斬玄謨事見上捲上年。〕

    14九月,癸巳,魏主還平城;冬十月,庚申,復如陰山。〔復,扶又翻。〕

    上遣使至魏,魏遣殿中將軍郎法佑來修好。〔好,呼到翻。〕

    己巳,魏上黨靖王長孫道生卒。

    十二月,丁丑,魏主封景穆太子之子浚爲高陽王;既而以皇孫世嫡,不當爲藩王,乃止。〔觀此,則魏世祖立孫之意定矣。〕時浚生四年,聰達過人,魏主愛之,常置左右。徙秦王翰爲東平王,燕王譚爲臨淮王,楚王建爲廣陽王,吳王餘爲南安王。〔翰等皆魏主子。以國王徙封郡王,當考。〕

    帝使沈慶之徙城流民數千家於瓜步,徵北參軍程天祚徙江西流民數千家於姑孰。〔彭城、江西流民,皆避魏寇而南者。〕

    帝以吏部郎王僧綽爲侍中。僧綽曇首之子也,〔曇首輔政於元嘉之初。曇,徒含翻。〕幼有大成之度,衆皆以國器許之。好學,有思理,〔子,呼到翻。思,相吏翻。思理,猶言思致也。〕練悉朝典。〔朝,直遙翻;下同。尚帝女東陽獻公主。在吏部諳悉人物,舉拔鹹得其分。〔諳,烏含翻。分,扶問翻。言能隨其分量而授任也。〕及爲侍中,年二十九,沈深有局度,〔有局則能處事,有度則能容物。沈,持林翻。〕不以才能高人。帝頗以後事爲念,以其年少,〔少,詩照翻。〕欲大相付託,朝政大小,皆與參焉。帝之始親政事也,委任王華、王曇道、殷景仁、謝弘微、劉湛,次則范曄、沈演之、庾炳之,最後江湛、徐湛之、何瑀之及僧綽,凡十二人。〔「何瑀之」,恐當作「何尚之」。〕

    唐和入朝於魏,魏主厚禮之。〔唐和鎮焉耆,有撫安西域之功,故厚禮之。

    二十九年〔(壬辰、四五二)〕

    1春,正月,魏所得宋民五千餘家在中山者謀叛,州軍討誅之。〔州軍,定州之軍也。〕冀州刺史張掖王沮決萬年坐與叛者通謀,賜死。〔沮,子餘翻。〕

    2魏世祖追悼景穆太子不已;中常侍宗愛懼誅,二月甲寅,弒帝,〔年四十五諡曰本武皇帝。考異曰:宋書作「庚申」,今從魏書。〕尚書左僕射蘭延、〔魏書官氏志:北方諸姓,烏洛蘭氏改爲蘭氏。〕侍中和疋、薛提等祕不發喪。疋〔【章:十二行本「疋」上有「延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以皇孫浚衝幼,欲立長君,〔疋,五下翻。長,知兩翻。〕徵秦王翰,置之祕室;〔祕室,祕密之室。〕提以浚嫡皇孫,不可廢。議久不決。宗愛知之,自以得罪於景穆太子,而素惡秦王翰,〔惡,烏路翻。〕善南安王餘,乃密迎餘自中宮便門入禁中,矯稱赫連皇后令召延等。〔赫連皇后,夏主勃勃之女也。〕延以愛素賤,不以爲疑,皆隨入。愛先使宦者三十人持兵伏于禁中,延等入,以次收縛,斬之殺秦王翰於水巷而立餘。大赦,改元承平,尊皇后爲皇太后,以愛爲大司馬、大將軍、太師、都督中外諸軍事、領中祕書,封馮翊王。〔史言魏亂。〕

    3庚午,立皇子休仁爲建安王。

    4三月,辛卯,魏葬太武皇帝於金陵,〔葬雲中金陵。〕廟號世祖。

    5上聞魏世祖殂,更謀北伐,魯爽等復勸之。〔復,扶又翻。〕上訪於羣臣,太子中庶子何偃以爲「淮、泗數州〔淮、泗數州,謂青、冀、徐兗、司、豫也。〕瘡痍未復,不宜輕動。」上不從。偃,尚之之子也。

    夏,五月丙申,詔曰:「虐虜窮兇,着於自昔;未勞資斧,已伏於誅。拯溺蕩穢,今其會也。可符驃騎、司空二府,〔時江夏王義恭降號驃騎將軍,鎮盱眙;南譙王義宣鎮江陵,進位司空。驃,匹妙翻。騎,奇計翻。〕各部分所統,〔分,扶問翻。〕東西應接。歸義建績者,隨勞酬獎。」於是遣撫軍將軍蕭思話督冀州刺史張永等向碻磝,魯爽、魯秀、程天祚將荊州甲士四萬出許、洛,〔據魯爽傳,天祚去年助戌彭城,爲魏所獲,勸爽弟秀南歸,是年遂與爽、秀俱來奔,故並用之。將,即亮翻。〕雍州刺史臧質帥所領趣潼關。〔帥,讀曰率。考異曰:索虜、徐爰、張永傳,並雲王玄謨亦北伐。玄謨傳中不會行,,蓋脫誤。魏紀載:「六月,劉義隆將檀和之寇濟州,梁坦及魯安生軍於京、索龐薛安都寇恆農。」都不言蕭思話等;而宋紀亦無此數人者。至七月元:「韓元興討之,和之退梁坦、安生亦走」,不言思話之歸。宋略有臧質遣柳元景徇蒲阪,元景傳亦有之。今從宋書、宋略。今按考異所謂索虜、徐爰、張永傳,亦宋書也。〕永,茂度之子也。〔張裕,字茂度,避武帝諱,以字行。〕沈慶之固諫北伐;上以其異議不使行。

    青州刺史劉興祖上言,以爲:「河南阻飢,〔書曰:黎民阻飢。孔安國注曰:阻,難也。〕野無所掠;脫諸城固守,非旬月拔。稽留大衆,轉輸方勞;應機乘勢,事存急速。今僞帥始死,〔帥,所類翻。〕兼逼暑時,國內猜擾,不暇遠赴。謂宜長驅中山,據其閞要。〔自中山至代,有倒馬關、飛狐關。〕冀州以北,民人尚豐,兼麥已向熟,因質爲易,〔謂因敵取資,於事爲易。易,弋豉翻。〕向義之徒,必應響赴。若中州震動,黃河以南,自當消潰臣請發青、冀七千兵,遣將領之,〔將,即亮翻。〕直入其心腹。若前驅克勝,張永及河南衆軍,宜一時濟河,使聲實兼舉,並建司牧,撫柔初附,西拒太行,北塞軍都,〔欲因山險置兵,以苞舉相、定、幽、冀之地。行,戶剛翻。塞,息則翻。〕因事指揮,隨宜加授,〕加授,謂仕於魏有官者,加其官,未有官而能聚衆以應宋師者,先授之以官。〕畏威欣寵,人百其懷。〔言其懷恩百倍於常時也。〕若能成功,清壹可待;〔謂河南、北肅清,混壹之功可待也。〕若不克捷,不爲大傷。並催促裝束,伏聽敕旨。」上意止存河南,亦不從。〔劉興祖之言,上策也;上策,非命世之英不可行。〕上又使員外散騎侍郎琅邪徐爰隨軍向碻磝,銜中旨授諸將方略,臨時宣示。〔散,悉亶翻。騎,奇計翻。〕

    6尚書令何之以老請置〔【章:十二行本「置」作「致」;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仕,退居方山。〔方山在建康東北,有方山埭,截淮立埭于山南。曰方山者,山形方如印。〕議者鹹謂尚之不能固志。既而詔書敦論者數四,六月,戊申朔,尚之復起視事。〔復,扶又翻。〕御史中丞袁淑錄自古隱士有跡無名者爲真隱傳以嗤之。〔有跡無名,如晨門、荷蕢、苛莜、野王二老、漢陰丈人之類。〕

    7秋,七月,張永等至碻磝引兵圍之。〔考異曰宋略:「七月壬辰,永師及碻磝。」下又有「乙酉、壬辰」。按長曆,此月丁丑朔,四日庚辰,六日壬午,十六日壬辰,疑永以庚辰、壬午至碻磝,非壬辰也。〕

    8壬辰,徙汝陰王渾爲武昌王淮陽王彧爲湘東王。〔彧,於六翻。〕

    9初,潘淑妃生始興王浚。〔考異曰:太子劭傳雲:「浚母卒,使潘淑妃養之。」浚傳及文九王傳,皆雲浚實潘袁皇后諡曰元。後殂於十七年。恚,於避翻。〕淑妃專總內政。由是太子劭深惡淑妃及浚。〔惡,烏故翻。〕浚懼爲將來之禍,乃曲意事劭,劭更與之善。

    吳興巫嚴道育,〔嚴道育,女巫也,其夫爲劫,坐沒入奚官。〕自言能辟穀服食,役使鬼物;因東陽公主婢王鸚鵡出主家。道育謂主曰:「神將有符賜主。」主夜臥,見流光若螢,飛入書笥,〔笥,相吏翻,竹器也,篋也;圓簞,方曰笥。〕開視,得二青珠;由是主與劭、浚皆信惑之。劭、浚並多過失,數爲上所詰責;使道育祈請,欲令過不上聞。〔數,所角翻。詰,去吉翻。聞,音問。〕道育曰:「我已爲上天陳請,〔爲,於僞翻。上,時掌翻。〕必不泄露。」劭等敬事之,號曰天師。其後遂與道育、鸚鵡及東陽主奴陳天與、黃門陳慶國共爲巫蠱,琢玉爲上形像,埋於含章殿前;劭補天與爲隊主。

    東陽主卒,〔卒,子恤翻。〕鸚鵡應出嫁,劭、浚恐語泄,〔慮巫蠱之語泄也。〕浚府佐吳興沈懷遠,素爲浚所厚,以鸚鵡嫁爲之爲妾。

    上聞天與領隧,以讓劭曰:「汝所用隧主副,並是奴邪﹖」劭懼,以書告浚。浚復書曰:「彼人若所爲不已,正可促其餘命,或是大慶之漸耳。」〔據此,則弒逆之謀,浚實啓之。劭在都,浚在京口,故以書往來。詳察書意,則劭、浚逆謀豈一朝一夕之故哉!其所由來者漸矣。此書乃贊決其逆謀,非啓之也。〕劭、浚相與往來書疏,常謂上爲「彼人」,或曰「其人」,謂江夏王義恭爲「佞人」。〔夏,戶雅翻。〕

    鸚鵡先與私通,既適懷遠,恐事泄,白劭使密殺之。陳慶國懼,曰:「巫蠱事,惟我與天與宣傳往來。今天與死,我其危哉!」乃其以其事白上。上大驚,即遣收鸚鵡;封籍其家得劭、浚書數百紙,皆菷咀巫蠱之言;〔菷,職救翻。咀,莊助翻。〕又得所埋玉人,命有司窮治其事。〔治,直之翻。〕道育亡命,捕之不獲。

    先是,浚自揚州〔【章:十二行本「州」下有「刺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出鎮京口,〔十八年,浚爲揚州刺史,出鎮京口,史逸其事始。先,息薦翻。〕及廬陵王絕以疾解揚州,〔紹,帝第五子,出繼廬陵王義真後。〕意謂已必復得之。既而上用南譙王義宣,浚殊不樂,乃求鎮江陵;〔浚求代義宣鎮江陵,然義宣未及離江陵,浚自京口至都,則弒之禍發矣。復,扶又翻;下同。樂,音洛。〕上許之。浚入朝,〔朝,直遙翻。〕遣還京口,爲行留處分,至京口數日而巫蠱事發。上惋嘆彌曰,〔處昌呂翻。分,扶問翻。惋,烏貫翻,驚惋也。〕謂潘淑妃曰:「太子圖富貴,更是一理,虎頭復如此,〔浚,小字虎頭。〕非復思慮所及。汝母子豈可一日無我邪!」〔言一日無帝,則淑妃及浚將爲劭所殺也。〕遣中使切責劭浚,〔使,疏吏翻。〕劭浚惶懼無辭,惟陳謝而已。上雖怒甚,猶未忍罪也。〔「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文帝之謂也。〕

    10諸軍攻碻磝,治三攻道:張永等當東道,濟南太守申坦等當西道,揚武司馬崔訓當南道。攻之累旬不拔。〔自帝經略河南,到彥之出師,四鎮皆斂戌北去。王玄謨之出師,碻磝望風而下,滑臺則堅壁矣。今之出師,碻磝亦固守以抗張永等。魏人固習知宋人之情態,以爲無能爲也。治,直之翻。濟,子禮翻。〕八月,辛亥夜,魏人自地道潛出,燒崔訓營及攻具;癸丑夜,又燒東圍及攻具;尋復毀崔訓攻道。〔復,扶又翻。〕張永夜撤圍退軍,不告諸將,〔將,即亮翻。〕士卒驚擾;魏人乘之,死傷塗地。蕭思話自往增兵力攻,旬餘不拔。是時,青、徐不稔,軍食乏。丁卯,思話命諸軍皆退屯歷城,斬崔訓,系張永。申坦於獄。

    魯爽至長社,魏戌主禿髡幡棄城走。〔「禿髡」,恐當作「禿髮」。【章:「髡」十二行本正作「發」;孔本同;張校同。】魯爽父子兄弟先居長社,以南兵來,聲勢既盛,禿髮幡恐其有內應,故不能守而走。〕臧質頓兵逅郊,〔謂頓兵襄陽之近郭也。杜子春周禮注醜五十里爲近郊,百里爲遠郊。〕不以時發,獨遣冠軍司馬柳元景〔臧質以冠軍將軍鎮襄陽,以柳元景爲司馬。冠,古玩翻;下同。〕帥後軍行參軍薛安都等〔【章:十二行本「等」下有「向潼關,元景等」六年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進據洪關。水經注:洛水自上洛縣東北於拒城之西北分爲二水,枝渠東北出爲門水,門水又北歷陽華之山,又東北歷峽謂之鴻關水,水東有城,即關亭也;水西有堡,謂之鴻關堡。帥,讀曰率。〕梁州刺史劉秀之遣司馬馬汪與左軍中兵參軍蕭道成將兵向長安。道成,承之之子也。〔蕭道成始見於此。蕭承之有復漢中之功,見一百二十二卷元嘉十年。將,即亮翻。〕魏冠軍將軍封禮自浢津南渡,赴弘農。〔水經注:門水自鴻關東北流,又北徑弘農縣故城東。故城即故函谷關也。其水側城北流,而注於河。河水於此有浢津之名。浢,音豆。〕九月,司空高平公兒烏幹屯潼關,〔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賀兒氏爲兒氏。〕平南將軍黎公遼屯河內。

    11吐谷渾王慕利延卒,樹洛幹之子拾寅立,〔樹洛幹卒於晉安帝義熙十三年。〕始居伏羅川;〔居伏羅川,猶未敢遠離白蘭之險也。〕遣使來請命,亦請命於魏。丁亥,以拾寅爲安西將軍、西秦.河.沙三州刺史、河南王;魏以拾寅爲鎮西大將軍、沙州刺史、西平王。

    庚寅,魯爽與魏豫州刺史拓跋僕蘭戰於大索,破之,〔杜預曰:成皋東有大索城。京相璠曰:京縣有大索亭;小索亭,大、小索氏兄弟居之,故有大小之號。括地誌曰:滎陽即大索城;小索故城在滎陽縣北四里。〕進攻虎牢。聞碻磝敗退,與柳元景皆引兵還。蕭道成、馬汪等聞魏救兵將至,還趣仇池。〔趣,七喻翻。〕己丑,詔解蕭思話徐州,更領冀州刺史,鎮歷城。〔更,工衡翻。〕

    上以諸將屢出無功,不可專責張永等,賜思話詔曰:「虜既乘利,方向盛冬,若脫敢送死,兄弟父子自共當之耳。〔言諸將皆不可任也。〕齬及增憤!可以示張永、申坦。」〔使示永、坦,欲以激厲之。〕又與江夏王義恭書曰:「早知諸將輩如此,恨不以白刃驅之。今者悔何所及!」〔亦憤憤之辭也。〕義恭尋秦免思話官,從之。

    魏南安隱王餘自以違次而立,〔餘以少子爲宗愛所立,非次也。諡法:不顯屍國曰隱。〕厚賜2羣下,欲以收衆心;旬月之間,府藏虛竭。〔藏,徂浪翻。〕又好酣飲及聲樂、畋獵,不恤政事。〔好,呼到翻。〕宗愛爲宰相,錄二省,〔魏蓋以尚書、侍中、中祕書爲三省,亦猶今以尚書、門下、中書爲三省也。〕總宿衛,坐召公卿,專恣日甚。餘患之,謀奪其權,愛憤怒。冬,十月,丙午朔,餘夜祭東廟,〔魏書:明元帝永興四年,立太祖道武廟於白登山,歲一祭,具太牢;無常月。又於白登山西太祖舊遊之處,立昭成獻明太祖廟,常以九月、十月之交,帝親祭,牲用馬牛羊。白登在平城東,故曰東廟。〕愛使小黃門賈周等就弒餘,而祕之,〔餘立纔二百二十餘日。〕惟羽林郎中代人劉尼知之。〔羽林郎,自漢以來有之。漢羽林郎秩比三百名,郎中可以概推矣。魏以劉尼爲羽林郎中,與殿中尚書俱典兵宿衛,則其位在蓋重於漢朝也。〕尼勸愛立皇孫浚,愛驚曰:「君大癡人!皇孫若立,豈忘正平時事乎!」〔景穆太子之死,魏正平元年也。正平元年即上年。〕尼曰:「若爾,今當立誰﹖」愛曰:「待還宮,當擇諸王賢者立之。」

    尼恐愛爲變,密以狀告殿中尚書源賀。賀時與尼俱典兵宿衛,乃與南部尚書陸麗謀曰:「宗愛既立南安,還復殺之。〔復,扶又翻。〕今又不立皇孫,將不利於社稷。」遂與麗定謀,共立皇孫。麗,俟之子也。〔史言陵俟父子皆有智略,忠於後魏。〕

    戊申,賀與尚書長孫渴侯嚴兵守衛宮禁,使尼、麗迎皇孫於苑中。〔魏都平城有鹿苑。〕麗抱皇孫於馬上,入平城,賀、渴侯開門納之。尼馳還東廟,大呼曰:「宗愛弒南安王,大逆不道,〔呼,火故翻。劉尼僅以弒南安王爲宗愛罪,不能正其弒世祖之罪也。〕皇孫已登大位,有詔,宿衛之士皆還宮!」衆鹹呼萬歲,遂執宗愛、賈周等,勒兵而入,奉皇孫即皇帝位。〔帝諱浚,太武皇帝之嫡孫,景穆太子之長子也。蕭子顯曰:浚,字烏雷直勒。〕登永安殿,〔北史:魏太武帝始光二年,改東宮爲萬壽宮,起永安樂二殿。〕大赦,改元興安。〔考異曰:宋索虜傳:「燾以烏弈旰有武略,用以爲太子。會燾死,使嬖人宗愛立可博真爲後。宗愛、博真恐爲弈旰所危,矯殺之而自立,號年承平。博真懦弱,不爲國人所附。晃子浚字烏雷直懃,素爲燾所愛,燕王謂國人曰:『博真非正不宜立;直懃嫡孫,應立耳。』乃殺博真及宗愛而立浚爲主,號年正平。」與後魏書不同。又云在二十八年。皆宋書之誤也。〕殺愛、周,皆具五刑,夷三族。

    14西陽五水羣蠻反,〔水經注:蘄水出江夏蘄春縣北山。水首受希水,枝津西南流,歷蘄山,出蠻中,故以此水爲五水蠻。五水,謂巴水、蘄水、希水赤亭水、西歸水。蠻左憑阻山川,世爲抄暴。宋沈慶之於西陽上下誅討,即五水蠻也。〕自淮、汝至於江、沔,鹹被其患。〔南史曰:蠻所在深阻,種落熾盛,北接淮、汝,南極江、漢,地方數千裏。沔,迷遠翻。被,皮義翻;下同。〕詔太尉中兵參軍沈慶之浚江、豫、荊、雍四州兵討之。〔爲沈慶之以討蠻之兵補武陵王駿起義張本。雍,於用翻。〕

    魏以驃騎大將軍拓跋壽樂爲太宰、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壽樂,拓跋悉鹿之後。驃,匹妙翻。騎,奇計翻。樂,音洛。〕長孫渴侯爲尚書令,加儀同三司。〔賞定策之功也。〕十一月,壽樂、渴侯坐爭權,並賜死。

    16癸未,魏廣陽簡王建、臨淮宣王譚皆卒。

    17甲申,魏主母閭氏卒。〔按北史,魏主母姓鬱久閭氏,河東王毗之妹也。〕

    18魏南安王餘之立也,以古弼爲司徒,張黎爲太尉。及高宗立,弼、黎議不合旨,黜爲外都大官;坐有怨言,且家人告其爲巫蠱,皆被誅。〔古弼、張黎,魏世祖之所親任者也。宗愛弒逆,不能聲其罪而誅之;南安之立,首居公位;雖不爲巫蠱,罪固不容於死矣。被,皮義翻。〕

    20魏追尊景穆太子爲景穆皇帝,皇妣閭氏爲恭皇后,尊乳,母常氏爲保太后。

    19壬寅,廬陵昭王紹卒。

    20魏追尊景穆太子爲景穆皇帝,皇妣閭氏爲恭皇后,尊乳,母常氏爲保太后。

    21隴西屠各王景文叛魏,〔暑,直於翻。〕署置王侯;魏統萬鎮將南陽王惠壽、外都大官於洛拔督四州之衆討平之,〔四州,謂秦、雍、河、涼。〕徙其黨三千餘家於趙、魏。〔此言戰國時趙、魏大界。〕

    22十二月,戊申,魏葬恭皇后於金陵。

    23魏世祖晚年,佛禁稍弛,〔魏禁佛見一百二十四卷二十三年。〕民間往往有私習者。及高宗即位,羣臣多請復之。乙卯,詔州郡縣衆居之所,各聽建佛圖一區;民欲爲沙門者,聽出家,〔舍俗爲僧謂之出家。〕大州五十人,小州四十人。於是向所毀佛圖,率皆修復。〔佛圖,即浮屠,或曰:佛圖,即佛寺。〕魏主親爲沙門師賢等五人下發,〔爲,於僞翻。下發,剃髮也。亦謂之祝髮。〕以師賢爲道人統,〔道人統,猶宋人都僧錄,北人謂之僧總攝。魏書:沙門師賢,本罽賓國王種人,少入道,東遊涼州,涼平赴代。罷佛法時,師賢假爲醫術還俗,而守道不改。於修復日,即反沙門,爲道人統。和平初,師賢卒,曇曜代之,更名沙門統。〕

    24丁巳,魏以樂陵王周忸爲太尉,〔忸,女九翻。〕南部尚書陵麗爲司徒,鎮西將軍杜元寶爲司空。麗以迎立之功,受心膂之寄,朝臣無出其右者。〔朝,直遙翻;下同。〕賜爵平原王,麗辭曰:「陛下,國之正統,〔世嫡皇孫,故曰正統。〕當承基緒;效順奉迎,臣子常職,不敢慆天之功〔慆,義與叨同,貪也。〕以千大賞。」再三不受。魏主不許。麗曰:「臣父奉事先朝,忠勤着效。〔陸俟事世祖,威行北鎮,功着關中。〕今年逼桑榆,〔桑榆,晚景也。〕願以臣爵授之。」帝曰:「朕爲天下主,豈不能使卿父子爲二王邪!」戌年,進其父建業公俟爵爲東平王。〔考異曰:魏紀曰「戊申」。按上有丁巳,下有癸亥,不當中有戊申;蓋「戊午」字誤耳。〕又命麗妻爲妃,復其子孫,〔復,方目翻。〕麗力辭不受。帝益嘉之。

    以東安公劉尼爲尚書僕射,西平公源賀爲徵北將軍,並進爵爲王。帝班賜羣臣,謂源賀曰:「卿任意取之。」賀辭曰:「南北未賓,府庫不可虛也。」〔謂魏南有宋,北有柔然,不可一日弛備;府庫所以供軍國之用,不可虛於賞賜。〕固與之,乃取戎馬一匹。〔示欲宣力於邊垂。〕

    高宗之立也,高允豫其謀,陵麗等皆受重賞,而不及允,允終身不言。〔高允不言功,其後位遇隆厚,下豈嗇報也!〕

    甲子,周忸坐事,賜死。時魏法深峻,源賀奏:「謀反之家,男子十三以下本不豫謀者,宜免死沒官。」從之。

    25江夏王義恭還朝。〔自盱眙還也。夏,戶雅翻。朝,直遙翻。〕辛未,以義恭爲大將軍、南徐州刺史,〔欲以代始興王浚也。〕錄尚書如故。

    26初,魏入中原,〔晉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魏伐燕,至安帝隆安二年克中山,始得中原。〕用景初歷,〔景初,歷、楊偉所造,曹魏明帝景初元年行之。〕世祖克沮渠氏,見二百二十三卷十六年。沮,子餘翻。〕得趙躍玄始歷,〔徧考字書無「躍」字,以偏傍從「匪」從「文」,離而合之於上下,讀如斐字。〕時人以爲密,是歲,始行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二十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九〔昭陽大荒落(癸巳),一年。〕

    太祖文皇帝下之下

    元嘉三十年〔(癸巳、四五三)〕

    1春,正月,戊寅,以南譙王義宣爲司徒、揚州刺史。〔用義宣刺揚州,至是始出命。〕

    2蕭道成等帥氐羌攻魏武都,魏高平鎮將苟莫於將突騎二千救之。〔帥,讀曰率。將,即騎奇計翻。〕道成等引還南鄭。〔南鄭,宋梁、南秦二州刺史治所。兵志所謂「知難而退」蕭道成有焉。〕

    3壬午,以徵北將軍始興王浚爲荊州刺史。帝怒未,解故浚久留京口;既除荊州,入朝。〔朝,直遙翻。〕

    4戊子,詔江州刺史武裬王駿統諸軍討西陽蠻,軍於五洲。〔水經注:江水東徑江夏軑縣故縣故弦國也。城在山之陽,南對五洲。江中有五洲相接,故以爲名,其地當在今黃州江州之間。孟康曰:軑,音古曰:軑,又音徒系翻。〕

    5嚴道育之亡命也,〔道育亡命事始上捲上年。〕上分遣使者搜捕甚急。〔使,疏吏翻。〕道育變服爲尼匿於屇宮,又隨始興王浚至京口,或出止民張吘家。〔吘,疑古翻。〕浚入朝,覆載還東宮,〔復,扶又翻。〕欲與俱往江陵。丁巳,上臨軒,浚入受拜。〔受拜荊州刺史之命。〕是日,有告道育在張吘家者,上遣掩捕,得其二婢,雲道育隨徵北還都。〔浚爲徵北將軍,故稱之。〕上謂浚與太子劭已斥遣道育,而聞其猶與往來,惆悵惋駭,〔惆,醜鳩翻。惋,烏貫翻。〕乃命京口送二婢,須至檢覆,乃治劭、浚之罪。〔言待二婢至,檢核覆審其事,乃罪二子也。治,直之翻。〕

    潘淑妃抱浚泣曰:「汝南祝詛事發,〔事見上捲上年。祝,讀與菷同,職翻。〕猶冀能刻意思愆;何意更藏嚴道育!上怒甚,我叩頭乞恩不能解,今何用生爲!可送藥來,當先自取盡,〔謂欲先自殺也。〕不忍見汝禍敗也。」浚奮衣起曰:「天下事尋自當判,願小寬慮,必不上累!」〔累,力瑞翻。判,決也欲決意爲商臣之事也。浚辭氣兇悖如此,而以以浚言白上,何也﹖婦人之仁,知愛子而欲掩覆之,不佑其變俞激也。〕

    6己未,魏京兆王杜元寶坐謀反誅;建寧王崇及其子濟南王麗皆爲元所引,賜死。〔史言魏難未已。濟,子禮翻。〕

    7帝欲廢太子劭賜始興王浚恐,先與侍中王僧綽謀之;使僧綽尋漢魏以來廢太子、諸王典故,〔典,經常之籍也。故,舊事也。〕送尚書僕射徐湛之及吏部尚書江湛。〔送典故與二人也。〕

    武陵王駿素無寵,故屢出外藩,不得留建康;〔駿自彭城還,復出刺江州。〕南平王鑠、建平王宏皆爲帝所愛。鑠妃,江湛之妹;隨王誕妃,徐湛之之女也;湛勸帝立鑠,湛之意欲立誕。〔史言江、徐各私其和以亂國殺身。〕僧綽曰:「建立之事,仰由聖懷。臣謂唯宜速斷,不可稽緩。『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按漢書齊相召平所引道家之言。斷,丁亂翻;下同。〕願以義割恩,略小不忍;〔論語,孔子曰:小不忍則亂大謀。〕不爾,便應坦懷如初,〔謂坦懷待之,如父子天性之初也。〕無煩疑論。事機雖密,易致宣廣,不可使難生慮表,取笑千載。」〔易,以豉翻。難,乃旦翻。載,祖亥翻。言禍難生於思慮之外,將取笑於後世也。〕帝曰:「卿可謂能斷大事。然此事至重,不可不殷懃三思。且彭城始亡,〔彭城王義康死見上卷二十八年。三,息暫翻,又音如字。〕人將謂我無復慈受之道。」〔復,扶吊翻。〕僧綽曰:「臣恐千載之後,言陛下惟能裁弟,不能裁兒。」帝默然。江湛同侍坐,〔坐,徂臥翻。〕出閣,謂僧綽曰:「節向言將不太傷切直!」僧綽曰:「弟亦恨君不直!」〔僧綽年少於湛,故自稱爲弟。〕

    鑠自壽陽入朝,既至,失旨。帝欲立宏,嫌其非次,〔建平王宏之齒未也,於兄弟長幼之序爲非次。〕是以議之不決。每夜與湛之屏人語,或連日累夕。常使湛之自秉燭,繞壁檢行,慮有竊聽者。〔以,必郢翻。帝自以爲謀莫密於此矣。〕帝以謀告潘涼妃,淑妃以告浚,〔左氏傳有言:謀及婦人,宜其死也。宋文帝處此事,其識略又在吳孫亮之下。〕督馳報劭。劭及密與腹心隧主陳叔兒、齋帥張超之等謀爲逆。〔齋帥主齋內仗衛,又掌湯沐、燈燭、汛掃、鋪設。帥,所類翻。〕

    初,帝以宗室強盛,慮有內難,〔慮諸弟爲難也。難,乃旦翻。〕特加鈿宮兵,使與羽林相若,〔事見一百二十三卷十六年。〕至有實甲萬人。〔考異曰:宋元兇劭傳雲:「二十八年,彗星入太微,掃帝座。二十九年十一月,霖雨連雪,太陽罕曜。三十年正月,風霰且雷。上憂有竊發,輒加劭兵衆,東宮實甲萬人。」按二十九年,劭、浚巫蠱事已發,豈有因十二月及明年正月災異而更加劭兵!今從宋略。〕劭性黠而刪猛,〔黠,下八翻,桀也,彗也。〕帝深倚之。及將作亂,每夜饗將士,或親自行酒。王僧綽密以啓聞。〔王僧綽又啓聞此事,劭之逆狀彰灼無可疑者,而帝猶豫不斷,殆天奪之鑑也。將,即亮翻。〕會嚴道育婢將至,癸亥夜,〔考異曰:劭傳雲「二十一日夜」。按長曆,是月甲辰朔。宋略雲「癸亥夜」,乃二十日也。今從之。〕君詐爲帝詔雲:「魯秀謀反,汝可平明守闕,帥衆入。」〔帥,讀曰率。〕因使張超之等集素所畜養兵士二千餘人,皆被甲;〔畜,許六翻。被,皮義翻。〕召內外幢隧主副,豫加部勒,雲有所討。〔幢,傳江翻。〕夜,呼前中庶子右軍長史蕭斌、〔蕭斌前嘗爲太子中庶子,而此時則爲右軍長史也。斌,音彬。〕左衛率袁淑、中舍人殷仲素、左積弩將軍王正見〔晉武帝泰始四年罷振威、揚威護軍,置左右積弩將軍。宋、齊之制,東宮亦置左右積弩將軍。〕併入宮。劭流涕謂曰:「主上信讒,將見罪廢。內省無過,不能受枉。〔省,所景翻。〕明旦當行大事,〔左傳:楚潘崇謂商臣曰:「能行大事乎﹖」對曰:「能。」遂以宮甲圍其父成王而弒之。〕望相與戮力。」因起,徧拜之,衆驚愕,莫敢對。淑、〔【章:十二行本「淑」上有「久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斌皆曰:「自古無此。願加善思。」〔善思,猶今人言好思量也。〕劭怒,變色。斌懼,與衆俱曰:「當竭身奉令。」淑叱之曰:「卿便謂殿下真有是邪﹖殿下幼嘗患風,或是疾動耳。」〔言病風喪心,或致有是言。〕劭愈怒,因眄淑曰:「事當克不﹖」〔眄,眠見翻,目偏合而斜視也。不,讀曰否。〕淑曰:「居不疑之地,何患不克!但恐既克之後,不爲天地所容,大禍亦旋至耳。〔旋,還反也,疾也。〕假有此謀,猶將可息。」左右引淑出,曰:「此何事,而云可罷乎!」淑還省,〔還左衛率省也。〕繞牀行,至四更乃寢。〔更,工衡翻。〕

    甲子,宮門未開,劭以朱衣加戎服上,乘畫輪車,〔朱衣,太子入朝之服。晉志曰:畫輪車,駕牛,以彩漆畫輪轂,故名曰畫輪車。上起四夾杖,左右開四望,綠油幢,朱絲絡,其上形制事事如輦,其下猶如犢車耳。太子法駕亦謂之鷥路,非法駕則乘畫輪車,兩箱裏飾以金錦、黃金,塗五朿。〕與蕭斌共載,衛從如常入朝庂儀。〔從,才用翻。朝,直遙翻。〕呼袁淑甚急,淑眠不起,劭停車奉化門〔奉化門,東宮西門。〕催之相續。淑徐起,至車後;劭使登車,又辭不上,〔上,時掌翻。〕劭命左右殺之。守門開,〔停留以攸門開曰守。〕從萬春門入。〔萬春門,臺城東門。〕舊制,東宮隊不得入城。〔言不得入臺城也。〕劭以僞詔示門衛曰:「受敕,有所收討。」令後隊速來。張超之等數十人馳入雲龍門及齋閣,拔刀徑上合殿。〕李延壽曰:晉世諸帝多處內房,朝宴所臨,東、西二堂而已。孝武末年,清暑方構,永初受命,無所改作,所居惟稱西殿,不制嘉名,文帝因之,亦有合殿之稱。〕帝其夜與徐湛之屏人語至旦,燭猶未滅,門階戶席直衛兵尚寢未起。帝見超之人,舉幾捍之,五指落,遂弒之。〔年四十七。〕湛之驚起,趣北戶,未及開,兵人殺之。〔趣,七喻翻。〕劭進至合殿中合,聞帝已殂,出坐東堂。蕭斌執刀侍直,呼中書舍人顧嘏,嘏震懼,不時出,既至,問曰:「欲共見廢,何不早敨﹖」嘏未及答,即於前斬之。江湛直上省,〔侍中省有上省、下省,上省在禁中。湛時爲侍中,入直上省。〕聞諠噪聲,嘆曰:「不用王僧綽言,以至於此!」乃匿傍小屋中,劭遣兵就殺之。宿衛舊將羅訓、徐罕皆望風屈附。〔南史卜天與傳作「徐牢」。將,即亮翻。〕左細仗主、廣威將軍吳興卜天與〔宋宿衛之官,有細鎧主、細鎧將、細仗主等。〕不暇被甲,〔被,皮義翻。〕執刀持弓,疾呼左右出戰。徐罕曰:「殿下入,汝欲何爲!」天與罵曰:「殿下常來,云何於今斷臂而死。隊將張泓之、朱道欽、陳漢與天與俱戰死。〔斷,丁管翻。將,即亮翻。〕左衛將軍尹弘惶怖通啓,求受處分。〔怖,普布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劭使人從東合入,〔東合,東合明也。〕殺潘淑妃及太祖親信左右數十人,〔劭尊帝廟號中宗;孝武帝即位,改廟號曰太祖。〕急召始興王浚使帥衆屯中堂。

    浚時在西州,〔浚自京口入朝,蹔居西州。帥,讀曰率。〕府舍人朱法瑜〔府舍人者,浚府之舍人也。自晉以來,諸王府舍人十人。〕奔告浚曰:「臺內喧噪,宮門皆閉,道上傳太子反,未測禍變所至。」浚陽驚曰:「今當柰何﹖」法瑜勸入據石頭。浚未得劭信,不知事之濟不,〔濟不,讀曰否。〕騷擾不知所爲。將軍王慶曰:「今宮內有變,未知主上安危,凡在臣子,當投袂赴難,〔難,乃旦翻。〕憑城自守,非臣節也。」浚不聽,乃從南門出,徑向石頭,文武從者千餘人。時南平王鑠戌石頭,兵士亦千餘人。〔從,刀用翻。史言浚、鑠之衆足以討除逆亂。〕俄而劭遣張超之馳馬召浚,浚屏人問狀,〔屏,必逞翻。〕即戎服乘馬而去。朱法瑜固止浚,浚不從;出中門,王慶又諫曰:「太子反逆,天下怨憤。明公但當堅閉城門,坐食積粟,〔石頭倉城有積粟。〕不過三日,兇黨自離。公情事始此,今豈宜去!」浚曰:「皇太子令,敢有復言者斬!〔復,扶又翻。〕既入,見劭,劭〔【章:十二行本「劭」下有「謂浚」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曰:「潘淑妃遂爲亂兵所害。」浚曰:「此是下情,由來所願。」〔梟食母,破獍食父,若浚者,兼梟獍之心以爲心。〕

    劭詐以太祖詔召大將軍義恭、尚書令何尚之入,拘於內;〔內,謂臺內。〔並召百官,至者纔數十人。劭遽即位,下詔曰:「徐湛之、江湛弒逆無狀,吾勒兵入殿,已無所及,號惋崩饂,〔號,戶刀翻﹖惋,烏貫翻。饂,女六翻。〕肝心破裂。今罪人斯得,元兇克殄,可大赦,改元太初。」

    即位畢,亟稱疾還永福省,〔永福省,太子所居也,在禁中。〕不敢臨喪;以自刃自守,夜則列嬁以防左右。以蕭斌爲尚書僕射、領軍將軍,以何尚之爲司空,前右衛率檀和之戌石頭,徵虜將軍營道侯義綦鎮京口。義綦,義慶之弟也。〔義慶,長沙王道憐第二子,嗣臨川王道規國。〕乙丑,悉收先給諸處兵還武庫,殺江、徐親黨尚書左丞荀赤松、右丞臧凝之等。凝之,燾之孫也。以殷仲素爲黃門侍郎,王正見爲左軍將軍,張超之、陳叔兒皆拜官、賞賜有差﹖輔國將軍魯秀在建康,劭謂秀曰:「徐湛之常欲相危,〔事見上卷二十八年。〕我已爲卿除之矣。」〔爲,於僞翻。〕使秀與屯騎校尉龐秀之對掌軍隧。〔騎,奇計翻。校戶教翻。軍隊,軍主、隊主所統之兵。〕劭不知王僧綽之謀,以僧綽爲吏部尚書,〔王僧綽於此時不受官,繼之以死,則人臣之節盡矣。〕司徒左長史何偃爲侍中。

    武陵駿屯五洲,沈慶之自巴水來,諮受軍略。〔水經:巴水出廬江雩婁縣之巴山,南歷蠻中,又南流注於江;今謂之巴河,在蘄州界;源出皮石山。去年,帝使沈慶之討蠻,是年,使武陵王駿統討蠻諸軍,故慶之來詣駿諮受軍略,謂用兵之策略也。〕三月,乙亥,典籤董元嗣〔武陵王鎮彭城,董元嗣已爲府典籤。〕自建康至五洲,具言太子殺逆,〔殺,讀曰弒。【章:十二行本正作「弒」;孔本同;張校同。】〕駿使元嗣以告僚佐。〔宣劭以豉翻。〕東宮同惡,不過三十人;〔謂張超之、陳叔兒等〕此外屈逼,〔謂魯秀、龐秀之等。〕必不爲用。今輔順討逆,〔順謂武陵王逆謂劭也。〕不憂不濟也。」〔沈慶之以此言作諸人義勇之氣。〕

    8壬午,魏主尊保太后爲皇太后,〔尊保太后見上捲上年。以乳母爲母,非禮也。〕追贈祖考,官爵兄弟,皆如外戚。〔史言魏主寵秩私暱之過。〕

    9太子劭分浙東五郡爲會州,〔以會稽名州也。會,古外翻。〕省揚州,立司隸校尉,〔浙東五郡本屬揚州,分爲會州,又改揚州爲司隸校尉以統京畿,欲仿魏、晉都洛舊制。〕以其妃父殷衝爲司隸校尉。衝,融之曾孫也。〔殷融見九十四卷晉成帝咸和三年。〕以大將軍義恭爲太保,荊〔【嚴:「荊」改「揚」。】〕州刺史南譙王義宣爲太尉,始興王浚爲驃騎將軍,〔騕,匹妙翻。騎,奇計翻。〕雍州刺史臧質爲丹楊尹,〔雍,於用翻。〕會稽太守隨王誕爲會州刺史。〔欲就會稽用誕統浙東五郡。〕

    劭料檢文帝巾箱〔料音聊。巾箱所以藏要密文書,便於尋閱。〕及江湛家書疏,得王僧綽所啓饗士並前代故事,〔即所上廢太子諸王典故。疏,所去翻。〕申申,收僧綽,殺之。僧綽弟僧虔爲司徒左西屬,〔左西屬,左西曹屬也。舊制,司徒府有東西曹,曹有掾,有屬。宋於西曹又分左、右。〕所親鹹勸之逃,僧虔泣曰,,「吾兄奉國以忠貞,撫我以慈愛,今日之事,苦不見及耳;若得同歸九泉,猶羽化也。」〔羽化,猶言登仙,神仙家所謂飛昇也。〕劭因誣北第諸王侯,雲與僧綽謀反,〔諸王侯列第於臺城北,故曰北第。此皆穆、武子孫也。〕殺長沙悼王瑾、瑾弟〔【章:十二行本「弟」下有「楷」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臨川哀王熚、〔臨川王義慶本長沙王道憐之子,嗣臨川王道規,今熚又以長沙王瑾弟嗣義慶。瑾,渠吝翻。〕桂陽孝侯覬、新渝懷侯玠,〔覬,音冀。「親渝」當作「新喻」。考異曰:劭傳作「球」,今從長沙王道憐傳。〕皆劭所惡也。〔惡,烏路翻。〕瑾,義欣之子;〔義欣,長沙王道憐之子。〕熚,義慶之子;覬、玠,義慶之弟子也。

    劭密與沈慶之手書,今殺武陵王駿。慶之求見王,王懼,辭以疾。慶之突入,以劭書示王,王泣求入內與母訣,〔武陵王母路淑媛。〕慶之曰:「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惟力是視;殿下何見疑之深!」王起再拜曰:「家國安危,皆在將軍。」慶之即命內外勒兵。庥主簿顏竣曰:〔竣,七倫翻。〕「今四方未知義師之舉,劭據有天府,〔天府謂建康。〕若首尾不相應,〔首,謂武陵已倡義於九江;尾,謂諸方徵鎮。〕此危道也。宜待諸鎮協謀,然後舉事。」慶之厲聲曰:「今舉大事,而黃頭小兒皆得參預,〔男女始生爲黃頭小兒。言其如嬰兒,未有知識也。〕何得不敗!宜斬以徇!」王令竣拜謝慶之,慶之曰:「君但當知筆札事耳!」於是專委慶之處分。旬日之間,內外整辦,,人以爲神兵。〔宋帝紀曰:三月乙未,建牙王軍門。是時多不悉舊儀,有一翁班白,自稱少從武帝征伐,頗悉其事;因使指麾,事畢忽失所在。餘謂沈慶之甚練軍事,西征北伐,久在兵間,安有不悉舊儀之理!或者舉義欴時,託武帝神靈以昭神人之助順,啓諸方赴義之心也。通鑑不語怪,故不書。處,昌呂翻。分,扶間翻。〕竣,延之之子也。〔顏延之與謝靈運俱以文義著稱;靈運死,延之獨擅名於時,時在建康。〕

    庚寅,武陵王戒嚴誓衆。以沈慶之領司馬;襄陽太守柳元景、隨郡太守宗愨爲諮義參軍,領中兵;江夏內史朱修之行平東將軍;記室參軍顏竣爲諮議參軍,領錄事兼總內外;〔柳元景、宗愨以諮議參軍領中兵參軍,以前驅之任命二人也。顏竣本記室參軍,升諮議,領錄事參軍,以總錄軍府之任命竣也。記室參軍掌箋記。夏,戶雅翻。〕諮議參軍劉延孫爲長史、尋陽太守,行留府事。延孫,道產之子也。〔劉道產鎮襄陽有政績,見一百二十四卷十九年。〕

    南譙王義宣及臧質皆不受劭命,與司州刺史魯爽同舉兵以應駿。質、爽俱詣江陵見義宣,〔司、雍皆受督於義宣,故俱詣之。〕且遣使勸進於王。〔使,疏吏翻。〕辛卯,臧質子敦等在建康者聞質舉兵,皆逃亡。〔考異曰:宋略:「庚申,武陵王戒嚴。辛亥,臧敷逃。」按長曆,是月甲戌朔,無庚申、辛亥。又宋略上有甲申,下有癸巳,此必庚寅、辛卯字誤也。宋書「敷「作「敦」,今從之。〕劭欲相慰悅,下詔曰:「臧質,國戚勳臣,〔臧質,高祖敨皇后之侄,故曰國戚;有邊功,故曰動臣。〕方翼贊京輦,〔謂用爲丹楊尹也。〕而子弟波迸,良可怪嘆。〔迸,北諍翻。〕可遣宣譬令還,鹹複本位。」劭尋錄得敦,〔毛,,晃曰:錄,收拾也。〕使大將軍義恭行訓杖三十,〔以外戚子弟,行杖以訓敕之,故曰訓杖。〕厚給賜之。

    10癸巳,劭葬太祖於長寧陵,〔據齊書豫章王嶷傳,長寧陵隧道出嶷第前路,則陵近臺城矣。〕諡曰景皇帝廟號中宗。〔史不用劭所上諡號,而用孝武帝所改諡號,正劭弒逆之罪,絕之也。〕

    劭以兗、冀二州刺史蕭思話爲徐、兗二州刺史,起張永爲青州刺史。思話自歷城引部曲還平城,起兵以應尋陽;〔濟南郡東平陵縣有平陸城。餘謂「平城」當作「彭城」。還,從宣翻,又如字。〕建武將軍垣護之在歷城,亦帥所領赴之。〔帥,讀曰率;下同。〕南譙王義宣版張永爲冀州刺史。永遣司馬崔勳之等將兵赴義宣。〔將,即亮翻。〕義宣慮蕭思話與永不釋前憾,〔思話系張永於獄,事見上捲上年。〕自爲書與思話,使長史張暢爲書與永,〔張暢,永之羣從也,故義宣使之爲書。〕勸使相與坦懷。

    隨王誕將受劭命,〔受會州刺鬥之命。〕參軍事沈正說司馬顧琛曰:〔說,輸芮翻。〕國家此禍,開闢朱聞。今以江東驍銳之衆,〔此江東,謂浙江之東也。驍,堅堯翻。〕唱大義於天下,其誰不響應!豈可使殿下北面凶逆,受其僞寵乎!」琛曰:「江東忘戢日久,雖後應之,不爲晚也。」正曰:「天下未嘗有無父無君之國,寧可自安讎恥而責義於餘方乎!今正以弒朔冤酷,義不共戴天,〔禮記曰:父母之讎,不共戴天。舉兵之日,豈求必全邪!馮衍有言:『大漢之貴臣,將不如荊、齊之賤士乎!』〔此蓋馮衍責田邑之言。荊、齊之賤士,謂申包胥赴秦求敦以存荊,王孫賈殺淖齒以存齊也。〕況殿下義兼臣子,事實國家者哉!」琛乃與正共入說誕,誕從之。〔說,輸芮翻。〕正,田子之兄子也。〔沈田子從武帝入關有功,後殺王鎮惡受誅。〕

    劭自謂素習武事,語朝士曰:「卿等但助我理文書,勿措意戎旅;若有寇難,〔語,牛倨翻。朝,直遙翻。難,乃旦翻。〕吾自當之;但恐賊虜不敢動耳。」及聞四方兵起,始憂懼,戒嚴,悉召下番將吏,〔宿衛分上下番,便休迭代。今悉召下番將吏以自備,更不分番。〕遷淮南〔【章:十二行本「南」下有「岸」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居民於北岸,〔秦淮南岸當新亭、石頭來路,北縣即臺城。遷淮南居民於北岸,欲阻淮以自固。〕盡聚諸王及大臣於城內,〔防其出奔也。〕移江夏王義恭處尚書下舍,分義恭諸子處侍中下省。〔處,昌呂翻。據南史,侍中下省在神虎門外。〕

    夏,四月,癸卯朔,柳元景統寧朔將車薛安都等十二軍發湓口,〔湓,音湓。〕司空中兵參軍徐遺寇以荊州之衆繼之。〔南譙王義宣既進位司空,以徐遺寇爲中兵參軍。〔丁未,武陵王發尋陽,沈慶之總中軍以從。〔從,才用翻。〕

    劭立妃殷奼爲皇后。

    庚戌,武陵王檄書至建康,劭以示太常顏延之曰:「彼誰筆也﹖」延之曰:「竣之筆也。」劭曰:「言辭何至於是!」延之曰:「竣尚王顧老臣,安能顧陛下!」劭怒稍解。悉拘武陵王子於侍中下省,南譙王義宣子於太倉空舍。劭欲盡殺三鎮士民家口。〔三鎮,謂雍、荊、江。〕江夏王義恭、何尚之皆曰:「凡舉大事者不顧家;且多是驅逼,今忽誅其室累,正足堅彼意耳。」〔累,力瑞翻。〕劭以爲然,乃下書一無所問。

    劭疑朝廷舊臣皆不爲己用,乃厚撫魯秀及右軍參軍王羅漢,悉以軍事委之;〔二人皆驍勇善戰,故厚撫之,委以軍事,冀得其力。〕以蕭斌爲謀主,殷衝掌文符。蕭斌勸劭勒水軍自上決戰,不爾則保據梁山。〔上,時掌翻。今太平州當塗縣西南三十里有天門山,亦曰蛾眉山。兩山夾大江對峙,東曰博望山,西曰梁山。〔江夏王義恭以南軍倉猝,船舫陋小,不利水戰,〔江水東流至武昌以下,漸漸向北流。蓋南紀諸山所迫,坡陀之勢,漸使之然也。至於江寧,江流愈北。建康當下流都會,望尋陽、武昌恉直南,望歷陽、壽陽皆直西,故建康謂歷陽、皖城以西皆曰江西,而江西亦謂建康爲江東。建康謂採石爲南,州京口爲北府,皆地勢然也。江夏王義恭在建康,以義師爲南軍,即此義。舫,甫妄翻。〕乃進策曰:「賤駿小年未習軍旅,遠來疲弊,宜以逸徒之。今遠出梁山,則京都空弱,木軍乘虛,或能爲患。〔東軍,謂會稽隨王誕之兵也。〕若分力兩赴,則兵散勢離,不如養銳待期,坐而觀釁。割棄南岸,柵斷石頭,此先朝舊法,〔釁,許靳翻。斷,丁管翻。朝,直遙翻。先朝舊法,謂晉明帝拒王含及武帝拒盧循時用兵之法。〕不憂賊不破也。」劭善之。斌厲色曰:「南串郎二十年少,能建始此大事,豈復可量!〔時武陵王駿爲南中郎將、江州刺史,故稱之。武陵王時年二十四。少,詩照翻。復,扶又翻。量,音良。〕三方同惡,勢據上流;〔三方,謂荊、雍、江。〕沈慶之甚練軍事,柳元景、宗愨屢嘗立功,〔沈慶之常與蕭斌同在碻磝;柳元景討蠻,出關、陝皆有功;宗愨有平林邑之功,又有討蠻之功;故斌皆憚之。〕形勢如此,實非小敵。唯宜及人情未離,尚可決力一戰;端坐檯城,何由得久!今生、相鹹無戰意,豈非天也!〔弒逆事起,蕭斌以宮僚之舊,逼於兇威,遂爲同惡。其心凓負天地,無所自容,唯欲幸一戰之勝,相與苟活。今劭不肯逆戰,斌知必敗,故歸之天。相,息亮翻。〕劭不聽。或勸劭保石頭城。劭曰:「昔人所以固石頭城者,俟諸侯勤王耳。我若守此,誰當見救!唯應力戰決之;不然,不克。」日日自出行軍,慰勞將士,〔行,下孟翻。勞,力到翻。〕親督都水治船艦。〔都水,漢官,處處有之;前漢屬水衡都尉,後漢屬少府,其後分屬郡國;晉屬大司農。治,直之翻。〕壬子,焚淮南岸室屋、淮內船舫,悉驅民家渡水北。〔秦淮水之北也。〕

    立子偉之爲皇太子。以始興王浚妃父褚湛之爲丹楊尹。湛之,裕之之兄子也。〔褚裕之見一百十卷晉安帝義熙六年。〕浚爲侍中、中書監司徒、錄尚書六條事,加南平王鑠開府儀同三司,以南兗州刺史建平王宏爲江州刺史。〔欲以代武陵王。〕太尉司馬龐秀之自石頭先衆南奔,人情由是大震。〔劭委龐秀之以掌軍隊,秀之先奔南軍,故人情大脤。先,息薦翻。〕以營道侯義綦爲湘州刺史,檀和之爲雍州刺史。〔欲以代臧質。雍,於用翻。〕

    癸丑,武陵王軍於鵲頭。〔鵲頭在宣城郡界。左傳:楚以諸侯伐吳,吳敗之於鵲岸。唐志:宣州南陵縣有鵲頭鎮兵,蓋其地在鵲洲之頭。〕宣城太守王僧達得武陵王檄,未知所從。客說之曰:「方今釁逆滔天,〔說,輸芮翻。釁,許覲翻。〕古今未有。爲君計,莫若承義師之檄,移告傍郡。苟在有心,誰不響應!〔謂凡有人心者,皆若響之應聲。〕此上策也。如其不能可躬帥向義之徒,〔帥,讀曰率。〕詳擇水陵之便,致身南歸,亦其次也。」僧達乃自候道南奔,〔候道,伺候邊上警急之道也。今沿路列置烽臺者即候道。〕逢武陵王於鵲頭。王即以爲長史。僧達,弘之子也。〔王弘曆事武文,位任隆重。〕王初發尋陽,沈慶之謂人曰:「王僧達必來赴義。」人問其故。慶之曰:「吾見其在先帝前議論開張,意向明決;以此言之,其至必也。」〔王氏江南冠族,僧達又名公之子也。沈慶之於建義之初,欲致之以爲民望耳。〕

    柳元景以舟艦不堅,憚於水戰,乃倍道兼行,丙辰,至江寧步上,〔江寧縣臨江渚,晉咸和之後,以江外無事,於南浦置江寧縣。宋白曰:江寧縣本秣陵之地,晉置江寧縣,在今縣南七十里,故城存焉。隋開皇十年,移於冶城。按宋白所謂今縣,乃天佑十四年楊氏所置縣也。艦,戶黯翻。上,時掌翻。〕使薛安都帥鐵騎曜兵於淮上,〔秦淮之上也。〕移書朝士,爲陳逆順。〔朝,直遙翻。爲,於僞翻。觀柳元景用兵方略,固有必勝之理矣。〕

    劭加吳興太守汝南周嶠冠軍將軍。隨王誕檄亦至,嶠素恇怯,回惑不知所從;;〔冠,古玩翻。恇,去王翻。〕府司馬丘珍孫殺之,舉郡應誕。

    戊午,武陵王至南洲,降者相屬;〔南洲,屬姑孰。降,戶江翻;下同。屬,之慾翻。〕己未,軍於溧洲。〔溧,音慄。〕王自發尋陽,有疾不能見將佐,唯顏竣出入臥內,〔在室在舟,凡寢臥之所皆謂之臥內。將,即亮翻。〕擁王於膝,親視起居。疾屢危篤,不任諮稟,竣皆專決。〔言病甚不能決事,風內外諮稟,竣皆專決。任音主。〕軍政之外,間以文教書檄,應接遐邇,〔間,古莧翻。〕昏曉臨哭,若出一人。〔臨,力鴆翻。〕如是累旬,自舟中甲士亦不知王之危疾也。〔按是月丁未,王發尋陽,己未至溧洲,十三日耳,丙寅至江寧,方二十日;今曰累旬,當是以至江寧爲限耳。〕

    癸亥,柳元景潛至新亭,依山爲壘。〔考異曰:宋略雲:「壬戌,元景次新林,依山爲壘。」按本紀:「癸亥,元景至新亭。」元景傳:「元景至新亭經日劭乃水陸出軍。」今從之。〕新降者皆勸元景速進,元景曰:「不然。理順難恃,同惡相濟,輕進無防,實啓寇心。」〔兵法所謂「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柳元景以之。〕

    元景營未立,劭龍驤將軍詹叔兒覘知之,〔驤,思將翻。〕勸劭出戰,劭不許。甲子,劭使蕭斌統步軍,褚湛之統水軍,與魯秀、王羅漢、劉簡之精兵合萬人,〔史言唯魯秀、王羅漢、劉簡之所部之兵精耳。〕攻新亭壘,劭自登朱雀門督戰。元景宿令軍中曰:鼓繁氣易衰,叫數力易竭;〔宿令者,先未戰之日而令之也。易,以豉翻。數,所角翻。〕但銜枚疾戰,一聽吾鼓聲。」劭將士懷劭重賞,皆殊死戰。元景水陵受敵,意氣彌強,麾下勇士,悉遣出鬬,左右唯留數人宣傳。〔宣傳號令也。〕劭兵勢垂克,魯秀擊退豉,劭衆遽止。〔師之耳目在於旗鼓,鼓疾所以進衆,鼓徐所以退衆,魯秀誤鳴退鼓,天使之也。〕元景乃開壘鼓譟以乘之,劭衆大潰,墜淮死者甚多。劭更帥餘衆,自來攻壘,〔帥,讀曰率。〕元景復大破之,所殺傷過於前戰,士卒爭赴死馬澗,澗爲之溢;〔死者塞澗,故澗水溢。復,扶又翻。爲,於僞翻。〕劭手斬退者,不能禁。劉簡之死,蕭斌被創,〔被,皮義翻。創,初良翻。〕劭僅以身免,走還宮。魯秀、褚湛之、檀和之皆南奔。

    丙寅,武陵王至江寧。丁卯,江夏王義恭單騎南奔;〔夏,戶雅翻。騎奇翻。〕劭殺義恭十二子。

    劭、浚憂迫無計,以輦迎蔣侯神像置宮中,稽顙乞恩,拜爲大司馬,封鐘山王;〔蔣侯,蔣子文也;廟食鐘山。吳孫氏以其祖諱鍾,改曰蔣山。稽,音啓。〕拜蘇侯神爲驃騎將軍。〔據齊書崔祖思傳,蘇侯神即蘇峻。驃,匹妙翻。騎,奇計翻。〕以浚爲南徐州刺史,與南平王鑠並錄當書事。

    戊辰,武陵王軍於新亭,大將軍義恭上表勸進。散騎侍郎徐爰在殿中誑劭,雲自追義恭,遂歸武陵王。〔因出追義恭,遂得歸順。散,悉亶翻。誑,居況翻。〕時王軍府草合,不曉朝章;爰素所諳練。〔諳,烏含翻。〕乃以爰兼太常丞,撰即位儀注。己巳,王即皇帝位,大赦。文武賜爵一等,從軍者二等。〔謂從軍自尋陽至新亭,進爵二等以優之。〕改諡大行皇帝曰文,廟號太祖。以大將軍義恭爲太尉、錄尚書六條事、南徐州刺史。是日,劭亦臨軒拜太子偉之。大赦,「唯劉駿、義恭、義宣、誕不在原例。」〔此劭所下赦文所該也。〕庚子,似南譙王義宣爲中書監、丞相、錄尚書六條事、揚州刺史,隨王誕爲衛軍、開府儀同三司、荊州刺史,臧質爲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江州刺史,〔騎,奇計翻;下同。〕沈慶之爲領軍將軍,蕭思話爲尚事左僕射。壬申,以王僧達爲右僕射,柳元景爲侍中、左衛將軍,宗愨爲右衛將軍,張暢爲吏部尚書,劉延孫、顏竣併爲侍中。

    五月,癸酉朔,臧質以雍州兵二萬至新亭。〔雍,於用翻。〕豫州刺史劉遵考遣其將夏侯獻之帥步騎五千軍於瓜步。〔將,即亮翻。帥,讀曰率。〕

    先是,芯祖遣寧朔將軍顧彬之將兵東入,受隨王誕節度。〔孝武帝廟號世祖。時初即位,而遂以廟號書之,蓋因舊史耳。先悉薦翻。〕誕遣參軍利季之將兵與彬之俱向建康,誕自頓西陵,爲之後繼。〔西陵,今紹興府蕭山縣西興鎮是也。其地西臨浙江,吳越王錢鏐以陵非吉語,改曰西興。將,音即亮翻。〕劭遣殿將軍燕欽等拒之,相遇於曲阿奔牛塘,〔今常州武進縣有奔牛鎮及奔牛堰,故老相傳,雲古有金牛奔此,因以名之。〕欽等大敗。劭於是緣淮樹柵以自守,又決破崗、方山埭以絕東軍。〔破崗在晉陵郡延陵縣西北亦有埭。埭,昔代。〕時男丁既盡,召婦女供役。

    甲成,魯秀等募勇士攻大航,克之。〔大航,即朱雀航。航,戶剛翻。考異曰:元兇傳雲「其月三日」。按未略,甲戌乃二日也。〕王羅漢聞官軍已渡,即放仗降,緣渚幢隊以次奔散,〔渚,謂秦淮渚也。時劭兵緣渚備守以御義師,即秦淮北岸也。幢隊.幢隊主副所領兵也。降,戶江翻。〕器仗鼓蓋,充塞路衢。〔塞,悉則翻。〕是夜,劭閉守六日門,〔臺城六明,大司馬門、東華門、西華門、萬春門、太陽、承明門也。〕於門內鑿塹立柵;城中沸亂,〔塹,七豔翻。〕丹楊尹尹弘私文武將吏爭踰城出降。〔降,戶江翻;下同。〕劭燒輦及兗冕服於宮庭。蕭斌宣令所統,使皆解甲,自石頭戴白幡來降;詔斬斌於武軍門。浚勸劭載寶貨逃入海,劭以人情離散,不果行。

    乙亥,輔國將軍朱修之克東府,丙子,諸軍克臺城,各由諸門入會於殿庭,獲王正見,斬之。張超之走至合殿御牀之所爲軍士所殺,刳腸割心,諸將臠其肉,生噉之。〔噉徒覽翻,又徒濫翻。〕建平等七王號哭俱出。〔七王,建平王宏及東海王禕、義陽王昶、武昌王渾、湘東王彧、建安王休仁;餘一人當是休佑,但未封。劭蓋拘七王於宮中,故號哭俱出。號,戶高翻。〕劭穿西垣,入武庫井中,隊副高禽執之。劭曰:「天子何在﹖」禽曰:「近在新亭。」至殿前,臧質見之慟哭,劭曰:「天地所不覆載,丈人何爲見哭﹖」〔覆敷又翻。臧質,武敬皇后之侄,故劭呼爲丈人。〕又謂質曰:「劭可啓得遠徙不﹖」〔不,讀曰否,〕質曰:「主上近在航南,〔航南,謂大航之南。〕自當有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縛劭於馬上,防送軍門。時不見傳國璽,〔璽,斯氏翻。〕以問劭,劭曰:「在嚴道育處。」就取,得之。斬劭及四子於牙下。浚帥左右數十人挾南平王鑠南走,〔帥,讀曰率。〕遇江夏王義恭于越城。浚下馬曰:「南中郎令何所作﹖」義恭曰:「下已君臨萬國。」又曰:「虎頭來得無晚乎﹖」義恭曰:「殊當恨晚。」又曰:「故當不死邪﹖」義恭曰:「可詣行闕請罪。」〔天子出行幸,所居之謂之行宮;豹尾之內同之禁中;旌門之外謂之行闕。〕又曰:「未審能賜一職自效不﹖」〔不,讀曰否。史言劭、浚狂愚望生。〕義恭又曰:「此未可量。」〔量,音良。〕勒與俱歸,於道斬之,及其三子。劭、浚父子首並梟於大航,〔梟,堅堯翻。〕暴屍於市。劭妃殷氏及劭、浚諸女、妾媵,恉賜死於獄。〔媵,以證翻。〕污瀦劭所居齋。〔古者,臣弒君,子弒父,殺無赦;壞其室,污其宮而瀦焉。鄭玄曰:瀦,都也。南方人謂都爲瀦,釋停水曰瀦。〕殷氏且死,謂獄丞江恪曰:「汝家骨肉相殘,何以枉殺無罪人﹖」恪曰:「受拜皇后,非罪而何﹖」殷氏曰:「此權時耳,當以鵙鵡爲後。」褚湛之之南奔也,浚即與褚妃離絕,故免於誅。〔史言褚妃得免死之由。〕嚴道育、王鸚鵡並都街鞭殺,焚屍,揚灰於江。殷衝、尹弘、王羅漢及淮南太守沈璞皆伏誅。〔璞累爲浚參佐,守於湖不迎義師,故誅。〕

    庚辰,解嚴。辛巳,帝如東府,百官請罪,詔釋之甲申,尊帝母路淑媛爲皇太后。〔淑媛,魏文帝所制。晉武帝採漢、魏之制,淑妃、淑媛、淑儀、修華、修儀、修容、婕好、容華、充華,爲九嬪,位視九卿。媛,於眷翻。〕太后,丹楊人也。乙酉,立妃王氏爲皇后。後父偃,導之玄孫也。〔王導,木晉元臣,子孫爲江左衣冠甲族。〕成子,以柳元景爲雍州刺史。〔雍,於用翻。〕辛卯,追贈袁淑爲太尉,諆忠憲公;徐湛之爲司空,諆忠烈公;江湛爲開府儀同三司,諆忠簡公;王僧綽爲金紫光祿大夫,諆簡侯。〔旌其死難也。〕壬辰,以太尉義恭爲揚、南徐二州刺史,進位太傅,領大司馬。

    初,劭以尚書令何尚之爲司空,領尚書令,子徵北長史偃爲侍中,父子並居權要。及劭敗,尚之左右皆散,自洗合。〔舊制,三公聽事置黃合。五代志曰:三公府三門,當中開黃合,設內屏。〕殷衝等既誅,人爲之寒心。〔爲,於僞翻。〕帝以尚之、偃素有令譽,且居劭朝用智將迎,時有全脫,〔所謂全脫者,活三鎮十一民家口。朝,直遙翻。〕故特免之;復以尚之爲尚書令,偃爲大司馬刁史,位遇無改。

    甲午帝謁初寧、長寧陵。追贈卜天與益州刺史,諡壯侯,〔旌死節也。〕與袁淑等四家,長給稟祿。〔卜天與、袁淑、徐湛之、江湛四家。稟,筆錦翻,賜谷也,供給也;又力錦翻,廩食也。〕張泓之等各贈郡守。〔旌其戰死也。〕戊戌,以南平王鑠爲司空,建平王宏爲尚書左僕射,蕭思話爲中書令、丹楊尹。六月,丙午,帝還宮。〔還自謁陵也。〕

    12初,帝之討西陽絩也,〔屯五州時。臧質使柳元景將兵會之。及質起兵,欲奉南譙王義宣爲主,潛使元景帥所領西還,〔帥,讀曰率。還,從宣翻。〕元景即以質書呈帝,語其信曰:〔語,牛倨翻。信,使也。〕「臧冠軍當是未知殿下義舉耳。〔臧質以冠軍將軍鎮襄陽,冠,古玩翻。〕方應伐道,不容西還。」質以此恨之。及元景爲雍州,〔雍,於用翻。〕質慮其爲荊、江後患,建議元景當爲爪牙,不宜遠出。帝重違其言,成申,以元景爲護軍將軍,領石頭戌事。

    13己酉,以司州刺史魯爽爲南豫州刺史。庚戌,以衛軍司馬徐遺寶爲兗州刺史。〔爲魯爽、徐遺寶與臧質同反張本。〕

    14庚申,詔有司論功行賞,封頻竣等爲公、侯。〔竣,七偷翻。〕

    15辛未,徙南譙王義宣爲南郡王,隨王誕爲竟陵王,立義宣次子宜陽侯愷爲南譙王。

    16閏,壬申,以領軍將軍沈慶之爲南兗州刺史,鎮盱眙。〔盱眙,音籲怡。〕癸酉,以柳元景爲領軍將軍。

    18丞相義宣固辭內任及子愷王爵。甲午,更以義宣爲荊、湘二州刺史,〔沈約曰:晉懷帝分荊州立湘州,成帝咸和三年省,安帝義熙八年復立,十二年又省,宋武永初三年又立,文帝元嘉八年省,十七年又立,二十九年又省,孝武帝孝建元年又立。今按是年四月,元兇劭以營道侯義綦爲湘州刺史,蓋以義宣以荊州舉義,欲分其軍府耳。帝既即位,遂以義宣爲荊、湘二州刺史湘州之立寔在是年也。更,工衡翻。〕愷爲宜陽縣王,將佐以下並加賞秩。〔將,即亮翻。〕以竟陵王誕爲揚州刺史。

    19秋,七月,辛酉〔【章:十二行本「酉」作「醜」;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朔,日有食之。甲寅,詔求直言。辛酉,詔省細作並尚方雕文塗飾;貴戚競利,悉皆禁絕。〔宋有細作署令,大明四年改爲左右御府令。〕

    中軍錄事參軍周朗上疏,以爲:「毒之在體,必割其緩處。歷下、泗間,不足戌守。〔歷下,謂歷城;泗間,謂彭城湖陸。〕議者必以爲胡衰不足避,〔當時議者,蓋以魏連有內難,遂謂之衰。〕而不知我之病甚於胡矣。〔兵甲饋餫之,費虛內以給外,則吾國之病甚於胡運之衰。〕今空守孤城,徒費財役。使虜但發輕騎三千,更互出入,〔騎,奇計翻。更,工衡翻。〕春來犯麥,秋至侵禾,水陸漕輸,居然復絕;〔虜騎至則江南之人不敢至彭、泗,水陵漕輸絕矣。復,扶又翻。〕於賊不勞而邊已困,不至二年,卒散民盡,可蹻足而待也。〔蹻,巨驕翻。〕今人知不以羊追狼、蟹捕鼠,而令重車弱卒與肥馬悍胡相逐,其不能濟固宜矣。〔言不濟事也。悍,下罕翻,又侯旰翻。〕又,三年之喪,天下之達喪;漢氏節其臣則可矣,薄其子則亂也。〔短喪自漢景帝始,詳見十五卷漢文帝后七年。〕凡法有變於古而刻於情,則莫能順焉;至乎敗於禮而安於身,必遽而奉之。今陛下以大孝始基,宜反斯謬。〔言帝既能討元兇劭之罪,當行三年之喪,以反短喪之謬。〕又,舉天下以奉一君,何患不給﹖一體炫金,不及百兩,〔炫,胡練翻;炫金,今之銷金是也。〕一歲美衣,不過數襲;而必收寶連櫝,集服累笥,目豈常視,身未時親,是櫝帶寶、笥着衣也,〔着,陟略翻。〕何糜蠹之劇,惑鄙之甚邪!且細作始並,以爲儉節;而市造華怪,即傳於民。如此,則遷也,非罷也。〔此等語切中當時之病。凡欲言時政,若此可也;否則,迎合以徼利祿耳。〕凡厥庶民,制度日侈,見車馬不辨貴賤,視冠服不知尊卑。尚方今造一物,小民明已頼睨;〔明,謂來旦也。頼,與睥同,匹詣翻。〕宮中朝制一衣,庶家晚已裁學。侈麗之源,實先宮閫。〔嗚呼!我宋之將亡,甚習俗如此,吾是以悲二宋之一轍也,嗚呼!先,悉薦翻。〕又,設官者宜官稱事立,人稱官置。〔稱,尺證□。〕王侯識未堪務,不應強仕。〔此強仕,謂強之使仕也。強,其兩翻。〕且帝子未官,人誰謂賤﹖但宜詳置賓友,茂擇正人,亦何必列長史、參軍、別駕從爲,然後爲貴哉。〔此言亦深切宋藩王出鎮之弊。〕又,俗好以毀沈人,不察其所以致毀;〔好,呼到翻。沈,持林翻;沈,言沒人之實也。〕以譽進人,不察其所以致譽。〔譽,音餘;下同。〕役徒皆鄙,則宜擢其毀者;譽黨悉庸,則宜退其譽者。如此,則譭譽不妄,善惡分矣。〔論語:子頁問孔子曰:「鄉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周朗之言,正得此意。蓋晉、未以來,諸州中正品人定人物,高下其手,譭譽之失實也久矣。〕凡無世不有言事,無時不有下令。然昇平不至,昏危相繼,何哉﹖設令之本非實故也。」〔朗指帝求言非實。〕書奏,忤旨,自解去職。朗,嶠之弟也。〔周嶠爲丘珍孫所殺,事見上。忤,五故翻。〕

    侍中謝莊上言:「詔雲:『貴戚競利,悉皆禁絕。』此實允愜民聽。若有犯違,則應依制裁糾;若廢法申恩便爲明詔既下而聲實乖爽也。〔爽,差也。〕臣愚謂大臣在祿位者,尤不宜與民爭利。不審可得在此詔不﹖」〔不,讀曰否。〕莊,弘微之子也。〕謝弘微進用於元嘉之初。

    上多變易太祖之制,郡縣以三週爲滿,宋之善政,於是乎衰。〔元嘉之制,守宰以六期爲斷。然自時厥後,率以三週爲滿,而又有數更數易,不及三週者。〕

    20乙丑,魏濮陽王閭若文、徵西大將軍永昌王仁皆坐謀叛,仁賜死長安,若文伏誅。

    21南平穆王鑠素負才能,意常輕上;又爲太子劭所任,出降最晚。〔鑠爲始興王浚所挾而走,遇江夏王義恭乃降,非本心也。降,戶江翻。〕上潛使人毒之,己巳,鑠卒,贈司徒,以商臣之諡諡之。〔楚世子商臣弒君父而自立,卒後諡日穆。〕

    22南海太守蕭簡據廣州反。簡,斌之弟也。〔蕭斌以逆黨誅,其弟懼連坐而反。〕詔新南海太守南昌鄧琬、〔考異曰:蕭簡傳作「劉玩」,今從本紀。〕始興太守沈法系討之。法系,慶之之從弟也。〔從,才用翻。〕簡誑其衆曰:「臺軍是賊劭所遣。」衆信之,爲之固守。〔誑,居況翻。爲,於僞翻。〕琬先至,止爲一攻道;法系至,曰:「宜四面並攻;若守一道,何時可拔!」琬不從。法系曰:「更相申五十日。」〔申,容也。又,緩爲之期曰申。〕日盡又不克,乃從之。從道俱攻,一日即破之。九月,丁卯,斬簡,廣州平。法系封府庫府琬而還。〔史言沈氏兄弟皆能宣力於一時。還,從宣翻,又如字。〕

    23冬,十一月,丙午,以左軍將軍魯秀爲司州刺史。〔爲魯秀從臧質等稱兵張本。〕

    24辛酉,魏主如信都、中山。

    25十二月,癸未,以將置東宮,省太子率更令等官,中廣子等各減舊員之半。〔懲元兇劭之禍也。晉制:東宮中庶子四人,中舍人四人,庶子四人,舍人十六人洗馬八人。更,工衡翻。〕

    26甲午,魏主還平城。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二十八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十〔起閼逢敦牂(甲午),盡着雍閹茂(戊戌),凡五年〕。

    世祖孝武皇帝上〔諱駿,字休龍,小字道民,文帝第三子也。〕

    孝建元年〔(甲午,四五四)〕

    1春,正月,己亥朔,上祀南郊,改元,大赦。〔上既平元兇之亂,依故事即位踰年而後改元。孝建者,蓋欲以孝,建平禍亂安宗廟之功。〕甲辰,以尚書令何尚之爲左光祿大夫、護軍將軍,以左衛將軍顏竣爲吏部尚書、領驍騎將軍。〔竣,七倫翻。驍,堅堯翻。騎,奇寄翻。〕

    2壬戌,更鑄孝建四銖錢。〔更,工衡翻。〕

    3乙丑,魏以侍中伊與爲司空。〔與,蒲撥翻。〕

    4丙子,〔【嚴:「子」改「寅」。】〕立皇子子業爲太子。

    5初,江州刺史臧質,自謂人才足爲一世英雄;太子劭之亂,質潛有異圖,以荊州刺史南邵王義宣庸闇易制,〔易,以豉翻。〕欲外相推奉,因而覆之。質於義宣爲內兄,〔臧質,武敬皇后之侄,年長於義宣,故爲內兄。〕既至江陵,〔質初起兵與魯爽同詣江陵,事見上捲上年。〕即稱名拜義宣。義宣驚愕問故。質曰:「事中宜然。」〔謂國家多事之中,宜相推奉也。〕時義宣已奉帝爲主,故其計不行。及至新亭,〔去年五月朔,質至新亭。〕又拜江夏王義恭,〔夏,戶雅翻。〕曰:「天下屯危,禮異常日。」〔屯,陟倫翻。〕

    劭既誅,義宣與質功皆第一,由是驕恣,事多專行,凡所求欲,無不必從。〔必上之從己。〕義宣在荊州十年,〔文帝元嘉二十年義宣鎮荊州。〕財富兵強;朝廷所下制度,意有不同,一不遵承。〔史歷言義宣、質驕橫之由。下,遐稼翻。〕質自建康之江州,舫千餘乘,部伍前後百餘里。〔舫,甫妄翻。乘,繩證翻。〕帝方自攬威權,而質以少主遇之,〔少,詩照翻。〕政刑慶賞,一不諮稟。擅用湓口、鉤圻米,〔湓口米,荊、湘、郢三州之運所積也。鉤圻米,南江之運所積也。水經注:灨水自南昌歷郴丘城下,又歷鉤圻邸閣下,而後至彭澤。圻,音畿。〕臺符屢加檢詰,漸致猜懼。〔檢詰,謂檢校米斛,而詰問擅用之由也。詰,去吉翻。〕

    帝淫義宣諸女,義宣由是恨怒。質乃遣密信說義宣,〔密信,密使也。說,輸芮翻;下說誘同。〕以爲「負不賞之功,挾震主之威,自古能全者有幾﹖今萬物繫心於公,聲跡巳着;見幾不作,將爲他人所先。〔幾,居希翻。先,悉薦翻。〕若命徐遺寶、魯爽驅西北精兵來屯江上,〔徐遺寶刺兗州,直建康北;魯爽刺南豫,直建康西。魯爽素奉義宣,徐遺寶由義宣府參軍起,故欲命之同逆。〕質帥九江樓船爲公前驅,〔帥,讀曰率。〕已爲得天下之半。公以八州之衆,徐進而臨之,〔義宣都督荊、雍、梁、益、湘、交、廣、寧八州。〕雖韓、白更生,不能爲建康計矣。〔韓、白,謂韓信、白起。〕且少主失德,聞於道路;〔聞,音問,同。〕沈、柳諸將,亦我之故人,〔沈慶之與質同以武幹事文帝,質爲雍州,柳元景其部曲將也。將,即亮翻;下同。〕誰肯爲少主盡力者!〔爲,於僞翻;下爲公同。〕夫不可留者年也,不可失者時也。質常恐溘先朝露,〔溘,苦答翻,又苦合翻。溘,奄也。朝露,言其易晞。溘先朝露,言奄然而死在朝露未晞之先。先,悉薦翻。〕不得展其旅力,〔毛萇曰:旅,衆也。考孔安國書注亦然。〕爲公掃除,於時悔之何及。」義宣腹心將佐諮議參軍蔡超、司馬竺超民等鹹有富貴之望,〔蔡超等以江州將佐從帝起義以得富貴,故懷非望。〕欲倚質威名以成其業,共勸義宣從其計。質女爲義宣子採之婦。義宣謂質無復異同,〔復,扶又翻。〕遂許之。超民,夔之子也。〔景平、元嘉之間,竺夔守東陽有功。〕臧敦時爲黃門侍郎,帝使敦至義宣所,道經尋陽,質更令敦說誘義宣,〔誘,音酉。〕義宣〔【章:甲十一行本「宣」下有「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意遂定。

    豫州刺史魯爽有勇力,義宣素與之相結。義宣密使人報爽及兗州刺史徐遺寶,期以今秋同舉兵。使者至壽陽,爽方飲醉,失義宣指,即日舉兵。〔考異曰:宋本紀:「二月庚午,爽、臧質、南邵王義宣、徐遺寶舉兵反。」義宣傳雲其年正月便反。宋略雲:「二月,義宣等反。」按爽之反,帝猶遣質收魯弘,則非同日反明矣。又按長曆,是日戊辰朔;然則庚午三日也。義宣傳,起兵在二月二十六日,但不知爽反在正月與二月耳。〕爽弟瑜在建康,聞之,逃叛。爽使其衆戴黃標,〔戴黃以爲標識。〕竊造法服,登壇,自號建平元年;疑長史韋處穆、中兵參軍楊元駒、治中庾騰之不與己同,皆殺之。〔處,昌呂翻。〕徐遺寶亦勒兵向彭城。

    二月,義宣聞爽已反,狼狽舉兵。魯瑜弟弘爲質府佐,帝敕質收之,質即執臺使,舉兵。〔使,疏吏翻。〕

    義宣與質皆上表,言爲左右所讒疾,欲誅君側之惡。義宣進爽號徵北將軍。爽於是送所造輿服詣江陵,使徵北府戶曹版義宣等,〔晉、宋之制,藩方權宜授官者謂之版授。〕文曰:「丞相劉,今補天子,名義宣;車騎臧,今補丞相,名質;平西朱,今補車騎,名修之:〔先是,臧質進號車騎將軍,鎮尋陽;朱修之進號平西將軍,鎮襄陽;進義宣丞相,辭不受。〕皆版到奉行。」義宣駭愕,爽所送法物並留竟陵,不聽進。質加魯弘輔國將軍,下戍大雷。義宣遣諮議參軍劉諶之將萬人就弘,〔諶,氏壬翻。將,即亮翻。〕召司州刺史魯秀,欲使爲諶之後繼。秀至江陵見義宣,出,拊膺曰:「吾兄誤我,乃與癡人作賊,今年敗矣!」

    義宣兼荊、江、兗、豫四州之力,威震遠近。帝欲奉乘輿法物迎之,〔乘,繩證翻。〕竟陵王誕固執不可,曰:「柰何持此座與人!」乃止。〔竟陵王誕時爲揚州刺史。〕

    己卯,以領軍將軍柳元景爲撫軍將軍;辛卯,以左衛將軍王玄謨爲豫州刺史。〔欲以代魯爽。〕命元景統玄謨等諸將以討義宣。癸巳,進據梁山洲,〔時梁山江中有洲,玄謨等舟師據之。〕於兩岸築偃月壘,水陸待之。義宣自稱都督中外諸軍事,命僚佐悉稱名。

    6甲午,魏主詣道壇受圖籙。〔寇謙之之遺教也。〕

    7丙申,以安北司馬夏侯祖歡爲兗州刺史。〔代徐遺寶。〕三月,已亥,內外戒嚴。〔考異曰:宋本紀、宋略皆作癸亥,下有辛丑。按長曆,是月戊戌朔,癸亥二十六日,辛丑乃四日也;當作己亥。〕辛丑,以徐州刺史蕭思話爲江州刺史,〔欲以代臧質。〕柳元景爲雍州刺史。〔欲以代朱修之。雍,於用翻。〕癸卯,以太子左衛率龐秀之爲徐州刺史。〔欲以代蕭思話。〕

    義宣移檄州郡,加進位號,使同發兵。雍州刺史朱修之僞許之,而遣使陳誠於帝。〔遣使,疏吏翻;下同。〕益州刺史劉秀之斬義宣使者,遣中兵參軍韋崧〔【嚴:「崧」改「山松」。】〕將萬人襲江陵。〔將,即亮翻;下使將同。〕

    戊申,義宣帥衆十萬發江津,舳艫數百里。〔帥,讀曰率。舳,音逐。艫,音盧。〕以子慆爲輔國將軍,與左司馬竺超民留鎮江陵。〔慆,土刀翻。〕檄朱修之使發兵萬人繼進,修之不從。義宣知修之貳於己,乃以魯秀爲雍州刺史,使將萬餘人擊之。王玄謨聞秀不來,〔魯秀善戰,故王玄謨憚之。〕喜曰:「臧質易與耳。」〔易,以豉翻。〕

    冀州刺史垣護之妻,徐遺寶之姊也,遺寶邀護之同反,護之不從,發兵擊之。遺寶遣兵襲徐州長史明胤於彭城,不克。〔蕭思話已離彭城,長史明胤守之。〕胤與夏侯祖歡、垣護之共擊遺寶於湖陸,〔未兗州治湖陸。〕遺寶棄衆焚城,奔魯爽。

    義宣至尋陽,以質爲前鋒而進,爽亦引兵直趣歷陽,〔趣,七喻翻。〕與質水陸俱下。殿中將軍沈靈賜將百舸,破質前軍於南陵,擒軍主徐慶安等。〔舸,古我翻。〕質至梁山,夾陳兩岸,與官軍相拒。〔陳,讀日陣。〕

    夏,四月,戊辰,以後將軍劉義綦爲湘州刺史;甲申,以朱修之爲荊州刺史。〔義宣爲荊、湘二州刺史而反,故二州皆命代,以朱修之效順,使制其後,故命以荊州。〕

    上遣左軍將軍薛安都、龍驤將軍南陽宗越等戍歷陽,〔驤,思將翻。〕與魯爽前鋒楊胡興等戰,斬之。〔考異曰:安都傳作「胡與」,今從宗越傳。〕爽不能進,留軍大峴,使魯瑜屯小峴。〔小峴在合肥之東,大峴又在小峴之東。峴,戶典翻。〕上覆遣鎮軍將軍沈慶之濟江,督諸將討爽,〔復,扶又翻。〕爽食少,引兵稍退,自留斷後;〔少,詩沼翻。斷,音短;斷後,古之所謂殿也。〕慶之使薛安都帥輕騎追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丙戌,及爽於小峴。爽將戰,飲酒過醉,安都望見爽,即馬大呼,直往刺之,〔呼,火故翻。刺,七亦翻。〕應手而倒,左右範雙斬其首。爽衆奔散,瑜亦爲部下所殺,遂進攻壽陽,克之。〔爽爲南豫州刺史,鎮壽陽。〕徐遺寶奔東海,東海人殺之。

    李延壽論曰:兇人之濟其身,非世亂莫由焉。魯爽以亂世之情,而行之於平日,〔平日,謂安平無事之日。〕其取敗也宜哉!〔考異曰:此語本出沈約宋書吳喜黃回傳贊,而延壽取之。以約施用失所,故絀其名。〕

    8南郡王義宣至鵲頭,慶之送爽首示之,並與書曰:「僕荷任一方,而釁生所統。」〔去年,慶之鎮盱眙,今使之專征,蓋兼督兗、豫。荷,下可翻。釁,許觀翻。〕近聊帥輕師,指往翦撲,〔輕師,言非重兵。撲,普上翻。〕軍鋒裁及,賊爽授首。公情契異常,〔言義宣與爽相結,情契異於常人。〕或欲相見,及其可識,指送相呈。」爽累世將家,〔魯爽父軌,軌父宗之,三世將家。〕驍猛善戰,號萬人敵;〔驍,堅堯翻。〕義宣與質聞其死,皆駭懼。

    柳元景於採石;王玄謨以臧質衆盛,遣使來求益兵,〔使,疏吏翻。〕上使元景進屯姑孰。〔考異曰:垣護之傳作「南州」,蓋南州即姑孰也。按宋白續通典曰:「桓玄居南州,以在國南,故曰南州,」載之宣州之下。晉書雲:「桓玄於南州起齋,號曰盤龍齋。劉毅小字盤龍。玄既敗,毅以豫州刺史出鎮姑孰,正居是齋。」桓玄既誅司馬元顯,出鎮姑孰,起盤龍齋,蓋是時也。晉書正指姑孰爲南州,宋白誤矣。〕

    太傅義恭與義宣書曰:「往時仲假兵,靈寶尋害其族;孝伯推誠,牢之旋踵而敗。」〔假兵、推誠事並見一百一十卷晉安帝隆安二年,桓玄殺殷仲堪見一百一十一卷三年。桓玄,字靈寶。王恭,字孝伯。〕臧質少無美行,弟所具悉。〔質少輕薄無檢,爲文帝所嫌。少,詩照翻。行,下孟翻。〕今藉西楚之強力,圖濟其私;兇謀若果,〔果,勝也,克也,決也。〕恐非復池中物也。」〔復,扶又翻。〕義宣由此疑之。五月,甲辰,義宣至無湖,質進計曰:「今以萬人取南州,則梁山中絕;〔柳元景屯南州爲梁山後鎮,若取之,則梁山之路中絕。〕萬人綴梁山,則玄謨必不敢動;下官中流鼓棹,直趣石頭,此上策也。」〔沈慶之、薛安都等在江西,柳元景、王玄謨等與義宣相持;若質計得行,建康殆矣。趣,七喻翻。〕義宣將從之。劉諶之密言於義宣曰:「質求前驅,此志難測。不如盡銳攻梁山,事克然後長驅,此萬安之計也。」義宣乃止。

    冗從僕射鬍子反等守梁山西壘,會西南風急,質遣其將尹周之攻西壘;〔因西南風急而攻西壘,東壘之兵難以逆風赴救。賾,而隴翻。從,才用翻。將,即亮翻。〕子反方渡東岸就玄謨計事,聞之,馳歸。〔【章:甲十一行本「歸」下有「周之攻壘甚急」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偏將劉季之帥之軍殊死戰,〔帥,讀曰率。〕求救於玄謨,玄謨不遣;大司馬參軍崔勳之固爭,乃遣勳之與積弩將軍垣詣之救之。比至,城已陷,勳之、詢之皆戰死。〔比,必寐翻,及也。考異曰:義宣傳曰:「五月十九日,西南風猛。」宋略曰:「己亥,質遣尹周之攻梁山西壘,陷之。」按長曆,是月丁酉朔,三日己亥,八日甲辰,十八日甲寅。宋略於己亥上有甲辰,下有甲寅,然則決非十九日與己亥,或者是己酉與辛亥也。今不書日,闕疑。〕詢之,護之之弟也。子反等奔還東岸。質又遣其將龐法起將數千兵趨南浦,欲自後掩玄謨,〔龐,皮江翻。趨,七俞翻。時玄謨使其將鄭琨、武念戍南浦,其地則今之大信港也,俗謂之肩擔河。〕遊擊將軍垣護之引水軍與戰,破之。〔此以上皆梁山交戰事。〕

    朱修之斷馬鞍山道,〔水經注:檀溪水出襄陽西柳子山下,東爲鴨湖,湖在馬鞍山東北。按馬鞍山今謂之望楚山,晉劉弘所改名也,高處有三磴。斷,丁管翻。〕據險自守。魯秀攻之,不克,屢爲修之所敗,〔敗,補邁翻。〕乃還江陵,修之引兵躡之。或勸修之急追,修之曰:「魯秀,驍將也;獸窮則攫,不可迫也。」〔兵法有言:知彼知己,百戰不殆。朱修之此戰近之。驍,堅堯翻。將,即亮翻。〕

    王玄謨使垣護之告急於柳元景曰:「西城不守,唯餘東城萬人。賊軍數倍,強弱不敵,欲退還姑孰,就下協力當之,更議進取。」元景不許,曰:「賊勢方盛,不可先退,吾當甲赴之。」護之曰:「賊謂南州有三萬人,而將軍麾下裁十分之一,若往造賊壘,〔造,七到翻。〕則虛實露矣。王豫州必不可來,不如分兵援之。」元景曰:「善!」乃留羸弱自守,悉遣精兵助玄謨,多張旗幟。〔羸,倫爲翻。幟,昌志翻。〕梁山望之如數萬人,皆以爲建康兵悉至,衆心乃安。

    質自請攻東城。諮議參軍顏樂之說義宣曰:「質若復克東城,〔樂,音洛。說,輸芮翻。復,扶又翻。〕則大功盡歸之矣;宜遣麾下自行。」義宣乃遣劉諶之與質俱進。甲寅,義宣至梁山,頓兵西岸,〔義宣自鵲頭至梁山西岸。〕質與劉諶之進攻東城。玄謨督諸軍大戰,薛安都帥突騎先衝其陳之東南,陷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陳,讀曰陳。〕斬諶之首,劉季之、宗越又陷其西北,質等兵大敗。垣護之燒江中舟艦,煙陷覆水,〔艦,戶黯翻。覆,敷又翻;下覆頭同。〕延及西岸營壘殆盡;諸軍乘勢攻之,義宣兵亦潰。義宣單舸迸走,閉戶而泣,〔舸,古我翻。迸,北孟翻。戶,艦戶也。〕荊州人隨之者猶百餘舸。質欲見義宣計事,而義宣已去,質不知所爲,亦走,其衆皆降散。〔降,戶江翻。〕己未,解嚴。

    9癸亥,以吳興太守劉延孫爲尚書右僕射。〔守,手又翻。〕

    10六月,丙寅,魏主如陰山。

    11臧質至尋陽,焚燒府舍,載妓妾西走;使嬖人何文敬領餘兵居前,至西陽。西陽太守魯方平紿文敬曰:〔妓,渠綺翻。嬖,卑義翻,又博計翻。紿,蕩亥翻。〕「詔書唯捕元惡,餘無所問,不如逃之。」文敬棄衆亡去。質先以妹夫羊衝爲武昌郡,〔晉起居注:武帝太康元年改江夏爲武昌郡。又按晉志,吳主權以東鄂置武昌郡;今壽昌軍是也。〕質往投之;衝已爲郡丞胡庇之所殺,質無所歸,乃逃於南湖,〔南湖今在壽昌軍武昌縣東八里。〕掇蓮實噉之。〔掇,於括翻。噉,徒濫翻,又徒覽翻。〕追兵至,以荷覆頭,自沈於水,出其鼻。〔沈,持林翻。〕戊辰,軍主鄭俱兒望見,射之,中心,〔射,而亦翻。中,竹仲翻。〕兵刃亂至,腸胃縈水草,斬首送建康,子孫皆棄市,並誅其黨樂安太守〔【章:甲十一行本作「豫章太守樂安」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雲:「黨」下脫「豫章太守」四字,「安」下衍「太守」二字。】〕任薈之、〔任,音壬。薈,烏外翻。〕臨川內史劉懷之、鄱陽太守杜仲儒。仲儒,驥之兄子也。〔杜驥,元嘉中刺青州。〕功臣柳元景等封賞各有差。

    丞相義宣走至江夏,聞巴陵有軍,〔巴陵之軍,蓋韋崧之兵也;或曰:湘州刺史劉遵考之兵也。夏,戶雅翻。〕迴向江陵,衆散且盡,與左右十許人徒走,腳痛不能前,僦民露車自載,〔僦,即就翻,賃也。〕緣道求食。至江陵郭外,遣人報竺超民,超民具羽儀兵衆迎之。時荊州帶甲尚萬餘人,左右翟靈寶誡義宣使撫忍將佐,〔翟,萇伯翻。將,即亮翻。〕以:「臧質違指授之宜,用致失利。今治兵繕甲,更爲後圖。」〔治,置之翻。〕昔漢高百敗,終成大業....」而義宣忘靈寶之言,誤雲「項羽千敗」,衆鹹掩口。〔掩口而笑也。〕魯秀、竺超民等猶欲收餘兵更圖一決;而義宣惛沮,無復神守,人內不復出,〔沮,在呂翻。復,扶又翻;下夜復同。〕左右腹心稍稍離叛。魯秀北走,〔考異曰:宋略雲:「秀自襄陽敗退,將及江陵,聞敗北走。」今從宋書。〕義宣不能自立,欲從秀去,乃攜息慆〔息,子也。〕及所愛妾五人,着男子服相隨。〔着,陟略翻。〕城內擾亂,白刃交橫,義宣懼,墜馬,遂步進;竺超民送至城外,更以馬與之,歸而城守。〔守,手又翻。〕義宣求秀不得,左右盡棄之,夜,復還南郡空廨;〔南郡太守廨舍,蓋在江陵城外。廨,古隘翻。〕旦日,超民收送刺奸。〔自漢以來,公府有刺奸掾。〕義宣止獄戶,坐地嘆曰:「臧質老奴誤我!」五妾尋被遣出,義宣號泣,語獄吏曰:「常日非苦,今日分別始是苦。」〔被,皮義翻。號,戶高翻。語,牛倨翻。別,如字;分別,猶分離也。〕魯秀衆散,不能去,還向江陵,城上人射之,〔射,而亦翻。〕秀赴水死,就取其首。

    詔右僕射劉孝〔【章:甲十一行本「孝」作「延」;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孫使荊、江二州,旌別枉直,〔使,疏吏翻。別,彼列翻。〕就行誅賞;且分割二州之地,議更置新州。〔由是遂分荊、湘、江、豫之地置郢州。〕

    初,晉氏南遷,以揚州爲京畿,谷帛所資皆出焉;以荊、江爲重鎮,甲兵所聚盡在焉;常使大將居之。〔將,即亮翻。〕三州戶口,居江南之半,上惡其強大,故欲分之。〔惡,烏路翻;下同。〕癸未,分揚州浙東五郡置東揚州,治會稽;〔五郡:會稽、東陽、永嘉、臨海、新安。會,工外翻。〕分荊、湘、江、豫州之八郡置郢州,治江夏;〔分荊州之江夏、竟陵、隨、武陵、天門、湘州巴陵、江州武昌、豫州西陽凡八郡。永初郡國志及何承天志,江夏太守本治安陸,自此之後徙治夏口;今鄂州治江夏縣即其地。夏,戶雅翻;下夏口同。〕罷南蠻校尉,遷其營於建康。〔晉武帝置護南蠻校尉於襄陽,江左初省,尋又置於江陵。水經注:南蠻校尉府在方城;自油口以東,屯營相接,悉是南蠻府屯兵。校,戶教翻。〕太傅義恭議使郢州治巴陵,尚書令何尚之曰:「夏口在荊、江之中,正對沔口,通接雍、梁,實爲津要。〔自夏口入沔,泝流而上,至襄陽,又泝流而上至漢中,故云通接雍、梁。雍,於用翻。〕由來舊鎮,根基不易,〔夏口自吳以來爲重鎮。〕既有見城,〔見,賢遍翻。〕浦大容舫,於事爲便。」〔守江之備,船艦爲急,故以浦大容舫爲便。舫,甫妄翻。〕上從之。既而荊、揚因此虛耗。尚之請複合二州,〔復,扶又翻。〕上不許。

    12戊子,省錄尚書事。上惡宗室強盛,不欲權在臣下;太傅義恭知其指,故請省之。

    13上使王公、八座與荊州刺史朱修之書,〔晉志曰:五曹尚書、一僕射、二令爲八座。宋蓋二僕射,一令。〕令丞相義宣自爲計。書未達,庚寅,修之入江陵,殺義宣,並誅其子十六人,及同黨竺超民、從事中郎蔡超、諮議參軍顏樂之等。超民兄弟應從誅,何尚之上言:「賊既遁走,一夫可擒。若超民反覆昧利,即當取之,非唯免愆,亦可要不義之賞。而超民曾無此意,微足觀過知仁。〔何尚之此言爲竺超民兄弟地道耳。要,一遙翻。〕且爲官保全城府,謹守庫藏,〔爲,於僞翻。藏,徂浪翻。〕端坐待縛。今戮及兄弟,則與其餘逆黨無異,於事爲重。」上乃原之。

    14秋,七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15庚子,魏皇子弘生;辛丑,大赦,改元興光。

    16丙辰,大赦。

    18乙亥,魏主還平城。〔是年夏,書魏主如陰山。〕

    19冬,十一月,戊戌,魏主如中山,遂如信都;十二月,丙子,還,幸靈丘,〔靈丘縣自漢以來屬代郡,唐爲蔚州。〕至溫泉宮;庚辰,還平城。

    二年〔(乙未、四五五)〕

    1春,正月,魏車騎大將軍樂平王拔有罪賜死。〔騎,奇寄翻。〕

    2鎮北大將軍、南兗州刺史慶之請老;二月,丙寅,以爲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慶之固讓,表疏數十上,又面自陳,乃至稽顙泣涕。〔上,時掌翻。稽,音啓。〕上不能奪,聽以始興公就第,厚加給奉。頃之,上覆欲用慶之,〔復,扶又翻;下同。〕使何尚之往起之。尚之累陳上意,慶之笑曰:「沈公不效何公,往而復返。」〔尚之不能固志,見一百二十六卷文帝元嘉二十八年。〕尚之慚而止。辛巳,以尚書右僕射劉延孫爲南兗刺史。

    3夏,五月,戊戌,以湘州刺史劉遵考爲尚書右僕射。

    4六月,壬戌,魏改元太安。

    5甲子,大赦。

    6甲申,魏主還平城。〔史亦不書所如之地。〕

    7秋,七月,癸巳,立皇弟休佑爲山陽王,休茂爲海陵王,休業爲鄱陽王。

    8丙辰,魏主如河西。

    9雍州刺史武昌王渾〔朱修之已赴江陵,柳元景又留建康,以渾雍州。雍,於用翻。〕與左右作檄文,自號楚王,改元永光,備置百官,以爲戲笑。長史王翼之封呈其手跡。八月,庚申,廢渾爲庶人,徙始安郡。上遣員外散騎侍郎東海戴明寶詰責渾,〔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詰,去吉翻。〕因逼令自殺,時年十七。

    10丁亥,魏主還平城。

    11詔祀郊廟,初設備樂,從前殿中曹郎荀萬秋之議也。〔晉氏南渡草創,二郊無樂;宗廟雖有登歌,亦無二舞。及破符堅,得樂工,始有金石之樂。文帝元嘉二十二年,南郊,始設登歌。此所謂備樂,非能備雅樂,魏、晉以來世俗之樂耳。順帝升明二年,王僧虔所謂「朝廷禮樂多違舊典」,蓋指此類。〕

    12上欲削弱王侯。冬,十月,己未,江夏王義恭、竟陵王誕奏裁〔【章:甲十一行本「裁」下有「損」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王、侯車服、器用、樂舞制度,凡九事;上因諷有司奏增廣爲二十四條,〔聽事,不得南面坐,施帳並亂。蕃國官正、冬不得徒跣登國殿及夾侍國師,傳令及油戟。公主、妃傳令不得朱服。輿不得重択。鄣扇不得雉尾。槊毦不得孔雀白氅。夾轂隊不得絳襖。平乘但馬不得過二匹。胡伎不得綵衣。舞妓正、冬着覧衣,不得莊面蔽花。正、冬會不得劍舞、杯柈舞。長蹻伎、竜舒丸劍、博山伎、緣大橦伎、五案伎,自非正、冬會奏舞曲不得舞。諸妃、主不得着緄帶。信幡,非臺省官悉用絳。郡、縣內史、相及封內官長,於其封君,既非在三,罷官則不復追敬;不合稱臣,止宜上下官敬而已。諸鎮常行車,前後不得過六隊,白直夾轂不在其限;刀不得過銀銅飾。諸王女封縣主,諸王子孫襲封,王之妃及封侯者夫人,行並不得鹵簿。諸王子繼體爲王,婚葬吉凶,悉依諸國公侯之禮,不得同皇弟、皇子。車輿非軺車不得油幢。平乘船皆平兩頭,作露平形,不得擬象龍舟。悉不得朱油帳。錯不得作五花及堅筍形。〕聽事不得向坐;劍不得爲鹿盧形;〔晉灼曰:古長劍,首以玉作井鹿盧形。〕內史、相及封內官長止稱下官,不得稱臣,罷官則不復追敬。〔長,知兩翻。復,扶又翻。〕詔可。

    13庚午,魏以遼西王常英爲太宰。

    14壬午,以太傅義恭領揚州刺史,竟陵王誕爲司空、領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宏爲尚書令。

    15是歲,以故氐王楊保宗子元和爲徵虜將軍,楊頭爲輔國將軍。頭,文德之從祖兄也。元和雖楊氏正統,〔從,才用翻。楊保宗,氐王楊玄之子,故元和爲楊氏正統。〕朝廷以其年幼才弱,未正位號;部落無定主。頭先戍葭蘆,母妻子弟併爲魏所執,〔文帝元嘉二十年,魏克仇池,楊文德敗走;頭母妻子弟爲魏所執,當在是年。二十七年,始使頭戍葭蘆。〕而頭爲宋堅守無貳心。〔爲,於僞翻。〕雍州刺史王玄謨上言:〔雍,於用翻。上,時掌翻。〕「請以頭爲假節、西秦州刺史,用安輯其衆。俟數年之後,元和稍長,使嗣故業。若元和才用不稱,〔長,知兩翻。稱,尺證翻。〕便應歸頭。頭能藩扞漢川,使無虜患,彼四千戶荒州殆不足惜。若葭蘆不守,漢川亦無立理。」上不從。

    三年〔(丙申、四五六)〕

    1春,正月,庚寅,立皇弟休範爲順陽王,休若爲巴陵王。戊戌,立皇子子尚爲西陽王。

    2壬子,納右衛將軍何瑀女爲太子妃。瑀,澄之曾孫也。甲寅,大赦。

    3乙卯,魏立貴人馮氏爲皇后。後,遼西郡公朗之女也;〔馮朗降魏見一百二十二卷文帝元嘉九年。〕朗爲秦、雍二州刺史,〔雍,於用翻。〕坐事誅,後由是沒人宮。〔爲馮後專魏政張本。〕

    4二月,丁巳,魏主立子弘爲皇太子,先使其母李貴人條記付託兄弟,然後依故事賜死。

    5甲子,以廣州刺史宗愨爲豫州刺史。故事,府州部內論事,皆籤前直所論之事,置典籤以主之。宋世諸皇子爲方鎮者多幼,時主皆以親近左右領典籤,〔近,其靳翻。〕典籤之權梢重。至是,雖長王臨藩,〔長,知兩翻。〕素族出鎮,典籤皆出納教命,執其樞要,刺史不得專其職任。及愨爲豫州,臨安吳喜爲典籤。〔吳分餘杭爲臨水縣,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臨安,屬吳興郡。〕愨刑政所施,喜每多違執,愨大怒,曰:「宗愨年將六十,爲國竭命,〔爲,於僞翻。〕正得一州如斗大,〔正,一作「止」〕不能復與典籤共臨之!」喜稽顙流血,乃止。〔復,扶又翻。稽,音啓。〕

    6丁零數千家匿井陘山中爲盜,〔陘,音刑。〕魏選部尚書陸真〔初學記:漢成帝置列曹尚書四人,其一曰常侍曹;光武改侍曹曰吏部,主選舉;靈帝改吏部爲選部。後魏初有殿中、樂部、駕部、南部、北部五尚書,選部尚書蓋此時方置。〕與州郡合兵討滅之。

    7閏月,戊午,以尚書左僕射劉遵考爲丹楊尹。

    8癸酉,鄱陽哀王休業卒。

    9太傅義恭以南兗州刺史西陽王子尚有寵,將避之,乃辭揚州。秋,七月,解義恭揚州,丙子,以子尚爲揚州刺史。時熒惑守南鬥,上廢西州舊館,使子尚移治東城以厭之。〔厭,於葉翻,又於琰翻。鬥,揚州分,故厭之。〕揚州別駕從事沈懷文曰:「天道示變,宜應之以德。今雖空西州,恐無益也。」不從。懷文,懷遠之兄也。

    10八月,魏平西將軍漁陽公尉眷擊伊吾,克其城,大獲而還。〔李寶以伊吾、敦煌降-魏。寶既入朝,伊吾復叛,故擊之。尉,紆勿翻。還,從宣翻,又如字。〕

    11九月,壬戌,以丹楊尹劉遵考爲尚書右僕射。

    12冬,十月,甲申,魏主還平城。〔亦不書所如之地。〕

    丙午,太傅義恭進位太宰,領司徒。

    14十一月,魏以尚書西平王源賀爲冀州剌史,更賜爵隴西王。〔更,工衡翻。〕賀上言:「今北虜遊魂,南寇負險,疆埸之間,猶須防戍。〔埸,音亦。〕臣愚以爲,自非大逆、赤手殺人,其坐贓盜及過誤應入死者,皆可原宥,?使守邊;則是已斷之體受更生之恩,傜役之家蒙休息之惠。」魏高宗從之。久之,謂羣臣曰:「吾用賀言,一歲所活不少,〔少,詩沼翻。〕增戍兵亦多。卿等人人如賀,朕何憂哉!」會武邑人石華告賀謀反,〔武邑縣,前漢屬信都,後漢屬安平,晉武帝分立武邑郡,至隋唐爲武邑、武強、衡水三縣地。〕有司以聞,帝曰「賀竭誠事國,朕爲卿等保之,〔爲,於僞翻。〕無此,明矣。」命精加訊驗;華果引誣,自引服誣告之罪。〕帝誅之,因謂左右曰:「以賀忠誠,猶不免誣謗,不及賀者可無慎哉!」

    15十二月,濮陽太守姜龍駒、新平太守楊自倫棄【章:甲十一行本「棄」上有「帥吏民」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邵奔魏。〔按沈約志:新平皆屬兗州而不載治所,蓋僑郡也。新平郡,又明帝泰始七年立,當考。又按五代志:鄄城縣舊置濮陽郡。濮,博木翻。〕

    16上欲移青、冀二州並鎮歷城,議者多不同。青、冀二州剌史垣護之曰:「青州有北河、濟〔濟,子禮翻。〕」又多陂澤,非虜所向;每來寇掠,必由歷城。二州並鎮,此經遠之略也。北又近河,歸順者易。〔近,其靳翻。易,以豉翻。〕近息民患,遠田王威,安邊之上計也。」由是遂定。〔青州本治東陽,冀州治歷城,今併爲一鎮。〕

    17元嘉中,官鑄四銖錢,形制與五銖同,用費無利,〔言鑄一錢之費適當一錢之用,無贏利也。〕故民不盜鑄。及上即位,又鑄孝建四銖,形式薄小,輪郭不成。〔錢,外圓爲輪,內圓爲郭。〕於是盜鑄者衆,雜以鉛、錫;翦鑿古錢,錢轉薄小。守宰不能禁,坐死、免者相繼。盜鑄益甚,物價踊貴,朝廷患之。去歲春,詔錢薄小無輪郭者悉不得行,民間喧擾。是歲,始興郡公沈慶之建議,以爲「宜聽民鑄錢,郡縣置錢署,樂鑄之家皆居署內,〔樂,音洛。〕平其準式,去其雜僞。〔去,羌呂翻。〕去春所禁新品,一時施用,今鑄悉依此格。萬稅三千,嚴檢盜鑄。」〔檢,東也,勘察也。〕丹楊尹顏竣駁之,〔竣,七倫翻。駁,北角翻。〕以爲「五銖輕重,定於漢世,〔漢武帝元狩五年行銖錢。〕魏、晉以降,莫之能改;誠以物貨既均,改之僞生故也。今雲去春所禁一時施用,若鉅細總行而不從公鑄,利己既深,情僞無極,私鑄、翦鑿盡不可禁,財貨未贍,大錢已竭,數歲之間,悉爲塵土矣。今新禁初行,品式未一,須臾自止,不足以垂聖慮;唯府藏空匱,實爲重憂。」〔藏,徂浪翻;下同。〕今縱行細錢,官無益賦之理;百姓雖贍,〔贍,昌豔翻。〕無解官乏。唯簡費去華,〔去,羌呂翻。〕專在節儉,求贍之道,莫此爲貴耳。」議者又以爲「銅轉難得,欲鑄二銖錢。」竣曰:「議者以爲官藏空虛,宜更改鑄;天下銅少,宜減錢式以救交弊,〔官藏空虛,無錢以贍用,而天下銅少,又無以鑄錢,是交弊也。議者緣此欲改鑄小錢之。少,詩沼翻。〕賑國舒民。〔賑,富也,又舉救也。舒,緩也,寬也。賑,津忍翻。〕愚以爲不然。今鑄二銖,恣行新細,於官無解於乏,而民間奸巧大興,天下之貨將糜碎至盡;空嚴立禁,而利深難絕,不一二年,其弊不可復救。〔言不待一二年而弊甚也。復,扶又翻。〕民懲大錢之改,兼畏近日新禁,市井之間,必生分擾。遠利未聞,切患猥及,富商得志,貧民困窘,此皆甚不可者也。」乃此。〔窘,渠隕翻。〕

    18魏定州剌史高陽許宗之求取不節,深澤民馬超謗毀宗之,〔深澤縣,前漢屬涿郡,後漢屬巿平,晉以來屬博陵郡。後魏博陵郡屬定州。唐以博陵郡爲定州,後分定州置祁州,深澤縣屬焉。〕宗之毆殺超,〔毆,烏口翻,擊也。〕恐其家人告狀,上超詆訕朝政。〔上,時掌翻。〕魏高宗曰:「此必妄也。〔魏字衍。〕朕爲天下主,何惡於超而有此言!〔惡,烏路翻。〕必宗之懼罪誣超。」案驗,果然。斬宗之於都南。

    19金紫光禒大夫頻延之卒。延之子竣貴重,凡所資供,〔供,居用翻。〕延之一無所受,布衣茅屋,蕭然如故。常乘羸牛笨車,〔笨,部本翻,竹裏也;一曰,不精也。〕逢竣鹵簿,即屏往道側。〔導從之次第曰鹵簿。屏,必郢翻。〕常語竣曰:「吾平生不獈見要人,〔語,牛倨翻。獈,許記翻。〕今不幸見汝!」竣起宅,延之謂曰:「善爲之,無令後人笑汝拙也。」延之嘗早詣竣,見賓客盈門,竣尚未起,延之怒曰:「汝出糞土之中,升雲霞之上,遽驕傲如此,其能久乎!」〔物忌盛滿。顏竣之禍,其父知之矣。〕竣丁父憂,〔丁,當也;郭璞曰:值也。〕裁踰月,起爲右將軍,丹楊尹如故。竣固辭,表十上;〔上,時掌翻。〕上不許,遣中書舍人戴明寶抱竣登車,載之郡舍,〔之,往也。郡舍,丹楊尹廨也。〕賜以布衣一襲,絮以彩綸,遺主衣就衣諸體。〔主衣,主御衣服,唐尚衣奉御之職也。就衣,於既翻。〕

    大明元年〔(丁酉、四五七)〕

    1春,正月,辛亥朔,改元,大赦。

    2壬戌,魏主畋於崞山,〔崞山在鴈門郡崞縣。崞,古博翻。〕戊辰,還平城。

    3魏以漁陽王尉眷爲太尉、錄尚書事。〔尉,紆勿翻〕

    4二月,魏人寇兗州,向無鹽,敗東平太南陽劉胡。〔無鹽縣,自漢以來屬東平郡。敗,補邁翻。〕詔遣太子左衛率薛安都將騎兵,東陽太守沈法系將水軍,向彭城以御之,〔率,所律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並受徐州疿史申坦節度。比至。〔比,必利翻,及也。〕魏兵己去。先是,羣盜聚任城荊榛中,累世爲患,謂久任榛。〔先,悉薦翻。任,音壬。任城縣屬東平郡,後漢分爲任城國,後遂爲郡。宋省郡爲任城縣,屬高平郡。〕申坦請回軍討之。上許之。任榛聞之,皆逃散。時天旱,人馬渴乏,無功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安都、法系坐白衣領職。坦當誅,羣臣爲請,莫能得。〔爲,於僞翻。〕沈慶之抱坦哭於市曰:「汝無罪而死。我哭汝於市,行當就汝矣!」有司以聞,上乃免之。

    5三月,庚申,魏主畋於松山;己已,還平城。

    6魏主立其弟新成爲陽平王。

    7上自即吉之後,〔三年之喪既除而即吉。〕奢淫自恣,多所興造。丹楊尹頻竣以藩朝舊臣,〔上爲藩王時,竣爲僚佐,是藩朝舊臣也。晉、朱之間,郡曰郡朝,府曰府朝,藩王曰藩朝。未武帝爲宋王,齊高帝爲齊王,時曰霸朝。朝,直遙翻;下同。〕數懇切諫爭,〔數,所角翻。爭,則迸翻。〕無所迴避,上浸不悅。竣自謂才足干時,恩舊莫比,當居中永執朝政,而所陳多不納,疑上欲疏,乃求外出以占上意。夏,六月,丁亥,詔以竣爲東揚州剌史,竣始大懼。〔爲帝殺竣張本。〕

    8癸卯,魏主如陰山。

    9雍州所統多僑邵縣,〔雍,於用翻;下同。〕剌史王玄謨上言:「僑邵邵縣無有境土,新舊錯亂,租課不時,請皆土斷。」〔斷,丁亂翻。〕秋,七月,辛未,詔並雍州三郡十六縣爲一郡。邵縣流民不願屬籍,〔屬土著之籍也。〕訛言玄謨欲反。時柳元景宗強,羣從多爲雍部二千石,〔柳元景,河東解人,南徙,僑居於雍部。羣從,羣從兄弟。從,才用翻。乖聲皆欲討玄謨。玄謨令內外晏然以解衆惑,馳使遡上,具陳本末。〔使,疏吏翻。〕上知其虛,遺主書吳嘉撫慰之,〔主書,後漢尚書令史之職。漢尚書曹有有主書令史二十一人;江左以來,中書省有主書。〕且報曰:「七十老公,反欲何求!君臣之際,足以相保,聊復爲笑,伸卿眉頭耳。」〔復,扶又翻。〕玄謨性嚴,未嘗妄笑,故上以此戲之。

    10八月,己亥,魏主還平城。

    11甲辰,徙司空、南徐州疿史竟陵王誕爲南兗州剌史,以太子詹事劉延孫爲南徐州剌史。初,高祖遺詔,以京口要地,去建康密邇,自非宗室近親,不得居之。延孫之先雖與高祖同源,而高祖屬彭城,延孫屬莒縣,〔南史延孫傳作「呂縣」。呂縣屬彭城郡,而莒縣屬東莞郡詳而考之,呂縣爲是。彭城、呂二縣並屬彭城郡,延孫與帝室同源同郡,特異縣耳。〕從來不序昭穆。〔昭,讀如字。〕上既命延孫鎮京口,仍詔與延孫合族,使諸王皆序長幼。〔長,知兩翻。〕

    上閨門無禮,不擇親疏、尊卑,流聞民間,無所不至。誕寬而有禮,又誅太子劭、丞相義宣,皆有大功,〔誕起兵討劭見上卷文帝元嘉三十年;勸止上迎義宣事見上。〕人心竊向之。誕多聚才力之士,蓄精甲利兵,上由是畏而忌之,不欲誕居中,使出鎮京口;猶嫌其逼,更徙之廣陵。〔南兗州時治廣陵。〕以延孫腹心之臣,使鎮京口以防之。〔爲帝討誕張本。〕

    12魏主將東巡,冬,十月,詔太宰常英起行宮於遼西黃山。〔魏收地形志,遼西郡肥如縣有黃山。〕

    13十二月,丁亥,更以順陽王休範爲桂陽王。〔休範,孝建三聿封順陽王。更,工衡翻。〕

    二年〔(戊戌、四五八)〕

    1春,正月,丙午朔,魏設酒禁,釀、酤、飲者皆斬之;〔釀者、酤者、飲者皆斬。〕吉凶之會,聽開禁,有程日。魏主以士民多因酒致鬬及議國政,故禁之。增置內候官,伺察諸曹及州、鎮,〔魏自道武帝以來有候官,今增其員。伺,相吏翻。〕或微服雜亂於府寺間,以求百官過失,有司窮治,訊掠取服;〔治,直之翻。〕百官贓滿二丈者皆斬。又增律七十九章。

    2乙卯,魏主如廣寧溫泉宮,遂巡平州;〔魏平州之地,止遼西、北平二郡。〕庚午,至黃山宮;二月,丙子,登碣石山,觀滄海;戊寅,南如信都,畋於廣川。〔廣川縣,前漢屬廣川國,後漢屬清河郡,晉屬勃海郡,魏收地形志屬長樂郡,長槳即信都也。五代志曰:北齊廢廣川入棗強。劉昫曰:隋於舊縣東八十里置新縣,尋改爲長河縣,屬德州。〕

    3乙酉,以金紫光祿大年褚湛之爲尚書左僕射。

    4丙戌,建平宣簡王宏以疾解尚書令;三月,丁未,卒。

    5丙辰,魏高宗還平城,起太華殿。〔酈道元曰魏太和十六年,破太華、安昌諸殿,造太極殿東西堂及朝堂。〕是時,給事中郭善明,性傾巧,說帝大起宮室,〔說,輸芮翻。〕中書侍郎高允諫曰:「太祖始建都邑,其所營立,必因農隙。況建國已久,永安前殿足以朝會,〔朝,直遙翻。〕西堂、溫室足以宴息,紫樓足以臨望;不可倉猝。今計所當役凡二萬人,老弱供餉又當倍之,期半年可畢。一夫不耕,或受之飢,況四萬人之勞費,可勝道乎!〔勝,音升。〕此陛下所宜留心也。」帝納之。

    允好切諫,朝廷事有不便,允輒求見,帝常屏左右以待之。〔好,呼到翻。屏左右者,欲其言無不盡。或自朝至暮,或連日不出;羣臣莫知其所言。語或痛切。帝所不忍聞,命左右扶出,然終善遇之。時有上事爲激訐者,帝省之,〔上,時掌翻。訐,居謁翻。省,悉景翻。〕謂羣臣曰:「君、父一也。父有過,子何不作書於衆中諫之﹖而於私室屏處諫者,〔屏,蔽也。屏處,隱蔽之處。屏,必郢翻。〕豈非不欲其父之惡彰於外邪!至於事君,何獨不然。君有得失,不能面陳,而上表顯諫,欲以彰君之短,明己之直,此豈忠臣所爲乎!如高允者,乃【章:甲十一行本「乃」下有「真」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忠臣也。朕有過,禾嘗不面言,至有朕所不堪聞者,允皆無所避。朕知其過而天下不知,可不謂忠乎!」

    允所與同徵者遊雅等〔徵允等見一百二十二卷文帝元喜八年。〕皆至大官,封侯,部下吏至剌史、二千石者亦數十百人,〔部下吏,謂中書之吏嘗事允在部下者。〕而允爲郎,二十七年不徙官。〔魏世祖神脈四年,允徵拜中書博士,領著作郎,至是年二十五年耳。〕帝謂羣臣曰:「汝等雖執弓刀在朕左右,徒立耳。〔言徒能侍立而王能規諫。〕未嘗有一言規正;唯伺朕喜悅之際,〔伺,相吏翻。〕祈官乞爵,今皆無功而至王公。允執筆佐我國家數十年,爲益不小,不過爲郎,汝等不自愧乎!」乃拜允中書令。〔上雲二十七年不徙官,意允拜中書令不在是年。〕

    時魏百官無祿,允常使諸子樵採以自給。司徒陸麗言於帝曰:「高允雖蒙寵待,而家貧,妻子不立。」〔立,成也,置也,建也;謂不能建家業也。〕帝曰:「公何不先言,今見朕用之,乃言其貧乎!」即日,至允第,惟草屋數間,布被,縕袍,〔孔安國曰:縕,枲着也。謂雜用枲麻以着袍。禮記曰:縕爲袍:鄭康成注曰:縕,舊絮也,又亂麻。縕,於粉翻。〕廚中鹽菜而已。帝嘆息,賜帛五百匹,粟千斛,拜長子悅【嚴:「悅」改「忱」。】爲長樂太守。〔樂,音洛。守,手又翻。〕允固辭,不許。帝重允,常呼爲令公而不名。

    遊雅常曰:「前史稱卓子康、劉文饒之爲人,〔卓茂,字子康。劉寬,字文饒。〕褊心者或不之信。〔褊,補典翻。〕餘與高子游處四十年,〔處,昌呂翻。〕未嘗見其喜慍之色,〔慍,於問翻。〕乃知古人爲不誣耳。高子內文明而外柔順,其言吶吶不能出口。〔吶,如悅翻,又奴劣翻;吶吶,言緩也。昔崔司徒嘗謂餘雲:『高生豐才博學,一代佳士,所乏者,矯矯風節耳。』餘亦以爲然。及司徙得罪,起於纖徵,詔指臨責,司徒聲嘶股慄,殆不能言;〔嘶,先齊翻;聲破曰嘶。〕宗欽已下,伏地流汗,皆無人色。高子獨敷陳事理,申釋是非,辭義清辯,音韻高亮。人主爲之動容,聽者無不神聳,〔事見一百二十五卷文帝元嘉二十七年。爲,於僞翻。〕此非所謂矯矯者乎!宗愛方用事,威振四海。嘗召百官于都坐,〔魏有都坐大官。魏之都坐,猶唐之朝堂也。或曰都坐尚書。都縣即唐之政事堂。坐,徂臥翻。〕王公已下皆趨庭望拜,」高子獨升階長揖。由此觀之,汲長孺可以臥見衛青,與之抗禮,未爲過也。汲黯字長孺;抗禮事見十九卷漢武帝元朔五年。〕此非所謂風節者乎!年人固未易知;〔易,以豉翻。〕吾既失之於心,崔又漏之於外,〔發之於言,則是漏之於外。〕此乃管仲所以致慟於鮑叔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致慟,蓋感其知己之深。〕

    6乙丑,魏東平成王陸俟卒。

    7夏,四月,甲申,立皇子子綏爲安陸王。

    8帝不欲權在臣下,六月,戊寅,分吏部尚書置二人,〔吏部尚書掌銓選,以其權重,江左謂之大尚書,言其位任與諸曹殊絕也。今置二丘以分其權。〕以都官尚書謝莊、度支尚書吳邵顧顗之爲之。〔漢置六曹尚書,中都官曹主水火盜賊事;魏、晉省,宋復置。隋改都官爲刑部尚書,改度支爲民部尚書。唐避太宗諱,改民部爲戶部,度,徒洛翻。覬音冀;下同。〕又省五兵尚書。〔曹魏置五兵尚書,隋改日兵部尚書。〕

    初,晉世,散騎常侍選望甚重,〔上之所遴簡爲選,時之所瞻屬爲望。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與侍中不異;其後職任閒散,〔散,悉但翻。〕用人漸輕。上欲重其選,乃用當時名士臨海太守孔覬、司徒長史王彧爲之。〔彧,於六翻。〕侍中蔡興宗謂人曰:「選曹要重,常侍閒淡,改之似名而不以實,雖主意欲爲輕重,人心豈可變邪!」既而常侍之選復卑,選部之貴不異。〔言選部貴重與前時無以異也。選部,須絹翻。復,扶又翻。〕覬,琳之之孫;孔琳之事桓玄,不務迎合,諫其廢錢用谷帛,復肉刑。〕彧,謐之兄孫;興宗,廓之子也。〔王謐識武帝於龍潛。蔡廓以方直着於宋初。〕

    裴子野論曰:官人之難,先王之言,尚矣。〔書:皋陶曰:在知人。禹曰:惟帝其難之,知人則哲,能官人。〕周禮,始於學校,〔校,戶教翻。〕論之州里,告諸六事,而後貢於王庭。〔六事,周之六卿也。〕其在漢家,州邵積其功能,五府舉爲掾屬,〔掾,以絹翻。〕三公參其得失,尚書奏之天子;一人之身,所閱者衆,〔閱,更歷也。〕故能官得其才,鮮有敗事。〔鮮,息淺翻。〕魏、晉易是,所失弘多。〔弘,大也。〕夫厚貌深衷,險如溪壑,擇言觀行,猶懼弗周;況今萬品千羣,俄折乎一面,〔行,下孟翻;下戒行同。折,之列翻,斷也。一面,一覿而之頃也。庶僚百位,專斷於一司,〔一司,謂選部。斷,丁亂翻。〕於是囂風遂行,不可抑止。〔囂風,謂喧競之風。〕幹進務得,兼加諂瀆;〔易大傳:日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無復廉恥之風,謹厚之操;官邪國敗,〔左傳曰: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復,扶又翻。〕不可紀綱。假使龍作納言,〔尚書,古之納言也。舜居南面,而治致平章,不可必也,〔堯典曰:平章百姓。孔注曰:百姓,百官。平和章明,不可必言,不可必致也。治,直吏翻。〕況後之官人者哉!孝武雖鉊曹爲兩,〔謂吏部置兩尚書。〕不能反之於周、漢,朝三暮四,其庸愈乎!〔莊子曰:狙公賦芧,曰:「朝三而暮四。」衆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衆狙皆喜。名實未虧而喜怒爲用。〕

    9丙申,魏主畋於松山;庚【章:甲十一行本「庚」上有「秋七月」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午,如河西。

    10南彭城民高闍、〔晉氏南渡,僑立南彭城郡於晉陵界。闍,視遮翻。〕沙門曇標以妖妄相扇,〔曇,徒貪翻。妖,於遙翻。〕與殿中將軍苗允等謀作亂,立闍爲帝。事覺,甲辰,伏誅,死者數十人。於是下詔沙汰諸沙門,設諸科禁,嚴其誅坐;自非戒行精苦,並使還俗。〔行,下孟翻。〕而諸尼多出入宮掖,此制竟不能行。

    中書令王僧達,幼聰警能文,而跌蕩不拘。〔跌,徒結翻。蕩,徒浪翻。不拘,言其不拘常檢也。〕帝初踐阼,擢爲僕射,居顏、劉之右。〔顏竣、劉延孫,帝之腹心也。〕自負才地,〔地,謂門地。〕謂當時莫及,一二年間,即望宰相。既而遷護軍,怏怏不得志,〔怏,於兩翻。〕累啓求出。上不悅,由是稍稍下遷,五歲七徙,〔七徙官也。〕再被彈削。僧達既恥且怨,所上表奏,辭旨抑揚,又好非議朝政,〔上,時掌翻。好,呼到翻。朝,直遙翻。〕上己積憤怒。路太后兄子嘗詣僧達,趨升其榻,僧達令舁棄之。〔路太后兄慶之嘗爲王氏門下騶,故僧達麾其子。舁,音餘,又羊茹翻,對舉也。孔光屈身於董賢以保其祿位,人以爲諂;王僧達抗意於路瓊之以殺其身,人以爲褊躁。遠小人不惡而嚴,君子蓋必有道也。〕太后大怒,固邀上令必殺僧達。會高闍反,上因誣僧達與闍通謀,八月,丙戌,收付廷尉,賜死。

    沈約論曰:夫君子、小人,類物之通稱,蹈道則爲君子,違之則爲小人。〔稱,尺證翻。〕是以太公起屠釣爲周師,傳說去版築爲殷相,〔太公屠牛於朝歌,釣於渭濱,周文王迎以爲師。傅說築於傅巖之野,殷高宗求以爲相。說,於挩翻。息亮翻。〕明瞓幽仄,〔書曰:明明揚側陋。瞓,與揚同。〕唯纔是與。逮於二漢,茲道未革:胡廣累世農夫,玫位公相;黃憲牛醫之子,名重京師;非若晚代分爲二途也。魏武始立九品,蓋以論人才優劣,〔詳見八十一卷晉武帝太康五年。〕非謂世族高卑。而都正俗士,隨時俯仰,憑藉世資,用相陵駕;〔都正,謂諸州中正也。〕因此相沿,遂爲成法。周、漢之道,以智役愚;魏、晉以來,以貴役賤;士庶之科,較然有辨矣。

    裴子野論曰:古者,德義可尊,無擇負販;苟非其人,何取世族!名公子孫,還齊布衣之伍;士庶雖分,本無華素之隔。〔龍,榮也,輝也;故榮貴之族謂之華胄。素,白也,質也;故白屋謂之素門,寒士謂之素士。〕自晉以來。其流稍改;草澤之士,猶顯清途,降及季年,專限閥閱。〔史記:明其等曰閥,積其功曰閱。又,門在左閥,閥,音伐。〕自是三公之子,傲九棘之家,〔周禮:朝士掌外朝之法;散,悉亶翻。長,知兩翻。〕轉相驕矜,互爭銖兩,唯論門戶,不問賢能。以謝靈運、王僧達之華輕躁,使其生自寒宗,猶將覆折;〔折,而設翻。〕重怙其庇廕,召禍宜哉。〔重,直用翻。〕

    11九月,乙巳,魏主還平城。〔自河西還。〕

    12丙寅,魏大赦。

    冬,十月,甲戌,魏主北巡,欲伐柔然,至陰山,會雨雪,魏主欲還,太尉尉眷曰:「今動大衆以威北狄,【章:甲十一行本「狄」作「敵」;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去都不遠而車駕遽還,虜必疑我有內難。〔尉尉,下紆勿翻。難,乃旦翻。〕將士雖寒,不可不進。」魏主從之,辛卯,軍於車侖山。〔「車侖山」,北史作「車輪山」。魏收地形志:秀容郡敷城縣有車輪泉神。

    13積射將軍殷孝祖築兩城於清水之東。〔文帝元嘉九年置積射,強弩等將軍。沈約曰:晉太康十年置。〕魏鎮西將軍封敕文攻之,清口戍主、振威將軍傅幹愛拒破之。孝祖,羨之曾孫也。〔殷羨,殷,浩之父。〕上遣虎賁主龐孟虯救清口,〔虎賁主,主虎賁士。賁,音奔。考異曰:宋顏師伯傳雲:「魏遣清水公拾賁敕文寇清口,世祖遣孟虯及殷孝祖赴討。」魏本紀:「孝祖修兩城於清水東,詔封敕文擊之。」今從之。青、冀二州剌史顏師伯遣中兵參軍苟思達助之,敗魏兵於沙溝。〔按此清口非清水入淮之口,乃濟水與汶水合之口,水經:濟水東北過壽張縣西安民亭南,汶水從東北來注之。注云:戴延之所謂圊口也。濟水又北過須昌、谷城、臨邑、盧縣,又東北與中川水合。注云:中川水與賓溪合而北流,徑盧縣故城東,又北流入濟,俗謂之沙溝水。敗,補邁翻。〕師伯,竣之族兄也。上遣司空參軍卜天生將兵會傅幹愛及中兵參軍江方興共擊魏兵,屢破之,〔江方興蓋司空中兵參軍。將,即亮翻;下同。〕斬魏將窟緕公等數人。〔窟,苦骨翻。緕,姑回翻。〕十一月,魏徵西將軍皮豹子等將三蠆騎助封敕文寇青州,顏師伯御之,輔國將【章:甲十一行本「將」作「參」;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軍焦度刺豹子墜馬,獲其鎧抬具裝,手殺數十人。度,本南安氐也。〔刺,七亦翻。鎧,苦亥翻。抬,色角翻。〕

    14魏主自將騎十萬、車十五萬兩擊柔然,度大漠,旌旗千里。柔然處羅可汗遠遁,其別部烏朱駕頹等帥數千落降於魏。〔騎,奇寄翻。兩,音亮。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帥,讀曰率。降江翻。〕魏主刻石紀功而還。〔還,從宣翻。〕

    15初,上在江州,山陰戴法與、戴明寶、蔡閒爲典籤;及即位,皆以爲南臺侍御史兼中書通事舍人。〔御史臺謂之南臺。晉初置中書舍人、通事各一人,江左令舍人通事,謂之通事舍人,掌呈奏案,又掌詔命。是歲,三典並以初舉兵預密謀,賜爵縣男;閒已卒,追賜之。

    時上親覽朝政,〔朝,直遙翻。〕不任大臣;而腹心耳目,不得無所委寄。法興頗知古今,素見親待。魯郡巢尚之,人士之末,涉獵文史,爲上所知,亦以爲中書通事舍人。凡選授【章:甲十一行本「授」下有「遷徙」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誅賞大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下定分同。〕上怭與法興、尚之參懷;〔宋、齊之間,凡參決機務,率皆謂之參懷。〕內外雜事,多委明寶。三人權重當時;而法興、明寶大納貨賄,凡所薦達,言無不行,天下輻湊,門外成市,家產並累千金。

    吏部尚書顧覬之獨不降意於法興等。蔡興宗與覬之善,嫌其風節太峻,覬之曰:「辛毗有言:『孫、劉不過使吾不爲三公耳。』」〔魏明帝時,劉放、孫資制斷時政,大臣莫不交好,而辛毗不與往來。毗子敞諫曰:「劉、孫用事,衆皆影附,大人宜降意;不然,必有謗言。」毗正色曰:「吾之立身,自有本末;就與孫、劉不平,不過不爲三公。大丈夫欲爲公而毀其高節邪!」覬,音冀。〕覬之常以爲:「人稟命有定分,〔分,扶問翻。〕非智力可移,唯應恭己守道;而闇者不達,妄意僥倖,〔僥,堅堯翻。〕徒虧雅道,無關得喪。」〔喪,息浪翻。〕乃以其意命弟子原著定命論以釋之。〔「原」,南史作「願」。〕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二十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十一〔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閼逄執徐(甲辰),凡六年。〕

    世祖孝武皇帝下

    大明三年〔(己亥、四五九)〕

    1春,正月,己巳朔,兗州兵與魏皮豹子戰不高平,兗州兵不利。〕

    2己丑,以驃騎將軍柳元景爲尚書令,〔驃,匹妙翻。〕右僕射劉遵考爲領軍將軍。

    3己酉,魏河南公伊與卒。〔與,蒲撥翻。卒,子恤翻。〕

    三月,乙卯以揚州六郡爲王畿;〔六郡:丹陽、淮南、宣城、吳郡、吳興、義興也。〕更以東揚州爲揚州,徙治會稽,〔置東揚州見上卷孝建元年。會,工外翻。〕猶以星變故也。〔星變見上卷孝建三年。〕

    5三月,庚寅,以義興太守垣閬爲兗州刺史。閬,遵之子也。〔垣遵,即垣苗也。武帝西征長安,使遵守洛當城;城據河、濟之會,後人謂之垣苗城。守,式又翻。〕

    6夏,四月,乙巳,魏主立其弟子推爲京兆王。

    7竟陵王誕知意忌之,亦潛爲之備;因魏人入寇,修城浚隍,聚糧治仗。〔治,直之翻。〕誕記室參軍江智淵知誕有異志,請假先還建康,〔假,古訝翻。假,休假也。〕上以爲中書侍郎。智淵,夷之弟子也,〔江夷,江湛之父;夷之弟曰僧安。〕少有操行,〔少,詩照翻。操,七到翻。行,下孟翻。〕沈懷文每稱之曰:「人所應有盡有,人所應盡無者,其雖江智淵乎!」

    是時,道路皆雲誕反。會吳郡民劉成上書稱:「息道龍昔事誕,〔息,子也。〕見誕在石頭城修乘輿法物,習唱警蹕。〔此對言誕爲揚州刺史時。誕時一心奉上,必無是事,劉成誣告之也。乘,繩證翻。〕道龍憂懼,私與伴侶言之,誕殺道龍。」〔考異曰:宋略、南史作「道就」。今從宋書。〕又豫章民陳談之上書稱:「弟詠之在誕左右,見誕書陛下年紀姓諱,往巫鄭師憐家祝詛。〔祝,職叔翻。詛,莊助翻。〕詠之密以啓聞,誕誣詠之乘酒罵詈,殺之。」〔劉道龍、陳詠之蓋先皆爲誕所殺,其父兄希指誣告以報子弟庂讎耳。詈,力智翻。〕上乃令有司奏誕罪惡,請收付廷尉治罪。〔治,直之翻。〕乙卯,詔貶誕篾爲侯,遣之國。詔書未下,〔下,遐稼翻。〕先以羽林禁兵配兗州刺史垣閬,使以之鎮爲名,與給事中戴明寶襲誕。

    閬至廣陵,誕未悟也。明寶夜報誕典籤蔣成,使明晨開門爲內應。成以告府舍人許宗之,〔宗之,竟陵王府舍人也。〕宗之入告誕;誕驚起,呼左右及素所畜養數百人〔畜,許六翻。〕執蔣成,勒兵自衛。天將曉,明寶與閬帥精兵數百人猝至,而門不開;誕已列兵登陴,〔帥,讀曰率。陴,頻彌翻。〕自在門上斬蔣成,赦作徒、繫囚,〔作徒,坐徒罪居作者。繫囚,逮捕在獄者。〕開門擊閬,殺之,〔考異曰,宋略雲己亥殺閬。按本紀,乙卯貶誕爵,今從之。〕明寶從間道逃還。〔間,古莧翻。〕詔內外纂嚴。〔考異曰:宋略乙亥纂嚴。按長曆,是戊戌朔,無乙亥;蓋己亥也。〕以始興公沈慶之爲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將兵討誕。〔騎,奇寄翻。將,即亮翻;下同。〕甲子,上親總禁兵頓宣武堂。

    司州刺史劉季之,誕故將也,〔誕爲會稽,季之爲參軍,及起兵討元兇,以季之爲將。〕素與都督宗愨有隙,〔宗愨爲豫州,兼督司州。〕聞誕反,恐爲愨所害,委官,間道自歸朝廷,至盱眙,盱眙太守鄭瑗疑季之與誕同謀,邀殺之。〔盱眙,音籲怡。〕

    沈慶之至歐陽,〔水經注曰;吳城邗溝,通江、淮。自永和中,江都水斷。其水上承歐陽,引江入埭,六十里至廣陵城。餘據北地則今之真州閘也。〕誕遣慶之宗人沈道愍齎書說慶之,餉以玉環刀。慶之遣道愍反,數以罪惡。誕焚郭邑,驅居民悉使入城,閉門自守,〔說,輸芮翻。數,所具翻。守,手又翻。〕分遣書檄,邀結遠近。時山陽內史梁曠,家在廣陵,誕執其妻子,遣使邀曠,曠斬使拒之;〔使,疏吏翻。〕誕怒,滅其家。

    誕奉表投之城外曰:「陛下信用讒言,遂令無名小人來相掩襲;不任枉酷,〔任,音壬。〕即加誅翦。雀鼠貪生,仰違詔敕。今親勒部曲,鎮,扞徐、兗。先經何福,同生皇家﹖〔誕於帝同氣也,故云然。〕今有何愆,便成胡、越﹖陵鋒蹈〔【章:甲十一行本「蹈」作「奮」;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戈,萬沒豈顧;〔萬沒,猶言萬死也。〕蕩定之期,冀在旦夕。」又曰:「陛下宮帷之醜,豈可三緘!」〔家語:孔子觀周,入后稷之廟,有金人,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上大怒,凡誕左右、腹心、同籍、期親在建康者並誅之,〔同籍,諸同宗屬之籍者;期親,謂期喪之親也。〕死者以千數,或有家人已死,方自城內出奔者。

    慶之至城下,誕登樓謂之曰:「沈公垂白之年,〔白髮下垂,故曰垂白。〕何苦來此!」慶之曰:「朝廷以君狂愚,石足勞少壯故耳。」〔少,詩照翻。〕

    上慮誕奔魏,使慶之斷其走路,〔斷,音短。〕慶之移營白土,去城戎八里,又進軍新亭。〔此新亭在廣陵城外,非建康之新亭也。〕豫州刺史宗愨、徐州刺史劉道隆並帥衆來會;〔帥,讀曰率。〕兗州刺史沈僧明,慶之兄子也,亦遣兵助慶之。先是誕誑其衆,雲「宗愨助我」;愨至,繞城躍馬呼曰:「我,宗愨也!」〔先,悉薦翻。呼,火故翻。誑,居況翻。〕

    誕見諸軍大集,欲棄城北走,留中兵參軍申靈賜守廣陵;自將步騎數百人,〔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親信並自隨,聲雲出戰,邪趨海陵道,〔晉安帝分廣陵立海陵郡,今泰州也。誕自廣陵北門聲言出戰,邪而趨東,則海陵之路。趨,七喻翻。〕慶之遣龍驤將軍武念追之。〔驤,思將翻。〕誕行十餘里,衆皆不欲去,互請誕還城,誕曰:「我還易耳,卿能爲我盡力乎﹖」衆皆許諾。誕乃復還,〔易,以豉翻。爲,於僞翻。復,扶又翻。〕築壇歃血以誓衆,〔歃,色洽翻。〕凡府州文武皆加秩。〔府,司空、竟陵王府;州,南兗州。〕以主簿劉琨之爲中兵參軍;琨之,遵考之子也。〔劉遵考時在朝爲尚書右僕射。〕辭曰:忠孝不得並。琨之老父在,不敢承命。」誕囚之十餘日,終不受,乃殺之。

    右衛將軍垣護之、虎賁中郎將殷孝祖等擊魏還,至廣陵,上並使受慶之節度。〔,賁,音奔。〕慶之進營,逼廣陵城。誕餉慶之食,提挈者百餘人,出自北門;慶之不開視,悉焚之。誕於城上授函表,〔「授」,南史作「投」,當從之。〕請慶之爲送,慶之曰:「我受詔討賊,不得爲汝送表。汝必欲歸死朝廷,自應開門遣使,吾爲汝護送。」〔誕之爲此,以帝猜忍,欲以間慶之也。慶之峻絕之,蓋亦自爲謀耳。爲,於僞翻。〕

    8東揚州刺史顏竣遭母憂,送喪還都,上恩待猶厚,竣時對親舊有怨言,〔竣,七倫翻。〕或語及朝廷得失。會王僧達得罪,〔僧達死見上捲上年。〕疑竣譖之;將死,具陳竣前後怨望誹謗庂語。上乃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劾奏,免竣官。〔鄭樵曰:御史之名,周官有庂,蓋掌贊書而授法令,非今任也。戰5國時,栔、趙澠池之會,各命御史事。又,淳于髡謂齊王曰:「御史在前,」則皆記事之任。至秦、漢爲糾察之任。〕竣愈懼,上啓陳謝,且請生命;上益怒,詔答曰:「卿乩訐怨憤,已孤本望;乃復過煩思慮,懼不自全,〔訐,居謁翻。復,扶又翻;下復沈同。〕豈爲下事上誠節之至邪!」乃竟陵王誕反,上遂誣竣與誕通謀,五月,收竣府廷尉,先折其足,〔折,而設翻。〕然後賜死。妻子徙交州,至宮亭湖,〔宮亭湖,即彭蠡湖,在彭澤縣西。〕復沈其男口。〔沈,持林翻。顏竣竣失職怨望,固爲可罪;而自尋陽東下之時,保護之功,不可忘也。既殺其身,又沈其男口,孝武帝亦少恩哉!〕

    9六月,戊申,魏主如陰山。

    10上命沈慶之爲三烽於桑裏,〔桑裏,在廣陵城西南。〕若克外城,舉一烽,克內城,舉兩烽,擒劉誕,舉三烽;璽書督趣,前後相繼。〔璽,斯氏翻。趣,讀日促。〕慶之焚其東門,塞塹,造攻道,立行樓、土山並諸攻具,〔塞,悉則翻。塹,七豔翻。爲樓車推進以攻城,故曰行樓。〕值久雨,不得攻城。上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奏色慶之官,詔勿問以淚之。自四月至於秋七月,雨止,城猶未拔。上怒,命太史擇日,將自濟江討誕;太宰義恭固諫,乃止。

    誕初閉城拒使者,〔使,疏史翻。〕記室參軍山陰賀弼固諫,誕怒,抽刀向之,乃止。誕遣兵出戰屢敗,將佐多踰城出降。〔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下同。〕或勸弼宜早出,弼曰:「公舉兵向朝廷,此事既不可從;荷公厚恩,又義無違背,〔荷,下可翻。背,蒲妹翻。〕唯當以死明心耳!」乃飲藥自殺。參軍何庚之謀開門納官軍,不果,斬關出降。誕爲高樓,置康之母於其上,暴露之,不與食,母呼庚之,收日而死。誕以中軍長史濮〔【章:甲十一行本「濮」作「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陽範義爲左司馬。〔濮,博木翻。〕義母妻子皆在城內,或謂義曰:「事必不振,〔言誕必陷敗不能振起也。〔子其行乎!」義曰:「吾,人吏也;〔人吏,言爲人之佐吏。〕子不可以棄母,吏不可以叛君。必若何康之而活,吾弗爲也。」

    沈慶之帥衆攻城,身先士卒,親犯矢石,〔帥,讀曰率。先,悉薦翻。〕乙巳,克其外城;乘騰而進,又克小城。誕聞兵入,走趨後園,〔趨,七喻翻。〕隊主沈胤之等追之,擊傷誕,墜水,引出,斬之。誕母、妻皆自殺。〔誕母,文帝殷修華;妻,徐妃。〕

    上聞廣陵平,出宣陽門,敕左右皆呼萬歲。侍中蔡興宗陪輦,上顧曰:「卿何獨不呼﹖」興宗正色曰:「陛下今日正應涕泣行誅,豈得皆稱萬歲!」〔謂同氣相殘,乃天理人倫之變;必若以義滅親,應涕泣而行誅也。〕上不悅。

    詔貶誕姓留氏;廣陵城中士民,無大小悉命殺之。沈慶之請自五尺以下全之,其餘男子皆死,女子以爲軍賞;猶殺三千餘口。長水校尉宗越臨決,皆先刳腸抉眼,〔抉,於決翻。〕或笞面鞭腹,苦酒灌創,然後斬之,〔苦酒,蓋酰之類也。創,初良翻。〕越對之,欣欣若有所得。〔史言宗越之忍。〕上聚其首於石頭南岸爲京觀,〔沈慶之蓋悉獻其首,故聚於石頭南岸。觀,古玩翻。〕侍中沈懷文諫,不聽。〔史言當時近侍皆正人,但諫不行、言不聽耳。〕

    初,誕自知將敗,使黃門呂曇濟與左右素所信者將世子景粹匿於民間,〔將,摧也。曇,徒含翻。〕謂曰:「事若不濟,思相全脫;如其不免,可深埋之。」〔謂深埋景粹之屍也。〕各分以金寶齎送。既出門,並散走;唯曇濟王去,攜負景粹十餘日,捕得,斬之。

    臨川內史羊璇坐與誕素善,下獄死。〔璇,音旋。下,遐稼翻。〕

    擢梁曠爲後將軍,贈劉琨之給事黃門侍郎。

    蔡興宗春旨慰勞廣陵。興宗與範義素善,收斂其屍,送喪歸豫章。〔範義蓋寓居豫章也。蔡興宗之先亦濟陽。勞,力到翻。斂,力贍翻。〕上謂曰:「節何敢故觸王憲﹖」興宗抗對曰:「陛下自殺賊,臣自葬故交,何不可之有!」上有凓色。〔兄弟、朋友,皆天倫也。興宗能不忘故交,而帝忍誅屠同氣,故凓。〕

    宗越治軍嚴,善爲營陳。每數萬人此頓,越自騎馬行前,使軍人隨其後,馬止營合,未嘗參差。〔治,直之翻。陳,讀曰陣。參,初今翻;差,叉宜翻,又初佳翻;參差,不齊也。〕

    11辛未,大赦。〔廣陵既平,故肆赦。〕

    12丙子,以丹楊尹劉秀之爲尚書右僕射。

    13丙戌,以南兗州刺史沈慶之爲司鑋,刺史如故。

    14八月,庚戌,魏主如雲中;壬戌,還平城。

    15九月,壬辰,築上林苑於玄武湖北。〔文帝元嘉二十二年,筑北堤,立玄武湖於樂遊苑北。〕

    16初,晉人築南郊壇於巳位,尚書右丞徐爰以爲非禮,詔徙於牛頭山西,〔牛頭山在今建康府上元縣南四十里,兩峯如闕。〕直宮城之午位。及廢帝即位,以舊地爲吉,復還故處。〔復,扶又翻。史終言之。〕帝又命尚書左丞荀萬秋造五路,依金根車,加羽葆蓋。〔五路之制與金根車不同,加羽葆蓋,愈非古矣。沈約曰:秦閱三代之車,獨取殷制。古曰桑根車,秦曰金根車。〕

    四年〔(庚子、四六○)〕

    1春,正月,甲子朔,魏大赦,改元和平。

    2乙亥,上耕籍田,大赦。

    3己卯,詔祀郊廟,初乘玉路。

    4庚寅,立皇子子勳爲晉安王,〔勳,古勳字。〕子房爲尋陽王,子頊爲歷陽王,子鷥爲襄陽王。

    5魏散騎侍郎馮闡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6二月,魏衛將軍樂安王良討河西叛胡。〔以下文叛胡詣長安首罪觀之,此河西蓋謂自龍門木至華陰河之西岸也。〕

    7三月,魏人寇北陰平,〔陰平道,漢屬廣漢屬國都尉,晉武帝泰始中,分立陰平郡,宋分立南陰平、北陰平二郡。五代志:普安郡陰平縣,宋立北陰平郡。宋白曰:文州陰平郡,戰國時氐、羌所據。永嘉之後,羌虜數叛,遂立郡以逼之。輿地志雲:晉永嘉末,太守王鑑以郡降李雄,晉人於是悉流移於蜀漢,其氐、羌並屬楊荿搜,此郡不復預受正朔,故南史諸志悉無所錄。其晉人流寓於蜀者,仍於益州立南、北二陰平;寓於漢中者,亦於梁州立南、北二陰平。〕朱提太守楊歸子擊破之。〔考異曰:宋帝紀:「索虜寇北陰平,孔擊破之。」按郡縣名無「壯降平」及「孔堤」、「北陰平」,參酌二書,當爲朱提。今按魏收地形志,武都郡有孔堤縣。五代志:武都建威縣,後周並西魏之孔堤郡及縣入焉。此時魏人蓋寇北陰平之孔堤,爲北陰平太守楊歸子所所破也。當從宋紀。朱提郡在南中,時屬寧州,去陰平甚遠,蓋考異誤以宋紀、宋略二書所載合爲朱提也,當讀作孔堤,屬上句。宋略所謂「壯降平」,亦「北陰平」三字之誤,「朱」字於下文無所附唂,當爲衍字。〕

    8甲申,皇后親桑於西郊,皇太后觀禮。

    9夏,四月,魏太后常氏殂。〔本保太后,尊爲太后,見一百二十七卷文帝元嘉三十年。〕五月,癸丑,魏葬昭太后於鳴雞山。〔魏土地記曰:下洛城東北三十里有延河,東流,北有鳴雞山。史記:趙襄子殺代王於夏屋,其姊爲代王夫人,襄子迎之,至此,曰:「代已亡矣,吾將安歸乎!」遂磨笄于山而自殺。代人憐之,爲立祠焉,因名爲磨笄山。每夜有野雞羣鳴王祠屋上,故亦謂之鳴雞山。杜佑曰:嬀州治懷戎縣,有鳴雞山,本名磨笄山。〕

    10丙戌,尚書左僕射褚湛之卒。

    11吐谷渾王拾寅兩受宋、魏爵命,〔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居止出入,擬於王者,魏人忿之。定陽侯曹安表言:「拾寅今保白蘭,若分軍出其左右,必走保南山,不過十日,人畜乏食,可一舉而定。」六月,甲午,魏遣徵西大將軍陽平王新成等督統萬、謂平諸軍出南道,南郡公中山李惠等督涼州諸軍出道,以擊吐谷渾。

    12魏崔浩之誅也,〔見一百二十五卷未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史官遂廢,至是復置。〔復,扶又翻。〕

    13河西叛胡詣長安首罪,〔樂安王良兵威臨之,故首罪。首,式又翻。〕魏遣使者安慰之。

    14秋七月,遣使如魏。

    15甲戌,開府儀同三司何尚之卒。

    16壬午,魏主如河西。

    17魏軍至西平,〔西平,漢漢落都之地;禿髮所都樂都,即落都也;唐爲鄯州。〕吐谷渾王拾寅走保南山。九月,魏軍濟河追之,會疾疫,引還,獲雜畜三〔【章:十一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十餘萬。〔畜,許又翻。〕

    18庚午,魏主還平城。

    19丁亥,徙襄陽王子鷥爲新安王。

    20冬,十月,庚寅,詔沈慶之討綠江蠻。

    21前廬陵內史周朗,言事切直,〔見一百二十七卷文帝元嘉三十年。〕上銜之,使有司奏朗居母喪不如禮,傳送寧州,〔傳,知戀翻,又直戀翻。〕於道殺之。朗之行也,侍中蔡興宗方在直,請與朗別;坐白衣領職。〔蔡興宗立於猜暴之朝,葬範義,別周朗,犯時主之怒而不加刑,素行有以孚乎人也。〕

    22十一月,魏散騎常侍盧度世等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23是歲,上徵青、冀二州刺史顏顏師伯爲侍中。師伯以諂佞被親任,〔被,皮義翻。〕羣臣莫及,多納貨賄,家累千金。上嘗與之樗蒲,上擲得雉,自謂必勝;師伯次擲,得盧,〔樗蒲採名:有黑犢,有雉,有盧;得盧者勝。〕上失色。師伯遽斂子曰:「幾作盧!」〔子,五木也。此亦師伯爲佞之一端。幾,居希翻。〕是日,師伯一輸百萬。

    24柔然攻高昌,殺沮渠安周,滅沮渠氏,〔文帝元嘉十六年,魏克涼州,沮渠無諱與弟安周西走,保據高昌,今爲柔然所滅。沮,子餘翻。〕以闞伯周爲高昌王。高昌稱王自此始。

    五年〔(辛丑、四六一)〕

    1春,正月,戊午朔,朝賀。〔朝,直遙翻。〕雪落太宰義恭衣,有六出,義恭奏以爲瑞;上悅。義恭以上猜暴,懼不自容,每卑辭遜色,曲意祗奉;由是終上之世,得免於禍。

    2二月,辛卯,魏主如中山;丙午,至鄴,遂如信都。

    3三月,遣使如魏。〔使,疏吏翻。〕

    4魏主發並、肆州民五千人治河西獵道;〔魏道武天賜二年,分幷州北境爲九原鎮,太武真君七年,置肆州。宋白曰:十三州志雲:漢末大亂,匈奴侵邊,自定襄已西,盡雲中、鴈門之間遂空。曹公集荒郡之戶,聚之九原界,以立新興郡,領五原等縣,即唐忻州定襄縣之地。後魏書雲:太平二年,置肆州,寄理秀容城。秀容縣,忻州所治,即漢末所置九原縣也。治,直之翻。〕辛巳,還平城。

    5夏,胃月,癸巳,更以西陽王子尚爲豫章王。

    6庚子,詔經始明堂,直作大殿於丙、己之地,制如太廟,唯十有二間爲異。

    7雍州刺史海陵王休茂,年十七,〔雍,於用翻。〕司馬新野庾深之行府事。休茂性急,欲自專處決,〔處,昌呂翻。〕深之及主帥每禁之,主帥,典籤也;又齋內亦有主帥,謂之齋帥。帥,所類翻。〕常懷念恨。左右張作超有寵,多罪惡,主帥屢責之。伯超懼,說休茂曰:〔說,輸芮翻。〕「主帥密疏官過失,欲以啓聞,如此恐無好。」〔疏,使去翻,記也。好,如字;無好,猶今人言無好處,言將得罪也。〕休茂曰:「爲之柰何﹖」伯超曰:「惟有殺行事及主帥,〔行事,謂庾深之;江左率謂長史、司馬行府州事者爲行事。〕舉兵自衛。此去都數千裏,〔雍州鎮襄陽,去建康,水行四千餘里。〕縱大事不成,不失人虜中爲王。」休茂從之。

    丙午夜,休茂與伯超等帥夾轂隊,〔宋諸王有夾轂隊,蓋左右親兵也,出則夾車爲衛。〔帥,讀曰率;下同。〕殺典籤楊慶於城中,出金城,殺深之及典籤戴雙;徵集兵衆,建牙馳檄,使佐吏上己爲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黃鉞。〔凡府州僚屬皆謂之佐吏。上,時掌翻。騎,奇寄翻。〕侍讀博士荀詵諫,〔侍讀博士,授諸王經者也。詵,疏臻翻。〕休茂殺之。伯超專任軍政,生殺在己,休茂左右曹萬期挺身斫休茂,不克而死。

    休茂出城行營,〔行,下孟翻,巡行也。〕諮議軍參軍沈暢之等帥衆閉門拒之。休茂馳還,不得入。義成太守薛繼考爲休茂盡力攻城,〔爲,於僞翻。義成太守治襄陽;注詳見前。〕克之,斬暢之及同謀數十人。其日,參軍尹玄慶復起兵攻休茂,生擒,斬之,母、妻皆自殺,〔復,扶又翻。休茂母,文帝蔡美人。〕同黨伏誅。城中擾亂,莫相統攝。中兵參軍劉恭之,秀之之弟也,〔劉秀之,孝建元年不附義宜,時爲尚書右僕射。〕衆共推行府州事。繼考以兵脅恭之,使作啓事,言「繼考立義」自乘驛還都;上以爲北中郎諮議參軍,賜爵冠軍侯;〔冠,古玩翻。〕事尋泄,伏誅。以玄慶爲射聲校尉。〔校,戶教翻。〕

    上自即位以來,抑黜諸弟;既克廣陵,欲更峻其科。沈懷文曰:「漢明不使其子比光武之子,前史以爲美談。〔見四十五卷漢明帝水平十五年。〕陛下既明管、蔡之誅,願崇唐、衛之寄。」〔周成王既誅管叔,囚蔡叔,封叔虞於唐,封康叔於衛,以藩屏周室。〕及襄陽平,太宰義恭探知上指,〔【章:甲十一行本「請」上有「覆上表」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請裁抑諸王,不使任邊州,及悉輸器甲,禁絕賓客;沈懷文固諫以爲不可,乃止。

    8上畋遊無度,嚐出,夜還,敕開門。侍中謝莊居守,〔守,手又翻。〕以棨信或虛,〔棨,音啓,傳也,刻木爲合符。〕執不奉旨,須墨敕乃開。〔墨敕,手敕也。〕上後因燕飲,從容曰:「卿欲效郅君章邪﹖」〔郅惲,字君章。事見四十三卷漢光武建武十三年。從,千容翻。〕對曰:「臣聞王者祭祀、畋遊,出入有節。今陛下晨往宵歸,〔宵,夜也。〕臣恐不逞之徒,妄生矯詐,是以伏須神筆,乃敢開門耳。」

    9魏大旱,詔:「州郡境內,神無大小,悉灑掃致禱;〔沅,所賣翻;掃,素報翻;又各上聲。〕俟豐登,各以其秩祭之。」於是羣祀之廢者皆復其舊。〔魏罷羣祀,見一百二十四卷文帝嘉二七年。〕

    10秋,七月,戊寅,魏主立其弟小新成爲濟陽王,〔大明元年,魏主立其弟新成爲陽平王。此小新成,又陽不王之弟也。濟,子禮翻。〕加徵東大將軍,鎮平原;〔平原,河津之要。時魏未得青、齊,故於此置鎮。〕天賜爲汝陰王,加徵南大將軍,鎮虎牢;〔虎牢,宋舊鎮,爲司州刺史治所,魏行之,置孫州。〕萬壽爲樂浪王,加徵北大將軍,鎮和龍;〔和龍,燕舊都,魏得之,以爲鎮,後爲營州。樂浪,音洛,琅。〕洛侯爲廣平王。

    11壬午,魏主巡山北;八月,丁王,還平城。

    12戊子,立皇子子仁爲永嘉王,子真爲始安王。

    13九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14沈慶之固讓司空,柳元景固讓開府儀同三司,詔許之;仍命慶之朝會位次司空俸祿依三司,〔朝,直遙翻;下同。考異曰:宋略,此事在戊戌。按長曆,是月甲寅朔,無戊戌。〕元景在從公之上。〔晉制:文官光祿三大夫,武官驃騎、車騎、衛將軍及諸大將軍開府者,位從公。從,從用翻。〕

    慶之目不知書,家素富,產業累萬金,童奴千計,再獻錢千萬,谷萬斛,先有四宅,又有園舍在婁湖;〔按南史齊武帝永明元年,望氣者雲:新林婁湖東府西有王氣。正月甲子,築青溪舊宮,作新婁湖苑以厭之;則婁湖當在新林、東府間也。〕慶之一夕,攜子孫及中表戚徙居婁湖,以四宅輸官。慶之多畜妓妾,〔妓,渠綺翻。〕優遊無事,盡意歡娛,非朝賀不出門;車馬率素,從者不過三五人,〔從,才用翻。〕遇之者不知其爲三公也。

    15甲戌,移南豫州治於湖。〔沈約宋志曰:晉江胡寇強盛,豫部殲覆。元帝永昌元年,豫州刺史祖約自譙城退屯壽春。成帝咸和四人,僑立豫州,庾亮爲刺史,鎮蕪湖。鹹康四年,毛寶爲刺史,鎮邾城。八年,庾懌爲刺史,又鎮蕪湖。穆帝永和元年,刺史趙胤鎮牛渚。二年刺史謝尚鎮蕪湖;四年,進屯壽春;九年,還鎮歷陽;十一年進馬頭。昇平元年,刺史謝奕戍譙。哀帝隆和元年刺史袁真自譙退守壽春。簡文鹹安元年,刺史,桓熙戍歷陽。孝武寧康元年,刺史桓衝戍姑孰。太元十年,刺史朱序戍馬頭。十二年,刺史桓石虔戍歷陽。安帝義熙二年,刺史劉毅戍孰。宋武帝欲開拓河南,綏定豫土,九年割揚州大江以西,大雷以北,悉屬豫州,豫之基址因此而立。十三年,刺史劉義慶鎮壽陽。永初二年,分淮東爲南豫州,治歷陽;淮西爲豫州。文帝元嘉元七年,又分.....五年,割揚州之淮南,宣城又屬焉,徙治姑孰。今按自宋元以來,分立兩豫:豫州治淮西,南豫治壽陽。孝建之初,魯爽以南豫州刺史鎮壽陽,居然可知也。移南豫州於姑孰,實在大明五年。自永初至元嘉七年,兩豫必嘗複合;而所謂「五年割揚州之淮南,宣城又屬焉,徙治姑孰」,者蓋指帝之大明五年。後人傳寫沈志,於「文帝元嘉七年又分」上下文皆有漏脫。而劉義慶鎮壽陽,通鑑在義熙十四年;罷南豫州入豫州,在元嘉二十二年。〕丁丑,以潯陽王子房爲南豫州刺史。

    16開月,戊子,皇太子妃何氏卒,諡曰獻妃。

    17壬寅,更以歷陽王子頊爲臨海王。〔考異曰:宋略作「子項」,今從宋書。

    18冬,十月,甲寅,以南徐州刺史劉延孫爲尚書左僕射劉秀之爲雍州刺史。〔雍,於用翻。〕

    19乙卯,以新安王子鷥爲南徐州刺史。子鷥母殷淑儀,寵傾後宮,子鷥受冠諸子,〔冠,古玩翻。〕凡爲上所眄遇者,莫不入子鷥之府。〔眄,彌見翻,或作「盼」。〕及爲南徐州,割吳郡以屬之。〔吳郡自晉氏渡江以來屬揚州,最爲近畿大郡。〕

    初,巴陵王休若爲北徐州刺史,以山陰〔【章:甲十一行本「陰」下有「令」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岱爲諮議參軍,行府、州、國事。〔諸幼王臨州,率置行府、州事,此命岱並巴陵國事行之。〕後臨海王子頊爲廣州,豫章王子尚爲揚州,晉安王子勳爲南兗州,〔勳,古勳翻。〕岱歷爲三府諮議、三王行事,與典籤、主帥共事,〔帥,所類翻。〕事舉而情不相失。或謂岱曰:「主王既幼,〔江左以來,諸王出鎮,僚屬呼爲主王,諸公,府僚呼爲主公。〕執事多明,而每能緝和公私,〔「緝」,一作「輯」。〕云何致此﹖」岱曰:「古人言:『一心可以事百君。』我爲政端平,待物以禮,悔吝之事,無由而及;明闇短長,更是才用之多少耳。」〔少,詩沼翻。〕及子鷥爲南徐州,復以岱爲別駕、行。〔復,扶又翻。〕岱,永之弟也。

    20魏員外散騎常侍遊明根等來聘。明根,雅之從祖弟也。〔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從,才用翻。〕

    21魏廣平王洛侯卒。

    22十二月,壬申,以領軍將軍劉遵考爲尚書右僕射。

    甲戌,制民戶歲輸步四匹。

    24是歲,詔士族雜婚者皆補將吏。〔雜婚,謂與工商雜戶爲婚也。將,即亮翻。〕士族多避役逃亡,乃嚴爲之制,捕得即斬之,往往奔竄湖山爲盜賊。〔水則入湖,陸則阻山,皆依陰而爲盜賊。〕沈懷文諫,不聽。

    六年〔(壬寅、四六二)〕

    1春,正月,癸未,魏樂浪王萬壽卒。〔樂浪,音洛琅。〕

    2辛卯,上初祀五帝於明堂,大赦。

    3丁未,策秀、孝於中堂。〔秀、孝,秀才、孝廉也。〕揚州秀才顧法對策曰:「源清則流潔,神聖則刑全。〔聖,當作「王」,音於況翻。刑,當作「形」。〕躬化易於上風,體訓速於草偃。」〔顧法對策之意,欲帝謹厥身於宮帷、衽席之間,則可以化天下。易,以豉翻。〕上覽之,惡其諒也,〔許慎說文曰:諒,信也。諸儒說經者莫能易此義。今此當以諒直爲義。參考經典,則直自是直,諒自是諒。惡,烏路翻。〕

    4二月,乙卯,復百官祿。〔文帝元嘉二十七年,以軍興減內外百官俸三分之一;繼而國有內難,日不暇給,今始百官祿。〕

    5三月,庚寅,立皇子子元爲邵陵王。

    6初,侍中沈懷文,數以直諫忤旨。〔數,所角翻。忤,五故翻。〕懷文素與顏竣、周朗善,〔竣,七倫翻。〕上謂懷文曰:「竣若知我殺之,亦當不敢如此。」懷文嘿然。侍中王彧,言次稱竣、朗人才之美懷文與相酬和,〔彧,於六翻。和,胡臥翻。〕顏師伯以白上,上益不悅。上嚐出射雉,〔自曹魏以來,人王率好出自射雉。射,而亦翻。〕風雨驟至,懷文與王彧、江智淵約相與諫。會召入雉場,懷文曰:「風雨如此,非聖躬所宜冒。」彧曰:「懷文所啓,宜從。」智淵未及言,上注弩作色曰:「卿欲效顏竣邪,何以恆知人事!」〔恆,戶登翻。〕又曰:「顏竣小子,恨不先鞭其面!」每上燕集,在坐者皆令沈醉,〔坐,徂臥翻。沈,持林翻。〕嘲謔無度。〔謔,迄卻翻。〕懷文素不飲酒,又不好戲調,〔好,呼到翻。調,田聊翻。〕上謂故欲異己。謝莊嘗戒懷文曰:「卿每與人異,亦何可久!」懷文曰:「吾少來如此,〔少,詩照翻。〕豈可一朝而變!非欲異物,性所得耳。」上乃出懷文爲晉安王子勳徵虜長史,〔子勳帶號徵虜將軍,以懷文爲長史。〕領廣陵太守。〔子勳鎮南兗州,故懷文以長史領廣陵太守。〕

    懷文詣建康朝正,〔朝正,謂赴元正朝會也。朝,直遙翻。〕事畢遣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以女病求申期,〔申,重也;申期,重爲之期也。〕至是猶未發;免〔【章:甲十一行本「免」上有「爲有司所糾」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官,禁錮十年。懷文賣宅,欲還東,〔懷文,吳興人;吳興在建康東。〕上聞,〔【章:甲十一行本「聞」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大怒,收府廷尉,丁未,賜懷文死。懷文三子,澹、淵、衝,行哭爲懷文請命,見者傷之。〔澹,徒覽翻。〕柳元景欲救懷文,言於上曰:「沈懷文三子,塗炭不可見;〔見,視也;言其在塗炭之中,不堪着眼也。〕願陛下速正其罪。」〔言速正其罪者,婉而導,謂若正其罪,當不在於死也。〕上竟殺之。

    7夏,四月,淑儀殷氏卒。〔考異曰:南史曰:殷淑儀,南郡王義宣女也;義宣敗後,帝密取之,假姓殷氏;左右言泄者多死。或雲,貴妃是殷琰家人,入義宣家,義宣敗,入宮。今從宋書。〕追拜貴妃,諡曰宣。上痛悼不已,精神爲之罔罔,〔罔罔,失志也,若有若無也。爲,於僞翻。〕頗廢政事。

    8五月,壬寅,太宰義恭解領司徒。

    9六月,辛酉,東昌文穆公劉延孫卒。〔沈約志,廬陵郡有東昌國,吳立;隨開皇十一年,省東昌入太和縣。〕

    10庚午,魏主如陰山。

    11魏石樓胡賀略孫反,〔石樓胡,即吐京胡也。吐京有石樓山。隋廢吐京郡爲石樓縣,唐屬隰州。〕長安鎮將陵真討平之。〔將,即奴沃翻。〕真討平之,卒城而還。〔卒,子恤翻。〕

    12秋,七月,壬寅,魏主如河西。

    13乙未,立皇子子云爲晉陵王;是日卒,諡曰孝。

    14初,晉庾冰議使沙門敬王者,桓玄複述其議,〔復,扶又翻。〕並不果行,至是,上使有司奏曰:「儒、法枝派,名、墨條分,〔班志:儒家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遊文於六經之中,名位不同,禮亦異數。墨家貴儉,兼受,上賢,右鬼,非命,尚同。〕至於崇親嚴上,厥猷靡爽。唯浮圖爲教,反經提傳,〔釋氏以自西天竺來者爲經,中國沙門譯而演其義者爲傳。提,拈掇也。傳,直戀翻。〕拘文蔽道,在末彌扇。夫佛以謙卑自牧,忠虔爲道,寧有屈膝四輩而簡禮二親,〔謂拜四輩而不拜父母也。釋氏有所謂戒外四聖:佛,一也;菩薩,二也;圓覺,三也;聲聞,四也。亦謂之四輩。〕稽顙耆臘而直體萬乘者哉!〔沙門重戒臘,以拾俗爲僧之年爲始。耆,老也。直體,謂不屈身也。稽,音啓。〕臣等參議,以爲沙門接見,比當盡虔;〔比,毗志翻,並也,總也。〕禮敬容,依其本俗。」九月,戊寅,制沙門致敬人主。及廢帝即位,復舊。

    15乙未,以尚書左僕射劉遵考爲左僕射,丹楊尹王僧朗爲右僕射。僧朗,彧之父也。

    16冬,十月,壬申,葬宣貴妃於龍山。〔九域志:江寧府有龍山,山形似龍。江寧府即建康。〕鑿岡通道數十里,民不堪役,死亡甚衆;〔亡,逃亡也。〕自江南葬埋之盛,未之有也。又爲之別立廟。〔古者,宗廟之制,妾祔於妾祖姑。漢氏以來,薄太后生文帝,鉤弋夫人生昭帝,皆就園置寢廟,未嘗別立廟也。史言帝溺於女寵,縱情敗禮。爲,於僞翻。〕

    19壬寅,魏主還平城。〔自河西還也。〕

    魏員外散騎常侍遊明根等來聘。明根,雅之從祖弟也。

    辛巳,加尚書令柳元景司空。

    20南徐州從事史范陽祖沖之〔自漢以來,諸州皆有從事史、假佐。〕上言,何承天〔【章:甲十一行本「天」下有「元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歷疏舛猶多,〔何承天撰歷,見一百二十四卷文帝元嘉二十一年。〕更造新曆,〔更,工衡翻。〕以爲:「舊法,冬至日有定處,未盈百載,輒差二度。〔載,子亥翻。〕今令冬至日度,歲歲微差,將來久用,無煩屢改。又,子爲辰首,位在正北;虛爲北方列宿之中。今歷,上元日度,發自虛一。又,日辰之號,甲子爲先;今歷,上元歲在甲子。又,承天法,日、月、五星各自有元。今法,交會、遲疾,悉以上元歲首爲始。」〔所謂今歷、今法,皆祖沖之更造者也。歷家分上元、中元、下元甲子,各六十年,凡一百八十年,而下元甲子終矣,復於上元甲子。〕上令善歷者難之,不能屈。會上晏駕,不果施行。〔難,乃旦翻。〕

    七年〔(癸卯、四六三)〕

    1春,止月,丁亥,以尚書右僕射王僧朗爲太常、衛將軍,顏師伯爲尚書僕射。

    上每因晏集,使〔【章:甲十一行本「使」上有「好」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羣臣自相隆訐以爲樂。〔謔人以成其過,謂之隆;發人之陰私,謂之訐。訐,居謁翻。樂,音洛。〕吏部郎江智淵素恬雅,漸不會旨。〔會,合也。〕嘗使智淵以王僧朗戲其子彧。智淵正色曰:「恐不宜有此戲!」上怒曰:「江僧安癡人,癡人自相惜。」僧安,智淵之父也。智淵伏席流涕,〔古人畏聞父母名,惟君所無私諱。今人雖各有家諱,然稠人廣座中,往往不敢以爲諱。吾是以嘆隋世以前人士,猶爲近古也。〕由是恩寵太衰。〔武帝以是怒江智淵,何異孫哠之怒韋昭邪!〕又議殷貴妃諡曰懷,上以爲不盡美,甚銜之。他日與羣臣乘馬至貴妃墓,舉鞭指墓前石柱,〔石柱,墓表也。〕謂智淵曰:「此上不容有『懷』字!」智淵益懼,竟以憂卒。〔考異曰:「帝既以僧安辱智淵,自是詆之無度,智淵不堪其恥,退而自殺。」今從宋書。〕

    2己丑,以尚書令柳元景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3二月,甲寅,上巡南豫、南兗州;丁卯,〔【嚴:「卯」改「巳」。】〕校獵於烏江;〔烏江縣,始見於晉書,屬淮南郡,不記置立;宋屬歷陽郡。宋白曰:晉太康六年於東城界置烏江縣。校,戶教翻。〕壬戌,大赦;甲子,如瓜步山;壬申,還建康。

    4夏,四月,甲子,詔曰:「自非臨軍戰陳,並不得專殺;其罪應重闢者,〔陳,讀曰陣。闢,毗亦翻。〕皆先上須報;〔先上其罪狀,待報乃行刑;此漢法也。上,時掌翻。〕違犯者殺人論。」

    5五月,丙子,詔曰:「自今刺史、守宰,動民興軍,皆須手詔施行;唯道隅外警及奸釁內發,變起食猝者,不從此例。」〔釁,許覲翻。〕

    6戊辰,〔【嚴:「辰」改「寅」。】〕以左民尚書蔡興宗、〔曹魏置左民尚書。〕左衛將軍袁粲爲吏部尚書。粲,淑之兄子也。〔袁淑死於元兇劭之難。〕

    上好狎侮羣臣,〔好,呼到翻。〕自太宰義恭以下,不免穢辱。常呼金紫光祿大夫王玄謨爲老傖,〔江南人呼中州人爲傖。王玄謨,太原人也,故呼之爲老傖。傖,助庚翻。〕僕射劉秀之爲老慳,顏頧伯爲齴;〔齴,魚蹇翻,靈齒也。〕其餘短、長、肥、瘦,皆有稱目。黃門侍郎宗靈秀體肥,拜起不便,每至集會,多所賜與,欲其瞻謝傾踣,以爲歡笑。〔踣,蒲北翻。〕又寵一崑崙奴,〔崑崙奴者,言其狀似崑崙國人也。崑崙國在林邑南侖,盧昆翻。〕令以杖擊羣臣,尚書令柳元景以下皆不能免;唯憚蔡興宗方嚴,不敢侵媟。〔媟,私列翻。〕顏師伯謂儀曹郎王耽之曰:〔曹魏置二十三郎,儀曹其一也。〕「蔡尚書常免暱戲,去人實達。」〔暱,尼質翻。〕耽之曰:「蔡豫章昔在相府,亦以方嚴不狎,武帝宴私之日,未嘗相召。〔蔡豫章,興宗父廓也,嘗爲豫章太守,故稱之。相府,謂武帝相晉時,廓爲司徒左長史也。相府,息亮翻。〕蔡尚書今日可謂能負荷矣。」〔左傳:子產曰:「其父析薪,其子不克負荷。」荷,音下可翻,又如字。〕

    7壬寅,魏主如陰山。

    8六月,戊辰,以秦郡太守劉德願爲豫州刺史。德願,懷慎之子也。

    上既葬殷貴妃,數與羣臣至其墓,〔數,所角翻。〕謂德煩曰:「卿哭貴妃,悲者當厚賞。」德願應聲慟哭,撫膺擗踊,涕泗交流。〔膺,胸也。擗,毗亦翻,以手擊胸也。詩注曰:自目曰涕,自鼻曰泗。〕上甚悅,故用豫州刺史以賞之。〔「用」下當有「爲」字。〕上又令醫術人羊志哭貴妃,志亦嗚咽極悲。他日有問志者曰:「卿那得此副急淚﹖」志曰:「我爾日自哭亡妾耳。」〔史言上淫荒,爲所侮弄。〕

    上爲人,機警勇決,學問博洽,文章華敏;省讀書奏,能七行俱下。〔省,悉景翻。行,戶剛翻。一注目間能,能了七行文義。〕又善騎射,〔騎,奇寄翻。〕而奢欲無度。自晉氏江以來,宮室草創朝,宴所臨,東、西二堂而已。晉孝武末,始作清暑殿。宋興,無所增改。上始大修宮室,土木被錦繡,嬖妾倖臣,賞賜傾府藏。壞高祖所居陰室,〔被,皮義翻。藏,徂浪翻。壞,音怪。江左諸帝既崩,以其所居殿爲陰室,荿諸御服。〕於其處起玉燭殿,與羣臣觀之。壯頭有土障,壁上掛葛燈籠,麻蠅拂。〔以葛爲嬁籠,以麻爲蠅拂。〕侍中袁顗因盛稱高祖儉素之德。上不答,獨曰:「田舍公得此,已爲過矣。」〔周公無逸之書曰:否則侮厥父母,曰:「昔之人無聞知。」宋孝武是也。〕顗,淑之兄子也。

    9秋,八月,乙丑,立皇子子爲淮南王,子產爲臨賀王。

    10丙寅,魏主畋於河西;九月,辛巳,還平城。

    12丙申,立皇子子嗣爲東平王。

    13冬,十月,癸亥,以東海王禕爲司空。

    甲寅,大赦。

    15魏員外散騎常侍遊明根等來聘。明根奉使三返,上以其長者,禮之有加。〔明根連三年來聘。長,知兩翻。〕

    16十一月,癸巳,上習水軍於梁山。

    十二月,丙午,如歷陽。

    八年〔(甲辰、四六四)〕

    1春,正月,丁亥,魏主立其弟云爲任城王。〔任,音壬。〕

    2戊子,以徐州刺史新安王子鷥領司徒。

    夏,閏五月,壬寅,太宰義恭領太尉。

    3上末年尤貪財利,刺史、二十石罷還,必限使獻奉,又以蒲戲取之,〔蒲戲,樗蒲之戲也。〕要今罄盡乃止。終日酣飲,少有醒時。〔少,詩沼翻。〕常憑几昏睡,或外有奏事,即肅然整容,無復酒態。〔復,扶又翻。〕由是內外畏之,莫敢弛惰。庚申,上殂於玉燭殿。〔年三十五。遺詔:「太宰義惎解尚書令,加中書監;以驃騎將軍、南兗州刺史柳元景領尚書令,入居城內。〔入居臺城之內也。建康無外城,設六籬門而巳。百官第宅皆在臺城之外。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事無鉅細,悉關二公,大事與始興公沈慶之參決;若有軍旅,悉委慶之;尚書中事,委僕射顏師伯;外監所統,委領軍將軍王玄謨。」〔舊制:外監不隸領軍,宜相統近,斷於外監之心。延壽之言,爲宋末嬖倖專擅發也。〕是日,太子即皇帝位,〔諱子業,小字法師,孝武帝,長子也。〕年穴;大赦。吏部尚書蔡興宗親奉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太子受之,傲惰無戚容。興宗出,告人曰:「昔魯昭不戚,叔孫知其不終。〔左傳:魯襄公薨,立昭公。叔孫穆子曰:「是人也,居喪而不哀,在戚而有喜容。是謂火度。」比葬,三易衰,衰炮如故衰。於是昭公十九年矣,猶有童心,君子是以知其不終也。〕家國之禍,其在此乎!」〔爲明年帝以狂暴見弒張本。〕

    甲子,詔復以太宰義恭錄尚書事,柳元景加開府儀同三司,領丹陽尹,解南兗州。

    5六月,丁亥,魏主如陰山。

    6秋,七月,己亥,以晉安王子勳爲江州刺史。〔爲明年子勳起兵張本。勳,古勳字。〕

    7柔然處羅可汗卒,子予成立,號受羅部真可汗,〔魏收曰:受羅部真,魏主惠也。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改元永康。部真師衆侵魏;〔帥,讀曰率。〕辛丑,魏北鎮遊軍擊破之。

    8壬寅,魏主如河西。高車五部相聚祭天,衆至數萬。魏主親往臨視之,高車大喜。

    9丙午,葬孝武皇帝於景寧陵,〔景寧陵在丹楊秣陵縣巖山。〕廟號世祖。

    庚戌,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11乙卯,罷南北二馳道,〔世祖大明五年,立南北二馳道,自閭闔門至於朱雀門,又自承明門至於玄武湖。〕及孝建以來所改制度,還依元嘉。尚書蔡興宗于都座慨然謂頻師伯曰:〔此都座,謂尚書八座會坐之所,猶今之都堂也。〕「先帝雖非盛德之主,要以道始終。三年無改,古典改貴。〔論語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今殯宮始撤,山陵未遠,而凡諸制度興造,不論是非,一皆刊削,雖復禪代,亦不至爾。〔復,扶又翻;下復非、復留同。〕天下有識,當以此窺人。」師伯不從。

    太宰義恭素畏戴法興、巢尚之等,雖受遺輔政,而引身避事,由是政歸近習。法興等專制朝權,〔朝,直遙翻。〕威行近遠,詔敕皆出其手;尚書事無大小,鹹取決焉,義恭與顏師伯佰守空名而已。〔義恭錄尚書事,師伯爲僕射,而尚書事決於法興等,是守空名也。〕

    蔡興宗自以職管銓衡,〔興宗爲吏部尚書。〕每至上朝,〔上,時掌翻。朝,直遙翻;下同。〕輒爲義恭陳登賢進士之意,〔爲,於僞翻。〕又箴規得失,博論朝政。義恭性恇撓,〔恇,法也。撓,屈也。恇,去王翻。撓,奴教翻。〕阿順法興,恆慮失旨,〔恆,戶登翻。〕聞興宗言,輒戰懼無答。興宗每奏選事,〔選,須絹翻。選事,選曹事也。〕法興、尚之等密事,多被刪改,復非公筆,〔被,皮義翻。復,扶又翻;下同。〕亦石知是何天意!」數與義恭等爭選事,往復論執。義恭、法興皆惡之。〔數,所角翻。惡,烏路翻;下同。〕左遷興宗新昌太守;〔吳孫哠建衡三年,分交趾立新興郡,晉武帝太康三年,更名新昌郡,屬交州。五代志:交州嘉寧縣,舊置新昌郡。〕既而以其人望,復留之建康。

    13乙丑,新安王子鷥解領司徒。戴法興等惡王玄謨剛嚴,八月,丁卯,以玄謨爲南徐刺史。

    14王太后疾篤,使呼廢帝。帝曰:「病人間多鬼,那可往!」太后怒,謂侍者:「取刀來,剖我腹,那得生寧馨兒!」〔寧,相傳讀從去聲。劉禹錫詩從平聲。〕己丑,太后殂。

    15九月,辛丑,魏主還平城。〔自河西還也。〕

    16癸卯,以尚書左僕射劉遵考爲特進、右光祿大夫。

    17乙卯,葬六穆皇后於景寧陵。〔王后從孝武帝諡,當作「武穆」。〕

    18冬,十二月,壬辰,以王畿諸郡爲揚州,〔大明三年,以丹楊等六郡爲王畿。〕以揚州爲東揚州。以會稽爲揚州,亦見三年。〕癸巳,以豫章王子尚爲司徒、揚州刺史。

    是歲,青州移治東陽。〔青州移治歷城,見上卷孝建三年。〕

    宋之境內,凡有州二十二,郡二百七十四,縣千二百九十九,戶九十四萬大奇。〔此大較以沈約宋志爲據,沈約作志,大較以是年爲正,然是年止二十一州耳,沈志所謂二十二州,以明帝泰始七年分交廣置越州足之;而此時又已省司州,蓋止二十一州也。揚州,領丹楊、吳興、淮南、宣城、義興五郡。東揚州,領會稽、東陽、臨海、永嘉、新安五郡。南徐州,領南東海、南琅邪、晉陵、吳、南蘭陵、南東莞、淮陵、臨淮、南彭城、南高平、南平昌、南濟陰、南濮陽、南泰山、濟陽、南魯郡十七郡。徐州,領彭城、沛、下邳、蘭陵、東海、東莞、東安、琅邪、陽平、濟陰、北濟陰十二郡。南兗州,領廣陵、海陵、山陽、盱眙、秦郡、南沛、鍾離、北沛、臨江九郡。兗州,領泰山、高平、魯、東平、陽平、濟北六郡。南豫州,領歷陽、南譙、廬江、南汝陰、南梁、晉熙、弋陽、安豐、南汝南、南新蔡、東郡、南潁、南潁川、西汝陰、南汝陽、南陳留、南陳左郡、邊城左郡、光城左郡十九郡。豫州,領汝南、新蔡、譙、梁、陳、南頓,潁川、汝陰、汝陽、馬頭十一郡。江州,領尋陽、豫章、鄱陽、臨川、廬陵、安成、南康、南新蔡、建安、晉安十郡。青州,領齊、濟南、樂安、高密、平昌、北海、東萊、太原、長廣九郡。冀州,領廣川、平原、清河、樂陵、魏、河間、頓丘、高陽、勃海九郡。司州,領義陽、隨陽、安陸、南汝南四郡。荊州,領南郡、南平、宜都、巴東、汶陽、南義陽、新興、南河東、建平、長寧、武寧十一郡。郢州,領江夏、竟陵、隨、武陵、天門、巴陵、武昌、西陽八郡。湘州,領長沙、衡陽、桂陽、零陵、營陽、湘東,邵陵、始興、臨慶、始安十郡。雍州,領襄陽、南陽、新野、順陽、京兆、始平、扶風、南上洛、河南、廣平、義成、馮翊、天水、建昌、華山、北河南、弘農十七郡。梁州,領漢中、魏興、新興、新城、上庸、晉壽、華陽、新巴、北巴西、北陰平、南陰平、巴渠、懷安、安熙、白水、南上洛、北上洛、安康、南宕渠、懷安二十郡。秦州,領武都、略陽、安固、西京兆、南太原、南安、馮翊、隴西、始平、金城、安定、天水、西扶風、北扶風十四,郡。益州,領蜀郡、廣漢、巴西、梓潼、巴郡、遂寧、江陽、懷寧、寧蜀、越嶲、汶山、南陰平、犍爲、始康、晉熙、晉原、永寧、安固、南漢中、北陰平、武都、新城、南新巴、南晉壽、宋興、南宕渠、天水、東江陽、沈黎二十九郡。寧州,領建寧、晉寧、牂柯、平蠻、夜郎、朱提,南廣、建都、西平、西河陽、東河陽、興寧、興古、梁水十五郡。廣州,領南海、蒼梧、晉康、新寧、永平、鬱林、桂林、高涼、新會、東官、義安、宋康、綏康、海昌、宋熙、寧浦、晉興、樂昌、臨鄣十九郡。交州,領交趾、武平、新昌、九真、九德、日南、合浦、義昌、宋平九郡。合二百六十八。蓋以新立百梁、旅蘇、永寧、安昌、富昌、南流六郡,足爲二百七十四。其間荒外有郡而無縣,有縣而無戶口,有戶數而無口數,亦不能詳也。奇,居宜翻。〕東方諸郡連歲旱飢,〔東方諸郡,謂三吳及浙江東五郡。〕米一升錢數百,建康亦至百餘錢,餓死什六七。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三十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十二〔旃蒙大荒落(乙巳),一年〕

    太宗明皇帝上之上〔諱彧,字休景,小字榮期,文帝第十一子也。〕

    泰始元年〔(乙巳、四六五)〕

    1春,正月,乙未朔,廢帝改元永光,大赦。〔是歲八月,殺江夏王義恭、柳元景,改元景和,既弒廢帝,改元泰始。一年凡三改元〕

    2丙申,魏大赦。

    3二月,丁丑,魏主如樓煩宮。〔樓煩縣,漢屬鴈門郡,魏、晉棄之荒外。魏收地形志:鴈門郡原平縣有樓煩城。賢曰:樓煩故城,在今代州崞縣東北。餘按唐書,憲州,古樓煩地也。〕

    4自孝建以來,民間盜鑄濫錢,〔事始一百二十八卷孝武帝孝建二年。〕商貨不行。庚寅,更鑄二鍾錢,〔更,工衡翻〕形式轉細。官錢每,出民間即模效之,而更薄小,無輪郭,不磨鑢,謂之「耒子」。〔鑢,良倨翻,錯也。耒,盧對翻。杜佑通典「耒子」作「來子」。

    5三月,乙巳,魏主還平城。

    6夏,五月,癸卯,魏高宗殂。〔年二十六,諡曰文成皇帝。〕初,魏世祖經營四方,國頗虛耗,重以內難,〔重,直用翻。難,乃旦翻。內難,謂宗愛既弒世祖,又弒南安王餘。〕朝野楚楚。〔楚楚,痠痛之貌。朝,直遙翻。〕高宗嗣之,與時消息,〔消,衰減也;息,生長也。〕靜以鎮之,懷集中外,民心復安。〔復,扶又翻。〕甲辰,太子弘即皇帝位,〔弘,文成帝之長子也。蕭子顯曰:弘,字萬民。〕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

    顯祖〔魏獻文帝廟號顯祖。〕時年十二,侍中、車騎大將軍乙渾專權,〔騎,奇寄翻。〕矯詔殺尚書楊保年、平陽公賈愛仁、南陽公張天度于禁中。侍中、司徒、平原王陸麗治疾於代郡溫泉,〔魏土地記曰:代城北九十里有桑乾城,城西渡桑乾水,去桑乾城十里,有溫湯,療疾有驗。治,直之翻。〕乙渾使司衛監穆多侯召之。〔魏官有司衛監,典宿衛。〕多侯謂麗曰:「渾有無君之心。今宮車晏駕,王德望素重,〔魏高宗之立,麗有功焉,而又忠篤,故德望重於一時。〕奸臣所忌,宜少淹留以觀之;朝廷安靜,然後入,未晚也。」〔少,詩沼翻。〕麗曰:「安有聞君父之喪、慮患而不赴者乎!」即馳赴平城。乙渾所爲多不法,麗數爭之。〔數,所角翻。〕戊申,渾又殺麗及穆多侯。多侯,壽之弟也。〔穆壽事魏世祖,封宜都王。〕己酉,魏以渾爲太尉、錄尚書事,東安王劉尼爲司徒,尚書左僕射代人和其奴爲司空。殿中尚書順陽公鬱謀誅乙渾,渾殺之。〔主少國疑,奸臣擅命,屠戮忠賢;魏之不亡者幸也。〕

    7壬子,魏以淮南王它爲鎮西大將軍、儀同三司,鎮涼州。

    8魏〔【章:甲十一行本「魏」上有「六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開酒禁。〔魏設酒禁,見一百二十八卷孝武孝建三年。〕

    壬午,加柳元景南豫州刺史,加顏師伯丹陽尹。

    10秋,七月,癸巳,魏以太尉乙渾爲丞相,位居諸王上;事無大小,皆決於渾。

    11廢帝幼而狷暴。〔狷,吉掾翻。〕及即位,始猶難太后、大臣及戴法興等,未敢自恣。太后既殂,〔去年,太后殂。〕帝年漸長,〔長,知兩翻。〕欲有所爲,法興輒抑制之,謂帝曰:「官所爲如此,欲作營陽邪!」〔營陽王事見一百二十卷文帝元嘉元年。廢帝固狂暴,戴法興此言亦足以取死。〕帝稍不能平。所幸閹人華願兒,賜與無算,〔華,戶化翻。〕法興常加裁減,願兒恨之。帝使願兒於外察聽風謠,願兒言於帝曰:「道路皆言『宮中有二天子:法興真〔【章:甲十一行本「真」上有「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天子,官爲贗天子』〔贗,五晏翻。考異曰:宋書作「應天子」,宋略作「鴈天子」,按字書:贗,僞物也。韓愈詩曰:「居然見真贗,」書或作「鴈」。今從宋略。〕且官居深宮,與人物不接,法興與太宰、顏、柳共爲一體,〔義恭錄尚書事,柳元景爲尚書令,顏師伯爲僕射,而事皆法興專決,故云然。〕往來門客恆有數百,〔恆,戶登翻。〕內外士庶莫不畏服。法興是孝武左右,久在宮闈;今與他人作一家,深恐此坐席非復官有。」〔坐,徂臥翻。復,扶又翻,又如字。〕帝遂發詔免法興,〔免者,免其所居官也。〕遣還田裏,仍徙遠郡。八月,辛酉,賜法興法;解巢尚之舍人。〔巢尚之自孝武時爲中書通事舍人。〕

    員外散騎侍郎東海奚顯度,〔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亦有寵於世祖。常典作役,課督苛虐,揰撲慘毒,〔揰,止橤翻。撲,普卜翻,擊也。〕人皆苦之。帝常戲曰:「顯度爲百姓患,比當除之。」〔比,毗寐翻。〕左右因唱諾,即宣旨殺之。

    尚書右僕射、領衛尉卿、丹楊尹顏師伯居權日久,〔孝武大明四年,徵顏師伯於歷城,自侍中遷尚書僕射,居權要。〕驕〔【章:甲十一行本「驕」上有「海內輻湊」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奢淫恣,爲衣冠所疾。帝欲親朝政,〔朝,直遙翻。〕庚午,以師伯爲尚書左僕射,解卿、尹,〔解衛尉卿及丹楊尹。〕以吏部尚書王彧爲右僕射,分其權任。師伯始懼。〔彧,於六翻。〕

    初,世祖多猜忌,王公、大臣,重足屏息.〔重,直龍翻。屏,必郢翻。〕莫敢妄相過從。〔過,古禾翻。〕世祖殂,太宰義恭等皆相賀曰:「今日始免橫死矣。」〔橫,戶孟翻。〕甫過山陵,義恭與柳元景、顏師伯等聲樂酣飲,不捨晝夜;〔酣,戶甘翻。〕帝內不能平。既殺戴法興,諸大臣無不震懾,〔懾,之涉翻。〕各不自安;於是元景、師伯密謀廢帝,立義恭,日夜聚謀,而持疑不能決。元景以其謀告沈慶之;慶之與義恭素不厚,又師伯常專斷朝事,不與慶之參懷,〔斷,丁亂翻。朝,直遙翻;下同。孝武遺詔,令慶之參決大事,見上捲上年。〕謂令史曰:〔尚書令史也。〕「沈公,爪牙耳,安得預政事!」慶之恨之,乃發其事。

    癸酉,帝自帥羽林兵詩義恭,殺之,並其四子。斷絕義恭支體,分裂腸胃,挑取眼睛,以蜜漬之,謂之「鬼目糉」。〔宋人以蜜漬物曰糉。盧循以益智糉遺武帝,即蜜漬益智也。帥,讀曰率。斷,丁管翻。翻;下同〕左右奔告,「兵刃非常」。〔非常,言異於常時也。〕元景知禍至,入辭其母,整朝服乘車應召。弟車騎司馬叔仁戎服,帥左右壯士欲拒命,元景若禁之。既出巷,軍士大至。元景下車受戮,容色恬然;並其八子、六弟及諸侄。獲顏師伯於道,殺之,並其六子。又殺廷尉劉德願。改元景和,文武進位二等。遣使誅湘州刺史江夏世子伯禽。〔義恭命其世子曰伯禽,是以周公自處矣。〕自是公卿以下,皆被捶曳如奴隸矣。〔卑賤之人,有所附屬謂之隸,人之下者謂之奴。被,皮義翻。捶,止橤翻。〕

    初,帝在東宮,多過失,世祖欲廢之而立新安王子鸞,侍中袁顗盛稱「太子好學,有日新之美」,世祖乃止;帝由是德之。既誅羣公,欲引進顗,任以朝政,遷爲吏部尚書,〔顗,魚豈翻。好,呼到翻。爲袁顗寵衰求出張本。〕與尚書右〔【章:甲十一行本「右」作「左」;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丞徐爰皆以誅義恭等功,賜爵縣子。

    徐爰便僻善事人,頗涉書傳,〔便,毗連翻。傳,直戀翻。〕自元嘉初,入侍左右,豫參顧問;既長於附會,又飾以典文,故爲太祖所任遇;大明之世,委寄尤重。時殿省舊人多見誅逐,唯爰巧於將迎,始終無迕;廢帝待之益厚,〔迕,五故翻,迎也。〕羣臣莫及。帝每出,常與沈慶之及山陰公主同輦,爰亦預焉。〔徐爰得志於大明、景和之間,宜也,而啓寵實在於元嘉。便僻之足以惑人,雖明君不能免也。漢宣用恭、顯而遺禍於元帝,事正如此。〕

    山陰公主,帝姊也,適駙馬都尉何戢。戢,偃之子也。〔何偃,尚之之子。戢,疾立翻。〕公主尤淫恣,嘗謂帝曰:「妾與陛下,男女雖殊,俱託體先帝。陛下六宮萬數,而妾唯駙馬一人,事太不均。」帝乃爲公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面,取其貌美,首,取其發美。〕進爵會稽郡長公主,秩同郡王。〔爲,於僞翻。長,知兩翻。〕吏部郎褚淵貌美,公主就帝請以自侍;帝許之。淵侍公主十餘日,備見逼迫,以死自誓,乃得免。淵,湛之之子也。〔褚湛之進用於元嘉、孝建之間。〕

    帝令太廟別畫祖考之像,〔畫,讀曰賓。〕帝入廟,指高祖像曰:「渠大英雄,生擒數天子。」〔謂擒桓玄、慕容超、姚泓也。大,讀曰太。〕指太祖像曰:「渠亦不惡;但末年不免兒斫去頭。」〔謂爲元兇劭所弒也。〕指世祖像曰:「渠大両鼻,如何不両﹖」立召畫工令両之。〔両,壯加翻,鼻上猟也。柳宗元詩曰:嗜酒鼻成両。〕

    12以建安王休仁爲雍州刺史,〔雍,於用翻。〕湘東王彧爲南豫州刺史,皆留不遣。

    13甲戌,以司徒、揚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領尚書令。以【章:甲十一行本「以」上有「乙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始興公沈慶之爲侍中、太尉;慶之固辭。徵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謨爲領軍將軍。

    14魏葬文成皇帝於金陵,廟號高宗。

    15九月,癸巳,帝如湖熟;〔湖熟,漢湖熟侯國,屬丹陽郡;晉、宋爲縣;淳化中廢爲鎮,屬上元縣。〕戊戌,還建康。

    新安王子鸞有寵於世祖,〔事見上卷大明五年。〕帝疾之。辛丑,遣使賜子鸞死,又殺其母弟南海王子師及其母妹,發殷貴妃墓,〔殷貴妃,蓋生子鸞、子師及一女。母弟、母妹,謂同弟、妹也。〕又欲掘景寧陵,太史以爲不利於帝,乃止。

    初,金紫光祿大夫謝莊爲殷貴妃誄〔誄,魯水翻。誄丈夫者,述其功德;誄婦人者,述其容德也。〕曰;「贊軌堯門。」帝以莊比貴妃於鉤弋夫人,〔鉤弋事見二十二卷漢武帝太始三年。〕欲殺之。或說帝曰:「死者人之所同,一往之若,不足爲困。莊生長富貴,〔說,輸芮翻。長,知兩翻。謝莊,弘微之子,謝萬之玄孫。諸謝自晉以來貴盛,故云然。〕今系之尚方,使知天下苦劇,〔劇,甚也。言莊享天下之所甚樂而未知天下之所甚苦,今繫囚,則使知之。〕然後殺之,未晚也。」帝從之。

    16徐州刺史義陽王昶,素爲世祖所惡,〔昶,醜兩翻。昶,文帝子,世祖之諸弟也。惡,鳥路翻。〕民間每訛言昶當反;是歲,訛言尤甚,廢帝常謂左右曰:「我即大位以來,逐未嘗戒嚴,使人邑邑!」〔邑邑,不得志也。〕昶使典籤蘧法生奉表詣建康,求八朝〔蘧,姓也。春和時,衛有大夫蘧伯玉。蘧,其於翻。朝,直遙翻。〕帝謂法生曰:「義陽與太宰謀反,我正欲討之。今知求還,甚善!」又屢詰詰問法生。〔詰,去吉翻。〕「義陽謀反,何故不啓﹖」法生懼,逃還彭城;帝因此用兵。己酉,下詔討昶,內外戒嚴。帝自將兵渡江,〔將,即亮翻。〕命沈慶之統諸軍前驅。

    法生至彭城,昶即聚兵反;移檄統內諸郡,〔沈約宋志,以大明八年爲止,徐州統彭城、沛郡、下邳、蘭陵、東海、東莞、東安、琅邪、淮陽、陽平、濟陰、北濟陰、鍾離、馬頭等郡。〕皆不受命,斬昶使;將佐文武悉懷異心。昶知事不成,棄母、妻,攜愛妾,夜與數十騎開北門奔魏。〔使,疏吏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昶頗涉學,能屬文,〔屬,之慾翻。〕魏人重之,使尚公主,拜侍中、徵南將軍、駙馬都尉,賜爵丹楊王。〔爲後魏挾劉昶以伐齊張本。〕

    17吏部尚書袁顗,始爲帝所寵任,俄而失指,待遇頓衰,使有司糾奏其罪,白衣領職。顗懼,詭辭求出。甲寅,以顗督雍.梁【章:甲十一行本「梁」下有「等四州」三字;孔本同;張校同。】諸軍事、雍州刺史。〔雍,於用翻。〕顗舅蔡興宗謂之曰:「襄陽星惡,何可往﹖」〔興宗蓋以天道言之。〕顗曰:「白刃交前,不救流矢。〔言白刃交乎前,則流矢之來不暇救。禍近而急,故圖出外以求賒死,後患非所計也。〕今者之行,唯願生出虎口耳。且天道遼遠,何必皆驗!」

    是時,臨海王子頊爲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朝廷以興宗爲子頊長史、南郡太守,行府、州事,興宗辭不行。顗說興宗曰:〔說,輸芮翻。〕「朝廷形勢,人所共見。在內大臣,朝不保夕,舅今出居陝西,爲八州行事,〔蕭子顯曰:江左大鎮莫過荊、揚。弘農郡陝縣,周世二伯主諸侯:周公主陝東,召公主陝西,故稱荊州爲陝西。〕顗在襄、沔,地勝兵強,去江陵咫尺,水陸流通。〔襄陽至江陵,水則由漢、沔,陸則由長林、當陽。沔,彌兗翻。〕若朝廷有事,可以共立桓、文之功,豈比受制兇狂、臨不測之禍乎!今得間不去,〔間,隙也。謂得可行之隙,而興宗不肯去。間,古莧翻。〕後復求出,豈可得邘!」〔復,扶又翻。〕興宗曰:「吾素門平進。〔蔡興宗,蔡廓之子,蔡謨之玄孫,以方嚴自處。官以序遷,謂之平進可也;謂之素門,可乎﹖蓋江左以王、謝爲高門,其餘有才望者,或以姻戚擢用,或以舊恩。興宗此言,蓋亦感切其甥,指其在世祖之世,調護昏狂,階此以見寵任,寵衰則求出以避禍,進退皆無所據也。〕與主上甚疏,未由有患。宮省內外,人不自保,會應有變。若內難得弭,外釁未必可量。〔難,乃旦翻、釁,許覲翻。量,音良。〕汝欲在外求全,我欲居中免禍,各行其志,不亦善乎!」〔蔡興宗可謂先見矣。〕

    顗於是狼狽上路,〔狼狽者,倉皇而行,如恐不及之意。上,時掌翻。〕猶慮見追;行至尋陽,喜曰:「今始免矣。」鄧琬爲晉安王子勳鎮軍長史、尋陽內史,行江州事。〔子勳以鎮軍將軍爲江州刺史,鎮尋陽、鄧琬爲長史,行事。〕顗與之款狎過常,每清閒,必盡日窮夜。顗與琬人地本殊,〔袁顗有清望,又名門也;鄧琬性貪鄙,又寒族也;故云人地本殊。〕見者知其有異志矣。〔爲顗、琬起兵奉子勳張本。〕尋復以蔡興宗爲吏部尚書。〔復,扶又翻。〕

    18戊午,解嚴。帝因自白下濟江至瓜步。〔晉、宋都建康,新亭、白下皆江津要地,新亭在西,白下在東;白下蓋今之龍灣也。按白下城合白石壘,唐武德中,移江寧縣於此,名白下縣。〕

    19沈慶之復啓聽民私鑄錢.〔慶之始議,見一百二十八卷孝武帝孝建二年。〕由是錢貨亂敗。千錢長不盈三寸,大小稱此,謂之「鵝眼錢」;〔稱,尺證翻。〕劣於此者,謂之「綖環錢」;〔綖,與線同,私箭翻。〕貫之以縷,入水不沈,〔沈,持林翻。〕隨手破碎。市井不復料收,〔料,音聊。料,量也。料數者,料其多少之數也。〕十萬錢不盈一掬,〔鄭玄曰:兩手曰掬。〕鬥米一萬,商貨不行。

    20冬,十月,丙寅,帝還建康。

    21帝舅東陽太守王藻尚世祖女臨川長公主。公主勡,譖藻於帝。己卯,藻下獄死。〔王太后,晉丞相導之玄孫女。藻,後弟也。下,戶稼翻。〕

    會稽太守孔靈符,所至有政績;以忤犯近臣,近臣譖之,帝遣使鞭殺靈符,並誅其二子。〔會,工外翻。忤,立故翻。使,疏吏翻。〕

    寧朔將軍何邁,瑀之子也,〔何瑀見一百二十八卷孝武孝建二年。〕尚帝姑新蔡長公主。〔主,文帝第十女也,名英媚。長,知兩翻。〕帝納主於後宮,謂之謝貴嬪;詐言公主薨,殺宮婢,送邁第殯葬,行喪禮,庚辰,拜貴嬪爲夫人。〔嬪,毗賓翻。〕加鸞輅龍旗,出警入蹕。邁素豪俠,多養死士,〔俠,戶頰翻。〕謀因帝出遊,廢之,立晉安王子勳。事泄,十一月,壬辰,帝自將兵誅邁。

    初,沈慶之既發顏、柳之謀,遂自暱於帝,數盡言規諫,〔將,即亮翻、暱,尼質翻。數,所角翻。〕帝浸不悅。慶之懼,杜門不接賓客。嘗遣左右範羨至吏部尚書蔡興宗所。興宗使羨謂慶之曰:「公閉門絕客,以避悠悠請託者耳。如興宗,非有求於公者也,何爲見拒﹖」慶之使羨邀興宗。

    興宗往見慶之,因說之曰:「主上比者所行,人倫道盡;〔言內亂也。說,輸芮翻。比,毗至翻。〕率德改行,無可復望。〔行,下孟翻。復,下不復同。〕今所忌憚,唯在於公;百姓喁喁,〔喁,魚容翻。喁,魚口向上也,以喻百姓仰望如羣魚然。〕所瞻賴者,亦在公一人而已。〔瞻,仰視也。賴,倚恃也。〕公威名素着,天下所服。今舉朝遑遑,〔遑遑,急也。朝,直遙翻。〕人懷危怖,〔怖,普布翻。〕指麾之日,誰不響應!如猶豫不斷,〔斷,丁亂翻。〕欲坐觀成敗,豈惟旦夕及禍,四海重責將有所歸!〔言慶之自暱於廢帝,今忤帝意,不惟行且及禍;若他人舉事,必謂慶之從君於昏,慶之何所逃其責!〕僕蒙眷異常,故敢盡言,願公詳思其計。」慶之曰:「僕誠知今日憂危,不復自保,但盡忠奉國,始終以之,當委任天命耳。〔言委之於天,任命所至。〕加老退私門,兵力頓闕,〔頓,讀曰鈍,又讀如字〕雖欲爲之,事亦無成。」興宗曰:「當今懷謀思奮者,非欲邀功賞富貴,正求脫朝夕之死耳。殿中將帥,唯聽外間消息;〔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若一人唱首,則俯仰可定。況公統戎累朝,〔慶之自元嘉以來統兵,歷事三世。朝,直遙翻。〕舊日部曲,布在宮省,受恩者多,〔謂宗越等。〕沈攸之輩皆公家子弟耳,〔沈攸之者,慶之從父兄子也。〕何患不從!且公門徒、義附,並三吳勇士。殿中將軍陸攸之,公之鄉人,〔陸攸之蓋亦吳興人。〕今入東討賊,大有鎧仗,在青溪未發。公取其器仗以配衣麾下,〔鎧,可亥翻。衣,於既翻。〕使陸攸之帥以前驅,〔帥,讀曰率;下同。〕僕在尚書中,自當帥百僚按前代故事,更簡賢明以奉社稷,天下之事立定矣。又,朝廷諸所施爲,民間傳言公悉豫之。公今公決,當有先公起事者,公亦不免附從之禍。〔此興宗所謂「重責將有所歸」也。先,悉薦翻。〕聞車駕屢幸貴第,〔貴第,謂時貴之宅第也。〕酣醉淹留;又聞屏左右〔屏,必郢翻。〕獨入合內;此萬世一時,不可決也。」慶之曰:「感君至言。然此大事,非僕所能行;事至,固當抱忠以沒耳。」〔事至,猶言若事果至如興宗所言,當忠以死也。〕

    青州刺史沈文秀,慶之弟子也,將之鎮,帥部曲出屯白下,亦說慶之曰:〔說,輸芮翻。「主上狂暴如此,禍亂不久,而一門受其寵任,萬物皆謂與之同心。〔盈天地之間者萬物,人亦物也,此萬物謂人。〕且若人愛憎無常,猜忍特甚,〔若人,謂廢帝。不測之禍,進退難免。今因此衆力,圖之易於反掌。〔易,以豉翻。〕機會難值,不可失也。」再三言之,至於流涕。慶之終不從。文秀遂行。〔沈慶之從君於昏狂,杜門以待死,伊、霍之事,固非常人所能行也。〕

    及帝誅何邁,量慶之必當入諫。〔量,音良,度也〕先閉青溪諸橋以絕之。慶之聞之,果往,不得進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帝乃使慶之從父兄子直合將軍攸之賜慶之藥。慶之不肯飲,攸之以被揜殺之,〔攸之隨慶之討隨王誕有功,慶之抑其賞,由是恨之,故果於殺。從,才用翻。〕時年八十。慶之子侍中文叔欲亡,恐如太宰義恭被支解,〔被,皮義翻。〕謂其弟中書郎文季曰:「我能死,爾能報。」〔中書郎,即中書侍郎。左傳,楚平王信費無極之譖,執伍奢。無極曰:「奢之子材,若在吳,必憂楚國,盍以免其父召之。彼仁,必來;不然,將爲患。」王使召之,曰:「來,吾免而父。」棠君尚謂其弟員曰:「爾適吳,我將歸死,吾智不若;我能死,爾能報。」伍尚至,楚並奢殺之。員奔吳,藉兵以報楚,入郢,鞭平王之墓。〕遂令慶之之藥而死。弟祕書郎昭明亦自經死。〔杜佑通典曰:後漢馬融爲祕書郎,詣東觀典校書,晉掌中外三合經書,校閱脫誤,亦謂之郎中。武帝分祕圖書籍爲甲乙丙丁四部,使祕書郎中四人各掌其一;宋、齊尤爲美職,皆爲甲族起家之選,居職,例十日便遷。齊、梁末,多以貴遊子弟爲之,無其才實。〕文季揮戶馳馬而去,追者不敢逼,遂得免。〔爲後沈文季盡誅沈攸之親屬以報仇張本。〕帝詐言慶之病薨,贈侍中、太尉,諡曰忠武公,葬禮甚厚。

    領軍將軍王玄謨數流涕諫帝以刑殺過差,〔數,所角翻。〕帝大怒。戡謨宿將,有威名,〔王玄謨自元嘉末爲將,孝建初有破臧、平義宣之功。將,即亮翻。〕道路訛言玄謨已見誅。蔡興宗嘗爲東陽太守,玄謨典籤包法榮家在東陽,玄謨使法榮至興宗所。興宗謂法榮曰:「領運殊當憂懼。」法榮曰:「領軍比日殆不復,食夜亦眠,〔比日,近日也。比,毗寐翻。復,扶又翻。〕恆言收己在門,不保俄頃。」〔收,謂帝將遣吏兵收之也。恆,戶登翻。〕興宗曰:「領軍憂懼,當爲方略,那得坐待禍至!」因使法榮勸玄謨舉事。玄謨使法謝曰:「此亦未易可行,〔易,以豉翻。〕期當不泄君言。」

    右衛將軍劉道隆,爲帝所寵任,專典禁兵。興宗嘗與之俱從帝夜,〔從,才用翻。〕道隆過興宗車後,興宗曰:「劉君!比日思一閒寫。」〔閒寫者,謂欲清閒寫其所懷也。〕道隆解其意,〔解,戶買翻,曉也。〕掐興宗手〔掐,苦洽翻,以爪掐之也。〕曰:「蔡公勿多言!」〔廢昏立明,非常之謀也。蔡興宗建非常之謀,既以告沈慶之,又以告王玄謨,又以擿發劉道隆,而人不敢泄其言,何也﹖昏暴之朝,人不自保;「時日害喪,予及汝皆亡,」蓋人心之所同然也。〕

    22壬寅,立皇后路氏,太皇太后弟道慶之女也。

    23帝畏忌諸父,恐其在外爲患,皆聚之建康,拘於殿內,毆捶陵曳,無復人理。〔親親悌長,人之常理;廢帝悖之。毆,烏口翻。捶,止橤翻。復,扶又翻,又如字。〕湘東王彧、建安王休仁、山陽王休佑,皆肥壯,帝爲竹籠,盛而稱之,〔彧,於六翻。盛,時徵翻;下同。稱,敕陵翻,稱其輕重也。〕以彧尤肥,謂之「豬王」,謂休仁爲「殺王」,休佑爲「賊王」。以三王年長,尤惡之,〔長,知兩翻。惡,烏路翻。〕常錄以自隨,不離左右。〔錄,收也,攝也。離,力智翻。〕東海王禕性凡劣,〔劣,弱也,鄙也。禕,籲韋翻。〕謂之「驢王」;桂陽王休範、巴陸王休若年尚少,故並得從容。〔少,詩照翻。從,千容翻。〕嘗以木槽盛飯,並雜食攪之,〔攪,古巧翻。〕掘地爲坑,實以泥水,裸彧內坑中,使以口就槽食之,用爲歡笑。〔裸,郎果翻。〕前後欲殺三王以十數;休仁多智數,每以談笑佞諛說之,故得推遷。〔推,移也;遷,轉也;言以談笑佞諛轉移帝意也。或曰,推遷,延緩之意。說,讀曰悅。〕

    少府劉曚妾孕臨月,〔曚,謨蓬翻。將產之月曰臨月。考異曰:宋書帝紀作「少府劉勝」,始安王休仁傳作「廷尉劉曚」。宋略及南史帝紀皆作「少府劉曚」,休仁傳作「廷尉劉蒙」;今從其多者。〕帝迎入後宮,俟其生男,欲立爲太子。彧嘗忤旨,帝裸之,縛其手足,貫之以杖,使人擔付太官。〔忤,五故翻。裸,郎果翻。擔,都甘翻,荷也。〕曰:「今日屠豬!」休仁笑曰:「豬未應死。」帝問其故。休仁曰:「待皇子生,殺豬取其肝肺。」帝怒乃解,曰:「且付廷尉。」一宿,釋之。丁未,曚妾生子,名曰皇,爲之大赦,〔爲,於僞翻。〕賜爲父後者爵一級。

    帝又以太祖、世祖在兄弟數皆第三,〔太祖,高祖第三子;世祖,太祖第三子。〕江州刺史晉安王子勳亦第三,〔子勳,世祖第三子。〕故惡之,〔惡,烏路翻。〕因何邁之謀,使左右朱景雲送藥賜子勳死。景雲至湓口,停不進。子勳典籤謝道邁、主帥潘欣之。侍書褚靈嗣聞之,〔諸王有侍讀,掌授王經;有侍書,掌教王書。帥,所類翻。〕馳以告長史鄧琬,泣涕請計。〔考異曰:子勳傳雲:「景雲遣信使告琬。」宋略曰:「帝使道遇砈敕至潯陽,琬謂道遇」云云。今從琬傳。〕琬曰:「身南土寒士,〔鄧琬,南昌人,起於寒素。〕蒙先帝殊恩,以愛子見託,豈得惜門戶百口,期當以死報效。幼主昏暴,社稷危殆,雖曰天子,事猶獨夫。〔猶,若也,似也。〕今便指帥文武,直造京邑,〔帥,讀曰率。造,七到翻。〕與羣公卿士,廢昏立明耳。」戊申,琬稱子勳教,令所部戒嚴。子勳戎服出聽事,集僚佐,使潘欣之口宣旨諭之。四座未對,錄事參軍陶亮首請效死前驅,衆皆奉旨。乃以亮爲諮議參軍,領中兵,總統軍事;功曹張沈爲諮議參軍,統作舟艦;〔沈,持林翻。艦,戶黯翻。〕南陽太守沈懷寶、岷山太守薛常寶、〔岷山,即漢武帝所開汶山郡也,宣帝地節三年,併入蜀郡,劉蜀復立。沈懷寶、薛常寶先常爲郡守,因各以其官稱之。守,手又翻。〕彭澤令陳紹宗等併爲將帥。〔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初,帝使荊州錄送前軍長史、荊州行事張悅至湓口,琬稱子勳命,釋其桎梏,〔桎,職日翻。梏,工沃翻。〕迎以所乘車,以爲司馬。悅,暢之弟也。〔張暢見一百二十五卷、六卷文帝元嘉二十六年、七年。〕琬、悅二人共掌內外衆事,遣將軍俞伯奇帥五百人斷大雷,〔帥,讀曰率、斷,丁管翻。〕禁絕商旅及公私使命。遣使上諸郡民丁,〔遣使詣江州部內諸郡,籍民丁上之以爲兵。使,疏吏翻、上,時掌翻。〕收斂器械;旬日之內,得甲士五千人,出頓大雷,於兩岸築壘。又以巴東、建平二郡太守孫衝之爲諮議參軍,領中兵,與陶亮並統前軍。移檄遠近。

    24戊午,帝召諸妃、主列於前,強左右使辱之。〔強,其兩翻。〕南平王鑠妃江氏不從。〔妃即江湛之妹。鑠,式灼翻。〕帝怒,殺妃三子南平王敬猷、廬陵王敬先、安南侯敬淵,鞭江妃一百。

    先是民間訛言湘中出天子,〔先,悉薦翻。〕帝將南巡荊、湘二州以厭之。〔厭,一涉翻。師古曰:塞,當也。〕明旦,欲先誅湘東王彧,然後發。

    初,帝既殺諸公,恐羣下謀己,以直合將軍宗越、譚金、童太一、沈攸之等有勇力,引爲爪牙,賞賜美人、金帛、充牣其家。〔江左以直合將軍出入省合,總領宿衛。牣,滿也。〕越等久在殿省,衆所畏服,皆爲帝盡力;〔爲,於僞翻。〕帝恃之,益無所顧憚,恣爲不道,中外騷然。左右宿衛之士皆有異志,而畏越等敢發。時三王久幽,不知所爲。湘東王彧主衣會稽阮佃夫、內監始〔【章:甲十一行本「始」作「吳」;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興王道隆、〔江左之制,天子及諸王皆有內監。內監,齋監也。齋內自主帥以下,皆得監察之。會,工外翻。佃,音田。〕學官令臨淮李道兒〔晉制:諸王國置學官令一人。〕與直合將軍柳光世及帝左右琅邪淳于文祖等謀弒帝。帝以立後故,假諸王閹人。〔閹,於廉翻。〕彧左右錢藍生亦在中,彧密使候帝動止。

    先是帝遊華林園竹林堂,〔先,悉薦翻。竹林堂,華林園後堂也。〕使宮人慚相逐;慚,郎困翻。〕一人不從,命斬之,夜,夢在竹林堂,有女子罵曰:「帝悖虐不道,〔悖,蒲妹翻。〕明年不及熟矣!」帝於宮中求得一人似所夢者斬之。又夢所殺者罵曰:「我已訴上帝矣!」〔通鑑不語怪,而獨書此事者,以明人不可妄殺,而天聰明爲不可欺也。〕於是巫覡言竹林堂有鬼。是日晡時,帝出華林園。建安王休仁、山陽王休佑、會稽公主並從,〔覡,刑狄翻。晡,奔謨翻。從,才用翻。〕湘東王彧獨在祕書省,〔祕書省,藏圖書之所,在禁中。〕不被召,益憂懼。〔被,皮義翻。〕

    帝素惡主衣吳興壽寂之,見輒切齒,〔惡,烏路翻。風俗通:吳王壽夢之後;又有大夫壽越。〕院佃夫以其謀告寂之及外監典事東陽朱幼、〔李延壽恩幸傳論曰:若徵兵動衆,大興人役,優劇遠近,斷於內監之心;譴辱詆訶,恣於典事之口;抑符緩詔,奸僞非一。書死爲生,請謁成市,左臂揮金,右手刊字,紙爲銅落,筆爲利染。〕細鎧主南彭城姜產之、〔晉氏渡江,立南彭城郡於晉陵界。鎧,可亥翻。考異曰:「產」,或作「彥」,宋書、宋略、南史皆作「產」,今從之。〕細鎧將晉陵王敬則、〔吳分吳郡無錫以西爲毗陵郡。晉東海王越世子名毗,而東海國故食毗陵,懷帝永嘉五年改爲晉陵郡。將,即亮翻。〕中書舍人戴明寶,寂之等聞之,皆響應。幼豫約勒內外,使錢藍生密報休仁、休佑。時帝欲南巡,腹心宗越等並聽出外裝束,唯隊主樊僧整防華林合。〔防守華林合門也。〕柳光世與僧整,鄉人,因密邀之;僧整即受命。〔柳氏本河東人,僑居襄陽;樊僧整蓋亦河東人也。〕凡同謀十餘人。阮佃夫慮力少不濟,更欲招合,〔少,詩沼翻。〕壽寂之曰:「謀廣或泄,不煩多人。」其夕,帝悉屏侍衛,〔屏,必郢翻。〕與羣巫及綵女數百人〔綵女,仿後漢采女之制。〕射鬼於竹林堂。〔射,而亦翻;下射之同。〕事畢,將奏樂,壽寂之抽刀前入,姜產之次之,淳于文祖等皆隨其後,休仁聞行聲甚疾,謂休佑曰:「事作矣!」相隨奔景陽山。〔文帝元嘉二十三年,起景陽山於華林園。〕帝見寂之至,引弓射之,不中。綵女皆迸走,帝亦走,大呼「寂寂」者三,〔中,竹仲翻。迸,北孟翻。呼,火故翻。〕寂之追而弒之。〔年十七。〕宣令宿衛曰:「湘東王受太皇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平定。」殿省惶惑,未知所爲。

    休仁就祕書省見湘東王,即稱臣,引升西堂,登御座,召見諸大臣。〔見,賢遍翻。〕於時事起倉猝,王失履,跣至西堂,猶着烏帽。〔着,陟略翻。〕坐定,休仁呼主衣以白帽代之。〔江南,天子宴居着白紗帽。〕令備羽儀,雖未即位,凡事悉稱令書施行。宣太皇太后令,數廢帝罪惡,〔數,所具翻。〕命湘東王篡承皇極。及明,宗越等始入,湘東王撫接甚厚。廢帝母弟司徒、揚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頑悖有兄風,〔悖,蒲內翻,又蒲沒翻;下同。〕己未,湘東王以太皇太后令,賜子尚及會稽公主死。〔會,工外翻。〕建安王休仁等始得出居外舍。〔外舍,外第也。〕釋謝莊之囚。〔謝莊以誄殷貴妃被囚,事見上。〕廢帝猶橫屍太醫合口。蔡興宗謂尚書右僕射王彧曰:「此雖兇悖,要是天下之主,宜使喪禮粗足;若直如此,四海必將乘人。」〔言乘此以奉獻伐罪。王彧,湘東王妃兄也,故蔡興宗與之言。粗,坐五翻。〕乃葬之秣陵縣南。〔葬於秣陵縣南郊壇西。〕

    初,湘東王母沈婕妤早卒,〔婕妤,音接予。卒,子恤翻。〕路太后養之。王事太后甚謹,太后愛王亦篤。王既弒廢帝,欲慰太后心.下令以太后弟子休之爲黃門侍郎,茂之爲中書侍郎。

    論功行賞,壽寂之等十四人皆封縣侯、縣子。

    十二月,庚申朔,以東海王禕爲中書監、太尉。〔禕,籲韋翻。〕進鎮軍將軍、江州刺史晉安王子勳爲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騎,奇寄翻。〕癸亥,以建安王休仁爲司徒、尚書令、揚州刺史,以山陽王休佑爲荊州刺史,桂陽王休範爲南徐州刺史。乙丑,徙安陸王子綏爲江夏王。

    25丙寅,湘東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至此始改元泰始。〕其廢帝時昏制謬封,並皆刊削。

    庚午,以右衛將軍劉道隆爲中護軍。道隆暱於廢帝,嘗無禮於建安太妃;〔此廢帝使左右辱妃主時事。暱,尼質翻。〕至是,建安王休仁求解職,明帝乃賜道隆死。〔書明帝者,因前史成文。〕

    宗越、譚金、童太一等雖爲上所撫接,內不自安;上亦不欲使居中,從容謂之曰:〔從,千容翻。〕「卿等遭罹暴朝,〔朝,直遙翻。〕勤勞日久,應得自養之地;兵馬大郡,隨卿等所擇。」越等素已自疑,聞之,皆相顧失色,因謀作亂;以告沈攸之,攸之以聞。上收越等,下獄死。攸之復入直合,〔沈攸之繼此有平尋陽之功,遂總戎北討,歷居方面之任。下,戶嫁翻。復,扶又翻。〕

    26辛未,徙臨賀王子產爲南平王,晉熙王子輿爲廬陵王。

    27壬申,以尚書右僕射王景文爲尚書僕射。景文,即彧也,避上名,以字行。

    28乙亥,追尊沈太妃曰宣太后,〔即上母沈婕妤也。〕陵曰崇寧。

    29初,豫多刺史山陽王休佑入朝.以長史、南梁郡太守〔【章:甲十一行本「守」下「有陳郡」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殷琰行府州事。〔晉孝武太元中,僑立南梁郡於淮南。安帝義熙中土斷,始有淮南故地,屬南豫州。五代志,淮南郡壽春縣舊有南梁郡。朝,直遙翻。〕及休佑徙荊州,即以琰爲督豫.司二州諸軍事、豫州刺史。〔爲殷琰舉州以附尋陽張本。〕

    30有司奏路太后宜即前號,移居外宮;上不許。戊寅,尊路太后爲崇憲皇太后,居崇憲宮,供奉禮儀,不異舊日。立妃王氏爲皇后。後,景文之妺也。

    31罷二銖錢,禁鵝眼、綖環錢,〔二銖、鵝眼、綖環,並見卷首。綖,與線用。〕餘皆通用。

    32江州佑吏得上所下令書,皆喜,共造鄧琬曰:「暴亂既除,殿下又開黃合,〔造,七到翻。時加子勳開府儀同三司,故云開黃合。〕實爲公私大慶。」琬以晉安王子勳次第居三,又以尋陽起事與世祖同符,〔世祖於兄弟次第三;以尋陽起兵事見一百二十七卷文帝元嘉三十年。〕謂事必有成。取令書投地曰:「殿下當開端門,〔天子開端門。宮門正南門曰端門。〕黃合是吾徒事耳!」衆皆駭愕。琬更與陶亮等繕治器甲,徵兵四方。〔治,直之翻。〕

    袁顗既至襄陽,即與諮議參軍劉胡繕修兵械,簡集士卒,詐稱被太皇太后令,使其起兵,〔顗,魚豈翻。〕即建牙馳檄,奉表勸子勳即大位。

    辛巳,更以山陽王休佑爲江州刺史,〔欲以代子勳。更,工衡翻。〕荊州刺史臨海王子頊即留本任。〔休佑不之荊州,留子頊本任以安之。〕

    先是,廢帝以邵陵王子元爲湘州刺史,〔先,悉薦翻。〕中兵參軍沈仲玉爲道路行事,〔未至州,使爲道路行事,沿塗之事,一以委之。〕至鵲頭,開尋陽兵起,不敢進。琬遣數百人劫迎之,令子勳建牙於桑尾,〔桑尾,即桑落洲尾。〕傳檄建康,稱:「孤志遵前典,黜幽陟明。」〔子勳自稱曰孤。黜幽陟明,即廢昏立明。〕又謂上「矯害明茂,〔明茂,謂明德茂親,謂上矯太皇太后令賜豫章王子尚死也。〕纂〔【章:甲十一行本「纂」作「篡」;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竊大寶,幹我昭穆,〔禮,父爲昭,子爲穆、昭,時招翻。〕寡我兄弟。藐孤同氣,猶有十三,〔左傳:晉獻公曰:「以是藐諸孤。」藐,謂小也。孝武帝二十八子,時存者小勳、子綏、子房、子頊、子仁、子真、子元、子輿、子孟、子嗣、子期、子悅凡十三人。藐,妙小翻,又亡角翻。〕聖靈何辜,而當乏饗。」〔聖靈,謂世祖之靈也。乏饗,不祀也。〕

    郢州刺史安陸王子綏承子勳初檄,欲攻廢帝;〔言初檄者,以別今此傳建康之檄。〕聞廢帝已隕,即解甲下標。初起兵,立標以募兵;罷兵,故下標。〕既而聞江、雍猶治兵,〔江,謂鄧琬;雍,謂袁顗。雍,於用翻、治,直之翻。〕郢府行事苟〔【嚴:「苟」改「荀」。】〕卞之大懼,〔郢州居江、雍之間,懼其夾攻,以問罷兵之由。〕即遣諮議、領中兵參軍鄭景玄帥衆馳下,並送軍糧。〔帥,讀曰率。〕荊州行事孔道存奉刺史臨海王子頊,會稽將佐奉太守尋陽王子房,皆舉兵以應子勳。〔會,工外翻。將,即亮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三十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十三〔柔兆敦牂(丙午),一年〕

    太宗明皇帝上之下

    泰始二年〔(丙午、四六六)〕

    1春,正月,己丑朔,魏大赦,改元天安。

    2癸巳,徵會稽太守尋陽王子房爲撫軍將軍,以巴陵王休若代之。〔去年,子房已舉兵應尋陽,欲以休若代之。會,工外翻。〕

    甲午中外戒嚴。以司徒建安王休仁都督征討諸軍事,車騎將軍、江州刺史王玄謨副之。〔使王玄謨拒尋陽之兵,因以爲江州;不復用休佑。〕休仁軍於南州,以沈攸之爲尋太守,將兵屯虎檻。〔虎檻,洲名,在赭圻東北江中,蕪湖之西南也。守,式又翻。將,即亮翻;下同。〕時玄謨未發,前鋒凡十軍,絡繹繼至,每夜各立姓號,不相稟受。攸之謂諸將曰:「今衆軍姓號不同,若有耕夫、漁父夜相呵叱,〔呵,虎何翻。叱,昌慄翻。〕便致駭亂,取敗之道也。請就一軍取號。」衆鹹從之。〔史言沈攸之有將帥之略,所以能立功。〕

    3鄧琬稱說符瑞,詐稱受路太后璽書,帥將佐上尊號於晉安王子勳。〔璽,斯氏翻。帥,讀曰率。上,時掌翻。勳,古勳字。〕乙未,子勳即皇帝位於尋陽,改元義嘉。以安陸王子綏爲司徒、揚州刺史;尋陽王子房、臨海王子頊並加開府儀同三司;以鄧琬爲尚書右僕射,張悅爲吏部尚書,袁顗加尚書左僕射;〔顗,魚豈翻。〕自餘將佐及諸州郡,除官進爵號各有差。

    4丙申,以徵虜司馬申令孫爲徐州刺史。令孫,坦之子也。〔元嘉、孝建之間,申坦爲將帥。〕置司州於義陽;〔文帝元嘉末,置司州於汝南,孝武大明中省廢,今復置之,領義陽、隨陽、安陸、南汝南四郡;水行至建康二千七百里,陸行一千七百里。〕以義陽內史龐孟虯爲司州刺史。〔龐,皮江翻。虯,渠幽翻。〕

    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清河崔道固皆舉兵應尋陽。上徵兵於青州刺史沈文秀,文秀遣其將〔【章:甲十一行本「將」下有「平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劉彌之等將兵赴建康。會薛安都遣使邀文秀,文秀更令彌之等應安都。濟陰太守申闡據睢陵應建康,〔將,即亮翻。使,疏吏翻。濟,子禮翻。睢,音雖。睢陵縣,前漢屬臨淮郡,後漢屬下邳郡,孝武大明元年,度屬濟陰郡。沈約曰:濟陰本屬兗州,其民流寓徐土,因割地爲郡境。隋並睢陵入夏丘縣,唐以夏丘爲虹縣,復漢舊縣名也。虹,漢書音貢,今音絳。杜佑曰:睢陵縣故城,在泗州下邳縣東南。〕安都遣其從子直合將軍索兒、太原太守清河傅靈越等攻之。〔文帝元嘉十年,割濟南、太山立太原郡;唐齊州長清縣,宋太原邵地也。從,才用翻。守,手又翻。〕闡,令孫之弟也。安都伲裴祖隆守下邳,劉彌之至下邳,更以所領應建康,襲擊祖隆。祖隆兵敗,與徵北參軍垣崇祖奔彭城。崇祖,護之之從子也。〔垣護之爲將,着功名於元嘉、孝建之間。〕彌之族人北海太守懷恭、從子善明皆舉兵以應彌之,薛索兒聞之,釋睢陵,引兵擊彌之。彌之戰敗,走保北海。申令孫進據淮陽,〔晉安帝義熙中,土斷,立淮陽郡於下邳角城;唐泗州治宿豫縣,古角城也。〕請降於索兒。〔降,戶江翻。〕龐孟虯亦不受命,舉兵應尋陽。

    帝召尋陽王長史行會稽郡事孔覬爲太子詹事,以平西司馬庾業代之;又遣都水使者孔璪入東慰勞。〔漢官有都水長,屬少府,晉屬大司農;後遂置都水使者,掌河津、漕渠凡水利事並督治船艦。會,工外翻。覬,音冀。使,疏吏翻。璪,子皓翻。勞,力到翻。〕璪說覬以「建康虛弱,不如擁五郡以應袁、鄧。」〔東揚州所統五郡。說,輸芮翻。〕覬遂發兵,馳檄奉尋陽。吳郡太守顧琛、吳興太守王曇生、〔琛,醜林翻。曇,徒含翻。〕義興太守劉延熙、晉陵太守袁標皆據郡應之。上又以庾業代延熙爲義興,業至長塘湖,即與延熙合。

    益州刺史蕭惠開,聞晉安王子勳舉兵,集將佐謂之曰:「湘東,太祖之昭;晉安,世祖之穆;其於當璧,並無不可。〔左傳:楚共王無冢適;有寵子五人,無適立焉。乃大事於羣望而祈曰:「請神擇於五人,使主社稷。」乃徧以璧見於羣望曰:「當璧而拜者,神所立也。」既乃密埋璧於太室之庭,使五人齋,而長入拜;康王跨之靈王肘加焉,子幹,子皙皆遠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厭紐,其後卒有楚國。昭,市招翻。〕但景和雖,昏本是世祖之嗣;〔廢帝改元景和。〕不任社稷,其次猶多。吾荷世祖之眷,掌推奉九江。」〔任,音壬。荷,下可翻。自宋以來,率謂江州爲九州島。晁氏志曰:太湖一湖而曰五湖。昭餘祁一澤而曰九澤;九江一水而日九江。餘按書禹貢曰:荊及衡陽爲荊州。江、漢朝宗於海,九江孔殷。孔安國注曰:江於此州界分爲九道,甚得地勢之中。漢書地理志:廬江郡尋陽縣,禹貢九江在南,皆東合於大江。應劭曰:江自廬江、尋陽分爲九。尋陽地記曰:九江:一曰爲烏江,二曰営江,三曰烏白江,四曰嘉靡江,五曰畎江,六曰源江,七曰廩江,八曰提江,九曰箘江。張須元九江圖雲:一曰三里江,二曰五州江,三曰嘉靡江,五曰白蚌江,六曰白烏江,七曰箘江,八曰沙提江,九曰廩江:參差隨水長短,或百里,或五十里,始於鄂陵,終於江口,會於桑落洲。太康地記曰:九江,劉歆以爲湖漢九水入彭蠡澤也。夏撰曰:據此數說,皆謂江水至是分爲九道;獨會氏謂爲不然。曾氏謂下文「導江過九江,至於東陵東,迤北會於匯。」說者謂東陵,巴陵也。蓋今巴陵與夷陵相爲東西,夷陵一曰西陵,則巴陵爲東可知。許慎曰:迤,邪行也。今江水過洞庭至巴陵而後,東北邪行,合於彭蠡,即經所謂「過九江至於東陵東,迤北會於匯」也。由是觀之:九江不在潯陽明矣;所謂九江,蓋今洞庭也。考之前志,沅水、漸水、潕水、辰水、敘水、酉水、醴水、湘水、資水皆合洞庭中,東入於江,所謂九江者,豈非此乎!宋白曰:江州尋陽郡,禹貢:「九江孔殷,彭蠡既瀦,」彭蠡在州南東五十三里,九江在州西北二十五里是也。然則彭蠡以東爲揚州之域,九江以西即荊州之域。周景式廬山記雲:柴桑,彭蠡之郊,古三苗國,舊屬廬江地。又按尋陽記雲:春秋時爲吳之西境,楚之東境,本在大江之北,今蘄州界古蘭城是也。秦並天下,以此屬廬江郡,漢屬淮南國,後漢爲豫章、廬江二郡之境。三國之時。此地雖爲督護要津,而未立郡,吳但分尋陽隸武昌。晉初,尋陽猶理江北,溫嶠移於此,始置尋陽郡,隋爲九江郡。餘按秦並天下,置九江郡。項羽封黥布爲九江王,都六,漢地理志所謂「九江在潯陽縣南。」沈約宋志:尋陽本縣名,因水名縣。水南注江,二漢屬廬江,吳立蘄春郡,尋陽縣屬焉。此時尋陽之地在江北。晉亂,立尋陽郡,後郡治於柴桑,而尋陽之名遂移於江南。晉惠帝置江州,治豫章,成帝移江州治尋陽。時人蓋因漢志所謂「九江在尋陽縣南」,而尋陽又爲江州治所,遂謂尋陽爲九江。若禹貢之九江,其地實難考見。若必以夷陵爲西陵,遂以巴陵爲禹貢之東陵,撫取會洞庭之水爲九江;考之前志,會洞庭者不止九水,而酈道元水經注,謂廬江郡有東陵鄉,江夏有西陵縣,故是言東,尚書雲「江水過九江,至於東陵」者也。西南流,水積爲湖,湖西有青林山。又考水經注,自沔口以下有湖口水,加湖江水、武口水、烏石水、舉水、巴水、希水、蘄水、利水皆南流注於江,而後至青林水口,亦可傅合九水之說,但未敢以爲是。九河之跡,至漢己不可悉考;而欲強爲九江之說,難矣。〕乃遺巴郡太守費欣壽將五千人東下。於是湘州行事何慧文、廣州刺史袁曇遠、梁州刺史柳元怙、山陽太守程天祚皆附於子勳。元怙,元景之從兄也。〔費,扶沸翻。將,即翻。曇,徒含翻。從,才用翻。〕

    是歲,四方貢計皆歸尋陽,〔貢,謂貢方物;計,謂上計帳。〕朝廷所保,唯丹楊、淮南等數郡,其間諸縣或應子勳,東兵已至永世,〔吳分溧陽爲永平縣,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永世縣,屬丹楊郡,其地蓋在今安吉州、建康府、廣德軍三郡界。下雲「永世令叛,義興兵垂至延陵」,則其地又犬牙入今常州界。東兵欲自此進取曲阿。〕宮省危懼。上集羣臣以謀成敗。蔡興宗曰:」今普天同叛,〔【章:甲十一行本「叛」下有「人有異志」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宜鎮之以靜,至信待人。叛者親戚布在宮省,若繩之以法,則土崩立至,宜明罪不相及之義。〔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古義也。〕物情既定,人有戰心,六軍精勇,器甲犀,利以待不習之兵,其勢相萬耳。願陛下必憂。」上善之。〔蔡興宗豈特以方嚴自將,蓋識時審勢者也。〕

    5建武司馬劉順說豫州刺史殷琰使應尋陽;〔說,輸芮翻。〕琰以家在建康,未許。右衛將軍柳光世自省內出奔彭城,過壽陽,言建康必不能守。琰信之,且素無部曲,爲土豪前右軍參軍杜叔寶等所制不得已而從之。琰以叔寶爲長史,內外軍事,皆叔寶專之。上謂蔡興宗曰:「諸處未平,殷琰已復同逆;〔復,扶又翻。〕頃日人情云何﹖事當濟不﹖」〔不,讀曰否。〕興宗曰:「逆之與順,臣無以辨。今商旅斷絕,米甚豐賤,四方雲合,而人情更安,〔湘東纂位,非其本心;尋陽起兵,名正言順;故曰逆之與順,臣無以辨。商旅斷絕,米甚豐賤者,前朝之積也;四方雲合,人情更安者,積苦於狂暴而驟樂寬政也。天下嗷嗷,新主之資,斯言豈不信哉!〕以此卜之,清蕩可必。但臣之所憂,更在事後,猶羊公言:『既平之後,方當勞聖慮耳。』〔羊祜之言,見八十卷晉武帝咸寧四年。〕上曰:「誠如卿言。」上知琰附尋陽非本意,乃厚撫其家以招之。

    6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周矜起兵於懸瓠以應建康。〔汝南郡時治懸瓠。宋以新蔡郡帖洽汝南,故周矜領二郡太守;自是二郡太守多矣。〕袁顗誘矜司馬汝南常珍奇執矜,斬之,〔誘,音酉。〕以珍奇代爲太守。

    7上使賾從僕射垣榮祖還徐州說薛安都,〔諸垣自略陽歸南,世在青、徐立鵜,爲土人所信重,故使還說薛安都。賾,而隴翻。從,才用翻。說,輸芮翻;下說孝同。〕安都曰:「今京都無百里地。〔京都,謂建康;四方皆奉尋陽,故言無百里地。〕不論攻圍取勝,自可拍手笑殺;且我不欲負孝武。」榮祖曰:「孝武之行,足致餘殃。〔不善之積,必有餘殃。孝武貪淫,濟以奢虐,人倫道盡,故榮祖云然。行,下孟翻。〕今雖天下雷同,〔雷之發聲,物無不隨時而應者;故以響應爲雷同。〕正是速死,無能爲也。」安都不從,因留榮祖使爲將。〔將,即亮翻。〕榮祖,崇祖之從父兄也。〔從,才用翻。〕

    8兗州刺史殷孝祖之甥司法參軍〔【章:甲十一行本「軍」下有「穎川」二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葛僧韶請徵孝祖入朝,〔據南史,「司法參軍」當作「司徒參軍」。「請」下當有「徵」字。【章:胡注「請下當有徵字」。甲十一行本「徵」作「殷」;乙十一行本同。按「徵」子乃後來所改。退齋校雲:從宋方與注合。】朝,直遙翻。〕上遣之。時薛索兒屯據津徑。僧韶間行得至,〔間,古莧翻。〕說孝祖曰:「景和兇狂,開闢未有;朝野危極,假命漏刻。〔朝,直遙翻;下同,〕主上夷兇翦暴,更造天地,國目朝危,宜立長君。〔更,工衡翻。長,知兩翻。〕而羣迷相煽,構造無端,貪利幼弱,競懷希望。使天道助逆,羣凶事申,則主幼時艱,權柄不一,兵難?爲_,豈有自容之地!舅少有立功之志,〔難,乃旦翻。少詩照翻。〕若能控濟義勇,還奉朝廷,〔控,引也。濟,謂濟河,音子禮禮翻。南史作「控濟河義勇」,文意尤爲明暢。〕非唯匡主靜亂,乃可以垂名竹帛。」孝祖具問朝廷消息,僧韶隨方詶譬,並陳兵甲精強,主上欲委以前驅之任。孝祖即日委妻子於瑕丘,〔瑕丘縣,故魯瑕邑,漢屬山陽郡,魏、晉省,宋爲兗州治所。〕帥文武二千人,隨僧韶還建康。〔帥,讀曰率。〕時四方皆附尋陽,朝廷唯保丹楊一郡;而永世令孔景宣復叛,〔復,扶又翻。〕義興兵垂至延陵,〔晉武帝太康二年,分曲阿之延陵鄉立延陵縣,屬晉陵郡。〕內外憂危,鹹欲奔散。孝祖忽至,衆力不少,並傖楚壯士;〔江南謂中原人爲傖,荊州人爲楚。少,詩照翻。傖,助庚翻。〕人情大安。甲辰,進孝祖號撫軍將軍,假節、都〔【章:甲十一行本無「都」字;乙十一行本同。】〕督前鋒諸軍事,遣向虎檻,寵賚甚厚。〔賚,來代翻。〕

    初,上遣東平畢衆敬詣兗州募人,至彭城,薛安都以利害說之,〔說,輸芮翻。〕矯上命以衆敬行兗州事,衆敬從之。殷孝祖使司馬劉文石守瑕丘,衆敬引兵擊殺之。安都素與孝祖有隙,使衆敬盡殺孝祖諸子。州境皆附之,〔爲畢衆敬以兗州降魏張本。〕唯東平太守申纂據無鹽,不從。〔爲申纂以城拒魏而死張本。無鹽縣,自漢、晉以來屬東平,隋廢省,其地當在唐鄆州治界。水經注:濟水徑壽張縣須朐城西。濟水西有安民亭,亭北對安民山,東臨濟水,水困即無鹽縣界也。杜佑曰;鄆州治須昌縣,漢無鹽故城在今縣東,東平國故城亦在縣東。〕纂,鍾之曾孫也。〔申鍾見九十五卷晉成帝咸和九年。〕

    9丙午,上親總兵,出頓中堂。辛亥,以山陽王休佑爲豫州刺史,督輔國將軍彭城劉勔、〔勔,彌兗翻。〕寧朔將軍廣陵呂安國等諸軍西討殷琰。〔考異曰:宋略:「二月庚申,以休佑都督西討。」今從宋書。巴陵王休若督建威將軍吳興沈懷明、尚書張永、輔國將軍蕭道成等諸軍東討孔覬。時將士多東方人,父兄小弟皆已附覬。〔覬,音冀。〕上因送軍,普加宣曰:「朕方務德簡刑,使父小兄弟罪不相及,將〔【章:甲十一行本「將」作「助」;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熊校同。】〕順同逆者,一以所從爲斷。〔斷,丁亂翻。〕卿等當深達此懷,勿以親戚爲慮也。衆於是大悅,凡叛者親黨在建康者,皆使居職如故。

    10壬子,路太后殂。〔考異曰:宋略、南史皆曰:「義嘉之,難太后心幸之,延上飲,酒,置毒以進。侍者引上衣,上寤,起,以其卮上壽。是日,太后崩,喪事如禮。」宋書無之,今不取。〕

    11孔覬遣其將孫曇瓘等軍於晉陵九里,〔其地在晉陵西北九里,因以爲名。將,即亮翻。曇,徒含翻。〕部陳甚盛。〔陳,讀曰陣;下戰陳同。〕沈懷明至奔牛,乃築壘自固。張永至曲阿,未知懷明安否;百姓驚擾,永退還延陵,就巴陵王休若,諸將帥鹹勸休若退保破岡。〔帥,所類翻。〕其日,大寒,風雪甚猛,塘埭決壞,〔埭,徒耐翻;以土遏水曰埭。〕衆無固心。休若宣令:「敢有言退者斬!」衆小定,乃築壘息甲。尋得懷明書,賊定未進,軍主劉亮又至,兵力轉盛,人情乃安。,亮,懷慎之從孫也。〔從,才用翻。〕

    殿中御史吳喜以主書事世祖,稍遷河東太守。〔晉成帝鹹康三年,庾亮鎮荊州,以司州僑戶立河東郡,隋、唐之松滋縣即其地也。〕至是,請得精兵三百,致死於東。上假喜建武將軍,簡羽林勇士配之。議者以「喜刀筆主者,未嘗爲將,不可遣。」〔將,即亮翻;下同。〕中書舍人巢尚之曰:「喜昔隨沈慶之,屢經軍旅,性既勇決,又習戰陳;若能任之,必有成績。諸人紛紜,皆是不別才耳。」〔別,彼列翻。〕乃遣之。喜先時數奉使東吳,〔先,悉薦翻。數,所角翻。使,疏吏翻。〕性寬厚,所至人並懷之。百姓聞吳河東來,皆望風降散,,〔降,戶江翻。〕故喜所至克捷。

    永世人徐崇之攻孔景宣,斬之,喜版崇之領縣事。喜至國山,〔國山在陽羨縣界。晉立義興郡,分陽羨置國山縣屬焉。隋廢國山入義興縣。〕遇東軍,進擊,大破之。自國山進屯吳城,〔吳城當在義興西南,九域志所謂泰伯城是心。〕劉延熙遣其將楊玄等拒戰。喜兵力甚弱,玄等衆盛,喜奮擊,斬之,進逼義興。延熙柵斷長橋,保郡自守,〔義興,今常州之宜興也。我朝太平興國元年,避太宗御名,改爲宜興。此長橋蓋在荊溪之上。今宜興縣南二十步有荊,上承百瀆,兼受數郡之水。劉延熙蓋柵斷荊溪之橋以自保。輿地志曰:今常州宜興縣南三十步有長橋,即周處斬蛟之所。〕喜築壘與之相持。

    庾業於長塘湖口夾岸築城,有衆七千人,與延熙遙相應接。〔庾業叛建康與延熙合,見上。〕沈懷明、張永與晉陵軍相持,久不決。外監朱幼舉、司徒參軍督謢任農夫,驍勇有膽力,〔任,音任。驍,堅堯翻。〕上以四百人配之,使助東討,農夫自延陵出長塘,庾業築城猶未合,農夫馳往攻之,力戰,大破之,庾業棄城走義興。〔走,音奏。〕農夫收其船仗,進向義興助吳喜。二月,己未朔,喜渡水攻郡城,〔渡荊溪之水也。〕分兵擊諸壘,登高指麾,若令四面俱進者。義興人大懼,諸壘皆潰,延熙赴水死,遂克義興。

    12魏氶相太原王乙渾專制朝權,〔朝,直遙翻;下同。〕多所誅殺。安遠將軍賈秀掌吏曹事,渾屢言於秀,爲其妻求稱公主,秀曰:「公主豈庶姓所宜稱!〔魏制:掌吏曹事,即掌選曹事,吏部尚書之職也。凡非國之同姓,皆謂之庶姓。爲,於僞翻。〕秀寧取死今日,不可取笑後世!」渾怒,罵曰:「老奴官,慳!」會侍中拓跋丕告渾謀反,庚申,馮太后收渾,誅之。秀,彝之子;〔賈彝見一百八卷晉孝武太元二十年。〕丕,烈帝之玄孫也。〔拓跋翳槐追諡烈皇帝,〕太后臨朝稱制,引中書令高允、中書侍郎〔【章:甲十一行本「郎」下有「漁陽」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高閭及賈秀共參大政。

    13沈懷明、張永、蕭道成等軍於九裏西,與東軍相持。東軍聞義興敗,皆震恐。上遣積射將軍濟陽江方興、御史王道隆至晉陵視東軍形勢。〔濟,子禮翻。〕孔覬將孫曇瓘、程扞宗列五城,互相連帶。扞宗城猶未固,王道隆與諸將謀曰:「扞宗城猶未立,可以藉手,上副聖旨,下成衆氣。」辛酉,道隆帥所領急攻,拔之,〔帥,讀曰率。〕斬扞宗首。永等因乘勝進擊曇瓘等,壬戌,曇瓘等兵敗,與袁標俱棄城走,遂克晉陵。

    吳喜軍至義鄉。〔晉惠帝永興元年,分吳興之長城立義鄉縣,屬義興郡。今湖州,古吳興也;長興縣,古長城也,在州西北七十里。〕孔璪屯吳興南亭,太守王曇生詣璪計事;聞臺軍已近,璪大懼,墮牀,曰:「懸賞所購,唯我而已;今不遽走,將爲人擒!」遂與曇生奔錢唐。〔孔璪將命於東,乃勸孔覬舉兵,故懼而走。璪,子皓翻。〕喜入吳興,任農夫引兵向吳郡,顧琛棄郡奔會稽。〔琛,醜林翻。會,工外翻。〕卜以四郡既平,〔四郡:晉陵、義興、吳興、吳郡也。〕乃留吳喜使統沈懷明等諸將東擊會稽,召張永等北擊彭城,江方興等南擊尋陽。

    14以吏部尚書蔡興宗爲左僕射,侍中褚淵爲吏部尚書。

    15丁卯,吳喜軍至錢唐,孔璪、王曇生奔浙東。喜遣強弩將軍任農夫等引兵向黃山浦,〔黃山浦,今漁浦是也。漁浦東南即後黃山。諸暨志:長寧鄉在縣東四十五里,管五里,一曰黃山裏,在今越州西北四十五里。〕東軍據岸結寨,農夫等擊破之。喜自柳浦渡,取西陵,〔柳浦,即今浙江亭東跨浦橋之浦也。劉昫唐書曰:隋於餘杭縣置杭州,又自餘杭徙治錢唐,又移州於柳浦,今州城是。〕擊斬庾業。會稽人大懼,將士多奔亡,孔覬不能制。〔將,即亮翻。覬,音冀。〕戊寅,上虞令王晏起兵攻郡,覬逃奔嵴山;〔嵴,資昔翻。據南史,覬門生載覬以小船,竄於嵴山村。〕車騎從事中郎張綏封府庫以待吳喜。〔騎,奇寄翻。〕己卯,王晏入城,殺綏,執尋陽王子房於別署。〔張綏蓋遷子房於別署,故王晏就執之。〕縱兵大掠,府庫皆空;獲孔璪,殺之。庚辰,嵴山民縛孔覬送晏,晏謂之曰:「此事孔璪所爲,無預卿事,可作首辭,〔首,式又翻。首辭,所以首罪。〕當相爲申上。」〔爲,於僞翻。上,時掌翻。〕覬曰:「江東處分,莫不由身;〔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委罪求活,便是君輩行意耳。」晏乃斬之。〔史言孔覬臨死不改節。〕顧琛、王曇生、袁標等詣吳喜歸罪,〔自歸而請罪也。〕喜皆宥之。東軍主凡七十六人,〔一軍之帥,謂之軍主。〕臨陳斬十七人,其餘皆原宥。〔爲吳喜得罪張本。陳,讀曰陣。〕

    16薛索兒攻由闡,久不下;使申令孫入睢陵說闡,闡出降,索兒並令孫殺之。〔古人有言:「禍莫大於殺已降。」爲申令孫之子殺薛索兒張本。說,輪芮翻。降,戶江翻;下同。〕

    17山陽王休佑在歷陽,輔國將軍劉勔進軍小峴。〔勔,彌兗翻。峴,戶典翻。〕殷琰所署南汝陰太守裴季之以合肥來降。〔沈約曰:江左置南汝陰郡,所治即合肥縣。降,戶江翻。〕

    18鄧琬性鄙闇貪吝,既執大權,父子賣官鬻爵,使婢僕出市道販賣;酣砍博弈,日夜不休;〔酣,戶甘翻。〕大自矜遇,賓客到門者,歷旬不得前;內事悉委褚靈嗣等三人,羣小橫恣,競爲威福。於是士民忿怨,內外離心。史言尋陽敗亡之由。橫,戶江翻。〕

    琬遣孫衝之帥龍驤將軍薛常寶、陳紹宗、焦度等兵一萬爲前鋒,據赭圻。〔劉昫曰:池州南陵縣,漢春谷縣地,秦置南陵縣,治赭圻城,唐長安四年移治青陽城。帥,讀曰率。赭,音者。圻,音畿。〕衝之於道與晉安王子勳書曰:「舟懢已辦,糧仗亦整,〔懢,與楫同。〕三軍踊躍,人爭鵜命;便欲沿流掛帆,直取白下。〔白下,在江寧縣界臨江津。〕願速遣陶亮衆軍兼行相接,分據新亭、南州,則一麾定矣。」子勳加衝之左衛將軍;以陶亮爲右衛將軍,統郢、荊、湘、梁、雍五州兵〔雍,於用翻。〕合二萬人,一時俱下。陶亮本無干略,聞建安王休仁自上,〔上,時掌翻。〕殷孝祖又至,不敢進,屯軍鵲洲。〔鵲洲,在宣城郡南陵縣,左縣之鵲岸也。杜預曰:鵲岸,謂廬江舒縣鵲尾渚。審是,則鵲頭在宣城界,鵲尾在廬江界,鵲洲則江中之洲也。〕

    殷孝祖負其誠節,〔誠節,謂委鎮勤王,不顧妻子也。〕陵轢諸將,〔陵,侵也,侮也。轢,軍踐也,音狼狄翻。〕臺軍有父子兄弟在南者,孝祖悉欲推治。〔南,南軍也。南,謂尋陽在南,臺軍泝江南上而攻之。治,直之翻。〕由是人情乖離,莫樂爲用。〔樂,音洛。〕寧朔將軍沈攸之,內撫將士,外諧羣帥,界並賴之。孝祖每戰,常以鼓蓋自隨,軍中人相謂:「殷統軍可謂死將矣!〔撫將,即亮翻;下同。帥,所類翻。〕今與賊交鋒,而以羽儀自標顯,若善射者十人共射之,〔共射,而亦翻。〕欲不斃,得乎﹖」三月,庚寅,衆軍水陸並進,攻赭圻;陶亮等引兵救之,孝祖於陳爲流矢所中,死。〔陳,讀曰陣。中,竹仲翻。〕軍主範潛帥五百人降於亮。〔帥,讀曰率;下同。降,戶江翻。〕人情震駭,並謂沈攸之宜代孝祖爲統。

    時建安王休仁屯虎檻,遣寧朔將軍江方興、龍驤將軍襄陽劉靈遺各將三千人赴赭圻。〔驤,思將翻。各將,即亮翻。〕攸之以爲孝祖既死,亮等有乘勝之心,明日若不更攻,則示之以弱。方興名位相亞,必不爲己下;〔攸之,、方興皆寧朔將軍,故言名位相亞。亞,次也。〕軍政不壹,致敗之由也。乃帥諸軍主詣方興曰:「今四方並反,國家所保,無復百里之地。唯有殷孝祖爲朝廷所委賴,鋒鏑裁交,輿尸而反,文武喪氣,〔喪,息浪翻。〕朝野危心。事之濟否,唯在明旦一戰;戰若不捷,大事去矣。詰朝之事,〔詰,起吉翻。杜預曰:詰朝,明旦。〕諸人或謂吾應統之,自卜懦薄,幹略不如卿。今輒相推爲統,但當相與湏力耳。」方興甚悅,許諾。攸之既出,諸軍主並尤之,攸之曰:「吾本濟國活家,豈計此之升降!且我能下彼,彼必不能下我,〔【章:甲十一行本「我」下有「共濟艱難」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豈可自措同異也!」〔沈攸之成尋陽之功,攝也;郢城之敗,驕也。下,戶嫁翻。〕

    孫衝之謂陶亮曰:「孝祖梟將,一戰便死,天下事定矣,不須復戰,便當直取京都。」亮不從。〔孫衝之狃殷孝祖之死,便欲順流長驅。輕敵如此,使陶亮從其計,必與沈攸之等遇,亦將以輕腋取敗矣。梟,堅堯翻。將,即亮翻。復,扶又翻。〕

    辛卯,方興帥諸將進戰,〔帥,讀曰率;下同。〕建安王休仁又遣軍主郭季之、步兵校尉杜幼文、屯騎校尉垣恭祖、龍驤將軍濟地頓生京兆段佛榮〔「濟地頓生」四字必有誤。〕等三萬人往會戰,自寅及午,大破之,追北至姥山而還。〔今太平州當塗縣西北四十五有慈姥山;又巢湖中有姥山。〕幼文,驥之子也。〔元嘉中,杜驥任當方面。

    孫衝之於湖、白口〔巢湖口及白水口也。〕築二城,軍主竟陵張興世攻拔之。

    壬辰,詔以沈攸之爲輔國將軍、假節,代殷孝祖督前鋒諸軍事。

    陶亮聞湖、白二城不守,大懼,急召孫衝之還鵲尾,留薛常寶等守赭圻;先於姥山及諸岡分立營寨,亦各散還,共保濃湖。〔濃湖在鵲尾下。先,悉薦翻。〕

    時軍旅大起,國用不足,募民上錢穀者,賜以荒縣、荒郡,或五品至三品散官有差。〔荒郡、荒縣,極邊郡縣被兵荒殘者也;賜之者,以郡守、縣令及參佑等職名賜之。上,時掌翻、散,悉亶翻。〕

    軍中食之,〔少,詩沼翻。〕建安王休仁撫循將士,吊死問傷,身自隱恤;〔隱,度也,痛也。恤,憂也,愍也。〕故十萬之衆,莫有離心。

    鄧琬遣其豫州刺史劉胡帥衆三萬,鐵騎二千,東屯鵲尾,並舊兵凡十餘萬。〔舊兵,謂尋陽先所遣陶亮、孫衝之等之兵。騎,奇寄翻;下同。〕胡,宿將,勇健多權略,屢有戰功,將士畏之。〔將,即亮翻;下同。〕司徒中兵參軍冠軍蔡那,〔蔡那,南陽冠軍人。冠,古玩翻。〕子弟在襄陽,胡每戰,懸之城外;〔劉胡自襄陽東下,拘蔡那子弟以隨軍。爲蔡道淵執子勳張本。〕那進戰不顧。吳喜既定三喙,帥所領五千人,並運資實,至於赭圻。〔史言建康兵勢益盛。〕

    19薛索兒將馬步萬餘人自睢陵渡淮,進逼青、冀二州刺史張永營。丙申,詔南徐州刺史桂陽王休範統北討諸軍事進據廣陵;又詔蕭道成將兵救永。

    20戊戌,尋陽王子房至建康,上宥之,貶爵爲松滋侯。

    21庚子,魏以隴西王源賀爲太尉。

    22上遣寧朔將軍劉懷珍帥龍驤將軍王敬則等步騎五千,助劉勔討壽陽,斬廬江太守劉道蔚。懷珍,善明之從子也。〔劉善明,彌之之從子。蔚,紆勿翻。從,才用翻。〕

    23中書舍人戴明寶啓上,遣軍主竟陵黃回募兵擊斬尋陽所署馬頭太守王廣元。〔杜佑曰馬頭城在壽州盛唐縣北。〕

    24前奉朝請壽陽鄭黑,起兵於淮上以應建康,東扞殷琰,西拒常珍奇;乙巳,以黑爲司州刺史。〔以鄭黑之東扞西拒觀之,則起兵淮上,蓋在東西正陽之間。朝,直遙翻,考異曰:宋殷琰傳作「鄭墨」今從宋本紀、宋略。〕

    25殷琰將劉順、柳倫、皇甫道烈、龐天生等馬步八千人東據宛唐;〔「宛唐」,按水經注作「死雩」,雲,肥水過九江成德縣西北,入芍陂;又北,右合閻潤水,水積爲陽湖。陽湖水自塘西北,徑死雩亭,宋泰始初,劉順據之以拒劉勔,杜佑通典作「死虎」,曰,死虎,地名,在壽州壽春縣東四十餘里。龐,皮江翻。〕劉勔帥衆並進,去順數里立營。〔勔,彌兗翻。帥,讀曰率;下同。〕時琰所遣諸軍,並受順節度;而以皇甫道烈土豪,柳倫臺之所遣,順本卑微,唯不使統督二軍。〔土豪既不可令,臺之所遣者又不可令,則置帥果何爲也﹖其敗宜矣。勔始至,塹壘未立;〔塹,七豔翻。〕順欲擊之,道烈、倫不同,順不能獨進,乃止。勔營既立,不可復攻,因相持守。〔復,扶又翻。〕

    26壬子,斷新錢,〔並元嘉四銖,孝建四銖,皆斷不用也。斷,讀如短。〕專用古錢。

    27沈攸之帥諸軍圍赭圻。薛常寶等糧盡,告劉胡求救;胡以囊盛米,系流查及船腹,〔盛,時徵翻。,查,鋤加翻,水中浮木也。船腹,船中心也。〕陽覆船,順風流下以餉之。沈攸之疑其有異,遣人取船及流查,大得囊米。丙辰,劉胡帥步卒一萬,夜,斫山開道,以布囊運米餉赭圻。平旦,至城下,猶隔小塹,未能入。沈攸之帥諸軍邀之,殊死戰,胡衆大敗,舍糧棄甲,緣山走,斬獲甚衆。胡被創,僅得還營;〔被,皮義翻。〕常寶等惶懼,夏,四月,辛酉,開城突圍,走還胡軍。攸之拔赭圻城,斬其寧朔將軍沈懷寶等,納絳數千人。陳紹宗單舸奔鵲尾。〔降,戶江翻、舸,古我翻。〕建安王休仁自虎檻進屯赭圻。

    劉胡等兵猶盛。上欲綏慰人情遣吏部尚書褚淵至虎檻,選用將士。時以軍功除官者衆,版不能供,〔程大昌曰:魏、晉至梁、陳,授官有版,長一尺二寸,厚一寸,闊七寸。授官之辭,在於版上,爲鵠頭書。〕始用黃紙。

    鄧琬以晉安王子勳之命,徵袁顗下尋陽,顗悉雍州之衆馳下。琬以黃門侍郎劉道憲行荊州事,侍中孔道存行雍州事。〔雍,於用翻。〕上庸太守柳世隆乘虛襲襄陽,不克。世隆,元景之弟子也。

    28散騎侍郎明僧暠起兵,攻沈文秀以應建康。〔明氏自雲吳太伯之裔,百里奚之子孟明視以明爲姓。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暠,工老翻。〕壬午,以僧暠爲青州刺史。平原、樂安二郡太守王玄默據琅邪,〔武帝平齊,置平原郡於梁鄒,樂安郡於千乘。玄默據琅邪起兵,非就郡起兵也。劉昫曰:平原,隋改曰龔丘,屬兗州。〕清河、廣川二郡太守王玄邈據盤陽城,〔武帝置清河郡於盤陽,廣川郡於武強。五代志:齊郡長山縣,舊曰武強,置廣川,後並東清河平原二郡入焉,改曰東平原郡;隋廢郡,改武強曰長山。則是平原、清河、廣川三郡皆置於隋長山縣界。盤陽,漢般陽縣也,屬濟南郡。應劭曰:在般水之陽。按水經注:般陽縣西南即梁鄒縣。劉昫曰:唐淄州淄川縣,漢般陽縣地也。〕高陽、勃海二郡太守劉乘民據臨濟城,〔文帝置高陽郡於樂安地,孝武置勃海郡於臨淄地;臨濟縣屬樂安郡。按水經注:臨濟縣在梁鄒東北。臨濟,子禮翻。〕並起兵以應建康。玄邈,玄謨之從弟;乘民,彌之之從子也。〔從,才用翻。〕沈文秀遣軍主解彥士攻北海,拔之,殺劉彌之。乘民從弟伯宗,合帥鄉黨,復取北海,〔解,戶買翻。帥,讀曰率。復,扶又翻;下而復、更復、可復、假復、國復、復嬰同。〕同引兵向青州所治東陽城。杜佑曰:東陽城,青州所治益都縣東城是也。治,直之翻。〕文秀拒之,伯宗戰死。僧曩、玄默、玄邈、乘民合兵攻東陽城,每戢輒爲文秀所破,離而複合,如此者十餘,卒不能克。〔言不能克東陽城。卒,子恤翻。〕

    29杜叔寶謂臺軍住歷陽,不能遽進;及劉勔等至,上下震恐。劉順等始行,唯齎一月糧,既與勔相持,糧盡。叔寶發車千五百乘,載米餉順,自將五千精兵送之。〔乘,繩證翻。將,即亮翻。〕呂安國聞之,言於劉勔曰:「劉順精由八千,我衆不能居半。相持既久,強弱勢殊,更復推遷,則無以自立;所賴者,彼糧行竭,我食有餘耳。若使叔寶米至,非唯難可復圖,我亦不能持久。今唯有間道襲其米車,〔間,古莧翻。〕出彼不意,若能制之,當不戰走矣。」勔以爲然,以疲弱守營,簡精兵千人配安國及龍驤將軍黃回,使從間道出順後,於橫塘抄之。〔水經注:閻潤水上承施水於合肥縣北,復巡縣西,積爲陽湖。陽湖水自塘西北,巡死雩亭南,夾橫塘西注。宋泰始初,劉順據之以拒劉勔,杜叔寶送糧死雩,劉勔破之此塘。驤,思將翻。抄,楚交翻。〕

    安國始行,齎二日熟食;食盡,叔寶不至,將士欲還,安國曰:「卿等旦已一食。今晚米車不容不至;若其不至,夜去不晚。」叔寶果至,以米車爲函箱陳,〔陳,讀曰陣。〕叔寶於外爲遊軍。幢主楊仲懷將五百人居前,〔幢,傳江翻。〕安國、回等擊斬之,及其士卒皆盡。叔寶至,回欲乘勝擊之,安國曰:「彼將自走,不假復擊。」退三十里,止宿,夜遣騎參候,〔騎,奇寄翻。〕叔寶果棄米車走。安國復夜往燒米車,驅牛二千餘頭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五月,丁亥朔,劉順界潰,走淮西就常珍奇。〔常珍奇據懸瓠在淮水之西。走,音奏。〕於是劉勔鼓行,進向壽陽。叔寶斂居民及散卒,嬰城自守,勔與諸軍分營城外。

    山陽王休佑與殷琰書,爲陳利害,〔爲,於僞翻;下同。〕上又遣御使王道隆齎詔宥琰罪。勔與琰書,並以琰兄瑗書與之。琰與叔寶等皆有降意,〔降,戶江翻;下同。〕而衆心不壹,復嬰城固守。

    弋陽西山蠻田益之起兵應建康,詔以益之爲輔國將軍,督弋陽西蠻事。壬辰,以輔國將軍沈攸之爲雍州刺史。〔雍,於用翻。〕丁未,以尚書左僕射王景文爲中軍將軍。庚戌,以寧朔將軍劉乘民爲冀州刺史。〔沈攸之在南征軍前,欲以代袁顗;劉乘民在臨濟,就以冀州授之。

    30甲寅,葬昭太后於修寧陵。〔路太后諡曰昭;修寧陵在孝武陵東南。

    31張永、蕭道成等與薛索兒戰,大破之,索兒退保石樑;〔今揚州六合縣石樑河,江左置石樑郡,隋唐之間置石樑縣。〕食盡而潰,走向樂平,〔樂平縣,前漢曰清,屬東郡,後漢章帝更名樂平;江左界樂平縣民流寓者,僑立樂平縣於鍾離郡界。〕爲申令孫子孝叔所斬。〔申孝叔報父之讎也。〕薛安都子道智走向合肥,詣裴季之降。傅靈越走至淮西,武衛將軍沛郡王廣之生獲之,送詣劉勔。勔詰其叛逆,〔詰,去吉翻。〕靈越曰:「九州島唱義,豈獨在我!薛公不能專任智勇,委付子侄,此其所以敗也。人生歸於一死,實無面求活。」勔送詣建康。上欲赦之,靈越辭終不改,乃殺之。

    32鄧琬以劉胡與沈攸之等相持久不決,乃加袁顗督征討諸軍事。六月,甲戌,顗帥樓船千艘,戰士二萬,來入鵲尾。顗本無將略,性又怯橈,〔顗,魚豈翻。帥,讀曰率。艘,蘇遭翻。將,即亮翻。橈,奴教翻。〕在軍中未嘗戎服,語不及戰陳,唯賦詩談義而已,不復撫接諸將;劉胡每論事,酬對甚簡。〔陳,讀曰陣。復,扶又翻。酬,答也。〕由此大失人情,胡常切齒恚恨。〔恚,於避翻。〕胡以南運米未至,軍士匱乏,就顗借襄陽之資,顗不許,曰:「都下兩宅未成,方應經理。」〔兩敵相同,勝負之決,孝亡系焉。袁顗乃欲留襄陽之資以經理私宅,子勳既敗,都下兩宅豈有哉!〕又信往來之言,雲「建康米貴,鬥至數百」以爲將不攻自潰,擁甲以待之。〔擁甲,猶言擁兵也。〕

    33田益之帥蠻衆萬餘人圍義陽,〔宋白曰:義陽本漢平氏縣義陽之地,魏黃初中,分平氏屬義陽郡芨義陽縣。〕鄧琬使司州刺史龐孟虯帥精兵五千救之,益之不戰潰去。

    34安成太守劉襲,始安內史王識之,〔考異日:宋書作「王職之」。今從宋略。〕建安內史趙道生,並舉郡來降。〔降,戶江翻。〕襲,道憐之孫也。〔道憐,武帝之弟。〕

    35蕭道成世子賾爲南康贛令,〔賾,士革翻。蕭道成爲齊公,賾始爲世子,此「世」字衍。贛縣,漢屬豫章郡,吳屬廬陵郡,晉分屬南康郡,章、貢二水合而爲贛,音古暗翻。〕鄧琬遣使收系之。〔使,疏吏翻。〕門客蘭陵桓康擔賾妻裴氏及其子長懋、子良逃于山中,與賾族人蕭欣祖等結客得百餘人,攻郡,破獄出賾。南康相沈肅之帥將吏追賾,賾與戰,擒之。賾自號寧朔將軍,據郡起兵,〔據南康郡也。帥,讀曰率。將,即亮翻。考異曰:宋鄧琬傳雲:「世子與南康相沈用之等據邵起義。」宋略亦云:「沈肅之以郡起義。」按賾始自獄中劫,出琬所署南康相不容便與之同。今從蕭子顯南齊書紀。〕與劉襲等相應。琬以中護軍殷孚爲豫章太守,督上流五郡〔豫章、廬陵、臨川、安成,南康五郡,皆在南江上流。〕以防襲等。

    36衡陽內史王應之起兵應建康,襲擊湘州行事何慧文於長沙。應之與慧文舍軍身戰,斫慧文八創,〔創,初良翻。〕慧文斫應之斷足,殺之。

    37始興人劉嗣祖等據郡起兵應建康,廣州刺史袁曇遠遣其將李萬周等討之。嗣祖誑萬周雲「尋陽已平」。萬周還襲番禺,擒曇遠,斬之。〔曇,徒含翻。誑,居況翻。番禺,音潘愚。〕上以萬周行廣州事。

    38初,武都王楊元和治白水,〔據北史,此武都之白水也。按五代志:武昌建威縣舊立白水郡,建威,唐省入階州將利縣。〕微弱不能自立,棄國奔魏。元和從弟僧嗣復自立,屯葭蘆。〔從,才用翻。復,扶又翻;下開復同。〕

    費欣壽至巴東,〔費,扶沸翻。〕巴東人任叔兒據白帝,自號輔國將軍,擊欣壽,斬之,〔蕭惠開遣欣壽東下,見下正月。〕叔兒遂阻守三峽。〔江水自巴東至夷陵,其間有廣溪峽、巫峽、西陵峽、謂之三峽。一曰,三峽,西峽、歸峽、巫峽。七百里人,兩岸連山,略無缺處,隱天蔽日,非日中夜分,不見日月。〕蕭惠開復遣治中程法度將兵三千出梁州,楊僧嗣帥羣氐斷其道,間使以聞。〔帥,謂曰率。斷,丁管翻。間,古莧翻。使,疏吏翻。〕秋,七月,丁酉,以僧嗣爲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39諸軍與袁顗相拒於濃湖,久未決。龍驤將軍張興世建議曰:「賊據上流,兵強地勝,我雖持之有餘而制之不足。若以奇兵數千潛出其上,因險而壁,見利而動,使其首尾周遑,進退疑阻,中流既梗,糧運自艱,此制賊之奇也。錢溪江岸最狹,〔新唐書地理志:宣州南陵縣有梅根監錢官,下雲:陳慶至錢溪,軍於梅根,蓋今之梅根港是也;以有鑄錢監,故謂之錢溪。〕去大軍不遠,下臨洄洑,莫出於此。」沈攸之、吳喜並贊其策。會龐孟虯引兵來助殷琰,〔龐孟虯自義陽來援壽陽。〕劉勔遣使求援甚急,〔勔,彌兗翻。使,疏吏翻。〕建安王休仁欲遣興世救之。沈攸之曰:「孟虯蟻聚,必無能爲,遣別將馬步數千,足以相制。〔將,即亮翻;下同。〕興世之行,是安危大機,必不可輟。」乃遣段佛榮將兵救勔,而選戰士七千、輕舸二百配興世。

    興世帥其衆泝流稍上,尋復退歸,〔舸,古我翻。帥,讀曰率。上,時掌翻。復,扶又翻。〕如是者累日。劉胡聞之,笑曰:「我尚不敢越彼下取揚州,〔揚州,謂建康。〕張興世何物人,欲輕據我上!」不爲之備。一夕,四更,〔更,工衡翻。〕值便風,興世舉帆直前,渡湖、白,過鵲尾。胡既覺,乃遣其將胡靈秀將兵於東岸,翼之而進。戊戌夕,興世宿景洪浦,靈秀亦留。興世潛遣其將黃道標帥七七舸徑趣錢溪,立營寨;〔趣,七喻翻。〕己亥,興世引兵進據之,靈秀不能禁。庚子,劉胡自將水步二十六軍來攻錢溪。〔考異曰:宋略曰:「胡進軍鵲頭,遣其將陳慶以三百舸逼錢溪。」今從宋書。〕將士欲迎擊之,興世禁之曰:「賊來尚遠,仔盛而矢驟;驟既易盡,〔言矢易盡。易,以豉翻;下同。〕盛亦易衰,不如待之。」令將士治城如故。俄而胡來轉近,船入洄洑;興世命壽寂之、任農夫帥壯士數百擊之,衆軍相繼並進,胡敗走,斬首數百,胡收兵而下。時興世城寨未固,建安王休仁慮袁顗併力更攻錢溪,欲分其勢。辛丑,命沈攸之、吳喜等以皮艦進攻濃湖,〔以牛皮冒艦以御矢石,因謂之皮艦。艦,戶黯翻。〕斬獲千數。是日,劉胡帥步卒二萬、鐵馬一千,欲更攻興世,未至錢溪數十里,袁顗以濃湖之急,遽追之,錢溪城由此得立。胡遣人傳唱,「錢溪已平」,衆並懼,沈攸之曰:「不然。若錢溪實敗,萬人中應有一人逃亡得還者,必是彼戰失利,唱空聲以惑衆耳。」勒軍中不得妄動;〔勒,約勒也。〕錢溪捷報尋至。攸之以錢溪所送胡軍耳鼻示濃湖,袁顗駭懼。攸之日暮引歸。

    40龍驤將軍劉道符攻山陽,程天祚請降。〔程天祚附子勳,見上正月。〕

    41龐孟虯進至弋陽,劉勔遣呂安國等迎擊於蓼潭,〔漢志,六安國有蓼縣,晉屬安豐郡。水經注:決水徑蓼縣故城東,灌水會焉。所謂蓼潭,當在此處。〕大破之。孟虯走向義陽。王玄謨之子曇善起兵據義陽以應建康,曇,徒含翻。〕孟虯走死蠻中。

    42劉胡遣輔國將軍薛道標襲合肥,殺汝陰太守裴季之,〔裴季之以合肥降劉勔,見上二月。〕劉勔遣輔國將軍垣閎擊之。閎,閬之弟;〔垣閬見一百二十九卷孝武帝大明三年。〕道標,安都之子也。

    43淮西人鄭叔舉起兵擊常珍奇以應鄭黑;辛亥,以叔舉爲北豫州刺史。

    44崔道固爲土人所攻,閉門自守。〔崔道固本刺冀州。復,扶又翻;下不復、足復同。〕

    45八月,皇甫道烈等聞龐孟虯敗,並開門出降。〔死虎師潰,皇甫道烈蓋奔還壽陽。〕

    46張興世既據錢溪,濃湖軍乏食。鄧琬大送資糧,畏興世,不敢進。劉胡帥輕舸四百,由鵲頭內路欲攻錢溪,〔鵲洲在江中;江水分流,故有內路、外路。舸,古我翻。〕既而謂長史王念叔曰;「吾少習步戰,未閒水鬬。〔少,詩照翻。閒,亦習也。〕若步戰,恆在數萬人中;水戰在一舸之上,舸舸各進,不複相關,〔恆,戶登翻。復,扶又翻。〕正在三十人中,此非萬全之計,吾不爲也。」乃託瘧疾,住鵲頭不進,〔瘧,逆約翻。疾而寒熱迭作爲瘧。〕遣龍驤將軍陳慶將三百舸向錢溪,戒慶不須戰:「張興世吾之所悉,自當走耳。」陳慶至錢溪,軍於梅根。

    胡遣別將王起將百舸攻興世,興世擊起,大破之。胡帥其餘舸馳還,謂顗曰:「興世營寨已立,不可猝攻;昨日小戰,未足爲損。陳慶已與南陵、大雷諸軍共遏其上,大軍在此,鵲頭諸將又斷其下流;〔斷,丁管翻。〕已墮圍中,不足復慮。」顗怒胡不戰,謂曰:「糧運鯁塞,當如此何﹖」〔鯁塞,言若魚骨之鯁塞咽喉然。塞,悉則翻。〕胡曰:「彼尚得泝流越我而上,〔上,時掌翻。〕此運何以不得沿流越彼而下邪!」乃遣安北府司馬沈仲玉將千人步趣南陵迎糧。〔趣,七喻翻;下同。〕

    仲玉至南陵,載米三十萬斛,錢布數十舫,豎榜爲城,〔舫,甫妄翻。豎,臣庾翻,立也。榜,補曩翻,木片也。〕規欲突過。行至貴口,不敢進,〔水經注,江水自石城東入爲貴口。今池州貴池縣之池口即貴口也。張舜民曰:向銅陵舟行六十許裏至梅根港,又五十許裏至貴池口。〕遣間信報胡,〔間,古莧翻。〕令遣重軍援接。張興世遣壽寂之、任農夫等將三千人至貴口擊之,仲玉走還顗營,悉虜其資實;胡衆駭懼,胡將張喜來降。〔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下同。〕

    鎮東中兵參軍劉亮進兵逼胡營,胡不能制。袁顗懼曰:賊入人肝脾裏,何由得活!」胡陰謀遁去,己卯,誑顗雲:「欲更帥步騎二萬,〔誑,居況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上取錢溪,兼下大雷餘運。」令顗悉選馬配之。其日,胡委顗去,徑趣梅根。先令薛常寶辦船,悉發南陵諸軍,燒大雷諸城而走。至夜,顗方知之,大怒,罵曰:「今年爲小子所誤!」呼取常所乘善馬「飛燕」,謂其衆曰:「我當自追之!」因亦走。

    庚辰,建安王休仁勒兵入顗營,納降卒十萬,遣沈攸之等追顗。顗走至鵲頭,與戍主薛伯珍並所領數千人偕去,欲向尋陽。夜,止山間,殺馬以勞將士,〔勞,力到翻。將,即亮翻。〕顧謂伯珍曰:「我非不能;且欲一至尋陽,謝罪主上,然後自刎耳。」因慷慨叱左右節,無復應者。及旦,伯珍請屏人言事,〔刎,扶粉翻。索,山客翻。復,扶又翻。屏,必郢翻。〕遂斬顗首,〔南史:顗走至青林山見殺。〕詣錢溪軍〔【章:甲十一行本「軍」上有「馬」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主襄陽俞湛之。湛之因斬伯珍,並送首以爲己功。

    劉胡帥二萬人向尋陽,詐晉安王子勳雲:「袁顗已降,軍皆散,唯己帥所領獨返;宜速處分,爲一戰之資。〔帥,讀曰率。處,昌呂翻。分,扶問翻。〕當停據湓城,誓死不貳。」乃於江外夜趣沔口。〔江中洲嶼節節有之,舟行附南岸者謂之內路,附北岸者謂之外路。〕

    鄧琬聞胡去,憂惶無計,呼中書舍中褚靈嗣等謀之,並不知所出。張悅詐稱疾,呼琬計事,令左右伏由帳後,戒之:「若聞索酒,便出。」〔索,山客翻。〕琬既至,悅曰:「卿首唱此謀,今事已急,計將安出!」琬曰:「正當斬晉安王,封府庫,以謝罪耳。」悅曰:「今日寧可賣殿下求活邪!」因呼酒。子洵提刀出斬琬。〔洵,悅子也。〕中書舍人潘欣之聞琬死,勒兵而至。悅使人語之曰:〔語,牛倨翻。〕「鄧琬謀反,今已梟戮。」〔梟,堅堯翻。〕欣之乃還。取琬之,並殺之。悅因單舸齎琬首馳下,詣建安王休仁降。〔舸,古我翻。降,下江翻。〕

    尋陽亂。〔無主,故亂。〕蔡那之子道淵在尋陽被系作部,〔作部,主作器仗,在尋陽城外。〕脫鎖入城,執子勳,囚之。沈攸之諸軍至尋陽,斬晉安王子勳,傳首建康,時年十一。〔晉安舉兵,實義舉也﹖鄧琬不足道,若袁顗、孔覬豈可謂不得其死哉!世無以成敗論之。〕

    初,鄧琬遣臨川內史張淹自鄱陽嶠道入三吳,軍於上饒,〔晉太康地誌:鄱陽郡有上饒縣,而晉書無之,當是吳位。今爲信州,有路通鄱陽。宋白曰:信州上饒縣,本秦番縣界,漢爲番陽縣;今州古城遺蹟,開皇中所廢古上饒也。所謂上饒者,以其旁下饒州之故也。九域志:番陽東南至上饒五百四十里。〕聞劉胡敗,軍副鄱陽太守費曄斬淹以降。淹,暢之子也。〕張暢,元嘉之季,從世祖爲徐州長史。費,父沸翻。〕

    廢帝之世,衣冠懼禍,鹹欲遠出。至是流離外難,〔難,乃旦翻。〕百不一存,衆乃服蔡興宗之先見。〔先見,事見上卷元年。〕

    九月,壬辰,以山陽王休佑爲荊州刺史。

    癸巳,解嚴,大赦。

    庚子,司徒休仁至尋陽,遣吳喜、張興世向荊州,沈懷明向郢州,劉亮及寧朔將軍南陽張敬兒向雍州,〔雍,於用翻。〕孫超之向湘州,沈思仁、任農夫向豫章,平定餘寇。

    劉胡逃至石城,〔此竟陵之石城,今郢州長壽縣是也。〕捕得,斬之。郢州行事張沈變形爲沙門,潛走,追獲,殺之。〔沈,持林翻。〕荊州行事劉道憲聞濃湖平,散兵,遣使歸罪。〔使,疏吏翻。〕荊州治中宗景等勒兵入城,殺道憲,執臨海王子頊以降。孔道存知尋陽已平,遣仗請降;尋聞柳世隆、劉亮當至,〔【章:甲十一行本「至」下有「衆悉逃潰」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道存及三子皆自殺。〔孔道存時爲雍州行事。〕上以何慧文才兼將吏,〔有將才,又有吏才也。將,即亮翻。〕使吳喜宣旨赦之。慧文曰:「既陷逆節,手害忠義,〔謂殺王應之也。〕何面見天下之士!」遂自殺。〔史言何慧文不肯苟活。〕安陵王子綏、臨海王子頊、邵陵王子元並賜死,劉順及餘黨在荊州者皆伏誅。〔劉順自死虎奔淮西,又自淮西奔荊州。〕詔追贈諸死節之臣,及封賞有功者各有差。

    47己酉,魏初立郡學,置博士、助教、生員,從中書令高允、相州刺史李欣之請也。〔古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秦雖焚書坑儒,齊、魯學者未嘗廢業。漢文翁守蜀,起立學官,學者比齊、魯。武帝令天下郡國皆立學校官,則學官之立尚矣。此書魏初立郡學、置官及生員者,蓋悲五胡兵爭,不暇立學,魏起北荒,數世之後始及此;既悲之,猶幸斯文之墬地而復振也。相,息亮翻。欣,許斤翻。〕欣,崇之子也。〔此別一李崇,非頓丘之李崇也。〕

    48上既誅晉安王勳等,待世祖諸子猶如平日。司徒休仁還自尋陽,言於上曰:「松滋侯兄弟尚在,將來非社稷計,宜早爲之所。」冬,十月,乙卯,松滋侯子房、永嘉王子仁、始安王子真、淮南王子孟、南平王子產、廬陵王子輿、子趨、子期、東平王子嗣、子悅並賜死,及鎮北諮議參軍路休之、司徒從事中郎路茂之、〔二路,皆昭太后子侄。〕兗州刺史劉祗、中書舍人嚴龍皆坐誅。世祖二十八子於此盡矣。〔休仁尚書下省之禍,自取之也。導上使去其兄子,上手搰矣,其視諸弟何有哉!蕭齊易姓,劉氏殲焉,骨肉相殘,禍至此極。有國有家者,其鑑於茲!〕祗,義欣之子也。

    49劉勔圍壽陽,垣閎攻合肥,俱未下。勔患之,召諸將會議。馬隊主王廣之曰:「得將軍所乘馬,判能平合肥。」〔判,斷也,決也。〕幢主皇甫肅怒曰:「廣之敢奪節下馬,可斬!」勔笑曰:「觀其意,必能立功。」即推鞍下馬與之。〔幢,傳江翻。推,吐雷翻。〕廣之往攻合肥,三日,克之;薛道標突圍奔淮西歸常珍奇。勔擢廣之爲軍主。廣之謂肅曰:「節下若從卿言,何以平賊﹖卿不賞才,乃至於此!」肅有學術,及勔卒,〔卒,子恤翻。〕更依廣之,廣之薦於齊世祖爲東海太守。〔史竟其事,以言王廣之能以恩易怨。〕

    50沈靈寶自廬江引兵攻晉熙,〔晉安帝分廬江立晉熙郡,今舒州即其地也。晉熙先附尋陽,故攻之。〕晉熙太守閻湛之棄城走。

    51徐州刺史薛安都、益州刺史蕭惠開、梁州刺史柳元怙、〔考異曰:宋略作「元哲」。今從宋書。〕兗州刺史畢衆敬、〔考異曰:宋略作「畢榛」,後魏書雲「小名」,今從本傳。〕豫章太守殷孚、汝南太守常珍奇,並遣使乞降。〔尋陽已平,故並乞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上以南方已平,欲示威淮北,乙亥,命鎮軍將軍張永、中領軍沈攸之將甲士五萬迎薛安都。〔將甲,即亮翻。考異曰:後魏紀安都與常珍奇降皆在九月,而宋本紀、宋略遣張永等北出皆在十月,今從之。〕蔡興宗曰:「安都歸順,此誠非虛,正須單使尺書。〔使,疏吏翻。〕今以重兵迎之,勢必疑懼;或能招引北虜,爲患方深。若以叛臣罪重,不可不誅,則向之所宥亦已多矣。況安都外據大鎮,密邇邊陲,地險兵強,政圍難克,考之國計,尤宜馴養;〔馴,松倫翻。〕如其外叛,將爲朝廷旰食之憂。」上不從,〔爲上愧蔡興宗張本。旰,苦汗翻。〕謂徵北司馬行南徐州事蕭道成曰:「吾今因此北討,卿意以爲何如﹖」對曰:「安都狡猾有餘,今以兵逼之,恐非國之利。上曰:「諸軍猛銳,何往不克!卿勿多言!」〔蔡興宗,蕭道成,人地雖殊,所見不異,蓋識時達變,唯智者能之,文武無二道也。〕安都聞大兵北上,〔地勢,西北高,東南下。濟、泗、沂之水皆南流,徑彭城而注於淮,故謂南兵北向爲北上。上,時掌翻。〕懼,遣使乞降於魏,常珍奇亦以懸瓠降魏,〔考異曰:宋略:「十二月,甲寅,珍奇復以郡叛。」蓋於時宋朝始聞之耳。〕皆請兵自救。

    戊寅,立皇子昱爲太子。

    53薛安都以其子爲質於魏,〔質,音致。〕魏遣鎮東大將軍代人尉元、鎮東將軍魏郡孔伯恭等帥騎一萬出東道,救彭城;鎮西大將軍西河公石、都督荊.豫.南雍州諸軍事張窮奇出西道,救懸瓠。〔尉,紆勿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雍,於用翻。魏無南雍州;下又書安都都督徐、雍五州諸軍事,蓋一時創置,尋省並也。西河公石,魏之宗室。〕以安都爲都督徐.雍〔【章:甲十一行本「雍」作「兗」;孔本同,張校同。】〕等五州諸軍事、鎮大將軍、徐州刺史、河東公;常珍奇爲平南將軍、豫州刺史、河內公。

    兗州刺史申纂詐降於魏,尉元受之而陰爲之備。魏師至無鹽,纂閉門拒守。〔爲魏攻殺申纂張本。

    薛安都之召魏兵也,畢衆敬不與之同,遣使來請降;〔是年春,畢衆敬叛建康從薛安都,及安都降魏,乃不與之同耳。〕上以衆敬爲兗州刺史。衆敬子元賓在建康,先坐他罪誅。〔考異曰:後魏書衆敬傳雲:「元賓有他罪,彧獨不捨之。」宋略雲「榛息在都已誅矣」,今從之。〕衆敬聞之,怒,拔刀斫柱曰:「吾皓首唯一子,不能全,安用獨生!」十一月,壬子,魏師至瑕丘,衆敬請降於魏。尉元遣部將先據其城,〔將,即亮翻。〕衆敬悔恨,數日不食。元長驅而進,十二月,己未,軍於秺。〔秺縣,漢屬濟陰郡,後漢省,其地當在唐曹州界。孟康曰:秺,音勡。〕

    西河公石至上蔡,常珍奇帥文武出迎。石欲頓軍汝北,未即入城,〔懸瓠城在汝水南。〕中書博士鄭羲曰:「今珍奇雖來,意未可量。〔量,音良。〕不如直入其城,奪其管鑰,〔管,鍵也。鑰,關牡也。〕據有府庫,制其腹心,策之全者也。」石遂策馬入城,因置酒嬉戲。羲曰:「觀珍奇之色甚不平,不可不爲之備。」乃嚴兵設備。其夕,珍奇使人燒府屋,欲爲變,以石有備而止。羲,豁之曾孫也。

    淮西七郡民多不願屬魏,連營南奔。〔淮西七郡:汝南、新蔡、汝陽、汝陰、陳郡、南頓、穎川。〕魏遣建安王陸與宣忍新附。民有陷軍爲奴婢者,與悉免之,〔與,蒲撥翻。〕新民乃悅。

    55劉勔圍壽陽,自首春至於末冬,內攻外御,戰無不捷,以寬厚得將士心。〔將,即亮翻。〕尋陽既平,上使中書爲詔諭殷琰,蔡興宗曰:天下既定,是琰思過之日。陛下宜賜手詔數行以相慰引。〔慰者,安其心;引者,引使歸順。行,戶剛翻。〕今直中書爲詔,彼必疑謂非真,非所以速清方難也。」〔難,乃旦翻。方難,謂一方之難。〕不從。琰得詔,謂劉勔詐爲之不敢降。〔降,戶江翻;下同。〕杜叔寶閉絕尋陽敗問,有傳者即殺之,守備益固。凡有降者,上輒送壽陽城下,使與城中人語,由是衆情離沮。〔沮,在呂翻。〕

    54乙丑,詔坐依附尋陽削官爵禁錮者,皆從原蕩,隨才銓用。

    琰欲請降於魏,主簿譙郡夏侯詳說琰曰:〔說,輸芮翻;下同。〕「今日之舉,本鵜忠節。若社稷有奉,便當歸身朝廷,何可北面左衽乎!且今魏軍近在淮次,〔謂西河公石在汝南之軍也。〕官軍未測吾之去就,若建使歸款,〔「建使」當作「遣使」。款,誠也。使,疏吏翻。〕必厚相慰納,豈止免罪而已。」琰乃使詳出見劉勔。詳說勔曰:「今城中士民知因而猶固守者,畏將軍之誅,皆欲自歸於魏。願將軍緩而赦之,則莫不相帥而至矣。」〔帥,讀曰率;下同。〕勔許諾,使詳至城下,呼城中人,諭以勔意。丙寅,琰帥將佐面縛出降,勔悉加慰無,不戮一人。入城,約勒將士,〔將,即亮翻。〕士民貲財,秋毫無所失。壽陽人大悅。魏兵至師水,〔水經注:師水源出大潰山,又北徑賢首山西,又東徑義陽故城北。南北對境圖:溮河在今信陽軍羅山縣西北界。〕將救壽陽;聞琰已降,乃掠義陽數千人而去。久之,琰復仕至少府而卒。〔復,扶又翻。卒,子恤翻。〕

    56蕭惠開在益州,多任刑誅,蜀人猜怨。聞費欣壽敗沒,〔費,扶沸翻。〕程法度不得前,〔事並見上六月。〕於是晉原一郡反,〔沈約曰:李雄分蜀郡之江原、臨邛爲漢原郡,晉穆帝更名晉原。唐爲蜀州。〕諸郡皆應之,合兵圍成都。城中東兵不滿二千,惠開悉遣蜀人出,獨與東兵拒守。〔東兵,惠開隨行部曲也。〕蜀人聞尋陽已平,爭欲屠城,衆至十餘萬人。惠開每遣兵出戰,未嘗不捷。

    上遣其弟惠基自陸道使成都,赦惠開罪。惠基至涪,蜀人遏留惠基,不聽進。惠基帥部曲擊之,斬其渠帥,〔使,疏吏翻。涪,音浮。基帥,讀曰率。渠帥,所類翻。〕然後得前。惠開奉旨歸降,城圍得解。

    上遣惠開宗人寶首自水道慰勞益州。寶首欲以平蜀爲己功,更獎說蜀人,使攻惠開。〔勞,力到翻。獎,勸也,說,式芮翻,誘也。〕於是處處蜂起,凡諸離散者一時還合,與寶首進逼成都,衆號二十萬。惠開欲擊之,將佐皆曰:「今慰勞使至而拒之,〔使,疏吏翻;下同。〕何以自明﹖」惠開曰:「今表啓路絕,不戰則何以得通使京師﹖」乃遣宋寧太守蕭惠訓等將萬兵與戰,大破之,生擒寶首,囚於成都。〔沈約曰:文帝元嘉十年,免吳營,僑立宋寧郡,寄治成都。將,即亮翻;下同。〕遣使言狀。上使執送寶首,召惠開還建康。〔【章:甲十行本「康」下有「既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上問以舉兵狀。惠開曰:「臣唯知逆順,不識天命;且非臣不亂,非臣不平。」上釋之。

    57是歲,僑立兗州,治淮陰;徐州治鍾離;青、冀二州共一刺史,治鬱洲。〔兗、徐、青、冀皆降於魏,故立僑州。〕鬱洲在海中,週數百里,累石爲城,高八九尺,〔高,居傲翻。〕虛置郡縣,荒民無幾。〔幾,固豈翻。〕

    58張永、沈攸之進兵逼彭城,軍於下涙,〔涙,丘蓋翻。〕分遣羽林監王穆之將卒五千守輜重於武原。〔水經注:武原縣在下邳縣西北。按,武原縣,自漢以來屬彭城郡。宋志,南彭城郡有武原縣,而徐州之彭城無之。蓋自晉氏永嘉之亂,其民南徙,而故縣兵墟也。杜佑曰:泗州下邳縣北有漢武原縣故城。重,直用翻。〕

    魏尉元至彭城,薛安都出迎。元遣李璨與安都先入城,收其管鑰;別遣孔伯恭以精甲二千安撫內外,然後入。〔受降如受敵,尉元得之。〕其夜,張永攻南門,不克而退。

    元不禮於薛安都,安都悔降,復謀叛魏,〔降,戶江翻。復,扶又翻。〕元和〔【張,「和」作「知」。】〕不果發。〔和之者,諧輯之也。或曰:和之,當作「知之」。〕安都重賂元等,委罪於女伲裴祖隆而殺之。元使李珠〔【章:甲十一行本「珠」作「璨」;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與安都守彭城,自將兵擊張永,絕其糧道,又破王穆之於武原。穆之帥餘衆就永,元進攻之。〔帥,讀曰率。〕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三十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十四〔(起強圉協洽(丁未),盡上章閹茂(庚戌),凡四年。〕

    太宗明皇帝大中

    泰始三年〔(丁未、四六七)〕

    1春,正月,張永等棄城夜遁。〔考異曰:宋本紀,去年冬,「永、攸之大敗遂失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地。」宋略,今年正月,「永、攸之師次彭城,虜掩甚輜重,敗王穆之於武原,薛安都開彭城以納虜,永等引退;虜追之,王師敗績;畢捺亦舉兗州歸虜,遂失淮北之地。」魏帝紀,去年九月,「常珍奇、薛安都內屬,張永、沈攸之擊安都,詔尉元救彭城,西河公石救懸瓠。十一月,畢衆敬內屬。十二月己未,次於秺,周凱、張永、沈攸之相繼退走。」令年正月癸巳,「尉元破永、攸之於呂梁東。閏月,沈文秀、崔道固舉州內屬。」按青冀今歲始叛宋,去年豈得已失淮北!安都爲永、攸之所逼,故降魏,豈得今年永、攸始次彭城,安都始納魏兵乎!蓋去冬穆之等已敗退,今春永大敗耳。今從後魏帝紀。〕會天大雪,泗水冰合,永等棄船步走,士卒凍死者太半,手足斷者什七八。尉元邀其前,薛安都乘其後,大破永等於呂梁之東,〔水經注:泗水自彭城東南過呂縣南。泗水之上有石樑焉,故曰呂梁。尉,紆勿翻。〕死者以萬數,枕屍六十餘里,〔枕,職任翻。〕委棄軍資器械不可勝計;〔勝,音升。〕永足指亦墮,與沈攸之僅以身免,梁、南秦二州刺史垣恭祖等爲魏所虜。上聞之,召蔡興宗,以敗書示之曰:「我愧卿甚!」永降號左將軍;攸之免官,以貞陽公領職,還屯淮陰。〔漢志,桂陽郡有湞陽縣。沈約志,宋泰始三年改湞爲貞,屬廣興公相。〕由是失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之地。〔淮北四州,青、冀、徐、兗。豫州淮西,汝南、新蔡、譙、梁、陳、南頓、穎川、汝南、汝陰諸郡也。考異曰:後魏帝紀:閏月,「沈文秀、崔道固舉州內屬。」未索虜傳曰:「永、攸之敗退,虜攻青、冀二州,執文秀、道固。又下書曰:『淮北三州民,自天安二年正月三十日壬寅昧爽已前罪,一切原免。』按青州破在五年,淮北三州,蓋謂徐、司、豫。壬寅二十日,壬子三十日也。〕

    裴子野論曰:昔齊桓矜於散兵而九國叛;〔公羊傳曰:貫澤之會,齊桓公有憂中國之心,不召而至者,江人、黃人也。蔡兵之會,桓公震而矜之,叛者九國。〕曹公不禮張松而天下分。〔見六十五卷漢獻帝建安十三年。〕一失豪釐,其差遠矣。太宗之初,威令所被,不滿百里,〔被,皮義翻。〕卒有離心,士無固色,而能開誠心,布款實,莫不感恩服德,致命效恐,故西摧北蕩,塁內褰開。既而六軍獻捷,方隅束手,天子欲賈其餘威,〔賈,音古。〕師出無名,長淮以北,焂忽爲戎。惜乎!,若以向之虛懷,不驕不伐,則三叛奚爲而起哉!〔三叛,薛安都、畢衆敬、常珍奇也。〕高祖蟣蝨生介冑,〔蟣,居豨翻,蝨,色櫛翻。〕經啓疆埸;〔埸,音亦。〕後之子孫,日蹙百里。〔大雅召旻之詩曰: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闢國百里;今也日蹙國百里。〕播獲堂構,豈雲易哉!〔書大誥曰: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構!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獲!易,以豉翻。〕

    2魏尉元以彭城兵荒之後,公私困竭,請發冀、相、濟、兗四州粟,〔相,息亮翻。濟,子禮翻。〕取張永所棄船九百艘,沿清運載,以賑新民;〔新民,謂新取徐州之民;謂沿清水而運載也。艘,蘇遭翻。賑,津忍翻。〕魏朝從之。〔朝,直遙翻。〕

    3魏東平王道符反於長安,殺副將駙馬都尉萬古真等,〔副將,副鎮將也。將,即亮翻;下同。〕丙午,司空和其奴等將殿中兵討之。丁未,道符司馬段太陽攻道符,斬之;以安西將軍陸真爲長安鎮將以撫之。道符,翰之子也。〔秦王翰死於正平宗愛之禍。〕

    4閏月,魏以頓兵王李峻爲太宰。

    5沈文秀、崔道固爲土人所攻,〔土人,謂青、冀二州之人。〕遣使乞降於魏,〔使,疏吏翻。降,戶江翻;下同。〕且請兵自救。

    6二月,魏西河公石自懸瓠引兵汝陰太守張超,不克;〔此汝令郡蓋猶治汝陰也;當在隋蔡州新蔡縣界。守,式又翻。考異曰:宋帝紀雲:「索虜寇汝陰,太守張景遠擊破之。」景遠,即超也。宋略,「七月,張景遠先卒,汝陰城又陷」,亦誤也。今從後魏書。〕退屯陳項,〔陳、項本二邑,時陳郡治項,因曰陳項。〕議還長社,待秋擊之。鄭羲曰:「張超蟻聚窮命,糧食已盡,不降當走,可翹足而待也。今棄之遠去,超修城浚隍,積薪儲谷,更來恐難圖矣。」石不從,遂還長社。〔爲石再攻汝陰不克張本。〕

    7初,尋陽既平,帝遣沈文秀弟文炳以詔書諭文秀,又遣輔國將軍劉壞珍將馬步三千人與文炳偕行。未至,值張永等敗退,懷珍還鎮山陽。文秀攻青州刺史明僧暠,〔僧暠起兵見上捲上年。暠,古老翻。〕帝使懷珍帥龍驤將軍王廣之五百騎、止卒二千人浮海救之,〔帥,讀曰率。驤,思將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至東海,僧暠已退保東萊。懷珍進朐城,衆心兇懼,欲且保鬱洲,〔兇,許拱翻。兇,恐懼聲。朐城,漢東海之朐縣城也。水經注曰:朐山西側,有朐縣故城。東北海中有大洲,故謂之有鬱洲。朐,音劬。〕懷珍曰:「文秀欲以青州歸索虜,〔索,昔各翻。〕計齊之士民,安肯甘心左衽邪!今揚兵直前,宣佈威德,諸城可飛書而下;柰何守此不進,自爲沮撓!」〔沮,在呂翻。撓,奴教翻,屈也。〕遂進,至黔陬,〔黔陬縣,前漢屬琅邪郡,後漢屬東萊郡,晉屬城陽郡,宋屬高密郡。陬,子侯翻。隋志:膠州膠西縣,舊曰黔陬。杜佑曰:漢黔陬縣故城,在密州諸城縣東北。〕文秀所署高密、平昌二郡太守棄城走。〔高密,漢郡。平昌郡,魏文帝分城陽立。宋志,高密郡領黔陬、淳于、高密、夷安、營陵、昌安;平昌郡領安丘、平昌、東武、琅邪、朱虛。五代志:黔陬縣舊置平昌郡。〕懷珍送致文炳,達朝廷意,文秀猶不降;〔降,戶江翻;下同。〕百姓聞懷珍至,皆喜。文秀所署長廣太守劉桃根將數千人戍不其城。〔不其縣,前漢屬琅邪郡,後漢屬東萊郡,晉分屬長廣郡。唐萊州膠水縣即長廣郡地。章懷太子賢曰:不其故城,在今萊州即墨縣西南。其,音基。〕懷珍軍於洋水,〔水經:巨洋水出朱虛東泰山北,過縣西北,過臨朐縣東,又北過劇縣西,又東北過壽光縣西,又東北入於海。師古曰:洋,音祥。〕衆謂且宜堅壁伺隙,懷珍曰:「今衆少糧竭,〔少,詩沼翻。〕懸軍深入,正當以精兵速進,掩其不備耳。」乃遣王廣之將百騎襲不其城,拔之。文秀聞諸城皆敗,乃遣使請降,〔使,疏吏翻。〕帝復以爲青州刺史。崔道固亦請降,復以爲冀州刺史。懷珍引還。〔懷珍既還,兵勢不接,故青、冀二州尋爲魏有。復,扶又翻。〕

    8魏濟陰王子新成卒。〔濟,子禮翻。〕

    9沈攸之之自彭城還也,留長水校尉王玄載守下邳,〔校,戶教翻。〕積射將軍沈韶守宿豫,睢陵、淮陽皆留兵戍之。玄載、玄謨之從弟也。〔王玄謨以功名着於太祖、世祖二朝。從,才用翻。〕時東平太守申纂守無鹽,幽州刺史劉休賓守梁鄒,〔梁鄒縣,漢屬濟南郡。〕幷州刺史清河房崇吉守升城,〔魏收志:東太原郡太原縣治升城,其地在唐濟州長清縣界。〕輔國將軍清河張讜守團城,〔水經注:琅邪郡東莞縣,春秋之鄆邑,今有鄆亭在團城東北四十里。〕及兗州刺史王整、蘭陵太守桓忻,〔沈約志:蘭陵太守治昌慮,漢舊縣也。〕肥城、糜溝、垣苗等戍皆不附於魏。〔肥城縣,前漢屬泰山郡,後漢屬濟北郡,晉罷,宋復置濟北郡於肥城。魏收志:糜溝、垣苗二城亦在東太原郡大原縣界。又據水經注:濟水自平陰城西東北流,徑垣苗城西。宋武帝西征長安,令垣苗鎮忐,故俗以爲稱。濟水又東北過盧縣北。賢曰:肥城縣故城,在今濟州平陰縣東南。則此三戍皆在漢太山郡盧縣及肥城縣界,至後漢和帝永安二年,始分太山爲濟北郡。〕休賓,乘民之兄子也。〔劉乘民見上捲上年。〕

    魏遣平東將軍長孫陵等將兵赴青州,〔長,知兩翻。〕徵南大將軍慕容白曜將軍騎五萬爲之繼援。白曜,燕太祖之玄孫也。〔燕王皝,號太祖。〕白曜至無鹽,欲攻之;將佐皆以爲「攻具未備,不宜遽進。」左司馬范陽酈範曰:「今輕軍遠襲,深入敵境,豈宜淹緩!且申纂必謂我軍來速,不暇攻圍,將不爲備;〔師速而疾者,略也;略,謂略地也,無暇於攻城圍邑。白曜以形形申纂,故料其不爲備也。〕今若出其不意,可一鼓而克。」白曜曰:「司馬策是也。」乃引兵僞退。申纂不復設備,白曜夜中部分,〔復,扶又翻。分,扶問翻。〕三月,甲寅旦,攻城,食時,克之;纂走,追擒,殺之。〔考異曰:宋略雲「七月,纂戰死。」蓋贈官之月。今從魏帝紀。〕白曜欲盡以無鹽人爲軍賞,酈範曰:「齊,形勝之地,宜遠爲經略。今王師始入其境,人心未洽,連城相望,鹹有拒栽之志,苟非以德信懷之,未易平也。」〔易,以豉翻。〕白曜曰:「善!」皆免之。

    白曜將攻肥城,酈範曰:肥城雖小,攻之引日;勝之不能益軍勢,不勝足以挫軍威。彼見無鹽之破,死傷塗地,不敢不懼;若飛書告諭,縱使不降,亦當逃散。」〔此即李左車教韓信以破趙之勢而喻燕故智也。降,戶江翻;下同。〕白曜從之,肥城果潰,獲粟三十萬斛。白曜謂範曰:「此行得卿,三齊不足定也。」遂取垣苗、糜溝二戍,一旬中連拔四城,威震齊土。〔史言慕容白曜能用酈範之計以取勝。〕

    10丙子,以尚書左僕射蔡興宗爲郢州刺史。

    11房崇吉守升城,勝兵者不過七百人。〔勝,音升,任也。勝兵者,謂能操五兵而戰也。〕慕容白曜築長圍以攻之,自二月至於夏四月,乃克之。白曜忿其不降,欲盡坑城中人,參軍事昌黎韓麒麟諫曰:今勍敵在前而坑其民,〔勍,渠京翻。〕自此以東,諸城人自爲守,不可克也。師老糧盡,外寇乘之,此危道也。」白曜乃慰撫其民,各使復業。

    崇吉脫身走。崇吉母傅氏,申纂妻賈氏,與濟州刺史盧度世有中表親,然已疏遠。〔濟,子禮翻。〕及爲魏所虜。度世奉事甚恭,贍給優厚。〔親者毋失其爲親,故者毋失其爲故,其盧度世之謂乎。〕度世閨門之內,和而有禮。雖世有屯夷,〔屯,陟倫翻,多難也。夷,平易也。〕家有貧富,百口怡怡,豐儉同之。〔史言盧度世有行。〕

    崔道固閉門拒魏。沈文秀遣使迎降於魏,請兵援接,白曜欲遣兵赴之。酈範曰:「文秀室家墳墓皆在江南,〔沈文秀,吳興武康人。〕擁兵數萬,城固甲堅,強則拒戰,屈則遁去。我師未逼其城,無朝夕之急,何所畏忌而遽求軍!且觀其使者,視下而色愧,語煩而志怯,此必挾詐以誘我,不可從也。〔春秋之時,諸侯交兵,謀人之軍師者,多能以此覘敵;酈範亦祖其故智耳。誘,音酉。〕不若先取歷城,克盤陽,〔般陽縣,漢屬濟南郡。應劭曰:在般水之陽。師古曰:般,音盤。劉昫曰:唐淄州淄川縣,漢盤陽縣也。〕下樑鄒,平樂陵,〔晉武帝分平原立樂陵郡,宋文帝置樂陵郡於故千乘地,皆在隋唐青州界。〕然後按兵徐進,不患其不服也。」白曜曰:「崔道固等兵力單弱,不敢出戰;吾通行無礙,直抵東陽,彼自知必亡,故望風求服,夫又何疑!」範曰:歷城兵多糧足,非朝夕可拔。文秀坐據東陽,爲諸城根本。今多遣兵則無以攻歷城,少遣兵則不足以制東陽;〔少,詩沼翻。〕若進爲文秀所拒,退爲諸城所邀,腹背受敵,必無全理。願更番計,無墮賊彀中。」〔彀,古候翻。張子厚曰:彀,指拇也。彀弓既持滿,以指拇爲度,而發矢以志於中。墮彀中者,言敵彀弓指我,而我不知避,則矢必集於我而受其害。〕白曜乃止。文秀果不降。

    魏尉元上表稱:「彭城賊之要藩,不有重兵積粟,則不可固寸;若資儲既廣,雖劉彧師徒悉起,不敢窺淮北之地。」〔彧,於六翻。〕又言:「若賊向彭城,必由清、泗過宿豫,歷下邳;趨青州,亦由下邳、沂水經東安;〔東安縣,前漢屬城陽國,後漢屬琅邪郡,晉屬東莞郡,惠帝元康七年分東莞置東安郡,唐沂州沂水縣即東安郡地。趨,七喻翻。〕此數者,皆爲賊用師之要。今若先定下邳,平宿豫,鎮淮陽,戍東安,則青、冀諸鎮可不攻而克;若四城不服,青、冀雖拔,百姓狼顧,猶懷僥倖之心。〔僥,堅堯翻。〕臣愚以爲,宜釋青、冀之師,先定東南之地,斷劉彧北顧之意,〔斷,丁管翻。〕絕愚民南望之心;夏水雖盛,無津途可由,冬路雖通,無高城可固。如此,則淮北自舉,暫勞永逸。兵貴神速,久則生變;若天雨既降,彼或因水通,運糧益衆,規爲進取,恐近淮之民翻然改圖,青、冀二州猝未可拔也。」〔考異曰:尉元傳,先上表論取四城利害,後乃雲「沈攸之慾援下邳,遣孔道恭擊破之。」按元以泰始二年九月受詔救薛安都,此表雲「受命出疆,再離寒暑。」又云:「今雖向熱,猶可行師。」則似上表時在四年春末夏初也。又按沈攸之以三年八月出師,尋即敗退;則上表當在攸之敗後。今此表但言陳顯達循宿豫,不言攸之救下邳。又慕容白曜以四年二月十七日拔歷城,而此表欲「釋青冀之師,先定東南之地」,則此表不在其年春末夏初決矣。蓋「再」當作「載」,是語助之辭,非謂兩經寒暑也。故置於此。〕

    12五月,壬戌,以太子詹事袁粲爲尚書右僕射。

    13沈攸之送運米至下邳,〔沈攸之自淮陰至下邳。〕魏人遣清、泗間人詐攸之雲:「薛安都欲降,〔降,戶江翻。〕求軍迎接。」軍副吳喜請遣千人赴之,攸之不許。既而來着益多,喜固請不已,攸之乃集來者告之曰:「君諸人既有誠人,若能與薛徐州子弟俱來者,皆即假君以本鄉縣,唯意所欲;如其不爾,無爲空勞往還。」自是一去不返。〔以攸之知其情也。〕攸之使軍主彭城陳顯達將千人助戍下邳而還。〔將,即亮翻;下同。還,從宣翻,又如字。〕

    14上覆遣中領軍沈攸之等擊彭城。攸之以爲清、泗方涸,糧運不繼,固執以爲不可使者七返,上怒,強遣之。〔復,扶又翻。強,其兩翻。考異曰:宋沈攸之傳、宋略皆雲:帝怒攸之雲:「卿若不行,便可使吳喜獨去。」按喜傳乃無與攸之討彭城事。後魏書作吳僖公,不知即吳喜,爲別一人也﹖按南史亦有謂吳喜爲吳喜公者。〕八月,壬寅,以攸之行南兗州刺史,將兵北出;使行徐州事蕭道成將千人鎮淮陰。〔去年僑立徐州於鍾離,今使蕭道成屯淮陰,爲沈攸之後鎮。〕道成收養豪俊,賓客始盛。〔爲後蕭道成取宋張本。〕

    魏之入彭城也,〔事見上捲上年。〕垣崇祖將部曲奔朐山,據之,〔魏收曰:朐縣,漢屬東海;晉曰臨朐,屬琅邪郡;有朐山臨海瀕。今按晉志,臨朐屬東莞郡,後魏復曰朐,屬琅邪郡。朐,音劬。〕遣使來降;蕭道成以爲朐山戍主。朐山瀕海孤絕,人情未安,崇祖浮舟水側,欲有急則逃入海。魏東徐州刺史成固公戍圂城,〔魏收地形志:魏置南青州於圂城。圂城當在唐沂州沂水縣界。圂,戶困翻。〕崇祖部將有罪,亡降魏。成固公遣步騎二萬襲朐山,〔將,即亮翻。降,戶江翻。騎,奇寄翻;下同。〕去城二十里;崇祖方出送客,城中人驚懼.皆下船欲去,崇祖還,謂腹心曰:虜非有宿謀,承叛者之言而來耳,易誑也。〔易,以鼓翻。誑,居況翻。〕今得百餘人還,事必濟矣。但人情一駭,不可斂集,卿等可亟去此一里外,大呼而來雲:『艾塘義人已得破虜,〔呼,火故翻。艾塘當在唐海州懷仁縣界;北齊於此置塘義郡。宋人謂淮北起兵拒魏者爲義人。〕須戍軍速往,相助逐之。』舟中人果喜,爭上岸。〔上,時掌翻。〕崇祖引入,據城;遣羸弱入島,〔島,海中山也。羸,倫爲翻。〕人持兩炬火,登山鼓譟。魏參騎以爲軍備甚盛,乃退。〔參騎,候騎也。〕上以崇祖爲北琅邪、蘭陵二郡太守。

    垣榮祖亦自彭城奔朐山,以奉使不效,〔奉使說薛安都,見上捲上年。〕畏罪不敢出,往依蕭道成於淮陰。榮祖少學騎射,或謂之曰:「武事可畏,〔謂矢刃交乎前,生死在於須臾也。少,詩照翻。〕何不學書!」榮祖曰:「昔曹公父子上馬橫槊,下馬談詠,〔謂魏王操及文帝兄弟也。上,時掌翻。槊,色角翻。此於天下,可不負飲食矣。君輩無自全之伎,〔伎,渠綺翻,能也,藝也。〕何異犬羊乎!」〔此犬羊,直謂其無防身之術耳。」〕劉善明從弟僧副將部曲二千人避魏居海島,道成亦召而撫之。〔從,才用翻。〕

    15魏於天宮寺作大像,高四十三尺,〔高,居傲翻。〕用銅十萬斤,黃金六百斤。

    16魏尉元遣孔伯恭帥步騎一萬拒沈攸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又以攸之前敗所喪士卒瘃墮膝行者悉還攸之,以沮其氣。〔喪,息浪翻。瘃,陟玉翻,寒瘡也。沮,在呂翻。〕上尋悔遣攸之等,復召使還,〔復,扶又翻。〕攸之至焦墟,去下邳五於餘里,陳顯達引兵迎攸之至睢清口,〔清水合於泗水,故泗水亦得清水之名。水經注:泗水過下邳縣西,又東南得睢水口。泗水又東南入於淮水,故謂之睢清口。睢,音雖。〕伯恭擊破之。攸之引兵退,伯恭追擊之,攸之大敗,龍驤將軍姜彥之等戰沒。攸之創重,〔驤,思將翻。創,初良翻。〕入保顯達營;丁酉,衆潰,攸之輕騎南走,委棄軍資器械以萬計,還屯淮陰。

    尉元以書諭徐州刺史王玄載,玄載棄下邳走,〔沈攸之留王玄載戍下邳,因領徐州刺史。〕魏以隴西辛紹先爲下邳太守。〔守,式又翻。〕紹先不尚苛察,務舉大綱,教民治生禦寇而已;由是不邳安之。〔治,直之翻。〕

    孔伯恭進攻宿豫,宿豫戍將魯僧遵亦棄城走。魏將孔大恆等將千騎南攻淮陽,淮陽太栽崔武仲焚城走。〔尉元取下邳等城,不愆於素,使沈攸之不敗於再舉,元亦未敢輕動也。淮陽太守治角城,角城在唐泗州宿遷縣界。宿遷,即宿豫,唐避諱改焉。〕

    慕容白曜進屯瑕丘。崔道固之未降也,〔降,戶江翻;下同。〕綏邊將軍房法壽爲王玄邈司馬,屢破道固軍,歷城人畏之。〔崔道固鎮歷城,其軍皆歷城人。〕及道固降,皆罷兵。道固畏法壽扇動百姓,迫遣法壽使還建康。會從弟崇吉自升城來,〔從,才用翻。〕以母妻爲魏所獲,謀於法壽。法壽雅不欲南行,〔雅,素也。〕怨道固迫之。時道固遺兼治中房靈賓督清河、廣川二郡事,戍盤,〔【嚴:「盤」改「盤」;下同。】〕陽,法壽乃與崇吉謀襲盤陽,據之,降於慕容白曜,以贖崇吉母妻。道固遣兵攻之,白曜自瑕丘遣將軍長孫觀救盤陽,〔盤陽,即盤陽。〕道固兵退。白曜錶冠軍將軍韓麒麟與法壽對爲冀州刺史,〔冠,古玩翻。〕以法壽從弟靈民、思順、靈悅、伯憐、伯玉、叔玉、思安、幼安等八人皆爲郡守。〔此冀州,即宋所置冀州,以命法壽。郡守,即守冀州所領廣川、平原、清河、樂陵、魏郡、河間、順丘、高陽、勃海,皆僑郡也。〕

    白曜自瑕丘引兵攻崔道固於歷城,遣平東將軍長孫陵等攻沈文秀於東陽。道固拒守不降,白曜築長圍守之。陵等至東陽,文秀請降;陵等入其西郭,縱士卒暴掠。文秀悔怒,閉城拒守,擊陵等,破之。〔考異曰:文秀傳雲:「八月,虜蜀郡公拔式入西郭。」今從慕容白曜傳。〕陵等退屯清西,屢進攻城,不克。

    17癸卯,大赦。

    18戊申,魏主李夫人生子宏。惠之女也。〔李惠蓋李貴人兄弟。貴人,魏主之母,賜死,見一百二十八卷宋孝建三年,夫人則惠之女而宏之母也。宏,是爲魏孝文帝。〕馮太后自撫養宏;頃之,還政於魏主。魏主始親國事勤於爲治,〔治,直吏翻。〕賞罰嚴明,拔清節,黜貪污,於是魏之牧守始有以廉潔着聞者。

    19太中大夫徐爰,自太祖時用事,〔徐爰事始一百二十六卷文帝元嘉二十八年。〕素不禮於上。上銜之,詔數其奸佞之罪,〔數,所具翻。〕徙交州。

    20冬,十月,辛巳,詔徙義陽王昶爲晉熙王,〔昶,醜兩翻。考異曰:宋帝紀在十一月,今從宋略。〕使員外郎李豐以金千兩贖昶於魏。〔昶奔魏見一百三十卷元年。〕魏人弗許,使昶與上衵,爲兄弟之儀;上責其不稱臣,不答。魏主復使昶與上書,〔復,扶又翻;下復攻、復以同。〕昶辭曰:臣本實彧兄,〔昶,文帝第九子;帝,文帝第十二子。〕未經爲臣。若改前書,事爲二敬;〔既稱臣於魏,複稱臣於宋,是爲二敬也。〕苟或不改,彼所不納。臣不敢奉詔。」乃止。魏人愛重昶,凡三尚公主。

    21十一月,乙卯分徐州置東徐州,以輔國將軍張讜爲刺史。〔張讜時守團城,就置東徐州,以刺史命之。讜,音黨。〕

    十二月,庚戌,以幽州刺史劉休賓爲兗州刺史。〔時兗州之境已沒於魏。劉休賓守梁鄒,就以刺史命之。〕休賓之妻,崔邪利之女也,生子文沢,與邪利皆沒於魏。〔邪利沒於魏見一百二十五卷文帝元嘉二十七年。〔慕容白曜將其妻子至梁鄒城下示之。休鑋密遣主簿尹文達至歷城見白曜,且視其妻子;休鑋欲降,而兄子聞慰不可。白曜使人至城下呼曰:劉休賓數遣人來見僕射約降,〔呼,火故翻。數,所角翻。降,戶江翻。〕何故違期不至!」由是城中皆知之,共禁制休賓不得降,魏兵圍之。

    22魏西河公石復攻汝陰,〔今年春石攻汝陰不克。〕汝陰有備,無功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常珍奇雖降於魏,實懷貳心;劉勔復以書招之。會西河公石攻汝陰,珍奇乘虛燒劫懸瓠,驅掠上蔡、安成、平輿三縣民,屯於灌水,〔水經注:灌水導源廬江金蘭縣西北東陵鄉大蘇山東北,徑蓼縣故城西,而北注決水。許慎曰:灌水出雩婁縣。輿,音預。〕

    四年(戊申,四六八)

    1春,正月,己未,上祀南郊,大赦。

    2魏汝陽司馬趙懷仁帥衆寇武津,〔汝陽司馬,汝陽郡司馬也。沈約曰:武津縣屬汝陽郡。何志不注置立。在隋、唐上蔡縣界。帥,讀曰率。〕豫州刺史劉勔遣龍驤將軍申元德擊破之,又斬魏于都閼於拔於汝陽臺東,〔魏收地形地:汝陽郡汝陽縣有章華臺。此書汝陽臺者,蓋以別南郡之章華臺也。〕獲運車千三百乘。〔乘,繩證翻。〕魏復寇義陽,〔復,扶又翻。〕勔使司徒參軍孫臺瓘擊破之。〔「臺瓘」當作「曇瓘」。〕

    淮西民賈元友上書,陳伐魏取陳、蔡之策,〔宋豫州淮西之地,春秋陳、蔡之地也。〕上以其書示劉勔。勔上言:「元友稱『虜主幼弱,內外多難,〔難,乃旦翻。〕天亡有期。』臣以爲虜自去冬蹈藉王土,盤據數郡,百姓殘亡;今春以來,連城圍逼,國家未能復境,何暇滅虜!元友所陳,率多夸誕狂謀,皆無事實,言之甚易,行之甚難。〔易,以豉翻。〕臣竊尋元嘉以來,傖荒遠人,多幹國議,負擔歸闕,〔傖,助庚翻。擔,丁濫翻。〕皆勸討虜,從來信維,皆貽後悔。境上之人,唯視強弱:王師至彼,必壺漿候塗;裁見退軍,便抄截蜂起。〔抄,楚交翻。〕此前後所見,明驗非一也。」上乃止。〔史言劉勔諳識邊情。〕

    3魏尉元遣使說東徐州刺史張讜,讜以團城降魏。〔魏已得彭城,又得團城,故因宋所置東徐州以命讜。據水經注:東莞郡治團城,城在春秋之鄆邑西南四十里。魏後徙東徐治下邳。說,輸芮翻。〕魏以中書侍郎高閭與讜對爲東徐州刺史,〔考異曰:尉元傳:「沈攸之既走,元以書諭王玄載,玄載與魯僧遵、崔武仲、楊繼皆走,遂以高閭與張讜對爲東徐州刺史。」按三年十一月乙卯始以讜爲東徐州刺史,則於時未降魏也;故置於此。〕李璨與畢衆敬對爲東兗州刺史。〔宋兗州治瑕丘。畢衆敬以瑕丘降魏,魏以爲東兗州,蓋先已有兗州也。〕元又說兗州刺史王整,〔說,輸芮翻。沈約曰:宋失淮北,僑立兗州,寄治淮陰。時蕭道成鎮淮陰,王整蓋屯徐州界,領兗州刺史耳。此時宋、魏交兵,疆吏能自守者,即以州刺史命之,無常處也。〕蘭陵太守桓忻,整、忻皆降於魏。魏以元爲開府儀同三司、都督徐.南.北兗三州諸軍事、徐州刺史,鎮彭城。〔兗州治瑕丘,以王整新降,故分南、北兗。〕召薛安都、畢衆敬入朝,〔朝,直遙翻。〕至平城,魏以上客待之,羣從皆封侯,賜第宅,資給甚厚。〔從,才用翻。〕

    4慕容白曜圍歷城經年,二月,庚寅,拔其東郭;癸巳,崔道固面縛出降。〔考異曰:宋略雲:「丙申,索虜陷歷城,執崔道固。」按後魏列傳道固表雲:「以今月十四日臣東郭失守,以十七日面縛請罪。」長曆是月丁丑朔。今從之。〕白曜遣道固之子景業與劉文沢同至梁鄒,劉休賓亦出降。白曜送道固、休賓及其僚屬於平城。

    5辛丑,以前龍驤將軍常珍奇爲都督司,北豫二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魏西河公石攻之,珍奇單騎奔壽陽。〔常珍奇自灌水奔壽陽。驤,思將翻。騎,奇寄翻;下同。〕

    6乙巳,車騎大將軍、曲江莊公王玄謨卒。〔曲江縣,漢屬桂陽郡,宋屬廣興公相。諡法:屢徵殺伐曰莊;武徵而不遂曰莊。〕

    7三月,魏慕容白曜進圍東陽。〔白曜既得歷城,始進圍東陽,用酈範之計也。〕

    上以崔道固兄子僧佑爲輔國將軍,將兵數千從海道救歷城;至不其,聞歷城已沒,遂降於魏。〔將,即亮翻。其,音基。降,戶江翻。〕

    8交州刺史劉牧卒。州人李長仁殺牧北來部曲,據州反,自稱刺史。

    9廣州刺史羊希使晉康太守沛郡劉思道伐俚。〔晉穆帝永和七年,分蒼梧立晉康郡,今端州即其地。李延壽曰:記雲:南方曰蠻,有不火食者矣。然其種類非一,與華人錯居;其流曰蜑,曰獽,曰俚,曰獠,曰戦,居無君長,隨山洞而居。俚,音裏。〕思道違節度失利,希遣收之;思道帥所領攻州,〔帥,讀曰率。〕希兵敗而死。龍驤將軍陳伯紹將兵伐俚,還擊思道,擒斬之。〔驤,思將翻。將,即亮翻。〕希,玄保之兄子也。〔羊玄保見一百二十三卷文帝兀嘉十七年。〕

    10夏,四月,己卯,復減郡縣田租之半。〔復,扶又翻。〕

    11徙東海王禕爲廬江王,山陽王休佑爲晉平王。上以廢帝謂禕爲驢王,〔見百二十卷元年。〕故以廬江封之。

    12劉勔敗魏兵於許昌。〔敗,補邁翻。〕

    13魏以南郡公李惠爲徵南大將軍、儀同三司、都督關右諸軍事、雍州刺史,進爵爲王。〔雍,於用翻。〕

    14五月乙卯,魏主畋於崞山,遂如繁畤;〔崞山縣,即漢晉雁門之崞縣,魏曰崞山,天平二年分屬繁畤郡。隋志,雁門崞縣有崞山。據水經注,山在繁畤之西,灅水之南。孟康曰:崞,音郭。九域志:繁畤縣在代之東六十里。〕辛酉,還宮。

    15六月,魏以昌黎王馮熙爲傅。熙,太后之兄也。

    16秋,七月,庚申,以驍騎將軍蕭道成爲南兗州刺史。〔代沈攸之也。南兗州治廣陵。驍,堅堯翻。騎,奇寄翻。〕

    17八月,戊子,以南康相劉勃爲交州刺史。〔相,息亮翻。〕

    18上以沈文秀之弟徵北中兵參軍文靜爲輔國將軍,統高密等五郡軍事,〔五郡,蓋高密、平昌、長廣、東海、東莞也。〕自海道救東陽。至不其城,爲魏所斷,〔其,音基。斷,丁管翻。〕因保城自固;魏人攻,不克。辛卯,分青州置東青州,以文靜爲刺史。

    19九月,辛亥,魏立皇叔楨爲南安王,〔楨,音貞。〕長壽爲城陽王,太洛爲音武王,休爲安定王。

    20冬,十月,癸酉朔,日有食之。發諸州兵北伐。

    21十一月,李長仁遣使請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自貶行州事;許之。

    22十二月,魏人拔不其城,殺沈文靜,入東陽西郭。

    23義嘉之亂,巫師請發修寧陵,戮玄宮爲厭勝。是歲,改葬昭太后。〔昭太后陵曰修寧。晉安王子勳,於昭後孫也,改元義嘉。南史曰:修寧陵在孝武陵東南。厭,衣檢翻,又益涉翻,禳也。〕

    24先是,中書侍郎、舍人皆以名流爲之,〔史曰先是,謂元嘉以前,通鑑因而書之。先,悉薦翻。〕太祖始用寒士秋當,〔秋當,人姓名。姓譜:秋姓,秋胡之後。〕世祖猶雜選士庶,巢尚之、戴法興皆用事。〔士,謂巢尚之;庶,謂戴法興。皆,俱也。〕及上即位,盡用左右細人,〔細,微也,纖也,小也。細人,言纖微小人也。〕遊擊將軍阮佃夫、中書通事舍人王道隆、員外散騎侍郎楊運長等,並參預政事,權亞人主,巢、戴所不及也。佃夫尤恣橫,人有順迕,禍福立至。〔佃,音田。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橫,下孟翻。迕,五故翻。謂順之則有福,迕之則有禍。〕大納貨賂,所餉減二百匹絹,則不報書。園宅飲饌,過於諸生;妓樂服飾,宮掖不如也。朝士貴賤,莫不自結。僕隸皆不次除官,捉車人至虎賁中郎將,馬士至員外郎。捉車人,持車者。馬士,控馬者。員外郎,謂員外散騎郎也。饌,雛戀翻,又雛皖翻。妓,渠綺翻。朝,直遙翻。賁,音奔。將,即亮翻。〕

    五年〔(己酉、四六九)〕

    1春,正月,癸亥,上耕籍田,大赦。

    2沈文秀守東陽,魏人圍之三年,〔泰始三年,魏始攻文秀;至此時,首尾涉三年也。〕外無救援,士卒晝夜拒戰,甲冑生蟣蝨,無離叛之志。乙丑,魏人拔東陽,〔史言沈文秀善守,以援兵不接而沒。蟣,居豨翻。〕文秀解戎服,正衣冠,取所持節坐齋內。魏兵交至,問:「沈文秀何在﹖」文秀厲聲曰:「身是!」〔身,猶今人言我。〕魏人執去,去其衣,〔去,羌呂翻。〕縛送慕容白曜,使之拜,文秀曰:「各兩國大臣,何拜之有!」白曜還其衣,爲之設饌,鎖送平城。魏主數其罪而宥之,〔爲,於僞翻。數,所具翻。數其罪者,以文秀既迎降,復拒守也。〕待爲下客,給惡衣、疏食;〔疏食,粗飯也。食,祥吏翻。〕既而重其不屈,稍嘉禮之,拜外都下大夫。〔外都下大夫,外都大官之屬僚也。拓跋氏所置。〕於是青、冀之地盡入於魏矣。

    3戊辰,魏平昌宣王和其奴卒。

    4二月,己卯,魏以慕容白曜爲都督青.齊.東徐三州諸軍事、徵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青州刺史,〔宋置冀州於歷城;魏既得之,改爲齊州,統東魏、東平原、東清河、廣川、濟南、東太原六郡。東徐州統東安、東莞二郡。〕進爵濟南王。〔濟,子禮翻。〕白曜撫御有方,東人安之。〔荀卿有言,兼併易也,堅凝之難。魏並青、徐,淮北四州之民未忘宋也;惟其撫御有方,民安其生,不復引領南望矣。書雲:撫我則後,虐我則讎。信哉!

    魏自天安以來,〔泰始二年,魏改元天安。〕比歲旱飢,重以青、徐用兵,山東之民貧富爲三等輸租之法,等爲三品:上三品輸平城,中輸他州,下輸本州島。又,魏舊制:常賦之外,有雜調十五;至是悉罷之,由是民稍贍給。〔調,徒釣翻。史言魏能紓民力。〕

    5河東柳慰等謀反,欲立太尉廬江王禕。禕自以於帝爲兄,而帝及諸兄弟皆輕之,遂與欣慰等通謀相酬和。〔禕,籲韋翻。和,戶臥翻。〕徵忠諮議參軍杜幼文告之,丙申,詔降禕爲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出鎮宣城,帝遣腹心楊運長領兵防衛。欣慰等並伏誅。

    6三月,魏人寇汝陰,太守楊文萇擊郄之。

    7夏,四月,丙申,魏大赦。

    8五月,魏徙青、齊民於平城,置升城、歷城、民望於桑乾,立平齊郡以居之;〔據崔道固傳,立平齊郡於平城西北北新城。五代志:馬邑郡雲內縣,後魏立平齊郡。幹,音幹。〕自餘悉爲奴婢,分賜百官。

    魏沙門統曇曜奏:〔沙門統,猶今之僧錄。曇,徒含翻。〕「平齊戶及諸民有能歲輸谷六十斛入僧曹者,即爲僧祇戶,粟爲僧祇粟,遇凶歲,賑給饑民。」又請「民犯重罪及官奴,以爲佛圖戶,以共諸寺灑掃。」魏主並許之。於是僧祇戶、粟及寺戶徧於州鎮矣。〔魏自北方井有諸夏,亦依魏、晉制置諸州刺史,其西北被邊夷、晉雜居之地,則置鎮將以鎮之。祇,翹移翻。史言魏割民力以奉釋氏。〕

    9六月,魏立皇子宏爲太子。

    10癸酉,以左衛將軍沈攸之爲郢州刺史。

    11上又令有司奏廬江王禕忿懟有怨言,〔懟,直類類。〕請窮治;不許。〔治,直之翻。〕丁丑,免禕官爵,遣大鴻臚持節奉詔責禕,〔臚,陵如翻。〕因逼令自殺;子輔國將軍充明廢徙新安。

    12冬,十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13魏頓丘王李峻卒。

    14十一月,丁未,魏復遣使來修和親,自是信使歲通。〔自元嘉之末,南、北不復通好。帝即位之三年、四年,再遣聘使。是歲,魏使來,復通好。復,扶又翻。使,疏吏翻。〕

    15閏月,戊子,以輔師將軍孟陽爲兗州刺史,始治淮陰。〔是歲,改輔國將軍爲輔師將軍。兗州本治瑕丘;既入於魏,始治淮陰。蕭子顯曰:淮陰縣,前漢屬臨淮郡,後漢屬下邳國,晉屬廣陵郡;穆帝永和中,荀羨北討鮮卑,以淮陰舊鎮,地形都要,水陸交通,乃營主立城池。是時既失淮北,遂爲重鎮;後爲北兗州治所。九域志:楚州淮陰縣,在州西西十里。

    16十二月,戊戌,司徒建安王休仁解揚州。休仁年與上鄰亞,素相友愛,景和之世,上賴其力以貺禍。〔事見上卷元年。〕及泰始初,四方兵起,休仁親當矢石,克成大功,〔事亦見上卷元年、二年。〕任總百揆,親寄甚隆;由是朝野輻湊,上漸不悅。〔爲帝殺休仁張本。朝,直遙翻。〕休仁悟其旨,故表解揚州。己未,以桂陽王休範爲揚州刺史。

    17分荊州之巴東、建平、益州之巴西、梓潼郡,置三巴校尉,治白帝。〔校,戶教翻。〕三峽蠻、獠歲爲抄暴,故立府以鎮之。〔先,悉薦翻。抄,楚交翻。府,謂三巴校尉府也。〕上以司徒參軍東莞孫謙爲巴東、建平二郡太守。謙將之官,敕募千人自隨,謙曰:「蠻夷不賓,蓋待之失節耳,何煩兵役以爲國費!」固辭不受。至郡,開布恩信,蠻、獠翕然懷之,〔獠,魯皓翻。〕競餉金寶;謙皆慰諭,不受。

    18臨海賊帥田流自東海王,剽掠海鹽,殺鄞令,〔帥,所類翻。剽,匹妙翻。鄞縣,自漢以棧屬會稽郡。師古曰:鄞,音牛斤翻。今屬明州。〕東土大震。

    六年〔(庚戌、四七〇)〕

    1春,正月,乙亥,初制間二年一祭南郊,間一年一祭明堂。〔昔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三歲一郊,始於漢武帝。平帝元始中,始行祫祭明堂之禮,明帝永平初,始盛其儀;亦曰宗祀。公羊傳曰:古者五年而再殷祭,謂祫祭也。然古之所謂祫者,合祭於太祖之廟;而明堂宗祀,則嚴父以配帝。此先儒之說所以異也。蔡邕謂明堂即太廟,蓋有見於此歟!然明堂九室而太廟七室,則又不得而合也。間年一祭,非古也,故曰初制。間,古莧翻。〕

    2二月,壬寅,以司徒休仁爲太尉,領司徒;固辭。〔辭者,以上不悅也;然終不能免於禍。〕

    3癸丑,納江智淵孫女爲太子妃。甲寅,大赦。令百官皆獻物;始興太守孫奉伯止獻琴、書,上大怒,封藥賜死,既而原之。

    4魏以東郡王陸定國爲司空。定國,麗之子也。〔宗愛之亂,陸麗有立嫡之功;乙渾之亂,麗死之。〕

    5魏主遣徵西大將軍上黨王長孫觀擊吐谷渾。〔長,知兩翻。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6夏,四月,辛丑,魏大赦。

    7戊申,魏長孫觀與吐谷渾王拾寅戰於曼頭山,〔隋伐吐谷渾,置河原郡,有曼頭城,蓋因山得名也。考異曰:宋本紀作「拾虔」。今從後魏書。〕拾寅敗走,遣別駕康龍入貢,魏主囚之。

    8癸亥,立皇子燮爲晉熙王,奉晉熙王昶後。〔昶,時在魏。〕

    9五月,魏立皇弟長樂爲建昌王。〔樂,音洛。〕

    10六月,癸卯,以江州刺史王景文爲尚書左僕射、揚州刺史,以尚書僕射袁粲爲右僕射。

    上宮中大宴,裸婦人而觀之,〔裸,郎果翻。〕王后以扇障面。上怒曰:「外舍寒乞!〔寒乞,猶言窮陋也。〕今共爲樂,何獨不視!」後曰:「爲樂之事,其方自多;豈有姑姊妹集而裸婦人以爲笑!外舍之樂,雅異於此。」〔樂,音洛。〕上大怒,遣後起。後兄景文聞之曰:「後在家劣弱,今段遂能剛正如此!」

    11南兗州刺史蕭道成在軍中久,〔據蕭子顯齊書,文帝元嘉十九年,遣道成討竟陵蠻,則在軍中久矣。〕民間或言道成有異相,當爲天子。〕齊書言道成姿表奇異,龍顙鍾聲,鱗文遍體。相,息亮翻。〕上疑之,徵爲黃門侍郎、越騎校尉。〔騎,奇寄翻。校,戶教翻。〕道成懼,不欲內遷,而無計得留。冠軍參軍廣陵荀伯玉勸成遣數十騎入魏境,安置標榜,〔道成時假冠軍將軍,以伯玉爲參軍。冠,古玩翻。〕魏果遣遊騎數百履行境上;〔行,下孟翻。〕道成以聞,上使道成複本任。秋,九月,命道成遷鎮淮陰。〔按三年八月,蕭道成以行徐州事鎮淮陰,以沈攸之北伐,使爲後鎮也。攸之北還,道成代爲南兗州刺史,鎮廣陵,今復使遷鎮淮陰。〕以侍中、中領軍劉勔爲都督南徐.兗等五州諸軍事,鎮廣陵。

    12戊寅,立總明觀,置祭酒一人,儒、玄、文、史學士各十人。〔文帝元嘉十五年,立儒、玄、文、史四學,今置總明觀祭酒以總之。觀,古玩翻。〕

    13柔然部真可汗侵魏,〔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魏主引羣臣議之。尚書右儀射南平公目辰曰:「若車駕親征,京師危懼,不如持重固守。虜懸軍深入,糧運無繼,不久自退;遣將追擊,破之必矣。」〔將,即亮翻。〕給事中張白澤曰:「蠢爾荒愚,輕犯王略,〔杜預曰:略,界也。毛晃曰:略,封界也。〕若鑾輿親行,必望麾崩散,豈可坐而縱敵!以萬乘之尊,嬰城自守,非所以威服四夷也。」〔乘,繩證翻。〕魏主從之。白澤,袞之孫也。〔魏道武之建國也,張袞之建國也,張袞有功焉。〕

    魏主使京兆王子推等督諸軍出西道,任城王雲等督諸軍出東道,〔任,音壬。〕汝陰王天賜寺督諸軍爲前鋒,隴西王源賀等督諸軍爲後繼,鎮西將軍呂羅漢等掌留臺事。諸將會魏主於女水之濱,〔將,即亮翻。〕與柔然戰,柔然大敗乘勝逐北,斬首五萬級,降者萬餘人,獲戎馬器械不可勝計。〔勝,音升。〕旬有九日,往返六千餘里。改女水曰武川。〔按魏紀女水當在長川之西,赤城之西北,後魏置武川鎮。隋書:宇文述,代郡武川人。代郡,指代都平城也。魏都平城,謂之代都。代都以北,列置鎮將。其後罷鎮置州,則武川屬代郡。〕司徒東安王劉尼坐昏醉,軍陳不整,免官。〔陳,讀曰陣。〕壬申,還至平城。

    是時,魏百官不給祿,少能以廉白自立者。〔前言魏主拔清節,黜貪污,魏之牧守始有以廉潔着聞者。此言魏之百官,少能以廉白自立者。蓋法行於州郡,未行於朝廷也。少,詩沼翻。〕魏主詔:「吏受所監臨羊一口、酒一斛者,死;與者以從坐論;〔監,工銜翻。〕有能糾告尚書已下罪狀者,隨所糾官輕重授之。」張白澤諫曰:「昔周之下士,尚有代耕之祿。〔孟子曰:周室班爵祿,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今皇朝貴臣,服勤無報;若使受禮者刑身,〔受禮,謂受羊酒之禮;刑身,謂刑加其身。朝,直遙翻。〕糾之者代職,臣恐奸人窺望,忠臣懈節,〔懈,居隘翻。〕如此而求事簡民安,不亦難乎!請依律令舊法,仍班祿以酬廉吏。」魏主乃爲之罷新法。〔爲,於僞翻。〕

    14冬,十月,辛卯,詔以世祖繼體,陷憲無遺,〔事見上卷二年。〕以皇子智隨爲世祖子,立爲武陵王。〔孝武廟號世祖。考異曰:宋本紀作「智贊」,宋略作「贊」,列傳作「智隨」。按太宗生子皆筮之,以卦爲其字。今從列傳。〕

    15初,魏乙渾專政,〔事見上卷元年、二年。〕慕容白曜頗附之。魏主追以爲憾,遂稱白曜謀反,誅之,及其弟如意。

    16初,魏南部尚書李敷,儀曹尚書李欣,〔蕭子顯曰:魏南部尚書知南邊州郡,儀曹尚書蓋知禮儀。按魏初有殿中、樂部、駕部、南部、北部五尚書。儀曹、選曹等尚書,中世所置。欣,許斤翻。〕少相親善,〔少,詩照翻。〕與中書侍郎盧度世皆以才能爲世祖、顯祖所寵任,參豫機密,出納詔命。其後欣出爲相州刺史,〔相,息亮翻。〕受納貨賂,爲人所告,敷掩蔽之。顯祖聞之,檻車徵欣,案驗服罪,當死。是時敷弟奕得幸於馮太后,帝意已疏之。有司以中旨諷欣告敷兄弟陰事,可以得免。欣謂其伲裴攸曰:「吾與敷族世雖遠,恩踰同生,今在事勸吾爲此,〔在事,謂有司也。言在官而主案敷之事。〕吾情所不忍。每引簪自刺,〔刺,七亦翻。〕解帶自絞,終不得死。且吾安能知其陰事!將若之何﹖」攸曰:「何爲爲人死也!爲爲,上如字,下於僞翻。〕有馮闡者,先爲敷所敗,〔敗,補邁翻。〕其家深怨之。今詢其弟,敷之陰事可得也。」欣從之。又趙郡範檦條列敷兄弟事狀凡三十餘條。〔檦,與標同,音卑遙翻。〕有司以聞。帝大怒,誅敷兄弟。〔爲馮太后鴆魏主張本。告李敷兄弟者範檦,其後告李欣者亦範檦也。〕欣得減死,鞭髡配役。未幾,復爲太倉尚書,攝南部事。〔魏中世分殿中尚書所掌倉庫,置太倉尚書,掌倉粟事也。幾,居豈翻。復,扶又翻。〕敷,順之子也。〔李順以才能事魏太武而崔浩所告而誅。〕

    17魏陽平王新成卒。

    18是歲,命龍驤將軍義興周山圖將兵屯浹口討田流,平之。〔驤,思將翻。浹,即協翻。〕

    19柔然攻于闐,于闐遣使者素目伽奉表詣魏求救。魏主命公卿議之,皆曰:「于闐去京師幾萬裏,〔北史曰:于闐國去代九千八百里。闐,徒賢翻,又堂見翻。使,疏吏翻。伽,求迦翻。幾,居依翻。〕蠕蠕唯習野掠,〔蠕,人兗翻。〕不能攻城;若其可攻,尋已亡矣。雖欽遣師,劫無所及。」魏主以議示使者,使者亦以爲然。乃詔之曰:「朕應急敕諸軍以拯汝難。〔難,乃旦翻。〕但去汝遐阻,必不能救當時之急。汝宜知之!朕今練甲養士,一二歲間,當躬帥猛將,爲汝除患。〔帥,讀曰率。爲,於僞翻。〕汝其謹修警候以待大舉!」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三十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宋紀十五〔起重光大淵獻(辛亥),盡旃蒙單閼(乙卯),凡五。〕

    太宗明皇帝下

    泰始七年〔(辛亥,四七一)〕

    1春,二月,戊戌,分交、廣置越州,治臨漳。〔劉昫曰:廉州治合浦縣,秦象郡地,吳改爲珠官郡,宋分置臨漳郡及越州,領郡三,治於此。又據沈約志:越州領百梁、龍蘇、永寧、永昌、富昌、南流、臨漳、合浦、宋壽九郡。蕭子顯曰:臨漳郡本合浦郡之北界也。按沈約宋志作「臨障」,宋白續通典作「臨瘴」,以臨界內瘴江爲名。瘴江,一名合浦江。

    2初,上爲諸王,寬和有令譽,獨爲世祖所親。即位之初,義嘉之黨多蒙全宥,〔晉安王子勳改元義嘉。〕兇喪及疑似之言應迴避者數百千品,有犯必加罪戮。改「騧」字爲「禮」,〔騧,古花翻。〕以其似禍字故也。左右忤意,往往有刳斮者。〔忤,五故翻。斮,側略翻,斬也。〕

    時淮、泗用兵,府藏空竭,內外百官,並斷俸祿。〔藏,徂泧翻。斷,丁管翻。考異曰:宋本紀雲「日給料祿俸」。今從南史,自失青、徐之後,宋魏交兵於淮、泗之間。而奢費過度,每所造器用,必爲正御、副御、次副各三十枚。嬖倖用事,貨賂公行。〔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後同。〕

    上素無子,密取諸王姬有孕者內宮中,生男則殺其母,〔孕,以證翻。考異曰:宋書雲「閉其母於幽房」,今從宋略。〕使寵姬子之。

    至是寢疾,以太子幼弱,深忌諸弟。南徐州刺史晉平刺王休佑,前鎮江陵,貪虐無度,〔休佑鎮江陵事始上百三十一卷二年。刺,來葛翻。〕上不使之鎮,留之建康,遣上佐行府州事。〔上佐,謂長史、司馬也。〕休佑性剛狠,前後忤上非一,〔狠,戶墾翻。忤,五故翻。〕上積不能平;且慮將來難制,欲方便除之。〔施方略,乘便利而殺之也。〕甲寅,休佑從上於巖山射雉,〔據休佑傳,巖山在建康城南。又據宋紀,巖山在秣陵縣界,世祖景寧陵在焉。射,而亦翻。〕左右從者並在仗後。〔從,才用翻。〕日欲闇,上遣左右壽寂之等數人,逼休佑令墜馬,因共毆,拉殺之,傳呼「驃騎落馬!」〔毆,烏口翻。拉,盧合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上陽驚,遣御醫絡驛就視,〔絡驛,猶絡繹也。〕比其左右至,休佑已絕,〔比,必寐,及也。絕,氣絕也。〕去車輪,輿還第。〔去,羌呂翻;下悉去同。〕追贈司空,葬之如禮。

    建康民間訛言,荊州刺史巴陵王休若有至貴之相,上以此言報之,休若憂懼。戊午,以休若代休佑爲南徐州刺史。休若腹心將佐,皆謂休若還朝,必不免禍,中兵參軍京兆王敬先說休若曰:〔相,息亮翻。將,即亮翻。朝,直遙翻;下同。說,輸芮翻。〕「今主上彌留,〔書顧命曰:疾大漸,惟幾;病日臻,既彌留。筥祖謙曰:疾大進而瀕於死。夏選曰:重疾謂之病,言重病日至而又久留於體,曾不減去,將必死也。〕政成省合,羣豎恟恟,欲悉去宗支以便其槐。〔恟,許拱翻。去,起呂翻。〕殿下聲着海內,受詔入朝,必往而不返。荊州帶甲十餘萬,地方數千裏,上可以匡天子,除奸臣,下可以保境土,全一身;孰與賜劍邸第,使臣妾飲注而不敢葬乎!」〔呂向曰:泣,淚也;淚入口曰飲。〕休若素謹畏,僞許之。敬先出,使人執之,以白於上而誅上。

    4魏主使殿中尚書胡莫寒簡西部敕勒爲殿中武士。〔魏書官氏志:拓跋鄰以兄爲紇骨氏,後改爲胡氏。自魏世祖破柔然,高車、敕勒皆降,其部落附塞下而居,自武周塞外之西謂之西部,以東謂之東部,依漠南而居者謂之北部。〕莫寒大維貨賂,衆怒,殺莫寒及高假鎮將奚陵。〔假鎮將者,未得爲真。將,即亮翻;下同。〕夏,四月,諸部敕勒皆叛。魏主使汝陰王天賜將兵討之,以給事中羅云爲前鋒;敕勒詐降,襲雲,殺之,〔降,戶江翻。〕天賜僅以身免。

    5晉平刺王既死.〔刺,來達翻。〕建安王休仁益不自安。上與嬖臣楊運長等爲身後之計,運長等亦慮上晏駕後,休仁秉政,己輩不得專權,彌贊成之。上疾嘗暴甚,內外莫不屬意於休仁,〔屬,之慾翻。〕主書以下皆往東府訪休仁所親信,豫自結納;其或在直不得出者,皆死懼。上聞,愈惡之。〔惡,烏路翻。〕五月,戊午,召休仁入見,〔見,賢遍翻。〕既而謂曰:「今夕停尚書下省宿,明可早來。」其夜,遣人齎藥賜死。休仁罵曰:「上得天下,誰之力邪!〔事見一百三十一卷元年、二年。〕孝武以誅鉏兄弟,子孫滅絕。〔孝武誅鉏兄弟,謂殺南平王鑠、竟陵王誕、海陵王休茂也;子孫滅絕於泰始之世,事並見前。〕今復爲爾,〔復,扶又翻;下已復同。〕宋祚其能久乎!」上慮有變,力疾乘輿出端門,休仁死,乃入。下詔稱:「休仁規結禁兵,謀爲亂逆,朕未忍明法,申詔詰厲。〔詰,起吉翻。〕休仁凓恩懼罪,遽自引決。可宥其二子,降爲始安縣王,聽其子白融襲封。」

    上慮人情不悅,乃與諸大臣及方鎮詔,稱:「休仁與休佑深相親結,語休佑雲:『汝但作,佞此法自足安身;我從來頗得此力。』休佑之隕,本欲爲民除患,而休丘從此日生嬈懼。〔語,牛倨翻。爲,於僞翻。嬈,集韻,爾紹翻,擾也。〕吾每呼令入省,便入辭楊太妃。〔楊太妃,休仁所生母也。〕吾春中多與之射雉,〔射,而亦翻。〕陰雨不出,休仁輒語左右雲:『我已復得今一日。』休仁既經南討,〔謂南拒尋陽之兵故也。〕與宿衛將帥經習狎共事。〔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吾前者積日失適,〔失適,謂體中不安和也。〕休仁出入殿省,無不和顏,厚相撫勞。如其意趣,人莫能測。事不獲已,反覆思惟,不得不有近日處分。恐當不必即解,〔勞,力到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解,戶買翻曉也。〕故相報知。」

    上與休仁素厚,雖殺之,每謂人曰:「我與建安年時相鄰,〔謂年齒不相遠也。〕少便款狎。景和、泰始之間,勳誠實重;事計交切,不得不除,痛念之至,不能自已。」因流涕不自勝。〔少,詩照翻。〕勝,音升。史言帝殘害骨肉,不能自揜其天性之傷。〕

    初,上在藩與褚淵以風素相善;風素相善者,以其風標雅素而與之善也。蕭子顯齊書「風」作「夙」。〕及即位,深相委仗。上寢疾,淵爲吳郡太守,〔蕭子顯齊書淵傳雲,爲吳興太守。按吳郡,近畿大郡也,吳興,次郡也,淵以大尚書出守,當得大郡;吳郡爲是。急召之。既至,入見,〔見,賢遍翻。〕上流涕曰:「吾近危篤,〔近,其靳翻。〕故召卿,欲使着黃戻耳。」孔母服也。〔着,則略翻。戻,力賀翻,女人上衣也。言託孤於淵。〕上與淵謀誅建安王休仁,淵以爲不可,上怒曰:「卿癡人!不足與計事!」淵懼而從命。復以淵爲吏部尚書。〔泰始之初,淵爲吏部尚書;今去郡還朝,復爲之。復,扶又翻。〕庚午,以尚書右僕射袁粲爲尚書令,褚淵爲左僕射。

    6上惡太子屯騎校尉壽寂之勇健;會有司奏寂之擅殺邏尉,徙越州,〔惡,烏路翻。邏,郎左翻。徙合浦也。〕於道殺之。

    7丙戌,追廢晉平王休佑爲庶人。

    8巴陵王休若至京口,聞建安王死,益懼。上以休若和厚,能諧緝物情,恐將來傾奪幼主,欲遣使殺之,慮不奉詔;欲徵入朝,又恐猜駭。〔使,疏吏翻。朝,直遙翻。〕六月,丁酉,以江州刺史桂陽王休範爲南徐州刺史,以休若爲江州刺史。手書殷勤,召休若使赴七月七日宴。

    9丁未,魏主如河西。

    10秋,七月,巴陵哀王休若至建康;乙丑,賜死於第,贈侍中、司空。復以桂陽王休範爲江州刺史。〔復,扶又翻。〕時上諸弟俱盡,唯休範以人才凡劣,不爲上所忌,故得全。〔爲後休範稱兵張本。〕

    沈約論曰:聖人立法垂制:所以必稱先王,蓋由遺訓餘風,足以貽之來世也。太祖經國之義雖弘,隆家之道不足。彭城王照不窺古,徒見昆弟之義,未識君臣之禮,冀以家情行之國道,主猜而猶犯,恩薄而未悟,致以呵訓之微行,遂成滅親之大禍。〔謂文帝殺彭城王義康也。沈約言義康之罪,文帝當呵而訓之,不當遂殺之也。行,下孟翻。開端樹隙,垂之後人。太宗因易隙之情,據已行之典,翦落洪枝,〔謂據文帝已行之典而翦除兄弟也。洪,大也;枝,兄弟也。嫡統爲本,支庶爲枝。易,弋豉翻。〕不待顧慮。既而本根無庇,幼主孤立,神器以勢弱傾移,靈令隨樂推回改,〔樂,音洛。〕斯蓋履霜有漸,堅冰自至,所由來遠矣。

    裴子野論曰:夫噬虎之獸,知愛己子;搏狸之鳥,非護異巢。太宗保字螟蛉,剿拉同氣,既迷在原之天屬,未識父子之自然。〔詩曰:螟蛉之子,蜾臝負之,式谷似之。故世俗謂抱養者爲螟蛉。又曰:脊令在原,兄弟急難。剿,子小翻,絕也。拉,盧合翻。〕宋德告終,非天廢也。夫危亡之君,未嘗不先棄本枝,嫗煦旁呩;〔鄭康成曰:體曰嫗,氣曰煦。陸德明曰:嫗,於具翻;徐於甫翻。煦,許具翻;徐況甫翻。呩,魚列翻。說文:庶子爲呩。旁呩,旁枝之庶子也。〕推誠嬖狎,〔嬖,卑義翻,又博計翻。〕疾惡父兄。〔惡,烏路翻。〕前乘覆車,後來並轡。借使叔仲有國,猶不失配天;而他人入室,將七廟絕祀;曾是莫懷,甘心揃落。〔揃,子踐翻。〕晉武背文明之託,而覆中州者賈后;〔事見晉武帝紀。背,蒲妹翻。〕太祖棄初寧之誓,而登合殿者元兇。〔事見文帝紀。〕禍福無門,奚其豫擇!友于兄弟,不亦安乎!

    11丙寅,魏主室陰山。

    12初,吳喜之討會稽也,言於上曰:「得尋陽王子房及諸賊帥,皆即於東戮之。」〔會,工外翻。帥,所類翻。〕既而生送子房,釋顧琛等。〔事見一百三十一卷之二年。〕上以其新立大功,不問,而心銜之。及克荊州,剽掠,臧以萬計。〔尋陽既平,建安王休仁遣喜進克荊州。剽,匹妙翻。〕壽寂之死,喜爲淮陵太守,督豫州諸軍事,〔淮陵,漢縣,屬臨淮郡,後屬下邳國;晉復屬臨淮,惠帝永寧元年,以爲淮陵國;宋爲郡,屬南徐州。宋白曰:泗州招信縣,本漢淮陵縣。〕聞之,內懼,啓乞中散大夫,〔漢,大夫掌論議。中散大夫,後漢志始有之,魏、晉以來,以爲冗散。散,悉亶翻。〕上尤疑駭。或譖蕭道成在淮陰有貳心於魏,〔考異曰:南齊書太祖紀雲:「帝常嫌太祖非人臣相,而民間流言蕭諱當爲天子,帝愈以爲疑。」今從宋略。〕上封銀壺酒,使喜自持賜道成。道成懼,欲逃,喜以情告道成,且先爲之飲,道成即飲之。〔爲,於僞翻。考異曰:齊紀雲:「太祖戎服出門迎,即酌飲之。喜還,帝意乃解。」宋略雲:「道成懼,弗肯飲,將出奔。喜語以情,以爲之酌。於是喜得罪,而道成被徵。」蓋南齊書欲成太祖之美,故云爾。今從宋略。〕喜還朝,保證道成。〔朝,直遙翻。〕或密以啓上,上以喜多計數,素得人情,恐其不能事幼主;乃召喜入內殿,與共言謔其款,既出,賜以名饌。〔謔,迄郄翻。饌,雛戀翻,又雛皖翻。〕尋賜死,然猶詔賻賜。〔賻,音附。〕

    又與劉勔等詔曰:「吳喜輕狡萬端,苟取物情。昔大明中,黟、歙有亡命數千人,攻縣邑,殺官長、劉子尚遣三千精甲討之,再往失利。〔孝武第二子曰豫章王子尚,與景和同母也。黟,音伊。歙,音攝。長,知兩翻。〕孝武以喜將數十人至縣,說誘羣賊,〔將,即亮翻。說,輸芮翻。誘,音西。〕賊即歸降。詭數幻惑,〔詭,過委翻。幻,戶辦翻。〕乃能如此。及泰始初東討,止有三百人,直造三吳,〔造,七到翻。〕凡再經薄戰,〔薄,伯各翻。〕而自破岡以東,至海十屙2,無不清蕩。〔十郡,謂晉陵、義興、吳郡、吳興、南東海、會稽、東陽、臨海、永嘉、新安等郡也。〕百姓聞吳河東來,便望風自退,若非積取三吳人情,何以得弭伏如此!〔弭,鼦婢翻。〕尋喜心跡,豈可奉守文之主,遭國家可乘之邪!譬如餌藥,當人贏冷,資散石似全身,〔散,如寒食散之類;石,謂丹石也。贏,倫爲翻。散,悉但翻。〕及熱勢發動,去堅積以止患,非忘其功,勢不獲已耳。」〔用人如此,人不自保,其肯終爲之用乎!〕

    13戊寅,以淮陰爲北兗州,〔淮陰爲南兗州,事見上捲上年。〕徵蕭道成入朝。〔朝,直遙翻;下同。〕道成所親以朝廷方誅大臣,勸勿就徵,道成曰:「諸卿殊不見事!主上自以太子稚弱,〔稚,持利翻。〕翦除諸弟,何預他人!今唯應速發;淹留顧望,必將見疑。且骨肉相殘,自非靈長之祚,禍難將興,方興卿等戮力耳。」〔史言骨肉相殘,則奸雄生心因之而起,爲蕭氏取宋張本。難,乃旦翻。〕既至,拜散騎常侍、太子左衛率。〔散,悉但翻。騎,奇寄翻。率,所律翻。〕

    14八月,丁亥,魏主還平城。

    15戊子,以皇子躋繼江夏文獻王義恭。〔景和之初,義恭父子皆,事見一百三十一卷。夏,戶雅翻。〕

    16庚寅,上疾有間,〔間,讀如字。〕大赦。

    17戊戌,立皇子準爲安成王,實杜陽王休範之子也。

    18魏顯祖聰睿夙成,剛毅有斷;而好黃、老、浮屠之學,每引朝士及沙門共談玄理,雅薄富貴,常有遺世之心。以叔父中都大官京兆王子推沈雅仁厚,素有時譽,欲禪以帝位。〔中都大官即□□□□□穆帝之子。斷,丁亂翻。沈,持林翻。〕時太尉源賀督諸軍屯漠南,馳傳召之。〔傳,株戀翻。〕既至,會公卿大議,皆莫敢先言。任城王雲,子推之弟也,〔任,音壬。〕對曰:「陛下方隆太平,臨覆四海,〔覆,敷又翻。〕豈得上違宗廟,下棄兆民。且父子相傳,其來久矣。陛下必欲委棄塵務,則皇太子宜承正統。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陛下若更授旁支,恐非先聖之意,啓奸亂之心,斯乃禍福之原,不可不慎也。」源賀曰:陛下今欲禪位皇叔,臣恐紊亂昭穆,後世必有逆祀之譏。〔春秋:魯莊公薨,子般弒,季友立閔公;閔公復弒,立僖公。閔公,弟也,僖公,兄也。及僖公薨,魯人以先大後小爲順,遂躋僖公於閔公之上。仲尼以臧文仲不知者三,縱逆祀其一也。言宗廟之祀,侄爲昭而叔爲穆,亂也,後世必以逆祀貽譏。更,工衡翻。紊,亡運翻。昭,時招翻。〕願深思任城之言。」東陽公丕等日:「皇太子雖聖德早彰,然實衝幼。陛下富於春秋,始覽萬機,柰何欲隆獨善,不以天下爲心,其若宗廟何!其若億兆何!」尚書陸與曰:「陛下若舍太子,更議諸王,臣請刎頸殿庭,不敢奉詔!」〔與,蒲撥翻。刎,扶粉翻。〕帝怒,變色;以問宦者選部尚書酒泉趙黑,黑曰:「臣以死奉戴皇太子,不知其它!」帝默然。〔陵與之言則怒而變色,趙黑之言則默然心服者,以衆屬於正嫡也。但朝廷大議,作色於陵與而默爾於宦官,臣庶何觀!魏之朝綱可想而見矣。選,須絹翻。〕時太子宏生五年矣,帝以其幼,故欲傳位子推。中書令亮允曰:「臣不敢多言,願陛下上思宗廟託付之重,追念周公抱成王之事。」帝乃曰:「然則立太子,羣公輔之,有何不可!」〔亮允之言婉而當,且發於衆言交進之後,故轉移上意,爲力差易。〕又曰:「陸與,直臣也,必能保吾子。」乃以與爲太保,與源賀持節奉皇帝璽紱傳位於太子。〔璽,斯氏翻。考異曰:後魏天象志雲:「上迫於太后,傳位太子。」按馮太后若迫顯祖傳位,當奪其大政,安得猶總萬機!今從帝紀。〕丙午,高祖即皇帝,〔諱宏,顯祖獻文皇帝之長子也。〕大赦,改元延興。

    高祖幼有至性,前年,顯祖病癰,高祖親吮。〔吮,徂兗翻。〕及受禪,悲泣不自勝。〔勝,音升。〕顯祖問其故,對曰:「代親之感,內切於心。」

    丁未,顯祖上詔曰:「朕希心玄古,志存澹泊,爰命儲宮踐升大位,〔澹,徒覽翻。踐,慈衍翻。〕朕得優遊恭己,棲心浩然。」

    羣臣奏曰:「昔漢高祖稱皇帝,尊其父爲太上皇,明不統天下也。〔見十一卷漢高帝六年。〕今皇帝幼衝,萬機大政,猶宜陛下總之。謹上尊號曰太上皇帝。」〔太上皇帝之號始此。上,時掌翻。〕顯祖從之。

    己酉,上皇徙居崇光宮,采椽不斲,〔徐廣曰:採,一名櫟,一作柞。索隱曰:採,木名,即今之櫟木也。餘謂採淥者,蓋自山採來椽,因而用之,不施斧斤,示樸也。椽,重緣翻。〕土階而已;國之大事鹹以聞。崇光宮在北苑中,又建鹿野浮圖於苑中之西山,〔釋子相傳,以爲屍迦國波羅柰城東北十里許有鹿野苑,本辟支佛住此,常有野鹿,故以名苑。今仿西國而建浮圖也。又據魏書,道武帝天興二年,破高車,以其衆起鹿野苑於南臺陰,北距長城,東苞白登,屬之西山,廣輪數百里,蓋因代都鹿苑之舊名,附合西國鹿野之事而建此浮圖也。〕與禪僧居之。〔禪,時連翻。〕

    19冬,十月,魏沃野、統萬二鎮敕勒叛,〔沃野,即漢朔方郡沃野縣也;統萬,即赫連故都,魏以爲鎮,置鎮將。陸恭之風土記:朔方故城,9後魏改爲沃野鎮,去統萬八百餘里。〕遣太尉源賀帥衆討之;隆二千餘落,〔帥,讀曰率。降,戶江翻。〕追擊餘黨至枹罕、金城,大破之,〔枹,音膚。〕斬首八千餘級,虜男女萬餘口,雜畜三萬餘頭。詔賀都督三道諸軍,屯於漠南。

    先是,魏每歲秋、冬發軍,三道並出以備柔然,春中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賀以爲「往來疲勞,不可支久;請募諸州鎮武侹者三萬餘人,築三城以處之,〔先,悉薦翻。處,昌呂翻。〕使冬則講武,春則耕種。」〔此即古屯田之說也。〕不從。

    20庚寅,魏以南安王楨爲都督涼州及西戎諸軍事,領護西域校尉,鎮涼州。〔校,戶教翻。〕

    21上命北琅邪、蘭陵二郡太守垣崇祖經略淮北,〔守,式又翻。〕崇祖自鬱洲將數百人入魏境七百里,據蒙山。〔此指言舊琅邪蘭陵郡也,本屬徐州。彭城既沒,崇祖率部曲據鬱洲,使領二郡太守,未能有其地也。魏收志:蒙山在東安郡新泰縣東南。水經注:朐山縣東北海中有大洲,謂之鬱洲,山海經所謂鬱山在海中者是也。杜佑曰:鬱洲在海州東海縣,亦曰鬱洲。〕十一月,魏東兗州刺史於洛侯擊之,崇引還。

    22上以故第爲湘宮寺,〔始封湘東王,故以故第爲湘宮寺。〕備極壯麗;欲造十級浮圖而不能,乃分爲二。新安太守巢尚之罷郡入見,〔見,賢遍翻。〕上謂曰:「卿至湘宮寺﹖未此是我大功德用錢不少。」〔少,詩沼翻。〕通直散騎侍郎會稽虞願侍側,〔散騎侍郎,曹魏初與散騎常侍同置,至晉武帝置員外散騎侍郎,及元帝太興元年,使員外二人與散騎侍郎同員直,故謂之通直散騎侍郎,後增爲四人。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會,工外翻。〕曰:「此皆百姓賣兒貼婦錢所爲,〔貼婦,謂夫先有婦,苦於上之徵求而不能贍,縱之外求淫夫,貼以贍之。又,帖,亦賣也;通典:北齊武平以後,聽人帖賣園田。〕佛若有知,當慈悲嗟愍;罪高浮圖,何功德之有!」侍坐者失色;〔坐,徂臥翻。〕上怒,使人驅下殿。悐徐去,無異容。

    上好圍棋,〔好,呼到翻;下同。〕棋甚拙,與第一品彭城丞王抗圍棋,〔當時圍棋之品,王抗爲第一。〕抗每假借之,曰「皇帝飛棋,臣抗不能斷。」〔圍棋之勢,聯屬不斷,然後可以勝人;若爲人斷之,則爲所勝。斷,如字。〕上終不悟,好之愈篤。願又曰:「堯此以教丹朱,〔博物志:堯造圍棋以教子丹冊朱;或雲舜以子商均愚,故作圍棋以教之。其法非智者不能也。胡旦曰:以棋爲,易則聰明者而或不;;禸;以爲,難則愚下小人往往精絕。〕非人主所宜好也。」上雖怒甚,以願王國舊臣,〔上爲湘東王,願爲國常侍。〕每優容之。

    23王景文常以盛滿爲憂,屢辭位任,上不許,然中心以景文外戚貴盛,張永累經軍旅,疑其將來難信,乃自爲謠言曰:「一士不可親,弓長射殺人。」〔射,而亦翻。〕景文彌懼,自表解揚州,情甚切至。詔報曰:「人居貴要,但問心若爲耳。〔言但問其存心如何耳。〕大明之世,巢、徐、二戴,位不過執戟,權亢人主。〔巢,謂巢尚之;徐,謂徐爰;二戴,謂法興、明寶。亢,口浪翻,高也。〕今袁粲作僕射領選,〔選,須絹翻。〕而人往往不知有粲,粲遷爲令,居之不疑;人情向然亦復不改常日。以此居貴位要任,當有致憂競不﹖〔袁粲之簡淡雅素,自足以鎮雅俗;而明帝謂其可以託孤,則真違才易務矣。然粲才雖不足,以死繼之,無愧於爲臣之大節;其視褚淵,相去豈不遠哉!復,扶又翻。「競」,當作「兢」。不,讀曰否。〕夫貴高有危殆之懼,卑賤有填壑之憂,有心於避禍,不如無心於任運,存亡之要,鉅細一揆耳。

    泰豫元年〔(壬子、四七二)〕

    1春,正月,甲寅朔,上以疾久不平,改元。戊什午,皇太子會四方朝賀者於東宮,井受貢計。〔朝,直遙翻。〕

    2大陽蠻酋桓誕擁沔水以北、滍.葉以南八萬餘落降於魏,〔此即五水蠻也。宋置大陽戍於蘄陽縣西。此縣即漢江夏郡蘄春縣也。沔水以北,滍、葉以南,皆羣蠻所居。誕擁以降魏,而誕實大陽蠻酋也。酋,慈由翻。沔,彌兗翻。滍,直裏翻。葉,式涉翻。降,戶江翻。〕自雲桓玄之子,亡匿蠻中,以智略爲羣蠻所宗。魏以誕安集新民,區置諸事,皆得其所。〔據晉志:武帝置起部郎。杜佑通典曰:晉、宋有起部而不常置。起部,工部也,取虞書「百工起哉」爲義。自是之後,諸蠻皆倚魏以侵擾南國。〕

    3二月,柔然侵魏,上皇遣將擊之;〔將,即亮翻;下同。〕柔然走。東部槉勒叛奔柔然,上皇自將追之至,至石磧,〔磧,七跡翻。石磧,即石漠。〕不及而還。

    4上疾篤,慮晏駕之後,皇后臨朝,江安懿侯王景文以元舅之勢,必爲宰相,〔景文,皇后兄也。朝,直遙翻。相,息亮翻。〕門族強盛,或有異圖己未,遣使齎藥賜景文死,〔使,疏吏翻。〕手敕曰:「與卿周旋,欲全卿門戶,故有此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敕至,景文正與客棋,叩函看已,〔已,畢也。〕復置局下,神色不變,方與客思行爭劫。〔棋有行,有劫。行者,欲擊東而聲出於西也;劫者,先有彼我兩急之勢,彼欲出此,則我劫彼以制之也。行,下孟翻。〕局竟,斂子內釥畢,〔子,棋子也。弈戲既畢,則斂而納諸釥中。釥,力鹽翻。〕徐曰:「奉敕見賜以死。」方以敕示各。〔句斷。〕中直兵焦度趙智略憤怒,〔中直兵,典親兵將官也。洪适曰:宋有中直兵、外兵、騎兵參軍。〕曰:大丈夫安能坐受死!州中文武數百,足以一奮。」〔王景文時爲揚州刺史。〕景文曰:「佑卿至心;若見念者,爲我百口計。」乃作墨啓答敕致謝,飲藥而卒。〔考異曰:南史雲:「帝使謂景文曰:『朕不謂卿有罪,然吾不能獨死,請子先之。』若使者有此語,則坐客不容不知,更終棋局。又曰:「景文酌酒謂客曰:『此酒不可相勸。』自仰而飲之。」豐焦度勸拒命,必不對坐客言之;何得死時猶在坐也!今從宋書。〕贈開府儀同三司。

    上夢有人告曰:「豫章太守劉愔反。」既寤,遣人就郡殺之。〔愔,於翻。〕

    5魏顯祖還平城。〔書顯祖,以別魏主。〕

    7夏,四月,以垣祖行徐州事,徙戍龍沮。〔魏收地形志:東彭城郡有龍沮縣,縣有即丘城。五代志:琅邪郡治臨沂縣,舊曰即丘。沮,子餘翻。〕

    8己亥,上大漸,〔衵顧命雲:疾大漸。呂祖謙注曰:疾大進而瀕於死也。〕以江州刺史桂陽王休範爲司空,又以尚書右僕射褚淵爲護軍將軍,加中領軍劉勔右僕射,〔勔,彌兗翻。〕詔淵、勔與尚書令袁粲、荊州刺史蔡興宗、郢州刺史沈攸之並受顧命。褚淵素與蕭道成善,引薦於上,詔又以道成爲右衛將軍,領衛尉,〔左、右衛,晉官;衛尉,漢官也。史言禁衛兵柄皆歸道。〕與袁粲等共掌機事。是夕,上殂。〔年三十四。〕庚子,太子即皇帝位,大赦。時蒼梧王方十歲,袁粲、褚潚秉政,承太宗奢侈之後,務弘節儉,欲救其弊;而阮佃夫、王道隆等用事,貨賂公行,不能禁也。〔佃,音田。〕

    9乙巳,以安成王準爲揚州刺史。

    10五月,戊寅,葬明皇帝於高寧陵,〔據南史,陵在臨沂縣莫府山。〕廟號太宗。六月,乙巳,尊皇后曰皇太后,〔考異曰:宋略本紀作「癸未」。令從宋本紀。〕立紀江氏爲皇后。

    11秋,七月,柔然部帥無盧真將三萬騎寇魏敦煌,鎮將多侯擊走之。多侯,眷之子也。〔尉眷事魏太武,有平赫連之功。帥,所類翻。將,即亮翻;下同。騎,奇寄翻。敦,徒門翻。尉,紆勿翻。〕又寇晉昌.栽將薛奴擊走之。〔魏書官氏志:西方諸姓,叱幹氏改爲薛氏。〕

    12戊午,魏主如陰山。

    13戊辰,尊帝母陳貴妃爲皇太妃,更以諸國太妃爲太姬。〔更,工衡翻。姬,音怡。〕

    14右軍將軍王道隆以蔡興宗強直,不欲使居上流,閏月,甲辰,以興宗爲中書監,更以沈攸之爲都督荊.襄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興宗辭中書監不拜王道隆每詣興宗,躡履到前,不敢就席,良久去,竟不呼坐。

    沈攸之自以材略過人,自至夏口以來,陰蓄異志;〔夏口,郢州也。攸之鎮郢州,見上卷五年。夏,戶雅翻。〕及徙荊州,擇郢州士馬,器仗精者,多以自隨。到官,以討蠻爲名;大發兵力,招聚才勇,部勒嚴整,常如敵至。重賦斂以繕器甲,〔斂,力贍翻。〕舊應供臺者皆割留之,養馬至二千餘匹,治戰艦近千艘,〔治,其靳翻。艘,蘇遭翻。〕倉稟,府庫莫不充積。士子商旅過荊州者,多爲所羈留,四方亡命,歸之者皆蔽匿擁護;所部或有逃亡,無遠斤窮追,必得而止。舉錯專恣,不復承用符敕,〔錯,千故翻。復,扶又翻。〕朝廷疑而憚之。〔爲後攸之稱兵張本。臺省所下者爲符,出命經中書,門下者爲敕。〕爲政刻暴,或鞭撻士大夫;上佐以下,面加詈辱。〔詈,力智翻。〕然吏事精明,人不敢欺,境內盜賊屏息,〔屏,必郢翻。〕夜戶不閉。

    攸之賧罰羣蠻太甚,〔何承天纂文曰:賧,蠻夷贖罪貨也。音徒濫翻。〕又禁五溪魚鹽,蠻怨叛。酉溪蠻王田頭擬死,〔水經:酉水導源巴邵臨江縣,東徑遷陵縣故城北,又東徑酉陽故縣南,又東徑沅陵縣北,又南注沅水。〕弟婁侯篡立,其子田都走入獠中。〔獠,魯皓翻。〕於是羣蠻大亂,掠抄至武陵城下。〔抄,楚交翻。〕武陵內史蕭嶷遣隊主張英兒擊破之,誅婁侯,立田都,羣蠻乃定。嶷,賾之弟也。〔史言蕭道成二子皆有干時之用。嶷,魚力翻。賾,士革翻。〕

    15八月,戊午,樂安宣穆安蔡興宗卒。

    16九月,辛巳,魏主還平城。

    17冬,十月,柔然侵魏,及五原,十一月,上皇自將討之。〔將,即亮翻。〕將度漠,柔然北走數千裏,上皇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18丁亥,魏封上皇之弟略爲廣川王。

    19己亥,以郢州刺史劉秉爲尚書左僕射。秉,道憐之孫也,和弱無干能,以宗室清令,〔令,善也。〕故袁、褚引之。〔史言袁、褚尚虛名而無實用,所以受制於奸雄也。〕

    20中書通事舍人阮佃夫〔晉初,初置中書舍人、通事各一人。江左令舍人通事,謂之中書通事舍人。佃,音田。〕加給事中、輔國將軍,權任轉重。欲用其所親吳郡張澹爲武陵郡;袁粲等皆不同,佃夫稱敕施行,粲等不敢執。〔史言袁粲等橈於權幸,不能裁之以正。擔,徒覽翻。〕

    21魏有司奏諸祠祀合一千七十五所,歲用牲七萬五千五百。上皇惡其多殺,〔惡,烏路翻。〕詔:「自今非天地、宗廟、社稷,皆勿用牲,薦以酒脯而已。」

    元徽元年〔(癸丑,四七三)〕

    1春,正月,戊寅朔,改元,天赦。

    2庚辰,魏員外散騎常侍崔演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3戊戌,魏上皇還,至雲中。〔還自討柔然。〕

    4癸丑,魏詔守令勸課農事,同部之內,貧富相通,家有兼牛,通借無者;若不從詔,一門終身不仕。

    5戊午,魏上皇至平城。〔自雲中至平城。〕

    6甲戌,魏詔:「縣令能靜一縣劫盜者,兼治二縣,即食其祿;能靜二縣者,兼治三縣,〔治,直之翻;下同。〕三年遷爲郡守。〔守,式又翻。〕二千石能靜二郡上至三郡亦如之,三年遷爲刺史。」

    7桂陽王休範,素凡訥,少知解,〔凡,庸常也;訥,言難也。少,詩沼翻。解,戶買翻。解,曉也。〕不爲諸兄所齒遇,〔齒,列也;遇,待也;不以諸弟之列待之也。〕物情遺不向之,故太宗之末得免於禍。不爲諸兄位,年在衝幼,素族秉政,近習用權。〔素族,謂袁、褚也。近習,謂阮佃夫、王道隆、楊運長也。〕休範自謂尊親莫二,〔帝諸父皆誅死,唯休範在,故謂尊親莫二。〕應入爲宰輔;既不如志,怨憤頗甚典籤新蔡許公輿爲之謀主,令休範折節下士,〔折,而設翻。下,戶嫁翻。〕厚相資給,於是遠近赴之,歲中萬計;收養勇士,繕治器械。朝廷知其異志;亦陰爲之備。會夏口闕鎮,〔夏,戶雅翻。〕朝廷以其地居尋陽上流,欲使腹心居之。二月,乙亥,以晉熙王燮爲郢州刺史。燮始四歲,以黃門郎王奐爲長史,行府州事〔黃門郎,即黃侍郎。〕配以資力,使鎮夏口,〔夏,戶雅翻。〕復恐其過尋陽爲休範所劫留,〔復,扶又翻。〕使自太洑徑去。〔南史休範傳作「太子洑」,此蓋即劉胡自江外趣沔口之路。〕休範聞之,大怒,密與許公輿謀襲建康;表治城隍,多解材皮而蓄之。奐,景文之兄子也。

    8吐谷渾王拾寅寇魏澆河,夏,四月,戊申,魏以司空長孫觀大都督,發兵討之。〕吐,從暾入聲。谷,音浴。澆,堅堯翻。長,知兩翻。〕

    9魏以孔子二十八世孫乘爲崇聖大夫,〔崇聖大夫,以尊崇先聖名官。〕給十戶以供灑掃。灑,所賣翻;掃,素報翻;又並上聲。〕

    10秋,七月,魏詔「河南六州之民,〔河南六州,青、徐、兗、豫、齊、東徐也。〕戶收絹一匹,綿一斤,租三十石。」

    11乙亥,魏主如陰山。

    12八月,庚申,魏上皇如河西。

    長孫觀入吐谷渾境,芻其秋稼。吐谷渾王拾寅窘急請降,〔窘,巨隕翻。降,戶江翻。〕遣子斤入侍。自是歲修職貢。

    九月,辛巳,上皇還平城。

    13遣使如魏。〔報聘也。使,疏吏翻。〕

    14冬,十月,癸酉,割南兗、豫州之境置徐州,治鍾離。〔鍾離,禹塗山氏之國,春秋鍾離子之國;漢爲縣,屬九江郡;晉屬淮南郡,晉安帝分立鍾離郡;宋立徐州於此。宋白曰:今鍾離縣東西四十里有鍾離城。〕

    15魏上皇將入寇,詔:「州郡之民十丁取一以充行,〔以充徵行也。〕戶收租五十石以備軍糧。」

    16魏武都氐反,攻仇池,詔長孫觀回師討之。

    17武都王楊僧嗣卒於葭蘆,從弟文度自立爲武興王,〔從,才用翻。〕遣使降魏;魏以文度爲武興鎮將。〔將,即亮翻;下同。〕

    19癸巳,魏上皇南巡,至懷州。〔魏天安二年,以河內郡置懷州,因古地名以名州也。〕枋頭鎮將代人薛虎子,先爲馮太后所黜,爲門士。〔魏有宰士、門士、;宰士掌酒食,門士守門戶。枋,音方。先,悉薦翻。〕時山東飢,盜賊競起,相州民孫誨等五百人稱虎子在鎮,境內清晏,乞還虎子。上皇復以虎子爲枋頭鎮將;〔相,息亮翻;下同。復,扶又翻,又如字。〕即日之官,數州盜賊皆息。〔數州,謂冀、相、懷等州。〕

    20十二月,癸卯朔,日食有之。

    21乙巳,江州刺史桂陽王休范進位太尉。

    22詔起袁粲,以衛軍將軍攝職;〔所謂起復也。〕粲固辭。

    23壬子,柔然侵魏,柔玄鎮二部敕勒應之。〔據水經注:柔玄鎮在長川城東,城南小山,於延水所出也。此即六鎮之一。〕

    24魏州鎮十一水旱,相州民餓死者二千八百餘人。

    25是歲,魏妖人劉舉聚衆自稱天子。〔妖,於遙翻。〕齊州刺史武昌王平原討斬之。平原,提之子也。〔武昌王提,見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二十四年。〕

    二年,〔(甲寅、四七四)〕

    1春,正月,丁丑,魏太尉源賀以疾罷。

    2二月,甲辰,魏上皇還平城。

    3三月,丁亥,魏員外散騎常侍許赤虎來聘。

    4夏,五月,壬午,桂陽王休範反。〔考異曰:宋書成「壬子」。按長曆,此月辛未朔,無壬子。今從宋略。〕掠民船,使軍隊稱力請受,〔軍有軍主、副有隊主、副。稱力請受者,稱其衆力之多而請船也。稱,尺證翻。〕付以材板,合手裝治,〔合,音合。治,直之翻。〕數日即辦。丙戌,休範率衆二萬、騎五百發尋陽,〔騎,奇寄翻。〕晝夜取道;以書與諸執政,稱:「楊運長、王道隆蠱惑先帝,使建安、巴陵二王無罪被戮,〔事見上明帝泰始七年。蠱,音古。被,皮義翻。〕望執錄二豎,以謝冤魂。」〔豎,常句翻。〕

    庚寅,大雷戍主杜道欣馳下告變,朝廷惶駭。護軍褚淵、徵北將軍張永、領軍劉勔、僕射劉秉、右衛將軍蕭道成、遊擊將軍戴明寶、驍騎將軍阮佃夫。右軍將軍王道隆、中書舍中孫千齡、員外郎楊運長〔員外郎,即員外外散騎侍郎。驍,堅堯翻。騎,奇寄翻。〕集中書省計事,莫有言者。道成曰:「昔上流謀逆,皆因淹緩致敗,〔謂南郡王義宣、晉安王子勳等也。〕休範必遠懲前失,輕兵急下,乘我無備。今應變之術,不宜遠出;若偏師失律,則大沮衆心。〔沮,在呂翻。〕宜頓新亭、白下,堅守宮城、東府、石頭,以待賊至。千里孤軍,後無委積,〔委,於僞翻。積,子智翻。周禮:遺人,凡賓客會同、師役,掌其道路之委積。注云:少曰委,多曰積。又宰夫,掌牢禮委積。注云:委積,謂牢米薪芻。左傳:居則具一日之積。杜預注云:芻、米、薪。〕求戰不得,自然瓦解。我請頓新亭以當其鋒,徵北守白下;領軍屯宣陽門爲諸軍節度;諸貴安殿中,不須競出,我自破賊必矣。」因索筆下議。衆並注「同」。〔並註名同道成議也,索,山客翻。〕孫千齡陰與休範通謀,獨曰:「宜依舊遣軍據梁山。」道成正色曰:「賊今已近梁山,豈可得至!」新亭既是兵衝,所欲以死報國耳。常時乃可屈曲相從,今不得也!」坐起,〔坐,徂臥翻。〕道成顧謂劉勔曰:「領軍已同鄙議,不可改易!」袁粲聞難,扶曳入殿,〔袁粲居喪毀瘠,故扶曳而入。難,乃旦翻。〕即日,內外戒嚴。

    道成將鋒兵出屯新亭,〔將,即亮翻。〕張永屯白下,前南兗州刺史沈懷明戍石頭,袁粲、褚淵入衛殿省。時倉猝不暇授甲,開南北二武庫,隨將士意所取。

    蕭道成至新亭,治城壘未畢;〔將,即亮翻;下同。治,直之翻。〕辛卯,休範前軍已至新林。〔新林浦去今建康城二十里。〕道成方解衣高臥以安衆心,徐索白虎幡,〔索,山客翻。〕登西垣,使寧朔將軍高道慶。羽林監陳顯達、員外郎王敬則帥舟師與休範戰,頗有殺獲。〔帥,讀曰率。〕壬辰,休範自新林舍舟上,〔上,時掌翻。〕其將丁文豪請休範直攻臺城。休範遣文豪別將兵趣臺城,〔趣,七喻翻。〕自以大衆攻新亭壘。道成率將士悉力拒戰,自巳至午,外勢愈盛,衆皆失色,道成曰:「賊雖多而亂,尋當破矣。」

    休範白服,乘肩輿,自登城南臨滄觀,〔臨滄觀在勞山上,江寧縣南十五里,亦曰勞勞亭。觀,古玩翻。〕以數十人自衛。〔考異曰:張敬兒傳雲:「左右數百人皆散走。」按休範左右若有數百人,黃回、敬兒雖勇,何敢徑往取之!今從休範傳。〕屯騎校尉黃叵與越騎校尉張敬兒謀詐降以取之。〔騎,奇寄翻。校,戶教翻。降,戶江翻;下同。〕回謂敬兒曰:「卿可取之,我誓不殺諸王。」敬兒以白道成。道成曰:「卿能辦事,當以本州島相賞。」〔敬兒,南陽冠軍人。本州島,謂雍州也。爲後敬兒求雍州張本。〕乃與回出城南,放仗走,大呼稱降。休範喜,召至輿側。回陽致道成密意,休範信之,以二子德宣、德嗣付道成爲質。〔呼,火登翻。質,音致。〕二子至,道成即斬之。休範置回、敬兒於左右,所親李恆、鍾爽諫,不聽。〔恆,戶登翻。〕時休範日飲醇酒,回見休範無備,目敬兒;敬兒奪休範防身刀,斬休範首,左右皆散走。敬兒馳馬持首歸新亭。

    道成遣隊主陳靈寶送休範首還臺。靈寶道夆休範兵,縋首於水,〔考異曰:南齊書雲「埋首道側。」宋略雲「縋諸溝中。」今從宋書。〕挺身得達,唱雲「已平」,而無以爲驗,衆莫之信。休範將士亦不之知,其將杜黑騾攻新亭甚急。〔將,即亮翻。騾,盧戈翻。考異曰:宋書、南齊書作「黑蠡」,今從宋略。〕蕭道成在射堂,司空主簿蕭惠朗帥敢死十數人突入東門,〔休範先爲司空,以惠朗爲主簿。帥,讀曰率;下同。〕至射堂下。道成上馬,帥麾下摶戰,惠朗乃退,道成復得保城。〔復,扶又翻。〕惠朗,惠開之弟也,蕭惠開見一百三十一卷明帝泰始之元年、二年。〕其姊爲休範妃。惠朗兄黃門郎惠明,時爲道成軍副,在城內,了不自疑。〔左傳:宋元公與華氏戰於新裏。翟僂新居於新裏,既戰,說甲於公而歸。華姓居於公里,亦如之。杜預注曰:古之爲軍,不呰小忿。僂,力主翻。姓,他口翻。呰,子斯翻,又音紫。〕

    道成與黑騾拒戰,自晡達旦,矢石不息;其夜,大雨,鼓叫不復相聞。〔復,扶又翻。〕將士積日不得寢食,軍中馬夜驚,城內亂走。道成秉燭正坐,厲聲呵之,如是者數四。

    丁文豪破臺軍於皂莢穚,〔皂莢穚當在新亭之北。〕直至朱雀桁南;〔朱雀桁,即大航也,在秦淮水上;以其在朱雀門外,故名。桁,與航同,音戶剛翻。〕杜黑騾亦舍新亭北趣朱雀桁。〔趣,七,喻翻。〕右軍將軍王道隆將羽林精兵在朱雀門內,急召鄱陽忠昭公劉勔於石頭。勔至,命撤桁以折南軍之,劫道隆怒曰:「賊至,但當急擊,寧可開桁自弱邪!」勔不敢復言。道隆趣勔進戰,〔折,之舌翻。復,扶又翻。趣,讀曰促。〕勔渡桁南,戰敗而死。黑騾等乘勝渡淮,道隆縋衆走還臺,黑騾兵追殺之。〔蕭道成所謂諸貴不須競出者,正慮此心。〕黃門侍郎王蘊重傷,踣於御溝之側,〔踣,蒲北翻。〕或扶之以免。蘊,景文之兄子也。於是中外大震,道路皆雲「臺城已陷,白下、石頭之衆皆潰。」張永、沈懷明逃還宮中,傳新亭亦陷。太后執帝手泣曰:「天下敗矣!」

    先是,月犯右執法,太白犯上將,〔先,悉薦翻。太微南蕃中二星曰端門,東曰左執法,西曰右執法。東蕃四星,其北曰上將;西蕃四星,南第一星亦曰上將。〕或勸劉勔解職。勔曰:「吾執心行己,無愧幽明,若災眚必至,避豈得免!」勔晚年頗慕高尚,立園宅,名爲東山,遺落世務,罷遣部曲。蕭道成謂勔曰:「將軍受顧命,輔幼主,當此艱難之日,而深尚從容,〔從,千容翻。〕廢省羽翼,一朝事至,悔可追乎!」勔不從而敗。

    甲午。撫軍長史褚澄開東府門納南軍,〔考異曰:宋書作「撫軍典籤茅恬開東府納賊」,南齊書作「車騎典籤茅恬」,蓋皆爲褚澄諱耳。今從宋略。〕擁安成王準據東府,稱桂陽王教曰:「安成王,吾子也,勿得侵犯。」澄,淵之弟也。杜黑騾徑進至杜姥宅,〔晉成帝杜皇后母裴忘立第南掖門外,世謂之杜姥宅。姥,莫補翻。〕中書舍人孫千齡開承明門出降。〔文帝元嘉二十五年,新作閶闔、廣莫二門,改廣莫門曰承明門。降,戶江翻。〕宮省恇擾。〔恇,去王翻。〕時府藏已竭,〔藏,徂浪翻。〕皇太后、太妃剔取宮中金銀器物以充賞,衆莫有鬬志。

    俄而丁文豪之衆知休範已,死稍欲退散。文豪厲聲曰:「我獨不能定天下邪!」許公輿詐稱桂陽王在新亭,士民惶惑,詣蕭道成壘刺者以千數。〔凡求見之禮,先投刺以自垟。毛晃曰:書姓名以自白,故日刺。〕道成得,皆焚之,登北城謂曰:「劉休範父子昨已就戮,屍在南岡下。〔南岡,即勞山之岡也;以在新亭城南,故謂之南岡。〕身是蕭平南,〔道成之出屯新亭也,加平南將軍。〕諸君諦視之。〔諦,音帝,審也。〕名刺皆已焚,勿憂懼也。」

    道成遣陳顯達、張敬兒及輔師將軍任農夫、馬軍主東平周盤龍等將兵自石頭濟,從承明門入衛宮省。袁粲慷慨謂諸將曰:「令寇賊已逼而衆情離沮,孤子受先帝付託,不能綏靜國家,〔粲時居喪,故自稱孤子。任,音壬。將,即亮翻。沮,在呂翻。〕請與諸君同死社稷!」被甲上馬,將驅之。〔被,皮義翻。〕於是陳顯達等引兵出戰,大破杜黑騾於杜姥宅,飛佑貫顯達目。丙申,張敬兒等又破黑騾等於宣陽門,斬黑騾及丁文豪,進克東府,餘黨悉平。蕭道成振旅還建康,〔還,從宣翻,又如字。〕百姓緣道聚觀,曰:「全國家者此公也!」道成與袁粲、褚淵劉秉皆上表引咎解職;不許。丁酉,解嚴,大赦。

    5柔然遣使來聘。〔使,疏史翻。〕

    6六月,庚子,以平南將軍蕭道成爲領領軍、南兗州刺史,留衛建康,〔道成自此得政矣。〕與袁粲、褚淵、劉秉更日入直決事,號爲四貴。

    7桂陽王休範之反也,使道士陳公昭作天公書,題雲「沈丞相」,付荊州刺史沈攸之門者。攸之不開視,推得公昭,送之朝廷。〔考異曰:宋略雲:「桂陽遺攸之書,署曰『沈丞相』,攸之斬其使。」今從宋書。〕及休範反,攸之謂僚佐曰:「桂陽必聲言我與之同。若不顛沛勤王,〔顛沛勤王者,危難之際,奔走顛仆以從王事也。〕必增朝野之惑。乃與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郢州刺史晉熙王燮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張興世,〔雍,於用翻。〕同舉兵討休範。休範留中兵參軍毛惠連等守尋陽,燮遣中兵參軍馮景祖襲之。癸卯,惠連等開門請降,〔降,戶江翻。考異曰:宋略作「癸亥」,按下有戊申。今從宋書。〕殺休範二子,諸鎮皆罷兵。景素,宏之子也。〔建平王宏,文帝之子也。〕

    8乙卯,魏詔曰:「下民兇戾,灴煩親戚,一人爲惡,殃及闔。朕爲民父母,深所愍悼。自今非謀反大逆外叛,罪止其身。」於是始罷門、房之誅。〔門誅者,誅其一門;房誅者,時河北族如崔、如李,子孫分派,各自爲房。〕

    魏顯祖勤於爲治,治,直吏翻。〕賞罰嚴明,慎擇牧守,〔守,式又翻。〕進廉退貪。諸曹疑事,舊多奏決,又口傳詔敕,或致矯擅。上皇命事無大小,皆據律正名,不得爲疑奏;合則制可,違則彈詰,盡用墨詔,〔制可者,手詔可其所奏。彈詰者,劾問之。〕合,謂與律合也。違,謂悖於律也。詰,去吉翻。〕,由是事皆精審。尤重刑罰,大刑多令覆鞫,〔大刑,謂死罪。〕或囚繫積年。羣臣頗以爲言,上皇曰:「滯獄誠非善治,〔治,直吏翻。」不猶愈於倉猝而濫乎!夫人幽苦則思善,故智者以囹圄爲福堂,〔囹,盧丁翻。圄,音語。〕朕特苦之,欲其改悔而加矜恕爾。」由是囚繫雖滯,而所刑多得其宜。又以赦令長奸,故自延興以後,不復有赦。〔泰始七年,魏改元延興。長,知兩翻。復,扶又翻。〕

    9秋,七月,庚辰,立皇弟友爲邵陵王。

    10乙酉,加荊州刺史沈攸之開府儀同三司,攸之固辭。執政欲徵攸之而憚於發命,乃以太后令遣中使謂曰:〔使,疏吏翻。〕「公久勞於外,宜還京師。任寄實重,未欲輕之;進退可否,在公所擇。」攸之曰:「臣無廊廟之資,居中實非其才。至於撲討蠻、蜑,〔蜑,亦蠻屬,音蕩旱翻,毛晃曰:蜑,南夷海種也。范成大桂海漁〔虞〕衡志曰:蜑,海上水居蠻也,以舟爲家。沿海蜑有三種:漁蜑,取魚;蠔蜑,取蠔;木蜑,伐木取材。大率皆取海物爲糧,生食之,入水能視。陳師道曰:二廣,居山谷間,不隸州縣,謂之傜山;舟居謂之蜑人;島居謂之黎人。餘謂巴、黔亦有有蜑人。〕克清江、漢,不敢有辭。雖自上如此,〔上,時掌翻。〕去留伏聽朝旨。」〔朝,直遙翻。〕乃止。

    11癸巳、柔然寇魏敦煌,尉多侯擊破之。尚書奏:「敦煌倨遠,介居西、北強寇之間,〔西,謂吐谷渾,北,柔然也。敦,徒門翻。尉,紆勿翻。〕恐丁能自固,請內徙就涼州。」羣臣集議,皆以爲然。給事中昌黎韓秀,獨以爲:「敦煌之置,爲日已尺。雖逼強寇,人習戰鬬,縱有草竊,不爲大害。循常置戍,足以自全;而能隔閡西、北二虜,使不得相通。〔閡,五慨翻。〕今徙就涼州,不唯有蹙國之名,且姑臧去敦煌千有餘裏,防邏甚難,〔邏,力佐翻。〕二虜必有交通窺囑之志;〔漢武帝開河西四郡以隔絕西羌、月氏不得與匈奴通,其規畫正如此也。囑音俞。〕若騷動涼州,則關中不得安枕。又,士民或安土重遷,招引外寇,爲國深患,不可不慮也。」乃止。

    12九月,〔考異曰:後魏帝紀:「使將軍元蘭五將三萬騎及假東陽王丕爲後繼伐蜀漢」,不言勝負;列傳及宋書皆無之,今不取。〕丁酉,以尚書令袁粲爲中書監、領司徒,加褚淵尚書令,劉秉丹楊尹。粲固辭,求反居墓所;不許。〔粲受遺輔政,適罹難棘。國大有難,釋衰絰以從金革之事;大難既平,求歸終喪,禮也。〕

    淵以褚澄爲吳郡太守,司徒左長史蕭惠明言於朝〔朝,直遙翻。考異曰:宋略作「惠朗」。按惠朗不爲司徒長史,今從南史。〕曰:「褚澄開門納賊,更爲股肱大郡,王蘊力戰幾死,棄而不收;〔幾,居希翻;又音祁。〕賞罰如此,何憂不亂!」淵甚凓。冬,十月,庚申,以侍中王蘊爲湘州刺史。

    13十一月,丙戌,帝加元服,大赦。

    14十二月,癸亥,立皇弟躋爲江夏王,贊爲武陵王。〔躋,箋西翻。夏,戶雅翻。〕

    15是歲,媿建安貞王陸與卒。〔與,蒲撥翻。〕

    三年〔(乙卯、四七五)〕

    1春,正月,辛巳,帝祀南郊、明堂。〔二祀並舉也。〕

    2蕭道成以襄陽重鎮,張敬兒人位俱輕,不欲使居之;而敬兒求之不已,〔蓋道成先許之也。〕謂道成曰:「沈攸之在荊州,公知其欲可所作;不出敬兒,以表裏制之,恐非公之利。」道成笑而無言。〔道成居內,敬兒居外以制其後,故曰表裏制之也。〕三月,己巳,以驍騎將軍張敬兒爲都督雍.梁二州諸軍事、雍州刺史。〔驍,堅堯翻。騎,奇寄翻。雍,於用翻。〕

    沈攸之聞敬兒上〔上,時掌翻。〕恐其見襲,陰爲之備。敬兒既至,奉事攸之,親敬甚至,動輒諮稟,信饋不絕。攸之以爲誠然,酬報款厚。累書欲因遊獵會境上,敬兒報以爲「心期有在,影跡不宜過敦。」〔謂動則有影,行則有跡,人將窺見之也。〕攸之益信之。敬兒得其事蹟,皆密白道成。道成與攸書,問:「張雍州遷代之日,將欲誰擬﹖」攸之即以示敬兒,欲以間之。〔史言攸之墮敬兒術中而不悟,且爲襲江陵張本。間,古莧翻。〕

    3夏,五月,丙午,魏主使員外散騎常侍許赤虎來聘。

    4丁未,魏主如武州山;辛酉,如車輪山。〔地形志,秀容郡敷城縣有車輪泉。車,尺遮翻。〕

    5六月,庚午,魏初禁殺牛馬。〔牛者,農之所資;馬者,兵之所資;禁殺,當也。魏興於北荒,畜牧蕃庶,殺之者之禁;今始禁之。〕

    6袁粲、褚淵皆固讓新官。秋,七月,庚戌,復以粲爲尚書令,〔復,扶又翻。〕八月,庚子,加護軍將軍褚淵中書監。

    7冬,十二月,丙寅,魏徙建昌王長樂爲安樂王。〔樂,音洛。〕

    8己丑,魏城陽王長壽卒。

    9南徐州刺史建王景素,孝友清令,服用儉素,又好文學,〔好,呼到翻。〕禮接士大夫,由是有美譽;太宗特愛之,異其禮秩。時太祖諸子俱盡,諸孫唯景素爲長,帝兇狂失德,朝野皆屬意於景素。帝外家陳氏深惡之;〔長,知兩翻。屬,之慾翻。惡,烏路翻。〕楊運長、阮佃夫等欲專權勢,不利立長君,亦欲除之。其腹心將佐多動景素舉兵,鎮軍參軍濟陽江淹獨諫之,〔景素時以鎮北將軍鎮京口,以淹爲主簿。「鎮軍」當作「鎮北」。濟,子禮翻。〕景素不悅。是歲,防合將軍王季符得罪於景素,〔江左之制,禁衛有直合將軍,王國大有防合將軍。〕單騎亡奔建康,告景素謀反。〔騎,奇寄翻。〕運長等即欲發兵討之,袁粲、蕭道成以爲不可;景素亦遣世子延齡詣闕自陳。乃徙季符於梁州,奪景素徵北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徵北」亦當作「鎮北」。〕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三十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蒼梧王下

    元徽四年〔(丙辰、四七六)〕

    1春,正月,己亥,帝耕籍田,大赦。

    2二月,魏司空東郡王陸定國坐恃恩不法,免官爵爲兵。

    3魏馮太后內行不正,〔行,下孟翻。〕以李奕之死怨顯祖,〔事見一百三十二卷明帝泰始之六年。〕密行鴆毒,夏,六月,辛未,顯祖殂。年二十三。考異曰:元行衝後魏國典雲:「太后伏壯士于禁中,太上入謁,遂崩。」蓋實有鴆毒之禍。今從之。〕壬申,大赦,改元承明。葬顯祖於金陵,〔金陵在雲中。〕諡曰獻文皇帝。

    4魏大司馬、大將軍代人萬安國坐矯詔殺神部長奚買奴,賜死。〔神部,八部之一也。長,知兩翻。〕

    5戊寅,魏以徵西大將軍、安樂王長樂爲太尉,〔樂,音洛。〕尚書左僕射、宜都王目辰爲司徒,南部尚書李欣爲司空。〔欣,許斤翻。〕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復臨朝稱制。〔魏高宗之殂,顯祖方年十二,馮太后臨朝稱制;時宋太宗泰始二年也。至次年,太后歸政。今既鴆顯祖,而高祖尚幼,故復臨朝。復,扶又翻。朝,直遙翻。〕以馮熙爲侍中、太師、中書監。熙自以戚,固辭內任;乃除都督、洛州刺史,〔魏太宗取洛陽,以晉司州爲洛州。〕侍中、太師如故。

    顯祖神主祔太廟,有司奏廟中執事之官,請依故事皆賜爵。祕書令廣平程駿上言:「建侯裂地,帝王所重,或以親賢,或因功伐,〔以勞定國曰功,積功曰伐。〕未聞神主祔廟而百司受封者也。皇家故事,蓋一時之恩,豈可爲長世之法乎!」太后善而從之,謂羣臣曰:「凡議事,當依古典正言,豈得但修〔「修」,當作「循」。〕故事!」而〔【章:甲十一行本「而」下有「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張校同,雲「事」下脫「而已」二字。】〕賜駿衣一襲,帛二百匹。

    太后性聰察,知書計,曉政事,被服儉素,〔被,皮義翻。〕膳羞減於故事什七八;而猜忍多權數。高祖性至孝,能承顏順志,事無大小,皆仰成於太后。〔經典釋文:仰,如字,又五亮翻。〕太后往往專決,不復關白於帝。〔復,扶又翻。所幸宦者高平王琚、安定張佑、杞嶷、〔康曰:杞,姓也,出自夏后氏之後。嶷,魚力翻。〕馮翊王遇略陽苻承祖、高陽王質,皆依勢用事;佑官至尚書左僕射,爵新平王;琚官至徵南將軍,爵高平王;嶷等官亦至侍中、吏部尚書、刺史,爵爲公、侯,賞賜鉅萬,賜鐵券,許以不死。〔康曰:說文:券,契也。釋名曰:券,綣也,相約束繾綣爲券也。〕又,太卜令姑臧王叡得垶於太后,超遷至侍中、吏部尚書,爵太原公。祕書令李衝,雖以才進,亦由私寵,賞賜皆不可勝紀。〔太和末年,高菩薩之禍,後啓之也。後雖獲終其世,禍及門戶矣。勝,音升。〕又外禮人望東陽王丕、遊明根等,皆極其優厚,每褒賞叡等,輒以丕等參之,以示不私。丕,烈帝之玄孫;〔拓跋翳槐諡烈帝。〕衝,寶之子也。〔魏世祖太平真君五年,李寶入朝,其子衝遂貴顯於魏。〕

    太后自以失行,畏人議己,羣下語言小涉疑忌,輒殺之。然所寵幸左右,苟有小過,必加笞棰,或至百餘;〔棰,止橤翻。〕而無宿憾,尋復待之如初,或因此富貴。故左右雖被罰,終無離心。〔此史之所謂權數也,籲!行,下孟翻。復,扶又翻。被,皮義翻。〕

    6乙亥,加蕭道成尚書左僕射,劉秉中書令。

    7楊運長、阮佃夫等忌建平王景素益甚,〔通鑑書禍始於上捲上年。佃,音田。〕景素乃與錄事參軍陳郡殷沵、〔沵,莫比翻。〕中兵參軍略陽垣慶延、參軍沈顒、左暄等謀爲自全之計。〔顒,魚容翻。〕遣人往來建康,要結才力之士,〔要,讀曰邀。〕冠軍將軍黃回、遊擊將軍高道慶、輔國將軍曹欣之、前軍將軍韓道清、長水校尉郭蘭之、羽林監垣祗祖,〔漢東都之制,羽林左、右監主羽林騎,屬光祿勳;至晉,以羽林屬二衛,而監不見於志,當是江左復置。冠,古玩翻。校,戶教翻。〕皆陰與通謀;武人不得志者,無不歸之。時帝好獨出遊走郊野,欣之謀據石頭城,伺帝出作亂。道清、蘭之慾說蕭道成因帝夜出,執帝迎景素,道成不從者,即圖之,景素每禁使緩之。楊、阮微聞其事,遣傖人周天賜僞投景素,〔好,呼到翻。說,輸芮翻;下譬說同。伺,相吏翻。傖,助庚翻;江東人謂楚人別種爲傖,亦謂西北人爲傖。〕勸兵舉兵。景素知之,斬天賜首送臺。

    秋,七月祗祖率數百人自建康奔京口,雲京師已潰亂,勸令速入。景素信之,戊子,據京口起兵,士民赴之者以千數。楊、阮聞祗祖叛走,即命纂嚴。己丑,遣驍騎將軍任農夫、領軍將軍黃回、左軍將軍蘭陵李安民將步軍,右軍將軍張保將水軍,以討之;〔驍,堅堯翻。騎,奇寄翻。任,音壬。民將,保將,即亮將。〕辛卯,又命南豫州刺史段佛榮爲都統。〔都統之名始此。〕蕭道成知黃回有異志,故使安民、佛榮與之偕行。〔道成知黃叵不附己,既使之討景素,又使之詩沈攸之,二難既平,然後殺之,則足以知回於當時有幹略,而道成智數又一時所不及者。〕回私戒其士卒,「道逢京口兵,勿得戰。」道成屯玄武湖,冠軍將軍蕭賾鎮東府。〔冠,古玩翻。賾,士革翻。〕

    始安王伯融,都鄉侯伯猷,皆建安王休仁之子也,楊、阮忌其年長,悉稱詔賜死。

    景素欲斷竹裏以拒臺軍。〔長,知兩翻。斷,丁管翻;下斷峽同。〕坦慶延,垣祗祖、沈顒皆曰:「今天時旱熱,臺軍遠來疲睏,引之使至,以逸待勞,可一戰而克。」殷沵等固爭,不能得。農夫等既至,縱火燒市邑。慶延等各相顧望,莫有鬬志;景素本乏威略,恇擾不知所爲。〔恇,去王翻。〕黃回迫於段佛榮,且見京口軍弱,遂不發。

    張保泊西渚,〔西渚在京口城西,今西津渡口是也。〕景素左右勇士數十人,自相要結,〔要,一遙翻。〕進擊水軍。甲午,張保敗死,而諸將不相應赴,復爲臺軍所破。〔復,扶又翻﹖〕臺軍既薄城下,顒先帥衆走,〔帥,讀曰率。〕祗祖次之,其餘諸軍相繼奔退,獨左暄與臺軍力戰於萬歲樓下;而所配兵力甚弱,不能敵而散。乙未,拔京口。黃回軍先入,自以有誓不殺諸王,乃以景素讓殿中將軍張倪奴。倪奴擒景素,斬之,並其三子,同黨垣祗祖等數十人皆伏誅。蕭道成釋黃回、高道慶不問,撫之如舊。〔撫之所以安反側,事定之後決不能容之。〕是日,解嚴。丙申,大赦。

    初,巴東建平蠻反,沈攸之遣軍討之。及景素反,攸之急追峽中軍以赴建康。巴東太守劉攘兵、建平太守劉道欣疑攸之有異諆,勒兵斷峽,不聽軍下。攘兵子天賜爲荊州西曹,〔西曹者,漢、晉公府之西曹椽。〕攸之遣天賜往諭之。攘兵知景素實反,乃釋甲謝愆,攸之待之如故。劉道欣堅守建平,攘兵譬說不回,乃與伐蠻軍攻斬之。〔沈攸之用劉攘兵,卒爲攘兵所禍;蕭道成用黃回,而權以濟事;非用人之難,用勢之難也。說,輸芮翻。〕

    8甲辰,魏主追尊其母李貴人曰思皇后,〔李氏,李惠之女,高祖之母也。爲後李惠貴張本。〕

    9八月,丁卯,立皇弟翽爲南陽王,〔翽,呼會翻。〕嵩爲新興王,禧爲始建王。

    10庚午,以給事黃門侍郎阮佃夫爲南豫州刺史,留鎮京師。

    11九月,戊子,賜驍騎將軍高道慶死。〔驍,堅堯翻。騎,奇寄翻。〕

    12冬,十月,辛酉,以吏部尚書王僧虔爲尚書左〔【章:甲十一行本「左」作「右」;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僕射。

    13十一月,戊子,魏以太尉、安樂王長樂爲定州刺史,司空李欣爲徐州刺史。〔樂,音洛、欣,許斤翻。〕

    順皇帝〔諱準,字仲謨,明帝第三子也,小字知觀;實桂陽王休範之子。諡法;慈和徧服曰順。蕭氏所以諡之曰順者,以其順天命人心而禪代也。〕

    升明元年〔(丁巳,四七七)是年七月,帝即位,始改元升明。〕

    1春,正月,乙酉朔,魏改元太和。

    2己西,略陽民王元壽聚衆五千餘家,自稱沖天王;二月,辛未,魏秦、益二州刺史尉洛侯擊破之。〔秦、益二州,此魏所謂南秦、東益也。尉,紆勿翻。〕

    3三月,庚子,魏以東陽王丕爲司徒。*

    4夏,四月,丁卯,魏主如白登;壬申,如崞山。〔崞,音郭。〕

    初,蒼梧王在東宮,好緣漆帳竿,〔好,呼到翻。〕去地丈餘;喜怒乖節,主帥不能禁。〔主帥,謂東宮齋內主帥也。帥,所類翻。〕太宗屢敕陳太妃痛捶之。〔陳氏,蒼梧王之母也。即位,尊爲太妃。揰,止橤翻。〕及即帝位,內畏太后,外憚諸大臣,未敢縱逸。自加元服,內外稍無以制,數出遊行,〔數,所角翻。〕始出宮,猶整儀衛。俄而縋車騎,帥左右數人,或出郊野,或入市廛。〔騎,奇寄翻;下同。帥,讀曰率。〕太妃每乘青犢車,〔青犢車,犢蓋車也。晉制,諸王青蓋車。時有司奏,皇太妃輿服一同晉孝武李太妃故事。〕隨相檢攝。既而輕騎遠走一二十里,太妃不復能追;〔復,扶又翻;下已復同。〕儀衛亦懼禍不敢追尋,唯整部伍別在一處,瞻望而已。

    初,太宗嘗以陳太妃賜嬖人李道兒,已復迎還,生帝,〔已,既也;既而復迎之還也。嬖,卑義翻,又博計翻。〕故帝每微行,自稱「劉統」,〔劉統,自言統天下也,猶苻堅稱「苻詔」,桓玄稱「桓詔」。〕或稱「李將軍」。常着小衫,營署巷陌,無不貫穿;〔着,陟略翻。穿,如字,又樞絹翻。〕或夜宿客舍,或晝臥道傍,排突廝養,〔廝,息移翻。養,餘亮翻。韋昭曰:析薪爲廝,炊烹爲養。又,廝給、養馬者。〕與之交,易或遭慢辱,悅而受之。凡諸鄙事,裁衣、作帽,過目則能;未嘗吹箎,〔箎,音池,以竹爲之,長八尺四寸,圍三寸。周禮賈疏雲:箎八孔。〕執管便韻。〔韻,諧也,和也。〕及京口既平,驕恣尤甚,無日不出,夕去晨返,晨出暮歸。從者並執鋋矛,〔從,才用翻。鋋,音蟬,又以前翻,小矛也。〕行人男女及犬馬牛驢,逢無免者。民間擾懼,商販皆,息門戶晝閉,行人殆絕。針、椎、鑿、鋸,不離左右,〔針,與鉗同,其淹翻。離,力智翻。〕小有忤意,即加屠剖,〔忤,五故翻。〕一日不殺,則慘然不樂;殿省憂惶,食息不保。阮佃夫與直合將軍申伯宗等,謀因帝出江乘射雉,稱太后令,喚隊仗還,〔樂,音洛。射,而亦翻。隊有隊主、副,仗主、副。閉城門,遣人執帝廢之,立安成王準。事覺,甲戌,帝收佃夫等殺之。

    太后數訓戒帝,〔數,所角翻。〕帝不悅。會端午,太后賜帝毛扇。〔毛扇,蓋羽扇也。考異曰:宋略作〔「太妃賜」,今從宋書。〕帝嫌其不華,令太醫煮藥,欲鴆太后。左右止之曰:「若行此事,官便應成孝子,豈復得出入狡獪!」〔復,扶又翻;下無復,誰復同。狡,古巧翻。獪,古外翻。江南人謂小兒戲爲狡獪。〕帝曰:「汝語大有理!」乃止。

    六月,甲戌,有告散騎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長史沈勃、遊擊將軍孫超之與阮佃夫同謀者,帝登帥衛士,自掩三家,悉誅之,〔登,登時也;登時,猶言實時也。散亶翻。騎,奇寄翻。帥,讀曰率。考異曰:南史曰:「孝武二十八子,太宗殺其十六,餘皆帝殺之。」按宋書,孝武諸子,十人早卒,二人爲景和所殺,餘皆太宗殺之,無及蒼梧時者,南史誤也。〕刳解臠割,嬰孩不免。沈勃時居喪在廬,〔廬,倚廬也。禮:居喪者,居倚廬,寢苫枕塊。孟康注曰:倚廬,倚牆至地而爲之,無楣柱。孔穎達曰:居倚廬者,謂於中門之外,東牆下倚木爲廬。又說曰:凡非適子,自未葬以於隱者爲廬。鄭注曰:不欲人屬目,蓋於東南角。左右未至,帝揮刀獨前。勃知不免,手搏帝耳,唾罵之曰:〔唾,湯臥翻。〕「汝罪踰桀、紂,屠戮無日,」遂死。是日,大赦。

    帝嘗直入領軍府。時盛熱,蕭道成晝臥裸袒。〔裸,郎果翻。〕帝立道成於室內畫腹爲的,〔畫,讀與賓同。〕自引漢,將射之。〔射,而亦翻;下無復射、箭射同。〕道成斂版曰:老臣無罪。」左右王天恩曰:「領軍腹大,是佳射堋;〔堋,補帯翻。射堋,今言射垛也。〕一箭便死,後無復射;不如以霊箭射之。」帝乃更以霊箭射,正中其齊。〔更,工衡翻。霊,蒲剝翻。集韻雲:骨鏃也。餘謂骨鏃亦能害人,況以之射人腹乎!蓋當時所謂霊箭者,必非骨鏃。中,竹仲翻。齊,與臍同。〕投弓大笑曰:「此手何如!」帝忌道成威名,嘗自磨鋋,曰:「明日殺蕭道成。」陳太妃罵之曰:「蕭道成有功於國,若害之,誰復爲汝盡力邪!」〔爲,於僞翻。〕帝乃止。

    道成憂懼,密與袁粲、褚淵謀廢立。粲曰:「主上幼年,微過易改。〔易,以豉翻。〕伊、霍之事,非季世所行;縱使功成,亦終無全地。」淵默然。〔淵於此時已心歸道成矣。〕領軍功曹丹陽紀僧真言於道成曰:「今朝廷猖狂,人不自保;天下之望,不在袁\、褚,明公豈得坐受夷滅!存亡之機,仰希熟慮。」道成然之。〔道成時爲中領軍,以僧真爲功曹。希,望也。〕

    或勸道成奔廣陵起兵。道成世子賾,時爲晉熙王長史,行郢州事,欲使賾將郢州兵東下會京口。〔將,即亮翻。〕道成密遣所親劉僧副告其從兄行青、冀二州刺史劉善明曰:〔從,才用翻。〕「人多見勸北固廣陵,恐未爲長算。今秋風行起,卿若能與垣東海微共動虜,則我諸計可立。」亦告東海太守垣榮祖。善明曰:宋氏將亡,愚智共知。北虜若動,反爲公患。公神武高世,唯當靜以待之,因機奮發,功業自定,不可遠去根本,自貽猖蹶。」榮祖亦:』日領府去臺百步,〔領府,謂領軍府也。公走,人豈不知!若單騎輕行,〔騎,奇寄翻。〕廣陵人閉門不受,公欲何之!公今動足下牀,恐即有叩臺門者,〔言將有告之者。〕紀僧真曰:「主上雖無道,國家累世之基猶爲安固。公百口,北度必不得俱。縱得廣陵城,天子居深宮,施號令,目公爲逆,何必避之!此非萬全策也。道成族弟鎮軍長史順之〔順之,蕭衍之父也。考異曰:齊高帝紀,姚思廉梁書武帝紀,自相國何至皇考一十餘世,皆有名及官位。蓋史官附會,今所不取。〕及次子驃騎從事中郎嶷,〔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嶷,魚力翻。〕皆以爲:「帝好單行道路,於此立計,易以成功;外州起兵,鮮有克捷,〔好,呼到翻。,易,以豉翻。鮮,息淺翻。鮮,少也。〕徒先入受禍耳。」〔先,悉薦翻。〕道成乃止。

    東中郎司馬。行會稽郡事李安民欲奉江夏王躋起兵於東方,〔明帝泰始七年以皇子躋繼江夏王義恭,時蓋爲東中郎將,以安民爲司馬行郡事也。會,工外翻。夏,戶雅翻。躋,箋西翻。〕道成止之。

    越騎校尉王敬則潛自結於道成,夜着青衣,扶匐道路,〔着,則略翻。扶,讀曰蒲。說文曰:手行也。匐,蒲北翻。〕爲道成聽察帝之往來。道成命敬則陰結帝左右楊玉夫、楊萬年、陳奉伯等一〔【張:「一」作「二」。】〕十五人於殿中,詗伺機便。〔爲,於僞翻。詗,喧正翻,又古迥翻。伺,候也。伺,相吏翻。〕

    秋,七月,丁亥夜,帝微行至領軍府門。左右曰:「一府皆眠,何不緣牆入﹖」帝曰:「我今夕欲於一處作適,〔適意作戲,謂之作適。〕宜待明夕。」員外郎桓康等於道成門間聽聞之。〔此員外郎蓋員外散騎郎也。〕

    戊子,帝乘露車,與左右於臺岡賭跳,〔臺岡,意即臺城之來岡也。賭跳者,賭跳躑,以高者爲勝也。跳,音他吊翻。考異曰:南史作蠻岡」,今從宋書。〕仍往青園尼寺,〔尼,女夷翻。〕晚,至新寺〔孝武寵姬殷貴妃死,爲之立寺。貴妃子子鸞封新安王,故以新安爲寺名。〕偷狗,就曇度道人煮之。〔曇,徒含翻。〕飲酒醉,還仁壽殿寢。楊玉夫常得帝意。至是忽憎之,見輒切齒曰:「明日當殺小子取肝肺!」是夜,令玉夫伺織女渡河,〔續齊諧記曰:桂陽成武丁有仙道,謂其弟曰:「七月七日,織女當渡河。」弟問曰:「織女何事渡河﹖」答曰:「織女暫詣牽牛。」人至今雲織女嫁牽牛也。崔寔四民月令曰:或雲見天漢中奕奕有正白氣,光耀五色,以此爲徵應。〕曰:「見當報我;不見,將殺汝!」時帝出入無常,省內諸合,夜皆不閉,廂下畏相逢值,無敢出者;宿衛並逃避,內外莫相禁攝。是夕,王敬則出外。玉夫伺帝熟寢,與楊萬年取帝防身刀刎之。〔御左右防身刀,即所謂千牛刀也。〕刎,扶粉翻。〕敕廂下奏伎〔伎,渠綺翻。〕陳奉伯袖其首,依常行法,稱敕開承明門出,以首與敬則。敬則馳詣領軍府,叩門大呼,〔呼,火故翻。〕蕭道成慮蒼梧王誑之,不敢開門。〔誑,居況翻。〕敬則於牆上投其首,道成洗視,乃戎服乘馬而出,敬則、桓康等皆從。入宮,至承明門,詐爲行還。敬則恐內人覘見,以刀環塞窐孔,〔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塞,悉則翻。窐孔,即古之所謂圭竇也。窐,古攜翻,又音攜。〕呼門甚急,門開而入,他夕,蒼梧王每開門,門者震懾,不敢仰視,至是弗之疑。〔懾,之涉翻。考異曰:齊高帝紀雲:「衛尉丞顏靈寶窺見太祖乘馬在外,竊謂親入曰:『今若不開,內領軍入,天下會是亂耳。』按靈寶若語所親,則須有知者,豈得宿衛晏然不動!今從宋後廢帝紀。〕道成入殿,殿中驚怖;〔怖,普布翻。〕既而聞蒼梧王死,鹹稱萬歲。

    己丑旦,道成戎服出殿庭槐樹下,以太后令召袁粲、褚淵,劉秉入會議。道成謂乘曰:「此使君家事,何以斷之﹖」〔使,疏吏翻。斷,丁亂翻。〕秉未答。道成鬚髯盡張,目光如電秉曰:「尚書衆事,可以見付;軍旅處分,〔須,與須同。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一委領軍。」道成次讓袁粲,粲亦不敢當。王敬則拔白刃,在牀側跳躍曰:「天下事皆應關蕭公!敢有開一言者,血染敬則刀!」仍手取白紗帽加道成首,〔五代志:帽自天子下及士人通冠之,以白紗者,名高頂帽。皇太子在上省則烏紗,在永福則白紗。蓋貴白紗也。杜佑曰:宋制:黑帽綴紫褾,褾以繒爲之,長四寸,廣一寸。後製高屋白紗帽。〕令即位,曰:今日誰敢復動!事須及熱!」道成正色呵之曰:「卿都自不解!」〔復,扶又翻。呵,虎何翻。解,戶買翻,曉也。〕粲欲有言,敬則叱之,乃止。褚淵曰:「非蕭公無以了此。」手取事授道成。〔褚淵手取其事以授道成,自此天下之事一歸之矣。〕道成曰:「相與不肯;我安得辭!」乃下議,備法駕詣東城,迎立安成王。〔東城,即東府城也。〕於是長刀遮粲、秉等,各失色而去。〔觀史所書,會議之際,道成目光如電,鬚髯盡張;王敬則拔白刃跳躍,繼又以長刀遮粲、秉等,事勢可知矣。粲、秉於此時,聲其弒君之罪,以身死之,猶不愧於仇牧,何待至石頭邪!〕秉出,於路逢從弟韞,〔從,才用翻。〕韞開車迎問曰:「今日之事當歸兄邪﹖」秉曰:「吾等已讓領軍矣。」韞拊膺曰:「兄肉中詎有血邪!今年族矣!」〔宋事去矣,自中人以下皆知之。〕

    是日,以太后令,數蒼梧王罪惡,〔數,所具翻。〕曰:「吾密令蕭領軍潛運明略。安成王準,宜臨萬國。」追封昱爲蒼梧王。儀衛至東府門,安成王令門者勿開,以待袁司徒。粲至,王乃入居朝堂。〔史言袁粲爲一時倚重。朝,直遙翻。〕壬辰,王即皇帝位,時年十一,改元,大赦。〔改元升明。〕葬蒼梧王於郊壇西。〔南郊壇在臺城南巳地,世祖大明三年,移南郊壇於牛頭山以正陽位。〕

    5魏京兆康王子推卒。

    6甲午,蕭道成出鎮東府。丙申,以道成爲司空、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驃,匹妙翻。騎,奇寄翻。〕遠粲遷中書監,褚淵加開府儀同三司;劉秉遷尚書令,加中領軍;以晉熙王燮爲揚州刺史。劉秉始謂尚書萬機,本以宗室居之,則天下無變;既而蕭道成兼總軍國,佈置心膂,與奪自專,褚淵素相憑附,秉與袁粲合手仰成矣。〔合手者,高拱充位而無所爲,兩手若有所合也。仰,牛向翻。〕辛丑,以尚書右僕射王僧虔爲僕射。丙午,以武陵王贊爲郢州刺史;蕭成道改領南徐州刺史。

    7八月,壬子,魏大赦。

    8癸亥,詔袁粲鎮石頭。粲性衝靜,每有朝命,常固辭;〔朝,直遙翻。〕逼切不得已,乃就職。至是知蕭道成有不臣之志,陰欲圖之,實時順命。〔爲袁粲以石頭死節張本。〕

    9初,太宗使陳昭華母養順帝;戊辰,尊昭華爲皇太妃。〔魏明帝置昭華,晉武帝制淑妃、淑媛、淑儀、修華、修容、修儀、婕妤、充華、容華爲九嬪,而昭華之號不復見。至宋孝武制以昭儀、昭容、昭華代修華、修儀、修容也。

    10丙子,魏詔曰:「工商阜隸,各有厥分;〔分,扶問翻。〕而有司縱濫,或染流俗。自今戶內有工役者,唯止本部氶;〔「流俗」,北史作「清流」。此蓋以當時授官不分流品,故詔凡工役之戶,官止本部丞。〕若有勳勞者,不從此制。」

    11蕭道成固讓司空;庚辰,以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12九月,乙酉,魏更定律令。〔更,工衡翻。〕

    13戊申,封楊玉夫等二十五人爲侯、伯、子、男。

    14冬,十月,氐帥楊文度遣其弟文弘襲魏仇池,陷之。〔帥,所類翻。考異曰:魏書本紀作「楊黽」,氐傳作「鼠」,皆避顯祖諱也。〕

    15初,魏徐州刺史李欣,事顯祖爲倉部尚書,〔晉武帝始置倉部郎,屬度支尚書;倉部尚書,後魏所置也,即前戈倉尚書。欣,許斤翻。〕信用盧奴令範檦。欣弟右將軍璊諫曰:〔考異曰:魏典:「檦」作「標」;「瑛」作「璞」。今從魏書。餘按檦與標同;卑遙翻。瑛,音英。〕檦能降人以色,假人以財,輕德義而重勢利;聽其言也甘,察其行也賊,不早絕之,後悔無及。」欣不從,腹心之事,皆以言檦。〔行,下孟翻。語,牛倨翻。〕

    尚書趙黑,與欣皆有寵於顯祖,對掌選部。〔選,須絹翻。〕欣以其私用人爲方州,〔古者八州八伯,謂之方伯,後世遂以州刺史爲方州。〕黑對顯祖發之,由是有隙。頃之,欣發黑前爲監藏,〔監,古銜翻。藏,徂浪翻。〕盜用官物,黑坐黜爲門士。黑恨之,寢食爲之衰少;踰年,復人爲侍中、尚書左僕射,領選。〔爲,於僞翻。復,扶又翻;下我復、黑復同。〕

    及顯祖殂,黑白馮太后,稱欣專恣,出爲徐州。範檦佑太后怨欣,〔以其告李敷也,事見一百三十二卷明帝泰始六年;欣爲太倉尚書亦在是年也。〕乃告欣謀外叛。太后徵欣至平城問狀,欣對無之,太后引檦使證之。欣謂檦曰:「汝今誣我,我復何言!然汝受我恩如此之厚,乃忍爲爾乎﹖」檦受公恩,何如公受李敷恩﹖公忍爲之於敷,檦何爲不忍於公!」欣慨然嘆曰:「吾不用瑛言,悔之可及!」趙黑復於中構成其罪,丙子,誅欣及其子令和、令度;黑然後寢倉如故。

    16十一月,癸未,魏徵西將軍皮歡喜等三將軍率衆四萬擊楊文弘。

    17丁亥,魏懷州民伊祁苟自稱堯後,〔堯,伊祁氏,故云然。〕聚衆於重山作亂;〔重山,即河內重門之山,在共縣北。重,直龍翻。〕洛州刺史馮熙討滅之。馮太后欲盡誅闔城之民,雍州刺史張白澤諫曰:「兇渠逆黨,盡已梟夷;〔魏雍州統京兆、扶風、馮翊、咸陽、北地、平秦、武都等郡。兇渠,謂渠魁也。孔安國曰:渠,大也。雍,於用翻。梟,堅堯翻。〕城中豈無忠良丘信之士,柰何不問白黑,一切誅之!」乃止。

    18十二月,魏皮歡喜軍至建安,〔水經注:楊定自隴右徙治歷城,去仇池百二十里。歷城後改建安城。考異曰:是年,魏置閏在十一月,宋之十二月也。〕楊文弘棄城走。

    19初,沈攸之與蕭道成於大明、景和之間同直殿省,深相親善,道成女爲攸之子中書侍郎文和婦。攸之在荊州,直合將軍高道慶,家在華容,〔華容縣,自漢以棧屬南郡。按九域志:今江陵府石首縣建寧鎮即其地。宋白曰:江陵府監利縣,本漢華容縣地。〕假還,過江陵,〔假,居訝翻,休假也。過,工禾翻。〕與攸之爭戲槊。〔槊,色角翻。〕馳還建康,言攸之反狀已成,請以三千人襲之。執政皆以爲不可,道成仍保證其不然。楊運長等惡攸之,〔惡,烏路翻。〕密與道慶謀遣刺客殺攸之,不克。會蒼梧王遇弒,主簿宗儼之、功曹臧寅勸攸之因此起兵。攸之以其長子元琰在建康爲司徒左長史,故未發。〔長,知兩翻。〕寅,凝之之子也。〔臧凝之見一百二十七卷宋文帝元嘉三十年。〕

    時楊運長等已不再內,〔已出爲外官,不在省內也。〕蕭道成遣元琰以蒼梧王刳斮之具示攸之。攸之以道成名位素出己下,一旦專制朝權,心不平,〔斮,則略翻。朝,直遙翻。〕謂元琰曰:「吾寧爲王凌死,抔爲賈充生。」〔王凌,賈充事,並見魏紀。〕然亦未暇舉兵。乃上表稱慶,因留元琰。

    雍州刺史張敬兒,素與攸之司馬劉攘兵善,〔雍,於用翻。〕疑攸之將起事,密以問攘兵。攘兵無所言,寄敬兒馬鐙一隻,〔鐙,都鄧翻。〕敬兒乃爲之備。

    攸之有素書十數行,〔行,戶剛翻。〕常韜在裲襠角,〔博雅曰:裲襠,謂之袹腹。裲,裏養翻。襠,都郎翻。〕雲是明帝與己約誓。攸之將舉兵,其妾崔氏諫曰:「官年已老,那不爲百口計!」〔宋、齊之間,義從私屬以至婢僕,率呼其主爲官。〕攸之指裲襠角示之,且稱太后使至,賜攸之,〔使,疏吏翻;下同。〕燭割之,得太后手令雲:「社稷之事,一以委公。」於是勒兵移檄,遣使邀張敬兒及豫州刺史劉懷珍、梁州刺史梓潼範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南陽王翽未至,故庾佩玉行府州事。〕巴陵內史王文和同舉兵。敬兒、懷珍、文和並斬其使,馳表以聞;文和尋棄州奔夏口。〔巴陵,非州也,「州」,當作「郡」。夏,戶雅翻。〕柏年、道和、佩玉皆懷兩端。道和、後秦高祖之孫也。〔後秦主姚興,廟號高祖。〕

    辛酉,攸之遣輔國將軍孫同等繼東下。攸之遺道成書,〔遺,於季翻。〕以爲:「少帝昏狂,〔少,詩照翻。〕直與諸公密議,共白太后,下令廢之;柰何交結左右,親行弒逆;乃至不,殯流蟲在戶﹖凡在臣下,誰不惋駭!又,移易朝舊,〔朝舊,謂朝廷舊臣也。惋,烏貫翻。朝,直遙翻;下同。〕佈置親黨,宮合管鑰,悉關家人。吾不知子孟、孔明遺訓固如此乎!〔霍光,字子孟;諸葛亮,字孔明。〕足下既有賊宋之心,吾寧敢捐包胥之節邪!」〔申包胥乞秦師以存楚,事見左傳。〕朝廷聞之,忷懼。〔忷,許拱翻。

    丁卯,道成入守朝堂,命侍中蕭嶷代鎮東府,〔嶷,魚力翻。〕撫軍行參軍蕭映鎮京口。映,嶷之弟也。戊辰,內外纂嚴。己巳郢州刺史武陵王贊爲荊州刺史。庚午,以右衛將軍黃回爲郢州刺史,督前鋒諸軍以討攸以。

    初,道成以世子賾爲晉熙王燮長史,行郢州事,修治器械以備攸之。〔道成烎桂陽之難,進爵縣公,以賾爲世子。賾,士革翻。治,直之翻。〕及徵燮爲揚州,以賾爲左衛將軍,與燮俱下。劉懷珍言於道成曰:「夏口衝要,宜得其人。」道成與賾書曰:「汝既入朝,當須文武兼資與汝意合者,委以後事。」賾乃薦燮司馬柳世隆自代。道成以世隆爲武陵王贊長史,行郢州事。賾將行,謂世隆曰:「攸之一旦爲變,焚夏口舟艦,〔夏,戶雅翻。艦,戶黯翻。〕沿流而東,不可制也。若得攸之留攻郢城,必未能猝拔。君爲其內,破之必矣。」及攸之起兵,賾行至尋陽,未得朝廷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衆欲倍道趨建康,〔趨,七喻翻。〕賾曰:「尋陽地居中流,密邇畿甸。若留屯湓口,內藩朝廷,外援夏首,〔夏首,即夏口。〕保據形勝,控制西南,今日會此,天所置也。」或以爲湓口城小難固,左中郎將周山圖曰:「今據中流,爲四方勢援,不可以小事難之;苟衆心齊一,江山皆城隍也。」庚午,賾奉燮鎮湓口;賾悉以事委山圖。山圖斷取行旅船板以造樓櫓,立水柵,〔斷,丁管翻。立柵於水中曰水柵。〕旬日皆辦。道成聞之,喜曰:「賾真我子也!」以賾爲西討都督,賾啓山圖爲軍副。時江州刺史邵陵王友鎮尋陽,賾公爲尋陽城不足固,表移友同鎮湓口,〔尋陽時治柴桑,今江州德化西南九十里有柴桑山。湓口在德化縣西一里。江州治德化,蓋近湓口古城處。〕留江州別駕豫章胡諧之守尋陽。

    湘州刺史王蘊遭母喪罷歸,至巴陵,與沈攸之深相結。〔巴陵距江陵四百餘里,蓋使命往來,深相結也。〕時攸之未舉兵,蘊過郢州,郄因蕭賾出吊作難,據郢城。賾知之,不出。還,至東府,又欲因蕭道成出吊作,茌道成又不出。〔作難者,欲殺之也。難,乃旦翻。〕蘊乃與袁粲、劉秉密謀誅道成,將帥黃回、任候伯、孫曇瓘、王宜興、卜伯興等皆與通謀。〔將,即亮翻。帥,所類翻。任,音壬。曇,徒含翻。〕伯興、天與之子也。〔卜天與死於元兇劭之難。〕

    道成初聞攸之事起,自往詣粲,粲辭不見。通直郎袁達謂粲,「不宜示異同」,〔通直郎,通直散騎侍郎也。晉武帝置員外散騎侍郎,元帝泰興二年,使二人與散騎侍郎同員直,故謂之通直散騎侍郎也。〕粲曰:「彼若以主幼時艱,與桂陽時不異,〔謂桂陽王休範反時也。〕劫我入臺,我何辭以拒之!一朝同止,欲異得乎!」道成乃召褚淵,與之連席,每事必引淵共之。〔果如袁粲所料。〕時劉韞爲領軍將軍,入直門下省;〔考異曰:南齊書,「韞」作「韜」,今從宋書、南史。〕卜伯興爲直合,黃回等諸將皆出屯新亭。〔將,即亮翻。〕

    初,褚淵爲衛將軍,遭母憂去職,朝廷敦迫,不起。粲素有重名,自往譬說,〔譬說,猶說諭也。說,輸芮翻。〕淵乃從之。及粲爲尚書令,曹母憂,淵譬說懇至,粲遂不起,淵由是恨之。〔淵之恨粲,以其奪己志而使之失爲子之道也。而殺粲以傾宋,又失爲臣之節。曰忠與孝,二者淵胥失焉。〕及沈攸之事起,道成與淵議之。淵曰:「西夏釁難,事必無成,〔夏,戶雅翻。釁,許覲翻。難,乃旦翻。〕公當先備其內耳。」〔謂備袁粲等也。〕粲謀既定,將以告淵;衆謂淵與道成素善,不可告。粲曰:「淵與彼唯善,豈容大作同異!今若不告,事定便應除之。」乃以謀告淵,〔袁粲猶以故意待褚淵也。〕淵即以告道成。

    道成亦先聞其謀,遣軍主蘇烈、薛淵、太原王天生將兵助粲守石頭。薛淵固辭,道成強之,〔將,即亮翻。強,其兩翻。〕淵不得已,涕泣拜辭。道成曰:「卿近在頭,日夕去來,何悲如是,且又何辭﹖」淵曰:「不審公能保袁公共爲一家否﹖」今淵往,與之同則負公,不同則立受禍,何得不悲!」道成曰:「所以遣卿,正爲能盡臨事之宜,使我無西顧之憂耳。〔石頭在臺城西,故云然。爲,於僞翻。〕但當努力,無所多言。」淵,安都之從子也。〔從,才用翻。〕道成又以驍騎將軍王敬則爲直合,〔驍,堅堯翻。騎,奇寄翻。〕與伯興共總禁兵。

    粲謀矯太后令,使韞、伯興帥宿衛兵攻道成於朝堂,〔帥,讀曰率;下同。朝,直遙翻。〕回等帥所領爲應。劉秉、任候伯等並赴石頭,本期壬申夜發,秉恇擾不知所爲,晡後即束裝;臨去,啜羹,寫胸上,手振不自禁。〔恇,去王翻。振當作震,戰也,動也。禁,音居吟翻,勝也。〕盡室奔石頭,部曲數百,赫奕滿道。既至,見粲,粲驚曰:「何事遽來﹖今敗矣!」〔秉奔石頭,則事大露,故云必敗。〕秉曰:「得見公,萬死何恨!」孫曇瓘聞之,亦奔石頭。丹陽丞王遜等走告道成,事乃大露。遜,僧綽之子也。〔王僧綽柄用於元嘉之季。〕

    道成密使人告王敬則。時合已閉,敬則欲開合出,卜伯興嚴兵爲備,敬則乃鋸所止屋壁得出,至中書省收韞。韞已成嚴,〔嚴,裝也;成嚴,謂裝束已成,俟期而發也。〕列燭自照。見敬則猝至,驚起迎之,曰:「兄何能夜顧﹖」敬則河之曰:「小子那敢作賊!」韞抱敬則,敬則拳毆其頰仆地而殺之,〔呵,虎何翻。毆,烏口翻。〕又殺伯興、〔卜伯興父子俱死於劉氏之難。〕蘇烈等,據倉城拒粲。〔倉城,石頭倉城。〕王蘊聞秉已走,嘆曰:「事不成矣!」狼狽帥部曲數百向石頭。〔帥,讀曰率;下同。考異曰:宋書雲:「齊王使蘊募人,已得數百。」宋略雲:「是夕徵其私衆,倏忽之間,被甲數百,莫知所從。」出按道成索已疑蘊,必不使之募兵。宋略近是也。〕本期開南門,時暗夜,薛淵據門射之。〔射,而亦翻。〕蘊謂粲已敗,即散走。

    道成遣軍主會稽戴僧靜帥數百人向石頭助烈等,〔會,工外翻。〕自倉門得入,與之併力攻粲。孫曇瓘驍勇善戰,臺軍死者百餘人。王天生殊死戰,自亥至醜,戴僧靜分兵攻府西門,焚之。粲與秉在城東門,見火起,欲還赴府。秉與二子齢、陔踰城走。〔俁,宇矩翻、陔,柯開翻。〕粲下城,列燭自照,謂其子最曰:「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廈之崩,但以名義至此耳。」僧靜乘暗踰城獨進,最覺有異人,以身衛粲,僧靜直前斫之。粲謂最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遂父子俱死。〔考異:南史雲:「僧靜奮刀直前,欲斬之。子最叫抱父乞先死,兵士人人莫不隕涕。粲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仍求筆作雲:『臣義奉大宋,策名兩畢。今便歸魂墳隴,永就山丘。』僧靜乃並斬之。」按時僧靜掩粲不備,挺身直往,安肯容粲作啓,從容如此。宋書皆無此等事。今不取。〕百姓哀之,謠曰:「可憐石頭城,寧爲袁粲死,不作褚淵生!」劉秉父子走至額檐湖,〔蕭子顯齊書作「雒檐湖」。澹,餘廉翻。〕追執,斬之,任候伯等並乘船赴石頭,既至,臺軍已集,不得入,乃馳還。

    黃回嚴兵期,詰旦,帥所領從御道直向臺門攻道成。〔詰,去吉翻。帥,讀曰率。〕聞事泄,不敢發道成撫之如舊。王蘊、孫曇瓘皆逃竄,先捕得蘊,斬之,其餘粲黨皆無所問。

    粲典籤莫嗣祖爲粲、秉宣通密謀,道成召詰之,曰:「袁粲謀反,何不啓聞﹖」嗣祖曰:「小人無識,但知報恩,何敢泄其大事!今袁公已死,義不求生。」蘊嬖人張承伯藏匿蘊。道成並赦而用之。〔史言蕭道成能縋怨錄才。嬖,卑義翻,又博計翻。〕

    粲簡淡平素,而無經世之才;好飲酒;喜吟諷,〔好,呼到翻。喜,許記翻。〕身居劇任,不肯當事;主事每往諮決,〔主事,事書省主事也,尚書諸曹各有主事。〕或高詠對之。閒居高臥,門無雜賓,物情不接,故及於敗。

    裴子野論曰:袁景倩,民望國華,〔袁粲,字景倩。〕受付託之重;智不足以除奸,權不足以處變,〔處,昌呂翻。〕蕭條散落,危不而扶。及九鼎既輕,三才將換,區區斗城之裏,〔斗城,言城如斗大也。〕出萬死而不辭,蓋蹈匹夫之節而無棟樑之具矣。〔裴子野之論,有春秋責備賢者之意,故通鑑取之。〕

    20甲戌,大赦。

    21乙亥,以尚書僕射王僧虔爲左僕射,新除中書令王延之爲右僕射,度支尚書張岱爲吏部尚書,〔度,徒洛翻。〕吏部尚書王奐爲丹楊尹。延之,裕之孫也。

    劉秉弟遐爲吳郡太守。司徒右長史張緕,永之子也,〔張永曆事文、武、明三帝。緕,古回翻。〕遭父喪在吳,家素豪盛,蕭道成使緕伺間取遐。〔間,古莧翻。〕會遐召緕詣府,緕帥部曲十餘人直入齋中,執遐,斬之,〔帥,讀曰率。〕郡中莫敢動。道成聞之,以告緕從父領軍衝,衝曰:「緕以百口一擲,出手得盧矣。」〔從,才用翻。樗蒲,得盧者勝。〕道成即以緕爲吳郡太守。

    道成移屯閱武堂,猶以重兵付黃回使西上,而配以腹心。〔配以腹心,所以防回也。上,時掌翻。〕回素與王宜興不協,恐宜興反告其謀,閏月,辛巳,因事收宜興,斬之。諸將皆言回握強兵必反,〔將,即亮翻;下同。〕寧朔將軍桓康請獨往刺之,〔刺,七亦翻。〕道成曰:「卿等何疑!彼無能爲也。」〔史言道成才識雄於一時。〕

    沈攸之遣中兵參軍孫同等五將以三萬人爲前驅,司馬劉攘兵等五將以二萬人次之;又遣中兵參軍王靈秀等四將分兵出夏口,據魯山。癸巳,攸之至夏口,〔考異曰,沈約齊紀:「十一月攸之遂謀爲亂張敬兒遣使詣攸之慶冬,攸之呼使人於密室謂之曰:『奉皇太后令,得袁司徒、劉丹陽諸人書,呼我速下;可令雍州知此意。』答敬兒書:『信口一二,』而封雞毛、桃耳數物置函中。敬兒賀冬使即乘驛白公。十二日壬辰,攸之遣孫同等先發。十七日丁酉,張敬兒使至。十八日戊戌,公率衆入鎮朝堂。閏月十四日癸巳,攸之至夏口。」按是歲宋歷閏十二月庚辰朔,魏歷閏十一月庚戌朔;然則冬至必在十一月晦。攸之對敬兒賀冬使者猶隱祕,豈可十二日已發兵東下乎!又,攸之若十二日已舉兵於江陵,豈可六十餘日始至夏口!又宋順帝紀:「十二月,攸之反。丁卯,齊王入守朝堂。」丁卯乃十二月十八日也。「閏月癸巳,攸之圍郢城。」攸之傳:「十一月反,十二月十二日,遣孫同等東下,閏月十四日至夏口。」宋略:「十二月,沈攸之作亂。丁卯,蕭道成入屯朝堂。閏月癸巳,攸之師及郢州。」南齊高帝紀:「十二月,攸之舉兵。乙卯,太祖入居朝堂。」諸書大抵略相符合,惟齊紀不同;蓋齊紀之誤,今不取。〕自恃兵強,有驕色。以郢城弱小,不足攻,雲「欲問訊安西」,暫泊黃金浦,〔時武陵王贊蓋以安西將軍鎮郢。黃金浦在鸚鵡洲上,相傳以爲吳將黃蓋屯兵於此,得名。〕遣人告柳世隆曰:「被太后令,當暫還都。〔被,皮義翻。〕卿既相與奉國,想得此意。」世隆曰:「東下之師,久承聲問。郢城小鎮,自守而已。」宗儼之勸攸之攻郢城;臧寅以爲:「郢城兵雖少而地險,〔少,詩沼翻。〕攻守勢異,非旬日可拔。若不時舉,〔孟子曰: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戰國策:白起一戰而舉鄢郢。舉,拔也。〕挫銳損威。今順流長驅,計日可捷。傾根本,郢城豈能自固!」攸之從其計,欲留偏師守郢城,自將大衆東下。〔將,即亮翻。〕乙未,將發,柳世隆遣人於西渚挑戰,〔鸚鵡洲之西渚。挑,徒了翻。〕前軍中兵參軍焦度於城樓上肆言罵攸之,且穢辱之。攸之怒,改計攻城,令諸軍登岸燒郭邑,築長圍,晝夜攻戰。世隆隨宜拒應,攸之不能克。

    道成命吳興太守沈文秀〔【張:「秀」作「季」;下同。】〕督吳、錢唐軍事。〔五代史志曰:餘杭郡錢唐縣,舊置錢唐郡,蓋此時置也。〕文秀收攸之弟新安太守登之,誅其宗族。〔沈攸之殺沈慶之,文秀因事以報父仇。〕

    22乙未,以後軍將軍楊運長爲宣城太守;於是太宗嬖臣無在禁省者矣。〔嬖,卑義翻。又,博計翻。〕

    沈約論曰:夫人君南面,九重奧絕,〔重,直龍翻。〕陪奉朝夕,義隔卿士,階闥之任,宜有司存。既而恩以狎生,信由恩固,無可憚之姿,有易親之色。〕,易,以豉翻。〕孝建、泰始,主威獨運,而刑政糾雜,理難遍通,耳目所寄,事歸近習。及覘歡慍,候慘舒,動中主情,舉無謬旨;〔覘,醜廉翻,又醜豔翻。中,竹仲翻。〕人主謂其身卑位薄,以爲權不得重。曾不知鼠憑社貴,狐藉虎威,〔漢中山靖王勝曰:社鼠不燻,所託者然也。楚江乙曰:虎求百獸而食之,得狐。狐曰:「子無食我!天帝使我長百獸。子以我爲不信,吾爲子筅行,子隨我後,百獸見我而敢不走乎!」虎以爲然,遂與之行;獸見之皆走。虎不知百獸畏己而皆走也,以爲畏狐也。〕外無逼主之嫌,內有專用之鵜,勢傾天下,未之或悟。及太宗晚運,慮經盛衰,權幸之徒,懾憚宗戚,〔懾,之涉翻。〕欲使幼主孤立,永竊國權,構造同異,與樹禍隙,帝弟宗王,相繼屠剿。〔謂殺建安諸王也。剿,子小翻。〕寶祚夙傾,實由於此矣。

    23辛丑,尚書左丞濟陽江謐建議假蕭道成黃鉞,〔濟,子禮翻。〕從之。

    24加北秦州刺大武都王楊文度都督北秦、雍二州諸軍事,以龍驤耐軍楊文弘爲略陽太守。〔雍,於用翻。驤,思將翻。〕壬寅,魏皮歡喜拔葭蘆,斬文度。魏以楊難當族弟廣香爲陰平公、葭蘆戍主,仍詔歡喜築駱谷城。文弘奉表謝罪於魏,遣子苟奴入侍。魏以文弘爲南秦州刺史、武都王。

    25乙巳,蕭道成出頓新訂,謂驃騎參軍江淹曰:〔道成爲驃騎大將軍,以淹爲參軍。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下同。〕「天下紛紛,君謂何如﹖」淹曰:「成敗在德,不在衆寡。公雄武有奇略,一勝也;寬容而仁恕,二勝也;賢能畢力,三勝也;民望所歸,四勝也;奉天子以伐叛逆,五勝也。彼吉銳而器小,一敗也;有威而無恩,二敗也;士卒解體,三敗也;搢紳不懷,四敗也;懸兵數千裏而無同惡相濟,五敗也:雖豺狼十萬,終爲我獲。」道成笑曰:「君談過矣。」南徐州行事劉善明言於道成曰:「攸之收衆聚騎,造舟治械,苞藏禍心,於今十年。〔明帝泰始五年,沈攸之刺郢州己懷異志,至是適十年。治,直之翻。〕性既險躁,才非持重;〔躁,則到翻。〕而起逆累旬,遲迴不進。一則暗於兵機,二則人情離怨,三則有掣肘之患,〔掣,昌列翻。〕四則天奪其魄。未慮其剽勇輕速,〔剽,匹妙翻。〕掩襲未備,決於一戰;今六帥齊奮,諸侯同舉,此籠中之鳥耳。」蕭賾問攸之於周山圖,山圖曰:「攸之相與鄰鄉,〔攸之,吳興人,而山圖義興人,故曰鄰鄉。〕數共征伐,〔數,所角翻。〕頗悉其人,性度險刻,士心不附。今頓兵堅城之下,適所以爲離散之漸耳。」

    二年〔(戊午,四七八)〕

    1春,正月,己酉朔,百官戎服入朝。〔朝,直遙翻。〕

    沈攸之盡銳攻郢城,柳世隆乘間屢破之。〔間,古莧翻。〕蕭賾遣軍主桓敬等八軍據西塞〔西塞山在今武昌縣東百三十里,界於兩山之間。土俗編曰:吳、楚舊境分界於此。〕爲世隆聲援。

    攸之獲郢府法曹南鄉範雲,使送書入城,餉武陵王贊犢一暦,〔暦,苦江翻。〕柳世隆魚三十尾,皆去其首。〔去,羌呂翻。〕城中欲殺之,雲曰:「老母弱弟,懸命沈氏,若違其命,禍必及親;今日就戮,甘心如薺。」〔詩穀風:誰謂荼苦,其甘如薺。此謂甘心就死,如茹薺也。薺,齊禮翻。〕乃赦之。

    攸之遣其將皇甫仲賢向武昌,中兵參軍公孫方平向陽。武昌太守臧渙降於攸之,西陽太守王毓奔湓城。〔將,即亮翻。降,戶江翻。湓,蒲奔翻。〕方平據西陽,豫州刺史劉懷珍遣建寧太守張謨等將萬人擊之,〔豫州有建寧左郡,孝武大明八年,省郡爲建寧左縣,屬西陽邵,尋復爲郡;蓋皆蠻左所居地也。五代志:永安郡麻城縣有梁北西陽縣,又有建寧郡。將,即亮翻。〕辛酉,方平敗走。平西將軍黃回等軍至西陽,泝流而進。〔泝,蘇故翻。〕

    攸之素失人情,但劫以威力。初發江陵,已有逃者;及攻郢城,三十餘日不拔,逃者稍多;攸之日夕乘馬歷營撫慰,而去者不息。攸之大怒,召諸軍主曰:「我被太后令,〔被,皮義翻。〕建義下都。大事若克,白紗帽共着耳;〔着,則略翻。〕如其不振,朝廷自誅我百口,不關餘人。比軍人叛散,〔比,毗至翻。〕皆卿等不以爲意。我亦不能問叛身,自今軍中有叛者,軍主任其罪。」〔任,音壬。〕於是一人叛,遣人追之,亦去不返,莫敢發覺,鹹有異計。

    劉攘兵射書入城請降,〔射,而亦翻。〕柳世隆開門納之;丁卯夜,攘兵燒營而去。軍中見火起,爭棄甲走,將帥不能禁。〔將,即亮翻。帥,所類翻。〕攸之聞之,怒,銜須咀之,〔自咀其須,怒之甚也。須,與須同。咀,音在呂翻,嚼也。〕收攘兵兄子天賜、女伲張平虜,斬之。向旦,攸之帥衆過江,至魯山,〔大別山,一名魯山,在今漢陽軍沔陽縣東一里,江水徑其南,漢水從西北來注之。帥,讀曰率。〕軍遂大散,〔考異曰:宋略雲:「甲辰,攸之衆潰,西逃;乙巳,華容民斬其首。」按是月己酉朔,無甲辰、乙巳。〕諸將皆走。臧寅曰:「幸其成而縋其敗,吾不忍爲也!」乃投水死。攸之猶有數十騎自隨,宣令軍中曰:「荊州城中大有錢,可相與還取以爲資糧。」郢城未有追軍,而散軍畏蠻抄,〔此蠻即緣沔而居者。騎,奇寄翻。抄,楚交翻。〕更相聚結,可二萬人,隨攸之還江陵。

    張敬兒既斬攸之使者,即勒兵;偵攸之下,遂襲江陵。〔偵,醜正翻,候也。〕攸之使子元琰與兼長史江乂、別駕傅宣共守江陵城。敬兒至沙橋,觀望未進。城中夜聞鶴唳,謂爲軍來,乂、宣開門出走,吏民崩潰。元琰奔寵洲,〔寵洲近樂鄉。楊正衡晉書音義曰:寵,力董翻。〕爲人所殺。敬兒至江陵,〔考異曰:宋略雲:「辛未,敬兒克江陵」按己巳,攸之以敬兒據城走死,抔容敬兒至辛未乃入城也。〕誅攸之二子、四孫。

    攸之將至江陵百餘里,聞城已爲敬兒所據,士卒隨之者皆散。攸之無所歸,與其子文和走至華容界,皆縊於櫟林;〔櫟,郎狄翻,木名,柞屬。〕己巳,村民斬首送江陵。敬兒擎之以楯,覆以青傘,〔楯,食尹翻。覆,敷又翻。傘,蘇旰翻,蓋也。〕徇諸市郭,乃送建康。敬兒誅攸之親黨,收其財物數十萬,皆以入私。

    初,倉曹參軍金城邊榮,爲府錄事所辱,攸之爲榮鞭殺錄事。〔爲,於僞翻。〕及敬兒將至,榮爲留府司馬,或說之使詣敬降,〔說,輸芮翻。〕榮曰:「受沈公厚恩,共如此大事,一朝緩急,便易本心,吾不能也。」城潰,軍一執以見敬兒,敬兒曰:「邊公何不早來!」榮曰:「沈公見留守城,不忍委去;本不祈生,〔祈,求也,告也。〕何須見問!」敬兒曰:「死何難得!」命斬之。榮歡笑而去。榮客太山程邕之孢榮曰:「與邊公周遊,不忍見邊公死,乞先見殺。」兵人不得行戮,以白敬兒,敬兒曰:「求死甚易,何爲不許!」先殺邕之,然後及榮,軍人莫不垂泣。〔易,以豉翻。士爲知己死,邊榮、程邕之俱有焉。〕孫同、宗儼之等皆伏誅。〔宗儼之與臧寅勸攸之舉兵,孫同爲軍鋒。〕

    丙子,解嚴,以侍中柳世隆爲尚書右僕射,蕭道成還鎮東府。丁丑,以右〔【章:甲十一行本「右」作「左」;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衛將軍蕭賾爲江州刺史,侍中蕭嶷爲中領軍。〔賾,士革翻。嶷,魚力翻。〕二月,庚辰,以尚書左僕射王僧虔爲尚書令,右僕射王延之爲左僕射。癸未,加蕭道成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諸軍事,〔蕭子顯齊書:都督南徐、南兗、徐、兗、青、冀、司、豫、荊、雍、襄、郢、梁、益、廣、越十六州。〕以衛將軍褚淵爲中書監、司空。道成表送黃鉞。〔上流已定,故表還黃鉞。〕

    吏部郎王儉,僧綽之子也,神彩淵曠,好學博聞,少有宰相之志,時論亦推許之。道成以儉爲太尉右長史,〔太尉府時置左、右長史。少,詩照翻。相,息亮翻。〕待遇隆密,事無大小專委之。

    2丁亥,魏主如代湯泉;〔此魏代都之湯泉也;言代湯泉者,以別下洛縣橋山之湯泉。魏土地記曰:代城北九十里有桑乾城,城西渡桑乾水,去城十里,有溫湯,療疾有驗。又下洛縣西南四十里有橋山,下有溫泉。〕癸卯,還。

    3宕昌王彌機初立。三月丙子,魏遣使拜彌機徵南大將軍、梁.益二州牧、河南公、宕昌王。〔宕,徒浪翻。使,疏吏翻。〕

    4黃回不樂在郢州,〔樂,音洛。〕固求南兗,遂帥部曲輒還;〔帥,讀曰率。〕辛〔【嚴:「辛」改「己」。】〕卯,改都督南兗等五州諸軍事、南兗州刺史。〔黃回,刃在其頸,乃輒東還,此送死也。〕

    5初,王蘊去湘州,湘州刺史南陽王翽未之鎮,〔翽,明帝子也;音呼會翻。〕長沙內史庾佩玉行府事。翽先遣中兵參軍韓幼宗將兵戍湘州,與佩玉不相能。及沈攸之反,兩入互相疑,佩玉襲殺幼宗。黃回至郢州,遣輔國將軍任候伯行湘州事;候伯輒殺佩玉,冀以自免。〔任候伯、黃回皆與袁、劉同謀。任,音壬。〕湘州刺史呂安國之鎮,蕭道成使安國誅候伯。

    6夏,四月,甲申,魏主如崞山;丁亥,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7蕭道成以黃回終爲禍亂;回有部曲數千人,欲遣收,恐爲亂。辛卯,召回入東府。至,停外齋,使桓康將數十人,數回罪而殺之,並其子竟陵相僧念。〔道成翦除異己,至是盡矣。數,所具翻。相,息亮翻。〕

    甲午,以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蕭映行南兗州事,仍以其弟晃代之。〔淮南、宣城逼近京邑,故道成不以授他人。〕

    8五月,魏禁皇族、貴戚及士民之家不顧氏族,下與非類婚偶;犯者以違制論。

    9魏主與太后臨虎圈,〔圈,求遠翻。〕有虎逸,登閣道,幾至御座,侍衛皆驚靡;〔幾,居希翻。靡,披靡也。〕吏部尚書王叡執戟御之,太后稱以爲忠,親任愈重。〔史言馮後假公義以成其私。〕

    10六月,丁酉,以輔國將軍楊文弘爲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庚子,魏皇叔若卒。

    12蕭道成以大明以來,公私奢侈,秋,八月,奏罷御府,〔御府令,自漢以來有之,漢屬少府,晉屬光祿勳。據宋紀,世祖大明四年,改細作署令爲左右御府令。〕省二尚方雕飾器玩;辛卯,又奏禁民間華僞雜物,凡十七條。〔按蕭子顯齊書,表禁:不得以金銀爲箔;馬乘具不得金銀度;不得織成繡裙;道路不得着錦履;不得用紅色爲幡蓋衣服;不得剪綵帛爲雜花;不得以綾作雜服飾;不得打鹿行錦及局腳檉柏牀牙,箱籠雜物;彩帛作屏障;錦緣薦席;不得私作器仗;不得以七寶飾樂器;又諸雜飾物不得以金銀爲花獸;不得輒鑄金銅爲像:皆頒墨敕,凡十七條。〕

    13乙未,以蕭賾爲領軍將軍,蕭嶷爲江州刺史。

    14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15蕭道成欲引時賢參贊大業,夜,召驃騎長史謝朏,屏人與言,久之,朏無言;唯二小兒捉燭,道成慮朏難之,乃取燭遣兒,朏又無言;道成乃呼左右。朏,莊之子也。〔朏,敷尾翻。屏,必郢翻。捉,執也,持也。謝莊見一百三十卷明帝泰始元年。道成爲驃騎大將軍,長史亦其府官也。〕

    太尉右長史王儉知其指,他日,請間言於道成曰:「功高不賞,古今非一。以公今日位地,欲終北面,可乎﹖」道成正色裁之,而神采內和。儉因曰:「儉蒙公殊盼,所以吐所難吐;何賜拒之深!宋氏失德,非公豈復寧濟!但人情澆薄,不能持久;公若小復推遷,則人望去矣。〔復,扶又翻。〕豈唯大業永淪,七尺亦不可得保。」〔七尺,謂七尺之軀也。〕道成曰:卿言不無理。」儉曰:「公今名位,故是經常宰相,宜禮絕羣后,微示變革。當先令褚公知之,儉請銜命。」道成曰:「我當自往。」經少日,道成自造褚淵,款言移晷。〔少,詩沼翻。造,七到翻。晷,居洧翻,日影也。〕乃謂曰:「我夢應得官。」淵曰:「今授始爾,〔謂方加太尉、都督也。〕恐一二年間未容使移;且吉夢未必應在旦夕。」道成還,以告儉。儉曰:「褚是未達理耳。」儉乃唱議加道成太傅,假黃鉞,使中書舍人虞整作詔。

    道成所親任遐曰:〔任,音壬。〕「此大事,應報褚公。」道成曰:「褚公不從,柰何﹖」遐曰:彥回惜身保妻子,非有奇才異節;遐能制之。」淵果無違異。〔褚淵,字彥回。史言褚淵之爲人,人皆得而侮薄之。〕

    丙午,詔進道成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傅、領揚州牧,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使持節、太尉、驃騎大將軍、錄尚書、南徐州刺史如故。〔使,疏吏翻。〕道成固辭殊禮。〔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皆殊禮也。〕

    16以揚州刺史晉熙王燮爲司徒。

    17戊申,太傅道成以蕭映爲南兗州刺史。冬,十月,丁丑,以蕭晃爲豫州刺史。

    18己卯,獲孫曇瓘,殺之。〔石頭之禍,曇瓘逃去。曇,徒含翻。〕

    19魏員外散騎常侍鄭羲來聘。

    20壬寅,立皇后謝氏。後,莊之孫也。

    21十一月,癸亥,臨澧侯劉晃坐謀反,與其黨皆伏誅。晃,秉之從子也。〔沈約志:臨澧縣,晉武帝太康四年立,屬天門郡。澧,音禮。〕

    22甲子,徙南陽王翽爲隨郡王。〔翽,呼會翻。〕

    23魏馮太后忌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高祖之母,惠女也,故忌之。〕誣雲惠將南叛;十二月,癸巳,誅惠及妻並其子弟。太后以猜嫌所夷滅者十餘家,而惠所歷皆有善政,魏人尤冤惜之。

    24尚書令王僧虔奏以「朝廷禮樂,多違正典。大明縣即以宮縣合和轉拂,〔晉志曰:鼙舞未詳所起,然漢代已施於宴享矣;傅毅、張衡所賦,皆其事也。舊曲有五篇:一,關東有賢女;二,章和二年中;三,樂久長;四,四方皇;五,殿前生桂樹;其辭盡亡。魏作新歌五篇。泰始中又別制新歌,皆易其曲名。拂舞出自江左,舊雲吳舞;檢其歌,非吳辭也;亦陳於殿庭。楊泓序曰:自到江南見白符舞,或言白鳧鳩舞,雲有此來數十年矣。察其辭旨,乃是吳人患孫皓虐政,思屬晉也。其曲有:白鳩、濟濟、獨祿、碣石、淮南王五篇。餘觀其辭過魏、晉諸公所作歌辭遠甚,但失之悽楚,非治世之音耳。縣,讀曰懸。鞞,與鼙同。〕節數雖會,慮乖雅體。又,今之清商,實由銅爵,三祖風流,遺音盈耳,京、洛相高,江左彌貴,〔魏太祖起銅爵臺於鄴,自作樂府,被於管絃,後遂置清商令以掌之,屬光祿勳。三祖,謂魏太祖、高祖、烈祖也。唐會要曰:自晉播遷,古樂遂分散不存。苻堅滅涼,始得漢、魏清商之樂。〕中庸和雅,莫近於斯。而情變聽移,稍復銷落,十數年間,亡者將半,民間競造新聲雜曲,煩淫無極,宜命有司悉君補綴。」朝廷從之。

    25是歲,魏懷州刺史高允以老疾告歸鄉里,尋復以安車徵至平城,〔復,扶又翻。〕拜鎮軍大將軍、中書監;固辭,不許。乘車入殿,朝賀不拜。〔朝,直遙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三十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齊紀一〔起屠維協洽(己未),盡昭陽大淵獻(癸亥),凡五年〕

    〔按蕭子顯齊書崔祖思傳:宋朝初議封太祖爲梁公,祖思啓太祖曰:「讖書雲;『金刀利刃齊刈之。』今宜稱齊,實應天命。」太祖從之,遂以齊建國。〕

    太祖高皇帝〔諱道成,姓蕭氏,字紹伯,小字鬬將。本居東海蘭陵縣中都鄉中都裏,晉惠帝分東海爲蘭陵郡.故爲蘭陵郡人。高祖整過江,居晉陵武進縣之東城裏。時寓居江左者皆僑置本土,加以南名,更爲南蘭陵人。整生雋,雋生樂子,樂子生承子,承之生帝。〕

    建元元年〔(己未、四七)九是年四月受禪,始改元建元。〕

    1春,正月,甲辰,以江州刺史蕭嶷爲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嶷,魚力翻。〕尚書太僕射王延之爲江州刺史,安南長史蕭子良爲督會稽等五郡諸軍事、會稽太守。〔莊年已命蕭映、蕭晃分鎮兗、豫矣。嶷,道成次子也;子良,道成之孫也。江左之勢,莫重於上流,莫富於東土,故又分佈子孫以居之。會,工外翻。守,式又翻。〕

    初,沈攸之慾聚衆,開民相告,士民坐執役者甚衆;嶷至鎮,一百罷遣三千餘人。府州儀物,務存儉約,輕刑薄斂,〔斂,力贍翻。〕所部大悅。

    2辛亥,以竟陵世子賾爲尚書僕射,進號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道成進爵竟陵郡公,故賾爲竟陵世子。賾,七革翻。〕

    3太傅道成以謝朏有重名,必欲引參佐命,以爲左長史。嘗置酒與論魏、晉故事,因曰:「石苞不早勸晉文,死方慟哭,方之馮異,非知機也。」〔晉文王薨,慟哭曰:「基業如此,而以人臣終乎!」馮匹勸漢光即尊位。道成言石苞不能早勸晉文爲禪代之事,比之馮異勸漢光,苞非知機者也;欲以此言感動謝朏耳。朏,敷尾翻。〕朏曰:「晉文世事魏室,必將身終,北面;借使魏依唐、虞故事,亦當三讓彌高。」〔言三以天下讓,則節行彌高也。〕道成不悅。甲寅,以朏爲侍中,更以王儉爲左長史。〔更,工衡翻。〕

    4丙辰,以給事黃門侍郎蕭長懋爲雍州刺史。〔長懋,道成嫡長孫也。〕

    5二月,丙子,邵陵殤王友卒。

    6辛巳,魏太皇太后及魏主如代郡溫泉。

    8己亥,魏太皇太后及魏主如西宮。〔西宮,魏太祖天賜元年所築。〕

    9三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10甲辰,以太傅爲相國,總百揆,封十郡,爲齊公,〔時以青州之齊郡、徐州之梁郡、南徐州之蘭陵、魯郡、琅邪、東海、晉陵、義興、揚州之吳郡、會稽十郡封。〕加九錫;其驃騎大將軍、揚州牧、南徐州刺史如故。〔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己〔【章:甲十一行本「己」作「乙」;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巳,詔齊國官爵禮儀,並仿天朝。〔朝,直遙翻。〕丙午,以世子賾領南豫州刺史。

    11楊運長去宣城郡還家,齊公遣人殺之。〔楊運長守宣城,見上卷宋升明元年。〕凌源令潘智與運長厚善;〔蕭子顯齊志:臨淮郡有凌縣。應邵曰:淩水出凌縣西南入淮。酈道元曰:淩水出凌縣,東流,徑其縣故城東,而東南流入淮。〕臨川王綽,義慶之孫也,〔義慶,長沙王第二子,襲道規封。〕若招合內外,計多有從者。臺城內人常有此心,苦無人建意耳。」智即以告齊公。庚戌,誅綽兄弟及其黨與。

    12甲寅,齊公受策命,赦其境,內以石頭爲世子宮,一如東宮。褚淵引何曾自魏司徒爲晉丞相故事,求爲齊官,齊公不許。以王儉爲齊尚書右僕射,領吏部;儉時年二十八。

    夏,四月,壬申朔,進齊公爵爲王,增封十郡。〔時又增徐州之南梁、陳、穎川、陳留、南兗州之盱眙、山陽、秦、廣陵、海陵、南沛等十郡。〕

    甲戌,武陵王贊卒,非疾也。〔史言齊殺之。〕

    丙戌,加齊王殊禮,進世子爲太子。

    辛卯宋順帝下詔禪位子齊。壬辰,帝當臨軒,不肯,出逃於佛蓋之下,〔自晉以來,宮中有佛屋,以嚴事佛像,上爲寶蓋以覆之,宋帝逃於其下。〕王敬則勒兵殿庭,以板輿入迎帝。太后懼,自帥閹人索得之,〔帥,讀曰率。閹,衣廉翻。索,止客翻。〕敬則啓譬令出,引令升車。帝收淚謂敬則曰:「欲見殺乎﹖」敬則曰:「出居別宮耳。官先取司馬家亦如此。」帝注而彈指曰:「願後身世世勿復生天王家!」〔復,扶又翻。〕宮中皆哭。帝拍敬則手曰:「必無過慮,當餉輔國十萬錢。」〔敬則時爲輔國將軍。史言帝庸闇。〕是日,百僚陪位。侍中謝朏在直,當解璽綬,陽爲不知,曰:「有何公事﹖」傳詔雲:「解璽綬授齊王。」〔傳詔,屬中書舍中,出入宣傳詔旨。又考南史,郡府謂之傳教,天台謂之傳詔。璽,斯氏翻。綬,音受。〕朏曰:「齊自應有侍中。」乃引枕臥。傳詔懼,使朏稱疾,欲取兼人,〔欲取兼付中者。〕朏曰:「我無疾,何所道!」遂朝服步出東掖門,仍登車還宅。〔朝,直遙翻。〕乃以王儉爲侍中,解璽綬。禮畢,帝乘畫輪車,〔畫輪車者,車輪施文畫也。晉志雲:畫輪車,上開四望,綠油幢,朱絲絡,兩箱裏飾以金錦,黃金塗,五采。蕭子顯曰:漆畫輪車,金塗校飾,如輦,微有減降。杜佑曰:晉制:駕車以採漆畫輪轂,上起四夾杖,左右開四望,綠油纁朱絲青交絡其上,形如輦,其下猶犢車。〕出東掖門就東邸。〔掖,音亦。〕問:「今日何不奏鼓吹﹖」左右莫有應者。右光祿大夫王琨,華之從父弟也,〔王華早入宋公霸府,元嘉初輔政。吹,尺睡翻。從,才用翻;下同。〕在晉世已爲郎中,至是,攀車獺尾慟哭〔獺毛可以闢塵,故懸之於車。〕曰:「人以壽爲歡,老臣以壽爲戚,既不能先驅螻蟻,〔謂不能早死也。〕及複頻見此事!」鳴咽不自勝,〔復,扶又翻。勝,音升。〕百官雨泣。〔言涕泣如雨也。宋永初元年受晉禪,歲在庚申;八主,六十年而亡。〕

    司空兼太保褚淵等奉璽綬,帥百官詣齊宮勸進;〔帥,讀曰率。〕王辭讓未受。淵從弟前安成太守照謂淵子賁曰:「司空今日何在﹖賁曰:「奉璽綬在齊大司馬門。」照曰:不知汝家司空將一家物與一家,亦復何謂!」〔照,與照同,之笑翻。復,扶又翻;下乃復同。賁後辭爵廬墓,蓋深感照之言也。〕甲午,王即皇帝位於南郊。還宮,大赦,改元。奉宋順帝爲汝陰王,優崇之禮,皆仿宋初。築宮丹楊,〔丹楊,南史作「丹徒」。丹楊爲是。齊史雲:築宮于丹楊故縣。〕置兵守衛之。宋神主遷汝陰廟,諸王皆降爲公;自非宣力齊室,餘皆除國,獨置南康、華容、蓱鄉三國,以奉劉穆之、王弘、王無忌之後,〔王弘之後不除國,王儉佐命耳。蓱,與萍同。萍鄉縣,吳寶鼎二年置。宋白曰。楚昭王渡江,獲萍實於此。今縣北有萍實裏、楚王臺,因以名縣。〕除國者凡二十人。二臺官僚,依任攝職,〔二臺,謂宋臺、齊臺。〕名號不同、員限盈長者,別更詳議。〔長,直亮翻,多而有餘也。〕

    以褚淵爲司徒。賓客賀者滿座。褚照嘆曰:「彥回少立名行,何意披猖至此!〔披猖,言披靡而猖獗也。披,普皮翻。少,詩照翻。行,下孟翻。〕門戶不幸,乃復有今日之拜。使彥叵作中書郎而死,不當爲一名士邪!名德不昌,乃復有期頤之壽!」〔曲禮曰:人生百年曰期頤。鄭注云:期,要也;頤,養也;不知衣服食味,孝子要盡養道而已。〕淵固辭不拜。

    奉朝請河東裴顗上表,數帝過惡,掛冠徑去;帝怒,殺之。〔奉朝請者,奉朝會請召而已,非有職任也。裴顗在宋朝既無職任,又無卓犖奇節,惟不食齊粟,遂得垂名青史。君子惡沒世而名不稱,正爲此也。朝,直遙翻。顗,魚豈翻。數,所具翻。〕太子賾請殺謝朏,帝曰:「殺之遂成其名,正應容之度外耳。」久之,因事廢於家。

    帝問爲政於前撫軍行參軍沛國劉瓛,〔瓛,胡官翻。〕對曰:「政在孝經。凡宋氏以亡,陛下所以得者,皆是也。陛下若戒前車之失,加以寬厚,雖危可安;若循其覆轍,雖安必危矣。」帝嘆曰:「儒者之言,可寶萬世!」

    13丙申,魏主如崞山。崞,音郭。〕

    14丁酉,以太子詹事張緒爲中書飲,齊國左衛將軍陳顯達爲中護軍,右衛將軍李安民爲人領軍。緒,岱之兄子也。

    15戊戌,以荊州刺史嶷爲尚書令、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嶷,魚力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南兗州刺史映爲荊州刺史。

    16帝命羣臣各言得失。淮南、宣城二郡太守劉善明〔江左僑立淮南郡於宣城郡界,故善明兼守二郡。〕「請除宋氏大明、泰始以來諸苛政細制,以崇簡易。」〔易,以豉翻。〕又以爲:「交州險遠,宋末政苛,遂至死叛,〔宋明帝泰始四年,李長仁據交州而叛。〕今大化創始,宜懷以恩德。且彼土所,出唯有珠寶,實非聖朝所須之急,〔朝,直遙翻。〕討伐之事,謂宜且停。」給事黃門郎清河崔祖思亦上言,以爲:「人不學則不知道,〔禮記學記之言。上,時掌翻。〕此悖逆禍亂所由生也。〔悖,蒲內翻,又蒲沒翻。〕今無員之官,空受祿力,雕耗民財。無員之官,員外官也,也所謂限外之人是也。祿者,所食之祿;力者,所役之人。〕宜開文武二學,課臺、府、州、國限外之人各從所樂,依方習業。〔漢書賈山傳:使皆務其方而高其節。注云:方,道也。樂,音洛。〕若有廢惰着,遣還故郡,經藝優殊者,待以不次。又,今陛下雖躬履節儉,而羣下猶安習侈靡。宜褒進朝士之約素清修者,〔朝,直遙翻。〕貶退其驕奢荒淫者,則風俗可移矣。」宋元嘉之世,凡事皆責成郡縣。世祖徵求急速,以郡縣遲緩,始遣臺使督之。〔使,疏史翻;下同。〕自是使者所在旁午,競作威福,營私納販,公私勞擾。會稽太守聞喜公子良上表極陳其弊,〔會,工外翻﹖〕以爲:「臺有求須,但明下詔敕,爲之期會,則人思自竭;若有稽遲,自依糾坐之科。今雖臺使盈湊,會取正屬所辦,〔謂使者雖多,亦當取辦於所屬也。〕徒相疑憤,反更淹懈,宜悉停臺使。」〔懈,居隘翻。〕員外散騎郎劉思效上言:〔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宋自大明以來,漸見凋弊,徵賦有加而天府尤貧。〔天,庥謂天子之府藏也。〕小民嗷嗷,殆無生意;而貴族富室,以侈麗相高,乃至山澤之民,不敢採食其水草。陛下宜一新王度,〔王度,王法也。〕革正其失。」上皆加褒賞,或以表付外,使有司詳擇所宜,奏行之。已亥,詔:「二宮諸王,悉不得營立屯邸,封略山湖。」〔二宮,謂上宮及東宮。上宮,諸王皇子也;東宮,諸王皇孫也。杜預曰:不以道取曰略。又曰:略,封界也。〕

    17魏主還平城。〔還,從宣翻,又如字。〕

    18魏秦州刺史尉洛侯、雍州刺史宜都王目辰、長安鎮將陳提等皆坐貪殘不法,洛侯、目辰伏誅、提徙邊。尉,紆勿翻。雍,於用翻。將,即亮翻。〕

    又詔以候官千數,〔魏太祖置候官,以伺察內外。〕重罪受賕不列,輕罪吹毛髮舉,〔言吹毛求疵也。〕宜悉罷之。」更置謹直者數百人,使防邏街術,〔更,工衡翻。邏,郎佐翻。術,讀曰遂,引食聿翻。說文曰:術,邑中道。〕執喧鬬者而已。自是吏民始得安業。

    19自泰始以來,內外多虞,將帥各募部曲,屯聚建康。〔將,即亮翻。帥,所類翻。〕李安民上表,以爲「自非淮北常備外,餘軍悉皆輸遣;〔輸,送也。〕若親近宜立隨身者,聽限人數。」上從之;五月,辛亥,詔斷衆募。〔斷,丁管翻。〕

    20壬子,上賞佐命之功,褚淵、王儉等進,爵,增戶各有差。〔考異曰:南史崔祖思傳曰:「帝將加九錫,內外皆贊成之。祖思獨曰:『公以仁恕匡社稷,執股肱之義。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帝聞而非之曰:『祖甸遠同荀令,豈孤所望也。』由此不復處任職,而禮貌甚重。垣崇祖受密旨,參訪朝臣。光祿大夫垣閎曰:『身受宋氏厚恩,復蒙明公眷接;進不敢同,退不敢異。』冠軍將軍崔文仲與崇祖意同。及帝受禪,閎存故爵,文仲、崇祖皆封侯,祖思加官而已。」按宋朝初議薱帝爲梁公,祖思啓高帝曰:「讖雲:『金刀利刃齊刈之。』今宜稱齊,實應天命。』從之。然則祖思安得盡誠節於宋!今刪之。〕處士何點謂人曰:〔處,昌呂翻。〕「我作齊書已竟,贊雲:『淵既世族,儉亦國華;不賴舅氏,遑恤國家!』點,尚之孫也。〔何尚之仕宋,貴顯於太祖、世祖之時。〕淵母宋始安公主,繼母吳郡公主;又尚巴西公主。儉母武康主;又尚陽羨公主。故點云然。

    21己未,或走馬過汝陰王之門,衛士恐。有爲亂者奔入殺王,而以疾聞,上不罪而賞之。辛酉,殺宋宗室陰安公燮等,無少長皆死。前豫州刺史劉澄之,遵考之子也,〔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劉遵考見一百二十八卷孝武孝建二年,〕與褚淵善,淵爲之固請〔爲,於僞翻。〕曰:「澄之兄弟不武,月於劉宗又疏。」故遵弟思考,有子李連,亂蜀。〕

    22丙寅,逭尊皇考曰宣皇帝,笪妣陳氏曰孝皇后。〔考異曰:南史在四月甲午,今從齊書。〕

    23丁卯,封皇子鈞爲衡陽王。

    24上謂兗州刺史垣崇祖曰:「吾新得天下,索虜必以納劉昶爲辭,侵犯邊鄙。〔南謂北爲索虜,以魏本索頭種也。索,昔各翻。〕壽陽當虜之衝,非卿無以制此虜也。」乃徙崇祖爲豫州刺史。

    25六月,丙子,〔【嚴:「子」改「申」】〕誅遊擊將軍姚道和,以其貳於沈攸之也。〔事見上卷宋順帝升明之元年也。〕

    26甲子,立王太子賾爲皇太子;皇子嶷爲豫章王,映爲臨川王,晃爲長沙王,曄爲武陵王,暠爲安成王,鏘爲鄱陽王,鑠爲桂陽王,鑑爲廣陵王;〔曄,筠輒翻。暠,古老翻。鏘,於羊翻。鑠,書藥翻。〕皇孫長懋爲南郡王。

    27乙酉,葬宋順帝於遂寧陵。

    28帝以建康居民舛雜,多奸盜,欲立符伍以相檢括,右僕射王儉諫曰:「京師之地,四方輻湊,必也持符,於事既煩,理成不曠;謝安所謂『不爾何以爲京師』也。」乃止。

    29初,交州刺史李長仁卒,從弟叔獻代領州事,以號令未行,遣使求刺史於宋。〔從,才用翻。使,疏吏翻。〕未以南海太守沈煥爲交州刺史,以叔獻爲煥寧遠司馬、武平.新昌二郡太守。〔吳孫暼建衡三年,討扶嚴夷,以其地置武平郡;是年,又分交趾立新興郡,晉武帝泰康三年,更名新昌;皆屬交州。隋廢武平郡爲隆平縣,廢新昌郡爲嘉寧縣,並屬交趾郡。唐改隆平爲太平,仍屬交趾,以嘉寧縣爲峯州。〕叔獻既得朝命,〔朝,直遙翻。〕人情服從,遂發兵守險,不納煥。煥停鬱林,病卒。

    秋,七月,丁未,詔曰:「交趾、比景獨隔書朔,〔言其拒命不受正朔也。古者,天子常以季冬頒來歲十二月之朔於諸侯,諸侯受而藏之祖廟,至月朔則以特羊告廟,請而行之。〕斯乃前運方季,因迷遂往。宜曲赦交州,即以叔獻爲刺史,撫安南土。」

    30魏葭蘆鎮主楊廣香請降,〔降,戶江翻。〕丙辰,以廣香爲沙州刺史。〔以輿地記參考,此沙州當置於唐利州景谷縣界。〕

    31八月,乙亥,魏主如方山;〔方山在平城北如渾水上,魏主與馮太后將營壽陵於此,故數至其地。〕丁丑,還宮。

    32上聞魏將入寇,九月,乙巳,以豫章王嶷爲荊、湘二州刺史,都督如故;〔是年春正月,以嶷刺荊州,都督八州,今兼刺湘州。〕以臨川王映爲揚州刺史。

    丙午,以司空褚淵領尚書令。

    34壬子,魏以侍人、司徒、東陽王丕爲太尉,侍中、尚書右僕射陳建爲司徒,侍中、尚書代人苟頹爲司空。〔魏書官氏志:神元時,餘部內入諸姓有若干氏,後改爲苟氏。〕

    36庚申,魏隴西宣王源賀卒。

    37冬,十月,己巳朔,魏大赦。

    38癸未,〔【嚴:「癸未」改「辛巳」。】〕汝陰太妃王氏卒,〔即宋明帝王皇后也。順帝禪位,封汝陰王,太后降爲太妃。〕諡曰宋恭皇后。

    39初,晉壽民李烏奴與白水氐楊成等寇梁州,〔水經注:白水西北出臨洮縣東南西傾山,水色白濁,東南入陰平界。氐居水上者號白水氐。〕梁州刺史範柏年說降烏奴,擊成,破之。〔說,輸芮翻。降,戶江翻。〕及沈攸之事起,〔見上卷宋順帝升明元年。〕柏年遣兵出魏興,聲雲入援,實候望形勢。事平,朝廷遣王玄邈代之。詔柏年與烏奴俱下,烏奴勸柏年不受代;柏年計未決,玄邈已至,柏年乃留烏奴於漢中,還至魏興,盤桓不進。左衛率豫章胡諧之嘗就柏年求馬,柏年曰:「馬非狗也,安能應無已之求!」待使者甚薄;使者還,語諧之曰:「柏年雲:『胡諧之可物狗!所求厭!』」〔語,牛倨翻。厭,於鹽翻。〕諧之恨之,譖於上曰:「柏年恃險聚衆,欲專據一州。」上使雍州刺史南郡王長懋誘柏年,啓爲府長史。〔雍,於用翻。誘,音酉。〕柏年至襄陽,上欲不問,諧之曰:「見虎格得,而縱上山乎﹖」格,捕也,鬬也。〕甲午,賜柏年死。李烏奴叛入氐,依楊文弘,引氐兵千餘人寇梁州,陷白馬戍。〔白馬戍在沔水北,即陽平關也。〕王玄邈使人詐降誘烏奴,〔降,戶江翻。〕烏奴輕兵襲州城,玄邈伏兵邀擊,大破之,烏奴3挺身復走入氐。

    初,玄邈爲青州刺史,〔宋泰始初,玄邈據盤陽以拒魏,因用爲青州刺史。〕上在淮陰,爲未太宗所疑,〔事見一百三十二卷泰始六年。〕欲北附魏。遣書結玄邈。玄邈長史清河房叔安曰:「將軍居方州之重,無故舉忠孝而棄之,三齊之士,寧蹈東海而死耳,〔自項羽分立諸侯王,分齊地爲三王,後遂稱齊地爲三齊,猶關中稱二秦也。〕不敢隨將軍也。」玄邈乃不答上書。〔考異曰:南史雲:「仍遣叔安奉表詣闕告之,帝於路執之,並求玄邈表。叔安曰:『王將軍表上天子,不上將軍。且僕之所言,利國家不利將軍,無所應問。』荀伯玉勸帝殺之,帝曰:『物各爲主,無所責也。』按太祖時爲邊將,若執叔安,又不殺,便應不復爲宋臣。齊書無此事,今不取。〕及罷州還,至淮陰,嚴軍直過;至建康,啓太宗,稱上有異志。及上爲驃,〔蒼梧既弒,上進驃騎大將軍。〕引爲司馬,玄邈甚懼,而上待之如初。及破烏奴,上曰:玄邈果不負吾意遇也。」叔安爲寧蜀太守,〔宋永初中,分廣漢爲寧蜀郡。〕上賞其忠正,欲用爲梁州,會病卒。

    40十一月,辛亥,立皇太子妃裴氏。

    41癸丑,魏遣假梁郡王嘉督二將出淮陰,隴西公琛督三將出廣陵,河東公薛虎子督三將出壽陽,奉丹楊王劉昶入寇;景和之初,昶奔魏。將,即亮翻;下同。〕許昶以克復舊業,世胙江南,稱藩於魏。〔建置社稷曰胙,又,守社稷曰胙。〕蠻酋桓誕請爲前驅,〔宋明泰豫元年,誕降魏。酋,慈由翻。〕以誕爲南征西道大都督。義陽民謝天蓋自稱司州刺史,欲以州附魏,魏樂陵鎮將韋珍引兵渡淮應接。〔魏置樂陵鎮於比陽,在今唐州界。〕豫章王嶷遣中兵參軍蕭惠朗將二千人助司州刺史蕭景先討天蓋,韋珍略七千餘戶而去。〔考異曰:齊蕭景先傳雲:「天蓋與虜相構扇,景先言於督府。豫章王遣惠朗助景先討天蓋黨與。虜尋遣僞南部尚書類跋屯汝南,洛州刺史昌黎王馮沙屯清丘,景先嚴備待敵。虜退。」魏韋珍傳雲:「天蓋自署司州刺史,規以內附。事泄,爲道成將崔慧景所攻圍,詔珍帥在鎮士馬渡淮援接。時道成聞珍將至,遣將荀元賓據淮,逆拒珍,珍腹背奮擊,破之。天蓋尋爲左右所殺,降於慧景。珍乘勝馳進,又破慧,景擁降民七千餘戶內徙,表置城陽、剛陵、義陽三郡以處之。」按魏將無類跋、馮莎,而慧景亦非討天蓋之將。蓋時二國之史,各出傳聞,互有訛謬。今約取二史大概而用之。〕景先,上之從子也。〔從,才用翻。〕南兗州刺史王敬則聞魏將濟淮,委鎮還建康,士民驚散,既而魏竟不至。上以其功臣,不問。

    上之輔宋也,遣驍騎將軍王洪範使柔然,約與共攻魏。洪範自蜀出吐谷渾歷西域乃得達。驍,堅堯翻。騎,奇寄翻;下同。使疏吏翻。吐,從暾入聲。谷,音浴。考異曰:齊書作「王洪軌」。今從齊紀。至是,柔然十餘甲騎寇魏,至塞上而還,。〔還,從宣翻,下如字。〕

    42是歲,魏詔中書監亮允議定律令。允雖篤老,而志識王衰。詔以允家貧養薄,令樂部絲竹十人五日一詣允以娛其志,朝晡給膳,朔望致牛酒,月給衣綿絹;入見刖備几杖,問以政治。〔晡,奔謨翻。見,賢遍翻。治,直吏翻。〕

    43契丹莫賀弗勿幹帥部落萬餘口入附於魏,居白狼水東。〔契丹酋帥曰莫賀弗。隋書曰:契丹與庫莫奚皆東胡種,爲慕容氏所破,竄於松漠之間。是時爲高麗所侵,求內附於魏。水經注:白狼水出右北平白狼縣東南,北流,徑龍城西南,又東南流,至遼東房縣入於遼水。初學記:狼河附黃龍城東北下,即白狼水。契,欺訖翻,又音喫。帥,讀曰率。〕

    二年〔(庚申、四八0)〕

    1春,正月,戊戌朔,大赦。

    2以司空褚淵爲司徒,尚書右僕射王儉爲左僕射;淵不受。〔考異曰:齊書,「建元二年正月,以淵爲司徒。十二月戊戌,以淵爲司徒。四年六月癸卯,以司徒褚淵爲司空。八月癸卯,司徒褚淵薨。」淵傳:「三年爲司徒,又固讓。四年寢疾遜位,改授司空。及薨,詔曰:『司徒奄至薨逝。』蓋二年正月辭,十二月受耳。紀、傳前後各不相顧。〕

    辛丑,上祀南郊。

    4魏隴西公琛等攻拔馬頭,戍殺太守劉從。〔琛,醜林翻。〕乙卯,詔內外纂嚴,發兵拒魏,徵南郡王長懋爲中軍將軍,鎮石頭。

    5魏廣川莊王略卒。

    6魏師攻鍾離,徐州刺史崔文仲擊破之。文仲遣軍主崔孝伯渡淮,攻魏茌眉戍主龍得侯等,殺之。〔茌,仕疑翻。孫愐曰:龍,姓也。考異曰:齊紀作「龍渴侯」。今從齊書。〕文仲,祖思之族人也。

    羣蠻依組山谷,連帶華、湘、雍、郢、司五州之境,〔雍,於用翻。〕聞魏師入寇,□〔【章:甲十一行本空格作「官」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盡發民丁,南襄城蠻秦遠乘虛寇潼陽,殺縣令。〔蕭子顯齊志,寧蠻府領郡有南襄城、東襄城、北襄城、中襄城郡,蓋因羣蠻部落分署爲郡也。五代志:淮安郡慈丘縣有後魏襄城郡。沈宋志,汶陽郡領潼陽、沮陽、高安三縣,蓋皆宋初置也。水經注曰:東汶陽郡沮陽縣,沮水出其西北,東南徑汶陽郡北,即高安縣界,郡治錫城縣,故新城郡之下邑。義熙初,分新城立郡,其地當在臨沮縣西。蕭子顯曰:桓溫以臨沮西界,水陵紆險,道帶蠻、蜑,田土肥美,立爲汶陽郡以處流民。〕司州蠻引魏兵寇平昌,平昌戍主苟元賓擊破之。北上黃蠻文勉德寇汶陽,〔考異曰:齊紀作「文施德」。今從齊書。〕汶陽太守戴元賓〔【嚴:「賓」改「孫」。】棄城奔江陵;〔晉武帝平吳,割中廬之南鄉、臨沮之北鄉,立上黃縣,治軨鄉,屬襄陽郡,晉安帝分屬長寧郡。宋明帝以名與文帝陵同,改爲永寧郡。五代志:竟陵郡章山縣,西魏置上黃郡。今荊門長林縣,即古之長寧縣,有章山。九域志曰:山即禹貢所謂內方也。宋白曰:上黃縣,隋改南漳縣。〕豫章王嶷遣中兵參軍劉伾緒將千人討之,至當陽,〔章懷太子賢曰:當陽縣西北即臨沮故城。將,即亮翻;下同。〕勉德請降,秦遠遁去。〔降,戶江翻。〕

    魏將薛道標引兵趣壽陽,上使齊郡太守劉懷慰作冠軍將軍薛淵書以招道標;〔趣,七喻翻。冠,古玩翻。〕魏人聞之,召道標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使梁郡王嘉代之。懷慰,乘民之子也。〔劉乘民見一百三十一卷宋明帝泰始二年。〕二月,丁卯朔,嘉與劉昶寇壽陽。將戰,昶四向拜將士,流涕縱橫,〔縱,子容翻。〕曰:「願同戮力,以雪讎恥!」

    魏步騎號二十萬〔騎,奇寄翻。〕豫州刺史垣崇祖集文武議之,欲治外城,堰肥水以自固。皆曰:「昔佛狸入寇,〔見一百二十五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治,直之翻。佛,音弼。〕南平王士卒完盛,收倍於今,猶以郭大難守,退保內城。且自有肥水,未嘗堰也,恐勞而無益。」崇祖曰:「若棄外城,虜必據之,外修樓櫓,內築長圍,則坐成擒矣。守郭築堰,是吾不諫之策也。」〔言策已先定,足以制腋,不爲人所諫止。〕乃於城西北堰肥水,〔據水經:肥水自黎漿亭北流,過壽春城東。此立堰於西北者,西北,虜衝也;又因上流之勢可決以灌虜。今安豐軍有小史埭,即崇祖決堰處。〕堰北築小城,周爲深塹,〔塹,七豔翻。〕使數千人守之,曰:「虜見城小,以爲一舉可取,必悉力攻之,以謀跛堰;吾縱水衝之,皆爲流屍矣。」魏人果蟻附攻小城,崇祖着白紗帽,肩輿上城。〔着,則略翻。上,時掌翻。〕晡時,決堰下水;魏攻城之衆漂墜塹中,人馬溺死以千數。〔溺,奴狄翻。〕魏師退走。

    7謝天蓋部曲殺天蓋以降。〔降,戶江翻。〕

    8宋自孝建以來,政綱弛紊,簿籍訛謬。上詔黃門郎會稽虞玩之等更加檢定,曰:「黃籍,民之大紀,國之治端。〔杜佑曰:黃籍者,戶口版籍也。會,工外翻。治,直吏翻;下求治同。〕自頃巧僞日甚,何以釐革﹖」玩之上表,以爲:「元嘉中,故光祿大夫傅隆年出七十,猶手自書籍,躬加隱校。〔隱者,痛核其實也。〕今欲求治取正,必在勤明令長。〔長,知兩翻。〕愚謂宜以元嘉二十七年籍爲正,更立明科,一聽首悔;〔首,式又翻〕迷而不返,依制必戮;若有虛昧,州縣同科。」上從之。

    9上以羣蠻數爲叛亂,〔數,所角翻。〕分荊、益置巴州以鎮之。壬申,以三巴校尉明慧昭爲巴州刺史,領巴東太守。〔宋明帝泰始二年,以三峽險隘,山蠻寇賊,議立三巴校尉以鎮之,尋省,順帝升明二年復置。校,戶教翻〕是時,齊之境內,有州二十三,郡三百九十,縣千四百八十五。〔州,二十三,揚、南徐、豫、南豫、南兗、北兗、北徐、青、冀、廣、交、越、荊、巴、郢、司、雍、湘、梁、秦、益、寧也。郡三百九十,有寄治者,有新置者,有俚郡、獠郡、荒郡、左郡、無屬縣者,有或荒無民戶者。郡縣之建置雖多,而名存車亡,境土蹙於宋大明之時矣。〕

    乙酉,崔文仲遣軍主陳靖拔魏竹邑,殺戍主白仲都;崔叔延破魏睢陵,殺淮陽太守梁惡。竹邑,漢沛郡之竹縣也,後漢、晉曰竹邑,後廢,魏蓋於故地置戍也。賢曰:竹故城在今徐州符離縣。睢陵,漢縣,屬臨淮,後漢,晉屬下邳,宋孝武大明元年,度屬濟陰,時入魏,置淮陽郡。〕

    10三月,丁酉朔,以侍中西昌侯鸞爲郢州刺史。鸞,帝兄安王道生之子也;早孤,爲帝所艱,恩過諸子。〔爲後鸞奪國殺帝子孫張本。〕

    11魏劉昶以雨水方降,表請還師,魏人許之;丙午,遣車騎大將軍馮熙將兵迎之。〔騎,奇寄翻。將,即亮翻。〕

    12夏,四月,辛巳,魏主如白登山;五月,丙申苜,如火山;〔杜佑曰:雲州治雲中縣,縣界有白登山、白登臺。水經注曰:白登南有武周川,川東南有火山,山上有火井,南北六十七步,廣減尺許,源深不見底,炎勢上升,當若微雷發響,以草爨之,則煙騰火發。〕壬寅,還平城。

    13自晉以來,建康宮之外城唯設竹籬,而有六門。會有發白虎樽者,〔晉志:正旦元會,設白虎樽於殿庭,樽蓋上施白獸,若有能獻直言者,則發此樽飲酒。按禮,白獸樽乃杜舉之遺式;爲白獸蓋是後代所爲,示忌憚也。白獸,即白虎,晉書避唐諱改曰獸。〕言「白門三重關,竹籬穿不完。」〔重,直龍翻。〕上感其言,命改立都牆。

    14李烏奴數乘間出寇梁州,〔數,所角翻。間,古莧翻。〕豫章王嶷遣中兵參軍王圖南將益州兵從劍閣掩擊之;梁、南秦二州刺史崔慧景發梁州兵屯白馬,與圖南覆背擊烏奴,〔嶷,魚力翻。將,即亮翻。「覆」當作「腹」。〕大破之,烏奴走保武興。〔考異曰:魏書帝紀:「八月,慧景寇武興。」今從慧景傳。〕慧景,祖思之族人也。

    15秋,七月,辛亥,魏主如火山。

    16戊午,皇太子穆妃裴氏卒。〔妃卒,諡日穆〕

    17詔南郡王長懋移鎮西州。

    18角成戍主舉城降魏;〔角城注見下年。降,戶江翻。〕秋,八月,丁酉,魏遣徐州刺史梁郡王嘉迎之。又遣平南將軍郎大檀等三將出朐城,〔魏收志:琅邪朐縣有朐城。朐,音劬。〕將軍白吐頭等二將出海西,〔海西,即漢海西縣地也。宋明帝失淮北,僑立青州於贛榆縣。泰始七年,割贛榆置鬱縣,立海西郡,齊明帝以爲東海郡,東魏武定七年,改海西郡;又分襄賁置海西縣。〔將軍元泰等二將出連口,〔連口,漣水入淮之口也,時在襄賁縣界。隋改襄賁縣爲漣水縣。杜佑曰:楚州漣水縣有連口渡。應劭曰;賁,音肥。〕將軍封延等三將出角城,鎮南將軍賀羅出下蔡,〔據班志,下蔡,春秋之州來國也,爲楚所滅。後吳取之,至夫差,遷蔡昭侯於此。後四世侯齊竟爲楚所滅,故曰下蔡。漢爲縣,屬沛郡,後省。東魏武定六年,以梁黃城戍爲下蔡郡,隋爲縣,屬汝陰郡。以下垣崇祖徙下蔡戍考之,則此戍置於淮水之西。五代時,周世宗徙壽春治下蔡,即其地。〕同入寇。

    19甲辰,魏主如方山;戊申,遊武州山石窟寺。〔水經注曰:武周川水東南流,水側有石祇洹舍並諸窟室,比丘尼所居也。其水又東轉靈巖南,鑿石開山,因巖結構,真容巨壯,法世所稀。據道元之言,浮屠氏巨麗處也。〕庚戌,還平城。

    20崔慧景遣長史裴叔保攻李烏奴於武興,爲氐王楊文弘所敗。〔敗,補邁翻。〕

    21九月,甲午朔,日有食之。

    22丙午,柔然遣使來聘。〔使,疏吏翻。〕

    23汝南太守常元真、龍驤將軍胡青苟降於魏。〔驤,思將翻。降,戶江翻。〕

    24閏月,辛巳,遣領軍李安民循行清、泗諸戍以備魏,〔行,下孟翻。〕

    25魏梁邵王嘉帥衆十萬圍朐山,〔帥,讀曰率。〕朐山戍主玄元嬰城固守,〔孫愐:玄,姓也。〕青、冀二州刺史范陽盧紹之遣子奐將兵助之。〔帥,讀曰率;下同。〕庚寅,元度大破魏師。臺遣軍主崔靈建等將萬餘人自淮入海,夜至,各舉兩炬;魏師望見,遁去。

    26冬,十月,王儉固請解選職,許之;加儉侍中,以太子詹事何戢領選。〔選,須絹翻。戢,阻立翻,又疾立翻。〕上以戢資重,欲加常侍,褚淵曰:聖旨每以蟬冕不宜過多。臣與王儉既已左珥,若復加戢,則八座遂有三貂;〔自漢以來,侍人、常侍皆右貂,令、僕與列曹尚書爲八座。據戢傳:帝爲領軍,戢爲司徒左長史,相與來往,數與歡燕;戢蓋龍潛之舊也。復,扶又翻。〕若帖以驍、遊,亦爲不少。」〔沈約曰:驍騎將軍、遊擊將軍,並漢雜號將軍也,魏置爲中軍。及晉,以領護、左.右衛、驍、遊爲六軍。不少者,謂其取數已多也。少,詩沼翻。〕乃以戢爲吏部尚書,加驍騎將軍。〔驍,堅堯翻。騎,奇寄翻。〕

    27甲辰,以沙州刺史楊廣香爲西秦州刺史,又以其子炅爲武都太守。〔炅,古迥翻,又古惠翻。〕

    28丁未,魏以昌黎王馮熙爲西道都督,與徵南將軍桓誕出義陽,鎮南將軍賀羅出鍾離,同入寇。

    29淮北四州民不樂屬魏,〔四州入魏事見一百三十三卷宋明帝泰始三年。樂,音洛。〕常思歸江南,上多遣間諜誘之。〔間,古莧翻。諜,徒協翻。誘,音酉。〕於是徐州民桓標之、〔考異曰:魏書,蘭陵民桓富,蓋即標之也。今從齊書。〕兗州民徐猛子等所在倮起爲寇盜,聚衆保五固,推司馬朗之爲主。魏遣淮陽王尉元、平南將軍薛虎子等討之。〔尉,紆勿翻。〕

    30十一月,戊寅,丹陽尹王僧虔上言:「郡縣獄相承有上湯殺囚,名爲救疾,實行冤暴。因囚有時行瘟疫宜汗,遂上湯以蒸殺之。上,時掌翻。〕豈有死生大命,而潛制下邑!愚謂囚病必先刺郡,〔刺,謂州刺史;郡,謂郡守也。或曰:書病囚之姓名而白之於郡曰刺。〕求司與醫對共診驗,〔職司,謂郡曹掌刑獄者。〕遠縣家人省視,然後處治。」〔處治,謂處方治病也。省,悉景翻。處,昌呂翻。治,直之翻。〕上從之。

    31戊子,以楊難當之孫後起爲北秦州刺史、武都王,鎮武興。

    32十二月,戊戌,以司空褚淵爲司徒。淵入朝,以腰扇障日,〔腰扇,佩之於腰,今謂之折迭扇。朝,直遙翻;下同。〕徵虜功曹劉祥從側過,曰:「作如此舉止,羞面見入,扇障何益!」淵曰:「寒士不遜!」祥曰:「不能殺袁、劉,安得免寒士!」〔謂殺袁粲,劉秉也。〕祥,穆之之孫也。祥好文學,而性韻剛疏,撰宋書,譏斥禪代;王儉密以聞,坐徙廣州而卒。〔劉穆之,宋朝佐命元臣,祥以是得罪於齊,可謂無忝厥祖矣。好,呼到翻。〕

    太子宴朝臣於玄圃,〔東宮有玄圃。〕右衛率沈文季與褚淵語相失,文季怒曰:「淵自謂忠臣,不知死之日何面目見宋明帝!」太子笑曰:「沈率醉矣。」〔史言褚淵失節,人得以面斥之。率,所律翻。〕

    33壬子,以豫王嶷爲中書監、司空、揚州刺史,以臨川王映爲都督荊.雍等九州島諸軍事、荊州刺史。〔嶷,魚力翻。雍,於用翻。〕

    34是歲,魏尚書令王叡進爵中山王,加鎮東大將軍;置王官二十二人,以中書侍郎鄭羲爲傅,郎中令以下皆當時名士。又拜叡妻丁氏爲妃。〔此事傳之史策,可以爲王叡榮邪!〕

    三年〔(辛酉、四八一)〕

    1春,正月,封皇子鋒爲江夏王。〔夏,戶雅翻。〕

    2魏人寇淮陽,圍軍主成買於甬城,〔「甬城」當作「角城」。水經注:角城在下邳睢陵縣,南臨淮水。其地據濟水入淮之口。後梁武帝置淮陽郡,角城爲縣,屬焉。高閭曰:角城去淮陽十八里。杜佑曰:角城,晉安帝義熙中置,在宿遷縣界;五代志作「甬城」。〕上遣領軍將軍李安民爲都督,與軍主周盤龍等救之。魏人緣淮大掠,江忠民皆驚走渡江,成買力戰而死。盤龍之子奉叔以二百人陷陳深入,〔陳,讀曰陣;下魏陳同。〕魏以萬餘騎張左右翼圍之。〔騎,奇寄翻;下同。〕或告盤龍雲,「奉叔已沒」,盤龍馳馬奮抬,直突魏陳,所向披靡。〔抬,色角翻。披,普彼翻。〕奉叔已,出復入求盤龍。〔復,扶又翻。〕父子兩騎縈擾,魏數萬之衆莫敢當者;魏師遂敗,殺傷萬計。魏師退,李安民等引兵追之,戰於孫溪渚,又破之。〔孫溪渚在淮陽之北,清水之濱。〕

    3己卯,魏主南巡,司空苟頹留守;丁亥,魏主至中山。

    4二月,丁〔【章:甲十一行本「丁」作「辛」;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卯朔,魏大赦。

    5丁酉,遊擊將軍桓康復敗魏師於淮陽,〔復,扶又翻;下復如同。敗,蒲邁翻。〕進攻樊諧城,拔之。〔考異曰:齊紀作「樊階城」,今從齊書。〕

    6魏主自中山如信都;癸卯,復如中山;庚戌,還,至肆州。〔魏收志曰:肆州治九原,天賜二年爲鎮,真君七年置肆州,領永安、秀容、鴈門三郡。宋白曰:魏置肆州,理秀容城。秀容本漢陽曲縣地。周武帝徙肆州於鴈門。〕

    沙門法秀以妖術惑衆,謀作亂於平城;〔妖,於遙翻。〕苟頹帥禁兵收掩,悉擒之。〔帥,讀曰率。〕魏主還平城,有司囚法秀,加以籠頭,鐵鎮無故自解。魏人穿其頸骨,祝之曰:「若果有神,當令穿肉不入。」遂穿以徇,三日乃死。議者或欲盡殺道人,〔考異曰:齊書魏傳:「咸陽欲盡殺道人。」按咸陽王禧,時尚幼,太和九年始封,恐非也。〕馮太后不可,乃止。

    7垣崇祖之敗魏師也,恐魏復寇淮北,〔敗,蒲邁翻。復,扶又翻;下今復同。〕乃徙下蔡戍於淮東。既而魏師果至,欲天下蔡;聞其內徙,欲夷其故城,己酉,崇祖引兵渡淮擊魏,大破之,殺獲千計。〔考異曰:齊書作「丁卯」。按是月辛卯朔,無丁卯。今從齊紀。〕

    8晉、宋之際,荊州刺史多不領南蠻校尉,〔校,戶教翻;下偏校同。〕別以重人居之。豫章王嶷爲荊、湘二州刺史,領南蠻。〔嶷,魚力翻。〕嶷罷,更以侍中王奐爲之,奐固辭,曰:「西土戎燼之後,痍毀難復。〔復如字。〕今復割撤太府,〔自晉永嘉之亂,張氏擅命河西,以都府爲太府。今復,扶又翻。〕制置偏校,崇望不足助強,語實交能相弊。且資力既分,職司增廣,衆勞務倍,文案滋煩,竊以爲國計非允。」癸丑,罷南蠻校尉官。〔晉武帝置南蠻校尉,至是罷。〕

    9三月,辛酉朔,魏主如肆州;己巳,還平城。

    10魏法秀之亂,事連蘭臺御史張求等百餘人,皆以反法當族。尚書令王叡請誅首惡,宥其餘黨。乃詔:「應誅五族者,降爲三族;三族者,門誅;門誅,止其身。」所免千餘人。

    11夏,四月,己亥,魏主如方山。馮太后樂其山川,〔樂,音洛。〕曰:「他日必葬我於是,不必祔山陵也。」乃爲太后作壽陵,〔爲,於僞翻。〕又建永固石室于山上,欲以爲廟。〔水經注曰:方嶺上有文明太后陵,陵之東北有高祖陵,二陵之南有永固堂。當之四隅雉列榭、階、欄、檻及扉、戶、梁、壁、椽、瓦,悉文石也。檐前兩柱,採洛陽之八風谷石爲之,雕鏤隱起,以金銀間雲雉,有若錦焉。堂之內外四側,結兩石扶帳,青石屏風,以文石爲緣,並隱起忠孝之容,題刻貞順之名。廟前鐫石爲碑、獸石至佳。左右列柏,四周迷禽暗日。南川表二石闕。御路下望,靈泉宮池,皎若圖鏡。〕

    12桓標之等有衆數萬,寨險求援;庚子,詔李安民督諸將往迎之,〔將,即亮翻。〕又使兗州刺史周山圖自淮入清,倍道應接。淮北民桓磊磈破魏師於抱犢固。〔磊,落猥翻。魏收志:蘭陵郡承縣有抱犢山。〕李安民赴救遲留,標之等皆爲魏所滅,餘衆得南歸者尚數千家;魏人亦掠三萬餘口歸平城。〔考異曰:魏書雲:「南征諸將擊破蕭道成遊擊將軍桓康於淮陽。道成豫州刺史垣崇祖寇下蔡,昌黎王馮熙擊破之。假梁郡王嘉大破道成將,俘獲三萬餘口送平城。」今從齊書、齊紀,亦以魏書參之。〕

    13魏任城康王雲卒。〔任,音壬。〕

    14五月,壬戌,鄧至王像舒遣使入貢於魏。鄧至者,羌之別種,國於宕昌之南。〔北史曰:鄧至者,白水羌也,世爲羌豪,因地名號曰鄸至。其地自街亭以東,平武以西,汶嶺以北,宕昌以南。或曰:鄧至者,因鄧艾所至,因以爲名。杜佑曰:鄧至,今交川郡之南,通化之北;交川、臨翼、同昌郡之地也。使,疏吏翻。種,章勇翻。〕

    15六月,壬子,大赦。

    16甲辰,魏中山宣王王叡卒。叡疾病,太皇太后、魏主屢至其家視疾。及卒,贈太宰,立廟於平城南。文士爲叡作哀詩及誄者百餘人,〔爲,於僞翻。哀詩起於黃鳥。古者卿大夫沒,君命有司累其功德,爲文以哀之,曰誄。孔穎達曰:誄,累也,累列生時行跡,誄之以作諡。音魯水翻。〕自稱親姻、義舊,縗絰哭送者千餘人。〔縗,倉回翻。〕魏主以叡子中散大夫襲代叡爲尚書令,領吏部曹。〔散,悉亶翻。〕

    17戊午,魏封皇叔簡爲齊郡王,猛爲安豐王。

    18秋,七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19上使後軍參軍車僧朗使於魏。〔朗使,疏吏翻;下同。〕甲子,僧朗至平城。魏主問曰:「齊輔宋日淺,何故遽登大位﹖」對曰:「虞、夏登庸,身陟元后,〔夏,戶雅翻。虞、夏事見尚書。〕魏、晉匡輔,貽厥子孫,〔事見漢、魏、晉紀。〕時宜各異耳。」

    20辛酉,柔然別帥他稽帥衆降魏。〔別帥,所類翻;稽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21楊文弘遣使請降,詔復以爲北秦州刺史。〔復,扶又翻。宋順帝升明元年,文弘降魏。〕先是,楊廣香卒,〔先,悉薦翻。〕其衆半奔文弘,半奔梁州。文弘遣楊後起淮據白水。上雖授以官爵,而陰敕晉壽太守楊公則使伺便圖之。〔伺,相吏翻。〕

    22宋升明中,遣使者殷靈誕、苟昭先口魏,聞上受禪,靈誕謂魏典客曰:〔典客,秦官也,漢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鴻臚,至晉,大鴻臚屬官又有典客令。〕「宋、魏通好,〔好,呼到翻。〕憂患是同。宋今滅亡,魏不相救,何用和親!」及劉昶入寇,靈誕請爲昶司馬,不許。九月,庚午,魏閱武於南郊,因宴羣臣;置車僧朗於靈誕下,僧朗不肯就席,曰:靈誕昔爲宋使,今爲齊民。乞魏主以禮見處。」〔處,昌呂翻。〕靈誕遂與相忿詈。劉昶賂宋降人解奉君於會刺殺會朗,魏人收奉君,誅之;〔解,戶買翻,姓也。刺,七亦翻。〕厚送僧朗之喪,放靈誕等南歸。及世祖即位,昭先具以靈誕之語啓聞,靈誕坐下獄死。〔史竟言其事。下,遐稼翻。〕

    23辛未,柔然主遣使來聘,與上書,謂上爲「足下」,自稱曰「吾」,遺上師子皮袴褶,〔遺,於季翻。袴褶,騎服也。褶,寔入翻。〕約共伐魏。

    24魏尉元、薛虎子克五固,斬司馬朗之,東南諸州皆平。〔東南諸州,謂淮北四州,於魏境爲東南也。〕尉元入爲侍中、都曹尚書,薛虎子爲彭城鎮將,〔將,即亮翻。〕遷徐州刺史。時州鎮戍兵,資絹自隨,不入公庫。虎氶上表,以爲:「國家欲取江東,先須積穀彭城。切惟在鎮之兵,不減數萬,資糧之絹,人十二匹;用度無準,未及代下,〔代,更也;下,替也。〕不免飢寒,公私損費。今徐州良田十萬餘頃,水陸肥沃,清汴通流,足以溉灌。若以兵絹市牛,可得萬頭,興置屯田,一歲之□□給官食。半兵芸殖,餘兵屯戍,且耕且可守,不妨捍邊。一年之收,過於十倍之絹;□□俱溢,非直戍卒豐飽,亦有吞敵之勢。」魏人從之。虎子爲政有惠愛,兵民懷之。會沛□□守邵安、下邳太守張攀以贓污爲虎子所按,〔沛、下邳皆徐所統。〕各遣子上書,告虎子興□□通,魏主曰:「虎子必不然。」推按,果虛,詔安、攀皆賜死,二子各鞭一百。〔【張:「一百」作「二百」。】

    25吐谷渾王拾寅卒,〔吐,從暾入聲。谷,音浴〕世子度易侯立。冬,十月,戊子朔,以度易侯爲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

    26魏中書令高閭等更定新律成,〔更,工衡翻。〕凡八百三十二章;門房之誅十有六,大辟二百三十五,雜刑三百七十七。〔闢,毗亦翻。〕

    27初,高昌王闞伯周卒,〔高昌建國稱王,自伯周始。〕子義成立;是歲,其從兄首歸殺義成自立。〔從,才用翻。〕高車王至羅殺首歸兄弟,〔可至羅蓋即阿伏至羅,「可」當作「阿」。〕以敦煌張明爲高昌王國人殺明,立馬儒爲王。〔教,徒門翻。〕

    四年〔(壬戌,四八二)〕

    1春,正月,壬戌,詔置學生二百人,以中書令張緒爲國小祭酒。〔晉武帝咸寧四年初立國子學,置國子祭酒。〕

    2甲戌,魏大赦。

    3三月,庚申,上召司往褚淵、尚書左僕射王儉受遣詔輔太子;壬戌,殂子臨光殿。〔年五十六。〕太子即位,大赦。

    高帝沉深有大量,博學能文。性清儉,主衣中有玉導,〔主衣,主供御衣服。禁中有主衣庫。〕上敕中書曰:「留此正是興長病源!」〔長,丁丈翻,今知兩翻。〕即命擊碎;仍檢按有何異物,皆隨此例。每曰:「使我治天下十年,〔治,直之翻。〕當使黃金與土同價。」

    4乙丑,以褚淵錄尚書事,王儉爲侍中、尚書令,車騎將軍張敬兒開府儀同三司。丁卯,以前將軍王奐爲左僕射。庚午,以豫章王嶷爲太尉。〔騎,奇寄翻。嶷,魚力翻。〕

    5庚辰,魏主臨虎圈,〔圈,求遠翻。〕詔曰:「虎狼猛暴,取捕之日,每多傷害;既無所益,損費良多,從今勿復捕貢。」〔復,扶又翻。〕

    6夏,四月,庚寅,上大行諡曰高皇帝,廟號太祖。丙午,葬泰安陵。〔在晉陵武進縣,上考承之先葬於此,所謂武進陵也。〕

    7辛卯,追尊穆妃爲皇后。〔建元二年,戈子紀裴氏卒,諡日穆。〕六月,甲申朔,立南郡王長懋爲皇太子。丙申,立太子妃王氏。妃,琅邪人也。〔妃,王韶之之孫。〕封皇子聞喜公子良爲竟陵王,臨汝公子卿爲廬陵王,應城公子敬爲安陸王,〔臨汝縣屬汝南郡。蕭子顯齊志,應城縣屬安陵郡。〕江陵公子懋爲晉安王,枝江公子隆爲隨郡王,子真爲建安王,皇孫昭業爲南郡王。

    8司徒褚淵寢疾,自表遜位,世祖不許。〔書新君廟號,以別大行。〕淵固請懇切,以淵爲司空,領驃騎將軍,侍中、錄尚書如故。〔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9秋,七月,魏發州郡五萬人治靈丘道。〔靈丘道,目代郡靈丘南越大山至中山,即古之飛狐道也。治,直之翻。〕

    10吏部尚書濟陽江謐,〔濟,子禮翻。〕性諂躁,〔躁,則到翻。〕太祖殂,謐恨不豫顧命;上即位,謐又不遷官;以此怨望、誹謗。會上不豫,謐詣豫章王嶷請間,曰:〔嶷,魚力翻。〕「至尊非起疾,東宮又非才,公令欲作何計﹖」上知之,使御史中丞沈衝奏謐前後罪惡,庚寅,賜謐死。〔沈攸之之反,江謐建假黃鉞之議,以此位通顯。既以諂躁徼倖,則以諂躁致禍亦宜也。〕

    11癸卯,南康簡公褚淵卒,世子侍中賁恥其父失節,服除,遂不仕,以爵讓其弟秦,屏居墓下終身。〔蓁,側詵翻。屏,必郢翻。〕

    12九月,丁巳,以國哀罷國子學。

    13氐王楊文弘卒,諸子皆幼,乃以兄子後起爲嗣。九月,辛酉,魏以後爲武都王,文弘子集始爲白水太守。〔五代史志:武都郡建威縣,魏置白水郡,唐貞觀初,省建威入將利縣。〕

    14魏以荊州巴、氐擾亂,〔魏世祖泰延五年置荊州於上洛,領上洛、上庸、魏興等郡。巴與氐各是一種。〕以鎮西大將軍李崇爲荊州刺史。崇,顯祖之舅子也。將之鎮,敕發陝、秦二州兵送之,〔魏收地形志:太和十一年,置陝州。是年,太和七年也,當考。,陝,失冉翻〕崇辭曰:「邊人失和,本怨刺史。今奉詔代之,自然安靖;但須一詔而已,不願發兵自防,使之懷懼也。」魏朝從之。崇遂輕將數十騎馳至上洛,〔朝,直遙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宣詔慰諭,民夷帖然。崇命邊戍掠得齊入者悉還之,由是齊人亦還其生口二百計人,二境交和,無復烽燧之警。〔復,扶又翻。〕久之,徙兗州刺史。兗土舊多劫盜,崇命村置一樓,樓皆懸鼓,盜發之發,亂擊之;旁村始聞者,以一擊爲節,次二、次三,俄頃之間,聲布百里;皆發人守險要。由是盜發,無不擒獲。其後諸州皆效之,自崇始也。

    15辛未,以徵南將軍王僧虔爲左光祿太夫、開府儀同三司,以尚書右僕射王奐爲湘州刺史。

    16宋故建平王景素主簿何昌塁、記室王摛及所舉秀才劉璡,〔摛,抽知翻。璡,資辛翻。〕前後上書陳景素德美,爲之訟冤。〔景素死見一百三十四卷宋蒼梧王元徽四年。爲,於僞翻。〕冬,十月,辛丑,詔聽以士禮還葬舊塋。璡,瓛之弟也。〔瓛,胡官翻。〕

    17十一月,魏高祖將親祠七廟,命有司具儀法,依古制備牲牢。器服及樂章;自是四時常祀皆舉之。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諱賾,字宣遠,高帝長子也。〕

    永明元年〔(癸亥、四八三)〕

    1春,止月,辛亥,上祀南郊,大赦,改元。

    2詔以邊境寧晏,治民之官,普復田秩。〔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有魏師,以軍興減百官奉祿。淮南太守諸葛闡求減俸祿,比內百官,於是諸州郡縣丞尉並悉同減。至明帝時,軍旅不息,府藏空虛,內外百官,並斷奉祿。治,直之翻;下同。〕

    3以太尉豫章王嶷領太子太傅。嶷不參朝務,而常密獻謀畫,上多從之。〔嶷,魚力翻。朝,直遙翻。〕

    4壬戌,立皇弟銳爲南平王,鏗爲宜都王,皇子子明爲武昌王,子罕爲南海王。

    5二月,辛巳,以徵虜將軍楊炅爲沙州刺史、陰平王。〔炅,楊廣香之子也。炅,古迥翻,又古惠翻。〕

    6辛丑,以宕昌王梁彌機爲河、涼二州刺中,〔宕,徒浪翻。〕鄧至王像舒爲西涼州刺史。

    7宋末,以治民之官六年過久,乃以三年爲斷,〔斷,丁亂翻;下專斷同。〕謂之小滿;而遷換去來,又不能依三年之制。三月,癸丑,詔,自今一以小滿爲限。

    8有司以天文失度,請禳之。〔禳,而羊翻。上曰:「應天以實不以文。我克己求治,思隆惠政;若災眚在我,〔治,直吏翻。眚,所景翻。。禳之何益!」

    9夏,四月,壬午,詔:「袁粲、劉秉、沈攸之,雖末節不終,而始誠可錄,」皆命以禮改葬。〔三人死見一百三十四卷宋順帝升明三年。〕

    10上之爲太子也,自以年長,〔長,知兩翻。〕與太祖同創大業,〔晉安王子勳之亂,帝亦起兵;沈攸之反,帝據湓城爲衆軍節度。〕朝事大小,率皆專斷,〔朝,直遙翻。斷,丁亂翻。〕多違制度。信任左右張景真,景真驕侈,被服什物,僭擬乘輿;〔被,皮義翻。乘,繩證翻。〕內外畏之,莫敢言者。

    司空諮議荀伯玉,素爲太祖所親厚,〔諮議,即諮議參軍。〕嘆曰:「太子所爲,官終不知,豈得畏死,蔽官耳目!我不啓聞,誰當啓者!」因太子拜陵,〔拜永安、泰安陵也,皆在武進。〕密以啓太祖。太祖怒,命檢校東宮。

    太子拜陵還,至方山,晚,將泊舟,〔建康城東北有方山埭,直瀆所經也。據沈瑀傳,方山埭在湖熟縣界。杜佑曰:東晉至陳,西有石頭津,東有方山津,各置津主一人、直水五人,以檢察禁物。丹陽記雲:秦始皇鑿金陵方山,斷處爲瀆。則今淮水經城中入大江,是曰秦淮。〕豫辛王嶷自東府乘飛燕東迎太子,〔飛燕,名馬也。〕告以上怒之意。太子夜歸,入宮,太祖亦停門鑰待之。明日,太祖使南郡王長懋、聞喜公子良宣敕詰責,〔詰,去吉翻。並示以景真罪狀,使以太子命收景真,殺之。太子憂懼,稱疾。

    月餘,太祖怒不解,晝臥太陽殿,王敬則直入,叩頭啓太祖曰:「官有天下日淺,太子無事被責,〔被,皮義翻。〕人情死懼;願官往東宮解釋之。」太祖無言。敬則因大聲宣旨,裝束往東宮,又敕太官設饌,〔饌,雛戀翻,又雛睆翻。〕呼左右索輿,〔索,山客翻。〕太祖了無動意。敬則索衣被太祖,仍牽強登輿。〔被,皮義翻。強,其兩翻。〕太祖不得已至東宮,召諸王宴於玄圃。長沙王晃捉華蓋,〔捉亦執也。〕臨川王映執雉尾扇,〔雉尾扇,編雉尾爲之,以障乘輿。〔聞喜公子良持酒鎗,〔鎗,楚庚翻,盛酒之器。按太平御覽,鎗即鐺字;但鐺非丁持者。〕南郡王長懋行酒,太子及豫章王嶷、王敬則自捧酒饌,至暮,盡醉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太祖嘉伯玉忠藎,愈見親信,軍國密事,多委使之,權動朝右。〔朝,直遙翻。〕遭母憂,去宅二里許,冠蓋已塞路。左率蕭景先、侍中王晏共吊之,〔塞,悉則翻。左率,左衛率也。率,所律翻。〕自至暮,始得前。比出,飢之,氣息惙然,〔比,必寐翻。惙,積雪翻,疲乏也。〕憤悒形於聲貌。〔悒,乙及翻。〕明日,言於太祖曰:「臣等所見二宮門庭,比荀伯玉宅可張雀羅矣。」〔門外可設雀羅,用漢書語。師古注曰:「言其寂靜無人行也。」〕晏,王敬弘之從子也。王敬弘見用於元嘉中。從,才用翻。〕

    驍騎將軍陳胤叔,先亦白景真及太子得失,而語太子皆雲「伯玉以聞。」〔驍,堅堯翻。騎,奇寄翻。語,牛倨翻。〕太子由是深怨伯玉。

    太祖陰有以豫章王嶷代太子之意;而嶷事太子愈謹,〔嶷,魚力翻。〕故太子友愛不衰。

    豫州刺史垣崇祖不親附太子,會崇祖破魏兵,〔見上太祖建元三年。〕太祖召還朝,與之密謀。〔朝,直遙翻。〕太子疑之,曲加禮待,謂曰:「世間流言,我已豁懷;自今以富貴相付。」崇祖拜謝。會太祖復遣荀伯玉,〔復,扶又翻。〕敕以邊事,受旨夜發,不得辭東宮;太子以爲不盡誠,益銜之。

    太祖臨終,指伯玉以屬太子。〔屬,之慾翻。〕上即位,崇祖累遷五兵尚書,伯玉累遷散騎常侍。〔散,悉亶翻。〕伯玉內懷憂懼,上以伯玉與崇祖善,恐其爲變,加意撫之。丁亥,下詔誣崇祖招結江北荒人,欲與伯玉作亂,皆收殺之。

    11庚子,魏主如崞山;〔崞,音郭。〕壬寅,還宮。

    12閏月,癸丑,魏主後宮平涼林氐生子恂,〔後魏分安定郡置平涼郡,領鶉陰、陰密二縣。〕大赦。文明太后以恂當爲太子,賜林氏死,自撫養恂。

    13五月,戊寅朔,魏主如武州山石窟佛寺。

    14車騎將軍張敬兒好信夢;〔好,呼到翻。〕初爲南陽太守,其妻尚氏夢一手熱如火;及爲雍州,夢一胛熱;〔雍,於用翻。胛,音甲。〕爲開府,夢半身熱。敬兒意欲無限,常謂所親曰:「吾妻復夢舉體熱矣。」〔復,扶又翻。〕又自言夢舊村樹高至天,上聞而惡之。〔惡,烏路翻。〕垣崇祖死,敬兒內自疑,會有人告敬兒遣人至蠻中貨易,〔資易,即貿易也,以我所有,易我所無。〕上疑其有異志。會上於華林園設八關齋,〔釋民之戒: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二,不邪淫;四,不妄語;五,不飲酒、食肉;六,不着花鬘瓔珞,香油塗身、歌舞倡伎故往觀聽;七,不得坐高廣大牀;八,不得過齋後喫食。己上八戒,故爲八關。雜錄名義雲:八戒者,俗衆所一日一夜戒也。謂八戒一齋,通謂八關齋,明以禁防爲義也。〕朝臣皆預,於坐收敬兒。〔朝,直遙翻。坐,徂臥翻。〕敬兒脫冠貂投地曰:「此物誤我!」丁酉,殺敬兒,並其四子。

    敬兒弟恭兒,常慮爲兄禍所及,居於冠軍,〔冠軍縣,自漢以來屬南陽郡,唐爲鄧州臨湍縣,我朝建隆初廢臨湍入穰縣。冠,古玩翻。〕未常出襄陽,村落深阻,牆垣重複。敬兒每遣信,輒上馬屬鞬,〔重,直龍翻。屬,之慾翻。鞬,居言翻,馬上盛弓矢之器。〕然後見之。敬兒敗問至,席捲入蠻;〔卷,讀曰卷。〕後自出,上恕之。

    敬兒女爲徵北諮議參軍謝超宗子婦,超宗謂丹楊尹李安民曰「『往年殺韓信,今年殺彭越;』尹欲何計!」〔用漢書薛公語,激發安民,使之作亂也。〕安民具啓之。上素惡超宗輕慢,〔惡,烏路翻。〕使兼御史中丞袁彖奏彈超宗,丁巳,收付廷尉,徙越嶲,於道賜死。〔嶲,音髓。〕以彖語不刻切,又使左丞王逡之奏彈彖輕文略奏,撓法容非,〔撓,奴教翻。〕彖坐免官,禁錮十年。超宗,靈運之孫;〔超宗,靈運子鳳之子。〕彖,顗之弟也。〔袁顗死於義嘉之難。顗,魚豈翻。〕

    15秋,七月,丁丑,魏主及太后如神淵池;〔魏太和元年,起永樂遊觀殿於北苑,穿神淵池。〕甲申,如方山。

    17侍中、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王僧虔固辭開府,〔去年,王?爲@除開府。〕謂兄子儉曰:「汝任重於朝,行登三事;〔朝,直遙翻。〕我若復有此授,〔復,扶又翻。〕乃是一門有二臺司,吾實懼焉。」累年不拜,上乃許之,戊戌,加僧虔特進。儉作長梁齋,制度小過,僧虔視之,不悅,竟不入戶;儉即日毀之。

    初,王弘與兄弟集會,任子孫戲適。僧達跳下地作虎子;僧綽正,坐採蠟燭珠爲鳳皇,僧達奪取打壞,亦復不惜;僧虔累十二博棋,既不墬落,亦不重作。〔重,直龍翻。〕弘嘆曰:「僧達俊爽,當不減人,然恐終危吾家;〔僧達死見一百二十八卷末世祖孝建三年。〕僧綽當以名義見美;僧虔必爲長者,位至公臺。」〔長,知兩翻。〕已而皆如其言。

    18八月,庚申,驍騎將軍王洪範自柔然還,經塗三萬餘里。〔經塗,謂所經由之路王洪範出使事,見高帝建元二年。還,從宣翻,又如字。〕

    19冬,十月,丙寅,遣驍騎將軍劉纘聘於魏,魏主客令李安世主之。〔主客令即典客令也。〕魏人出內藏之寶,使賈人鬻之於市〔藏,徂浪翻。賈音古。〕纘曰:「魏金玉大賤,當由山川所出。」安世曰:「聖朝不貴金玉,故賤同瓦礫。」〔礫,郎狄翻。〕纘初欲多市,聞其言,內慚而止。纘屢奉使至魏,馮太后遂私幸之。〔史言馮後淫縱。使,疏吏翻;下同。〕

    20十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21癸丑,魏始禁同姓爲婚。

    22王儉進號衛將軍,參掌選事。〔選,須絹翻。〕

    23是歲,省巴州。〔置巴州見上高帝建元二年。〕

    24魏秦州刺史於洛侯,性殘酷,刑人必〔【章:甲十一行本「必」作「或」;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斷腕,拔舌,〔斷,丁管翻。腕,烏貫翻。〕分懸四體。合州驚駭,州民王元壽等一時俱反。有司劾奏之,〔劾,戶概翻,又戶得翻。〕魏主遣使至州,於洛侯常刑人處宣告吏民,然後斬之。

    齊州刺中韓麒麟,爲政尚寬,從事劉普慶說麒麟曰:「公杖節方夏,而無所誅斬,何以示威!」麒麟曰:「刑罰所以止惡,仁者不得已而用之。今民不犯法,又何誅乎﹖若必斷斬然後可以立威,當以卿應之!」普慶慚懼而起。〔說,輸芮翻。夏,戶雅翻。斷,丁亂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三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齊紀二〔起閼逢困敦(甲子),盡屠維大荒落(己巳),凡六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永明二年〔(甲子﹑四八四)〕

    1春,正月,乙亥,以後將軍柳世隆爲尚書右僕射;竟陵王子良爲護軍將軍兼司徒,領兵置佐,鎮西州。子良少有清尚,〔少,詩照翻。〕傾意賓客,才雋之士,皆遊集其門。開西邸,〔據子良傳;西邸在雞籠山。〕多聚古人器服以充之。記室參軍範雲﹑蕭琛﹑樂安任昉﹑法曹參軍王融﹑衛軍東合祭酒蕭衍﹑〔記室參軍,掌書記;法曹參軍,掌刑法。此皆子良府屬也。時王儉爲衛將軍,闢蕭衍爲東合祭酒。自晉以來,公府屬,長史之下有東﹑西合祭酒。琛,醜林翻。任,音壬。昉,孚往翻。〕鎮西功曹謝朓﹑〔朓,土了翻。〕步兵校尉沈約﹑揚州秀才吳郡陸倕,〔校,戶教翻。倕,是爲翻。〕並以文學,尤見親待,號曰八友。法曹參軍柳惲,〔惲,於粉翻。〕太學博士王僧孺﹑〔晉武帝置太學博士﹑太常博士﹑國子博士。〕南徐州秀才濟陽江革﹑〔革,南徐州所舉秀才也。濟陽郡時屬南徐州。濟,子禮翻。〕尚書殿中郎範縝﹑〔魏﹑晉以來,尚書諸曹,殿中郎爲諸曹之首。縝,章忍翻。〕會稽孔休源亦預焉。〔會,工外翻。〕琛,惠開之從子;蕭惠開見一百三十一卷宋明帝泰始元年﹑二年。從,才用翻;下同。惲,元景之從孫;融,僧達之孫;〔柳元景以武功顯於宋文﹑武二朝。王僧達以世資才俊進。〕衍,順之之子;〔蕭順之,太祖族弟。〕朓,述之孫;約,璞之子;僧孺,雅之曾孫;〔謝述見一百二十三卷未文帝元嘉十七元。沈璞守盱胎有功;元嘉二十七年,孝武孝建之初,以不迎義師戮。王雅見一百七卷晉孝武太元十五年。〕縝,雲之從兄也。〔縝,章忍翻。〕

    子良篤好釋氏,招致名僧,講論佛法,道俗之盛,江左未有。或親爲衆僧賦食﹑行水,〔好,呼到翻。於僞翻。賦,分畀也。〕世頗以爲失宰相體。

    範縝盛稱無佛。子良曰:「君不信因果,〔釋氏有因緣果報之說。〕何得有富貴﹑貧賤﹖」縝曰:「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散;或拂簾幌墜茵席之上,〔幌,呼廣翻。〕或關籬牆落糞溷之中。墜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官是也。貴賤雖復殊途,〔復,扶又翻。〕因果竟在何處!」子良無以難。〔難,乃旦翻;下難之同。〕縝又着神滅論,以爲:「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用也。神之於形,猶利之於刀;未聞刀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哉!」此論出,朝野諠譁,難之終不能屈。〔朝,直遙翻。〕太原王琰着論譏縝曰:「嗚呼範子!曾不知其先祖神靈所在!」欲以杜縝後對。縝對曰:「嗚呼王子!知其先祖神靈所在而不能殺身以從之!」子良使王融謂之曰:「以卿才美,何患不至中書郎;;而故乖剌爲此論,〔中書郎,即謂中書侍郎也。剌,來葛翻。〕甚可惜也!宜急譭棄之。」縝大笑曰:「使範縝賣論取官,已至令﹑僕矣,〔令﹑僕,謂尚書令及兩僕射。〕何但中書郎邪!」

    蕭衍好籌略,有文武才幹,〔好,呼到翻。〕王儉深器異之,曰:「蕭郎出三十,貴不可言。」〔蕭衍事始此。〕

    2壬寅,以柳世隆爲尚書左僕射,丹楊尹李安民爲右僕射,王儉領丹楊尹。

    3夏,四月,甲寅,魏主如方山;戊午,還宮;庚申,如鴻池;〔鴻池即旋鴻池也。水經注:涼城郡旋鴻縣東山下,水積成池,東西二里,南北四里。又太祖天興二年,穿鴻鴈池於平城。〕丁卯,還宮。

    4五月,甲申,魏遣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5六月,壬寅朔,中書舍人吳興茹法亮封望蔡男。〔康曰:茹,人諸切,姓也。望蔡縣屬豫章郡。沈約曰:漢靈帝中平中,汝南上蔡民分徙此城立縣,名曰上蔡,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望蔡。宋白曰:望蔡縣本漢建成縣,靈帝分置上蔡縣,晉武帝上蔡人思本土,改爲望蔡,今爲高安縣,瑞州治所。〕時中書舍人四人,各住一省,謂之「四戶」,以法亮及臨海呂文顯等爲之;既總重權,勢傾朝廷,守宰數遷換去來,四方餉遺,歲數百萬。法亮嘗於衆中語人曰:「何須求外祿!此一戶中,年辦百萬。」蓋約言之也。〔數,所角翻。遺,於季翻。語,牛倨翻。李延壽曰:中書所司,掌在機務。漢元以令、僕用事,魏明以監、令專權。至宋孝武以來,士庶雜選,及明帝世,胡母顥、阮佃夫之徒,專爲佞幸矣。齊初亦用久勞及以親信關讞表啓,發署詔敕,頗涉辭翰,亦爲詔文,侍郎之局復見侵矣。建武詔命,始不關中書,專出舍人。省內舍人四人,所直四省。據此,四戶,則舍人分住四省,自法亮等始。〕後因天文有變,王儉極言「文顯等專權徇私,上天見異,禍由四戶。」〔見,賢遍翻。〕上手詔酬答,而不能改也。

    6魏舊制:戶調帛二匹,絮二斤,絲一斤,谷二十斛;又入帛一匹二丈,委之州庫,以供調外之費;所謂各隨土之所出。丁卯,詔曰:「置官班祿,行之尚矣;自中原喪亂,茲制中絕。朕憲章舊典,始班俸祿。戶增調帛三匹,谷二斛九鬥,以爲官司之祿;增調外帛二匹。祿行之後,贓滿一匹者死。變法改度,宜爲更始,〔調,徒吊翻。俸,扶用翻。更,工衡翻。〕其大赦天下。」

    7秋,七月,甲申,立皇子子倫爲巴陵王。

    8乙未,魏主如武州山石窟寺。

    9九月,魏詔,班祿以十月爲始,季別受之。〔三月爲一季。〕舊律,枉法十匹,義贓二十匹,罪死;至是,義贓一匹,枉法無多少,皆死。〔枉法,謂受賕枉法而出入人罪者。義贓,謂人私情相饋遺,雖非乞取,亦計所受論贓。〕仍分命使者,糾按守宰之貪者。

    秦、益二州刺史恆農李洪之以外戚貴顯,〔魏顯祖、高祖皆李氏出也。魏避顯祖諱,改弘農爲恆農。〕爲治貪暴,〔治,直吏翻。〕班祿之後,洪之首以贓敗。魏主命鎖赴平城,集百官親臨數之;〔數,所具翻,數其罪也。〕猶以其大臣,聽在家自裁。自餘守宰坐贓死者四十餘人。受祿者無不局蹐,〔局,音局。蹐,音脊。〕賕賂殆絕。然吏民犯他罪者,魏主率寬之,疑罪奏讞多減死徙邊,歲以千計。都下決大辟,歲不過五六人;州鎮亦簡。〔讞,魚列翻,又魚蹇翻。〕

    久之,淮南王佗〔【張:「佗」作「陀」。】〕奏請依舊斷祿,〔闢,毗亦翻。斷,丁管翻。〕文明太后召羣臣議之。中書監高閭以爲:「飢寒切身,慈母不能保其子。今給祿,則廉者足以無濫,貪者足以勸慕;不給,則貪者得肆其奸,廉者不能自保。淮南之議,不亦謬乎!」詔從閭議。

    閭又上表,以爲:「北狄悍愚,同於禽獸。〔悍,侯旰翻,又下罕翻。〕所長者野戰,所短者攻城。〔北狄,指蠕蠕也。〕若以狄以所短奪其所長,則雖衆不能成患,雖來不能深入。又,狄散居野澤,隨逐水草,戰則與家業並至,奔則與畜牧俱逃,不齎資糧而飲食自足,是以歷代能爲邊患。六鎮勢分,倍衆不鬬,〔謂敵人衆力加倍,則鎮人不敢鬬也。〕互相圍逼,難以制之。請依秦、漢故事,於六鎮之北築長城,〔魏世祖破蠕蠕,列置降人於漠南,東至濡源,西暨五原陰山,竟三千里,分爲六鎮,今武川、撫冥、懷朔、懷荒、柔玄、御夷也。下雲六鎮東西不過千里,則當自代都北塞而東至濡源耳。杜佑曰:後魏六鎮並在馬邑、雲中、單于府界。〕擇要害之地,往往開門,造小城於其側,置兵扞守。狄既不攻城,野掠無獲,草盡則走,終必懲艾。計六鎮東西不過千里,一夫一月之功可城三步之地,強弱相兼,不過用十萬人,一月可就;雖有暫勞,可以永逸。凡長城有五利:罷遊防之苦,一也;北部放牧無抄掠之患,二也;抄,楚交翻。」登城觀敵,以逸待勞,三也;息無時之備;四也;歲常遊運,〔遊,行也;行運芻糧以實塞下。〕永得不匱,五也」魏主優詔答之。

    10冬,十月,丁巳,以南徐州刺史長沙王晃爲中書監。初,太祖臨終,以晃屬帝,使處於輦下或近藩,〔屬,之慾翻。處,昌呂翻。〕勿令遠出。且曰:「宋氏若非骨肉相殘,他族豈得乘其弊!汝深誡之!」舊制:諸王在都,唯得置捉力左右四十人。〔捉刀,執刀以衛左右者也。〕晃好武飾,及罷南徐州,私載數百人仗還建康,爲禁司所覺,投之江水。〔禁司,主防禁諸王。好,呼到翻;下同。〕帝聞之,大怒,將糾以法,豫章王嶷叩頭流涕曰:「晃罪誠不足宥;階下當憶先朝念晃。」帝亦垂泣,由是終無異意,然亦不被親寵。論者謂帝優於魏文,減於漢明。〔幾文防禁任務、陳諸三。漢明友愛東諸王。漢明友愛東海、東平者王。嶷,魚力翻。朝,直,遙翻。被,皮義翻。

    武陵王曄多材藝而疏悻,〔悻,直也,狠也,音胡頂翻。〕亦無寵於帝。嘗侍宴,醉伏地,貂抄肉柈。〔抄,楚交翻。薄官翻。〕帝笑曰:「肉污貂。」〔污,烏故翻。〕對曰:「陛下愛羽毛而疏骨肉。」帝不悅。曄輕財好施,〔施,式智翻。〕故無蓄積;名後堂山曰「首陽」,蓋怨貧薄也。

    11高麗王璉遣使入貢於魏,亦入貢於齊。時高麗方強,魏置諸國使邸,齊使第一,高麗次之。〔麗,力知翻。使,疏吏翻;下同。〕

    12益州大度獠恃險驕恣,〔水經注:南安縣有蒙水,即大度水,東入於江。寰宇記:大度河自吐蕃界經雅州諸部落,至黎州東界,流入通望界。獠,魯皓翻。〕前後刺史不能制。及陳顯達爲刺史,遣使責其租賧。〔賧,吐濫翻。夷人以財贖罪曰賧。〕獠帥曰:「兩眼刺史尚不敢調我,〔帥,所類翻。調,徒吊翻。〕況一眼乎!」遂殺其使。顯達分部將吏,聲言出獵,夜,往襲之,男女無少長皆斬之。〔分,扶問翻。將,即亮翻;下同。少,詩照翻。長,知兩翻。〕

    晉氏以來,益州刺史皆以名將爲之。十一月,丁亥,帝始以始興王鑑爲督益,寧諸軍事、郡縣不能禁。鑑行至上明,武方出降,〔降,戶江翻;下同。〕長史虞悰等鹹請殺之。〔悰,徂宗翻。〕鑑曰:「殺之失信,且無以勸善。」乃啓臺而宥之,於是巴西蠻夷爲寇暴者皆望風降附。鑑時年十四,行至新城,〔新城,今房州。〕道路籍籍,雲「陳顯達大選士馬,不肯就徵。」乃停新城,遣典籤張曇皙往觀形勢。俄而顯達遣使詣鑑,鹹勸鑑執之。鑑曰:「顯達立節本朝,必自無此。」〔曇,徒含翻。皙,先擊翻。使,疏吏翻。朝,直遙翻;下同。〕居二日,曇皙還,具言「顯達已遷家出城,日夕望殿下至。」於是乃前。鑑喜文學,〔喜,許記翻。〕器服如素士,蜀人悅之。

    13乙未,魏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考異曰:齊紀:「十二月庚申,虜使李道固至。」今從後魏帝紀。〕

    14是歲,詔增豫章王嶷封邑爲四千戶。宋元嘉之世,諸王入齋合,得白服、歴帽見人主〔宋、齊之間,制高屋帽、下歴蓋。歴,渠雲翻。見,賢遍翻。〕唯出太極四廂,乃備朝服。〔太極殿,前殿也,有四廂。〕自後此制遂絕。上於嶷友愛,宮中曲宴,聽依元嘉故事。嶷固辭不敢,唯車駕至其第,乃白服,烏紗帽以侍宴。至於衣服、器用制度,動皆陳啓,事無專制,務從減省。上並不許。嶷常慮盛滿,求解揚州,以授竟陵王子良。上終不許,曰:「畢汝一世,無所多言。」嶷長七尺八寸,善修容範、文物衛從,禮冠百僚,〔長,直亮翻。從,才用翻。冠,古玩翻。〕每出人殿省,瞻望者無不肅然。

    15交州刺史李叔獻既受命,〔命叔獻爲交州刺史,見上卷太祖建元元年。〕而斷割外國貢獻;上欲討之。〔斷,丁管翻。〕

    三年〔(乙丑、四八五)〕

    1春,正月,丙辰,以大司農劉楷爲交州刺史,發南康、廬陵、始興兵以討叔獻。叔獻聞之,遣使乞更申數年,獻十二隊純銀兜鍪及孔雀毦;〔毦,仍吏翻,以孔雀毛爲飾也。〕上不許。叔獻懼爲楷所襲,間道自湘州還朝。〔不敢取道南康、始興,避劉楷之兵故也。間,古莧翻。〕

    2戊寅,魏詔曰:「圖讖之興,出於三季,〔三代之季也。讖,楚譖翻。〕既非經國之典,徒爲妖邪所憑。自今圖讖、祕緯,一皆焚之,〔妖,於遙翻。緯,於貴翻。〕留者以大辟論!」〔律,凡言以論者,罪同真犯。闢,毗亦翻。〕又嚴禁諸巫現及委巷卜筮非經典所載者。〔直曰街,曲曰巷。委,即曲也。鄭玄曰:委巷,猶街裏委曲所爲也。覡,刑狄翻。〕

    3魏馮太后作皇誥十八篇,癸未,大饗羣臣於太華殿,班皇誥。〔魏高宗興光四年起太華殿。〕

    4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5詔復立國學;〔罷國學見上卷高帝建元四年。李延壽曰:江左草創,日不暇給,以迄宋、齊,國學時或開置,而勸課未博,建之不能十年,蓋取文具而已。復,扶又翻。〕釋奠先師用上公禮。

    6二月,己亥,魏制皇子皇孫有封爵者,歲祿各有差。

    7辛丑,上祭北郊。

    8三月,丙申,魏封皇弟禧爲咸陽王,幹爲河南王,羽爲廣陵王,雍爲潁川王,勰爲始平王,〔勰,音,協。〕詳爲北海王。〔自禧以下皆魏主之弟。〕文明太后令置學館,選師傅以教諸王。勰於兄弟,最賢敏而好學,善屬文,〔好,呼到翻。屬,之慾翻。〕魏主尤奇愛之。

    9夏,四月,癸丑,魏主如方山;甲寅,還宮。

    10初,宋太宗置總明觀以集學士,亦謂之東觀。上以國學既立,五月,乙未,省總明觀。時王儉領國子祭酒,詔於儉宅學士館,以總明四部書充之。〔分經、史、子、集爲甲、乙、丙、丁四部。又據宋紀:明帝泰始六年立總明觀,徵學士以充之;舉士二十人,分爲儒、道、文、史、陰陽五部學,言陰陽者遂無其人。然則四部書者,其儒、道、文、史之書歟!觀,古玩翻。〕又詔儉以家爲府。

    自宋世祖好文章,士大夫以文章相尚,無以專經爲業者。儉少好禮學及春秋,言論造次必於儒者,〔好,呼到翻。造,七到翻。〕由是衣冠翕然,更尚儒術。儉撰次朝儀、國典,自晉、宋以來故事,無不諳憶,〔憶,記也。朝,直遙翻;下同。諳,烏含翻。〕故當朝理事,斷決如流。每博議引證,八坐、丞、郎無能異者。〔八、坐、丞、郎,自八坐至左右丞、諸曹郎也。斷,丁亂翻。坐,徂臥翻。〕令史諮事常數十人,賓客滿席,儉應接辨析,傍無留滯,發言下筆,皆有音彩。十日一還學監試諸生,巾卷在庭,〔監,工銜翻。卷,巨員翻,冠武也。鄭注禮記雲:武冠,卷也,音起權翻。〕劍衛、令史,儀容甚盛。作解散髻,〔據南史儉傳作「解散幘」。蕭子顯齊書作「解散髻,斜插幘簪」。〕斜插簪;朝野慕之,相與仿效。儉常謂人曰:「江左風流宰相,唯有謝安。」意以自比也。上深委仗之,士流選用,奏無不可。

    11六月,庚戌,進河南王度易侯爲車騎將軍,遣給事中吳興丘冠先使河南,並送柔然使。〔騎,奇寄翻。冠,古玩翻。使,疏吏翻。〕

    12辛亥,魏主如方山;丁巳,還宮。

    13秋,七月,癸未,魏遣使拜宕昌梁彌機兄子彌承爲宕昌王。〔宕,徒浪翻。考異曰:齊書,是歲八月丁巳,以行宕昌王梁彌頡爲河、梁二州刺史。六年五月甲午,以彌承爲河、涼二州刺史。今從魏書。〕初,彌機死,子彌博立,爲吐谷渾所逼,奔仇池。〔吐,從暾入聲。谷,音浴。〕仇池鎮將穆亮以彌機事魏素厚,矜其滅亡;彌博兇悖,所部惡之;〔將,即亮翻。悖,蒲內翻,又蒲沒翻。惡,烏路翻。〕彌承爲衆所附,表請納之。詔許之。亮帥騎三萬軍於龍鵠,〔龍鵠,蓋即龍涸也,在甘松界,宇文氏於此置龍涸防,隋爲扶州嘉誠縣,唐爲松州。杜佑曰:龍涸城,吐谷渾南界也,去成都千餘里。周武帝天和初,其王率衆降,以爲扶州。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擊走吐谷渾,立彌承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亮,崇之曾孫也。〔穆崇見一百一十一卷晉安帝隆安三年。〕

    14戊子,魏主如魚池,〔魏太宗永登五年,穿魚池於平城北苑。〕登青原岡;甲午,還宮;八月,己亥,如彌澤;甲寅,登牛頭山;甲子,還宮。

    15魏初,民多蔭附;〔蔭附者,自附於豪強之家以求蔭庇。〕蔭附者皆無官役,而豪強徵斂倍於公賦。〔斂,力贍翻。〕給事中李安世上言:「歲饑民流,田業多爲豪右所佔奪;〔佔,之贍翻。〕雖桑井難復,〔桑井,謂古者井田之制,五畝之宅,樹牆下以桑也。〕宜更均量,使力業相稱。又,所爭之田,宜限年斷,〔量,音良。稱,尺證翻。斷,丁亂翻。〕事久難明,悉歸今主,以絕詐妄。」魏主善之,由是始議均田。冬,十月,丁未,詔遣使者循行州郡,〔行,下孟翻。〕與牧守均給天下之田:〔守,式又翻。〕諸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畝,婦人二十畝:〔杜佑通典注曰:不栽樹者謂之露田。〕奴婢依良丁;〔良丁,謂良人成丁者。〕牛一頭,受田三十畝,限止四牛。所授之田,率倍之;三易之田,再倍之;以供耕作及還受之盈縮。〔倍之者,合受四十畝,授以八十畝。此一易之田也。三易之田,三年耕然後復故,故再倍以授之。〕人年及課則受田,老免;及身沒則還田。奴婢、牛隋有無以還受。初受田者,男夫給二十畝,課種桑五十株;桑田皆爲世業,身終不還。恆計見口,有盈者無受無還,不足者受種如法,盈者得賣其盈。〔恆,戶登翻。見,賢遍翻。口分、世業之法如此。〕諸宰民之官,各隋近給公田有差,更代相付;〔更,工衡翻。〕賣者坐如律。

    16辛酉,魏魏郡主陳建卒。

    17魏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來聘。

    18十二月,乙卯,魏以侍中淮南王陀爲司徒。

    19柔然犯魏塞,魏任城王澄帥衆拒之,柔然遁去。澄,雲之子也。〔任城王雲見一百三十三卷宋明帝泰始七年。任,音壬。帥,讀曰率。〕氐、羌反,詔以澄爲都督梁.益.荊三州諸軍事、梁州刺史。〔魏高祖始置梁、益二州於仇池。〕澄至州,討叛柔服,氐、羌皆平。

    20初,太祖命黃門郎虞玩之等檢定黃籍。〔見上卷太祖建元二年。〕上即位,別立校藉官,置令史,限人一日得數巧。〔巧,謂奸僞也。〕既連年不已,民愁怨不安。外監會稽呂文度〔外監,屬中領軍。而親任過於領軍。會,工外翻。〕啓上,籍被卻者悉充遠戍,〔被,皮義翻。〕民多逃亡避罪。富陽民唐寓之因以妖術惑衆作亂,攻陷富陽,〔富陽,即漢富春縣也,本屬會稽,後屬吳郡;晉簡文鄭太后諱春,孝武改曰富陽。妖,於驕翻。〕三吳卻籍者奔之,衆至三萬。

    文度與茹法亮、呂文顯皆以奸諂有寵於上。〔茹,音如。〕文度爲外監,專制兵權,領軍守虛位而已。法亮爲中書通事舍人,權勢尤盛。王儉常曰:「我雖有大位,權寄豈及茹公邪!」

    21是歲,柔然部真可汗卒,子豆侖立,〔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侖,盧昆翻。〕號伏名敦可汗,〔魏收曰:伏名敦,魏言恆也。〕改元太平。

    四年〔(丙寅、四八六)〕

    1春,正月,癸亥朔,魏高祖朝會,始服袞冕。〔史言魏孝文用夏變夷。朝,直遙翻。〕

    2壬午,柔然寇魏邊境。

    3唐寓之攻陷錢唐,吳郡諸縣令多棄城走。之稱帝於錢唐,立太子,置百官;遣其將高道度等攻陷東陽,〔將,即亮翻。〕殺東陽太守蕭崇之。崇之,太祖族弟也。又遣其將孫泓寇山陰,至浦陽江;〔據水經注,浦陽江,即今曹娥江也。水發剡溪,皆西流,至曹娥鎮始折而東,流入海。〕浹口戍主湯休武擊破之。〔浹,即謟翻。〕上髮禁兵數千人,馬數百匹,東擊寓之。臺軍至錢唐,寓之衆烏合,畏騎兵,〔騎,奇寄翻。〕一戰而潰,擒斬寓之,進平諸郡縣。

    臺軍乘勝,頗縱抄掠。〔抄,楚交翻。〕軍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上聞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丁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收軍主前軍將軍陳天福棄市;左軍將軍劉明徹免官、削爵,付東冶。〔建康有東西二冶,今冶城即其地,亦曰東冶亭。〕天福,上寵將也,〔將,即亮翻。〕既伏誅,內外莫不震肅。使通事舍人丹陽劉系宗隨軍慰勞,〔勞,力到翻。〕遍至遭賊郡縣,百姓被驅逼者悉無所問。

    4閏月,癸巳,立皇子子貞爲邵陵王,皇孫昭文爲臨汝公。

    5氐王楊後起卒,丁未,詔以白水太守楊集始爲北秦州刺史、武都王。集始,文弘之子也。後起弟後明爲白水太守。魏亦以集始爲武都王。集始入朝於魏,〔朝,直遙翻。魏以爲南秦州刺史。〕

    6辛亥,帝耕籍田。

    7二月,己未,立皇弟銶爲晉熙王,〔銶,音求。〕鉉爲河東王。

    8魏無鄉黨之法,唯立宗主督護;民多隱冒,三五十家始爲一戶。內祕書令李衝上言:〔祕書省在禁中,故謂之內祕書令,亦謂之中祕。上,時掌翻。〕「宜準古法:五家立鄰長,五鄰立里長,五里立黨長,取鄉人強謹者爲之。鄰長復一夫,里長二夫,黨長三夫,〔長,知兩翻。復,方目翻。〕三載無過,則升一等。其民謂,一夫一婦,帛一匹,粟二石。大率十匹爲公調,二匹爲調外費,三匹爲百官俸。此外復有雜調。〔調,徒吊翻。俸,扶用翻。復,扶又翻。〕民年八十已上,聽一子不從役。孤獨、癃老、篤疾、貧窮不能自存者,三長內迭養食之。」〔食,讀曰坔。〕書奏,詔百官通議。中書令鄭羲等皆以爲不可。太尉丕曰:「臣謂此法若行,於公私有益。但方有事之月,校比戶口,民必勞怨。請過今秋,至冬乃遣使者,於事爲宜」。衝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論語孔子之言。〕若不因調時,〔調時,所謂調課之月。〕民徒知立長校戶之勤,未見均傜省賦之益,心必生怨。宜及調課之月,令知賦稅之均,既識其事,又得其,利行之差易。」〔易,以豉翻。〕羣臣多言:「九品差調,爲日已久,〔九品,上中下各分爲三品,事見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五年。〕一旦改法,恐成擾亂。」文明太后曰:「立三長則課調有常準,苞蔭之戶可出,僥倖之人可止,何爲不可!」〔僥,堅堯翻。〕甲戌,初立黨、裏、鄰三長,定民戶籍。民始皆愁苦,豪強者尤不願。既而課調省費十餘倍,上下安之。

    9三月,丙申,柔然遣使者牟提如魏。時敕勒叛柔然,柔然伏名敦可汗自將討之,追奔至西漠。〔西漠者,大漠之西偏也。將,即亮翻。魏左僕射穆亮等請乘虛擊之,中書監高閭曰:「秦、漢之世,海內一統,故可遠征匈奴。今南有吳寇,何可舍之深入虜庭!」魏主曰:「『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老子之言。〕先帝屢出征伐者,以有未賓之虜故也。今朕承太平之業,柰何無故動兵革乎!」厚禮其使者而歸之。

    10夏,四月,辛酉朔,魏始制五等公服;甲子,初以法服、御輦祀南郊。〔公服,朝廷之服;五等,朱、紫、緋、綠、青。法服,袞冕以見郊廟之服。〕

    11癸酉,魏主如靈泉池;〔魏於方山之南起靈泉宮,引如渾水爲靈泉池,東西一百步,南北二百步。〕戊寅,還宮。

    12湘州蠻反,剌史呂安國有疾不能討;丁亥,以尚書左僕射柳世隆爲湘州刺史,討平之。

    13六月,辛酉,魏主如方山。〔考異曰:魏帝紀,是日幸方山。七月戊戌又云幸方山,皆不言還宮。蓋闕文耳。〕

    15秋,七月,戊戌,魏主如方山。

    16八月,乙亥,魏給尚書五等爵已上朱衣,玉佩,大小組綬。〔組綬者,組織以成綬。鄭玄曰:綬所以貫佩玉,相承受者也。漢制:印綬先合單紡爲一系,四係爲一扶,五扶爲一首,五首成一文,文采淳爲一圭。首多者系細;少者系粗,皆廣一尺六寸。組,則古翻。綬,音受。〕

    17九月,辛卯,魏作明堂、辟雍。

    18冬,十一月,魏議定民官依戶給俸。〔以所領民戶之多少爲給俸之差也。〕

    19十二月,柔然寇魏邊。

    20是歲,魏改中書學曰國子學。〔魏先置中書博士及中書學生,今改曰國子學,從晉制也。〕分置州郡,凡三十八州,二十五在河南,十三在河北。〔河南二十五州,青、南青、兗、齊、濟、光、豫,洛、徐、東徐、雍、秦、南秦、梁、益、荊、涼、河、沙,時又置華、陝、夏、岐、班、郢,凡二十五。河北十三州,司、並、肆、定、相、冀、幽、燕、營、平、安,時又置瀛、汾,凡十三。蕭子顯曰:雍、涼、秦、沙、涇、華、岐、河、西華、寧、陝、洛、荊、郢、北豫、東荊、南豫、西兗、東兗、南徐、東徐、青、齊、濟、光二十五州在河南,相、汾、懷、東雍、肆、定、瀛、朔、並、冀、幽、平、司等十三州在河北。〕

    五年(丁卯,四八七)

    1春,正月,丁亥朔,魏主詔定樂章,非雅者除之。

    2戊子,以豫章王嶷爲大司馬,竟陵王子良爲司徒,臨川王映、衛將軍王儉、中軍將軍王敬則並加開府儀同三司。子良啓記室範云爲郡,上曰:「聞其常相賣弄,朕不復窮法,當宥之以遠。」〔復,扶又翻。〕子良曰:「不然。雲動相規誨,諫書具存。」遂取以奏,凡百餘紙,辭皆切直。上嘆息,謂子良曰:「不謂雲能爾;方使弼汝,何宜出守!」〔守,式又翻。〕文惠太子嚐出東田觀獲,〔時太子作東田於東宮之東,綿亙華遠,壯麗極目。又齊紀:太子立樓館於鐘山下,號曰東田。〕顧謂衆賓曰:「刈此亦殊可觀。」衆皆曰:「唯唯。」〔唯,於癸翻。〕雲獨曰:「三時之務,實爲長勤。〔三時之務,謂春耕、夏耘、秋獲也。〕伏願殿下知稼穡之艱難,無徇一朝之宴逸!」

    3荒人桓天生自稱桓玄宗族,與雍、司二州蠻相扇動,〔雍,於用翻。〕據南陽故城,請兵於魏,將入寇。丁酉,詔假丹楊尹蕭景先節,總帥步騎,直指義陽,司州諸軍皆受節度;〔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又假護軍將軍陳顯達節,帥徵虜將軍戴僧靜等水軍向宛、葉,〔宛,於元翻。葉,式涉翻。〕雍、司諸軍皆受顯達節度,以討之。

    4魏光祿大夫咸陽文公亮允,歷事五帝,〔太武、景穆、文成、獻文及高祖爲五帝。〕出入三省,〔三省,尚書省、中書省、祕書省也。〕五十餘年,未嘗有譴;馮太后及魏主甚重之,常命中黃門蘇興壽扶侍。允仁恕簡靜,雖處貴重,〔處,昌呂翻。〕情同寒素;執書吟覽,晝夜不去手;誨人以善,恂恂不倦;〔楊中立曰:恂恂,一於誠也。朱元晦曰:恂恂,信實之貌。〕篤親念故,無所遺棄。顯祖平青、徐,悉徙其望族於代,〔事見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五年。〕其人多允之婚媾,流離飢寒;允傾家賑施,〔賑,之忍翻。施,式智翻。〕鹹得其所,又隨其纔行,薦之於朝。〔行,下孟翻。朝,直遙翻。〕議者多以初附間之,〔間,古莧翻。〕允曰:「任賢使能,何有新舊!必若有用,豈可以此抑之!」允體素無疾,至是微有不適,猶起居如常,數日而卒,年九十八;贈侍中、司空,賻襚甚厚。〔布帛日賻,衣被曰襚。賻,音附。襚,徐醉翻。〕魏初以來,存衣蒙賚,皆莫及也。

    5桓天生引魏兵萬餘人至沘陽,〔漢沘陽縣屬南陽郡。應劭曰:沘水所。出魏太和中置東荊州於沘陽故城。宋白曰:今唐州沘陽縣即州故城。九域志:沘陽縣在唐州東北七十五里。〕陳顯達遣戴僧靜等與戰於深橋,〔戴僧靜傳,深橋距沘陽四十里。沘,音比。〕大破之,殺獲萬計。天生退保沘陽,僧靜圍之,不克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荒人胡丘生起兵懸瓠以應齊,魏人擊破之,丘生來奔。天生又引魏兵寇舞陰,舞陰戍主殷公愍拒擊,破之,殺其副張麒麟,天生被創退走。〔被,皮義翻。創,初良翻。〕三月,丁未,以陳顯達爲雍州刺史。〔雍,於用翻。〕顯達進據舞陽城。

    6夏,五月,壬辰,魏主如靈泉池。

    7癸巳,魏南平王渾卒。

    8甲午,魏主還平城。詔復七廟子孫及外戚緦麻服已上,賦役無所與。〔復,方目翻。七廟子孫,自太祖已下。緦麻,三月服。五服至緦麻而服盡。與,讀當曰預。〕

    9魏南部尚書公孫邃、上谷公張儵帥衆與桓天生復寇舞陰,殷公愍擊破之;〔鯈,式竹翻。帥,讀曰率。復,扶又翻。考異曰:齊書魏虜傳雲:「僞安南將軍遼東公、平南將軍上谷又攻舞陰。」魏書帝紀雲:「詔南部尚書公孫文慶、上谷公張伏幹南討舞陰,」按公孫邃傳,「邃字文慶,與內都幢將上谷公張儵討蕭賾舞陰戍。」蓋伏幹亦儵字也。〕天生還竄荒中。邃,表之孫也。〔公孫表事魏明元爲將。〕

    魏春夏大旱,代地尤甚;加以牛疫,民餒死者多。六月,癸未,詔內外之臣極言無隱。齊州刺史韓麒麟上表曰:「古先哲王,儲積九稔;〔古者,三年耕,餘一年食;九年耕,餘三食。以三十年之通制國用,則當有九年之蓄。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稔,而廩翻。〕逮於中代,亦崇斯業,入粟者與斬敵同爵,力田者與孝悌均賞。〔漢令民入粟拜爵。又有孝悌力田之科。〕今京師民庶,不田者多,遊食之口,參分居二。自承平日久,豐穰積年,競相矜誇,遂成侈俗。貴富之家,童妾袨服,〔袨,黃練翻;袨服,美衣也。〕工商之族,僕隸玉食;〔張晏曰:玉食,珍食也。〕而農夫闕糟糠,蠶婦乏短褐。故令耕者日少,〔少,詩沼翻;下同。〕田有荒蕪;谷帛罄於府軍,寶貨盈於市裏;衣食匱於室,麗服溢於路。飢寒之本,實在於斯。愚謂凡珍異之物,皆宜禁斷;〔斷,丁管翻。〕吉凶之禮,備爲格式;勸課農桑,嚴加賞罰。數年之中,必有盈贍。往年校比戶貫,〔毛晃曰:貫,鄉籍也。〕租賦輕少。臣所統齊州,租粟纔可給俸,略無入倉,〔俸,扶用翻。〕雖於民爲利而不可長久,脫有戎役,或遭天災,恐供給之方,無所取濟。可減絹布,增益谷租;年豐多積,歲儉出賑。〔歲入約少爲儉。賑,之忍翻;下同。〕所謂私民之谷,寄積於官,官有宿積,則民無荒年矣。」〔宿積,子智翻。〕秋,七月,己丑,詔有司開倉賑貸,聽民出關就食。〔魏都平城,郊畿之外,置關於要路以譏徵。〕遣使者造籍,分遣去留,所過給廩,所至三長贍養之。

    10柔然伏名敦可汗殘暴,〔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其臣侯醫垔石洛候數諫止之,〔垔,伊真翻。數,所角翻。〕且勸其與魏和親。伏名敦怒,族誅之,由是部衆離心。八月,柔然寇魏邊,魏以尚書陸叡爲都督,擊柔然,大破之。叡,麗之子也。〔陸麗,陸俟之子,於乙渾之難死也。〕

    初,高車阿伏至羅有部落十餘萬,役屬柔然。伏名敦之侵魏也,阿伏至羅諫,不聽。阿伏至羅怒,與從弟窮奇帥部落西走,至前部西北,〔從,才用翻。帥,讀曰率。前部,漢車師前王地也。〕自立爲王。〔考異曰:魏書高車傳雲在太和十一年,蠕蠕在十六年。今從高車傳。按蠕蠕下當有「傳」字。〕國人號曰「候婁匐勒」,夏言天子也;號窮奇曰「候倍」,夏言太子也。〔夏言,謂中華之言。夏,戶雅翻。〕二人甚親睦,分部而立。阿伏至羅居北,窮奇居南。伏名敦追擊之,屢爲阿伏至羅所敗,乃引衆東徒。〔史言柔然浸衰。敗,補邁翻。〕

    11九月,〔【嚴:「九月」改「冬十月」。】〕辛未,魏詔罷起部無益之作,〔起部掌百工之事。書曰:百工起哉。〕出宮人不執機杼者。冬,十月,〔【嚴:「冬十月」改「十一月」。】〕丁未,又詔罷尚方錦繡、綾羅之工;四民欲造,任之無禁。〔四民,士、農、工、商也。〕是時,魏久無事,府藏盈積。詔盡出御府衣服珍寶、太官雜器、太僕乘具、內庫弓矢刀鈐十分之八,〔藏,徂浪翻。乘,繩證翻。鈐,與鉗同,其廉翻,刃也。唐有玉鈐衛。〕外府衣物、繒布、絲纊〔繒,慈陵翻,帛也。纊,苦謗翻。纊,絮也。〕非供國用者,以其太半班賚百司,下至工、商、皁隸,逮於六鎮邊戍,畿內鰥、寡、孤、獨、貧、癃,皆有差。〔劉熙釋名曰:無妻曰鰥;憂悒不能寐,目常鰥鰥然。其字從魚,魚目常不閉。無夫曰寡;寡,慚也,慚然單獨也。無父曰孤;孤,顧也,顧望無所瞻見也。無子曰獨;獨,鹿也,鹿鹿無所依也。無財曰貧。疲病曰癃。〕

    12魏祕書令高佑、丞李彪奏請改國書編年爲紀、傳、表、志;〔傳,直戀翻。〕魏主從之。佑,允之從祖弟也。十二月,詔彪與著作郎崔光改修國書。光,道固之從孫也。〔從,才用翻。宋明帝泰始五年崔道固降魏。〕

    魏主問高佑曰:「何以止盜﹖」對曰:「昔宋均立德,猛虎渡河;卓茂行化,蝗不入境。〔宋均事見四十五卷漢明帝永平七年。卓茂爲密令,教化大行,漢平帝時,天下大蝗,獨不入密縣界。〕況盜賊,人也,苟守宰得入,治化有方,止之易矣。」〔守,式又翻。治,直吏翻。,易以豉翻。〕佑又上疏言:「今之選舉,不採識治之優劣,專簡年勞之多少,〔少,詩沼翻。〕斯非盡才之謂。宜停此薄藝,棄彼朽勞,唯纔是舉,則官方斯穆。〔方,道也。穆,和也,清也。〕又勳舊之臣,雖年勤可錄而才非撫民者,可加之以爵賞,不宜委之以方任,所謂王者可私人以財,不私人以官者也。」〔王者不私人以官,前漢書佞幸傳贊之辭。〕帝善之。

    佑出爲西兗州刺史,鎮滑臺。以郡國雖有學,縣、黨亦宜有之,乃命縣立講學,黨立小學。

    六年〔(戊辰、四八八)〕

    1春,正月,乙未,魏詔:「犯死刑者,父母、祖父母年老,更無成人子孫,旁無期親者,具狀以聞。」〔期親,爲之服期者。〕

    2初,皇子右衛將軍子響出繼豫章王嶷;〔嶷,魚力翻。〕嶷後有子,表留爲世子。子響每入朝,〔朝,直遙翻。〕以車服異於諸王,每拳擊車壁。上聞之,詔車服與皇子同。於是有司奏子響宜還本。三月,己亥,立子響爲巴東王。

    3角城戍將張蒲,因大霧乘船入清中採樵,〔清中,清水中也。將,即亮翻。〕潛納魏兵。戍主皇甫仲覺之,帥衆拒戰於門中,僅能卻之。魏步騎三千餘人已至塹外,〔帥,讀日率。騎,奇寄翻。塹,辿豔翻。〕淮陰軍主王僧慶等引兵救之,魏人乃退。

    4夏,四月,桓天生復引魏兵出據隔城,〔復,扶又翻。〕詔遊擊將軍下邳曹虎督諸軍討之。輔國將軍朱公恩將兵碯伏,〔將,即亮翻;下同。碯,與踏同。〕遇天生遊軍,與戰,破之,遂進圍隔城。天生引魏兵步騎萬餘人來戰,虎奮擊,大破之,俘斬二千餘人。明日,攻拔隔城,斬其襄城太守帛烏祝,復俘斬二千餘人,天生棄平氏城走。〔平氏,漢縣,屬南陽郡,晉、宋屬義陽郡。縣西南有桐柏山,淮源所出也。五代志:淮安郡平氏縣,魏置漢廣郡。我朝開寶五年省平氏縣爲鎮,入唐州泌陽縣。〕

    5陳顯達侵魏;甲寅,魏遣豫州刺史拓跋斤將兵拒之。

    6甲子,魏大赦。

    7乙丑,魏主如靈泉池;丁卯,如方山;己巳,還宮。

    8魏築城於醴陽,〔醴陽蓋在醴水之北。水經注:醴水出桐柏山,與淮同源而別流,西注,徑平氏縣東北,又西流注於沘水。〕陳顯達攻拔之,進攻沘陽。城中將士皆欲出戰,鎮將韋珍曰:〔魏樂陵鎮將鎮沘陽。將,即亮翻。〕「彼初至氣銳,未可與爭,且共堅守,待其力攻疲弊,然後擊之。」乃憑城拒戰,旬有二日,珍夜開門掩擊,顯達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9五月,甲午,以宕昌王梁彌承爲河、涼二州刺史。宕,徒浪翻。

    10秋,七月,己丑,魏主如靈泉池,遂如方山;己亥,還宮。

    11九月,壬寅,上如琅邪城講武。〔蕭子顯曰:南琅邪郡本治金城,永明乃徒治白下。沈約曰:晉亂,琅邪國人隨元帝過江者千餘戶,太興三年,立懷德縣,丹楊雖有琅邪相而無其地。成帝鹹康元年,桓溫領郡,鎮江乘之蒲洲金城上,求割丹楊之江乘縣境立郡。〕

    12癸卯,魏淮南靖王佗卒。〔佗,徒河翻。〕魏主方享宗廟,始薦,聞之,爲廢祭,臨視哀慟。〔爲,於僞翻。〕

    13冬,十月,庚申,立冬,初臨太極殿讀時令。〔漢儀:太史每歲上其年曆,先立春、立夏、大暑、立秋、立冬,常讀五時令。皇帝所服各隨五時之色,帝升御坐,尚書令以下就席位,尚書、三公、郎以令置按上,奏以入,就席伏讀訖,賜酒一卮。〕

    14閏月,辛酉,以尚書僕射王奐爲領軍將軍。

    15辛未,魏主如靈泉池;癸酉,還宮。

    16十二月,柔然伊吾戍主高羔子帥衆三千以城附魏。〔帥,讀曰率。〕

    17上以中外谷帛至賤,用尚書右丞江夏李珪之議,〔夏,戶雅翻。〕出上庫錢五千萬及出諸州錢,皆令糴買。

    18西陵戍主杜元懿建言:「吳興無秋,會稽豐登,〔會,工外翻。〕商旅往來,倍多常歲。西陵牛埭稅,官格日三千五百;如臣所見,日可增倍。〔西陵在今越州蕭山縣西十二里西興渡是也。吳越王錢鏐以西陵非吉語,改曰西興。牛埭即今西興堰,用牛挽船,因曰牛埭。埭,徒耐翻。〕並浦陽南北津、柳浦四埭,〔浦陽江南津埭則今之梁湖堰是也,北津埭則今之曹娥堰是也。柳浦埭則今杭州江千浙江亭北跨浦橋埭是也。〕乞爲官領攝一年,〔爲,於僞翻。〕格外可長四百許萬。〔長,丁丈翻,今知兩翻,增也;又音直亮翻,多也。〕西陵戍前檢稅,無妨戍事;餘三埭自舉腹心。」上以其事下會稽,〔下,戶嫁翻。〕會稽行事吳郡顧憲之議以爲:「始立牛埭之意,非苟逼蹴以取稅也;〔蹴,子六翻。〕乃以風濤迅險,濟急利物耳。後之監領者不達其本,各務己功,〔監,古銜翻。〕或禁遏他道,或空稅江行。按吳興頻歲失稔,今茲尤甚,去之從豐,良由飢棘。〔「去之」當作「去乏」。棘,急也。〕埭司責稅,依格弗降,舊格新減,尚未議登,格外加倍,將以何術!皇慈恤隱,振廩蠲調;〔左傳:楚大飢,振廩用食。杜預注曰:振,發也。廩,倉也。調,徒釣翻。〕而元懿幸災搉利,重增困瘼,〔搉,古嶽翻。瘼,病也。重,直用翻。〕人而不仁,古今共疾!若事不副言,懼貽譴詰,〔譴,去戰翻。詰,去吉翻。〕必百方侵苦,爲公賈怨。元懿稟性苛刻,已彰往效;任以物土,譬以狼將羊,其所欲舉腹心.亦當虎而冠耳。〔爲,於僞翻。賈,音古。狼將羊,虎而冠,皆漢書語。以狼將羊,則羊必爲狼所噬食。虎而冠者,言其人惡戾,如虎着冠。〕書雲:『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記大學記孟獻子之言。斂,力贍翻。〕此言盜公爲損蓋微,斂民所害乃大也。愚又以便宜着,蓋謂便於公,宜於民也。竊見頃之言便宜者,非能於民力之外,用天分地;〔用天之道,分地之利,此孝經第六章之言。〕率皆即日不宜於民,方來不便於公。名與實反,有乖政體。凡如此等,誠宜深察。」上納之而止。

    19魏主訪羣臣以安民之術。祕書丞李彪上封事,以爲:「豪貴之家,奢僭過度,第宅車服,宜爲之等制。」

    又,國之興亡,在冢嗣之善惡;冢嗣之善惡,在教諭之得失。〔冢,大也。周禮疏曰:冢,大之上也。冢,知隴翻。〕高宗文成皇帝嘗謂羣臣曰:『朕始學之日,年尚幼衝,情未能專;既臨萬機,不遑溫習。今日思之,豈唯予咎,抑亦師傅之不勤。』尚書李欣免冠謝。〔欣,許斤翻。〕此近事之可鑑者也。臣謂宜準古立師傅之官,以訓導太子。〔蓋此時恂之失德已着,故彪有是言。〕

    又,漢置常平倉以救匱乏。〔見二十七卷漢宣帝五鳳四年。〕去歲京師不稔,移民就豐,既廢營生,困而後達,又於國體,實有虛損。曷若豫儲倉粟,安而給之,豈不愈於驅督老弱餬口千里之外哉!〔餬,音胡。說文曰:寄食鬻也。餘據正考父鼎銘:饘於是,粥於是,以餬餘口。則餬者,食饘粥之義。許慎所謂寄食者,蓋因左傳餬口於四方以爲說。今此當依許義。〕宜析州郡常調九分之二,京師度支歲用之餘,〔調,徒吊翻。度,徒洛翻。〕各立官司,年豐糴粟積之於倉,儉則加私之二糶之於人。〔糶,他吊翻。〕如此,民必力田以取官絹,積財以取官粟。年登則常積,歲凶則直給。數年之中,谷積而人足,雖災不爲害矣。

    又,宜於河表七州人中,擢其門才,引令赴闕,依中州官比,隨能序之。〔河表七州,秦、雍、岐、華、陝、河、涼也。以下文「懷江、漢歸有道之情」證之,則七州當謂荊、兗、豫、洛、青、徐、齊也。河表,直謂大河之外。門才者,因其世家,敘其才用。中州,謂代都,東至海,南距大河諸州。比,毗至翻,比例也。〕一可以廣聖朝均新舊之義,〔朝,宜遙翻。〕二可以懷江、漢歸有道之情。

    又,父子兄弟,異體同氣;罪不相及,乃君上之厚恩;至於夏懼相連,固自然之恆理也。〔恆,戶登翻。〕無情之人,父兄擊獄,子弟無慘惕之容;子弟逃刑,父兄無愧恧之色;〔恧,女之翻。〕宴安榮位,遊從自若,車馬衣冠,不變華飾;骨肉之恩,豈當然也!臣愚以爲父兄有犯,宜令子弟素服肉袒,詣闕請罪。子弟有坐,宜令父兄露版引咎,乞解所司;若職任必要,不宜許者,慰勉留之。如此,足以敦厲凡薄,使人知所恥矣。

    又,朝臣遭親喪者,假滿赴職。〔朝,直遙翻。假,古訝翻。時魏不聽朝臣終喪,給假而已。〕衣錦乘軒,從郊廟之祀;〔衣,於既翻。〕鳴玉垂緌,同慶賜之燕;〔緌,如佳翻。〕傷人子之道,虧天地之經。愚謂凡遭大父母、父母喪者,皆聽終服;若無其人,職業有曠者,則優旨慰諭,起令視事,但綜司出納、敷奏而已,國之吉慶,一令無預。其軍旅之警,墨縗從役,〔春秋時,晉襄公居文公之喪,墨縗絰以敗秦師於殽。自是之後,以墨縗從戎。縗,倉回翻。〕雖愆於禮,事所宜行也。」魏主皆從之。由是公私豐贍,雖時有水旱,而民不困窮。

    20魏遣兵擊百濟,爲百濟所敗。〔陳壽曰:三韓凡七十八國,百濟其一也。據李延壽史,其先以百家濟海,後浸強盛以立國,故曰百濟。晉世句麗略有遼東,百濟亦據有遼西、晉平二郡地。〕

    七年〔(己巳、四八九)〕

    1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大赦。

    2魏主祀南郊,始備大駕。〔漢儀:大駕,公卿奉引,太僕御,大將軍驂乘;屬車八十一乘,備千乘萬騎。祀天、郊甘泉乃備之,謂之甘泉鹵簿。東都惟大行備大駕。晉中朝大駕鹵簿:先象車,鼓吹一部,十三人中道。次靜室令,駕一,中道;式道候二人,駕一,分左右。次洛陽尉二人,騎,分左右。次洛陽亭長九人,赤車,駕一,分三道,各吹正二人引。次洛陽令,駕一,中道。次河南中部椽,中道;河橋椽在左,功曹史在右,並駕一。次河南尹,駕駟,戟吏六人。次河南主簿,駕一,中道。次司隸部河南從事,中道;都部從事居左,別駕從事居右,並駕一。次司隸校尉,駕三,戟吏八人。次司隸主簿,駕一,中道。次司隸主記,駕一,中道。次廷尉明法椽,中道;五官椽居左,功曹史居右,並駕一。次廷尉卿,駕駟,戟吏六人;太常外部椽居左,五官椽、功曹史居右,並駕一。次光祿引從,中道;太常主簿、主記居左,衛尉引從居右;並駕一。次太尉外督令史,駕一,中道。次西、東、賊、倉、戶等曹屬,並駕一,引從。次太尉,駕駟,中道;太尉主簿,舍人各一人,祭酒二人,並駕一,在左右。次司徒引從,駕駟,中道。次司空引從,駕駟,中道。三公騎令、史戟各八人,豉吹各一部七人。次中護軍,中道,駕駟;鹵簿左右各三行,戟楯在外,弓矢在內,鼓吹一部七人。次步兵校尉在左,長水校尉在右,並駕一;各鹵簿左右二行,戟楯在外,刀楯在內,鼓吹各一部七人。次射聲校尉在左,翊軍校尉在右,並駕一;鹵簿各左右二行。次驍騎將軍在左,遊擊將軍在右,並駕一;皆鹵簿左右引,各二行,戟楯、刀楯、鼓吹視步兵,長水騎隊五在左,五在右,隊各五十四,命中督二人分領左右,各有戟吏二人;麾幢、揭鼓在隊前。次左將軍在左,前將軍在右,並駕一,鹵簿左右引,戟、楯、刀楯、鼓吹亦如之。次黃門麾騎中道,次黃門前部鼓吹左右各一部,十三人,駕駟;八校尉佐仗,左右各四行;外大戟楯,次九尺楯,次弓矢,次弩,並熊渠、佽飛督領之。次司南車,駕駟,中道;護駕御史騎夾左右。次謁者僕射,駕駟,中道。次御史中丞,駕一,中道。次虎賁中郎將,騎,中道。次九斿車,中道;武剛車夾左右,並駕駟。次雲罕車,駕駟,中道。次闟戟車,駕駟,中道;長戟邪偃向後。次皮軒車,駕駟,中道。次鸞旗車,中道;建華車分左右,並駕駟。次護駕尚書郎三人;都官郎,中道;駕部在左,中兵在右,並騎;又有護駕尚書一人,督攝前後無常。次相風,中道。次司馬督在前,中道;左右各司馬史三人,引仗左右各六行;外大戟楯二行;次九尺楯二行;次九尺楯,次刀楯,次弓矢,次弩,次五時車,左右有遮騎。次典兵中郎,中道,督攝前後無常;左殿中御史,右殿中監,並騎。次高蓋,中道;左畢,右罕。次御史,中道;左右節郎各四人。次華蓋,中道。次殿中司馬,中道;殿中都尉在左,殿中校尉在右,左右各四行,細楯一行在弩內;又殿中司馬一行,殿中都一行,殿中校殿一行。次戀鼓,中道。次金根車,駕六馬,中道;太僕卿御,大將軍參乘,左右又各增三行,爲九行,司馬史九人,戟楯二行,九尺楯一行,刀楯一行,由基一行,細弩一行,跡禽一行,樵斧一行,力人刀楯一行,連細楯、殿中司馬、殿中都尉、殿中校尉爲左右,各十二行。金根車建青旗十二,左將軍騎在左,右將軍騎在右,殿中將軍持鑿練斧夾車;車後衣書、主職步從,六行;合左右三十二行。次曲華蓋,中道;侍中、散騎常侍、黃門侍郎、並騎,分左右。次黃鉞車,駕一,在左;御麾騎,在右。次相風,中道。次中書監,騎,左;祕書監,騎,右。次殿中御史,騎,左;殿中監,右。次五牛旗,赤青在左,黃在中,白黑在右。次夫輦中道;(夫輦謂當作大輦)太官令、丞,左,太醫令、丞、右。次金根車,駕駟,不建旗。次青立車,次青安車,次赤立車,次赤安車,次黃立車,次黃安車,次白立車,次黑立車,次黑安車,合十乘,並駕駟,建旗十二,如車色;立車正豎旗,安車邪拖之。次蹋豬車,駕駟,中道,無旗。次耕根車,駕駟,中道,赤旗十二;熊渠督左,佽飛督右。次御軺車,次御四望車,次御衣車,次御書車,次御藥車,並駕牛,中道。次尚書令在左,尚書僕射在右;又尚書郎六人分次左右,並駕一。又治書侍御史二人,分左右;又侍御史二人,分次左右;又蘭臺令史分次左右;並騎。次豹尾車,駕一。自豹尾車後,而鹵簿盡矣。但以神弩二十張夾道至後部鼓吹;其五張神弩置一將,左右各二將。次輕車二十乘,左右分駕。次流蘇馬六十四。次金鉞車,駕三,中道;左右護駕尚書郎並令史並騎,各一人。次金鉦車,駕三,中道;左右護駕侍御史並令史並騎,各一人。次黃門後部鼓吹,左右各三十人。次戟、鼓車,駕牛二乘,分左右。次左,大鴻臚外部椽;右,五官椽、功曹史,並駕。次大鴻臚,駕駟,鉞吏六人。次大司農,引從中道;左大鴻臚主簿、主記,右少府引從。次三卿,並騎吏四人,鈴下四人,執馬鞭闢車六人,執方扇羽林十八朱衣。次領軍將,中道,簿左右各一行,九尺楯在外,弓矢在內,鼓吹如護軍。次後軍將軍在左,後將軍在右,各鹵簿鼓吹如左軍、前軍。次越騎校尉左,屯騎校尉右,各鹵簿鼓吹如步兵、射聲。次領、護、驍、遊軍校尉,皆騎吏四人,乘馬夾道;都督、兵曹各一人,乘馬在中騎,將軍四人,騎校、飆角、金鼓、鈴下,信幡軍校並駕一,功曹史、主簿並騎從,傘、扇、幢、麾各一騎,鼓吹一部七騎。次領護軍加大車斧,五官椽騎從,次騎十隊,隊各五十匹。將一人,持幢一人,飆一人,並騎而前;督戰伯長各一人,並騎在後。羽林騎督、幽州突騎督分領之。郎、簿十隊,隊各五十人;絳袍將一人,騎飆各一人在前,督戰伯長一人,步在後,騎皆持抬。次大戟一隊,九尺楯一隊,弓一隊,弩一隊,隊各五十五人,黑袴褶;將一人,騎校、飆角各一人,步在前;督戰伯長各一人,止竹後,金頻督將並領之。魏之大駕,蓋參取漢、晉之制,而官名鹵簿則徵有不同者。

    3壬戌,臨川獻王映卒。

    4初,上爲鎮西長史,主簿王晏以傾諂爲上所新,〔未蒼梧王元徽四年,帝爲鎮四長史,行郢州事,版晏爲主簿。〕自是常在上府。上爲太子,晏爲中庶子。上得罪於太祖。,〔事見上卷元年。〕晏稱疾自疏。及即位,爲丹楊尹,意任如舊,朝夕一見,〔見,賢翻。〕議論巿事;自豫章王嶷及王儉皆降意接之。〔論朝,直遙翻。嶷,魚刀翻。〕二月,壬寅,出爲江州刺史,晏不願外,復留爲吏部尚書。〔復,扶又翻。〕

    5三月,甲寅,立皇子子嶽爲臨賀王,子峻爲廣漢王,子琳爲宣城王,子爲義安王。

    6夏,四月,丁丑,魏主如靈泉池,遂如方山,己丑,還宮。

    7丁亥,魏主如靈泉池,遂如方山;己丑,還宮。

    8上優禮南昌文憲公王檢,詔三日一還朝〔還,當作造,音七到翻。〕月德十日出外。儉固求解選。詔改中書監,參掌選事。選,須絹翻。

    五月,乙巳,儉卒。王晏既領選,權行臺閣,與儉頗不平。禮官欲依王導,諡儉爲文獻。晏啓上曰:「導乃得此諡;但宋氏以來,不加異姓。」出,謂親人曰:「『平頭憲』事已行矣。」

    徐湛之之死也,〔湛之死見一百三十七卷宋文帝元嘉三十年。〕其孫孝嗣在孕得免,〔孕,以證翻。〕八歲,襲爵枝江縣公,尚宋康樂公主。〔樂,音洛。〕及上即位,孝嗣爲御史中丞,風儀端簡。王儉謂人曰:「徐孝嗣將來必爲宰相。」上嘗問儉:「誰可繼卿者﹖」儉曰:「臣東都之日,其在徐孝嗣乎!」〔謂周公既定洛,請明農也。周都豐、鎬,以洛爲東都。儉卒,孝嗣時爲吳興太守,徵爲五兵尚書。〕

    9庚戌,魏主祭方澤。〔方澤者,爲方丘於澤中以祭地祇。〕

    10上欲用領軍王奐爲尚書令,以問王晏。晏與奐不相能,對曰:「柳世隆有勳望,恐不宜在奐後。」甲子,以尚書左僕射柳世隆爲尚書令,王奐爲左僕射。

    12魏懷朔鎮將汝陰靈王天賜,〔魏置懷朔鎮於漢五原郡界。是後,六鎮叛,改爲朔州,而不能有舊鎮之地。杜佑曰:魏都平城,於馬邑郡北三百餘里置懷朔鎮,及遷洛後,置朔州。將,即亮翻;下同。〕長安鎮都大將、雍州刺史南安惠王楨,〔雍,於用翻。〕皆坐贓當死。馮太后及魏主臨皇信堂,〔水經注曰:太極殿南對承賢門,門南即皇信堂也。魏書帝紀:太和七年十月,皇信堂成。十六年,以安昌殿爲內寢,皇信堂爲中寢。〕引見王公,〔見,賢遍翻。〕太后令曰:「卿等以爲當存親以毀令邪,當滅親以明法邪﹖」羣臣皆言:「二王,景穆皇帝之子,〔景穆皇帝,世祖之子,薨,諡曰景穆皇帝,未即尊位也。二王於高祖爲叔祖。〕宜蒙矜恕。」太后不應。魏主乃下詔,稱:「二王所犯難恕,而太皇太后追惟高宗孔懷之恩;〔二王於文成帝爲兄弟。詩曰:兄弟孔懷。惟,思也。〕且南安王事母孝謹,聞於中外,〔聞,音問。〕並特免死,削奪官爵,禁錮終身。」初,魏朝聞楨貪暴,遣中散閭文祖詣長安察之,〔中散,中散大夫也。散,悉亶翻。〕文祖受楨賂,爲之隱;爲,於僞翻。事覺,文祖亦抵罪。馮太后謂羣臣曰:「文祖前自謂廉,今竟犯法。以此言之,人心信不可知。」魏主曰:「古有待放之臣。〔春秋公羊傳:晉放其大夫胥甲父於衛。放之者何﹖猶曰無去是云爾。然則何言爾﹖近正也。此其爲近正柰何﹖古者,大夫已去,三年待放。君放之,非也;大夫待放,正也。〕卿等自審不勝貪心者,聽辭位歸第。」宰官、中散慕容契進曰:〔契蓋以宰官帶中散大夫也。〕「小人之心無常而帝王之法有常;以無常之心奉有常之法,非所克堪,乞從退黜。」魏主曰:「契知心不可常,則知貪之可惡矣,〔惡,烏路翻。〕何必求退!」遷宰官令。契,白曜之弟子也,〔慕容白曜有平齊之功。〕

    13秋,七月,丙寅,魏主如靈泉池。

    14魏主使羣臣議,「久與齊絕,今欲通使,何如﹖」〔使,疏吏翻;下同。〕尚書遊明根曰:「朝廷不遣使者,又築醴陽深入彼境,皆直在肅賾。今復遣使,不亦可乎!」〔復,扶又翻。〕魏主從之。八月,乙亥,遣兼員外散騎常侍邢產等來聘。

    15九月,魏出宮人以賜北鎮人貧無妻者。

    16冬十一月,己未,魏安豐匡王猛卒。

    17十二月,丙子,魏河東王苟頹卒。

    18平南參軍顏幼明等聘於魏。

    19魏以尚書令尉元爲司徒左僕射,穆亮爲司空。

    20豫章王嶷自以地位隆重,深懷退素,是歲,啓求還第;上令其世子子廉代鎮東府。

    21太子詹事張緒領揚州中正,長沙王晃屬用吳興聞人邕爲州議曹,〔屬,之慾翻。州議曹,自漢以來,率儒士爲之。〕緒不許。晃使書佐固請,緒正色曰:「此是身家州鄉,殿下何得見逼!」〔自魏晉以來,中正率用本州島人望爲之。〕

    22侍中江賚學都官尚書。〔賚,音鵜。〕中書舍人紀僧真得幸於上,容表有士風,請於上曰:「臣出自本縣武吏,邀逢聖時,〔「邀」南史江賚傳作「憿」。說文曰:幸也。集韻:憿、僥、徼通,音堅堯翻。〕階榮至此;爲兒昏得荀昭光女,實時無復所須,〔爲,於僞翻。復,扶又翻。〕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上曰:「此由江賚、謝瀹,我不得措意,可自詣之。」僧真承旨詣賚,登榻坐定,賚顧命左右曰:「移吾牀遠客!」〔遠,於願翻。〕僧真喪氣而退,告上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賚,湛之孫;瀹,朏之弟也。〔二家以名義自將,至於甄別流品,雖萬乘之主不可得而奪。喪,息浪翻。朏,敷尾翻。〕

    23柔然別帥叱呂勤帥衆降魏。〔別帥,所類翻。勤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三十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齊紀三〔起上章敦牂(庚午),盡玄黓涒灘(壬申),凡三年。〕

    世祖武皇帝中

    永明八年〔(庚午、四九○)〕

    1春,正月,詔放隔城俘二千餘人還魏。〔拔隔城,見上卷,上年。〕

    2乙丑,魏主如方山;二月,辛未,如靈泉;〔泉下當有池字。〕壬申,還宮。

    3地豆千頻寇魏邊,〔北史曰:地豆乾國在室韋之西千餘里。〕夏,四月,甲戌,魏徵西大將軍陽平王頤搫走之。頤,新城之子也,〔「新城」當作「新成」,見一百二十八卷未孝武大明元年。考異曰:陽平王頤,帝紀作「熙」,又作「賾」,今從本傳。〕

    4甲午,魏遣兼員外散騎常侍邢產等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5五月,己酉,庫莫奚寇魏邊,〔隋書:庫莫奚,東部胡之種,爲慕容氏所破,遺落者竄匿松漠之間。其俗甚爲不潔,而善射獵,好寇鈔。後單稱爲奚。魏高宗皇興二年,置安州,治方城,領密雲、廣陽、安樂等郡。〕州都將樓龍兒擊走之。〔將,即亮翻。〕

    6秋,七月,辛丑,以會稽太守安陸侯緬爲雍州刺史。緬,鸞之弟也。緬留心獄訟,得劫,皆赦遣,許以自新,再犯乃加誅;〔勢,謂劫盜也。會,工外翻。緬,彌兗翻。雍,於用翻。〕民畏而愛之。

    7癸卯,大赦。

    8丙午,魏主如方山;丙辰,遂如靈泉池;八月,丙寅朔,還宮。

    9河南王度易侯卒;乙西,以其世子伏連籌爲秦、河二州刺史,〔考異曰:齊書作「世子休留成」,今從魏書。〕遣振武將軍丘冠先拜授,且吊之。伏連壽逼冠先使拜,冠先不從,伏連籌推冠先墬崖而死。〔冠,古玩翻。推,吐雷翻。〕上厚賜其子雄;敕以喪委絕域,不可復尋,〔復,扶又翻。〕仕進無嫌。

    10荊州刺史巴東王子響,有勇力,善騎射,好武事,自選帶仗左右六十人,皆有膽幹;〔騎,奇寄翻。好,呼到翻。帶仗左右,使之帶器仗而衛左右,因名。〕至鎮,數於內齋以牛酒犒之。〔數,所角翻。犒,苦到翻。〕又私作錦袍、絳襖,欲以餉蠻,交易器仗。〔襖,烏浩翻。〕長史高平劉寅、司馬安定席恭穆連名密啓。上敕精檢。〔言精加檢校也。〕子響聞臺使至,不見槉,〔使,疏吏翻。〕召寅,恭穆及諮議參軍江悆、〔悆,羊茹翻。〕典籤吳修之、魏景淵等詰之,寅等祕而不言;修之曰:「既已降敕,政應方便答塞。」景淵曰:「應先檢校。」〔修之言方便答塞,欲爲子響地道也。景淵言應先檢校,欲依敕行之也。塞,悉則翻。〕子響大怒,執寅等八人於後堂,殺之,具以啓聞。上欲赦江悆,聞皆已死,怒,壬辰,以隨王子隆爲荊州刺史。

    上欲遣淮南太守戴僧靜將兵討子響,〔將,即亮翻。〕僧靜面啓曰:「巴東王年少,長史執之太急,忿不思難故耳。〔少,詩照翻。難,乃旦翻。〕天子兒過誤殺人,有何大罪!官忽遣軍西上,〔上,時掌翻。〕人情惶懼,無所不至。僧靜不敢奉敕。」上不答而心善之。懷答而心善其言,蓋天性所在,而未敢橈國法也。〕乃遣衛尉胡諧之、遊擊將軍尹略、中書舍人茹法亮帥齋仗數百人詣江陵,檢捕羣小,齋仗,天子齋內精仗手也。茹,音如。帥,讀曰率。〕敕之曰:「子響若束手自歸,可全其命。」以平南內史張欣泰爲諧之副。〔按齊書張欣泰傳,時爲南平內史,當作「南平」。〕欣泰謂諧之曰:「今段之行,勝既無名,負成奇恥。彼兇狡相聚,所以爲其用者,或利賞逼威,無由自潰。若頓軍夏口,宣示禍福,可不戰而擒也。」〔夏,戶雅翻。〕諧之不從。欣泰,興世之子也。〔張興世見一百三十一卷宋明帝泰始二年。〕

    諧之等至江津築城燕尾洲。〔燕尾洲在江津戍西,江水至此,北合靈溪水〕子響白服登城,頻遣使與相聞,曰:「天下豈有兒反!身不作賊,直粗疏。今便單舸還闕,受殺人之罪,〔使,疏吏翻。舸,古我翻。〕何築城見捉邪﹖」尹略獨答曰:「誰將汝反父人共語!」〔將,引也。〕子響唯灑泣;〔灑泣,揮淚也。〕乃殺牛,具酒饌,餉臺軍,〔饌,雛戀翻,又雛晥翻。〕略棄之江流。子響呼茹法亮;法亮疑畏,不肯往。又求見傳詔;法亮亦不遣,且執錄其使。〔錄,收也。使,疏吏翻。〕子響怒,遣所養勇士收集州、府兵二千人,從靈溪西渡;子響自與百餘人操萬鈞弩,宿江堤上。明日,府,州兵與臺軍戰,子響於陽上發弩射之,臺軍大敗;尹略死,諧之等單艇逃去。〔操,七刀翻。射,而亦翻。艇,待鼎翻,小船也。〕

    上又遣丹楊尹蕭順之將兵繼至,〔將,即亮翻〕子響即日將白衣左右三十人,乘艋沿流赴建康。〔舴艋,亦小船也。舴,陟莫幸翻〕太子長懋素忌子響,順之之發建康也,太子密諭順之,使早爲之所,勿令得還。子響見順之,欲射堂縊殺之。〔縊,於賜翻,又於謟翻。考異曰:「齊書曰:『子響部下恐懼,各逃散。子響乃白服出降,詔賜死,』蓋蕭子顯爲順之諱耳,今從南史。按順之,梁武帝之父。蕭子顯者,仕梁朝而作齊書,故通鑑言其爲順之諱。〕

    子響臨死,啓上曰:「臣罪踰山海,分甘斧鉞。〔分,扶問翻。〕敕遣諧之等至,竟無宣旨,便建旗入津,對城南岸築城守。臣累遣書信呼法亮,乞白服相見;法亮終不肯。羣小怖懼,〔怖,普布翻。〕遂致攻戰,此臣之罪也。臣此月二十五日,束身投軍,希還天闕。停宅一月,〔希,望也。宅,謂建康諸王宅也。〕臣自取盡,可使齊代無殺子之譏,臣免逆父之謗。既不遂心,今便命盡。臨啓哽塞,知復何陳﹗」〔塞,悉則翻。復,扶又翻。〕

    有司奏絕子響屬籍,〔屬籍,宗屬之籍也,今謂之玉牒。〕削爵土,易姓蛸氏;〔蛸,相邀翻,與蕭音相近。〕諸所連坐,別下考。〔謂子響之黨當連坐者,別行下考覈,論定其罪也。下,戶嫁翻。〕

    久之,上游華林園,見一粫透擲悲鳴,問左右;〔句繼。〕曰:「粫子前日墜崖死。」上思子響,因嗚咽流涕。茹法亮頗爲上所責怒,蕭順之慚懼,發疾而卒。豫章王嶷表請收葬子響;不許,〔子響先嚐出繼嶷,故以舊恩請收葬。〕貶爲魚復侯。〔魚復縣時屬巴東郡。應劭曰:復,音腹〕

    子響之亂,方鎮皆啓子響爲逆,兗州刺史垣榮祖曰:「此非所宜言。正應雲:『劉寅等孤負恩獎,逼迫巴東,使至於至此。』」上省之,以榮祖爲知言。〔省,悉景翻。〕

    臺軍焚燒江陵府舍,官曹文書,一時蕩盡。上以大司馬記室南陽樂藹屢爲本州島僚佐,引見,問以西事。〔見,賢翻。〕藹應對詳敏,上悅,用爲荊州治中,敕付以修復府州事。藹繕修廨舍數百區,〔廨,古隘翻。〕頃之鹹畢,而役不及民,荊部稱之。

    11九月,癸丑,魏太皇太后馮氏殂;高祖勺飲不入口者五日,〔勺,音酌;挹抒之器也。周禮考工記:梓人爲飲器,勺一升。〕哀毀過禮。中部曹華陰楊椿諫曰:〔據北史楊椿傳,時爲中部法曹。華,戶化翻。〕「陛下荷祖宗之業,〔荷,下可翻。〕臨萬國之重,豈可同匹夫之節以取僵仆!〕僵,居良翻。〕羣下惶灼,莫知所言。〔惶,恐也,遽也。灼,熱也。〕且聖人之禮,毀不滅性;〔孝經曰:三日而食,教民無以死傷生,毀不滅性,此聖人之政也。〕縱陛下欲自賢於萬代,〔楊椿此言說出魏孝文心事。〕其若宗廟何!」帝感其言,爲之一進粥。〔爲,於僞翻。〕

    於是諸王公皆諧闕上表,「請時定兆域,〔兆域,謂葬地,從先帝之兆。〕及依漢、魏故事,並太皇太后終制,既葬,公除。」〔公除者,以天下爲公而除服也。〕詔曰:「自遭禍罰,慌惚如昨,〔慌,乎往翻。惚,音忽。鄭玄曰:慌惚,思念益深之時也。〕奉侍梓宮,猶希髣瘻。〔事死如事生,猶冀髣瘻見之也。〕山陵遷厝,所未忍聞。」冬,十月,王公覆上表固請。〔復,扶又翻。〕詔曰:「山陵可依典冊;衰服之宜,情所未忍。」〔謂未忍公除也。衰,讀與纕同倉回翻。〕帝欲親至陵所,戊辰,詔:「諸常從之具,悉可停之;〔從,才用翻。〕其武之衛之官,防侍如法。」〔法,常法也。不撤武衛,備不虞也。〕癸酉,葬文明太皇太后於永固陵。〔陵在方山,不從金陵之兆。〕甲戌,帝謁陵,王公固請公除。詔曰:「比當別敘在心。」〔比,並也;並當別敘在心之所欲言。比,毗至翻。〕己卯,又謁陵。

    庚辰,帝出至思賢門右,〔據魏紀,太和元年起朱明思賢門,蓋平城宮之南門也。〕與羣臣相慰勞。〔勞,力到翻。〕太尉丕等進言曰:「臣等以老朽之年,歷奉累聖,國家舊事,頗所知聞。伏惟遠祖有大諱之日,唯侍從梓宮者凶服,〔從,才用翻。〕左右盡皆從吉;四祖三宗,因而無改。〔四祖者,高祖昭成帝,太祖道武帝,世祖太武帝,顯祖獻文帝;三宗明元帝,恭宗景穆帝,高宗文成帝。〕陛下以至孝之性,哀毀過禮,伏聞所御三食不漢半溢,〔禮,喪大記曰:君之喪,子食粥,朝一溢米,暮一溢米,食之無算。注云:三十兩爲一溢,於粟米之法,爲米一升二十四分升之一。孔穎達曰:按律曆志:黃鍾之律,其實一鑰。律曆志:合鑰爲合,則二十四銖合重兩;十合爲一升,升重十兩;二十兩則米二升。與此不同者。但古秤有二法:說左傳,百二十斤爲石,則一斗十二斤,爲兩則一百九十二兩,則一升爲十九兩有奇。今一兩爲二十四銖,則二十兩爲四百八十銖,計十九兩有奇爲一升,則總有四百六十銖八絫以成四百八十銖,唯有十九銖二絫在,是爲米一升二十四分升之一。此大略而言之。陳言曰:以紹興一升,得,漢五升。〕晝夜不釋絰帶,〔喪服,麻在首腰皆曰絰,首絰象緇布冠,腰絰象大帶。絰之言實也,衰之言摧也;衰絰,明中實摧痛也。〕臣等叩心絕氣,坐不安席。願少抑至慕之情,奉行先朝舊典。」〔朝,直遙翻。〕帝曰:「哀毀常事,豈足關言!朝夕食粥,粗可支任,〔粗,坐五翻。任,音壬,勝也,堪也。〕諸公何足憂怖!〔怖,普布翻。〕祖宗情專武略,未修文教;朕今仰稟聖訓,庶習古道,論時比事,又與先世不同。太尉等國老,政之所寄,於典記舊式或所未悉,〔典記,謂經典、傳記也。〕且可知朕大意。其餘古今喪禮,朕且以所懷別問尚書遊明根、高閭等,公可聽之。」〔遊明根、高閭,時以儒鳴,故帝別與之言。〕

    帝因謂明根等曰:「聖人制卒哭之禮,授服之變,皆奪情以漸。〔禮,親始死,,哭無時,謂朝夕哭之外,哀至則哭也。既葬而虞,既虞而卒哭,自此朝夕之間,哀至不哭,猶朝夕哭。三年之喪,服斬衰;翆而小祥,既祥而練;再翆而大祥,既祥而禫;又三月而除服。卒,子恤翻。〕今則旬日之間,言及即吉,特成傷理。」對曰:「臣等伏尋金冊遺旨,蓋以文明太后遺旨書之金冊也。〕諭月而葬,葬而即吉;故於下葬之初,奏練除之事。」帝曰:「朕惟中代所以不遂三年之喪,蓋由君上違世,繼主初立,君德未流,臣義不洽,故身襲袞冕,行即位之禮。朕誠不德,在位過紀,〔宋明帝泰始七年,魏孝文受禪,至是十九年。此言在位過紀,蓋以宋蒼梧王元徽四年顯祖方殂,踰年改元太和,至是十四年,故云在位過紀。十二年爲一紀。過,古禾翻。〕昃飲億兆知有君矣。於此之時而不遂哀慕之心,使情禮俱失,深可痛恨!」高閭曰:「社預,晉之碩學,論自古天子無有行三年之喪者,以爲漢文之制,闇與古合,雖叔世所行,事可承踵。是以臣私慺慺千請。」〔慺,洛侯翻;慺慺,敬謹貌。〕帝曰:「竊尋金冊之旨,所以奪臣子之心,令早即吉者,慮廢絕政事故也。羣公所請,其志亦然。朕今仰奉冊令,俯順羣心,不敢闇默不言以荒庶政;〔闇,音陰。〕唯欲衰麻廢吉禮,〔衰,叱回翻;下衰絰、除衰、從衰同。〕朔望盡哀誠,情在可許,故專欲行之。如杜預之論,於孺慕之君,諒闇之主,蓋亦誣矣。」〔孺慕,如孺子之慕父母也。〕祕書丞李彪曰:〔曹操爲魏王,置祕書令、丞。〕「漢明德馬後保養章帝,母子之道,無可間然;〔間,古莧翻。〕及後之崩,葬不淹旬,尋已從吉。〔漢章帝建初四年六月癸丑,明德皇后崩;七月壬戌,葬。史不書公除之日。此言葬不淹旬,尋已從吉,以漢文三十六日釋服之制推之也。〕然漢草不受譏,明德不損名。願陛下遵金冊遺令,割哀從議。」帝曰:「朕所以眷戀衰絰,不從所議者,實情不能忍,豈徒苟免嗤嫌而已哉!〔衰,倉回翻。嗤,充之翻。〕令奉終儉素,一已仰遵遺冊;但痛慕之心,事繫於予,無聖靈不奪至願耳。」高閭曰:「陛下既下除服於上,臣等獨除服於下,則爲臣之道不足。又親御衰麻,復聽朝政,〔復,扶又翻。朝,直遙翻。〕吉凶事雜,臣竊爲疑。」帝曰:「先後撫念羣下,卿等哀慕,猶不忍除,奈何令朕獨忍之於至親乎!今朕逼於遺冊,唯望至翆;雖不盡禮,蘊結差申。羣臣各以親疏、貴賤、遠近爲除服之差,庶幾稍近於古,易行於今。」高閭曰:「昔王孫祼葬,士安去棺,其子皆從而不違。〔近,其靳翻。易,以豉翻。去,羌呂翻。漢武帝時,楊王孫家累千金,厚自奉養,生無所不致。及病且終,先令其子曰:「吾欲臝葬,以反吾真,必無易吾志。則爲布囊盛屍,入土七尺,既下,從足引說其囊,以身親土。」其子不忍,往問其友人祁侯。祁侯與之辯難往復,而於孫終守其說。祁侯曰:「善!」遂臝葬。晉人皇甫謐,字土安,着論曰:「生不能無七尺之軀,死何故隔一棺之土!然則衣衾所以穢身,棺槨所以隔真。吾氣絕之後,便實時服幅巾故衣,以籧篨裹屍擇不毛之土,穿坑下屍,籧篨之外,便以親土。若不如此,則冤悲沒世。」其子從之。〕今親奉遺令而有所不從,臣等所以頻煩幹奏。」李彪曰:「三年不改其父子道,可謂大孝。〔吊論語孔子之言。〕今不遵冊令,恐涉改道之嫌。」帝曰:「王孫、士安皆誨子以儉,及其遵也,豈異今日!改父之道,殆與此殊。縱有所涉,甘受後代之譏,未忍今日之請。」羣臣又言:「春秋烝嘗,事難廢闕。」〔禮曰:喪三年不祭。言帝若行三年之喪,則宗廟之祭將至廢闕也。〕帝曰:「自先朝以來,恆有司行事;〔朝,直遙翻。恆,戶登翻。〕朕賴蒙慈訓,常親致敬。今昊天降罰,人神喪恃,〔詩曰:無母何恃。喪,息浪翻。〕賴宗廟之靈,亦輟歆祀。〔「賴」,蜀本作「想」,當從之。否則「賴」字衍。【章:十三行本正作「想」;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歆,尹今翻。〕脫行饗薦,恐乖冥旨。」羣臣又言:「古者葬而即吉,不必終禮,此及二漢所以經綸治道,魏、晉所以綱理庶政也。」〔治,直吏翻;下同。〕帝曰:「既葬即吉,蓋季俗多亂,權宜救世耳。三漢之盛,魏、晉之興,豈由簡略喪禮、遺忘仁孝哉!平日之時,公卿每稱當令四海晏然,禮樂日新,可以參美唐、虞,比盛夏、商。〔夏,戶雅翻。〕及至今日,即欲苦奪朕志,使不喻於魏、晉。如此之意,未解所由。」〔解,戶買翻,曉也。〕李彪曰:「今雖治化清晏,然江南有未賓之吳,漠北有不臣之虜,是以臣等猶懷不虞之慮。」〔虞,防也。〕帝曰:魯公帶絰從戎,〔據史記,武王崩,成王幼,管、蔡反,淮夷、淮夷、徐戎起亦並興。魯公伯禽徵之,時有武王之喪,故帶絰從戎也。〕晉侯墨衰敗敵,〔春秋時,晉文公卒,未葬,襄公墨衰絰以敗秦師子殽。衰,倉回翻。敗,補邁翻。〕固聖賢所許。如有不虞,雖越紼無嫌,〔鄭玄曰:越,猶躐也。紼,輴車索。孔穎達曰:未葬之前,屬紼於輴,以備火災。今既祭天地、社稷,須越躐此紼而往祭,故云越紼。紼,音敕倫翻。索,悉各翻。〕而況衰麻乎!豈可於晏安之辰豫念軍旅之事,以廢喪紀哉!古人亦有稱王者除衰而讓闇終喪者,〔闇,音陰。〕若不許朕衰服,則當除衰拱默,魏政耱宰。二事之中,唯公卿所擇。」遊明根曰:「淵默不言,則大政將曠;仰順聖心,請從衰服。」太尉丕曰:「臣與尉元歷事五帝,〔明元、太武、文成、獻文、並孝文爲五帝。尉,紆勿翻。〕魏家故事,尤諱之後三月,〔尤諱,猶雲大諱也。尤,甚也;死者,人之所甚諱也。〕必迎神於西,禳惡於北,具行吉禮,〔此魏初所用夷禮也。禳,如羊翻。〕自皇始以來,未之或改。」〔皇始,道武帝年號。〕帝曰:「若能以道事神,不迎自至;苟失仁義,唯迎不來。此乃平日所不當行,〔言不當用夷禮。況,居喪呼!朕在不言之地,〔謂居喪諒陰,三年不言也。〕不應如此喋喋;〔喋,徒協翻;喋喋,多言也,便語也。〕但公卿執奪朕情,遂成往復,追用悲絕。」遂號慟,羣官亦哭而辭出。〔號,戶高翻。〕

    初,太后忌帝英敏,恐不利於己,欲廢之,盛寒,閉於空室,絕其食三日;召咸陽王禧,將立之。太尉東陽王丕、尚書右僕射穆泰、尚書李仲固諫,及止,帝初無憾意,唯深德丕等。泰,崇之玄孫也。〔穆崇,魏開國功臣。〕

    又有宦者譖帝於太后,太后杖帝數十;帝默然受之,不自申理;及太后殂,亦不復追問。〔不復追問譖者爲誰。復,扶又翻。〕

    甲申,魏主謁永固陵。辛卯,詔曰:「羣官以萬機事重,屢求聽政。但哀慕纏綿,未堪自力。近侍先掌機衡者,皆謀猷所寄,但可委之;如有疑事,當時與論決。」

    12交州刺史清河房法乘,專好讀書,常屬疾不治事,〔好,呼到翻。屬,之慾翻。〕屬,託也;屬疾,猶言託疾也。治,直之翻。〕由是長史伏登之得擅權,改易將吏,不令法乘知。〔將,直亮翻;下同。〕錄事房季文白之,法乘大怒,系登之於獄,十餘日。登之厚賂法乘妹夫崔景叔,得出,因將部曲襲州,〔襲州治也。〕執法乘,謂之曰:「使君既有疾,不宜煩勞。」囚之別室。法乘無事,復,就登之求書讀之,〔復,扶又翻。〕登之曰:「使君靜處,〔處,昌呂翻。〕猶恐動疾,豈可看書!」遂不與。乃啓法乘心疾動,不任視事。〔任,音壬。〕十一月,乙卯,以登之爲交州刺史。法乘還,至嶺而卒。〔嶺,即大瘐嶺也。史言徒讀書而無政事者,不足以當方任。〕

    13十二月,己卯,立皇子子建爲湘東王。

    14初,太祖以南方錢少,更欲檮錢。建元末,奉朝請孔顗上言,〔少,詩沼翻。朝,直遙翻。顗,魚豈翻。考異曰:齊紀作「孔覬」,今從齊書,南史。〕以爲:「食貨相通,理勢自然。李悝雲:『糴甚貴傷民,甚賤傷農;』甚賤甚貴,其傷一也。〔李悝,魏文侯之師。韋昭曰:民謂士、工、商。悝,苦回翻。〕三吳,國之關奧,比歲時被水潦而糴不貴,〔比,毗至翻。被,皮義。〕是天下錢少,非谷賤,此不可不察也。鑄錢之弊,在輕重屢變。重錢患難用,而難用爲累輕;〔累,力瑞翻。〕輕錢弊盜鑄,而盜鑄爲禍深。民所以盜檮,嚴法不能禁者,由上鑄錢惜銅受工也。惜銅愛工者,意謂錢爲無用之器,以通交易,務欲令質輕而數多,使自工而易成,〔易,以豉翻。〕不詳慮其爲患也。夫民之趨利,如水走下。〔用漢晁錯之言。趨,讀曰趣。走,音奏。〕今開其利端,從以重刑,是導其爲非而陷之於死,豈爲政歟!漢興,鑄輕錢,民巧僞者多。至元狩中,始懲其弊,乃鑄五銖錢,周郭其上下,令不可磨取鋊,〔漢初行半兩錢及莢錢,一面有文,一面漫。民盜磨其漫面,取其鋊以更鑄作錢。元狩鑄五銖,文漫兩面皆周鬩爲郭,令不得磨取鋊。鋊,音浴,銅屑也。〕而〔【章:十二行本「而」下有「民」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計其費不能相償,私鑄益少。此不惜銅不愛工之效也。〔少,詩沼翻。〕王者不患無同乏工,每令民不能競,則盜鑄絕矣。宋文帝鑄四銖,至景和,錢益,雖有周郭,而鎔冶不精,於是盜鑄紛紜而起,不可復禁。此惜銅愛工之騇也。〔復,扶又翻。〕凡鑄錢,與其不衷,密重無輕。〔不衷者,不得輕重之中也。〕自漢鑄五鍾至宋文帝,歷五百餘年,制度世有廢興,而不變五銖者,明其輕重可法、得貨之宜故也。按今錢文率皆五銖,異錢時有耳。〔異錢,謂其文非五銖者。〕自文帝鑄四銖,又不禁民翦鑿,爲禍既博,鍾弊於今,豈不悲哉!〔鍾,聚也。〕晉氏不鑄錢,後經寇戎水火,耗散沈鑠,〔沈,持林翻。鑠,書孳翻。〕所失歲多譬猶磨砦砥礪,不見其損,有時而盡,〔引漢枚乘之言。〕天下錢何得不竭!錢竭則士、農、工、商皆喪其業,〔喪,息浪翻。〕民何以自存!愚以爲宜如舊制,大興鎔鑄,錢重五銖,一依漢法。若官鑄者已佈於民,便嚴斷翦鑿,〔斷,音短,禁截也。〕輕小破缺無周郭者,悉不得行。官錢細小者,稱合銖兩,〔稱,尺證翻。合,音合,合少爲多也。〕銷以爲大,利貧良之民,塞奸巧之路。錢貨既均,遠近若一,百姓樂業,市道無爭,衣食滋殖矣。」〔塞,悉則翻。樂音洛。〕太祖然之,使諸州郡太市銅炭;會晏駕,事寢。

    是歲,益州行事劉悛上言:〔悛,七倫翻,又醜緣翻。〕「蒙山下有嚴道同山,舊鑄錢處,可以經略。」〔蒙山在令雅州嚴道縣南十里,此即漢鄧通鑄錢舊處。〕上從之,遣使入蜀鑄錢。〔使,疏吏翻。〕頃之,以功費多而止。

    15自太祖治黃籍,至上,謫巧者戍綠淮各十年,百姓怨望。〔事見上卷四年。至上,謂至武帝時。治,直之翻;下同。〕及下詔:「自宋升明以前,皆聽復注;〔聽復注籍也。〕其有謫役邊疆,各許還本;此後有犯,嚴加翦治。」

    16畏沙威王晃卒。〔諡法:勇以果毅曰威。〕

    17吏部尚書王晏陳疾自解,上欲以西昌侯鸞代晏領選,手敕問之,晏啓曰:「鸞清幹有餘;然不諳百氏,〔百氏,百家氏族也。自魏、晉以來,率以門地用人。選,須絹翻。諳,鳥含翻。〕恐不可居此職。」上乃止。

    18以百濟王牟大爲鎮東大將軍、百濟王。

    19高車阿伏至羅及窮奇遣使如魏請爲天子討除蠕蠕,〔使,疏吏翻。爲,於僞翻。蠕,人兗翻。〕魏主賜以繡袴褶及雜彩百匹。〔褶,音習。〕

    九年〔(辛未、四九一)〕

    1春,正月,辛丑,上祀南郊。

    2丁卯,魏主始聽政於皇信東室。〔自居馮太后之喪,至是始聽政。皇信東室,蓋皇信堂之東室也。〕

    3詔太廟四時之祭:薦宣皇帝,起裇餅、鴨徳;〔起裇餅,今北人能爲之。其餅浮軟,以卷肉噉之,亦謂之捲餅。程大昌曰:起裇餅,入教裇中,令鬆鬆然也。教,俗書作酵。裇,莫甸翻。孟詵曰:徳,音郝,肉羹也。〕孝皇后,筍、鴨卵;高皇帝,肉膾、羹;昭皇帝,〔【章:十二行本「帝」作「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茗、粣、炙魚:〔茗,茶也。本章曰:茗,苦茶。郭瑹曰:早採者爲茶,晚採者爲茗。粣,類篇雲:色責翻,糝也;又側革翻,糉也。南史虞悰作肩米粣。蓋即今之?子是也,可以供茶。炙,之石翻。〕皆所嗜也。上夢太祖謂己:「宋氏諸帝常在太廟從我求食,可別爲吾致祠。」〔爲,於僞翻。〕乃命豫章王妃庾氏四時祠二帝、二後於清溪故宅。〔杜佑曰:蕭齊之世,有清溪宮,後改爲華林苑。據下彬傳,清溪在臺城,東宮又在清溪之東。建康志曰:吳大帝鑿通城北塹以泄玄武湖水,發源於鐘山,接於奏淮,謂之清溪。〕牲牢、服章,皆用家人禮。

    臣光曰:昔屈到嗜芰,屈建去之,以爲不可以私慾幹國之典,〔屈,九勿翻。芰,奇寄翻,菱也。去,羌呂翻。屈建,屈到子也。國語:屈到嗜芰。有疾,召宗老而屬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將薦芰。屈建命去之,曰:「祭典有之:『國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饋,士有豚犬之奠,庶人有魚炙之薦;籩豆脯醢,則上下共之。』不羞珍異,不陳庶侈,夫子不以其私慾幹國之典。」遂不用。〕況子爲天子,而以庶人之禮祭其父,違禮甚矣!衛成公欲祀相,甯武子猶非之;〔左傳僖三十一年,狄圍衛,衛遷於帝丘。衛成公萬康叔謂己曰:「相奪予享。」公命祀相。甯武子不可,曰:「鬼神非其族類,不歆其祀。杞、鄶何事,相之不享於久矣,非衛之罪也。不可以間成王、周公之命祀。請改祀命。」相,息亮翻。〕而況降祀祖考異私室,使庶婦屍之乎!〔豫章王嶷與帝同母,帝爲嫡,故通鑑以嶷妃爲庶婦。屍,主也。〕

    4初,魏主召吐谷渾王伏連籌入朝,伏連籌辭疾不至,輒修洮陽、泥和二城,置戍兵焉。〔後周武帝逐吐谷渾,置洮陽郡;唐洮州及臨潭縣所治,即洮陽城也。泥和,即水經注所謂迷和城,洮水徑其南,又在洮陽城東。宋白曰:洮州臨洮郡,郡城本名洮陽,在洮水之北,乃吐谷渾所,築,南臨洮水,極峻險,今之洪和城。聖,從暾入聲。谷,音浴。洮,土刀翻。〕二月,乙亥,魏杶罕鎮將長孫百年請擊二戍,〔魏枹罕鎮將帶河州刺史。枹,音膚,將,即亮翻。長,知兩翻。〕魏主許之。

    5散騎常侍裴昭明、散騎侍郎謝竣如魏吊,〔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竣,七倫翻,又醜綠翻。〕欲以朝服行事,〔朝,直遙翻;下同。〕魏主客曰:「吊有常禮,何得以朱衣入兇庭!」昭明等曰:「受命本朝,敢輒易。」往返數四,昭明等固執不可。魏主命尚書李仲選學識之士與之言,衝奏遣著作郎上谷成淹。昭明等曰:「魏朝不聽使者朝服,出何典禮﹖」淹曰:「吉凶不相厭。〔厭,於葉翻。〕羔裘玄冠不以吊,〔論語記孔子容止,有是言。〕此童稚所知也。〔稚,直利翻。〕昔季孫如晉,求遭喪之禮以行。〔左傳文六年,季文子將聘於晉,使求遭喪之禮以行,其人曰:「將焉用之﹖」文子曰:「備豫不虞,古之善教也。求而無之實難,過求何害!」〕今卿自江南達來吊魏,方問出何典禮;行人得失,何其達哉!」昭明曰:「二國之禮,應相準望。〔準,揆平之物;又其義,擬也,仿也。對看爲望。月有弦望。後漢律曆志:「分天之中,相與爲衡,謂之望。」謂日望,日月正相對,其平如衡。準望之言,義取諸此。〕齊高皇帝之喪,魏遣李彪來吊,初不素服,齊朝亦不以爲疑;〔帝即位之初,魏遣彪來聘,非吊也。昭明欲以是抗止淹耳。〕何至今日獨見要逼!」〔要,讀曰邀。〕淹曰:「齊不能行亮陰之禮,論月即吉。彪奉使之曰日,齊之君臣,鳴玉盈庭,貂璫曜目。〔漢制侍中,常侍之冠,加黃金璫、貂尾以飾之。晉、宋以後,王公皆冠貂蟬。使,疏吏翻。〕彪不得主人之命,敢獨以素服廁其間乎!皇帝仁孝,侔於有虞,執親之喪,居廬食粥,豈得以此方彼乎!」昭明曰:「三王不同禮,孰能知其得失!」淹曰:「然則虞舜、高宗皆非邪﹖」昭明、竣相顧而笑曰:「非孝者無親,〔孝經之言。〕何可當也!」乃曰:「使人之來,唯齎袴褶,此既戎服,不可以吊,〔晉志曰:袴褶之制,未詳所起,近世凡車駕親戎,中外戒嚴服之,服無定色。使,疏吏翻。褶,音習。〕唯主人裁其吊服!然違本朝之命,返必獲罪。」淹曰:「使彼有君子,卿將命得宜,且有厚賞。若無君子,卿出而光國,得罪何傷!自當有良史書之。」乃以衣,幍給昭明等,〔幍,音苦洽翻。〕使服以致命。己丑引昭明等入見,文武皆哭盡哀。魏主嘉淹之敏,遷侍郎,〔考異曰:楊松玠談藪作「朱淹」,又元:自著作郎遷着佐郎。今從魏書。賜絹百匹。昭明,駰之子也。〔裴駰,松之子,注史記行於世。駰,音因。〕

    6始興簡王鑑卒。

    7三月,甲辰,魏主謁永固陵。夏,四月,癸亥朔,設薦於太和廟。〔「太和廟」,據北史作「太和殿」。水經注:太和殿在太極殿東堂之東。魏書帝紀:太和元年,起太和、安昌二殿。〕魏主始進蔬食,追感哀哭,終日不飯;侍中馮誕等諫,經宿乃飯。甲子,罷朝夕哭。〔蓋亦不能乃期矣。飯,扶晚翻。〕乙丑,復謁永固陵。〔復,扶又翻。〕

    魏自正月不雨至於癸酉,有司請祈百神,帝曰:「成湯遭旱,以至誠致雨,〔謂湯以六事自責也。〕固不在曲禱山川。今普天喪恃,〔喪,息浪翻。〕幽顯同哀,何宜四氣未周,〔謂一期而四時之氣始周。〕遽行祀事!唯當責躬以待天譴。」〔譴,去戰翻。〕

    8甲戌,魏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來聘,爲之置燕設樂。〔爲,於僞翻。〕彪辭樂,且曰:「主上孝思罔極,興墜正失。〔言行喪禮,興百王之墜典而正其失也。〕去三月晦,朝臣始除衰絰,猶以素服從事,朝,直遙翻。衰,吐回翻。〕是以使臣不敢承奏樂之賜。」朝廷從之。彪凡六奉使,〔據魏紀:上即位之初年至三年,彪凡四來聘,是年再聘,通前凡六。使,疏吏翻。〕上其重之。將還,上親送至琅邪城,命,羣臣賦詩以寵之。〔左傳:晉趙武自宋還過鄭,鄭伯享之於垂隴,七穆皆從。趙孟曰:「七子從君,以寵武也,請皆賦詩以卒君貺。」〕

    9己卯,魏作明堂,改營太廟。

    10五月,己亥,魏主更定律令於東明觀,〔魏主太和四年,起東明觀。觀,古玩翻。更,工行翻。〕親決疑獄;命李衝議定輕重,潤色辭旨,帝執筆書之。李衝忠勤明斷,加以慎密,爲帝所委,情義無間;〔斷,丁亂翻。〕舊臣貴戚,莫不心服,中外推之。

    11乙卯,魏長孫百年攻洮陽、泥和二戍,克之俘三千餘人。

    12丙辰,魏初造五輅。〔五輅,玉、金、象、革、木也。〕

    13六月,甲戌,以尚書左僕射王奐爲雍州刺史。〔爲後誅奐張本。雍,於用翻。〕

    15秋,開七月,乙丑,魏立謁永固陵。

    16己卯,魏主詔曰:「烈祖有創業之功,世祖有開拓之德,宜爲祖宗,百世不遷。平文之功少於昭成,而廟號太祖,〔道武帝天興初,追尊平文帝爲太祖。少,詩沼翻。〕道武之功高於平文,而廟號烈祖,〔明元帝追尊道武帝爲烈祖。〕於義未允。朕今奉尊烈祖爲太祖,以世祖、顯祖爲二祧,〔鄭玄曰:廟之爲言,貌也。宗廟者,先祖之尊貌也。祧之言超也,超上去意也。〕餘皆以次而遷。」

    八月,壬辰,又詔議養老及禋於六宗之禮。〔尚書:禋於六宗。而諸儒互說不同。王莽以易六子,遂立六宗祠。王肅亦以爲易六子。摰虞以爲:月令,孟冬,天子祈來年於天宗;天宗,六宗之神也。劉卲以爲:萬物負陰之而抱陽,衝氣以爲和。六宗者,太極沖和之氣,爲六氣之宗者也;虞書謂之六宗,周書謂之天宗。劉孔穎達曰:王肅六宗之說,用家語之文,以四時也、寒暑也、日也、月也、水旱也爲六宗,孔注尚書同之。伏生與馬融以天地、四時爲六宗。劉歆、孔晁以乾坤之子,六爲六宗。賈逵以爲天宗三,日、月、星也;地宗三,河、海、岱也。今尚書歐陽夏侯說,六宗者,上及天,天及地,旁及四方,中央恍惚,助陰陽變化,有益於人者也。古尚書說:天宗,日、月、北辰;地宗,岱、河、海也。日、月爲陰、陽宗,北辰爲星宗,河爲水宗,岱爲山宗,海爲澤宗。鄭玄以星也、辰也、司中也、司命也、風師也、雨師也爲六宗。虞喜別論曰:地有五色,太社象之,總五爲一,則成六,六爲地數,推校經傳,別無他祭也。劉昭以爲此說近得其實。張髦曰:父祖之廟六宗,即三昭、三穆也。魏文帝以天皇太帝、五帝、爲六宗。杜佑取之。鄭氏曰:禋之言煙,周人尚臭,煙氣之臭聞者。〕先是,魏常以正月吉日於朝廷設幕,中置松柏樹,設五帝座而祠之。〔先,悉薦翻。〕又有探策之祭。帝皆以爲非禮,罷之、戊戌,移道壇於桑乾之陰,改曰崇虛寺。〔此即寇謙之道壇也。深,吐南翻。幹,音幹。〕

    乙巳,帝引見羣臣,〔見,賢遍翻。〕問以「禘祫,王、鄭之義,是非安在﹖」〔考異曰:禮地作「太和十三年五月壬戌」,今從本紀。〕尚書遊明根等從鄭,中書監高閭等從王。詔:「圜丘、宗廟皆有禘名,從鄭:禘祫併爲一祭,從王:着之於令。」〔記大傳曰:禮,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鄭氏注曰:凡太祭曰2禘。大祭其先祖所由生,謂郊祀天也。天者之先,皆憑太微五帝之精以生,皆用正歲之正月郊祭之。又祭法言虞、夏、殷、周禘郊祖宗之法,鄭注云:禘郊祖宗,謂祭祀配食也;此禘,謂祭昊天於圜丘也。孔穎達曰:王肅論引賈逵說吉禘子莊公。禘者,遞也。審諦昭穆,遷主遞位,孫居王父之處。又引禘於太廟逸禮,昭屍、穆屍,其祝辭總稱孝子、孝孫,則是父子並列。逸禮又云:皆升合於太祖,所以劉歆、賈逵、鄭衆、馬融等皆以爲然。鄭不從者,以公羊傳爲正,逸禮不可用也。左氏說及杜元凱皆以爲禘三年一大祭,在太祖之廟。傳無祫文,然則祫即禘也。取其序昭穆,謂之禘,取其合集羣祖,謂之祫。杜佑通典:孝文帝太和十三年詔:「鄭玄雲:天子祭員丘曰禘,宗廟大祭亦曰禘。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祫則毀廟,羣廟之主,於太祖廟合而祭之,禘則增及百官配食者,審諦而祭之。魯禮,三年喪畢而祫,明年而禘。員丘、宗廟大祭俱稱禘。祭有兩禘明也。王肅又云:太子諸侯皆禘於宗廟,非祭天之祭。郊祀后稷不稱禘。禘、祫一名也。合祭,故稱祫,禘而審諦庂,故稱禘,非兩祭之名。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總而互舉,故稱五年再殷祭,不言一禘一祫,斷可知矣。諸儒之說,大略如是。公卿可議其是非。」當書遊明根言曰:「鄭氏之義,禘者大祭之名。大祭員丘謂之禘者,審諦五精星辰也。大祭宗廟謂之禘者,審諦其昭穆百官也。員丘常合,不言祫,宗廟時合,故言祫。斯則宗廟祫、禘並行,員丘一禘而已。宜於宗廟俱行禘祫之禮。二禮異,故名殊。依禮,春祭特礿,於嘗、於烝,則祫嘗、祫烝,不於三時皆行禘、祫之禮。」中書監高閭又言:「禘祭員丘,與鄭義同者,以爲有虞氏禘黃帝非虞在廟之帝。不在廟,非員丘而何﹖又大傳雲:祖其所自出之祖,又非在廟之文。論語稱:禘自既灌以往。據爾雅:禘,大祭也。諸侯無禘禮,惟夏祭稱禘,又非宗廟之禘。魯行天子之儀,不敢專行員丘之禘;改殷之禘,取其禘名於宗廟。因先有祫,遂生兩名。其宗廟禘、祫之祭,據王氏之義,祫而禘,禘止於一時。一時者,祭不欲數,一歲三禘爲過數。」詔曰:「明根、閭等據三家之義,論禘、祫詳矣;至於事取折衷,猶有未允。閭以禘、祫爲名,義同王氏,禘祭員丘,事與鄭同,無所間然。明根以鄭氏等兩名、兩祭,並存、並用,理有未俱。稱據王義,一時禘祫而闕二時之禘,事有難從。先王制禮,內緣人子之情,外協尊卑之序,故天子七廟,數盡則毀,藏主於太祖之廟,三年而祫祭之。世盡則毀,以示有終之義;三年而祫,以申追達之情。禘祫既是一祭,分而兩之,事無所據。毀廟三年一祫,又有不盡四時,於禮爲闕。七廟四時常祭,烚則三年一祭,而又不究四時,於情爲簡。王以祫爲一祭,於義爲長,鄭以員丘爲禘與宗廟大祭同,名義亦爲當。今互取鄭、王二義;禘、祫併爲一祭,從王;禘是祭員丘大祭之名,上下同用,從鄭。若以數則瀆,五年一禘,改祫從禘。五年一禘,則四時盡禘,以稱今情,則旅天,禮文,先禘而後時祭,便即施行,着之於令,永爲世法。」〕戊午,又詔:「國家饗祀諸神,凡一千二百餘處;今欲減省羣祀,務從簡約。」又詔:「明堂、太廟,配祭、配享,於斯備矣。白登、崞山、雞鳴山廟,唯遣有司行事。〔明元帝永興四年,立宣武廟於白登山,歲一祭,無常月。神瑞二年,帝又立宣武廟於白登西。宣武帝至泰常五年始改諡道武。水經注曰:雞鳴山在廣寧郡下洛縣於延水北。昔趙襄子殺代王於夏屋而並其土,襄子之姊,代王夫人也,遂磨笄自殺。代人憐之,爲立祠,因名爲磨笄山;每夜有野雞羣鳴於祠屋上,故亦名爲鳴雞山。文成帝保母常氏葬於是山,別立寢廟。太武帝保母竇氏葬崞山,別立寢廟。崞,音郭。〕馮宣王廟在長安,宜敕雍州以時供祭。」〔馮宣王,太后父朗也,爲秦、雍二州刺史,生後於長安,後諆文宣王,因立廟長安。雍,於用翻。〕又詔:「先有水火之神四十餘名及城北星神,今圜丘之下既祭風伯、雨師、司中、司命,〔鄭衆曰:風師,箕也;雨師,畢也;司中、三臺三階也;司命,文昌宮星。玄曰:司中、司命,文昌第五、第四星;或曰:中臺、上臺也。〕明堂祭門、戶、井、緖、中溜,〔鄭氏曰:中溜,猶中室也。古者複穴,是以名室爲溜。音力又翻。〕四十神悉可罷之。」甲寅,詔曰〞「近論朝日、夕月,〔三代之禮,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朝,直遙翻;下同。〕皆欲以二分之日於東、西郊行禮。然月有餘閏,行無常準。若一依分日,或值月於東而行禮於西,序情即理,不可施行。昔祕書監薛謂等以爲朝日以朔,夕月以胐。〔日月所會謂之合朔。月生明謂之朏,月之三日也。朏,敷尾翻。〕卿等意謂朔、朏二分,何者爲是﹖」尚書遊明根等請用朔朏,從之。

    丙辰,魏有司上言,求卜祥日。〔此小祥也。〕詔曰:「筮日求吉,既乖敬事之志,又違永慕之心;今直用晦日。」九月,丁丑夜,帝宿於廟,帥羣臣哭已,〔已,異也。帥,讀曰率。〕帝易服縞冠、革帶、黑屨,侍臣易服黑介幘、〔隋志:幘,尊卑貴賤皆服之。文者長耳,謂之介幘;武者短耳,謂之平上幘;各稱其冠而制之。縞,古老翻。〕白絹單衣、革帶、烏履,遂哭盡乙夜。戊子晦,帝易祭服,縞冠素紕、〔紕,匹毗翻,又必二翻,又扶規翻,冠飾也,緣也。〕白布深衣、〔記曰:古者深衣,蓋有制度,以應規矩,繩權衡。短毋見膚,長毋被上,續衽鉤邊,要縫半下,袼之高下,可以運肘;袂之長短,各詘之及肘。帶,下毋厭髀,上毋厭脅。當無骨者,制十有二幅,以應十二月。袂圓以應規,曲袷如矩以應方,負繩及踝以應直,下齊如權衡以應平。故聖人服之,先王貴之。〔麻繩履,待臣去幘易幍。〔弁缺四隅謂之幍。傅子曰:幍先未有歧,荀文若巾觸樹成歧,時人慕之,因而弗改,今通爲慶弔之服,白紗爲之,或單或夾。去,羌呂翻。〕既祭,出廟,帝立哭,久之,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

    17冬,十月,魏明堂、太廟成。

    18庚寅,魏主謁永固陵、毀瘠猶甚。穆〔【章:十二行本「穆」上有「司空」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亮諫曰:「陛下祥練已闋,號慕如始。〔古者既祥而練。闋,事已也。號,戶刀翻。如始,言如初有喪。王者爲天地所子,爲萬民父母;未有子過哀而父母不戚,父母憂而子獨悅豫者也。今和氣不應,風旱爲災,願陛下襲輕服,御常膳,鑾輿時動,鹹秩百神,〔秩者,序而祭之。〕庶使天人交慶。」詔曰:「孝悌之至,無所不通。今飄風、旱氣,皆誠慕未濃,幽顯無感也。所言過哀之咎,諒爲未衷。」〕衷,善也,正也,適也。〕十一月,己未朔,魏主禫於太和廟,〔禫,徒感翻,除服之祭也。〕袞冕以祭。既而服黑介幘,素紗深衣,拜陵而還。癸亥,冬至,魏主祀圜丘,遂祀明堂,還,至太和廟,乃入。甲子,臨太華殿,服通天冠,絳紗袍,以饗羣臣。〔劉昭曰:通天冠,高九寸,正豎頂,少邪,乃直下,爲鐵卷梁,前有山、展筩,爲述,乘輿所常服也。杜佑曰:秦制通天冠,其狀遺失。漢因秦名,制高九寸,正豎頂,少邪,乃直,下,爲鐵卷梁,前有山、展筩,爲述,駁犀簪導;乘輿所常服。晉因漢制,前加金博山述。述,即鷸也。鷸知天雨,故冠像焉。前有展筩。宋因之,又加黑介幘,玉簪導。唐因之,其纓改以翠緌。〕樂縣而不作。〔縣,讀曰縣。〕丁卯,服袞冕,辭太和廟,帥百官神主遷於新廟。〔新作太廟成,故遷主新廟。帥,讀曰率。〕

    19乙亥,魏大定官品。戊戌,〔【嚴:「戌」改「寅」。】〕考諸牧守。〔守,式又翻。〕

    20魏假通直散騎常侍李彪等來聘。

    21魏舊制,羣臣季冬朝賀,服袴褶行,謂之小歲;〔朝,直遙翻。褶,音習。〕丙戌,詔罷之。

    22十二月,壬辰,魏遷社於仕城之西。

    23魏以安定王休爲太傅,齊郡王簡爲太保。

    24高麗王璉卒,壽百餘歲。〔麗,力知翻。〕魏主爲之制素委貌,布深衣,〔爲於僞翻。委貌冠,長七寸,高四寸,制如覆杯,前高廣,後卑銳,所謂夏之毋追、殷之章甫者也。本以皁絹爲之,今制素者以舉哀。〕舉哀於東郊;遣謁者僕射李安上策贈太傅,諡曰康。孫雲嗣立。

    25乙酉,〔【嚴:「乙」改「己。」】〕魏主始迎春於東郊。自是四時迎氣皆親之。

    26初,魏世祖克統萬及姑臧,獲雅樂器服工人,〔宋文帝元嘉四年,魏克統萬;十六年,克姑臧。晉永嘉之亂,太常樂工多避地河西;夏克長安,獲秦雅樂:故二國有其器服工人。〕並存之。其後累朝無留意者,〔朝,直遙翻。〕樂亞浸盡,音制多亡。高祖始命有司訪民問曉音律者議定雅樂,當時無能知者。然金、石、羽旄之飾,稍壯麗於往時矣。辛亥,詔簡置樂官,使修其職;又命中書監高閭參定。

    27初,晉張斐、杜預共注律三十卷,自泰始以來用之,〔上晉泰始也。〕律文簡約,或一章之中,兩家所處,生殺頓異,〕處,昌呂翻。〕臨時斟酌,吏得爲奸。上留心法令,詔獄官詳正舊注。七年,尚書刪定郎王植集定二注,表奏之。〔魏、晉以來,尚書諸曹無刪定郎,此蓋刪定律注而置官。〕詔公卿、八座參議考正竟陵王子良總其事;衆議異同不能壹者,制旨平決。是歲,書成。廷尉山陰孔稚珪上表,以爲:「律文雖定,苟用天其平,則法書徒明於爐裏,〔爐與帙同。〕冠魂猶結於獄中。竊尋古之名流,多有法學;今之士子,莫肯爲業。縱有習者,世議所輕,將恐此書永淪走吏之矣。今若置律助教,依五經例,國子生有欲讀者,策試高第,即加握用,以補內外之官,無幾士流有所勸慕。」〔幾,居希翻。〕詔從其請,事竟不行。

    28初,林邑王范陽邁,世相承襲,〕范陽,邁見一百二十四卷未文帝元嘉二十三年。〕夷人範當根純攻奪其國,遣使獻金簟等物。詔以當根純爲都督緣海諸軍事、林邑王。〔爲下範諸農攻當根純張本。使,疏吏翻。〕

    29魏冀州刺史咸陽王禧入朝。〔朝,直遙翻。〕有司奏:「冀州民三千人稱禧清明大惠政,請世胙冀州。」魏主詔曰:「利建雖古,未必今宜;〔易曰:利建侯。〕經野由君,理非請。」〔周禮:惟王建國,辦方正位、體國經野。鄭玄注云:經,謂爲之裏數。〕以禧爲司州牧、都督司.豫等六州諸軍事。

    30初,魏文明太后寵任宦者略陽苻承祖,官至侍中,知都曹事,〔知尚書都曹事也。〕賜以不死之詔。太后殂,承祖坐贓應死,魏主原之削職禁錮於家,仍除悖義將軍,封佞濁子,〔悖,蒲內翻。〕月餘而卒。承祖方用事,親姻爭趨附求利。〔趨,七喻翻。〕其母楊氏爲姚氏服〔從母,即姨也。從,才用翻。〕獨否,常謂承祖之母曰:姊雖有一時之榮,不若妹有無憂之樂。」〔樂,音洛。〕姊與之衣服,多不受;強與之,〔強,其兩翻;下強使同。〕則曰:「我夫家世貧,美衣服使人不安。」不得已,或受而埋之。與之奴婢,則曰:「我家無食,不能飼也。」常着弊衣,自執勞苦。〔飼,祥吏翻。〕着,則略翻。〕承祖遣車迎之不肯起;強使人抱置車上,則大哭曰:「爾欲殺我!」由是苻氏內外號爲「癡姨」。及承祖敗,有司執其一姨至殿廷。其一姨伏法。帝見姚氏姨貧弊,特赦之。

    31李惠之誅也,〔事見一百三十四卷宋順帝星升二年。〕思皇后之易弟皆死。〔魏孝文諡其母李貴人曰思皇后。〕惠從弟鳳爲安樂主簿,長樂坐不軌,誅,〔事見一百三十五卷高帝建元元年。從,才用翻。樂,皆音洛。〕鳳亦坐恐。鳳子安祖等四人逃匿獲免,遇赦及出。既而魏主訪舅氏存者,得安祖等,皆封侯,加將軍。既而引見,謂曰:「卿之先也,再獲罪於時。〔先世,謂惠及鳳。見,賢遍翻。〕王者設官以待賢才,由外戚而舉者,季世之法也。卿等既無異能,且可還家。自今外戚無能者視此。」後又例降爵爲伯,去其軍號。〔軍號,將軍之號也。去,羌呂翻。〕時人皆以爲帝待馮氏太厚,待李氏太薄;太常高閭嘗以爲言,帝不聽。及世宗尊寵外家,乃以安祖弟興祖爲中山太守,追贈李惠開府儀同三司、中山公,諡曰莊。

    十年〔(壬申、四九二)〕

    1春,正月,戊午朔,魏主朝饗羣臣於太華殿,懸而不樂。

    2己未,魏主宗祀顯祖於明堂以配上帝,遂登靈臺以觀雲物,降居青陽左個,佈政事。〔鄭氏曰:青陽左個,大寢東堂北偏。〕自是每朔依以爲常。

    散騎常侍庾蓽等聘於魏,魏主使侍郎成淹引蓽等於館南,瞻望行禮。〔祀明堂、登靈臺之禮。〕辛酉,魏始以太祖配南郊。

    3魏主命羣臣議行次。〔五行之次也。〕中書監高閭議,以爲:「帝王莫不以中原爲正統,不以世數爲與奪,善惡爲是非。故桀、紂至虐,不廢夏、商之歷;厲、惠至昏,無害周、晉之錄。晉承魏爲金,趙承晉爲水,燕承趙爲木,秦承燕爲火。秦之既亡,魏乃稱制玄朔;且魏之得姓,出於軒轅;〔魏書曰:魏之先出自黃帝軒轅氏。黃帝子昌意受封北國,有大鮮卑山,因以爲號。據史記,以匈奴爲夏后氏苗裔,蓋有此理。〕臣愚以爲宜爲土德。」〔按魏書帝紀:道武天興元年,羣臣奏國家承黃帝之後,宜爲土德。高閭蓋申前議耳。〕祕書丞李彪、著作郎崔光等議,以爲:「神元與晉武往來通好,至於桓、穆,志輔晉室,〔事並見晉紀。神元,力微也;桓帝,猗戦;穆帝,猗盧。好,呼到翻。〕是則司馬祚終於郟鄏,〔河南郡河南縣,周之王城,即郟鄏也。郟,古洽翻。鄏,音辱。〕而拓跋受命於雲代。昔秦並天下,漢猶比之共工,卒繼周爲火德;〔漢律曆志曰:祭典曰:共工氏霸九域。言雖有水德,在火木之間,非其序也;任智刑以強,故霸而不王。秦以水德在周、漢木火之間,周人遷其行序,故易不載。卒,子恤翻。共,讀曰恭。〕況劉、石苻氏,地褊世促,魏承其弊,豈可舍晉而爲土邪﹖」司空穆亮等皆請從彪等議。壬戌,詔承爲水德,祖申、臘辰。〔考異曰:禮志:「太和十五年正月,穆亮等言」云云。按帝紀:「十六年正月壬戌,詔定行次,以水承金。」蓋志誤以「六」爲「五」耳。〕

    4甲子,魏罷租課。〔「租課」,李延壽魏紀作「袒裸」。〕

    5魏宗室及功臣子孫封王者衆,乙丑,詔:「自非烈祖之冑,餘王皆降爲公,公降爲侯,而品如舊。」蠻王桓誕亦降爲公;唯上黨王長孫觀,以其祖有大功,特不降。〔長孫道生以功封上黨王。長,知兩翻。〕丹楊王劉昶封齊郡公,加號宋王。〔昶,醜兩翻。〕

    6魏舊制,四時祭廟皆用中節,丙子,詔始用孟月,擇日而祭。〔自漢以來,宗廟歲五祀、四孟及臘是也。魏初用中節,夷禮也。〕

    7以竟陵王子良領尚書令。

    8魏主毀太華殿爲太極殿。戊〔【章:十二行本「戊」上有「二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子,徙居永樂宮。〔魏主太和元年起永樂遊觀於平城之北苑,樂,音洛。〕以尚書李衝領將作大匠,與同空穆亮共營之。

    9辛卯,魏罷寒食饗。〔舊傳冬至後一百五日爲寒食。初學記曰:周舉移書、魏武明罰令、陵翽鄴中記,並雲寒食斷火起於介子推。然周禮司煩氏:仲春,以木鐸徇火禁於國。注云:爲仲春將出火。今寒食準節氣是仲春之末,清明是三月之初;然則柰火併周制也。媿先似寒食饗祖宗,今以其非禮,罷之。〕

    甲午,魏主始朝日於東郊。自是朝日、夕月皆親之。〔朝,直遙翻。〕

    丁酉,詔祀堯於平陽,舜於廣寧,禹於安邑,周公於洛陽,〔皆因其故都而祀之。皇甫諡曰:舜所都或言薄阪,或言潘。潘,今上谷也。廣寧縣本屬上谷。又據水經注,「潘」當作「瀵」。〕皆令牧守執事;〔守,式又翻。〕賨宣尼之廟,祀於中書省。丁未,改諡宣尼曰文聖尼父,帝親行拜祭。

    魏舊制,每歲祀天於西郊,魏主與公卿從二千餘騎,戎服遶壇,謂之碯壇。〔騎,奇寄翻。碯,與踏同。〕明日,復戎服登壇祠天,魏主遶三匝、公卿七匝、謂之遶天。復,扶又翻。〕三月,癸酉,詔盡省之。

    10辛巳,魏以高麗王云爲督遼海諸軍事、遼東公、高句麗王,詔雲遣其世子入朝。〔句,如字,又音駒。麗,力智翻。〕雲辭以疾,遣其從叔升幹隨使者詣平城。〔從,刀用翻。〕

    11夏,四月,丁亥朔,魏班新律令,大赦。

    12辛丑,豫章文獻王嶷卒,〔嶷,魚力翻。〕贈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喪禮皆如漢東平獻王故事。嶷性仁謹廉儉,不以財賄爲事。齋庫失火,〔齋庫,齋內之庫。〕燒荊州還資,〔謂祖建元二年,嶷自荊州還爲揚州。〕評直三千餘萬,〔評量其所宜也。〕主局各杖數十而已。疾篤,遺令諸子曰:「纔有優劣,位有通塞,運有貧富,此自然之理,無足以相陵侮也。」〔蓋欲諸子不以位勢相陵。塞,悉則翻。〕上哀痛特甚,久之,語及嶷,猶欷歔流涕。〔欷,音希,又許氣翻。歔,音虛。〕嶷卒之日,第庫無見錢,〔見,賢遍翻。〕上敕月給嶷第錢百萬;終上之世乃省。

    13五月,己巳,以竟陵王子良爲揚州刺史。

    14魏文明太后之喪,使人告於聖谷渾。聖谷渾王伏連籌拜命不恭,〔吐,從暾入聲。谷,音浴。〕羣臣請討之;魏主不許。又請還其貢物。帝曰:「貢物乃人臣之禮。今而不受,是棄絕之,彼雖欲自新,其路無由矣。」因命歸洮陽、泥和之俘。〔去年長孫百年所俘。〕

    秋,七月,庚申,吐谷渾遣其世子賀虜頭入朝於魏。〔朝,直遙翻;下同。考異曰:魏吐谷渾傳作「賀魯頭」,今從帝紀。〔詔以伏連壽爲都督西垂諸軍事、西海公、吐谷渾王,遣兼員外散騎常侍張禮欲使偏師往問,何如﹖」禮曰:「君與宕昌皆爲魏藩,比輒興兵攻之,殊違臣節。〔使,疏吏翻。宕,徒浪翻。比,毗至翻。〕離京師之日宰輔有言,以爲君能自知其過,則藩業可保;〔離,力智翻。謂可保藩臣之業也。〕若其不悛,禍難將至矣。」〕悛,醜緣翻。難,乃旦翻。〕伏連籌默然。

    15甲戌,魏遣兼員外散騎常侍廣平宋弁等來聘。及還,魏主問弁:「江南何如﹖」弁曰:「蕭氏父子無大功於天下,既以逆取,不能順守;政令苛碎,賦役繁重;朝無股肱之臣,野有愁怨之民:其行沒身幸矣,非貽厥孫謀之道也。」

    16八月,乙未,魏以懷朔鎮將陽平王頤、鎮北大將軍陵叡皆爲都督,督十二將,,步騎十萬,分爲三道以擊柔然:〔鎮將、二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考異曰:魏帝紀:「太和十一年八月壬申,蠕蠕犯塞,遣平原王陵叡討之,事具蠕蠕傳。十六年八月乙未,詔陽平王頤、左僕射陵叡討蠕蠕。」按蠕蠕傳無十一年犯塞及征討事,推有十六年八月頤、叡出征事與紀合,蓋十一年紀誤也。〕中道出黑山,東道趣士盧河,西道趣侯延河。軍過大磧,大破柔然而還。〔趣,七喻翻。磧,七跡翻。〕

    17初,柔然伏名敦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與其叔父那蓋分道擊高車阿伏至羅,伏名敦屢敗,那蓋屢勝。國人以那蓋爲得天助,乃殺伏臺敦而立那蓋,號候其伏代庫者可汗,〔魏數曰:魏言悅樂也。〕改元太〔【章:十二行本「太」。作「大」;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安。

    18魏司徒尉元、大源臚卿遊明根累表請老,魏主許之。引見,〔尉,紆勿翻。臚,陵如翻。見,賢遍翻。〕賜元玄冠、素衣,〔磲論:玄冠朝服。戴聖:玄冠,委貌也。今此則玄冠、魏貌異制。〕明根委貌、青紗單衣,及被服雜物等而遣之。魏主親養三老、五更於明堂。己酉,詔以元爲三老,明根爲五更。帝再拜三老,親袒割牲,執爵而饋;肅拜五更;〔周禮九拜,九曰肅拜。鄭司農雲:肅拜,但俯下手,今時鰺是也。陵德明曰:鰺,於至翻,即今之揖。更,工衡翻。〕且乞言焉,元、明根勸以孝友化民。又養庶老、國老於階下。禮畢,各賜元、明根以步挽車及衣服,〔步,挽車,不用牛馬,使人步挽之。〕祿三老以上公,五更以元卿。〔元卿,即上卿。〕

    19九月,甲寅,魏主序昭穆於明堂,〔昭,之招翻。〕祀文明太后於玄室。〔「玄室」,北史作「玄堂」。鄭玄曰:玄堂,北堂也。〕辛未,魏主以文明太后再翆,哭於永固陵左,終日不輟聲,凡二日不食。甲戌,辭陵,還永樂宮。

    20武興氐王楊集始寇漢中,至白馬。梁州刺史陰智伯遣軍主桓盧奴,陰衝昌〔【嚴:「衝昌」改「仲昌」。】〕等擊破之,俘斬數千人。集始走還武興,請降於魏;辛巳,入朝於魏。〔降,戶江翻。朝,直遙翻。〕魏以集始爲南秦州刺史、漢中郡侯、武興王。

    21冬,十月,甲午,上殷祭太廟。〔殷祭,大祭也。〕

    22庚戌,魏以安定王休爲大司馬,特進馮誕爲司徒。誕,熙之子也。〔馮熙見一百三十二卷宋順帝升明元年。熙,文明後之兄也。〕

    23魏太極殿成。

    24十二月,司徒參軍蕭琛、範雲聘於魏。〔琛,醜林翻。〕魏主甚重齊人,親與談論。顧謂羣臣曰:「江南多好臣。」侍臣李元凱對曰:「江南多好臣,歲一易主;江北無好,臣百年一易主。」魏主甚慚。

    25上使太子家令沈約撰宋書,疑立袁粲傳,審之於上。〔傳,直戀翻。〕上曰:「袁粲自是宋室忠臣。」〔此人心之公,是非不可泯者。〕約又多載宋世祖、太宗諸鄙瀆事。上曰:「孝武事蹟,不容頓爾。我昔經事明帝,卿可思諱惡之義。」〔春秋之義,爲尊者諱。〕於是多所刪除。

    26是歲,林邑王范陽邁之孫諸農,帥種人攻範當根純,復得其國。〔範當根純奪林邑國,事見上年。帥,讀曰率。種,章勇翻。復,扶又翻。〕詔以諸農爲都督緣海諸軍事、林邑王。

    27魏南陽公鄭羲與李仲婚姻,衝引爲中書令。出爲西兗州刺史,〔西兗州時治滑臺。〕在州貪鄙。文明太后爲魏主納其女爲嬪,〔後爲,於僞翻。嬪,毗賓翻。〕徵爲祕書監。及卒,當書秦諡曰宣。詔勞,直士謂之荒公。〔事見八十一卷晉武帝太康三年。諡法:昏亂紀度日荒。〕羲雖宿有文業,而治闕廉清。〔治,直吏翻。〕尚書何乃情違至公,愆違明典!依諡法:『博聞多見曰文;不勤成名日靈。』可贈以本官,加諡文靈。」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三十八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齊紀四〔昭陽作噩(癸酉),一年。〕

    世祖武皇帝下

    永明十一年〔(癸酉、四九三)〕

    1春,正月,以驃騎大將軍王敬則爲司空,〔驃,匹妙翻。騎,奇寄翻。〕鎮軍大將軍陳顯達爲江州刺史。顯達自以門寒位重,〔陳顯達,南彭城人,起於卒伍。〕每遷官,常有愧懼之色,戒其子勿以富貴陵人;而諸子多事豪侈,顯達聞之,不悅。〔以陳顯達之居寵思畏,終不能自免於猜暴之朝,至於稱兵而死,豈非繫於所遇之時哉!〕子休尚爲郢府主簿,過九江。〔自建康至郢府,先過九江。〕顯達曰:「塵尾、蠅拂〔鹿,腫庾翻。塵,麋屬;尾能生風,闢蠅菓。陸佃埤雅曰:鹿似塵而鹿而大,其尾闢塵,以置舊帛中,能令歲久紅色不黦;又以拂氈,令氈不蠹。名苑曰:塵,羣鹿隨之,皆視塵所往,塵尾所轉爲準。於文,主鹿爲塵;古之談者揮焉,良爲是也。〕是王、謝家物,汝不須捉此!」〔言不須以風流自標置也。捉,執也。〕即取,於前燒之。

    2初,上於石頭造露車三千乘,欲步道取彭城,魏人知之。劉昶數泣訴於魏主,乞處邊戍,招集遺民,以雪私恥。〔以蕭氏篡宋,夷滅劉氏故也。數,所角翻。處,昌呂翻。〕魏主大會公卿於經武殿,〔魏書帝紀:太和十二年,起經武殿。〕以議南伐,於淮、泗間大積馬芻。上聞之,以右衛將軍崔慧景爲豫州刺史以備之。〔爲下魏入寇張本。〕

    3魏遣員外散騎侍郎邢巒等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巒,穎之孫也。〔穎,曹魏太常邢貞之後,刑穎見一百二十二卷宋文帝元嘉八年。〕

    4丙子,文惠太子長懋卒。太子風韻甚和,上晚年好遊宴,〔好,呼到翻。〕尚書曹事分送太子省之,由是威加內外。〔省,悉景翻。〕

    太子性奢靡,治堂殿、園囿過於上宮,〔治,直之翻。〕費以千萬計,恐上望見之,乃傍門列修竹;凡諸服玩,率多僭侈,啓於東田起小苑,使東宮將吏更番築,役,〔將,即亮翻。更,工衡翻。更番,分番更作也。〕營城包巷,彌亙華遠。〔言其弰極華麗,而延亙又遼遠也。〕上性雖嚴,多布爾目,太子所爲,人莫敢以聞。上嘗過太子東田,見其壯麗,大怒,收監作主帥;太子皆藏之,由是大被誚責。〔監工銜翻。帥,所類翻。被,皮義翻。誚,才笑翻。〕

    又使嬖人徐文景造輦及乘輿御物;〔嬖,卑義翻,又博計翻。乘,繩證翻。〕上嘗幸東宮,忽忽不暇藏輦,〔忽忽者,急遽之意。〕文景乃以佛像內輦人,故上不疑。文景父陶仁謂文景曰:「我正當掃墓待喪耳!」〔掃墓,謂握除墓地也。〕仍移家避之。後文景竟賜死,陶仁遂不哭。

    及太子卒,上履行東宮,〔行,下孟翻。〕見其服玩,大怒,敕有司隨事毀除。以竟陵王子良與太子善,而不啓聞,並責之。

    太子素惡西昌侯鸞,嘗謂子良曰:「我意中殊不喜此人,不解其故,〔惡,烏路翻。喜,許記翻。解,戶買,曉也。〕當由其福薄故也。」子良爲之救解。〔爲,於僞翻。〕及鸞得政,太子子孫無遺焉。〔西昌侯夷滅太子子孫事見後。按鸞翦除高、武諸子及太子子孫以成篡事,文惠雖不惡之,其子孫亦不能免也。觀隆昌、建武時事,君子謂文惠知所惡矣。〕

    5二月,魏主始耕藉田於平城南。〔魏起於北荒,未嘗講古者天子親耕之禮,今孝文始行之。藉,在亦翻。〕

    6雍州刺史王奐惡寧蠻長史劉興祖,收繫獄,〔雍,於用翻。惡,烏路翻。蕭子顯齊志,寧蠻府屬雍州,別領西新安、義寧、南襄、北建武、蔡陽、永安、安定、懷化、武寧、新陽、義安、高安、左義陽、南襄城、廣昌、東襄城、北襄城、懷安、北弘農、西弘農、析陽、北義陽、漢廣、中襄城等蠻郡。〔誣其構扇山蠻,欲爲亂。敕送興祖下建康;〔自襄陽順流東至建康,故曰下。〕奐於獄中殺之,詐雲自經。上大怒,遣中書舍人呂文顯、直合將軍曹道剛將齋仗五百收奐,〔齋仗,齋庫精仗以給禁衛勇力之士。將,即亮翻。〕敕鎮西司馬曹虎從江陵歲道會襄陽。

    奐子彪,素兇險,奐不能制。長史殷叡,奐之伲也,謂奐曰:「曹、呂來,既不見真敕,恐爲奸變,正宜錄取,〔錄,收也,攝也。〕馳啓聞耳。」奐納之。〔考異曰:南史:「奐子彪議閉門拒命。叡諫曰:『今開門白服接臺使,不過隳官免爵耳。』彪堅執不同。叡又請遣典籤間道送啓,奐從之。典簽出城,爲文顯所執。叡曰:『忠不背國,勇不逃死。』勸奐仰藥。叡與彪同誅。」今從齊書。〕彪輒發州兵千餘人,開庫配甲仗,出南堂,陳兵,閉門拒守。奐門生鄭羽叩頭啓奐,乞出城迎臺使,〔使,疏吏翻。〕奐曰:「我不作賊,欲先遣啓自申;正恐曹、呂等小人相陵藉,〔陵者侮之而出其上;藉者,蹈之使薦於下。藉,慈夜翻。〕故且閉門自守耳。」彪遂出,與虎軍戰,兵敗,走歸。三月,乙亥,司馬黃瑤起、寧蠻長史河東裴叔業於城內起兵,攻奐,斬之,〔爲後奐子肅食瑤起之肉張本。執彪及弟爽、弼、殷叡,怭伏誅。彪兄融、琛死於建康,琛弟祕書丞肅獨得脫,奔魏。〔爲王肅屢引魏兵入寇張本。琛,醜林翻。考異曰:南史:「奐弟份自拘請罪,帝宥之。肅屢引魏入至邊,帝謂份曰:『比有北信不﹖』份曰:『肅近忘墳柏,寧遠憶有臣!』按奐以三月死,帝以七月殂,是冬,肅始見魏主於鄴。南史誤也。齊無此語。〕

    7夏,四月,甲午,立南郡王昭業爲皇太孫,東宮文武悉改爲太孫官屬,〔東宮官屬,文則太傳、少傳、詹事、率更令、家令、僕、門大夫、中庶子、中舍人、庶子、浩馬、舍人,武則左右衛率、翊軍.步兵.屯騎三校尉、旅賁中郎將、左右積弩將軍、殿中將軍、員外殿中將軍、常從虎賁督。〕以太子妃邪王氏爲皇太孫太妃,南郡王妃何奼爲皇太孫妃。妃,戢之女也。〔何戢見一百三十五卷高帝建元二年。戢,則立翻,又疾立翻。〕

    8魏太尉丕等請建中宮,戊戌,立皇馮氏。後,熙之女也。〔爲後馮後以讒廢張本。〕魏主以白虎通雲:〔漢章帝集諸儒於白虎觀,義五經同異,作白虎通。〕「王者不臣妻之父母」,下詔令太師上書不稱臣,入朝不拜,〔朝,直遙翻。〕熙固辭。

    9光城蠻帥徵虜將軍田益宗師部落四千餘戶叛,降於魏。〔沈約曰:光城郡,疑大明中分弋陽所立五代史志曰:光州光山縣,舊置光城郡。蠻帥,所類翻,宗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10五月,壬戌,魏主宴四廟子孫於宣文堂,親與之齒,用家人禮。〔四廟子孫,謂世祖、恭宗、高宗、顯祖之子孫也。太和十二年起宣文堂、經武殿。用家人禮者,略君臣之敬而序長幼之齒。〕

    11甲子,魏主臨朝堂,〔朝,直遙翻。〕引公卿以下決疑政,錄囚徒。帝謂司空穆亮曰:「自今朝廷政事,日中以前,卿等先自論議;日中以後,朕與卿等共決之。」

    12丙子,以宜都王鏗爲南豫州刺史。〔鏗,上耕翻。〕先是廬陵王子卿爲南豫州刺史,〔先,悉薦翻。〕之鎮,道中戲部伍爲水軍,上聞之,大怒,殺其典籤;以鏗代之。子卿還風,上終身不與相見。

    13襄陽蠻酋雷婆思等帥戶千餘求內徙於魏,魏人處之沔北。〔是時沔北之地猶爲齊境。雷婆思等蓋居沔南,徙處沔北,則稍近魏境耳。酋,慈由翻。帥,讀曰率。處,昌呂翻。〕

    14魏主以平城地寒,六月雨雪,〔極陰之地,盛夏雨雪。雨,王遇翻;自上而下曰雨。〕風沙常起,〔風沙,大風揚沙也。將遷都洛陽;恐羣臣不從,乃議大舉伐齊,欲以脅衆。齋於明堂左,〔鄭玄曰:明堂左大寢南堂東偏也。,古賀翻。〕使太常卿王諶筮之,遇革,帝曰:「『湯、武革命,應乎天而順乎人。』〔此革卦之彖辭也。諶,氏壬翻。〕吉孰大焉!」羣臣莫敢言。尚書任城王澄曰:「陛下奕葉重光,帝大中土;〔任,音壬,重,宜龍翻。〕今出師以徵未服,而得湯、武革命之象,未爲全吉也。」帝厲聲曰:「繇雲:『社稷雖爲陛下之有,臣爲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帝久之乃解,曰:「各言其志,夫亦何傷!」

    既還宮,〔自明堂左還宮。〕召澄入見,逆謂之曰:「曏者革卦,今當更與卿論之。明堂之忿,恐人人競言,沮我大計,故以聲色怖文武耳。相識朕意。」〔見,賢遍翻。沮,在呂翻。怖,普布翻。〕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今將移風俗,其道誠難,朕欲因此遷宅中原,卿以爲何如﹖」〔魏主始與任城王澄言其情。〕澄曰:「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經略四海,此周、漢所以興隆也。」〔比之周成、康,漢光、明也。〕帝曰:「北人習常戀故,必將驚擾,柰何﹖」〔後穆泰等之謀,卒如帝所慮。〕澄曰:「非常房也!」〕張良贊漢高帝遷都長安,故以爲比。〕

    六月,丙戌,命作河橋,欲以濟師。祕書監盧淵上表,以爲:「前代承平之主,未嘗親御六軍,決勝行陳之間;〔行,戶剛翻。陳,讀曰陣。〕豈非勝之不足爲武,不勝有虧威望乎!昔魏武以弊卒一萬破袁紹,〔事見六十二卷漢獻帝建安五年。〔謝玄以步兵三千摧苻秦、〔事見一百五卷晉孝武帝太元八年。〕勝負之變,決於須臾,不在衆寡也。」詔報曰:「承平之主,所以不親戎事,或以同軌無敵,或似懦劣偷安。今謂之同軌則未然,〔天下混一,則車同軌,書同文。〕比之懦劣則可恥,必若王者不當親戎,則先王制,革客,何所施也﹖〔周制五輅,革輅,龍勒條,纓五就,建大白以即戎。鄭氏注:革輅,鞔之以革而漆之,無他飾。條,讀爲條。〕魏武之勝,蓋由仗順;苻氏之敗,亦由失政;〔豈寡必能勝衆,弱必能制強邪!」丁未,魏主講武,命尚書李衝典武選。〔時欲用兵,命衝典武選,銓擇才勇之士。選,須絹翻。〕

    15建康僧法智與徐州民周盤龍等作亂,〔此又一週盤龍,非周奉叔之父。〕夜,攻徐州城,入之;刺史王玄邈討誅之。〔徐州城即鍾離城。〕

    16秋,七月,癸丑,魏立皇子恂爲太子。〔爲魏主後廢恂張本。〕

    17戊子,〔【嚴:「子」改「午」。】〕魏中外戒嚴,發靈布及移書,稱當南伐。〔用兵尚神密。魏主今露其事以佈告四方,故亦日露布;移書,則移書於齊境也。〕詔發揚、徐州民丁,廣設召募以備之。

    中書郎王融,自恃人地,〔王融有俊才,故以人身自高;且王弘曾孫,故以門地自高。〕三十內望爲公輔。嘗夜直省中,撫案嘆曰:「爲爾寂寂,〔爾,如此也。寂寂,言冷寞也。〕鄧禹笑人!」〔鄧禹年二十四爲漢司徒,融年巳過之,故云然。〕行逢朱雀桁開,喧湫不得進,〔朱雀桁當建康朱雀門,跨秦淮南北岸以渡行人,大路所由也。桁開則行者填咽。湫,子小翻,隘也。經典釋文曰:湫,徐音秋,又在酒翻。〕搥車壁嘆曰:「車前無八騶,何得稱丈夫!」〔搥,傳追翻。車前有油壁。自晉以來,諸公、諸從公交車前給騶八人。騶,側鳩翻。〕竟陵王子良愛其文學,特親厚之。

    融見上有北伐之志,數上書獎勸,〔獎者,推助以成其事。數所角翻。〕因大習騎射。騎,奇寄翻。〕及魏將入寇,子良於東府募兵,版融寧朔將將,〔宋泰始初,南攻義嘉,軍功者衆,版不能供,始用黃紙。今版授融,蓋重於黃紙也。或曰:未經敕用者謂之版授。〕使典其事。融傾意招納,得江西傖楚數百人,並有幹用。〔傖,助庚翻。〕

    會上不豫,詔子良甲仗人延昌殿侍醫藥;子良以蕭衍、範雲等皆爲帳內軍主。戊辰,遣江州刺史陳顯達鎮樊城。上慮朝野憂遑,〔遑,急也,遽也。〕力疾召樂府奏正聲伎。〔江左以清商爲正聲伎。伎,渠綺翻。〕子良日夜在內,太孫間日參承。〔間曰,隔一日也。間,古莧翻。參,候也。承,奉也。〕

    戊寅,上疾亟蹔絕;〔氣暫絕而不息也。〕太孫未入,內外惶懼,百僚皆已服。王融欲矯詔立子良,詔草已立。蕭衍謂範雲曰:「道路籍籍,皆雲將有非常之舉。王元長非濟世才,〔王融,字符長。〕視其敗也。」雲曰:「憂國家者,惟有王中書耳。」衍曰:「憂國,欲爲周、召邪,欲爲豎刁邪﹖」〔召,讀曰邵。按左氏傳:齊桓公既立子昭爲太子。易牙有寵於衛姬。衛姬生無虧。易牙因豎刁以薦羞於桓公,遂有寵,公許之立無虧。公卒,易牙入,與豎刁殺羣吏翻立無虧。昭奔宋。宋襄公伐齊,殺無虧而立昭,是爲孝公。〕雲不敢答。及太孫來,王融什服絳衫,於中書省合口斷東宮仗不得進。〔斷,音短。〕頃之,上覆蘇,〔復,扶又翻。〕問太孫所在,因召東宮器甲皆入,以朝事委尚書左僕射西昌侯鸞。〔朝,直遙翻。〕俄而上殂,〔年五十四。〕融處分以子良兵禁諸門。〔處,昌呂翻。分,扶問翻。〕鸞聞之,急馳至雲龍門,不得進,鸞曰:「有敕召我!」排之而入,奉太孫登殿,命左右扶出子良;指麾部署,音響如鍾,殿中無不從命。融知不遂釋還省,〔釋戎服還中書省也。〕嘆曰:「公誤我!」由是鬱林王深怨之。〔太孫即位,尋見廢,弒史以追廢庂號書之。爲後殺王融張本。〕

    遣詔曰:「太孫進德日茂,社稷有寄。子良善相毗輔,思弘治道,〔治,直吏翻。〕內外衆事無大小悉與鸞參懷,共下意!〔參,豫也。懷,思也。命鸞參豫其事,而詳思其可否也。共下意者,令降心相從,以濟國事也。〕尚書中事,職務根本,悉委右僕射王晏、吏部尚書徐孝嗣;軍旅之略,委王敬則、陳顯達、王廣之、王玄邈、沈文季、張緕、薛淵等。」〔自此以上,皆遺詔之辭。緕,古回翻。〕

    世祖留心政事,務總大體,嚴明有斷,郡縣久於其職,長吏犯法,封刃行誅。故永明之世,百姓豐樂,賊盜屏息。然頗好遊宴,華,靡之事,常言恨之,未能頓遣。〔遣,袪也,逐也。言未能袪逐遊宴之失也。自此以上,史述帝平生之大略。斷,丁亂翻。長,知兩翻。樂,音洛。屏,必郢翻。好,呼到翻。〕

    鬱林王之未立也,衆皆疑立子良,口語喧騰。武陵王曄於衆中大言曰:「若立長,則應在我;〔世祖諸弟,存者曄爲長。長,知兩翻。〕立嫡,則應在太孫。」〔鬱林王,諱昭業,字符尚,小字法身,文惠太子長子也,以世嫡立爲皇太孫。〕由是帝深憑賴之。〔太孫已即位,故書帝。〕直合周奉叔、曹道剛素爲帝心膂,並使監殿中直衛;少日,復以道剛爲黃門郎。〔監,古銜翻。少,詩沼翻。復,扶又翻。爲西昌侯鸞欲弒先除周奉叔、曹道剛張本。〕

    初,西昌侯鸞爲太祖所愛,〔事見一百三十五卷高帝建元二年。〕鸞性儉素,車服儀從,同於素士,所居官名爲嚴能,故世祖亦重之。〔鸞初爲安吉令,有嚴能之名。王子侯舊乘纏帷車,儀從如素士。從,才用翻。〕世祖遺詔,使竟陵王子良輔政,鸞知尚書事。子良素仁厚,不樂世務,〔槳,音洛。〕乃更推鸞,故遺詔雲「事無木小,悉與鸞參懷」,子良之志也。〔史言子良無奪適之志。〕

    帝少養於子良紀袁氏,〔少,詩照翻。〕慈愛甚着。及王融有謀,〔史言奪適之謀出於王融。〕遂深忌子良。太行出太極殿,子良居中書省,帝使虎賁中郎將潘敞領二人仗屯太極殿西階以防之。〔中書省蓋在太極殿西,故使屯於西階以防子良。賁,音奔。將,即亮翻。〕既成,服,諸王皆出,子乞停至山陵,不許。〔乞停中書省,俟梓宮出葬而後也。〕

    壬午,稱遺詔,以武陵王曄爲衛將軍,與徵南大將軍陳顯達並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左僕射、西昌侯鸞爲尚書令;太孫詹事沈文季爲護軍。〔史言遺詔本無此段除授,當時稱遺詔行之。〕癸未,以竟陵王子良爲太傅;蠲除三調柔衆逋,〔三調、謂調粟、調帛及雜調也。逋,久負也。〕省御府及無用池田、邸治,〔「治」據蕭子顯齊書當作「冶」,謂冶鑄之所也。〕減關市徵稅。先是蠲原之詔,多無事實,浚責如故。〔所謂「黃放白催」也。先,悉薦翻。〕是時西昌侯鸞知政,恩信兩行,衆皆悅之。〔史爲西昌侯鸞篡國張本。〕

    18魏山陽景桓公尉元卒。〔尉,紆勿翻。〕

    19魏主使錄尚書事廣陵王羽持節安撫六鎮,發其突騎。〔騎奇寄翻;下同。〕丁亥,魏主辭永固陵;己丑發平城,南伐,步騎三十餘萬;使太尉丕與廣陵王羽翻守平城,並君使持節。〔晉制,使持節得殺二千石以下。杜佑曰:留守,周之君陳似其任也,此後無聞。漢和帝南巡,祠園廟,張禹以太尉兼衛留守。晉惠帝幸長安,僕射荀藩等與遣官在洛者爲留臺,承製行事。其後安帝播遷,劉裕亦置留臺。後魏孝文帝南伐,以太尉丕、廣陵王羽留守京師,留守之制因此。〕羽曰:「太尉宜專節度,臣正可爲副。」魏主曰:「老者之智,少者之決,〔言老者經事多,故智慮深遠;少者氣盛,故臨事有斷。少,讀詔翻。〕汝無辭也。」以河南王幹爲車騎大將軍、都督關右諸軍事,又以司空穆亮、安南將軍盧淵、平南將軍薛胤皆爲幹副,衆合七萬出子午谷。〔欲攻梁、益也。〕胤,辯之曾孫也。〔薛辯見一百一十八卷晉安帝義熙十三年。〕

    20鬱林王性辯慧,美容止,善應對,哀樂過人;〔樂,音洛。〕世祖由是愛之。而矯情傭詐,陰懷鄙慝,與左右羣小共衣食,同臥起。

    始爲南郡王,從竟陵王子良在西州,〔帝少養於子良紀袁氏,子良爲揚州刺史,故帝從在西州。〕文惠太子每禁其起居,節其用度。王密就富人求錢,無敢不與。別作鑰鉤,〔鉤,所以啓鑰,今謂之鑰匙。〕夜開西州後合,與左右至諸營置中淫宴。師史仁祖、侍書胡天翼〔王國有師掌導之教訓,侍書掌教之書翰。〕相謂曰:「若言之二宮,〔二宮,謂上宮及東宮也。〕則其事未易;〔易,以豉翻。〕若於營署爲異人所毆〔毆,烏口翻。〕及犬物所傷,豈直置止一身,亦當盡室及禍。年各七十,餘生豈足吝邪!」數日間,二人相繼自殺,二宮不知也。〔人莫知其子之惡,其斯之謂歟。〕所愛左右,皆逆加官爵,疏於黃紙,使囊盛帶之,〔盛,時徵翻。〕許南面之日,依此施行。

    侍太子疾及居喪,憂容號毀,〔號,戶刀翻。〕見者嗚咽;裁還和室,即歡笑酣飲。常令女巫楊氏禱祀,速求天位。及太子卒,〔文惠太子卒於是年正月。〕謂由楊氏之力,倍加敬信。既爲太孫,〔是年夏四月,自南郡王爲太孫。〕世祖有疾,又令楊氏禱祀。時何妃猶在西州,〔太孫居東宮,何妃尚留西州。〕世祖疾稍危,太孫與何妃書,紙中央作一大喜字,而作三十六小嘉字繞之。

    侍世祖疾,言發淚下。世祖以爲必爲負荷大業,〔荷,下可翻,又讀如字。〕曰:「五年中一委宰相,汝勿措意;五年外勿復委人。〔復,扶又翻。〕若自作無成,無所多恨。」臨終,執其手曰:「若憶翁,當好作!」〔作,音佐。韓愈方橋詩曰:「非閣復非船,可居兼可過。若欲問方橋,方橋如此作。」注云:白樂天、皮日休詩皆自注曰:音佐。朱晦曰:今按廣韻:作,造也。荀子:肉腐出蟲,魚枯生蠹,貪利忘身,禍及作。音將祚翻,及廉範五袴之謠,皆已爲此音矣。然讀爲佐音者,又將祚之訛也。而世俗所用,從「人」從「故」而切將祚者,又字之俗體也。〕遂殂。大斂始畢,悉呼世祖諸伎,備奏衆樂。

    即位十餘日,即收王融下廷尉,〔斂,力贍翻。伎,渠綺翻。下,戶嫁翻。〕使中丞孔稚珪奏融險躁輕狡,招納不逞,誹謗朝政。〔朝,直遙翻。〕融求援於竟陵王子良,子良憂懼,不敢救,遂於獄賜死,時年二十七。

    初,融欲與東海徐勉相識,每託人召之。勉謂人曰:「王君名高望促,〔言名雖高而輕躁,人知其必及禍,故望促。〕難可輕?衣裾。」〔類篇:?,毗祭翻。弊,或從「衣」,此雲?者,義與弊同。〕我而融及禍。勉由是知名。太與生會稽魏準,以才學爲融所賞;〔會,工外翻。〕融欲立子良,準鼓成其事。〔鼓以作氣,言鼓作融氣以成其事。〕太學生虞羲、丘國賓竊相謂曰:「竟陵才弱,王中書無斷,〔斷,丁亂翻。〕敗在眼中矣。」及融誅,召准入舍入省詰問。〔詰,去吉翻。〕惶懼而死,舉體皆青,時人以爲膽破。

    21壬寅,魏主至肆州,〔魏收志:肆州治九原天賜二年爲鎮,宜君七年置州,領永安、秀容、鴈門郡。而永安郡定襄縣注云:真君七年,並雲中、九原、晉昌屬焉,則知魏肆州蓋治定襄之九原也。然此定襄亦非漢之定襄縣地,蓋曹魏所置新昌邵之定襄縣,其地在陘嶺之南,古定襄在陘嶺之北。隋志:鴈門郡,後周置肆州,隨改曰代州。又有定襄郡,開皇五年置雲州總管府。此蓋因古定襄以名郡,參考可矣。宋白曰:後置肆州,治秀容城,領靈丘等八郡。〕見道路民有跛眇者,停駕慰勞,〔勞,力到翻。〕給衣食終身。〔此亦可謂惠而不知爲政矣。見者則給衣食,目所不見者,豈能徧給其衣食哉!古之爲政者,孤獨廢疾者皆有以養之,豈必待身親見而後養之也!跛者,一?爲噩u。眇者,一目偏盲。眇,亡沼翻。〕

    大司馬安定王休執軍士爲盜者三人以徇于軍,將斬之。魏主行軍遇之,〔行,卜孟翻,循行也。〕命赦之,休不可,曰:「陛下親御六師,將遠清江江表,今始行至此,而小人已爲攘盜,不斬之,何以禁奸!」帝曰:誠如卿言。然王者之體,時有非常之澤。三人罪雖應死,而因緣遇朕,雖違軍法,可特赦之。」既而謂司徒馮誕曰:「大司馬執法嚴,諸君不可不慎。」〔馮誕後戚,既親且貴,故語之以儆百司。〕於是軍中肅然。

    臣光曰:人主之於其國譬猶一身,視遠如視邇,在境如在庭。舉賢才以任百官,修政事以利百姓,則封域之內無不得其所矣。是以先王黈纊塞耳,前旒蔽明,欲其廢耳目之近用,推聰明於四遠也。〔東方朔曰: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如淳注曰:黈,音主苟翻,謂以玉爲瑱,用黈纊懸之也。師古曰:如說非也。黈,黃色也;纊,綿也。以黃綿爲丸,用組懸之,〕於道路之所遇,則所遺者多矣,其爲仁也,不亦微乎!況赦罪人橈有司之法,〔橈,奴教翻。〕尤非人君之體也。惜也!孝文,魏之賢君,而猶有是乎!

    22戊申,魏主至幷州。幷州刺史王襲,治有聲跡,〔治,直吏翻。〕境內安靜,帝嘉之。襲教民多立銘置道側,虛稱其美;帝聞而問庂,襲對不以實。帝怒,降襲號二等。〔號者,所領將軍號也。〕

    23九月,壬子,魏遣兼員外散騎常侍勃海高聰等來聘。

    24丁巳,魏主詔車駕所經,傷民秋稼者,畝給谷五斛。

    25辛酉,追尊文惠太子爲文皇帝,廟號世宗。

    26世祖梓宮下渚,〔渚,在東府前,秦淮之渚也。〕帝於端門內奉辭。轀輬車未出端門,亟稱疾還內。〔端門,宮之正南門。內,大內也。轀,立溫。輬,音涼。〕裁入合,即於內奏胡伎,鞞鐸之聲,響震內外。〔伎,渠綺翻。鞞,頻迷翻。〕丙寅,葬武皇帝於景安陵,廟號世祖。〔景安陵亦在武進,帝遺詔所命陵名也,在休安陵東所卜第三處。休安陵,蓋帝祖宋太常樂所葬,高帝受禪,尊爲休安陵。〕

    27戊辰,魏主濟河;庚午,至洛陽;壬申,詣故戊學觀石經。〔故太學,漢、魏所營者。〕

    28乙亥,鄧至王像舒彭遣其子舊朝不魏,〔朝,直遙翻。〕且請傳位於舊;魏主許之。

    29魏主自發平城至洛陽,霖雨不止。丙子,詔諸軍前發。丁丑,帝戎服,執鞭乘馬而出。羣臣稽顙於馬前。〔稽顙於前,將諫南伐也。稽,音啓。〕帝曰:「廟算已定,大軍將進,諸公更欲何雲﹖」尚書李衝等曰:「今者之舉,天下所不願,雖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獨行,竟何之也!〔言違衆南伐,無異獨行。〕臣等有其意而無其辭,敢以死請!」帝大怒曰:「吾方經營天下,期於混臺,而卿等儒生屢疑大計,斧鉞有常,卿勿復言!」〔此亦所以怖羣臣而決遷都之計也。復,扶又翻。〕策馬將出。於是安定王休等並殷勤泣諫。帝及論羣臣曰:「今者興發不小,動而無成,何以示後!朕世居幽朔,欲南遷中土;苟不南伐,當遷都於此,王公以爲何如﹖欲遷者左,不欲者右。」〔【章:十二行本「右」下有「定王休等相帥如右」九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南安王楨進曰:「『成大功者不謀於衆。』〔吊奏商鞅之言。〕今陛下苟輟南伐之謀,遷都洛邑此臣等之願,蒼生之幸也。」羣臣皆呼萬歲。時人舊人雖不願內徙,〔舊人,謂與魏同起於北荒之子孫,即所謂國人。〕而憚於南伐,無敢言者;遂定遷都之計。

    李衝言於上曰:「陛下將定鼎洛邑,宗廟宮室,非可馬上游行以待之。願陛暫還代都,俟羣臣營畢功,然後備文物、鳴和鸞而臨之。」帝曰:「朕將妄省州郡,〔省,悉景翻。〕至鄴小停,春首即還,未宜歸北。」〔不肯烕北,蓋慮北人歸代復戀土重遷也。〕乃遣任城王澄還平城,論留司百官以遷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謂革也。〔謂前筮之遇革,今之遷都真以革北方之俗。易說卦曰:革,去故也。〕王其勉之!」

    帝以羣臣意多異同,謂衛尉卿、鎮南將軍於烈曰:「卿意如何﹖」烈曰:「陛下聖略淵遠,非愚淺所測。若隱心而言,〔隱,度也。度,徒洛翻。〕樂遷之與戀舊,適中半耳。」〔樂,音洛。中,竹仲翻。〕帝曰:「卿既不唱異,〔言不唱爲異論也。〕即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還鎮平城,曰:「留臺庶政一以相委。」烈,慄磾之孫也。〔於慄磾事魏道武帝健將也。磾,於奚翻。〕

    先是,北地民支酉聚衆數竹,起兵於長安城北石山,〔北地郡,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置班州,十四年改邠州。按水經注,石山當在長安城東北,有敷谷,敷水出焉,北流注於渭。先,悉薦翻。〕遣使告梁州刺史陰智伯;〔欲邀結齊師以爲應援。使,疏翻吏翻。〕泰州民王廣亦起兵應之,攻執魏刺史劉藻,秦、雍間七州民皆響震,〔七州:雍、岐、秦、南秦、涇、邠、華也。雍,於用翻。〕衆至十萬,各守堡壁以待齊救。魏河南王幹引兵擊之,幹兵大敗;支酉進至咸陽北濁谷,穆亮與戰,又敗;〔考異曰:齊書「穆亮」作「繆者生」,今從魏書。〕陰智伯遣軍主席德仁等將兵數千與相應接。酉等進向長安,盧淵、薛胤等拒擊,大破之,降者數萬口。〔降,戶江翻。〕淵唯誅首惡,餘悉不問,獲酉、廣,並斬之。

    30冬,十月,戊寅朔,魏主如金墉城,徵穆亮,〔徵穆亮於關右。〕使與尚書李衝、將作匠董爾經營洛都。〔「董爾」,北史作「董爵」。〕己卯,如河南城;乙酉,如豫州;〔自金墉西如河南,又自河南東如豫州。此豫州謂虎牢城也。魏明元帝取虎牢置豫州;獻文帝取懸瓠又置豫州,以虎牢爲北豫州;今主太和十九年罷北豫州,置東中府。〕癸巳,舍於右濟。乙未,魏解嚴,設壇於滑臺城東,告行廟以遷都之意。〔遷都之議既定。停南伐之師,故解嚴。奉神主而行,故有行廟。〕大赦。起滑臺宮。任城王澄至平城,衆始聞遷都,莫不驚駭。澄援引古今,徐以曉之,衆乃開伏。〔開,發也。伏,厭伏也。言北人安土重遷,蔽於此說,不肯降心以相從。澄援引曉喻以發其蒙,莫不厭伏也。〕澄還報於滑臺。魏主喜曰:「非作城,朕事不成。」

    31壬寅,尊皇太孫太妃爲皇太后;〔即文惠太子妃王氏也。〕立妃爲皇后。〔即何妃也。〕

    32癸卯,魏主如鄴城。王肅見魏主於鄴,〔是年三月王肅奔魏,今方得見魏主。〕陳伐齊之策。魏主與之言,不覺促席移晷。〔降人初至,君臣情分甚爲闊疏。言有當心,故促席近前以聽之,不覺其分之疏也;與之言而弗厭倦,日爲之移晷,不覺其久也。〕自是器遇日隆,親舊貴臣莫能間也。魏主或屏左右與肅語,至夜分不罷,〔間,古莧翻。屏,必郢翻。〕自謂君臣相得之晚。尋除輔國將軍、大將軍長史。時魏主方義興禮樂,變華風,凡威儀文物,夕肅所定。

    33乙巳,魏主遣安定王休帥從官迎家於平城。〔帥,讀曰率。從,才用翻。〕

    34辛亥,封皇弟昭文爲新安王,昭秀爲臨海王,昭粲爲永嘉王。

    35魏主築宮於鄴西,十一月,癸亥,徙居之。

    36御史丞江淹劾奏前益州刺史劉悛、梁州刺史陰智伯贓貨鉅萬,皆抵罪。初,悛罷廣、司二州,〔按齊書劉悛傳:悛出督廣州世祖自尋陽東一,遇悛舟於渚間。是時,齊未受禪也。罷廣州計當在世祖居東宮時。世祖即位,悛自廣陵遷督司州,徵入爲刁嫌侍中。悛,七倫翻,又醜緣翻。〕傾貲以獻世祖,家無留儲。在益州,作金浴分,餘物稱是。及鬱林王即位,悛所獻減少。〔稱,尺證翻。〔少,詩沼翻。悛傳雲:悛作金浴盆等,欲以獻世祖。還都而世祖晏駕鬱林新立,遂鹹其所獻。〕帝怒,收悛付廷尉,欲殺之;西昌侯鸞救之,得免,猶禁錮終身。,悛,勵之子也。〔劉勵死於桂陽之難。〕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三十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齊紀五〔閍逢閹茂(甲戌),一年。〕

    高宗明皇帝上〔諱鸞,字景棲,小字玄度,高帝兄始安貞王道生之子。〕

    建武元年〔(甲戌、四九四)是年十月始改元建武。〕

    1春,正月,丁未,改元隆昌;〔此鬱林王改元也。〕大赦。

    2雍州刺史晉安王子懋,〔雍,於用翻。〕以主幼時艱,密爲自全之計,令作部造仗;〔諸州各有作部,主造哭仗。〕徵南大將軍陳顯達屯襄陽,〔去年秋,武帝以魏將入寇,遣顯達鎮樊城。〕子懋欲脅取以爲將。〔將,即亮翻;下同。〕顯達密啓西昌侯鸞,鸞徵顯達爲車騎大將軍;〔騎,奇寄翻。〕徙子懋爲江州刺史仍令留部曲助鎮襄陽,單將白直、俠轂自隨。〔諸王有白直,有夾轂隊。俠,讀曰夾。〕顯達過襄陽,〔過,音戈。〕子懋謂曰:「朝廷令身單身而返,身是天王,豈可過爾輕率!〔子懋自稱天王,蓋謂是天家諸王也。〕今猶欲將二三千人自隨,公意何如﹖」顯達曰:「殿下若下留部曲,乃是大違槉旨,其事不輕;且此間人亦難可收用。」〔此間人,謂襄陽人也。〕子懋默然。顯達因辭,出即發去。子懋計未立,乃之尋陽。

    3西昌侯鸞將謀廢立,引前鎮西諮議參軍蕭衍與同謀。〔隨王子隆初以鎮西將軍鎮荊州,引衍爲諮議參軍。〕荊州刺史、隨王子隆,性溫和,有文才;鸞欲徵之,恐其不從。衍曰:「隨王雖有美名,其實庸劣。既無智謀之士,爪牙唯仗司馬垣歷生、武陵太守卞白龍耳。二人唯利是從,若啖以顯職,無有不來;隨王止須折簡耳。」鸞從之。徵歷生爲太子左衛率,白龍爲遊擊將軍;〔啖,徒濫翻。折,之舌翻。帥,所律翻。〕二人並至。續召子隆爲侍中、撫軍將軍。〔此時西昌侯已有殺諸王之心矣。蕭衍由是以籌略見用。〕豫州刺史崔慧景,高、武舊將,〔將,即亮翻。〕鸞疑之,以蕭衍爲寧朔將軍,戍壽陽。慧景懼,白服出迎;〔白服,若得罪而白衣領職者。〕衍撫安之。

    4辛亥,鬱林王祀南郊;戊午,拜崇安陵。〔鬱林王即位,追尊父文惠太子曰文帝,陵曰崇安,廟號世宗。據竟陵王子良傳,陵在夾右。〕

    5癸亥,魏主南巡;戊辰,過比干墓,〔水經注:河內朝歌縣南有牧野,有比干耱,前有石銘題隸雲:「殷大夫比天之墓」,不知誰所志也。〕祭以太牢,魏主自爲祝文曰:「烏呼介士,胡不我臣!」

    6帝寵幸中書舍人綦毌珍之、朱隆之、直合將軍曹道剛、周奉叔、宦者徐龍駒等。〔帝謂鬱林王。〕珍之所論薦,事無不允;〔允,信也,肯也。〕內外要職,皆先論價,旨月之間,家累千金;擅取官物及役作,不俟詔旨。有司至相語云:〔語,牛倨翻。〕「寧拒至尊敕,不可違舍人命。」帝以龍駒爲後合舍人,〔後合,禁中後合也。南史曰:龍駒日夜在六宮房內。〕常居含章殿,着黃綸帽,被貂裘,〔音,陟略翻。被,皮義翻。〕南向案,代帝畫敕;左右侍直,與帝不異。

    帝自山陵之後,即與左右微服遊走市裏,好於世宗崇安陵隧中擲塗、賭跳,〔好,呼到翻。文惠太子廟號世宗。塗,泥也。以塗泥相擲爲樂也。賭跳者,以跳躍高出者爲勝。咷,他吊翻。〕作諸鄙戲,極意賞賜左右,動至百數十萬。每見錢,曰:「我昔思汝十〔【章:十二行本「十」作「一」;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枚不得,今日得用汝未﹖」世祖聚錢上庫五億萬,齋庫亦出三億萬,〔上庫所儲以備軍國之用。齋庫以供齋內所須,人主之好用。出者,出三億萬數之外也。〕金銀布帛不可勝計;〔勝,音升。〕鬱林王即位未翆歲,所用垂盡。入主衣庫,令何後及寵姬以諸寶器相投擊破碎之,用爲笑樂。〔樂,音洛。〕蒸於世祖幸姬霍氏,更甚姓曰徐。〔更,工衡翻。李延壽史以霍爲文帝幸姬,則「世祖」當作「世宗」。〕朝事大小,皆決於西昌侯鸞。〔朝,直遙翻;下同。〕鸞數諫爭,〔數,所角翻。爭,讀曰諍。〕帝多不從;心忌,鸞欲除之。以尚書右僕射鄱陽王鏘素和謹,對曰:「臣鸞於宗戚最長,且受寄先帝;臣等皆年少,〔長,知兩翻。少,詩照翻。〕朝廷所賴,唯鸞一人,願陛下無以爲慮。」帝退,謂徐龍駒曰:「我欲與公共計取鸞,公既不同,我不能獨辦,且復小聽。」〔復,扶又翻;下無復同。言且又小時聽鸞專政也。〕

    衛尉蕭諶,世祖之族子也,〔蕭子顯齊書曰:諶於太祖爲絕服族子。諶,氏壬翻。〕自世祖在郢州,諶已爲腹心。〔宋元微末,世祖在郢州,欲知都下消息太祖遣諶就世祖宣傳謀計,留爲腹心。〕及即位,常典宿衛,機密之事,無不預聞。徵南諮議蕭坦之,諶之族人也。嘗爲東宮直合,爲世宗所知。〔蕭子顯齊書曰:坦之以懃直直爲世祖所知。既爲東宮直合,則從世宗。爲是,東宮亦有直合將軍。〕帝以二人祖父舊人,甚親信之。諶每請急出宿,帝通夕不寐,諶還乃安。坦之得出之後宮,帝褻狎宴遊,坦之皆在側。帝醉後,常裸袒,〔裸,郎果翻。〕坦之輒扶持諫諭。西昌侯鸞欲有所諫,帝在後宮不出,唯遣諶、坦之徑進,乃得聞達。

    何後亦淫泆,〔泆,音逸。泆,淫放也。〕私於帝左右楊,與同寢處如伉儷;〔處,昌呂翻;下處之同。杜預曰:伉,敵也;儷,耦也。伉,苦浪翻。儷,力計翻。〕又與帝相愛狎,故帝恣之,迎後親戚入宮,以耀靈殿處之。齋合通夜洞開,外內淆雜,無復分別。〔別,彼列翻。〕西昌侯鸞遣坦之入奏誅,何後流涕覆面〔覆,敷又翻。〕曰:「楊郎好年少,無罪,何可枉殺!」〔少,詩照翻。〕坦之附耳語帝曰:〔語,牛倨翻;下每語同。〕「外間並雲楊與皇后有情,事彰遐邇,不可不誅。」帝不得已許之;俄敕原之,已行刑矣。鸞又啓誅徐龍駒,帝亦不可不誅。」帝不得已許之;俄敕原之,已行刑矣。鸞又啓誅徐龍駒,帝亦不能違,而心忌鸞益甚。蕭諶、蕭坦之見帝狂縱日甚,無復悛改,〔悛,醜緣翻。〕恐禍及己;乃更回意附鸞,勸其廢立,陰爲鸞耳目,帝不之覺也。

    周奉叔恃勇挾勢,〔陵轢公卿。〕常翼單刀二十口自隨,〔翼者,分列左右若兩翼然也。〕出入禁闥,門衛不敢訶。〔訶,虎何翻。〕每語人曰:「周郎刀,不識君!」〔鸞忌之,使蕭諶、蕭坦之說帝出奉叔爲外援,〔說,輸芮翻;下鸞說、此說同。〕己巳,以奉叔爲青州刺史,〔蕭子顯曰:宋泰始中淮北沒虜,徙青州治鬱洲,齊建元四年,徙治朐山,後復舊。〕曹道剛爲中軍司馬。奉叔就帝求千戶侯;許之。鸞以爲不可,封曲江縣男,食三百戶。春叔大怒,於衆中攘刀厲色;鸞說諭之,乃受。〔說,輸芮翻;下同。〕奉叔辭畢,將之鎮,部伍已出。鸞與蕭諶稱敕,召奉叔於省中,毆殺之,〔省中,尚書省中也。毆,烏口翻。〕啓雲:「奉叔慢朝廷。」帝不獲已,可甚奏。

    溧陽令錢唐杜文謙,嘗爲南郡王侍讀,〔漂陽縣,自漢以來屬丹陽郡,其地在建康東南。帝初封南郡王。溧,音慄。〕前此說綦母珍之曰:「天下事可知,灰盡粉滅,匪朝伊夕;下早爲計,吾徒無類矣。」珍之曰:「計將安出﹖」文謙曰:「先帝舊人,多見擯斥,今召而使之,誰不慷慨!近聞王洪範〔王洪範即轉言日月相者也。〕與宿衛將萬靈會等共語,皆攘袂搥;〔將,即亮翻。搥,傳追翻。〕君其密報周泰叔,使萬靈會等殺蕭諶,則宮內之兵皆我用也。〔蕭諶時以衛軍司馬兼衛尉卿掌宿衛兵。〕即勒兵入尚書,斬蕭令,尚書省在雲龍門內。〕兩都伯力耳。〔都伯,行刑者也,今謂之劊子。〕今舉大事亦死,不舉事亦死;二死等耳,死社稷可乎!若遲疑不斷,復少日,錄君稱敕賜死,〔復,扶又翻。少,詩沼翻。少日,言無多日也。鸞錄尚書事,故稱爲錄君。〕父母爲殉,〔謂皆將從坐而死也。〕在眼中矣。」珍之不能用。及鸞殺奉叔、並收珍之、文謙、殺之。

    7乙亥,魏主如洛陽西宮。中書侍郎韓顯宗上書陳四事:其一,以爲:「竊聞輿駕今夏不巡三齊,當幸中山。往冬輿駕停鄴,當農隙庂時,猶比屋供奉,不勝勞費。〔比,毗必翻又毗至翻。勝,音升。〕況今蠶麥方急,將何以堪命!且六軍涉暑,恐生癘疫。臣願旱還北京,以省諸州供張之苦,〔北京,謂平城。張,竹亮翻。〕成洛都營繕之役。」甚二,以爲:「洛陽宮殿故基,皆魏明帝所造,前世已譏其奢。今茲營繕,宜加裁損。又,頃來北都富室,競以第舍相尚;〔北都,亦謂平城。魏既遷洛,以平城爲北都。〕宜因遷徙,爲之制度。及端廣衢路,通利溝渠。」其三,以爲:「陛下之還洛陽,輕將從騎。〔從,才用翻。〕王者於闈闥之內〔宮中門日闈。韓詩:門屏間曰闥。〕猶施警蹕,況涉履山河而不加三思乎!」〔三,息暫翻。〕其四,以爲:「陛下耳聽法音,〔法音,謂雅樂也。〕目翫墳典,〔謂三墳、五典。書序: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孔子序書,斷自唐、虞,三墳、五典,後世不復見其全,此特大概言之。〕口對百辟,心虞萬機,景昃而食,〔虞,度也。景昃,日昃也。日景過中則昃。昃,音側。〕夜分而寢;加以孝思之至,隨時而深;〔謂文明太后之殂已久,而帝孝思不忘也。〕文章之業,日成篇卷;雖叡明所用,未足爲煩,然非所以嗇神養性,〔嗇,愛也。〕保無疆之祚也。伏顯陛下垂拱司契而下治矣。」〔老子曰:有德司契。屍司,主也。契,要也。治,直吏翻。〕帝頗納之。顯宗、麒麟庂子也。〔韓麒麟見一百三十五卷武帝永明元年。〕

    顯宗又上言,以爲:「州郡貢察,徒有秀、孝之名而無秀、孝之實;〔貢察者,謂察舉秀才、孝廉而貢之於朝。〕朝廷但檢其門望,不復彈坐。〔復,扶又翻。彈坐者,彈劾其違而坐之以罪。〕如此,則可令別貢門望以敘士人,何假冒,秀、孝之名也!夫門望者,乃其父祖之遺烈,亦何益於皇家!益於時者,賢才而已。苟有其才,雖屠釣奴虜,聖王不恥以爲臣;〔太公屠牛於朝歌,釣於渭濱。又紂時箕子爲奴,周文王、武王皆禮而用之。〕苟非其才,雖三後之胤,墜於皁隸矣。〔左傳:申無宇曰:「人有十等:士臣皁,卓臣輿,輿臣隸。」釋曰:皁,直馬者。隸,附屬者。三後,謂夏、商、周之王也。〕議者或雲,『今世等無奇才,不若取士於門,』此亦失矣。豈可以世無周、邵,遂廢宰相邪!但當校其寸長、銖重者先胤之,〔言其人比之衆人稍有一寸之長、一銖之重,則先敘用之。〕則賢才無遺矣。

    又,刑罰之要,在於明當,〔當,丁浪翻。〕不在於重。苟不失有罪,雖揰撻之薄,人莫敢犯;若容可僥倖,雖參夷之嚴,不足忝禁。〔參夷,謂夷三族也。捶,止橤翻。僥,堅堯翻。〕今內外之官,欲邀當時之名,爭以深刻爲無私,迭相敦厲,〔敦,方也。厲,嚴以勉之。〕遂作風俗。陛下居九重之內,視人如赤子;百司分萬務之任,遇下如仇讎。是則堯、舜止一人而桀、紂以千百;和氣不至,蓋由於此。謂宜敕示百僚,以惠元元之命。

    又,昔周居汳邑,猶存宗周;〔周成王宅洛,以豐爲宗周,存故都也。〕漢遷東都,京兆置尹。〔後漢都雒陽,置河南尹;而長安仍置京兆尹,亦亦孝故都也。〕察〔【章:十二行本「察」作「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春秋之義,有宗廟曰都,無曰邑。況代京,宗廟山陵所託,王業所基,其爲神鄉福地,實亦遠矣,今便同之郡國,臣竊不安。謂宜建畿置尹,一如故事,〔魏初都平城,分畫甸畿置司州,於平城置代尹。〕崇本重舊,光示萬葉。

    又,古者四民異居,欲其業專志定也。〔管仲相齊,使士、農、工、商各羣萃而州處。其言曰:四民者,勿使雜處,雜處則其言哤,其事易。昔聖王之處士也,使就閒燕;處工就官府;處商就市井;處農就田野。長而安焉,不見異物而遷焉。〕太祖道武皇帝創基撥亂,日不暇給,然猶分別士庶,不令雜居,工伎屠沽,各有攸處;〔別,彼列翻。伎,渠綺翻。處,昌呂翻;下同處同。〕但不設科禁,久而混殽。今聞洛邑居民之制,專以官位相從,不分族類。夫官位無常,朝榮夕悴,〔悴,秦醉翻。〕則是衣冠、皁隸不日同處矣。借使一里之內,或調習歌舞,或構〔【章:十二行本「構」作「講」;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肄詩書,〔肆,羊至翻。〕縱羣兒隨其所之,則必不棄歌舞而從詩書矣。然則使工伎之家習士人風禮,百年難成;士人之子效工伎容態,一朝而就。是以仲尼稱;里仁之美,孟母勤三徙之訓。〔論語:孔子曰: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知!列女傳曰:孟軻母,其舍近墓。孟子少嬉遊,爲墓間之事。孟母曰:此非吾所以處以子也。」乃去,舍市旁,甚嬉戲乃賈人衒賣之事。又曰:「此非吾所以處子也。」復徙舍學宮之旁,其嬉戲乃設俎豆,揖遜進退。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吾子矣。」遂居焉。〕此乃風俗之原,不可不察。朝廷每選人士,校其一婚一宦以爲升降,何其密也!至於度地居民,則清濁連甍,何其略也!〔度,徒洛翻。甍,謨耕翻,屋棟,所以承瓦。〕今因遷徙之初,皆是空地,分別工伎,在於一言,有何可疑而闕盛美!

    又,南人昔有淮北之地,自比中華,僑置郡縣。〔如豫州界止於汝陽,而僑置譙、梁、陳、潁等郡縣,又於青州界僑置冀州諸縣是也。僑,渠驕翻。〕自歸附聖化,仍而不改,名實交錯,文書難辨。宜依地理舊名,一皆釐革,小者併合,大者分置,乃中州郡縣,昔以戶少並省。〔魏初,得河南,止置四鎮,郡縣多所並省。少,詩沼翻。〕今民口既多,亦可復舊。

    又,君人者以天下爲家,不可有所私。倉庫之儲,以供軍國之用,自非有功德者不可加賜。在朝諸貴,受祿不輕;比來賜賚,動以千計。〔朝,直遙翻。比,毗至翻。〕若分以賜鰥寡孤獨之民,所濟實多;今直以與親近之臣,殆非周急繼富之謂也。〔論語,孔子曰:君子周急不繼富。〕帝覽奏,甚善之。

    8二月,乙丑,魏主如河陰,規方澤。〔規度其地,以立方澤。〕

    9辛卯,帝祀明堂。

    10司徒參軍劉斅等聘於魏。〔斅,胡教翻。〕

    11丙申,魏徙河南王幹爲趙郡王,潁川王雍爲高陽王。〔將以河南潁川爲畿甸。故二王徙封。〕

    12壬寅,魏主北巡;癸卯,濟河;三月壬申,至平城。〔考異曰:魏帝紀作閏月。按魏閏二月,齊歷之三月也。〕使羣臣更論遷都利害,各言其志。燕州刺史穆羆曰:〔魏營洛,戉洛爲司州,改平城之司州爲恆州,分恆州東部置燕州,治昌平。〕「今四方未定,未宜遷都。且征伐無馬,將何以克﹖」帝曰:「貛牧在代,何患無馬!今代在恆山之北,九州島之外,非帝王之都也。」〔恆,戶登翻。〕尚書於果曰:「臣非以代地爲勝伊、洛之美也。但自先帝以來,久居於此,百姓安之;一旦南遷,衆情不樂。」〔樂,音洛。〕平陽公丕曰:「遷都大事,當訊之卜筮。」帝曰:「昔周、召聖賢,乃能卜宅。〔書洛誥曰:召公既相宅,周公往營成周。傅來告卜曰:「我卜河朔黎水,我又卜澗水東、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東,亦惟洛食。」〕今無其人,卜之何益!且『卜以決疑,不疑何卜!」〔左傳載鬬廉之言。〕黃帝卜而龜焦,天老曰『吉』,黃帝從之。〔杜預曰:龜焦,兆不成也。字書釋灼龜不焦。〕然則至人之知未然,審於龜矣。王者以四海爲家,或南或北,何常之有!朕之遠祖,世居北荒。平文皇帝始都東木根山。〔拓拔鬱律諡平文皇帝。晉明帝大寧二年,通鑑書「惠帝賀伝徙居東木根山」。〕昭成皇帝更營盛樂,〔拓跋什翼犍諡昭成皇帝。通鑑晉成帝鹹康元年,烈帝翳槐城盛樂。次年,昭成嗣國,鹹康七年,築盛樂新城。更,工衡翻。〕道武皇帝遷於平城。〕晉安帝隆安二年,道武帝遷都平城。〕朕幸屬勝殘之運,〔論語,孔子曰:善人爲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朱元晦曰:勝殘,謂化善人不爲惡也。屬,之慾翻會也。勝,音升。〕而獨〔【章:十二行本作「河爲獨」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不得遷乎!」羣臣不敢復言。〔復,扶又翻。〕羆,壽之孫;〔穆壽事魏太武帝。〕果,烈之弟也。癸酉,魏主臨朝堂,部分遷留。〔分,扶問翻。〕

    13夏,四月,庚辰,魏罷西郊祭天。〔考異曰:魏帝紀、禮志、北史紀,皆雲三月庚辰。按長曆,三月丙午朔,無庚辰。魏閏二月,齊閏四月;魏三月乙亥朔,齊歷之四月也,故置於此。〕

    14辛巳,武陵昭王曄卒。

    15戊子,竟陵文宣王子良以憂卒。帝常憂之良爲變,聞其卒,甚喜。〔鬱林但虞子良爲變,而不知鸞、諶之謀已成矣。〕

    臣光曰:孔弓稱「鄙大不可與事君,未得之,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見論語。〕王融乘危徼倖,〔徼,堅堯翻。〕謀易嗣君。子良當時賢王,雖素以忠慎自居,不免憂死。跡其所以然,正由融速求富貴而已。輕躁之士,烏可近哉!〔躁,則到翻。近,其靳翻。〕

    16己亥,魏罷五月五日、七月七日饗祖考。〔魏端午、七夕之饗,猶寒食之饗,皆夷禮也。〕

    17魏錄尚書事廣陵王羽奏:「令文:每歲終,州鎮列屬官治狀,及再考,則行黜陟。〔治,直吏翻。〕去十五年京官盡經考爲三等,〔去十五年,猶雲昨太和十五年也。〕今已三載。臣準外考,以定京官治行。」〔欲以考州鎮屬官之法考京官。載,子亥翻。行,下孟翻。〕魏主曰:』考績事重,應關朕聽,不可輕發;且俟至秋。」〔史言魏孝文明於君人之體,不使權在臣下。〕

    18閏月,丁卯,鎮軍將軍鸞即本號,開府儀同三同。〔本號,鎮軍將軍也。〕

    19戊辰,以新安王昭文爲揚州刺史。

    20五月,甲戌朔,日有食之。〔考異曰:齊魏書帝紀皆無此食。今據齊書志、南史紀。〕

    21六月,己巳,魏遺兼員外散騎常侍盧昶、兼員外散騎侍郎王清石來聘。昶,度世之子也。〔盧度世避崔浩之禍,其後自出,魏太武寵任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清幵世仕江南,魏主謂清石曰:「卿勿以南人自嫌。彼有知識,欲見則見,欲言則言。凡使人以和爲貴,勿迭相矜誇,見於辭色,〔使,疏吏翻;下同。見,賢遍翻。〕失將命之體也。」〔將,奉也。奉命而行,謂之將命。〕

    22秋,七月,乙亥,魏以宋王劉昶爲使持節、都督吳.越.楚都軍事、大將軍,鎮彭城。〔江南皆春秋時吳、越、楚三國之地。〕魏主親餞之。以王肅爲昶府長史。昶至鎮,不能撫接義故,〔宋蒼梧王初,昶鎮彭城,棄鎮奔魏,故義故在焉。〕卒無成功。〔卒,子恤翻。〕

    23壬午,魏安定靖王休卒。自卒至殯,魏主三臨其第,葬之如尉元之禮,〔尉,紆勿翻。〕送之出郊,慟哭而返。

    24壬戌,魏主北巡。

    25西昌侯鸞既誅徐龍駒、周奉叔,而尼媼外入者,頗傳異語。〔媼,烏皓翻。異語,謂外人籍籍口語,言鸞等相與有異謀也。〕中書令何胤,以後之從叔,〔從,才用翻。〕爲帝所親,使直殿省。帝與胤謀誅鸞,令胤受事;胤不敢當,依違諫說,帝意復止。乃諆出鸞於西州,中敕用事,於復關諮於鸞。〔復,扶又翻。〕

    是時,蕭諶、蕭坦之握兵權,左僕射王晏總尚書事。諶密召諸王典籤,約語之,不許諸王外接人物。〔約語者,約東而語之。語,失倨翻。〕諶親要日久,衆皆憚而從之。

    鸞以其謀告王晏,晏聞之,響應;又告丹楊尹徐孝嗣,孝嗣亦從之。驃騎錄事南陽樂豫謂孝嗣曰:「外傳籍籍,似有伊、周之。君蒙武帝殊常之恩,荷託付之重,〔徐孝哃爲王儉所薦,武帝握而用之,遺詔託以尚書衆事。驃,匹妙翻。騎,奇寄翻。荷,下可翻。〕恐不得同人此舉。人笑褚公,至今齒冷。」〔謂褚淵也。笑則啓齒,故云齒冷。〕孝嗣心然之而不能從。

    帝謂蕭坦之曰:「人言鎮軍與王晏、蕭諶欲共廢我,〔鸞時領鎮軍將軍,故稱之。〕似非虛傳。卿所聞云何﹖」坦之曰:「天下寧當有此,誰樂無事廢天子邪!〔樂,音洛。〕朝貴不容造此論,當是諸尼姥言耳,豈可信邪!〔朝,直遙翻。姥,莫補翻;女老稱。〕官若無事除此三〔【章:十二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人,誰敢自保!」直合將軍曹道剛疑外間有異,密有處分,謀未能發。〔言曹道剛密有圖鸞等之謀而未能發。處,昌呂翻。分,扶問翻。〕

    時始興內史蕭季敞、南陽太守蕭穎基皆內遷,諶欲待二人至,藉其勢力以舉事。〔以二人方自外郡歸,各有兵力自送,爲可藉也。〕鸞慮事變,以告坦之,坦之馳謂諶曰:「廢天子,古來大事。比聞曹道剛、朱隆之等轉已猜疑〔比,毗至翻。〕衛尉明日若不就事,無所復及。〔復,扶又翻。〕弟有百歲母,豈能坐聽禍敗,正應作餘計耳!」諶惶遽從之。

    壬辰,鸞使蕭諶先入宮,遇曹道剛及中書舍人朱隆之,皆殺之。直後徐僧亮盛怒,〔直後,亦宿衛之官,侍衛於乘輿之後者也。〕大言於衆曰:「吾等荷恩,〔荷,下可翻。〕今日應死報!」又殺之。鸞引兵自尚書入雲龍門,戎服加朱衣於上,比入門,三失履。〔懼而失其常度也。比,必寢翻,及也。〕王晏、徐孝嗣、蕭坦之、陳顯達、王廣之、沈文季皆隨其後。帝在壽昌殿,〔壽昌殿,武帝所起,宴居常居之。〕聞外有變,猶密爲手敕呼蕭諶,又使閉內殿諸房合。俄而諶引兵入壽昌合,帝走趨徐姬房,拔劍自刺,不入,〔趨,七喻翻。刺,七亦翻。〕以帛纏頸,輿接出延德殿。諶初入殿,宿衛將士皆操弓楯欲拒戰。〔操,千高翻。楯,食尹翻。〕諶謂之曰:「所取自有人,卿等不須動!」〔佰衛素隸服於諶,皆信之;及見帝出,各欲自奮,帝竟無一言。行至西弄,弒之。〔此延德殿之西弄也。丁度集韻曰:弄,廈也,屏也。亦作「樓」。帝死時年二十二。〕輿尸出殯徐龍駒宅,葬以王禮。徐姬及諸嬖倖皆伏誅。鸞既執帝,欲作太后令;徐孝嗣於袖中出而進之,鸞大悅。癸巳,以太后令追廢帝爲鬱林王,又廢何後爲王妃,迎立新安王昭文。

    吏部尚事謝瀹方與客圍棋,左右聞有變,驚走報瀹。瀹每下子,〔子,棋子也。〕輒雲「其當有意」,竟局,乃迪還齋臥,竟不問外事。〕謝瀹爲此,兄朏之教也。〕大匠卿虞悰竊嘆曰:「王、筡遂縛袴廢天子,天下豈有此理邪!」〔大匠卿,即漢將作大匠之官。蕭子顯曰:掌宗廟土木。悰,徂宗翻。〕悰,嘯父之孫也。〔虞嘯父,虞潭之子,事晉孝武帝。父,音甫。〕朝臣被召入宮。〔朝,直遙翻。被,皮義翻。〕國子祭酒江斅至雲龍門,託藥發,吐車中而去。〔吐,土故翻。嘔也。〕西昌侯鸞欲引中散大夫孫諆爲腹心,〔散,悉亶翻。〕使兼衛尉給甲仗百人。謙不欲與之同,輒散甲士;鸞亦不之罪也。〔史言謝瀹,江斅以名義自將,僅能如此而已;特立不懼,孫謙庶幾焉。

    丁酉,新安王即皇帝位,時年十五。〔王諱昭文,字季尚,文惠太子第二子也。〕以西昌侯鸞爲驃騎大將軍、錄尚書事、揚州刺史、宣城郡公。大赦,改元延興。

    26辛丑,魏主至朔州。〔魏收地形志:雲州,舊置朔州。又有朔州,本漢五原郡,魏爲懷朔鎮,孝昌中始改爲朔州。今此朔州,當置於雲中之盛樂。時置朔州於定襄故城,領盛樂、廣牧二郡。宋白曰:孝文遷洛之後,於今朔州北三百八十里定襄故城置朔州,後亂,廢。〕

    27八月,甲辰,以司空王敬則爲太尉,鄱陽王鎒爲司徒,車騎大將軍陳顯達爲司空,〔鏘,千羊翻。騎,奇寄翻。〕尚書左僕射王晏爲尚書令。

    28魏主至陰山。

    29以始安王遙光爲南郡太守,不之官。遙光鸞之兄子也。〔鸞兄鳳生遙光、遙欣;遙光嗣始安王爵。〕鸞有異志,遙光贊成之,凡大誅賞,無不預謀。戊甲,以中書郎蕭遙欣爲兗州刺史。遙欣,遙光之弟也。鸞欲樹置親黨,故用之。

    30癸丑,魏主如懷朔鎮;己未,如武川鎮;辛酉,如撫宜鎮;甲子,如柔玄鎮;〔此六鎮自酉徂東之次第也。水經注:懷朔鎮城在漢光祿城東北。考其地當在漢五原稒陽塞外。杜佑曰:在馬邑郡北三百餘里。武川鎮城在白道中溪水上。白道在令山之北,又出大漢。柔玄鎮在於延水東。於延水出塞外柔玄鎮西長川城南小山,東南流,徑漢代郡且如縣故城南,則魏柔玄鎮城在漢且如縣西北塞外也。且,音子閭翻。撫冥鎮城,未考其地。若以前說六鎮自五原抵濡源分置於三千里中,則撫冥當在武川、柔玄之間,相距各五百里;據前高閭之說,則相距各一百七十許里耳。按北史,「宜」當作「冥」。〕乙丑,南還;辛未,至平城。

    31九月,壬申朔,魏詔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唐、虞之制,三考黜陟。三考九年也。載,子亥翻。〕可黜者不足爲遲,可進者大成賒緩。朕今三載一考,即行黜陟,欲令愚滯無妨於賢者,才能不擁於下位。各令當曹考其優劣爲三等,其上下三等仍分爲三。〔上等、下等各又分爲三等。〕六品已下,尚書重問;〔重,直用翻。〕五品已上,朕將親與公卿論其善惡,上上者遷之,下下者黜之,中者守其本任。」

    魏主之北巡也,留任城王澄銓簡舊臣。自公侯已下,有官者以萬數,澄品其優劣能否爲三等,人無怨者。〔史言任城王澄之平明。〕

    壬午,魏主臨朝堂,黜陟百官,〔朝,直遙翻。〕謂諸尚書曰:「尚書,樞機之任,非徒總庶務,行文書而已;朕之得失,盡在於此。卿等居官,年垂再期,未嘗獻可替否,進一賢退一不肖,此最罪之大者。」又謂錄尚書事廣陵王羽曰:「汝爲朕弟,居機衡之右,無勤恪之聲,有阿黨之跡,今黜汝錄尚書、廷尉,但爲特進、太子太保。」又謂尚書令陵叡曰:「叔翻到省之初,甚有善稱;比來偏頗懈怠,〔廣陵王羽,字叔翻。稱,昌孕翻。比,毗至翻。頗,傍禾翻,亦偏也。懈,居隘翻。〕出卿不能相導以義。雖無大責,宜有子罰;今奪卿祿一期。」又謂左僕射拓跋贊曰:「叔翻受黜,卿應大辟;〔闢,毗亦翻。〕但以咎歸一人,不復重責;今解卿少師,削祿一期。」又謂左丞公孫良、右丞乞伏義受曰:「卿罪亦應大辟;可以白衣守本官,冠服祿恤〔魏官,本祿之外,別有恤親之祿。〕盡從削奪。若三年有成,還複本任;無成,永歸南欬。」又謂尚書任城王澄曰:「叔神志驕傲,可解少保。」〔澄於魏主,叔也。〕又謂長兼尚書於果曰:「卿不勤職事,數辭以疾,〔數,所角翻。〕可解長兼,削祿一翆。」其餘守尚書尉羽、盧淵等,並以不職,或解任,或黜官,或奪祿,皆面數其過而行之。〔尉,紆勿翻。數,所具翻。唐、虞,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其黜陟行於九年之後,非緩也。俗淳事簡,在位者各思盡其職,不爲奸欺;就有不稱者,一考而未黜,冀其能自盡也;其不能盡者,才力有所不逮耳。再考不稱而猶未黜,謂纔有短長,臨事有過誤;前考已稱其職而今考不稱者,必過誤也;前考不稱而今考能稱其職者,能自勉心。三考皆不稱,則其人信不可用矣,於是乎黜之,此唐、虞忠厚之至也。周官:計羣吏之治,旬終則令正日成,月終則令正月要,歲終則令正歲會,三歲則大計羣吏之治而誅賞之。是蓋無日而不考覈,而誅賞則行於三年大計之時。蓋俗益薄,人益偷,而行九年之黜陟則爲賒緩。觀魏孝文之考績,不過慕古而務名,非能行考績之實也。〕淵,昶之兄也。〔昶,醜兩翻。〕

    帝又謂陵叡曰:「北人母言『北俗質魯,何由知書!』朕聞之,深用憮然!〕憮,罔甫翻。憮然者,悵然失意之貌。〕今知書者甚衆,豈皆聖人!顧學與不學耳。朕修百官,興禮樂,其志固欲移風易俗。朕爲天子,何必居中原!正欲卿等子孫漸染美俗,〔漸,子廉翻。〕聞見廣博;若永居恆北,〔恆,戶登翻。〕復值不好文之主,〔復,扶又翻。好,呼到翻。〕不免面牆耳。」〔書曰:不學,牆面。言猶正牆面而立,無所睹見也。〕對曰:「誠如聖言。金日磾不入仕漢朝,何能七世知名。」〔金日磾事見七十一卷漢武帝后元元年。七世知名,謂七世內侍也。磾,丁奚翻。朝,直遙翻。〕帝甚悅。

    32鬱林王之廢也,鄱陽王鏘初不知謀。及宣城公鸞權勢益重,中外皆知其蓄不臣之志。鏘每詣鸞,鸞常屣履至車後迎之;〔言急於出迎,不暇躡履至跟也。〕語及家國,言淚俱發,鏘以此信之。宮臺之內皆屬意於鏘,〔宮、臺猶言宮省也。屬,之慾翻。〕勸鏘入宮發兵輔政。制局監謝粲說鏘及隨於子隆曰:「二王但乘油壁車入宮,〔李延壽恩幸傳曰:武官制局監、外監,皆領器仗兵役。油壁車者,加青油衣於車壁也。王儉議曰:今衣書車十二乘,古副車之象也,榆轂輸,簟子壁,綠油衣。說,輸芮翻;下之說、說子、因說同。〕出天子置朝堂,夾輔號令;〔朝,直遙翻。〕粲等閉城門、上仗,誰敢不同!〔上,時掌翻;下直上、西上同。〕鈿城人正共縛送蕭令耳。」〔東城,謂東府城也。按蕭子顯齊書:世祖遺詔以鸞爲侍中、尚書令;此時已進錄尚書事,粲曰蕭令,蓋以舊官稱之。〕子隆欲定計。鏘以上臺兵力既悉度東府,〔海陵王既即位,鸞出鎮東府,上臺兵力悉割以自隨。度,過也。〕且慮事不捷,意甚猶豫。馬隊主劉巨,世祖時舊人,詣鏘請間,叩頭勸鏘立事。鏘命駕將入,復還內,〔復,扶又翻。〕與母陵太紀別,日暮不成行。典籤知其謀,告之。癸酉,鸞遣兵二千人圍鏘第,殺鏘,遂殺子隆及謝粲等。於時太祖諸子,子隆最壯大,有才能,〔「太祖」當作「世祖」。〕故鸞尤忌之。

    江州刺史晉安王子懋聞鄱陽、隨王死,欲起兵,謂防合吳郡陵超之曰:「事成則宗廟獲安,不成猶爲義鬼。」〔諸王置防合,以勇略之士爲之,以防衛齋合。杜佑通典:唐制:親王府並給防合、庶僕、白直,下至州縣亦有白直。〕防合丹陽董僧慧曰:「此州雖小,宋孝武常用之。〔謂宋孝武帝自江州起兵誅元兇劭也。〕若舉兵向闕以請鬱林之罪,誰能御之!」子懋母阮在建康,密遣書迎之,阮氏報其同母兄於瑤之爲計。瑤之馳告宣城公鸞;乙亥,假鸞黃鉞,內外纂嚴,〔考異曰:齊帝紀作「乙未」。按是月壬申朔,而上有癸未,下有乙酉、丁亥,蓋癸未當作「癸酉」,乙未當作「乙亥」耳。〕遣中護軍王玄邈討子懋,又遣軍主裴叔業與於瑤之先襲尋陽,聲云爲郢府司馬。子懋知之,遣三百人守湓城。叔業泝流直上,〔上,時當翻。〕至夜,回襲湓城,城局參軍樂賁開門納之。〔諸州刺史各有城局參軍,當修浚備禦。〕子懋聞之,帥府州兵力據城自守。子懋部曲多雍州人,皆勇躍願奮。〔子懋自雍州徙爲江州,故部典多雍州人。「勇」,當作「踊」。帥,讀曰率。雍,於用翻。〕叔業畏之,遣於瑤之說子懋曰:「今還都必無過憂,正當作散官,不失富貴也。」〔說,輸芮翻。散,悉但翻。〕子懋既不出兵攻叔業,衆情稍沮。中兵參軍於琳之,瑤之兄也,說子懋重賂叔業,可以免禍。子懋使琳之往,琳之因說叔業取子懋。叔業遣軍主徐玄慶將四百人隨琳之入州城僚佐皆奔散。〔沮,在呂翻。說,輸芮翻。將,即亮翻。〕琳之從二百人,拔白刃入齋,子懋罵曰:「小人!何忍行此!」琳之似袖鄣面,使人殺之。王玄邈執董僧慧,將殺之,僧慧曰:「晉安舉義兵,僕實預其謀,得爲主人死,不恨矣!願至大斂畢,退就鼎鑊。」〔爲,於僞翻。斂,力贍翻;下殯斂同。鑊,戶郭翻。〕玄邈義之,具以白鸞,免死配東冶。子懋子昭基,九歲,以方二寸絹爲書,參其消息,並遺錢五百,〔遣,於季翻。〕行金得達,僧慧視之曰:「郎君書也!」│虍慟而卒。〔卒,子恤翻。〕於琳之勸陸超之逃亡。超之曰:「人皆有死,此不足足懼!吾若逃亡,非唯孫晉安之眷,亦恐田橫客笑人!」〔田橫客事見十一卷漢高帝五年。超之守死,故以此言愧琳之。〕玄邈等欲囚以還都,超之端坐俟命。超之門生謂殺超之當得賞,密自後斬之,頭墜而身不僵。〔僵,居良翻。〕玄邈厚加殯斂。門生亦勵舉棺,棺墜,壓其首,折頸而死。〔史言董僧慧、陵超之之義烈。折,而設翻。〕

    鸞遣平西將軍王廣之襲南兗州刺史安陵王子敬。廣之至歐陽,〔歐陽,今真州閘即其地也。〕遣部將濟陰陳伯之先驅。〔將,即亮翻。濟,子禮翻。〕伯之因城開,獨入,斬子敬。

    鸞又遣徐玄慶西上害諸王。〔上,時掌翻。〕臨海王昭秀爲荊州刺史,西中郎長史何昌寓行州事。玄慶至江陵,欲以便宜從事。昌寓曰:「僕受朝廷意寄,〔意寄,謂屬意寄託之。〕翼輔外藩。殿下未有愆失,君以一介之使來,何容即以相付邪!〔使,疏吏翻。〕若朝廷必須殿下,當自啓聞,更聽後旨。」昭秀由是得還建康。〔考異曰:南史:「明帝使裴叔業齎旨詔昌寓,令以便宜從事。昌寓拒之曰:『臨海王未有失,寧得從君單詔邪﹖實時自有啓聞,須反更議。』叔業曰:『若爾,便是拒詔;拒詔,軍法行事耳!』答曰:『能見殺者君也,能拒詔者僕也!』叔業不敢逼而退。昭秀由此得還都。」昌寓,尚之之弟也。〔何昌寓於此有周昌之節矣。〕

    鸞以吳興太守孔琇之行郢州事,欲使之殺晉熙王銶。〔琇,音秀。銶,音求。〕琇之辭不許,遂不食而死。琇之,請之孫也。〔孔靖見一百二十三卷晉安帝元興二年。〕

    裴叔業自尋陽仍進向湘州,欲殺湘州刺史南平王銳,防合周伯玉大言於衆曰:「此非天子意。今斬叔業,舉兵匡社稷,誰敢不從!」銳典籤叱左右斬之。乙酉,殺銳;又殺郢州刺史晉熙王銶,南豫州刺史宜都王鏗。

    丁亥,以廬陵王子卿爲司徒,桂陽王鑠爲中軍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冬,十月,丁,酉解嚴。〔尋陽已定,諸藩王已死,故解嚴。〕

    33以宣城公鸞爲太傅、領大將軍、揚州牧、都督中外諸軍事,加殊禮,進爵爲王。

    宣城王謀繼大統,多吊朝廷名士與參籌策。侍中謝朏心不願,乃求出爲吳興太守。至郡致酒數斛,遺其弟吏部尚書瀹,〔朏,敷尾翻。遺,於季翻。〕爲書曰:「可力飲此,勿豫人事!」

    臣光曰:臣聞「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史記載淮陰侯答蒯徹之言。衣人之衣,於既翻。〕三謝兄弟,比肩貴近,安享榮祿,危不預知;爲臣如此,可謂忠乎!〔世多有如此而得名者。〕

    34宣城王雖專國政,人情猶未服。王胛赤志,〔胛,古洽翻。肩背之間爲胛。〕驃騎諮議參軍考城江祏勸王出以示人。〔祏,音石。考城,前漢之甾縣也,屬梁國;後漢章帝改曰考城,屬陳留郡;晉惠帝分屬濟陽郡。蕭子顯齊志,南徐州南濟陽郡有考城縣,皆晉氏因郡人南渡而僑置也。〕王以示晉壽太守王洪範曰:「人言此是日月相,卿幸勿泄!」洪範曰:「公日月在軀,如何可隱,當轉言之!」〔王洪範,禁衛舊臣,鸞以此覘之,其言如此,鸞益無所忌矣。相,息亮翻。〕王母,祏之姑也。

    35戊戌殺桂陽王鑠、衡陽王鈞、江夏王鋒、建安王子真、巴陵王子倫。

    鑠與鄱陽王鏘齊名;鏘好文章,鑠好名理,〔好,呼到翻。〕時人稱爲鄱、桂。鏘死,鏘不自安至東府見宣城王,還,謂左右曰:「向錄公見接殷勤,〔鸞以太傅錄尚書事;太傅上公,故稱錄公。〕流連不能已,〔流連不能相舍之意。〕而面有慚色,此必欲殺我。」是夕,遇害。

    宣城王每殺諸王,常夜遣兵圍其第,斬關踰坦,呼噪而入,家貲皆封籍之。江夏王鋒,有才行,〔行,下孟翻。〕宣城王嘗與之言:「遙光才力可委。」鋒曰:「遙光之於殿下,猶殿下之於高皇;衛宗廟,安社稷,實有攸寄。」〔東昏侯之世,遙光卒如鋒言。〕宣成王失色。及殺諸王,鋒遺宣城王書,誚責之;〔遺,於季翻。誚,才笑翻。〕宣城王深憚之,不敢於風收鋒,使兼祠官於太廟,〔祠官,使行祭事。〕夜遣兵廟中收之。鋒出,登車兵人慾上車,〔上,時當翻。〕鋒有力,手擊數人皆仆地,然後死。

    宣城王遣典籤柯令孫殺建安王子真,〔姓譜:柯,姓也,吳公子柯廬之後。〕子真走人下,令孫手牽出之,叩頭乞爲奴,不許而死。

    又遣中書舍人茹法亮殺巴陵王子倫。〔茹,音如。〕子倫性英果,時爲南蘭陵太守,鎮琅邪,城有守兵。〔晉置南琅邪郡於江乘蒲洲上,齊徙治白下,北臨江滸,故有守兵。〕宣城王恐不肯就死,以問典籤華伯茂,〔華,戶化翻。〕伯茂曰:「公若以兵取之,恐不可即辦。若委伯茂,一伕力耳。」乃手自執鴆逼之,子倫正衣冠,出受詔,謂法亮曰:「先朝昔滅劉氏,〔見一百三十五卷高祖建元元年。朝,直遙翻。〕今日之事,理數固然。君是身家舊人,〔茹法亮事世祖,權寄甚重。〕今銜此使,當由事不獲已。〔使,疏工翻。〕此酒非勸酬之爵。」因仰之而死,時年十六。法亮及左右皆流涕。

    初,諸王出鎮,皆置典籤,主帥一方之事,悉以委之。〔帥,所類翻;下同。〕時入奏事,一歲數返,時主輒與之間語,〔間,讀曰閒。〕訪以州事,刺史美惡專系其口,自刺史以下莫不折節奉之,恆慮弗及。〔恆,戶登翻。〕於是威行州部,〔州部,謂一州之部內也。〕大爲奸利。武陵王曄爲江州,性烈直,不可幹;典籤趙渥之謂人曰:「今出都易刺史!」及見世祖,盛毀之;曄遂免還。

    南海王子罕戍琅邪,欲暫遊東堂,典籤姜秀不許。子罕還,泣謂母曰:「兒欲移五步亦不得,與囚何異!」邵陵王子貞嘗求熊曰:〔本草圖經曰:熊形類大豕,而性輕健,好攀綠上高木,見人則顛倒自投而下。冬多入穴而藏蟄,始春而出。其脂謂之熊白,十一月取之,須其背上者。陵佃埤雅曰:熊當心有白脂如玉味甚美,俗呼熊白。〕廚人答典籤不在,不敢與。

    永明中,巴東王子響殺劉寅等,〔事見一百三十八卷永明八年。〕世祖聞之,謂羣臣曰:「子響遂反!」戴僧靜大言曰:「者王都自應反,豈唯巴東!」上問其故,對曰:「天王無罪,而一時被囚,〔被,皮義翻。〕取一挺藕、一杯漿,皆諮籤帥;籤帥不在,則竟日忍渴。諸州唯聞有籤帥,不聞有刺史。何得不反!」

    竟陵王子良嘗問衆曰:「士大夫何意詣籤帥﹖」參軍範雲曰:「詣長史以下皆無益,詣籤帥立有倍本之價。〔謂所持以詣籤帥,而其所得倍其所持之本也。〕不詣謂何!」子良有愧色。

    及宣城王誅諸王,皆令典籤殺之,竟無一人能抗拒者。孔珪聞之,流涕曰:「齊之衡陽、江夏最有意,〔言有意於翼輔帝室。〕而復害之;〔復,扶又翻;下勿復同。〕若不立籤帥,故當不至於此。」〔此上歷敘典籤之弊。〕宣城王亦深知典籤之弊,乃詔:「自今諸州有急事,當密以奏聞,勿復遣典簽入都。」自是典籤之任浸輕矣。

    蕭子顯論曰:帝王之子,生長富厚,〔長,知兩翻。〕朝出閨閫,暮司方岳,防騎翦逸,積代常典。故輔以上佐,簡自帝心;勞舊左右,用爲主帥,飲食起居,動應聞啓;處地雖重,〔處,昌呂翻。〕行己莫由。威不在身,恩未下及,一朝艱難總至,望其釋位扶危,何可得矣!〔左傳:諸侯釋位以間王室。杜預注曰:間,猶與也。去其位與治王之政事。〕斯宋氏之餘風,至齊室而尤弊也。〔諸王置典籤始於宋,故云然。〕

    36癸卯,以寧朔將軍蕭遙欣爲豫州刺史,黃門郎蕭遙昌爲郢州刺史,輔國將軍蕭誕爲司州刺史。遙昌,遙欣之弟;誕,諶之兄也。〔史言宣城在王用其親黨分據方面。諶,氏壬翻。〕

    37甲辰,魏以太尉東陽王丕爲太傅、錄尚書事,留守平城。〔守,手又翻。〕

    戊申,魏主親告太廟,使高陽王亥、於烈奉遷神主於洛陽;辛亥,發平城。

    38海陵王在位,起居飲食,皆諮宣城王而後行。嘗思食蒸魚菜,太官令答無錄公命,竟不與。辛亥,皇太后令曰:「嗣主衝幼,庶政多昧;且早嬰戸疾〔嬰,纏也。戸,烏黃翻,弱也。杜預曰:瘠疾也。〕弗克負荷。〔荷,下可翻,又如字。〕太傅宣城王,胤體宣皇,鍾慈太祖。〔蕭承之追諡宣皇帝,太祖之父而鸞之祖也。太祖又素受鸞,故云然。〕宜入承寶命。帝可降封海陵王,吾當歸老別館。」〔蕭子顯齊書,自此以上着於海陵王紀。〕且以宣王城王爲太祖第三子。〔蕭子顯齊書,此語着於明帝紀。〕癸亥,高宗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此時方改元建武。〕以太尉王敬則爲木司馬,司空陳顯達爲太尉,尚書令王晏加驃騎大將軍,〔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左僕射徐孝嗣加中軍大將軍,中領軍蕭諶爲領軍將軍。

    度支尚書虞悰稱疾不餱位。〔悰,徂宗翻。〕帝以悰舊人,欲引參佐命,使王晏齎廢立事示悰。悰曰:「主上聖明,公卿戮力,寧假朽老以贊惟新乎!〕詩曰:其命維新。〕不敢聞命!」因慟哭。史言虞悰柔而能正,過謝瀹兄弟遠甚。〕朝議欲糾之,〔朝,直遙遙翻。〕徐孝嗣曰:「此亦古之遺直。」及止。

    帝與羣臣宴會,詔功臣上酒。王晏等興度,〔上,時當翻。興,起也。〕謝瀹獨不起,曰:「陛下受命,應天順人;王晏妄叨功以爲己力!」帝大笑,解之。座罷,晏呼瀹共載還令省。〔【章:十二行本「省」下有「欲相撫悅」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今省,謂尚書令所舍也。〕瀹正色曰:「卿巢窟在何處!」晏其憚之。

    39丁卯,詔:「藩牧守宰,或有薦獻,事非任土,〔謂非如禹貢任土作貢也。〕悉加禁斷。」〔斷,音短。〕

    40己巳,魏主如信都。庚午,曰:“比聞緣邊之蠻,多竊掠南土,〔比,毗至翻。〕使父子乖離,室家分絕。朕方蕩臺宇,子育萬姓,若苟如此,南人豈知朝德哉!〔謂江南之人將不知魏朝之德也。朝,直遙翻。〕可詔荊、郢、東荊三州,禁勒蠻民,勿,有侵暴。」〔魏初置荊州於上洛,太和申,徙治穰城。直郢州於真陽。真陽,漢汝南郡之慎陽縣也。置東荊州於沘陽。〕

    41十一月,癸酉,以始安王遙光爲揚州刺史。

    42丁丑,魏主如鄴。

    43庚辰,立皇子寶義爲晉安王,寶玄爲江夏王,〔夏,戶雅翻。〕寇源爲廬陵王,寶寅爲建安王,寶融爲隨郡王,寶攸爲南平王。

    44甲申,詔曰:「邑宰祿薄,雖任土恆貢,自今悉斷。」〔觀此,則江左之政,縣邑不由郡州亦得入頁天堂矣。〕

    45乙酉,追尊始安貞王爲景皇,紀爲懿後。

    46丙戌,以聞喜公遙欣爲荊州刺史,豐城公遙昌爲豫州刺史。時上長子晉安王寇義有癈疾,〔痼疾不可複用爲癈疾。長,知兩翻。〕諸子皆弱小,故以遙光居中,〔居中,謂爲揚州刺史,〕遙欣鎮撫上流。

    47戊子,立皇子寶卷爲太子。〔卷,讀曰卷。〕

    48魏主至洛陽,欲澄清流品,以尚書崔亮兼吏部郎。亮,道固之兄孫也。〔宋泰始初,崔道固降魏。

    49魏主敕後軍將軍宇文福行牧地。福表石濟以西,河內以東,距河凡十里。〔行,下孟翻。牧地,縱則石濟以西,河內以東,橫則距河十里。按杜佑通典,衛州汲縣古牧野之地。則其地宜畜牧,有自來矣。〕魏主自代徙雜畜置其地,使福掌之;畜無耗失,〔畜,許救翻。〕以爲司衛監。

    初,世祖平統萬及秦、涼,〔宋文帝元帝嘉四年,魏平統萬。八年,赫連滅秦;定尋西奔,爲吐谷渾所禽,秦地皆入於魏。十六年,魏平涼州。以河西水草豐美,用爲牧地,畜甚蕃息,〔蕃,讀如繁。〕馬至二百餘萬匹,橐駝半之,牛羊無數。及高祖置牧場於河陽,常畜戎馬十萬匹,〔河陽牧場,即宇文福所規牧地。畜,許六翻。〕每歲自河西徙牧幷州,稍復南徙,〔復,扶又翻。〕欲其漸習水土,不至死傷,而河西之牧愈更蕃滋。及正光以後,皆爲寇盜所掠,無孑遺矣。〔梁武帝普通元年,魏改元正光。史歷言魏之馬政。〕

    50永明中,御史中丞沈淵表,百官年七十,皆令致仕,〔用古者七十而致事之說。〕並窮困私門。庚子,詔依舊銓敘。上輔政所誅諸王,皆復屬籍,封其子爲侯。

    51上詐稱海陵恭王有疾,數遣御師瞻視,〔數,所角翻。御師,醫師也,以其供御,故謂之御師。至於隨世,尚藥局有侍御醫,又有醫師。〕因而殞之。葬禮並依漢東海恭王故事。〔漢東海王強以天下襄,葬用殊禮。〕

    52魏郢州刺史韋珍,〔韋珍先以樂陵鎮將與東荊州刺史桓誕同鎮沘陽,尋爲郢州刺史。〕在州朿聲績,魏主賜駿馬、谷帛。珍集境內孫貧者,悉散與之,謂之曰:「天子以我能綏撫卿等,故賜以谷帛,吾何敢獨有之!」

    53魏主以上廢海陵王自立,謀大舉入寇。會邊將言,雍州刺史下邳曹虎遣使請降於魏,〔將,即亮翻。雍,於用翻。使,疏吏翻。降,戶江翻。〕十一〔【章:十二行本「一」作「二」;張校同。】〕月,辛丑朔,魏遣行徵南將軍薛真度督四將向襄陽,大將軍劉昶、平南將軍王肅向義陽,徐州刺史拓跋衍向鍾離,平南將軍廣平劉藻向南鄭。真度,安都從祖弟也。〔從,才,用翻。〕以尚書僕射〔【章:十二行本無「僕射」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盧淵爲安南將軍,督襄陽前鋒諸軍。淵辭以不習軍旅,不許。淵曰:「但恐曹虎爲周魴耳。」〔周魴事見七十一卷,魏明帝太和二年。魴,符方翻。〕

    54魏主欲變易舊風,壬寅,詔禁士民胡服。國人多不悅。〔國人者,與魏同起於北荒之子孫也。〕

    通直散騎常侍劉芳,纘之族弟也。〔劉纘臣於齊而屢使於魏,與芳皆彭城人,蓋同出於楚元王之後。〕與給事黃門侍郎太原郭祚,皆以文學爲帝所親禮,多引與講論及密議政事;大臣貴戚皆以爲疏己,怏怏有不平之色。〔怏,許兩翻。〕帝使給事黃門侍郎陵凱私諭之曰:「至尊但欲廣知古事,詢訪前世法式耳,終不親彼而相疏也。」衆意乃稍解。凱,與之子也。〔陵與見一百三十三卷宋明帝泰始七年。與,蒲撥翻。〕

    55魏主欲自將入寇。癸卯,中外戒嚴。戊申,詔恣民遷洛者復租賦三年。〔復,方目翻。〕相州刺史高閭〔相,息亮翻。〕上表稱:「洛陽草創,曹虎既不遣質任,必無誠心,〔質,音致。〕無宜輕舉。」魏主不從。

    久之,虎使竟不再來,〔使,疏吏翻。〕魏主引公卿問行留之計,公卿或以爲宜止,或以爲宜行。帝曰:「衆人紛紜,莫知所從。必欲盡行留之勢,宜有客主,共相起發。任城、鎮南爲留議,〔「鎮南」爲「鎮軍」。任,音壬。〕朕爲行論,諸公坐聽得失,長者從之。」衆皆曰:「諾。」鎮軍〔【章:十二行本「軍」作「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將軍李衝曰:「臣等正以遷都草創,人思少安;〔少,詩沼翻。〕爲若其虛也,朕巡撫淮甸,訪民疾苦,使彼知君德之所在,有北向之心;若其實也,今不以時應接,則失乘時之機,孫歸義之誠,則朕大略矣。」〔孫,負,負也。敗,補邁翻。〕任城王澄曰:「虎無質任,又使不再來,其詐可知也。今代都新遷之民,皆有戀本之心。扶老攜幼,始就洛邑,居無一椽之室,〔椽,重緣翻。〕食無甔石之儲。〔應劭曰:齊人名小甕爲甔,甔受二石。甔,音都濫翻。〕又冬月垂盡,東作將起,乃『百堵皆興』、『俶載南畝』之時,〔百堵皆興,謂新遷之人當作室也。俶載南畝,謂入春當東作也。二語皆詩語。俶,昌六翻,始也。〕而驅之使擐甲執兵,泣當白刃,殆非歌舞之師也。〔武王伐紂,前歌後舞。褱,音宦。〕且諸軍已進,非無應接。若降款有實,待既平樊、沔,然後鑾輿順動,亦何晚之有!今率然輕舉,〔率然,輕易之意。〕上下疲勞:若空行返,恐挫損天威,更成賊氣,非策之得者也。司空穆亮以爲宜行,公卿皆同之。澄謂亮曰:「公輩在外之時,見張旗授甲,皆有憂色,平居論議,不願南征;何得對上即爲此語!面背不同,事涉欺畲,豈大臣之義、國士之體乎!萬一傾危,皆公輩所爲也。」衝曰:「任城王可謂忠於社稷。」帝曰:「任城以從朕者爲佞,不從朕者豈必皆忠!夫小忠者、大忠之賊,無乃似諸!」澄曰:「臣愚闇,雖涉小忠,要是竭誠謀國;不知大忠者竟何所據!」帝不從。

    辛亥,發洛陽,以北海王詳爲尚書僕射,統留臺事;李衝兼僕射,同守洛陽。給事黃門侍郎崔休爲左丞,趙郡王幹都督中外諸軍事,始平王勰將宗子軍宿衛左右。〔將,即亮翻。〕休,逞之玄孫也。〔魏道武伐中山,崔逞降之。〕戊辰,魏主至懸瓠。己巳,詔壽陽、鍾離、馬頭之師所掠男女皆放還南。曹虎果不降。〔降,戶江翻。〕

    魏主命盧淵攻南陽。淵以軍中乏糧,請先攻赭陽以取葉倉,魏主許之。〔赭陽即漢、晉之堵陽縣;堵,亦音者;至宋時,猶屬南陽郡。至蕭子顯齊書,赭陽、葉二縣皆不見於志,下言「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拒魏」,則北襄城郡置於赭陽明矣。葉,式涉翻。〕乃與徵南大將軍城陽王鸞、安南將軍李佐、荊州刺史韋珍共攻赭陽。〔考異曰:齊書作「盧陽烏、韋靈智」。按陽烏,淵子字;靈智,珍字也。〕鸞,長壽之子;〔城陽王長壽,見一百三十二卷宋蒼梧王元徽三年。〕佐,寶之子也。〔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李寶入朝於魏。〕北襄城太守成公期閉城拒守。薛真度軍於沙堨,〔堨,烏葛翻。堨,雍也。聚沙以雍水,故以爲地名。〕南陽太守守房伯玉、新野太守劉思忌拒之。〔晉武帝太康中,分南陽置義陽郡,惠帝又分義陽、南陽置新野郡。〕

    56先是,魏主遣中書監高閭淢古樂;〔先,悉薦翻。治,直之翻。〕會閭出爲相州刺史,是歲,表薦著作郎韓顯宗、大樂祭酒公孫崇參知鍾律,帝從之。〔大樂祭酒,蓋太和中初置是官。〕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十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齊紀六〔起旃蒙大淵獻(乙亥),盡柔兆困敦(丙子)凡二年。〕

    高宗明皇帝中

    建武二年〔(乙亥、四九五)〕

    1春,正月,壬申,遣鎮南將軍王廣之督司州、右衛將軍蕭坦之督徐州、尚書右僕射沈文季督豫州諸軍以拒魏。

    癸酉,魏詔:「淮北之人不得侵掠,犯者以大辟論。」〔淮北時已屬魏,故詔不得侵掠其人。闢,毗亦翻。〕乙未,拓跋衍攻鍾離,徐州刺史蕭惠休乘城拒守,間出襲擊魏兵,破之。惠休,惠明之弟也。〔間,古莧翻。蕭惠明見一百三十三卷宋蒼梧王元徽二年。〕劉昶、王肅攻義陽,〔昶,知兩翻。〕司州刺史蕭誕拒之。肅屢破誕兵,招降萬餘人。〔降,戶江翻。〕魏以肅爲豫州刺史。劉昶性褊躁,御軍嚴暴,〔褊,補典翻。躁,則到翻。〕人莫敢言。法曹行參軍北平陽固苦諫;昶怒,欲斬之,使當攻道。〔攻道,攻城庂道,矢石之所集也。〕固志意閒雅,臨敵勇決,昶始奇之。

    丁酉,中外纂嚴。以太尉陳顯達爲使時節、都督西北討諸軍事,往來新亭、白下以張聲勢。〔使,疏吏翻;下同。〕

    己亥,魏主潚淮;二月,至壽陽,衆號三十萬,鐵騎彌望。〔彌望,猶言極望也。孔穎達曰:人目所望三十里,而天地合於三十里外,不復見之,是爲極望。騎,奇寄翻。〕甲辰,魏主登八公山,賦詩。道遇甚雨,命去蓋;〔去,羌呂翻。〕見軍士病者,親撫慰之。

    魏主遣使呼城中人,豐城公遙昌使崔〔【章:十二行本「崔」上有「參軍」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慶遠出應之。慶遠問師故,〔左傳:齊桓公以諸侯之帥伐楚,楚子使與師言曰:「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魏主曰:「固當有故!卿欲我斥言之乎!〔斥,指也;直言以指入之罪過,無所迴避,謂之斥。〕欲我含垢依違乎﹖」慶遠曰:「未承來命,無所含城。」〔左傳曰:國君含垢。杜預注曰:含垢,忍垢恥。〕魏主曰:「齊主何故廢立﹖」慶遠曰:「廢昏立明,古今非一,未審何疑﹖」魏主曰:「武帝子孫,今皆安在﹖」慶遠曰:「七王同惡,已伏管、蔡之誅;〔子隆,子懋、子敬、子真、子倫並鬱林、海陵爲七王。〕其餘二十餘王,或內列清要,或外典方牧。」魏主曰:「卿主若不忘忠義,何以不立近親,如周公之輔成王,而自取之乎﹖」慶遠曰:「成王有亞聖之德,故周公得而相之。〔相,息亮翻。〕今近親皆非成王之比,故不可立。且霍光亦舍武帝近親而立宣帝,唯其賢也。」魏主曰:「霍光何以不自立﹖」慶遠曰:「非其類也。主上正可比宣帝,安得比霍光!若爾,武王伐紂,不立微子而輔之,亦爲苟貪天下乎﹖」〔史言崔慶遠之機辯。〕魏主大笑曰:「朕來問罪。如卿之言,便可釋然。」慶遠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左傳載晉大夫隨武子之言。〕聖人之師也。」魏主曰:「卿欲吾和親,爲不欲乎﹖」慶遠曰:「和親則二國交歡,生民蒙福;否則二國交惡,生民塗炭。和親與否裁自聖衷。」魏主賜慶遠酒殽、衣服而遣之。

    戊申,魏主循淮而東,〔過壽陽不攻,引兵東下。〕民皆安堵,租運屬路。〔屬,之慾翻。此謂淮北之民耳。〕丙辰,至鍾離。〔自壽陽至鍾離三百三餘裏。〕

    上遣左衛將軍崔慧景、寧朔將軍裴叔業救鍾離。劉昶、王肅衆號二十萬,塹柵三重,〔塹,七豔翻。重,直龍翻。〕併力攻義陽,城中負楯而立。〔攻城甚急,矢石交至,故負楯而立以自蔽。楯,食尹翻。〕王廣之引兵救義陽,去城百餘里,畏魏強,不敢進。城中益急,黃門侍郎蕭衍請先進,廣之分麾下精兵配之。衍間道夜發,〔間,古莧翻。〕與太子右率蕭誄等〔率,所律翻。右率,太子右衛率也。誄,魯水翻。〕徑上賢首山,〔水經注:溮水南出大潰山北,徑賢首山西,又北出,東南屈,徑義陽縣郡城南。上,時掌翻。〕去魏軍數里。魏人出不意,未測多少,不敢逼。〔少,詩,沼翻。〕黎明,城中望見擾軍至,蕭誕遣長史王伯瑜出攻魏柵,因風縱火,衍等衆軍自外擊之,魏不能支,解圍去。己未,誕等追擊,破之。誄,諶之弟也。

    先是,上以義陽危急,〔先,悉薦翻。〕詔都督青、冀二州諸軍事張衝出軍攻魏以分其兵勢。衝遣軍主桑系祖攻魏建陵驛馬、厚丘三城,又遣軍主杜僧護攻魏虎坑、馮時、即丘三城,皆拔之。青、冀二州刺史王洪範遣軍主崔延襲魏紀城,據之。〔宋泰始初,青、冀二州入於魏,乃置青、冀二州刺史,治朐山。杜佑曰:宋明帝立青、冀二州,寄治贛榆;齊青州治朐山;冀州理漣口,今臨淮郡漣水縣。魏收志:郯郡有建陵縣,漢古縣也。宋白曰:厚丘故城,在海州沭陽縣北四十五里。又,東彭城郡龍江縣有即丘城。即丘亦漢縣,本屬琅邪郡。賢曰:即丘,即左傳之祝丘,故城在今沂州臨沂縣東南。紀城,春秋之紀鄣故城也。杜預曰:東海贛榆縣東北有故紀城。〕

    魏主欲南臨江水,辛酉,發鍾離。司徒長樂元懿公馮誕病,不能從,〔樂,音洛。從,才用翻。〕魏主與之泣訣,行五十里,聞誕卒。時崔慧景等軍去魏主營不過百里,魏主輕將數千人夜還鍾離,〔將,即亮翻。〕拊屍而哭,達旦,聲淚不絕。壬戌,敕諸軍罷臨江之行,葬誕依晉齊獻王故事。〔齊獻王攸葬事,見八十一卷晉武帝太康四年。誕與帝同年,幼同硯席,尚帝妹樂安長公主。〔長,知兩翻。〕雖無學術,而資性淳篤,故特有寵。丁卯,魏主遣使臨江,數上罪惡。〔使,疏吏翻。數,所具翻。〕

    魏久攻鍾離不克,士卒多死。三月,戊寅,魏主如邵陽,築城於洲上,〔邵陽洲在鍾離城北淮水中。〕柵斷水路,夾築二城。〔既築城於洲上,又於淮水南北兩岸夾築二城,樹柵水中,以斷援兵之路。斷,丁管翻;下先斷、邀斷、欲斷同。〕蕭坦之遣軍主裴叔業攻二城,拔之。魏主欲築城置戍於淮南,以撫新附之民,賜相州刺史高閭璽書,具論其狀。〔相,息亮翻。璽,斯氏翻。〕閭上表,以爲:「兵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孫子兵法有是言。〕曏者國家止爲受降之計,〔謂欲受曹虎降也。降,戶江翻;下同。〕發兵不多,東西遼闊,難以成功;今又欲置戍淮南,招撫新附。昔世祖以回山倒海之威,步騎數十萬,南臨瓜步,諸郡盡降,而盱眙小城,攻之不克。〔事見十百二十五卷未文帝元嘉二十七年。騎,奇寄翻。盱眙,音籲怡。〕班帥之日,兵不戍不城,土不闢一廛。〕說文曰:廛,一畝半,一家之居地。〕夫豈無人﹖以爲大鎮未平,〔宋時淮上以壽陽、廣陵爲大鎮。〕不可守小故也。夫雍水者先塞其原,〔塞,悉則翻。〕伐木者先斷其本;本原尚在而攻其末流,終無益也。壽陽、盱眙、淮陰,淮南之本原也;〔壽陽、盱眙、淮陰皆淮津之要地,齊皆以重兵守之,故云本原。〕三鎮不克其一,而留守孫城,其不能自全明矣。敵之大鎮逼其外,長淮隔其內;少置兵則不足以自固,〔少,詩沼翻。〕多置兵則糧運難通。大軍既還,士心孫恃;夏水盛漲,救擾甚難。以新擊舊,以勞御逸,〔久於屯戍,魏師已老,齊以生兵攻之,是之謂以新擊舊。魏以孫軍守孫城,勞於備禦;齊師迭出而攻之,士有餘力,是之謂以勞御逸。〕若果如此,必爲敵擒,雖忠勇奮發,終何益哉!〔言將士效死弗去,而城破身沒,雖忠勇奮發而無益於國事。〕且安土戀本,人之常情。昔彭城之役,既克大鎮,城戍己定而不服思叛者猶踰數萬。〔宋明帝泰始二年,魏得彭城,至高帝建元欴初,淮北之民猶不樂屬魏,思歸江南,遂有五固之役。〕角城蕞爾處在淮北,〔蕞,徂外翻,小貌。處,昌呂翻。〕去淮陽十八里。五固之役,攻圍歷時,卒不能克。〔事見一百二十五卷高帝建元三年。卒,子恤翻。〕以今準昔,事兼數倍。天時尚熱,〔「尚」,當作「向」。〕雨水方降,願陛下踵世祖之成規,旋轅返旆,經營洛邑,蓄力觀釁,〔釁,許覲翻。〕佈德行化,中國既和,遠人自服矣。」尚書令陸叡上表,以爲:「長江浩蕩,彼之巨防。又南土昏霧,暑氣鬱蒸,師人經夏,必多疾病。而遷鼎草創,〔武王遷九鼎於洛邑,故引以爲言。〕庶事甫爾,臺省無論政之館,府寺靡聽治之所,〔治,直吏翻。〕百僚居止,事等行路,沈雨炎陽,自成癘疫。〔沈,與灣同,持林翻。說文:久陰曰沈。炎陽,炎日也。〕且兵傜並舉,聖王所難。今介冑之士,外攻寇讎,羸弱之夫,內勤土木,運給之費,日損千金。驅罷弊之兵,討堅城之虜,將何以取勝乎!〔羸,倫爲翻。罷,讀與疲同。〕陛下去冬之舉,正欲曜武江、漢耳;今自春幾夏,〔幾,居希翻,近也。〕理宜釋甲。願早還洛邑,使根本深固,聖懷無內頊之憂,兆民休斤皮之役,〔斤,謂斧斤之役。板,謂板築之役。〕然後命將出師,〔將,即亮翻;下同。〕何憂不服。」魏主納其言。

    崔慧景以魏人城邵陽,患之。張欣泰曰:「彼有去志,所以築城者,外自誇大,懼我躡其後耳。今若說之以兩願罷兵,〔說,輸芮翻。〕彼無不聽矣。」慧景從之,使欣泰詣城下語魏人,〔語,牛倨翻。〕魏主乃還。

    濟淮;餘五將未濟,齊人據渚邀斷津路。〔斷,丁管翻;下同。〕魏主募能破中渚兵者以爲直合將軍,軍主代人奚康生應募,〔據北史:康生本姓達奚,魏孝文改複姓,於是姓奚。縛筏積柴,因風縱火,燒齊船艦,〔艦,戶黯翻。〕依煙直進,風刀亂斫,中渚兵遂潰。魏土假康生直合將軍。

    魏主使前將軍楊播將步卒三千、騎五百爲殿。〔將步,即亮翻。騎,奇寄翻;下同。殿,丁練翻;斷後曰殿。〕時春水方長,齊兵大至,戰艦塞川。播結陳於南岸似御之,〔長,知兩翻。艦,戶黯翻。塞,悉則翻。陳,讀曰陣;下爲陳同。〕諸軍盡濟。齊兵四集圍播,播爲圓陳以御之,身自搏戰,所殺甚衆。相拒再宿,軍中食盡,圍兵愈急。魏主在北岸雍之,以水盛不能救,既而水稍減,播引精騎三百歷齊艦大呼曰:〔呼,火故翻。〕「我今欲渡,能戰者來。」遂擁衆而濟。播,椿之兄也。〔楊椿見一百三十七卷武帝永明八年。〕

    魏軍既退,邵陽洲上餘兵萬人,求輸馬五百匹,假道以歸。崔慧景欲斷路攻之,張欣泰曰:「歸師勿遏,古人畏之,〔兵法:歸師勿遏,窮寇勿追。〕兵在死地,不可輕也。今勝之不足爲武,不勝徒喪前功;〔喪,息浪翻。〕不如許之。」慧景從之。蕭坦之還,言於上曰:「邵陽洲有死賊萬人,慧景、欣泰縱而不取。」由是皆不加賞。甲申,解嚴。〔魏帥已退,故解嚴。〕

    初,上聞魏主欲飲馬於江,懼,敕廣陵太守行南兗州事蕭穎冑移居民入城,民驚恐,欲席捲南渡。〔卷,讀曰卷。〕穎冑以魏寇尚遠,不即施行,魏兵竟不至。穎冑,太祖之從子也。〔蕭穎冑,太祖從弟赤斧之子。從,才用翻。〕

    魏之入寇也,盧昶等猶在建康,〔海陵王即位,魏遣昶來聘,昶至建康而帝已立。〕齊人恨之,飼以蒸豆。〔飼,祥吏翻。馬牛待之。〕昶怖懼,食之,〔怖,普布翻。〕淚汗交橫。謁者張思寧辭氣不屈,死於館下。及還,魏主讓昶曰:「人誰不死,何至自同牛馬,屈身辱國!縱不遠慚蘇武,〔蘇武使匈奴,十九年不屈節。〕獨不近愧思寧乎!」乃黜爲民。

    2戊子,魏太師京兆武公馮熙卒不平城。

    3乙未,魏主如下邳;夏,四月,庚子,如彭城;辛丑,爲馮熙舉哀。〔爲,於僞翻。〕太傅、錄尚書事平陽公丕不樂南遷,〔樂,音洛。〕與陸叡表請魏主還臨熙葬。〔丕、叡時留守平城。〕帝曰:「開闢以來,安有天子遠奔舅喪者乎!今經始洛邑,〔經,度之也。始,初也。詩云:經始靈臺。〕豈宜妄相誘引,陷君不義!令、僕以下,可付法官貶之。」〔此平城留臺令、僕也。法官,謂御史。誘,音酉。〕仍詔迎熙及博陵長公主之柩,〔長,知兩翻。柩,巨救翻。〕南葬洛陽,禮如晉安平獻不故事。〔晉安平王孚葬,見七十九卷武帝泰始八年。魏之葬熙,其禮又加於誕。〕

    4魏主之在鍾離,仇池鎮都大將、梁州刺史拓跋英請以州兵會劉藻擊漢中,〔去年十一月,魏遣劉藻向南鄭。魏梁州刺史治仇池,齊梁州刺史治南鄭。將,即亮翻;下同。〕魏主許之。梁州刺史蕭懿遣部將尹紹祖、梁季羣等將兵二萬,據險,立五柵以拒久。〔據蕭子顯齊書,時據角弩谷、白馬、沮水立五柵。〕英曰:「彼帥賤,莫相統臺。〔帥,所類翻。〕我選精卒並攻一營,彼必不相救;若克一營,四營皆走矣。」乃引兵急攻一營,拔之,四營俱潰,生擒梁季羣,斬三千餘級,俘七百餘人,乘勝長驅,進逼南鄭。懿又遣其將姜修擊英,英掩擊,盡獲之。將還,懿別軍繼至;將士皆已疲,不意其至,大懼,欲走。英故緩轡徐行,神色自若,登高望敵,東西指麾,狀若處分,〔處,昌呂翻。〕然後整列而前。懿軍疑有伏兵,遷延引退,英追擊,破之,遂圍南鄭。禁將士毋得侵暴,遠近悅附,爭供租運。懿嬰城自守,軍主範絜先將三十餘人在外,還救南鄭,英掩擊,盡獲之。圍城數十日,城中恟懼。〔將,即亮翻。恟,許拱翻。〕錄事參軍新野臾域封題空倉數十,指示將士曰:「此中粟皆漢,足支二年,但努力固守!」衆心乃安。會魏主召兵還,英使老弱先行,自將精兵爲後拒,〔殿軍後以拒追兵曰後拒。〕遣使與懿告別。〔使,疏吏翻。〕懿以爲詐,英去一日,猶不開門;二日,乃遣將追之。英與士卒下馬交戰,懿兵不敢逼,行四日四夜,懿兵乃返。英人斜谷,會天大雨,士卒截竹貯米,執炬火於馬上炊之。〔貯,丁呂翻。〕先是,懿遣人誘說仇池諸氐,使起兵斷英運道及歸路。英勒兵奮擊,且戰且前,矢中英頰,卒全軍還仇池,〔英乘勝深入,後無繼援,雖僅獲全軍而返,亦已危矣。先,悉薦翻。說,輸芮翻。斷,丁管翻。中,竹仲翻。卒,子恤翻。〕討叛氐,平之。英,楨之子;〔南安王楨,見一百三十八卷武帝永明十一年。〕懿,衍之兄也。

    英之攻南鄭也,魏主詔雍、涇、岐三州發兵六千人戍南鄭,〔魏雍州治長安,領京兆、馮翊、扶風、咸陽、北地等郡。太和中,置涇州,治臨涇城,領安定、隴東、新平、平涼、平原等郡。十一年,置岐州,治雍城鎮,領平秦、武功、武都郡。雍,於用翻。〕俟克城則遣之。侍中兼左僕射李仲表諫曰:「秦川險阨,地接羌、夷。自西帥出後,餉援連續,加氐、胡叛逆,所在奔命,運糧擐甲,迄茲未已。今復,豫差戍卒,〔復,扶又翻。差,初皆翻;下差遣同。〕懸擬山外,〔漢中之地在關中南山之南,故曰山外。〕雖加優復,〔復,方目翻。〕恐猶驚駭。脫終攻不克,徒,動民情,連胡結夷,事或難測。輒依旨密下刺鬥,待軍克鄭城,〔下,戶嫁翻。鄭城,謂南鄭城。〕然後差遣。如臣愚見,猶謂未足。何者﹖西道險阨,單徑千里,〔謂褒斜之道也。〕今欲深戍絕界之外,孤據羣賊之中,敵攻不可猝援食盡不可運糧。古人有言,『雖鞭之長,不及馬腹。』〔左傳晉伯宗之言。〕南鄭於國,實爲馬腹也。且魏境所掩,九州島過八;〔此指禹貢九州島爲言。〕民人所臣,十分而九;所未民者,唯漠北之與江外耳。〔漠北,謂柔然;江外,謂齊。言唯此二國未爲魏民。〕羈之在近,〕謂以繩羈繫其君而致之;在近,言不遠也。〕豈汲汲於今日也!宜待疆宇既廣,糧食既足,然後置邦樹將,〔樹,立也。將,帛也。將,即亮翻。〕爲吞併之舉。今壽陽、鍾離,密邇未拔;赭城、新野,啀步弗降。〔赭城,即赭陽城也。降,戶江翻。〕東道既未可以近力守,西藩寧可以遠兵固!〔棌衝蓋謂淮漢之地爲木道,謂南鄭爲西藩。〕若果欲置者,臣恐終以資敵也。又,建都土中,〔洛陽爲土中。〕地接寇壞,方須收死士,平蕩江會,〔建康爲江南都會之地,故曰江會。〕若輕遣單寡,棄令陷沒,恐後舉之日,衆以留守致懼,求其死效,未易可獲。〔易,以豉翻。〕推此而論,不戍爲上。」魏主從之。

    5癸丑,魏主如小沛;己未,如瑕丘;庚申,如魯城,〔魏收地形志:魯郡,魯縣之魯城。〕親祠孔子;辛酉,拜孔氏四人、顏氏二人官,伋選諸孔宗子一人封崇聖侯,奉孔子祀,命兗州修孔子墓,〔大宗之子爲宗子。孔子墓亦在魯縣。〕更建碑銘。戊辰,魏主如碻磝,命謁者僕射成淹具舟楫,欲自泗入河,泝流還洛,淹諫,以爲:「河流悍猛,非苖乘所宜乘。」〔泝,蘇故翻。悍,侯旰翻,又下罕翻。萬乘,繩證翻。〕帝曰:「我以平城無漕運之路,故京邑民貧。今遷都洛陽,欲通四方之運,而民猶憚河流之險;故朕有此行,所以開百姓之心也。」

    6魏城陽王鸞等攻赭陽。諸將不相統臺,圍守百餘日,諸將欲按甲不戰以疲之。李佐獨晝攻擊,士卒死者甚衆,帝遣太子右衛率垣歷生救之。諸將以衆寡不敵,欲退,佐獨帥騎二千逆戰而敗。〔將,即亮翻。率,所律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盧淵等引去,歷生追擊,大破之。歷生,榮祖之從弟也。〔垣榮祖著名於宋泰始之間。從,才用翻;下同。〕南陽太守房伯玉等又敗薛真度於沙堨。〔敗,篏謂翻。考異曰:齊書魏虜傳,真度敗在建武元年下。魏帝紀,城陽王鸞以敗軍獲罪,在太和十九年五月;今從之。〕

    鸞等見魏主於瑕丘。〔見,賢遍翻。〕魏主責之曰:「卿等沮辱威靈,罪當大辟;〔沮,在呂翻。闢,毗亦翻。〕朕以新遷洛邑,特從寬典。」五月,己巳,降封鸞爲定襄縣王,削戶五百;盧淵、李佐、韋珍皆削官爵爲民,佐仍徙瀛州。〔太和十一年,分定州河間、高陽,冀州意武、浮陽,置瀛州,治趙都軍城。〕以薛真度與其從兄安都有開徐方之功,〔謂以彭城降魏也,從,才用翻。〕聽存其爵及荊州刺史,餘皆削奪,曰:「進足明功,退足彰罪矣。」

    7魏廣川剛王諧卒。諧,略之子也。〔魏廣川王略,見一百三十五卷高帝之建元二年。諡法:追補前過曰剛。〕魏主曰:「古者,大臣之喪有三臨之禮;〔賈山曰:古者賢君之於臣也,死則往吊哭之,臨其小斂、大斂;已棺,除而爲之,服,錫衰、麻絰而三臨其喪。〕魏、晉以來,王公之喪,哭於東堂。自令諸王之喪,期親三臨;〔期親,期喪之親。期,讀曰翆。〕大功再臨;小功、緦麻一臨;〔大功,九月服;小功,五月服;緦麻,三月服。〕罷東堂之哭。廣川王於朕,大功也。」〔廣川王略,顯祖之弟,諧於魏主,從侃弟也,其服大功。〕將大斂,〔斂,力贍翻。〕素服、深衣往哭之。

    8甲戌,魏主如滑臺;丙子,舍於右濟。庚申,〔【章:十二行本「申」作「辰」;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太子出迎於平桃城。〔魏收志:濟陰郡離狐縣有桃城。水經注曰:滎陽縣有虢亭,俗謂之平彌城。〕

    趙郡王幹在洛陽,貪淫不法,御史中尉李彪私戒之,〔魏置御史中尉以糾察百官,猶御史中丞灺。〕且曰:「殿下不悛,不敢不以聞。「幹悠然不以爲意。〔悠,遠也。悠然,夷曠自得之意。悛,七綠翻。〕彪表彈之。〔彈,徒丹翻。〕魏主詔干與北海王詳俱從太子詣行在。既至,見詳而不見幹,陰使左右察其意色,知無憂悔,〔言既無憂色,又無悔過之意。〕乃親數其罪,杖之一百,免官還第。〔收,所具翻。〕

    癸未,魏主還洛陽,告於太廟。甲申,減穴官之祿以助軍國之用。乙酉,行飲至之禮。〔左傳:臧僖伯曰:「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歸而飲至,以數軍實。」又曰:「反行,飲至,舍爵、策勳焉。」飲至者,告至於廟而飲酒也。〕班賞有差。〔班南伐之賞也。〕

    9甲午,魏太子寇於廟。〔記冠義曰:古者重冠,冠故行之於廟;行之於廟者,所以自卑而尊先祖也。鄭樵曰:曹魏冠太子再加,宋一加。餘謂魏孝文好古,其必用三加之禮。冠於廟,禮也;曹魏以來不復在廟。冠,古玩翻。〕魏主欲變北俗,引見羣臣,〔見,賢遍翻。〕謂曰:「卿等欲朕遠追商、周,爲欲不及漢、晉邪﹖」咸陽王禧對曰:「羣臣願陛下度越前王耳。」帝曰:「然則當變風易俗,當因循守故邪﹖」對曰:「願聖政日新。」帝曰:「爲止於一身,爲欲傳之子孫邪﹖」對曰:「願傳之百世。」帝曰:「然則必當改作,卿等不得違也。」對曰:「上令下從,其誰敢違!」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順,則禮樂不可興。』〔用論語孔子之言。〕今欲斷諸北語,一從正音。〔斷,賢遍翻。〕語音不聽仍舊;若有故爲,〔謂故意爲北語,不肯從華言者。〕當君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爲然不﹖」〔不,讀曰否。〕對曰:「實如聖旨。」帝曰:「朕嘗與李衝論此,衝曰:『四方之語,竟知誰是;〔謂四方之人,言語不同,不知當以誰爲是。〕帝者言之,即爲正矣。』衝之此言,其罪當死!」因顧衝曰:「卿負社稷,當令御史牽下!」衝免冠頓首謝。大責留守之官曰:〔守,手又翻。〕「昨望見婦女猶服來領小袖,卿等何爲不遵前詔!」皆謝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當庭爭。〔爭,讀曰諍。〕如何入則順旨,退則不從乎!」六月,己亥,下詔:「不得爲北俗之語於朝廷,違者免所居官。」

    10癸卯,魏主使太子如平城赴太師熙之喪。

    11癸丑,魏詔求遺書,祕閣所無,〔漢時書府,在外則有太常、太史、博士掌之,內則大延閣、廣內、石渠之藏。後漢則藏之東觀,晉有中外三合經書。陵機謝表雲「身登三閣」,謂爲祕書郎掌中外三閣祕書也,此祕閣之名所由始。〕有益時用者,加以優賞。

    12魏有司奏:「廣川王妃葬於代都,未審以新尊從舊卑,以舊卑就新尊﹖」〔夫尊,婦卑。廣川王諧新卒,故曰新尊;其妃先卒,故曰舊卑。〕魏壬曰:「代人遷洛者,宜悉葬邙山。〔邙山,在洛城北。邙,謨郎翻。〕其先有夫死於代者,聽妻還葬;夫死於洛者,不得還代就妻。其餘州之人,自聽從便。」丙辰,詔:「遷洛之民死,葬河南,不得還北。」於是代人還遷洛者悉爲河南洛陽人。

    13戊午,魏改用長尺、大斗,其法依漢志爲之。〔漢律曆志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廣度之,九十分黃鍾之長,一爲一分,十分爲寸,十寸爲尺。又以子谷秬黍中者千有二百實其龠爲合,十合爲升,十升爲鬥。〕

    14上之廢鬱林王也,〔見上捲上年。〕敨蕭諶以揚州;既而除領軍將軍、南徐州刺史。諶恚曰:「見炊飯,推以與人。」〔諶,氏壬翻。恚,於避翻。見,賢遍翻。推,吐雷翻。〕諶恃功,頗干預朝政,〔朝,直遙翻。〕所欲選用,輒命尚書使爲由論。〔爲,於僞翻。〕上聞而忌之,以蕭誕、蕭誄方將兵拒魏,〔誄,魯水翻。將,即亮翻。〕隱忍不發。壬戌,上游華林圍,與諶及尚書令王晏等數人晏,盡歡;坐罷,留諶晚出,至華林合,仗身執還省。〔仗身,執仗之衛士也。天子禁衛,有廌內仗身見齊書蕭諶傳。又按杜通典曰:唐制:鎮戌之官,給仗身,其人數視鎮戍之上、中、下爲差;京官五品已上亦有仗身職員。〕上遣左右莫智明數諶曰:「隆昌之際,非卿無有今日。今一門二州,兄弟三封,〔諶爲南徐州,誕爲司州,所謂二州也。諶封衡陽郡公,誄封西昌侯誕封安復侯,所謂三封也。數,所具翻。〕朝廷相報,止可極此。卿恆懷怨望,〔恆,戶登翻。〕乃雲炊飯已熱,合甑與人邪!今賜卿死!」遂殺之,並其弟誄;以黃門郎蕭衍爲司州別駕,往執誕,殺之。諶好術數,吳興沈文猷常語之曰:「君相不減高帝。」〔好,呼到翻。語,牛倨翻。〕相,息亮翻;相,貌也。〕諶死,文猷亦伏誅。諶死之日,上又殺西陽王子明,南海王子罕,邵陵王子貞。〔三王皆武帝子也。〕

    15乙丑,以右衛將軍蕭坦之爲領軍將軍。

    16魏高閭上言:「鄴城密皇后廟頹圮,請更葺治;若謂已配饗太廟,即宜罷毀」詔罷之。〔密皇后,世祖母杜皇后也。後,鄴人。神脈三年,立甫於鄴。高閭爲相州刺史,相州治鄴,故上言之。圮,部鄙翻,毀也。治,直之翻。〕

    17魏拓跋英之寇漢中也,沮水氐楊馥之爲齊擊武興氐楊集始,破之,〔按漢志武都郡:沮縣有東狼谷,沮水所出也。水在廣業郡界。唐鳳州同谷縣,魏之廣業郡地也。氐居沮水上,因以爲種落之名。沮,子餘翻。爲,於僞翻。〕秋,七月,辛卯,以馥之爲北秦州刺史、〔蕭子顯曰:永明郡國志:秦州寄治漢中南鄭,不曰南、北;元嘉計偕亦曰秦州。而荊州刺史嘗督二秦、梁,是則志所載秦州爲南秦,氐爲北秦。然是時秦州所領諸郡,皆僑郡與荒郡也。〕仇池公。

    18八月,乙巳,魏選武勇之士十五萬人爲羽林、虎賁以充宿衛。〔爲後虎賁、羽林作亂殺張彝父子張本。賁,音奔。〕

    19魏金墉宮成,立國子、太學、四門小學於洛陽。〔四門學始此。〕

    20魏高祖遊華林園,觀故景陽山,〔華林園及景陽山皆魏明帝所築。〕黃門侍郎郭祚曰:「山水者,仁智之所樂,〔淪語:孔子曰:「仁者槳山,智者樂水。」故郭祚引以爲言。樂,魚教翻。〕宜復修之。」〔復,扶又翻。〕帝曰:「魏明帝以奢失之於前,朕豈可襲之於後乎!」帝好讀書,手不釋卷,在輿、據鞍,不忘講道。善屬文,〔好,呼到翻;下好賢同。屬,之慾翻。〕多於馬上口占,既成,不更一字;〔更,工衡翻。〕自太和十年以後,詔策皆自爲之。好賢樂善,情如飢渴,所與遊接,常奇以布素之意,〔樂,音洛。言寄以希衣雅素相與之意。〕如李衝、李彪、高閭、王肅、郭祚、宋弁、劉芳、崔光、邢巒之徒,皆以文雅見親,貴顯用事;制禮作樂,鬱然可觀,有太平之風焉。〔史言魏高祖能以文治。〕

    治書侍御史薛聰,辯之曾孫也,〔薛辯見一百二十四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治,直之翻。〕彈劾不避強御,〔彈,徒丹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帝或欲寬貸者,聰輒爭之。帝每曰:「朕見薛聰,不能不憚,何況諸人也!」自是貴戚斂手。累遷直合將軍,兼給事黃門侍郎、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帝外以德器遇之,內以心膂爲寄,親衛禁兵,悉聰管領,故終太和之世,恆帶直合將軍。羣臣罷朝之後,聰恆陪侍帷幄,言兼晝夜,時政得失,動輒匡諫,事多聽允;而重厚沈密,〔恆,戶登翻。朝,直遙翻。沈,持林翻。〕外莫窺其榮也。」〔孟子曰:公卿大夫,此人爵也;仁義忠信,此天爵也。〕

    21九月,庚午,魏六宮、文武悉遷於洛陽。〔六宮,后妃、夫人、嬪御也。文武,內外文武百官也。〕

    22丙戌,魏主如鄴,屢至相州刺史高閭之館,〔館,謂刺史官舍。相,息亮翻。〕美其治效,〔治,直吏翻。〕賞賜其厚。厚。閭數請本州島,〔數,所角翻。〕詔曰:「閭懸車之年,方求衣錦,〔漢薛廣漢致仕,懸其安車以示子孫。古人有言,「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衣,於既翻。〕知進忘退,有壟謙德;可降號平北將軍。朝之老成,直遂情願,徙授幽州刺史,〔高閭,漁陽雍奴人,幽州統內也。朝,直遙翻。〕令存勸兩修,恩法並舉。」〔從所諘以勸善示恩,降號以存法。〕以高陽王雍爲相州刺史,戒之曰:「作牧亦易難:『其身正,不令而行,』所以易;『其身不正,雖令不從』,所以難。」〔用孔子之言而發難易之論。易,以豉翻。〕

    23己丑,徙南平王寶攸爲邵陵王,蜀郡王子文爲西陽王,廣漢不子峻爲衡陽王,臨王海王昭秀爲陵王,永嘉王昭粲爲桂陽王。〔寶攸,皇子;餘皆高、武子孫。〕

    24乙未,魏主自鄴還;〔還洛陽。〕冬,十月丙辰,至洛陽。

    25壬戌,魏詔:「諸州精品屬官,考其得失爲三等以聞。」又詔:「徐、兗、光、南青、荊、洛六州,嚴纂戎備,應須赴集。」〔魏徐州領彭城、南陽平、沛、蘭陵、北濟陰等郡。兗州領泰山、魯、高平、任城、東平、東陽王等郡,光州治掖城,皇興四年分青州置,領東萊、長廣、東牟等郡。南青州,即東徐州,魏主更名,領東安、東莞郡。魏先置荊州於上洛,領上洛、上庸、魏興等郡。太和十一年,改爲洛州,置荊州於穰城,領南陽、順陽、新野、襄城等郡。詔纂戎備,將復南伐也。〕

    26十一月,丁卯,詔罷世宗東田,毀興光樓。〔東田見武帝紀。興光樓,蓋亦文惠太子所建。〕

    27己卯,納太子紀褚氏,大赦。妃,澄之女也。〔褚澄見一百三十三卷,宋蒼梧王元徽二年。〕

    28庚午,魏主如委粟山,定圜丘。己卯,帝引諸儒議圜丘禮。祕書令李彪建言:「魯人將有事於上帝,必先有事於泮宮。〔記禮器之言。鄭玄注曰:泮宮,郊學也。〕請前一日告廟。」從之。甲申,魏主祀圜丘;大〔【章:十二行本「大」上有「丙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赦。

    29十二月,乙未朔,魏主見羣臣於光極堂,宣下品令,爲大選之始。〔下,遐稼翻。品令,九品之令也。大選者,謂將大選羣臣也。〕光祿動於烈子登引例求遷官,烈上表曰:「方令聖明之朝,理應廉讓,而臣子登引人求進;〔引人,謂引他人之例也。朝,直遙翻。〕是臣素無教訓,乞行黜落!」〔黜落,謂黜官、落職也。〕魏主曰:「此乃有識之言,不謂烈能辦此!」乃引見登,謂曰:「朕將流化天下,以以卿父有謙遜之美、直士之風,故進卿爲太子翊軍校尉。」又加烈散騎常侍,封聊城縣子。〔校,戶教翻。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魏主謂羣臣曰:「國家從來有一事可嘆:臣下莫肯公言得失是也。夫人君患不能納諫,人臣患不能盡忠。自今朕舉一人,如有不可,卿等直言其失;若有才能而朕所不識,卿等亦當舉之。如是,得人者有賞,不言者有罪,卿等當知之。」〔以魏孝文之求諫、求才如此,而一時之臣猶未能稱上意,豈非朝廷之議,帝務騁辭氣以加之,故有有懷而不敢盡者!〕

    30丁酉,詔攸晉帝諸陵,增置守衛。〔此晉帝諸陵,謂在江南者。〕

    31甲子,魏主引見羣臣於光極堂,頒賜冠服。〔賜冠服以易胡服。〕

    32先是魏人未嘗用錢,〔先,悉薦翻。〕魏主始命鑄太和五鍾。是歲,鼓鑄粗備,〔粗,坐五翻。〕詔公私用之。

    33魏以光城蠻帥田益光〔【嚴:「光」改「宗」。】〕爲南司州刺史,〔帥,所類翻。〕所統守宰,聽其銓置。後更於新蔡立東豫州,以益光爲刺史。〔據北史,「益光」當作「益宗」。魏以益宗既渡淮北,不可仍爲司州,乃於新蔡立東豫州。又按五代志及水經注,「新蔡」當作「新息」。〕

    34氐王楊炅卒。〔,炅古迥翻,又古惠翻。〕

    三年〔(丙子、四九六)〕

    1春,正月,丁卯,以楊炅子崇祖爲沙州刺史,封陰平王。〔考異曰:齊本紀作「丁酉」。按長曆,是月乙丑朔,無丁酉。下有己巳,當作「丁卯」。〕

    2魏主下詔,以爲:「北人謂土爲拓,後爲跋。魏之先出於黃帝,以土德王,〔王,於況翻。〕故爲拓跋氏。夫土者,黃中之色,萬物之元也;宜改姓元氏。諸功臣舊族自代來者,姓或重複,皆改之。」〔重,直龍翻。〕於是始改拔拔氏爲長孫氏,達奚氏爲奚氏,乙旃氏爲叔孫氏,丘穆陵氏爲穆氏,步六孤氏陸氏,賀賴氏爲賀氏,獨孤氏爲劉氏,賀樓爲氏樓氏,勿忸於氏爲於氏,尉遲氏爲尉氏;其餘所改,不可勝紀。〔如長孫嵩、奚斤、叔孫建、穆崇、於粟磾之類,史皆因其後改姓,從簡便而書之,非其舊也。其餘北人諸姓,改從後姓,注已略見於前。蓋其所改後姓,有與華人舊姓相犯者也。忸,女九翻,又女六翻。考異曰:魏初功臣,姓皆復重奇僻,孝文太和中,變胡俗,始改之。魏收作魏書,已盡用新姓,不用舊姓。宋書索虜傳、南齊書魏虜傳所稱者,蓋其舊姓名耳。今並從魏書以就簡易。〕

    魏主雅重門族,以范陽盧敏、清河崔宗伯、滎陽鄭羲、太原王瓊四姓,衣冠所推,鹹維其女以充後宮。隴西李衝以才識見任,當朝貴重,所結姻亀,莫非清望;〔朝,直遙翻。亀音連。史記南越傳:呂嘉宗室兄弟及蒼梧秦王有連。漢書音義曰:連,親婚也。史記索隱曰:有連者,皆親姻也。後人因以姻連之「連」其旁加「女」,遂爲「亀」字。〕帝亦以其女爲夫人。詔黃門郎、司徒左長史宋弁定諸州士族多所升降。又詔以:「代人先無姓族,唯功賢之胤,無異塞賤;故宦達者位極公卿,其功、衰之親仍居猥任。〔功、衰,自小功、大功以上至齊衰也。猥,卑下也。衰,倉回翻。猥烏賄翻,鄙也。〕其穆、陸、賀、劉、樓、於、嵇、尉八姓,〔「嵇」恐當作「奚」。今按魏書官氏志,自有嵇姓,嵇敬之嵇是也。尉,紆勿翻。〕自太祖已降,勳着當世,位盡王公,灼然可知者,且下司州、吏部,勿充猥官,一同四姓。〔四姓,盧、崔、鄭、王也。下,戶嫁翻。〕自外此以外,應班士流者,尋續別敕。其舊爲部落大人,而皇始已來三世官在給事已上及品登土公者爲姓;若本非大人,而皇始已來三世官在尚書已上及品登王公者亦爲姓。其大人之後而官不顯者爲族;若本非大人而官顯者亦爲族。凡此姓族,皆應審覈,勿容僞冒。〔核,戶革翻。〕令司空穆亮、尚書陸琇等詳定,務令平允。」琇,與之子也。〔魏孝文受內禪,陸與傅之,故其子皆通顯。琇,音秀。陸,蒲撥翻。〕

    魏舊制:王國舍人皆應娶八族及清修之門。〔王國舍人,舍,謂諸王妃嬪之舍,其人即妃嬪也。八族,即前自代來八姓。〕咸陽王禧娶隸戶爲之,〔隸戶,謂沒入爲奴隸之戶。〕帝深責之;因下詔爲六弟聘室:〔爲,於僞翻。〕「前者所納,可爲妾媵。〔媵,以證翻。〕咸陽王禧,可聘故潁川太守隴西李輔女;河南王幹,可聘故中散大夫代郡穆明樂女;〔太和十八年,河南王幹已徙封趙郡王史蓋以舊封書之。散,悉亶翻。〕廣陵王羽,可聘驃騎諮議參軍滎陽鄭平城女;〔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潁川王雍,可聘故中書博士范陽盧神寶女;〔潁川王雍亦以太和十八年徙封高陽,史以舊封書之。〕始平王勰,可聘廷尉卿隴西李衝女;〔勰,音協。〕北海王詳,可聘吏部郎中滎陽鄭懿女。」〔魏定氏族,固亦未能盡允清議;至令詔者王改納室,則大悖於人倫。夫妻者齊也,一與之齊,終身不改。富而易妻,人士猶或差之,況天子之弟乎!此詔一出,天下何觀!〔懿,羲之子也。〔宋泰始之初,鄭羲從拓跋平汝、潁。〕

    時趙郡諸李,人物尤多,各盛家風,故世之言高華者,以五姓爲首。〔盧、崔、鄭、王並李爲五姓。趙郡諸李,北人謂之趙李;李靈、李順、李孝伯羣從子侄,皆趙李也。〕

    衆議以薛氏爲河東茂族。帝曰:「薛氏,蜀也,豈可入郡姓!」宜合薛宗起執戟在殿下,出次對曰:「臣之先人,漢末仕蜀,二世復歸河東,今六世相襲,非蜀人也。伏以陛下黃帝之胤,受封北土,豈可亦謂之胡邪!今不預郡姓,何以生爲!」乃碎戟於地。帝徐曰:「然則朕甲、卿乙乎﹖」乃入郡姓,仍曰:「卿非『宗起』,乃『起宗』也!」〔郡姓者,郡之大姓、着姓也。今百氏郡望,蓋始於此。考異曰:北史薛聰傳:「爲羽林監。帝會與朝臣論海內姓地人物,戲謂聰曰:『人謂卿諸薛是蜀人。定是蜀人不﹖』聰對曰:『臣遠祖廣德,世事漢朝,時人呼爲漢臣。九世祖永,隨劉備入蜀,時人呼爲蜀臣。今事陛下,是虜,非蜀也。』帝撫掌笑曰:『卿可自明非蜀,何乃遂復苦朕!』聰因投囀而出。帝曰:『薛監醉耳。』其見知如此。」今從元行衝後魏國典。〕

    帝與羣臣論選調〔選,須絹翻。調,徒吊翻。〕曰:「近世高卑出身,各有常分;〔分,扶問翻。〕此果如何﹖」李衝對曰:「未審上古以來,張官列位,爲膏粱子弟乎,爲致治乎﹖」〔爲,於僞翻。治,直吏翻。〕帝曰:「欲爲治耳。」衝曰:「然則陛下〔【章:十二行本「下」下有「今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何爲專取門品,不拔才能乎﹖」帝曰:「苟有過戈之才,不患不知。然君子之明,借使無當世之用,要自德行純篤,朕故用之。」衝曰:「傅說、呂望,豈可以門地得之!」〔謂傅說起於版築,呂望起於屠釣也。行,下孟翻。說,讀日悅。〕帝曰:「非常之人,曠世乃有一二耳。」祕書令李彪曰:「陛下若專取門地,不審魯之三卿,孰若四科﹖」〔魯三卿,李孫、孟孫、叔孫氏也。孔門四科,德行、言語、政事、文學也。〕著作佐郎韓顯宗曰:「陛下豈可以貴襲貴,以賤襲賤!」帝曰:「必有高明卓然、出類拔萃者,朕亦不拘此制。」頃之,劉昶入朝。〔劉昶自彭城入朝。朝,直遙翻。〕帝謂昶曰:「或言唯能是寄,不必拘門;朕朕以爲不爾。何者﹖清濁同流,混齊一等,君子小人,名器無別,〔別,彼列翻。〕此殊爲不可。我今八族以上士人,品第有九;九品之外,小人之官復有七等。〔後欴流內銓、流外銓蓋分於此。復,扶又翻。〕若有其人,可起家爲三公。正恐賢才難得,不可止爲一人渾我典制也。〔爲,於僞翻。渾,胡本翻。〕

    臣光曰:選舉之法,先門地而後賢才,〔先、後,皆去聲。〕此魏、晉之深弊,而歷代相因,莫之能改也。夫君子、子人,不在於世祿與側微,〔書序:虞舜側微。孔穎達疏曰:不在朝庭謂之側,其人貧賤謂之微。〕以今日視之,愚智所同知也;當是之時,雖魏孝文之賢,猶不免斯蔽。故夫明辯是非而不惑於世俗者誠鮮矣。〔鮮,息淺翻。〕

    3壬辰,魏徙始平王勰爲彭城王,復定襄縣王鸞爲城陽王。〔鸞以赭陽之敗降封,今勰,音協。〕

    4二月,壬寅,魏詔曰:「羣臣自非金革,聽終三年喪。」

    5丙午,魏魏詔:「畿內七十已上,暮春赴京師行養老之禮。」三月,丙,寅,宴羣臣國老、庶老於華林園。詔:「國老黃耇已上,假中散大夫;郡守耆年已上,假給事中;縣令、庶老,直假郡縣;各賜鳩杖、衣裳。」〔熊氏曰:國老,謂卿大夫致仕者。庶老,謂士也。皇氏曰:庶老,兼庶人在官者。毛萇曰:黃,黃髮也;耇,老艾也。陸德明曰:耆,至也,言至老境也。漢儀:仲秋之月,縣道皆按戶比民年:始七十者授以玉杖,餔欴糜粥;八十者禮有加。賜玉杖長九尺,端以鳩鳥爲飾。鳩者,不噎之鳥也,欲老人不噎。耇,音苟。「郡縣」之下當有逸字。〕

    6丁丑,魏詔:「諸州中正各舉其鄉之民望,年五十以上守素衡門者,授以令、長。」〔毛萇曰:衡門,橫木爲門,言淺陋也。長,知兩翻。〕

    7壬午,詔:「乘輿有金銀飾校者,皆剔除之。」〔乘,繩證翻。校,戶教翻。校,欄格也。飾其校,傭其欄格也。又居效翻,義與鉸同,以金飾器謂之鉸。〕

    8上志慕節儉。太官嘗進裹蒸,上曰:「我食此不盡,可四破之,餘充晚食。」〔今之裹蒸,以據和糯米,入香藥、松子、胡桃仁等物,以竹籜裹而蒸之,大纔二指許,不勞四破也。〕又嘗用皁莢,以餘濼授左右曰:「此可更用。」〔皁莢,木極高大,萊形如豬牙,去垢膩,洗沐多用之。濼郎狄翻。更,居孟翻,再也。〕太官元日上壽,有銀酒鎗,上欲壞之;〔太平御覽雲:鎗,即鐺字。緕,音怪;下同。〕王晏等鹹稱盛德,衛尉蕭穎冑曰:「朝廷盛禮,莫若三元。〔玉燭寶典曰:正月爲端月,其一日爲上日,亦云三元,謂歲之元、月之元、時之元也。〕此一器既是舊物,不足爲侈。」上不悅。後預曲宴,銀器漢席。〔內宴於宮中,謂之曲宴。〕穎冑曰:「陛下前欲壞酒鎗,恐宜移在此器。」上甚慚。

    上躬親細務,綱目亦密,於是郡縣及六署、九府常行職事,莫不啓聞,取決詔敕。〔按蕭子顯齊志:死六署者,尚書左右僕射、左右丞所通署除署、功論、封爵、貶黜、八議、疑讞六案也。九府:太常、光祿勳、衛尉、廷尉、大司農、少府、將作大匠、太僕、大鴻臚九卿府也。〕文武勳舊,皆不歸選部,〔選,須絹翻。〕親戚憑藉,互相通進,人君之務過繁密。南康王侍郎潁川鍾嶸上書言:「古者,明君揆才頒政,量能授職,三公坐而論道,九卿作而成務,〔嶸,乎萌翻。古者,三公論道,六卿分職。周官考工記: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注云:親受其職,居其官也。〕天子唯恭己南面而已。」書奏,上不懌,謂太中大夫顧暠曰:「鍾嶸何人,欲斷朕機務!卿識之不﹖」〔暠,古老翻。斷,音短。不,讀曰否。〕對曰:嶸雖位末名卑,而所言或有可採。且繁碎職事,各有司存;今人主總而親之,是人主愈勞而人臣愈逸,所謂『代庖人宰而爲大匠斲』也。」上不顧而言他。〔齊明帝以吏事權詐得國,猜防羣下,故親攬機務。王莽之親御燈火,其計盧亦如此耳。爲,子爲翻。〕

    9夏,四月,甲辰,魏廣州刺史薛法護求降。〔以蕭子顯齊書考之,廣州不在太和十年分置三十八州之數。魏收地形志:永安中,置廣州,治魯陽。意此時廣州亦當置於魯陽也。降,戶江翻。〕

    10魏寇司州,櫟城戍主魏僧破之。〔櫟城,即左傳吳伐楚入棘、櫟、麻之櫟。杜預注曰:汝陰新蔡縣東北有櫟亭。〕

    11五月,丙戌,魏營方澤於河陰。又詔漢、魏、晉帝陵,百步內禁樵蘇。〔此諸陵皆謂在河南者。〕丁亥,魏主有事於方澤。

    12秋,七月,魏廢皇后馮氏。初,文明太后欲其家貴重,簡馮熙二安入掖庭:其一早卒;其一得幸於魏主,未幾,有疾,還家爲尼。及太后殂,帝立熙少女爲皇后。〔幾,居豈翻。少,詩照翻。〕既而其姊疾愈,帝思之,復迎入宮,拜左昭儀,後寵浸衰。昭儀自以年長,且先入宮,不率妾禮。〔復,扶又翻。長,丁丈翻。今,知兩翻。率,循也。〕後頗愧恨,昭儀因譖而廢之。〔爲後昭儀爲後及不終張本。〕後素有德操,遂居瑤光寺爲練行尼。〔練行,謂修練戒行也。瑤光寺在洛陽宮側。行,下孟翻。〕

    13魏主以久旱,自癸未不食至於乙酉,羣臣皆中書省請見。帝在崇虛樓,〔武帝永明九年,魏移道壇於桑乾之陰,改曰崇虛寺。此蓋遷洛後建崇虛樓于禁中,齋戒則居之。見,賢遍翻。〕遣舍人辭焉,且問來故。〔舍人,即中書舍人。問其所以來請見之故。〕豫州刺史王肅對曰:「今四郊雨已霑洽,獨京城微少。細民未乏一餐而陛下輟膳三日,臣下惶惶,無復情地。」〔少,詩沼翻。復,扶又翻。〕帝使舍人應之曰:「朕不食數日,猶無所感。比來中外貴賤,皆言四郊有雨,〔比,毗至翻。〕朕疑其欲相寬勉,未必布實。方將遣使視之,〔使,疏吏翻。〕果如所言,即當進膳;如其不然,朕何以生爲,當以身爲萬民塞咎耳!」〔塞,悉則翻。〕是夕,大雨。

    14魏太子恂不好學;體素肥大,苦河南地熱,當思北歸。媿主賜之衣冠,恂常私着胡服。〔好,呼到翻。着,陟略翻。〕中庶子遼東高道悅數切諫,恂惡之。〔收,所角翻。惡,烏路翻。〕八月,戊戌,帝如嵩高,恂與左右密謀,召牧馬,輕騎奔平城,手刃道悅于禁中。中〔【章:十二行本無「中」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雲:無注本脫一「中字」。熊校雲:北史無「中」字。】〕領軍元儼勒門防遏,〔嚴勒門衛以防遏其變。騎,奇寄翻。〕人夜乃定。詰旦,尚書陸琇馳以啓帝,〔詰,去吉翻。琇,音秀。〕帝大駭,祕其事,仍至汴口而還。〔汴口,汴水與河通之口。至此而後還,以安人心。還,從宣翻。〕甲寅,入宮,引見恂,數其罪,親與咸陽王禧更代杖之百餘下,〔見,賢遍翻。數,所具翻。更,工衡翻。〕扶曳出外,囚於城西,月餘乃能起。

    15丁巳,魏相州刺史南安惠王楨卒。〔相,息亮翻。諡法:柔質愛民曰惠;愛民好與曰惠。〕

    16九月,戊辰,魏主講武於小平津;癸酉,還宮。

    17冬,十月,戊戌,魏詔:「軍士自代來者,皆以爲羽林、虎賁。〔賁,音奔。〕司州民十二夫調一,吏以供公私力役。」〔此時魏以洛爲司州。調,徒吊翻。〕

    18魏吐京胡反,〔魏世祖太平真君九年,置吐京郡。水經注曰:吐京,即漢西河郡土軍縣,夷夏俗音訛也。〕詔朔州刺史元彬行汾州事,帥並、肆之衆以討之。〔太和十二年,置汾州,治蒲子縣,西河、聖京、定陽、北鄉、正平五城,中陽、絳郡皆屬焉。井州領太原、上黨、樂平」鄉郡。太平真君七年置肆州,領新興、秀容,鴈門郡。帥,讀曰率;下同。〕彬,楨之子也。彬遣統軍奚康生擊叛胡,破之,追至車突谷,又破之,〔五代史志:離石郡太和縣,後,周置烏突郡烏突縣,蓋因車突谷而名之也。〕俘雜畜以萬數。〔畜,許救翻。〕詔以彬爲汾州刺史。胡去居等六百餘人保險不服,彬請兵二萬以討之,有司奏許之,魏主大怒曰:「小寇何有發兵之理!可隨宜討叉。〔治,直之翻。〕若不能克,必須大兵者,則先斬刺史,然後發兵!」彬大懼,督帥州兵,身先將士,〔身先,悉薦翻。〕討去居,平之。

    19魏主引見羣臣於清徽堂,〔見,賢遍翻。〕議廢太子恂。太子太傅穆亮、少保李衝免冠頓首謝。帝曰:「卿所謝者私也,我所議者國也。『大義滅親』,古人所貴。〔左傳以是語美石碏。〕今恂欲違父逃叛,跨據恆、朔,〔魏太祖天興中,置司州,治代城平城;太和都洛,改爲恆州。杜佑曰:魏恆州在唐代郡安邊、馬邑縣界。朔,朔州也。宋白曰:後魏都平城,置司州及代尹。及遷洛陽,置司州於洛,以平城爲恆州,隋雲中郡恆安鎮即其地。後魏懷朔鎮,孝文遷洛,於定襄故城置朔州,在唐朔北三百八十里。恆,戶登翻;下同。〕天下之惡孰大焉!若不去之,〔去,羌呂翻。〕乃社稷之憂也。」閏月,丙寅,廢恂爲庶人,〔考異曰:齊書魏虜傳雲:「大馮有寵,日夜讒恂。」魏書無之。又魏帝紀在十二月丙寅。按長曆,魏閏十一月,齊閏十二月。今從齊歷。〕置於河陽無鼻城,〔水經:湨水出河內軹縣原山,南流注於河水。東有無闢邑,謂之無鼻城。蕭子顯曰:在河橋北二里。〕以兵守之,服食所供,粗免飢寒而已。〔粗,坐五翻。〕

    21戊寅,太子寶卷冠。〔卷,讀曰卷。冠,古玩翻。〕

    22初,魏文明太后欲廢魏主,穆泰切諫而止,〔見一百三十七卷世祖永明八年。〕由是有寵。及帝南遷洛陽,所親任者多中州儒士,宗室及代人往往不樂。〔樂,音洛。〕泰自尚書右僕射出爲定州刺史,自陳久病,士溫〔【張:「溫」作「溼」。】〕則甚,乞爲恆州;帝爲之徒恆州刺史陸叡爲定州,以泰代之。〔爲,於僞翻;下強爲同。〔泰至,叡未發,遂相與謀作亂,陰結鎮北大將軍樂陸王思譽、安樂侯隆、撫冥鎮將魯郡侯業、驍騎將軍超等,共推朔州刺史陽平王頤爲主。思譽,天賜之子;〔汝陰王天賜,景穆太子之子,於魏主爲叔祖。樂,音洛。將,即亮翻。驍,堅堯翻。騎,奇寄翻。〕業,丕之弟;隆、超,皆丕之子也。叡以爲洛陽沐明,〔左傳: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於洛,觀兵於周疆。定王使王孫漢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王孫滿曰:「德之休明,雖小,重也;其奸回昏亂,雖大,輕也。天祚明德,有所底止。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勸泰緩之,泰由是未發。

    頤僞許泰等以安其意,而密以狀聞。行吏部尚書任城王澄有疾,〔行吏部尚書者,行吏部尚書事,未爲真也。任,音壬。〕帝召見於凝閒堂,〔見,賢遍翻。〕謂之曰:「穆泰謀爲不軌,扇誘宗室。〔誘,音酉。〕兌脫或必然,今遷都甫爾,北人戀舊,南北紛援,朕洛陽不立也。此國家大事,非卿不能辦。卿雖疾,強爲我北行,〔強,其兩翻。爲,於僞翻。〕審觀其勢。儻其微弱,直往擒之;若已強盛,可承製發並、肆擊之。」對曰:「泰等愚惑,正由戀舊,爲此計耳,非有深謀遠慮;臣雖駑怯,足以制之,〔駑,音奴。〔願陛下勿憂。雖有犬馬之疾,何敢辭也!」帝笑曰:「任城肯行,朕復何憂!」〔復,扶又翻;下正復同。〕遂授澄節、銅虎、竹使符、御仗左右,〔漢文帝二年,初與郡守爲銅虎符、竹使符。應劭曰:銅虎符,第一至第五,國家當發兵、遣使者,至郡合符,符合乃聽受之。竹使符,皆以竹箭五枚,長五寸,鐫劾篆書,第厔第五。魏、晉以下,竹使符第十。御仗左右,帶御仗在天子左右者,授澄以爲衛。使,疏吏翻。〕仍行恆州事。

    行至鴈門,鴈門太守夜告雲:「泰已引兵西就陽平。」〔陽平王頤刺朔州,在平城西。宋白曰:朔州東北至平城二百六十里。〕澄遽令進發。右丞孟斌曰:「事未可量,宜依敕召並、肆兵,然後徐進。」澄曰:「泰既謀亂,應據堅城;而更迎陽平,度其所爲,當似勢弱。〔斌,音彬。量,音良。度,徒洛翻。〕泰既不相拒,無故發兵,非宜也。但速往鎮之,民心自定。」遂倍道兼行。先遣治書侍御史李煥單騎入代,〔漢宣帝幸宜室,齋居而決事,令侍御史二人治書侍側。後因別置,謂之治書侍御史。魏謂平城爲代都。治,直之翻。騎,奇寄翻。〕出其王意,曉論泰黨,示以禍福,皆莫爲之用。泰計無所出,帥麾下數百人攻煥,不克,〔帥,讀曰率。〕走出城西,追擒之。澄亦尋至,〔尋,繼也。〕窮治黨與,收陸叡等百餘人,皆繫獄,民間帖然。澄具狀表聞,帝喜,召公卿以表示之曰:「任城可謂社稷臣也。觀其獄辭,正復皋陶何以過之!」〔陶,餘招翻。〕顧謂咸陽王禧等曰:「汝曹當此,不能辦也。」

    23魏主謀入寇,引見公卿於清徽堂,曰:「朕卜宅土中,綱條粗舉;〔書說命曰: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見,賢遍翻。粗,坐五翻。〕唯南寇未平,安能效近世天子下帷於深宮之中乎!朕今南征決矣,但未知早晚之期。比來術者皆雲,今往必克,〔比,毗至翻。〕此國之大事,宜君臣各盡所見,勿以朕先言而依違於前,同異於後也。」李衝對曰:「凡用兵之法,宜先論人事,後察天道。今卜筮雖吉而人事未備,遷都尚新,秋谷不稔,未可以興師旅。如臣所見,宜俟來秋。」帝曰:「去十七年,朕擁兵二十萬,〔齊世祖永明十一年,魏高祖之太和十七年也。魏定遷洛之議而止南伐之師,至去年方入寇,蓋十九年也。「二十萬」,亦當作「三十萬」,事並見上年。去,猶昨也。又按當時衆號三十萬,實則二十萬耳。〕此人事之盛也,而天時不利。今天時既從,復雲人事未備;〔復,扶又翻。〕如僕射之言,是終無征伐之期也。寇戎咫,異日將爲社稷之憂,朕何敢自安!若秋行不捷,諸君當盡付司寇,不可不盡懷也。」〔魏既都各,逼近淮、漢,故急於南伐以攘斥境土。〕

    24魏主以有罪徙邊者多逋亡,乃制一人逋亡,闔門充役。光州刺史博陵崔挺上書諫曰:「天下善人少,惡人多。〔少,詩沼翻。〕若一人有罪,延及闔門,則司馬牛受桓魋之罰,柳不惠嬰盜蹠之誅,〔司馬牛之於桓魋,柳下惠之於盜蹠,皆兄弟。賢不肖既相遠,而兄弟罪不相及,古法也。魋,徒回翻。蹠,之石翻。〕豈不哀哉!」帝善之,遂除其制。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十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齊紀七〔起強圉赤奮若(丁丑),盡着雍攝提格(戊寅),凡二年。〕

    高宗明皇帝下

    建武四年〔(丁丑、四九七)〕

    1春,正月,大赦。〔考異曰:齊帝紀雲:「庚午,大赦。」按長曆,是月己丑朔,無庚午,故不日。〕

    2丙申,魏立皇子恪爲太子。魏主宴於清徽堂,語及太子恂,李衝謝曰:「臣忝師傅,不能輔導。」帝曰:「朕尚不能化其惡,師傅何謝也!」

    3乙巳,魏主北巡。

    4初,尚書令王晏,爲世祖所寵任;〔事見一百三十六卷世祖永明七年。〕及上謀廢鬱林王,晏即欣然推奉。〔事見一百三十九卷元年。〕鬱林王已廢,上與晏宴於東府,語及時事,晏抵掌曰:「公常言晏怯,今定何如﹖」上即位,晏自謂佐命新朝,常非薄世祖故事。既居朝端,〔尚書令位居朝臣之右。朝,直遙翻。〕事多專決,內外要職,並用所親,每與上爭用人。上雖以事際須晏,〔事際,謂舉事之際;須者,倚其爲用。〕而心惡之。〔惡,烏路翻。〕嘗料簡世祖中詔,〔料,音聊。〕得與晏手敕三百餘紙,皆論國家事,又得晏啓諫世祖以上領選事,〔見一百三十七卷永明八年。選,須絹翻。〕以此愈猜薄之。始安王遙光勸上誅晏,上曰:「晏於我有功;且未有罪。」遙光曰:「晏尚不能爲武帝,安能爲陛下乎!」〔爲,於僞翻。〕上默然。上遣腹心陳【章:十二行本「陳」上有「左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世範等出塗巷,採聽異言。晏輕淺無防,意望開府,數呼相工自視,〔數,所角翻。相,息亮翻。〕雲當大貴;與賓客語,好屏人清閒。〔好,呼到翻。屏,必郢翻。〕上聞之,疑晏欲反,遂有誅晏之意。

    奉朝請鮮于文粲密探上旨,〔朝,直遙翻。探,吐南翻。〕告晏有異志。世範又啓上雲:「晏謀因四年南郊,與世祖故主帥於道中竊發。」〔帥,所類翻。〕會虎犯郊壇,上愈懼。未郊一日,有敕停行,先報晏及徐孝嗣。孝嗣奉旨,而晏陳「郊祀事大,必宜自力。」上益信世範之言。丙辰,召晏於華林省,誅之,〔省在華林園,因名。考異曰:晏傳雲:「元會畢,乃召晏誅之。」本紀:「丙辰,晏伏誅。」丙辰,正月二十八日也。按郊禮必在正月,既雲未郊一日敕停,則誅晏必非元會之日也,本傳蓋言元會禮後耳。〕並北中郎司馬蕭毅、臺隊主劉明達,〔明達,蓋世祖時主帥。〕及晏子德元、德和。下詔雲:「晏與毅、明達以河東王鉉識用微弱,謀奉以爲主,使守虛器。」晏弟詡爲廣州刺史,上遣南中郎司馬蕭季敞襲殺之。季敞,上之從祖弟也。〔從,才用翻;下晏從同。〕蕭毅奢豪,好弓馬,爲上所忌,故因事陷之。〔毅,高帝從子,新吳侯景先之子也。好,呼到翻。〕河東王鉉先以年少才弱,故未爲上所殺。鉉朝見,常鞠躬俯僂,〔少,詩照翻。朝,直遙翻。見,賢遍翻。僂,力主翻。鞠躬,曲身也。俯,低頭。僂,曲背。〕不敢平行直視。至是,年稍長,〔長,知兩翻。〕遂坐晏事免官,禁不得與外人交通。

    鬱林王之將廢也,晏從弟御史中丞思遠謂晏曰:「兄荷世祖厚恩,〔荷,下可翻。〕今一日贊人如此事;彼或可以權計相須,未知兄將來何以自立!若及此引決,猶可保全門戶,不失後名。」〔欲使之死鬱林之難也。〕晏曰:「方噉粥,未暇此事。」及拜驃騎將軍,〔帝初即位,進晏爲驃騎大將軍。噉,徒濫翻,又徒覽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集會子弟,謂思遠兄思徵【章:十二行本「徵」作「微」;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熊校同。】曰:「隆昌之末,阿戎勸吾自裁;若從其語,豈有今日!」思遠遽應曰:「如阿戎所見,今猶未晚也。」〔晉、宋間人,多謂從弟爲阿戎,至唐猶然。如杜甫於從弟杜位宅守歲詩云「守歲阿戎家」是也。〕思遠知上外待晏厚而內已疑異,乘間謂晏曰:「時事稍異,兄亦覺不﹖〔間,古莧翻。不,讀曰否。〕凡人多拙於自謀而巧於謀人。」晏不應。思遠退,晏方嘆曰:「世乃有勸人死者!」旬日而晏敗。上聞思遠言,故不之罪,仍遷侍中。

    晏外弟尉氏阮孝緒亦知晏必敗,〔尉氏縣,漢屬陳留,江左僑置於今六合縣界,屬秦郡。阮氏本尉氏人,此時未必居秦郡界。外弟,妻弟也。〕晏屢至其門,逃匿不見。嘗食醬美,問知得於晏家,吐而覆之。〔既吐其所食者,又覆其所餘者。〕及晏敗,人爲之懼,〔爲,於僞翻。〕孝緒曰:「親而不黨,何懼之有!」卒免於罪。〔卒,子恤翻。〕

    5二月,壬戌,魏主至太原。

    6甲子,以左僕射徐孝嗣爲尚書令,〔代王晏也。〕徵虜將軍蕭季敞爲廣州刺史。〔代晏弟詡也。〕

    7癸酉,魏主至平城,引見穆泰、陸叡之黨問之,〔見,賢遍翻。〕無一人稱枉者;時人皆服任城王澄之明。穆泰及其親黨皆伏誅;賜陸叡死於獄,宥其妻子,徙遼西爲民。〔考異曰:齊書魏虜傳雲:「僞徵北將軍恆州刺史鉅鹿孤賀鹿渾守桑乾,宏從叔平陽王安壽戍懷柵,在桑乾西北。渾非宏任用中國人,與僞定州刺史馮翊公自鄰、安樂公主拓跋阿乾兒謀立安壽,分據河北。欺久不遂,安壽懼,告宏。殺渾等數百人,任安壽如故。」與魏書名姓全不同。今從魏書。〕

    初,魏主遷都,變易舊俗,幷州刺史新興公丕皆所不樂;〔樂,音洛。〕帝以其宗室耆舊,亦不之逼,但誘示大理,令其不生同異而已。〔示以事理之大歸而已,不反覆告語之。誘,音酉。〕及朝臣皆變衣冠,朱衣滿坐,〔朝,直遙翻。坐,徂臥翻。〕而丕獨胡服於其間,晚乃稍加冠帶,而不能修飾容儀,帝亦不強也。〔強,其兩翻。〕

    太子恂自平城將遷洛陽,元隆與穆泰等密謀留恂,因舉兵斷關,規據陘北。〔陘北,即恆、朔二州之地。關,即鴈門之東陘、西陘二關也。斷,丁管翻。陘,音刑。〕丕在幷州,隆等以其謀告之。丕外慮不成,口雖折難,〔折,之列翻。難,乃旦翻。〕心頗然之。及事覺,丕從帝至平城,帝每推問泰等,常令丕坐觀。有司奏元業、元隆、元超罪當族,丕應從坐。帝以丕嘗受詔許以不死,聽免死爲民,留其後妻、二子,與居於太原,殺隆、超、同產乙升,〔同產,同母兄弟。〕餘子徙敦煌。〔敦,徒門翻。〕

    初,丕,叡與僕射李衝、領軍於烈俱受不死之詔。叡既誅,帝賜衝、烈詔曰:「叡反逆之志,自負幽冥;違誓在彼,不關朕也。反逆既異,餘犯雖欲矜恕,如何可得﹖然猶不忘前言,聽自死別府,〔不就恆州刺史府賜死而死於獄,故曰別府。〕免其拏【章:十二行本「拏」作「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戮。〔書甘誓曰:予則拏戮汝。孔安國注曰:拏,子也。免其拏戮,謂叡妻子免死徙遼西也。拏,音奴。〕元丕二子、一弟,首爲賊端,連坐應死,特恕爲民。朕本期始終而彼自棄絕,違心乖念,一何可悲!故此別示,想無致怪。謀反之外,皎如白日耳。」衝、烈皆上表謝。

    臣光曰:夫爵祿廢置,殺生予奪,人君所以馭臣之大柄也。〔此周禮所謂八柄馭羣臣者也。予,讀曰與。〕是故先王之制,雖有親、故、賢、能、功、貴、勤、賓,苟有其罪,不直赦也;必議於槐棘之下,〔此周禮所謂八議也。槐棘,公卿之位。王制:獄成,大司寇聽之於棘木之下。〕可赦則赦,可宥則宥,可刑則刑,可殺則殺;輕重視情,寬猛隨時。故君得以施恩而不失其威,臣得以免罪而不敢自恃。及魏則不然,勳貴之臣,往往豫許之以不死;彼驕而觸罪,又從而殺之。是以不信之令誘之使陷於死地也。〔誘,音酉。〕刑政之失,無此爲大焉!

    8是時,代鄉舊族,多與泰等連謀,唯於烈【章:十二行本「烈」下有「一族」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無所染涉,帝由是益重之。帝以北方酋長及侍子畏暑,〔酋,自秋翻。長,知兩翻。〕聽秋朝洛陽,春還部落,時人謂之「鴈臣」。〔以鴈避寒而南來,望暖而北還也。朝,直遙翻。〕

    9三月,己酉,魏主南至離石。〔離石,漢縣,屬西河郡,隋爲離石郡,唐爲石州。〕叛胡請降,詔宥之。〔降,戶江翻。〕夏,四月,庚申,至龍門,遣使祀夏禹。〔水經注:龍門上口在漢河東北屈縣西,所謂孟門也。龍門下口在河東皮氏縣西北,大禹所鑿,故於此祠焉。〕癸亥,至蒲,祀虞舜。〔皇甫謐雲:舜都蒲,故又於此祀焉。,音反。〕辛未,至長安。

    10魏太子恂既廢,頗自悔過。御史中尉李彪表恂復與左右謀逆,〔復,扶又翻。〕魏主使中書侍郎邢巒與咸陽王禧奉詔齎椒酒詣河陽,賜恂死,〔椒味辛,大熱,有毒,其合口者尤甚。漢桓思後之議,李鹹搗椒自隨;帝煮椒二斛,以殺高、武諸子孫;皆是物也。〕斂以粗棺、常服,瘞於河陽。〔斂,力贍翻。瘞,一計翻。〕

    11癸未,魏大將軍宋明王劉昶卒於彭城,葬【章:十一行本「葬」上有「追加九錫」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以殊禮。諡法:思慮果遠曰明。謂昶遠慮,果於違難而歸魏也。〕

    12五月,己丑,魏主東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泛渭入河。壬辰,遣使祀周文王於豐,武王於鎬。〔亦於故都祀之也。周之豐、鎬,漢時悉在上林苑中。使,疏吏翻。〕六月,庚申,還洛陽。

    14魏穆泰之反也,中書監魏郡公穆羆與之通謀,赦後事發,削官爵爲民。羆弟司空亮以府事付司馬慕容契,上表自劾,〔劾,戶概翻,又戶得翻。〕魏主優詔不許;亮固請不已,癸亥,聽亮遜位。

    15丁卯,魏分六師以定行留。

    16秋,七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甲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魏立昭儀馮氏爲皇后。後欲母養太子恪;恪母高氏自代如洛陽,暴卒於共縣。〔馮昭儀既譖廢其妹,又潛殺太子之母,其心蓋梟獍也。以魏主之明,而使之正位椒房,他日不死於其手者幸耳。共縣,自漢以來屬河內郡,晉及後魏屬汲郡,唐衛州,共城縣即其地。共,音恭。〕

    17戊辰,魏以穆亮爲徵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冀州刺史。

    18八月,丙辰,魏詔中外戒嚴。〔將南伐也。〕

    19壬戌,魏立皇子愉爲京兆王,懌爲清河王,懷爲廣平王。

    20追尊景皇所生王氏爲恭太后。〔帝即位,尊始安貞王曰景皇。稱皇不稱帝,用漢制也。〕

    21甲戌,魏講武於華林園;庚辰,軍發洛陽。使吏部尚書任城王澄居守;〔任城王澄至是始爲真吏部尚書。守,式又翻。〕以御史中丞李彪兼度支尚書,〔「中丞」,當作「中尉」。【章:十二行本正作「中尉」,孔本同;張校同。】度,徒洛翻。〕與僕射李衝參治留臺事。〔治,直之翻。〕假彭城王勰中軍大將軍,〔勰,音協。〕勰辭曰:「親疏並用,古之道也。臣獨何人,頻煩寵授!昔思求而不允,〔曹魏文帝時,陳思王植上表求自試以攻吳、蜀,帝不許。〕愚臣不請而得,何否泰之相遠也!〔天地交曰泰,天地不交曰否。陳思於魏文,上下之情不通,故曰否。勰則君臣、兄弟之情無間,故曰泰。否,皮鄙翻。〕魏主大笑,執勰手曰:「二曹以才名相忌,〔二曹,謂魏文帝、陳思王也。〕吾與汝以道德相親。」

    22上遣軍主、直合將軍胡松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戍赭陽,〔赭,音者。〕軍主鮑舉助西汝南、北義陽二郡太守黃瑤起戍舞陰。〔蕭子顯齊志:西汝南屬雍州,北義陽屬雍州寧蠻府,自宋未有雙頭郡太守,率治一處。舞陰縣,自漢以來屬南陽郡,爲西汝南、北義陽二郡治所。〕

    23魏以氐帥楊靈珍爲南梁州刺史。靈珍舉州來降,〔魏置梁州於仇池,置南梁州於武興。帥,所類翻。降,戶江翻;下同。〕送其母柔子於南鄭以爲質,〔質,音致。遣其弟婆羅阿卜珍將步騎萬餘襲魏武興王楊集始,〔將,即亮翻。騎,奇寄翻。〕殺其二弟集同、集衆;集始窘急,請降。九月,丁酉,魏主以河南尹李崇爲都督隴右諸軍事,將兵數萬討之。

    24初,魏遷洛陽,荊州刺史薛真度勸魏主先取樊、鄧。〔此時魏荊州猶治魯陽,樊、鄧逼近洛陽,欲先取之以廣封略。〕真度引兵寇南陽,太守房伯玉擊敗之。〔此謂去年沙堨之敗也。擊敗,補邁翻。〕魏主怒,以南陽小郡,志必滅之,遂引兵向襄陽,彭城王勰等三十六軍前後相繼,衆號百萬,吹脣沸地。〔吹脣者,以齒齧脣作氣吹之,其聲如鷹車。其下者以指夾脣吹之,然後有聲,謂之嘯指。〕辛丑,魏主留諸將攻赭陽,自引兵南下;癸卯,至宛,夜襲其郛,克之。〔宛,於元翻。郛,芳無翻。城之外郭曰郛。〕房伯玉嬰內城拒守,魏主遣中書舍人孫延景〔考異曰:齊書作「公孫雲」,今從魏書。〕謂伯玉曰:「我今蕩壹六合,非如向時冬來春去,不有所克,終不還北。卿此城當我六龍之首,〔易曰:時乘六龍以御天。人君之象也。〕無容不先攻取,遠期一年,近止一月。封侯、梟首,事在俯仰,宜善圖之!〔梟,堅堯翻。〕且卿有三罪,今令卿知:卿先事武帝,蒙殊常之寵,不能建忠致命而盡節於其讎,罪一也。〔明帝夷滅武帝子孫,故謂之讎。〕頃年薛真度來,卿傷我偏師,罪二也。今鸞輅親臨,不面縛麾下,罪三也。」伯玉遣軍副樂稚柔對曰:「承欲攻圍,期於必克。卑微常人,得抗大威,真可謂獲其死所!外臣蒙武帝採拔,豈敢忘恩!但嗣君失德,主上光紹大宗,〔言帝自小宗入爲高宗第三子,以紹大宗。〕非唯副億兆之深望,抑亦兼武皇之遺敕;是以區區盡節,不敢失墬。往者北師深入,寇擾邊民,輒厲將士以修職業。〔將,即亮翻。〕反己而言,不應垂責」。

    宛城東南隅溝上有橋,魏主引兵過之。伯玉使勇士數人,衣班衣,戴虎頭帽,〔人衣,如既翻。虎頭帽者,帽爲虎頭形。〕伏於竇下,突出擊之,魏主人馬俱驚;召善射者原靈度射之,〔度射,而亦翻。〕應弦而斃,乃得免。

    25李崇槎山分道,出氐不意,表裏襲之;〔槎,士下翻,逆斫木也。〕羣氐皆棄楊靈珍散歸,靈珍之衆減太半,崇進據赤土。〔魏收志,南秦州武階郡有赤土縣。五代志:武都郡覆津縣,後魏置武階郡。〕靈珍遣從弟建【章:十二行本「建」下有「帥五千人」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屯龍門,自帥精勇一萬屯鷲峽;〔按魏收志,東益州武興郡有石門縣。五代志:武都將利縣,舊曰石門。又,仇池山下有飛龍峽,以氐酋楊飛龍據仇池得名。又,今龍州江油縣東二十里有龍門山;又,江油縣東百里有石門戍。武興,今爲興州;龍州去興州甚遠,楊建所屯者必非江油之龍門也。水經注:仇池東北有龍門戍,此其是歟!鷲峽當在龍門西南。從,才用翻。帥,讀曰率;下同。鷲,音就。〕龍門之北數十里中,伐樹塞路;鷲硤之口,【章:十二行本「口」下有「積大木」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聚礌石,臨崖下之,以拒魏兵。〔塞,悉則翻。礌,盧對翻;埤蒼曰:推石自高而下也。漢書李陵傳:乘隅下壘石。師古曰:言放石以投人,因山隅曲而下也。壘,音盧對翻,與此礌音同。〕崇命統軍慕容拒帥衆五千從他路入,夜,襲龍門,破之,崇自攻鷲峽;靈珍連戰敗走,俘其妻子,遂克武興,梁州刺史陰廣宗、參軍鄭猷等將兵救靈珍;崇進擊,大破之,斬楊婆羅阿卜珍,生擒猷等,靈珍奔還漢中。魏主聞之,喜曰:「使朕無西顧之憂者,李崇也。」以崇爲都督梁?秦二州諸軍事、梁州刺史,以安集其地。

    26丁未,魏主發南陽,留太尉咸陽王禧等攻之。己酉,魏主至新野,新野太守劉思忌拒守。冬,十月,丁巳,魏軍攻之不克,築長圍守之,遣人謂城中曰:「房伯玉已降,汝何爲獨取糜碎!」思忌遣人對曰:「城中兵食猶多,未暇從汝小虜語也!」魏右軍府長史韓顯宗將別軍屯赭陽,〔右軍府,右軍將軍府也。將,即亮翻;下同。〕成公期遣胡松引蠻兵攻其營,〔胡松時助戍赭陽。〕顯宗力戰,破之,斬其裨將高法援。顯宗至新野,魏主謂曰:「卿破賊斬將,殊益軍勢。朕方攻堅城,何爲不作露布﹖」〔五代史志曰:後魏每攻戰克捷,欲天下聞知,乃書帛建於竿上,名曰露布。魏主謂顯宗若露布上聞行在所,則增益魏軍之勝勢,可以搖城中堅守之心。〕對曰:「頃聞鎮南將軍王肅獲賊二、三人,驢馬數匹,皆爲露布;臣在東觀,私常哂之。〔韓顯宗對策甲科,除著作郎,故云在東觀。觀,古玩翻。哂,矢引翻;笑不壞頻曰哂。〕近雖仰憑威靈,得摧醜虜,兵寡力弱,擒斬不多。脫復高曳長縑,虛張功烈,尤而效之,其罪彌大。〔左傳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尤,責也,過也,甚之之辭也。復,扶又翻。〕臣所以不敢爲之,解上而已。」〔丁度集韻,解,居隘翻,聞上也。上,時掌翻。自下而聞於上謂之上。〕魏主益賢之。

    上詔徐州刺史裴叔業引兵救雍州。〔雍,於用翻;下同。〕叔業啓稱:「北人不樂遠行,唯樂鈔掠。〔樂,音洛。〕若侵虜境,則司、雍之寇自然分矣。」上從之。叔業引兵攻虹城,〔此即漢沛郡之虹縣城也。師古曰:虹,音貢。南北兵爭,其地在下邳夏丘縣界;唐復爲虹縣,屬泗州。虹,今讀如絳。〕獲男女四千餘人。

    甲戌,遣太子中庶子蕭衍、右軍司馬張稷救雍州。十一月,甲午,前軍將軍韓秀方等十五將降於魏。〔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丁酉,魏敗齊兵於沔北,〔敗,補邁翻。〕將軍王伏保等爲魏所獲。

    27丙辰,以楊靈珍爲北秦州刺史、〔考異曰:齊氐傳作「北梁州」,今從齊書。〕仇池公、武都王。

    28新野人張獨帥萬餘家據柵拒魏,〔獨,與豬同,陟魚翻。帥,讀曰率;下同。〕十二月,庚申,魏人攻拔之。雍州刺史曹虎與房伯玉不協,故緩救之,頓軍樊城。〔考異曰:齊據虜傳雲「均口」,今從虎傳。餘謂曹虎之頓軍樊城,不特因與房伯玉不協而然,亦由畏魏兵之強而不敢進也。〕

    庚午,魏主南臨沔水;〔沔,彌兗翻。〕戊寅,還新野。

    將軍王曇紛【嚴:「紛」改「分」。】以萬餘人攻魏南青州黃郭戍,〔魏收志:東魏孝靜帝武定七年置義塘郡,治黃郭城。又按五代志:海州懷仁縣,梁置南北二青州;東魏廢州,立義塘郡及懷仁縣。曇,徒含翻。〕魏戍主崔僧淵破之,舉軍皆沒。將軍魯康祚、趙公政將兵萬人侵魏太倉口,〔據傅永傳:太倉口在魏豫州界。是時魏置豫州於汝南新息縣廣陵城,與齊義陽隔淮對壘,則太倉口當在淮北岸,以魏人積倉粟於此而有是名也。〕魏豫州刺史王肅使長史清河溥永將甲士三千擊之。康祚等軍於淮南,永軍於淮北,相去十餘里。永曰:「南人好夜斫營,〔好,呼到翻;下好學同。〕必於渡淮之所置火以記淺。【章:十二行本「淺」下有「處」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乃夜分爲二部,伏於營外;又以瓠貯火,〔瓠,戶誤翻。匏也。貯,丁呂翻,盛也。〕密使人過淮南岸,於深處置之,戒曰:「見火起,則亦然之。」〔然,與燃同。〕是夜,康祚等果引兵斫永營,伏兵夾擊之。康祚等走趣淮水,〔趣,七喻翻。〕火既競起,不知所從,溺死及斬首數千級,〔溺,奴狄翻。〕生擒公政,獲康祚之屍以歸。豫州刺史裴叔業侵魏楚王戍,〔裴叔業蓋自徐州遷爲豫州。水經注:鮦縣有葛陵城,城東北有楚武王耱,民謂之楚王瑟城。魏蓋於此置戍,因謂之楚王戍。〕肅復令永擊之。〔復,扶又翻。〕永將心腹一人馳詣楚王戍、令填外塹,〔塹,七豔翻。〕夜伏戰士千人於城外。曉而叔業等至城東部分,將置長圍。〔分,扶問翻。〕永伏兵擊其後軍,破之。叔業留將佐守營,自將精兵數千救之。〔將,即亮翻。〕永登門樓,望叔業南行數里,即開門奮擊,大破之,獲叔業傘扇、鼓幕、甲仗萬餘。叔業進退失竊,遂走;左右欲追之,永曰:「吾弱卒不滿三千,彼精甲猶盛,非力屈而敗,自墮吾計中耳。既不測我之虛實,足使喪膽,〔喪,息浪翻。〕俘此足矣,何更追之!」魏主遣謁者就拜永安遠將軍、汝南太守,封貝丘縣男。〔守,式又翻。〕永有勇力,好學能文。魏主常嘆曰:「上馬能擊賊,下馬作露版,唯傅修期耳!」〔言永有武幹,又有文才也。傅永,字修期。〕

    29曲江公遙欣好武事,〔好,呼到翻。〕上以諸子尚幼,內親則仗遙欣兄弟,外親則倚後弟西中郎長史彭城劉暄、內弟太子詹事江佑;〔帝母景皇后,祏之姑也,故曰內弟。〕故以始安王遙光爲揚州刺史,居中用事;遙欣爲都督荊?雍等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鎮據西面。而遙欣在江陵,多招材勇,厚自封殖,上甚惡之。〔惡,烏路翻。〕遙欣侮南郡太守劉季連,季連密表遙欣有異跡;〔包藏禍心者,謂之異志。形見於事爲,謂之異跡。〕上乃以季連爲益州刺史,〔爲後劉季連據益州張本。〕使據遙欣上流以制之。季連,思考之子也。〔思考,劉遵考之弟。〕

    30是歲,高昌王馬儒遣司馬王體玄入貢於魏,請兵迎接,求舉國內徙;魏主遣明威將軍韓安保迎之,剖伊吾之地五百里以居儒衆。儒遣左長史顧禮、右長史金城曲嘉將步騎一千五百迎安保,而安保不至;〔將,即亮翻。騎,奇寄翻。〕禮、嘉還高昌,安保亦還伊吾。安保遣其屬朝【嚴:「朝」改「韓」。】興安等使高昌,〔朝,姓也。漢有鼂錯,史紀作朝錯。朝,直遙翻。使,疏吏翻。〕儒復遣顧禮將世子義舒迎安保,〔復,扶又翻;下同。〕至白棘城,去高昌百六十里。高昌舊人戀土,不願東遷,相與殺儒,〔魏太和五年,馬儒始王高昌,至是爲國人所殺。〕立曲嘉爲王,〔曲氏得高昌始此。嘉,字靈鳳,金城榆中人。〕復臣於柔然。安保獨與顧禮、馬義舒還洛陽。

    永泰元年〔(戊寅、四九八)是年四月始改元。〕

    1春,正月,癸未朔,大赦。

    2加中軍大將軍徐孝嗣開府儀同三司,孝嗣固辭。

    3魏統軍李佐攻新野,丁亥,拔之,縛劉思忌,問之曰:「今欲降未﹖」〔降,戶江翻。〕思忌曰:「寧爲南鬼,不爲北臣!」〔史言劉思忌忠於所事。〕乃殺之。於是沔北大震。〔沔,彌兗翻。〕戊子,湖陽戍主蔡道福、〔湖陽縣,故蓼國,漢屬南郡、晉、宋省,齊於此置戍。湖陽既入魏,置西淮安郡,唐爲湖陽縣,屬唐州。〕辛卯,赭陽戍主成公期、壬辰,舞陰戍主黃瑤起、南鄉太守席謙相繼南遁。瑤起爲魏所獲,魏主以賜王肅,肅臠而食之。〔黃瑤起殺王肅父奐,見一百三十八卷世祖永明十一年。〕乙巳,命太尉陳顯達救雍州。〔雍,於用翻。〕

    4上有疾,以近親寡弱,忌高、武子孫。時高、武子孫猶有十王,〔十王,下所殺者是也。〕每朔望入朝,〔朝,直遙翻。〕上還後宮,輒嘆息曰:「我及司徒諸子皆不長,〔意呼遙光爲司徒也。考之遙光傳,時未拜司徒。詳考齊史,帝弟安陸昭王緬先帝卒,建武元年贈司徒,此蓋指言緬諸子也。〕高、武子孫日益長大!」〔長,皆音丁丈翻,今知兩翻。〕上欲盡除高、武之族,以微言問陳顯達,對曰:「此等豈足介慮!」以問揚州刺史始安王遙光,遙光以爲當以次施行。遙光有足疾,〔遙光生而有躄疾。〕上常令乘輿自望賢門入,〔望賢門,華林園門也,本名鳳莊門,以遙光父諱鳳改焉。〕每與上屏人久語畢,上索香火,嗚咽流涕,明日必有所誅。〔左右以此覘知之。屏,必郢翻。索,山客翻。〕會上疾暴甚,絕而復甦,〔復,扶又翻。〕遙光遂行其策;丁未,殺河東王鉉、臨賀王子嶽、西陽王子文、永陽王子峻、南康王子琳、衡陽王子、湘東王子建、南郡王子夏、桂陽王昭粲、巴陵王昭秀,於是太祖、世祖及世宗諸子皆盡矣。〔鉉,太祖子。子嶽至子夏,皆世祖子。昭粲、昭秀,世宗子。夏,戶雅翻。〕鉉等已死,乃使公卿奏其罪狀,請誅之,下詔不許;再奏,然後許之。〔難將一人手,揜盡天下目,齊明帝之詔類如此。〕南康侍讀濟陽江泌哭子琳,淚盡,繼之以血,〔濟,子禮翻。泌,薄必翻,又兵媚翻。〕親視殯葬畢,乃去。

    5庚戌,魏主如南陽。二月,癸丑,詔左衛將軍蕭惠休等救壽陽,〔是時魏不攻壽陽,疑「壽」字誤。〕甲子,魏人拔宛北城,房伯玉面縛出降。〔宛,於元翻。降,戶江翻。〕伯玉從父弟思安爲魏中統軍,數爲伯玉泣請,魏主乃赦之。〔宋泰始三年,房法壽降魏,故房氏羣從多仕於魏,而思安得爲伯玉請。從,才用翻。數爲,上所角翻,下於僞翻。〕庚午,魏主如新野。辛巳,以彭城王勰爲使持節、都督南征諸軍事、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勰,音協。使,疏吏翻。〕

    三月,壬午朔,崔慧景、蕭衍大敗於鄧城。〔鄧縣,漢屬南陽郡;宋大明末,割襄陽西界爲京兆郡,鄧縣屬焉。其地在隋襄陽郡贍養縣界。唐貞元中,又改贍養縣爲鄧城縣。今鄧城縣在襄陽城北二十里,隔漢水。按南北對境圖:自鄧城南過新河至樊城。〕時慧景至襄陽,五郡已陷沒,〔五郡,謂南陽、新野、南鄉、北襄城並西汝南、北義陽二郡太守也。〕慧景與衍及軍主劉山陽、傅法憲等帥五千餘人進行鄧城,魏數萬騎奄至,〔帥,讀曰率。行,下孟翻。騎,奇寄翻。〕諸軍登城拒守。時將士蓐食輕行,皆有飢懼之色。衍欲出戰,慧景曰:「虜不夜圍人城,待日暮自當去。」既而魏衆轉至。慧景於南門拔軍去,諸軍不相知,相繼皆遁。魏兵自北門入,劉山陽與部曲數百人斷後死戰,〔斷,丁管翻。〕且戰且卻行。慧景過鬧溝,〔據蕭子顯齊書,鬧溝近沙堨。沙堨在宛縣界,蓋堨水入此溝南流徑鄧城界而入於漢也。〕軍人相蹈藉、〔藉,慈夜翻。〕橋皆斷壞。魏兵夾路射之,〔射,而亦翻。〕殺傅法憲,士卒赴溝死者相枕,〔枕,之鴆翻。〕山陽取襖仗填溝乘之,得免。魏主將大兵追之,晡時至沔。山陽據城苦戰,〔沔北有樊城;山陽所據,蓋即此城也。〕至暮,魏兵乃退。諸軍恐懼,是夕,皆下船還襄陽。庚寅,魏主將十萬衆,羽儀華蓋,以圍樊城,曹虎閉門自守。魏主臨沔水,望襄陽岸,乃去,如湖陽;辛亥,如懸瓠。

    魏鎮南將軍王肅攻義陽,裴叔業將兵五萬圍渦陽以救義陽。〔渦陽城在漢沛郡山桑縣東南,渦水徑其南,時爲魏南兗州治所。杜佑曰:唐爲亳州蒙城縣地。渦,音戈。〕魏南兗州刺史濟北孟表守渦陽,〔魏南兗州領下蔡及梁、譙、沛等郡。濟,子禮翻。〕糧盡,食草木皮葉。叔業積所殺魏人高五丈以示城內;〔高,居傲翻。〕別遣軍主蕭踭等攻龍亢,〔龍亢縣,漢屬沛郡,晉屬譙國,後省。魏太和十九年,置下蔡郡,龍亢縣屬焉。晉灼曰:亢,音剛。龍亢城南臨渦水。踭,公回翻。〕魏廣陵王羽救之。叔業引兵擊羽,大破之,追獲其節。魏主使安遠將軍傅永、徵虜將軍劉藻、假輔國將軍高聰救渦陽,並受王肅節度。叔業進擊,大破之,聰奔懸瓠,永收散卒徐還。叔業再戰,凡斬首萬級,俘三千餘人,獲器械雜畜財物以千萬計。魏主命鎖三將詣懸瓠;〔將,即亮翻。〕劉藻、高聰免死,徙平州;〔魏平州治肥如城,領遼西、北平二郡。〕傅永奪官爵;黜王肅爲平南將軍。肅表請更遣軍救渦陽,魏主報曰:「觀卿意,必以藻等新敗,故難於更往。朕今少分兵則不足制敵,〔少,詩沼翻。〕多分兵則禁旅有闕,卿審圖之!義陽當止則止,當下則下;若失渦陽,卿之過也!」肅乃解義陽之圍,與統軍楊大眼、奚康生等步騎十餘萬救渦陽。叔業見魏兵盛,夜,引軍退;明日,士衆奔潰,魏人追之,殺傷不可勝數。〔勝,音升;下不勝同。〕叔業還保渦口。〔渦口,渦水入淮之口也。渦口對淮南縣即齊馬頭郡。杜佑曰:「渦口,今臨淮漣水縣;非也。〕

    6初,魏中尉李彪,家世孤微,〔李彪,衛國頓丘人;家素寒微,少孤貧而好學。〕朝無親援;初遊代都,以清淵文穆公李衝好士,傾心附之。〔清淵縣,漢屬魏郡,晉以來屬陽平郡。朝,直遙翻。好,呼到翻。〕衝亦重其材學,禮遇甚厚,薦於魏主,且爲之延譽於朝,〔爲,於僞翻。延譽者,爲之聲譽,使所聞者遠。〕公私汲引。〔既公言之於朝而薦之於上,又私語同列,引而進之。引水而上曰汲,取此義也。〕及爲中尉,彈劾不避貴戚,〔彈,徒丹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下同。〕魏主賢之,以比汲黯。彪自以結知人主,不復藉衝,稍稍疏之,唯公坐斂袂而已,無覆宗敬之意,衝浸銜之。〔復,扶又翻。坐,徂臥翻。〕

    及魏主南伐,彪與衝及任城王澄共掌留務。彪性剛豪,意議多所乖異,數與衝爭辯,形於聲色;〔數,所角翻。〕自以身爲法官,他人莫能糾劾,事多專恣。衝不勝忿,乃積其前後過惡,禁彪於尚書省,上表劾彪「違傲高亢,〔勝,音升。亢,苦浪翻。〕公行僭逸,坐輿禁省,〔言侳輿而入禁省也。漢法不下公門爲不敬。〕私取官材,輒駕乘黃,〔乘黃,御馬也。乘,繩證翻。杜佑曰:漢有未央廄令,魏改爲乘黃廄,乘黃,古之神馬,因以爲名。或亦名飛黃,背有角,日行萬里。淮南子云:天下有道,飛黃伏皁。〕無所憚懾。臣輒集尚書已下、令史已上於尚書都座,〔尚書都坐,錄、令、僕射、尚書圓坐處。〕以彪所犯罪狀告彪,訊其虛實,彪皆伏罪。請以見事免彪所居職,付廷尉治罪。」〔見事,謂彪見所犯之事也。見,賢遍翻。治,直之翻。〕衝又表稱:「臣與彪相識以來,垂二十載。〔載,子亥翻。〕見其才優學博,議論剛正,愚意誠謂拔萃公清之人。後稍察其人酷急,猶謂益多損少。自大駕南行以來,彪兼尚書,〔彪以中尉兼度支尚書。〕日夕共事,始知其專恣無忌,尊身忽物;聽其言如振古忠恕之賢,〔振古,自古也。〕校其行實天下佞暴之賊。〔行,下孟翻。〕臣與任城卑躬曲己,若順弟之奉暴兄,其所欲者,事雖非理,無不屈從。依事求實,悉有成驗。如臣列得實,〔列,謂陳列其事。〕宜殛彪於北荒,以除亂政之奸;〔詩曰:取彼譖人,投畀有北。毛注云:北方寒涼而不毛。〕所引無證,宜投臣於四裔,以息青蠅之譖。」〔詩曰:營營青蠅,止於棘。讒人罔極,交亂四國。〕衝手自作表,家人不知。

    帝覽表,嘆悵久之,曰:「不意留臺乃至於此!」既而曰:「道固可謂溢矣,而僕射亦爲滿也。」〔李彪,字道固。僕射,謂衝也。〕黃門侍郎宋弁素怨衝,而與彪同州相善,〔弁,廣平人;彪,頓丘人;二郡皆屬相州。〕陰左右之。〔左,音佐。右,音佑。〕有司處彪大辟,〔處,昌呂翻;下久處同。闢,毗亦翻。〕帝宥之,除名而已。〔魏孝文於此可謂明矣。〕

    衝雅性溫厚,及收彪之際,親數彪前後過失,瞋目大呼,投折几案,御史皆首面縛。〔數,所具翻。瞋,昌真翻。呼,火故翻。折,而設翻。中尉得罪,而御史皆泥首面縛以謝衝,以朝儀言之,無是理也。魏主所謂「僕射亦爲滿」,亦不信哉!〕衝詈辱肆口,遂發病荒悸,言語錯繆,時扼腕大罵,稱「李彪小人」,〔悸,其季翻。腕,烏貫翻。〕醫藥皆不能療,或以爲肝裂,〔怒氣傷肝。怒甚發病而醫不能療,故以爲肝裂。〕旬餘而卒。帝哭之,悲不自勝,〔勝,音升。〕贈司空。

    衝勤敏強力,久處要劇,〔處,昌呂翻。〕文案盈積,終日視事,未嘗厭倦,職業修舉,纔四十而發白。兄弟六人,凡四母,少時每多忿競。〔少,詩照翻。〕及衝貴,祿賜皆與共之,更成敦睦。然多援引族姻,私以官爵,一家歲祿萬匹有餘,時人以此少之。〔少,詩沼翻;下同。〕

    7魏主以彭城王勰爲宗師,〔魏置宗師,見一百二十三卷晉安帝元興三年。勰,音協。〕詔使督察宗室,有不帥教者以聞。〔帥,讀曰率。〕

    8夏,四月,甲寅,改元。〔改元永泰。〕

    9大司馬會稽太守王敬則,自以高、武舊將,心不自安。〔會,工外翻。將,即亮翻。〕上雖外禮甚厚,而內相疑備,〔疑備者,疑其爲變而爲之防。〕數訪問敬則飲食,體幹堪宜。〔堪,勝也。宜,適也。問其尚能勝兵及適用與否也。數,所角翻。〕聞其衰老,且以居內地,故得少寬。〔少,詩沼翻。〕前二歲,上遣領軍將軍蕭坦之將齋仗五百人行武進陵,〔齊自武帝以上諸陵皆在武進。行,下孟翻。〕敬則諸子在都,憂布無計。〔怖,普布翻。〕上知之,遣敬則世子仲雄入東安尉之。〔自建康東入會稽。尉,與慰同。〕

    仲雄善琴,上以蔡邕焦尾琴借之。〔蔡邕在吳,吳人有燒桐以爨者,邕聞火烈之聲,知其良木,因請而裁爲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猶焦,時人因名焦尾琴。白虎通曰:琴,禁也。禁止於邪以正人心也。廣雅曰:琴長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六日;五絃象五行。桓譚新論:五絃第一弦爲宮,其次商、角、徵、羽。文王、武王各加一弦,以爲少宮、少商。〕仲雄於御前鼓琴作懊鯴歌,〔晉志曰:懊鯴歌者,隆安初俗間訛謠之曲。歌雲:「春草可攬結,女兒可攬擷。」杜佑曰:懊鯴歌,石崇妾綠珠所作,絲布梘難縫一曲而已,懊,於報翻。鯴,如冬翻。仲雄仿其曲而作歌。〕曰:「常嘆負情儂,〔儂音農;吳語也。〕郎今果行許。」又曰:「君行不淨心,那得惡人題!」〔惡,烏路翻。〕上愈猜愧。

    上疾屢危,乃以光大夫張緕爲平東將軍、吳郡太守,〔緕,古回翻。守,手又翻。〕置兵佐以密防敬則。中外傳言,當有異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敬則聞之,竊曰:「東今有誰,只是欲平我耳;東亦何易可平!〔易,以豉翻。〕吾終不受金罌!」金罌,謂鴆也。〔賜死者,以金罌盛鴆酒,故云然。〕

    敬則女爲徐州行事謝朓妻,〔朓,土了翻。〕敬則子太子洗馬幼隆遣正員將軍徐嶽以情告朓,〔官至將軍而未有軍號者,爲正負將軍,次爲員外將軍。洗,悉薦翻。〕「爲計若同者,當往報敬則。」朓執嶽,馳啓以聞。敬則城局參軍徐庶,家在京口,其子密以報庶,庶以告敬則五官掾王公林。〔自晉以來,諸郡有五官掾。〕公林,敬則族子也,常所委信。公林勸敬則急送啓賜兒死,單舟星夜還都。敬則令司馬張思祖草啓,既而曰:「若爾,諸郎在都,要應有信,且忍一夕。」〔言且遲一夜也。〕

    其夜,呼療佐文武樗蒲,謂衆曰:「卿諸人慾令我作何計﹖」莫敢先答。防合丁興懷曰:「官祗應作爾!」〔言應作如此事,謂應反也。〕敬則不應。明旦,召山陰令王詢、臺傳御史鍾離祖願,〔臺傳御史,臺所遣督諸郡錢穀者。傳,株戀翻。〕敬則橫刀跂坐,〔跂坐,垂足而坐,跟不及地。跂,去智翻。〕問詢等:「發丁可得幾人﹖庫見有幾錢物﹖」〔見,賢遍翻。〕詢稱「縣丁猝不可集」;祖願稱「庫物多未輸入」。敬則怒,將出斬之,〔將,引也。〕王公林又諫曰:「凡事皆可悔,唯此事不可悔;官詎不更思!」〔詎,豈也。〕敬則唾其面曰:「我作事,何關汝小子!」【章:十二行本「子」下有「丁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敬則舉兵反,招集,配衣,〔配,分給也。衣,於既翻。分給袍甲以衣被之。〕二三日便發。

    前中令何胤,棄官隱居若邪山,〔若邪山在會稽東南四十里。邪,讀曰耶。〕敬則欲劫以爲尚書令。長史王弄璋等諫曰:「何令高蹈,必不從;不從,便應殺之。舉大事先殺名賢,事必不濟。」敬則乃止。胤,尚之之孫也。〔何尚之柄用於宋文、武兩朝。〕

    10庚午,魏發州郡兵二十萬人,期八月中旬集懸瓠。〔復,欲南伐也。〕

    12上聞王敬則反,收王幼隆及其兄員外郎世雄、〔此即敬則世子仲雄也。「仲」、「世」二字必有一誤。〕記室參軍季哲、〔敬則爲大司馬,以其子爲記室參軍。〕其弟太子舍人少安等,皆殺之。〔少,詩照翻。〕長子黃門郎元遷將千人在徐州擊魏,〔長,知兩翻。將,即亮翻。〕敕徐州刺史徐玄慶殺之。前吳郡太守南康侯子恪,嶷之子也,〔豫章王嶷,武帝之弟。嶷,魚力翻。〕敬則起兵,以奉子恪爲名;子恪亡走,未知所在。始安王遙光勸上盡誅高、武子孫,於是悉召諸王侯入宮。晉安王寶義、江陵公寶覽等處中書省,〔寶義,皇子;寶覽,侄也。處,昌呂翻;下同。〕高、武諸孫處西省,〔據蕭子恪傳,西省,永福省也,至唐分三省,以門下省爲西省,中書省爲東省。〕敕人各從左右兩人,過此依軍法;孩幼者與乳母俱入。其夜,令太醫煮椒二斛,都水辦棺材數十具,〔前漢都水屬水衡都尉;後漢光武省水衡都尉並少府,都水屬郡國;晉屬大司農。蕭子顯志無都水,都官尚書有水曹。以此考之,都水當屬將作大匠。然齊大匠卿不常置,故都水之官不見於志。孩,何開翻。〕須三更,當盡殺之。〔須,待也。三更,丙夜也。更,工衡翻。〕子恪徒跣自歸,二更達建陽門,刺啓。〔書姓名於奏白曰刺。啓,奏也。既達姓名,又啓陳其事。〕時刻已至,而上眠不起,中書舍人沈徽孚與上所親左右單景雋共謀少留其事。須臾,上覺,〔單,上演翻。少,詩沼翻。覺,古孝翻。寢而寤謂之覺。〕景雋啓子恪已至。上驚問曰:「未邪,未邪﹖」景雋具以事對。上撫曰:「遙光幾誤人事!」〔單景雋具以子恪所啓之事對。上乃謂幾爲遙光所誤而濫殺。幾,居希翻。〕乃賜王侯饌,〔饌,雛戀翻,又雛皖翻。〕明日,悉遣還第。以子恪爲太子中庶子。寶覽,緬之子也。〔緬,上弟也。緬,彌兗翻。〕

    敬則帥實甲萬人過浙江。〔今之錢唐江也。帥,讀曰率。〕張緕遣兵三千拒敬則於松江,〔松江在吳郡吳縣南,古笠澤也,今屬蘇州吳江縣。〕聞敬則軍鼓聲,一時散走,緕棄郡,逃民間。敬則以舊將舉事百姓擔篙荷鍤,隨之者十餘萬衆;〔將,即亮翻。擔,都甘翻。篙,古勞翻,竹竿也,用以16船。荷,下可翻。鍤,楚洽翻,鍬也。〕至晉陵,南沙人範修化殺縣令公上延孫以應之。〔公上,複姓也。敬則本晉陵南沙人,故範修化舉縣應之。〕敬則至武進陵口,慟哭而過。〔蕭氏之先俱葬武進。高帝之殂也,從其先兆,亦葬武進,號泰安陵。敬則懷高帝恩,故慟哭而過。陸游曰:自常州西北至呂城,過陵口,見大石獸偃仆道旁,已殘缺,蓋南朝陵墓,齊明帝時王敬則反,至陵口慟哭而過是也。距丹陽縣三十餘里。丹陽,古所謂曲阿,或曰云陽。宋白曰:吳大帝改丹陽爲武進縣,吳末併入晉陵縣。〕烏程丘仲孚爲曲阿令,敬則前鋒奄至,仲孚謂吏民曰:「賊乘勝雖銳,而烏合易離。今若收船艦,鑿長岡埭,〔長岡在曲阿縣界,今謂之上、下夾堈,埭即今之上金斗門。易,以豉翻。艦,戶黯翻。埭,徒耐翻。〕瀉瀆水以阻其路;得留數日,臺軍必至,如此,則大事濟矣。」敬則軍至,值瀆涸,果頓兵不得進。

    五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壬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詔前軍司馬左興盛、後軍將軍崔祖、輔國將軍劉山陽、龍驤將軍?馬軍主胡松築壘於曲阿長岡;〔驤,思將翻。〕右僕射沈文季爲持節都督,屯湖頭,備京口路。〔湖頭,玄武湖頭也。其地東接蔣山西巖下,西抵玄武湖堤,地勢坦平,當京口大路。〕恭祖,慧景之族也。〔前書後軍將軍崔恭祖。按魏、晉以來官制,左、右、前、後將軍,是爲四軍。恭祖位號未能至此。齊書王敬則傳作「後軍將軍、直合將軍茌崔恭祖。」恭祖若爲後軍將軍,不應下帶直合將軍,此必有誤。〕敬則急攻興盛、山陽二壘,臺軍不能敵,欲退,而圍不開,各死戰。胡松引騎兵突其後,白丁無器仗,皆驚散。敬則軍大敗,索馬再上,不能得,崔恭祖刺之仆地,〔索,山客翻。上,時掌翻。刺,七亦翻。〕興盛軍客袁文曠斬之,〔「軍客」,齊書王敬則傳作「軍容」。南史有軍容、馬容;如相康爲齊高帝軍容,蕭摩訶馬容陳智深斬陳叔陵。蓋皆簡拔魁健有武藝之士,使之前驅,以壯軍馬之容,故以爲名。〕乙酉,傳首建康。

    是時上疾已篤,敬則倉猝東起,朝廷震懼。太子寶卷使人上屋,望見徵虜亭失火,〔上,時掌翻。徵虜亭在方山南。自玄武湖頭大路北出至徵虜亭。〕謂敬則至,急裝欲走。〔急裝,謂縛袴也。戎裝謂之急裝。〕敬則聞之,喜曰:「檀公三十六策,走爲上策,計汝父子唯有走耳!」蓋時人譏檀道濟避魏之語也。敬則之來,聲勢甚盛,裁少日而敗。〔裁少日,謂不及二旬也。少,詩沼翻。〕

    臺軍討賊黨,晉陵民以附敬則應死者甚衆。太守王瞻上言:「愚民易動,不足窮法。」〔窮法,謂盡法繩之。易,以豉翻。〕上許之,所全活以萬數。瞻,弘之從孫也。〔王弘之以仕晉,宋武帝辟召無所就。從,才用翻。〕

    上賞謝朓之功,遷尚書吏部郎。〔唐六典曰:吏部郎,職在選舉。魏、晉用人,妙於時選,其諸曹郎功高者,遷吏部郎,歷代品秩皆高於諸曲郎。魏、晉、宋、齊,吏部郎品第五,諸曹郎品第六。〕朓上表三讓,上不許。中書疑朓官未及讓,國子祭酒沈約曰:「近世小官不讓,遂成恆俗。〔恆,戶登翻。〕謝吏部今授超階,讓別有意。〔朓自兼殿中郎遷吏部郎,故曰超階。朓恥以告妻父得官,故曰讓別有意。〕夫讓出人情,豈關官之大小邪!」朓妻常懷刃欲殺朓,朓不敢相見。

    13秋,七月,魏彭城王勰表以一歲國秩、職俸、親恤裨軍國之用。〔國秩,彭城國秩也;職俸,勰所居職合授之俸也;親恤,亦魏朝給勰以恤親者。勰音協。〕魏主詔曰:「割身存國,理爲遠矣。職俸便停,親、國聽三分受一。」〔親、國,謂親恤、國秩也。〕壬午,又詔損皇后私府之半,六宮嬪御、五服男女供恤亦減半,〔嬪,毗賓翻。〕在軍者三分省一,以給軍賞。

    14癸卯,以太子中庶子蕭衍爲雍州刺史。〔爲後蕭衍以雍州起兵張本。雍,於用翻。〕

    15己酉,上殂於正福殿。〔年四十七。〕遺詔:「徐令可重申前命。〔徐令,謂徐孝嗣也。孝嗣爲尚書令,建武四年加開府同三司,辭不受。重,直龍翻。〕沈文季可左僕射,江祏可右僕射,江祀可侍中,劉暄可衛尉。軍政可委陳太尉;〔陳太尉謂顯達。〕內外衆事,無大小委徐孝嗣、遙光、坦之、江祏,其大事與沈文季、江祀、劉暄參懷。心膂之任可委劉悛、蕭惠休、崔慧景。」〔悛,七倫翻,又醜緣翻。〕

    上性猜多慮,簡於出入,竟不郊天。〔天子即立,當奉珪幣以見上帝於南郊。〕又深信巫覡,〔覡,刑狄翻。〕每出先佔利害。東出雲西,南出雲北。初有疾,甚祕之,聽覽不輟。久之,敕臺省文簿中求白魚以爲藥,外始知之。〕本草曰:白魚,味甘平,無毒;主胃氣,開胃下食,去水氣,令人肥健。大者六七尺,色白,頭昂,生江湖中。按此求文簿中白魚,則所謂蠹書魚也;本草謂之衣魚,亦曰白魚。利小便,療偏風口喎。衍義曰:衣魚多在故書中,久不動衣帛中或有之;身有厚粉,手搐之則粉落。〕太子即位。

    16八月,辛亥,魏太子自洛陽朝於懸瓠。〔朝,直遙翻;下同。〕

    17壬子,奉朝請鄧學以齊興郡降魏。〔武帝永明三年,置齊興郡,屬郢州,其地當在西陽、弋陽二郡界。〕

    18魏主之入寇也,遣使發高車兵。高車憚遠役,奉袁紇樹者爲主,相帥北叛。〔帥,讀曰率。〕魏主遣徵北將軍宇文福討之,大敗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福坐黜官。更命平北將軍江陽王繼都督北討諸軍事以討之,自懷朔以東悉稟節度,仍攝鎮平城。繼,熙之曾孫也。〔熙,道武之子。〕

    19八月,葬明皇帝於興安陵,〔陵在曲阿。〕廟號高宗。東昏侯惡靈在太極殿,欲速葬,〔惡,烏路翻。〕徐孝嗣固爭,得踰月。帝每當哭,輒雲喉痛。太中大夫羊闡入臨,〔臨,力鴆翻,哭也。〕無發,號慟俯仰,幘遂脫地,帝輟哭大笑,謂左右曰:「禿鶖啼來乎!」〔號,戶高翻。漢五行志曰:鵜鶘,或曰禿鶖。師古曰:鵜鶘、一名淘河,腹下胡大如數升襄,好羣入澤中抒水食魚,因名。禿鶖,亦水鳥也。陸佃埤雅曰:鶖性貪惡,今俗呼禿鶖,一名扶老。狀如鶴而大,長頸赤目;其毛闢水毒,頭高八尺,善與人,好啖蛇。鶖,音狄。〕

    20九月,己亥,魏主聞高宗殂,下詔稱「禮不伐喪」,〔春秋左氏傳曰:晉士伹侵齊,及谷,聞喪而還,禮也。公羊傳曰:還者何﹖善辭也。何善爾﹖大其不伐喪也。〕引兵還。庚子,詔北伐高車。

    21魏主得疾甚篤,旬日不見侍臣,左右唯彭城王勰等數人而已。勰內侍醫藥,外總軍國之務,遠近肅然,人無異議。右軍將軍丹陽徐謇善醫,〔徐謇,丹陽人,宋明帝之世客青州。慕容白曜克東陽,謇遂爲魏所獲。謇,九輦翻。〕時在洛陽,急召之。既至,勰涕泣執手謂曰:「君能已至尊之疾,當獲意外之賞;不然,有不測之誅;非但榮辱,乃系存亡。」勰又密爲壇於汝水之濱,依周公故事,告天地及顯祖,乞以身代魏主。〔周公金縢之事,以周公之至誠行之則可,若王莽則僞翻。〕魏主疾有間,〔間,如字。朱元晦曰:間,少差也。〕丙午,發懸瓠,舍於汝濱,集百官,坐徐謇於上席,稱揚其功,除鴻臚卿,封金鄉縣伯,賜錢萬緡;〔臚,陵如翻。諸王別餉賚,各不減千匹。冬,十一月,辛巳,魏主如鄴。

    22戊子,立妃褚氏爲皇后。

    23魏江陽王繼上言:「高車頑昧,避役遁逃,若悉追戮,恐遂擾亂。請遣使,鎮別推檢,〔言六鎮各遣一使,令各推檢一鎮。使,疏吏翻。〕斬魁首一人,自餘加以慰撫。若悔悟從役者,即令赴軍。」〔令赴南伐之軍也。〕詔從之。於是叛者往往自歸。繼先遣人慰諭樹者。樹者亡入柔然,尋自悔,相帥出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魏主善之,曰:「江陽可大任也。」十二月,甲寅,魏主自鄴班師。〔北征至鄴而高車已降,遂班師。〕

    24林邑王諸農入朝,海中值風,溺死,〔武帝永明十年,範諸農得國。朝,直遙翻。溺,奴歷翻。〕以其子文款爲林邑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十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齊紀八〔屠維單閼(己卯),一年。〕

    東昏侯上〔諱寶卷,字智藏;明帝第二子也;本名明賢,明帝輔政後,改焉。明帝長子寶義有廢疾,故立帝爲太子。其後蕭衍、蕭穎冑以荊、雍起兵輔南康王寶融以攻帝,廢帝爲東昏侯。荊、雍在西,謂帝以昏虐居東,故廢爲東昏侯。〕

    永元元年〔(己卯、四九九)〕

    1春,正月,戊寅朔,大赦,改元。

    2太尉陳顯達督平北將軍崔慧景軍四萬擊魏,欲復雍州諸郡;〔去年,魏克雍州五郡。雍,於用翻。〕癸未,魏遣前將軍元英拒之。〔元英即拓跋英;魏既改姓元氏,史因而書之。〕

    3乙酉,魏主發鄴。〔去年十二月甲寅,魏主自鄴班師,今車駕始自鄴發。〕

    4辛卯,帝祀南郊。

    5戊戌,魏主至洛陽,過李衝耱。〔衝死見上捲上年。魏主令葬衝於洛陽覆舟山,近杜預耱,今自鄴還過其耱。按魏主詔代人遷洛者葬洛,餘州從便。衝,隴西人也,以其貴寵,亦令葬洛。〕時臥疾,望之而泣;見留守官,語及衝,輒流涕。〔李衝與任城王澄等同守留臺。魏主還洛,見留守官,而衝已死,故語及輒流涕,念之之甚也。守,式又翻。〕

    魏主謂任城王澄曰:「朕離京以來,舊俗少變不﹖」〔任,音壬。離,力智翻。少,詩沼翻;下同。不,讀曰否。〕對曰:「聖化日新。」帝曰:「朕入城,見車上婦人猶戴帽、着小襖,〔此代北婦人之服也。乘車婦人,皆貴臣之家也。着,陟略翻。襖,烏浩翻,夾衣也。〕何謂日新!」對曰:「著者少,不著者多。」帝曰:「任城,此何言也!必欲使滿城盡着邪﹖」澄與留守官皆免冠謝。〔史言魏主汲汲於用夏變夷。〕

    甲辰,魏大赦。魏主之幸鄴也,李彪迎拜於鄴南,且謝罪。〔彪既得罪,歸鄉里,故迎魏主於鄴南。〕帝曰:「朕欲用卿,思李僕射而止。」慰而遣之。會御史臺令史龍文觀告:「太子恂被收之日,〔恂被收見一百四十卷明帝建武三年。被,皮義翻。〕有手書自理,彪不以聞。」尚書表收彪赴洛陽。帝以爲彪必不然;以牛車散載詣洛陽,〔散,悉但翻。散載者,不加縶縛。〕會赦,得免。

    6魏太保齊郡靈王簡卒。

    7二月,辛亥,魏以咸陽王禧爲太尉。

    8魏主連年在外,〔魏主自明帝建武元年南伐,至是首尾四年。〕馮後私於宦者高菩薩。〔菩,蓬晡翻。薩,桑葛翻。〕及帝在懸瓠病篤,〔事見上捲上年。〕後益肆意無所憚,中常侍雙蒙等爲之心腹。〔雙,姓;蒙,名。姓譜:顓帝后封於雙蒙城,其後以爲氏。〕

    彭城公主爲宋王劉昶子婦,寡居。〔昶,醜兩翻。〕後爲其母弟北平馮夙求婚,帝許之;公主不願,後強之。〔後爲,於僞翻。強,其兩翻。〕公主密與家僮冒雨詣懸瓠,訴於帝,且具道後所爲。帝疑而祕之。後聞之,始懼,陰與母常氏使女巫厭禱,〔厭,於葉翻,又於琰翻。〕曰:「帝疾若不起,一旦得如文明太后輔少主稱制者,〔文明太后,後之姑也;其包藏禍心若此,豈非姑之教邪!少,詩照翻。〕當賞報不貲。」〔貲,即移翻。貲之爲言量也。不貲,言無量之可比也。〕

    帝還洛,收高菩薩、雙蒙等,案問,具伏。帝在含溫室,夜引後入,賜坐東楹,去御榻二丈餘,命菩薩等陳狀。〔陳後淫泆之狀。〕既而召彭城王勰、北海王詳入坐,〔勰,音協。〕曰:「昔爲汝嫂,今是路人,但入勿避!」又曰:「此嫗欲手刃吾脅!〔嫗,威遇翻。老婦曰嫗。〕吾以文明太后家女,不能廢,但虛置宮中,有心庶能自死;〔言若有人心,必當自取盡也。〕汝等勿謂吾猶有情也。」二王出,賜後辭訣;後再拜,稽首涕泣。〔稽,音啓。〕入居後宮,諸嬪御奉之猶如後禮,〔嬪,毗賓翻。〕唯命太子不復朝謁而已。〔太子,儲君也;命不復朝謁,絕之,不使以母禮事之。復,扶又翻。朝,直遙翻。〕

    初,馮熙以文明太后之兄尚恭宗女博陵長公主。〔景穆太子廟號恭宗。長,知兩翻。〕熙有三女,二爲皇后,一爲左昭儀,〔二後,廢后及幽後也。昭儀早卒。瑤光寺之練行尼,魏主忍爲之,廢后非得罪於宗廟也;幽後所爲彰灼如此,乃不能正其罪;廢后獨其文明家女邪!〕由是馮氏貴寵冠羣臣,賞賜累鉅萬。〔漢書音義曰:鉅萬,萬萬也。冠,古玩翻。〕公主生二子,誕,修。熙爲太保,誕爲司徒,修爲侍中、尚書,庶子聿爲黃門郎。黃門侍郎崔光與聿同直,〔庶子,妾御所生。以此觀之,魏以黃門郎與黃門侍郎爲兩官。同直,同直禁中也。〕謂聿曰:「君家富貴太盛,終必衰敗。」聿曰:「我家何所負,而君無故詛我!」〔詛,莊助翻,菷也。〕光曰:「不然。物盛必衰,此天地之常理。若以古事推之,不可不慎。」後歲餘而修敗。修性浮競,誕屢戒之,不悛,〔悛,醜緣翻。〕乃白於太后及帝而杖之。修由是恨誕,求藥,使誕左右毒之。事覺,帝欲誅之,誕自引咎,懇乞其生。帝亦以其父老,杖修百餘,黜爲平城民。及誕、熙繼卒,〔太和十九年,馮誕卒,是年二月也;四月,馮熙又卒。〕幽後尋廢,〔太和二十年,幽後廢。〕聿亦擯棄,馮氏遂衰。〔史言外戚罕有能全保其福祿者。〕

    9魏【章:十二行本「魏」上有「癸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以彭城王勰爲司徒。〔勰,音協。〕

    10陳顯達與魏元英戰,屢破之。攻馬圈城四十日,〔按陳顯達傳,馬圈在南鄉界。杜佑曰:馬圈城去襄陽三百里,在今南陽郡界穰縣北。杜佑曰:後魏馬圈鎮,漢涅陽縣地。圈,渠篆翻。〕城中食盡,噉死人肉及樹皮。〔噉,徒濫翻,又徒覽翻。〕癸酉,魏人突圍走,斬獲千計。顯達人城,將士競取城中絹,遂不窮追。〔史言齊師貪滷掠以縱敵。將,即亮翻。〕顯達又遣軍主莊丘黑進擊南鄉,拔之。〔莊丘,複姓也。蕭子顯曰:南鄉城,順陽舊治也。〕

    魏主謂任城王澄曰:「顯達侵擾,朕不親行,無以制之。」〔任,音壬。〕三月,庚辰,魏主發洛陽,命於烈居守,〔守,音狩;凡留守、太守之守皆同。〕以右衛將軍宋弁兼祠部尚書,攝七兵以佐之。〔攝七兵事者,攝尚書七兵曹事也。杜佑曰:魏始置五兵尚書,謂中兵、外兵、別兵、騎兵也。晉又分中、外兵各爲左、右,後魏遂爲七兵尚書。〕弁精勤吏治,〔治,直吏翻。〕恩遇亞於李衝。

    癸未,魏主至梁城。〔魏收志:北荊州汝北郡有梁縣、汝源縣。五代志:襄城郡承休縣,舊曰汝源,置汝北郡。唐志:汝州臨汝郡,本襄城郡治梁縣,又有梁縣故城在西南四十五里。〕崔慧景攻魏順陽,順陽太守清河張烈固守;〔五代志:鄧州順陽縣,舊置順陽郡,唐武德六年,省順入冠軍,貞觀元年,省冠軍入新城,其地在今鄧州菊潭、臨湍二縣之間也。杜佑曰:漢順陽故城,在鄧州穰縣西,亦後漢穰縣地。〕甲申,魏主遣振威將軍慕容平城將騎五千救之。〔將,即亮翻。騎,奇寄翻。〕

    自魏主有疾,彭城王勰常居中侍醫藥,晝夜不離左右,〔離,力智翻。〕飲食必先嚐而後進,蓬首垢面,衣不解帶。帝久疾多忿,近侍失指,動欲誅斬;勰承顏伺間,多所匡救。〔伺,相吏翻。間,古莧翻;下間道同。〕丙戌,以勰爲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使,疏吏翻。〕勰辭曰:「臣侍疾無暇,安能治軍!願更請一王,使總軍要,〔軍要,猶言軍權也。左傳曰:握兵之要。杜預注云:威權在己。治,直之翻。〕臣得專心醫藥。」帝曰:「侍疾、治軍,皆憑於汝。吾病如此,深慮不濟;安六軍、保社稷者,舍汝而誰!何容方更請人以違心寄乎!」〔心寄,謂推心以託之也。〕

    丁酉,魏主至馬圈,命荊州刺史廣陽王嘉斷均口,〔水經曰:均水出淅縣北山,南流過其縣之東,又南,當涉都縣邑北,南入於沔。注云:即郡國志糂陽縣之涉都鄉,均水於此入沔,謂之均口。斷,丁管翻。〕邀齊兵歸路。嘉,建之子也。〔楚王建,見一百二十五宋文帝元嘉十七年。〕

    陳顯達引兵渡水西,〔均水之西也。〕據鷹子山築城;人情沮恐,〔沮,在呂翻。〕與魏戰,屢敗。魏武衛將軍元嵩免冑陷陳,〔陳,讀曰陣。〕將士隨之,齊兵大敗。嵩,澄之弟也。戊戌,軍【章:十二行本「軍」上有「夜」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主崔恭祖、胡松以烏布幔盛顯達,數人擔之,〔幔,莫半翻。盛,時徵翻。擔,都甘翻,負也。〕間道自分磧山出均水口南走。〔磧,七跡翻。〕己亥,魏收顯達軍資億計,班賜將士,追奔至漢水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左軍將軍張千戰死,〔考異曰:魏書作「張千達」,今從齊書。〕士卒死者三萬餘人。

    顯達之北伐,軍入汋均口。〔水經注:順陽縣西有石山,南臨汋水。汋水又南流,注於沔水,謂之汋口。詳考經及注,汋水、均水,實一水也,故謂之汋均口。汋,實若翻。〕廣平馮道根〔沈約宋志:廣平太守,江左僑立,治襄陽;宋爲實土,以漢朝陽縣地立廣平郡及廣平縣,領酇陰、比陽等縣。按水經注:朝陽在新野西,白水又出其西。〕說顯達曰:「汋均水迅急,易進難退;〔說,輸芮翻。易,以豉翻。〕魏若守隘,則首尾俱急。不如悉棄船於酇城,陸道步進,〔酇縣,即漢蕭何所封之邑,屬南陽郡,晉屬順陽郡,江左僑立廣平郡,酇縣屬焉。馮道根,廣平酇人也。水經:沔水自均口東南過酇縣之西南。五代志:襄州陰城縣,西魏置酇城郡。隘,烏懈翻。酇,音贊。〕列營相次,鼓行而前,破之必矣。」顯達不從。道根以私屬從軍,〔私屬者,家之奴客及其親黨,非官之所調發者。〕及顯達夜走,軍人不知山路,道根每及險要,輒停馬指示之,衆賴以全。詔以道根爲汋均口戍副。〔凡邊戍有戍主、戍副。〕顯達素有威名,至是大損。〔陳顯達之敗,固是弱不可以敵強,亦天爲之也。齊師潰於戊戌,魏主殂於丙午。儻顯達更能支持數日,安知不能轉敗爲功邪!〕御史中丞範袖奏免顯達官,顯達亦自表解職;皆不許,更以顯達爲江州刺史。〔考異曰:齊明帝紀:「永泰元年,七月,癸卯,以顯達爲江州。」本傳:「顯達敗於馬圈,求降號,不許,乃除江州。」又云:「東昏立,顯達彌不樂京師,得此授甚喜。」按明帝末,顯達方以三公將兵擊魏,不容無故除江州。今從本傳。〕崔慧景亦棄順陽走還。

    11庚子,魏主疾甚,北還,至谷塘原,謂司徒勰曰:「後宮久乖陰德,〔記曰:天子理陽道,後治陰德。鄭注云:陰德,謂主陰事,陰令也。〕吾死之後,可賜自盡,葬以後禮,庶免馮門之醜。」又曰:「吾病益惡,殆必不起。雖摧破顯達,而天下未平,嗣子幼弱,社稷所倚,唯在於汝。霍子孟、諸葛孔明以異姓【章:十二行本「姓」下有「猶」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受顧託,〔漢武帝託昭帝於霍光,昭烈帝託後主於諸葛亮事,並見前。〕況汝親賢,可不勉之!」勰泣曰:「布衣之士,猶爲知己畢命;〔古語有之,士爲知己者死。爲,於僞翻。〕況臣託靈先帝,依陛下之末光乎!〔託靈,託體,皆兄弟同氣之謂也。〕但臣以至親,久參機要,寵靈輝赫,海內莫及;所以敢受而不辭,正恃陛下日月之明,恕臣忘退之過耳。今復任以元宰,〔復,扶又翻。〕總握機政;震主之聲,取罪必矣。昔周公大聖,成王至明,猶不免疑,而況臣乎!如此,則陛下愛臣,更爲未盡始終之美。」〕彭城王勰慮禍避權如此,猶終不免於高肇之手,況咸陽王禧、北海王詳等邪﹖〕帝默然久之,曰:「詳思汝言,理實難奪。」乃手詔太子曰:「汝叔父勰,清規懋賞,〔樊,美也。〕與白雲俱潔;厭榮舍紱,以松竹爲心。吾少與綢繆,〔紱,音弗。少,詩照翻。鄭康成曰:綢繆,猶纏綿也。綢,直留翻。繆,莫侯翻。〕未忍暌離。百年之後,其聽勰辭蟬舍冕,遂其衝挹之性。」以侍中、護軍將軍北海王詳爲司空,鎮南將軍王肅爲尚書令,鎮南大將軍廣陽王嘉爲左僕射,尚書宋弁爲吏部尚書,與侍中?太尉禧、尚書右僕射澄等六人輔攻。夏,四月,丙午朔,殂於谷塘原。〔年三十三,諡孝文皇帝,廟號高祖。〕

    高祖友愛諸弟,終始無間。〔間,古莧翻。〕嘗從容謂咸陽王禧等曰:〔從,千容翻。〕「我後子孫邂逅不肖,〔不期而會曰邂逅。肖,似也;不似其先曰不肖。邂,戶懈翻。逅,胡豆翻。〕汝等觀望,可輔則輔之,不可輔則取之,勿爲他人有也。」〔以禧之驕貪如此,孝文以此語之,是啓其奸心也。景明之禍,帝實胎之。〕親任賢能,從善如流,精勤庶務,朝夕不倦。常曰:「人主患不能處心公平,推誠於物。〔處,昌呂翻。〕能是二者,則胡、越之人皆可使如兄弟矣。」用法雖嚴,於大臣無所容貸,然人有小過,常多闊略。嘗於食中得蟲,又左右進羹誤傷帝手,皆笑而赦之。天地五郊、宗廟二分之祭,〔五郊,謂迎氣五郊也。按鄭康成說:古者,天子春分朝日,秋分夕月,故曰二分之祭。魏則朝日以朔,夕月以朏,猶仍古謂之二分之祭。〕未嘗不身親其禮。每出巡遊及用兵,有司奏修道路,帝輒曰:「粗修橋樑,通車馬而已,勿去草爕令平也。」〔粗,坐五翻。去,羌呂翻。爕,楚限翻。〕在淮南行兵,如在境內。禁士卒無得踐傷粟稻;〔踐,息淺翻。〕或伐民樹以供軍用,皆留絹償之。宮室非不得已不修,衣弊,浣濯而服之,鞍勒用鐵木而已。幼多力善射,能以指彈碎羊骨,〔魏紀雲:能以指彈碎羊髆骨。羊骨唯髆骨頗脆,他骨未易彈碎也。彈,徒丹翻。〕射禽獸無不命中;〔先命其處而後射中之,謂之命中。射,而亦翻。〕及年十五,遂不復畋獵。〔復,扶又翻;下同。〕常謂史官曰:「時事不可以不直書。人君威福在己,無能制之者;若史策復不書其惡,將何所畏忌邪!」〔自此以上,史言魏孝文德美。〕

    彭城王勰與任城王澄謀,以陳顯達去尚未遠,恐其覆相掩逼,〔覆,反也;恐兇問外露,陳顯達知之,反兵追掩以相逼。〕乃祕不發喪,徒御臥輿,唯二王與左右數人知之。勰出入神色無異,奉膳,進藥,可決外奏,一如平日。數日,至宛城,〔宛,於元翻。〕夜,進臥輿於郡聽事,得加棺斂,〔魏書禮志:臥輦,飾如干象輦,丹漆,駕六馬。聽,他經翻。聽,受也。中庭曰聽事,言受事察訟於是也。漢、晉皆作聽事,六朝以後乃始加「捜」作「廳」。棺,古玩翻。斂,力贍翻。〕還載臥輿內,外莫有知者。遣中書舍人張儒奉詔徵太子;密以兇問告留守於烈。烈處分行留,舉止無變。〔史言魏孝文之殂,執羈紲、守社稷者皆能以常處變,不動聲色,蓋其善用人之效也。處,昌呂翻。分,持問翻。〕太子至魯陽,〔魯陽縣,漢、晉屬南陽郡。魏太和十一年,置魯陽鎮;十八年,改爲荊州;二十年,罷州,置魯陽郡。唐汝州魯山縣,本魯陽縣也。〕遇梓宮,乃發喪;丁巳,即位,〔帝諱恪,孝文皇帝第二子也。〕大赦。

    彭城王勰跪授遺敕數紙。東宮官屬多疑勰有異志,密防之,而勰推誠盡禮,卒無間隙。〔推誠,謂推誠於東宮官屬也;盡禮,謂事嗣君盡禮也。卒,子恤翻。間,古莧翻。〕咸陽王禧至魯陽,留城外以察其變,久之,乃入,〔亦疑勰有異志也。〕謂勰曰:「汝此行不唯勤勞,亦實危險。」勰曰:「兄年長識高,故知有夷險;〔長,知兩翻。〕彥和握蛇騎虎,不覺艱難。」〔勰,字彥和。蛇螫、虎噬,握之、騎之,罕有能免於螫、噬者,故以爲喻。〕禧曰:「汝恨吾後至耳。」

    勰等以高祖遺詔賜馮後死。北海王詳使長秋卿白整入授後藥,〔長秋卿,皇后宮卿也,即漢之大長秋。〕後走呼,不肯飲,〔走且呼也。呼,火故翻。〕曰:「官豈有此,是諸王輩殺我耳!」整執持強之,乃飲藥而卒。〔強,其兩翻。考異曰:元嵩傳曰:「將遣使者賜馮後死,而難其人,顧任城王澄曰:『任城不負我,嵩亦當不負任城,可使嵩也。』乃引高平侯嵩入內,親詔遣之。」高祖紀曰:「詔司徒勰徵太子與喪會魯陽踐阼。」按馮後傳,梓宮至魯陽,乃行遺詔賜後死,安有高祖遣嵩之事!又勰傳:「高祖崩,勰遏祕喪事,遣張儒徵世宗。」亦無高祖詔勰徵太子事。〕喪至洛城南,咸陽王禧等知後審死,相視曰:「設無遺詔,我兄弟亦當決策去之;豈可令失行婦人宰制天下、殺我輩也!」〔去,羌呂翻。行,下孟翻。〕諡曰幽皇后。〔諡法:壅遏不通曰幽。〕

    12五月,癸亥,加撫軍大將軍始安王遙光開府儀同三司。

    13丙申,魏葬孝文帝於長陵,〔長陵在瀍西。〕廟號高祖。

    魏世宗欲以彭城王勰爲相;勰屢陳遣遺旨,請遂素懷,帝對之悲慟。勰懇請不已,乃以勰爲使持節、侍中、都督冀?定等七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定州刺史。〔使,疏吏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七州,冀、定、相、瀛、幽、平、營也。〕勰猶固辭:帝不許,乃之官。

    14魏任城王澄以王肅羇旅,位加己上,〔王肅本江南人而奔魏,故以爲羈旅。肅爲尚書令,而澄爲右僕射,故以爲位加己上。〕意頗不平。會齊人降者嚴叔懋告肅謀逃還江南,〔降,戶江翻。〕澄輒禁止肅,〔禁止不令入宮省。〕表稱謀叛,案驗無實。咸陽王禧等奏澄擅禁宰輔,免官還第,尋出爲雍州刺史。〔按史官稱任城王澄之才略,魏宗室中之巨擘也。太和之間,朝廷有大議,澄每出辭,氣加萬乘而軼其上。孝文外雖容之,內實憚之,況咸陽王禧等乎!因王肅而斥逐之耳。主少國疑之時,澄之能全其身者,幸也。雍,於用翻。〕

    15六月,戊辰,魏追尊皇妣高氏爲文昭皇后,〔高氏卒見上卷明帝建武四年。〕配饗高祖,增修舊耱,號終寧陵。〔據後傳,陵在長陵東南。〕追賜後父揚爵勃海公,諡曰敬,〔揚,餘章翻。〕以其嫡孫猛襲爵;封后兄肇爲平原公,肇弟顯爲澄城公;〔澄城,漢馮翊之徵縣,左傳之北征也;魏真君七年置澄城郡。〕三人同日受封。魏主素未識諸舅,始賜衣幘引見,〔見,賢遍翻。〕皆惶懼失措;數日之間,富貴赫奕。〔赫,明也;奕,盛也。爲高肇以擅權致禍張本。〕

    16秋,八月,戊申,魏用高祖遺詔,三夫人以下皆遣還家。〔魏高祖始定內官,左、右昭儀位視大司馬,三夫人位視三公。〕

    17帝自在東宮,不好學,〔好,呼到翻。〕唯嬉戲無度;性重澀少言。〔澀,色入翻。〕及即位,不與朝士相接,〔朝,直遙翻;下同。〕專親信宦官及左右御刀、應敕等。〔御刀,捉御刀在左右者。應敕,在左右祗應敕命者。應,於證翻。〕

    是時,揚州刺史始安王遙光、尚書令徐孝嗣、右僕射江祏、〔祏,音石。〕右將軍蕭坦之、侍中江祀、衛尉劉暄更直內省,分日帖敕。〔內省在禁中,以別華林省及下省。帖敕者,於敕後紙書行,所謂畫敕也。更,工衡翻。〕雍州刺史蕭衍聞之,謂從舊錄事參軍范陽張弘策曰:〔張弘策,范陽方城人。衍母張氏,弘策之從父弟。雍,於用翻。從,才用翻。〕「一國二公猶不堪,〔左傳:晉士蒍曰:「狐裘蒙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況六貴同朝,勢必相圖;亂將作矣。避禍圖福,無如此州。但諸弟在都,恐罹世患,當更與益州圖之耳。」〔衍兄懿時爲益州刺史。〕乃密與弘策修武備,他人皆不得預謀;招聚驍勇以萬數,多伐材竹,沈之檀溪,〔水經注:檀溪水出襄陽縣西柳子山下,溪去城裏餘,北流注於沔,即劉備乘的盧墮處也。驍,堅堯翻。沈,直禁翻,又持林翻。〕積茅如岡阜,〔大脊曰岡,大陵曰阜。〕皆不之用。中兵參軍東平呂僧珍覺其意,亦私具櫓數百張。先是,僧珍爲羽林監,〔羽林監,漢官,監羽林兵。先,悉薦翻。〕徐孝嗣欲引置其府,僧珍知孝嗣不能久,固求從衍。是時,衍兄懿罷益州刺史還,仍行郢州事,衍使弘策說懿曰:〔說,輸芮翻;下又自說同。〕「今六貴比肩,人自畫敕,爭權睚鈪,理相圖滅。〔圖,謀也;謀相滅也。或曰:「圖」當作「屠」。睚,五懈翻。鈪,士懈翻。〕主上自東宮素無令譽,媟近左右,慓輕忍虐;〔媟,私列翻。近,其靳翻。慓,匹妙翻,急疾也。輕,區竟翻。〕安肯委政諸公,虛坐主諾!〔言必不肯付朝政以聽於六貴,但擁虛位,有可無否,唯主作諾而已。〕嫌忌積久,必大行誅戮。始安欲爲趙王倫,形跡已見;〔趙王倫事見八十四卷晉惠帝永寧元年。見,賢遍翻。〕然性猜量狹,徒爲禍階。蕭坦之忌克陵人,徐孝嗣聽人穿鼻,〔言如牛然,聽人穿鼻而受制於人。〕江祏無斷,〔斷,丁管翻。〕劉暄闇弱;一朝禍發,中外土崩。吾兄弟幸守外藩,宜爲身計;及今猜防未生,當悉召諸弟,恐異時拔足無路矣。〔後卒如衍所料。史言朝政不綱,則奸雄生心。〕郢州控帶荊、湘,〔郢州當荊、湘下流,二州之所赴集也。〕雍州士馬精強,世治則竭誠本朝,〔治,直吏翻。朝,直遙翻。〕世亂則足以匡濟;興時進退,此萬全之策也。若不早圖,後悔無及。」弘策又自說懿曰:「以卿兄弟英武,天下無敵,據郢、雍二州爲百姓請命,廢昏立明,易於反掌,〔爲,於僞翻。易,以豉翻。〕此桓、文之業也;勿爲豎子所欺,取笑身後。雍州揣之已熟,〔揣,初委翻。〕願善圖之!」懿不從。衍乃迎其弟驃騎外兵參軍偉及西中郎外兵參軍憺至襄陽。〔憺,徙濫翻。〕

    初,高宗雖顧命羣公,而多寄腹心在江祏兄弟。〔顧命見上捲上年。江祏、江祀兄弟,高宗母景皇后之侄也,故寄以腹心。〕二江更直殿內,〔更,工衡翻,更迭也。〕動止關之。帝稍欲行意,徐孝嗣不能奪,蕭坦之時有異同,而祏執制堅確;帝深忿之。帝左右會稽茹法珍、吳興梅蟲兒等,爲帝所委任,〔會,工外翻。茹,音如。〕祏常裁折之;法珍等切齒。徐孝嗣謂祏曰:「主上稍有異同,詎可盡相乖反!」〔立異爲乖,不順指爲反。〕祏曰:「但以見付,必無所憂。」

    帝失德寖彰,祏議廢帝,立江夏王寶玄。〔夏,戶雅翻。〕劉暄嘗爲寶玄郢州行事,執事過刻。有人獻馬,寶玄欲觀之,暄曰:「馬何用觀!」妃索煮肫,〔肫,之春翻;鳥藏曰肫。又徒渾翻,豕也。〕帳下諮暄,暄曰:「旦已煮鵝,不煩複此。」〔復,扶又翻,又也。〕寶玄恚曰:「舅殊無渭陽情。」〔詩渭陽序曰:秦康公之母,晉獻公之女。文公遭驪姬之難,未反,而秦姬卒。穆姬卒。穆公納文公。康公時爲太子,贈送文公於渭之陽。念母之不見也,我見舅氏,如母存焉。劉暄,明帝劉皇后之弟,故寶玄呼之爲舅,今按詩小序渭陽之事,乃甥用情於舅,後世率以舅不能用情於甥者爲無渭陽情,誤矣。恚,於避翻。〕暄由是忌寶玄,不同祏議,更欲立建安王寶寅。祏密謀於始安王遙光,遙光自以年長,欲自取,以徵旨動祏。祏弟祀亦以少主難保,〔長,知兩翻。少,詩照翻;下同。〕勸祏立遙光。祏意回惑,以問蕭坦之,坦之時居母喪,起復爲領軍將軍,〔起復者,起之於苫塊之中,使復其位也。〕謂祏曰:「明帝立,已非次,天下至今不服。若復爲此,〔復,扶又翻;下可復、復能、不復、生復同。〕恐四方瓦解,我期不敢言耳。」遂還宅行喪。〔蕭坦之冒於榮勢,豈能終喪者!直以廢立大事,不欲預其禍,託此以引避耳。〕

    祏、祀密謂吏部郎謝朓曰:「江夏年少,脫不堪負荷,〔朓,土了翻。荷,下可翻,又如字。〕豈可復行廢立!始安年長,入纂不乖物望。非以此要富貴,〔要,讀如邀。〕政是求安國家耳。」〔政與正同。〕遙光又遣所親丹陽丞南陽劉渢密玫意於朓,〔渢,房戎翻。〕欲引以爲黨,朓不答。頃之,遙光以朓兼知衛尉事,朓懼,〔以郎兼卿,事本無足懼;其所懼者,以爲爲遙光所引用,將罹其難也。〕即以祏謀告太子右衛率左興盛,〔率,所律翻。〕興盛不敢發。朓又說劉暄曰:「始安一旦南面,則劉渢、劉晏居卿今地,但以卿爲反覆人耳。」晏者,遙光城局參軍也。暄陽驚,馳告遙光及祏。遙光欲出朓爲東陽郡,朓常輕祏,〔謝朓以人門輕江祏。〕祏固請除之。遙光乃收朓付廷尉,與孝嗣、祏、暄等連名啓「朓扇動內外,妄貶乘輿,竊論宮禁,間謗親賢,〔乘,繩證翻。間,古莧翻。〕輕議朝宰。」朓遂死獄中。〔謝朓以告王敬則超擢而死於遙光之手,行險以徼倖,一之謂甚,其可再乎!朝,直遙翻。〕

    暄以遙光若立,已失元舅之尊,不肯同祏議;故祏遲疑久不決;遙光大怒,遣左右黃曇慶刺暄於青溪橋。〔曇,徒含翻。刺,七亦翻。〕曇慶見暄部伍多,不敢發;暄覺之,遂發祏謀,帝命收祏兄弟。時祀直內殿,疑有異,遣信報祏曰:「劉暄似有異謀。今作何計﹖」祏曰:「政當靜以鎮之。」俄有詔召祏入見,停中書省。〔見,賢遍翻。〕初,袁文曠以斬王敬則功當封,〔斬敬則,見上卷明帝永泰元年。〕祏執不與;〔時崔恭祖以刺僕敬則,與文曠爭功;祏執不與,當爲此也。〕帝使文曠取祏,〔取,謂殺之也。〕文曠以刀環築其心曰:「復能奪我封不!」〔不,讀曰否。〕並弟祀皆死。劉暄聞祏等死,眠中大驚,投出戶外,問左右:「收至未﹖」良久,意定,還坐,大悲曰:「不念江,行自痛也!」〔暄自知禍將及己。〕

    帝自是無所忌憚,益得自恣,日夜與近習於後堂鼓叫【張:「叫」作「吹」。】戲馬。常以五更就寢,至晡乃起。羣臣節、朔朝見,〔朔,謂每月朔旦。朔旦朝參之外,一月之內又自有朝參日分,因謂之節。〕晡後方前,或際闇遣出。〔晡後造朝,帝復不出,故際闇而遣退。〕臺閣案奏,月數十日乃報,或不知所在;宦者以裹魚肉還家,並是五省黃案。〔魏、晉以來,有六曹尚書,江左有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五尚書,各爲一省,謂之尚書五省。案,文案也;藏之以爲案據。尚書用黃札,故曰黃案。〕帝常習騎致適,〔致,極也;適歡適也。〕顧謂左右曰:「江祏常禁吾乘馬;小子若在,吾豈能得此!」因問:「祏親戚餘誰﹖」對曰:「江祥今在冶。」〔帝誅祏兄弟,獨祥免死配東冶。〕帝於馬上作敕,賜祥死。

    始安王遙光素有異志,與其弟荊州刺史遙欣密謀舉兵據東府,使遙欣引兵自江陵急下,刻期將發,而遙欣病卒。江祏被誅,〔被,皮義翻。〕帝召遙光入殿,告以祏罪,遙光懼,〔懼禍及也。〕還省,〔省謂中書省也。遙光時爲中書令。〕即陽狂號哭,遂稱不復入臺。〔還東府,遂稱疾不復入臺城。號,戶高翻。〕先是,遙光弟豫州刺史遙昌卒,〔先,悉薦翻。卒,子恤翻。〕其部曲皆歸遙光。及遙欣喪還,停東府前渚,荊州衆力送者甚盛。〔前渚,秦淮渚也。東府前臨秦淮。〕帝既誅二江,慮遙光不自安,欲遷爲司徒,使還第,〔遷司徒以崇其位望,而使還第養疾。〕召入諭旨。遙光恐見殺,乙卯晡時,收集二州部曲於東府東門,〔二州部曲,自荊州、豫州來者。〕召劉渢、劉晏等謀舉兵,以討劉暄爲名。夜,遣數百人破東冶,出囚,於尚方取仗。〔仗,兵仗也。〕又召驍騎將軍垣歷生,〔驍,堅堯翻。〕歷生隨信而至。蕭坦之宅在東府城東,遙光遣人掩取之,坦之露袒踰牆走〔露者,露髻;袒者,肉袒。〕向臺。〔向臺而走,欲入言其事。〕道逢遊邏主顏端,〔遊邏主,將兵在臺城外巡邏者也。邏,郎佐翻。〕執之,〔見坦之露袒挺身走,疑其得罪逃竄,故執之。〕告【章:十二行本「告」上有「坦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遙光反,不信;自往詗問,知實,〔詗,火迥翻,又翾正翻;有所候伺謂之詗。〕乃以馬與坦之,相隨入臺。遙光又掩取尚左僕射沈文季於其宅,欲以爲都督,會文季已入臺。垣歷生說遙光帥城內兵夜攻臺,輦荻燒城門,〔荻,亭歷翻,萑也。說,輸芮翻。帥,讀曰率;下同。〕曰:「公但乘轝隨後,〔轝與輿同。〕反掌可克!」遙光狐疑不敢出。天稍曉,遙光戎服出聽事,命上仗登城行賞賜。〔上,時掌翻。〕歷生復勸出軍,遙光不肯,冀臺中自有變。及日出,臺軍稍至。臺中始聞亂,衆情惶惑;向曉,有詔召徐孝嗣,孝嗣入,人心乃安。左將軍沈約聞變,〔據梁書沈約傳,約時爲左衛將軍。此逸「衛」字。〕馳入西掖門,〔掖,音亦。〕或勸戎服,約曰:「臺中方擾攘,見我戊服,或者謂同遙光。」乃朱衣而入。

    丙辰,詔曲赦建康,中外戒嚴。徐孝嗣以下屯衛宮城,蕭坦之帥臺軍討遙光。孝嗣內自疑懼,與沈文季戎服共坐南掖門上,欲與之共論世事,文季輒引以他辭,終不得及。蕭坦之屯湘宮寺,〔湘宮寺,宋明帝所起。〕左興盛屯東籬門,〔臺城外城六門皆設籬門而已,無郛郭。東府在臺城東,故命興盛屯東籬門以討遙光。〕鎮軍司馬曹虎屯青溪大橋。〔按曹虎傳:大橋,青溪中橋也。〕衆軍東城,三面燒司徒府。〔宋元嘉中,彭城王義康爲司徒,徙居東府,於東府之側起司徒府。〕遙光遣垣歷生從西門出戰,臺軍屢敗,殺軍主桑天愛。遙光之起兵也,問諮議軍參軍蕭暢,暢正色不從。戊午,暢與撫軍長史沈昭略潛自南門出,詣臺自歸,衆情大沮。〔東府之衆情也。沮,在呂翻。〕暢,衍之弟;昭略,文季之兄子也。己未,垣歷生從南門出戰,因棄抬降曹虎,虎命斬之。〔抬,色角翻。降,戶江翻。考異曰:南史雲:「歷生出戰,爲曹虎所禽,謂虎曰:『卿以主上爲聖明,梅、茹爲賢相,我當死,且我今死,卿明日亦死。』遂殺之。」按歷生若見獲,遙光不當殺其子。今從齊書。〕遙光大怒,於上自踊,使殺歷生子。其晚,臺軍以火箭燒東北角樓。至夜,城潰,遙光還小齋帳中,着衣帢坐,秉燭自照,令人反拒,齋合皆重關,〔着,陟略翻。帢,苦洽翻。重,直龍翻。〕左右並踰屋散出。臺軍主劉國寶等先入,遙光聞外兵至,滅燭扶匐下。〔扶音蒲。匐,蒲北翻。〕軍人排合入,於闇中牽出,斬之。臺軍入城,焚燒室屋且盡。劉渢走還家,爲人所殺。荊州將藩紹聞遙光作亂,謀欲應之。〔欲以江陵應之也。將,即亮翻。〕西中郎司馬夏侯詳〔時南康王寶融以西中郎將鎮江陵,以夏侯詳爲司馬。夏,戶雅翻。〕呼紹議事,因斬之,州府以安。〔州,荊州;府,西中郎府也。〕

    己巳,以徐孝嗣爲司空;加沈文季鎮軍將軍,侍中、僕射如故;〔沈文季加鎮軍將軍號,本職如故。〕蕭坦之爲尚書右僕射、丹楊尹,右將軍如故;〔帝即位之初,坦之爲右將軍。遙光既平,使爲右僕射、丹楊尹,而右將軍軍號如故。〕劉暄爲領軍將軍;曹虎爲散騎常侍、右衛將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皆賞平始安之功也。

    18魏南徐州刺史沈陵來降。〔魏高祖置南徐州於宿豫。降,戶江翻。〕陵,文季之族子也。〔沈文秀爲宋守東陽,明帝泰始五年沒於魏。文秀,文季羣從也;陵之內魏,當在是時。〕時魏徐州刺史京兆王愉年少,〔少,詩照翻。〕府事皆決於長史盧淵。淵知陵將叛,敕諸城潛爲之備;〔敕,戒也。〕屢以聞於魏朝,魏朝不聽。陵遂殺將佐,帥宿預之衆來奔,〔朝,直遙翻。將,即亮翻。帥,讀曰率。〕濱淮諸戍以有備得全。陵在邊歷年,陰結邊州豪傑。陵既叛,郡縣多捕送陵黨,淵皆撫而赦之,唯歸罪於陵,衆心乃安。〔根連株逮,則沿邊豪傑懼罪,必相帥南奔,故悉赦之以安反側。〕

    19閏月,丙子,立江陵公寶覽爲始安王,奉靖王后。〔遙光既誅,靖王無後故也。始安貞王道生長子鳳卒於宋世。明帝建武元年,贈始安靖王。遙光,靖王子也。〕

    20以沈陵爲北徐州刺史。〔齊南徐州治京口,北徐州治鍾離。今沈陵自魏南徐州來降,因其位任,改曰北徐。〕

    21江祏等既敗,帝左右捉刀、應敕之徒皆恣橫用事,〔橫,戶孟翻。〕時人謂之「刀敕」。蕭坦之剛狠而守,嬖倖畏而憎之;遙光死二十餘日,帝遣延明主帥黃文濟將兵圍坦之宅,殺之,〔延明主帥,蓋延明殿主帥也。狠,戶墾翻。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帥,所類翻。將,即亮翻;下同。〕並其子祕書郎賞。坦之從兄翼宗爲海陵太守,〔沈約志:晉安帝分廣陵立海陵郡,今泰州即其地。從,才用翻。守,式又翻。〕未發,〔受海陵之命而未行也。〕坦之謂文濟曰:「從兄海陵宅故應無他。」〔無他,言無他變,猶今人言無事也。〕文濟曰:「海陵宅在何處﹖」坦之以告。文濟白帝,帝仍遣收之;檢其家,至貧,唯有質錢帖數百,〔質錢帖者,以物質錢,錢主給帖與之以爲照驗,他日出子本錢收贖。贖〕還以啓帝,原其死,系尚方。

    茹法珍等譖劉暄有異志,〔茹,音如。〕帝曰:「暄是我舅,豈應有此﹖」直合新蔡徐世標曰:「明帝乃武帝同堂,〔明帝,高帝兄子,於武帝同堂兄弟也。〕恩遇如此,猶滅武帝之後;〔恩遇事見一百三十八卷武帝永明十一年。滅武帝后見明帝紀。〕舅焉可信邪!」〔焉,於虔翻,何也。〕遂殺之。

    曹虎善於誘納,日食荒客常數百人。〔誘,音酉。食,讀曰坔。荒客自蠻中及化外來者。〕晚節吝嗇,罷雍州,有五千萬,他物稱是。〔雍,於用翻。稱,尺證翻。〕帝疑虎舊將,且利其財,遂殺之。坦之、暄、虎所新除官,〔坦之,虎新除官,見上。〕皆未及拜而死。

    初,高宗【章:十二行本「宗」下有「臨」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殂,以隆昌事戒帝曰:「作事不可在人後。」〔謂鬱林王欲殺高宗,持疑不發以及禍,高宗以是而戒帝,自謂密矣;而非所以貽謀燕翼子也。〕故帝數與近習謀誅大臣。〔數,所角翻。〕皆發於倉猝,決意無疑;於是大臣人人莫能自保。〔史言帝昏暴,果於誅殺,上下搖心。〕

    22九月,丁未,以豫州刺史裴叔業爲南兗州刺史,徵虜長史張衝爲豫州刺史。

    23壬戌,以頻誅大臣,大赦。

    24丙戌,魏主謁長陵,欲引白衣左右吳人茹皓同車。〔雖引在左右,未命以官,故曰白衣左右。茹,音如。〕皓奮衣將登,給事黃門侍郎元匡進諫,帝推之使下,〔推,吐雷翻。〕皓失色而退。匡,新城之子也。〔陽平王新城,魏高宗之弟。〕

    25益州刺史劉季連聞帝失德,遂自驕恣,用刑嚴酷,蜀人怨之。是月,遣兵襲中水,不克。〔沈約宋書:資江爲中水,涪江爲內水;今謂之中江,在資州資陽縣西。資州,漢犍爲郡之資中縣地。〕於是蜀人趙續伯等皆起兵作亂,季連不能制。

    26枝江文忠公徐孝嗣,以文士不顯同異,〔言依違取容於昏暴之朝。〕故名位雖重,猶得久存。虎賁中郎將許準爲孝嗣陳說事機,〔賁,音奔。即亮翻。爲,於僞翻。〕勸行廢立。孝嗣持【章:十二行本「持」作「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疑久之,謂必無用干戈之理;須帝出遊,〔須,待也。〕閉城門,召百官集議廢之,雖有此懷,終不能決。諸嬖倖亦稍憎之。西豐忠憲侯沈文季自託老疾,不豫朝權,〔嬖,卑義翻,又博計翻。朝,直遙翻。〕侍中沈昭略謂文季曰:「叔父行年六十,爲員外僕射,〔文季雖爲僕射而不預事,故昭略謂之員外僕射。〕欲求自免,豈可乎!」文季笑而不應。冬,十月,乙未,帝召孝嗣、文季、昭略入華林省。文季登車,顧曰:「此行恐往而不反。」帝使外監茹法珍賜以藥酒,昭略怒,罵孝嗣曰:「廢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無才,致有今日!」以甌擲其面〔甌,小器也。所以盛酒。〕曰:「使作破面鬼!」孝嗣飲藥酒至鬥餘,乃卒。〔卒,子恤翻。〕孝嗣子演尚武康公主,祝尚山陰公主,〔武康公主,武帝女;山陰公主,明帝女,〕皆坐誅。昭略弟昭光聞收至,家人勸之逃。昭光不忍舍其母,入,執母手悲泣,收者殺之。昭光兄子曇亮逃,已得免,聞昭光死,嘆曰:「家門屠滅,何以生爲!」絕吭而死。〔曇,徒含翻。吭,戶郎翻,又戶浪翻。沈慶之、沈文季皆託老疾不預朝權而終不免於死。國無道而富貴,則進退皆陷危機也。〕

    27初,太尉陳顯達自以高、武舊將,〔將,即亮翻;下同。〕當高宗之世,內懷危懼,深自貶損,常乘朽弊車,道從鹵簿止用羸小者十數人。〔道,讀曰導。從,才用翻。羸,倫爲翻。〕嘗侍宴,酒酣,啓高宗借枕,高宗令與之。顯達撫枕曰:「臣年衰老,富貴已足,唯久枕枕死,〔酣,戶江翻。枕枕,上如字,下之任翻。〕特就陛下乞之。」高宗失色曰:「公醉矣。」顯達以年禮告退,〔禮,大夫七十而致事。時顯達年已七十矣。〕高宗不許。及王敬則反,時顯達將兵拒魏,〔事見上卷高宗永泰元年。〕始安王遙光疑之,啓高宗欲追軍還;會敬則平,乃止。及帝即位,顯達彌不樂在建康,得江州,甚喜。〔樂,音洛。顯達自馬圈敗還,除江州刺史。〕嘗有疾,不令治,既而自愈,意甚不悅。〔蓋求死不得死,以至於反也。悲夫!治,直之翻。〕聞帝屢誅大臣,傳雲當遣兵襲江州,十一月,丙辰,顯達舉兵於尋陽,令長史庾弘遠等朝貴書,數帝罪惡,〔朝,直遙翻。數,所具翻。〕雲「欲奉建安王爲主,〔帝弟寶寅封建安王,時爲郢州刺史。〕須京塵一靜,西迎大駕。」〔郢州治夏口,在尋陽西。〕

    乙丑,以護軍將軍崔慧景爲平南將軍,督衆軍擊顯達;後軍將軍胡松、驍騎將軍李叔獻帥水軍據梁山;〔驍,堅堯翻。騎,奇寄翻。帥,讀曰率;下同。〕左衛將軍左興盛督前鋒軍屯杜姥老。〔姥,莫補翻。〕

    28十二月,癸未,以前輔國將軍楊集始爲秦州刺史。〔楊集始請降,見上卷明帝建武四年。〕

    29陳顯達發尋陽,敗胡松於採石,〔採石山,在今太平州當塗縣北八十里,山下有采石磯。敗,補邁翻。〕建康震恐。甲申,軍於新林,左興盛帥諸軍拒之。顯達多置屯火於岸側,潛軍夜渡,襲宮城。乙酉,顯達以數千人登落星岡,〔石頭城西有橫濼,謂之落星岡。〕新亭諸軍聞之,奔還,宮城大駭,閉門設守。〔守,舒救翻。〕顯達執馬抬從步兵數百,於西州前與臺軍戰,再合,顯達大勝,手殺數人,抬折;〔抬,色角翻。折,而設翻。〕臺軍繼至,顯達不能抗,走,至西州後,〔據蕭子顯齊書,顯達走至西州後烏榜村。〕騎官趙潭注刺顯達墬馬,斬之,〔顯達傳雲:潭注抬刺顯達落馬,蓋盡力注抬而刺之也。騎官蓋在馬隊主副之下,猶今傔官也。騎,奇寄翻。刺,七亦翻。〕諸子皆伏誅。長史庾弘遠,柄之之子也,〔庾炳之柄用於宋元嘉之季。〕斬於朱雀航。將刑,索帽着之,曰:「子路結纓,〔索,山客翻。着,陟略翻。左傳:衛侯輒既立,其父蒯聵入爭國,劫□卿孔悝與之登臺。子路曰:「太子無勇,若燔臺,半,必舍孔叔。」太子懼,下石乞、孟黶以敵子路,以戈擊之,斷纓。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結纓而死。〕吾不可以不冠而死。」謂觀者曰:「吾非賊,乃是義兵,爲諸軍請命耳。〔爲,於僞翻。「軍」當作「君」。〕陳公太輕事;若用吾言,天下將免塗炭。」弘遠子子曜,抱父乞代命,並殺之。

    帝既誅顯達,益自驕恣,漸出遊走,又不欲人見之;每出,先驅斥所過人家,唯置空宅。〔所謂屏除也。〕尉司擊鼓蹋圍,〔晉初洛陽置六部尉。江左建康亦置六部尉。〕鼓聲所聞,〔聞,音問。〕便應奔走,不暇衣履,犯禁者應手格殺。〔格,擊也。〕一月凡二十餘出,出輒不言定所,東西南北,無處不驅。常以三四更中,〔更,工衡翻。〕鼓聲四出,火光照天,幡戟橫路。士民喧走相隨,老小震驚,啼號塞路,處禁斷,〔號,戶高翻。塞,悉則翻。斷,音短。〕不知所過。〔言雖奔走而路斷,不知何所可過。〕四民廢業,樵蘇路斷,吉凶失時,〔吉,謂冠、婚;兇,謂喪葬;皆不得以時而行事。〕乳母寄產,〔乳,儒遇翻,育也。〕或輿病棄屍,不得殯葬。巷陌懸幔爲高鄣,置仗人防守,謂之「屏除」,〔幔,莫半翻。仗人,謂執仗之人。屏,必郢翻。〕亦謂之「長圍」。嘗至沈公城,有一婦人臨產不去,因剖腹視其男女。又嘗至定林寺,〔定林寺,舊基在蔣山應潮井後。〕有沙門老病不能去,藏草間;命左右射之,百箭俱發。〔射,七亦翻。〕帝有膂力,牽弓至三斛五斗。又好擔幢,白虎幢高七丈五尺,於齒上擔之,折齒不倦。〔好,呼到翻。擔,都甘翻。幢,傳江翻,旛也。高,居號翻。〕自制擔幢校具,〔校具,猶言器械也。〕伎衣飾以金玉,〔伎,渠綺翻。〕侍衛滿側,逞諸變態,曾無愧色。學乘馬於東冶營兵俞靈韻,常着織成袴褶,金薄帽,〔着,則略翻。褶,音習。〕執七寶抬,急裝縛袴,凌冒雨雪,不避坑?。馳騁渴乏,輒下馬,解取腰邊蠡器,酌水飲之,〔冒,莫北翻,又如字。?,疾正翻。騁,醜郢翻。蠡,憐題翻,瓠瓢也,今謂之馬杓。爾雅翼曰:嬴,古字通於蠡,嬴之爲量小。傳曰:以蠡測海,言不能極其量也。〕覆上馬馳去。〔復,扶又翻。上,時掌翻。〕又選無賴小人善走者爲逐馬,左右五百人,常以自隨。或於市側過親倖家,環回宛轉,周徧城邑。或出郊射雉,置射雉場二百九十六處,奔走往來,略不暇息。〔史言帝之昏狂,甚於宋鬱林王。射,而亦翻。〕

    30王肅爲魏制官品百司,皆如江南之制,凡九品,品各有二。〔九品,每品各有正、從二品,歷隋、唐至今猶然。〕侍中郭祚兼吏部尚書。祚清謹,重惜官位,每有銓授,雖得其人,必徘徊久之,然後下筆,曰:「此人便已貴矣。」人以是多怨之;然所用者無不稱職。〔稱,尺證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十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齊紀九〔上章執徐(庚辰),一年。〕

    東昏侯下

    永元二年〔(庚辰、五○○)〕

    1春,正月,元會,帝食後方出;朝賀裁竟,即還殿西序寢。〔孔安國曰:東西廂謂之序。朝,直遙翻;下同。〕自巳至申,百僚陪位,皆僵仆飢甚。〔僵,居良翻。〕比起就會,〔比,及也。禮記檀弓:孟獻子比御而不入。陸德明經典釋文曰:比,必利翻;下比及同。以此知比及之比皆音必利翻,比近之比毗至翻,兩音故自不同也。〕忽遽而罷。

    2乙巳,魏大赦,改元景明。

    3豫州刺史裴叔業聞帝數誅大臣,〔數,所角翻;下數遣同。〕心不自安;登壽陽城,北望肥水,謂部下曰:「卿等欲富貴乎﹖我能辨之!」及除南兗州,〔事見上捲上年。〕意不樂內徙。〔樂,音洛。〕會陳顯達反,〔亦見上捲上年。〕叔業遣司馬遼東李元護將兵救建康,〔將,即亮翻。〕實持兩端;顯達敗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朝廷疑叔業有異志,叔業亦遣使參察建康消息,〔使,疏吏翻。〕衆論益疑之。叔業兄子植、揚、粲皆爲直合,在殿中,懼,棄母奔壽陽,說叔業以朝廷必相掩襲,宜早爲計。〔揚,餘章翻。說,輸芮翻;下等說同。〕徐世檦等以叔業在邊,〔檦,與標同。〕急則引魏自助,力未能制,白帝遣叔業宗人中書舍人長穆宣旨,許停本任。〔宗人,同宗之人也。〕叔業猶憂畏,而植等說之不已。

    叔業遣親人馬文範至襄陽,〔親人,所親信者。〕問蕭衍以自安之計,曰:「天下大勢可知,恐無復自存之理。〔復,扶又翻;下可復、復奔同。〕不若回面向北,不失作河南公。」〔言若降魏,不失爵賞也。〕衍報曰:「羣小用事,豈能及遠!計慮回惑,自無所成,唯應送家還都以安慰之。〔蕭衍密呼諸弟,而令裴叔業送家還都,此亦華言耳。〕若意外相逼,當勒馬步二萬直出橫江,以斷其後,〔自壽陽南至歷陽,出橫江。斷,丁管翻。〕則天下之事,一舉可定。若欲北向,彼必遣人相代,以河北一州相處,〔處,昌呂翻。〕河南公寧可復得邪!如此,則南歸之望絕矣。」〔裴叔業之問,蕭衍之報,雖二人者所志有大小,而齊之邊鎮皆有異心矣,帝誰與立哉!〕叔業沈疑未決,〔沈,持林翻;沈疑,沈吟疑慮也。〕乃遣其子芬之入建康爲質,〔質,音致。〕亦遣信詣魏豫州刺史薛直度,〔魏豫州治懸瓠城,領汝南、新蔡、弋陽等郡。〕問以入魏可不之宜。〔不,讀曰否。〕真度勸其早降,〔降,戶江翻;下同。〕曰:「若事迫而來,則功微賞薄矣。」數遣密信,往來相應和。〔和,戶臥翻。〕建康人傳叔業叛者不已,芬之懼,復奔壽陽。叔業遂遣芬之及兄女伲杜陵、韋伯昕奉表降魏。〔昕,許斤翻。〕丁未,魏遣驃騎大將軍彭城王勰、車騎將軍王肅帥步騎十萬赴之;〔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勰,音協。帥,讀曰率。〕以叔業爲使持節、都督豫?雍等五州諸軍事、徵南將軍、豫州刺史,封蘭陵郡公。〔使,疏吏翻。雍,於用翻。〕

    庚午,下詔討叔業。二月,丙戌,以衛尉蕭懿爲豫州刺史。戊戌,魏以彭城王勰爲司徒,領揚州刺史,鎮壽陽。〔壽陽自東漢以來爲揚州治所,宋始爲豫州治所,今復其舊。勰,音協。〕魏人遣大將軍李醜、楊大眼將二千騎入壽陽,又遣奚康生將羽林一千馳赴之。大眼,難當之孫也。〔楊難當,氐王也。宋元嘉中,據仇池。眼、生將字,皆即亮翻。〕

    魏兵未渡淮,己亥,裴叔業病卒,僚佐多欲推司馬李元護監州,一二日謀不定。〔卒,子恤翻。監,工銜翻。〕前建安戍主安定席法友等〔北史曰:魏正光中羣蠻出山居邊城、建安者八九千戶。邊城郡治期思,則建安戍亦當相近。隋改期思縣爲殷城縣,取縣東古殷城爲名。我宋建隆元年改殷城爲商城,避宣祖諱也;後省爲鎮,入光州固始縣。〕以元護非其鄉曲,死有異志,共推裴植監州,〔裴叔業本河東人,席法友安定人,不同州部;蓋並僑居襄陽,遂爲鄉曲。〕祕叔業喪問,教命處分,皆出於植。〔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奚康生至,植乃開門納魏兵,城庫舌鑰,悉付康生。康生集城內耆舊,宣詔撫賚之。魏以植爲兗州刺史李元護爲齊州刺史,席法友爲豫州刺史,軍主京兆王世弼爲南徐州刺史。

    巴西民雍道晞聚衆萬餘逼郡城,〔巴西郡治閬中縣,今之閬州即其地也。雍,於用翻。〕巴西太守魯休烈嬰城自守。三月,劉季連遣中兵參軍李奉伯帥衆五千救之,〔帥,讀曰率。〕與郡兵合擊道晞,斬之。奉伯欲進討郡東餘賊,涪令李膺止之曰:「卒情將驕,乘勝履險,非完策也;〔完,全也;言非全勝之策。涪,音浮。將,即亮翻;下同。〕不如少緩,更思後計。」〔少,詩沼翻。〕奉伯不從,悉衆入山,大敗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5乙卯,遣平西將軍崔慧景將水軍討壽陽,帝屏除,出琅邪城送之。〔蕭子顯曰:琅邪太守本治江乘蒲州上之金城,永明徙治白下。屏,必鄙翻。〕帝戎服坐樓上,召慧景單騎進圍內,〔圍內,即屏除長圍之內也。騎,奇寄翻。〕無一人自隨者。裁交數言,拜辭而去。慧景既得出,甚喜。

    豫州刺史蕭懿將步軍三萬屯小峴,〔峴,戶典翻。〕交州刺史李叔獻屯合肥。〔武帝永明三年,李叔獻自交州入朝,至今猶帶交州刺史,蓋以其阻險不庭,逼以兵威而後至,廢棄不用也。〕懿遣裨將胡松,李居士帥衆萬餘屯死虎。〔杜佑通典曰:死虎,地名,在壽州壽春縣東四十餘里。以此證之,足知宋明帝泰始三年劉籝破劉順於宛唐,宛唐即死虎字之誤也。〕驃騎司馬陳伯之將水軍泝淮而上,〔上,時掌翻。〕以逼壽陽,軍於硤石。壽陽士民多謀應齊者。

    魏奚康生防禦內外,閉城一月,援軍乃至。丙申,彭城王勰、王肅擊松、伯之等,大破之,進攻合肥,生擒叔獻。統軍宇文福言於勰曰:「建安,淮南重鎮,彼此要衝;〔魏兵南來,齊兵北內,建安皆爲要衝之地,故曰彼此。〕得之,則義陽可圖;不得,則壽陽難保。」〔魏得建安,則西南可圖義陽。齊司州治義陽;若增建安之兵,北斷魏援,東臨壽陽,則壽陽難保。〕勰然之,使福攻建安,建安戍主胡景略面縛出降。〔降,戶江翻。〕

    6己亥,魏皇弟恌卒。〔恌,他雕翻。〕

    7崔慧景之發建康也,其子覺爲直合將軍,密與之約;〔約爲變也。〕慧景至廣陵,覺走從之。慧景過廣陵數十里,召會諸軍主曰:「吾荷三帝厚恩,〔三帝,高帝、武帝、明帝也。荷,下可翻;下人荷同。〕當顧託之重。〔明帝遺詔,慧景與劉悛、蕭惠休同任心膂。〕幼主昏狂,朝廷壞亂;危而不扶,責在今日。欲與諸君共建大功以安社稷,何如﹖」衆皆響應。於是還軍向廣陵,司馬崔恭祖守廣陵城,〔崔恭祖爲慧景平西司馬。〕開門納之。帝聞變,壬子,假右衛將軍左興盛節,都督建康水陸諸軍以討之。慧景停廣陵二日,即收衆濟江。

    初,南徐、兗二州刺史江夏王寶玄娶徐孝嗣女爲妃,孝嗣誅,〔誅事見上捲上年。〕詔令離婚,寶玄恨望。慧景遣使奉寶玄爲主,寶玄斬其使,因發將吏守城,〔使,疏吏翻。將,即亮翻;下同。〕帝遣馬軍主戚平、外監黃林夫助鎮京口。〔戚,姓也。姓譜:衛大夫食邑於戚,因以爲姓。漢有戚夫人,又有臨轅侯戚鰓。助鎮者,助寶玄守。〕慧景將渡江,寶玄密與相應,殺司馬孔矜、典籤呂承緒及平、林夫,開門納慧景,使長史沈佚之、諮議柳竏分部軍衆。〔竏,署陵翻。〕寶玄乘八択輿,〔択,古郎翻,又居浪翻;択,舉也。八択輿,蓋八人舉之,即今之平肩輿。輿,不帷不蓋。蕭子顯曰:輿,車形,如軺車,下施八択,人舉之。字林曰:捎、択,舁也。〕手執絳麾,隨慧景向建康。臺遣驍騎將軍張佛護、直合將軍徐元稱等六將據竹裏,爲數城以拒之。〔驍,堅堯翻。騎,奇寄翻。〕寶玄遣信謂佛護曰:「身自還朝,君何意苦相斷遏﹖」〔朝,直遙翻。斷,音短;下所斷同。〕佛護對曰:「小人荷國重恩,使於此創立小戍。殿下還朝,但自直過,豈敢斷遏!」遂射慧景軍,〔射,而亦翻。〕因合戰。崔覺、崔恭祖將前鋒,皆荒傖善戰,又輕行不爨食,〔傖,助庚翻。爨,取亂翻。〕以數舫緣江載酒食爲軍糧,〔舫,甫妄翻;下同。〕每見臺軍城中煙火起,輒盡力攻之。臺軍不復得食,〔復,扶又翻;下乃復、帝復同。〕以此飢困。元稱等議欲降,〔降,戶江翻;下同。〕佛護不可。恭祖等進攻城,拔之,斬佛護;徐元稱降,餘四軍主皆死。

    乙卯,遣中領軍王瑩都督衆軍,據湖頭築壘,上帶蔣山西巖實甲數萬。瑩,誕之從曾孫也。〔王誕見寵信於司馬元顯及宋武帝。從,才用翻。〕慧景至查硎,〔查,鉏加翻。硎,戶經翻。〕竹塘人萬副兒〔萬副兒,善射獵,能捕虜,來投慧景。〕說慧景曰:〔說,輸芮翻。〕「今平路皆爲臺軍所斷,不可議進;唯宜從蔣山龍尾上,出其不意耳。」〔築道陂陀以上蔣山,若龍尾之垂地,因曰龍尾。上,時掌翻。〕慧景從之,分遣千餘人,魚貫緣山,自西巖夜下,鼓叫臨城中。〔城中,即湖頭所築壘中也。鼓叫者,既擊鼓又叫呼也。柳元景曰:「鼓繁氣易衰,叫數力易竭。」鼓叫,即鼓譟也。〕臺軍驚恐,實時奔散。帝又遣右衛將軍左興盛帥臺內三萬人拒慧景於北籬門,〔帥,讀曰率;下同。考異曰:紀雲「王瑩屯北籬門」,傳雲「左興盛」。今從傳。〕興盛望風退走。

    甲子,慧景入樂遊苑,〔樂遊苑在玄武湖南。樂,音洛。〕崔恭祖帥輕騎十餘突入北掖門,乃復出。〔掖,音亦。〕宮門皆閉,慧景引衆圍之。於是東府、石頭、白下、新亭諸城皆潰。左興盛走,不得入宮,逃淮渚舫中,〔淮渚,秦淮渚也。〕慧景擒殺之。宮中遣兵出蕩,不克。〔蕩,度朗翻,又他浪翻。〕慧景燒蘭臺府署爲戰場。〔蘭臺,御史臺也。〕守禦【章:十二行本「御」作「衛」;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尉蕭暢屯南掖門,處分城內,〔處,昌呂翻。分,持問翻。〕隨方應拒,衆心稍安。慧景稱宣德太后令,廢帝爲吳王。〔文惠太子妃王氏,鬱林之立,尊爲皇太后;海陵之廢,出居鄱陽王故第,號宣德宮,稱宣德皇太后。〕

    陳顯達之反也,帝復召諸王【章:十二行本「王」下有「侯」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入宮。巴陵王昭冑懲永泰之難,〔明帝永泰元年,王敬則反,帝召諸王入宮,欲殺之而中止。事見一百四十一卷。陳顯達反,帝復召之。故昭冑懼禍而逃。難,乃旦翻。〕與弟永新侯昭穎詐爲沙門,逃於江西。〔江西,橫江以西之地。宋白曰:永新縣本漢廬陵縣地,吳寶鼎中,立永新縣,屬安成郡。〕昭冑,子良之子也。〔竟陵王子良,武帝次子。〕及慧景舉兵,昭冑兄弟出赴之。慧景意更向昭冑,〔寶玄,明帝之子。昭冑,武帝之孫;武帝,高帝之大宗,故慧景意向之。〕猶豫未知所立。

    竹裏之捷,崔覺與崔恭祖爭功,慧景不能決。恭祖勸慧景以火箭燒北掖樓。慧景以大事垂定,後若更造,費用功多,不從。〔言費功力爲多也。〕慧景性好談義,兼解佛理,〔好,呼到翻。義,亦理也。佛理,諸有皆空之說。解,曉也,音戶買翻。〕頓法輪寺,對客高談,〔客謂何點。〕恭祖深懷怨望。

    時豫州刺史蕭懿將兵在小峴,〔懿將兵討壽陽屯小峴。將,即亮翻。峴,所典翻。〕帝遣密使告之。懿方食,投箸而起,〔使,疏吏翻。箸,除據翻。〕帥軍主胡松、李居士等數千人〔帥,讀曰率。〕自採石濟江,頓越城舉火,城中鼓叫稱慶。〔城中,臺城中也;以援兵至而喜。〕【章:十二行本正作「臺城中」;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恭祖先勸慧景遣二千人斷西岸兵,令不得渡。〔斷,音短。西岸兵,謂蕭懿兵入援自江西來也。〕慧景以城旦夕降,外救自然應散,不從。〔降,戶江翻。〕至是,恭祖請擊懿軍,又不許;獨遣崔覺將精手數千人渡南岸。〔精手,軍中事藝高強者。南岸,秦淮南岸也。〕懿軍昧旦進戰,數合,〔昧旦,天微明之時。〕士皆致死,覺大敗,赴淮死者二千餘人。覺單馬退,開桁阻淮。〔開朱雀桁以懿兵,阻秦淮水爲固。〕恭祖得東宮女伎,覺逼奪之。恭祖積忿恨,其夜,與慧景驍將劉靈運詣城降,〔崔覺以是日敗,恭祖等以其夜降。伎,渠綺翻。驍,堅堯翻。〕衆心離壞。

    夏,四月,癸酉,慧景將腹心數人潛去,欲北渡江;城北諸軍不知,猶爲拒戰。〔爲,於僞翻。爲慧景戰也。〕城中出,蕩殺數百人。懿軍渡北岸,秦淮北縣即臺城。〕慧景餘衆皆走。慧景圍城凡十二日而敗,從者於道稍散,單騎至蟹浦,〔從,才用翻。蟹,戶買翻。〕爲漁人所斬,〔考異曰:齊本紀:「四月丁未,以張衝爲南兗州刺史。崔慧景於廣陵起兵襲京師。壬子,左興盛督衆軍。寶玄以京口納慧景。乙卯,王瑩屯北籬門。壬戍,慧景至,瑩等敗。甲子,慧景入京師,蕭懿入援。癸酉,慧景棄衆走死。」慧景傳:「四月至廣陵回軍,十二日,攻陷竹裏。」按長曆:是歲二月辛丑朔,四月庚午朔。丁未三月七日,壬子十二日,乙卯十五日,壬戌二十二日,甲子二十四日:四月皆無也。蓋四月當作三月;至癸酉,乃四月四日耳。南史雲:「時江夏王寶玄鎮京口,聞慧景北行,遣左右余文與說之曰:『江、劉、徐、沈,君之所見。今擁強兵北取廣陵,收吳、楚勁卒,身舉州以相應,取大功如反掌耳。』慧景常不自安,聞言響應。於時廬陵王長史蕭寅、司馬茌恭祖守廣陵城,慧景以寶玄事告恭祖;恭祖口雖相和,心實不同。俄而慧景至,恭祖閉門不敢出。慧景密遣軍主劉靈運間行突入,慧景俄亦至,遂據其城。子覺至,仍使領兵襲京口。寶玄本謂大軍並來;及見人少,極失所望,拒覺,擊走之。恭祖及覺精兵八千濟江。恭祖心本不同,及至蒜山,欲斬覺,以軍降京口,事既不果而止。覺等軍器精嚴,柳竏、沈佚等謂寶玄曰:『崔護軍威名既重,乃誠可見。既已脣齒,忽中道立異。彼以樂歸之衆亂江而濟,誰能拒之!』於是登北固樓,並千蠟燭爲鋒火,舉以應覺。慧景停二日。便率大衆一時俱濟,趣京口。寶玄仍以覺爲前鋒,恭祖次之,慧景領大都督爲衆軍節度。」又云:「時柳竏別推寶玄。崔恭祖爲寶玄羽翼,不復承奉慧景,慧景嫌之。巴陵王昭冑先逃人間,出投慧景,意更向之,故猶豫未知所立。此聲頗泄,竏、恭祖始貳于慧景。」又云:「慧景景單馬至蟹浦,投漁人太叔榮之。榮之故爲慧景門人,時爲蟹浦戍,斬慧景,送都。」按恭祖始若閉城拒慧景,慧景襲得其城而據之,豈肯更授以兵柄!又,慧景若不立寶玄,柳竏豈能別推!又,榮之既雲漁人,又云爲戍,自相違錯。今並從齊書。〕以頭內獁籃,擔送建康。〔獁,即由翻。獁魚,今江、淮間湖蕩河港皆有之;春二月時,人取食之,其味甘美。至三月後,人不甚食,謂之楊花獁。獁籃,所以盛獁者。〕恭祖系尚方,少時殺之。〔少時,言不多時也。〕覺亡命爲道人,捕獲,伏誅。

    寶玄初至建康,軍於東城,〔東城,即東府城。〕士民多往投集。〔往投寶玄而集於東城也。〕慧景敗,收得朝野投寶玄及慧景人名,〔朝,直遙翻。〕帝令燒之,曰:「江夏尚爾,豈可復罪餘人!」〔昏暴之君,豈無一言之幾乎理!東昏候此語是也。復,扶又翻。〕寶玄逃亡數日乃出。帝召入後堂,以步障裹之,令左右數十人鳴鼓角馳繞其外,〔晉志曰:鼓,按周禮以薣鼓鼓軍事。角,說者雲,蚩尤氏帥魑魅與黃帝戰於涿鹿,黃帝乃始吹角爲龍鳴以御之。其後魏武北征烏丸,越沙漠,而士卒思歸,於是減爲中鳴,尤更悲矣。〕遣人謂寶玄曰:「汝近圍我亦如此耳。」

    初,慧景欲交處士何點,〔處,昌呂翻。〕點不顧。及圍建康,逼召點;點往赴其軍,〔何點門世信佛,齊朝累徵不就。從弟遁以東籬門園居之,故爲慧景逼召往赴其軍。〕終日談義,不及軍事。慧景敗,帝欲殺點。蕭暢謂茹法珍曰:〔茹,音如。〕「點若不誘賊共講,未易可量。〔言何點若不與慧景講義,則慧景日以攻城爲事,安危未可量也。誘,音酉。易,以豉翻。量,音良。〕以此言之,乃應得封!」帝乃止。點,胤之兄也。〔何胤隱於會稽若邪山。〕

    8蕭懿既去小峴,王肅亦還洛陽。荒人往來者妄雲肅復謀歸國;〔復,扶又翻;下當復同。〕五月,乙巳,詔以肅爲都督豫?徐?司三州諸軍事、豫州刺史、西豐公。

    9己酉,江夏王寶玄伏誅。〔夏,戶雅翻。〕

    10壬子,大赦。

    11六月,丙子,魏彭城王勰進位大司馬,領司徒;王肅加開府儀同三司。〔賞取壽陽之功也。〕

    12太陽蠻田育丘等二萬八千戶附於魏;〔「太陽」,當作「大陽」。〕魏置四郡十八縣。

    13乙丑,曲赦建康、南徐?兗二州。〔崔慧景自南兗還兵而南,徐州之人從之,進圍建康,而建康之人又多從之。既大赦,而誅縱失實,故又曲赦三處。〕先是,崔慧景既平,〔先,悉薦翻。〕詔赦其黨。而嬖倖用事,不依詔書,〔嬖,卑義翻,又博計翻。〕無罪而家富者,皆誣爲賊黨,殺而籍其貲;實附賊而貧者皆不問。或謂中書舍人王咺之雲:「赦書無信,人情大惡。」〔咺,況晚翻。惡,如字,不善也。〕咺之曰:「正當復有赦耳。」由是再赦。既而嬖倖誅縱亦如初。

    是時,帝所寵左右凡三十一人,黃門十人。直合、驍騎將軍徐世檦素爲帝所委任,凡有殺戮,皆在其手。及陳顯達事起,加輔國將軍;雖用護軍崔慧景爲都督,而兵權實在世檦。世檦亦知帝昏縱,密謂其黨茹法珍、梅蟲兒曰:「何世天子無要人,但儂貨主惡耳!」〔儂,吳語,我也。茹,音如。〕法珍等與之爭權,以白帝。帝稍惡其兇強,〔惡,烏路翻。〕遺禁兵殺之,世檦拒戰而死。自是法珍、蟲兒用事,併爲外監,口稱詔敕;王晅之專掌文翰,與相脣齒。

    帝呼所幸潘貴妃父寶慶及茹法珍爲阿丈,〔前漢書匈奴傳曰:漢天子,我丈人行也。師古注:丈人,尊老之稱。阿,烏葛翻;下同。〕梅蟲兒、俞靈韻爲阿兄。帝與法珍等俱詣寶慶家,躬自汲水,助廚人作膳。寶慶恃勢作奸,富人悉誣以罪,田宅貲財,莫不啓乞,〔啓上而多所求乞。〕一家被陷,禍及親鄰;又慮後患,盡殺其男口。〔被,皮義翻。〕

    帝數往諸刀敕家遊宴,〔數,所角翻。時人謂捉刀應敕之徒爲刀敕。〕有吉凶輒往慶弔。

    奄人王寶孫,年十三四,〔周禮注:奄,精氣閉藏者,今謂之宦人。陸德明曰:奄,於檢翻。劉曰:於驗翻。徐曰:於劍翻。今讀作閹,音於炎翻。〕號爲「倀子」,〔倀,褚羊翻,狂也。〕最有寵,參預朝政,雖王咺之、梅蟲兒之徒亦下之;〔朝,直遙翻。下,遐嫁翻。〕控制大臣,移易詔敕,乃至騎馬入殿,詆訶天子;公卿見之,莫不懾息焉。〔懾息,猶言惕息也。懾,懼也,屏氣而息。詆,丁禮翻。訶,虎何翻。懾,之涉翻。〕

    14吐谷渾王伏連籌事魏盡禮,〔言盡藩臣之禮。吐,從暾入聲。谷,音浴。〕而居其國,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稱制於其鄰國。〔稱制於其鄰國,示君臨之。〕魏主遣使責而宥之。〔使,疏吏翻。〕

    15冠軍將軍、驃騎司馬陳伯之再引兵攻壽陽,〔是年春,伯之攻壽陽敗退,今再攻之。冠,古玩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魏彭城王勰拒之。援軍未至,汝陰太守傅永將郡兵三千救壽陽。〔勰,音協。將,即亮翻;下同。〕伯之防淮口甚固,〔此汝水入淮之口也。水經:汝水東至陰原鹿縣入於淮。〕永去淮口二十餘里,牽船上汝水南岸,〔上,時掌翻;下同。〕以水牛換之,〔水牛形力倍於黃牛。挽,音晚。〕直南趣淮,〔趣,七喻翻。〕下船即渡;適上兩岸,齊兵亦至。會夜,永潛入城,勰喜甚,曰:「吾北望已久,死洛陽難可復見;〔守壽陽而援兵不至,其心孤危,故云然。復,扶又翻。〕不意卿能至也。」勰令永引兵入城,永曰:「永之此來,欲以卻敵;若如教旨,〔諸王與任專方州者皆得下教於其屬,故云教旨。〕乃是與殿下同受攻圍,豈救援之意!」遂軍於城外。秋,八月,乙酉,勰部分將士,與永並勢,擊伯之於肥口,〔分,扶問翻。水經:淮水東過壽春縣北,肥水自黎漿北過壽春城東,又北流而入於淮,謂之肥口。時陳伯之蓋軍於肥口以逼壽陽也。〕大破之,斬首九千,俘獲一萬,伯之脫身遁還,淮南遂入於魏。〔壽春縣自漢以來爲淮南郡治所。史言伯之既敗,建康尋受兵,遂不能爭壽陽。〕

    魏遣鎮南將軍元英將兵救淮南,未至,伯之已敗,魏主召勰還洛陽。勰累表辭大司馬、領司徒,乞還中山;〔中山,定州也。去年,魏命勰刺定州,今年春赴壽陽,故乞還本任。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魏主不許。以元英行揚州事。尋以王肅爲都督淮南諸軍事、揚州刺史,持節代之。

    16甲辰,夜,後宮火。時帝出未還,〔出市裏遊走未還也。〕宮內人不得出,外人不敢輒開;〔謂不敢輒開後宮門。〕比及開,死者相枕,〔比,必利翻。枕,之任翻。〕燒三十【章:十二行本「十」作「千」;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餘間。

    時嬖倖之徒皆號爲鬼。有趙鬼者,能讀西京賦,言於帝曰:「柏梁既災,建章是營。」〔後漢張衡作東京、西京賦。柏梁災,營建章,事見二十一卷漢武帝太初元年。〕帝乃大起芳樂、玉壽等諸殿,〔樂,音洛。〕以麝香塗壁,〔麝狀如小麋,其臍有香,華山之陰多有之。陸佃曰:商洛山中多麝,所遺糞常就一,雖遠逐食,必還走其地,不敢遺蹟他所,慮爲人所獲。人反以是從跡其所在,必掩羣而取之。麝絕愛其香,每爲人所迫逐,勢且急即自投高巖,舉爪剔出其香,就縶且死,猶拱四足抱其臍。麝,神夜翻。〕刻畫裝飾,窮極綺麗。役者自夜達曉,猶不副速。〔副,稱也;不能稱其欲速之意也。〕

    後宮服御,極選珍奇,府庫舊物,不復周用。〔復,扶又翻。〕貴市民間金寶,價皆數倍。建康酒租皆折使輸金,〔使以金折錢輸官。折,之舌翻。〕猶不能足。鑿金爲蓮華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也。」〔華,讀曰花。〕又訂出雉頭、鶴氅、白鷺縗。〔訂,丁定翻,平議也。齊、梁之時,謂賦民爲訂,蓋取平議而賦之之義。雉頭上毛細而色紅鮮如錦,晉程據緝以爲裘。鶴氅,鶴翎毛也。白鷺縗,鷺頭上毦也。鶴氅、鷺縗,皆取其潔白。詩疏曰:鷺,水鳥,毛白而潔,頂上有毛毿毿然,此即縗也。爾雅釋名曰:鷺,舂鉏。郭璞曰:白鷺也。頭、翅、背上皆有長翰毛,今江東人取以爲睫攡,名之曰白鷺縗。陸機曰:鷺頭上有毛十數枚,長尺餘,毿毿然與衆毛異。氅,音齒兩翻。縗,音倉回翻。〕嬖倖因緣爲奸利,課一輸十。又各就州縣求爲人輸,準取見直,〔爲人,於僞翻;下不爲同。見,賢遍翻。〕不爲輸送,守宰皆不敢言,重更科斂。〔重,直用翻。更,居孟翻,再也。〕如此相仍,前後不息,百姓困盡,號泣道路。〔號,戶高翻。〕

    17軍主吳子陽等出三關侵魏,九月,與魏東豫州刺史田益宗戰於長風城,〔左傳:定公四年,蔡侯與吳子、唐侯伐楚,還塞大隧、直轅、冥総。所謂大隧,即黃峴關;直轅、冥総,乃武陽、平靖三關也。黃峴,今名九里關,在義陽郡南百里。武陽,在今大寨嶺,郡東南九十里。平靖,今名行者坡,郡南七十五里。魏太和十七年,田益宗降魏。十九年,置東豫州於新息廣陵城,以益宗爲刺史。長風城在陰山關南,陰山關在弋陽縣界。宋文帝元嘉二十五年,以豫部蠻民立十八縣,長風其一也,屬西陽郡。九域志,舒州懷寧縣有長風鎮。懷寧,漢皖縣地,晉安帝立晉熙郡,仍立懷寧縣爲郡治所。蓋以懷寧蠻左名縣也。〕子陽等敗還。〔考異曰:此一事,齊書紀傳皆無之。魏帝紀:「九月乙丑,東豫州刺史田益宗破寶卷將吳子陽、鄧元起於長風。」梁書鄧元起傳雲:「蠻帥田孔明附於魏,自號郢州刺史,寇掠三關,規襲夏口。元起帥銳卒攻之,旬月之間,頻陷六城,斬獲萬計,餘黨皆散走,仍戍三關。」二書勝敗不同如此。今從魏紀。〕

    18蕭懿之入援也,蕭衍馳使所親虞安福說懿曰:〔說,輸芮翻;下說帝同。〕「誅賊之後,則有不賞之功。當明君賢主,尚或難立;況於亂朝,何以自免!〔朝,直遙翻;下同。〕若賊滅之後,仍勒兵入宮,行伊、霍故事,〔使之廢立也。〕此萬世一時。若不欲爾,便放表還歷陽,託以外拒爲事,則威振內外,誰敢不從!一朝放兵,受其厚爵,高而無民,必生後悔。」〔謂官爵雖高而兵權去己,必將束手就死。〕長史徐曜甫苦【章:十二行本「苦」上有「亦」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勸之;懿並不從。

    崔慧景死,懿爲尚書令。有弟九人:敷、衍、暢、融、宏、偉、秀、憺、恢。〔憺,徒敢翻,又徒濫翻。〕懿以元勳居朝右,暢爲衛尉,掌管鑰。時帝出入無度,或勸懿因其出門,〔謂出臺城門而遊走也。〕舉兵廢之。懿不聽,嬖臣茹法珍、王咺之等憚懿威權,說帝曰:「懿將行隆昌故事,〔謂隆昌廢鬱林王也。嬖,卑義翻,又博計翻。茹,音如。咺,況晚翻。〕陛下命在晷刻。」帝然之。徐曜甫知之,密具舟江渚,勸懿西奔襄陽。懿曰:「自古皆有死,豈有叛走尚書令邪!」〔史言蕭懿忠於齊室。〕懿弟侄鹹爲之備。冬,十月,己卯,帝賜懿藥於省中。懿且死,曰:「家弟在雍,深爲朝廷憂之。」〔雍,於用翻。時以襄陽爲雍州治所,言衍必將舉兵也。爲,於僞翻。〕懿弟侄皆亡匿於里巷,無人發之者;〔史言人心皆爲蕭懿兄弟覆護。〕唯融捕得,誅之。

    19丁亥,魏以彭城王勰爲司徒,錄尚書事;勰固辭,不免。勰雅好恬素,不樂勢利。高祖重其事幹,〔好,呼到翻。樂,音洛。幹,用也;謂臨事有幹用也。〕故委以權任,雖有遺詔,〔遺詔見上捲上年。〕復爲世宗所留。〔謂出當方面,復入爲司徒,錄尚書也。復,扶又翻。〕勰每乖情願,常悽然嘆息。爲人美風儀,端嚴若神,折旋合度,〔記曰:周旋中規,折旋中矩。注云:折旋,曲行也。〕出入言笑,觀者忘疲。敦尚文史,物務之暇,披覽不輟。小心謹慎,初無過失;雖閒居獨處,〔處,昌呂翻。〕亦無惰容。愛敬儒雅,傾心禮待。清正儉素,門無私謁。〔史言彭城王勰爲魏宗室諸王之秀。〕

    20十一月,己亥,魏東荊州刺史桓暉入寇,拔下笮戍,〔下笮戍在沔北,直襄陽東北。笮,側百翻,又在各翻。〕歸之者,二千餘戶。暉,誕之子也。〔宋明帝泰豫元年,桓誕降魏。〕

    21初,帝疑雍州刺史蕭衍有異志。直後榮陽鄭植弟紹叔,爲衍寧蠻長史,帝使植以候紹叔爲名,往刺衍。〔使爲刺客。刺,七亦翻。〕紹叔知之,密以白衍,衍置酒紹叔家,戲植曰:「朝廷遣卿見圖,今日閒宴,是可取良會也。」賓主大笑。又令植歷觀城隍、府庫、士馬、器械、舟艦,〔艦,戶黯翻。〕植退,謂紹叔曰:「雍州實力未易圖也。」紹叔曰:「兄還,具爲天子言之:〔易,以豉翻。爲,於僞翻。〕若取雍州,紹叔請以此衆一戰!」送植於南峴,〔南峴,蓋即馬鞍山道。〕相持慟哭而別。〔各盡力於所事,恐不復相見,故慟哭而別。〕

    及懿死,衍聞之,夜,召張弘策、呂僧珍、長史王茂、別駕柳慶遠、功曹吉士瞻等入宅定議。〔宅,謂州宅也。考異曰:南史雲:「茂與梁武帝不睦,帝諸腹心並勸除之。而茂少有驍名,帝又惜其用,令腹心鄭紹叔往候之,告以欲起義。茂因擲枕起,即袴隨紹叔入見。武帝大喜,下迎。因結兄弟,被推赤心。」按茂若與梁武不睦,梁武何敢豫告以大事!茂亦安能便響應!今不取。〕茂,天生之子;〔王天生事齊高帝攻袁粲,見一百三十四卷宋順帝升明元年。〕慶遠,元景之弟子也。〔諸柳,雍州豪望,世不乏人。〕乙巳,衍集僚佐謂曰:「昏主暴虐,惡踰於紂,當與卿等共除之!」是日,建牙集衆,〔考異曰:齊帝紀:「十二月,梁王起義兵於襄陽,」誤也。今從梁書高祖紀。〕得甲士萬餘人,馬千餘匹,船三千艘。〔艘,蘇遭翻。〕出檀溪竹木裝艦,葺之以茅,事皆立辦。諸將爭擄,呂僧珍出先所具者,每船付二張,爭者乃息。〔擄,與櫓同。僧珍具櫓劓事見上卷元年。然僧珍所具者數百張櫓耳,安能給三千艘邪﹖每船付二張,蓋給諸將所乘之船耳。〕

    是時,南康王寶融爲荊州刺史,西中郎長史蕭穎冑行府州事,〔南康王以西中郎將鎮荊州,穎冑爲長史行事。〕帝遣輔國將軍、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劉山陽將兵三千之官,〔守,式又翻。將,將亮翻。〕就穎冑兵使襲襄陽。衍知其謀,遣參軍王天虎詣江陵,徧與州府書,〔州謂荊州官屬,府謂西中郎府官屬。〕聲雲:「山陽西上,並襲荊、雍。」〔衍書宣佈此聲也。上,時掌翻。雍,於用翻。〕衍因謂諸將佐曰:「荊州素畏襄陽人,〔襄陽被邊,人皆習兵,故荊州人畏之。〕加以脣亡齒寒,寧不闇同邪!我合荊、雍之兵,鼓行而東,雖韓、白復生,不能爲建康計;〔復,扶又翻;下衍復、非復、復不、州復、豈復、佐復同。〕況以昏主役刀敕之徒哉!」穎冑得書,疑未能決;山陽至巴陵,〔晉武帝太康元年立巴陵縣,屬長沙郡。宋武帝元嘉十六年分立巴陵郡,時屬郢州。今嶽州即其地。〕衍復令天虎齎書與穎冑及其弟南康王友穎達。〔王國官有師,有友。〕天虎既行,衍謂張弘策曰:「用兵之道,攻心爲上。〔孫武子兵法有是言。〕近遣天虎往荊州,人皆有書。今段乘驛甚急,〔今段,猶雲今來一段事也。〕止有兩函與行事兄弟,〔行事兄弟,謂穎冑、穎達。〕雲『天虎口具』;〔書中不言事,但云天虎口具,所以疑之。〕及問天虎而口無所說,〔蓋天虎之行,衍亦未嘗以一語屬之。〕天虎是行事心膂,〔據穎冑傳,天虎,穎冑親人,故云然。〕彼間必謂事與天虎共隱其事,則人人生疑。山陽惑於衆口,判相嫌貳,〔判,決也。嫌,疑也。貳,持兩端也。〕則行事進退無以自明,必入吾謀內。是持兩空函定一州矣。」〔蕭衍舉事於襄陽,智計橫出;及遇侯景,庸夫之不若。豈耄邪,抑天奪其鑑也﹖〕

    山陽至江安,〔晉武帝太康元年立江安縣屬南平郡。水經注:江安即公安,晉平江南,杜預罷華容置江安縣,以吳之南郡爲南平郡治焉。〕遲迴十餘日,不止。〔自江安至江陵,泝江北上而後至。上,時掌翻。蕭子顯齊書曰:至巴陵,遲迴十餘日不進。〕穎冑大懼,計無所出,夜,呼西中郎城局參軍安定席闡文、諮議參軍柳忱,閉齋定議。〔定議,以決其所從。忱,氏壬翻。〕闡文曰:「蕭雍州畜養士馬,非復一日。〔畜,許六翻。〕江陵素畏襄陽人,又衆寡不敵,取之必不可制;就能制之,歲寒復不爲朝廷所容。〔四時運而成歲,歲至極寒而終矣。歲寒,以喻世事終極處。孔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亦此意。〕今若殺山陽,與雍州舉事,立天子以令諸侯,則霸業成矣。山陽持疑不進,是不信我。今斬送天虎,則彼疑可釋。至而圖之,罔不濟矣。」忱曰:「朝廷狂悖日滋,京師貴人莫不重足累息。〔悖,蒲內翻,又蒲沒翻。重,直龍翻。重足而立,累息而不敢出氣,懼之甚也。〕今幸在遠,得假日自安。雍州之事,且藉以相斃耳。〔藉,借也,音慈夜翻。〕獨不見蕭令君乎﹖〔蕭懿爲尚書令,故呼爲令君。〕以精兵數千,破崔氏十萬衆,竟爲羣邪所陷,禍酷相尋。『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史記鄭世家太史公之言。〕且雍州士銳糧多,蕭使君雄姿冠世,〔冠,古玩翻。〕必非山陽所能敵。若破山陽,荊州復受失律之責,進退無可,宜深慮之。」蕭穎達亦勸穎冑從闡文等計。詰旦,〔詰,去吉翻。〕穎冑謂天虎曰:「卿與劉輔國相識,今不得不供卿頭!」乃斬天虎送示山陽,發民車牛,聲雲起步軍徵襄陽。山陽大喜。甲寅,山陽至江津,單車白服,從左右數十人詣穎冑。穎冑使前汶陽太守劉孝慶等伏兵城內,山陽入門,〔入城門也。〕即於車中斬之。副軍主李元履收餘衆請降。〔降,戶江翻。〕

    柳忱,世隆之子也。〔柳世隆爲高、武佐命功臣。〕穎冑慮西中郎司馬夏侯詳不同,以告忱,忱曰:「易耳!〔易,以豉翻。〕近詳求婚,未之許也。」乃以女嫁詳子夔,而告之謀,詳從之。乙卯,以南康王康融教纂嚴,又教赦囚徒,施惠澤,頒賞格。〔纂,集也。嚴,裝也。纂嚴,纂集行裝也。纂嚴,一教;赦囚徒,施惠澤,頒賞格,又一教。〕丙辰,以蕭衍爲使持節都督前鋒諸軍事。〔使,疏吏翻;下同。〕丁巳,以蕭穎冑爲都督行留諸軍事。〔行,謂東下之軍;留,謂留守之軍。〕穎冑有器局,既舉大事,虛心委己,衆情歸之。以別駕南陽宗夬,〔夬,古邁翻。〕及同郡中兵參軍劉坦、【章:十二行本「坦」作「垣」;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諮議參軍樂藹爲州人所推信,軍府經略,每事諮焉。穎冑、夬各獻私錢穀及換借富貲以助軍。長沙寺僧素富,鑄黃金爲金龍數千兩,埋土中。〔長沙寺在江陵,宋元嘉中,臨川王義慶鎮江陵起寺,爲其本生父長沙王道憐資福,因名長沙寺。〕穎冑取之,以資軍費。

    穎冑遣使送劉山陽首於蕭衍,且言年月未利,當須明年二月進兵。衍曰:「舉事之初,所藉者一時驍銳之心。〔驍,堅堯翻。〕事事相接,猶恐疑怠;若頓兵十旬,必生悔吝。〔兵以氣勢爲用者也,是以巧遲不若拙速。〕且坐甲十萬,糧用自竭;若童子立異,則大事不成。況處分已定,安可中息哉!〔處,昌呂翻。分,扶問翻。〕昔武王伐紂,行逆太歲,豈復待年月乎﹖」

    戊午,衍上表勸南康王寶融稱尊號;不許。十二月,穎冑與夏侯詳移檄建康百官及州郡牧守,數帝及梅蟲兒、茹法珍罪惡。〔數,所角翻。〕穎冑遣冠軍將軍天水楊公則向湘州,〔使攻張寶積也。冠,古玩翻。〕西中郎參南郡鄧元起向夏口。〔使助蕭衍攻張衝也。夏,戶雅翻。〕軍主王法度坐不進軍免官。乙亥,荊州將佐復勸寶融稱尊號;不許。夏侯詳之子驍騎將軍亶爲殿中主帥,〔帥,所類翻。〕詳密召之,亶自建康亡歸。壬辰,至江陵,稱奉宣德皇太后令:「南康王宜纂承皇祚,方俟清宮,未即大號;可封十郡爲宣城王、〔時以宣城、南琅邪、南東海、東陽、臨海、新安、尋陽、南郡、竟陵、宜都十郡爲宣城王國。蓋以明帝自宣城王入纂大統,故假宣德太后令以是肇封。〕相國、荊州牧、加黃鉞,選百官,西中郎府、南康國如故。須軍次近路,〔須,待也。〕主者備法駕奉迎。」

    竟陵太守新野曹景宗遣親人說蕭衍,〔說,輸芮翻。〕迎南康王都襄陽,先正尊號,然後進軍;衍不從。王茂私謂張弘策曰:「今以南康置人手中,彼挾天子以令諸侯,節下前進爲人所使,此豈他日之長計乎!」弘策以告衍,衍曰:「若前塗大事不捷,故自蘭艾同焚;〔蘭有國香,人貴之。艾,蕭艾也,人賤之。言若事不捷,則無貴無賤同於死也。〕若其克捷,則威振四海,【章:十二行本「海」下有「誰敢不從」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豈碌碌受人處分者邪!」〔蕭衍此言已有代齊之心,特權宜推奉南康以舉兵耳。處,昌呂翻。分,扶問翻。〕

    初,陳顯達、崔慧景之亂,人心不安。或問時事於上庸太守杜陵韋叡,〔杜陵自漢以來屬京兆,晉僑立京兆太守及杜陵令,寄治襄陽。宋大明土斷,割襄陽西界爲實土。〕叡曰:「陳雖舊將,非命世才;崔頗更事,懦而不武;〔將,即亮翻。更,工衡翻。〕其赤族宜矣。定天下者,殆必在吾州將乎﹖」〔州刺史當方面,總兵權,故曰州將。將,即亮翻。〕乃遣二子自結於蕭衍。及衍起兵,叡帥郡兵二千倍道赴之。〔帥,讀曰率;下同。〕華山太守藍田康絢帥郡兵三千赴衍。〔藍田縣,漢屬京兆;宋置僑縣,屬華山郡。康絢傳雲:其先本康居侍子,待詔河西,因留不去,其後遂氏焉。晉亂,遷於藍田。絢祖穆帥鄉族三千餘家入襄陽,宋爲置華山郡藍田縣於襄陽。宋白曰:宋大明元年立華山郡於大堤村,後魏改華山郡爲宜城郡,唐爲宜城縣,屬襄州。華,戶化翻。絢,翾縣翻。〕馮道根時居母喪,【章:十二行本「喪」下有「聞衍起兵」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帥鄉人子弟勝兵者悉往赴之。〔馮道根,酇人。酇縣時屬廣平僑郡。勝,書烝翻。〕梁、南秦二州刺史柳惔亦起兵應衍。惔,忱之兄也。〔惔,徒甘翻。〕

    帝聞劉山陽死,發詔討荊、雍。戊寅,以冠軍長史劉澮爲雍州刺史;〔欲以代蕭衍。雍,於用翻。冠,古玩翻。澮,古外翻。〕遣驍騎將軍薛元嗣、制局監暨榮伯將兵及運糧百四十餘船送郢州刺史張衝,使拒西師。〔荊、雍在西,故謂之西師。暨,姓也,音居乙翻,又臮、既二音。將,即亮翻。驍,堅堯翻。騎,奇寄翻。〕元嗣等懲劉山陽之死,疑衝,不敢進,停夏口浦;聞西師將至,乃相帥入郢城。前竟陵太守房僧寄將還建康,至郢,帝敕僧寄留守魯山,除驍騎將軍。張衝與之結盟,遣軍主孫樂祖將數千人助僧寄守魯山。〔水經注:江水東徑魯山,南與沔水會;山左即沔水口,沔左有偃月城。漢陽志:大別山在沔陽縣東,一名魯山。〕

    蕭穎冑與武寧太守鄧元起書,招之。〔晉安帝隆安五年,桓玄以沮、漳降蠻立武寧郡,屬荊州。五代志:竟陵郡樂鄉縣,舊置武寧郡。劉昫曰:樂鄉,漢鄀縣地。我宋廢縣爲樂鄉鎮,入長林縣。〕張衝待元起素厚,衆皆勸其還郢,〔還郢州也。〕元起大言於衆曰:「朝廷暴虐,誅戮宰輔,羣小用事,衣冠道盡。荊、雍二州同舉大事,何患不克!且我老母在西,若事不成,正受戮昏朝,倖免不孝之罪。」〔時鄧元起之母蓋在江陵。元起,南郡人也,守武寧,其母留鄉里。朝,直遙翻。〕即日治嚴上道,至江陵,爲西中郎中兵參軍。〔是時,西臺方遣元起向夏口,觀者不以史文先後之次而害意可也。治,直之翻。上,時掌翻。〕

    湘州行事長寶積發兵自守,未知所附。楊公則克巴陵,進軍白沙,〔水經注:白沙戍在黃陵廟北。黃陵廟,舜二妃廟也。羅含湘中記曰:湘川,白沙如霜雪,赤崖若朝霞。〕寶積懼,請降,〔降,戶江翻。〕公則入長沙,撫納之。

    22是歲,北秦州刺史楊集始將衆萬餘自漢中北出,規復舊地。〔楊集始失國事,見一百四十一卷明帝建武四年。將,即亮翻;下同。〕魏梁州刺史楊椿將步騎五千出頓下辯,〔辯,皮莧翻。〕遺集始書,開以利害,集始遂復將其部曲千餘人降魏。〔遺,於季翻。復,扶又翻。〕魏人還其爵位,使歸守武興。〔集始降齊,魏人削其所授爵位,而所領北秦州刺史則齊所授也;今降魏,魏人還其元授爵位也。〕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十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齊紀十〔重光大荒落(辛巳),一年。〕

    和皇帝〔諱寶融,字智昭,明帝第八子也。〕

    中興元年〔(辛巳、五○一)是年三月始改元。〕

    1春,正月,丁酉,東昏侯以晉安王寶義爲司徒,建安王寶寅爲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東昏侯以永元三年紀年。騎,奇寄翻。〕

    2乙巳,南康王寶融始稱相國,〔相,悉亮翻;下同。〕大赦;以蕭穎冑爲左長史,蕭衍爲徵東將軍,楊公則爲湘州刺史。〔去年,楊公則取長沙,因就用爲湘州刺史。〕戊申,蕭衍發襄陽,〔考異曰:梁高祖紀雲:「二月戊申,發襄陽。」按戊申,正月十三日,梁紀誤也。〕留弟偉總府州事,憺守壘城,〔壘城者,築壘附近大城,猶今堡寨也。憺,徒敢翻,又徒濫翻。〕府司馬莊丘黑守樊城。〔莊丘黑蓋爲徵東府司馬。〕衍既行,州中兵及儲偫皆虛。〔偫,直裏翻;積物以待用謂之偫。〕魏興太守裴師仁、齊興太守顏僧都並不受衍命,舉兵欲襲襄陽,偉、憺遣兵邀擊於始平,大破之,〔齊分魏興郡東界鄖鄉、錫二縣地爲齊興郡。沈約曰:江左僑立始平郡,治武當。五代志曰:淅陽郡武當縣,舊僑置始平郡,又置齊興郡。則二郡皆置於今均州界。宋白曰:齊永明七年置齊興郡於均州鄖鄉縣。守,式又翻。〕雍州乃安。〔雍,於用翻。〕

    3魏咸陽王禧爲上相,〔禧以太尉輔政,位居羣臣之上,故曰上相。〕不親政務,驕奢貪淫,多爲不法,魏主頗惡之。〔惡,烏路翻。〕禧遣奴就領軍於烈求舊羽林虎賁,執仗出入。〔「舊」字衍。執仗出入,每出入欲使之執兵翊衛。賁,音奔。〕烈曰:「天子諒闇,事歸宰輔。〔闇音陰。〕領軍但知典掌宿衛,非有詔不敢違理從私。」禧奴惘然而返。〕惘然,失志貌。惘,音罔。〕禧復遣謂烈曰:〔復,扶又翻。〕「我,天子之□□□【章:十二行本三空格作「子天子」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叔父,身爲元輔,有所求須,〔意之所欲爲須。〕與詔何異!」烈厲色曰:「烈非不知主之貴也,柰何使私奴索天子羽林!〔索,山客翻。〕烈頭可得,羽林不可得!」禧怒,以烈爲恆州刺史。〕恆,戶登翻。〕烈不願出外,固辭,不許;遂稱疾不出。〔臥私第不出也。〕

    烈子左中郎將忠領直合,〔北齊左、右衛有直合,屬官有朱衣直合、直合將軍、直寢、直齋、直後之屬。〕常在魏主左右。烈使忠言於魏主曰:「諸王專恣,意不可測,宜早罷之,自攬權綱。」北海王詳亦密以禧過惡白帝,且言彭城王勰大得人情,不宜久輔政。〔勰,音協。〕帝然之。

    時將礿祭,〔宗廟之祭,春曰礿。礿,餘若翻,薄也。春物始生,其祭尚薄。〕王公並齊於廟東坊。帝夜使於忠語烈:「明旦入見,當有處分。」質明,烈至。〔語,牛倨翻。見,賢遍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質,正也;質明,天正明也。〕帝命烈將直合六十餘人,宣旨召禧、勰、詳,衛送至帝所。〔將,即亮翻。〕禧等入見於光極殿,〔光極殿,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所起,以引見羣臣。見,賢遍翻。〕帝曰:「恪雖寡昧,忝承寶曆。比纏両疢,〔魏主名恪,見諸父自稱其名,示謙挹也。比,毗至翻,近也。両,烏光翻,弱也。疢,醜刃翻,疾也。〕實憑諸父,苟延視息,奄涉三齡。諸父歸遜殷勤,今便親攝百揆,且還府司,當別處分。」〔還府司,謂各歸公府司存之所。〕又謂勰曰:「頃來南北務殷,不容仰遂衝操。〔南北務殷,謂使勰北鎮中山,南取壽陽,因而守之也。衝,謙也,虛也;衝操,謙虛。〕恪是何人,而敢久違先敕,〔先敕,謂高祖遺敕,見一百四十二卷東昏侯永元元年。〕令遂叔父高蹈之意﹖」勰謝曰:「陛下孝恭,仰遵先詔,上成睿明之美,下遂微臣之志,感今惟往,悲喜交深。」〔惟,思也。〕庚戌,詔勰以王歸第;禧進位太保;〔進其位而奪之權。〕詳爲大將軍、錄尚書事。〔爲詳以專恣得罪張本。〕尚書清河張彝、邢巒聞處分非常,亡走,出洛陽城,爲御史中尉中山甄琛所彈。〔甄,之人翻。彈,徒丹翻。〕詔書切責之。復以於烈爲領軍,仍加車騎大將軍,〔復,扶又翻,又如字。〕自是長直禁中,軍國大事,皆得參焉。

    魏主時年十六,不能親決庶務,委之左右。於是倖臣茹皓、〔茹,音如。〕趙郡王仲興、上谷寇猛、趙郡趙修、南陽趙邕及外戚高肇等始用事,魏政浸衰。趙修尤親倖,旬月間,累遷至光祿卿;每遷官,帝親至其宅設宴,王公百官皆從。〔爲後趙修誅張本。從,才用翻。〕

    4辛亥,東昏侯祀南郊,大赦。

    5丁巳,魏主引見羣臣於太極前殿,告以親政之意。〔見,賢遍翻。〕壬戌,以咸陽王禧領太尉,廣陵王羽爲司徒。魏主引羽入內,面授之。羽固辭曰:「彥和本自不願,而陛下強與之。〕彭城王勰,字彥和,事見上捲上年。強,其兩翻。〕今新去此官而以臣代之,必招物議。」乃以爲司空。

    6二月,乙丑,南康王以冠軍長史王茂爲江州刺史,〔冠,古玩翻。〕竟陵太守曹景宗爲郢州刺史,邵陵王寶攸爲荊州刺史。

    7甲戌,魏大赦。

    8壬午,東昏侯遣羽林兵擊雍州,中外纂嚴。

    9甲申,蕭衍至竟陵,命王茂、曹景宗爲前軍,以中兵參軍張法安守竟陵城。茂等至漢口,諸將議欲並兵圍郢,分兵襲西陽、武昌。〔將,即亮翻;下同。〕衍曰:「漢口不闊一里,箭道交至,〔謂船自中流而下,敵人夾岸射之,其箭交至也。〕房僧寄以重兵固守,與郢城爲掎角;〔掎,居蟻翻。〕若悉衆前進,憎寄必絕我軍後,悔無所及。不若遣王、曹諸軍濟江,與荊州軍合,以逼郢城;吾自圍魯山以通沔、漢,〔沔即漢也,一水二名。〕使鄖城、竟陵之粟方舟而下,〔安陸,春秋鄖子之國,故曰鄖城。鄖,音雲。杜預曰:江夏雲杜縣東南有鄖城。劉昫曰:郢州長壽縣,古竟陵也。方,泭也。舟,船也。詩云:就其深矣,方之舟之。泭,音桴。〕江陵、湘中之兵相繼而至,兵多食足,何憂兩城之不拔!天下之事,可以臥取之耳。」〔臥而取之,言不煩力戰也。〕乃使茂等帥衆濟江,頓九里。〔其地去郢城九里,因以爲名。帥,讀曰率。〕張衝遣中兵參軍陳光靜開門迎戰,茂等擊破之,光靜死,衝嬰城自守。景宗遂據石橋浦,連軍相續,下至加湖。〔加湖在江夏灄陽縣界,湖水自北南注江,去郢城三十里。〕

    荊州遣冠軍將軍鄧元起、軍主王世興、田安之將數千人會雍州兵於夏首。〔雍,於用翻。夏,戶雅翻。〕衍築漢口城以守魯山,命水軍主義陽張惠紹等遊遏江中,絕郢、魯二城信使。〔使,疏吏翻。〕楊公則舉湘州之衆會於夏口。蕭穎冑命荊州諸軍皆受戈則節度,雖蕭穎達亦隸焉。

    府朝議欲遣人行湘州事而難其人,〔南康王開相國府,故曰府朝。朝,直遙翻。〕西中郎中兵參軍劉坦謂衆曰:「湘土人情,易擾難信,〔易,以豉翻。〕用武士則侵漁百姓,用文士則威略不振;必欲鎮靜一州,軍民足食,無踰老夫。」乃以坦爲輔國長史、長沙太守,行湘州事。坦嘗在湘州,多舊恩,迎者屬路。〔按劉坦傳:先嚐在湘州。蓋客遊也。屬,之慾翻。〕下車,選堪事吏分詣十郡,〔湘州領長沙、桂陽、零陵、衡陽、營陽、湘東、邵陵、始興、臨賀、始安十郡。〕發民運租米三十餘萬斛以助荊、雍之軍,由是資糧不乏。

    三月,蕭衍使鄧元進據南堂西渚,〔南堂在郢城南,北蓋射堂,西近江渚。〕田安之頓城北,王世興頓曲水故城。〔曲水故城,蓋郢府官僚祓禊之地,在城東。〕丁酉,張衝病卒,驍騎將軍薛元嗣與衝子孜及徵虜長史江夏內史程茂共守郢城。〔張衝自輔國將軍進徵虜將軍,以程茂爲長史。驍,堅堯翻。騎,奇寄翻。〕

    乙巳,南康王即皇帝位於江陵,〔考異曰:東昏紀雲:「丁未,南康王諱即皇帝位。」蓋是日建康始聞之耳。今從和帝紀及梁武帝紀。〕改元,大赦,〔始改元爲中興元年。〕立宗廟、南北郊,州府城門悉依建康宮,置尚書五省,以南郡太守爲尹,以蕭穎冑爲尚書令,蕭衍爲左僕射,晉安王寶義爲司空,廬陵王寶源爲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建安王寶寅爲徐州刺史,〔寶義、寶源、寶寅皆在建康,遙授之耳。〕散騎常侍夏侯詳爲中領軍,冠軍將軍蕭偉爲雍州刺史。丙午,詔封庶人寶卷爲涪陵王,〔浩,音浮。〕乙酉,以尚書令蕭穎冑行荊州刺史,加蕭衍徵東大將軍、都督征討諸軍事,假黃鉞。時衍次楊口,和帝遣御史中丞宗夬勞軍。〔夬,古賣翻。勞,力到翻。〕寧朔將軍新野庾域諷夬曰:「黃鉞未加,非所以總帥侯伯。」〔武王伐紂,諸侯畢會。至於牧野,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後世自魏武以下,率加黃鉞。孔安國曰:黃鉞,以黃金飾斧。帥,讀曰率;下同。〕夬返西臺,〔江陵在西,故曰西臺。〕遂有是命。薛元嗣遣軍主沈難當帥輕舸數千亂流來戰,張惠紹等擊擒之。〕橫絕流而渡曰亂。詩云:涉渭爲亂。舸,古我翻。〕

    癸丑,東昏侯以豫州刺史陳伯之過江州刺史、假節、都督前鋒諸軍事,西擊荊、雍。

    夏,四月,蕭衍出沔,命王茂、蕭穎達等進軍逼郢城;薛元嗣不敢出。〔不敢出戰也。〕諸將欲攻之,衍不許。〔衍欲持久以全力弊郢、魯二城。〕

    10魏廣陵惠王羽通於員外郎馮俊興妻,夜往,爲俊興所擊而匿之;五月,壬子,卒。

    11魏主既親政事,嬖倖擅權,王公希得進見。【章:十二行本「見」下有「咸陽王禧意不自安」八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見,賢遍翻。〕齊【章:十二行本「齊」作「齋」;乙十一行本同。】帥劉小苟屢言於禧雲,〔帥,所類翻。〕聞天子左右人言欲誅禧,禧益懼,乃與妃兄給事黃門侍郎李伯尚、氐王楊集始、楊靈佑、乞伏馬居等謀反。會帝出獵北邙,禧與其黨會城西小宅,欲發兵襲帝,使長子通竊入河內舉兵相應。〔長,知兩翻。〕乞伏馬居說禧:「還入洛城,勒兵閉門,〔說,式芮翻。〕天子必北走桑乾,〔謂北歸平城也。平城,魏故都。幹,音幹。〕殿下可斷河橋,爲河南天下。」〔斷,丁管翻。〕衆情前卻不壹,禧心更緩,自旦至晡,猶豫不決,遂約不泄而散。楊集始既出,即馳至北邙告之。

    直寢苻承祖、薛魏孫與禧通謀,〔當是時,馮太后所幸宦者苻承祖已死,此又別一苻承祖。後魏孝文帝太和九年,初置後齋直寢。〕是日,帝寢於浮圖之陰,魏孫欲弒帝,承祖曰:「吾聞殺天子者身當病癩。」〔癩,音賴,惡疾也。〕魏孫乃止。俄而帝寤,集始亦至。帝左右皆四出逐禽,直衛無幾,〔幾,居豈翻。〕倉猝不知所出。左中郎將於忠曰:「臣父領軍留守京城,〔守,式又翻。〕計防遏有備,必無所慮。」帝遣忠馳騎觀之,〔騎,奇寄翻。〕於烈已分兵嚴備,使忠還奏曰:「臣雖老,心力猶可用。此屬猖狂,不足爲慮,願陛下清蹕徐還,以安物望。」帝甚悅,自華林園還宮,〔華林園,魏明帝所築芳林園也;後避齊王芳諱,改曰華林園。還,從宣翻,又如字。〕撫於忠之背曰:「卿差強人意!」

    禧不知事露,與姬妄及左右宿洪池別墅,〔洪池即漢之鴻池,在洛陽東二十里。田廬曰墅,今人謂之別業,晉人以來,往往治池館,觀遊於其中。墅,承與翻。〕遣劉小苟奉啓,雲檢行田收。〔行,下孟翻。〕小苟至北邙,已逢軍人,怪小苟赤衣,欲殺之。小苟困迫,言欲告反,乃緩之。或謂禧曰:「殿下集衆圖事,見意而停,〔言意趣已發見而中正也。見,賢遍翻。〕恐必漏泄,今夕何宜自寬!」禧曰:「吾有此身,應知自惜,豈待人言!」又曰:「殿下長子已濟河,兩不相知,豈不可慮!」禧曰:「吾已遣人追之,計今應還。」時通已入河內,列兵仗,放囚徒矣。於烈遣直合叔孫侯將虎賁三百人收禧。〔將,即亮翻。賁,音奔。〕禧聞之,自洪池東南走,僮僕不過數人,濟洛,至柏谷塢,追兵至,擒之,送華林都亭。〔華林都亭蓋在華林園門外。〕帝面詰其反狀,〔詰,去吉翻。〕壬戊,賜死於私第。同謀伏誅者十餘人,諸子皆絕屬籍,微給資產、奴婢,自餘家財悉分賜高肇及趙修之家,其餘賜內外百官,逮於流外,〔雜色補官不入品者,謂之流外官。〕多者百餘匹,下至十匹。禧諸子乏衣食,獨彭城王勰屢賑給之。河內太守陸琇聞禧敗,斬送禧子通首。魏朝以琇於禧未敗之前不收捕通,責其通情,徵詣廷尉,死獄中。〔陸與以傅孝文於受內禪之初,福澤及其子;至是,其子敗矣。勰音協。賑,津忍翻。琇,音秀。朝,直遙翻。〕帝以禧無故而反,由是益疏忌宗室。

    12巴西太守魯休烈、巴東太守蕭惠訓不從蕭穎冑之命;惠訓遣子踭將兵擊穎冑,〔踭,古回翻。〕穎冑遣汶陽太守劉孝慶屯峽口,〔此西陵峽口也,在宜都夷陵界;夷陵,今峽州也。〕與巴東太守任漾之等拒之。〔任,音壬。〕

    13東昏侯遣軍主吳子陽、陳虎牙等十三軍救郢州,進屯巴口。〔水經注:巴水出廬江雩婁縣之下靈山,亦曰巴山,南流注於江,謂之巴口。今黃州之巴河口是也。〕虎牙,伯之之子也。

    六月,西臺遣衛尉席闡文勞蕭衍軍,〔勞,力到翻。〕齎蕭穎冑等議謂衍曰:「今頓兵兩岸,不併軍圍郢,定西陽、武昌,取江州,此機已失;莫若請救於魏,與北連和,猶爲上策。」衍曰:「漢口路通荊、雍,控引秦、梁,〔泝漢水而上至漢中,秦、梁二州刺史所治也,故可以控引。〕糧運資儲,仰此氣息;所以兵壓漢口,連結數州。今若並軍圍郢,又分兵前進,魯山必沮沔路,搤吾咽喉;〔搤,於革翻。咽,因肩翻。〕若糧運不通,自然離散,何謂持久﹖鄧元起近欲以三千兵往取尋陽,彼若歡然知機,一說士足矣;〔說,輸芮翻。〕脫距王師,〔脫,或也;脫者,未可必之辭。〕固非三千兵所能下也。進退無據,未見其可。西陽、武昌,取之即得;然既得之,即應鎮守。欲守兩城,不減萬人,糧儲稱是,卒無所出。〔稱,尺證翻。卒,讀曰猝。〕脫東軍有上者,〔上,時掌翻。〕以萬人攻兩【章:十二行本「兩」作「一」;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城,兩城勢不得相救,若我分軍應援,則首尾俱弱;如其不遣,孤城必陷,一城既沒,諸城相次土崩,天下大事去矣。若郢州既拔,席捲沿流,〔卷,讀曰卷。〕西陽、武昌自然風靡。何遽分兵散衆,自貽憂患乎!且丈夫舉事欲清天步,〔天步,天路也。詩云:天步艱難。〕況擁數州之兵以誅羣小,懸河注火,奚有不滅!豈容北面請救戎狄,以示弱於天下!彼未必能信,徒取醜聲,此乃下計,何謂上策!〔蕭衍此計,可謂有英雄之略矣。〕卿爲我輩白鎮軍:前途攻取,但以見付,事在目中,無患不捷,但借鎮軍靖鎮之耳。」〔蕭穎冑時爲西臺尚書令,蓋加鎮軍將軍。爲,於僞翻;下佑爲同。〕

    吳子陽等進軍武口。〔武口,武湖水出江之口。水上通安陸之延頭,今謂之沙武口。張舜民曰:武口在陽羅洑西北十餘里,距汴京纔十八驛,二廣、湖、湘皆由此而濟。〕衍命軍主樑天惠等屯漁湖城,唐修期等屯白陽壘,〔時築壘於白陽浦。〕夾岸待之。子陽進軍加湖。〔考異曰:梁韋叡傳作「茄湖」。今從齊梁帝紀。〕去郢三十里,傍山帶水,築壘自固。子陽舉烽,城內亦舉火應之;而內外各自保,不能相救。會房僧寄病卒,衆復推助防張樂祖代守魯山。〔復,扶又翻;下纂復、佑復同。助防者,使之助城主防守,因以爲稱。樂祖,即去年張衝所遣助房僧寄者。參考前後,「張」當作「孫」。〕

    14蕭穎冑之初起也,弟穎孚自建康出亡,廬陵民修靈佑爲之聚兵,得二千人,襲廬陵,克之,內史謝篹奔豫章。〔篹,蘇管翻。〕穎冑遣寧朔將軍範僧簡自湘州赴之,僧簡拔安成,〔吳孫暼寶鼎二年,分豫章、廬陵、長沙立安成郡;時屬江州。劉昫曰:吉州安福縣,吳置安成郡。九域志:安福縣在吉州西一百二十里。〕穎冑以僧簡爲安成太守,以穎孚爲廬陵內史。東昏侯遣軍主劉希祖將三千人擊之,南康太守王丹以郡應希祖。〔南康,今之贛州。〕穎孚敗,奔長沙,尋病卒;謝篹復還郡。希祖攻拔安成,殺範僧簡,東昏侯以希祖爲安成內史。修靈佑複合餘衆攻謝篹,篹敗走。

    15東昏侯作芳樂苑,〔樂,音洛。〕山石皆塗以五采。望民家有好樹、美竹,則毀牆撤屋而徙之;時方盛暑,隨即枯萎,朝暮相繼。〔言徙樹竹者朝夕相繼也。〕又於苑中立市,使宮人、宦者共爲裨販,〔裨,益也。買賤賣貴以自裨益,故曰裨販。〕以潘貴妃爲市令,東昏侯自爲市錄事,小有得失,妃則予杖;〔予,讀曰與。〕乃敕虎賁不得進大荊、實中荻。〔大荊,牡荊也,俗謂之黃荊,以爲棰杖。荻之實中者,以棰人則重而痛楚,虛中者差輕。賁,音奔。〕又開渠立埭,身自引船,〔埭,徒耐翻。〕或坐而屠肉。又好巫覡,〔好,呼到翻。覡,戶狄翻。〕左右朱光尚詐雲見鬼。東昏入樂遊苑,人馬忽驚,以問光尚,對曰:「向見先帝大嗔,〔樂,音洛。先時爲向。嗔,昌真翻,怒也。〕不許數出。」〔數,所角翻。〕東昏大怒,拔刀與光尚尋之。既不見,乃縛菰爲高宗形,〔菰,音孤,雕胡也,一名蔣,江南人呼爲茭草。〕北向斬之,縣首苑門。〔縣,讀曰懸。〕

    崔慧景之敗也,巴王昭冑,永新候昭穎出投臺軍,各以王侯還第,心不自安。〔昭冑、昭穎投慧景事見上捲上年。永新縣屬安成郡,吳立。〕竟陵王子良故防合桑偃爲梅蟲兒軍副,與前巴西太守蕭寅謀立昭冑,昭冑許事克用寅爲尚書左僕射、護軍。〔許之以僕射領護軍將軍。〕時軍主胡松將兵屯新亭,寅遣人說之曰:「須昏人出,〔須,待也。以帝昏狂,斥指爲昏人。說,式芮翻。〕寅等將兵奉昭冑入臺,閉城號令。〔將,即亮翻。〕昏人必還就將軍,但閉壘不應,則三公不足得也。」松許諾。會東昏新作芳樂苑,經月不出遊。偃等議募健兒百餘人,從萬春門入,突取之,昭冑以爲不可。偃同黨王山沙慮事久無成,以事告御刀徐僧重。寅遣人殺山沙於路,吏於麝幐中得其事。〔幐,徒登翻;囊可帶者曰幐。山沙以盛麝香,故曰麝幐,猶今之香袋。〕昭冑兄弟與偃等皆伏誅。

    雍州刺史張欣泰與弟前始安內史欣時,密謀結胡松及前南譙太守王靈秀、直合將軍鴻選等誅諸嬖倖,廢東昏。〔晉孝武帝僑立南譙郡於淮南。五代志:江都郡清流縣,舊置南譙郡。鴻,姓也。姓譜:帝鴻氏之後,或曰大鴻之後。左傳,衛有鴻聊魋。雍,於用翻。嬖,卑義翻,又博計翻。〕東昏遣中書舍人馮元嗣監軍救郢;〔監,工銜翻。〕秋,七月,甲午,茹法珍、梅蟲兒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監楊明泰送之中興堂,〔宋孝武帝即位於新亭,改新亭曰中興堂。茹,音如。率,所律翻。〕欣泰等使人懷刀於座斫元嗣,頭墬果柈中,〔柈,蒲官翻。柈以盛果及魚肉。〕又斫明泰,破其腹;蟲兒傷數瘡,手指皆墮;居士、法珍等散走還臺。靈秀詣石頭迎建康王寶寅,〔「建康王」當作「建安王」。〕帥城中將吏見力,〔見力,見在兵力也。帥,讀曰率。見,賢遍翻。〕去車輪,載寶寅,文武數百唱警蹕,向臺城,百姓數千人皆空手隨之。欣泰聞事作,馳馬入宮,冀法珍等在外,東昏盡以城中處分見委,表裏相應。既而法珍得返,處分閉門上仗,不配欣泰兵,鴻選在殿內亦不敢發。寶寅至杜姥宅,日已暝,城門關。城上人射外人,外人棄寶寅潰去。寶寅亦逃,三日,乃戎服詣草市尉,〔臺城六門之外,各有草市,置草市尉司察之。去,羌呂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上仗,時掌翻。射,而亦翻。〕尉馳以啓東昏。東昏召寶寅入宮問之,寶寅涕泣稱:「爾日不知何人逼使人車,仍將去,制不自由。」〔爾日,猶言其日也。上,時掌翻。〕東昏笑,復其爵位。張欣泰等事覺,與胡松皆伏誅。

    16蕭衍使徵虜將軍王茂、軍主曹仲仲宗等乘水漲以舟師襲加湖,〔考異曰:和帝紀作「王茂先」。今從梁書。〕鼓譟攻之。丁酉,加湖潰,吳子陽等走免,將士殺溺死者萬計,〔將,即亮翻。〕俘其餘衆而還。〔還,從宣翻。〕於是郢、魯二城相視奪氣。

    17乙巳,柔然犯魏邊。

    18魯山乏糧,軍人於磯頭捕細魚供食,〔磯,居希翻。沙聚成磧,水所漸浸曰磯。〕密治輕船,將奔夏口,〔治,直之翻。夏,戶雅翻。〕蕭衍遣偏軍斷其走路。〔斷,音短。〕丁巳,孫樂祖窘迫,以城降。〔降,戶江翻;下同。〕

    己未,東昏侯以程茂爲郢州刺史,薛元嗣爲雍州刺史。〔雍,於用翻。〕是日,茂、元嗣以郢城降。郢城之初圍也,士民男女近十萬口;閉門二百餘日,疾疫流腫,〔流腫,言毒氣流注而浮腫也。近,其郢翻。〕死者什七八,〔考異曰:齊張衝傳雲:「死者七八百家。」按死者不可以家數。今從梁高祖紀及韋叡傳。〕積屍下而寢其上,比屋皆滿。〔比,毗至翻。周禮:五家爲比。取其相連比而居也。又毗必翻,次也。〕茂、元嗣等議出降,〔降,戶江翻。〕使張孜爲書與衍。張衝故吏青州治中房長瑜〔明帝時,張衝爲青、冀二州刺史,以房長瑜爲治中。〕謂孜曰:「前使君忠貫昊天,郎君但當坐守畫一以荷析薪。〔畫一,用漢書語:蕭何爲法,較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此取守而勿失之義。左傳曰:其父析薪,其子不克負荷。荷,下可翻,又如字。〕若天運不與;當幅巾待命,下從使君。今從諸人之計,非唯郢州士女失高山之望,亦恐彼所不取也。」〔詩曰:高山仰止。注云:有高德則慕而仰之。彼,謂蕭衍。〕孜不能用。蕭衍以韋叡爲江夏太守,行郢府事,〔夏,戶雅翻。〕收瘞死者而撫其生者,〔瘞,於計翻。〕郢人遂安。

    諸將欲頓軍夏口;衍以爲宜乘勝直指建康,車騎諮議參軍張弘策、寧遠將軍庾域亦以爲然。衍命衆軍即日上道。緣江至建康,凡磯、浦、村落,軍行宿次、立頓處所,弘策逆爲圖畫,如在目中。〔郢、魯未克,蕭衍則違衆議駐兵漢口而不輕進,圖萬全也。郢、魯既克,衍遽督諸軍直指建康,乘勝勢也。逆爲圖畫者,畫緣江可立頓及次宿之地爲圖,使諸將按之以爲進止。上,時掌翻。〕

    19辛酉,魏大赦。

    20魏安國宣簡侯王肅卒於壽陽,〔安國縣,漢屬中山國,晉魏屬博陵郡。〕贈侍中、司空。初,肅以父死非命,〔王奐死見一百三十八卷武帝永明十一年。〕四年不除喪。高祖曰:「三年之喪,賢者不敢過。」〔記檀弓:子夏既除喪而見,予之琴,和之而不和,彈之而不成聲,作而曰:「哀未忘也,先王制禮而弗敢過也。」〕命肅以禮禫之禮除喪。〔翆而小祥,再翆而大祥;大祥之後,中月而禫。鄭氏曰:祥,吉也。禫,澹澹然平安之意。禫,徒感翻。釋曰:除服祭名。〕然肅猶素服、不聽樂終身。

    21汝南民胡文超起兵於灄陽〔沈約曰:汝南本沙羨土,晉末,汝南郡民流寓夏口,因立爲汝南縣,爲江夏太守治所。宋白曰:晉汝南郡人流寓夏口,因僑立汝南郡,在潼口;又爲汝南縣,晉末改爲江夏縣,荊湘記雲,金水北岸有汝南舊城是也。晉惠帝世,立灄陽縣。晉書朱伺傳曰:張昌之亂,安陸人多附昌,唯伺合鄉人討之。昌既滅,伺部曲以逆順有嫌。求別立縣,遂從之,分安陸東界立灄陽縣,屬江夏郡。灄,書涉翻。時汝南之地已入於魏。蕭子顯齊志:司州汝南郡寄治義陽。〕以應蕭衍,求取義陽、安陸等郡以自效;衍又遣軍主唐修期攻隨郡,〔晉武帝分南陽、義陽立隨郡,屬荊州;宋孝武帝度屬郢州;前廢帝永光元年改屬雍州;明帝泰始五年改爲隨陽郡,還屬郢州;後廢帝元徽四年度屬司州;齊曰隨郡。五代志:隨州隨縣,舊置隨郡。〕皆克之。司州刺史王僧景遣子【章:十二行本「子」下有「貞孫」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爲質於衍,司部悉平。〔司部,謂司州所部領諸郡。質,音致。〕

    崔慧景之死也,其少子偃爲始安內史,逃潛得免。〔少,詩照翻。〕及西臺建,以偃爲寧朔將軍。偃詣公交車門上書曰:「臣竊惟高宗之孝子忠臣而昏主之亂臣賊子者,江夏王與陛下,先臣與鎮軍是也;〔慧景既死,江夏王寶玄並誅,事見上捲上年。夏,戶雅翻。〕雖成敗異術而所由同方。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天下纖芥之屈,尚望陛下申之,況先帝之子、陛下之兄所行之道,即陛下所由哉!此尚不恤,其餘何冀!今不可幸小民之無識而罔之;〔以非道欺人謂之罔。〕若使曉然知情節,相帥而逃,陛下將合以應之哉!」〔帥,讀曰率。〕事寢不報。偃又上疏曰:「近冒陳江夏之冤,非敢以父子之親而傷至公之義,誠不曉聖朝所以然之意。若以狂主雖狂,實是天子,江夏雖賢,實是人臣,先臣奉人臣逆人君爲不可,未審今之嚴兵勁卒直指象魏者,〔象魏,闕也。〕其故何哉!臣所以不死,苟存視息,〔人目不能視,氣不復息,則死矣。〕非有他故,所以待皇運之開泰,申忠魂之枉屈。今皇運已開泰矣,而死社稷者返爲賊臣;臣何用此生於陛下之世矣!臣謹按鎮軍將軍臣穎冑、中領軍臣詳,皆社稷之臣也,同知筅臣股肱江夏,匡濟王室,天命未遂,主亡與亡;而不爲陛下瞥然一言。〔瞥,普蔑翻,暫見也。爲,於僞翻。〕知而不言,不忠;不知而不言,不智也。如以先臣遣使,江夏斬之;則徵東之驛使,何爲見戮﹖陛下斬徵東之使,實詐山陽;〔斬王天虎以詐山陽事見上捲上年。使,疏吏翻。〕江夏違先臣之請,實謀孔矜。〔事亦見上捲上年。〕天命有歸,故事業不遂耳。臣所言畢矣,乞就湯鑊!然臣雖萬沒,猶願陛下必申先臣。何則﹖惻愴而申之,則天下伏;不惻愴而申之,則天下叛。先臣之忠,有識所知,南、董之筆,千載可期,〔南、董,謂齊南史、晉董狐也。崔杼弒齊莊公,太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乃舍之。南史氏聞太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晉、趙盾弟穿弒靈公。董狐以盾不討賊,書曰:「趙盾弒其君,」以示於朝。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載,子亥翻。〕亦何待陛下屈申而爲褒貶!然小臣惓惓之愚,爲陛下計耳。」詔報曰:「具知卿惋切之懷,今當顯加贈諡。」偃尋下獄死。〔惓,逵員翻。惋,烏貫翻。下,遐嫁翻。〕

    22八月,丁卯,東昏侯以輔國將軍申冑監豫州事;辛未,以光祿大夫張緕鎮石頭。〔監,工衍翻。緕,古回翻。〕

    23初,東昏侯遣陳伯之鎮江州,以爲吳子陽等聲援。子陽等既敗,蕭衍謂諸將曰:「用兵未必須實力,所聽威聲耳。今陳虎牙狼狽奔歸,尋陽人情理當恟懼,〔恟,許拱翻。〕可傳檄而定也。」乃命搜俘囚,得伯之幢主蘇隆之,〔幢,傳江翻。〕厚加賜與,使說伯之,許即用爲安東將軍、江州刺史。〔即,就也。說,式芮翻;下同。〕伯之遣隆之返命,雖許歸附,而云「大軍未須遽下。」衍曰:「伯之此言,意懷首鼠。〔漢書:田蚡曰:首鼠兩端。服虔注云:首鼠,一前一卻也。〕及其猶豫,急往逼之,計無所出,勢不得不降。」〔降,戶江翻。〕乃命鄧元起引兵先下,楊公則徑掩柴桑,〔柴桑,漢縣,屬豫章郡,晉屬武昌郡;晉惠帝立尋陽郡,治柴桑。五代志曰:江州湓城縣,舊曰柴桑。杜佑曰:今尋陽縣南楚城驛,舊柴桑縣也。〕衍與諸將以次進路。元起將至尋陽,〔今江州德化縣,六朝之尋陽也。〕伯之收兵退保湖口,〔湖口,彭蠡湖入江之口也,今江州湖口縣即其地。〕留陳虎牙守湓城。選曹郎吳興沈瑀說伯之迎衍。〔選,須絹翻。瑀,音禹。〕伯之泣曰:「餘子在都,不能不愛。」瑀曰:「不然。人情匈匈,〔毛晃曰:匈匈,諠擾之意。漢書高帝紀:天下匈匈勞苦。又匈匈,讙議之聲。荀子:君子不爲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匈匈,漢書無音,荀子有平、去二音。〕皆思改計;若不早圖衆散難合。」丙子,衍至尋陽,伯之束甲請罪。初,新蔡太守席謙,〔蕭子顯齊志,江州有南新蔡郡,豫州有北新蔡郡。以五代志考之,北新蔡當置於今光州界。〕父恭祖【章:十二行本「祖」作「穆」;乙十一行本同。】爲鎮西司馬,爲魚復侯子響所殺。〔事見一百三十七卷武帝永明八年。復,音腹。〕謙從伯之鎮尋陽,聞衍東下,曰:「我家世忠貞,有殞不二。」伯之殺之。乙卯,以伯之爲江州刺史,虎牙爲徐州刺史。

    24魯休烈、蕭踭破劉孝慶等於峽口,任漾之戰死。休烈等進至上明,江陵大震。蕭穎冑恐,馳告蕭衍,令遣楊公則還援根本。衍曰:「公則今泝流上江陵,雖至,何能及事!休烈等烏合之衆,尋自退散,正須少時持重耳。〔上,時掌翻。少,詩紹翻。〕良須兵力,〔良,信也。〕兩弟在雍,〔謂蕭偉總雍州事,憺守壘城也。雍,於用翻。〕指遣往徵,〔指,謂上指。徵,徵兵也。〕不爲難至。」穎冑乃遣【章:十二行本「遣」下有「軍主」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蔡道恭假節屯上明以拒蕭踭。

    25辛巳,東昏侯以太子左率李居士總督西討諸軍事,屯新亭。〔左率,左衛率也。〕

    26九月,乙未,詔蕭衍若定京邑,得以便宜從事。衍留驍騎將軍鄭紹叔守尋陽,〔驍,堅堯翻。騎,奇寄翻。〕與陳伯之引兵東下,謂紹叔曰:「卿,吾之蕭何、寇恂也。〔漢高祖委蕭何以關中,光武任寇恂以河內,使給饋餉事,並見漢紀。〔前塗不捷,我當其咎;糧運不斷,卿任其責。」紹叔流涕拜辭。比克建康,〔比,必利翻,及也。〕紹叔督江、湘糧運,未嘗乏絕。

    27魏司州牧廣陽王嘉請築洛陽三百二十三坊,各方三百步,曰:「雖有暫勞,奸盜永息。」丁酉,詔發畿內夫五萬人築之,四旬而罷。

    28己亥,魏立皇后於氏。後,徵虜將軍勁之女;勁,烈之弟也。自祖父慄磾以來,〔於慄磾,魏開國功臣。磾,丁奚翻。〕累世貴盛,一皇后,四贈公,三領軍,二尚書令,三開國公。

    29甲申,東昏侯以李居士爲江州刺史,冠軍將軍王珍國爲雍州刺史,建安王寶寅爲荊州刺史,輔國將軍申冑監郢州,龍驤將軍扶風馬仙琕監豫州,〔冠,古玩翻。雍,於用翻。驤,思將翻。琕,部田翻。〕驍騎將軍徐元稱監徐州軍事。珍國,廣之之子也。〔王廣之歷事高、武、明三帝。〕是日,蕭衍前軍至蕪湖;申冑軍二萬人棄姑孰走,衍進軍,據之。戊申,東昏侯以後軍參軍蕭踭爲司州刺史,前輔國將軍魯休烈爲益州刺史。

    30蕭衍之克江、郢也,東昏遊騁如舊,謂茹法珍曰:「須來至白門前,當一決。」〔騁,醜郢翻。茹,音如。須,待也。白門,建康城西門也;西方色白,故以爲稱。一決,言一戰以決勝負也。〕衍至近道,乃聚兵爲固守之計,簡二尚方、二冶囚徒以配軍;〔建康有左、右二尚方,東、西二冶。〕其不可活者,於朱雀門內日斬百餘人。

    衍遣曹景宗等進江寧。〔沈約曰:晉武帝太康元年,分秣陵立臨江縣,二年,更名江寧,其治所蓋臨江濱。金陵覽古云:新亭去江寧十里。〕丙辰,李居士自新亭選精騎一千至江寧。〔騎,奇寄翻。〕景宗始至,營壘未立,且師行日久,器甲穿弊。居士望而輕之,鼓譟直前薄之;景宗奮擊,破之,因乘勝而前,徑至皁莢橋。於是王茂、鄧元起、呂僧珍進據赤鼻邏,〔邏,郎佐翻。〕新亭城主江道林引兵出戰,衆軍擒之於陳。〔陳,讀曰陣。〕衍至新林,命王茂進據越城,鄧元起據道士墩,〔墩,音敦。〕陳伯之據籬門,〔陳伯之蓋據西籬門。〕呂僧珍據白板橋。〔據陶弘景書,板橋時屬江寧縣界。按板橋市今在建康府城之西,江寧鎮北。〕李居士覘知僧珍衆少,帥銳卒萬人直來薄壘。〔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少,詩沼翻。帥,讀曰率。〕僧珍曰:「吾衆少,不可逆戰,可勿遙射,須至塹裏,當併力破之。」俄而皆越塹拔柵。〔塹,七豔翻。〕僧珍分人上城,矢石俱發,自帥馬步三百人出其後,城上覆踰城而下,內外奮擊,居士敗走,獲其器甲不可勝計。〔上,時掌翻。復,扶又翻。下,遐嫁翻。勝,音升。〕居士請於東昏侯,燒南岸邑屋以開戰場,自大航以西,新亭以北皆盡。衍諸弟皆自建康自拔赴軍。〔衍諸弟亡匿於建康里巷,事見上捲上年。〕

    冬,十月,甲戌,東昏侯遣徵虜將軍王珍國、軍主胡虎牙將精兵十萬餘人陳於朱雀航南,宦官王寶孫持白虎旛督戰,開航背水,以絕歸路。衍軍小卻,王茂下馬,單刀直前,其甥韋爪慶執鐵纏抬以翼之,〔鐵纏抬,以鐵線纏抬把。齊武陵王晃有銀纏抬。將,即亮翻。陳,讀曰陣;下突陳同。背,蒲妹翻。纏,直彥翻。抬,色角翻。〕衝擊東軍,應時而陷。曹景宗縱兵乘之,呂僧珍縱火焚其營,將士皆殊死戰,鼓譟震天地。珍國等衆軍不能抗,王寶孫切罵諸將帥,〔帥,所類翻。〕直合將軍席豪憤,突陣而死。豪,驍將也,既死,士卒土崩,赴淮死者無數,積屍與航等,後至者乘之而濟。於是東昏侯諸軍望之皆潰。〔據齊書雲:朱爵諸軍望之皆潰。蓋東昏侯自登朱爵門督戰也。〕衍軍長驅至宣陽門,諸將移營稍前。

    陳伯之屯西明門,〔西明門,建康城西門也。〕每城中有降人出,伯之輒呼與耳語。〔耳語,附耳而語也。降,戶江翻;下同。〕衍恐其復懷翻覆,密語伯之曰:「聞城中甚忿卿舉江州降,欲遣刺客中卿,宜以爲慮。」〔復,扶又翻。語,牛倨翻。中,竹仲翻。〕伯之未之信。會東昏侯將鄭伯倫來降,衍使伯倫過伯之,謂曰:「城中忿卿,欲遣信誘卿以封賞,〔誘,音酉。〕須卿復降,當生割卿手足;卿若不降,復欲遣刺客殺卿。宜深爲備。」伯之懼,自是始無異志。〔蕭衍之使鄭伯倫,此孫子五間所謂因間也。須,持也。復,扶又翻。〕

    戊寅,東昏寧朔將軍徐元瑜以東府城降。青、冀二州刺史桓和入援,屯東宮。己卯,和詐東昏,雲出戰,因以其衆來降。光祿大夫張緕棄石頭還宮。李居士以新亭降於衍,琅邪城主張木亦降。壬午,衍鎮石頭,命諸軍攻六門。東昏燒門內營署、官府,驅逼士民,悉入宮城,閉門自守。衍命諸軍築長圍守之。〔守,式又翻。考異曰:齊帝紀與梁帝紀敘此事先後多不同。按齊紀皆有甲子,今用梁紀事,以齊紀甲子次之。〕

    楊公則屯領軍府壘北樓,與南掖門相對,嘗登樓望戰。城中遙見麾蓋,以神鋒弩射之,矢貫胡,左右失色。公則曰:「幾?之^腳!」談笑如初。〔射,而亦翻。幾,居依翻。中,竹仲翻。〕東昏夜選勇士攻公則柵,軍中驚擾;公則堅臥不起,徐命擊之,東昏兵乃退。公則所領皆湘州人,素號怯懦,城中輕之,每出蕩,輒先犯公則壘;公則獎厲軍士,克獲更多。

    先是,東昏遣軍主左僧慶屯京口,常僧景屯廣陵,李叔獻屯瓜步;及申冑自姑孰奔歸,使屯破墩,〔據梁書鄱陽王恢傳,破墩,即破岡,在曲阿界,栔始皇所鑿也。先,悉薦翻。墩,音敦。〕以爲東北聲援。至是,衍遣使曉諭,皆帥其衆來降。〔史言東昏唯孤城自守。使,疏吏翻。帥,讀曰率。〕衍遣弟輔國將軍秀鎮京口,輔國將軍恢鎮破墩,從弟寧朔將軍景鎮廣陵。〔景本名昺,李延壽作南史,避唐廟諱,改昺爲景,通鑑因之。〕

    31十一月,丙申,魏以驃騎大將軍穆亮爲司空;〔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丁酉,以北海王詳爲太傅,領司徒。初,詳欲奪彭城王勰司徒,〔勰,音協。〕故譖而黜之;既而畏人議己,故但爲大將軍,至是乃居之。詳貴盛翕赫,將作大匠王遇多隨詳所欲,私以官物給之。〔李延壽曰:王遇本馮翊李潤鎮羌,其先爲羌中強族,自雲姓王,後改爲鉗耳氏,至魏宣武時,復改爲王。坐事腐刑,累遷吏部尚書,爵宕昌公。〕司徒長史於忠責遇於詳前曰:「殿下,國之周公,阿衡王室,〔阿衡,謂如伊尹也。鄭玄曰:阿,倚也;衡,平也。伊尹湯所依倚以取平,故以爲官名。〕所須材用,自應關旨;〔關旨,謂關上旨也。〕何至阿謏附勢,損公惠私也!」遇既踧踖,〔踧,昌六翻。踖,資昔翻。踧踖,恭而不自安之貌。〕詳亦慚謝。忠每以鯁直爲詳所忿,嘗罵忠曰:「我憂在前見爾死,不憂見我死時也!」忠曰:「人生於世,自有定分;〔分,扶問翻。〕若應死於王手,避亦不免;若其不爾,王不能殺!」忠以討咸陽王禧功,封魏郡公,遷散騎常侍,兼武衛將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詳因忠表讓之際,密勸魏主以忠爲列卿,令解左右,〔常侍、武衛之職,常在天子左右。〕聽其讓爵。於是詔停其封,優進太府卿。〔詳能以計捤於忠。而不知高肇已制其後矣。〕

    32巴東獻武公蕭穎冑以蕭踭與蔡道恭相持不決,憂憤成疾:〔蕭穎冑以蕭衍東伐,所向戰克,而己輔南康居江陵,近不能制蕭踭;外無以服奸雄之心而內有肘腋之寇,此其所以憂憤成疾也。踭,古回翻。〕壬午,卒。〔卒,子恤翻。〕夏侯詳祕之,使似其書者假爲教命,密報蕭衍,衍亦祕之。詳徵兵雍州,蕭偉遣蕭憺將兵赴之。踭等聞建康已危,衆懼而潰,踭及魯休烈皆降。乃發穎冑喪,贈侍中、丞相,於是衆望盡歸於衍。夏侯詳請與蕭憺共參軍國,詔以詳爲侍中、尚書右僕射,尋除使持節、撫軍將軍、荊州刺史。詳固讓於憺。乃以憺行荊州府州軍。【章:十二行本「軍」作「事」;乙十一行本同。】〔豈特衆望歸衍哉,西臺之權又歸於憺矣。憺,徒敢翻,又徒濫翻。使,疏吏翻。〕

    33魏改築圜丘於伊水之陽;〔齊明帝建武二年,魏孝文定圜丘於委粟山,今改之。水經:伊水出南陽縣西荀渠山,東北過陸渾新城縣,又東北過伊闕中,又東北至洛陽縣南而北入於洛。魏蓋立圜丘於洛陽之南,伊水之北。〕乙卯,始祀於其上。

    34魏鎮南將軍元英上書曰:「蕭寶卷荒縱日甚,虐害無辜。〔卷,讀曰卷。〕其雍州刺史蕭衍東伐秣陵,掃土興兵,順流而下;唯有孤城,更無重衛,〔此謂襄陽空虛也。〕乃皇天授我之日,曠世一逢之秋;此而不乘,將欲何待!臣乞躬帥步騎三萬,直指沔陰,〔襄陽在沔南;水南爲陰。帥,讀曰率。〕據襄陽之城,斷黑水之路。〔斷,丁管翻。水經注:黑水出南鄭北山,南流入漢。諸葛亮箋雲:朝發南鄭,暮宿黑水,四五十里。英蓋謂得襄陽,則梁州之路斷也。〕昏虐君臣,自相魚肉;我居上流,威震遐邇。長驅南出,進拔江陵,則三楚之地一朝可收,〔太史公曰:楚有三:俗自淮、沛、陳、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彭城以東,東海、吳、廣陵,此東楚也;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此南楚也。〕岷、蜀之道自成斷絕。〔若取荊、湘,則岷、蜀趣建康之道亦絕矣。〕又命揚、徐二州聲言俱舉,〔魏揚州治壽陽,徐州治彭城。〕建業窮蹙,魚游釜中,可以齊文軌而大同,混天地而爲一。伏惟陛下獨決聖心,無取疑議;此期脫爽,〔爽,差也。〕併吞無日。」事寢不報。

    車騎大將軍源懷上言:「蕭衍內侮,寶卷孤危,廣陵、淮陰等戍皆觀望得失。斯實天啓之期,併吞之會;宜東西齊舉,以成席捲之勢。若使蕭衍克濟,上下同心,豈唯後圖之難,亦恐揚州危逼。何則﹖壽春之去建康纔七百里,〔魏置揚州於壽春,見上捲上年。〕山川水陸,皆彼所諳。〔諳,烏含翻。〕彼若內外無虞,君臣分定,乘舟藉水,冚忽而至,未易當也。〔分,扶問翻。易,弋豉翻。〕今寶卷都邑有土崩之憂,邊城無繼援之望,廓清江表,正在今日。」魏主乃以任城王澄爲都督淮南諸軍事、鎮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使爲經略;既而不果。〔使魏從二臣之計,畫江爲境,不待侯景之亂也。任,音壬。〕懷,賀之子也。〔源賀,禿髮専檀之子,入魏,賜姓源氏。〕

    東豫州刺史田益宗上表曰:「蕭氏亂常,君臣交爭,江外州鎮,中分爲兩,〔謂西陽以西盡歸蕭衍,歷陽以下猶屬建康也。〕東西抗峙,已淹歲時。民庶窮於轉輸,甲兵疲於戰鬬,事救於目前,力盡於麾下,無暇外維州鎮,綱紀庶方,藩城棋立,孤存而已。不乘機電掃,廓彼蠻疆,恐後之經略,未易於此。〔易,以豉翻。〕且壽春雖平,三面仍梗,鎮守之宜,實須豫設。義陽差近淮源,利涉津要,朝廷行師,必由此道。〔水經:淮水出南陽平氏縣胎簪山,東北過桐柏山,又東徑義陽縣,故曰義陽差近淮源。淮源淺狹,魏人行師以此地爲利涉津要。〕若江南一平,有事淮外,〔謂若蕭衍平定江南,勢必用兵淮外。〕須乘夏水泛長,列舟長淮;〔此謂江南用兵之常勢。泛長,知兩翻。〕師赴壽春,須從義陽之北,〔此謂魏師赴壽春之路。〕便是居我喉要,〔謂,義陽也。〕在慮彌深。義陽之滅,今實時矣。度彼不過須精卒一萬二千;〔度,徒洛翻。〕然行師之法,貴張形勢。請使兩荊之衆西擬隨、雍,〔兩荊,謂魏置荊州於穰城、東荊州於沘陽也。隨、雍,謂隨郡、襄陽也。雍,於用翻。〕揚州之卒頓於建安,得捍三關之援;然後二豫之軍直據南關,對抗延頭,〔二豫,謂魏置豫州於汝南、東豫州於新息也。南關,謂陰山關。延頭,在安陸界。〕遣一都督總諸軍節度,季冬進師,迄於春末,不過十旬,克之必矣。」〔考異曰:益宗傳曰:「世宗納之,遣元英攻義陽。」按英攻義陽在景明四年八月。此表言蕭氏君臣交爭,則是梁武攻東昏時。蓋益宗建策於今日,而行於後年耳。〕元英又奏稱:「今寶卷骨肉相殘,藩鎮鼎立。義陽孤絕,密邇王土,內無兵儲之固,外無糧援之期,此乃欲焚之鳥,不可去薪,〔去,羌呂翻。〕授首之寇,豈容緩斧!若失此不取,豈唯後舉難圖,亦恐更爲深患。今豫州刺史司馬悅已戒嚴垂髮,東豫州刺史田益宗兵守三關,請遣軍司爲之節度。」魏主乃遣直寢羊靈引爲軍司。〔直寢,因直寢殿以爲官稱。〕益宗遂入寇。建寧太守黃天賜與益宗戰於赤亭,〔宋有建寧左郡,孝武大明八年,省建寧左郡爲建寧縣,屬西陽郡,後復爲郡。隋志:黃州麻城縣,舊置建寧郡。又,宋文帝元嘉二十五年,以豫部蠻民置二十八縣,赤亭其一也。水經注:舉水自湖陂城南流,徑赤亭下,謂之赤亭水。西陽五水蠻,赤亭其一也。〕天賜敗績。〔考異曰:魏帝紀:「七月乙未,田益宗破蕭寶卷將黃天賜於赤亭。」田益光傳:「景明初,蕭衍遣軍主吳子陽帥衆寇三關,益宗遣光城太守梅與之據長風城逆擊子陽,大破之,斬獲千餘級。」按吳子陽乃東昏將,非衍將也。且衍方與杽昏相拒,何暇寇魏三關!此必益宗傳誤。「益光傳」當作「益宗傳」。〕

    35崔慧景之逼建康也,東昏侯拜蔣子文爲假黃鉞、使持節、相國、太宰、大將軍、錄尚書事、揚州牧、鐘山王;〔使,疏吏翻。〕及衍至,又尊子文爲靈帝,迎神像入後堂,使巫禱祀求福。及城閉,城中軍事悉委王珍國;兗州刺史張稷入衛京師,以稷爲珍國之副。稷,緕之弟也。〔張緕時爲光祿大夫。〕

    時城中實甲猶七萬人,東昏素好軍陳,與黃門、刀敕及宮人於華光殿前習戰鬬,詐作被創勢,使人以板択去,用爲厭勝。〔好,呼到翻。陳,讀曰陣。被,皮義翻。創,初良翻。択,音岡。厭,於択翻,又於琰翻。〕常於殿中戎服、騎馬出入,以金銀爲鎧冑,具裝飾以孔翠。〔孔、翠,孔雀、翡翠也。鎧,苦亥翻。〕晝眠夜起,一如平常。聞外鼓叫聲,被大紅袍,登景陽樓屋上望之,〔今建康法寶寺,景陽樓故基也。被,皮義翻。〕弩幾中之。〔幾,居依翻。中,竹仲翻。〕

    始,東昏與左右謀,以爲陳顯達一戰即敗,崔慧景圍城尋走,謂衍兵亦然,敕太官辦樵、米爲百日調而已。〔調,徒釣翻,算度也。〕及大桁之敗,衆情兇懼。〔兇,兇勇翻。〕茹法珍等恐士民逃潰,故閉城不復出兵。〔復,扶又翻。〕既而長圍已立,塹柵嚴固;然後出蕩,屢戰不捷。〔塹,士豔翻。〕

    東昏尤惜金錢,不肯賞賜;法珍叩頭請之,東昏曰:「賊來獨取我耶!何爲就我求物!」後堂儲數百具榜,〔榜,比朗翻,木片也。〕啓爲城防;東昏欲留作殿,竟不與。又督御府作三百人精仗,待圍解以擬屏除,〔屏,必郢翻。〕金銀雕鏤雜物,倍急於常。衆皆怨怠,不爲致力。外圍既久,城中皆思早亡,莫敢先發。

    茹法珍、梅蟲兒說東昏曰:〔鏤,盧侯翻。爲,於僞翻。說,式芮翻。〕「大臣不留意,使圍不解,宜悉誅之。」王珍國、張稷懼禍,珍國密遣所親獻明鏡於蕭衍,衍斷金以報之。〔鏡所以照物;獻鏡者,欲衍照其心也。易大傳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故衍取以爲報。斷,丁亂翻,王肅丁管翻。〕兗州中兵參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馮翊」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齊,稷之腹心也,珍國因齊密與稷謀,同弒東昏。齊夜引珍國就稷,造膝定計,〔造,七到翻。造,至也。對席而坐,兩下促席俱前至膝,以定密謀,故曰造膝定計。〕齊自執燭;又以計告後合舍人錢強。〔後合舍人,蓋江左所置,使主殿後合者也。按後合舍人,常在宮中,觀徐龍駒事可見。〕十二月,丙寅夜,強密令人開雲龍門,珍國、稷引兵入殿,御刀豈勇之爲內應。〔豐勇之,右衛軍人,爲東昏所委任。姓譜:豐姓,鄭七穆子豐之後。〕東昏在含德殿作笙歌,寢未熟,聞兵入,趨出北戶,欲還後宮,門已閉。宦者黃泰平刀傷其膝,仆地,張齊斬之。〔東昏時年十九。〕稷召尚書右僕射王亮等列坐殿前西鍾下,令百僚署箋,以黃油裹東昏首,〔黃絹施油可以御雨,謂之黃油。以黃油裹物,表可見裏,蓋欲蕭衍易於審視也。〕遣國子博士範雲等送詣石頭。〔考異曰:南史王亮傳曰:「張稷等議立湘東嗣王寶晊。領軍王瑩曰:『城門已久,人情離解,徵東在近,何不諮問!』」按時和帝已立,稷等知建康不可守,故弒東昏,豈敢複議立寶晊!今從齊紀。〕右衛將軍王志嘆曰:「冠雖弊,何可加足!」取庭中樹葉挼服之,〔挼,奴禾翻,兩手相切摩也;今俗語云挼莎。〕僞悶,不署名。衍覽箋無志名,心嘉之。亮,瑩之從弟;志,僧虔之子也。〔王瑩,蕭衍引爲相國左長史。王僧虔,齊初位登臺司。〕衍與範雲有舊,〔衍與雲同遊竟陵西邸,見一百三十六卷武帝永明二年。〕即留參帷幄。王亮在東昏朝,以依違取容。蕭衍至新林,百僚皆間道送款,〔朝,直遙翻。間,古莧翻。〕亮獨不遣。東昏敗,亮出見衍,衍曰:「顛而不扶,安用彼相!」亮曰:「若其可扶,明公豈有今日之舉!」〔論語,孔子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衍引以詰王亮。〕城中出者,或被劫剝。楊公則親帥下陳於東掖門,衛送公卿士民,故出者多由公則營焉。〔彼,皮義翻。帥,讀曰率。〕衍使張弘策先入清宮,封府庫及圖籍。於時城內珍寶委積,弘策禁勒部曲,秋毫無犯。收潘妃及嬖臣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等四十一人皆屬吏。〔陳,讀曰陣。茹,音如。咺,況晚翻。屬,之慾翻。〕

    36初,海陵王之廢也,〔事見一百三十九卷明帝建武元年。〕王太后出居鄱陽王故第,號宣德宮。乙【章:十二行本「乙」作「己」;乙十一行本同。】巳,蕭衍以宣德太后令追廢涪陵王爲東昏侯,〔涪,音浮。〕褚後及太子誦併爲庶人。以衍爲中書監、大司馬、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揚州刺史,封建安郡公,依晉武陵王遵承製故事,百僚致敬;〔待西臺詔命而以宣德太后令高自署置,蕭衍之心,路人所知也,豈必待範雲、沈約發其端哉﹖武陵王遵事,見一百一十三卷晉安帝元興三年。〕以王亮爲長史。壬申,更封建安王寶寅爲鄱陽王。〔更,工衡翻。〕癸酉,以司徒、揚州刺史晉安王寶義爲太尉,領司徒。

    己卯,衍入屯閱武堂,下令大赦。又下令:「凡昏制謬賦、淫刑濫役外,可詳檢前原,悉皆除蕩;〔「原」,南史作「源」。前源,謂日前興事之源也。「蕩」字作「蕩」,音徒朗翻。〕其主守散失諸所損耗,精立科條,鹹從原例。」〔原,赦也。守,式又翻。〕又下令:「通檢尚書衆曹,東昏時諸諍訟失理〔諍,讀曰爭。〕及主者淹停不時施行者,精加訊辯,依事議奏。」〔訊,問也。王制:三訊然後制刑。辯,別白也。左傳曰:子辭,君必辯焉。辯,兵免翻。〕又下令:「收葬義師,瘞逆徒之死亡者。」〔瘞,一計翻。〕潘妃有國色,衍欲留之,以問侍中、領軍將軍王茂,茂曰:「亡齊者此物,留之恐貽外議。」乃縊殺於獄,並誅嬖臣茹法珍等。〔縊,於賜翻,又於計翻。嬖,卑義翻,又博計翻。茹,音如。〕以宮女二千分賚將士〔賚,洛代翻。〕乙酉,以輔國將軍蕭宏爲中護軍。

    衍之東下也,豫州刺史馬仙琕擁兵不附衍,〔琕,部田翻。〕衍使其故人姚仲賓說之,〔說,輸芮翻。〕仙琕先爲設酒,乃斬于軍門以徇。衍又遣其族叔懷遠說之,仙琕曰:「大義滅義,」又欲斬之;軍中爲請,乃得免。〔說,式芮翻。爲,於僞翻。〕衍至新林,仙琕猶於江西日抄運船。〔豫州治歷陽,在大江之西。抄,楚交翻。〕衍圍宮城,州郡皆遣使請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吳興太守袁昂獨拒境不受命。昂,顗之子也。〔袁顗死於義嘉之難。〕衍使駕部郎考城江革〔曹魏置二十三郎,駕部其一也。杜佑曰:宋、齊駕部屬左民尚書。〕爲書與昂曰:「根本既傾,枝葉安附﹖今竭力昏主,未足爲忠;家門屠滅,非所謂孝。豈若翻然改圖,自招多福!」昂復書曰:「三吳內地,非用兵之所;況以偏隅一郡,何能爲役!自承麾旆屆止,莫不膝袒軍門。〔膝袒,謂膝行肉袒也。〕唯僕一人敢後至者,政以內揆庸素,文武無施,雖獻心,不增大師之勇;置其愚默,寧沮衆軍之威。〔沮,在呂翻。〕幸藉將軍含弘之大,可得從容以禮。竊以一餐微施,尚復投殞;〔從,千容翻。施,式豉翻。投殞,言投命殞身也。復,扶又翻。〕況食人之祿而頓忘一旦,非唯物議不可,亦恐明公鄙之,所以躊躇,未遑薦璧。」〔薦璧,謂銜璧而降也。薦,進也。〕昂問時事於武康令北地傅滝,〔吳分烏程、餘杭立永安縣;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武康,屬吳興郡。〕滝曰:「昔元嘉之末,開闢未有,故太尉殺身節。〔袁淑贈太尉;淑死見一百二十七卷宋文帝元嘉三十年。〕司徒當寄託之重,理無苟全,所以不顧夷險以徇名義。〔司徒,謂昂父顗也;顗死見一百三十一卷宋明帝泰始二年。〕今嗣主昏虐,曾無悛改;荊、雍協舉,乘據上流,〔悛,醜緣翻。雍,於用翻。〕天人之意可知。願明府深慮,無取後悔。」及建康平,衍使豫州刺史李元履巡撫東土,敕元履曰:「袁昂道素之門,世有忠節,〔即謂淑、顗也。〕天下須共容之,勿以兵威陵辱。」元履至吳興,宣衍旨;昂亦不請降,開門撤備而已。仙琕聞臺城不守,號泣謂將士曰:「我受人任寄,義不容降,君等皆有父母,我爲忠臣,君爲孝子,不亦可乎!」乃悉遣城內兵出降,餘壯士數十,閉門獨守。俄而兵入,圍之數十重。〔號,戶刀翻。重,直用翻。〕仙琕令士皆持滿,兵不敢近。〔近,其靳翻。〕日暮,仙琕乃投弓曰:「諸君但來見取,我義不降。」乃檻送石頭。衍釋之,使待袁昂至俱入,曰:「令天下見二義士。」衍謂仙琕曰:「射鉤、斬袪,昔人所美。卿勿以殺使斷運自嫌。」〔斷,音短。〕仙琕謝曰:「小人如失主犬,後主飼之,則復爲用矣。」〔飼,祥吏翻。復,扶又翻,又如字。〕衍笑,皆厚遇之。丙戌,蕭衍入鎮殿中。

    37劉希祖既克安成,移檄湘部,始興內史王僧粲應之。僧粲自稱湘州刺史,引兵襲長沙。去城百餘里,於是湘州郡縣兵皆蜂起以應僧粲,唯臨湘、湘陰、瀏陽、羅四縣尚全。〔臨湘、羅二縣,自漢以來屬長沙郡。吳立瀏陽縣,亦屬長沙。宋蒼梧王元徽二年分益陽、湘西、羅及巴峽流民立湘陰縣,屬湘東郡。隋改臨湘爲長沙縣,潭州治其所也。唐廢羅縣入湘陰,屬嶽州。瀏陽今仍屬潭州。瀏,音留,又音柳。〕長沙人皆欲泛舟走,行事劉坦悉聚其舟焚之,遣軍主尹法略拒僧粲。戰數不利,〔數,所角翻。〕前湘州鎮軍鍾玄紹〔按當時州府官屬無鎮軍之稱,此必梁書之誤。〕潛結士民數百人,刻日翻城應僧粲。坦聞其謀,陽爲不知,因理訟至夜,而城門遂不閉以疑之。玄紹未發,明旦,詣坦問其故。坦久留與語,密遣親兵收其家書。玄紹在坐,而收兵已報,具得其文書本末。玄紹即首服,〔坐,徂臥翻;下於坐同。首,手又翻。〕於坐斬之;焚其文書,餘黨悉無所問。衆愧且服,州郡遂安。法略與僧粲相持累月。建康城平,楊公則還州。僧粲等散走。王丹爲郡人所殺,〔王丹先以南康應劉希祖。〕劉希祖亦舉郡降。公則克己廉慎,輕刑薄賦,頃之,湘州戶口幾復其舊。〔幾,居依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十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一〔起玄黓敦牂(壬午),盡閼逢涒灘(甲申),凡三年。〕

    〔齊宣德太后詔蕭衍自建安郡公進爵梁公,衍志也。尋進爵爲王,尋受齊禪,國因號曰梁。〕

    高祖武皇帝〔諱衍,字叔達,小字練兒,南蘭陵中都里人,姓蕭氏。與齊同出淮陰令整,三世至順之,順之於齊高帝爲族弟,帝,順之之子也。按通鑑武皇帝紀凡十八卷,以一二爲次,此卷「武皇帝」之下合有「一」字。〕

    天監元年〔(壬午、五○二)自是年三月以前,猶是齊和帝中興二年。〕

    1春,正月,齊和帝遣兼侍中席闡文等慰勞建康。〔勞,力到翻。〕

    2大司馬衍下令:「凡東昏時浮費,自非可以習禮樂之容,繕甲兵之備者,餘皆禁絕。」〕

    3戊戌,迎宣德太后入宮,臨朝稱制;衍解承製。〔衍承製見上捲上年。蹔解之以覘人心。朝,直遙翻。〕

    4己亥,以寧朔將軍蕭昺監南兗州諸軍事。昺,衍之從父弟也。〔昺,兵永翻。昺與帝同祖治書侍御史道賜。監,工銜翻。從,才用翻。〕

    5壬寅,進大司馬衍都督中外諸軍事,劍履上殿,贊拜不名。〔上,時掌翻。〕

    6己酉,以大司馬長史王亮爲中書監、尚書令。

    7初,大司馬與黃門侍郎範雲、南清河太守沈約、司徒右長史任昉同在竟陵王西邸,〔事見一百三十六卷齊武帝永明二年。守,式又翻。任,音壬。昉,分兩翻。〕意好敦密,〔敦,厚也。好,呼到翻。〕至是,引云爲大司馬諮議參軍、領錄事,〔衍錄尚書,其錄府事使雲領之。〕約爲驃騎司馬,〔爲衍驃騎大將軍府司馬。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昉爲記室參軍,與參謀議。前吳興太守謝朏、國子祭酒何胤先皆棄官家居,〔齊明帝建武初,朏、胤皆棄官去。朏,敷尾翻。先,悉薦翻。〕衍奏徵爲軍諮祭酒,朏、胤皆不至。

    大司馬內有受禪之志,沈約微扣其端,大司馬不應;他日,又進曰:「今與古異,不可以淳風期物。〔淳風,謂淳古之風也。〕士大夫攀龍附鳳,皆望有尺寸之功。今童兒牧豎皆知齊祚已終,明公當承其運,天文讖記又復炳然;〔讖,楚譖翻。〕天心不可違,人情不可失。苟歷數所在,雖欲謙光,亦不可得已。」〔易曰:謙尊而光。〕大司馬曰:「吾方思之。」約曰:「公初建牙樊、沔,此時應思;〔沔,彌兗翻。〕今王業已成,何所復思!若不早定大業,脫有一人立異,即損威德。且人非金石,時事難保,豈可以建安之封遺之子孫!〔復,扶又翻;下無復、豈復同。遺,唯孝翻。〕若天下還都,公卿在位,則君臣分定,〔分,扶問翻。〕無復異心,君明於上,臣忠於下,豈復有人方更同公作賊!」大司馬然之。約出,大司馬召範雲告之,雲對略同約旨,大司馬曰:「智者乃爾暗同。卿明早將休文更來!」〔將,攜也,挾也,領也。休文,沈約字也。〕雲出,語約,約曰:「卿必待我!」雲許諾,而約先期入。〔語,牛倨翻。先,悉薦翻。〕大司馬命草具其事,約乃出懷中詔書並諸選置,大司馬初無所改。俄而云自外來,至殿門,不得入,徘徊壽光合外,但云「咄咄!」〔江南禁中有壽光省。咄,當沒翻。毛晃曰:咄咄,諮嗟語也。〕約出,問曰:「何以見處?」約舉手向左,〔謂處之以尚書左僕射也。處,昌呂翻。〕雲笑曰:「不乖所望。」有頃,大司馬召雲入,嘆約才智縱橫,〔縱,子容翻。〕且曰:「我起兵於今三年矣,〔東昏侯永元二年十一月,衍起兵,至是首尾三年。〕功臣諸將實有其勞,〔將,即亮翻。〕然成帝業者,卿二人也。」

    甲寅,詔進大司馬位相國,總百揆,揚州牧,封十郡爲梁公,〔時以豫州之梁郡、歷陽、南徐州之義興、揚州之淮南、宣城、吳興、會稽、新安、東陽凡十郡爲梁公國。相,息亮翻。〕備九錫之禮,置梁百司,去錄尚書之號,〔去,羌呂翻。〕驃騎大將軍如故。二月,辛酉,梁公始受命。

    齊湘東王寶晊,〔晊,之日翻。〕安陸昭王緬之子也,〔緬,齊明帝之弟。緬,彌兗翻。〕頗好文學。〔好,呼到翻。〕東昏侯死,寶晊望物情歸己,坐待法駕,既而王珍國等送首梁公,梁公以寶晊爲太常,寶晊心不自安。壬戌,梁公稱寶晊謀反,並其弟江陵公寶覽、汝南公寶宏皆殺之。

    8丙寅,詔梁國選諸要職,悉依天朝之制。〔朝,直遙翻。〕於是以沈約爲吏部尚書兼右僕射,範云爲侍中。

    梁公納東昏餘妃,頗妨政事,範雲以爲言,梁公未之從。雲與侍中、領軍將軍王茂同入見,〔自沈約至王茂,皆梁國官也。見,賢遍翻。〕雲曰:「昔沛公入關,婦女無所幸,此范增所以畏其志大也。〔事見九卷漢高帝元年。〕今明公始定建康,海內想望風聲,柰何襲亂亡之跡,以女德爲累乎!」〔左傳:富辰曰:女德無極。杜預注云:婦女之志,近之則不知止足。累,力瑞翻。〕王茂起拜曰:「範雲言是也。公必以天下爲念,無宜留此。」梁公默然。雲即請以餘氏賚王茂,〔賚,洛代翻。〕梁公賢其意而許之。明日,賜雲、茂錢各百萬。

    丙戌,詔梁公增封十郡,進爵爲王。〔時以豫州之南譙。廬江,江州之尋陽,郢州之武昌、西陽,南徐州之南琅邪、南東海、晉陵,揚州之臨海、永嘉十郡益梁國。〕癸巳,受命,赦國內及府州【章:十二行本「州」下有「所統」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殊死以下。〔自進爵爲王己上,凡詔皆以宣德太后稱制行之。〕

    9辛丑,殺齊邵陵王寶攸、晉熙王寶嵩、桂陽王寶貞。〔南史齊紀作「寶攸」,本傳作「寶修」。三王皆明帝之子。〕

    梁王將殺齊諸王,防守猶未急。鄱陽王寶寅家閹人顏文智與左右麻拱等密謀穿牆夜出寶寅,具小船於江岸,着烏布襦,〔着,則略翻。襦,汝朱翻,短衣也。〕腰繫千餘錢,潛赴江側,躡屩徒步,足無完膚。〔屩,居勺翻,草履也。〕防守者至明追之,寶寅詐爲釣者,隨流上下十餘里,追者不疑。待散,乃渡西岸投民華文榮家,〔待散,待追者散也。華,戶化翻。〕文榮與其族人天龍、惠連棄家將寶寅遁匿山澗,賃驢乘之,晝伏夜行,抵壽陽之東城。魏戍主杜元倫馳告揚州刺史任城王澄,以車馬侍衛迎之。〔任,音壬。〕寶寅時年十六,徒步憔悴,〔悴,秦醉翻。〕見者以爲掠賣生口。澄待以客禮,寶寅請喪君斬衰之服,澄遣人曉示情禮,以喪兄齊衰之服給之。〔喪,息浪翻。衰,倉回翻。齊,音諮。〕澄帥官僚赴吊,寶寅居處有禮,一同極哀之節。〔禮,居君父之喪極哀。帥,讀曰率。處,昌呂翻。〕壽陽多其義,□皆受慰喭;〔撫而安之曰慰,引生曰唁,唁,與喭同,魚戰翻。〕唯不見夏侯一族,〔夏侯之族本譙郡譙人,居於壽陽。夏,戶雅翻。〕以夏侯詳從梁王故也。澄深器重之。〔爲蕭寶寅貴顯於魏而不終張本。〕

    10齊和帝東歸,〔將東歸建康也。〕以蕭憺爲都督荊?湘等六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憺,徒敢翻,又徒濫翻。〕荊州軍旅之後,公私空乏,〔憺厲精爲治,〔治,直吏翻。〕廣屯田,省力役,存問兵死之家,供其乏困。自以少年居重任,〔少,詩照翻。〕謂佐吏曰:「政之不臧,士君子所宜共惜。吾今開懷,卿其無隱!」於是人人得盡意,民有訟者皆立前待符教,決於俄頃,曹無留事。荊人大悅。

    11齊和帝至姑孰,丙辰,下詔禪位於梁。

    12丁巳,廬陵王寶源卒。〔非疾也。寶源者,齊明帝第五子。〕

    13魯陽蠻魯北燕等起兵攻魏潁州。〔魏置潁州於汝陰,又,潁州郡舊置潁州。〕

    14夏,四月,辛酉,宣德太后令曰:「西詔至,〔齊和帝雖已至姑孰,其地猶在建康之西,故曰西詔。〕帝憲章前代,〔憲章前代者,以前代爲法度也。〕敬禪神器於梁,明可臨軒〔明,謂明旦也。〕遣使恭授璽紱,未亡人歸於別官。」〔古者君薨,其夫人在者自稱未亡人。使,疏吏翻。璽,斯氏翻。紱,音弗。〕壬戌,發策,遣兼太保、尚書令亮等奉皇帝璽紱詣梁宮。〔亮,王亮也。〕丙寅,梁王即皇帝位於南郊,大赦,改元。〔始改元天監。〕是日,追贈兄懿爲丞相,封長沙王,諡曰宣武,葬禮依晉安平獻王故事。〔懿爲東昏侯所殺,葬不成禮,今依晉葬安平王孚禮葬之。〕

    丁卯,奉和帝爲巴陵王,宮於姑孰,優崇之禮,皆仿齊初。〔仿齊奉汝陰王之禮。〕奉宣德太后爲齊文帝妃,王皇后爲巴陵王妃。齊世王、侯封爵,悉從降省,〔降者,王降公,公降侯。省者,除其封國。省,所梗翻。〕唯宋汝陰王不在除例。〔備三恪也。〕

    追遵皇孝爲文皇帝,廟號太祖;皇妣爲獻皇后。〔考異曰:南史雲五月追尊。今從梁書。〕追諡妃郗氏曰德皇后。〔東昏侯永元元年,郗氏卒於襄陽。郗,醜之翻。〕封文武功臣車騎將軍夏侯詳等十五人爲公、侯。〔騎,奇寄翻。〕立皇弟中護軍宏爲臨川王,南徐州刺史秀爲安成王,雍州刺史偉爲建安王,〔雍,於用翻。〕左衛將軍恢爲鄱陽王,荊州刺史憺爲始興王;以宏爲揚州刺史。

    丁卯,以中書監王亮爲尚書令,相國左長史王瑩爲中書監,吏部尚書沈約爲尚書僕射,長兼侍中範云爲散騎常侍、吏部尚書。

    15詔凡後宮、樂府、西解、暴室諸婦女一皆放遣。〔解,讀曰廨。一皆放遣,一切盡放遣之也。〕

    16戊辰,巴陵王卒。時上欲以南海郡爲巴陵國,徙王居之。沈約曰:「古今殊事,魏武所云『不可慕虛名而受實禍。』」〔沈約夢齊和帝劍斷其舌,天之報應固不爽也。〕上頷之,乃遣所親鄭伯禽詣姑孰,以生金進王,王曰:「我死不須金,醇酒足矣。」乃飲沈醉;〔沈,持林翻。〕伯禽就折殺之。〔時年十五。折,落合翻。〕

    王之鎮荊州也,琅邪顏見遠爲錄事參軍,及即位,爲治書侍御史兼中丞,〔治,直之翻。〕既禪位,見遠不食數日而卒。〔史言齊臣以死殉和帝者僅一顏見遠。〕上聞之曰:「我自應天從人,〔曰從人者,避皇考順之諱也。〕何預天下士大夫事,而顏見遠乃至於此!」〔此言不可以訓。〕

    17庚午,詔:「有司依周、漢故事,議贖刑條格,〔舜典曰:金作贖刑。注曰:誤入而刑,出金以贖罪。周穆王訓夏贖刑,亦以以五刑之闢,疑者罰贖。至漢文帝令民入粟以贖罪;武帝令死罪入贖,錢五十萬減死一等。蓋自虞及周疑誤者贖,漢則凡犯罪者皆可得而入贖。〕凡在官身犯鞭杖之罪,悉入贖停罰,其臺省令史、士卒欲贖者聽之。」

    18以謝沭縣公寶義爲巴陵王,奉齊祀。〔上之受禪也,寶義以晉安王降封謝沭縣公。晉志謝沭縣屬臨賀郡。沭,食聿翻。〕寶義幼有廢疾,不能言,故獨得全。

    齊南康侯子恪柔弟祁陽侯子範嘗因事入見,〔子恪、子範,齊豫章王嶷子也。祁陽縣,吳立,宋屬零陵郡。見,賢遍翻。〕上從容謂曰:〔從,千容翻。〕「天下公器,非可力取,苟無期運,雖項籍之力終亦敗亡。宋孝武性猜忌,兄弟粗有令名者皆鴆之,〔謂南平王鑠也。粗,坐五翻。〕朝臣以疑似枉死者相繼。〔謂顏竣、王僧達、周朗、沈懷文等。朝,直遙翻。〕然或疑而不能去,〔去,羌呂翻;下同。〕或不疑而卒爲患,如卿祖以材略見疑,而無如之何。〔此正指不疑而卒爲患者,謂明帝盡殺孝武帝子孫也。〕我於時已生,彼豈知我應有今日!固知有天命者非人所害。我初平建康,人皆勸我除去卿輩以壹物心,我於時依而行之,誰謂不可!正以江左以來,代謝之際,必相屠滅,感傷和氣,所以固祚不長。又,齊、梁雖雲革命,事異前世,我與卿兄弟雖復絕服,〔五服之親,至於袒免則無服矣。去,羌呂翻。復,扶又翻;下可復、無復同。〕宗屬未遠,齊業之初亦共甘苦,〔齊、宋禪代之際,帝父順之參預佐命。〕情同一家,豈可遽如行路之人!卿兄弟果有天命,非我所殺;若無天命,何忽行此!當足示無度量耳。且建武塗炭卿門,〔謂齊明帝建武中誅高、武子孫。〕我起義兵,非唯自雪門恥,亦爲卿兄弟報仇。〔爲,於僞翻。〕卿若能在建武、永元之世〔永元,齊東昏侯年號。〕撥亂反正,〔謂齊明帝父子爲亂,高、武子孫爲正。〕我豈得不釋戈推奉邪!我自取天下於明帝家,非取之於卿家也。昔劉子輿自稱成帝子,光武言:『假使成帝更生,天下亦不可復得,況子輿乎!』〔事見三十九卷漢更始元年。〕曹志,魏武帝之孫,爲晉忠臣。〔事見八十一卷晉武帝太康四年。〕況卿今日猶是宗室,我方坦然相期,卿無復懷自外之意!〔「無」,當作「毋」。〕小待,當自知我寸心。」子恪兄弟凡十六人,皆仕梁,子恪、子範、子質、子顯、子云、子暉並以才能知名,歷官清顯,各以壽終。〔史言帝所誅夷者齊明帝之後,高帝之後固無恙也。]

    19詔徵謝朏爲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朏,敷尾翻。〕何胤爲右光祿大夫,何點爲侍中;胤、點終不就。

    20癸酉,詔「公交車府謗木、肺石傍各置一函,〔周禮大司寇以肺石達窮民,注云:肺石,赤石也。肺,芳廢翻。〕若肉食莫言,欲有橫議,投謗木函;〔杜預曰:肉食,在位者。布衣處士而議朝政,謂之橫議。橫,戶孟翻。〕若以功勞才器冤沈莫達,投肺石函。」〔沈,持林翻。〕

    上身服浣濯之衣,常膳唯以菜蔬。每簡長吏,務選廉平,皆召見於前,勖以政道。〔見,賢遍翻。勖,許玉翻,勉也。〕擢尚書殿中郎到溉爲建安內史,左戶侍郎鬷爲晉安太守,〔杜佑曰:宋、齊度支尚書統度支、左戶、右戶、金部、庫部六曹。鬷,子公翻。沈約曰:建安本閩越,秦立爲閩中郡,漢武帝滅閩越,徙其民於江、淮間,虛其地,後有遁逃山谷間者頗出,立爲冶縣,屬會稽。司馬彪雲:章安是故冶。然則臨海亦冶地也。後分冶地爲會稽東、南二部都尉;東部,臨海是也;南部,建安是也。吳孫休永安三年,分南部立爲建安郡,晉武帝太康三年分建安立晉安郡。詳考沈志,建安郡則今南劍、邵武、建寧之地,晉安郡則今福州之地,沈志,洪氏隸釋辯之甚詳,注已見前。〕二人皆以廉潔著稱。溉,彥之曾孫也。〔到彥之,宋文帝將。〕又着令:「小縣令有能,遷大縣,大縣有能,遷二舌石。」以山陰令丘仲孚爲長沙內史,武康令東海何遠爲宣城太守,由是廉能莫不知勸。

    21魯陽蠻圍魏湖陽,〔湖陽縣,漢屬南陽郡,晉省,元魏後於此置西淮南郡及南襄州,隋爲湖陽縣,唐並湖陽,入棗陽縣。〕撫軍將軍李崇將兵擊破之,〔將,即亮翻。〕斬魯北燕;徙萬餘戶於幽、並諸州及六鎮,尋叛南走,所在追討,比及河,殺之皆盡。〔比,必利翻。〕

    22閏月,丁巳,魏頓丘匡公穆亮卒。〔諡法:貞心大度曰匡。〕

    23齊東昏侯嬖臣孫文明等,雖經赦令,猶不自安,五月,乙亥夜,帥其徒數百人,因運荻炬,束仗入南、北掖門作亂,〔荻炬者,東荻爲火炬用也。因運此,遂束兵仗於荻中以入。嬖,卑義翻,又傳計翻。帥,讀曰率。〕燒神虎門、總章觀,入衛尉府,殺衛尉洮陽愍侯張弘策。〔觀,古玩翻。洮陽縣屬零陵郡。洮,音兆。〕前軍司馬呂僧珍直殿內,以宿衛兵拒之,不能卻。上戎服御前殿,曰:「賊夜來,是其衆少,曉則走矣。」〔少,詩沼翻。〕命擊五鼓,領軍將軍王茂、驍騎將軍張惠紹聞難,引兵赴救,盜乃散走,討捕,悉誅之。〔擊五鼓,晉檀祗破司馬國璠之故智也。驍,堅堯翻。騎,奇寄翻。難,乃旦翻。〕

    24江州刺史陳伯之,目不識書,得文牒辭訟,唯作大諾而已,有事,典籤傳口語,與奪決於主者。〔伯之手不能書,典籤傳其口之所言。〕豫章人鄧繕、永興人戴永忠〔漢會稽諸暨縣,吳更名永興。〕有舊恩於伯之,伯之以繕爲別駕,永忠爲記室參軍。河南褚緭居建康,〔緭,於貴翻。考異曰:魏書蕭寶寅傳作「褚胃」,今從梁書。〕素薄行,仕宦不得志,頻造尚書範雲,雲不禮之。〔行,下孟翻。造,七到翻。範雲時爲吏部尚書。〕緭怒,私謂所親曰:「建武以後,草澤下族悉化成貴人,吾何罪而見棄!今天下草創,饑饉不已,喪亂未可知。〔喪,息浪翻。〕陳伯之擁強兵在江州,非主上舊臣,有自疑之意;且熒惑守南鬥,詎非爲我出邪!〔晉天文志:將有天子之事,佔於南鬥。南斗六星,天廟也,主兵。爲,於僞翻。〕今者一行事若無成,入魏不失作河南郡守。」〔守,式又翻。〕遂投伯之,大見親狎。作之又以鄉人朱龍符爲長流參軍,〔陳伯之,濟陰人。職官分紀:長流參軍主禁防。晉從公府有長流參軍;小府無長流參軍,置禁防參軍。顏氏家訓:或問:何故名治獄參軍爲長流?答曰:帝王世紀雲,帝少昊崩,其神降於長流之山。此事本出山海經,於祀主秋。按周禮秋官司寇主刑罰。長流之職,漢、魏捕賊掾耳;晉、宋以來,始爲參軍,上屬司寇,故取秋帝所居爲嘉名焉。〕並乘伯之愚闇,恣爲奸利。

    上聞之,使陳虎牙私戒伯之,又遣人代鄧繕爲別駕,伯之不受命,表雲:「龍符驍勇,〔驍,堅堯翻。〕鄧繕有績效;臺所遣別駕,請以爲治中。」繕於是日夜說伯之雲:「臺家府藏空竭,復無器仗,三倉無米,東境飢流,〔三倉,太倉、石頭倉及常平倉。又按五代史志,梁司農卿主農功倉廩,統太倉等令,又管左、右、中部三倉丞。東境,三吳、會稽之地。說,式芮翻。復,扶又翻;下若復同。〕此萬世一時也。機不可失!」緭、永忠共贊成之。伯之謂繕:「今啓卿,若復不得,即與卿共反。」上敕伯之以部內一郡處繕,〔處,昌呂翻。〕於是伯之集府州僚佐謂曰:「奉齊建安王教,帥江北義勇十萬,已次六合,〔齊建安王,蕭寶寅也,時奔魏。據宋史〔書〕,六合山在烏江縣界。五代志:江都郡六合縣,宋、齊之秦郡尉氏縣也。帥,讀曰率;下同。〕見使以江州見力運糧速下。〔見力之見,賢遍翻。〕我荷明帝厚恩,誓死以報。」即命纂嚴,使緭詐爲蕭寶寅書以示倷佐,於聽事前爲壇,歃血共盟。

    緭說伯之曰:〔荷,下可翻。聽,讀曰廳。歃,色甲翻。說,式芮翻。〕「今舉大事,宜引衆望。長史程元衝,不與人同心;臨川內史王觀,僧虔之孫,人身不惡,可召爲長史以代元衝。」〔觀,古玩翻。〕伯之從之,仍以緭爲尋陽太守,永忠爲輔義將軍,龍符爲豫州刺史。觀不應命。豫章太守酄伯倫起郡兵拒守。程元衝既失職於家,合帥數百人,〔合衆而帥之以攻伯之。〕乘伯之無備,突入至聽事前;〔聽,讀與廳同。〕伯之自出格鬬,元衝不勝,逃入廬山。〔廬山在江州南。〕伯之密遣信報虎牙兄弟,皆逃奔盱眙。〔盱眙,音籲怡。〕

    戊子,詔以領軍將軍王茂爲徵南將軍、江州刺史,帥衆討之。

    25魏揚州子峴戍主黨法宗〔黨,底朗翻,姓也。杜佑通典德浪翻。峴,戶典翻;下同。〕襲大峴戍,破之,虜龍驤將軍邾菩薩。〔驤,思將翻。菩,薄乎翻。薩,桑葛翻。〕

    26陳伯之聞王茂來,謂褚緭等曰:「王觀既不就命,鄭伯倫又不肯從,便應空手受困。今先平豫章,開通南路,多發丁力,益運資糧,然後席捲北向,以撲飢疲之衆,不憂不濟。」〔卷,讀曰卷。北向,謂北下攻建康也。撲,普木翻。〕六月,留鄉人唐蓋人守城,〔守尋陽城。〕引兵趣豫章,攻伯倫,不能下。〔趣,七喻翻。〕王茂軍至,伯之表裏受敵,遂敗走,間道渡江,與虎牙等及褚、緭俱奔魏。〔間,古莧翻。〕

    27上遣左右陳建孫送劉季連子弟三人入蜀,使諭旨慰勞。〔勞,力到翻。〕季連受命,飭還裝,益州刺史鄧元起始得之官。

    初,季連爲南郡太守,不禮於元起。〔鄧元起,南郡當陽人。〕都錄朱道琛有罪,〔都錄,蓋郡之首吏,總錄諸吏者也。琛,醜林翻。〕季連欲殺之,逃匿得免。至是,道琛爲元起典籤,說元起曰:〔說,式芮翻;下或說同。〕「益州亂離已久,公私虛耗。劉益州臨歸,豈辦遠遣迎候,道琛請先使檢校,〔使,疏吏翻。〕緣路奉迎,不然,萬里資糧,未易可得。」元起許之。道琛既至,言語不恭,又歷造府州人士,見器物,輒奪之,有不獲者,語曰:〔易,以豉翻。造,七到翻。語,牛倨翻。〕「會當屬人,何須苦惜!」於是軍府大懼,謂元起必誅季連,禍及黨與,競言之於季連。季連亦以爲然,且懼昔之不禮於元起,乃召兵算之,有精甲十萬,嘆曰:「據天險之地,握此強兵,進可以匡社稷,退不失作劉備,舍此安之!」遂召佐史,矯稱齊宣德太后令,聚兵復反,收朱道琛,殺之。〔史言劉季連阻兵,釁起於朱道琛。〕召巴西太守朱士略及涪令李膺,並不受命。〔涪,音浮。〕是月,元起至巴西,士略開門納之。

    先是,蜀民多逃亡,聞元起至,爭出投附,皆稱起義兵應朝廷,軍士新故三萬餘人。〔新,謂蜀民新附者;故,謂元起從行者。先,式薦翻。〕元起在道久,糧食乏絕,或說之曰:「蜀土政慢,民多詐疾,若檢巴西一郡籍注,因而罰之,所獲必厚。」〔謂民多詐疾,注之於籍,以避徵役。說,輸芮翻。〕元起然之。李膺諫曰:「使君前有嚴敵,後無繼援,山民始附,於我觀德。〔言山民觀望,我德則附,否則攜貳。使,疏吏翻。若糾以刻薄,民必不堪,衆心一離,雖悔無及。何必起疾可以濟師!〔起疾,謂糾之以刻薄,民所灴堪,則是興長病端。一曰:起疾,謂起詐疾者。杜預曰:濟,益也。〕膺請出圖之,不患資糧不足也。」元起曰:「善。一以委卿!」膺退,帥當民上軍資米,〔帥,讀曰率。上,時掌翻。〕得三萬斛。

    28秋,八月,丁未,命尚書刪定郎濟陽蔡法度損益王植之集註舊律,〔王植之集定張、杜律見一百三十七卷齊武帝永明九年。濟,子禮翻。〕爲梁律,仍命與尚書令王亮、侍中王瑩、尚書僕射沈約、吏部尚書範雲等九人同議定。

    29上素善鍾律,欲釐正雅樂,乃自制四器,名之爲「通」。〔五代史志:通,受聲廣九寸,宣聲長九尺,臨嶽高一寸二分。每通皆施三絃。一曰玄英通,二曰青陽通,三曰朱明通,四曰白藏通。〕每通施三絃,黃鍾弦用二百七十絲,長九尺,應鍾弦用一百四十二絲,長四尺七寸四分差強,中間十律,以是爲差。〔黃鍾律長九寸,引而伸之爲九尺。應鍾律長四寸二十七分寸之二十,引而伸之爲四尺七寸四分差強。中間十律以是爲差者,即上生、下生,三分益一、三分去一之數也。長,直亮翻;下同。〕因以通聲轉推月氣,悉無差違,而還得相中。又制十二笛,黃鍾笛長三尺八寸,應鍾苖長二尺三寸,中間十律以是爲差,以寫通聲,飲古鍾玉律,並皆不差。〔樂有飲聲,飲者隨其聲而酌其清濁高下也。鄭譯因琵琶七調,以其所捻琵琶弦柱相飲爲七均,合城十二,以應十二律是也。〕於是被以八音,〔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被,皮義翻。〕施以七聲,〔七聲,宮、商、角、徵、羽及變宮、變徵。〕莫不和韻。先是,宮懸止有四鎛鍾,雜以編鍾,編磬、衡鍾凡十六虡。〔古者天子宮懸。周禮注云:宮懸。四面。四面象宮室有牆,故謂之宮懸。凡鍾十六枚同在於虡,謂之編鍾。特懸者謂之鎛鍾。爾雅曰:大鍾謂之鎛。編磬亦十六枚而同虡。先,悉薦翻。鎛,補各翻。虡,其呂翻。〕上始命設十二鎛鍾,各有編鍾、編磬,凡三十六虡,而去衡鍾,四隅植建鼓。〔建鼓,大鼓也,少昊氏作之爲建鼓之節。去,羌呂翻。〕

    30魏高祖之喪,前太傅平陽公丕自晉陽赴,〔此太和二十三年事。〕遂留洛陽。丕年八十餘,歷事六世,〔丕,拓跋醫槐之曾孫,從世祖臨江,歷景、穆、文成、獻文、孝文及今主凡六世。〕位極公輔,而還爲庶人。〔丕得罪見一百四十一卷齊明帝建武四年。〕魏主以其宗室耆舊,矜而禮之。乙卯,以丕爲三老。

    31魏揚州刺史任城王澄表請攻鍾離,魏主使羽林監敦煌範紹詣壽陽,並量進止。澄曰:「當用兵十萬,往來百日,乞朝廷速辦糧仗。」紹曰:「今秋已向末,方欲調發,〔任,音壬。敦,徒門翻。量,音良。調,徒引翻。〕兵仗可集,糧何由致!有兵無糧,何以克敵!」澄沈思良久曰:「實如卿言。」乃止。〔沈,持林翻。〕

    32九月,丁巳,魏主如鄴。冬,十月,庚子,還至懷,與宗室近侍射遠,帝射三百五十餘步,羣臣刻銘以美之。甲辰,還洛陽。

    33十一月,己未,立小廟以祭太祖之母,〔太祖之母,帝祖母也。〕每祭太廟畢,以一太牢祭之。

    34甲子,立皇子統爲太子。

    35魏洛陽宮室始成。〔齊武帝永明十一年魏始營洛陽,至是宮室乃成。〕

    36十二月,將軍張囂之侵魏淮南,取木陵戍;魏任城王澄遣輔國將軍成興擊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甲辰」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囂之敗走,魏復取木陵。〔水經注,木陵山在黃水西南,有木陵關。黃水東徑晉西陽城南,又東徑南光城南,又東徑弋陽郡東,又東北入於淮,謂之黃口。唐志,木陵關在光州光山縣南、黃州麻城縣東北。復,扶又翻。〕

    37劉季連遣其將李奉伯等拒鄧元起,〔將,即亮翻。〕元起與戰,互有勝負。久之,奉伯等敗,還成都,元起進屯西平。〔晉安帝以秦、雍流民立懷寧郡,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寄治成都,其屬縣有西平,蓋亦寄治成都城外,遂爲實土。〕季連驅略居民,閉城固守。元起進屯蔣橋,去成都二十里,留輜重於琕。奉伯等間道襲琕,陷之,〔重,直用翻。郫,音疲。間,古莧翻。〕軍備盡沒。元起舍琕,徑圍州城;城局參軍江希之謀以城降,不克而死。〔宋有十八曹參軍,城局其一也。降,戶江翻。〕

    38魏陳留公主寡居,僕射高肇、秦州刺史張彝皆欲尚之,公主許彝而不許肇。肇怒,譖彝於魏主,【章:十二行本「主」下有「彝」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作「尋」字;張校與孔本同。】坐沈廢累年。〔沈,持林翻。〕

    39是歲,江東大旱,米鬥五千,民多餓死。

    二年〔(癸未、五○三)〕

    1春,正月,乙卯,以尚書僕射沈約爲左僕射,吏部尚書範云爲右僕射,尚書令王亮爲左光祿大夫。丙辰,亮坐正旦詐疾不登殿,削爵,廢爲庶人。

    2乙亥,魏主耕籍田。

    3魏梁州氐楊會叛,行梁州事楊椿等討之。〔齊東昏永元二年書魏梁州刺史楊椿招降氐王楊集始,今乃爲行梁州事,當考。〕

    4成都城中食盡,升米三千,人相食。劉季連食粥累月,計無所出。上遣主書趙景悅宣詔受季連降,〔降,戶江翻;下同。〕季連肉怛請罪。鄧元起遷季連於城外,俄而造焉,待之以禮。〔造,七到翻。〕季連謝曰:「早知如此,豈有前日之事!」〔蓋言前日所以阻兵拒命,實爲朱道琛構間也。〕琕城亦降。元起誅李奉伯等,送季連詣建康。初,元起在道,懼事不集,無以爲賞,士之至者皆許以辟命,於是受別駕、治中檄者將二千人。

    季連至建康,入東掖門,數步一稽顙,以至上前。〔稽,音啓。〕上笑曰:「卿欲慕劉備,而曾不及公孫述,〔謂公孫述不肯降漢也。〕豈無臥龍之臣邪!」〔臥龍,謂諸葛孔明。〕赦爲庶人。

    5三月,己巳,魏皇后蠶於北郊。

    6庚辰,魏揚州刺史任城王澄遣長風城【章:十二行本「城」作「戍」;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熊校同。】主奇道顯入寇,〔姓譜,奇姓,伯奇之後。〕取陰山、白笹二戍。〔據水經注,陰山關在弋陽縣西南;唐志,黃州麻城縣東北有陰山關。〕

    7蕭寶寅伏於魏闕之下,〔此魏朝之闕門也。闕即古之象魏。〕請兵伐梁,雖暴風大雨,終不蹔移;會陳伯之降魏,亦請兵自效。魏主乃引八坐、門下入定議。〔八坐,謂令、僕及諸曹尚書。門下,謂侍中散騎常侍等官。蹔,與暫同。降,戶江翻。坐,徂臥翻。〕夏,四月,癸未朔,以寶寅爲都督東揚等三州諸軍事、鎮東將軍、揚州刺史、丹楊公、齊王,禮賜甚厚,配兵一萬,令屯東城;〔此蓋漢、晉之東城縣地,以其地在壽陽之東,故置東揚州。〕以伯之爲都督淮南諸軍事、平南將軍、江州刺史,屯陽石,〔即羊石城也,在廬江西北,霍丘東南。〕俟秋冬大舉。寶寅明當拜命,〔明,謂明旦也。〕自夜慟哭至晨。魏人又聽寶寅募四方壯勇,得數千人,以顏文智、華文榮等六人皆爲將軍、軍主。〔顏文智將寶寅投華文榮,文榮等將寶寅投北。華,戶花翻。〕寶寅志性雅重,過期猶絕酒肉,〔禮,爲兄弟服期喪。〕慘形悴色,蔬食粗衣,未嘗嬉笑。〔悴,秦醉翻。〕

    8癸卯,蔡法度上樑律二十卷,〔上,時掌翻。〕令三十卷,科四十卷。詔班行之。

    9五月,丁巳,霄城文侯範雲卒。〔霄城縣侯也。五代志:沔陽郡竟陵縣,舊曰霄城。卒,子恤翻;下同。〕

    雲盡心事上,知無不爲,臨繁處劇,〔處,昌呂翻。〕精力過人。及卒,衆謂沈約宜當樞管,〔樞管,謂管樞機也。今人猶謂樞密院爲樞管。以此觀之,沈約位雖在範雲之右,而親任不及雲遠矣。〕上以約輕易,〔易,以豉翻。〕不如尚書左丞徐勉,乃以勉及右衛將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汝南」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周舍同參國政。舍雅量不及勉,而清簡過之,兩人俱稱賢相,常留省內,罕得休下。〔休下,謂休偃下直也。〕勉或時還宅,羣犬驚吠;每有表奏,輒焚其笹。舍豫機密二十餘年,未嘗離左右,〔離,力智翻。〕國史、詔誥、儀體、法律、軍旅謀謨皆掌之,與人言謔,終日不絕,〔謔,迄卻翻,戲言也。〕而竟不漏泄機事,衆尤服之。〔史究言二人終身大概。〕

    10壬申,斷諸郡縣獻奉二宮,惟諸州及會稽許貢任土,若非地產,亦不得貢。〔斷,音短;下頻斷同。二宮,上宮及東宮也。會稽,東土大郡也,故使之同於諸州。〕

    11甲戌,魏楊椿等大破叛氐,斬首數千級。〔是年春,氐楊會叛。〕

    12六月,壬午朔,魏立皇弟悅爲汝南王。

    13魏揚州刺史任城王澄表稱「蕭衍頻斷東關,〔斷,音短。〕欲令漅湖泛溢以灌淮南諸戍。吳、楚便水,且灌且掠,淮南之地將非國有。壽陽去江五百餘里,衆庶惶惶,並懼水害。脫乘民之願,攻敵之虛,豫勒諸州,纂集士馬,有【章:十二行本「有」作「首」;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秋大集,應機經略,雖混壹不能必果,江西自是無虞矣。」丙戌,魏發冀、定、瀛、相、並、濟六州二萬人,馬一千五百匹,〔相,息亮翻。濟,子禮翻。〕令仲秋之中異會淮南,並壽陽先兵三萬,〔先兵,先屯壽陽之兵。〕委澄經略;蕭寶寅、陳伯之皆受澄節度。

    14謝朏輕舟出詣闕,〔朏,敷尾翻。〕詔以爲侍中、司徒、尚書令。朏辭腳疾不堪拜謁,角巾自輿詣雲龍門謝。詔見於華林園,〔見,賢遍翻。〕乘小車就席。明旦,上幸朏宅,〔謝朏仕宋及齊,有宅在建康。〕宴語盡歡。朏固陳本志,不許;因請自還東迎母,許之。臨發,上覆臨幸,〔復,扶又翻。〕賦詩餞別;王人送迎,相望於道。〔凡將上命者皆謂之王人。〕及還,詔起府於舊宅,禮遇優異。朏素憚煩,不省職事,衆頗失望。〔謝朏之於樊英又不及遠甚。省,悉景翻。〕

    15甲午,以中書監不瑩爲尚書右僕射。

    16秋,七月,乙卯,魏平陽平公丕卒。

    17魏既罷鹽池之禁,〔魏主踐阼之初,中尉甄琛表弛鹽禁,彭城王勰與邢巒以爲不可,魏主詔從琛請。通鑑目錄已提其要,此事合載於一百四十三卷齊東昏永元二年,而通鑑正文逸其事,錯簡置於百四十六卷天監五年。〕而其利智爲富強所專。庚午,復收鹽池利入公。〔復,扶又翻。〕

    18辛未,魏以彭城王勰爲太師,〔勰,音協。〕勰固辭。魏主賜詔敦諭,又爲家人書,祈請懇至;〔爲家人書,用家人叔侄之禮也。〕勰不得已,受命。

    19八月,庚子,魏以鎮南將軍元英都督徵義陽諸軍事。司州刺史蔡道聞魏軍將至,遣驍騎將軍楊由帥城外居民三千餘家保賢首山,爲三柵。〔驍,堅堯翻。騎,奇寄翻。帥,讀曰率。〕冬,十月,元英勒諸軍圍賢首柵,柵民任馬駒斬由降魏。〔任,音壬。降,戶江翻。〕

    任城王澄命統軍黨法宗、傅豎眼、太原王神念等分兵寇東關、大峴、淮陵、九山,〔「淮陵」,恐當作「睢陵」。齊置徐州於鍾離,又僑置濟陰郡睢陵縣於郡界。五代志:鍾離郡化明縣,舊曰睢陵,置齊陰郡。化明,唐濠州之招義縣也。或曰:宋志,南徐州領淮陵郡,睢陵、淮陵皆屬漢徐部,是時既置徐州於鍾離,則亦置淮陵於鍾離界,未可知也。魏收志,陳留、鍾離二郡有朝歌縣,縣有九山城、黃溪水。按水經注,黃水出黃武山,東北流,徑南光城、弋陽等郡。今按今招信軍盱眙縣西南一十五里有三城,又西十五里至淮陵,城臨池河,池河過淮陵城西而北,入於淮,謂之池河口。九山店在淮北,南直淮陵。九山店之東則陷堈湖,南則馬城。淮流至此,謂之九山灣。其東則鳳凰州,在淮水中,約長十里。今土人亦呼九山灣爲獅子渡,北兵渡淮之津要也。峴,戶典翻。〕高祖珍將三千騎爲遊軍,澄以大軍繼其後。豎眼,靈越之子也。〔傅靈越從薛安都起兵,攻張永以應義嘉,兵潰而死。豎,而主翻。〕魏人拔關要,潁川、大峴三城,〔魏收志,霍州有北潁川郡,領潁川等三縣。水經注:梁立霍州,治灊縣天柱山。〕白塔、牽城、清溪皆潰。徐州刺史司馬明素將兵三千救九山,〔將,即亮翻;下同。〕徐州長史潘伯鄰救淮陵。寧朔將軍王燮保焦城,黨法宗等進拔焦城,破淮陵,十一月,壬午,擒明素,斬伯鄰。

    先是,南梁太守馮道根戍阜陵,〔馮道根傳,以南梁太守領阜陵戍。先,悉薦翻。〕初到,修城隍,遠斥候,如敵將至,衆頗笑之。道根曰:「怯防勇戰,此之謂也。」〔其周防若怯,而臨戰則勇。〕城未畢,黨法宗等衆二萬奄至城下,衆皆失色。道根命大開門,緩服登城,選精銳二百人出與魏兵戰,破之。魏人見其意思閒暇,〔思,相吏翻。〕戰又不利,遂引去。道根將百騎擊高祖珍,破之。〔騎,奇寄翻。〕魏諸軍糧運絕,引退。以道根爲豫州刺史。〔此時梁豫州治晉熙,道根蓋猶戍阜陵,特帶刺史耳。〕

    20武興安王楊集始卒。己未,魏立其世子紹先爲武興王;紹先幼,國事決於二叔父集起、集義。

    21乙亥,尚書左僕射沈約以母憂去職。

    22魏既遷洛陽,北邊荒遠,因以饑饉,百姓困弊。魏主加尚書左僕射源懷侍中、行臺,〔魏道武置行臺之官於鄴中山,今置於北邊。杜佑曰:魏末司馬師討諸葛誕,散騎常侍裴秀、尚書僕射陳泰、黃門侍郎鍾會等以行臺從。北齊行臺兼統民事自辛術始,隋謂之行臺省。〕使持節巡行北邊六鎮、恆?燕?朔三州,〔六鎮,列置於三州塞下。使,疏吏翻;下同。行,下孟翻。恆,戶登翻。燕,因肩翻。〕賑給貧乏,考論殿最,〔既使之賑恤貧民,又使之按察官吏。殿,丁練翻。〕事之得失皆先決後聞。懷通濟有無,饑民賴之。沃野鎮將於祚,〔沃野,漢朔方郡之屬縣也。魏平赫連,與統萬同置鎮,不在六鎮之數。將,即亮翻;下同。〕皇后之世父,〔世父,伯父承世嫡者。〕與懷通婚。時於勁方用事,勢傾朝野,〔朝,直遙翻。〕祚頗有受納。懷將入鎮,祚郊迎道左,懷不與語,即劾奏免官。〔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下同。〕懷朔鎮將元尼須與舊交,貪穢狼籍,〔蘇鶚演義曰:狼籍者,物雜亂之貌;狼所臥籍之草皆穢亂。〕置酒請懷,謂懷曰:「命之長短,系卿之口,豈可不相寬貸!」懷曰:「今日源懷與故人飲酒之坐,〔坐,徂臥翻。〕非鞫獄之所也。明日,公庭始爲使者檢鎮將罪狀之處耳。」尼須揮淚無以對,竟按劾抵罪。懷又奏:「邊鎮事少而置官猥多,〔少,詩沼翻。〕沃野一鎮自將以下八百餘人,〔將,謂鎮將也。將,即亮翻。〕請一切五分損二。」魏主從之。

    23乙酉,將軍吳子陽與魏元英戰於白沙,子陽敗績。〔白沙在齊安郡界。魏收志,有沙州,治白沙關城,注云梁置。唐志,黃州黃陂縣有白沙關。〕

    24魏東荊州蠻樊素安作亂,乙酉,以左衛將軍李崇爲鎮南將軍、都督徵蠻諸軍事,將步騎討之。〔將,即亮翻。騎,奇寄翻。〕

    25馮翊吉翂父爲原鄉令,〔翂,撫文翻。漢雲帝中平二年分故鄣立原鄉縣,屬吳興郡。〕爲奸吏所誣,逮詣廷尉,罪當死。翂年十五,檛登聞鼓,乞代父命。〔檛,則瓜翻。〕上以其幼,疑人教之,使廷尉卿蔡法度嚴君誘脅,取其款實。〔誘者,開之以生路;脅者,威之以纆索杻械,示將拷訊之。款,誠也。誘,音酉。〕法度盛陳拷訊之具,詰翂曰:「爾求代父,敕已相許,審能死不?〔所謂脅之也。拷,音考。詰,去吉翻。不,讀曰否。〕且爾童騃,若爲人所教,亦聽悔異。」〔騃,五駭翻。所謂誘之也。悔異,猶律文所謂鱝異。〕翂曰:「囚雖愚幼,豈不知死之可憚!顧不忍見父極刑,故求代之。此非詳故,柰何受人教邪!明詔聽代,不異登仙,豈有回貳!」〔反前說爲回,異前說爲貳。〕法度乃更和顏誘之曰:「主上知尊侯無罪,行當得釋,觀君足爲佳童,今若轉辭,幸可父子同濟。」翂曰:「父掛深劾,必正刑書;囚瞑目引領,唯聽大戮,〔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瞑,莫定翻。〕無言復對。」時翂備加杻械,法度愍之,命更着小者,〔復,扶又翻。杻,女九翻。更,工衡翻。着,陟略翻。〕翂不聽,曰:「死罪之囚,唯宜益械,豈可減乎!」竟不脫。法度具以聞,上乃宥其父罪。

    丹楊力王志求其在廷尉事,並問鄉里,欲於歲首舉充純孝。〔魏、晉以來舉士皆由州鄉,故問其鄉里。〕翂曰:「異哉王尹,何量翂之薄乎!父辱子死,道固當然;若翂當此舉乃是因父取名,何辱如之!」固拒而止。〔量,音良。翂之拒王志是也;梁武帝知翂之孝節而不能敘用以厲流俗,非也。〕

    26魏主納高肇兄偃之女爲貴嬪。〔嬪,毗賓翻。〕

    27魏散騎常侍趙修,寒賤暴貴,恃寵驕恣,陵轢王公,爲衆所疾。〔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轢,朗擊翻。〕魏主爲修治第舍,擬於諸王,〔爲,於僞翻。治,直之翻。〕鄰居獻地者或超補大郡。修請告歸葬其父,凡財役所須,並從官給。修在道淫縱,〔修自洛歸趙郡,在道淫縱。〕左右乘其出外,頗發其罪惡;及還,舊寵小衰。高肇密構成其罪,侍中、領御史中尉甄琛、黃門郎李憑、廷尉卿陽平王顯,素皆諂附於修,至是懼相連及,〔懼以黨附連坐及禍。甄,之人翻。琛,醜林翻。〕爭助肇攻之。帝命尚書元紹檢訊,下詔暴其奸惡,免死,鞭一百,徙敦煌爲兵。〔敦,徒門翻。〕而修愚疏,初不之知,方在領軍於勁第樗蒲,羽林數人稱詔呼之,送詣領軍府。甄琛、王顯監罰,先具問事有力者五人,迭鞭之,〔監,工銜翻。問事,行杖者也。〕欲令必死。修素肥壯,堪忍楚毒,密加鞭至三百不死。即召驛馬,促之上道,出城不自勝,〔上,時掌翻。勝,音升。〕舉縛置鞍中,〔舉,擎也。修困極不能自勝乘騎,兩人對舉而置之馬上,縛着鞍中。〕急驅之,行八十里,乃死。帝聞之,責元紹不重聞,〔重,直用翻。聞,奏也。〕紹曰:「修之佞幸,爲國深蠹,臣不因釁除之,〔釁,隙也。釁,許覲翻。〕恐陛下受萬世之謗。」帝以其言正,不罪也。紹出,廣平王懷拜之曰:「翁之直過於汲黯。」紹曰:「但恨戮之稍晚,以爲愧耳。」紹,素之孫也。〔常山王素見一百二十二卷宋文帝元嘉十一年。廣平王懷,孝文之子,以族屬長幼之次,呼紹爲翁。〕明日,甄琛、李憑以修黨皆坐免官,左右與修連坐死黜者二十餘人。散騎常侍高聰與素親狎,而又以宗人諂事高肇,故獨得免。

    三年〔(甲申、五○四)〕

    1春,正月,庚戌,徵虜將軍趙祖悅與魏江州刺史陳伯之戰於東關,祖悅敗績。

    2癸丑,以尚書右僕射王瑩爲左僕射,太子詹事柳惔爲右僕射。〔惔,徒甘翻。〕

    3丙辰,魏東荊州刺史楊大眼擊叛蠻樊季安等,大破之。季安,素安之弟也。

    4丙寅,魏大赦,改元正始。

    5蕭寶寅行及汝陰,東城已爲梁所取,乃屯壽陽棲賢寺。二月,戊子,將軍姜慶真乘魏任城王澄在外,〔去年魏遣澄入寇,宿師於外。〕襲壽陽,據其外郭。長史韋纘倉猝失圖;任城太妃孟氏勒兵登陴,先守要便,〔敵所必攻,我所必守曰要。便者,形勝可據,便於制敵之處。陴,頻彌翻。〕激厲文武,安慰新舊,〔新者,壽陽兵民;舊者,北來將士。或曰:新者,新附;舊者,舊民。〕將【章:十二行本「將」上有「勸以賞罰」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士鹹有奮志。太妃親巡城守,〔守,手又翻。〕不避矢石。蕭寶寅引兵至,與州軍合擊之,自四鼓戰至下晡,〔日未入之前,爲下晡。〕慶真敗走。韋纘坐免官。

    任城王澄攻鍾離,上遣冠軍張惠紹等將兵五千送糧詣鍾離,〔冠,古玩翻。將,即亮翻。〕澄遣平遠將軍劉思祖等邀之。丁酉,戰於邵陽;〔即邵陽州也。〕大敗梁兵,俘惠等十將,殺虜士卒殆盡。思祖,芳之從子也。〔劉芳以儒學親重於太和之間。敗,補邁翻。將,即亮翻。從,才用翻。〕尚書論思祖功,應封千戶侯;侍中、領右衛將軍元暉求二婢于思祖,不得,事遂寢。〔史言魏賞罰失當。〕暉,素之孫也。

    上遣平西將軍曹景宗、後軍王僧炳等帥步騎三萬救義陽。〔後軍者,後軍將軍也。帥,讀曰率。〕僧炳將二萬人據鑿峴,〔鑿峴在關南。今信陽軍南三十五里有曹店,即景宗屯鑿峴口所築。峴,戶典翻。〕景宗將萬人爲後繼,元英遣冠軍將軍元逞等據樊城以拒之。三月,壬申,大破僧炳於樊城,俘斬四千餘人。〔僧炳敗於樊城,未得至鑿峴也。〕否則此非襄陽之樊城,自別是一處。〕

    魏詔任城王澄,以「四月淮水將漲,舟行無礙,南軍得時,勿昧利以取後悔。」會大雨,淮水暴漲,澄引兵還壽陽。魏軍還既狼狽,失亡四千餘人。中書侍郎齊郡思伯爲澄軍司,居後爲殿,〔殿,丁練翻。〕澄以其儒者,謂之必死,及至,大喜曰:『仁者必有勇』,〔論語孔子之言。〕于軍司見之矣。」思伯託以失道,不伐其功。有司奏奪澄開府,仍降三階。上以所獲魏將士請易張惠紹於魏,魏人歸之。〔考異曰:惠紹傳無被獲及復還事。今從魏書。〕

    6魏太傅、領司徒、錄尚書北海王詳,驕奢好聲色,貪冒無厭,〔好,呼到翻。冒,莫北翻。厭,於鹽翻。〕廣營第舍,奪人居室,嬖暱左右,所以請託,中外嗟怨。〔嬖,卑義翻,又博計翻。暱,尼質翻。〕魏主以其尊親,恩禮無替,軍國大事皆與參決,所奏請無不開允。魏主之初親政也,以兵召諸叔,〔事見上卷齊和帝中興元年。〕詳與咸陽、彭城王共車而入,防衛嚴固。高太妃大懼,乘車隨而哭之。既得免,謂詳曰:「自今不願富貴,但使母子相保,與汝掃市爲生耳。」及詳再執政,〔齊和帝中興元年正月,魏主親政,十一月,詳爲司徒。〕太妃不復念前事,〔復,扶又翻。〕專助詳爲貪虐。冠軍將軍茹皓,以巧思有寵於帝,〔茹,音如。思,相吏翻。〕常在左右,傳可門下奏事,弄權納賄,朝野憚之,詳亦附焉。皓娶尚書令高肇從妹,皓妻之姊爲詳從父安定王燮之妃;詳烝於燮妃,由是與皓益相暱狎。〔朝,直遙翻;下同。從,才用翻。暱,尼質翻。〕直合將軍劉冑,本詳所引薦,殿中將軍常季賢以善養馬,陳掃靜掌櫛,〔櫛,側瑟翻,梳也。〕皆得幸於帝,與皓相表裏,賣權勢。

    高肇本出高麗,時望輕之。〔麗,力知翻。〕帝既黜六輔,〔魏高祖殂,使六人受遺輔幼主,事見一百四十二卷齊東昏侯永元元年。〕誅咸陽王禧,〔事見上卷齊和帝中興元年。〕專委事於肇。肇以在朝親族至少,〔少,詩沼翻。〕乃邀結朋援,附之者旬月超擢,不附者陷以大罪。尤忌諸王,以詳位居其上,欲去之,獨執朝政,〔去,羌呂翻。〕乃譖之於帝,雲「詳與皓、冑、季賢、掃靜謀爲逆亂。」夏,四月,帝夜召中尉崔亮入禁中,使彈奏詳貪淫奢縱,及皓等四人怙權貪橫,收皓等系南臺,〔橫,戶孟翻。南臺,御史臺也。〕遣虎賁百人圍守詳第。〔賁,音奔。〕又慮詳驚懼逃逸,遣左右郭翼開金墉門馳出諭旨,示以中尉彈狀,詳曰:「審如中尉所糾,何憂也!正恐更有大罪橫至耳。〔橫,戶孟翻。〕人與我物,我實受之。」詰朝,有司奏處皓等罪,皆賜死。〔詰,去吉翻。處,昌呂翻。〕

    帝引高陽王雍等五王入議詳罪。詳單車防衛,送華林園,母妻隨入,給小奴弱婢數人,圍守甚嚴,內外不通。五月,丁未朔,下詔宥詳死,免爲庶人。頃之,徙詳於太府寺,圍禁彌急,母妻皆還南第,五日一來視之。

    初,詳娶宋王劉昶女,待之疏薄。〔昶,醜兩翻。〕詳既被禁,高太妃乃知安定高妃事,大怒曰:「汝妻妾盛多如此,安用彼高麗婢,陷罪至此!」〔麗,力知翻。〕杖之百餘,被創膿潰,旬餘乃能立。〔被,皮義翻。創,初良翻。〕又杖劉妃數十,曰:「婦人皆勡,何獨不勡!」劉妃笑而受罰,卒無所言。〔卒,子恤翻;下同。〕

    詳家奴數人陰結黨輩,欲劫出詳,密書姓名,託侍婢通於詳。詳始得執省,〔省,悉景翻。省,猶視也。〕,而門防主司遙見,突入就詳手中攬得,奏之,詳慟哭數聲,暴卒。詔有司以禮殯葬。〔門防主司,主門衛之兵以防守詳者。〕

    先是,典事史元顯獻雞雛,四翼四足,〔典事,猶今尚書六部主事,吏職也。江南制局監有典事。先,悉薦翻。〕詔以問侍中崔光。光上表曰:「漢元帝初元中,丞相府史家雌雞伏子,漸化爲雄,〔師古曰:「初尚伏子,後乃稍稍化爲雄也。伏,音房富翻。〕冠距鳴將。〔師古曰:距,雞附足骨,鬬時所用刺之。將,謂帥領其羣也。永光中,有獻雄雞生角,劉向以爲『雞者小畜,主司時起居人,〔畜,許又翻。師古曰:至時而鳴,以爲人起居之節。〕小臣執事爲政之象也。〔事見西漢書五行志。〕竟寧元年,石顯伏辜,此其效也。』靈帝光和元年,南宮寺雌雞欲化爲雄,但頭冠未變,詔以問議郎蔡邕,對曰:『頭爲元首,人君之象也。今雞一身已變,未至於頭,而上知之,是將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若應之不精,政無所改,頭冠或成,爲患滋大。』〔事見後漢書蔡邕傳。〕是後黃巾破壞四方,天下遂大亂。今之雞狀雖與漢不同,而其應頗相類,誠可畏也。臣以向、邕言推之,翼足衆多,亦羣下相扇助之象;雛而未大,足羽差小,亦其勢尚微,易制御也。〔易,以豉翻。〕臣聞災異之見,皆所以示吉凶,〔見,賢遍翻。〕明君之而懼,乃能致福,闇主之而慢,所以致禍。或者今有亦自賤而貴,關預政事,如前世石顯之比者邪!願陛下進賢黜佞,則妖弭慶集矣。」〔妖,於遙翻。〕後數日,皓等伏誅,帝愈重光。〔魏主以茹皓伏誅爲光言之驗,高肇獨非自賤而貴,關預政事者邪!〕

    高肇說帝,使宿衛隊主帥羽林虎賁守諸王第,殆同幽禁,彭城王勰切諫,不聽。勰志尚高邁,不樂榮勢,避事家居,而出無山水之適,處無知己之遊,獨對妻子,常鬱鬱不樂。〔說,式芮翻。帥,所類翻。樂,音洛。處,昌呂翻。〕

    7魏人圍義陽,城中兵不滿五千人,食纔支半歲。魏軍攻之,晝夜不息,刺史蔡道恭隨方抗禦,皆應手摧卻,相持百餘日,前後斬獲不可勝計。〔魏自去年十月圍義陽,蔡道恭卒於今年五月,自此以上,謂道恭疾未甚之前。勝,音升。〕魏軍憚之,將退。會道恭疾篤,乃呼從弟驍騎將軍靈恩,〔從,才用翻。〕兄子尚書郎僧勰及諸將佐,謂曰:「吾受國厚恩,不能攘滅寇賊,今所苦轉篤,勢不支久;汝等當以死固節,無令吾沒有遺恨!」衆皆流涕。道恭卒,靈恩攝行州事,代之城守。〔守,式又翻。〕

    8六月,癸未,大赦。

    9魏大旱,散騎常侍兼尚書邢巒奏稱:「昔者明王重粟帛,輕金玉,何則?粟帛養民而安國,金玉無用而敗德故也。〔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敗,補邁翻。〕先帝深鑑奢泰,務崇節儉,至以紙絹爲帳扆,〔扆,於豈翻,禮疏曰:扆,屏風。〕銅鐵爲轡勒,府藏之金,裁給而已,〔藏,徂浪翻。〕不復買積以費國資。〔復,扶又翻。〕逮景明之初,承昇平之業,四境清晏,遠邇來同,於是貢篚相繼,〔貢篚二語本之禹貢,謂貴細之物,盛之以篚筐而入貢也。〕商估交入,諸所獻納,倍多於常,金玉恆有餘,國用恆不足。〔估,音古。恆,戶登翻。〕苟非爲之分限,〔分,扶問翻。〕但恐歲計不充,自今請非要須者一切不受。」魏主納之。

    10秋,七月,癸丑,角城戍主柴慶宗以城降魏,〔降,戶江翻。〕魏筡州刺史元鑑遣淮陽太守吳秦生將千餘人赴之。淮陰援軍斷其路,〔守,式又翻。將,即亮翻。淮陰,梁重鎮也。以角城叛,遣軍援其不從叛者。斷,音短。〕秦生屢戰,破之,遂取角城。

    11甲子,立皇子綜爲豫章王。

    12魏李崇破東荊叛蠻,生擒樊素安,進討西荊諸蠻,悉降之。〔西荊,正指荊州也。魏太和中,徒荊州治穰城,領南陽、順陽、新野、東恆農、漢廣、襄城、北清、恆農等郡,其地正在東荊州之西。〕

    13魏人聞蔡道恭卒,攻義陽益急,短兵日接。曹景宗頓鑿峴不進,但耀兵遊獵而已。上覆遣寧朔將軍馬仙琕救義陽,〔復,扶又翻;下箭復、琕復、乃復同。琕,部田翻。〕仙琕輚戰而前,兵勢甚銳。元英結壘於上雅山,〔「上雅山」當作「士雅山」。【章:十二行本「上」正作「士」;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惟「雅」作「稚」;張校同;熊校同。】據水經注,義陽之東有大木山,即晉祖逖將家避難所居也。逖字士雅,後人因以之名山。杜佑曰:唐州桐柏縣有大木山,晉祖逖爲豫州刺史,藏家屬於此山。〕分命諸將伏於四山,示之以弱。仙琕乘勝直抵長圍,掩英營;英僞北以誘之,〔誘,音酉。〕至平地,縱兵擊之。統軍傅永擐甲執槊,單騎先入,〔將,即亮翻;下同。擐,音宦。槊,色角翻。〕唯軍主蔡三虎副之,突陳橫過。梁兵射永,洞其左股,〔陳,讀曰陣。射,而亦翻。〕永拔箭復入。仙琕大敗,一子戰死,仙琕退走。英謂永曰:「公傷矣,且還營。」永曰:「昔漢高捫足不欲人知,〔事見十卷漢高祖四年。〕下官雖微,國家一將,柰何使賊有傷將之名!」〔將,即亮翻。〕遂與諸軍追之,盡夜而返;時年七十餘矣,軍中莫不壯之。仙琕復帥萬餘人進擊英.〔帥,讀曰率。〕英又破之,殺將軍陳秀之。仙琕知義陽危急,盡銳決戰,一日三交皆大敗而返。〔馬仙琕力戰,使曹景宗以大軍繼之,魏必敗退,義陽全矣。〕蔡靈恩勢窮,八月,乙酉,降於魏。〔降,戶江翻。〕三關戍將聞之,辛酉,亦棄城走。〔乙酉距辛酉三十六日,太遠,或者其辛卯歟!〕

    英使司馬陸希道爲露版,嫌其不精,命傅永改之;永不增文彩,直爲之陳列軍事處置形要而已,〔爲,於爲翻。處,昌呂翻。〕英深賞之,曰:「觀此經算,雖有金城湯池,不能失矣。」〔史言英伐其功,故深賞傅永能爲之陳列。〕初,南安惠王以預穆泰之謀,追奪爵邑,〔穆泰事見一百四十卷齊明帝建武三年。〕及英克義陽,乃復立英爲中山王。

    御史大丞任昉奏彈曹景宗,上以其功臣,寢而不治。〔任,音壬。昉,甫兩翻。彈,徒丹翻。治,直之翻。〕

    14衛尉鄭紹叔忠於事上,外所聞知,纖豪無隱。每爲上言事,〔爲,於僞翻。〕善則推功於上,不善則引咎歸己,上以是親之。詔於南義陽置司州,移鎮關南,以紹叔爲刺史。〔南義陽治鹿城關,隋爲黃州木蘭縣,唐並木蘭入黃岡縣。〕紹叔立城隍,繕器械,廣田積穀,招集流散,百姓安之。

    魏置郢州於義陽,以司馬悅爲刺史。〔魏收地形志,郢州領安陽、城陽、汝南郡。〕上遣馬仙琕築竹敦、麻陽二城於三關南、〔麻陽即今黃州麻城縣地。考異曰:司馬悅傳作「豫州刺史馬仙琕」,按仙琕於時未爲豫州也。〕司馬悅遣兵攻竹敦,拔之。

    15九月,壬子,以吐谷渾王伏連爲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16柔然侵魏之沃野及懷朔鎮,〔漢沃野縣屬朔方郡,後魏爲鎮。魏收志,太和元年置偏城郡,沃野縣屬焉。此時鎮猶未廢也,注已見前。〕詔車騎大將軍源懷出行北邊,〔騎,奇寄翻。行,下孟翻。〕指授方略,隨須徵發,皆以便宜從事。〔隨須者,隨軍行之所須以爲用者也。〕懷至雲中,柔然遁去。懷以爲用夏制夷,莫如城郭,還,至恆、代,按視諸鎮左右要害之地,可以築城置戍之處,欲東西爲九城,及儲糧積仗之宜,犬牙相救之勢,凡五十八條,表上之,曰:「今定鼎成周,去北遙遠,代表諸國頗或外叛,〔代表,謂魏代都之塞外也。諸國,謂高車諸部。夏,戶雅翻。恆,戶登翻。上,時掌翻。〕仍遭旱飢,戎馬甲兵十分闕八。謂宜準舊鎮,東西相望,令形勢相接,築城置戍,分兵要害,勸農積粟,警急之日,隨便翦討。彼遊騎之寇,〔騎,奇寄翻。〕終不敢攻城,亦不敢越城南出。如此,北方無憂矣。」魏主從之。

    17魏太和之十六年,高祖詔中書監高閭與給事中公孫崇考定雅樂,〔見一百三十七卷齊武帝永明十一年。〕久之,未就。會高祖殂,高閭卒。景明中,崇爲太樂令,上所調金石及書。〔卒,子恤翻。上,時掌翻。〕至是,世宗始命八座已下議之。

    18冬,十一月,戊午,魏詔營繕國學。〔據目錄,是年置四門小學。袁翻曰:太和二十年敕立四門博士,於四門置學。按自周以上,學惟以二,或尚東,或尚西;或貴在國,或貴在郊、爰暨周室,學蓋有六,師氏居內,大學在國,四小在郊。大戴保傅篇雲:帝入東學,尚親而貴仁;帝入南學,尚齒而貴信;帝入西學,尚賢而貴德;帝入北學,尚貴而尊爵;帝入太學,承師而問道:周之五學於此彌彰。〕時魏平寧日久,學業大盛,燕、齊、趙、魏之間,教授者不可勝數,〔燕,因肩翻。勝,音升。〕弟子著錄多者千餘人,少者猶數百,〔少,詩沼翻。〕州舉茂異,郡貢孝廉,每年逾衆。

    19甲子,除以金贖罪之科。〔聽贖事見上元年。〕

    20十二月,丙子,魏詔殿中郎陳郡袁翻等議立律令,彭城王勰等監之。〔勰,音協。監,工銜翻。〕

    21己亥,魏主幸伊闕。〔自南北分治,人主出行所至,通鑑皆曰「如」,自此以後率書「幸」,未曉義例所由變,蓋一時失於刊正也。〕

    22上雅好儒術,〔好,呼到翻。〕以東晉、宋、齊雖開置國學,不及十年輒廢之,其存亦文具而已,無講授之實。〔晉元帝建武元年,戴邈請建太學,王敦、蘇峻之難,學校廢矣。成帝鹹康三年復立,而儒術終不振。穆帝永和八年殷浩以軍興罷太學生。宋文帝元嘉十五年,徵雷次宗開館教授,而儒、玄、文、史四學並立。齊高帝建元四年,置國子學生二百人,隆昌、建武之間已倚席而不講矣。〕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二〔起旃蒙作噩(乙酉),盡強圉大淵獻(丁亥),凡三年。〕

    高祖武皇帝二

    天監四年〔(乙酉、五○五)〕

    1春,正月,癸卯朔,詔曰:「二漢登賢,莫非經術,服膺雅道,名立行成。〔行,下孟翻。朱元晦曰:服,着也。膺,胸也。奉持而着之心胸之間。着,則略翻。〕魏、晉浮蕩,儒教淪歇,風節罔樹,〔樹,立也。歇,許竭翻。〕抑此之由。可置五經博士各一人,廣開館宇,招內後進!」於是以賀瑒及平原明山賓、吳興沈峻、建平嚴植之補博士,各主一館,館有數百生,給其餼廩,〔瑒,徒杏翻,又音暢。餼,許既翻。鄭玄曰:餼,廩稍食也。稍,所教翻。〕其射策通明者即除爲吏。〔漢書音義曰:作簡策難問,列置案上,在試者意投射取而答之,謂之射策。〕期年之間,懷經負笈者雲會。瑒,循之玄孫也。〔笈,其劫翻,又楚洽翻,書箱也。晉氏南渡之初,以賀循爲儒宗。〕又選學生,往會稽雲門山從何胤受業,〔胤時隱雲門山,今在會稽南三十一里,有云門寺。會,工外翻。〕命胤選門徒中經明行修者,〔行,下孟翻。〕具以名聞。分遣博士祭酒巡州郡立學。

    2初,譙國夏侯道遷以輔國將軍從裴叔業鎮壽陽,爲南譙太守,〔按魏收地形志,晉孝武置南譙郡,蓋治渦陽。又按蕭子顯齊志,武帝永明二年,揚州宣城、淮南、南豫、譙、廬江、臨江六郡,置南豫州。四年,冠軍長史沈憲啓二豫分置,以桑堁子亭爲斷:潁川汝陽在南譙歷陽界,悉屬西豫,廬江居晉熙汝陰之中,屬南豫;求以潁川汝陽屬南豫,廬江屬西豫。則齊之南譙蓋置於歷陽西界,而渦陽已入於魏矣。南北建置郡縣最爲難考者率如此。夏,戶雅翻。守,式又翻。〕與叔業有隙,單騎奔魏。魏以道遷爲驍騎將軍,〔騎,奇寄翻。驍,堅堯翻。〕從王肅鎮壽陽,使道遷守合肥。肅卒,〔率,子恤翻;下同。〕道遷棄戍來奔,從梁、秦二州刺史莊丘黑鎮南鄭,以道遷爲長史,領漢中太守。黑卒,詔以都官尚書王珍國爲刺史,未至,道遷陰與軍主考城江忱之【嚴:「忱」改「悅」。】等謀降魏。〔降,戶江翻。〕

    先是,魏仇池鎮將楊靈珍叛魏來奔,〔事見一百四十一卷齊明帝建武四年。先,悉薦翻。將,即亮翻。〕朝廷以爲徵虜將軍、假武都王,助戍漢中,有部曲六百人,道遷憚之。上遣左右吳公之等使南鄭,道遷遂殺使者,發兵擊靈珍父子,斬之,並使者首送於魏。〔使,疏吏翻。〕白馬戍主尹天寶聞之,引兵擊道遷,敗其將龐樹,〔敗,補邁翻。〕遂圍南鄭。道遷求救於氐王楊紹先、楊集起、楊集義,皆不應,集義弟集朗引兵救道遷,擊天寶,殺之。魏以道遷爲平南將軍、豫州刺史、豈縣侯。〔考異曰:梁帝紀,「天監三年二月,魏陷梁州」,而列傳皆無其事。魏帝紀:「正始元年,閏十二月,癸卯朔,蕭衍行梁州事,夏侯道遷據漢中來降。」道遷傳具言其事。按長曆,梁閏二月癸卯,即天監四年正月朔也,故置於此。〕又以尚書邢巒爲鎮西將軍、都督徵梁?漢諸軍事,將兵赴之。道遷受平南,辭豫州,〔辭豫州者,欲得梁州也。〕且求公爵,魏主不許。

    3辛亥,上祀南郊,大赦。

    4乙丑,魏以驃騎大將軍高陽王雍爲司空,〔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加尚書令廣陽王嘉儀同三司。

    5二月,丙子,魏以宕昌世子梁彌博爲宕昌王。〔宕,徒浪翻。〕

    6上謀伐魏,壬午,遣衛尉卿楊公則將宿衛兵塞洛口。〔自漢以來,衛尉與太常、太僕、廷尉、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爲九卿,而職名未帶卿字,至梁分十二寺,始各帶卿字。水經注,洛澗北徑秦虛,下注淮,謂之洛口。塞,悉則翻。〕

    7壬辰,交州刺史李凱據州反,長史李畟討平之。〔畟,初力翻。〕

    8魏邢巒至漢中,擊諸城戍,所向摧破。晉壽太守王景胤據石亭,〔水經注:漢水自武興城北西南流,徑關城北,又西徑石亭戍,又徑晉壽城西。〕巒遣統軍李義珍擊走之。魏以巒爲梁、秦二州刺史。巴西太守龐景民據郡不下,〔龐,皮江翻。〕郡民嚴玄思聚衆自稱巴州刺史,附於魏,攻景民,斬之。楊集起、集義聞魏克漢中而懼,閏月,帥羣氐叛魏,斷漢中糧道,〔帥,讀曰率。斷,丁舌翻。〕巒屢遣軍擊破之。

    9夏,四月,丁巳,以行宕昌王梁彌博爲河?涼二州刺史、宕昌王。

    10冠軍將軍孔陵等將兵二萬戍深杭,〔冠,古玩翻。將,即亮翻。考異曰:梁鄧元起傳,「魏將王景胤、孔陵寇東、西晉壽,並遣告急。」按魏邢巒傳曰,「蕭衍晉壽太守王景胤據石亭」;又曰,「蕭衍遣其將軍孔陵等據深杭」。然則景胤、陵皆梁將也,元起傳誤。〕魯方達戍南安,〔五代志:始州普安縣,舊曰南安。始州,唐之劍州。〕任僧褒等戍石同,以拒魏。〔任,音壬。〕邢巒遣統軍王足將兵擊之,所至皆捷,遂入劍閣。陵等退保梓潼,足又進擊,破之。梁州十四郡地,東西七百里,南北千里,皆入於魏。〔蕭子顯齊志,梁州注籍者二十二郡,荒郡不預焉;今魏取十四郡。〕

    初,益州刺史【章:十二行本「史」下有「當陽侯」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鄧元起以母老乞歸,詔徵爲右衛將軍,以西昌侯淵藻代之。淵藻,懿之子也。〔懿死於東昏之手。〕夏侯道遷之叛也,尹天寶馳使報元起。〔使,疏吏翻。〕及魏寇晉壽,王景胤等並遣告急,衆勸元起急救之,元起曰:「朝廷萬里,軍不猝至,若寇賊侵淫,〔侵淫,以癰疽爲喻,侵毒好肉爲淫肉。〕方須撲討,董督之任,非我而誰,何事忽忽救之!」〔史言鄧元起乞歸非由衷之請。撲,普木翻。〕詔假元起都督征討諸軍事,救漢中,而晉壽已陷。蕭淵藻將至,元起營還裝,糧器械,取之無遺。淵藻入城,恨之;又求其良馬,元起曰:「年少郎子,何用馬爲!」淵藻恚,因醉,殺之。〔元起養寇自資,而卒不免於死,雖淵藻以私忿殺之,亦不爲無罪也。少,詩照翻。恚,於避翻。〕元起麾下圍城,哭,且問故,淵藻曰:「天子有詔。」衆乃散。遂誣以反,上疑焉。元起故吏廣漢羅研詣闕訟之,上曰:「果如我所量也。」使讓淵藻曰:「元起爲汝報讎,〔謂協力誅東昏,報其父讎也。量,音良。爲,於僞翻;下同。〕汝爲讎報讎,忠孝之道如何!」乃貶淵藻號爲冠軍將軍,〔冠,古玩翻。考異曰:「梁書元起傳:「藻以仏儲無遺,甚怨望之,因表元起逗留不憂軍事,收付州獄,自縊死。」按若止以逗留表元起,安敢擅收前刺史付獄殺之!必誣以反也。今從南史。又梁書,藻本以冠軍爲益州刺史,與南史異。〕贈元起徵西將軍,諡曰忠侯。

    李延壽論曰:元起勤乃胥附,〔毛萇曰:幸下親上曰胥附。〕功惟闢土,〔謂開梁、益之土也。〕勞之不圖,禍機先陷。冠軍之貶,於罰已輕,梁之政刑,於斯爲失。私戚之端,自斯而啓,年之不之,不亦宜乎!

    11益州民焦僧護聚衆作【章:十二行本「作」上有「數萬」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亂,蕭淵藻年未弱冠,〔人生二十曰弱冠。冠,古玩翻。〕集僚佐議自擊之;或陳不可,淵藻大怒,斬於階惻。乃乘平肩輿巡行賊壘,〔平肩輿,使人就択肩之,故曰平肩。行,下孟翻。〕賊弓亂射,矢下如雨,從者舉楯御矢,淵藻命去之。〔射,而亦翻。從,才用翻。去,羌呂翻。〕由是人心大安,擊僧護等,皆平之。

    12六月,庚戌,初立孔子廟。

    13豫州刺史王超宗〔以五代志考之,此時梁置豫州於晉熙,今安慶府懷寧縣地。〕將兵圍魏小峴。〔峴,戶典翻。〕丁卯,魏揚州刺史薛真度遣兼統軍李叔仁等擊之,超宗兵大敗。

    14冠軍將軍王景胤、李畎、輔國將軍魯方達等與魏王足戰,屢敗,秋,七月,足進逼涪城。〔畎,姑泫翻。涪,音浮。〕

    15八月,壬寅,魏中山王英寇雍州。〔雍,於用翻。〕

    16庚戌,秦、梁二州刺史魯方達與魏王足統軍紀洪雅、盧祖遷戰,敗,方達等十五將皆死。壬子,王景胤等又與祖遷戰,敗,景胤等二十四將皆死。

    17楊公則至洛口,與魏豫州長史石榮戰,斬之。甲寅,將軍姜慶真與魏戰於羊石,不利,〔羊石,蓋即陳伯之所屯之陽石也。〕公則退屯馬頭。

    18雍州蠻沔東太守田青喜叛降魏。〔考之北史,青喜所據之地蓋在襄陽之東,竟陵之西。沔,彌兗翻。〕

    19魏有芝生於太極殿之西序,〔殿廡曰序。〕魏主以示侍中崔光,光上表,以爲「此莊子所謂『氣蒸成菌』者也。〔菌,巨隕翻,地蕈也。〕柔脆之物,生於墟落穢溼之地,不當生於殿堂高華之處;今忽有之,厥狀扶疏,誠足異也。夫野木生朝,野鳥入廟,古人皆以爲敗亡之象,故太戊、中宗懼災修德,殷道以昌,〔商王太戊之時,亳有祥桑、谷共生於朝,一暮大拱。太戊懼而修德,祥桑枯死,殷道復興。高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於掌。」「中宗」當作「高宗」。朝,直遙翻。〕所謂『家利而怪先,國興而妖豫』者也。〔妖,於遙翻。〕今西南二方,兵革未息,郊甸之內,大旱踰時,民勞物悴,莫此之甚,〔悴,秦醉翻。〕承天育民者所宜矜恤;伏願陛下側躬聳意,惟新聖道,節夜飲之樂,養方富之年,則魏祚可以永隆,皇壽等於山嶽矣。」於是魏主好宴樂,〔樂,音洛。好,呼到翻。〕故光言及之。

    20九月,己巳,楊公則等與魏揚州刺史元嵩戰,公則敗績。

    21冬,十月,丙午,上大舉伐魏,以揚州刺史臨川王宏都督北討諸軍事,尚書右僕射柳惔爲副,〔惔,徒甘翻。〕王公以下各上國租及田穀以助軍。〔國租者,封國所入之租。田穀者,職田所入之谷。各上,時掌翻。〕宏軍於洛口。

    22楊集起、集義立楊紹先爲帝,自皆稱王。十一月,戊辰朔,魏遣光祿大夫楊椿將兵討之。〔將,即亮翻。〕

    23魏王足圍涪城,蜀人震恐,益州城戍降魏者什二三,民自上名籍者五萬餘戶。〔上,時掌翻;下西上同。〕邢巒表於魏主,請乘勝進取蜀,以爲「建康、成都,相去萬里,陸行既絕,〔自襄陽西行遵陸可以至蜀,梁州既入於魏,則陸路斷矣。〕惟資水路,水軍西上,非週年不達,益州外無軍援,一可圖也。頃經劉季連反,鄧元起攻圍,〔事見上卷元年、二年。〕資儲空竭,吏民無復固守之志,二可圖也。蕭淵藻裙屐少年,〔復,扶又翻。裙,渠雲翻,下裳也。屐,竭戟翻,蹻也。少,詩沼翻。〕未洽治務,宿昔名將,多見囚戮,〔治,直吏翻。將,即亮翻;下同。〕今之所任,皆左右少年,三可圖也。蜀之所恃,唯在劍閣,今既克南安,已奪其險,據彼竟內,〔竟,讀曰境。〕三分已一;自南安向涪,方軌無礙,前軍累敗,後衆喪魄,四可圖也。〔喪,息浪翻。〕淵藻是蕭衍骨肉至親,必無死理,若克涪城,淵藻安肯城中坐而受困,必將望風逃去;若其出鬬,庸、蜀士卒駑怯,弓矢寡弱,五可圖也。〔武王之伐紂也,庸、蜀八國皆從。庸,上庸之地。蜀,蜀郡之地。〕臣內省文吏,不習軍旅,賴將士竭力,頻有薄捷,既克重阻,〔省,悉景翻。重,直龍翻。重阻,猶言重險也。〕民心懷服,瞻望涪、益,〔時梓潼太守治涪城,益州刺史治成都。〕旦夕可圖,正以兵少糧匱,未宜前出,〔少,詩沼翻。〕今若不取,後圖便難。況益州殷實,戶口十萬,比壽春、義陽,其利三倍。〔魏先此已得壽春、義陽,故云然。〕朝廷若欲進取,時不可失;若欲保境寧民,則臣居此無事,乞歸侍養。」〔養,餘亮翻。〕魏主詔以「平蜀之舉,當更聽後敕。寇難未夷,何得以養親爲辭!」巒又表稱,「昔鄧艾、鍾會帥十八萬衆,傾中國資儲,僅能平蜀,〔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四年。難,乃旦翻。帥,讀曰率。〕所以然者,鬬實力也。況臣才非古人,何宜以二萬之衆而希平蜀!所以敢者,正以據得要險,士民慕義,此往則易,〔易,以豉翻;下未易同。〕彼來則難,任力而行,理有可克。今王足已涪城,脫得涪,則益州乃成擒之物,但得之有早晚耳。且梓潼已附民戶數萬,〔謂已上名藉之民也。〕朝廷豈可不守!又,劍閣天險,得而棄之,良可惜矣。〔諸葛孔明相蜀,以大劍、小劍有隘東之路,故曰劍門。以閣道三十里至險,乃有閣尉。姜維拒鍾會於此。晉以其地入梓潼郡。桓溫入蜀,於晉壽置劍閣縣,屬梁州。〕臣誠知戰伐危事,未易可爲。自軍度劍閣以來,鬢髮中白,〔中,竹仲翻。〕日夜戰懼,何可爲心!所以勉強者,〔強,其兩翻。〕既得此地而自退不守,恐負陛下之爵祿故也。且臣之意算,正欲先取涪城,以漸而進。若得涪城,則中分益州之地,斷水陸之衝,〔魏已得劍閣,進取成都,涪當其衝;梁兵由內水而上救成都,涪亦當其衝。斷,丁管翻。〕彼外無援軍,孤城自守,何能復持久哉!〔復,扶又翻。〕臣今欲使軍軍相次,聲勢連接,先爲萬全之計,然後圖功,得之則大利,不得則自全。又,巴西、南鄭,相距千四百里,去州迢遰,〔迢,田聊翻。遰,徒計翻。迢遰,遠也。〕恆多擾動。〔恆,戶登翻。〕昔在南之日,以其統綰勢難,曾立巴州,鎮靜夷、獠,〔立巴州見一百三十五卷齊高帝建元二年;省巴州見武帝永明二年。獠,魯皓翻;下同。〕梁州藉利,因而表罷。彼土民望,嚴、蒲、何、楊,非唯一族,雖率居山谷,而豪右甚多,文學風流,亦爲不少,但以去州既遠,不獲仕進,至於州綱,無由廁跡,〔州之上佐,是謂州綱。少,詩沼翻。〕是以鬱怏,多生異圖。〔怏,於兩翻。〕比道遷建義之始,〔比,毗至翻。〕嚴玄思自號巴州刺史,克城以來,仍使行事。巴西廣袤千里,戶餘四萬,若於彼立州,鎮攝華、獠,〔巴西之地,華人與獠雜居,故云華、獠。袤,音茂。〕則大帖民情,〔帖,靜也,安也,伏也。〕從墊江已還,不勞征伐,自爲國有。」〔李雄、譙縱取蜀,東不能過墊江;以苻秦兵力之盛,取梁、益如反掌,墊江以東,苻秦不能有也。邢巒之圖蜀,亦規己墊江以西而已,蓋地利足恃也。我朝自紹定失蜀,彭大雅遂城汽爲制府,支持四蜀且四十年。渝,古墊江之地也。墊,音迭。〕魏主不從。

    先是,魏主以王足行益州刺史。〔先,悉薦翻。〕上遣天門太守張齊將兵救益州,未至,〔將,即亮翻。〕魏主更以梁州軍司泰山羊祉爲益州刺史。〔更,工衡翻。〕王足聞之,不悅,輒引兵還,〔還,從宣翻,又如字。〕遂不能定蜀。久之,足自魏來奔。邢巒在梁州,接豪右以禮,撫小民以惠,州人悅之。巒之克巴西也,使軍主李仲遷守之。仲遷溺於酒色,費散兵儲,公事諮承,無能見者。巒忿之切齒,仲遷懼,謀叛,城人斬其首,以城來降。〔史言魏所以不能定蜀。降,戶江翻。〕

    24十二月,庚申,魏遣驃騎大將軍源懷討武興氐,邢巒等並受節度。〔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25司徒、尚書令謝朏以母憂去職。〔朏,敷尾翻。〕

    26是歲,大穰,〔穰,豈也。詩:豈年穰穰。〕米斛三十錢。

    五年〔(丙戌、五○六)〕

    1春,正月,丁卯朔,魏於後生子昌,大赦。

    2楊集義圍魏關城,〔此即陽平關城也。〕邢巒遣建武將軍傅豎討之,〔豎,而庾翻。〕集義逆戰,豎眼擊破之;乘勝逐北,壬申,克武興,執楊紹先,送洛陽。楊集起、楊集義亡走,遂滅其國,〔晉惠帝元康六年,氐王楊茂搜始據仇池百頃,其後浸盛,盡有漢武都郡之地,北侵隴西、天水,南侵漢中。拓跋既盛,取武都、仇池之地,楊氏僅據武興。今魏既取漢中,遂滅楊氏。〕以爲武興鎮,又改爲東益州。〔東益州領武興、仇池、盤頭、廣長、梓潼、洛叢郡。〕

    3乙亥,以前司徒謝朏爲中書監、司徒。〔朏,敷尾翻。〕

    4冀州刺史桓和擊魏南青州,不克。〔梁青、冀二州治鬱洲。魏顯祖取三齊,置東徐州於圂城,領東安、東莞郡。高祖太和二十二年,改爲南青州。五代志:沂州沂水縣,舊置南青州。〕

    5魏秦州屠各王法智聚衆二千,〔屠,直於翻。〕推秦州主簿呂苟兒爲主,改元建明,置百官,攻逼州郡。涇州民陳瞻亦聚稱王,改元聖明。〔魏置涇州,治臨涇城,領安定、隴東、新平、趙平、平涼、平原等郡。〕

    6己卯,楊集起兄弟相帥降建〔魏〕。〔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7甲申,封皇子綱爲晉安王。

    8二月,丙辰,魏主詔王公以下直言忠諫。治書侍御史陽固上表,〔治,直之翻。上,時掌翻。〕以爲「當今之務,宜親宗室,勤庶政,貴農桑,賤工賈,〔賈,音古。〕絕談虛窮微之論,簡桑門無用之費,以救飢寒之苦。」時魏主委任高肇,疏薄宗室,好桑門之法,〔好,呼到翻。〕不親政事,故固言及之。

    9戊午,魏遣右衛將軍元麗都督諸軍討呂苟兒。麗,小新成之子也。〔小新成見一百二十九卷宋孝武大明五年。〕

    10乙丑,徐州刺史歷陽昌義之與魏平南將陳伯之戰於梁城,〔晉孝武太元中,僑立梁郡於淮南壽春界,故有梁城,其地在壽陽東北,鍾離西南。〕義之敗績。

    11將軍蕭昺將兵擊魏徐州,圍淮陽。〔角城在淮水之陽,淮陽又在角城北十八里,治宿預。梁後於角城置淮陽郡。昺,音丙。〕

    12三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13己卯,魏荊州刺史趙怡、平南將軍奚康生救淮陽。*

    14魏咸陽王禧之子翼,遇赦求葬其父,〔禧誅見一百四十四卷齊和帝中興元年。〕屢泣請於魏主,魏主不許。癸未,翼與其弟昌、曄來奔。上以翼爲咸陽王,翼以曄嫡母李妃之子也,請以爵讓之,上不許。

    15輔國將軍劉思效敗魏青州刺史元繫於膠水。〔魏收志,光州長廣郡即墨縣有膠水。水經,膠水出黔陬縣膠山,北流過夷安縣東,又東北過膠東縣城北百里注於海。敗,補邁翻。〕

    16臨川王宏使記室吳興丘遲爲書遺陳伯之曰:〔遺,於季翻。〕「尋君去就之際,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內審諸己,受流言,沈迷猖蹶,以至於此。〔沈,持林翻。〕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漢懲秦法之苛,禁罔疏闊,時稱爲漏吞舟之魚。〕將軍松柏不翦,親戚安居,高臺未傾,愛妾尚在。〔松柏不翦,謂不毀夷其先世墳墓也。親戚安居,謂其親戚在江南者皆不以叛黨連坐,安居自若也。高臺未傾,謂居第未嘗污瀦,池臺如故也。愛妾尚在,謂其婢妾猶守其家,不沒於官及流落於他家也。昔雍門子見孟嘗君,吟曰:「高臺既已傾,曲池既已平,墳墓生荊棘,牧豎遊其上,孟嘗君亦如是乎﹖」孟嘗加爲之喟然嘆息。〕而將軍魚遊於沸鼎之中,燕巢于飛幕之上,〔魚游釜中,古人多有是言,言將必至於焦爛。左傳,吳季札謂孫林父曰:「夫子之居此也,猶燕之巢於幕上。」杜預注曰:言至危也。〕不亦惑乎!想早勵良圖,自求多福。」庚寅,伯之自壽陽梁城擁衆八千來降,〔伯之元年奔魏,今復還。降,下江翻。〕魏人殺其子虎牙。詔復以伯之爲西豫州刺史;未之任,復以爲通直散騎常侍。〔不使之出當邊鎮,恐其復叛也。復,扶又翻。〕久之,卒於家。

    17初,魏御史中尉甄琛〔甄,七人翻。琛,醜林翻。〕表稱:「山林川澤有虞、衡之官,爲之厲禁,蓋取之以時,不仗戕賊而已,故雖置有司,實爲民守之也。〔周禮:山虞掌山林之政令,物爲之厲而爲之守禁。令萬民時斬材,有期日,凡竊木者有刑罰。林衡掌林麓之禁令而平其守,以時計林麓而賞罰之。川衡掌巡川澤之禁令而平其守,以時舍其守,犯禁者執而誅罰之。澤虞掌國澤之政令,爲之厲禁,使其地之人守其財物,以時入於王府,頒其餘於萬民。爲,於僞翻;下專爲同。〕夫一家之長,必惠養子孫,〔長,知兩翻。〕天下之君,必惠養兆民,未有爲人父母而吝其酰醢,富有羣生而榷其一者也。〔榷,古嶽翻。〕今縣官鄣護河東鹽池而收其利,是專奉口腹而不及四體也。蓋天子富有四海,何患於貧!乞弛鹽禁,與民共之!」錄尚書事勰、尚書邢巒奏,〔勰,彭城王勰也,音協。〕以爲「琛之所陳,坐談則理高,行之則事闕。竊惟古之善治民者,必污隆隨時,豐儉稱事,〔治,直之翻。稱,尺證翻。〕役養消息以成其性命。若任其自生,隨其飲啄,乃是芻狗萬物,〔老子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注云:天施地化,不以仁恩。天地生萬物,視之如芻草狗畜,任自然也。〕何以君爲!是故聖人斂山澤之貨以寬田疇之賦,收關市之稅以助什一之儲,〔此謂田疇什一之賦不足以供國用,故斂山澤、稅關市以助之也。〕取此與彼,皆非爲身,〔爲,於僞翻;下同。〕所謂資天地之產,惠天地之民也。今鹽池之禁,爲日已久,積而散之,以濟軍國,非專爲供太官之膳羞,給後官之服玩。既利不在己,則彼我一也。然自禁鹽以來,有司多慢,出納之間,或不如法。是使細民嗟怨,負販輕議,此乃用之者無方,非作之者有失也。一旦罷之,恐乖本旨。一行一改,法若弈棋,〔左傳曰:弈者舉棋不定,不勝其耦。今此以喻一行一改無定法也。〕參論理要,宜如舊式。」〔自此以上,合載於一百四十三卷齊東昏永明二年。〕魏主卒從琛議,〔琛議既行於景明初年,隨格於景明四年,今復罷鹽禁,是卒從其議也。卒,子恤翻。〕夏,四月,乙未,罷鹽池禁。〔復收鹽利見上卷二年。〕

    18庚戌,魏以中山王英爲徵南將軍、都督揚?徐二州諸軍事,帥衆十餘萬以拒梁軍,〔帥,讀曰率。〕指授諸節度,所至以便宜從事。

    江州刺史王茂將兵數萬侵魏荊州,誘魏邊民及諸蠻更立宛州,〔將,即亮翻。誘,音酉。更魏荊州爲宛州也。更,工衡翻。宛,於元翻。〕遣其所署宛州刺史雷豹狼等襲取魏河南城。〔蕭子顯齊志,雍州有河南郡,所領五縣,惟棘陽爲實土。則河南郡當在南陽棘陽縣界。五代志,鄧州新野縣日舊曰棘陽。〕魏遣平南將軍楊大眼都督諸軍擊茂,辛酉,茂戰敗,失亡二千餘人。〔考異曰:大眼傳雲:「俘馘七千有餘」,今從魏帝紀。〕大眼進攻河南城,茂逃還;大眼追至漢水,攻拔五城。

    魏徵虜將軍宇文福寇司州,俘千餘口而去。

    五月,辛未,太子右衛率張惠紹等侵魏徐州,拔宿預,執城主馬成龍。〔晉安帝立宿預縣,屬淮陽郡,魏高祖以爲南徐州治所。〕乙亥,北徐州刺史昌義之拔梁城。〔南徐治京口,故以鍾離爲北徐。〕

    豫州刺史韋叡遣長史王超等攻小峴,未拔。叡行圍柵,〔行,下孟翻。〕魏出數百人陳於門外,〔陳,讀曰陣。〕叡欲擊之,諸將皆曰:〔將,即亮翻;下同。〕「曏者輕來,未有戰備,徐還授甲,乃可進耳。」叡曰:「不然。魏城中二千餘人,足以固守,今無故出人於外,必其驍勇者也,〔驍,堅堯翻。〕苟能挫之,其城自拔。」衆猶遲疑,叡指其節曰:「朝廷授此,非以爲飾,韋叡法不可犯也!」遂進擊之,士皆殊死戰,魏兵敗走,因急攻之,中宿而拔,〔中,讀曰仲,又竹仲翻。考異曰:魏帝紀,「六月,辛丑,陷小峴戍。」今從叡傳。〕遂至合肥。

    先是,右軍司馬胡景略等攻合肥,久未下,〔先,悉薦翻。〕叡按山川,夜,帥衆堰肥水,頃之,堰成水通,舟艦繼至。〔帥,讀曰率。艦,戶黯翻。〕魏築東、西小城夾合肥,叡先攻二城,魏將楊靈胤帥衆五萬奄至。衆懼不敵,請奏益兵,叡笑曰:「賊至城下,方求益兵,將何所及!且吾求益兵,彼亦益兵,兵貴用奇,豈在衆也!」遂擊靈胤,破之。叡使軍主王懷靜築城於岸以守堰,魏攻拔之,城中千餘人皆沒。魏人乘勝至堤下,兵勢甚盛,諸將欲退還漅湖,或欲保三叉,〔考異曰:南史作「三丈」。今從梁書。蓋漅湖之水於此分三汊,故名。退保於此,利於入船,故衆欲之。〕叡怒曰:「寧有此邪!」命取傘扇麾幢,樹之堤下,示無動志。〔傘,蘇旱翻,又蘇旰翻。幢,傳江翻。〕魏人來鑿堤,叡親與之爭,魏兵卻,因築壘於堤以自固。叡起鬬艦,高與合肥城等,四面臨之,城中人皆哭。守將杜元倫登城督戰,中弩死,〔將,即亮翻。中,竹仲翻。〕辛巳,城潰,俘斬萬餘級,獲牛羊以萬數。

    叡體素羸,未嘗跨馬,〔羸,倫爲翻。〕每戰,常乘板輿督厲將士,勇氣無敵;晝接賓旅,夜半起,算軍書,張燈達曙。撫循其衆,常如不及,故投募之士爭歸之。所至頓舍館宇,藩牆皆應準繩。

    諸軍進至東陵,〔水經注,廬江金蘭縣西北東陵鄉大蘇山,灌水之所出也。考之諸志無金蘭縣,未知何世所置。〕有詔班師,〔班師之詔,必在洛口師潰之後,史因書叡事而終言之。〕去魏城既近,〔據姚思廉梁書,時魏守甓城,去東陵二十里。〕諸將恐其追躡,叡悉遣輜重居前,身乘小輿殿後,〔重,直用翻。殿,丁練翻。〕魏人服叡威名,望之不敢逼,全軍而還。於是遷豫州治合肥。〔豫州自晉熙遷合肥。〕

    壬午,魏遣尚元遙南拒梁兵。

    19癸未,魏遣徵西將軍於勁節度秦、隴諸軍。

    20丁亥,廬江太守聞喜裴邃克魏羊石城,庚寅,又克霍丘城。〔水經注:曹魏安豐都尉治安豐津南,後以其故城立霍丘戍,隋立霍丘縣,今壽春東百餘里。杜佑曰:霍丘,漢松滋縣地。考異曰:梁裴邃傳雲:「五年,徵邵陽洲,魏人爲長橋以濟。邃築壘逼橋,密作沒突艦,會淮水暴漲,邃乘艦徑造橋側,魏衆驚潰,溛乘勝追擊,大破之,進克羊石、霍丘城,平小峴,攻合肥。」魏帝紀:「辛巳,衍將陷合肥,己丑,又陷羊石、霍丘。」按韋叡傳,叡攻邵陽洲,方使邃乘艦焚橋,事在克合肥後。又梁帝紀,辛巳,叡克合肥,丁亥,邃克羊石,庚寅,克霍丘,今從之。邃傳載取二城在破邵陽洲後,誤也。〕

    六月,庚子,青、冀二州刺史恆和克朐山城。〔朐,音劬。〕

    21乙巳,魏安西將軍元麗擊王法智,破之,斬首六千級。

    22張惠紹與假徐州刺史宋黑水陸俱進,趣彭城,圍高冢戍,〔水經注:彭城同孝山陰有楚元王耱,高十許丈,廣百許步。意者魏立戍於此乎!趣,七喻翻。〕魏武衛將軍奚康生將兵救之,〔將,即亮翻。〕丁未,惠紹兵不利,黑戰死。

    23太子統生五歲,能遍誦五經;庚戌,始自禁中出居東宮。

    24丁巳,魏以度支尚書邢巒都督東討諸軍事。〔度,徒洛翻。〕

    25魏驃騎大將軍馮翊惠公源懷卒。懷性寬簡,不喜煩碎,〔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喜,許記翻。〕常曰:「爲貴人當舉綱維,何必事事詳細!譬如爲屋,但外望高顯,楹棟平正,基壁完牢,足矣;斧斤不平,斲削不密,非屋之病也。」

    26秋,七月,丙寅,桓和擊魏兗州,拔固城。〔固城,疑即抱犢固城也。抱犢固在蘭陵界。〕

    27呂苟兒率衆十餘萬屯孤山,圍逼秦州,〔此孤山當在上邽左右,魏秦州治上邽,領天水、略陽、漢陽郡。元麗進擊,大破之。行秦州事李韶掩擊孤山,獲其父母妻子,庚辰,苟兒帥其徒詣麗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兼太僕卿楊椿別討陳瞻,瞻據險拒守。諸將或請伏兵山蹊,斷其出入,〔斷,丁管翻。〕待糧盡而攻之,或欲斬木焚山,然後進吋,椿曰:「皆非計也。自官軍之至,所向輒克,賊所以深竄,正避死耳。今約勒諸軍,勿更侵掠,賊必謂我見險不前;待其無備,然後奮擊,可一舉平也。」乃止屯不進。賊果出抄掠,椿復以馬畜餌之,〔抄,楚交翻。復,扶又翻。〕不加討逐。久之,陰簡精卒,銜枚夜襲之,斬瞻,傳首。秦、涇二州皆平。

    28戊子,徐州刺史王伯敖與魏中山王英戰於陰陵,〔陰陵縣,漢屬九江郡,晉屬淮南郡。梁北譙郡治陰陵城,隋改北譙郡爲全椒縣,屬江都郡。唐全椒縣屬滁州。〕伯敖兵敗,失亡五千餘人。

    己丑,魏發定、冀、瀛、相、並、肆六州十萬人以益南行之兵。〔相,息亮翻。〕上遣將軍角念將兵一萬屯蒙山,招納兗州之民,降者甚衆。〔魏收志,南青州東安郡新泰縣東南有蒙山。蓋蒙山即古所謂東蒙也,與固城、孤山皆近魏兗州東界,故梁連兵據之,以招兗州之民,北史邢巒傳,謂是時梁人侵軼徐、兗,是矣。角,姓也。姓苑,漢有角善叔。將,即亮翻。降,戶江翻。〕是時,將軍蕭及屯固城,桓和屯孤山。〔魏收志,蘭陵郡蘭陵縣有石孤山,又昌慮縣有孤山。〕魏邢巒遣統軍樊魯攻和,別將元恆攻及,〔恆,戶登翻。〕統軍畢祖朽攻念。壬寅,魯大破和於孤山,恆拔固城,祖朽擊念,走之。

    己酉,魏詔平南將軍安樂王詮督後發諸軍赴淮南。詮,長樂之子也。〔安樂王長樂見一百三十三卷宋蒼梧王元徽三年。樂,音洛。詮,且緣翻。〕

    將軍監懷恭與魏邢巒戰於睢口,〔姓譜,藍,魯甘翻,姓也。戰國策有中山大夫藍諸。水經注:睢水過睢陵縣故城北而東南流,徑下相縣故城南,又東南流,入於泗,謂之睢口。睢,音雖。〕懷恭敗績,巒進圍宿預。懷恭復於清南筑城,〔清南,清水之南也。復,扶又翻。〕巒與平南將軍楊大眼合攻之,九月,癸酉,拔之,斬懷恭,殺獲萬計。張惠紹棄宿預,〔此與後張惠紹聞洛口敗,引兵退,本一事耳。解見後。〕蕭昺棄淮陽,遁還。

    臨川王宏以帝弟將兵,〔將,即亮翻;下同。〕器械精新,軍容甚盛,北人以爲百數十年所未之有。軍次洛口,〔水經注:洛澗在西曲陽縣北,劉牢之斬秦將梁成處,北歷秦墟,下注淮,謂之洛口。〕前軍克梁城,即謂昌義之克梁城也。〕諸將欲乘勝深入,宏性懦怯,部分乖方。〔分,扶問翻。〕魏詔邢巒引兵渡淮,與中山王英合敢梁城,宏聞之,懼,召諸將議旋師,呂僧珍曰:「知難而退,不亦善乎!」宏曰:「我亦以爲然。」柳惔曰:「自我大衆所臨,何城不服,何謂難乎!」裴邃曰:「是行也,固敵是求,何難之避!」馬仙琕曰:「王安得亡國之言!天子掃境內以屬王,〔惔,徒甘翻。琕,部田翻。屬,之慾翻。〕有前死一尺,無卻生一寸!」昌義之怒,鬚髮盡磔,〔磔,陡格翻,張開也。〕曰:「呂僧珍可斬也!豈有百萬之師出未逢敵,望風遽退,何面目得見聖主乎!」朱僧勇、胡辛生拔劍而退,〔「退」,據南史宏傳當作「起」。〕曰:「欲退自退,下官當前向取死。」議者罷出,僧珍謝諸將曰:「殿下昨來風動,〔謂宏心風發動也。〕意不在軍,深恐大致沮喪,故欲全師而返耳。」〔沮,在呂翻。喪,息浪翻。〕宏不敢遽違羣議,停軍不前。魏人知其不武,遺以巾幗,〔遺,於季翻。慖,古獲翻。〕且歌之曰:「不畏蕭娘與呂姥,〔言其怯懦,如婦人女子也。姥,莫補翻。〕但畏合肥有韋虎。」虎,謂韋叡也。僧珍嘆曰:「使始興、吳平爲帥而佐之,豈有爲敵人所侮如是乎!」〔始興王憺,吳平侯昺。帥,所類翻。〕欲遣裴邃分軍取壽陽,大衆停洛口,宏固執不聽,令軍中曰:「人馬有前行者斬!」於是將士人懷憤怒。魏奚康生馳遣楊大眼謂中山王英曰:「梁人自克梁城已後,久不進軍,其勢可見,必畏我也。王若進據洛水,彼自奔敗。」英曰:「蕭臨川雖騃,其下有良將韋、裴之屬,未可輕也。〔騃,古駭翻。將,即亮翻。〕宜且觀形勢,勿與交鋒。」

    張惠紹號令嚴明,所至獨克,軍於下邳,〔前已言張惠紹棄宿預遁還矣,宿預在下邳東南百餘里。此言軍於下邳,是未棄宿預之前事,李延壽以此事載之臨川王宏傳,通鑑因亦連而書之。〕下邳人多欲降者,惠紹諭之曰:「我若得城,諸卿皆是國人,〔國人,猶言王民也。降,戶江翻;下同。〕若不能克,徒使諸卿失鄉里,非朝廷弔民之意也。今且安堵復業,勿妄自辛苦。」降人鹹悅。

    己丑,夜,洛口暴風雨,軍中驚,臨川王宏與數騎逃去。將士求宏不得,皆散歸,〔考異曰:梁書宏傳雲,「會徵役久,有詔班師。」殊爲不實。今從南史。〕棄甲投戈,填滿水陸,捐棄病者及羸老,死者近五萬人。〔羸,倫爲翻。近,其靳翻。〕宏乘小船濟江,夜至白石壘,叩城門求入。臨汝侯淵猷登城謂曰:「百萬之師,一朝鳥散,國之存亡,未可知也。恐奸人乘間爲變,〔間,古莧翻。〕城不可夜開。」宏無以對,乃縋食饋之。〔縋,馳僞翻。〕淵猷,淵藻之弟。時昌義之軍梁城,聞洛口敗,與張惠紹皆引兵退。〔此即張惠紹棄宿預一事也。通鑑因南史臨川王宏傳所載者書之,遂致復出。〕

    魏主詔中山王英乘勝平蕩東南,逐北至馬頭,攻拔之,城中糧儲,魏悉遷之歸北。議者鹹曰:「魏運米北歸,當不復南向。」〔復,扶又翻。〕上曰:「不然,此必欲進兵,爲詐計耳。」乃命修鍾離城,敕昌義之爲戰守之備。〔馬頭城在鍾離之西,馬頭既陷,魏必東攻鍾離,故預爲之備。〕

    冬,十月,英進圍鍾離,魏主詔邢巒引兵會之。巒上表,以爲「南軍雖野戰非敵,而城守有餘,今盡銳攻鍾離,得之則所利無幾,不則虧損甚大。且介在淮外,借使束手歸順,猶恐無糧難守,況殺士卒以攻之乎!又,徵南士卒從戎二時,〔從戎二時,謂兵連不解,自夏迄秋也。〕疲弊死傷,不問可知。雖有乘勝之資,懼無可用之力。若臣愚見,謂宜修復舊戍,撫循諸州,以俟後舉,江東之釁,不患其無。」詔曰:「濟淮掎角,事如前敕,〔釁,許覲翻。掎,君蟻翻。〕何容猶爾盤桓,〔盤桓,不進貌。〕方有此請!可速進軍!」巒又表,以爲「今中山進軍鍾離,實所未解。〔解,戶買翻,曉也。〕若爲得失之計,〔謂爲一切之計,或得或失,未可必也。〕不顧萬全,直襲廣陵,出其不備,或未可知。若正欲以八十日糧取鍾離城者,臣未之前聞也。〔英期以八十日糧取鍾離,故巒云然。〕彼堅城自守,不與人戰,城塹水深,非可填塞,〔塞,悉則翻。〕空坐至春,士卒自弊。若遣臣赴彼,從何致糧!夏來之兵,不齎冬服,脫遇冰雪,何方取濟!臣寧荷怯懦不進之責,不受敗損空行之罪。〔荷,下可翻。〕鍾離天險,朝貴所具,〔謂朝之貴臣所具知也。朝,直遙翻。〕若有內應,則所不知;如其無也,必無克狀。〔言必無可克之狀。〕若信臣言,願賜臣停;若謂臣憚行,求還臣所領兵;乞盡付中山,任其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臣止以單騎隨之東西。臣屢更爲將,〔騎,奇寄翻。更,工衡翻。將,即亮翻。〕頗知可否,臣既謂難,何容強遣!」〔強,其兩翻。〕乃召巒還,更命鎮東將軍蕭寶寅與英同圍鍾離。

    侍中盧昶素惡巒,〔更,工衡翻。惡,烏路翻。〕與侍中、領右衛將軍元暉共譖之,使御史中尉崔亮彈巒在漢山掠人爲奴婢。〔巒傳雲:「巒初至漢中,接豪右以禮,撫衆之惠。歲餘之後,頗因其去就,誅滅百姓,籍爲奴婢者二百餘口。」彈,徒丹翻。〕巒以漢中所得美女賂暉,暉言於魏主曰:「巒新有大功,不當以赦前小事案之。」〔謂是年正月生皇子赦也。〕魏主以爲然,遂不問。

    暉與盧昶皆有寵於魏主而貪縱,時人謂之「餓虎將軍」、「飢鷹侍中」。暉尋遷吏部尚書,用官皆有定價,大郡二千匹,次郡下郡遞減其半,餘官各有等差,選者謂之「市曹」。〔以選曹貨賂爲市,因謂之市曹。選,須絹翻。〕

    29丁酉,梁兵圍義陽者夜遁,〔聞洛口師潰,故亦遁。〕魏郢州刺史婁悅追擊,破之。

    30柔然庫者可汗卒,子伏圖立,號佗汗可汗,〔佗汗,魏言緒也。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佗,徒河翻。〕改元始平。戊申,佗汗遣使者紇奚勿六跋如魏請和。魏主不報其使,謂勿六跋曰:「蠕蠕遠祖社侖,乃魏之叛臣,〔事見一百八卷晉孝武太元十九年。使,疏吏翻。蠕,人兗翻。侖,盧昆翻。〕往者包容,蹔聽通使。〔事見一百三十六卷齊武帝永明五年。蹔,與暫同。〕今蠕蠕衰微,不及疇昔,大魏之德,方隆周、漢,正以江南未平,少寬北略,〔少,詩沼翻。〕通和之事,未容相許。若修藩禮,款昭著者,當不爾孤也。」〔孤,負也。〕

    31魏京兆王愉、廣平王懷國臣多驕縱,公行屬請,〔屬,之慾翻。〕魏主詔中尉崔亮窮治之,〔治,直之翻。〕坐死者三十餘人,其不死者悉除名爲民。惟廣平右常侍楊昱、文學崔楷以忠諫獲免。昱,椿之子也。〔自晉以來,王國置師、友、文學各一人,左右常侍各一人。楊椿見一百三十七卷齊武帝永明八年。〕

    32十一月,乙丑,大赦。詔右衛將軍曹景宗都督諸軍二十萬救鍾離。上敕景宗頓道人洲,〔道人洲,在邵陽洲之東。〕俟衆軍齊集俱進。景宗固啓求先據邵陽洲尾,上不許。景宗欲專其功,違詔而進,值暴風猝起,頗有溺者,〔溺,奴狄翻。〕復還守先頓。〔謂還守道人洲也。復,扶又翻。〕上聞之曰:「景宗不進,蓋天意也。若孤軍獨往,城不時立,必致狼狽,今破賊必矣。」

    33初,漢歸義侯勢之末,羣獠始出,北自漢中,南至邛、笮,佈滿山谷。〔事見九十七卷晉孝宗永和二年。獠,魯皓翻。邛,渠容翻。笮,音昨。〕勢既亡,蜀民多東徙,山谷空地皆爲獠所據。其近郡縣與華民雜居者,頗輸租賦,遠在深山者,郡縣不能制。梁、益二州歲伐獠以自潤,公私利之。及邢巒爲梁州,獠近者皆安堵樂業,〔樂,音洛。〕遠者不敢爲寇。巒既罷去,魏以羊祉爲梁州刺史,傅豎眼爲益州刺史。〔去年魏得晉壽,置益州。豎,而庾翻。〕祉性酷虐,不得物情。獠王趙清荊引梁兵入州境爲寇,祉遣兵擊破之。豎眼施恩布信,大得獠和。

    35魏人議樂,久不決。〔三年,魏命議樂事見上卷。〕

    六年〔(丁亥、五○七)〕

    1春,正月,公孫崇請委衛軍將軍、尚書右僕射高肇監其事;〔監,工衡翻。〕魏主知肇不學,詔太常卿劉芳佐之。

    2魏中山王英與平東將軍楊大眼等衆數十萬攻鍾離。鍾離城北阻淮水,魏人於邵陽洲兩岸爲橋樹柵數百步,跨淮通道。英據南岸攻城,大眼據北岸立城,以通糧運。城中衆纔三千人,昌義人督帥將士,隨方抗禦。魏人以車載土填塹,使其衆負土隨之,嚴騎蹙其後,人有未及回者,因以土迮之,〔帥,讀曰率。將,即亮翻。塹,七豔翻。騎,奇寄翻。迮,側百翻,迫也。〕俄而塹滿。衝車所撞,〔撞,傳江翻。〕城土輒頹,義之用泥補之,衝車雖入而不能壞。魏人晝夜苦攻,分番相代,墜而復升,〔復,扶又翻;下同。〕莫有退者。一日戰數十合,前後殺傷萬計,魏人死者與城平。

    二月,魏主召英使還,英表稱:「臣志殄浦寇,而月初已來,〔已、以字通。〕霖雨不止,若三月晴霽,城必可克,願少賜寬假!」〔少,詩沼翻。〕魏主復詔曰:「彼土蒸溼,無宜久淹。勢雖必取,乃將軍之深計,兵久力殆,亦朝廷之所憂也。」英猶表稱必克,魏主遣步兵校尉範紹詣英議攻取形勢。紹見鍾離城堅,勸英引還英不從。〔元英違衆議,志在必克鍾離,恃義陽之勝而驕也。兵法曰:常勝之家,難與慮敵,又曰:兵驕者敗,其謂是歟!校,戶校翻。〕

    上命豫州刺史韋叡將兵救鍾離,〔將,即亮翻;下同。〕受曹景宗節度。叡自合肥取直道,由陰陵大澤行,〔水經注,濠水出陰陵縣之陽亭,東北流,徑鍾離城下而注於淮。陰陵蓋自鍾離西南,合肥東北也。〕值澗谷,輒飛橋以濟。師人畏魏兵盛,多勸叡緩行,叡曰:「鍾離今鑿穴而處,〔處,昌呂翻。〕負戶而汲,車馳卒奔,猶恐其後,而況緩乎!魏人已墮吾腹中,卿曹勿憂也。」旬日至邵陽,上豫敕曹景宗曰:「韋叡,卿之鄉望,〔曹景宗,新野人。韋叡以京兆着姓居襄陽,既同州鄉,而韋爲望族。〕宜善敬之!」景宗見叡,禮甚謹,上聞之曰:「二將和,師必濟矣。」

    景宗與叡進頓邵陽洲,叡於景宗營前二十里夜掘長塹,樹鹿角,截洲爲城,去魏城百餘步。南梁太守馮道根,能走馬步地,計馬足以賦功,比曉而營立。〔賦,布也。給,與也。功,力也。計一夫之力所任作,謂之功。杜佑通典曰:凡築城,下闊與高倍,上闊與下倍。城高五丈,下闊二丈五尺,上闊一丈二尺五寸,高下闊狹以此爲準。料功:上闊加下闊得三丈七尺五寸,半之得一丈八尺七寸五分,以高五丈乘之,一尺之城積數得九十三丈七尺五寸。每一功,日築土二尺,計功約四十七人。一步五尺之城計役二百三十五人,一百步計役二萬三千五百人。率一里則十里可知。其出土負簣並計之大功之內。城濠面闊二丈,深一丈,底闊一丈,以面闊加底積數太半之,得數一丈五尺,以深一丈乘之,鑿濠一尺得數一十五丈。每一人計功日出三丈,計功五人。一步五尺計功二十五人,十步計功二百五十人。一里計功七萬五百人。以此爲數,則百里可知。比,必利翻,及也。〕魏中山王英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景宗等器甲精新,軍容甚盛,魏人望之奪氣。景宗慮城中危懼,募軍土言文達等〔言,姓。孔門言偃吳人,今吳人猶有言姓。〕潛行水底,齎敕入城,城中始知有外援,勇氣百倍。

    楊大眼勇冠軍中,將萬餘騎來戰,所向皆靡。叡結車爲陳,〔冠,古玩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陳,讀曰陣。〕大眼聚騎圍之,叡以強弩二千一時俱發,洞甲穿中,〔中,如字。〕殺傷甚衆。矢貫大眼右臂,大眼退走。明旦,英自帥衆來戰,〔帥,讀曰率。〕叡乘素木輿,執白角如意以麾軍,〔如意,檛類。〕一日數合,英乃退。魏師復夜來攻城,〔復,扶又翻。〕飛矢雨集,叡子黯請下城以避箭,叡不許;軍中驚叡於城上厲聲呵之,乃定。〔此確鬬也。兩軍營壘相逼,旦暮接戰,勇而無剛者不能支久,韋叡於此,是難能也。比年襄陽之守,使諸將連營而前,如韋叡之略,城猶可全,不至誤國矣。嗚呼,痛哉!〕牧人過淮北伐芻笹者,皆爲楊大眼所略;曹景宗募勇敢士千餘人,於大眼城南收裏築壘,大眼來攻,景宗擊卻之。壘成,使別將趙草守之,有抄掠者,皆爲草所獲,是後始得縱芻牧。

    上命景宗等豫裝高艦,使與魏橋等,爲火攻之計,〔將,即亮翻。抄,楚交翻。艦,戶黯翻。〕令景宗與叡各攻一橋,叡攻其南,景宗攻其北。〔魏於邵陽洲兩岸立橋,南橋以接元英之兵,北橋以接楊大眼之兵。〕三月,淮水暴漲六七尺,〔考異曰:梁帝紀,「四月,癸未,景宗等破魏軍。」魏帝紀,「四月,戊戌,鍾離大水,英敗績。」按曹景傳雲,「三月,春水生,淮水暴漲。」梁魏二史蓋據奏到月日書之耳,今從景宗傳。〕叡使馮道根與廬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釗等〔沈約曰:晉武帝分扶風爲秦國,中原亂,其民南流,寄居堂邑。堂邑本爲縣,前漢屬臨淮,後漢屬廣陵,晉又屬臨淮。惠帝永興元年,以臨淮淮陵立堂邑郡,安帝改堂邑爲秦郡。五代志,揚州六合縣,舊曰尉氏,置秦郡。〕乘鬬艦競發,擊魏洲上軍盡殪。〔殪,於計翻。〕別以小船載草,灌之以膏,從而焚其橋,風怒火盛,痾塵晦冥,敢死之士,拔柵斫橋,水又漂疾,焂忽之間,橋柵俱盡。道根等皆身自搏戰,軍人奮勇,呼聲動天地,〔呼,火故翻。〕無不一當百,魏軍大潰。英見橋絕,脫身棄城走,大眼亦燒營去。諸壘相次土崩,悉棄其器甲,爭投水死者十餘萬,斬首亦如之。叡遣報昌義之,義之悲喜,不暇答語,但叫曰:「更生,更生!」諸軍逐北至濊水上,〔魏收志,睢州谷陽郡連城縣有濊水。按水經注,服虔雲:谷水在沛國相縣界。蓋睢水徑谷熟而兩分,谷水之名蓋因地變,然則谷水即泗水也。魏收又云:睢州即梁之潼州,治取慮城。又按水經注,睢水自谷熟東流,徑取慮城北,又東徑睢陵城北,又東與潼水會。參而考之,則濊水當在沛、臨淮二郡界。丁度集韻曰:濊,呼外翻,一作「渙」,音同,水名,在亳州。是則濊水即渙水,音同而字異耳。〕英單騎入梁城,緣淮百餘里,屍相枕藉,生擒五萬人,〔枕,之任翻。藉,慈夜翻。考異曰:韋叡傳雲:「其餘釋甲稽顙,乞爲囚奴者,猶數十萬。」按魏軍共止數十萬,如叡傳所言,似爲太過。今從景宗傳。〕收其資糧、器械山積,牛馬驢騾不可勝計。〔騾,盧戈翻。勝,音升。〕

    義之德景宗及叡,請二人共會,設錢二十萬,官賭之。〔樗蒲,賭博,私相與爲戲耳。不設於公庭,今官賭之於徐州府廨,公賭之也。博以取財曰賭,音丁古翻。〕景宗擲得雉;叡徐擲得盧,遽取一子反之,曰:「異事!」遂作塞。〔反,讀曰翻,又如字。樗蒲得盧者勝,反一子而作塞,塞者擲採未成,次擲者塞之以決勝負。塞,與円同,先代翻。異事,猶言怪事也。〕景宗與羣帥爭先告捷,〔帥,所類翻。〕叡獨居後,世尤以此賢之。〔史言韋叡有功不伐。〕詔增景宗、叡爵邑,義之等受賞各有差。

    3夏,四月,己酉,以江州刺史王茂爲尚書右僕射,安成王秀爲江州刺史。秀將發,主者求堅船爲爲齋舫,〔以船載齋庫物,因曰齋舫。舫,甫妄翻。並兩船曰舫。〕秀曰:「吾豈愛財而不愛士乎!」乃以堅者給參佐,下者載齋物,既而遭風,齋舫遂破。〔時諸王並下士,建安王偉與秀尤好人物,時人方之四豪。〕

    4丁巳,以臨川王宏爲驃騎將軍、開封儀同三司,〔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建安王偉爲揚州刺史,右光祿大夫沈約爲尚書左僕射,左僕射王瑩爲中軍將軍。

    5六月,丙午,馮翊等七郡叛降魏。〔馮翊等郡,江左僑立於雍州界。降,戶江翻。〕

    6秋,七月,丁亥,以尚書右僕射王茂爲中軍【嚴:「中軍」改「中衛」。】將軍。

    7八月,戊子,大赦。

    8魏有司奏:「中山王英經算失圖,齊王蕭寶寅等守橋不固,皆處以極法。」〔處,昌呂翻。〕己亥,詔英、寶寅免死,除名爲民,楊大眼徙營州爲兵。〔魏世祖真君五年置營州,治和龍城,領昌黎、建德、遼東、樂浪、冀陽郡。〕以中護軍李崇爲徵南將軍、揚州刺史。崇多事產業,徵南長史狄道辛琛屢諫不從,〔琛,醜林翻。〕遂相糾舉。詔並不問。崇因置酒謂琛曰:「長史後必爲刺史,但不知得上佐何如人耳。」琛曰:「若萬一叨忝,得一方正長史,朝夕聞過,是所願也。」崇有慚色。

    9九月,己亥,【張:「亥」作「未」。】魏以司空高陽王雍爲太尉,尚書令廣陽王嘉爲司空。

    10甲子,魏開斜谷舊道。〔漢高祖之爲漢王也,從杜南入蝕中,張良送至褒中。褒、斜,一谷也,南谷曰褒,北谷曰斜。意此即斜谷舊道,諸葛亮揚聲由斜谷取郿,非杜南舊道也。以事勢言之,承平舊時自長安入蜀,其取道就平易。南北分爭,塞故道而開新路以依險。今魏欲就平易以通梁、益,故復開舊道。斜,餘遮翻。谷,音浴。〕

    11冬,十月,壬寅,以五兵尚書徐勉爲吏部尚書。勉精力過人,雖文案填積,坐客充滿,應對如流,手不停筆。又該綜百氏,皆爲避諱。〔爲,於僞翻。〕嘗與門人夜集,客虞暠求詹事五官,〔太子詹事亦有五官掾。暠,古老翻。〕勉正色曰:「今夕止可談風月,不可及公事。」時人鹹服其無私。

    12閏月,乙丑,以臨川王宏爲司徒、行太子太傅,尚書左僕射沈約爲尚書令、行太子少傅,吏部尚書袁昂爲右僕射。

    13丁卯,魏皇后於氏殂。是時高貴嬪有寵而勡,高肇勢傾中外,後暴疾而殂,人皆歸咎高氏,宮禁事祕,莫能詳也。〔爲魏皇子昌卒張本。〕

    14甲申,以光祿大夫夏侯詳爲尚書左僕射。

    15乙酉,魏葬順皇后於永泰陵。

    16十二月,丙辰,豐城景公夏侯詳卒。〔沈約曰:吳立富城縣,晉武太康元年更名豐城,屬豫章郡。〕

    17乙丑,魏淮陽鎮都軍主常邕和以城來降。〔降,戶江翻。考異曰:魏帝紀:「十月,庚午,淮陽太守安樂以城南叛。」今從梁帝紀。〕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十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三〔起着雍困敦(戊子),盡閼逢敦牂(甲午),凡七年。〕

    高祖武皇帝三

    天監七年〔(戊子、五○八)〕

    1春,正月,魏潁川太守王神念來奔。〔爲後神念子僧辯有功於興復張本。守,式又翻。〕

    2壬子,以衛尉吳平侯昺兼領軍將軍。

    3詔吏部尚書徐勉定百官九品爲十八班,以班多者爲貴。二月,乙丑,增置鎮、衛將軍以下爲十品,凡二十四班;不登十品,別有八班。又置施外國將軍二十四班,凡一百九號。〔丞相、太宰、太傅、太保、大司馬、大將軍、太尉、司徒、司空爲十八班。諸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左?右光祿開府儀同三司爲十七班。尚書令、太子太傅、左?右光祿大夫爲十六班。尚書左僕射、太子少傅、尚書僕射、右僕私、中書監、特進、領?護軍將軍爲十五班。中領?護軍、吏部尚書、太子詹事、金紫光祿大夫、太常卿爲十四班。中書令、列曹尚書、國子祭酒、宗正?太府卿、光祿大夫爲十三班。侍中、散騎常侍、左?右衛將軍、司徒左長史、衛尉卿爲十二班。御史中丞、尚書吏部郎、祕書監、通直散騎常侍、太子左?右二衛率、左?右驍?遊、太中大夫、皇弟?皇子師、司農?少府?廷尉卿、太子中庶子、光祿卿爲一班。給事黃門侍郎、員外散騎常侍、皇弟?皇子府長史、太僕?大匠卿、太子家令?率更令?僕、揚州別駕、中散大夫、司徒右長史、雲騎、遊騎、皇弟?皇子府司馬、朱衣直合將軍爲十班。尚書左丞、鴻臚卿、中書侍郎、國子博士、太子庶子、揚州中從事、皇弟?皇子公府從事中郎、太舟卿、大長秋、皇弟?皇子府諮議、嗣王府長史、前?左?右?後四軍、嗣王府司馬、庶姓公府長史?司馬爲九班。祕書丞、太子中舍人、司徒左西掾、司徒屬、皇弟?皇子友、散騎侍郎、尚書右丞、南徐州別駕、皇弟?皇子?公府掾屬,皇弟?皇子單爲二衛司馬、嗣王?庶姓公府從中郎、左?右中郎將、嗣王?庶姓公府諮議、皇弟?皇子之庶子府長史?司馬、蕃王府長史?司馬、庶姓持節府長史?司馬爲八班。五校、東宮三校、皇弟?皇子之庶子府中錄事?中記室?中直兵參軍、南徐州中從事、皇弟?皇子之庶子府?蕃王府諮議爲七班。太子洗馬、通直散騎侍郎、司徒主簿、尚書侍郎、著作郎、皇弟?皇子府功曹史、五經博士、皇弟?皇子府錄事?記室?中兵參軍、皇弟?皇子荊?江?雍?郢?南徐五州別駕、領?護軍長史?司馬、嗣王?庶姓公府掾屬、南臺治書侍御史、廷尉三官、謁者僕射、太子門大夫、嗣王?嗣王?庶姓公府中錄事?中記室?中直兵參軍、庶姓府諮議爲六班。尚書郎中、皇弟?皇子文學及府主簿、太子太傅?少傅丞、皇弟?皇子湘?豫?司?益?廣?青?衡七州別駕、皇弟?皇子荊?江?雍?郢?南兗五州中從事?嗣王?庶姓荊?江等五州別駕、太常丞、皇弟?皇子國郎中令、三將、東宮二將、嗣王府功曹史、庶姓公府錄事?記室?中兵參軍?皇弟?皇子之庶子府?蕃王府中錄事?中記室?中直兵參軍爲五班。給事中、皇弟?皇子府正參軍、中書舍人、建康三官、皇弟?皇子北徐?北兗?梁?交?南梁五州別駕、皇弟?皇子湘?豫?司?益?廣?青?衡七州別駕?中從事、嗣王?庶姓湘?豫等七州別駕、嗣王?庶姓荊?江等五州中從事、宗正?太府?衛尉?司農?少府?廷尉?太子詹事等丞、積射?強弩將軍、太子左?右積弩將軍、皇弟?皇子國大農、嗣王國郎中令、嗣王?庶姓公府主簿、皇弟?皇子之庶子府?蕃王府功曹史?錄事?記室?中兵參軍爲四班。太子舍人、司徒祭酒、皇弟?皇子公府祭酒、員外散騎侍郎、皇弟?皇子府行參軍、太子太傅?少傅五官?功曹?主簿、二衛司馬、公交車令、冑子?律博士、皇弟?皇子越?桂?寧?霍四州別駕、皇弟?皇子北徐?北兗?梁?交?南梁五州中從事、庶姓北徐等五州別駕、湘?豫?司?益?廣?青?衡七州中從事、嗣王?庶姓公府正參軍、皇弟?皇子之庶子府?蕃王府曹主簿、武衛將軍、光祿丞、皇弟?皇子國中尉?太僕?大匠丞、嗣王國大農、蕃王國郎中令、庶姓持節府中錄事?中記室?中直兵參軍、北館令爲三班。祕書郎、著作佐郎、揚、南徐州主簿、嗣王?庶姓公府祭酒、皇弟?皇子單爲領?護?詹事、二衛等功曹?五官?主簿、太學博士、皇弟?皇子國常侍、奉朝請、國子助教、皇弟?皇子越?桂?寧?霍四州中從事、皇弟皇子荊?江等五州主簿、嗣王?庶姓越?桂等四州別駕、嗣王?庶姓北徐等五州中從事、鴻臚丞、尚書五都令史、武騎常侍、材官將軍、明堂?二廟?帝陵令、嗣王?庶姓公府行參軍、皇弟?皇子之庶子府正參軍、蕃王國大農、庶姓持節府錄事?記室?中直兵參軍、庶姓持節府功曹史爲二班。揚、南徐州西曹?祭酒?從事、皇弟?皇子國侍郎、嗣王國常侍、南徐州議曹從事、東宮通事舍人、南臺侍御史、大舟丞、二衛?殿中將軍?皇弟?皇子之庶子府?蕃王府行參軍、蕃王國中尉、皇弟?皇子湘?豫等七州主簿、皇第?皇子荊?雍等州西曹祭酒?議曹從事、皇弟?皇子西曹?從事祭酒?(以上四字疑衍)議曹祭酒?部傳從事、嗣王庶姓越?桂等四州中從事、嗣王庶姓荊?江等五州主簿、庶姓持節府主簿、汝陰?巴陵二國郎中令、太官?太樂?太市?太史?太醫?太祝?東西冶?左右尚方?南北武庫?車府等令爲一班。又詔以「將軍之名,高卑舛雜,更加釐定。」於是有司奏置一百二十五號將軍。以鎮、衛、驃騎、車騎爲二十四班,內外通用;徵東,徵西、徵南、徵北施外,中軍、中衛、中撫、中護施內,爲二十三班;鎮東、鎮西、鎮南、鎮北施外,鎮左、鎮右、鎮前、鎮後施內,爲二十二班;安東、安西、安南、安北施外,安左、安右、安前、安後施內,爲二十一班;平東、平西、平南、平北施外,翊左、翊右、翊前、翊後施內,爲二十班;是爲重號將軍。忠武、軍師爲十九班;武臣、爪牙、龍騎、雲麾爲十八班,代舊前、後、左、右四將軍;鎮兵、翊師、宣惠、宣毅爲十七班,代舊四中郎將:十號爲一品。智威、仁威、勇威、信威、嚴威爲十六班,代舊徵虜;智武、仁武、勇武、信武、嚴武爲十五班,代舊冠軍:十號爲一品,所謂五德將軍者也。輕車、徵遠、鎮朔、武旅、貞毅爲十四班,代舊輔國。凡將軍加大者,唯至貞毅而已,通進一階,優者方得比位從公。寧遠、明威、振遠、電耀、威耀爲十三班,代舊寧朔:十號爲一品。武威、武騎、武猛、壯武、飆武爲十二班;電威、馳銳、追鋒、羽騎、突騎爲十一班:十號爲一品。折衝、冠武、和戎、安壘、猛烈爲十班;掃狄、雄信、掃虜、武銳、椎鋒爲九班:十號爲一品。略遠、貞威、決勝、開遠、光野爲八班;厲鋒、輕銳、討狄、蕩虜、蕩夷爲七班:十號爲一品。武毅、鐵騎、樓船、宣猛、樹功爲六班;克狄、平虜、討夷、平狄、威戎爲五班:十號爲一品。伏波、雄戟、長劍、衝冠、雕騎爲四班;佽飛、安夷、克戎、綏狄、威虜爲三班:十號爲一品。前鋒、武義、開邊、招遠、全威爲二班;綏虜、蕩寇、橫野、馳射爲一班:十號爲一品。凡十品,二十四班,亦以班多爲貴。其制,品十,取其盈數,以法十日;班二十四以法氣序。制簿悉以大號居後,以爲選法自小遷大也。其不登十品應須軍號者,有牙門代舊建威,期門代舊建武,爲八班;候騎代舊振威,熊渠代舊振武,爲七班;中堅代舊奮威,典戎代舊奮武,爲六班;戈船代舊揚威,繡衣代舊揚武,爲五班;執訊代舊廣威,行陣代舊廣武,爲四班;鷹揚爲三班;陵江爲二班;偏將軍、裨將軍爲一班:凡十四號,別爲八班,以象八風,所施甚輕。又有武安、鎮遠、雄義擬車騎爲二十四班;撫東、撫西、撫南、撫北擬四徵爲二十三班;寧東、寧西、寧南、寧北擬四鎮爲二十二班;威東、威西、威南、威北擬四安爲二十一班;綏東、綏西、綏南、綏北擬四平爲二十班:凡十九號爲一品。安遠、安邊擬忠武、軍師爲十九班;輔義、安沙、衛海、撫河擬武臣等四號爲十八班;平遠,撫朔、寧沙、航海擬鎮兵等四號爲十七班:凡十號爲一品。翊海、朔黟、拓遠、威河、龍幕擬智威等五號爲十六班;威隴、安漠、綏邊、寧寇、梯山擬智武等五號爲十五班:凡十號爲一品。寧境、綏河、明信、明義、威漠擬輕車等五號爲十四班;安隴、向義、宣節、振朔、候律擬寧遠等五號爲十三班:凡十號爲一品。平寇、定遠、寧隴、陵海、振漠擬武威等五號爲十二班;馳義2朔、明節、執信、懷德擬電威等五號爲十一班:凡十號爲一品。撫邊、定隴、綏關、立信、菶義擬折衝等五號爲十班;綏隴、寧邊、定朔、立節、懷威擬掃狄等五號爲九班:凡十號爲一品。懷關、靜朔、掃寇、寧河、安朔擬略遠等五號爲八班;揚化、超隴、執義、來化、度嶂擬厲鋒等五號爲七班:凡十號爲一品。平河、振隴、雄邊、橫沙、寧關擬武毅等五號爲六班;懷信、宣義、弘節、浮遼、鑿空擬克狄等五號爲五班:凡十號爲一品。扞海、款塞、歸義、陵河、明信擬伏波等五號爲四班;奉忠、守義、弘信、抑化、立義擬佽飛等五號爲三班:凡十號爲一品。綏方、奉正、承化、浮海、渡河擬先鋒等五號爲二班;懷義、奉信、歸誠、懷澤、伏義擬綏虜等五號爲一班:凡十號爲一品。大凡一百九號,亦爲二十四班,施於外國。〕

    3庚午,詔置州望、郡宗、鄉豪各一人,專掌搜薦。〔搜,求也;搜才能而薦之於上。〕

    4乙亥,以南兗州刺史呂僧珍爲領軍將軍。領軍掌內外兵要,宋孝建以來,制局用事,與領軍分兵權,典事以上皆得呈奏,領軍拱手而已。及吳平侯昺在職峻切,官曹肅然。制局監皆近幸,頗不堪命,以是不得久留中,丙子,出爲雍州刺史。〔先用僧珍,次日出昺。昺,音丙。雍,於用翻。〕

    5三月,戊子,魏皇子昌卒,侍御師王顥失於療治,〔醫師侍御左右,因以名官。後魏之制,太醫令屬太常,掌醫藥;而門下省別有尚藥局侍御師,蓋今之御醫也。此又一王顯,非御史中尉之王顯也。治,直之翻。〕時人皆以爲承高肇之意也。

    6夏,四月,乙卯,皇太子納妃,大赦。

    7五月,己亥,詔復置宗正、太僕、大匠、鴻臚,又增太府、太舟,仍先爲十二卿。〔復,扶又翻。五代史志曰:是年以太常爲太常卿,加置宗正卿,以大司農爲司農卿,是爲春卿;加置太府卿,以少府爲少府卿,加置太僕卿,是爲夏卿;以衛尉爲衛尉卿,廷尉爲廷尉卿,將作大匠爲大匠卿,是爲秋卿;以光祿勳爲光祿卿,大鴻臚爲鴻臚卿,都水使者爲太舟卿,是爲冬卿。凡十二卿,皆置丞及功曹、主簿。〕

    8癸卯,以安成王秀爲荊州刺史。先是,巴陵馬營蠻緣江爲寇,州郡不能討,〔先,悉薦翻。〕秀遣防合文熾帥衆燔其林木,〔梁制,上宮、東宮置直合,王公置防合。文,姓也。帥,讀曰率。〕蠻失其險,州境無寇。〔蠻無所依阻,故不敢爲寇。〕

    9秋,七月,甲午,魏立高貴嬪爲皇后。〔嬪,毗賓翻。〕尚書令高肇益貴重用事。肇多變更先朝舊制,減削封秩,抑黜勳人,由是怨聲盈路。羣臣宗室皆卑下之,〔更,工衡翻。朝,直遙翻。下,遐嫁翻。〕唯度古尚書元匡與肇抗衡,先自造棺置聽事,欲輿棺詣闕論肇罪惡,自殺以切諫;肇聞而惡之。〔度,徒洛翻。惡,烏路翻。〕會匡與太常劉芳議權量事,〔魏因議樂,並議定權量。量,力讓翻。〕肇主芳議,匡遂與肇喧競,〔競,爭也。〕表肇指鹿爲馬。〔以肇比趙高。〕御史中尉王顯奏彈匡誣毀宰相,有司處匡死刑;〔處,昌呂翻。〕詔恕死,降爲光祿大夫。

    10八月,癸丑,竟陵壯公曹景宗卒。

    11初,魏主爲京兆王愉納於後之妹爲妃,〔爲,於僞翻。〕愉不愛,愛妾李氏,生子寶月。於後召李氏入宮,棰之。〔棰,止橤翻。〕愉驕奢貪縱,所爲多不法。帝召愉入禁中推按,杖愉五十,出爲冀州刺史。愉自以年長,〔長,知兩翻。〕而勢位不及二弟,〔二弟,清河王懌,廣平王懷。〕潛懷愧恨。又,身與妾屢被頓辱,高肇數譖愉兄弟,愉不勝忿;〔被,皮義翻。數,所角翻。勝,音升。〕癸亥,殺長史羊靈引、司馬李遵,詐稱得清河王懌密疏,雲「高肇弒逆」。遂爲壇於信都之南,〔魏冀州刺史治信都。〕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平,立李氏爲皇后。法曹參軍崔伯驥不從,愉殺之。在北州鎮皆疑魏朝有變,〔謂州鎮在冀州之北者。朝,直遙翻。〕定州刺史安樂王詮具以狀告之,〔樂,音洛。詮,且緣翻。〕州鎮乃安。乙丑,魏以尚書李平爲都督北討諸軍行冀州事以討愉。平,崇之從父弟也。〔從,才用翻。〕

    12丁卯,魏大赦,改元永平。

    13魏京兆王愉遣使說平原太守清河房亮,亮斬其使;愉遣其張靈和擊之,爲亮所敗。〔說,式芮翻。將,即亮翻。敗,補邁翻。〕李平軍至經縣,〔經縣,漢、晉屬安平國,魏收志屬鉅鹿郡。〕諸軍大集,夜,有蠻兵數千斫平營,矢及平帳,平堅臥不動,俄而自定。〔蠻兵蓋亦李平所統,欲爲內變,而平不動,故自定。〕九月,辛巳朔,愉逆戰於城南草橋,平奮擊,大破之,愉脫身走入城,平進圍之。壬辰,安樂王詮破愉兵於城北。

    14癸巳,立皇子績爲南康王。

    15魏高後之立也,彭城武宣王勰固諫,〔勰,音協。〕魏主不聽。高肇由是怨之,數譖勰於魏主,〔數,所角翻。〕魏主不之信。勰薦其舅潘僧固爲長樂太守,京兆王愉之反,脅僧固與之同,〔冀州與長樂郡同治信都,故僧固爲愉所脅。樂,音洛。〕肇因誣勰北與愉通,南招蠻賊。〔伊闕以南,接於淮、汝、江、沔,皆有蠻左。〕彭城郎中令魏偃、前防合高祖珍〔高祖珍前嘗爲勰防合,時已去官,故曰前防合。〕希肇提擢,構成其事。肇令侍中二暉以聞,暉不從,又令左衛元珍言之。帝以問暉,暉明勰不然;又以問肇,肇引魏偃、高祖珍爲證,帝乃信之。戊戌,召勰及高陽王雍、廣陽王嘉、清河王懌、廣平王懷、高肇俱入宴。勰妃李氏方產,固辭不赴。中使相繼召之,〔使,疏吏翻。〕不得已,與妃訣而登車,入東掖門,度小橋,牛不肯進,擊之良久,〔良久,稍久也,或曰甚久也。〕更有使者責勰來遲,乃去牛,〔去,羌呂翻。〕人挽而進。宴于禁中,至夜,皆醉,各就別所消息。〔令各就便安之處,消酒毒而息真氣。〕俄而元珍引武士齎毒酒而至,勰曰:「吾無罪,願一見至尊,死無恨!」元珍曰:「至尊何可復見!」〔復,扶又翻。〕勰曰:「至尊聖明,不應無事殺我,乞與告者一對曲直!」武士以刀鐶築之,勰大言曰:「冤哉,皇天!忠而見殺。」武士又築之,勰乃飲毒酒,武士就殺之,向晨,以褥裹屍載歸其第,雲王因醉而薨。李妃號哭大言曰:〔號,戶刀翻。〕「高肇枉理殺人,天道有靈,汝安得良死!」魏主舉哀於東堂,贈官、葬禮皆優厚加等。在朝貴賤,莫不喪氣,〔朝,直遙翻。喪,息浪翻。〕行路士女皆流涕曰:「高令公枉殺賢王。」〔肇爲尚書令,故稱曰令公。〕由是中外惡之益甚。〔爲高肇被誅張本。惡,烏路翻。〕

    京兆王愉不能守信都,癸卯,燒門,攜李氏及其四子從百餘騎突走。〔騎,奇寄翻。〕李平入信都,斬愉所置冀州牧韋超等,遣統軍叔孫頭追執愉,置信都,以聞。羣臣請誅愉,魏主不許,命鎖送洛陽,申以家人之訓。〔愉,魏主弟也,故欲訓責之。〕行至野王,高肇密使人殺之。〔考異曰:魏書及北史愉傳皆雲:「愉每宿止亭傳,必攜李手,盡其私情,雖譾縶之中,飲賞自若,略無愧懼之色。至野王,愉語人曰:『雖主上慈深,不忍殺我,吾亦何面見至尊!』於是歔欷流涕,絕氣而死。或雲高肇令人殺之。」按愉既敗被執,猶略無愧懼,安能慚見魏主,遽感激絕氣而死!蓋肇潛使人殺愉,因以此言紿魏主耳。〕諸子至洛、魏主皆赦之。

    魏主將屠李氏,中書令崔光諫曰:「李氏方懟,刑至刳始,乃桀、紂所爲,〔武王數紂之罪曰:刳剔孕婦。〕酷而非法。請俟產畢,然後行刑。」從之。

    李平捕愉餘黨千餘人,將盡殺之,錄事參軍高顥曰:「此皆脅從,前既許之原免矣,〔宜爲表陳。」〔爲,於僞翻;下爲國同。〕平從之,皆得免死。顥,佑之孫也。〔高佑,允之從祖弟,以文學事魏孝文。〕

    濟州刺史高植帥州軍擊愉,有功當寺,〔濟,子禮翻。帥,讀曰率。〕植不受,曰:「家荷重恩,爲國致效,〔致效,言致身而效死也。荷,下可翻。〕乃其常節,何敢求賞!」植,肇之子也。

    加李平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高肇及中尉王顯素惡平,顯彈平在冀州隱截官口,〔此謂叛黨男女合沒爲官口者。惡,烏路翻。彈,徒丹翻。〕肇奏除平名。〔除名,不得通籍禁門。〕

    初,顯祖之世,柔然萬餘口【章:十二行本「口」作「戶」;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降魏,置之高平、薄骨律二鎮,〔魏世祖太延二年置高平鎮,是後肅宗正光五年改置原州。又大延二年置薄骨律鎮,肅宗孝昌中改置靈州。宋白曰:太和十年改薄骨律鎮爲沃野鎮。降,戶江翻。〕及太和之末,叛走略盡,唯千餘戶在。太中大夫王通請徙置淮北以絕其叛,詔太僕卿楊椿持節往徙之,椿上言:「先朝處之邊徼,所以招附殊俗,且別異華、戎也。〔朝,直遙翻。處,昌呂翻;下河處同。徼,吉吊翻。別,彼列翻。〕今新附之戶甚衆,若舊者見徒,新者必不自安,是驅之使叛也。且此屬衣毛食肉,樂冬便寒,〔衣,於既翻。樂,音洛。〕南土溼熱,往必殲盡。進失歸附之心,退無藩衛之益,置之中夏,〔殲,息廉翻。夏,戶雅翻。〕或生後患,非良策也。」不從,遂徙於濟州,緣河處之。及京兆王愉之亂,皆浮河赴愉,所在抄掠,如椿之言。〔濟,子禮翻。抄,楚交翻。〕

    16庚子,魏郢州司馬彭珍等叛魏,潛引梁兵趨義陽,三關戍主侯登等以城來降。郢州刺史婁悅嬰城自守,魏以中山王英都督南征諸軍事,將步騎三萬出汝南以救之。〔趨,七喻翻。降,戶江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考異曰:田益宗傳,詔曰:「英統馬步七萬,邢巒統精騎三萬,」蓋虛聲耳。今從魏帝紀。〕

    17冬,十月,魏懸瓠軍主白早生殺豫州刺史司馬悅,〔瓠,戶故翻。考異曰:梁帝紀作「白皁生」,馬仙琕傳作「琅邪王司馬慶會」。今皆從魏書。〕自號平北將軍,求救於司州【章:十二行本「州」下有「刺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無「刺史」二字。】馬仙琕。〔琕,部田翻。〕時荊州刺史安成王秀爲都督,〔秀以荊州刺史督諸州,司州其所統也。〕仙琕籤求應赴。〔籤前敘求應赴之事,注見一百二十卷宋文帝元嘉元年。〕參佐鹹謂宜待臺報,〔謂宜奏上天台而待報。江左率謂朝廷爲臺,亦謂之天台。〕秀曰:「彼待我以自存,〔彼,謂白早生。〕援之宜速,待敕雖舊,〔謂舊制須待臺敕。〕非應急也。」即遣兵赴之。上亦詔仙琕救早生。仙琕進頓楚王城,〔楚王城即楚王戍。〕遣副將齊苟兒〔將,即亮翻。考異曰:魏書作「苟仁」,今從梁書、南?北史。〕以兵二千助守懸瓠。詔以早生爲司州刺史。〔考異曰:梁帝紀,十月丙子,「魏陽關主許敬珍以城內附,詔大舉北伐,以始興王憺帥衆入清,王茂帥衆向宿豫。丁丑,白早生與豫州刺史胡遜以城內屬,以早生爲司州、胡遜爲豫州刺史。明年正月壬辰,魏鎮東參軍成景雋斬宿豫城主嚴仲寶,以城內屬。二月丁卯,魏楚王城主李國興以城內附。」姓名年月事蹟既與魏書參差,又徧檢諸列傳皆無其事。今並從魏書。〕

    18丙寅,以吳興太守張稷爲尚書左僕射。〔守,式又翻。〕

    19魏以尚書邢巒行豫州事,將兵擊白早生。魏主問之曰:「卿言,早生走也,守也﹖何時可平﹖」對曰:「早生非有深謀大智,正以司馬悅暴虐,乘衆怒而作亂,民迫於兇威,不得已而從之。縱使梁兵入城,水路不通,糧運不繼,亦成禽耳。早生得梁之援,溺於利慾,必守而不走。若臨以王師,士民必翻然歸順,不出今年,當傳首京師。」魏主悅,命巒先發,使中山王英繼之。

    巒帥騎八百,倍道兼行,五日至鮑口。丙子,早生遣其大將胡孝智將兵七千,離城二百里逆戰,〔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同。將,即亮翻;下椿將同。離,力智翻。〕巒奮擊,大破之,乘勝長驅至懸瓠。早生出城逆戰,又破之,因渡汝水,圍其城。詔加巒都督南討諸軍事。

    丁丑,魏鎮東參軍成景雋殺宿豫戍主嚴仲賢,以城來降。〔降,戶江翻。〕時魏郢、豫二州,自懸瓠以南至於安陸諸城皆沒,唯義陽一城爲魏堅守。〔爲,於僞翻。〕蠻帥田益宗帥羣蠻以附魏,〔蠻帥,所類翻。宗帥,讀曰率。〕魏以爲東豫州刺史,〔魏東豫州治新息廣陵城,領汝南、東新蔡、新蔡、弋陽、長陵郡。〕上以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五千戶郡公招之,益宗不從。

    十一月,庚寅,魏遣安東將軍楊椿將兵四萬攻宿豫。

    魏主聞邢巒褸捷,命中山王英趣義陽,英以衆少,累表請兵,弗許。〔趣,與趨同,七喻翻。少,詩沼翻。〕英至懸瓠,輒與巒共攻之。十二月,己未,齊苟兒等開門出降,斬白早生及其黨數十人。英乃引兵前趨義陽。〔趨,七喻翻。〕寧朔將軍張道凝先屯楚王城,癸亥,棄城走,英追擊,斬之。

    魏義陽太守狄道辛祥與婁悅共守義陽,將軍胡武城、陶平虜攻之,祥夜出襲其營,擒平虜,斬武坡,由是州境獲全。論功當賞,婁悅恥功出其下,間之於執政,賞遂不行。〔間,古莧翻。史言高肇專魏,賞罰無章。〕

    20壬申,魏東荊州表「桓暉之弟叔興前後招撫太陽蠻,歸附者萬餘戶,請置郡十六,縣五十,」〔自是之後,蠻左郡縣不可勝紀矣。〕詔前鎮東府長史酈道元案行置之。〔行,下孟翻。〕道元,範之子也。〔酈範見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三年。〕

    21是歲,柔然佗汗可汗復遣紇奚勿六跋敵貂裘於魏,〔佗,徒河翻。汗,音寒。可,從刊入聲。復,扶又翻。〕魏主弗受,報之如前。〔前事見上卷五年。〕

    初,高車侯倍窮奇爲嚈噠所殺,〔嚈噠國,大月氏之種類也,亦曰高車之別種,其原出於塞北,自金山而南,在於闐之西,去長安一萬一百里;其王都拔底城,蓋王舍城也。嚈,益涉翻。噠,當割翻,又妷葛翻,又宅軋翻。〕執其子突而去,其衆分散,或奔魏,或奔柔然。魏主遣羽林監河南孟威撫納降戶,置於高平鎮。〔降,戶江翻。〕高車王阿伏至羅殘暴,國人殺之,立其宗人跋利延。嚈噠奉彌俄突以伐高車,國人殺跋利延,迎彌俄突而立之。彌俄突與佗汗可汗戰於蒲類海,不勝,西走三百餘里。佗汗軍於伊吾北山。會高昌王曲嘉求內徙於魏,時孟威爲龍驤將軍,〔驤,思將翻。〕魏主遣威發涼州兵三千人迎之,至伊吾,佗汗見威軍,布而遁去。〔布,普布翻。〕彌俄突聞其離駭,追擊,大破之,殺佗汗於蒲類海北,割其發送於威,且遣使入貢於魏。〔使,疏吏翻。〕魏主使東城子於亮報之,賜遺甚厚。〔遺,於季翻。〕高昌王嘉失期不至,威引兵還。

    佗汗可汗子醜奴立,號豆羅伏跋豆伐可汗,〔魏收曰:魏言「彰制」也。〕改元建昌。

    22宋、齊舊儀,祀天皆服袞冕,兼著作郎高許懋請造大裘,從之。〔周禮天官:司裘掌爲大裘以供王祀天之服。鄭衆注云:大裘,黑羔裘,服以祀天,示質。時有司尋大裘之制,唯鄭玄注司服雲:大裘,羔裘也。既無所出,未可爲據。按六冕之服皆玄上纁下,今宜以玄繒爲之,其制式如裘,其裳以纁,皆無文繡;冕則無旒。制曰:可。〕

    23上將有事太廟,詔以「齋日不樂,自今輿駕始出,鼓吹從而不從,還宮,如常儀。」〔還宮則鼓吹振作。吹,昌瑞翻。〕

    八年〔(己丑、五○九)〕

    1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時有請封會稽、禪國山者,〔國山在義興國山縣,隋廢義興郡爲義興縣,並國山入焉。我朝太平興國元年,以太宗蕃邸舊諱,改義興爲宜興。會,工外翻。〕上命諸儒草封禪儀,欲行之。許懋建議,以爲「舜柴岱宗,是爲巡狩。而鄭引孝經鉤命決雲:『封於太山,考績柴燎;禪乎梁甫,刻石紀號,』此緯書之曲說,非正經之通義也。〔緯,於貴翻。〕舜五載一巡狩,春夏秋冬周徧四嶽,〔書舜典,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柴望秩于山川。五月,南巡狩至於南嶽。八月,西巡狩至於西嶽。十有一月,北巡狩至於北嶽。載,子亥翻。〕若爲封禪,何其數也!〔數,所角翻。〕又如管夷吾所說七十二君,燧人之前,世質民淳,安得泥金檢玉!結繩而治,安得鐫文告成!夷吾又云:『唯受命之君然後得封禪,』周成王非受命之君,云何封太山禪社首!神農即炎帝也,而夷吾分爲二人,妄亦甚矣。若聖主,不須封禪;若凡主,不應封禪。蓋齊桓公欲行此事,夷吾知其不可,故舉怪物以屈之。〔班志曰:齊桓公既霸,會諸侯於葵丘,而欲封禪。管仲曰:「古者封太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昔無懷氏封太山,禪云云;伏羲封太山,禪云云;神農氏封太山,禪云云;炎帝封太山,禪云云;黃帝封太山,禪亭亭;顓頊封太山,禪云云;帝嚳封泰山,禪云云;堯封太山,禪云云;舜封太山,禪云云;禹封太山,禪會稽;湯封太山,禪云云;成王封太山,禪於社首:皆受命乃得封禪。」桓公曰:「寡人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昔三代受命何以異此!」管仲睹桓公不可窮以辭,因設之以事曰:「古之封禪,鄗上黍,北里禾,所以爲盛;江、淮以一茅三脊,所以會藉;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鳥,然後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鳳凰、麒麟不至,嘉禾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鴟鴞羣翔,而欲封禪,無乃不可乎!」桓公乃止。〕秦始皇嘗封太山,孫暼嘗遣兼司空董朝至陽羨封禪國山,〔五代志曰:義興,舊曰陽羨。〕皆非盛德之事,不足爲法。然則封禪之禮,皆道聽所說,失其本文,由主好名於上,〔好,呼到翻。〕而臣阿旨於下也。古者祀天祭地,禮有常數,誠敬之道,盡此而備,至於封禪,非所敢聞。」上嘉納之,因推演懋議,稱制旨以答請者,由是遂止。

    2魏中山王英至義陽,將取三關,先策之曰:「三關相須如左右手,若克一關,兩關不待攻而破;攻難不如攻易,宜先攻東關。」〔東關即武陽關。易,以豉翻;下勢易同。〕又恐其併力於東,乃使長史李華帥五統向西關,〔五統,五統軍之衆。西關即平靖關。帥,讀曰率。〕以分其兵勢,自督諸軍向東關。

    先是,馬仙琕使雲騎將軍馬廣屯馬薄,軍主胡文超屯松峴。〔先,悉薦翻。騎,奇寄翻。峴,戶典翻。考異曰:梁馬仙琕傳雲:「遣馬廣會超守三關。」今從魏中山王英傳。〕丙申,英至長薄,戊戌,長薄潰馬廣遁入武陽,英進圍之。上遣冠軍將軍彭甕生、驃騎將軍徐元季將兵援武陽,〔冠,古玩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季將,即亮翻;下同。考異曰:英傳作「徐超秀」,今從魏帝紀。〕英故縱之使入城,曰:「吾觀此城形勢易取。」〔易,以豉翻。〕甕生等既入,英促兵攻之,六日而拔,虜三將及士卒七千餘人。進攻廣峴,〔廣峴,蓋即黃峴關。〕太子左衛率李元履棄城走;又攻西關,馬仙琕亦棄城走。

    上使南郡太守韋叡將兵救仙琕,〔邵陽之捷,叡遷左衛將軍,尋爲安西長史、南郡太守。〕叡至安陸,俱築城二丈餘,更開大塹,起高樓。〔塹,七豔翻。〕衆頗譏其示怯,叡曰:「不然,爲將當有怯時,不可專勇。」中山王英急追馬仙琕,將復邵陽之恥,聞叡至,乃退。上亦有詔罷兵。

    初,魏主遣中書舍人鮦陽董紹慰勞叛城,〔鮦陽縣,漢屬汝南郡,晉屬汝陰郡,魏屬新蔡郡。孟康曰:鮦,音紂紅翻。隋廢新蔡郡爲縣,屬豫州。鮦陽之地當在新蔡縣界。勞,力到翻。〕白早生襲而囚之,送於建康。魏主既克懸瓠,命於齊苟兒等四將之中分遣二人,敕揚州爲移,〔魏揚州治壽陽。移,移文也。〕以易紹及司馬悅首。〔考異曰:紹傳雲「歸苟兒等十人」,今從司馬悅傳。移書未至,領軍將軍呂僧珍與紹言,愛其文義,言於上,上遣主書霍靈超謂紹曰:「今聽卿還,令卿通兩家之好,〔好,呼到翻;下通好同。〕彼此息民,豈不善也!」因召見,賜衣物,〔見,賢遍翻。〕令舍人周舍慰勞之,〔舍人,中書通事舍人。勞,力到翻。〕且曰:「戰爭多年,民物塗炭,吾是以不恥先言與魏朝通好,比亦有書全無報者,〔朝,直遙翻。好,呼到翻;下同。比,毗至翻,近也。〕卿宜備申此意。今遣傳詔霍【嚴:「霍」改「周」。】靈秀送卿至國,遲有嘉問。」〔遲,直利翻,待也。〕又謂紹曰:「卿知所以得不死不﹖〔死不,讀曰否。〕今者獲卿,乃天意也。夫立君以爲民也,〔爲,於僞翻。〕凡在民上,豈可以不思此乎!若欲通好,今以宿豫還彼,彼當以漢中見歸。」紹還魏言之,魏主不從。

    3三月,魏荊州刺史元志將兵七萬寇潺溝,〔潺溝在漢北,據梁書吳平侯昺傳,「破志於潺溝,流屍蓋漢水,」則潺溝之水南注於漢。潺,仕山翻。〕驅迫羣蠻,羣蠻悉渡漢水來降,雍州刺史吳平侯昺納之。〔降,戶江翻。雍,於用翻。昺,音丙。〕綱紀皆以蠻累爲邊患,不如因此除之,〔州郡上佐,謂之綱紀,言其綱紀州郡之事也。〕昺曰:「窮來歸,我誅之不祥。且魏人來侵,吾得蠻以爲屏蔽,不亦善乎!」〔屏,必郢翻。〕乃開樊城受其降,命司馬朱思遠等擊志於潺溝,大破之,斬首萬餘級。志,齊之孫也。〔拓跋齊見一百二十卷宋文帝元嘉四年。〕

    4夏,四月,戊申,以臨川王宏爲司空,加車騎將軍王茂開府儀同三司。〔騎,奇寄翻。〕

    5丁卯,魏楚王城主李國興以城降。

    6秋,七月,癸巳,巴陵王蕭寶義卒。

    7九月,辛巳,魏封故北海王詳子顥爲北海王。〔詳得罪死事見一百四十五卷天監元年。〕

    8魏公孫崇造樂尺,以十二黍爲寸;劉芳非之,更以十黍爲寸。尚書令高肇等奏:「崇所造八音之器及度量皆與經傳不同,詰其所以然,雲『必依經文,聲則不協。』請更令芳依周禮造樂器,俟成集議並呈,從其善者。」詔從之。〔夫作樂者先定律,律起於黃鍾,黃鍾之長以黍審其度,黃鍾之龠以黍審其容。周禮典同雖曰掌六律六同之和,以辯天地四方陰陽之聲,以爲樂器,然度之長短,容之多少,未嘗詳言之也。冬官考工既出於漢,而鳧氏爲鍾但言其廣長圓徑深厚,而絫黍之法無聞焉。肇請令芳依周禮造樂器,未知其何所依也。魏收曰:太和中,詔中書監高閭修正音律,久未能定。閭表太樂祭酒公孫崇參知律呂鐘磬之事。景明四年,幷州獲古銅權,詔付崇以爲鍾律之準。永平中,崇更造新尺,以一黍之長絫爲寸法。尋太常卿劉芳受詔修樂,以秬黍中者一黍之廣即爲一分,而中尉元匡以一黍之廣度黍二縫以取一分,三家紛競,久不能決。太和十九年,高祖詔以一黍之廣用成分體,九十黍之長以定銅尺。有司秦從前詔,而芳尺同高祖所制,故遂典脩金石。更,工衡翻。傳,直戀翻。詰,去吉翻。〕

    9冬,十月,癸丑,魏以司空廣陽王嘉爲司徒。

    10十一月,己丑,魏主於式幹殿爲諸僧及朝臣講維摩詰經。〔爲,於僞翻。朝,直遙翻。〕時魏主專尚釋氏,不事經籍,中書侍郎河東裴延雋上疏,以爲「漢光武、魏武帝,雖在戎馬之間,未嘗廢書,筅帝遷都行師,手不釋卷,良以學問多益,不可暫輟故也。陛下升法座,親講大覺,凡在瞻聽,塵蔽俱開。然五經治世之模楷,應務之所先,〔治,直之翻。〕伏願經書互覽,孔、釋兼存,則內外俱周,真俗斯暢矣。」

    時佛教盛於洛陽,沙【章:十二行本「沙」上有「中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門之外,自西域來者三千餘人,魏主別爲之立永明寺千餘間以處之。處士南陽馮亮有巧思,〔爲,於僞翻。處,昌呂翻。思,相吏翻。〕魏主使與河南尹甄琛、沙門統僧暹擇嵩山形勝之地立閒居寺,極巖壑土木之美。由是遠近承風,無不事佛,比及延昌,〔甄,之人翻。琛,醜林翻。比,必利翻。〕州郡共有一萬三千餘寺。

    11是歲,魏宗正卿元樹來奔,賜爵鄴王。樹,翼之弟也。時翼爲青、冀二州刺史,鎮鬱洲〔水經注,朐山東北海中有大洲,謂之鬱洲。〕久之,翼謀舉州降魏,事泄而死。〔元翼來降見上卷五年。降,戶江翻。〕

    九年〔(庚寅、五一○)〕

    1春,正月,乙亥,以尚書令沈約爲左光祿大夫,右光祿大夫王瑩爲尚書令。約文學高一時,而貪冒榮利,用事十餘年,政之得失,唯唯而已。〔冒,莫北翻;下同。唯,於癸翻。〕自以久居端揆,有志臺司,論者亦以爲宜,而上終不用;及求外出,又不許。徐勉爲之請三司之儀,〔梁官制有開府同三司之儀,在開府儀同三司下。爲,於僞翻。〕上不許。

    2庚寅,新作緣淮塘,北岸起石頭迄東冶,南岸起後渚籬門迄三橋。

    3三月,丙戌,魏皇子詡生。【章:十二行本「生」下有「大赦」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詡母胡充華,臨涇人,〔充華,晉武帝制。宋明帝時以婕妤、充華等五職位亞九嬪,蕭齊之世,位列九嬪。臨涇縣,自漢以來屬安定郡。詡,況羽翻。〕父國珍襲武始伯。〔隋志,金城郡狄道縣,後魏置武始郡。〕充華初選入掖庭,同列以故事祝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曰」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願生諸王、公主,勿生太子。」充華曰:「妾之誌異於諸人,柰何畏一身之死而使國家無嗣乎!」及有娠,同列勸去之,〔娠,音身。去,羌呂翻。〕充華不可,私自誓曰:「若幸而生男,次第當長,〔長,丁丈翻,今知兩翻;下漸長同。〕男生身死,所不憾也。」既而生詡。

    先是,魏主頻喪皇子,〔先,悉薦翻。喪,直浪翻。〕年漸長,深加慎護,擇良家宜子者以爲乳保,〔乳母、保母也。〕養於別宮,皇后、充華皆不得近。〔近,其靳翻。〕

    4己丑,上幸國子學,親臨講肄。乙未,詔皇太子以下及王侯之子年可從師者皆入學。

    5舊制:尚書五都令史皆用寒流。夏,四月,丁巳,詔曰:「尚書五都,職參政要,非但總領衆局,亦乃方軌二丞;〔方軌,謂並駕也。二丞,謂左右丞。〕可革用士流,秉此羣目。」於是以都令史視奉朝請,〔朝,直遙翻。〕用太學博士劉納兼殿中都,司空法曹參軍劉顯兼吏部都,太學博士孔虔孫兼金部都,司空法曹參軍蕭軌兼左右戶都,宣毅黑曹參軍王顒兼中兵都,〔宣毅將軍府之墨曹參軍。顒,魚容翻。〕並以才地兼美,首膺其選。

    6六月,宣城郡吏吳承伯挾妖術聚衆,〔妖,於驕翻。〕癸丑,攻郡殺太守朱僧勇,轉屠旁縣。閏月,己丑,承伯踰山,奄至吳興。東土人素不習兵,吏民恇擾奔散,或勸太守蔡撙避之,撙不可,〔恇,去王翻。撙,慈損翻。〕募勇敢閉門拒守。承伯盡銳攻之,撙帥衆出戰,大破之,臨陳,斬承伯。〔帥,讀曰率。陳,讀曰陣。〕撙,興宗之子也。〔蔡興宗仕宋大明、泰始之間,以方正自將。〕承伯余黨入新安,攻陷黟、歙諸縣,〔黟,音伊。歙,書涉翻。〕太守謝覽遣兵拒之,不勝,逃奔會稽,臺軍討賊,平之。覽,瀹之子也。〔謝瀹仕宋、齊之間,位要近,有清望。會,工外翻。〕

    7冬,十月,魏中山獻武王英卒。

    8上即位之三年,詔定新曆,員外散騎侍郎祖𣈶奏其父衝之考古法爲正,歷不可改。〔散,悉亶翻。騎,奇寄翻。𣈶,古鄧翻,又況晚翻。〕至八年,詔太史課新舊二歷,新曆密,舊曆疏,是歲,始行衝之大明曆。〔舊曆,何承天曆也。新曆,祖沖之歷也。衝之上歷見一百二十九卷宋孝武帝大明六年。〕

    9魏劉芳奏「所造樂器及教文、武二舞登歌鼓吹曲等已成,〔吹,昌瑞翻。〕乞如前敕集公卿羣儒議定,與舊樂參呈。若臣等所造形制合古擊拊會節,請於來年元會用之。」詔:「舞可用新,餘且仍舊。」

    十年〔(辛卯、五一一)〕

    1春,正月,辛丑,上祀南郊,大赦。

    2尚書左僕射張稷,自謂功大賞薄,〔稷以殺齊東昏侯爲功。〕嘗侍宴樂壽殿,〔樂,音洛。〕酒酣,怨望形於辭色。上曰:「卿兄殺郡守,〔稷兄緕殺劉遐,事見一百三十四卷宋順帝升明元年。守,式又翻。〕弟殺其君,有何名稱!」稷曰:「臣乃無名稱,〔稱,尺證翻。〕至於陛下,不得言無勳。東昏暴虐,義師亦來伐之,豈在臣而已!」上捊其須〔捊,盧括翻。須,古須字通。〕曰:「張公可畏人!」稷既懼且恨,乃求出外,癸卯,以稷爲青、冀二州刺史。

    王珍國亦怨望,〔王珍國與稷同殺東昏侯,其怨望之心與稷同。〕罷梁、秦二州刺史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考異曰:梁書,珍國未嘗爲梁、秦刺史,今從南史。〕酒後於坐啓雲:〔坐,徂臥翻。〕「臣近入梁山便哭。」上大驚曰:「卿若哭東昏,則已晚;若哭我,我復未死!」珍國起拜謝,竟不答,坐即散,〔復,扶又翻。坐,徂臥翻。〕因此疏退,久之,除都官尚書。

    3丁巳,魏汾州山胡劉龍駒聚衆反,侵擾夏州,詔諫議大夫薛和發東奏、汾、華、夏四州之衆以討之。〔魏高祖太和十一年,分秦州置華州,治華陰,領華山、登城、白水郡。又置夏州治統萬,領化政、闡熙、金明、代名郡。夏,戶雅翻。華,戶化翻。〕

    4辛酉,上祀明堂。

    5三月,琅邪民王萬壽殺東莞、琅邪二郡太守劉碸,〔邪,音耶。莞,音管。碸,之舌翻。考異曰:梁帝紀雲「三月辛丑」,按長曆是月丁酉朔,而盧昶傳雲「三月二十四夜,萬壽等攻掩朐城」。蓋辛酉也。今不日以闕疑。又梁馬仙琕傳及魏帝紀盧昶傳皆雲「劉碸」,而梁帝紀雲「鄧碸」,蓋字誤也。〕據朐山,召魏軍。〔朐,音劬。〕

    6壬戌,魏廣陽懿烈王嘉卒。

    7魏徐州刺史盧昶遣郯城戍副張天惠、〔秦置郯郡,漢改爲東海郡,魏復置郯郡,屬東徐州。郯,音談。〕琅邪戍主傅文驥相繼赴朐山,青、冀二州刺史張稷遣兵拒之,不勝。〔梁青、冀二州治鬱洲。〕夏,四月,文驥等據朐山,詔振遠將軍馬仙琕擊之。〔琕,部田翻。〕魏又遣假安南將軍蕭寶寅、假平東將軍天水趙遐將兵據朐山,受盧昶節度。〔將,即亮翻。〕

    8甲戌,魏薛和破劉龍駒,悉平其黨,表置東夏州。〔東夏州領偏城、朔方、定陽、上郡。唐之延州,魏之東夏州也。夏,戶雅翻。〕

    9五月,丙辰,魏禁天文學。

    10以國子祭酒張充爲尚書左僕射。充,緒之子也。〔張緒,岱之兄子,善談名理。〕

    11馬仙琕圍朐山,張稷權頓六里以督饋運,上數發兵助之。〔數,所角翻。〕秋,魏盧昶上表請益兵六千,米十萬石,魏主以兵四千給之。冬,十一月,己亥,魏主詔揚州刺史李崇等治兵壽陽,以分朐山之勢。〔治,直之翻。〕盧昶本儒生,不習軍旅。朐山城中糧樵俱竭,傅文驥以城降;〔降,戶江翻。〕十二月,庚辰,昶引兵先遁,諸軍相繼皆潰,會大雪,軍士凍死及墮手足者三分之二,仙琕追擊,大破之。二百里間,殭屍相屬,魏兵免者什一二,收其糧畜器械,不可勝數。〔屬,之慾翻。勝,音升。考異曰:魏帝紀,盧昶敗在十一月。今從梁帝紀。梁紀雲「斬馘十餘萬」,按盧昶表雲:「此兵九千,賊衆四萬,求益兵六千,」魏主以四千給之。安得十餘萬衆!蓋梁史爲誇大耳。〕昶單騎而走,棄其節傳、儀衛俱盡;〔傳,張戀翻。〕至郯城,借趙遐節以爲軍威。魏主命黃門侍郎甄琛馳馹鎖昶,窮其敗狀,〔甄,之人翻。琛,醜林翻。馹,人質翻,驛傳也。〕及趙遐皆免官。唯蕭寶寅全軍而歸。

    盧昶之在朐山也,御史中尉遊肇言於魏主曰:「朐山蕞爾,僻在海濱,卑溼難居,〔蕞,祖外翻。〕於我非急,於賊爲利。爲利,故必致死以爭之;非急,故不得已而戰;以不得已之衆擊必死之師,恐稽延歲月,所費甚大。假令得朐山,徒致交爭,終難全守,所謂無用之田也。〔左傳吳將伐齊,子胥諫曰:「得志於齊,猶獲石田也,無所用之。」〕聞賊屢以宿豫求易朐山,若必如此,持此無用之地,復彼舊有之疆,兵役時解,其地爲大。」魏主將從之,會昶敗,遷肇侍中。肇,明根之子也。〔遊明根事魏太武及孝文,以耆宿見重。〕

    馬仙琕爲將,能與士卒同勞逸,所衣不過布帛,所居無幃幕衾屏,飲食與廝養最下者同。〔將,即亮翻。衣,於既翻。廝,息移翻。養,養馬者,音餘亮翻。韋昭曰:析薪爲廝,炊烹爲養。〕其在邊境,常單身潛入敵境,伺知壁壨村落險要處,〔伺,相吏翻。〕所攻戰多捷,士卒亦樂爲之用。〔樂,音洛。爲,於僞翻。〕

    12魏以甄琛爲河南尹,琛表曰:「國家居代,患多盜竊,世祖發憤廣置主司里宰,皆以下代令長及五等散男有經略者乃得爲之。〔長,知兩翻。五等散男,謂爵爲五等男而居散官者。魏書曰:魏公、侯、伯、子、男,有開國,有散,凡散各降開國一品。非以其居散官而謂之散男也。散,悉亶翻。〕又多置吏士爲其羽翼,崇而重之,始得禁止。今遷都已來,天下轉廣,四遠赴會,事過代都,五方雜沓,寇盜公行,里正職輕任碎,多是下材,人懷苟且,不能督察。請取武官八品將軍已下幹用貞濟者,〔貞濟,謂堅貞而濟事也。〕以本官俸恤領裏尉之任,高者領六部尉,中者領經途尉,下者領里正。〔魏官既給俸,又給恤親之祿,故謂之俸恤。魏分洛陽城中爲六部,置六部尉。因張平子東京賦「經途九軌」,置經途尉。經途,城中之大途也。其餘處各置里正。〕不爾,請少高裏尉之品,〔少,詩沼翻。〕選下品中應遷者進而爲之,督責有所,輦轂可清。」〔自漢以來,京師謂之輦轂下。〕詔曰:「里正可進至勳品,〔勳品,勳官初品也。〕經途從九品,六部尉正九品,〔洛陽六部尉並置於東漢之時,曹操爲洛陽北部尉,此其證也。從,才用翻。〕諸職中簡取,不必武人。」琛又奏以羽林爲遊軍,於諸坊巷司察盜賊,於是洛城清靜,後常踵焉。

    13是歲,梁之境內有州二十三,〔此據五代史志。按蕭子顯齊志,齊有揚、南徐、豫、兗、南兗、北徐、青、冀、江、廣、交、越、荊、巴、郢、司、雍、梁、秦、益、寧、湘、南豫二十三州。時已廢巴州,當以王茂所立宛州足之。〕郡三百五十,縣千二十二。是後州名浸多,廢置離合,不可勝記。〔勝,音升。〕魏朝亦然。〔朝,直遙翻;下同。〕

    14上敦睦九族,優借朝士,有犯罪者,皆屈法申之。百姓有罪,則案之如法,其緣坐則老幼不免,一人逃亡,舉家質作,〔質,音致,又如字。質作,質其家屬而罰作之。〕民既窮窘,奸宄益深。嘗因郊祀,有秣陵老人〔江南以建康、秣陵爲赤縣;隋廢秣陵、建康併爲江寧縣。窘,渠隕翻。宄,音軌。〕遮車駕言曰:「陛下爲法,急於庶民,緩於權貴,非長久之道。誠能反是,天下幸甚。」上於是思有以寬之。

    十一年〔(壬辰、五一二)〕

    1春,正月,壬辰,詔:「自今逋?之家及罪應質作,若年有老小,可停將送。」〔所謂寬庶民者,如此而已。而不能繩權貴以法,君子是以知梁政之亂也。〕

    2以臨川王宏爲太尉,驃騎將軍王茂爲司空、尚書令。〔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下同。〕

    3丙辰,魏以車騎大將軍、尚書令高肇爲司徒,清河王懌爲司空,廣平王懷進號驃騎大將軍,加儀同三司。肇雖登三司,猶自以去要任,怏怏形於言色,〔要任,謂尚書令。怏,於兩翻。〕見者嗤之。〔嗤,醜之翻。〕尚書右丞高綽、國子博士封軌,素以方直自業,〔業,事也。以方直爲事,所謂強作之也,作之不已,乃成君子。〕及肇爲司徒,綽送迎往來,軌竟不詣肇。綽顧不見軌,乃遽歸,嘆曰:「吾平生自謂不失規矩,今日舉措,不如封生遠矣。」綽,允之孫;軌,懿之族孫也。〔高允事魏世祖以下四朝。封懿去燕歸魏,以疏慢見黜。〕

    清河王懌有才學聞望,懲彭城之禍,〔謂彭城王勰無罪見殺也。聞,音問。〕因侍宴,謂肇曰:「天子兄弟詎有幾人,而翦之幾盡!〔謂又殺京兆王愉也。之幾,居依翻。〕昔王莽頭禿,藉渭陽之資,遂篡漢室。〔事見漢紀。〕今君身曲,亦恐終成亂階。」會大旱,肇擅錄囚徒,欲以收衆心。懌言於魏主曰:「昔季氏旅於泰山,孔子疾之。〔朱元晦曰:旅,祭名也。禮,諸侯祭封內山川。季氏祭之,僭也。〕誠以君臣之分,〔分,扶問翻。〕宜防微杜漸,不可瀆也。減膳錄囚,乃陛下之事;今司徒行之,豈人臣之義乎!明君失之於上,奸臣竊之於下,禍亂之基,於此在矣。」帝笑而不應。

    4夏,四月,魏詔尚書與羣司鞫理獄訟,令饑民就谷燕、恆二州及六鎮。〔燕,因肩翻。恆,戶登翻。〕

    5乙酉,魏大赦,改元延昌。

    6冬,十月,乙亥,魏立皇子詡爲太子,始不殺其母。〔爲後胡後亂魏張本。〕以尚書右僕射郭祚領太子少師。祚嘗從魏主幸東宮,懷黃箛以奉太子;〔箛,扶田翻。博雅,白鮁,瓜屬。此黃鮁,又一種也。〕時應詔左右趙桃弓深爲帝所信任,祚私事之,時人謂之「桃弓僕射」、「黃鮁少師。」

    7十一月,乙未,以吳郡太守袁昂兼尚書右僕射。

    8初,齊太子步兵校尉平昌伏曼容表求制一代禮樂,世祖詔選學士十人修五禮,〔五禮:吉、兇、軍、賓、嘉。〕丹楊尹王儉總之。儉卒,〔卒,子恤翻。〕以事付國子祭酒何胤。胤還東山,〔胤隱會稽東山。〕齊明帝敕尚書令徐孝嗣掌之。孝嗣誅,率多散逸,詔驃騎將軍何佟之掌之。〔佟,徒冬翻。〕經齊末兵火,僅有在者。帝即位,佟之啓審省置之宜,〔啓之於上,審禮局之宜省、宜置也。〕敕使外詳。〔使外詳議以聞也。〕時尚書以爲庶務權輿,〔毛萇曰:權輿,始也。此言王業創始也。〕宜俟隆平,欲且省禮局,並還尚書儀曹,詔曰:「禮壞樂缺,實宜以時修定。但頃之修撰不得其人,所以歷年不就,有名無實。此既經國所先可即撰次。」〔左傳曰:禮,經國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後嗣者也。撰,具也,述也。〕於是尚書僕射沈約等奏:「請五禮各置〔舊學士十人共修五禮,今請分五禮,各置學士。〕舊學士一人,令自舉學古一人相助抄撰,〔抄,楚交翻,錄也。〕其中疑者,依石渠、白虎故事,請制旨斷決。」〔石渠事見二十七卷漢宣帝甘露三年。白虎事見四十六卷章帝建初四年。斷,丁亂翻。〕乃以右軍記室【章:十二行本「室」下有「參軍」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明山賓等分掌五禮,佟之總其事。佟之卒,以鎮北諮議參軍伏𣈶代之。𣈶,曼容之子也。〔𣈶,古鄧翻。〕至是,五禮成,列上之,合八千一十九條,詔有司遵行。

    9己酉,臨川王宏以公事左遷驃騎大將軍。

    10是歲,魏以桓叔興爲南荊州刺史,治安昌,〔漢南陽郡有安昌侯國。晉泰始中,割南陽東鄙之安昌、平林、平氏、義陽四縣,置義陽郡,治安昌城。後義陽移治石城山上,因梁希侵逼,徙治仁順城,而安昌則俗謂之白茅城。〕隸東荊州。

    十二年〔(癸巳、五一三)〕

    1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2二月,辛酉,以兼尚書右僕射袁昂爲右僕射。

    3己卯,魏高陽王雍進位太保。

    4鬱洲迫近魏境,〔近,其靳翻。〕其民多私與魏人交市,朐山之亂,或陰與魏通,朐山平,心不自安。青、冀二州刺史張稷不得志,政令寬弛,僚吏頗多侵漁。庚辰,鬱洲民徐道角等夜襲州城,殺稷,送其首降魏,〔朐,音劬。降,戶江翻。考異曰:魏帝紀作「鬱州人徐玄明」,今從梁康絢傳。又絢傳,稷死在朐山叛之明年。今從魏帝紀。按鬱洲即鬱洲。〕魏遣前南兗州刺史樊魯將兵赴之。〔將,即亮翻。〕於是魏飢,民餓死者數萬,侍中游肇諫,以爲「朐山濱海,卑溼難居,鬱洲又在海中,得之尤爲無用。其地於賊要近,〔要,謂海道之要;近,謂南近江、淮。〕去此閒遠,〔魏圖東南,其用兵必於淮、漢之間;鬱洲介在海中,又非兵衝,故曰閒遠。〕以閒遠之兵攻要近之衆,不可敵也。方今年饑民困,唯宜安靜,而復勞以軍旅,費以饋運,臣見其損,未見其益。」魏主不從,復遣平西將軍奚康生將兵逆之。〔復,扶又翻。〕未發,北兗州刺史康絢遣司馬霍奉伯討平之。〔梁北兗州當治淮陰。絢,許縣翻。〕

    5辛巳,新作太極殿。

    6上嘗與侍中、太子少傅建昌侯沈約各疏慄事,約少上三事,出,謂人曰:「此公護前,不則羞死!」〔帝每集文學之士策經史事,羣臣多引短推長,帝乃悅,故約退有是言。護前者,自護其所短,不使人在己前。忌前者,忌人在己前也。約少,詩沼翻。不,讀曰否。〕上聞之怒,欲治其罪,徐勉固諫而止。〔治,直之翻。〕上有憾於張稷,〔以其怨望,故憾之。〕從容與約語及之,〔從,千容翻。〕約曰:「左僕射出作邊州,〔謂爲青、冀二州刺史。〕已往之事,何足復論!」〔復,扶又翻。〕上以【章:十二行本「以」下有「爲」字;乙十一行本同。】約與稷昏家相爲,〔爲,於僞翻。〕怒曰:「卿言如此,是忠臣邪!」乃輦歸內殿。約懼,不覺上起,猶坐如初;及還,未至牀而憑空,頓於戶下,〔踣而首先至地爲頓。〕因病。夢齊和帝以劍斷其舌,〔斷,丁管翻。〕乃呼道士奏赤章於天,稱「禪代之事,不由己出。」上遣主書黃穆之視疾,夕還,增損不即啓聞,懼罪,乃白赤章事。上大怒,中使譴責者數四。〔帝本信釋氏報應之說,謂天可欺也,故因赤章之事而怒責約。古人不肯移腹心之疾而置諸股肱,雅異於是。使,疏吏翻。〕約益懼,閏月,乙丑,卒。〔卒,子恤翻。〕有司諡曰「文」,上曰:「情懷不盡曰隱,」改諡隱侯。

    7夏,五月,壽陽久雨,大水入城,廬舍皆沒。魏揚州刺史李崇勒兵泊於城上,水增未已,乃乘船附於女牆,〔城上短牆曰女牆,所謂陴也,今人謂之女頭。〕城不沒者二板。將佐勸崇棄壽陽保北山,〔壽陽北山即八公山。〕崇曰:「吾忝守藩嶽,德薄致災,淮南萬里,繫於吾身,一旦動足,百姓瓦解,揚州之地,恐非國物,吾豈愛一身,取愧王尊!〔漢王尊爲東郡太守,河水盛溢,泛浸瓠子金堤,老弱奔走。尊止宿堤上,吏民爭叩頭救止,尊不肯去。及水盛堤壞,吏民皆奔走,唯一主簿泣在尊旁立不動,而水波稍卻回還,吏民鹹壯尊之勇節。〕但憐此士民無辜同死,可結筏隨高,人規自脫,〔規,圖也。筏,音伐。〕吾必與此城俱沒,幸諸君勿言!」

    揚州治中裴絢帥城南民數千家泛舟南走,避水高原,〔絢,許縣翻。帥,讀曰率。〕謂崇還北,因自稱豫州刺史,〔自宋以來,置豫州於壽陽。絢乘水聚民,自稱豫州刺史,以求梁應援。〕與別駕鄭祖起等送任子來請降。馬仙琕遣兵赴之。

    崇聞絢叛,未測虛實,遣國侍郎韓方興單舸召之。〔崇爵陳留公,故有國侍郎。降,戶江翻。琕,部田翻。舸,古我翻。〕絢聞崇在,悵然驚恨,報曰:「比因大水顛狽,爲衆所推。〔比,毗至翻。〕今大計已爾,勢不可追,恐民非公民,吏非公吏,願公早行,無犯將士。」崇遣從弟寧朔將軍神等將水軍討之,〔將,即亮翻。從,才用翻。〕絢戰敗,神追拔其營。絢走,爲村民所執,還,至尉升湖,曰:「吾何面見李公乎!」乃投水死。絢,叔業之兄孫也。〔裴叔業降魏見一百四十三卷,齊東昏侯之永元二年。〕鄭祖起等皆伏誅。崇上表以水災求解州任,魏主不許。

    崇沈深寬厚,〔沈,持林翻。〕有方略,得士衆心,在壽春十年,〔天監六年魏主命李崇鎮壽春,至是年才七年耳,至十五年乃徵拜尚書左僕射,適十年,史終言之。〕常養壯士數千人,寇來無不摧破,鄰敵謂之「臥虎」。上屢設反間以疑之,〔間,古莧翻。〕又授崇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萬戶郡公,諸子皆爲縣侯;而魏主素知其忠篤,委信不疑。

    8六月,癸巳,新作太廟。

    9秋,八月,戊午,以臨川王宏爲司空。

    10魏恆、肆二州地震、山鳴,〔魏世祖真君七年置肆州,領新興、秀容、鴈門郡,治九原。恆,戶登翻。〕踰年不已,民覆壓死傷甚衆。〔是後破六韓拔陵等作亂,恆、肆以北悉爲盜區,此其祥歟!〕

    11魏主幸東宮,以中書監崔光爲太子少傅,命太子拜之;光辭不敢當,帝不許。太子南面再拜,詹事王顯啓請從太子拜,於是宮臣皆拜;光北面立,不敢答,唯西面拜謝而出。

    十三年〔(甲午、五一四)〕

    1春,二月,丁亥,上耕藉田,大赦。宋、齊藉田皆用正月,至是始用二月,及致齋祀先農。〔漢儀,正月始耕,耕日以太牢祀先農。臣瓚注曰:先農,即神農炎帝也。〕

    2魏東豫刺史田益宗衰老,與諸子孫聚斂無厭,〔斂,力贍翻。厭,於鹽翻。〕部內苦之,鹹言欲叛。魏主遣中書舍人劉桃符慰益宗,〔勞,力到翻。〕桃符還,啓益宗侵擾之狀。魏主賜詔曰:「桃符聞卿息魯生在淮南貪暴,〔此淮南大概謂淮水之南。〕爲爾不已,損卿誠效。可令魯生赴闕,當加任使。」魯生久未至,詔徙益宗爲鎮東將軍、濟州刺史;又慮其不受代,遣後將軍李世哲與桃符帥衆襲之,奄入廣陵。〔此新息之廣陵也。濟,子禮翻。帥,讀曰率。〕魯生興其弟魯賢、超秀皆奔關南,招引梁兵,攻取光城已南諸戍。〔宋文帝元嘉十五年,以豫部蠻民立光城等七縣;明帝大明中,立光城左郡。五代志:弋陽郡光山縣舊置光城郡。〕上以魯生爲北司州刺史,魯賢爲北豫州刺史,超秀爲定州刺史。〔北司、北豫,因各人所統之地授以刺史。魏收志,定州治蒙籠城,領弋陽、汝陰、安定、新蔡、北建寧郡,皆蠻郡也。水經注:舉水出龜頭山西北流,徑蒙籠戍南,梁定州治。〕三月,魏李世哲擊魯生等,破之,復置郡戍。〔復,扶又翻。〕以益宗還洛陽,授徵南將軍、金紫光祿大夫。益宗上表稱爲桃符所讒,及言「魯生等爲桃符逼逐使叛,乞攝桃符與臣對辯虛實」詔不許,曰:「既經大宥,〔謂已宥其謀叛之罪。〕不容方更爲獄。」

    3秋,七月,乙亥,立皇子綸爲邵陵王,繹爲湘東王,紀爲武陵王。

    4冬,十月,庚辰,魏主遣驍騎將軍馬義舒慰諭柔然。〔驍,堅堯翻。騎,奇寄翻;下同。〕

    5魏王足之入寇也,〔事見一百四十六卷五年。〕上命寧州刺史涪人李略御之,〔涪,音浮。〕許事平用爲益州。足退,上不用,畈怨望,有異謀,上殺之。其兄子苗奔魏,步兵校尉泰山淳于誕嘗爲益州主簿,自漢中入魏,二人共說魏主以取蜀之策,〔說,式芮翻。〕魏主信之。辛亥,以司徒高肇爲大將軍、平蜀大都督,將步騎十五萬寇益州;命益州刺史傅豎眼出巴北,〔巴北,巴郡以北也。巴西郡,梁置。北巴州閬中縣,梁置北巴郡。將,即亮翻。豎,而涪翻。〕梁州刺史羊祉出庾城,安西將軍奚康生出綿竹,撫軍將軍甄琛出劍閣;〔甄,之人翻。琛,醜林翻。〕乙卯,以中護軍元遙爲徵南將軍,都督遏梁、楚。〔此梁、楚,謂古梁、楚大界汴、汝之間也。〕遊肇諫,以爲「今頻年水旱,百姓不宜勞役。往昔開拓,皆因城主歸款,故有征無戰。〔不因薛安都、常珍奇、沈文秀,魏不得淮、汝、青、徐;不因裴叔業,魏不得壽陽。遊肇之言,可謂深知當時疆事者。〕今之陳計者真僞難分,或有怨於彼,不可全信。蜀地險隘,鎮戍無隙,豈得虛承浮說而動大軍!舉不慎始,悔將何及!」不及,以淳于誕爲驍騎將軍,假李苗龍驤將軍,皆領鄉導統軍。〔以統軍鄉導,因以名官。驍,堅堯翻。騎,奇寄翻。驤,思將翻。鄉,讀曰向。〕

    6魏降人王足陳計,〔王足來奔見上卷六年。降,下江翻。〕求堰淮水以灌壽陽。上以爲然,使水工陳承伯、材官將軍祖𣈶視地形,〔𣈶,居鄧翻。〕鹹謂「淮內沙土漂不堅實,功不可就。」上弗聽,發徐、揚民率二十戶取五丁以築之,假太子右衛率康絢都督淮上諸軍事,並護堰作於鍾離。〔康絢護堰作而置司於鍾離。率,所律翻。絢,許縣翻。〕役人及戰士合二十萬,南起浮山,北抵巉石,〔水經注,淮水自鍾離縣又東徑浮山,山北對巉石山。巉,助銜翻。杜佑曰:浮山堰在濠州城西一百一十二里。〕依岸築土,合脊於中流。

    7魏以前定州刺史楊津爲華州刺史,〔華,戶化翻。〕津,椿之弟也。先是,官受調絹,尺度特長,任事因緣,共相進退,〔先,悉薦翻。調,徒吊翻;下同。任事,謂任調絹之事者也。任,音任。因緣,謂因緣爲奸。進退,謂有賂者則進而爲長,無賂者則退而爲短。〕百姓苦之。津令悉依公尺,其輸物尤善者,賜以杯酒;所幹少劣,亦爲受之,〔少,詩沼翻。爲,於僞翻。〕但無酒以示恥。於是人競相勸,官調更勝舊日。

    8魏太子尚幼,每出入東宮,左右乳母而已,宮臣皆不知之。詹事楊昱上言:「乞自今召太子必降手敕,令臣等翼從。」〔從,才用翻。〕魏主從之,命宮臣在直者從至萬歲門。〔萬歲門蓋洛陽宮城之東門。〕

    9魏御史中尉王顯謂治書侍御史陽固曰:〔治,直之翻。〕「吾作太府卿,府庫充實,卿以爲何如﹖」固曰:「公收百官之祿四分之一,州郡贓贖,悉輸京師,以此充府,未足爲多。且『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記大學之言。斂,力贍翻。〕可不戒哉!」顯不悅,因事奏免固官。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十八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四〔起旃蒙協洽(乙未),盡着雍閹茂(戊戌),凡四年。〕

    高祖武皇帝四

    天監十四年〔(乙未、五一五)〕

    1春,正月,乙巳朔,上冠太子於太極殿,〔古者冠於廟。冠,古玩翻。〕大赦。

    2辛亥,上祀南郊。

    3甲寅,魏主有疾;丁巳,殂於式幹殿。〔三十三,諡宣武皇帝,廟號世宗。〕侍中?中書監?太子少傅崔光、侍中?領軍將軍於忠、詹事王顯、中庶子代人侯剛迎太子詡於東宮,至顯陽殿。王顯欲須明行即位禮,〔須,待也。〕崔光曰:「天位不可暫曠,何侍至明!」顯曰:「須奏中宮。」光曰:「帝崩,太子立,國之常典,何須中宮令也!」於是,光等請太子止哭,立於東序;丁忠與黃門郎元昭扶太子西面哭十餘聲止。光攝太尉,奉策進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太子跪受,服袞冕之服,御太極殿,即皇帝位。〔帝諱詡,宣武皇帝之第三子。〕光等與夜直羣官立中,北面稽首稱萬歲。〔蒼猝不暇集百官,備高氏也。稽,音啓。〕昭,遵之曾孫也。〔魏略陽公遵見一百八卷晉孝武太元一〔二〕十年。〕

    高後欲殺胡貴嬪,中給事譙郡劉騰以告崔光,光使置貴嬪於別所,嚴加守衛,由是貴嬪深德四人。〔爲劉騰等亂政,崔光尊寵而不能矯正張本。〕戊午,魏大赦。己未,悉召西伐、東防兵。〔西伐,謂伐蜀之兵;東防,謂防淮之兵。〕

    驃騎大將軍廣平王懷扶疾入臨,〔驃,匹妙翻。騎,奇寄翻。臨,力鴆翻。〕徑至太極西廡,哀慟,呼侍中、領軍、黃門、二衛,〔二衛始於晉初,左、右衛將軍統之。此二衛即謂左、右衛將軍。廡,音武。〕雲「身欲上殿哭大行,又須入見主上。」衆皆愕然相視,無敢對者。崔光攘衰振杖,〔見,賢遍翻。衰,叱雷翻。振,舉也。〕引漢光武崩趙熹扶諸王下殿故事,〔事見四十四卷光武中元二年。〕聲色甚厲,聞者莫不稱善。懷聲淚俱止,曰:「侍中以古義裁我,我敢不服!」遂還,仍頻遣左右致謝。

    先是高肇擅權,尤忌宗室有時望者,太子太傅任城王澄數爲肇所譖,懼不自全,〔懲彭城王勰之禍也。先,悉薦翻。任,音壬。數,所角翻。〕乃終日酣飲,〔酣,戶甘翻。〕所爲如狂,朝廷機要無所關豫。及世宗殂,肇擁兵於外,〔謂高肇方擁伐蜀之兵也。〕朝野不安。於忠與門下議,〔門下者,侍中等官居之。朝,直遙翻。〕以肅宗幼,未能親政,宜使太保高陽王雍入居西柏堂省決庶政,〔省,悉景翻。〕以任城王澄爲尚書令,總攝百揆,奏皇后請即敕授。〔請即以手敕授二王,倉猝不及下詔,慮有沮閣者也。〕王顯素有寵於世宗,恃勢使威,爲衆所疾,恐不爲澄等所容,與中常侍孫伏連等密謀寢門下之奏,矯皇后令,以高肇錄尚書事,以顯與勃海公高猛同爲侍中。於忠等聞之,託以侍療無效,執顯于禁中,〔觀此則侍卿師王顯、詹事王顯又似一人。〕下詔削爵任。顯臨執呼冤,直合以刀鐶其掖下,〔撞,直江翻。掖,與腋同。〕送右衛府,一宿而死。庚申,下迢如門下所奏,百官總己聽於二王,中外悅服。

    二月,庚辰,尊皇后爲皇太后。

    魏主稱名爲書告哀於高肇,且召之還。肇承變憂懼,〔承告哀之變也。〕朝夕哭泣,至於羸倅,〔羸,倫爲翻。悴,奏醉翻。〕歸至瀍澗,〔書:我乃卜澗水東,瀍水西。水經:瀍水出河南谷城縣北山,東與千金渠合,又東過洛陽縣南,又東過偃帥縣,又東入於洛。澗水出新安縣南白石山,東南入於洛。此瀍澗直謂瀍水,非如書及水經之瀍、澗爲二水也。瀍,直連翻。〕家人迎之,不與相見;辛巳,至闕下,衰服號哭,〔衰,七回翻。號,戶刀翻。〕升太極殿盡哀。高陽王雍與於忠密謀,伏直寢邢豹等十餘人於舍人省下,〔舍人省,即中書省,通事舍人宿直之所。〕肇哭畢,引入西廡,〔廡,音武。〕清河諸王皆竊言目之。肇入省,豹等搤殺之,〔搤,於革翻。〕下詔其罪惡,稱肇自盡,自餘親黨悉無所問,削除職爵,葬以士禮;逮昏,於廁門出屍歸其家。

    4魏之伐蜀也,軍至晉壽,蜀人震恐。傅豎眼將步兵三萬擊巴北,上遣寧州刺史任太洪自陰平間道入其州,〔傅豎眼以益州刺史鎮晉壽。此陰平非鄧艾所由之陰平,今利州之陰平縣是也。間,古莧翻。豎,而庾翻。將,即亮翻。任,音壬。〕招誘氐、蜀,絕魏運路。〔氐、蜀,氐人及蜀人也。誘,音酉。〕會魏大軍北還,太洪襲破魏東洛、除口二戍,〔唐利州景谷縣,舊白水縣也,置東洛郡,後周省郡入平興郡,隋又廢平興爲景谷縣。水經,漢水過大、小黃金南,東合蘧蒢口。注云:蘧蒢水出就谷南,歷蘧蒢溪,又南流,注於漢,謂之蒢口。〕聲言梁兵繼至,氐、蜀翕然從之。太洪進圍關城,豎眼遣統軍姜喜等擊太洪,大破之,太洪棄關城走還。〔關城即白水關城。〕

    5癸未,魏以高陽王雍爲太傅、領太尉,清河王懌爲司徒,廣平王懷爲司空。

    6甲午,魏葬宣武皇帝於景陵,甫號世宗。己亥,尊胡貴嬪爲皇太妃。三月,甲辰朔,以高太后爲尼,徙居金墉瑤光寺,〔子無廢母之義,魏之亂亡宜矣。按魏廢后率居瑤光寺,馮後、高後是也。〕非大節慶,不得入宮。

    7魏左僕射郭祚表稱:「蕭衍狂悖,謀斷川瀆,〔謂築浮山堰也。悖,蒲妹翻。斷,丁管翻。〕役苦民勞,危亡已兆;宜命將出師,長驅撲討。」〔將,即亮翻。撲,普木翻。〕魏詔平南將軍楊大眼督諸軍鎮荊山。〔水經,淮水過塗山北而後至荊山,今塗山在鍾離縣西九十五里,荊山在鍾離縣西八十三里。〕

    8魏於忠既居門下,又總宿衛,〔門下,謂爲侍中。宿衛,謂爲領軍。〕遂專朝政,權傾一時。〔朝,直遙翻。〕初,太和中,軍國多事,高祖以用度不足,百官之祿四分減一,忠悉命歸所減之祿。舊制:民稅絹一匹別輸綿八兩,布一匹別輸麻十五斤,忠悉罷之。乙丑,詔文武羣官各進位一級。〔史言於忠擅魏,欲收衆心。〕

    9夏,四月,浮山堰成而復潰,或言蛟龍能乘風雨破堰,其性惡鐵,〔復,扶又翻。惡,烏路翻。〕乃運東、西冶鐵器數千萬斤沈之,〔建康有東、西二冶,各置冶令以掌之。沈,持林翻。〕亦不能合。乃伐樹爲井榦,〔井榦,井欄也。言迭木爲井榦之形。幹,揚子注及西都賦注音寒,莊子音如字。〕填以巨石,加土其上;緣淮百里內木石無鉅細皆盡,負檐者肩上皆穿,夏日疾疫,死者相枕,〔檐,都濫翻。枕,職任翻。〕蠅蟲晝夜聲合。

    10魏梁州刺史薛懷吉破叛氐於沮水。〔水經:沔水出武都沮縣東狼谷中,又東南流,徑沮水戍。注云:沔水一名沮水。闞駰曰:以其初出沮洳然,故曰沮水。師古曰:沮,子餘翻。〕懷吉,真度之子也。〔薛真度見一百四十卷齊明帝建武二年。〕五月,甲寅,南秦州刺史崔暹又破叛氐,解武興之圍。〔魏南秦州治駱谷城,領天水、漢陽、武都、武階、修武、仇池郡。此時蓋叛氐圍武興也。〕

    11六月,魏冀州沙門法慶以妖幻惑衆,〔妖,於驕翻。幻,戶辦翻。〕興勃海人李歸伯作亂,推法慶爲主。法慶以尼惠暉爲妻,以歸伯爲十住菩薩、平魔軍司、定漢王,〔魏書,法慶以殺一人者爲一住菩薩,殺十人者爲十位菩薩。菩,薄乎翻。薩,桑葛翻。〕自號大乘。又合狂藥,〔合,音合。〕令人服之,父子兄弟不復相識,〔復,扶又翻。〕唯以殺害爲事。刺史蕭寶寅遣兼長史崔伯驎擊之,伯驎敗死。〔驎,力珍翻。〕賊衆益盛,所在毀寺舍,斬僧尼,燒經像,雲「新佛出世,除去衆魔」。〔去,羌呂翻。〕秋,七月,丁未,詔假右光祿大夫元遙徵北大將軍以討之。〔假者,未正以徵北大將軍授之。〕

    12魏尚書裴植,自謂人門不后王肅,〔植,裴叔業之兄子也。後,戶遘翻。〕以朝廷處之不過,〔處,昌呂翻。〕意常怏怏,〔怏,於兩翻。〕表請解官隱嵩山,世宗不許,深怪之。及爲尚書,志氣驕滿,每謂人曰:「非我須尚書,尚書亦須我。」每入參議論,好面譏毀羣官,〔好,呼到翻。〕又表徵南將軍田益宗,言:「華、夷異類,不應在百世衣冠之上。」於忠、元昭見之切齒。〕忠、昭皆北人,故深諱此言。〕

    尚書左僕射郭祚,冒進不已,自以東宮師傅,【章:十二行本「傅」下有「列辭尚書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望封侯、儀同,〔天監十年,魏以祚領太子少師。〕詔以祚爲都督雍?岐?華三州諸軍事、徵西將軍、擁州刺史。〔魏太和十一年置岐州,治雍城鎮,領平秦、武都、武功三郡。雍,於用翻。華,戶化翻。〕

    祚與植皆惡於忠專橫,密勸高陽王雍使出之;忠聞之,大怒,令有司誣奏其罪。尚書奏:「羊祉告姑子皇甫仲達雲『受植旨,詐稱被詔,〔惡,烏路翻。橫,戶孟翻。被,皮義翻。〕帥合部曲欲圖於忠。』〔帥,讀曰率;下同。〕臣等窮治,辭不伏引;〔伏引,猶引伏也。治,直之翻。〕然衆證明昺,〔昺,音丙。〕準律當死。衆證雖不見植,皆言『仲達爲植所使,植召仲達責問而不告列』。推論情狀,不同之理不可分明,不得同之常獄,有所降減,計同仲達處植死刑。〔處,昌呂翻;下裁處同。〕植親帥城衆,附從王化,〔謂齊東昏侯永元二年,植以壽陽降魏。〕依律上議,〔謂依八議之律也。上,時掌翻。〕乞賜裁處。」〔處,昌呂翻。〕忠矯詔曰:「兇謀既爾,罪不當恕;雖有歸化之誠,無容上議,亦不須待秋分。」〔魏舊刺,秋分然後決死刑。〕八月,己【張:「己」作「乙」。】亥,植與郭祚及都水使者杜陵韋儁皆賜死。儁,祚之婚家也。忠又欲殺高陽王雍,崔光固執不從,乃免雍官,以王還第。朝野冤憤,莫不切齒。〔使,疏吏翻。朝,直遙翻。〕

    13丙子,魏尊胡太妃爲皇太后,居崇訓宮。於忠領崇訓衛尉,劉騰爲崇訓太僕,加侍中,侯剛爲侍中撫軍將軍。〔三人者,胡後所深德者也。〕又以太后父國珍爲光祿大夫。

    14庚辰,定州刺史田超秀帥衆三千降魏。〔超秀叛魏見上捲上年。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15戊子,魏大赦。

    16己丑,魏清河王懌進位太傅,領太尉,廣平王懷爲太保,領司徒,任城王澄爲司空。庚寅,魏以車騎大將軍於忠爲尚書令,特進崔光爲車騎大將軍,並加開府儀同三司。〔任,音壬。騎,奇寄翻;下同。〕

    17魏江陽王繼,熙之曾孫也,〔熙,道武之子。〕先爲青州刺史,坐以良人爲婢奪爵。繼子叉娶胡太后妹,壬辰,詔復繼本封,以叉爲通直散騎侍郎,叉妻爲新平郡君,仍拜女侍中。〔爲元叉囚靈太后張本。散,悉亶翻。〕

    羣臣奏請太后臨朝稱制,九月,乙未,靈太后始臨朝聽政,〔胡太太諡曰靈。〕猶稱令以行事,羣臣上書稱殿下。太后聰悟,頗好讀書屬文,射能中針孔,〔好,呼到翻。屬,之慾翻。中,竹仲翻。〕政事皆手筆自決。加胡國珍侍中,封安定公。

    自郭祚等死,詔令生殺皆出於忠,王公畏之,重足脅息。〔重,直龍翻。脅息者,屏氣鼻不敢息,唯兩脅潛動以舒氣息耳。〕太后既親政,乃解忠侍中、領軍、崇訓衛尉,止爲儀同三司、尚書令。後旬餘,太后引門下侍官於崇訓宮,〔門下侍官,自侍中至散騎常侍、侍郎。崇訓宮,蓋太后所居宮也。〕問曰:「忠在端揆,聲望何如﹖」鹹曰:「不稱厥任。」〔稱,尺證翻。〕乃出忠爲都督冀?定?瀛三州諸軍事、徵北大將軍、冀州刺史;以司空澄領尚書令。澄奏:「安定公宜出入禁中,參諮大務,」詔從之。〔人之老也,戒之在得,任城王澄自氣衰矣。〕

    18甲寅,魏元遙破大乘賊,擒法慶並渠帥百餘人,〔帥,所類翻。〕傳首洛陽。

    19左遊擊將軍趙祖悅襲魏西硤石,〔水經:淮水東過壽春縣北,又北徑山峽中,謂之峽石。對岸山上結二城以防津要,在淮水西岸者謂之西硤石。杜佑曰:潁州下蔡縣有硤石山,梁築城以拒魏,今縣城也。〕據之以逼壽陽;更築外城,徙緣淮之民以實城內。將軍田道龍等散攻諸戍,魏揚州刺史李崇分遣諸將拒之。〔將,即亮翻。〕癸亥,魏遣假鎮南將軍崔亮攻西硤石,又遣鎮東將軍蕭寶寅決淮堰。

    20冬,十月,乙酉,魏以胡國珍爲中書監、儀同三司,侍中如故。

    21甲午,弘化太守杜桂舉郡降魏。〔弘化地闕,蓋亦緣邊蠻郡也。降,戶江翻。〕

    22初,魏於忠用事,自言世宗許其優轉;太傅雍等皆不敢違,加忠車騎大將軍。忠又自謂新故之際有定社稷之功,諷百僚令加己賞;雍等議封忠常山郡公。忠又難於獨受,乃諷朝廷,同在門下者皆加封邑,雍等不得已復封崔光爲博平縣公,而尚書元昭等上訴不已。〔魏主之立也,元昭亦同在門下,故上訴不已。復,扶又翻。上,時掌翻。〕太后敕公卿再議,太傅懌等上言:「筅帝升遐,〔記曲禮曰:告喪曰天王登假。注云:登,上也;遐,已也;上已者,若仙去雲耳。登,即升也。假,讀與遐同。〕奉迎乘輿,侍衛省闥,乃臣子常職,〔乘,繩證翻。〕不容以此爲功。臣等前議授忠茅土,正以畏其威權,苟免暴戾故也。若以功過相除,悉不應賞,請皆追奪。」崔光亦奉送章綬茅土,表十餘上,太后從之。

    高陽王雍上表自劾,稱「臣初入柏堂,見詔旨之行一由門下,臣出君行,深知其不可而不能禁;〔謂殺生予奪皆出於於忠之意,而以詔旨行之。上,時掌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於忠專權,生殺自恣,而臣不能違。忠規欲殺臣,賴在事執拒;〔在事,謂在位任事之臣,此指言崔光。執拒,謂執不可而拒忠。〕臣欲出忠於外,在心未行,返爲忠廢。忝官尸祿,孤負恩私,請返私門,伏聽司敗。」〔司敗,即司寇也。〕太后以忠有保護之功,不問其罪。十二月,辛丑,以忠【嚴:「忠」改「雍」。】爲太師,領司州牧,尋復錄尚書事,與太傅懌、太保懷、侍中胡國珍入居門下,同釐庶政。〔復,扶又翻。釐,力之翻,治也。〕

    23己酉,魏崔亮至硤石,趙祖悅逆戰而敗,閉城自守,亮進圍之。

    24丁卯,魏主及太后謁景陵。

    25是冬,寒甚,淮、泗盡凍,浮山堰士卒死者什七八。

    26魏益州刺史傅豎眼,性清素,民、獠懷之。龍驤將軍元法僧代豎眼爲益州刺史,〔此魏之東益州也。豎,而庾翻。獠,魯皓翻。驤,思將翻。〕素無治幹,加以貪殘;〔治,直吏翻。〕王、賈諸姓,本州島士族,法僧皆召爲兵。葭萌民任令宗因衆心之患魏也,殺魏晉壽太守,以城來降,民、獠多應之;〔葭,音家。任,音壬。守,式又翻。降,戶江翻。獠,魯皓翻。〕益州刺史鄱陽王恢遣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張齊將兵三萬迎之。〔將,即亮翻。法僧,熙之曾孫也。

    27魏岐州刺史趙王謐,幹之子也,〔趙郡王幹見一百四十卷齊明帝建武二年,此於「王謐」之上逸「郡」字。〕爲政暴虐。一旦,閉城門大索,執人而掠之,〔索,山客翻。掠,音亮。〕楚毒備至,又無故斬六人,闔城兇懼;衆遂大呼,屯門,〔兇,許拱翻。呼,火故翻。〕謐登樓毀梯以自固。胡太后遣遊擊將軍王靖馳馹諭城人,城人開門謝罪,奉送管鑰,乃罷謐刺史。謐妃,太后從女也。至洛,除大司農卿。〔史言魏母后擅朝,城狐社鼠有所依憑。馹,音日。從,才用翻。〕

    太后以魏主尚幼,未能親察,欲代行祭事,禮官博議以爲不可。太后以問侍中崔光,光引漢和熹鄧太后祭宗廟故事,太后大悅,遂攝行祭事。〔史嗺光逢女主之惡。〕

    28魏南荊州刺史桓叔興表請不隸東荊州,許之。〔南荊隸東荊見上卷十一年。〕

    十五年〔(丙申、五一六)〕

    1春,正月,戊辰朔,魏大赦,改元熙平。

    2魏崔亮攻硤石未下,與李崇約水陸俱進,崇屢違期不至。〔李崇時鎮壽陽。〕胡太后以諸將不壹,乃以吏部尚書李平爲使持節、鎮軍大將軍兼尚書右僕射,將步騎二千赴壽陽,別爲行臺,節度諸軍,〔將,即亮翻。使,疏吏翻。騎,奇寄翻。〕如有乖異,以軍法從事。蕭寶寅遣輕車將軍劉智文等渡淮,攻破三壘;二月,乙巳,又敗將軍桓孟孫等於淮北。〔敗,補邁翻。〕李平至硤石,督李崇、崔亮等水【章:十二行本「水」上有「刻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陸進攻,無敢乖互,〔乖,異也。互,差也。〕戰屢有功。

    上使左衛將軍昌義之將兵救浮山,未至,康絢已擊魏兵,卻之。〔絢,許縣翻。考異曰:絢傳:「十二月魏遣李曇定督衆軍來戰。」按魏帝紀此年正月乃遣李平節度諸軍,絢傳誤也。曇定,即平字也。〕上使義之與直合王神念泝淮救硤石。〔泝,蘇故翻。考異曰:李崇傳:「衍遣趙祖悅襲據西硤石,又遣義之、神念帥水軍泝淮而上,規取壽春。」按義之傳,絢破魏軍,義之乃救硤石,今從之。〕崔亮遣將軍博陵崔延伯守下蔡,〔下蔡縣,漢屬沛郡,梁置下蔡郡,屬豫州。水經注:淮水自峽石北徑下蔡故城東本州島來之城也。吳季札始邑延陵,後邑州來,故曰延州來季子。春秋,襄二年,蔡成公自新蔡遷於州來,謂之下蔡。淮之東岸又有一城,下蔡新城也。二城對據,翼帶淮濆。按蔡有三:蔡州上蔡縣,蔡仲始封之邑也;又有新蔡,蔡平侯自上蔡遷都於此;又有下蔡縣,蔡成公所遷也。〕延伯與別將伊甕生夾淮爲營。延伯取車輪去輞,削銳其輻,兩兩接對,揉竹爲焴,〔將,即亮翻。去,羌呂翻。輞,扶紡翻,車之牙,車輮也。輻,方目翻,輪轑也。揉,人九翻。焴,古恆翻,大索也。〕貫連相屬,並十餘道,橫水爲橋,兩頭施大鹿盧,〔鹿盧,圓轉之木。屬,之慾翻。〕出沒隨意,不可燒斫。既斷趙祖悅走路,又令戰艦不通,義之、神念屯梁城不得進。〔嗚呼,吾國之失襄陽,亦以水陸援斷而諸將不進也!斷,丁管翻。艦,戶黯翻。〕李平部分水陸攻硤石,〔分,扶問翻。〕克其外城;乙丑,祖悅出降,斬之,盡俘其衆。〔降,戶江翻。〕

    胡太后賜崔亮書,使乘勝深入。平部分諸將,水陸並進,攻浮山堰;亮違平節度,以疾請還,隨表輒發。平奏處亮死刑,〔處,昌呂翻。〕太后令曰:「亮去留自擅,違我經略,雖有小捷,豈免大咎!但吾攝御萬機,庶幾惡殺,〔幾,居依翻。惡,烏故翻。亮,崔光之族弟也,故平奏不行。〕可聽特以功補過。」魏師遂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3魏中尉元匡奏彈於忠「幸國大災,專擅朝命,裴、郭受冤,〔謂裴植、郭祚。彈,徒丹翻。朝,直遙翻。〕宰輔黜辱。〔謂高陽王雍被黜,後又以授忠茅土,乞自貶退也。〕又自矯旨爲儀同三司、尚書令,領崇訓衛尉,原其此意,欲以無上自處。〔處,昌呂翻。;下尉處同。〕既事在恩後,〔恩後,謂赦恩之後也。〕宜加顯戮,請遣御史一人就州行決。〔於忠時爲冀州刺史,欲就州戮之。〕自去歲世宗晏駕以後,皇太后未親覽,以前諸不由階級,或發門下詔書,或由中書宣敕,擅相拜授者,己經恩宥,正可免罪,並宜追奪。」太后令曰:「忠已蒙特原,無宜追罪;餘如奏。」

    匡又彈侍中侯剛掠殺羽林。〔掠,音亮;下同。〕剛本以善烹調爲尚食典御,〔嘗食典御,魏官也,掌調和御食,溫涼寒熱,以時供進則嘗之。或曰:「嘗」當作「尚」,平、去二字通用。〕凡三十年,以有德於太后,〔事見上年。〕頗專恣用事,王公皆畏附之。廷尉處剛大辟,〔闢,毗亦翻。〕太后曰:「剛因公事掠人,邂逅致死,於律不坐。」少卿陳郡袁翻曰:「『邂逅』,謂情狀已露,隱避不引,〔不引,謂不引伏也。邂,戶介翻。逅,戶遘翻。〕考訊以理者也。今此羽林,問則具首,〔首,式又翻。〕剛口唱打殺,撾築非理,安得謂之『邂逅』!」〔撾,則瓜翻。〕太后乃削剛戶三百,解嘗【嚴:「嘗」改「尚」。】食典御。

    4三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5魏論西硤石之功,辛未,以李崇爲驃騎將軍,加儀同三司,〔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李平爲尚書右僕射,崔亮進號鎮北將軍。亮與平爭功于禁中,太后以亮爲殿中尚書。

    6魏蕭寶寅在淮堰,上爲手書誘之,使襲彭城,許送其國廟及室家諸從還北,〔諸從,猶羣從也。從,才用翻。〕寶寅表上其書於魏朝。〔上,時掌翻。朝,直遙翻。〕

    或謂康絢曰:「四瀆,天所以節宣其氣,不可久塞,〔國語,周太子晉曰:「古之長民者,不墮山,不崇藪,不防川,不寶澤。夫山,土之聚也;藪,物之歸也;川,氣之導也;澤,水之鍾也。天地成而聚於高,歸物於下,疏爲川穀以導其氣,陂塘污庳以鍾其美。」塞,悉則翻。〕若鑿鮃東注,則遊波寬緩,堰得不壞。」絢乃開鮃東注。又縱反間於魏曰:「梁人所懼開鮃,不畏野戰。」蕭寶寅信之,鑿山深五丈,開鮃北注,水日夜分流猶不減,〔丁度集韻:鮃,與湫同,將由翻。間,古莧翻。深,式浸翻。〕魏軍竟罷歸。水之所及,夾淮方數百里。李崇作浮橋於硤石戍間,又築魏昌城於八公山東南以備。壽陽城壞,居民散就岡隴,〔山脊爲岡,高丘爲隴。〕其水清徹,俯視廬舍耱墓,瞭然在下。

    初,堰起于徐州境內,〔浮山在鍾離郡界,梁置徐州於鍾離。〕刺史張豹子宣言,謂己必掌其事;既而康絢以他官來監作,〔監,古銜翻。〕豹子甚慚。俄而敕豹子受絢節度,豹子遂譖絢與魏交通,上雖不納,猶以事畢徵絢還。〔絢還則堰壞矣。〕

    8魏胡太后追思於忠之功,曰:「豈宜以一謬棄其餘勳!」〔胡後以於忠擁護爲功;若忠之專橫,其謬固非一也。〕復封忠爲靈壽縣公,〔復,扶又翻。〕亦封崔光爲平恩縣侯。

    9魏元法僧遣其子景隆將兵拒張齊,〔將,即亮翻;下同。〕齊與戰於葭萌,大破之,屠十餘城,遂圍武興。法僧嬰城自守,境內皆叛,法僧遣使間道告急於魏。〔使,疏吏翻。間,古莧翻。〕魏驛召鎮南軍司傅豎眼於淮南,以爲益州刺史、西征都督,將步騎三千以赴之。〔豎,而庾翻。騎,奇寄翻。〕豎眼入境,轉戰三日,行二百餘里,九遇皆捷。五月,豎眼擊殺梁州刺史任太洪。民、獠聞豎眼至,皆喜,迎拜於路者相繼。〔民、獠惡法僧而懷豎眼,故迎之者屬路。任,音壬。獠,魯皓翻。〕張齊退保白水,豎眼入州,〔入武興也。〕白水以東民皆安業。

    魏梓潼太守苟金龍領關城戍主,梁兵至,金龍疾病,不堪部分,〔分,扶問翻。〕其妻劉氏帥厲城民,乘城拒戰,〔帥,讀曰率。〕百有餘日,士卒死傷過半。戍副高景謀叛,劉氏斬景及其黨與數千人,〔數千,當作數十。〕自餘將士,分衣減食,勞逸必同,莫不畏而懷之。井在城外,爲梁兵所據,會天大雨,劉氏命出公私布絹及衣服懸之,絞而取水,城中所有雜物悉儲之。〔雜物,謂瓶、罌、甕、盎之屬。〕豎眼至,梁兵乃退,魏人封其子爲平昌縣子。

    10六月,庚子,以尚書令王瑩爲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右僕射袁昂爲左僕射,吏部尚書王暕爲右僕射。暕,儉之子也。〔暕,古限翻。王儉,齊初佐命。〕

    11張齊數出白水,侵魏葭萌,傅豎眼遣虎威將軍強虯攻信義將將楊興起,殺之,復取白水。〔數,所角翻。強,其兩翻,又如字。復,扶又翻;下州復、不復同。〕寧朔將軍王光昭又敗於陰平,張齊親帥驍勇二萬餘人與傅豎眼戰,〔驍,堅堯翻。〕秋,七月,齊軍大敗,走還,小劍、大劍諸戍皆棄城走,〔今劍州剆門縣有大劍山,又有小劍山在其西北三十里,又有小劍故城在益昌縣西南五十里。大劍雖號天險,有阨塞可守,崇墉之間,徑路頗夷。小劍則鑿石架閣,有不容越,李白匠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者是也。〕東益州復入於魏。

    12八月,乙巳,魏以胡國珍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雍州刺史。〔驃,匹妙翻。騎,奇寄翻。雍,於用翻。〕國珍年老,太后實不欲令出,止欲示以方面之榮;竟不行。

    13康絢既還,張豹子不復修淮堰。九月,丁丑,淮水暴漲,堰壞,其聲如雷,聞三百里,〔聞,音問。〕緣淮城戍村落十餘萬口皆漂入海。初,魏人患淮堰,以任城王澄爲大將軍、大都督南討諸軍事,勒衆十萬,將出徐州來攻堰,尚書右僕射李平以爲「不假兵力,終當自壞。」及聞破,太后大喜,賞平甚厚,澄遂不行。

    15魏胡太后數幸宗戚勳貴之家,〔數,所角翻。〕侍中崔光表諫曰:「禮,諸侯非問疾弔喪而入諸臣之家,謂之君臣爲謔。〔記禮運之辭也。注云:無故而乳之,是戲謔也,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數如夏氏,以取弒焉。〕不言王后夫人,明無適臣家之義。夫人,父母在有歸寧,沒則使卿寧。〔左傳莊二十七年冬,杞伯姬來,歸寧也。杜預注曰:寧,問父母安否。襄十二年,楚司馬子庚聘於秦,爲夫人寧,禮也。注曰:諸侯夫人,父母既沒,歸寧使卿,故曰禮。〕漢上官皇后將廢昌邑,霍光,外祖也,親爲宰輔,後猶御武帳以接羣臣,〔事見二十四卷漢昭帝元平元年。〕示男女之別也。〔別,彼列翻。〕今帝族方衍,勳貴增遷,祗請遂多,將成彝式。〔方衍,謂生子也。增遷,謂增秩遷官也。祗,敬也宗戚勳貴之家,凡有吉慶,皆有吉慶,皆請太后臨幸。〕願陛下簡息遊幸,則率土屬賴,含生仰悅矣。」〔屬,之慾翻;下請屬同。〕

    任城王澄以北邊鎮將選舉彌輕,〔將,即亮翻。〕恐賊虜窺邊,山陵危迫,〔魏自顯祖以上,山陵皆在雲中。〕奏求重鎮將之選,修警備之嚴,詔公卿議之。廷尉少卿袁翻議,〔秦、漢以來九卿各一卿,魏太和十五年九卿各置少卿,蓋仿周官六卿有小宰、小司徒、小宗伯、小司馬、小司寇、小司空之遺制也。〕以爲「比緣邊州郡,官不擇人,唯論資級。或值貪污之人,廣開戍邏,多置帥領,或用其左右姻親,或受人貨財請屬,皆無防寇之心,唯有聚斂之意。〔比,毗至翻。邏,郎佐翻。帥,所類翻。屬,之慾翻。斂,力贍翻。〕其勇力之兵,驅令抄掠,若萬強敵,即爲如虜,如有執獲,奪爲己富。其羸弱老小之輩,微解金鐵之工,少閒草木之作,〔抄,楚交翻。羸,倫爲翻。解,戶買翻,曉也。閒,習也。〕無不搜營窮壘,苦役百端。自餘或伐木深山,或芸草平陸,販貿往還,相望道路。此等祿既不多,死於溝瀆者什常七八。〔自古至今,守邊之兵皆病於此。貿,音茂。〕是以鄰敵伺間,擾我疆場,皆由邊任不得其人故也。愚謂自今已後,南北邊諸藩及所統郡縣,府佐統軍至於戍主,皆令朝臣王公已下各舉所知,必選其才,不拘階級;若稱職及敗官,並所舉之人隨事賞罰。」太后不能用。〔間,古莧翻。場,音亦。朝,直遙翻。稱,尺證翻。敗,補邁翻。〕及正光之末,北邊盜賊羣起,遂逼舊都,犯山陵,如澄所慮。〔正光四年,破六韓拔陵、衛可孤等反,孝昌初年,雲中沒矣。〕

    17初,魏世宗作瑤光寺,未就,是歲,胡太后又作永寧寺,〔水經注:谷渠南流,出太尉、司徒兩坊間,水西有永寧寺。〕皆宮側;又作石窟寺於伊闕口,皆極土木之美。而永寧尤盛,有金像高丈八者一,如中人者十,玉像二。爲九層浮圖,掘地築基,下及黃泉;〔杜預曰:地中之泉,故日黃泉。〕浮圖高九十丈,上剎復高十丈,〔高,居報翻。剎,所轄翻。剎,柱也,浮圖上柱;今謂之相輪。復,扶又翻。〕每夜靜,鈐鐸聲聞十里。〔聞,音問。〕佛殿如太極殿,南門如端門。僧房千間,珠玉錦繡,駭人心目。自佛法入中國,塔廟之盛,未之有也。〔漢永明〔平〕中,佛法入中國,佛弟子收奉舍利,建宮宇,號爲塔,亦胡言,猶宗廟也,故世稱塔廟。〕揚州刺史李崇上表,以爲「高祖遷都垂三十年,〔遷都見一百三十八卷齊世永明十一年。〕明堂未修,太學荒廢,城闕府寺頗亦頹壞,非所以追隆堂構,〔書大誥曰?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構!〕儀刑萬國者也。今國子雖有學官之名,而無教授之實,何異兔絲、燕麥,南箕、北斗!〔爾雅曰:唐、蒙、女蘿,兔絲。釋名日:唐也,蒙也,女蘿也,兔絲也,一物四名。毛氏詩傳曰:女蘿,兔絲;兔絲,松蘿也。陸璣草木疏曰:兔絲,蔓連草上生,黃赤如金,合藥兔絲子是也。公蘿,自蔓松上生,枝正青,與兔絲殊異。本草曰:兔絲生川澤田野,蔓延草木之上,瞿麥,一名燕麥,又名雀麥,其苗與麥同,但穗細長而疏。言兔絲有絲之名而不可以織,燕麥有麥之名而不可以食。古歌曰:田中兔絲,如何可絡!道邊燕麥,何嘗可獲!詩云: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皆謂有名無實也。〕事不兩興,須有進退,宜罷尚方雕靡之作,省永寧土木之功,減瑤光材瓦之力,分石窟鐫琢之勞,及諸事役非急者,於三時農隙修此數條,使國容嚴顯,禮化興行,不亦休哉!」太后優令答之,而不用其言。

    太后好事佛,民多絕戶爲沙門,〔家有一子,出爲沙門,其戶絕矣。好,呼到翻。〕高陽王友李瑒上言,「三千之罪莫大於不孝,不孝之大無過於絕祀,〔孔子曰:「五刑之屬三千,其罪莫大於不孝。」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瑒,杖梗翻,又音暢。〕豈得輕縱背禮之情,肆其向法之意,一身親老,棄家絕養,缺當世之禮而求將來之益!〔佛法以今世修種爲來生因果。背,蒲妹翻。養,餘亮翻。〕孔子云:『未知生,焉知死﹖』〔論語載孔子答子路之言。焉,於虔翻。〕安有棄堂堂之政而從鬼教乎!又,今南服未靜,衆役仍煩,百姓之情,實多避役,若復聽之,恐捐棄孝慈,比屋皆爲沙門矣。」〔復,扶又翻。比,毗必翻,又毗至翻。〕都統僧暹等忿瑒謂之「鬼教」,以爲謗佛,〔魏有沙門統,謂之都統,猶今都僧錄。〕泣訴於太后。太后責之,瑒曰:「天曰神,地曰祗,人曰鬼。傳曰:『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然則明者爲堂堂,幽者爲鬼教。佛本出於人,名之爲鬼,愚謂非謗。」太后雖知瑒言爲允,難違暹等之意,罰瑒金一兩。

    18魏徵南大將軍田益求爲東豫州刺史,以招二子,太后不許,竟卒於洛陽。〔田益宗二子叛見上卷十三年。卒,子恤翻。〕

    19柔然伏跋可汗,壯健善用兵,〔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是歲,西擊高車,大破之,執其王彌俄突,系其足於駑馬,頓曳殺之,漆其頭爲飲器。〔彌俄突殺柔然佗汗見上卷七年。〕鄰國先羈屬柔然後叛去者,伏跋皆擊滅之,其國復強。〔復,扶又翻;下賊復同。〕

    十六年〔(丁酉、五一七)〕

    1春,正月,辛未,上祀南郊。

    2魏大乘餘賊復相聚,〔沙門法慶之餘黨也。〕突入瀛州,刺史宇文福之子員外散騎侍郎延帥奴客拒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帥,讀曰率。〕賊燒齋合,延突火抱福出外,肌發皆焦,勒衆苦戰,賊遂散走,追討,平之。

    3甲戌,魏大赦。

    4魏初,民間皆不用錢,高祖太和十九年,始鑄太和五銖錢,遣錢工在所鼓鑄;民有欲鑄錢者,聽就官爐,銅必精練,無得殽雜。世宗永平三年,又鑄五銖錢,禁天下用錢不依準式者。既而洛陽及諸州鎮所用錢各不同,商貨不通。尚書令任城王澄上言,以爲:「不行之錢,律有明式,指謂雞眼、鐶鑿,〔雞眼者,謂錢薄小,其眼如雞眼也。鐶鑿雲者,謂鑿好以取銅,僅存其肉也。鐶,戶關翻。〕更無餘禁。計河南諸州今所行悉非制限,昔來繩禁,愚竊惑焉。又河北既無新錢,復禁舊者,專以單絲之縑、疏縷之布,狹幅促度,不中例程,〔復,扶又翻。中,竹仲翻。〕裂匹爲尺,以濟有無,徒成杼軸之勞,〔杼,直呂翻;說文,機之持緯者。〕不免飢寒之苦,殆非所以救恤凍餒,子育黎元之意也。錢之爲用,貫襁相屬,〔襁,居兩翻,亦錢貫也。屬,之慾翻。〕不假度量,平均簡易,濟世之宜,謂爲深允。乞並下諸方州鎮,〔易,以豉翻。下,遐稼翻。〕其太和與新鑄五銖及古諸錢方俗所便用者,但內外全好,雖有大小之異,並得通行,貴賤之差,自依鄉價。庶貨環海內,公私無壅。其雞眼、鐶鑿及盜鑄、毀大爲小、生新巧僞不如法者,據律罪之。」詔從之。然河北少錢,〔少,詩沼翻。〕民猶用物交易,錢不入市。

    5魏人多竊冒軍功,尚書左丞盧同閱吏部勳書,因加檢核,〔核,戶革翻。〕得竊階者三百餘人,乃奏:「乞集吏部、中兵二局勳簿,對句奏案,〔句,古侯翻,考也,稽也。〕更造兩通,〔更,工衡翻。〕一關吏部,一留兵局。又,在軍斬首成一階以上者,即令行臺軍司給券,當中豎裂,一支付勳人,一支送門下,〔此韓愈寄崔立之詩所謂「當如合分支」者也,今人亦謂析產文契爲分支帳。豎,而庾翻。〕以防僞巧。」太后從之。同,玄之族孫也。〔盧玄見一百二十二卷宋文帝元嘉八年。〕中尉元匡奏取景明元年已來,內外考簿、吏部除書、中兵勳案、並諸殿最,〔殿,丁練翻。〕欲以案校竊階盜官之人,太后許之。尚書令任城王澄表以爲:「法忌煩苛,治貴清約。〔治,直吏翻。〕御史之體,風聞是司,若聞有冒勳妄階,止應攝其一簿,研檢虛實,繩以典刑。豈有移一省之案,〔取尚書省之案赴御史臺,所謂移也。〕尋兩紀之事,〔自景明元年至是年凡十八年。今言兩紀之事,蓋景明初所敘階勳,皆太和末淮,漢用兵所上勳人名籍也。〕如此求過,誰堪其罪!斯實聖朝所宜重慎也。」太后乃止。又以匡所言數不從,慮其辭解,〔朝,直遙翻。數,所角翻。辭解者,辭職解官也。〕欲獎安之,乃加鎮東將軍。二月,丁未,立匡爲東平王。〔爲,匡治棺攻澄張本。〕

    6三月,丙子,敕織官,文錦不得爲仙人鳥獸之形,〔織官,猶漢之織室令、丞也。〕爲其裁翦,有乖仁恕。〔爲,於僞翻。〕

    7丁亥,魏廣平文穆王懷卒。

    8夏,四月,戊申,魏以中書監胡國珍爲司徒。

    9詔以宗廟用牲,有累冥道,〔冥,幽也。幽則有鬼神;冥道,鬼神之道也。累,力瑞翻。〕宜皆以面爲之。〔考異曰:梁帝紀,此詔在四月甲子。南史雲在二月,雲「祈告天地宗廟,以去殺之理欲被之含識,郊廟牲牷皆代以面,其山川諸祀則否。」按長曆是月辛卯朔,無甲子。隋志但云四月,亦不雲郊祀去牲,今從之。〕於是朝野諠譁,以爲宗廟去牲,乃是不復血食,〔去,羌呂翻。復,扶又翻。〕帝竟不從。八坐乃議以大脯代一元大武。〔記曲禮:牛曰一元大武。鄭玄曰:元,頭也。武,跡也。坐,祖臥翻。〕

    10秋,八月,丁未,詔魏太師高陽王雍入居門下,參決尚書奏事。〔「魏」字當在「詔」字之上。〕

    11冬,十月,詔以宗廟猶用脯修,〔鄭玄曰:脯,乾肉也。修,鍛修也。薄析曰脯,棰之而施薑桂曰鍛修。〕更議代之,於是以大餅代大鋪,其餘盡用蔬果。又起至敬殿、景陽臺,置七廟座,每月中再設淨饌。〔饌,雛戀翻,又雛睆翻。〕

    12乙卯,魏詔,北京士民未遷者,悉聽留居爲永業。〔魏以代郡爲北京。〕

    13十一月,甲子,巴州刺史牟漢寵叛,降魏。〔五代志:巴西郡,梁置南梁州、北巴州。降,戶江翻。〕

    14十二月,柔然伏跋可汗遣俟斤尉比建等請和於魏,〔俟斤,柔然大臣之號。俟,渠希翻。尉,紆勿翻。〕用敵國之禮。

    15是歲,以右衛將軍馮道根爲豫州刺史。道根謹厚木訥,行軍能檢敕士卒;諸將爭功,道根獨默然。爲政清簡,吏民懷之。上嘗嘆曰:「道根所在,令朝廷不復憶有一州。」〔復,扶又翻。〕

    16魏尚書崔亮奏請於王屋等山採銅鑄錢,從之。〔五代志:河內郡王屋縣有王屋山。〕是後民多私鑄,錢稍薄小,用之益輕。〔是時錢輕,南北皆然,豈天時邪!〕

    十七年〔(戊戍、五一八)〕

    1春,正月,甲子,魏以氐酋楊定爲陰平王。〔酋,慈由翻。〕

    2魏秦州羌反。

    3二月,癸巳,安成康王秀卒。〔卒,子恤翻。〕秀雖與上布衣昆弟,及爲君臣,小心畏敬過於疏賤,上益以此賢之。秀與弟始興王憺尤相友愛,憺久爲荊州,常【章:十二行本「常」上有「刺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中分其祿以給秀,〔秀、憺皆吳太妃之子。齊和帝中興元年,憺督雍州,天監元年,進督荊州,五年,徵至都。荊州總西夏之寄,俸入優厚。憺,徒敢翻,又徒覽翻。〕秀稱心受之,〔稱,尺證翻。〕亦不辭多也。

    5己酉,魏大赦,改元神龜。

    6魏東益州氐反。

    7魏主引見柔然使者,〔見,賢遍翻。使,疏吏翻。〕讓之以藩禮不備,議依漢待匈奴故事,遣使報之。〔漢宣帝待呼韓邪位在諸侯王上,蓋稱臣也。按張倫表諫與爲昆弟,蓋用漢文、景故事。〕司農少卿張倫上表,以爲:「太祖經啓帝圖,日有不暇,遂令豎子游魂一方,〔謂道武南略,社侖得以雄跨漠北。〕亦由中國多虞,急諸華而緩夷狄也。高祖方事南轅,未遑北伐。〔謂孝文南都洛陽,用兵淮、漢,未暇伐柔然也。〕世宗遵述遺志,虜使之來,受而弗答。〔見百四十六卷六年。〕以爲大明臨御,國富兵強,抗敵之禮,何憚而爲之,何求而行之!今虜雖慕德而來,亦欲觀我強弱;若使王人銜命虜庭,與爲昆弟,恐非祖宗之意也。事不獲已,應爲制詔,示以上下之儀,命宰臣致書,諭以歸順之道,觀其從違,徐以恩威進退之,則王者之體正矣。豈可以戎狄兼併,〔謂伏跋新破高車及滅鄰國之叛者也。〕而遽虧典禮乎!」不從。倫,白澤之子也。〔張白澤見一百三十四卷宋順帝升明元年。〕

    8三月,辛未,魏靈壽武敬公於忠卒。

    9魏南秦州氐反,遣龍驤將軍崔襲持節諭之。〔驤,思將翻。〕

    10夏,四月,丁酉,魏秦文宣公胡國珍卒,贈假黃鉞、相國、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師,號曰太上秦公,【章:十二行本「公」下有「加九錫」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葬以殊禮,贈襚儀衛,事極優厚。又迎太后母皇甫氏之柩與國珍合葬,謂之太上秦孝穆君。〔柩,音舊。〕諫議大夫常山張普惠以爲前世父後父無稱「太上」者,「太上」之名不可施於人臣,詣闕上疏陳之,左右皆敢爲通。〔爲,於僞翻。〕會胡氏穿壙,下有磬石,乃密表,以爲:「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太上』者因『上』而生名也,皇太后稱『令』以系『敕』下,蓋取三從之道,遠同文母列於十亂,〔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孔子曰:「才難,有婦人焉,九人而已。」先儒以爲十亂,太公望、周公旦、召公奭、畢公高、榮公、太顛、閎夭、散宜生、南宮括及文母。〕今司徒爲『太上』,恐乖系敕之意。孔子稱『必也正名乎!』〔論語載孔子答子路之言。〕比克吉定兆,〔比,毗至翻。〕而以淺改卜,亦或天地神靈所以垂至戒、啓聖情也。伏願停逼上之號,以邀謙光之福。」太后乃親至國珍宅,召集五品以上博議。王公皆希太后意,爭詰難普惠;〔詰,去吉翻。難,乃旦翻。〕普惠應機辯析,無能屈者。太后使元叉宣令於普惠曰:「朕之所行,孝子之志。卿之所陳,忠臣之道。羣公已有成議,卿不得苦奪朕懷。後有所見,勿難言也。」

    太后爲太上君造寺,壯麗埒於永寧。

    尚書奏復徵民綿麻之稅,〔爲,於僞翻。埒,力輟翻。復,扶又翻;下浸復、復欲、無復、欲復、復見同。〕張普惠上疏,以爲:「高祖廢大斗,去長尺,改重稱,〔去,羌呂翻;下去天下同。稱,尺證翻;下稱尺同。事見一百四十卷齊明帝建武二年。〕以愛民薄賦。知軍國須綿麻之用,故於絹增稅綿八雨,於布增稅麻十五斤,民以稱尺所減,不啻綿麻,故鼓舞供調。〔調,徒釣翻。〕自茲以降,所稅絹布,浸復長闊,百姓嗟怨,聞於朝野。〔聞,音問。朝,直遙翻。〕宰輔不尋其本在於幅廣度長,遽罷綿麻。〔於忠罷綿麻,見上十四年。〕既而尚書以國用不足,復欲征斂。去天下之大信,棄已行之成詔,〔斂,力贍翻。去,羌呂翻。〕追前之非,遂後之失。不思庫中大有綿麻,而羣臣共竊之也。何則﹖所輸之物,或斤羨百銖,〔羨,延面翻,餘也。〕未聞有司依律以罪州郡;或小有濫惡,則坐戶主,連及三長。〔戶主者,一家之長,則爲一戶之主。三長見一百三十六卷齊世祖永明四年。〕是以在庫絹布,踰制者多,羣臣受俸,人求長闊厚重,無復準極,未聞以端幅有餘還求輸官者也。〔布帛六丈爲端。爾雅:倍丈謂之端,倍端謂之兩,倍兩謂之匹。杜預曰:二丈爲端,二端爲兩,所謂疋也。說文:幅,布帛廣也。俸,扶用翻。〕今欲復調綿麻當先正稱、尺,明立嚴禁,無得放溢,使天下知二聖之心愛民惜法如此,太和之政復見於神龜矣。」

    普惠又以魏主好遊騁苑囿,〔好,呼到翻。〕不親視朝,〔朝,直遙翻。〕過崇佛法,郊廟之事多委有司,上疏切諫,以爲:「殖不思之冥業,損巨費於生民,減祿削力,近供無事之僧,崇飾雲殿,遠邀未然之報,昧爽之臣稽首於外,〔謂羣臣入朝者也。孔安國曰:昧,冥。爽,明,早旦。稽,音啓。〕玄寂之衆遨遊於內,愆禮忤時,〔忤,五故翻。〕人靈未穆。愚謂修朝夕之因,求祇劫之果,〔祇,巨支翻。釋氏之言祇劫,猶雲無數劫也。〕未若收萬國之權心以事其親,使天下和平,災害不生也。〔用孝經文意。〕伏願淑慎威儀,〔淑,善也。〕爲萬邦作式,躬致郊廟之虔,親紆朔望之禮,〔紆,縈也,屈也。〕釋奠成均,〔五帝之學曰成均。鄭玄曰:釋菜、奠幣,禮先師也。又曰:釋奠者,設薦饌酌奠而已。孔穎達曰:釋奠有牲牢,有幣帛;釋菜則惟釋蘋藻而已。〕竭心千畝,〔千畝,謂藉田也。〕量撤僧寺不急之華,還復百官久折之秩,〔量,音良。折,而設翻。〕已造者務令簡約速成,未造者一切不復更爲,則孝弟可以通神明,〔弟,讀曰悌。〕德教可以光四海,節用愛人,法俗俱賴矣。」尋敕外議釋奠之禮,又自是每月一陛見羣臣,皆用善惠之言也。

    11臨川王宏妾弟吳法壽殺人而匿於宏府中,上敕宏出之,即日伏辜。南司奏免宏官,〔御史臺曰南臺,亦曰南司。〕上注曰:「愛宏者兄弟私親,免宏者王者正法;所奏可。」五月,戊寅,司徒、驃騎大將軍、揚州刺史臨川王宏免。〔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宏自洛口之敗,〔事見一百四十六卷五年。〕常懷愧憤,都下每有竊發,輒以宏爲名,屢爲有司所奏,上每赦之。上幸光宅寺,〔帝以三橋舊宅爲光宅寺,三橋在秣陵縣同夏裏。〕有盜伏於驃騎航,〔宏府面秦淮,於府前爲浮橋;謂之驃騎航,以宏官名航也。〕待上夜出;上將行,心動,乃於朱雀過。事發,稱爲宏所使,上泣謂宏曰:「我人才勝汝百倍,當此猶恐不堪,汝何爲者﹖我非不能爲漢文帝,〔謂誅淮南厲王長也。〕念汝愚耳!」宏頓首稱無之,故因匿法壽免宏官。

    宏奢僭過度,殖貨無厭。〔厭,於鹽翻。庫屋垂百間,〔垂,幾及也。〕在內堂之後,關鑰甚嚴,〔鑰,與鑰同,關牡也。〕有疑是鎧仗者,密以聞。〔鎧,可亥翻。〕上於友愛甚厚,殊不悅。他日,送盛饌與宏愛妾江氏曰:「當來就汝歡宴。」〔饌,雛戀翻,又雛睆翻。〕獨攜故人射聲校尉丘佗卿往,與宏及江大飲,半醉後,謂曰:「我今欲履行汝後房。」〔行,下孟翻。〕即呼輿徑往堂後,宏恐上見其貨賄,顏色怖懼。〔賄,呼罪翻。怖,普布翻。〕上意益疑之,於是屋屋檢視,每錢百萬爲一聚,黃榜標之,千萬爲一庫,懸一紫標,如此三十餘間。上與佗卿屈指計,見錢三億餘萬,〔見,賢遍翻。〕餘屋貯布絹絲綿漆蜜紵蠟等雜貨,但見滿庫,不知多少。〔貯,丁呂翻。紵,直呂翻。紵,麻屬而細於麻。少,詩沼翻。〕上始知非仗,大悅,謂曰:「阿六,汝生計大可!」〔宏於諸弟次第六。阿,從安入聲。〕乃更劇飲至夜,舉燭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兄弟方更敦睦。

    宏都下有數十邸,出懸錢立券,每以田宅邸店懸上文契,〔上,時掌翻。〕期訖,便驅券主奪其宅,都下,東土百姓,失業非一。上後知之,制懸券不得復驅奪,自此始。〔復,扶又翻。〕

    侍中,領軍將軍吳平侯昺,雅有風力,爲上所重,軍國大事皆與議決,以爲安右將軍,監揚州。〔安右將軍,帝所置百號將軍之一也。昺,音丙。監,工銜翻。〕昺自以越親取揚州,〔昺,帝從父弟,揚州京邑,昺自以爲越同氣之親而居之,故懇讓。〕涕泣懇讓,上不許。在州尤稱明斷,〔斷,丁亂翻。〕符教嚴整。

    辛己,以宏爲中軍將軍、中書監,六月,乙酉,又以本號行司徒。〔本號,中軍將軍號也。〕

    臣光曰:宏爲將則覆三軍,〔將,即亮翻。〕爲臣則涉大逆,高祖貸其死罪可矣。數旬之間,還爲三公,於兄弟之恩誠厚矣,王者之法果安在哉!

    12初,洛陽有漢所立三字石經,〔石經事見四十七卷漢靈帝熹平四年。酈道元曰:蔡邕正定五經文字,刻石立於太學門外。魏正始中立古、篆、隸三字石經。〕雖屢經喪亂而初無損失。〔喪,息浪翻。〕及魏,馮熙、常伯夫相繼爲洛州刺史,〔魏都平城,以洛陽爲洛州,既遷洛,始改爲司州。〕毀取以建浮圖精舍,遂大致頹落,所存者委於榛莽,道俗隨意取之。侍中領國子祭酒崔光請遣官守視,命國子博士李鬱等補其殘缺,胡太后許之。會元叉、劉騰作亂事遂寢。〔叉、騰作亂,事見下卷普通二年。〕

    13秋,七月,魏河州羌卻鐵忽【章:十二行本「忽」作「」;乙十一行本同;下同;孔本均同。】反,自稱水池王;〔河州治枹罕,領金城、武始、洪和、臨洮郡。水池縣,魏真君四年置郡,後改爲縣,屬洪和郡,隋並洪和郡爲當夷縣,其地在唐洮州臨潭縣界。〕詔以主客郎源子恭爲行臺以討之。〔曹魏置尚書主客郎。〕子恭至河州,嚴勒州郡及諸軍,毋得犯民一物,亦不得輕與賊戰,然後示以維恩,使知悔懼。八月,鐵忽等相帥詣子恭降,首尾不及二旬。〔言竹目子恭至河州及於賊降,首尾不及二旬也。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子恭,懷之子也。〔源懷,源賀之子,歷事文成、獻文、孝文、宣武。〕

    14魏宦者劉騰,手不解者,〔解,戶買翻。〕而多奸謀,善揣人意;〔揣,初委翻。〕胡太后以其保護之功,〔事見上十四年。〕累遷至侍中、右光祿大夫,遂干預政事,納賂爲人求官,無不效者。〔爲,於僞翻。〕河間王琛,簡之子也。〔齊郡王簡見一百三十七卷齊武帝永明九年。琛,醜林翻。〕爲定州刺史,以貪縱著名,及罷州還,太后詔曰:「琛在定州,唯不將中山宮來,〔後燕都中山,建宮室,魏克中山,因以爲中山宮。〕自餘無所不致,何可更復敘用!」〔復,扶又翻。〕遂廢於家。琛乃求爲騰養息,〔養息,即養子也。〕賂騰金寶鉅萬計。騰爲之言於太后,〔爲,於僞翻。〕得兼都官尚書,出爲秦州刺史。會騰疾篤,太后欲及其生而貴之,九月,癸未朔,以騰爲衛將軍,加儀同三司。

    15魏胡太后以天文有變,欲以崇憲高太后當之。戊申夜,高太后暴卒;冬,十月,丁卯,以尼禮葬於北邙,〔尼,女夷翻;下同。〕諡曰順皇后。百官單衣邪巾〔古者二十成人,士冠,庶人巾。邪巾者,邪厭於首。舍衰絰喪冠而單衣邪巾,示不成喪也。〕送至墓所,事訖而除。

    16乙亥,以臨川王宏爲司徒。

    17魏胡太后遣使者宋雲與比丘惠生如西域求佛經。〔比丘,僧也。比,毗至翻;下連比同。〕司空任城王澄奏:「昔高祖遷都,制城內唯聽置尼寺各一,餘皆置於城外;蓋以道俗殊歸,欲其淨居塵外故也。正始三年,沙門統惠深,始違前禁,自是卷詔不行,〔卷,讀曰卷。〕私謁彌衆,都城之中,寺踰五百,佔奪民居,三分且一,屠沽塵穢,連比雜居。〔佔,之贍翻。比,毗至翻。〕往者代北有法秀之謀,〔事見一百三十五卷齊太祖建元三年。〕冀州有大乘之變。太和、景明之制,非徒使緇素殊途,蓋亦以防微杜漸。昔如來闡教,多依出林,〔如來,佛也。〕今此僧徒,戀着城邑,〔着,直略翻。〕正以誘於利慾,不能自己,〔誘,音酉。〕此乃釋氏之糟糠,法王之社鼠,〔法王,謂佛。〕內戒所不容,〔釋氏有五戒。〕國典所共棄也。臣謂都城內寺未成可徙者,宜悉徙於郭外,僧不滿五十者,並小從大;外州亦准此。」【章:十二行本「此」下有「詔從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然卒不能行。〔卒,子恤翻。〕

    18是歲,魏太師雍等奏:「鹽池天藏,〔藏,徂浪翻。〕資育羣生,先朝爲之禁限,〔朝,直遙翻。〕亦非苟與細民爭利。但利起天池,取用無法,或豪貴封護,或近民吝守,貧弱遠來,邈然絕望。因置主司,令其裁察,強弱相兼,務令得所。什一之稅,自古有之,所務者遠近齊平,公私兩宜耳。及甄琛啓求禁集,【章:十二行本作「罷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事見一百四十六卷五年。甄,之人翻。琛,醜林翻。〕乃爲繞池之民尉保光等擅自固護;語其障禁,倍於官司,取與自由,貴賤任口。〔言鹽價賤貴,任其口之所出也。〕請依先朝禁之爲便。」詔從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十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五〔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昭陽單閼(癸卯),凡五年。〕

    高祖武皇帝五

    天監十八年〔(己亥、五一九)〕

    1春,正月,甲申,以尚書左僕射袁昂爲尚令,【章:十二行本「令」上有「書」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右僕射王暕爲左僕射,〔暕,古限翻。〕太子詹事徐勉爲右僕射。

    2丁亥,魏主下詔,稱「太后臨朝踐極,歲將半紀,〔胡後臨朝見上卷十四年。〕宜稱『詔』以令宇內。

    3辛卯,上祀南郊。

    4魏徵西將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平陸文侯」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張彝之子仲瑀上封事,求銓削選格,〔瑀,音禹。上,時掌翻。銓,量也。選,須絹翻;下入選、應選同。〕排抑武人,不使豫清品。於是喧謗盈路,立榜大巷,剋期會集,屠害其家;彝父子晏然,不以爲意。〔方羽林、虎賁立榜剋期之初,魏朝既不爲之嚴加禁遏,縱彝父子欲以爲意,柰之何哉!〕二月,庚午,羽林、虎賁近千人,〔賁,音奔。近,其靳翻。〕相帥至尚書省詬罵,〔帥,讀曰率。詬,戶遘翻,又古侯翻。〕戎瑀兄左民郎中始均不獲,〔尚書左民郎,晉武帝置。〕以瓦石擊省門;上下懾懼,莫敢禁討。【張:「討」作「訶」。】〔懾,之涉翻。〕遂持火掠道中薪蒿,以杖石爲兵器,直造其第,曳彝堂下,捶辱極意,【章:十二行本「意」下有「唱呼動地」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退齋校同。】焚其第舍。始均踰垣走,復還拜賊,〔造,七到翻。捶,止橤翻。復,扶又翻;下不復、誰復同。〕請其父命,賊就毆擊,生投之火中。仲瑀重傷走免,彝僅有餘息,〔言氣息奄奄,僅未絕耳。〕再宿而死。遠近震駭。胡太后收掩羽林、虎賁兇強者八人斬之,其餘不復窮治。〔治,直之翻。〕乙亥,大赦以安之,因令武官得依資入選。識者知魏之將亂矣。

    時官員既少,〔少,詩沼翻。〕應選者多,吏部尚書李韶銓注不行,大致怨嗟;更以殿中尚書崔亮爲吏部尚書。亮奏爲格制,不問士之賢愚,專以停解月日爲斷,〔斷,丁亂翻。〕沈滯者皆稱其能。〔沈,持林翻。〕亮甥司空諮議劉景安與亮書曰:「殷、周以鄉塾貢士,〔王制:命鄉論秀士,升之司徒,曰選士,司徒論秀士而升之學,曰俊士。〕兩漢由州郡薦才,〔謂賢良、文學、孝廉之舉也。事見漢紀。〕魏、晉因循,又置中正,〔事見六十九卷魏文帝黃初元年。〕雖未盡美,應什收六七。而朝廷貢才,止求其文,不取其理,察孝廉唯論章句,不及治道,〔治,直吏翻。〕立中正不考纔行,空辯氏姓,取士之途不博,沙汰之理未精。舅當銓衡,宜改張易調,〔行,下孟翻。屬,之慾翻。董仲舒曰:譬如琴瑟不調,必改而更張之。不調,謂不和也。易調之調,徒釣翻,音調也。〕如何反爲停年格以限之,天下士子誰復修厲名行哉!」〔行,下孟翻。〕亮復書曰:「汝所言乃有深致。吾昨爲此格,有由而然。古今不同,時宜須異。昔子產鑄刑書以救弊,叔向譏之以正法,〔復,扶又翻。左傳昭六年,鄭人鑄刑書,叔向詒子產書曰:「先王議事以制,不爲刑辟。閒之以義,糾之以政,行之以禮,守之以信,製爲祿位以勸其從,嚴斷刑罰以威其淫。懼其未也,故誨之以忠,聳之以行,教之以務,使之以和,臨之以敬,麘之以強,斷之以剛,猶求聖哲之士,明察之官,忠信之長,慈惠之師,民於是可任使也,而不生禍亂。民知有闢,則不忌其上,並有爭心,以徵於書,而徼倖以成之,弗可爲矣。亂獄滋豐,賄賂並行,終子之世,鄭其敗乎!」復書曰:「僑不才,不能及子孫,吾以救世也。」〕何異汝以古禮難權宜哉!」〔難,乃旦翻。〕洛陽令代人薛琡〔魏書官氏志:西方焿幹氏後改爲薛氏。琡,之六翻。,又音俶。〕上書言:「黎元之命,繫於長吏,若以選曹唯取年勞,不簡能否,義均行鴈,次若貫魚,〔行鴈、貫魚,皆以諭資次先後以序而進也。上,時掌翻。長,知兩翻。選,須絹翻。行,音戶剛翻。〕執簿呼名,一吏足矣,數人而用,何謂銓衡!」書奏,不報。後因請見,復奏「乞令王公貴臣薦賢以補郡縣」,〔見,賢遍翻。復,扶又翻。〕詔公卿議之,事亦寢。其後甄琛等繼亮爲吏部尚書,〔甄,之人翻。琛,醜林翻。〕利其便己,踵而行之,魏之選舉失人,自亮始也。

    初,燕燕郡太守高湖奔魏,〔事見一百一十一卷晉安帝隆安三年。燕,因肩翻。〕其子謐爲侍御史,〔考異曰:李百藥北齊書作「諡」。北史作「謐」,今從之。〕坐法徙懷朔鎮,世居北邊,遂習鮮卑之俗。謐孫歡,沈深有大志,〔沈,持林翻。〕家貧,執役在平城,富人婁氏女見而奇之,遂嫁焉。始有馬,得給鎮爲函使,〔凡書表皆函封,函使者,使奉函詣京師也。使,疏吏翻。〕至洛陽,見張彝之死,還家,傾貲以結客,或問其故,歡曰:「宿衛相帥焚大臣之第,〔帥,讀曰率。考異曰:北齊書雲「領軍張彝」。按彝未嘗爲領軍,故但云大臣。〕朝廷懼其亂而不問,爲政如此,事可知矣,財物豈可常守邪!」歡與懷朔省事雲中司馬子如、〔省事,鎮吏也。省,悉景翻。〕秀容劉貴、〔魏太宗永興二年,置秀容郡及秀容縣;世祖真君七年置肆州,秀容郡屬焉。〕中山賈顯智、戶曹史咸陽孫騰、外兵史懷朔侯景、〔史,亦吏職也。〕獄掾善無尉景、〔善無縣,前漢屬鴈門郡,後漢屬定襄郡。拓跋氏置善無郡,屬恆州。李延壽曰:秦、漢置尉候官,景之先有居此職者,因氏焉。〕廣寧蔡儁、〔廣寧郡,魏收志屬朔州,隋併入朔州善陽縣。〕特相友善,並以任俠雄於鄉里。〔高歡事始此。〕

    5夏,四月,丁巳,大赦。

    6五月,戊戌,魏以任城王澄爲司徒,京兆王繼爲司空。

    7魏累世強盛,東夷、西域貢獻不絕,又立互市以致南貨,至是府庫盈溢。胡太后嘗幸絹藏,〔藏,徂浪翻。〕命王公嬪主從行者百餘人各自負絹,稱力取之,〔稱,尺證翻。〕少者不減百餘匹。〔少,詩沼翻;下同。〕尚書令?儀同三司李崇、章武王融,負絹過重,顛仆於地,崇傷腰,融損足,太后奪其絹,使空出,時人笑之。融,太洛之子也。〔章武王太洛見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四年。〕侍中崔光止取兩匹,太后怪其少,對曰:「臣兩手唯堪兩匹。」衆皆愧之。

    時魏宗室權幸之臣,競爲豪侈,高陽王雍,富貴冠一國,宮室園圃,侔于禁苑,僮僕六千,伎女五百,出則儀衛塞道路,〔冠,古玩翻。塞,悉則翻。〕歸則歌吹連日夜,一食直錢數萬。李崇富埒於雍而性儉嗇,嘗謂人曰:「高陽一食,敵我千日。」〔埒,力輟翻。〕

    河間王琛,每欲與雍爭富,駿馬十餘匹,皆以銀爲槽,窗戶之上,玉鳳銜鈴,金龍吐旆。嘗會諸王宴飲,酒器有水精鋒,〔後漢書:大秦國出水精,以爲宮室柱及食器。一本「鋒」作「鍾」。〕馬腦藶,〔本草衍義曰:馬腦,非石非玉,自是一類,有紅、白、黑色三種,亦有紋如纏絲者,生西國玉石間。〕赤玉飜,〔王逸論或問玉符,曰:「赤如雞冠,黃如蒸慄,白如脂肪,黑如點漆,玉之符也。」〕製作精巧,皆中國所無。又陳女樂、名馬及諸奇寶,復引諸王歷觀府庫,金錢,繒布,不可勝計,〔復,扶又翻。勝,音升。〕顧謂章武王融曰:「不恨我不見石崇,恨不崇不見我。」〔石崇事見八十一卷晉武帝太康三年。〕融素以富自負,歸而惋嘆三【章:十二行本「三」上有「臥疾」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日。〔惋,烏貫翻。〕京兆王繼聞而省之,〔省,悉景翻。〕謂曰:「卿之貨財計不減於彼,何爲愧羨乃爾﹖」融曰:「始謂富於我者獨高陽耳,不意復有河間!」繼曰:「卿似袁術在淮南,不知世間復有劉備耳。」融乃笑而起。〔物盛而衰,固其理也。史言魏君臣驕侈,乃其衰亂之漸。復,扶又翻;下無復、司復同。〕

    太后好佛,營建諸寺,無復窮已,令諸州各建五級浮圖,民力疲弊。諸王、貴人、宦官、羽林各建寺於洛陽,相高以壯麗。太后數設齋會,施僧物動以萬計,〔好,呼到翻。數,所角翻。施,式豉翻。〕賞賜左右無節,所費不貲,而未嘗施惠及民。府庫漸虛,乃減削百官祿力。〔祿,在官所受之祿。力,在官所用白直也。〕任城王澄上表,以爲「蕭衍常蓄窺覦之志,〔覦,音俞。〕宜及國家強盛,將士旅力,早圖混壹之功。比年以來,〔比,毗至翻。〕公私貧困,宜節省浮費以周急務。」太后雖不能用,常優禮之。

    魏自永平以來,〔天監七年,魏改元永平。〕營明堂、辟雍,役者多不過千人,有司復藉以修寺及供他役,十餘年竟不能成。起部郎源子恭上書,以爲「廢經國之務,資不急之費,宜徹減諸役,早圖就功,使祖宗有嚴配之期,〔孝經,孔子曰:「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蒼生有禮樂之富。」詔從之,然亦不能成也。

    8魏人陳仲儒請依京房立准以調八音。有司詰仲儒:「京房律準,今雖有其器,曉之者鮮,〔詰,去吉翻。鮮,息淺翻。〕仲儒所受何師,出何典籍﹖」仲儒對言:「性頗愛琴,又嘗讀司馬彪續漢書,見京房準術,成□?然。〔司馬彪志曰:京房六十律相生之法,以上生下,皆三生二;以下生上,皆三生四;陽下生陰,陰上生陽,終於中呂,而十二律畢矣。中呂上生執始,執始下生去滅,上下相生,終於南事〔呂〕,而六十律畢矣。夫十二律之變至於六十,猶八卦之變至於六十四也。宓犧作易,紀陽氣之初以爲律法,建日冬至之聲,以黃鍾爲宮,太簇爲商,姑洗爲角,林鍾爲徵,南呂爲羽,應鍾爲變宮,蕤賓爲變徵:此聲氣之元,五音之正也。故各終一日,其餘以次運行。當日者各自爲宮,而商、徵以類從焉。禮運曰:「五聲、六律、十二管還相爲宮,」此之謂也。以六十律分期之日,黃鍾自冬至始,及冬至而復,陰陽、寒燠、風雨之佔生焉。於以檢攝羣音,考其高下,苟非草木之聲則無所不合。虞書曰:「律和聲」,此之謂也。房又曰:「竹聲不可以度調,故作準以定數。準之狀如瑟,長丈而十三絃,隱間九尺以應黃鍾之律九寸,中央一弦下有畫分寸以爲六十律清濁之節。」房言律詳於劉歆所奏,其術施行於史官,候部用之。律術曰:陽以圓爲形,其性動;陰以方爲節,其性靜。動者數三,靜者數二,以陽生陰倍之,以陰生陽四之,皆三而一。陽生陰曰下生,陰生陽曰上生,上生不得過黃鍾之清濁,下生不得及黃鍾之數實,皆參天兩地、圓蓋方覆、六耦承奇之道也。黃鍾,律呂之首,而生十一律者也。其相生也,皆三分而損益之,是故十二律之得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是爲黃鍾之實。又以二乘而三約之,是爲下生林鍾之實;又以四乘而三約之,是爲上生太簇之實。推此上下以定六十律之實,以九三之數萬九千六百八十三爲法,律爲寸,於準爲尺,不盈者十之所得爲分,又不盈十之所得爲小分,以其餘正其強弱。以黃鍾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下生林鍾;黃鍾爲宮,太蔟商,林鍾徵;一日律九寸,準九尺。色育十七萬六千七百七十六,下生謙待;未知商,謙待徵;六日律八寸九分小分八徵強,準八尺九寸萬五千九百七十三。執始十七萬四千七百六十二,下生去滅;執始爲宮,時息商,去滅徵;六日律八寸八分小分七大強,準八尺八寸萬五千五百一十六。丙盛十七萬二千四百一十,下生安度;丙盛爲宮,屈齊商,安度徵;六日律八寸七分小分六徵弱,準八尺七寸萬一千六百七十九。分動十七萬八十九,下生歸嘉,分動爲宮,隨期商,歸嘉徵;六日律八寸六分小分四強,準八尺六寸八千一百五十二。質末十六萬七千八百,下生否與;質末爲宮,形晉商,否與徵;六日律八寸五分小分二微強,準八尺五寸四千九百四十五。大呂十六萬五千八百八十八,下生夷則;大呂爲宮,夾鍾商,夷則徵;八日律八寸四分小分三弱,準八尺四寸五千五百八。分否十六萬三千六百五十四,下生解形;分否爲宮,開時商,解形徵;八日律八寸三分小分一強,準八尺三寸二千八百五十一。凌陰十六萬一千四百五十二,下生去南;凌陰爲宮,族嘉商,去南征;八日律八寸二分小分一弱,準八尺二寸五百一十四。少出十五萬九千二百八十,下生分積;少出爲宮,爭南商,分積徵;六日律八寸小分九強,準八尺萬八千一百六十。太簇十五萬七千四百六十四,下生南呂;太簇爲宮,姑洗商,南呂徵;一日律八寸,準八尺,未知十五萬七千一百三十四,下生白呂;未知爲宮,南授商,白呂徵;六日律七寸九分小分八強,準七尺九寸萬六千三百八十三。時息十五萬五千三百四十四,下生結躬;時息爲宮,變虞商,結躬徵;六日律七寸八分小分九少強,準七尺八寸萬八千一百六十六。屈齊十五萬三千二百五十三,下生歸期;屈齊爲宮,路時商,歸期徵;六日律七寸七分小分九弱,準七尺七寸萬六千九百三十九。隨期十五萬一千一百九十,下生未卯;隨期爲宮,形始商,未卯徵;六日律七寸六分小分八強,準七尺六寸萬五千九百九十二。形晉十四萬九千一百五十五,下生夷汗;形晉爲宮,依行商,夷汗徵;六日律七寸五分小分八弱,準七尺五寸萬五千三百二十五。夾鍾十四萬七千四百五十六,下生無射;夾鍾爲宮,中呂商,無射徵;六日律七寸四分小分九強,準七尺四寸萬八千一十八。開時十四萬五千四百七十,下生閉掩;開時爲宮,中呂商,閉掩徵;八日律七寸三分小分九微弱,準七尺三寸萬七千八百四十一。族嘉十四萬三千五百一十三,下生鄰齊;族嘉爲宮,內負商,鄰齊徵;八日律七寸二分小分九微強,準七尺二寸萬七千九百五十四。爭南十四萬一千五百八十二,下生期保;爭南爲宮,物應商,期保徵;八日律七寸一分小分九強,準七尺一寸萬八千三百二十七。姑洗十三萬九千九百六十八,下生應鍾;姑洗爲宮,蕤賓商,應鍾徵;一日律七寸一分小分一微強,準七尺一寸二千一百八十七。南授十三萬九千六百七十,下生分烏;南授爲宮,南事商,分烏徵;六日律七寸小分九大強,準七尺萬八千九百三十。變虞十三萬八千八十四,下生遲內;變虞爲宮,盛變商,遲內徵;六日律七寸小分一半強,準七尺三千三十。路時十三萬六千二百二十五,下生未育,路時爲宮,離宮商,未育徵;六日律六寸九分小分二微強,準六尺九寸四千一百二十三。形始十三萬四千三百九十二,下生遲時;形始爲宮,制時商,遲時徵;五日律六寸八分小分三弱,準六尺八寸五千四百七十六。依行十三萬二千五百八十二,上生色育;依行爲宮,謙待商,色育徵;七日律六寸七分小分三大強,準六尺七寸七千五十九。中呂十三萬一千七十二,上生執始;中呂爲宮,去滅商,執始徵;八日律六寸六分小分六弱,準六尺六寸萬一百四十二。南中十二萬九千三百八,上生丙盛;南中爲宮,安度商,丙盛徵。七日律六寸五分小分七微弱,準六尺五寸萬三百八十五。內負十二萬七千五百六十七,上生分動;內負爲宮,歸嘉商,分動徵;八日律六寸四分小分八強,準六尺四寸萬五千四百五十。物應十二萬五千八百五十,上生質末;物應爲宮,否與商,質末徵;七日律六寸三分小分九強,準六尺三寸萬八千四百八十。蕤賓十二萬四千四百一十六,上生十呂;蕤賓爲宮,夷則商,大呂徵;一日律六寸三分小分二微強,準六尺三寸四千一百三十一。南事十二萬四千一百五十四,下生南事;窮無商,徵不爲宮;七日律六寸三分小分一弱,準六尺三寸一千五百三十一。盛變十二萬二千七百四十一,上生分否;盛變爲宮,解形商,分否徵;七日律六寸二分小分三大強,準六尺二寸七千六十四。離宮十二萬一千八百一十九,上生凌陰;離宮爲宮,去南商,凌陰徵;七日律六寸一分小分五微強,準六尺一寸萬二百二十七。制時十一萬九千四百六十,上生少出;制時爲宮,分積商,少出徵;八日律六寸小分七弱,準六尺萬三千六百二十。林鍾十一萬八千九十八,上生太蔟;林鍾爲宮,南呂商,太蔟徵;一日律六寸,準六尺。謙待十一萬七千八百五十一,上生未知,謙待爲宮,白呂商,未知徵;五日律五寸九分小分九弱,準五尺九寸萬七千二百一十三。去減十一萬六千五百八,上生時息;去滅爲宮,結躬商,時息徵;七日律五寸九分小分二弱,準五尺九寸三千七百八十三。安度十一萬四千九百四十,上生屈齊;安度爲宮,歸期商,屈齊徵;六日律五寸八分小分四弱,準五尺八寸七千七百八十六。歸嘉十一萬三千三百九十三,上生隨期:歸嘉爲宮,未卯商,隨期徵;六日律五寸七分小分六微強,準五尺七寸萬一千九百九十九。否與十一萬一千八百六十七,上生形晉;否與爲宮,夷汗商,形晉徵;五日日律五寸六分小分八強,準五尺六寸萬六千四百二十二。夷則十一萬五百九十二,上生夾鍾;夷則爲宮,無射商,夾鍾徵;八日律五寸六分小分二弱,準五尺六寸三千六百七十二。解形十一萬九千一百三,上生開時;解形爲宮,閉掩商,開時徵;八日律五寸五分小分四強,準五尺五寸八千四百六十五。去南十萬七千六百三十五,上生族嘉;去南爲宮,鄰齊商,族嘉徵;八日律五寸四分小分六大強,準五尺四寸萬三千四百六十八,分積十萬六千一百八十八,上生爭南,分積爲宮,期保商,爭南征;五日律五寸三分小分九半強,準五尺三寸萬八千六百八十一。南呂八萬四千九百七十六,上生姑洗;南呂爲宮,應鍾商,姑洗徵;一日律五寸三分小分三強,準五尺五寸六千五百六十一。白呂十萬四千七百五十六,上生南授;白呂爲宮,分烏商,南授徵;五日律五寸三分小分二強,準五尺三寸四千三百七十一。結躬十萬三千五百六十三,上生變虞;結躬爲宮,遲內商,變虞徵;六日律五寸二分小分六少強,準五尺二寸萬二千一百一十四。歸期十萬二千一百六十九,上生路時;歸期爲宮,未育商,路時徵;六日律五寸一分小分九徵強,準五尺一寸萬七千八百五十七。未卯十萬七百九十四,上生形始;未卯爲宮,遲時商,形始徵;六日律五寸一分小分二徵強,準五尺一寸四千八十七。夷汗九萬九千四百三十七,上生依行;夷汗爲宮,色育商,依行徵;七日律五寸小分五強,準五尺萬二百二十。無射九萬八千三百四,上生中呂;無射爲宮,執始商,中呂徵;八日律四寸九分小分九強,準四尺九寸萬八千五百七十三。閉掩九萬六千九百八十,上生南中;閉掩爲宮,丙盛商,南中徵;八日律四寸九分小分三弱,準四尺九寸五千三百三十三。鄰齊九萬五千六百七十五,上生內負;鄰齊爲宮,分動商,內負徵;七日律四寸八分小分六微強,準四尺八寸萬一千九百六十六。期保九萬四千三百八十八,上生物應,期保爲宮,質末商,物應徵;八日律四寸七分小分九微弱,準四尺七寸萬八千七百七十九。應鍾九萬三千三百一十二,上生蕤賓;應鍾爲宮,大呂商,蕤賓徵;一日律四寸七分小分四微強,準四尺七寸八千十九。分烏九萬三千一百一十七,上生南事;分烏窮次無徵不爲宮;七日律四寸七分小分三微強,準四尺七寸六千五十九。遲內九萬二千九十六,上生盛變;遲內爲宮,分否商,盛變徵;八日律四寸六分小分八弱,準四尺六寸萬五千一百四十二。未育九萬八百一十七,上生離官;未育爲宮,凌陰商,離宮徵;八日律四寸六分小分一少強,準四尺六寸二千七百五十二。遲時八萬九千五百九十五,上生制時;遲時爲宮,少出商,制時徵;六日律四寸五分小分五強,準四尺五寸萬二百一十五。截管爲律,吹以考聲,列以物氣,道之本也。術家以其聲微而體難知,其分數不明,故作準以代之。準之聲明暢易達,分寸又粗;然弦以緩急清濁,非管無以正也。均其中弦,令與黃鍾相得,按畫以求諸律,無不如數而應者矣。音聲精微,綜之者解。」晉書樂志:宮,中也,中和之道無往而不理。商,強也,謂金性堅強。角,觸也,象諸陽觸物而生。徵,止也,言物盛則止。羽,舒也,陽氣將復,萬物孳育而舒生。宋白曰:合宮通音謂之宮,其音雄雄洪洪然。開口吐聲謂之商,其音鏘鏘倉倉然。張牙湧脣謂之角,其音喔喔礭礭然。齒合脣開謂之徵,其音倚倚戲戲然,齒開脣聚謂之羽,其音詡酗於籲然。〕遂竭愚思,〔思,相吏翻。〕鑽研甚久,頗有所得。夫準者所以代律,取其分數,調校樂器。竊尋調聲之體,宮、商宜濁,徵、羽宜清。〔徵,徙裏翻;下同。〕若依公孫崇,止以十二律聲,而云還相爲宮,〔還,音旋。〕清濁悉足。唯黃鍾管最長,故以黃鍾爲宮,則往往相順。若均之八音,猶須錯採衆音,配成其美。若以應鍾爲宮,蕤賓爲徵,則徵濁而宮清,雖有其韻,不成音曲。若以中呂爲宮,則十二律中全無所取。今依京房書,中呂爲宮,乃以去滅爲商,執始爲徵,然後方韻。而崇乃以中呂爲宮,猶用林鍾爲徵,何由可諧!〔中呂,陸德明曰:中,音仲,又如字。〕但音聲精徵,史傅簡略,舊志準十三絃,隱間九尺,不言須柱以不。〔不,讀曰否。今刑統疏議多用「以否」二字,蓋當時常用疑辭也。〕又,一寸之內有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微細難明。仲,儒私曾考驗,準當施柱,但前卻柱中,以約準分,則相生之韻已自應合。其中弦粗細,〔粗,讀曰麤。〕須與琴宮相類,施軫以調聲,令與黃鍾相合。中弦下依數畫六十律清濁之節,其餘十二絃須施柱如箏,即於中弦按盡一週之聲度着十二絃上。〔着,直略翻。〕然後依相生之法,以次運行,取十二律之商、徵。商、徵既定,又依琴五調調聲之法以均樂器,〔五調之調,徒釣翻。調聲之調如字。〕然後錯採衆聲以文飾之,若事有乖此,聲則不和。且燧人不師資而習火,〔古者未有火化,燧人氏始鑽燧出火,教民熟食。〕延壽不束脩以變律,〔延壽,即京房之師焦延壽也。言無所師承而變十二律爲六十律也。孔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朱元晦注曰:修,脯也,十脡爲束。古者相見必執贄以爲禮,束脩其至薄者也。〕故云知之者欲教而無從,心達者體知而無師,有一亳所得,皆關心抱,豈必要經師受然後爲奇哉!」尚書蕭寶寅奏仲儒學不師受,輕欲製作,不敢【章:十二行本「敢」作「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依許;事遂寢。

    9魏中尉東平王匡以論議數爲任城王澄所奪,憤恚,復治其故棺,〔匡造棺見一百四十七卷七年。數,所角翻。恚,於避翻。復,扶又翻。治,直之翻。〕欲奏攻澄。澄因奏匡罪狀三十餘條,廷尉處以死刑。〔處,昌呂翻。〕秋,八月,己未,詔免死,削除官爵,以車騎將軍侯剛代領中尉〔騎,奇寄翻。〕三公郎中辛雄奏理匡,〔曹魏置尚書三公郎。〕以爲「歷奉三朝,骨鯁之跡,朝野具知,〔朝,直遙翻。〕故高祖賜名曰匡。先帝既已容之於前,陛下亦宜寬之於後,若終貶黜,恐杜忠臣之口。」未幾,復除匡平州刺史。〔幾,居豈翻。復,扶又翻。〕雄,琛之族孫也。〔辛琛見一百四十七卷天監六年。琛,醜林翻。〕

    10九月,庚寅朔,【章:十二行本無「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雲從無注本。】胡太后遊嵩高;癸巳,還宮。

    太后從容謂兼中書舍人楊昱曰:「親姻在外,不稱人心,〔從,千容翻。稱,尺證翻。〕卿有聞,慎勿諱隱!」昱奏揚州刺史李崇五車載貨,相州【章:十二行本「相」作「恆」;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刺史楊鈞造銀食器【章:十二行本「器」下有「十具並」三字;孔本同;張校雲,脫「十具」二字。】餉領軍元叉。〔相,息亮翻。〕太后召叉夫妻,泣而責之。〔泣而責之,愛誨之意也。〕叉由是怨昱。昱叔父舒妻,武昌王和之妹也。和即叉之從祖。〔從,才用翻。〕舒卒,元氏頻請別居,昱父椿泣責,不聽,元氏恨之。會瀛州民劉宣明謀反,事覺,逃亡。叉使和及元氏誣告昱藏匿宣明,且雲:「昱父定州刺史椿,叔父華州刺史津,並送甲仗三百具,謀爲不逞。」〔華,戶化翻。〕叉復構成之。遣御仗五百人夜圍昱宅,收之,一無所獲。太后問其狀,昱具對爲元氏所怨。太后解昱縛,處和及元氏死刑,〔復,扶又翻。處,昌呂翻。〕既而叉營救之,和直免官,元氏竟不坐。〔史言靈後暱庇元叉以自遺患。〕

    11冬,十二月,癸丑,魏任城文宣王澄卒。〔任,音壬。卒,子恤翻。〕

    12庚申,魏大赦。

    14魏以郎選不精,大加沙汰,〔以水淘去沙石,謂之沙汰,故以諭去不肖。〕唯朱元旭、辛雄、羊深、源子恭及范陽祖瑩等八人以才用見留,餘皆罷遣。深,祉之子也。〔正始之初,羊祉鎮梁、益。〕

    普通元年〔(庚子、五二○)〕

    1春,正月,乙亥朔,改元大赦。

    2丙子,日有食之。

    3己卯,以臨川王宏爲太尉、揚州刺史,金紫光祿大夫王份爲尚書左僕射。份,奐之弟也。〔份,彼陳翻。王奐死於齊武帝永明十一年。〕

    4左軍將軍豫寧威伯馮道根卒。〔五代志:豫章郡建昌縣舊有豫寧縣。宋白曰:漢建安中,分建昌立西安縣,晉太康元年,改爲豫寧縣。〕是日上春,祠二廟,〔帝立太廟,祀太祖文皇帝以上爲六親廟,皆同一堂,共庭而別室。又有小廟,太祖太夫人廟也,非嫡,故別立廟。皇帝每祭太廟訖,乃詣小廟,亦以一太牢,如太廟禮。有二廟令,掌廟事。〕既出宮,有司以聞。問中書舍人朱異曰:「吉凶同日,今可行乎﹖」對曰:「昔衛獻公聞柳莊死,不釋祭服而往。〔記檀弓曰:衛太史柳莊寢疾,公曰:「若疾革,雖當祭必告。」公再拜稽首,請於屍曰:「有臣柳莊也者,非寡人之臣,社稷之臣也。聞之死,請往。」不釋服而往,遂以襚之。〕道根雖未爲社稷之臣,亦有勞王室,臨之,禮也。」上即幸其宅,哭之甚慟。

    5高句麗世子安遣使入貢。二月,癸丑,以安爲寧東將軍、高句麗王,〔句,音駒。麗,力知翻。使,疏吏翻。〕遣使者江法盛授安衣冠劍佩。魏光州兵就海中執之,送洛陽。〔魏皇興四年,分青州置光州,領東萊、長廣、東牟郡,治掖。〕

    6魏太傅、侍中、清河文獻王懌,美風儀,胡太后逼而幸之。然素有才能,輔政多所匡益,好文學,〔好,呼到翻。〕禮敬士人,時望甚重。侍中、領軍將軍元叉在門下,兼總禁兵,恃寵驕恣,志欲無極,懌每裁之以法,叉由是怨之。衛將軍、儀同三司劉騰,權傾內外,吏部希騰意,奏用騰弟爲郡,人資乖越,〔人非其才爲乖,資非其次爲越。〕懌抑而不奏,騰亦怨之。龍驤府長史宋維,弁之子也,〔宋弁見用於魏孝文帝。驤,思將翻。長,之兩翻。〕懌薦爲通直郎,〔通直郎,即通直散騎侍郎,隋後遂爲寄祿官。〕浮薄無行。〔行,下孟翻。〕叉許維以富貴,使告司梁都尉韓文殊父子謀作亂立懌。〔周官有梁人,漢有平準令,主練梁作采色。後魏置司梁都尉,後齊太府寺屬官有司梁署令、丞。陸德明:梁,而豔翻;劉而險翻。〕懌坐禁止,按驗,無反狀,得釋,維當反坐;〔反坐,誣告失實者以其所告之罪坐之。〕叉言於太后曰:「今誅維,後有真反者,人莫敢告。」乃黜維爲昌平郡守。〔昌平縣,漢屬上谷郡,後魏置昌平郡,屬燕州,隋復廢郡爲縣,屬幽州。〕

    叉恐懌終爲己害,乃與劉騰密謀,使主食中黃門胡定自列〔主食,主御食者也。列,陳也。〕雲:「懌貨定使毒魏主,若己得爲帝,許定以富貴。」帝時年十一,信之。秋,七月,丙子,太后在嘉福殿,未御前殿,叉奉帝御顯陽殿,騰閉永巷門,太后不得出。懌入,遇叉於含章殿後,叉厲聲不聽懌入,懌曰:「汝欲反邪!」叉曰:「叉不反,正欲縛反者耳!」命宗士及直齊執懌衣袂,將入含章東省,〔魏置宗師,宗士其屬也。直齊,直殿內齊合者也,屬直合。將,引也,送也。〕使人防守之。騰稱詔集公卿議,論懌大逆;衆鹹畏叉,無敢異者,唯僕射新泰文貞公遊肇抗言以爲不可,〔五代志新泰縣屬琅邪郡。〕終不下署。〔不下筆署名也。〕

    叉、騰持公卿議入,俄而得可,〔魏主可其奏也。〕夜中殺懌。於是詐爲太后詔,自稱有疾,還政於帝。幽太后於北宮宣光殿,宮門晝夜長閉,內外斷絕,騰自執管鑰,帝亦不得省見,〔省,悉景翻。見,賢遍翻。〕裁聽傅食而已。太后服膳俱廢,不免飢寒,乃嘆曰:「養虎得噬,我之謂矣。」又使中常侍【章:十二行本「侍」下有「酒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賈粲侍帝書,密令防察動止。叉遂與太師高陽王雍等同輔政,帝謂叉爲姨父。叉與騰表裏擅權,叉爲外御,騰爲內防,常直禁省,共裁刑賞,政無鉅細,決於二人,威振內外,百僚重跡。〔重,直龍翻。言懼之甚,不敢妄舉足而行,步步踏陳跡也。〕

    朝野聞懌死,莫不喪氣,〔喪,息浪翻。〕胡夷爲之剺面者數百人。〔爲,於僞翻。剺,裏之翻。胡夷臨喪,剺面而哭哀甚。〕遊肇憤邑而卒。

    8辛卯,魏主加元服,大赦,改元正光。

    9魏相州刺史中山文莊王熙,英之子也,〔元英事魏孝文、宣武,數將兵有功。相,息亮翻。〕與弟給事黃門侍郎略、司徒祭酒纂,〔自曹魏以來,公府有東、西合祭酒。〕皆爲清河王懌所厚,聞懌死,起兵於鄴,上表欲誅元叉、劉騰,纂亡,奔鄴。後十日,長史柳元章等帥城人鼓譟而入,〔帥,讀曰率;下同。〕殺其左右,執熙、纂並諸子置於高樓。八月,甲寅,元叉遣尚書左丞盧同就斬熙於鄴街,並其子弟。

    熙好文學,有風義,〔好,呼到翻。〕名士多與之遊,將死,與故知書曰:「吾與弟俱蒙皇太后知遇,兄據大州,弟則入侍,殷勤言色,恩同慈母。今皇太后見廢北宮,太傅清河王橫受屠酷,〔橫,戶孟翻。〕主上幼年,獨在前殿。君親如此,無以自安,故帥兵民欲建大義於天下。但智力淺短,旋見囚執,〔旋,反也。〕上慚朝廷,下愧相知。本以名義幹心,不得不爾,流腸碎首,復何言哉!凡百君子,各敬爾儀,爲國爲身,善勖名節!」〔復,扶又翻。爲,於僞翻;下爲知、力爲同。〕聞者憐之。熙首至洛陽,親故莫敢視,前驍騎將軍刁整獨收其屍而藏之。〔驍,堯翻翻。騎,奇寄翻。〕整,雍之孫也。〔刁雍去晉入魏,着功淮、汝之間。〕盧同希叉意,窮治熙黨與,〔治,直之翻。〕鎖濟陰內史楊昱赴鄴,〔濟陰郡,漢、晉屬兗州,魏屬西兗州。濟,子禮翻。〕考訊百日,乃得還任。叉以同爲黃門侍郎。

    元略亡抵故人河內司馬始賓,始賓與略縛荻茷夜渡孟津,詣屯留慄法光家,〔屯留縣自漢、晉以來屬上黨郡。姓譜:慄姓,慄陸氏之後。漢長安富室有慄氏。師古曰:屯,音純。〕轉依西河太守刁雙,匿之經年。時購略甚急,略懼,求送出境,雙曰:「會有一死,所難遇者爲知己死耳,願不以爲慮。」略固求南奔,雙乃使從子昌送略渡江,〔從,才用翻。〕遂來奔,上封略爲中山王。〔爲略後還張本。〕雙,雍之族孫也。叉誣刁整送略,並其子弟收系之,御史王基等力爲辯雪,乃得免。

    10甲子,侍中、車騎將軍永昌嚴侯韋叡卒。〔五代志:零陵郡零陵縣舊分置永昌縣。諡法:服敵公莊曰嚴;威而不猛曰嚴。騎,奇寄翻。〕時上方崇釋氏,士民無不從風而靡,獨叡自以位居大臣,不欲與俗俯仰,所行略如平日。〔史言韋叡於事佛之朝,矯之以正,幾於以道事君者。〕

    11九月,戊戌,魏以高陽王雍爲丞相,總攝內外,與元叉同決庶務。

    12初,柔然佗汗可汗納伏名敦之妻候呂陵氏,生伏跋可汗及阿那緕等六子。〔可,從刊入聲。汗,音寒。緕,古回翻。〕伏跋既立,忽亡其幼子祖惠,求募不能得。有巫地萬言祖惠今在天上,我能呼之,乃於大澤中施帳幄,祀天神,祖惠忽在帳中,自雲恆在天上。〔恆,戶登翻。〕伏跋大喜號地萬爲聖女,納爲可賀敦。〔柔然之主曰可汗,其正室曰可賀敦。〕地萬既挾左道,復有恣色,伏跋敬而愛之,信用其言,幹亂國政。如是積歲,祖惠浸長,語其母曰:「我常在地萬家,未嘗上天,上天者地萬教我也。」〔長,知兩翻。語,牛倨翻。上,時掌翻。〕其母具以狀告伏跋,伏跋曰:「地萬能前知未然,勿爲讒也。」既而地萬懼,譖祖惠於伏跋而殺之。候呂陵氏遣其大臣具列等絞殺地萬;伏跋怒,欲誅列等。會阿至羅入寇,〔阿至羅,虜之別種,居北河之東,世附於魏。一曰:阿至羅,高車種。〕伏跋擊之,兵敗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候呂陵氏與大臣共殺伏跋,立其弟阿那緕爲可汗。阿那緕立十日,其族兄示發帥衆數萬擊之,〔帥,讀曰率。〕阿那緕戰敗,與其弟乙居伐輕騎奔魏。〔騎,奇寄翻。〕示發殺候呂陵氏及阿那緕二弟。〔史言柔然亂。〕

    13魏清河王懌死,汝南王悅了無恨元叉之意,以桑落酒候之,〔水經注:河東郡多徙民,民有姓劉名墮者,宿擅工釀,採挹河流,醞成芳酎,懸食同枯枝之年,排於桑落之辰,故酒得其名。香醑之色,清白若滫漿焉,別調氛氳,不與他同,蘭燻麝越,自成馨逸,方土之貢,最爲佳酌。自王公庶友牽拂相招,每雲索郎,索郎返語爲桑落也。更爲藉徵之雋句,中書之英談。〕盡其私佞。叉大喜,冬十月,乙卯,以悅爲恃中、太尉。悅就懌子亶求懌服玩,不時稱旨,〔既遷延不以時納,所納者又不稱悅意也。稱,尺證翻。〕杖亶百下,幾死。〔幾,居依翻。〕

    14柔然可汗阿那緕將至魏,魏主使司空京兆王繼、侍中崔光等相次迎之,賜勞甚厚。魏主引見阿那緕於顯陽殿,〔勞,力到翻。見,賢遍翻。〕因置宴,置阿那緕位於親王之下。宴將罷,阿那緕執啓立於座後,詔引至御座前,阿那緕再拜言曰:「臣以家難,〔難,乃旦翻。〕輕來詣闕,本國臣民,皆已逃散。陛下恩隆天地,乞兵送還本國,誅翦叛逆,收集亡散,臣當統帥遺民,奉事陛下。〔帥,讀曰率。〕言不能盡,別有啓陳。」仍以啓授中書舍人常景以聞。景,爽之孫也。〔常爽見一百二十三卷宋文帝元嘉六年。〕

    十一月,己亥,魏立阿那緕爲朔方公、蠕蠕王,賜以衣服、軺車,〔蠕,人兗翻。軺,音遙。〕祿恤儀衛,一如親王。時魏方強盛,於洛水橋南御道東作四館,道西立四里:有自江南來降者處之金陵館,三年之後賜宅于歸正裏;自北夷降者處燕然館,賜宅于歸德里;自東夷降者處扶桑館,賜宅於慕化裏;自西夷降者處崦嵫館,賜宅於慕義裏。〔四館皆因四方之地爲名:金陵在江南,燕然在漠北,扶桑在東,日所出,崦嵫在西,日所入。山海經曰:大荒之中,暘谷上有扶桑,日所出也。灰野之山有樹,青葉赤華,名曰若木,日所入也;生崑崙西,鳥鼠山西南,曰崦嵫。淮南子曰:經細柳西方之地,崦嵫日所入也。十洲記曰:扶桑在碧海中,長數千丈,一千餘圍,兩幹同根,更相依倚,是以名扶桑。降,戶江翻。處,昌呂翻;下同。燕,因肩翻。崦,依廉翻,又依檢翻。嵫,音茲。〕及阿那緕入朝,以燕然館處之。阿那緕屢求返國,朝議異同不決,〔朝,直遙翻。〕阿那緕以金百斤賂元叉,遂聽北歸。十二月,壬子,魏敕懷朔都督簡銳騎二千護送阿那緕達境首,〔境首,猶言界首也。騎,奇寄翻。〕觀機招納。若彼迎候,宜賜繒帛車馬禮餞而返;〔繒,慈陵翻。〕如不容受,聽還闕庭。其行裝資遣,付尚書量給。〔量,音良。〕

    15辛酉,魏以京兆王繼爲司徒。

    16魏遣使者劉善明來聘,始復通好。〔自齊明帝建元二年盧昶北歸之後,魏不復遣使南聘,至是復通。復,扶又翻。〕

    二年〔(辛丑、五二一)〕

    1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

    2置孤獨園於建康,以收養窮民。〔古者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帝非能法古也,祖釋氏須達多長者之爲耳。〕

    3戊子,大赦。

    4魏南秦州氐反。

    5魏發近郡兵萬五千人,〔近郡,近輔諸郡也。〕使懷朔鎮將楊鈞將之,〔將,息亮翻;下同。〕送柔然可汗阿那緕返國。尚書左丞張普惠上疏,以爲:「蠕蠕久爲邊患,今茲天降喪亂,〔喪,息浪翻。〕荼毒其心,蓋欲使之知有道之可樂,革面稽首以奉大魏也。〔樂,音洛。稽,音啓。〕陛下直安民恭己以悅服其心。阿那緕束身歸命,撫之可也;乃更先自勞擾,興師郊甸之內,投諸荒裔之外,救累世之勍敵,資天亡之醜虜,臣愚未見可也。〔勍,渠京翻。〕此乃邊將貪竊一時之功,不思兵爲兇器,王者不已而用之。〔用老子語意。〕況今旱暵方甚,聖慈降膳,〔暵,呼旱翻。〕乃以萬五千人使楊鈞爲將,欲定蠕蠕,干時而動,其可濟乎!脫有顛覆之變,楊鈞之肉,其足食乎!〔用左傳楚孫叔敖斥伍參語意。〕宰輔專好小名,〔好,呼到翻。〕不圖安危大計,此微臣所以寒心者也。且阿那緕之不還,負何信義,臣賤不及議,〔漢自議郎以上皆得預朝廷大議,尚書二丞,於當時位不爲卑,而以爲賤不及議,蓋自曹魏以後,朝廷大議止及八坐以上。〕文書所過,〔文書皆過尚書二丞之手。〕不敢不陳。」【章:十二行本「陳」下有「弗聽」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阿那緕辭於西堂,詔賜以軍器、衣被、雜採、糧畜,事事優厚,〔採,與彩同。畜,許救翻。〕命侍中崔光等勞遣於外郭。〔勞,力到翻。〕

    阿那緕之南奔也,其從父兄婆羅門帥衆數萬入討示發,破之,〔從,才用翻。帥,讀曰率。〕示發奔地豆乾,〔魏書曰:地豆乾國在室韋西千餘里。〕地豆乾殺之,國人推婆羅門爲彌偶可社句可汗。〔魏收曰:魏言安靜也。〕楊鈞表稱:「柔然已立君長,〔長,知兩翻。〕恐未肯以殺兄之人郊迎其弟。輕往虛返,徒損國威。自非廣加兵衆,無以送其入北。」二月,魏人使舊嘗奉使柔然者牒雲具仁〔牒雲,姓;具仁,名。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有牒雲氏。奉使,疏吏翻。〕往諭婆羅門,使迎阿那緕。

    6辛丑,上祀明堂。

    7庚戌,魏使假撫軍將軍邴虯討南秦叛氐。〔姓譜:邴即丙姓。〕

    8魏元叉、劉騰之幽胡太后也,右衛將軍奚康生預其謀,叉以康生爲撫軍大將軍、河南尹,仍使之領左右。〔領仗身左右。〕康生子難當娶侍中、左衛將軍侯剛女,剛子,叉之妹夫也,叉以康生通姻,深相委託,三人率多俱宿禁中,時或迭出,以難當爲千牛備身。〔御左右有千牛刀,謂之防身刀。千牛刀者,利刃也,取庖丁解數千牛而芒刃不頓爲義。千牛備身,執千牛刀以侍左右者也。〕康生性粗武,言氣高下,叉稍憚之,見於顏色,〔見,賢遍翻。〕康生亦微懼不安。

    甲午,魏主朝太后於西林園,文武侍坐,酒酣迭舞,〔朝,直遙翻。坐,徂臥翻。〕康生乃爲力士飱,〔蓋爲勇士進退坐作之氣勢而舞也。飱,與舞同。〕及折旋之際,每顧視太后,舉手、蹈足、瞋目、頷首,爲執殺之勢,〔折,之舌翻。瞋,七人翻。〕太后解其意而不敢言。〔解,戶買翻。〕日暮,太后欲攜帝宿宣光殿,侯剛曰:「至尊已朝訖,嬪御在南,〔宣光殿在洛陽北宮,元叉等幽胡太后於此,魏主與嬪御居南宮,故侯剛云然。嬪,毗賓翻。〕何必留宿!」康生曰:「至尊陛下之兒,隨陛下將東西,更復訪誰!」〔復,扶又翻。〕羣臣莫敢應。太后自起援帝臂,〔援,於元翻,引也。〕下堂而去。康生大呼,唱萬歲!〔呼,火故翻。〕帝前入合,左右競相排,合不得閉。康生奪難當千牛刀,斫直後元思輔,〔直後,官名,直合之屬也。〕乃得定。帝既升宣光殿,左右侍臣俱立西階下。康生乘酒勢將出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爲叉所執,鎖於門下。〔以此知一夫之勇終受制於人也。〕光祿勳賈粲紿太后曰:「侍官懷恐不安,〔言其心懷恐懼也。紿,徒亥翻。〕陛下宜親安慰。」太后信之,適下殿,粲即扶帝出東序,前御顯陽殿,閉太后於宣光殿。至晚,叉不出,令侍中、黃門、僕射、尚書等十餘人就康生所訊其事,處康生斬刑,難當絞刑。〔處,昌呂翻。〕叉與剛並在內,矯詔決之。康生如奏,難當恕死從流。難當哭辭父,康生慷慨不悲,曰:「我不反死,汝何哭也﹖」時已昏闇,有驅康生赴市,斬之;尚食典御奚混與康生同執刀入內,亦坐絞。〔尚食典御,唐爲尚食奉御。進御必辨時禁,先嚐之。〕難當以侯剛伲,得留百餘日,竟流安州;〔魏顯祖皇興二年,置安州,治方城,領密雲、廣陽、安樂郡。〕久之,叉使行臺盧同就殺之。〔魏太祖既得中山,將北還,慮中原有變,乃於鄴、中山置行臺,後因之。〕以劉騰爲司空。八坐、九卿常旦造騰宅,〔坐,徂臥翻。造,七到翻。〕參其顏色,然後赴省府,亦有終日不得見者。〔「得」或作「能」,非也。〕【章:十二行本正作「能」;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公私屬請,〔屬,之慾翻。〕唯視貨多少,舟車之利,山澤之饒,所在榷固,刻剝六鎮,交通互市,歲入利息以鉅萬萬計,〔鉅萬,萬萬也;鉅萬萬計者,萬萬萬也。少,詩沼翻。榷,古嶽翻。〕逼奪鄰舍以廣其居,遠近苦之。

    京兆王繼自以父子權位太盛,固請以司徒讓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光崔光,〔騎,奇寄翻。〕夏,四月,庚子,以繼爲太保,侍中如故,繼固辭,不許。壬寅,以崔光爲司徒,侍中、祭酒、著作如故。

    9魏牒雲具仁至柔然,婆羅門殊驕慢,無遜避心,責具仁禮敬;具仁不屈,婆羅門乃遣大臣丘升頭等將兵二千隨具仁迎阿那緕。五月,具仁還鎮,〔還懷朔鎮也。將,息浪翻;下同。〕其道其狀,阿那緕懼,不敢進,上表請還洛陽。

    10辛巳,魏南荊州刺史恆叔興據所部來降。〔魏置南荊州,見一百四十七卷天監十一年。降,戶江翻;下同。考異曰:梁帝紀,「七月叔興帥衆降」,蓋記奏到之日,今從魏帝紀。〕

    六月,丁卯,義州刺史文僧明、〔此義州當置於齊安郡木蘭縣界。蕭子顯齊志,木蘭縣屬寧蠻左郡,唐省木蘭縣入黃岡縣。以下文裴邃復義州觀之,恐義州與邊城皆置於安豐界。〕邊城太守田守德〔沈約志,宋文帝元嘉十五年,以豫部蠻民立邊城左郡。酈道元曰:安豐縣故城,今邊城郡治也。此時梁境未得至安豐;五代志,黃岡縣界舊有邊城郡,此正田守德所居之地。〕擁所部降魏,皆蠻酋也。〔酋,慈由翻。〕魏以僧明爲西豫州刺史,守德爲義州刺史。

    12秋,七月,丁酉,以大匠卿裴邃爲信武將軍,假節,督衆軍討義州,破魏義州刺史封壽於檀公峴,〔水經注:決水出廬江雩婁縣大別山;注云:俗謂之檀公峴,蓋大別之異名也。又北過安豐縣東,安豐故城,今邊城郡治也。此魏邊城郡。峴,戶典翻。〕遂圍其城;壽請降,復取義州。〔復,扶又翻;下聞復同。〕魏以尚書左丞張普惠爲行臺,將兵救之,不及。〔考異曰:普惠傳雲「棄城走」,今從裴邃傳。〕

    以裴邃爲豫州刺史,鎮合肥。邃欲襲壽陽,陰結壽陽民李瓜花等爲內應。邃已勒兵爲期日,恐魏覺之,先移【章:十二行本「移」下有「魏」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揚州雲:「魏始於馬頭置戍,如聞復欲修白捺故城,〔馬頭置戍,蓋即沈約志所謂馬頭太守治所而置之。白捺當在馬頭東北或東南。捺,奴葛翻。〕若爾,便相侵逼,此亦須營歐陽,設交境之備。今板卒已集,〔板幹所以築城。卒,士卒也。〕唯聽信還。」揚州刺史長孫稚謀於僚佐,皆曰:「此無修白捺之意,宜以實報之。」錄事參軍楊侃曰:「白捺小城,本非形勝;邃好狡數,〔好,呼到翻。〕今集兵遣移,恐有他意。」稚大寤曰:「錄事可亟作移報之。」侃報移曰:「彼之纂兵,〔纂,集也。〕想別有意,何爲妄構白捺!『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詩巧言之辭。度,徒洛翻。〕勿謂秦無人也。」〔左傳秦大夫繞朝之言。〕邃得移,以爲魏人已覺,即散其兵。瓜花等以失期,遂相告發,伏誅者十餘家。稚,觀之子;〔長孫觀,道生之孫,見一百三十三卷宋鬱林王元徽元年。〕侃,播之子。〔楊播見一百四十卷齊明帝建武二年。〕

    13初,高車王彌俄突死,〔事見上卷天監十五年。〕其衆悉歸嚈噠;後數年,嚈噠遣彌俄突弟伊匐帥餘衆還國。伊匐擊柔然可汗婆羅門,大破之,婆羅門帥十部落詣涼州,請降於魏。柔然餘衆數萬相帥迎阿那緕,阿那緕表稱:「本國大亂,姓姓別居,迭相抄掠。當今北人鵠望待拯,〔言鵠立而望魏拯救也。嚈,益涉翻。噠,當割翻,又宅軋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抄,楚交翻。〕乞依前恩,給臣精兵一萬,送臣磧北,撫定荒民。」〔磧,七跡翻。〕詔付中書門下博議,涼州刺史袁翻以爲:「自國家都洛以來,蠕蠕、高車迭相吞噬,始則蠕蠕授首,〔謂佗汗也,事見一百四十七卷天監七年。〕既而高車被擒。〔謂彌俄突也。〕今高車自奮於衰微之中,克雪讎恥,誠由種類繁多,〔種,章勇翻。〕終不能相滅。自二虜交鬬,邊境無塵,數十年矣,此中國之利也。今蠕蠕相繼歸誠,〔兩主,謂阿那緕、婆羅門。〕雖戎狄禽獸,終無純固之節,然存亡繼絕,帝王本務。若棄而不受,則虧我大德;若納而撫養,則損我資儲;或全徙內地,則非直其情不願,亦恐終爲後患,劉、石是也。〔謂漢徙胡羯於內地,至於晉世,卒階劉、石之亂。〕且蠕蠕尚存,則高車猶有內顧之憂,未暇窺窬上國;若其全滅,則高車跋扈之勢,豈易可知!〔易,以豉翻。〕今蠕蠕雖亂而部落猶衆,處處棋佈,以望舊主,高車雖強,未能盡服也。愚謂蠕蠕二主並宜存之,居阿那緕於東,處婆羅門於西,分其降民,各有攸屬。阿那緕所居非所經見,不敢臆度;婆羅門請修西海故城以處之。〔處,昌呂翻。度,徒洛翻。〕西海在酒泉之北,去高車所居金山千餘里,〔此西海非王莽所置西海郡之西海,但言在酒泉之北,則別有西海故城也。按北史蠕蠕傳,西海郡,即漢、晉舊鄣。袁翻又曰:直張掖西北千二百里。又按晉志,漢獻帝興平二年,武威太守張雅請置西海郡於居延,蓋此即漢、晉舊鄣也。金山形如兜鍪,其後突厥居金山之陽,即此山。〕實北虜往來之衝要,土地沃衍,大宜耕稼。宜遣一良將,配以兵仗,監護婆羅門,〔將,即亮翻。監,工銜翻。〕因令屯田,以省轉輸之勞。其北則臨大磧,野獸所聚,〔磧,七跡翻。〕使蠕蠕射獵,彼此相資,足以自固。外以輔蠕蠕之微弱,內亦防高車之畔援,〔韓詩云:畔援,武強也。鄭玄雲:跋扈也。〕此安邊保塞之長計也。若婆羅門能收離聚散,復興其國者,〔復興,扶又翻。〕漸令北轉,徙度流沙,則是我之外藩,高車勍敵,〔勍,渠京翻。〕西北之虞可以無慮。如其奸回反覆,不過爲逋逃之寇,於我何損哉﹖」朝議是之。〔朝,直遙翻。〕

    九月,柔然可汗俟匿伐詣懷朔鎮請兵,且迎阿那緕。俟匿伐,阿那緕之兄也。冬,十月,錄尚書事高陽王雍等奏:「懷朔鎮北吐若奚泉,原野平沃,請置阿那緕於吐若奚泉,〔吐若奚泉在懷朔鎮北無結山下。〕婆羅門於故西海郡,令各帥部落,收集離散。阿那緕所居既在境外,宜少優遣.〔少,詩沼翻。〕婆羅門不得比之。其婆羅門未降以前蠕蠕歸化者,悉令州鎮部送懷朔鎮以付阿那緕。」詔從之。〔爲阿那緕、婆羅門皆叛去張本。〕

    14十一月,癸丑,魏侍中、車騎大將軍侯剛加儀同三司。〔騎,奇寄翻。〕

    15魏以東益、南秦氐皆反,庚辰,以秦州刺史河間王琛爲行臺以討之。琛恃劉騰之劫,〔琛求爲劉騰養子,見上卷天監十七年。琛,醜林翻。〕貪暴無所畏忌,大爲氐所敗。〔敗,補邁翻。〕中尉彈奏,〔彈,徒丹翻。〕會赦,除名,尋復王爵。

    16魏以安西將軍元洪超兼尚書行臺,詣敦煌安置柔然婆羅門。〔敦,徒門翻。〕

    三年〔(壬寅、五二二)〕

    1春,正月,庚子,以尚書令袁昂爲中書監,吳郡太守王暕爲尚書左僕射。〔暕,古限翻。〕

    2辛亥,魏主耕籍田。

    3魏宋雲與惠生自洛陽西行四千裏,至赤嶺,乃出魏境,〔赤嶺在唐鄯州鄯城縣西二百餘里。〕又西行,再期,至幹羅國而還。二月,達洛陽,得佛經一百七十部。〔魏遣宋雲求佛經事,始上卷天監十七年。〕

    4高車王伊匐遣使入貢於魏。〔匐,蒲北翻。使,疏吏翻。〕夏,四月,庚辰,魏以伊匐爲鎮西將軍、西海郡公、高車王。久之,伊匐與柔然戰敗,其弟越居殺伊匐自立。

    5五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

    6癸巳,大赦。

    7冬,十一月,甲午,領軍將軍始興忠武王憺卒。〔憺,徒敢翻,又徒濫翻。〕

    8乙巳,魏主祀圜丘。

    9初,魏世祖【章:十二行本「祖」作「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玄始歷浸疏,〔宋文帝元嘉二十九年魏行玄始歷。〕命更造新曆。〔更,工衡翻。〕至是,著作郎崔光表取蕩寇將軍張龍祥【嚴:「龍」改「農」。】等九家所上歷,候驗得失,合爲一歷,以壬子爲元,應魏之水德,應魏之水德,〔壬癸,水也。水旺於子,故以壬子爲元。上,時掌翻。〕命曰正光歷。丙午,初行正光歷,大赦。〔考異曰:後魏律曆志雲:「歷成,會孝明帝加元服,改元正光,因命曰正光歷。」按帝紀,「正光元年七月辛卯加元服,三年十一月丙午行正光歷」,今從之。〕

    10十二月,乙酉,魏以車騎大將軍、尚書右僕射元欽爲儀同三司,〔騎,奇寄翻。〕太保京兆王繼爲太傅,司徒崔光爲太保。

    11初,太子統之未生也,上養臨川王宏之子正德爲子。正德少粗險,〔少,詩照翻。〕上即位,正德意望東宮。及太子統生,正德還本,賜爵西豐侯。〔沈約宋志臨川郡有西豐縣。〕正德怏怏不滿意,常蓄異謀。〔怏,於兩翻。〕是歲,正德自黃門侍郎爲輕車將軍,頃之,亡奔魏,自稱廢太子避禍而來。魏尚書左僕射蕭寶寅上表曰:「豈有伯爲天子,父作揚州,〔元年臨川王宏爲揚州刺史。〕棄彼密親,遠投他國!不如殺之。」由是魏人待之甚薄,正德乃殺一小兒,稱爲己子,遠營葬地;魏人不疑,明年,復自魏逃歸,〔復,扶又翻。考異曰:梁書正德傳:「普通六年爲輕車將軍,頃之奔魏。七年自魏逃歸。」魏書蕭衍傳:「正光二年弟子正德來奔。」南史正德傳:「普通三年爲輕車將軍,頃之奔魏,又自魏逃歸。六年,隨豫章王北侵,輒棄軍走。」北史蕭寶寅傳,正光四年表論考課後,乃雲表論正德,後乃雲莫折大提反。按大提反在正光五年。唯南北史年月前後相近,今從之。〕上泣而誨之,復其封爵。〔爲後正德納侯景張本。〕

    12柔然阿那緕求粟爲種,〔種,章勇翻。〕魏與之萬石。

    婆羅門帥部落叛魏,亡歸嚈噠。魏以平西府長史代人費穆兼尚書右丞西北道行臺,將兵討之,〔魏收官氏志:西方費連氏,後改爲費氏。〕柔然遁去。穆謂諸將曰:「戎狄之性,見敵即走,乘虛復出,若不使之破膽,終恐疲於奔命。」〔左傳,巫臣遺子重、子反書曰:「吾必使汝疲於奔命以死。」奔命者,赴急之兵也。復,扶又翻。〕乃簡練精騎,伏于山谷,以步兵之羸者爲外營,〔騎,奇寄翻。羸,倫爲翻。〕柔然果至,奮擊,大破之。婆羅門爲涼州軍所擒,送洛陽。

    四年〔(癸卯、五二三)〕

    1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丙午,祀明堂。二月,乙亥,耕藉田。

    2柔然大飢,阿那緕帥其衆入魏境,表求賑給。〔帥,讀曰率。賑,之忍翻。〕己亥,魏以尚書左丞元孚爲行臺尚書,持節撫諭柔然。孚,譚之孫也。〔魏孝昌元年,元譚爲幽州都督,後此三年。按魏書,譚,太武之子。蓋魏宗室多有同名者。〕將行,表陳便宜,以爲:「蠕蠕久來強大,昔在代京,常爲重備。今天祚大魏,使彼自亂亡,稽首請服。〔蠕,人兗翻。稽,音啓。〕朝廷鳩其散亡,禮送令返,宜因此時善思遠策。昔漢宣之世,呼韓款塞,漢遣董忠、韓昌領邊郡士馬送出朔方,因留衛助。〔事見二十七卷漢宣帝甘露三年。〕又,光武時亦使中郎將段彬置安集掾史,隨單于所在,參察動靜。〔事見四十四卷漢光帝建武二十六年。掾,俞絹翻。單,音蟬。〕今宜略依舊事,借其閒地,聽其田牧,粗置官屬,示相慰撫。〔粗,坐五翻。〕嚴戒邊兵,因令防察,使親不至矯詐,疏不容反叛,最策之得者也。」魏人不從。

    柔然俟匿伐入朝於魏。〔朝,直遙翻。〕

    3三月,魏司空劉騰卒。宦官爲騰義息重服者四十餘人,衰絰送葬者以百數,朝貴送葬者塞路滿野。〔衰,倉回翻。塞,悉則翻。〕

    4夏,四月,魏元孚持白虎幡勞阿那緕於柔玄、懷荒二鎮之間。〔懷荒鎮在柔玄鎮之東,御夷鎮之西。勞,力到翻。〕阿那緕衆號三十萬,陰有異志,遂拘留孚,載以轀車。〔應劭注漢書曰:轒轀,匈奴車。師古曰:轀,於雲翻。〕每集其衆,坐孚東廂,稱爲行臺,甚加禮敬。引兵而南,所過剽掠,〔剽,匹妙翻。〕至平城,乃聽孚還。有司奏孚辱命,抵罪。甲申,魏遣尚書令李崇、左僕射元纂帥騎十萬擊柔然。〔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阿那緕聞之,驅良民二千、公私馬牛羊數十萬北遁,崇追之三千餘里,不及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纂使鎧曹參軍於謹帥騎二千追柔然,至鬱對原,前後十七戰,屢破之。〔鎧,可亥翻。〕謹,忠之從曾孫也,〔於忠以保護胡太后,恃功專恣。從,才用翻。〕性深沈,有識量,涉獵經史。少時.屏居田裏,不求仕進,〔沈,持林翻。少,詩照翻。屏,必郢翻。〕或勸之仕,謹曰:「州郡之職,昔人所鄙;〔後漢梁竦曰:州郡之職,徒勞人耳。〕臺鼎之位,須待時來。」纂聞其名而闢之。後帥輕騎出塞覘候,屬鐵勒數千騎奄至,〔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屬,之慾翻。高車部,或曰敕勒,訛爲鐵勒。〕謹以衆寡不敵,退必不免,乃散其衆騎,使匿叢薄之間,又遣人升山指麾,若部分軍衆者。〔分,扶問翻。〕鐵勒望見,雖疑有伏兵,自恃其衆,進軍逼謹。謹以常乘駿馬,一紫一騧,〔騧,古花翻。〕鐵勒所識,乃使二人各乘一馬突陣而出,鐵勒以爲謹也,爭逐之;謹餘軍擊其追騎,鐵勒遂走,謹因得入塞。

    李崇長史鉅鹿魏蘭根說崇曰:「昔緣邊初置諸鎮,地廣人稀,或徵發中原強宗子弟,或國之肺腑,寄以爪牙。中年以來,有司號爲『府戶』,役同廝養,〔說,式芮翻。廝,音斯。養,餘亮翻。〕官婚班齒,致失清流,而本來族類,各居榮顯,顧瞻彼此,理當憤怨。宜改鎮立州,分置郡縣,凡是府戶,悉免爲民,入仕次敘,一準其舊文武兼用,維恩井並施。此計若行,國家庶無北顧之慮矣。」崇爲之奏聞,事寢,不報。〔爲後改鎮爲州無及於事張本。爲,於僞翻。〕

    5初,元叉既幽胡太后,常入直於魏主所居殿側,曲盡佞媚,帝由是寵信之。叉出入禁中,恆令勇士持兵以自先後。〔恆,戶登翻。先,悉薦翻。後,胡茂翻。〕時出休於千秋門外,施木欄楯,欄,檻也。楯,食尹翻。〕使腹心防守以備竊發,士民求見者,遙對之而已。其始執政之時,矯情自飾,以謙勤接物,時事得失,頗以關懷。既得志,遂自驕慢,嗜酒好色,貪吝寶賄,與奪任情,紀綱壞亂。父京兆王繼尤貪縱,與其妻子各受賂遺,請屬有司,〔好,呼到翻。遺,於季翻。屬,之慾翻。〕莫敢違者。乃至郡縣小吏亦不得公選,牧、守、令、長率皆貪污之人。〔守,式又翻。令,郎定翻。長,知兩翻。〕由是百姓困窮,人人思亂。

    武衛將軍於景,忠之弟也,謀廢叉,叉黜爲懷荒鎮將。〔將,即亮翻。宋白曰:後魏懷荒、御夷一鎮皆在蔚州界。〕及柔然入寇,鎮民請糧,景不肯給,鎮民不勝忿,遂反,執景,殺之。未幾,沃野鎮民破六韓拔陵聚衆反,殺鎮將,改元真王,〔勝,音升。幾,居豈翻。魏收曰:破六韓,單于之苗裔也。初,呼廚泉入朝於漢,爲魏武所留,遣其叔父右賢王去卑監本國戶。魏氏方興,率部南轉,去卑遣弟右谷蠡王潘六奚帥軍北御,軍敗,奚及五子俱沒於魏,其子孫遂以潘六奚爲氏,後人訛誤以爲破六韓,又曰破洛汗。考異曰:魏帝紀:「正光五年破落汗拔陵反,詔臨淮王或討之,五月,或敗,削官。」按令狐德棻周書賀拔勝傳:「衛可孤圍懷朔經年,勝乃告急於或。」然則拔陵反當在四年。蓋帝紀因詔或討拔陵而言之,非拔陵於時始反也。周書作「破六韓」,今從之。〕諸鎮華、夷之民往往響應,拔陵引兵南侵,遣別帥衛可孤圍武川鎮,〔考異曰:北史「孤」作「緕」,今從周書。〕又攻懷朔鎮。尖山賀拔度拔及其三子允、勝、嶽皆有材勇,〔魏收志,尖山縣屬神武郡。薛居正五代史周密傳,神武川屬應州。令狐德棻曰:賀拔之先,與魏氏同出陰山。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有賀拔氏。〕懷朔鎮將楊擢度拔爲統軍,三子爲軍主以拒之。

    6魏景明之初,世宗命宦者白整爲高祖及文昭高後鑿二佛龕於龍門山,〔龕,口含翻。此龍門山即伊闕山也。爲,於僞翻;下復爲同。〕皆高百尺。〔高,居報翻。〕永平中,劉騰復爲世宗鑿一龕,〔復,扶又翻。〕至是二十四年,凡用十八萬二千餘工而未成。

    7秋,七月,辛亥,魏詔:「見在朝官,依令七十合解者,〔見,賢遍翻。七十而致事,合解所任。〕可給本官半祿,以終其身。」

    8九月,魏詔侍中、太尉汝南王悅入居門下,與丞相高陽王雍參決尚書奏事。

    9冬,十月,庚午,以中書監、中衛將軍袁昂爲尚書令,即本號開府儀同三司。〔本號,中衛將軍號。〕

    10魏平恩文宣公崔光疾篤,魏主親撫視之,拜其子勵爲齊州刺史,爲之撤樂,罷遊眺。丁酉,光卒,帝臨,哭之慟,爲減常膳。〔以光擁立之功也。爲,於僞翻。〕

    光寬和樂善,〔樂,音洛。〕終日怡怡,未嘗忿恚。〔恚,於避翻。〕於忠、元叉用事,以光舊德,皆尊敬之,事多諮決,而不能救裴、郭、清河之死,〔裴,郭死見上卷天監十四年。清河王懌死見上元年。〕時人比之張禹、胡廣。

    光且死,薦都官尚書賈思伯爲侍講。帝從思伯受春秋,思伯雖貴,傾身下士。〔下,遐稼翻。〕或問思伯曰:「公何以能不驕﹖」思伯曰「衰至便驕,何常之有!」當時以爲雅談。

    11十一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12甲辰,尚書左僕射王暕卒。〔暕,古限翻。〕

    13梁初唯揚、荊、郢、江、湘、梁、益七州用錢,交、廣用金銀,餘州雜以谷帛交易。上乃鑄五銖錢,肉好周郭皆備。〔韋昭曰:肉,錢形也。好,孔也。杜佑曰:內郭爲肉,外郭爲好。孟康曰:周郭,周鬩爲郭也。肉,疾僦翻。好,呼到翻。〕別鑄無肉郭者,謂之「女錢」。民間私用女【章:十二行本「女」作「古」;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錢交易,禁之不能止,乃議盡罷銅錢。十二月,戊午,始鑄鐵錢。

    14魏以洝南王悅爲太保。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五十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六〔起閼逄執徐(甲辰),盡旃蒙大荒落(乙巳),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六

    普通五年〔(甲辰、五二四)〕

    1春,正月,辛丑,魏主祀南郊。

    2三月,魏以臨淮王或都督北討諸軍事,討破六韓拔陵。〔拔陵反見上捲上年。〕

    夏,四月,高平鎮民赫連恩等反,推敕勒酋長鬍琛爲高平王,〔酋,慈秋翻。長,知兩翻。〕攻高平鎮以應拔陵。魏將盧祖遷擊破之,琛北走。〔將,即亮翻。〕

    衛可孤攻懷朔鎮經年,外援不至,楊鈞使賀拔勝詣臨淮王或告急。勝募敢死少年十餘騎,夜伺隙潰圍出,賊騎追及之,勝曰:「我賀拔破胡也。」〔少,詩照翻。騎,奇寄翻。伺,相吏翻。賀拔勝,字破胡。〕賊不敢逼。勝見或於雲中,〔考異曰:勝傳雲:「至朔州見或。」按後魏地理志,雲中,舊名朔州;及改懷朔鎮爲朔州,不容更以雲中爲朔州;今但云雲中。按魏氏初都平城,北邊列置諸鎮,孝昌以後改鎮爲州,尋即荒廢,其地漫不可考。杜佑以爲魏都平城,於郡北三百餘里置懷朔鎮;又云:遷洛之後,於郡北三百餘里置朔州;又云:後魏初,雲中在郡北三百餘里,定襄故城北。夫其曰皆在郡北三百餘里,將是一處邪,將是三處邪﹖宋白曰:朔州馬邑郡,東北至故云中二百六十里,後魏爲畿內之地,亦曾爲懷朔鎮;孝文遷洛之後,於州北三百八十里定襄故城置朔州。又曰:後魏初,雲中定襄故城是。則是朔州與後魏初雲中共一處。通鑑此後書改懷朔鎮爲朔州,更命朔州爲雲州,此即魏志所謂雲中舊名朔州之證也。是則懷朔鎮與雲中是兩處矣。是後,李崇自崔暹白道之敗,引還雲中,後又自雲中引還平城,其退師道里先後可見,而唐之雲中郡乃魏之平城。詳而考之,歷代建置州郡,其名淆雜,難指一處爲定也。〕說之曰:「懷朔被圍,旦夕淪陷,大王今頓兵不進;懷朔若陷,則武川亦危,賊之銳氣百倍,雖有良、平,不能爲大王計矣。」或許爲出師。勝還,復突圍而入。鈞覆遣勝出覘武川,〔說,式芮翻。許爲。於僞翻。復,扶又翻;下聊復同。覘,醜廉翻,又醜豔翻。〕武川已陷。勝馳還,懷朔亦潰,勝父子俱爲可孤所虜。

    五月,臨淮王或與破六韓拔陵戰於五原,〔五原,即漢五原郡地。魏收志,朔州治五原。杜佑曰:魏置朔州於懷朔鎮,在唐朔州馬邑郡北三百餘里;今榆林九原即漢之五原郡地。蓋漢之五原,壤地甚廣,唐之豐、勝、朔三州,皆漢之五原郡地。魏收志,朔州附化郡有五原縣;或與拔陵當戰於此。〕兵敗,或坐削除官爵。安北將軍隴西李叔仁又敗於白敗,〔武川鎮北有白道谷,谷口有白道城,自城北出有高阪,謂之白道嶺。〕賊勢日盛。

    魏主引丞相、令、僕、尚書、侍中、黃門於顯陽殿,問之曰:「今寇連恆、朔,逼近金陵,〔魏未遷洛以前,諸帝皆葬雲中之金陵。恆,戶登翻。近,其靳翻。〕計將安出﹖」吏部尚書元義請遣重臣督軍鎮恆、朔以捍寇,帝曰:「去歲阿那緕叛亂,遣李崇北征,崇上表求改鎮爲州,朕以舊章難革,不從其請。尋崇此表,開鎮戶非冀之心,致有今日之患;但既往難追,聊復略論耳。然崇貴戚重望,〔李崇,文成皇后兄誕之子,歷方面,有時望。〕器識英敏,意欲遣崇行,何如﹖」僕射蕭寶寅等皆曰:「如此,實合羣望。」崇曰:「臣以六鎮遐僻,密邇寇戎,〔杜佑曰:六鎮並在今馬邑、雲中、單于界。〕欲以慰悅彼心,豈敢導之爲亂!臣罪當就死,陛下赦之;今更遣臣北行,正是報恩改過之秋。但臣年七十,加之疲病,不堪軍旅,願更擇賢材。」帝不許。修義,天賜之子也。〔天賜見一百三十三卷宋明帝泰始七年。〕

    臣光曰:李崇之表,乃所以銷禍於未萌,制勝於無形。魏肅宗既不能用,及亂生之後,曾無愧謝之言,乃更以爲崇罪,彼不明之君,烏可與謀哉!詩云:「聽言則對,誦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詩桑柔之辭也。注云:見道聽之言則應答之,見誦詩、書之言則冥臥如醉,不能用善,反使我爲悖逆之行。〕其是之謂矣。

    3壬申,加崇使持節、開府儀同三司、北討大都督,〔使,疏吏翻。〕命撫軍將軍崔暹、鎮軍將軍廣陽王深皆受崇節度。深,嘉之子也。〔按魏收魏書作「廣陽王淵」,李延壽北史作「廣陽王深」,蓋避唐諱,通鑑承用之。廣陽王嘉見一百四十三卷齊東昏侯永元元年。考異曰:魏帝紀「深」作「淵」,今從列傳及北史。〕

    4六月,以豫州刺史裴邃督征討諸軍事以伐魏。

    5魏自破六韓拔陵之反,二夏、幽、涼,寇盜蜂起。〔二夏,夏州及東夏州也。魏收地形志,夏州治統萬,領化政、闡熙、金明、代名郡。東夏州領偏城、朔方、定陽、上郡。宋白曰:魏改統萬鎮爲東夏州,後改延州。按魏克統萬以爲鎮,太和十一年改夏州。延昌二年,置東夏州,治廣武,唐始改爲延州,治膚施。後魏太和元年,置廣武縣,後周改豐林縣,隋分豐林、金明置膚施縣,唐延州治焉。則魏東夏州治廣武,非統萬也。然魏收地形志以廣武爲太原鴈門之廣武,亦誤。皇興二年,置華州於北地,太和十一年,改爲班州,十四年爲豳州,領北地、趙興、襄樂郡。涼州領武安、臨松、建昌、番和、泉城、武興、武威、昌松、東涇、涼寧郡。夏,戶雅翻。〕秦州刺史李彥,政刑殘虐,在下皆怨,是月,城內薛珍等聚黨突入州門,擒彥,殺之,推其黨莫折大提爲帥,〔莫折,虜複姓。帥,所類翻。〕大提自稱秦王。魏遣雍州刺史元志討之。〔雍,於用翻。〕

    初,南秦州豪右楊松柏兄弟,數爲寇盜,〔數,所角翻。〕刺史榑陵崔遊誘之使降,引爲主簿,接以辭色,使說下羣氐,〔謗,音酉。說,式芮翻。〕既而因宴會盡收斬之,由是所部莫不猜懼。遊聞李彥死,自知不安,欲逃去,未果;城民張長命、韓祖香、孫掩等攻遊,殺之,以城應大提。大提遣其黨卜胡襲高平,克之,殺鎮將赫連略,行臺高元榮。大提尋卒,〔卒,子恤翻。〕子念生自稱天子,置百官,改元天建。

    6丁酉,魏大赦。

    7秋,七月,甲寅,魏遣吏部尚書元修義兼尚書僕射,爲西道行臺,帥諸將討莫折念生。〔帥,讀曰率。〕

    8崔暹違李崇節度,與破六韓拔陵戰於白道,大敗,單騎走還。〔騎,奇寄翻。〕拔陵併力攻崇,崇力戰,不能御,引還雲中,與之相持。

    廣陽王深上言:「先朝都平城,〔上,時掌翻。朝,直遙翻。〕以北邊爲重,盛簡親賢,擁麾作鎮,〔謂鎮將也。〕配以高門子弟,以死防遏,非唯不廢仕宦,乃更獨得復除,〔高門子弟,謂其先世與魏同起於代北者,所謂大姓九十九。復,方目翻。〕當時人物,忻慕爲之。太和中,僕射李衝用事,涼州土人悉免廝役;〔李寶自敦煌入朝於魏,至子衝親貴,厚其鄉人,故涼土之人悉免廝役。〕帝鄉舊門,仍防邊戍,自非得罪當世,莫肯與之爲伍。本鎮驅使,但爲虞候、白直,〔杜佑曰:白直無月給。〕一生推遷,不過軍主;然其同族留京師者得上品通官,在鎮者即爲清途所隔,或多逃逸。乃峻邊兵之格,鎮人不聽浮游在外,於是少年不得從師,長者不得遊宦,〔少,詩照翻。長,知兩翻。〕獨爲匪人,言之流涕!自定鼎伊、洛,邊任益輕,唯底滯凡才,乃出爲鎮將,轉相模習,專事聚斂。或諸方奸吏,犯罪配邊,爲之指蹤,政以賄立,邊人無不切齒。及阿那緕背恩縱掠,〔斂,力贍翻。背,蒲妹翻。〕發奔命追之,十五萬衆度沙漠,不日而還。〔事見上捲上年。還,從宣翻,又如字。〕邊人見此援師,遂自意輕中國。〔師速而疾,邊人見其不能盡敵而反,意遂輕之。〕尚書令臣崇求改鎮爲州,抑亦先覺,朝廷未許。而高闕戍主御下失和,〔酈道元曰:趙武靈王既襲胡服,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山下有長城,長城之際,連山刺天。其山中斷,兩岸雙闕雲舉,望若闕焉,故有高闕之名。自闕北出荒中,闕口有城,跨山結局,謂之高闕戍。拔陵殺之,遂相帥爲亂,〔帥,讀曰率。〕攻城略地,所過夷滅,王師屢北,賊黨日盛。此段之舉,指望銷平;而崔暹隻輪不返,臣崇與臣逡巡復路,〔復路者,還即舊路也。〕相與還次雲中,將士之情莫不解體。今日所慮,非止西北,將死諸鎮尋亦如此,天下之事,何易可量!」書奏,不省。〔爲魏主思崇、深之言張本。易,以豉翻。量,音良。省,悉景翻。〕

    9丁丑,莫折念生遣其都督楊伯年攻仇鳩、河池二戍,〔河池即今鳳州河池縣,有河池水。仇鳩亦當與河池相近。〕東益州刺史魏子建遣將軍伊祥等擊破之,斬首千餘級。東益州本氐王楊紹先之國,〔天監五年魏克武興,滅楊紹先之國,置東益州。〕將佐皆以城民勁勇,二秦反者皆其族類,請先收其器械,子建曰:「城民數經行陣,〔數,所角翻。行,戶剛翻。〕撫之足以爲用,急之則腹背爲患。」乃悉召城民慰諭之,既而漸分其父兄子弟外戍諸郡,內外相顧,卒無叛者。〔卒,子恤翻。〕子建,蘭根之族兄也。

    10魏涼州幢帥於菩提等刺史宋穎,據州反。〔幢,傳江翻。帥,所類翻。菩,薄乎翻。〕

    11八月,庚寅,徐州刺史成景儁拔魏童城。〔童城,即下邳僮縣城也。〕

    12魏員外散騎侍郎李苗曰:「凡食少兵精,利於戰;〔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上,時掌翻。少,詩沼翻。〕糧多卒衆,事宜持久。今隴賊猖狂,非有素蓄,雖據兩城,〔兩城,謂天水及高平。〕本無德義,其勢在於疾攻,日有降納,〔降,戶江翻。〕遲則人情離沮,坐待崩潰。夫飆至風舉,逆者求萬一之功;高壁深壘,王師有全制之策。但天下久泰,人不曉兵,奔利不相待,逃離不相顧,〔難,乃旦翻。〕,將無法令,士非教習,不思長久之計,各有輕敵之心。如令隴東不守,汧軍敗散,〔汧軍,謂元志之軍也。汧在隴阪之東。將,即亮翻。汧,口堅翻。〕則兩秦遂強,〔兩秦,謂莫折念生及張長命等。〕三輔危弱,國之右臂於斯廢矣。宜敕大將堅壁勿戰,別命偏裨帥精兵數千出麥積崖以襲其後,〔麥積崖,在今秦州天水縣東百里,狀如麥積,故名。裨,賓彌翻。帥,讀曰率。〕則汧、隴之下,羣妖自散。」〔妖,於驕翻。〕

    魏以苗爲統軍,與別將淳于誕俱出梁、益,【章:十二行本「益」下有「隸魏子建」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未至,莫折念生遣其弟高陽王天生將兵下隴。甲午,都督元志與戰於隴口,〔隴口,隴坻之口也。〕志兵敗,棄衆東保岐州。〔魏岐州雍城。〕

    13東西部敕勒皆叛魏,附於破六韓拔陵,魏主始思李崇及廣陽王深之言。丙申,下詔:「諸州鎮軍貫〔貫,籍也。〕非有罪配隸者,皆免爲民。」改鎮爲州,以懷朔鎮爲朔州,更命朔州曰云州。〔魏先置朔州於雲中之盛樂,以漢五原郡地爲懷朔鎮;今以懷朔爲朔州,改舊朔州爲雲州,因雲中郡而得名也。按後廣陽王深自五原拔軍向朔州,則懷朔鎮雖置於漢五原郡地,與五原別爲兩城。宋白曰:漢五原故城,在唐勝州榆林縣界,後魏孝文於唐朔州北三百八十里定襄故城置朔州。更,工衡翻。〕遣兼黃門侍郎酈道元爲大使,撫慰六鎮。〔使,疏吏翻。〕時六鎮已盡叛,道元不果行。

    先是,代人遷洛者,多爲選部所抑,不得仕進。〔先,悉薦翻。選,須絹翻。〕及六鎮叛,元叉乃用代來人【章:十二行本「人」上有「寒」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爲傳詔以慰悅之。廷尉評代人山偉奏記,稱叉德美,叉擢偉爲尚書二千石郎。〔廷尉評,即漢之廷尉平,魏、晉以來,「平」旁加「言】,今大理評事即其職也。後漢尚書有二千石曹,魏置二千石郎。魏收官氏志:內入諸姓,土難氏後改爲山氏。〕

    14秀容人乞伏莫於聚衆攻郡,殺太守;〔水經注:魏立秀容護軍以統胡人,其治所去汾水六十里。地形志:永興二年置秀容郡,屬肆州。〕丁酉,南秀容牧子萬於乞真【章:十二行本「真」下有「反」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殺太僕卿陸延,秀容酋長爾朱榮討平之。榮,羽健之玄孫也。〔羽健見一百一十卷晉安帝隆安二年。酋,慈秋翻。長,知兩翻。〕其祖代勤,嚐出獵,部民射虎,誤中其髀,代勤拔箭,不復推問,〔射,而亦翻。中,竹仲翻。復,扶又翻。〕所部莫不感悅。官至肆州刺史,賜爵梁郡公,年九十餘而卒;〔卒,子恤翻。〕子新興立。新興時,畜牧尤蕃息,〔蕃,扶元翻。〕牛羊駝馬,色別爲羣,瀰漫川穀,不可勝數。〔勝,音升。〕魏每出師,新興輒獻馬及資糧以助軍,高祖嘉之。新興老,請傳爵於子榮,魏朝許之。〔朝,直遙翻。〕榮神機明決,御衆嚴整。時四方兵起,榮陰有大志,散其畜牧資財,招合驍勇,結納豪桀,〔爾朱榮事始此。驍,堅堯翻。〕於是侯景、司馬子如、賈顯度及五原段榮、太安竇泰〔時魏於懷朔鎮置朔州,並置太安郡。〕皆往依之。顯度,顯智之兄也。

    15戊戌,莫折念生遣都督竇雙攻魏盤頭郡,〔盤頭郡屬東益州。五代志,興州長舉縣,魏置盤頭郡。〕東益州刺史魏子建遣將軍竇念祖擊破之。

    16九月,戊申,成景儁拔魏睢陵。戊午,北兗州刺史趙景悅圍荊山。〔梁北兗州治淮陰。水經注曰:地理志,平阿縣有當塗山,淮出於荊山之左,當塗之右。魏收志,梁北徐州沛郡已吾縣有當塗山、荊山。今之懷遠軍正據荊山,以沈約志言之,皆屬馬頭郡界。五代志:鍾離郡塗山縣,古當塗也,後齊置荊山郡。〕裴邃帥騎三千襲壽陽,〔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壬戌夜,斬關而入,克其外郭。魏揚州刺史長孫稚御之,一日九戰,後軍蔡秀成失道不至,邃引兵還。別將擊魏淮陽,〔此梁所遣別將也,非裴邃所部。將,即亮翻;下同。〕魏使行臺酈道元、都督河間王琛救壽陽,〔琛,醜林翻。〕安樂王鑑救淮陽。鑑,詮之子也。〔樂,音洛。詮,醜緣翻。安樂王詮事見一百四十六卷天監五年。〕

    17魏西道行臺元修義得風疾,不能治軍。〔治,直之翻。〕壬申,魏以尚書左僕射齊王蕭寶寅爲西道行臺大都督,帥諸將討莫折念生。〔爲蕭寶寅以關中叛魏張本。〕

    宋穎密求救於吐谷渾王伏連籌,〔吐,從暾入聲。谷,音浴。〕伏連籌自將救涼州,於菩提棄城走,追斬之。城民趙天安等復推宋穎爲刺史。〔復,扶又翻。〕

    18河間王琛軍至西硤石,解渦陽圍,復荊山戍。青、冀二州刺史王神念與戰,爲琛所敗。〔敗,補邁翻。〕冬,十月,戊寅,裴邃、元樹攻魏建陵城,克之,辛巳,拔曲木;〔「曲木」,當作「曲沭」。水經注:沭水過建陵縣故城東,又南徑陵山西,魏立大堰遏水西流,兩瀆之會,置城防之,曰曲沭戍。沭,食聿翻。〕掃虜將軍彭寶孫拔琅邪。

    19魏營州城民劉安定、就德興〔魏書官氏志:菟賴氏改爲就氏,西方諸姓也。〕執刺史李仲遵,據城反。城民王惡兒斬安定以降;德興東走,自稱燕王。〔降,戶江翻。燕,因肩翻。〕

    20胡琛遣其將宿勤明達寇豳、夏、北華三州,〔魏高祖太和十五年,置東秦州於杏城,後改爲北華州,領中部、敷城,凡二郡。宿勤,虜複姓。夏,戶雅翻。華,戶化翻。〕魏【章:十二行本「魏」上有「壬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遣都督北海王顥帥諸將討之。顥,詳之子也。〔詳得罪見一百四十五卷天監三年。帥,讀曰率。〕

    21甲申,彭寶孫拔檀丘。辛卯,裴邃拔狄城;〔水經注:肥水自荻丘過漢九江成德縣故城西,王莽更曰平阿;又北入芍陂。〕丙申,又拔甓城,進屯黎漿。壬寅,魏東海太守韋敬欣以司吾城降。〔漢東海郡司吾縣之故城也。〕定遠將軍曹世宗拔曲陽;甲辰,又拔秦墟,魏守將多棄城走。〔水經注:洛水徑漢淮南郡曲陽故城東。應劭曰:縣在淮曲之陽。洛水又北歷秦墟,下注淮,謂之洛口。魏收志:曲陽縣屬霍州北沛郡。五代志,曲陽縣後廢入鍾離定遠縣。〕

    22魏使黃門侍郎盧同持節詣營州慰勞,就德興降而復反。詔以同爲幽州刺史兼尚書行臺,同屢爲德興所敗而還。〔勞,力到翻。復,扶又翻。敗,補邁翻。還,從宣翻,又如字。〕

    23魏朔方胡反,圍夏州刺史源子雍,〔夏,戶雅翻。夏州治統萬城。〕城中食盡,煮馬皮而食之,衆無貳心。子雍欲自出求糧,留其子延伯守統萬,將佐皆曰:「今四方離叛,糧盡援絕,不若父子俱去。」子雍泣曰:「吾世荷國恩,當畢命此城;但無食可守,故欲往東州〔荷,下可翻。東州,謂東夏州也。〕爲諸君營數月之食,〔爲,於僞翻。〕若幸而得之,保全必矣。」乃帥羸弱詣東夏州運糧,〔帥,讀曰率。羸,倫爲翻。〕延伯與將佐哭而送之。子雍行數日,胡帥曹阿各拔邀擊,擒之。〔帥,所類翻。〕子雍潛遣人齎書,敕城中努力固守。闔城憂懼,延伯諭之曰:「吾父吉凶未可知,方寸焦爛。但奉命守城,所爲者重,〔爲,於僞翻;下爲陳同。〕不敢以私害公。諸君幸得此心。」於是衆感其義,莫不奮勵子雍雖被擒,胡人常以民禮事之,子雍爲陳禍福,勸阿各拔降。會阿各拔卒,其弟桑生竟帥其衆隨子雍降。〔降,戶江翻。〕子雍見行臺北海王顥,具陳諸賊可滅之狀,顥給子雍兵,令其先驅。時東夏州闔境皆反,所在屯結,子雍轉鬬而前,九旬之中,凡數十戰,遂平東夏州,徵稅粟以饋統萬,二夏由是獲全。子雍,懷之子也。〔史言源氏諸子皆有才具,而天降喪亂,終無救魏氏之衰也。〕

    24魏廣陽王深上言:「今六鎮盡叛,高車二部亦與之同,〔高車自阿伏至羅與窮奇分爲二部,所謂東、西部敕勒也。〕以此疲兵擊之,必無勝理。不若選練精兵守恆州諸要,〔諸要,謂要衝之地。恆,戶登翻。〕更爲後圖。」遂與李崇引兵還平城。崇謂諸將曰:「雲中者,白道之衝,〔以此觀之,則魏之雲中,漢之盛樂縣,唐之振武軍節度使治所,皆雲山之陽。〕賊之咽喉,〔咽,音煙。〕若此地不全,則並、肆危矣。當留一人鎮之,誰可者﹖」衆舉費穆,崇乃請穆爲朔州刺史。〔請,奏請也。時雲中已改爲雲州。「朔」當作「雲」。〕

    25賀拔度拔父子及武川宇文肱糾合鄉里豪傑,共襲衛可孤,殺之;度拔尋與鐵勒戰死。肱,逸豆歸之玄孫也。〔肱,宇文泰之父也。逸豆歸,晉康帝建元二年爲慕容皝所滅。〕

    李崇引國子博士祖瑩爲長史;廣陽王深奏瑩詐增首級,盜沒軍資,瑩坐除名,崇亦免官削爵徵還。深專總軍政。〔爲深內困於讒、外困於賊張本。〕

    26莫折天生進攻魏岐州,十一月,戊申,陷之,執都督元志及刺史裴芬之,送莫折念生殺之。念生又使卜胡等寇涇州,敗光祿大夫薛巒於平涼東。〔魏置平涼郡,治鶉陰縣,有平涼城。敗,補邁翻。〕巒,安都之孫也。〔宋泰始初,薛安都降魏。〕

    27丙辰,彭寶孫拔魏東莞。〔莞,音官。〕壬戌,裴邃攻壽陽之安城,〔魏收志,梁置新興郡,治安城縣。〕丙寅,馬頭、安城皆降。

    28高平人攻殺卜胡,共迎胡琛。

    29魏以黃門侍郎楊昱兼侍中,持節監北海王顥軍,以救豳州,豳州圍解。〔監,工銜翻。〕蜀賊張映龍、姜神達攻雍州,〔蜀賊者,蜀人之徙關中者也,乘魏亂起而爲盜,因謂之蜀賊。後爾朱天光西討,蜀賊斷路,皆其黨也。雍,於用翻。〕雍州刺史元修義請援,一日一夜,書移九通。都督李叔仁遲疑不赴,昱曰:「長安,關中基本,若長安不守,大軍自然瓦散,留此何益﹖」遂與叔仁進擊之,斬神達,餘黨散走。

    30十二月,戊寅,魏荊山降。

    31壬辰,魏以京兆王繼爲太師、大將軍,都督西道諸軍以討莫折念生。

    32乙巳,武勇將軍李國興攻魏平靖關,辛丑,信威長史楊幹攻武陽關,壬寅,攻峴關,〔此義陽之三關也。峴,戶典翻。〕皆克之。國興進圍郢州,魏郢州刺史裴詢與蠻酋西郢州刺史田樸特相表裏以拒之。〔魏郢州治義陽,西郢州又當在義陽之西,蠻中也。酋,秋翻。〕圍城近百日,〔近,其靳翻。〕魏援軍至,國興引還。詢,駿之孫也。〔裴駿見一百二十四卷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

    33魏汾州諸胡反;〔魏孝文帝太和十二年置汾州,治蒲子,領西河、吐京、五城、定陽,凡四郡。〕以章武王融爲大都督,將兵討之。〔將,即亮翻。〕

    34魏魏子建招諭南秦諸氐,稍稍降附,遂復六郡十二戍,斬【章:十二行本「斬」下有「賊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韓祖香。魏以子建兼尚書,爲行臺,刺史如故,〔刺史,謂子建本爲東益州刺史。〕梁、巴、二益、二秦諸州皆受節度。〔魏置梁州於南鄭,置巴州於漢巴西郡,置益州於晉壽郡,東益州於武興郡,秦州於上邽,南秦州於仇池。〕

    35莫折念生遣兵攻涼州,城民趙天安復執刺史以應之。〔復,扶又翻。〕

    36是歲,侍中、太子詹事周舍坐事免,散騎常侍錢唐朱異代掌機密,軍旅謀議,方鎮改易,朝儀詔敕皆典之。異好文義,多藝能,精力敏贍,上以是任之。〔爲朱異亂梁張本。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異,羊吏翻。好,呼到翻。朝,直遙翻。〕

    六年〔(乙巳、五二五)〕

    1春,正月,丙午,雍州刺史晉安王綱遣安北長史柳渾破魏南鄉郡;司馬董當門破魏晉城,庚戌,又破馬圈、雕陽二城。〔雍,於用翻。圈,求遠翻。〕

    2辛亥,上祀南郊,大赦。

    3魏徐州刺史元法僧,素附元叉,見叉驕恣,恐禍及己,遂謀反。魏遣中書舍人張文伯至彭城,法僧謂曰:「吾欲與汝去危就安,能從我乎﹖」文伯曰:「我寧死見文陵松柏,〔文陵,謂孝文帝陵。〕安能去忠義而從叛逆乎!」法僧殺之。庚申,法僧殺行臺高諒,稱帝,〔考異曰:法僧傳作「高謨」。今從魏帝紀。又魏紀雲「自稱宋王」,法僧傳及北史皆雲「稱尊號」,梁書法僧傳雲「稱帝」。按法僧立諸子爲王,必稱帝也,今從梁書。〕改元天啓,立諸子爲王。魏發兵擊之,法僧乃遣其子景仲來降。〔降,戶江翻。考異曰:法僧傳雲:「魏室大亂,法僧據鎮,議欲匡復。既而魏亂稍定,將討法僧,法僧懼,歸款。」按時魏亂未定。今從北史。〕

    安東長史元顯和,麗之子也,〔元麗見一百四十六卷天監五年。〕舉兵與法僧戰;法僧擒之,執其手,命使共坐,顯和不肯,曰:「與翁皆出皇家,〔元法僧,陽平王熙之曾孫;熙,道武子也。元麗,小新成之孫;小新成,景穆之子。顯和,麗之子也。以族屬長幼之次,呼法僧爲翁。〕一朝以地外叛,獨不畏良史乎!」法僧猶欲慰諭之,顯和曰:「我寧死爲忠鬼,不能生爲叛臣。」乃殺之。

    上使散騎常侍朱異使於法僧,以宣城太守元略爲大都督,〔元略來奔見上卷四年。使,疏吏翻。〕與將軍義興陳慶之、胡龍牙、成景儁等將兵應接。〔將,即亮翻。〕

    4莫折天生軍於黑水,〔水經注:就水出南山就谷,北流與黑水合。黑水上合三泉於就水之右。三泉奇發,言歸一瀆,北流會於就水。就水又北流注於渭。〕兵勢甚盛。魏以岐州刺史崔延伯爲徵西將軍、西道都督,帥衆五萬討之。延伯與行臺蕭寶寅軍於馬嵬。延伯素驍勇,寶寅趣之使戰,〔帥,讀曰率。嵬,五回翻。驍,堅堯翻。趣,讀曰促。〕延伯曰:「明晨爲公參賊勇怯。」乃選精兵數千西渡黑水,整陳向天生營;〔爲,於僞翻。陳,讀曰陣。〕寶寅軍於水東,遙爲繼援。延伯直抵天生營下,揚威脅之,徐引兵還。天生見延伯衆少,〔少,詩沼翻。〕爭開營逐之,其衆多於延伯十倍,蹙廷伯於水次,寶寅望之失色。延伯自爲後殿,〔殿,丁練翻。〕不興之戰,使其衆先渡,部伍嚴整,天生兵不敢擊。須臾,渡畢,延伯徐渡,天生之衆亦引還。寶寅喜曰:「崔君之勇,關、張不如。」〔關、張,謂關羽、張飛也。〕延伯曰:「此賊非老奴敵也,明公但安坐,觀老奴破之。」癸亥,延伯勒兵出,寶寅舉軍繼其後。天生悉衆逆戰,延伯身先士卒,〔先,悉薦翻。〕陷其前鋒,將士盡銳競進,大破之,俘斬十餘萬,追奔至小隴,〔隴山有大隴山、小隴山。大隴山在清水縣東北,小隴山在岐州武都郡南田縣西北。五代志:「南田」作「南由」,南由,唐隴州之吳山縣即其地。〕岐、雍及隴東皆平。將士稽留採掠,天生遂塞隴道,〔塞,悉則翻。〕由是諸軍不能進。

    寶寅破宛川,〔五代志:扶風郡陳倉縣,後魏曰宛川。〕俘其民以奴婢,以美女十人賞岐州刺史魏蘭根,蘭根辭曰:「此縣介於強寇,不能自立,故附從以救死。官軍之至,宜矜而撫之,柰何助賊爲虐,翦以爲賤役乎!」悉求其父兄而歸之。

    5乙【章:十二行本「乙」作「己」;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巳,裴邃拔魏新蔡郡,〔魏收志:新蔡郡治石母臺。隋廢爲縣,唐以後屬蔡州。〕詔侍中、領軍將軍西昌侯淵藻將衆前驅,南兗州刺史豫章王綜與諸將繼進。〔將,即亮翻。〕癸酉,裴邃拔鄭城,〔水經注:潁水過慎縣故城南而東,南流徑蜩蟟郭東,俗謂之鄭城,又東南入淮。〕汝、潁之間,所在響應。

    魏河間王琛等憚邃威名,軍於城父,〔城父縣,漢屬沛郡,魏、晉以來屬譙郡。宋並城父爲浚儀縣,屬陳留郡,郡寄治譙郡長垣縣界。魏收志陳留郡浚儀縣注有城父城。父,音甫。〕累月不進,魏朝遣廷尉少卿崔孝芬持節、齎齋庫刀以趣之。〔齋庫刀,千牛刀也。齎刀以趣其進,言若復逗留,將斬之也。朝,直遙翻。〕孝芬,挺之子也。琛至壽陽,欲出兵決戰。長孫稚以爲久雨未可出,琛不聽,引兵五萬出城擊邃。邃爲四甄以待之,使直合將軍李祖憐先挑戰而僞退;〔甄,稽延翻。挑,徒了翻。〕稚、琛悉衆追之,四甄競發,魏師大敗,斬首萬餘級。琛走入城,稚勒兵而殿,遂閉門自固,不敢復出。〔殿,丁練翻。復,扶又翻。〕

    魏安樂王鑑將兵討元法僧,擊元略於彭城南,略大敗,〔樂,音洛。考異曰:魏帝紀敘元略等事便在庚申法僧叛下,不應如此之速,今移於月末。〕與數十騎走入城。鑑不設備,法僧出擊,大破之,鑑單騎奔歸。〔騎,奇寄翻。〕將軍王希拔魏南陽平,〔宋僑置陽平郡於沛郡南界,後入於魏,爲南陽平郡,以別相州之古陽平郡也,後又徙郡,寄治彭城。,他甘翻。〕執太守薛曇尚。曇尚,虎子之子也。〔薛虎子事魏孝文帝,歷州鎮,有聲績。曇,徒含翻。〕甲戌,以法僧爲司空,封始安郡公。

    魏以安豐王延明爲東道行臺,臨淮王或爲都督,以擊彭城。

    6魏以京兆王繼爲太尉。

    二月,乙未,趙景悅拔魏龍亢。〔龍亢縣,漢屬沛郡,晉屬譙國。魏太和十九年,置下蔡郡,龍亢屬焉。五代志:潁州潁上縣,舊置下蔡郡。晉灼曰:亢,音剛。〕

    7初,魏劉騰既卒,〔騰卒見上卷四年。〕胡太后及魏主左右防衛微緩。元叉亦自寬,時出遊於外,留連不返,其所親諫,叉不納;太后察知之。去秋,太后對帝謂羣臣曰:「今隔絕我母子,不聽往來,復何用我爲!〔復,扶又翻;下無復同。〕我當出家,修道於嵩山閒居寺耳。」〔魏作閒居寺,見一百四十七卷天監八年。〕因自欲下發;帝及羣臣叩頭泣涕,殷勤苦請,太后聲色愈厲。帝乃宿於嘉福殿,積數日,遂與太后密謀黜叉。然帝深匿形跡,太后有忿恚,欲得往來顯陽之言,皆以告叉;〔魏主常居顯陽殿,故太后欲往來。恚,於避翻。〕又對叉流涕,敘太后欲出家,憂怖之心日有數四。〔怖,普布翻。〕叉殊不以爲疑,乃勸帝從太后所欲。於是太后數御顯陽殿,二宮無復禁礙。叉舉元法僧爲徐州,法僧反,太后數以爲言,〔數,所角翻。〕叉深愧悔。

    丞相高陽王雍,雖位居叉上,而深畏憚之。會太后與帝遊洛水,雍邀二宮幸其第。日晏,帝與太后至雍內室,從官皆不得入,〔從,才用翻。〕遂相與定圖叉之計。於是太后謂叉曰:「元郎若忠於朝廷,無反心,何故不去領軍,以餘官輔政!」〔去,羌呂翻。〕叉甚懼,免冠求解領軍。乃以叉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尚書令、侍中、領左右。〔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8戊戌,魏大赦。

    9壬辰,莫折念生遣都督楊鮓等攻仇池郡,〔以上戊戌,下三月己酉推之,「壬辰」當作「壬寅」。魏收志:仇池郡屬東益州。五代志:漢陽郡上祿縣,魏置仇池郡。〕行臺魏子建擊破之。

    10三月,己酉,上幸白下城,履行六軍頓所。〔行,下孟翻。〕乙丑,命豫章王綜權頓彭城,總督衆軍,並攝徐州府事。己巳,以元法僧之子景隆爲衡州刺史,〔吳孫亮太平二年,分長沙西部都尉立衡陽郡,梁置衡州。按五代志:梁置衡州於南海含洭縣。〕景仲爲廣州刺史。上召法僧及元略還建康,法僧驅彭城吏民萬餘人南渡。〔考異曰:南史雲:「武官戍彭城者三千餘人,法僧皆印額爲奴,逼將南渡。」魏書梁書皆無此事。〕法僧至建康,上寵待甚厚;元略惡其爲人,〔惡,烏路翻。〕與之言,未嘗笑。

    11魏詔京兆王繼班師。〔去年,魏使繼西討,今將誅其子叉,故詔使班師。〕

    12北涼州刺史錫休儒等自魏興侵魏梁州,攻直城。〔梁置北梁州於魏興。「涼」當作「梁」。魏收志:東梁州金城郡領直城縣。五代志:金州安康縣,蕭詧改直州。蓋因直城以名州。魏以地出金,故郡曰金城,州曰金州。錫,姓也,漢有錫光。〕魏梁州刺史傅豎1遣其子敬紹擊之,〔豎,而庾翻。〕休儒等敗還。

    13柔然王阿那緕爲魏討破六韓拔陵,魏遣牒雲具仁齎雜物勞賜之。〔爲,於僞翻。勞,力到翻;下同。〕阿那緕勒衆十萬,自武川西向沃野,屢破拔陵兵。〔稽古錄是夫書蠕蠕殺破六韓拔陵,在誅元叉之下。〕夏,四月,魏主復遣中書舍人馮儁勞賜阿那緕。〔復,扶又翻。〕阿那緕部落浸強,自稱敕連頭兵豆伐可汗。〔魏收曰:魏言總攬也。〕

    14魏元叉雖解兵權,猶總任內外,殊不自意有廢黜之理。胡太后意猶未決,侍中穆紹勸太后速去之。紹,亮之子也。〔穆氏從魏起於代北,崇、壽、亮奕世貴顯。去,羌呂翻。〕潘嬪有寵魏主,〔嬪,毗賓翻。〕宦官張景嵩說之雲,〔說,式芮翻。〕「叉欲害嬪。」嬪泣訴於帝曰:「叉非獨欲害妾,將不利於陛下。」帝信之,因叉出宿,解叉侍中。明旦,叉將入宮,門者不納。辛卯,太后復臨朝攝政,下詔追削劉騰官爵,除叉名爲民。

    清河國郎中令韓子熙上書爲清河王懌訟冤,〔懌死見上卷元年。復,扶又翻。書爲,於僞翻。〕乞誅元叉等曰:「昔趙高柄秦,令關東鼎沸;〔事見秦紀。〕今元叉專魏,使四方雲擾。開逆之端,起於宋維,成禍之末,良由劉騰,宜梟首洿宮,斬骸沈族,以明其罪。」〔梟,堅堯翻。洿,哀都翻。沈,持林翻。〕太后命發劉騰之墓,露散其骨,籍沒家貲,盡殺其養子。以子熙爲中書舍人。子熙,麒麟之孫也。〔韓麒麟見一百三十五卷齊武帝永明元年。〕

    初,宋維父弁常曰:「維性疏險,必敗吾家。」李崇、郭祚、遊肇亦曰:「伯緒兇疏,〔宋維,字伯緒。敗,補邁翻。〕終傾宋氏,若得殺身,幸矣。」維阿附元叉,超遷至洛州刺史,〔魏初,置洛州於洛陽,荊州於上浴。太和遷洛,以洛州爲司州,又置荊州於穰城,以上洛之荊州爲洛州,領上洛、上庸、魏興、始平、萇和郡。〕至是除名,尋賜死。

    叉之解領軍也,太后以叉黨與尚強,未可猝制,乃以侯剛代叉爲領軍以安其意。尋出剛爲冀州刺史,如儀同三司,未至州,黜爲徵虜將軍,卒於家。〔卒,子侐翻。〕太后欲殺賈粲,以叉黨多,恐驚動內外,乃出粲爲濟州刺史,〔濟,子禮翻。〕尋追殺之,籍沒其家。唯叉以妹夫,未忍行誅。

    先是給事黃門侍郎元順以剛直忤叉意,〔先,悉薦翻。忤,五故翻。〕出爲齊州刺史;太后徵還,爲侍中。侍坐於太后,〔坐,徂臥翻。〕叉妻在太后側,順指之曰:「陛下柰何以一妹之故,不正元叉之罪,使天下不得伸其冤憤!」太后嘿然。順,澄之子也。〔任城王雲及澄,魏宗至之賢王也。〕他日,太后從容謂侍臣曰:〔從,千容翻。〕「劉騰、元叉昔嘗邀朕求鐵券,冀得不死,朕賴不與。」韓子熙曰:「事關生殺,豈系鐵券!且陛下昔雖不與,何解今日不殺!」太后憮然。〔憮,罔甫翻。朱元晦曰:憮然,猶悵然。〕未幾,有告「叉及弟瓜謀誘六鎮降戶反於定州,又招魯陽諸蠻侵擾伊闕,〔伊闕在河南新城縣界,隋開皇初,改新城縣爲伊闕縣。幾,居豈翻。降,戶江翻。〕欲爲內應。」得其手書,太后猶未忍殺之。羣臣固執不已,魏主亦以爲言,太后乃從之,賜叉及弟瓜死於家,猶贈叉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尚書令。〔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江陽王繼廢於家,病卒。前幽州刺史盧同坐叉黨除名。〔去年,同爲幽州刺史。〕

    太后頗事妝飾,數出遊幸,元順面諫曰:「禮,婦人夫沒自稱未亡人,首去珠玉,〔數,所角翻。去,羌呂翻。〕衣不文采。陛下母臨天下,年垂不惑,〔四十而不惑。〕修飾過甚,何以儀刑後世!」太后慚而還宮,召順,責之曰:「千里相徵,豈欲衆中見辱邪!」順曰:「陛下不畏天下之笑,而恥臣之一言乎!」

    順與穆紹同直,順因醉入其寢所,紹擁被而起,正色讓順曰:「身二十年侍中,與卿先君亟連職事,〔亟,去吏翻,數數也。〕縱卿方進用,何宜相排突也!」遂謝事還家,詔諭久之,乃起。

    初,鄭羲之兄孫儼爲司徒胡國珍行參軍,私得幸於太后,人未之知。蕭寶寅之西討,以儼爲開府屬。〔開府有掾有屬。〕太后再攝政,儼請奉使還朝,〔使,疏吏翻。朝,直遙翻。〕太后留之,拜諫議大夫、中書舍人,領嘗【張:「嘗」作「尚」。】食典御,晝夜禁中,每休沐,太后常遣宦者隨之,儼見其妻,唯得言家事而已。中書舍人樂安徐紇,粗有文學,〔粗,坐五翻。〕先以諂事趙修,坐徙枹罕。〔趙修得罪見一百四十五卷天監二年。枹,音膚。〕後還,復除中書舍人,又諂事清河王懌;懌死,出爲鴈門太守。還洛,復諂事元叉。叉敗,太后以紇爲懌所厚,復召爲中書舍人,〔復,扶又翻。〕紇又諂事鄭儼。儼以紇有智數,仗爲謀主;〔仗,直兩翻,憑也。〕紇以儼有內寵,傾身承接,共相表裏,勢傾內外,號爲徐、鄭。

    儼累遷至中書令、車騎將軍;〔騎,奇寄翻。〕紇累遷至給事黃門侍郎,仍領舍人,總攝中書、門下之事,軍國詔令莫不由之。紇有機辯強力,終日治事,略無休息,不以爲勞。〔治,直之翻。〕時有急詔,令數吏執筆,或行或臥,人別佔之,〔佔,口占也。〕造次俱成,〔造,七到翻。〕不失事理。〔人必小有才也,然後能迎世取寵以竊一時之權,朱異、徐紇是也。〕然無經國大體,專好小數,見人矯爲恭謹,遠近輻湊附之。〔爲爾朱榮討徐、鄭張本。好,呼到翻。〕

    給事黃門侍郎袁翻、李神軌皆領中書舍人,爲太后所信任,時人云神軌亦得幸於太后,衆莫能明也。神軌求婚於散騎常侍盧義僖,義僖不許。黃門侍郎王誦謂義僖曰:「昔人不以一女易衆男,〔引樂廣事,事見八十五卷晉惠帝太安二年。〕卿豈易之邪!」義僖曰:「所以不從者,正爲此耳。〔爲,於僞翻。〕從之,恐禍大而速。」誦乃堅握義僖手曰:「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詩唐國風揚之水之辭也。〕女遂適他族。臨婚之夕,太后遣中使宣敕停之,內外惶布,義僖夷然自若。〔使,疏吏翻。怖,普布翻。〕神軌,崇之子;義僖,度世之孫也。〔盧度世見宋紀。〕

    15胡琛據高平,遣其大將万俟醜奴、宿勤明達等寇魏涇州,〔琛,醜林翻。將,即亮翻。「萬」,當作「萬」,音莫北翻。【章:十二行本正作「萬」;孔本同;張校同。】俟,渠之翻。万俟,虜複姓。北史曰:万俟,其先匈奴之別也。〕將軍盧祖遷、伊甕生討之,不克。蕭寶寅、崔延伯既破莫折天生,引兵會祖遷等於安定,甲卒十二萬,鐵馬八千,軍威甚盛。醜奴軍於安定西北七里,時以輕騎挑戰,〔騎,奇寄翻。挑,徒了翻。〕大兵未交,輒委走。延伯恃其勇,且新有功,遂唱議爲先驅擊之。別造大盾,內爲鎖柱,使壯士負以趨,謂之排城,置輜重於中,戰士在外,自安定北緣原北上。〔盾,食尹翻。重,直用翻。上,時掌翻。〕將戰,有賊數百騎詐持文書,雲是降簿,〔言是降人之名籍也。降,戶江翻;下同。〕且乞緩師。寶寅、延伯未及閱視,宿勤明達引兵自東北至,降賊自西競下,覆背擊之,〔「覆」,或作「腹」。〕延伯上馬奮擊,逐北徑抵其營。賊皆輕騎,延伯軍雜步卒,戰久疲乏,賊乘間得入排城;延伯遂大敗,死傷近二萬人,〔間,古莧翻。近,其靳翻。〕寶寅收衆,退保安定。延伯自恥其敗,乃繕甲兵,募驍勇,〔驍,堅堯翻;下同。〕復自安定西進,去賊七里結營。〔時賊屯安定西彭坑。復,扶又翻;下復還、復失同。〕壬辰,不告寶寅,獨出襲賊,大破之,俄頃,平其數柵。賊見軍士採掠散亂,復還擊之,魏兵大敗,延伯中流矢卒,士卒死者萬餘人。時大寇未平,復失驍將,朝野爲之憂恐。〔中,竹仲翻。卒,子恤翻。將,即亮翻。朝,直遙翻。爲,於僞翻。〕於是賊勢愈盛,而羣臣自外來者,太后問之,皆言賊弱,以求悅媚,由是將帥求益兵者往往不與。〔帥,所類翻。〕

    16五月,夷陵烈侯裴邃卒。〔時邃卒于軍中。諡法:有功安民曰烈;秉德尊業曰烈。〕邃深沈有思略,〔沈,持林翻。思,相吏翻。〕爲政寬明,將吏愛而憚之。壬子,以中護軍夏侯亶督壽陽諸軍事,馳驛代邃。

    17益州刺史臨汝侯淵猷遣其將樊文熾、蕭世澄等將兵圍魏益州長史和安於小劍,魏益州刺史邴虯遣統河南胡小虎、崔珍寶將兵救之。文熾襲破其柵,皆擒之,使小虎於城下說和安令早降,〔將,即亮翻。說,式芮翻。降,戶江翻。〕小虎遙謂安曰:「我柵失備,爲賊所擒,觀其兵力,殊不足言。努力堅守,魏行臺、傅梁州援兵已至。」〔魏行臺,子建。傅梁州,豎眼。〕語未終,軍士以刀毆殺之。〔毆,烏口翻。〕西南道軍司淳于誕引兵救小劍,文熾置柵於龍鬚山上以防歸路。戊辰,誕密募壯士夜登山燒其柵,梁軍望見歸路絕,皆忷懼,〔忷,許拱翻。〕誕乘而擊之,文熾大敗,僅以身免,虜世澄等將吏十一人,斬獲萬計。魏子建以世澄購胡小虎之屍,得而葬之。

    18魏魏昌武康伯李崇卒。〔魏收地形志,魏昌縣屬中山郡。諡法:克定禍亂曰武;溫柔好樂日康。考異曰:魏帝在五月戊子。按長曆,是月乙亥朔,無戊子。今不書日。〕

    19初,帝納東昏侯寵姬吳淑媛,〔魏文帝置淑媛;宋明帝以淑媛爲九嬪之首,齊、梁因之。媛,於眷翻。〕七月而生豫章王綜,宮中多疑之。及淑湲寵衰怨望,密謂綜曰:「汝七月生兒,安得比諸皇子!然汝太子次弟,幸保富貴,勿泄也!」與綜相抱而泣。綜由是自疑,晝則談謔如常,〔謔,迄卻翻。〕夜則於靜室閉戶,披髮席笹,私於別室祭齊氏七廟。又微服至曲阿拜齊太宗陵,〔齊無太宗,當是高宗。〕聞俗說割血瀝骨,滲則爲父子,〔滲,所蔭翻。〕遂潛發東昏侯耱,並自殺一男試之,皆驗,由是常懷異志,專伺時變,〔伺,相吏翻。〕綜有勇力,能手製奔馬;輕財好士,唯留附身故衣,餘皆分施,〔好,呼到翻。施,式豉翻。〕恆致罄乏。屢上便宜,求爲邊任,〔恆,戶登翻。上,時掌翻。〕上未之許。常於內齋布沙於地,終日跣行,足下生胝,〔胝,丁尼翻,皮厚也。〕日能行三百里。王、侯、妃、主及外人皆知其志,而上性嚴重,人莫敢言。又使通問於蕭寶寅,謂之叔父。爲南兗州刺史,不見賓客,辭訟隔簾聽之,出則垂帷於輿,惡人識其面。〔惡,烏路翻。〕

    及在彭城,魏安豐王延明、臨淮王或將兵二萬逼彭城,〔將,即亮翻。考異曰:南史陳慶之傳雲「衆十萬」,今從梁書。〕勝負久未決。上慮綜敗沒,敕綜引軍還。綜恐南歸不復得至北邊,〔復,扶又翻;下路復、復取向。〕乃密遣人送降款於或;魏人皆不之信,或募人入綜軍驗其虛實,無敢行者。殿中侍御史濟陰鹿悆爲或監軍,〔鹿,姓也。風俗通漢有巴郡太守鹿旗。濟,予禮翻。悆,羊茹翻。〕請行,曰:「若綜有誠心,與之盟約;如其詐也,何惜一夫!」時兩敵相對,內外嚴固,悆單騎間出,〔騎,奇寄翻。間,古莧翻。〕徑趣彭城,〔趣,七喻翻。〕爲綜軍所執,問其來狀,悆曰:「臨淮王使我來,欲有交易耳。」時元略已南還,綜聞之,謂成景儁等曰:「我常疑元略規欲反城,〔規,圖也。反,孚袁翻。〕將驗其虛實,故遣左右爲略使,〔使,疏吏翻;下同。〕入魏軍中,呼彼一人。今其人果來,可遣人詐爲略有疾在深室,呼至戶外,令人傳言謝之。」綜又遣腹心安定梁迎悆,密以意狀語之。〔意者,傳綜欲降之意。狀者,告以詭與成景儁設謀之狀。語,牛倨翻。〕悆薄暮入城,先引見胡龍牙,龍牙曰:「元中山甚欲相見,〔元略之南奔也,梁封爲中山王,故稱之。〕故遣呼卿。」又曰:「安豐、臨淮,將少弱卒,〔將,即亮翻。少,詩沼翻。〕規復此城,容可得乎!」悆曰:「彭城,魏之東鄙,勢在必爭,得否在天,非人所測。」龍牙曰:「當如卿言。」又引見成景儁,景儁與坐,謂曰:「卿灴爲刺客邪﹖」悆曰:「今使奉使,欲返命本朝,〔朝,直遙翻。〕相刺之事,更下後圖。」景儁爲設飲食,〔爲,於僞翻。〕乃引至一所,詐令一人自室中出,爲元略致意曰:「我昔有以南向,〔有以,言有所爲也。〕且遣相呼,欲聞鄉事;晚來疾作,不獲相見。」悆曰:「早奉音旨,冒險祗赴,不得瞻見,內懷反側。」遂辭退。諸將競問魏士馬多少,悆盛陳有勁兵數十萬,諸將相謂曰:「此華辭耳!」〔史記商君曰:貌言華也。將,即亮翻。少,詩沼翻。〕悆曰:「崇朝可驗,何華之有!」〔鄭玄曰:崇朝,終朝也。〕乃遣悆還。成景儁送之戲馬臺,〔蘇軾曰:彭城三面阻水,樓堞之下,以沂、泗爲池,獨其南可通軍馬,而戲馬臺在焉,其廣百步,其高十仞。〕北望城塹,〔塹,七豔翻。〕謂曰:「險固如此,豈魏所能取!」悆曰:「攻守在人,何論險固!」悆還,於路復與梁話申固盟約。〔鹿悆既得綜之誠款,知彭城之必可取,與梁將語,率多大言。蓋其中心喜躍,不能自揜於言語之間,使梁將有如臾駢、絺疵之流,必能察知其情矣。〕六月,庚辰,綜與梁話及淮陰苗文寵夜出,步投魏【章:十二行本「魏」作「或」;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軍。〔考異曰:南史綜傳:「綜夜潛與梁話、苗寵三騎開北門,涉汴河,遂奔蕭城,自稱隊主,見延明而拜。延明坐之,問其名氏,不答,曰:『殿下問人有見識者。』延明召使視之,曰:『豫章王也』。延明喜,下地執其手,答其拜,送於洛陽。」按魏書及北史鹿悆傳皆豫有盟約,魏豈得不知!又魏書蕭贊傳作「濟陰芮文寵」,北史作「濟陰苗文寵」。今從南史。〕及旦,齋內諸合猶閉不開,衆莫知所以,唯見城外魏軍呼曰:〔呼,火故翻。〕「汝豫章王昨夜已來,在我軍中,汝尚何爲!」城中求王不獲,軍遂大潰。魏人入彭城,乘勝追擊,【章:十二行本「擊」下有「梁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復取諸城,至宿預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將佐士卒死沒者什七八,唯陳慶之帥所部得還。〔史言陳慶之臨亂能整,異於諸將。帥,讀曰率。〕

    上聞之,驚駭,有司奏削綜爵土,絕屬籍,更其子直姓悖氏。〔更,工衡翻;下更名同。〕未旬日,詔復屬籍,封直爲永新侯。〔吳立永新縣,宋屬安成郡。〕

    西豐侯正德自魏還,〔事見上卷四年。〕志行無悛,〔行,下孟翻。悛,醜緣翻。〕多聚亡命,夜剽掠【章:十二行本「掠」下有「殺人」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於道,〔剽,匹妙翻。〕以輕車將軍從北伐,縋軍輒還。上積其前後罪惡,免官削爵,徙臨海;未至,追赦之。

    綜至洛陽,見魏主,還就館,爲齊東昏侯舉哀,服斬衰三年。〔見,賢遍翻。爲,於僞翻。衰,倉雷翻。〕太后以下並就館吊之,賞賜禮遇甚厚,拜司空,封高平郡公、丹楊王,更名贊。〔考異曰:梁書、南史皆雲改名纘。今從魏書、北史。〕以苗文寵、梁話皆爲光祿大夫;封鹿悆爲定陶縣子,除員外散騎常侍。

    綜長史濟陽江革、司馬范陽祖𣈶之皆爲魏所虜,〔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濟,子禮翻。𣈶,居鄧翻。〕安豐王延明聞其才名,厚遇之。革稱足疾不拜。延明使𣈶之作欹器漏刻銘,革唾罵𣈶之曰:「卿荷國厚恩,乃爲虜立銘,〔荷,下可翻。爲,於僞翻;下杯爲同。〕孤負朝廷!」延明聞之,令革作大小寺碑、〔考異曰:南史作「丈八寺碑」。今從梁書。〕祭彭祖文,〔彭城,大彭氏之墟也,故祭之。〕革辭不爲。延明將棰之,〔棰,止ü翻。〕革厲色曰:「江革行年六十,今日得死爲幸,誓不爲人執筆!」延明知不可屈,乃止;衵給脫粟飯三升,僅全其生而已。

    20癸未,魏大赦,改元孝昌。

    21破六韓拔陵圍魏廣陽王深於五原,軍主賀拔勝募二百人開東門出戰,斬首百餘級,賊稍退。深拔軍向朔州,勝常爲殿。〔殿,丁練翻。〕

    雲州刺史費穆,招撫離散,四面拒敵。時北境州鎮皆沒,唯雲中一城獨存。〔去年,李崇使費穆守雲中。〕道【章:十二行本「道」上有「久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路阻絕,援軍不至,糧仗俱盡,穆棄城南奔爾朱榮於秀容,既而詣闕請罪,詔原之。

    長流參軍於謹〔長流參軍,主禁防。從公府置長流參軍;小府無長流,置禁防參軍。〕言於廣陽王深曰:「今寇盜倮起,未易專用武力勝也。謹請奉大王之威命,諭以禍福,庶幾稍可離。」〔易,以豉翻。幾,居依翻。〕深許之。謹兼通諸國語,乃單騎詣叛胡營,見其酋長,開示恩信,於是西部鐵勒酋長乜列河等將三萬餘戶南詣深降。〔騎,奇寄翻。酋,慈秋翻。長,知兩翻。乜,母野翻,虜姓也。將,即亮翻。降,戶江翻。〕深欲引兵折敷嶺迎之,〔通典作「折敦嶺」。〕謹曰:「破六韓拔陵兵勢甚盛,聞乜列河等來降,必引兵邀之,若先據險要,未易敵也。不若以乜列河餌之,而伏兵以待之,必可破也。」深從之,拔陵果引兵邀擊乜列河,盡俘其衆;伏兵發,拔陵大敗,復得乜列河之衆而還。〔復,扶又翻;下輩復同。〕

    柔然頭兵可汗大破破六韓拔陵,〔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斬其將孔雀等。拔陵避柔然,南徙渡河。〔此河謂北河也。〕將軍李叔仁以拔陵稍逼,求援於廣陽王深,深帥衆赴之。〔帥,讀曰率。〕賊前後降附者二十萬人,深與行臺元纂表「乞於恆州北別立郡縣,安置降戶,隨宜賑貸,息其亂心。」魏朝不從,〔朝,直遙翻。〕詔黃門侍郎楊昱分處之冀、定、瀛三州就食。〔處,昌呂翻。〕深謂纂曰:「此輩復爲乞活矣。」〔乞活事見八十六卷晉惠帝光熙元年。按系年圖書是年蠕蠕殺破六韓拔陵,通鑑明年書拔陵遣費律誘斬胡琛。〕

    22秋,七月,壬戌,大赦。

    23八月,魏柔玄鎮民杜洛周聚衆反於上谷,改元真王,攻沒郡縣,高歡、蔡儁、尉景及段榮、安定彭樂皆從之。洛周圍魏燕州刺史博陵崔秉,〔燕,因肩翻。〕九月,丙辰,魏以幽州刺史常景兼尚書爲行臺,與幽州都督元譚討之。景,爽之孫也。〔魏之儒風振於常爽。〕自盧龍塞至軍都關,皆置兵守險,譚屯居庸關。〔盧龍關在遼西肥如縣,唐改肥如爲盧龍縣。杜佑曰:盧龍塞在平州盧龍縣城西北二百里。軍都關在燕郡軍都縣。唐志曰:幽州昌平縣北十五里有軍都陘,西北三十五里有納款關,即居庸故關,亦謂之軍都關。考之漢志,上谷郡有軍都、居庸兩縣,蓋各縣有關。凡此屯守,皆以防杜洛周。水經注,居庸關在上谷沮陽城東南六十里,軍都關在居庸山南。〕

    24冬,十月,吐谷渾遣兵擊趙天安,天安降,涼州復爲魏。〔去年,趙天安以涼州應莫折念生。復,扶又翻。降,戶江翻。〕

    平西將軍高徽奉使嚈噠,還,至枹罕。〔嚈,益涉翻。噠,當割翻,又宅軋翻。枹,音膚。〕會河州刺史元祚卒,〔卒,子恤翻。〕前刺史梁釗之子景進引莫折念生兵圍其城。長史元永等推徽行州事,勒兵固守;景進亦自行州事。徽請兵於吐谷渾,吐谷渾救之,〔吐,從暾入聲。谷,音浴。〕景進敗走。徽,湖之孫也。〔史述高徽與高歡同其所自出。〕

    25魏方有事於西北,二荊、西郢羣蠻皆反,斷三嵵路,〔西荊治上洛,北荊治襄城,西郢治汝南真陽縣。杜佑曰:北荊州今即伊陽縣。三嵵鎮在今汝州魯陽縣西南十九里,名高平城,古遶角城在縣東南。又云:百里山在鄧州向城縣北,是三嵵之第一嵵;又北分嶺山北,即三嵵之第二嵵;其第三嵵入汝州魯山縣界。斷,丁管翻。〕殺都督,寇掠北至襄城。汝水有冉氏、向氏、田氏,種落最盛,〔三姓蓋皆居汝源。種,章勇翻。〕其餘大者萬家,小者,各稱王侯,屯據險要,道路不通。十二月,壬午,魏主下詔曰:「朕將親御六師,掃蕩逋穢,今先討荊蠻,疆理南服。」時羣蠻引梁將曹義宗等圍魏荊州,〔此荊州治穰城。將,即亮翻。〕魏都督暹將兵數萬救之,至魯陽,不敢進。魏更以臨淮王或爲徵南大將軍,將兵討魯陽蠻,〔更,工衡翻。〕司空長史辛雄爲行臺左丞,東趣葉城。〔葉城時爲襄州治所,此即漢南陽郡之葉縣城也。趣,七喻翻。葉,式涉翻。〕別遣徵虜將軍裴衍、恆農太守京兆王羆,〔恆,戶登翻。考異曰:周書羆傳,羆未嘗爲恆農太守。今從魏書。〕將兵一萬,自武關出通三嵵路,以救荊州。

    衍等未至,或軍已屯汝上,〔汝上,汝水之上也。〕州郡被蠻寇者爭來請救,或以處分道別,不欲應之,〔被,皮義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辛雄曰:「今裴衍未至,王士衆已集,蠻左唐突,〔自宋以來,豫部諸蠻率謂之蠻左,所置蠻郡謂之左郡。〕撓亂近畿,〔撓,呼高翻,擾也。〕王秉麾閫外,見可而進,何論別道!」或恐後有得失之責,邀雄符下。〔符,尚書行臺符也。下,遐稼翻。〕雄以羣蠻聞魏主將自出,心必震動,可乘勢破也,遂符或軍,令速赴擊。羣蠻聞之,果散走。

    魏主欲自出討賊,中書令袁翻諫而止。辛雄自軍中上疏曰:「凡人所以臨陳忘身,觸白刃而不憚者,一求榮名,二貪重賞,三畏刑罰,四避禍難,〔陳,讀曰陣。難,乃旦翻。〕非此數者,雖聖王不能使其臣,慈父不能厲其子矣。明主深知其情,故賞必行,罰必信,使親疏貴賤勇怯賢愚,聞鍾鼓之聲,見旌旗之列,莫不奮激,競赴敵場,豈懨久生而樂速死哉﹖〔懨,與厭同。樂,音洛。〕利害懸於前,欲罷不能耳。自秦、隴節,蠻左亂常,已歷數載,〔載,子亥翻。〕三【章:十二行本「三」上有「凡在戎役數十萬人,扞禦」十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方之師,【章:十二行本無「之師」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敗多勝少,跡其所由,不明賞罰之故也。〔三方之師,謂西討秦、隴,北御邊鎮,南擊蠻左也。〕陛下雖降明詔,賞不移時,然將士之勳,歷稔不決,〔歷稔,猶言歷年,一年五穀一稔,故以年爲稔。〕亡軍之卒,晏然在家,是使節士無所勸慕,庸人無所畏懾;〔懾,之涉翻。〕進而擊賊,死交而賞賒,〔賒,遠也。〕退而逃散,身全而無罪,此其所以望敵奔沮,不肯盡力者也。陛下誠能號令必信,賞罰必行,則軍威必張,盜賊必息矣。」疏奏,不省。〔省,悉景翻。〕

    曹義宗等取順陽馬圈,〔圈,求遠翻。〕與裴衍等戰於淅陽,〔漢弘農郡有析縣,晉分屬順陽郡,元魏置淅陽郡,以其地在淅水之陽也。即隋、唐南鄉、內鄉二縣之地。〕義宗等敗退。衍等復取順陽,進圍馬圈。洛州刺史董紹以馬圈城堅,衍等糧少,上書言其必敗。未幾,義宗擊衍等,破之,復取順陽。〔復,扶又翻。少,詩沼翻。上,時掌翻。幾,居豈翻。〕魏以王羆爲荊州刺史。

    26邵陵王綸攝南徐州事,在州喜怒不恆,肆行非法。遨遊市裏,問賣鮎者曰:「刺史何如﹖」對言:「躁虐。」綸怒,令吞鮎而死,〔鮎,與帋同,音市演翻。帋魚似蛇,今江東溝港皆有之。躁,則到翻。〕百姓惶駭,道路之日。〔道路相逢者但以目相視,而不敢言。〕嘗逢喪車,奪孝子服而着之,〔着,則略翻。〕匍匐號叫。〔號,戶刀翻;下悲號同。〕籤帥懼罪,密以聞。上始嚴責綸,而不能改,於是遣代。綸悖慢逾甚,〔帥,所類翻。悖,蒲內翻,又蒲沒翻。〕乃取一老翁短瘦類上者,加以袞冕,置之高坐,朝以爲君,自陳無罪;使就坐剝褫,〔坐,徂臥翻。朝,直遙翻。褫,敕豸翻。〕捶之於庭。又作新棺,貯司馬崔會意,以車輓歌爲送葬之法,〔捶,止ü翻。貯,丁呂翻。,音而,喪車也。莊子曰:紼謳所生,必於斥苦。紼謳,輓歌也。左傳,公孫夏使其徒歌虞殯。杜預注曰:虞殯,送葬歌曲。田橫之死,其徒有蒿里、薤露之歌。搜神記曰:輓歌,喪家之樂,執紼者相和之聲。〕使嫗乘車悲號。〔嫗,威遇翻。〕會意不能堪,輕騎還都以聞。上恐其奔逸,以禁兵取之,將於獄賜盡,太子統流涕固諫,得免,戊子,免綸官,削爵土。

    27魏山胡劉蠡升反,自稱天子,置旦官。〔山胡,即汾州之稽胡。〕

    28初,敕勒酋長斛律金事懷朔鎮將楊鈞爲軍主,行兵用匈奴法,望塵知馬步多少,嗅地知軍遠近。〔酋,慈秋翻。事,知兩翻。將,即亮翻。少,詩沼翻。嗅,許救翻。〕及破六韓拔陵反,金擁衆歸之,拔陵署金爲王。既而知拔陵終無所成,乃詣雲州降,仍稍引其衆南出黃瓜堆,〔水經注:桑乾水與武周水合而東南流,屈徑黃瓜堆南,又東南流徑桑乾郡北。〕爲杜洛周所破,脫身歸爾朱榮,榮以爲別將。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五十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七〔起柔兆敦牂(盡強圉協洽(丁未),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七

    普通七年〔(丙午、五二六)〕

    1春,正月,辛丑朔,大赦。

    2壬子,魏以汝南王悅領太尉。

    3魏安州石離、穴城、斛鹽三戍兵反,應杜洛周,衆合二萬,洛周公松岍赴之。〔水經注:大榆河出御夷鎮北塞中,南流徑密雲戍西,又南流徑孔山西,又歷密雲戍東,右合孟廣鮒水。鮒水西徑孔山南,上有洞穴開明,故謂之孔山。大榆河又東南流,白楊泉水注之。水北發白楊溪望離石。大榆河又東南流出峽,徑安州舊漁陽郡之滑鹽縣南,世謂之斛鹽城,西北去御夷鎮二百里。岍,輕煙翻,或曰:岍,鮒字之誤也。讀作「陘」。唐志:營州西北百里曰松陘嶺。〕行臺常景使別將崔仲晢屯軍都關以邀之,〔將,即亮翻。〕仲哲戰沒,元譚軍夜潰,〔元譚軍於居庸關,見上捲上年。〕魏以別將李琚代譚爲都督。仲哲,秉之子也。〔崔秉時爲燕州刺史。〕

    4初,魏廣陽王深通於城陽王徽之妃。徽爲尚書令,爲胡太后所信任;會恆州人請深爲刺史,徽言深心不可測。及杜洛周反,五原降戶在恆州者謀奉深爲主,深懼,上書求還洛陽。〔時深軍於朔州。恆,戶登翻。降,戶江翻。上,時掌翻。〕魏以左衛將軍楊津代深爲北道大都督,詔深爲吏部尚書。徽,長壽之子也。〔長壽,景穆子也。〕

    五原降戶鮮于修禮等帥北鎮流民反於定州之左城,〔按楊津傳,左城當在博陵界。又水經注,中山唐縣有左人城。帥,讀曰率。〕改元魯興,引兵向州城,州兵御之不利。楊津至靈丘,〔靈丘縣,漢屬代郡,唐爲蔚州。〕聞定州危迫,引兵救之,入據州城。修禮至,津欲出擊之,長史許被不聽,津手劍擊之,〔手,首又翻。此以記檀弓「子手弓」釋文爲據。〕被走得免。津開門出戰,斬首數百,賊退,人心少安。〔少,詩沼翻。〕詔尋以津爲定州刺史兼北道行臺。魏以揚州刺史長孫稚爲大都督北討諸軍事,與河間王琛共討修禮。〔長,知兩翻。琛,醜林翻。〕

    5二月,甲戌,北伐衆軍解嚴。

    6魏西部敕勒斛律汳陽反於桑乾西,〔幹,音幹。〕與費也頭牧子相連結。三月,甲寅,遊擊將軍爾朱榮擊破洛陽於深井,牧子於河西。〔北河之西。〕

    8魏大赦。

    9癸巳,魏以侍中、車騎大將軍城陽王徽爲儀同三司。〔騎,奇寄翻。〕徽與給事黃門侍郎徐紇共毀侍中元順於太后,出爲護軍將軍、太常卿。順奉辭於西遊園,紇侍側,順指之謂太后曰:「此魏之宰鮐,〔宰鮐,吳太宰鮐也,好讒,吳王夫差信而任之,以至亡國。鮐,匹鄙翻。〕魏國不亡,此終不死!」紇脅肩而出,〔朱元晦曰:脅肩,竦體也,小人側媚之態。〕順抗聲叱之曰:「爾刀筆小才,止堪供几案之用,豈應污辱門下,斁我彝倫!」〔污,烏故翻。斁,多路翻,敗也。〕因振衣而起。太后默然。

    10魏朔州城民鮮于阿胡等據城反。〔阿,從安入聲。〕

    11杜洛周南出,鈔掠薊城,魏常景遣統軍梁仲禮擊破之。丁未,都督李琚與洛周戰於薊城之北,敗沒。常景帥衆拒之,洛周引還上谷。〔鈔,楚交翻。薊,音計。帥,讀曰率。〕

    12長孫稚行至鄴,詔解大都督,以河間王琛代之。稚上言:「向與琛同在淮南,琛敗臣全,〔謂爲裴邃所敗,事見上捲上年。〕遂成私隙,今難以受其節度。」魏朝不聽。〔朝,直遙翻。〕前至呼沱,稚未欲戰,琛不從。鮮于修禮邀擊稚於五鹿,〔杜預曰:陽平元城縣有五鹿,即沙鹿也。按呼沱不至元城界,此別有五鹿,非左氏所謂五鹿也。沱,徒河翻。〕琛不赴救,稚軍大敗,稚、琛並坐除名。

    13五月,丁未,魏主下詔將北討,內外戒嚴,既而不行。

    14衡州刺史元略,自至江南,晨夕哭泣,常如居喪。及魏元叉死,〔叉死見上捲上年。喪,息郎翻。〕胡太后欲召之,知略因刁雙獲免,〔事見一百四十九卷普通元年。〕徵雙爲光祿大夫,遣江革、祖𣈶之南還以求略。〔江革、祖𣈶之沒魏見上捲上年。𣈶,古鄧翻。〕上備禮遣之,寵贈甚厚。略始濟淮,魏拜略爲侍中,賜爵義陽王;以司馬始賓爲給事中,慄法光爲本縣令,刁昌爲東平太守,刁雙爲西兗州刺史。凡略所過,一餐一宿皆賞之。〔略來奔見一百四十九卷元年。慄法光,屯留人。魏孝昌十年置西兗州於定陶,領沛、濟陰二郡。是年則孝昌二年也。〕

    15魏以丞相高陽王雍爲大司馬。復以廣陽王深爲大都督,討鮮于修禮;〔復,扶又翻。〕章武王融爲左都督,裴衍爲右都督,並受深節度。

    深以其子自隨,城陽王徽言於太后曰:「廣陽王攜其愛子,握兵在外,將有異志。」乃敕融、衍潛爲之備。〔疑則勿任,任則勿疑。既以深爲大督,而又使小督備之,何以責其殄寇乎!〕融、衍以敕示深,深懼,事無大小,不敢自決;太后使問其故,對曰:「徽銜臣次骨,〔李奇曰:次骨者,言深刻至骨。〕臣疏遠在外,徽之構臣,無所不爲。自徵執政以來,臣所表請,多不從允。徽非但害臣而已,從臣將士,有勳勞者皆見排抑,不得比他軍,仍深被憎嫉,或因其有罪,加以深文,至於殊死,以是從臣行者,莫不悚懼。有言臣善者,視之如仇讎,言臣惡者,待之如親戚。徽居中用事,朝夕欲陷臣於不測之誅,臣何以自安!陛下若使徽出臨外州,臣無內顧之憂,庶可以畢命賊庭,展其忠力。」太后不聽。〔爲深死於盜手張本。〕

    徽與中書舍人鄭儼等更相阿黨,〔更,工衡翻。〕外似柔謹,內實忌克,賞罰任情,魏政由是愈亂。

    16戊申,魏燕州刺史崔秉帥衆棄城奔定州。〔燕州自去年八月爲杜洛周所圍。燕,因肩翻。〕

    17乙丑,魏以安西將軍宗正珍孫爲都督,〔宗正,複姓,漢楚元王交之子郢客孫德,世爲宗正,子孫因以爲氏。〕討汾州反胡。〔討劉蠡升也。〕

    18六月,魏絳蜀陳雙熾聚衆反,〔蜀人徙居絳郡者,謂之絳蜀。絳縣,漢、晉屬河東郡,元魏分置絳郡;魏收志,郡屬東雍州。〕自號始建王。魏以假鎮西將軍長孫稚爲討蜀都督。〔考異曰:費穆傳:「穆爲都督,平絳蜀。」不應有兩都督。今從帝紀。〕別將河東薛修義輕騎詣雙熾壘下,曉以利害,雙熾即降。詔以修義爲龍門鎮將。〔此龍門在河東北屈縣西。魏世祖神脈元年,禽赫連昌,改北屈爲禽昌縣。將,即亮翻。降,戶江翻。〕

    19丙子,魏徙義陽王略爲東平王,頃之,遷大將軍、尚書令,爲胡太后所委任,與城陽王徵相埒,〔埒,力輟翻。〕然徐、鄭用事,畈亦不敢違也。〔魏當時宗室,略其巨擘也。史言其居淫昏之朝,不能矯正。〕

    20杜洛周遣都督王曹紇真等將兵掠薊南,〔時杜洛周、葛榮等作亂,其軍中將領無不加以王爵,曹紇真以都督加王號,故曰都督王。〕委,七月,丙午,行臺常景遣都督於榮等擊之於慄園,〔慄園當在范陽固安縣界。固安之慄,天下稱之。〕大破之,斬曹紇真及將卒三千餘級。洛周帥衆南趣范陽,〔范陽縣,前漢屬涿郡,後漢章帝改涿郡爲范陽郡。帥,讀曰率。趣,七喻翻。〕景與榮等又破之。

    21魏僕射元纂以行臺鎮恆州。鮮于阿胡擁朔州流民寇恆州,戊申,陷平城,纂奔冀州。〔恆州治平城。平城,魏之故都,亦陷於賊,其不競甚矣。恆,戶登翻。〕

    22上聞堰水盛,壽陽城幾沒,〔觀此,蓋淮堰覆成也。〕復遣郢州刺史元樹等自北道攻黎漿,豫州刺史夏侯亶等自南道攻壽陽。〔復,扶又翻;下榮復同。〕

    23八月,癸巳,賊帥元洪業斬鮮于修禮,請降於魏;〔帥,所類翻。降,戶江翻。〕賊黨葛榮復殺洪業自立。〔考異曰:北史廣陽王深傳雲:「深以兵士頻經退散,人無鬬倩,連營轉柵,日行十里,行達交津,隔水而陳。賊修禮常與葛榮謀,後稍信朔州人毛普賢,榮常銜之。普賢昔爲深統軍,及在交津,深使人諭之,普賢乃有降意。又使錄事參軍元晏說賊程殺鬼,果相猜貳。榮遂殺普賢、修禮而自立。」與魏帝紀全殊,又其語雜亂難曉。今從帝紀。〕

    24魏安北將軍、都督恆?朔討虜諸軍事爾朱榮過肆州,肆州刺史尉慶賓忌之,據城不出。〔尉,紆勿翻。〕榮怒,舉兵襲肆州,執慶賓,還秀容,署其從叔羽生爲刺史,魏朝不能制。〔此時爾朱榮已有無魏之心矣。從,才用翻。朝,直遙翻。〕

    初,賀拔允及弟勝、嶽從元纂在恆州,平城之陷也,允兄弟相失;嶽奔爾朱榮,勝奔肆州。榮克肆州,得勝,大喜曰:「得卿兄弟,天下不足平也!」以爲別將,〔將,即亮翻。〕軍中大事多與之謀。

    25九月,己酉,鄱陽忠烈王恢卒。

    26葛榮既得杜洛周之衆,〔魏主武泰元年葛榮方並杜格周;此得鮮于修禮之衆也。〕北趣瀛州,〔趣,七喻翻。〕魏廣陽忠武王深自交津引兵躡之。〔水經注:漳水過武安縣東,清水自涉縣東南來注之,世謂決入之所爲交漳口。〕辛亥,榮至白牛邏,〔據魏紀,白牛邏,在高陽博野縣。邏,郎佐翻。〕輕騎掩擊章武莊武王融,殺之。榮自稱天子,國號齊,改元廣安。深聞融敗,停軍不進。侍中元晏密言於太后曰:「廣陽王盤桓不進,坐圖非望。有於謹者,智略過人,爲其謀主,風塵之際,恐非陛下之純臣也。」太后深然之,詔牓尚書省門,募能獲謹者有重賞。謹聞之,謂深曰:「今女主臨朝,〔朝,直遙翻。〕信用讒佞,苟不明白殿下素心,恐禍至無日。謹請束身詣闕,歸罪有司。」遂徑詣牓下,自稱於謹,有司以聞。太后引見,大怒。〔見,賢遍翻。〕謹備論深忠款,兼陳停軍之狀,太后意解,遂舍之。

    深引軍還,趣定州,〔趣,七喻翻。〕定州刺史楊津亦疑深有異志;深聞之,止於州南佛寺。經二日,深召都督毛諡等數人,交臂爲約,危難之際,期相拯恤。〔諡,神至翻。難,乃旦翻。〕諡愈疑之,密告津雲,深謀不軌。津遣諡討深,深走出,諡呼噪逐深。深與左右間行至博陵界,〔間,古莧翻。漢桓帝置博陵郡,元魏屬定州。〕逄葛榮遊騎,劫之詣榮。〔騎,奇寄翻。〕賊徒見深,頗有喜者,榮新立,惡之,〔恐其徒有欲奉深爲主者,故惡之。惡,烏路翻。〕遂殺深。城陽王徽誣深降賊,錄其妻子。〔降,戶江翻。〕深府佐宋遊道爲之訴理,乃得釋。遊道,繇之玄孫也。〔宋繇事西涼李氏;李滅,事沮渠氏;沮渠滅,入魏。爲,於僞翻。〕

    27甲申,魏行臺常景破杜洛周,斬其武川王賀拔文興等,捕虜四百人。

    28就德興陷魏平州,殺刺史王買奴。〔魏平州治肥如,即唐平州盧龍縣地。〕

    29天水民呂伯度,本莫折念生之黨也,後更據顯親以拒念生;〔漢光武置顯親侯國以封竇友,以其兄融以河西歸附,且以顯其孝文竇後之親也;屬漢陽郡。後魏屬天水郡;至唐時秦州成紀縣治顯親川。〕已而不勝,亡歸胡琛,〔琛,醜林翻。〕琛以爲大都督、秦王,資以士馬,使擊念生。伯度屢破念生軍,復據顯親,〔復,扶又翻;下生復同。〕乃叛琛,東引魏軍。念生窘迫,乞降於蕭寶寅,〔窘,渠隕翻。〕寶寅使行臺左丞崔士和據秦州。魏以伯度爲涇州刺史,封平秦郡公。〔魏太延二年,置平秦郡於雍縣,屬岐州。〕大都督元修義停軍隴口,久不進,〔隴口,隴坻之口。〕念生復反,執士和送胡琛,於道殺之。久之,伯度爲万俟醜奴所殺,〔萬,莫北翻。俟,渠之翻。〕賊勢益盛,寶寅不能制。胡琛與莫折念生交通,事破六韓拔陵浸慢,〔琛應拔陵見上卷五年。〕拔陵遣其臣費律至高平,誘琛,斬之,〔誘,音酉。〕醜奴盡並其衆。

    30冬,十一月,庚辰,大赦。

    31丁貴嬪卒,太子水漿不入口,〔太子統,丁貴嬪所生也。卒,子恤翻。〕上使謂之曰:「毀不滅性,引孝經孔子之言。〕況我在邪!」乃進粥數合。〔合,古沓翻。漢志曰:十龠爲合。合者,合龠之量也。〕太子體素肥壯,腰帶十圍,至是減削過半。〔過,工禾翻。〕

    32夏侯亶等軍入魏境,所向皆下。辛巳,魏揚州刺史李憲以壽陽降,〔降,戶江翻;下同。〕宣猛將軍陳慶之入據其城,凡降城五十二,獲男女七萬五千口。丁亥,縱李憲還魏,復以壽陽爲豫州,〔自宋以來,以壽陽爲豫州。裴叔業叛齊降魏,魏以壽陽爲揚州,復漢、魏之舊也。今復以壽陽爲豫州,復宋、齊之舊也。復以,扶又翻,又如字。〕改合肥爲南豫州,〔天監五年徙豫州治合肥。〕以夏侯亶爲豫、南豫二州刺史。壽陽久罹兵革,民多離散,亶輕刑薄賦,務農省役,頃之,民戶充復。

    33杜洛周圍范陽,戊戌,民執魏幽州刺史王延年、行臺常景送洛周,開門納之。〔常景擊杜洛周,數戰數勝,而終於爲虜者,民樂於從亂而疾視其上也。〕

    34魏齊州平原民劉樹等反,〔宋武帝僑置平原郡於梁鄒,屬冀州;後入於魏,改冀州爲齊州,平原爲東平原郡。〕改陷郡縣,頻敗州軍,刺史元欣以平原房士達爲將,討平之。〔敗,補邁翻。將,即亮翻。〕

    35曹義宗據穰城以逼新野,〔穰,人羊翻。〕魏遣都督魏承祖及尚書左丞、南道行臺辛纂救之。〔考異曰:梁書,此年冬,新野降;魏書,肅宗崩後,新野猶在;恐梁書誤。蓋梁自前年攻新野,此年魏使魏承祖救之也。又周於謹傳雲:「孝昌二年與辛纂討義宗。」今以爲據。〕義宗戰不利,不敢進。纂,雄之從父兄也。

    36魏盜賊日滋,征討不息,國用耗竭,豫徵六年租調,猶不足,〔調,徒吊翻。〕乃罷百官所給酒肉,又稅入市者人一錢,乃邸店皆有稅,百姓嗟怨。吏部郎中辛雄上疏,以爲:「華夷之民相聚爲亂,豈有餘憾哉﹖正以守令不得其人,〔守,式又翻。〕百姓不堪其命故也。宜及此時早加慰撫。但郡縣選舉,由來共輕,貴遊儁才,莫肯居此。宜改其弊,分郡縣爲三等,清官選補之法,妙盡才望,如不可並,後地先才,不得拘以停年。〔地,門地也。崔亮制停年格,見一百四十九卷天監十八年。後、先,並去聲。〕三載黜陟,〔載,子亥翻。〕有稱職者,補在京名官;〔稱,尺證翻。〕如不歷守令,不得爲內職。則人思自勉,枉屈可申,強暴自息矣。」不聽。

    大通元年〔(丁未、五二七)是年三月方改元大通。〕

    1春,正月,乙丑,以尚書左僕射徐爲僕射。〔時右僕射缺,故左僕射止爲僕射。〕

    2辛未,上祀南郊。

    3甲戌,魏以司空皇甫度爲司徒,儀同三司蕭寶寅爲司空。

    4魏分定、相二州四郡置殷州,〔按魏收志,殷州止領趙郡、鉅鹿、南鉅鹿三郡,蓋初置時兼領相州之廣宗郡也。殷州治廣阿。劉昫曰:北齊改爲趙州。隋改廣阿爲大陸,唐武德四年改爲象城,天寶二年改爲昭慶,以有建初、啓運二陵也。宋開寶五年改昭慶爲隆平,熙寧六年省隆平縣爲隆平鎮,入臨城縣。相,息亮翻。〕以北道行臺博陵崔楷爲刺史。楷表稱:「州今新立,尺刃鬥糧,皆所未有,乞資以兵糧。」詔付外量聞,〔使量計合給兵糧之數以聞也。量,音良。〕竟無所給。或勸楷留家,單騎之官,〔騎,奇寄翻。〕楷曰:「吾聞食人之祿者憂人之憂,若吾獨往,則將士誰肯固志哉!」遂舉家之官。葛榮逼州城,或勸減弱小以避之,楷遣幼子及一女夜出;既而悔之,曰:「人謂吾心不固,虧忠而全愛也。」遂命追還。賊至,強弱相懸,又無守禦之具;楷撫勉將士以拒之,莫不爭奮,皆曰:「崔公尚不惜百口,吾屬何愛一身!」連戰不息,死者相枕,〔枕,職任翻。〕終無叛志。辛未,城陷,楷執節不屈,榮殺之,〔藩翰之任,保境安民,上也,全城卻敵,次也,死於城郭,豈得已哉!崔楷閤家並命,其志節有可憐矣,上之人實有罪焉。〕遂圍冀州。

    5蕭【章:甲十一行本「蕭」上有「魏」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寶寅出兵累年,將士疲弊。秦賊擊之,寶寅大敗於涇州,收散兵萬餘人,屯逍遙園,東秦州刺史潘義淵以汧城降賊。〔秦州既爲賊所據,魏置東秦州於隴東郡,治汧城,即隋唐之汧源縣也。將,即亮翻。汧,口堅翻。降,戶江翻。〕莫折念生進逼岐州,城人執刺史魏蘭根應之。豳州刺史畢祖暉戰沒,行臺辛深棄城走,〔棄豳州城也。〕北海王顥軍亦敗。賊帥胡引祖據北華州,〔「引祖」,恐當作「弘祖」。魏孝文帝太和十五年置東秦州於杏城,後改爲北華州,領中部、敷城郡。帥,所類翻。華,戶化翻。〕叱幹麒麟據豳州以應天生,〔叱幹,虜複姓。〕關中大擾。雍州刺史楊椿募得七千餘人,帥以拒守,〔雍,於用翻。帥,讀曰率。〕詔加椿侍中兼尚書右僕射,爲行臺,節度關西諸將。北地功曹毛鴻賓引賊抄掠渭北,〔抄,楚交翻。〕雍州錄事參軍楊侃將兵三千掩擊之;鴻賓懼,請討賊自鵜,遂擒送宿勤烏過仁。烏過仁者,明達之兄子也。莫折天生乘勝寇雍州,〔考異曰:羊侃傳作「莫遮」,今從魏書。〕蕭寶寶部將羊侃隱身塹中射之,應弦而斃,〔塹,七豔翻。射,而亦翻。〕其衆遂潰。侃,祉之子也。

    6魏古民郎陽平路思令上疏,〔晉武帝置尚書右民郎。〕以爲:「師出有功,在於將帥,得其人則六合唾掌可清,〔人慾舉手有爲,先唾其掌。六合,天、地、東、西、南、北也。唾掌可清,言其易也。唾,湯臥翻,口液也。〕失其人則三河方爲戰地。〔此指漢三河之地爲言。魏都洛陽,三河則畿甸也。〕竊以比年將帥多寵貴子孫,銜杯躍馬,志逸氣浮,軒眉扼【章:甲十一行本「扼」作「攘」;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腕,以攻戰自許;及臨大敵,憂布交懷,雄圖銳氣,一朝頓盡。乃令羸弱在前以當寇,強壯居後以衛身,兼復器械不精,進止無節,以當負險之衆敵數戰之虜,〔腕,烏貫翻。怖,普布翻。羸,倫爲翻。比,毗至翻。復,扶又翻;下復疑同。數,所角翻。〕欲其不敗,豈可得哉!是以兵知必敗,始集而先逃;將帥畏敵,遷延而不進。國家謂官爵未滿,屢加寵命;復疑賞賚之輕,日散金帛。帑藏空竭,民財殫盡,〔帑,他朗翻。藏,徂浪翻。〕遂使賊徒益甚,生民雕弊,凡以此也。夫德可感義夫,恩可勸死士。今若黜陟幽明,賞罰善惡,簡練士卒,繕修器械,先遣辯士曉以禍福,如其不悛,以順討逆,〔悛,醜緣翻。〕如此,則何異厲蕭斧而伐朝菌,〔戰國時雍門周有是言。莊子曰:朝菌不知晦朔。音義雲:菌,大芝也,天陰生糞上,見日則死。梁簡文雲:菌,欻生之芝也。音其隕翻。〕鼓洪爐而燎毛髮哉!」弗聽。

    7戊子,魏以皇甫度爲太尉。

    8己丑,魏主以四方未平,詔內外戒嚴,將親出討,竟亦不行。

    9譙州刺史湛憎智圍魏東豫州,〔姓譜:湛,丈減翻,姓也。後漢有大司農湛重。帝置譙州,治新昌城,領新昌、高塘、臨徐、南梁郡。五代志:江都郡清流縣,舊置新昌郡。考異曰:魏帝紀及曹世表傳作「湛僧」。今從梁夏侯夔傳。〕將軍彭羣、王辯圍琅邪,魏敕青、南青二州琅邪。〔魏青州領齊、北海、樂安、勃海、高陽、河間、樂陵郡。南青州當又置於其南。〕司州刺史夏侯夔帥壯武將軍裴之禮等出義陽首,攻魏平靜、穆陵、陰山三關,皆克之。〔水經注:木陵關在黃武山東北,晉西陽城西南。帥,讀曰率;下同。〕夔,亶之弟;之禮,邃之子也。

    10魏東清河郡山賊羣起,詔以齊州長史房景伯爲東清河太守。〔宋武帝僑置清河郡於盤陽,屬冀州,後入於魏,爲東清河郡,屬齊州。五代志,齊州長山縣,清河、平原二郡併入焉。〕郡民劉簡虎嘗無禮於景伯,舉家亡去,景伯窮捕,禽之,署其子爲西曹掾,令諭山賊。賊以景伯不念舊惡,皆相帥出降。〔掾,俞絹翻。降,戶江翻。〕

    景伯母崔氏,通經,有明識。貝丘婦人列其子不孝,〔貝丘僑縣,亦宋武帝置,屬清河郡。五代志,齊州淄川縣,舊曰貝丘,置東清河郡。按前注所謂清河郡置於盤陽者,據魏收地形志,宋郡也。五代志,長山之清河、平原,雙頭郡也。房景伯所守者,貝丘之東清河也。〕景伯以白其母,母曰:「吾聞聞名不如見面,山民未知禮義,何足深責!」乃召其母,與之對榻共食,使其子侍立堂下,觀景伯供食。未旬日,悔過求還;崔氏曰:「此雖面慚,其也未也,且置之。」凡二十餘日,其子叩頭流血,母涕泣乞還,然後聽之,卒以孝聞。〔卒,子恤翻。〕景伯,法壽之族子也。〔房法壽見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三年。〕

    11二月,秦賊據魏潼關。〔出蕭寶寅之後。〕

    12庚申,魏東郡民趙顯德反,殺太守裴痾,自號都督。〔魏東郡治滑臺城,屬西兗州。「痾」,俗「煙」字。〕

    13將軍成景儁攻魏彭城,魏以前荊州刺史崔孝芬爲徐州行臺以御之。先是,孝芬坐元叉黨與盧同等俱除名,〔盧同除名見上卷普通六年。先,悉薦翻。〕及將赴徐州,入辭太后,太后謂孝芬曰:「我與卿姻戚,〔時太后爲魏主納孝芬女爲世婦,故云然。〕柰何內頭元叉車中,稱『此老嫗會須去之!』」〔嫗,威遇翻。去,羌呂翻。〕孝芬曰:「臣蒙國厚恩,實無斯語。假令有之,誰能得聞!若有聞者,此於元叉親密過臣遠矣。」太后意解,悵然有有愧色。景儁欲堰泗水以灌彭城,孝芬與都督李叔仁等擊之,景儁遁還。

    14三月,甲子,魏主詔將西討,中外戒嚴。會秦賊西走,復得潼關,〔復,扶又翻。〕戊辰,詔回駕北討。其實皆不行。

    15葛榮久圍信都,魏以金紫光大夫源子邕爲北討大都督以救之。

    16初,上作同泰寺,又開大通門以對之,取其反語相協,〔同泰反爲大,大通反爲同,是反語相協也。反,音翻。〕上晨夕幸寺,皆出入是門。辛未,上幸寺舍身;甲戌,還宮,大赦,改元。〔改是年爲大通元年。〕

    17魏齊州廣川民劉鈞聚衆反,〔宋武帝僑置廣川郡,屬冀州,入魏屬齊州。五代志,齊州長山縣,舊曰武強,置廣川郡。〕自署大行臺;清河民房項自署大都督,屯據昌國城。〔魏收志,東清河郡武城縣有昌國城。〕

    18夏,四月,魏將元斌之討東郡,斬趙顯德。〔將,即亮翻。〕

    19己酉,柔然頭兵可汗遣使入貢於魏,〔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使,疏吏翻。〕且請討羣賊。魏人畏其反覆,詔以盛暑,且俟後敕。

    20魏蕭寶寅之敗也,有司處以死刑,詔免爲庶人。雍州刺史楊椿有疾求解,復以寶寅爲都督雍?涇等四州諸軍事、徵西將軍、雍州刺史、開府儀同三司、西討大都督,自關以西皆受節度。〔處,昌呂翻。復,扶又翻。雍,於用翻。〕椿還鄉里,〔楊椿世居華陰。〕其子昱將適洛陽,椿謂之曰:「當今雍州刺史亦無踰於寶寅者,但其上佐,朝廷應遣心膂重臣,何得任其牒用!此乃聖朝百慮之一失也。〔朝,直遙翻。〕且寶寅不藉刺史爲榮,吾觀其得州,喜悅特甚,至於賞罰云爲,不依常憲,恐有異心。汝今赴京師,當以吾此意啓二聖,〔二聖,謂胡太后、魏主。〕並白宰輔,更遣長史、司馬、防城都督,欲安關中,正須三人耳。如其不遣,必成深憂。」昱面啓魏主及太后,皆不聽。〔是後寶寅以關中叛魏,如楊椿所料。〕

    21五月,丙寅,成景儁攻魏臨潼、竹邑,拔之。〔魏置臨潼郡,治臨潼城。據水經,城臨潼水,故名。竹邑,即漢沛郡之竹縣也,魏爲南濟陰郡治所。五代志:下邳郡夏丘縣,舊置臨潼郡。彭城郡符離縣,隋廢竹邑入焉。宋白曰:符離縣朝斛城西南七十里有竹邑城。〕東宮直合蘭欽攻魏蕭城、厥固,〔東宮亦有直合將軍。魏收志,魏沛郡治蕭縣黃陽城,又領內相縣有厥城。領內,猶其管內也。〕欽斬魏將曹龍牙。〔將,即亮翻。〕

    22六月,魏都督李叔仁討劉鈞,平之。

    23秋,七月,魏陳郡民劉獲、鄭辯反於西華,〔西華縣,漢屬汝南郡,晉屬潁川郡,元魏屬陳郡。〕改元天授,與湛僧智通謀,〔湛僧智時圍魏東豫州。〕魏以行東豫州刺史譙國曹世表爲東南道行臺以討之,源子恭代世表爲東豫州。諸將以賊衆強,官軍弱,且皆敗散之餘,不敢戰,欲保城自固。世表方病腫,轝出,呼統軍是雲寶〔是雲,姓也。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有是雲氏。〕謂曰:「湛僧智所以敢深入爲寇者,以獲、辯皆州民之望,爲之內應也。向聞獲引兵欲迎僧智,去此八十里;今出其不意,一戰可破,獲破,則僧智自走矣。」乃選士馬付寶,暮出城,比曉而至,〔比,必利翻,及也。〕擊獲,大破之,窮討,餘黨悉平。僧智聞之,遁還。鄭辯與子恭親舊,亡匿子恭所,世表集將吏面責子恭,收辯,斬之。

    24魏相州刺史樂安王鑑與北道都督裴衍共救信都。〔相,息亮翻。「樂安」當作「安樂」;樂,音洛。〕鑑幸魏多故,陰有異志,遂據鄴叛,降葛榮。〔降,戶江翻;下同。〕

    25己丑,魏大赦。

    初,侍御史遼東高道穆奉使相州,〔使,疏吏翻;下同。〕前刺史李世哲奢縱不法,道穆按之。世哲弟神軌用事,道穆兄謙之家奴訴良,〔律禁壓良爲賤。謂本是良民,壓爲奴婢。〕神軌收謙之系廷尉。赦將出,神軌啓太后先賜謙之死,朝士哀之。〔朝,直遙翻。〕

    26彭羣、王辯圍琅邪,自夏【章:甲十一行本「夏」作「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及秋,魏青州刺史彭城王劭遣司馬鹿悆,南青州刺史胡平遣長史劉仁之將兵擊羣、辯,破之,羣戰沒。劭,勰之子也。〔彭城王勰,魏之賢王也,死於高肇之譖。悆,羊茹翻。將,即亮翻。勰,音協。〕

    27八月,魏遣都督源子邕、李神軌、裴衍攻鄴。子邕行及湯陰,〔湯陰縣,漢屬河內郡,晉廢縣,其地在汲郡界。〕安樂王鑑遣弟斌之夜襲子邕營,不克;子邕乘勝進圍鄴城,丁未,拔之,斬鑑,傳首洛陽,改姓拓拔氏。魏因遣子邕、裴衍討葛榮。

    28九月,秦州城民杜粲殺莫折念生闔門皆盡,粲自行州事。南秦州城民辛琛亦自行州事,遣使詣蕭寶寅請降。〔琛,醜林翻。〕魏復以寶寅爲尚書令,還其舊封。〔寶寅涇州之敗,免爲庶人。封者,寶寅自丹楊郡公徙封梁郡公。復,扶又翻。〕

    29譙州刺史湛僧智圍魏東豫州刺史元慶和於廣陵,〔此廣陵城在新息縣界。〕魏將軍元顯伯救之,司州刺史夏侯夔自武陽引兵助僧智。〔武陽關,義陽三關之一也。〕冬十月,夔至城下,慶和舉城降。夔以讓僧智,僧智曰:「慶和欲降公,不欲降僧智,今往,必乖其意。且僧智所將應募烏合之人,不可御以法;公持軍素嚴,必無侵暴,受降納附,深得其宜。」夔乃登城,拔魏幟,建梁幟;〔幟,昌志翻。〕慶和束兵而出,吏民安堵,獲男女四萬餘口。

    臣光曰:湛僧智可謂君子矣!忘其積時攻戰之勞,〔湛僧智自是年正月攻圍東豫州。〕以授一朝新至之將,佑己之短,不掩人之長,功成不取以濟國事,忠且無私,可謂君子矣!

    30元顯伯宵遁,諸軍追之,斬獲萬計。詔以僧智領東豫州刺史,鎮廣陵。夔引軍屯安陽,〔魏收志:東豫州汝南郡有安陽縣。五代志:汝南真陽縣,隋廢魏安陽縣入焉。〕遣別將屠楚城,〔魏收志,梁置西楚州於楚城。五代志,汝南郡城陽縣,梁置楚州。〕由是義陽北道遂與魏絕。

    31領軍曹仲宗、東宮直合陳慶之攻魏渦陽,〔渦,古禾翻。〕詔尋陽太守韋放將兵會之。魏散騎常侍費穆引兵奄至,〔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放營壘未立,麾下止有二百餘人,放免冑下馬,據胡牀處分,〔胡牀,即今之交牀,隋惡胡字,改曰交牀,今之交椅是也。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士皆殊死戰,莫不一當百,魏兵遂退。放,叡之子也。〔梁之將帥,韋叡一人而已。〕

    魏又遣將軍元昭等衆五萬救渦陽,前軍至駝澗,去渦陽四十里。〔今自肥河口泝淮西上得駝澗灘,其灘南對永壽館北至耶河。〕陳慶之慾逆戰,韋放以魏之前鋒必皆輕銳,不如勿擊,待其來至,慶之曰:「魏兵遠來疲倦,去我既遠,必不見疑,及其未集,須挫其氣。諸君若疑,〔「君」或作「軍」。〕慶之請獨取之。」於是帥麾下二百騎進擊,破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魏人驚駭。慶之乃還,與諸將連營而進,背渦陽城與魏軍相持。〔背,蒲妹翻。〕自春至冬,數十百戰,將士疲弊。聞魏人慾築壘于軍後,曹仲宗等恐腹背受敵,議引軍還,慶之杖節軍門曰:「共來至此,涉歷一歲,〔去年慶之入壽陽,至此涉歷一年。〕糜費極多。今諸君皆無鬬心,唯謀退縮,豈是欲立功名,直聚爲抄暴耳!〔抄,楚交翻。〕吾聞置兵死地,乃可求生,〔兵法,置之死地而後生。〕須虜大合,然後與戰。審欲班師,慶之別有密敕,今日犯者,當依敕行之!」仲宗等乃止。

    魏人作十三城,欲以控制梁軍。慶之銜枚夜出,陷其四城,渦陽城主王緯乞降。〔緯,於貴翻。考異曰:魏帝紀:「九月辛卯,東豫州刺史元慶和以城叛。」梁帝紀:「十月庚戌,魏東豫州刺史元慶和以渦陽內屬。」夏侯夔傳:「湛僧智圍元慶和於廣陵,慶和請降,詔以僧智爲東豫州,鎮廣陵。」韋放傳:「普通八年,曹仲宗攻渦陽,放會之,城主王偉城。」陳慶之傳:「大通元年,隸曹仲宗伐渦陽,城主王偉降,詔以渦陽置西徐州。」然則廣陵、渦陽,兩處兩事。梁紀「慶和」、「渦陽」之間或更有脫字耳。魏紀九月,據聞慶和始叛之時,梁紀十月,據慶和降款到日。按陳慶之傳雲自春至冬。今從梁紀十月爲定。此別一廣陵,非南兗州之廣陵也。「王偉」當作「王緯」,蓋草書之誤也。〕韋放簡遣降者三十餘人分報魏諸營,陳慶之陳其俘馘,鼓譟隨之,九【章:甲十一行本「九」上有「魏」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城皆潰,追擊之,俘斬略盡,屍咽渦水,所降城中男女三萬餘口。

    32蕭寶寅之敗於涇州也,或勸之歸罪洛陽,或曰:「不若留關中立功自鵜。」行臺都令史河間馮曰:「擁兵不還,此罪將大。」〔尚書有都令史,故行臺亦置之。〕寶寅不從,自念出師累年,糜費不貲,一旦覆敗,內不自安;魏朝亦疑之。〔朝,直遙翻。〕

    中尉酈道元,素名嚴猛,司州牧汝南王悅〔魏都洛陽,置司州。〕嬖人丘念,弄權縱恣,道元收念付獄;悅請之於胡太后,太后欲赦之,道元殺之,並以劾悅。〔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

    時寶寅反狀已露,悅乃奏以道元爲關右大使。〔使,疏吏翻。〕寶寅聞之,謂爲取己,甚懼,長安輕薄子弟復勸使舉兵。〔復,扶又翻;下不復、寅復同。〕寶寅以問河東柳楷,楷曰:「大王,齊明帝子,天下所屬,〔屬,之慾翻。〕今日之舉,實允人望。且謠言『鸞生十子九子毈,一子不毈關中亂。』【章:甲十一行本「亂」下有「亂者治也」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齊明帝諱鸞,寶寅之父也。毈,徒玩翻,卵壞也。周、秦以前,以「亂」爲「治」。〕大王當治關中何所疑!」道元至陰盤驛,〔此陰盤縣驛也。魏收地形志曰:陰盤縣本屬安定,晉屬京兆。魏真君七年並新豐,太和十一年復置陰盤縣,鴻門、戲水正屬縣界。按漢安定郡與京兆相去遼遠,中間爲馮翊所隔,自晉以後所置陰盤縣,非漢安定之陰盤縣地也,魏收不深考耳。宋白曰:京兆昭應縣東十三里有故,城,後漢靈帝末,移安定郡陰盤縣寄理於此,今亦謂之陰盤城,後魏太和九年,自此復移陰盤縣城於今昭應縣東三十一里零水西、戲水東,司馬村故城是也。〕寶寅遣其將郭子恢攻殺之,〔將,即亮翻。〕收殯其屍,表言白賊所害。〔秦人謂鮮卑爲白虜,自苻秦之亂,鮮卑之種有因而留關中者,是時亦相挺爲盜,因謂之白賊。或曰:白賊,謂白地之寇也。〕又上表自理,稱爲楊椿父子所譖。

    寶寅行臺郎中武功蘇湛,臥病在家,寶寅令湛從母弟開府屬天水姜儉說湛〔魏以寶寅爲開府,故有掾有屬。從,才用翻。說,式芮翻。〕曰:「元略受蕭衍旨,欲見剿除,〔略自梁還魏,大見寵任,故寶寅託以爲言。剿,子小翻。〕道元之來,事不可測,吾不能坐受死亡,今須爲身計,不復作魏臣矣。死生榮辱,與卿共之。」湛聞之,舉聲大哭。儉遽止之曰:「何得便爾!」湛曰:「我百口今屠滅,云何不哭!」哭數十聲,徐謂儉曰:「爲我白齊王,〔寶寅歸魏,封爲齊王,故稱之。爲,於僞翻;下口爲同。〕王本以窮鳥投人,賴朝廷假王羽翼,榮寵至此。屬國步多虞,〔屬,之慾翻。〕不能竭忠報德,乃欲乘人間隙,〔間,古莧翻。〕信惑行路無識之語,欲以羸敗之兵守關問鼎。〔守關,謂寶寅欲守潼關之險,割據關中。問鼎,謂欲窺天位。成王定鼎於郟鄏,三代之世寶也,楚莊問鼎之大小輕重,欲以兵威脅取之,故以諭窺天位者。羸,倫爲翻。〕今魏德雖衰,天命未改。且王之恩義未洽於民,但見其敗,未見有成,蘇湛不能以百口爲王族滅。」寶寅復使謂曰:「我救死不得不爾,所以不先相白者,恐沮吾計耳。」〔沮,在呂翻。〕湛曰:「凡謀大事,當得天下奇才與之從事,今但與長安博徒謀之,此有成理於﹖〔不,讀曰否。〕湛恐荊棘必生於齋合,〔此亦用伍胥、伍被語意。〕願賜骸骨歸鄉里,庶得病死,下見先人。」寶寅素重湛,且知其不爲己用,聽還武功。

    甲寅,寶寅自稱齊帝,改元隆緒,赦其所部,置百官。都督長史毛遐,〔寶寅都督雍、涇等四州,又爲西討大都督,以遐爲府長史。〕源賓之兄也,與鴻賓帥氐、羌起兵於馬祗柵以拒寶寅,〔帥,讀曰率。〕寶寅遣大將軍盧祖遷擊之,爲遐所殺。寶寅方祀南郊,行即位禮未畢,聞敗,色變,不暇整部伍,狼狽而歸。以姜儉爲尚書左丞,委以心腹。文安周惠達爲寶寅使,在洛陽,〔文安縣,前漢屬勃海,後漢屬河間;晉置章武郡,文安屬焉。使,疏吏翻。〕有司欲收之,惠達逃歸長安。寶寅以惠達爲光祿勳。

    丹楊王蕭贊聞寶寅反,懼而出走,趣白馬山,〔趣,七喻翻。〕至河橋,爲人所獲,魏主知其不預謀,釋而慰之。行臺郎封偉伯等與關中豪桀謀舉兵誅寶寅,事泄而死。

    魏以尚書僕射長孫稚爲行臺以討寶寅。

    正平民薛鳳賢反,〔魏收志,世祖置太平郡於河東聞喜縣,孝文太和十八年,改曰正平郡,屬東雍州,領聞喜、曲沃二縣。〕宗人薛修亦聚衆河東,分據鹽池,攻圍蒲坂,東西連結以應寶寅。詔都督宗正珍孫討之。

    33十一月,丁卯,以護軍蕭淵藻爲北討都督,鎮渦陽。戊辰,以渦陽爲西徐州。〔渦陽,魏置譙州,梁改爲西徐州,領南譙、汴、龍亢、蘄城、潁川、臨渙、蒙郡。渦,音戈。〕

    34葛榮圍信【章:甲十一行本「信」上有「魏」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都,自春及冬,冀州刺史元孚帥勵將士,晝夜拒守,〔帥,讀曰率;下同。〕糧儲既竭,外無救援,己丑,城陷;榮執孚,逐出居民,凍死者什六七。孚兄佑爲防城都督,榮大集將士,議其生死。孚兄弟各自引咎,爭相爲死,〔爲,於僞翻。〕都督潘紹等數百人,皆叩頭請就法以活使君。榮曰:「此皆魏之忠臣義士。」於是同禁者五百人皆得免。

    魏以源子邕爲冀州刺史,將兵討榮;〔將,即亮翻。〕裴衍表請同行,詔許之。子邕上言:「衍行,臣請留;臣行,請留衍;若逼使同行,敗在旦夕。」不詳。十二月,戊申,行至陽平東北漳水曲,榮帥衆十萬擊之,子邕、衍俱敗死。

    相州吏民聞冀州已陷,子邕等敗,人不自保。相州刺史恆農李神志氣自若,〔魏顯祖諱弘,改弘農曰恆農。相,息亮翻。恆,戶登翻。〕撫勉將士,大小致力,葛榮盡銳攻之,卒不能克。〔卒,子恤翻。〕

    35秦州民駱超殺杜粲,請降於魏。〔杜粲殺莫折念生,駱超又殺杜粲,羣盜互相屠滅以邀一時之利,不足怪也。降,戶江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五十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八〔着雍涒灘(戊申),一年。〕

    高祖武皇帝八

    太通二年〔(戊申、五二八)〕

    1春,正月,癸亥,魏以北海王顥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相州刺史。〔驃,匹妙翻。騎,奇寄翻。相,息亮翻。〕

    2魏北道行臺楊津守定州城,居鮮于修禮、杜洛周之間,迭來攻圍;津蓄薪糧,治器械,〔治,直之翻。〕隨機拒擊,賊不能克。津潛使人以鐵券說賊黨,賊黨有應者,遺津書曰:「賊所以圍城,正爲取北人耳。〔說,式芮翻。遺,於季翻。爲,於僞翻。〕城中北人,宜盡殺之,不然,必爲患。」津悉收北人內子城中而不殺,衆無不感其仁。

    及葛榮代修禮統衆,〔榮得修禮之衆,見上卷普通七年。〕使人說津,許以爲司徒,津斬其使,固守三年。〔普通七年春,津守定州,至是三年。說,式芮翻。其使,疏吏翻。〕杜洛周圍之,魏不能救。津遣其子遁突圍出,詣柔然頭兵可汗求救。遁日夜泣請,頭兵遣其從祖吐豆發帥精騎一萬南出;前鋒至廣昌,賊塞隘口,〔廣昌縣自漢以來屬代郡。自廣昌東南山南出倒馬關,至中山上曲陽縣,關山險隘,實爲深峭,石磴透迤,沿塗九曲。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從,才用翻。帥,讀曰率;下同。塞,悉則翻。〕柔然遂還。乙丑,津長史李裔引賊入,執津,欲烹之,既而舍之。〔史言城無糧援,雖善守者不能支久。〕瀛州刺史元寧以城降洛周。〔降,戶江翻。〕

    3乙丑,魏潘嬪生女,胡太后詐言皇子;〔爲後胡後立女張本。嬪,毗賓翻。〕丙寅,大赦,改元武泰。

    4蕭寶寅圍馮翊,未下;長孫稚軍至恆農,〔長,知兩翻。恆,戶登翻。〕行臺左丞楊侃謂稚曰:「昔魏武與韓遂、馬超據潼關相拒,遂、超之才,非魏武敵也,然而勝負久不決者,扼其險要故也。〔事見六十六卷漢獻帝建安十六年。〕今賊守禦已固,雖魏武復生,無以施其智勇。〔復,扶又翻。〕不如北取蒲反,〔此用前漢書地理志「蒲反」字。〕渡河而西,入其腹心,〔此亦魏武之故智也。〕置兵死地;則華州之圍不戰自解,〔五代志:馮翊郡,後魏置華州。華,戶化翻。〕潼關之守必內顧而走,支節既解,長安可坐取也。若愚計可取,願爲明公前驅。」稚曰:「子之計則善矣;然今薛修義圍河東,薛鳳賢據安邑,宗正珍孫守虞坂不得進,〔水經注曰:虞坂,即左傳所謂顛軡,在傅巖東北十餘里,東西絕澗,於中築以成道,指南北之路,謂之軡橋。橋之東北有虞原,上道東有虞城,其城北對長坂二十餘里,謂之虞坂。戰國策曰:「昔騏驥駕鹽車上虞坂,遷延不能進。」正此處也。坂,音反。〕如何可往﹖」況曰:「珍孫行陳一夫,〔行,戶剛翻。陳,讀曰陣。〕因緣爲將,〔將,即亮翻。〕可爲人使,安能使人!河東治在蒲反,〔治,謂治所也。〕西逼河漘,〔漘,船倫翻,水篋也。上平坦而下水深曰漘。〕封疆多在郡東。修義驅帥士民西圍郡城,其父母妻子皆留舊村,一旦聞官軍來至,皆有內顧之心,必望風自潰矣。」稚乃使其子子彥與侃帥騎兵自恆農北渡,據石錐壁,〔五代志,河東郡虞鄉縣有石錐山,於此築壘壁也。〕侃聲言:「今且停此以待步兵,且觀民情向背。命送降名者各自還村,俟臺軍舉三鋒,當亦舉烽相應;其無應烽者,乃賊黨也,當進擊屠之,以所獲賞軍。」於是村民轉相告語,〔背,蒲妹翻。語,牛倨翻。降,戶江翻;下同。〕雖實未降者亦詐舉鋒,一宿之間,火光遍數百里,賊圍城者不測其故,各自散歸;修義亦逃還,與鳳賢俱請降。丙子,稚克潼關,遂入河東。

    會有詔廢鹽池稅,〔魏朝蓋謂弛鹽利以與民,可以得民也。〕稚上表以爲:「鹽池天產之貨,密邇京畿,唯應寶而守之,均贍以理。今四方多虞,府藏罄竭,冀、定擾攘,〔冀、定二州時爲葛榮、杜洛周攻圍。〕常調之絹不復可收,唯仰府庫,〔藏,徂浪翻。調,徒吊翻。復,扶又翻。仰,魚向翻。〕有出無入。略論鹽稅,一年之中,準絹而言,不下三十萬匹,乃是移冀、定二州置於畿甸;今若廢之,事同再失。〔前此宜武帝用甄琛之言,廢鹽池稅,已爲失計;今又廢之,是爲再失。〕臣前仰違嚴旨,不先討關賊,徑解河東者,非緩長安而急蒲反,一失鹽池,三軍乏食。天助大魏,茲計不爽。〔爽,乘也。〕昔高祖昇平之年無所乏少,〔少,詩沼翻。〕猶創置鹽官而加典護,非與物競利,恐由利而亂俗也。況今國用不足,租徵六年之粟,調折來歲之資,〔調,徒吊翻。折,之列翻。〕此皆奪人私財,事不獲已。臣輒符同監將、尉,〔謂監鹽池之將、尉也。監,工銜翻。將,即亮翻;下同。〕還帥所部,依常收稅,〔帥,讀曰率;下同。〕更聽後敕。」〔謂合罷與否,更聽後番敕下也。〕

    蕭寶寅遣其將侯終德擊毛遐。會郭子恢等屢爲魏軍所敗,〔敗,補邁翻;下穆敗同。〕終德因其勢挫,還軍襲寶寅;至白門,〔長安城東出北來第三門曰青門;意白門即西出南來第三門也。〕寶寅始覺,丁丑,與終德戰,敗,攜其妻南陽公主及其少子帥麾下百餘騎自後門出,奔万俟醜奴。〔少,詩照翻。騎,奇寄翻。萬,莫北翻。俟,渠之翻。〕醜奴以寶寅爲太傅。

    二月,魏以長孫稚爲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雍州刺史、尚書僕射、西道行臺。〔雍,於用翻。〕

    羣盜李洪攻燒鞏西闕口以東,〔謂鞏縣以西,伊闕口以東也。鞏縣,漢屬河南尹,晉分屬滎陽郡。〕南結諸蠻;魏都督李神軌、武衛將軍費穆討之。穆敗洪於闕口南,遂平之。

    5葛榮擊杜洛周,殺之,並其衆。

    6魏靈太后再臨朝以來,〔再臨朝見一百五十卷普通六年。朝,直遙翻。〕嬖倖用事,〔嬖,卑義翻,又博計翻。〕政事縱弛,恩威不立,盜賊倮起,封疆日蹙。〔謂秦、隴以西,冀、並以北,皆爲盜區,淮、汝、沂、泗之間,皆爲梁所侵也。〕魏肅宗年浸長,太后自以所爲不謹,恐左右聞之於帝,凡帝所愛信者,太后輒以事去之,〔長,知兩翻。去,羌呂翻。〕務爲壅蔽,不使帝知外事。通直散騎常侍昌黎谷士恢有寵於帝,使領左右;〔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太后屢諷之,欲用爲州,士恢懷寵,不願出外,太后乃誣以罪而殺之。有蜜多道人,能胡語,帝常置左右,太后吏人殺之於城南而【章:甲十一行本「而」下有「詐」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懸賞購賊。由是母子之間,嫌隙日深。

    是時,車騎將軍、儀同三司、並?肆?汾?廣?恆?雲六州討虜大都督爾朱榮〔「廣」當作「唐」。魏收志,孝昌中置唐州。高歡建義,改唐州曰晉州。按爾朱榮時駐兵於晉陽。〕兵勢強盛,魏朝憚之。〔朝,直遙翻。〕高歡、段榮、尉景、蔡儁筅在杜洛周黨中,〔高歡等歸杜洛周,見一百五十卷普通六年。〕欲圖洛周不果,逃奔葛榮,又亡歸爾朱榮。劉貴先在爾朱榮所,屢薦歡於榮,榮見其憔倅,未之奇也。〔憔,昨遙翻。悴,秦醉翻。〕歡從榮之馬廄,廄有悍馬,榮命歡翦之,〔髦馬而鬄落之爲翦。悍,侯旰翻。〕歡不加羈絆而翦之,〔馬絡首曰羈,系足曰絆。〕竟不蹄齧,起,謂榮曰:「御惡人亦猶是矣。」榮奇其言,坐歡於牀下,屏左右,訪以時事,歡曰:「聞公有馬十二谷,〔榮畜牧蕃庶,以谷量馬。屏,必郢翻。〕色別爲羣,畜此竟何用也﹖」〔畜,籲玉翻。〕榮曰:「但言爾意!」歡曰:「今天子闇弱,太后淫亂,嬖櫱擅命,朝政不行。〔櫱,魚列翻。朝,直遙翻。〕以明公雄武,乘時奮發,討鄭儼、徐紇之罪以清帝側,霸業可舉鞭而成,此賀六渾之意也。」〔高歡,字賀六渾。〕榮大悅,語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參軍謀。

    幷州刺史元天穆,孤之五世孫也,〔孤,拓跋鬱律第四子。〕與榮善,榮兄事之。榮常與天穆及帳下都督賀拔嶽密謀,欲舉兵入洛,內誅嬖倖,外清羣盜,二人皆勸成之。

    榮上書以「山東羣盜方熾,〔熾,尺志翻。〕冀、定覆沒,官軍屢敗,請遣精騎三千東援相州。」〔騎,奇寄翻。相,息亮翻。〕太后疑之,報以「念生梟戮,寶寅就擒,醜奴請降,關、隴已定。費穆大破羣蠻,絳蜀漸平。又,北海王顥帥衆二萬出鎮相州,不須出兵。」〔梟,堅堯翻。降,戶江翻。帥,讀曰率;下同。〕榮覆上書,〔復,扶又翻;下帝復同。〕以爲「賊勢雖衰,官軍屢敗,人情危怯,恐實難用。若不更思方略,無以萬全。臣愚以蠕蠕主阿那緕荷國厚恩,〔蠕蠕之亂,魏援立阿那緕,事見一百四十九卷普通元年至三年。蠕,人兗翻。荷,下可翻。〕未應忘報,宜遣發兵東趣下口以躡其背,〔言阿那緕荷魏保護之恩,雖叛歸塞北,未應漠然忘報恩之心。下口蓋指飛狐口。趣,七喻翻。〕北海之軍嚴加警備以當其前。臣麾下雖少,輒盡力命自井陘以北,滏口以西,分據險要,攻其肘腋。〔少,詩沼翻。陘,音刑。滏,音釜。腋,音亦。〕葛榮雖並洛周,維恩未着,人類差異,形勢可分。」〔杜洛周,柔玄鎮民;葛榮,鮮于修禮之黨;本非同類,吞併爲一。及其新合,丞加招討,則形勢可分也。〕遂勒兵召集義勇,北捍馬邑,東塞井陘。徐紇說太后以鐵券間榮左右,榮聞而恨之。

    魏肅宗亦惡儼、紇等,逼於太后,不能去,〔塞,悉則翻。說,輸芮翻。間,古莧翻。惡,烏路翻。去,羌呂翻。〕密詔榮舉兵內向,欲以脅太后。榮以高歡爲前鋒,行至上黨,帝復以私詔止之。儼、紇恐禍及己,陰與太后謀酖帝,癸丑,帝暴殂。〔年十九。〕甲寅,太后立皇女爲帝,大赦。既而下詔稱:「潘充華本實生女。〔潘充華,即前所謂潘嬪也,生女見上正月乙丑。〕故臨洮王寶暉世子釗,體自高祖,〔臨洮王寶暉,高祖之孫。〕宜膺大寶。百官文武加二階,宿衛加三階。」乙卯,釗即位。釗始生三歲,太后欲久專政,故貪其幼而立之。

    爾朱榮聞之,大怒,謂元天穆曰:「主上晏駕,春秋十九,海內猶謂之幼君;況今奉未言之兒以臨天下,欲求治安,其可得乎!〔治,直吏翻。〕吾欲帥鐵騎赴哀山陵,翦除奸佞,更立長君,〔更,工衡翻。長,知兩翻。〕何如﹖」天穆曰:「此伊、霍復見於今矣。」乃抗表稱:「大行皇帝背棄萬方,〔復,扶又翻。背,蒲妹翻。〕海內戌稱酖毒致禍。豈有天子不豫,初不召醫,貴戚大臣皆不侍側,安得不使遠近怪愕!又以皇女爲儲兩,〔太子謂之儲君。易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四方。故稱儲兩。〕虛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選君於孩提之中,實使奸豎專朝,隳亂綱紀,〔朝,直遙翻。〕此何異掩目捕雀,塞耳盜鍾。〔塞,悉則翻。〕今羣盜沸騰,鄰敵窺窬,而欲以未言之兒鎮安天下,不亦難乎!願聽臣赴闕,參預大議,問侍臣帝崩之由,訪侍【章:甲十一行本「侍」作「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衛不知之狀,以徐、鄭之徒付之司敗,雪同天之恥,〔君父之讎,義不同天。〕謝遠近之怨,然後更擇宗親以承寶祚。」榮從弟世隆,時爲直合,〔更,工衡翻。從,才用翻;下從子之從同。〕太后遣詣晉陽慰諭榮;榮欲留之,世隆曰:「朝廷疑兄,故遣世隆來,今留世隆,使朝廷得預爲之備,非計也。」乃遣之。

    7三月,癸未,葛榮陷魏滄州,〔魏肅宗熙平二年,分瀛、冀二州置滄州,治饒安城,領浮陽、樂陵郡。〕執刺史薛慶之,居民死者什八九。

    8乙酉,魏葬孝明皇帝於定陵,廟號肅宗。

    9爾朱榮與元天穆議,以彭城武宣王有忠勳,〔彭城王勰,諡武宣。忠勳,謂侍孝文帝疾,立宣武帝,備極忠勤也。〕其子長樂王子攸,素有令望,欲立之。〔樂,音洛。〕又遣從子天光及親信奚毅、倉頭王相入洛,與爾朱世隆密議。天光見子攸,具論榮心,子攸許之。天光等還晉陽,榮猶疑之,乃以銅爲顯祖諸【章:甲十一行本「諸」下有「子」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孫各鑄像,唯長樂王像成。〔魏人立後,皆鑄像以卜之。慕容氏謂冉閔以金鑄己像不成。胡人鑄像以卜君,其來尚矣,故爾朱榮效之。〕榮乃起兵發晉陽,世隆逃出,會榮於上黨。靈太后聞之,甚懼,悉召王公等入議,宗室大臣皆疾太后所爲,莫肯致言。徐紇獨曰:「爾朱榮小胡,敢稱兵向闕,文武宿衛足以制之。但守險要以逸待勞,彼懸軍千里,士馬疲弊,破之必矣。」太后以爲然,以黃門侍郎李神軌爲大都督,帥衆拒之,別將鄭季明、鄭先護將兵守河橋,〔帥,讀曰率。將,即亮翻。〕武衛將軍費穆屯小平津。先護,儼之從祖兄弟也。

    榮至河內,復遣王相密至洛,迎長樂王子攸。〔復,扶又翻;下榮復同。〕夏,四月,丙申,子攸與兄彭城王劭、弟霸城公子正潛自高渚渡河,〔考異曰:楊衒之洛陽伽藍記,「高渚」作「溜波」,今從魏書。〕丁酉,會榮於河陽,將士鹹稱萬歲。戊戌,濟河,子攸即帝位,〔帝,彭城王勰之第三子。〕以劭爲無上王,〔劭,彭城嫡嗣,且魏主兄也,封爲無上王,言其尊無上也。有君而言無上,君子是以知魏主之不終也。〕子正爲始平王;以榮爲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尚書令、領軍將軍、領左右,封太原王。〔領左右,領左右千牛備身也。〕

    鄭先護素與敬宗善,聞帝即位,與鄭季明開城納之。李神軌至河橋,聞北中不守,〔晉杜預建河橋於富平津。河北側岸有二城相對,魏高祖置北中郎府,徙諸從隸府戶並羽林虎賁領隊防之。北中不守,可以平行至洛陽矣。宋白曰:北中城,即今河陽城。〕即遁還;費穆棄衆先降於榮。〔降,戶江翻。〕徐紇矯詔夜開殿門,取驊騮廄御馬十匹,〔驊騮,駿馬也,故魏以名御馬廄。〕東奔兗州,〔將依羊侃也。爲侃與紇南歸張本。〕鄭儼亦走還鄉里。〔鄭儼,滎陽開封人。〕太后盡召肅宗後宮,皆令出家,太后亦自落髮。榮召百官迎車駕,己亥,百官奉璽綬,備法駕,迎敬宗於河橋。〔璽,斯氏翻。綬,音受。考異曰:伽藍記雲:「十二日,爾朱軍於邙山之北,河陰之野。十三日,召百官迎駕,至者盡誅之。」長曆,是月戊子朔;十二日,己亥也。今從魏書。〕庚子,榮遣騎太后及幼主,送至河陰。〔騎,奇寄翻。〕太后對榮多所陳說,榮拂衣而起,沈太后及幼主於河。

    費穆密說榮曰:「公士馬不出萬人,今長驅向洛,前無橫陳,既無戰勝之威,羣情素不厭服。〔沈,持林翻。說,式芮翻。陳,讀曰陣。厭,於葉翻。〕以京師之衆,百官之盛,知公虛實,有輕侮之心。若不大行誅罰,更樹親黨,恐公還北之日,未渡太行而內變作矣。」〔更,工衡翻。行,戶剛翻。〕榮心然之,謂所親慕容紹宗曰:「洛中人士繁盛,驕侈成俗,不加芟翦,終難制馭。〔芟,所銜翻。〕吾欲因百官出迎,悉誅之,何如﹖」紹宗曰:「太后荒淫失道,嬖倖弄權,殽亂四海,〔殽,雜也,錯也。嬖,卑義翻,又博計翻。〕故明公興義兵以清朝廷。今無故殲夷多士,不分忠佞,〔殲,息廉翻。〕恐大失天下之望,非長策也。」榮不聽,乃請帝循河西至淘渚,〔水經注:孟津,又曰富平津,又謂之陶河;杜畿試樓船於孟津,覆於陶河,即此也。按爾朱榮傳,陶渚在河陰西北三里,南北長堤之西。魏紀「淘」作「陶」。杜佑曰:河南河陽縣西南十三里有古遮馬堤,即其處。〕引百官於行宮西北,雲欲祭天。百官既集,列胡騎圍之,責以天下喪亂,肅宗暴崩,皆由朝臣貪虐,不能匡弼,〔騎,奇寄翻。喪,息浪翻。朝,直遙翻。〕因縱兵殺之,自丞相高陽王雍、司空元欽、儀同三司義陽王略以下,死者二千餘人。〔考異曰:北史雲:「榮惑費穆之言,謂天下乘機可取,乃譎朝士共爲盟誓,將向河陰西北三里。至南北長堤,悉命下馬西渡,即遣胡騎圍之,妄言丞相高陽王反,殺王公以下二千餘人。」榮傳一千三百餘人。今從魏紀。〕前黃門郎王遵業兄弟居父喪,其母,敬宗之從母也,相帥出迎,俱死。遵業,慧業,慧龍之孫也,〔劉裕得晉權,殺王愉,其孫慧龍奔魏,着功名於南鄙。從,才用翻。帥,讀曰率。〕儁爽涉學,時人惜其才而譏其躁。〔躁,則到翻。〕有朝士百餘人後至,榮復以胡騎圍之,令曰:「有能爲禪文者免死。」侍御史趙元則出應募,遂使爲之。〔考異曰:北史曰:「時隴西李神雋、頓丘李諧、太原溫子升並當世辭人,皆在圍中,恥從是命,俯伏不應。」按神雋等不應,何得不死!魏書本傳皆無其事。〕榮又令其軍士言「元氏既滅,爾朱氏興,」皆稱萬歲。榮又遣數十人拔刀向行宮,帝與無上王劭、始平王子正俱出帳外。榮先遣幷州人郭羅剎、西部高車叱列殺鬼侍帝側,〔剎,初轄翻。〕詐言防衛,抱帝入帳,餘人即殺劭及子正,又遣數十人遷帝於河橋,置之慕下。

    帝憂憤無計,使人諭旨於榮曰:「帝王迭興,盛衰無常。今四方瓦解,將軍奮袂而起,所向無前,此乃天意,非人力也。我本相投,志在全生,豈敢妄希天位!〔希,望也。〕將軍見逼,以至於此。若天命有歸,將軍宜時正尊號;若推而不居,〔推,吐雷翻。〕存魏社稷,亦當更擇親賢而輔之。」〔更,工衡翻。〕時都督高歡勸榮稱帝,〔考異曰:魏爾朱榮傳曰:「於是獻武王與外兵參軍司馬子如等切諫,陳不可之理,榮曰:『愆誤若是,唯當以死謝朝廷。今日安危之機,計將何出﹖』獻武王等曰:『未若還奉長樂以安天下。』於是還奉莊帝。」北齊書神武紀雲:「榮將篡位,神武諫,恐不聽,請鑄像卜之,鑄不成,乃止。」蓋魏收與北齊史官欲爲神武掩此惡,故云爾。今周書賀拔嶽傳。〕左右多同之,榮疑未決。賀拔嶽進曰:「將軍首舉義兵,志除奸逆,大勳未立,遽有此謀,正可速禍,未見其福。」榮乃自鑄金爲像,凡四鑄,不成。功曹參軍燕郡劉靈助善卜筮,〔漢高祖定天下,燕仍爲國,昭帝改爲廣陽郡;後漢光武並上谷,和帝復爲廣陽郡;晉爲廣陽國,魏爲燕郡。燕,因肩翻。〕榮信之,靈助言天時人事未可。榮曰:「若我不吉,當迎天穆立之。」靈助曰:「天穆亦不吉,唯長樂王有天命耳。」榮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久而方寤,〔史言天位不可以詐力奸。恍,呼廣翻。惚,音忽。〕深思【章:甲十二行本「思」作「自」;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愧悔曰:「過誤若是,唯當以死謝朝廷。」賀拔嶽請殺高歡以謝天下,左右曰:「歡雖復愚疏,言不思難。〔復,夫又翻;下更復同。難,乃旦翻。〕今四方多事,須藉武將,〔將,即亮翻。〕請舍之,收其後效。」榮乃止。夜四更,復迎帝還營,〔更,工衡翻。〕榮望馬首叩頭請死。

    榮所從胡騎殺朝士既多,不敢入洛城,即欲向北爲遷都之計。榮狐疑甚久,武衛將軍泛禮固諫。〔皇甫謐雲:泛,本姓凡,遭秦亂避地於泛水,因氏焉。泛,音凡。〕辛丑,榮奉帝入城。帝御太極殿,下詔大赦,改元建義。從王原王將士,普加五階,在京文官二階,武官三階,百姓復租役三年。〔復,方目翻,除也。〕時不官蕩盡,存者皆竄匿不出,唯散騎常侍山偉一人拜赦於闕下。〔山偉稱頌元叉而得進,其人可知,特乾沒以苟一時之利祿耳。〕洛中士民草草〔詩巷伯曰:勞人草草。注云:草草,勞心也。箋雲:草草,憂將妄得罪也。〕人懷異慮,或雲榮欲縱兵大掠,或雲欲遷都晉陽;富者棄宅,貧者襁負,率皆逃竄,什不存一二,〔襁,居兩翻。〕直衛空虛,官守曠廢。〔守,手又翻。曠,空也。〕榮乃上書,稱:「大兵交際,難可齊壹,諸王朝貴,橫死者衆,〔橫,戶孟翻。〕臣今粉軀不足塞咎,〔塞,悉則翻。〕乞追贈亡者,微申私責。無上王請追尊爲無上皇帝,自餘死於河陰者,王贈三司,三品贈令、僕,五品贈刺史,七品已下白【章:甲十一行本「白」上有「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民贈郡鎮;〔身無官爵,謂之白民,猶言白丁也。郡鎮,郡守、鎮將也。〕死者無後聽繼,即授封爵。又遣使者循城勞問。」〔勞,力到翻。〕詔從之。於是朝士稍出,人心粗安。〔粗,坐五翻。〕封無上之子韶爲彭城王。榮猶執遷都之議,帝亦不能違;都官尚書元諶爭之,以爲不可,〔漢成帝置三公曹尚書,主斷獄。光武改三公曹主考課,置中都官曹尚書,主水火盜賊事。魏置尚書都官郎,佐督軍事。晉以三公尚書掌刑獄。宋三公、比部主刑法,又置都官尚書,主軍事刑獄。至隋,乃改都官尚書爲刑部尚書。諶,氏壬翻。〕榮怒曰:「何關君事,而固執也!且河陰之事,君應知之。」諶曰:「天下事當與天下論之,柰何以河陰之酷而恐元諶!諶,國之宗室,位居常伯,〔尚書,古常伯之任。〕生既無益,死復何損,〔復,扶又翻。〕正使今日碎首流腸,亦無所懼!」榮大怒,欲抵諶罪,爾朱世隆固諫,乃止。見者莫不震悚,諶顏色自若。後數日,帝與榮登高,見宮闕壯麗,列樹成行,〔行,戶剛翻。〕乃嘆曰:「臣昨愚闇,有北遷之意,今見皇居之盛,熟思元尚書言,深不可奪。由是罷遷都之議。諶,謐之兄也。

    癸卯,以江陽王繼爲太師,北海王顥爲太傅;光祿大夫李延寔爲太保,賜爵濮陽王;幷州刺史元天穆爲太尉,賜爵上黨王;前侍中楊椿爲司徒;車騎大將軍穆紹爲司空,領尚書令,進爵頓丘王;雍刖史長孫稚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賜爵馮翊王;〔雍,於用翻。長,知兩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殿中尚書元諶爲尚書右僕射,賜爵魏郡王;金紫光祿大夫廣陵王恭加儀同三司;其餘起家暴貴者,不可勝數。延寔,衝之子也,〔李衝柄用於文明、孝文之時。勝,音升。〕以帝舅故,得超拜。

    徐紇弟獻伯爲北海太守,季產爲青州長史,紇使人告之,皆將家屬逃去,與紇俱奔泰山。〔泰山郡屬兗州,所謂東奔兗州也。〕鄭儼與從兄滎陽太守仲明謀據郡起兵,〔從,才用翻。〕爲部下所殺。

    10魏郢州刺史元顯達請降,〔降,戶江翻。〕詔郢州刺史元樹迎之,〔魏克義陽,以梁之司州爲郢州。梁之郢州治江夏郡。〕夏侯夔亦自楚城往會之,遂留鎮焉。改魏郢州北司州,以夔爲刺史,兼督司州。〔梁初,義陽陷,僑置司州於關南,今黃州黃陂縣之地。既復義陽,因以爲北司州。〕夔進攻毛城,逼新蔡;豫州刺史夏侯亶圍南頓,攻陳項;魏行臺源子恭拒之。

    11庚戌,魏賜爾朱榮子叉羅爵梁郡王。

    12柔然頭兵可汗數入貢於魏,〔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數,所角翻。〕魏詔頭兵贊拜不名,上書不稱臣。

    13魏汝南王悅及東道行臺臨淮王或聞河陰之亂,皆來奔。先是,魏人降者皆稱魏官爲僞,〔先,悉薦翻。〕或表啓獨稱魏臨淮王;上亦體其雅素,不之責。魏北海王顥將之相州,至汲郡,聞葛榮南侵及爾朱榮縱暴,陰爲自安之計,盤桓不進;以其舅殷州刺史範遵行相州事,代前刺史李神守鄴行臺。甄密知顥有異志,相帥廢遵,〔甄,之人翻。帥,讀曰率。〕復推李神攝州事,〔復,扶又翻。〕遣兵迎顥,且察其變。顥聞之,帥左右來奔。〔爲後送顥北還張本。帥,讀曰率。〕密,琛之從父弟也。〔甄琛事魏宣武帝。從,才用翻。〕北青州刺史元世儁、南荊州刺史李志皆舉州來降。〔魏北青州治東陽,去梁境甚遠。五代志:東海郡,梁置南、北二青州郡,領懷仁縣。又注云:梁置南、北二青州。意者元世儁以懷仁之地來降也。志又曰:舂陵郡,後魏置南荊州。降,戶江翻。〕

    14五月,丁巳朔,魏加爾朱榮北道大行臺。以尚書右僕射元羅爲東道大使,〔使,疏吏翻。〕光祿勳元欣副之,巡方黜陟,先行後聞。欣,羽之子也。〔羽,孝文帝之弟,封廣陵王。〕

    15爾朱榮入見魏主於明光殿,〔見,賢遍翻;下朝見同。〕重謝河橋之事,〔重,直用翻。〕誓言無復貳心。帝自起止之,因復爲榮誓,言無疑心。〔復,扶又翻;下不復同。爲,於僞翻。〕榮喜,因求酒飲之,熟醉,帝欲誅之,左右苦諫,乃止,即以牀轝向中常侍省。〔轝,羊茹翻;轝車爲轝。〕榮夜半方寤,遂達旦不眼,自此不復禁中宿矣。

    榮女先爲肅宗嬪,榮欲敬宗立以爲後,帝疑未決,【章:甲十一行本「決」下有「給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黃門侍郎祖瑩曰:「昔文公在秦,懷嬴入侍;事有反經合義,〔左傳:晉世子圉質於秦,秦伯以女妻之。子圉逃歸,公子重耳入秦,秦伯納女五人,懷嬴與焉。秦,嬴氏也;圉諡懷公,故曰懷嬴。漢儒以反經合道爲權,祖瑩本此。嬪,毗賓翻。〕陛下獨何疑焉!」帝遂從之,榮意甚悅。

    榮舉止輕脫,喜馳射,〔喜,許記翻。〕每入朝見,更無所爲,唯戲上下馬;於西林園宴射,恆請皇后出觀,並召王公、妃主共在一堂。每見天子射中,輒自起舞叫,將相卿士悉皆盤旋,〔上,時掌翻。恆,戶登翻。中,竹仲翻。將,即亮翻。相,息亮翻。〕乃至妃主亦不免隨之舉袂。及酒酣耳熱,必自匡坐唱虜歌;〔匡坐,正坐也。虜歌,胡歌也。〕日暮罷歸,與左右連手蹋地唱回波樂而出。〔此所謂蹋歌也。回波樂,曲名。樂,音洛。〕性甚嚴暴,喜慍無常,刀槊弓矢,不離於手,〔槊,色角翻。離,力智翻。〕每有瞋嫌,〔瞋,昌真翻。〕輒行擊射,〔射,而亦翻。〕左右恆有死憂。〔恆,戶登翻。〕嘗見沙彌重騎一馬,〔去俗爲僧,受度而未受戒者,謂之沙彌。重騎者,二人共騎也。重,直龍翻。〕榮即令相觸,力窮不能復動,〔復,扶又翻。〕遂使傍人以頭相擊,死而後已。

    辛酉,榮還晉陽,帝餞之於邙陰。〔邙陰,邙山之北也。〕榮令元天穆入洛陽,加天穆侍中、錄尚書事、京畿大都督兼領軍將軍,以行臺郎中桑乾朱瑞爲黃門侍郎兼中書舍人,朝廷要官,悉用其腹心爲之。

    16丙寅,魏主詔:「孝昌以來,凡有冤抑無訴者,悉集華林東門,當親理之。」時承喪亂之後,〔喪,息浪翻。〕倉廩虛竭,始詔「入粟八千石者賜爵散侯,〔此有官入粟者之賜也。魏制,散侯降開國侯一品。散,悉亶翻。〕白民輸五百石者賜出身,沙門授本州島統及郡縣維那。」〔維那,各管其郡縣之僧。〕

    爾朱榮之趣洛也,〔趣,七喻翻。〕遣其都督樊子鵠取唐州,唐州刺史崔元珍、行臺酈惲拒守,不從。乙亥,子鵠拔平陽,斬元珍及惲。〔惲,於粉翻。〕元珍,挺之從父弟也。〔從,才用翻。〕

    17將軍曹義宗圍魏荊州,堰水灌城,不沒者數板。時魏方多難,不能救,〔難,乃旦翻。〕城中糧盡,刺史王羆煮粥與將士均分食之,每出戰,不擐甲冑,仰天大呼曰:〔擐,音宦。呼,火故翻。〕「荊州城,孝文皇帝所置,〔魏孝文太和中置荊州於穰城。〕天若不佑國家,令箭中王羆額;不爾,王羆必當破賊。」彌歷三年,前後搏戰甚衆,亦不被傷。〔中,竹仲翻。被,皮義翻。〕癸未,魏以中軍將軍費穆都督南征諸軍事,將兵救之。〔將,即亮翻。〕

    18魏臨淮王或聞魏主定位,乃以母老求還,辭情懇至。上惜其才而不能違,六月,丁亥,遣或還。魏以或爲侍中、驃騎大將軍,加儀同三司。〔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19魏員外散騎常侍高幹,佑之從子也,〔高佑,允之從祖弟。從,才用翻。〕與弟敖曹、季式皆喜輕俠,〔喜,許記翻。〕與魏主有舊。爾朱榮之向洛也,逃奔齊州,聞河陰之亂,遂集流民起兵於河、濟之間,受葛榮官爵,頻破州軍。魏主使元諭旨,乾等乃降,〔濟,子禮翻。降,戶江翻。〕以幹爲給事黃門侍郎兼武衛將軍,敖曹爲通直散騎侍郎。榮以幹兄弟前爲叛亂,不應復居近要,魏主乃聽解官歸鄉里。敖曹復行抄掠,〔復,扶又翻。抄,楚交翻。〕榮誘執之,與薛修義同拘於晉陽。〔薛修義爲龍門鎮將,附蕭寶寅,既降而反側,故亦被拘。誘,音酉。〕敖曹名昂,以字行。〔敖曹之父以其子昂藏敖曹,故以爲名字。〕

    20葛榮軍乏食,遣其僕射任褒將兵南掠至沁水,〔沁水縣,自漢以來屬河內郡。任,音壬。沁,千浸翻。〕魏以元天穆爲大都督東北道諸軍事,帥宗正珍孫等討之。〔帥,讀曰率;下同。〕

    前幽州平北府主簿河間邢杲帥河北流民十萬餘戶反於青州之北海,自稱漢王,改元天統。戊申,魏以徵東將軍李叔仁爲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帥衆討之。

    辛亥,魏主詔曰:「朕當親御六戎,〔戎,兵也。六戎,猶言六軍也。〕掃靜燕、代。〔燕,因肩翻。〕以大將軍爾朱榮爲左軍,上黨王天穆爲前軍,司徒楊椿爲右軍,司空穆紹爲後軍。葛榮退屯相州之北。〔相,息亮翻。〕

    21秋,七月,乙丑,魏加爾朱榮柱國大將軍、錄尚書事。〔魏初置柱國大將軍,長孫嵩以開國元動加此號。〕

    22壬子,魏光州民劉舉聚衆反於濮陽,〔濮,榑木翻。〕自稱皇武大將軍。

    23是月,万俟醜奴自稱天子,置百官。會波斯國獻師子於魏,〔波斯國都宿利城,忸密西,古條支國也;去代都二萬四千二百二十八里。〕醜奴留之,改元神獸。

    24魏泰山太守羊侃,〔守,式又翻。〕以其祖規嘗爲宋高祖祭酒從事,常有南歸之志。徐紇往依之,因勸侃起兵,侃從之。兗州刺史羊敦,侃之從兄也,〔從,才用翻。〕密知之,據州拒侃。八月,侃引兵襲敦,弗克,〔魏兗州刺史治瑕丘,泰山太守治博。〕築十餘城守之,且遣使來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詔廣晉縣侯泰山羊鴉仁等將兵應接。〔沈約志:鄱陽郡有廣晉縣,本吳所置廣昌縣;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廣晉。〕魏以侃爲驃騎大將軍、泰山公、兗州刺史,侃斬其使者不受。

    將軍王弁侵魏徐州,蕃郡民續靈珍擁衆萬人攻蕃郡以應梁;〔魏徐州治彭城,領彭城、南陽平、蕃、沛、蘭陵、北濟陰、碭郡。蕃縣,漢、晉屬魯國,魏孝昌三年置蕃郡,治蕃城。五代志:徐州滕縣,舊曰蕃,置蕃郡;隋開皇十六年改曰滕郡,尋廢郡爲縣。蕃,音皮,又音翻。〕魏徐州刺史楊昱擊靈珍,斬之,弁引還。

    25甲辰,魏大都督宗正珍孫擊劉舉於濮陽,滅之。

    26葛榮引兵圍鄴,衆號百萬,遊兵已過汲郡,〔汲郡,隋、唐之衛州。〕所至殘掠,爾朱榮啓求討之。九月,爾朱榮召從子肆州刺史天光留鎮晉陽,曰:「我身不得至處,非汝無以稱我心。」〔從,才用翻。稱,尺證翻。〕自帥精騎七千,馬皆有副,〔魏收魏書雲:帥騎七萬。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倍道兼行,東出滏口,以侯景爲前驅。〔滏,音釜。〕葛榮爲盜日久,〔梁普通七年,葛滎得鮮于修禮之衆,寇掠河北。〕橫行河北,爾朱榮衆寡非敵,議者謂無取勝之理。葛榮聞之,喜見於色,〔見,賢遍翻。〕令其衆曰:「此易與耳,〔易,弋豉翻。〕諸人俱辦長繩,至則縛取。」自鄴以北,列陳數十里,箕張而進。〔如箕之張也。陳,讀曰陣。〕爾朱榮潛軍山谷,爲奇兵,分督將已上三人爲一處,處有數百騎,令所在揚塵鼓譟,使賊不測多少。〔將,即亮翻。少,詩沼翻。〕又以人馬逼戰,刀不如棒,勒軍士齎袖棒一枚,置於馬側,至戰時慮廢騰逐,不聽斬級,〔斬級者,斬首以計功級。〕以棒棒之而已。〔棒,蒲項翻。〕分命壯勇所向衝突;號令嚴明,戰士同奮。爾朱榮身自陷陳,出於賊後,表裏合擊,大破之,於陳擒葛榮,〔陳,讀曰陣。〕餘衆悉降。〔降,戶江翻。〕以賊徒既衆,若即分割,恐其疑懼,或更結聚,乃下令各從所樂,〔樂,音洛。〕親屬相隨,任所居止,於是羣情大喜,登即四散,登者,登時也。〕數十萬衆一朝散盡。待出百里之外,乃始分道押領,隨便安置,鹹得其宜。擢其渠帥,量才授任,新附者鹹安,時人服其處分機速。〔帥,所類翻。量,音良。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以檻車送葛榮赴洛,冀、定、滄、瀛、殷五州皆平。時上黨王天穆軍於朝歌之南,穆紹、楊椿猶未發,而葛榮已滅,乃皆罷兵。〔是年夏,魏主將北征,以爾朱榮爲左軍,楊椿爲右軍,穆紹爲後軍。〕

    初,宇文肱從鮮于修禮攻定州,戰死於唐河。〔魏收志:定州中山郡唐縣有唐水。水經:唐水導源盧奴縣西北,東流至唐城西北隅,堨而爲湖,其水南入水溝,下注滱水。〕其子泰在修禮軍中,修禮死,從葛榮;葛榮敗,爾朱榮愛泰之才,以爲統軍。〔宇文泰事始此。〕

    乙亥,魏大赦,改元永安。

    辛巳,以爾朱榮爲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諸軍事,榮子平昌公文殊、昌樂公文暢並進爵爲王,〔樂,音洛。〕以楊椿爲太保,城陽王徽爲司徒。

    冬,十月,丁亥,葛榮至洛,魏主御閶闔門〔洛城西面有廣陽、西明、閶闔三門。又洛陽宮城門曰閶闔,注已見八十四卷晉惠帝太安元年。〕引見,斬于都市。

    27帝以魏北海王顥爲魏王,遣東宮直合將軍陳慶之將兵送之還北。〔將,即亮翻。考異曰:梁、魏帝紀皆雲以顥爲魏主,唯顥傳作「魏王」。按魏封劉昶爲宋王,蕭寶寅爲齊王,蕭詧爲梁王,皆俟得國然後使稱帝耳。若顥在南已稱魏帝,當行即位之禮,又梁朝應以客禮待之,又顥不應再即帝位於渙水。蓋由「王」字與「主」字止欠一點,故多致謬誤。今從顥傳。〕

    28丙申,魏以太原王世子爾朱菩提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菩,薄乎翻。〕丁酉,以長樂等七郡各萬戶,通前十萬戶,爲太原王榮國,〔樂,音洛。〕戊戌,又加榮太師,皆賞擒葛樂之功也。

    29壬子,魏江陽武烈王繼卒。

    30魏使徵虜將軍韓子熙招諭邢杲,杲詐降而復反。〔降,戶江翻。復,扶又翻。〕李叔仁擊杲於惟水,〔「惟水」當作「濰水」。【章:乙十一行本正作「濰」;退齋校同。】水經:濰水出琅邪箕縣,東北過東武城縣西,又北過平昌縣東,又北過高密縣西,又北過淳于縣東,又東北過下密縣故城西,又東北過都昌縣東,又東北入於海。五代志:後魏北海郡膠東縣,隋改曰濰水縣,後又改曰下密縣。濰,音惟。〕失利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31魏費穆奄至荊州。曹義宗軍敗,爲魏所擒,荊州之圍始解。〔荊州受圍三年始解。〕

    32元顥襲魏銍城而據之。〔銍縣,漢屬沛郡,魏、晉屬譙郡。宋白曰:宿州臨渙縣,漢銍縣地。銍,竹乙翻。〕

    33魏行臺尚書左僕射於暉等兵數十萬,擊羊侃於瑕丘,〔劉昫曰:瑕丘,春秋時魯之瑕邑;宋以爲兗州治所,隋始置瑕丘縣。〕徐紇恐事不濟,說侃請乞師於梁,〔說,式芮翻。〕侃信之,紇遂來奔。暉等圍侃十餘重,〔重,直龍翻。〕柵中矢盡,南軍不進。十一月,癸亥夜,侃潰圍出,且戰且行,一日一夜乃出魏境,至渣口,〔水經引郡國志曰:偪陽有柤水,南亂於沂,而注於沭,謂之柤口;春秋諸侯會吳於柤即此。渣,側加翻。〕衆尚萬餘人,馬二千匹。士卒皆竟夜悲歌,侃乃謝曰:「卿等懷土,理不能相隨,幸適去留,〔言或去或留,各從其意也。〕於此爲別。」各拜辭而去。魏復取泰山。〔復,扶又翻,又如字。〕暉,勁之子也。〔於勁事魏孝文帝。〕

    34戊寅,魏以上黨王天穆爲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世襲幷州刺史。

    35十二月,庚子,魏詔於暉還師討邢杲。

    36葛榮餘黨韓樓復幽州反,〔爲爾朱榮遣將平韓樓張本。復,扶又翻。〕北邊被其患。〔被,皮義翻。〕爾朱榮以撫軍將軍賀拔勝爲大都督,鎮中山;樓畏勝威名,不敢南出。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五十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九〔屠維作噩(己酉),一年。〕

    高祖武皇帝九

    中大通元年〔(己酉、五二九)年十月方改元。〕

    1春,正月,甲寅,魏於暉所部都督彭樂帥二千餘騎叛奔韓樓,暉引還。〔不敢復進軍討邢杲。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2辛酉,上祀南郊,大赦。

    3甲子,魏汝南王悅求還國,許之。〔悅來奔見上捲上年。〕

    4辛巳,上祀明堂。

    5二月,甲午,魏主尊彭城武宣王爲文穆皇帝,廟號肅祖;母李妃爲文穆皇后。將遷神主於太廟,以高祖爲伯考,大司馬兼錄尚書臨淮王或表諫,以爲「漢高祖立太上皇廟於香街,〔香街,在漢長安故城內,左馮翊府東北。〕光武祀南頓君於舂陵。〔事見四十三卷建武十九年。〕元帝之於光武己疏絕服,〔服至袒免則無服,謂之絕服。〕猶身奉子道,入繼大宗。〔漢元帝以大宗則上距景帝五世,以祖孫世數數之則上距景帝七世,光武上接景帝亦七世。五服之次,親盡無服,而光武中興,以赤劉九九之符,繼元帝爲九世,而別爲舂陵節侯以下立四親廟於舂陵。〕高祖德治寰中,道超無外,肅祖雖勳格宇宙,猶北面爲臣。又,二後皆將配饗,乃是君臣並筵,嫂叔同室,竊謂不可。」吏部尚書李神儁亦諫,不聽。或又請去「帝」着「皇」,〔請去「帝」着「皇」,亦引漢悼皇、共皇爲據。去,羌呂翻。着,則略翻。〕亦不聽。

    6詔更定二百四十號將軍爲四十四班。〔天監七年,定將軍爲二十四班。是年,有司奏移寧遠將軍班中明威將軍進輕車班中,以輕車班中徵遠度入寧遠班中。又置安遠將軍代貞武,宣遠代明烈;其戎夷之號亦加附擬。選序則依此承用,遂以定製。轉則進一班,黜則退一班。班即階也。同班以優劣爲前後,有鎮、衛、驃騎、車騎同班,四中、四徵同班,八安同班,四平、四翊同班,忠武、軍師同班,武臣、爪牙、龍騎、雲麾、冠軍同班,鎮兵、翊師、宣毅、宣惠四將軍,東、西、南、北四中郎將同班;智威、仁威、勇威、信威、嚴威同班,智武、仁武、勇武、信武、嚴武同班,謂爲五德將軍;輕車、表朔、武旅、貞毅、明威同班,寧遠、安遠、徵遠、振遠、宣遠同班,威雄、威猛、威烈、威振、威信、威勝、威略、威風、威力、威光同班,武猛、武洛、武勝、武力、武毅、武健、武烈、武威、武銳、武勇同班,猛毅、猛烈、猛威、猛銳、猛震、猛進、猛智、猛略、猛勝、猛駿同班,壯武、壯勇、壯烈、壯猛、壯銳、壯盛、壯毅、壯志、壯意、壯力同班,驍雄,驍桀、驍猛、驍烈、驍武、驍勇、驍銳、驍名、驍勝、驍迅同班,雄猛、雄威、雄明、雄烈、雄信、雄武、雄勇、雄毅、雄壯、雄健同班,忠勇、忠烈、忠猛、忠銳、忠壯、忠毅、忠捍、忠信、忠義、忠勝同班,明智、明略、明遠、明勇、明烈、明威、明勝、明進、明銳、明毅同班,光烈、光明、光英、光遠、光勝、光銳、光命、光勇、光戎、光野同班,飆勇、飆猛、飆烈、飆銳、飆奇、飆決、飆起、飆略、飆勝、飆出同班,龍驤、虎視、雲旗、風烈、電威、雷音、馳銳、追銳、羽騎、突騎同班,開遠、略遠、貞威、決勝、清野、堅銳、輕銳、拔山、雲勇、振旅同班,超武、鐵騎、樓船、宣猛、樹功、克敵、平虜、棱威、昭威、威戎同班,伏波、雄戟、長劍、衝冠、雕騎、佽飛、勇騎、破敵、克敵、威虜同班,前鋒、武毅、開邊、招遠、全威、破陣、蕩寇、殄虜、橫野、馳射同班,牙門、期門同班,候騎、熊渠同班,中堅、典戎同班,執訊、行陣同班,伏武、懷奇同班,偏、裨將軍同班:凡二百四十號,爲四十四班。〕

    7壬寅,魏詔濟陰王暉業兼行臺尚書,〔濟,子禮翻。考異曰:梁書作「徽業」。今從魏書。〕都督丘大千等鎮梁國。暉業,小新成之曾孫也。〔小新成見一百二十九卷宋孝武帝大明五年。〕

    8三月,壬戌,魏詔上黨王天穆討邢杲,以費穆爲前鋒大都督。

    9夏,四月,癸未,魏遷肅祖及文穆皇后主於太廟,又追尊彭城王劭爲孝宣皇帝。臨淮王或諫曰:「茲事古所未有,〔言自古未有以皇帝追尊其兄者。今按自唐高宗以後,率多追諡其子弟爲皇帝,作俑者魏敬宗也。〕陛下作而不法,後世何觀!」〔用左傳曹劌語意。〕弗聽。

    10魏元天穆將擊邢杲,以北海王方入寇,集文武議之,衆皆曰:「杲衆強盛,宜以爲先。」行臺尚書薛琡曰:〔琡,昌六翻。〕「邢杲兵衆雖多,鼠竊狗偷,非有遠志。顥帝室近親,〔顥,北海王詳之子,於魏主從兄弟也。〕來稱義舉,其勢難測,宜先去之。」〔去,羌呂翻。〕天穆以諸將多欲擊杲,又魏朝亦以顥爲孤弱不足慮,〔將,即亮翻。朝,直遙翻。〕命天穆等先定齊地,還師擊顥,遂引兵東出。

    顥與陳慶之乘虛自銍城進拔滎城,遂至梁國;〔水經注,春秋沙隨之地。杜預注以爲即梁國寧陵縣北之沙陽亭,俗謂之堂城,「滎」「堂」字相近,意即此地而字訛也。銍,陟慄翻。〕魏丘大千有衆七萬,分築九城以拒之。慶之攻之,自旦至申,拔其三壘,大千請降。〔降,戶江翻。〕顥登壇燔燎,即帝位於睢陽城南,改元孝基。〔睢,音雖。考異曰:魏帝紀,去年十月蕭衍以顥爲魏主,號年孝基,入據銍城。顥傳,「永安二年四月於梁國城南登壇燔燎,年號孝基。」今從之。〕濟陰王暉業帥羽林兵二萬軍考城,〔前漢梁國有甾縣,後漢章帝更名考城,屬陳留郡,晉省,宋屬濟陽郡。五代曰:梁郡考城縣,後魏曰考陽,置北梁郡,隋復爲考城縣,屬宋州。帥,讀曰率。〕慶之攻拔其城,擒暉業。〔考異曰:魏書帝紀,克考城辛丑後,今從梁帝紀。〕

    11辛丑,魏上黨王天穆及爾朱兆破邢杲於濟南,〔濟,子禮翻。〕杲降,送洛陽,斬之。兆,榮之從子也。〔從,才用翻。〕

    12五月,丁巳,魏以東南道大都督楊昱鎮滎陽,尚書僕射爾朱世隆鎮虎牢,侍中爾朱世承鎮崿鯗。〔崿,五各翻。鯗,與坂同,音反。〕乙丑,內外戒嚴。

    戊辰,北海王顥克梁國。顥以陳慶之爲衛將軍、徐州刺史、引兵而西。〔引兵而西,直指洛陽。〕楊昱擁衆七萬,據滎陽,慶之攻之,未拔,顥遣人說昱使降,昱不從。〔說,式芮翻。〕天穆與驃騎將軍爾朱吐沒兒將大軍前後繼至,〔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將,即亮翻;下同。〕梁士卒皆恐,慶之解鞍秣馬,諭將士曰:「吾至此以來,屠城略地,實爲不少;〔少,詩沼翻。〕君等殺人父兄、掠人子女,亦無算矣;天穆之衆,皆是仇讎。我輩衆纔七千,虜衆三十餘萬,今日之事,唯有必死乃可得生耳。虜騎多,不可與之野戰,當及其未盡至,急攻取其城而據之。諸君勿或狐疑,自取屠膾。」乃鼓之,使登城,將士即相帥蟻附而入,〔帥,讀曰率。〕癸酉,拔滎陽,執楊昱。〔楊昱輕慶之兵少,不料甚肉薄急攻,故城陷。傳曰:「敵無小,不可輕也。」又曰:「不備不虞,不可以師。」〕諸將三百餘人伏顥帳前請曰:「陛下渡江三千里,無遺鏃之費,昨滎陽城下一朝殺傷五百餘人,願乞楊昱以快衆意!」顥曰:「我在江東聞梁主言,初舉兵下都,袁昂爲吳郡不降,每稱其忠節。〔事見一百四十四卷齊和帝中興元年。降,戶江翻。〕楊昱忠臣,柰何殺之!此外唯卿等所取。」於是斬昱所部統帥三十七人,皆刳其心而食之。〔帥,所類翻。〕俄而天穆等引兵圍城,慶之帥騎三千背城力戰,大破之,〔帥,讀曰率。背,蒲妹翻。〕天穆、吐沒兒皆走。慶之進擊虎牢,爾朱世隆棄城走,獲魏東中郎將辛纂。〔魏東中郎府在虎牢。〕

    魏主將出避顥,未知所之,或勸之長安,中書舍人高道穆曰:「關中荒殘,何可復往!〔復,扶又翻。〕顥士衆不多,乘虛深入,由將帥不得其人,故能至此。陛下【章:甲十一行本「下」下有「若」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親帥宿衛,〔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親帥,讀曰率;下同。〕高募重賞,背城一戰,臣等竭其死力,破顥孤軍必矣。或恐勝負難期,則車駕石若渡河,徵大將軍天穆、大丞相榮各使引兵來會,犄角進討,〔犄,居蟻翻。〕旬月之間,必見成功,此萬全之策也。」魏主從之。甲戌,魏主北行,夜,至河內郡北,〔河內郡治野王。魏主自洛北如河內,當夜至郡城南,不應至郡城北,恐誤。〕命高道穆於燭下作詔書數十紙,佈告遠近,於是四方始知魏主所在。乙亥,魏主入河內。

    臨淮王或,安豐王延明,帥百僚,封府庫,備法駕迎顥。〔考異曰:或傳無仰顥事,而梁陳慶之、北齊宋遊道傳有之,嗑魏史爲或諱也。〕丙子,顥入洛陽宮,改元建武,大赦。以陳慶之爲侍中、車騎大將軍,增邑萬戶。楊椿在洛陽,椿弟順爲冀州刺史,兄子侃爲北中郎將,從魏主在河北。顥意忌椿,而以其世顯重,恐失人望,未敢誅也。〔楊播、楊椿兄弟仕魏,一門貴盛,子侄通顯,累朝榮赫。侃,播之子也。〕或勸椿出亡,椿曰:「吾內外旦口,何所逃匿!正當坐待天命耳。」

    顥後軍都督侯暄守睢陽爲後援,〔睢陽,即梁國。睢,音雖。〕魏行臺崔孝芬、大都督刁宣馳往圍暄,晝夜急攻,戊寅,暄突走,擒斬之。

    上黨王天穆帥衆四萬攻拔大梁,〔大梁,即陳留浚儀縣。〕分遣費穆將兵二萬攻虎牢,顥使陳慶之擊之。天穆畏顥,將北渡河,謂行臺郎中濟陰溫子升曰:「卿欲向洛,爲隨我北渡﹖」〔天穆開兩端以問子升。濟,子禮翻。〕子升曰:「主上以虎牢失守,〔守,式又翻。〕致此狼狽。元顥新入,人情未安,今往擊之,無不克者。大王平定京邑,奉迎大駕,此桓、文之舉也。舍此北渡,竊爲大王惜之。」〔爲,於僞翻。〕天穆善之而不能用,遂引兵渡河。費穆攻虎牢,將拔,聞天穆北渡,自以無後繼,遂降於慶之。〔降,戶江翻。〕慶之進擊大梁、梁國,皆下之。〔睢陽即梁國。下,遐稼翻。〕慶之以數千之衆,自發銍縣至洛陽,凡取三十二城;四十七戰,所向皆克。

    顥使黃門郎祖瑩作書遺魏主曰:〔遺,於季翻。〕「朕泣請梁朝,誓在復恥,正欲問罪於爾朱,出卿於桎梏。〔朝,直遙翻。桎,之日翻。梏,苦沃翻。〕卿託命豺狼,委身虎口,假獲民地,本是榮物,固非卿有。〔顥言爾朱榮擅命,顥所得一民尺地皆爾朱榮之物,非魏主之有。〕今國家隆替,在卿與我。若天道助順,則皇魏再興;脫或不然,在爲福,於卿爲禍。卿宜三複,〔三,蘇暫翻。復,扶又翻。〕富貴可保。」

    顥既入洛,自河以南州郡多附之。齊州刺史沛郡王欣集文武議所從,曰:「北海、長樂,俱帝室近親,〔顥,北海王詳之子;魏主,彭城王勰之子,同出於顯祖。樂,音洛。〕今宗祏不移,〔杜預曰:宗祏,今廟中藏主石室也。祏,音石。〕我欲受赦,諸君意何如﹖」在坐莫不失色。〔坐,徂臥翻。〕軍司崔光韶獨抗言曰:「元顥受制於梁,引寇讎之兵以覆宗國,此魏之亂臣賊子也;豈唯大王家事所宜切齒,下官等皆受朝眷,〔朝眷,謂朝廷恩眷也。朝,直遙翻。〕未敢仰從!」長史崔茂等皆曰:「軍司議是。」欣乃斬顥使。〔使,疏吏翻;下同。〕光韶,亮之從父弟也。〔崔亮貴顯於延昌、熙平之間。從,才用翻。〕於是襄州刺史賈思同、〔魏孝昌中置襄州,領襄城、舞陰、南安、期城、宣義、建城等郡,治赭陽。〕廣州刺史鄭先護、〔魏主置廣州,治魯陽,領南陽、順陽、定陵、魯陽、汝南、漢廣、襄城郡。〕南兗州刺史元暹〔魏正光中置南兗州,治譙城,領陳留、梁郡、下蔡、譙郡、北梁郡、沛郡、馬頭郡。〕亦不受顥命。思同,思伯之弟也。〔賈思伯見一百四十九卷普通四年。〕顥以冀州刺史元孚爲東道行臺、彭城郡王,孚封送其書於魏主。平陽王敬先起兵於河橋以討顥,不克而死。

    魏以侍中、車騎將軍、尚書右僕射爾朱世隆爲使持節、行臺僕射、大將軍、相州刺史,鎮鄴城。〔相,息亮翻。〕

    魏主之出也,單騎而去,侍衛後宮皆按堵如故。顥一旦得之,號令己出,四方人情想其風政。而顥自謂天授,遽有驕怠之它,宿昔賓客近習,鹹見寵待,干擾政事,日夜縱酒,不恤軍國,所從南兵,陵暴市裏,朝野失望。高道穆兄子儒自洛陽出從魏主,魏主問洛中事,子儒曰:「顥敗在旦夕,不足憂也。」

    爾朱榮聞魏主北出,實時馳傳見魏主於長子,行,且部分。魏主即日南還,〔爾朱榮既至,魏主有所倚以攻顥,故即日南還。傳,張戀翻。分,扶問翻。〕榮爲前驅。旬日之間,兵衆大集,資糧器仗,相繼而至。六月,壬午,魏大赦。

    榮既南下,並、肆不安,乃以爾朱天光爲並、肆等九州島行臺,〔九州島,並、肆、恆、朔、雲、蔚、顯、汾、晉也。〕仍行幷州事。天光至晉陽,部分約勒,所部皆安。

    己丑,費穆至洛陽,顯引入,責以河陰之事而殺之。〔費穆勸爾朱榮殺王公,事見上卷。〕顥使都督宗正珍孫與河內太守元襲據河內;爾朱榮攻之,上黨王天穆引兵會之,壬寅,拔其城,斬珍孫及襲。

    辛亥,魏淮陰太守晉鴻以湖陽來降。〔五代志:舂陵郡湖陽縣,後魏置西淮安郡及南襄州。「淮陰」當作「淮安」。〕

    14閏月,己未,南康簡王績卒。

    15魏北海王顥既得志,密與臨淮王或、安豐王廷明謀叛梁;以事難未平,〔難,乃旦翻。〕藉陳慶之兵力,故外同內異,言多猜忌。慶之亦密爲之備,說顥曰:〔說,式芮翻。〕「今遠來至此,未服者尚多,彼若知吾虛實,連兵四合,將何以御之!宜啓天子,〔天子,謂梁武帝。〕更請精兵,並敕諸州,有南人沒此者悉須部送。」顥欲從之,延明曰:「慶之兵不出數千,已自難制;今更增其衆,寧肯復人用乎!〔復,扶又翻;下更復、敢復、遽復、顥復、時復、或復同。〕大權一去,動息由人,魏之宗廟,於斯墜矣。顥乃不用慶之言。又慮慶之密啓,〔慮慶之密啓其事於上。〕乃表於上曰:「今河北、河南一時克定,唯爾朱榮尚敢跋扈,臣與慶之自能擒討。州郡新服,正須綏撫,不宜更復加兵,搖動百姓。」上乃詔諸軍繼進者皆停於境上。〔陳慶之非爾朱榮敵也;是時梁之諸將又皆出慶之下。使相與繼進至洛,與元顥互相猜阻,亦必同歸於陷沒。梁兵之不進,梁之幸也。武帝不務自治而務遠略,所以有侯景之禍。〕

    洛中南兵不滿一萬,而羌、胡之衆十倍,軍副馬佛念爲慶之曰:〔凡一軍有主有副。爲,於僞翻,爲慶之謀而言也。蜀本「爲」作「謂」。〕「將軍威行河、洛,聲震中原,功高勢重,爲魏所疑,一旦變生不測,可無慮乎!不若乘其無備,殺顥據洛,此千載一時也。」慶之不從。〔馬佛念有戰國策士之氣。然必有非常才,然後可以行非常之事,陳慶之烏足以辨此!載,子亥翻。〕顥先以慶之爲徐州刺史,因固求之鎮,顥心憚之,不遣,曰:「主上以洛陽之地全相任委,忽聞舍此朝寄,〔朝寄,謂魏朝所寄託也。朝,直遙翻。〕欲往彭城,謂君遽取富貴,不爲國計,〔此國計,謂爲梁國計。〕非徒有損於君,恐僕並受其責。」慶之不敢復言。

    爾朱榮與顥相持於河上。慶之守北中城,顥自據南岸;〔河橋南岸也。〕慶之三日十一戰,殺傷甚衆。有夏州義士爲顥守河中渚,〔夏,戶雅翻。水經注曰:河中渚上河平侯祠,河之南岸有一碑,題曰洛陽北界。意此中渚即唐時河陽之中潬城也。爲,於僞翻。〕陰與榮通謀,求破橋立效,榮引兵赴之。及橋破,榮應接不逮,顥悉屠之,榮悵然失望。又以安豐王延明緣河固守,而北軍無船可渡,議欲還北,更圖後舉。黃門郎楊侃曰:「大王發幷州之日,已知夏州義士之謀指來應之乎,爲欲廣施經略匡復帝室乎﹖夫用兵者,何嘗不散而更合,瘡愈更戰;況今未有所損,豈可以一事不諧而衆謀頓之乎!今四方顒顒,〔顒顒,仰望也。顒,魚容翻。〕視公此舉;若未有所成,遽復引歸,民情失望,各懷去就,勝負所在,未可知也。不若徵發民材,多爲桴筏,〔編竹木以渡水,大者曰桴,小者曰筏。桴,方無翻。筏,音伐。〕間以舟楫〔間,古莧翻;下間行同。〕緣河佈列,數百里中,皆爲渡勢,首尾既遠,使顥不知所防,一旦得渡,必立大功。」高道穆曰:「今乘輿飄蕩,主憂臣辱。〔乘,繩證翻。〕大王擁百萬之衆,輔天子而令諸侯,若分兵造筏,所在散渡,指掌可克;柰何舍之北歸,使顥復得完聚,徵兵天下!此所謂養虺成蛇,悔無及矣。」〔逸書曰:爲虺不摧,爲蛇柰何﹖以文義觀之,蓋以虺爲小蛇。〕榮曰:「楊黃門已陳此策,當相與議之。劉靈助言於榮曰:「不出十日,河南必平。」伏潻將軍正平楊檦〔魏以聞喜、曲沃二縣置正平郡,隋廢郡爲正平縣,今絳州治所。檦,與標同。〕與其族居馬渚,自言有小船數艘,求爲鄉導。〔艘,蘇遭翻。鄉,讀曰向。〕戊辰,榮命車騎將軍爾朱兆與大都督賀拔勝縛材爲筏,自馬渚西硤石夜渡,〔五代志:河南熊耳縣有後魏崤縣,又有硤石山。唐志,陝州硤石縣本崤縣,有硤石塢。〕襲擊顥子領軍將軍冠受,擒之;安豐王延明之衆聞之,大潰。顥失據,帥麾下數百騎南走,〔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同。〕慶之收步騎數千,結陳東還,〔陳,讀曰陣。〕顥所得諸城,一時復降於魏。爾朱榮自追陳慶之,會嵩高水漲,〔潁水出少室山,五渡水出太室山,入於潁水,嵩高水漲,指此水也。〕慶之軍士死散略盡,乃削鬚髮爲沙門,間行出汝陰,還建康,〔慶之所以得免者,亦由嵩高水漲,追兵不急,于軍士死散之時得以挺身逸去,否則必爲爾朱榮所擒矣。〕猶以功除右衛將軍,封永興縣侯。〔句斷。五代志:會稽郡會稽縣舊有永興縣。〕

    中軍大都督兼領軍大將軍楊津入宿殿中,掃灑宮庭,〔掃,素報翻;灑,所賣翻;又並上聲。〕封閉府庫,出迎魏主於北邙,流涕謝罪,帝慰勞之。〔勞,力到翻。〕庚午,帝入居華林園,大赦。以爾朱兆爲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賞硤石之功也。〕北來軍士及隨駕文武諸立義者加五級,河北報事之宮及河南立義者加二級。〔報事,謂報敵情曲折者。〕壬申,加大丞相榮天柱大將軍,增封通前二十萬戶。〔天柱,前無此號,魏主以爾朱榮功高,特置以寵之。榮先以平葛榮之功增封至十萬戶,今又增爲二十萬戶以賞之。〕

    北海王顥自轘轅南出至臨潁,〔臨潁縣,自漢以來屬潁川郡。轘,音環。〕從騎分散,〔從,才用翻。騎,奇寄翻。〕臨潁縣卒江豐斬之,癸酉,傳首洛陽。臨淮王或復自歸於魏主,安豐王延明攜妻子來奔。

    陳慶之之入洛也,蕭贊送啓求還。〔贊,即豫章王綜也,奔魏事見一百五十卷普通六年。〕時吳淑媛尚在,〔媛,於眷翻。〕上使以贊幼時衣寄之,信未達而慶之敗。慶之自魏還,特重北人,朱異怪而問之,〔異,羊至翻。〕慶之曰:「吾始以爲大江以北皆戎狄之鄉,比至洛陽,〔比,必利翻,及也。〕乃知衣冠人物盡在中原,非江東所及也,柰何輕之﹖」〔陳慶之特有見於洛陽華靡之俗而爲是言耳。〕

    16甲戌,魏以上黨王天穆爲太宰,城陽王徽爲大司馬兼太尉。乙亥,魏主寔勞爾朱榮、上黨王天穆及北來督將於都亭,〔勞,力到翻。將,即亮翻。〕出宮人三百,繒錦雜彩數萬匹,班賜有差,〔繒,慈陵翻。〕凡受元顥爵賞階復者,悉追奪之。〔復,方目翻,復除賦役也。〕

    秋,七月,辛巳,魏主始入宮。

    以高道穆爲御史中尉。帝姊壽陽公主行犯清路,赤棒卒呵之,不止,〔中尉前驅之卒執赤棒,即清路者也。棒,部項翻。呵,虎何翻。〕道穆令卒擊破其車。公主泣訴於帝,帝曰:「高中尉清直之士,彼所行者公事,豈可以私責之也!」道穆見帝,〔見,賢遍翻。〕帝曰:「家姊行路相犯,極以爲愧。」道穆免冠謝,帝曰:「朕以愧卿,卿何謝也。」

    於是魏多細錢,米鬥幾直一千,〔幾,巨依翻,又居希翻。〕高道穆上表,以爲「在市銅價,八十一錢得銅一斤,私造薄錢,斤贏二百。〔言銅一斤造薄錢二百而贏也。〕既示之以深利,又隨之以重刑,抵罪雖多,奸鑄彌衆。今錢徒有五銖之名而無二銖之實,置之水上,殆欲不沈。〔沈,持林翻。〕此乃因循有漸,科防不切,朝廷失之,彼復何罪!〔復,扶又翻;下況復同。〕宜改鑄大錢,文載年號,以記其始,則一斤所成止七十錢,計私鑄所費不能自潤,直置無利,自應息心,況復嚴刑廣設也!」〔言置私鑄,直使無利,亦自應息心而不爲,況又廣設科禁,又嚴刑之可畏邪!〕金紫光祿大夫楊侃亦奏乞聽民與官並鑄五銖錢,使民樂爲而弊自改。〔樂,音洛。〕魏主從之,始鑄永安五銖錢。

    17辛卯,魏以車騎將軍楊津爲司空。

    18初,魏以梁、益二州境土荒遠,更立巴州以統諸獠,凡二十餘萬戶,〔獠,魯皓翻。〕以巴酋嚴始欣爲刺史;又立隆城鎮,〔宋白曰:取其連岡地勢高隆爲名,後爲隆州。〕以始欣族子愷爲鎮將。〔將,即亮翻。〕始欣貪暴,孝昌初,諸獠反,圍州城,行臺魏子建撫諭之,乃散。始欣恐獲罪,陰來請降,帝遣使以詔書、鐵券、衣冠等賜之,〔降,戶江翻。使,疏吏翻。〕爲愷所獲,以送子建。子建奏以隆城鎮爲南梁州,〔五代志:巴西郡舊置南梁州。西魏典略曰:此州舊有隆城,故又謂之南隆,治古閬中城,今之閬縣即其地。〕用愷爲刺史,囚始欣於南鄭。魏以唐永爲東益州刺史代子建,以梁州刺史傅豎眼爲行臺。〔豎,而庾翻。〕子建去東益而氐、蜀尋反,〔氐、蜀,氐人與蜀人也。〕唐永棄城走,東益州遂沒。〔魏置田益州於武興,時爲氐、蜀所攻沒,梁不能有也。〕

    傅豎眼之初至梁州也,州人相賀,〔事見一百四十八卷天監十五年。〕既而久病,不能親政事。其子敬紹,奢淫貪暴,州人患之。嚴始欣重賂敬紹,得還巴州,遂舉兵擊嚴愷,滅之,以巴州來降,〔降,戶江翻。〕帝遣將軍蕭玩等援【章:甲十一行本「援」上有「將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之。傅敬紹見魏室方亂,陰有保據南鄭之志,使其妻兄唐崑崙於外扇誘山民,相與圍城,欲爲內應。〔侖,盧昆翻。誘,音酉。〕圍合而謀泄,城中將士共執敬紹,以白豎眼而殺之,豎眼恥恚而卒。〔恚,於避翻。卒,子恤翻。〕

    19八月,己未,魏以太傅李延寔爲司徒。甲戌,侍中、太保楊椿致仕。

    20九月,癸巳,上幸同泰寺,設四部無遮大會。上釋御服,持法衣,行清淨大舍,以便省爲房,〔便省,在同泰寺,上臨幸時居之,故曰便省。〕素牀瓦器,乘小車,私人執役。甲子,升講堂法座,爲四部大衆開涅盤經題。〔四部大衆,僧、尼及善男子、善女人也。涅,奴結翻。〕癸卯,羣臣以錢一億萬祈白三寶,〔釋書以佛陀耶衆爲佛寶,達摩耶衆爲法寶,僧迦耶衆爲僧寶。〕奉贖皇帝菩薩,〔釋典曰:菩,普也。薩,濟也。菩薩,言能普濟衆生。菩,薄胡翻。薩,桑葛翻。〕僧衆默許。乙巳,百辟詣寺東門,奉表請還臨宸極,〔唐韻曰:宸,屋宇也,天子所居。毛晃曰:帝居北辰之宮,故從「乃」、從「辰」。〕三請,乃許。上三答書,前後並稱「頓首」。

    21魏爾朱榮使大都督尖山侯淵〔按五代志,後魏置神武郡於桑乾水上,領尖山、殊頹二縣。〕討韓樓於薊,配卒甚少,騎止七百,〔薊,音計。少,詩沼翻。騎,奇寄翻。〕或以爲言,榮曰:「侯淵臨機設變,是其所長;若總大衆,未必能用。今以此衆擊此賊,必能取之。」淵遂廣張軍聲,多設供具,親帥數百騎深入樓境。去薊百餘里,值賊帥陳周馬步萬餘,〔親帥,讀曰率。賊帥,所類翻。〕淵潛伏以乘其背,大破之,虜其卒五千餘人。尋還其馬仗,縱令人城,左右諫曰:「既獲賊衆,何爲復資遣之﹖」〔馬仗,馬及兵仗也。復,扶又翻。〕淵曰:「我兵既少,不可力戰,須爲奇計以離間之,乃可克也。」淵度其已至,〔間,古莧翻。〕遂帥騎夜進,昧旦,叩其城門。韓樓果疑降卒爲淵內應,遂走,追擒之,幽州平。以淵爲平州刺史鎮范陽。〔魏平州本治肥如,今徙鎮幽州之范陽。〕

    先是,魏使徵東將軍劉靈助兼尚書左僕射,慰勞幽州流民於濮陽頓丘,〔先,悉薦翻。勞,力到翻。〕因帥流民北還,與侯淵共滅韓樓,仍以靈助行幽州事,加車騎將軍,又爲幽、平、營、安四州行臺。〔爲劉靈助以營州叛爾朱張本。〕

    22万俟醜奴攻魏東秦州,拔之,殺刺史高子朗。〔五代志,上郡,後魏置東秦州,後改爲北秦州;西魏改爲敷州,隋大業二年改爲敷城郡,後改爲上郡;唐爲鄜州洛交縣。萬,莫北翻。俟,渠之翻。〕

    23冬,十月,己酉,上又設四部無遮大會,道、俗五萬餘人。會畢,上御金輅還宮,御太極殿,大赦,改元。〔改中大通元年。〕

    24魏以前司空蕭贊爲司徒。

    25十一月,己卯,就德興請降於魏,營州平。〔就德與反見一百五十卷普通二年。降,戶江翻;下同。〕

    26丙午,魏以城陽王徽爲太保,丹楊王蕭贊爲太尉,雍州刺史長孫稚爲司徒。〔雍,於用翻。〕

    27十二月,辛亥,兗州刺史張景邕、荊州刺史李靈起、雄信將軍蕭進明叛,降魏。〔三人者皆梁魏境上民豪,以刺史、將軍寵授之耳。〕

    28以陳慶之爲北兗州刺史。〔此北兗州當治淮陰。〕有妖賊僧強,自稱天子,土豪蔡伯龍起兵應之,衆至三萬,攻陷北徐州,〔此北徐州治鍾離。妖,於驕翻。〕慶之討斬之。

    29魏以岐州刺史王羆行南秦州事,羆誘捕州境羣盜,悉誅之。〔誘,音酉。〕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五十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十〔上章閹茂(庚戌),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

    中大通二年〔(庚戌,五三○)〕

    1春,正月,己丑,魏益州刺史長孫壽、梁州刺史元儁等遣將擊嚴始欣,斬之,蕭玩等亦敗死,〔玩援始欣見上捲上年。長,知兩翻。將,即亮翻。〕失亡萬餘人。

    2辛亥,魏東徐州城民呂文欣等刺史元大賓,據城反,〔魏孝昌元年,置東徐州於下邳。〕魏遣都官尚書平城樊子鵠討之;二月,甲寅,斬文欣。

    3万俟醜奴侵擾關中,〔萬,莫北翻。俟,渠之翻。〕魏爾朱榮遣武衛將軍賀拔討之。嶽私謂其兄勝曰:「醜奴,勍敵也,〔勍,其京翻。〕今攻之不勝,固有罪,勝之,讒嫉將生。」勝曰:「然則柰何﹖」嶽曰:「願得爾朱氏一人爲帥而佐之。」〔帥,所類翻。〕勝爲之言於榮,〔爲,於僞翻。〕榮悅,以爾朱天光爲使持節、都督二雍?二岐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雍州刺史,〔後魏雍州治長安,北雍州治華原縣,東雍州治鄭縣,岐州治扶風雍縣,南岐州治河池故道縣。使,疏吏翻。雍,於用翻。驃,匹妙翻。騎,奇計翻。〕以嶽爲左大都督,又以徵西將軍代郡侯莫陳悅爲右大都督,〔侯莫陳,其先魏之別部也,居庫斛真水,世爲渠帥,遂以爲氏,其後鎮代郡武川,因家焉。〕併爲天光之副以討之。

    天光初行,唯配軍士千人,發洛陽以西路次民馬以給之。時赤水蜀賊斷路,〔水經注:赤水在鄭縣北,即山海經之灌水也,北注於渭。蜀賊,本蜀人之遷關中者,乘亂相聚爲賊。斷,丁管翻。〕詔侍中楊侃先行慰諭,並稅其馬,〔華陰諸楊仕魏,奕世貴顯,關西所歸重,故使之先行慰諭也。〕賊持疑不下。軍至潼關,天光不敢進,嶽曰:「蜀賊鼠竊,公尚遲疑,若遇大敵,將何以戰!」天光曰:「今日之事,一以相委。」嶽遂進擊蜀於渭北,破之,獲馬二千匹,簡其壯健以充軍士,又稅民馬合萬餘匹。以軍士尚少,〔少,詩沼翻。〕淹留未進。榮怒,遣騎兵參軍劉貴乘驛至軍中責天光,杖之一百,以軍士二千人益之。

    三月,醜奴自將其衆圍岐州,遣其大行臺尉遲菩薩、〔李延壽曰:其先魏之別號尉遲部,因以爲氏。尉,音鬱。菩薄胡翻。薩,桑葛翻。〕僕射万俟仵自武功南渡渭,攻圍趣柵,〔仵,疑古翻。考異曰:北史作「万俟行醜」。今從周書。〕天光使賀拔嶽將千騎救之。菩薩等已拔柵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嶽故殺掠其吏民以挑之,菩薩率步騎二萬至渭北。〔挑,徒了翻。帥,讀曰率。〕嶽以輕騎數十自渭南與菩薩隔水而語,稱揚國威,菩薩令省事傳語,〔省事,蓋猶今之通事,兩敵相向,使之往來通傳言語。省,悉井翻。〕嶽怒曰:「我與菩薩語,卿何人也!」射殺之。〔射,而亦翻。〕明日,復引百餘騎隔水與賊語,〔復,扶又翻。〕稍引而東,至水淺可涉之處,嶽即馳馬東出。賊以爲走,乃棄步兵輕騎南渡渭追嶽,嶽依橫岡設伏兵以待之,賊半渡岡東,嶽還兵擊之,賊兵敗走。〔嶽既還兵擊賊,伏兵又發,故敗走。〕嶽下令,賊下馬者勿殺,賊悉投馬,俄獲三千人,馬亦無遺,遂擒菩薩;仍渡渭北,降步卒萬餘,並收其輜重。〔降,戶江翻。重,直用翻。〕醜奴聞之,棄岐州,北走安定,〔走,音奏。〕置柵於平亭。天光方自雍至岐,與嶽合。〔平亭在涇州北。自雍至岐,自雍州至岐州也。〕

    夏,四月,天光至汧、渭之間,〔汧水出汧縣西北而入於渭。汧,口堅翻。〕停軍牧馬,宣言:「天時將熱,未可行師,俟秋涼更圖進止,」獲醜奴覘候者,縱遣之。〔覘,醜廉翻,又醜豔翻。〕醜奴信之,散衆耕於細川,〔據令狐德棻後周書,百里、細川在岐州北。又據元豐九域志,涇州靈臺縣有百里鎮,蓋即細川之地。細川、平亭當亦相近。〕使其太尉侯伏侯元進將兵五千,據險立柵,〔侯伏侯,虜三字姓。將,即亮翻。〕其餘千人以下爲柵者甚衆。天光知其勢分,晡時,密嚴諸軍,相繼俱發,黎明,圍元進大柵,拔之,所得俘囚,一皆縱遣,諸柵聞之皆降。〔唐末,高仁厚平阡能等亦用此術。降,戶江翻;下同。〕天光晝夜徑進,抵安定城下,賊涇州刺史侯幾長貴以城降。〔侯幾,虜複姓。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有俟幾氏。俟、侯字相近。〕醜奴棄平亭走,欲趣高平,〔九域志:鎮戎軍,古高平地也。趣,七喻翻。〕天光遣賀拔嶽輕騎追之,丁卯,及於平涼。賊未成列,直合代郡侯莫陳崇單騎入賊中,於馬上生擒醜奴,因大呼,衆皆披靡,〔呼,火故翻。披,普彼翻。〕無敢當者,後騎益集,賊衆崩潰,遂大破之。天光進逼高平,城中執送蕭寶寅以降。〔万俟醜奴,胡琛之將也,普通六年,破魏將崔延伯,其衆始盛。蕭寶寅大通元年叛魏,至二年敗,奔醜奴,及是皆平。〕

    4壬申,以吐谷渾王佛輔爲西秦、河二州刺史。〔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5甲戌,魏以關中平,大赦。万俟醜奴、蕭寶寅至洛陽,置閶闔門外都街之中,士女聚觀凡三日。丹楊王蕭贊表請寶寅之命,〔贊以寶寅爲叔父,故請其命。〕吏部尚書李神儁、黃門侍郎高道穆素與寶寅善,欲左右之,〔左右,讀曰佐佑。〕言於魏主曰:「寶寅叛逆,事在前朝。」〔朝,直遙翻。〕會應詔王道習自外至,〔應詔,猶漢之待詔也,〕帝問道習:「在外何所聞﹖」對曰:「惟聞李尚書、高黃門與蕭寶寅周款,〔周,至也,密也。款,愛也。〕並居得言之地,必能全之。且二人謂寶寅叛逆在前朝,寶寅爲醜奴太傅,豈非陛下時邪﹖賊臣不翦,法欲安施!」帝乃賜寶寅死於駝牛署,〔邪,音耶。後魏官有駝牛都尉;署者,其寺舍也。五代志:太僕寺之屬有駝牛署,掌飼駝騾驢牛,有令丞。〕斬醜奴于都市。

    6六月,丁巳,帝復以魏汝南王悅爲魏王。〔復,扶又翻。考異曰:梁帝紀:「中大通元年,正月,甲子,魏汝南王悅求還本國,許之。二年,六月,丁巳,遣悅還北,爲魏主。」按魏書悅傳,悅未嘗歸魏復入梁,今刪去元年事。〕

    7戊寅,魏詔胡氏親屬受爵於朝者皆黜爲民。〔謂靈後親屬也。朝,直遙翻。〕

    8庚申,以魏降將範遵爲安北將軍、司州牧,從魏王悅北還。〔範遵,魏北海王顥之舅,蓋與顥同來奔。降,戶江翻。將,即亮翻。〕

    9万俟醜奴既敗,自涇、豳以西至靈州,〔後魏滅赫連,以赫連果城置薄骨律鎮,莊孝昌?之屩?爲靈州。杜佑曰:薄骨律鎮,今靈武郡;富平,今回樂縣。唐靈州治回樂。括地誌雲:薄骨律鎮城在河渚之中,隨水上下,未嘗陷沒,故號靈州也。〕賊黨皆降於魏,唯所署行臺万俟道洛帥衆六千逃入山中,不降。〔降,戶江翻。帥,讀曰率;下同。〕時高平大旱,爾朱天光以馬乏草,退屯城東五十里,遣都督長孫邪利帥二百人行原州事以鎮之。〔魏太延二年,置高平鎮;正光五年,改曰原州,治高平城,領高平、長城二郡。〕道洛潛與城民通謀,掩襲邪利,並其所部皆殺之。天光帥諸軍赴之,道洛出戰而敗,帥其衆西入牽屯山,〔班志:幵頭山在安定郡涇陽縣西,涇水所出。師古注曰:幵,音牽。此山在今靈州東南,俗語訛謂之幵屯山。杜佑曰:牽屯山在今原州高平縣。〕據險自守。爾朱榮以天光失邪利,不獲道洛,復遣使杖之一百,〔復,扶又翻。使,疏吏翻。〕以詔書黜天光爲撫軍將軍、雍州刺史,降爵爲侯。

    天光追擊道洛於牽屯,道洛敗走,入隴,〔隴,隴山也。〕歸略陽賊帥王慶雲。〔晉武帝分天水置略陽郡,隋廢爲隴城縣,屬秦州。考異曰:魏帝紀作「白馬龍涸胡王慶雲」。今從爾朱天光傳。帥,音所類翻。〕道洛驍果絕倫,〔驍,堅堯翻。〕慶雲得之,甚喜,謂大事可濟,遂稱帝於水洛城,〔水經注:水洛水導源隴山,西徑水洛亭西,南注略陽川。九域志:水洛城在德順軍西南一百里。范仲淹曰:朝那之西,秦亭之東,有水洛城。〕置百官,以道洛爲大將軍。

    秋,七月,天光帥諸軍入隴,至水洛城,慶雲、道洛出戰,天光射道洛中臂,〔射,而亦翻。中,竹仲翻。〕失弓還走,拔其東城。賊並兵趣西城,〔趣,七喻翻。〕城中無水,衆渴乏,有降者言慶雲、道洛欲突走。天光恐失之,乃遣人招諭慶雲使早降,〔降,戶江翻。〕曰:「若未能自決,當聽諸人,今夜共議,明晨早報。」慶雲等冀得少緩,因待夜突出,〔少,詩沼翻。〕乃報曰:「請俟明日。」天光因使謂曰:「知須水,〔須者,意所欲也。〕今相爲小退,〔爲,於僞翻。〕任取澗水飲之。」賊衆悅,無復走心。天光密使軍士多作木槍,各長七尺,〔此即拒馬槍也。杜佑曰:拒馬槍,以木徑二尺,長短隨事,十字鑿孔,縱橫安檢,長丈,銳其端以塞要路。〕昏後,繞城佈列,要路加厚,又伏人槍中,備其衝突,兼令密縛長梯於城北。其夜,慶雲、道洛果馳馬突出,遇槍,馬各傷倒,伏兵起,實時擒之。軍士緣梯入城,餘衆皆出城南,還槍而止,窮窘乞降。〔降,戶江翻。〕丙子,天光悉收其仗而坑之,死者萬七千人,分其家口。於是三秦、河、渭、瓜、涼、鄯州皆降。〔三秦,秦、東秦、南秦也。河州,乞伏之地也。魏太武真君六年,置枹罕鎮,後改爲河州,領金城、武始、洪和、臨洮郡。渭州領隴西、南安、南安陽、廣寧郡。瓜州,即古敦煌之地。鄯州,禿髮氏之地,漢金城西部都尉所統也。師古曰:瓜州,即左傳所云允姓之戎居於瓜州者也。其地今大瓜,刁者,狐入瓜中食之,首尾不出。〕

    天光頓軍略陽。詔復天光官爵,尋加侍中、儀同三司。以賀拔嶽爲涇州刺史,侯莫陳悅爲渭州刺史。秦州城民謀殺刺史駱超,南秦州城民謀殺刺史辛顯,超、顯皆覺之,走歸天光,天光遣兵討平之。

    步兵校尉宇文泰從賀拔嶽入關,以功遷徵西將軍,行原州事。時關、隴雕弊,泰撫以恩信,民皆感悅,曰:「早遇於文使君,吾輩豈從亂乎!」〔爲宇文泰得賀拔嶽之衆以創大業於關西張本。〕

    10八月,庚戌,上餞魏王悅於德陽堂,遣兵送至境上。〔考異曰:悅傳雲:「立爲魏主,號年更興。衍遣其將軍王僧辯送至境上,以冀侵逼。」按僧辯傳未嘗送悅,蓋王弁耳。〕

    11魏爾朱榮雖居外藩,遙制朝政,〔朝,直遙翻。〕樹置親黨,佈列魏主左右,伺察動靜,大小必知。〔伺,相吏翻。〕魏主雖受制於榮,然性勤政事,朝夕不倦,數親覽辭訟,理冤獄,〔數,所角翻。〕榮聞之,不悅。〔史言魏主不能養晦。〕帝又與吏部尚書李神儁議清治選部,〔治,直之翻。選,須絹翻;下同。〕榮嘗關補曲陽縣令,〔據榮傳,即上曲陽縣也,漢、晉屬常山郡,後魏屬中山郡。關補者,先補授而後關吏部。五代志:趙州鼓城縣,舊曰曲陽。劉昫曰:漢上曲陽縣,隋改曰恆陽,唐元和十五年,復曰曲陽。趙州之曲陽,下曲陽也。〕神儁以階懸,不奏,〔言階級相去懸絕,其人不應補爲縣令。〕別更擬人。榮大怒,即遣所補者往奪其任;神儁懼而辭位,榮使尚書左僕射爾朱世隆攝選。榮啓北人爲河南諸州,帝未之許;太宰天穆入見面論,〔見,賢遍翻。〕帝猶不許。天穆曰:「天柱既有大功,爲國宰相,若請普代天下官,恐陛下亦不得違之,如何啓數人爲州,遽不用也!」帝正色曰:「天柱若不爲人臣,朕亦須代;如其猶存臣節,無代天下百官之理。」榮聞之,大恚恨,曰:「天子由誰得立!今乃不用我語!」

    爾朱皇后性勡忌,屢致忿恚。帝遣爾朱世隆語以大理,〔恚,於避翻。語,牛倨翻。大理,謂事理之大致也。〕後曰:「天子由我家置立,今便如此;我父本即自作,今亦複決。」〔決,判也,謂天下事有判決也。復,扶又翻。〕世隆曰:「止自不爲,〔「止」當作「正」。〕若本自爲之,臣今亦封王矣。」

    帝既外逼於榮,內逼皇后,恆怏怏不以萬乘爲樂,〔恆,音常。怏,於兩翻。乘,繩正翻。樂,音洛;下同。〕唯幸寇盜未息,欲使與榮相持。及關、隴既定,告捷之日,乃百甚喜,謂尚書令臨淮不或曰:「即今天下便是無賊。」或見帝色不悅,曰:「臣恐賊平之後,方勞聖慮。」帝畏餘人怪之,還以他語亂之曰:「然。撫寧荒餘,〔荒餘,謂兵荒之餘民也。〕彌成不易。」〔易,以豉翻。〕榮見四方無事,秦稱「參軍許周勸臣取九錫,臣惡其言,己斥遣令去。」榮時望得殊禮,故以意諷朝廷,帝實不欲與之,因稱歎其忠。

    榮好獵,〔惡,烏路翻。好,呼報翻。〕不捨寒暑,列圍而進,令士卒必齊壹,雖遇險阻,不得違避,一鹿逸出,必數人坐死。有一卒見虎而走,榮謂曰:「汝畏死邪!」即斬之,自是每獵,士卒如登戰場。嘗見虎在窮谷中,榮令十餘人空手搏之,毋得損傷,死者數人,卒擒得之,〔魏道武帝因搏熊而謝於慄磾,爾朱榮反是,嗜殺人者烏能定天下邪!卒,音子恤翻。〕以此爲樂,其下甚苦之。太宰天穆從容謂榮曰:〔樂,音洛。從,千容翻。〕「大王勳業已盛,四方無事,唯宜修政養民,順時搜狩,〔禮,春搜、夏田、秋獮、冬狩。杜預曰:搜,索擇取不孕者。苗,爲苗除害也。獮,殺也;以殺爲名,順秋氣也。狩,圍守也;冬物畢成,獲則取之,無所擇也。〕何必盛夏驅逐,感傷和氣﹖」榮攘袂曰:「靈後女主,不能自正,推奉天子,乃人臣常節。葛榮之徒,本皆奴才,乘時作亂,譬如奴走,擒獲即已。頃來受國大恩,未能混壹海內,何得遽言勳業!如聞朝士猶自寬縱,今秋欲與兄戒勒士馬,校獵嵩高,令貪污朝貴,入圍搏虎。〔朝,直遙翻。〕仍出魯陽,歷三荊,悉擁生蠻,北填六鎮,〔杜佑曰:北荊州,今即伊陽縣;東荊州,後改曰淮州,今淮安郡;荊州,今南陽郡。餘按榮言出魯陽,則已越伊陽而南矣。五代志:舂陵郡,後魏置南荊州。當以此足三荊之數。生蠻,謂諸蠻戶之未附於魏者。六鎮叛亂,鎮戶荒殘,故欲填之。〕回軍之際,掃平汾胡。〔稽胡皆居汾州界,謂之汾胡。〕明年,簡練精騎,分出江、淮,蕭衍若降,乞萬戶侯;〔騎,奇計翻。降,戶江翻。乞,丘計翻,與也。〕如其不降,以數千騎徑渡縛取。然後與兄奉天子,巡四方,乃可稱勳耳。今不頻獵,兵士懈怠,安可複用也!」〔懈,七隘翻。復,扶又翻。〕

    城陽王徽之妃,帝之舅女;侍中李或,延寔之子,帝之姊伲也。徽、或欲得權寵,惡榮爲己害,日毀榮於帝,勸帝除之。帝懲河陰之難,〔河陰之難,事見一百五十二卷。惡,烏路翻。難,乃旦翻。〕恐榮終難保,由是密有圖榮之意,侍中楊侃、尚書右僕射元羅亦預其謀。〔元羅,叉之弟也。〕

    會榮請入朝,欲視皇后蟣乳,〔蟣,與免同,又音晚。師古曰:免乳,爲產子也。乳,人喻翻。唐韻曰:子母相解曰免。〕徽等勸帝因其入,刺殺之。〔刺,七亦翻。〕唯膠東侯李侃晞、濟陰王暉業言:「榮若來,必當有備,恐不可圖。」〔濟,子禮翻。〕又欲殺其黨與,發兵拒之。帝疑未定,而洛陽人懷憂懼,中書侍郎邢子才之徒已避之東出,〔邢劭,字子才,避魏主兄彭城王劭諱,故以字行。本傳雲:少時有避,遂不行名。〕榮乃遍與朝士書,相任去留。中書舍人溫子升以書呈帝,帝恆望其不來,〔恆,戶登翻。〕及見書,以榮必來,色甚不悅。子才名劭,以字行,巒之族弟也。〔邢巒事魏宣武帝,屢經將領,有功。考異曰:北史邢巒卷首排目雲「族孫臧、劭」,而卷中乃雲「巒叔祖佑,佑從子虯,虯子臧、劭」。魏書亦云「巒從祖佑」。然則臧、劭乃巒族弟,非族孫也。〕時人多以字行者,舊史皆因之。

    武衛將軍奚毅,建義初往來通命,〔事見二百五十二卷大通二年。〕帝每期之甚重,然猶以榮所親信,不敢與之言情。毅曰:「若必有變,臣寧死陛下,不能事契胡。」〔爾朱氏,契胡種也。契,欺訖翻。〕帝曰:「朕保天柱無異心,亦不忘卿忠款。」〔款,誠也。〕

    爾朱世隆疑帝欲爲變,乃爲匿名書自牓其門雲:「天子與楊侃、高道穆等爲計,欲殺天柱。」取以呈榮。榮自恃其強,不以爲意,手毀其書,唾地曰:「世隆無膽。誰敢生心!」榮妻北鄉長公主亦勸榮不行,〔榮妻非元氏也,以榮功封北鄉長公主。考異作「鄉郡長公主」,注曰:北史世隆傳作「北鄉郡公主」,今從魏帝紀。按考異作「鄉郡長公主」是也,通鑑作「北鄉長公主」,傳寫之誤耳。五代志:上黨郡鄉縣,石勒置武鄉郡,後魏去「武」字爲鄉郡。證以魏收志無北鄉郡,則從鄉郡爲是。唾,吐臥翻。長,知兩翻。〕榮不從。

    是月,榮將四五千騎發幷州,〔將,即亮翻。騎,奇計翻。〕時人皆言「榮反」,又云「天子必當圖榮。」九月,榮至洛陽,〔考異曰:魏帝紀曰:「辛卯,榮、天穆自晉陽來朝。」按北史,九月初,榮至京,十五日天穆至。是月甲戌朔,辛卯乃十八日,非也。〕帝即欲殺之,以太宰天穆在幷州,恐爲後患,故忍未發,並召天穆。有人告榮雲:「帝欲圖之。」榮即具奏,帝曰:「外人亦言王欲害我,豈可信之!」於是榮不自疑,每入謁帝,從人不過數十,〔從,才用翻。〕又皆挺身不持兵仗。〔挺,徒頂翻,直也。〕帝欲止,城陽王徽曰:「縱不反,亦何可耐,〔耐,忍也。〕況不可保邪!」

    先是,長星出中臺,掃大角;恆州人高榮祖頗知天文,榮問之,對曰:「除舊佈新之象也。」〔三臺,中臺上星爲諸侯三公。大角者,天王座也。傳曰:彗所以除舊佈新。先,悉薦翻。恆,戶登翻。〕榮甚悅。榮至洛陽,行臺郎中李顯和曰:「天柱至,那無九錫,安須王自索也!〔李顯和蓋爲並、肆九州島行臺郎中,時從榮至洛陽。索,山客翻。〕亦是天子不見機。」都督郭羅察曰:「今年真可作禪文,〔河陰之難,榮已募朝士作禪文,故羅察云然。郭羅察,即郭羅剎。〕何但九錫!」參軍褚光曰:「人言幷州城上有紫氣,何慮天柱不應之!」榮下人皆陵侮帝左右,無所忌憚,故其事皆上聞。〔皆上,時掌翻。〕

    奚毅又見帝,求間,〔求間,即請間也。〕帝即下明光殿與語,知其至誠,乃召城陽王徽及楊侃、李或告以毅語。榮小女適帝兄子陳留王寬,榮嘗指之曰:「我終得此伲力。」徽以白帝,曰:「榮慮陛下終爲己患,脫有東宮,必貪立孩幼,〔孩,何開翻。〕若皇后不生太子,則立陳留耳。」帝夢手持刀自割落十指,惡之,〔惡,烏路翻。〕告徽及楊侃,徽曰:「蝮蛇螫手,壯士解腕,〔螫,音釋。腕,烏貫翻。〕割指亦是其類,乃吉祥也。」

    戊子,天穆至洛陽,帝出迎之。榮與天穆並從入西林園宴射,榮奏曰:「近來侍官皆不習武,陛下宜將五百騎出獵,因省辭訟。」〔將,即亮翻。騎,奇計翻。省,悉井翻。〕先是,奚毅言榮欲因獵挾天子移都,〔先,悉薦翻。〕由是帝益疑之。

    辛卯,帝召中書舍人溫子升,告以殺榮狀,並問以殺董卓事,子升具道本末。帝曰:「王允若即赦涼州人,必不應至此。」〔董卓、王允事見六十卷漢獻帝初平三年。〕良久,語子升曰:〔語,牛倨翻。〕「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猶須爲,況不必死,吾寧爲高貴鄉公死,不爲常道鄉公生!」〔謂曹魏高貴鄉公欲誅司馬昭,不克而死,常道鄉公禪位於晉而生也。〕帝謂殺榮、天穆,即赦其黨,皆應不動。應詔王道習曰:「爾朱世隆、司馬子如、朱元龍特爲榮所委任,具知天下虛實,謂不宜留。」徽及楊侃皆曰:「若世隆不全,仲遠、天光豈有來理!」〔爾朱仲遠時鎮徐州,天光時鎮關、隴。〕帝亦以爲然。徽曰:「榮腰間常有刀,或能狼戾傷人,〔「狼」,當作「很」,孟子樂歲粒米狼戾,猶言狼藉也,非此義。〕臨事願陛下起避之。」乃伏侃等十餘人於明光殿東。其日,榮與天穆併入,坐食未訖,起出,侃等從東階上殿,〔上,時掌翻。〕見榮、天穆已至中庭,事不果。

    壬辰,帝忌日;癸巳,榮忌日。〔親喪之日爲忌日,禮曰:忌日不樂。〕甲午,榮暫入,即詣陳留王家飲酒,極醉,遂言病動,頻日不入。帝謀頗泄,世隆又以告榮,且勸其速發,榮輕帝,以爲無能爲,曰:「何忽忽!」

    預帝謀者皆懼,帝患之。城陽王徽曰:「以生太子爲辭,榮必入朝,因此斃之。」帝曰:「後懷孕始九月,可乎﹖」〔朝,直遙翻。孕,以正翻。〕徽曰:「婦人不及期而產者多矣,彼必不疑。」帝從之。戊戌,帝伏兵於明光殿東序,聲言皇子生,遣徽馳騎至榮第告之。〔騎,奇計翻。〕榮方與上黨王天穆博,徽脫榮帽,歡舞盤旋,〔唐李太白詩云:「脫君帽,爲君笑。」脫帽歡舞,蓋夷禮也。〕兼殿內文武傳聲趣之,〔趣,讀曰促。〕榮遂信之,與天穆俱入朝。帝聞榮來,不覺失色,中書舍人溫子升曰:「陛下色變。帝連索酒飲之。〔酒能變貌,又能張膽,故連索飲之。索,山客翻。〕帝令子升作赦文,既成,執以出,遇榮自外入,問:「是何文書﹖」子升顏色不變,曰「敕」,榮不取視而入。帝在東序下西向坐,榮、天穆在御榻西北南向坐。徽入,始一拜,榮見光祿少卿魯安、典御李侃晞等抽刀從東戶入,〔漢九卿惟正卿一人,魏高祖太和十一年始各置少卿一人。典御,嘗食典御也。少,詩沼翻。〕即起趨御座,〔趣,七喻翻。〕帝先橫刀膝下,遂手刃之,安等亂斫,榮與天穆同時俱死。榮子菩提及車騎將軍爾朱陽等三十人從榮入宮,亦爲伏兵所殺。〔菩,薄乎翻。〕帝得榮手版,上有數牒啓,皆左右去留人名,非其腹心者悉在出限,〔出,不使在帝左右。〕帝曰:「豎子若過今日,遂不可制。」於是內外喜噪,聲滿洛陽城。百僚入賀。帝登閶闔門,下詔大赦,遣武衛將軍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淵將兵鎮北中。〔燕,因肩翻。將,即亮翻。〕是夜,【章:甲十一行本「夜」下有「爾朱世隆奉」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北鄉長公主帥榮部曲,焚西陽門,出屯河陰。〔西陽門,即洛陽城西明門也。〕

    衛將軍賀拔勝與榮黨田怡等聞榮死,奔赴榮第。時宮殿門猶未加嚴防,怡等議即攻門,勝止之曰:「天子既行大事,必當有備,吾輩衆少,何可輕爾!〔少,詩沼翻。〕但得出城,更爲他計。」怡乃止。及世隆等走,勝遂不從,〔考異曰:周書及北史雲:「勝復從世隆至河橋,勝以爲臣無讎君之義,遂勒所部還都,莊帝大悅。」今從魏書。〕帝甚嘉之。朱瑞雖爲榮所委,而善處朝廷之間,〔朱瑞,本榮之行臺郎中也。榮定魏主於洛陽,以瑞爲黃門侍郎兼中書舍人。處,昌呂翻。〕帝亦善遇之,故瑞從世隆走而中道逃還。

    榮素厚金紫光祿大夫司馬子女如,榮死,子如自宮中突出,至榮第,棄家,隨榮妻子走出城。世隆即欲還北,子如曰:「兵不厭詐,今天下恟恟,唯強是視,〔恟,許勇翻。〕當此之際,不可以弱示人,若亟北走,恐變生肘腋。〔腋,音亦。〕不如分兵守河橋,還軍向京師,出其不意,或可成功。假使不得所欲,亦足示有餘力,使天下畏我之強,不敢叛散。」世隆從之。己亥,攻河橋,擒奚毅等,殺之,據北中城。魏朝大懼,遣前華陽太守段育慰諭之,〔魏分漢中之沔陽、西縣置華陽郡,以其地在華山之南也。朝,直遙翻。華,戶化翻。〕世隆斬首以徇。

    魏以雍州刺史爾朱天光爲侍中、儀同三司。〔雍,於用翻。〕以司空楊津爲都督並?肆等九州島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幷州刺史,兼尚書令、北道行臺,經略河、汾。〔驃,匹妙翻。騎,奇計翻。〕

    榮之入洛也,以高敖曹自隨,禁於駝牛署;〔爾朱榮誘拘高敖曹,事見一百五十二卷大通二年。〕榮死,帝引見,勞勉之。〔見,賢遍翻。勞,力到翻。〕兄幹自東冀州馳赴洛陽,〔魏孝昌末,葛榮作亂,高翼聚衆河、濟間,魏因置東冀州,以翼爲刺史。蓋因劉宋先置冀州於河、濟間,而置東冀州以別河北之冀州也。翼,幹之族也。按後以高翼爲幹之父。〕帝以幹爲河北大使,〔使,疏吏翻。〕敖曹爲直合將軍,使歸,招集鄉曲爲表裏形援。帝親送之於河橋,〔敖曹兄弟歸鄉里,路當東出,河橋在洛城北,帝不應送之於此,「河橋」二字,意必有誤。〕舉酒指水曰:「卿兄弟冀部豪傑,能令士卒致死,京城儻有變,可爲朕河上一揚塵。」幹垂涕受詔,敖曹援劍起舞,誓以必死。〔爲,於僞翻;下亦爲、吾爲、爲陛下同。援,於元翻。〕

    冬,十月,癸卯朔,世隆遣爾朱拂律歸〔考異曰:魏書無拂律歸名,伽藍記有之。按爾朱度律時在世隆所,或者拂律歸即度律也。〕將胡騎一千,皆白服,來至郭下,索太原王屍。〔榮迎立敬宗,封太原王。將,即亮翻。騎,奇計翻。索,山客翻。〕帝升大夏門望之,〔洛陽城北有大夏、廣莫二門。夏,戶雅翻。〕遣主書牛法尚謂之曰:「太原王立功不終,陰圖釁逆,〔釁,許覲翻。〕王法無親,〔言法在必行,雖親無赦也。〕已正刑書。罪止榮身,餘皆不問。卿等若降,官爵如故。」拂律歸曰:「臣等隨太原王入朝,忽致冤酷,今不忍空歸。願得太原王屍,生死無恨。」因涕泣,哀不自勝,〔勝,音升。〕羣胡皆慟哭,聲振城邑。帝亦爲之愴然,遣侍中朱瑞齎鐵券賜世隆。世隆謂瑞曰:「太原王功格天地,赤心奉國,長樂不顧信誓,枉加屠害,〔魏敬宗本封長樂王。樂,音洛。〕今日兩行鐵字,何足可信!〔行,戶剛翻。〕吾爲太原王報讎,終無降理!」瑞還,白帝,帝即出庫物置城西門外,募敢死之士以討世隆,一日即得萬人,與拂律歸等戰於郭外。拂律歸等生長戎旅,〔長,知兩翻。〕洛陽之人不習戰鬬,屢戰不克。甲辰,以前車騎大將軍李叔仁爲大都督,帥衆討世隆。

    戊申,皇子生,大赦。以中書令魏蘭根兼尚書左僕射,爲河北行臺,定、相、殷三州皆稟蘭根節度。〔相,悉亮翻。〕

    爾朱氏兵猶在城下,帝集朝臣博議,皆恇懼不知出。通直散騎常侍李苗奮衣起曰:〔朝,直遙翻。恇,去王翻。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今小賊唐突如此,朝廷有不測之憂,正是忠臣烈士效節之日。臣雖不武,請以一旅之衆爲陛下徑斷河橋。」〔杜預曰:五百人爲一旅。斷,丁管翻。〕城陽王徽、高道穆皆以爲善,帝許之。乙卯,苗寡人從馬渚上流乘船夜下,去橋數里,縱火船焚河橋,倏忽而至。爾朱氏兵在南岸者,望之,爭橋北渡,俄而橋絕,溺死者甚衆。苗將百許人泊於小渚以待南援,〔溺,奴狄翻。將,即亮翻;下同。〕官軍不至,爾朱氏就擊之,左右皆盡,苗赴水死。帝傷惜之,贈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封河陽侯,諡曰忠烈。世隆亦收兵北遁。丙辰,詔行臺源子恭將步騎一萬出西道,楊昱將募士八千出東道以討之,〔募士,即洛城西門外所募者也。〕子恭仍鎮太行丹谷,築壘以防之。〔水經注:丹水出上黨高都縣故城東北阜下,東南流注于丹谷。晉書地道記曰:縣有太行關,丹溪爲關之東谷,塗自此去,不復由關矣。行,戶剛翻。考異曰:伽藍記雲:「源子恭、楊寬領步騎三萬鎮河內。」今從魏書。〕世隆至建州,〔慕容永分上黨置建興郡,魏真君元年省,和平五年復置郡,永安中,罷郡,置建州,治高都城,領高都、長平、安平、恭寧郡。據五代志:建州即唐澤州之地。〕刺史陸希質閉城拒守,世隆攻拔之,殺城中人無遺類,以肆其忿,唯希質走免。

    詔以前東荊州刺史元顯恭爲晉州刺史,〔魏孝昌中置唐州,建義元年改曰晉州,治白馬城,領平陽、西河、南絳、北絳、永安、北五城、定陽、西平城(三字衍)、敷城、河西、五城、冀氏、義寧郡。〕兼尚書左僕射、西道行臺。

    12魏東徐州刺史廣牧斛斯椿〔廣牧縣,漢朔方東部都尉治所也。魏省朔方,以廣牧縣屬新興郡。魏收志:屬朔州附化郡。考椿傳,椿,廣牧富昌人,則又似廣牧自爲一郡也。斛斯,虜複姓。〕素依附爾朱榮,榮死,椿懼,聞汝南王悅在境上,乃帥部衆棄州歸悅。〔帥,讀曰率;下同。〕悅授椿侍中、大將軍、司空,封靈丘郡公,又爲大行臺前驅都督。

    14汾州刺史爾朱兆聞榮死,自汾州帥騎據晉陽;〔騎,奇計翻。〕世隆至長子,〔考異曰:魏帝紀雲,世隆停建興之高都。今從世隆傳。〕兆來會之。壬申,共推太原太守、行幷州事長廣王曄即皇帝位,〔守,式又翻。〕大赦,改元建明。曄,英之弟子也。〔中山王英着功於太和、正始之間。〕以兆爲大將軍,進爵爲王;世隆爲尚書令,賜爵樂平王,加太傅、司州牧;又以榮從弟度律爲太尉,賜爵常山王;〔從,才用翻。〕世隆兄天柱長史彥伯爲侍中;徐州刺史仲遠爲車騎大將軍,兼尚書左僕射、三徐州大行臺。仲遠亦起兵向洛陽。〔三徐州:徐州治彭城;北徐州治琅邪,永安二年置,領東泰山、琅邪二郡;東徐州治下邳。此皆長廣王所除授。〕

    爾朱天光之克平涼也,宿勤明達請降,〔宿勤明達與万俟醜奴,皆胡琛將也。降,戶江翻。〕既而復叛,北走,天光遣賀拔嶽討之,明達奔東夏。〔東夏,唐之延州。夏,戶雅翻。〕嶽聞爾朱榮死,不復窮追,〔復,扶又翻。〕還涇州以待天光。天光與侯莫陳悅亦下隴,與嶽謀引兵向洛。魏敬宗使朱瑞慰諭天光,天光與嶽謀,欲令帝外奔而更立宗室,〔更,工衡翻。〕乃頻啓雲:「臣實無異心,唯欲仰奉天顏,以申宗門之罪。」又使其下僚屬啓雲:「天光密有異圖,願思勝算以防之。」〔天光設兩端以疑魏朝。〕

    范陽太守盧文偉誘平州刺史侯淵出獵,閉門拒之。〔淵本領平州,鎮范陽。范陽,即涿郡,後漢章帝改焉。誘,音酉。〕淵屯於郡南,爲榮舉哀,〔爲,於僞翻。〕勒兵南向,進,至中山,行臺僕射魏蘭根邀擊之,爲淵所敗。〔敗,補賣翻。〕

    敬宗以城陽王徽兼大司馬、錄尚書事,總統內外。徽意謂榮既死,枝葉自應散落,及爾朱世隆等兵四起,黨衆日盛,徽憂怖,不知所出。〔怖,普布翻。〕性多嫉忌,不欲人居己前,每獨與帝謀議,羣臣有獻策者,徽輒勸帝不納,且曰:「小賊何慮不平!」又靳惜財貨,賞賜率皆薄少,〔靳,居焮翻。少,詩沼翻。〕或多而中減,或與而復追,故徒有糜費而恩不感物。〔史言徽誤魏主。復,扶又翻。〕

    十一月,癸酉朔,敬宗以車騎將軍鄭先護爲大都督,與行臺楊昱共討爾朱仲遠。

    乙亥,以司徒長孫稚爲太尉,臨淮王或爲司徒。

    丙子,進雍州刺史廣宗公爾朱天光爵爲王。〔自此以上至鄭先護官爵,皆敬宗所授。〕長廣王亦以天光爲隴西王。

    爾朱仲遠攻西兗州,〔魏太和中置西兗州於滑臺,孝昌中置西兗州於定陶。下雲仲遠與賀拔勝戰於滑臺東,則是時猶以滑臺爲西兗州也。〕丁丑,拔之,擒刺史王衍。衍,肅之兄子也。〔王肅去齊入魏而貴顯。〕癸未,敬宗以右衛將軍賀拔勝爲東征都督;壬辰,又以鄭先護兼尚書左僕射爲行臺,與勝共討仲遠。戊戌,詔罷魏蘭根行臺,以定州刺史薛曇尚兼尚書,爲北道行臺。〔曇,徒含翻。〕鄭先護疑賀拔勝,置之營外。庚子,勝與仲遠戰於滑臺東,兵敗,降於仲遠。

    初,爾朱榮嘗從容問左右曰:〔從,千容翻。〕「一日無我,誰可主軍﹖」皆稱爾朱兆。榮曰:「兆雖勇於戰鬬,然所將不過三千騎,多則亂矣。堪代我者,唯賀六渾耳。」因戒兆曰:「爾非其匹,終當爲其穿鼻。」〔譬之以牛,牛鼻既穿,則爲人所制。〕乃以高歡爲晉州刺史。及兆引兵向洛,遣使召歡,歡遣長史孫騰詣兆,辭以「山蜀未平,〔蜀人徙汾晉依山而居者,謂之山蜀。〕今方攻討,不可委去,致有後憂。定蜀之日,當隔河爲掎角之勢。」〔掎,居蟻翻。〕兆不悅,曰:「還白高晉州,吾得吉夢,夢與吾先人登高丘,丘旁之地,耕之已熟,獨餘馬藺,〔本草:蠡實,馬藺子也,出冀州。圖經曰:馬藺子,生河東川穀,葉似薤而長厚。衍義曰:馬藺葉,牛馬皆不食,爲纔出土葉已硬也。〕先人命吾拔之,隨手而盡。以此觀之,往無不克。」騰還報,歡曰:「兆狂愚如是,而敢爲悖逆,吾勢不得久事爾朱矣。」〔爲歡起兵討爾朱張本。悖,蒲內翻,又蒲沒翻。〕

    十二月,壬寅朔,爾朱兆攻丹谷,都督崔伯鳳戰死,都督史仵龍開壁請降,〔仵,宜古翻。降,戶江翻。〕源子恭退走。兆輕兵倍道兼行,從河橋西涉渡。〔考異曰:伽藍記雲,從雷波涉渡。今從魏書兆傳。〕先是,敬宗以大河深廣,謂兆未能猝濟,〔先,昔薦翻。〕是日,水不沒馬腹。甲辰,暴風,黃塵漲天,兆騎叩宮門,宿衛乃覺,彎弓欲射,〔騎,奇計翻;下同。射,而亦翻。〕矢不得發,一時散走。華山王鷙,斤之玄孫也,〔斤亂代事見一百四卷晉孝武太元元年。魏以此始,亦以此終,天邪,人邪﹖〕素附爾朱氏。帝始聞兆南下,欲自帥諸軍討之,鷙說帝曰:「黃河萬仞,兆安得渡!」帝遂自安。及兆入宮,鷙復約止衛兵不使鬬。〔帥,音率。說,式芮翻。復,扶又翻。〕帝步出雲龍門外,遇城陽王徽乘馬走,帝屢呼之,不顧而去。〔徽預國大謀,敗不即死,去將安之!〕兆騎執帝,鎖於永寧寺樓上,帝寒甚,就兆求頭巾,〔頭巾,所謂袹頭也。〕不與。兆營於尚書省,用天子金鼓,設刻漏於庭;撲殺皇子,〔皇子,爾朱後所生也。撲,弼角翻。〕污辱嬪御妃主,〔污,烏故翻。嬪,毗賓翻。〕縱兵大掠,殺司空臨淮王或、尚書左僕射范陽王誨、青州刺史李延寔等。

    城陽王徽走至山南,〔山南,伊、潁南山之南也。〕抵前洛陽令寇祖仁家。〔考異曰:魏書作「寇彌」。按寇贊諸孫所字皆連「祖」字,或者名彌字祖仁。今從伽藍記。〕祖仁一門三刺史,皆徽所引拔,以有舊恩,故投之。徽齎金百斤,馬五十匹,祖仁利其財,外雖容納,而私謂子弟曰:「如聞爾朱兆購募城陽王,得之者封千戶侯。今日富貴至矣!」乃布徽雲官捕將至,令其逃於他所,〔怖,普布翻。〕使人於路邀殺之,送道於兆;〔徽背敬宗,而祖仁亦背徽,惡殃之報何速哉!蒼蒼之不可欺也如此。〕兆亦不加勳賞。兆夢徽謂己曰:「我有金二百斤、馬百匹在祖仁家,卿可取之。」兆既覺,〔覺,古孝翻。〕意所夢爲實,即掩捕祖仁,徵其金、馬。祖仁謂人密告,望風款服,雲「實得金百斤、馬五十匹。」〔款,誠實也,獄囚招承之辭曰款,言得其實也。〕兆疑其隱匿,依夢徵之,祖仁家舊有金三十斤、馬三十匹,盡以輸兆。兆猶不信,發怒,執祖仁,懸首高樹,大石墜足,捶之至死。〔捶,止橤翻。〕

    爾朱世隆至洛陽,〔自長子至洛陽也。〕兆自以爲己功,責世隆曰:「叔父在朝日久,〔世隆,榮從弟。兆,榮從子。故呼世隆爲叔父。靈後臨朝之時,世隆已在朝,故曰日久。朝,直遙翻。〕耳目應廣,如何令天柱受禍!」按劍瞋目,聲色甚厲;〔瞋,七人翻。〕世隆遜辭拜謝,然後得已,由是深恨之。〔爲爾朱兄弟叔侄互相猜疑以致夷滅張本。〕爾朱仲遠亦自滑臺至洛。

    戊申,魏長廣王大赦。

    爾朱榮之死也,敬宗詔河西賊帥紇豆陵步蕃使襲秀容。〔步蕃居北河之西。紇豆陵,虜三字姓。魏書官氏志,次南諸姓有紇豆陵氏。帥,音所類翻。紇,音下沒翻。〕及兆人洛,步蕃南下,兵勢甚盛,故兆不暇久留,亟還晉陽以御之,使爾朱世隆、度律、彥伯等留鎮洛陽。甲寅,兆遷敬宗於晉陽,兆自於河梁監閱財資。〔河梁,即河橋。監,工鹹翻。〕高歡聞敬宗向晉陽,帥騎東巡,欲邀之,不及,因與兆書,爲陳禍福,不宜害天子,受惡名;兆怒,不納。爾朱天光輕騎入洛,見世隆等,即還雍州。〔帥,讀曰率。騎,奇計翻。爲,於僞翻。雍,於用翻。〕

    初,敬宗恐北軍不利,〔北軍,謂源子恭鎮丹谷之軍也。〕欲爲南走之計,託雲徵蠻,以高道穆爲南道大行臺,未及發而兆入洛。道穆託疾去,世隆殺之。主者請追李苗封贈,世隆曰:「當時衆議,更一二日即欲縱兵大掠,焚燒郭邑,賴苗之故,京師獲全;天下之善一也,不宜復追。」〔復,扶又翻。〕

    爾朱榮之死也,世隆等徵兵於大寧太守代人房謨,〔魏孝昌中置泰寧郡,屬建州,其地當在唐澤州沁水縣界。「大」,當作「泰」。〕謨不應,前後斬其三使,〔使,疏吏翻。〕遣弟毓詣洛陽。及兆得志,其黨建州刺史是蘭安定〔是蘭,姓也;安定,其名。〕執謨系州獄,郡中蜀人聞之,皆叛。〔此謂蜀人之居泰寧者,亦汾蜀、絳蜀之類也。〕安定給謨弱馬,令軍前慰勞,〔勞,力到翻。〕諸賊見謨,莫不遙拜。謨先所乘馬,安定別給將士,〔將,即亮翻。〕戰敗,蜀人得之,謂謨遇害,莫不悲泣,善養其馬,不聽人乘之,兒童婦女競投草粟,皆言此房公馬也。爾朱世隆聞之,舍其罪,以爲其府長史。

    爾朱世隆與兄弟密謀,慮長廣王母衛氏干預朝政,伺其出行,遣數十騎如劫盜者於京巷殺之,〔直曰街,曲曰巷。京巷,洛京之曲巷也。朝,直遙翻。伺,相吏翻。〕尋懸牓以千萬錢募賊。

    是月,紇豆陵步蕃大破爾朱兆於秀容,南逼晉陽。兆懼,使人召高歡併力。〔考異曰:北齊慕容紹宗傳:「兆召高祖,紹宗諫曰:『今天下擾攘,人懷覬覦,正是智士用策之秋。高晉州才雄氣猛,英略蓋世,譬如蛟龍,安可藉以雲雨﹖』兆怒曰:『我與晉州推誠相待,何得輒相間阻!』囚紹宗,數日,乃釋之。」北史,紹宗語在神武請帥降戶就食山東下。按兆始召歡以自救,非猜嫌之時。今從北史。〕僚屬皆勸歡勿應召,歡曰:「兆方急,保無他慮。」遂行。歡所親賀拔焉過兒請緩行弊之,歡往往逼留,辭以河無橋,不得渡。〔此河蓋汾河也。〕步蕃兵日盛,兆屢敗,告急於歡,歡乃往從之。兆時避步蕃南出,步蕃至平樂郡,〔「平樂郡」,據爾朱兆傳當作「樂平郡」。後漢獻帝分太原置樂平郡,治沾城,唐遼州即其地。〕歡與兆進兵合擊,大破之,斬步蕃於石鼓山,〔魏收志:秀容郡秀容縣有石鼓山。〕其衆退走。兆德歡,相與誓爲兄弟,將數十騎詣歡,通夜宴飲。

    初,葛榮部衆流入並、肆者二十餘萬,爲契胡凌暴,〔契胡,爾朱之種人也。契,欺訖翻。〕皆不聊生,大小二十六反,誅夷者半,猶謀亂不止。兆患之,問計於歡,歡曰:「六鎮反殘,不可盡殺,〔自破六韓拔陵、杜洛周之敗,其衆盡歸葛榮,皆六鎮人也。〕宜選王腹心使統之,有犯者罪其帥,〔帥,所類翻。〕則所罪者矣。」兆曰:「善!誰可使者﹖」賀拔允時在坐,〔坐,徂臥翻。〕請使歡領之。歡拳毆其口,折一齒,曰:「平生天柱時,奴輩伏處分鷹犬。〔毆,烏口翻。歡自謂也,詭爲遜辭,使兆不疑己。折,而設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下同。〕今日天下事取捨在王,而阿鞠泥敢僭易妄言,請殺之!」〔賀拔允,字阿鞠泥。易,以豉翻。〕兆以歡爲誠,遂以其衆委焉。歡以兆醉,恐醒而悔之,遂出,宣言:「受委統州鎮兵,〔魏改六鎮爲州,葛榮部衆皆六鎮人,故曰州鎮兵。〕可集汾東受號令。」乃建牙陽曲川,〔水經注:汾水自汾陽縣南流,徑陽曲城西。陽曲在秀容之南。地形志:陽曲縣,二漢屬太原郡,後魏永安中,置永安郡,陽曲縣屬焉。宋白曰:唐析州秀容、定襄二縣,皆漢陽曲縣地。河千里一曲,縣當其陽,故曰陽曲。後漢末,移陽曲縣於幷州太原縣外,於舊陽曲縣置定襄縣,又分置九原縣屬新興郡。後魏以九原縣爲平冠縣,隋爲秀容縣。〕陳部分。軍士素惡兆而樂屬歡,〔分,扶問翻。惡,烏故翻。樂,音洛。〕莫不皆至。

    居無何,〔居無何,言在事未多時也。無何,猶言無幾何時。〕又使劉貴請兆,以「並、肆頻歲霜旱,降戶掘田鼠而食之,〔降,戶江翻。〕面無谷色,徒污人境內,〔並、肆之地,兆統內也。污,烏故翻。〕請令就食山東,〔並、肆、冀、定、瀛、相、殷以大行、常山爲限,並、肆在山西,餘州皆在山東。歡欲引衆就食山東,正欲遠兆,得以從容收衆心,因之以起兵也。〕待溫飽更受處分。」兆從其議。長史容紹宗諫曰:「不可。方今四方紛擾,人懷異望,高公雄才蓋世,復使握大兵於外,〔復,扶又翻。〕譬如供蛟龍以雲雨,將不可制矣。」兆曰:「有香火重誓,何慮邪!」〔重誓,謂與歡誓爲兄弟。〕紹宗曰:「親兄弟尚不可信,何論香火!」〔時爾朱兆與其羣從已構嫌隙,故紹宗以此言諷之。〕時兆左右已受歡金,因稱紹宗與歡有舊隙,兆怒,囚紹宗,趣歡發。〔趣,讀曰促。〕歡自晉陽出滏口,道逢北鄉長公主自洛陽來,有馬三百匹,盡奪而易之。兆聞之,乃釋紹宗而問之,紹宗曰:「此猶是掌握中物也。」兆乃自追歡,至襄垣,〔襄垣縣,漢屬上黨郡,後魏屬鄉郡,至敬宗建義元年分置襄垣郡。〕會漳水暴漲,橋壞,〔水經:漳水自屯留縣東北流,徑襄垣縣故城南。〕歡隔水拜曰:「所以借公主馬,非有他故,備山東盜耳。王信公主之讒,自來賜追,〔歡稱兆爲王,因長廣王所封也。〕今不辭渡水而死,恐此衆便叛。」兆自陳無此意,因馬渡水,與歡坐幕下,【章:甲十一行本「下」下有「陳謝」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授歡刀,引頸使歡斫之,〔古之豪雄推赤心置人腹中者,必其威望有以服其心,智力足以制其命,然後行之以安反側,然亦未至如爾朱兆之輕率也。〕歡大哭曰:「自天柱之薨,賀六渾更何所仰!但願大家千萬歲,以申力用耳。今爲旁人所構間,大家何忍復出此言!」〔歡之此言,亦謬爲恭敬耳。歡以主事兆,故稱爲大家。間,古莧翻。復,音扶又翻;下同。〕兆投刀於地,復斬白馬,與歡爲誓,因留宿夜飲。尉景伏壯士欲執兆,〔尉,紆勿翻。〕歡齧臂止之,曰:「今殺之,其黨必奔歸聚結,兵飢馬瘦,不可與敵,若英雄乘之而起,則爲害滋甚,不如且置之。兆雖驍勇,兇悍無謀,不足圖也。」〔不足圖也,謂其易圖也。史言舉大事者必審而後發。驍,堅堯翻。悍,侯旰翻。〕旦日,兆歸營,復召歡,歡將上馬詣之,〔上,時掌翻。〕孫騰牽歡衣,歡乃止。兆隔水肆罵,馳還晉陽。〔當是時,爾朱兆已知高歡之不可制,而無如之何。〕兆腹心念賢領降戶家屬別爲營,歡僞與之善,觀其佩刀,因取殺之。〔按通鑑,念賢后仕於西魏貴顯。此豈有一念賢邪﹖又按李百藥北齊書,歡取賢佩刀以殺其從者,從者盡散。則謂所殺者賢之從者,非殺賢也。姓譜有念姓。〕士衆感悅,益願附從。

    14齊州城民趙洛周聞爾朱兆入洛,逐刺史丹楊王蕭贊,以城歸兆。贊變形爲沙門,逃入長白山,〔五代志:齊州章丘縣,舊曰高唐,有長白山。杜佑曰:長白山在淄州長山縣。〕流轉,卒於陽平。〔陽平縣,漢屬東郡,魏、晉以來,分屬陽平郡,隋、唐魏州之莘縣即其地。卒,子恤翻。〕梁人或盜其柩以歸,上猶以子禮葬於陵次。〔豫章王綜奔魏,改名贊,事見一百五十卷普通六年。贊不以帝爲父,而帝猶以贊爲子,可謂愛其所灴當愛矣。柩,音舊。〕

    15魏荊州刺史李琰之,韶之族弟也。南陽太守趙修延,以琰之敬宗外族,〔敬宗母,彭城王妃李氏也,故云然。〕誣琰之慾奔梁,發兵襲州城,執琰之,自行州事。

    16魏王悅改元更興,〔更,工行翻。〕聞爾朱兆已入洛,自知不及事,遂南還。斛斯椿復棄悅奔魏。〔爲斛斯椿誅爾朱世隆兄弟構間高歡以分魏爲東、西張本。復,扶又翻。〕

    17是歲,詔以陳慶之爲都督南?北司等四州諸軍事、南?北司二州刺史。〔梁置南司州於安陸,北司州於義陽。〕慶之引兵圍魏懸瓠,破魏潁州刺史婁起等於溱水,〔魏孝昌四年置潁州於汝陰,領汝陰?潁〔弋〕陽、北陳留?潁川、財丘?梁興、西恆農?陳南?東郡?汝南、清河?南陽、新蔡?南陳留、滎陽?北通、汝南?太原等雙郡,東恆農、新興等郡。水經注:溱水出汝南平輿縣浮石嶺東北青衣山,東南徑朗陵縣故城西,東北徑北宜春縣故城北,又東北入於汝。溱,緇詵翻。宋白曰:蔡州城南有溱水。〕又破行臺孫騰等於楚城。〔梁置西楚州於楚城,在汝南郡城陽縣界,其地當在唐中州界。按孫騰此時猶從高歡在並、冀、殷、相之間,慶之破騰必非此年事,史究言之耳。〕罷義陽鎮兵,停水陸漕運,江、湖諸州並得休息;〔謂瀕江及洞庭、彭蠡間諸州也。〕開田六千頃,二年之後,倉廩充實。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五十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十一〔起重光大淵獻(辛亥),盡玄黓困敦(壬子),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十一

    中大通三年〔(辛亥、五三一)〕

    1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

    2魏尚書右僕射鄭先護聞洛陽不守,士衆逃散,遂來奔。〔去年,魏敬宗遣鄭先護討東郡。〕丙申,以先護爲徵北大將軍。

    3二月,辛丑,上祀明堂。

    4魏自敬宗被囚,宮室空近百日。〔被,皮義翻。近,其靳翻。去年十二月壬寅,爾朱兆渡河,囚敬宗;甲寅,遷晉陽;是月己巳,節閔帝即位,始入宮。〕爾朱世隆鎮洛陽,商旅流通,盜賊不作。世隆兄弟密議,以長廣王疏遠,又無人望,欲更立近親。〔更,工衡翻。〕儀同三司廣陵王恭,羽之子也。〔廣陵王羽,魏孝文帝之弟。〕好學有志度,正光中領給黃門侍郎,以元叉擅權,託瘖病居龍華佛寺,〔好,呼到翻。瘖,於今翻。華,讀曰花。〕無所交通。永安末,有白敬宗言王陽瘖,將有異志,〔考異曰:伽藍記雲:「莊帝疑恭奸詐,夜,遣人盜掠衣物,拔刀劍欲殺之,恭張口年拈舌,竟乃不言。莊帝信其真,放令歸第。」今從魏書。〕恭懼,逃於上洛山,〔上洛山在洛州上洛郡上洛縣界。〕洛州刺史執送之,〔魏洛州刺史治上洛。〕系治久之,以無狀獲免。〔無狀者,無反狀也。治,直之翻。〕關西大行臺郎中薛孝通說爾朱天光曰:「廣陵王,高祖猶子,〔禮曰:兄弟之子,猶子也。廣陵王羽,高祖,孝文廟號。說,式芮翻。〕夙有令望,沈晦不言,〔沈,持林翻。〕多歷年所,若奉以爲主,必天人允謟。」天光與世隆等謀之,疑其實瘖,使爾朱彥伯潛往敦諭,且脅之,恭乃曰:「天何言哉!」〔用論語孔子之言。〕世隆等大喜。孝通,聰之子也。〔薛聰見一百四十卷齊明帝建武元年。〕

    己巳,長廣王至邙山南,世隆等爲之作禪文,〔爲,於僞翻。〕使泰山太守遼西竇瑗執鞭獨入,〔守,式又翻。瑗,於眷翻。〕啓長廣王曰:「天人之望,皆在廣陵,願行堯、舜之事。」遂署禪文。廣陵王奉表三讓,然後即位,〔帝諱恭,字修業,廣陵惠王羽之子也。〕大赦,改元普泰。黃門侍郎邢子才爲赦文,敘敬宗枉殺太原王榮之狀,節閔帝曰:「永安手翦強臣,非爲失德,直以天未厭亂,故逢成濟之禍耳。」〔成濟弒高貴鄉公事見七十七卷魏元帝景元元年。〕因顧左右取筆,自作赦文,直言:「門下:〔魏、晉以來出命皆由門下省,故其發端必曰「敕門下」。〕朕以寡德,運屬樂推;思與億兆,同茲大慶,肆眚之科,一依例程。」〔屬,之慾翻。樂,音洛。春秋莊二十二年,肆大眚。杜預注曰:赦有罪也。易稱赦過宥罪,書稱眚災肆赦,傳稱肆眚圍鄭,皆放赦罪人,盪滌衆故以新其心。〕帝閉口八年,至是乃言,中外欣然以爲明主,望至太平。〔「至」,一作「致」。〕

    庚午,詔以「三皇稱『皇』,五帝稱『帝』,蓋遞爲衝挹,〔謂皇降稱帝,帝降稱王,蓋遞爲謙下也。〕自秦以來,競稱『皇帝』,予今但稱『帝』,亦已褒矣。」加爾朱世隆儀同三司,贈爾朱榮相國、晉王,加九錫。世隆使百官議榮配饗,司直劉季明曰:〔杜佑通典曰:後魏永安三年,高道穆奏廷尉置司直十人,位在正、監上,不署曹事,唯覆理御史檢劾事。〕「若配世宗,於時無功;〔宣武帝廟號世宗。〕若配孝明,親害其母;〔謂殺胡後也。〕若配莊帝,爲臣不終。〔孝武帝始改諡敬宗曰莊帝,此時當稱爲懷帝。〕以此論之,無所可配。」世隆怒曰:「汝應死!」季明曰:「下官既爲議首,依禮而言,不合聖心,翦戮唯命!」世隆亦不之罪。以榮配高祖廟廷。又爲榮立廟於首陽山,〔爲,於僞翻。〕因周公舊廟而爲之,以爲榮功可比周公。廟成,尋爲火所焚。〔因周公舊廟而祀爾朱榮,周公豈以奪餘饗爲嫌哉﹖天人之心固不許也。〕

    爾朱兆以不預廢立之謀,大怒,欲攻世隆,世隆使爾朱彥伯往諭之,乃止。

    初,敬宗使安東將軍史仵龍、平北將軍陽文義各領兵三千守太行嶺,侍中源子恭鎮河內,及爾朱兆南向,仵龍、文義帥衆先降,由是子恭之軍望風亦潰,兆遂乘勝直入洛陽。〔事見上捲上年。仵,疑古翻。行,戶剛翻。帥,讀曰率。降,下江翻。〕至是,爾朱世隆論仵龍、文義之功,各封千戶侯,魏主曰:「仵龍、文義,於王有功,於國無勳。」竟不許。爾朱仲遠鎮滑臺,表用其下都督爲西兗州刺史,〔魏收志:西兗州領沛、濟陰郡。〕先用後表,詔答曰:「已能近補,何勞遠聞!」爾朱天光之滅万俟醜奴也,〔事見上捲上年。萬,莫北翻。俟,渠夷翻。〕始獲波斯所獻師子,送洛陽,〔波斯獻師子見一百五十二卷大通二年。〕及節閔帝即位,詔曰:「禽獸囚之則違其性。」命送歸本國。使者以波斯道遠不可達,於路殺之而返,有司劾違旨,帝曰:「豈可獸而罪人!」遂赦之。〔史言節閔帝賢明而不終者,制於強臣也。使,疏吏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

    5魏鎮遠將軍清河崔祖螭等聚青州七郡之衆圍東陽,〔青州領齊、北海、樂安、勃海、高陽、河間、樂陵七郡,治東陽。〕旬日之間,衆十餘萬。刺史東萊王貴平帥城民固守,〔帥,音率。〕使太傅諮議參軍崔光伯出城慰勞,其兄光韶曰:「城民陵縱日久,〔蓋言東陽之民,挾州家之勢,陵暴屬郡,恣縱之日久矣。勞,力到翻。〕衆怒甚盛,非慰諭所能解,家弟往,必不全。」貴平強之,〔強,其兩翻。〕既出外,人射殺之。〔射,而亦翻。〕

    6幽、安、營、並四州行臺劉靈助,自謂方術可以動人,又推算知爾朱氏將衰,乃起兵自稱燕王、開府儀同三司、大行臺,聲言爲敬宗復讎,〔燕,因肩翻。爲,於僞翻。〕且妄述圖讖,雲「劉氏當王」。〔讖,七譖翻。〕由是幽、瀛、滄、冀之民多從之,〔魏熙平二年分瀛、冀二州置滄州,治饒安城,領浮陽、樂陵、安德三郡。〕從之者夜舉火爲號,不舉火者諸村共屠之。引兵南至博陵之安國城。〔魏收志,博陵郡安國縣有安國城,北平蒲陰縣亦有安國城,故稱博陵以別之。〕

    爾朱兆遣監軍孫白鷂至冀州,〔監,工鹹翻。鷂,弋照翻。〕託言調發民馬,〔調,徒釣翻。〕欲俟高幹兄弟送馬而收之。乾等知之,與前河內太守封隆之等合謀,潛部勒壯士,襲據信都,殺白鷂,〔考異曰:北史作「白雞」。今從北齊書。〕執刺史元嶷。〔嶷,魚力翻。〕乾等欲推其父翼行州事,翼曰:「和集鄉里,我不如封皮」,〔皮,封隆之小字也。〕乃奉隆之行州事,爲敬宗舉哀,〔爲,於僞翻。〕將士皆縞素,〔將,即亮翻;下同。縞,古老翻。〕升壇誓衆,移檄州郡,共討爾朱氏,仍受劉靈助節度。隆之,磨奴之族孫也。〔封磨奴見一百一十九卷宋高祖永初元年。〕

    殷州刺史爾朱羽生將五千人襲信都,高敖曹不暇擐甲,將十餘騎馳擊之,〔擐,音宧。騎,奇計翻。〕幹在城中繩下五百人,追救未及,敖曹已交兵,羽生敗走。敖曹馬抬絕世,〔抬,色角翻。〕左右無一當百,時人比之項籍。

    高歡屯壺關大王山,〔魏收地形志:上黨郡屯留縣有鳳凰山,一名大王山。按魏太平真君九年二月,詔於壺關東北大王山累石爲三封,又斬其北鳳凰山南足以斷之,以其有王氣也。後高歡果屯兵於其地。〕六旬,乃引兵東出,聲言討信都。信都人皆懼,高幹曰:「吾聞高晉州雄略蓋世,〔爾朱榮用歡爲晉州刺史,故稱之。〕其志不居人下。且爾朱無道,弒君虐民,正是英雄立功之會,今日之來,必有深謀,吾當輕馬迎之,密參意旨,〔參,候也。〕諸君勿懼也。」乃將十餘騎與封隆之子子繪潛謁歡於滏口,說歡曰:「爾朱酷逆,痛結人神,凡曰有知,孰不思奮!明公威德素着,天下傾心,若兵以義立,則屈強之徒不足爲明公敵矣。〔屈,與倔同,其勿翻。強,其兩翻。屈強之徒,指爾朱氏之黨也。〕鄙州雖小,戶口不下十萬,谷秸之稅足濟軍資,〔秸,工八翻,笹也。〕願公熟思其計。」幹辭氣慷慨,歡大悅,與之同帳寢。

    初,河南太守趙郡李顯甫,喜豪俠,〔喜,許既翻。〕集諸李數千家於殷州西山方五六十里,居之。〔殷州西山,廣阿之西山也。〕顯甫卒,子元忠繼之。家素富,多出貸求利,元忠悉焚券〔契,約也,即古所謂券也。〕【章:胡注「契,約也。」與正文不應,當是刻誤;甲十一行本正作「契」;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免責,鄉人甚敬之。〔免責,不責其償也。〕時盜賊倮起,清河有五百人西戍,還,經趙郡,以路梗,共投元忠;〔梗,塞也。〕元忠遣奴爲導,曰:「若逢賊,但道李元忠遣。」如言,賊皆舍避。〔舍,讀曰舍。〕及葛榮起,元忠帥宗黨作壘以自保,〔帥,讀曰率。〕坐大槲樹下,〔槲,胡谷翻。〕前後斬違命者凡三百人,賊至,元忠輒擊卻之。葛榮曰:「我自中山至此,連爲趙李所破,〔李氏,趙郡之大姓,時號爲趙李。〕何以能成大事!」乃悉衆攻圍,執元忠以隨軍。賊平,就拜南趙郡太守,〔此言爾朱榮平葛榮時事。魏太和之十一年,分趙郡之平鄉、柏人、中丘,鉅鹿之南蠻、鉅鹿、廣阿爲南鉅鹿郡,後改爲南趙郡,屬殷州。〕好酒無政績。〔好,呼到翻。〕

    及爾朱兆弒敬宗,元忠棄官歸,謀舉兵討之。會高歡東出,元忠乘露車,載素箏濁酒以奉迎,歡聞其酒客,未即見之。元忠下車獨坐,酌酒擘脯食之,謂門者曰:「本言公招延俊傑,今聞國士到門,不吐哺輟洗,其人可知,〔以周公、漢祖之事責歡也。洗,先典翻。〕還吾刺,勿通也!」門者以告,歡遽見之,引入,觴再行,元忠車上取箏鼓之,長歌慷慨,歌闋,〔闋,苦穴翻,歌終也。〕謂歡曰:「天下形勢可見,明公猶事爾朱邪﹖」歡曰:「富貴皆因彼所致,安敢不盡節!」元忠曰:「非英雄也!高幹邕兄弟來未﹖」〔高幹,字幹邕。〕時幹已見歡,歡紿之曰:「從叔輩粗,何肯來!」〔歡與幹兄弟同出於勃海,故稱從叔。紿,待亥翻。從,才用翻。〕元忠曰:「雖粗,並解事。」〔解,胡買翻,曉也。〕歡曰:「趙郡醉矣。」使人扶出。元忠不肯起,孫騰進曰:「此君天遣來,不可違也。」歡乃復留與語,〔復,扶又翻。〕元忠慷慨流涕,歡亦悲不自勝。〔勝,音升。〕元忠因進策曰:「殷州小,無糧仗,不足以濟大事。若向冀州,高幹邕兄弟必爲明公主人。〔魏冀州治信都,高幹邕兄弟據之,故云然。〕殷州便以賜委。冀、殷既合,滄、瀛、幽、定自然弭服,唯劉誕黠胡或當乖拒,〔劉誕亦契胡種也,時爲相州刺史,鎮鄴。黠,下八翻。〕然非明公之敵。」歡急握元忠手而謝焉。

    歡至山東,約勒士卒,絲毫之物不聽侵犯,每過麥地,歡輒步牽馬,遠近聞之,皆稱高儀同將兵整肅,益歸心焉。〔爾朱氏加歡儀同三司,故當時以稱之。史言高歡能收衆心,以傾爾朱。將,即亮翻。〕

    歡求糧於相州刺史劉誕,誕不與;〔相,息亮翻。〕有車營租米,〔「車營」,北齊紀作「軍營」。〕歡掠取之。進至信都,封隆之、高幹等開門納之。高敖曹時在外略地,聞之,以幹爲婦人,遺以布裙;〔裙,渠雲翻,婦人下裳也。遺,於季翻。〕歡使世子澄以子孫禮見之,敖曹乃與俱來。〔敖曹以歡敘羣從子侄之禮乃來,孰謂其粗也。〕

    7癸酉,魏封長廣王曄爲東海王,以青州刺史魯郡王肅爲太師,淮陽王欣爲太傅,爾朱世隆爲太保,長孫稚爲太尉,趙郡王諶爲司空,〔諶,氏壬翻。〕徐州刺史爾朱仲遠、雍州刺史爾朱天光併爲大將軍,幷州刺史爾朱兆爲天柱大將;賜高歡爵勃海王,徵使入朝。〔高歡之先本勃海人,爾朱氏爵之爲本郡王,欲以誘致之。朝,直遙翻。〕長孫稚固辭太尉,〔世衰難佐,故辭。〕乃以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驃,匹妙翻。騎,奇計翻。〕爾朱兆辭天柱,曰:「此叔父所終之官,我何敢受!」固辭,不拜,尋加都督十州諸軍事,〔十州,南盡汾、晉,北極雲、朔。〕世襲幷州刺史。高歡辭不就徵。爾朱仲遠徙鎮大梁,復加兗刺史。〔大梁,兗州統內,故加兗州。復,扶又翻;下無復、不復同。〕

    爾朱世隆之初爲僕射也,〔大通二年,魏爾朱榮入洛,以世隆爲尚書僕射。〕畏爾朱榮之威嚴,深自刻厲,留心几案,〔案亦幾屬,應文書皆陳於几案而省覽之。留心几案,謂留心於尚衵省文書也。又案,據也,凡官文書留以爲據者,亦謂之案。〕應接賓客,有閞敏之名。及榮死,無所顧憚,爲尚書令,家居視事,坐符臺省,事無大小,不先白世隆,有司不敢行。使尚書郎宋遊道、邢昕在其聽事東西別坐,受納辭訟,稱命施行;〔稱命者,稱世隆之命也。昕,許斤翻。聽,讀曰廳。〕公爲貪淫,生殺自恣;又欲收軍士之意,泛加階級,皆爲將軍,無復員限,自是勳賞之官大致猥濫,人不復貴。〔猥,雜也。〕是時,天光專制關右,兆奄有並、汾,仲遠擅命徐、兗,世隆居中用事,競爲貪暴。而仲遠尤甚,所部富室大族,多誣以謀反,籍沒其婦女財物入私家,〔私家,謂仲遠私家也。〕投其男子於河,如是者不可勝數。〔勝,音升。〕自滎陽已東,租稅悉入其軍,不送洛陽。東南州郡自牧守以下至士民,畏仲遠如豺狼。由是四方之人皆惡爾朱氏,而憚其強,莫敢違也。〔爲爾朱氏敗張本。守,式又翻。惡,烏路翻。〕

    8己丑,魏以涇州刺史賀拔嶽爲岐州刺史,渭州刺史侯莫陳悅爲秦州刺史,並加儀同三司。〔涇、渭荒殘而秦、岐差完,故以內遷爲進律。〕

    9魏使大都督侯淵、驃騎大將軍代人叱列延慶討劉靈助,至固城,〔叱列,虜複姓。固城,當在中山城東北,安國城西南。〕淵畏其衆,欲引兵西入,據關拒險以待其變,延慶曰:「靈助庸人,假妖術以惑衆,〔妖,於驕翻。〕大兵一臨,彼皆恃其符厭,〔厭,一協翻。謂劉靈助書爲符敕以厭勝也。〕豈肯戮力致死,與吾兵爭勝負哉!不如出營城外,詐言西歸,靈助聞之必自寬縱,然後潛軍擊之,往則成擒矣。」淵從之。出頓城西,聲雲欲還,丙申,簡精騎一千夜發,直抵靈助壘;靈助戰敗,斬之,傳首洛陽。初,靈助起兵,自佔勝負,曰:「三月之末,我必入定州,爾朱氏不久當滅。」及靈助首函入定州,果以是月之末。〔史言用兵不可徒信占驗而無方略。〕

    10夏,四月,乙巳,昭明太子統卒。太子自加元服,〔天監十四年,太子加元服。〕上即使省錄朝政,〔省,悉景翻。朝,直遙翻。〕百司進事,填委於前,太子辯析詐謬,秋毫必睹,但令改正,不君按劾,〔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平斷法獄,多所全宥,寬和容衆,喜慍不形於色。好讀書屬文,〔斷,丁亂翻。好,呼報翻。屬,之慾翻。〕引接才俊,賞愛無倦;出宮二十餘年,〔言自禁中出居東宮也。〕不畜聲樂。每霖雨積雪,遺左右周行閭巷,視貧者賑之。〔行,下孟翻。賑,之忍翻。此所謂好行小惠也。〕天性孝謹,在東宮,雖燕居,坐起恆西向,〔必西向者,不敢背上臺也。恆,戶登翻。謹,居忍翻。〕或宿被召當入,〔隔夜爲宿。被,皮義翻。〕危坐達旦。及寢疾,恐貽帝憂,敕參問,輒自力手書。〔言帝出敕候問,太子輒力疾手書,自爲奏答。〕及卒,朝野惋愕,建康男女,奔走宮門,號泣道路。〔卒,子恤翻。朝,直遙翻。惋,烏貫翻。愕,五各翻。奔,甫門翻。走,音奏。號,戶刀翻。〕

    11癸丑,魏以高歡爲大都督、東道大行臺、冀州刺史;〔東道,謂太行山恆山以東也。〕又以安定王爾朱智虎爲肆州刺史。

    12魏爾朱天光出夏州,遣將討宿勤明達,癸亥,擒明達,送洛陽,斬之。〔爾朱天光既擒万俟醜奴,又擒宿勤明達,河、隴平矣,不知乃以爲宇文泰之資也。夏,戶雅翻。將,即亮翻。〕

    13丙寅,魏以侍中、驃騎大將軍爾朱彥伯爲司徒。

    14魏詔有司不得複稱僞梁。〔魏不競於梁故也。復,扶又翻;下同。〕

    15五月,丙子,魏荊州城民斬趙修延,復推李琰之行州事。〔趙修延執李琰之見上捲上年。〕

    16魏爾朱仲遠使都督魏僧勖等討崔祖螭於東陽,斬之。〔考異曰:北齊李渾傳:「普泰中,崔社客反於海岱,攻圍青州。以渾爲徵東將軍、都官尚書、行臺赴援,而社客宿將多謀,諸城各自保固,堅壁清野。諸將議有異同,渾曰:『社客賊之根本,若簡練驍勇,銜枚夜襲,徑趨營下,出其不意,咄嗟之間,便可擒殄。如社客就擒,則諸郡可傳檄而定。』諸將遲疑,渾乃速行,未明,達城下,賊徒驚散,擒社客,斬首送洛陽。」按其年時事蹟與祖螭略同,未知社客即祖螭,爲別一人也。今從魏帝紀。〕

    17初,昭明太子葬其母丁貴嬪,〔普通七年,丁貴嬪卒。〕遣人求墓地之吉者。或賂宦者俞三副求賣地,雲若得錢三百萬,以百萬與之。三副密啓上,言「太子所得地不如今地於上爲吉。」〔今地,謂求賣之地也。〕上年老多忌,即命市之。葬畢,有道士雲:「此地不利長子,若厭之,〔長,知兩翻。厭,一協翻,又於琰翻;下厭禱同。〕或可申延。」〔申,寬也。〕乃爲蠟鵝及諸物埋於墓側長子位。宮監鮑邈之、魏雅初皆有寵於太子,〔五代志,梁制,東宮有外監殿局、內監〔殿局〕。宮監者,即唐內直局之職也,龍朔二年改監曰內直郎。〕邈之晚見疏於雅,乃密啓上雲:「雅爲太子厭禱。」上遣檢掘,果得鵝物,大驚,將窮其事,徐勉固諫而止,但誅道士。由是太子終身慚憤,不能自明。及卒,上徵其長子南徐州刺史華容公歡至建康,欲立以爲嗣,銜其前事,猶豫久之,卒不立,〔卒,子恤翻。〕庚寅,遣還鎮。〔史因帝不立孫,究言事始。嗚呼!帝於豫章王綜、臨賀王正德,雖犯惡逆,猶容忍之,至於昭明被讒,則終身銜其事,蓋天奪其魄也。爲昭明子詧仇視諸父張本。〕

    臣光曰:君子之於正道,不可少頃離也,〔少,詩沼翻。離,力智翻。〕不可跬步失也。〔跬,窺婢翻。〕以昭明太子之仁孝,武帝之慈愛,一梁嫌疑之跡,身以憂死,罪及後昆,求吉得兇,不可湔滌,可不戒哉!〔湔,將仙翻。〕是以詭誕之士,奇邪之術,君子遠之。〔奇,居宜翻,異也。遠,於願翻。〕

    18丙申,立太子母弟晉安王綱爲皇太子。朝野多以爲不順,〔立世適孫爲順。朝,直遙翻。〕司議侍郎周弘正,〔按陳書周弘正傳:普通中初置司文義郎,直壽光省,以弘正爲司義侍郎。「議」當作「義」。〕嘗爲晉安王主簿,乃奏記曰:「謙讓道廢,多歷年所。伏惟明大王殿下,天挺將聖,〔論語:太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朱元晦注曰:將,殆也,謙若不敢知之辭。或曰:將,大也。〕四海歸仁,是以皇上發德音,以大王爲儲副。意者願聞殿下抗目夷上仁之義,〔左傳:宋桓公疾,太子茲父固請曰:「目夷長且仁,君其立之。」公命子魚。子魚辭曰:「能以國讓,仁孰大焉﹖臣弗及也。」遂走而退。子魚,目夷字也。〕執子臧大賢之節,〔左傳:成十三年,諸侯伐秦,曹宣公卒於師,曹人使公子負芻守,公氶欣時逆曹伯之喪;負芻殺太子而自立。既葬,子臧將亡,國人皆將從之。成公乃懼,告罪,且請焉,子臧乃反。諸侯討曹成公,執而歸諸京師。將見於臧於王而立之,辭曰:「聖撻節,次守節。爲君,非吾節也,雖不能聖,敢失守乎!」遂逃,奔宋。負芻立,是爲成公。子臧,欣時字也。〕逃玉【張:「玉」作「王」。】輿而弗乘,〔「玉輿」當作「王輿」。莊子讓王篇曰: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國無君,求王子搜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出,越人燻之以艾,乘以王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君,獨不可以舍我乎!」〕棄萬乘如脫屣,〔孟子曰:舜視棄天下,猶棄敝屣也。乘,繩正翻。屣,所是翻。〕庶改澆競之俗,以大吳國之風。〔謂太伯以天下讓,逃而君吳也。澆,堅堯翻,薄也。〕古有其人,今聞其語,能行之者,非殿下而誰!使無爲之化復生於遂古,〔復,扶又翻。朱元晦曰:遂,往也。〕讓王之道不墜於來葉,〔莊子外篇有讓王,述堯、舜以天下讓。來葉,來世也。〕豈不盛歟!」王不能從。弘正,舍之兄子也。〔周舍柄用於天監之初。〕

    太子以侍讀東海徐摛爲家令,〔晉王紹宗遷祕書少監,仍侍皇太子讀書,此侍讀之始也。〕兼管記,尋帶領直。〔管記,職同公府記室。梁制,上臺、東宮皆有領直,領直者,領直衛兵也。〕摛文體輕麗,春坊盡學之,〔東宮謂之春宮,宮坊謂之春坊。〕時人謂之宮體。上聞之,怒,召摛,欲加誚責。及見,〔誚,才笑翻。見,賢遍翻。〕應對明敏,辭義可觀,意更釋然,因問經史及釋教,摛商較從橫,〔較,古搉翻。從,子容翻。〕應對如響,上甚加嘆異,〔上崇信釋氏,意謂徐摛業儒,但知經史而已,扣擊之餘,及於釋教,商較從橫,應對如響,遂加嘆異。殊不思上有好者下必有甚者焉,釋教盛行,可以媒富貴利達,江東人士孰不從風而靡乎!〕寵遇日隆。領軍朱異不悅,〔異,羊至翻。〕謂所親曰:「徐叟出入兩宮,漸來見逼,我須早爲之所。」遂乘間白上曰:「摛年老,又愛泉石,意在一郡自養。」上謂摛真欲之,乃召摛,謂曰:「新安大好山水」,遂出爲新安太守。〔史言朱異固寵忌前,間,古莧翻。〕

    六月,癸丑,立華容公歡爲豫章王,其弟枝江公譽爲河東王,曲阿公詧爲岳陽王。〔詧,與察同。〕上以人言不息,〔謂不順也。〕故封歡兄弟以大郡,用慰其心。久之,鮑邈之坐誘掠人,〔誘,音酉。〕罪不至死,太子綱追思昭明之冤,揮淚誅之。

    19魏高歡將起兵討爾朱氏,鎮南大將軍斛律金、軍主善無庫狄千〔善無縣,前漢屬鴈門郡,後漢屬定襄郡,魏、晉省,後魏天平二年始以善無爲郡也。〕與歡妻弟婁昭、妻之姊夫段榮皆勸成之。歡乃詐爲書,稱爾朱兆將以六鎮人配契胡爲部曲,衆皆憂懼。〔契,欺訖翻。〕又爲幷州符,徵兵討步落稽,〔爾朱兆擅命並、汾。此亦高歡僞爲兆符也。步落稽,即稽胡。〕發萬人,將遣之。孫騰與都督尉景爲請留五日,如此者再,〔孫騰、尉景既爲鎮人請留,必又因其願留之情扇動之於下,此當以意會也。爲,於僞翻。〕歡親送之郊,雪涕執別,衆皆號慟,聲震原野。歡乃諭之〔先感動其心,而後諭之。號,戶刀翻。〕曰:「與爾俱爲失鄉客,義同一家,〔高歡亦鎮戶,故云然。〕不意在上徵發乃爾!今直西向,已當死,〔自信都赴並、汾爲西向。〕後軍期,又當死,配國人,又當死,〔爾朱,契胡種也,故謂契胡爲國人。〕奈何﹖」衆曰:「唯有反耳!」歡曰:「反乃急計,然當推一人爲主,誰可者﹖」衆共推歡,歡曰:「爾鄉里難制。不見葛榮乎:雖有百萬之衆,曾無法度,終自敗滅。今以吾爲主,當與前異,毋得陵漢人,犯軍令,生死任吾則可;不然,不能爲天下笑。」〔高歡先立法制以齊其衆,故能成大事。史言盜亦有道。〕衆皆頓顙曰:「死生唯命!」歡柔椎牛饗士,庚申,起兵於信都,〔考異曰:魏書帝紀起兵在庚申,北齊書帝紀在庚子,北史、魏紀、齊紀亦然。今從魏書紀。〕亦未敢顯言叛爾朱氏也。

    會李元忠舉兵逼殷州,歡令高幹帥衆救之。〔高干預歡密謀,而使之救殷州,此不過使之誘禽爾朱羽生耳。〕幹輕騎入見【章:甲十一行本「見」下有「刺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爾朱羽生,與指畫軍計,〔騎,其計翻。〕羽生與幹俱出,因擒斬之,持羽生首謁歡。歡撫膺曰:「今日反決矣!」〔高歡反謀非一日矣,及爾朱羽生授首,方言反決,蓋其初猶有疑李元忠、高幹邕之心。元忠既舉兵逼殷州,幹邕又斬羽生,歡於是深悉二人之心,而冀、殷之勢已合,於是決反。〕乃以元忠爲殷州刺史,鎮廣阿。歡於是抗表罪狀爾朱氏,爾朱世隆匿之不通。〔世隆爲尚書令,故得匿歡表。〕

    20魏揚播及弟椿、津皆有名德。播剛毅,椿、津謙恭,家世孝友,緦服同爨,〔凡三從之服服緦麻。〕男女百口,人無間言。〔間,古莧翻,異也。〕椿、津皆至三公,一門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史言楊氏貴盛。〕敬宗之誅爾朱榮也,播子侃預其謀;〔事見上捲上年。〕城陽王徽、李或,皆其姻戚也。爾朱兆入洛,侃逃歸華陰,〔華,戶化翻。〕爾朱天光使侃婦父韋義遠招之,與盟,許貰其罪。〔貰,貸也,音始制翻。〕侃曰:「彼雖食言,死者不過一人,猶冀全百口。」乃出應之,天光殺之。時椿致仕,與其子昱在華陰,椿弟冀州刺史順、司空津、順子東雍州刺史辨、正平太守仲宣皆在洛。〔雍,於用翻。〕秋,七月,爾朱世隆誣奏楊氏謀反,請收治之,〔治,直之翻。〕魏主不許;世隆苦請,帝不得已,命有司檢按以聞。壬申夜,世隆遣兵圍津第,天光亦遣兵掩椿家於華陰,東西之族無少長皆殺之,〔世隆、天光先已約同夷楊氏,故東西一時俱發。居華陰者爲西族,居洛者爲東族。少,詩照翻。長,知兩翻。〕籍沒其家。世隆奏雲:「楊氏實反,與收兵相拒,已皆格殺。」帝惋悵久之,不言而已,〔惋,烏貫翻。悵,醜亮翻。〕朝野聞之,無不痛憤。津子逸爲光州刺史,爾朱仲遠遣使就殺之。唯津子愔於被收時適出在外,逃匿,獲免,往見高歡於信都,〔使,疏吏翻。愔,於今翻。被,皮義翻。考異曰:北齊書愔傳雲:「偣父津爲幷州刺史,偣隨之任。俄而孝莊幽崩,愔時適欲還都,行達邯鄲,過津義從楊寬家,爲寬所執。至相州,見刺史劉誕,以愔名家盛德,甚相哀念,遣隊主鞏榮貴防禁送都。至安陽亭,榮貴遂與俱逃,乃投高昂兄弟,潛竄累載。屬齊神武至信都,遂投刺轅門,即署行臺郎中。」按時齊神武已在信都,言潛竄累載,誤矣。又云孝莊幽崩,而愔欲還都見執,皆非也。〕泣訴家禍,因爲言討爾朱氏之策,〔爲,於僞翻。〕歡甚重之,即署行臺郎中。〔楊愔門地既高,又有幹用,高歡起兵之初,藉人望以爲重,藉才幹以爲用,所以擢而用之。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田橫島之逃實基於此。〕

    21乙亥,上臨軒策拜太子,大赦。

    22丙戌,魏司徒爾朱彥伯以旱遜位,戊子,以彥伯爲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彥伯於兄弟中差無過惡。爾朱世隆固讓太保,魏主特置儀同三司【章:甲十一行本「司」作「師」;乙十一行本同。】之官,位次上公之下,〔太師、太傅、太保爲三司,位上公。〕庚寅,以世隆爲之。斛斯椿譖朱瑞於世隆,世隆殺之。〔以朱瑞爲敬宗所親遇也。〕

    23庚寅,詔:「凡宗戚有服屬者,〔有服屬,諸緦麻以上。〕並可賜湯沐,食鄉亭侯,〔婦人賜湯沐邑,男子食鄉侯、亭侯也。〕隨遠近爲差。」〔隨服屬之遠近以爲等差。〕

    24壬辰,以吏部尚書何敬容爲尚書右僕射。敬容,昌寓之子也。〔何昌寓,尚之之弟子。〕

    25魏爾朱仲遠、度律等聞高歡起兵,恃其強,不以爲慮,獨爾朱世隆憂之。爾朱兆將步騎二萬出井陘,趣殷州,〔將,即亮翻。騎,奇計翻。陘,音刑。趣,七喻翻。〕李元忠棄城奔信都。八月,丙午,爾朱仲遠、度律將兵討高歡。九月,己卯,魏以仲遠爲太宰,庚辰,以爾朱天光爲大司馬。

    26癸巳,魏主追尊父廣陵惠王爲先帝,〔支子入繼大宗,尊所生父爲皇,自漢哀帝始;尊之爲帝,自吳孫暼始。〕母王氏爲先太妃,封弟永業爲高密王,子恕爲勃海王。

    27冬,十月,己酉,上幸同泰寺,升法坐,講涅盤經,〔涅,奴結翻。〕七日而罷。

    28樂山侯正則,先有罪徙鬱林,〔五代志,樂山縣屬鬱林郡。鬱林,漢古郡,唐爲鬱林州。〕招誘亡命,欲攻番禺,〔誘,音酉。番禺,音潘愚。〕廣州刺史元仲景討斬之。〔「仲景」當作「景仲」。〕正則,正德之弟也。〔史言臨川王宏諸子皆兇悖。〕

    29孫騰說高歡曰:「今朝廷隔絕,號令無所稟,〔說,式芮翻。受命曰稟,音必錦翻。〕不權有所立,則衆將沮散。」〔沮,在呂翻。〕歡疑之,騰再三固請,乃立勃海太守元朗爲帝。朗,融之子也。〔章武王融爲葛榮所殺。〕壬寅,朗即位於信都城西,改元中興。〔廢帝諱朗,字仲哲,章武王融第三子也。〕以歡爲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錄尚書事、大行臺,高幹爲侍中、司空,高敖曹爲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冀州刺史,〔時廢帝除昂爲冀州刺史,終其身。驃,匹妙翻。騎,奇計翻。〕孫騰爲尚書左僕射、河北行臺,魏蘭根爲右僕射。〔去年,敬宗以魏蘭根爲河北行臺。〕

    己酉,爾朱仲遠、度律與驃騎大將軍斛斯椿、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賀拔勝、車騎大將軍賈顯智軍於陽平。〔此陽平縣也,漢時屬東郡,魏、晉以來屬陽平郡。唐魏州莘縣,陽平之地也。〕顯智名智,以字行,顯度之弟也。爾朱兆出井陘,軍於廣阿,衆號十萬。高歡縱反間,雲「世隆兄弟謀殺兆」,復雲「兆與歡同謀殺仲遠等」,〔間,古莧翻。復,扶又翻。〕由是迭相猜貳,徘徊不進。仲遠等屢使斛斯椿、賀拔勝往諭兆,兆帥輕騎三百來就仲遠,〔帥,讀曰率。〕同坐幕下,意色不平,手舞馬鞭,長嘯凝望,〔鄭玄曰:嘯,蹙口而出聲。〕疑仲遠等有變,遂趨出,馳還。仲遠遣椿、勝等追,曉說之,兆執椿、勝還營,仲遠、度律大懼,引兵南遁。兆數勝罪,將斬之,〔說,式芮翻。數,所具翻。〕曰:「爾殺衛可孤,罪一也。〔事見一百五十卷普通五年。〕天柱薨,爾不與世隆等俱來,而東征仲遠,罪二也。〔事見上捲上年。〕我欲殺爾久矣,今復何言﹖」〔復,扶又翻。〕勝曰:「可孤爲國巨患,勝父子誅之,其功不小,反以爲罪乎﹖天柱被戮,以君誅臣,〔被,皮義翻。〕勝寧負王,不負朝廷。今日之事,生死在王。但寇賊密邇,骨肉構隙,自古及今,未有如是而不亡者。勝不憚死,恐王失策。」兆乃舍之。

    高歡將與兆戰,而畏其衆強,以問親信都督段韶,〔親信都督,魏末諸將擅兵,始置是官,以領親兵。韶曰:「所謂衆者,得衆人之死;〔言得衆人之死力也。〕所謂強者,得天下之心。爾朱氏上弒天子,中屠公卿,下暴百姓,王以順討逆,如湯沃雪,何衆強之有!」歡曰:「雖然,吾以小敵大,恐無天命不能濟也。」韶曰:「韶聞『小能敵大,小道大淫。』『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小能敵大,小道大淫。」左傳記隨大夫季梁之言也。「皇天無親,唯德是輔。」書蔡仲之命之辭也。段韶父子起於北邊,以騎射爲工,安能作書語!魏收以其於北齊爲勳戚,宗門強盛,從而爲之辭耳。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信哉!〕爾朱氏外亂天下,內失英雄心,智者不爲謀,勇者不爲鬬,〔爲,於僞翻。〕人心已去,天意安有不從者哉!」韶,榮之子也。〔段榮與高歡親善。〕辛亥,歡大破兆於廣阿,俘其甲卒五千餘人。

    30十一月,乙未,上幸同泰寺,講般若經,七日而罷。〔般,北末翻。若,人者翻。〕

    31庚辰,魏高歡引兵攻鄴,相州刺史劉誕嬰城固守。〔相,息亮翻。〕

    32是歲,魏南兗州城民王乞得劫刺史劉世明,舉州來降。〔魏正光中置南兗州,治譙城,領陳留、梁、譙、沛、下蔡、北梁、馬頭等郡。降,戶江翻。〕世明,芳之族子也。〔劉芳以儒學用於孝文、宣武二帝。〕上以侍中元樹爲鎮北將軍、都督北討諸軍事,鎮譙城。以世明爲徵西大將軍、郢州刺史,加儀同三司。世明不受,固請北歸,上許之。世明至洛陽,奉送所持節,歸鄉里,不仕而卒。〔「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劉世明有焉。劉氏世居彭城。〕

    四年〔(壬子、五三二)〕

    1春,正月,丙寅,以南平王偉爲大司馬,元法僧爲太尉,袁昂爲司空。

    2立西豐侯正德爲臨賀王。正德自結於朱異,上既封昭明諸子,異言正德失職,〔言帝嘗養正德爲子,既而還本,爵秩不得與諸子齒也。異,音羊至翻。〕故王之。

    3以太子右衛率薛法護爲司州牧,衛送魏王悅入洛。

    4庚午,立太子綱之長子大器爲宣城王。〔長,知兩翻。〕

    5魏高歡攻鄴,爲地道,施柱而焚之,城陷入地。〔穴城下爲地道而未成,恐其土頹落而不得究功,故施柱。地道既成,乃焚其柱,故城陷入地。〕壬午,拔鄴,擒劉誕,以楊愔爲行臺右丞。時軍國多事,文檄教令,皆出於愔及開府諮議參軍崔嵶。嵶,逞之五世孫也。〔嵶,力膺翻。崔逞去燕歸魏,爲道武帝所殺。〕

    6二月,以太尉元法僧爲東魏王,〔上既以元悅爲魏王,使自西道入;又使元法僧從東道入,故謂之東魏王。〕欲遣還北,兗州刺史羊侃爲軍司馬,與法僧偕行。

    7揚州刺史邵陵王綸遣人就市賒買錦彩絲布數百匹,市人皆閉邸店不出;少府丞何智通依事啓聞。綸被責還弟,〔被,皮義翻。弟,與第同;下於弟同。〕乃遣防合戴子高等以槊刺智通於都巷,〔都巷,猶前言京巷也。槊,色角翻。刺,七亦翻。〕刃出於背。智通識子高,取其血以指畫車壁爲「邵陵」字,乃紀,由是事覺。庚戌,綸坐免爲庶人,鎖之於弟,鎖之於弟,經二旬,乃脫鎖,頃之復封爵。

    8辛亥,魏安定王追諡敬宗曰武懷皇帝,〔朗既禪位,孝武帝封爲安定王。〕甲子,以高歡爲丞相、柱國大將軍、太師;三月,丙寅,以高澄爲驃騎大將軍。丁丑,安定王帥百官入居於鄴。〔帥,讀曰率。〕

    爾朱兆與爾朱世隆等互相猜阻,世隆卑辭厚禮諭兆,欲使之赴洛,唯其所欲,又請節閔帝納兆女爲後;兆乃悅,並與天光、度律更立誓約,復相親睦。

    斛斯椿陰謂賀拔勝曰:「天下皆怨毒爾朱,而吾等爲之用,亡無日矣,不如圖之。」勝曰:「天光與兆各據一方,欲盡去之甚難,去之不盡,必爲後患,柰何﹖」椿曰:「此易致耳。」乃說世隆追天光等赴洛,共討高歡。〔復,扶又翻。去,羌呂翻。說,式芮翻。〕世隆屢徵天光,天光不至,使椿自往邀之,曰:「高歡作亂,非王不能定,豈可坐視宗族夷滅邪!」天光不得已,將東出,問策於雍州刺史賀拔嶽,〔賀拔嶽自岐州遷刺雍州。雍,於用翻。〕嶽曰:「王家跨據三方,〔兆北據並、汾,天光西奄關、隴,仲遠擅命徐、兗,是跨據三方。〕士馬殷盛,高歡烏合之衆,豈能爲敵!但能同心戮力,往無不捷。若骨肉相疑,則圖存之不暇,安能制人!如下官所見,莫若且鎮關中以固根本,分遣銳師與衆軍合勢,進可以克敵,退可以自全。」天光不從。閨月,壬寅,天光自長安,兆自晉陽,度律自洛陽,仲遠自東郡皆會於鄴,衆號二十萬,夾洹水而軍,〔水經注:洹水徑鄴城南。洹,於元翻。〕節閔帝以長孫稚爲大行臺,總督之。

    高歡令吏部尚書封隆之守鄴,癸丑,出頓紫陌,〔水經注:漳山東出山過鄴,又北徑畲陌西。戰國之世,俗巫爲河伯娶婦,祭於此陌。田融以爲紫陌。趙建武十一年,造紫陌浮橋於水上。〕大都督高敖曹將鄉里部曲王桃湯等三千人以從。〔將,即亮翻;下同。從,才用翻。〕歡曰:高都督所將皆漢兵,恐不足集事,欲割鮮卑兵千餘人相雜用之,何如﹖」敖曹曰:「敖曹所將,練習已久,前後格鬬,不減鮮卑。今若雜之,情不相洽,勝則爭功,退則推罪,〔推,吐雷翻。〕不煩更配也。」

    庚申,爾朱兆帥輕騎三千夜襲鄴城,叩西門,不克而退。壬戌,歡將戰馬不滿二千,步兵不滿三萬,衆寡不敵,乃於韓陵爲圓陳,〔五代志:鄴縣有韓陵山。杜佑曰:在相州安陽縣東北。陳,讀曰陣。〕連繫牛驢以塞歸道,〔塞,息則翻。〕於是將士皆有死志。〔將,即亮翻。〕兆望見歡,遙責歡以叛己,歡曰:「本所以湏力者,共輔帝室。今天子何在﹖」兆曰:「永安枉害天柱,我報讎耳。」〔敬宗年號永安,故以稱之。〕歡曰:「我昔聞天柱計,汝在戶前立,豈得言不反邪!〔對兩軍發其陰謀,以正爾朱之罪。〕且以君殺臣,何報之有!今日義絕矣。」遂戰。歡將中軍,高敖曹將左軍,歡從父弟嶽將右軍。〔將,即亮翻。從,才用翻。〕歡戰不利,兆等乘之,嶽以五百騎衝其前,別將斛律敦收散卒躡其後,敖曹以千騎自慄園出橫擊之,兆等大敗,賀拔勝與徐州刺史杜德於陳降歡。〔陳,音陣同。〕兆對慕容紹宗撫膺曰:「不用公言,以至於此!」〔謂紹宗諫兆使歡統州鎮兵而兆不用也。〕欲輕騎西走,〔自鄴西走歸晉陽。〕紹宗反旗鳴角,〔徐廣車服儀制曰:角,前代書記所不載,或雲本出羌、胡,以驚中國之馬。杜佑曰:大角,即後魏簸邏回是也。〕收散卒成軍而去。兆還晉陽,仲遠奔東郡。〔秦置東郡,晉改爲濮陽國,後復曰東郡,治滑臺城。〕爾朱彥伯聞度律等敗,欲自將兵守河橋,〔將,即亮翻。〕世隆不從。

    度律、天光將之洛陽,大都督斛斯椿謂都督賈顯度、賈顯智曰:「今不先執爾朱氏,吾屬死無類矣。」乃夜於桑下盟,約倍道先還。世隆使其外兵參軍陽叔淵【章:甲十一行本「淵」下有「單騎」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馳赴北中,〔北中,即北中郎府城,在河橋北岸。〕簡閱敗卒,以次內之。〔內,讀曰納。〕椿至,不得入城,乃詭說叔淵曰:〔說,式芮翻。〕「天光部下皆是西人,聞欲大掠洛邑,遷都長安,宜先內我以爲之備。」叔淵信之。夏,四月,甲子朔,椿等入據河橋,盡殺爾朱氏之黨。度律、天光欲攻之,會大雨晝夜不止,士馬疲頓,弓矢不可施,遂西走,至灅陂津,爲人所擒,送於椿所。〔灅陂津在河橋西,亦曰雷波,即爾朱兆犯洛帥騎踏淺涉渡之處。灅,力水翻。〕椿使行臺長孫稚詣洛陽奏狀,別遣賈顯智、張歡帥騎掩襲世隆,執之。〔帥,讀曰率。騎,奇計翻。〕彥伯時在禁直,長孫稚於神虎門啓陳:「高歡義功既振,請誅爾朱氏。」節閔帝使舍人郭崇報彥伯,彥伯狼狽走出,爲人所執,與世隆俱斬於閶闔門外,送其首並度律、天光於高歡。

    節閔帝使中書舍人盧辯勞歡於鄴,〔勞,力到翻。〕歡使之見安定王,辯抗辭不從,歡不能奪,乃舍之。辯,同之兄子也。〔盧同始附元叉以進。〕

    辛未,驃騎大將軍、行濟州事侯景降於安定王,以景爲尚書僕射、南道大行臺、濟州刺史。〔濟,子禮翻。降,下江翻;下同。〕

    爾朱仲遠來奔。仲遠帳下都督喬寧、張子期自滑臺詣歡降。歡責之曰:「汝事仲遠,擅其榮利,盟契百重,許同生死。〔契,約也。重,直龍翻。〕前仲遠自徐州爲逆,汝爲戎首;〔謂前年仲遠舉兵向洛時也。〕今仲遠南走,汝復叛之。〔復,扶又翻。〕事天子則不忠,事仲遠則無信,犬馬尚識飼之者,〔飼,祥吏翻。〕汝曾犬馬之不如!」遂斬之。

    爾朱天光之東下也,留其弟顯壽鎮長安,召奏州刺史侯莫陳悅欲與之俱東。賀拔嶽知天光必敗,欲留悅共圖顯壽以應高歡,計未有所出。宇文泰謂嶽曰:「今天光尚近,悅未必有貳心,若以此告之,恐其驚懼。然悅雖爲主將,不能制物,〔將,即亮翻。〕若先說其衆,必人有留心;悅進失爾朱之期,退恐人情變動,乘此說悅,事無不遂。」嶽大喜,即令泰入悅軍說之,悅遂與嶽俱襲長安。〔嶽爲雍州刺史,本治長安,蓋天光東下,使之出捍西北也。〕泰帥輕騎爲前驅,顯壽棄城走,追至華陰,擒之。〔帥,讀曰率。騎,奇計翻。華,戶化翻。〕歡以嶽爲關西大行臺,〔考異曰:北史:「薛孝通爲中書郎,以『關中險固,奏、漢舊都,須預謀鎮遏以爲後計,縱河北失利,猶足據之。』節閔帝深以爲然,問:『誰可任者﹖』孝通與賀拔嶽同事天光,又與周文帝有舊,二人並先在關右,並推薦之。乃超授嶽督岐?華?秦?雍諸軍事、關西大行臺、雍州牧,周文帝爲左丞,孝通爲右丞,齎詔書馳驛入關,授嶽等同鎮長安。後天光敗於韓陵,節閔遂不得入關,爲齊神武幽廢。」按天光尚在,節閔安敢除嶽鎮關中!今從魏書。〕嶽以泰爲行臺左丞,領府司馬,事無鉅細皆委之。

    爾朱世隆之拒高歡也,使齊州行臺尚書房謨募兵趣四櫝,〔四瀆,津名,在臨濟縣。水經注,河水東北流四瀆津,津西側岸臨河有四瀆祠,以其自河入濟、自泗入淮、自淮達江,水徑周流,故有四濤之名。趣,七喻翻。〕又使其弟青州刺史弼趣亂城,揚聲北渡,爲掎角之勢。〔掎,居蟻翻。〕及韓陵既敗,弼還東陽,聞世隆等死;欲來奔,數與左右割臂爲盟。帳下都督馮紹隆,素爲弼所信待,說弼曰:「今方同契闊,〔數,所角翻。說,式芮翻。詩擊鼓曰:死生契闊。毛萇注曰:契闊,勤苦也。契,苦結翻。〕宜更割心前之血以盟衆。」弼從之,大集部下,披胸令紹隆割之,紹隆因推刃殺之,〔推,吐雷翻。〕傳首洛陽。

    辛巳,安定王至邙山。高歡以安定王疏遠,〔章武王太洛,文成之子,獻文之季弟也。太洛生融,融生安定王,於孝明帝緦麻親也,故以爲疏遠。魏收書,章武王太洛,景穆之子,以彬爲後,彬子融。審爾,則愈疏遠矣。〕使僕射魏蘭根慰諭洛邑,且觀節閔帝之爲人,欲復奉之。〔復,扶又翻。〕蘭根以帝神采高明,恐於後難制,與高幹兄弟及黃門侍郎崔嵶共勸歡廢之。〔嵶,力膺翻。〕歡集百官問所宜立,莫有應者,太僕代人綦毋儁盛稱節閔帝賢明,宜主社稷,歡欣然是之。嵶作色曰:「若言賢明,自可待我高王,徐登太位。廣陵既爲逆胡所立,〔節閔帝本廣陵王。〕何得猶爲天子!若從儁言,王師何名義舉﹖」歡遂幽節閔帝於崇訓佛寺。

    歡入洛陽,斛斯椿謂賀拔勝曰:「今天下事,在吾與君耳,若不先制人,將爲人所制。高歡初至,圖之不難。」勝曰:「彼有功於時,害之不祥。比數夜與歡同宿,〔比,毘至翻。〕且【章:甲十一行本「且」作「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序往昔之懷,兼荷兄恩意甚多,〔荷,下可翻,古以儋負爲義,故以受任爲荷,受恩爲荷,而感恩者亦曰荷。〕何若憚之!」椿乃止。〔史言賀拔勝有才武而無遠識,高歡能以奸詐玩弄時輩而悅其心。斛斯椿者小有才,反覆人也,其圖歡之志固在孝武帝未立之前矣。〕

    歡以汝南王悅,高祖之子,召欲立之,聞其狂暴無常,乃止。〔考異曰:魏書悅傳雲:「神武令人示意。悅既至,清狂如故,動爲罪失,不可扶立,乃止。」按悅時猶在梁境,比昭至洛,往返幾日。蓋神武聞其所爲而止耳。〕

    時諸王多逃匿,尚書左僕射平陽王修,懷之子也,〔廣平王懷,高祖之子;修於孝明帝從兄弟也。〕匿於田舍。歡欲立之,使斛斯椿求之。椿見修所親員外散騎侍郎太原王思政,問王所在,思政曰:「須知問意。」椿曰:「欲立爲天子。」思政乃言之。椿從思政見修,修色變,謂思政曰:「得無賣我邪﹖」曰:「不也。」曰:「敢保之乎﹖」曰:「變態百端,何可保也!」椿馳報歡。歡遣四百騎迎修入氈帳,〔騎,奇計翻。氈帳,胡夷酋帥所居,漢人謂之穹廬。〕陳誠,泣下沾襟,修讓以寡德,歡再拜,修亦拜。歡出備服御,進湯沐,達夜嚴警。〔嚴爲警備也。〕昧爽,〔孔安國曰:昧,冥。爽,明;早旦。馬曰:昧,未旦也。陸德明曰:爽,謂早旦也。〕文武執鞭以朝,〔軍中不能備朝服,故執鞭以爲敬。朝,直遙翻。〕使斛斯椿奉勸進表。椿入帷門,磬折延首而不敢前,〔張守節曰:磬折,謂曲體揖之,若石磬之形曲折也。磬形皆中屈垂兩頭,言人屈腰則似也。〕修令思政取表視之,曰:「便不得不稱朕矣。」〔書曰:天位艱哉。又曰:毋安,厥位惟危。雖天人樂推,神器歸屬,賢君處此之時,慄慄乎懼其不勝也。平陽王視勸進表而發此言,驕滿之氣溢出於肝鬲之上,君子以是知其不能終。〕乃爲安定王作詔策而禪位焉。〔爲,於僞翻。〕

    戊子,孝武帝即位於東郭之外,〔帝諱修,字孝則,廣平武穆王懷之第三子也。東郭,洛城東郭也。〕用代都舊制,以黑氈蒙七人,歡居其一,帝於氈上西向拜天畢,入御太極殿,〔魏自孝文帝用夏變夷,宣武、孝明即位皆用漢、魏之制,今複用夷禮。〕羣臣朝賀,〔朝,直遙翻;下同。〕升閶闔門大赦,改元太昌。以高歡爲大丞相、天柱大將軍、太師,世襲定州刺史。庚寅,加高澄侍中、開府儀同三司。

    初,歡起兵信都,爾朱世隆知司馬子如與歡有舊,自侍中、驃騎大將軍出爲南岐州刺史。歡入洛,召子如爲大行臺尚書、朝夕左右,參知軍國。廣州刺史廣寧韓賢,〔魏收志:廣寧郡屬朔州,領石門、中川二縣。五代志,馬邑郡善陽縣,後齊置朔州及廣寧郡。〕素爲歡所善,歡入洛,凡爾朱氏所除官爵例皆削奪,唯賢如故。

    以前御史中尉樊子鵠兼尚書左僕射,爲東南道大行臺,與徐州刺史杜德追爾朱仲遠;仲遠已出境,遂攻元樹於譙。

    相歡徵賀拔嶽爲冀州刺史,嶽畏歡,欲單馬入朝。行臺右丞薛孝通說〔說,式芮翻。〕嶽曰:高王以數千鮮卑破爾朱百萬之衆,誠亦難敵。然諸將或素居其上,或與之等夷,屈首從之,勢非獲已。今或在京師,或據州鎮,高王除之則失人望,留之則爲腹心之疾。且吐萬人雖覆敗走,〔爾朱兆,字吐萬人。〕猶在幷州,高王方內撫羣雄,外抗勍敵,〔勍,其京翻。〕安能去其巢穴,與公爭關中之地乎!今關中豪俊皆屬心於公,〔屬,之慾翻。〕願效其智力。公以華山爲城,黃河塹,〔華,戶化翻。塹,七豔翻。〕進可以兼山東,退可以封函谷,〔後漢王元說隗囂曰:「元請以一丸泥爲大王東封函谷關。」〕柰何欲束手受制於人乎!」言未卒,〔卒,子恤翻。〕嶽執孝通手曰:「君言是也。」乃遜辭爲啓而不就徵。

    壬辰,丞相歡還鄴,送爾朱度律、天光於洛陽,斬之。

    五月,丙申,魏主酖節閔帝於門下外省,〔年三十五。西魏諡帝曰節閔。〕詔百司會喪,葬用殊禮。〔加九旒、鑾輅、黃屋、左纛、班劍百二十人,蓋其禮特異於諸王之喪耳。〕

    以沛郡王欣爲太師,趙郡王諶爲太保,〔諶,世壬翻。〕南陽王寶炬爲太尉,長孫稚爲太傅。寶炬,愉之子也。〔京兆王愉亦孝文帝之子。〕丞相歡固辭天柱大將軍,戊戌,許之。己酉,清河王亶爲司徒。

    侍中河南高隆之,本徐氏養子,丞相歡命以爲弟,恃歡勢驕公卿,南陽王寶炬毆之,曰:「鎮兵何敢爾!」〔魏遷洛陽,北人留居北鎮者率隸尺籍,故詈之曰鎮兵。毆,烏口翻。〕魏主以歡故,六月,丁卯,黜寶炬爲驃騎大將軍,歸第。

    9魏主避廣平武穆王之諱,改諡武懷皇帝曰孝莊皇帝,〔諡法:武而不遂曰莊;死於原野曰莊;兵甲亟作曰莊。〕廟號敬宗。

    10秋,七月,庚子,魏復以南陽王寶炬爲太尉。

    11壬寅,魏丞相歡引兵入滏口,大都督庫狄幹入井陘,擊爾朱兆。〔滏,音父。陘,音刑。〕庚戌,魏主使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高隆之帥步騎十萬會丞相歡於太原,因以隆之爲丞相軍司。歡軍於武鄉,〔晉置武鄉縣,屬上黨郡,石勒分置武鄉郡,唐爲武鄉縣,屬潞州,我朝屬威勝軍。〕爾朱兆大掠晉陽,北走秀容。幷州平。〔走,音奏。〕歡以晉陽四塞,〔太原郡之地,東阻太行、常山,西有蒙山,南有霍太山、高壁嶺,北阨東陘、西陘關,故亦以爲四塞之地。〕乃建大丞相府而居之。〔自此至於高齊建國,遂以晉陽爲陪都。〕

    12魏夏州遷民郭遷據青州反,〔郭遷自夏州遷青州,必叛黨也。〕刺史元嶷棄城走;〔嶷,魚力翻。〕詔行臺侯景等討之,拔其城。遷來奔。

    13魏東南道大行臺樊子鵠圍元樹於譙城,分兵攻取蒙縣等五城,〔去年,梁遣元樹鎮譙城。蒙縣,漢、晉屬梁國,魏屬譙郡,隋併入山桑縣,唐改山桑爲蒙城縣,屬亳州。〕以絕援兵之路。樹請帥衆南歸,以地還魏,〔帥,讀曰率。〕子鵠等許之,與之誓約。樹衆半出,子鵠擊之,擒樹及譙州刺史朱文開以歸。羊侃行至官竹,〔水經注:睢水自睢陽東南流,歷竹圃。水次綠竹蔭渚,菁菁彌望,世人謂之梁王竹園;官收其利,因曰官竹。〕聞樹敗而還。〔還,音旋。〕九月,樹至洛陽,久之,復欲南奔,魏人殺之。〔復,扶又翻。〕

    15冬,十一月,丁酉,日南至,〔夏至之日日北至,冬至之日日南至。杜預曰:冬至之日日南極。班志:日行光道,夏至至於東井,北近極,故晷短。冬至至於牽牛,遠極,故晷長。司馬彪志曰:日道發南,去極彌遠,其景彌長,遠長乃極,冬乃至。日道斂北,去極彌近,其景彌短,近短乃極,夏乃至。〕魏主祀圜丘。〔古者因天事天,故祭天於圜丘,其圜象天。〕

    16甲辰,魏殺安定王朗、東海王曄。〔二王皆嘗擁立,雖已廢退,居嫌疑之地,故見殺。〕

    17己酉,以汝南王悅爲侍中、大司馬。

    18魏葬靈太后胡氏。〔爾朱榮沈靈後於河,今乃克葬。〕

    19上聞魏室已定,十二月,庚辰,復以太尉元法僧爲郢州刺史。〔是年春以元法僧爲東魏王。〕

    20魏主以汝南王悅屬近地尊,〔悅,魏主之叔父也。〕丁亥,殺之。

    21魏大赦,改元永興,以與太宗同號,〔永興,魏太宗即位之初元也。〕復改永熙。〔復,扶又翻。〕

    22魏主納丞相歡女爲後,命太常卿李元忠納幣於晉陽。歡與之宴,論及舊事,元忠曰:「昔日建義,轟轟大樂,〔樂,音洛。〕比來寂寂無人問。」〔比,毗至翻。〕歡撫掌笑曰:「此人逼我起兵。」元忠戲曰:「若不與侍中,當更求建義處。」歡曰:「建義不慮無,止畏如此老翁不可遇耳。」元忠曰:「止爲此翁難遇,所以不去。」因捋歡須大笑。〔爲,於僞翻。捋,盧括翻。〕歡悉其雅意,深重。〔悉,諳究也,知也,雅,素也。〕

    23爾朱兆既至秀容,分守險隘,出入寇抄。〔抄,楚交翻。〕魏丞相歡揚聲討之,師出復止者數四,兆意怠。歡揣其歲首當宴會,〔復,扶又翻。揣,初委翻。〕遣都督竇泰以精騎馳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歡以大軍繼之。〔爲明年竇泰破爾朱兆張本。騎,奇計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五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十二〔起昭陽赤奮若(癸丑),盡閼逢攝提格(甲寅),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十二

    中大通五年〔(癸丑、五三三)〕

    1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2魏竇泰奄至爾朱兆庭,軍人因宴休惰,忽見泰軍,驚走,追破之於赤谼嶺,〔杜佑曰:石州離石縣有赤洪水,即離石水,赤洪其別名也。高歡破爾朱兆於赤洪嶺,蓋近此。又曰:赤洪水源出方山縣,東流入離石。谼,戶工翻。考異曰:魏帝紀:正月,庚寅朔;甲午,齊獻武王自晉陽出討兆,丁酉,大破之於赤洪嶺。北齊帝紀:出兵在去年,破兆在今年。按歲首宴會,不應直至八日。今從齊書。〕衆並降散。〔降,戶江翻;下同。〕兆逃於窮山,命左右西河張亮及蒼頭陳山提斬己道以降,皆不忍;兆乃殺所乘白馬,自縊於樹。歡親臨,厚葬之。〔縊,於賜翻,又於計翻。臨,力鴆翻,哭也。〕慕容紹宗攜爾朱榮妻子及兆餘衆詣歡降,歡以義故,待之甚厚。〔義故,猶言義舊也。〕兆之在秀容,左右怭通款於歡,唯張亮無啓疏,〔疏,所故翻。〕歡嘉之,以爲丞相府參軍。

    3魏罷諸行臺。〔天監十五年,魏以李平爲行臺,節度統攻硤石諸軍,踵魏初之制而置之也。正光之末盜起,始復置諸道行臺。〕

    4辛亥,上祀明堂。

    5丁巳,魏主追尊其父爲武穆帝,太妃馮氏爲武穆後,母李氏爲皇太妃。

    6勞州刺史曹鳳、東荊州刺史雷能勝等舉城降魏。〔曹鳳、雷能勝,皆蠻左也,因其地授以州刺史。降,戶江翻。〕

    7魏侍中斛斯椿聞喬寧、張子期之死,〔寧、子期死,見上捲上年。〕內不自安,與南陽王寶炬、武衛將軍元毗、王思政密勸魏主圖丞相歡。〔椿本有圖歡之心,因喬、張之死,懼禍將及,決計爲之。〕毗,遵之玄孫也。〔道武建國之初,常山王遵有佐命之功。〕舍人元士弼又言歡受詔不敬,帝由是不悅。椿勸帝置合內都督部曲,又增武直人數,自直合已下,員別數百,〔武直,謂武士之入直殿合者。據五代志紀北齊之制,領軍府將軍,掌宿衛禁掖朱華合外,凡禁衛官皆主之。又左右衛府,將軍各一人,掌左右廂,所主朱華合以外,各武衛將軍二人貳之。其御仗屬官有御仗正副都督、御仗五職、御仗等員。直蕩屬官有直蕩正副都督、直入正副都督、勳武前鋒正副都督、勳武前鋒五職等員。直衛屬官有直衛正副都督、翊衛正副都督等員。直突屬官有直突都督、前鋒散都督等員。直合屬官有朱衣直合、直合將將、直寢、直齋、直後之屬。又有云騎、武騎、驍騎、遊擊、前?左?右?後等將軍,左?右虎賁等中郎將,步兵、越騎、射聲、屯騎、長水等校尉,奉車、騎二都尉,羽林監、賾從僕射、積弩、積射、強弩、殿中等將軍及員外將軍、武衛常侍、殿中司馬督、員外司馬督等。蓋其制昉於晉,代有損益。觀北齊之制,則當時增置可概見矣。〕皆選四方驍勇者充之。〔驍,堅堯翻。〕帝數出遊幸,椿自部勒,別爲行陳,〔數,所角翻。行,戶剛翻。陳,讀曰陣。〕由是朝政、軍謀,帝專與椿決之。帝以關中大行臺賀拔嶽擁重兵,密與相結,又出侍中賀拔勝爲都督三荊等七州諸軍事,【章:甲十一行本「事」下有「荊州刺史」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七州,三荊及襄、南襄、郢、南郢也。〕欲倚勝兄弟以敵歡,〔倚勝及嶽也。〕歡益不悅。

    侍中、司空高幹之在信都也,遭父喪,不暇終服。及孝武帝即位,表請解職行喪,詔聽解侍中,〔句絕。〕司空如故。幹雖求退,不謂遽見許,既去內侍,朝政多不關預,居常怏怏。〔怏,於兩翻。〕帝既貳於歡,冀幹爲己用,嘗於華林園宴罷,獨留幹,謂之曰:「司空奕世忠良,〔謂自高允以來。〕今日復建殊效,〔復,扶又翻。〕相與雖則君臣,義同兄弟,宜共立盟約,以敦情契。」殷勤逼之。幹對曰:「臣以身許國,何攻有貳。」時事出倉猝,且不謂帝有異圖,遂不固辭,亦不以啓歡。及帝置部曲,幹乃私謂所親曰:「主上不親勳賢而招集羣小,數遣元士弼、王思政往來關西與賀拔嶽計議,又出賀拔勝爲荊州,外示疏忌,內實樹黨,令其兄弟相近,冀據有西方。禍難將作,必及於我。」乃密啓歡。歡召幹詣幷州,面論時事,幹因勸歡受魏禪,歡以袖掩其口曰:「勿妄言!今令司空復爲侍中,門下之事一以相委。」歡屢啓請,帝不許。幹知變難將起,密啓歡求爲徐州;〔數,所角翻。近,其靳翻。難,乃旦翻。復,扶又翻;羅復、詔復下同。〕二月,辛酉,以幹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徐州刺史,〔驃,匹妙翻。騎,奇計翻。〕以咸陽王坦爲司空。〔爲魏主殺高幹討高歡張本。〕

    8癸未,上幸同泰寺,講般若經,〔般,音揼。若,人者翻。〕七日而罷,會者數萬人。

    9魏正光以前,阿至羅常附於魏。〔阿至羅,高車種也。魏書:孝靜帝興和三年,阿至羅國主副伏羅越君子去賓來降,封之爲高車王。〕及中原多事,阿至羅亦叛,丞相歡招撫之,阿至羅復降,凡十萬戶。三月,辛卯,詔復以歡爲大行臺,〔魏方罷諸行臺,今覆命歡以此職,以招撫阿至羅。〕使隨宜裁處。〔處,昌呂翻。〕歡與之粟帛,議者以爲徒費無益,歡不從,及經略河西,大收其用。〔謂救曹泥及取万俟受洛干時也。〕

    10高幹將之徐州,魏主聞其漏泄機事,乃詔丞相歡曰:「幹邕與朕私有盟約,今乃反覆兩端。」歡聞其與帝盟,亦惡之,〔惡,烏故翻。〕即取幹前後數啓論時事者遣使封上,〔使,疏吏翻;下同。上,時掌翻。〕帝召幹,對歡使責之,幹曰:「陛下自立異圖,乃謂臣爲反覆,人主加罪,其可辭乎!」遂賜死。帝又密敕東徐州刺史潘紹業殺其弟敖曹,〔按李延壽齊紀,魏主遣東徐州刺史潘紹業密敕長樂太守龐蒼鷹殺敖曹,則是高敖曹此時在信都也。〕敖曹先聞乾死,伏壯士於路,執紹業,得敕書於袍領,遂將十餘騎奔晉陽。〔將,即亮翻。騎,奇計翻。〕歡抱其首哭曰:「天子枉害司空。」敖曹兄仲密爲光州刺史,帝敕青州斷其歸路,〔斷,音短。仲密由東萊歸勃海,道出青州。〕仲密亦行奔晉陽。〔間,古莧翻。〕仲密名慎,以字行。

    11魏太師魯郡王肅卒。〔卒,子恤翻。〕

    12丙辰,南平元襄王偉卒。

    13丁巳,魏以趙郡王諶爲太尉,〔諶,氏壬翻。〕南陽王寶炬爲太保。

    14魏爾朱兆之入洛也,〔兆入洛見一百五十四卷二年。〕焚太常樂庫,鍾磬俱盡。節閔帝詔錄尚書事長孫稚、太常卿祖瑩等更造之,至是始成,命曰大成樂。

    15魏青州民耿翔聚衆寇掠三齊,〔三齊,因秦、漢舊名言之。〕膠州刺史裴粲,專事高談,不爲防禦;夏,四月,翔掩襲州城。〔魏永安二年,置膠州,治東武城,領東武、高密、平昌郡。東武城,今密州諸城縣是也。〕左右白賊至,粲曰:「豈有此理!」左右又言已入州門,粲乃徐曰:「耿王來,可引之聽事,自餘部衆,且付城民。」翔斬之,送首來降。〔降,戶江翻;下同。〕

    16五月,魏東徐州民王早等殺刺史崔庠,以下邳來降。〔考異曰:梁帝紀:「六月,己卯,魏建義城主蘭寶以下邳城降。」今從魏書。〕

    17六月,壬申,魏以驃騎大將軍樊子鵠爲青、膠大使,督濟州刺史蔡儁等討耿翔。〔濟,子禮翻。〕秋,七月,魏師至青州,翔棄城來奔,詔以爲兌州刺史。

    18壬辰,魏以廣陵王欣爲大司馬,趙郡王諶爲太師,庚戌,以前司徒賀拔允爲太尉。〔考異曰:魏帝紀作「賀拔渥」。按允字阿鞠難,蓋「難」字誤爲「渥」耳。〕

    初,賀拔嶽遣行臺郎馮景詣晉陽,丞相歡聞嶽使至,甚喜,〔使,疏吏翻。〕曰:「賀拔公詎憶吾邪!」與景歃血,約與嶽爲兄弟。〔歃,色甲翻。〕景還,言於嶽曰:「歡奸詐有餘,不可信也。」府司馬宇文泰自請使晉陽〔使,疏吏翻。〕以觀歡之爲人,歡奇其狀貌,曰:「此兒視瞻非常。」將留之,泰固求覆命;歡既遣而悔之,發驛急追,至關不及而返。〔項羽不殺沛公,曹操之遣劉備,桓玄之容劉裕,類如此耳。有天命者,固非人所能圖也。〕

    泰至長安,謂嶽曰:「高歡所以未篡者,正憚公兄弟耳;侯莫陳悅之徒,非所忌也。公但潛爲之備,圖歡不難。今費也頭控弦之騎不下一萬,夏州刺史斛拔彌俄突勝兵三千餘人,〔勝,音升。〕靈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紇豆陵伊利等各擁部衆,未知所屬。公若引軍近隴,〔近,其靳翻。隴,坂也。〕扼其要害,震之以威,懷之以惠,可收其士馬以資吾軍。西輯氐、羌,北撫沙塞,〔靈、夏塞外,北臨沙漠。〕還軍長安,匡輔魏室,此桓、文之舉也。」〔「舉」,一作「功」。〕嶽大悅,復遣泰詣洛陽請事,密陳其狀。〔復,扶又翻。〕魏主喜,加泰武衛將軍,使還報。八月,帝以嶽爲都督雍?華等二十州諸軍事、雍州刺史,〔魏泰和十一年,分雍州置華州,領華山、澄城、白水郡。二十州,雍、華、東華、岐、南岐、豳、原、河、渭、涇、夏、東夏、秦、南秦、梁、南梁、東梁、巴、益、東益也。雍,於用翻。華,戶化翻。〕又割心前血,遣使者齎以賜之。〔使,疏吏翻。〕嶽遂引兵西屯平涼,以牧馬爲名。〔所謂近隴也。〕斛拔彌俄突、紇豆陵伊利及費也頭万俟受洛幹、鐵勒斛律沙門等皆附於嶽,〔紇,下沒翻。萬,莫北翻。俟,渠之翻。〕唯曹泥附於歡。奏、南秦、河、渭四州刺史同會平涼,受嶽節度。嶽以夏州被邊要重,〔夏,戶雅翻。被,皮義翻。〕欲求良刺史以鎮之,衆舉宇文泰,嶽曰:「宇文左丞,吾左右手,何可廢也!」沈吟累日,卒表用之。〔沈,持林翻。卒,子恤翻。〕

    19九月,癸酉,魏丞相歡表讓王爵,不許;請分封邑十萬戶頒授勳義,〔勳義,謂自信都從起義,討爾朱有功勳者也。〕從之。

    20冬,十月,庚申,以尚書右僕射何敬容爲左僕射,吏部尚書謝舉爲右僕射。

    21十一月,癸巳,魏以殷州刺史中山邸珍爲徐州大都督、東道行臺、僕射,以討下邳。〔邸,姓也。風俗通:漢有上郡太守邸杜。討王早也。〕

    22十二月,丁巳,魏主狩於嵩高;己巳,幸溫湯;〔歷嵩高而南,唯汝州梁縣有溫湯耳。〕丁丑,還宮。

    23魏荊州刺史賀拔勝寇雍州,〔此梁之雍州,治襄陽。〕拔下迮戍,〔迮,側百翻,亦作「莋」。〕扇動諸蠻;雍州刺史廬陵王續遣軍擊之,屢爲所敗,〔敗,補賣翻。〕漢南震駭。勝又遣軍攻馮翊、安定、沔陽、酇城,皆拔之。〔五代志:竟陵郡藍水縣僑立馮翊郡。沔陽郡後爲復州。襄陽郡陰城縣,舊置酇城郡。蕭子顯齊志:寧蠻府所領郡有安定郡,領新安等縣。五代志,新安縣併入襄陽郡南漳縣,當是置安定僑郡南漳界也。藍水,唐併入郢州長壽縣;陰城,併入谷城縣。沈約志:馮翊郡治襄陽郡鄀縣。沔,彌兗翻。酇,音贊。〕續遣電威將軍柳仲禮屯谷城以拒之,〔五代志:谷城縣,屬襄陽郡,舊曰義城,置義城郡。〕勝攻之,不克,乃還;於是沔北蕩爲丘墟矣。〔蕩,徒朗翻。〕仲禮,慶遠之孫也。〔柳慶遠見一百四十三卷齊東昏侯永元二年。〕

    24魏丞相歡患賀拔嶽、侯莫陳悅之強,右丞翟嵩曰:「嵩能間之,〔間,古莧翻。〕使其自相屠滅。」歡遣之。歡又使長史侯景招紇豆陵伊利,伊利不從。

    六年〔(甲寅、五三四)〕

    1春,正月,壬辰,魏丞相歡擊伊利於河西,擒之,遷其部落於河東。〔河西,五原河之西也。河東,亦五原河之東。〕魏主讓之曰:「伊利不侵不叛,爲國純臣,〔左傳:戎子駒支曰:「爲先君不侵不叛之臣。」〕王忽伐之,詎有一介行人先請之乎!」

    2魏東梁州民夷作亂,〔魏收志:東梁州領金城、直城康、魏明郡。五代志:西城郡,舊置東梁州。金城,即今金州城也,東梁州治焉。〕二月,詔以行東雍事豐陽泉企討平之。〔魏世祖置東雍州於平陽,太和中罷。孝昌中,於平陽置唐州,以唐堯都平陽,因以名州;建義初,改爲晉州。未嘗復置東雍州也。五代志曰:雍州鄭縣,後魏置東雍州。參考魏收志,鄭縣時已屬華州界,未知此東雍州置於何地也。魏收志:豐陽縣屬上庸郡,太安二年置。姓譜曰:國語:潞、泉、餘、滿,皆赤狄隗姓。又,吳全琮孫惲降魏,封南陽,食邑白水,因爲泉氏。企,去智翻。考異曰:北史作「泉仚」。今從周書。〕企世爲商、洛豪族,〔商、洛,指漢古縣商縣、止洛縣而言也。隋志,上洛郡有商洛縣。〕魏世祖以其曾祖景言爲本縣令,封丹水侯,使其子孫襲之。

    3壬戌,魏大赦。

    4癸亥,上耕藉田;大赦。

    5魏永寧浮圖災,觀者皆哭,聲振城闕。〔魏起永寧浮圖,見一百四十八卷天監十五年。史言末俗深信浮圖以至於此。振,之印翻。〕

    6魏賀拔嶽將討曹泥,使都督武川趙貴至夏州與宇文泰謀之,泰曰:「曹泥孤城阻遠,未足爲憂。侯莫陳悅貪而無信,宜先圖之。」嶽不聽,〔曹泥附高歡,嶽不從宇文泰之言,急於致討,蓋欲報高歡禽伊利之役耳,亦忿兵也。〕召悅會於高平,與共討泥。悅既得翟嵩之言,乃謀取嶽。嶽數與悅宴語,〔數,所角翻。〕長史武川雷紹諫,不聽。嶽使悅前行,至河曲,〔河曲在靈州西。河千里一曲。河水自澆河至漢眴卷古縣,率東北流,至富平始曲而北流,所謂河曲也。富平,唐靈州地。〕悅誘嶽入營坐,論軍事,〔誘,音酉。〕悅陽稱腹痛而起,其伲元洪景拔刀斬嶽。嶽左右皆散走,悅遣人諭之雲:「我別受旨,止取一人,諸君勿布。」〔布,普布翻。〕衆以爲然,皆不敢動。而悅心猶豫,不即撫納,乃還入隴,屯水洛城。〔我朝以渭州籠竿城置德順軍;水洛城在軍西一百里。〕嶽衆散還平涼,趙貴詣悅請嶽屍葬之,悅許之。嶽既死,悅軍中皆相賀,行臺郎中薛竏私謂所親曰:「悅才略素寡,輒害良將,吾屬今爲人虜矣,何賀之有!」竏,真度之從孫也。〔竏,直陵翻。將,即亮翻。薛真度見一百三十九卷齊明帝建武元年。〕

    嶽衆未有所屬,諸將以都督武川寇洛年最長,〔長,知兩翻。〕推使總諸軍;洛素無威略,不能齊衆,乃自請避位。趙貴曰:「字文夏州英略冠世,〔冠,古玩翻。〕遠近歸心,賞罰嚴明,士卒用命,若迎而奉之,大事濟矣。」諸將或欲南召賀拔勝,或欲東告魏朝,〔朝,直遙翻。〕猶豫不決。都督盛樂杜朔周曰:〔盛樂,前漢之成樂縣也,屬定襄郡,後漢屬雲中郡,魏、晉省;後魏先世園陵在焉。魏收志:永熙中,置盛樂郡,雲中治所。魏土地記:雲中城東八十里有盛樂城。宋白曰:後魏所都盛樂,唐爲振武軍。〕「遠水不救近火,今日之事,非宇文夏州無能濟者,趙將軍議是也。朔周請輕騎告哀,且迎之。」〔騎,奇計翻。〕衆乃使朔周馳至夏州召泰。

    泰與將佐賓客共議去留,前太中大夫潁川韓褒曰:「此天授也,又何疑乎!侯莫陳悅,井中蛙耳,使君往,必擒之。」衆以爲:「悅在水洛,去平涼不遠,若已有賀拔公之衆,則圖之實難,願且留以觀變。」泰曰:「悅既害元帥,〔帥,所類翻。〕自應乘勢直據平涼,而退據水洛,吾知其無能爲也。夫難得易失者,時也。〔用漢蒯徹語意。易,以豉翻。〕若不早赴,衆心將離。」

    夏州首望都督彌姐元進陰謀應悅,〔姐,音紫,又子也翻。彌姐,元進之族,爲州之首望,官又爲都督。彌姐,羌複姓。〕泰知之,與帳下都督高平蔡佑謀執之,佑曰:「元進會當反噬,不如殺之。」泰曰:「汝有大決。」〔言能決大計也。〕乃召元進等入計事,泰曰:「隴賊逆亂,當與諸人戮力討之,諸人似有不同者,何也﹖」佑即被甲持刀直入,〔被,皮義翻。〕瞋目謂諸將曰:〔睹,七人翻。〕「朝謀夕異,何以爲人!今日必斷奸人首!」舉坐皆叩頭曰:〔斷,丁管翻。坐,徂臥翻。〕「願有所擇。」佑乃叱元進,斬之,並誅其黨,因與諸將同盟討悅。泰謂佑曰:「吾今以爾爲子,爾其以我爲父乎﹖」

    泰與帳下輕騎馳赴平涼,令杜朔周帥衆先據彈箏峽。〔杜佑曰:彈箏峽,在今原州之百泉縣。百泉即漢朝那縣地。九域志:渭州都盧峽,即彈箏峽也。水經雲:都盧山峽之內,常有彈箏之聲。又云:絃歌之山,峽口水流,風吹摧響,有似音韻也。騎,奇計翻。帥,讀曰率。〕時民間惶懼,逃散者多,軍士爭欲掠之,朔周曰:「宇文公方伐罪討民,柰何助賊爲虐乎!」撫而遣之,遠近悅附;泰聞而嘉之。朔周本姓赫連,曾祖庫多汗避難改焉,〔汗,音寒。難,乃旦翻。〕泰命復其舊姓,名之曰達。

    丞相歡使侯景招撫嶽衆,泰至安定遇之,謂曰:「賀拔公雖死,宇文泰尚存,卿何爲者!」景失色曰:「我猶箭耳,唯人所射。」〔射,食亦翻。英雄之姿表與其舉措必有異乎人者,以侯景之兇狡,宇文泰一語折之,辭氣俱下,良有以哉。李密見唐太宗不覺驚服,事亦類此。〕遂還。〔侯景不敢前至平涼。〕

    歡復使侯景與散騎常侍代郡張華原、義寧太守太安王基勞泰,〔魏收志:建義元年,置義寧郡,治孤遠城,屬晉州。五代志:上黨郡沁源縣,後魏置義寧郡。又延和二年,置太安郡於漢五原界,屬朔州。復,扶又翻。勞,力到翻;下慰勞同。〕泰不受,欲劫留之,曰:「留則共享富貴,不然,命在今日。」華原曰:「明公欲脅使者以死亡,此非華原所懼也。」泰乃遣之。基還,言「泰雄傑,請及其未定擊滅之。」歡曰:「卿不見賀拔、侯莫陳乎!吾當以計拱手取之。」

    魏主聞嶽死,遣武衛將軍元毗慰勞嶽軍,召還洛陽,並召侯莫陳悅。毗至平涼,軍中已奉宇文泰爲主;悅既附丞相歡,不肯應召。泰因元毗上表稱:「臣嶽忽罹非命,都督寇洛等令臣權掌軍事。奉詔召嶽軍入京。今高歡之衆已至河東,〔亦謂五原河之東。〕侯莫陳悅猶在水洛,士卒多是西人,顧戀鄉邑,若逼令赴闕,悅躡其後,歡邀其前,恐敗國殄民,所損更甚。〔此雖泰不就徵而爲之辭,而亦事勢所必致也。敗,補賣翻。〕乞少賜停緩,〔少,詩沼翻。〕徐事誘導,漸就東引。」〔透,音酉。〕魏主乃以泰爲大都督,即統嶽軍。

    初,嶽以東雍州刺史李虎爲左廂大都督,〔雍,於用翻。〕嶽死,虎奔荊州,說賀拔勝使收嶽衆,〔說,式芮翻。〕勝不從。虎聞宇文泰代嶽統衆,乃自荊州還赴之,至閿鄉,〔閿鄉,在漢湖縣界,隋改湖城縣爲閿鄉縣。閿,音旻。以李虎自荊州往返之地裏考之,則魏東雍州,時置於鄭縣。〕爲丞相歡別將所獲,〔將,即亮翻。〕送洛陽。魏主方謀取關中,得虎甚喜,拜衛將軍,厚賜之,使就泰。虎,歆之玄孫也。〔涼王李歆爲沮渠蒙遜所滅。〕

    泰與悅書,責以「賀拔公有大功於朝廷。君名微行薄,〔行,下孟翻。〕賀拔公薦君爲隴右行臺。又高氏專權,君與賀拔公同受密旨,屢結盟約;而君黨附國賊,共危宗廟,口血未乾,〔幹,音幹。〕匕首已發。今吾與君皆受詔還闕,今日進退,唯君是視:君若下隴東邁,吾亦自北道同歸;〔平涼,在隴山之北,取道涇州東赴洛。〕若首鼠兩端,吾則指日相見!」〔言進兵討悅也。左傳曰:詰朝相見。〕

    魏主問泰以安秦、隴之策,泰表言:「宜召悅授以內官,或處以瓜、涼一藩;〔魏以敦煌郡爲瓜州,武威郡爲涼州。處,昌呂翻。〕不然,終爲後患。」

    原州刺史史歸,素爲賀拔嶽所親任,河曲之變,反爲悅守。〔反爲,於僞翻。〕悅遣其黨王伯和、成之安將兵二千助歸鎮原州,〔魏太延二年,置高平鎮,正光五年,改置原州,治高平城,領高平、長城二郡。〕泰遣都督侯莫陳崇帥輕騎一千襲之。〔帥,讀曰率。騎,奇計翻。〕崇乘夜將十騎直抵城下,餘衆皆伏於近路;歸見騎少,不設備。〔少,詩沼翻。〕崇即入,據城門,高平令隴西李賢及弟遠穆在城中,爲崇內應。於是,中外鼓譟,伏兵悉起,遂擒歸及次安、伯和等歸於平涼。泰表崇行原州事。三月,泰引兵擊悅,至原州,衆軍畢集。

    7夏,四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8魏南秦州刺史隴西李弼說侯莫陳悅曰:「賀拔公無罪而公害之,又不撫納其衆,今奉宇文夏州以來,聲言爲主報讎,此其勢不可敵也,宜解兵以謝之!不然,必及禍。」悅不從。〔說,式芮翻。爲,於僞翻。〕

    宇文泰引兵上隴,〔上,時掌翻。〕留兄子導爲都督,鎮原州。泰軍令嚴肅,秋毫無犯,百姓大悅。軍出木狹關,〔「狹」當作「峽」。唐志:原州平高縣西南有木峽關。〕雪深二尺,〔深,式禁翻。〕泰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悅聞之,退保略陽,〔晉武帝分天水置略陽郡,至隋廢郡爲隴城縣。〕留萬人守水洛,泰至,水洛即降。泰遣輕騎數百趣略陽,〔降,戶江翻。趣,七喻翻。〕悅退保上邽,召李弼與之拒泰。弼知悅必敗,陰遣使詣泰,請爲內應。侻棄州城,南保山險,〔秦州治上邽城。使,疏吏翻。〕弼謂所部曰:「侯莫陳公欲還秦州,汝輩何不裝束!」弼妻,悅之姨也,衆咸信之,爭趣上邽。弼先據城門以安集之,遂舉城降泰,泰即以弼爲秦州刺史。其夜,悅出軍將戰,軍自驚潰。悅性猜忌,既敗,不聽左右近己,〔近,其靳翻;下於近同。〕與其二弟並子及謀殺嶽者七八人棄軍迸走,〔迸,北諍翻。〕數日之中,盤桓往來,不知所趣。〔趣,七喻翻。〕左右勸向靈州依曹泥,悅從之,自乘騾,〔騾,雷戈翻。〕令左右皆步從,〔從,才用翻。〕欲自山中趣靈州。宇文泰使原州都督穎追之,包望見追騎,縊死於野。〔騎,奇計翻。縊,於賜翻,又於計翻。〕

    泰入上邽,引薛竏爲記室參軍。收悅府庫,財物山積,泰秋毫不取,皆以賞士卒;左右竊一銀甕以歸,泰知而罪之,即剖賜將士。

    悅黨豳州刺史孫定兒據州不下,有衆數萬,泰遣都督中山劉亮襲之。定兒以大軍遠,不爲備;亮先豎一纛於近城高嶺,〔豎,而主翻,立也。纛,徒到翻,又徒沃翻。今軍中大皁旗名曰皁纛。〕自將二十騎馳入城。定兒方置酒,猝見亮至,駭愕,不知所爲,〔愕,五各翻。〕亮麾兵斬定兒,遙指城外纛,命二騎曰:「出召大軍!」城中皆懾服,莫敢動。〔懾,之涉翻。〕

    先是,故氐王楊紹先乘魏亂逃歸武興,複稱王。〔魏執楊紹先,見一百四十六卷天監五年。先,悉薦翻。復,扶又翻。〕涼州刺史李叔仁爲其民所執,氐、羌、吐谷渾所在蜂起,自南岐至瓜、鄯,〔吐,從暾入聲。谷,音浴。鄯,上扇翻,又音善。〕跨州據郡皆不可勝數。宇文泰令李弼鎮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惡蠔鎮南秦州,〔拔也惡蠔自夏州徙鎮南秦。勝,音升。拔也,虜複姓。蠔,七吏翻。〕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鎮渭州,〔爲可朱渾道元奔高歡張本。可朱渾,虜三字姓。〕衛將軍趙貴行秦州事,徵豳、涇、東秦、岐四州之粟以給軍。楊紹先懼,稱藩送妻子爲質。質,音致。〕

    夏州長史於謹言於泰曰:「明公據關中險固之地,將士驍勇,〔驍,堅堯翻。〕土地膏腴。今天子在洛,迫於羣兇,若陳明公之懇誠,算時事之利害,請都關右,挾天子以令諸侯,奉王命以討叛亂,此桓、文之業,千載一時也!」泰善之。〔於謹間關兵中有年矣,今乃遇宇文氏,卒以功名自見,豈所謂知己者邪,抑際遇自有時也﹖然謹事廣陽王深,所陳策畫不過隨時設變;今事宇文泰,則勉之以迎天子而成興王之業,蓋知宇文泰之才足以有爲,所謂量而後入也。載,子亥翻。〕

    丞相歡聞泰定秦、隴,遣使甘言厚禮以結之,〔使,疏吏翻。〕泰不受,封其書,使都督濟北張軌獻於魏主。〔濟,子禮翻。〕斛斯椿問軌曰:「高歡逆謀,行路皆知之,人情所恃,唯在西方,未知宇文何如賀拔﹖」〔言秦之才視賀拔嶽爲何如也。〕軌曰:「宇文公文足經國,武能定亂。」椿曰:「誠如君言,真可恃也。」

    魏主命泰發二千騎鎮東雍州,助爲勢援,〔時置東雍州於華州鄭縣。〕仍命泰稍引軍而東。泰以大都督武川梁御爲雍州刺史,使將步騎五千前行。先是,丞相歡遣其都督太安韓軌將兵一萬據蒲反以救侯莫陳悅,〔先,悉薦翻。將,即亮翻。〕雍州刺史賈顯度以舟迎之。梁御見顯度,說使從泰,〔說,式芮翻。〕顯度即出迎御,御入據長安。

    魏主以泰爲侍中、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關西大都督、略陽縣公,〔驃,匹妙翻。騎,奇計翻。〕承製封拜。泰乃以寇洛爲涇州刺史,李弼爲秦州刺史,前略陽太守張獻爲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盧待伯不受代,泰遣輕騎襲而擒之。〔史言宇文泰所以能定霸。〕

    侍中封隆之言於丞相歡曰:「斛斯椿等今在京師,必構禍亂。」隆之與僕射孫騰爭尚魏主妹平原公主,公主歸隆之,騰泄其言於椿,椿以白帝。隆之懼,逃還鄉里,歡召隆之詣晉陽。會騰帶仗入省,擅殺御史,懼罪,亦逃就歡。領軍婁昭辭疾歸晉陽。〔高歡所親無在洛者矣。〕帝以斛斯椿兼領軍,改置都督及河南、關西諸刺史。華山王鷙在徐州,歡使大都督邸珍奪其管鑰。〔去年,歡使邸珍督徐州討下邳,因奪其城。華,戶化翻。〕建州刺史韓賢,濟州刺史蔡儁,皆歡黨也;〔濟,子禮翻。〕帝省建州以去賢,〔建州當太行路,自晉陽入洛之要道也。省州去賢,不特銷歡黨,亦去歡南道主入也。去,音羌呂翻。〕使御史舉儁罪,以汝陽王叔昭代之。歡上言:「儁勳重,不可解奪;汝陽懿德,當受大藩;臣弟永寶,猥任定州,〔北史:歡弟琛,字元寶。「永」恐當作「元」。〕宜避賢路。」帝不聽。五月,丙子,魏主增置勳府庶子,廂別六百人;又增騎官,廂別二百人。〔勳府庶子及騎官,皆宿衛者也。騎,奇計翻。〕

    魏主欲伐晉陽,〔高歡時居晉陽。〕辛卯,下詔戒嚴,雲「欲自將伐梁」。〔將,即亮翻;下同。〕發河南諸州兵,大閱於洛陽,南臨洛水,北際邙山,帝戎服與斛斯椿臨觀之。六月,丁巳,魏主密詔丞相歡,稱「宇文黑獺、賀拔勝頗有異志,〔宇文泰,字黑獺。〕故假稱南伐,潛爲之備;王亦宜共爲形援。讀訖燔之。」歡表以爲「荊、雍將有逆謀,〔荊,謂賀拔勝;雍,謂宇文泰。雍,於用翻。〕臣今潛勒兵馬三萬,自河東渡,又遣恆州刺史庫狄乾等將兵四萬自來違津渡,〔恆,戶登翻。自恆州渡來違油,其地當在平城之西,河津之要也。自此渡河至夏州。考異曰:丘悅三國典略作「朱違津」。今從北齊書及北史。〕領軍將軍婁昭等將兵五萬以討荊州,冀州刺史尉景等將山東兵七萬、突騎五萬以討江左,皆勒所部,伏聽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帝知歡覺其變,乃出歡表,令羣臣議之,欲止歡軍。歡亦集幷州僚佐共識,〔高歡建大丞相府於幷州,僚佐皆從居之。〕還以表聞,仍雲:「臣爲嬖佞所間,〔嬖,卑義翻,又博計翻。間,古莧翻。〕陛下一旦賜疑。臣若敢負陛下,使身受天殃,子孫殄絕。陛下若垂信赤心,使干戈不動,佞臣一二人願斟量廢出。」〔斟,酌也。量,度也。斟量,猶今人言酌量也。量,音良。「出」,當作「黜」。〕

    丁卯,帝使大都督源子恭守陽胡,〔陽胡,即陽壺城,在邵郡白水縣。白水,漢河東之垣縣也。水經注曰:白水徑垣縣故城北,又東南徑陽壺城東,城即垣縣之壺丘亭,白水又東南流注於河。按陽壺即崤谷之北岸,魏主欲入關,故先使子恭守之,以防歡邀截。〕汝陽王暹守石濟,又以儀同三司賈顯智爲濟州刺史,帥豫州刺史斛斯元壽東趣濟州。〔濟,子禮翻。帥,讀曰率。趣,七喻翻。〕元壽,椿之弟也。蔡儁不受代,帝愈怒。辛未,帝復錄洛中文武議意以答歡,〔復,扶又翻。〕且使舍人溫子升爲敕賜歡曰:「朕不勞尺刃,坐爲天子,所謂生我者父母,貴我者高王。今若無事背王,規相攻討,〔背,蒲妹翻。規,圖也。〕則使身及子孫,還如王誓。近慮宇文爲亂,賀拔應之,故戒嚴,欲與王俱爲聲援。今觀其所爲,更無異跡。東南不賓,爲日已久,今天下戶口減半,未宜窮兵極武。朕既闇昧,不知佞人爲誰。頃高幹之死,豈獨朕意!〔言歡亦惡幹,封上其所論時事,故因殺之。〕王忽對昂言兄枉死,人之耳目何易可輕!如聞庫狄幹語王雲:『本欲取懦弱者爲主,無事立此長君,使其不可駕御。今但作十五日行,自可廢之,更立餘者。』〔易,弋豉翻。語,牛倨翻。長,知兩翻。更,工行翻。〕如此議論,自是王間勳人,豈出佞臣之口!去歲封隆之叛,今年孫騰逃去,不罪不送,誰不怪王!〔言歡既灴加二人以罪,又不械送洛陽也。〕王若事君盡誠,何不斬送二首!王雖啓雲『西去』,〔西去,言將西攻宇文泰也。〕而四道俱進,或欲南度洛陽,或欲東臨江左,〔四道俱進,謂河東、來違津及婁昭、尉景之兵也。婁昭討荊州,尉景臨江左,皆南指洛陽;河東來違津之兵,則牽制宇文泰使不得東下。高歡之計實出於此,魏主窺見其心術而言之。〕言之者猶應自怪,聞之者寧能不疑!王若晏然居北,在此雖有百萬之衆,終無圖彼之心;王若舉旗南指,縱無匹馬集輪,猶欲奮空拳而爭死。朕本寡德,王已立之,百姓無知,或謂實可。若爲他人所圖,則彰朕之惡;假令還爲王殺,幽辱虀粉,了無遺恨!本望君臣一體,若合符契,不圖今日分疏至此!」〔今人猶謂辯析爲分疏。〕

    中軍將軍王思政言於魏主曰:「高歡之心,昭然可知。洛陽非用武之地,宇文泰乃心王室,今往就之,還復舊京,何慮不克﹖」帝深然之,遣散騎侍郎河東柳慶見泰於高平,共論時事。泰請奉迎輿駕,慶覆命,帝復私謂慶曰:〔復,扶又翻。〕「朕欲向荊州何如﹖」慶曰:「關中形勝,宇文泰才略可依。荊州地非要害,南迫梁寇,臣愚未見其可。」帝又問合內都督宇文顯和,〔時南、北朝皆有直合將軍,魏又置合內都督,用斛斯椿之言也。〕顯和亦勸帝西幸。時帝廣徵州郡兵,東郡太守河東裴俠帥所部詣洛陽,〔俠,戶頰翻。帥,讀曰率。〕王思政問曰:「今權臣擅命,王室日卑,柰何﹖」俠曰:「宇文泰爲三軍所推,居百二之地,〔漢書:田肯曰:「秦,形勝之國也,帶河阻山,懸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蘇林注曰:百二,得百萬中之二萬人也。秦地險固,二萬人足當諸侯百萬人也。〕所謂己操戈矛,寧肯授人以柄!雖欲投之,恐無異避湯入火也。」思政曰:「然則如何而可﹖」俠曰:「圖歡有立至之憂,西巡有將來之慮,且至關右徐思其宜耳。」思政然之,乃進俠於帝,授左中郎將。〔將,即亮翻。〕

    初,丞相歡以洛陽久經喪亂,欲遷都於鄴,帝曰:「高祖定鼎河、洛,爲萬世之基;王既功存社稷,宜遵太和舊事。」歡乃止。至是復謀遷都,〔復,扶又翻。〕遣三千騎鎮建興,〔慕容永分上黨置建興郡,魏爲建州。騎,奇計翻。〕益河東及濟州兵,擁諸州和糴粟,悉運入鄴城。〔和糴以充軍食,蓋始於此。歷唐至宋而民始不勝其病矣。濟,子禮翻。〕帝又敕歡曰:「王若厭伏人情,〔厭,於協翻,又如字。〕杜絕物議,唯有歸河東之兵,罷建興之戍,送相州之粟,〔相州治鄴城。相,息亮翻。〕追濟州之軍,使蔡儁受代,邸珍出徐,止戈散馬,各事家業,脫須糧廩,別遣轉輸,則讒人結舌,疑悔不生,王高枕太原,〔枕,職任翻。〕朕垂拱京洛矣。王若馬首南向,問鼎輕重,朕雖不武,爲社稷宗廟之計,欲止不能。決在於王,非朕能定,爲山止簣,相爲惜之。」〔書旅獒曰:爲山九仞,功虧一簣。孔安國注云:諭向成也,未成一簣,猶不爲山。論語:孔子曰:譬如爲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相爲,音於僞翻。〕歡上表極言宇文泰、斛斯椿罪惡。

    帝以廣寧太守廣寧任祥兼尚書左僕射加開府儀同三司,祥棄官走,渡河,據郡待歡。〔魏收志:廣寧郡屬朔州,領石門、中山二縣。五代志:馬邑郡善陽縣,後齊置廣寧郡,孝昌以來,寄治幷州界。時歡在幷州,祥當直走就歡,不必據郡以待歡之南也。又按五代志,建州沁水縣,舊置廣寧郡。祥匠據者蓋沁水之廣寧也;若其鄉里則當在朔州之廣寧。〕帝乃敕文武官北來者任其去留,遂下制書數歡咎惡,〔數,所具翻。〕召賀拔勝赴行在所。勝以問太保掾范陽盧柔,柔曰:「高歡悖逆,公席捲赴都,與決勝負,生死以之,上策也。〔掾,於絹翻。悖,蒲沒翻,又蒲內翻。卷,讀曰卷。〕北阻魯陽,南並舊楚,〔江陵,舊楚之郢都在其界內。〕東連兗、豫,西引關中,帶甲百萬,觀釁而動,中策也。〔釁,許靳翻。〕舉三荊之地,庇身於梁,功名皆去,下策也。」勝笑而灴應。〔賀拔勝既不能勤王,又不能保境,挺身奔梁,卒如盧柔所料。原勝之心,以柔書生,故易其言。殊不知博觀往跡,默察時變以坐論勝敗,則書生之見,固非武夫健將之所能及也。〕

    帝以宇文泰兼尚書僕射,爲關西大行臺,許妻以馮翊長公主,〔妻,七細翻。長,知兩翻。〕謂泰帳內都督秦郡楊薦曰:〔考魏收地形志,魏無秦郡。五代志曰:扶風雍縣,後魏置秦平郡。又雍州醴泉縣,後魏曰寧夷,西魏置寧夷郡,後周改曰秦郡。〕「卿歸語行臺,〔語,牛倨翻。〕遣騎迎我!」以薦爲直合將軍。泰以前秦州刺史駱超爲大都督,將輕騎一千赴洛,又遣薦與長史宇文側【章:甲十一行本「側」作「測」;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出關候接。〔候接魏主也。〕

    丞相歡召其弟定州刺史琛使守晉陽,〔琛,醜林翻。〕命長史崔暹佐之。暹,挺之子【章,甲十一行本「子」字「族孫」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也。〔通鑑以此別爲破六韓拔陵所敗之崔暹。〕歡勒兵南出,告其衆曰:「孤以爾朱擅命,建大義於海內,奉戴主上,〔事見上卷四年。〕誠貫幽明;橫爲斛斯椿讒構,〔橫,戶孟翻。〕以忠爲逆,今者南邁,誅椿而已。」以高敖曹爲前鋒。宇文泰亦移檄州郡,數歡罪惡,〔數,所具翻。〕自將大軍發高平,前軍屯弘農。〔將,即亮翻。〕賀拔勝軍於汝水。〔賀拔勝蓋出魯陽,屯襄城界,僅越境而止耳。〕

    秋,七月,己丑,魏主親勒兵十餘萬屯河橋,以斛斯椿爲前驅,陳於邙山之北。椿請帥精騎二千夜渡河掩其勞弊,〔陳,讀曰陣。騎,奇計翻。〕帝始然之;黃門侍郎楊寬說帝曰:〔說,式芮翻。〕「高歡以臣伐君,何所不至!今假兵於人,恐生他變。椿若渡河,萬一有功,是滅一高歡,生一高歡矣。」帝遂敕椿停行,椿歡曰:「頃熒惑入南鬥,〔晉天文志曰:南斗六星,天廟也。將有天子之事,佔於鬥。熒惑,罰星,入之,天子不安其位,後所謂「天子下殿走」是也。〕今上信左右間構,〔間,古莧翻。〕不用吾計,豈天道乎!」宇文泰聞之,謂左右曰:「高歡數日行八九百里,此兵家所忌,當乘便擊之。而主上以萬乘之重,〔乘,成正翻。〕不能渡河決戰,方緣津據守。且長河萬里,捍禦爲難,若一處得渡,大事去矣。」即以大都督趙貴爲別道行臺,自蒲反濟,趣幷州,〔別道而進,示將擬高歡之後。趣,七喻翻。〕遣大都督李賢將精騎一千赴洛陽。〔以迎魏主也。將,即亮翻。〕

    帝使斛斯椿與行臺長孫稚、大都督潁川王斌之鎮虎牢,行臺長孫子彥鎮陝,〔斌,音彬。陝,失冉翻。〕賈顯智、斛斯元壽鎮滑臺。斌之,鑑之弟;〔安樂王鑑見一百五十卷普通五年。〕子彥,稚之子也。歡使相州刺史竇泰趣滑臺,〔相,息亮翻。〕建州刺史韓賢趣石濟。竇泰與顯智遇於長壽津,〔水經:河水右徑滑臺城,又東北徑涼城,又東北爲長壽津。述徵記曰:涼城到長壽津六十里。〕顯智陰約降於歡,引軍退。〔降,戶江翻;下同。〕軍司元玄覺之,馳還,請益師,帝遣大都督侯幾紹赴之,〔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有侯幾氏。〕戰於滑臺東,顯智以軍降,紹戰死。北中郎將田怙爲歡內應,歡潛軍至野王,帝知之,斬怙。〔五代志:河內郡治河內縣,曰野王。〕歡至河北十餘里,〔自野王進兵,距河纔十餘里。〕再遣使口申誠款;帝不報。〔使,疏吏翻。〕丙午,歡引軍渡河。

    魏主問計於羣臣,或欲奔梁,或雲南依賀拔勝,或雲西就關中,或雲守口死戰,〔洛水過鞏縣東而北入於河,謂之洛口。〕計未決。元斌之與斛斯椿爭權,棄椿還,紿帝雲:「高歡兵已至!」〔考異曰:魏書斛斯椿傳雲:「椿懼己不免,復啓出帝,假說遊聲以劫脅帝,帝信之,遂入關。」按齊高祖舉兵向洛,而云椿劫脅帝,不亦誣乎!此乃魏收欲媚齊人,重椿之罪耳。今從齊書高祖紀及北史椿傳。〕丁未,帝遣使召椿還,遂帥南陽王寶炬、清河王亶、廣陽王湛以五千騎宿於瀍西,南陽王別舍沙門惠臻負璽持千牛刀以從。〔帥,讀曰率。璽,斯氏翻。從,才用翻。〕衆知帝將西出,其夜,亡者過半,亶、湛亦逃歸。湛,深之子也。〔廣陽王深爲葛榮所殺。〕武衛將軍雲中獨孤信單騎追帝,〔令狐德棻曰:獨孤部與魏俱起,三十六大姓之一也。〕帝嘆曰:「將軍辭父母,捐妻子而來,『世亂識忠臣,』豈虛言也!」戊申,帝西奔長安,李賢遇帝於崤中。〔陝有三崤之山。魏太和十一年置崤縣,屬恆農郡。〕己酉,歡入洛陽,合於於永寧寺,遣領軍婁昭等追帝,請帝東還。長孫子彥不能守陝,棄城走。高敖曹帥勁騎追帝至陝西,不及。〔陝西,陝城之西也。〕帝鞭長長騖,糗漿乏絕,〔騖,音務。糗,去久翻,熬米麥爲之。鄭玄曰:漿,酢酨,周官漿人掌之。〕三二日間,從官唯飲澗水。〔從,才用翻。〕至湖城,有王思村民以麥飯壺漿獻帝,帝悅,復一村十年。至稠桑,〔湖城,即漢湖縣城。湖城西有稠桑驛。復,方目翻。〕潼關大都督毛鴻賓迎獻酒食,從官始解飢渴。

    八月,甲寅,丞相歡集百官謂曰:「爲臣奉主,匡救危亂,若處不諫爭,出不陪從,〔處,昌呂翻。爭,讀曰諍。從,才用翻。〕緩則耽寵爭榮,則則委之逃竄,臣節安在!」衆莫能對,兼尚書左僕射辛雄曰:「主上與近習圖事,雄等不得預聞。及乘輿西幸,〔乘,繩正翻。〕若即追隨,恐跡同佞黨;留待大王,又以不從蒙責,雄等進退無所逃罪。」歡曰:「卿等備位大臣,當以身報國,羣佞用事,卿等嘗有一言諫爭乎﹖使國家之事一朝至此,罪欲何歸!」乃收雄及開府儀同三司叱列延慶、兼吏部尚書崔孝芬、都官尚書劉廞、兼度支尚書天水楊機、散騎常侍元士弼,皆殺之。〔歡責辛雄等以罪而殺之,亦以去魏朝之望,將以樹其私黨耳。廞,許金翻。度,徒洛翻。〕孝芬子司徒從事中郎猷間行入關,魏主使以本官奏門下事。〔凡事經門下者使之聞奏也。間,古莧翻。〕歡推司徒清河王亶爲大司馬,承製決事,居尚書省。

    宇文泰使趙貴、梁御帥甲騎二【張:「二」作「十」。】千奉迎帝,循河西行,謂御曰:「此水東流,而朕西上,若得復見洛陽,親詣【章:甲十一行本「詣」作「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陵廟,卿等功也。」帝及左右皆流涕。泰備儀衛迎帝,謁見於東陽驛,〔水經注:渭水過長安城北,又東過新豐,東合西陽水,又東合東陽水。二水並南出廣鄉原。上,時掌翻。復,扶又翻。謁見,賢遍翻。〕免冠流涕曰:「臣不能式遏寇虐,〔詩曰:「式遏寇虐,無俾作慝。」〕使乘輿播遷,臣之罪也。」〔乘,成正翻。〕帝曰:「公之忠節,着於遐邇。朕以不德,負乘致寇,〔易曰:負且乘,致寇至。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今日相見,深用厚顏。〔鄭玄曰:顏之厚者,不知慚於人。〕方以社稷委公,公其勉之!」將士皆呼萬歲。遂入長安,以雍州廨舍爲宮,〔廨,居隘翻。公宇也。〕大赦,以泰爲大將軍、雍州刺史,兼尚書令,〔雍,於用翻。〕軍國之政,鹹取決焉。別置二尚書,分掌機事,以行臺尚書毛遐、周惠達爲之。時軍國草創,二人積糧儲,治器械,簡士馬,魏朝賴之。〔治,直之翻。朝,直遙翻。〕泰尚馮翊長公主,拜駙馬都尉。〔漢武帝置奉車、駙馬、騎三都尉,魏、晉以來,尚主者例拜駙馬都尉。長,知兩翻。〕

    先是,熒惑入南鬥,去而復還,留止六旬。上以諺雲「熒惑入南鬥,天子下殿走,」乃跣而下殿以禳之,〔鄭玄曰:卻變曰禳。先,悉見翻。〕及聞魏主西奔,慚曰:「虜亦應天象邪!」

    9己未,武興王楊絕先爲秦、南秦二州刺史。〔「己未」之下,當有「以」字;梁書亦然。〕

    10辛酉,魏丞相歡自追迎魏主。戊辰,清河王亶下制大赦。歡至弘農,九月,癸【張:「癸」作「乙」。】巳,使行臺僕射元子思帥侍官迎帝;〔帥,讀曰率;下同。〕己酉,攻潼關,克之,擒毛鴻賓,進屯華陰長城,〔此城,戰國時魏築長城自鄭濱洛者也。華,戶化翻。〕龍門都督薛崇禮以城降歡。〔魏收志:華山郡夏陽縣有龍門山。水經注:河水出龍門口。蓋兩山夾河,故謂之龍門,大禹所鑿也。後魏置龍門郡龍門縣,屬南汾州;隋廢龍門郡,以龍門縣屬河東郡。此即河東之龍門也,西對夏陽之龍門山。降,戶江翻。〕

    歡退屯河東,使行臺【章:甲十一行本「臺」下有「尚書」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長史薛瑜守潼關,〔考異曰:北史作「薛瑾」,典略作「薛長瑜」,北齊帝紀作「薛瑜」。今從北齊書。〕大都督庫狄溫守封陵,築城於蒲津西岸,〔水經注:潼關直北隔河有層阜,巍然獨秀,孤峙河陽,世謂之風陵。蒲津,即河東郡蒲阪津也。唐志,蒲州河西縣有蒲津關,河東縣南有風陵關。〕以薛紹宗爲華州刺史,使守之,〔華,戶化翻。〕以高敖曹行豫州事。

    歡自發晉陽,至是凡四十啓,魏主皆不報。歡乃東還,遣行臺侯景等引兵向荊州,荊州民鄧誕等執元穎以應景。賀拔勝至,景逆擊之,勝兵敗,帥數百騎來奔。〔奔梁也。通鑑以梁系年,故書來奔。帥,讀曰率。騎,音奇寄翻;下同。〕

    11魏主之在洛陽也,密遣合內都督河南趙剛召東荊州刺史馮景昭帥兵入援,兵未及發,魏主西入關。景昭集府中文武議所從,司馬馮道和請據州待北方處分。〔北方,謂高歡也。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剛曰:「公宜勒兵赴行在所。」〔天子所至爲行在所。〕久之,更無言者。剛抽刀投地曰:「公若欲爲忠臣,請斬道和;如欲從賊,可速見殺!」景昭感悟,即帥衆赴關中。侯景引兵逼穰城,〔謂攻元穎時也。〕東荊州民楊祖歡等起兵,【章:甲十一行本「兵」下有「應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以其衆邀景昭於路,景昭戰敗,剛沒蠻中。〔魏東荊州本蠻左所據之地。〕

    冬,十月,丞相歡至洛陽,〔考異曰:齊書、北史皆雲「九月,庚寅,還至洛陽。」按歡九月己酉克潼關。己酉,九月二十九日也,不容庚寅已還至洛陽。庚寅乃九月十日也。〕又遣僧道榮奉表於孝武帝曰:「陛下若遠賜一制,許還京洛,臣當帥勒文武,式清宮禁。若返正無日,則七廟不可無主,萬國須有所歸,臣寧負陛下,不負社稷。」帝亦不答。歡乃集百官耆老,議所立,時清河王亶出入已稱警蹕,歡醜之,乃託以「孝昌以來,昭穆失序,〔昭,讀爲続,時昭翻。〕永安以孝文爲伯孝,永熙遷孝明於夾室,〔宗尊其父彭城王勰爲皇帝,列於七廟,以孝文爲伯考。高歡之立魏孝武,改元永熙。孝武自以於孝明帝兄弟也,禮,兄弟不相入廟,遂遷孝明帝主於夾室。凡宗廟之制,有東西夾室。〕業喪祚短,職此之由。」〔喪,息亮翻。〕遂立清河王世子善見爲帝,謂亶曰:「欲立王,不如立王之子。」亶不自安,輕騎南走,歡追還之。丙寅,孝靜帝即位於城東北,〔歡以善見者清河王懌之孫,於孝明帝猶子也,入繼大宗則昭穆順,遂立之。城東北者,洛陽城東北。〕時年十一,大赦,改元天平。〔魏自此分爲東、西。〕

    魏宇文泰進軍攻潼關,斬薛瑜,虜其卒七千人,還長安,進位大丞相。東魏行臺薛修義等渡河據楊氏壁;〔據薛端傳,楊氏壁在龍門西岸,當在華陰、夏陽之間,蓋華陰諸楊遇亂築壁以自守,因以爲名。〕魏司空參軍河東薛端糾帥村民擊卻東魏,復取楊氏,〔帥,讀曰率;下同。復,扶又翻。〕丞相泰遣南汾州刺史蘇景恕鎮之。〔魏汾州本治蒲子城,孝昌中陷,移治西河。時西河已屬東魏,故西魏僑置南汾州於楊氏壁。〕

    12丁卯,以信武將軍元慶和爲鎮北將軍,帥衆伐東魏。

    13初,魏孝武既與丞相歡有隙,齊州刺史侯淵、兗州刺史樊子鵠、青州刺史東萊王貴平〔元貴平封東萊王。〕陰相連結,以觀時變;淵亦遣使通於歡所。〔使,疏吏翻。〕及孝武帝入關,清河王亶承製,以汝陽王暹爲齊州刺史。暹至城西,淵不時納。城民劉桃符等潛引暹入城,淵帥騎出走,妻子部曲悉爲暹所虜。行及廣裏,〔司馬彪續漢志,濟北郡盧縣有光裏。光、廣聲相近也。〕會承製以淵行青州事。〔承製,言命出於清河王亶。〕歡遺淵書曰:〔遺,於季翻。〕「卿勿以部曲單少,憚於東行,齊人澆薄,唯利是從,〔少,詩沼翻。澆,堅堯翻。〕齊州尚能汝陽王,青州豈不能開門待卿也。」淵乃復東,〔復,扶又翻;下同。〕暹歸其妻子部曲。貴平亦不受代,淵襲高陽郡,克之,〔魏收志:高陽郡故樂安地,宋文帝置高陽郡,屬冀州,後入魏,屬青州。五代志:青州北海縣,舊曰下密,置高陽郡。〕置累重於城中,〔累,力瑞翻。重,直用翻。〕自帥輕騎遊掠於外。貴平使其世子帥衆攻高陽,淵夜趣東陽,〔青州治東陽城。〕見州民饋糧者,紿之曰:「臺軍已至,殺戮殆盡。我,世子之人也,脫走還城,汝何爲復往!」聞者皆棄糧走。比曉,〔紿,待亥翻。比,必利翻,及也。〕復謂行人曰:「臺軍昨夜已至高陽,我是前鋒,今至此,不知侯公竟在何所!」城民恟懼,遂執貴平出降。〔侯淵取韓樓亦用此術,技止此耳。恟,許勇翻。〕戊辰,淵斬貴平,傳首洛陽。

    14庚午,東魏以趙郡王諶爲大司馬,〔諶,世壬翻。〕咸陽王坦爲太尉,開府儀同三司高盛爲司徒,高敖曹爲司空。坦,樹之弟也。〔元樹奔梁,中大通四年爲魏所擒。〕

    丞相歡以洛陽西逼西魏,南近梁境,乃議遷鄴,書下三日即行。〔書,謂歡所下書也。近,其靳翻。下,遐嫁翻。〕丙子,東魏主發洛陽,四十萬戶狼狽就道。收百官馬,尚書丞郎已上非陪從者,盡令乘驢。歡留後部分,事畢,還晉陽。〔從,才用翻。分,扶問翻。〕改司州爲洛州,以尚書令元弼爲洛州刺史,鎮洛陽。〔魏明元帝取洛陽,置洛州,孝文帝徙都洛,太和十七年改爲司州;高歡既逼東魏主遷鄴,改相州爲司州,復以洛陽改爲洛州。〕以行臺尚書司馬子如爲尚書左僕射,與右僕射高隆之、侍中高嶽、孫騰留鄴,共知朝政。〔朝,直遙翻。〕詔以遷民貲產未立,出粟一百三十萬石以賑之。〔賑,九忍翻。〕

    15十一月,兗州刺史樊子鵠據瑕丘以拒東魏,南青州刺史大野拔帥衆就之。〔大野,虜複姓。〕

    16庚寅,東魏主至鄴,居北城相州之廨,改相州刺史爲司州牧,〔東魏司州領魏、陽平、汲、廣宗、東郡、北廣平、林慮、頓丘、濮陽、黎陽、清河郡。相,息亮翻。廨,音居隘翻。〕魏郡太守爲魏尹。〔後北齊改魏尹爲清都尹。〕是時,六坊之衆從孝武帝西行者不及萬人,〔魏蓋以宿衛之士分爲六坊。〕餘皆北徙,並給常廩,春秋賜帛以供衣服,〔養兵之害始此。〕乃於常調之外,〔調,徒吊翻。〕隨豐稔之處,折絹糴粟以供國用。

    17十二月,魏丞相泰遣儀同李虎、李弼、趙貴擊曹泥於靈州。

    18閏月,元慶和克瀨鄉而據之。〔司馬彪續漢志:陳國苦縣有賴鄉,老子所居也。晉苦縣屬梁國,後魏並苦縣入陳留谷陽縣。〕

    19魏孝武帝閨門無禮,從妹不嫁者三人,〔從,才用翻。〕皆封公主。平原公主明月,南陽王寶炬之同產也,從帝入關,丞相泰使元氏諸王取明月殺之;帝不悅,或時彎弓,或時椎案,由是復與泰有隙。〔椎,直追翻。復,扶又翻。〕癸巳,帝飲酒遇酖而殂。〔年二十五。〕泰與羣臣議所立,多舉廣平王贊。贊,孝武之兄子也。侍中濮陽王順,於別室垂涕渭泰曰:「高歡逼逐先帝,立幼主以專權,明公宜反其所爲。廣平衝幼,不如立長君而奉之。」泰乃奉太宰南陽王寶炬而立之。〔寶炬,孝文帝之孫,京兆王愉之子。長,知兩翻。〕順,素之曾孫也。〔按魏宗室名順者前後凡三人。道武伐中山,順欲於平城自立,此時猶以拓跋爲姓。又,任城王澄之子順叱高肇門者,指元叉妻諫靈後妝飾,斥徐紇,以抗直着,後聞河陰之難,奔走而死。此元順,則常山王素之孫。二人皆已改姓元氏。〕殯孝武帝於草堂佛寺,諫議大夫未球慟哭嘔血,漿粒不入口者數日,泰以其名儒,不之罪也。

    20魏賀拔勝之在荊州也,表武衛將軍獨孤信爲大都督。東魏既取荊州,魏以信爲都督三荊州諸軍事、尚書右僕射、東南道行臺、大都督、荊州刺史以招懷之。

    蠻酋樊五能攻破淅陽郡以應魏,〔酋,慈尤翻。考異曰:北史作「樊大能」。今從魏書。〕東魏西荊州刺史辛纂欲討之,〔據隋紀,辛纂時鎮穰城。則西荊州即荊州,以穰城在東荊州之西,故云。〕行臺郎中李廣諫曰:「淅陽四面無民,唯一城之地,山路深險,表裏羣蠻。今少遣兵,則不能制賊;〔少,詩沼翻。〕多遣,則根本虛弱;脫不如意,大挫威名,人情一去,州城唑保。」纂曰:「豈可縱賊不討!」廣曰:「今所憂在心腹,何暇治疥癬!〔治,直之翻。〕聞臺軍不久應至,〔臺軍,謂東魏所遣軍也。〕公但約勒屬城,使完壘撫民以待之,雖失淅陽,不足惜也。」纂不從,遣兵攻之,兵敗,諸將因亡不返。

    城民密召獨孤信。信至武陶,〔「武陶」,疑當作「武關」。〕東魏遣恆農太守田八能〔恆農,即弘農,後魏避顯祖諱,改弘曰恆,音常。〕帥羣蠻拒信於淅陽,〔帥,讀曰率。〕又遣都督張齊民以步騎三千出信之後。信謂其衆曰:「今士卒不滿千人,首尾受敵,〔謂田八能拒其前,張齊民出其後也。〕若還擊齊民,則土民必謂我退走,〔土民,謂淅陽之民。〕必爭來邀我;不如進擊八能,破之,齊民自潰矣。」遂擊破八能,乘勝襲穰城;辛纂勒兵出戰,大敗,還趣城。門未及闔,〔戰敗奔還,門者惶遽未及下關也。趣,七喻翻。〕信令都督武川楊忠爲前驅,〔楊忠,隋文帝之父也。隋氏自以爲出於華陰楊震,而忠則出居武川。隋氏序其世曰:「本弘農華陰之楊,漢太尉震十四世至文帝。震八世孫北平太守鉉,鉉子元壽,魏初爲武川鎮司馬,因家於神武樹頹縣。元壽生惠嘏,嘏生烈,烈生禎,禎生忠。」〕忠叱門者曰:「大軍已至,城中有應,爾等求生,何不避走!」門者皆散。忠帥衆入城,斬纂以徇,城中懾服。〔懾,之涉翻。〕信分兵定三荊。居半歲,東魏高敖曹、侯景將兵奄至城下,信兵少不敵,與楊忠皆來奔。〔爲賀拔勝與信、忠還魏張本。將,即亮翻。少,詩沼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五十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十三〔起旃蒙單閼(乙卯),盡強圉大荒落(丁巳),凡三年。〕

    高祖武皇帝十三

    大同元年〔(乙卯、五三五)〕

    1春,正月,戊申朔,大赦,改元。

    2是日,魏文帝即位於城西,〔城西,長安城西也。古者天子即位御前殿,魏自高歡立孝武帝複用夷禮,於郊拜天而後即位。〕大赦,改元大統,追尊父京兆王爲文景皇帝,妣楊氏爲皇后。

    3魏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先附侯莫陳悅,悅死,〔悅死,見上卷中大通六年。〕丞相泰攻之,不能克,與盟而罷。道元世居懷朔,與東魏丞相歡善,又母兄皆在鄴,由是常與歡通。泰欲擊之,道元帥所部三千戶西北渡烏蘭津抵靈州,〔烏蘭津在平涼西北。唐分平涼之會寧鎮置會州,又置烏蘭縣屬焉。縣西南有烏蘭關。帥,讀曰率。〕靈州刺史曹泥資送至雲州。歡聞之,遣資糧迎候,拜車騎大將軍。〔騎,奇寄翻。〕

    道元至晉陽,歡始聞孝武帝之喪,〔魏孝武去年十二月殂。〕啓請舉哀制服。東魏主使羣臣議之,太學博士潘崇和以爲:「君遇臣不以禮則無反服,〔記檀弓:魯繆公問於子思曰:「爲舊君反服,古與﹖」子思曰:「古之君子,進人以禮,退人以禮,故有舊君反服之禮也。今之君子,進人若將加諸膝,退人若將隊諸淵,毋爲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禮之有!」孟子:齊宣王曰:「禮爲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爲之服矣﹖」孟子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之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裏;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爲之服矣。今也爲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裏;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是以湯之民不哭桀,周武之民不服紂。」國子博士衛既隆、李同軌議以爲:「高後於永熙離絕未彰,直爲之服。」東魏從之。〔歡初立孝武,納其長女以爲皇后,帝之西奔,後留不從。〕

    4魏驍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李虎等招諭費也頭之衆,與□共攻靈州,凡四旬,曹泥請降。〔驍,堅堯翻。騎,奇寄翻。降,戶江翻。〕

    5己酉,魏進丞相略陽公泰爲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臺,封安定王;泰固辭王爵及錄尚書,乃封安定公。以尚書令斛斯椿爲太保,廣平王贊爲司徒。

    6乙卯,魏主立妃乙弗氏爲皇后,〔乙弗之先世爲吐谷渾渠帥,居青海,即禿髮専儃所襲者也。魏平涼州,後之高祖莫緕擁部落入附,其後從孝文遷洛,遂家焉。〕子欽爲皇太子。後仁恕節儉,不勡忌,帝甚重之。〔以魏文帝之重乙弗後,而卒迫於強敵,使後不得其死,悲夫。〕

    7稽胡劉蠡升,自孝昌以來,自稱天子,改元神嘉,居雲陽谷;〔李延壽曰:稽胡,一曰步落稽,蓋匈奴別種,劉元海五部之曲裔也。或雲:山戎、赤狄之後。自離石以西,安定以東,方七八百里,居山谷間,種落繁熾。〕魏之邊境常被其患,謂之「胡荒」。〔言其本胡種,侵擾漢民,若在荒服之外者也。被,皮義翻。〕壬戌,東魏丞相歡襲擊,大破之。

    8勃海世子澄通於歡妾鄭氏,〔歡封勃海王,以澄爲世子。〕歡歸,〔歸自襲稽胡。〕一婢告之,二婢爲證;歡杖澄一百而幽之,婁妃亦隔絕不得見。歡納魏敬宗之後爾朱氏,有寵,生子浟,〔浟,夷周翻。〕歡欲立之。澄求救於司馬子如。如入見歡僞爲不知者,請見婁妃;歡告其故。子如曰:「消難亦通子如妾,此事正可掩覆。〔難,乃旦翻。覆,敷又翻。〕妃是王結髮婦,常以父母家財奉王;〔程正叔曰:古人言「結髮爲夫婦」,如言「結髮事君」,「結髮戰匈奴」,只言初上頭時也,豈謂合髻子邪!按婁妃本傳:妃少見歡在城上執役,慕之,使婢通意。又數致私財,使以聘己,父母不得已而許焉。〕王在懷朔被杖,背無完皮,妃晝夜供侍;後避葛賊,〔葛賊,謂葛榮也。〕同走幷州,貧困,妃然馬矢〔然,與燃同。〕自作靴;〔隋志:靴,胡履也。取便於事,施於戎服。〕恩義何可忘也!夫婦相宜,女配至尊,〔妃二女,長配孝武帝,次配孝靜帝。〕男承大業。〔謂澄爲世子也。〕且婁領軍之勳,何宜搖動!〔妃弟昭時爲領軍將軍。〕一女子如草芥,況婢言不必信邪!」歡因使子如更鞫之。子如見澄,尤之曰:「男兒何意畏威自誣!」因教二婢反其辭,〔反,音翻。〕脅告者自縊,〔縊,於賜翻。,又於計翻。〕乃啓歡曰:「果虛言也。」歡大悅,召婁妃及澄。妃遙見歡,一步一叩頭,澄且拜且進,父子、夫婦相泣,復如初。〔復,扶又翻。〕歡置酒曰:「全我父子者,司馬子如也!」賜之黃金百三十斤。

    9甲子,魏以廣陵王欣爲太傅,儀同三司万俟壽洛幹爲司空。〔萬,莫北翻。俟,渠之翻。壽洛幹即受洛幹。〕

    10己巳,東魏以丞相歡爲相國,假黃鉞,殊禮;固辭。

    11東魏大行臺尚書司馬子如帥大都督竇泰、太州刺史韓軌等攻潼關,〔按韓軌傳,爲秦州刺史。又考魏收志,東魏置秦州於河東,領河東、北鄉二郡。史蓋誤以「秦」爲「泰」,緣「泰」之誤又以「泰」爲「太」。帥,讀曰率。〕魏丞相泰軍於霸上。子如與軌回軍,從蒲津宵濟,攻華州。〔五代志:後魏置東雍州於鄭縣,西魏改曰華州。華,戶化翻。〕時修城未畢,梯倚城外,比曉,東魏人乘梯而入。刺史王羆臥尚未起,聞合外匈匈有聲,〔比,必利翻。匈,許容翻。喧擾之聲。〕袒身露髻徒跣,持白梃大呼而出,〔梃,待鼎翻,杖也。白梃,即今人所謂白棓也。呼,火故翻。〕東魏人見之驚卻。羆逐至東門,左右稍集,合戰,破之,子如等遂引去。〔兵以氣勢爲用;兵之勇怯,恃主帥以爲氣勢。王羆勇於赴而其左右又勇於戰,此其所以於不備不虞之中而能卻敵也。〕

    12二月,辛巳,上祀明堂。

    13壬午,東魏以咸陽王坦爲太傅,西河王悰爲太尉。〔悰,徂宗翻。〕

    14東魏使尚書右僕射高隆之發十萬夫撤洛陽宮殿,運其材入鄴。

    15丁亥,上耕藉田。

    16東魏儀同三司婁昭等攻兗州,樊子鵠使前膠州刺史嚴思達守東平,〔魏收志:泰常中置東平郡,太和末罷,建義中復置,治秦城,屬濟州。秦城在範縣界。〕昭攻拔之。遂引兵圍瑕丘,久不下,昭以水灌城;己丑,大野拔見子鵠計事,因斬其首以降。始,子鵠以衆少,〔降,戶江翻。少,詩沼翻。〕悉驅老弱爲兵,子鵠死,各散走。諸將勸婁昭盡捕誅之,昭曰:「此州不幸,橫被殘賊,跂望官軍以救塗炭,〔橫,戶孟翻。跂,去智翻,舉踵也。〕今復誅之,〔復,扶又翻;下衆復同。〕民將誰訴!」皆舍之。

    17戊戌,司州刺史陳慶之伐東魏,與豫州刺史堯雄戰,不利而還。〔東魏豫州治汝南。堯,姓;雄,名。〕

    18三月,辛酉,東魏以高盛爲太尉,高敖曹爲司徒,濟陰王暉業爲司空。〔濟,子禮翻。〕

    19東魏丞相歡僞與劉蠡升約和,許以女妻其太子。〔妻,七細翻;下後妻同。〕蠡升不設備,歡舉兵襲之,辛酉,蠡升北部王斬蠡升首以降。〔降,戶江翻。〕餘衆復立其子南海王,歡進擊,擒之,俘其皇后、諸王、公卿以下四百餘人,華、夷五萬餘戶。

    20魏丞相泰以軍旅未息,吏民勞弊,命所司斟酌古今可以便時適治者,爲二十四條新制,奏行之。〔治,直吏翻。〕

    泰用武功蘇綽爲行臺郎中,〔魏收志:太和十一年,分扶風置武功郡,屬岐州。即漢、魏武功縣之地。〕居歲餘,泰未之知也,而臺中皆稱其能,有疑事皆就決之。〔就蘇綽以決疑也。此就,即孟子「欲有謀焉則就之」之就。〕泰與僕射周惠達論事,惠達不能對,請出議之。出,以告綽,綽爲之區處,〔爲,於爲翻。處,昌呂翻。〕惠達入白之,泰稱善,曰:「誰與卿爲此議者﹖」惠達以綽對,且稱綽有王佐之才,泰乃握綽爲著作郎。泰與公卿如昆明池觀漁,行至漢故倉池,〔水經注:泬水枝渠至章門西,飛渠引水入城,東爲倉池,池在未央宮西。池有漸臺,漢兵起,王莽死於此臺。蘇綽傳亦云:行至長安城漢故倉池。〕顧問左右,莫有知者。泰召綽問之,具以狀對。泰悅,因問天地造化之始,歷代興亡之跡,綽應對如流。泰與綽並馬徐行,至池,竟不設網罟而還。〔意在問綽,不在觀漁。還,從宣翻,又如字。〕遂留綽至夜,問以政事,臥而聽之;綽指陳爲治之要,〔治,直吏翻。〕泰起,整衣危坐,不覺膝之前席,〔初臥而聽,繼起而整衣危坐,又不覺膝之前席。蓋綽之言深有以當泰心,久而愈敬也。〕語遂達曙不厭。〔天曉爲曙。〕詰朝,謂周惠達曰:「蘇綽真奇士,吾方任之以政。」〔詰,去吉翻。〕即拜大行臺左丞,參典機密,自是寵遇日隆。綽始制文案程序朱出、墨入及計帳、戶籍之法,〔計帳者,具來歲課役之大數,以報度支。戶籍者,戶口之籍。〕後人多遵用之。〔世有有爲之主,必有能者出爲之用;若謂天下無才,吾不信也。〕

    21東魏以封延之爲青州刺史,代侯淵。淵既失州任而懼,行及廣川,〔沈約曰:廣川縣本屬信都,後漢屬清河,魏屬勃海,晉還清河。江左僑立廣川郡縣於濟南,非舊所也。魏收曰:齊郡廣川縣有牛山、齊桓公耱、管仲耱。五代志:齊州長山縣,舊置廣川郡。〕遂反,夜,襲青州南郭,劫掠郡縣。夏,四月,丞相歡使濟州刺史蔡儁討之。〔濟,子禮翻。〕淵部下多叛,淵欲南奔,於道爲賣漿者所斬,送首於鄴。

    22元慶和攻東魏城父,〔魏收志,陳留郡浚儀縣有城父城,至隋,改浚儀爲城父縣,屬譙郡。五代志:譙郡城父縣,宋置浚儀縣。又考沈約志,陳留浚儀縣並寄治譙郡長垣縣界。則知諸志所謂浚儀,非我朝開封府之浚儀也。魏收志梁州陳留郡浚儀縣,則我朝開封之浚儀也。真宗改浚儀曰祥符。所謂城父,則今亳州之城父縣是也。父,音甫。〕丞相歡遣高敖曹帥三萬人趣項,竇泰帥三萬人趣城父,侯景帥三萬人趣彭城,〔帥,讀曰率。趣,七喻翻。〕以任祥爲東南道行臺僕射,節度諸軍。〔任,音壬。〕

    23五月,魏加丞相泰柱國。〔即柱國大將軍之官。〕

    24元慶和引兵逼東魏南兗州,東魏洛州刺史韓賢拒之。〔東魏既遷鄴,以洛陽爲洛州,領洛陽、河陰、新安、中川、河南、陽城郡。〕六月,慶和攻南頓,豫州刺史堯雄破之。

    25秋,七月,甲戌,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念賢爲太尉,万俟壽洛幹爲司徒,開府儀同三司越勒肱爲司空。〔越勒出於越勒部,因以爲姓。〕

    26益州刺史鄱陽王範、南梁州刺史樊文熾〔五代志:普安郡,梁置南梁州,後改爲安州,西魏改曰始州,至唐改始州曰劍州。〕合兵圍晉壽,魏東益州刺史傅敬和來降。〔降,戶江翻。〕範,恢之子;〔鄱陽王恢,費妃之子,上之弟也。〕敬和,豎眼之子也。〔傅豎眼着功梁、益,而子爲降虜,隤其家聲忽諸!豎,而庾翻。〕

    27魏下詔數高歡二十罪,〔數,所具翻。〕且曰:「朕將親總六軍,與丞相掃除兇醜。」歡亦移檄於魏,謂宇文黑獺、斛斯椿爲逆徒,且言「今分命諸將,領兵百萬,刻期西討。」〔將,即亮翻。〕

    28東魏遣行臺元晏擊元慶和。

    29或告東魏司空濟陰王暉業與七兵尚書薛琡貳於魏,〔曹魏置五兵尚書,謂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也。及晉,分中兵、外兵爲左、右,與舊五兵爲七曹;然尚書唯置五兵而已,無七兵尚書之名。至後魏,始有七兵尚書,北齊復爲五兵。琡,昌六翻。濟,子禮翻。〕八月,辛卯,執送晉陽,皆免官。〔時東魏丞相歡居晉陽,執送二人,取其裁決。春秋,晉爲方伯,執列國君臣之違命者歸之京師,經猶貶之,況自京師而執送晉陽乎!〕

    30甲午,東魏發民七萬六千人作新宮於鄴,使僕射高隆之與司空冑曹參軍辛術共營之,〔元魏公府有法、墨、田、水、鎧、冑、集、士等曹,皆行參軍也。〕築鄴南城週二十五里。術,琛之子也。〔辛琛見一百四十七卷天監六年。琛,醜林翻。〕

    31趙剛自蠻中往見東魏東荊州刺史趙郡李愍,勸令附魏,愍從之,剛由是得至長安。丞相泰以剛爲左光祿大夫。剛說泰召賀拔勝、獨孤信等於梁,〔剛沒蠻中,勝、信奔梁,並見上捲上年。說,式芮翻。〕泰使剛來請之。

    32九月,丁巳,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襄城王旭爲司空。〔旭,籲玉翻。〕

    33冬,十月,魏太師上黨文宣王長孫稚卒。〔長,知兩翻。〕

    34魏秦州刺史王超世,丞相泰之內兄也,〔母黨以兄弟齒,謂之內兄、內鐊。〕驕而黷貨,泰奏請加法,詔賜死。

    35十一月,丁未,侍中、中衛將軍徐勉卒。〔卒,子恤翻。〕勉雖骨鯁不及範雲,亦不阿意苟合,故梁世言賢相者稱範、徐雲。〔範、徐既沒,專任朱異,梁殆矣。〕

    36癸丑,東魏主祀圜丘。

    37甲午,東魏閶闔門災。門之初成也,高隆之乘馬遠望,謂其匠曰:「西南獨高一寸。」量之果然。〔高居奧翻。量,音良。〕太府卿任忻集自矜其巧,不肯改。〔任,音壬。〕隆之恨之,至是譖於丞相歡曰:「忻集潛通西魏,令人故燒之。」歡斬之。

    38北梁州刺史蘭欽引兵攻南鄭,〔梁以南鄭爲北梁州。蓋以欽爲刺史,使之圖南鄭也。〕魏梁州刺史元羅舉州降。〔降,戶江翻。考異曰:典略在七月,今從梁帝紀。〕

    39東魏以丞相歡之子洋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太原公。〔洋,音羊,又音祥。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下同。〕洋內明決而外如不慧,兄弟及衆人皆嗤鄙之,〔嗤,醜之翻。〕獨歡異之,謂長史薛琡曰:「此兒識慮過吾。」幼時,歡嘗欲觀諸子意識,使各治亂絲,〔治,直之翻;下同。〕洋獨抽刀斬之,曰:「亂者必斬!」又各配兵四出,使都督彭樂帥甲騎僞攻之,兄澄等皆布橈,〔帥,讀曰率。怖,普布翻。橈,奴教翻。〕洋獨勒衆與樂相格,樂免冑言情,猶擒之以獻。

    初,大行臺右丞楊愔從兄岐州刺史幼卿,以直言爲孝武帝所殺,〔愔,於今翻。從,才用翻。〕愔同列郭秀害其能,恐之曰:「高王欲送卿於帝所。」愔懼,變姓名逃于田橫島。〔五代志,東萊郡即墨縣有田橫島。〕久之,歡聞其尚在,召爲太原公開府司馬,〔爲楊愔爲洋所親任張本。〕頃之,復爲大行臺右丞。〔復,扶又翻。〕

    40十二月,甲午,東魏文武官量事給祿。〔隨任事之輕重,以爲給祿之差。量,音良。〕

    41魏以念賢爲太傅,河州刺史梁景叡爲太尉。

    42是歲,鄱陽妖賊鮮于琛改元上願,有衆萬餘人。〔妖,於驕翻。琛,醜林翻。〕鄱陽內史吳郡陸襄討擒之,按治黨與,無濫死者。民歌之曰:「鮮于平後善惡分,民無枉死賴陸君。」

    43柔然頭兵可汗求婚於東魏,丞相歡以常山王妹爲蘭陵公主,妻之。柔然數侵魏,〔妻,七細翻。數,所角翻。〕魏使中書舍人庫狄峙奉使至柔然,與約和親,〔使,疏吏翻。〕由是柔然不復爲寇。〔復,扶又翻。〕

    二年〔(丙辰、五三六)〕

    1春,正月,辛亥,魏祀南郊,改用神元皇帝配。〔魏高祖太和十六年,以太祖道武皇帝配南郊。神元皇帝,魏之先祖拓跋力微也;見晉武帝紀。〕

    2甲子,東魏丞相歡自將萬騎襲魏夏州,〔將,即亮翻。騎,奇寄翻。夏,戶雅翻。〕身不火食,四日而至,縛抬爲梯,〔抬,色角翻。〕夜入其城,擒刺史斛拔俄彌突,因而用之,留都督張瓊將兵鎮守,遷其部落五千戶以歸。

    3魏靈州刺史曹泥與其伲涼州刺史普樂劉豐復叛降東魏,〔魏置普樂郡,屬靈州。五代史志:靈武郡回樂縣,後周置,帶普樂郡。宋白曰:靈州西南至涼州九百里。去年曹泥降魏,今復叛。樂,音洛。復,扶又翻。降,戶江翻。〕魏人圍之,〔考異曰:北齊書、典略皆雲「周文圍泥」,周書不言,故但云魏人。〕水灌其城,不沒者四尺。東魏丞相歡發阿至羅三萬騎徑度靈州,繞出魏師之後,魏師退。歡帥騎迎泥及豐,拔其遺戶以歸,〔高歡豈不欲與宇文爭靈州哉﹖雖鞭之長,不及馬腹也。〕以豐爲南汾州刺史。〔東魏置南汾州於定陽,隋改定陽縣爲吉昌縣,唐爲慈州治所。〕

    4東魏力丞相歡九錫;固讓而止。

    5上爲文帝作皇基寺以追福,〔帝追尊考順之曰文皇帝。爲,於僞翻。〕命有司求良材。曲阿弘氏自湘州買巨材東下,南津校尉孟少卿欲求媚於上,〔據梁紀,普通六年,南州津改置校尉,增加奉秩。南州即今採石。校,戶教翻。少,詩照翻。〕誣弘氏爲劫而殺之,沒其材以爲寺。〔殺無罪之人,取其材以爲寺,福田利益果安在哉!〕

    6二月,乙亥,上耕藉田。

    7東魏勃海世子澄,年十五,爲大行臺、幷州刺史,〔中大通五年,魏以歡爲大行臺,歡以授其子澄。歡居晉陽,幷州刺史地任要重,故亦以澄爲之。〕求入鄴輔朝政,〔朝,直遙翻;下同。〕丞相歡不許;丞相主簿樂安孫搴爲之請,〔爲,於僞翻;下爲我同。〕乃許之。丁酉,以澄爲尚書令,加領軍、京畿大都督。〔考異曰:魏帝紀:「爲尚書令、大行臺、大都督。」北齊文襄紀:「天平元年,爲尚書令、大行臺、幷州刺史;入輔朝政,加領軍、左右京畿大都督。」按尚書令不在外,大行臺不在內,今兩舍之。〕魏朝雖聞其器識,猶以年少期之;〔少,詩照翻。〕既至,用法嚴峻,事無凝滯,中外震肅。引幷州別駕崔暹爲左丞、吏部郎,親任之。

    8司馬子如、高季式召孫搴劇飲,醉甚而卒。〔卒,子恤翻。〕丞相歡親臨其喪。子如叩頭請罪,歡曰:「卿折我右臂,〔折,而設翻。〕爲我求可代者!」子如舉中書郎魏收,歡以收爲主簿。收,子建之子也。〔魏子建見一百五十卷普通五年。〕他日,歡謂季式曰:「卿飲殺我孫主簿,〔飲,于禁翻。〕魏收治文書不如我意;〔治,直之翻。〕司徒嘗稱一人謹密者爲誰﹖」〔時東魏以高敖曹爲司徒。〕季式以司徒記室廣宗陳元康對,曰:「是能夜中闇書,快吏也。」召之,一見,即授大丞相功曹,掌機密,〔考異曰:典略,孫搴卒在大同十年四月。按搴卒然後陳元康爲功曹。高慎叛,高澄已令元康救崔暹,邙山之戰,元康又勸高歡追宇文泰,事並在九年。北史元康傳又云,「草劉蠡升軍書。」按蠡升滅在元年,孫搴二年猶存。今不取。然則搴卒宜置於澄入輔之下。〕遷大行臺都官郎。時軍國多務,元康問無不知。歡或出,臨行,留元康在後,馬上有所號令九十餘條,元康屈指數之,盡能記憶。與功曹平原趙彥深同知機密,時人謂之陳、趙。而元康勢居趙前,性又柔謹,歡甚親之,曰:「如此人,誠難得,天賜我也。」彥深名隱,以字行。

    9東魏丞相歡令阿至羅逼魏秦州刺史万俟普,〔萬,莫北翻。俟,渠之翻。〕歡以衆應之。

    10三月,戊申,丹楊陶弘景卒。弘景博學多藝能,好養生之術。仕齊爲奉朝請,棄官,隱居茅山。〔茅山在今建康府句容縣南五十里。山記雲:漢時有三茅君,各乘一鶴來此,故名焉。卒,子侐翻。好,呼到翻。朝,直遙翻。〕上早與之遊,及即位,恩禮甚篤,每得其書,焚香虔受。屢以手敕招之,弘景不出。國家每有吉凶征討大事,無不先諮之,月中嘗有數信,〔月中,謂一月之中也。信,使信也。〕時人謂之「山中宰相」。將沒,爲詩曰:「夷甫任散誕,平叔坐論空。〔王衍,字夷甫;何晏,字平叔;以魏、晉諭梁也。誕,徒旱翻。〕豈悟昭陽殿,遂作單于宮!」〔弘景傳曰:後侯景篡,果在昭陽殿。史言修道之士有識時知數者。〕時士大夫競談玄理,不習武事,故弘景詩及之。

    11甲寅,東魏以華山王鷙爲大司馬。〔華,戶化翻。〕

    12魏以涼州刺史李叔仁爲司徒,万俟洛爲太宰。〔洛,字受洛幹,亦曰壽樂幹。受、壽同音,洛、樂亦同音。按北齊有太宰之官,仍晉制也;西魏用周制,置大耱宰,無太宰。〕

    13夏,四月,乙未,以驃騎大將軍、開府同三司之儀元法僧爲太尉。〔梁開府儀同三司之下,又有開府同三司之儀。〕

    14尚書右丞考城江子四上封事,極言政治得失,〔上,時掌翻。治,直吏翻。〕五月,癸卯,詩曰:「古人有言,『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朕有過失,不能自覺,江子四等封事所言,尚書可時加檢括,於民有蠹患者,宜速詳啓!」〔江子四所上封事,必不敢言帝崇信釋氏,而窮兵廣地適以毒民,用法寬於權貴而急於細民等事,特毛舉細故而論得失耳。〕

    15戊辰,東魏高盛卒。〔高盛,東魏太尉。〕

    16魏越勒肱卒。〔越勒肱,魏司空。〕

    17魏秦州刺史万俟普與其子太宰洛、豳州刺史叱幹寶樂、右衛將軍破六韓常及督將三百人奔東魏,〔阿至羅兵近,普等因之以東奔。考異曰:普降東魏事,北齊書帝紀在三月甲午,典略在六月。北史齊紀在六月甲午;周書帝紀、北史魏紀、齊紀在五月,今從之。按考異前既引北齊書帝紀,又引北齊紀,不應北史魏紀之下復出齊紀,必有誤。〕丞相泰輕騎追之,至河北千餘里,不及而還。〔河北,龍門西河之北也。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

    18秋七月,庚子,東魏大赦。

    19上待魏降將賀拔勝等甚厚,勝請討高歡,上不許。勝等思歸,前荊州大都督撫寧史寧謂勝曰:〔按寧傳,寧居撫寧鎮。考魏北鎮無撫寧,恐即撫冥也。又按五代志雕陰郡開疆縣有後魏撫寧郡,又有撫寧縣,亦屬雕陰郡。〕「朱異言於梁主無不從,請厚結之。」勝從之。上許勝、寧及盧柔皆北還,〔盧柔蓋去年從勝來奔。〕親餞之於南苑。勝懷上恩,自是見禽獸南向者皆不射之。〔射,而亦翻。〕行至襄城,東魏丞相歡遣侯景以輕騎邀之,勝等棄舟自山路逃歸,〔勝等舟行,蓋自淮入潁,自潁入汝,泝流而西,入山路,自三嵵取武關也。〕從者凍餒,道死者太半。〔從,才用翻。〕既至長安,詣闕謝罪,魏主執勝手歔欷曰:「乘輿播越,天也,〔乘,繩證翻。〕非卿之咎。」丞相泰引盧柔爲從事中郎,與蘇綽對掌機密。

    20九月,壬寅,東魏以定州刺史侯景兼尚書右僕射、南道行臺,督諸將入寇。〔將,即亮翻。〕

    21魏以扶風王孚爲司徒,斛斯椿爲太傅。

    22冬,十月,乙亥,詔大舉伐東魏。東魏侯景將七萬寇楚州,〔魏收志:梁置楚州,治楚城,領汝陽、仵城、城陽郡。五代志:汝南城陽縣,梁置楚州。〕虜刺史桓和;進軍淮上,南、北司二州刺史陳慶之擊破之,景棄輜重走。〔重,直用翻。〕十一月,己亥,罷北伐之師。

    23魏復改始祖神元皇帝爲太祖,道武皇帝爲烈祖。〔魏改二祖廟號,見一百三十七卷齊武帝永明九年。復,扶又翻。〕

    24十二月,東魏以幷州刺史尉景爲太保。

    25壬申,東魏遣使請和,〔使,疏吏翻。〕上許之。

    26東魏清河文宣王亶卒。〔考異曰:國典雲,「亶爲高歡所酖」。典略,周太祖數歡罪,亦云殺亶。魏書、北史皆無亶傳;而帝紀皆雲亶薨,今從之。〕

    27丁丑,東魏丞相歡督諸軍伐魏,遣司徒高敖曹趣上洛,大都督竇泰趣潼關。〔趣,七喻翻。〕

    28癸未,東魏以咸陽王坦爲太師。

    29是歲,魏關中大飢,人相食,死者什七八。

    三年〔(丁巳、五三七)〕

    1春,正月,上祀南郊,大赦。

    2東魏丞相歡軍蒲坂,造三浮橋,欲渡河。魏丞相泰軍廣陽,〔魏收志,景明元年,置廣陽縣,屬馮翊郡。〕謂諸將曰:「賊掎吾三面,〔掎,居蟻翻。〕作浮橋以示必渡,此欲綴吾軍,使竇泰得西入耳。歡自起兵以來,竇泰常爲前鋒,其下多銳卒,屢勝而驕,今襲之,必克,克泰,則歡不戰自走矣。」諸將皆曰:「賊在近,舍而襲遠,脫有蹉跌,悔何及也!〔蹉,七何翻。跌,徒結翻。〕不如分兵御之。」丞相泰曰:「歡再攻潼關,吾軍不出灞上,〔中大通六年,歡攻潼關;元年,歡兵又攻潼關。〕今大舉而來,謂吾亦當自守,有輕我之心,乘此襲之,何患不克!賊雖作浮橋,未能徑渡,不過五日,吾取竇泰必矣!」行臺左丞蘇綽、中兵參軍代人達奚武亦以爲然。庚戌,丞相泰還長安,諸將意猶異同。丞相泰隱其計,以問族子直事郎中深,〔晉武帝置直事郎,在尚書諸曹郎之上。〕深曰:「竇泰,歡之驍將,〔驍,堅堯翻。將,即亮翻。〕今大軍攻蒲坂,則歡拒守而泰救之,吾表裏受敵,此危道也。不如選輕銳潛出小關,〔小關在潼關之左,唐時謂之禁谷。〕竇泰躁急,必來決戰,〔躁,則到翻。〕歡持重未即救,我急擊泰,必可擒也。擒泰則歡勢自沮,〔沮,在呂翻。〕回師擊之,可以決勝。」丞相泰曰:「此吾心杝。」乃聲言欲保隴右,辛亥,謁魏主而潛軍東出,癸丑旦,至小關。竇泰猝聞軍至,自風陵渡,丞相泰出馬牧澤,〔水經注曰:桃林之塞,湖水出焉,其中多野馬。三秦記曰,桃林塞在長安東四百里,若有軍馬經過,則牧華山,休息林下。馬牧澤,蓋即此志杝。〕擊竇泰,大破之,士衆皆盡,竇泰自殺,傳首長安。丞相歡以河冰薄,不得赴救,撤浮橋而退,儀同代人薛孤延爲殿,〔通志略作薩孤,複姓。殿,丁練翻。〕一日【章:甲十一行本「日」下有「之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斫十五刀,折,乃得免。〔折,而設翻。〕丞相泰亦引軍還。〔此一段皆書丞相泰,所以別竇泰也。歷考前後,高歡、宇文泰皆書丞相,於此尤爲有別。〕

    高敖曹自商山轉鬬而進,〔杜佑曰:商山在商州上洛縣。〕所向無前,遂攻上洛。郡人泉嶽及弟猛略與順陽人杜窟等謀翻城應之,〔窟,竹律翻,又丁骨翻。〕洛州刺史泉企知之,〔此魏太和中所改洛州也,治上洛,時屬西魏。企,字思道;音去智翻。〕殺嶽及猛略。杜窟走歸敖曹,敖曹以爲鄉導而攻之敖曹被流矢,通中者三,〔鄉,讀曰向。被,皮義翻。中,竹仲翻。〕殞絕良久,覆上馬,免冑巡城。企固守旬餘,二子元禮、仲遵力戰拒之,仲遵傷目,不堪復戰,城遂陷。企見敖曹曰:「吾力屈,非心服也。」敖曹以杜窟爲洛州刺史。敖曹創甚,〔復,扶又翻。創,初良翻。〕曰:「恨不見季式作刺史。〔季式,敖曹弟也。〕丞相歡聞之,即以季式爲濟州刺史。

    敖曹欲入藍田關,〔唐志:京兆藍田縣有藍田關,故嶢關也。濟,子禮翻。〕歡使人告曰:「竇泰軍沒,人心恐動,宜速還,路險賊盛,拔身可也。」敖曹不忍棄衆,力戰全軍而還,以泉企、泉元禮自隨,泉仲遵以傷重不行。企私戒二子曰:「吾餘生無幾,汝曹才器足以立功,勿以吾在東,遂虧臣節。」元禮於路逃還。泉、杜雖皆爲土豪,鄉人輕杜而重泉。元禮、仲遵陰結豪右,襲窟,殺之,魏以元禮世襲洛州刺史。

    3二月,丁亥,上耕藉田。〔藉,秦昔翻。〕

    4己丑,以尚書左僕射何敬容爲中權將軍,〔中權將軍,二百四十號之一也。〕護軍將軍蕭淵藻爲左僕射,右射謝舉爲右光祿大夫。

    5魏槐裏獲神璽,〔槐裏縣,漢屬扶風,晉屬始平郡,後魏復屬扶風。璽,斯氏翻。〕大赦。

    6三月,辛未,東魏遷七帝神主入新廟,〔七帝:道武、明元、太武、文成、獻文、孝文、宣武。〕大赦。

    7魏斛斯椿卒。〔時斛斯椿爲魏太傅。按椿居爾朱、高歡之間,以智數間構其君臣之際,爾朱氏既爲所夷,而高歡亦不能制也。及入關之後,與宇文泰同列,若無能爲者;權不在己,無以舞弄其智數也。〕

    8夏,五月,魏以廣陵王欣爲太宰,賀拔勝爲太師。

    9六月,魏以扶風王孚爲太保,梁景叡爲太傅,廣平王贊爲太尉,開府儀同三司武川王盟爲司空。

    10東魏丞相歡遊汾陽之天池,〔水經注:太原汾陽縣北燕京山上有大池,池在山原之上,世謂之天池,方里餘,其水澄渟鏡淨而不流。〕得奇石,隱起成文曰「六王三川」。以問行臺郎中陽休之,對曰:「六者,大王之字;〔歡字賀六渾,故云然。〕王者,當王天下。河、洛、伊爲三川,涇、渭、洛亦爲三川。〔涇、渭、洛之「洛」,指關中之洛水,今徑鄜、坊、同三州而入於渭。當王,於況翻。〕大王若受天命,終應奄有關、洛。」歡曰:「世人無事常言我反,況聞此乎!慎勿妄言!」休之,固之子也。〔陽固事魏孝文帝,嘗從劉昶南伐。〕行臺郎中中山杜弼間勸歡受禪,歡舉杖擊走之。〔高歡之志,蓋如曹操所謂吾爲周文王者,非真無移魏鼎之心也。間,古莧翻。〕

    11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諧來聘,以吏部郎盧元明、通直侍郎李業興副之。〔通直侍郎,即通直散騎侍郎。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諧,平之孫;〔李平,崇之從弟,事孝文、宣武。〕元明,昶之子也。〔盧昶,盧玄之孫。〕秋,七月,諧等至建康,上引見,與語,〔見,賢遍翻。〕應對如流。諧等出,上目送之,謂左右曰:「朕今日遇勍敵。〔勍,其京翻。〕卿輩嘗言北間全無人物,此等何自而來!」是時鄴下言風流者,以諧及隴西李神儁、范陽盧元明、北海王元景、弘農楊遵彥、清河崔贍爲首。〔贍,而豔翻。〕神儁名挺,寶之孫;〔李寶自敦煌歸魏,其後貴盛。〕元景名昕,憲之曾孫也;〔王憲,猛之孫,皇始中歸魏。〕皆以字行。贍,嵶之子也。〔嵶,力膺翻。〕

    時南,北通好,〔好,呼到翻。〕務以俊又相誇,銜命接客,必盡一時之選,〔銜命,奉使者也。接客,主客也。〕無才地者不得與焉。〔與,讀曰預。〕每梁使至鄴,〔使,疏吏翻;下同。〕鄴下爲之傾動,貴勝弟子弟盛飾聚觀,禮贈優渥,館門成市。宴日,高澄常使左右覘之,一言制勝,澄爲之拊掌。魏使至建康亦然。〔兩國通使,各務誇矜以見所長,自古然矣。昭奚恤之事猶可以服覘國者之心。爲,於僞翻。覘,醜廉翻,又醜豔翻。〕

    12獨孤信求還北,上許之。信父母皆在山東,〔魏孝武西遷,信棄父母追從之。〕上問信所適,信曰:「事君者不敢顧私親而懷貳心。」上以爲義,禮送甚厚。信與楊忠皆至長安,上書謝罪。魏以信有定三荊之功,〔定三荊見上卷中大通六年。〕遷驃騎大將軍,加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餘官爵如故。〔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丞相泰愛楊忠之勇,留置帳下。

    13魏宇文深勸丞相泰取恆農,八月,丁丑,泰帥李弼等十二將伐東魏,以北雍州刺史於謹爲前鋒,攻盤豆,拔之。〔恆,戶登翻。帥,讀曰率。將,即亮翻。雍,於用翻。五代志:雍州華原縣,後魏置北雍州。恆農湖城、閺鄉之西有皇天原,原西有盤豆城。〕戊子,至恆農,庚寅,拔之,擒東魏陝州刺史李徽伯,〔魏收志:太和十一年,置陝州,治陝州,帶恆農郡,領西恆農、澠池、石城、河北郡。陝,式冉翻。〕俘其戰士八千。

    時河北諸城多附東魏,左丞楊檦自言父猛嘗爲邵郡白水令,〔左丞,行臺左丞也。魏收志,皇興四年,置邵郡,治白水縣。五代志,絳郡垣縣,後魏置邵郡及白水縣。裴慶孫傳,邵郡治陽胡城,去軹關二百餘里。孔穎達曰:垣縣有召亭,因以名郡。宋白曰:絳州垣縣,其地即周、召分陝之所,今縣東六十里有邵原祠與古棠樹。春秋襄二十三年,齊侯伐晉,取朝歌,入孟門,登太行,張武軍於熒庭,戍郫邵。後魏獻文四年置邵州。檦,與標同。〕知其豪傑,請往說之,以取邵郡;〔說,式芮翻;下諜說同。〕泰許之。檦乃與土豪王覆憐等舉兵,收邵郡守程保及縣令四人,斬之。表覆憐爲郡守,〔守,式又翻。〕遣諜說諭東魏城堡,旬月之間,歸附甚衆。〔諜,達協翻。〕東魏以東雍州刺史司馬恭鎮正平,〔正平,本漢、晉之臨汾縣地;魏真君七年,分置太平縣;神脈元年,改爲正平;太和十八年,置正平郡,帶聞喜縣,屬東雍州。杜佑曰:絳州,治正平縣。〕司空從事中郎聞喜裴邃欲攻之,恭棄城走,泰以楊檦行正平郡事。

    14上修長幹寺阿育王塔,出佛爪發舍利。辛卯,上幸寺,設無礙食,〔今建康府上元縣有長幹裏,去縣五里,李白長幹行謂「同居長幹裏」乃秣陵縣東里巷。江東謂山濼之間曰幹。憎家載國事曰:佛泥洹後,天人以新白慜裏佛,以香花供養。滿七日,盛以金棺,送出王宮可三里許。在宮各以旃檀木爲薪,天人各以火燒薪,斂舍利得八斛四鬥,諸國王各得少許,齎還本國,以造佛寺。阿育王起浮屠於佛泥洹處。李延壽扶南傳曰:長幹寺塔,吳時有尼居其地,爲小精舍,孫綝毀除之。吳平後,諸道人復於舊處建立。晉簡文鹹安中造垥,孝武太元九年上金相輪及承露,其後有西河離石縣胡人劉薩何遇疾暴亡,七日而蘇,因此家,名慧達。遊行至丹楊長幹裏,有阿育王塔,掘入一丈,得金函盛三舍利及佛爪發,遷舍利近北,對簡文所造塔西造塔。及帝開之,初穿土四尺,得龍窟及昔人所舍金銀釵釧環等諸雜寶物可深九尺許。至石磉之下,有石函,函內有鐵壺,以盛銀坩,坩內有金縷罌,盛三舍利,如粟粒大,圓正光潔。函內有玻璃漓,漓心得四舍利及發爪,爪有四枚,併爲沈香色,發青紺色,衆僧以手伸之,隨手長短,放之則旋屈爲蠡形。帝乃設無礙大會,豎二剎,各以金罌次玉罌重盛舍利及爪發,內七寶塔內,又以石函盛寶塔,分入兩剎剎下。〕大赦。

    15九月,柔然爲魏侵東魏三堆,〔魏收志:肆州郡平寇縣,真君七年,並三堆縣屬焉;有三堆戍。隨改平寇縣爲崞縣,屬鴈門郡。宋白曰:嵐州靜樂縣,本漢汾陽縣地,城內有堆阜三,俗名三堆城。爲,於僞翻。〕丞相歡擊之,柔然退走。

    行臺郎中杜弼以文武在位多貪污,言於丞相歡,請治之。〔治,直之翻。〕歡曰:「弼來,我語爾!〔語,牛倨翻。〕天下貪污,習俗己久。今督將家屬多在關西,〔此指言可朱渾道元、万俟普、劉豐生等部曲也。將,即亮翻。〕宇文黑獺常相招誘,人情去留未定;〔獺,他達翻。誘,音酉。〕江東復有吳翁蕭衍,專事衣冠禮樂,〔復,扶又翻。〕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爲正朔所在。我若急正綱紀,不相假借,恐督將盡歸黑獺,士子悉奔蕭衍,人物流散,何以爲國!爾宜少待,吾不忘之。」〔史言高歡權時施宜以凝固其衆,舍小過以成大功。少,詩沼翻。〕

    歡將出兵拒魏,杜弼請先除內賊。歡問賊爲誰,弼曰:「諸勳貴掠奪百姓者是也。」歡不應,使軍士皆張弓注矢,舉刀,按抬,夾道羅列,命弼冒出其間,弼戰慄流汗。歡乃徐諭之曰:「矢雖注不射,刀雖舉不擊,抬雖按不刺,〔抬,色角翻。射,而亦翻。刺,七亦翻。〕爾猶亡魄失膽。誅勳人身犯鋒鏑,百死一生,雖或貪鄙,所取者大,豈可同之常人也!」弼乃頓首謝不及。

    歡每號令軍士,常令丞相屬代郡張華原宣旨,其語鮮卑則曰:「漢民是汝奴,夫爲汝耕,婦爲汝織,輸汝粟帛,令汝溫飽,汝何爲陵之﹖」其語華人則曰:「鮮卑是汝作客,〔言如傭作之客也。語,牛倨翻。爲,於僞翻;下同。〕得汝一斛粟、一匹絹,爲汝擊賊,令汝安寧,汝何爲疾之﹖」〔史言高歡雜用夷、夏,有撫御之術。〕

    時鮮卑共輕華人,唯憚高敖曹;歡號令將士,常鮮卑語,敖曹在列,則爲之華言。敖曹返自上洛,歡復以爲軍司、大都督,統七十六都督。〔復,扶又翻。〕以司空侯景爲西道大行臺,〔使景經略關西也。〕與敖曹及行臺任祥、御史中尉劉貴、豫州刺史堯雄、冀州刺史史万俟洛同治兵於虎牢。〔任,音壬。萬,莫北翻。俟,渠之翻。治,直之翻;下同。〕敖曹與北豫州刺史鄭嚴祖握槊,〔魏泰常中,置豫州,治虎牢;後得汝南,置豫州,以虎牢爲北豫州,領廣武、滎陽、成皋郡。握槊,亦博塞之戲也。劉禹錫觀博曰:「初,主人執握槊之器,置於廡下,曰:『主進者要約之。』既揖讓,即次。有博齒,齒異乎古之齒,其制用骨,觚棱四均,鏤以朱墨,耦而合數,取應日月,視其轉止,依以爭道。是制也行之久矣,莫詳所祖,以其用必投擲,以博投詔之。」又,爾朱世隆與元世儁握槊,忽聞局上詨然有聲,一局子盡倒立,世隆甚惡之,既而及禍。李延壽曰:握槊,此蓋胡戲,近入中國,雲胡王有弟一人,遇罪,將殺之,從獄中爲此戲上之,意言孤則易死也。〕貴召嚴祖,敖曹不時遣,枷其使者。使者曰:「枷則易,脫則難。」〔枷,居牙翻。易,弋豉翻。〕敖曹以刀就枷刎之,曰:「又何難!」貴不敢校。明日,貴與敖曹坐,又白治河役夫多溺死,〔溺,奴狄翻。〕貴曰:「一錢漢,〔言漢人之賤也。〕隨之死!」敖曹怒,拔刀斫貴;貴走出還營,敖曹鳴鼓會兵,欲攻之,侯景、万俟洛共解諭,久之乃止。敖曹嘗詣相府,門者不納,敖曹引弓射之,〔射,而亦翻。〕歡知而不責。

    16閏月,甲子,以武陵王紀爲都督益?梁等十三州諸軍事、益州刺史。〔爲後紀與湘東爭國張本。〕

    17東魏丞相歡將兵二十萬自壺口趣蒲津,〔班志:壺口山在河東郡北屈縣東南。北屈,後魏改爲禽昌縣,屬平陽郡;隋改禽昌爲襄陵縣。將,即亮翻;下同。趣,七喻翻。〕使高敖曹將兵三萬出河南。時關中飢,魏丞相泰所將將士不滿萬人,館穀於恆農五十餘日,聞歡將濟河,乃引兵入關,高敖曹遂圍恆農。〔恆,戶登翻。〕歡右長史薛琡言於歡曰:〔琡,齒育翻。〕「西賊連年飢飢,故冒死來入陝州,欲取倉粟。今敖曹已圍陝城,粟不得出,〔陝,式冉翻。〕但置兵諸道,勿與野戰,比及麥秋,〔比,必利翻。記月令:孟夏之月,麥秋至。〕其民自應餓死,寶炬、黑獺何憂不降!〔降,戶江翻。〕願勿渡河。」侯景曰:「今茲舉兵、形勢極大,萬一不捷,猝難收斂。不如分爲二軍,相繼而進,前軍若勝,後軍全力;前軍若敗,後軍承之。」歡不從,自蒲津濟河。〔考異曰:北齊帝紀:「十一月,壬辰,神武自蒲津濟。」魏帝紀:「十月,壬辰,敗於沙苑。」按長曆,十月壬辰朔。北齊紀誤也。〕

    丞相泰遣使戒華州刺史王羆,羆語使者曰:「老羆當道臥,貉子那得過!」歡至馮翊城下,〔使,疏吏翻。華,戶化翻。語,牛倨翻。五代志:馮翌郡,後魏曰華州,西魏後改曰同州。馮翊縣,後魏曰華陰。貉,曷各翻,北方有之,似狐,善睡,康曰:貉,莫白切。說文雲:北方豸種也。鄭玄曰:貉子曰貆。郭璞曰:今江東通呼貉爲鯪鯪。餘按北方豸種乃指夷貉之貉,孟子所謂「大貉、小貉」者也。此乃狐貉之貉,當從諸家之說。〕謂羆曰:「何不早降!」〔降,戶江翻。〕羆大呼曰:〔呼,火故翻。〕「此城是王羆耱,死生在此。欲死者來!」歡知不可攻,乃涉洛,軍於許原西。〔漢志:馮翊懷德縣南有荊山,山下有強梁原,洛水東南入渭。許原蓋在洛水之南。〕

    泰至渭南,徵諸州兵,皆未會。欲進擊歡,諸將以衆寡不敵,請待歡更西以觀其勢。泰曰:「歡若至長安,則人情大擾;今及其遠來新至,可擊也。」即造浮橋於渭,令軍士齎三日糧,輕騎渡渭,輜重自渭南夾渭而西。〔重,直用翻。〕冬,十月,壬辰,泰至沙苑,〔水經注:沙苑在渭北,沙苑之南即漢懷德縣故城。五代志:馮翊縣有沙苑。〕距東魏軍六十里。諸將皆懼,宇文深獨賀。泰問其故,對曰:「歡鎮撫河北,甚得衆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圖。〔易,弋豉翻。〕今懸師渡河,非衆所欲,獨歡恥失竇泰,愎諫而來,所謂忿兵,〔愎,弼力翻,戾也。漢魏相曰:爭恨細故,不忍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可一戰擒也。事理昭然,何爲不賀!願假深一節,發王羆之兵邀其走路,使無遺類。」泰遣須昌縣公達奚武覘歡軍,〔覘,醜廉翻,又醜豔翻。〕武從三騎,皆效歡將士衣服,日暮,去營數百步下馬,潛聽得其軍號,因上馬歷營,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撻之,具知敵之情狀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歡聞泰至,癸巳,引兵會之。候騎告歡軍且至,泰召諸將謀之。開府儀同三司李弼曰:「彼衆我寡,不可平地置陳,此東十里有渭曲,可先據以待之。」泰從之,背水東西爲陳,〔陳,讀曰陣;下陷陳、魏陳同。〕李弼爲右拒,趙貴爲左拒,〔杜預曰:拒,方陳。陸德明曰:拒,俱甫翻。〕命將士皆偃戈於葦中,約聞鼓聲而起。晡時,東魏兵至渭曲,〔晡,奔謨翻。〕都督太安斛律羌舉曰:「黑獺舉國而來,欲一死決,〕言欲盡死力戰,以決勝負。〕譬如猘狗,或能噬人;〔猘,漢書音義徵例翻,又居例翻,狂犬也。左傳曰:國犬之瘈,無不噬也。〕且渭曲葦深土濘,無所用力,〔濘,乃定翻,泥淖也。〕不如緩與相持,密分精銳徑掩長安,巢穴既傾,則黑獺不戰於擒矣。」〔使斛律羌舉之計行,西魏殆哉。〕歡曰:「縱火焚之,何如﹖」侯景曰:「當生擒黑獺以示百姓,若衆中燒死,誰覆信之!」〔侯景此言固亦有恃衆輕敵之心。復,扶又翻;下復戰、可復同。〕彭樂盛氣請鬬,曰:「我衆賊寡,百人擒一,何憂不克!」歡從之。東魏兵望見魏兵少,爭進擊之,無復行列。〔史言東魏將士皆恃衆輕敵,故敗。少,詩沼翻。復,扶又翻。行,戶剛翻。〕兵將交,丞相泰鳴豉,士皆奮起,於謹等六軍與之合戰,李弼帥鐵騎橫擊之,〔時東魏之師萃於左拒,於謹等與之合戰,李弼引右拒之騎兵橫擊之。帥,讀曰率。〕東魏兵中絕爲二,遂大破之。李弼弟檦,身小而勇,〔檦,與標同。〕每躍馬陷陳,隱身鞍甲之中,敵見皆曰:「避此小兒!」泰嘆曰:「膽決如此,何必八尺之軀!」徵虜將軍武川耿令貴殺傷多,甲裳盡赤,〔左傳:晉、楚戰於邲,屈蕩搏趙旃,得其甲裳。杜預注曰:下曰裳。〕泰曰:「觀其甲裳,足知令貴之勇,何必數級!」〔謂不必數其斬獲首級之多少。〕彭樂乘醉深入魏陳,魏人刺之,〔刺,七亦翻。〕腸出,內之復戰。丞相歡欲收兵更戰,使張華原以薄歷營點兵,〔簿者,軍之名籍。〕莫有應者,還,白歡曰:「衆盡去,營皆空矣!」歡猶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衆心離散,不可複用,宜急向河東。」歡據鞍未動,金以鞭拂馬,乃馳去,夜,渡河,船去岸遠,歡跨橐駝就船,乃得渡,喪甲士八萬人,〔喪,息浪翻。棄鎧仗十有八萬。〔鎧,可亥翻。〕丞相泰追歡至河上,選留甲士二萬餘人,餘悉縱歸。都督李穆曰:「高歡破膽矣,速追之,可獲。」泰不聽,〔沙苑之戰,宇文泰不敢乘勝追高歡,邙山之戰,歡不敢乘勝追泰,蓋二人者智力相敵,足以相持而不足以相斃也。〕還軍渭南,所徵之兵甫至,〔甫,方也。〕乃於戰所人植柳一株以旌武功。

    侯景言於歡曰:「黑獺新勝而驕,必不爲備,願得精騎二萬,徑往取之。」歡以告婁妃,妃曰:「設如其言,景豈有還理!得黑獺失景,何利之有!」歡乃止。

    高敖曹聞歡敗,釋恆農,退保洛陽。

    魏加丞相泰柱國大將軍,李弼十二將皆進爵增邑有差。〔十二將,李弼、獨孤信、梁御、趙貴、於謹、若干惠、怡峯、劉亮、王德、侯莫陳崇、李遠、達奚武也。〕

    己酉,魏行臺宮景壽等向洛陽,〔宮,姓也,左傳,虞大夫有宮之奇。〕東魏洛州大都督韓賢擊走之。州民韓木蘭作亂,賢擊破之。一賊匿屍間,賢自按檢收鎧仗,賊欻起斫之,斷脛而卒。〔欻,許勿翻。斷,丁管翻,下兵斷同。脛,胡定翻。〕

    魏復遣行臺馮翊王季海與獨孤信將步騎二萬趣洛陽,〔復,扶又翻。趣,七喻翻;下同。〕洛州刺史李顯趣三荊,〔西魏洛州治上洛。〕賀拔勝、李弼圍蒲坂。

    東魏丞相歡之西伐也,蒲坂民敬珍謂其從祖兄祥曰:「高歡迫逐乘輿,〔乘,繩證翻。〕天下忠義之士皆欲剚刃於其腹;〔從,才用翻。剚,側吏翻。賈公彥曰:剚,猶立也,齊人謂立物地中爲剚。〕今又稱兵西上,〔上,時掌翻。〕吾欲與兄起斷其歸路,此千載一時也。」〔斷,丁管翻。〕祥從之,糾合鄉里,數日,有衆萬餘。會歡自沙苑敗歸,祥、珍帥衆邀之,斬獲甚衆。賀拔勝、李弼至河東,祥、珍帥猗氏等六縣十餘萬戶歸之,〔猗氏縣,自漢以來屬河東郡。丁度曰:猗氏,本郇國也,後以猗頓居於此,因爲猗氏。按左傳所謂郇瑕氏之地,沃而近鹽,其後猗頓居之,用盬鹽起富,遂以猗氏名縣,而郇瑕氏隱矣。帥,讀曰率。〕丞相泰以珍爲平陽太守,祥爲行臺郎中。

    東魏秦州刺史薛崇禮守蒲坂,別駕薛善,崇禮之族弟也,言於崇禮曰:「高歡有逐君之罪,善與兄忝衣冠緒餘,世荷國恩,今大軍已臨,而猶爲高氏固守,〔荷,下可翻。爲,於僞翻。〕一旦城陷,函首送長安,署爲逆賊,死有餘愧,及今歸款,猶爲愈也。」崇禮猶豫不決。善與族人斬關納魏師,崇禮出走,追獲之。丞相泰進軍蒲坂,洛定汾、絳,〔五代志:文城郡,東魏置南汾州,後周改爲汾州。絳郡,後魏置東雍州,後周改爲絳州。〕凡薛氏預開城之謀者,皆賜五等爵。善曰:「背逆歸順,〔背,蒲妹翻。〕臣子常節,豈容闔門大小俱叨封邑!」與其弟慎固辭五受。

    東魏行晉州事封祖業棄城走,儀同三司薛修義追至洪洞,〔杜佑曰:洪洞故城在平陽北,四固重複,控據要險。劉昫曰:晉州洪洞縣,古陽縣也,隋義寧元年改曰洪洞,取縣北洪洞嶺以名縣。孫恆曰:洞,音同,又徒弄翻。〕說祖業還守。〔說,式芮翻。守,手又翻;下固守同。〕祖業不從;修義還據晉州,安集固守。魏儀同三司長孫子彥引兵至城下,修義開門伏甲以待之;子彥不測虛實,遂退走。丞相歡以修義爲晉州刺史。〔史言河東諸薛各行其志,爲東、西魏宣力。〕

    獨孤信至新安,〔新安縣,漢屬弘農郡,晉屬河南尹,魏天平初置新安郡,屬洛州。〕高敖曹引兵北渡河。信逼洛陽,洛州刺史廣陽王湛棄城歸鄴,信遂據金墉城。孝武之西遷也,〔西遷見上卷中大通六年。〕散騎常侍河東裴寬謂諸弟曰:「天子既西,吾不可以東附高氏。」帥家屬逃於大石嶺;〔水經注:洛陽之南有新城縣,縣界有大石嶺,來儒之水徑其南。〕獨孤信入洛,乃出見之。時洛陽荒廢,人士流散,惟河東柳虯在陽城,〔陽城縣,漢屬潁川郡,晉屬河南尹,魏孝昌二年置陽城郡,屬洛州,隋廢郡爲陽城縣,唐登封元年將有事嵩山,改爲告成縣,我朝屬西京登封縣界。〕裴諏之在潁川,信俱徵之,以虯爲行臺郎中,諏之爲開府屬。〔諏,將侯翻,又逡須翻。〕

    東魏潁州長史賀若統執刺史田迄,舉城降魏,〔魏收志:天平初置潁州,治長社城,領許昌、潁川、陽翟郡,武定七年,改爲鄭州。賀若,複姓,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有賀若氏,北俗謂忠貞爲賀若,因以爲氏。若,人者翻。〕魏都督梁迥【章:甲十一行本「迥」作「回」;乙十一行本同;下同;孔本同。】入據其城。前通直散騎侍郎鄭偉起兵陳留,攻東魏梁州,執其刺史鹿永吉。〔魏收志:天平初,置梁州,治大梁城,領陽夏、開封、陳留、汝南、潁川、汝陽、義陽、新蔡、初安、襄陽、城陽、廣陵郡。鹿,姓也,風俗通:漢有巴郡太守鹿旗。魏收官氏志:阿鹿桓氏,後改爲鹿氏。〕前大司馬從事中郎崔彥穆攻滎陽,執其太守蘇淑,與廣州長史劉志皆降於魏。〔降,戶江翻。〕偉,先護之子也。〔鄭先護見一百五十二卷大通二年。〕丞相泰以偉爲北徐州刺史,彥穆爲滎陽太守。

    十一月,東魏行臺任祥帥督將堯雄、趙育、是雲寶攻潁川,〔帥,讀曰率。將,即亮翻。〕丞相泰使大都督宇文貴、樂陵公遼西怡峯〔怡,姓;峯,名。峯,遼西怡寬之子。〕將步騎二千救之。軍至陽翟,〔陽翟縣,漢屬潁川郡,晉屬河南尹,後魏置陽翟郡。九域志:陽翟在長社西北九十里。〕雄等軍已去潁川三十里,〔言雄等軍逼潁川,相去三十里。〕祥帥衆四萬繼其後。諸將鹹以爲「彼衆我寡,不可爭鋒。」貴曰:「雄等謂吾兵少,必不敢進。〔少,詩沼翻。〕彼與任祥合攻潁川,城必危矣。若賀若統陷沒,吾輩坐此何爲!今進據潁川,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遂疾趨,據穎川,背城爲陳以待。〔背,蒲妹翻。陳,讀曰陣。〕雄等至,合戰,大破之,雄走,趙育請降,〔降,戶江翻;下同。〕俘其士卒萬餘人,悉縱遣之。任祥聞雄敗,不敢進,貴與怡峯乘勝逼之,祥退保宛陵;〔宛陵縣,漢屬河南尹,晉屬滎陽郡,魏天平初分屬廣武郡,隋開皇十六年並宛陵縣,入新鄭。〕貴追及,擊之,祥軍大敗。是雲寶殺其陽州刺史那椿,以州降魏。〔魏收志:天平初置陽州,治宜陽,領宜陽、金門郡。那椿,人姓名。〕魏以貴爲開府儀同三司,是雲寶、趙育爲車騎大將軍。

    都督杜陵韋孝寬攻東魏豫州,拔之,執其行臺馮邕。孝寬名叔裕,以字行。

    18丙子,東魏以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万俟普爲太尉。

    19司農張樂皋等聘於東魏。〔司農之下,恐有脫字。〕

    20十二月,魏行臺楊白駒與東魏陽州刺史段粲戰於蓼塢,〔水經注:蓼水出河北縣襄山蓼谷。當時之人於此谷築塢,因謂之蓼塢。漢書音義曰:襄山在潼關北十餘里。〕魏師敗績。

    21魏荊州刺史郭鸞攻東魏東荊州刺史清都慕容儼,〔東魏都鄴,以魏郡爲清都尹。〕儼晝夜拒戰,二百餘日,乘間出擊鸞,大破之。〔間,古莧翻。〕時河南諸州多失守,唯東荊獲全。

    河間邢磨納、范陽盧仲禮、仲禮從弟仲裕等皆起兵海隅以應魏。〔從,才用翻。〕

    東魏濟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千餘人,馬八百匹,鎧仗皆備。〔濟,子禮翻。鎧,可亥翻。〕濮陽民杜靈椿等爲盜,聚衆近萬人,〔濮,博木翻。近,其靳翻。〕攻城剽野,〔剽,匹妙翻。〕季式遣騎三百,一戰擒之,又擊陽平賊路文徒【嚴:「文徒」改「叔文」。】等,悉平之,於是遠近肅清。或謂季式曰:「濮陽、陽平乃畿內之郡,〔二郡,東魏皆以屬司州,故云然。〕不奉詔命,又不侵境,〔言無詔命使季式討賊,而賊又不來侵濟州境。〕何急而使私軍遠戰!萬一失利,豈不獲罪乎!」〔季式所自養部曲,不衣食於官,故謂之私軍。〕季式曰:「君何言之不忠也!我與國家同安共危,豈有見賊而不討乎!且賊知臺軍猝不能來,又不疑外州有兵擊之,乘其無備,破之必矣。以此獲罪,吾亦無恨。」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五十八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十四〔起着雍敦牂(戊午),盡閼逢困敦(甲子),凡七年。〕

    高祖武皇帝十四

    大同四年〔(戊午、五三八)〕

    1春,正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2東魏碭郡獲巨象,送鄴。〔魏收志:孝昌二年,置碭郡,治下邑城,屬徐州。碭,徒朗翻。〕丁卯,大赦,改元元象。

    3二月,己亥,上耕藉田。

    4東魏大都督善無賀拔仁攻魏南汾州,刺史韋子粲降之,〔降,戶江翻;下同。〕丞相泰滅子粲之族。東魏大行臺侯景等治兵於虎牢,〔治,直之翻。〕將復河南諸州,魏梁迥、韋孝寬、趙繼宗皆棄城西歸。〔梁迥在潁川,韋孝寬在汝南,未知趙繼宗所棄何城也。〕侯景攻廣州,【章:甲十一行本「州」下有「數旬」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未拔,〔廣州治襄城。〕聞魏救兵將至,集諸將議之,行洛州事盧勇請進觀形勢。〔東魏洛州,治洛陽。諸將,即亮翻;下同。〕乃帥百騎至大隗山,〔班志:河南郡密縣有大騩山。魏收志,密縣屬滎陽郡。五代志,滎陽郡新鄭縣有大騩山。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騩、隗同,五賄翻,又音歸。〕遇魏師。日已暮,勇多置幡旗於樹顛,夜,分騎爲大隊,鳴角直前,擒魏儀同三司程華,斬儀同三司王徵蠻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廣州守將駱超【退:「超」作「越」。】遂以城降東魏,丞相歡以勇行廣州事。勇,辯之從弟也。〔盧辯仕於西魏,而勇仕於東魏。從,才用翻。〕於是南汾、潁、豫、廣四州復入東魏。〔考異曰:典略,侯景克廣州在十一月。按北史魏文帝紀,「二月,東魏陷南汾、潁、豫、廣四州。」今從之。〕

    5初,柔然頭兵可汗始得返國,〔事見一百四十九卷普通二年。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事魏盡禮。及永安以後,雄據北方,禮漸驕倨,雖信使不絕,不復稱臣。〔使,疏吏翻;下同。復,扶又翻。〕頭兵嘗至洛陽,心慕中國,乃置侍中、黃門等官;後得魏汝陽王典籤淳于覃,親寵任事,以爲祕書監,使典文翰。及兩魏分裂,頭兵轉不遜,數爲邊患。〔數,所角翻。〕魏丞相泰以新都關中,方有事山東,欲結婚以撫之,以舍人元翌女爲化政公主,妻頭兵弟塔寒。〔妻,七細翻。〕又言於魏主,請廢乙弗後,納頭兵之女。甲辰,以乙弗後爲尼,〔魏立乙弗後,見上卷大同元年。〕使扶風王孚迎頭兵女爲後。頭兵遂留東魏使者元整,不報其使。

    6三月,辛酉,東魏丞相歡以沙苑之敗,〔敗見上捲上年。〕請解大丞相,詔許之;頃之,復故。〔考異曰:北齊帝紀,止有高祖解丞相年月,而無復故之文。按興和元年議歷,有丞相田曹參軍信都芳。蓋因邙山之捷而復也。〕

    7柔然送悼後於魏,〔鬱久閭後諡曰悼。〕車七百乘,馬萬匹,駝二千頭。至黑鹽池,〔唐志:鹽州五原縣有烏池、白池。烏池,蓋即黑鹽池也。乘,繩證翻。〕遇魏所遣鹵簿儀衛。柔然營幕,戶席皆東向,扶風王孚請正南面,後曰:「我未見魏主,固柔然女也。魏仗南面,我自東向。」丙子,立皇后鬱久閭氏。丁丑,大赦。以王盟爲司徒。丞相泰朝於長安,還屯華州。〔朝,直遙翻;下同。華,戶化翻。〕

    8夏,四月,庚寅,東魏高歡朝於鄴;〔既解丞相,遂不書官而書姓。通鑑紀實,非如春秋之有所褒貶也。〕壬辰,還晉陽。

    9五月,甲戌,東魏遣兼散騎常侍鄭伯猷來聘。〔考異曰:魏帝紀在二月丙辰,蓋始受命時也。今從梁帝紀。〕

    10秋,七月,東魏荊州刺史王則寇淮南。〔此淮南,謂光城、弋陽之地,在淮水上流之南,非指古淮南郡治壽春之淮南。〕

    11癸亥,詔以東冶徒李胤之得如來舍利,大赦。〔如來,猶言佛也。〕

    12東魏侯景、高敖曹等圍魏獨孤信於金墉,太師歡帥大軍繼之;〔帥,讀曰率;下同。〕景悉燒洛陽內外官寺民居,存者什二三。魏主將如洛陽拜園陵,〔魏自孝文帝遷洛以後,孝武帝西遷以前,園陵皆在洛州。會信等告急,遂與丞相泰俱東,命尚書左僕射周惠達輔太子欽守長安,開府儀同三司李弼,車騎大將軍達奚武帥千騎爲前驅。

    八月,庚寅,丞相泰至谷城,〔漢志,河南郡有谷成縣。師古注曰:即今新安。水經注曰:谷城縣城西臨谷水。騎,奇寄翻;下同。〕侯景等欲整陳以待其至,〔陳,讀曰陣。〕儀同三司太安莫多婁貸文請帥所部擊其前鋒,〔莫多婁,虜三字姓。〕景等固止之。貸文勇而專,不受命,與可朱渾道元以千騎前進,夜,遇李弼、達奚武於孝水。〔五代志:新安縣有孝水。水經注:孝山出廆山之陰,北流注於谷,在河南城西四十里。〕弼命軍士鼓譟,曳柴揚塵,貸文走,弼追斬之,道元單騎獲免,悉俘其衆送恆農。〔恆,戶登翻。〕

    泰進軍瀍東,〔瀍水出河南谷城縣北山,東與千金渠合,又東過洛陽縣南,又東過偃師縣,又東入於洛。〕侯景等夜解圍去。辛卯,泰帥輕騎追景至河上,景爲陳,北據河橋,南屬邙山,〔陳,讀曰陣;下陵陳、置陳、陷陳同。屬,之慾翻。景置陳北據河橋者,慮兵有利鈍,先保固其北歸之路也。南屬邙山,可以見其兵多矣。景軍參用馬步,其置陳堅固,宇文泰以輕騎來,見其陳勢如此,斂兵不進可也,遽前合戰,亦屢勝而驕耳。〕與泰合戰。泰馬中流矢驚逸,遂失所之。泰墜地,東魏兵追及之,左右皆散,都督李穆下馬,以策抶泰背罵曰:「籠東軍士!〔抶,醜慄翻,打也。荀子曰:仁人之兵,當之者潰,觸之者角摧,按角鹿埵隴種東籠而退耳。楊倞注曰:其義未詳,蓋皆摧敗披靡之貌。陸德明曰:東籠,沾溼貌也,如衣服之沾溼然。〕爾曹王【章:甲十一行本「王」作「主」;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何在,而獨留此﹖」追者不疑其貴人,舍之而過。穆以馬授泰,與之俱逸。

    魏兵復振,擊東魏兵,大破之。〔宇文泰先以輕騎合戰而不利,大兵繼至,軍勢復振,故大破東魏。〕東魏兵北走。京兆忠武公高敖曹,意輕泰,建旗蓋以陵陳,魏人盡銳攻之,一軍皆沒,敖曹單騎走投河陽南城。〔河陽南城,在河橋南岸,北岸即北中城。〕守將北豫州刺史高永樂,歡之從祖兄子也,〔樂,音洛。從,才用翻;下其從同。〕與敖曹有怨,閉門不受。敖曹仰呼求繩,不得,拔刀穿闔未徹而追兵至。〔杜預曰:闔,門扇也。未徹,未透也。徹,敕列翻。〕敖曹伏橋下,追者見其從奴持金帶,〔從,才用翻。〕問敖曹所在,奴指示之。敖曹知不免,奮頭曰:「來!與汝開國公。」〔言得其頭,西魏將以開國賞之也。〕追者斬其首去。高歡聞之,如喪肝膽,〔喪,息浪翻。〕杖高永樂二百,贈敖曹太師、大司馬、太尉。泰賞殺敖曹者布絹萬段,歲歲稍與之,比及周亡,猶未能足。〔比,必利翻。〕魏又殺東魏西兗州刺史宋顯等,虜甲士萬五千人,赴河死者以萬數。

    初,歡以万俟普尊老,〔爵尊而齒老也。萬,莫北翻。俟,渠之翻。〕特禮之,嘗親扶上馬。其子洛免冠稽首曰:〔上,時掌翻。稽,音啓。〕「願出死力以報深恩。」及邙山之戰,諸軍北渡橋,〔北渡河橋也。〕洛獨勒兵不動,謂魏人曰:「万俟受洛幹在此,能來可來也!」魏人畏之而去,歡名其所營地爲回洛。〔唐志:河陽關南有回洛故城。〕

    是日,東、西魏置陳既大,首尾懸遠,從旦至未,戢數十合,〔史言兩軍確鬬。〕氛霧四塞,〔塞,悉則翻。〕莫能相知。魏獨孤信、李遠居右,趙貴、怡峯居左,戰並不利;又未知魏主及丞相泰所在,皆棄其卒先歸。開府儀同三司李虎、念賢等爲後軍,見信丟退,即與俱去。泰由是燒營而歸,留儀同三司長孫子彥守金墉。

    平東將軍蔡佑下馬步鬬,左右勸乘馬以備倉猝,〔謂兵有邂逅,乘馬則倉猝可以奔馳。〕佑怒曰:「丞相愛我如子,今日豈惜生乎!」帥左右十餘人合聲大呼,擊東魏兵,殺傷甚衆。東魏圍之十餘重,〔帥,讀曰率。呼,火故翻。重,直龍翻。〕佑彎弓持滿,四面拒之。東魏人募厚甲長刀者直進取之,去佑可三十步,左右勸射之,佑曰:「吾曹之命,在此一矢,豈可虛發!」將至十步,佑乃射之,應弦而倒,〔射,而亦翻。〕東魏兵稍卻,佑徐引還。

    魏主至恆農,守將已棄城走,所虜降卒在恆農者相與閉門拒守,〔恆,戶登翻。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丞相泰攻拔之,誅其魁首數百人。

    蔡佑追及泰於恆農,夜,見泰,泰曰:「承先,〔蔡佑字承先。〕爾來,吾無憂矣。」泰驚不得寢,枕佑股,然後安。〔史言泰氣衰膽失。枕,之任翻。〕佑每從泰戰,常爲士卒先,戰還,諸將皆爭功,佑終無所言。泰每嘆曰:「承先口不言勳,我當代其論敘。」〔史言蔡佑沈勇不伐。〕泰留王思政鎮恆農,除侍中、東道行臺。

    魏之東伐,關中留守兵少,〔少,詩沼翻。〕前後所虜東魏士卒散在民間,聞魏兵敗,謀作亂。李虎等至長安,計無所出,與太尉王盟、僕射周惠達等奉太子欽出屯渭北。百姓互相剽掠,關中大擾。〔剽,匹妙翻。〕於是沙苑所虜東魏都督趙青雀、雍州民於伏德等遂反,據【章:甲十一行本「據」上有「青雀」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長安子城,伏德保咸陽,〔雍,於用翻。後魏置咸陽郡於石安縣。石安,漢渭城縣,秦之咸陽也,石勒改曰石安。五代志:京兆渭陽縣,舊置咸陽郡。〕與咸陽太守慕容思慶各收降卒以拒還兵。〔降卒,東魏之卒降於西魏,散在民間者也。還兵,西魏之兵自洛西還者也。降,戶江翻。〕長安大城民相帥以拒青雀,日與之戰。〔帥,讀曰率。〔大都督侯莫陳順擊賊,屢破之,賊不敢出。順,崇之兄也。

    魏主留閿鄉。〔閿,音旻。〕丞相泰以士馬疲弊,不可速進,且謂青雀等烏合,不能爲患,曰:「我至長安,以輕騎臨之,必當面縛。」通直散騎常侍吳郡陸通諫曰:〔陸通本吳人,曾祖載從宋武帝入關,及劉義真之敗沒於赫連,遂居關中。〕「賊逆謀久定,必無遷善之心,蜂蠆有毒,〔左傳臧文仲之言。蠆,醜邁翻。〕安可輕也!且賊詐言東寇將至,〔東寇,謂東魏之兵。〕今若以輕騎臨之,百姓謂爲信然,〔以賊言爲信也。〕益當驚擾。今軍雖疲弊,精銳尚多,以明公之威,總大軍以臨之,何憂不克!」泰從之,引兵西入。父老見泰至,莫不悲喜,士女相賀。華州刺史宇文導引兵入咸陽,斬思慶,禽伏德,南渡渭,與泰會,攻青雀,破之。〔華,戶化翻。〕太保梁景睿以疾留長安,與青雀通謀,泰殺之。

    13東魏太師歡自晉陽將七千騎至孟津,未濟,聞魏師已遁,遂濟河,遣別將追魏師至崤,〔魏收志:太和十一年,置崤縣,屬恆農郡,因三崤山以名縣;隋並崤縣入河南熊耳縣。程大昌曰:三崤山,一名嶔崟山。元和志曰:自東崤至西崤三十五里。東崤長阪數里,峻阜絕澗,車不得方軌。西崤全是石阪十二里,險不異東崤。此二崤皆在秦關之東,漢關之西。〕不及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歡攻金墉,長孫子彥棄城走,焚城中室屋俱盡,歡毀金墉而還。

    東魏之遷鄴也,〔見一百五十六卷中大通六年。〕主客郎中裴讓之留洛陽;獨孤信之敗也,〔謂邙山之敗,信先棄軍西還。〕讓之弟諏之隨丞相泰入關,爲大行臺倉曹郎中。歡囚讓之兄弟五人,讓之曰:「昔諸葛亮兄弟,事吳、蜀各盡其心,〔謂亮事蜀,瑾事吳也。〕況讓之老母在此,不忠不孝,必不爲也。明公推誠待物,物亦歸心;若用猜忌,去霸業遠矣。」歡皆釋之。

    九月,魏主入長安,丞相泰還屯華州。〔華,戶化翻。〕

    14東魏大都督賀拔仁擊邢磨納、盧仲禮等,平之。〔磨納等起兵見上捲上年。〕

    盧景裕本儒生,太師歡釋之,召館於家,使教諸子。景裕講論精微,難者或相詆訶,大聲厲色,言至不遜,而景裕神采儼然,風調如一,從容往復,〔難,乃旦翻。詆,丁禮翻。訶,虎何翻。調,徒釣翻。從,千容翻。〕無際可尋。性清靜,歷官屢有進退,無得失之色;弊衣粗食,恬然自安,終日端嚴,如對賓客。

    15冬,十月,魏歸高敖曹、竇泰、莫多婁貸文之首於東魏。

    16散騎常侍劉孝儀等聘於東魏。〔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17十二月,魏是雲寶襲洛陽,東魏洛州刺史王元軌棄城走。都督趙剛襲廣州,拔之。於是自襄、廣以西城鎮復爲魏。〔魏收志:孝昌中置襄州,領襄城、舞陰、南安、期城、北南陽、建城郡。五代志:潁川郡葉縣,後齊置襄州。復,扶又翻;下孫復同。〕

    18魏自正光以後,四方多事,民避賦役,多爲僧尼,至二百萬人,寺有三萬餘區。至是,東魏始詔「牧守、令長,擅立寺者,計其功庸,〔守,式又翻。長,知兩翻。庸,用也,勞也,僱也。〕以枉法論。」

    19初,魏伊川土豪李長壽爲防蠻都督,〔五代志:河南郡陸渾縣,齊置伊川郡,領南陸渾縣。春秋時秦、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故郡以爲名。伊闕以南大山長谷,蠻多居之,魏置都督以防焉。〕積功至北華州刺史。孝武帝西遷,長壽帥其徒拒東魏,〔華,戶化翻。帥,讀曰率。〕魏以長壽爲廣州刺史。侯景攻拔其壁,殺之。其子延孫復收集父兵以拒東魏,魏之貴臣廣陵王欣、錄尚書長孫稚等皆攜家往依之,〔長,知兩翻。〕延孫資遣衛送,使達關中。東魏高歡患之,數遣兵攻延孫,不能克。〔數,所角翻。〕魏以延孫爲京南行臺、節度河南諸軍事、廣州刺史。〔京南,謂洛京以南也。〕延孫以澄清伊、洛爲己任,魏以延孫兵少,〔少,詩沼翻。〕更以長壽之伲京兆韋法保爲東洛州刺史,〔西魏洛州治上洛,以洛陽之地爲東洛州。〕配兵數百以助之。法保名佑,以字行,既至,與延孫連兵置柵於伏流。〔伏流城,伊川郡治所。隋改南陸渾縣曰伏流。水經注曰:陸渾故城東南八十許裏有三塗山,伊水徑其下,又東北徑伏流嶺東,劉澄之永初記稱伏流縣西有伏流坂者。今山在縣南崖口北三十里許,西則非也。〕獨孤信之入洛陽也,欲繕修宮室,使外兵郎中天水權景宣,〔曹魏置二十三郎,有中兵、外兵、都兵、別兵,元魏以後,中兵、外兵又分左、右。〕帥徒兵三千出採運。〔採運者,使之採木運入洛陽城也。〕會東魏兵至,河南皆叛,景宣間道西走,〔間,古莧翻。〕與李延孫相會,攻孔城,拔之,〔魏收志:天平中置新城郡,治孔城,屬北荊州。五代志:河南郡伊闕縣,舊曰新城,置新城郡。杜佑曰:孔城防,今伊闕縣東南故城是。又曰:高齊置孔城防於壽安縣。〕洛陽以南尋亦西附。丞相泰即留景守張白塢,〔塢在宜陽西北。水經注:河內軹縣有張白騎塢,在湨水北原上,據二溪之會,北帶深隍,三面阻險,唯西面板築而已。〕節度東南諸軍應關西者。是歲,延孫爲其長史楊伯蘭所殺,韋法保即引兵據延孫之柵。

    東魏將段琛等據宜陽,〔將,即亮翻。琛,醜林翻。〕遣陽州刺史牛道恆誘魏邊民。〔魏收志:天平初置陽州,領宜陽、金門郡,治宜陽。恆,戶登翻。誘,音酉。〕魏南兗州刺史韋孝寬患之,〔按韋孝寬傳,時西魏令孝寬領宜陽郡事,遷南兗州刺史。然南兗州治譙城,在東魏境內,孝寬未能取其地也。〕乃詐爲道恆與孝寬書,論歸款之意,使諜人遺之於琛營,〔諜,徒協翻。遺,如字,墜失也。〕琛果疑道恆。孝寬乘其猜阻,出兵襲之,擒道恆及琛,崤、澠遂清。〔崤、澠,崤山及澠池也。澠,彌兗翻。〕東道行臺王思政以玉壁險要,〔五代志:絳郡稷山舊置勳州。勳州即玉壁也。杜佑曰:稷山縣南十二里即玉壁城。〕請築城自恆農徙鎮之,詔加都督汾?晉?幷州諸軍事、幷州刺史,行臺如故。〔東、西魏蓋於汾州據險爲界,晉、並皆入於東魏。〕

    20東魏以高澄攝吏部尚書,始改崔亮年勞之制,〔崔亮制停年格,見一百四十九卷天監十八年。〕銓擢賢能;又沙汰尚書郎,妙選人地以充之。凡才名之士,雖未薦握,皆引致門下,與之遊宴、講論、賦詩,士人夫以是稱之。〔史言高澄收拾人物以傾元氏。

    五年〔(己未、五三九)〕

    1春,正月,乙卯,以尚書左僕射蕭淵藻爲中衛將軍,丹楊尹何敬容爲尚書令,吏部尚書張纘爲僕射。纘,弘策之子也。〔張弘策,帝舅也,佐帝創業。〕自晉、宋以來,宰相皆以文義自逸,敬容獨勤簿領,日旰不休,爲時俗所嗤鄙。〔旰,古按翻。嗤,醜之翻。〕自徐勉、周舍既卒,〔普通五年,周舍卒;大同元年,徐勉卒。卒,子恤翻。〕當權要者,外朝則何敬容,內省則朱異。〔三公、卿、監、尚書爲外朝官,門下省爲內省。朝,直遙翻。異,羊至翻。〕敬容質愨無文,以綱維爲己任;異文華敏洽,曲營世譽:二人行異而俱得幸於上。〔行,下孟翻。〕異善伺候人主意爲阿諛,用事三十年,廣納貨賂,欺罔視聽,遠近莫不忿疾。園宅、玩好、飲膳、聲色窮一時之盛。每休下,〔休沐之日,自省中出還私第爲休下。伺,相吏翻。好,呼到翻。下,遐嫁翻。〕車馬填門,唯王承、王稚及褚翔不往。承、稚,暕之子;〔王暕,儉之子,帝用之,官至侍中、尚書僕射。〕翔,淵之曾孫也。〔褚淵,蕭齊佐命。〕

    2丁巳,御史中丞參禮儀事賀琛奏:「南、北二郊及藉田,往還並宜御輦,不復乘輅。」詔從之,祀宗廟仍乘玉輦。〔駕馬爲輅,駕人爲輦。〕琛,瑒之弟子也。〔賀瑒以儒學進。瑒,雉杏翻,又音暢。〕

    3辛酉,東魏以尚書令孫騰爲司徒。

    4辛未,上祀南郊。

    5魏丞相泰於行臺置學,取丞郎、府佐德行明敏者充學生,〔行,下孟翻。〕悉令旦治公務,晚就講習。〔時就學者苟能以其所治之事質之於經傳,有所感發,此其所學之進,又豈螢窗雪案搜經摘傳者所能及邪!治,直之翻。〕

    6東魏丞相歡,〔歡以沙苑之敗求自貶,既復其官,史復以丞相書之。〕以徐州刺史房謨、廣平太守羊敦、廣宗太守竇瑗、〔廣宗縣,漢屬鉅鹿郡,後屬安平國,後魏太和二十一年立廣宗郡,東魏屬司州。瑗,丁眷翻。〕平原太守許惇有政績清能,與諸刺史書,褒稱謨等以勸之。

    7夏,五月,甲戌,東魏立丞相歡女爲皇后;乙亥,大赦。

    8魏以開府儀同三司李弼爲司空。秋,七月,【章:乙十一行本「月」下有「魏」字;退齋校同。】以扶風王孚爲太尉。

    9九月,甲子,東魏發畿內十萬人城鄴,四十日罷。冬,十月,癸亥,以新宮成,大赦,改元興和。

    10魏置紙筆於陽武門外以求得失。

    11十一月,乙亥,東魏使散騎常侍王元景、魏收來聘。

    12東魏人以正光歷浸差,〔魏行正光歷,見一百四十九卷普通三年。〕命校書郎李業興更加修正,〔杜佑曰:漢之蘭臺及漢東觀,皆藏書之室,當時文學之士,使讎校於其中,故有校書之職,蓋有校書之任而未爲官也。故以郎居其任,則謂之校書郎;以郎中居其任,則謂之校書郎中。至後魏,始置祕書校書郎。〕以甲子爲元,號曰興光歷,既成,行之。

    13散騎常侍朱異奏:「頃來置州稍廣,而小大不倫,請分爲五品,其位秩高卑,參僚多少,皆以是爲差。」〔參僚,即參佐。〕詔從之。於是上品二十州,次品十州,次品八州,次品二十三州,下品二十一州。時上方事征伐,恢拓境宇,北喻淮、汝,東距彭城,西開牂河,〔牂柯,音臧哥。〕南平俚洞,〔交、廣界表,俚人依阻深險,各自爲洞。俚,音裏。〕紛綸甚衆,故異請分之。其下品皆異國之人,徒有州名而無土地,或因荒徼之民所居村落置州及郡縣,刺史守令皆用彼人爲之,〔就彼土以土人爲之。徼,吉吊翻。〕尚書不能悉領,山川險遠,職貢罕通。五品之外,又有二十餘州不知處所。凡一百七州。又以邊境鎮戍,雖領民不多,欲重其將帥,皆建爲郡,或一人領二三郡太守,州郡雖多而戶口日耗矣。〔務廣地者荒,貪人有者殘,信哉!將,即亮翻。帥,所類翻。〕

    14魏自西遷以來,禮樂散逸,丞相泰命左僕射周惠達、吏部郎中北海唐瑾損益舊章,至是稍備。〔瑾,渠吝翻。〕

    六年〔(庚申、五四○)〕

    1春,正月,壬申,東魏以廣平公庫狄幹爲太保。

    2丁丑,東魏主入新宮,〔東魏作新宮於鄴,見上卷大同元年。〕大赦。

    3魏扶風王孚卒。

    4二月,己亥,上耕藉田。

    5魏鑄五銖錢。

    6東魏大行臺侯景出三嵵,〔杜佑曰:三嵵,在今汝魯陽縣西南十九里,有平高城,周以御齊。高齊於縣東北十七里置魯城以御周。〕將復荊州;〔三年,西魏乘沙苑之勝取荊州。〕魏丞相泰遣李弼、獨孤信各將五千騎出武關,景乃還。〔將,即亮翻。騎,奇寄翻。〕

    7魏文後既爲尼,居別宮,〔大通四年,魏廢文後爲尼。尼,女夷翻。〕悼後猶忌之,乃以其子武都王戊爲泰州刺史,使文後隨之官。魏主雖限以大計,〔謂以國事廢乙弗而立柔然女也。〕而恩好不忘,〔好,呼到翻。〕密令養髮,有追還之意。〔養,羊尚翻。〕會柔然舉國渡河南侵,〔渡河南侵靈夏。〕時頗有言柔然以悼後故興師者,帝曰:「豈有興百萬之衆爲一女子邪!〔爲,於僞翻。〕雖然,致人此言,朕亦何顏以見將帥!」〔將,即亮翻。帥,所類翻。〕乃遣中常侍曹寵齎手敕賜文後自盡。文後泣謂寵曰:「願至尊千萬歲,天下康寧,死無恨也!」遂自殺;鏧麥積崖而葬之,號曰寂陵。

    夏,丞相泰召諸軍屯沙苑以備柔然。右僕射周惠達發士馬守京城,塹諸街巷,召雍州刺史王羆議之;〔塹,七豔翻。雍,於用翻。〕羆不應召,謂使者曰:「若蠕蠕至渭北者,王羆自帥鄉里破之,〔王羆,京兆人。使,疏吏翻。蠕,人兗翻。帥,讀曰率。〕不煩國家兵馬,何爲天子城中作如此驚擾!由周家小兒恇怯致此。」〔恇,去王翻。〕柔然至夏州而退。未幾,悼後遇疾殂。〔幾,居豈翻。〕

    8五月,乙酉,【張:「乙酉」作「己酉」。】魏行臺宮延和、陝州刺史宮延慶降於東魏,〔陝,式冉翻。降,戶江翻。〕東魏以河北馬場爲義州以處之。〔按杜佑通典:衛州汲郡,古牧野之地。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徙代畜於石濟之西,故有河北馬場。魏收志:是時置義州,治汲郡陳城,領五城、義寧、新安、澠池、恆農、宜陽、金門郡。五代志:汲郡汲縣,東魏置義州,僑置七郡二十八縣。則七郡皆僑置於汲縣界。又據朱元旭傳,時分河內、汲郡二郡界扶風之地立義州,以置關西歸正之民;後周武帝滅齊,改義州爲衛州,治汲。處,昌呂翻。〕

    9東魏陽州武公高永樂卒。〔據北齊書,高永樂封陽州縣公。〕

    10閏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11己丑,東魏封皇兄景植爲宜陽王,皇弟威爲清河王,謙爲潁川王。

    12六月,壬子,東魏華山王鷙卒。〔二年,東魏以鷙爲大司馬。華,戶化翻。〕

    13秋,七月,丁亥,東魏使兼散騎常侍李象等來聘。

    15九月,【據張校增。】戊戌,司空袁昂卒,遺疏不受贈諡,敕諸子勿上行狀及立銘志;〔行狀,狀其平生之行實,上之於朝以請諡。銘志,立碑於墓以傳後。洪适曰:東漢自路都尉始建墓闕,蓋表阡碑銘之濫觴也。有文而傳於今,則自謁者景君墓表始,君以安帝元初元年卒。齊葬穆妃,議立石志,王儉以爲非禮經所出。元嘉中,顏延之輩爲之,遂相祖述爾。任昉作文章緣起,又云墓碑自晉始。予考酈氏水經所載漢刻已不少,後魏與齊、梁時相先後也,豈碑碣多在北方,南人未之見乎﹖然郭林宗傳雲:林宗既葬,同志者立碑,蔡邕爲其文,謂盧植曰:「吾爲碑銘多矣,唯郭有道無愧色。」史稱王儉,晉、宋以來故事該憶無遺,範書所載豈不知之!今漢人舊刻猶存數十百碑,雲始於晉、宋,非也。行,下孟翻。上,時掌翻。〕上不許,贈本官,諡穆正公。

    16冬,十一月,魏太師念賢卒。

    17吐谷渾自莫折念生之亂,不通於魏。伏連籌卒,子誇呂立,始稱可汗,居伏俟城。〔五代志:隋破吐谷渾,以伏俟城置西海郡,其地有西王母石窟、青海鹽池,即在漢金城郡臨羌縣西北塞外,王莽受卑和羌所獻地置西海郡者也。北史:伏俟城在青海西十五里。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其地東西三千里,南北千餘里,官有王、公、僕射、尚書、郎中、將軍之號。是歲,始遣使假道柔然,聘於東魏。〔使,疏吏翻。〕

    七年〔(辛酉、五四一)〕

    1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辛丑,祀明堂。

    2宕昌王梁仚定爲其下所殺,弟彌定立。〔宕,徒浪翻。仚,許延翻。考異曰:梁帝紀作「彌泰」。今從典略。〕二月,乙巳,以彌定爲河?梁二州刺史、宕昌王。

    3辛亥,上耕藉田。〔藉,秦昔翻。〕

    4魏幽州刺史順陽王仲景坐事賜死。〔西魏無幽州,意豳州也。〕

    5三月,魏夏州刺史劉平伏據上郡反,〔魏收志:上郡屬東夏州,領石門、因城縣。隋志:延安郡有因城縣。夏,戶雅翻。〕大都督於謹討禽之。

    6夏,五月,遣兼散騎常侍明少遐等聘於東魏。

    7秋,七月,己卯,東魏宜陽王景植卒。

    8魏以侍中宇文測爲大都督、行汾州事。〔五代志:龍泉郡,後周置汾州,隋改隰州,治隰川縣。〕測,深之兄也,爲政簡惠,得士民心。地接東魏,〔隰川東接東魏晉州界。〕東魏人數來寇抄,測擒獲之,命解縛,引與相見,爲設酒殽,待以客禮,〔數,所角翻。抄,楚交翻。爲,於僞翻。〕並給糧餼,〔餼,許氣翻。〕衛送出境。東魏人大慚,不復爲寇,〔復,扶又翻。〕汾、晉之間遂通慶弔,時論稱之。或告測交通境外者,丞相泰怒曰:「測爲我安邊,我知其志,何得間我骨肉!」〔間,古莧翻。〕命斬之。

    9魏丞相泰欲革易時政,爲強國富民之法,大行臺度支尚書兼司農卿蘇綽盡其智能,贊成其事,減官員,置二長,〔度,徒洛翻。長,知兩翻;下令長同。〕並置屯田以資軍國。又爲六條詔書,九月,始奏行之:一曰清心,二曰敦教化,三曰盡地利,四曰擢賢良,五曰恤獄訟,六曰均賦役。泰甚重之,嘗置諸坐右,〔坐,徂臥翻。〕又令百司習誦之,其牧守令長非通六條及計帳,不得居官。〔守,式又翻。計帳見上卷大同元年。〕

    10東魏羣官於麟趾合議定法制,謂之麟趾格,冬,十月,甲寅,頒行之。

    11乙巳,東魏發夫五萬築漳濱堰,三十五日罷。

    12十一月,丙戌,東魏以彭城王韶爲太尉,度支尚書胡僧敬爲司空。僧敬名虔,以字行國珍之兄孫,東魏主之舅也。〔胡國珍,靈後之父。〕

    13十二月,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騫來聘。

    14交趾李賁世爲豪右,仕不得志。同郡【據張校增。】有並韶者,富於詞藻,詣選求官,吏部尚書蔡撙以並姓無前賢,除廣陽門郎;〔廣陽門,建康城西面南頭第一門。姓譜:(原有脫字)並,府盈翻。撙,祖本翻。〕韶恥之。賁與韶還鄉里,【章:甲十一行本「裏」下有「謀作亂」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會交州刺史武林侯諮以刻暴失衆心,〔沈約志:永平郡有武林縣,宋文帝立。永平,晉穆帝昇平五年分蒼梧立。〕時賁監德州,〔五代志:日南郡,梁置德州。監,工銜翻。〕因連結數州豪傑俱反;諮輸賄於賁,奔還廣州。上遣諮與高州刺史孫冏、新州刺史盧子雄將兵擊之。〔五代志:梁大通中,割番州合浦縣立高州,在隋海康縣界。端州新興縣,梁立新州。將,即亮翻。〕諮,恢之子也。〔鄱陽王恢,上之弟也。〕

    15是歲,魏又益新制十二條。〔宇文泰前已行二十四條,今又益十二條,故曰新制。〕

    16東魏丞相歡以諸州調絹不依舊式,〔調,徒釣翻。謂尺度不依舊式也。〕民甚苦之,奏令悉以四十尺爲匹。

    魏自喪亂以來,〔謂孝昌以來也。喪,息浪翻。〕農商失業,六鎮之民相帥內徙,就食齊、晉,歡因之以成霸業。〔事見一百五十五卷中大通三年、四年。齊、晉,直謂春秋列國大界。帥,讀曰率。〕東西分裂,連年戰爭,河南州郡鞠爲茂草,〔小弁之詩曰:踧踧周道菊爲茂草。注云:鞠,窮也。〕公私困竭,民多餓死。歡命諸州濱河及津、梁〔凡江河濟渡之處皆曰津,橫絕水爲橋以通往來曰梁。〕皆置倉積穀以相轉漕,供軍旅,備饑饉,又於幽、瀛、滄、青四州傍海煮鹽,軍國之費,〔傍,步浪翻。〕粗得周贍。〔粗,坐五翻。贍,而豔翻。〕至是,東方連歲大稔,谷斛至九錢,山東之民稍復甦息矣。〔史言高歡於兵荒之餘能紓民力。復,扶又翻,又如字。〕

    17東魏尚書令高澄尚靜帝妹馮翊長公主,生子孝琬,朝貴賀之,〔長,知兩翻。朝,直遙翻。〕澄曰:「此至尊之甥,先賀至尊。」三日,帝幸其第,賜錦彩布絹萬匹。於是諸貴競致禮遺,〔遺,於季翻。〕貨滿十室。

    18東魏臨淮王孝友表曰:「令制百家爲族,二十五家爲閭,五家爲比。百家之內有帥二十五,徵發皆免,苦樂不均,羊少狼多,復有蠶食,〔使狼將羊,羊雖衆,終爲狼所噬,況羊少而狼多乎!諭族帥並緣侵漁閭帥,閭帥又侵漁比帥,比帥又侵漁其所領四家也。比,毘至翻。帥,所類翻。樂,音洛。少,詩洛翻。復,扶又翻。〕此之爲弊久矣。京邑諸坊,或七八百家唯一里正,二史,庶事無闕,而況外州乎!請依舊置三正之名不改,〔三正,即李衝建議所置三長。〕而每閭止爲二比,計族省十一【章:甲十一行本「一」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丁,貲絹、番兵,所益甚多。」事下尚書,寢不行。〔貲絹,謂計貲輸絹。番兵,謂番代爲兵。下,遐嫁翻。〕

    19安成望族劉敬躬以妖術惑衆,人多信之。〔妖,於驕翻。考異曰:南史作「敬宮」。今從梁書。〕

    八年〔(壬戌,五四二)〕

    1春,正月,敬躬據郡反,改元永漢,署官屬,進攻廬陵,逼豫章。南方久不習兵,人情擾駭,豫章內史張綰募兵以拒之。綰,纘之弟也。二月,戊戌,江州刺史湘東王繹遣司馬王僧辯、中兵曹子郢討敬躬,受綰節度。二月,戊辰,擒敬躬,送建康,斬之。僧辯,神念之子也,〔天監七年,王神念自魏來奔。〕該博辯捷,器宇肅然,雖射不穿札,〔左傳:潘〔尪之〕黨養由基蹲甲而射之,徹七札焉。編甲如櫛齒相比曰札。〕而志氣高遠。

    2魏初置六軍。

    3夏,四月,丙寅,東魏使兼散騎常侍李繪來聘。繪,元忠之從子也。〔李元忠勸成高歡爾朱之謀。從,才用翻。〕

    4東魏丞相歡朝於鄴。〔朝,直遙翻。〕司徒孫騰坐事免;乙酉,以彭城王韶錄尚書事,侍中廣陽王湛爲太尉,尚書右僕射高隆之爲司徒。初,太尉【章:甲十一行本「尉」作「傅」;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尉景與丞相歡同歸爾朱榮,〔見一百五十二卷大通二年。〕其妻,歡之姊也,自恃勳戚,貪縱不法,爲有司所劾,繫獄;歡三詣闕泣請,乃免死,〔史言高歡爲是使勳貴知有王法。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丁亥,降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歡往造之,景臥不起,大叫曰:「殺我時趣邪!」〔造,七到翻。趣,讀曰促;後趣之同。〕歡撫而拜謝之。辛卯,以庫狄幹爲太傅,以領軍將軍婁昭爲大司馬,封祖裔爲尚書右僕射。六月,甲辰,歡還晉陽。

    5八月,庚戌,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吏部尚書侯景爲兼尚書僕射、河南道大行臺,隨機訪討。〔既委景以備梁、魏,又使討叛貳,隨機則便宜從事,其任重矣。爲侯景叛東魏張本。〕

    6魏以王盟爲太保。

    7東魏丞相歡擊魏,入自汾、絳,連營四十里,丞相泰使王思政守玉壁以斷其道。〔斷,音短。後於玉壁置勳州。杜佑曰:玉壁城在絳州稷山縣西南十二里。〕歡以書招思政曰:「若降,當授以幷州。」〔高歡以晉陽爲根本,幷州之任要重於諸州。降,戶江翻。〕思政復書曰:「可朱渾道元降,道元降見上卷元年。〕何以不得﹖」冬,十月,己亥,歡圍玉壁,凡九日,遇大雪,士卒飢凍,多死者,遂解圍去。魏遣太子欽鎮蒲坂。丞相泰出軍蒲坂,至皂莢,聞歡退渡汾,追之,不及。十一月,東魏以可朱渾道元爲幷州刺史。〔激於王思政之書也。〕

    8十二月,魏主狩於華陰,大享將士,丞相泰帥諸將朝之。〔華,戶化翻。將,即亮翻。帥,讀曰率。朝,直遙翻。〕起萬壽殿於沙苑北。

    9辛亥,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楊斐來聘。〔考異曰:典略作「陽斐」。今從魏書紀。〕

    10孫冏、盧子雄討李賁,以春瘴方起,請待至秋;廣州刺史新渝侯映不許,〔吳立新喻縣,屬安成郡。「渝」當作「喻」。〕武林侯諮又趣之。冏等至合浦,死者什六七,〔趣,讀曰促。瘴,之亮翻,熱病也。南方瘴熱,春氣深則瘴起,梁之者必死,軍行尤畏之。〕衆潰而歸。映,憺之子也。〔始興王憺,上弟也。憺,徒敢翻,又徒濫翻。〕武林侯諮奏冏及子雄與賊交通,逼留不進,敕於廣州賜死。子雄弟子略、子烈、主帥廣陵杜天合及弟僧明、新安周文育等帥子雄之衆攻廣州,欲殺映、諮,爲子雄復冤。〔主帥,所類翻。等帥,讀曰率;下同。爲,於僞翻。〕西江督護、高要太守吳興陳霸先帥精甲三千救之,〔高要縣,漢屬蒼梧,梁置高要郡,隋爲高要縣,端州治所。元和郡縣誌曰:端州當西江口,入廣西要道。祝穆曰:西江源出邕州,經潯、融、象、柳等州,入封州界,合桂江。漢武帝自巴、蜀發夜郎兵下牂柯江,會番禺,即此水。蕭子顯曰:廣州統內西、南二江,川源深遠,別置督護,專征討之任。〕大破子略等,殺天合,擒僧明、文育。霸先以僧明、文育驍勇過人,釋人,以爲主帥。〔驍,堅堯翻。〕詔以霸先爲直將軍。〔陳霸先事始此。〕

    11魏丞相泰妻馮翊公主,生子覺。

    12東魏以光州刺史李元忠爲侍中。元忠雖處要任,〔處,昌呂翻。〕不以物務幹懷,唯飲酒自娛。丞相歡欲用爲僕射,世子澄言其放達常醉,不可委以臺閣。其子搔聞之,請節酒,〔搔,蘇遭翻。〕元忠曰:「我言作僕射不勝飲酒樂,〔樂,音汳。〕爾愛僕射,宜勿飲酒。」

    九年〔(癸亥、五四三)〕

    1春,正月,壬戌,東魏大赦,改元武定。

    2東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取吏部郎崔暹之妹,既而棄之,由是與暹有隙。仲密選用御史,多其親戚鄉黨,高澄奏令改選;暹方爲澄所寵任,仲密疑其構己,愈恨之。忡密後妻李氏豔而慧,〔崔暹之妹既去,李氏繼室,故曰後妻。〕澄見而悅之,李氏不從,衣服皆裂,以告仲密,仲密益怨。尋出爲北豫州刺史,〔北豫州治虎牢。〕陰謀外叛。丞相歡疑之,遣鎮城奚壽興軍事,〔鎮城之職猶防城都督。〕仲密但知民務。仲密置酒延壽興,伏壯士,執之,二月,壬申,以虎牢叛,降魏〔降,戶江翻。〕魏以仲密爲侍中、司徒。

    歡以仲密之叛由崔暹,將殺之,高澄匿暹,爲之固請,〔爲,於僞翻;下爲之同。〕歡曰:「我伹其命,〔伹,居大翻,又居曷翻。〕須與苦手。」〔言必痛杖之也。〕澄乃出暹,而謂大行臺都官郎陳元康曰:「卿使崔暹得杖,勿復相見。」〔復,扶又翻。〕元康爲之言於歡曰:〔爲,於僞翻。〕「大王方以天下付大將軍,大將軍有一崔暹不能免其杖,父子尚爾,況於他人!」歡乃釋之。

    高季式在永安戍,〔永安縣,古彘邑也,漢屬河東郡,後漢順帝改曰永安縣。魏收志曰:建義元年置永安郡,治永安城,屬晉州。時季式罷晉州,戍之。隋廢永安郡,改爲霍邑縣。〕仲密遣信報之;季式走告歡歡待之如舊。

    魏丞相泰帥諸軍以應仲密,〔帥,讀曰率。〕以太子少傅李遠爲前驅,至洛陽,遣開府儀同三司於謹攻柏谷,拔之;三月,壬申,【嚴:「申」改「辰」。】圍河橋南城。

    東魏丞相歡將兵十萬至河北,〔將,即亮翻。〕泰退軍瀍上,縱火船於上流以燒河橋;斛律金使行臺郎中張亮以小艇百餘載長鎖,伺火船將至,以釘釘之,〔艇,徒鼎翻,小船也。伺,相吏翻。上釘,音丁。下釘,丁定翻。〕引鎖向岸,橋遂獲全。

    歡渡河,據邙山爲陳,不進者數日。泰留輜重於瀍曲,〔陳,讀曰陣。重,直用翻。「瀍曲」,或作「瀍西」。〕夜,登邙山以襲歡。候騎白歡曰:「賊距此四十餘里,蓐食乾飯而來。」歡曰:「自當渴死!」乃正陣以待之。〔歡欲堅陣以持之,待其疲渴而後戰,故云然。幹,音幹。〕戊申,黎明,泰軍與歡軍遇。東魏彭樂以數千騎爲右甄,〔甄,稽延翻。〕衝魏軍之北重,所向奔潰,遂馳入魏營。人告彭樂叛,歡甚怒。俄而西北塵起,樂使來告捷,〔使,疏吏翻。〕虜魏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大都督臨洮王柬、蜀郡王榮宗、江夏王升、鉅鹿王闡、譙郡王亮、詹事趙善及督將僚佐四十八人。〔夏,戶雅翻。〕諸將乘勝擊魏,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洮,土刀翻。將,即亮翻。考異曰:北齊書雲,「俘斬六萬級。」今從北史彭樂傳。〕

    歡使彭樂追泰,泰窘,〔窘,巨隕翻。〕謂樂曰:「汝非彭樂邪﹖癡男子!今日無我,明日豈有汝邪!何不急還營,收汝金寶!」樂從其言,獲泰金帶一囊以歸,言於歡曰:「黑獺漏刃,破膽矣!」歡雖喜其勝而怒其失泰,令伏諸地,親捽其頭,連頓之,〔捽,昨沒翻;捽持其髻也。〕並數以沙苑之敗,〔事見上卷三年。數,所具翻。〕舉刃將下者三,噤齘良久。〔噤齘,切齒怒也。噤,直禁翻,亦作鯫。齘,胡介翻。〕樂曰:「乞五千騎,復爲王取之。」〔復,扶又翻。爲,於僞翻。〕歡曰:「汝縱之何意,而言復取邪﹖」〔復,扶又翻;下日復同。〕命取絹三千匹壓樂背,因以賜之。〔爲歡屬其子澄令防彭樂張本。〕

    明日,復戰,泰爲中軍,中山公趙貴爲左軍,領軍若於【章:甲十一行本「於」作「幹」;乙十一行本同;下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惠等爲右軍。〔令狐德棻曰:若干之先與魏俱起,以國爲姓。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有若干氏。「於」作「幹」。孫愐曰:若,人者翻。〕中軍、右軍合擊東魏,大破之,悉俘其步卒。歡失馬,赫連陽順下馬以授歡。歡上馬走,從者步騎七人,〔上,時掌翻。從,才用翻。〕追兵至,親信都督尉興慶曰:「王速去,興慶腰有百箭,足殺百人。」歡曰:「事濟,以爾爲懷州刺史;〔魏收志:天安二年,置懷州於河內,太和八年罷,天平初復置,領河內、武德二郡。〕若死,用爾子。」興慶曰:「兒少,願用兄。」歡許之。〔少,詩沼翻。〕興慶拒戰,矢盡而死。〔考異曰:典略作「尉興敬」。今從北齊書、北史。〕

    東魏軍士有逃奔魏者,告以歡所在,〔考異曰:周賀拔勝傳雲:「太祖見齊神武旗鼓,識之。」今從典略。〕泰募勇敢三千人,皆執短兵,配大都督賀拔勝以攻之。勝識歡於行間,〔行,戶剛翻。〕執槊與十三騎逐之,馳數里,槊刃垂反,〔槊,色角翻。〕因字之曰:「賀六渾,賀拔破胡必殺汝!」歡氣殆絕,河州刺史劉洪徽從傍射勝,中其二騎,〔河州時屬西魏境,東魏使劉洪徽遙領刺史耳。射,而亦翻;下同。中,竹仲翻。〕武衛將軍段韶射勝馬,斃之,比副馬至,〔比,必利翻。〕歡已逸去。勝嘆曰:「今日不執弓矢,天也!」

    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貴,大呼,獨入敵中,〔魏收志:梁置南郢州,治赤石關,領定城、光城、邊城郡。五代志:光州定城縣,後齊置南郢州。非西魏境也,耿令貴亦遙領刺史耳。呼,火故翻。〕鋒刃亂下,人皆謂已死,俄奮刀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如是數四,當令貴前者死相繼,乃謂左右曰:「吾豈樂殺人!〔樂,音洛。〕壯士除賊,不得不爾。若不能殺賊,又不爲賊所傷,何異逐坐人也!」〔逐坐人,指當時持文墨議論者,但能相隨逐坐談而坐食也。〕

    左軍趙貴等五將戰不利,東魏兵復振,〔復,扶又翻。〕泰與戰,又不利。會日暮,魏兵遂遁,東魏兵追之;獨孤信、於謹收散卒自後擊之,追兵驚擾,魏諸軍由是得全。若於惠夜引去,東魏兵追之;惠徐下馬,顧命廚人營食,食畢,謂左右曰:「長安死,此中死,有以異乎﹖」乃建旗鳴角,收散卒徐還,追騎疑有伏兵,不敢逼。泰遂入關,屯渭上。

    歡進至陝,〔陝,失冉翻。〕泰遣開府儀同三司達奚武等拒之。行臺郎中封子繪言於歡曰:「混壹東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漢中,不乘勝取巴、蜀,〔事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年。〕失在遲疑,後悔無及。願大王不以爲疑。」歡深然之,集諸將議進止,鹹以爲「野無青草,人馬疲瘦,不可遠追。」陳元康曰:「兩雄交爭,歲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時不可失,當乘勝追之。」歡曰:「若遇伏兵,孤何以濟﹖」元康曰:「王前沙苑失利,彼尚無伏;今奔敗若此,何能遠謀!若舍而不追,必成後患。」歡不從,爲歡悔不用陳元康之言張本。餘謂邙山之戰,蓋俱傷而兩敗,宇文泰雖力屈而遁,高歡之氣亦衰矣,安敢復深入乎!〕使劉豐生將數千騎追泰,遂東歸。

    召王思政於玉壁,將使鎮虎牢,未至而泰敗,乃使守恆農。〔恆,戶登翻。〕思政入城,令開門解衣而臥,慰勉將士,示不足畏。後數日,劉豐生至城下,憚之,不敢進,引軍還。思政乃修城郭,起樓櫓,營農田,積芻粟,由是恆農始有守禦之備。

    丞相泰求自貶,魏主不許。是役也,魏諸將皆無功,唯耿令貴與太子武衛率王胡仁、〔魏蓋改東宮武衛將軍爲武衛率。〕都督王文達力戰功多。泰欲以雍、岐、北雍三州授之,以州有優劣,使探籌取之,〔雍,於用翻。探,吐南翻。〕仍賜胡仁名勇,令貴名豪,文達名傑,用彰其功。於是廣募關、隴豪右以增軍旅。

    高仲密之將叛也,陰遣人扇動冀州豪傑,使爲內應,〔高幹兄弟本起兵於信都,仲密故扇動其豪傑,使爲應於河北。〕東魏遣高隆之馳驛慰撫,由是得安。高澄密書與隆之曰:「仲密枝黨與之俱西者,宜悉收其家屬,以懲將來。」隆之以爲恩旨既行,理無追改,若復收治,〔復,扶又翻。治,直之翻。〕示民不信,脫致驚擾,所虧不細,乃啓丞相歡而罷之。

    3以太子詹事謝舉爲尚書僕射。

    4夏,四月,林邑王攻李賁,賁將範修破林邑於九德。〔吳分九真立九德郡。五代志曰:日南郡九德縣,梁置德州。將,即亮翻。〕

    5清水氐酋李鼠仁,〔清水縣,漢屬天水郡,晉屬略陽郡。五代志曰:後魏置清水郡,隋廢郡爲縣,屬秦州。酋,慈秋翻。〕乘魏之敗,據險作亂;隴右大都督獨孤信屢遣軍擊之,不克。丞相泰遣典籤天水趙昶往諭之,諸酋長聚議,〔長,知兩翻。〕或從或否;其不從者欲力於昶,昶神色自若,辭氣逾厲,鼠仁感悟,遂相帥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氐酋梁道顯叛,泰復遣昶諭降之,〔酋,慈秋翻。復,扶又翻;下州復同。〕徙其豪帥四千【章:甲十一行本「千」作「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餘人並部落於華州,〔帥,所類翻。華,戶化翻。〕泰即以昶爲都督,使領之。

    6泰使諜潛入虎牢,令守將魏光固守,〔諜,徒協領。將,即亮翻。〕侯景獲之,改其書雲:「宜速去。」縱諜入城,光宵遁。景獲高仲密妻子送鄴,北豫、洛二州復入於東魏。五月,壬辰,東魏以克復虎牢,降死罪已下囚,唯不赦高仲密家。丞相歡以高幹有義勳,〔謂起兵於信都以奉歡也。〕高昂死王事,〔謂戰死於河陽也。〕季式先自告,〔謂先自永安戍奔告歡也。〕皆爲之請免其從坐。〔爲,於僞翻。〕仲密妻李氏當死,高澄盛服見之,曰:「今日何如﹖」李氏默然,遂納之。〔高澄以漁色,使宗勳外叛,其父幾死於兵,長惡不悛,衒服以誘納之,他日楊燕之禍,叔侄相屠,釁由李氏,豈天也邪!〕乙未,以侯景爲司空。〔賞平虎牢之功也。〕

    7秋,七月,魏大赦。以王盟爲太傅,廣平王贊爲司空。

    8八月,乙丑,東魏以汾州刺史斛律金爲大司馬。

    9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渾等來聘。

    10冬,十一月,甲午,東魏主狩於西山;〔鄴西無山,蓋邯鄲之西山也。〕乙巳,還宮。高澄啓解侍中,東魏主以其弟幷州刺史太原公洋代之。

    11丞相歡築長城於肆州北山,西自馬陵,東至土墱,〔馬陵蓋東魏置戍之地。九域志:代州崞縣寨。「墱」北史作「帯」,音丁鄧翻。〕四十日罷。

    12魏諸牧守共謁丞相泰,泰命河北太守裴俠別立,〔魏收志:河北郡屬陝州,本漢、晉河東之河北縣地也;隋廢郡復爲縣,屬河東郡。守,式又翻。俠,戶頰翻。〕謂諸牧守曰:「裴俠清慎奉公,爲天下最,有如俠者,可與俱立!」衆默然,無敢應者。泰乃厚賜俠,朝野歎服,號爲「獨立君」。〔朝,直遙翻;下同。〕

    十年〔(甲子、五四四)〕

    1春,正月,李賁自稱越帝,置百官,改元大【章:甲十一行本「大」作「天」;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德。

    2三月,癸巳,東魏丞相歡巡行冀、定二州,〔行,下孟翻。〕校河北戶口損益,因朝於鄴。

    3甲午,上幸蘭陵,謁建寧陵,使太子入守京城;辛丑,謁修陵。〔晉置南東海郡於京口,南蘭陵郡於延陵。建寧陵,梁紀曰建陵,皇妣張皇后陵也。修陵,皇后郗氏陵也。〕

    4丙午,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孫騰爲太保。

    5己酉,上幸京口城北固樓,更名北顧;〔鎮江府圖經曰:京口城因山爲壘,緣江爲境。爾雅,丘絕高曰京,故曰京口。又府治東五里有京峴山,京口得名以此。北固山在府北一里,回嶺下臨長江,即府治所據及甘露寺基。蕭正義傳曰:京城之西有別嶺入江,高數十丈,三面臨水,號曰北固,蔡謨起樓其上以置軍實,帝登望久之,曰:「此嶺不足須固守,然於京口實乃壯觀,於是改曰北顧。」〕庚戌,幸回賓亭,宴鄉里故老及所經近縣迎候者,少長數千人,〔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各賚錢二千。

    6壬子,東魏以高澄爲大將軍、領中書監,元弼爲錄尚書事,左僕射司馬子如爲尚書令,侍中高洋爲左僕射。

    丞相歡多在晉陽,孫騰、司馬子如、高嶽、高隆之,皆歡之親黨也,委以朝政,〔朝,直遙翻。〕鄴中謂之四貴,其權勢燻灼中外,率多專恣驕貪。歡欲損奪其權,故以澄爲大將軍、領中書監,移門下機事總歸中書,〔門下省衆事,侍中、給事中等掌之;今高歡移而總歸中書,所以重澄之權。〕文武賞罰皆稟於澄。

    孫騰見澄,不肯盡敬,澄叱左右牽下於牀,築以刀環,立之門外。太原公洋於澄前拜高隆之,爲叔父;澄怒,罵之。〔隆之本洛陽人,歡命爲弟,故洋以叔父呼之。〕歡謂羣公曰:「兒子浸長,〔長,知兩翻。〕公直避之。」於是公卿以下,見澄無不聳懼。庫狄幹,澄姑之伲也,〔幹娶歡妹。〕自定州來謁,立於門外,三旦乃得見。

    澄欲置腹心於東魏主左右,擢中兵參軍崔舒爲中書侍郎。澄每進書於帝,有所諫請,或文辭繁雜,季舒輒修飾通之。帝報澄父子之語,常與季舒論之,曰:「崔中書,我乳母也。」季舒,挺之從子也。〔從,才用翻。〕

    7夏,四月,乙卯,上還自蘭陵。

    8五月,甲申朔,魏丞相泰朝於長安。〔朝,直遙翻。〕

    9甲午,東魏遣散騎常侍魏季景來聘。季景,收之族叔也。

    10尚書令何敬容妾弟盜官米,以書屬領軍河東王譽;〔屬,之慾翻。〕丁酉,敬容坐免官。

    11東魏廣陽王湛卒。

    12魏琅琊貞獻公賀拔勝諸子在東者,丞相歡盡殺之,〔修邙山之怨也。〕勝憤恨發疾而卒。丞相泰常謂人曰:「諸將對敵神色皆動,唯賀拔公臨陳如平時,〔陳,讀曰陣。〕真大勇也。」

    13秋,七月,魏更權衡度量,〔更,工衡翻。〕命尚書蘇綽損益三十六條之制,總爲五卷,頒行之。〔二十四條並新制十二條,總爲三十六條。二十四條見上卷大同元年。〕搜簡賢才爲牧守令長,皆依新制而遣焉。〔守,手又翻。長,知兩翻。〕數年之間,百姓便之。

    14魏自正光以後,政刑弛縱,在位多貪污。丞相魏啓以司州中從事宋遊道爲御史中尉,〔五代志:後齊司州置牧,屬官有別駕從事史、治中從事史。〕澄固請以吏部郎崔暹爲之,以遊道爲尚書左丞。澄謂暹、遊道曰:「卿一人處南臺,一人處北省。〔處,昌呂翻。御史臺謂之南臺,尚書省謂之北省。杜佑曰:御史臺在宮闕西南,故名南臺。尚書省在北,故曰北省。〕當使天下肅然。」暹選畢義雲等御史,時稱得人。義雲,衆敬之曾孫也。〔宋明帝初,畢衆敬降魏。〕

    澄欲假暹威勢,諸公在坐,〔坐,徂臥翻。〕令暹後至,通名,高視徐步,兩人挈裾而入;澄分庭對揖,暹不讓而坐,觴再行,即辭去。澄留之食,暹曰:「適受敕在臺檢校。」遂不待食而去,澄降階送之。他日,澄與諸公出,之東山,〔時於鄴都治東山,爲遊宴之地。〕遇暹於道,前驅爲赤棒所擊,澄回馬避之。

    尚書令司馬子如以丞相歡故人,當重任,意你高,與太師咸陽王坦黷貨無厭;〔厭,於鹽翻。〕暹前後彈子如、坦及幷州刺史可朱渾道元等罪狀,無不極筆。宋遊道亦劾子如、坦及太保孫騰、司徒高隆之、司空侯景、尚書元羨等。〔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澄收子如繫獄,一宿,發盡白,辭曰:「司馬子如從夏州策投相王,〔中大通四年,歡破爾朱氏,召子如於南岐州,蓋雍、華路阻,取道夏州東歸也。夏,戶雅翻。〕王給露車一乘,〔乘,繩證翻。〕觠牸牛犢,〔觠,屍員翻,曲角也。牸,音字。〕犢在道死,唯觠角存,此外皆取之於人。」丞相歡以書敕澄曰:「司馬令,吾之故舊,汝宜寬之。」澄駐馬行街,出子如,脫其鎖;子如懼曰:「非作事邪﹖」〔懼澄殺之也。〕八月,癸酉,削子如官爵。九月,甲申,以濟陰王暉業爲太尉;〔濟,子禮翻。〕太師咸陽王坦以王還第,〔罷太師也。〕元羨等皆免官,其餘死黜者甚衆。久之,歡見子如,哀其憔悴,〔憔,慈消翻。悴,秦醉翻。〕以膝承其首,親爲擇蝨,〔爲,於僞翻。蝨,角櫛翻。〕賜酒百缾,羊五百口,米五百石。〔澄繩之以公法,歡接之以舊恩,此其父子駕御勳貴之術也。〕

    高澄對諸貴極言褒美崔暹,且戒屬之。〔屬,之慾翻。〕丞相歡書與鄴下諸貴曰:「崔暹居憲臺,咸陽王、司馬令皆吾布衣之舊,尊貴親暱,無過二人,〔暱,尼質翻。過,工禾翻。〕同時獲罪,吾不能救,諸其其慎之!」

    宋遊道奏駁尚書違失數百條,省中豪吏王倫之徒並鞭斥之,令、僕已下皆側目。〔駁,北角翻。〕高隆之誣遊道有不臣之言,罪當死。給事黃門侍郎楊愔曰:「畜狗求吠;〔愔,於今翻。畜,許竹翻,養也。〕今以數吠殺之,恐將來無復吠狗。」〔復,扶又翻。〕遊道竟坐除名。澄謂遊道曰:「卿早從我向幷州,不爾,彼經略殺卿。」遊道從澄至晉陽,以爲大行臺吏部。〔「部」下當有「郎」字。〕

    15己丑,大赦。

    16東魏以喪亂之後,戶口失實,傜賦不均,〔喪,息浪翻。〕冬,十月,丁巳,以太保孫騰、大司徒高隆之〔魏、齊官制,司徒未嘗加「大」,「大」字衍。〕爲括戶大使,分行諸州,〔使,疏吏翻。行,下孟翻。〕得無籍之戶六十餘萬,僑居者皆勒還本屬。十一月,甲申,以高隆之錄尚書事,以前大司馬洛昭爲司徒。

    17庚子,東魏主祀圜丘。

    18東魏丞相歡襲擊山胡,破之,〔山胡,即汾州山中稽胡也。〕俘萬餘戶,分配諸州。

    19是歲,東魏以散騎常侍魏收兼中書侍郎,修國史。自梁、魏通好,〔好,呼到翻。〕魏書每雲:「想彼境內寧靜,此率土安和。」上覆書,去「彼」字而已。收始定書雲:「想境內清晏,今萬瑞安和。」上亦效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五十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十五〔起旃蒙赤奮若(乙丑),盡柔兆攝提格(丙寅),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十五

    大同十一年〔(乙丑、五四五)〕

    1春,正月,丙申,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獎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2東魏儀同爾朱文暢與丞相司馬任冑、都督鄭仲禮等,謀因正月望夜觀打簇戲作亂,〔北史曰:魏氏舊俗,以正月十五夜爲打簇戲,能中者實時賞帛。按魏書,孝靜天平四年,春,正月,禁打簇相偷戲。蓋此禁尋弛也。任,音壬。〕殺丞相歡,奉文暢爲主;事泄,皆死。文暢,榮之子也;其姊,敬宗之後,及仲禮姊大車,皆爲歡妾,有寵,故其兄弟皆不坐。

    歡上書言:「幷州,軍器所聚,動須女功,請置宮以處配沒之口;〔處,昌呂翻。〕又納吐谷渾之女以招懷之。」〔吐谷渾國於西魏西南,高歡越境納其女以招懷之,蓋欲借其力以侵擾西魏。吐,從暾入聲。谷,音谷。〕丁未,置晉陽宮。二月,庚申,東魏主納吐谷渾可汗從妹爲容華。〔容華,前漢內職舊號。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從,才用翻。〕

    3魏丞相泰遣酒泉胡安諾盤陀始通使於突厥。突厥本西方小國,姓阿史那氏,世居金山之陽,爲柔然鐵王。〔使,疏吏翻;下同。李延壽曰:突厥,其先居西海之右,獨爲部落,蓋匈奴之別種也,姓阿史那氏。後爲鄰國所破,盡滅其族。有一兒,年且十歲,兵人見其小,不忍殺之,乃刖足斷臂棄澤中,有牝狼以肉飼之;及長,與狼交合,遂有孕焉。彼王聞此兒尚在,復遣殺之。使者見在狼側,並欲殺狼。於時若有神物投狼於西海之東,落高昌國西北山;狼匿其中,遂生十男。男長,外託妻孕。其後各爲一姓;阿史那其一也,最賢,遂爲君長。故牙門建狼頭纛,示不忘本也。或雲:突厥本平涼雜胡,姓阿史那氏。魏太武滅沮渠氏,阿史那以五百家奔柔然。世居金山之陽,爲柔然鐵工。金山形似兜鍪,借〔俗﹖〕號兜鍪突厥,突厥因以爲號。又曰:突厥之先出於索國,在匈奴之北。其部落大人曰阿謗步;兄弟七十人,其一曰伊質泥師都,狼所生也。此說雖殊,終狼種也。程大昌曰:金山,形如兜鍪。其俗謂兜鍪爲突厥,因以爲號。厥,九勿翻。〕至其酋長土門,始強大,〔酋,慈秋翻。長,知兩翻。〕頗侵魏西邊。安諾盤陀至,其國人皆喜曰:〔「其國」之下當更有「國」字,屬下句。〕「大國使者至,吾國其將興矣。」

    4三月,乙未,東魏丞相勸入朝於鄴,百姓迎於紫陌。〔朝,宜遙翻。鄴都記:紫陌在鄴城西北五百。〕歡握崔暹手而勞之曰:「往日朝廷豈無法官,莫肯舉劾。〔勞,力到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中尉盡心徇國,不避豪強,遂使遠邇肅清。衝鋒陷陣。大有其人;〔陳,讀曰陣。〕當官正色,今始見之。〔言聞之古人有當官色者,今始見崔暹也。〕富貴乃中尉自取,高歡父子無以相報。」賜暹良馬。暹拜,馬驚走,歡親擁之,授以轡。東魏主宴於華林園,〔鄴都仿京洛之制,亦有華林園。〕使歡擇朝廷公直者勸之酒;歡降階跪曰:「唯暹一人可勸,並請以臣所射賜物千段賜之。〔時於華林園宴射,賜歡物千段。歡請回以賜暹。〕高澄退,謂暹曰:「我尚畏羨,何況餘人!」

    然暹中懷頗挾巧詐。初,魏高陽王斌有庶妹玉儀,不爲其家所齒,爲孫騰妓,〔斌,音彬。妓,渠綺翻。〕騰又棄之;高澄遇諸塗,悅而納之,遂有殊寵,〔白居易詩云:天下無正色,悅目即爲姝。誠有是事。蓋玉儀所乏者非色,必妖媚善蠱惑,故所如衆女謠諑而不見容。〕封琅邪公主。澄謂崔季舒曰:「崔暹必造直諫,〔造,如字,作也。〕我亦有以待之。及暹諮事,澄不復假以顏色。〔復,扶又翻。〕居三日,暹懷刺墜之於前。〔續世說:古者未有紙,削竹木以書姓名,謂之刺。後以紙書,謂之名紙。唐李德裕貴盛,人務加禮,改具銜候起居之狀,謂之門狀。〕澄問:「何用此爲﹖」暹悚然曰:「未得通公主。」澄大悅,把暹臂,入見之。季舒語人曰:〔語,牛倨翻。〕「崔暹常忿吾佞,在大將軍前,每言叔父可殺;及其自作,乃過於吾。」

    5夏,五月,甲辰,東魏大赦。

    6魏王盟卒。〔九月,魏以王盟爲太傅。〕

    7晉氏以來,文章競爲浮華,魏丞相泰欲革其弊。六月,丁巳,魏主饗太廟。泰命大行臺度支尚書、領著作蘇綽〔度,徒洛翻。〕作大誥,宣示羣臣,戒以政事;仍命「自今文章皆依此體。」〔宇文泰令蘇綽仿周書作大誥,今其文尚在。使當時文章皆依此體,亦非所以崇雅黜浮也。〕

    8上遣交州刺史楊瞟討李賁,〔瞟,匹妙翻。〕以陳霸先爲司馬命定州刺史蕭勃會瞟於西江。〔五代志:鬱林郡,梁置定州。〕勃知軍士憚遠役,因詭說留瞟。〔說,式芮翻。〕瞟集諸將問計,霸先曰:「交趾叛換,罪由宗室,〔謂李賁之叛,由武林侯諮也。事見上卷七年。〕遂使溷隨機數州,逋誅累歲。定州欲安目前,不顧大計;節下奉辭伐罪,當死生以之,豈可逗橈不進,長寇沮衆也!」〔橈,奴教翻。長,知兩翻。沮,在呂翻。〕遂勒兵先發。瞟以霸先爲前鋒。至交州,〔考異曰:典略作「十二月癸丑至交州」,姚思廉陳書帝紀在六月,今從之。〕賁帥衆三萬拒之,〔帥,讀曰率。〕敗於朱鳶,〔朱鳶縣,自漢以來屬交趾郡。五代志:朱鳶縣舊置武平郡。鳶,音緣。〕又敗於蘇歷江口,賁奔嘉寧城,〔沈約志:吳孫瞟建衡三年,分交趾亡新興郡,並立嘉寧縣;晉武帝太康三年,更郡曰新昌。五代志:交趾郡臺寧縣,舊置興州新昌郡,隋改曰峯州。〕諸軍圍之。勃,昺之子也。〔吳平侯昺,帝從父弟也。昺,音丙。〕

    9魏與柔然頭兵可汗謀連兵伐東魏,丞相歡患之,遣行臺郎?之驦]使於柔然,爲世子澄求婚。〔使,疏吏翻。爲,於僞翻。〕頭兵曰:「高王自娶則可。」歡猶豫未決。婁妃曰:「國家大計,願勿疑也。」世子澄、尉景亦勸之。歡乃遣鎮南將軍慕容儼往聘之,號曰蠕蠕公主。〔魏明元帝命柔然曰蠕蠕,謂其蠕動無知識也。阿那緕封蠕蠕王,雖曰以爲國號,猶鄙賤之也。至高歡納其女,號曰蠕蠕公主,則徑以爲國號,不復以爲鄙賤矣。蠕,人兗翻。〕秋,八月,歡親迎於下館。〔據北史彭城太妃傳,下館,當在木井北。宋白曰:木井城,今幷州陽曲縣理。又曰:代州即古陰館城,有上館、下館。〕公主至,婁妃避正室以處之;歡跪而拜謝,〔婁妃,歡微時之妻,正室也。處,昌呂翻。〕妃曰:「彼將覺之,願絕勿顧。」〔史言婁妃爲國家計,有趙姬使叔隗爲內子而己下之之意。〕頭兵使其弟禿突佳來送女,且報聘;〔或雲「作聘」。【章:胡注「或雲作聘」。十二行本作「娉」;乙十一行本同;疑元刻本作「娉」,胡刻改誤。】〕仍戒曰:「待見外孫乃歸。」公主性嚴毅,終身不肯華言。歡嘗病,不得往,禿突佳怨恚,〔恚,於避翻。〕歡輿疾就之。

    10冬,十月,乙未,詔有罪者復聽入贖。〔天監三年,除贖罪科,見一百四十五卷。復,扶又翻。〕

    11東魏遣中書舍人尉瑾來聘。

    12乙未,東魏丞相歡請釋邙山俘囚桎梏,配以民間寡婦。〔此邙山之捷所獲西魏之兵也。捷事見上卷九年。桎,之日翻。梏,古沃翻。〕

    13十二月,東魏以侯景爲司徒,中書令韓軌爲司空;戊子,以孫騰錄尚書事。

    14魏築圜丘於城南。〔長安城南也。〕

    15散騎常侍賀琛啓陳四事:其一,以爲「今北邊稽服,〔稽,音啓。謂東魏通和也。〕正是生聚教訓之時,〔用伍子胥「越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之言。〕而天下戶口減落,關外彌甚。〔謂淮、汝、潼、泗新復州郡在邊關之外者。〕郡不堪州之控總,縣不堪郡之裒削,〔裒,薄侯翻。〕更相呼擾,〔更,工衡翻。〕惟事征斂,〔斂,力贍翻。〕民不堪命,各務流移,此豈非牧守之過歟!〔守,式又翻;下同。〕東境戶口空虛,〔東境,謂三吳之地。〕皆由使命繁數,〔使,疏吏翻;下同。數,所角翻。〕窮幽極遠,無不皆至,每有一使,所屬搔擾;駑困守宰,則拱手聽其漁獵,桀黠長吏,又因之重爲貪殘,〔黠,下八翻。長,知兩翻。重,直用翻。〕縱有廉平,郡猶掣肘。如此,雖年降復業之詔,屢下蠲賦之恩,而民不得反其居也。」其二,以爲「今天下【章:十二行本「下」下有「守宰」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所以貪殘,良由風俗侈靡使之然也。今之燕喜,〔詩魯頌曰:魯侯燕喜。鄭氐箋雲:燕,飲也。〕相競誇豪,積果如丘陵,列餚同綺繡,露臺之產,不周一燕之資,〔露臺之產,謂百金也。露臺事見十五卷漢文帝后七年。〕而賓主之間,裁取滿腹,未及下堂,已同臭腐。又,畜妓之夫,無有等秩,〔畜,籲玉翻。妓,渠綺翻。〕爲吏牧民者,致貲巨億,〔巨億者,憶億也。〕罷歸之日,不支數年,率皆盡於燕飲之物,歌謠之具。所費事等丘山,爲歡止在俄頃,乃更追恨向所取之少;〔少,詩沼翻。〕如復傅翼,增其搏噬,〔復,扶又翻。傅,讀曰附。言罷官家食之人,復出爲官,猶不能奮飛之鳥,復傅之羽翼也。〕一何悖哉!〔悖,蒲內翻;下同。〕其餘淫侈,着之凡百,〔言時人凡百所爲,皆事淫侈也。〕習以成俗,日見滋甚,欲使人守廉白,安可得邪!誠宜嚴爲禁制,道以節儉,〔道,讀曰導。〕糾奏浮華,變其耳目。夫失節之嗟,亦民所自患,正恥不能及羣,故勉強而爲之;〔易曰:不節若,則嗟若,無咎。象曰:不節之嗟,又誰咎也!琛引用之以發己意,此論誠切中人情。強,其兩翻。〕苟以純素爲先,足正雕流之弊矣。」其三,以爲「陛下憂念四海,不憚勤勞,至於百司,莫不奏事。但斗筲之人,既得伏奏帷扆,〔扆,於豈翻。〕便欲詭競求進,不論國之大體,心存明恕;惟務吹毛求疵,擘肌分裏,〔吹毛以求其疵瘢,擘肌以分其肉理;言其苟細。〕以深刻爲能,以繩逐爲務。〔繩逐者,繩糾其過失而斥逐之也。〕跡雖似於奉公,事更成其威福,犯罪者多,巧避滋甚,長弊增奸,寔由於此。〔長,知兩翻。古寔、實同。〕誠願責其公平之效,黜其讒慝之心,則下安上謐,無徼悻之患矣。」〔徼,堅堯翻。〕其四,以爲「今天下無事,而猶日不暇給,宜省事、息費,事省則民養,費息則財聚。應內省職掌各檢所部:凡京師治、署、邸、肆及國容、戎備,〔治,理事之所。署,舍止之所。邸,諸王列第及諸郡朝宿之區。肆,市列也。國容,禮樂、車服、旗章也。戎備,用兵之器備也。〕四方屯、傳、邸治,〔屯,軍屯也。傳,驛傳也。傳,張戀翻。〕有所宜除,除之,有所宜減,減之;興造有非急者,徵求有可緩者,皆宜停省,以息費休民。故畜其財者,所以大用之也;養其民者,所以大役之也。若言小事不足害財,則終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則終年不止矣。〔此亦確論也。如此,則難可以語富強而圖遠大矣。」

    啓奏,上大怒,召主書於前,口授敕書以責琛。〔蕭子顯曰:自齊建武以來,詔命不關中書,專出舍人省。四省,謂之四戶。其下有主書令史,舊用武官,末改文吏,人數無員,莫非左右要密。〕大指以爲:「朕有天下四十餘年,公交車讜言,日關聽覽,〔讜,多曩翻。讜言,善言也,直言也。〕所陳之事,與卿不異,每苦倥梘,〔倥,康董翻。梘,作孔翻。倥梘,困苦也,不暇給也。〕更增惛惑。卿灴宜自同闒茸,〔闒,吐盍翻。傇,而隴翻。闒茸,不肖也,劣也。〕止取名字,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恨朝廷之不用。』何不分別顯言:某刺史橫暴,〔上,時掌翻。別,彼列翻。橫,戶孟翻。〕某太守貪殘,〔守,式又翻。〕尚書、蘭臺某人奸猾,使者漁獵,並何姓名﹖〔使,疏吏翻。〕取與者誰﹖明言其事,得以誅黜,更擇材良。又,士民飲食過差,若加嚴禁,密房曲屋,云何可知﹖儻家家搜檢,恐益增苛擾。若指朝廷,我無此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殺,〔周禮:王膳用六牲,謂馬、牛、羊、豕、犬、雞也。又曰:王曰一舉,鼎十有二。注曰:殺牲盛饌曰舉;鼎十有二,牢鼎九、陪鼎三。帝事佛,乃不宰殺。〕朝中會同,菜蔬而已;若復減此,必有蟋蟀之譏。〔詩唐蟋蟀,刺晉僖公儉不中禮。朝,直遙翻。復,扶又翻。〕若以爲功德事者,〔帝以供佛、供僧,設無遮、無礙會爲功德事。〕皆是園中之物,變一瓜爲數十種,〔種,章勇翻。〕治一菜爲數十味;〔治,直之翻;下同。〕以變故多,何損於事!我自非公宴,不食國家之食,多歷年所;乃至宮人,亦不食國家之食。〔帝奄有東南,凡其所食,自其身以及六宮,不由佛營,不由神造,又不由西天竺國來,有不出於東南民力者乎﹖惟不出於公賦,遂以爲不食國家之食。誠如此,則國家者果誰之國家邪!〕凡所營造,不關材官及以國匠,〔此自文其營造塔寺之過耳。材官將軍,屬少府卿。國匠者,官給其俸廩以供國家之用者。大匠卿,掌土木之工。〕皆資僱藉以成其事。勇怯不同,貪廉各用,亦非朝廷爲之傅翼。〔爲,於僞翻。傅,讀曰附。〕卿以朝廷爲悖,乃自甘之,當思致悖所以!〔悖,蒲妹翻。〕卿雲『宜導之以節儉』,朕絕房室三十餘年,至於居處不過一牀之地,雕飾之物不入於官;受生不飲酒,不好音聲,所以朝中曲宴,未嘗奏樂,此羣賢之所見也。朕三更出治事,隨事多少,事少午前得竟,〔孔穎達曰:雜比曰音,單出曰聲。竟,畢其事也。處,昌呂翻。好,呼到翻。更,工衡翻。朝,直遙翻。少,詩沼翻。〕事多日昃方食,日常一食,若晝若夜;昔要腹過於十圍,〔要,讀曰腰。〕今之瘦削纔二尺餘,舊帶猶存,非爲妄說。爲誰爲之﹖救物故也。〔爲誰之爲,於僞翻;下手爲同。〕卿又曰『百司莫不奏事,詭競求進』,今不使外人呈事,誰屍其任!〔屍,主也。〕專委之人,云何可得﹖古人云:『專聽生奸,獨任成亂,』〔漢鄒陽之言。〕二世之委趙高,元后之付王莽,〔趙高事見秦紀,王莽事見漢紀。〕呼鹿爲馬,又可法歟﹖卿雲『吹毛求疵』,復是何人﹖『擘肌分理』,復是何事﹖〔復,扶又翻;下當復、復見、敢復同。〕治、署、邸、肆等,何者宜除﹖何者宜減﹖何處興造非急﹖何處徵求可緩﹖各出其事,具以奏聞!富國強兵之術,息民省役之宜,並宜具列!若不具列,則是欺罔朝廷。倚【章:十二行本「倚」作「佇」;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聞重奏,〔倚,側也。側者,傾待之義,如側耳、側身、側席之類。重,直龍。〕當復省覽,付之尚書,班下海內,〔省,悉景翻。下,遐嫁翻。〕庶惟新之美,復見今日。」琛但謝過而已,不敢復言。

    上爲人孝慈恭儉,博學能文,陰陽、卜筮、騎射、聲律、草隸、圍碁無不精妙。〔騎,奇寄翻。〕勤於政務,冬月四更竟,〔夜分五更,每更至五點而竟。〕即起視事,執筆觸寒,手爲皴裂。〔皴,七倫翻,皮細起也。〕自天監中用釋氏法,長齋斷魚肉,〔斷,音短。〕日止一食,惟菜羹、糲飯而已,〔糲,盧達翻。糲者,粗而不鑿也。〕或遇事繁,百移中則嗽口以過。〔日移中,日過中也。「嗽」,當作「漱」,滌口也,音先奏翻。過,謂度日也。〕身衣布衣,木鼦皁帳,〔木綿,江南多有之,以春二三月之晦下子種之。既生,須一月三薅其四旁;失時不薅,則爲草所荒穢,輒萎死。入夏漸茂,至秋生黃花結實。及熟時,其皮四裂,其中綻出如綿。土人以鐵鋌碾去其核,取如綿者,以竹爲小弓,長尺四五寸許,牽弦以彈鼦,令其勻細。卷爲小筩,就車紡之,自然抽緒,如繅絲狀,不勞紉緝,織以爲布。自閩、廣來者,尤爲麗密。方勺曰:閩、廣多種木綿,樹高七八尺,葉如柞,結實如大菱而色青,秋深即開露,白編茸然。土人摘取,去殼,以鐵扙捍盡黑子,徐以小了彈令紛起,然後紡績爲布,名曰吉貝;今所貨木綿,特其細緊者耳。當以花多爲勝,橫數之得百二十花,此最上品。海南蠻人織爲巾,上出細字雜花卉,尤工巧,即古所謂白迭巾。身衣,於既翻。〕一冠三載,一衾二年,〔載,子亥翻,亦年也。〕後宮貴妃以下,衣不曳地。性不飲酒,非宗廟祭祀、大饗宴及諸法事,未嘗作樂。〔法事,謂奉佛爲梵唄。〕雖居暗室,恆理衣冠小坐,盛暑未嘗褰袒,〔小坐,宮中便坐也。恆,戶登翻。坐,徂臥翻。〕對內豎小臣,如遇大賓。然優假士人太過,牧守多浸漁百姓,使者干擾郡縣。又好親任小人,〔守,式又翻。使,疏吏翻。好,呼到翻。〕頗傷苛察;多造塔廟,公私費損。江南久安,風俗奢靡,故琛啓及之。上惡其觸實,〔惡,烏路翻。〕故怒。

    臣光曰:梁高祖之不終也,宜哉!夫人君聽納之失,在於叢脞;〔孔安國曰:叢脞,細碎無大略。馬融曰:叢,總也。脞,小也。陸德明曰:脞,倉果翻;徐音鎖。〕人臣獻替之病,在於煩碎。是以明主守要道以御萬機之本,忠臣陳大體以格君心之非,故身不勞而收功遠,言至約而爲益大也。觀夫賀琛之諫未【章:十二行本「未」上有「亦」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至於切直,而高祖已赫然震怒,護其所短,矜其所長;詰貪暴之主名,〔詰,去吉翻。〕問勞費之條目,困以難對之狀,責以必窮之辭。自以蔬食之儉爲盛德,日昃之勤爲至治,〔昃,阻力翻。治,直吏翻。〕君道已備,無復可加,〔復,扶又翻。〕羣臣箴規,舉不足聽。如此,則自餘切直之言過於琛者,誰敢進哉!由是奸佞居前而不見,〔謂朱異、周石珍輩也。〕大謀顛錯而不知,〔謂納侯景,復與東魏和也。〕名辱身危,覆邦絕祀,爲千古所閔笑,豈不哀哉!

    16上敦尚文雅,疏簡刑法,自公卿大臣,鹹不以鞫獄爲意。奸吏招權弄法,貨賂成市,枉濫者多。大率二歲刑已上歲至五千人;徒居作者具五任,〔任,謂其人巧力所任也。五任,謂任攻木者則役之攻木,任攻金者則役之攻金,任攻皮者則役之攻皮,任設色者則役之設色,任摶埴者則役之摶埴。任,音壬。〕其無任者着升械;〔魏武帝定甲子科,犯釱左右趾者,易以升械;是時乏鐵,故易以木焉。着,陟略翻。〕若疾病,權解之,是後囚徒或有優、劇。〔言囚徒有力足以行賂者,則守吏詭言疾病,權解其械而得優寬。其無力以賂吏者,則雖實罹疾病,亦不得解械,更增苦劇也。〕時王侯子弟,多驕淫不法。上年老,厭於萬幾。〔幾,居希翻。〕又專精佛戒,每斷重罪,則終日不懌;〔梁武帝斷重罪則終日不懌,此好生惡殺之意也。夷考帝之終身,自襄陽舉兵以至下建康,猶曰事關家國,伐罪救民。洛口之敗,洛口之敗,死者凡幾何人﹖俘山之役,死者凡幾何人﹖寒山之敗,死者又幾何人﹖其間爭城以戰,殺人盈城,爭地以戰,殺人盈野,南北之人交相爲死者,不可以數計也。至於侯景之亂,東極吳、會,西抵江、郢,死於兵、死於飢者,自典午南渡之後,未始見也。驅無辜之人而就死地,不惟儒道之所不許,乃佛教之罪人;而斷一重罪乃終日不懌,吾誰欺,欺天乎!斷,丁亂翻。〕或謀反逆,事覺,亦泣而宥之。〔如臨賀王正德父子是也。〕由是王侯益橫,〔橫,戶孟翻。〕或白晝殺人于都街,或暮夜公行剽劫,〔剽,匹妙翻。〕有罪亡命者,匿於王家,有司不敢搜捕。上深知其弊,溺於慈愛,不能禁也。

    17魏,東陽王榮爲瓜州刺史,〔五代志:敦煌郡,舊置瓜州。〕與其伲鄧彥偕行。榮卒,瓜州首望表榮子康爲刺史,〔各州之大姓,是爲望族。首望者,又一州望族之首。〕彥殺康而奪其位;魏不能討,因以彥爲刺史,屢徵不至,又南通吐谷渾。〔吐谷渾立國在敦煌之南,隔大河。吐,從暾入聲。谷,音浴。〕丞相泰以道遠難於動衆,欲以計取之,以給事黃門侍郎申徽爲河西大使,密令圖彥。

    徽以五十騎行,既至,止於賓館;彥見徽單使,〔兵從不多,故曰單使。文選李陵答蘇武書所謂「單車之使」者也。使,疏吏翻。騎,奇寄翻。〕不以爲疑。徽遣人微勸彥歸朝,〔朝,直遙翻。〕彥不從;徽又使贊成其留計;〔贊其留敦煌之計。〕彥信之,遂來至館。徽先與州主簿敦煌令狐整等密謀,〔令狐整,瓜州之望也。姓譜:令狐本自畢萬之後晉大夫令狐文子,即魏顆也。敦,徒門翻。令,音零。〕執彥於坐,〔坐,徂臥翻。〕責而縛之;因宣詔慰諭吏民,且雲「大軍續至」,城中無敢動者,〔鄧彥久在瓜州,豈無黨與﹖威之以大軍繼至,故懼而不敢動。〕遂送彥於長安。泰以徽爲都官尚書。

    中大同元年〔(丙寅、五四六)是年夏四月,方改元爲中大同〕

    1春,正月,癸丑,楊瞟等克嘉寧城,〔瞟,匹妙翻。考異曰:典略作「乙未」。今從梁帝紀。〕李賁奔新昌獠中,諸軍頓於江口。〔江口,即蘇歷江入海之口。獠,魯皓翻。〕

    2二月,魏以義州刺史史寧〔先是東、西魏爭義州,史寧先入城據之,西魏因以爲刺史。〕爲涼州刺史;前刺史宇文仲和據州,不受代,瓜州民張保殺刺史成慶以應之,晉昌民呂興殺太守郭肆,以郡應保。〔劉昫唐志:瓜州晉昌縣,漢敦煌郡之寘安縣,舊置晉昌郡及寘安縣,因改晉昌爲永興;隋改爲瓜州,改寘安爲常樂;武德七年,復爲晉昌。唐又有常樂縣,則漢之廣至縣地也。又按五代志,瓜州常樂縣,後魏置常樂郡,後周並涼興、廣至、寘安、閏泉合爲涼興縣;隋廢郡,改縣爲常樂。參而考之,則晉昌郡當置於隋常樂縣界。〕丞相泰遣太子太保獨狐信、開府儀同三司怡峯與史寧討之。

    3三月,乙巳,大赦。

    4庚戌,上幸同泰寺,遂停寺省,〔同泰寺有便省。〕講三慧經。〔考異曰:典略雲:癸卯,詔「以今月八日於同泰寺設無遮大會,舍朕身及以宮人並所王境土供養三寶。」四月,丙戌,公卿以錢二億萬奉贖。按韓愈佛骨表雲,「三度捨身爲寺家奴,」若並此則四矣。今從梁書。〕夏,四月,丙戌,解講,大赦,改元。是夜,同泰寺浮圖災,上曰:「此魔也,宜廣爲法事。」羣臣皆稱善。乃下詔曰:「道高魔盛,行善鄣生,〔魔,鬼魔。鄣,鄣礙。魔,眉波翻。行,下孟翻。〕當窮茲土木,倍增往日。」遂起十二層浮圖;將成,值侯景亂而止。

    5魏史寧曉諭涼州吏民,率皆歸附,獨宇文仲和據城不下。五月,獨孤信使諸將夜攻其東北,自帥壯士襲其西南,遲明,克之,〔將,即亮翻。帥,讀曰率;下同。遲,直二翻。〕遂擒仲和。

    初,張保欲殺州主簿令狐整,以其人望,恐失衆心,雖外相敬,內甚忌之。整陽爲親附,因使人說保曰:「今東軍漸逼涼州,〔東軍,謂獨孤信之軍東自長安來。說,式芮翻。〕彼劫孤危,恐不能敵,宜急分精銳以救之。然成敗在於將領,〔將,即亮翻;下同。〕令狐延保,兼資文武,〔令狐整,字延保。〕使將兵以往,蔑不濟矣!」保從之。

    整行及玉門,〔玉門縣,漢、晉屬酒泉郡。師古曰:闞駰雲:漢罷玉門關屯,徙其人於此。五代志:瓜州玉門縣,後魏置會稽郡,又有玉門郡。〕召豪傑保罪狀,馳還襲之。先克晉昌,斬呂興;進擊瓜州,州人素信服整,皆棄保來降。保奔吐谷渾。〔降,戶江翻。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衆議推整爲刺史,整曰:「吾屬以張保逆亂,恐闔州之人俱陷不義,故相與討誅之;今復見推,是效尤也。」〔左傳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復,扶又翻。〕乃推魏所遣使波斯者張道義行州事,〔使,疏吏翻。〕具以狀聞。丞相泰以申徽爲瓜州刺史。召整壽昌太守,〔五代志:西城郡石泉縣,舊曰永樂,置晉昌郡,西魏改爲壽昌郡,又改永樂爲石泉。守,式又翻。〕封襄武男。整帥宗族鄉里三千餘人入朝,從泰征討,累遷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令狐整以忠順貴顯於魏,史終言之。朝,直遙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6六月,庚子,東魏以司徒景爲河南大將軍、大行臺。

    7秋,七月,壬寅,東魏遣散騎常侍元廓來聘。〔散,悉亶翻。〕

    8甲子,詔:「犯罪非大逆,父母、祖父母不坐。」

    9先是,江東唯建康及三吳、荊、郢、江、湘、梁、益用錢,〔先,悉薦翻。〕其餘州郡雜以谷帛,交、廣專以金銀爲貨。上自鑄五銖及女錢,二品並行,〔杜佑曰:梁武帝鑄錢,肉好周郭,文曰五銖,重二銖三絫二黍,其百文則重一斤二兩。又別鑄除其肉郭,謂之公式女錢,徑一寸,文曰五銖,重如新鑄五銖。二錢並行。及其末也,又有兩柱錢。〕禁諸古錢。普通中,更鑄鐵錢。由是民私鑄者多,物價騰踊,交易者至以車載錢,不復計數。〔更,工衡翻。復,扶又翻。〕又自破嶺以東,八十爲百,名曰「東錢」;〔破嶺,在今鎮江府丹楊縣,秦始皇所鑿,即破岡也。〕江、郢以上,七十爲百,名曰「西錢」;建康以九十爲百,名曰「長錢」。丙寅,詔曰:「朝四暮三,衆狙皆喜,名實未虧而喜怒爲用。〔莊子曰:狙公賦芋,曰朝三而暮四,衆狙皆怒;曰朝四而暮三,衆狙皆喜。狙,千餘翻。〕頃聞外間多用九陌錢,陌減則物貴,陌足則物賤,非物有貴賤,乃心有顛倒。至於遠方,日更滋甚,徒亂王制,無益民財。自今可通用足陌錢!令書行後,百日爲期,若猶有犯,男子謫運,女子質作,並同三年。」〔謫運者,以謫發之轉運;質作,質其身使居作;皆役之三年。此古所謂三歲刑也。〕詔下而人不從,錢陌益少;〔少,詩沼翻。〕至於季年,遂以三十五爲百雲。

    10上年高,諸子心不相下,〔下,遐嫁翻。〕【章:十二行本「下」下有「互相猜忌」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邵陵王綸爲丹楊尹,湖東王繹在江州,武陵王紀在益州,皆權侔人主;太子綱惡之,常選精兵以衛東宮。〔爲帝諸子皆不終張本。惡,烏路翻。〕八月,以綸爲南徐州刺史。

    11東魏丞相歡如鄴。〔自晉陽朝於鄴而書「如鄴」,言其威權陵上,若列國然。〕高澄遷洛陽石經五十二碑於鄴。〔石經見五十七卷漢靈帝熹平四年。〕

    12魏徙幷州刺史王思政爲荊州刺史,使之舉諸將可代鎮玉壁者。〔西魏置幷州刺史,僑治玉壁。將,即亮翻。〕思政舉晉州刺史韋孝寬,〔晉州屬東魏,韋孝寬遙領刺史耳。〕丞相泰從之。東魏丞相歡悉舉山東之衆,將伐魏;癸巳,自鄴會兵於晉陽;九月,至玉壁,圍之。以挑西師,〔挑,徒了翻。〕西師不出。

    13李賁復帥衆二萬自獠中出,屯典澈湖,〔復,扶又翻。湖亦當在新昌郡界。考異曰:典略雲:「渡武平江,據新安村。」今從陳帝紀。〕大造船艦,充塞湖中。〔艦,戶黯翻。塞,悉則翻。〕衆軍憚之,頓湖口,不敢進。陳霸先謂諸將曰:「我師已老,〔楊瞟等自去年夏五月出師,至是幾一年半,故自謂師老。〕將士疲勞;且孤軍無援,入人心腹,若一戰不捷,豈望生全!今藉其屢奔,人情未固,夷、獠烏合,易爲摧殄。〔獠,魯皓翻;下同。易,弋豉翻。〕正當共出百死,決力取之;無故停留,時事去矣!」諸將皆默然莫應。〔諸將心不欲戰,故默而莫敢應。〕是夜,江水暴起七丈,注湖中。霸先勒所部兵乘流先進,衆軍鼓譟俱前;賁衆大潰,竄入屈獠洞中。

    14冬,十月,乙亥,以前東揚州刺史岳陽王詧爲雍州刺史。〔雍,於用翻。〕上舍詧兄弟而立太子綱,〔事見一百五十五卷中大通三年。〕內嘗愧之,寵亞諸子。〔言詧被寵,亞於諸子。帝固知詧之才器足以自立矣。〔以會稽人物殷阜,〔會,工外翻。〕故用詧兄弟迭爲東揚州以慰其心。詧兄弟亦內懷不平。詧以上衰老,朝多秕政,〔朝,直遙翻。秕,卑履翻,不成粟也。書曰:若粟之有秕。後漢書安帝贊曰:秕我王度。注曰:秕,諭穢也。〕遂蓄聚貨財,折節下士,〔折,而設翻。下,遐嫁翻。〕招募勇敢,左右至數千人。以襄陽形勝之地,梁業所基,〔謂帝自襄陽起兵以得天下。〕遇亂可以圖大功。乃克己爲政,撫循士民,數施恩惠,延納規諫,所部稱治。〔爲詧據襄陽張本。數,所角翻。治,直吏翻。〕

    15東魏丞相歡攻玉壁,晝夜不息,魏韋孝寬隨機拒之。城中無水,汲於汾,歡使移汾,一夕而畢。〔於汾水上流決而移之,不使近城。〕歡於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城上先有二樓,〔先,悉薦翻。〕孝寬縛木接之,令常高於土山以御之。歡使告之曰:「雖爾縛樓至天,我當穿地取爾。」乃鑿地爲十道,又用術士李業興孤虛法,〔漢書藝文志有風后孤虛二十卷。史記日者傳曰:日辰不全,故有孤虛。注云:甲乙謂之日,子醜謂之辰。六甲孤虛法,甲子旬中無戌亥,戌亥即爲孤,辰巳即爲虛。甲戌旬中無申酉,申酉爲孤,寅卯爲虛。甲申旬中無午未,午未爲孤,子醜爲虛。甲午旬中無辰巳,辰巳爲孤,戌亥爲虛。甲辰旬中無寅卯,寅卯爲孤,申酉爲虛。甲寅旬中無子醜,子醜爲孤,午未爲虛。賢曰:對孤爲虛。玄女謂黃帝曰:戰陳之法,避孤擊虛。〕聚攻其北,北,天險也。〔天險,自然之險也;天設地造,不假人力者也。易曰:天險不可升也。〕孝寬掘長塹,邀其地道,選戰士屯塹上;每穿至塹,戰士輒禽殺之。又於塹外積柴貯火,〔塹,七豔翻。貯,丁呂翻。〕敵有在地道內者,塞柴投火,以皮排扻之,〔塞,悉則翻。排,讀與疒同,音步拜翻,韋囊也,所以吹火。〕一鼓皆焦爛。〔鼓排吹之,火氣入地道,故敵人在其中者皆焦爛。〕敵以攻車撞城,〔撞,直江翻。〕車之所及,莫不摧毀,無能御者。孝寬縫布爲幔,〔幔,莫半翻。〕隨其所向張之,布既懸空,車不能壞。〔壞,音怪。〕敵又縛松、麻於竿,〔松薪麻骨之燥者,燒之易然,故敵用之。〕灌油加火以燒布,並欲焚樓。孝寬作長鉤,利其刃,〔此所謂鉤刀也。杜佑曰:鉤竿如槍,兩旁有曲刃,可以鉤物。〕火竿將至,以鉤遙割之,松、麻俱落。敵又於城四面穿地爲二十道,其中施樑柱,縱火燒之,柱折,城崩。〔高歡嘗用此術攻鄴以擒劉誕,故複用之於玉壁。折,而設翻。〕孝寬於崩處豎木柵以扞之,〔豎,而主翻。〕敵不得入城。外盡攻擊之術,而城中守禦有餘。孝寬又奪據其土山。歡無如之何,乃使倉曹參軍祖珽說之曰:〔珽,他鼎翻。說,式芮翻。〕「君獨守孤城而西方無救,恐終不能全,何不降也﹖」〔降,戶江翻;下同。〕孝寬報曰:「我城池嚴固,兵食有餘。攻者自勞,守者常逸,豈有旬朔之間,已須救援!〔浹日爲旬,改月爲朔。〕適憂爾衆有不返之危。孝寬關西男子,必不爲降將軍也!」〔自謂男子,言決不怯懦如婦人。〕珽復謂城中人曰:「韋城主受彼榮祿,或復可爾;〔可爾,猶言可如此也。復,扶又翻。〕自外軍民,何事相隨入湯火中!」乃射募洛於城中,〔募格者,立賞格以募人。射,而亦翻;下同。〕雲:「能斬城主降者,拜太尉,封開國郡公,賞帛萬匹。」孝寬手題書背,返射城外雲:「能斬高歡者准此。」珽,瑩之子也。〔祖瑩見一百五十卷普通六年。〕東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戰及病死者共七萬人,〔考異曰:北史韋孝寬傳雲:「苦戰六旬,傷及病死者什四五。」今從北齊書。〕共爲一家。歡智力皆困,因而發疾。有星墜歡營中,士卒驚懼。十一月,庚子,解圍去。

    先是歡別使侯景將兵趣齊子嶺,〔河內郡王屋縣,舊名長平,有齊子嶺,有軹關。杜佑曰:按齊子嶺在今王屋縣東二十里,周、齊分界處。先,悉薦翻。將,即亮翻。趣,七喻翻。〕魏建州刺史楊檦鎮車廂,恐其寇邵郡,〔先是,檦取建州,已而退還邵郡,西魏因授以建州刺史。車廂當在隋、唐之絳州垣縣界。宋白曰:絳州絳縣,本理車廂城,隋移縣理於城北十里,檦,與標同。〕帥騎御久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景聞檦至,斫木斷路六十餘里,〔斷,音短。〕猶驚而不安,遂還河陽。〔楊檦常才耳,侯景何至懼之如此!史之所言容有過其實者。〕

    魏以韋孝寬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進爵建忠公。〔賞守玉壁之功也。建忠公,建忠郡公。五代志:京兆郡三原縣,後周置建忠郡。〕時人以王思政爲知人。

    十一【章:乙十一行本「一」作「二」;張校同。】月,己卯,歡以無功,表解都督中外諸軍,東魏主許之。

    歡之自玉壁歸也,軍中訛言韋孝寬以定功弩射殺丞相;〔射,而亦翻。〕魏人聞之,因下令曰:「勁弩一發,凶身自隕。」歡聞之,勉坐見諸貴,使斛律金作敕勒歌,〔斛律金,敕勒部人心,故使作敕勒歌。洪邁曰:斛律金唱敕律歌,本鮮卑語。按古樂府有其辭雲:「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罩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餘謂此後人妄爲之耳。敕勒與鮮卑殊種,斛律金出於敕勒,故使之作敕勒歌,若高歡則習鮮卑之俗者也。〕歡自和之,哀感流弟。〔和,胡臥翻。史言高歡將死,故當樂而哀,不能自揜。〕

    16魏大行臺度支尚書、司農卿蘇綽,性忠儉,常以喪亂未平爲己仕任,〔度,徒洛翻。喪,息浪翻。〕紀【章:十二行本「紀」上有「薦賢拔能」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綱庶政;丞相泰推心任之,人莫能間。〔間,古莧翻。〕或出遊,常預署空紙以授綽;有須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隨事施行,及還,啓知而已。綽常謂「爲國之道,當愛人如慈父,訓人如嚴師。」每與公卿論議,自晝達夜,事無鉅細,若指諸掌,積勞成疾而卒。〔卒,子恤翻。〕泰深痛惜之,謂公卿曰:「蘇尚書平生廉讓,吾欲全其素志,恐悠悠之徒有所未達;如厚加贈諡,又乖宿昔相知之心;何爲而可﹖」尚書令史麻瑤〔尚書令史,自東漢有之。唐六典曰:魏、晉以來,令史之任,用人常輕,齊、梁、後魏、北齊,雖預品秩,益又微矣。〕越次進曰:「儉約,所以其美也。」泰從之。歸葬武功,〔蘇綽,武功人,歸葬鄉里。〕載以布車一乘,〔乘,繩證翻。〕泰與羣公步送出同州郭外。〔五代志:馮翊郡,後魏置華州,西魏改曰同州。孫愐曰:馮翊有九龍泉,泉有九源,同爲一流,因以名州。〕泰於車後酹酒,〔酹,盧對翻,餟祭以酒沃地也。〕言曰:「尚書平生爲事,妻子、兄弟所不知者,吾皆知之。唯爾知吾心,吾知爾志,方與共定天下,遽舍吾去,柰何!」因舉聲慟哭,不覺飜落於手。

    17東魏司徒、河南大將軍、大行臺侯景,右足偏短,弓馬非其長,而多謀算。諸將高敖曹、彭樂等皆勇冠一時,〔冠,古玩翻。〕景常輕之,曰:「此屬皆如豕突,勢何所至!」〔言其勇而無謀也。〕景嘗言於丞相歡:「願得兵三萬,橫行天下,要須濟江縛取蕭衍老公,以爲太平寺主。」〔史言侯景夙有取江南之志。太平寺蓋在鄴。〕歡使將兵十萬,專制河南,杖任若己之半體。〔杖,直兩翻,憑也。〕

    景素輕高澄,嘗謂司馬子如曰:「高王在,吾不敢有異;王沒,吾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子如掩其口。及歡疾篤,澄詐爲歡書以召景。先是,景與歡約曰:「今握兵在遠,人易爲詐,〔先,悉薦翻。易,弋豉翻。〕所賜書皆請加微點。」歡從之。景得書無點,辭不至;又聞歡疾薦,用其行臺郎潁川王偉計,遂擁兵自固。

    歡謂澄曰:「我雖病,汝面更有餘憂,何也﹖」〔言澄當以得盡總內外大權爲喜,不應更有餘憂。〕澄去及對,歡曰:「豈非憂侯景叛邪﹖」對曰:「然。」歡曰:「景專制河南,十四年矣,〔東魏天平元年,歡使景取荊州,後遂委以河南,至是十三年。歡此語當在來春垂沒之時。〕常有飛揚跋扈之志,顧我能畜養,〔畜,許竹翻。〕非汝所能駕御也。今四方未定,勿遽發哀。庫狄乾鮮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並性遒直,終不負汝。〔遒,慈秋翻,健也,固也。〕可朱渾道元、劉豐生,遠來投我,必無異心。〔可朱渾道元奔東魏見一百五十七卷大同元年。劉豐生奔東魏見二年。〕潘相樂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當得其力。韓軌少戇,宜寬借之。〔少,詩沼翻。戇,陟降翻。〕彭樂心腹難得,宜防護之。〔終以邙山事銜之,爲後彭樂被誅張本。〕堪敵侯景者,唯有慕容紹宗,我故不貴之,留以遺汝。」〔使澄厚以官爵,結紹宗之心。遺,於季翻;下患遺同。〕又曰:「段孝先忠高仁厚,〔段韶,字孝先。〕智勇兼備,親戚之中,唯有此子,軍旅大事,宜共籌之。」又曰:「邙山之戰,吾不用陳元康之言,〔事見上卷大同九年。〕留患遺汝,死不瞑目。」〔瞑,莫定翻。〕相樂,廣寧人也。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六十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十六〔強圉單閼(丁卯),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六

    太清元年〔(丁卯、五四七)是年四月始改元太清。〕

    1春,正月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鵒。

    2壬寅,荊州刺史廬陵威王續卒。〔諡法:猛以強果曰威。〕以湘東王繹爲都督荊?雍等九州島諸軍事、荊州刺史。〔雍,於用翻。〕續素貪婪,〔婪,盧南翻。〕臨終,有啓遣中錄事參軍謝宣融獻金銀器千餘件,〔中錄事參軍,蓋使之錄閤中事,在左右親近者也。件,其輦翻。〕上方知其富,因問宣融曰:「王之金盡此乎﹖」宣融曰:「此之謂多,安可加也!大王之過如日月之食,欲令陛下知之,故終而不隱。」〔終,謂卒也。〕上意乃解。

    初,湘東王繹爲荊州刺史,有微過,續代之,以狀聞,〔按繹在荊州,有宮人李桃兒者,以才慧得進;及還,以李氏行。時得營戶禁重,續具狀以聞。繹對使者泣,訴於太子綱,太子和之,不得。繹懼,送李氏還荊州。〔自此二王不通書問。繹聞其死,入合而躍,屧爲之破。〔屧,蘇協翻,屐也,又履中薦也。史言繹、續生無友于之情,死則從而忻快。爲,於僞翻。〕

    3丙午,東魏勃海獻武王歡卒。〔年五十二。〕歡性深密,終日儼然,人不能測,機權之際,變化若神。制馭軍旅,法令嚴肅。聽斷明察,〔斷,丁亂翻。〕不可欺犯。擢人受任,〔「受」,當作「授」。〕在於得才,苟其所堪,無問廝養;〔廝,音斯。養,餘亮翻。〕有虛聲無實者,皆不任用。雅尚儉素,刀劍鞍勒無金玉之飾。少能劇飲,自當大任,不過三爵。知人好士,全護勳舊;〔如尉景、司馬子如、孫騰諸人是也。少,詩照翻。好,呼到翻。〕每獲敵國盡節之臣,多不之罪。〔如泉企、裴讓之是也。〕由是文武樂爲之用。〔樂,音洛。〕世子澄祕不發喪,〔用歡遺言也。〕唯行臺左丞陳元康知之。

    侯自念己與高氏有隙,內不自安。辛亥,據河南叛,歸於魏,潁州刺史司馬世雲以城應之。景誘執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廣州刺史懷朔暴顯等。〔誘,音酉。〕遣軍士二百人載仗暮入西兗州、欲襲取之,刺史邢子才覺之,掩捕,盡獲之,因散檄東方諸州,各爲之備,由是景不能取。〔侯景之變,當時覺之而能發其奸者,邢子才一人耳。孰謂文士不可以當藩翰哉!〕

    諸將皆以景之叛由崔暹,〔崔暹糾劾權貴,諸將恨之,故以景叛爲暹罪。將,即亮翻;下同。〕澄不得已,欲殺暹以謝景。陳元康諫曰:「今雖四海未清,綱紀已定;若以數將在外,苟悅其心,枉殺無辜,虧廢刑典,豈直上負天神,何以下安黎庶!晁錯前事,願公慎之。」〔晁錯事見十六卷漢景帝三年。〕澄乃止。遣司空韓軌督諸軍討景。

    4辛酉,上祀南郊,大赦;甲子,祀明堂。

    5三【章:乙十一行本「三」作「二」;張校同;退齋校同。】月,魏詔:「自今應宮刑者,直沒官,勿刑。」

    6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若干惠爲司空,侯景爲太傅、河南道行臺、上谷公。

    庚辰,景又遣其行臺郎中丁和來,上表言:「臣與高澄有隙,請舉函谷以東,瑕丘以西,豫、廣、郢、【章:十二行本「郢」作「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荊、襄、兗、南兗、濟、東豫、洛、陽、北荊、北揚等十三州內附,〔洛、陽,二州名,注已見前。魏收志:武定二年置北荊州,領伊陽、新城、汝北郡。五代志:河南郡陸渾縣有東魏北荊州。淮陽郡項城縣,東魏置北揚州及丹楊郡、秣陵郡。濟,子禮翻。考異曰:梁書景傳雲:「與豫州刺史高成、廣州刺史暴顯、潁州刺史司馬世雲、荊州刺史郎椿、襄州刺史李密、兗州刺史邢子才、南兗州刺史石長宣、濟州刺史許季良、東豫州刺史丘元徵、洛州刺史爾朱渾願、揚州刺史樂恂、北荊州刺史梅季昌、北揚州刺史元神和等,陰結私圖,克相影會。」蕭韶太清紀又有兗州刺史胡延、豫州刺史傅士哲、揚州刺史可足渾洛,無邢子才。典略有荊州刺史庫狄暢,無高成、暴顯、許季良、爾朱渾願、樂恂、梅季昌。今依梁書。而太清紀有兩豫州,蓋前官也。〕惟青、徐數州,僅須折簡。且黃河以南,皆臣所職,易同反掌。〔易,弋豉翻。〕若齊、宋一平,〔齊,謂青州;宋,謂徐州。〕徐事燕、趙。」〔燕、趙,謂河北之地。〕上召羣臣廷議。尚書僕射謝舉等皆曰:「頃歲與魏通和,〔大同二年,東魏請和,自是交聘使命不絕。〕邊境無事,今納其叛臣,竊謂非宜。」上曰:「雖然,得景則塞北可清;機會難得,豈宜膠柱!」〔謂不能圓轉,如膠柱鼓瑟。〕

    是歲,正月,乙卯,上夢中原牧守皆以其地來降,舉朝稱慶。〔守,式又翻。降,戶江翻。朝,直遙翻。考異曰:典略雲去年十二月夜夢,今從梁書。〕旦,見中書舍人朱異,告之,且曰:「吾爲人少夢,〔少,詩沼翻。〕若有夢必實。」異曰:「此乃宇宙【章:十二行本「宙」作「內」;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混壹之兆也」。及丁和至,稱景定鬥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帝不能自治其國,而妖夢是踐,其亡宜矣。〕然意猶未決,嘗獨言:「我國家如金甌,無一傷缺,今忽受景地,詎是事宜﹖脫致紛紜,悔之何及﹖」〔獨言者,宴閒之時;非因與侍臣問答,獨言其事。蓋帝欲受景地,念茲在茲,而不能自己於言也。〕朱異揣知上意,對曰:「聖明御宇,南北歸仰,正以事無機會,未達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來,自非天誘其衷,〔杜預曰:衷,中也。揣,初委翻。誘,音酉。〕人贊其謀,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內,恐絕後來之望。此誠易見,〔易,弋豉翻。〕願陛下無疑。」上乃定議納景。

    壬午,以景爲大將軍,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諸軍事、大行臺,承製如鄧禹故事。平西諮議參軍周弘正,善占候,前此謂人曰:「國數年後當有兵起。」及聞納景,曰:「亂階在此矣!」爲侯景亂梁張本。〕

    7丁亥,上耕藉田。〔藉,在亦翻。〕

    8三月,庚子,上幸同泰寺,捨身如大通故事。〔大通元年,帝捨身之始也,事見一百五十一卷。〕

    9甲辰,遣司州刺史羊鴉仁、督兗州刺史桓和、〔梁紀作「土州刺史桓和」。五代志:漢東郡土山縣,梁曰龍巢,置土州及東?西二永寧、真陽三郡。〕仁州刺史湛海珍等,〔魏收志:梁置仁州,治赤坎城,帶臨淮郡,領己吾、義城縣。己吾之下,注云「州郡治」。五代志,彭城谷陽縣有己吾、義城二縣,後齊並以爲臨淮縣。〕將兵三萬趣懸瓠,〔將,即亮翻。趣,七喻翻。〕運糧食應接侯景。

    10魏大赦。

    11東魏高澄慮諸州有變,乃自出巡撫。留段韶守晉陽,委以軍事;以丞相功曹趙彥深爲大行臺都官郎中。使陳元康豫作丞相歡條教數十紙付韶及彥深,在後以次行之。臨發,握彥手泣曰:「以母、弟相托,幸明此心!」夏,四月,壬申,澄入朝於鄴。〔朝,直遙翻。〕東魏主與之宴,澄起舞,識者知其不終。〔昔周景王喪太子及後,以喪賓宴。晉叔向曰:「王其不終乎!吾聞之,所樂必卒焉。今王樂憂,若卒以憂,不可謂終。」景王之喪,伉儷及耱適也,既葬而宴,賢者非之。高澄則喪父也,祕喪不發,死肉未寒,忘雞斯徒跣之哀,縱鯤鯤僛僛之樂,尚爲有人心乎!是故榮錡之禍猶輕,柏堂之禍爲慘,蒼蒼之報應固不爽也。雞斯,讀爲笄纚。〕

    12丙子,羣臣奉贖。〔自庚子捨身至丙子奉贖,凡三十七日。萬機之事,不可一日曠廢,而荒於佛若是,帝忘天下矣。三十七日之間,天下不知爲無君,天下亦忘君矣。〕丁亥,上還宮,〔「丁亥」,當作「丁丑」。〕大赦,改元,如大通故事。

    13甲午,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系來聘。系,繪之弟也。〔李繪見一百五十八卷大同八年。考異曰:魏帝紀作「李緯」。今從本傳。〕

    14五月,丁酉朔,東魏大赦。

    15戊戌,東魏以襄城王旭爲太尉。〔旭,籲玉翻。〕

    16甲辰,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庫狄幹爲太師,錄尚書事孫騰爲太傅,汾州刺史賀拔仁爲太保,司徒高隆之錄尚書事,司空韓軌爲司徒,青州刺史尉景爲大司馬,領軍將軍可朱渾道元爲司空,僕射高洋爲尚書令、領中書監,徐州刺史慕容紹宗爲尚書左僕射,高陽王斌爲右僕射。〔斌蓋因玉儀而進用。斌,音彬。〕戊午,尉景卒。

    17韓軌等圍侯景於潁川。景懼,東荊、北兗州、魯陽、長社四城賂魏以求救。〔東魏東荊州治北陽城,荊州治魯陽,潁州治長社。時無北兗州,唯北荊州治伊陽,與西魏接境,豈史家誤以「荊」爲「兗」邪﹖〕尚書左僕射於謹曰:「景少習兵,奸詐難測,〔少,詩照翻。〕不如厚其爵位以觀其變,未可遣兵也。」荊州刺史王思政以爲:「若不因機進取,後悔無及。」即以荊州步騎萬餘從魯陽關向陽翟。〔先是,王思政蓋自恆農遷刺荊州。陽翟縣,漢屬潁川郡,晉屬河南尹。魏收志:興和元年,分置陽翟郡,屬潁州。〕丞相泰聞之,加景大將軍兼尚書令,遣太尉李弼、儀同三司趙貴將兵一萬赴潁川。〔按趙貴開府儀同三司,此逸「開府」二字。〕

    景恐上責之,遣中兵參軍柳昕奉啓於上,以爲:「王旅未接,〔謂羊鴉仁等軍未至也。昕,許斤翻。〕死亡交急,遂求援關中,自救目前。臣既不安於高氏,豈見容於宇文!但螫手解腕,〔蝮蛇螫手,壯士解腕。螫,音釋。腕,烏貫翻。〕事不得已,本圖爲國,〔爲,於僞翻。〕願不賜咎!臣獲其力,不容即棄,今以四州之地爲餌敵之資,已令宇文遣人入守。自豫州以東,齊海以西,悉臣控壓;見有之地,盡歸聖朝,〔見,賢遍翻。朝,直遙翻。〕懸瓠、項城、徐州、南兗,事須迎納。願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與臣影響,〔言若影之隨形,響之應聲,彼此相應,不失機會也。〕不使差互!」上報之曰:「大夫出境,尚有所專;〔春秋之義,大夫出疆,專之可也。上引此義,欲以綏懷侯景,不知狼子野心之難馴擾也。〕況始創奇謀,將建大業,理須適事而行,隨方以應。卿誠心有本,何假詞費!」〔上報此詔,已爲侯景所窺矣。〕

    18魏以開府儀同三司獨孤信爲大司馬。

    19六月,戊辰,以鄱陽王範爲徵北將軍,總督漢北征討諸軍事,擊穰城。〔使範擊魏荊州,欲以應接侯景。穰,如羊翻。〕

    20東魏韓軌等圍潁川,聞魏李弼、趙貴等將至,乙【章:十二行本「乙」作「己」;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巳,引兵還鄴。〔考異曰:周書帝紀:「三月,李弼救侯景。」今從典略。〕侯景欲因會執弼與貴,奪其軍;貴疑之,不往。貴欲誘景入營而執之,弼止之。〔李弼之計,以爲執侯景不能猝兼河南之地,徒爲東魏去疾,故止貴。誘,音酉。〕羊鴉仁遣長史鄧鴻將兵至汝水,弼引兵還長安。〔東魏之師已退,而梁之援兵始來,弼若不還師,則梁、魏之兵必浪戰於汝、潁之間矣。引兵而還,則禍集於梁。〕王思政入據潁川。景陽稱略地,引兵出屯懸瓠。〔景引兵出潁川,以城與魏,爲王思政守潁川、沒於東魏張本。〕

    景復乞兵於魏,〔復,扶又翻。〕丞相泰使同軌防主韋法保及都督賀蘭願德等將兵助之。〔五代志:河南宜陽縣,後周分置熊耳縣、同軌郡。周、齊以宜陽爲界;以同軌名郡者,言將自此出兵混壹東西,使天下軍同軌也。〕大行臺左丞藍田悅言於泰曰:「侯景之於高歡,始敦鄉黨之情,終定君臣之契,〔高歡、侯景皆懷朔鎮人,少相友善,中間同事爾朱。歡滅爾朱,景遂委質於歡。〕任居上將,位重臺司;今歡始死,景遽外叛,蓋所圖甚大,終不爲人下故也。且彼能背德於高氏,〔將,即亮翻。背,蒲妹翻。〕豈肯盡節於朝廷!今益之以勢,援之以兵,竊恐貽笑將來也。」〔史言西魏多智士,宇文泰能用善謀,侯景之奸詐不得逞,而其禍移於梁矣。〕泰乃召景入朝。〔朝,直遙翻;下同。〕

    景陰謀叛魏,事計未成,厚撫韋法保等,冀爲己用,外示親密無猜間。〔間,古莧翻。〕每往來諸軍間,侍從至少,魏軍中名將,皆身自造詣。〔從,才用翻。少,詩沼翻。將,即亮翻。造,七到翻。〕同軌防長史裴寬謂法保曰:「侯景狡詐,必不肯入關.〔言其不肯應召而入朝也。〕欲託款於公,恐未可信。若伏兵斬之,此亦一時之功也。如其不爾,即應深爲之防,不得信其誑誘,自貽後悔。」〔誑,居況翻。誘,音酉。〕法保深然之,不敢圖景,但自爲備而已;尋辭還所鎮。〔辭景而還同軌也。〕王思政亦覺其詐,密召賀蘭願德等還,分佈諸軍,據景七州、十二鎮。景果辭不入朝,遺丞相泰書曰:「吾恥與高澄鴈行,安能比肩大弟!」〔記王制:父之齒隨行,兄之齒鴈行。鴈行,言如鴈並飛而進也。景知泰覺其情,且知梁之可侮弄也,故以書絕泰而決意附梁。遺,於季翻。行,戶剛翻。〕泰乃遣行臺郎中趙士憲悉召前後所遣諸軍援景者。景遂決意來降。魏將任約以所部千餘人降於景。〔史言西魏諸將唯任約爲侯景所誘。降,戶江翻。任,音壬。〕

    21高澄將如晉陽,以弟洋爲京畿大都督,留守於鄴,使黃門侍郎高德政佐之。德政,顥之子也。〔高顥見一百四十七卷天監七年。考異曰:北史作「德正」,今從北齊書。〕丁丑,澄還晉陽,始發喪。

    22秋,七月,魏長樂武烈公若干惠卒。〔若干惠,魏司空。樂,音洛。〕

    23丁酉,東魏主爲丞相歡舉哀,服緦縗,〔記閒傳:緦麻之縗,十五升去其半。有事其縷、無事其布曰緦。爲,於僞翻。縗,倉回翻。〕凶禮依漢霍光故事,〔凶禮,猶言喪禮也。〕贈相國、齊王,備九錫殊禮。戊戌,以高澄爲使持節、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臺、勃海王;澄啓辭爵位。壬寅,詔太原公洋攝理軍國,遣中使敦諭澄。

    24庚申,羊鴉仁入懸瓠城。甲子,詔更以懸瓠爲豫州,壽春爲南豫州,改合肥爲合州。〔後漢豫州治譙,魏治汝南安成,晉治陳國。晉氏南渡,石氏強盛,祖約自譙城退屯壽春,始僑立豫州於壽春。是後,庾亮以豫州刺史鎮蕪湖,毛寶治邾城,趙胤治牛渚,謝尚鎮歷陽,又進馬頭,桓衝戍姑孰,蓋不常厥居也。宋武帝欲開拓河南,綏定豫土,割揚州大江以西悉屬豫州,豫州基址因此而立。永初二年,分淮東爲南豫州,治歷陽;淮西爲豫州,然猶治壽春也。大明以後,豫州治懸瓠。常珍奇歸北,懸瓠入魏,豫州復治壽陽。齊東昏之時,裴叔業又以壽陽附魏,遂以歷陽爲豫州。至帝天監中,韋叡克合肥,以爲豫州,復以歷陽爲南豫州;後復壽陽,又徙豫州復舊治。今得懸瓠,復宋之舊爲豫州,以壽陽爲南豫,以合肥爲合州。南北兵爭,疆場之間,一彼一此,易置州郡,類如是矣。〕以鴉仁爲司、豫二州刺史,鎮懸瓠;西陽太守羊思達爲殷州刺史,鎮項城。〔改東魏之北揚州爲殷州。〕

    25八月,乙丑,下詔大舉伐東魏。遣南豫州刺史貞陽侯淵明、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分督諸將。〔將,即亮翻。〕淵明,懿之子;會理,續之子也。始,上欲以鄱陽王範爲元帥;朱異取急在外,〔謂取休假在外舍也。帥,所類翻。異,羊至翻。〕聞之,遽入曰:「鄱陽雄豪蓋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殘暴,非弔民之材。且陛下昔登北顧亭以望,謂江右有反氣,骨肉爲戎首,〔登北顧亭,謂幸京口時也。江、郢、揚、南徐之地爲江左,豫、南豫、南兗之地爲江右。朱異告帝以防鄱陽而不知防臨賀,帝知江右有反氣而不料侯景自壽陽舉兵,天邪,人邪﹖〕今日之事,尤宜詳擇。」上默然,曰:「會理何如﹖」對曰:「陛下得之矣。」會理懦而無謀,所乘襻輿,〔襻,普患翻。襻輿者,輿択施襻,人以肩舉之。〕施板屋,冠以牛皮。〔冠,古玩翻。〕上聞,不悅。貞陽侯淵明時鎮壽陽,屢請行,上許之。會理自以皇孫,復爲都督,〔言既以皇孫之貴自高,又以都督之尊自處。復,扶又翻。〕自淵明已下,殆不對接。淵門與諸將密告朱異,追會理還,遂以淵明爲都督。

    26辛未,高澄入朝於鄴,固辭大丞相;〔以通鑑書法言之,「辛未」之下當有「東魏」二字。朝,直遙翻。〕詔爲大將軍如故,餘如前命。

    甲申,虛葬齊獻武王於漳水之西;潛鑿成安鼓山石窟佛寺之旁爲穴,〔魏收志:魏郡臨漳縣有鼓山。成安縣,後齊分臨漳置。宋白曰:成安縣,本漢斥丘縣地,春秋時幹侯邑也。土地斥鹵,故曰斥丘。其地在鄴,北齊分鄴置成安縣。按臨漳縣亦分鄴縣所置。〕納其柩而塞之,〔柩,音舊。塞,悉則翻。〕殺其羣匠。及齊之亡也,一匠之子知之,發右取金而逃。〔史言潛葬之無益。〕

    27戊子,武州刺史蕭弄璋攻東魏磧泉、呂梁二戍,拔之。〔五代志:下邳郡下邳縣,梁曰歸政,置武州。魏收志,彭城郡呂縣有呂梁城。水經注曰:泗水之上有石樑焉,故曰呂梁。〕

    28或告東魏大將軍澄雲:「侯景有北歸之志。」會景將蔡道遵北,言「景頗知悔過」。景母及妻子皆在鄴,澄乃以書諭之,語以闔門無恙,若還,許以豫州刺史終其身,還其寵妻、愛子,所部文武,更不追攝。〔語,牛倨翻。攝,收也。〕景使王偉復書曰:「今已引二邦,〔二邦,謂梁及西魏也。〕揚旌北討,熊豹齊奮;克復中原,幸自取之,何勞恩賜!昔王陵附漢,母在不歸,〔事見九卷漢高帝元年。〕太上囚楚,乞羹自若,〔事見十卷高帝四年。〕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脫謂誅之有益,欲止不能,殺之無損,徒復坑戮,家累在君,何關僕也!」〔復,扶又翻。累,力瑞翻。〕

    29東魏靜帝,美容儀,旅力過人,〔旅,與膂同,脊骨也。〕能挾石師子踰宮牆,射無不中;好文學,從容沈雅。〔中,竹仲翻。好,呼到翻。從,千容翻。沈,持林翻。〕時人以爲有孝文風烈,大將軍澄深忌之。

    始,獻武王自病逐君之醜,〔謂逐孝武帝使入關也。〕事靜帝,禮甚恭,事無大小必以聞,可否聽旨。〔言不敢專決也。〕每侍宴,俯伏上壽;帝設法會,乘輦行香,歡執香爐步從,〔上,時掌翻。從,才用翻。〕鞠躬屏氣,〔屏,必郢翻。〕承望顏色,故其下奉帝莫敢不恭。

    及澄當國,倨慢頓甚,使中書黃門郎崔季舒察帝動靜,大小皆令季舒知之。〔晉書職官志:曹魏黃初初,中書既置監、令,又置通事郎,次黃門郎,及晉,改曰中書侍郎。環濟要略:漢置中書,掌密詔,有令、僕、丞、郎。漢舊儀雲:置中書領尚書事。魏黃初,中書置監、令,又置通事郎,次黃門郎,即中書侍郎之任也。按二書皆謂黃門、中書通爲一官;而五代志紀北齊之制,黃門侍郎屬門下省,中書侍郎屬中書省,分爲二官。高澄以崔季舒爲中書黃門郎者,蓋澄欲使季舒伺察靜帝,以爲黃門郎則侍從左右,以爲中書郎則典掌詔命,故兼領二職也。〕澄與季舒書曰:「癡人比復何似﹖〔比,毗至翻。復,扶又翻。〕癡勢小差未﹖〔差,楚懈翻;本作「瘥」。疾稍愈謂之差。〕宜用心檢校。」帝嘗獵於鄴東,馳逐如飛,監衛都督烏那羅受工伐從後呼曰:「天子勿走馬,大將軍嗔!」〔監,工銜翻。監衛都督,高氏置此官以監宿衛,所以防制其君者也。烏那羅,虜三字姓。呼,火故翻。嗔,昌真翻,怒也。〕澄嘗侍飲酒,舉大觴屬帝曰:「臣澄勸陛下酒。」〔屬,之慾翻。舉酒相屬,如儕輩然,無復君臣之敬。〕帝不勝忿,曰:「自古無不亡之國,朕亦何用此生焉!」澄怒曰:「朕﹖朕﹖狗腳朕!」使崔季舒毆帝三拳,奮衣而出。明日,澄使季舒入勞帝,〔勝,音升。毆,烏口翻。勞,力到翻。〕帝亦謝焉,賜季舒絹百匹。

    帝不堪憂辱,〔徐知訓陵侮其主,與高澄異世同轍,皆不能保其身。詩云:「人而無禮,胡不遄死!」諒哉。〕詠謝靈運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仲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謝靈運作詩事見一百二十二卷宋文帝元嘉十年。〕常侍、侍講潁川荀濟知帝意,〔荀濟以散騎常侍侍講。〕乃與祠部郎中元瑾、長秋卿劉思逸、華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濟北王徽等謀誅澄。大器、鷙之子也。〔東魏華山王鷙卒於大同六年。華,戶化翻。濟,子禮翻。〕帝謬爲敕問濟曰:「欲以何日開講﹖」乃詐於宮中作土山,開地道向北城。至千秋門,門者覺地下響,以告澄。澄勒兵入宮,見帝,不拜而坐,曰:「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負陛下邪!此必左右妃嬪輩所爲。」欲殺胡夫人及李嬪。帝正色曰:「自古唯聞臣反臣君,不聞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責我!我殺王則社稷安,不殺則滅亡無日,我身且不暇惜,況於妃嬪!必欲弒逆,緩速在王!」澄乃下牀叩頭,大啼謝罪。〔高澄雖悖逆,不能不屈於靜帝之言,理所在也。〕於是酣飲,夜久乃出。居三日,幽帝於含章堂。〔含章堂,蓋取坤卦「含章可貞」之義,必在鄴宮之內殿左右。幽者,閉帝於內不使出,而專殺於外也。〕壬辰,烹濟等於市。

    初,濟少居江東,〔少,詩照翻。〕博學能文。與上有布衣之舊,知上有大志,然負氣不服,常謂人曰:「會於盾鼻上磨墨檄之」。〔言上若有非常之舉,亦當起兵,於盾鼻上磨墨作檄以聲其罪。〕上甚不平。及即位,或薦之於上,上曰:「人雖有才,亂俗好反,不可用也。」濟上書諫上崇信佛法、爲塔寺奢費,上大怒,欲集朝衆斬之;〔朝衆,即謂在朝百官。好,呼到翻。朝,直遙翻。〕朱異密告之,濟逃奔東魏。澄爲中書監,〔大同十年,東魏以高澄領中書監。〕欲用濟爲侍讀,獻武王曰:「我愛濟,欲全之,故不用濟。濟入宮,必敗。」澄固請,乃許之。〔史言高歡識鑑非澄所及。〕乃敗,侍中楊遵彥謂之曰:〔楊愔,字遵彥。〕「自傷年紀摧頹,功名不立,故欲挾天子,誅權臣。」澄欲宥其死,親問之曰:「荀公何意反﹖」濟曰:「奉詔誅高澄,何謂反!」有司以濟老病,鹿車載詣東市,並焚之。〔章懷太子賢曰:鹿車,小車僅容一鹿也。〕

    澄疑諮議溫子升〔子升蓋爲大將軍府諮議參軍。〕知謹等謀,方使之作獻武王碑,既成,餓於晉陽獄,食弊襦而死。棄屍路隅,沒其家口,〔沒其家口爲官奴婢,填晉陽宮。〕太尉長史宋遊道收葬之。澄謂遊道曰:「吾近書與京師諸貴〔諸貴,謂司馬子如、孫騰等。〕論及朝士,以卿僻於朋黨,將爲一病;今乃知卿真是重故舊、尚節義之心,天下人代卿怖者,是不知吾心也。」〔史言士之徇義者固不計身之死亡,亦未必死也。怖,普布翻。〕九月,辛丑,澄還晉陽。

    30上命蕭淵明堰泗水於寒山以灌彭城,俟得彭城,乃進軍與侯景掎角。〔左傳曰:譬如捕鹿,晉人角之,諸戎掎之。角者,當其前;掎者,亢其下。掎,居綺翻。〕癸卯,淵明軍於寒山,去彭城十八里,斷流立堰。〔斷,音短。〕侍中羊侃監作堰,再旬而成。〔監,工銜翻。〕東魏徐州刺史太原王則嬰城固守,侃勸淵明乘水攻彭城,不從。諸將與淵明議軍事,淵明不能對,但云「臨時制宜」。

    31冬,十一月,魏丞相泰從魏主狩於岐陽。〔岐陽,岐山之陽也。五代志:扶風雍縣有岐陽宮。〕

    32東魏大將軍澄使大都督高嶽救彭城,欲以金門郡公潘樂爲副。〔五代志:河南郡宜陽縣有東魏所置金門郡,因金門山以名郡。〕陳元康曰:「樂緩於機變,不如慕容紹宗;且先王之命也。〔高歡令澄用慕容紹宗以敵侯景,見上捲上年。〕公但推赤心於斯人,景不足憂也。」時紹宗在外,澄欲召見之,恐其驚叛;元康曰:紹宗知元康特蒙顧待,新使人來餉金;〔近時之事謂之新。〕元康欲安其意,受之而厚答其書,保無異也。」〔言保紹宗必無所違異。〕乙酉,以紹宗爲東南道行臺,與嶽、樂偕行。初,景聞韓軌來,曰「噉豬腸兒何能爲!」〔噉,吐濫翻。〕聞高嶽來,曰:「兵精人。」凡諸將無不爲所輕者。及聞紹宗來,叩鞍有懼色,曰:「誰教鮮卑兒解遣紹宗來!〔解,胡買翻。〕若然,〔若然,猶今人言若如此也。〕高王定未死邪﹖」

    澄以廷尉卿杜弼爲軍司,攝行臺左丞,臨發,問以政事之要、〔杜弼臨發從軍,澄方問以政事之要,蓋弼在歡府夙有聲稱,故問之也。〕可爲戒者,使錄一二條。弼請口陳之,曰:「天下大務,莫過賞罰。賞一人使天下之喜,罰一人使天下之人懼,苟二事不失,自然盡美。」澄大悅,曰:「言雖不多,於理甚要。」

    紹宗帥衆十萬據橐駝峴。〔帥,讀曰率。峴,戶典翻。〕羊侃勸貞陽侯淵明乘其遠來擊之,不從,旦日,又勸出戰,亦不從;侃乃帥所領出屯堰上。〔羊侃知淵明必敗,故出屯堰上,欲全所領而退。若以行兵之節制言之,則安營次舍,皆當聽命於元帥,豈有擅移屯之理哉!〕

    丙午,紹宗至城下,引步騎萬人攻潼州刺史郭鳳營,〔魏收志:梁置潼州,武定七年,改曰睢州,治取慮城,領淮陽、谷陽、睢南、南濟陰、臨潼郡。五代志:下邛郡夏丘縣,東魏置臨潼郡,梁置潼州。〕矢下如雨。淵門醉,不能起,命諸將救之,皆不敢出。北兗州刺史史胡貴孫謂譙州刺史趙伯超曰:〔魏收志:景明中,置譙郡於渦陽城,孝昌中陷,領南譙、汴、龍亢、蘄城、下蔡、臨渙、蒙郡。五代志:譙郡山桑縣,後魏置渦州渦陽郡,東魏改曰譙州。〕「吾屬將兵而來,〔將,即亮翻;下同。〕本欲何爲,今遇敵而不戰乎﹖」伯超不能對。貴孫獨帥麾下與東魏戰,斬首二百級。伯超擁衆收千不敢救,謂其下曰:「虜盛如此,與戰必敗,不如全軍早歸。」【章:十二行本「歸」下有「可以免罪」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皆曰「善!」遂遁還。

    初,侯景常戒梁人曰:「逐北不過二里。」紹宗將戰,以梁人輕悍,〔悍,侯旰翻,又下罕翻。〕恐其衆不能能支,一一引將卒謂之曰:「我當陽退,誘吳兒使前,〔誘,音酉。〕爾擊其背。」東魏兵實敗走,梁人不用景言,乘勝深入。魏將卒以紹宗之言爲信,爭共掩擊之,梁兵大敗,貞陽侯潚明及胡貴孫、趙伯超等皆爲東魏所虜,失亡士卒數萬人。羊侃結陳徐還。〔陳,讀曰陣。〕

    上方晝寢,宦者張僧胤白朱異啓事,上駭之,〔非時啓事,故駭。〕遽起升輿,至文德殿閣。〔文德殿,建康宮前殿也。〕異曰:「韓山失律。」〔韓山,即寒山。〕上聞之,怳然將墜牀。〔怳,呼廣翻。〕僧胤扶而就坐,〔坐,徂臥翻。〕乃嘆曰:「吾得無復爲晉家乎!」〔謂爲夷狄所取也。史言帝危亡將至,神不守舍。復,扶又翻。〕

    郭鳳退保潼州,慕容紹宗進圍之。十二月,甲子朔,鳳棄城走。

    東魏使軍司杜弼作檄移梁朝〔朝,直遙翻;下同。〕曰:「皇家垂統,光配彼天,唯彼吳、越,獨阻聲教。元首懷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車之命,〔元首,謂東魏主。上宰,謂高歡。〕遂解縶南冠,〔左傳:楚伐鄭,鄭人軍楚師,囚鄖公鍾儀獻諸晉,晉人囚諸軍府。晉侯觀于軍府,見鍾儀,問曰:「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鄭人所獻楚囚也。」命稅之使歸,合晉、楚之成。〕喻以好睦。〔大同三年,梁初與東魏通和。好,呼到翻;下同。〕雖嘉謀長算,爰自我始,罷戰息民,彼獲其利。侯景豎子,自生猜貳,遠託關、隴,依憑奸僞,逆主定君臣之分,僞相結兄弟之親,〔謂侯景先降西魏也。分,扶問翻。相,息亮翻。〕豈曰無恩,終成難養,俄而易慮,親尋干戈。釁暴惡盈,側首無託,〔謂侯景不見容於西魏也。〕以金陵逋逃之藪,江南流寓之地,甘辭卑禮,進孰圖身,〔此以下皆言侯景歸梁之心跡。孰,古熟字通。言進軟熟之辭梁,以爲容身之圖。〕詭言浮說,抑可知矣。而僞朝大小,幸災忘義,主荒於上,臣蔽於下,連結奸惡,斷絕鄰好,徵兵保境,縱盜侵國。蓋物無定方,事無定勢,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吳侵齊境,遂得句踐之師,〔左傳:吳伐齊,敗齊師於艾陵,遂與晉侯會於黃池。越子句踐乘虛伐吳,獲其太子,遂入吳,吳王歸,及越平。其後越遂伐吳,滅之。句,音鉤。〕趙納韓地,終有長平之役。〔事見五卷周赧王五十三年至五十五年。〕矧乃鞭撻疲民,侵軼徐部,築壘擁川,舍舟徼利。〔軼,徒結翻,又音逸。杜預曰:軼,突也。「擁」,當作「壅」。舍,讀曰舍。徼,一遙翻。〕是以援枹秉麾之將,拔距投石之士,〔師古曰:拔距者,有人連坐相把,據地以爲堅,而能拔支之;投石者,以石投人;皆言其有勇大也。援,於元翻。枹,音膚。將,即亮翻。〕含怒作色,如赴私讎。彼連營擁衆,依山傍水,〔傍,步浪翻。〕舉螳蜋之斧,被蛣蜣之甲,〔螳蜋舉臂以捍物,微有鋒利,故以諭斧。蛣蜣,蜣蜋也,翼在甲下,故以諭甲。言梁兵之輕弱也。蛣,音詰。〕當窮轍以待輪,〔古語云:螳蜋怒臂以當車轍。陸佃曰:螳蜋,有斧蟲也。兗人謂之拒斧,奮之當轍不避。釋蟲:不鰈,蟷蠰;其子螵蛸。舍人雲:不鰈名蟷蠰,今之螳蜋也。方言云:譚、魯以南謂之蟷蠰,三河之域謂之螳蜋,燕、趙之際謂之食庬,齊、杞以東謂之馬谷,然名其子同雲螵蛸也。〕坐積薪而候療。及鋒刃纔交,埃塵且接,已亡戟棄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左傳: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邲,楚乘晉師。林父不知所爲,鼓于軍中曰:「先濟者有賞。」中軍與下軍爭舟,舟中之指可掬也。又:晉伐齊,齊師夜遁,晉師從之。夙沙衛連大車塞隧以殿,殖綽、郭最曰:「子殿齊師,國之辱也,」乃代之殿,衛殺馬於隘以塞道。晉州綽及之,射殖綽中肩,弛弓而自後縛之;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縛郭最,皆衿甲面縛,坐於中軍之鼓下。衿,其鴆翻。〕同宗異姓,縲紲相望。曲直既殊,強弱不等,獲一人而失一國,〔左傳:宋猛獲與南宮萬弒其君,宋討之,猛獲奔衛。宋人請之,衛人慾弗許。石祁子曰:「天下之惡一也,惡於宋而保於我,保之何補!得一夫而失一國,與惡而棄好,非謀也。」衛人歸之。〕見黃雀而忘深?,〔?,疾正翻。〕智者所不爲,仁者所不向。誠既往之難逮,猶將來之可追。〔逮,及也。此二語以誘梁,欲再與講和以攜侯景。〕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風雲之會,位班三事,邑啓萬家,揣身量分,久當止足。而周章向背,離披不已,〔周章,徵營貌。離披,分散不可收束之意。揣,初委翻。量,音良。分,扶問翻。背,蒲妹翻。〕夫豈徒然,意亦可見。彼乃授之以利器,誨之以慢藏,〔老子曰:國之利器,不可以授人。易曰:慢藏誨盜。藏,徂浪翻。〕使其勢得容奸,時堪乘便。今見南風不競,〔左傳:晉圍齊,楚乘其間伐鄭。晉人聞之,師曠曰:「不害。吾驟歌南風,又歌北風,南風不競,多死聲,楚必無功。」果如其言。〕天亡有徵,〔徵,讀曰證。〕老賊奸謀,將復作矣。然推堅強者難爲功,〔復,扶又翻。推,吐雷翻。〕摧枯巧者易爲力,計其雖非孫、吳猛將,燕、趙精兵,猶是久涉行陳,〔將,即亮翻。燕,因肩翻。易,弋豉翻。行,戶剛翻。陳,讀曰陣。〕曾習軍旅,豈同剽輕之師,〔漢張良曰:「楚兵剽輕」。剽,匹妙翻。輕,牽正翻。〕不比危脆之衆。〔脆,此芮翻。〕拒此則作氣不足,攻彼則爲勢有餘,終恐尾大於身,踵粗於股,倔強不掉,〔倔,其勿翻。強,其兩翻。〕狼戾難馴,〔狼,當作很。〕呼之則反速而釁小,〔釁,許覲翻。〕不徵則叛遲而禍大。會應遙望廷尉,不肯爲臣,〔用蘇峻事,見九十三卷晉成帝咸和二年。〕自據淮南,亦欲稱帝。〔用黥布事,見十二卷漢高帝十一年。〕但恐楚國亡粫,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池魚,人姓名。風俗通有池仲魚。城門失火,仲魚燒死,故諺曰:「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一曰:城門失火,汲城下之池水以救之,池涸則魚受其殃。〕橫使江、淮士子,荊、揚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霧露之中。〔橫,戶孟翻。夭,於紹翻,折,而設翻,又之舌翻。〕彼梁主者,操行無聞,輕險有素,射雀論功,盪舟稱力,〔國語:晉平公射鷃不死,使豎襄搏之,失,公怒,將殺之,以告叔向。叔向曰:「君必殺之。昔先君唐叔射兕於徒林以爲大甲,以封於晉。今君嗣先君唐叔,射鷃不死,搏之不得,是揚吾君之恥者也,必殺之。」君忸怩顏,乃赦之。鷃扈,小鳥,即鷃雀也。左傳:齊桓公與蔡姬乘舟於囿,蕩公。杜預注曰:蕩,搖也。操,七到翻。行,下孟翻。射,而亦翻。〕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禮崩樂壞。加以用舍乖方,廢立失所,〔用舍乖方,謂免周舍、責顧琛而用朱異。廢立失所,謂銜昭明而不立世適孫,乃立太子綱也。舍,讀曰舍。〕矯情動俗,飾智驚愚,毒螫滿懷,妄敦戒業,躁競盈胸,謬治清淨。〔此數語苗盡帝之心事。螫,音釋。躁,則到翻。治,直之翻。〕災異降於上,怨讟興於下,人人厭苦,家家思亂,履霜有漸,堅冰且至。〔易坤卦初六爻辭曰:履霜堅冰至。象曰:屢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文言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傳險躁之風俗,任輕薄之子孫,朋黨路開,兵權在外。必將禍生骨肉,釁起腹心,強弩衝城,長戈指闕;徒探雀鷇,無救府藏之虛,〔探雀鷇,趙武靈王事,見四卷周赧王二十年。探,吐南翻。藏,徂浪翻。〕空請熊蹯,詎延晷刻之命。〔左傳:楚世子商臣圍其父成王,王請食熊蹯而死,不許,乃縊。杜預注曰:熊蹯難熟,冀久將有外救。蹯,音煩。〕外崩中潰,今實其時,鷸蚌相持,我乘其弊。〔戰國策:趙且伐燕,蘇代爲燕謂惠王曰:「今者臣來,過易水,蚌方出暴,而鷸啄其肉,蚌合而拑其喙。鷸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謂鷸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鷸。』兩者不肯相舍,漁父得而並禽之。今趙且伐燕,燕、趙久相支以弊大衆,臣恐強秦之爲漁父也。」〕方使駿騎追風,精甲輝日,四七並列,〔漢光武用二十八將以定天下,後人贊之曰:「授鉞四七。」〕百萬爲羣,以轉石之形,〔孫子曰:任勢者,其戰人也,如轉木石。木石之性,安則靜,危則動;方則止,圓則行。故善戰人之勢,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者,勢也。〕爲破竹之勢。〔破竹,杜預之言,見八十一卷晉武帝太康元年。〕當使鐘山渡江,青蓋入洛,荊棘生於建業之宮,麋鹿遊於姑蘇之館。〔青蓋入洛事見七十九卷晉武帝泰始八年。漢淮南王安陰有邪謀,伍被諫曰:「昔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遊姑蘇之臺也』。今臣亦見宮中將生荊棘,露沾衣也。」〕但恐革車之所躪轢,〔躪,力刃翻,踐也。轢,來各翻,碾也。〕劍騎之所蹂踐,杞梓於焉傾折,竹箭以此摧殘。〔杞梓、竹箭,東南之嘉產也。蹂,人九翻。踐,息淺翻。折,而設翻。〕若吳之王孫,蜀之公子,〔晉左思設爲東吳王孫、西蜀公子以賦三都,弼引用之。〕歸款軍門,委命下吏,當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驃騎之號。凡百君子,勉求多福。」〔李斯自楚入秦爲客卿,孫秀自吳奔晉爲驃騎將軍。弼以此誘南人,要亦書檄之常談耳。〕其後梁室禍敗,皆如弼言。

    侯景圍譙城不下,退攻城父,拔之。壬申,遣其行臺左丞王偉等詣建康說上曰:〔說,式芮翻。〕「鄴中文武合謀,召臣共討高澄,事泄,澄幽元善見於金墉,殺諸元六十餘人。河北物情,俱念其主,請立元氏一人以從人望,如此,則陛下有繼絕之名,臣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爲聖朝之邾、莒,〔言爲小國以附於大國。朝,直遙翻。〕國之男女,爲大梁之臣妾。」上以爲然,〔此杜弼所謂「進孰圖身」者也。帝早在兵間,曾不見此,蓋天奪其鑑也。〕乙亥,下詔以太子舍人元貞爲咸陽王,〔考異曰:梁紀作「戊辰遣貞」。今從典略。〕資以兵力,使還北主魏,須渡江,許即位,〔須,待也。〕儀衛以乘輿之副給之。〔乘,繩證翻。〕貞,樹之子也。〔元樹來奔,中大通四年,爲樊子鵠所禽。〕

    蕭淵明至鄴,東魏主升閶闔門受俘,讓而釋之,送於晉陽,大將軍澄待之甚厚。〔爲澄因淵明約和以間侯景張本。〕

    慕容紹宗引軍擊侯景,景輜重數千兩,馬數千匹,士卒四萬人,退保渦陽。〔「輜重」之上當有「景」字,文意乃明。重,直用翻。兩,音亮。渦,音戈。〕紹宗士卒十萬,旗甲耀日,鳴鼓長驅而進。景使謂之曰:「公等爲欲送客,爲欲定雌雄邪﹖」紹宗曰:「欲與公決勝負。」遂順風布陳。〔陳,讀曰陣;下魏陳同。〕景閉壘,俟風止乃出。〔戰不逆風,故景俟風止乃出。〕紹宗曰:「侯景多詭計,好乘人背。」使備之,果如其言。景命戰士皆被短甲,〔好,呼到翻。被,皮義翻。〕執短刀,入東魏陳,但低視,斫人脛馬足。東魏兵遂敗,〔被短甲,執短刀,入敵陳力戰,此必死之兵也。紹宗之敗,不亦宜乎!其後景用此以敵陳霸先,亦此術耳;惟陳堅不可破,是以一敗不能復振,卒以走死。〕紹宗墜馬,儀同三司劉豐生被傷,顯州刺史張遵業爲景所擒。〔魏收志:永安中置顯州,治汾州六〔玉〕壁城,領定戎、建平、真君郡。〕

    紹宗、豐生俱奔譙城,裨將斛律光、張恃顥尤之,〔尤之者,責過之也。將,即亮翻。〕紹宗曰:「吾戰多矣,未見如景之難克者也。君輩試犯之!」光等被甲將出,紹宗戒之曰:「勿渡渦水。」二人軍於水北,光輕騎射之。〔被,皮義翻。渦,工禾翻。射,而亦翻;下爲射、遷射同。〕景臨渦水謂光曰:「爾求勳而來,我懼死而去。我,汝之父友,〔光父斛律金,與景同事爾朱、高歡,故自謂父友。〕何爲射我﹖汝豈自解不水南,〔解,戶買翻。〕慕容紹宗教汝也。」光無以應。景使其徒田遷射光馬,洞胸;光易馬隱樹,又中之,〔中,竹仲翻。〕退入于軍。景擒恃顯,既而舍之。光走入譙城,紹宗曰:「今定何如,而尤我也!」光,金之子也。

    開府儀同三司段韶夾渦而軍,潛於上風縱火,景帥騎入水,出而卻走,草溼,火不復然。〔斛律光之勇雖不利,段韶之智雖不獲逞,然東魏之士氣未衰也,故慕容紹宗乘機而運其巧,得以成功。觀史者若祗以一時勝負論人,非有識略者也。帥,讀曰率。復,扶又翻。〕

    33魏岐州久經喪亂,〔喪,息浪翻。〕刺史鄭穆初到,有戶三千,穆撫循安集,數年之間,至四萬餘戶,考績爲諸州之最;丞乳泰擢穆爲京兆尹。

    34侯景與東魏慕容紹宗相持數月,景食盡,司馬世雲降於紹宗。〔至是,則侯景潰敗之形成矣。〕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六十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十七〔着雍執徐(戊辰),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七

    太清二年〔(戊辰、五四八)〕

    1春,正月,己亥,慕容紹宗以鐵騎五千夾擊侯景,〔承上捲上年紹宗與景相持事,故不書東魏。〕景誑其衆曰:「汝輩家屬,已爲高澄所殺。」〔蓋前乎此時,景以此言誑衆也。誑,居況翻。〕紹宗遙呼曰:〔呼,火故翻。〕「汝輩家屬並完,若歸,官勳如舊。」〔歸,謂復歸東魏。官者,各人先所居之官。勳,勳階也。〕被髮向北鬥爲誓。〔質北斗爲誓,以明其言之不欺。被,皮義翻。〕景士卒不樂南渡,〔樂,音洛。〕其將暴顯等各帥所部降於紹宗。〔暴顯去年春爲侯景所執。將,即亮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景衆大潰,爭赴渦水,〔渦,音戈。〕水爲之不流。〔爲,於僞翻。〕景與腹心數騎自硤石濟淮,稍收散卒,得步騎八百人,〔騎,奇寄翻。〕南過小城,人登陴詬之曰:「跛奴!〔侯景右足偏短,故詬爲跛奴。陴,頻彌翻。詬,苦候翻。跛,普我翻。〕欲何爲邪!」景怒,破城,殺詬者而去。晝詬者而去。晝夜兼行,追軍不敢逼。〔考異曰:典略雲:「晝息夜行,追軍漸逼。」今從梁書。〕使謂紹宗曰:「景若就擒,公復何用!」紹宗乃縱之。〔人臣苟有才,必養寇以自資,東魏之世,彭樂、慕容紹宗同一轍耳。復,扶又翻。〕

    2辛丑,以尚書僕射謝舉爲尚書令,守吏部尚書王克爲僕射。

    3甲辰,豫州刺史羊鴉仁以東魏軍漸逼,稱糧運不繼,棄懸瓠,還義陽;殷州刺史羊思達亦棄項城走;〔去年,使羊鴉仁鎮懸瓠,羊思達鎮項城。考異曰:典略在六月,今從梁帝紀。〕東魏人皆據之。上怒,責讓鴉仁;鴉仁懼,啓申後期,頓軍淮上。〔不敢歸義陽。〕

    4侯景既敗,不知所適,時鄱陽王範除南豫州刺史,未至。〔去年,遣蕭淵明攻彭城,以範代鎮壽陽,時猶未至。〕馬頭戍主劉神茂,素爲監州事韋黯所不容,〔監,工銜翻。〕聞景至,故往候之,〔有意見之爲故。鄭玄曰:古者謂候爲進。孔穎達曰:古時謂迎客爲進,漢時謂迎客爲候。今按經、傳,迎客爲進,則「進使者而問故」之類是也。迎客爲候,則鄭注周禮候人云,「候,候迎賓客之來」是也。〕景問曰:「壽陽去此不遠,城池險固,欲往投之,韋黯其納我乎﹖」神茂曰:「黯雖據城,是監州耳。王若馳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執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後,徐以啓聞,朝廷喜王南歸,必不責也。」景執其手曰:「天教也。」神茂請帥步騎百人先爲鄉導。〔帥,讀曰率。鄉,讀曰向。〕壬子,景夜至壽陽城下;韋黯以爲賊也,授甲登陴。〔陴,頻彌翻。〕景遣其徒告曰:「河南王戰敗來投此鎮,願速開門!」黯曰:「既不奉敕,不敢聞命。」景謂神茂曰:「事不諧矣。」神茂曰:「黯懦而寡智,可說下也。」〔說,式芮翻。〕乃遣壽陽徐思玉入見黯曰:〔徐思玉本壽陽人,仕於東魏,今隨侯景南來。〕「河南王,朝廷所重,君所知也。今失利來投,何得不受﹖」黯曰:「吾之受命,唯知守城;河南自敗,何預吾事!」思玉曰:「國家付君以閫外之略,今君不肯開城,若魏兵來至,河南爲魏所殺,君豈能獨存!【章:十二行本「存」下有「縱使或存」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獨守」無注本作「獨存」,是張據校本「存」作「守」。】何顏以見朝廷﹖」黯然之。思玉出報,景大悅曰:「活我者,卿也。」癸丑,黯開門納景,景遣其將分守四門,詰責黯,將斬之;〔將,即亮翻;下同。詰,去吉翻。〕既而撫手大笑,置酒極歡。黯,叡之子也。〔合肥之役,黯請叡下城避箭,其懦闇可知矣。然使黯能拒景,梁朝亦將敕黯納之。〕

    朝廷聞景敗,未得審問;或雲:「景與將士盡沒。」上下鹹以爲憂。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詣東宮,太子曰:「淮北始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不如所傳。」敬容曰:「得景遂死,深爲朝廷之福。」太子失色,問其故,敬容曰:「景翻覆叛臣,終當亂國。」太子於玄圃自講老、莊,〔自蕭齊以來,東宮有玄圃。崑崙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二曰玄圃,三曰層城,太帝之所居。東宮次於帝居,故立玄圃。〕敬容謂學士吳孜曰:〔梁祕書省有撰史學士。〕「昔西晉祖尚玄虛,使中原淪於胡、羯。〔事見晉紀。〕今東宮復爾,江南亦將爲戎乎!」〔何敬容雖不能優遊於文義,其識則過於梁朝諸臣矣。復,扶又翻;下景復、復敕、乃復、故復同。〕

    甲寅,景遣儀同三司於子悅馳以敗聞,並自求貶削;優詔不許。景復求資給,上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乙卯,即以景爲南豫州牧,本官如故;更以鄱陽王範爲合州刺史,鎮合肥。〔更,工衡翻。〕光祿大夫蕭介上表諫曰:「竊聞侯景以渦陽敗績,只馬歸命,〔渦,音戈。〕陛下不悔前禍,復敕容納。臣聞兇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惡一也。昔呂布殺丁原以事董卓,終誅董而爲賊;〔事見漢靈、獻二帝紀。〕劉牢反王恭以歸晉,還背晉以構妖。〔事見晉安帝紀。妖,於驕翻。〕何者﹖狼子野心,終無馴狎之性,養虎之喻,必見飢噬之禍矣。侯景以兇狡之才,荷高歡卵翼之遇,〔左傳:楚令尹子西曰:「勝如卵,予翼而長之。」荷,下可翻。〕位忝臺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歡墳土未乾,〔幹,音幹。〕即還反噬。逆力不逮,乃復逃死關西;宇文不容,故復投身於我。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細流,〔李斯上秦王書曰:江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正欲比屬國降胡以討匈奴,〔漢邊郡置屬國以處降胡,使偵伺匈奴。降,戶江翻。〕冀獲一戰之效耳;今既亡師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愛匹夫而棄與國。【章:十二行本「國」下有「臣竊不取也」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與國,謂東魏。〕若國家猶待其更鳴之辰,歲暮之效,臣竊惟侯景必非歲暮之臣;〔惟,思也。〕棄鄉國如脫屣,背君親如遺芥,〔背,蒲妹翻。〕豈知遠慕聖德,爲江、淮之純臣乎!事蹟顯然,無可致惑。臣朽老疾侵,不應干預朝政;〔朝,直遙翻。〕但楚囊將死,有城郢之忠,〔左傳:楚令尹子囊將死,遺言子庚必城郢。君子謂子囊忠,將死不忘衛社稷。〕衛魚臨亡,亦有尸諫之節。〔孔子家語曰:衛大夫蘧伯玉賢,靈公不用;彌子瑕不肖,反任之。史魚驟諫不從,將卒,命其子曰:「吾不能進蘧伯玉,退彌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死無以成禮,我死,汝置屍牖下,於我畢矣。」其子從之。靈公吊焉,怪而問之,其子以告。公曰:「是寡人之過也。」命之殯於客位,進蘧伯玉,退彌子瑕。孔子聞之曰:「古之烈諫者,死則已矣,未有若史魚死而尸諫,忠感其君者也。」〕臣忝爲宗室遺老,敢忘劉向之心!」〔劉向事見三十卷漢成帝陽朔二年。〕上嘆息其忠,然不能用。介,思話之孫也。〔宋元嘉間,蕭思話歷當方任。按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介與帝同十三世祖後漢中山相苞。〕

    5己未,東魏大將軍澄朝於鄴。〔朝,直遙翻;下同。〕

    6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趙貴爲司空。

    7魏皇孫生,大赦。

    8二月,東魏殺其南兗州刺史石長宣,討侯景之黨也;〔石長宣書官者,表其以南兗州附侯景也,不可以春秋書法觀之。〕其餘爲景所脅從者,皆赦之。

    9東魏既得懸瓠、項城,悉復舊境。大將軍澄數遣書移,〔移,謂移檄也。數,所角翻。〕復求通好;朝廷未之許。澄謂貞陽侯淵明曰:「先王與梁主和好,十有餘年。〔復,扶又翻。好,呼到翻;下舊好同。〕聞彼禮佛文雲:『奉爲魏主,並及先王,』〔爲,於僞翻。言爲魏主君臣祈福也。〕此乃梁主厚意;不謂一朝失信,致此紛擾,知非梁主本心當是侯景扇動耳,宜遣使諮論。〔使,疏吏翻;下同。〕若梁主不忘舊好,吾亦不敢違先王之意,諸人並即遣還,侯景家屬亦當同遣。」淵明乃遣省事夏侯僧辯奉啓於上,稱「勃海王弘厚長者,若更通好,當聽淵明還。」上得啓,流涕,〔此所謂婦人之仁也。帝於是墮高澄數中矣。〕與朝臣議之。右衛將軍朱異、御史中丞張綰等皆曰:「靜寇息民,和實爲便。」司農卿傅岐獨曰:「高澄何事須和﹖必是設間,〔異,羊至翻。間,古莧翻。〕故命貞陽遣使,欲令侯景自疑;景意不安,必圖禍亂。若許通好,正墮其計中。」〔侯景之反覆,何敬容、蕭介知之;澄之奸詐,傅岐知之;梁朝非果無人也,武帝不能決擇而用之耳。〕異等固執宜和,上亦厭用兵,乃從異言,賜淵明書曰:「知高大將軍禮汝不薄,省啓,甚以慰懷。當別遣行人,重敦鄰睦。」〔省,悉景翻。重,直龍翻。〕

    僧辯還,過壽陽,侯景竊訪知之,攝問,具服。〔攝問,收錄其人而問之也。〕乃寫答淵明之書,陳啓於上曰:「高氏心懷鴆毒,怨盈北土,人願天從,歡身殞越。〔謂人所祝願,天從而殺之。〕子澄嗣惡,計滅待時,所以昧此一勝者,〔謂渦陽之勝也。〕蓋天蕩澄心以盈兇毒耳。〔左傳:楚武王將死,告其夫人鄧曼曰:「餘心蕩」。鄧曼曰:「王祿盡乎!盈而蕩,天之道也。」杜預注曰:蕩,動散也。〕澄苟行合天心,〔行,下孟翻,又如字。〕腹心無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豈不以秦兵扼其喉,〔秦兵,謂西魏之兵。西魏據有關西,故曰秦兵。〕胡騎迫其背,〔胡騎,謂柔然之兵。〕故甘辭厚幣,取安大國。臣聞『一日縱敵,數世之患,』〔晉先軫之言。〕何惜高澄一豎,以棄億兆之心!竊以北魏安強,莫過天監之始,鍾離之役,匹馬不歸。〔鍾離之戰,見一百四十六卷天監六年。〕當其強也,陛下尚伐而取之;及其弱也,反慮而和之。舍已成之功,縱垂死之虜,使其假命強梁,以遺後世,〔舍,讀曰舍。遺,於季翻。〕非直愚臣扼腕,實亦志士痛心。昔伍相奔吳,楚邦卒滅;〔左傳:楚殺伍奢,其子奔吳,吳王闔閭用之,破楚入郢。腕,烏貫翻。相,息亮翻。卒,子恤翻。〕陳平去項,劉氏用興;〔見漢高帝紀。〕臣雖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誠知高澄忌賈在翟,惡會居秦,〔左傳:晉靈公之初,賈季奔翟,隨會奔秦,秦人用其謀,晉人患之。六卿相見於諸浮,趙宣子曰:「隨會在秦,賈季在翟,難日至矣。將若之何﹖」翟,與狄同。惡,烏路翻。〕求盟請和,冀除其患。若臣死有益,萬殞無辭;唯恐千載,有穢良史。」〔觀景此言,其氣悖矣。〕景又致書於朱異,餉金三百兩;異納金而不通其啓。〔史言朱異昧利而不顧患。〕

    己卯,上遣使吊澄。景又啓曰:「臣與高氏,釁隙已深,仰憑威靈,期雪讎恥;今陛下復與高氏連和,使臣何地自處!〔此乃侯景由衷之言。使,疏吏翻。釁,許覲翻。復,扶又翻。處,昌呂翻。〕乞申後戰,宣暢皇威!」上報之曰:「朕與公大義已定,豈有成而相納,敗而相棄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進退之宜,國有常制,公但清靜自居,無勞慮也!」景又啓曰:「臣今蓄糧聚衆,秣馬潛戈,指日計期,克清趙、魏,不容軍出無名,故願以陛下爲主耳。〔觀景此言,亦那可忍。〕今陛下棄臣遐外,南北復通,將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景言至此,辭意迫切,獸窮則搏,能無及乎!復,扶又翻;下勞復同。〕上又報曰:「朕爲萬乘之主,豈可失信於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勞復有啓也。」〔既斷來章,景又生心矣。乘,繩證翻。〕

    景乃詐爲鄴中書,求以貞陽侯易景,上將許之。舍人傅岐曰:〔傅岐先兼中書通事舍人,累遷太僕、司農卿,兼舍人如故。〕「侯景以窮歸義,棄之不祥;且百戰之餘,寧肯束手就縶!」謝舉、朱異曰:「景奔敗之將,一使之力耳。」〔將,即亮翻。使,疏吏翻。〕上從之,復書曰:「貞陽旦至,侯景夕返。」景謂左右曰:「我固知吳老公薄心腸!」〔帝之情態於此畢露,而帝不自佑也,鳴呼!〕王偉說景曰:「今坐聽亦死,〔言坐而聽梁朝所爲,亦必至於死。說,式芮翻。〕舉大事亦死,唯王圖之!」於是始爲反計:屬城居民,悉召募爲軍士,輒停責市估及田租,〔市估,應商旅之物入市者,估其直而收稅。田租,計畝所出常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將士。〔景之反謀彰灼如此,梁之君臣若罔聞知,其亡宜矣。〕

    10三月,癸巳,東魏以太尉襄城王旭爲大司馬,〔旭,籲玉翻。〕開府儀同三司高嶽爲太尉。辛亥,大將軍澄南臨黎陽,自虎牢濟河至洛陽。魏同軌防長史裴寬與東魏將彭樂等戰,爲樂所擒,澄禮遇甚厚,寬得間逃歸。〔將,即亮翻。間,古莧翻。〕澄由太行返晉陽。〔行,戶剛翻。〕

    11屈獠洞斬李賁,〔賁竄屈獠洞,見一百五十九卷中大同元年。獠,魯皓翻。考異曰:陳高祖紀雲「太清元年」,蓋謂破賁之年。今從梁帝紀。按通鑑破賁書於中大同元年。〕傳首建康。賁兄天寶遁入九真,收餘兵二萬圍愛州,〔五代志:九真郡,梁置愛州。〕交州司馬陳霸先帥衆討平之。〔帥,讀曰率。〕詔以霸先爲西江督護、高要太守、督七郡軍事。

    12夏,四月,甲子,東魏吏部令史張永和等僞假人官,事覺,糾檢、首者六萬餘人。〔糾檢,官所糾檢而發之者也。首,自首者也。史言喪亂之際,吏因爲奸,濫冒者不勝其多。首,手又翻。〕

    13甲戌,東魏遣太尉高嶽、行臺慕容紹宗、大都督劉豐生等將步騎十萬攻魏王思政於潁川。〔王思政守潁川事始上捲上年。將,即亮翻。騎,奇寄翻。〕思政命臥鼓偃旗,若無人者。嶽恃其衆,四面陵城。思政選驍勇開門出戰,〔驍,堅堯翻。〕嶽兵敗走。嶽更築土山,晝夜攻之,思政隨方拒守,奪其土山,置樓堞以助防守。〔堞,徒協翻。守,式又翻。〕

    14五月,魏以丞相泰爲太師,廣陵王欣爲太傅,李弼爲大宗伯,趙貴爲大司寇,於謹爲大司空。〔宇文相魏,仿成周之制建官。〕太師泰奉太子巡撫西境,登隴,至原州,歷北長城,〔此蓋秦所築長城也。〕東趣五原,至蒲州,〔自五原還至蒲州也。五代志:河東郡,後魏置秦州,後周改曰蒲州,因蒲坂爲名也。趣,七喻翻。〕聞魏主不豫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及至,已愈,泰還華州。〔華,戶化翻。〕

    15上遣建康令謝挺、散騎常侍徐陵等聘於東魏,〔按梁官制,建康令秩千石,散騎常侍秩二千石。謝挺不當在徐陵之上,蓋徐陵將命而使,謝挺特輔行耳。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復修前好。〔復,扶又翻。好,呼到翻。〕陵,摛之子也。〔徐摛見一百五十五卷中大通三年。摛,醜知翻。〕

    16六月,東魏大將軍澄巡北邊。

    17秋,七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18乙卯,東魏大將軍澄朝於鄴。〔朝,直遙翻。〕以道士多僞濫,始罷南郊道壇。〔魏太武帝崇信寇謙之,置南郊道壇。〕八月,庚寅,澄還晉陽,遣尚書辛術帥諸將略江、淮之北,凡獲二十三州。〔侯景既亂梁,明年,東魏始盡有淮南之地,史究其終言之。帥,讀曰率。將,即亮翻。〕

    19侯景自至壽陽,徵求無已,朝廷未嘗拒絕。景請娶於王、謝,上曰:「王、謝門高非偶,可於朱、張以下訪之。」〔朱、張,謂朱異、張綰之族也。〕景恚〔恚,於避翻。〕曰:「會將吳兒女配奴!」又啓求錦萬匹爲軍人作袍,中領軍朱異議以青布給之。又以臺所給仗多不能精,啓請東冶鍛工,欲更營造。【章:十二行本「造」下有「敕並給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鍛,丁貫翻。〕景以安北將軍夏侯夔之子譒爲長史,〔譒,補爲翻。〕徐思玉爲司馬,譒遂去「夏」稱「侯」,託爲族子。〔夏侯詳爲梁朝佐命功臣,其子亶、夔皆宣力邊陲,並着聲績,至譒不克負荷矣。〕

    上既不用景言,與東魏和親,是後景表疏稍稍悖慢;〔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又聞徐陵等使魏,反謀益甚。〔使,疏吏翻。〕元貞知景有異志,累啓還朝。〔景求輔貞見上捲上年。朝,直遙翻。〕景謂曰:「河北事雖不果,江南何慮失之,何不小忍!」貞懼,逃歸建康,具以事聞;上以貞爲始興內史,亦不問景。〔帝既不問景,又不爲之備,蓋耄期倦勤,直付之無可柰何。〕

    臨賀王正德,所至貪暴不法,屢得罪於上,〔正德既奔魏而逃歸,上覆其本封。正德志行無悛,常公行劫掠;及隨豫章王北侵,又委軍而走,爲有司所奏。上詔曰:「汝往年在蜀,暱近小人,猶謂少年情志未定。更於吳郡殺戮無辜,劫盜財物。及還京師,專爲逋逃,乃至江乘要道,湖頭斷路,奪人妻妾,略人子女。我每加覆掩,冀汝自新,了無悛革,怨讎逾甚,匹馬奔亡,志懷反噬。汝既來歸,又令仗節董戎前驅。豈謂汝狼心不改,志欲覆敗國計以快汝心。今宥汝以遠。」於是免官削爵,徙臨海;未至徙所,追赦之;復以朱異之言封臨賀王。爲丹楊尹,坐所部多劫盜去職。出爲南兗州,在任苛刻,人不堪命。從是黜廢,轉增憤恨。〕由是憤恨,陰養死士,儲米積貨,幸國家有變;景知之。正德在北與徐思玉相知,〔謂奔魏時也。〕景遣思玉致箋於正德曰:「今天子年尊,奸臣亂國,以景觀之,計日禍敗。大王屬當儲貳,中被廢黜,〔詳見一百四十九卷普通三年。被,皮義翻。〕四海業業,歸心大王。景雖不敏,實思自效,願王允副蒼生,鑑斯誠款!」正德大喜曰:「侯公之意,闇與吾同,天授我也!」報之曰:「朝廷之事,如公所言。僕之有心,爲日久矣。今僕爲其內,公爲其外,何有不濟!機事在速,今其時矣。」

    鄱陽王範密啓景謀反。時上以邊事專委朱異,動靜皆關之,異以爲必無此理。上報範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嬰兒仰人乳晡,〔仰,牛向翻。〕以此事勢,安能反乎!」範重陳之曰:「不早翦撲,禍及生民。」〔重,直用翻。撲,普卜翻。〕上曰:「朝廷自有處分,不須汝深憂也。」〔此亦報範之言,非面語之也。處,昌呂翻。分,扶問翻。〕範復請以合肥之衆討之,上不許。〔範非景敵也。使上許範而進兵討景,肉投餒虎耳。復,扶又翻;下不復同。〕朱異謂範使曰:「鄱陽王遂不許朝廷有一客!」自是範啓,異不復爲通。〔使,疏吏翻;下同。爲,於僞翻。〕

    景邀羊鴉仁同反,鴉仁執其使以聞。〔羊鴉仁自懸瓠還,頓軍淮上。〕異曰:「景數百叛虜,何能爲!」敕以使者付建康獄,俄解遣之。景益無所憚,啓上曰:「若臣事是實,應罹國憲;如蒙照察,請戮鴉仁!」〔考異曰:梁書、南史皆雲「並抑不奏」。典略,「朱異拒之」云云。今從太清紀。〕景又言:「高澄狡猾,寧可全信!陛下納其詭語,求與連和,臣亦竊所笑也。臣寧堪粉骨,投命讎門,〔讎門,謂高氏也。〕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許,即帥甲騎,臨江上,向閩、越,非唯朝廷自恥,亦是三公旰食。」〔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旰,古按翻。〕上使朱異宣語答景使曰:「譬如貧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畜,籲玉翻。〕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賞賜錦彩錢布,信使相望。〔史言帝養成侯景之禍以敗國亡身。〕

    戊戌,景反於壽陽,以誅中領軍朱異、少府卿徐驎、太子右衛率陸驗、制局監周石珍爲名。〔驎,離珍翻。李延壽曰:制局小司,專典兵力,雲陛天啓,互設蘭錡,羽林精卒,重屯廣衛。至於元戎啓轍,武候遮迾,清道晨行,按轡督察,往來馳騖。輦轂驅投,分部親承几案,領護所攝,手總成規。蕭子顯曰:尚書外司領武官,有制局監,監內器仗兵役,亦用寒人之被恩幸者。率,所律翻。〕異等皆以奸佞驕貪,蔽主弄權,爲時人所疾,故景託以興兵。驎、驗,吳郡人;石珍,丹楊人。驎、驗迭爲少府丞,以苛刻爲務,百賈怨之,〔賈,音古。〕異尤與之暱,〔暱,尼質翻。〕世人謂之「三蠹」。

    司農卿傅岐,梗直士也,嘗謂異曰:「卿任參國鈞,榮寵如此。比日所聞,〔比,毗至翻。〕鄙穢狼籍,若使聖主發悟,欲免得乎!」異曰:「外間謗黷,知之久矣。心苟無愧,何恤人言!」岐謂人曰:朱彥和將死矣。〔朱異,字彥和。〕恃諂以求容,肆辯以拒諫,聞難而不懼,〔難,乃旦翻。〕知惡而不改,天奪之鑑,其能久乎!」

    景西攻馬頭,〔景自渦陽之敗,南走馬頭,戍主劉神茂迎候之以入壽陽,當塗之馬頭也。今又自壽陽西攻馬頭,則此馬頭在壽陽之西,當淮津濟渡之要,縛馬頭以登舟,又非當塗之馬頭也。當塗之馬頭郡在壽陽東。考異曰:梁書雲:「執太守劉神茂」。按神茂素附於景,無煩攻執。今從太清紀、典略。〕遣其將宋子仙東攻木柵,〔木柵在荊山西。〕執戍主曹璆等。〔璆,音求,又渠幽翻。〕上聞之,笑曰:是何能爲!吾折棰笞之。」〔此即朱異謂「景數百叛虜何能爲」之說也。君驕昏而臣貪昧,禍至不懼,以自取敗亡。折,之舌翻。〕敕購斬景者,封三千戶公,除州刺史。甲辰,詔以合州刺史鄱陽王範爲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爲北道都督,〔五代志,封山縣屬合浦郡。〕司州刺史柳仲禮爲西道都督,通直散騎常侍裴之高爲東道都督,以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邵陵王綸持節董督衆軍以討景。正表,宏之子;仲禮,慶遠之孫;之高,邃之兄子也。〔宏,上之弟;正表、正德兄弟,皆其子也。柳慶遠、裴邃,皆天監名臣。〕

    20九月,東魏濮陽武公婁昭卒。〔濮,博木翻。〕

    21侯景聞臺軍討之,問策於王偉,偉曰:「邵陵若至,彼衆我寡,必爲所困。不如棄淮南,〔壽陽,古淮南郡治所。〕決志東向,帥輕騎直掩建康;〔帥,讀曰率。〕臨賀反其內,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貴拙速,宜即進路。」景乃留外弟中軍大都督王顯貴守壽陽;癸未,詐稱遊獵,出壽陽,人不之覺。冬,十月,庚寅,景揚聲趣合肥,而實襲譙州,〔此譙州非渦陽之譙州。魏收志:梁置譙州於新昌城,領高塘、臨徐、南梁、新昌郡。〕其地當在唐廬、和二州之間。宋白曰:梁大同三年,割北徐州之新昌、南譙州之北譙,立爲南譙州,居桑根山西,今滁州城是也。〕助防董紹先開城降之。〔考異曰:太清紀雲:「十三年,陷譙城。」下又云:「十三日,以瑀王質巡江遏防。」典略上作「庚戌」,下作「庚子」。按此月戊子朔,蓋三日庚寅也。〕執刺史豐城侯泰。泰、範之弟也;先爲中書舍人,〔先,悉薦翻。〕傾財以事時要,超授譙州刺史。至州,徧發民丁,使擔腰輿、扇、傘等物,〔腰輿者,人舉之而行,其高纔至腰。傘,蘇旰翻,又蘇旱翻,蓋也。〕不限士庶;恥爲之者,重加杖責,多輸財者,即縱免之,由是人皆思亂。及侯景至,人無戰心,故敗。

    庚子,詔遣寧遠將軍王質帥衆三千巡江防遏。景攻歷陽太守莊鐵,丁未,鐵以城降。〔降,戶江翻。〕因說景曰:「國家承平歲久,人不習戰,聞大王舉兵,內外震駭,宜乘此際速趨建康,〔說,式芮翻。趨,七喻翻。〕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爲備,內外小安,遣羸兵千人直據採石,〔羸,倫爲翻。〕大王雖有精甲百萬,不得濟矣。」景乃留儀同三司田英、郭駱守歷陽,以鐵爲導,引兵臨江。江上鎮戍相次啓聞。上問討景之策于都官尚書羊侃,侃請「以二千人急據採石,令邵陵王襲取壽陽;使景進不得前,退失巢穴,烏合之衆,自然瓦解。」朱異曰:「景必無渡江之志。」遂寢其議。侃曰:「今茲敗矣!」

    戊申,以臨賀王正德爲平北將軍,都督京師諸軍事,屯丹楊郡。〔盧循之寇建康也,徐赤特敗於張侯橋,循兵大上,至丹楊郡。則丹楊郡治蓋近江渚。〕正德遣大船十艘,詐稱載荻,密以濟景。〔艘,蘇遭翻。荻,音狄。〕景將濟,慮王質爲梗,使諜視之。會臨川大守陳昕啓稱:「採石急須重鎮,王質水軍輕弱,恐不能濟。」〔恐其不能濟國事也。諜,徒協翻。昕,許斤翻。〕上以昕爲雲旗將軍,代質戍採石,徵質知丹楊尹事。昕,慶之之子也。〔陳慶之有入洛之功。〕質去採石。而昕猶未下渚。諜告景雲:「質已退。」〔未下渚者,未下秦淮渚也。諜,徒協翻。〕景使折江東樹枝爲驗,諜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辦矣!」己酉,自棋江濟於採石,有馬數百匹,兵八千人。是夕,朝廷始命戒嚴。

    景分兵襲姑孰,執淮南太守文成侯寧。〔晉成帝初於姑孰僑立淮南郡。五代志:丹楊郡當塗縣,舊置淮南郡。〕南津校尉江子一帥舟師千餘人,欲於下流邀景;〔帥,讀曰率。〕其副董桃生,家在江北,與其徒筅潰走。子一收餘衆,步還建康。子一,子四之兄也。

    太子見事急,戎服入見上,〔入見,賢遍翻。〕稟受方略,上曰:「此自汝事,何更問爲!內外軍事,悉以付汝。」〔考異曰:太清紀雲:「太宗見事急,乃入,面啓高祖曰:『請以軍事並以重付,願不勞聖心。』南史雲:「帝曰『此自汝事,何更問爲!』今從典略。〕太子乃停中書省,指授軍事,物情惶駭,莫有應募者。朝廷猶不知臨賀王正德之情,命正德屯朱雀門,寧國公大臨屯新亭,大府卿韋黯屯六門,繕修宮城,爲受敵之備。大臨,大器之弟也。〔大臨、大器,皆太子鋼之子。〕

    己酉,景至慈湖。建康大駭,御街人更相劫掠,〔更,工衡翻。〕不復通行。〔復,扶又翻。〕赦東?西冶、尚方錢署及建康繫囚,以揚州刺史宣城王大器都督城內諸軍事,以羊侃爲軍師將軍副之,南浦侯推守東府,〔劉禪建興八年,立南浦縣,屬巴東郡。〕西豐公大春守石頭,〔沈約曰:吳立豐縣,屬臨川郡;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西豐。〕輕車長史謝禧、始興太守元貞守白下,韋黯與右衛將軍柳津等分守宮城諸門及朝堂。〔朝,直遙翻。〕推,秀之子;〔安成王秀,上弟也。〕大春,大臨之弟;津,仲禮之父也。攝諸寺庫公藏錢,聚之德陽堂,以充軍實。〔攝,收也。諸寺,謂十二寺也。藏,徂浪翻。天監六年,改閱武堂爲德陽堂,在南闕前。〕

    庚戍,侯景至板橋,〔張舜民曰:出秦淮西南行,循東岸,行小夾中,十里過板橋店。〕遣徐思玉來求見上,實欲觀城中虛實。上召問之。思玉詐稱叛景請間陳事,上將屏左右,〔屏,必郢翻。〕舍人高善寶曰:「思玉從賊中來,情僞難測,安可使獨在殿上!」朱異侍坐,曰:「徐思玉豈刺客邪!」思玉出景啓,言「異等弄權,乞帶甲入朝,除君側之惡。」異甚慚悚。〔朝,直遙翻。〕景又請遣了事舍人出相領解,〔了事,猶言曉事也。領,總錄也;解,分判也;領解,言總錄景所欲言之事而分判是非也。凡此皆侯景詭言,以怠梁朝君臣,使無戰心。〕上遣中書舍人賀季、主書郭寶亮隨思玉勞景於板橋。〔勞,力到翻。〕景北面受敕,季曰:「今者之舉何名﹖」景曰:「欲爲帝也!」王偉進曰:「朱異等亂政,除奸臣耳。」景既出惡言,遂留季,獨遣寶亮還宮。

    百姓聞景至,競入城,公私混亂,無複次第,〔復,扶又翻。〕羊侃區分防擬,皆以宗室間之。〔間,古莧翻。〕軍人爭入武庫,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所司,謂武庫令之屬。〕侃命斬數人,方止。是時,梁興四十七年,〔天監十八,普通七,大通二,中大通六,大同十一,中大同一,至是年太清二年,通四十七年。〕境內無事,公卿在位及閭里士大夫罕見兵甲,賊至猝迫,公私駭震。宿將已盡,後進少年並出在外,〔將,即亮翻。少,詩照翻。〕軍旅指撝,一決於侃,侃膽力俱壯,太子深仗之。〔仗,除兩翻,憑仗也。〕

    辛亥,景至朱雀桁南,〔桁,戶剛翻。〕太子以臨賀王正德守宣陽門,東宮學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門,帥宮文武三千餘人營桁北。太子命信開大桁以挫其鋒,正德曰:「百姓見開桁,必大驚駭,可且安物情。」太子從之。俄而景至,信帥衆開桁,始除一舶,〔帥,讀曰率;下同。舶,旁陌翻。大舟曰舶。〕見景軍皆着鐵面,〔着,陟略翻。〕退隱於門。信方食甘蔗,〔甘蔗,生於南方,狀如紫竹,圍數寸,高丈餘。以刀去皮切食,其味甘冷,解煩析酲。楚辭所謂「泰尊柘漿析朝酲」,司馬相如子迣賦所謂「諸柘」者也。蔗,之夜翻。〕有飛箭中門柱,信手甘蔗,應弦而落,遂棄軍走。南塘遊軍沈子睦,臨賀王正德之黨也,復閉桁渡景。〔景至秦淮南岸,子睦領遊軍在南塘,庾信既走,北岸無兵,子睦因得閉桁以渡景兵。中,竹仲翻。復,扶又翻。〕太子使王質將精兵三千援信,至領軍府,遇賊,未陳而走。正德帥衆於張侯橋迎景,馬上交揖,既入宣陽門,望闕而拜,歔欷流涕,隨景渡淮。景軍皆着青袍,正德軍並着絳袍,碧裏,〔陳,讀曰陣。歔,音虛。欷,許既翻,又音希。着,陟略翻。〕既與景合,悉反其袍。景乘勝至闕下,城中恟懼,〔恟,許拱翻。〕羊怳詐稱得射書雲:「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邵陵王綸兵時已渡江向鍾離。西昌侯淵藻時鎮京口。〕衆乃小安。西豐公大春棄石頭,奔京口;謝禧、元貞棄白下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頭城降景,〔降,戶江翻。〕景遣其儀同三司乾子悅守之。〕

    壬子,景列兵繞臺城,旛旗皆黑,射啓於城中曰:〔射,而亦翻。〕「朱異等蔑弄朝權,輕作威福,〔朝,直遙翻。〕臣爲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誅朱異等,臣則斂轡北歸。」上問太子:「有是乎﹖」對曰:「然。」上將誅之。太子曰:「賊以異等爲名耳;今日殺之,無救於急,適足貽笑,將來俟賊平誅之未晚。」上乃止。

    景繞城既鬩,〔鬩,作答翻,周也。〕百道俱攻,鳴鼓吹脣,喧聲震地。縱火燒大司馬、東?西華諸門。羊侃使鑿門上爲竅,〔竅,苦吊翻,空也,穴也。〕下水沃火;太子自奉銀鞍,往賞戰士;直合將軍朱思帥戰士數人踰城出外灑水,久之方滅。賊又以長柯斧斫東掖門,門將開,羊侃鑿扇爲孔,〔扇,門扇也。〕以槊刺殺二人,斫者乃退。〔刺,七亦翻。〕景據公交車府,〔蕭子顯齊志:公交車令,屬領軍,以受天下章奏。梁制,公交車令屬衛尉,其署舍在臺城門外,故景得據之。府者,署舍之通稱。〕正德據左衛府,景黨宋子仙據東宮,範桃棒據同泰寺。〔棒,部項翻。〕景取東宮妓數旦,分給軍士。〔妓,渠綺翻,女樂也。〕東宮近城,〔近臺城也。〕景衆登其牆射城內。〔射,而亦翻;下臨射、亦射、弓射同。〕至夜,景於東宮置酒奏樂,太子遣人焚之,臺殿及所聚圖書皆盡。景又燒乘黃廄、士林館、太府寺。〔大同中,於臺城西立士林館,使朱異、顧琛、孔子袪等遞互講述。乘,繩證翻。〕癸丑,景作木驢數百攻城,城上投石碎之。景更作尖項木驢,石不能破。〔更,工衡翻。杜佑曰:以木爲脊,長一丈,徑一尺五寸,下安六腳,下闊而上尖,高七尺,內可容六人,以溼牛皮蒙之,人蔽其下升,直抵城下,木石鐵火所不能敗,用以攻城,謂之木驢。〕羊侃使作雉尾炬,灌以膏蠟,叢擲焚之,俄盡。〔杜佑曰:燕尾炬,縛葦草爲之,分爲兩岐,如燕尾狀,以油蠟灌之,加火,從城墜下,使人騎木驢而燒之。侃之作雉尾炬也,施鐵鏃,以油灌之,擲驢上焚之。〕景又作登城樓,高十餘丈,欲臨射城中。〔高,居傲翻。射,而亦翻。〕侃曰:「車高塹虛,彼來必倒,可臥而觀之。」及車動,果倒。〔塹,七豔翻。〕

    景攻既不克,士卒死傷多,乃築長圍以絕內外,又啓求誅朱異丟。城中亦射賞格出外曰:〔射,而亦翻;下同。〕「有能送景首者,授以景位,並錢一億萬,布絹各萬匹。」朱異、張綰議出兵擊之,問羊侃,侃曰:「不可。今出人若少,〔少,詩沼翻。〕不足破賊,徒挫銳氣;若多,則一旦失利,門隘橋小,必大致失亡。」異等不從,使千餘人出戰;鋒未及交,退走,爭橋赴水死者大半。

    侃子鷟,爲景所獲,〔鷟,士角翻。〕執至城下,以示侃,侃曰:「我傾宗報主,猶恨不足,豈計一子,幸早殺之!」數日,復持來,〔復,扶又翻。〕侃謂鷟曰:「久以汝爲死矣,猶在邪!」引弓射之。景以其忠義,亦不之殺。

    莊鐵慮景不克,託稱迎母,與左右數十人趣歷陽,〔趣,七喻翻。〕先遣書紿田英、郭駱曰:〔紿,待多翻。〕「侯王已爲臺軍所殺,國家使我歸鎮。」駱等大懼,棄城奔壽陽,鐵入城,不敢守,奉其母奔尋陽。

    十一月,戊午朔,刑白馬,祀蚩尤於太極殿前。〔應劭曰:蚩尤亦古天子,好五兵,故祭之求福祥。薛瓚曰:蚩尤,庶人之貪者,非天子也。管仲曰:割廬山發而出水,金從之,蚩尤受之,以作劍戟。〕

    臨賀王正德即帝位於儀賢堂,〔天監六年,改聽訟堂爲儀賢堂,在南闕前。〕下詔稱:「普通以來,奸邪亂政,上久不豫,社稷將危。河南王景,釋位來朝,〔左傳:王子朝曰:「諸侯釋位以間王政。」朝,直遙翻。〕猥用朕躬,紹茲寶位,可大赦,改元正平。」立其世子見理爲皇太子,以景爲丞相,妻以女,〔妻,七細翻。〕並出家之寶貨悉助軍費。

    於是景營於闕前,分其兵二千人攻東府;南浦侯推拒之,三日,不克。景自往攻之,矢石雨下,宣城王防合許伯衆潛引景登城。〔宣城王大器,太子之長子也。許伯衆爲其防合,在東府,故得爲景內應。姚思廉梁書作「許鬱華」,時爲東府東北樓主。〕辛酉,克之;殺南浦侯推及城中戰士三千人,載其屍聚於杜姥宅,遙語城中人曰:〔語,牛倨翻。〕「若不早降,正當如此!」〔降,戶江翻。〕

    景聲言上已晏駕,雖城中亦以爲然。壬戌,太子請上巡城,上幸大司馬門,城上聞蹕聲,皆鼓譟流涕,衆心粗安。〔粗,坐五翻。〕

    江子一之敗還也,〔謂自採石下流敗還之時。〕上責之。子一拜謝曰:「臣以身許國,常恐不得其死;今所部皆棄臣去,臣以一夫安能擊賊!若賊遂能至此,臣誓當碎首以贖前罪,不死闕前,當死闕後。」乙【章:十二行本「乙」作「癸」;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亥,子一啓太子,與弟尚書左丞子四、東宮主帥子五帥所領百餘人開承明門出戰。〔主帥,所類翻。五帥,讀曰率。〕子一直抵賊營,賊伏兵不動。〔未測其情,故不動。〕子一呼曰:「賊輩何不速出!」久之,賊騎出,夾攻之。子一徑前,吊槊刺賊;從者莫敢繼,賊解其肩而死。子四、子五相謂曰:「與兄俱出,何面獨旋!」皆免冑赴賊。子四中抬,洞胸而死;〔呼,火故翻。刺,七亦翻。從,才用翻。中,竹仲翻。抬,與槊同,色角翻。〕子五傷脰,還至塹,一慟而絕。〔江子一兄弟駢肩以死於闕下,而不足以衛社稷,悲夫!古人所以重摺衝千里之外者也。塹,七豔翻。〕

    景初至建康,謂朝夕可拔,號令嚴整,士卒不敢侵暴。及屢攻不克,人心離沮。景恐援兵四集,一旦潰去;又食石頭常平諸倉既盡,軍中乏食;乃縱士卒掠奪民米及金帛子女。是後米一升至十八萬錢,人相食,餓死者什五六。

    乙丑,景於城東、西起土山,驅迫士民,不限貴賤,亂加毆捶,疲羸者因殺以填山,號哭動地。〔毆,烏口翻。捶,止ü翻。羸,倫爲翻。號,戶刀翻。〕民不敢竄匿,並出從之,旬日間,衆至數萬。城中亦築土山以應之。太子、宣城王已下,皆親負土,執畚鍤,〔畚,布袞翻,所以盛土。鍤,側洽翻,所以鍬土。〕于山上起芙蓉層樓,高四丈,飾以錦罽,〔芙蓉層樓,下施棉栱,層層迭出,若芙蓉花然。錦,彩帛。罽,毳布也,織毛爲之。高,居傲翻。罽,音居例翻。〕募敢士二千人,厚衣袍鎧,謂之「僧騰客」,〔衣,於既翻;下衣錦同。〕分配二山,〔二山,謂東土山、西土山也。〕晝夜交戰不息。會大雨,城內土崩;賊乘之,垂入,苦戰不能禁。羊侃令多擲火,爲火城以斷其路,〔斷,音短。〕徐於內築城,賊不能進。

    景募人奴降者,悉免爲良;〔降,戶江翻。〕得朱異奴,以爲儀同三司,異家貲產悉與之。奴乘良馬,衣錦袍,於城下仰詬異曰:〔詬,苦候翻。〕「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領軍;我始事侯王,已爲儀同矣!」於是三日之中,羣奴出就景者以千數,景皆厚撫以配軍,人人感恩,爲之致死。〔凡爲奴者,皆羣不逞也;一旦免之爲良,固已踊躍,況又資之以金帛,安得不爲賊致死乎!士大夫承平之時,虐用奴婢,豈特誤其身,誤其家,亦以誤國事,可不戒哉!爲,於僞翻。〕

    荊州刺史湘東王繹聞景圍臺城,丙寅,戒嚴,移檄所督湘州刺史河東王譽、擁州刺史岳陽王譽、〔雍,於用翻。〕江州刺史當陽公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恪等,發兵入援。大心,大器之弟;恪,偉之子也。〔南平王偉,上弟也。〕

    朱異遺景書,爲陳禍福。〔遺,於季翻。爲,於僞翻。〕景報書,並告城中士民,以爲:「梁自近歲以來,權幸用事,割剝齊民,以供嗜慾。如曰不然,公等試觀:今日國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姜百室,僕從數千,不耕不織,〔從,才用翻。〕錦衣玉食;不奪百姓,從何得之!〔景書及此,異等其何辭以對!〕僕所以趨赴闕庭,指誅權佞,非傾社稷。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吾王侯、諸將,志在全身,誰能竭力致死,與吾爭勝負哉!〔將,即亮翻。〕長江天險,二曹所嘆,〔事見魏文帝紀。〕吾一葦航之,〔詩國風曰:誰謂河廣,一葦杭之。注:杭,渡也。箋雲:誰謂河水廣歟﹖一葦加之則可以渡之。喻狹也。〕日明氣淨。自非天人允協,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元吉!」

    景又奉啓於東魏主,稱:「臣進取壽春,暫欲停憩。而蕭衍識此運終,自辭寶位;臣軍未入其國,已投同泰捨身。去月二十九日,〔去月,謂前此月也。〕屆此建康。江海未蘇,干戈暫止,永言故鄉,人馬同戀。尋當整轡,以奉聖顏。臣之母、弟,久謂屠滅,近奉明敕,始承猶在。〔承,猶奉也。言奉近敕,始知母弟尚在也。〕斯乃陛下寬仁,大將軍恩念,臣之弱劣,知何仰報!今輒齎啓迎臣母、弟、妻、兒,伏願聖慈,特賜裁放!」〔景欲卑辭以迎其家,高澄兄弟詎能墮其數中邪!〕

    己巳,湘東王繹遣司馬吳曄、天門太守樊文皎等將兵發江陵。

    陳昕爲景所擒,景與之極飲,使昕收集部曲,欲用之。昕不可,景使其儀同三司範桃棒囚之。昕因說桃棒,〔說,式芮翻。〕使帥所部襲殺王偉、宋子仙,詣城降。桃棒從之,潛遣昕夜縋入城。〔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縋,馳僞翻。〕上大喜、敕鐫銀券賜桃棒曰:〔鐫,子全翻,刻也,雕也。〕「事定之日,封汝河南王,即有景衆,並給金帛女樂。」太子恐其詐,猶豫不決,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太子召公卿會議,朱異、傅岐曰:「桃棒降必非謬。桃棒既降,賊景必驚,乘此擊之,可大破也。」太子曰:「吾堅城自守以俟外援,援兵既至,賊豈足平!此萬全策也。今開門納桃棒,桃棒之情,何易可知!〔易,以豉翻。〕萬一爲變,悔無所及;社稷事重,須更詳之。」異曰:「殿下若以社稷之急,宜納桃棒;如其猶豫,非異所知。」太子終不能決。桃棒又使昕啓曰:「今止將所領五百人,若至城門,皆自脫甲,乞朝廷開門賜容。事濟之後,保擒侯景。」〔考異曰:太清紀、南史皆雲:「桃構求以甲士二千人來降,以景首應購。」今從典略。〕太子見其懇切,愈疑之。朱異撫膺曰:「失比,社稷事去矣!」太子綱固多疑少斷,朱異拊膺於此時,何其晚也!〕俄而桃棒爲部下所告,景拉殺之。〔拉,盧合翻。拉其幹而殺之。〕陳昕不知,如期而出,景邀得之,逼使射書城中曰:〔射,而亦翻。〕「桃棒且輕將數十人先入。」〔將,即亮翻。〕景欲衷甲隨之,昕不肯,期以必死,乃殺之。

    景使蕭見理與儀同三司盧暉略戍東府。見理兇險,夜,與羣盜剽劫於大桁,中流矢而死。〔剽,匹妙翻。中,竹仲翻。〕

    邵陵王綸行至鍾離,聞侯景已渡採石,綸晝夜兼道,旋軍入援,濟江,中流風起,人馬溺者什一二。〔盧循之亂,劉裕冒風濟江而風止。侯景之亂,綸濟江而風起,豈天之慾亡梁邪!是以善觀人之國者,必觀之天人佑助之際也。〕遂帥寧遠將軍西豐公大春、〔沈約志:西豐縣屬臨川郡,吳立。〕新塗公大成、〔帥,讀曰率。「新塗」或作「新淦」,沈約志:新淦縣,漢屬豫章郡。〕永安侯確、安南侯駿、〔是皆以古縣名爲侯國。吳分烏程、餘杭立永安縣,晉已改爲武康。晉武帝分江安立安南縣,五代志無之。〕前譙州刺史趙伯超、武州刺史蕭弄璋等,〔武陵郡,梁置武州。〕步騎三萬自京口西上。〔上,時掌翻。〕大成,大春之弟;確,綸之子;駿,懿之孫也。

    景遣軍至江乘拒綸軍。趙伯超曰:「若從黃城大路,必與賊遇,不如徑指鐘山,〔鐘山,即蔣山,吳孫權立蔣子文廟於是山,又以其祖諱鍾,改名蔣山。〕突據廣莫門,出賊不意,城圍必解矣。」綸從之,夜行失道,迂二十餘里,〔污,音於,又音紆,曲也,遠也。〕庚辰旦,營於蔣山。景見之大駭,悉送所掠婦女、珍貨於石頭,具舟欲走。分兵三攻綸,綸與戰,破之。時山巔寒雪,乃引軍下愛敬寺。〔帝事文皇帝、獻皇后孝於鐘山,造大愛敬寺以資福。〕景陳兵於覆舟山北,乙酉,綸進軍玄武湖側,〔考異曰:太清紀雲:「二十九日」,典略雲:「壬午」,今從梁帝紀。〕與景對陳,不戰。〔陳,讀曰陣。〕至暮,景更約明日會戰,綸許之。安南侯駿見景軍退,以爲走,即與壯士逐之;景旋軍擊之,駿敗走,趣綸軍。趙伯超望見,亦引兵走,景乘勝追擊之,諸軍皆潰。綸收餘兵近千人,〔近,其靳翻。〕入天保寺;景追之,縱火燒寺。綸奔朱方,〔丹徒,春秋朱方之地,時爲蘭陵武進縣。〕士卒踐冰雪,往往墮足。景悉收綸輜重,〔重,直用翻。〕生擒西豐公大春、安前司馬莊丘慧、主帥霍俊等而還。〔帝置二百四十號將軍,有安前將軍,置長史、司馬。帥,所類翻。還,從宣翻,又如字。考異曰:典略作「廣陵令崔俊。」南史作「直合將軍鬍子約,廣陵令霍雋。」今從太清紀。〕丙戌,景陳所獲綸軍首虜鎧仗及大春等於城下,使言曰:「邵陵王已爲亂兵所殺。」霍俊獨曰:「王小失利,已全軍還京口。城中但堅守,援軍尋至。」賊以刀毆其背,〔毆,烏口翻。〕俊辭色彌厲;景義而釋之,臨賀王正德殺之。

    是日晚,鄱陽王範遣其世子嗣與西豫州裴之高、建安太守趙鳳舉〔晉安帝分廬江郡立晉熙郡及懷寧縣,梁置西豫州,隋爲同安郡,唐爲舒州。五代志:沔陽郡竟陵縣,舊有京山縣,齊置建安郡。但其地在漢陽,與舒州勢不相接。壽陽、義陽之間有建安戍,蕭子顯齊志及五代志皆不言於此置郡。五代志又云:黃州麻城縣,梁建寧郡。或者史以建寧爲建安歟﹖更改。〕各將兵入援,軍於蔡洲,〔將,即亮翻。考異曰:梁帝紀作「張公洲」。今從太清紀。〕以待上流諸軍,範以之高督江右援軍事。景悉驅南岸居民於水北,〔此謂秦淮水也。〕焚其廬舍,大街已西,掃地俱盡。

    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鎮鍾離,〔隋志有封山縣,屬合浦郡,蓋梁置也。〕上召之入援,正表託以船糧未集,不進。景以正表爲南兗州刺史,封南郡王。正表乃於歐陽立柵以斷援軍,〔斷,音短。水經注:邘溝水上承歐陽,引江入埭,六十里至廣陵城。以地望考之,此歐陽在今真州界。按江、淮之間地名歐陽,見於史者非一處:裴邃移長孫稚欲營歐陽,在壽春境上;吳喜使蕭道成留軍歐陽,在淮陰界。〕帥衆一萬,聲言入援,實欲襲廣陵。密書誘廣陵令劉詢,使燒城爲應,〔誘,音酉。〕詢以告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十二月,會理使詢帥步騎千人夜襲正表,大破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同。〕正表走還鍾離。詢收其兵糧,歸就會理,與之入援。

    癸巳,侍中、都官尚書羊侃卒,城中益懼。侯景大造攻具,陳於闕前,大車高數丈,一車二十輪,丁酉,復進攻城,〔高,居報翻。復,扶又翻。〕以蝦鞾車運土填塹。

    湘東王繹遣世子方等將步騎一萬入援建康,〔將,即亮翻;下同。〕庚子,發公安。繹又遣竟陵太守王僧辯將舟師萬人,出自漢川,載糧東下。〔漢水徑竟陵郡入江。考異曰:太清紀雲:「僧辯將精卒二萬。」今從梁書。〕方等有俊才,善騎射,每戰,親犯矢石,以死節自任。〔爲人臣子,固當以身許國,然存其身者,所以存國也。兩陳相向,勝負未分,危機交急,親犯矢石以帥厲將士,可一用之耳,豈可以爲常哉!方等以死節自任,以親犯矢石爲常,此其所以敗死於湘川也。若方等者,謂之必死之將可也;若論臣子大節,則全其身以全國家,斯得謂之忠孝矣。〕

    壬寅,侯景以火車焚臺城東南樓。材官吳景,有巧思,〔思,相吏翻。〕於城內構地爲樓,火纔滅,新樓即立,賊以爲神。景因火起,潛遣人於其下穿城。城將崩,乃覺之;〔詳觀上下文,「景因火起」作「賊因火起」則於當時事勢文理爲明順。蓋侯與吳景殽亂也,讀者難以明辨。〕吳景於城內更築迂城,迂,憂俱翻,污曲也。〕狀如卻月以擬之,兼擲火,焚其攻具,賊乃退走。

    太子遣洗馬元孟恭將千人自大司馬門出蕩,孟恭與左右奔降於景。

    己酉,景土山稍逼城樓,柳津命作地道以取其土,外山崩,壓賊且盡。又於城內作飛橋,懸罩二土山。景衆見飛橋回出,崩騰而走;城內擲雉尾炬,焚其東山,樓柵蕩盡,賊積死於城下。〔死於城下者,豈真賊哉﹖侯景驅民以攻城,以其黨迫蹙於後,攻城之人,退則死於賊手,進則死於矢石。嗚呼!積死於城下者,得非梁之赤子乎!〕乃棄土山不復修,自焚其攻具。〔復,扶又翻。〕材官將軍宋嶷降於景,〔嶷,魚力翻。降,戶江翻。〕教之引玄武湖水以灌臺城,闕前皆爲洪流。

    上徵衡州刺史韋粲爲散騎常侍,〔吳孫亮太平二年,分長沙東部都尉立湘東郡,今之衡州。按五代志,梁置衡州於南海郡含洭縣;湘東之衡州,隋平陳始置。〕以都督長沙歐陽頠監州事。粲,放之子也,〔韋放見一百五十一卷大通元年。監,工銜翻。〕還,至廬陵,聞侯景亂,粲簡閱部下,得精兵五千,倍道赴援。至豫章,聞景已出橫江,粲就內史劉孝儀謀之,孝儀曰:「必如此,當有敕。豈可輕信人言,妄相驚動!或恐不然。」時孝儀置酒,粲怒,以杯抵地曰:「賊已渡江,便逼宮闕,水陸俱,何暇有報!假令無敕,豈得自安!韋粲今日何情飲酒!」即馳馬出部分。將發,〔分,扶問翻。〕會江州刺史當陽公大心遣使邀粲,〔使,疏吏翻。〕粲乃馳往見大心曰:「上游藩鎮,江州去京最近,〔按沈約志,江州去京水行一千四百里。〕殿下情計城宜在前。但中流任重,當須應接,不可闕鎮。今宜且張聲勢,移鎮湓城,〔張,知亮翻。〕遣偏將賜隨,〔將,即亮翻;下在將同。〕於事便足。」大心然之,遣中兵柳昕帥兵二千人隨粲,粲至南洲,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禮亦帥步騎萬餘人至橫江,〔帥,讀曰率。〕粲即送糧仗贍給之,並散私金帛以賞其戰士。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自張公洲遣船渡仲禮,〔考之粲傳,張公洲蓋即蔡洲。〕丙辰夜,粲、仲禮及宣猛將軍李孝欽、〔考異曰:梁帝紀作「李遷仕」,今從太清紀。〕前司州刺史羊鴉仁、南陵太守陳文徹,〔五代志:宣州南陵縣,梁置南陵郡。〕合軍屯新林王遊苑。粲議推仲禮爲大都督,報下流衆軍;〔下流衆軍,張公洲之兵也。〕裴之高自以年位,恥居其下,議累日不決。粲抗言於衆曰:「今者同赴國難,〔難,乃旦翻。〕義在除賊。所以推柳司州者,正以久捍邊疆,先爲侯景所憚;且士馬精銳,無出其前。若論位次,柳在粲下,語其年齒,亦少於粲,直以社稷之計,不得復論。今日形勢,貴在將和,若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朝之舊德,豈應復挾私情以沮大計!粲請爲諸軍解之。」〔語,牛倨翻。少,詩照翻。復,扶又翻。沮,在呂翻。爲,於僞翻。〕乃單舸至之高營,切讓之曰:〔舸,古我翻。〕「今二宮危逼,猾寇滔天,臣子當戮力同心,豈可自相矛楯!〔韓非子:有鬻矛楯者曰:「吾矛之利,物無不陷也。」又曰:「吾楯之堅,物莫能陷也。」或問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可乎﹖」鬻者不能對。後世矛楯之說祖此。〕豫州必欲立異,鋒鏑便有所歸。」〔言將攻之高也。〕之高垂泣致謝,遂推仲禮爲大都督。

    宣城內史楊白華遣其子雄將郡兵繼至,〔華,讀曰花。將,即亮翻;下同。〕援軍大集,衆十餘萬,緣淮樹柵,景亦於北岸樹柵以應之。

    裴之高與弟之橫以舟師一萬屯張公洲。景囚之高弟、侄、子、孫,臨水陳兵,連譾列於陳前,以鼎鑊、刀鋸隨其後,謂曰:「裴公不降,今即烹之。」〔於陳,讀曰陣。降,戶江翻。〕之高召善射者使射其子,再發,皆不中。〔使射,而亦翻。中,竹仲翻。〕

    景帥步騎萬人於後渚挑戰,〔據韋粲傳,後渚在中興寺前。挑,徒了翻。〕仲禮欲出擊之。韋粲曰:「日晚我勞,未可戰也。」仲禮乃堅壁不出,景亦引退。

    湘東王繹將銳卒三萬發江陵,留其子綏寧侯方諸居守,〔守,手又翻。沈約志:廣州南海郡有綏寧縣,宋文帝立。〕諮議參軍劉之迡等三上箋請留,答教不許。〔湘東王繹非有自將入援之志也,陽爲不許耳。迡,與遲同,又音奴計翻。〕

    鄱陽王範遣其將梅伯龍攻王顯貴於壽陽,克其羅城;攻中城,不克而退,範益其衆,使復攻之。〔復,扶又翻。〕

    22東魏大將軍澄患民錢濫惡,議不禁民私鑄;但懸稱市門,〔稱,尺證翻。〕錢不重五銖,毋得入市。朝議以爲年穀不登,請俟他年,乃止。〔朝,直遙翻。〕

    23魏太師泰殺安定國臣王茂而非其罪。〔泰封安定公,故有國臣。〕尚書左丞柳慶諫,泰怒曰:「卿黨罪人,亦當坐!」執慶於前。慶辭色不撓,〔撓,奴教翻。〕曰:「慶聞君蔽於事爲不明,臣知而不爭爲不忠。慶既竭忠,不敢愛死,但懼公爲不明耳。」泰寢,亟使赦茂,不及,乃賜茂家錢帛,曰:「以旌吾過。」

    24丙辰,晦,柳仲禮夜入韋粲營,部分衆軍。〔分,扶問翻。〕旦日,會戰,諸將各有據守,令粲頓青塘。粲以青塘當石頭中路,〔粲傳曰:青塘迫近淮渚。據陳霸先之言,青塘即青溪塘也。〕賊必爭之,頗憚之。仲禮曰:「青塘要地,非兄不可;若疑兵少,當更遣軍相助。」乃使直合將軍劉叔胤助之。〔爲下韋粲敗死張本。少,詩沼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六十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十八〔屠維大荒落(己巳),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八

    太清三年〔(己巳,五四九)〕

    1春,正月,丁巳朔,柳仲禮自新亭徙營大桁。會大霧,韋粲軍迷失道,比及青塘,〔比,必利翻。〕夜已過半,立柵未合,侯景望見之,亟帥銳卒攻粲。〔過,工禾翻。帥,讀曰率。〕粲使軍主鄭逸逆擊之,命劉叔胤以舟師截其後,〔截其渡淮之路。〕叔胤畏懦不敢進,逸遂敗。掠乘勝入粲營,左右牽粲避賊,粲不動,叱子弟力戰,遂與子尼及三弟助、警、構、從弟昂皆戰死,〔從,才用翻。〕親戚死者數百人。〔史言韋粲忠勇。〕仲禮方食,投箸被甲,與其麾下百騎馳往救之,〔箸,竹助翻。被,皮義翻。騎,奇寄翻。〕與景戰於青塘,大破之,斬首數百級,沈淮水死者千餘人。〔沈,持林翻。〕仲禮抬將及景,〔抬,色角翻。〕而賊將支伯仁自後斫仲禮中肩,馬陷於淖,〔「支伯仁」,當作「支化仁」,將,即亮翻;下同。中,竹仲翻。淖,奴教翻,泥也。〕賊聚抬刺之,騎將郭山石救之,得免。仲禮被重瘡,會稽人惠珔允瘡斷血,〔刺,七亦翻。被,皮義翻。珔,徂悶翻。吮,徂兗翻。〕故得不死。自是景不敢復濟南岸,〔復,扶又翻;下不復、綸復同。〕仲禮亦氣索,〔索,蘇各翻。〕不復言戰矣。

    邵陵王綸復收散卒,〔邵陵王綸敗走見上捲上年。〕與東揚州刺史臨城公大連、新淦公大成等自東道並至;〔淦,古暗翻。〕庚申,列營於桁南,亦推柳仲禮爲大都督。大連,大臨之弟也。

    朝野以侯景之禍共尤朱異,〔朝,直遙翻。〕異慚憤發疾,庚申,卒。〔考異曰:梁帝紀作「乙丑」。今從太清紀、典略。〕故事:尚書官不以爲贈,上痛惜異,特贈尚書右僕射。

    2戊辰,封山侯正表以北徐州降東魏,東魏徐州刺史高歸彥遣兵赴之。歸彥,歡之族弟也。

    3己巳,太子遷居永福省。〔永福省在禁中,自宋以來,太子居之,取其福國於有永也。〕高州刺史李遷仕、〔五代志:高涼郡,梁置高州。〕天門太守樊文皎將援兵萬餘人至城下。臺城與援軍信命久絕,有羊車兒獻策,作紙鴟,〔紙鴟,即紙鳶也,今俗謂之紙鷂。鴟,醜之翻。〕系以長繩,寫敕於內,放以從風,冀達衆軍,題雲:「得鴟送援軍,賞銀百兩。」太子自出太極殿前乘西北風縱之,賊怪之,以爲厭勝,射而下之。〔厭,於協翻。射,而亦翻。〕援軍募人能入城送啓者,鄱陽世子嗣左右李朗請先受鞭,詐爲得罪,叛投賊,因得入城,城中方知援兵四集,舉城鼓譟。上以朗爲直合將軍,賜金遣之。朗緣鐘山之後,宵行晝伏,積日乃達。

    癸未,鄱陽世子嗣、永安侯確、莊鐵、羊鴉仁、柳敬禮、李遷仕、樊文皎將兵渡淮,攻東府前柵,焚之;侯景退。衆軍營於青溪之東,遷仕、文皎帥銳卒五千獨進〔帥,讀曰率。〕深入,所向摧靡。至菰首橋東,〔橋在青溪上。菰,音孤。菰首,今人謂之茭白。〕將宋子仙伏兵擊之,〔將,即亮翻;下同。〕文皎戰死,遷仕遁還。敬禮,仲禮之弟也。

    仲禮神情傲狠,陵蔑諸將,邵陵王綸每日執鞭至門,亦移時弗見,〔凡部將見主帥,執鞭以爲禮。狠,戶墾翻。〕由是與綸及臨城公大連深相仇怨。大連又與永安侯確有隙,〔永安,本漢彘縣,順帝陽嘉元年,更名永安,魏、晉屬平陽郡。江左僑立南河東郡,並僑立永安縣,屬荊州。注又見前。〕諸軍互相猜阻,莫有戰心。援軍初至,建康士民扶老攜幼以候之,纔過淮,即縱兵剽掠。〔剽,匹妙翻。〕由是士民失望,賊中有謀應官軍者,聞之,亦止。〔史言臺城覆陷之由。〕

    4王顯貴以壽陽降東魏。〔侯景命王顯貴守壽陽,見上捲上年。〕

    5臨賀王記室吳郡顧野王起兵討侯景,二月,己丑,引兵來至。初,臺城之閉也,公卿以食爲念,男女貴賤並出負米,得四十萬斛,收諸府藏錢帛五十萬億,並聚德陽堂,〔藏,徂浪翻。〕而不備薪芻、魚鹽。至是,壞尚書省爲薪。撤薦,剉以飼馬,薦盡,又食以飯。〔薦以笹秸爲之,所以藉寢。壞,音怪。飼、食,並祥吏翻。〕軍士無袮,〔袮,戶皆翻,脯也,又肉食餚。〕或煮鎧、燻鼠、捕雀而食之。〔鎧,可亥翻。〕御甘露廚有乾薹,味酸鹹,分給戰士。〔釋氏謂營膳之所曰甘露廚。幹,音幹。苔生於海,其形如發,春二、三月間,海人採取之成片,納土窖中,出而曬之令幹,南人多食之。〕軍人屠馬於殿省間,雜以人肉,食者必病。侯景衆亦飢,抄掠無所獲;〔抄,楚交翻。〕東城有米,可支一年,〔東城,即東府城。〕援軍斷其路。〔斷,音短。〕又聞荊州兵將至,景甚患之。王偉曰:「今臺城不可猝拔,援兵日盛,吾軍乏食,若僞求和以緩其勢,東城之米,足支一年,因求和之際,運米入石頭,援軍必不得動,然後休士息馬,繕修器械,伺其懈怠擊之,一舉可取也。」〔伺,相吏翻。〕景從之,遣其將任約、於子悅至城下,拜表求和,乞復先鎮。〔將,即亮翻。任,音壬。先鎮,謂壽陽時已降齊矣。〕太子以城中窮困,白上,請許之。上怒曰:「和不如死!」太子固請曰:「侯景圍逼已久,援軍相仗不戰,〔仗,除兩翻。〕宜且許其和,更爲後圖。」上遲迴久之,乃曰:「汝自圖之,勿令取笑千載。」遂報許之。〔太子綱疑範桃棒之來降而信侯景之請和,何其昧也!載,子亥翻。〕景乞割江右四州之地,〔江右四州:南豫、西豫、合州、光州。〕並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後濟江。中領軍傅岐固爭曰:「豈有賊舉兵圍宮闕而更與之和乎!此特欲卻援軍耳。戎狄獸心,必不可信。且宣城嫡嗣之重,國命所繫,豈可爲質!」〔梁之智士唯傅岐一人而已。質,音致;下同。〕上乃以大器之弟石城公大款爲侍中,出質於景。又敕諸軍不得復進,〔復,扶又翻。〕下詔曰:「善兵不戰,止戈爲武。可以景爲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諸軍事,豫州牧、河南王如故。」己亥,設壇於西華門外,遣僕射王克、上甲侯韶、吏部郎蕭瑳〔韶,帝室也,封上甲侯。宋白曰:江州德安縣,本蒲塘場,晉建興初,始以爲郡,領尋陽、上甲、柴桑、九江等縣;義熙中,以尋陽入柴桑,上甲入彭澤。瑳,七何翻,又七可翻。〕與乾子悅、任約、王偉登壇共盟。太子詹事柳津出西華門,景出柵門,遙相對,更殺牲歃血爲盟。〔更,工衡翻。歃,色甲翻。〕既盟,而景長圍不解,專修鎧仗,〔鎧,可亥翻。〕託雲「無船,不得即發」,又云「恐南軍見躡」,〔援軍時皆屯秦淮南岸,故謂之南軍。〕遣石城公還臺,求宣城王出送;邀求稍廣,了無去志。太子知其詐言,猶羈縻不絕。韶,懿之孫也。

    庚子,前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西昌侯世子或衆合三萬,至於馬卬洲,〔馬卬洲,蓋即今王家沙、老鸛觜一帶。考異曰:梁帝紀作「丁未」。今從太清紀、典略。典略雲:「至於琅邪。」今從太清紀、梁帝紀。按晉置琅邪郡於江乘蒲洲上,即前所謂今王家沙地。〕景慮其自白下而上,〔上,時掌翻。〕啓雲:「請【章:十二行本「請」下有「敕」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北軍聚還南岸,〔以地望言之,馬卬洲在臺城之北,故云北軍。南岸,即謂秦淮南岸。〕不爾,妨臣濟江。」太子即勒會理自白下城移軍江潭苑。〔考異曰:梁帝紀作「蘭亭苑」。今從太清紀、典略。〕退,恢之子也。

    辛丑,以邵陵王綸爲司空,鄱陽王範爲徵北將軍,柳仲禮爲侍中、尚書右僕射。景以於子悅、任約、傅士悊皆爲儀同三司,〔悊,與哲同。〕夏侯譒爲豫州刺史,〔譒,補過翻。〕董紹先爲東徐州刺史,徐思玉爲北徐州刺史,王偉爲散騎常侍。〔散,悉覽翻。騎,奇寄翻。〕上以偉爲侍中。

    乙卯,景又啓曰:「適有西岸信至,〔大江西岸,即歷陽。〕高澄已得壽陽、鍾離,臣今無所投足,求借廣陵並譙州,俟得壽陽,即奉還朝廷。」又云:「援軍既在南岸,須於京口渡江。」太子並答許之。

    癸卯,大赦。

    庚戌,景又啓曰:「永安侯確、直合趙威方頻隔柵見詬雲:『天子自與汝盟,我終當破汝。』乞召侯及威方入,即當引路。」〔言引兵就路還北。詬,古候翻,又許候翻。〕上遣吏部尚書張綰召確,辛亥,以確爲廣州刺史,威方爲盱眙太守。〔盱眙,音籲怡。守,手又翻。〕確累啓固辭,不入,上不許。確先遣威方入城,因欲南奔。〔確蓋欲南奔荊、江二鎮。〕邵陵王綸泣謂確曰:「圍城既久,聖上憂危,臣子之情,切於湯火,故欲且盟而遣之,更申後計。成命已決,何得拒違!」時臺使周石珍、東宮主書左法生在綸所,〔使,疏吏翻;下同。〕確謂之曰:「侯景雖雲欲去而不解長圍,意可見也。今召僕入城,何益於事!」石珍曰:「敕皆如此,郎那得辭!」確意尚堅,綸大怒,謂趙伯超曰:「譙州爲我斬之!〔爲,於僞翻。〕持其首去!」伯超揮刃眄確〔眄,眠見翻,目斜視也。〕曰:「伯超識君侯,刀不識也。」確乃流涕入城。〔景凡所請,上父子無不從,求以卻其攻,乃所以速其攻也。〕

    上常蔬食,及圍城日久,上廚蔬菇皆絕,乃食雞子。綸因使者蹔通,上雞子數百枚,〔上雞,時掌翻。〕上手自料簡,〔料,音聊。〕歔欷哽咽。〔歔,音虛。欷,許既翻,又音希。哽,古杏翻。〕

    湘東王繹軍於郢州之武城,〔水經注:武口水上通安陸之延頭,南至武城入大江,吳舊屯所在,荊州界盡此。蓋今之沙武口即其地。〕湘州刺史河東王譽軍於青草湖,〔水經注:湘水自汨羅口西北徑壘石山,西北對青草湖。祝穆曰:青草湖,一名巴丘湖,北洞庭,南瀟湘,東納汨羅之水,自昔與洞庭並稱。按一湖之內,南名青草,北名洞庭,中有沙洲間之,所謂重湖也。〕信州刺史桂陽王慥軍於西峽口,〔五代志:巴東郡,梁置信州,唐之夔州也。水經注:江水自巴東魚復縣東徑廣溪峽,斯乃三峽首也。峽中有瞿塘、黃龕二灘。慥,七到翻。〕託雲俟四方援兵,淹留不進。中記室參軍蕭賁,骨鯁士也,以繹不早下,心非之,嘗與繹雙六,食子未下,賁曰:「殿下都無下意。」〔雙六,亦博之一名。續事始雲:陳思王制雙六局,置骰子二;唐末有葉子之戲,遂加至六。戰國策曰:博之所以貴梟者,便則食,不便則止。可以食子而未下者,擬議其便否也。賁因其未下,借雙六以諷其不下救君父。〕繹深銜之。及得上敕,繹欲旋師,賁曰:「景以人臣舉兵向闕,今若放兵,未及渡江,童子能斬之矣,必不爲也。大王以十萬之衆,未見賊而退,柰何!」繹不悅,未幾,因事殺之。〔幾,居豈翻。〕慥,懿之孫也。

    6東魏河內民四千餘家,以魏北徐州刺史司馬裔,其鄉里也,相帥歸之。〔帥,讀曰率;下同。〕丞相泰欲封裔,裔固辭曰:「士大夫遠歸皇化,裔豈能帥之!賣義士以求榮,非所願也。」〔據周書,裔,司馬楚之之後。司馬氏本河內溫人,魏孝武西遷,裔始歸鄉里,於溫城起義,附西魏。與東魏交戰,頻有克獲,授河內郡守,尋加持節、平東將軍、北徐州刺史。帥,讀曰率。〕

    7侯景運東府米入石頭,既畢,王偉聞荊州軍退,〔謂湘東王繹旋師也。〕授軍雖多,不相統壹,乃說景曰:「王以人臣舉兵,圍守宮闕,逼辱妃主,殘穢宗廟,擢王之發,不足數罪。〕用史記須賈之言。擢,拔也。說,式芮翻。數,所具翻。〕今日持此,欲安所容身乎!背盟而捷,自古多矣,〔背,蒲妹翻。〕願且觀其變。」臨賀王正德亦謂景曰:「大功垂就,豈可棄去!」景遂上啓,陳帝十失,且曰:「臣方事睽違,所以冒陳讜直。〔讜,音黨。〕陛下崇飾虛誕,惡聞實錄,〔上,時掌翻。惡,烏路翻。〕以祅怪爲嘉禎,〔祅,於驕翻。禎,音貞,祥也。〕以天譴爲無咎。敷演六藝,排擯前儒,王莽之法也。以鐵爲貨,輕重無常,公孫之制也。〔漢公孫述據蜀,用鐵錢。〕爛羊鐫卬,朝章鄙雜,更始、趙倫之化也。〔漢更始濫授官爵,長安爲之語曰:「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晉趙王倫篡位,貂蟬盈坐,時人爲之語曰:「貂不足,狗尾續。」朝,直遙翻。更,工衡翻。〕豫章以所天爲血讎,〔見一百五十卷普通六年。〕邵陵以父存而冠布,〔事見同上。冠,古玩翻,又如字。〕石虎之風也。〔石虎父子事見晉成帝紀。〕修建浮圖,百度糜費,使四民飢餒,笮融、姚興之代也。」〔笮融事佛事見漢獻帝紀。姚興事佛事見晉安帝紀。笮,在各翻。〕又言:「建康宮室崇侈,陛下唯與主書參斷萬機,政以賄成,諸閹豪盛,衆僧殷實。皇太子珠玉是好,酒色是耽,〔斷,丁亂翻。好,呼到翻。〕吐言止於輕薄,賦詠不出桑中;〔桑中,見詩衛國風,淫放之詩也。〕邵陵所在殘破;湘東羣下貪縱;南康、定襄之屬,皆如沐猴而冠耳。〔南康王會理,帝子續之子,時鎮廣陵。定襄侯祗,南平王偉之子,時鎮淮陰。沐猴而冠,用漢書語。〕親爲孫侄,位則藩屏,〔屏,必郢翻。〕臣至百日,誰肯勤王!此而靈長,未之有也。昔鬻拳兵諫,王卒改善,〔左傳:鬻拳強諫楚子,楚子弗從,臨之以兵,懼而從之。卒,子恤翻。〕今日之舉,復奚罪乎!〔復,扶又翻。〕伏願陛下小懲大戒,〔引易大傳之言,指斥甚矣!〕放讒納忠,使臣無再舉之憂,陛下無嬰城之辱,則萬姓幸甚!」

    上覽啓,且慚且怒。〔言皆指實而無如之何,有慚怒而已。〕三月,丙辰朔,立壇於太極殿前,告天地,以景違盟,舉烽鼓譟。初,閉城之日,男女十餘萬,擐甲者二萬餘人;〔考異曰:南史作「三萬」。今從典略。〕被圍既久,人多身腫氣急,〔氣急,上氣喘急也。被,皮義翻。〕死者什八九,乘城者不滿四千人,率皆羸喘。橫屍滿路,不可瘞埋,〔羸,倫爲翻。喘,昌兗翻。瘞,於計翻。〕爛汁滿溝。而衆心猶望外援。柳仲禮唯娶妓妾、置酒作樂,〔妓,渠綺翻。〕諸將日往請戰,仲禮不許。安南侯駿說邵陵王綸曰:〔說,式芮翻。考異曰:典略雲綸已下鹹說柳仲禮如此。今從太清紀。〕「城危如此,而都督不救,若萬一不虞,殿下何顏自立於世!今宜分軍爲三道,出賊不意攻之,可以得志。」綸不從。柳津登城謂仲禮曰:「汝君父在難,〔難,乃旦翻。〕不能竭力,百世之後,謂汝爲何!」仲禮亦不以爲意。上問策於津,對曰:「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禮,不忠不孝,賊何由平!」〔考異曰:典略雲:「柳仲禮族兄暉謂仲禮曰:『天下事勢如此,何不自取富貴﹖』仲禮曰:『兄今若爲取之﹖』暉曰:『正當堅營不戰,使賊平臺城,囚天子,徐而縱兵,既破之後,復挾天子令諸侯也。』仲禮納之。』按景既克城,則人情皆去,援軍自散,仲禮安能帥以破景!仲禮閉壁不出,自爲重傷而懼耳,非用暉計也。今從太清紀及南史。太清紀又云:「景嘗登朱雀門樓,與之語。又遺以金,自是以後,閉壁不戰。」典略雲:「景遺以金鐶」,亦以近誣,今不取。〕

    戊午,南康王會理與羊鴉仁、趙伯超等進營於東府城北,約夜渡軍。既而鴉仁等曉猶未至,景衆覺之,營未立,景使宋子仙擊之,趙伯超望風退走。〔寒山之敗,玄武湖側之敗及此時之敗,皆趙伯超爲之也。〕會理等兵大敗,戰及溺死者五千人。〔溺,奴狄翻。〕景積其首於闕下,以示城中。

    景又使於子悅求和,上使御史中丞沈浚至景所。景實無去志,謂浚曰:「今天時方熱,軍未可動,乞且留京師立效。」浚發憤責之,景不對,橫刀叱之。〔示將殺浚也。〕浚曰:「負恩忘義,違棄詛盟,〔詛,莊助翻。〕固天地所不容!沈浚五十之年,常恐不得死所,何爲以死相懼邪!」因徑去不顧。景以其忠直,舍之。

    於是景決石闕前水,〔石闕前水,景決玄武湖以灌城者也。〕百道攻城,晝夜不息。邵陵世子堅屯太陽門,〔太陽門,臺城六門之一也。〕終日蒱飲,〔蒱音蒲。蒱飲,摴蒱且飲酒也。〕不恤吏士,其書佐董勳、熊曇朗恨之。〔考之南史,此熊曇朗非後來爲盜於豫章之熊曇朗也。南史侯景傳作「白曇朗」。曇,徒含翻。〕丁卯,夜向曉,勳、曇朗於城西北樓引景衆登城,永安侯確力戰,不能卻,乃排闥入啓上雲:「城已陷。」上安臥不動,曰:「猶可一戰乎﹖」確曰:「不可。」上嘆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復何恨!」因謂確曰:「汝速去,語汝父:勿以二宮爲念。」因使慰勞在外諸軍。〔復,扶又翻。語,牛倨翻。勞,力到翻。〕

    俄而景遣王偉入文德殿奉謁,上命褰簾開戶引偉入,偉拜呈景啓,稱:「爲奸佞所蔽,領衆入朝,〔朝,直遙翻。〕驚動聖躬,今詣闕待罪。」上問:「景何在﹖可召來。」景入見於太極東堂,以甲士五百人自衛。景稽顙殿下,典儀引就三公榻。〔典儀,典朝儀者也。至唐猶有典儀之職,掌殿上贊唱之節及設殿殿庭服位之次。見,賢遍翻。稽,音啓。〕上神色不變,問曰:「卿在軍中日久,無乃爲勞!」景不敢仰視,汗流被面。〔被,皮義翻。〕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猶在北邪﹖」景皆不能對。任約從旁代對曰:「臣景妻子皆爲高氏所屠,唯以一身歸陛下。〔「自此以上,上問景,景猶懾伏。〕上又問:「初渡江有幾人﹖」景曰:「千人。」「圍臺城幾人﹖」曰:「十萬。」「今有幾人﹖」曰:「率土之內,莫非己有。」〔自此以上,景之辭氣悖矣。〕上俛首不言。〔上辭窮勢屈,故俛首不言,嗚呼!〕

    景復至永福省見太子,太子亦無懼容。侍衛皆驚散,唯中庶子徐摛、〔太子中庶子,職如侍中。摛,醜知翻。〕通事舍人陳郡殷不害側侍。〔東宮通事舍人,職如中書通事舍人。〕摛謂景曰:「侯王當以禮見,〔見,賢遍翻。〕何得如此!」景乃拜。〔荀子曰:善敗者不亡。帝父子於此亦亡而不失其守者,悲夫!〕太子與言,又不能對。

    景退,謂其廂公王僧貴曰:〔景之親貴隆重者號曰左右廂公。〕「吾常跨鞍對陳,〔陳,讀曰陣。〕矢刃交下,而意氣安緩,了無怖心;今見蕭公,使人自懾,〔怖,普布翻。懾,之涉翻。〕豈非天威難犯!吾不可以再見之。」於是悉撤兩宮侍衛,〔兩宮,謂上臺及東宮。〕縱兵掠乘輿、服御、宮人皆盡。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乘,繩證翻。朝,直遙翻。〕使王偉守武德殿,於子悅屯太極東堂。矯詔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考異曰:梁帝紀無赦,加景官在庚午。今從太清紀。〕

    建康士民逃難四出。〔難,乃旦翻。〕太子洗馬蕭允〔洗,悉薦翻。〕至京口,端居不行,曰:「死生有命,如何可逃!禍之所來,皆生於利;苟不求利,禍從何生!」

    己巳,景遣石城公大款以詔命解外援軍。〔五代志:宣城郡秋浦縣,舊曰石城。考異曰:典略在庚午,梁帝紀在辛未。今太清紀。〕柳仲禮召諸將議之,〔將,即亮翻。〕邵陵王綸曰:「今日之命,委之將軍。」仲禮熟視不對。裴之高、王僧辯曰:「將軍擁衆百萬,致宮闕淪沒,正當悉力決戰,何所多言!」仲禮竟無一言,諸軍乃隨方各散。〔言諸軍各隨所來之方散去也。〕南兗州刺史臨成公大連、按姚思廉梁書:大連封臨城縣公。自東揚州入援,臺城既陷,復還會稽。參考通鑑前後所書皆然。此誤以東揚州爲南兗州,當書「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東揚州刺史臨城公大連」。蓋傳寫逸「南康王會理、東揚州刺史」十字。〕湘東世子方等、鄱陽世子嗣、北兗州刺史湘潭侯退、〔亦當書「北兗州刺史定襄侯祗、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五代志:衡山郡有湘潭縣。〕吳郡太守袁君正、晉陵太守陸經等各還本鎮。君正,昂之子也。〔帝平建康,袁昂以節義見褒,位至臺司。〕邵陵王綸奔會稽。〔會,工外翻。〕仲禮及弟敬禮、羊鴉仁、王僧辯、趙伯超並開營降,〔降,戶江翻;下同。〕軍士莫不嘆憤。仲禮等入城,先拜景而後見上;〔見,賢遍翻;下見父同。〕上不與言。仲禮見父津,津慟哭曰:「汝非我子,何勞相見!」

    湘東王繹使全威將軍會稽王琳送米二十萬石以饋軍,至姑孰,聞臺城陷,沈米於江而還。〔沈,持林翻。〕

    景命燒臺內積屍,病篤未絕者〔未絕,謂猶有餘息者。〕亦聚而焚之。

    庚午,詔徵鎮牧守可複本任。留柳敬禮、羊鴉仁,而遣柳仲禮歸司州,王僧辯歸竟陵。〔王僧辯得歸竟陵,爲湘東王繹用之以平侯張本。〕初,臨賀王正德與景約,平城之日,不得全二宮。及城開,正德帥衆揮刀欲入,〔帥,讀曰率。〕景先使其徒守門,故正德不果入。景更以正德爲侍中、大司馬,百官皆復舊職。正德入見上,〔更,工衡翻。見,賢遍翻。〕拜且泣。上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詩中谷有蓷之辭。啜,張劣翻。啜者,泣多而不止也,讀如輟。〕

    秦郡、陽平、盱眙三郡皆降景,〔沈約曰:晉武帝分扶風爲秦國,中原亂,其民南流,寄居堂邑。堂邑本爲縣,西漢屬臨淮郡,後漢屬廣陵國。晉惠帝永興元年,以臨淮淮陵立堂邑郡,安帝改堂邑秦郡。五代志曰:江都郡六合縣,舊曰尉氏,置秦郡;又有安宜縣,梁置陽平郡。〕景改陽平爲北滄州,改秦郡爲西兗州。

    8東徐州刺史湛海珍、北青州刺史王奉伯〔五代志:東海郡懷仁縣,梁置南、北二青州。下邳郡,梁置東徐州。考異曰:「北青州」,典略作「南冀州」。今從太清紀。〕並【章:十二行本「並」上有「淮陽太守王瑜」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以地降東魏。青州刺史明少遐、山陽太守蕭鄰棄城走,〔五代志:海州懷仁縣,梁置南、北二青州。江都郡山陽縣,舊置山陽郡。考異曰:梁帝紀在四月。今從太清紀。〕東魏據其地。

    9侯景以儀同三司蕭邕爲南徐州刺史,代西昌侯淵藻鎮京口。又遣其將徐相攻晉陵,〔將,即亮翻。〕陸經以郡降之。

    10初,上以河東王譽爲湘州刺史,徙湘州刺史張纘爲雍州刺史,代岳陽王詧,纘恃其才望,輕譽少年,迎候有闕。譽至,檢括州府付度事,〔付度者,前刺史以州府之若事若物付度後刺史。雍,於用翻。少,詩照翻。〕留纘不遣;聞侯景作亂,頗陵蹙纘。纘恐爲所害,輕舟夜遁,將之雍部,復慮詧拒之。〔復,扶又翻。〕纘與湘東王繹有舊,欲因之以殺譽兄弟,乃如江陵。及臺城陷,諸王各還州鎮,譽自湖口歸湘州。〔洞庭、青草共爲一湖。湖口在巴陵。〕桂陽王慥以荊州督府〔湘東王繹以荊州刺史都督荊、擁等九州島,慥、詧皆其屬也。〕留軍江陵,欲待繹至拜謁,乃還信州。纘遺繹書曰:「河東戴檣上水,欲襲江陵,〔檣,船上桅竿也,所以掛帆,帆泛風則船行。自洞庭至江陵,泝江而上,故曰上水。遺,於季翻。上,時掌翻。〕岳陽在雍,共謀不逞。」江陵遊軍主朱榮〔遊軍主,領遊軍之將也。〕亦遣使告繹雲:「桂陽留此,欲應譽、詧」〔使,疏吏翻。〕繹懼,鑿船,沈米,斬纜,〔沈,持林翻。纜,盧闞翻,維舟索也。〕自蠻中步道馳歸江陵,囚慥,殺之。〔繹與譽、詧自此隙矣。〕

    侯景以前臨江太守董紹先爲江北行臺,〔五代志:歷陽郡烏江縣,梁置臨江郡。董紹先降侯景,見上捲上年。〕使齎上手敕,召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壬午,紹先至廣陵,衆不滿二百,皆積日飢疲,會理士馬甚盛,僚佐說會理曰:〔說,式芮翻。〕「景已陷京邑,欲先除諸藩,然後篡位。若四方拒絕,立當潰敗,柰何委全州之地以資寇手!不如殺紹先,發兵固守,與魏連和,以待其變。」會理素懦,即以城授之。紹先既入,衆莫敢動。會理弟通理請先還建康,謂其姊曰:「事既如此,豈可閤家受斃!前途亦思立效,但未知天命如何耳。」紹先悉收廣陵文武部曲、鎧仗、金帛,〔鎧,可亥翻。〕遣會理單馬還建康。〔爲會理兄弟謀誅王偉不克而死張本。〕

    11湘潭侯退與北兗州刺史定襄侯祇出奔東魏。侯景以蕭弄璋爲北兗州,州民發兵拒之;景遣直合將軍羊海將兵助之,海以其衆降東魏,〔將,即亮翻;下同。降,戶江翻。〕東魏遂據淮陰、祗,偉之子也。

    12癸未,侯景遣於子悅等將羸兵數百東略吳郡。〔羸,倫爲翻。〕新城戍主戴僧籂有精甲五千,〔沈約曰:浙江西南,名曰相溪,吳立爲新城縣,屬吳郡。今杭州新城縣即其地。籂,他歷翻。〕說太守袁君正曰:〔說,式芮翻。〕「賊今乏食,臺中所得,不支一旬,若閉關拒守,立可餓死。」土豪陸映公恐不能勝而資產被掠,皆勸君正迎之。〔被,皮義翻。〕君正素怯,載米及牛酒郊迎。子悅執君正,掠奪財物、子女,東人皆立堡拒之。景又以任約爲南道行臺,鎮姑孰。〔任,音壬。〕

    13夏,四月,湘東世子方等至江陵,湘東王繹始知臺城不守,命於江陵四旁七里樹木爲柵,掘塹三重而守之。〔塹,七豔翻。重,直龍翻。〕

    14東魏高嶽等攻魏潁川,不克。大將軍澄益兵助之,道路相繼,踰年猶不下。〔去年四月,高嶽等攻潁川。〕山鹿忠武公劉豐生建策,堰洧水以灌之,〔五代志:朔方郡長澤縣,後魏置闡熙郡及山鹿縣。水經:洧水出河密縣西南馬領山,東南過長社縣北。堰,於扇翻。〕城多崩頹,嶽悉衆分休迭進。〔言分兵爲十數部,甲休則乙進,乙休則丙進,丙休則丁進,至於癸休,則甲復進矣;攻者得番休而應者不勝其勞也。〕王思政身當矢石,與士卒同勞苦,城中泉湧,懸釜而炊。太師泰遣大將軍趙貴督東南諸州兵救之,自長社以北,皆爲陂澤,兵至穰,〔穰,即穰城。〕不得前。東魏使善射者乘大艦臨城射之,〔艦,戶黯翻。射之,而亦翻;下射殺同。〕城垂陷;燕郡景惠公慕容紹宗與劉豐生臨堰視之,〔燕,因肩翻。〕見東北塵起,同入艦坐避之。俄而暴風至,遠近晦冥,纜斷,飄船徑向城;〔纜,盧瞰翻。〕城上人以長鉤牽船,弓弩亂髮,紹宗赴水溺死,〔溺,奴狄翻。〕豐生游上,向土山,〔浮水而行曰遊。上,時掌翻。〕城上人射殺之。

    15甲辰,東魏進大將軍勃海王澄位相國,封齊王,加殊禮。〔時令澄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丁未,澄入朝於鄴,固辭;不許。澄召將佐密議之,皆勸澄宜膺朝命;〔朝,直遙翻。〕獨散騎常侍陳元康以爲未可,澄由是嫌之,崔暹乃薦陸元規爲大行臺郎以分元康之權。

    16湘東王繹之入援也,令所督諸州皆發兵,雍州刺史岳陽王詧遣府司馬劉方貴將兵出漢口;〔雍,於用翻。將,即亮翻;下同。〕繹召詧使自行,詧不從。方貴潛與繹相知,謀襲襄陽,未發;會詧以他事召方貴,方貴以爲謀泄,遂據樊城拒命,詧遣軍攻之。繹厚資遣張纘使赴鎮,纘至大堤,〔沈約志:華山郡治大堤。五代志:襄陽郡漢南縣,宋置華山郡;唐並漢南入宜城縣。九域志:宜城在襄州南九十里。曾鞏曰:宋武帝築宜城之大堤爲城,今縣治是也。〕詧已拔樊城,斬方貴。纘至襄陽,詧推遷未去,但以城西白馬寺處之;〔處,昌呂翻。〕詧猶總軍府之政,聞臺城陷,遂不受代。助防杜岸紿纘曰:「觀岳陽勢不容使君,不如且往西山以避禍。」〔西山,謂萬山以西,中廬縣諸山也。紿,待亥翻。〕岸既襄陽豪族,兄弟九人,皆以驍勇著名。〔杜氏兄弟,嵩、岑、嶷、岌、巘、岸、崱、嵷、幼安,凡九人。驍,堅堯翻。〕纘乃與岸結盟,着婦人衣,〔着,陟略翻。〕乘青布輿,逃入西山。詧使岸將兵追擒之,纘乞爲沙門,更名法纘,詧許之。〔張纘間構譽、詧兄弟於湘東,兇於而身,害於而國。更,工衡翻。〕

    17荊州長史王衝等上箋於湘東王繹,請以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承製主盟;〔主盟者,主諸藩之盟。〕繹不許。丙辰,又請以司空主盟;亦不許。

    18上雖外爲侯景所制,而內甚不平。景欲以宋子仙爲司空,上曰:「調和陰陽,安用此物!」〔三公燮理陰陽,言宋子仙非其人也。〕景又請以其黨二人更便殿主帥,〔梁禁中諸殿皆有主帥。杜佑曰:凡言便殿者,皆非正大之處。又曰:便殿,寢側之別殿。帥,所類翻。〕上不許。景不能強,〔強,其兩翻。〕心甚憚之。太子入,泣諫,上曰:「誰令汝來!若社稷有靈,猶當克復;如其不然,何事流涕!」景使其軍士入直省中,或驅驢馬,帶弓刀,出入宮庭,上怪而問之,直合將軍周石珍對曰:「侯丞相甲士。」上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謂丞相!」左右皆懼。是後上所求多不遂志,飲膳亦爲所裁節,憂憤成疾。太子以幼子大圜屬湘東王繹,〔屬,之慾翻,託也。〕並剪爪發以寄之。五月,丙辰,上臥淨居殿,口苦,索蜜不得,〔索,山客翻。〕再曰「荷!荷!」〔荷,下可翻。〕遂殂。年八十六。景祕不發喪,遷殯於昭陽殿,〔侯景時居昭陽殿。〕迎太子於永福省,使如常入朝。〔朝,直遙翻。〕王偉、陳慶皆侍太子,太子嗚咽流涕,不敢泄聲,殿外文武皆莫之知。

    19東魏高嶽既失慕容紹宗等,志氣沮喪,不敢復逼長社城。〔杜佑曰:許州長葛縣故長社城,王思政所守也。沮,在呂翻。喪,息浪翻。復,扶又翻。〕陳元康言於大將軍澄曰:「王自輔政以來,未有殊功,雖破侯景,本非外賊。〔太清元年,高澄輔政,次年破侯景。〕今潁川垂陷,願王自以爲功。」澄從之。戊寅,自將步騎十萬攻長社,〔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親臨作堰,堰三決,澄怒,推負土者及囊並塞之。〔推,吐雷翻。塞,悉則翻。〕

    20辛巳,發高祖喪,〔帝殂二十六日而後發喪。〕升梓宮於太極殿。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侯景出屯朝堂,分兵守衛。〔景自昭陽殿出屯朝堂。朝堂,蓋在太極殿左右。朝,直遙翻。〕

    21壬午,詔北人在南爲奴婢者,皆免之,所免萬計;景或更加超擢,冀收其力。

    高祖之末,建康士民服食、器用,爭尚豪華,糧無半年之儲,常資四方委輸。〔毛晃曰:漢有三輔委輸宮,掌委輸者也。凡以物送之曰輸,則音平聲;指所送之物曰輸,則音去聲。委輸之委,亦音去聲。〕自景作亂,道路斷絕,數月之間,人至相食,猶不免餓死,存者百無一二。〔金陵記曰:梁都之時,戶二十八萬。西石頭記,東至倪塘,南至石子岡,北過蔣山,南北各四十里。侯景之亂至於陳時,中外人物不迨宋、齊之半。〕貴戚、豪放皆自出採電,〔電,音呂。禾不因播種而生曰電。〕填委溝壑,不可勝紀。〔勝,音升。〕

    癸未,景遣儀同三司來亮入宛陵,〔宛陵縣,漢屬丹楊郡,晉分爲宣城郡治所。五代志:宣城郡治宣城縣,舊曰宛陵。〕宣城太守楊白華誘而斬之。甲申,景遣其將李賢明攻之,不克。〔華,讀曰花。誘,音酉。將,即亮翻;下同。考異曰:典略在四月。今從太清紀。〕景又遣中軍侯子鑑入吳郡,〔中軍,中軍都督也。〕以廂公蘇單于爲吳郡太守,〔單,音蟬。〕遣儀同未子仙等將兵東屯錢塘,新城戍主戴僧籂拒【章:十二行本「拒」上有「據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之。御史中丞沈浚避難東歸,〔難,乃旦翻。〕至吳興,太守張嵊與之合謀,舉兵討景。嵊,稷之子也。〔嵊,石證翻。張稷弒齊東昏侯,後死於鬱洲。〕東揚州刺史臨城公大連,亦據州不受景命。〔五代志:會稽郡,梁置東揚州。〕景號令所行,唯吳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22魏詔:「太和中代人改姓者皆復其舊。」〔改姓,見一百四十卷齊明帝建武三年。〕

    23六月,丙戌,以南康王會理爲侍中、司空。〔考異曰:梁紀作「戊戌」。今從太清紀。〕

    24丁亥,立宣城王大器爲皇太子。〔考異曰:太清紀雲「七日」。今從梁帝紀及典略。〕

    25初,侯景將使太常卿南陽劉之遴授臨賀王正德璽綬,之遴剃髮僧服而逃之。〔遴,良刃翻。璽,斯氏翻。綬,音受。剃,他計翻。〕之遴博學能文,嘗湘東東王繹長史;將歸江陵,繹素嫉其才,己丑,之遴至夏口,繹密送藥殺之,〔夏,戶雅翻。〕而自爲志銘,厚其賻贈。〔賻,音附。〕

    26壬辰,封皇子大心爲尋陽王,大款爲江陵王,大臨爲南海王,大連爲南郡王,大春爲安陸王,大成爲山陽王,大封爲宜都王。〔考異曰:太清紀、典略並與立太子同日。今從梁帝紀。〕

    27長社城中無鹽,人病攣腫,〔攣,呂緣翻。〕死者什八九。大風從西北起,吹水入城,城壞。東魏大將軍澄令城中曰:「有能生致王大將軍者封侯;若大將軍身有損傷,親近左右皆斬。」〔太清元年,西魏授王思政大將軍,故以稱之。〕王思政帥衆據土山,〔東魏築土山以攻潁川,思政奪而據之。帥,讀曰率。〕告之曰:「吾力屈計窮,唯當以死謝國。」因仰天大哭,西向再拜,欲自刎,〔刎,扶粉翻。〕都督駱訓曰:「公常語訓等:〔語,牛倨翻。〕『汝齎我頭出降,〔降,戶江翻。〕非但得富貴,亦完一城人。』今高相既有此令,〔相,息亮翻。〕公獨不哀士卒之死乎!」衆共執之,不得引決。澄遣通直散騎趙彥深就土山遺以白羽扇,〔遺,於季翻。〕執手申意,牽之以下。澄不令拜,延而禮之。思政初入潁川,將士八千人,〔將,即亮翻;下同。〕及城陷,纔三千人,卒無叛者。〔卒,子恤翻。〕澄悉散配其將卒於遠方,改潁州爲鄭州,〔按魏收志:潁州本治長社,既改鄭州,徙治潁陰城,領許昌、潁川、陽翟郡。〕禮遇思政甚重。西合祭酒盧潛曰:〔後齊之制,三師、二大、三公,各置東西合祭酒。二大,大司馬、大將軍也。〕「思政不能死節,何足可重!」澄謂左右曰:「我有盧潛,乃是更得一王思政。」潛,度世之曾孫也。〔盧度世,事魏太武帝。〕

    初,思政屯襄城,欲以長社爲行臺治所,遣使者魏仲啓陳於太師泰,〔使,疏吏翻。〕並致書於淅州刺史崔猷。〔魏收志:淅州領修陽、朱陽、朱陽、南上洛、淅陽、固郡。五代志:淅陽郡,西魏置淅州。唐志:鄧州內鄉縣本淅陽郡治。〕猷復書曰:「襄城控帶京、洛,寔當今之要地,如有動靜,易相應接。潁川既鄰寇境,又無山川之固,賊若潛來,徑至城下。莫若頓兵襄城,爲行臺之所;潁川置州,遣良將鎮守,則表裏膠固,人心易安,〔將,即亮翻。易,弋豉翻。〕縱有不虞,豈能爲患!」仲見泰,具以啓聞。〔具以思政所請,崔猷所報,二者皆啓聞也。〕泰令依猷策。思政固請,且約:「賊水攻期年、〔期,讀曰翆。〕陸攻三年之內,朝廷不煩赴救。」泰乃許之。及長社不守,泰深悔之。猷,孝芬之子也。〔崔孝芬爲高所殺,子猷入關,事見一百五十六卷中大通六年。〕

    侯景之南叛也,〔事見一百六十卷元年。〕丞相泰恐東魏復取景所部地,〔復,扶又翻。〕使諸將分守諸城。及潁川陷,泰以諸城道路阻絕,皆令拔軍還。〔史言宇文泰不求廣地之名而審計利害之實。〕

    28上甲侯韶自建康出奔江陵,稱受高祖密詔徵兵,〔考異曰:梁帝紀在五月。今從太清紀。〕以湘東王繹爲侍中、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司徒、承製,自餘藩鎮並加位號。

    29宋子仙圍戴僧籂,不克。丙午,吳盜陸緝等〔考異曰:典略作「戊子」、「陸黯」。今從太清紀、南史。〕起兵襲吳郡,殺蘇單于,推前淮南太守文成侯寧爲主。

    30臨賀王正德怨侯景賣己,密書召鄱陽王範,使以兵入;景遮得其書,癸丑,縊殺正德。〔縊,於賜翻,又於計翻。考異曰:典略:「五月,正德死。」今從太清紀、南史。〕景以儀同三司郭元建爲尚書僕射、北道行臺、總江北諸軍事,鎮新泰;〔舊置秦郡於六合。新秦即秦郡也。簡文帝之廢也,元建自秦郡馳還諫景,此可證也。〕封元羅等諸元十餘人皆爲王。〔考異曰:太清紀在八月二十八日。今從典略。〕景愛永安侯確之勇,常寘左右。邵陵王綸潛遣入呼之,確曰:「景輕佻,〔佻,吐雕翻。〕一伕力耳,我欲手刃之,正恨未得其便,卿還啓家王,勿以確爲念。」景與確遊鐘山,引弓射鳥,因欲射景,〔射,而亦翻。〕絃斷,不發,景覺而殺之。〔考異曰:太清紀,確死在九月。今從典略。〕

    31湘東王繹娶徐孝嗣孫女爲妃,生世子方等。妃醜而勡,又多失行,〔行,下孟翻;下穢行同。〕繹二三年一至其室。妃聞繹當至,以繹目眇,爲半面妝以待之,繹怒而出,故方等亦無寵。及自建康還江陵,繹見其御軍和整,始嘆其能,入告徐妃,妃不對,垂泣而退。繹怒,疏其穢行,牓於大合,方等見之,益懼。湘州刺史河東王譽,驍勇得士心,繹將討侯景,遣使督其糧衆,〔驍,堅堯翻。使,疏吏翻;下同。〕譽曰:「各自軍府,何忽隸人!」使者三返,譽不與。方等請討之,繹乃以少子安南侯方矩爲湘州刺史,使方等將精卒二萬送之。〔少,詩照翻。將,即亮翻。考異曰:太清紀雲:「初,上遣諮議參軍周弘直往湘州,報河東王譽雲:『侯景既須撲滅,今欲遣荊州兵力,使汝東往,但使諸蕭有一人能匡國難,吾無所惜。』譽對弘直攘袂雲:『身始至鎮,百度俱闕,征伐之任,便未能行。』又遣舍人虞預至譽所曰:『周弘直還,知汝必不能自出師,吾今便長驅席捲,還望三湘兵糧以相資給。』譽又拒絕,意色殊憤。上又遣錄事參軍劉丷往雍,宣旨於岳陽王詧曰:『吾舟艦足乘,唯糧仗闕少。湘州有米,己就譽求;雍部精兵,必能分遣;行留之計,爾自擇之。』詧答曰:『兵馬蕃扞所須,非敢減撤;襄陽形勝之地,豈可蹔虛!』丷出,謂雍州別駕甄玄成曰:『觀殿下辭色,曾無匡復之意;卿是股肱所寄,可相毗贊邪﹖』答曰:『樊、沔衝要,皇業所基,人情驍勇,山川險固,君其雅識,寧俟多言!』丷曰:『本論東討,共徵獯逆;義異西伯,非敢聞命。』於是湘、雍二蕃成亂謀矣。是月,上遣世子方等往湘州,具陳軍國之計,誡方等曰:『吾近累遣使往湘,並未相脣齒,今故令汝至彼,必望申吾意,若能得相隨下,可留王衝權知州事。』譽遂不受命,潛圖構逆。」此皆蕭韶爲元帝隱惡飾辭耳。今從梁書、南史。〕方等將行,謂所親曰:「是行也,吾必死之;死得其所,吾復奚恨!」〔方等不死於救臺城之時而死於伐湘州之日,可謂得其死乎!復,扶又翻。〕

    32侯景以趙威方爲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尋陽王大心遣軍拒之,擒威方,系州獄,威方逃還建康。

    33湘東世子方等軍至麻溪,〔據水經注,麻溪水口在臨湘縣北瀏口戍南。〕河東王譽將七千人擊之,方等軍敗,溺死。〔溺,奴狄翻。〕安南侯方矩收餘衆還江陵,湘東王繹無戚容。繹寵姬王氏,生子方諸。王氏卒,繹疑徐妃爲之,〔疑其毒殺之。〕逼令自殺,妃赴井死,葬以庶人禮,不聽諸子制服。〔史言湘東猜薄。〕

    34西江督護陳霸先欲起兵討侯景,景使人誘廣州刺史元景仲,許奉以爲主,〔元景仲,法僧之子,普通六年,父子歸梁。誘,音酉。〕景仲由是附景,陰圖霸先。霸先知之,與成州刺史王懷明等集兵南海,〔五代志:蒼梧郡,梁置成州。南海郡,即廣州治所。〕馳檄以討景仲曰:「元景仲與賊合從,〔從,子容翻。〕朝廷遣曲陽侯勃爲刺史,軍已頓朝亭。」〔酈道元曰:廣州城東北三十里有朝臺,昔尉佗因岡作臺,北面朝漢,圓基千步,直峭百丈,頂上三畝,複道環回,透迤曲折,朔望升拜,名曰朝臺。朝,直遙翻。〕景仲所部聞之,皆棄景仲而散。秋,七月,甲寅,景仲縊於合下。〔縊,於賜翻。〕霸先迎定刺史蕭勃鎮廣州。

    前高州刺史蘭裕,欽之弟也,〔五代志:高涼郡,梁置高州。蘭欽見一百五十七卷大同元年。〕與其諸弟扇誘始興等十郡,攻監衡州事歐陽頠。〔誘,音酉。監,工銜翻;下同。頠,魚毀翻。〕勃使霸先救之,悉擒裕等,〔考異曰:太清紀裕在八月。今從陳書。〕勃因以霸先監始興郡事。〕

    35湘東王繹遣竟陵太守王僧辯、信州刺史東海鮑泉擊湘州,分給兵糧,刻日就道。僧辯以竟陵部下未盡至,欲俟衆集然後行,與泉入白繹,求申期。〔申,重也;重爲期日。〕繹疑僧辯觀望,按劍厲聲曰:「卿憚行拒命,欲同賊邪﹖今日唯有死耳!」因斫僧辯,中其左髀,〔中,竹仲翻。〕悶絕,久之方蘇,即送獄。泉震怖,不敢言。〔怖,普布翻。〕僧辯母徒行流涕入謝,自陳無訓,繹意解,賜以良藥,故得不死。丁卯,鮑泉獨將兵伐湘州。〔將,即亮翻。考異曰:太清紀作「八日」。或者八日受命,丁卯乃行也。〕

    36陸緝等競爲暴掠,吳人不附,宋子仙自錢塘旋軍擊之。〔時宋子仙攻戴僧籂,屯錢塘。〕壬戌,緝棄城奔海鹽,〔吳記曰:海鹽,本名武原鄉,秦以爲縣,屬吳郡,今屬嘉興府,在府東南八十里。〕子仙復據吳郡。〔復,扶又翻。〕戊辰,侯景置吳州於吳郡,以安陸王大春爲刺史。

    37庚午,以南康王會理兼尚書令。〔考異曰:太清紀在八月二十六日。今從典略。〕

    38鄱陽王範聞建康不守,戒嚴,欲入,僚佐或說之曰:「今魏人己據壽陽,大王移足,則虜騎必窺合肥。前賊未平,後城失守,〔說,式芮翻。守,式又翻。〕將若之何!不如待四方兵集,使良將將精卒赴之,〔將,即亮翻;下同。〕進不失勤王,退可固本根。」範乃止。會東魏大將軍澄遣西兗州刺史李伯穆逼合肥,又使魏收爲書諭範。範方謀討侯景,藉東魏爲援,乃帥戰士二萬出東關,以合州輸伯穆,〔帥,讀曰率。〕並遣諮議劉靈議送二子勤、廣爲質於東魏以乞師。〔諮議者,諮議參軍。質,音致。〕範屯濡須以待上游之軍,遣世子嗣將千餘人守安樂柵,〔安樂柵者,範所立柵,以安樂名之。然臺城覆陷,父兄蒙塵,此子弟沫血枕戈之時,以安樂名柵,非名也。樂,音洛。〕上游諸軍皆不下,範糧乏,採樫稗、菱藕以自給。〔樫,與菰同,音孤。雕菰米,本草又謂之茭白,歲久中心生白臺,謂之菰米;其臺中有黑者,謂之茭鬱,至後結實,乃雕胡黑米也。稗,蒲賣翻。稗者,似稻,其實尖圓而細。〕勤、廣至鄴,東魏人竟不爲出師。〔爲,於僞翻。〕范進退無計,〔進則孤羸之軍不足以制侯景,退則合肥已爲東魏人所據。〕乃泝流西上,〔上,時掌翻。〕軍於樅陽。〔樅陽縣,漢屬廬江郡。晉書、五代志,同安郡同安縣,舊曰樅陽,並置樅陽郡。師古曰:樅,七容翻。〕景出屯姑孰,範將裴之悌以衆降之。〔降,戶江翻。〕之悌,之高之弟也。

    39東魏大將軍澄詣鄴,辭爵位殊禮,且請立太子。澄謂濟陰王暉業曰:「比讀何書﹖」暉業曰:「數尋伊、霍之傳,不讀曹、馬之書。」〔謂伊、霍少主,曹、馬篡國也。濟,子禮翻。比,毗至翻。數,所角翻。傳,直戀翻。〕

    40八月,甲申朔,侯景遣其中軍都督侯子鑑等擊吳興。

    41己亥,鮑泉軍於石?寺,河東王譽逆戰而敗;辛丑,又敗於橘洲,〔晏公類要曰:橘洲,在長沙西南四十里。湘江中四洲,橘洲其一也。水經注:沅水東徑龍陽縣之泛洲,洲長二十里,吳丹楊太守李衡植柑其上,臨死,敕其子曰:「吾州里有木奴千頭,不責衣食,歲絹千疋。」今洲上猶有遺橘。餘按泛洲乃柑洲,非橘洲。水經注又云:湘水北過臨湘縣西,又北過南津城西,西對橘洲,此則是也。類要亦指此。張舜民郴行錄:橘洲東對潭州城。〕戰及溺死者萬餘人。〔溺,奴狄翻。〕譽退保長沙,衆【章:十二行本「衆」作「泉」;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熊校同。】引軍圍之。

    42辛卯,東魏立皇子長仁爲太子。

    勃海文襄王澄以其弟太原公洋次長,〔次長,言於兄弟行,澄居長而洋次之。長,竹丈翻。〕意常忌之。洋深自晦匿,言不出口,常自貶退,與澄言,無不順從。澄輕之,常曰:「此人亦得富貴,相書亦何可解!」〔相,息亮翻。古之唐舉、許負,皆相視人之骨法狀貌以知吉凶貴賤,有相書傳於世。解,戶買翻。〕洋爲其夫人趙郡李氏營服玩小佳,〔爲,於僞翻;下爲爾同。〕澄輒奪取之;夫人或恚未與,〔恚,於避翻。〕洋笑曰:「此物猶應可求,兄須何容吝惜!」〔須者,意所欲亦求也。〕澄或愧不取,洋即受之,亦無飾讓。每退朝還第,〔朝,直遙翻。〕輒閉合靜坐,雖對妻子,能竟日不言。或時袒跣奔躍,夫人問其故,洋曰:「爲爾漫戲。」〔漫戲,言漫爾作戲。〕其實蓋欲習勞也。

    澄獲徐州刺史蘭欽子京,以爲膳奴,〔蘭欽仕梁,爲徐州刺史。考異曰:陳元康傳作「蘭固成」。今從北齊帝紀。〕欽請贖之,不許;京屢自訴,澄杖之,曰:「更訴,當殺汝!」京與其黨六人謀作亂。澄在鄴,居北城東柏堂,嬖琅邪公主,〔琅邪公主事始見一百五十九卷大同十一年。〕欲其往來無間,〔間,古莧翻。〕侍衛者常遣出外。辛卯,澄與散騎常侍陳元康、吏部尚書侍中楊愔、黃門侍郎崔季舒屏左右,謀受魏禪,〔惜,於今翻。屏,必郢翻。〕署擬百官。蘭京進食,澄卻之,謂諸人曰:「昨夜夢此奴斫我,當急殺之。」京聞之,置刀盤下,冒言進食,澄怒曰:「我未索食,〔索,山客翻,求也。〕何爲遽來!」京揮刀曰:「來殺汝!」澄自投傷足,入於牀下,賊去牀,弒之。〔去,羌呂翻。〕愔狼狽走,遺一靴;〔靴,許戈翻。〕季舒匿於廁中;元康以身蔽澄,與賊爭刀被傷,腸出;〔被,皮義翻;下同。〕庫直王紘冒刃御賊;紇奚舍樂鬬死。時變起倉猝,內外震駭。太原公洋在城東雙堂,聞之,顏色不變,指揮部分,〔分,扶問翻。〕入討羣賊,斬而臠之,〔臠,力兗翻,割切其肉也。〕徐出,曰:「奴反,大將軍被傷,無大苦也。」內外莫不驚異。〔洋素自晦匿,今遇變而不爲之變,故皆驚而異之。〕洋祕不發喪。陳元康手書辭母,口占使功曹參軍祖珽作書陳便宜,〔珽,待鼎翻。〕至夜而卒;洋殯之第中,詐雲出使,〔使,疏吏翻。〕虛除元康中書令。〔並祕陳元康死問,亦所以鎮安人情。〕以王紘爲領左右都督。紘,基之子也。〔王基見一百五十六卷中大通六年。〕

    勳貴以重兵皆在幷州,勸洋早如晉陽,洋從之。夜,召大將軍督護太原唐邕,使部分將士,鎮遏四方;〔分,扶問翻。〕邕支配須臾而畢,〔支,分也。配,棣也。支配,猶今人言品配。〕洋由是重之。

    癸巳,洋諷東魏主以立太子大赦。〔託建儲太赦,以安蘭京之黨心懷反側者。〕澄死問漸露,東魏主竊謂左右曰:「大將軍今死,似是天意,威權當復歸帝室矣!」〔復,扶又翻;下可復同。〕洋留太尉高嶽、太保高隆之、開府儀同三司司馬子如、侍中楊愔守鄴,餘勳貴皆自隨。甲午,入遏東魏主於昭陽殿,從甲士八千人,登階者二百餘人,皆攘袂扣刃,若對嚴敵。令主者傳奏曰:「臣有家事,須詣晉陽。」〔主者,主朝儀者也。〕再拜而出。東魏主失色,目送之曰:「此人又似不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晉陽舊臣、宿將素輕洋;及至,大會文武,神彩英暢,言辭敏洽,衆皆大驚。〔晉陽文武之驚洋,猶鄴城內外也。〕澄政令有不便者,洋皆改之。高隆之、司馬子如等惡度支尚書崔暹,〔惡,烏路翻。〕奏暹及崔季舒過惡,鞭二百徙邊。〔二人素爲澄所親任,故隆之等惡之。〕

    43侯景以宋子仙爲司徒、郭子【章:十二行本「子」作「元」;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建爲尚書左僕射,與領軍任約等四十人並開府儀同三司,仍詔:「自今開府儀同三須更加將軍。」〔梁制,雖三公亦加將軍號,今開府儀同三司亦不加。〕是後開府儀同至多,不可復記矣。

    44鄱陽王範自樅陽遣信告江州刺史尋陽王大心,〔樅,七容翻。〕大心遣信邀之。範範引兵詣江州,大心以湓城處之。〔一棲不兩雄,爲範與大心互相猜忌張本。處,昌呂翻。〕

    45吳興兵力寡弱,張嵊書生,不閒軍旅;〔閒,習也。〕或勸嵊效袁君正以郡迎侯子鑑。嵊嘆曰:「袁氏世濟忠貞,〔袁氏自淑至顗、粲及昂,皆以忠貞着節。〕不意君正一旦隳之。吾豈不知吳郡既沒,吳與勢難久全;但以身許國,有死無貳耳!」九月,癸丑朔,子鑑軍至吳興,嵊戰敗,還府,整服安坐,子鑑執送建康。侯景嘉其守節,欲活之,嵊曰:「吾忝任專城,朝廷傾危,不能匡復,今日速死爲幸。」景猶欲全其一子,嵊曰:「吾一門已在鬼錄,〔魏文帝書曰:觀其姓名,已爲鬼錄。錄,籍也。〕不就爾虜求恩!」景怒,盡殺之;〔張嵊闔門死義,以雪其父弒君之醜,血祀絕矣。〕並殺沈浚。〔沈浚責侯景之時,視死如歸,其後與張嵊起兵,豈望生邪!〕

    46河東王譽告急於岳陽王詧,詧留諮議參軍濟陽蔡大寶守襄陽,帥衆二萬、騎二千伐江陵以救湘州。〔濟,子禮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湘東王繹大懼,遣左右就獄中問計於王僧辯,僧辯具陳方略,繹乃赦之,以爲城中都督。乙卯,詧至江陵,作十三營以攻之;會大雨,平地水深四尺,〔深,式浸翻。〕詧軍氣沮。〔沮,在呂翻。〕繹與新興太守杜崱有舊,〔漢獻帝建安十二年,省雲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郡立一縣,合爲新興郡,屬幷州。晉江左僑立於荊州界,領定襄、廣牧等縣。五代志:南郡安興縣,舊置廣牧定襄縣,唐省安興縣入江陵,則新興固荊州所統矣,何待繹以舊好密邀崱哉!蓋崱雖帶新興太守,實從軍在襄陽也。崱,士力翻。〕密邀之。乙丑,崱與兄岌、岸、弟幼安、兄子龕各帥所部降於繹。〔岌,魚及翻。龕,苦含翻。降,戶江翻。〕岸請以五百騎襲襄陽,晝夜兼行;去襄陽三十里,城中覺之,蔡大寶奉詧母龔保林〔保林,宮中女官,自漢以來有之。顏師古曰:保,安也,言其可安衆如林也。齊高帝建元三年,太子宮置三內職,良娣比開國侯,保林比五等侯,才人比駙馬都尉。〕登城拒戰。詧聞之,夜遁,棄糧食、金帛、鎧仗於湕水,不可勝紀。〔鎧,可亥翻。丁度曰:湕,紀偃切,水名,出南郡。今荊門軍北百里有建水,蓋即此水也。勝,音升。〕張纘病足,詧載以隨軍;及敗走,守者恐爲追兵所及,殺之,棄屍而去。〔考異曰:太清紀雲:「詧使制文檄,纘曰:『吾蒙朝廷不世之榮,又荷湘東王國士之眷,今日雖死,義無操筆。』及軍敗,將殺之,纘曰:『若使南師必振,北賊將亡,吾雖死無所恨。』遂殺之,棄屍於江陵北湖。」又云:「諸將並欲追躡,上以如子之情,情所未忍,曰:『彼不應來而來,明其爲逆;我應逐不逐,見我之弘。』」此蓋亦蕭韶之虛美。今從南史。〕詧至襄陽,岸奔廣平,依其兄南陽太守巘。〔晉渡江南,僑立廣平郡於襄陽;宋以漢南陽郡之朝陽縣爲實土。水經注:古朝陽縣在新野縣西。巘,與巘同,魚蹇翻。〕

    47湘東王繹以鮑泉圍長沙久不克,怒之,以平南將軍王僧辯代爲都督,數泉十罪,〔數,所具翻。〕命舍人羅重歡與僧辯偕行。〔重,直龍翻。〕泉聞僧辯來,愕然曰:「得王竟陵來助我,賊不足平。」拂席待之。僧辯入,背泉而坐,〔背,蒲妹翻。〕曰:「鮑郎,卿有罪,令旨使我鎖卿,〔時繹下書於所部稱令,故曰令旨。〕卿勿以故意見期。」使重歡宣令,鎖之牀側。泉爲啓自申,〔申,明也,理也。〕且謝淹緩之罪,繹怒解,遂釋之。

    48冬,十月,癸未朔,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潘相樂爲司空。

    49初,歷陽太守莊鐵帥衆歸尋陽王大心,〔鐵歸大心見一百六十一卷太清二年。帥,讀曰率。〕大心以爲豫章內史。鐵至郡即叛,推觀寧侯永爲主。永,範之弟也。丁酉,鐵引兵襲尋陽,大心遣其將徐嗣徽逆擊,破之。鐵走,至建昌,〔建昌縣,漢和帝永元十六年,分海昏立,屬豫章郡。〕光遠將軍韋構邀擊之,鐵失其母弟妻子,單騎還南昌,〔南昌,漢舊縣,豫章郡治所。〕大心遣構將兵追討之。

    50宋子仙自吳郡趣錢塘。劉神茂自吳興趣富陽,前武州刺史富陽孫國恩以城降之。〔趣,七喻翻。降,戶江翻;下同。〕

    51十一月,乙卯,葬武皇帝於修陵,〔考異曰:太清紀雲:「十四日,梓宮達於修陵,」今從梁書。〕廟號高祖。

    52百濟遣使入貢,〔使,疏吏翻。〕見城關荒圮,〔圮,部鄙翻,毀也。〕異於向來,〔毛晃曰:昔來謂之向來。〕哭於端門;〔端門,臺城正南門之中門。〕侯景怒,錄送莊嚴寺,〔錄,拘也,收也。莊嚴寺,近建康南郊壇。〕不聽出。

    53壬戌,宋子仙急攻錢塘,戴僧籂降之。

    54岳陽王詧使將軍薛暉攻廣平,拔之,獲杜岸,送襄陽。詧拔其舌,鞭其面,支解而烹之。又發其祖父墓,焚其骸而揚之,以其頭爲漆藶。

    詧既與湘東王繹爲敵,恐不能自存,遣使求援於魏,請爲附庸。〔鄭康成曰:附庸,以國事附於大國也。〕丞相泰令東合祭酒榮權使於襄陽,繹使司州刺史柳仲禮鎮竟陵以圖詧,詧懼,遣其妃王氏及世子嶚爲質於魏。〔嶚,力麼翻。質,音致。〕丞相泰欲經略江、漢,以開府儀同三司楊忠都督三荊等十五州諸軍事,鎮穰城。仲禮至安陸,安陸太守柳【章:十二行本「柳」作「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勰以城降之。〔勰,音協。〕仲禮留長史馬岫與其弟子禮守之,帥衆一萬趣襄陽,泰遣楊忠及行臺僕射長孫儉將兵擊仲禮以救詧。〔爲西魏因詧而並繹張本。〕

    55宋子仙乘勝渡浙江,至會稽。〔會,工外翻。〕邵陵王綸聞錢塘已敗,出奔鄱陽,〔考異曰:南史雲:「東土皆附綸,臨城公大連懼將害己,乃圖之,綸覺之,乃去。」今從典略。〕鄱陽內史開建侯蕃以兵拒之,〔五代志:開建縣屬熙平郡,隋以熙平郡爲連州。〕范進擊蕃,破之。〔「範」,當作「綸」。〕

    56魏楊忠將至義陽,太守馬伯符以下溠城降之,〔五代志:漢東郡唐城縣,後魏曰鯝西,置義陽郡,西魏改鯝西下溠。杜佑曰:下溠戍,在漢東郡棗陽縣東南百餘里。九域志:唐城在隨州西北八十五里。左傳:楚人除道梁溠,營軍臨隨。即此溠水。溠,音側駕翻,字林壯加翻。〕忠以伯符爲鄉導。〔鄉,讀曰向。〕伯符,岫之子也。

    57南郡王大連爲東揚州刺史。時會稽豐沃,勝兵數萬,〔會,工外翻。勝,音升。〕糧仗山積,東土人懲侯景殘虐,鹹樂爲用,〔樂,音洛。〕而大連朝夕酣飲,不恤軍事;司馬東陽留異,兇狡殘暴,爲衆所患,大連悉以軍事委之。十二月,庚寅,宋子仙攻會稽,大連棄城走,異奔還鄉里,尋以其衆降於子仙。大連欲奔鄱陽,異爲子仙鄉導,追及大連於信安,〔漢獻帝初平二年,分太末立新安縣,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信安。五代志,東陽郡信安縣有江山,即今江山縣也。宋白曰:信安縣,漢太末縣地,漢末爲新安,晉爲信安,唐爲衢州治所。唐又分信安之南川爲江山縣。考異曰:典略雲:「十二月,庚子朔,擒大連。」按是月壬午朔。今從太清紀。〕執送建康,【章:十二行本「康」下有「大連猶醉不之知」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帝聞之,引帷自蔽,掩袂而泣。〔不忍見其子之俘執也。〕於是三吳盡沒於景,公侯在會稽者,俱南度嶺。景以留異爲東陽太守,〔爲後留異據東陽張本。〕收其妻子爲質。〔質,音致。〕

    58乙酉,東魏以並刺史彭樂爲司徒。

    59邵陵王綸進至九江,尋陽王大心以江州讓之,綸不受,引兵西上。〔上,時掌翻。〕

    60始興太陳霸先結郡中豪傑欲討侯景,郡人侯安都、張偲等各帥衆千餘人歸之。〔偲,新茲翻,又倉才翻。〕霸先遣主帥杜僧明將二千人頓於嶺上,〔大庾嶺也。帥,所類翻。將,即亮翻。〕廣州刺史蕭勃遣人止之曰:「侯景驍雄,天下無敵,〔驍,堅堯翻。〕前者援軍十萬,士馬精強,猶不能克,〔謂柳仲禮等。〕君以區區之衆,將何所之!如聞嶺北王侯又皆鼎沸,親尋干戈,〔謂荊、雍、湘三州。〕以君疏外,詎可暗投!〔漢鄒陽曰: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於道路,人無不按劍而相眄者,無因而至前也。〕未若且留始興,遙張聲勢,保太山之安也。」霸先曰:「僕荷國恩,往聞侯景渡江,即欲赴援,遭值元、蘭梗我中道。〔荷,下可翻。元、蘭,謂元景仲及蘭裕也。〕令京都覆沒,君辱臣死,誰敢愛命!君侯體則皇枝,〔蕭勃,武帝從弟吳平侯昺之子,故云然。〕任重方岳,遣僕一軍,猶賢乎已,〔猶賢乎已,用孔子語。已,止也。此言猶勝乎止而不遣軍也。〕乃更止之乎!」乃遣使間道詣江陵,受湘東王繹節度。〔使,疏吏翻。間,古莧翻。〕時南康土豪蔡路養起兵據郡,勃乃以腹心譚世遠爲曲江令,〔曲江縣,漢屬桂陽郡,吳屬始興郡,唐爲韶州。〕與路養相結,同遏霸先。〔爲陳霸先破蔡路養張本。〕

    61魏楊忠拔隨郡,執太守桓和。〔五代志:漢東郡隨縣,舊置隨郡。〕

    62東魏使金門潘樂等將兵五萬襲司州,刺史夏侯強降之。於是東魏盡有淮南之地。〔太清二年,東魏使辛術略江、淮之北,至是方盡有淮南之地。〕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六十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十九〔上章敦牂(庚午),一年。〕

    大寶元年〔(庚午、五五○)〕

    1春,正月,辛亥朔,大赦,改元。

    2陳霸先發始興,至大庾嶺,〔大庾嶺,在今南安軍大庾縣西南二十里。吳錄:南野縣有大庾山,自嶺嶠九嶝二里,至嶺下,平行十里,至平亭。〕蔡路養將二萬人軍於南野以拒之。〔南野縣,漢屬豫章郡,晉屬南康郡。劉昫曰:唐韶州始興縣,漢南野縣地。宋白曰:虔州之南康大庾嶺,南雄州之始興,皆漢南野縣地。輿地志:今虔州龍南縣,漢南野縣地。將,即亮翻。〕路養妻侄蘭陵蕭摩訶,年十三,單騎出戰,無敢當者。杜僧明馬被傷,〔騎,奇寄翻。被,皮義翻。〕陳霸先救之,授以所乘馬;僧明上馬復戰,〔上,時掌翻。復,扶又翻。〕衆軍因而乘之,路養大敗,脫身走。霸先進軍南康,〔考異曰:太清紀在二月。今從陳帝紀。〕湘東王繹承製授霸先明威將軍、交州刺史。

    3戊辰,東魏進太原公高洋位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臺、齊郡王。

    4庚午,邵陵王綸至江夏,郢州刺史南康王恪郊迎,〔「南康」當作「南平」,參考前後及梁書可見。夏,戶雅翻。〕以州讓之,綸不受;乃推綸爲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承製置百官。〔考異曰:太清紀雲:「三月,綸逼奪恪州,徙恪於郡廨。」今從梁書、典略。〕

    5魏楊忠圍安陸,柳仲禮馳歸救之,〔去年仲禮將兵趣襄陽。〕諸將恐仲禮至則安陸難下,請急攻之,〔將,即亮翻;下同。〕忠曰:「攻守勢殊,未可猝拔;若引日勞師,表裏受敵,非計也。南人多習水軍,不閒野戰,仲禮師在近路,吾出其不意,以奇兵襲之,彼怠我奮,一舉可克。克仲禮,則安陸不攻自拔,諸城不傳檄定也。」乃選騎二千,銜枚夜進,敗仲禮於鰒頭,〔敗,補邁翻。杜佑曰:鰒,音崇。水所衝曰鰒。考異曰:太清紀作「潼頭」在去年十二月。今從典略。〕獲仲禮及其弟子禮,盡俘其衆。馬岫以安陸,別將王叔以竟陵,皆降於忠。〔降,戶江翻。〕於是漢東之地盡入於魏。

    6廣陵人來嶷,〔嶷,魚力翻。〕說前廣陵太守祖皓曰:「董紹先輕而無謀,〔輕,牽正翻。〕人情不附,襲而殺之,此壯士之任也。今欲糾帥義勇,奉戴府君。〔帥,讀曰率;下同。〕若其克捷,可立桓、文之勳,必天未悔禍,猶足爲梁室忠臣。」皓曰:「此僕所願也。」乃相與糾合勇士,得百餘人。癸酉,襲廣陵,斬南兗州刺史董紹先;據城,馳檄遠近,推前太子舍人蕭籝爲刺史,〔籝,彌兗翻。〕仍結果魏爲援。皓,籝之子;〔祖𣈶見一百四十七卷武帝天監十二年,諸本作「𣈶之之子」者,衍一「之」字。𣈶,古鄧翻。〕籝,勃之兄也。乙亥,景遣郭元建帥衆奄至,皓嬰城固守。

    7二月,魏楊忠乘勝至石城,〔五代志:竟陵郡長壽縣,後周置石城郡。〕欲進逼江陵,湘東王繹遣舍人庾恪說忠曰:「詧來伐叔〔說,式芮翻。來伐事見上捲上年。〕而魏助之,何以使天下歸心!」忠遂停湕北。〔湕水之北也。湕,紀偃翻。〕繹遣舍人王孝祀等送子方略爲質以求和,魏人許之。繹與忠盟曰:「魏以石城爲封,梁以安陸爲界,請同附庸,並送質子,貿遷有無,〔質,音致。貿,易也;遷,徙也;徙有之無以相貿易。貿,音茂。〕永敦鄰睦。」忠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8宕昌王梁彌定〔宕,徒浪翻。〕爲其宗人獠甘所襲,彌定奔魏,獠甘自立。羌酋傍乞鐵喹據渠株川,〔獠,魯皓翻。酋,慈秋翻。〕與渭州民鄭五醜合諸羌以叛魏。丞相泰使大將軍宇文貴、涼州刺史史寧討之,擒斬鐵喹、五醜。寧別擊獠甘,破之,獠甘將百騎奔生羌鞏廉玉。〔生羌,遠在塞外,不羈屬於魏者。騎,奇寄翻。〕寧復納彌定於宕昌,置岷州於渠株川,〔五代志,臨洮郡臨洮縣,西魏置溢樂縣,並置岷州。復,扶又翻。〕進擊鞏廉玉,斬獠甘,虜廉玉送長安。

    9侯景遣任約、於慶等帥衆二萬攻諸藩。〔諸藩,謂梁之宗室分任藩維者。任,音壬。帥,讀曰率。〕

    10邵陵王綸欲救河東王譽而兵糧不足,乃致書於湘東王繹曰:「天時、地利,不及人和,〔用孟子之言。〕況於手足肱支,豈可相害!今社稷危恥,創鉅痛深,〔禮記三年問曰:創鉅者其疾久,痛甚者其愈遲。三年者,稱情而立文,所以爲至痛極也。斬衰、苴杖、居倚廬、食粥、寢苫、枕塊,所以爲至痛飾也。創,初良翻。〕唯應剖心嘗膽,泣血枕戈,〔越王句踐臥薪嚐膽,求以報吳。晉劉琨枕戈待旦,志梟逆虜。枕,之任翻。子執親喪,泣血三年。孔穎達曰:說文:哭,哀聲也。泣,無聲出淚也。則無聲謂之泣矣。連言血者,以淚出於目,猶血出於體,故以淚比血。禮記曰:子羔執親之喪,泣血三年。注曰:無聲而血出,是也。〕其餘小忿,或宜容貰。〔貰,貸也。〕若外難未除,家禍仍構,料今訪古,〔難,乃旦翻。料,音聊。〕未或不亡。夫征戰之理,唯求克勝;至於骨肉之戰,愈勝愈酷,捷則非功,敗則有喪,〔喪,息浪翻。〕勞兵損義,虧失多矣。侯景之軍所以未窺江外者,〔荊州治江陵,在江北,故曰江外。〕良爲藩屏盤固,宗鎮強密。〔爲,於僞翻。屏,必郢翻。〕弟若陷洞庭,〔湘州之地,襟帶洞庭,故謂湘州爲洞庭。〕不戢兵刃,雍州疑迫,何以自安,必引進魏軍以求形援。〔以綸之昏狂,猶能言及於此,蓋勢有所必至也。戢,阻立翻。雍,於用翻。〕弟若不安,家國去矣。必希解湘州之圍,存社稷之計。」繹復書,陳譽過惡不赦,〔言其過大惡極,法所不赦。〕且曰:「詧引楊忠來相侵逼,頗遵談笑,用卻秦軍,〔魯仲連談笑而卻秦軍,繹引此以爲大言。〕曲直有在,不復自陳。〔復,扶又翻。〕臨湘旦平,〔臨湘縣自漢以來屬長沙郡,時爲州郡治所。隋改臨湘縣曰長沙縣。〕暮便即路。」〔即路,就路也。承上文而言,若欲攻襄陽;考之下文,蓋謂討侯景。〕綸得書,投之於案,慷慨流涕曰:「天下之事,一至於斯,湘州若敗,吾亡無日矣!」〔綸知繹兵東下,必將圖己,故云然。使在京口之時能思及此,則何亡國喪身之有!古人所以重居安慮危,居寵思畏者也。史爲綸北奔張本。〕

    11侯景遣侯子鑑帥舟師八千,自帥徒兵一萬,〔徒兵,步兵也。帥,讀曰率;下同。〕攻廣陵,三日,克之,執祖皓,縛而射之,箭徧體,然後車裂以徇;城中無少長皆埋之於地,馳馬射而殺之。〔射,而亦翻。少,詩照翻。長,知兩翻。考異曰:太清紀曰:「城中數百人,」典略曰:「死者八千人,」今從南史。〕以子鑑爲南兗州刺史,鎮廣陵。〔廣陵之人既殲矣,子鑑所鎮者空城耳。〕景還建康。

    12丙戌,以安陸王大春爲東揚州刺史。省吳州。〔景置吳州見上捲上年。〕

    13乙巳,以尚書僕射王克爲左僕射。

    14庚寅,東魏以尚書令高隆之爲太保。

    15宣城內史楊白華進據安吳,〔孫吳立安吳縣,屬宣城郡;隋省安吳入涇縣。〕侯景遣於子悅帥衆攻之,不克。

    16東魏行臺辛術將兵入寇,圍陽平,不克。

    17侯景納上女溧陽公主,甚愛之。〔溧,音慄。〕三月,甲申,景請上禊宴於樂遊苑,〔禊宴,因祓禊而開宴。禊,胡計翻。樂遊苑,在玄武湖南。〕帳飲三日。上還宮,景與公主共據御牀,南面並坐,羣臣文武列坐侍宴。

    18庚申,東魏進丞相洋爵爲齊王。

    19臨川內史始興王鰉等擊莊鐵,〔王鰉,始興人;鰉即「毅」字,後人傳寫,變「立」爲「鯿」耳。〕鄱陽王範遣其將巴西侯瑱救之,〔瑱,他甸翻。〕鰉等敗死。

    20鄱陽世子嗣與任約戰於三章,約敗走;嗣因徙鎮三章,謂之安樂柵。〔去年鄱陽王範西上,使世子嗣守安樂柵,今移柵三章,亦以安樂名柵。樂,音洛。〕

    21夏,四月,庚辰朔,湘東王繹以上甲侯韶爲長沙王。〔上甲侯韶奔江陵,見上捲上年。按梁書,長沙王懿子淵業嗣封;卒,子孝儼嗣封;又卒,子噔嗣封。噔,懿曾孫也,時在建康。湘東以韶歸之,遂以爲長沙王,非禮也。〕

    22丙午,侯景請上幸西州,上御素輦,侍衛四百餘人,景浴鐵數千,翼衛左右。〔浴鐵者,言鐵甲堅滑,若以水浴之也。〕上聞絲竹,悽然泣下,命景起舞;景亦請上起舞。酒闌坐散,〔坐,徂臥翻。〕上抱景於牀曰:「我念丞相。」景曰:「陛下如不念臣,臣何得至此!」逮夜乃罷。

    時江南連年旱蝗,江、揚尤甚,百姓流亡,相與入山谷、江湖,採草根、木葉,菱芡而食之,〔菱,芰也。芡,巨險翻;說文曰:雞頭也。方言曰:南楚謂之雞頭,北燕謂之蕧,青、徐、淮、泗之間謂之芡。〕所在皆盡,死者蔽野。富室無食,皆鳥面鵠形,衣羅綺,懷珠玉,俯伏牀帷,待命聽終。千里絕痾,〔衣,於既翻。痾,與煙同。〕人跡罕見,白骨成聚,如丘隴焉。

    景性殘酷,於石頭立大確,〔確,都內翻。〕有犯法者搗殺之。常戒諸將曰:「破柵平城,當淨殺之,使天下知吾威名。」故諸將每戰勝,專以焚掠爲事,斬刈人如草芥,以資戲笑。由是百姓雖死,終不附之。〔史言侯景將敗。〕又禁人偶語,犯者刑及外族。〔男子謂舅家爲外家,婦人謂父母之家爲外家。外族,外家之族。〕爲其將帥者,悉稱行臺,來降附者,悉稱開府,其親寄隆重者曰左右廂公,勇力兼人者曰庫直都督。〔南史侯景傳作「庫真部督」。誤也。〕

    23魏封皇子儒爲燕王,公爲吳王。

    24侯景召宋子仙還京口。〔去年宋子仙克東揚州,今召還京口。〕

    25邵陵王綸在郢州,以聽事爲正陽殿,內外齊合,悉加題署。其部下陵暴軍府,郢州佐莫不怨之。諮議參軍江仲舉,南平王恪之謀主也,說恪圖綸,〔說,式芮翻。〕恪驚曰:「若我殺邵陵,寧靜一鎮,荊、益兄弟必皆內喜,〔帝既蒙塵,綸於兄弟之次當立。恪若除綸,則人望歸於荊、益,必當內以爲喜。時湘東王繹在荊州,武陵王紀在益州。〕海內苦平,則以大義責我矣。且巨逆未梟,〔巨逆,謂侯景。梟,謂梟其首。梟,堅堯翻。〕骨肉相殘,自亡之道也。卿且息之。」仲舉不從,部分諸將,〔分,扶問翻。〕刻日將發,謀泄,綸壓殺之。恪狼狽往謝,綸曰:「羣小所作,非由兄也。兇黨已斃,兄勿深憂!」〔南平王恪,偉之子也,於綸爲兄。〕

    26王僧辯急攻長沙,辛巳,克之。執河東王譽,斬之,傳首江陵,湘東王繹反其首而葬之。〔反其首於長沙,與身俱葬。〕初,世子方等之死,〔見上捲上年。〕臨蒸周鐵虎功最多,〔吳立臨蒸縣,以縣臨蒸水而名,屬衡陽郡,晉屬湘東郡。酈道元曰:臨蒸即故酃縣,縣即湘東郡。劉昫曰:隋改臨蒸爲衡陽縣,今衡州所治衡陽縣是也。衡州志:吳分酃縣立臨蒸縣,俯臨蒸水,其氣如蒸。姚思廉陳書曰:周鐵虎,不知何許人,梁世南渡,事河東王譽,爲臨蒸令。如此,則通鑑逸「令」字。〕譽委遇甚重。僧辯得鐵虎,令烹之,呼曰:〔呼,火故翻。〕「侯景未滅,柰何殺壯士!」僧辯奇其言而釋之,還其麾下。繹以僧辯爲左衛將軍,加侍中、鎮西長史。

    繹自去歲聞高祖之喪,以長沙未下,故匿之。壬寅,始發喪,刻檀爲高祖像,置於百福殿,事之甚謹,動靜必諮焉。繹以爲天子制於賊臣,不肯從大寶之號,猶稱太清四年。丙午,繹下令大舉討侯景,移檄遠近。

    27鄱陽王範至湓城,以晉熙爲晉州,〔晉安帝分廬江郡立晉熙郡。五代志:同安郡懷寧縣舊置晉熙郡。唐以同安郡爲舒州。〕遣其世子嗣爲刺史,江州郡縣多輒改易。〔改易郡縣守令也。〕尋陽王大心,政令所行,不出一郡。〔惟尋一郡而已。〕大心遣兵擊莊鐵,嗣與鐵素善,請發兵救之,範遣侯瑱帥精甲五千助鐵。〔瑱,他甸翻,又音鎮。帥,讀曰率;下同。〕由是二鐵互相猜忌,無復討賊之志。〔復,扶又翻。〕大心使徐嗣徽帥衆二千,築壘稽亭以備範,〔據齊書晉安王子懋傳:子懋謀舉兵於江州,宣城王遣裴叔業襲取湓城,子懋先已具船於稽亭渚,聞叔業得湓城,乃據州自衛。則稽亭渚在江州城東也。帥,讀曰率。〕市糴不通,範數萬之衆,無所得食,多餓死。範憤恚,疽發於背,五月,乙卯,卒。〔恚,於避翻。考異曰:典略作「己酉」。今從太清紀。〕範衆祕不發喪,奉範弟安南恬爲主,有衆數千人。

    28丙辰,侯景以先思虔爲東道大行臺,鎮錢唐。丁巳,以侯子鑑爲南兗州刺史。

    29東魏齊王洋之爲開府也,〔洋爲開府,見一百五十七卷武帝大同元年。〕勃海高德政爲管記,〔管記,即記室參軍之職。〕由是親暱,言無不盡。〔暱,尼質翻。〕金紫光祿大夫丹楊徐之子、北平太守廣宗宋景業,〔漢、晉以來,中山有北平縣,後魏孝昌中,分置北平郡,屬定州。廣宗縣,漢屬鉅鹿郡,後屬安平國,後魏太和二十一年,分置廣宗郡;時屬司州。〕皆善圖讖,〔讖,楚譖翻。〕以爲太歲在午,當有革命,因德政以白洋,勸之受禪。洋以告婁太妃,太妃曰:「汝父如龍,兄如虎,猶以天位不可妄據,終身北面,汝獨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洋以告之才,之才曰:「正爲不及父兄,〔爲,於僞翻。〕故宜早升尊位耳。」洋鑄像卜之而成,乃使開府儀同三司段韶問肆州刺史斛律金,金來見洋,固言不可,以宋景業首陳符命,請殺之。洋與諸貴議於太妃前,太妃曰:「吾兒懦直,必無此心,高德政樂禍,教之耳。」〔樂,音洛。〕洋以人心不壹,遣高德政如鄴察公卿之意,未還;洋擁兵而東,至平都城,〔九域志:遼州遼山縣有平城鎮。宋白曰:遼州平城縣本漢湟縣地,晉置武鄉縣,此地屬焉。隋開皇十六年,於趙簡子所立平都故城置平城縣。〕召諸勳貴議之,莫敢對。長史杜弼曰:「關西,國之勍敵,〔謂宇文氏也。勍,渠京翻。〕若受魏禪,恐彼挾天子,自稱義兵而東向,〔此天子,謂西魏主。〕王何以待之!」徐之才曰:「今與王爭天下者,彼亦欲爲王所爲,縱其屈強,〔屈,其勿翻。強,其兩翻。〕不過隨我稱帝耳。」弼無以應。高德政至鄴,諷公卿,莫有應者。司馬子如逆洋於遼陽,〔遼陽縣自漢末以來屬樂平郡,隋開皇十一年,改曰遼山縣,我朝爲遼州治所。〕固言未可。洋欲還,倉丞李集曰:〔北齊之制,太倉及水次諸倉皆有令、丞。北齊紀作「尚書丞李集」。〕「王來爲何事,而今欲還﹖」〔爲,於僞翻。〕洋僞使於東門殺之,而別令賜綃十匹,遂還晉陽。自是居常不悅。徐之才、宋景業等日陳陰陽雜佔,雲宜早受命。高德政亦敦勸不已。洋使術士李密卜之,還大橫,曰:「漢文之卦也。」〔大橫見十三卷漢高後八年。〕又使宋景業筮之,遇幹之鼎,〔幹之初九、九五二爻,動變而之鼎。〕曰:「幹,君也。鼎,五月卦也。宜以仲夏受禪。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終於其位。」〔陰陽家之說,上官忌正月、五月、九月。〕景業曰:「王爲天子,無復下期,〔復,扶又翻。〕豈得不終於其位乎!」洋大刨,乃發晉陽。

    高德政錄在鄴在諸事,條進於洋,洋令左右陳山提馳驛齎事條,並密書與楊愔。〔愔,於今翻。〕是月,山提至鄴,楊愔即召太常卿邢邵議造儀注,祕書監魏收草九錫、禪讓、勸進諸文;〔凡禪代皆奉表三讓,百僚三表勸進而後即位,故令收預草諸文。〕引魏宗室諸王入北宮,留於東齋。甲寅,東魏進洋位相國,總百揆,備九錫。洋行至前亭,〔前亭,在晉陽之東,平都城之西。〕所乘馬忽倒,意甚惡之,至平都城,不復肯進。〔惡,烏路翻。復,扶又翻。〕高德政、徐之才苦請曰:「山提先去,恐其漏泄。」即命司馬子如、杜弼馳驛續入,觀察物情。子如等至鄴,衆人以事勢已決,無敢異言。洋至鄴,召夫〔夫,民夫也。〕齎築具集城南。高隆之請曰:「用此何爲﹖」洋作色曰:「我自有事,君何問爲!欲族滅邪!」隆之謝而退。於是作圜丘,備法物。

    丙辰,司空潘樂、侍中張亮、黃門郎趙彥深等求入啓事,東魏孝靜帝在昭陽殿見之。亮曰:「五行遞運,有始有終,〔謂五德之運,以木代水,以火代木,以土代火,以金代土,以水代金也。〕齊王聖德欽明,萬方歸仰,願陛下遠法堯、舜。」帝斂容曰:「此事推挹已久,〔推,吐雷翻。挹,遜也。〕謹當遜避。」又曰:「若爾,須作制書。」中書郎崔劼、裴讓之曰:〔劼,丘八翻。〕「制已作訖。」使侍中楊愔進之。東魏主既署,曰:「居朕何所﹖」愔對曰:「北城別有館宇。」乃下御坐,步就東郎,〔坐,徂臥翻。〕詠範蔚宗後漢書贊曰:「獻生不辰,身播國屯,終我四百,永作虞賓。」〔范曄,字蔚宗,作後漢書。此其贊獻帝之辭也。賢注曰:辰,時也。播,遷也。言獻帝生不逢時,身既播遷,國又屯難也。漢有天下四百年而運終。虞賓,謂虞以堯子丹朱爲賓。書曰:虞賓在位。蔚,紆勿翻。屯,陟倫翻。〕所司請發,〔所司,謂掌禪代事者;請發者,請出宮居別邸也。此實楊愔等使人請之。〕帝曰:「古人念遺簪弊履,朕欲與六宮別,可乎﹖」高隆之曰:「今日天下猶陛下之天下,況在六宮。」帝步入,與妃嬪已下別,舉宮皆哭。趙國李嬪誦陳思王詩云:「王其愛玉體,俱享黃髮期。」〔曹植,魏武帝之子,封陳王,諡曰思。嬪,毗賓翻。〕直長趙道德以【章:十二行本「以」下有「故犢」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車一乘侯於東合,〔直長,官名。凡殿中諸局各有奉御,有直長。趙道德蓋尚乘直長也,亦高氏之私人。東合,即東合門。長,竹兩翻。乘,繩證翻。〕帝登車,道德超上抱之,〔上,時掌翻。〕帝叱之曰:「朕自畏天順人,何物奴敢逼人如此!」道德猶不下。出雲龍門,王公百僚拜辭,高隆之灑泣。遂入北城,居司馬子南宅,〔司馬子如有宅在太原,故謂鄴城之宅爲南宅。〕遣太尉彭城王韶等奉璽綬,禪位於齊。〔璽,斯氏翻。綬,音受。東魏十六年而亡。考異曰:北齊書、北史高德政傳雲:「五月六日,留咸陽王坦等。七日,司馬子如等至鄴。九日,文宣至城南頓。」按後魏書、北史帝紀皆雲,「辛亥,王如鄴;甲寅,加九錫;丙辰,魏主遜位;戊午,王即帝位。」典略:「辛亥,王還鄴。」以長曆推之,此月己酉朔,皆不與德政傳日相應。蓋辛亥始自晉陽如鄴,非到鄴之日也。〕

    戊午,齊王即皇帝位於南郊,〔帝諱洋,字子進,勃海王高歡第二子,澄之母弟也。歡以勃海王贈齊王,洋又進爵齊王;且高氏本勃海人,勃海故齊地也,國遂號曰齊。〕大赦,改元天保。自魏敬宗以來,百官絕祿,至是始復給之。〔復,扶又翻。〕己未,封東魏主爲中山王,待以不臣之禮。追尊齊獻武王爲獻武皇帝,廟號太祖,後改爲高祖;文襄王爲文襄皇帝,廟號世宗。辛酉,尊王太后婁氏爲皇太后。乙丑,降魏朝封爵有差,其宣力霸朝〔自高歡起兵以來諸勳貴,皆宣力霸朝者也。朝,直遙翻。〕及西南投化者,不在降限。〔謂自關西及江南來投者。〕

    30文成侯寧起兵於吳,有衆萬人,己巳,進攻吳郡;〔吳郡帶吳縣。寧蓋起兵於吳縣界,進攻吳郡城也。按侯景傳:寧起兵於吳西鄉。去年陸緝推寧據吳郡,宋子仙擊之敗走,今復起兵於西鄉。〕行吳郡事侯子榮逆擊,殺之。寧,範之弟也。子榮因縱兵大景郡境。

    自晉氏渡江,三吳最爲富庶,貢賦商旅,皆出其地。及侯景之亂,掠金帛既盡,乃掠人而食之,或賣於北境,遺民殆盡矣。

    是時,唯荊、益所部尚完實,太尉、益州刺史武陵王紀移告徵鎮,使世子圓照帥兵三萬受湘東王節度。〔帥,讀曰率。〕圓照軍至巴水,〔巴郡巴縣有巴水,水折三回如巴字。巴郡,唐爲渝州。考異曰:南史雲:「六月辛酉,紀遣圓照東下。」按六月,己卯朔,無辛酉。典略在五月,或者在五月辛酉歟﹖〕繹授以信州刺史,令屯白帝,〔梁置信州於白帝,唐改夔州。〕未許東下。

    31六月,辛巳,以南郡王大連行揚州事。

    32江夏王大款、山陽王大成、宜都王大封自信安間道奔江陵。〔間,古莧翻。〕

    33齊主封宗室高嶽等十人、功臣庫狄乾等七人皆爲王。〔高嶽及隆之、歸彥、思宗、長弼、普子瑗、顯、國、叡、孝緒凡十人。庫狄幹、斛律金、賀拔仁、韓軌,可朱渾道元、彭樂、潘相樂凡七人。〕癸未,封弟浚爲永安王,淹爲平陽王,浟爲彭城王,演爲常山王,渙爲上黨王,淯爲襄城王,湛爲長廣王,湝爲任城王,〔浟,以周翻。淯,音育。湝,戶皆翻。〕湜爲高陽王,濟爲博陵王,凝爲新平王,潤爲馮翊王,洽爲漢陽王。

    34鄱陽王範既卒,侯瑱往依莊鐵,鐵忌之;瑱不自安,丙戌,詐引鐵謀事,因殺之,自據豫章。

    35尋陽王大心遣徐嗣徽夜襲湓城,安南侯恬、裴之橫等擊走之。

    36齊主娶趙郡李希宗之女,生子殷及紹德;又納段韶之妹。及將建中宮,高隆之、高德政欲結勳貴之援,乃言「漢婦人不可爲天下母,宜更擇美配。」帝不從。丁亥,立李氏爲皇后,〔考異曰:典略在五月乙丑。今從北齊帝紀。〕以段氏爲昭儀,子殷爲皇太子。庚寅,以庫狄幹爲太宰,彭樂爲太尉,潘相樂爲司徒,司馬子如爲司空。辛卯,以清河王嶽爲司州牧。

    37侯景以羊鴉仁爲五兵尚書。庚子,鴉仁出奔江西,將赴江陵,至東莞,〔南徐州有東莞郡,不在江西,意者東莞其東關之誤歟﹖〕盜疑其懷金,邀殺之。〔考異曰:太清紀在十月。今從梁帝紀、典略。〕

    38魏人慾令岳陽王詧發哀嗣位,詧辭,不受。丞相泰使榮權冊命詧爲梁王,始建臺,置百官。〔詧,字理孫,武帝之孫,昭明太子之第二子。〕

    39陳霸先修崎頭古城,徙居之。〔崎,渠希望。曲岸曰崎。九域志:南安軍治大庾縣,古南野也,有南康古城,又有峽頭鎮。〕

    40初,燕昭成帝奔高麗,〔見一百二十三卷宋文帝元嘉十三年。麗,力知翻。〕使其族人馮業以三百人俘海奔宋,因留新會。〔晉恭帝元熙二年,分南海郡立新會郡;隋、唐爲新會縣,屬廣州。九域志:新會縣在廣州之西南三百三十里。〕自業至孫融,世爲羅州刺史,〔五代志:高涼郡石龍縣舊置羅州。我朝爲化州治所。〕融子寶爲高涼太守。〔高涼縣,漢屬合浦郡;獻帝建安二十二年,吳分立高涼郡,梁置高州。〕高涼洗氏,〔洗,音銑;丁度集韻:姺,國名,或作「鰠」;姓氏韻纂又音綿。考異曰:典略作「沈氏」。今從隋書。〕世爲蠻酋,〔酋,慈秋翻。〕部落十餘萬家,有女,多籌略,善用兵,諸洞皆服其信義;融聘以爲寶婦。融雖累世爲方伯,非其土人,號令不行;洗氏約束本宗,使從民禮,每與寶參決辭訟,首領有犯,雖親戚無所縱舍,〔舍,讀曰舍。〕由是馮氏始得行其政。

    高州刺史李遷仕據大皋口,〔五代志:高涼郡,梁置高州。〕遣使召寶,〔使,疏吏翻;下同。〕寶欲往,洗氏止之曰:「刺史無故不應召太守,必欲詐君共反耳。」寶曰:「何以知之﹖」洗氏曰:「刺史被召援臺,〔被,皮義翻。〕乃稱有疾,鑄兵聚衆而後召君;此必欲質君以發君之兵也,〔質,音致。〕願且無往以觀其變。」數日,遷仕果反,遣主帥杜平虜將兵入灨石,城魚梁以逼南康,〔帥,所類翻。魚梁亦地名,近灨石。灨,古暗翻。〕霸先使周文育擊之。洗氏謂寶曰:「平虜,驍將也,〔驍,堅堯翻。將,即亮翻;下同。〕今入灨石與官軍相拒,勢未得還,遷仕在州,無能爲也。君若自往,必有戰鬬,宜遣使卑辭厚禮告之曰:『身未敢出,欲遣婦參。』彼聞之,必獈而無備。〔獈,與喜同。〕我將千餘人,步擔雜物,唱言輸賧,〔擔,都甘翻。賧,吐濫翻。〕得至柵下,破之必矣。」寶從之。遷仕果不設備,洗氏襲擊,大破之,遷仕走保寧都。〔吳分漢贛縣立陽都縣,晉武太康元年,更名寧都。五代志:南康虔化縣,舊曰寧都。〕文育亦擊走平虜,據其城。洗氏與霸先會於灨石,還,謂寶曰:「陳都督非常人也,甚得衆心,必能平賊,君宜厚資之。」

    湘東王繹以霸先爲豫州刺史,領豫章內史。

    41辛丑,裴之橫攻稽亭,徐嗣徽擊走之。

    42秋,七月,辛亥,齊立世宗妃元氏爲文襄皇后,〔後,東魏孝靜帝女。〕宮曰靜德。又封世宗子孝琬爲河間王,孝瑜爲河南王。乙卯,以尚書令封隆之錄尚書事,尚書左僕射平陽王淹爲尚書令。

    43辛酉,梁王詧入朝於魏。〔自此魏益厚詧矣。朝,直遙翻。〕

    44初,東魏遣儀同武威牒雲洛等〔「雲」,當作「雲」。牒雲,虜複姓。柔然阿那緕之求附於魏也,魏遣牒雲具仁往使,牒雲之爲姓尚矣。〕迎鄱陽世子嗣,使鎮皖城。〔劉昫曰:懷寧、宿松、望江、太湖等縣,皆漢皖縣地。蓋此城即皖縣古城也。皖,戶板翻。〕嗣未及行,任約軍至,洛等引去;嗣遂失援,出戰,敗死。約遂略地至湓城,尋陽王大心遣司馬韋質出戰而敗,帳下猶有戰士千餘人,鹹勸大心走保建州;〔後漢汝南郡有苞信縣,江左僑置於弋陽界。五代志:弋陽郡殷城縣,舊曰苞信,梁置義城郡及建州。帳下勸大心走保之者,便於入濟也。九域志:殷城縣併入固始。〕大心不能用,戊辰,以江州降約。先是,大心使太子洗馬韋臧鎮建昌,〔降,戶江翻;下同。先,悉薦翻,洗亦同音。〕有甲士五千,聞尋陽不守,欲帥衆奔江陵,帥,讀曰率;下同。〕未發,爲麾下所殺。臧,粲之子也。〔太清三年,青塘之戰,韋粲死之。〕

    45於慶略地至豫章,侯瑱力屈,降之,慶送瑱於建康。景以瑱同姓,待之甚厚,留其妻子及弟爲質,〔質,音致。〕遣瑱隨慶徇蠡南諸郡,〔蠡南,謂彭蠡湖以南也。〕以瑱爲湘州刺史。〔考異曰:太清紀在十一月。今從典略。〕

    46初,巴山人去黃法氀,有勇力,〔五代志:臨川郡崇仁縣,梁置巴山郡。劉昫曰:吳分臨汝爲新建縣;梁置巴山郡。鰳,巨俱翻。〕侯景之亂,合徒衆保鄉里。太守賀詡下江州,〔自巴山順流赴江州爲下。〕命法鰳監郡事。〔監,工衡翻。〕法鰳屯新淦,於慶自豫章分兵襲新淦,〔新淦縣,漢屬豫章郡;五代志屬廬陵郡。淦,古暗翻。〕法鰳敗之。〔敗,補邁翻。〕陳霸先使周文育進軍擊慶,法鰳引兵會之。

    47邵陵王綸聞任約將至,使司馬蔣思安將精兵五千襲之,約衆潰;思安不設備,約收兵襲之,思安敗走。

    48湘東王繹改宜都爲宜州,〔沈約曰:劉備分南郡立宜都郡;梁以宜都郡置宜州;隋並宜都入夷陵郡。〕以王琳爲刺史。

    49是月,以南郡王大連爲江州刺史。

    50魏丞相泰以齊主稱帝,帥諸軍討之。〔帥,讀曰率;下同。〕以齊王廓鎮隴右,徵秦州刺史宇文導爲大將軍、都督二十三州諸軍事,屯咸陽,鎮關中。

    51益州沙門孫天英帥徒數千人夜攻州城,武陵王紀與戰,斬之。

    52邵陵王綸大修鎧仗,將討侯景。湘東王繹惡之,〔惡綸由此兵力益強,將不利於己也。惡,烏路翻。〕八月,甲午,遣左衛將軍王僧辯、信州刺史鮑泉等帥舟師一萬東趣江、郢。〔趣,七喻翻。考異曰:典略:「九月戊申朔,繹遣僧辯。」按太清紀事在八月末。今從梁簡文帝紀。〕聲言拒任約,且雲迎邵陵王還江陵,授以湘州。

    53齊主初立,勵精爲治。〔治,直吏翻。〕趙道德以事屬黎陽太守清河房超,〔屬,之慾翻;下請屬同。守,式又翻。〕超不發書,棓殺其使;〔魏收志:孝昌中,分汲郡置黎陽郡,屬司州,治黎陽城。棓,步項翻。使,疏吏翻;下同。〕齊主善之,命守宰各設棓以誅屬請之使。久之,都官中郎【張:「中郎」作「郎中」。】宋軌奏曰:〔「中郎」當作「郎中」。五代志:都官郎中,掌畿內非違得失事。此齊制也。〕「若受使請賕,猶致大戮,身爲枉法,何以加罪!」乃罷之。

    司都功曹張老上書請定齊律,〔司都功曹,司州之功曹也。時都鄴,以鄴爲司州治所。按北齊主或居晉陽,不常居鄴也。〕詔右僕射薛琡等取魏麟趾格,更討論損益之。〔麟趾格,見一百五十八卷武帝大同七年。琡,昌六翻。〕

    齊主簡練六坊之人,每一人必當百人,任其臨陳必死,〔魏、齊之間,六軍宿衛之士,分爲六坊。任,保任也。陳,讀曰陣。〕然後取之,謂之「百保鮮卑」。〔百保,言其勇可保一人當百人也。高氏以鮮卑創業,當時號爲健鬬,故衛士皆用鮮卑,猶今北人謂勇士爲霸都魯也。〕又簡華人之勇力絕倫者,謂之「勇士」,以備邊要。〔邊要,邊上要害之地。〕

    始立九等之戶,〔戶有上中下三等,每等又分上中下,是爲九等。〕富者稅其錢,貧者稅其錢,貧者役其力。

    54九月,丁巳,魏軍髮長安。〔髮長安而東代齊。〕

    55王僧辯軍至鸚鵡洲,〔鸚鵡洲在江夏江中,昔黃祖使禰衡賦鸚鵡賦於此洲,因以得名,洲之下即黃鵠磯。〕郢州司馬劉龍虎等潛送質於僧辯,〔質,音致。〕邵陵王綸聞之,遣其子威正侯礩將兵擊之,〔礩,職日翻。〕龍虎敗,奔於僧辯。綸以書責僧辯曰:「將軍前年殺人之侄,〔謂殺河東王譽也。〕今歲伐人之兄,〔綸於繹兄也。〕以此求榮,恐天下不許!」僧辯送書於湘東王繹,繹命進軍。辛酉,綸集其麾下於西園,〔園在郢城西偏,故曰西園。又有東園,在城東東湖上。〕涕泣言曰:「我本無他,志在滅賊,湘東常謂與之爭帝,遂爾見伐。今日欲守則交絕糧儲,欲戰則取笑千載,〔載,子亥翻。〕不容無事受縛,當於下流避之。」麾下壯士爭請出戰,綸不從,與礩自倉門登舟北出。〔據姚思廉梁書,倉門,郢城北門,帶江阻險。〕僧辯入據郢州。繹以南平王恪爲尚書令、開府儀同三司,世子方諸爲郢州刺史,王僧辯爲領軍將軍。

    綸遇鎮東將軍裴之高於道,之高之子畿掠其軍器,綸與左右輕舟奔武昌澗飲寺,〔武昌,今壽昌軍是也。〕僧法馨匿綸於巖穴之下。綸長史韋質、司馬姜律等聞綸尚存,馳往迎之,說七柵流民以求糧仗。〔時流民於北江州結七柵以相保。說,式芮翻。〕綸出營巴水,流民八九千人附之,稍收散卒,屯於齊昌。〔據魏收志:梁武帝置北江州,治鹿城關,領義陽、齊昌、新昌、梁安、齊興、光城郡。五代志:黃州木蘭縣,梁曰梁安郡。又有義陽郡,後齊置湘州,後改曰北江州。則齊昌亦當在木蘭縣界,唐省木蘭入黃岡縣。宋白曰:吳置蘄春郡,晉惠帝改西陽郡,南齊、北齊改西陽爲齊昌郡,唐爲蘄州。〕遣使請和【章:十二行本「和」作「降」;乙一行本同;孔本同。】於齊,〔使,疏吏翻。〕齊以綸爲梁王。

    56湘東王繹改封皇子大款爲臨川王,大成爲桂陽王,大封爲汝南王。

    57癸亥,魏軍至潼關。

    58庚午,齊主如晉陽,命太子殷居涼風堂監國。〔據北史齊樂陵王百年傳:涼風堂在鄴宮玄都苑。監,工銜翻。〕

    59南郡王中兵參軍張彪等〔南郡王大連之鎮會稽也,以張彪爲中兵參軍。〕起兵於若邪山,〔若邪山,在今越州東南四十里。〕攻破浙東諸縣,有衆數萬。吳郡人陸令公等說太守南海王大臨往依之,〔說,式芮翻。〕大臨曰:「彪若成功,不資我力;如其橈敗,〔橈,奴教翻。杜預曰:橈,曲也。勢屈爲橈。〕以我自解,〔言將歸罪於大臨以自懈於侯景。〕不可往也。」

    60任約進寇西陽、武昌。初,寧州刺史彭城徐文盛募兵數萬人討侯景,湘東王繹以爲秦州刺史,〔五代志:江都郡六合縣,舊置秦郡,後齊置秦州。抑梁已置之歟﹖〕使將兵東下,與約遇於武昌。繹以廬陵王應爲江州刺史,以文盛爲長史行府州事,督諸將拒之。〔將,即亮翻;下同。〕應,續之子也。〔廬陵王續,卒於武帝太清元年。〕邵陵王綸引齊兵未至,移營馬柵,距西陽八十里,〔西陽,即今黃州黃岡縣,古之邾城也。〕任約聞之,遣儀同叱羅子通等將鐵騎二百襲之,〔叱羅,虜複姓。騎,奇寄翻。〕綸不爲備,策馬亡走。時湘東王繹亦與齊連和,故齊人觀望,不助綸。定州刺史田祖龍迎綸,綸以祖龍爲繹所厚,懼爲所執,復歸齊昌。〔復,扶又翻。〕行至汝南,魏所署汝南城主李素,綸之故吏也,開城納之,〔魏收志:郢州有汝南郡,治上蔡縣。五代志:竟陵郡舊置郢州,所領有漢東縣,舊曰上蔡。則汝南城即漢東縣城也。又按姚思廉梁書:汝南治安陸重城。宋白曰:晉汝南郡人流寓夏口,因僑立汝南郡汝南縣於潼口。荊湘記雲:金水北岸有汝南舊城是也。〕任約遂據西陽、武昌。〔考異曰:梁帝紀在十一月。今從太清紀。〕

    61裴之高帥子弟部曲千餘人至夏首,〔帥,讀曰率。夏,戶雅翻。〕湘東王繹召之,以爲新興、永寧二郡太守。〔新興郡置於江陵縣界,永寧郡置於襄陽南漳縣界。〕又以南平王恪爲武州刺史,鎮武陵。〔武陵,唐爲朗州,至我朝改爲鼎州。〕

    62初,邵陵王綸以衡陽王獻爲齊州刺史,鎮齊昌,任約擊擒之,送建康,殺之。〔考異曰:梁帝紀在十一月。今從太清紀。〕獻,暢之孫也。〔暢,武帝之弟。〕

    63乙亥,進侯景位相國,封二十郡,爲漢王,加殊禮。

    64岳陽王詧還襄陽。〔自朝魏而還也。前已書詧梁王矣,今復書詧舊爵,以義例言之,合改正。〕

    65黎州民攻刺史張賁,賁棄城走。〔五代志:義城郡,梁曰黎州,唐之利州是也。〕州民引氐酋北益州刺史楊法琛據黎州,〔魏以武興爲東益州,氐王楊氏居之。梁蓋以爲北益州。按下卷,楊法琛治平興,則梁置北益州於平興也。酋,慈秋翻。〕命王、賈二姓詣武陵王紀請法琛爲刺史。紀深責之,囚法琛質子崇顒、崇虎。〔質,音致。顒,魚容翻。〕冬,十月,丁丑朔,法琛遣使附魏。〔使,疏吏翻。〕

    66己卯,齊主至晉陽宮。〔晉陽宮,齊獻武王所置。唐志:晉陽宮,在北都之西北,宮城週二千五百二十步。都城左汾右晉,潛丘在中,長四千三百二十一步,廣三千一百二十二步,周萬五千一百五十三步。汾東曰東城。〕廣武王長弼與幷州刺史段韶不協,齊主將如晉陽,長弼言於帝曰:「韶擁強兵在彼,恐不如人意,〔言恐韶爲變。〕豈可徑往投之!」帝不聽。既至,以長弼語告之,曰:「如君忠誠,人猶有讒,況其餘乎!」長弼,永樂之弟也。〔高永樂不內高昂,使之喪元,長弼又讒段韶,高歡父子爲朱刑矣。〕乙酉,以特進元韶爲尚書左僕射,段韶爲右僕射。

    67乙未,侯景自加宇大將軍、都督六合諸軍事,以詔文呈上。上驚曰:「將軍乃有宇宙之號乎!」

    68立皇子大鈞爲西陽王,大威爲武寧王,大球爲建安王,大昕爲義安王,〔蕭子顯齊志,寧蠻府所領有義安郡。〕大摯爲綏建王,〔沈約志:宋文帝元嘉十三年,立綏建郡於漢南海郡四會縣地。〕大圜爲樂梁王。〔樂梁,史無所考。此時諸王所封,皆郡名也,當在大同中所分二十餘州,不知處所之數。考異曰:太清紀在十一月十四日。今從梁帝紀。〕

    69齊東徐州刺史行臺辛術鎮下邳。十一月,侯景徵租入建康,術帥衆渡淮斷之,〔帥,讀曰率。斷,音短。〕燒其谷百萬石,遂圍陽平,景行臺郭元建引兵救之。壬戌,術略三千餘家,還下邳。

    70武陵王紀帥諸軍發成都,〔考異曰:南史雲「十一月壬寅。」按是月壬子朔,無壬寅。〕湘東王繹遣使以書止之曰:「蜀人勇悍,易動難安,〔使,疏吏翻。易,弋豉翻。〕弟可鎮之,吾自當滅賊。」又別紙曰:「地擬孫、劉,各安境界;情深魯、衛,書信恆通。」〔地擬孫、劉,欲吳、蜀各爲一國也;情深魯、衛,謂兄弟也。恆,戶登翻。〕

    71甲子,南平王恪帥文武拜箋推湘東王繹爲相國,總百揆;繹不許。

    72魏丞相泰自弘農爲橋,濟河,至建州。丙寅,齊主自將出頓東城。〔即晉陽之東城也。將,即亮翻。〕泰聞其軍容嚴盛,嘆曰:「高歡不死矣!」會久雨,自秋及冬,魏軍畜產多死,乃自蒲阪還。於是河南自洛陽,河北自平陽已東,皆必於齊。〔邊民見魏師無功,齊能自立,心無反側,疆埸遂定。〕

    73丁卯,徐文盛軍貝磯,任約帥水軍逆戰,〔帥,讀曰率。〕文盛大破之,斬叱羅子通、趙威方,仍進軍大舉口。〔水經注:江水東過邾縣南,東徑白虎磯北,又東徑貝磯北,又東徑黎磯北。北岸烽火洲,即舉洲也,北對舉口。舉水出龜頭山,徑梁定州城南,又徑梁司、豫州城東,又南歷齊安郡西,又東南歷赤亭,下分爲二水,南流注於江。〕侯景遣宋子仙等將兵二萬助約,〔將,即亮翻。〕以約守西陽,久不能進,自出屯晉熙。〔考異曰:典略:「七月,景軍次濡須,使梁仲宣知留府事。」按典略,「九月,景請梁妃主同宴,」梁帝紀,「十月,乙未,景逼太宗幸西州。」不容七月已在濡須。今因南康王會理事見之。太清紀、梁書、典略,「晉熙」皆作「皖口」,今從南史。〕

    南康王會理以建康空虛,與太子左衛將軍柳敬禮、西鄉侯勸、東鄉侯籝〔籝,彌兗翻。〕謀起兵誅王偉。安樂侯又理出奔長蘆,〔今真州六合縣有長蘆鎮及長蘆寺。淳熙十二年,徙寺於滁口山之東。張舜民曰:長蘆鎮在滁河西南。〕集衆得千餘人。建安侯賁、中宿世子子邕知其謀,〔中宿世子,中宿侯之世子也。沈約曰:中宿,漢舊縣,屬南海郡,吳度屬始興郡。〕以告偉。偉收會理、敬禮、勸、籝及會理弟祁陽侯通理,俱殺之。〔沈約曰:祁陽縣,吳立,屬零陵郡。考異曰:典略雲:「十二月癸未,建安侯賁等告會理,」梁帝紀:「十月壬寅,景害會理。」今從太清紀。〕又理爲左右所殺。錢塘褚冕,以會理故舊,捶掠千計,〔捶,止ü翻。掠,音亮。〕終無異言。會理隔壁謂之曰:「褚郎,卿豈不爲我致此,〔爲,於僞翻。〕卿雖忍死明我,我心實欲殺賊!」冕竟不服,景乃宥之。勸,昺之子;賁,正德之弟子;子邕,憺之孫也。〔昺,音丙。憺,徒敢翻,又徒濫翻。〕

    帝自即位以來,景防衛甚嚴,外人莫得進見,〔見,賢遍翻。〕唯武林侯諮及僕射王克、舍人殷不害,並以文弱得出入臥內,帝與之講論而已。及會理死,克不害懼禍,稍自疏。諮獨不離帝,〔離,力智翻。〕朝請無絕;景惡之,使其仇人刁戍刺殺諮於廣莫門外。〔朝,直遙翻。惡,烏路翻。刺,七亦翻。考異曰:太清紀在會理死前。今從南史。〕

    帝之即位也,景與帝登重雲殿,〔據梁紀,重雲殿在華林園。項安世曰:梁華林園重雲殿前置銅儀。重,直龍翻。〕禮佛爲誓雲:「自今君臣兩無猜貳,臣固不負陛下。陛下亦不得負臣。」及會理謀泄,景疑帝知之,故殺諮。帝自知不久,指所居殿謂殷不害曰:「龐涓當死此下。」

    景自帥衆討楊白華於宣城,白華力屈而降,景以其北人,〔楊白華,大眼之子,魏胡太后私幸之,白華懼禍奔梁。帥,讀曰率。華,讀曰花。降,戶江翻。〕全之,以爲左民尚書,誅其兄子彬以報來亮之怨。〔楊白華殺來亮見上卷太清三年。〕

    十二月,丙子朔,景封建安侯賁爲竟陵王,中宿世子子邕爲隨王,仍賜姓侯氏。〔侯景賞其告會理之功也。〕

    74辛丑,齊主還鄴。〔自晉陽還也。〕

    75邵陵王綸在汝南,修城池,集士卒,將圖安陸。魏安州刺史馬佑以告丞相泰,〔五代志:安陸郡,梁置南司州,西魏改曰安州,今爲德安府。〕泰遣楊忠將萬人救安陸。〔將,即亮翻。〕

    76武陵王紀遣潼州刺州楊幹運、南梁州刺史譙淹合兵二萬討楊法琛,〔元和郡縣誌:梓潼郡,梁置潼州。潼,音同。〕法琛發兵據劍閣以拒之。

    77侯景還建康。〔自晉熙還也。〕

    78初,魏敬宗以爾朱榮爲柱國大將軍,〔柱國大將軍,魏初官也,世祖以加太尉長孫嵩。〕位在丞相上,榮敗,此官遂廢。大統三年,文帝復以丞相泰爲之。〔復,扶又翻。〕其後功參佐命,望實俱重者,亦居此官,凡八人,曰安定公宇文泰,廣陵王欣,趙郡公李弼,隴西公李虎,內公獨孤信,南陽公趙貴,常山公於謹,彭城公侯莫陳崇,謂之八柱國。泰始籍民之才力者爲府兵,身租庸調,一切蠲之,〔唐府兵之法本諸此。凡受田之丁,歲輸粟,謂之租。隨鄉所出,每丁歲輸絹綾絁布鼦麻,非蠶鄉則歲輸銀,謂之調。用人之力,歲二十日,閏加二日,不役者日爲絹三尺,謂之庸。調,徒吊翻。〕以農隙講閱戰陳,馬畜糧備,六家供之;合爲百府,每府一郎將主之,〔將,即亮翻。〕分屬二十四軍。泰任總百揆,督中外諸軍;欣以宗室宿望,從容禁闥而已。〔陳,讀曰陣。從,千容翻。〕餘六人各督二大將軍,凡十二大將軍,〔廣平王元贊,淮王元育,齊王元廓,章武郡公宇文導,平原郡公侯莫陳順,高陽郡公達奚武,陽平公李遠,范陽公豆盧寧,化政公宇文貴,博陵公賀蘭祥,陳留公楊忠,武威公王雄,凡十二人,皆使持節大將軍。〕每大將軍各統開府二人,開府各領一軍。是後功臣位至柱國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儀同三司者甚衆,率爲散官,無所統御,雖有繼掌其事者,聞望皆出諸公之下雲。〔散,悉亶翻。聞,音問。〕

    79齊主命散騎侍郎宋景業造天保歷,行之。〔時齊主命景業謟圖讖,造天保歷,景業奏依握誠圖及元命包,言齊受祿之期,當魏終之紀,得乘三十五以爲蔀,應六百七十六以爲章。齊主大悅,乃施用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六十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二十〔起重光協洽(辛未),盡玄黓涒灘(壬申),凡二年。〕

    太宗簡文皇帝下

    太寶二年〔(辛未、五五一)〕

    1春,正月,新吳餘孝頃舉兵拒侯景,〔漢靈帝中平中,立新吳縣,屬豫章郡,隋省新吳入建昌縣。〕景遣於慶攻之,不克。

    2庚戌,湘東王繹遣護軍將軍尹悅、安東將軍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將兵二萬自江夏趣武昌,〔江夏,今鄂州。武昌,今壽昌軍。將,即亮翻。夏,戶雅翻。趣,七喻翻。考異曰:典略在去年十一月。今從太清紀。〕受徐文盛節度。

    3楊幹運攻拔劍閣,楊法昌【章:乙十一行本「昌」作「鰵□」,按本卷三葉作「琛」。】退保石門,〔去年,武陵王紀遣楊幹運討楊法琛。祝穆曰:大劍山在今劍門關之劍門縣,大劍山西北三十里有小劍山。輿地廣記曰:山有小石門,穿山通道,六丈有餘,即秦所通石牛道也。又魏收志:武都郡治石門縣,隋爲將利縣。魏志:東益州武興郡有石門縣。仇池郡有西石門縣。輿地紀勝:龍州江油縣東百里有石門戍。杜佑曰:龍州治江油縣,有石門山,與氐分界。蓋蜀多山險,地之以石門名者多矣。唐志,利州景谷縣西有石門關,此蓋楊法昌退保之地。〕幹運據南陰平。〔晉永嘉流寓,置南陰平於鼦竹之萇楊。楊幹運既拔劍閣,無緣棄險退據鼦竹。五代志,南梁州有陰平縣,宋之北陰平郡也。九域志,劍州東北五十五里有劍門縣,西北百六十里有陰平縣。幹運所據,其此陰平歟﹖若漢志之陰平道,則今之文州是也。又在西北,故以此爲南陰平。〕

    4辛亥,齊主祀圜丘。

    5張彪遣其將趙棱圍錢塘,孫鳳圍富春,侯景遣儀同三司田遷、趙伯超救之,棱、鳳敗走。〔考異曰:典略:去年十一月,「彪自圍錢塘,與趙伯超戰敗於臨平,死者八萬餘人,走還剡。伯超兄子棱在彪軍中,謀殺彪,爲請與彪盟,引小刀披心出血自歃。彪信之,亦取刀刺血報之,刀適至心,棱以手按之,刀斜入灴深,彪頓絕。棱謂已死,出外告彪諸將雲:『彪已死,當共求富貴。』彪左右韓武入視之,彪已蘇,細聲謂曰:『我尚活,可與手。』武遂誅棱。彪復奉表於湘東王繹。」今從太清紀。〕棱,伯超之兄子也。

    6癸亥,齊主耕藉田。乙丑,享太廟。

    7魏楊忠圍汝南,李素戰死。〔李素納邵陵王綸見上捲上年。〕二月,乙亥,城陷,執邵陵攜王綸,殺之,〔考異曰:太清紀雲:「宇文泰遣忠襲綸,詐稱來相禮接,綸白服與相見,執而害之。」今從梁書、南史。〕投屍江岸;岳陽王詧取而葬之。

    8或告齊太尉彭樂謀反;壬辰,樂坐誅。

    9齊遣散騎常侍曹文皎使於江陵,〔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使,疏吏翻。考異曰:典略在正月,丙午朔。今從太清紀。〕湘東王繹使兼散騎常侍王子敏報之。

    10侯景以王克爲太師,宋子仙爲太保,元羅爲太傅,郭元建爲太尉,張化仁爲司徒,〔或曰:張化仁即支化仁。【章:乙十一行本正作「支」;退齋校同。按胡刻本卷八葉作「支」。】〕任約爲司空,王偉爲尚書左僕射,索超世爲謀主,於子悅、彭雋主擊斷,〔斷,丁亂翻。〕陳慶、呂季略、盧暉略、丁和等爲爪牙。梁人爲景用者,則故將軍趙伯超,前制局監周石珍,內監嚴亶,〔內監,領內器仗。〕邵陵王記室伏知命。自餘王克、元羅及侍中殷中害、太常周弘正等,景從人望,加以尊位,非腹心之任也。

    11北兗州刺史蕭邕謀降魏,侯景殺之。

    12楊幹運進據平興,平興者,楊法琛所治也。法琛退保魚石洞,幹運焚平興而歸。〔五代志:義城郡景谷縣,舊曰白水,置平興郡。唐志:武德四年,以州之景谷及龍州之方維置沙州,貞觀元年,州廢,省方維爲鎮,以景谷還屬利州。西有石門關,西北有白埧、魚老二鎮城。九域志:文州曲水縣有方維鎮。劉昫曰:利州景谷縣,漢白水縣地,宋置平興縣,隋爲景谷縣。〕

    13李遷仕收衆還擊南康,〔去年李遷仕敗走,保寧都。〕陳霸先遣其將杜僧明等拒之,〔將,即亮翻。〕生擒遷仕,斬之。〔考異曰:太清紀在四月,雲「遷仕追霸先於雩都縣,連營相持百餘日。是月,廣州刺史蕭勃遣歐陽隗水步萬餘人來援,隗與戰,大破之,斬遷仕首,餘黨悉降。霸先引軍前進。」今從陳書。〕湘東王繹使霸先進兵取江州,以爲江州刺史。

    14三月,丙午,齊襄城王淯卒。

    15庚戌,魏文帝殂,〔年四十五。〕太子欽立。〔欽,文帝之長子也,母乙弗後。〕

    16乙卯,徐文盛等克武昌,進軍蘆洲。〔蘆洲在武昌西。昔伍胥去楚出關,於江上求渡,漁父歌曰:「灼灼兮已私,與子期蘆之漪。」子胥既渡,解劍與之,辭不受,漁父遂覆舟而死,即其處。水經注:漢邾縣故城,南對蘆洲。蘇軾曰:武昌縣劉郎洑正與蘆洲相對,伍子胥奔吳所從渡江也;亦曰伍洲。〕

    17己未,齊以湘東王繹爲梁相國,建梁臺,總百揆,承製。

    18齊司空司馬子如自求封王,齊主怒,庚子,免子如官。

    19任約告急,侯景自帥衆西上,攜太子大器從軍以爲實,〔帥,讀曰率。上,時掌翻。質,音致。〕留王偉居守。〔守,手又翻。〕閏月,景發建康,〔考異曰:梁帝紀,「三月,丁未,景發京師。」典略雲「閏三月,丁未。」按乙卯,徐文盛克武昌,不容丁未景已發建康。閏三月甲戌朔,無丁未,蓋字誤也。〕自石頭至新林,舳艫相接。〔舳,音逐。艫,音盧。〕約分兵襲破定州刺史田龍祖於齊安。〔上卷作「田祖龍」,此作「田龍祖」,必有一誤。五代志:黃州黃岡縣,齊曰南安,置齊安郡。九域志:黃岡縣有齊安鎮。〕壬寅,景軍至西陽,與徐文盛夾江築壘。癸卯,文盛擊破之,射其右丞庫狄式和,墜水死,〔射,而亦翻。〕景遁走還營。

    20夏,四月,甲辰,魏葬文帝於永陵。

    21郢州刺史蕭方諸,年十五,以行事鮑泉和弱,常每易之,〔易,以豉翻。〕或使伏牀,騎背爲馬;恃徐文盛軍在近,不復設備,日以蒱酒爲樂。〔復,扶又翻。蒱酒,摴蒱飲酒也。樂,音洛。〕侯景聞江夏空虛,〔夏,戶雅翻。〕乙巳,使宋子仙、任約帥精騎四百,由淮內襲郢州。〔自西陽至江夏自五十餘里,景使宋子仙等蓋由蘆洲上流渡兵以襲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同。〕丙午,大風疾雨,天色晦冥,有登陴望見賊者,告昄曰:「虜騎至矣!」泉曰:「徐文盛大軍在下,賊何由得至!當是王珣軍人還耳。」既而走告者稍衆,始命閉門,子仙等已入城。方諸方踞泉腹,以五色彩辮其遷;〔辮,補典翻,交結也。〕見子仙至,方諸迎拜,泉匿於牀下;子仙俯窺見泉素遷間彩,〔間,古莧翻。〕驚愕,遂擒之,及司馬虞豫,送於景所。景因便風,中江舉帆,遂越文盛等軍,丁未,入江夏。文盛衆懼而潰,與長沙王韶等逃歸江陵。〔上甲侯韶,去年繹封爲長沙王。〕王珣、杜幼安以家在江夏,遂降於景。〔降,戶江翻。〕

    湘東王繹以王僧辯爲大都督,帥巴州刺史丹楊淳于量、定州刺史杜龕、宜州刺史王琳、郴州刺史裴之橫東擊景,〔五代志:巴陵郡,梁置巴州。夷陵郡,梁置宜州。桂陽郡,梁置郴州。龕,苦含翻。郴,醜林翻。〕徐文盛以下並受節度。戊申,僧辯等軍至巴陵,〔自江陵至巴陵四百一十里;自巴陵至江夏三百五十里。〕聞郢州已陷,因留戍之。繹遺僧辯書曰:「賊既乘勝,必將西下,〔遺,於季翻。自江夏指江陵,當作「西上」。〕不勞遠擊;但守巴丘,〔巴丘,即巴陵,有巴丘山。〕以逸待勞,無慮不克。」又謂將佐曰:「賊若水步兩道,直指江陵,此上策也。據夏首,積兵糧,中策也。悉力攻巴陵,下策也。巴陵城小而固。僧辯足可委任。景攻城不拔,野無所掠,暑疫時起,食盡兵疲,破之必矣。」〔湘東安能料敵如此,當時作史者爲之辭耳。將,即亮翻。夏,戶雅翻。〕乃命羅州刺史徐嗣徽自岳陽,武州刺史杜崱自武陵引兵會僧辯。〔五代志:湘陰縣,梁置羅州及岳陽郡。湘陰,隋屬巴陵郡。又梁置武州於武陵郡。崱,士力翻。〕

    景使丁和將兵五千守夏首,宋子仙將兵一萬爲前驅,趣巴陵,〔趣,七喻翻。〕分遣任約直指江陵,景帥大兵水步繼進。於是緣江戍邏,望風請服,景拓邏至於隱磯。〔拓,斥開也。邏,遮也,巡也。拓開巡邏以張兵勢。邏,魯可翻,又魯佐翻。水經:江水自公安而東,過下雋縣北,又東徑彭城磯北。彭城磯北對隱磯,二磯之間,大江之中也。〕僧辯乘城固守,偃旗臥鼓,安若無人。壬戌,景衆濟江,〔自隱磯濟江。考異曰:梁帝紀作「甲子」。今從太清紀。〕遣輕騎至城下,問:「城內爲誰﹖」答曰:「王領軍。」騎曰:「何不早降﹖」〔降,戶江翻。〕僧辯曰:「大軍但向荊州,此城自當非礙。」〔言兵若向荊州,此城當非遮礙。〕騎去。頃之,執王珣等至城下,使說其弟琳。琳曰:「兄受命討賊,不能死難,〔說,式芮翻。難,乃旦翻。〕曾不內慚,翻欲賜誘!」取弓射之,珣慚而退。〔誘,音酉。射,而亦翻。〕景肉薄百道攻城,〔薄,伯各翻。〕城中鼓譟,矢石雨下,景士卒死者甚衆,乃退。僧辯遣輕兵出戰,凡十餘返,皆捷。景被甲在城下督戰,〔被,皮義翻。〕僧辯着綬、乘輿、奏鼓吹巡城,〔着,陟略翻。綬,音受。吹,昌瑞翻。〕景望之,服其膽勇。

    岳陽王詧聞侯景克郢州,遣蔡大寶將兵一萬進據武寧,〔五代志:竟陵郡樂鄉縣,舊置武寧郡。劉昫曰:樂鄉,漢鄀縣也,其地當在今郢州長壽縣西北。宋白曰:桓玄立武寧郡於故編縣城,其屬有長林縣,與郡俱立,分編縣所置也。〕遣使至江陵,詐稱赴援。〔使,疏吏翻。〕衆議欲答以侯景已破,令其退軍。湘東王繹曰:「今語以退軍,〔語,牛倨翻。〕是趣之令進也。」〔趣,讀曰促。〕乃使謂大寶曰:「岳陽累啓連和,不相侵犯,卿那忽據武寧﹖今當遣天門太守胡僧佑精甲二萬、鐵馬五千頓湕水,待時進軍。」詧聞之,召其軍還。〔湕,居偃翻。還,從宣翻,又如字。〕僧佑,南陽人也。

    22五月,魏隴西襄公李虎卒。

    23侯景晝夜攻巴陵,不克,軍中食盡,疾疫死傷太半。湘東王繹遣晉州刺史蕭惠正將兵援巴陵,惠正辭不堪,舉胡僧佑自代。僧佑時坐謀議午旨繫獄,〔據梁書胡僧佑傳:時西沮蠻反,使僧佑討之,令盡誅其渠帥,僧佑諫,忤旨下獄。忤,五故翻。〕繹即出之,拜武猛將軍,令赴援,戒之曰:「賊若水戰,但以大艦臨之,必克。〔艦,戶黯翻。〕若欲步戰,自可鼓棹直就巴丘,不須交鋒也。」僧佑至湘浦,〔湘水入湖之口曰浦。〕景遣任約帥銳卒五千據白塉以待之。〔塉,及尺翻。〕僧佑由他路西上,〔上,時掌翻。〕約謂其畏己,急追之,及於芊口,〔據姚思廉梁書,芹口在南平郡安南縣界。〕呼僧佑曰:「吳兒,何不早降,〔降,戶江翻。〕走何所之!」僧佑不應,潛引兵至赤沙亭;〔水經注:灃〔澧〕水過作唐縣北而東,徑安南縣南,又東與赤湖水會。二縣皆屬南平郡。巴陵志:洞庭湖在巴丘西,西吞赤沙,南連青草,橫亙七八百里。又有赤亭城,三面臨水,即胡僧佑所據。杜佑曰:巴陵郡西華容界有赤亭城,城近赤亭湖,因名,任約擒於此。〕會信州刺史陸法和至,與之合軍。法和有異術,隱於江陵百里洲,〔盛弘之荊州記曰:百里洲在枝江縣,縣左右有數十洲,盤布川中,百里洲最爲大。〕衣食居處,一如苦行沙門,〔苦行沙門,謂沙門能清苦守戒行者也。處,昌呂翻。行,下孟翻。〕或豫言吉凶,多中,〔中,竹仲翻。〕人莫能測。侯景之圍臺城也,或問之曰:「事將何如﹖」法和曰:「凡人取果,宜待熟時,不撩自落。」〔撩.落雕翻,攏取物也。〕固問之,法和曰:「亦克亦不克。」〔亦克,謂侯景取臺城;不克,謂景終於敗也。法和若設爲兩端之言,使人莫之測,而卒之言驗。〕及任約向江陵,法和自請擊之,繹許之。

    壬寅,約至赤亭。六月,甲辰,僧佑、法和縱兵擊之,約兵大潰,殺溺死者甚衆,〔溺,奴狄翻。〕擒約送江陵。景聞之,乙巳,焚營宵遁。以丁和爲郢州刺史,當宋子仙等,衆號二萬,戍郢城;別將支化仁鎮魯山,〔考異曰:梁帝紀作「魏司徒張化仁」。按魏司徒安得爲景守城!今從典略。〕範希榮行江州事,〔考異曰:典略雲「江州刺史」。今從太清紀。〕儀同三司任延和、晉州刺史夏侯威生守晉州。〔梁於晉熙郡置晉州。〕景與麾下兵數千,順流而下。丁和以大石磕殺鮑泉及虞預,沈於黃鶴磯。〔磕,古盍翻。沈,持林翻。祝穆曰:黃鶴山,一名黃鵠山,在江夏縣東九里,近縣西北二里有黃鶴磯。水經注:黃鵠山東北對夏口城。黃鵠磯直鸚鵡洲之下尾。〕任約至江陵,繹赦之。徐文盛坐怨望,下獄死。〔下,遐嫁翻;下東下同。〕巴州刺史餘孝頃遣兄子僧重將兵救鄱陽,於慶退走。〔餘孝頃起於新吳,梁授以巴州刺史。考異曰:長曆,六月癸卯朔。太清紀,「一日慶走,二日禽任約,三日景走。」今從梁帝紀。〕

    繹以王僧辯爲徵東將軍、尚書令,胡僧佑等皆進位號,使引兵東下。陸法和請還,既至,謂繹曰:「侯景自然平矣,蜀賊將至,請守險以待之。」〔法和知武陵王紀必東下。〕乃引兵屯峽口。〔巫峽之口也。〕庚申,王僧辯至漢口,先攻魯山,擒支化仁送江陵。辛酉,攻郢州,克其羅城,斬首千級。宋子仙退據金城,僧辯四面起土山,攻之。

    豫州刺史荀朗自巢湖出濡須邀景,破其後軍,〔荀朗起兵據巢湖,帝密詔授豫州刺史,使討景。〕景奔歸,船前後相失。太子船入樅陽浦,〔樅,七容翻。〕船中腹心皆勸太子因此入北,太子曰:「自國家喪敗,志不圖生,主上蒙塵,寧忍違離左右!〔喪,息浪翻。離,力智翻。〕吾今若去,是乃叛父,非避賊也。」因涕泗嗚咽,即命前進。〔毛詩注:自目曰涕,自鼻曰泗。史言哀太子之孝。〕

    甲子,宋子仙等困蹙,乞輸郢城,身還就景;王僧辯僞許之,命給船百艘以安其意。〔艘,蘇刀翻。〕子仙謂爲信然,浮舟將發,僧辯命杜龕帥精勇千人攀堞而上,〔龕,苦含翻。帥,讀曰率;下同。堞,達協翻。上,時掌翻。〕鼓譟奄進,水軍主宋遙帥樓船,暗江雲合。〔言樓船四合如雲,江爲之暗。〕子仙且戰且走,至白楊浦,〔白楊浦蓋去郢城未遠。〕大破之,周鐵虎生擒子仙及丁和,送江陵,殺之。

    24庚午,齊主以司馬子如,高祖之舊,復以爲太尉。〔是年三月,齊主免子如官。復,扶又翻。〕

    25江安侯圓正爲西陽太守,〔宋白曰:江安縣,本漢江陽縣地。〕寬和好施,〔好,呼到翻。施,式智翻。〕歸附者衆,有兵一萬。湘東王繹欲圖之,署爲平南將軍。及至,弗見,使南平王恪與之飲,醉,因囚之內省,分其部曲,使人告其罪。荊、益之釁自此起矣。〔圓正,武陵王紀第二子也,爲紀東下攻繹張本。釁,許覲翻。〕

    26陳霸先引兵發南康,灨石舊有二十四灘,會水暴漲數丈,三百里間,巨石皆沒,霸先進頓西昌。〔章貢圖經曰:東江發源於汀州界之新樂山,經雩都而會於章水。西江導源於南安大庾縣之聶都山,與貢水合,會於贛水。二水合而爲贛,在州治後,北流一百八十里至萬安縣界。由萬安而上,爲灘十有八,怪石如精鐵,突兀廉厲,錯峙波面。自贛水而上,信豐、寧都俱有石磧,險阻視十八灘,故俚俗以爲上下三百里贛石。吳立西昌縣,屬廬陵郡,今在吉州太和縣界。〕

    27鐵勒將伐柔然,突厥酋長土門邀擊,破之,盡降其衆五萬餘落。〔厥,九勿翻。酋,慈秋翻。長,知兩翻。降,戶江翻。〕土門恃其強盛,求婚於柔然,柔然頭兵可汗大怒,使人詈辱之曰:「爾,我之鍛奴也,〔突厥本柔然鐵工,故云然。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詈,力智翻。〕何敢發是言!」土門亦怒,殺其使者,遂與之絕,而求婚於魏;魏丞相泰以長樂公主妻之。〔使,疏吏翻。樂,音洛。妻,七細翻。〕

    28秋,七月,乙亥,湘東王繹以長沙王韶監郢州事。〔監,工銜翻。〕丁亥,侯景還至建康。〔考異曰:典略作「六月壬戌」。太清紀作「七月二十日」。今從梁帝紀。〕於慶自鄱陽還豫章,侯瑱閉門拒之,慶走江州,據郭默城。〔走,音奏。晉將郭默反時所築城也。瑱,他甸翻,又音鎮。〕繹以瑱爲兗州刺史。〔據瑱傳,授南兗州刺史。〕景悉殺瑱子弟。〔侯景瑱子弟爲質,見上捲上年。〕

    辛丑,王僧辯乘勝下湓城,〔下,遐嫁翻。〕陳霸先帥所部三萬人將會之,屯於巴丘。〔此吳所置巴丘縣也,屬廬陵郡界。帥,讀曰率。〕西軍乏食,〔王僧辯之軍自荊州來,故謂之西軍。〕霸先有糧五十萬石,分三十萬石以資之。八月,壬寅朔,王僧辯前軍襲於慶,慶棄郭默城走,範榮亦棄尋陽城走。晉熙王僧振等起兵圍郡城,僧辯遣沙州刺史丁道貴助之,〔魏收志:梁武帝置沙州,治白沙關城,領建寧齊安郡,當在黃州黃岡縣界。〕任延和等棄城走。〔任,音壬。〕湘東王繹命僧辯且頓尋陽以待儲軍之集。

    29初,景既克建康,常言吳兒怯弱,易以掩取,〔易,弋豉翻。〕當須拓定中原,然後爲帝。景尚帝女溧陽公主,嬖之,妨於政事,〔溧,音慄。嬖,卑義翻,又博計翻。〕王偉屢諫景,景以告主,主有惡言,偉恐爲所讒,因說景除帝。〔說,式芮翻。〕及景及巴陵敗歸,猛將多死,〔謂宋子仙之屬。將,即亮翻。〕自恐不能久存,欲早登大位。王偉曰:「自古移鼎,〔武王克商,遷九鼎於洛邑;故後之奪人之國者,率謂之移鼎。〕必須廢立,既示我威權,且絕彼民望。」景從之。使前壽光殿學士謝昊爲詔書,以爲「弟侄爭立,〔弟,謂湘東王繹、武陵王紀;侄,謂河東王譽、岳陽王詧。〕星辰失次,皆由朕非正緒,召亂玫災,宜禪位於豫章王棟。」使呂季略齎入,逼帝書之。棟,歡之子也。〔華容公歡,昭明太子之子。〕

    戊午,景遣衛尉卿彭雋等帥兵入殿,廢帝爲晉安王,幽於永福省,悉撤內外侍衛,使突騎左右守之,牆垣悉布枳棘。〔枳,似橘而多刺;棘,似棗而多刺。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枳,諸氏翻。〕庚申,下詔迎豫章王棟。棟時幽拘,廩餼甚薄,〔餼,許氣翻。〕仰蔬茹爲食。方與妃張氏鉏葵,〔散,菜也。〕法駕奄至,棟驚,不知所爲,泣而升輦。

    景殺哀太子大器、尋陽王大心、西陽王大鈞、建平王大球、義安王大昕及王侯在建康者二十餘人。太子神明端嶷,〔嶷,魚力翻。〕於景黨未嘗屈意,所親竊問之,太子曰:「賊若於事義,未須見殺,〔事義,猶言事宜也。〕吾雖陵慢呵叱,終不敢言。若見殺時至,雖一日百拜,亦無所益。」又曰:「殿下今居困阨,而神貌怡然,不貶平日,何也﹖」〔貶,損也。〕太子曰:「吾自度死日必在賊前,〔度,徒洛翻。〕若諸叔能滅賊,賊必先見殺,然後就死。若其不然,賊亦殺我以取富貴,安能以必死之命爲無益之愁乎!」及難,〔難,乃旦翻。〕太子顏色不變。徐曰:「久知此事,嗟其晚耳!」刑者將以衣帶絞之,太子曰:「此不能見殺,」命取帳繩絞之而絕。

    壬戌,棟即帝位。〔考異曰:典略作「壬辰」,誤。今從太清紀。〕大赦,改元天正。太尉郭元建聞之,自秦郡馳還,謂景曰:「主上先帝太子,既無愆失,何得廢之!」景曰:「王偉勸吾,雲『早除民望』。吾故從之以安天下。」元建曰:「吾挾天子,令諸侯,猶懼不濟,無故廢之,乃所以自危,何安之有!」景欲迎帝復位,以棟爲太孫。王偉曰:「廢立大事,豈可數改邪!」乃止。〔數,所角翻。〕

    乙丑,景又使殺南海王大臨於吳郡,南郡王大連於姑孰,〔考異曰:太清紀雲「於九江」。今從梁書。〕安陸王大春於會稽,高唐王大壯於京口。〔大臨時爲吳郡太守。大連時爲江州刺史,在姑熟。大春時爲東揚州刺史。姚思廉梁書「大壯」作「大莊」,始封高唐郡公,後進封新興王,時爲南徐州刺史。皆就殺之。會,工外翻。〕以太子妃賜郭元建,元建曰:「豈有皇太子妃乃爲人妾乎!」竟不與相見,聽使入道。

    丙寅,追尊昭明太子爲昭明皇帝,豫章安王爲安皇帝,〔華容公歡進封豫章王,薨,諡曰安。〕金華敬妃爲敬太皇太后,〔昭明太子妃蔡氏,昭明既薨,武帝爲妃別立金華宮,供侍一同常儀,薨,諡曰敬。按敬妃已薨,只當追諡皇后以從夫,曰太皇太后,非也。〕豫章太妃王氏爲皇太后,妃張氏爲皇后。以劉神茂爲司空。

    30九月,癸巳,齊主如趙、定二州,〔五代志:趙郡大陸縣,舊曰廣同,置殷州及南鉅鹿郡,後改爲南趙郡,改殷州爲定州,治中山。〕遂如晉陽。

    31己亥,湘東王繹以尚書令王僧辯爲江州刺史,江州刺史陳霸先爲東揚州刺史。

    32王偉說侯景弒太宗以絕衆心,〔侯景尊帝廟號曰高宗,元帝追諡曰簡文皇帝,廟號太宗。說,式芮翻。〕景從之。冬,十月,壬寅夜,偉與左衛將軍彭雋、王修纂進酒於太宗曰:「丞相以陛下幽憂既久,使臣等來上壽。」〔上,時掌翻。〕太宗笑曰:「已禪帝位,何得言陛下!此壽酒,將不盡此乎!」〔言壽將盡於此酒。〕於是等雋曲項琵琶,〔杜佑曰:傅玄琵琶賦雲:漢遣公主嫁烏孫,念其行道思慕,故使工人裁箏糂爲馬上之樂。今觀其器,中虛外實,天地象也;盤圓柄直,陰陽敘也;柱十有二,配律呂也;四弦,法四時也。以方俗語之曰琵琶,取其易傳於外國也。風俗通雲:以手琵琶,因以爲名。釋名曰:推手前曰鷸,引手卻曰把。杜摯雲:秦人苦長城之役,弦絝而鼓之。並未詳孰是。今清樂奏琵琶,俗謂之秦漢子,圓頭修頸而釔,疑是弦絝之遺制。傅玄雲:體圓柄直,柱十有二,其它皆兌上銳下,曲項,形制稍大,本出胡中,俗傳是漢制。兼用兩制者,謂之秦、漢。據此事,則南朝似無曲項琵琶。劉昫曰:琵琶四弦。曲項琵琶,五絃,出胡中。〕與太宗極飲。太宗知將見殺,因盡醉,曰:「不圖爲樂之至斯也!」〔樂,音洛。〕既醉而寢。偉乃出,雋進土囊,修纂坐其上而殂。〔年四十九。〕偉撤門扉爲棺,遷殯於城北酒庫中。太宗自幽縶之後,無復侍者及紙,〔復,扶又翻。〕乃書壁及板障,〔柱間不爲堅,以板爲障,施以丹漆,因謂之板障。〕爲詩及文孚百篇,辭甚悽愴。〔愴,醜亮翻。〕景諡曰明皇帝,廟號高宗。

    33侯景之逼江陵也,湘東王繹求援於魏,命梁、秦二州刺史宜豐侯循以南鄭與魏,〔晉志:豫章郡有宜豐縣。〕召循還江陵。循以無故輸城,非忠臣之節,〔考異曰:南史作「宜豐侯修」。今從梁書。〕報曰:「請待改命。」魏太師泰遣大將軍達奚武將兵三萬取漢中,〔將,即亮翻。〕又遣大將軍王雄出子午谷,攻上津。〔五代志:西城郡豐利縣,梁置南上洛郡,西魏改郡曰豐利,後周省郡入上津郡。唐以上津爲縣,屬商州。〕循遣記室參軍沛人劉璠求援於武陵王紀,〔璠,孚袁翻。〕紀遣潼州刺史楊幹運救之。循,恢之子也。〔鄱陽王恢,武帝之弟。〕

    34司空、東道行臺劉神茂聞侯景自巴丘敗還,陰謀叛景,吳中士大夫鹹勸之;乃與儀同三司尹思合、劉歸義、王曄、雲麾將軍元頵等據東陽以應江陵,〔頵,居筠翻,又紆綸翻。〕遣頵及別將李佔下據建德江口。〔五代志:東陽郡金華縣,隋廢建德縣入焉。唐武德四年,復置建德縣,分爲睦州治所。今東陽江、新安江合於州城南十里。將,即亮翻。〕張彪攻永嘉,克之。新安民程靈洗起兵據郡以應神茂。於是浙江以東皆附江陵。湘東王繹以靈洗爲譙州刺史,領新安太守。〔程靈洗,字玄滌。洗,讀如字。湘東以刺史寵靈洗,實領新安太守職。〕

    35十一月,乙亥,王僧辯等覆上表勸進,〔復,扶又翻。〕湘東王繹不許。戊寅,繹以湘州刺史安南侯方矩爲中衛將軍以自副。〔考異曰:梁書在八月辛亥。今從太清紀。〕方矩,方諸之弟也。以南平王恪爲湘州刺史。侯景以趙伯超爲東道行臺,據錢塘;以田遷爲軍司,據富春;以李慶緒爲中軍都督,謝答仁爲右廂都督,李遵爲左廂都督,以討劉神茂。

    36己卯,加侯景九錫,漢國置丞相以下官。己丑,豫章王棟禪位於景,景即皇帝位於南郊。還,登太極殿,其黨數萬,皆吹脣呼噪而上。〔上,時掌翻。〕大赦,改元太始。封棟爲淮陰王,並其二弟橋、樛同鎖於密室。〔樛,居蚪翻。〕

    王偉請立七廟,景曰:「何謂七廟﹖」偉曰:「天子祭七世祖考。」並請七世諱,景曰:「前世吾不復記,唯記我父名標;且彼在朔州,那得來噉此!」〔侯景本懷朔鎮人,魏改懷朔鎮爲朔州。〕衆鹹笑之。景黨有知景祖名乙羽周者;自外皆王偉制其名位,追尊父標爲元皇帝。

    景之作相也,以西州爲府,文武無尊卑皆引接;及居禁中,非故舊不得見,由是諸將多怨望。〔將,即亮翻。〕景好獨乘小馬,彈射飛鳥,〔好,呼到翻。彈射飛鳥,北俗也。彈,徒丹翻。射,而亦翻。〕王偉每禁止之,不許輕出。景鬱鬱不樂,〔樂,音洛。〕更成失志,曰:「吾無事爲帝,與受擯不殊。」〔擯,棄也。擯斥者不得預人事,故景以爲言。〕

    37壬辰,湘東王以長沙王韶爲郢州刺史。

    38益州刺史劉孝勝等勸武陵王紀稱帝,紀雖未許,而大造乘輿車服。〔乘輿車服,天子之車服也。乘,繩證翻。〕

    39十二月,丁未,謝答仁、李慶緒攻建德,擒元頵、李佔送建康,景截其手足以徇,經日乃死。

    40齊主每出入,常以中山王自隨,王妃太原公主恆爲之飲【章:十二行本「飲」上有「嘗」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食,護視之。〔太原公主,勃海王歡之女。恆,戶登翻。爲,於僞翻。飲,于禁翻;下同。食,祥吏翻。〕是月,齊主飲公主酒,使人鴆中山王,殺之,並其三子,諡王曰魏孝靜皇帝,葬於鄴西漳北。其後齊主忽掘其陵,投梓宮於漳水。齊主初受禪,魏神主悉寄於七帝寺,〔以寄魏七廟神主,故謂之七帝寺。〕至是,亦取焚之。

    彭城公元韶以高氏伲,〔元韶娶魏孝武帝后,高歡之女也。〕寵遇異於諸元。開府儀同三公美陽公元暉業〔魏濟陰王暉業,齊受禪,降封美陽公。〕以位望隆重,又志氣不倫,尤爲齊主所忌,從齊主在晉陽。暉業於宮門外罵韶曰:「爾不及一老嫗,負璽與人。〔嫗,威遇翻。韶奉璽於齊,見上捲上年。璽,斯氏翻。〕何不擊碎之!我出此言,知即死,爾亦詎得幾時!」齊主聞而殺之,及臨淮公元孝友,皆鑿汾水冰,沈其屍。孝友,或之弟也。〔或,魏臨淮王。沈,持林翻。〕齊主嘗剃元韶鬢須,加之粉黛以自隨,曰:「吾以彭城爲嬪御。」言其懦弱如婦人也。〔剃,他計翻。嬪,毗賓翻。懦,奴亂翻。〕

    世祖孝元皇帝上〔諱繹,字世誠,小字七符,武帝第七子也。〕

    承聖元年〔(壬申、五五二)是年十一月方即位改元。〕

    1春,正月,湘東王以南平內史王褒爲吏部尚書。褒,騫之孫也。〔王騫,儉之子。〕

    2庚戌,湘東王繹遣護軍將軍尹悅、安東將軍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將兵二萬自江夏趣武昌,〔江夏,今鄂州。武昌,今壽昌軍。將,即亮翻。夏,戶雅翻。趣,七喻翻。考異曰:典略在去年十一月。今從太清紀。〕受徐文盛節度。

    3丙申,齊主伐庫莫奚,大破之,俘獲四千人,雜畜十餘萬。〔畜,許又翻。〕

    4魏將王雄取上津、魏興,東梁州刺史安康李遷哲軍敗,降之。〔五代志:西城郡安康縣,舊曰寧都,齊置安康郡,後魏置東梁州。按蕭子顯齊書,安康、寧都二縣,皆齊所置。魏收曰:安康縣,漢時漢中郡之安陽縣也。將,即亮翻。降,戶江翻。〕

    5突厥土門襲擊柔然,大破之。柔然頭兵可汗自殺,〔厥,居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其太子庵羅辰及阿那緕從弟登注俟利、登注子庫提並帥衆奔齊,餘衆復立登注次子鐵伐爲主。〔從,才用翻。帥,讀曰率;下同。復,扶又翻。〕土門自號伊利可汗,號其妻爲可賀敦,子弟謂之特勒,〔考異曰:諸書或作「特勤」。今從劉昫舊唐書及宋祁新唐書。〕別將兵者皆謂之設。

    6湘東王命王僧辯等東擊侯景,二月,庚子,諸軍發尋陽,舳艫數百里。陳霸先帥甲士三萬,舟艦二千,自南江出湓口,會僧辯於白茅灣,〔贛水,謂之南江,過彭澤縣,西注於彭蠡,北入於江。白茅灣在桑落州西。南史王僧辯傳:霸先帥衆五萬,出自南江,前軍五千,行至湓口。蓋水陸俱下也。帥,讀曰率。〕築壇歃血,〔歃,色甲翻。〕共讀盟文,流涕慷慨。癸卯,僧辯使侯瑱襲南陵、鵲頭二戍、克之。戊申,僧辯等軍於大雷;丙辰,發鵲頭。戊午,侯子鑑還至戰鳥,〔子鑑蓋自合肥還。杜佑曰:宣州南陵縣有鵲洲,有戰鳥圻,孤在江中,本名孤圻。昔桓溫舉兵東下,住此圻,中宵鳥驚,溫謂官軍圍之,既而定。以羣鳥驚噪,因名戰鳥。唐顧況集有題靈山寺詩,下注:戰鳥蓋戰鳥圻,後爲靈山寺。〕西軍奄至,子鑑驚懼,奔還淮南。〔淮南,今太平州當塗之地。〕

    7侯景儀同三司謝答仁攻劉神茂於東陽,程靈洗、張彪皆勒兵將救之,神茂欲專其功,不許,營於下淮。或謂神茂曰:「賊長於野戰,下淮地平,四面受敵,不如據七里瀨。〔七里瀨在桐廬縣;距建德四十餘里,與嚴陵瀨相接。〕賊必不能進。」不從。神茂偏裨多北人,不與神茂同心,別將王曄、酈通並據外營,降於答仁,劉歸義、尹思合等棄城走。神茂孤危,辛未,亦降於答仁,〔降,戶江翻。〕答仁送之建康。

    8癸酉,王僧辯等至蕪湖,侯景守將張黑棄城走。景聞之,甚懼,下詔赦湘東王繹、王僧辯之罪,衆鹹笑之。侯子鑑據姑孰南洲以拒西師,景遣其黨史安和等將兵二千助之。三月,己巳朔,景下詔欲自至姑孰,又遣人戒子鑑曰:「西人善水戰,勿與爭鋒;往年任約之敗,良爲此也。〔去年景與徐文盛水戰,亦敗走,不特任約也,以故畏之。爲,於僞翻。〕若得步騎一交,必當可破,汝但結營岸上,引船入浦以待之。」子鑑乃拾舟登岸,閉營不出。僧辯等停軍蕪湖十餘日,景黨大喜,告景曰:「西師畏吾之強,勢將遁矣,不擊,且失之。」景乃覆命子鑑爲水戰之備。〔復,扶又翻。〕

    丁丑,僧辯至姑孰,子鑑帥步騎萬餘人渡洲,於岸挑戰,又以鵃鱅千艘載戰士。〔類篇曰:鵃鱅,船長貌。玉篇曰:鵃鱅,子船也。集韻:鵃,丁了翻。鱅,朗鳥翻。按王僧辯傳:鵃鱅,其中載士,兩邊悉八十棹,棹手皆越人,去來趣襲,捷過風電。蓋今之水哨馬即其類。考異曰:典略,作「烏鵲舫千艘」。今從梁書。〕僧辯麾細船皆令退縮,留大艦夾泊兩岸。子鑑之衆謂水軍欲退,爭出趨之;〔趨,七喻翻。〕大艦斷其歸路,〔斷,音短。〕鼓譟大呼,合戰中江,〔呼,火故翻。〕子鑑大敗,士卒赴水死者數千人。子鑑僅以身免,收散卒走還建康,據東府。僧辯留虎臣將軍莊丘慧達鎮姑孰,引軍而前,歷陽戍迎降。〔降,戶江翻。〕景聞子鑑敗,大懼,涕下覆面,〔覆,敷又翻。〕引衾而臥,良久方起,嘆曰:「誤殺乃公!」

    庚辰,僧辯督諸軍至張公洲,〔張公洲,即蔡州。考異曰:典略作「戊寅」。今從太清紀。〕辛巳,乘潮入淮,進至禪靈寺前。〔禪靈寺,齊武帝所建。〕景召石頭津主張賓,使引淮中鱧鳫及海艟,〔鱧,音叉。鱧,蒲故翻。方言。船短而深謂之鱧。艟,尺庸翻。〕以石縋之,塞淮口;〔縋,馳僞翻。塞,悉則翻。〕緣淮作城,自石頭至於朱雀街,十餘里中,樓堞相接。〔堞,達協翻。〕僧辯問計於陳霸先,霸先曰:「前柳仲禮數十萬兵隔水而坐,韋粲在青溪,竟不渡岸,賊登高望之,表裏俱盡,故能覆我師徒。〔事見一百六十二卷武帝太清三年。〕今圍石頭,須渡北岸。諸將若不能當鋒,霸先請先往立柵。」壬午,霸先於石頭西落星山築柵,〔考異曰:陳書雲,「橫隴立柵」。今從典略。〕衆軍次連八城,直出石頭西北。景死西州路絕,自帥侯子鑑等亦於石頭東北築五城以遏大路。〔帥,讀曰率。〕景使王偉守臺城。乙酉,景殺湘東王世子方諸、前平東將軍杜幼安。

    9劉神茂至建康,丙戌,景命爲大剉確,先進其足,寸寸斬之,以至於頭。〔劉神茂始導侯景取壽陽,及其渡江,又爲爪牙,東南之禍,神茂實爲之,其死晚矣!大剉確者,爲大剉刀,發機如確,使之踏之。確,都內翻。〕留景外同神茂而潛通於景,故得免禍。

    10丁亥,王僧辯進軍招提寺北,〔招提寺在石頭城北。〕侯景帥衆萬餘人、鐵騎八百餘匹陳於西州之西。〔陳,讀曰陣;下志陳、衝陳、陳皆同。〕陳霸先曰:「我衆賊寡,應分其兵勢,以強制弱;何故聚其鋒銳,令致死於我!」乃命諸將分處置兵。景衝將軍王僧志陳,僧志小縮,霸先遣將軍安陸徐度將弩手二十橫截其後,〔弩矢之力,可以及遠,橫截其後,箭鋒所到,敵必驚卻。〕景兵乃卻。霸先與王琳、杜龕等以鐵騎乘之,僧辯以大兵繼進,景兵敗退,據其柵。龕,岸之兄子也。〔杜岸死於太清三年荊、雍構難之時。龕,岸兄岑之子。龕,苦含翻。〕景儀同三司盧暉略守石頭城,開北門降,〔降,戶江翻。〕僧辯入據之。景與霸先殊死戰,景帥百餘騎,棄抬執刀,左右衝陳;〔抬,色角翻。〕陳不動,衆遂大潰,諸軍逐北至西明門。〔西明門,建康外城西中門。〕

    景至闕下,不敢入臺,召王偉責之曰:「爾令我爲帝,今日誤我!」偉不能對,繞闕而藏。景欲走,偉執鞚諫曰:〔鞚,苦貢翻。〕「自古豈有叛天子邪!宮中衛士,猶足一戰,棄此,將欲安之!」景曰:「我昔敗賀拔勝,〔見一百五十六卷武帝中大通六年。敗,補邁翻。〕破葛榮,〔見一百五十二卷大通二年。〕揚名河、朔,渡江平臺城,降柳仲禮如反掌;〔見一百六十有二卷太清三年。降,戶江翻。〕今日天亡我也!」因仰觀石闕,嘆息久之。以皮囊盛其江東所生二子,〔盛,時徵翻。景至建康所生子也。〕掛之鞍後,與房世貴等百餘騎東走,欲就謝答仁於吳。侯子鑑、王偉、陳慶奔朱方。

    僧辯命裴之橫、杜龕屯杜姥宅,杜崱入據臺城。僧辯不戢軍士,剽掠居民。男女裸露,〔姥,莫補翻。崱,士力翻。戢,則立翻。剽,匹妙翻。裸,郎果翻。〕自石頭至於東城,號泣滿道。〔號,戶刀翻。〕是夜,軍士遺火,焚太極殿及東西堂寶器、羽儀、輦輅無遺。〔史言王僧辯御軍無法,失伐罪弔民、肅清禁輦之意。〕

    戊子,僧辯命侯瑱等帥精甲五千追景。王克、元羅等帥臺內舊臣迎僧辯於道,僧辯勞克曰:〔勞,力到翻。〕「甚苦,事夷狄之君。」克不能對。又問:「璽紱何在﹖」〔璽,斯氏翻。紱,音弗。〕克良久曰:「趙平原持去。」〔侯景侍中趙思賢兼平原太守。〕僧辯曰:「王氏百世卿族,一朝而墜。」僧辯迎太宗梓宮升朝堂,帥百官哭踊如禮。〔朝,直遙翻。〕

    己丑,僧辯上表勸進,〔上,時掌翻。考異曰:梁帝紀:「戊子,王以賊平,告明堂、太社。己丑,僧辯等奉表。」按表文雲:「衆軍以戊子總集建康,」豈是日告捷,即能達江陵乎!蓋僧辯等以己丑日發表勸進耳。〕且迎都建業。湘東王答曰:「淮海長鯨,雖雲授首;襄陽短狐,未全革面。〔禹貢曰:淮海惟揚州。長鯨,謂侯景。古者伐國,取其鯨鯢以爲大戮。岳陽王詧據襄陽,與湘東爲敵,故斥爲短狐。短狐,蜮也,含沙射人,中之者死。易曰:小人革面。〕太平玉燭,爾乃議之。」〔爾雅:春爲青陽,夏爲朱明,秋爲白藏,冬爲玄英;四時和謂之玉燭。釋雲:此釋太平之時,四氣和暢,以致喜祥之事也。雲春爲青陽者,言春之氣和則青而溫陽也。雲夏爲朱明者,言夏之氣和則赤而光明也。雲秋爲白藏者,言秋之氣和則白而收藏也。雲冬爲玄英者,言冬之氣和則黑而清英也。四時和謂之玉燭者,言四時和氣,溫潤明照,故謂之玉燭。李巡雲:人君德美如玉而明若燭。聘義:君子比德於玉焉。是時人君若德輝動於內,則和氣應於外,統而言之,謂之玉燭。〕

    庚寅,南兗州刺史郭元建,秦郡戍主郭正買,〔侯景以廣陵爲南兗州,因南朝之舊也。〕陽平戍主魯伯和,行南徐州事郭子仲,並據城降。〔降,戶江翻。〕

    僧辯之發江陵也,啓湘東王曰:「平賊之後,嗣君萬福,未審何以爲禮﹖」王曰:「六門之內,自極兵威。」〔臺城六門,大司馬門、萬春門、東華門、西華門、太陽門、承明門。〕僧辯曰:「討賊之謀,臣爲己任,成濟之事,請別舉人。」〔成濟弒魏高貴鄉公。王僧辯欲避弒君之惡名,故云。〕王乃密諭宣猛將軍朱買臣,使爲之所。及景敗,太宗已殂,豫章王棟及二弟橋、樛相扶出於密室,〔樛,居蚪翻。〕逢杜崱於道,爲去其鎖。二弟曰:「今日始免橫死矣!」〔爲,於僞翻。去,羌呂翻。橫,戶孟翻。〕棟曰:「倚伏難知,吾猶有懼!」〔賈誼鵩賦曰: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辛卯,遇朱買臣,呼之,就船共飲,未竟,並沈於水。〔沈,持林翻。〕

    僧辯遣陳霸先將兵向廣陵受郭元建等降,又遣使者往安慰之。〔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使,疏吏翻。〕諸將多私使別索馬仗,〔索,山客翻。〕會侯子鑑渡江至廣陵,謂元建等曰:「我曹,梁之深讎,何顏復見其主!〔復,扶又翻。〕不若投北,可得還鄉。」遂皆降齊。霸先至歐陽,齊行臺辛術已據廣陵。

    王偉與侯子鑑相失,直瀆戍主黃公喜獲之,送建康。〔孫盛晉春秋曰:直瀆在方山。王安石詩:「山蟠直瀆輸淮口。」陸游曰:直瀆,吳孫氏所開。溫庭筠過吳景帝陵詩:「虛開直瀆三千里,青蓋何曾到洛陽。」按侯子鑑、王偉已渡江,此非方山之直瀆也。沈約志:盱眙太守管下有直瀆,今晉安帝立縣。〕王僧辯問曰:「卿爲賊相,不能死節,而求活草間邪﹖」偉曰:「廢興,命也。使漢帝早從偉言,明公豈有今日!」〔謂臺城之破,僧辯已降,侯景縱還竟陵,使有今日。偉之此言,亦以愧僧辯也。〕尚書左丞虞騭嘗爲偉所辱,乃唾其面。偉曰:「君不讀書,不足與語。〕騭慚而退。〔騭,之日翻。唾,吐臥翻。〕僧辯命羅州刺史徐嗣徽鎮朱方。

    壬辰,侯景至晉陵,得田遷餘兵,〔田遷東攻劉神茂,有餘兵在晉陵。〕因驅掠居民,東趨吳郡。〔趨,七喻翻。〕

    11夏,四月,齊主使大都督潘樂與郭元建將兵五萬攻陽平,拔之。

    12王僧辯啓陳霸先鎮京口。〔考異曰:陳紀:「高祖應接郭元建還,僧辯啓高祖鎮京口。」按是時徐嗣徽爲南徐州刺史;蓋霸先但領兵戍京口耳,未爲刺史也。〕

    13益州刺史、太尉武陵王紀,頗有武略,在蜀十七年,南開寧州、越雟,西通資陵、吐谷渾,內修耕桑鐵之政,外通商賈遠方之利,〔雟,音髓。吐,從暾入聲。谷,音浴。賈,音古。〕故能殖其財用,器甲殷積,有馬八千匹。聞侯景陷臺城,湘東王將討之,謂僚佐曰:「七官文士,豈能匡濟!」〔湘東於兄弟次第七,故呼爲七官。〕內寢柏殿柱繞節生花,紀以爲己瑞。乙巳,即皇帝位,改元天正,立子圓照爲皇太子,圓正爲西陽王,圓滿爲竟陵王,圓普爲譙王,圓肅爲宜都王。以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永豐侯撝爲徵西大將軍、益州刺史,封秦郡王。〔吳立永豐縣,屬始安郡。撝,籲爲翻。〕司馬王僧略、直兵參軍徐怦固諫,不從。〔怦,普耕翻。〕憎略,僧辯之弟;怦,勉之從子也。〔徐勉,梁初賢相。從,才用翻。〕

    初,臺城之圍,怦勸紀速入援,紀意不欲行,內銜之。會蜀人費合告怦反,怦有與將帥書雲:「事事往,人口具。」紀即以爲反徵,〔費,扶沸翻。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徵,讀曰證。〕謂怦曰:「以卿舊情,當使諸子無恙。」〔恙,餘亮翻。〕對曰:「生兒悉如殿下,留之何益!」〔以譏切紀不能救君父。〕紀乃盡誅之,梟首於市,〔梟,堅堯翻。〕亦殺王僧略。永豐侯撝嘆曰:「王事不成矣!善人,國之基也,今先殺之,不亡何待!」

    紀徵宜豐侯諮議參軍劉璠爲中書侍郎,〔璠,孚袁翻。〕使者八反,乃至。紀令劉孝勝深布腹心,璠苦求還。中記室韋登私謂璠曰:「殿下忍而蓄憾,足下不留,將致大禍,孰若共構大夏,【章:十二行本作「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使身名俱美哉!」〔夏,戶雅翻。〕璠正色曰:「卿欲緩頰於我邪﹖〔緩頰,說也。漢高帝謂酈食其曰:緩頰往說魏王豹。〕我與府侯分義已定,〔府侯,謂宜豐侯循。分,扶問翻。〕豈以夷險易其心乎!殿下方布大義於天下,終不逞志於一夫。」紀知必不爲己用,乃厚禮遣之。以宜豐侯循爲益州刺史,封隨郡王,以璠爲循府長史、蜀郡太守。

    14謝答仁討劉神茂還,至富陽,聞侯景敗走,帥萬人欲北出候之,〔帥,讀曰率。〕趙伯超據錢塘拒之。侯景進至嘉興,〔沈約曰:嘉興,本名長水,秦改曰由拳。吳孫權黃龍四年,由拳縣生嘉禾,改曰禾興;孫暼避父名,改曰嘉興;今秀州是也,北至吳郡一百五十五里。〕聞伯超叛之,乃退據吳。己酉,侯瑱追及景於松江,〔松江,在今吳縣,一名笠澤,在吳縣南四十里。〕景猶有船二百艘,衆數千人,〔艘,蘇遭翻。〕瑱進擊,敗之,〔敗,補邁翻。〕擒彭雋、田遷、房世貴、蔡壽樂、王伯醜。〔樂,音洛。〕瑱生剖雋腹,抽其腸,雋猶不死,手自收之,乃斬之。

    景與腹心數十人單舸走,推墮二子於水,〔舸,古我翻。推,吐雷翻。〕將入海,瑱遣副將焦僧度追之。〔將,即亮翻。〕景納羊侃之女爲小妻,以其兄瀧爲庫宜都督,待之甚厚;瀧隨景東走,與景所親王元禮、謝葳蕤密圖之。葳蕤,答仁之弟也。景下海,欲向蒙山,〔景自滬瀆下海。魏收志:東安郡新泰縣有蒙山。景欲浮海趣山東,復入北也。葳,音威。蕤,如佳翻。〕己卯,景晝寢;瀧語海師:〔海師,習知海道者也。語,牛倨翻。〕「此中何處有蒙山,汝但聽我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遂直向京口。至胡豆洲,景覺,大驚;問岸上人,雲「郭元建猶在廣陵」,景大獈,〔覺,古孝翻。獈,與喜同。〕將依之。瀧拔刀,叱海師向京口,〔考異曰:典略雲,「舟人李橫文紿景向南徐州」,今從梁書。〕因謂景曰:「吾等爲王鵜力多矣,〔爲,於僞翻。〕今至於此,終無所成,欲就乞頭以取富貴。」景未及答,白刃交下。景欲投水,瀧以刀斫之。景走入船中,以佩刀抉船底,〔抉船底,欲入水。抉,一決翻。〕瀧以抬刺殺之。〔抬,色角翻。刺,七亦翻。〕尚書右僕射索超世在別船,葳蕤以景命召而執之。南徐州刺史徐嗣徽斬超世,〔王偉、索超世,景之謀主也。索,蘇各翻。〕以鹽內景腹中,送其屍於建康。僧辯傳首江陵,截其手,使謝葳蕤送於齊;暴景屍於市,士民爭取食之,併骨皆盡;溧陽公主亦預食焉。〔考異曰:典略雲,「復烹溧陽公主」,今從南史。〕初,景之五子在北齊,世宗剝其長子面而烹之,幼者皆下蠶室。〔長,知兩翻。下,遐嫁翻。〕齊顯祖即位,夢獼猴坐其御牀,乃盡烹之。趙仲迢、謝答仁皆降於侯瑱,瑱並田遷等送建康。王僧辯斬房世貴于于,送王偉、呂季略、周石珍、嚴亶、趙伯超、伏知命於江陵。

    丁巳,湘東王下令解嚴。

    15乙丑,葬簡文帝於莊陵,廟號太宗。

    16侯景之敗也,以傳國璽自隨,〔璽,斯氏翻。〕使其侍中兼平原太守趙思賢掌之,曰:「若我死宜沈於江,勿令吳兒復得之。」思賢自京口濟江,遇盜,從者棄之草間,〔沈,持林翻。復,扶又翻。從,才用翻。〕至廣陵,以告郭元建。元建取之,以與辛術,壬申,術送之至鄴。

    17甲申,齊以吏部尚書楊愔爲右僕射,以太原公主妻之。〔愔,於今翻。妻,七亦翻。〕公主,即魏孝靜帝之後也。

    18楊幹運至劍北,〔劍北,劍閣之北也。〕魏達奚武逆擊之,大破幹運於白馬,陳其俘於馘於南鄭城下,且遣人辱宜豐侯循。循怒,出兵與戰,都督楊紹伏兵擊之,殺傷殆盡。劉璠還至白馬西,〔劉璠自成都還。魏收志:華陽郡沔陽縣有白馬城。宜豐侯循傳:璠見禽於嶓耱。嶓耱縣亦屬華陽郡。五代志:漢中郡西縣舊曰嶓耱。〕爲武所獲,送長安。太師泰素聞其名,待之如舊交。時南鄭久不下,武請屠之,泰將許之。璠請之於朝,〔朝,謂魏朝也。朝,直遙翻。〕泰怒,不許;璠泣請不已,泰曰:「事人當如是。」乃從其請。

    19五月,庚午,司空南平王恪等復勸進,〔復,扶又翻。〕湘東王猶不受,遣侍中豐城侯泰謁山陵,〔沈約志:豫章豐城縣,吳立,曰富城,晉武帝更名。考異曰:梁書在四月,官爲司空。太清紀在此月,官太宰。今從梁書。〕修復廟社。

    戊寅,侯景首至江陵,梟之於市三日,〔梟,堅堯翻。〕煮而漆之,以付武庫。庚辰,以南平王恪爲揚州刺史。甲申,以王僧辯爲司徒、鎮衛將軍,封長寧公。〔鎮衛將軍,梁定二百四十號,其班穹矣。僧辯元功,必封長寧郡公。長寧郡,晉安帝置,屬荊州。〕陳霸先爲徵虜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長城縣侯。〔賞平侯景之功也。霸先,長城縣人也。杜佑曰:湖州長城縣,吳王闔閭遣弟夫僙築城,狹而長,晉武帝太康三年置。〕

    乙酉,誅侯景所署尚書僕射王偉、左民尚書呂季略、少府周石珍、舍人嚴亶於市。趙伯超、伏知命餓死於獄。以謝答仁不失禮於太宗,特宥之。王偉於獄中上五百言詩,〔五百言詩,今之五十韻詩也。上,時掌翻。〕湘東王愛其才,欲宥之;有嫉之者,言於王曰:「前日偉作檄文甚佳。」王求而視之,檄雲:「項羽重瞳,尚有烏江之敗;〔重,直龍翻。〕湘東一目,寧爲赤縣所歸!」王大怒,釘其舌於柱,〔釘,丁定翻。〕剜腹、臠肉而殺之。〔剜,烏丸翻。王偉,侯景之所取計者也;自圍臺城以至於移梁祚,屠蕭氏以及其臣民,皆偉之謀。帝忘其父子兄弟之讎,乃愛其才而欲宥之,發怒於檄文而後誅之,失刑甚矣!〕

    20丙戌,齊合州刺史斛斯昭攻歷陽,拔之。

    21丁亥,下令,以「王偉等既死,自餘衣冠舊貴,被逼偷生,〔被,皮義翻。〕猛士勳豪,和光苟免者,皆不問。」

    22扶風民魯悉達,糾合鄉人以保新蔡,〔陳書:魯悉達,扶風人,祖父至悉達皆仕於齊、梁。沈約宋志:江州所部有南新蔡郡,不言僑置之地,但云去京都水行一千三百七十六里有餘。以水程約言之,南新蔡郡當置於今蘄州界。五代志:蘄州黃梅縣,舊曰永興,隋開皇初,改曰新蔡,蓋因南新蔡郡以名縣也。劉昫曰:黃梅縣,宋分置新蔡郡。〕力田蓄谷。時江東飢亂,餓死者什八九,遺民攜老幼歸之。悉達分給糧廩,全濟甚衆,招集晉熙等五郡,盡有其地。使其弟廣達將兵從王僧辯討侯景,〔將,即亮翻;下同。〕景平,以悉達爲北江州刺史。〔魏收志:梁武帝置北江州,治鹿城關,領義陽、齊昌、新昌、梁安、齊興郡。五化代志:黃州木蘭縣,梁置北江州,唐並木蘭入黃岡縣。〕

    23齊主使其散騎常侍曹文皎等來聘,湘東王使散騎常侍柳暉等報之,且告平侯景;亦遣舍人魏彥告於魏。

    24六主使潘樂、郭元建將兵圍秦郡,行臺尚書辛術諫曰:「朝廷與湘東王信使不絕。〔使,疏吏翻。〕陽平,侯景之土,取之可也;今王僧辯已遣嚴超達守秦郡,於義何得復爭之!〔復,扶又翻。〕且水潦方降,不如班師。」弗從。陳霸先命別將徐度引兵助秦郡固守。齊衆七萬,攻之甚急。王僧辯使衛將軍杜崱救之,霸先亦自歐陽來會;與元建大戰於士林,大破之,〔士林在六合縣界。〕斬首萬餘級,生擒千餘人。元建收餘衆北遁;猶以通好,不窮追也。〔好,呼到翻。〕

    辛術遷吏部尚書。自魏遷鄴以後,大選之職,知名者數人,〔吏部選爲大選。選,須絹翻。〕互有得失:齊世宗少年高朗,所弊者疏;袁叔德沈密謹厚,所傷者細;〔少,詩照翻。沈,持林翻。〕楊愔風流辯給,取士失於浮華。唯術性尚貞明,取士必以才器,循名責實,新舊參舉,管庫必擢,門閥不遺,〔閥,音伐。說文:閥閱,自序也。史記:明其等曰閥,積其功曰閱。此所謂門閥者,直言世家子弟門地素高者耳。又說:門在左曰閥,在右曰閱。〕考之前後,最爲折衷。〔衷,陟仲翻。〕

    25魏達奚武遣尚書左丞柳帶韋入南鄭,說宜豐侯循曰:〔說,式芮翻。〕「足下所固者險,所恃者援,所保者民。今王旅深入,所憑之險不足固也;白馬破走,酋豪不進,〔謂楊幹運也。酋,慈秋翻。〕所望之援不可恃也;長圍四合,所部之民不可保也。且足下本朝喪亂,社稷無主,欲誰爲爲忠乎﹖〔朝,直遙翻。喪,息浪翻。誰爲之爲,於僞翻。〕豈若轉禍爲福,使慶流子孫邪!」循乃請降。〔降,戶江翻。〕帶韋,慶之子也。〔柳慶見一百六十一卷武帝太清二年。〕開府儀同三司賀蘭德願聞城中食盡,請攻之,大都督赫連達曰:「不戰而獲城,策之上者,豈可利其子女,貪其貨財,而不愛民命乎!且觀其士馬猶強,城池尚固,攻之縱克,則彼此俱傷;如困獸猶鬬,〔左傳吳夫僙王之言。〕則成敗未可知也。」武曰:「公言是也。」乃受循降,獲男女二萬口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於是劍北皆入於魏。

    27庚寅,立安南侯方矩爲王太子。

    28齊遣散騎常侍謝季卿來賀平侯景。

    29衡州刺史王懷明作亂,廣州刺史蕭勃討平之。

    30齊政煩賦重,江北之民不樂屬齊,其豪傑數請兵於王僧辯,僧辯以與齊通好,皆不許。〔樂,音洛。數,所角翻。好,呼到翻。〕秋,七月,廣陵僑人朱盛等〔僑人,本非廣陵人而僑居廣陵者。〕潛聚黨數千人,謀襲殺齊刺史溫仲邕,遣使求援於陳霸先,〔使,疏吏翻;下使未同。〕雲已克其外城。霸先使告僧辯,僧辯曰:「人之情僞,未易可測,〔易,弋豉翻。〕若審克外城,亟須應援,如其不爾,無煩進軍。」使未報,霸筅已濟江,僧辯乃命武州刺史杜崱等助之。會盛等謀泄,霸先因進軍圍廣陵。

    31八月,魏安康人黃衆寶反,攻魏興,執守柳檜,進圍東梁州。〔梁置南梁州於西城郡,西魏改曰東梁州;西城,古魏興郡治所。魏收志:後魏太延五年,別置魏興郡於上洛郡界,帶陽亭縣,屬洛州;洛州,後改爲商州。〕令檜誘說城中,〔誘,音酉。說,式芮翻。〕檜不從而死。檜,虯之弟也。〔柳虯,柳慶之兄,見二百五十一卷武帝大同三年。〕太師泰遣王雄與驃騎大將軍武川宇文虯討之。〔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32武陵王紀舉兵由外水東下,以永豐侯撝爲益州刺史,守成都,使其子宜都王圓肅副之。

    33九月,甲戌,司空南平王恪卒。甲申,以王僧辯爲揚州刺史。

    34齊主使告王僧辯、陳霸先曰:「請釋廣陵之圍,必歸廣陵、歷陽兩城。」霸先引兵還京口,江北之民從霸先濟江者萬餘口。湘東王以霸先爲徵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徐州刺史,徵霸先世子昌〔霸先封長城縣侯,昌爲世子。〕及兄子頊詣江陵,以昌爲散【章:十二行本「散」上有「員外」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騎常侍,頊爲領直。〔梁宿衛之官有四廂領直,蓋領直衛之士,因以名官。爲昌、頊陷魏張本。〕

    35宜豐侯循之降魏也,丞相泰許其南還,久而未遣,從容問劉璠曰:〔從,千容翻。〕「我於古誰比﹖」對曰:「璠常以公爲湯、武,今日所見,曾桓、文之不如!」泰曰:「我安敢比湯、武,庶幾望伊、周,何至不如桓、文!」對曰:「齊桓存三亡國,〔左傳:宋司馬子魚曰:齊桓存三亡國以屬諸侯。杜預注曰:三亡國,魯、衛、邢。〕晉文公不失信於伐原。」語未竟,奉撫掌曰:「我解爾意,〔解,戶買翻。〕欲激我耳。」乃謂循曰:「王欲之荊,爲之益﹖」〔武陵王紀封循爲隨郡王,故以王稱之。〕循請還江陵,泰厚禮遣之。〔考異曰:典略雲:「十月,乙未朔,太祖謂循」云云。按太清紀,是月循至江陵,今從之。〕循以文武千家自隨,湘東王疑之,遣使覘察,相望於道;〔使,疏吏翻。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始至之夕,命劫竊其財,及旦,循啓輸馬仗,王乃安之,引入,對泣,以循爲侍中、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36冬,十月,齊主自晉陽如離石,自黃櫨嶺起長城,北至社平戍,四百餘里,置三十六戍。

    37戊申,湘東王執湘州刺史王琳於殿中,殺其副將殷晏。

    琳本會稽兵家,〔將,即亮翻。會,工外翻。〕其姊妹皆入王宮,故琳少在左右。琳好勇,王以爲將帥。琳傾身下士,〔少,詩照翻。好,呼到翻。帥,所類翻。下,遐嫁翻;下王下同。〕所得賞賜,不以入家。麾下萬人,多江、淮羣盜,從王僧辯平侯景,與社龕功居第一。〔龕,苦含翻。〕在建康,恃寵縱暴,僧辯不能禁。僧辯以宮殿之燒,〔謂軍人遺火焚太極殿及東、西堂也。〕恐得罪,欲以琳塞責,〔塞,悉則翻。〕乃密啓王,請誅琳。王以琳爲湘州,琳自疑及禍,使長史陸納帥部曲赴湘州,〔帥,讀曰率。〕身詣江陵陳謝,謂納等曰:「吾若不返,子將安之﹖」〔之,往也。〕鹹曰:「請死之。」相泣而別。至江陵,王下琳吏。

    辛酉,以王子方略爲湘州刺史,又以廷尉黃羅漢爲長史,使與太舟卿張載至巴陵,先據琳軍。〔五代志:太舟卿,梁初爲都水臺使者,天監七年改焉,位視中書郎,列卿之最末者也,主舟航、堤渠。〕載有寵於王,而御下峻刻,荊州人疾之如讎。羅漢等至琳軍,陸納及一卒並哭,不肯受命,執羅漢及載。王遣宦者陳旼往諭之,納對旼刳載腹,抽腸以繫馬足,使繞而走,腸盡氣絕。又臠割,出其心,向之抃舞,〔抃舞,拊手而舞。〕焚其餘骨。以黃羅漢清謹而免之。納與諸將引兵襲湘州,時州中無主,納遂據之。

    38公卿藩鎮數勸進於湘東王,〔數,所角翻。〕十一月,丙子,世祖即皇帝位於江陵,改元,大赦。〔改太清爲承聖。〕是日,帝不升正殿,公卿陪列而已。〔史言帝不能正其始。〕

    39丁丑,以宜豐侯循爲湘州刺史。

    40己卯,立王太子方矩爲皇太子,更名元良。〔更,丁行翻。〕皇子方智爲晉安王,方略爲始安王,方等之子莊爲永嘉王。〔方等伐湘州,戰敗而死。〕追尊母阮修容爲文宣皇后。〔修容,魏文帝所制,自晉以來,位列九嬪。〕

    侯景之亂,州郡太半入魏,自巴陵以下至建康,以長江爲限,荊州界北盡武寧,西拒硤口,〔北盡武寧,與岳陽王詧分界。西拒峽口,與武陵王紀分界。「硤」,當作「峽」。〕嶺南復爲蕭勃所據,〔復,扶又翻。〕詔令所行,千里而近,民戶着籍,不盈三萬而已。〔着,直略翻。史言荊州管內蕭條。〕

    41陸納襲擊衡州刺史丁道貴於淥口,破之。〔衡州,治衡陽縣。縣東二十里有酃湖,其水湛然綠色,取以釀酒,甘美,謂之酃淥。淥口,即酃湖口也。唐志:潭州有淥口戍。丁度曰:湘東有淥水。張舜民郴行錄:嘉魚縣口舟行七十餘里,至淥溪口。南北對境圖,自嶽州沿東北下,過侯敬港、神林港、象湖港、新打口、石頭口、得淥溪口。按郴行錄、對境圖之淥溪口,皆非丁道貴敗處,唯唐志之潭州淥口戍爲是。淥,音綠。〕道貴奔零陵,其衆悉降於納。〔降,戶江翻。〕上聞之,遣使徵司徒王僧辯、右衛將軍杜崱、平北將軍裴之橫與宜豐侯循共討納循軍巴陵以待之。侯景之亂,零陵人李洪雅據其郡,上即以爲營州刺史。〔營陽郡,亦漢零陵郡之地,故因置營州,隋爲永州。〕洪雅請討陸納,上許之。丁道貴收餘衆與之俱。納遣其將吳藏襲擊,破之,洪雅等退保空雲城,〔姚思廉梁書作「空靈灘」。水經注:長沙建寧縣故城,南有空冷峽,湘水所經也,驚浪雷奔,浚同三峽。張舜民郴行錄曰:自醴陵江口南行十餘里,有空靈岸。考異曰:典略作「空零城」,今從梁書。餘謂「空零」蓋「空靈」之誤也。〕藏引兵圍之。頃之,納請降,求送妻子,〔送妻子爲質以示誠款。〕上遣陳旻至納所,納衆皆泣,曰:「王郎被囚,〔被,皮義翻。〕故我曹逃罪於湘州,非有他志也。」乃出妻子付旻。旻至巴陵,循曰:「此詐也,必將我。」乃密爲之備。納果夜以輕兵繼旻後,約至城下鼓譟。十二月,壬午晨,去巴陵十里,〔言納兵夜行至晨,距巴陵相去十里。〕衆謂已至,即鼓譟,軍中皆驚。循坐胡牀,於壘門望之,納乘水來攻,矢下如雨,循方食甘蔗,略無懼色,〔蔗,之夜翻。〕徐部分將士擊之,〔分,扶問翻。〕獲其一艦;〔艦,戶黯翻。〕納退保長沙。

    42壬午,齊主還鄴;戊午,復如晉陽。〔復,扶又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六十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二十一〔起昭陽作噩(癸酉),盡閼逢閹茂(甲戌),凡二年。〕

    世祖孝元皇帝下

    承聖二年〔(癸酉、五五三)〕

    1春,正月,王僧辯發建康,承製,使陳霸先代鎮揚州。〔使陳霸先自京口代鎮揚州。〕

    2丙子,山胡圍齊離石。戊寅,齊主討之,未至,胡已走,因巡三堆,〔魏收地形志:郡平寇縣,魏真君七年並三堆屬焉。隋鴈門郡崞縣有平寇縣。〕大獵而歸。

    3以吏部尚書王褒爲左僕射。

    4己丑,齊改鑄錢,文曰「常平五銖」。〔五代志:齊文宣除魏永安五銖,改鑄常平五銖,重如其文,其錢甚貴,且製造甚精。〕

    5二月,庚子,李洪雅力屈,以空雲城降陸納。〔去年吳藏攻李洪雅。降,戶江翻;下同。〕納囚洪雅,殺丁道貴。納以沙門寶誌詩讖有「十八子」,以爲李氏當王,〔天監中,寶誌爲讖雲:「太歲龍,將無理。蕭經霜,草應死。餘人散,十八子。」時言蕭氏當滅,李氏代興。讖,楚贊翻。〕甲辰,推洪雅爲主,號大將軍,使乘平肩輿,列鼓吹,納帥衆數千,左右翼從。〔吹,尺瑞翻。帥,讀曰率;下同。從,才用翻。〕

    6魏太師泰去丞相、大行臺,〔去,羌呂翻。〕爲都督中外諸軍事。

    7王雄至東梁州,黃衆寶帥衆降。〔黃衆寶反見上捲上年。〕太師泰赦之,遷其蒙帥於雍州。〔帥,所類翻。雍,於用翻。〕

    8齊主送柔然可汗鐵伐之登注及兄庫提還其國。〔登注等奔齊見上捲上年。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鐵伐尋爲契丹所殺,〔契,欺訖翻,又音喫。〕國人立登注爲可汗。登注復爲其大人阿富提所殺,〔復,扶又翻。〕國人立庫提。

    9突厥伊利可汗卒,子科羅立,號乙息記可汗;〔厥,君勿翻。考異曰:顏師古隋書厥傳雲:「弟逸可汗立。」今從周書及北史。〕三月,遣使獻馬五萬於魏。〔使,疏吏翻。〕柔然別部又立阿那緕叔父鄧叔子爲可汗;〔考異曰:魏書、北史蠕蠕傳皆雲「立鐵伐爲可汗」,突厥傳皆雲「立鄧叔子爲可汗」。蓋諸部分散,各有所立也。〕乙息記擊破鄧叔子於沃野北木賴山。乙息記卒,舍其子攝圖而立其弟俟斤,號木杆可汗。〔俟,渠之翻。杆,公旦翻。爲後佗揼卒、攝圖爭國張本。考異曰:周書作「木汗」,隋書作「俟鬥木杆」。今從北史。〕木杆狀貌奇異,性剛勇,多智略,善用兵,鄰國畏之。

    10上聞武陵王紀東下,使方士畫版爲紀像,〔畫,與畫同。〕親釘支體以厭之,〔釘.丁定翻。厭,於謟翻。〕又執侯景之俘以報紀。初,紀之舉兵,皆太子圓照之謀也。圓照時鎮巴東,〔巴東,信州。〕執留使者,啓紀雲:「侯景未平,宜急進討;已聞荊鎮爲景所破。」紀信之,趣兵東下。〔使,疏吏翻。趣,讀曰促。〕

    上甚懼,與魏書曰:「『子糾,親也,請君討之。』」〔左傳:齊無知弒其君,雍廩殺無知。公子小白自莒入於齊。魯莊公伐齊,納子糾,魯師敗績。齊鮑叔帥師來言曰:「子糾,親也,請君討之。」乃殺子糾。〕太師泰曰:「取蜀制梁,在茲一舉。」諸將鹹難之。〔鹹以爲難也。〕大將軍代人尉遲迥,泰之甥也,〔迥傳:其先魏之別種,號尉遲部,因氏焉。尉,紆勿翻。〕獨以爲可克。泰問以方略,迥曰:「蜀與中國隔絕百有餘年,恃其險,【章:十二行本「險」下有「遠」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不虞我至,若以鐵騎兼行襲之,無不克矣。」〔騎,奇寄翻;下同。〕泰乃遣迥督開府儀同三司原珍等六軍,甲士萬二千,騎萬匹,自散關伐蜀。〔考異曰:典略在正月戊辰。今從周紀。〕

    11陸納遣將吳藏、潘烏黑、李賢明等下據車輪。〔將,即亮翻;下同。按下文,陸納夾岸爲城。甲子,王僧辯攻拔之,乙丑,進圍長沙。則車輪之地,蓋據湘江之要,去長沙不遠也。考異曰:梁紀雲「二月丙子」。按長曆,二月無丙子。梁紀誤。〕王僧辯至巴陵,〔考異曰:典略雲「三月辛酉」。按長曆,是月癸亥朔,無辛酉。典略誤。〕宜豐侯循讓都督於僧辯,〔考異曰:僧辯傳雲「與陳霸先讓都督」。今從典略。〕僧辯弗受。上乃以僧辯、循爲東、西都督。夏,四月,丙申,僧辯軍於車輪。〔考異曰:典略作「甲子」,非也。今從梁紀。〕

    12吐谷渾可汗誇呂,雖通使於魏而寇抄不息,〔吐,從暾入聲。谷,音浴。使,疏吏翻;下同。抄,楚交翻。〕宇文泰將騎三萬踰隴,至姑臧,討之。誇呂懼,請服;既而復通使於齊。涼州刺史史寧覘知其還,襲之於赤泉,〔唐志:涼州姑臧縣有赤水軍,本赤烏鎮,有赤烏泉,因名,幅員五千一百八十里,軍之最大者也。復,扶又翻。覘,醜鹽翻,又醜豔翻。〕獲其僕射乞伏觸狀。【嚴:「狀」改「拔」。】

    13陸納夾岸爲城,以拒王僧辯。納士卒皆百戰之餘,僧辯憚之,不敢輕進,稍作連城以逼之。納以僧辯爲怯,不設備;五月,甲子,僧辯命諸軍水陸齊進,急攻之,僧辯親執旗鼓,宜豐侯循親受矢石,拔其二城;納衆大敗,步走,保長沙。乙丑,僧辯進圍之。僧辯坐壟上視築圍壘,吳藏、李賢明帥銳卒千人開門突出,蒙楯直進,趨僧辯。〔帥,讀曰率。楯,食尹翻。趨,七喻翻。〕時杜崱、杜龕並侍左右,甲士衛者止百餘人,力戰拒之。〔崱,士力翻。龕,苦含翻。〕僧辯據胡牀不動,裴之橫從旁擊藏等,藏等敗退,賢明死,〔李賢明,本侯景將也,景敗,歸王琳。〕藏脫走入城。

    14武陵王紀至巴郡,聞有魏兵,遣前梁州刺史巴西譙淹還救蜀。初,楊幹運求爲梁州刺史,紀以爲潼州刺史;【章:十二行本無「刺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五代志:金山郡,西魏置潼州。蓋梁已置此州也,治涪城。〕楊法琛求爲黎州刺史,以爲沙州:〔蓋即以平興爲沙州也。潼,音同。琛,醜林翻。〕二人皆不悅。幹運兄子略說幹運曰:「今侯景初平,宜同心戮力,〔說,式芮翻。戮,音留,又音六,併力也。〕保國寧民,而兄弟尋戈,〔左傳,子產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此自亡之道也。夫木朽不雕,〔論語,孔本曰:「朽木不可雕也。」世衰難佐,不如送款關中,可以功名兩全。」幹運然之,令略將二千人鎮劍閣,又遣其伲樂廣鎮安州,〔五代志:普安郡,梁置南安州,後改爲安州。普安舊曰南安,西魏改普安。將,即亮翻。〕與法琛皆潛通於魏。魏太師泰密賜幹運鐵券,授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梁州刺史。〔西魏之官,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位次柱國大將軍。驃,匹妙翻。〕尉遲迥以開府儀同三司侯呂陵始爲前軍,〔侯呂陵,虜三字姓。〕至劍閣,略退就樂廣,翻城應始,始入據安州。甲戌,迥至涪水,〔涪水自龍州入潼州界。潼州治涪,其城西臨涪水。涪,音浮。〕幹運以州降。〔降,戶江翻。〕泂分軍守之,進襲成都。時成都見兵不滿萬人,〔見,賢遍翻。〕倉庫空竭,永豐侯撝嬰城自守,迥圍之。譙淹遣江州刺史景欣、幽州刺史趙拔扈援成都,〔五代志:隆山郡隆山縣,舊曰犍爲縣,置江州。迥使原珍等擊走之。

    武陵王紀至巴東,聞侯景已平,乃自悔,召太子圓照責之,對曰:「侯景雖平,江陵未服。」紀亦以既稱尊號,〔紀稱尊號,見上捲上年。〕不可復爲人下,〔復,扶又翻;下上覆、復送、乃復、無復同。〕欲遂東進。將卒日夜思歸,其江州刺史王開業以爲宜還救根本,更思後圖;諸將皆以爲然。〔將,即亮翻。〕圓照及劉孝勝固言不可,紀從之,宣言於衆曰:「敢諫者死!」乙丑,紀至西陵,軍勢甚盛,舳艫翳川。〔舳,音逐。艫,音廬。翳,蔽也。〕護軍陸法和築二城於峽口兩岸,運石填江,鐵鎖斷之。〔斷,音短。〕

    帝拔任約於獄,以爲晉安王司馬,〔帝封子方智爲晉安王。任,音壬。〕使助法和拒紀,〔赤亭之戰,法和活約,是有舊恩,故使助之。〕謂之曰:「汝罪不容誅,我不殺,本爲今日!」因撤禁兵以配之,仍許妻以廬陵王續之女,使宣猛將軍劉棻與之俱。〔爲,於僞翻。妻,七細翻。棻,符分翻。〕

    15庚辰,巴州刺史餘孝頃將兵萬人會王僧辯於長沙。〔將,即亮翻;下同。〕

    16豫章太守觀寧侯永,昏而少斷,〔少,詩沼翻。斷,丁亂翻。〕左右武蠻奴用事,軍主文重疾之。永將兵討陸納,至宮亭胡,重殺蠻奴,永軍潰,奔江陵。重將其衆奔開建侯蕃,蕃殺之而有其衆。〔開建侯蕃時鎮鄱陽。沈約曰:宋文帝分臨賀郡之封陽縣立開建縣。〕

    17六月,壬辰,武陵王紀築連城,攻絕鐵鎖,陸法和告急相繼。上覆拔謝答仁於獄,〔去年侯景敗,得謝答仁,不殺而囚之。以爲步兵校尉,梁東宮有步兵等三校尉。校,戶教翻。〕配兵使助法和;又遣使送王琳,令說諭陸納。〔使,疏吏翻。說,式芮翻。〕乙未,琳至長沙,僧辯使送示之,納衆悉拜且泣,使謂僧辯曰:「朝廷若赦王郎,乞聽入城。」僧辯不許,復送江陵。陸法和求救不已,上欲召長沙兵,恐失陸納,乃復遣琳許其入城。琳既入,納遂降,湘州平。〔降,戶江翻。考異曰:梁紀:「乙酉,湘州平。」按長曆,是月無乙酉。梁紀誤。〕上覆琳官爵,使將兵西援峽口。〔將,即亮翻。〕

    18甲辰,齊章武景王庫狄幹卒。

    19武陵王紀遣將軍侯叡將衆七千築壘與陸法和相拒。上遣使與紀書,許其還蜀,專制一方;紀不從,報書如家人禮。〔不肯定君臣之分而用兄弟之禮。使,疏吏翻;下同。〕陸納既平,湘州諸軍相繼西上,〔上,時掌翻。〕上覆與紀書曰:「吾年爲一日之長,屬有平亂之功,膺此樂推,事歸當璧。〔長,陟丈翻。屬,之慾翻。樂,音洛。左傳:楚共王無耱適,有寵子五人,無適立焉。乃大有事於羣望,而祈曰:「請神擇於五人者,使主社稷。」乃徧以璧見於羣望曰:「當璧而拜者,神所立也。」既乃密埋璧於大室之庭,使五人者齊而長入拜,康王跨之,靈王肘加焉,子千、子簒皆遠之。平王弱,抱以入,再拜,皆厭紐。後平王卒有楚國。〕儻遣使乎,良所遲也。〔遲,直利翻,待也。〕如曰不然,於此投筆。友于兄弟,分形共氣,兄肥弟瘦,無復相見之期,讓棗推梨,永罷歡愉之日。〔漢孔融兄弟七人,融第六,四歲時,與諸兄共食梨棗,輒引小者。人問其故,答曰:「我小兒,法當取小者。」人皆異之。推,吐雷翻。〕心乎愛矣,書不盡言。」〔言兄弟之愛存之於心,非書翰之間所能盡言也。〕紀頓兵日久,頻戰不利,又聞魏寇深入成都,孤危憂懣,不知所爲。〔懣,音悶,又音滿。〕乃遣其度支尚書樂奉業詣江陵求和,請依前旨還蜀。〔度,徒洛翻。〕奉業知紀必敗,啓上曰:「蜀軍乏糧,士卒多死,危亡可待。」上遂不許其和。〔史言上兄皆阻兵而安忍。〕

    紀以黃金一斤爲餅,餅百爲篋,至有百篋,銀五倍於金,錦罽、繒彩稱是,每戰,懸示將士,不以爲賞。〔罽,音計。繒,慈陵翻。稱,尺證翻。將,即亮翻;下同。〕寧州刺史陳智祖請散之以募勇士,弗聽,智祖哭而死。有請事者,紀稱疾不見,由是將卒解體。

    秋,七月,辛未,巴東民苻升等斬峽口城主公孫晃,降於王琳。〔將,即亮翻。降,戶江翻。考異曰:典略作「丙戌」。今從梁書。〕謝答仁、任約進攻侯叡,破之,拔其三壘。於是兩岸十四城俱降。紀不獲退,〔諸城已降,江陵兵斷道,故不獲退。〕順流東下,遊擊將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南陽」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樊猛追擊之,紀衆大潰,赴水死者八千餘人,猛圍而守之。上密敕孟曰:「生還,不成功也。」猛引兵至紀所,紀在舟中繞牀而走,以金囊擲猛曰:「以此僱卿,送我一見七官。」猛曰:「天子何由可見!殺足下,金將安之!」〔之,往也。〕遂斬紀及其幼子圓滿。陸法和收太子圓照兄弟三人送江陵。上紀紀屬籍,賜姓饕餮氏。〔饕,他刀翻。餮,他結翻。貪財爲饕,貪食爲餮,以帝鴻氏不才子比紀也。〕下劉孝勝獄,已而釋之。〔紀之稱帝舉兵,劉孝勝實鼓成之,此而不誅,亦失刑也。下,遐嫁翻。〕上使謂江安侯圓正曰:「西軍已敗,汝父不知存亡。」意欲使其自裁。〔圓正見囚,見上卷簡文帝大寶二年。〕圓正聞之哭,稱世子不絕聲。〔咎圓照之誤紀也。號,戶刀翻。〕上頻使覘之,知不能死,移送廷尉獄,見圓照,曰:「兄何乃亂人骨肉,使痛酷如此!」圓照唯雲「計誤」。上並命絕食於獄,至齧臂啖之,十三日而死,遠近聞而悲之。〔覘,醜廉翻,又醜豔翻。齧,魚結翻。啖,徒敢翻,又徒濫翻。〕

    乙未,王僧辯還江陵。詔諸軍各還所鎮。

    20魏尉遲泂圍成都五旬,永豐侯撝屢出戰,皆敗,乃請降。諸將欲不許,迥曰:「降之則將士全,遠人悅;攻之則將士傷,遠人懼。」遂受之。八月,戊戌,撝與宜都王圓肅帥文武詣軍門降,〔撝,許韋翻。降,戶江翻。將,即亮翻。帥,讀曰率。〕迥以禮接之,與盟於益州城北。吏民皆復其業,唯收奴婢及儲積以賞將士,軍無私焉。〔史言尉遲迥能凝蜀人之心。〕魏以撝及圓肅併爲開府儀同三司,以迥爲大都督益?潼等十二州諸軍事、益州刺史。

    21庚子,下詔將還建康,領軍將軍胡僧佑、太府卿黃羅漢、吏部尚書宗懍、〔懍,力荏翻,又巨禁翻。〕御史中丞丷〔丷,訖嶽翻。〕諫曰:「建業王氣已盡,與虜正隔一江,若有不虞,悔無及也!〔建業與齊止隔一江,固也。獨不思江陵介在江北,逼近襄陽,岳陽有復讎之志,宇文有啓疆之思乎!〕且古老相承雲:『荊州洲數滿百,當出天子。』今枝江生洲,百數己滿,〔盛弘之荊州記曰:自枝江縣西至上明,東及江津,其中有九十九洲。楚諺雲:洲不百,故不出王者。〕陛下龍飛,是其應也。」上令朝臣議之。〔朝,直遙翻。〕黃門侍郎周弘正、尚書右僕射王褒曰:「今百姓未見輿駕入建康,謂是列國諸王;願陛下從四海之望。」時羣臣多荊州人,皆曰:「弘正等東人也,〔周顗、王導自南渡以來世居建康,故謂爲東人。〕志願東下,恐非良計。」弘正折之曰:〔折,之舌翻。〕「東人勸東,謂非良計,西【章:十二行本「西」上有「君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人慾西,豈成長策﹖」上笑。又議於後堂,會者五百人,上問之曰:「吾欲還建康,諸卿以爲如何﹖」衆莫敢先對。上曰:「勸吾去者左袒。」左袒者過半。武昌太守朱買臣言於上曰:「建康舊都,山陵所在;〔梁氏自簡文以上葬建康,武帝以上葬晉陵。守,式又翻。〕荊鎮邊疆,非王者之宅。〔荊州被邊,自晉以來爲重鎮。〕願陛下勿疑,以致後悔。臣家在荊州,豈不願陛下居此,但恐是臣富貴,非陛下富貴耳!」上使術士杜景豪卜之,不吉,對上曰:「未去。」退而言曰:「此兆爲鬼賊所留也。」上以建康雕殘,江陵全盛,意亦安之,卒從僧佑等議。〔史言上懷居違卜,以成亡國之禍。卒,子恤翻。〕

    22以湘州刺史王琳爲衡州刺史。

    23九月,庚午,詔王僧辯還鎮建康,陳霸先復還京口。〔復,扶又翻。〕丙子,以護軍將軍陸法和爲郢州刺史。法和爲政,不用刑獄,專以沙門法及西域幻術〔幻,胡辯翻。〕教化,部曲數千人,通謂之弟子。

    24契丹寇齊邊。〔契,欺訖翻。〕壬午,齊主北冀、定、幽、安,〔冀、定、幽、安,四州名。〕遂伐契丹。

    25齊主使郭元建治水軍二萬餘人於合肥,〔治,直之翻。〕將襲建康,納湘潭侯退,〔退北奔見一百六十二卷武帝太清二年。〕又遣將軍邢景遠、步大汗薩帥衆繼之。〔步大汗,虜三字姓。汗,音寒。薩,桑葛翻。考異曰:梁書作「邢杲遠,步六汗薩。」今從北齊書、北史。〕陳霸先在建康聞之,白上;上詔王僧辯鎮姑孰以御之。

    26冬,十月,丁酉,齊主至平州,從西道趣長塹,〔曹操徵烏桓,出盧龍塞,塹山堙谷五百餘里,後人因謂之長塹。趣,七喻翻。塹,七豔翻。〕使司徒潘相樂帥精騎五千自東道趣青山。辛丑,至白狼城;壬寅,至昌黎城,使安德王韓軌帥精騎四千東斷契丹走路;〔魏收地形志:營州統內建德郡治白狼城。中興初,分樂陵置安德郡,治般縣。帥,讀曰率。騎,奇寄翻。〕癸卯,至陽師水,〔唐志:貞觀三年,以契丹、室韋部落置師州及陽師縣於營州之廢陽師鎮,即此。〕倍道兼行,掩襲契丹。齊主露髻肉袒,晝夜不息,行千餘里,踰越山嶺,爲士卒先,唯食肉飲水,壯氣彌厲。甲辰,與契丹遇,奮擊,大破之,虜獲十餘萬口,雜畜數百萬頭。〔畜,許救翻。〕潘相樂又於青山破契丹別部。丁未,齊主還至營州。

    27己酉,王僧辯至姑孰,遣婺州刺史侯瑱、〔東陽郡,梁置婺州。瑱,他甸翻,又音鎮。〕吳郡太守張彪、吳興太守裴之橫築壘東關,以待齊師。

    28丁巳,齊主登碣石山,臨滄海,遂如晉陽。以肆州刺史斛律金爲太師,乃【章:十二行本「乃」作「召」;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還晉陽,拜其子豐樂爲武衛大將軍,〔樂,音洛。命其孫武都尚義寧公主,寵待之厚,羣臣莫及。〔金子羨,字豐樂。武都,光之子也。樂,音洛。〕

    29閏月,丁丑,南豫州刺史侯瑱〔南豫州時治姑孰。瑱,他甸翻,又音鎮。〕與郭元建戰於東關,齊師大敗,溺死者萬計。〔溺,奴狄翻。〕湘潭侯退復歸於鄴,〔復,扶又翻。〕王僧辯還建康。

    30吳州刺史開建侯蕃,恃其兵強,貢獻不入,〔五代志:鄱陽郡,梁置吳州。〕上密令其將徐佛受圖之。〔將,即亮翻。〕佛受使其徒詐爲訟者,詣蕃,遂執之。上以佛受爲建安太守,以侍中王質爲吳州刺史。質至鄱陽,佛受置之金城,自據羅城,掌門管,〔左傳:秦杞子曰:「鄭人使我掌北門之管。」杜預注曰:管,鑰也。〕繕治舟艦甲兵,〔治,直之翻。艦,戶黯翻。〕質不敢與爭。故開建侯部曲數千人攻佛受,佛受奔南豫州,侯瑱殺之,質始得行州事。

    31十一月,戊戌,以尚書右僕射王褒爲左僕射,湘東太守張綰爲右僕射。

    32己未,突厥復攻柔然,柔然舉國奔齊。〔復,扶又翻。〕

    33癸亥,齊主自晉陽北擊突厥,迎納柔然,廢其可汗庫提,立阿那緕子庵羅辰爲可汗,置之馬邑川,給其廩餼繒帛;〔餼,許氣翻。繒,慈陵翻。〕親追突厥於朔州,突厥請降,〔降,戶江翻;下同。〕許之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自是貢獻相繼。

    34魏尚書元烈謀殺宇文泰,事泄,泰殺之。〔宇文泰於此獨不書其官,因舊史成文也。〕

    35丙寅,上使侍中王琛使於魏。〔琛,醜林翻。使,疏吏翻。〕太師泰陰有圖江陵之志,梁王詧聞之,益重其貢獻。〔梁王詧吹倚魏以報河東王譽之讎。通鑑至此復書梁王詧。〕

    36十二月,齊宿預民東方白額以城降,江西州郡皆起兵應之。〔江、淮之民苦於齊之虐政,欲相率而歸江南。〕

    三年〔(甲戌,五五四)〕

    1春,正月,癸巳,齊主自離石道討山胡,遣斛律金從顯州道,〔魏收地形志:永安中,置顯州,治汾州六壁城。蓋在隋西河郡界。〕常山王演從晉州道夾攻,大破之,男子十三以上皆斬,〔考異曰:北史作「十二以上。」今從典略。〕女子及幼弱以賞軍,遂平右樓。石樓絕險,自魏世所不能至,〔水經:河水東徑蒲川石樓山南,又南徑蒲城東。蓋其地在蒲子縣西。五代志,汾州樓山縣有北石樓山;又有石樓縣,舊置吐京郡。宋白曰:石樓縣本漢土軍縣,後魏置吐京郡。蓋胡俗譯言音訛變,故曰吐京也。隋改縣曰石樓。〕於是遠近山胡莫不懾服。〔攝,之涉翻。〕有都督戰傷,其什長路暉禮不能救,帝命刳其五藏,〔什長,十人之長也。五藏,心、肺、肝、膽、腎。長,陟丈翻。藏,徂浪翻。〕令九人食之,肉及穢惡皆盡。自是始爲威虐。

    2陳霸先自丹徒濟江,圍齊廣陵,秦州刺史嚴超達自秦郡進圍涇州,〔五代志:江都郡永福縣舊曰沛,梁置涇州,領涇城、東陽二郡;陳廢涇州,並二郡爲沛郡;後周改沛郡爲石樑縣,唐並石樑縣入六合。北史:梁涇州在石樑。杜佑曰:揚州天長縣,梁於石樑置涇州。〕南豫州刺史侯瑱、吳郡太守張彪皆出石樑,爲之聲援。辛丑,使晉陵太守杜僧明帥三千人助東方白額。〔帥,讀曰率。〕

    3魏太師泰始作九命之典,以敘內外官爵,改流外品爲九秩。〔五代志曰:泰命尚書盧辯遠師周之建職,置三公、三孤,以爲論道之官;次置六卿,以分司庶務。其內命謂王朝之臣:三公九命,三孤八命,六卿七命,上大夫六命,中大夫五命,下大夫四命,上士三命,中士再命,下士一命。外命謂諸侯及其臣:諸公九命,諸侯八命,諸伯七命,諸子六命,諸男五命,諸公之孤、卿四命,侯之孤?卿、公之大夫三命,子?男之孫?卿、侯?伯之大夫、公之上士再命,公之中士、侯?伯之上士一命,公之下士、侯?伯之中士?下士、子男之士不命。其制祿秩:下士一百二十五石,中士以上至於上大夫各倍之,上大夫是爲四千石;卿二分,孤三分,公四分,各益其一,公因盈數爲一萬石。其九秩一百二十石,八秩至於七秩,每二秩六分,而下各去其一,二秩俱爲四十石。凡頒祿,視其年之上下:畝至四釜爲上年,上年頒其正;三釜爲中年,中年頒其半;二釜爲下年,下年頒其一;無年爲凶荒,不頒祿。盧辯傳曰:柱國大將軍,建德四年增置上柱國上將軍也:正九命,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建德四年改爲開府儀同大將軍,仍增上將軍(將軍二字衍)開府儀同大將軍,雍州牧:九命。驃騎大將軍,右光祿大夫,車騎將軍,左光祿大夫,戶三萬以上州刺史:正八命。徵東、徵南、徵西、徵北等將軍,右金紫光祿大夫,中軍、鎮軍、撫軍等將軍,左金紫光祿大夫,〔大〕大都督,二萬戶以上州刺史,京兆尹:八命。平東、平西、平南、平北等將軍,右銀青光祿大夫,前、右、左、後等將軍,左銀青光祿大夫,帥都督,柱國大將軍府長史、司馬、司錄,戶一萬以上州刺史:正七命。冠軍將軍,太中大夫,輔國將軍,中散大夫,都督,五千戶以上州刺史,戶一萬五千戶以上郡守:七命。鎮遠將軍,諫議大夫,建忠將軍,朝散〔誠議〕大夫,州〔別〕將,開府長史、司馬、司錄,戶不滿五千以下州刺史,戶一萬以上郡守:正六命。中堅將軍,右中郎將,寧朔將軍,左中郎將,儀同府,正八命州長史、司馬、司錄,戶五千以上郡守,大呼藥:六命。寧遠將軍,右員外常侍,揚烈將軍,左員外常侍,統軍、驃騎?車騎將軍府,八命州長史、司馬、司錄,柱國大將軍府中郎掾屬,戶一千以上郡守,長安、萬年縣令:正五命。伏波將軍,奉車都尉,輕車將軍,奉騎都尉,四徵、中、鎮、撫將軍府,正七命州長史、司馬、司錄,開府正〔府〕中郎掾屬,戶不滿一千以下郡守,戶七千以上縣令,正八命州呼藥:五命。宣威將軍、虎賁給事,明威將軍,賾從給事,儀同府中郎掾屬,柱國大將軍府列曹參軍,冠軍輔國(上四字衍)四平、前、後、左、右〕將軍府,正六〔七〕命州長史、司馬、司錄,正七〔八〕命州中從事(上三字衍)〔別駕〕,七命郡丞(上四字衍),戶四千以上縣令,八命州呼藥:正四命。給事中,厲威將軍,奉朝請,軍主,開府列曹參軍,冠軍、輔國將軍府,正六命州長史、司馬、司錄,正七命州別駕,正八命州從事,七命郡丞,戶二千以上縣令,正七命州呼藥:四命。威烈將軍,右員外侍郎,討寇將軍,左員外侍郎,幢王,儀同府,正八命州列曹參軍,柱國大將軍府參事,鎮遠、建忠、中堅、寧朔將軍府長史、司馬,正六命州別駕,正六命州別駕,正七命州〔中〕從事,正六命郡丞,五百戶以上縣令,七命州呼藥:正三命。蕩寇將軍,武騎常侍,蕩難將軍,武騎侍郎,開府參軍,驃騎、車騎將軍府,正八命州列曹參軍,寧遠、揚烈、伏波、輕車將軍府長史,正六命州中從事,六命郡丞,戶不滿五百以下縣令,戍主,正六命州呼藥:三命。殄寇將軍,強弩司馬,掃難將軍,武威司馬,四平、前、右、左、後將軍府,七命州列曹參軍,五命郡丞,戍副:二命。廣野將軍,殿中司馬,橫野將軍,員外司馬,冠軍、輔國將軍府,正六命州列曹參軍:正一命。武威將軍,淮海都尉,虎牙將軍,山林都尉,鎮遠、建忠、中堅、寧朔、寧遠、揚烈、伏波、輕車將軍府列曹參軍:一命。〕

    4魏主自元烈之死,有怨言,密謀誅太師泰;臨淮王育、廣平王贊垂涕切諫,不聽。泰諸子皆幼,兄子章武公導、中山公護皆出鎮,〔導,護皆泰兄顥之子也。導鎮上邽。〕唯以諸伲爲心膂,大都督清河公李基、義城公李暉、常山公於翼俱爲武衛將軍,〔魏武爲丞相,有武衛營。元魏之制於高齊,左、右衛將軍各一人,掌左、右廂,所主朱華合以外,各武衛將軍二人貳之。宇文相魏,亦置武衛將軍以掌宿衛,而盧辯所定九命無其官,此蓋猶在盧辯定官之前,以武衛授諸伲。然宇文所置,如大都督八命,帥都督正七命,抑李基等皆以大都督敘官邪﹖至隋,始置左右武衛府,列於十二衛。〕分掌禁兵。基,遠之子;暉,弼之子;翼,謹之子也。由是魏主謀泄,〔禁兵既泰諸伲所掌,魏主誰與謀哉!由是事泄。〕泰廢魏主,置之雍州,〔置之雍州廨舍。雍,於用翻。〕立其弟齊王廓,〔廓,文帝之第四子。考異曰:國典雲「三月,廢帝。四月,立恭帝」。北史皆在正月。今從之。〕去年號,稱元年,〔去,羌呂翻。〕複姓拓跋氏,九十九姓改爲單者,皆復其舊。〔單,音丹。魏改姓見一百四十卷齊明帝建武三年。〕魏初統國三十六,大姓九十九,〔魏始祖成帝毛統國三十六,大姓九十九,蓋後漢時匈奴既衰,鮮卑始盛之際也。〕後多滅絕。泰乃以諸將功高者爲三十六姓,次者爲九十九姓,所將士卒亦改從其姓。〔洪邁曰:西魏以中原故家易賜蕃姓,如李弼爲徒河氏,趙肅、趙貴爲乙弗氏,劉亮爲侯莫陳氏,楊忠爲普六茹氏,王雄爲可頻氏,李虎、閻慶爲大野氏,辛威爲普毛氏,田宏爲紇幹氏,耿豪爲和稽氏,王勇爲庫汗氏,楊紹爲叱利氏,侯植爲侯伏侯氏,寶熾爲紇豆陵氏,李穆爲峩拔氏,陸通爲步六孤氏,楊纂爲莫胡盧氏,寇雋爲若口引氏,段永爲爾綿氏,韓褒爲候呂陵氏,裴文舉爲賀蘭氏,陳忻爲尉遲氏,樊深爲萬紐於氏。將,即亮翻。〕

    5三月,丁亥,長沙王韶取巴郡。〔魏得成都,未暇東略,故韶得乘而取之。取,言易也。〕

    6甲辰,以王僧辯爲太尉、車騎大將軍。〔考異曰:典略作「二月甲子」。今從梁紀。〕

    7丁未,齊將王球攻宿預,杜僧明出擊,大破之,球歸彭城。〔將,即亮翻;下同。〕

    8郢州刺史陸法和上啓自稱司徒,上怪之。王褒曰:「法和既有道術,容或先知。」戊申,上就拜法和爲司徒。

    9己酉,魏侍中宇文仁恕來聘。會齊使者亦至江陵,帝接仁恕不及齊使,〔使,疏吏翻。〕仁恕歸,以告太師泰。帝又請據舊圖定疆境,辭頗不遜,泰曰:「古人有言,『天之所棄,誰能興之,』〔左傳晉胥午之言。〕其蕭繹之謂乎!」荊州刺史長孫儉屢陳攻取之策,泰徵儉入朝,問以經略,覆命還鎮,密爲之備。馬作符密使告帝,〔武帝太清三年,楊忠入寇,伯符以下溠城降之,因留於魏。復,扶又翻。朝,直遙翻。〕帝弗之信。

    10柔然可汗庵羅辰叛齊,齊主自將出擊,大破之,庵羅辰父子北走。太保安定王賀拔仁獻馬不甚駿,齊主【章:十二行本「主」下有「怒」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拔其發,免爲庶人,輸晉陽負炭。

    11齊中書令魏收撰魏書,頗用愛憎爲褒貶,每謂人曰:「何物小子,敢與魏收作色!舉之則使昇天,按之則使入地!」既成,〔東魏孝靜天保二年,詔魏收撰魏史,至是而成。〕中書舍人盧潛奏「收誣罔一代,罪當誅。」尚書左丞盧斐、頓丘李庶皆言魏史不直。收啓齊主雲:「臣既結怨強宗,〔盧、李,山東望族,故以爲強宗。〕將爲刺客所殺。」帝怒,於是斐、庶及尚書郎中王松年皆坐謗史,鞭二百,配甲坊。〔甲坊,造甲之所。〕斐、庶死於獄中,潛亦坐繫獄。然時人終不服,謂之「穢史」。潛,度世之曾孫;斐,同之子;松年,遵業之子也。〔盧度世見一百三十二卷宋明泰始三年。盧同見一百四十八卷梁武帝天監八年。王遵業見一百五十二卷大通二年。〕

    12夏,四月,柔然寇齊肆州,齊主自晉陽討之,至恆州,〔恆,戶登翻。〕柔然散走。帝以二千餘騎爲殿,〔殿,丁練翻。〕宿黃瓜堆。柔然別部數萬騎奄至,帝安臥,平明乃起,神色自若,指畫形勢,縱兵奮擊;柔然披靡,〔披,普彼翻。〕因潰圍而出。柔然走,追擊之,伏屍二十餘里,獲庵羅辰妻子,虜三萬餘口,令都督善無高阿那肱帥騎數千塞其走路。時柔然軍猶盛,阿那肱以兵少,請益,〔帥,讀曰率。塞,悉則翻。少,詩沼翻。〕帝更減其半。阿那肱奮擊,大破之。庵羅辰超越巖谷,僅以身免。〔同一高阿那肱也,齊文宣用之則致死以破敵,後主用之則賣主以求生。蓋厲威猶可使之知懼,濫恩不足以得其死力也。塞,悉則翻。〕

    13丙寅,上使散騎常侍庾信等聘於魏。〔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14癸酉,以陳霸先爲司空。

    15丁未,齊主復自擊柔然,大破之。〔復,扶又翻。〕

    16庚戌,魏太師泰酖殺廢帝。

    17五月,魏直州人樂熾、洋州人黃國等作亂,〔五代志:西城郡安康縣,齊置安康郡,魏置東梁州,西魏改曰直州。漢川郡西鄉縣,舊曰豐寧,置洋州及洋川郡。考漢川志,蜀分漢成固縣立南鄉縣,晉改爲西鄉縣,魏廢縣,仍於豐寧戍置豐寧縣。〕開府儀同三司高平田弘、河南賀若敦討之,不克。〔若,人者翻。〕太師泰命車騎大將軍李遷哲與敦共討熾等,平之。仍與敦南出,徇地至巴州,〔後漢分宕渠北界置漢昌縣,蜀先主置巴西郡,宋武帝置歸化郡;魏於漢昌縣治大谷郡,又於郡北置巴州。五代志:清化郡化成縣,梁置歸化郡及巴州。〕巴州刺史牟安民降之,〔考異曰:典略雲:「斬梁巴州刺史牟安平。」今從周書、北史。〕巴、濮之民皆附於魏。〔春秋巴子之國,三巴郡地是也。春秋百濮之地,在西城、上庸之間。濮,博木翻。〕蠻酋向五子王陷白帝,〔酋,慈秋翻。〕遷哲擊之,五子王遁去,遷哲追擊,破之。泰以遷哲爲信州刺史,鎮白帝。信州先無儲蓄,遷哲與軍士共采葛根爲糧,時有異味,輒分嘗之,軍士感悅。屢擊叛蠻,破之,羣蠻懾服,皆送糧餼,遣子弟入質。〔懾,之涉翻。餼,許氣翻。質,音致。〕由是州境安息,軍儲亦贍。

    18柔然乙旃達官寇魏廣武,〔魏收志:東夏州偏城郡帶廣武縣。五代志:延安郡豐林縣,後魏置廣武縣及偏城郡。宋熙寧九年,省豐林爲鎮,並屬膚施縣。〕柱國李弼遣擊,破之。〔「遣擊」,恐當作「追擊」。【章:十二行本正作「追」;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19廣州刺史曲江侯勃,自以非上所授,〔陳霸先推蕭勃爲廣州刺史,見一百六十二卷武帝太清三年。〕內不自安;上亦疑之。勃啓求入朝;〔朝,直遙翻。〕五月,乙巳,上以王琳爲廣州刺史,勃爲晉州刺史。〔五代志:同安郡,梁置豫州,後改曰晉州。〕上以琳部衆強盛,又衆心,故欲遠之。〔遠,於願翻。〕琳與主書廣漢李膺厚善,私謂膺曰:「琳,小人也,蒙官拔擢至此。今天下未定,遷琳嶺南,如有不虞,安得琳力!竊揆官意不過疑琳,琳分望有限,〔言自揆分不敢懷非望也。分,扶問翻。〕豈與官爭爲帝乎!何不以琳爲雍州刺史、鎮武寧,〔雍,於用翻。〕琳自放兵作田,爲國御捍。」膺然其言而弗敢啓。〔史言王琳忠於所事而帝不能用。爲國,於僞翻。〕

    20散騎郎新野庾季才言於上曰:「去年八月丙申,月犯心中星,今月丙戌,赤氣幹北斗。心爲天王,丙主楚分,〔分,扶問翻。〕臣恐建子之月有大兵入江陵,陛下宜留重臣鎮江陵,整旆還都以避其患。假令魏虜侵蹙,止失荊、湘,在於社稷,猶得無慮。」上亦曉天文,知楚有災,嘆曰:「禍禍在天,避之何益!」〔天之警帝,未棄帝也;帝不知避,是自棄也。〕

    21六月,壬午,齊步大汗薩將兵四萬趣涇州,王僧辯使侯瑱、張彪自石樑引兵助嚴超達拒之,瑱、彪遲留不進。將軍尹令思將萬餘人謀襲盱眙。〔盱眙,音鳬怡。〕齊冀州刺史段韶將兵討東方白額於宿預,廣陵、涇州皆來告急,諸將患之。韶君不足憂,吾揣之熟矣!」〔揣,初委翻。〕留儀同三司敬顯龎等圍宿預,〔「敬顯龎」當作「敬顯儁」。〕自引兵倍道趣涇州,塗出盱眙。令思不意齊師猝至,望風退走。韶進擊超達,破之,回趣廣陵,陳霸先解圍走。〔趣,七喻翻。〕杜僧明還丹徒,侯瑱、張彪還奏郡。吳明徹圍海西,〔海西縣,前漢屬東海郡,後漢屬廣陵郡,齊明帝置東海郡,東魏武定七年,改海西郡,今西海州即其地。〕鎮將中山郎基固守,削木爲箭,翦紙爲羽,圍之十旬,卒不能克而還。〔將,即亮翻;下同。卒,子恤翻。〕

    22柔然帥餘衆東徙,且欲南寇,齊主帥輕騎邀之於金川。〔唐志:單于府帶金河縣。其即金川歟。帥,讀曰率。〕柔然聞之,遠遁,營州刺史靈丘王峻設擊之,獲其名王數十人。

    23鄧至羌檐桁失國,〔檐,餘廉翻。桁戶庚翻。〕奔魏,太師泰使秦州刺史宇文導將兵納之。

    24六段韶還至宿預,使辯士說東方白額,〔說,式芮翻。〕白額開門請盟,因執而斬之。

    25秋,七月,庚戌,齊主還鄴。

    26魏太師泰西巡,至原州。

    27八月,壬辰,齊以司州牧清河王嶽爲太保,司空尉粲爲司徒,太子太師侯莫陳相爲司空,尚書令平陽王淹錄尚書事,常山王演爲尚書令,中書令上黨王渙爲左僕射。

    28乙亥,齊儀同三司元旭坐事賜死。丁丑,齊主如晉陽。齊主之未爲魏相也,〔相,息亮翻。〕太保、錄尚書事平原王高隆之常侮之,及將受禪,隆之復以爲不可,〔事見一百六十三卷簡文帝大寶元年。復,扶又翻。〕齊主由是銜之。崔季舒譖「隆之每見訴訟者輒加哀矜之意,以示非己能裁。」帝禁之尚書省。〔崔季舒報徙邊之怨也。〕隆之嘗與元旭飲,謂旭曰:「與王交,當生死不相負。」人有密言之者,帝由是發怒,令壯士築百餘拳而舍之,辛巳,卒於路。〔卒,子恤翻。〕久之,帝追忿隆之,執其子慧登等二十人於前,帝以鞭叩鞍,一時頭絕,並投屍漳水;又發隆之耱,出其屍,斬截骸骨焚之,棄於漳水。

    29齊主使常山王演、上黨王渙、清河王嶽、平原王段韶帥衆於洛陽西南筑伐惡城、新城、嚴城、河南城。〔帥,讀曰率。〕九月,齊主巡四城,欲以致魏師,魏師不出,〔史言齊強,宇文泰畏之。〕乃如晉陽。

    30魏宇文泰命侍中崔猷開回車以通漢中。〔按北史崔猷傳,泰欲開梁、漢舊路,乃命猷開通車路,鑿山堙谷五百餘里,至於梁州。此時因舊路開而廣之,以通車耳。前史蓋誤以通字爲「迥」,傳寫者又去其傍爲「回」也。泰不書官而書姓,亦無義例之可言。

    31帝好玄談,〔好,呼到翻。〕辛卯,於龍光殿講老子。

    32曲江侯勃遷居始興,王琳使副將孫先行據番禺。〔將,即亮翻。番禺,音潘愚。〕

    33乙巳,魏遣柱國常山公於謹、中山公宇文護、大將軍楊忠將兵五萬入寇,冬,十月,壬戌,髮長安。長孫儉問謹曰:「爲蕭繹之計,將如之何﹖」謹曰:「耀兵漢、沔,席捲渡江,直據丹楊,上策也;〔謂東還建康也。卷,讀曰卷。〕移郭內居民退保子城,峻其陴堞,以待援軍,中策也;〔陴,頻彌翻。堞,達協翻。〕若難於移動,據守羅郭,下策也。」儉曰:「揣繹定出何策﹖」〔揣,初委翻;下同。〕謹曰:「下策。」儉曰:「何故﹖」謹曰:「蕭氏保據江南,綿歷數紀,〔十二年爲一紀。〕屬中原多故,〔屬,之慾翻。〕未遑外略;又以我有齊氏之患,必謂力不能分。且繹懦而無謀,多疑少斷,〔少,詩沼翻。斷,丁亂翻。〕愚民難與慮始,皆戀邑居,所以知其用下策也!」

    癸亥,武寧太守宗均告魏兵且至,帝召公卿議之。領軍胡僧佑、太府卿黃羅漢曰:「二國通好,未有嫌隙,必應不爾。」〔江陵諸將,胡僧佑其巨擘也,識見如此,烏能敵於謹哉!好,呼到翻。〕侍中王琛曰:「臣揣宇文容色,必無此理。」〔去年王琛使魏,故自謂揣其容色,必無此事,可謂不善於覘國者矣。〕乃復使琛使魏。〔復,扶又翻;下復講同。〕丙寅,於謹至樊、鄧,梁王詧帥衆會之。辛【章:十二行本「辛」作「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卯,帝停講;〔停講老子也。帥,讀曰率;下同。〕內外戒嚴。王琛至石鴪,〔佑杜佑曰:石鴪在沔州沔口上。又據梁書安成王秀傳,石鴪時屬竟陵界。〕未見魏軍,馳書報黃羅漢曰:「吾至石鴪,境上帖然,前言皆兒戲耳。」帝聞而疑之。庚午,復講,百官戎服以聽。

    辛未,帝使主書李膺至建康,徵王僧辯爲大都督、荊州刺史,命陳霸先徙鎮揚州。僧辯遣豫州刺史侯瑱帥程靈洗等爲前軍,兗州刺史杜僧明帥吳明徹等爲後軍。〔王僧辯一聞徵命,當投袂勤王可也。外言部分諸軍,不聞星馳電赴,江陵覆沒,僧辯之罪也。帥,讀曰率。〕甲戌,帝夜登鳳皇合,徙倚嘆息曰:「客星入翼、軫,〔倚欄而又徙處爲徙倚。翼、軫,楚荊州分。〕今必敗矣。」嬪御皆泣。〔嬪,毗賓翻。〕

    陸法和聞魏師至自郢州,入漢口,將赴江陵,帝使逆之曰:「此自能破賊,但鎮郢州,不須動也!」法和還州,堊其城門,〔堊,烏各翻。以白土塗城門,示有喪也。〕着衰絰,坐葦蓆,終日,乃脫之。〔着,陟略翻。衰,倉回翻。此法和預爲喪君之服。設使法和果至江陵,亦不能制魏兵之攻圍。此其徒欲神法和之術,詑爲之言,以爲能知來耳。〕

    十一月,帝大閱於津陽門外,〔江左都建康,外城十二門,門名皆用洛城門名。帝都江陵,外城門亦依建康城門名之。津陽門,城南面東來第二門。〕遇北風暴雨,輕輦還宮。癸未,魏軍濟漢,於謹令宇文護、楊忠帥精騎先據江津,斷東路。〔斷,音短。甲申,護克武寧,執宗均。是日,帝乘馬出城行柵,〔行,下孟翻;下巡行同。〕插木爲之,周圍六十餘里。以領軍將軍胡僧佑都督城東諸軍事,尚書右僕射張綰爲之副,左僕射王褒都督城西諸軍事,四廂領直元景亮爲之副;王公已下各有所守。丙戌,命太子巡行城樓,令居人助運木石。夜,魏軍至黃華,去江陵四十里,丁亥,至柵下。戊子,雟州刺史裴畿、〔越雟郡,梁置雟州。雟,音髓。〕畿弟新興太守機、武昌太守朱買臣、衡陽太守謝答仁開枇杷門出戰,裴機殺魏儀同三司胡文伐。畿,之高之子也。〔臺城既沒,裴之高赴江陵。〕

    帝徵廣州刺史王琳爲湘東【章:十二行本「東」作「州」;乙十一行本同。】刺史,使引兵入援。丁酉,柵內火,焚數千家及城樓二十五,帝臨所焚樓,望魏軍濟江,四顧嘆息。是夜,遂止宮外,宿民家,己亥,移居祇洹寺。〔祇,巨支翻。洹,胡官翻。〕於謹令築長圍,中外信命始絕。

    庚子,信州刺史徐世譜、晉安王司馬任約等築壘於馬頭,〔江陵南岸,謂之馬頭岸。〕遙爲聲援。是夜,帝巡城,猶口占爲詩,羣臣亦有和者。〔和,戶臥翻。〕帝裂帛爲書,趣王僧辯曰:〔趣,讀曰促。〕「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壬寅,還宮;癸卯,出長沙寺。戊申,王褒、胡僧佑、朱買臣、謝答仁等開門出戰,皆敗還。己酉,帝移居天居寺;癸丑,移居長沙寺。朱買臣按劍進曰:「唯斬宗懍、黃羅漢,可以謝天下!」〔買臣罪其諫還建康也。懍,力荏翻,又力禁翻。〕帝曰:「曩實吾意,宗、黃何罪!」二人退入衆中。

    王琳軍至長沙,鎮南府長史裴政請間道先報江陵,〔王琳爲鎮南將軍,以裴政爲府長史。間,古莧翻;下間使同。〕至百里洲,爲魏人所獲。梁王詧謂政曰:「我,武皇帝之孫也,不可爲爾君乎﹖若從我計,貴及子孫;如或不然,腰領分矣。」政詭對曰:「唯命。」詧鎖之至城下,使言曰:「王僧辯聞臺城被圍,〔時都江陵,上臺所在,故亦謂之臺城。〕已自爲帝。王琳孤弱,不能復來。」〔復,扶又翻。〕政告城中曰:「援兵大至,各思自勉。吾以間使被擒,當碎身報國。」監者擊其口,〔使,疏吏翻。監,工銜翻。〕詧怒,使速殺之。西中郎參軍蔡大業〔梁置西中郎將於襄陽,以蔡大業爲參軍。〕諫曰:「此民望也,殺之,則荊州不可下。」乃釋之。政,之禮之子;〔裴之禮,邃之子也。〕大業,大寶之弟也。

    時徵兵四方,皆未至。甲寅,魏人百道攻城,〔考異曰:梁紀作「辛卯」,誤也。今從典略。〕城中負戶蒙楯,〔楯,食尹翻。〕胡僧佑親當矢石,晝夜督戰,獎勵將士,明行賞罰,衆鹹致死,所向摧殄,魏不得前。俄而僧佑中流矢死,〔中,竹仲翻。〕內外大駭。魏悉衆攻柵,反者開西門納魏師,帝與太子、王褒、謝答仁、朱買臣退保金城,令汝南王大封、晉熙王大圓質于于謹以請和。〔大封、大圓,皆簡文帝之子。質,音致;下同。〕魏軍之初至也,衆以王僧辯子侍中顗可爲都督,〔顗,魚豈翻。〕帝不用,更奪其兵,使與左右十人入守殿中;及胡僧佑死,乃用爲都督城中諸軍事。裴畿、裴機、歷陽侯峻皆出降。〔降,戶江翻;下同。〕於謹以機手殺胡文伐,並畿殺之。峻,淵猷之子也。〔淵猷,長沙王懿之子。〕時城南雖破,而城北諸將猶苦戰,日暝,聞城陷,乃散。〔暝,莫定翻。〕

    帝入東合竹殿,命舍人高善寶焚古今圖書十四萬卷,〔考異曰:隋經籍志雲「焚七萬卷」,南史雲「十餘萬卷」。按周僧辯所送建康書已八萬卷,並江陵舊書,豈止七萬卷乎!今從典略。「周」,當作「王」。〕將自赴火,宮人左右共止之。又以寶劍斫柱令折,嘆曰:「文武之道,今夜盡矣!」〔焚書、折劍,以爲文武道盡。折,而設翻。〕乃使御史中丞王孝祀作降文。謝答仁、朱買臣諫曰:「城中兵衆猶強,乘闇突圍而出,賊必驚,因而薄之,可渡江就任約。」〔任約築壘馬頭岸,與江陵僅隔一江耳。〕帝素不便走馬,曰:「事必無成,祇增辱耳!」答仁求自扶帝,以問王褒,褒曰:「答仁,侯景之黨,豈足可信!成彼之勳,不如降也。」答仁又請守子城,收兵可得五千人,帝然之,即授城中大都督,配以公主。既而召王褒謀之,以爲不可。答仁請入不得,歐血而去。〔歐,烏口翻。〕於謹徵太子爲質,帝使王褒送之。謹子以褒善書,給之紙筆,乃書曰:「柱國常山公家奴王褒。」〔謹爲柱國大將軍,封常山公,褒以此自處,安能爲帝謀乎!〕有頃,黃門郎裴政犯門而出。帝遂去羽儀文物,〔去,羌呂翻。〕白馬素衣出東門,抽劍擊闔曰:「蕭世誠一至此乎!」〔左傳:晉州綽攻齊東門,以枚數闔。杜預注曰:闔,門扇也。世誠,帝字也。〕魏軍士度塹牽其轡,〔塹,七豔翻。〕至白馬寺北,奪其所乘駿馬,以駑馬代之,遣長壯胡人手扼其背以行,逢於謹,胡人牽帝使拜。〔考異曰:典略雲:「謹撝梁主令西至龍泉廟,出武陵、河東二王子孫於獄,列於沙州,鎖鵈嚴酷,瘡痍腐爛,引梁主使視之,謂曰:『此皆骨肉,忍虐如此,何以爲君!』上無以應。」按武陵諸子先已餓死,河東子孫亦應不存。今不取。〕梁王詧使鐵騎擁帝入營,囚於烏幔之下,〔幔,莫半翻。〕其爲詧所詰辱。〔詰,去吉翻。〕乙卯,於謹令開府儀同三司長孫儉入據金城。帝紿儉雲:「城中埋金千斤,欲以相贈。」儉乃將帝入城。帝因述詧見辱之狀,謂儉曰:「向聊相紿,欲言此耳,〔紿,蕩亥翻。〕豈有天子自埋金乎!」儉乃留帝於主衣庫。〔此主衣庫,在江陵金城中之禁中。〕

    帝性殘忍,且懲高祖寬縱之弊,故爲政尚嚴。及魏師圍城,獄中死囚且數千人,有司請釋之以充戰士;帝不許,悉令棓殺之,〔棓,蒲項翻。〕事未成而城陷。

    中書郎殷不害先於別所督戰,城陷,失其母,時冰雪交積,凍死者填滿溝塹,不害行哭於道,求其母屍,無所不至,見溝中死人,輒投下捧視,舉體凍溼,水漿不入口,號哭不輟聲,〔號,戶刀翻。〕如是七日,乃得之。

    十二月,丙辰,徐世譜、任約退戍巴陵。於謹逼帝使爲書召王僧辯,帝不可。使者曰:「王今豈得自由﹖」帝曰:「我既不自由,僧辯亦不由我。」又從長孫儉求宮人王氏、荀【章:十二行本「荀」作「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氏及幼子犀首,儉並還之。或問:「何意焚書﹖」帝曰:「讀書萬卷,猶有今日,故焚之!」〔帝之亡國,固不由讀書也。〕

    34庚申,齊主北巡,至達速嶺,行視山川險要,將起長城。

    35辛未,帝爲魏人所殺。〔年四十七。〕梁王詧遣尚書傅準監刑,〔監,工銜翻。〕以土囊隕之。詧使以布帊纏屍,〔帊,普駕翻。通俗文曰:三幅爲帊。〕斂以蒲席,束以白茅,〔斂,力贍翻。〕葬於津陽門外。並殺愍懷太子元良、始安王方略、桂陽王大成等。世祖性好書,〔梁王方智承製,諡帝曰元,廟號世祖。好,呼到翻。〕常令左右讀書,晝夜不絕,雖熟睡,卷猶不釋,或差誤及欺之,帝輒驚寤。作文章,援筆立就。常言:「我韜於文士,〔今人謂器幣有餘用者爲寬韜,與此韜同義。〕愧於武夫。」論者以爲得言。〔得言,謂其自言者此爲得之。〕

    魏立梁王詧爲梁主,資以荊州之地,延袤三百里,〔資以江陵緣江之地,延袤三百里,廣不及三百里也。袤,音茂。〕仍取其雍州之地。〔雍,於用翻。〕詧居江陵東城,魏置防主,將兵居西城,名曰助防,外示助詧備禦,內實防之。〔魏克江陵,因取襄、樊之地。此正滅虢取虞之計,詧雖悔之,何及矣!〕以前儀同三司王悅留鎮江陵。於謹收府庫珍寶及宋渾天儀、梁銅晷表、〔宋渾天儀,元嘉十三年錢樂之所鑄也。梁銅晷表,武帝所造。〕大玉徑四尺及諸法物;盡俘王公以下及選百姓男女數萬口爲奴婢,〔考異曰:典略作「五十萬」。今從梁紀、南史。〕分賞三軍,驅歸長安,小弱者皆殺之。得免者三百餘家,而人馬所踐及凍死者什二三。〔踐,慈演翻;下同。〕

    魏師之在江陵也,梁王詧將尹德毅說詧曰:「魏虜貪惏,〔說,式芮翻。惏,與婪同;盧含翻。〕肆其殘忍,殺掠士民,不可勝紀。〔勝,音升。〕江東之人塗炭至此,鹹謂殿下爲之。殿下既殺人父兄,孤人子弟,人盡讎也,誰與爲國!今魏之精銳盡萃於此,若殿下爲設享會,〔下爲,於僞翻。〕請於謹等爲歡,預伏武士,因而斃之,分命諸將,掩其營壘,大殲羣醜,俾無遺類。〔殲,息廉翻。〕收江陵百姓,撫而安之,文武羣寮,隨材銓授。魏人懾息,未敢送死,〔懾,之涉翻。〕王僧辯之徒,折簡可致。然後朝服濟江,入踐皇極,〔謂還建康即位也。朝,直遙翻。〕晷刻之間,大功可立。古人云:『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漢蒯通之言。〕願殿下恢弘遠略,勿懷匹夫之行。」〔匹夫之行,小廉小謹以百託於鄉黨。行,下孟翻。〕詧曰:「卿此策非不善也,然魏人待我厚,未可背德。〔背,蒲妹翻。〕若遽爲卿計,人將不食吾餘。」〔左傳:鄧祁侯之言。〕既而闔城長幼被虜,又失襄陽,〔被,皮義翻。〕詧乃嘆曰:「恨不用尹德毅之言!」

    王僧辯、陳霸先等共奉江州刺史晉安王方智爲太宰,承製。

    王褒、王克、劉丷、宗懍、殷不害及尚書右丞吳興沈聟至長安,〔丷,古嶽翻。聟,古迥翻。〕太師泰皆厚禮之。泰親至於謹第,宴勞極歡,〔勞,力到翻。〕賞謹奴婢白口及梁之寶物並雅樂一部,別封新野公;〔既封常山,又封新野,故曰別封。〕謹固辭,不許。謹自以久居重任,功名既立,欲保優閒,乃上先所乘駿馬及所著鎧甲等。〔上,時掌翻。着,陟略翻。鎧,可亥翻。〕泰識其意,曰:「今巨猾未平,公豈得遽爾獨善!」〔巨猾,謂齊。孟子曰: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遂不受。

    36是歲,魏秦州刺史章武孝公宇文導卒。

    37魏加益州刺史尉遲迥督六州,通前十八州,自劍閣以南,得承製封拜及黜陟。迥明賞罰,布維恩,綏輯新民,經略未附,華、夷懷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六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梁紀二十二〔起旃蒙大淵獻(乙亥),盡柔兆困敦(丙子),凡二年。〕

    紹泰元年〔(乙亥、五五五)是年十月方改元。〕

    1春,正月,壬午朔,邵陵太守劉棻將兵援江陵,〔吳孫暼寶鼎元年,分零陵北部都尉置邵陵郡;隋廢邵陵郡爲邵陽縣,屬長沙郡;唐爲邵州。棻,符分翻。將,即亮翻。〕至三百里灘,部曲宋文徹殺之,帥其衆還據邵陵。〔帥,讀曰率。〕

    2梁王詧即皇帝位於江陵,〔詧,字理孫,梁昭明太子之第三子也。考異曰:周書詧傳雲:「詧在位八載,保定二年薨。」然則詧雖以甲戌年爲魏所立,乙亥年乃即位改元也。〕改元大定;追尊昭明太子爲昭明皇帝,廟號高宗,妃蔡氏爲昭德皇后;尊其母龔氏爲皇太后,立妻王氏爲皇后,子巋爲皇太子。〔巋,區韋翻,又苦鬼翻,又丘愧翻。〕賞刑制度並同王者,唯上疏於魏則稱臣,奉其正朔。〔上,時掌翻。〕至於宮爵其下,亦依梁氏之舊,其勳級則兼用柱國等名。〔勳級,置以賞功。柱國,魏所置也,爲勳級之首。〕以諮議參軍蔡大寶爲侍中、尚書令,參掌選事。〔選,須絹翻。〕外兵參軍太原王操爲五兵尚書。大寶嚴整有智謀,雅達政事,〔雅,素也。〕文辭贍速,後梁主推心任之,以爲謀主,比之諸葛孔明;操亦亞之。追贈邵陵王綸太宰,諡曰壯武;〔邵陵王綸死于大寶二年。〕河東王譽丞相,諡曰武桓。〔河東王譽死于大寶元年。〕以莫勇爲武州刺史,魏永壽爲巴州刺史,〔武州、巴州皆置於江陵之南岸,二將尋爲侯平所擒,不能有二州也。〕

    3湘州刺史王琳將兵自小桂北下,〔據姚思廉陳書,小桂,嶺名。輿地志:連州桂陽縣,漢屬桂陽郡,所謂小桂也。〕至蒸城,〔蓋漢臨蒸縣古城也,在衡州界。〕聞江陵已陷,爲世祖發哀,三軍縞素,〔爲,於僞翻。縞,古老翻。〕遣別將侯平帥舟師攻後梁。〔帥,讀曰率。〕琳屯兵長沙,傳檄州郡,爲進取之計。長沙王韶及上游諸將皆推琳爲盟主。

    4齊主使清河王嶽將兵攻安州,〔五代志:安陸郡,西魏置安州。〕以救江陵。嶽至義陽,江陵陷,因進軍臨江,郢州刺史陸法和及儀同三司宋蒞舉州降之;〔降,戶江翻。考異曰:北史「宋蒞」作「宋茞」。今從北齊紀。又北齊紀雲:「壬寅,嶽渡江,克夏首,送法和。」按典略,甲午,齊已召嶽還。今從典略。〕長史江夏太守王不從,殺之。〔夏,戶雅翻。〕甲午,齊召嶽還,使儀同三司清都慕容儼戍郢州。〔北齊書,慕容儼,清都武安人,皝之後也。按魏收地形志,東魏都鄴,以魏郡置魏尹,武安縣屬焉。五代志:齊官有清都尹,蓋改魏尹爲清都尹也。考異曰:梁紀:「四月,法和降齊,使侯瑱討之。」按齊主與王僧辯書雲:「清河王嶽今次漢口,與陸居士相會。」然則法和先已降齊也。今從典略。〕王僧辯遣江州刺史侯瑱攻郢州,任約、徐世譜、宜豐侯循皆引兵會之。〔瑱,他甸翻,又音鎮。任,音壬。〕

    5辛丑,齊立貞陽侯淵明爲梁主,使其上黨王渙將兵送之,〔寒山之敗,貞陽沒於齊。〕徐陵、湛海珍等皆聽從淵明歸。〔武帝太清二年,徐陵使魏;魏禪於齊,而梁又有侯景之亂,是以留北。湛海珍降,見一百六十二卷三年。〕

    6二月,癸丑,晉安王至自尋陽,入居朝堂,〔朝,直遙翻。〕即梁王位,時年十三。以太尉王僧辯爲中書監、錄尚書、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加陳霸先徵西大將軍,以南豫州刺史侯瑱爲江州刺史,湘州刺史蕭循爲太尉,廣州刺史蕭勃爲司徒,鎮東將軍張彪爲郢州刺史。

    7齊主先使殿中尚書邢子才馳傳詣建康,與王僧辯書,以爲:「嗣主衝藐,〔傳,張戀翻。藐,亡沼翻。〕未堪負荷。〔荷,下可翻,又如字。〕彼貞陽侯,梁武猶子,長沙之胤,〔貞陽雖爲縲臣於齊,而貞陽侯則梁爵也,故與僧辯書稱「彼貞陽侯」。淵明,長沙王懿之子,武帝兄子,故曰猶子。〕以年以望,堪保金陵,故置爲梁主,納於彼國。卿宜部分舟艦,迎接今主,〔分,扶問翻。艦,戶黯翻。〕並心一力,善建良圖。」乙卯,貞陽侯淵明亦與僧辯書求迎。僧辯復書曰:「嗣主體自宸極,受於又祖。〔「又」,當作「文」。蓋用受終於文祖事。【章:乙十一行本正作「文」;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十二行本作「父」。】〕明公儻能入朝,同獎王室,〔朝,直遙翻。〕伊、呂之任,僉曰仰歸;意在主盟,不敢聞命。」甲子,齊以陸法和爲都督荊?雍等十州諸軍事、太尉、大都督、西南道大行臺,〔梁置合州於合肥,立南譙郡於襄安縣界。襄安,漢之巢縣也,梁置蘄縣,隋改曰襄安,唐復曰巢縣。〕己卯,淵明又與僧辯書,僧辯不從。

    8魏以右僕射申徽爲襄州刺史。〔魏既得梁雍州,改曰襄州,因襄陽以名州也。〕

    9侯平攻後梁巴、武二州,故劉棻主帥趙朗殺宋文徹,以邵陵歸於王琳。〔帥,所類翻。〕

    10三月,貞陽侯淵明至東關,散騎常侍裴之橫御之。齊軍司尉瑾、儀同三司蕭軌南侵皖城,〔晉熙郡懷寧縣,漢之皖城也。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皖,戶板翻。〕晉州刺史蕭惠以州降之。〔降,戶江翻。〕齊改晉熙爲江州,〔齊晉州治平陽,故此晉州改爲江州。〕以尉瑾爲刺史。丙戌,齊克東關,斬裴之橫,俘數千人;王僧辯大懼,出屯姑孰,謀納淵明。

    11丙申,齊主還鄴,封世宗二子孝珩爲廣寧王,〔珩,音行。〕延宗爲安德王。

    12孫瑒聞江陵陷,棄廣州還,〔瑒,雉杏翻,又音暢。〕曲江侯勃復據有之。〔去年蕭勃避王琳居始興。復,扶又翻。〕

    13魏太師泰遣王克、沈聟等還江南。〔去年,江陵陷,王克等入長安。〕泰得庾季才,厚遇之,令參掌太史。季才散私財,購親舊之爲奴婢者,泰問:「何能如是﹖」對曰:「僕聞克國禮賢,古之道也。〔武王克商,釋箕子囚,式商容閭,封比干墓,所謂禮賢也。〕今郢都覆沒,其君信有罪矣,〔江陵,楚之故都,古郢城及渚宮皆在其地。〕搢紳何咎,皆爲皁隸!〔杜預曰:皁隸,賤官。皁,才早翻。隸,力計翻。〕鄙人羈旅,不敢獻言,誠竊哀之,故私購之耳。」泰乃悟曰:「吾之過也!微君,遂失天下之望!」因出令,免梁俘爲奴婢者數千口。

    14夏,四月,庚申,齊主如晉陽。

    15五月,庚辰,侯平等擒莫勇、魏永壽。江陵之陷也,永嘉王莊生七年矣,〔莊,世子方等之子,元帝之孫。〕尼法慕匿之,〔尼,女夷翻。〕王琳迎莊,送之建康。

    16庚寅,齊主還鄴。

    17王僧辯遣使奉啓於貞陽侯淵明,定君臣之禮,又遣別使奉表於齊,〔使,疏吏翻。〕以子顯及顯母劉氏、弟子世珍爲質於淵明,〔質,音致。考異曰:典略:「三月,辛卯,遣廷尉張種等送質於鄴。」按淵明五月始入建康,疑太早,恐非。〕遣左民尚書周弘正至歷陽奉迎,〔晉武帝太康中,置左民尚書。唐六典:曹魏置左民尚書,晉惠帝置右戶尚書。唐戶部尚書,即左民、右戶之任也。〕因以晉安王爲皇太子;淵明許之。淵明求度衛士三千,僧辯慮其爲變,止受散卒千人。〔散,蘇旱翻。散卒者,賾散之卒,非敗散之卒也。敗散之散,去聲。〕庚子,遣龍舟法駕迎之,淵明與齊上黨王渙盟於江北,辛丑,自採石濟江。〔考異曰:梁紀:「七月,辛丑,淵明濟江。甲辰,入京師。」北齊紀:「五月,蕭明入建業。」按典略,「五月,庚子,僧辯逆淵明;辛丑,濟江;癸卯,至建康。」今從之。〕於是梁輿南渡,齊師北返。僧辯疑齊,擁懢中流,〔懢,與楫同,棹也;所以撥水行船。擁懢,附船而不鼓,則船定而不進。〕不敢就西岸。齊侍中裴英起衛送淵明,與僧辯會於江寧。癸卯,淵明入建康,望朱雀門而哭,逆者以哭對。丙午,即皇帝位,改元天成,以晉安王爲皇太子,王僧辯爲大司馬,陳霸先爲侍中。

    18六月,庚戌朔,齊發民一百八十萬築長城,自幽州夏口西至恆州九百餘里,〔幽州夏口,蓋即居庸下口也。幽州軍都縣西北有居庸關。溼餘水出上谷沮陽縣之東,南流出關,謂之下口。「夏」當作「下」。恆,戶登翻。〕命定州刺史趙郡王叡將兵監之。叡,琛之子也。〔趙郡王琛,即高永寶,歡之弟也。永寶,琛字。監,工銜翻。琛,醜林翻。〕

    19齊慕容儼始入郢州而侯瑱等奄至城下,儼隨方備禦,瑱等不能克;乘間出擊瑱等軍,大破之。〔間,古莧翻。〕城中食盡,煮草木根葉及靴皮帶角食之,〔靴,許戈翻。〕與士卒分甘共苦,堅守半歲,人無異志。貞陽侯淵明立,乃命瑱等解圍,瑱還鎮豫章。齊人以城在江外難守,因割以還梁。儼歸,望齊主,悲不自勝。〔勝,音升。〕齊主呼前,執其手,脫帽看發,嘆息久之。

    20吳興太守杜龕,〔龕,苦含翻。〕王僧辯之伲也。僧辯以吳興爲震州,〔因震澤以爲州名。〕用龕爲刺史,又以其弟侍中僧愔爲豫章太守。〔愔,於今翻。〕

    21壬子,齊主以梁國稱藩,詔凡梁民悉遣南還。

    22丁卯,齊主如晉陽;壬申,自將擊柔然。〔將,即亮翻。〕秋,七月,己卯,至白道,留輜重,〔重,直用翻。〕帥輕騎五千追柔然,壬午,及之於懷朔鎮。齊主親犯矢石,頻戰,大破之,至於沃野,獲其酋,〔水經注:雲中郡有白道嶺、白道川。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酋,慈秋翻。長,知兩翻。〕及生口二萬餘,牛羊數十萬。壬申,【章:十二行本「申」作「辰」;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還晉陽。

    23八月,辛巳,王琳自蒸城還長沙。

    24齊主還鄴,以佛、道二教不同,欲去其一,集二家【章:十二行本「家」下有「學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論難於前,〔去,羌呂翻。難,乃旦翻。〕遂敕道士皆剃髮爲沙門;有不從者,殺四人,乃奉命。於是齊境皆無道士。〔今道家有太霄琅書經雲:人行大道,號曰道士。士者何,理也,事也。身心順理,唯道是從,從道爲事,故曰道士。餘按此說,是道流智吾儒經解大義以演繹道士二字。道家雖曰宗老子,而西漢以前未嘗以道士自名,至東漢始有張道陵、于吉等,其實與佛教皆起於東漢之時。〕

    25初,王僧辯與陳霸先共滅侯景,〔見一百六十四卷世祖承聖元年。〕情好甚篤,僧辯爲子頠娶霸先女,〔好,呼到翻。爲,於僞翻。頠,魚委翻。〕會僧辯有母喪,未成婚。僧辯居石頭城,霸先在京口,僧辯推心待之,頠兄顗屢諫,不聽。〔顗,魚豈翻。〕及僧辯納貞陽侯淵明,霸先遣使苦爭之,〔使,疏吏翻。〕往返數四,僧辯不從。霸先竊嘆,謂所親曰:「武帝子孫甚多,唯孝元能復讎雪恥,〔謂誅滅侯景也。〕其子何罪,而忽廢之!吾與王公並處託孤之地,〔處,昌呂翻。〕而王公一旦改圖,外依戎狄,援立非次,其志欲何所爲乎!」〔僧辯立淵明,名不正而言不順,故奸雄得因以爲資。〕乃密具袍數千領及錦彩金銀爲賞賜之具。

    會有告齊師大舉至壽春將入寇者,僧辯遣記室江旰告霸先,使爲之備。霸先因是留旰於京口,〔旰,古汗翻。〕舉兵襲僧辯。九月,壬寅,召部將侯安都、周文育及安陸徐度、錢塘杜棱謀之。〔將,即亮翻;下同。〕棱以爲難,霸先懼其謀泄,以手巾絞棱,〔今人盥洗,以布拭手,長七八尺,謂之手巾。〕悶絕於地,因閉於別室。部分將士,〔分,扶問翻。〕分賜金帛,以弟子著作郎曇朗鎮京口,知留府事,〔曇朗,霸先母弟休先之子。曇,徒含翻。〕使徐度、侯安都帥水軍趨石頭,〔帥,所類翻;下同。趨,七喻翻。〕霸先帥馬步自江乘羅落會之,〔江乘羅落,江乘縣之羅落橋。自江乘至羅落橋,京口趨建康之大路,劉裕伐桓玄由此。〕是夜,皆發,召杜棱與同行。知其謀者,唯安都等四將,外人皆以爲江旰徵兵御齊,不之怪也。

    甲辰,安都引舟艦將趣石頭,〔艦,戶黯翻。趣,七喻翻。〕霸先控馬未進,安都大懼,追霸先罵曰:「今日作賊,事勢已成,生死須決,在後欲何所望!若敗,俱死,後期得免斫頭邪﹖」霸先曰:「安都嗔我!」乃進。〔霸先控馬踟躕,以觀安都之意,見安都決死前向,乃進。嗔,昌真翻,恚怒也。〕安都至石頭城北,棄舟登岸。石頭城北接岡阜,不甚危峻,安都被甲帶長刀,軍人捧之,投於女垣內,〔被,皮義翻。女垣,城上堞也。〕衆隨而入,進及僧辯臥室;霸先兵亦自南門入。僧辯方視事,外白有兵,俄而兵自內出。僧辯遽走,遇子頠,與俱出合,帥左右數十人苦戰於聽事前,〔聽,讀曰廳。〕力不敵,走登南門樓,拜請求哀。霸先欲縱火焚之,僧辯與頠俱下就執。霸先曰:「我有何辜,公欲與齊師賜討﹖」且曰:「何意全無備﹖」僧辯曰:「委公北門,何謂無備﹖」〔京口爲建康北門。〕是夜,霸先縊殺僧辯父子。既而竟無齊兵,亦非霸先之譎也。〔譎,古穴翻。〕前青州刺史新安程靈洗帥所領救僧辯,力戰於石頭西門,軍敗;霸先遣使招諭,久之乃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霸先深義之,以爲蘭陵太守,使助防京口。〔守,式又翻。〕乙巳,霸先爲檄佈告中外,列僧辯罪狀,且曰:「資斧所指,唯王僧辯父子兄弟,其餘親黨,一無所問。」

    丙午,貞陽侯淵明遜位,出就邸,〔考異曰:梁書:「九月,丙午,帝即皇帝位。十月,己巳,大赦,改元。」按長曆,丙午,九月二十九日;己巳,十月二十二日。豈有即位二十四日始改元大赦乎!蓋丙午復梁王位,十月乃即帝位耳。典略:「丁未,廢貞陽侯出就邸。」今並從陳書。〕百僚上晉安王表,勸進。〔上,時掌翻。〕冬,十月,己酉,晉安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改元紹泰。〕中外文武賜位一等。以貞陽侯淵明爲司徒,封建安公。告齊雲:「僧辯陰圖篡逆,故誅之,仍請稱臣於齊,永爲藩國。」齊遣行臺司馬恭與梁人盟於歷陽。

    26辛亥,齊主如晉陽。

    27壬子,加陳霸先尚書令、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將軍、揚?南徐二州刺史。癸丑,以宜豐侯循爲太保,建安公淵明爲太傅,曲江侯勃爲太尉,王琳爲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帝之初爲梁王也,諸藩皆進官,獨不及王琳,抑王僧辯雅知王琳之不可制邪!〕

    28戊午,尊帝所生夏貴妃爲皇太后,〔夏,戶雅翻。〕立妃王氏爲皇后。

    29杜龕恃王僧辯之勢,〔龕,苦含翻。〕素不禮於陳霸先,在吳興,每以法繩其宗族,霸先深怨之。及將圖僧辯,密使兄子蒨還長城,〔長城縣,霸先與其宗族世居之。晉太康三年,分烏程立長城縣,屬吳興郡,今湖州長興縣是也,在湖州西北七十里。蒨,七見翻。〕立柵以備龕。僧辯死,龕據吳興拒霸先,義興太守韋載以郡應之。〔考異曰:典略作「韋載」。今從梁、陳書。今按典略若作「韋載」,則與梁、陳書同,不須考異矣。〕吳郡太守王僧智,僧辯之弟也,亦據城拒守。〔考異曰:南史雲,「僧智奔任約。」今從典略。〕陳菁至長城,收兵纔數百人,杜龕遣其將杜泰將精兵五千奄至,將士相視失色。〔將,即亮翻;下同。〕蒨言笑自若,部分益明,〔分,扶問翻。〕衆心乃定。泰晝夜苦攻,數旬,不克而退。霸先使周文育攻義興,義興屬縣卒皆霸先舊兵,善用弩,韋載收得數十人,系以長鎖,命所親監之,〔監,工銜翻。〕使射文育軍,約曰:「十射不兩中者死。」〔射,而亦翻。中,竹仲翻。〕故每發輒斃一人,文育軍稍卻。載因於城外據水立柵,相持數旬。杜龕遣其從弟北叟將兵拒戰,〔從,才用翻;下同。〕北叟敗,歸於義興。霸先聞文育軍不利,辛未,自表東討,留高州刺史侯安都、石州刺史杜棱宿衛臺省。〔五代志:永平郡,梁置石州,隋後改曰藤州。宋白曰:藤州,治鐔津縣,漢猛陵縣也。〕甲戌,軍至義興,丙子,拔其水柵。

    譙、秦二州刺史徐嗣徽從弟嗣先,僧辯之甥也。僧辯死,嗣先亡就嗣徽,嗣徽以州入於齊。〔五代志:江都郡清流縣,梁置新昌郡及譙州。又,六合縣,置泰郡及秦州。〕及陳霸先東討義興,嗣徽密結南豫州刺史任約,將精兵五千乘虛襲建康,是日,襲據石頭,遊騎至闕下。侯安都閉門藏旗幟,示之以弱,令城中曰:「登陴窺賊者斬!」〔幟,昌志翻。陴,頻彌翻。〕及夕,嗣徽等收兵還石頭。安都夜爲戰備,將旦,嗣等又至,安都帥甲士三百開東、西掖門出戰,〔臺城正南端門,其左、右二門曰東、西掖門。帥,讀曰率。〕大破之,嗣徽等奔還石頭,不敢復逼臺城。〔復,扶又翻。〕

    陳霸先遣韋載族弟翽齎書諭載,〔翽,呼會翻。〕丁丑,載及杜北叟皆降,〔降,戶江翻。〕霸先厚撫之,以翽監義興郡,〔監,工銜翻。〕引載置左右,與之謀議。霸先卷甲還建康,〔卷,讀曰卷。考異曰:梁書:「十一月,庚寅,霸先還建康。」按庚寅,十一月十三日,太晚。且庚寅以前,霸先已有在建康與齊相拒事蹟。今從陳書。〕使周文育討杜龕,救長城。

    將軍黃他攻王僧智於吳郡,不克,霸筅使寧遠將軍裴忌助之。忌選所部精兵輕行倍道,自錢塘直趣吳郡,〔按陳霸先自義興還建康,遣裴忌助黃他攻吳郡,自錢塘直趣吳郡,非路也,錢塘必誤。趣,七喻翻。〕夜,至城下,鼓譟薄之。〔薄,伯各翻。〕僧智以爲大軍至,輕舟奔吳興。忌入據吳郡,因以忌爲太守。

    十一月,己卯,齊遣兵五千渡江據姑孰,以應徐嗣徽、任約。陳霸先使合州刺史徐度立柵於冶城。庚寅,【章:乙十一行本「寅」作「辰」;退齋校同。】齊又遣安州刺史翟子崇、楚州刺史劉士榮、淮州刺史柳達摩〔五代志:鍾離郡,梁置北徐州,齊改曰楚州,管下定遠縣,梁置安州。江都郡山陽縣有淮陰郡,東魏置淮州。翟,直格翻。〕將兵萬人於胡墅度米三萬石、馬千匹入石頭。〔胡墅,在大江北岸,對石頭城。墅,神與翻。〕霸先問計於韋載,載曰:「齊師若分兵先據三吳之路,略地東境,則時事去矣。今可急於淮南因侯景故壘築城,以通東道轉輸,〔淮南,秦淮之南也。輸,式喻翻;下運輸同。〕分兵絕彼之糧運,則【章:十二行本「則」上有「使進無所資」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齊將之首旬日可致。」〔將,即亮翻。〕霸先從之。癸未,使侯安都夜襲胡墅,〔考異曰:典略作「己巳」。按長曆,是月戊寅朔,無己巳。今從陳書。〕燒齊船千餘艘;〔艘,蘇遭翻。〕仁威將軍周鐵虎斷齊運輸,〔斷,音短。〕擒其北徐州刺史張領州;〔五代志:琅邪郡,舊置北徐州。〕仍遣韋載於大航築侯景故壘,使杜棱守之。〔航,戶剛翻。〕齊人於倉門、水南立二柵,〔倉門,石頭倉城門。水南,秦淮水之南。〕與梁兵相拒。壬辰,齊大都督蕭軌將兵屯江北。

    30初,齊平秦王歸彥幼孤,高祖令清河昭武王嶽養之,〔歸彥,高歡族弟也。歸彥父徽,於歡有舊恩,故歡憐其孤而命嶽養之。歡廟號高祖。〕嶽情禮甚薄,歸彥心銜之。及顯祖即位,歸彥爲領軍大將軍,大被寵遇;〔被,皮義翻。〕嶽謂其德己,更倚賴之。嶽屢將兵立功,有威名,而性豪侈,好酒色,〔好,呼到翻。〕起第於城南,〔城南,鄴城之南。〕聽事後開巷。〔聽,讀曰廳。〕歸彥譖之於帝曰:「清河僭擬宮禁,製爲永巷,但無闕耳。」帝由是惡之。〔惡,烏路翻。〕帝納倡薛氏於後宮,〔倡,尺良翻,優也。〕嶽先嚐因其姊迎之至第。帝夜遊於薛氏家,其姊爲其父乞司徒。〔爲,於僞翻。〕帝大怒,懸其姊,鋸殺之。讓嶽以奸,嶽不服,帝益怒,乙亥,使歸彥鴆嶽。嶽自訴無罪,歸彥曰:「飲之則家全。」飲之而卒,葬贈如禮。

    薛嬪有寵於帝,〔嬪,毗賓翻。〕久之,帝忽思其與嶽通,無故斬首,藏之於懷,出東山宴飲。勸酬始合,忽探出其首,投於柈上,〔探,吐南翻。柈,蒲官翻。〕支解其屍,弄其髀爲琵琶,一座大驚。帝方收取,對之流涕曰:「佳人難再得!」〔漢李延年歌曰:「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載屍以出,被髮步哭而隨之。〔被,皮義翻。〕

    31甲辰,徐嗣徽等攻冶城柵,陳霸先將精甲自西明門出擊之,嗣徽等大敗,留柳達摩等守城,自往採石迎齊援。

    32以郢州刺史宜豐侯循爲太保,廣州刺史曲江侯勃爲司空,並徵入侍。循受太保而辭不入。勃方謀舉兵,遂不受命。

    33鎮南將軍王琳侵魏,魏大將軍豆盧寧御之。〔姓氏志:豆盧本姓慕容氏,燕北地王精降魏,北人謂歸義爲豆盧,因賜以爲氏。〕

    34十二月,癸丑,侯安都襲秦郡,破徐嗣徽柵,俘數百人。收其家,得其琵琶及鷹,遣使送之曰:「昨至弟處得此,今以相還。」〔使,疏吏翻;下同。〕嗣徽大懼。丙辰,陳霸先對冶城立航,〔航,戶剛翻,連舟爲橋也。〕悉渡衆軍,攻其水南二柵。〔即倉門、水南二柵。〕柳達摩等渡淮置陳,〔陳,讀曰陣。〕霸先督兵疾戰,縱火燒柵,齊兵大敗,爭舟相擠,〔擠,箋西翻,又子細翻。〕溺水者以千數,呼聲震天地,〔溺,奴狄翻。呼,火故翻。〕盡收其船艦。是日,嗣徽與任約引齊兵水步萬餘人還據石頭,霸先遣兵詣江寧,據要險。嗣徽等水步不敢進,頓江寧浦口,霸先遣侯安都將水軍襲破之,嗣徽等單舸脫走,〔舸,古我翻。〕盡收其軍資器械。

    己未,霸先四面攻石頭,城中無水,升水直絹一匹。庚申,達摩遣使請和於霸先,且求質子。〔請和而求質子者,恐還以無功得罪,欲以質子藉手。質,音致。〕時建康虛弱,糧運不繼,朝臣皆欲與齊和,〔朝,直遙翻。〕請以霸先從子曇朗爲質。〔曇朗時留鎮京口。從,才用翻。曇,苦含翻。〕霸先曰:「今在位諸賢欲息肩於齊,〔左傳:鄭成公疾,子駟請息肩於晉。杜預注曰:以負擔諭。〕若違衆議,謂孤愛曇朗,不恤國家,今決遣曇朗,棄之寇庭。齊人無信,謂我微弱,必當背盟。〔背,蒲妹翻。〕齊寇若來,諸君須爲孤力鬬也!」〔霸先知齊人恥於無功,必增兵復至,故先以此諭衆,責其效死。爲,於僞翻。〕乃與曇朗及永嘉王莊、丹楊尹王衝之子爲質,〔「與」,當作「以」,則文意明順。【章:乙十一行本正作「以」;退齋校同。】〕與齊人盟於城外,〔城外者,石頭城外。〕將士恣其南北。〔徐嗣徽等南人恣其南,柳達摩等北人恣其北。恣其南北,言唯意所適也。〕辛酉,霸先陳兵石頭南門,送齊人歸北,徐嗣徽、任約皆奔齊。收齊馬仗船米,不可勝計。〔勝,音升。〕齊主誅柳達摩。壬戌,齊和州長史烏丸遠南州奔還歷陽。〔劉昫曰:齊、梁通和,置和州於歷陽郡。烏丸蓋出於東胡烏丸之種,因以爲姓。〕

    江寧令陳嗣、黃門侍郎曹朗據姑孰反,霸先命侯安都等討平之。霸先恐陳曇朗亡竄,自帥步騎至京口迎之。〔帥,讀曰率。〕

    35交州刺史劉元偃帥其屬數千人歸王琳。

    36魏以侍中李遠爲尚書左僕射。

    37魏益州刺史宇文貴使譙淹從子子嗣誘說淹,以爲大將軍,〔從,才用翻。說,式芮翻。〕淹不從,斬子嗣。貴怒,攻之,淹自東遂寧徙屯墊江。〔晉於德陽縣界東南置遂寧郡。五代志:遂寧郡方義縣,梁曰小溪,置東遂寧郡。墊江縣,漢屬巴郡,梁爲楚州治所,隋爲渝州。墊,音迭。〕

    38初,晉安民陳羽,〔吳立東安縣,晉武帝更名晉安。太康三年,分建安立晉安郡。五代志:建安郡南安縣舊曰晉安。今之泉州即其地。〕世爲閩中豪姓,其子寶應多權詐,郡中畏服。侯景之亂,晉安太守賓化侯雲以郡讓羽,羽老,但治郡事,今寶應典兵。時東境荒饉,而晉安獨豐衍,寶應數自海道出,寇抄臨安、永嘉、會稽,〔沈約志:吳分餘杭爲臨水縣,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臨安。五代志無臨安郡及臨安縣,但有餘杭郡耳。數,所角翻。抄,楚交翻。會,工外翻。〕或載米粟與之貿易,由是能致富強。侯景平,世祖因以羽爲晉安太守。及陳霸先輔政,羽求傳位於寶應,霸先許之。〔爲後陳寶應亂閩中張本。〕

    39是歲,魏宇文泰諷淮安王育上表請如古制降爵爲公,於是宗室諸王皆降爲公。

    40突厥木杆可汗擊柔然鄧叔子,滅之,〔厥,九勿翻。杆,公旦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叔子收其餘燼奔魏。木杆西破嚈噠,〔嚈,益涉翻。噠,當割翻,又宅軋翻。〕東走契丹,北並契骨,〔契骨,即唐之結骨。唐書曰:黠戛斯,古堅昆國,或曰居勿,或曰結骨。蓋堅昆語訛爲結骨,稍號紇骨,亦曰紇扢斯。契丹,欺訖翻,又音喫。契骨,苦結翻。〕威服塞外諸國。其地東自遼海,西至西海,長萬里,〔長,直亮翻。〕南自沙漠以北五六千里皆屬焉。木杆恃其強,請盡誅鄧叔子等於魏,使者相繼於道;太師泰收叔子以下三千餘人付其使者,盡殺之於青門外。〔長安城東出南頭第一門曰霸城門,民見門色青,名曰青城門,或曰青門。秦東陵侯召平種瓜於青門外,即其地。使,疏吏翻。〕

    41初,魏太師泰以漢、魏官繁,命蘇綽及尚書令盧辯依周禮更定六官。〔更,工衡翻。〕

    太平元年〔(丙子、五五六)是年九月方改元太平。〕

    1春,正月,丁丑,魏初建六官,以宇文泰爲太師、大冢宰,柱國李弼爲太傅、大司徒,趙貴爲太保、大宗伯,〔宗伯以上,以三公兼六卿之職。北史盧辯傳:置太師、太傅、太保各一人,是曰三孤。〕獨孤信爲大司馬,於謹爲大司寇,侯莫陳崇爲大司空。自餘百官,皆仿周禮。

    2戊寅,大赦,其與任約、徐嗣徽同謀者,一無所問。癸未,陳霸先使從事中郎江旰說徐嗣徽使南歸,〔說,式芮翻;下因說同。〕嗣徽執旰送齊。

    3陳蒨、周文育合軍攻杜龕於吳興。龕勇而無謀,嗜酒常醉,其將杜泰陰與蒨等通。龕與蒨等戰敗,泰因說龕使降,〔將,即亮翻。說,輸芮翻。降,戶江翻。〕龕然之。其妻王氏曰:〔王氏,僧辯女也。〕「霸先讎隙如此,何可求和!」因出私財賞募,復擊蒨等,大破之。〔復,扶又翻。〕既而杜泰降於蒨,龕尚醉未覺,〔覺,古效翻,又如字。〕蒨遣人負出,於項王寺前斬之。〔項羽起吳下,故後人爲立寺於吳興。考異曰:梁書:「太平元年,正月癸未,杜龕降,詔賜死。」陳書:「紹泰元年,十二月,杜龕以城降;明年,正月癸未,誅杜龕於吳興,龕從弟北叟、司馬沈敦並賜死」。典略:「魏恭帝二年,十二月,蒨命劉澄等攻龕,大敗之,龕乃降;明年,正月丁亥,周鐵虎送杜龕祠項王神,使力士拉龕於坐,從弟北叟、司馬沈孝敦並賜死。」今從南史。〕王僧智與其弟豫章太守僧愔俱奔齊。〔愔,於今翻。考異曰:梁書、南史王僧辯傳:「僧辯既亡,僧智得就任約。約敗走,僧智肥不能行,又遇害。僧智弟僧愔位譙州刺史,徵蕭勃,及聞兄死,引軍還。時吳州刺史羊亮隸在僧愔下,與僧愔不平,密召侯瑱見禽。僧愔以名義責瑱,瑱乃委罪於將羊鯤,斬之,僧愔復得奔齊。」陳書、南史侯瑱傳則雲:「僧辯使其弟僧愔與瑱共討蕭勃,及陳武帝誅僧辯,僧愔陰欲圖瑱及奪其軍,瑱知之,盡收僧愔徒黨,僧愔奔齊。」典略:「魏恭帝三年,正月初,僧愔與瑱共討曲江侯勃,至是,吳州刺史羊亮說僧愔襲瑱,而翻以告瑱,瑱攻之,僧愔奔齊。」凡此諸說,莫知孰是。今約其梗概言之。

    東揚州刺史張彪素爲王僧辯所厚,不附霸先,二月,庚戌,陳蒨、周文育輕兵襲會稽,彪兵敗,走入若邪山中,〔簡文帝大寶元年,張彪起兵於若邪山。邪,音耶。〕蒨遣其將吳興章昭達追斬之。〔將,即亮翻;下同。〕東陽太守留異饋蒨糧食,霸先以異爲縉州刺史。〔因縉雲山而置縉州。五代志:處州栝蒼縣有縉雲山。縉,音晉。〕

    江州刺史侯瑱本事王僧辯,亦擁兵據豫章及江州,不附霸先。霸先以周文育爲南豫州刺史,使將兵擊湓城,庚申,又遣侯安都、周鐵虎將舟師立柵於梁山,以備江州。

    4癸亥,徐嗣徽、任約襲採石,執戍主明州刺史張懷鈞送於齊。〔五代志:日南郡交谷縣,梁置明州。張懷鈞蓋帶刺史而戍採石也。〕

    5後梁主擊侯平於公安,平與長沙王韶引兵還長沙。王琳遣平鎮巴州。

    6三月,壬午,詔雜用古今錢。

    7戊戌,齊遣儀同三司蕭軌、庫狄伏連、堯難宗、東方老等與任約、徐嗣徽合兵十萬入寇,出柵口,〔柵口,柵江口也,在今和州歷陽縣西南百五十里,與無爲軍分界,即古之濡須口。宋白曰:廬州東南至柵口,今謂之新婦口,三百八十四里,對縣即舊南陵縣地,對岸爲繁昌縣。〕向梁山。陳霸先帳內蕩主黃叢逆擊,破之,〔蕩主,主勇士以突蕩敵人。〕齊師退保蕪湖。霸先遣定州刺史沈泰等就侯安都,共據梁山以御之。周文育攻湓城,未克,召之還。夏,四月,丁巳,霸先如梁山巡撫諸軍。

    8乙丑,齊儀同三司婁叡討魯陽蠻,破之。

    9侯安都輕兵襲齊行臺司馬於歷陽,〔考異曰:梁書雲:「壬午,安都襲恭。」按長曆,是月乙巳朔,無壬午。〕大破之,俘獲萬計。

    10魏太師泰尚孝武妹馮翊公主,生略陽公覺;姚夫人生寧都公毓。毓於諸子最長,〔五代志:西城郡安康縣,舊曰寧都。毓,餘六翻。長,知兩翻;下同。〕娶大司馬獨孤信女。泰將立嗣,謂公卿曰:「孤欲立子以嫡,恐大司馬有疑,如何﹖」衆默然,未有言者。尚書左僕射李遠曰:「夫立子以嫡不以長,〔春秋公羊傳之言。〕略陽公爲世子,公何所疑!若以信爲嫌,請先斬之。」遂拔刀而起。泰亦起,曰:「何至於是!」信又自陳解,遠乃止。於是羣公並從遠議。遠出外,拜謝信曰:「臨大事不得不爾!」信亦謝遠曰:「今日賴公決此大議。」遂立覺爲世子。

    太師泰北巡

    12五月,齊人召建安公淵明,詐許退師,〔考異曰:典略雲:「五月,齊主在東山飲酒,投杯赫怒,召魏收於前,立爲制書,欲自將西討長安,令上黨王渙將兵伐梁,於是渙南侵。」按梁、陳、北齊帝紀及渙傳皆無是事,今去之。〕陳霸先具舟送之。癸未,淵明疽發背卒。甲申,齊兵發蕪湖,庚寅,入丹楊縣,〔此丹楊縣乃漢古縣,非今鎮江府之丹楊縣也。據沈約志,晉武帝太康三年,分丹楊縣立於湖縣。於湖,今太平州也。丹楊縣地當在太平州東北。〕丙申,至秣棱故治。〔沈約曰:秣陵本治去京邑六十里,今故治村是也。晉安帝義熙九年移治京邑,在鬬場。鬬場,猶今言教場。晉成帝咸和中,詔內外諸軍戲於南郊之場,因名戲場,因名戲場,亦曰鬬場。〕陳霸先遣周文育屯方山,〔丹楊,秦始皇鑿方山,其斷處爲瀆,則今淮水。〕徐度頓馬牧,〔馬牧,牧馬之地。〕杜棱頓大航南以御之。

    13齊漢陽敬懷王洽卒。〔洽,齊主之弟。〕

    14辛丑,齊人跨淮立橋柵渡兵,夜至方山,徐嗣徽等列艦於青墩,至於七磯,以斷周文育歸路。〔艦,戶黯翻;下同。墩,音敦。斷,音短。〕文育鼓譟而發,嗣徽等不能制;至旦,反攻嗣徽。嗣徽驍將鮑砰獨以小艦殿軍,〔驍,堅堯翻。將,即亮翻;下同。砰,普耕翻。殿,丁練翻。〕文育乘單舴艋與戰,〔舴,陟格翻。艋艋,小船。一舟曰單。〕跳入艦中,〔跳,他吊翻。〕斬砰,仍牽其艦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嗣徽衆大駭,因留船蕪湖,自丹楊步上。〔上,時掌翻;下槊上同。〕陳霸先追侯安都、徐度皆還。〔追梁山之軍還建康,以御齊師。〕

    癸卯,齊兵自方山進及倪塘,〔倪塘在臺城東。〕遊騎至臺,〔騎,奇寄翻。〕建康震駭,帝總禁兵出頓長樂槷,〔樂,音洛。〕內外纂嚴。霸先拒嗣徽等於白城,〔白城當在湖熟縣界。〕適與周文育會。將戰,風急,霸先曰:「兵不逆風。」文育曰:「事急矣,何用古法!」抽槊上馬先進,【章:十二行本「進」下有「衆軍從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槊,色角翻。〕風亦尋轉,殺傷數百人。侯安都與嗣徽等戢於耕壇南,〔天子親耕藉田,祭先農于田所,故有耕壇。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令司空、司農、京尹、令、尉度宮之辰地,八里之外,整制千畝,中開阡陌,立先農壇於中阡西陌南,設御耕壇於中阡東陌北。〕安都帥十二騎突其陳,破之,〔騎,奇寄翻。陳,讀曰陣。〕生擒齊儀同三司乞伏無勞。〔考異曰:南史作「乞伏無芳」。今從陳書。〕霸先潛撤精卒三千配沈泰渡江,襲齊行臺趙彥深於瓜步,獲艦百餘艘,粟萬斛。〔艘,蘇遭翻。〕

    六月,甲辰,齊兵潛至鐘山,侯安都與齊將王敬寶戰於龍尾,〔鐘山之龍尾也。自山趾築道陂陀以登山,曰龍尾。〕軍主張纂戰死。丁未,齊師至幕府山,〔幕府山在今建康城西二十五里,晉琅邪王初渡江,丞相王導建幕府其上,因名。〕霸先遣別將錢明將水軍出江乘,邀擊齊人糧運,盡獲其船米。齊軍乏食,殺馬驢食之。庚戌,齊軍踰鐘山,霸先與衆軍分頓樂遊苑東及覆舟山北,斷其衝要。〔斷,音短。〕壬子,齊軍至玄武湖西北,將據北郊壇,〔晉成帝立北郊壇於覆舟山南。〕衆軍自覆舟東移頓壇北,與齊人相對。

    會連日大雨,平地水丈餘,齊軍晝夜坐立泥中,足指皆爛,懸鬲以爨,〔鬲,音歷。爾雅:鼎款足者謂之鬲。說文:鬲,鼎屬也;實五觳。鬥二升曰觳。〕而臺中及潮溝北路燥,〔潮溝,吳孫權所開,以引潮抵於秦淮。〕梁軍每得番易。時四方壅隔,糧運不至,建康戶口流散,徵求無所。甲寅,少霽,〔少,詩沼翻。〕霸先將戰,調市人得麥飯,〔調,徒吊翻。〕分給軍士,士皆飢疲。會陳蒨饋米三千斛、鴨千頭,霸先命炊米煮鴨,人人以荷葉裹飯,鵐以鴨肉數臠,〔鵐,公渾翻。以鴨肉蓋飯上曰鵐。今江東人猶謂以物矇頭曰鵐。臠,力兗翻。〕乙卯,未明,蓐食,比曉,〔比,必利翻。〕霸先帥麾下出莫府山。侯安都謂其部將蕭摩訶曰:「卿驍勇有名,千聞不如一見。」〔帥,讀曰率。將,即亮翻。驍,堅堯翻。〕摩訶對曰。「今日令公見之。」及戰,安都墜馬,齊人圍之,摩訶單騎大呼,直衝齊軍,齊軍披靡,安都乃免。〔騎,奇寄翻。呼,火故翻。披,普彼翻。〕霸先與吳明徹、沈泰等衆軍首尾齊舉,縱兵大戰,安都自白下引兵橫出其後,齊師大潰,斬獲數千人,相蹂踐而死者不可勝計,〔蹂,人九翻。踐,慈演翻。勝,音升。〕生擒徐嗣徽及弟嗣宗,斬之以徇,追奔至於臨沂。〔晉成帝鹹康元年,桓溫領南琅邪太守,鎮江乘蒲州之金城,求割丹楊之江乘縣境立郡,又分江乘地立臨沂縣。宋白曰:臨沂山西北臨大江。〕其江乘、攝山、鐘山等諸軍相次克捷,〔攝山,在今建康城北四十五里。江乘地記曰:有草可以攝生,故名。〕虜蕭軌、東方老、王敬寶等將帥凡四十六人。〔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其軍士得竄至江者,縛荻筏以濟,〔荻,亭歷翻,萑也。〕中江而溺,流屍至京口,翳水彌岸;唯任約、王僧愔得免。丁巳,衆軍出南州,燒齊舟艦。

    戊午,大赦。己未,解嚴。軍士以賞俘貿酒,一人裁得一醉。〔貿,音茂。〕庚申,斬齊將蕭軌等,齊人聞之,亦殺陳曇朗。霸先啓解南徐州以授侯安都。〔賞其功也。〕

    15侯平頻破後梁軍,以王琳兵威不接,更灴受指麾;琳遣將討之。平殺巴州助防呂旬,收其衆,奔江州,侯瑱與之結爲兄弟。琳軍勢益衰,乙丑,遣使奉表詣齊,並獻馴象。〔安南出象處曰象山,歲一捕之,縛欄道旁,中爲大?,以雌象前行爲媒,遺甘蔗於地,傅藥蔗上。雄象來食蔗,漸引入欄,閉其中,就?中教習馴擾之,始甚咆哮,?深不可出,牧者以言語諭之,久則漸解人意。使,疏吏翻。馴,松倫翻。〕江陵之陷也,琳妻蔡氏、世子毅皆沒於魏,琳又獻款於魏以求妻子;亦稱臣於梁。

    16齊發丁匠三十餘萬修廣三臺宮殿。〔三臺在鄴城,曹操所築。〕

    17齊顯祖之初立也,留心政術,務存簡靖,坦於任使,〔謂任使之際,坦懷待人。〕人得盡力。又能以法馭下,或有違犯,不容勳戚,內外莫不肅然。至於軍國機策,獨決懷抱;每臨行陳,〔行,戶剛翻。陳,讀曰陣。〕親當矢石,所向有功。數年之後,漸以功業自矜,遂嗜酒淫泆,〔泆,弋乙翻,淫放也。〕肆行狂暴;或身自歌舞,盡日通宵;或散發胡服,雜衣錦彩;〔衣,於既翻。〕或袒露形體,塗傅粉黛;或乘驢、牛、橐駝、白象,不能鞍勒;或令崔季舒、劉桃枝負之而行,擔胡鼓拍之;〔胡鼓,以手拍之成聲。劉昫曰:腰鼓大者瓦,小者木,皆廣首而纖腹,本胡鼓也。擔,都甘翻。〕勳戚之弟,朝夕臨幸,遊行市裏,街坐巷宿;或盛夏日中暴身;〔暴,讀曰暴。〕或隆冬去衣馳走;從者不堪,〔去,羌呂翻。從,才用翻。〕帝居之自若。三臺構木高二十七丈,〔高,居報翻。〕兩棟相距二百餘尺,工匠危怯,皆繫繩自防,帝登脊疾走,殊無怖畏;〔脊,棟脊也。怖,普布翻。〕時復雅飱,〔復,扶又翻。飱,與舞同。〕折旋中節,〔中,竹仲翻。〕傍人見者莫不寒心。嘗於道上問婦人曰:「天子何如﹖」曰:「顛顛癡癡,何成天子!」帝殺之。

    婁太后以帝酒狂,舉杖擊之曰:「如此父生如此兒!」帝曰:「即當嫁此老母與胡。」太后大怒,遂不言笑。帝欲太后笑,自匍匐,〔匍,音蒲。匐,莫北翻。〕以身舉牀,墜太於地,頗有所傷。既醒,大慚恨,使積柴熾火,欲入其中。太后驚懼,親自持挽,強爲之笑,曰:「向汝醉耳!」〔強,其兩翻。爲,於僞翻。〕帝乃設地席,命平秦王歸彥執杖,口自責數,〔自責而數罪也。數,所具翻。〕脫背就罰,謂歸彥曰:「杖不出血,當斬汝。」太后前自抱之,帝流涕苦請,乃笞腳五十,然後衣冠拜謝,悲不自勝。〔勝,音升。〕因是戒酒,一旬,又復如初。

    帝幸李後家,以鳴鏑射母后崔氏,〔射,而亦翻。〕罵曰:「吾醉時尚不識太后,老婢何事!」馬鞭亂擊一百有餘。雖以楊愔爲相,使進廁籌,以馬鞭鞭其背,流血浹袍。嘗欲以小刀剺其腹,〔愔,於今翻。相,息亮翻。浹,即協翻。剺,力之翻,劃也。〕崔季舒託俳言曰:「老小公子惡戲。」〔託爲俳諧之言。〕因掣刀去之。〔掣,昌列翻。去,羌呂翻。〕又置愔於棺中,載以車。〔,音而,喪車也。〕又嘗持槊走馬,〔槊,色角翻。〕以擬左丞相斛律金之胸者三,金立不動,乃賜帛千段。

    高氏婦女,不問親疏,多與之亂,或以賜左右,又多方苦辱之。彭城王浟太妃爾朱氏,魏敬宗之後也,〔浟,夷周翻。〕帝欲蒸之,不從;手刃殺之。故魏樂安王元昂,李後之姊伲也,其妻有色,帝數幸之,〔數,所角翻。〕欲納爲昭儀。召昂,令伏,以鳴鏑射之百餘下,〔射,而亦翻。〕凝血垂將一石,竟至於死。後啼不食,乞讓位於姊,太后又以爲言,帝乃止。

    又嘗於衆中召都督韓哲,無罪,斬之。作大鑊、長鋸、剉、碓之屬,陳之於庭,〔鑊,戶郭翻。鼎大無足曰鑊。〕每醉,輒手殺人,以爲戲樂。〔樂,音洛。〕所殺者多令支解,或焚之於火,或投之於水。楊愔乃簡鄴下死囚,置之仗內,〔殿庭左右立仗。〕謂之供御囚,帝欲殺人,輒執以應命,三月不殺,則宥之。

    開府參軍裴謂之上書極諫,帝謂楊愔曰:「此愚人,何敢如是!」對曰:「彼欲陛下殺之,以成名於後世耳。」帝曰:「小人,我且不殺,爾焉得名!」〔焉,音煙。〕帝與左右飲酒,曰:「樂哉!」都督王紘曰:「有大樂,亦有大苦。」〔樂,音洛。〕帝曰:「何謂也﹖」對曰:「長夜之飲,不寤國亡身隕,所謂大苦!」帝縛紘,欲斬之,思其有救世宗之功,乃舍之。〔高澄之死,王紘冒刃御賊,見一百六十二卷武帝太清二年。〕

    帝遊宴東山,以關、隴未平,投杯震怒,召魏收於前,立爲昭書,宣示遠近,將事西行;魏人震恐,常爲度隴之計,〔宇文泰識虛實,何得因西行一詔,便爲度隴之計!此齊史官之華言耳。〕然實未行。一日,泣謂羣臣曰:「黑獺不受我命,柰何﹖」都督劉桃枝曰:「臣得三千騎,〔騎,奇寄翻。〕請就長安擒之以來。」帝壯之,賜帛千匹。趙道德進曰:「東西兩國,強弱力均,彼可擒之以來,此亦可擒之以往。桃枝妄言應誅,陛下柰何濫賞!」帝曰:「道德言是。」回絹賜之。帝乘馬欲下峻岸,入於漳,〔欲入漳水。〕道德攬轡回之;帝怒,將斬之。道德曰:「臣死不恨,當於地下啓先帝,論此兒酣酗顛狂,不可教訓。」〔酗,籲句翻。陸德明曰:以酒爲兇曰酗。〕帝默然而止。他日,帝謂道德曰:「我飲酒過,〔過,謂過多。〕須痛杖我。」道德扶之,〔扶,升慄翻,擊也。〕帝走。道德逐之曰:「何物人,爲此舉止!」

    典御丞李集面諫,〔五代志曰。後齊制官,多循後魏之舊。尚食、尚藥二局,皆有典御及丞。尚食總知御膳事,尚藥總知御藥事,屬門下省。〕比帝於桀、紂。帝令縛置流中,〔流水中也。〕沉沒久之,〔沈,持林翻。〕復令引出,〔復,扶又翻。〕謂曰:「吾何如桀、紂﹖」集曰:「向來彌不及矣!」帝又令沈之,引出,更問,如此數四,集對如初。帝大笑曰:「天下有如此癡人,方知龍逄、比干未是俊物!」〔龍逄,諫夏桀而死,比干諫殷紂而死。逄,皮江翻。〕遂釋之。頃之,又被引入見,〔被,皮義翻。見,賢遍翻。〕似有所諫,帝令將出要斬。〔要,讀曰腰。〕其或斬或赦,莫能測焉。

    內外憯憯,〔憯,七感翻。憯憯,痛毒之意。〕各懷怨毒;而素能默識強記,加以嚴斷,〔斷,丁亂翻。〕羣下戰慄,不敢爲非。又能委政楊愔,愔總攝機衡,百度修敕,〔敕,理也。〕故時人皆言主昏於上,政清於下。愔風表鑑裁,爲朝野所重,少歷屯阨,〔爾朱屠害楊氏,唯愔得脫,潛竄累載,後歸高歡,又以讒間逃隱海島,歡訪而用之。裁,才代翻。少,詩照翻。屯,陟輪翻。〕及得志,有一餐之惠者必重報之,雖先嚐欲殺己者亦不問;典選二十餘年,以獎拔賢才爲己任。性復強記,一見皆不忘其姓名,選人魯漫漢自言猥賤獨不見識,〔選,須絹翻。復,扶又翻。猥,鄙也。〕愔曰:「卿前在元子思坊,〔元子思坊,鄴城?之{名。魏侍中元子思居此,後謀西奔,被誅,時人因以名坊。〕乘短尾牝驢,見我不下,以方曲障面,我何爲不識卿!」漫漢驚服。

    18秋,七月,甲戌,前天門太守樊毅襲武陵,殺武州刺史衡陽王護,王琳使司馬潘忠擊之,執毅以歸。護,暢之孫也。〔暢,武帝之弟。〕

    19丙子,以陳霸先爲中書監,司徒、揚州刺史,進爵長城公,餘如故。

    20初,餘孝頃爲豫章太守,〔姓譜:余姓,由余之後。〕侯瑱鎮豫章,孝頃於新吳縣〔漢靈帝中平中,立新吳縣,屬豫章郡,今洪州奉新縣即其地。〕別立城柵,與瑱相拒。瑱使其從弟奫守豫章〔從,才用翻。奫,於倫翻。〕悉衆攻孝頃,久不克,築長圍守之。癸酉,侯平發兵攻奫,大掠豫章,焚之,奔於建康。瑱衆潰,奔湓城,依其將焦僧度。僧度勸之奔齊,會霸先使記濟陽蔡景歷南上,〔濟,子禮翻。自建康泝流至湓城爲南上。上,時掌翻。〕說瑱令降,瑱乃詣闕歸罪,霸先爲之誅侯平。〔說,式芮翻。降,戶江翻。爲,於僞翻。〕丁亥,以瑱爲司空。

    南昌民熊曇朗,世爲郡着姓。曇朗有勇力,侯景之亂,聚衆據豐城爲柵,〔南昌縣帶豫章郡。吳立富城縣,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豐城縣,屬豫章郡,今縣在郡城南一百五十五里。曇,徒含翻。〕世祖以爲巴山太守。〔元帝廟號世祖。〕江陵陷,曇朗兵力浸強,侵掠鄰縣。侯瑱在豫章,曇朗外示服從而陰圖之,及瑱敗走,曇朗獲其馬仗。

    21己亥,齊大赦。

    22魏太師泰遣安州長史鉗耳康買使於王琳,〔鉗耳,夷姓也,出於西羌。鉗,其廉翻。孫愐曰:鉗耳,西羌人,自雲周王季之後,爲虔仁氏,音訛爲鉗耳。〕琳遣長史席豁報之,且請歸世祖及愍懷太子之柩;泰許之。〔江陵之陷,魏既戕元帝,遂殺愍懷太子元良。柩,音舊。〕

    23八月,己酉,鄱陽王循卒於江夏,弟豐城侯泰監郢州事。〔夏,戶雅翻。監,工銜翻。〕王琳使兗州刺史吳藏攻江夏,不克而死。〔琳署藏領兗州耳。〕

    24魏太師泰北渡河。〔據魏紀,泰北巡,渡北河。〕

    25魏以王琳爲大將軍、長沙郡公。

    26魏江州刺史陸騰討陵州叛獠,〔五代志:隆山郡,西魏置陵州,今陵井監是也。江州亦置於隆山郡之隆山縣。獠,魯皓翻。〕獠因山爲城,攻之難拔。騰乃陳伎樂於城下一面,〔伎,渠綺翻。〕獠棄兵,攜妻子臨城觀之,騰潛師三面俱上,斬首萬五千級,遂平之。〔唐柴紹破吐谷渾亦用此術。上,時掌翻。〕騰,俟之玄孫也。〔陸俟事魏太武帝,及文成帝之初立,以子麗誅宗愛功封王。〕

    27庚申,齊主將西巡,百官辭於紫陌,帝使抬騎圍之,〔騎兵執抬者爲抬騎。抬,色角翻。騎,奇寄翻。〕曰:「我舉鞭,即殺之。」日晏,帝醉不能起。黃門郎是連子暢曰:〔是連,亦夷姓也。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有是連氏。〕「陛下如此,羣臣不勝恐怖。」〔勝,音升。怖,普布翻。〕帝曰:「大怖邪!若然,勿殺。」〔若然,猶雲若如此也。〕遂如晉陽。

    28九月,壬寅,改元,大赦。以陳霸先爲丞相、錄尚書事、鎮衛大將軍、揚州牧、義興公。〔自長城縣公進封義興郡公。按陳書帝紀,「義」當作「吳」。〕以吏部尚書王通爲右僕射。

    29突厥木杆可汗假道於涼州以襲吐谷渾,魏太師泰使涼州刺史史寧帥騎隨之,至番禾,〔番禾縣,漢屬張掖郡,魏分置番禾郡。如淳曰:番,音盤。隋廢番禾郡爲番禾縣,屬涼州;唐天寶三年,改爲天寶縣。厥,九勿翻。杆,公旦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吐谷渾覺之,奔南山。木杆將分兵追之,寧曰:「樹敦、賀真二城,吐谷渾之巢穴也,拔其本根,餘衆自散。」木杆從之。木杆從北道趣賀真,寧從南道趣樹敦。〔樹敦城,在曼頭山北,吐谷渾之舊都也。周穆王時,犬戎樹惇居之,因以名城。祭公謀父所謂「犬戎樹惇,能帥舊德」者也。趣,七喻翻。〕吐谷渾可汗【章:十二行本「汗」下有「誇呂」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在賀真,使其徵南王將數千人守樹敦。〔將,即亮翻。〕木杆破賀真,獲誇呂妻子;寧破樹敦,虜徵南王;還,與木杆會於青海,〔吐谷渾中有青海,週迴千餘里,海中有弓釓。每冬冰合,以良牝馬置此山,至來春收之,牝馬皆有孕,生駒,號爲龍種,必多駿異,日行千里。〕木杆嘆寧勇決,贈遺甚厚。〔遺,於季翻。〕

    30甲子,王琳以舟師襲江夏;冬,十月,壬申,豐城侯泰以州降之。

    31齊發山東寡婦二千六百人以配軍,有夫而濫奪者什二三。

    32魏安定文公宇文泰還至牽屯山而病,〔北巡而還也。杜佑曰:牽屯在平涼郡高平縣,亦曰汧屯山,今謂之笄頭山。〕驛召中山公護。護至涇州,見泰,泰謂護曰:「吾諸子皆幼,外寇方強,天下之事,屬之於汝,〔屬,之慾翻;下所屬同。〕宜努力以成吾志。」乙亥,卒於雲陽。〔年五十。雲陽縣,漢屬馮翊,魏收志屬北地郡;後周置雲陽郡,有云陽宮。〕護還長安,發喪。泰能駕御英豪,得其力用,性好質素,不尚虛飾,明達政事,崇儒好古,凡所施設,皆依仿三代而爲之。〔好,呼到翻。〕丙子,世子覺嗣位,爲太師、柱國、大耱宰,出鎮同州,〔宇文泰輔政多居同州,以其地扼關、河之要,齊人或來侵軼,便於應接也。〕時年十五。

    中山公護,名位素卑,雖爲泰所屬,而羣公各圖執政,莫肯服從。護問計於大司寇於謹,謹曰:「謹早蒙先公非常之知,恩深骨肉,今日之事,必以死爭之。若對衆定策,公必不得讓。明日,羣公會議,謹曰:「昔帝室傾危,非安定公無復今日。〔謂魏孝武帝爲高歡所逼,遁逃入關,宇文泰迎而輔之,以立國於關右。復,扶又翻。〕今公一旦違世,嗣子雖幼,中山公親其兄子,兼受顧託,軍國之事,埋須歸之。」辭色抗厲,衆皆悚動。〔抗厲,舉聲高亢,且正色嚴厲也。〕護曰:「此乃家事,護雖庸昧,何敢有辭。」謹素與泰夷,護常拜之,至是,謹起而言曰:「公若統理軍國,謹等皆有所依。」遂再拜。羣公迫於謹,亦再拜,於是衆議始定。護綱紀內外,撫循文武,人心遂安。

    33十一月,辛丑,豐城侯泰奔齊,齊以爲永州刺史。〔南方以零陵郡爲永州。齊以泰爲永州刺史,未知此永州置於何地。〕詔徵王琳爲司空,〔此齊詔也。〕琳辭不至,留其將潘純陀監郢州,〔監,工銜翻。〕身還長沙。魏人歸其妻子。

    34壬子,齊主詔以「魏末豪傑糾合鄉部,因緣請託,各立州郡,離大合小,公私煩費,丁口減於疇日,〔疇日,猶言昔日。〕守令倍於昔時。且要荒向化,〔要荒,引古要服、荒服爲言。要者,要結好信而從服之。荒者,言其來服荒忽無常也。要,一遙翻。〕舊多浮僞,百室之邑,遽立州名,三戶之民,空張郡目,〔此謂梁末所置州郡在江、淮之間者也。〕循名責實,事歸焉有。」〔焉,於虔翻,何也。〕於是並省三州,一百五十三郡。【章:十二行本「郡」下有「五百八十九縣、三鎮、二十六戍」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考異曰:北史作「五十六郡」。今從齊書。〕

    35詔分江州四郡置高州。〔四郡,蓋臨川、安成、豫寧、巴山,以其地在南江之西,負山面水,據高臨深,因名高州。〕軍【章:十二行本「軍」上有「以明威將」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黃法鰳爲刺史,鎮巴山。〔鰳,巨俱翻。宋白曰:梁大同二年分廬陵之興平、臨川之新建二縣,立西寧、巴山二縣,合其縣立爲巴山郡。其郡古蹟在撫州崇仁縣巴山之北。〕

    36十二月,壬申,以曲江侯勃爲太保。

    37甲申,魏葬安定文公。丁亥,以岐陽之地封世子覺爲周公。〔岐陽,即扶風之地。昔周興於岐周,因爲國號。宇文輔魏,仿周以立法制,故魏朝之臣以周封之,將禪代也。〕

    38初,侯景之亂,臨川民周續起兵郡中,〔臨川,漢豫章郡南城縣之地,後漢分南城北境爲臨汝縣,吳孫亮太平二年,分豫章之東部南城、臨汝二縣置臨川郡,隋、唐爲撫州。〕始興王毅以郡讓之而去。續部將皆郡中豪放,多驕橫,〔將,即亮翻;下同。橫,戶孟翻。〕續裁製之,諸將皆怨,相與殺之。續宗人迪,勇冠軍中,〔冠,古玩翻。〕衆推爲主。迪素寒微,恐郡人不服,以郡周敷族望高顯,折節交之,〔折,而設翻。〕敷亦事迪甚謹。迪據上塘,〔「上塘」,下卷作「工塘」,必有一誤。按陳書周迪傳,「工」字爲是。〕敷據故郡,朝廷以迪爲衡州刺史,領臨川內史。〔以臨川內史帶衡州刺史耳。〕時民遭侯景之亂,皆棄農業,羣聚爲盜,唯迪所部獨務農桑,各有贏儲,政教嚴明,〔教,謂教令,州郡下令謂之教。〕征斂必至,〔斂,力贍翻。〕餘郡乏絕者皆仰以取給。〔仰,牛向翻。〕迪性質樸,不事威儀,居常徒跣,雖外列兵衛,內有女伎,挼繩破篾,傍若無人,〔伎,渠綺翻。挼,奴禾翻。蔑,莫結翻,竹筠也。〕訥於言語而襟懷信實,臨川人皆附之。

    39齊自西河總秦戍築長城。〔考異曰:去歲六月己雲築長城,而地名,長、短不同,不知與此爲一事爲二事。北齊書、北史皆然。今兩存之。〕東至於海,前後所築東西凡三千餘里,率十里一戍,其要害置州鎮,凡二十五所。

    40魏宇文護以周公幼弱,欲早使正位以定人心,庚子,以魏恭帝詔禪位於周,〔魏道武帝以晉孝武太元二十一年改元皇始,歷十二世至孝武帝永熙三年西遷,魏遂分爲東、西。西魏又歷三世,凡十五世,一百六十年而亡。〕使大宗伯趙貴持節奉冊,濟北公迪致皇帝璽紱;恭帝出居大司馬府。〔濟,子禮翻。璽,斯氏翻。紱,音弗。〕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六十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陳紀一〔起強圉赤奮若(丁丑),盡屠維單閼(己卯),凡三年。

    〔武帝既有功於梁,自以爲姓出於陳,自吳興郡公進封陳公;及受命,國遂號曰陳。〕

    高祖武皇帝〔【章:乙十一行本有「帝姓陳氏,諱霸先,梁太平二年進封陳王,尋受梁禪」二字。】諱霸先,字興國,小字法生,姓陳氏,吳興長城下若里人。〕

    永定元年〔(丁丑、五五七)是年十月受禪,始改元永定。自十月以前,猶是梁太平二年。〕

    1春,正月,辛丑,周公即天王位,〔諱覺,字妷羅尼,宇文泰第三字也。宇文輔政,慕仿周禮,泰卒,覺嗣,遂封周公;既受命,國號曰周。〕柴燎告天,朝百官於露門;〔露門,即古之路門。路,大也。宇文建國,率仿古制,故外朝曰路門。鄭玄曰:外明曰皋門,朝門曰應門,內有路門。孔穎達曰:爾雅:門屏之間謂之寧。郭曰:人主視朝所寧立處。李巡曰:正明外兩塾間曰寧。謂天子受朝於路門外之朝,於門外而寧立,以待諸侯之至故云當寧而立也。然門外有屏者,即樹塞門是也。爾雅雲:正門謂之應門。又云:屏,謂之樹。李巡曰:常當門自蔽,名曰樹。郭雲:小牆當門中。按李、郭二注以推驗禮文,諸侯內屏在路門之內,天子外屏在路門之外,而近應門。周制,天子三朝,其一在路門內,謂之燕朝,太僕掌之。故太僕雲,王視燕朝,則正其位。文王世子云:公族朝於內朝,親之也。此則王與宗人圖其嘉事,及王退侯大夫之朝也。其二是路門外之朝,謂之治朝,司士掌之。故司士雲,正朝儀之位。此是每日視朝之位,其王與諸侯賓射,亦與治朝同。其三是皋門之內,庫門之外,謂之外朝,朝士掌之。此是詢衆庶之朝也。朝,直遙翻。〕追尊王考文公爲文王,妣爲文後;大赦。封魏恭帝爲宋公。以木德承魏水,行夏之時,服色尚黑。〔行夏之時,用寅正也。服色尚黑,隨水行也。夏,戶雅翻。〕以李弼爲太師,趙貴爲太傅,大耱宰獨孤信爲太保,大宗伯中山公護爲大司馬。〔後周太祖初據關右,官名未改魏號。及域內粗定,改定章程,命尚書令盧辯遠師周制,置三公、三孤,以爲論道之官;次置六卿以分司庶務。閔帝受禪,大司馬掌兵,宇文護居之,以專兵要。

    2詔以王琳爲司空、驃騎大將軍,〔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以尚書右僕射王通爲左僕射。

    3周王祀圜丘,自謂先世出於神農,以神農配二丘,〔宇文氏自謂其先出於炎帝。炎帝爲黃帝所滅,子孫遁去朔野,其後有葛烏兔者,雄武多算略,鮮卑奉以爲主。裔孫曰普回,因狩得玉璽三紐,文曰「皇帝璽」,以爲天授,其俗謂天子曰宇文,遂以爲氏國號。二丘,圜丘、方丘也。〕始祖獻侯配南北郊,〔普回小莫那自陰山南徙,始居遼西,諡曰獻侯。〕文王配明堂,廟號太祖。癸卯,祀方丘。甲辰,祭大社。〔五代志:後周憲章姬周,祭祀之式,多依儀禮。司量,掌爲壇之制。圜丘三成,崇一丈二尺,深二丈,上徑六丈,十有二階,每等十有二節,在國陽七里之郊。圓壝徑三百步,內壝半之,方一成,上崇一丈,徑六丈八尺,上崇五尺,方四丈。八方,方一階,階十級,級一尺。方丘在國陰十里之郊,丘一成八方,下崇一丈,方六丈八尺,上崇五尺,方四丈。八方一階,級一尺。其壝八面,徑百二十步,內壝半之。南郊爲方壇於國南五里,其炭一丈二尺,其廣二丈。其壝方百二十步,仕壝半之。神州之壇,崇一丈,方四丈,在北郊方丘之右,其壝如方丘。其祭圜丘及南郊,並在月上辛。右宗廟而左社稷。皇帝親祀社稷,耱宰亞獻,宗伯終獻。〕除市門稅。〔魏末盜賊羣起,國用不足,稅入市門者一錢,今除之。〕乙巳,享太廟,仍用鄭玄義,立太祖與二昭、二穆爲五廟,其有德者別爲祧廟,不毀。〔記王制曰: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鄭玄注云:此周制七者,太祖及文王、武王之祧與親廟四。決疑要注曰:凡昭穆,父南面,故曰昭,昭,明也;子忠面,故曰穆,穆,順也。李涪曰:昭,本如字,爲漢諱昭,改曰韶。一曰:晉文帝名昭,故讀曰韶。辛亥,祀南郊。壬子,立王后元氏。後,魏文帝之女晉安公主也。

    4齊南安城主馮顯請降於周,〔降,戶江翻。〕周柱國宇文貴使豐州刺史太原郭彥將兵迎之,〔五代志:永安郡黃岡縣,齊曰南安。又魏收志:天平初,置南安郡,屬襄州,後陷。以地考之,當在五代志之潁川郡葉縣界。又五代志:淅陽郡武當縣,舊置武當郡及始平郡,後改爲齊興郡,梁置興州,後周改爲豐州,隋爲均州。將,即亮翻。〕遂據南安。

    5吐谷渾爲寇於周,攻涼、鄯、河三州。〔武威郡,涼州。西平郡,鄯州。枹罕郡,河州。吐,從暾入聲。谷,音浴。鄯,時戰翻。〕秦州都督遣渭州刺史於翼赴援,〔魏黃初三年,始置都督諸州軍事。又有都督中外諸軍,其任尤重。南、北朝皆因之。而軍行又有都督諸軍,左、右、前、後、中軍大都督;內而宿衛,有正副都督、散都督、帥都督、旅都督;外而州郡,有防城都督、帳內都督。都督之名雖同,其位任懸絕矣。此秦州都督,蓋都督河、渭、涼、鄯諸州也。後周九命之制,都督八命。其授柱國大將軍、開府儀同者,並加使持節、大都督,蓋九命也。〕翼不從。僚屬鹹以爲言,翼曰:「攻取之術,非夷俗所長。此寇之來,不過抄掠邊牧,掠而無獲,勢將自走。勞師而往,必無所及。翼攜之已了,〔了,明也。抄,楚交翻。揣,初委翻。〕幸勿復言。」〔復,扶又翻。〕數日,問至,果如翼所策。

    6初,梁世祖以始興郡爲東衡州,以歐陽頠爲刺史。久之,徙頠爲郢州刺史,蕭勃留頠不遣。〔頠,魚委翻。〕世祖以王琳代勃爲廣州刺史,勃遣其將孫蕩監廣州,盡帥所部屯始興以避之。〔見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聖三年。將,即亮翻;下同。監,工銜翻。帥,讀曰率。〕頠別據一城,不往謁,閉門自守。勃怒,遣兵襲之,盡數其貨財馬仗;尋赦之,使復其所,與之結盟。江陵陷,頠遂事勃。二月,庚午,勃起兵於廣州,遣頠及其將傅泰、蕭孜爲前軍。孜,勃之從子也。〔從,才用翻。考異曰:陳書、南史周文育傳皆作「子」。今從梁書帝紀。〕南江州刺史餘孝頃以兵會之。〔孝頃據新吳,蓋就置南江州,會爲刺史。考異曰:典略作「南康州刺史。」今從梁書。〕詔平西將軍周文育帥諸軍討之。〔帥,讀曰率。〕

    7癸酉,周王朝日於東郊;〔朝,直遙翻;下同。〕戊寅,祭太社。

    8周楚公趙貴、衛公獨孤信故皆與太祖等夷,〔宇文泰廟號太祖。〕及晉公護專政,〔宇文護自中山公進封晉公。〕皆怏怏不服。〔怏,於兩翻。〕貴謀殺護,信止之;開府儀同三司宇文盛告之。丁亥,貴入朝,護執而殺之,免信官。〔此所謂主少國疑,大臣未附之時也。既殺趙貴,護之威權成矣。〕

    9領軍將軍徐度出東關侵齊,戊子,至合肥,燒齊船三千艘。〔艘,蘇遭翻。〕

    10歐陽頠等出南康。頠屯豫章之苦竹灘,傅泰據蹠口城,〔踱,之石翻。周文育傳作「塶」。〕餘孝頃遣其弟孝勱守郡城,自出豫章據石頭。〔水經注:贛水徑豫章郡北,水之西岸有石盤,謂之石頭津步之處也。汪藻曰:自豫章絕江而西,有山屹然,並江而出者,石頭渚也;阻江負城,十里而近,即殷羨投書處。勱,音邁。〕巴山太守熊曇朗詐頠共襲高州刺史黃法鰳;又語法鰳,約共破頠,〔曇,徒含翻。誘,音酉。語,牛倨翻。鰳,巨俱翻。〕且曰:「事捷,與我馬仗。」遂出軍,與頠俱進。至法鰳城下,曇朗陽敗走,法鰳乘之頠失援而走,曇朗取其馬仗,歸於巴山。

    周文育軍少船,〔少,詩沼翻。〕餘孝頃有船在上牢,文育遣軍主焦僧度襲之,盡取以歸,仍於豫章立柵。軍中食盡,諸將欲退,文育不許,使人間行遣周迪書,〔間,古莧翻。遣,於季翻。〕約爲兄弟。迪得書甚喜,許,饋以糧。於是文育分遣老弱乘故船沿流俱下,燒豫章柵,僞若遁去者。孝頃望之,大喜,不復設備。文育由間道兼行,據芊韶,〔復,扶又翻。間,古莧翻。據姚思廉梁書芊韶在巴山界。芊,音千。〕芊韶上流則歐陽頠、蕭孜,下流則傅泰、餘孝頃營,文育據其中間,築城饗士,頠等大駭。頠退入泥溪,文育遣嚴,威將軍周鐵虎等襲頠,癸巳,擒之。文育盛陳兵甲,與頠乘舟而宴,巡蹠口城下,使其將丁法洪攻泰,擒之。孜、孝頃退走。

    11甲午,周以於謹爲太傅,太宗伯侯莫陳崇爲太保,晉公護爲大耱宰,〔於謹、侯莫陳崇既登公位,宇文護若以序遷而爲大耱宰,實則周之元輔也。〕柱國武川賀蘭祥爲大司馬,高陽公達奚武爲大司寇。

    12周人殺魏恭帝。

    13三月,庚子,周文育送歐陽頠、傅泰於建康。丞相霸先與頠有舊,釋而厚待之。〔霸先發身於嶺南,故與頠有舊。〕

    14周晉公護以趙景公獨孤信名重,不欲顯誅之,己酉,逼令自殺。

    15甲辰,以司空王琳爲湘、郢二州刺史。

    16曲江侯勃在南康,聞歐陽頠等敗,軍中忷懼。〔忷,許拱翻。〕甲寅,德州刺史陳法武、〔五代志:日南郡,梁置德州。〕前衡州刺史譚世遠攻勃,殺之。

    17夏,四月,己卯,鑄四柱錢,一當二十。〔梁末有兩柱錢及鵝眼錢,時人雜用,其價同,但兩柱重,鵝眼輕。至是鑄四柱錢,一當細錢二十。〕

    18齊遣使請和,〔使,疏吏翻。〕

    19壬午,周王謁成陵;〔周太祖陵曰成陵。〕乙酉,還宮。

    20齊以太師斛律公爲右丞相,前大將軍可朱渾道元爲太傅,〔可朱渾道元前爲車騎大將軍。後齊罝太師、太傅、太保,是爲三師,擬古上公,非勳德崇者不居。次有大司馬、大將軍,是爲二大,並典司武事。次置太尉、司徒、司空,是爲三公。皆第一品。其驃騎、車騎三將軍加大者,在開國郡公下。開國郡公,從一品。〕開府儀同三司賀拔仁爲太保,尚書令常山王演爲司空,錄尚書事長廣王湛爲尚書令,右僕射楊愔爲左僕射,仍加開府儀同三司。〔愔,於今翻。〕並首尚書右僕射崔暹爲左僕射,上黨王渙錄尚書事。〔自高歡居陽,幷州有行臺尚書令、僕等官。及齊顯祖受魏禪,遂以幷州行臺爲並省,位任亞於鄴省。〕

    21丁亥,周王享太廟。

    22壬辰,改四柱錢一當十;丙申,復閉細錢。〔閉者,閉絕不使行。細錢,民間私鑄者也。時私錢細小,交易以車載錢,不復計數。復,扶又翻;下復亦同。〕

    23故曲江侯勃主帥蘭嘆襲殺譚世遠,軍主夏侯明徹殺嘆,持勃首降。〔帥,所類翻。嘆五哀翻。降,戶江翻;下同。〕勃故記室李寶藏奉懷安侯任據廣州。〔任亦蕭氏子,封懷安侯。何承天志:鬱林郡有懷縣。〕蕭孜、餘孝頃猶據石頭,爲兩城,各據其一,多設船艦,夾水而陳。〔艦,戶黯翻;下同。陳,讀曰陣。〕丞相霸先遣平南將軍侯安都助周文育擊之。戊戌,安都潛師夜燒其船艦,文育帥水軍、安都帥步軍進攻之;〔帥,讀曰率。〕蕭孜出降,孝頃逃歸新吳,文育等引兵還。丞相霸先以歐陽頠聲着南土,復以頠爲衡州刺史,〔「衡」上,前有「東」字。按五代志:南海郡含洭縣,梁置衡州。始興縣梁置東衡州。此時蓋命頠鎮含洭也。〕使討嶺南,未至,其子紇已克始興,頠至嶺南,諸郡皆降,遂克廣州,嶺南悉平。〔爲歐陽頠父子世據嶺南張本。〕

    24周儀同三司齊軌謂御正中大夫薛善曰:〔五代志:御正中大夫,屬大耱宰,五命。〕「軍國之政,當歸天子,何得猶在權門!」善以告晉公護,護殺之,以善爲中外府司馬。〔中外府,都督中外諸軍事府。〕

    25五月,戊辰,餘孝頃遣使詣丞相府乞降。〔使,疏吏翻。〕

    26王琳既不就徵,大治舟艦,將攻陳霸先;〔治,直之翻。〕六月,戊寅,霸先以開府儀同三司侯安都爲西道都督,周文育爲南道都督,將舟師二萬會武二萬會武昌以擊之。〔將,即亮翻;下同。〕

    27秋,七月,辛亥,周王享太廟。

    28河南、北大蝗。齊主問魏郡丞崔叔瓚曰:〔五代志:齊制,上郡丞,六品;中,七品;下,八品。瓚,藏旱翻。〕「何故致蝗﹖」對曰:「五行志:土功不時,蝗蟲爲災。〔五行志言礆蝗之災,率歸之勞民動衆,故叔瓚云然。〕今外築長城,內興三臺,殆以此乎!」齊主怒,使左怒,使左右毆之,〔毆,烏口翻。〕擢其發,以溷沃其頭,〔擢,拔也。溷,戶困翻,不潔也。〕曳足以出。叔瓚,季舒之兄也。

    29八月,丁卯,周人歸梁世祖之柩及諸將家屬千餘人於王琳。〔柩,音舊。〕

    30戊辰,周王祭太社。

    31甲午,進丞相霸先位太傅,加黃鉞、殊禮,贊拜不名。九月,辛丑,進丞相爲相國,總百揆,封陳公,備九錫,陳國置百司。

    32周孝愍帝性剛果,惡晉公護之專權。〔惡,烏路翻。〕司會李植自太祖時爲相府司錄,參掌朝政,〔周禮:司會掌聽財用之會計以詔王及耱宰。後周之制,司會中大夫,屬大耱宰,五命。柱國大將軍府長史、司馬,司錄,正七命。會,古外翻。相府司錄,總錄相府之機務。朝,直遙翻。〕軍馬馬孫恆亦久居權要,〔唐六典:周禮大司馬屬官有軍司馬,下大夫,蓋兵部郎中之任也。後周依周置官,軍司馬中大夫,五命。恆,戶登翻。〕及護執政,植、恆恐不見容,乃與宮伯乙弗鳳、賀拔提等共譖之於周王。〔周禮,宮伯掌王宮之士庶子,凡在版者,掌其政令,行其秩敘,作其徒役之事,以時頒其衣裳,掌其誅賞,屬天官耱宰。後周左宮伯中大夫,五命。〕植、恆曰:「護自誅趙貴以來,威權日盛,謀臣宿將,爭往附之,〔將,即亮翻。〕大小之政,皆決於護。以臣觀之,將不守臣節願陛下早圖之!」王以爲然。鳳、提曰:「以先王之明,猶委植、恆以朝政,〔朝,直遙翻。〕今以事府二人,何患不成!且護常自比周公,臣聞周公攝政七年,〔書曰:惟周公誕保文、武受命,惟七年。〕陛下安能七年邑邑如此乎!」〔邑邑,不得志之貌。〕王愈信之,數引武士於後園講習,爲執縛之勢。〔此事何必講習邪!宜其謀泄也。數,所角翻。〕植等又引宮伯張光洛同謀,光洛以告護。護乃出植爲梁州刺史,恆爲潼州刺史,〔五代志:漢川郡置梁州。金山郡,西魏置潼州,隋開皇五年改曰綿州。〕欲散其謀。后王思植等,每欲召之,護泣諫曰:「天下至親,無過兄弟,若兄弟尚相疑,他人,誰可信者!太祖以陛下富於春秋,屬臣後事,〔屬,之慾翻。〕臣情兼家國,〔以家則兄弟之親,以國則君臣之義。〕實願竭其股肱。若陛下親覽萬機,威加四海,臣死之日,猶生之年。佰恐除臣之後,奸回得志,非唯不利陛下,亦將傾覆社稷,使臣無面目見太祖於九泉。且臣既爲天子之兄,位至宰相,尚復何求!〔復,扶又翻。〕願陛下勿信讒臣之言,疏棄骨肉。」王乃止不召,而心猶疑之。

    鳳等益懼,密謀滋甚,劍日召羣公入燕,〔燕,伊甸翻,合飲也。〕因執護誅之;張光洛又以告護。護乃召柱國賀蘭祥、〔周書祥傳曰:其先與魏俱起,有紇伏者,爲賀蘭莫何弗,因以爲氏。〕領軍尉遲綱等謀之,祥等勸護廢立。時綱總領禁兵,護遣綱入宮召鳳等議事,柔至,以次執送護第,四罷散宿衛兵。王方悟,獨在內殿,令宮人執兵自守。護遣賀蘭祥逼王遜位,幽於舊第。〔略陽公舊第也。〕悉召公卿會議,廢王爲畈陽公,迎立岐州刺史寧都公毓。〔五代志:西城郡安康縣,舊曰寧都。〕公卿皆曰:「此公之家事,敢不唯命是聽!」及斬鳳等於門外,〔宮門之外也。〕孫恆亦伏誅。

    時李植父柱國大將軍遠鎮弘農,〔西魏之境,東盡瀍、洛,以弘農爲要地,率用重將鎮之。〕護召遠柔植還朝,〔召植於梁州。朝,直遙翻。〕遠疑有變,沈吟久之,〔沈,持林翻。〕乃曰:「大丈夫寧爲忠鬼,安可作叛臣邪!」遂就徵。既至長安,護以遠功名素重,猶欲全之,引與相見,謂之曰:「公兒遂有異謀,非止屠戮護身,乃是傾危宗社。叛臣賊子,理宜同疾,公可早爲之所。」及以植付遠。遠素愛植,植又口辯,自陳初焦此謀。遠謂植信然,詰朝,將植謁護。〔詰,去吉翻。將,如字,引也。〕護謂植已死,左右白植亦在門。護大怒曰:「陽平公不信我!」〔李遠封陽平公。〕乃召入,仍命遠同坐,令略陽公與植相質於遠前。〔質,證也。夫君臣無獄,略陽公雖廢,猶舊君也,烏有與舊臣相質之理!宇文護不學無識如此,求良死,得乎!〕植辭窮,謂略陽曰:〔略陽之下當有「公」字。【章十二行本正有「公」字;乙十一行本同。】〕「本爲此謀,欲安社稷,利至尊耳!今日至此,何事云云!」遠聞之,自投於牀曰:「若爾,誠合萬死!」於是護乃害植,並逼遠令自殺。植弟叔詣、叔謙、叔讓亦死,餘子以幼得免。初,遠弟開府儀同三司穆知植非保家之主,每勸遠除之,遠不能用。柔遠臨刑,泣謂穆曰:「吾不用汝言以至此!」穆當從坐,以前言獲免,除名爲民,及其子弟亦免官。植弟淅州刺史基,〔五代志:淅陽郡,西魏置淅州,漢析縣地也。〕尚義歸公主,〔公主,宇文泰之女也。〕當從坐,穆請以二子代基命,護兩釋之。

    後月餘,護弒略陽公,〔年十六。〕黜王后元氏爲尼。

    癸亥,寧都公自岐州至長安,甲子,即天王位,〔諱毓,小名統萬突,安定公泰之長子也。泰臨夏州,帝生於統萬,因以名之。〕大赦。

    33冬,十月,戊辰,進陳公爵爲王。辛未,梁敬帝禪位子陳。〔梁天監元年受禪,四主,五十六年而亡。〕

    34癸酉,周魏武公李弼卒。

    35陳王使中書舍人劉師知吊宣猛將軍沈恪勒兵入宮,衛送梁主如別宮,〔陳受禪後,國之政事並由中書省,有中書舍人五人,分掌二十一局,各當何書諸曹,併爲上司,總國內機要,尚書唯聽受而已。劉師知,陳王所親作者也。宜猛將軍,班第九。〕恪排闥見王,叩頭謝曰:「恪身經事蕭氏,〔侯景園臺城,恪爲右軍將軍、東土山主,以拒戰功封東興縣侯。〕今日不忍見此。分受死耳。〔分,扶問翻。〕決不奉命!」王嘉其意,不復逼,〔復,扶又翻。〕更以蕩主壬僧志代之。〔蕩主,主驍銳跳蕩之兵,猶北齊之直蕩都督也。蕩,徒朗翻,又吐浪翻。〔乙亥,王即皇帝位於南郊,還宮,大赦,改元。〔始改元爲永定。〕奉梁敬帝爲江陰王,梁太后爲太妃,皇后爲妃。

    以給事黃門侍郎蔡景歷爲祕書監、兼中書通事舍人。〔是時政事皆由中書省,置二十一局,各當尚書諸曹,總國機要,尚書唯聽受而已。〔史言蔡景從景歷委寄之重。〕

    36丙子,上幸鐘山,祠蔣帝廟。庚辰,上出佛牙於杜姥宅,〔齊初,僧統法獻於烏纏國得佛牙,常在定林上寺,梁天監末,爲攝山塵雲寺沙門慧興保藏。慧興將終,以屬弟慧志。承聖末,慧密送於帝。至是乃出之。〕設無遮大會,帝親出闕前膜拜。〔膜拜,胡禮拜也。膜,莫湖翻。〕

    37辛巳,追尊皇考文贊〔【張:「贊」作「瓚」。】〕爲景皇帝,廟號太祖,皇妣董氏曰安皇后,追立前夫人錢氏爲昭皇后,〔帝先娶同郡錢仲方女,早卒,〕世子克爲孝懷太子,立夫人章氏爲皇后。章後,烏程人也。

    38置刪定郎,治律令。〔刪定郎,自晉、宋以來多置之。治,直之翻。〕

    39乙酉,周王祀圜丘;丙戌,祀方丘;甲午,祭太社。

    40戊子,太祖神主祔太廟,七廟始共享一太牢,〔牛、羊、豕具,爲一太牢。〕始祖薦首,餘皆骨體。

    41侯安都至武昌,王琳將樊猛棄城走,〔將,即亮翻;下同。〕周文育自豫章會之。安都聞上受禪,嘆曰:「吾令茲必敗,戰無名矣!」〔始者以王琳不應梁召而討之,猶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今既受梁禪,則安都之師爲無名。〕時兩將俱行,不相統攝,部下交爭,稍不相平。軍至郢州,琳將潘純陀於城中遙射官軍,〔射,而亦翻。〕安都怒,進軍圍之;未克,而王琳玉弇口,弇水入江之口,正對北岸大軍山。安都乃釋郢州,悉衆詣沌口,〔沌,柱兗翻。〕留沈泰一軍守漢曲。〔漢曲,漢水之曲。〕安都遇風不得進,琳據東岸,安都據西岸,相持數日,乃合戰,安都等大敗。〔考異曰:典略雲:「乙亥,安都敗。」陳書雲是月敗績。按高祖以乙亥受禪,安都聞之而嘆,豈同日乎!今從陳書。〕安都、文育乃裨將徐敬成、周鎑虎、程靈洗皆爲琳所擒,〔將,即亮翻;下同。〕沈泰引軍奔歸。琳引見諸將與語,周鐵虎辭氣不屈,琳殺鎑虎而囚安都等,總以一長譾系之,置琳所坐鵺下,〔譾,蘇果翻。鵺,音榻,大船也。〕今所親宦者王子晉掌視之。琳乃移湘州軍府就郢城,又遣其將樊猛襲據江州。

    42十一月,丙申,上立兄子蒨爲臨川王,頊爲始興王;弟子曇朗已死而上未知,遙立爲南康王。〔頊時在長安,亦遙立也。蒨,倉甸翻。頊,籲玉翻。曇,徒含翻。曇朗死,見上捲上年。〕

    43庚子,周王享太廟;丁未,祀圜丘;十二月,庚午,謁成陵;癸酉,還宮。

    44譙淹帥水軍七千、老弱三萬自蜀江東下,〔譙淹自墊江東下,爲周所逼也。言蜀江,以別湘江。帥,讀曰率;下皆帥同。〕欲就王琳,周使開府儀同三司賀若敦、叱羅暉等擊之,〔若,人者翻。叱羅,虜複姓。〕斬淹,悉俘其衆。

    45是歲,詔給事黃門侍郎蕭幹招諭閩中。時熊曇朗在豫章,周迪在臨川,留異在東陽,陳寶應在晉安,共相連結,閩中豪帥往往立砦以自保。〔帥,所類翻。砦,柴夬翻。依險立木壘王以自保守曰砦。〕上患之,使幹諭以禍福豪帥皆帥衆請降,〔降,戶江翻。〕即以幹爲建安太守。〔按五代志:閩州建安縣,舊置建安郡,南安縣舊曰晉安。建安之地,唐爲建州。晉安之地,唐爲泉州。〕幹,子範之子也。〔蕭子範,齊豫章於嶷之子。〕

    46初,梁興州刺史席固以州降魏,周太祖以固爲豐州刺史。〔五代志:淅陽郡武當縣,舊置武當郡及始平郡,後改爲齊興郡,梁置興州,後周改爲豐州,隋改爲均州。降,戶江翻。〕久之,固猶習梁法,不遵北方制度,周人密欲代之,而難而其人,乃以司憲中大夫令狐整權鎮豐州,〔唐六典曰:後周秋官置司憲中大夫二人,當丞司寇之法,以左右刑罰,蓋比御史中丞之職也。〕委以代固之略。整廣佈維恩,傾身撫接,數月之間,化洽州府。於是除整豐州刺史,以固爲湖州刺史。〔五代志:舂陵郡湖陽縣,後魏置淮安郡及南襄州,後改爲南平州,西魏改曰升州,後又改曰湖州。〕整遷豐州於武當,旬日之間,或府周備,遷者如歸。固之去也,其部曲多願留爲整左右,整諭以朝制,弗許,〔朝制,謂周朝之法制。朝,直遙翻。〕莫不流涕而去。

    47齊人於長城內築重城,自庫洛枝東至鷆〔【章:十二行本「鷆」作「鳴」;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退齋校同「鷆」作「塢」。】〕紇戍,〔北史作「庫落拔、塢紇戍」。重,直龍翻。〕凡四百餘里。

    48初,齊有術士言「亡高者黑衣」,故謂祖每出,不欲見沙門。顯祖在晉陽,問左右:「何物最黑﹖」對曰:「無過於漆。」帝以上黨王渙於兄弟第七,使庫直都督破六韓伯升之鄴徵渙。渙至紫陌橋,殺伯升而逃,浮河南渡;至濟州,爲人所執,送鄴。〔黑者,宇文戎衣也。齊顯祖乃因此以殺其弟,何異秦以亡秦者胡而伐匈奴,唐太宗以代唐者武氏而殺李君羨。濟,子禮翻。〕

    帝之爲太原公也,與永安王浚皆見世宗,〔見,賢遍翻。〕帝有時洟出,〔鼻液曰洟。〕浚責,帝左右曰:「何不爲二兄拭鼻!」〔顯祖於兄弟之次第二。爲,於僞翻。〕帝深銜之。及即位,浚爲青州刺史,聰明矜恕,吏民悅之。浚以帝嗜酒,私謂親近曰:「日二兄因酒敗德,〔敗,補邁翻。〕朝臣無敢諫者,〕朝,直遙翻;下同。〕大敵未滅,〔大敵,謂周也。〕吾甚以爲憂。欲乘驛至鄴面諫,不知用吾不。」〔不,讀曰否。〕或密以白帝,帝益銜之。浚入朝,從幸東山,帝裸裎爲樂。〔裸裎,露體也。裸,郎果翻。裎,馳成翻。樂,音洛。〕浚進諫曰:「此非人主所宜!」帝不悅。浚又於屏處召楊愔,〔屏,必郢翻。屏處,隱蔽之處。〕譏其不諫。帝時不欲大臣與諸王交通,愔懼,奏之。帝大怒曰:「小人由來難忍!」〔由來,猶今人言從來。〕遂罷,酒還宮。浚尋還州,又上書切諫,詔徵浚。浚懼禍,謝疾不至,帝遣馳驛收浚,老幼泣送者數千人。至鄴,與上黨王渙皆盛以鐵籠,〔盛,時徵翻。〕置於北城地牢,飲食溲穢,共在一所。〔溲,所鳩翻。〕

    二年〔(戊寅、五五八)〕

    1春,正月,王琳引兵下,至湓城,屯於白水浦,帶甲十萬。琳以北江州刺史魯悉達爲鎮北將軍,上亦以悉達爲徵西將軍,各送鼓吹女樂。〔吹,尺瑞翻。」〕悉達兩受之,遷延顧望,皆不就;上遣安西將軍沈泰襲之,不克。琳欲引軍東下,而悉達制其中流,琳遣使說誘,終不從。〔使,疏吏翻。說,式芮翻;下林說同。誘,音酉。〕己亥,琳遣記室宗虩求援於濟,〔虩,迄逆翻。〕且請維梁永嘉王莊以主樑祀。〔莊質齊,見上卷梁敬帝紹泰元年。〕衡州刺史周迪欲自據南川,〔自南康至豫章之地,謂之南川,以南江所經言之也。〕乃總召所部八郡守宰結盟,齊言入赴;〔迪所部八郡,南康、宜春、安成、廬陵、臨川、巴山、豫章、豫寧也。姚思廉陳書作「聲言入赴」。守,式又翻。〕上恐其爲變,厚慰撫之。

    新吳洞主餘孝頃遣沙門道林說琳曰:「周迪、黃法鰳皆依附金陵窺間隙,〔鰳,巨俱翻。間,古莧翻。〕大軍若下,必爲後患;不如先定南川,然後東下,孝頃請席捲所部以從下吏。」〔卷,讀曰卷。〕琳乃遣輕車將軍樊猛、平南將軍李孝欽、平東將軍劉廣德將兵八千赴之,使孝頃總督三將,屯於臨川故郡,〔臨川故郡,周敷所屯也。琳遣兵攻迪,並以脅敷。〕徵兵糧於迪,以觀其所爲。

    2以開府儀同三司侯瑱爲司空,〔衡州刺史歐陽頠爲都督交.廣等十九州島諸軍事、廣州刺史。〔瑱他甸翻。又音鎮。頠,魚委翻。〕

    3周以晉以護爲太師。

    4辛丑,上祀南郊,大赦;乙巳,祀北郊。

    5辛亥,周王耕藉田。

    6癸丑,周立王后獨孤氏。〔後,獨孤信之女。〕

    7戊午,上祀明堂。

    8二月,壬申,南豫州刺史沈泰奔齊。〔泰進不能救侯安都之覆敗,退不能制魯悉達之倔強,蓋懼罪而北奔也。考異曰:北齊帝紀在八月。今從陳帝紀。〕

    9齊北豫州刺史司馬消難,以齊主昏虐滋甚,陰爲自全之計,曲意撫循所部。消難尚高祖女,〔難,乃旦翻。齊主尊其父歡廟號高祖。〕情好不睦,公主訴之。〔好,呼到翻。〕上黨王渙之亡也,鄴中大擾,疑其赴成皋。〔齊北豫州治虎牢,成皋之地也。〕消難從弟子瑞爲尚書左丞,〔從,才用翻。〕與御史中丞畢義雲有隙,義雲遣御史張子階詣北豫州朿風聞,先禁消難典籤家客等。消難懼,密令所親中兵參軍裴藻託以私假,〔假,居訝翻,休假也。〕間行人關,請降於周。〔間,古莧翻;下間道同。降,戶江翻。〕

    三月,甲午,周遣柱國達奚武、大將軍楊忠帥騎士五千迎消難,〔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同。〕從間道馳入齊境五百里,前後三遣使報消難,皆不報。〔使,疏吏翻。〕去虎牢三十里,武疑有變,欲還,忠曰:「有進死,無退生!」獨以千騎夜趣城下。〔趣,七喻翻。〕城四面峭絕,〔峭,七笑翻。〕但聞擊柝聲。武親來,麾數百騎西去,忠勒餘騎不動,俟門開而入,馳遣召武。齊鎮城伏敬遠勒甲士二千人據東城,〔鎮城,即防城大都督之任。東城,虎牢城之東偏也。北史作「東陴」。〕舉烽嚴警。武憚之,不欲保城,乃多取財物,以消難及其屬先歸,忠以三千騎爲殿。〔殿,丁練翻。〕至洛南,皆解鞍而臥。齊衆來追,至洛北,忠洛北,忠謂將士曰:「但飽食,今在死地,賊必,不敢渡水!」已而果然,乃徐引還。武嘆曰:「達奚武自謂天下健兒,今日服矣!」周以消難爲小司徒。〔唐六典曰:周之地官小司徒,中大夫也。後周依周官。杜佑通典:後周地官小司徒,上大夫,六命。考異曰:北齊帝紀:「四月,消難叛。」今從周書、典略。〕

    10丁酉,齊主自晉陽還鄴。〔考異曰:北齊帝紀:「天保七年八月,帝如晉陽。」不言其還。八年,四月,帝在城東馬射,敕京師婦女悉赴觀。是在鄴也。此月又言「至自晉陽」。六月,乙丑,帝自晉陽北巡,則又覆在晉陽。必有差互今不敢增損。〕

    11齊發兵援送梁永嘉王莊於江南,冊拜王琳爲梁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琳遣兄子叔寶帥所部十州刺史子弟赴鄴。琳奉莊即皇帝位,〔考異曰:北齊帝紀:「十一月,乙巳,琳遣使請立莊,仍以江州內屬,令莊居之。十二月,癸酉,詔莊爲梁主,進居九泒。」今從陳書及典略。然陳書、典略皆雲立莊於酄州。按琳時在湓城。蓋始居江州,後遷郢州耳。〕改元天啓。追諡建安公淵明曰閔皇帝。〔淵明廢見上卷梁敬帝紹泰元年。卒見太平元年。〕蔣以琳爲侍中、大將軍、中書監,餘依齊朝之命。〔朝,直遙翻。〕

    12夏,四月,甲子,上享太廟。

    13乙丑,上使人害梁敬帝,立梁武林侯諮之子季卿爲江陰王。

    14己巳,周以太師護爲亥州牧。〔後周雍州牧,九命。雍,於用翻。〕

    15甲戌,周王后獨孫氏殂。

    16辛巳,齊大赦。

    17齊主以旱祈雨於西門豹祠,不應,毀之,並掘其耱。〔戰國時,魏以西門豹爲鄴令,鑿十二渠以利民,故祠、耱皆在鄴。〕

    18五月,癸巳,餘孝頃等屯二萬軍於工塘,連八城以逼周迪。〔「等」下有「衆」字,文意乃暢。〕迪懼,請和,並送兵糧。樊猛等欲受盟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孝頃貪其利,不許,樹柵圍之。由是猛等與孝頃不協。

    19周以大司空侯莫陳崇爲大宗伯。

    20癸丑,齊廣陵南城主張顯和、長史張僧那各帥所部來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21辛丑,齊以尚書令長廣王湛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平秦王歸彥爲尚書左僕射。〔驃,匹妙翻。騎,奇寄翻。〕甲辰,以前左僕射楊愔爲尚書令。

    22辛酉,上幸大莊嚴寺舍身;〔前車覆矣,後車不知戒。耳目習於事佛,不知其非也。〕壬戌,羣臣表請還宮。

    23六月,乙丑,齊主北巡,以太子殷監國,〔監,工銜翻。〕因立大都督府與尚書省分理衆務,仍開府置佐。齊主特崇其選,以趙郡王叡爲侍中、攝大都督府長史。

    24己巳,詔司空侯瑱與領軍將軍徐度帥舟師爲前軍以討王琳。〔帥,讀曰率。〕

    25齊主至祁連池;〔祁連池,即汾陽之天池,北人謂天爲祁連。〔戊寅,還晉陽。〕

    26秋,戊,戍上幸石頭,送侯瑱等。〔秋七月戊戌也。【章:十二行本正有「七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27高州刺史黃法鰳、吳興太守沈恪、寧州刺史周敷〔時蓋即臨川故郡置寧州,以敷爲刺史。〕合兵救周迪。敷自臨川故郡斷江口,〔斷,音短。〕分兵攻餘孝頃別城。樊猛等不救而沒;劉廣德乘流先下,故獲全。孝頃等皆棄舟引兵步走,迪追擊,盡擒之,送孝頃及李孝欽於建康,歸樊猛於王琳。

    28甲辰,上遣吏部尚書謝哲往諭王琳。哲,朏之孫也。〔謝朏,莊之子,歷仕宋、齊、梁。朏,敷尾翻。〕

    29八月,甲子,周大赦。

    30乙丑,齊主還鄴。

    31辛未,未詔臨川王蒨西討,〔蒨,倉甸翻。〕以舟師五萬發建康,上幸冶城寺送之。

    33王琳在白水浦,周文育、侯安都、徐敬成許王子晉以厚賂,子晉及僞以小船依鵺而釣,〔鵺,音榻。〕夜,戴之上岸,入深草中,步投陳軍,還建康自劾;上引見,並宥之,〔上,時掌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見,賢遍翻。〕戊寅,復其本官。〔文育、安都敗軍而不誅,遽復其官,何也﹖二人當時名將,誅之則無以爲用故也。〕

    34謝哲返命,王琳請還湘州,詔追衆軍還。癸未,衆軍至自大雷。

    35九月,甲申,〔【嚴:「申」改「辰」。】〕周封少師元羅爲韓國公以紹魏後。〔江陵之陷,元羅還魏。〕

    36丁未,周王如同州;冬,十月,辛酉,還長安。

    37餘孝頃之弟孝勱及子公揚猶據舊柵不下;〔新吳舊柵也。勱,音遇。揚,餘章翻。〕庚午,詔開府儀同三司周文育都督衆軍出豫章討之。

    38齊三臺城,更名銅爵曰金鳳,金虎曰聖應,冰井曰崇光。〔魏武築三臺於鄴城西北,皆因城爲之基;中曰銅爵臺,高十丈,石虎更增二丈;南曰金虎臺,北曰冰井臺,皆高八丈。更,工衡翻。〕十一月,甲午,齊主至鄴,大赦。齊主遊三臺,戲以槊刺都督尉子輝,應手而斃。〔槊,色角翻。刺,七亦翻。考異曰:北史作「子耀」。今從北齊書、典略。〕

    常山王演以帝沈湎,憂憤形於顏色。帝覺之,曰:「但令汝在,我何爲一縱樂!」〔沈,持林翻。樂,音洛。〕演唯涕泣拜伏,竟無所言。帝亦大悲,抵杯於地曰:「汝似嫌我如是,自今敢進酒者斬之!」因取所御杯盡壞棄。〔壞,音怪。〕未幾,沈湎益甚,或於諸貴戚家角力批拉,〔幾,居豈翻。沈,持林翻。批,白結翻,又偏迷翻,手擊也。拉,盧合翻。〕不限貴賤,唯演至,則內外肅然。演又密撰事條,將諫,其友王晞以爲不可;〔諸王宮寮有師有友。〕演不從,因間極言,〔間,古莧翻。〕遂逢大怒。演性頗嚴,尚書郎中剖斷有失,〔斷,丁亂翻。〕輒加捶楚,令史奸慝即考竟。〔演爲尚書令故然。捶,止藥翻。〕帝乃立演於前,以刀鐶擬脅,〔以刀鐶擬演脅,示將築殺之。〕召被演罰者,〔被,皮義翻。〕臨以白刃,求演之短;鹹無所陳,乃釋之。晞,昕之弟也。〔王昕見下。昕,許斤翻。〕帝疑演假辭於晞以諫,欲殺之。王私謂晞曰:〔王,即演也。通鑑因齊史,修治有未純者耳。〕「王博士,明日當作一條事,爲欲相活,〔爲,於僞翻。〕亦圖自全,宜深體勿怪。」乃於衆中杖晞二十。帝尋發怒,聞晞得杖,以故不殺,〔以其得杖之故,謂非教演爲之,遂不殺。〕髡鞭配甲坊。居三年,演又因諫爭,大被毆撻,〔爭,讀曰諍。被,皮義翻。毆,烏口翻。考異曰:北史孝昭紀雲:「文宣賜帝魏時宮人,醒而忘之,謂帝擅取,遂令刀鐶亂築,因此致困。」今從北史王晞傳。〕閉口不食。太后日夜涕泣,帝不知所爲,曰:「儻小兒死,柰我老母何!」於是數往問演疾,謂曰:「努力強食,〔數,所角翻。強,其兩翻;下強坐同。〕當以王晞還汝。」乃釋晞,令詣演。演抱晞曰:「吾氣息惙然,〔惙,醜捩翻;類篇曰:困劣也。〕恐不復相見!」〔復,扶又翻。〕晞流涕曰:「天道神明,豈令殿下遂斃此舍!〔言天道福善禍淫,不應使演遂死於此。〕至尊親爲人兄,尊爲人主,安可與計!〔言難與計是非也。〕殿下不食,太后亦不食,殿不縱不自惜,獨不念太后乎!」言未卒,演強坐而飯。〔卒,子恤翻。飯,扶晚翻。〕晞由是免徒,〔配甲坊,徒刑也,由此得免。〕還爲王友。及演錄尚書事,除官者皆詣演謝,去必辭。晞言於演曰:「受爵天朝,拜恩私第,〔晉羊佑之言。朝,直遙翻。〕自古以爲不可,宜一切約絕。」演從之。久之,演從容謂晞曰:「主上起居不恆,卿宜耳目所具,吾豈可以前逢一怒,遂爾結舌。卿宜爲撰諫草,〔從,千容翻。恆,戶登翻。爲,不僞翻。〕吾當伺便極諫。」〔伺,相吏翻。〕晞遂條十餘事以呈,因謂演曰:「今朝廷所恃者惟殿下,乃欲學匹夫耿介,輕一朝之命!狂藥令人不自覺,〔狂藥,謂酒也。〕刀箭豈復識親疏,〔復,扶又翻〕一百禍出理外,將柰殿下家業何,柰皇太后何!」演欷歔不自勝,〔欷,音希,又許氣翻。歔,音虛。勝,音升。〕曰:「及至是乎!」明日,見晞曰:「吾長夜久思,今遂息意。」即命火,對晞焚之。〔焚諫草也。〕後復承間苦諫,帝使力士反接,〔復,扶又翻。間,古莧翻。反接兩手向後也。〕拔白刃注頸,罵曰:「小子何知,是誰教汝﹖」演曰:「天下噤口,非臣誰敢有言!」帝趣杖,亂捶之數十;〔噤,巨禁翻。趣,讀曰促。〕會醉臥,得解。帝褻黷之,遊於宗戚,所往留連;〔盤樂忘返,謂之留連。〕唯,至常山第,多適而去。〔適,歡極也。〕尚書左僕射崔暹屢諫,演謂暹曰:「今太后不敢言,吾兄弟杜口,僕射獨能犯顏,內外深相感愧。」〔常山,齊之賢王;文宣淫酗,規正爲多。齊之史臣因其嗣祚,亦多溢美。觀者能於辭令之間詳其溢美者則幾矣。〕

    太子殷,自幼溫裕開朗,禮士好學,〔好,呼到翻。〕關覽時政,甚有美名。帝嘗嫌太子得漢家性質,不似我,欲廢之。〔鮮卑謂中國人爲漢。〕帝登金鳳台笸太子,使手刃囚;太子惻然有難色,再三,不斷其首。帝大怒,親以馬鞭撞之,〔斷,丁管翻。撞,直江翻。〕太子由是氣悸語喫,〔悸,其季翻。喫,居乞翻,言蹇也。〕精神昏擾。帝因酣宴,屢雲:「太子性懦,社稷事重,終當傳位常山。」太子少傅魏收謂楊愔曰:「太子,國之根本,不可動搖。至尊三爵之後,每言傳位常山,令臣不疑貳。若其實也,當決行之。此言非所以爲戲,恐徒使國家不安。」愔以收言白帝,帝乃止。

    帝既殘忍,有司訊囚,莫不嚴酷,或燒犁耳,使立其上,或燒車釭,〔釭,姑紅翻,車轂中鐵也。〕使以臂貫之,既不勝苦,皆至誣伏。〔勝,音升。〕唯三公郎中武強蘇瓊,〔三公郎,自魏、晉以來有之。五代志:後齊尚書列曹,三公郎中屬殿中尚書,掌五時讀時令、諸曹囚帳、斷罪、赦日建金雞等事。劉昫曰:武強,漢武隧縣,屬河間國;晉改曰武強,屬安平國;後魏屬廣宗郡,又置武邑郡。五代志曰:齊廢郡爲武強縣,至隋,屬信都郡。〕歷職中外,所至皆以寬平爲治。〔治,直吏翻。〕時趙州及清河屢有人告謀反者,前後皆付瓊推檢,事多申雪。尚書崔昂謂瓊曰:「若欲立功名,當更思餘理;數雪反逆,〔數,所角翻。〕身命何輕!」瓊正色曰:「所雪者冤枉耳,不縱反逆也。」昂大慚。

    帝怒臨漳令稽曄、〔晉避愍帝諱改鄴爲臨漳;尋沒於石勒,復曰鄴。東魏天平初,分鄴並內黃、斥丘、肥鄉置臨漳縣。〕舍人李文思,以賜臣下爲奴。中書侍郎彭城鄭頤私誘祠部尚書王昕曰:「自古無朝士爲奴者。」昕曰:「箕子爲之奴。」〔此論語孔子之言。鄭頤誘王昕使言而陷之。「邦無道危行言孫」,聖人包身之防也如此。誘,音酉。朝,直遙翻;下同。〕頤以白帝曰:「王元景比陛下於紂。」〔王昕,字符景,以字行。〕帝銜之。頃之,帝與朝臣酣飲,昕稱不至,帝遣騎執之,〔騎,奇寄翻。〕見方搖膝吟詠,遂斬於殿前,投屍漳水。

    齊主北築長城,南助蕭莊,士馬死者以數十萬計。重以修築臺殿,〔重,直用翻。賜與無節,府藏之積,不足以供,〔藏,徂浪翻。〕乃減百官之祿,撤軍人常廩,並省州郡縣鎮戍之職,以節費用焉。

    39十二月,庚,〔【嚴:「庚」改「戊」。】〕寅,齊以可朱渾道元爲太師,尉粲爲太尉,冀州刺史段韶爲司空,常山王演爲大司馬,長廣王湛爲司徒。

    40壬午,周大赦。

    41齊主如北城,困視永安簡平王浚、上黨剛肅王渙於地牢。帝臨穴謳歌,令浚等和之,浚惶怖且悲,不覺聲顫;〔和,胡臥翻。怖,普布翻。顫,之膳翻。〕帝愴然,爲之下泣,〔爲,於僞翻。泣,淚也。〕將赦之。長廣王湛素與浚不睦,進曰:「猛虎安可出穴!」帝默然。浚等聞之,呼湛小字曰:「步落稽,皇天見汝!」帝以浚與渙皆有雄略,恐爲後害,乃自刺渙,又使壯士劉桃枝就籠亂刺。〔刺,七亦翻。〕槊每下,〔槊,色角翻。〕浚、渙輒以手拉折之,號哭呼天,〔史言浚、渙之多力。折,面設翻。號,戶高翻。〕於是薪火亂投,燒殺之,填以土石。後出之,皮發皆盡,屍色如炭,遠近爲之痛憤。〔爲於僞翻。〕帝以儀同三司劉鬱捷殺浚,以浚妃陸氏賜之;馮文洛殺渙,以渙妃李氏賜之,〔爲李妃撻馮文洛張本。〕二人皆帝家舊奴也。陵氏尋以無寵於浚,得免。

    42高涼太守馮寶卒,海隅擾亂。寶妻洗氏懷集部落,數州晏然。其子僕,生九年,是歲,遣僕帥酋長入朝,〔洗,息典翻。帥,讀曰率。酋,慈秋翻。長,知兩翻。〕詔以僕爲陽春太守。〔五代志:高涼郡陽春縣,梁置陽春郡。〕

    43後梁主遣其軍王操將兵略取王琳之長沙、武陵、南平等郡。〔琳兵東下,故後梁得以乘虛取之。操將,即亮翻。〕

    三年〔(己卯、五五九)〕

    1春,正月,己酉,周太師護上表歸政,〔上,時掌翻。〕周王始親萬機;軍旅之事,護猶總之。初改都督州軍事爲總管。〔諸州總管自此始。〕

    2王琳召桂州刺史淳于量。〔五代志:始安郡,梁置桂州,今爲靜江府。〕量雖與琳合而潛通於陳;二月,辛酉,以量爲開府儀同三司。

    3壬午,侯瑱引兵焚齊舟艦於合肥。〔艦,戶黯翻。〕

    4丙戌,齊主於甘露寺禪居深觀,〔據齊紀,甘露寺在遼陽。此鄙語所謂「獼猴坐禪」也。〕唯軍國大事乃以聞。尚書左僕射唯暹卒,齊主幸其第哭之,謂其妻李氏曰:「頗思暹乎﹖」對曰:「思之。」帝曰:「然則自往省之。」〔省,悉景翻。〕因手斬其妻,擲首牆外。

    5齊斛律光將騎一萬〔將,即亮翻;下同。騎,奇寄翻。〕擊周開府儀同三司曹回公,斬之,柏谷城主薛禹生棄城走,遂取文侯鎮,立戍置柵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6三月,戊戌,齊以〔【章:十二行本「以」下有「侍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高德政爲尚書右僕射。

    7吐谷渾寇周邊;〔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庚戌,周遣大司馬賀蘭祥擊之。

    8丙辰,齊主至鄴。

    9梁永嘉王莊至郢州,遣使入貢於齊。〔使,疏吏翻。〕王琳遣其將雷文策襲後梁監利太守蔡大有,殺之。〔沈約曰:監利縣,疑是吳所立,晉屬南郡,宋屬巴陵郡,後梁置監利郡。今監利縣在陵府東南百八十里。〕

    10齊主之爲魏相也,〔相,息亮翻。〕膠州刺史定陽文肅侯杜弼爲長史,〔五代志:高密郡,舊置膠州,唐武德五年,改曰密州。五代志:文城郡吉昌縣,後魏曰定陽。〕帝將受禪,弼諫止之。〔見一百六十三卷簡文帝大寶元年。〕帝問:「治國當用何人﹖」〔治,直之翻。〕對曰:「鮮卑車馬客,會須用中國人。」帝以爲譏己,銜之。高德政用事,弼不爲之下,嘗於衆前面折德政;德政數言其短於帝,弼恃舊,不自疑。〔折,之舌翻。數,所角翻;下同。高德政讒杜弼而不知楊愔之忌己,杜弼恃舊而不疑德政之讒己;昏昏於利慾之場,祇思害人,而不知其身之受害者多矣。〕夏,帝因飲,酒積其愆失,遣使就州斬之;〔使,疏吏翻。〕即而悔之,驛追不及。

    11閏四月,戊子,周命有司更定新曆。〔更,工衡翻。〕

    12丁酉,遣鎮北將軍徐度將兵城南皖口。〔南皖口,皖水入江之口也。祝穆曰:皖水自霍山縣流入,經懷寧縣北二里,又東南流三百四十里,入大江。吳地誌:皖口,今舒州之山口鎮。將,即亮翻。皖,戶板翻。〕

    13齊高德政與楊愔同爲相,愔常忌之。〔高德政事齊主於初潛,又德政勸成之,權利所集,故爲楊愔所忌。〕齊主酣飲,德政數強諫,〔數,所角翻。〕齊主不悅,謂左右曰:「高德政恆以精神凌逼人。」〔恆,戶登翻。〕德政懼,稱疾,欲退。帝謂楊愔曰:「我大憂德政病。」對曰:「陛下若用爲冀州刺史,病當自差。」〔差,叱駕翻。病差,猶言病瘳也。〕帝從之。德政見除書,即起。帝大怒,召德政謂曰:「聞爾病,我爲爾針。」〔醫家按穴用針,可以愈疾,故云然。爲,於僞翻。〕親以小刀刺之,血流沾地。又使曳下斬去其足,〔刺,七亦翻。去,羌呂翻。〕劉桃枝執刀不敢下,帝責桃枝曰:「爾頭即墮地!」桃枝乃斬其足之三指。帝怒不解,囚德政於門下,〔囚於門下省。〕其夜,以氈輿送還家。明旦,德政妻出珍寶漢四牀,欲以寄人,帝奄至其宅,見之,怒曰:「我御府猶無是物!」詰其所從得,皆諸元賂之,遂曳出,斬之。妻出拜,又斬之,〔高德政之禍,猶宋之顏浚〔竣〕也。詰,去吉翻。〕並其子伯堅。以司州牧彭城王浟爲司徒,侍中高陽王湜爲尚書右僕射;乙巳,以浟兼太尉。〔浟,夷周翻。湜,常職翻。〕

    14齊主封子紹廉爲長安〔【嚴:「安」改「樂」。】〕王。

    15辛亥,周以侯莫陳崇爲大司徒,達奚武爲大宗伯,武陽公豆盧寧爲大司寇,〔五代志:犍爲郡犍爲縣,後周曰武陽。令狐德棻曰:寧之先本慕容氏,前燕之枝庶也,歸魏,賜姓豆盧氏。〕柱國輔城公邕爲大司空。〔輔城,郡名,在汝州郟城縣。〕

    16乙卯,周詔:「有司無得糾赦前事;唯貛庫倉廩與海內所共,若有侵盜,雖經赦宥免其罪,徵備如法。」〔備,償也。今人猶言填備。〕

    17周賀蘭祥與吐谷渾戰,破之,拔其洮陽、洪和二城,以其地爲洮州。〔李延壽曰:賀蘭之先與魏俱起,有乞伏,爲賀蘭莫何弗,因以爲氏。劉昫唐志:洮州臨潭縣,本吐谷渾之洪和城,後周攻得之,置美相縣;唐爲臨潭縣,洮州治焉;後移治洮陽城,仍於舊洪和城置美相縣;天寶中,廢美相□入臨潭。洮,土刀翻。〕

    18五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19齊太史奏,今年當除舊佈新。齊主問於特進彭城公元韶曰:「漢光武何故中興﹖」對曰:「爲誅諸劉不盡。」〔爲,於僞翻。〕於是齊主悉殺諸元以厭之。〔厭,於協翻。〕癸未,誅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囚韶等十九家。韶幽於地牢,絕食,啖衣袖而死。〔啖,徒敢翻,又徒濫翻。〕

    20周文育、周迪、黃法鰳共討餘公揚,〔公揚,孝頃子也。揚,音揚。〕豫章太守熊曇朗引兵會之,衆且萬人。文育軍於金口,〔自豫章西南入象牙江,至金溪口。〕公揚詐降,謀執文育,文育覺之,囚送建康。〔降,戶江翻。〕文育進屯三陂。王琳遣其將曹慶帥二千人救餘孝勱,〔將,即亮翻;下同。帥,讀曰率;下自帥、達帥同。〕慶分遣主帥常衆愛與文育相拒,〔帥,所類翻。〕自帥其衆攻周迪及安南將軍吳明徹,迪等敗,文育退據金口。熊曇朗因其失利,謀殺文育以應衆愛,監軍孫白象聞其謀,勸文育先之,〔監工銜翻。先,悉薦翻。〕文育不從。時周迪棄船走,不知所在,乙酉,文育得迪書,自齎以示曇朗,曇朗殺之於坐而並其衆,〔坐,徂臥翻。〕因據新淦城。〔新淦縣,自漢至蕭齊屬豫章郡,五代志屬廬陵郡,唐屬吉州。淦,音紺,又音甘。〕曇朗將兵萬人襲周放,敷擊破之,曇朗單騎奔巴山。〔騎,奇寄翻。〕

    21魯悉達部將梅天養等引齊軍入城。〔魯悉達據新蔡城。〕悉達帥麾下數千人齊自歸,拜平南將軍、北江州刺史。〔五代志:宣城郡南陵縣,陳置北江州。〕

    22六月,戊子,周以詔羣臣上封事極諫。左光祿大夫猗氏樂遜上言四事:〔猗氏縣,漢以來屬河東郡。古鄀瑕氏之地,後以猗頓居之,以盬鹽致富,遂改爲猗氏。上,時掌翻。〕其一,以爲「比來守令代期既促,〔比,毗至翻。守,式又翻。〕責其成效,專務威猛;今關東之民淪陷塗炭,若不佈政優優,〔詩商頌之辭。毛萇曰:優優,和也。〕聞諸境外,〔聞,音問。〕何以使彼勞民,歸就樂土!」〔樂,音洛。〕其二,以爲「頃者魏都洛陽,不時殷盛,貴劫之家,競爲侈靡,終使禍亂交興,天下喪敗;〔喪,息浪翻。〕比來朝貴器服稍華,〔朝,直遙翻。〕百工造作務盡奇巧,臣誠恐物遂好移,有損政俗。」〔好,呼到翻。〕其三,以爲「選曹補擬,直與衆共之;今州郡選置,猶集鄉閭,況天下銓衡,不取物望,既非機事,何足可密!〔以此觀之,選曹補密奏於上,蓋自晉山濤啓事始也。〕其選置之日,宜令衆心明白,然後呈奏。」其四,以爲「高洋據有山東,未易猝制譬猶棋劫相持,爭行先後,〔弈棋有劫,彼此爭行以相持,以先後着決一枰之勝負。易,以豉翻。〕若一行不當,〔當,丁浪翻。〕或成彼利,誠應舍小營大營大,先保寺域,不宜貪利邊陲,輕爲舉動。」

    23周處士韋敻,〔處,昌呂翻。敻,休正翻。〕孝寬之兄也,志尚夷簡,魏、周之際,十徵不屈。周太祖甚重之,不奪其志,世宗禮敬尤厚,號曰「逍遙公」。晉公護延之至第,訪以政事;護盛修第舍,敻仰視堂,嘆曰:「酣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夏書五子之歌之辭。〕護不悅。

    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寇儁,〔寇儁所居官,後周之九命也。〕贊之孫也。〔寇贊自秦歸魏,見一百一十八卷晉安帝義熙十四年。〕少有學行。家人常賣物,多得絹五匹,儁於後知之,曰:「得財失行,〔少,詩照翻。行,下孟翻。〕吾所不取。」訪主還之。敦睦宗族,與同豐約,教訓子孫,必先禮義。〔先,悉薦翻。〕自大統中,稱老疾,不朝謁;〔朝,直遙翻;下同。〕世宗虛心欲見之,儁不得已入見。〔入見,賢遍翻。〕王引之同席而坐,問以魏朝舊事;載以御輿,令於王前乘之以出,顧謂左右曰:「如此之事,唯積善者可姿致之。」〔史言周王禮賢。〕

    24周文育之討餘孝勱也,帝令南豫州刺史侯安都繼之。文育死,安都還,遇王琳將周炅、周協南歸,〔王琳使周炅助曹慶攻周迪自南川歸也。將,即亮翻。炅,古迥翻。〕與戰,擒之。孝勱弟孝猷帥所部四千家詣安都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安都進軍至左裏,擊曹慶、常衆慶,破之。衆愛奔廬山,庚寅,廬山民斬之,傳首。

    25詔臨川王蒨於南皖口置城,〔蒨,倉甸翻。〕使東徐州刺史吳興錢道戢守之。〔戢,則立翻。〕

    26丁酉,上不豫,丙午,殂。〔年五十七。〕上臨戎制勝,英謀獨運,而爲政務崇寬簡,非軍旅急務,不輕調發。性儉素,常膳不過數品,私宴用瓦器、蚌盤,〔調,徒釣翻。蚌盤者,髹器以蚌爲飾,今謂之螺鈿。蚌,步項翻。〕殽核充事而已;後宮無父翠之飾,不設女樂。

    時皇子昌在長安,〔梁元帝承聖元年,徵昌爲領直,江陵之陷,沒於長安。〕內無嫡嗣外有強敵,宿將皆將兵在外,朝無重臣,〔將,即亮翻。朝,直遙翻;下同。〕唯中領軍杜棱典宿衛兵在建康。章皇后召棱及中書侍郎蔡景歷入禁中定議,祕不發喪,急召臨川王蒨於南皖。景歷親與宦者、宮人密營斂具。〔斂,力贍翻。〕時天暑,須治梓宮,〔治,直之翻。〕恐斤斧之聲聞於外,乃以蠟爲祕器,〔蠟,蜜滓也。漢官有東園祕器。聞音問。〕文書詔敕,依舊宣行。

    侯安都軍還,適至南皖,與臨川王俱還朝。甲寅,王至建康,入居中書省,安都與羣臣定議,奉王嗣位,王謙讓不敢當。皇后以昌故,未肯下令,羣臣猶豫不能決。安都曰:「今四方未定,何暇及遠!臨川王有大功於天下,〔武帝既殺王僧,辯,使蒨平杜龕、張彪等以定東土,故云有大功。〕須共立之。今日之事,後應者斬!」即按劍上殿,白皇后出璽,又手解蒨發,推就喪次,〔上,時掌翻。璽,斯氏翻。推,吐雷翻。爲侯安都恃定策之功以殺其身張本。〕遷殯大行於太極西階。皇后乃下令,以蒨纂承大統。是日,即皇帝位,大赦。秋,七月,丙辰,尊皇后爲皇太后。辛酉,以侯瑱爲太尉,侯安都爲司空。

    27齊顯祖將如晉陽,乃盡誅諸元,或祖父爲王,或身嘗貴顯,皆斬於東市,其嬰兒投於空中,承之以抬。〔抬,所角翻,與槊同。〕前後〔死者凡七百二十一人,悉棄屍漳水,剖魚者往往得人爪甲,鄴下爲之久不食魚。〔爲,於僞翻。〕使元黃頭與諸囚自金鳳台各乘紙鴟以飛,黃頭獨能至紫陌及墮,仍付御史中丞畢義雲餓殺之。〔齊主每令死囚以席爲翅,從臺上飛下,免其罪戮。今欲夷諸元,黃頭雖免殊死,猶餓殺之。〕唯開府儀同三司元蠻、祠部郎中元文遙等數家獲免。〔曹魏置祠部郎。五代志:齊尚書曹祠部郎,掌祠祀、醫藥、贈賜等事。〕蠻,繼之子,常山王演之妃父;〔江陽王繼,元叉之父,後徙封安定王。〕文遙,遵之五世孫也。〔常山公遵,佐道武帝定中原。〕定襄令元景安,〔此後漢新興郡之定襄也,在隋秀容縣界。〕虔之玄孫也,〔陳留王虔亦佐道武帝,與燕王垂戰敗而死。〕欲請改姓高氏,其從兄景皓曰:〔從,才周翻。〕「安有棄其本宗而從人之姓者乎!丈夫寧可玉碎何能瓦全!」景安以其言白帝,帝收景皓,誅之;賜景安姓高氏。

    28八月,甲申,葬武皇帝於萬安陵,廟號高祖。

    29戊戌,齊封皇子紹義爲廣陽王;以尚書左僕射河間王孝琬爲左僕射,都官尚書崔昂爲右僕射。

    30周御正中大夫崔猷建議,以爲:「聖人沿革,因時制宜。今天子稱王,不足以威天下,請遵秦、漢舊制稱皇帝,建年號。」乙〔【章:十二行本「乙」作「己」;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亥,周王始稱皇帝,追尊文王曰文皇帝,改元武成。

    31癸卯,齊詔:「民間或有父祖冒姓元氏,或假託攜養者,不問世數遠近,悉聽改複本姓。」

    32初,高祖追諡兄道譚爲始興昭烈王,以其次子項襲封。及世祖即位,項在長安未還,〔項與昌俱在長安。〕上以本宗之乏饗,〔始興王道譚二子,上入纂皇緒,而項留長安,故本宗無主祭者。世祖即上廟號。〕戊戌,詔徙封頊爲安成王,皇子伯茂爲始興王。〔以奉道譚祀。〕

    33初,周太祖平蜀,〔見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聖二年。〕以其形勝之地,不欲使宿將居之,〔將,即亮翻。〕聞諸子:「誰可往者﹖」皆不對。少子安成公憲請行,〔詩,照翻。〕太祖以其幼,不許。壬子,周人以憲爲益州總管,時年十六,善於撫綏,留心政術,蜀人悅之。九月,乙卯,以大將軍天水公廣爲梁州總管。廣,導之子也。〔宇文導,周太祖之兄子。〕

    34辛酉,立皇子伯宗爲太子。

    35己巳,齊主如晉陽。

    36辛未,周主封其弟輔城公邕爲魯公,安成公憲爲齊公,純爲陳公,盛爲越公,達爲代公,通爲冀戈,逌爲滕公。〔逌,音由。〕

    37乙亥,立太子母吳興沈妃爲皇后。

    38周少保懷寧莊公蔡佑卒。〔五代志:蜀郡成都縣,舊置懷寧等四郡。〕

    39齊顯祖嗜酒成疾不復能食,〔復,扶又翻。〕自知不能久,謂李後曰:「人生必有死,何足致惜!但憐正道尚尚幼,人將侍奪之耳!」〔齊太子殷,字正道。〕弓謂常山王演曰:「奪則任汝,慎勿殺也!」尚書令開封王楊愔、領軍大將軍平秦王歸彥、侍中廣漢燕子獻、〔五代志:滎陽郡浚儀縣,舊置開封郡。扶風郡雍縣,後魏置平秦郡。蜀郡雒縣,舊曰廣漢。〕黃門侍郎鄭頤皆受遺詔輔政。冬,十月,甲午,殂。〔年三十一。〕癸卯,發喪,羣臣號哭,無下泣者,〔以其殘暴,故哭而不哀。號,戶刀翻。〕唯楊愔涕泗嗚咽。太子殷即位,〔殷,字正道,小字道人,文宣帝嫡子也。〕大赦。庚戌,尊皇太后爲太皇太后,皇后爲皇太后;詔諸土木金鐵雜作一切停罷。

    40王琳聞高祖殂,乃以少府卿吳郡孫瑒爲郢州刺史,總留任,〔瑒,雄杏翻,又音暢。〕奉梁永嘉王莊出屯濡須口,齊揚州道行臺慕容儼帥衆臨江,爲之聲援。〔帥,讀曰率。〕十一月,乙卯,琳寇大雷,〔五代志:同安郡望江縣,陳置大雷郡。〕詔侯瑱、侯安都及儀同徐度將兵御之。〔將,即亮翻。〕安州刺史吳明徹夜襲湓城,〔五代志:甯越郡梁置安州,隋開皇十八年,改曰欽州。〕琳遣巴陵太守任忠擊明徹,大破之,明徹僅以身免。琳因引兵東下。

    41齊以右丞相斛律金爲左丞相,常山王演爲太傅,長廣王湛爲太尉,段韶爲司徒,平原王淹爲司空,高陽王湜爲尚書左僕射,河間王孝琬爲司州牧,侍中燕子獻爲右僕射。

    42辛未,齊,顯祖之喪至鄴。〔自晉陽至鄴。〕

    43十二月,戊戌,齊徙上黨王紹仁爲漁陽王,廣陽王紹義爲范陽王,長樂王紹廣爲隴西王。〔樂,音洛。〕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六十八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陳紀二〔起上章執徐(庚辰),盡玄黓敦牂(壬午),凡三年。〕

    世祖文皇帝上〔諱蒨,字子華,高祖兄始興王道譚之長子。〕

    天嘉元年〔(庚辰、五六○)〕

    1春,正月,癸丑朔,大赦,改元。

    2齊大赦,改元幹明。

    3辛酉,上祀南郊。

    4齊高陽王湜,以滑稽便辟有寵於顯祖,〔湜,常職翻。史記索隱曰:滑,謂亂也;稽,同也;以言辯捷之人,言非若是,言是若非,能亂同異也。楚辭: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崔浩雲:滑,音骨;〔滑〕稽,流酒器也;轉註吐酒,終日不已,言出口成章,詞不空竭,若滑稽之吉酒。故揚雄酒賦雲:鴟夷滑稽,腹如大壺,盡日盛酒,人復藉沽,是也。又姚察雲:滑稽,猶俳諧也。滑,讀如字;稽,音計;以其言語滑利,智計捷出,故云滑稽也。尹焞曰:便辟,足恭也。朱元晦曰:便辟,謂習於威儀而不直。便,毗連翻。闢,匹亦翻。〕常在左右,執杖以撻諸王,太皇太后深銜之。及顯祖殂,湜有罪,太皇太后杖之百餘;癸亥,卒。

    5辛未,上祀北郊。

    6齊主自晉陽還至鄴。

    7二月,乙未,高州刺史紀機自軍所逃還宣城,〔軍所,侯瑱軍前也。〕據郡應王琳,冱令賀當遷討平之。

    王琳至柵口,〔柵口,在濡須口之東,水導巢湖今謂之柵江口。宋白曰:廬州東南至柵口三百九十里,令謂之新婦口。〕侯瑱督諸軍出屯蕪湖,〔瑱,他甸翻,又音鎮。〕相持百餘日。東關泰水稍長,〔長,知兩翻。〕舟艦得通,琳引合肥漅湖之衆,舳艫相次而下,〔艦,戶黯翻。漅,音巢,又子小翻。舳艫,音逐盧。〕軍勢甚盛。瑱進軍虎檻洲,琳亦出船列於江西,隔洲而泊。明日,合戰,琳軍少卻,退保西岸。〔少,詩沼翻。〕乃夕,東北風大起,吹其舟艦並壞,沒於沙中,浪大,不得還浦。及旦,風靜,琳入浦治船,〔治,直之翻。瑱等亦引軍退入蕪湖。

    周人聞琳東下,遣都督荊.襄等五十二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史寧將兵數萬乘虛襲郢州,孫瑒嬰城自守。〔去年王琳東下,留孫瑒守郢州。將,即亮翻。瑒,雉杏翻,又陁暢。〕琳聞之,恐其衆潰,乃帥舟師東下,去蕪湖十里而泊,擊柝聞於陳軍。〔帥,讀曰率。柝,他各翻。聞,音問。〕齊儀同三司劉伯球將兵萬餘人助琳水戰,行臺慕容恃德之子子會將鐵騎二千屯蕪湖西岸,爲之聲勢。〔騎,奇寄翻。〕

    丙申,瑱令軍中晨炊蓐食以待之。時西南風急,琳自謂得天助,引兵直趣建康。〔趣,七喻翻。〕瑱等徐出蕪湖躡其後,西南風翻爲瑱用。琳擲火炬以燒陳船,皆反燒其船。〔逆風而用火攻,此王琳所以敗也。〕瑱發拍以擊琳艦,〔戰船前後置拍竿以柏敵船。〕又以牛皮肥蒙衝小船以觸其艦,並鎔鐵灑之。琳軍大敗,軍士溺死者什二三,〔溺,奴狄翻。〕餘皆棄船登岸,爲陳軍所殺殆盡。齊步軍在西岸者,自相蹂踐,並陷於蘆荻泥淖中;〔蹂,人九翻。踐,慈演翻。淖,奴教翻,濘泥也。〕騎皆棄馬脫走,得免者什二三。擒劉伯球、慕容子會,斬獲萬計,盡收梁、齊軍資器械。琳乘舴艋冒陳走,〔舴,陟格翻。艋,音猛。陳,讀曰陣。〕至湓城,欲收合離散,衆無附者,乃與妻妾左右十餘人奔齊。

    先是,琳使侍中袁泌、〔先,悉薦翻。泌,毗必翻。又兵媢翻。考異曰:北齊書作「長史袁泌」。今從陳書。〕御史中丞劉仲威侍衛永嘉王莊;及敗,左右皆散。泌以輕舟送莊達於齊境,拜辭而還,遂來降;〔還,從宣翻,又如字。降,戶江翻;下同。〕仲威奉莊奔齊。泌,昂之子也。〔袁昂著名節於齊、梁之間。〕樊猛及其兄毅帥部曲來降。〔自此江南皆爲陳有矣。帥,讀曰率。〕

    8齊葬文宣皇帝於武寧陵,廟號高祖,後改日顯祖。

    9戊戌,詔:「衣冠士族、將帥戰兵陷在王琳黨中者,皆赦之,隨材銓敘。」〔將,即亮翻。帥,所類翻。〕

    10己亥,齊以常山王演爲太師、錄尚書事,〔此鄴省尚書也。〕以長廣王湛爲大司馬、井省錄尚書事,〔晉陽,幷州,故曰並省。並,必經翻。〕以尚書左僕射平秦王歸彥爲司空,趙郡王爲尚書左僕射。

    詔:「諸元良口配沒入官及賜人者並縱遣。」〔去年齊顯祖夷諸元,沒其家口。今縱遣良口,奴婢仍不縱也。〕

    11乙巳,以太尉侯瑱都督湘、巴等五州諸軍事,鎮湓城。

    12齊顯祖之喪,常山王演居禁中護喪事,婁太后欲立之而不果;太子即位,乃就朝列。〔朝,直遙翻。〕以天子諒陰,詔演居東館,〔東館,蓋在鄴宮昭陽殿東。〕欲奏之事,皆先諮決。楊愔等以演與長廣王湛位地親逼,恐不利於嗣主,心忌之。居頃之,涳出歸第,〔考異曰:北齊書孝昭紀雲:「除太傅錄尚書,朝政皆決於帝;月餘,乃居藩邸。」今從楊愔傳。藩邸,常山第也。〕自是詔敕多不關預。

    或謂演曰:「鷙鳥離巢,必有探卵之患。〔離,力智翻。探,吐南翻。〕今日王何宜屢出﹖」中山太守陽休之詣演,演不見。休之謂王友王晞曰:「昔周公朝讀百篇書,夕見十一士,猶恐不足。錄王何所嫌疑,乃爾拒絕賓客!」〔演以常山王錄尚書事,故稱爲錄王。〕

    先是,顯祖之世,羣臣人不自保。〔先,悉薦翻。〕及濟南王立,〔濟,子禮翻。〕演謂王晞曰:「一人垂拱,吾曹亦保優閒。」因言:「朝廷寬仁,真守文良主。」晞曰:「先帝時,東宮委一宵人傅之。今春秋尚富,驟覽萬機,殿下宜朝夕先後,〔先,悉薦翻。後,戶遘翻。〕親承音旨,而使他姓出納詔命;大權必有所歸,殿下雖欲守藩,其可得邪!借令得遂衝退,自審家祚得保靈長乎﹖」〔家祚,猶雲國祚也。演似叔父之親,與國同休等戚,故言家祚。王晞勸常山傾大宗,其來久矣。〕演默然久之,曰:「何以處我﹖」〔處,昌呂翻。〕晞曰:「周公抱成王攝政七年,然後復子明辟,惟殿下慮之!」演曰:「我何敢自比周公!」晞曰:「殿下今日地望,欲不爲周公,得邪﹖」涳不應。顯祖常遣胡人康虎兒保護太子,故晞言及之。

    齊主將發晉陽,〔發晉陽者,嗣位而詣鄴。〕時議謂常山王必當留守根本之地;〔高歡建大丞相府於晉陽,文宣席之以移魏鼎,宿將勁兵鹹在焉,故以爲根本之地。〕執政欲使常山王從帝之鄴,留長廣王鎮晉陽;既而又疑之,乃敕二於俱從至鄴。外朝聞之,莫不駭愕。〔朝,直遙翻。〕又敕以王晞爲井州長史。演既行,晞出郊送之。演恐有覘察,〔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命晞還城,執晞手曰:「努力自慎!」躍馬而去。

    平秦王歸彥總知柰衛,楊愔宣敕留從駕五千兵於西中,〔晉陽在鄴西,故謂之西中。從,才用翻。〕陰備非常;至鄴數日,歸彥乃知之,由是怨愔。

    領軍大將軍可朱渾天和,道元之子也,〔可朱渾道元自隴右歸高歡。考異曰:典略雲道元弟。今從北齊書。〕尚帝姑東平公主,〔齊主之姑,則高歡女也。〕每曰:「若不誅二王,少主無自安之理。」〔少,詩照翻。〕燕子獻謀處太皇后於北宮,〔燕,因肩翻。鄴城有北宮。處,昌呂翻。〕使歸政皇太后。

    又自天保八年已來,爵賞多濫,楊愔欲加澄汰,〔以水爲諭也。澄者,去泥滓;汰者,去沙石。〕乃先自表解開府及開封王,諸叨竊恩榮者皆從黜免。由是嬖寵失職之徒,盡歸心二叔。〔涳、湛皆齊主之叔。〕平秦王歸彥初與楊、燕同心,即而變,盡以疏忌之跡告二王。

    侍中宋欽道,弁之孫也,〔宋弁見任於魏孝文帝。〕顯祖使在東宮,教太子以吏事。欽道面奏帝,稱「二叔威權既重,宜速去之。」〔去,羌呂翻。〕帝不許,曰:「可與令公共詳其事。」〔楊愔時爲尚書令,故稱之爲令公。〕

    愔等議出二王爲刺史,以帝慈仁,恐不可所奏,乃通啓皇太后,具述安危。宮人李昌儀,〔昌儀意亦內職,而北史后妃傳無之,蓋太后女官之名。〕高仲密之妻也,〔高仲密因妻而外叛,事見一百五十八卷梁武帝大同九年。〕孖太后以其同姓,甚相暱愛,〔暱,尼質翻。〕以啓示之;昌儀密啓太皇太后。〔史言謀及烕人之禍。〕

    愔等又議不可令二王俱出,乃奏以長廣王湛鎮晉陽,以常山王演錄尚書事。二王既拜職,乙巳,於尚書省大會百僚。愔等將赴之,散騎常侍兼中書侍郎鄭頤止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曰:「事未可量,不宜輕脫。」〔量,音良。〕愔曰:「吾等至誠體國,豈常山拜職有不赴之理!」

    長廣王湛,旦,伏家僮數十人於錄尚書後室,〔錄尚書後室,錄尚書者宴息之所。〕仍與席上勳貴賀拔仁、斛律金等數人相知約曰:「行酒至愔等,我各勸雙杯,彼必玫辭。我一曰:『執酒』,二曰『執酒』,三曰『何不執』,爾輩即執之!」乃宴,如之。愔大言曰:「諸王反逆,欲殺忠良邪!尊天子,敝諸侯赤心奉國,何罪之有!」常山王涳欲緩之。湛曰:「不可。」於是拳杖亂毆,〔毆,烏口翻。〕愔及天各、欽道皆頭面血流,各十人持之。燕子獻多力,頭又少發,〔少,詩沼翻。〕狼狽排衆走出門,斛律光家而擒之。子獻嘆曰:「丈夫爲計遲,遂至於此!」使太子太保薛孤延等執頤於尚藥局。〔五代志:尚藥局,總知御藥事,屬門下省,後齊制也。〕頤曰:「不用智者言至此,豈非命也。」

    二王與平秦王歸彥、賀拔仁、斛律金擁愔等唐突入雲龍門,〔「唐突」,廣韻作「蛯鶓」,不遜也;今時謂幹乘輿者爲唐突。〕見都督叱利騷,招之,不進,使騎殺之。〔叱利,虜複姓。〕開府儀同三司成休寧抽刃呵演,演使歸彥諭之,休寧厲聲不從。歸彥久爲領軍,素爲軍士所服,皆弛杖,休寧方嘆息而罷。

    演入,至昭陽殿,湛及歸彥在朱華門外。〔後齊禁中有朱華合。門不省領左右局,領左右二人,掌知朱華合內諸事,宣傳已下、白衣齋子已上皆主之。又有左、右直長四人。朱華合以外,左、右衛將軍各一人主之,各武衛將軍二人貳之,御仗屬官、直蕩屬官、直衛屬官、直突屬官、直合屬官皆屬焉,分爲左、右廂。〕帝與太皇太后並出,〔「太皇太后」之下,疑當更有「皇太后」三字。〕太皇太后坐殿下,皇太后及帝側立。演以磚叩頭,〔磚,朱綠翻。範土爲磚,陶而成之。〕進言曰:「臣與陛下骨肉至親,楊遵彥等欲獨擅朝權,〔楊愔,字遵彥。朝,直遙翻。〕威福自己,自王公已下皆重足屏氣;〔重,直龍翻。屏,必郢翻。〕共相脣齒以成亂階,若不早圖,必爲宗社之害。臣與湛爲國事重,〔爲,於僞翻。〕賀拔仁、斛律金惜獻武皇帝之業,共執遵彥等入宮,未敢刑戮。專輒之罪,誠當萬死。」

    時庭中及兩廡衛士二千餘人,皆被由符詔。〔被,皮義翻。〕武衛娥永樂,武力絕倫,素爲顯祖所厚,叩刀仰親,〔娥,姓也。後魏有娥清。樂,音洛。叩刀者,拔刀離削纔寸許。考異曰:北齊書作「領軍劉桃枝」。今從北史。〕帝不睨之。〔睨,研計翻,邪視也。〕帝素喫納,〔喫,音訖。喫訥之由,見上卷武帝永定三年。〕倉猝不知所言。太皇太后令卻仗,不退;又厲聲曰:「奴輩即今頭落!」乃退。〔衛士被甲者皆退。當未退之時,使宇文覺處之,常山、長廣身首分矣。〕永樂內刀而泣。

    太皇太后因問:「楊郎何在﹖」賀拔仁曰:「一眼已出。」太皇太后愴然曰:「楊郎何所能爲,留使豈不佳邪!」〔楊愔,音伲,故謂之楊郎。留使,留之以任使。愴,初,亮翻。〕乃讓帝曰:「此等懷逆,欲殺我二子,〔演、湛皆太皇太后之子。〕次將及我,爾何爲縱之﹖」帝猶不能言。太皇太后怒且悲,曰:「豈可使我母子受漢老嫗斟酌!」〔婁太皇,鮮卑也;李太后,華族也;故云然。嫗,威遇翻。〕太后拜謝。太皇太后又爲太后誓言:「演無異志,但欲去逼而已。」〔逼,謂楊愔等以疏踰戚,故欲去之。爲,於僞翻;下敢爲同。去,羌呂翻。〕涳叩頭不止。太后謂帝:「何不安慰爾叔!」帝乃曰:「天子亦不敢爲叔惜,況此漢輩!佰忙兒命,兒自下殿去,此屬任叔父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遂皆斬之。〔楊愔受託孤之寄,不能尊主庇身者,鮮卑之勢素盛,華人不足以制之也。〕

    長廣王湛以鄭頤昔嘗讒己,〔楊愔傳雲:湛以頤昔讒己,作詔書。〕先拔其舌,截其手而殺之。演令平秦王歸彥引侍衛之士向華林園,〔鄴都華林園,魏武之舊也。〕以京畿軍士入守門合,〔高歡遷魏主於鄴而身居晉陽,以其子爲京畿大都督,防遏內外,故有京畿軍士。〕斬娥永樂於園。

    太皇太后臨愔喪,哭曰:「楊郎忠而獲罪。」〔婁後此言,出於人心是非之真也。〕以御金爲之一眼,〔御金,御府之金也。〕親內之,曰:「以表我意。」演亦悔殺之。於是下詔罪狀愔等,且曰:「罪止一身,家屬不問。」頃之,復簿錄五家;〔楊愔、可朱渾天和、燕子獻、宋欽道、鄭頤,凡五家。復,扶又翻。〕王晞固諫,乃各沒一房,孩幼儘儘死,兄弟皆除名。

    以中書令趙彥深代楊愔總機務。鴻臚少卿陽休之私謂人曰:「將涉千里,殺騏驎而策蹇驢,可悲之甚也!」〔馬黑脊曰騏驎。毛晃曰:馬青驪色曰騏驎。東方朔傳:騏驎騄駬,蜚鳴驊騮,天下良馬也。驎,力珍翻。〕

    戊申,演爲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自後魏敬宗以爾朱榮爲大丞相,後高歡復爲之,位絕羣后,威權震主。〕湛爲太傅、京畿大都督,段韶爲將軍,平陽王淹爲太尉,平秦王歸彥爲司徒,彭城王浟爲尚書令。〔浟,夷周翻。〕

    13江陵之陷也,〔見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聖三年。〕長城世子昌〔武武封長城公,昌爲世子。〕乃中書侍郎遣,高祖殂而遣還,欲以間陳,使兄弟爭國也。〕以王琳之難,居於安陸。〔王琳據中流,昌還建康路梗,故居安陸。難,乃旦翻。〕琳敗,昌發安陸;將濟江,致書於上,辭甚不遜。上不懌,召侯安都從容謂曰:〔從,千容翻。〕「太子將至,須別求一藩爲歸老之地。」安都曰:「自古豈有被代天子!〔被,皮義翻。〕臣愚,不敢奉詔。」因請自迎昌。於是羣臣上表,請加昌爵命。康戌,以昌爲驃騎將軍、湘州牧,〔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封衡陽王。

    14齊大丞相演如晉陽,既至,謂王晞曰:〔演從少帝還鄴,晞爲並長史,留晉陽。〕「不用卯言,幾至傾覆。今君側雖清,終當何以處我﹖」〔幾,居依翻。處,昌呂翻;下出處同。〕晞曰:「殿下往時位地,猶可以名教出處;今日事勢,遂關天時,非復人理所及。」〔晞勸演篡,史究言之。復,扶又翻。〕演奏趙郡王督水爲長史,王晞爲司馬。三月,甲寅,詔:「軍國之政,皆申晉陽,稟大丞相規算。」〔詔,演志也。〕

    15周軍初至,郢州助防張世貴舉外城以應之,所失軍民三千餘口。周人起土山,長梯晝夜攻之,因風縱火,燒其內城南面五十餘樓。孫瑒兵不漢千人,身自撫循,行酒賦食,士卒皆爲之死戰。周人不能克,〔史言千人一心,雖大敵不能克。郢人之死戰不下者,畏江陵之俘戮也。爲,於僞翻。〕乃授瑒柱國、郢州刺史,封萬戶郡公;瑒僞敨以緩之,而潛修戰守之備,一朝而具,乃復拒守。〔復,扶又翻。〕即而周人聞王琳敗,陳兵將至,乃解圍去。瑒集將佐謂之曰:「吾與王公同獎梁室,勤亦至矣;今時事如此,豈非天乎!」遂遣使奉表,舉中流之地來降。〔將,即亮翻。使,疏吏翻。降,戶江翻。〕

    王琳之東下也,帝徵南川兵,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黃法鰳帥舟師將赴。熊曇朗據城列艦,塞其中路,〔熊曇朗時據豫章。鰳,巨俱翻。帥,讀曰率。曇,徒含翻。艦,戶黯翻。塞,悉則翻。〕迪等與周敷共圍之。琳敗,曇朗部衆離心,迪攻拔其城,虜男女萬餘口。曇朗走入村中,村民斬之;丁巳,傳首建康,盡滅其族。

    齊軍先守魯山,戊午,棄城走,詔南豫州刺史程靈洗守之。

    16甲子,置沅州、武州,〔梁置武州於武陵,帝分荊州之義陽.天門郡、郢州之武陵郡,置武州,督沅州,領武陵太守,治武陵郡。其都尉所部六縣爲沅州,別置通寧郡,以刺史領太守,治都尉城省舊都尉。沅,音元。〕以右衛將軍吳明徹爲武州刺史,以孫瑒爲湘〔【退:「湘」作「沅」。】〕州刺史。瑒懷不自安,固請入朝,〔史言孫瑒能自全。朝,直遙翻。〕徵爲中領軍;未拜,除吳郡太守。

    17壬申,齊封世宗之子孝珩爲廣寧王,〔珩,音行。〕長恭爲蘭陵王。

    18甲戌,衡陽獻王昌入境,詔主書、舍人綠道迎候;〔主書及中書舍人,皆當時要近之職也。〕丙子,濟江,中流,殞之,使以溺告。〔溺,奴狄翻。〕侯安都以功進爵清遠公。〔以殺昌之功也。五代志:南海郡翁源縣,陳置清遠郡。〕

    初,高祖遣滎陽毛喜從安成王頊詣江陵,梁世祖以喜爲侍郎,沒於長安,與昌俱還,因進和親進和親之策。上乃使侍中周弘正通好於周。〔好,呼到翻。〕

    19夏,四月,丁亥,立皇子伯信爲衡陽王,奉獻王祀。〔昌諡曰獻。〕

    20周世宗明敏有識量,晉公護憚之,使膳部中大夫李安置毒於糖鶘而進之。〔周禮有膳夫。唐六典紀前世官制沿革,以後周之典庖中士爲唐太官置令之職餚藏中士爲珍羞署令之職,掌醢中士爲掌醢署令之職獨不言膳部中大夫。以類推之,則後周之膳部中夫,唐光祿卿之職也。杜佑通典:後周膳部中大夫,屬耱宰,六命;又有膳部下大夫,五命。鶘,都回翻,丸餅也。江陵未敗時,梁將陸法和有道術,先其大鶘薄餅。及江陵陷,梁人入魏,困見鶘餅,蓋北食也。今城市間元宵所賣焦鶘,即其物,但較小耳。糖出南方,煎爲之,絕甘。〕帝頗覺之。庚子,大漸,口授遺詔五百餘言,且曰:「朕子年幼,未堪當國。魯公,朕之介弟,〔杜預曰:介,大也。〕寬仁大度,海內共聞;能弘我周家,必此子也。」〔弘,大也。世宗之知武帝,史所謂明敏有識,孰大於此!〕辛丑,殂。〔年二十七。〕

    魯公幼有器質,特爲世宗所親愛,朝廷大事,多與之參議;性深沈,有遠識,〔沈,持林翻。〕非因顧問,終不輒言。世宗每嘆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引論語孔子之言。夫,音扶。中,竹仲翻。〕壬寅,魯公即皇帝位。〔諱邕,字彌羅突,安定公泰之第四子也。〕大赦。

    21五月,壬子,齊以開府儀同三司劉洪徽爲尚書右僕射。

    22侯安都父文捍爲始興內史,卒官。〔卒官,卒於;官也。卒,子恤翻。〕上迎其母還建康,母固求停鄉里。乙卯,爲置東衡,〔梁先已置東衡州於始興,蓋中廢而今復置也。爲,於僞翻。〕以安都從弟曉爲刺史;〔從,才用翻。〕安都子祕,纔九歲,上以爲始興內史,並令在鄉侍養。〔以安都能定策以安國家,故寵之。養,餘亮翻。〕

    23六月,壬辰,詔葬梁元帝於江寧,〔梁敬帝太平二年,周人歸元帝之柩於王琳,琳敗,陳人乃得而葬之。〕車旗禮章,悉用梁典。

    24齊人收永安、上黨二王遺骨,葬之。〔齊二王死,見上卷武帝永定二年。〕敕上黨王妃李氏還第。馮文洛尚以故意,修飾詣之。妃盛列左右,立文洛於階下,數之曰:「遭難流離,〔數,所具翻。難,乃旦翻。〕以至大辱,志操寡薄,不能自盡。〔言不能自殺也。〕幸蒙恩詔,得反藩闈,〔藩闈,言藩王之閨闈也。〕汝何物奴,猶欲見侮!」杖之一百,血流灑地。

    25秋,七月,丙辰,封皇子伯山爲鄱陽王。

    26齊丞相演以王晞儒緩,恐不允武將之意,〔將,即亮翻。〕每夜載入,晝則不與語。嘗進晞密室,謂曰:「比王侯諸貴,每見敦迫,〔比,昆至翻。〕言我違天不祥,恐當或有變起;吾欲以法繩之,何如﹖」晞曰:「朝廷比者疏遠親戚,殿下倉猝所行,非復人臣之事。芒刺在背,〔用漢霍光事。遠,於願翻。復,扶又翻。〕上下相疑,何由可久!殿下〔【章:十二行本「下」下有「雖欲」二孝;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謙退,舦糠神器,實恐違上玄之意,〔上玄,天也。〕墜先帝之基。」〔先帝,謂高歡。〕演曰:「卿何敢發此言,須致卿於法!」晞曰:「天時人事,皆無異謀,是以敢冒犯斧鉞,抑亦神明所贊耳。」演曰:「拯難匡時,〔難,乃旦翻。〕方俟聖哲,吾何敢私議!幸勿多言!」丞相從事中郎陸杳將出使,〔使,疏吏翻。〕握晞手,使之勸進。晞以杳言告演,演曰「若內外鹹有此意,趙彥深朝夕左右,何故初無一言﹖」〔史言演非不欲篡,特覘衆心。〕晞乃以事隙密問彥深,〔事隙,公事之隙,少暇之時也。〕彥深曰:「我比亦驚此聲論,〔聲論,謂輿論皆歸演,聲滿朝野也。比,毘至翻。〕每欲陳聞,則口噤心悸。〔噤,其禁翻。悸,其季翻。〕弟既發端,吾亦當昧死一披肝膽。」因共勸演。

    演遂言於太皇太后。趙道德曰:「相王不效周公輔成王,〔演爲丞相,故呼之爲相王。演於齊主居親親之地,猶周公之於成王,而不能以周公自任,故趙道德責之。〔而欲骨肉相奪,不長後世謂之篡邪!」太皇太后曰:「道德之言是也。」未幾,〔幾,居豈翻。〕演又啓雲:「天下人心未定,恐奄忽變生,須早定名位。」太皇太后乃從之。

    八月,壬午,太皇太后下令,廢齊主爲濟南王,出居別宮。〔濟,子禮翻。〕以常山王演入纂大統,且戒之曰:「勿令濟南有他也!」〔爲演殺濟南王、太后怒張本。〕

    肅宗即皇帝位於晉陽,〔諱演,字延安,勃海王歡第六子,文宣帝之母弟也。〕太赦,改元皇建。太皇太后還稱皇太后;皇太后稱文宣皇后,宮曰昭信。

    乙酉,詔紹封功臣,禮賜耆者,延訪直言,褒賞死事,追贈名德。

    帝謂王晞曰:「卿何爲自同外客,略不可見﹖自令假非局司,但有所懷,隨宜作一牒,〔毛晃曰:牒,書板小簡也。〕候少隙,即徑進也。」〔少隙,言少有閒隙也。少,詩沼翻。〕因敕與尚書陽休之、鴻臚卿崔劼等三人,〔臚,陵如翻。劼,丘八翻。〕每日職務罷,併入東,廊共舉錄歷代禮樂、職官及田市、徵稅,或不便於時而相承施用,或自古爲利而於今廢進,或道德高儁,久在沈淪,〔沈,持林翻;下沈敏同。〕或巧言眩俗,妖邪害政者,悉令詳思,以漸條奏。朝晡給御食,畢景聽還。〔景,日景。日入而後聽還私舍,故云畢景聽還。妖,於驕翻。晡,奔謨翻。〕

    帝識度沈敏,〔沈,持林翻。〕少居臺閣,明習吏事,即位尤自勤勵,大革顯祖之弊,時入服其明而譏其細。〔人君而親小事爲細,所謂「元道叢脞」也。少,詩照翻。〕嘗問舍人裴澤,在外議論得失。澤率爾對曰:「陛下聰明至公,自可遠侔古昔;而有識之士,鹹言傷細,帝王之度,頗爲未弘。」帝笑曰:「誠如卿言。朕初臨萬機,慮不周悉,故致爾耳。〔顏之推曰:如是爲爾,而已爲耳。〕此事安可久行,恐後又嫌疏漏。」澤由是被寵遇。

    庫狄顯安侍坐,〔被,皮義翻。坐,徂臥翻。〕帝曰:「顯安,我姑之子;〔庫狄顯安父幹,娶勃海王歡之妹樂陵長公主。〕今序家人之禮,除君臣之敬,可言我之不逮。」顯安曰:「陛下多妄言。」帝曰:「何故﹖」對曰:「陛下昔見文宣以馬鞭撻人,常以爲非;今自行之,非妄言邪﹖」帝握其手謝之。又使直言,對曰:「陛下太細,天子乃更似吏。」帝曰:「朕甚知之。然無法日久,將整之以至無爲耳。」又問王晞,晞曰:「顯安言是也。」顯安,幹之子也。羣臣進言,帝皆從容受納。〔從,千容翻。〕

    性至孝,太后不豫,帝行不能正履,容色貶悴,〔悴,秦醉翻。〕衣不解帶,殆將四旬。太后疾小增,即寢伏合外,食飲藥物,皆手親之。太后嘗心痛不自堪,帝立侍帷前,以爪搯掌代痛,〔掐,苦洽翻。〕血流出袖。友愛諸弟,無君臣之隔。

    戊子,以長廣王湛爲右丞相,平陽王淹爲太傅,彭城王浟爲大司馬。〔浟,夷周翻。〕

    27周軍司馬賀若敦,〔唐六典曰:周官大司馬屬官有軍司馬,下大夫,蓋兵部郎中之任也。後周依周官,其爵列中大夫也,六命。若,人者翻。〕帥衆一萬,奄至武陵;〔帥,讀曰率。〕武州刺史吳明徹不能拒,引軍還巴陵。

    28江陵之陷也,巴、湘之地皆入於周,周使梁人守之。太尉侯瑱等將兵逼湘州。賀若敦將步騎救之,乘勝深入,〔按賀若敦傳,屢戰破瑱,乘勝深入。〕軍於湘川。

    九月,乙卯,周將獨孤盛將水軍與敦俱進。辛酉,遣儀同三司徐度將兵會侯瑱於巴丘。〔將,即亮翻。〕會秋水泛溢,盛、敦糧援斷絕,分軍抄掠,以供資費。〔抄,楚交翻。〕敦恐瑱知其糧少,乃於營內多爲土聚,覆之以米,〔少,詩沼翻。覆,敷又翻。此檀道濟量沙之故智也。〕召旁村人,〔營旁之村人也。〕陽有訪問,隨即遣之。瑱聞之,良以爲實。敦又增修營壘,造廬舍爲久留之計,湘、羅之間遂廢農業。〕梁置湘州於長沙,置羅州於湘陰縣。〕瑱等無如之何。

    先是土人亟乘輕船,〔先,悉薦翻。亟,去吏翻,數也。〕載米粟雞鴨以餉瑱軍。敦患之,乃僞爲土裝船,伏甲士於中。瑱軍人望見,謂餉船之至,道來爭取,敦甲士出而擒之。〔唐裴行儉詐爲糧車以破突厥,亦用此策。〕又敦軍數有叛人乘馬投瑱者。敦乃別取一馬,率以趣船,令船中逆以鞭鞭之。如是者再三,馬畏船不上。〔數,所角翻。趣,七喻翻。上,時掌翻。〕然後伏兵於江岸,使人乘畏船馬以招瑱軍,詐雲投附。瑱遣兵迎接,競來牽馬,馬既畏船不上,伏兵發,盡殺之。此後實有饋餉及亡降者,瑱猶謂之詐,並拒擊之。

    冬,十月,癸巳,瑱襲破獨孤盛於楊葉洲,〔據姚思廉陳書,楊葉洲在西江口。西汞,謂湘江也。〕盛收兵登岸,築城自保。丁酉,詔司空侯安都帥衆會瑱南討。〔帥,讀曰率。〕

    29十一月,辛亥,齊主立妃元氏爲皇后,世子百年爲太子。百年時纔五歲。

    齊主徵前開府長史盧叔虎爲中庶子。〔太子中庶子,職如侍中,後齊門下坊之長也。〕叔虎,柔之從叔也。〔從,才用翻。〕帝問時務於叔虎。叔虎請伐周,曰:「我強彼弱,我富彼貧,其勢相懸。然干戈不息,未能併吞者,此失於不用強富也。〔以當時東西二國觀之,齊若富強,而其根本實撥;周若貧弱,而其根本實牢。若齊孝昭欲用其強富,周固有以待之。〕輕兵野戰,勝負難必,是胡騎之法,非萬全之術也。宜立重鎮於平陽,與彼蒲州相對,〔魏神脈元年,置亥州於河東,延和元年,改曰秦州,太和中罷。魏既分爲東、西,東魏天平初,復置秦州於河東;沙苑敗後,河東之地入於西魏,後周因蒲阪舊名而置蒲州。〕深溝高壘,運糧積甲。彼閉關不出,則稍蠶食其河東之地,日使窮蹙。若彼出兵,非十萬以上,不足爲我敵。所損糧食〔「損」,當作「資」。〕鹹出關中。我軍士年別一代,〔一年一更戍也。〕穀食豐饒。彼來求戰,我則不應;彼若退去,我乘其弊。自長安以西,民疏城遠,散兵來往,實自艱難,與我相持,農業且廢,不過三年,彼自破矣。」帝深善之。

    31十二月,乙未,詔:「自今孟春訖於夏首,太闢事已款者,〔已款,謂囚已款服也。今人謂獄辭爲獄款。闢,昆亦翻。〕宜且申停。」〔及秋冬乃行荊也。〕

    32己亥,周巴陵城主尉遲憲降,〔尉,紆勿翻。降,戶江翻。〕遣巴州刺史侯安鼎守之。庚子,獨孤盛將餘衆自楊葉洲潛遁。〔賀若敦之勢愈孤矣。〕

    33丙午,齊主還晉陽。

    齊主斬人於前,問王晞曰:「是人應死不﹖」〔不,讀曰否。齊主以文宣殺人,多非其罪;自謂誅當其罪,故以問晞。〕晞曰:「應死,但恨死不得其地耳。臣聞『刑入於市,與衆棄之。』〔記王制之言。〕殿庭非行戮之所。」帝改容謝曰:「自今當爲王公改之。」〔爲,於僞翻。〕

    帝欲以晞爲侍郎,〔按北史王晞傳,「侍郎」當作「侍中」。〕若辭不受。或勸晞勿自疏。晞曰:「我少年以來,閱要人多矣,〔少,詩照翻。要人,謂位居勢要者。〕得志少時,鮮不顛覆。〔少時,言不多時也。少,始沼翻。鮮,息翦翻。〕且吾性實疏緩,不堪時務,人主恩私,何由可保!萬一披猖,求退無地。非不好作要官,但思之爛熟耳。」〔好,呼到翻。〕

    34初,齊顯祖之未,谷糴踊貴。濟南王即位,〔濟,子禮翻。〕尚書左丞蘇珍芝建議,修石狍等屯,自是淮南軍防足食。〔杜佑曰:石狍,在楚州安宜縣西八十里,鄧艾築城於,伯白水塘,北接連洪澤,屯田一萬三千頃。安宜,唐寶應元年,改爲寶應縣。〕肅宗即位,平州刺史嵇曄建議,開督亢陂,置屯田,歲收稻粟數十萬石,北境周贍。〔督亢陂,在唐涿州新城縣界,燕荊軻獻圖於秦,即此地。亢,音剛。〕又於河內置懷義等屯,以給河南之費。〔齊分河內、汲郡爲義州,置懷義等屯。〕由是稍止轉輸之勞。〔此是五代志序齊濟南王至孝昭時軍餉,通鑑取之,附見於此。〕

    二年〔(辛巳、五六一)〕

    1春,正月,戊申,周改元保定。以大耱宰護爲都督中外諸軍事;令五府總於天官,事無鉅細,皆先斷後聞。〔五府,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各官府也。史言宇文護之權愈重。斷,丁亂翻。〕

    2庚戌,大赦。

    3周主祀圜丘。

    4辛亥,齊主祀圜丘;壬子,禘於太廟。

    5周主祀方丘;甲寅,祀感生帝於南郊;〔用鄭玄之說,祀感生帝靈威仰於南郊以祈谷。〕乙卯,祭太社。

    6齊主使王琳山合肥,召募傖楚,更圖進取。〔傖,助庚翻。〕合州刺史裴景徽,〔考異曰:北齊書作「景暉」。今從陳書。〕琳兄之伲也,請以私屬爲鄉導。〔鄉,讀曰向。齊主使琳與行臺左丞盧潛將兵赴之,琳沈吟不決。景徽恐事泄,挺身奔齊。〔按梁置合州於合肥,侯景之亂,已入於齊,齊之境土,南盡歷陽。陳蓋僑置合州於江濱,以景徽爲刺史。沈,持林翻。〕齊主以琳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鎮壽陽。

    7己巳,周主享太廟,班太祖所述六官之法。〔宇文泰廟號太祖。泰之相魏也:建六官,述周禮六典以爲六官之法。〕

    8辛未,周湘州城主殷亮降,〔降,戶江翻;下同。〕湘州平。

    侯瑱與賀若敦相持日久,瑱不能制,乃借船送敦等渡江;〔按賀若敦傳,「借船」之上有「求」字。〕敦慮其詐,不許,報雲:「湘州我地,爲爾侵逼;必須我歸,可去我百里之外。」瑱留船江岸,引兵去之。敦乃自拔北歸,軍士病死者什五六。武陵、天門、南平、義陽、河東、宜都郡悉平。〔五代志:澧陽郡孱陵縣,舊置南平郡。安鄉,舊置義陽郡。南郡松滋縣,舊置河東郡。宋白曰:澧陽郡安鄉縣,本漢孱陵縣地,後漢爲漢壽縣地,晉會立義陽郡。〕晉公護以敦失地無功,除名爲民。

    9二月,甲午,周主朝日於東郊。〔三代之禮,春朝朝日,秋暮夕月。周人慕古,舉行其禮。朝,直遙翻。〕

    10周人以子司徒韋孝寬嘗立動於玉壁,〔事見一百五十九卷梁武帝中大同元年。後周之制,小司徒,六命,上大夫也。〕乃置勳州於玉壁,以孝寬爲刺史。

    孝寬有恩信,善用間諜,〔間,古莧翻。〕或齊人受孝寬金貨,遙通書疏,故齊之動靜,周人皆先佑之、有主帥許盆,以所戍城降齊,孝寬遣諜取之,俄斬首而還。〔帥,所類翻。諜,徒協翻。〕

    離石以南,生胡數爲抄掠,〔五代志:離石郡,後齊置西汾州。生胡,即稽胡之不附屬周者。數,所角翻。抄,楚交翻。〕而居於齊境,不可誅討。孝寬欲築城於險要以制之,乃發河西役徒十萬,毋士百人,〔河西,龍門河之西也。〕遣開府儀同三司姚嶽監築之。嶽以兵少,懼不敢前。〔監,工銜翻。少,詩沼翻。〕孝寬曰:「計此城十日可畢。城距晉州四百餘里,吾一日創手,二日敵境始知。設使晉州徵兵,三日方集,謀議之間,自稽二日,計其軍行,二日不到,我之城隍,足得辦矣。」乃令築之。齊人果至境上,疑有大軍,停留不進。其夜,孝寬使汾水以南傍介山、稷山諸村縱火,〔傍,蒲浪翻。唐志:蒲州萬泉縣有介山,介子推隱處。稷山縣有稷山。〕齊人以爲軍營,收兵自固。嶽卒城而還。〔卒,子恤翻。〕

    11三月,乙卯,太尉零陵壯肅公侯瑱卒。

    12丙寅,周改八丁兵爲十二丁兵,卒歲一月而役。〔八丁兵者,凡境內民丁分爲八番,遞上就役。十二丁兵者,分爲十二番,月上就役,週而復始。〕

    13夏,四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14周以少傅尉遲綱爲大司空。〔尉,紆勿翻。〕

    15丙午,周封愍帝子康爲紀國公,皇子贇爲魯公。〔【章:十二行本「魯」下有「國」字;乙十一行本同。】〕贇,李後之子也。〔贇,於倫翻。〕

    16六月,乙酉,周使御正殷不害來聘。〔周書中徽傳曰:御正,任專絲綸,蓋中書舍人之職也。北史盧辯傳:武成元年,增置御正四人,位上大夫。考之唐六典,則曰:後周依周官,春官府置內史中大夫,掌王言,蓋比中書監、令之任,後又增爲卜一大夫。小中下大夫,比中書侍郎之任;小史上士,比中書舍之任。然則爲御正者,亦代之職,在帝左右,又親密於中書。杜佑通典:御正屬天官府。〕

    17秋,七月,周更鑄錢,〔更,工衡翻。〕文曰「布泉」,一當五,與五銖並行。

    18己酉,周追封皇伯父顥爲邵國公,以晉公護之子會爲嗣;顥弟連爲杞國公,以章武公導之子亮爲嗣;連弟洛生爲莒國公,以護之子至爲嗣;〔追封太祖之子武邑公震爲宋公,以世宗之實爲嗣。〔顥與衛可孤戰歿,有子什肥、導、護。什肥與其叔連皆爲高歡所殺,無後,故以會、亮嗣之。洛生爲爾朱榮所殺,震早卒,皆無後,故亦立嗣。〕

    19齊主之誅楊、燕也,〔燕,因肩翻。〕許以長廣王湛爲太弟;既而立太子百年,湛心不平。帝在晉陽,湛居守於鄴。〔楊、燕,謂楊愔、燕子獻。守,手又翻。〕散騎常侍高元海,高祖之從孫也,〔謂歡廟號高祖。元海父思宗,歡之從子。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留典機密。帝以軍代人庫狄伏連爲幽州刺史,斛律光之弟羌爲領軍,以分湛權。湛留伏連,不聽羨視事。〔齊主以伏連代羨爲幽州,以羨代伏連爲領軍,以分鄴下之權。湛知其故,乃留伏連不使之幽州,而羨至,又不聽其視領軍府事。〕

    先是,濟南閔悼王常在鄴,〔濟南王殷諡閔悼。先,悉薦翻。濟,子禮翻。〕望氣者言:鄴中有天子氣。平秦王歸彥恐濟南復立,爲己不利,〔齊主藉歸彥握兵以殺楊、燕,楊、燕死而濟南廢矣,故恐其復立,爲己不利。復,扶又翻。〕勸帝除之。帝乃使歸彥至鄴,徵濟南王如晉陽。

    湛內不自安,問計於高元海。元海曰:「皇太后萬福,至尊孝友異常,殿下不須異慮。」湛曰:「此豈推誠之意邪!」元海乞還省,一夜思之,湛即留元海於後臺。元海達旦不眠,唯遶牀徐步。夜漏未盡,湛遽出,曰:「神算如何﹖」元海曰:「有三策,恐不堪用耳。請殿下如梁孝王故事,從數騎入晉陽,先見太后求哀,〔梁孝王,事見十六卷漢景帝中二年。〕後見主上,請去兵權,〔見,賢遍翻。去,羌呂翻。〕以死爲限,不幹朝政,〔朝,直遙翻。〕必保太山之安。此上策也。不然,當具表雲,威權太盛,恐取謗衆口,請青、齊二州刺史,沈靖自居,〔沈,持林翻。〕必不招物議。此中策也。」更問不策。曰:「發言即恐族誅。」固逼之。元海曰:「濟南世嫡,立上假太后令而奪之。今集文武,示以徵濟南之敕,執斛律豐樂,〔斛律羨,字豐樂。樂,音洛。〕斬高歸彥,尊立濟南,號令天下,以順討逆,此萬世一時也。」湛大悅。然性怯,狐疑未能用,使術士鄭道諆等卜之,皆曰:「不利舉事,靜則吉。」有林慮令潘子密,曉占候,〔林慮縣,漢屬河內郡,晉屬汲郡,魏敬宗永安元年置林慮郡,帶林慮縣。慮,讀如閭。〕潛謂湛曰:「宮車當晏駕,殿下爲天下主。」湛拘之於內以候之。又令巫覡卜之,〔覡,刑狄翻。〕多雲「不須舉兵,自有大慶。」

    湛乃奉詔,令數百騎送濟南王至晉陽。九月,帝使人酖之,濟南王王從,乃扼殺之。帝尋亦悔之。

    20冬,十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21丙子,齊以彭城王浟爲太保,長樂王尉粲爲太尉。〔樂,音洛;下同。〕

    22齊肅宗出畋,有兔驚馬,墜地絕肋。婁太后視疾,問濟南所在者三,齊主不對。太后怒曰:「殺之邪﹖不用吾言,死其宜矣!」遂去,不顧。

    十一月,甲辰,詔以嗣子衝眇,可遣尚書右僕射趙郡主叡諭旨,徵長廣王湛統茲大寶。又與湛書曰:「百年無罪,汝可以樂處置之,勿效前人也。」〔樂,音洛。楚靈王乾溪之役,楚人殺其諸子。王聞之,自投於車下,曰:「餘殺人子多矣,能無及此乎!」齊肅宗殺其兄之子,臨終乃戒其弟勿殺己之子,良可憫笑。〕是日,殂於晉陽宮。〔年二十七。〕臨終,言恨不見太后山陵。

    顏之推論曰:孝昭天性至孝,而不知忌諱,乃至於此,良由不學之所爲也。

    23趙郡王叡先使黃門侍郎王松年馳至鄴,宣肅宗遺命。湛猶疑其詐,使所親先詣殯所,發而視之。吏者覆命,〔使,疏吏翻;下同。〕湛喜,馳赴晉陽,使河南王孝瑜先入宮,改易禁衛。癸丑,世祖即皇帝位於南宮,〔諱湛,勃海王歡第九子,孝昭帝之母弟。南宮,晉陽南宮也。〕大赦,改元太寧。

    24周人許歸安成王頊,〔頊,籲玉翻。〕使司會上士杜〔【章:十一行本「杜」上有「京兆」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杲來聘。〔周禮天官之屬有司會,凡邦國、都鄙官府之治及其財用在書契、版圖者,皆聽其會計,以歲月日考其成。鄭玄曰:會,大計也。司會主天下之大計,計官之長,若今尚書。餘按後周地官,即唐戶部尚書之任,司會當如唐之度古郎中,而六典不言所以。杜佑通典,後周會,屬天官府,有中大夫,上士,中士。〕上悅,即遣使報之,並賂以黔中地及魯山郡。〔周得黔中,則全有巴蜀,得魯山,則全有漢沔,故因其所欲而餌之。〕

    25齊以彭城王浟爲太師、錄尚書事,平秦王歸彥爲太傅,尉粲爲太保,平陽王淹爲太宰,博陵王濟爲太尉,段韶爲大司馬,豐州刺史婁叡爲司空,〔五代志:上黨郡鄉縣,後魏置南垣州,尋改曰豐州。〕趙郡王叡爲尚書令,任城王湝爲尚書左僕射,〔任,音壬。湝,居諧翻。〕幷州刺史斛律光爲右僕射。婁叡,昭之兄子也。〔婁昭,婁太后之弟。叡,昭兄拔之子。〕立太子百年爲樂陵王。

    26丁巳,周主畋於岐陽;十二月,壬午,還長安。

    27太子中庶子餘姚虞荔、御史中丞孔奐,以國用不足,奏立煮海鹽賦及榷酤之科,〔吳王濞煮海爲鹽,今淮鹽也。至此,則東南瀕海煮監之地,皆歸於管榷矣。酤,音固。荔,力計翻。榷,古嶽翻。〕詔從之。

    28初,高祖以帝女豐安公主妻留異之子貞臣,徵異爲南徐州刺史,異遷延不就。帝即位,復以異爲縉州刺史,領東陽太守。〔自侯景之亂,梁南郡王大連之敗,留異跨據東陽,陳興,以爲縉州刺史,因縉雲山以名州。妻,七細翻。復,扶又翻;下異復同。〕異屢遣其長史王澌入朝,澌每言朝廷虛弱。〔澌,斯義翻。〕異信之,雖外示臣節,恆懷兩端,〔恆,戶登翻。〕與王琳自鄱陽信安嶺潛通使往來。〕今有嶺路,自衢州經信州達於鄱陽。使,疏吏翻。〕琳敗,上遣左衛將軍沈恪代異,實以兵襲之。異出軍下淮以拒恪。恪與戰而敗,退還錢塘。異覆上表遜謝。時衆軍方事湘、郢,乃降詔書慰諭,且羈縻之。異知朝廷終將討己,乃以兵戍下淮及建德以備江路。〔劉昫曰:建德縣,漢稽富春縣地,吳分置建德縣,隋發,唐復置建德縣,爲睦州治所。〕丙午,詔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討之。

    三年〔(壬午、五六二)〕

    1春,正月,乙玄,齊主至鄴;〔自晉陽宮至鄴。〕辛巳,祀南郊;壬午,享太廟;丙戌,立妃胡氏爲皇后,子緯爲皇太子。〔緯,於貴翻。〕後,魏兗州刺史安定胡延之之女也。戊子,齊大赦。己亥,以馮翊王潤爲尚書左僕射。

    2周涼景公賀蘭祥卒。〔涼國公。景,諡也。〕

    3壬寅,周人鑿河渠於蒲州,龍首渠於同州。〔二渠皆以灌溉。〕

    4丁未,周以安成王頊爲柱國大將軍,遣杜杲送之南歸。〔考異曰:典略作「杜果」,今從周書。〕

    5辛亥,上祀南郊,以胡公配天;〔胡公始封於陳,故郊祀之以配天。〕二月,辛酉,祀北郊。

    6閏門,丁未,齊以太宰、平陽王淹爲青州刺史,太傅、平秦王歸彥爲太宰、冀州刺史。

    歸彥爲肅宗所厚,〔歸彥以殺楊、燕之功,爲肅宗所厚。〕恃勢驕盈,陵侮貴戚。世祖即位,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高元海、御史丞畢義雲、黃門郎高幹和數言其短,〔數,所角翻。〕且雲:「歸彥威權震主,必爲禍亂。」帝亦尋其反覆之跡,漸忌之,〔歸彥始爲文宣所親任。其後背楊愔,附孝昭,以成濟南之禍,又爲孝昭所委信。孝昭既殂,又迎武成以貪天之功,故武成跡其反覆而忌之。〕伺歸彥還家,召魏收於帝前作詔草,除歸彥冀州,〔伺,相吏翻。〕使乾和繕寫;晝日,仍敕門司不聽歸彥輒入宮。時歸彥縱酒爲樂,經宿不知。至明,欲參,〔參,朝參也。毛晃曰:參,造也,趨承也。樂,音洛。〕至門知之,大驚而退。及通名謝,敕令早發,別賜錢帛等物甚厚,又敕督將悉送至清陽宮。〔齊有別宮在清淇之陽,因以爲名。五代志,清河郡清陽縣,舊曰清河縣,後齊省貝丘入焉,改爲貝丘,隋開皇六年改爲清陽。將,即亮翻。〕拜辭而退,莫敢與語,唯趙郡王叡與之久語,時無聞者。

    帝之爲長廣王也,清都和士開以善握槊、彈琵琶有寵,闢爲開府行參軍,及即位,累遷給事黃門侍郎。高元海、畢義雲、高幹和皆疾之,將言其事。士開乃奏元海等交結朋黨,欲擅威福,乾和由是被疏。〔被,皮義翻。〕義雲納賂於士開,得爲兗州刺史。〔爲和士開怙寵亂齊張本。〕

    7帝徵江州刺史周迪出鎮湓城,〔周迪領江州刺史而屯據臨川,徵之鎮湓城,若以江州授之者。〕又徵其子入朝。〔朝,直遙翻;下同。〕迪趑且顧望,並不至。〔趑,子移翻。且,七餘翻。趑趄,不進之貌。〕其餘南江酋帥,私署令長,多不受召,〔酋,慈秋翻。帥,所類翻。長,知兩翻。〕朝廷未暇致討,但羈縻之。豫章太守周敷獨先入朝,進號安西將軍,給鼓吹一部,賜以妓、金帛,令還豫章。〔周敷先與周迪分據臨川,既破熊曇朗,敷移據豫章。吹,尺瑞翻。妓,渠綺翻。〕迪以敷素出己下,深不平之,乃陰與留異相結,遣其弟方興〔【章:十二行本「興」下有「將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襲敷;敷與戰,破之。又遣其兄子伏甲船中,詐爲賈人,欲襲湓城。〔賈,音古。〕未發,事覺,尋陽太守監江州事晉陵華皎遣兵逆擊之,盡獲其船仗。〔監,工銜翻。〕

    上以閩州刺史陳寶應之父爲光祿大夫,〔五代志:建安郡,陳置閩州。陳寶應父,羽。〕子女皆受封爵,命宗正編入屬籍。而寶應以留異女爲妻,陰與異合。

    虞荔弟寄,流萬閩中,荔思之成疾,上爲荔徵之,寶應留不遣。寄嘗從容諷以逆順,〔爲,於僞翻。從,千容翻。〕寶應輒引他語以亂之。寶應嘗使人讀漢書,臥而聽之,至蒯通說韓信曰:「相君之背,貴不可言。」蹶然起坐,曰:「可謂智士!」寄曰:「通一說殺王士,何足稱智!,〔班固曰:蒯通一說而喪三儁。應劭注云:謂烹酈生敗田橫,驕韓信也。說,式芮翻。相,息亮翻。〕豈若班彪王命,識所歸乎!」〔王命論,見四十一卷漢光武建武五年。〕

    寄知寶應不可諫,恐禍及己,乃着居士服,〔着,陟略翻。〕居東山寺,陽稱足疾。寶應使人燒其屋,寄安臥不動。親近將扶之出,寄曰:「吾命有所懸,避將安往!」〔言託跡閩中,生死之命,懸於人手,無所避之也。〕縱火者自救之。

    8乙卯,齊以任城王湝爲司徒。〔任,音壬。湝,戶皆翻。〕

    9齊揚州刺史行臺王琳數欲南侵,尚書盧潛以爲時事未可。上遣移書壽陽,欲與齊和親。潛以其書奏齊朝,仍上啓請且息兵。〔數,所角翻。上,時掌翻。朝,直遙翻。〕齊主許之,遣散騎常侍崔瞻來聘,且歸南康愍王曇朗之喪。〔曇朗爲齊所殺,見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太平元年。〕琳於是與潛有隙,更相表列。〔更,工衡翻。〕齊主徵琳赴鄴,以潛爲揚州刺史,領行臺尚書。瞻,嵶之子也。〔高歡起兵於信都崔嵶爲參佐。嵶,力膺翻。〕

    10梁末喪亂,鐵錢不行,〔梁普通中鑄鐵錢。喪,息浪翻。〕民間私用鵝眼錢。甲子,改鑄五鍾錢,一當鵝眼之十。〔考異曰:隋志在天嘉五年。今從陳帝紀。〕

    11後梁主安於儉素,不好酒色,〔好,呼到翻。〕雖多猜忌,而撫將士有恩。以封疆褊隘,邑居殘毀,干戈日用,鬱郁不得志,疽發背而殂;〔年四十四。〕葬平陵,諡曰宣皇帝,廟號中宗。太子巋即皇帝位,〔巋,字仁遠,宣帝之第三子也。巋,音歸,又區胃翻。〕改元天保;尊龔太后爲太皇太后,王后曰皇太后,母曹貴嬪爲皇太妃。〔嬪,昆賓翻。〕

    12二〔【章:十二行本「二」作「三」;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月,丙子,安成王頊至建康,詔以爲中書監、中衛將軍。

    上謂杜杲曰:「家弟今蒙禮遣,實周朝之惠;然魯山不返,亦恐未能及此。」〔言若不賂以魯山,亦恐不及遣安成王還也。朝,直遙翻;下同。〕杲對曰:「安成,長安一布衣耳,而陳之介弟也,〔介,大也。〕其價豈止一城而已哉!本朝敦睦九族,怒己及物,上遵太祖遺旨,下思繼好之義,〔好,呼到翻。〕是以遣之南歸。今乃雲以尋常之土易骨肉之親,非使臣之所敢聞也。」〔使,疏吏翻。〕上甚慚,曰:「前言戲之耳。」待杲之禮有加焉。

    頊妃柳氏及子叔寶猶在穰城,上覆遣毛喜如周請之,〔頊,籲玉翻。復,扶又翻。〕周人皆歸之。

    13丁丑,以安右將軍吳明徹爲江州刺史,督高州刺史黃法鰳、〔鰳,巨俱翻。〕豫章太守〔守,式又翻。〕周敷共討周迪。

    14甲申,大赦。

    15留異始謂臺軍必自錢塘上,既而侯安都步由諸暨出永康,〔上,時掌翻。請暨縣,自漢以來屬會稽郡。永康縣,吳赤烏八年,分上虞、烏傷立,屬東陽郡。自永唐至東陽一百九里。〕異大驚,奔桃枝嶺,於巖口豎柵以拒之。〔豎,而主翻。〕安都爲流矢所中,血流至踝,〔中,竹仲翻。踝,胡瓦翻,足跟也。〕乘轝麾,容止不變。因其山勢,迮而爲堰,〔迮,側百翻,迫也。堰,於建翻。〕會潦水漲漢,安都引船入堰,起樓艦與異城等,發拍碎其樓堞。〔潦,盧皓翻。艦,戶黯翻。堞,達協翻。〕異與其子忠臣脫身奔晉安,依陳寶應。安都虜其妻及餘子,盡收鎧仗而還。〔鎧,可亥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異黨向文政據新安,上以貞毅將軍程文季爲新安太守,〔梁置貞毅將軍,班第二十二,在五德將軍之下;陳制,擬官品第五。〕帥精甲三百輕往攻之。文政戰敗,遂降。文季,靈洗之子也。〔陳氏建國,程靈洗、蕭摩訶等俱爲爲健將。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16夏,四月,辛丑,齊武明婁太后殂。齊主不改服,緋袍如故。未幾,〔未幾,言未幾時也。幾,居豈翻。〕登三臺,置酒作樂,宮女進白袍,帝投諸臺下。散騎常侍和士開請止樂,帝怒,撾之。〔和士開長君之惡者也,自此益無所忌憚矣。〕

    18齊青州上言河水清,齊主遣使祭之,改元河清。

    19先是,周之君〔【章:十二行本「君」作「羣」;乙十一行本同。】〕臣受封爵者皆未給租賦。〔先,悉薦翻。〕癸亥,始詔柱國等貴臣邑,戶聽寄食他縣。

    20五月,庚午,周大赦。

    21己丑,齊以右僕射斛律光爲尚書令。

    22壬辰,周以柱國楊忠爲木司空。六月,己亥,以柱國蜀國公尉遲迥爲大司馬。〔尉,紆勿翻。〕

    23秋,七月,己丑,納太子妃王氏,金紫光祿大夫周之女也。〔姚思廉陳書「周」作「固」。〕

    24齊平秦王歸彥至冀州,內不自安,欲待齊主如晉陽,乘虛入鄴。其郎中令呂思禮告之。〔此王國郎中令也。〔詔大司馬段韶、司空婁叡討之。歸彥於南境置私驛,聞大軍將至,即閉城拒守。長史宇文仲鸞等不從,皆殺之。歸彥自稱大丞相,有衆四萬。齊主以都官尚書封子繪冀州人,祖父世爲本州島刺史,得人心,〔子繪父隆之,祖回,皆爲冀州刺史。〕使乘傳至信都,〔傳,張戀翻。〕巡城,諭以禍福。吏民降者相繼,城中動靜,小大皆知之。〔降,戶江翻。〕

    歸彥登城大呼雲:〔呼,火故翻。〕「孝昭皇帝初崩,六軍百萬,悉在臣手,投身向鄴,奉迎陛下。掌時不反,今日豈反邪!正恨高元海、畢義雲、高幹和誑惑聖上,疾忌忠良,但爲殺此三人,〔誑,居況翻。爲,於僞翻。〕即臨城自刎。」〔刎,扶粉翻。〕既而城破,單騎走,至交津,獲之,〔水經注:衡漳水徑武邑郡南,又東徑武強縣北,又東北徑武隧縣故城南、白馬河注之。水上承呼沱,東徑樂鄉縣北,饒陽縣南,又東南徑武邑郡此,而東入衡漳水,謂之交津口。〕銷送鄴。乙未,載以露車,銜木面縛。〔李百藥北齊書,「銜木」作「銜枚」。〕劉桃枝臨之以刃,擊鼓隨之,並其子孫十五入皆棄市。命封子繪行冀州事。

    齊主知歸彥前譖清河王嶽,〔事見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紹泰元年。〕以歸彥家良賤百口賜岳家,贈嶽太師。

    丁酉,以段韶爲太傅,婁叡爲司徒,平陽王淹爲太宰,斛律光爲司空,趙郡王叡爲尚書令,河間王字琬爲左僕射。

    25癸亥,齊主如晉陽。

    26上遣使聘齊。

    27九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28以侍中、都官尚書到仲舉爲尚書右僕射、丹楊尹。仲舉,溉之弟子也。〔到浪,彥之之會孫,梁初以文學顯,以廉白稱。〕

    29吳月徹至臨川攻周迪,不能克。丁亥,詔安成王頊代之。〔考異曰:陳書帝紀雲:丁亥,迪請降,詔安成王諱督衆軍似招納之。令從南史迪傳。〕

    30冬,十月,戊戌,詔以軍旅費廣,百姓空虛,凡供乘輿飲食衣服及宮中調度,悉從減削;〔乘,繩證翻。調,徒釣翻。〕至於百司,宜亦思省約。

    31十一月,丁卯,周以趙國公招爲益總管。

    32丁丑,齊遣兼散騎常侍封孝琰來聘。

    33十二月,丙辰,齊主還鄴。〔自晉陽還鄴。〕

    齊主逼通昭信李後,〔文宣李後,宮曰昭信。〕曰:「若不從我,我殺爾兒。」後懼,從之。既而有娠。太原王紹德至合,不得見,〔見,賢遍翻。〕慍曰:「兒豈不知邪!姊腹大,故不見兒。」後大慚,由是生女不舉。帝橫刀詬曰:〔詬,許候翻。〕「殺我女,我何得不殺爾兒!」對後以刀環築殺紹德。後大哭。帝愈怒,裸後,亂撾之。後號天不已,帝命盛以絹囊,〔號,戶刀翻。盛,時徵翻。〕流血淋漉,投諸渠水,良久乃蘇,犢車載送妙勝寺爲尼。〔武成之淫虐,文宣教之也。是以詩貴正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六十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陳紀三〔起昭陽協洽(癸未),盡柔兆閹茂(丙戌),凡四年。〕

    世祖文皇帝下

    天嘉四年〔(癸未、五六三)〕

    1春,正月,齊以太子少傅魏收兼尚書右僕射。時齊主終日酣飲,朝事專委侍中高元海。〔酣,戶甘翻。朝,直遙翻;下同。〕元海庸俗,帝亦輕之;以收才名素盛,故用之。而收畏懦避事,尋坐阿縱,除名。〔考異曰:北齊書帝紀,「正月,乙亥,收爲僕射,奾卯,除名。」相去五日,不容如此之速,恐誤,今去其日。〕

    兗州刺史畢義雲作書與高元海,論敘時事,元海入宮,不覺遣之。給事中李孝貞得而奏之,帝由是疏元海,以孝貞兼中書舍人,徵義雲還朝。和士開復譖元海,〔復,扶又翻。〕帝以馬鞭棰元海六十,責曰:「汝昔教我反,〔事見上卷二年。棰,止翻。〕以弟反兄,幾許不義!以鄴城兵抗幷州,幾許無智!」〔幾,居豈翻。〕出爲兗州刺史。

    2甲申,周迪衆潰,脫身踰嶺,奔晉安,〔臨川郡南城縣有東興嶺,通晉安。〕依陳寶應。官軍克臨川,獲迪妻子。寶應以兵資迪,留異又遣子忠臣隨之。

    虞寄與寶應書,以十事諫之曰:「自天厭梁德,英雄互起,人人自以爲得之,然夷兇翦亂,四海樂推者,陳氏也;〔樂,音洛。〕豈非歷數有在,惟天所授乎!一也。以王琳之強,侯瑱之力,進足以搖盪中原,爭衡天下,退足以屈強江外,〔瑱,他甸翻,又音鎮。屈,其勿翻。強,其兩翻。〕雄張偏隅;〔張,知亮翻。〕然或命一旅之師,或資一士之說,琳則瓦解冰泮,投身異域,瑱則厥角稽顙,〔書泰誓曰:若崩厥角。言如角之崩也。孟子曰:若崩厥角稽首。文雖小異,意則大同。此止言厥角稽顙,當以顛蹶之蹶爲義。說,式芮翻。稽,音啓。〕委命闕庭,斯又天假其威而除其患。二也。今將軍以藩戚之重,〔陳編寶應於屬籍,故云然。〕東南之衆,盡忠奉上,湏力勤王,豈不勳高竇融,〔竇融以河西歸漢,累世貴盛。〕寵過吳芮,〔吳芮以長沙奉漢,高祖賢之,制詔御史:「長沙王忠,其定着令,」至傳國五世。〕析珪判野,〔楊雄解嘲曰:折人之珪。師古注云:析,分也。判,亦分也。判野,謂畫野分土,君國子民而傳之後世也。〕南面稱孤乎!三也。聖朝棄瑕忘過,寬厚得人,至於餘孝頃、潘純陀、李孝欽、歐陽頠等,〔朝,直遙翻。高祖永定元年,歐陽頠爲周文育所禽。潘純陀、李孝欽,皆王琳將也。孝欽及餘孝頃,二年爲周迪所禽,純陀蓋琳敗而歸陳也。頠,魚委翻。〕悉委以心腹,任以爪牙,胸中豁然,曾無纖芥。況將軍釁非張繡,罪異畢諶,〔張繡殺曹操之子,其後歸操,操,厚待之。事見漢獻帝紀。又,操爲兗州,以畢諶爲別駕。張邈以兗州叛,劫諶母弟妻子,操謝遣之。諶,頓首言無二心,既出,遂亡去。及破呂布,諶生得,衆爲之懼。操曰:「夫人孝於親者,豈有不忠於君乎!吾所求也。」以爲魯相。釁,許覲翻。諶,氏壬翻。〕當何慮於危亡,何失於富貴!四也。方今周、齊鄰睦,境外無虞,並兵一向,匪朝伊夕,非劉、項競逐之機,楚、趙連從之勢;〔從,子容翻。〕何得亥容高拱,坐論西伯哉!五也。〔范曄論隗囂曰:若囂命會符運,敵非天力,雖坐論西伯,豈爲過哉!注云:言不遇光武爲敵,則不謝西伯也。〕且留將軍狼顧一隅,亟經摧饂,〔亟,去吏翻,頻數也。〕聲實虧喪,膽氣衰沮。其將帥首鼠兩端唯利是視,孰能被堅執銳,長驅深入,繫馬埋輪,奮不顧命,以先士卒者乎!六也。〔喪,息浪翻。沮,在呂翻。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被,皮義翻。先,悉薦翻。〕將軍之強,孰如侯景﹖將軍之衆,孰如王琳﹖武皇滅侯景於前,今上摧王琳於後,此乃天時,非復人力。〔復,扶又翻。〕且兵革已後,民皆厭亂,其孰能棄墳墓,捐妻子,出萬死不顧之計,從將軍於白刃之間乎!七也。歷觀前古,子陽、季孟,顛覆相尋;餘善、右渠,危亡繼及。〔及陽,公孫述字;季孟,隗囂字。二人事見漢光武紀。餘善、右渠事見漢武帝紀。〕天命可畏,山川難恃。況將軍欲以數郡之地當天下之兵,以諸侯之資拒天子之命,強弱逆順,可得侔乎!八也。且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左傳季文子引史件之言。〕不愛其親,豈能及物!留將軍身縻國爵,子尚王姬,〔易曰:我有好爵,吾與爾縻之。子尚王姬謂異子貞臣尚主也。〕猶且棄天屬而不顧,背明君而孤立,危急之日,豐能同憂共患,不背將軍者乎!〔背,蒲妹翻。〕至於師老力屈,懼誅利賞,必有韓、智晉陽之謀,張、陳井陘之勢。九也。〔韓、智事見一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張、陳事始秦二世三年,終漢高帝三年。陘,音刑。〕北軍萬里遠鬬,鋒不可當。〔兵自建康來,建於晉安爲北,故曰北軍。萬里遠鬬者,無反顧之心,有必死之志,故其鋒不可當。〕將軍自戰其地,人多顧後;衆寡不敵,將帥不侔。師以無名而出,事以無機而動,以此稱兵,〔稱,猶舉也。〕未知其利。十也。爲將軍計,莫若絕親留氏,〔寶應娶留異之女爲妻。〕釋〔【章:十二行本「釋」上有「遣子入質」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甲偃兵,一遵詔旨。方令藩維尚少,〔少,詩沼翻。〕皇子幼衝,凡豫宗族,皆蒙寵樹。況以將軍之地,將軍之才,將軍之名,將軍之勢,而克修藩服,北面稱臣,寧與劉澤同年而語其功業哉!〔劉澤,漢高祖疏屬,事見十三卷漢高後七年。〕寄感恩懷德,不覺狂言,斧鉞之誅,其日如薺。」〔薺,齊濟翻。〕寶應覽書大怒。或謂寶應曰:「虞公病勢稍篤,言多錯謬。」寶應意乃小釋,亦以寄民望,故優容之。

    3周梁躁公侯莫陳崇從周主如原州。〔諡法:好變動民曰躁。〕帝夜還長安,人竊怪其故,崇謂所親曰:「吾比聞術者言,晉公今年不利,車駕今忽夜還,不過晉公死耳。」〔比,毗至翻。宇文護封晉公。〕或發其事。乙酉,帝召諸公於大德殿,面責崇,崇惶恐謝罪。其夜,耱宰護遣使將兵就崇第,逼令自殺,〔護當恐懼修省,引咎避權,不當專殺功臣。使,疏吏翻。將,即亮翻。〕葬如常儀。

    4壬辰,以高州刺史黃法鰳爲南徐州刺史,臨川太守周放爲南豫州刺史。〔五代志:高涼郡,梁置高州。南豫州,時治宜城。鰳,巨俱翻。〕

    5周主命司憲大夫拓跋迪〔唐六典:御史大夫,奏官。歷晉、宋、齊、梁、陳、後魏、北齊、後周,並不置大夫,而以中丞爲臺主。後周秋官置司憲中大夫二人,掌丞司寇之法,以左右刑罰,蓋比御史中丞之職也。〕造大律十五篇。〔【章:十二行本「篇」下有「二月庚子頒行之」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五代志:周造大律凡二十五篇:一到名,二法例,三祀享,四朝會,五婚姻,六戶禁,七水火,八興繕,九衛宮,十市廛,十一鬬競,十二劫盜,十三賊叛,十四毀亡,十五斷獄。當從志作「二十五篇」。〕其制罪:一曰杖刑,自十至五十;二曰鞭刑,自六十至百;三曰徒刑,自一年至五年;四曰流刑,自二千五百里至四千五里;五曰死刑,磬、絞、斬、梟、裂;〔古者公族有罪,磬於甸人。鄭玄曰:懸縊殺之曰磬。絞吏,全其身首。斬者,殊死。梟者,掛其首於木上。裂者,車裂。梟,堅堯翻。〕凡二十五等。〔五刑之屬各有五,合二十五等。〕

    6庚戌,以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爲江州刺史。

    7辛酉,周詔:「大耱宰晉國安,親則懿昆,〔昆,兄也。〕任當元輔,自今詔誥及百司文書,並不得稱公名。」護抗表固讓。

    8三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9齊詔司空斛律光督步騎二萬,築勳掌城於軹關;〔五代志:軹關,在河內郡王屋縣。騎,奇寄翻。軹,音只。〕仍築長城二百里,置十二戍。

    10丙戌,齊以兼尚書右僕射趙彥深爲左僕射。〔「左僕射」,當作「右僕射」,蓋先是兼官,今正除右僕射也。〕

    11夏,四月,乙未,周以柱國達奚武爲太保。

    12周主將視學,以太傅燕國公於謹爲三老。〔燕,因肩翻。〕謹上表固辭,不許,仍賜以延年杖。戊午,帝幸太學。謹入明,帝迎拜於明屏之間,謹答拜。有司設三老席於中楹,南向。太師護升階,設幾,謹升席,南面憑几而坐。大司馬豆盧寧升階,下舄。帝升階,立於斧扆之前,西面。〔扆,屏風也。斧扆,畫文爲斧形。扆,於豈翻。〕有司進饌,帝跪設醬豆,〔醬,食味之主。古之養老,執醬而饋,今跪而設豆。〕親爲之袒割。〔爲,於僞翻。袒割,袒而割性也。〕謹食畢,帝親跪授爵以酳。〔酳,羊晉翻;以酒漱口也。〕有司撤訖,帝北面立而訪道。謹起,立於席後,對曰:「木受繩則正,後從諫則聖。〔書傅說告高宗之言。〕明王虛心納諫以知得失,天下乃安。」又曰:「去食去兵,信不可去;〔論語孔子答子貢之言。去,羌呂翻。〕願陛下守信勿失。」又曰:「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則爲善者日進,爲惡者日止。」又曰:「言行者,立身之基,〔行,下孟翻。〕願陛下三思而言,九慮而行,勿使有過。天子之過,如日月之食,人莫不知,願陛下慎之。」帝再拜受言,謹答拜。禮成而出。〔三代而下,視學、養老、乞言之禮,唯漢明帝、周武帝行之。〕

    13司空侯安都恃功驕橫,〔橫,戶孟翻。〕數聚文武之士騎射賦詩,〔數,所角翻;下又數同。騎,奇寄翻。〕齋中賓客,動至千人。部下將帥,多不遵法度,檢問收攝,〔攝,錄也,捕也。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輒奔歸安都。上性嚴整,內銜之,安都弗之覺。每有表啓,封訖,有事未,盡,開封自書之雲:「又啓芋事。」及侍宴,酒酣,或箕踞傾倚。常陪樂遊園禊飲,〔樂,音洛。〕謂上曰:「河如作臨川王時﹖」上不應。安都再三言之。上曰:「此雖天命,抑亦明公之力。」宴訖,啓借供帳水飾,欲載妻妾於御堂宴飲。上雖許之,意甚不懌。明日,安都坐於御座,賓客居羣臣位,稱觴上壽。〔上,時掌翻。〕會重雲殿災,安都帥將士帶甲入殿,下甚惡之,陰爲之備。〔此皆日前事,史歷敘安都致敗之由。重,直龍翻。惡,烏路翻。〕

    及周迪反,朝議謂當使安都討之,〔朝,直遙翻;下同。〕而上更使吳明徹。〔更,工衡翻。〕又數遣臺使按問安都部下,檢括亡叛。〔使,疏吏翻。〕安都遣其別駕周弘實自託於舍蔡景歷,〔蔡景歷爲中書舍人,自武帝以來,特蒙親任,蓋陳朝事權皆在書也。〕並問省中事。景歷錄其狀,具奏之,因希旨稱安都謀反。上慮其不受召,故用爲江州。

    五月,安都自京口還建康,部伍入於石頭。六月,帝引安都宴於嘉德殿,又集其部下將帥會於尚書朝堂,於坐收安都,囚於嘉德西省,〔坐,徂臥翻。〕又收其將帥,盡奪馬仗而釋之。因出蔡景歷表,以示於朝,乃下詔暴其罪惡,明日,賜死,宥其妻子,資其喪。

    初,高祖在京口,〔高祖與王僧辯既平臺城,出鎮京口。〕嘗與諸將宴,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爲壽,〔春觴上壽也。〕各稱功伐。積功曰伐。〕高祖曰:「卿等悉良將也,而並有所短。杜公志大而識闇,狎於下而驕於上;周侯交不擇人,而推心過差;侯郎帒誕而無厭,輕佻而肆志;〔厭,於鹽翻。佻,他雕翻。〕並非全身之道。」卒皆如其言。〔「知臣莫若君」,誠哉是言也。卒,子恤翻。〕

    14乙卯,齊主使兼散騎常侍崔子武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下同。〕

    15齊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和士開有寵於齊主,齊主外朝視事,或布內宴賞,須臾之間,不得與士開相見,或累日不歸,一日數入;或於還之後,俄頃即追,未至之間,連騎督趣。〔趣,讀曰促。〕奸諂百端,寵愛日隆,前後賞賜,不可勝紀。每侍左右,言辭容止,極諸鄙褻;以夜繼晝,無復君臣之禮。常謂帝曰:「自古帝王,盡爲灰土,〔堯舜、桀紂,竟復何異!陛下宜及少壯,極意爲樂,縱橫行之。〔勝,音升。復,扶又翻。少,詩照翻。樂,音洛。縱,子容翻。〕一日取快,可敵千年。國事盡付大臣,何慮不辦,無爲自勤約也!」帝大悅。於是委趙彥深掌官爵,元文遙掌財用,唐邕掌外、騎兵,〔外兵及騎兵也。勃海王歡相魏,丞相府外兵曹、騎兵曹分掌兵馬。及文宣受禪,諸司鹹歸尚書,惟此二曹不廢,謂之外兵省、騎兵省。據和士開傳,時委邕掌外兵,白建掌騎兵。〕信都馮子琮、胡長粲掌東宮。帝三四日一視朝,書數字而已,〔朝,直遙翻。〕略無所言,須臾罷入。長粲,僧敬之子也。〔胡僧敬見一百五十八卷梁武帝大同七年。〕

    帝使士開與胡後握槊。河南康獻王孝瑜諫曰:「皇后天下之母,豈可與臣下接手!」孝瑜又言:「趙郡王叡,其父死於非命,〔叡父琛,勃海王歡之弟也,亂歡後庭,因杖而斃。〕不可親近。」〔近,其靳翻。〕由是叡乃士開共譖之。士開言孝瑜奢僭,叡言「山東唯聞河南王,不聞有陛下。」〔齊主多居晉陽,在山西;司、冀、定、殷、瀛、滄之地,皆在山東。〕帝由是忌之。大怒。庚申,頓飲孝瑜酒三十七杯。〔飲,于禁翻。〕孝瑜體肥大,腰帶十圍,帝使左右婁子彥載以出,酖之於車,至西華門,煩躁投水而絕。〔躁,則到翻。〕贈太尉、錄尚書事。諸侯在宮中者,莫敢舉聲,唯河間王孝琬大哭而出。〔孝琬,孝瑜之弟也。〕

    16秋,七月,戊辰,周主幸原州。

    17八月,辛丑,齊以三臺宮爲大興聖寺。

    18九月,壬戌,廣州刺史陽山穆公歐陽頠卒,詔子紇襲父爵位。〔陽山郡公。五代志:南海郡含渥縣,梁置陽山郡。爲歐陽紇不就徵、阻兵而反張本。頠,魚委翻。紇,下沒翻。〕

    19甲子,周主自原州登隴。〔登隴坂也。〕

    20周迪復越東興嶺爲寇,〔東興嶺,在臨川郡南城縣界。唐志,撫州南城縣,武德四年,析置永城、東興二縣,七年省。沈約曰:東興縣,吳立,屬臨川郡。復,扶又翻。〕辛未,詔護軍章昭達將兵討之。〔昭達時爲護軍將軍。〕

    21丙戌,周主如同州。

    22初,周人欲與突厥木杆可汗連兵伐齊,〔厥,九勿翻。杆,公旦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許納其女爲司,遣御伯大夫楊薦〔唐六典曰:後周天官新置御伯中大夫二人,天子出入則於左右,大祭祀盥洗月釗授巾。武帝改御伯爲納言,蓋侍中之職也。宣帝末,又別置侍中加官。〕及左武伯太原王慶〔左武伯,蓋待衛之官,注見後。〕往結之。齊人聞之懼,亦遣使求婚於突厥,賂遺甚厚。〔使,疏吏翻。遺,於季翻。〕木杆貪齊幣重,欲執薦等送齊。薦知之,責木杆曰:「太祖昔與可汗共敦鄰好,〔好,呼到翻。〕蠕蠕部落數千來降,太祖悉以付可汗使者,以快可汗之意,〔事見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紹泰元夫。襦,人兗翻。降,戶江翻。〕如何今日遽欲背恩忘義,獨不愧鬼神乎﹖」〔背,蒲妹翻。〕木杆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吾意決矣,當相與共平東賊,然後遣女。」薦等覆命。〔考異曰:典略在保定二年。按王慶傳雲,是歲乃興入並之役。故置於此。〕

    公卿請發十萬擊齊,柱國楊忠獨以爲得萬騎足矣。」戊子,遣忠將步騎一萬,與突厥自北道伐齊,又遣大將軍達奚武帥步騎三萬,自南道出平陽,期會於晉陽。〔忠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騎,奇寄翻。帥,讀曰率;下同。〕

    23冬,十一月,辛酉,章昭達大破周迪。迪脫身潛竄山谷,民相與匿之,雖加誅戮,無肯言者。

    24十二月,辛卯,周主還長安。〔自隴上還。〕

    25丙申,大赦。

    26章昭達進軍,度嶺,趣建安,討陳寶應,〔趣,七喻翻。〕詔益州刺史餘孝頃〔梁元帝之世,益州之地巳入於周,陳命餘孝頃遙領益州刺史耳。〕督會稽、東陽、永嘉諸軍自東道會之。〔會,工外翻。〕

    27是歲,初祭始興昭烈王於建康,用天子禮。〔帝嗣高祖,以子伯茂奉始興昭烈王之祀。今初以天子禮祀之,非禮也。〕

    28周楊忠拔齊二十餘城。齊人守陘嶺之隘,〔唐志:代州鴈門縣有陘關、西陘關。陘,音刑。隘,烏懈翻。〕忠擊破之。突厥木杆、地頭、步離三可汗以十萬騎會之。〔木杆分國爲三部:木杆牙帳居都斤山,地頭可汗統東方,步離可汗統西方。厥,九勿翻。杆,公旦翻。〕己丑,自恆州三道具入。〔恆,戶登翻。〕時大雪數旬,南北千餘里,平地數尺。齊主自鄴倍道赴之,戊午,至晉陽。斛律光將步兵〔【章:十二行本「兵」作「騎」;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三萬屯平陽。〔拒達奚武之兵也。〕己未,周師及突厥逼晉陽。齊主畏其強,戎服帥宮人慾東走避之。趙郡王叡、河間王孝琬叩馬諫。孝琬請委叡部分,〔分,扶問翻。〕必得嚴整。帝從之,命六軍進止皆取叡節度,而使幷州刺史段韶總之。〔委叡部分而段韶總其事。〕

    五年〔(甲申、五六四)〕

    1春,正月,庚申朔,齊主登北城,〔晉陽北城也。〕軍容甚整。突厥咎周人曰:「爾言齊亂,故來伐之。今齊人眼中亦有鐵,何可當邪!」〔厥,九勿翻。邪,音耶。〕

    周人以步卒爲前鋒,從西山下去城二里許。諸將鹹欲逆擊之,〔將,即亮翻。〕段韶曰:「步卒力勢,自當有限。今積雪既厚,逆戰非便,不如陳以待之彼勞我逸,破之必矣。」既至,齊悉其銳師鼓譟而出。突厥震駭,引上西山,不肯戰,〔陳,讀曰陣。上,時掌翻。〕周師大敗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突厥引兵出塞,縱兵大掠,自晉陽以往七百餘里,人畜無遺。〔謂晉陽以北七百餘里。畜,許救翻。〕段韶追之,不敢逼。突厥還至陘嶺,凍滑,乃氈以度,胡馬寒瘦,膝已下皆無毛;比至長城,〔陘,音刑。比,必利翻。長城,即文宣所築者。〕馬死且盡,截抬杖之以歸。

    達奚武至平陽,未知忠退。斛光與書曰:「鴻鵠已翔於寥廓,羅者猶視於沮澤。」〔漢司馬相如難蜀父老曰:焦明已翔乎寥廓,羅者猶視乎藪澤。沮,將預翻。〕武得書,亦還。光逐之,入周境,獲二千餘口而還。

    光見帝於晉陽,帝以新遭大寇,抱光頭而哭。任城王湝進曰:「何至於此!」乃止。〔見,賢遍翻。湝,音皆,又戶皆翻。〕

    初,齊顯祖之世,周人常懼齊兵西渡,每至冬月,守河淮冰。及世祖即位,嬖倖用事,朝政漸紊,〔嬖,卑義翻,又博計翻。朝,直遙翻。紊,音問。〕齊人椎冰以備周兵之逼。斛律光憂之,曰:國家常有吞關。隴之志,今日至此,而唯翫聲色乎!」

    2辛巳,上祀南郊。

    3二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4初,齊顯祖命羣官刊定魏麟趾格爲齊律,〔見一百六十三卷梁簡文帝大寶元年。〕久而不成。時軍國多事,決獄罕依律文,相承謂之「變法從事」。世祖即位,思革其弊,乃督修律令者,至是而成,律十二篇,〔五代志:齊律十二篇:一名例,二禁衛,三婚,戶四擅興,五違制,六詐僞,七鬬訟,八賊盜,九捕斷,十毀損,十一貛牧,十二雜律。〕令四十卷。其刑名有五:一曰死,重者轘之,〔轘,胡慣翻;即車裂也。〕次梟首,次斬,次絞;二曰流,投邊裔爲兵;三曰刑,自五歲至一歲;四曰鞭,自百至四十;五曰杖,自三十至十;凡十五等。〔死四等,流一,刑五等,鞭五等,杖三等,通十八等。今曰凡十五等,通鑑依五代志「大凡爲十五等」之文也。梟,堅堯翻。〕其流外〔【章:十二行本「外」作「內」;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官及老、小、閹、癡〔老者、小者、閹者、癡者與流外官皆贖。鄭玄曰:閹,精氣閉藏者。癡,不慧也。〕並過失應贖者,皆以絹代金。三月,辛酉,班行之,因大赦。〔赦其宿罪,此後有犯者,皆以法令施行。〕是後爲吏者始守法令。又槉仕門子弟常講習之,〔仕門,謂入仕之家。〕故齊人多曉法。

    又令民十八受田輸租調,二十充兵,六十免力役,六十六還由,免租調。一夫受露田八十畝,〔杜佑曰:不栽樹者,謂之露田。調,力吊翻;下夫調、牛調同。〕婦人四十畝,奴婢依良人,〔言奴婢受田依良人畝數。〕牛受六十畝。〔按五代志,丁牛一頭受田六十畝,限止四年。丁牛者,勝耕之牛,牧牛者得受其田。〕大率一夫一婦調絹一匹,綿八兩,墾租二石,義租五斗;奴婢準良人之半;〔奴婢者,官常役其力,故所調半於良人。〕牛調二尺,墾租一斗,義租五升。墾租送臺,義租納郡以備水旱。〔調,力吊翻。〕

    5己巳,齊羣盜田子禮等數十人,共劫太師彭城景思王浟爲主,詐,稱使者,徑向浟第,至內室,稱敕,牽浟上馬,臨以白刃,欲引向南殿。浟大呼不從,〔浟,夷周翻。使,疏吏翻。上,時掌翻。呼,火故翻。〕盜殺之。

    6庚辰,周初令百官執笏。〔記玉藻曰:史進象笏,書思對僉。注云:意所思念,將以告君者也。對,所以對君也。命,所受命也。書之於笏,爲失忘也。又曰:凡有指畫於君前者用笏,造受命於君前用笏。笏,畢用也,因飾焉。笏度一尺有六寸,其中博三寸,其殺六分而去一。應劭曰:昔荊軻逐秦王,其後詣者持匕首以備不虞,從此侍官皆執刀劍。高祖偃武修文,始制手版代焉。隋志曰:中世以來,唯八座尚書執笏。笏者,白筆綴其頭,紫囊裹之。其餘公卿,但執手板,謂之筆笏,蓋以記事受言。西魏以降,通手象牙,五品已上,前挫後直,五品已上,前挫後屈;武德已來,一例上圓下方。開元八年,諸笏三品已上,前詘後直,五品以上,前詘後挫,並用象;九品已上,任用竹木,上挫下方;男以上聽依品爵執笏;假版官亦依此例。〕

    7齊以斛律光爲司徒,武興王普爲尚書左僕射。普,歸彥之兄子也。甲申,以馮翊王潤爲司空。

    8夏,四月,辛卯,齊主使兼散騎常侍皇甫亮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9庚子,周主遣使來聘。〔使,疏吏翻。〕

    10癸卯,周以鄧公河南竇熾爲大宗伯。五月,壬戌,封世宗之子賢爲畢公。

    11甲子,齊主還鄴〔自晉陽還。〕

    12壬午,齊以趙郡王叡爲錄尚書事,前司徒婁叡爲太尉。甲申,以段韶爲太師。丁亥,以任城王湝爲大將軍。〔湝,戶皆翻,又音皆。〕

    13壬辰,齊主如晉陽。

    14周以太保達奚武爲同州刺史。

    15六月齊主殺樂陵王百年。時白虹暉日兩重,〔重,直龍翻。〕又橫貫而不達,赤星見,齊主欲以百年厭之。〔見,賢遍翻。厭,於謟翻。〕會博陵人賈德冑教百年書,百年嘗作數敕字,德冑封以奏之。帝發怒,使召百年。百年自知示免,割帶玦留與其妃斛律氏,見帝於涼風堂。〔見,賢遍翻。〕使百年書敕字,驗與德冑所奏相似,遣左右亂捶之,又令曳之遶堂行且捶,所過血皆遍地,氣息將盡,乃斬之,〔孝昭殺文宣子,武成又殺孝昭之子,天之報應固不爽,遺言諄諄,竟何益哉!捶,止橤翻。〕棄諸池,池水盡赤。妃把玦哀號不食,〔號,戶高翻。〕月餘亦卒,玦猶在手,拳不可開;其父光自擘之,乃開。〔擘,博厄翻,分擘也。〕

    16庚寅,周改御伯爲納言。

    17初,周太祖之從賀拔嶽在關中也,遣人迎晉公護於晉陽。〔梁武帝中大通二年,宇文泰從賀拔嶽入關。按下護答母書雲:「違離膝下,三十五年,」逆而數之,正在是年。〕護母閻氏及周主之姑皆留晉陽,〔周主之姑,蓋宇文泰之妹也。〕齊人以配中山宮。〔中山宮,慕容氏之故宮,自魏以來,以爲別宮。〕乃護用事,遣間使人齊求之,莫知音息。〔間,古莧翻。音息,猶今人言信息也。使,疏吏翻;下同。〕齊遣使者至玉壁,求通互市。護欲訪求母、姑,使司馬下大夫尹公正至玉壁,與之言,〔司馬下大夫,即軍司馬之職。〕使者甚悅。勳州刺史韋孝寬獲關東人,復縱之,因致書,爲言西朝欲通好之意。〔復,扶又翻,又音如字。爲,於僞翻。好,呼到翻;下同。周在關西,故稱西朝。朝,直遙翻。〕是時,周人以前攻晉陽不得志,謀與突厥再伐齊。〔厥,九勿翻。〕齊主聞之,大懼,許遣護母西歸,且求通好,先遣其姑歸。

    18秋,八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19周遣柱國楊忠〔【章:十二行本「忠」下有「將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會突厥伐齊,至北河而還。〔水經:河水東徑沃野城南,又北屈而爲南河出焉。河水又北,迤西溢於窳渾縣故城東,又屈而東流爲北河,東徑高闕南。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20戊子,周以齊公憲爲雍州牧,〔雍,於用翻。〕宇文貴爲大司徒。九月,丁巳,以衛公直爲大司空。追錄佐命元功,封開府儀同三司隴西公李?爲唐公,〔錄?父虎佐命之功也。李氏有天下,國號曰唐,本此。?,音丙。〕太馭中大夫長樂公若干鳳爲徐公。〔周官:大馭中大夫,掌馭玉路以祀及犯軷,屬夏官。樂,音洛。〕?,虎之子;鳳,惠之子也。〔李虎始見百五十六卷梁武帝中大通六年。若干惠見一百五八卷大同九年。〕

    21乙丑,齊主封其子綽爲南陽王,儼爲東平王。儼,太子之母弟也。

    22突厥寇齊幽州,界十餘萬入長城,大掠而還。

    23周皇姑之歸也,齊主遣人爲晉公護母作書,言護幼時數事,又寄其所著錦袍,以爲信騇。〔爲,於僞翻。着,陟酪翻。〕且曰:「吾屬千載之運,〔屬,之慾翻。載,子亥翻。〕蒙大齊之德,矜老開恩,許得相見。禽獸草木,母相依。吾有有何罪,與汝分離!今復何福,還望見汝!〔復,扶又翻,又音如字。〕言此悲喜,死而更蘇。世間所,有求皆可得,母子異國,何處可求!假汝貴極王公,富過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飄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蹔見,〔蹔,與暫同。〕不得一日同處,〔處,昌呂翻。〕寒不得汝衣,飢不得汝食,汝雖窮榮極盛,光耀世間,於吾何益!吾今日之前,汝既不得申其供養,〔供,居用翻。養,羊亮翻。〕事往何論;今日以後,吾之殘命,唯繫於汝爾。戴天履地,中有鬼神,勿雲冥昧,而可欺負!」

    護得書,悲不自勝。〔勝,音升。〕復書曰:「區宇分崩,遭遇災禍,違離膝下,三十五年。〔離,力智翻。〕受生稟氣,皆知母子,誰同薩保,〔護,字薩保。薩,桑葛翻。〕如此不孝!子爲公侯,母爲俘隸,暑不見母暑,寒不見母寒,衣不知有無,食不知飢飽,泯如天地之外,無由暫聞。分懷冤酷,終此一生,〔分,扶問翻。〕死若有知,冀奉見於泉下耳!不謂齊朝解網,惠以德音,磨敦、四姑,並許矜放。〔護兄弟呼其母爲「阿摩敦」。四姑即周主之姑也,第四。朝,直遙翻;下同。〕初聞此旨,魂,爽飛越,〔左傳鄭子產曰:「人生始化日魄。既生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號天叩地,〔號,戶刀翻。〕不能自勝。〔勝,音升;下足勝同。〕齊朝霈然之恩,既已霑洽,有家有國,信義爲本,僞度來期,已應有日。〔朝,直遙翻。度,徒洛翻。〕一得奉見慈顏永畢生願。生死肉骨,〔生死,謂使死者復生;肉骨,謂使枯骨再肉。〕豈過今恩;負山戴嶽,未足勝荷。」〔勝,音升。荷,下可翻。〕

    齊人留護母,使更與護書,邀護重報,往返再三。時段韶拒突厥軍於塞下,〔厥,九勿翻。〕齊主使黃門徐世榮乘傳齎周書問韶。韶以「周人反覆,本無信義皆晉陽之役,其事可知。護外託爲相,其實主也。既爲母請和,〔傳,張戀翻。比,毗至翻。相,息亮翻。爲,於僞翻;下主爲同。〕不遣一介之使。〔使,疏吏翻;下同。〕若據移書,即送其母,恐示之以弱。不如且外許之,待和親堅定,然後遣之未晚。」齊主不聽,即遣之。〔護母玉長安,席未及暖,而洛陽之師已出,卒如段韶之言。〕

    閻氏至周,舉朝稱慶,周主爲之大赦。凡所資奉,窮極華盛。每四時伏臘,周主帥諸親戚行家人之禮,稱觴上壽。〔朝,直遙翻。帥,讀曰率;下同。上,時掌翻。〕

    24突厥自幽州還,〔還,從宣翻,又如字。〕留屯塞北,更集諸部兵,遣使告周,欲與共擊齊如前約。閏月,乙巳,突厥寇齊幽州。

    晉公護新得其母,未欲伐齊;恐負突厥約,更生邊患,不得已,徵二十四軍及左右廂散隸秦、隴、巴、蜀之兵〔二十四軍,六柱國及十二大將軍所統關中諸府兵也。安定公泰相魏,左右各十二軍,並屬相府。左右廂,禁衛兵也,兼有秦、隴、巴、蜀之兵,散隸於左右廂者。散,悉亶翻。〕並羌、胡內附者,凡二〔【張:「二」作「三」。】〕十萬人。冬,十月,甲子,周主授護斧鉞於廟庭;丁卯,親勞軍於沙苑;〔勞,力到翻。〕癸酉,還宮。

    護軍至潼關,遣柱國尉遲迥帥精兵十萬爲前鋒,趣洛陽,大將軍權景宣帥山南之兵趣懸瓠,〔山南,荊、襄之兵。尉,紆勿翻。帥,讀曰率;下同。趣,七喻翻。〕少師楊檦出軹關。〔少,始照翻。檦,與標同。〕

    25周迪復出東興,〔復,扶又翻;下衆復同。〕宣城太守錢肅鎮東興,以城降迪。〔守,式又翻。降,戶江翻。〕吳州刺史陳詳將兵擊之,〔五代志:鄱陽郡,梁置吳州;陳廢鄱陽之吳州,而於吳郡置吳州。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詳兵大敗,迪衆復振。

    南豫州刺史西豐脫侯周敷帥所部擊之,〔諡法,無脫諡。蓋以周敷輕脫而死,故以爲諡。〕至定川,據周敷傳,定川,縣名。〕與迪對壘。迪紿敷曰:「吾昔與弟湏力同心,〔事見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太平元年。給,蕩亥翻。〕豈規相害!今願伏罪還朝,〔朝,直遙翻。〕因弟披露心腑,先乞挺身共盟。」敷敨之,方登壇,爲迪所殺。

    26陳寶應據晉安、建安二郡,水陸爲柵,以拒章昭達。昭達與戰,不利,因據上流,命軍士伐木爲筏,施拍其上。會大雨江漲,昭達放筏衝寶應水柵,盡壞之,〔筏,音伐。壞,音怪。〕又出兵攻其步軍。方合戰,上遣將軍餘孝頃自海道適至,〔去年遣孝頃浚會稽諸郡兵自東道合攻陳寶應。〕併力乘之。十一月,己丑,寶應大敗,逃至莆口,〔莆口,在唐泉州莆田縣界。莆田,今興化軍即其志。虞寄傳作「莆田」。莆,音蒲。〕謂其子曰:「早從虞公計,不至今日。」昭達追擒之,並擒留異及其族黨,送建康,斬之。異子貞臣以尚主得免;寶應賓客皆死。

    上聞虞寄嘗諫寶應,命昭達禮遣詣建康。既見,勞之曰:「管寧無恙。」〔漢末,管寧客遼東,不受公孫度爵命,已而復還鄉里,故以寄況之。勞,力到翻。〕以爲衡陽王掌書記。〔上子伯信封衡陽,奉獻王昌祀。〕

    27周晉公護進屯弘農。尉〔【章:十二行本「尉」上有「甲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乙本同;張校。】〕遲迥圍洛陽,雍州牧齊公憲、同州刺史達奚武、冱州總管王雄軍於邙山。〔雍,於用翻。邙,音亡。〕

    28戊戌,齊主遣兼散騎常侍劉逖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29初,周楊檦爲邵州刺史,〔五代志,絳郡垣縣,後魏置邵郡及白水縣,後周置郡州,改白水爲亳城,隋廢州及郡,改亳城爲垣縣。〕鎮捍東境二十餘年,數與齊戰,〔數,所角翻。〕未嘗不捷,由是輕之。既出軹關,獨引兵深入,又不設備。甲辰,齊太尉婁叡將兵奄至,大破檦軍,檦遂降齊。〔將,即亮翻;下同。降,戶江翻;下同。〕

    權景宣圍懸瓠,十二月,齊豫州道行臺.豫州刺史太原王士良、永州刺史蕭世怡並以城降之。景宣使開府郭彥守豫州,謝徹守永州,〔五代志:汝南郡城陽縣,舊置楚州,後齊曰永州。〕送士良、世怡及降卒千人於長安。

    周人爲土山、地道以攻洛陽,三旬不克。晉公護命諸將塹斷河陽路,〔塹,七豔翻。斷音短。〕遏齊救兵,然後同攻洛陽;諸將以爲齊兵必不敢出,唯張斥候而已。

    齊遣蘭陵王長恭、大將軍斛律光救洛陽,畏周兵之強,未敢進。齊主召幷州刺史段韶,謂曰:「洛陽危急,今欲遣王救之。突厥在北,復須鎮御,如何﹖」〔復,扶又翻。〕對曰:「北虜侵邊,事等疥癬。今西鄰窺逼,乃腹心之病,請奉詔南行。」齊主曰:「朕意亦爾。」乃令命韶督精騎一千發晉陽。〔騎,奇寄翻。〕丁巳,齊主亦自晉陽赴洛陽。

    30己未,齊太宰平原靖翼王淹卒。

    31段韶自晉陽行,五日濟河,會連日陰霧,壬戌,韶至洛陽,帥帳下三百騎,與諸將登邙阪,觀,周軍形勢。〔邙阪,北邙之阪也。帥,讀曰率。〕至太和谷,與周軍遇,韶即馳告諸營,追集騎士,結陳以等之。〔陳,讀曰陣;下光陳同。〕韶爲左軍,蘭陵王長恭爲中軍,斛律光爲右軍。周人不意其至,皆忷懼。〔忷,許拱翻。〕韶遙謂周人曰:「汝宇文護纔得其母,遽來爲寇,何也﹖」周人曰:「天遣我來,有何可問!」韶曰:「天道賞善罰惡,當遣汝送死來耳!」

    周人以步兵在前,上山逆戰。〔上北邙逆齊兵與戰。上,時掌翻。〕韶且戰且卻以誘之;〔誘,音酉。〕待其力弊,然後下馬擊之。周師大敗,一時瓦解,投墜溪谷死者甚衆。

    蘭陵王長恭以五百騎突入周軍,遂至金墉城下。城上人弗識,長恭免冑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周師在城下者亦解圍遁去,委棄營幕,自邙山至縠水,〔水經:谷水出弘農澠池縣墦冢林谷陽穀,東北過谷城縣北,吊東過河南縣北,東南入於洛。〕三十里中,軍資器械,彌滿川澤。唯齊公憲、達奚武及庸忠公王雄在後,勒兵拒戰。〔諡法:危身奉上曰忠。〕

    王雄馳馬衝斛律光陳,光退走,雄追之。光左右皆散,唯餘一奴一矢。雄按抬不及光者丈餘,〔抬,色角翻。〕謂光曰:「吾惜爾不殺,當生將爾見天子。」光射雄中額,雄抱馬走,至營而卒。〔射,而亦翻。中,竹仲翻。卒,子恤翻。〕軍中益懼。

    齊公憲拊循督勵,衆心小安。至夜,收軍,憲欲待明更戰。達奚武曰:「洛陽軍散,人情震駭,若不因迄速還,明日欲歸不得。武在軍久,備見形勢;公少年未經事,〔少,詩照翻。〕豈可以數營士卒委之虎口乎!」乃還。權景宣亦棄豫州走。

    丁卯,齊主至洛陽。己巳,以段韶爲太宰,斛律光爲太尉,蘭陵王長恭爲尚書令。〔賞戰勝之功也。〕壬申,齊主如虎牢,遂自滑臺如黎陽,丙子,至鄴。

    楊忠引兵出沃野,應接突厥,軍糧不給,諸軍憂之,計無所出。忠乃招誘稽胡酋長鹹在坐,〔此稽胡與離石稽衚衕種,散居銀、夏之間。誘,音酉。酋,慈秋翻。長,知兩翻。坐,徂臥翻。〕詐使河州刺史王傑勒兵鳴鼓而至,曰:「大耱宰已平洛陽,欲與突厥共討稽胡之不服者。」坐者皆懼,忠慰諭而遣之。於是諸胡相帥饋輸,軍糧填積。屬周師罷歸,忠亦還。〔帥,讀曰率。屬,之慾翻。〕

    晉公護本無將略,是行也,又非本心,故無功,〔兵出無名,事故不成,其宇文護之謂乎!將,即亮翻。〕

    32是歲,齊山東大水,飢死者不可勝計。〔勝,音升。〕

    33宕昌王梁彌定屢寇周邊,周大將軍田弘討滅之,以其地置宕州。〔宕州在長安西南一千六百五十六里。宕,徒浪翻。〕

    六年〔(乙酉、五六五)〕

    1春,正月,癸卯,齊以任城王湝爲大司馬。〔湝,戶皆翻,又音皆。任,音壬。〕

    2齊主如晉陽。

    3二月,辛丑,周遣陳公純、許公貴、神武公竇毅、南陽公楊薦等〔魏收志:朔州有神武郡,領尖山、樹頹二縣。水經注:樹頹水出沃陽縣東山下,西南流,右合話升爰水。其水左閤中陵川。後魏置神武郡於神武川,治尖山縣。隋爲神武縣,屬馬邑郡。薦,在甸翻。〕備皇后儀衛行殿,並六宮百二十人,詣突厥可汗牙帳逆女。毅,熾之兄子也。〔熾時爲柱國。周主既誅宇文護,以爲太傅。〕

    4丙寅,周似柱國安武公李穆爲大司空,綏德公陸通爲大司寇。〔李穆、陸通,皆縣公也。五代志:襄陽郡舊有安武縣,西魏併爲南漳縣。雕陰郡有綏德縣,西魏置。〕

    5壬申,周主如岐州。

    6夏,四月,甲寅,以安成王頊爲司空。

    頊以帝弟之重,勢傾朝野。直兵鮑僧叡,恃頊勢爲不法,〔自秦以來,王公府皆有直兵。〕御史中丞徐陵爲奏彈之,從南臺官屬引奏案而入。〔御史臺爲南臺。〕上見陵章服嚴肅,爲斂容正坐。〔爲,於僞翻;下上爲同。〕陵進讀奏版,時頊在殿上侍立,仰視上,流汗失色。陵遣殿中御史引頊下殿。〔殿中侍御史,居殿中察非法,故使之引頊下殿。〕上爲之免頊侍中、中書監。朝廷肅然。

    7丙〔【嚴:「丙」改「戊」。】〕午,齊大將軍東安王婁叡坐事免。

    8齊著作郎祖珽,有文學,多技藝,而疏率無行。〔珽,它鼎翻。技,渠綺翻。行,下孟翻。〕嘗爲高祖中外府功曹,〔高歡都督中外諸軍事,以珽爲府功曹。〕因宴失金叵羅,〔叵羅,杯鶥之屬。〔叵,普火翻。〕於珽髻上得之;又坐詐盜官粟三千石,鞭二百,配甲坊。〔珽與令史李雙、倉督成祖等作晉州啓請粟三千石,珽代功曹趙彥深宜教給之。事覺,鞭配。〕顯祖時,珽爲祕書丞,盜華林遍略,及有他贓,當絞,除名爲民。〔華林遍略,梁武帝集諸學士所撰也。南人持至鄴下賣之,高澄集書吏,一日一夜寫畢,退還其本。珽盜遍略數帙,質錢樗蒲,重以得罪。至顯祖時,又盜遍略一部,乃擬補令史十餘人,皆有受,由是除名。〕顯祖雖僧其數犯法,而愛其才伎,令直中書省。〔伎,渠綺翻。〕

    世祖爲長廣王,珽爲胡桃油獻之,〔珽善爲胡桃油,以塗畫。〕因言「殿下有非常骨法。孝徵夢殿下乘龍上天。」〔考徵,祖珽字也。是時人多以字行。上,時掌翻。〕王曰:箬然,當使兄大富貴。」及即位,擢拜中書侍郎,遷散騎常侍。與和士開共爲奸諂。

    珽私說士開曰:「君之寵幸,振古無比。〔振古,猶雲自古也。說,式芮翻;下宜說、微說同。〕宮車一日晚駕,〔晚,晏也,義與晏駕同。〕欲何以克終﹖」士開因從問計。珽曰:「宜說主上雲:『文襄、文宣、孝昭之子,俱不得立,今宜令皇太子早踐大位,以定君臣之分。』〔踐,慈演翻。分,扶問翻。〕若事成,中宮、少主必皆德君,此萬全計也。請君微說主上令粗解,〔少,詩照翻。粗,坐五翻。解,戶買翻,曉也。〕珽當自外上表論之。」士開許諾。

    會有彗星見。〔彗,祥歲翻。見,賢遍翻。〕太史奏雲:「彗,除舊佈新之象,當有易主。」珽於是上書言:「陛下雖爲天子,未爲極貴,宜傳位東宮,且以上應天道。」並上魏顯祖禪子故事。〔見一百三十二卷宋明帝泰始六年。是上、並上,時掌翻;下公上同。〕齊主從之。

    丙子,使太宰段韶持節奉皇帝璽綬,傳位於太子緯。太子即皇帝位於晉陽宮,〔諱緯,字仁綱,武成帝之長子也。璽,斯氏翻。綬,音受。〕大赦,改元天統。又詔以太子妃斛律氏爲皇后。於是羣公上世祖尊號爲太皇帝,軍國大事鹹以聞。使黃門侍郎馮子琮、尚書左丞胡長督粲輔導少主,出入禁中,專典敷奏。子琮,胡後之妹夫也。

    祖珽拜祕書監,加儀同三司,大被親寵,〔被,皮義翻。〕見重二宮。

    9丁丑,齊以賀拔仁爲太師,侯莫陳相爲太保,馮翊王潤爲司徒,趙郡王叡爲司空,何南〔【嚴:「南」改「間」。】〕王孝琬爲尚書令。戊寅,以瀛州刺史尉粲爲太尉,斛律光爲大將軍,東安王婁叡爲太尉,〔尉粲、婁叡併爲太尉,此承齊紀之誤。按尉粲傳,粲爲太傅,當從之。婁叡封郡王。五代志:琅邪郡沂水縣,舊置東安郡。〕尚書僕射趙彥深爲左僕射。〔按齊紀,彥深自右僕射遷爲左僕射。〕

    10五月,突厥遣使至齊,〔使,疏吏翻。〕始與齊通。

    11六月,己巳,齊主使兼散騎常侍王季高來聘。

    12秋,七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13上遣都督程靈洗自鄱陽別道擊周迪,破之。迪與麾下十餘人竄于山穴中,日月浸久,從者亦稍苦之。〔從,才用翻。〕後遣人潛出臨川市魚鮭,〔吳人總稱魚菜爲鮭,音戶皆翻。〕臨川太守駱牙執之,令取迪自效,因使腹心勇士隨之入山。其人誘迪出獵,〔守,式又翻。誘,音酉。〕勇士伏於道傍,出斬之。丙戌,傳首至建康。

    14庚寅,周主如奏州;八月丙子,還長安。

    15己卯,立皇子伯固爲新安王,伯恭爲晉安王,伯仁爲廬陵王,伯義爲江夏王。〔夏,戶雅翻。〕

    16冬,十月,辛亥,周以函谷關城爲通洛防,以金州刺史賀若敦爲中州刺史,鎮函容。〔五代志:河南郡新安縣,後周置中州。杜佑曰:在今洛州新安縣東。〕

    敦恃才負氣,顧其流輩皆爲大將軍,敦獨未得,兼以湘州之役,全軍而返,謂宜受賞,翻得除名,〔事見上卷元年、二年。〕對臺使出怨言。〔使,疏吏翻。〕晉公護怒,徵,還逼令自殺。臨死,謂其子弼曰:「吾志平江南,今而不果,汝必成吾志。吾以舌死,汝不可不思。」因引錐刺弼舌出血以誡之。〔刺,七亦翻。弼能從父之志而取江南,不能守父之戒而保其身。〕

    17十一月,癸未,齊太上皇至鄴。

    18齊世祖之爲長廣王也,數爲顯祖所捶,〔數,所角翻。捶,止橤翻。〕心常銜之。顯祖每見祖珽,常呼爲賊,故珽亦怨之;且欲求媚於世祖,乃說世祖曰:「文宣狂暴,何得稱『文』﹖既非創業,何得稱『祖』﹖若文宣爲祖,陛下萬歲後當何所稱﹖」帝從之。己丑,改諡太祖獻武皇帝〔【章:十二行本「帝」下有「爲神武皇帝」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廟號高祖,獻明皇后爲武明皇后。令有司更議文宣諡號。〔說,式芮翻。更,工衡翻。諡,神至翻。〕

    19十二月,乙卯,封皇子伯禮爲武陵王。

    20壬戌,齊上皇如晉陽。

    21庚午,齊改諡文宣皇帝爲景烈皇帝,廟號威宗。〔諡法:布義行剛曰景;有功安民曰烈;猛以強果曰威;有威可畏曰威;以刑服遠曰威。〕

    天康元年〔(丙戌、五六六)是年二月改元。〕

    1春,正月,己卯,日有食之。

    2癸未,周大赦,改元天和。

    3辛卯,齊主祀圜丘;癸巳,祫太廟。〔五代志:齊制:圜丘方澤,並三年一祭,謂之禘祀。圜丘則以蒼璧束帛。正月上辛,祀昊天下帝。太廟則春祠,夏禴,秋嘗,冬烝,皆以孟月,並臘凡五祭。三年一禘,於年一祫,謂之殷祭。〕

    4丙申,齊以吏部尚書尉瑾爲右僕射。

    5己亥,周主耕藉田。〔藉,在亦翻。〕

    6庚子,齊主如晉陽。

    7周遣小載師杜杲來聘。〔周禮:載師,掌任土之法,以物地事,授地職而待其政令,屬地官。其官有上士二人,中士四人,而無大、小之別。五代志:後周置載師,掌任土之法,辯夫家田裏之數,會六畜車乘之稽,審賦役斂弛之節,制畿疆修廣之役,頒施惠之要,審牧產之政。〕

    8二月,庚戌,齊上皇還鄴。

    9丙子,大赦,改元。〔改元天康。〕

    10三月,己卯,以安成王頊爲尚書令。

    11丙午,周主祀南郊。夏,四月,辛亥,大雩。

    12上不豫,臺閣衆事,並令尚書僕射到仲舉、五兵尚書孔奐共決之。奐,琇之之曾孫也。〔孔琇之見一百三十九卷齊明帝建武元年。琇,音秀。〕疾篤,奐、仲舉與司空.尚書今.揚州刺史安成王頊、吏部尚書袁樞、中書舍人劉師知人侍醫藥。樞,君正之子也。〔袁君正見一百六十三卷梁武帝太清三年。〕太子伯宗柔弱,上憂其不能守位,謂頊曰:「吾欲遵太伯之事。」〔言以天下讓也。〕頊拜伏泣涕,固辭。上又謂仲舉、奐等曰:「今三方鼎峙,西海事重,宜須長君。〔長,知兩翻。〕朕欲近則晉成,遠隆殷法,〔晉成帝立母弟爲嗣,事見九十七卷鹹康八年。殷法,兄死弟及。〕卿等宜遵此意。」孔奐流涕對曰:「陛下御膳違和,痊復非久。〔痊,愈也;復,謂復初。痊,且綠翻。〕皇太子春秋鼎盛,聖德日躋。〔毛萇曰:躋,升也。鄭玄曰:言日進也。〕安成介弟之尊,足爲周旦。若有廢立之心,臣等愚,誠不敢聞詔。」上曰:「古之遺直,復見於卿。」〔復,扶又翻。〕乃以奐爲太子詹事。

    臣光曰:夫人臣之事君,宜將順其美,正救其惡。〔孝經記夫子之言。〕孔奐在陳,處腹心之重任,〔處,昌呂翻。〕決塺稷之大計,苟以世祖之言爲不誠,則當如竇嬰面辯,袁盎廷爭,〔竇嬰事見十六卷漢景帝三年。袁盎事見十二年。爭,讀曰諍。〕防微杜漸以絕覬覦之心。〔,覬,音冀。覦,音俞。〕以爲誠邪,〔邪,音耶。〕則當請明下詔書,宣告中外,使世祖有宋宣之美,高宗無楚靈之惡。〔左傳:宋宣公舍其子與夷而立其弟穆公。穆公卒,舍其子馮而立與夷。君子曰:「宋宣公可謂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饗之。」楚康王有疾,其弟圍入問王疾,縊而弒之,遂殺其二子幕及平夏而自立,是爲靈王。〕不然,謂太子嫡嗣,不可動搖,欲保輔而安全之,則當盡忠竭節,〔【章:十二行本「節」下有「以死繼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如晉之荀息,趙之肥義。〔左傳:晉獻公有疾,屬其子奚齊於荀息。息曰:「臣竭其股肱之力,繼之以死。」公薨,裏克殺奚齊。荀息將死之。人曰:「不如立卓子而輔之。」荀息立卓子以葬獻公。裏克殺卓子,荀息死之。肥義事見卷四周赧王二十年。〕柰何於君之存,則逆探其情而求合焉;〔探,吐南翻。〕厏其既沒,則權臣移國而能救,嗣主失位而不能死!斯乃奸諛之尤者,而世祖謂之遺直,以託六尺之孤,豈不悖哉!〔悖,蒲內翻。〕

    13癸酉,上殂。〔殂,祚於翻。〕

    上起自艱難,知民疾苦。性明察儉約,每夜刺閨取外事分判者,前後相續。〔以錐薾物曰刺;閨,宮中小門也。就閨中刺史取外事,故曰「刺閨」。刺,七賜翻。〕敕傳更籤於殿中者,必投籤於階石之上,令鎗然有聲,〔更,工衡翻。更籤,更籌也。鎗,楚庚翻。〕曰:「吾雖眠,亦令驚覺。」〔覺,古孝翻。〕

    太子即位,大赦。五月,己卯,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14乙酉,齊以兼尚書左僕射武興王普爲尚書令。

    15吐谷渾龍涸王莫昌帥部落附於周,以其地爲扶州。〔五代志:同昌郡嘉誠縣,後周置縣,並龍涸郡及扶州總管府。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帥,讀曰率。〕

    16庚寅,以安成王頊爲驃騎大將軍、司徒、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頊,籲玉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丁酉,以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徐度爲司空,以吏部尚書袁樞爲左僕射,吳興太守沈欽爲右僕射,〔守,式又翻。〕御史中丞徐陵爲吏部尚書。

    陵以梁末以來,選授多濫,乃爲書示衆曰:「梁元帝承侯景之凶荒,王太尉接荊州之禍敗,〔王太尉,謂僧辯也。荊州禍敗,謂江陵陷沒也。〕故使官方,窮此紛雜。〔方,法也。窮,極也。〕永安之時,〔南史徐陵傳作「永定」。永定,高祖受禪初元也,當從之。〕聖朝草創,白銀難得,黃札易營,〔朝,直遙翻。易,以豉翻。〕權以官階,代於錢絹。致令員外、常侍,路上比肩,諮議、參軍,市中無數,豈是朝章固應如此!〔朝,直遙翻。〕今衣冠禮樂,日富年華,〔謂一日富於一日,一年華於一年也。〕何可猶作舊意〔【退:「意」作「章」。】〕非理望也!」衆鹹服之。

    17己亥,齊立上皇子弘爲齊安王,仁固爲北平王,仁英爲高平王,仁光爲淮南王。

    18六月,齊遣兼散騎常侍韋道儒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19丙寅,葬文皇帝於永寧陵,廟號世祖。

    20秋,七月,戊寅,周築,武功等諸城以置軍士。〔武功,即漢扶風武功縣周紀:築功、郿、斜谷、武都、留谷、津坑諸城。〕

    21丁酉,立妃王氏爲皇后。〔臨海王立後。〕

    22八月,齊上皇如晉陽。

    23周信州蠻冉令賢、向五子王等據巴崍反,〔巴峽,在巴郡巴縣,有明月、廣德等峽,亦謂之三峽。〕攻陷白帝,常與連結二千餘里。周遣開府儀同三司元契、趙剛等等後討之,終不克。九月,詔開府儀同三司陸騰督開府儀同三司王亮、司馬裔討之。

    勝軍於湯口,〔水經:江水自朐鐵縣東徑睢巫灘,左則湯溪水注之,謂之湯口。〕令賢於江南據險要,置十城,遠結涔陽蠻爲聲援,〔涔,鉏簪翻。丁度曰:涔陽渚在郢中。此蓋荊州蠻也。又水經:涔水出漢中南鄭縣東南旱山,東北流,徑成固縣南城北,北至沔陽縣,南入於沔。水經又曰:涔水出作唐縣西北天門郡界,東南流,注於澧水。九域志:江陵府公安縣有涔陽鎮。此涔陽當從九域志。〕自帥精卒固守水邏城。〔帥,讀曰率。邏,郎佐翻。〕騰召諸將問計,皆欲先取水邏,後攻江南。騰曰:「令賢內恃水邏金湯之固,外託涔陽輔車之援,資糧充實,器械精新。以我懸軍,攻其嚴壘,脫一戰不克,更成其氣。不如頓軍湯口,先取江南,翦其羽毛,然後進軍水邏,此制勝之術也。」乃還〔【章:十二行本「還」作「遣」;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王亮帥衆渡江,旬日,拔其八城,捕虜及納降各千計。遂間募驍勇,〔「間」當作「簡」。驍,堅堯翻。〕數道進攻水邏。蠻帥冉伯犁、冉安西素與令賢有仇,騰說誘,賂以金帛,使爲鄉導。〔帥,讀曰率。說,式芮翻。鄉,讀曰向。〕水邏之旁有石勝城,今賢使其兄子龍真據之。騰密誘龍真,龍真遂以城降。水邏衆潰,斬首萬餘級,捕虜萬餘口。令賢走,追獲,斬之。騰積骸於水邏城側爲京觀。是後羣蠻望之,輒大哭,不敢復叛。〔觀,古玩翻。復,扶又翻。〕

    向五子王據石墨城,使其子寶勝據雙城。〔今歸州巴東縣,北臨大江,有鐵槍頭,長數丈,經數百年不損,目曰「向王槍」,蓋諸向所據處也。〕水邏既平,騰頻遣諭之,猶不下。進擊,皆擒之,盡斬諸向酋長,捕虜萬餘口。〔酋,慈秋翻。長,知兩翻。〕

    信州舊治白帝,騰徙之於八陳灘北,〔諸葛亮壘石爲八陣於魚復平沙之上,今謂之八陣磧。夔州圖經雲:八陣磧在奉節縣西南七里。又云:在永安宮南一里。渚下平磧,上聚細石爲之,各高五丈,皆碁布相當。中間相去九尺,正中開南北巷,悉廣五尺,凡六十四聚。或爲人散亂,及爲夏水所沒,水退則依然如故。又有二十四聚,作兩層,其後每層各十二聚。陳,讀曰陣。〕以司馬裔爲信州刺史。

    小吏部隴西辛昂,〔周既建六官,以六部分屬六官,小吏部屬天官。〕奉使梁、益,且爲騰督軍糧。〔使,疏吏翻;下同。爲,於僞翻。〕時臨、信、楚、合等州,民多從亂,〔五代志:巴東郡臨江縣,後周置臨川。巴郡,梁置楚州。涪陵郡,西魏置合州、唐改臨州爲忠州。〕昂諭以禍福,赴者如歸。乃令老弱負糧,壯夫拒戰,鹹樂爲用。〔樂,音洛。〕使還,會巴州萬榮郡民反,〔五代志:清化郡,梁置巴州,所領永穆縣,舊置萬榮郡。唐志:永穆縣屬通州,我朝改通州爲達州。〕攻圍郡城,遏絕山路。昂謂其徒曰:「兇狡猖狡,若待上聞,孤城必陷。苟利百姓,專之可也。」遂募通、開二州,〔五代志:通川郡,梁置萬州,西魏曰通川。所領西流縣,後魏之漢興縣也,西魏置開州;唐省西流縣入盛山縣。杜佑曰:通州,漢宕渠之地,梁於此置萬州,以州內地萬餘頃,故以爲名;西魏改通州,以居四達之地。〕得三千人。倍道兼行,出其不意,直趣賊壘。〔趣,七喻翻。〕賊以爲爻軍至,望風瓦解,一郡獲全。周朝嘉之,以爲渠州刺史。〔五代志:宕渠郡,梁置渠州。朝,直遙翻。〕

    冬,十月,齊以侯莫陳相爲太傅,任城王湝爲太保,婁叡爲大司馬,馮翊王潤爲太尉,開府儀同三司韓祖念爲司徒。

    26十一月,乙亥,周遣使來吊。〔使,疏吏翻。〕

    27丙戌,周主行視武功等新城;〔行,下孟翻。〕十二月,庚申,還長安。

    28齊河間王孝琬怨執政,〔怨讒殺其兄孝瑜也。〕爲草人而射之。〔射,而亦翻。〕和士開、祖珽譖之於上皇曰:「草人以擬聖躬也。」又,前突厥至幷州,孝琬脫兜鍪扺地,〔扺,諸氏翻,側擊也;北齊書作「抵」,丁禮翻。〕雲:『我豈老嫗,須着此物!』此言屬大家也。〔嫗,威遇翻。着,陟略翻。屬,之慾翻。比時已謂天子爲「大家」,言比上皇於婦人。〕又,魏世謠言:『河南種穀河北生,白楊樹上金雞鳴。』河南、北者,河間也。孝琬將建金雞大赦耳。」〔五代志曰:後齊赦日,武庫令設金雞及鼓於闕門外之石,集囚於闕前,撾鼓千聲,釋焉。爾雅翼曰:海中星佔曰:天雞聲動爲有赦。故後魏、北齊赦日,皆設金雞揭於竿。〕上皇頗惑之。〕

    會孝琬得佛牙,置第內,夜有光。上皇聞之,使搜之,得填庫抬幡數百,〔填,讀曰鎮。抬色角翻。〕上皇以爲反具,收訊。諸姬有陳氏者,無寵,誣孝琬雲:「孝琬常畫陛下像而哭之」,其實世宗像也。〔孝琬父澄,諡文襄皇帝,廟號世宗。〕上皇怒,使武衛赫連輔玄倒鞭撾之。〔倒鞭者,執小頭,以大頭撾之。〕孝琬呼叔。上皇曰:「何敢呼我爲叔!」孝琬曰:「臣神武皇帝嫡孫,文襄皇帝嫡子,魏孝靜皇帝之甥,何爲不得呼叔!」上皇愈怒,折其兩脛而死。〔折,而設翻。〕

    安德王延宗哭之,淚赤。〔延宗亦文襄之子,幼爲文宣所養,問:「欲作何王﹖」對曰:「欲作沖天王。」文宣問楊惜。愔曰:「天下無此郡名,願使安於德。」乃封安德王。淚赤者,泣盡而繼之以血也。魏中興初,分樂陵,置安德郡。〕又爲草草人,鞭而訊之曰:「何故殺我兄﹖」奴告之,上皇覆延宗於地,馬鞭鞭之二百,幾死。〔幾,居依翻。〕

    29是歲,齊賜侍中、中書監元文遙姓高氏,〔文遙,孝昭帝之後黨也。〕頃遷尚書左僕射。

    魏末以來,縣令多用廝役,〔廝,音斯,今相傳讀從詵入聲。〕由是士流恥爲之。文遙以爲縣令治民之本,〔治,直之翻。〕遂請革選,〔革,更改也。〕密擇貴遊子弟,發敕用之;猶恐其披訴,悉召之集神武門,令趙郡王叡宣旨唱名,厚加尉諭而遣之。齊之士人爲縣自此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七十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陳紀四〔起強圉大淵獻(丁亥),盡重光單閼(辛卯)凡五年。〕

    臨海王〔諱伯宗,字奉業,小字藥王,文帝嫡長子也。〕

    光大元年〔(丁亥、五六七)〕

    1春,正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2尚書左僕射袁樞卒。〔卒,子恤翻。〕

    3乙亥,大赦,改元。〔改元光大。〕

    4辛卯,帝祀南郊。

    5壬辰,齊上皇還鄴。〔去年八月如晉陽,今還。〕

    6己亥,周主耕藉田。〔藉,秦昔翻。〕

    7二月,壬寅朔,齊主加元服,大赦。

    8初,高祖爲梁相,〔高祖殺王僧辯,立梁敬帝,遂相之,因以受禪。相,息亮翻;下同。〕用劉師知爲中書舍人。師知涉學工文,練習儀體,〔儀體,謂朝儀國體。〕歷世祖朝,雖位宦不遷,而委任甚重,〔朝,直遙翻;下同。〕與揚州刺史安成王頊、尚書僕射到仲舉同受遺詔輔政。師知、仲舉恆居禁中,參決衆事,〔恆,戶登翻。〕頊與左右三百人入居尚書省。師知見頊地望權勢爲朝野所屬,心忌之,〔屬,之慾翻。〕與尚書左丞王;暹等謀出頊於外。〔暹,思廉翻。〕衆猶豫,未敢先發。東宮通事舍人殷不佞,素以名節自任,〔按蕭子顯齊志,東宮職僚,未有通事舍人。五代志,梁東宮有通事守舍人、典事守舍人、典法守舍人員,陳因之。〕又受委東宮,〔言在東宮,爲上所親委。〕乃馳詣相府,〔是時以尚書省爲相府。〕矯敕謂頊曰:「今四方無事,王可還東府經理州務。」〔州務,謂揚州事務。〕

    頊將出,中記室毛喜〔五代志:梁制:蕃王國及庶姓有持節,府有中錄事、中記室。〕馳入見頊曰:「陳有天下日淺,國禍繼臻,〔謂八年之間,國連有大喪。〕中外危懼。太后深惟至計,〔惟,思也。〕令王入省共康庶績,今日之言,必非太后之意。宗壯〔【章:十二本「壯」作「社」;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之重,願王三思,〔三,息暫翻,又如字。〕須更聞奏,無使奸人得肆其謀。今出外即受制於人,譬如曹爽,願作富家翁,其可得邪!」〔曹爽事見四十五卷魏邵陵厲公嘉平元年。〕頊止喜與領軍將軍吳明徹籌之,明徹曰:「嗣君諒闇,〔闇,音陰。〕萬機多闕。殿下親實周、邵,當輔安社稷,願留中勿疑。」

    頊乃稱疾,召劉師知,留之與語,使毛喜先入言於太后。太后曰:「今伯宗幼弱,政事並委二郎。〔文帝居長,頊居次,故稱爲二郎。〕此非我意。」喜又言於帝。帝曰:「此自師知等所爲,朕不知也。」喜出,以報頊。頊因囚師知,自入見太后及帝,〔見,賢遍翻。〕極陳師知之罪,仍自草敕請畫,〔請畫可也。〕可師知府廷尉,其夜,於獄中賜死。以到仲舉爲金紫光祿大夫。王暹、殷不佞並付治。〔付治,付有司治罪也。或作「付冶」,付東冶使徒作也。以下文不害免官言之,「治」字爲是。暹,息廉翻。〕不佞,不害之弟也,少有孝行,〔不佞少居父喪,以至孝稱。江陵之陷,不佞母死於亂兵。不佞在吳,道路隔絕,久不得奔赴,四年之中,晝夜號泣,居處飲食,常爲居喪之禮。後其兄不齊迎母喪歸葬,不佞居處之節,如始聞問,若此者又三年。身自負土,手植松柏,每歲時伏臘,必三日不食。少,詩照翻。行,下孟翻。〕頊雅重之,故獨得不死,免官而已。王暹伏誅。自是國政盡歸於頊。〔劉師知之事,大類楊愔。〕

    右衛將軍會稽韓子高,鎮領軍府,在建康,諸將中士馬最盛,〔會,工外翻。將,即亮翻。〕與仲舉通謀。事未發。毛喜請簡士馬配子高,並賜鐵炭,使修器甲。頊驚曰:「子高謀反,方欲收執,何爲更如是邪﹖」〔邪,音耶。〕喜曰:「山陵始畢,邊寇尚多,而子高受委前朝,名爲杖順。若收之,恐不即授首,或能爲人患。宜推心安誘,〔朝,直遙翻。誘,音酉。〕使不自疑,伺間圖之,一壯士之力耳。」頊深然之。〔間,古莧翻。考異曰:陳書文沈後傳雲:「安成王既專,沈太后憂悶,計無所出,乃密賂宦者蔣裕,令誘誘建安人張安國,使據郡反,冀因此以圖高宗。安國事覺,併爲高宗所誅。時後左右近侍頗知其事,後恐連,逮黨與並殺之。」按後欲圖高宗,而令安國據建安反,理不相涉。且後若實有此謀,高宗既立,後豈得自全!今刪去。〕

    仲舉既廢歸私第,心不自安。子鬱,尚世祖妹信義長公主,〔信義,郡名。五代志:吳郡常熟縣,梁置信義郡。長,知兩翻。〕除南康內史,未之官。子高亦自危,求出爲衡、廣諸鎮;鬱每乘小輿,蒙婦人衣,與子高謀。會前上虞令陸昉及子高軍主告其謀反。〔昉,分罔翻。〕頊在尚書省,因召文武在位議立皇太子。平旦,仲舉、子高入省,皆執之,〔到仲舉既廢歸私第,非在位者。蓋頊召其會議,因而執之。〕並鬱送廷尉,下詔,於獄賜死,〔考異曰:陳書子高傳,死在光大元年八月。按華皎傳,子高誅後,皎始謀叛。帝紀,此年五月,皎已謀反。又慈訓太后令,先言劉師知、子高誅,後乃及餘孝頃。始興王伯茂傳,師知等誅後,伯茂乃進號中衛。然則子高傳誤。〕餘黨一無所問。

    9辛亥,南豫州刺史餘孝頃坐謀反誅。

    10癸丑,以東揚州刺史始興;王伯茂爲中衛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梁置四中將軍,軍、衛、撫、護,止施於內。〕伯茂,帝之母弟也,劉師知、韓子高之謀,伯茂皆預之;司徒頊恐扇動內外,故以爲中衛,專使之居禁中,與帝遊處。〔處,昌呂翻。〕

    11三月,甲午,以尚書右僕射沈欽爲侍中、左僕射。〔史言沈欽官兼兩省。〕

    12夏,四月,癸丑,齊遣散騎常侍司馬幼之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13湘州刺史華皎〔華,戶化翻。〕聞韓子高死,內不自安,〔皎與劉師知、韓子高皆爲文武所親任,二人既死,故皎不自安。〕繕甲聚徒,撫循所部,啓求廣州,以卜朝廷之意。司徒頊僞許之,而詔書未出。皎遣使潛引周兵,又自歸於梁,以其子玄響爲質。〔使,疏吏翻。質,音致。〕

    五月,癸巳,頊以丹楊尹吳明徹爲尚書令。

    14甲午,齊以東平王儼爲尚書令。

    15司徒頊遣吳明徹帥舟師三萬趣郢州,〔帥,讀曰率;下同。趣,七喻反;下同。〕丙申,遣徵南大將軍淳于量帥舟師五萬繼之,又遣冠武將軍楊文通從安成步道出茶陵,〔梁置冠武將軍,與折衝同班。五代志:廬陵郡安復縣,舊置安成郡。茶陵縣,漢屬長沙郡,吳分屬湘東郡,隋併入衡山郡湘潭縣。九域志:茶陵縣屬衡州,在州東三百五十五里。〕巴山太守黃法慧從宜陽出澧陵,〔宜陽,即豫章郡宜春縣也,晉孝武帝更名宜陽,避太后諱也。隋復曰宜春縣,帶袁州。後漢立醴陵縣,屬長沙郡。九域志:在郡東一百六十里。自宜春至醴陵二百二十里。守,式又翻。〕共襲華皎,並與江州刺史章昭達、郢州刺史程靈洗合謀進討。六月,壬寅,以司空徐度爲車騎將軍,總督建康諸軍,步道趣湘州。

    16辛亥,周主尊其母叱奴氏爲皇太后。〔按魏收官氏志:拓跋興於代北,兼併他部,以本部中別族爲內姓;其它諸部隨方分之,北方有叱奴氏。〕

    17己未,齊封皇弟仁機爲西河王,仁約爲樂浪王,〔樂,音洛;下同。浪,音琅。〕仁儉爲潁川王,仁雅爲安樂王,仁直爲丹楊王,〔考異曰:北齊書帝紀:名統,今從列,傳。統,謂仁直。〕仁謙爲東海王。〔皆郡,王也。五代志:安樂郡密雲縣,茌置安樂郡。

    18華皎使者至長安;梁亦上書言戕,且乞師;〔華,戶化翻。使,疏吏翻。上,時掌翻。〕周人議出師應之。司會崔猷曰:「前歲東征,死傷過半。〔謂攻齊洛陽也,事見上卷文帝天嘉五年。會,古外翻。〕比雖循撫,瘡痍未復。今陳氏保境息民,共敦鄰好,〔比,毗至翻。好,呼到翻。〕豈可利其土地,納其叛臣,違盟約之信,興無名之師乎!」晉公護不從。閏六月,戊寅,遣襄州總管衛公直督柱國陸通、大將軍田弘、權景宣、元定等將兵助之。〔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

    19辛巳,齊左丞相咸陽武王斛律金卒,年八十。長子光爲大將軍,〔相,息亮翻。卒,子恤翻。長,知兩翻。〕次子羨及孫武都並開府儀同三司,出鎮方岳,〔斛律羨鎮幽州,武都鎮梁、兗二州。〕其餘子孫封侯顯貴者甚衆。門中一皇后,二太子妃,〔金子光長女,孝昭納爲太子妃;次女,武成納爲太子妃,後主受內禪,立爲皇后。〕三公主,〔按後祖珽言光男尚公主,蓋光子武都、世雄、恆伽皆尚主也。〕事齊貴寵,三世無比。自肅宗以,禮敬尤重,每朝見,常聽乘步挽車至階,〔朝,直遙翻。見,賢遍翻。步挽車,不用牛馬,令人步挽之。〕或以羊車迎之。然金不以爲喜,嘗謂光曰:「我雖不讀書,聞古來外戚鮮有能保其族者。〔鮮,息淺翻。〕女若有寵,爲諸貴所嫉;無寵,爲天子所憎。我家直以勳勞致富,何必藉女寵也!」〔史言斛律金有識。〕

    20壬午,齊以東平王儼錄尚書事,以左僕射趙彥深爲尚書令,並省尚書左僕射婁定遠爲左僕射,〔自並省入爲鄴省左僕射。〕中書監徐之才爲右僕射。定遠,昭之子也。〔昭,婁後之弟。〕

    21秋,七月,戊申,立皇子至澤爲太子。

    22八月,齊以任城王湝爲太師,〔任,音壬。湝,音皆,又戶皆翻。〕馮翊王潤爲大司馬,段韶爲左丞相,賀拔仁爲右丞相,侯莫陳相爲太宰,婁叡爲太傅,斛律光爲太保,韓祖念爲大將軍,趙郡王叡爲太尉,東平王儼爲司徒。

    儼有寵於上皇及胡後,時兼京畿大都督、領軍大將軍,領御史中丞。魏朝故事:中丞,出與皇太子分路,〔分路而行,不引車避道。朝,直遙翻。〕,王公皆遙駐車,去牛,頓軛於地,以待其過;〔去,羌呂翻。軛於革翻。〕其或遲違,〔不即駐車頓軛,是遲,遲爲違法。〕則前驅以赤棒棒之。〔棒,部項翻。〕自遷鄴以後,此儀廢絕,上皇欲尊寵儼,命一遵舊制。儼初從北宮出,將上中丞,〔將上,時掌翻。今人謂領職視事爲禮上。〕凡京畿步騎、領軍官屬、中丞威儀、司徒鹵簿,莫不畢從。〔騎,奇寄翻。從,才用翻。〕上皇與胡後張幕於華林園東門外而觀之,遣中使驟馬趣仗。〔趣儼前導儀仗也。使,疏吏翻。趣,七喻翻。〕不得入,自言奉敕,赤棒卒應聲碎其鞍,馬驚,人墜。上皇大笑,以爲善,更敕駐車,勞問良久。〔勞問儼也。勞,力到翻。〕觀者傾鄴城。

    儼恆在宮中,坐含光殿視事,〔恆,戶登翻;下同。〕諸父皆拜之。上皇或時如幷州,〔晉陽宮在幷州。〕儼恆居守。〔恆,戶登翻。守,式又翻。〕每送行,或半路,或至晉陽乃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器玩服飾,皆與齊主同,所須悉官給。嘗於南宮見新冰早李,〔齊主時居鄴之南宮,儼從上皇、胡後居北宮。〕還,怒曰:「尊兄已,有我何意無!」〔儼常謂齊主爲尊兄。〕自是齊主或先得新奇,屬官及工人必獲罪。儼性剛決,嘗言於上皇曰:「尊兄懦,何能帥左右!」上皇每稱其才,有廢立意,胡後亦勸之,既而中止。〔儼與齊主既定君臣之分,而常以兄弟相呼,又有奪嫡之意。史歷言之,爲儼怙寵致禍張本。帥,讀曰率。〕

    23華皎遣使誘章昭達,昭達執送建康。又誘程靈洗,靈洗斬之。〔華,戶化翻。使,疏翻。誘,音酉;下並同。〕皎以武州居其心腹,〔五代志:武陵郡,梁置武州。〕遣使誘都督子隆,子隆不從;遣兵攻之,不克。巴州刺史戴僧朔等並隸於皎,〔文帝命皎都督湘、巴等四州。五代志,巴陵郡,梁置巴州。〕長沙太守曹慶等,本隸皎下,遂爲之用。〔湘州與長沙郡同治所,以州統郡,故曰本隸皎下。守,手又翻。〕司徒頊恐上流守宰皆附之,乃曲赦湘、巴二州。九月,乙巳,悉誅皎家屬。

    梁以皎爲司空,遣其柱國王操將兵二萬助之。周權景宣將水軍,元定將陸軍,衛公直總之,與皎俱下。〔將,即亮翻,又音奴字,領也。〕淳于量軍夏口,直軍魯山,使元定以步騎數千圍郢州。〔騎,奇寄翻。考異曰:陳帝紀雲「步騎二萬」,蓋夸誕之辭。今從周帝紀。〕皎軍於白螺,〔水經:江水過長沙下雋縣北,湘水從南來注之。江水又東過彭城口,又東過如山北,又東過白螺山南。螺,盧戈翻。雋,辭兗翻。〕與吳明徹等相持。徐度、楊文通由嶺路襲湘州,〔嶺路,即前所出安成、宜陽步道也。〕盡獲其所留軍士家屬。

    皎自巴陵與周、梁水軍順流簌風而下,軍勢甚盛,戰於沌口。〔沌,柱兗翻。〕量、明徹募軍中小艦,多賞金銀,令先出當西軍大艦受其拍;西軍諸艦發拍皆盡,然後量等以大艦拍之,西轉,自焚,西軍大敗。皎與戴僧朔單舸走,〔舸,古我翻。〕過巴陵,不敢發岸,〔「發」,恐當作「登」。〕徑奔江陵;衛公直亦奔江陵。

    元定孤軍,進退無路斫竹開徑,且戰且引,欲趣巴陵。〔趣,七喻翻。〕巴陵已爲徐度等所據,度等遣使僞與結盟,許縱之還國;定信之,解仗就度,度執之,盡俘其衆,〔考異曰:陳書雲「獲萬餘人,馬四千匹」。亦恐夸誕,今不取。〕並擒梁大將軍李廣。定憤恚而卒。〔恚,於避翻。卒,子恤翻。〕

    皎黨曹慶等四十餘人並伏誅。唯以岳陽太守章昭裕,昭達之弟,桂陽太守曹宣,高祖舊臣,衡陽內史汝陰任忠,嘗有密啓,皆宥之。

    吳明徹乘勝攻梁河東,拔庂。〔守,式又翻。五代志:巴陵郡湘陰縣,梁置岳陽郡。桂陽郡郴縣,梁置桂陽郡。長沙郡衡山縣,舊置衡陽郡。陳以衡陽爲王國,故置內史。南郡松滋縣,舊置河東郡。任,音壬。〕

    周衛公直歸罪於樑柱國殷亮;梁主知非其罪,然不敢違,遂誅之。

    周與陳既交惡,周沔州刺史裴寬白襄州總管,請益戍兵,並遷城於羊蹄山以避水。〔五代志:沔陽郡甑山縣,梁置梁安郡西魏改曰魏安郡,置江州,廢帝三年,改曰沔州。甑山有陽臺山,在漢川之南三十五里,土俗訛爲羊蹄山。〕總管兵未至,程靈洗舟師奄至城下。會大兩,水暴漲,靈洗引大艦臨城城發拍,擊樓堞皆碎,〔堞,徒協翻。〕矢石晝夜攻之三十餘日;陳人登城,寬猶帥衆執短兵拒戰;〔帥,讀曰率。〕又二日,乃擒之。

    24丁巳,齊上皇如晉陽。山東水,飢,〔按李百藥書:山東大水,人飢。〕殭屍漢道。〔僵,居良翻。〕

    25冬,十月,甲申,帝享太廟。

    26十一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27丙午,齊大赦。

    28癸丑,周敨穆公宇文貴自突厥還,卒於張掖。〔宇文貴與陳公純等如突厥逆女,突厥留之;貴以疾先得還。厥,九勿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卒,子恤翻。掖,音亦。〕

    29齊上皇還鄴。

    30十廾月,周晉公護母卒,〔卒,子恤翻。〕詔起,令視事。〔令,力丁翻。〕

    31齊祕書監祖珽,與黃門侍郎劉逖友善。珽欲求宰相,乃疏趙彥深、元文遙、和士開罪狀,令逖奏之,逖不敢通;彥深等聞之,先詣上皇自陳。上皇大怒,執珽,詰之,〔珽,伳鼎翻。詰,去吉翻。〕珽因陳士開、文遙、彥深等朋黨、弄權、賣官、鬻獄事。上皇曰:「爾乃誹謗我!」珽曰:「臣不敢誹謗陛下取人女。」上皇曰:「我以其饑饉,收養之耳。」珽曰:「何不開倉振給,乃買人後宮乎﹖」上皇益怒,以刀環築其口,鞭杖亂下,將撲殺之。〔撲,弼角翻。〕珽呼曰:「陛下勿殺臣,臣爲陛下合金丹。」〔呼,火故翻。爲,於僞翻。合,音合。〕遂得少寬。〔少,詩照翻。〕班曰:「陛曰:「項羽布衣,帥烏合之衆,五年而成霸業。〔帥,讀曰率。〕陛下藉父兄之資,纔得至此,臣以爲項坊,尋徙光州,〔五代志:東萊郡,舊置光州。〕敕令牢掌。別駕張奉福曰:「牢者,地牢也。」乃置地牢中,桎梏不離身;〔離,力智翻。〕夜,以蕪菁子爲燭,眼爲所燻,由是失明。〔苯草曰:蕪菁主明目。今珽由是失明,蓋其子餌之釗明目,以之爲燭,則煙燻眼而失明。衍義曰:蕪菁,今世俗謂之蔓菁,夏則枯,蔬圃複種之,謂之雞毛菜。正在春時採擷之餘,收子爲油。審是,則菜油也,東南之人多之照夜,未嘗燻眼失明。〕

    32齊七兵尚書畢義雲,〔杜佑曰:魏始置本兵尚書,謂中兵、外兵、別兵、都兵、騎兵也。晉分中、外各爲左、右,雖與舊爲七曹,唯有五兵尚書,無七兵尚書之名。至後魏,始有七兵尚書。今諸家著述,或謂晉太康中置七兵尚書,誤矣。〕爲治酷忍,非人理所及,〔治,直吏翻。〕於家尤甚。夜,爲盜所殺,遺其刀,騇之,其子善昭所佩刀也。有司執善昭,誅之。〔史書此以垂戒。然以情觀之,善昭果弒其父,必不遺刀以待驗,蓋盜爲此計以殺其子。〕

    二年〔(成子、五六八)〕

    1春,正月,己亥,安成王頊進位太傅,領司徒,加殊禮。

    2辛丑,周主祀南郊。

    3癸亥,齊主使兼散騎常侍鄭大護來聘。

    4湘東忠肅公徐度卒。〔卒,子恤翻。〕

    5二月,丁卯,周主如武功。

    6突厥木杆可汗貳於周,〔厥,九勿翻。杆,公旦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更許齊人以婚,留陳公純等收年不返。〔純等逆女,見上卷文帝天嘉六年。〕大雷風,壞其穹廬,〔壞,音怪。〕旬日不止。木杆懼,以爲天譴,即備禮送其女於周,純等奉之以歸。三月,癸卯,至長安,周主行親迎之禮。〔迎,魚敬翻。古者天子娶於諸侯,使同姓諸侯爲之主。桓八年,遂逆王后於紀。杜預注云:祭公來,受命於魯,是也。周主行親迎,與突厥爲敵國之禮。〕甲辰,周大赦。

    7乙巳,齊以東平王儼爲大將軍,陽王綽爲司徒,開府儀同三司徐顯秀爲司空,廣寧王孝珩爲尚書令。〔珩,音行。〕

    8戊午,周燕文公於謹卒。〔燕,因肩翻。卒,子恤翻。〕謹勳高位重,而事上益恭,每朝參,所從不過二三騎。朝廷有大事,多與謹謀之。〔朝,直遙翻。騎,奇寄翻。〕謹盡忠補益,於功臣中特被親信,禮遇隆重,始終無間;〔被,皮義翻。間,古莧翻。〕教訓諸子,務存靜退,而子孤蕃衍,〔蕃,音煩。〕率皆顯達。

    9吳明徹乘勝進攻江陵,〔乘沌口之勝也。〕引水灌之。梁主出頓紀南以避之。〔劉昭曰:江陵縣北十餘里有紀南城。〕周總管田弘從梁主副總管高琳與梁僕射王操守江陵三城,晝夜拒戰十旬。梁將馬武、吉徹擊明徹,敗之。〔將,即亮翻。敗,補邁翻。〕明徹退保公安,梁主乃得還。

    10夏,四月,辛巳,周以達奚武爲太傅,尉遲迥爲太保,齊公憲爲大司馬。

    11齊上皇如晉陽。

    12齊尚書左僕射徐之才善醫,上皇有疾,之才療之,既愈;中書監和士開欲得次遷,乃出之才爲兗州刺史。〔爲齊主疾作、追之纔不及張本。五代志:魯郡,舊兗瑕丘。〕五月,癸卯,以尚書右僕射胡長仁爲左僕射,士開爲右僕射。長仁,太上皇后之兄也。

    13庚戌,周主享太廟;庚申,如醴泉宮。〔醴泉宮,即漢甘泉宮之舊地,在漢馮翊池陽縣西,後魏於此置寧夷縣,隋改曰醴泉縣。〕

    14壬戌,齊上皇還鄴。〔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15秋,七月,壬寅,,周隨桓公楊忠卒,〔卒,子恤翻。〕子堅襲爵。堅爲開府儀同三司、小宮伯,〔周禮:宮伯屬天官,中士二人,下士二人。鄭玄注云:伯,長也;掌王宮宿衛之官及其政令,行其秩敘作其徒役之事。後周置左、右宮伯,掌侍衛之禁,各更直於內,小宮伯貳之。〕晉之護欲引以爲腹心。堅以白忠,忠曰:「兩姑之間難爲婦,汝其必往!」堅乃辭之。〔史以楊忠有識,因書其卒而書之。楊;堅始見於此。〕

    17戊午,周主還長安。

    18壬戌,封皇弟伯智爲永陽王,伯謀爲桂陽王。

    19八月,齊請和於周,周遣軍司馬陸程聘於齊;九月,丙申,齊使侍中斛斯文畈報之。

    20冬,十月,癸亥,周主享太廟。

    21庚午,帝享太廟。

    22辛巳,齊以廣寧王孝珩錄尚書事,左僕射胡長仁爲尚書令,右僕射和士開爲左僕射,中書監唐邕爲右僕射。

    23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24齊遣兼散騎常侍李諧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25甲辰,周主如岐陽。〔五代志:太原郡雍縣有岐陽宮。〕

    26周遣開府儀同三司崔彥等聘於齊。

    27始興王伯茂以安成王頊專政,意甚不平,屢肆惡言。〔頊,籲玉翻。〕甲寅,以太皇太后令誣帝,雲「與劉師知、華皎等通謀。」〔言「以」者,明太皇太后令,頊爲之也。華,戶化翻。〕且曰:「文皇知子之鑑,事等帝堯;傳弟之懷,又符太伯。今可還申曩志,崇立賢君。」遂廢帝爲臨海王,以安成王入纂。又下令,黜伯茂爲溫麻侯,〔溫麻縣侯也。沈約曰:晉武帝以溫麻船屯立縣,屬晉安郡。晉安,隋改爲建安。〕寘諸別館,安成王使盜邀之於道,殺之車中。

    28齊上皇疾作,驛追筡之才,未至。辛未,疾亟,以後事屬和士開,〔屬,之慾翻。〕握其手曰:「勿負我也!」遂殂於士開之手。〔殂,祚乎翻。〕年三十二。〕明日,之才至,復遣還州。〔還兗州也。復,扶又翻。〕

    士開祕喪三日不廢。黃門侍郎馮子琮問其故,士開曰:「神武、文襄之喪,皆祕不發。〔神武卒,見一百六十卷梁武帝太清元年;文襄卒,見一百六十二卷太清三年。〕今至尊年少,〔少,詩照翻。〕恐王公有貳心者,意欲盡追集於涼風堂,然後與公議之。」士開素忌太尉錄尚書事趙郡王叡及領軍婁定遠,子琮恐其矯遺詔出叡於外,奪定遠禁兵,乃說之曰:〔說,,式芮翻。〕「太行先已傳位於令上,羣臣富貴者,皆至尊父子之恩,但令在內貴臣一無改易,王公必無異志。〔令,力丁翻。〕世異事殊,豈得與霸朝相比!〔高歡、高澄未即篡魏,握魏之政,北齊君臣皆謂之霸朝。朝,直遙翻;下同。〕且公不出宮門已數日,升遐之事,〔鄭玄曰:升,上也;遐,巳也。上巳者,若仙去雲耳。〕行路皆傳,久而不舉,〔謂不舉哀成服也。〕恐有他變。」士開發喪。

    丙子,大赦。戊,寅,尊太上皇后爲皇太后。

    侍中尚書左僕射元文遙,以馮子琮,胡太后之妹夫,恐其贊太后干預朝政〔朝,直遙翻。〕與趙郡王叡、和士開謀,出子琮爲鄭州刺史。

    世祖驕奔淫泆,役繁賦重,吏民苦之。〔史言亡齊者武成。〕甲申,詔:「所在百工細作,悉罷之。鄴下、晉陽、中山宮人、官口之老病,者,悉簡放。〔齊有鄴宮、晉陽宮、中山宮。官口,罪人家口沒官爲奴婢者。〕諸家緣坐在流所者,聽還。」〔緣坐,謂非正犯,緣親戚而坐罪者。〕

    29周梁州恆棱獠叛,〔據趙文表傳:恆棱,地名,所在險固,方數百里,羣獠居之。文表既平獠,遂置爲蓬州。恆,戶登翻。〕獠,魯皓翻;下同。〕總管長史南鄭趙文表討之。〔趙文表爲梁州總管府長史。長,知兩翻〕諸將欲四面進攻,〔將,即亮翻。〕又表曰:「四面攻之,獠無生路,必盡死以拒我,未易可克。今吾示以維恩,爲惡者誅之,從善者撫之。善惡既分,破之易矣。」〔易,以豉翻。〕遂以此意遍令軍中。時有從軍熟獠,多與恆棱親識,即以實報之。〔境上內附者,謂之熟獠。〕恆棱猶豫未決,文表軍已至其境。獠中先有二路,一平一險,有獠帥數人來見,〔帥,所類翻。〕請爲鄉導。〔鄉,讀曰向。〕文表曰:「此路寬平,不須爲導。卿但先行慰諭子弟,使來降也。」〔降,戶江翻;下同。〕乃遣之。文表謂諸將曰:「獠帥謂吾從寬路而進,必設伏以邀我,掌更出其不意。」乃引兵自險路入。乘高而望、果有伏兵。獠既失計,爭帥衆來降。〔降,戶江翻。〕文表皆慰撫之,仍徵其租稅,無敢違者。周人以文表爲蓬州長史。〔蓬州本漢宕渠之地,李勢時爲獠所據。蕭齊立歸化郡,梁置安固縣及伏虞郡。後周置蓬州,因蓬山而以爲名也。〕

    高宗宣皇帝上之上〔諱頊,字紹世,小宇師利,始興王道譚第二子也。〕

    太建元年〔(己丑、五六九)〕

    1春,正月,辛卯,朔,周主以齊世祖之喪罷朝會,〔朝,直遙翻。〕遣司會李綸吊賻,〔賻,音附。公羊傳曰:貨財曰賻。會,古外翻。〕且會葬。

    2甲午,安成王即皇帝位,改元,大赦。復太皇太后爲皇太后,皇太后爲文皇后;立妃柳氏爲皇后,世子叔寶爲太子;封子叔陵爲始興王,春昭烈王祀。〔文帝以子伯茂奉始興昭烈王祀,帝既殺伯茂,以叔陵奉祀。〕乙未,上謁太廟。丁酉,以尚書僕射沈欲爲左僕射,度支尚書王勱爲右僕射。勱,份之孫也。〔度,徒洛翻。勱,音邁。份,府巾翻。份,奐之弟,肅之叔父也。〕

    3辛丑,上祀南郊。

    4壬寅,封皇子叔英爲豫章王,叔堅爲長沙王。

    5戊午,上享太廟。

    6齊博陵文簡王濟,世祖之母弟也,爲定爲州刺史,語人曰:「次敘當至我矣。」〔言以兄弟之次,亦當爲天子也。語,牛倨翻。〕齊主聞之,陰使人就州殺之,葬贈如禮。

    7二月,乙亥,上耕藉田。〔藉,栔昔翻。〕

    8甲申,齊葬武成帝於永平陵,廟號世祖。

    9乙〔【章:十二行本「乙」作「己」;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醜,齊徙東平王儼爲琅邪王。〔邪,音耶。〕

    10齊遣侍中叱列長叉聘於周。〔姓纂:叱列,複姓,出於拓跋西部。〕

    11齊以司空徐顯秀爲太尉,並省尚書令婁定遠爲司空。

    初,侍中、尚書右僕射和士開,爲世祖所親狎,出入臥內,無復期度,〔復,扶又翻。〕遂得幸於胡後。乃世祖殂,齊主以士開受顧託,深委任之,威權益盛;與婁定遠及錄尚書事趙彥深、侍中.尚書左僕射元文遙、開府儀同三司唐邕、領軍綦連猛、高阿那肱、〔李延壽曰:綦連,其先姬姓,六國末,避亂出塞,保祁連山,因以山爲姓,北人語訛,故曰綦連。魏收官氏志:綦連氏出於西方諸部。〕度支尚書胡長粲俱用事,時號「八貴」。〔樂,音洛。〕太尉趙郡王叡、大司馬馮翊王潤、安德王延宗與婁定遠、元文遙皆言於齊主,請出士開爲外任。會胡太后觴朝貴於前殿,〔朝,直遙翻。〕叡面陳士開罪失雲:「士開先帝弄臣,城狐社鼠,受納貨賂,穢亂宮掖。〔掖,音亦。〕臣等義無杜口,肥死陳之。」太后曰:「先帝在時,王等何不言﹖今日欲欺孤寡邪﹖〔邪,音耶。〕且飲酒,勿多言!」叡等辭色愈厲。儀同三司安吐根曰:「臣木商胡,〔安吐根,本安息胡人。天平初,柔然主使至晉陽,吐根密啓柔然情狀,高歡因爲之備,柔然人掠,無獲而返。甚後歡與柔然和親,結成婚媾,皆根爲行人。既而歸歡,由是見親待。〕得在諸貴行末,〔行,戶剛翻。〕既受厚恩,豈敢惜死!不出士開,朝野不定。」太后曰:「異日論之,王等且散!」叡等或投冠於地,或拂衣而起,明日,叡等復詣雲龍門,〔復,扶又翻。〕令文遙入奏之,三返,太后不聽。左丞相段韶使胡長粲傳太后言曰:「梓宮在殯,事太,欲王等更思之!」叡等遂皆拜射。長粲覆命,太后曰:「成妹母子家者,兄之力也。」〔長粲,胡太后之兄,故云然。〕厚賜叡等,罷之。

    太后及齊主召問士開,對曰:「先帝於羣臣之中,待臣最厚。陛下諒闇始爾,〔闇,音陰。〕太臣皆有覬覦。〔覬,音冀。覦,音俞。〕今若出臣,正是翦陛下羽翼。宜謂叡雲:『文遙與臣,俱受先帝任用,豈可.一去一留!並可用爲州,且出納如舊。〔尚書出納帝命,令且如舊領職。〕待過山陵,然後遣之。』叡等謂臣真出,心必喜之。」〔喜許記翻。〕帝及太后然之,告叡等如其言。乃以士開爲兗州刺史,文遙爲西兗州刺史。〔西兗州,時治滑臺。〕葬畢,叡等促士開就路。太后欲留士開過百日,〔古者葬日虞,既三虞,用剛日卒哭;後人旦日而卒哭,至今猶然。〕叡不許;數日之內,太后數以爲言。〔後數,所角翻。〕有中人知太后密旨者,謂叡曰:「太后意既如此,殿下何宜苦違!」叡曰:「吾受委不輕。今嗣主幼衝,豈可使邪臣在側!不守之以死,何面戴天!」遂更見太后,苦言之。太后令酌酒賜叡,叡正色曰:「今論國家大事,非爲飜酒!」〔爲,於僞翻。〕言訖,遽出。

    士開載美女珠簾詣婁定遠,謝曰:「諸貴欲殺士開,蒙王力,〔武成帝封婁定遠臨淮郡王,故稱之。〕特全其命,用爲方伯。今掌奉別,謹上二女子,一珠簾。」〔上,時掌翻。〕定遠喜,謂士開曰:「欲還入不﹖」〔不,讀曰否。〕士開曰:「在內久不自安,今得出,實遂本志,不願更入。但乞王保護,長爲大州刺史足矣。」定遠信之。送至門,士開曰:「今當遠出,願得一辭覲二宮。」定遠許之。士開由是得見太后及帝,進說曰:〔見,賢遍翻。說,式芮翻。〕「先帝一旦登遐,臣愧不能自死。觀朝貴意勢,欲以陛下爲幹明。〔幹明,齊濟南王年號也,事見一百六十八卷文帝天嘉元年。〕臣出之後,必有大變,臣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因慟哭。帝、太后皆泣,問:「計安出﹖」士開曰:「臣已得入,復何所慮,正須數行詔書耳。」〔復,扶又翻;下將復、後復、復以同。行,戶剛翻。〕於是詔出定遠爲青州刺史,責趙郡王叡以不臣之罪。

    旦日,叡將復入諫,妻子鹹止之,叡曰:「社稷事重,吾寧死事先皇,不忍見朝廷顛沛。」至殿門,又有人謂曰:「殿下勿入,恐有變。」叡曰:「吾上不負大,死亦無恨。」入,見太后,〔見,賢遍翻。〕太后復以爲言,叡執之彌固。出,至永巷,遇兵,執送華林園雀離佛院,〔釋氏西域記.龜茲國北四十里,山上有寺,名日雀離,大清淨,故仿以建佛院。〕今劉桃枝拉殺之。〔拉,盧合翻。考異曰:北齊帝紀:「天統天年,六月,以並省尚左僕射婁定遠爲尚書左僕射。五年二月,殺趙郡王叡。三月,以並省尚書令婁定遠爲司空。」蓋定遠既爲僕射,復爲井省尚書令也。按和士開傳,先出定遠,然後殺叡,叡死必在定遠作司空後,帝紀誤也。但不知果在何時耳。又士開傳雲「出爲青州」。定遠傳雲「尋除瀛州」。蓋先出爲青州,後乃徐瀛州也。〕叡久典朝政,〔文宣帝時,濟南以太子監國,立大都督府,與尚書省分理衆事,以叡攝大都督府長史。至武成之世,拜尚書令,又進攝錄尚書事,又進太尉。朝,直遙翻;下同。〕清正自守,朝野冤惜之。復以士開爲侍中、尚書左僕射。定遠歸士開所遺,〔遺,於季翻。〕加以餘珍賂之。

    12三月,齊主如晉陽。夏,四月,甲子,以幷州尚書省爲大基聖寺,晉祠爲大崇皇寺。〔魏收志:太原郡晉陽縣有晉祠。〕乙丑,齊主還鄴。

    13齊主年少,多嬖寵。〔少,詩照翻。〕武衛將軍高阿那肱,素以諂佞爲世祖及和士開所厚,世祖多令在東宮侍齊主,由是有寵;累遷並省尚書令,封淮陰王。

    宮婢陸令萱者,其夫漢陽駱超,坐謀叛誅,令萱配掖庭,子提婆,亦沒爲奴。齊主之在襁褓,令萱保養之。令萱巧黠,善取媚,〔黠,戶八翻。〕有寵於胡太后,宮掖之中,獨擅威福,封爲郡君,和士開、高阿那肱皆爲之養子。齊主以令萱爲女侍中。〔後魏孝文改定內官,左、右昭儀、三夫人、九嬪、世婦、御女之外,又置內職,典內司,視尚書令、僕;作司、大監、女侍中三官,視二品監。〕令萱引提婆入侍齊主,朝夕戲狎,累遷至開府儀同三司、武衛大將軍。宮人穆舍利者,斛律後之從婢也,〔從,才用翻。〕有寵於齊主;令萱欲附之,乃爲之養母,薦爲弘德夫人,〔河清新令:弘德、崇德、正德三夫人,位比三公。〕因令提婆肥姓穆氏。然和士開用事最久,諸倖臣皆依附之以固其寵。

    齊主思祖珽,〔齊主受內禪,祖珽啓其謀,故思之。〕就流囚中除海州刺史。〔祖珽去年徙光州。五代志:東海郡,梁置南、北二青州,東魏改爲海州。〔珽乃遺陸媼弟儀同三司悉達書曰:「趙彥深心腹深沈,欲行伊、霍事,〔遺,於季翻。媼,烏老翻。陸媼,即謂令萱。沈,持林翻。〕儀同姊弟豈得平安,何不早用智士邪!」和士開亦珽有膽,略,欲引爲謀主,乃棄舊怨,虛待之,與陸媼言於帝曰:「襄、宣、昭三帝之子,皆不得立。〔謂文襄、文宣、孝昭之子也。〕今至尊獨在帝位者,祖孝徵之力也。〔祖珽,字孝徵,事見上卷文帝天嘉元年。〕人有功,不可不報。孝徵心行雖薄,〔行,下孟翻。〕奇略出人,緩急可使。且其人已盲,必無反心,請呼取,問以籌策。」齊主從之,召人,爲祕書監,加開府儀同三司。

    士開譖尚書令隴東王胡長仁驕恣,出爲齊州刺史。長仁怨憤,謀遣刺客殺士開。事見,士開與珽謀之,珽引漢文誅蒲昭故事,〔薄昭事見十四卷漢文帝十年。胡長仁,帝舅也,故引此事以誅之。〕遂遣使就州賜死。〔使,疏吏翻。〕

    14五月,庚戌,周主如醴泉宮。

    15丁巳,以吏部尚書徐陵爲左僕射。

    16秋,七月,辛卯,皇太子納妃沈氏,〔考異曰:陳書、南史沈後傳,皆雲太建三年拜皇太子妃,誤也。令從帝紀。〕使部尚書君理之女也。

    17辛亥,周主還長安。

    18八月,庚辰,盜殺周孔城防主,以其入地入齊。〔魏收志:漢、晉河南新城縣,後魏置新城郡,治孔城。其地在隋河南郡伊闕縣界。〕

    九月,辛卯,周遣齊公憲與柱國李穆將兵趣宜陽,〔杜佑曰:宜陽郡,今福昌縣。〕築崇德等五城。〔趣,七喻翻。〕

    19歐陽紇在廣州十餘年,〔武帝永定二年,紇與父頠定廣州,至是凡十二年。紇,下沒翻。〕威惠着於百越。自華皎之叛,帝心疑之,〔華,戶化翻。〕徵爲左衛將軍。紇恐懼,其下多勸之反,遂舉兵攻衡州刺史錢道戢。〔此始興之衡州。五代志:南海郡始興縣,梁置安遠郡及東衡州。〕

    帝遣中書侍郎徐儉持節諭旨。紇初見儉,盛仗衛,言辭不恭。儉曰:「呂嘉之事,誠當已遠,〔呂嘉事見二十卷漢武帝鼎五年、六年。〕將軍獨不見周迪、陳寶應乎!〔周迪、陳寶應皆以叛換敗死,事並見文帝紀。〕轉禍爲福,未爲晚也。」紇默然不應,置儉於孤園寺,累旬不得還。紇嚐出見儉,儉謂之曰:「將軍業已舉事,儉須還報天子。儉之性命,雖在將軍,將軍成敗,不在於儉,幸不見留。」紇遣儉還。儉,陵之子也。〔徐陵時貴顯於陳朝。〕

    冬,十月,辛未,詔車騎將軍音昭達討紇。

    20壬午,上享太廟。

    21十一月,辛亥,周鄫文公長孫儉卒。〔鄫,茲陵翻。長,知兩翻。卒,子恤翻。〕

    22辛丑,齊以斛律光爲太傅,馮翊王潤爲太保,琅邪王儼爲大司馬。十二月,庚午,以蘭陵王長恭爲尚書令。庚辰,以中書監魏收爲左僕射。

    24自華皎之亂,與周人絕,至是周遣御正大夫杜杲來聘,請復修舊好。〔杜杲屢聘於陳,故使來修舊好。復,扶又翻。好,呼到翻。〕上許之,遣使如周。〔使,疏吏翻。〕

    二年〔(庚寅、五七○)〕

    1春,正月,乙酉朔,齊改元武平。

    2齊東安王婁叡卒。〔東安郡王。五代志:琅邪郡沂水縣,舊置東安郡也。〕

    3丙午,上享太廟。

    4戊申,齊使兼散騎常侍裴讞之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讞,魚蹇翻,又魚列翻。〕

    5齊太傅斛律光,將步騎三萬救宜陽,屢破周軍,築統關、豐化二城〔【章:十二行本「城」字下有「以通宣陽糧道」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周軍追之,光縱擊,又破之,獲其開府儀同三司宇文英、梁景興。〔周軍雖屢敗,而攻宜陽不輟。〕二月,己巳,齊以斛律光爲右丞相、幷州刺史,又以任城王湝爲太師,賀拔仁錄肖書事。〔全,音壬。湝,音皆,又戶皆翻。〕

    6歐陽紇召陽春太守馮僕至南海,〔五代志:高涼郡陽春縣,梁置陽春郡。廣州,治南海郡。守,式又翻。〕誘與同反。僕遣使告其母洗夫人。夫人曰:「我爲忠貞,經今兩世,〔僕及父融爲兩世。誘,音酉。使,疏吏翻。洗息典翻。〕不能惜汝負國。」遂發兵拒境,帥諸酋長迎章昭達。〔帥,讀曰率。酋,茲秋翻。長,知兩翻。〕

    昭達倍道兼行,至始興紇聞昭達奄至,恇擾不知所爲,出頓渥口,〔水經,洭水出桂陽縣盧聚,東南過含洭縣,南出洭浦關,左合溱水,謂之洭口。洭,去王翻。〕多聚沙石,盛以竹籠,〔盛,時徵翻。〕置於水柵之外,用遏舟艦。昭達居上流,裝艦,造拍,〔艦,戶黯翻;下同。〕令軍人銜刀潛行江中,以斫籠,篾皆解,〔篾,莫結翻。〕因縱大艦隨流突之。紇衆大敗,生擒紇,送之;癸未,斬於建康市。

    紇之反也,士人流寓在嶺南者皆惶駭。前著作佐郎蕭引獨恬然,曰:「管幼安、袁曜卿,亦但安坐耳。〔管寧,幼安,依公孫度,度安其賢;魏文帝初,卒還鄉里。袁,渙字曜卿,爲呂布所拘而不爲布所脅;布敗,歸魏武。〕君子直己以行義,何憂懼乎!」紇平,上徵爲金部侍郎。〔唐六典曰:漢置尚書郎四人,其一人主財帛委輸,蓋金部郎曹之任也。歷魏、晉、宋、齊、後魏、北齊,並有金部郎,梁、陳、隋爲侍郎,煬帝但曰郎。〕引,允之弟也。〔蕭允見一百六十二卷梁武帝太清三年。史言蕭允兄弟,處大難而不懾。〕

    馮僕以其母功,封信都侯遷石龍太守,〔五代志:石龍縣屬高涼郡,蓋梁、陳置郡也。今爲化州。〕遣使持節冊命洗氏爲石龍太夫人,賜繡幰油絡駟馬安車一乘,〔幰,許偃翻。安車加繡幰油絡也。乘,繩證翻。〕給鼓吹一部,並麾幢旌節,〔吹,尺瑞翻。幢,傳江翻。〕其鹵簿一如刺史之儀。

    7三月,丙申,皇太后章氏殂。

    8戊戌,齊安定武王賀拔仁卒。

    9丁未,大赦。

    10夏,四月,甲寅,周以柱國宇文盛爲大宗伯。

    11周主如醴泉宮。

    12辛酉,齊以開府儀同三司徐之才爲尚書左僕射。

    13戊寅,葬武宣皇后於萬安陵。〔章太后,諡武宣。〕

    14閏月,戊申,上謁太廟。

    15五月,壬午,齊遣使來吊。〔使,疏吏翻。〕

    16六月,酉,齊以廣寧王孝珩爲司空。〔珩,音行。〕

    17甲辰,齊穆夫人生子恆。〔恆,戶登翻。〕齊主時未有男,爲之大赦。〔爲,於僞翻;下請爲、爲之同。〕陸令萱欲以恆爲太子,恐斛律後恨怒,乃白齊主,使斛律後母養之。

    18己丑,齊以開府儀同三司唐邕爲尚書右僕射。

    19秋,七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癸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本同。】〕齊立肅宗子彥基爲城陽王,彥忠爲梁郡主。甲寅,以尚書令蘭陵王長恭爲錄尚書事、中領軍,和士開爲尚書令,賜爵淮陽王。

    士開威權日盛,朝士不知廉恥者,或爲之假子,與富商大賈同在伯仲之列。〔朝,直遙翻。賈,音古。〕嘗有一人士參士開疾,〔參者,候問其疾。〕值醫雲:「王傷寒極重,〔【章:十一行本「重」下有「他藥無效」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應服黃龍湯。」〔陶弘景曰:今近城寺別塞空罌口,內糞倉中,久年得汁,甚黑而苦,名爲黃龍湯,治溫病,垂死者皆差。〕士開有難色。人士曰:「此物甚易服,〔易,以豉翻。〕王不須疑,請爲王先嚐之。」一舉而盡。士開感其意,爲之強服,〔強,其兩翻。〕遂得愈。

    20乙卯,周主還長安。

    21癸酉,齊似華山王凝爲太傅。〔華山郡王。五代志:京兆郡鄭縣,後魏置華山郡。華,戶化翻。〕

    22司空章昭達攻梁,〔章昭達破歐陽紇而還,遂引兵攻梁。〕梁主與周總管陸騰拒之。周人於峽口南岸築安蜀城,〔峽口,西陵峽口也。杜佑曰:安蜀城在夷陵郡界。〕橫引大索於江上,編葦爲橋,以度軍糧。昭達命軍士爲長戟,施於樓船上,仰割其索。索斷,糧絕,〔索,昔洛翻。〕因縱兵攻安蜀城,下之。

    梁主告急於周襄州總管衛公直,直遣大將軍李遷哲將兵救之。遷哲以其所部守江陵外城,自帥騎兵出南門,使步出北門,〔將,即亮翻。帥,讀曰率。「步」下有「兵」字,文意較明。〕道尾邀擊陳兵,陳兵多死。夜,陳兵竊於城西以梯登城,登者已數百人,遷哲與陸勝力戰拒之,乃退。

    23八月,辛卯,齊主如晉陽。

    24九月,乙巳,齊立皇子恆爲太子。

    25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26齊以廣寧王孝珩爲司徒,上洛王思宗爲司空。〔上洛,古郡名。〕復以梁永嘉王莊爲開府儀同三司、梁王,〔復,扶又翻。〕許以興復,竟不果。乃齊亡,莊憤邑,卒於鄴。〔史終言之。卒,子恤翻。〕

    27乙酉,上享太廟。

    28己丑,齊復威宗諡曰文宣皇帝,廟號顯祖。〔齊改文宣諡號,見上卷文帝天嘉六年。諡,神至翻。〕

    29丁酉,周鄭桓公達奚武卒。〔諡法:闢土服遠曰桓。卒,子恤翻。〕

    30十二月,丁亥,齊主還鄴。

    31周大將軍鄭恪將兵平越巂,置西寧州。〔西寧州,後改曰巂州。巂,音髓。〕

    32周、齊爭宜陽,久而不決。勳州刺史韋孝寬謂其下曰:〔周置勳州於玉璧。〕「宜陽一城之地,不足損益,兩國爭之,勞師爾年。彼豈無智謀之士,若棄崤東,〔宜陽在三崤之東。〕來圖汾北,我必失地。今宜速於華谷及長秋築城以杜其意。〔水經:涷水出河內聞喜縣黍葭谷。注云:涷水所出,俗謂之華谷。又曰:汾水過臨汾縣東,又屈從縣南西流,又西過長修縣南,又西與華水合,水出於北山華谷。此所謂長秋,蓋即漢長修縣故墟也。俗語訛以「修」爲「長秋」耳。〕脫其先我,〔先,悉薦翻。〕圖之實難。」乃畫地形,具陳其狀。晉公護謂使者曰:「韋公子孫雖多,數不百滿百,汾北築城,遣誰守之!」事遂不行。〕

    齊斛律光果出晉州道,於汾北築華谷、龍門二城。〔五代志:絳郡稷山縣有後魏龍門郡。〕光至汾東,與孝寬相見,光曰:「宜陽一城,久勞爭戰。今已舍彼,〔舍,讀曰舍。〕欲於汾北取償,幸勿怪也。」孝寬曰:「宜陽,彼之要衝,汾北,我之所棄。我棄彼取,其償安在!君輔翼幼主,位望隆重,不撫循百姓而極武窮兵,苟貪尋常之地,塗炭疲弊之民,竊爲君不取也!」〔爲,於僞翻。〕

    光進圍定陽,築南汾城以逼之。〔魏收志:後魏延興四年,置定陽縣及定陽郡。五代志:文城郡吉昌縣,後魏置定陽縣及定陽郡。文城郡,東魏置南汾州,後周改曰汾,州吉昌縣,後唐避李國昌諱,又改爲吉鄉縣。九域志:屬汾州。宋白曰:慈州吉鄉縣,本漢北屈縣,後魏孝文帝置定陽郡及定陽縣。時會有河西定陽胡人渡河居此,因以爲名。〔周人釋宜陽之圍以救汾北。晉公護問計於齊公憲,憲曰:「兄宜暫出同州以爲聲勢,憲請以精兵居前,隨機攻取。」護從之。〔汾,扶雲翻。〕

    三年〔(辛卯、五七一)〕

    1春,正月,乙〔【章:十二行本「乙」作「癸」;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醜,以尚書右僕射徐陵爲左僕射。

    2丁巳,齊使兼散騎常侍劉環儁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3辛酉,上祀南郊;辛未,祀北郊。

    4齊斛律光築十三城於西境,〔汾北之地,於鄴爲西。〕馬上以鞭指畫而成,拓地五百里,而未嘗伐功。又與周韋孝寬戰於汾北,破之。齊公憲督諸將東拒齊師。〔將,即亮翻。〕

    5二月,辛巳,上祀明堂。丁酉,耕藉田。〔藉秦昔翻。〕

    6壬寅,齊以蘭陵王長恭爲太尉,趙彥深爲司空,和士開錄尚書事,徐之才爲尚書令,唐邕爲左僕射,吏部尚書馮子琮爲右僕射,仍攝選。〔仍攝吏部選。選,須絹翻;下典選同。〕

    子琮素諂附士開,至是,自以太后親屬,且典選,頗擅引用人,不復啓稟,由是與士開有隙。〔爲子琮勸琅邪王儼殺士開張本。復,扶又翻。〕

    7三月,丁丑,大赦。

    8周齊公憲自龍門渡河,〔此自夏陽渡汾陰也。考異曰:北齊書段韶傳雲:「二月,周師來寇。」周書帝紀雲:「三月,憲渡河。」今從之。〕斛律光退保華谷,憲改拔其新築五城。齊太宰段韶、蘭陵王長恭將兵御周師,攻柏谷城,拔之而還。〔此齊遣段韶等出伊、洛以牽制汾北也。將,即亮翻;下同。〕

    9夏,四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10壬午,齊以琅邪王儼爲太保。〔邪,音耶。〕

    11壬辰,齊遣使來聘。〔使,疏吏翻。〕

    13五月,癸亥,周使納言鄭詡來聘。〔唐六典:後周天官府,置御伯中大夫二人,天子出入則侍子左右。武帝改御伯爲納言,蓋侍中之職也。〕

    14周晉公護使中外府參軍郭榮城於姚襄城南、定陽城西,〔姚襄城者,襄爲桓潀所取,奔平陽所築,後人因以爲名。杜佑曰:今汾州吉昌縣西,則姚襄所築城,西臨黃河,控帶龍門之險,春秋時晉之北屈也。「郭榮」之下有「築」子,文意乃明。〕齊段韶引兵襲周師,破之。六月,韶圍定陽城,〔考異曰:韶傳:「七月,屠其外城。」周書、北齊帝紀,皆雲「六月陷汾州」,今從之。〕周韶臥病,謂蘭陵王長恭曰:「此城三面重澗,〔重,直龍翻。〕皆無走路;唯慮東南一道耳,賊必從此出。宜簡精兵專守之,此必成擒。」長恭乃令壯士千餘人伏於東南澗口。城中糧盡,齊公憲總兵救之,憚韶,不敢進。敷帥見兵突圍夜走,〔帥,讀曰率。見,賢遍翻。〕伏兵擊擒之,盡俘其衆。〔考異曰:周書齊王憲傳:「屢破齊師。」北齊書斛律光、段韶專:「屢破周師。」要之,周失汾州,齊師勝耳。〕乙巳,齊取周汾州及姚襄城,唯郭榮所築城獨存。敷,愔之族子也。〔楊愔以死殉齊,而敷爲周死於城郭,各盡忠於其所事也。愔,於今翻。〕

    敷子素,少多才藝,〔少,詩照翻。〕有大志,不拘小節,以其父守節陷齊,未蒙贈諡,上表甲理。周主不許,至於再三,帝大怒,命左右斬之。素大言曰:「臣事無道天子,死其分也!」〔分,扶問翻。〕帝壯其言,贈敷大將軍,諡曰忠壯,〔諡法:武而不遂曰壯。〕以素爲儀同三司,漸見禮遇。帝命素爲詔書,下筆立成,詞義兼美,帝曰:「勉之,勿憂不富貴。」素曰:「但恐富貴來逼臣,臣無心圖富貴也。」

    15齊斛律光與周師戰於宜陽城下,取周建安等四戍,捕虜千餘人而還。軍未至鄴,齊主敕使散兵,光以軍士多有功者,未得慰勞,乃密通表,請遣使宣旨,〔宣慰勞之旨也。勞,力到翻。使,疏吏翻;下待使同。〕軍仍且進,齊朝發使遲留。〔朝,直遙翻;一同。〕軍還,將至紫陌,光乃駐營待使。帝聞光軍已逼,心甚惡之,〔惡,烏路翻。〕亟令舍人召光入見,然後宣勞散兵。〔史言齊主已有疑斛律光之心。見,賢遍翻。勞,力到翻。〕

    16齊琅邪王儼以和士開、穆提婆等專橫奢縱,意甚不平。〔橫,戶孟翻。〕二人相謂曰:「琅邪王眼光奕奕,數步射人,曏者暫對,不覺汗出;吾輩見天子奏事尚不然。」由是忌之,乃出儼居北宮,〔北宮,在鄴之北城。〕五日一朝,不得無時見太后。〔見,賢遍翻。〕

    儼之除太保也,餘官悉解,猶帶中丞及京畿。士開等以北城有武庫,欲移儼於外,然後奪其兵權。〔京畿大都督總京畿兵。〕治書侍御史王子宜,〔治,直之翻。〕與儼所親開府儀同三司高舍洛、中常侍劉闢強說儼曰:「殿下被疏,正由士開間構,〔說,式芮翻。被,皮義翻。疏,與捤同。間,古莧翻。〕何可出北宮入民間也!」儼謂侍中馮子琮曰:「士開罪重,兒欲殺之,何如﹖」〔馮子琮,胡太后之妹夫,故儼自稱曰兒。〕子琮心欲廢帝而立儼,因勸成之。

    儼令子宜表彈士開罪,請禁推。〔請收禁而推鞫之。彈,徒丹翻。〕子琮雜他文書奏庂,帝主不審省而可之。〔「主」子衍。據北齊書琅邪王儼傳雲:「後主不審省而可之。」通鑑就舊史刪潤以成一家言,本雲「帝不審省而可之。」書吏繕寫,因舊史之文,遂衍「主」子。杭本作「齊主」。【章:十二行本正作「齊主」;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省,悉井翻。〕儼誑領軍庫狄伏連曰:「奉敕,令領軍收士開。」〔魏收官氏志:次南諸姓有庫狄氏。誑,居況翻。〕伏連以告子琮,且請覆奏,子琮曰:「琅邪受敕,何必更奏。」伏連信之,發京畿軍士,伏於神虎門外,〔神虎門,即神武門。南、北國四史成於唐臣之手,避唐諱,凡「虎」字悉改爲「武」,此獨存舊。〕並戒門者不聽士開入。秋,七月,庚午旦,士開依常早參,〔依常日早入禁中朝參。〕伏連前執士開手曰:「今有一大好事。」王子宜授以一函,雲:「有敕,令王向臺。」因遣軍士護送。儼遣都督馮永洛就臺斬之。

    儼本意唯殺士開,其黨因逼儼曰:「事既然,不可中止。」儼遂帥京畿軍士三千餘屯千秋門。〔帥,讀曰率。〕帝使劉桃枝將禁兵八十人召儼,〔將,即亮翻。〕桃枝遙拜,儼命反縛,將斬之,禁兵散走。帝又使馮子琮召,儼辭曰:「士開昔來實合萬死,謀廢至尊,剃家家發爲尼,〔剃,他計翻。〕臣爲是矯詔誅之。尊兄若欲殺臣,不敢逃罪。〔若赦臣,願遣姊姊來迎,臣即入見。」〔齊諸王皆呼嫡母爲家家,乳母爲姊姊,婦爲妹妹。爲,於僞翻。見,賢遍翻。〕姊姊,謂陸令萱也,儼欲誘出殺之。〔誘,羊久翻。〕令萱執刀在帝后,聞之,戰慄。

    帝又使韓長鸞召儼,儼將入,劉闢強牽衣諫曰:「若不斬穆提婆母子,殿下無由得入。」廣寧王孝珩、安德王延宗自西來,〔珩,音行。〕曰:「何不入﹖」闢強曰:「兵少。」〔少,詩沼翻;下謂少同。〕延宗顧衆而言曰:「孝昭帝殺楊遵彥,〔殺楊愔事見百六十八卷文嘉元年。〕止八十人。今有數千,何謂少﹖」

    帝泣啓太后曰:「有緣,復見家家;〔復,扶又翻。〕無緣,永別!」乃急召斛律光,儼亦召之。

    光聞儼殺士開,撫掌大笑曰:「龍子所爲,固自不似凡人!」〔以儼帝子,故謂之龍子。〕入,見帝於永巷。〔見,賢遍翻。〕帝帥宿衛者步騎四百,授甲,將出戰,〔帥,讀曰率。〕光曰:「小兒輩弄兵,與交手即亂。鄙諺雲:『奴見大家心死。』〔大家,謂主也。臣妾呼天子爲大家,亦此義。〕至尊宜自至於秋門,琅邪必不敢動。」帝從之。

    光少道,〔道,讀曰導,言步而前導也。〕使人走出,曰:「大家來。」儼徒駭散。帝駐馬橋上遙呼之,儼猶立不進,光就謂曰:「天子弟殺一夫,何所苦!」執其手,強引以前,〔強,其兩翻。〕請於帝曰:「琅邪王年少,腸肥腦滿,輕爲舉措,稍長自不復然,〔邪,音耶。少,詩照翻。長,謂年長音展兩翻。〕願寬其罪。」帝拔儼所帶刀鐶,亂築辮頭,〔辮頭,示將斬之也。〕良久,乃釋之。

    收庫狄伏連、高舍洛、王宜、劉闢強、督翟顯貴,〔翟萇伯翻,又音狄。〕於後園支解,暴之都街。帝欲盡殺儼府文武職吏,光曰:「此皆勳貴子弟,誅之,恐人心不安。趙彥深亦曰:「春秋責帥。」〔春秋左氏傳:韓獻子謂中行桓子曰:「爲元帥,師不用命,誰之罪也﹖」帥,所類翻。〕於是罪之各有差。

    太后責問儼,儼曰:「馮子琮教兒。」太后怒,遣使就內省以弓弦絞殺子琮,〔使,疏吏翻。〕使內參以庫車載屍歸其家。〔內參,宦者也。庫車,載載物者也。〕自是太后常置儼於□□,每食必自嘗之。〔慮鴆毒也。〕

    17八月,奾亥,齊主如晉陽。

    18九月,辛亥,齊以任城王湝爲太宰,〔任,音壬。湝,音皆,又戶皆翻。〕馮翊王潤爲太師。

    19己未,齊平原忠武王段韶卒。韶有謀略,得將士死力,〔卒,子恤翻。將,即亮翻。〕出總軍旅,入參幃幄,功高望重,而邪性溫慎,得宰相體。事後母孝,閨門雍肅,齊勳貴之家,無能及者。

    20齊祖珽說陸令萱,出趙彥深爲兗州刺史。齊主以珽爲侍中。

    陸令萱說帝曰:「人稱琅邪王聰明雄,勇當令無敵;觀其相表,〔邪,音耶。說,式芮翻。相,息亮翻。〕殆非人臣。自專殺以來,常懷恐懼,宜早爲之計。」倖臣何洪珍等亦請殺之。帝未決,以食轝密迎珽,問之。〔食轝,載梁肉以輸太官者也。〕珽稱「周公誅管叔,〔周公誅管叔,〔周公使管叔監殷,管以殷畔,周公誅之。〕秝友酖慶父。」〔左傳:魯莊公有疾,問後於叔牙。對曰:「慶父材。」問於季友。季友曰:「臣以死奉般。」乃使針季酖叔牙而立般。慶父使人弒般。季友立閔公,慶父又使人弒之。季友以僖公適邾。慶父奔莒,季友乃入,立僖公。以賂求慶父子莒,莒人歸之。乃密,使公子奚斯請,弗許,哭而往。慶父聞之曰:「奚斯之聲也。」乃縊。慶父、叔牙、季友,皆桓公之子,兄弟也。然而以酖死者,叔牙也。夫漢儒固有以經義斷獄者,若祖珽者,舞經義以成其獄者也,不可不察。〕帝乃攜儼之晉陽,使右衛大將軍趙元侃誘儼執之,〔誘,音酉。〕元侃曰:「臣昔事先帝,見先帝愛王。今寧就死,不忍行此。」帝出元侃爲豫州刺史。

    庚午,帝啓太后曰:「明旦欲與仁威早出獵。」〔儼,字仁威。〕夜四鼓,帝召儼,儼疑之。陸令萱曰:「兄呼,兒何爲不去!」儼出,至永巷,劉桃枝反接其手。儼呼曰:「乞見家家、尊兄。」桃枝以袖塞其口,〔呼,火故翻。塞,悉則翻。〕反袍矇頭負,出至大明宮,鼻血湡面,拉殺之,〔拉,盧合翻。〕時年十四,裹之以席,埋於室內。帝使啓太后,太后臨吠,十餘聲,即掖入殿。遺腹四男,皆幽死。

    冬,十月,罷京畿府,入領軍。〔以儼以京畿兵弄兵,故罷之。〕

    23乙未,周遣右武伯谷會琨等聘於齊。〔五代志:周置左、右武伯,掌內、外衛之禁令,兼六率之士,左、右小武伯各二人貳之。谷會,虜複姓。〕

    24齊胡太后出入不節,與沙門統曇獻通,諸僧至有戲呼曇獻爲太上皇者。齊主聞太后不謹而未之信,後朝太后,〔朝,直遙翻。〕見二尼,悅而召之,乃男子也。於是曇獻事亦發,皆伏誅。

    己亥,帝自晉陽奉太后還鄴,至紫陌,遇大風。舍人魏僧伽習風角,〔伽,戍迦翻。〕奏言:「實時當有暴逆事。」帝詐雲「鄴中有變」,彎弓纏弰,馳入南城,〔弰,所交翻,弓末也。北齊書胡後傳作「纏抬」。鄴都有南、北城。〕遣宦者鄧長顒幽,太后北宮,〔幽母之事,隱於心而未發,而暴風已應於上,天人之際可畏哉!顒,魚容翻。〕仍敕內外諸親皆不得與胡太后相見。太后或爲帝設食,〔爲,於僞翻。〕帝亦不敢嘗。

    25庚戌,齊遣侍中赫連子悅聘於周。

    26十一月,丁巳,周主如散關。〔散,悉亶翻。〕

    27丙寅,齊以徐州行臺廣寧王孝珩〔珩,音行。〕錄尚尚書事;庚午,又以爲司徒。癸酉,以斛律光爲左丞相。

    28十二月,己丑,周主還長安。

    29壬辰,邵陵公章昭達卒。

    30是歲,梁華皎將如周,〔華,戶化翻。〕過襄陽,說衛公直曰:「梁主既失江南諸郡,〔吳明徹、章昭達再攻梁,江南諸郡皆爲陳所取。說,式芮翻。〕民少國貧;朝廷興亡繼絕,理宜資贍,望借數州以資梁國。」直然之,遣使言狀,周主詔以基、平、鄀三州與之。〔五代志:竟陵郡豐鄉縣,西魏置基州及章山郡。又,竟陵郡樂鄉縣,舊置武寧郡,西魏置鄀州。又,南郡紫陵縣,其城南面,梁置鄀州。今周以與梁者,蓋武寧之鄀州也。當陽縣,後周置平州。少,詩沼翻。贍,昌豔翻。使,疏吏翻。鄀,音若。〕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七十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陳紀五〔起玄黓執徐(壬辰),盡閼逢敦牂(甲午),凡三年。〕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

    太建四年〔(壬辰、五七二)〕

    1春,正月,丙午,以尚書僕射徐陵爲左僕射,〔尚書置二僕射,分爲左、右;若省一僕射,則止稱僕射。〕中書監王勱爲右僕射。〔勱,莫敗翻。〕

    2己巳,齊主祀南郊。〔五代志:後齊制:圜丘、方澤並三年一祭,謂之禘祀.其南、北郊則歲一祀,皆以正月上辛。今書己巳,似玫齋之日爲始也。南郊,爲壇於國南,廣輪三十六尺,高九尺,四面各一陛,爲一壝,內壝去壇二十五步,中壝、外壝相去如內壝,四面各通一門。又爲大營於外壝之外,廣輪二百七十步營垽廣一丈深八尺,四面各一門。又爲燎壇於中壝之外丙地,廣輪二十七尺,高一尺八寸,四面各一陛。祀所感帝靈威仰於壇,以高祖神武皇帝配。禮用四圭,有邸幣,各如方色。其上帝及配帝,各用騂特牲一。〕

    3庚午,上享太廟。

    4辛未,齊主贈琅邪王儼爲楚恭哀帝以忍太后心,〔儼死,見上捲上年。〕又以儼妃李氏爲楚帝后。

    5二月癸酉,周遣大將軍昌城公深聘於突厥,〔厥,九勿翻。〕司賓李除、小賓部賀遂禮聘於齊。〔後周仿成周之制以建官,司賓,蓋周官大行人之職;小賓部,其小行人之職歟﹖杜佑曰:後周秋官之屬有小賓部下大夫、上士。〕深,護之子也。

    6己卯,齊以衛菩薩爲太尉。〔菩,薄胡翻。薩,桑割翻。考異曰:北齊書、北史並同。不知菩薩何人,亦不言何官。〕辛巳,以並省吏部尚書高元海爲尚書左僕射。〔自元魏置諸道行臺,各置令、僕、尚書等官。齊神武破爾朱兆,得晉陽,建大丞相府而居之;文宣受禪,遂置尚書省。〕

    7乙酉,封皇子叔卿爲建安王。

    8庚寅,齊以尚書左僕射唐邕爲尚書令,侍中祖珽爲左僕射。〔珽,他鼎翻。〕初,胡太后既幽於北宮,〔事見上捲上年。〕珽欲以陸令萱爲太后,爲令萱言魏保太后故事。〔保太后,事見百二十卷宋帝元嘉二年。爲令之爲,於僞翻。〕且謂人曰:「陸雖婦人,然實雄傑,自女媧以來,未之有也。」〔司馬貞曰:女媧亦風姓有神聖之德,代宓羲立,號曰女希氏。蓋宓羲之後已經數世,金木輪環,週而復始也。孫愐曰:女媧,古女後也。媧,古華翻。〕令萱亦謂珽爲「國師」、「國寶」,由是得僕射。

    9三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10初,周太祖爲魏相,立左右十二軍,總屬相府;太祖殂,皆受晉公護處分,〔立十二軍事見百六十二卷梁簡文帝大寶元年。敬帝太平元年,周太祖殂,十二軍受護處分,始是年也。世祖天嘉元年,護歸政於周世宗,寔武成元年,護猶總軍旅。次年,護弒世宗,立高祖,改元保定,政悉歸護。事具百六十六卷至百六十八卷。相,息亮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凡所徵發,非護書不行。護第屯兵侍衛,盛於宮闕。諸子、僚屬皆貪殘恣橫,〔橫,戶孟翻。〕士民患之周主深自晦匿,無所關預,人不測其淺深。

    護問稍伯大夫庾季才曰:「比;日天道何如﹖」〔後周稍伯,蓋周官稍人之職。周官稍人,主爲縣師令都鄙丘句之政。距王城三百里曰稍。杜佑曰:後周地官之屬,有每方稍伯,中大夫。又每遂有小筲伯、稍大夫,皆下大夫。又有小稍伯、稍伯、稍正,上士、中士。庾季才明於天文,故護問之。稍,所教翻。比,毗至翻。季纔對曰:「荷恩深厚,敢不盡言。〕頃上臺有變,〔荷,下可翻。隋志曰:三臺六星,兩兩而居,起文昌,列招搖,三公之立也。西近文昌二星,謂之上臺。〕公宜歸政天子,請老私門。此則享期頤之壽,〔曲禮:百年日期頤。鄭玄曰:,期猶要也;頤,養也。〕受旦、奭之美,〔周公旦、召公奭。〕子孫常爲藩屏。〔屏,必郢翻。〕不然,非復所知。」〔復,扶又翻。〕護沈吟久之,曰:「吾本志如此,但辭未獲免耳。〔沈,持林翻。沈吟者,深味其言,微發於聲而不能自決之貌。〕公既爲王官,可依朝例,〔朝,直遙翻;下同。〕無煩別參寡人也。」自是疏之

    衛公直,帝之母弟也,深暱於護;及沌口之敗,〔沌口敗,事見上卷臨海王光大二年。暱,尼質翻。沌,柱兗翻。〕坐免官,由是怨護,勸帝誅之,冀得其位。帝乃密與直及右宮伯中大夫宇文神舉、內史下大夫太原王軌、右侍上士宇文孝作謀之。〔周官,宮伯掌王宮宿衛次舍之職事。內史掌詔王爵祿、廢置、殺生、予奪之法,命諸侯、孤、卿、大夫,則策命之。凡四方之事書,內史讀之。後周蓋髣瘻其意以置官。至隋諱「忠」字,以中書爲內史,其位任尤重。左、右侍亦仿周官侍御以置官而刱其名。五代志:周置左、右宮伯,掌侍衛之禁,各更直於內,小宮伯貳之,臨朝則在前侍之首,行則夾路車左右。中侍,掌御寢之禁;左、右侍,陪中侍之後。左、右前侍,掌御寢南門之左右;左、右後侍,掌寢北門之左右。杜佑曰:周制:宮伯,中大夫,屬天官;內史,屬春官,有中大夫、下大夫。〕神舉,顯和之子;孝作,安化公深之子也。〔安化公書爵,以別護子深。安化郡,唐之慶州。〕

    帝每於禁中見護,常行家人禮,〔以兄弟齒。〕太后賜護坐,帝立侍於旁。丙辰,護自同州還長安,帝御文安殿見之。因引護入含仁殿謁太后,且謂之曰:「太后春秋高,頗好飲酒,〔好,呼到翻。〕雖屢諫,未蒙垂納。兄今入朝,願更啓請。」因出懷中酒誥授之,〔周成王作酒誥,戒耳彝酒,珽。鄭玄曰:珽,亦笏也;珽之言珽然無所屈也。或謂之大圭,長三尺,杼上,終葵首。終葵首者,於杼上又廣其首如椎頭。隋志:今制,珽長尺二寸、方而不折,以球玉爲之。珽,他頂翻。〕護踣於地。〔踣,蒲北翻。〕帝令宦者何泉以御刀斫之,泉惶懼,斫不能傷。衛公直匿於戶內,躍出,斬之。時神舉等皆在外,更無知者。〔史言周主勇決。〕

    帝召宮伯長孫覽等,告以護已誅,〔長,知兩翻。〕令收護子柱國譚公會、大將軍莒公至、〔譚、莒,古國名。〕崇業公靜、正平公幹嘉〔崇業、正平皆郡公。按隋書帝紀,隨州有崇鄴郡,而志不載。五代志:絳郡正平縣,舊置正平郡。〕乃其弟幹基、幹光、幹蔚、幹祖、幹威〔蔚,紆勿翻。〕並柱國北地侯龍恩、龍恩弟大將軍萬壽、〔侯,姓也。〕大將軍劉肋、中外府司錄尹公正、袁傑、〔護都督中外,故置中外府,其屬有長史、司馬、司錄。〕膳部大夫李安等,於殿中殺之。覽,稚之孫也。〔長孤稚着功名於正光、永安之間。〕

    初,護既殺趙貴等,〔【章:十二行本「等」下有「諸將多不自安」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護殺貴等,事見百六十七卷高祖永定元年。〕侯龍恩爲護所親,其從弟開府儀同三司植謂龍恩曰:〔從,才用翻。〕「主上春秋既富,安危繫於收公。若多所誅戮以自立威權,豈唯社稷有累卵之危,恐吾宗亦緣此而敗,兄安得知而不言!」龍恩不能從。植又承間言於護曰:〔間,古莧翻。〕「公以骨肉之親,當社稷之寄,願推誠王室,擬跡伊、周,則率土幸甚!」護曰:「我誓以身報國,卿豈謂吾有他志邪!」〔邪,音耶。〕又聞其先與龍恩言,陰忌之,植以憂卒。〔卒,子恤翻。〕及護敗,龍恩兄弟皆死,高祖以植爲忠,特免其子孫。

    大司馬兼小耱宰、亥州牧齊公憲,素爲護所親任,〔雍,於用翻。〕賞罰之際,皆得參預,權勢頗盛。護欲所陳,多令憲聞奏,其間或有可不,〔不,讀曰否。〕憲慮主相嫌隙,〔相,息亮翻。〕每曲而暢之,帝亦察其心。及護死,召憲入,憲免冠拜謝;帝慰勉之,使詣護第收符及諸文籍。衛公直素忌憲,固請誅之,帝不許。

    護世子訓爲蒲州刺中,是夜,帝遣柱國越公盛乘傳徵訓,至同州,賜死。〔自蒲州西南玉同州一百三十里,同州西南至長安二百二十五里。傳,張戀翻。〕昌城公深使突厥未還,〔使,疏吏翻。〕遣開府儀同三司宇文德齎璽書就殺之。護長史代郡叱羅協、〔叱羅,虜複姓。魏收官氏志:拓跋內人諸姓有叱羅氏。協時在同州。璽,斯氏翻。〕司錄弘農馮遷及所親任者,皆除名。

    丁巳,大赦,改元。〔改元建德。〕

    以宇文孝伯爲騎大將軍,〔騎,奇寄翻。〕與王軌並加開府儀同三司。初,孝伯與帝同日生,太祖愛之,養於第中,幼與帝同學。乃即立位,欲引致左右,託言欲與孝伯講習舊經,故護弗之疑也,以爲右侍上士,出入臥內,預聞機務。孝伯爲人,沈正忠諒,〔沈,持林翻。〕朝政得失,外間細事,無不使帝聞之。〔朝,直遙翻;下同。〕

    帝閱護書記,有假託符命妄造異謀者;皆坐誅;唯得庾季才書兩紙,盛言緯候災祥,〔緯,謂七緯日月五星之行,失行則爲災。候,謂月令七十二候,失節則爲災。緯,於貴翻。〕宜返政歸權,帝賜季才粟三百石,帛二百段,遷太中大夫。

    癸亥,以尉遲迥爲太師,〔尉,紆勿翻。〕柱國竇熾爲太傅,李穆爲太保,齊公憲爲大豚宰,衛公直爲大司徒,陸通爲大司馬,柱國辛威爲大司寇,趙公招爲大司空。〔後周之制:三公九命,六官七命。〕

    時帝始親覽朝政,頗事威刑,雖骨肉無所寬借。齊公憲雖遷耱宰,實奪之權。又謂憲侍讀輩文舉曰:「昔魏末不綱,〔後周諸王有侍讀之官。不綱,言人君不能操持大綱,致衆目紊亂。〕太祖輔政;及周室受命,晉公復執大權;積習生常,愚者謂法應如是。豈有年三十天子而可爲人所制乎!詩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詩大雅烝民之詩。懈,古隘翻。〕一人,謂天子耳。卿雖陪侍齊公,不得遽同爲臣,欲死於所事。宜輔以正道,勸以義方,輯睦我君臣,協和我兄弟,勿令自致嫌疑。」文舉鹹以白憲,憲指心撫幾曰:「吾之夙心,公寧不知!但當盡忠竭節耳,知復何言。」〔復,扶又翻。〕

    衛公直,性浮詭貪狠,〔狠,戶懇翻。〕意望大耱宰;既不得,殊怏怏;更請爲大司馬,欲據兵權。帝攜知其意,曰:「汝兄弟長幼有序,豈可返居下列!」由是用爲大司徒。〔爲後三年衛公直作亂張本。怏,於兩翻。揣,初委翻。長,知兩翻。〕

    11夏,四月,周遣工部成公建、小禮部辛彥之聘於齊。〔杜佑通典:周制:工部中大夫屬冬官,五命;禮部屬春官,中大夫,五命;小禮部,上士也,三命。〕

    12庚寅,周追尊略陽公爲孝閔皇帝。〔廢略陽公事見百六十七卷高祖永定元年。〕

    13癸巳,周立皇子魯公贇爲太子,〔贇,於倫翻。〕大赦。

    14五月,癸卯,王勱卒。〔勱,音邁。卒,子恤翻。〕

    15齊尚書右僕射祖珽,勢傾朝野,左丞相咸陽王斛律光惡之,〔珽,化鼎翻。朝,直遙翻。惡,烏路翻。〕遙見,輒罵曰:「多事乞索小人,〔乞索,求取也。小人求取無厭,致國家多事。索,山客翻。〕欲行何計!」又嘗謂諸將曰:「兵〔【章:十二行本「兵」上有「邊境消息」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馬處分,趙令恆與吾輩參論。〔趙令,謂趙彥深,爲尚書令,以其官稱之也。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將,即亮翻。恆,戶登翻。〕盲人掌機密以來,〔祖珽病盲,故詆之。盲事始上卷臨海王光大元年。〕全不與吾輩語,正恐誤國家事耳。」光嘗在朝堂垂簾坐,〔朝,直遙翻;下同。〕珽不知,乘馬過其前,光怒曰:「小人乃敢爾!」〔爾,猶言如此也。〕後珽在內省,〔齊蓋以門下省爲內省。〕言聲高慢,光適過,聞之,又怒。珽覺之,私賂光從奴問之,〔從,才用翻。〕奴曰:「自公用事,相王每夜抱膝嘆曰:『盲人入,國必破矣。』」〔相,息亮翻。〕

    穆提婆求娶光庶女,不許。齊王賜提婆晉陽田,光言於朝曰:「此田,神武帝以來常種禾,飼馬數千匹,以擬寇敵。〔飼,祥吏翻。〕今賜提婆,無乃闕軍務也!」由是祖、穆皆怨之。

    斛律後無寵,珽因而間之。〔間,古莧翻。〕光弟羨,爲都督、幽州刺史、行臺尚書令,亦善治兵,〔治,直之翻。〕士馬精強,鄣候嚴整,突厥畏之,謂之「南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光長子武都,爲開府儀同三司、梁,兗州刺史。〔長,知兩翻。〕

    光雖貴極人臣,性節儉,不好聲色,〔好,呼到翻。〕罕接賓客,杜絕饋餉,不貪權勢。每朝廷會議,常獨後言,言輒合理。或有表疏,令人執筆,口占之,務從省實。〔語省而事實。〕行兵仿其父金之法,營舍未定,終不入幕;或竟日不坐,身不脫介冑,常爲士卒先。士卒有罪,唯大杖撾背,〔撾,側瓜翻。〕未嘗妄殺,衆皆爭爲之死。〔爲,於僞翻。〕自結髮從軍,未嘗敗北,深爲鄰敵所憚。周勳州刺史韋孝寬〔高歡、宇文泰兵爭,泰使韋孝寬守玉壁,歡盡力攻之,不克而歸,遂死。宇文氏於此止立勳州以旌其功。其地在隋絳郡稷山縣。〕密爲謠言曰:「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上,時掌翻。〕又曰:「高山不推自崩,〔推,吐雷翻。〕槲木不扶自舉。」令諜人傳之於鄴,〔諜,達協翻。〕鄴中小兒歌之於路。珽因續之曰:「盲老公背受大斧,饒舌老母不得語。」〔珽,屯鼎翻。今人猶謂多口爲饒舌。〕使其妻兄鄭道蓋奏之。帝以問珽,珽與陸令萱皆曰:「實聞有之。」珽因解之曰:「百升者,斛也。盲老公,謂臣也,與國同憂。饒舌老母,似謂女侍中陸氏也。且斛律累世大將,明月聲震關西,豐樂威行突厥,〔斛律光,字明月;羨,字豐樂。將,即亮翻。樂,音洛。〕女爲皇后,男尚公主,謠言甚可畏也。」帝以問韓長鸞,長鸞以爲不可,事遂寢。

    珽又見帝,請間,〔間,古莧翻,又音如字。〕唯何洪珍在側,帝曰:「前得公啓,即欲施行,長鸞以爲無此理。」珽未對,洪珍進曰:「若本無意則可;既有此意而不決行,萬一泄露,如何﹖」帝曰:「洪珍言是也。」然猶未決。會丞相府佐封士讓密啓雲:「光前西討還,敕令散兵,光引兵逼帝城,將行不軌,事不果而止。〔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令,力丁翻。事見上卷三年。封士讓密啓,亦珽等使之也。〕家藏弩甲,僮奴千數,每遣使往豐樂、武都所,〔使,疏吏翻;下同。〕陰謀往來。若不早圖,恐事不可測。」帝遂信之,謂何洪珍曰:「人心亦大靈,我前疑其欲反,果然。」帝性怯,恐即有變,令洪珍馳召祖珽告之。欲召光,恐其不從命,珽請:「遣使賜以駿馬,語云:〔使,疏吏翻。語,牛倨翻。〕『明日將遊東山,王可乘上同行。』光必入謝,因而執之。」帝如其言。

    六月,戊辰,光入,至涼風堂,劉桃枝自後撲之,不僕。〔撲,弼角翻。〕顧曰:』「桃枝常爲如此事。〔齊自文宣以來,每殺諸王大臣,劉桃枝率攘臂爲之,故光云然。〕我不負國家。」桃枝與三力士以弓弦罥其頸,拉而殺之,〔罥,古縣翻。拉盧合翻。〕血流於地,爕之,跡終不滅。〔爕,初限翻,削也。〕於是下詔稱其欲反,並殺其子開府儀同三司世雄、儀同三司恆伽。〔齊制:開府同三司,從一品;儀同三司,第二品。恆,戶登翻。伽,求加翻。〕

    祖珽使二千石郎邢祖信簿錄光家。〔齊制:二千石郎,掌畿外得失等事。〕珽于都省問所得物,〔都省,即尚書都省。五代志:後齊制,錄、令、僕射總理六尚書事,謂之都省。〕祖信曰:「得弓十五,宴射箭百,刀七,賜抬二。」〔明非私藏兵器。抬,色角翻。〕珽厲聲曰:「更得何物﹖」曰:「得棗杖二十束,擬奴僕與人鬬者,不問曲直,即杖之一百。」〔朿朿木堅而宓理,可以爲杖。〕珽大慚,乃下聲曰:「朝廷已加重刑,郎中何宜爲雪!」〔爲,於僞翻。〕乃出。人尤其抗直,祖信慨然曰:「賢宰相尚死,我何惜餘生!」

    齊主遣使就州斬斛律武都,又遣中領軍賀拔伏恩乘驛,捕斛律羨,仍以洛州行臺僕射中山篾孤永業代羨,與大將軍鮮于桃枝發定州騎卒續進。〔騎,奇寄翻。〕伏恩等至幽州,門者白:「使人衷甲,〔使,疏吏翻;下同。〕馬有汗,宜閉城門。」羨曰:「敕使豈可疑拒!」〔敕使,謂使者奉敕而來;至唐時,率以稱宦者。〕出見之。伏恩執而殺之。初,羨常以盛滿爲懼,表解所職,不許。臨刑,嘆曰:「富貴如此,女爲皇后,公主滿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敗!」及其子伏護、世達、世遷、世辨、世酋皆死。〔酋慈由翻。〕

    周主聞光死,爲之大赦。〔幸其死也。爲,於僞翻。〕

    祖珽與侍中高元海共執齊政。元海妻,陸令萱之甥也,元海數以令萱密語告珽。〔收,所角翻。〕珽求爲領軍,齊主許之,元海密言於帝曰:「孝徵漢人,〔祖珽,孝徵。〕兩目文盲,豈可爲領軍!」因言珽與廣寧王孝珩交結,〔孝珩,文襄之子,齊主所忌也。珩,戶庚翻。〕由是中止。珽求見,自辨,〔見,賢遍翻。〕且言:「臣與元海素嫌,必元海譖臣。」帝弱顏,不能諱,以實告之,〔見人輒自羞而顏有怩忸者爲弱顏,今人猶有是言。〔珽因言元海與司農卿尹子華等結爲朋黨。又以元海所泄密語告令萱,令怒,出元海爲鄭州刺史。〔地形志:天平初,置潁州,治長社城;武定七年,改鄭州,治潁陰城。周滅齊,改鄭州曰許州,於滎陽置鄭州。〕子華等皆被黜。〔被,皮義翻。〕

    珽自是專主機衡,〔尚書職掌機密,任耳銓衡。〕總知騎兵、外兵事,〔後齊制:尚書中郎有中兵、外兵,各分左、右。左外兵掌河南及潼關已東諸州,右外兵掌河北及潼關已西諸州丁帳及發召徵兵等事。騎,奇寄翻。〕內外親戚,皆得顯位。帝常令中要人扶侍出入,〔中要人,宦官之親要者。〕直至永巷,每同御榻論決政事,委任之重,羣臣莫比。

    16秋,七月,遣使如周。〔使,疏吏翻;下同。〕

    17八月,庚午,齊廢皇后斛律氏爲庶人。〔斛律光既死,則其女廢矣。〕以任城王湝爲右丞相,〔湝,戶皆翻,又音皆。〕馮翊王潤爲太尉,蘭陵王長恭爲大司馬,廣寧王孝珩爲大將軍,安德王延宗爲大司徒。

    18齊使領軍封輔相聘於周。

    19辛未,周使司城中大夫杜杲來聘。〔宋以武公名改司空爲司城,侯國之卿也。後周仿成周之遺制,必不以諸侯之卿名官,蓋髣瘻周官掌固之職。〕上謂之曰:「若欲合從圖齊,〔從,子容翻。〕宜以樊、鄧見與。」對曰:「合從圖齊,豈弊邑之利!必須城鎮,宜待得之於齊,先索漢南,〔索,山客翻。〕使臣不敢聞命。」〔使,疏吏翻。〕

    20初,齊胡太后自愧失德,〔胡太后失德久矣,事發則見上捲上年。〕欲求悅於齊主,乃飾其兄長仁之女置宮中,令帝見之,帝果悅,納爲昭儀。〔元魏以來,昭儀次於皇后,位視大司馬。〕及斛律後廢,陸令萱欲立穆夫人;太后欲立胡昭儀,力不能遂,乃卑辭厚禮以求令萱,結爲姊妹。令萱亦以胡昭儀寵幸方隆,不得已,與祖珽白帝立之。戊子,立皇胡氏。

    21己丑,齊似北平王仁堅爲尚書令,特進許季良爲左僕射,彭城王寶德爲右僕射。

    22癸巳,齊主如晉陽。

    23九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24辛亥,大赦。

    25冬,十月,庚午,周詔:「江陵所虜充官口者,悉免爲民。」〔梁元帝承聖三年,江陵破,士民皆爲魏所虜入關。〕

    26辛未,周遣小匠師楊勰等來聘。〔匠師,大司空之屬也。杜佑通典:周小匠師下大夫,屬冬官,四命。又有上士,三命。勰,音協。〕

    27周綏德公陸通卒。〔綏德縣公也。西魏於綏州上縣置綏德縣。卒,子恤翻。〕

    28乙酉,上享太廟。〔五代志:陳立七廟,一歲五祠,春、夏、秋、冬、臘也。每祭,共以一太牢,始祖以三牲首,餘惟骨體而已。〕

    29齊陸令萱欲立穆昭儀爲皇后,私謂齊主曰:「豈有男爲皇太子而身爲婢妾者!」胡後有寵於帝,不可離間,〔間,古莧翻。〕令萱乃使人行厭蠱之術,〔厭,一琰翻。〕旬朔之間,胡後精神恍惚,〔恍,呼廣翻。惚,音忽。〕言笑無恆,帝漸畏而惡之。恆,戶登翻。惡,烏路翻。〕令萱一旦忽以皇后服御衣被昭儀,〔衣,於既翻。被,皮義翻。〕又別造寶帳,爰及枕蓆器玩,莫非珍奇。坐昭儀於帳中,謂帝曰:「有一聖女出,將大家看之。」及見昭儀,令萱乃曰:「如此人不作皇后,遣何物人作!」帝納其言。

    甲午,立穆氏爲右皇后,以胡氏爲左皇后。

    30十一月,庚戌,周主行如羌橋,〔羌橋在長安東,以苻、姚諸羌而得名。〕集長安以東諸軍都督以上,頒賜有差。乙卯,還宮。以趙公招爲大司馬。壬申,周主如斜谷,〔斜,音耶,又似嗟翻。谷,音欲,又古祿翻。〕集長安已西都〔【章:十二行本「都」上有「諸軍」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督已上,頒賜有差。丙戌,還宮。

    31庚寅,周主遊道會苑,以上善殿壯麗,焚之。

    32十二月,辛巳,周主祀南郊。〔五代志曰:後周憲章姬周,祭祀之式,多依儀禮。南郊,爲方壇於國南五里,其崇一丈二尺,其廣四丈,其壝方百二十步,內壝半之。祭以正月上辛,以始祖獻侯莫那配所感帝靈威仰於其上。〕

    33齊胡後之立,非陸令萱意,令萱一旦於太后前作色而言曰:「何物親侄,作如此語!」太后問其故,俴萱曰:「不可道。」固問之,乃曰:「語大家雲:〔語大,牛倨翻。〕『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行,下孟翻。〕太后大怒,呼後出,立剃其發,送還家。〔剃,他計翻。〕辛丑,廢胡後爲庶人。然齊主猶思之,每致物以通意。

    自是令萱與其子侍中穆提婆勢傾內外,賣官鬻獄,聚儉無厭。〔儉,力贍翻。厭,一鹽翻。〕每王賜與,動傾府藏。〔藏,徂浪翻。〕令萱則自太后以下,皆受其指麾;提婆則唐邕之徒,皆重足屏氣;〔重,直龍翻。屏,必郢翻。〕殺生予奪,唯意所欲。

    34乙巳,周以柱國田弘爲大司空。

    35乙卯,是主享太廟。〔五代志:後周思復古之道,右宗廟而左社稷,置太祖之廟並高祖已下二昭二穆,凡五,親盡則遷。其有德者,謂之祧廟,亦不毀。〕

    36是歲,突厥木杆可汗卒,復舍其子大邏,便而立其弟,是爲佗鉢可汗。佗鉢以攝圖爲爾伏可汗,統其東面;又以其弟褥但可汗之子爲步離可汗,居西面。〔厥,九勿翻。梁世祖承聖二年,突厥土門可汗卒,舍其子攝圖,立其弟俟鬥〔斤〕,稱爲木杆可汗。褥但既佗鉢之弟,蓋小可汗也。杆,古按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卒,子恤翻。復,扶又翻。佗,徒何翻。〕周人與之和親,歲給繒絮錦彩十萬段。〔繒,慈陵翻。〕突厥在長安者,衣錦食肉,常以千數。〔衣,於既翻。〕齊人亦畏其爲寇,爭厚賂之。佗鉢益驕,謂其下曰:「但使我在南兩兒常孝,何憂於貧!」〔在南兩兒,謂爾伏、步離二人,所部分西北,皆南近中國。〕

    阿史那後無寵於周主,〔考異曰:周書曰:「後有姿貌,善容止,周帝甚敬焉。」按房玄齡唐高祖實錄雲:「武帝納厥女,陋而無寵,太穆皇后勸帝強撫慰之。」今從之。〕神武公竇毅尚襄陽公主,〔神武郡公,拓跋魏置神武郡於尖山。〕生女尚幼,密言於帝曰:「今齊、陳鼎峙,〔齊、陳及周,三國鼎峙。〕突厥方強,願舅抑情慰撫,以生民爲念!」帝深納之。〔此女後適李淵,是爲唐高祖竇皇后。〕

    五年〔(癸巳、五七三)〕

    1春,正月,癸酉,以吏部尚書沈君理爲右僕射。

    2戊寅,齊以並省尚書令高阿那肱錄尚書事,總知外兵及內省機密,與侍中城陽王穆提婆、領軍大將軍昌黎王韓長鸞共處衡軸,〔處,昌呂翻。車軛曰衡,持輪者曰軸。車非二者不行,故以爲喻。〕號曰「三貴」,蠹國害民,日月滋甚。〔滋,益也。〕

    長鸞弟萬歲,子寶行、寶信,並開府儀同三司,萬歲仍兼侍中,寶行、寶信皆尚公主。每羣臣旦參,〔參,朝參也。〕帝常先引長鸞顧訪,出後,方引奏事官。若不視,內省有急奏事,皆附長鸞奏聞,軍國要密,無不經手。尤疾士人,朝夕宴私,唯事譖訴。常帶刀走馬,未嘗安行,瞋目張拳,〔瞋,昌真翻。〕有噉人之勢。朝士諮事,莫敢仰視,動致呵叱。每罵雲:「漢狗大不可耐,唯須殺之!」〔呵,虎何翻。叱,昌慄翻。耐,奴代翻。〕

    3庚辰,齊遣崔象來聘。

    4辛巳,上祀南郊;甲午,享太廟;二月,辛丑,祀明堂。

    5乙巳,齊主右皇穆氏爲皇后。穆後母名輕霄,本穆氏之婢也,面有黥字。〔北史:輕霄本穆子倫婢,轉入宋欽道家。欽道之婦勡輕霄,黥其而爲「宋」字,奸私而生此女,莫知其姓。〕後既以陸令萱爲母,穆提婆爲外家,號令萱曰「太姬」。太姬者,齊皇后母號也,視一品,班在長公主上。〔長,知兩翻。〕由是不復問輕霄。〔復,扶又翻。〕輕霄自療面,欲求見後,太姬使禁掌之,竟不得見。

    齊主頗好文學。〔好,呼到翻。〕丙午,祖珽奏置文林館,多引文學之士以充之,謂之待詔;以中書侍郎博陵李德林、黃門侍郎琅邪顏之推同判館事,又命共撰修文殿御覽。〔齊大統中,毀東宮,起修文等殿。撰,士免翻。〕

    6甲寅,周太子贇巡省西土。〔省,悉景翻。〕

    7乙卯,齊以北平王堅錄尚書事。〔按上年秋八月,齊以北平王仁堅錄尚書事,此恐逸「仁」字。〕丁巳,齊主如晉陽。

    8壬戌,周遣司會侯莫陳凱等聘於齊。〔周官司會屬耱宰。鄭玄曰:會,大計也。司會主天下之大計,計官之長,若今尚書。後周司會屬天官,中大夫也。會,工外翻。〕

    9庚辰,齊主還鄴。

    10三月,己卯,周太子於岐州獲二白鹿以獻,〔因巡省而獲白鹿。〕周主詔曰:「在德不在瑞。」

    11帝謀伐齊,公卿各有異同,唯鎮前將軍吳明徹決策請行。〔梁武帝置八鎮將軍,東、西、南、北止施在外,左、右、前、後止施在內。〕帝謂公卿曰:「朕意已決,卿可共舉元帥。」〔帥,所類翻。〕衆議以中權將軍淳子量位重,共署推之。〔梁置四中將軍,與八鎮將軍同擬官品第二。然四中班四徵之上,八鎮班四徵之下,故以量位爲重。〕尚書左僕射徐陵獨曰:「吳明徹家在淮左,〔吳明徹,秦郡人。〕悉彼風俗;將略人才,當今亦無過者。」〔將,即亮翻;下同。〕都官尚書河東裴忌曰:「臣同徐僕射。」陵應聲曰:「非但明徹良將,裴忌即良副也。」壬午,分命衆軍,以明徹都督征討諸軍事,忌監軍事,〔將,即亮翻。監,工銜翻。〕統衆十萬伐齊。明徹出秦郡,都督黃法鰳出歷陽。〔鰳,巨俱翻。〕

    12夏,四月,己亥,周主享太廟。

    13癸卯,前巴州刺史魯廣達與齊師戰於大峴,破之。〔梁置巴州於巴陵。此大峴在合肥之南,歷陽之北。峴,戶典翻。〕

    14戊申,齊以蘭陵王長恭爲太保,南陽王綽爲大司馬,安德王延宗爲太尉,武興王普爲司徒,開府儀同三司宜陽王趙彥深爲司空。

    15齊人於秦郡置秦州,州前江浦通塗水,〔今真州閘即其地。塗,讀曰滁。〕齊人以大木爲柵於水中。辛亥,吳明徹遣豫章內史程文季將驍勇拔其柵,克之。〔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驍,堅堯翻。〕文季靈洗之子也。〔梁、陳之間程靈洗以勇鳴。〕

    齊人議御陳師,開府儀同三司王紘曰:「官軍比屢失利,人情騷動。〔考之史,比年以來,齊師未嘗失利,蓋爭宜陽、汾北,周、齊更勝迭負,周師雖退,齊師亦疲也。比,毗至翻。〕若復出頓江、淮,恐北狄、西寇,乘弊而來〔【章:十二行本「來」下有「則世事去矣」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且同;張校同。】復,扶又翻。北狄,謂突厥;西寇,謂周。〕莫若薄賦省傜,息民養士,使朝廷輯睦,遐邇歸心。天下皆當肅清,豈直陳氏而已。」不從。遣軍救歷陽,〔考異曰:陳書帝紀雲:「齊遣兵十萬救歷陽。」黃法鰳傳雲:「步騎五萬援歷陽。」蕭摩訶傳雲:「尉胡等帥衆十萬來援。」按源文宗之語,恐無此數。今不取。〕庚申,黃法鰳擊破之。又遣開府儀同三司尉破胡、長孫洪略救秦州。〔尉,紆勿翻。〕

    趙彥深私問計於祕書監源文宗曰:「吳賊侏張,遂至於此。〔侏,舊音張流切,蓋因書「譸張爲幻」,爾雅「譸」作「侜」,遂有此音。按類篇:侏,音張流切,其義華也。書所謂侜張,其義誕也。以文理求之,皆於此不近,姑闕之以待知者。〕弟往爲奏、冱刺史,〔齊置秦州於秦郡,冱州於石樑。〕悉江、淮間情事,今何術以御之﹖」文宗曰:「朝廷精兵,必不肯多付諸將;〔將,即亮翻。〕數千已下,適足爲吳人之餌。尉破胡人品,王之所知,〔彥深封宜陽王,故稱之。〕敗績之事,匪朝伊夕。國家待遇淮南,失之同於蒿箭。〔唐高祖遣李密徇山東,廷臣多諫。帝曰:「如以蒿箭射蒿中耳。」言不足惜也。乃知此語庂來久矣。〕如文宗計者,不過專委王琳,招募淮南三四萬人,風俗相通,能得死力;兼令舊將將兵屯於淮北。〔【章:十二行本「北」下有「足以固守」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將,即亮翻。〕且琳之於頊,必不肯北面事之,明矣。竊謂此計之上者。若不推赤心於琳更遣餘人掣肘,〔宓子賤爲單父宰,言於魯君,請與二吏俱至邑,使二吏書而掣其肘,書不工,輒怒之。吏不能堪,歸以告魯君。魯君曰:「是慮我掣其肘耳。」宓賤是以能爲單父。後之言「掣肘」者本此。掣,昌列翻。〕覆成速禍,彌不可爲。」〔是役卒如文宗之言。復,扶又翻。〕彥深嘆曰:「弟此策誠足制勝千里,但口舌爭之十日,已不見從。時事至此,安可盡言!」因相顧流涕。文宗名彪,以字行,子恭之子也。〔源子恭以幹用稱於熙平、永安之間。〕

    文宗子師爲左外兵郎中,攝祠部,嘗白高阿那肱:「龍見當雩。」阿那肱驚曰:「何處龍見﹖其色如何﹖」師曰:「龍星初見,禮當雩祭,非真龍也。」阿那肱怒曰:「漢兒多事,強知星宿!」遂不祭。師出,竊嘆曰:「禮既廢矣,齊能久乎!」〔見,賢遍翻。強,其兩翻。春秋左氏傳曰:龍見而雩。杜預注云:龍見建巳之月,蒼龍宿之體,昏見東方,萬物始盛,待雨而大,故祭天,遠爲百穀祈甘雨。鄭玄曰:雩,吥嗟求雨之祭。札穎達曰:天之四方,皆有七宿,各成一形:東方成龍形,西方成虎形,皆南首而北尾;南方成鳥形,北方成龜形,皆西首而東尾。五代志:後齊以孟夏龍見而雩,祭太微五精帝於夏郊之東,爲圖壇於其上,祈谷實,以顯祖文宣帝配。通鑑言國之將亡,率侮詬之。諸源世仕魏朝,貴顯習知典禮,遂有雩祭之請,冀以取重,乃以取詬。通鑑詳書之,又一芪也因源文宗不敢盡言,並及其子竊嘆之事。〕

    齊師選長大有膂力者爲前隊,又有蒼頭、犀角、大力,其鋒甚銳,又有西域胡,善射,弦無虛發,衆軍尤憚之。辛酉,戰於呂梁。〔呂梁在彭城,疑此即石樑。〕將戰,吳明徹謂巴山太守蕭摩訶曰:「若殪此胡,〔守,式又翻。殪,一計翻。〕則彼軍奪氣,君纔不減關羽矣。」摩訶曰:「願示其狀,當爲公取之。」〔爲,於僞翻。〕明徹乃召降人有識胡者,使指示之,自酌酒以飲摩訶。〔降,戶江翻。飲,于禁翻。〕摩訶飲畢,馳馬衝齊軍。胡挺身出陳十餘步,〔陳,讀曰陣。〕殼弓未發,摩訶遙擲銑鋧,〔銑,蘇典翻。鋧,他典翻。類篇曰:銑鋧,小鑿也。〕正中其額,應手而僕。〔中,竹仲翻。〕齊軍大力十餘人出戰,摩訶又斬之。於是齊軍大敗,尉破胡走,〔考異曰:北齊書,破胡敗在五月。今從齊書。〕長孫洪略戰死。

    破胡之出師也,齊人使侍中王琳與之俱。琳謂破胡曰:「吳兵甚銳,宜以長策制之,慎勿輕鬬!」破胡不從而敗。琳單騎僅免,〔騎,奇寄翻。〕還,至彭城,齊人即使之赴壽陽召募以拒陳師,復以慮潛爲揚州道行臺尚書。〔復,扶又翻。慮潛在壽陽,與王琳不協,事見一百六十八卷世祖天嘉二年。〕

    甲子,南譙太守徐槾克石樑城。〔槾,謨幹翻。五代志:石樑在江都郡永福縣,齊置涇州於此。〕五月,己巳,瓦梁城降。〔以五代志考之,瓦梁城當在江都郡六合縣界。〕癸酉,陽平郡降。〔以地形志考之,梁置淮州,治淮陰城,其屬有陽平郡,治陽平城,其地當在淮陰城西。〕甲戌,徐槾克廬江城。〔按地形志,梁置廬江郡,治潛縣。潛縣今屬無爲軍界,徐槾之師蓋漸西向。〕歷陽窘蹙乞降,黃法鰳緩之,則又拒守。法鰳鰳,帥卒急攻,〔帥,讀曰率。〕丙子,克之,盡殺戍卒。進軍合肥,合肥望旗請降,法鰳禁侵掠,撫勞戍卒,〔勞,力到翻。〕與之盟而縱之。

    16丁丑,周以柱國侯莫陳瓊爲大宗伯,滎陽公司馬消難爲大司寇,〔難,乃旦翻。〕江陵總管陸騰爲大司空。瓊,崇之弟也。〔侯莫陳崇,八柱國之一也。〕

    17己卯,齊北高唐郡降。〔五代志:同安郡宿松縣,梁置高唐郡。降,戶江翻。〕辛巳,詔南豫州刺史黃法鰳〔鰳,巨俱翻。〕徙鎮歷陽。〔晉氏南渡,豫部殲覆,刺史祖約自譙城退屯壽春。咸和間,庾亮治蕪湖。鹹康問,毛寶治邾城。永和初,趙胤鎮牛渚。二年,謝尚鎮蕪湖,四年,進壽春,九年,鎮歷陽,十一年,進馬頭。寧康初,桓衝戍姑孰。宋永初中,分淮東爲南豫州,治歷陽,淮西爲豫州。泰始中,淮西陷沒,以揚州之淮南、宣城爲南豫州,治宣城,蕭齊治姑孰。梁武佳兵,治無定所。侯景之亂,江、淮之地皆歸高齊。陳治宣城,今復歷陽,命徙鎮焉。〕乙酉,南齊昌太守黃詠克齊昌外城。〔五代志:蘄春郡蘄春縣,舊曰蘄陽,梁改蘄水,後齊改曰齊昌,置齊昌郡。守,式又翻。〕丙戌,廬陵內史任忠軍於東關,克其東、西二城,〔東關東、西二城,吳諸葛恪所築也。任,音壬。〕進克蘄城;〔五代志:廬江郡襄安縣,梁曰蘄。蘄,居衣翻,又音其。〕戊子,又克譙郡城。〔此地形志合州之南譙郡城也,亦在蘄縣界。〕秦州城降。〔自四月辛亥拔秦州水柵,至是三十八日,州城始降。〕癸巳,瓜步、胡墅二城降。〔二城皆在六合縣界,臨江。降,戶江翻。〕帝以秦郡,吳明徹之鄉里,詔具太牢,令拜祠上耱,〔上,時掌翻。〕文武羽儀甚盛,鄉人榮之。

    18齊自和士開用事以來,政體隳紊。〔和士開用事,始一百六十九卷世祖天嘉四年。隳,音揮。紊,扶問翻。〕及祖珽執政,頗收舉才望,內外稱美。珽復欲增損政務,沙汰人物,〔汰,音太。〕官號服章,並依故事。又欲黜諸閹豎及羣小輩,爲致治之方,〔豎,臣庾翻,童僕未冠者也,又音樹。治,直之翻。〕陸令萱、穆提婆議頗同異。珽乃諷御史中丞麗伯律,令劾主書王子衝納賂。〔麗,姓,伯律,名。姓苑有麗姓。後齊制:中書省有舍人、主書各十人。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知其事連提婆,欲使贓罪相及,望因此並坐及令萱。猶恐齊主溺於近習,〔溺,奴狄翻。〕欲引兵黨爲援,乃請以胡後兄君瑜爲侍中、中領軍;又徵君瑜兄梁州刺史君璧,〔元魏置梁州於大梁城。〕欲以爲御史中丞。令萱聞而懷怒,百方排毀,出君瑜爲金紫光祿大夫,解中領軍;〔出者,自內省出就朝列。金紫光祿大夫,本晉之左、右光祿大夫,假金章紫綬,後遂於左、右光祿大夫之下又置金紫光祿大夫,而光祿大夫假銀印青綬者,爲銀青光祿大夫。後齊制:金紫光祿大夫從二品,中領軍第三品。君瑜既解中領軍,有品秩而無職事。〕君璧還鎮梁州。胡後之廢,頗亦由此。釋王子衝不問。

    珽日以益捤,諸宦者更共譖之。帝以問陸令萱,令萱憫默不對,〔憫默,憂而不敢言之貌。〕三問,乃下牀拜曰:「老婢應死。〔言其罪應死也。〕老婢始聞和士開言孝徵多才博學,意謂善人,故舉之。比來觀之,〔比,毗至翻。〕大是奸臣。人寔難知,老婢應死。」帝令韓長鸞檢按。〔檢,察也,搜也,校也,舉也。按,考驗也,亦舉也。〕長鸞素惡珽,〔惡,烏路翻。〕得其詐出敕受賜等十餘事。帝以嘗與之重誓,故不殺,解珽侍中、僕射,出爲北徐州刺史。〔五代志:琅邪郡,舊置北徐州。〕珽求見帝,長鸞不許,遣人推出柏合,〔見,賢遍翻。推,吐雷翻。〕珽坐,不肯行,長鸞令牽曳而出。

    癸巳,齊以領軍穆提婆爲尚書左僕射,侍中、中書監段孝言爲右僕射。孝言韶之弟也。〔段韶歷事高氏,五世着忠孝,戰功爲多。〕初,祖珽執政,引孝言爲助,除吏部尚書。孝言凡所進擢,非賄則舊,求仕者或於廣會膝行跪伏,公自陳請,孝言顏色揚揚,以爲己任,隨事酬許。將作丞崔成忽於衆中抗言曰:「尚書,天下尚書,豈獨段家尚書也!」孝言無辭以應,唯厲色遣下而已。既而與韓長鸞共構祖珽,逐而代之。

    19齊蘭陵武王長恭,貌美而勇,以邙山之捷,威名大盛,〔考異曰:北齊書:「長恭與周戰於邙山。後主謂曰:『入陳太深,失利悔無所及。』對曰:『家事親切,不覺遂然。』帝嫌其稱『家事』,遂忌之。」按邙山之戰在河清三年,後主時年九歲,尚未即位,何得有此問!且稱「家事」亦何足致忌!今不取。〕武士歌之,爲蘭陵王入陳曲,〔杜佑曰:北齊蘭陵王長恭,才武而貌美,常着假面以對敵。嘗擊周師金墉城下,勇冠三軍。齊人壯之,作此舞,以郊其指麾擊刺之容,謂之蘭陵王入陳曲。〕齊主忌之。及代段韶督諸軍攻定陽,頗務聚儉,〔邙山之捷見一百六十九卷世祖天嘉五年。攻定陽見上卷太建三年。陳,讀曰陣。儉,力贍翻。〕其所親尉相願〔尉,紆勿翻。〕問之曰:「王受朝寄,何得如此﹖」〔朝,直遙翻。〕長恭未應。相願曰:「豈非以邙山之捷,欲自穢乎﹖」長恭曰:「然。」相願曰:「朝廷若忌王,即當用此爲罪,無乃避禍而更速之乎!」長恭涕泣前膝問計,〔俯身而問,膝前於席,故曰前膝。〕相願曰:「王前既有功,今復告捷,〔復,扶又翻。〕威聲太重。宜屬疾在家,〔屬,之慾翻。〕勿預時事。」長恭然其言,未能退。及江、淮用兵,恐復爲將,〔復,扶又翻。將,息亮翻。〕嘆曰:「我去年面腫,今何不發!」自是有疾不療。齊主遣使酖殺之。〔療,力吊翻。使,疏吏翻。〕

    20六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庚子」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郢州刺史李綜克灄口城。〔水經注:江水徑魯山南,左得湖口水,又東合灄口水,水上承沔水於安陸縣而東,徑灄陽縣北,東南柱於江。灄,書涉翻。〕乙巳,任忠克合州外城。〔按地形志及五代志,皆雲合州治合肥。合肥前已降黃法鰳,今任忠又克合州外城,何也﹖當考。〕庚戌,淮陽、沭陽郡皆棄城走。〔五代志:梁置淮陽郡於下邳郡之淮陽縣,又置潼陽郡於東海郡之沭陽縣,東魏改曰流陽郡。沭,食聿翻。〕

    21壬子,周皇孫衍生。

    22齊主遊南苑,從官賜死者六十人。〔史言齊主淫刑以逞。從,才用翻。〕以高阿那肱爲司徒。

    23癸丑,程文季攻齊涇州,拔之。〔按齊徑州治石樑,是年四月,徐槾已克石樑城。〕乙卯,宣毅司馬湛陀克新蔡城。〔梁置鎮兵、翊師、宣惠、宣毅四將軍,代舊四中郎將,蓋皆有長史、司馬。湛,姓;陀,名。後漢有大司農湛重。五代志:廬江郡淠水縣,弋陽郡定城縣、殷城縣,皆有梁所置新蔡郡。又,固始縣有後齊所置新蔡郡,未知孰是。湛,徒減翻。陀,徒何翻。〕

    24丙辰,齊使開府儀同三司王紘聘於周。

    25癸亥,黃法鰳克合州。〔以此觀之,則前請降者,合肥戍卒也。鰳,巨俱翻。〕吳明徹進攻仁州,〔地形志:梁置仁州,治赤坎城,蓋在山陽縣界。〕甲子,克之。

    26治明堂。〔五代志:陳制:明堂殿屋十二間,中央六間,安六座,四方帝各依其方,黃帝居坤維。治,直之翻。〕

    27秋,七月,戊辰,齊遣尚書左丞陸騫將兵二萬救齊昌,出自巴、蘄,〔出自巴水、蘄水之間也。將,即亮翻。蘄,音機,又音祁。〕遇西陽太守汝南周炅。〔西陽郡在黃岡縣界。炅,枯迥翻,又古惠翻。〕炅留羸弱,設疑兵以當之,身帥精銳,由間道遊其後,大破之。〔羸,倫爲翻。帥,讀曰率。間,古莧翻。〕己巳,徵北大將軍吳明徹軍至峽口,克其北岸城;南岸守者棄城走。〔峽口,峽石口也。夾岸築兩城以扼淮流。吳明徹以功進律,自從二品升第二品。〕周炅克巴州。〔後齊置巴州於黃岡。〕淮北、絳城及谷陽士民,並殺其戍主,以城降。〔絳城蓋虹縣城,音同而字異耳。五代志:彭城郡谷陽縣,後齊置谷陽郡。〕

    齊巴陵王王琳與揚州刺史王貴顯保壽陽外郭,吳明徹以琳初入,衆心未固,丙戌,乘夜攻之,城潰。齊兵退據相國城及金城。〔二城皆在壽陽城中。相國城,劉裕伐長安所築,故名。金城,壽陽中城也。自晉以來,率謂中城爲金城。〕

    八月,乙未,山陽城降。〔五代志:江都郡山陽縣,舊置山陽郡。〕壬寅,盱眙城降。〔盱眙縣亦屬江都,舊置盱眙郡。盱眙,音籲怡。〕壬子,戎昭將軍徐敬辯克海安城。〔陳制:戎昭將軍,品第八,秩六百石。海安城,在海陵縣東,今爲海安鎮。〕青州東海城降。〔東海郡,梁置南、北二青州,今朐山縣。〕戊午,平固侯敬泰等克晉州。〔平固縣,沈約志:屬南康郡,吳立,曰平陽,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五代志:同安郡,梁置晉州,因晉熙以爲名。〕九月,甲子,陽平城降,〔五代志:江都郡安宜縣,梁置陽平郡。〕王申,高陽太守沈善慶克馬頭城。〔五代志:鍾離郡塗山縣,古當塗地,後齊置馬頭郡。〕甲戌,齊安城降。〔五代志:永安郡黃岡縣,後齊置齊安郡。〕丙子,左衛將軍樊毅克廣陵楚子城。〔此廣陵非江都之廣陵。按魏太和中,蠻帥田益宗納土於魏,魏爲立東豫州,治廣陵城。五代志:汝南郡新息縣,魏置東豫州。則此廣陵乃新息之廣陵也。又,梁武帝置楚州於汝南郡之城陽縣,治楚城,即楚子城也。水經:淮水先過城陽縣而後過新息縣,則知廣陵城與楚子城相近。〕

    28壬午,周太子贇納妃楊氏。妃,大將軍隨公堅之女也。〔爲楊堅由後父而篡周張本。〕

    太子好暱近子人,〔好,呼到翻。暱,尼質翻。近,其靳翻。〕左宮正宇文孝伯言於周主曰:「皇太子四海所屬,〔屬,之慾翻。〕而德聲未聞,臣忝宮官,實當其責。且春秋尚少,〔少,詩照翻。〕志業未成,請妙選正人,爲其師友,調護聖質,猶望日就月將。〔就,從也;將,行也;從事於學,將以行之也。鄭玄曰:日就月將,言當習之以積。〕如或不然,悔無及矣。」帝儉容曰:「卿世載鯁直,〔鯁,古杏翻。毛晃曰:鯁,魚骨,又骨不下嚥。世謂謇諤者爲骨鯁謂直言難受,如骨之咈咽也。〕竭誠所事。觀卿此言,有家風矣。」孝伯拜謝曰:「非言之難,受之難也。」帝曰:「正人豈復過卿!」〔復,扶又翻。〕於是以尉遲運爲右宮正。運,迥之弟子也。〔尉,紆勿翻。〕

    帝嘗問萬年縣丞南陽樂運曰:「卿言太子何如人﹖」對曰:「中人。」帝顧謂齊公憲曰:「百官佞我,皆稱太子聰明睿智。唯運所言忠直耳。」因問運中人之狀。對曰:「如齊桓公是也:管仲相之則霸,豎貂輔之則亂,〔相,息亮翻。〕可與爲善,可與爲惡。」帝曰:「我知之矣。」乃妙選宮官以輔之,仍擢運爲京兆丞。〔由赤縣丞擢京郡丞。〕太子聞之,意甚不悅。

    29癸未,沈君理卒。〔卒,子恤翻。〕

    30壬辰晦,前鄱陽內史魯天念克黃城。〔地形志,譙州下蔡郡有黃城縣。按東魏置譙州於渦陽,則黃城亦其屬縣也。蓋下蔡在淮北,而黃城在壽陽西。水經注:柴水東徑黃城西,故弋陽縣也。城內二城,西即黃城也。柴水東北入於淮,謂之淮口。〕甲〔【章:十二行本「甲」上有「冬十月」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午,郭默城降。〔晉氏不競,劉、石強盛;郭默轉徙而南,築城以自保,故有其名。〕

    31己亥,以特進領國祭酒周弘正爲尚書右僕射。

    32齊國子祭酒張雕,以經授齊主爲侍讀,帝甚重之。雕與寵胡何洪珍相結,穆提婆、韓長鸞等惡之。〔惡,烏路翻。〕洪珍薦雕爲侍中,加開府儀同三司,奏度支事,〔度,徒洛翻。後齊六尚書,度支其一也,統廣支、倉部、左戶、右戶、金部、庫部六曹。凡度支事,雕以奏聞。〕大爲帝所委信,常呼「博士」。雕自以出於微賤,致位大臣,欲立效以報恩,論議抑揚,無所迴避,省宮掖不急之費,禁約左右驕縱之臣,數譏切寵要,獻替帷幄,〔數,所角翻。〕帝亦深倚仗之。雕遂以澄清爲己任,意氣甚高,貴幸皆側目。〔【章:十二行本「目」下有「陰謀陷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

    尚書左丞封孝琰,隆之之弟子,〔封隆之,高氏起兵,佐命之臣。〕與侍中崔秝舒,皆爲相珽所厚。孝琰嘗謂珽曰:「公是衣冠宰相,異於餘人。」近習聞之,大以爲恨。

    會齊主將如晉陽,季舒與張雕議,以爲:「壽陽被圍,〔被,皮義翻。〕大軍出拒之,信使往還,〔使,疏吏翻。〕須稟節度。且道路小人,或相驚恐,以爲大駕向幷州,畏避南寇。若不啓諫,恐人情駭動。」遂與從駕文官連名進諫。〔從,才用翻。〕時貴臣趙彥深、唐邕、段孝言等,意有異同,季舒與爭,未決。長鸞遽言於帝曰:「諸漢官連名總署,聲雲諫幸幷州,其實未必不反,宜加誅戮。」辛丑,齊主悉召已署名者集含章殿,斬季舒、雕、孝琰及散騎常侍劉逖、黃門侍郎裴澤、郭遵於殿庭,家屬皆徙北邊,婦女配奚官,幼男下蠶室,〔下,戶嫁翻。〕沒入貲產。癸卯,遂如晉陽。

    33吳明徹攻壽陽,堰肥水以灌城,〔按水經注:肥水過壽陽城而入淮。然引流入城,交絡城中,吳明徹堰之以灌成,其勢順易。〕城中多病腫泄,〔泄,私列翻。〕死者什六七。齊行臺右僕射琅邪皮景和等救壽陽,〔「琅邪」之下,疑脫「王」字。〕以尉破胡新敗,怯懦不敢前,屯於淮口,〔淮口蓋即潁口。景和之師自潁上出至淮而屯,因謂之淮口。〕敕使屢促之。〔使,疏吏翻;下同。〕然始渡淮,〔然,如此也。如此始渡淮也。〕衆數十萬,去壽陽三十里,頓軍不進。諸將皆懼,〔將,即亮翻;下同。〕曰:「堅城未拔,大援在近,將若之何﹖」明徹曰:「兵貴神速,而彼結營不進,自挫其鋒,吾知其不敢戰,明矣。」乙巳,躬擐甲冑,〔擐,音宦。〕四面疾攻,一鼓拔之,生擒王琳、王貴顯、盧潛及扶風王可朱渾道裕、尚書左丞李騊餘送建康。〔可朱渾,虜三字姓。騊,徒刀翻。駼,同都翻。〕景和北遁,盡數其駝馬輜重。〔重,直用翻。〕

    琳體貌閒雅,喜怒不形於色;強記內敏,軍府佐吏千數,皆能識其姓名;〔識,職吏翻。〕刑罰不濫,輕財愛士,得將卒心;雖失地流寓在鄴,齊人皆重其忠義。及被擒,故麾下將卒多在明徹軍中,見者皆歔欷,不能仰視,爭爲之請命〔將,即亮翻。被,皮義翻。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爲,於僞翻。〕及致資給。明徹恐其爲變,遣使追斬之於壽陽東二十里,〔使,疏吏翻。〕哭者聲如雷。有一叟以酒脯來祭,哭盡哀,收其血而去。田夫野老,知與不知,聞者莫不流涕。

    齊穆提婆、韓長鸞聞壽陽陷握槊不輟,曰:「本是彼物,從其取去。」〔南、北兵爭,壽陽本屬江南,故云然。史言齊之君臣以樂慆憂。〕齊主聞之,頗以爲憂,提婆等曰:「假使國家盡失黃河以南,猶可作一龜茲國。〔龜茲,音丘慈,唐人又讀爲屈隹。〕更可憐人生如寄,唯當行樂,〔樂,音洛。〕何用愁爲!」左右嬖臣因共贊和之,〔嬖,卑義翻,又匹計翻。和,戶臥翻。〕帝即大喜,酣飲鼓舞,〔酣,戶甘翻。〕仍使於黎陽臨河築城戍。〔懼陳兵之來,真欲畫河自保。〕

    丁未,齊遣兵萬人至潁口,〔潁水入淮之口。〕樊毅擊走之。辛亥,遣兵援蒼陵,又破之。〔地形志:揚州淮南郡壽春縣,故楚有蒼陵城。水經注:淮水東流,與潁口會,東南徑蒼陵北,又東北流,徑壽春縣故城西。〕齊主以皮景和全軍而還,賞之,除尚書令。〔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丙辰,詔以壽陽復爲豫州,〔復宋、齊之舊也。〕以黃城爲司州。以明徹爲都督豫.合等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豫州刺史,遣謁者蕭淳風就壽陽冊命,〔騎,奇寄翻。陳依梁制,謁者僕射,秩千石。〕於城南設壇,士卒二十萬,陳旗鼓戈甲。明徹登壇拜受,成禮而退,將卒榮之。上置酒,舉杯屬徐陵曰:「賞卿知人。」〔將,即亮翻。屬,之慾翻。〕陵避席曰:「定策聖衷,非臣力也。」以黃法鰳爲徵西大將軍、合州刺史。〔鰳,巨俱翻。〕

    戊午,湛陀克齊昌城。十一月,甲戌,淮陰城降。〔五代志:江都郡山陽縣有淮陰郡。降,戶江翻。〕庚辰,威虜將軍劉桃枝克朐山城。〔陳制:威虜將軍,品第,八秩六百石。此劉桃枝自是陳將,非齊之劉桃枝。五代志:東海郡有朐山縣。朐,音劬。〕辛巳,樊毅克濟陰城。〔五代志:鍾離郡化明縣,故曰睢陵,置濟陰郡。濟,子禮翻。〕己丑,魯廣達攻濟南徐州,克之;〔「濟」當作「齊」。書「齊南徐」,以別京口之南徐。以五代史考之,齊之南徐州,本置於下邳郡宿豫縣。詳又注於考異之下。〕以廣達爲北徐州刺史,鎮其地。〔考異曰:陳書帝紀及廣達傳,皆雲北徐州。按北齊書祖珽傳:「珽保全北徐州城不陷。」蓋南人謂京口爲南徐州,故謂此爲北徐州,其實乃北齊之南徐也。按此所謂齊南徐州,乃舊琅邪郡。宋泰始初,琅沒魏,莊帝永安二年,置北徐州於琅邪。時齊以祖珽爲北徐州,鎮琅邪。魏收地形志:太和中,立北徐州於宿豫。蕭衍置北徐州於鍾離。南、北兵爭,疆埸之間,一彼一此,各立州,郡當隨其所立州名書之,恐不可以齊之北徐州爲齊南徐州也。〕

    齊北徐州民多起兵以應陳,逼其州城,〔按五代志,齊置北徐州於琅邪。〕祖珽命不閉城門,禁人不得出衢路,〔爾雅:四達謂之衢。珽,他鼎翻。〕城中寂然。反者不測其故,疑人走城空,不設備。珽忽令鼓譟震天,反者皆驚走。既而復結陳向城,〔復,扶又翻。陳,讀曰陣。〕珽令錄事參軍王君植將兵拒之,自乘馬臨陳左右射。〔射,食亦翻。〕反者先聞其盲,謂其必不能出,忽見之,大驚。穆提婆欲令城陷,不遣援兵,珽且戰且守,十餘日,反者竟散走。

    詔懸王琳首於建康市。故吏梁驃騎倉曹參軍朱瑒〔梁制:將軍府有功曹、倉曹、中兵、外兵、騎兵、長流、城局等參軍。驃,四妙翻。騎,奇寄翻。瑒,雉杏翻,又音暢。〔致書徐陵求其首,曰:「竊以典午將滅,徐廣爲晉家遺老;〔典,司也,午屬馬;故謂司馬爲典午。徐廣事見一百十九卷宋高祖永初元年。〕當塗已謝,馬孚稱魏室忠臣。〔「當塗高」者,魏也。司馬孚事見七十九卷晉世祖泰始元年。〕梁故建寧公琳,當離亂之辰,總方伯之任,天厭梁德,尚思匡繼,徒蘊包胥之志,〔左傳:吳破楚,入郢,中包胥赴秦請救,以秦師破吳而復楚。〕終遘萇弘之眚,〔周靈王即位,諸侯不朝。萇弘乃明鬼神事,設射諸侯之不來者,欲依怪物以致諸侯。諸侯不從,而周室愈微。後二世至敬王,晉入殺萇弘。〕至使身沒九泉,頭行千里。伏惟聖恩博厚,明詔爰發,赦王經之哭,〔按魏元帝景元元年,司馬昭弒高貴鄉公,並收王經。其吏向雄,抱經哭於東市,昭赦雄。〕許田橫之葬。〔漢高帝葬田橫,事見十一卷五年。〕不使壽春城下,唯傳報葛之人;〔魏高貴卿公甘露三年,司馬昭破壽春,諸葛誕麾下不降而死,事見七十七卷。〕滄洲島上,獨有悲田之客。」〔即田橫事。〕陵爲之啓上。〔爲,於僞翻。〕十二月,壬辰朔,並熊曇朗等首皆還其親屬。〔熊曇朗誅,見一百六十八卷世祖天嘉元年。〕瑒瘞琳於八公山側,義故會葬者數千人。瑒間道奔齊,〔義故,故舊以義結者。瘞,於計翻。間,古莧翻。〕別議琳葬,尋有壽陽人茅智勝等五人,密送其柩於鄴。〔柩,音舊。〕齊贈琳開府儀同三司同、錄尚書事,諡曰忠武王,給轀輬車以葬之。〔自秦、漢以來,天子葬用轀,音溫。輬,音涼。〕

    34癸巳,周主集羣臣及沙門、道士,帝自升高坐,辨三教先後,〔坐,徂臥翻。〕以儒爲先,道爲次,釋爲後。

    35乙未,譙城降。〔五代志:譙郡山桑縣,梁置渦州,東魏改曰譙州。降,戶江翻。〕

    36乙巳,立皇子叔明爲宜都王,叔獻爲河東王。

    37壬午,任忠克霍州。〔五代志:廬江郡霍山縣,梁置霍州。任,音壬。〕

    詔徵安州刺史周炅入朝。〔按五代志:西魏置安州於安陸,梁、陳無安州。隋書周法尚傳:炅爲定州刺史,或者「安」字其「定」定之誤歟﹖朝,直遙翻。〕初,梁定州刺史田龍升以城降,〔定州,梁置治蒙蘢城。水經注:舉水出龜頭山,西北流,徑蒙蘢城南,梁定州治。五代志:永安郡麻城縣,陳置定州。〕詔仍舊任。及炅入朝,龍升以江北六州、七鎮叛入於齊,齊遣歷陽王景安將兵應之。齊遣歷陽王景安將兵應之。詔以炅爲江北道大都督,總衆軍以討龍升,斬之。景安退走,盡復江北之地。

    38是歲,突厥求婚於齊。

    六年〔(甲午、五七四)〕

    1春,正月,壬戌朔,周齊公憲等七人進爵爲王。

    2己巳,周主享太廟;乙亥,耕藉田。〔藉,秦昔翻。〕

    3壬子,〔【章:十二行本「子」作「午」;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上享太廟。

    4甲申,廣陵金城降。〔去年九月,樊毅克廣陵楚子城,其金城至是始降。降,戶江翻。〕

    5二月,壬午〔【章:孔本「午」作「辰」;張校同。】〕朔,日有食之。

    6乙未,齊主還鄴。〔去年十月如晉陽,至是始還。〕

    7乙酉,周紀國公賢等六人進爵爲王。

    8辛亥,上耕藉田。梁初,依宋、齊,以正月用事。天監十二年,武帝以爲啓蛓而耕,書雲:「以殷仲春,」藉田理在建卯,於是改用二月。陳因而不改。藉,而亦翻。〕

    9齊朔州行臺南安王思好,本高氏養子,驍勇,得邊鎮人心。〔驍,堅堯翻。〕齊主使嬖臣斫骨光弁至州,〔斫骨,虜複姓。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光弁不禮于思好,思好怒,遂反,雲欲入除君側之惡」。進軍至陽曲,〔五代志:太原郡汾陽縣,舊曰陽曲。〕自號大丞相。武衛將軍趙海在晉陽,〔【章:十二行本「陽」下有「掌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蒼猝不暇奏,矯詔發兵拒之。矯詔發兵拒之。帝聞變,使尚書令唐邕等馳之晉陽,〔之,往也。〕辛丑,帝勒兵繼進。未至,思好軍敗,投水死。其麾下二千人,劉桃枝圍之,且殺且招,終不降,以至於盡。

    先是有人告思好謀反,〔降,戶江翻。先,悉薦翻。〕韓長鸞女適思好子,奏言:「是人誣告貴臣,下殺無以息後。」乃斬之。思好既誅,告者弟伏闕下求贈官,長鸞不爲通。〔通鑑言齊嬖倖壅蔽之禍。爲,於僞翻。〕

    丁未,齊主還鄴。甲寅,以唐邕爲錄尚書事。

    10乙卯,周主如雲陽宮。

    12庚申,周叱奴太后有疾。〔叱奴,虜複姓。〕三月,辛酉,周主還長安。癸酉,太后殂。帝居倚廬,〔陸德明曰:廬倚東牆而爲之,故曰「倚廬」。考異曰:隋書張衡傳雲:「武帝居憂,與左右出獵,衡露發輿櫬切諫。」按帝居喪有禮,疑衡自敘之妄。〕朝夕進一溢米。〔鄭玄曰:二十兩爲溢。於粟米之法,一溢,爲米一升二十四分升之一。溢,音逸。〕羣臣表請,累旬乃止。命太子總釐庶政。〔釐,治也。〕

    衛王直譖齊王憲於帝曰:「憲飲酒食肉,無異平日。」帝曰:「吾與齊王異生,〔異生,謂異母也。〕俱非正嫡,特以吾故,同袒括髮。〔袒者,肉袒;括者,結也。杜預曰:以麻約發。〕汝當愧之,何論得失!汝,親太后之子,特承慈愛;但當自勉,無論他人。」

    13夏,四月,乙卯,齊遣侍中薛孤康買吊於周,〔薛孤,虜複姓。〕且會葬。

    初,齊世祖爲胡後造珠裙,〔爲,於僞翻;下同。〕所費不可勝計;〔勝,音升。〕爲火所焚。至是,齊主復爲穆後營之。〔復,扶又翻。〕使商胡齎錦彩三萬,與吊使偕往市珠。〔使,疏吏翻。〕周人不與齊主竟自造之。及穆後愛衰,其侍婢馮小憐大幸,拜爲淑妃;與齊主坐則同席,出則並馬,誓同生死。

    14五月,庚申,周葬文宣皇后於永固陵;周主跣行至陵所。辛酉,詔曰:「三年之喪,達於天子。但軍國務重,須自聽朝。衰麻之節苫廬之禮,率遵前典,〔喪服小記:斬衰括髮以麻,寢苫居廬。朝,直遙翻。衰,七回翻。苫,息廉翻。〕以申罔極。〔詩: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百僚宜依遺令,既葬而除。」〔除服也。〕公卿固請依權制,帝不許,卒申三年之制。〔卒,子恤翻。〕五服之內,亦令依禮。〔五服者,斬衰三年服,齊衰期年服,大功九月服,小功五月服,緦麻三月服。〕

    15庚午,齊大赦。

    16齊人恐陳師渡淮,使皮景和屯西兗州備之。〔西兗州治定陶。〕

    17丙子,周禁佛、道二教,經、像悉毀,〔經,謂二教之書。像,謂佛像、天尊像。〕罷沙門、道士,並令還俗。並禁諸淫祀,非祀典所載者盡除之。

    18六月,壬辰,周弘正卒。〔卒,子恤翻。〕

    19壬子,周更鑄五行大布錢,一當十,與布泉並行。〔行布泉見一百六十八卷世祖天嘉元年。更,工衡翻。〕

    20戊午,周立通道觀以壹聖賢之教。〔觀,古玩翻。〕

    21秋,七月,庚申,周主如雲陽,以右宮正尉遲運兼司武,〔左傳:宋平公曰:「司武而梏於朝。」杜預注:司武,司馬。周建六官,已有大司馬,司武蓋其屬也。尉,紆勿翻。〕與薛公長孫覽輔太子守長安。〔長,知兩翻。〕

    初,帝取衛王直第爲東宮,〔建德元年,立太子,始建東宮。〕使直自擇所居。直歷觀府署,無如意者;末取廢陟屺寺,欲居之。〔陟屺寺,取望母爲名,直意欲以同母感動周主。〕齊王憲謂直曰:「弟子孫多,此無乃褊小﹖」〔屺,墟里翻。褊,補辨翻。〕直曰:「一身尚不自容,何論論子孫!」直嘗從帝校獵而亂行,帝對衆撻之,直積怨憤,因帝在外,遂作亂。乙酉,帥其黨肅章門。〔肅章,宮門名。唐長安太極宮,太極殿後,兩儀殿前,中爲朱明門,東則虔化門,西則肅章門,蓋周遺制。帥,讀曰率。〕長孫覽懼,奔詣帝所。尉遲運偶在門中,直兵奄至,手自闔門。直黨與運爭門,斫傷運指,僅而得閉。直不得入,縱火焚門。運恐火盡,直黨得進,取宮取宮中材木及榻以益火,膏油灌之,火轉熾。久之,直不得進,乃退。運帥留守兵,因其退而擊之,〔帥,讀曰率;下同。〕直大敗,帥百餘騎奔荊州。〔欲就梁。騎,奇寄翻。〕戊子,帝還長安。八月,辛卯,擒直,廢爲庶人,囚於別宮,尋殺之。以尉遲運爲大將軍,賜賚其甚厚。

    丙申,周主復如雲陽。〔復,扶又翻。〕

    22癸丑,齊主如晉陽。甲辰〔寅〕,齊以高勱爲尚書右僕射。〔勱,音邁。〕

    23九月,庚申,周主如同州。

    24冬,十月,丙申,周遣御正弘農楊尚希、禮部盧愷來聘。〔武成元年,增御正四人,位上大夫。保定四年,又改禮部禮爲司宗,大司禮爲禮部。杜佑曰:周竹製:禮部中大夫,屬春官。〕愷,柔之子也。〔盧柔仕魏爲中書監。〕

    25甲寅,周主如蒲州;丙辰,如同州;十一月,甲戌,還長安。

    26十二月,戊戌,以吏部尚書王瑒爲右僕射,度支尚書孔奐爲吏部尚書。瑒,衝之子也。〔瑒,雉杏翻,又音暢。度,徒洛翻。〕

    時新復淮、泗,攻戰、降附,功賞紛紜。〔攻戰敘其功,降附敘其賞。降,戶江翻。〕奐識鑑精敏不受請託,事無凝滯,人皆悅服。湘州刺史始興王叔陵,屢諷有司,求爲三公。奐曰:「袞章之職,本以德舉,〔三公一命。袞,命服,身之章也。〕未必皇枝。」因以白帝。帝曰:「始興那忽望公!且朕兒爲公,須在鄱陽王后。」〔言世祖之子常先爲公。〕奐曰:「臣之所見,亦如聖旨。」

    27齊定州刺史南陽王綽,喜爲殘虐,〔此定州治中山。,喜許既翻。〕嚐出行,見婦人抱兒,奪以飼狗。婦人號哭,〔飼,禮吏翻。號,戶刀翻。〕綽怒,以兒血塗婦人,縱狗使食之。常雲:「我學文宣伯之爲人。」齊主聞之,鎮詣行在,至而宥之。問:「在州何事最樂﹖」〔樂,音各;下同。〕對曰:「多聚蠍於器,置狙其中,觀之極樂。」帝即命夜索蠍一斗,比曉,得三二升,置浴斛,使人裸臥斛中,號叫宛轉。帝與綽臨觀,喜噱不已。〔蠍,許竭翻,螫人蟲,渡淮以北即有之。通俗文:,長尾曰蠆,短尾曰蠍。索,山客翻。比,必寐翻,及也。浴斛,浴哭也。裸,郎果翻,赤體也。號,戶刀翻。噱,其虐翻。嗢噱,卑不止。〕因讓綽曰:「如此樂事,何不馳驛奏聞!」〔樂,音洛。〕由是有寵,拜大將軍,朝夕同戲。韓長鸞疾之,是歲,出爲齊州刺史。將發,使人誣告其反。奏雲:「此犯國法,不可赦!」帝不忍明誅,使寵胡何猥薩與之手搏,搤而殺之。〔薩,桑割翻。搤,於革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七十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陳紀六〔起旃蒙協洽(乙未),盡柔兆涒灘(丙申),凡二年。〕

    高宗宣皇帝中之上

    太建七年〔(乙未、五七五)〕

    1春,正月,辛未,上祀南郊。

    2癸酉,周主如同州。

    3乙亥,左衛將軍樊毅克潼州。〔五代志:下邳郡夏丘縣,梁、後齊置潼州,治取慮城。潼,音童。〕

    4齊主還鄴。〔去年二,臍主如晉陽討思好,尋已還鄴。八月,復如晉陽,今還。〕

    5辛巳,上祀北郊。〔陳制亦以間歲正月上辛用特牛一祀天、地於南、北二郊。間歲者,一歲祀南郊,一歲祀北郊也。〕

    6二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7戊申,樊毅克下邳、高柵等六城。〔地形志,下邳郡有柵淵縣,武定八年分宿豫置。柵,楚格翻。〕

    8齊主言語澀吶,不喜見朝士,自非寵私暱狎,未嘗交語。〔澀,色立翻,不滑順也。吶,女劣翻,聲不出也。趙文子其言吶吶不能出諸口。喜,許既翻。朝,直遙翻。暱,尼質翻。〕性懦,不堪人視,〔所謂弱顏也。懦,乃臥翻,又奴亂翻。〕雖三公、令、錄奏事,〔令,尚書令。錄,錄尚書事。〕莫得仰視,皆略陳大指,驚走而出。承世祖奢泰之餘,〔齊主之父,廟號世祖。〕以爲帝王當然,後宮皆寶衣玉食,一裙之,費,至直萬匹;競爲新巧,朝衣夕弊。〔朝衣,於既翻。〕盛修宮苑,窮極壯麗;所好不常,數毀又復。〔好,呼到翻;下同。數,所角翻。〕百照宮中。〔晉陽宮也。〕每有災異寇盜,不自貶損,唯多設齋,以爲修德。〔後之有天下者,可以鑑矣。〕好自彈琵琶,爲無愁之曲,近侍和之者以百數,民間謂之「無愁天子」。〔五代志:帝倚弦而歌,別採新聲爲無愁曲,音韻窈窕,極於哀思,使胡兒、閹宦輩齊唱和之。曲終樂闋,無不殞涕。雖行幸道路,或時馬上奏之。樂往哀來,竟以亡國。和,戶臥翻。〕於華林園〔鄴都有華林園。華,如字。〕立貧兒村,帝自衣藍縷之服,行乞其間以爲樂。〔衣服穿弊如懸鶉者爲藍縷。衣,於既翻;下人衣同。樂,盧各翻。〕又寫筑西鄙諸城,使人衣黑衣攻之,帝自帥內參拒鬬。〔寫築者,寫諸城之形而築以象之。黑衣者,象周之戎衣。內參者,諸閹宦也。帥,讀曰率。〕

    寵任陸令萱、穆提婆、高阿那肱、韓長鸞等,宰制朝政,宦官鄧長顒、陳德信、胡兒何洪珍等並參預機權,〔朝,直遙翻。顒,魚容翻。〕各引親黨,超居顯位。官由財進,獄以賄成,競爲奸諂,蠹政害民。舊蒼頭劉桃枝等皆開府封王,其餘宦官、胡兒、歌舞人、見鬼人、官奴婢等濫得富貴者,殆將萬數,庶姓封王者以百數,開府千餘人,儀同無數,領軍一時至二十人,侍中、中常侍數十人,乃至狗、馬及鷹亦有儀同、郡君之號,有鬬雞,號開府,皆食其幹祿。〔魏、齊官制,凡祿各以品秩爲差。官一品每歲祿八百匹,二百匹爲一秩。從一品七百匹,一百七十五匹爲一秩。三品六百匹,一百五十匹爲一秩。從二品五百匹,一百二十五匹爲一秩。三品四百匹,一百匹爲一秩。從三品三百匹,七十五匹爲一秩。四品二百四十匹,六十匹爲一秩。從四品二百匹,五千匹爲一秩。五品一百六十匹,四十匹爲一秩。從五品一百二十匹,三十匹爲一秩。六品一百匹,二十五匹爲一秩。從六品八十匹,二十匹爲一秩。七品六十匹,十五匹爲一秩。從七品四十匹,十匹爲十秩。八品三十六匹,九匹爲一秩。從八品三十二匹,八匹爲一秩。九品二十八匹,七匹爲一秩。從九品二十四匹,六匹爲一秩。祿率一分以帛,一分以粟,一分以錢。幹出所,部之人,一干輸絹十八匹,幹身放之。〕諸嬖倖朝夕吳侍左右,〔嬖,卑義翻,又博計翻。〕一戲之費,動踰鉅萬。既而府藏空竭,〔藏,徂浪翻。〕乃賜二三郡或六七縣,使之賣官取直。由是爲守令者,率皆富商大賈,〔守,音狩。賈,音古。〕競爲貪縱,〔【章:十二行本「縱」下有「賦繁役重」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民不聊生。〔史極言齊氏政亂,以啓敵國兼併之心,又一年而齊亡。有天下者,可不以爲鑑乎!書名通鑑,豈苟然哉!〕

    周高祖謀伐齊,命邊鎮益儲偫,加戍卒;〔偫,直裏翻。〕齊人聞之,亦增修守禦。柱國於翼諫曰:「疆埸相侵,互有勝負,徒,損兵儲,無益大計。不如解嚴繼好,使彼懈而無備,然後乘間,出其不意,〔好,呼到翻。懈,古隘翻。間,古莧翻;下間隙、乘間同。〕一舉可取也。」周主從之。

    韋孝寬上疏陳三策:〔上,時掌翻。〕

    其一曰:「臣在邊積年,頗見間隙,不因際會,難以成功。難以成功。是以往歲出軍,徒有勞費,功績不立,由失機會。〔周主保定初再伐齊,攻幷州,湋洛陽,趣懸瓠,出軹關,皆無功,事見一百六十九卷世祖天嘉四年、五年。爭宜陽、爭汾北事見一百七十卷太建元年至三年。〕何者﹖長淮之南,舊爲沃土,陳氏以亡破亡餘燼,猶能一舉平之;〔曰「破亡餘燼」者,言陳氏承梁元帝江陵破亡之後,收合餘燼,再立國於江南。燼,徐刃翻;火餘燭餘曰燼。〕齊人歷年赴救,喪敗而返。〔事見上卷五年、六年。喪,息浪翻。〕內離外叛,計盡力窮,讎敵有舋,不可失也。〔左傳:鬬伯比曰:「讎有釁,不可失也。」舋,與釁同。宇文、高氏,世爲讎敵。〕今大軍若出軹關,方軌而進,〔五代志:軹關,在河內郡王屋縣。周師若自軹關出險趨鄴,前無阻隘,可以方軌橫行。〕兼與陳氏共爲掎角,〔欲約陳共攻之。左傳:譬如捕鹿,晉人角之,諸戎掎之。角者,當其前。掎者,掎其後。掎,居綺翻。〕並令廣州義旅出自三嵵,〔魏永安中,置廣州於魯陽。魏分東、西廣州,西屬三嵵谷,在魯陽界。〕又募山南驍銳,沿河而下,〔周都長安,以褒、漢、荊、襄爲山南。驍,堅堯翻;下同。〕復遣北山稽胡,絕其並、晉之路。〔稽胡,南匈奴之餘種,散在河東、西河郡界,阻山而居,在長安北。復,扶又翻。並,卑經翻。〕凡此諸軍,仍令各募關、河之外勁勇之士,厚其爵賞,使爲前驅,〔關、河之外,指齊境而言,欲募其土人以爲鄉導。〕嶽動川移,雷駭電激,百道俱進,並趨虜庭。〔趨,七喻翻。〕必當望旗奔潰,所向摧殄,不戎大定,寔在此機。」〔武王伐紂,一戎衣而天下大定。〕

    其二曰:「若國家更爲後圖,未即大舉,宜與陳人分其兵勢。三嵵以北,萬春以南,〔萬春,地名。新唐志:武德五年,析龍門置萬春縣。蓋以舊地名名縣也。三嵵以北,萬春以南,韋孝寬袤指周東、北庂境,舉兩端而言。〕廣事屯田,預爲貯積,〔貯,直呂翻。〕募其驍悍,立爲部伍。〔悍,侯旰翻,又下罕翻。〕彼既東南有敵,戎馬相持,〔謂齊人與陳人爲敵也。〕我出寄兵,破其疆埸。〔埸,音亦。〕彼若興師赴援,我則堅壁清野,待其去遠,還復出師。〔復,扶又翻。〕常以邊外之軍,引其腹心之衆。我無宿舂之費,〔莊子:適百里者佰舂糧。〕彼有奔命之勞,〔左傳:申公巫臣遺楚令尹子重、司馬子反書曰:「吾必使汝疲於奔命以死。」於是導吳伐楚,子重、子反一歲七奔命。〕一二年中,必自離叛。且齊氏昏暴,政出多門,鬻獄賣官,唯利是視,荒淫酒色,忌害忠良,闔境蔜然,不勝其弊。〔闔,戶臘翻。勝,立升。〕以此而觀,覆亡可待。然後乘間電掃,事等摧枯。」〔間,古莧翻。〕

    其三曰:「昔句踐亡吳,尚期十載;〔左傳:伍員曰:「越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二十年之外,吳其爲沼乎!」此言十載,以教訓言之也。句,音鉤。踐,慈演翻。載,作亥翻。〕武王取紂,猶煩再舉。〔史記:武王三年喪畢,觀兵孟津,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皆曰「紂可伐。」武王曰:「汝未知天命。」乃還師。三年,紂淫暴日甚。武王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不伐。」遂復伐紂,滅之。〕今若更存遵養,〔詩周頌:於鑠王師,遵養時晦。毛傳雲:遵,率;養,取;晦,昧也。鄭箋雲:文王率殷庂叛國以事紂,養是晦昧之君老其惡。自是說者悉祖其義,故云然。〕且復相時,左傳:相時而動,無累後人。復,扶又翻。相,息亮翻。〕臣謂宜還崇鄰好,申其盟約,安民和衆,通商惠工蓄銳養威,觀釁而動。斯乃長策遠馭,坐自兼併也。」〔好,呼到翻。通商惠工,左傳語。自古以來,謀臣智士,陳三策者,其上策率非常人所能行,中策亦必度其才足以行之,然後能聽而用之通鑑蓋謂於翼、韋孝寬所見略同也。〕

    書奏,周主引開府儀同三司伊婁謙入內殿,〔伊婁,虜複姓。拓跋欴興於代北也,獻帝以其次弟爲伊婁氏。〕從容謂曰:「朕欲用兵,何者爲先﹖」對曰:「齊氏沈溺倡優,耽昏曲蘗。〔從,七容翻。沈,持林翻。倡,音昌。蘗,魚列翻。〕其折衝之將斛律明月,已斃於讒口。〔事見上卷四年。將,即亮翻。〕上下離心,道路以目。〔道路以自,本週語,言道路以目相視而不敢言。〕此易取也。」〔易,以豉翻。〕帝大笑。〔喜其所見與己同。〕三月,丙辰,使謙與小司寇元衛聘於齊以觀釁。〔爲周滅齊張本。考異曰:謙傳作「拓跋偉」,今從周書帝紀。餘按:伊婁與拓跋同所自出而各爲氏,則伊婁謙本傳作「拓跋」不爲無據。〕

    9丙寅,周主還長安。〔自周州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10夏,四月,甲午,上享太廟。

    11監豫州陳桃根得青牛,獻之,〔監,工銜翻。〕詔遣還民。又表上織成羅文錦被各二百首,〔上,時掌翻。〕詔於雲龍門外焚之。

    12庚子,齊以中書監陽休之爲尚書右僕射。

    13六月,壬辰,以尚書右僕射王瑒爲左僕射。〔瑒,雉杏翻,又音暢。〕

    14甲戌,齊主如晉陽。

    15秋,七月,丙戌,周主如雲陽宮。

    太將軍楊堅姿相奇偉。〔堅爲人龍顏,額有五柱入頂,目光外射,有文在手曰「王」。長上短下,沈深嚴重。相,息亮翻;下同。〕畿伯下大夫長安來和〔畿伯,周置,屬大司徒。杜佑曰:周地之屬,每方畿伯,中大夫也;每縣小畿伯,則下大夫。〕嘗謂堅曰:「公眼如曙星,無所不照,當王有天下,〔曙星,向曉之星,其光閃爍。曙,常恕翻。王,於況翻。〕願忍誅殺。」〔蓋以其姿相殺氣重也。後堅之篡,內夷宇文,外翦尉遲迥、檀讓、王謙,死者不可勝數。人固有相乎﹖〕

    周主待堅素厚,齊王憲言於帝曰:「普六茹,堅相貌非常,〔堅父忠,從周太祖屢有戰功,賜姓普六茹氏。〕臣每見之,不覺自失;恐非人下,請早除之!」帝亦疑之,以問來和。和詭對曰:「隨公止是守節人,可鎮一方;若爲將領,陳無不破。」〔言不以實曰詭。將,即亮翻。〕

    丁卯,周主還長安。

    先是周主獨與齊王憲及內史王誼謀伐齊,〔先,悉薦翻。〕又遣納言盧韞〔周保定四年,改宗伯爲納言。〕乘馹三詣安州總管於翼問策,〔馹,人質翻,驛傳也。周置安州於安陸。〕餘人皆莫之知。丙子,始召大將軍以上於大德殿告之。

    丁丑,下詔伐齊,以柱國陳王純、滎陽公司馬消難、鄭公達奚震爲前三軍總管,〔難,乃旦翻。〕越王盛、周〔【嚴:「周」改「同」。】〕昌公侯莫陳崇、〔【嚴:「崇」改「瓊」。】侯莫陳崇恐死於保定三年,此又一侯莫陳崇也。不則「崇」字誤。〕趙王招爲後三軍總管。齊王憲帥衆二萬趨黎陽,〔帥,讀曰率;下同。趨,七喻翻。〕隨公楊堅、廣寧公薛迥將舟師三萬自渭入河,〔將,即亮翻。〕梁公侯莫陳芮帥帥衆二萬守太行道,〔太行道在河陽,北守之,欲以斷並、冀、殷、定之兵。行,戶剛翻。〕申公李穆帥衆三萬守河陽道,〔自河陰北渡河爲河陽。周主將攻河陽、洛陽,守之以斷其相往來。〕常山公子翼帥衆二萬出陳、汝。〔蓋令於翼自安州出陳、汝。自齊王憲以下皆指授諸將所出之道。〕誼,盟,之兄孫;震,武之子也。〔王盟、達奚武皆周初功臣。〕

    周主將出河陽,內史上士宇文鸌曰:〔鸌,音弼。〕「齊氏建國,於今累世;雖曰無道,藩鎮之任,尚有其人。尚有其人。今之出師,畏須擇地。河陽衝要,精兵所聚,盡力攻圍,恐難得志。如臣所見,出於汾曲,戍小山平,〔汾曲,汾水之曲也。〕攻之易拔。用武之地,莫過於此。」〔易,以豉翻。〕民部中大夫天水趙煚曰:〔民部,蓋屬大司徒。煚,俱永翻。〕「河南、洛陽,四面受敵,縱得之,不可以守。請從河北直指太原,〔此即出蒲、晉抵晉陽路。其後周主再舉,卒出於此。〕傾其巢穴,可一舉而定。」遂伯下大夫鮑宏曰:〔遂伯,蓋髣瘻周官遂師之職。杜佑曰:周地官之屬有左、右遂伯,中大夫也。小遂伯則下大夫,每鄉一人。〕「我強齊弱,我治齊亂,何憂石克!〔治,直吏翻。〕但先帝往日屢出洛陽,〔先帝,謂宇文泰。〕彼既有備,每有不捷。如臣計者,進兵汾、潞,〔汾、潞,謂汾川、潞川。鮑宏欲出師以攻平陽、上黨也。直掩晉陽,出其不虞,〔不虞,謂不備也。虞,慮也,度也,測也,三者所及則爲備。〕似爲上策。」周主皆王從。〔周主蓋欲淺攻以觀釁,觀其再舉所以告羣臣者可知。〕宏,泉之弟也。〔鮑泉事梁元帝,江陵破,宏入關。〕

    壬午,周主帥衆六萬,直指河陰。楊素請帥其父麾下先驅,周主許之。〔楊素父敷死,事見一百七十卷太建三年。帥,讀曰率。〕

    16八月,癸卯,周遣使來聘。

    17周師入齊境,禁伐樹踐稼,犯者皆斬。丁未,周主攻河陰大城,拔之。齊王憲拔武濟;〔武濟,城名。周武王伐紂,由此濟河,故以名城。〕進圍洛口,〔洛水入河之口,於此置城。拔東、西二城,縱火焚浮橋,橋絕。齊水穚大都督太守傅伏,自永穚夜入中潬城。周人既克南城,圍中潬,二旬不下。〔河陽有三城,南城、北城、中潬是也。永橋地近三城。按懷縣有永橋鎮。懷縣,隋、唐爲懷州武德縣。宋白曰:隋大業十一年,移修武縣於永橋,即今武陟縣。潬,徒旱翻。水中沙曰潬。地形志:朔州有太安郡。〕洛州刺史獨孤永業守金墉,周主自攻之,不克。永業通夜辦馬槽二千,周人聞之,以爲大軍且至而憚之。

    九月,齊右丞〔【章:十二行本「丞」下有「相」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高阿那肱自晉陽將兵拒周師。〔考異曰:北齊雲「閏月,己丑。」安是月癸丑朔,無己丑,又下有庚辰。蓋誤也。〕至河陽,會周主有疾,辛酉夜,引兵還。〔還,音旋又如字。〕水軍焚其舟艦。〔河水迅急,泝流西歸,追兵且至,故焚其舟艦,由陸道退還。艦,戶黯翻。〕傅伏謂行臺乞伏貴和曰:「周師疲弊,願得精騎二千追擊之,可破也。」貴和不許。

    齊主憲、於翼、李穆,所向克捷,降拔三十餘城,〔降者,迎降;拔者,以兵力攻拔。降,戶江翻;下同。〕皆棄而不守。唯以孳城要害,令儀同三司韓正守之,正尋以城降齊。

    戊寅,周主還長安。

    18庚辰,齊以趙彥深爲司徒,斛阿列羅爲司空。〔斛阿列,虜三字姓。〕

    19閏月,車騎大將軍吳明徹將兵擊齊彭城;壬辰,敗齊兵數萬於呂梁。〔敗,補邁翻。〕

    20甲午,周主如同州。

    21冬,十月,己巳,立皇子叔齊爲新蔡王,叔文爲晉照王。

    22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23壬戌,以王瑒爲尚書左僕射,〔瑒,雉杏翻,又音暢。〕太子詹事吳郡陸繕爲右僕射。

    25庚午,周主還長安。

    八年〔(丙申、五七六)〕

    1春,正月,癸未,周主如同州;辛卯,如河東涑川;〔杜預曰:涑水出河東聞喜縣,西南至蒲坂入河。涑,音速。〕甲午,復還同州。

    2甲寅,齊大赦。

    3乙卯,齊主還鄴。〔去年六月如晉陽,今還。〕

    4二月,辛酉,周主命太子巡撫西土,因伐吐谷渾,〔吐,從暾入聲。谷,音浴。〕上開府儀同大將軍王軌、〔建德四年,改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爲開府儀同大將軍,仍增上開府儀同大將軍。〕宮正宇文孝伯從行。軍中節度,皆委二人,太子仰成而已。〔仰,如字,又五亮翻。〕

    5齊括雜戶〔【章:十二行本「戶」下有「女」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未嫁者悉集,〔魏虜西涼之人沒入,名爲「隸戶」。魏武入關,隸戶皆在。東魏、後齊因之,仍供廝役。周平齊,乃悉放諸雜戶爲百姓。〕有隱匿者,家長坐死。〔長,知兩翻。〕

    6壬申,以開府儀同三司吳明徹爲司空。

    7三月,壬寅,周主還長安;夏,四月,乙卯,復如同州。

    8己未,上享太廟。

    9尚書左僕射王瑒卒。〔考異曰:陳書:「庚寅,瑒卒。」按長曆,是月己酉朔,無庚寅,陳書誤。〕

    10五月,壬辰,周主還長安。

    11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12辛亥,周主享太廟。

    13初,太子叔寶欽以左戶部尚書江總爲詹事,〔按五代志:梁置吏部、祠部、度支、左戶、都官、五兵等六尚書;陳因梁制。此蓋左戶也,「部」字衍。〕令管記陸瑜言於吏部尚書孔奐。奐謂瑜曰:「江有潘、陸弼儲宮,竊有所難。太子深以爲恨,自言於帝。帝將許之,奐奏曰:「江總文華之士。今皇太子文華不少,〔少,詩沼翻。〕豈藉於總!如臣所見,願選敦重之才,以居輔導之職。」帝曰:「即如卿言,誰當居此﹖」奐曰:「都官尚書王廓,世有懿德,識性敦敏,可以居之。」太子時在側,乃曰:「廓,王泰之子,不宜爲太子詹事。」〔謂迴避父諱,不宜居是官也。〕奐曰:「未朝范曄,〔朝,直遙翻。〕即範泰之子,亦爲太子詹事,前代不疑。」太子固爭之,帝卒以總爲詹事。〔卒,子恤翻。〕總,賚之曾孫也。〔江賚,湛之子,齊朝以風流冠冕一時。賚,音效。〕

    甲寅,以尚書右僕射陸繕爲左僕射。帝欲以孔奐代繕,詔已出,太子沮之而止;更以晉陵太守王克爲右僕射。〔更,工衡翻。守,音狩。〕

    頃之,總與太子爲長夜之飲,養良娣陳氏爲女;太子亟微行,遊總家。〔亟,去吏翻。〕上怒,免總官。

    14周利州刺史紀王康,〔五代志:義城郡,古晉壽也,後魏立益州,世號小益州;梁曰黎州,西魏復曰益州,又改曰利州。〕驕矜無度,繕修戎器,陰有異謀。司錄裴融諫止之,康殺融。丙辰,賜康死。

    15丁巳,周主如雲陽。

    16庚申,齊宜陽王趙彥深卒。〔彥深歷事累朝,常參機近,〔趙彥深事齊神武,已掌機密,至後主,歷事六君。朝,直遙翻。〕姒溫謹著稱。既卒,朝貴典機密者,唯侍中、開府儀同三司斛律孝卿一人而已,其餘皆嬖倖也。〔卒,子恤翻。朝,直遙翻。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孝卿羌舉之子,〔斛律羌舉見一百五十七卷梁武帝大同三年。〕比於餘人,差不貪穢。

    17秋,八月,乙卯,周主還長安。

    宮尹鄭譯、王端等〔周置太子宮尹,蓋即詹事之職。〕皆有寵於太子。太子在軍中多失德,譯等皆預焉。軍還,王軌等言之於周主。周主怒,杖太子及譯等,仍除譯等名,宮臣親倖者鹹被譴。〔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被,皮義翻;下同。〕太子復召譯,戲,狎如初。譯因曰:「殿下何時可得據天下﹖」太子悅,益暱之。〔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暱,尼質翻。〕譯,儼之兄孫也。〔亂魏朝,使靈太后不得良死者,鄭儼也。〕

    周主遇太子甚嚴,每朝見,〔朝,直遙翻。見,賢遍翻。〕進止與羣臣無異,雖隆寒盛暑,不得休息;以其耆酒,〔耆,讀曰嗜。〕禁酒不得至東宮;有過,輒加捶撻。〔捶,止橤翻。〕嘗謂之曰:「古來太子被廢者幾人﹖餘兒豈不堪立邪!」〔邪,音耶。〕乃敕東宮官屬錄太子言語動作,每月奏聞。太子畏帝威嚴,矯情修飾,由是過惡示上聞。〔上,時掌翻。〕

    王軌嘗與子內史賀若弼言:「太子必不克負荷。」〔賀若,虜複姓。北史雲:北人謂忠貞爲賀若,魏孝文帝以其先祖有忠貞之節,遂以賀若爲氏。若,人者翻。荷,下可翻,又如字。〕弼深以爲然,勸軌陳之。軌後因侍坐,〔坐,徂臥翻。〕言於帝曰:「皇太子仁孝無聞,恐不了陛下家事。愚臣短暗,不足可信。陛下恆以賀若弼有文武奇才,〔恆,戶登翻。〕亦常以此爲憂。」帝以問弼,對曰:「皇太子養德春宮,〔太子居東宮,東方主春,故亦曰春宮。〕未聞有過。」既退,軌讓弼曰:「平生言論,無所不道,今者對揚,〔對揚,本於傅說、召虎。對,答也;揚,稱也;後人遂以面對敷奏爲對揚。〕何得乃爾反覆﹖」〔爾,如此也。〕弼曰:「此公之過也。太子,國之儲副,豈易發言!事有蹉跌,〔易,以豉翻。蹉,七何翻。跌,徒結翻。〕便至滅族。本謂公密陳臧否,〔否,音鄙。〕何得遂至昌言!」〔昌,顯也。昌言,顯言也。〕軌默然久之,乃曰:「吾專心國家,遂不存私計。曏者對衆,良實非宜。」

    後軌因內宴〔內宴,宴於宮中也。〕上壽,〔上,時掌翻。〕捋帝須曰:〔捋,郎括翻。須,與須同。〕「可愛好老公,但恨後嗣弱耳。」先是,帝問右宮伯宇文孝伯曰:「吾兒比來何如﹖」〔先,悉薦翻。比,毗至翻。〕對曰:「太子比懼天威,更無過失。」罷酒,帝責孝伯曰:「公常語我雲:『太子無過。』今軌有此言,公爲誑矣。」〔語,牛倨翻。誑,居況翻。〕孝伯再拜曰:「父〔【章:十二行本「父」上有「臣聞」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子之際,人所難言。臣佑陛下不能割慈忍愛,遂爾結舌。」〔孝伯此言,亦不可謂之不忠切也。〕帝知其意,默然久之,乃曰:「朕已委公俟,公其勉之!」

    王軌驟言於帝曰:「皇太子非塺稷主。普六茹堅貌有反相。」〔不從容而言之爲驟言。相,息亮翻。〕帝不悅,曰:「必天命有在,將若之何!」楊堅聞之,甚懼,深自晦匿。

    帝深以軌等言爲然,〔爲太子得位殺軌等張本。〕但漢王贊次長,〔長,知兩翻。〕又不才,餘子皆幼,故得不廢。〔史言周武帝明於知子而不廢太子之由。〕

    19丁卯,以司空吳明徹爲南兗州刺史。〔五代志:江都郡,梁置南兗州,後齊改爲東廣州,陳復曰南兗。〕

    20齊主如晉陽。營邯鄲宮。〔此二事也。既如晉陽,又營宮於邯鄲,以趙故都也。其地在隋、唐臨洺縣。邯鄲,音寒丹。〕

    21九月,戊戌,以皇子叔彪爲淮南王。

    22周主謂羣臣曰:「朕去歲屬有疾疢,〔屬,之慾翻。疢,醜刃翻;丁度曰:熱病也。〕遂不得克平逋寇。前入齊境,備見其情,彼之行師,殆同兒戲。況其朝廷昏亂,〔朝,直遙翻。〕政由羣小,百姓嗷然,朝不謀夕。天與不取,恐貽後悔。前出河外,直爲拊背,未扼其喉。〔謂去年河陰之役。漢婁敬曰:「今與人鬬,不扼其吭而拊其背,未能全勝。〕晉州本高歡所起之地,〔高觀起兵晉州,事始見一百五十四卷梁武帝中大通二年。〕鎮攝要重,〔攝,總持也。〕今往攻之,彼必來援;吾嚴軍以待,擊之必克。然後乘破竹之勢,鼓行而東,足以窮其巢穴,混同文軌。」〔記曰:今天下,書同文,車同軌。〕諸將多不願行。〔將,即亮翻。〕帝曰:「機不可失。有沮吾軍者,當以軍法裁之!」〔沮,在呂翻。〕

    冬,十月,己酉,周主自將伐齊,〔將,即亮翻。〕以越王盛、杞公亮、隨公楊堅爲右三軍,譙王儉、大將軍竇泰、廣化公丘崇爲左三軍,〔廣化郡公。五代志:河池縣,後魏曰廣化,置廣化郡。〕齊王憲、陳王純爲前軍。亮,導之子也。

    丙辰,齊主獵於祁連池;癸亥,還晉陽。先是,晉州行臺左丞張延雋公直勤敏,儲偫有備,〔先,悉薦翻。偫,直裏翻。〕百姓安業,疆埸無虞。諸嬖倖惡而代之,〔埸,音亦。嬖,卑義翻,又博計翻。惡,烏路翻。〕由是公私煩擾。

    周主至晉州,軍於汾曲,〔汾曲,汾水之曲,在平陽南。水經:汾水南過平陽縣東,又南過臨汾縣東,又屈從縣南西流,是汾曲也。〕遣齊王憲將兵〔【章:十二行本「兵」字作「精騎」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二萬守雀鼠谷,〔水經:汾水南過冠爵津,在介休縣西南,俗謂之雀鼠谷。數十里間,道隘,水左右悉結偏梁閣道,累石就路縈帶巖側,或去水一丈,或高六丈,上戴山簞,下臨絕澗,俗謂之魯般橋。蓋通古之津隘,又在今之地險也。將,即亮翻。〕陳王純步騎二萬守千里徑,〔千里徑亦當在平陽北,要路之一也。杜佑曰:汾州界北接太原,當千里徑。騎,奇寄翻;下同。〕鄭公達奚震步騎一萬守統軍川,統軍川,地闕。〕大將軍韓明步騎五千守齊子嶺,〔齊子嶺在邵郡東。〕焉氏公尹升步騎五千守鼓鍾鎮,〔焉氏,讀曰燕支。燕,平聲。此焉氏縣公也。地形志:涼州悉和郡有燕支縣,因燕支山以名縣,隋併入番和縣。水經注:教水出垣縣北教山,其水南歷鼓鍾上峽,又南流歷鼓鍾川;西南有冶官,世人謂之鼓鍾城。山海經曰:鼓鍾之山,帝臺之所以觴百神,即是山也。垣縣,後魏於此置邵郡。〕涼城公辛韶步騎五千守蒲津關,〔此涼城郡公也。後魏立涼城郡於漢沃陽縣鹽澤北七里,池西有舊城,俗謂之涼城,郡取名也。按後魏自六鎮反亂,此地皆棄之不能有,後周特取郡名以封爵耳。漢、魏以後,五等之封,皆無實土,其來久矣。蒲津關在蒲坂,因津濟處以立關。漢書:武帝元封六年,立蒲津關。〕趙王招步騎一萬自華谷攻齊汾州諸城,〔水經:涑水出河東聞喜縣東山黍葭谷。俗謂之華谷。即齊將斛律光取周汾北以進築者也。〕柱國宇文盛步騎一萬守汾水關。〔汾水關當在霍邑縣,南臨汾縣北。自此以上,凡言守者,皆姿斷齊援兵之路,獨守蒲津關者爲後繼。括地誌:汾州靈石縣有雀鼠谷、汾水關。〕

    遣內史王誼監諸軍攻平陽城。〔監,工銜翻。〕齊行臺僕射海昌王尉相貴嬰城拒守。〔尉,紆勿翻。【章:十二行本「守」下有「相貴,相願之兄也」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甲子,齊集兵晉祠。〔地形志:晉陽有晉王祠。〕庚午,齊主自晉陽帥諸軍趣晉州。〔帥,讀曰率;下同。趣,七喻翻。〕周主日自汾曲至城下督戰,城中窘急。〔窘,巨隕翻。〕庚午,行臺左丞侯子欽出降於周。〔降,戶江翻。〕壬申,晉晉州刺史崔景嵩守北城,夜,遣使請降於周,王軌帥衆應之。未明,周將北海段文振,杖槊與數十人先登,〔使,疏吏翻。帥,讀曰率。將,即亮翻。槊,色角翻。〕與景嵩同至尉相貴所,拔佩刀劫之。城上鼓譟,齊兵大潰,遂克晉州,虜相貴及甲士八千人。

    齊主方與馮淑妃獵於天池,〔考異曰:馮淑妃傳雲:「獵於三堆。」今從高阿那肱傳。餘按宋白績通典,嵐州靜樂縣,本三堆也;天池亦在縣界。〕晉州告急者,自旦至午,驛馬三至。右丞相高阿那肱曰:「大家正爲樂,〔樂,音洛。〕邊鄙小小交兵,乃是常事,何急奏聞!」至暮,使更至,〔使,疏吏翻。〕雲「平陽已陷,」乃奏之。齊主將還,淑妃請更殺一圍,齊主從之。〔按齊主獵於祁連池,癸亥,還晉陽。甲子,即集兵,庚午,自晉陽帥兵趣晉州。壬申,晉州陷時,齊主方獵於天池,馮淑妃請更殺一圍。如審是,則晉州陷之日,齊主猶在天池。天池,今在憲州靜樂縣,至晉陽一百七十餘里,自晉陽南至晉州又五百有餘裏。齊主既以庚午違晉陽而南,無緣復北至天池。竊謂獵祁連池與獵天池,共是一事,北人謂天爲祁連,故天池亦謂之祁連池。通鑑塢集諸書成一家言,自癸亥排日書至庚午發晉陽,是據北齊紀;書高阿那肱不急奏邊報,是據阿那肱傳;書請更殺一圍,是據馮淑妃傳;合三者而書之,不能不相牴牾。又,馮淑妃傳以爲獵於三堆,三堆在肆州永安郡平寇縣界,亦在晉陽北。〕

    周齊王憲攻拔洪洞、永安二城,〔二城皆在晉州北。洪洞城在楊縣,取城北洪洞嶺名之。永安,古彘縣地,隋改曰霍邑。〕更圖進取。齊人焚橋守險,軍不得進,乃屯永安。使永昌公椿屯雞棲原,〔永昌郡公。五代志:巴東郡大昌縣,後周置永昌郡。雞棲原在永安北。〕伐柏爲庵以立營。〔庵,烏含翻。漢皇甫規親入菴廬巡視三軍。〕椿,廣之弟也。

    癸酉,齊主分軍萬人向千里徑,〔壬申,晉州陷,癸,酉齊軍已向千里徑,則知晉州陷不與獵天池同日,明矣。〕又分軍出汾水關,自帥大軍上雞棲原。〔上,時掌翻。〕宇文盛遣人告急,齊王憲自救之。齊師退,盛追擊,破之。俄而椿告齊師稍逼,憲復還救之。〔復,扶又翻。〕與齊對陳,至夜不戰。〔陳,讀曰陣。〕會周主召憲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憲引兵夜去。齊入見柏庵在,不之覺,明日,始知之。齊主使高阿那肱將前軍先進,仍節度諸軍。〔將,即亮翻。〕

    甲戌,周以上開府儀同大將軍安定梁士彥爲晉州刺史,留精兵一萬鎮之。

    十一月,己卯,齊主至平陽。周主以齊兵新集,聲勢甚盛,且欲西還以避其鋒。開府儀同大將軍宇文忻諫曰:「以陛下之聖武,乘敵人之荒縱,何患不克!若使齊得令主,君臣協力,雖湯、武之勢,未易平也。〔易,以豉翻。〕今主暗臣愚,士無鬬志,雖有百萬之衆實爲陛下春耳。」軍正京兆王紘〔【章:十二行本「紘」作「韶」;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曰:〔時因行軍,仿漢制置軍正之官,不常置也。〕「齊失紀綱,於茲累世。〔世祖嗣位,齊政不綱,今再世矣。〕天狀周室,一戰而扼其喉。取亂侮亡,正在今日。〔取亂侮亡,商仲虺之誥。〕釋之而去,臣所未諭。」周主雖善其言,竟引軍還。忻,貴之子也。〕宇文貴本朔方人,徙京兆,仕周爲大司馬,非周之族也。〕

    周主留齊王憲爲後拒,齊師追之,憲與宇文忻各將百騎與戰,斬其驍將賀蘭豹子等,〔將,即亮翻;下同。騎,奇寄翻。驍,堅堯翻。〕齊師乃退。憲引軍渡汾,追及周主於玉壁。

    齊師遂圍平陽,晝夜攻之。城中危急,樓堞皆盡,〔樓,城上敵樓。堞,城短垣。堞,徒協翻。〕所存之城,尋仞而已。〔六尺爲尋,七尺爲仞。〕或短兵相接,〔槍槊爲短兵。〕或交馬出入,外援不至,衆皆震懼。梁士彥媖慨自若,〔媖,苦朗翻。〕謂將士曰:「死在今日,吾爲爾先。」於是勇烈齊奮,呼聲動地,〔呼,火故翻。〕無不一當百。齊師少卻,〔少,詩沼翻。〕乃令妻妾、軍民、婦女,晝夜修城,三日而就。周主使齊王憲將兵六萬屯涑川,遙爲平陽聲援。齊人作地道攻平陽,城陷十餘步,將士乘勢欲入。齊主敕且止,召馮淑妃觀之。淑妃妝點,不時至,周人以木拒塞之,〔塞,悉則翻。〕城木造遠橋。舊橋近城,別造遠橋。〕齊主與淑妃度橋,橋壞,至夜乃還。

    癸巳,周主還長安。甲午,復下詔,以齊人圍晉州,更帥諸軍擊之。丙申,縱齊降人使還。〔帥,讀曰率。縱之使還,齊師知周師將復至而懼,亦以堅晉州守者之心。降,戶江翻。〕丁酉,周主髮長安;〔還長安僅三日,復出師,明引歸者,欲使齊師疲於攻平陽而後取之。〕壬寅,濟河,與諸軍合。十二月,丁未,周主至高顯,〔高顯蓋近涑川。〕遣齊王〔【章:十二行本「王」下有「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帥所部先向平陽。戊申,周主至平陽。庚戌,諸軍總集,凡八萬人,稍進,逼城置陳,東西二十餘里。

    先是齊人恐周師猝至,於城南穿塹,自喬山屬於汾水;齊主大出兵,陳於塹北,〔陳,讀日陣。先,悉薦翻。塹,七豔翻。屬,之慾翻。喬山當在平陽城西。〕周主命齊王憲馳往觀之。憲覆命曰:「易與耳,〔易,以豉翻。〕請破之而後食。」〔左傳:齊、晉戰於濯。齊侯曰:「餘姑翦滅此而後朝食。」〕周主悅,曰:「如汝言,吾無憂矣!」周主乘常御馬,從數人巡陳,所至輒呼主帥姓名慰勉之。〔帥,所類翻。〕將士喜於見知,成思自奮。將戰,有司請換馬。周主曰:「朕獨乘良馬,欲何之!」周主欲薄齊師,礙塹而止,自旦至申,相持不決。

    齊主謂高阿那肱曰:「戰是邪﹖不戰是邪﹖」〔邪,音耶。〕阿那肱曰:「吾兵雖多,堪戰不過十萬,病傷及繞城樵爨者復三分居一。〔復,扶又翻。〕昔攻玉壁,援軍來即退。〔攻玉壁,事見一百五十九卷梁武帝中大同元年。〕今日將士,豈勝神武時邪﹗〔高歡諡神武皇帝。〕不如勿戰,卻守高梁橋。」〔地形志:晉州平陽縣有高梁城。水經注:汾水徑高梁故城西,故高梁之壚也,晉文公害懷公於此。汾水又南平陽縣東。新唐志:晉州臨汾縣東北十里有高梁堰。〕安吐根曰:「一撮許賊,馬上剌取,擲着汾水中耳﹗」〔一撮,言其少也。撮,倉括翻。剌,七亦翻。着,直略翻。不知兵勢而輕敵大言,未有不敗者也。〕齊王意未決。諸內參曰:「彼亦天子,我亦天子。彼尚能遠來,我何爲守塹示弱﹗」齊主曰:「此言是也。」於是填塹南引。周主大喜,勒諸軍擊之。

    兵纔合,齊主與馮淑妃並騎觀戰。東偏少卻,淑妃布曰:「軍敗矣﹗」〔騎,奇寄翻。少,詩沼翻。怖,普故翻,惶懼也。〕錄尚書事城陽王穆提婆曰:「大家去﹗大家去﹗」齊主即以淑妃奔高梁橋。開府儀同三司爰長諫曰:「半進半退,戰之常體。今兵衆全整,未有虧傷,陛下舍此安之﹗馬足一動,人情駭亂,不可復振。願速還安慰之﹗」〔復,扶又翻。,還從宜翻,又音如字;下同。〕武衛張常山自後至,〔武衛,屬左、右武衛將軍。〕亦曰:「軍尋收訖,甚完整。圍城兵亦不動。至尊宜回。不信臣言,乞將內參往視。〔將,領也,與也,偕也,龎也,挾也。〕齊主將從之。穆提婆引齊主肘曰:「此言難信。」齊主遂以淑妃北走。齊師大潰,死者萬餘人,軍資器械,數百里間,委棄山積。〔齊人所棄,皆爲稽胡所取,後周人由此討稽胡。〕安德王延宗獨全軍而還。〔延宗在亂能整,未易才也。惜大廈將顛,非一木所支耳。〕

    齊主至洪洞,淑妃方以粉鏡自玩,〔施粉添妝,臨鏡以自玩也。〕後聲亂,唱賊至,於是復走。〔復,扶又翻。〕先是齊主以淑妃爲有功勳,將立爲左皇后,遣內參詣晉陽取皇后服御褘翟等。〔五代志:梁制:皇后謁廟,服捿鎇大衣,蓋嫁服也,皁上皁下;親蠶則青上縹下。齊制:皇后助祭、朝會以褘衣,祠郊禖以褕狄,小宴以闕狄,親蠶以鞠衣,禮見皇帝以展方,宴居以綠衣。六服俱有蔽膝,織成緄帶。周制:皇后翟衣六:祀郊禖、朝享,則翬衣,素質,五色;祭陰社、朝命,婦,則面衣,青質,五色;祭羣小祀、受獻璽,則鷩衣,赤色;採桑,則鴇衣,黃色;從皇帝見賓客、聽女教則鵫衣,白色;食命婦、歸寧,則麼衣,玄色。隋制:皇后褘衣,深青,熾成爲之,爲翬翟之形,素質五色十二等。先,悉薦翻。褘,許韋翻。捿,涓畦翻。釋名:婦人上服曰捿,具下垂者。鎇,朱欲翻。縹,匹小翻。褕,音遙。展,與襢同陟戰翻。沈,將輦翻。緄,古本翻。面,與褕同音。鷩,必列翻,亦雉也。鴇,補抱翻。鵫,敕角翻,雉名。麼,直質翻。〕至是,遇於中塗,齊主爲按轡,〔爲,於僞翻。〕命淑妃着之,然後去。〔史言齊師之敗,皆由馮小憐以婦人從軍,國之禍也。齊主既敗,而寵其所嬖以速亡。着,職略翻。〕

    辛亥,周主入平陽。梁士彥見周主,持周主須而泣曰:「臣幾不見陛下!」周主亦爲之流涕。〔史敘後周君臣相與之情。須,與須同。幾,居依翻。爲,於僞翻;上主爲、下善爲同。〕

    周主以將士疲弊,欲引還。〔將,息亮翻。還,所宣翻,又音如字。〕士彥叩馬諫曰:「今齊師遁散,衆心皆動,因其懼而攻之,其勢必舉。」周主從之,執其手曰:「餘得晉州,爲平齊之基,若不固守,則大事不成。朕無前憂,唯慮後變,汝善爲我守之!」〔用兵而能慮後患者,善師者也。〕遂帥諸將追齊師。〔帥,讀曰率。〕諸將固請西還,周主曰:「縱敵患生。卿等若疑,朕將獨往。」諸將乃不敢言。癸丑,至汾水關。

    齊主入晉陽,憂懼不知所之。甲寅,齊大赦。齊主問計於朝臣,皆曰:「宜省賦息役,以慰民心;收遺兵,背城死戰,以安社稷。」〔朝,直遙翻。背,蒲妹翻。〕齊主欲留安德王延宗、廣寧王孝珩守晉陽,〔珩,音行。〕自向北朔州。〔魏孝昌中,改懷朔鎮爲朔州,本漢五原郡地;尋即陷沒,而朔州寄治幷州界。後齊置朔州於古馬邑城,於西河郡置南朔州,故謂馬邑爲北朔州。新唐志曰:朔州本治善陽,建中中,馬遂徙治馬邑。大元以朔州置順義節度,領鄯陽、窟谷二縣,而以馬邑縣置固州。〕若晉陽不守,則奔突厥,〔厥,九勿翻。〕羣臣皆以爲不可,帝不從。

    高阿那肱所部兵尚一萬,守高壁,〔高壁,嶺名,在雀鼠谷南。括地誌:汾州靈石縣有高壁嶺。杜佑曰:在縣東南。宋白曰:靈石縣東南有高壁嶺、雀鼠谷、汾水關,皆汾西險固之所。〕餘衆保洛女砦。〔砦,與寨同,柴夬翻;下同。〕周主引軍向高壁,阿那肱望風退走。齊王憲攻洛女砦,拔之。有軍士告阿那肱招引西軍,齊主令侍中斛律孝卿檢校,孝卿以爲妄。還,至晉陽,阿那肱腹心復告阿那肱謀反,〔復,扶又翻。〕又以爲妄,斬之。

    乙卯,齊主詔安德王延宗、廣寧不孝珩募兵。延宗入見,〔珩,音行。見,賢遍翻。〕齊主告以欲向北朔州,〔後魏太和中,置朔州於定襄故城。高齊天保,於馬吧西南置朔州,相去三百八十里。故定襄古城之朔州有北朔州之稱。〕延宗泣諫,不從,密遣左右先送皇太后、太子於北朔州。

    丙辰,周主與齊王憲會於介休。〔介休縣屬西河郡。〕齊開府儀同三司韓建業舉城降,以爲上柱國,封郇公。〔降,戶江翻。郇,音荀。郇,古國名。〕

    是夜,齊主欲遁去,諸將不從。〔將,即亮翻。〕丁巳,周師至晉陽。齊主復大赦,〔復,扶又翻。〕改元隆化。以安德王延宗爲相國、幷州刺史,總山西兵,〔並,卑經翻。鄴都謂幷州之地爲山西。〕謂曰:「幷州兄自取之,兒今去矣!」延宗曰:「陛下爲社稷勿動。臣爲陛下出死力戰,必能破之。」〔爲,於僞翻。〕穆提婆曰:「至尊計已成,王不得輒沮!」〔沮,在呂翻。〕齊主乃夜斬五龍門而出,欲奔突厥,從官多散。〔厥,九勿翻。從,才用翻;下同。〕領軍梅勝郎叩馬諫,乃迴向鄴。時唯高唯高阿那肱等十餘騎從,〔騎,奇寄翻。〕廣寧王孝珩、襄城王彥道繼至,得數十人與俱。

    穆提婆西奔周軍。陸令萱自殺,家屬皆誅沒周主以提婆爲柱國、宜州刺史。〔五代志:京兆郡華原縣,後魏置北雍州,西魏改爲宜州。〕下詔諭齊羣臣曰:「若妙盡人謀,深達天命官榮爵賞,各有加隆。或我之將卒,逃逸彼朝,〔將,即亮翻。朝,直遙翻。〕無問貴賤,皆從盪滌。」自是齊臣降者相繼。〔降,戶江翻。〕

    初,齊高祖爲魏丞相,〔齊尊高歡廟號曰高祖。相,息亮翻。〕以唐邕典外兵曹,戣原白建典騎兵曹,〔騎,奇寄翻。〕皆以善書計、工簿帳受魏任。及齊受禪,諸司鹹歸尚書;唯二薯不廢更名二省。〔更,工衡翻。〕邕官至錄尚書事,建官至中書令,常典二省,世稱「唐、白」。邕兼領度支,與高阿那肱有隙,阿那肱譖之齊主,敕侍中斛律孝卿總知騎兵度支。〔度,徒洛翻。〕孝卿事多專決,不復詣稟。〔復,扶又翻。〕邕自以宿習舊事,爲孝卿所輕,意甚鬱郁。〔鬱郁者,受抑而氣不得舒也。〕乃齊主還鄴,邕遂留晉陽。幷州將帥請於安德王延宗曰:「王不爲天子,諸人實不能爲王出死力。」〔將,即亮翻。帥,所類翻。爲,不僞翻。〕延宗不得已,戊午,即皇帝位。下詔曰:「武平孱弱,〔曰武平者,稱齊主年號。孱,士顏翻,又士眼翻。〕政由宮〔【章:十二行本「宮」作「宦」乙十一行本同。】〕豎,斬關夜遁,莫知所之。王公卿士,猥見推逼,〔猥,沓也。〕今祗承寶位。」大赦,改元德昌。以晉昌王唐邕爲宰相,齊昌王莫多婁敬顯、沭陽王〔【章:十二行本「王」下有「和阿千子」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千」作「千」。】〕右衛大將軍段暢、開府儀同三司韓骨胡等爲將帥。敬顯,貸文之子也。〔此皆齊所封郡王也。五代志:西城郡石泉縣,置晉昌郡。蘄春郡蘄春縣,後齊置齊昌郡。東海郡流陽縣,東魏置沭陽郡。莫多婁貸文戰死,事見一百五十八卷梁武帝大同四年。沭,音術。〕衆聞之,不召而至者,前後相屬。延宗發府藏及後宮美女以賜將士,〔屬,之慾翻。藏,徂浪翻。將,即亮翻。〕籍沒內參十餘家。齊主聞之,謂近臣曰:「我寧,使周得幷州,不欲安德之。」左右曰:「理然。」延宗見士卒,皆親執手稱名,流涕嗚咽,衆爭爲死;〔爲,於僞翻。〕童兒女子,亦乘屋攘袂,投笂石以禦敵。〔乘,登也。〕

    己未,周主至晉陽。〔考異曰:周書武帝紀:「丁巳,大軍次幷州。」又云:「己未,軍次幷州。」蓋丁巳前軍至,己未帝乃至也。〕庚申,齊主入鄴。周師圍晉陽,四合如黑雲。〔周戎衣及旗幟皆黑,且兵多,故如黑雲。〕安德王延宗命莫多婁敬顯、韓骨胡拒城南,和阿乾子、段暢城東,自帥衆拒齊王憲於城北。〔帥,讀曰率。〕延宗素肥,前如偃,後如伏,人常笑之。至是,奮大抬往來督戰,〔抬,所角翻。〕勁捷若飛,所向無前。和阿乾子、段暢以千騎奔周軍。〔騎,奇寄翻。〕周主攻東門,際昏,遂入之,進焚佛寺。延宗、敬顯自門入,夾擊之,周師大亂,爭門,相填壓,寒路不得進。齊人從後斫刺,死者二千餘人。〔塞,悉則翻。刺,七亦翻。〕周主左右略盡,自拔無路。承御上士張壽牽馬首,〔承御上士,蓋侍衛左右之官。〕賀拔伏恩以鞭拂其後,〔考異曰:北齊書安德王延宗傳作「佛恩」。今從周、齊帝紀。〕綺嶇得出。〔崎,丘奇翻。嶇,音區。〕齊人奮擊,幾中之。〔幾,居依翻,又巨希翻,近也。中,戶仲翻。〕城東道阨曲,〔阨,與総同,烏懈翻。〕伏恩及降者皮子信導之,僅得免,〔降,戶江翻。〕時已四更。〔夜分五更。四更,丁夜也。更,工衡翻。〕延宗謂周主爲亂兵所殺,使於積屍中求長鬣者,不得。〔鬣,良涉翻須也。〕時齊人既捷,入坊飲酒,盡人既捷,入坊飲酒,盡醉臥,延宗不得能整。〔復,扶又翻。〕

    周主出城,飢甚,欲遁去,諸將亦多勸之還。〔將,即亮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宇文忻勃然進曰:「陛下自克晉州,乘勝至此。今僞主奔波,關東響震,自古行兵,未有若斯之盛。昨日破城,將士輕敵,微有不利,何足爲懷!丈夫當死中求生,敗中取勝。今破竹之勢已成,柰何棄之而去!」齊王憲、柱國王誼亦以爲去必不免,段暢等又盛言城內空虛。周主乃駐馬,鳴角收兵,俄頃復振。〔散兵復聚,則摧沮之勢振迅而起。復,扶又翻,又音如字。〕辛酉,旦,還攻東門,克之。〔還,復也。〕延宗戰力屈,走至城北,周人擒之。周主下馬執其手,延宗辭曰:「死人手,何敢迫至尊!」周主曰:「兩國天子,非有怨惡,直爲百姓來耳。〔言爲救民而來。爲,於僞翻。〕終不相害,勿怖也。」〔怖,蒲故翻。〕使復衣帽而禮之。〔五代志:帽自天子下及士人通冠之,蓋常服也。然亦有白紗烏紗之異,又有繒卓雜紗爲之者。〕唐邕等皆降於周。〔降,戶江翻。〕獨莫多婁敬顯奔鄴,齊主以爲司徒。

    延宗初稱尊號,遣使修啓於瀛州刺史任城王湝,〔後魏置瀛州於河間。使,疏吏翻;下同。任,音壬。湝,戶皆翻,又音皆。〕曰:「至尊出奔,宗廟事重,羣公勸迫,權主號令。事寧,終歸叔父。」湝曰:「我人臣,何容受此啓!」執使者送鄴。

    壬戌,周主大赦,削除齊制。收禮文武之士。

    鄴伊婁謙聘於齊,〔周遣伊婁謙聘齊,事見去年二月,此上不應有「鄴」字,蓋「初」之誤也。【章:十二行本正作「初」;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其參軍高遵以情輸於齊,〔言周將伐齊,使謙來觀釁。〕齊人拘之於晉陽。周主既南晉陽,召謙,勞之。〔勞,力到翻;下親勞同。〕執遵付謙,任其報復。謙頓首,請赦之,周主曰:「卿可聚衆唾面,使其知愧。」謙曰:「以遵之衆,又非唾面可責。」〔唾,湯臥翻。〕帝善其言而止。謙待遵如初。

    臣光曰:賞有功,誅有罪,此人君之任也。高遵奉使異國,漏泄大謀,斯叛臣也;〔使,疏吏翻。〕周高祖不自行戮,乃以賜謙,使之復怨,失政刑矣!孔子謂以德報怨者何以報德。爲謙者,宜辭而不受,歸諸有司,以正典刑。乃請而赦之以成其私名,美則美矣,亦非公義也。

    23齊主命立重賞以募戰士,而竟不出物。廣寧王孝珩請「使任城王湝將幽州道兵入土門,〔按新唐志:井陘故關,一名土門關。珩,音行。任,音壬。湝,音皆,又古皆翻。將,即亮翻;下同。〕揚聲趣幷州,〔趣,七喻翻;下同。〕獨孤永業將洛州道兵入潼關,揚聲趣長安,〔後魏自平城遷都洛陽,置司州;孝武西入關,東。魏北都鄴,以鄴爲司州,以洛陽爲洛州。〕臣請將京畿兵出滏口,鼓行逆戰。〔滏口,滏水之口。山海經:滏水出神茵之山。圖經:泉源瀵湧若湯焉。滏,音釜。〕敵聞南北有兵,自然逃潰。」又請出宮入珍寶賞將士。齊主不悅。斛律孝卿請齊王親勞將士,爲之撰辭,〔將,即亮翻。勞,力到翻。爲,於僞翻。撰,士免翻。〕且曰:「宜媖慨流涕,以感淚人心。」齊主既出,臨衆,將令之,不復記所受言,〔令,讀如軍令之令。復,扶又翻。〕遂大笑,左右亦笑。將士怒曰:「身尚如此,吾輩何急!」皆無戰心。於是自大丞相已下,太宰、三師、大司馬、三公等官,〔後齊制官多循後魏,大丞相、太宰,位望最爲崇重。太師、太傅、太保,是爲三師,擬古上公,非勳德不居。次有大司馬、大將軍,是爲二大,並典司武事。次置太尉、司徒、司空,是爲三公。三師、二大、三公府三門,當中開黃合,設內屏;其階皆正一品。〕並增員而授,或三或四,不可勝數。〔勝,音升。數,所矩翻,計也,舊所具翻。〕

    朔州行臺僕射高勱將兵侍衛太后、太子,自土門道還鄴。〔勱,音邁。〕時,宦官儀同三司苟子溢猶恃寵縱暴,民間雞彘,縱鷹犬搏噬取之;勱執以徇,將斬之;太后救之,得免。或謂勱曰:「子溢之徒,言成禍福,獨不慮後患邪﹖」勱攘袂曰:「今西寇已據幷州,〔周在齊之西,故謂之西寇。〕達官率皆委叛,〔有位任而光顯於時者爲達官。委,棄也。委叛者,言棄官而叛去。〕正坐此輩濁亂朝廷。〔朝,直遙翻。〕若得今日斬之,明日受誅,亦無所恨!」勱,嶽之子也。〔高嶽從高歡起兵有功。〕甲子,齊太后至鄴。

    丙寅,周主出齊宮中珍寶服玩及宮女二千人,班賜將士,加立功者官爵各有差。〔將,即亮翻。〕周主問高延宗以取鄴之策,辭曰:「此非亡國之臣所及。」強問之,〔強,其兩翻。〕乃曰:「若任城王據鄴,臣不能知。〔任,音壬。〕若今主自守,陛下兵不血刃。」癸酉,周師趣鄴,〔趣,七喻翻。〕命齊王憲先驅,以上柱國陳王純爲幷州總管。

    齊主引諸貴臣入朱雀門,〔朱雀門,鄴宮城正南門也。〕賜酒食,問以御周之策,人人異議,齊主不知所從。是時人情忷懼,莫有鬬心,朝士出降,晝夜相屬。〔忷,許勇翻。朝,直遙翻。屬,之慾翻。〕高勱曰:「今之叛者,多是貴人,至於卒伍,猶未離心。請追五品已上家屬,置之三臺,〔勱,音邁。考之齊制,五品已上,謂自尚書郎、中書侍郎、諫議大夫、九寺少卿、給事黃門侍郎、通直散騎常侍、尚書左.右丞、三公府長史.諮議參軍、太子三卿、直合將軍、東宮正都督已上也。三臺,魏武帝所建,齊文宣帝又增崇之,時改爲寺。〕因脅之以戰,若不捷,則焚臺。此曹顧惜妻子,必當死戰。且王師頻北,賊徒輕我,今背城一決,〔背,蒲妹翻。〕理必破之。」齊主不能用。望氣者言,當有革易。齊主引尚書令高元海等議,依天統故事,禪位皇太子。天統禪位事見一百六十九卷世祖天嘉六年。〕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七十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陳紀七〔起強圉作噩(丁酉),盡屠維大淵獻(己亥),凡三年。〕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

    太建九年〔(丁酉、五七七)〕

    1春,正月,乙亥朔,齊太子恆即皇帝位,〔恆,戶登翻。〕生八年矣;改元承光,大赦。尊齊主爲太上皇帝,皇太后爲太皇太后,皇后爲太上皇后。以廣寧王孝珩爲太宰。〔珩,音行。〕

    司徒莫多婁敬顯、領軍大將軍尉相願〔尉,紆勿翻。〕謀伏兵千秋門,〔千秋門,鄴宮西門。〕斬高阿那肱,立廣寧王孝珩,會阿那肱自他路入朝,不果。〔朝,直遙翻。〕孝珩求拒周師,謂阿那肱等曰:「朝廷不賜遣擊賊,豈不畏孝珩反邪﹖孝珩若破宇文邕,〔周主諱邕。〕遂至長安反,亦何預國家事!以今日之急,猶如此猜忌邪!」〔邪,音耶。〕高、韓恐其爲變,出孝珩爲滄州刺史。〔高、韓,謂高阿那肱、韓長鸞。地形志:熙平三年,分瀛、冀二州,置滄州,治饒安縣城。〕相願拔佩刀斫柱,嘆曰:「大事去矣,知復何言!」〔復,扶又翻。〕

    齊主使長樂王尉世辯〔長樂郡王。五代志:信都郡長樂縣,舊置長樂郡。樂,音洛。尉,紆勿翻。〕帥千餘騎覘周師,出滏口,〔帥,讀曰率。騎,奇寄翻。覘,醜廉翻,又醜豔翻。滏,音釜。〕登高阜西望,遙見羣烏飛起,謂是西軍旗幟,即馳還;比至紫陌橋,不敢回顧。世辯,粲之子也。〔西軍旗幟皆黑。齊人時恇懼,望見烏飛,以爲周師已至,馳歸不敢回顧,懼其及也。紫陌橋在鄴城外。尉粲與高歡同起於北鎮。爾雅曰:大陸曰:阜。廣雅:山無石曰阜。幟,昌志翻。比,必寐翻。〕於是黃門侍郎頻之推、中書侍郎薛道衡、侍中陳德信等勸上皇往河外募兵,〔齊制:門下省侍中、給事黃門侍郎各六人,中書省侍郎四人。河外,謂大河之外。王者內京師而外諸夏,齊都鄴,在河北,故謂河南爲河外。〕更爲經略;若不濟,南投陳國。從之。道衡,孝通之子也。〔薛孝通始從賀拔嶽,後因入朝,遂留仕於鄴。〕丁丑,太皇太后、太上皇后自鄴先趣濟州;〔齊州,治碻磝城。趣,七喻翻。濟,子禮翻。〕癸未,幼主亦自鄴東行。己丑,周師至紫陌橋。

    2辛卯,上祭北郊。

    3壬辰,周師至鄴城下;癸巳,圍之,燒城西門。齊人出戰,周師奮擊,大破之。

    齊上皇從百騎東走,〔騎,奇寄翻。〕使武衛大將軍慕容三藏守鄴宮。〔後齊循魏制,武衛將軍副貳左。右衛將軍,掌左、右廂,所主朱華閣以外,階從三品。加「大」者,進等。藏,徂浪翻。〕周師入鄴,齊王、公以下皆降。〔降,戶江翻。〕三藏猶拒戰,周主引見,禮之,〔見,賢遍翻。〕拜儀同大將軍。三藏,紹宗之子也。〔慕容紹宗始從爾朱氏,後事高歡父子。〕領軍大將軍漁陽鮮于世榮,齊高祖舊將也。〔將,即亮翻。〕周主先以馬腦酒鍾遺之,〔馬腦石,似玉,寶石也,今作碼瑙。先,息薦翻。遺,唯季翻。〕世榮得即碎之。周師入鄴,世榮在三臺前鳴鼓不輟,周人執之;世榮不屈,乃殺之。周主執莫多婁敬顯,數之曰:「汝有死罪三:前自晉陽走鄴,攜辛棄母,不孝也;〔自晉陽走鄴,見上捲上年。數,所矩翻,舊所具翻。走,音奏。〕外爲僞朝戮力,內實通啓於朕,不忠也;〔爲,於僞翻。朝,直遙翻。〕送款之後,猶持兩端,不信也。用心如此,不死何待!」遂斬之。

    使將軍尉遲勤追齊主。〔考異曰:北齊書「勤」作「剛」。今從周書。尉,紆勿翻。〕

    甲午,周主入鄴。齊國子傅士長樂熊安生,博通五經,〔晉武帝咸寧四年,初立國子學,置國子祭酒、博士各一人,後齊置博士五人。黃帝,有熊氏;一曰:出於楚鬻熊之後,以名爲氏。樂,音洛。〕聞周主入鄴,遽令掃門。家人怪而問之,安生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將見我。」俄而周主幸其家,不聽拜,親執其手,引與同坐;賞賜甚厚,給安車駟馬以自隨。又遣小司馬唐道和〔後周之制,六官七命,自小耱宰至小司徒、小宗伯、小司馬、小司寇、小司空,皆上大夫,七命。〕就中書侍郎李德林宅宣旨慰諭,曰:「平齊之,利唯在於爾。」引入宮,〔宮,即鄴宮,時周主居之。〕使內史宇文昂訪問齊朝風俗政教,人物善惡。〔朝,直遙翻。〕即留內省,三宿乃歸。〔內省,即齊之門下省。〕

    乙未,齊上皇渡河入濟州。〔濟,子禮翻。〕是日,幼主禪位於大丞相任城王湝。〔任,音壬湝,戶皆翻,又音皆。〕又爲湝詔:尊上皇爲無上皇,幼主爲未〔【嚴;「宋」改「守」。】〕國天王。〔齊氏於傾危之際,不應改國號爲宋。「宋國」,當作「宗國」。〕命侍中斛律孝卿送禪文及璽紱於瀛州,〔齊制,天子六璽,受命璽在六璽之外。紱,印組也。古者韍如蔽膝,又,裳繡爲兩己相背形,謂之黻。此紁直以系璽而已。璽,斯氏翻。紱,音弗。〕孝卿即詣鄴。〔以璽紱歸周。〕

    周主詔:「去年大赦所未及之處,皆從赦例。」〔去年周克晉陽,大赦,山東、河南、河北之地,尚爲齊守。今既克鄴,凡齊之境內,赦所未及之地,今皆從去年赦例。〕

    齊洛州刺史獨孤永業,有甲士三萬,聞晉州陷,請出兵擊周,奏寢不報;永業憤慨。又聞幷州陷,乃遣子須達請降於周,〔降,戶江翻;下同。〕周以永業爲上柱國,封應公。〔此去年事也。因齊亡,敘之於此。應國公,用古邗、晉、應、韓之應以封之。〕

    丙申,周以越王盛爲相州總管。〔後魏置相州於鄴。東魏都鄴,改爲司州,以甚京畿之地,仿漢、晉之制而置司州也。周既平齊,復爲相州,列於諸州。相,息亮翻。〕

    齊上皇留胡太后於濟州,使高阿那肱守濟州關,〔濟州城北有碻磝津故關。〔覘候周師,〔覘,醜廉翻,又醜豔翻。〕自與穆後、馮淑妃、幼主、韓長鸞、鄧長顒等數十人奔青州。〔顒,魚容翻。〕使內參田鵬鸞西出,參伺動靜;〔參,候也。伺,相吏翻。〕周師獲之,問齊主何在,紿雲:「已去,〔紿,徒亥翻,誑言也。〕計當出境。〔謂出齊境也。〕周人疑其不信,捶之。每折一支.辭色愈厲,竟折四支而死。〔捶,止橤翻。折,而設翻。〕

    上皇至青州,即欲入陳。而高阿那肱寧召周師,約生致齊主,屢啓雲:「周師尚遠,已令燒斷橋路。」上皇由是淹留自寬。周師至關,阿那肱即降之。周師奄至青州,上皇囊金,繫於鞍,與後、妃、幼主等十餘騎南走,〔騎,奇寄翻。〕己亥,至南鄧村,尉遲勤追及,盡擒之,並胡太后送鄴。〔先已擒故太后於濟州,今並齊主送鄴。齊天保元年受禪,歲在庚午,四主,二十八年而亡。〕

    庚子,周主詔:「故斛律光、崔季舒等,宜追加贈諡,併爲改葬,〔斛律光死見一百七十一卷太建四年。崔季舒等死見五年。諡,神至翻。爲,於僞翻。〕子孫冬隨蔭敘錄,〔自漢以來,將相公卿皆得保任子弟若孫爲官,所謂門蔭者也。〕家口田宅沒官者,並還之。」周主指斛律光名曰:「此人在,朕安得至鄴!」辛丑,詔:「齊之東山,南園、三臺,並可毀撤。瓦木諸物,可用者悉以賜民。山園之田,各還其主。」〔東山、南園、三臺,皆高氏遊宴之地。撤,直列翻。〕

    4二月,壬午,上耕藉田。〔藉,而亦翻。〕

    5丙午,周主宴從官將士於齊太極殿,頒賞有差。〔從,才用翻。將,即亮翻;下同。〕

    丁未,高緯至鄴,〔已爲俘囚,不復書齊主。緯,於貴翻。〕周主降階,以賓禮見之。

    齊廣寧王孝珩至滄州,以五千人會任城王湝於信都,〔冀州治信都。湝自河間進兵至信都。珩,音行。任,音壬。湝,古皆翻。〕共謀匡復,召募得四萬餘人。周主使齊王憲、柱國楊堅擊之。令高緯爲手書招湝,湝不從。憲軍至趙州,〔魏孝昌二年,分定、相二州置殷州,治廣阿,後改爲趙州。〕湝遣二諜覘之,〔諜,徒協翻。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候騎執以白憲。憲集齊舊將,遍示之,〔齊舊將從憲軍者,集以示諜,以攜湝軍之心。騎,奇寄翻。〕謂曰:「吾所爭者大,不在汝曹。今縱汝還,仍充吾使。」〔使,疏吏翻。〕乃與湝書曰:「足下諜者爲候騎所拘,軍中情實,具諸執事。〔謂諜者當能具言之。〕戰非上計,無待卜疑;守乃下策,或未相許。已勒諸軍分道並進,相望非遠,憑軾有期。〔左傳:城濮之役,楚子玉遣使請戰於晉侯曰:「請與君之士戲,君憑軾而望之。」故引以爲言。兵車之軾,高三尺三寸,立而憑之。〕『不俟終日』,所望知機也!」〔易大傳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引以諭湝,使速降。〕

    憲至信都,湝陳於城南以拒之。湝所署領軍尉相願詐出略陳,遂以衆降。〔鄴城之破,相願蓋奔瀛州,湝因署爲領軍尉,紆勿翻。陳,讀曰陣。降,戶江翻。〕相願,湝心腹也,衆皆駭懼。湝殺相願妻子。明日,復戰,〔復,扶又翻。〕憲擊破之,俘斬三萬人,執湝及廣寧王孝珩。憲謂湝曰:「任城王何苦至此!」湝曰:「下官神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獨存。逢宗社顛覆,〔【章:十二行本「覆」下有「。今日得死」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無愧墳陵。」〔聚土曰墳。陵,大阜也。墳陵,猶言山陵。〕憲壯之,命歸其妻子。又親爲孝珩洗瘡傅藥,禮遇甚厚。〔爲,於僞翻。〕孝珩嘆曰:「自神武皇武以外,吾諸父兄弟,無一人至四十者,命也。〔文襄死於盜手,年二十九;顯祖,年三十一;濟南王,年十七;孝昭,年二十七;武成,年三十二;其餘多不得良死。〕嗣君無獨見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嗣,祥吏翻。〕恨不得握兵符,受斧鉞,展我心力耳!」〔史言湝、孝珩志節可憐。五代志:後齊命將出徵,則授鼓旗於朝,皇帝陳法駕,服袞冕,至廟,拜於太祖,徧告訖,降就中階,引上將操鉞授柯曰:「從此上至天,將軍制之。」又操斧授柯曰:「從此下至泉,將軍制之。」將軍既受斧鉞,對曰:「國不可從外理,軍不可從中制。臣既受命,有鼓旗斧鉞之威,願無一言之命於臣。」帝曰:「苟利社稷,將軍裁之。」將軍就車,載斧鉞而出,皇帝推轂度閫,曰:「從此以外,將軍制之。」〕

    齊王憲善用兵,多謀略,得將士心。齊人憚;其威聲,多望風沮潰。芻牧不擾,軍無私焉。〔將,即亮翻。沮,在呂翻。〕

    周亡以齊降將封輔相爲北朔州總管。北朔州,齊之重鎮,〔降,戶江翻。北朔州控御突厥,齊以爲重鎮。〕士卒驍勇。〔驍,堅堯翻。〕前長史趙穆等謀執輔相迎任城王湝於瀛州,不果,〔前長史,齊官。長,知兩翻。相,息亮翻。〕乃迎定州刺史范陽王紹義。紹義至馬邑,自肆州以北二百八十餘城皆應之。〔五代志:博陵郡,舊置定州;魏置肆州,治九原;六鎮叛亂,寄治樓煩郡之秀容縣,其北即齊北朔州界。〕紹義與靈州刺史袁洪猛引兵南出,欲取幷州。至新興,而肆州已爲周守,〔地形志:魏太延二年,置薄骨律鎮,孝昌二年,置靈州,東西分治,其地屬西魏。天平中,東魏復置靈州,奇治汾州隰城縣界。五代志:鴈門郡繁畤縣,東魏置武州,寄治城中,後齊改爲北靈州。新興,漢、魏古郡名,以五代志考之,與肆州皆在樓煩郡秀容縣。宋白曰:唐之嵐州,古新興郡。爲,於僞翻。〕前隧二儀同以所部降周。〔二儀同,前隧之將二人,官皆儀同。降,戶江翻。〕周兵擊顯州,〔地形志:魏永安中,置顯州,治汾州六〔玉〕壁城。五代志:鴈門郡崞縣,東魏置廓州,後齊改北顯州。周兵所擊即此。〕執刺史陸瓊,復攻拔諸城。〔復,扶又翻。〕紹義還保北朔州。周東平公神舉將兵逼馬邑,〔神舉,即宇文神舉。〕紹義戰敗,北奔突厥,猶有衆三千人。紹義令曰:「欲還者從其意。」於是辭去者太半。突厥佗鉢可汗常謂齊顯祖爲英雄天子,以紹義重踝,似之,〔厥,九勿翻。佗,徒何翻。可,苦曷翻。汗,音寒。重,直龍翻。踝,戶瓦翻。腿兩旁曰內外踝。〕甚見愛重;凡齊人在北者,悉以隸之。

    於是齊之行臺、州、鎮,唯東雍州行臺傅伏、營州刺史高寶寧不下,〔傅伏以永橋之功遷東雍州行臺。五代志:絳郡,後魏置東雍州。遼西郡置營州,治和龍城。雍,於用翻。〕其餘皆入於周。凡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縣三百八十,戶三百三萬二千五百。〔梁太宗大寶元年,齊顯祖受魏禪,五主,二十七年而亡。齊所有司、冀、趙、義、懷、黎、建、東雍、汾、晉、南朔、並、肆、靈、顯、恆、朔、定、瀛、幽、東燕、北燕、南營、安、青、濟、光、膠、徐、仁、睢、兗、北徐、南青、海、東楚、潼、東徐、洛、鄭、陽、宋、梁、南兗、西兗、北荊、襄、東廣、秦、西楚、揚、南潁、北建、羅、合、江、和共六十州,而東廣已下十州,時已爲陳,故止言五十州。考異曰:隋書地理志:州九十七,郡一百六十,縣一百六十五。今從周書。〕高寶寧者,齊之疏屬,有勇略,久鎮和龍,甚得夷、夏之心。〔夏,戶雅翻。〕周主於河陽、幽、青、南兗、豫、徐、北朔、定置總管府,相、並二州各置宮及六府官。〔中山,或都會之地,或守禦之要也,故皆置總管府。總管,猶魏、晉之都督也。相、並二州,皆有齊舊宮及省,故仍置宮,若別都然。置六府官,以代省也。六府官,蓋仿長安六官之府,未必備官也。〕

    周師之克晉陽也,〔克晉陽,見上捲上年。〕齊使開府儀同三司紇奚永安求救於突厥,比至,齊已亡。佗鉢可汗處永安於吐谷渾使者之下,〔紇奚,虜複姓。魏收官氏志:北方諸姓有紇奚氏。比,必寐翻,及也。處,昌呂翻。吐,如字,或土鶻翻。谷,音浴。使,疏吏翻。〕永安言於佗鉢曰:「今齊國已亡,永安何用餘生!欲閉氣自紹,恐天下謂大齊無死節之臣;乞賜一刀,以顯示遠近。」佗鉢嘉之,贈馬七十匹而歸之。

    梁主入朝於鄴。〔梁臣於周,以周平齊,故入朝。朝,直遙翻;下同。〕自秦兼天下,無朝覲之禮,玉是漿命有司草具其事:致積,玫閧,設九儐、九介,受享於廟,三公、三孤、六卿致食,勞賓,還贄,致享,皆如古禮。〔積,子賜翻。閧,許既翻。勞,力到翻。鄭玄曰:每積有牢禮米禾芻薪。又曰:大禮,饔餼也。左傳:居則具一日之積。杜預曰:芻米菜薪。詩傳曰:牲腥曰餼。或曰:饋客生食及芻米曰餼。儐,主副也,導主以行禮者也。介,賓副也,輔賓以行禮者也。五代志:梁王之朝周,入畿,大耱宰命有司致積,其餼五牢,米九十筥,対醢各三十五甕,酒十八壺,米禾各五十軍,薪芻各百車。既至,大司空設九儐以致館。梁王東帛乘馬,設九介以待之。禮成而出。明日,王朝,受享於廟。既致享,太耱宰又命公一人玄冕乘軍,陳九儐,以東帛乘馬致食於賓及賓之從,各有差致食訖,又命公一弁服乘車執贄,設九儐以勞賓。王設九介,迎於門外。明日,朝服乘車,還贄於公,公皮弁迎於大門。授贄受贄,並於堂之中楹。大明日,王朝服,設九介,乘車以見於公。事畢,公致享。明日,三孤一人又執贄勞於梁王。明日,王還贄。又明日,王見三孤如三公。明日,卿一人又執贄勞王,王見卿又如三孤。於是三公、三孤、六卿又各餼賓,並屬官之長爲使,牢米東帛同三公。儐,必刃翻。勞,力到翻。〕周主與梁主晏,酒酣,〔酣,戶甘翻。〕周主自彈琵琶。梁主起舞,曰:「陛下既親撫五絃,臣何敢不同巨獸!」周主大悅,賜賚甚厚。〔舜彈五絃之琴。夔曰:「於,多擊石拊石,百獸率舞。」梁主舜況周主,故悅。賚,來代翻。〕

    乙卯,周主自鄴西還。

    三月,壬午,周詔:「山東諸軍,各舉明經幹治者二人;若寄才異術,卓爾不羣者,不拘此數。」〔時周分置諸州總管以撫鎮山東,治軍政,故曰諸軍。〕

    周主之擒尉相貴也;〔擒尉相貴,見上捲上年。〕招齊東雍州刺史傅伏,伏不從。齊人以伏爲行臺右僕射。周主既克幷州,〔克幷州,亦見上捲上年。〕復遣韋孝寬招之,〔韋孝寬鎮動州,與東雍州接境,故使招之。復,扶又翻。〕令其子以上大將軍、武鄉公告身〔以古武鄉郡封爲公也。石勒置武鄉郡。凡授官爵,皆給以符,謂之告身。五代志:馮翊郡華陰縣,西魏改武鄉郡。周當以此封傅伏。〕及金、馬腦三酒鍾賜伏爲信。伏不受,謂孝寬曰:「事君有死無貳。此兒爲臣不能竭忠,爲子不能盡孝,人所讎疾,願速斬之以令天下!」周主自鄴還,至晉州,遣高阿那肱等百餘人臨汾水召伏。伏出軍,隔水見,〔汾水徑晉、絳二州之間,東雍在絳州界,故隔水。〕問:「至尊今何在﹖」阿那肱曰:「已被擒矣。」〔被,皮義翻。〕伏仰天大哭,帥衆入城,於聽事前北面哀號,良久,然後降。〔帥,讀曰率。聽,與廳同。毛晃曰:聽事治官處,漢、晉皆作「聽事」,六朝以來,乃始加「捜」。音他經翻。號,戶刀翻。降,戶江翻。〕周主見之曰:「何不早下﹖」伏流涕對曰:「臣三世爲齊臣,食齊錄,不能自死,羞見天地!」周主執其手曰:「爲臣當如此。」乃以所食羊肋骨賜伏〔肋,盧則翻,脅肋。〕曰:「骨親肉疏,戶以相付。」遂引使宿衛,授上儀同大將軍。敕之曰:「若亟與公高官,〔亟,紀力翻。〕恐歸附者心動。努力事朕,勿憂富貴」他日,又問:「前救河陰得何賞﹖」〔救河陰事見上卷七年。〕對曰:「蒙一轉,授特進、永昌郡公。」〔勳級曰轉。轉,張戀翻。〕周主謂高緯曰:「朕三年教戰,決取河陰。正爲傅伏善守,〔爲,於僞翻。〕城不可動,遂斂軍而退。公當時賞功,何其薄也!」

    夏,四月,乙巳,周主至長安,置高緯於前,列其王公於後,車輿、旗幟、器物,以次陳之。備大駕,〔秦大駕,屬車八十一乘;漢遵用之,備千乘萬騎。晉之盛也,駕鹵簿,見於志爲尤詳。開皇中,大駕十二乘,法駕半之。其後大駕用三十六,法駕月十二。用氏雖設六官,置司輅之職以掌公交車之政,以隋制參之,大駕滷薄必不能如漢、晉之盛。幟,昌志翻。〕布六軍,奏凱樂,〔周官:王師大獻則令奏愷樂。注云:大獻,獻捷於祖;愷樂,獻功之樂。〕獻俘於太廟。觀者皆稱萬歲。戊申,封高緯爲溫公,齊之諸王三十餘人,皆受封爵。周主與齊君臣飲酒,令溫公起舞。高延宗悲不自持,屢欲仰藥,其傅婢禁止之。

    周主以李德林爲內史上士,〔後周之制,內史屬春官,中大夫五命,下大夫四命,上士三命。〕自是詔誥格式及用山東人物,並以委之。帝從容謂羣臣曰:「我常日唯聞李德林名,復見其爲齊朝作詔書移檄,〔從,七容翻。復,扶又翻。爲,於僞翻。朝,直遙翻。〕正謂是天上人;豈言今日得其驅使。」神武公紇豆陵毅對曰:〔神武郡公。後魏置神武郡於神武川,隋爲神武縣,屬馬邑郡。紇豆陵毅,本姓寶。唐宰相世系表曰:竇本竇融之後,以竇武之難,亡入鮮卑拓跋部,使居南境,號沒鹿回部,世爲部大人。及勤,後魏穆帝命爲紇豆陵氏。至會孫巖,從孝文帝徙各陽,遂爲河南洛陽人,復爲竇氏。宇文復代北舊姓,又復爲紇豆陵氏。〕「臣聞麒麟鳳皇,爲王者瑞,可以德感,不可力致。麒麟鳳皇,得之無用,豈如德林,爲瑞且有用哉!」帝大笑曰:「誠如公言。」

    6己巳,周主享太廟。

    7五月,丁丑,周以譙王儉爲大耱宰。庚辰,以杞公亮爲大司徒,鄭公達奚辰爲大宗伯,梁公侯莫陳芮爲大司馬,應公獨孤永業爲大司寇,鄭公韋孝寬大司徒,鄭公達奚震爲大宗伯,梁公侯莫陳內爲大司馬,應公獨孤永業爲大司寇,鄴公韋孝寬爲大司空。

    己丑,周主祭方丘。〔周制:方丘在國陰六里之郊,以其先炎帝神農氏配。〕詔以:「路寢會義、崇信、含仁、雲和、思齊諸殿,皆晉公護專政時所爲,事窮壯麗,有喻清廟,〔清廟者,仿周祀文王之廟而爲之也。毛傳曰:清廟者,祭有清明之德者之宮也。〕悉可毀撤。雕斲之物,並賜貧民。繕造之宜,務從卑樸。」又〔【章:十二行本「又」上有「戊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詔:「並、鄴諸堂殿壯麗者准此。」〔並、鄴諸堂殿,齊氏所營也。〕

    臣光曰:周高祖可謂善處勝矣!〔處,昌呂翻。〕他人勝則益,奢高祖勝而愈儉。

    8六月,丁卯,周主東巡。秋,七月,丙戌,幸洛州。〔洛州治洛陽。〕八月,壬寅,議定權衡度量,頒之於四方。〔量,音亮。〕

    初,魏虜西涼之人,〔西涼,謂河西。自江渠氏據河西,稱涼王;宋文帝元嘉十六年,魏太武帝擊而虜之。〕沒爲隸戶,齊氏因之,仍供廝役。〔廝,息移翻養也,役也,使也,賤也。蘇林曰:廝,取者薪者也。韋昭曰:析薪曰:廝。今或讀從詵入聲。〕周主滅齊,欲施寬惠,詔曰:「罪不及嗣,古有定科。〔書大禹謨:皋陶曰:「罰不及嗣。」孔傳雲:父子罪不相及。〕雜役之徒,獨異常憲,〔憲,法也。〕一從罪配,百代不免,罰既無窮,刑何以措!凡諸雜戶,悉放爲民。」自是無複雜戶。

    甲子,鄭州獲九尾孤,〔此時鄭州蓋猶在長社。〕已死,獻其骨。周主曰:「瑞應之來,必彰有德。若五品時敘,四海和平,乃能致此。〔此稽瑞應圖而言也。孔氏書傳:五品,謂五常。〕今無其時,恐非實錄。」命焚之。

    九月,戊寅,周制:「人庶人已上,唯聽衣綢、綿綢、絲布、圓綾、紗、絹、綃、葛、布等九種,〔衣,於既翻。綢,與紬同,直由翻,大絲繒也。綿綢,紡綿爲之,今淮人能織綿紬,緊厚,耐久服。絲布,以絲裨布縷織之,今謂之兼絲布。圓綾,土綾也,亦謂之絹花。紗,方目紗也。絹,吉掾翻,縑也,細絲繒。綃,相邀翻,生絲繒。葛,葛越,宜夏服。布,緝麻若爲之。種,章勇翻。〕餘悉禁之。朝祭之服,不拘此制。」〔朝,直遙翻。〕

    冬,十月,戊申,周主如鄴。

    9上聞周人滅齊,欲爭徐、兗,〔此言禹跡徐、兗二州之地。禹貢曰:海岱及淮惟徐州,濟河惟兗州。周之九州島,青州得沂、泗、淮三水,兗州得大野,無復徐州矣。今之徐州,春秋宋也,左傳圍宋彭城是也。秦屬泗水郡;漢屬沛郡,後分立楚國,後置徐州。自是之後,徐州專治彭城矣。〕詔南兗州刺史、司空吳明徹督諸軍伐之,以其世子戎昭、將軍惠覺攝行州事。明徹軍至呂梁,周徐州總管梁士彥帥衆拒戰,〔帥,讀曰率。〕戊午,明徹擊破之。士彥嬰城自守,明徹圍之。

    帝銳意以爲河南指麾可定。中書通事舍人蔡景歷諫曰:「師老將驕,不宜過窮遠略。」〔魏黃初中,中書置通事郎,晉初置舍人、通事,江令舍人通事謂之通事舍人,掌呈奏案,又掌詔命。陳氏得國,國之政事並由中書省,有中書舍人五人,分掌二十一局事,各當尚書諸曹,併爲上司,總國內機要,尚書唯聽受而已。將,即亮翻。〕帝怒,以爲沮衆,〔沮,在呂翻。〕出爲豫章內史。未行,有飛章劾景歷在省贓污狼籍,坐免官,削爵土。〔飛者,不知其所自來也,蓋出上意。劾,戶概翻,又音戶得翻。〕

    10周改葬德皇帝於冀州,〔宇文肱者,宇文泰之父也,從鮮于修禮攻定州,戰死於唐河。武成初,追諡德皇帝。其地在齊,未得改葬。平齊之後,乃得改葬於冀州。〕周主服縗,〔縗,倉回翻。〕哭於太極殿;百官素服

    11周人誣溫公高緯與宜州刺史穆提婆謀反,並其宗族皆賜死。衆人多自陳無之,高延宗獨攘袂泣而不言,以椒塞口而死。〔塞,悉則翻。〕唯緯弟仁英以清狂,仁雅以瘖疾得免,〔漢張敞奏言,「昌邑王賀清狂不惠。」蘇林曰:凡狂者陰陽脈盡濁,今此人不狂似狂,故言清狂。或曰:色理清徐而心不慧,故曰清狂。清狂,如今白癡也。瘖,於今翻,糦也。〕徒於蜀。其餘親屬,不殺者散配西土,〔西土,謂長安西邊州郡。〕皆死於邊裔。

    周主以高湝妻盧氏賜其將斛斯徵。〔湝,戶皆翻,又音皆。將,即亮翻;下同。〕盧氏蓬首垢面,長齋,不言笑。徵放之,乃爲尼。〔盧氏,山東高門,史言其能守節。長齋者,依佛教茹蔬素,不食葷肉。尼,女夷翻,女僧。〕齊後、妃貧者,至以賣燭爲業。

    12十一月,壬申,周主皇子衍〔【嚴:「衍」改「克」。】〕爲道王,〔道,古國名,春秋有江、黃、道、鯇。「皇子」,當作「皇孫」。衍,周太子之長子。此有可疑者,後注屢之。通鑑一百七十一卷太建五年六月,書周皇孫衍生。〕兌爲蔡王。

    13癸酉,周遣上大將軍王軌將兵救徐州。

    14初,周人敗齊師於晉州,乘勝逐北,齊人所棄甲仗,未暇收斂;〔事見上卷八年。敗,補邁翻。〕稽胡乘間竊出,〔間,古莧翻。〕並盜而有之。仍立劉蠡升之孫沒鐸爲主,〔劉蠡升爲高歡所滅,見一百五十七卷梁武帝大同元年。〕號聖武皇帝,改元石平。

    周人既克關東,〔謂克齊也。〕將討稽胡,議欲窮其巢穴。齊主憲曰:「步落稽種類既,〔種,章勇翻。〕又山谷險絕,王師一舉,未可盡除。且當翦其魁首,餘加慰撫。」周主從之,以憲爲行軍元帥,督諸軍討之。〔行軍元帥始此。帥,所類翻。〕至馬邑,分道俱進。沒鐸分遣其黨天柱守河東,穆支守河西,據險以拒之。〔此西河離石之河東、河西也。〕憲命譙王儉擊天柱,滕王逌擊穆支,〔逌,以周翻。〕並破之,斬首萬餘級。趙王招擊沒鐸,禽之,餘衆皆降。〔降,戶江翻。〕

    15周詔:「自永熙三年以來,東土之民掠爲奴婢,〔後魏孝武帝永熙三年西入關,自是宇文氏、高氏交兵,互相侵掠,得其民口,各以爲奴婢。〕及克江陵之日,良人沒爲奴婢者,〔梁世祖承聖三年,江陵破,事見一百六十五卷。〕並於爲良。」又詔:「後宮唯置妃二人,世婦三人,御妻三人,此外皆減之。」

    周主性節儉,常服布袍,寢布被,後宮不過十餘人;每行兵,親在行陳,〔行陳,上戶剛翻,下讀曰陣。〕步涉山谷,人所不堪;撫將士有恩,而明察果斷,〔斷,丁亂翻。〕用法嚴峻。由是將士畏威而樂爲之死。〔將,即亮翻。樂,音洛。爲,於僞翻。〕

    16己亥晦,日有食之。

    17周初行刑書要制:羣盜贓一匹,及止、長隱五丁、若地頃以上,皆死。〔隋因周制,制人五家爲保,保有長;保五爲閭,閭四爲族,皆有正。畿外置里正,比閭正;黨長,比族正;以相檢察,所謂正、長也。百畝爲頃。長,知兩翻。〕

    18十二月,戊申,新作東宮成,太子徙居之。

    19庚申,周主如幷州,徙幷州軍民四萬戶於關中。戊辰,廢幷州宮及六府。〔是年春,周置幷州宮及六府。〕

    20高寶寧自黃龍上表勸進於高紹義,〔黃龍,即和龍,今之黃龍府。上,時掌翻。〕紹義遂稱皇帝,改元武平,以寶寧爲丞相。突厥佗鉢可汗舉兵助之。〔可,從刊入聲。汗,音寒。〕

    十年〔(戊戌、五七八)〕

    1春,正月,壬午,周主幸鄴;辛卯,幸懷州;〔懷州,治河內郡野王。自此以後,周、陳之君,書「如」、書「幸」,雜出其間,未悉義例所安。〕癸巳,幸洛州。置懷州宮。

    2二月,甲辰,周譙孝王儉卒。〔卒,子恤翻。〕

    4吳明徹圍周彭城,環列舟艦於城下,攻之甚急。艦,戶黯翻。〕王軌引兵輕行,據淮口,〔淮口,清水入淮之口,即清口也。〕結長圍,以鐵鎖買車輪數百,沈之清水,〔沈,持林翻。酈道元曰:清水,即泗水之別名。〕以遏陳船歸路;軍中忷懼。〔忷,許勇翻。〕譙州刺史蕭摩訶言於明徹曰:「聞王軌始鎮下流,其兩端築城,今尚未立,公若見遣擊之,彼必不敢相拒。水路未斷,賊勢王堅;彼城若立,則吾屬心爲虜矣。」明徹奮髯曰:「搴旗陷陳,將軍事也;長算遠略,老夫事也。」摩訶失色而退。〔史言明徹驕而愎諫以致敗。髯,而佔翻。搴,起虔翻,拔取也。陳,讀曰陣。〕一旬之間,水路遂斷。

    周兵益至,諸將議破堰拔軍,以舫載馬而去,馬主裴子烈曰:「若破堰下船,船必傾倒,不如先遣馬出。」〔考異曰:南史作「馬明主」,今從陳書。馬主,馬軍主也。堰,於建翻。舫,府妄翻,並兩船也。倒,都皓翻。〕時明徹苦背疾甚篤,蕭摩訶復請曰:「今求戰不得,進退無路。若潛軍突圍,未足爲恥。願公帥步卒、乘馬轝徐行,摩訶領鐵騎數千驅馳前後,必當使公穴達京邑。」〔京邑,謂建康。觀摩訶此言,亦知軍退後周師繼至,必不能守淮南。復,扶又翻。帥,讀曰率。轝,考字書皆無此字,唯類篇有之,音羊茹切,舁車也。今言乘馬轝,則當讀與輿字同,從平聲。騎,奇寄翻;下同。〕明徹曰:「弟之此策,乃良圖也。然步軍既多,吾爲總督,必須身居其後,相帥兼行。〔帥,讀曰率;下同。〕弟馬軍宜速,在前,不可遲緩。」摩訶因帥馬軍夜發。甲子,明徹決堰,乘水勢退,冀以入淮。至清口,水勢漸微舟艦並礙車輪,不復得過。王軌引兵圍而蹙之,衆潰。明徹爲周人所執,將士三萬並器械輜重皆沒於周。〔將,即亮翻。重,直用翻。〕蕭摩訶以精騎八十居前突圍,衆騎繼之,〔騎,奇寄翻。〕比旦,達淮南,〔淮水南岸也。比,必寐翻。〕與將軍任忠、周羅黃獨全軍得還。〔任,音壬。還,音旋,又如字。〕

    初,帝謀取彭、汴,以問五兵尚書毛喜,〔彭、汴,謂彭城、汴水之地。五兵尚書,以掌中兵、外兵、別兵、都兵、騎兵名官。〕對曰:「淮左新平,邊民未輯。周氏始吞齊國,難與爭鋒。且棄舟懢之工,〔懢,與楫同。〕踐車騎之地,〔徐、兗之地四平,車騎便於馳突。踐,慈演翻。騎,奇寄翻。〕去長就短,非吳人所便。臣愚以爲不若安民保境,寢兵結好,〔好,呼到翻。〕斯久長之術也。」及明徹敗,帝謂喜曰:「卿謂喜曰:言驗於今矣。」即日,召蔡景歷,復以爲徵南諮議參軍。〔以其言驗也。〕

    周主封吳明徹爲懷德公,〔懷德郡公。五代志:巴東郡武寧縣,後周置南都郡源陽縣,尋改郡曰懷德,縣曰武寧。〕位大將軍。〔其朝列於大將軍,無職事也。〕明徹憂憤而卒。〔卒,子恤翻。〕

    5乙丑,周以越王盛爲大耱宰。

    6三月,戊辰,周於蒲州置宮,〔五代志:河東郡,後魏曰秦州;後周改蒲州,因蒲坂似名州也。〕廢同州及長春二宮。〔同州治馮翊。宇文泰輔魏,多居同州,其後受魏禪,遂以同州置別宮。長春宮在朝邑,馮翊之屬縣也。是宮蓋亦宇文所置。〕

    7甲戌,周主初服常冠,以皁紗全褔向後幞發,仍裁爲四腳。〔今之揺頭始此,制微有不同耳。杜佑曰:「後漢末,王公卿士以幅巾爲雅,用全幅皁而向後幞發,謂之頭巾,俗人因號爲揺發,謂之頭巾,俗人因號爲揺頭。後周武帝因裁幅巾爲四腳。幞,與揺同,房玉翻。皁,才早翻。〕

    8丙子,命中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淳于量爲大都督,〔陳制:中軍大將軍,品第二,秩中二千石。開府儀同三司,品第一,其秩則萬石矣。〕總水陸諸軍事,鎮西將軍孫瑒都督荊、郢諸軍,〔瑒,雉杏翻,又音暢。〕平北將軍樊毅都督清口上至荊山緣淮諸軍,寧遠將軍任忠都督壽陽、新蔡、霍州諸軍,以備周。〔寧遠將軍,梁置;陳制,擬官品第五。此新蔡在化陽郡界。五代志:梁置平高、新蔡、新城三郡於殷城;後齊置新蔡郡於固始,二縣皆屬弋陽。任,音壬。〕

    9乙酉,大赦。

    10壬辰,周改元宣政。

    11夏,四月,庚申,突厥寇周幽州,殺掠吏民。〔厥,九勿翻。〕

    12戊午,樊毅遣軍渡淮北,對清口築城。壬戌,清口城不守。

    13五月,己丑,周高祖帥諸軍伐突厥,〔周主以是役殂于軍中,故書其廟號。帥,讀曰率。〕遣柱國原公姬願、〔原,古國名。〕東平公神舉等將兵五道俱入。〔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

    癸巳,帝不豫,留止雲陽宮;〔五代志:京兆郡雲陽縣,後周置雲陽郡。蓋亦置別宮於此。〕丙申,詔停諸軍驛。召宗師宇文孝伯赴行在所,〔後周置宗師之官,蓋掌諸宗室。杜佑曰:宗師屬天官,中大夫也,五命;小宗師,下大夫,四命。宇文孝伯寺留長安,故驛召之。天子所至爲行在所。〕帝執其手曰:「吾自量必無濟理,〔量,音良。〕後事付君。」是夜,授孝伯司衛上大夫,總宿衛兵。〔後周之制,凡上大夫,皆六命。〕又令馳驛入京鎮守,以備非常。六月,丁酉朔,帝疾甚,還長安;是夕殂,年三十六。〔還,從宣翻,又音始字。殂,祚乎翻。〕

    戊戌,太子即位。尊皇后阿史那氏爲皇太后。〔阿史那氏,天和三年娶於突厥者也。〕宣帝初立,即逞奢欲。大行在殯,曾無戚容,〔在戚而有嘉容,魯昭公所以不終也。〕捫其杖痕,大罵曰:「死晚矣!」〔捫,以手撫摸也。杖良,爲太子時受之良。〕閱視高祖宮人,逼爲淫慾。〔周武帝未祔廟而書高祖者,史筆也。〕超拜吏部下大夫鄭譯爲開府儀同大將軍、內史中大夫,魏以朝政。〔鄭譯有寵,事始上卷八年。朝,直遙翻。〕

    己未,葬武皇帝於孝陵,廟號高祖。既葬,詔內外公除帝及六宮,皆議即吉。京兆郡丞樂運上疏,以爲「葬期既促,事訖即除,太爲汲汲。」帝不從。〔樂運擢京兆郡丞,見一百七十一卷五年。自丁酉至己未二十三日而葬,太速矣。〔上,時掌翻。〕

    帝以齊煬王憲屬尊望重,忌之。〔齊王於周主,叔父也,屬尊。出將入相,着功名,其望重。諡法:好內遠禮曰煬。憲豈有是哉﹖周主殺之而加以惡諡耳。煬,餘亮翻。〕謂宇文孝伯曰:「公能爲朕圖齊王,〔爲,於僞翻。〕當以其官相授。」孝伯叩頭曰:「先帝遺詔,不許濫誅骨肉。齊王,陛下之叔父,功高德茂,社稷重臣。陛下若無故害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臣又順旨曲從」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釭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則臣爲不忠之臣,陛下爲不孝之子矣。」帝不懌,由是疏之。乃與開府儀同大將軍於智、鄭譯等密謀之,使智就宅候憲,因告憲有異謀。

    甲子,帝遣宇文孝伯語憲,〔語,牛倨翻。〕欲以憲爲太師,〔太師,三師之首。〕憲辭讓。又使孝伯召憲,曰:「晚與諸王俱入。」既至殿,憲獨被引進。〔被,皮義翻。〕帝先伏壯士於別室,至,即執之。憲自辯理,帝使於智證憲,憲目光如炬,與智相質。〔質,證也,驗也。〕或謂憲曰:「以王今日事勢,何用多言!」憲曰:「死生有命,寧,復圖存!〔復,扶又翻。〕但老母在堂,恐留茲恨耳!」〔言既誣以異謀,恐罪及其母也。〕因擲笏於地。遂縊之。〔縊,於賜翻,經也,絞也。〕

    帝召憲僚屬,使證成憲罪。參軍勃海李綱,誓之以死,終無橈辭。〔橈,奴教翻,曲也。〕有司以露車載憲屍而山,〔車無帷蓋曰露車。〕故吏皆散,唯李綱撫棺號慟,躬,自瘞之,〔綱在憲府,先此未有聞焉,而能臨難,盡節於所事;隋、唐之間,汔能自持,有以也夫!號,戶刀翻。瘞,於計翻。〕哭拜而去。

    又殺上大將軍王與,上開府儀同大將軍獨孤熊,開府儀同大將軍豆盧紹,〔隋書曰:豆盧,本姓慕容,燕北地王精之後,中山敗,歸魏。北人謂歸義爲豆盧,因氏焉。〕皆素與憲親善者也。帝既誅憲而無名,〔無罪以君之爲無名;古所謂無名之師,亦言無名之師,亦言無罪而加之兵也。〕乃雲與興等謀反,時人謂之「伴死」。〔伴,蒲旱翻。〕

    以於智爲柱國,封齊公,以賞之。

    14閏月,乙亥,周主立妃楊氏爲皇后。〔楊,堅之女也。〕

    15辛巳,周以趙王招爲太師,陳王純爲太傅。

    16齊范陽王紹義聞周高祖殂,以爲得以天助。幽州人盧昌期,起兵據范陽,〔五代志:幽州治薊城涿縣,舊置范陽郡。〕迎紹義紹義引突厥兵赴之。周遣柱國東平公神舉將兵討昌期。〔將,即亮翻。〕紹義聞幽州總管出兵在外,欲乘虛襲薊,〔薊,音計。〕神舉遣大將軍宇文恩將四千人救之,半爲紹義所殺。會神舉克范陽,擒昌期,紹義聞之,素衣舉哀,還入突厥。高寶寧帥夷、夏數萬騎救范陽,〔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厥,九勿翻。〕帥,讀曰率。夏,刀雅翻。騎,奇寄翻。〕至潞水,〔水經注:鮑丘水出御夷北塞中,俗謂之大榆河,南過潞縣爲潞水。〕聞昌期死,還,據和龍。

    17秋,七月,周主享太廟;丙午,祀圜丘。〔按五代志:周祭圜丘及南郊,並正月上辛;今用七月丙午,非舊制。〕

    18庚戌,周以小宗伯斛斯徵爲大宗伯。壬戌,以亳州總管楊堅爲上柱國、大司馬。〔五代志:譙郡,後魏置南兗州,後周置總管府,後改曰亳州。亳,旁各翻。〕

    19癸亥,周主尊所生母李氏爲帝太后。〔嫡母阿史那氏既尊爲皇太后,又尊生母爲帝太后。〕

    20八月,丙寅,周主祀西郊;〔五代志:後周五郊壇,其崇及去國如其行之數,其方俱百二十步,仕壝皆半之。〕壬申,如同州。以大司徒杞公亮爲安州總管,上柱國長孫覽爲大司徒,楊公王誼爲大司空。〔長,知兩翻。〕兩戌,以永〔【章:十二行本「永」上有「柱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昌公椿爲大司寇。

    21九月,乙巳,立方明壇於婁湖。戊申,以揚州刺史始興王叔陵爲王官,臨盟百官。〔周禮:司盟掌盟載之法,凡邦國有疑、會同,則掌其盟約之載,北面詔明神,既盟則貳之。鄭玄注曰:有疑,不協也。明神,神之明察者,謂日月山川也。覲禮加方明於壇上,所以依之也。詔之者,讀其載書以告之也。貳之者,寫其副當以授六官。陳祥道曰:諸侯覲於天子,爲宮方三百步,四門,壇十有二尋,深四尺,加方明於其上。覲禮方明者,木也,方四尺,設六色: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玄,下黃。設六玉:上圭,下璧,南方璋,西方琥,東方圭,北方璜。鄭氏曰:方明者,上下四方神明之象也。會同而盟,明神監之。六色,象其神。六玉以禮之,上宜以蒼璧,下宜以黃琮,而不以者,則上下之神非天地之至貴者也。設玉者,刻其木以着之。王官伯者,古者天子盟諸侯,使天子之老麘之。如春秋踐土之盟,王子虎盟諸侯於王庭,是之謂王官伯。時彭城喪師,陳入通國上下搖心,故爲是盟。〕

    22庚戌,周主封其弟元爲荊王。

    23周主詔:「諸應拜者,皆以三拜成禮。」〔三拜成禮,用夷禮也。〕

    24甲寅,上幸婁湖誓衆。乙卯,分遣大使以盟誓班下四方,上下相警戒。〔使,疏吏翻。班下,戶嫁翻。班,布也。〕

    25冬,周〔【章:十二行本「周」上有「十月癸酉」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主還長安。以大司空王誼爲襄州總管。〔五代志:襄陽郡,江左僑置雍州,西魏改曰襄州。〕

    26戊子,以尚書左僕射陸繕爲尚書僕射。

    27十一月,突厥寇周邊,圍酒泉,殺掠吏民。〔五代志:張掖郡福祿縣,舊置酒泉郡。〕

    28十二月,甲子,周以畢王賢爲大司空。

    29己丑,周以河陽總管滕王逌爲行軍元帥,帥衆入寇。〔逌,音由。元帥,所類翻。帥衆之帥,讀曰率。〕

    十一年〔(己亥、五七九)〕

    1春,正月,癸巳,周主受朝於露門,〔「露門」,當作「路門」。路,大也,蓋周之外朝也。程泰之作雍,錄,以唐大明宮丹鳳門、太極宮承天門皆爲唐之外朝,蓋識此意。朝,直遙翻。〕始與羣臣服漢、魏衣冠;〔以此知後周之君臣,前此蓋胡服也。〕大赦,改元大成。置四輔官:以大耱宰越王盛爲大前疑,相州總管蜀公尉遲迥爲大右弼,申公李穆爲大左輔,大司馬隨公楊堅爲大後承。〔尉,紆勿翻。記文王世子,虞、夏、商、周有師保,有疑丞,設四輔及三公,周主仿此以置官。〕

    周主之初立也,以高祖刑書要製爲太重而除之,〔周行刑書要制見上九年。〕又數行赦宥。〔數,所角翻;下同。〕京兆郡丞樂運上疏,〔上,時掌翻。〕以爲:「虞書所稱『眚災肆赦』,〔眚,所景翻。〕謂過誤爲害,當緩赦之;呂刑雲:『五刑之疑有赦,』謂刑疑從罰,罰疑從免也。謹尋經典,未有有罪無輕重,溥天大赦之文。大尊豈可數施非常之惠,以肆奸宄之惡乎!」〔大尊,猶言至尊也。〕帝不納。既而民輕犯法,又自以奔淫多過失,惡人規諫,〔惡,烏路翻。〕欲爲威虐,攝服羣下。〔攝,之涉翻。〕乃更爲刑經聖制,〔考異曰:周帝紀,行刑經聖制在八月。按隋元巖傳,樂運之諫,因巖納說得免,及王軌之死,巖遂廢於家。今運書已有「更嚴前制」之語,然則行刑經在軌死前也。〕用法益深,大醮於正武殿,告天而行之。〔五代志:道家齋法:夜中於星辰之下,陳設酒脯、単餌、幣物,歷祀天皇、太一、祀五星、列宿。爲書,燒番陳讀,雲奏上天曹,名之爲醮。醮,子肖翻。〕密令左右伺察羣臣,〔伺,相吏翻。〕小有過失,輒行誅譴。

    又,居喪纔踰年,輒恣聲樂,魚龍百戲,常陳殿前,〔五代志:齊武平中,有魚龍爛漫、俳優朱儒、山車、巨象、拔井、種瓜、殺馬、剝驢等奇怪異端,百有餘物,名爲百戲。時鄭譯有寵於周主,徵齊散樂,並會京師爲之,蓋秦角抵之流也。〕累日繼夜,不知休息;多聚美以實後宮,增置位號,不可詳錄;遊宴沈湎,或旬日不出,〔沈,持林翻。湎,彌兗翻。毛晃曰:沈湎,飲酒齊其色。韓詩:飲酒閉門不出客曰湎。〕羣臣請事者,皆因宦者奏之。於是樂運輿櫬詣朝堂,陳帝八失:櫬,初覲翻,空棺。朝,直遙翻;下同。〕其一,以爲「大尊比來事多獨斷,〔比,毗至翻。斷,丁亂翻。〕不參諸宰輔,與衆共之。」其二,「搜美女以實後宮,儀同以上女不許輒嫁,貴賤同怨。」其三,「大尊一入後宮,數日不出,所須聞奏,多附宦官。」其四,「下詔寬刑,未及半年,更嚴前制。」其五,「高祖斲雕爲樸,崩未踰年,而遽窮奢麗。」其六,「傜賦下民,以奉俳優角抵。」其七,「上書字誤者,即治其罪,〔上,時掌翻。治,直之翻。〕杜獻書之路。」其八,「玄象垂誡,不能諮諏善道,〔玄象天象也。日月星辰,在天成象。,諏,子於翻,又子侯翻。〕修佈德政。」「若不革茲八事,臣見周廟不血食矣。」〔犧牲之薦爲血食。〕帝大怒,將殺之。朝臣恐懼,莫有救者。內史中大夫洛陽元巖嘆曰;「臧洪同死,人猶願之,〔陳容願與臧洪同死,事見六十卷漢獻帝興平三年。〕況比干乎!〔以樂運忠諫況之比干。〕若樂運不免,吾將與之俱斃。」乃詣合請見,〔見,賢遍翻。〕曰:「槳運不顧其死,欲以求名。陛下不如勞而遣之,〔勞,力到翻。〕以廣聖度。」帝頗感悟。明日,召運,謂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實爲忠臣。」賜御食而罷之。

    2癸卯,周主皇子闡爲魯王。〔按李延壽北史:靜帝諱衍,後改名闡。觀此,則九年周主皇子衍爲道王,自是高祖之子邪﹖〕

    甲辰,周主東巡;〔【章:十二行本「巡」下有「丙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許公宇文善爲大宗作。戊午,周主至洛陽;立魯王闡爲皇太子。〔闡,昌善翻。〕

    3二月,癸亥,上耕藉田。〔藉,在亦翻。〕

    4周下詔,以洛陽爲東京;發山東諸州兵治洛陽宮,〔治,直之翻。〕常役四萬人。徙相州六府於洛陽。〔周置相州六府,見上九年。相,息亮翻。〕

    5周徐州總管王軌,聞鄭譯用事,自知及禍,謂所親曰:「吾昔在先朝,實申社稷至計。今日之事,斷可知矣。〔朝,直遙翻。斷,丁亂翻。〕此州控帶淮南,鄰近強寇,欲爲身計,易如反掌。〔強寇,謂陳。易,以豉翻。〕但忠義之節,不可虧違,況荷先帝厚恩,〔荷,下可翻。〕豈可以獲罪嗣主,遽忘之邪!〔邪,音耶。〕正可於此待死,冀千載之後,知吾此心耳!」〔載,作亥翻。〕

    周主從容問譯曰:「我腳杖良,誰所爲也﹖」對曰:「事由烏丸軌。」〔受杖事見上卷八年。王軌蓋賜姓烏丸氏,故稱之。從,千容翻。〕宇文孝伯因言軌捋須事。〔宇文孝伯何爲出此言也!欲自求免死邪﹖然終於不免也。捋須事見同上。〕帝使內史杜慶信就州殺軌,元巖不肯署詔。御正中大夫顏之儀切諫,〔武成元年,置御正四人。〕帝不聽,巖進繼之,脫巾頓顙,三拜三進。〔顙,蘇朗翻,額也。〕帝曰:「汝欲黨烏丸軌邪﹖」巖曰:「臣非黨軌,正恐濫誅失天下之望。」帝怒,使閹豎搏其面。〔搏,手擊也。〕軌遂死,巖亦廢於家。遠近知與不知,皆爲軌流涕。〔爲,於僞翻。〕之儀,之推之弟也。〔顏之推先仕於齊,齊亡入周。〕

    周主之爲太子也,上柱國尉遲運爲宮正,〔此太子宮正也。尉,紆勿翻。〕數進諫,不用;〔數,所角翻。〕又與王軌、宇文孝伯、宇文神舉皆爲高祖所親待,太子疑其同毀己。及軌死,運懼,私謂孝伯曰:「吾徒必不免禍,爲之柰何﹖」孝伯曰:「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武帝,即高祖也。〕爲臣爲子,知欲何之!〔之,往也。〕且委質事人,本?名義名義;諫而不入,死焉可逃!〔質,如字。焉,於幹翻。〕足下若爲身計,宜且遠之。」〔遠,於願翻。〕於是運求出爲秦州總舌。〔天水郡,舊秦州。〕

    他日,帝託以齊王憲事讓孝伯曰:「公知六王謀反,何以不言﹖」對曰:「臣知齊王忠於社稷,爲羣小所譖,言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付囑微臣,〔囑,之慾翻,託也。〕唯令輔導陛下。今諫而不從,實負顧託。以此爲罪,是所甘心。」帝大慚,俛首不語,〔令,力丁翻。俛,音免。〕命將出,賜死於家。〔將,引也,領也。〕

    時宇文神舉爲幷州刺史,帝遣使就州酖殺之。〔使,疏吏翻。〕尉遲運至秦州,亦以憂死。

    6周罷南伐諸軍。

    7突厥佗鉢可汗請和於周,〔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周主以趙王招女爲千金公主,妻之,〔妻,七細翻。〕

    8辛巳,周宣帝傳位於太子闡,大赦,改元大象,自稱天元皇帝,所居稱「天台」,冕二十四旒,車服旗鼓皆倍於前王之數。皇帝稱正陽宮,置納言、御正、諸衛等官,〔保定四年,改宗伯爲納言。此納言似隋官之納言,爲門下省長官。諸衛等官,左.右宮伯、小宮伯、左.右中侍、左.右侍、左.右前侍、左.右後侍、左.右騎侍、左.右宗侍、左.右庶侍、左.右勳侍、左.右武伯、小武伯、左.右旅賁、左.右射聲、左.右驍騎、左.右羽林、左.右遊擊也。〕皆準天台。尊皇太后爲天元皇太后。

    天元既傳位,驕侈彌甚,務自尊大,無所顧憚,國之儀典,率情變更。〔更,工衡翻。〕每對臣下自稱爲天,用樽、彝、珪、瓚以飲食。〔周禮有六尊、六彝,尊有罍而彝有舟。鄭玄曰:彝,亦尊也。鬱鬯日彝。彝,法也,言爲尊之法。鄭衆曰:於圭頭爲器,可以挹鬯祼祭,謂之瓚。瓚,藏旱翻。〕令羣臣朝天台者,致齋三日,清身一日。〔朝,直遙翻。〕既自比上帝,不欲羣臣同己,常自帶綬,冠通天冠,加金附蟬,顧見侍臣弁上有金蟬及王公有綬者,並令去之。〔五代志:古者君臣佩玉,綬者所以貫佩相承受也。又上下施韍,如蔽膝。五霸之後,戰兵不息,佩非兵器,韍非戰儀,於是解去佩、韍,留其系襚而已。韍、佩既廢,秦乃以採組連結於襚,又謂之綬。周制:皇帝組綬,以蒼,以青,以朱,以黃,以白,以玄,以纁,以紅,以紫,以緅,以碧,以綠,十有二色。諸王及王雲公九色,自黃以下;王公以下,以差降殺。通天冠,古制高九寸,正豎頂,少斜卻,乃直下鐵爲卷梁,前有展筩,冠前加金博山述。加金附蟬者,乃侍中、常侍所冠武戒也。史皆言天元之率意自尊。綬,音受。冠通之冠,古玩翻。令,力丁翻。去,羌呂翻。〕不聽人有「天」、「高」、「上」、「大」之稱,〔稱,尺證翻。〕官名有犯,皆改之。改姓高者爲「姜」,齊太公之後,食採於高,因以爲氏,本姜姓也,使改從本姓。〕九族稱高祖者爲「長祖」。〔長,知兩翻。〕又令天下車皆以渾木爲軜。〔渾,戶本翻。〕禁天下婦人不得施粉黛,〔紛以傅面,黛以填額、畫眉。〕自非宮人,皆黃眉墨妝。

    每召侍臣論議,唯欲興造變革,未嘗言及政事。遊戲無常,出入不節,羽儀仗衛,晨出夜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陪侍之官,皆不堪命。自公卿以下,常被楚撻。每捶人,皆以百二十爲度,謂之「天杖」,〔被,皮義翻;下同。捶,止橤翻。〕其後又加至二百四十。宮人內職亦如之,後、妃、嬪、御,雖被寵幸,亦多杖背。於是內外恐怖,〔怖,蒲布翻。〕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重足累息,〔重足而立,屏氣積鬱而不敢息。重,直龍翻。累,力委翻。〕以逮於終。

    9戊子,周以越王盛爲太保,尉遲迥爲大前疑,代王達爲大右弼。

    辛卯,徙鄴城石經於洛陽。〔尉,紆勿翻。漢靈帝時,蔡邕立石經於太學講堂前,一曰:立於鴻都門。魏正始中,又立古、篆、隸三字石經,高澄遷飲於鄴,周今復徙之洛陽。〕詔:「河陽、幽、相、豫、亳、青、徐七總管,並受東京六府處分。」〔相,息亮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

    三月,庚申,天元還長安,大陳軍伍,親擐甲冑,〔擐,音宦。〕人自青門,靜帝備法駕以從。〔青門,漢長安城東出南來第三門也。門色青,故名青門。法駕,次於大駕。從,才用翻。〕

    夏,四月,壬戌朔,立妃朱氏爲天帝后。後,吳人,本出寒微,生靜帝,長於天元十餘歲,〔長,知兩翻。〕疏賤無寵,以靜帝故,特尊之。

    乙巳,周主祠太廟。壬午,大醮於王武殿。

    五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幸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同;張校同。】〕以襄國郡爲趙國,濟南郡爲陳國,武當、安富二郡爲越國,上黨郡爲代國,新野郡爲滕國,邑各萬戶;〔食吧各有實士。〕「安富」,當作「安福」。五代志:淅陽郡武當縣,舊置武當郡。又,安福郡。南陽郡之新野縣,舊日棘陽,置新野郡。濟,子禮翻。〕令趙王招、陳王純、越王盛、代王達、滕王逌並之國。

    隨公楊堅私謂大將軍汝南公慶曰:「天元實無積德;視其相貌,壽亦不長。〔相,息亮翻。〕又,諸藩微弱,各令就國,曾無深根固本之計。羽翮既翦,何能及遠哉!」〔觀楊堅此言,豈有篡心哉!然堅處猜虐之朝而發此言,其免者蓋幸也。〕慶,神舉之弟也。

    10突厥寇周幷州。〔厥,九勿翻。並,卑經翻。〕六月,周發山東諸民修長城。〔修齊所築長城也。齊築長城,見百六十六卷梁敬帝太平元年。〕

    11秋,七月,庚寅,周以楊堅爲大前疑,柱國司馬消難爲大後承。〔難,乃旦翻。〕

    12辛卯,初用大貨六銖錢。五代志:梁武帝鑄錢,肉好周郭,文曰五銖;而又別鑄,除其肉郭,謂之女錢;二品並行。百姓或私以古錢交易,有直百五銖、五銖女錢、太平百錢、定平一百、五銖雉錢、五銖對文等號,輕重不一。天子品並行。百姓或私以古錢交易,有直百五銖、五銖女錢、太平百錢、定平一百、五銖對文等號,輕重不一。天子頻下詔書,非新鑄二種之錢,並不許用,而私用益甚。至普通中,乃議盡罷銅錢,更鑄鐵錢。人以鐵賤易得,並皆和鑄。大同已後,所在鐵錢如丘山。錢陌所在不等,至於末年,陌益少,以三十五爲陌。陳初承喪亂之後,鐵錢不行。始,梁末又有兩柱錢柔鵝眼錢,兩柱重而鵝眼輕雜而用之,其價同。私家多鎔錢,又間以錫、鐵,兼以粟、帛爲貨。至文帝天嘉五年,改鑄五銖,初出當鵝眼之十。至是又鑄大貨六銖,以一當五銖之十,後還當一,人皆不以爲便。未幾,帝崩,遂廢六銖而行五銖。〕

    13丙申,周納司馬消難女爲正陽宮皇后。〔靜帝后也。難,乃旦翻。〕

    己酉,周尊天元帝太后李氏爲天皇太后。壬子,改天元皇后朱氏爲天皇后,立妃元氏爲天右皇后,陳氏爲天左皇后,凡四後去。元氏,開府儀同大將軍晟之女;〔晟,成正翻。〕陳,大將軍山提之女也。〔陳山提,爾朱兆蒼頭也,見一百五十六卷梁武帝中大通五年。〕

    八月,庚申,天元如同州。

    14丁卯,上閱武於大壯觀。命都督任忠帥步騎十萬陳於玄武湖,都浚陳景帥樓艦五百出瓜步江,振旅而還。〔觀,古玩翻。釋名:觀者,於上觀望。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陳,讀曰陣。樓艦,即樓船,兩面施重板,列戰洛,故謂之樓艦。艦,戶黯翻。,還音旋,又如字。帝自喪師於彭城,設近陳以耀武,所謂不足者示人有餘也。〕

    15壬申,周天元還長安。甲戌,以陳山提、元晟併爲上柱國。〔二人者,皆後父也。晟,丞正翻。〕

    豫章內史南康王方泰,在郡秩滿,縱火延燒邑居,因行暴掠,驅錄富人,徵求財賄。〔錄,收也。〕上閱武,方泰當從,〔從,才用翻。〕啓稱母疾不行,而微服往民間淫人妻,爲州所錄。〔州,謂揚州也。〕又帥人仗抗拒,傷禁司,〔仗,兵仗。禁司,當禁防姦非者。帥,讀曰率。〕爲大司所奏。上大怒,卜方泰獄,〔下,戶嫁翻。〕免官,削爵土,尋而復舊。

    17壬午,周以上柱國畢王賢爲太師,郇公韓業爲大左輔。九月,乙卯,以酆王貞爲大耱宰。以鄖公孝〔【章:十二行本「孝」上有「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寬爲行軍元帥,〔郇,音荀。酆,音豐。鄖,音雲。帥,所類翻。〕帥行軍總管杞公亮、郕公梁士彥寇淮南。〔帥,讀曰率。〕仍遣御正杜杲、禮部薛舒來聘。

    18冬,十月,壬戌,周天元幸道會苑,大醮,以高祖配醮。初復佛像及天尊像,〔周毀經像見上卷六年。〕天元與二像俱南面坐,大陳雜戲,令長安士民縱觀。〔令,力丁翻。〕

    19甲戌,以尚書僕射陸繕爲尚書左僕射。

    20十一月,辛卯,大赦。

    21周韋孝寬分遣杞公亮自安陸攻黃城,梁士彥攻廣陵。〔分兩路進兵以攻淮南。此廣陵在新息。〕甲午,士彥至肥口。〔肥水入淮之口。〕

    22乙未,周天元如溫湯。〔即驪山溫湯,在驪山西北。十道志曰:溫泉有三所,其一處即皇堂石井,後周宇文護所造。〕

    23戊戌,周軍進圍壽陽。

    24周天元如同州。

    25詔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淳于量爲上流水軍都督,中領軍樊毅都督北討諸軍事,左衛將軍任忠都北討前軍事,前豐州刺史皋文奏帥步騎三千趣陽平郡。〔五代志:建安郡,陳置豐州。江都郡安宜縣,梁置陽平郡。皋,姓,皋陶之後。左傳有越大夫皋如。帥,讀曰率;下同。騎,奇寄翻;下同。趣,七喻翻;下同。〕

    26壬寅,周天元還長安。

    27癸卯,任忠帥步騎七千趣秦郡;〔趣,七喻翻。〕丙午,仁威將軍魯廣達帥衆入淮;〔梁置五德將軍,智、仁、勇、嚴;五威將軍,代舊徵虜;五武將軍,代舊冠軍。〕是日,樊毅將水軍二萬自東關入焦湖,〔九域志:巢湖,亦謂之焦湖。樊毅水軍欲自此湖向合肥。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焦,子小翻。〕武毅將軍蕭摩訶帥步騎趣歷陽。〔武毅將軍亦梁置,下於五德二班。〕戊申,韋孝寬拔壽陽,杞公亮拔黃城,梁士彥拔廣陵;辛亥,又取霍州。〔水經注:蕭齊主霍州,治灊縣天柱山。五代志:廬江郡霍山縣,梁置霍州。〕癸丑,以揚州刺史始興王叔陵爲大都督,總水步衆軍。

    28丁巳,周鑄永通萬國錢,一當千,與五行大布並行。〔五代志:周令:五行大布與五鍾三品並用。〕

    29十二月,戊午,周天元以災異屢見,舍仗衛;如天興宮。百官上表,勸復寢膳。〔見,賢遍翻。舍,讀曰舍。上,時掌翻。〕甲子,還宮,御正武殿,集百官及宮人、外命婦,〔外命婦,五命以上官之寠也。〕大列伎樂,〔伎,渠綺翻。〕初作乞寒胡戲。〔杜佑曰:「乞寒者,本西國外藩之樂也。新唐書:康國之俗,十一月,鼓舞乞寒,以水交潑爲樂,其戲流入中國。〕

    30乙丑,南.北兗、晉三州〔五代志不載北兗州所治。同安郡,梁置豫州,後改曰晉州,後齊改江州,陳復曰晉州。〕及盱眙、山陽、陽平、馬頭、秦、歷陽、沛、北譙、南梁等九郡民並自拔還江南。〔考異曰:陳紀「九郡」作「九州島」,蓋字誤。五代志:江都永福縣,舊曰沛;梁置涇城、東陽二郡及涇州,陳廢州,並二郡爲沛郡。全淑縣,梁置北譙郡。南梁郡,自宋志有之,不知其實土所在;梁天監二年,馮道根以南梁太守戍阜陵,蓋自是爲實土。〕周又取譙、北徐州。〔譙州治渦陽,在譙郡山桑縣。北徐州置於琅邪郡。〕自是江北之地盡沒於周。

    31周天元如洛陽,親御驛馬,日行三百里,四後及文武待衛數百人並乘馹以從。〔馹,人質翻,亦驛馬也。從,才用翻。〕仍令四後方駕齊驅,〔方駕,並駕也。〕或有先後,輒加譴責,人馬頓僕,相及於道。

    32癸酉,遣平北將軍沈恪、電威將軍裴子烈鎮南徐州,開遠將軍徐道奴鎮柵口,〔電威、開遠將軍,品並第七,秩六百石。柵口,柵江口。〕前信州刺史楊寶安鎮白下。戊寅,以中領軍樊毅都督荊、郢、巴、武四州水陸諸軍事。〔五代志:南郡公安縣,陳置荊州,江夏郡置郢州,巴陵郡置巴州,武陵郡置武州。〕

    33己卯,周天元還長安。

    34貞毅將軍汝南周法尚,〔貞毅將軍,班五德將軍之下。〕與長沙王叔堅不相能,叔堅譖之於上,雲其欲反。上執其兄定州刺史法僧,〔五代志:永安郡麻城縣,陳置定州。其地時已沒於周。〕發兵將擊法尚。法尚奔周,周天元以爲〔【章:十二行本「爲」下有「開府」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儀同大將軍、順州刺史,〔五代志:漢東郡順義縣,西魏置順州。〕上遣將軍樊猛濟江擊之。法尚遣部曲督韓朗詐降於猛,曰:「法尚部兵不願降北,〔降,戶江翻。〕人皆竊議,欲叛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若得軍來,自尚倒戈。」猛以爲然,引兵急趨之。趨,七喻翻,又音如字。〕法尚陽爲畏懼,自保江曲,〔江曲,江水之曲。〕戰而僞走,伏兵邀之,猛僅以身免,沒者幾八千人。〔幾,居依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七十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陳紀八〔上章困敦(庚子),一年。〕

    高宗宣皇帝下之上

    太建十二年〔(庚子、五八○)〕

    1春,正月,癸巳,周天元祠太廟。〔史言周天元既以朝政授其子而猶主祭祀。〕

    2戊戌,以左衛將軍任忠爲南豫州刺史,〔此時南豫州治宣城。任,音壬。〕督緣江軍防事。

    3乙卯,周稅入市者人一錢。

    4二月,寧巳,周天元幸露門學,釋奠。〔周露門學,在門左右塾。古者仲春、仲秋,皆以上丁釋奠於先聖、先師。鄭玄曰:釋奠者,設薦饌酌奠而已。〕

    5戊午,突厥入貢於周,且迎千金公主。〔周許以千金公主妻突厥,事始上捲上年。厥,九勿翻。〕

    6乙丑,周天元改製爲天制,敕爲天敕。〔制者,大賞罰、大除授、赦宥、慮囚、慰勞用之;敕者,廢置州縣、增減官吏、除免官爵、授六品以上官、發兵、施行百官奏請、戒約臣不皆用之;皆宣署申覆而後行。〕壬午,尊天元皇太后爲天元上皇太后,天皇太后爲天元聖皇太后。〔二太后,天元嫡母阿史那氏、所生母李氏也。〕癸未,詔楊石與三後皆稱太皇后,〔三後,朱鹹、元后、陳後也。〕司馬後直稱皇后。〔司馬後,正陽宮皇后也。〕

    行軍總管杞公亮,天元之從祖兄也。〔天元從祖,宇文泰之兄弟也。從,才用翻。〕其子西陽公溫妻尉遲氏,蜀公迥之孫,〔尉,紆勿翻。〕有美色,以宗婦入朝,天元飲之酒,逼而淫之。〔朝,直遙翻。飲,于禁翻。〕亮聞之,懼;三月,軍還,至豫州,〔自淮南還軍。豫州治汝南。還,音施,又音如字。〕密謀襲韋孝寬,並其衆,〔韋孝寬,徵南行軍元帥。帥,所類翻。〕推諸父爲主,〔諸父,謂趙王招兄弟。〕鼓行而西。亮國官茹寬知其謀,〔諸國公各有國官。茹,姓也。後魏書,普六茹,後改爲茹氏。餘按太和之,時南齊有茹法亮,蓋南國自有茹氏。今茹寬既仕於北國,恐出於普六茹氏。茹,音如。〕先告孝寬,孝寬潛設備。亮夜將數百騎襲孝寬營,〔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騎,奇寄翻。〕不克而走戊子,孝寬追斬之,溫亦坐誅。天元即召其妻入宮,拜長貴妃。〔長,知兩翻。〕辛卯,立亮弟永昌公椿爲杞公。

    7周天元如同州,增候正、前驅、式道候爲三百六十重,〔候正,主候望。前驅,先驅也。代道候,在大駕前。重,直龍翻。〕自應門至於赤岸澤,〔鄭玄曰:天子五門,皋、庫、雉、應、路。詩云:乃立應門,應門將將。赤岸澤,在長安北,同州南,道里蓋適中。〕數十里間,幡旗相蔽,音樂俱作,又令虎賁持鈒馬上,稱,警蹕。〔賁,音奔。鈒,色立翻,戟也,鋋也。警,戒也,戒人以車駕將至也。蹕,蹕止行人也。〕乙未,改同州宮爲成天宮。庚子,還長安。〔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詔天台侍衛之官,皆着五色及紅、。紫、綠衣,以雜色爲緣,名曰:「品色衣」,〔着,則略翻。緣,以絹翻。五代志,以錦綺繢繡爲緣。〕有大事,與公服間服之。〔五代志:後周之制,諸命秩之服曰公服,其餘常服曰私衣。隋、唐以下,有朝服,有公服。朝服曰具,公服曰從省服。間,巿莧翻。〕壬寅,詔內外命婦皆執笏,〔後周之制,內外命婦各有命服,未嘗執笏也。〕其拜宗廟及天台,皆俛伏如男子。〔俛,音免。〕

    天元將立五皇后,以問小宗伯狄道辛彥之。〔五代志:狄道縣屬金城郡。〕對曰:「皇后與天子敵體,不宜有五。」太學博士西城何妥曰:「昔帝嚳四妃,虞舜二妃。先代之數,何常之有!」〕博士,秦官。漢置五經博士,即太學博士也。晉武帝立國子學,置博士一人,遂有國子博士、太學博士之分。西城郡時置金州。帝王紀雲:帝嚳四妃:元妃有邰氏女,曰姜嫄;次妃有娀氏女,曰簡狄;次妃陳豐氏女,曰慶都;次妃娵訾氏,曰常義。列女傳雲:舜二妃,堯之二女,萬女曰娥皇,次曰女英。史言何妥曲學以阿世,不可以訓。嚳,苦沃翻。嫄,音原。娵,遵須翻。訾,子斯翻。妥,他果翻。〕帝大悅,免彥之官。甲辰,詔曰:「坤儀比德,土數惟五,四太皇后外,可增置天中太皇后一人。」於是以陳氏爲天中太皇后,尉遲妃爲天左太皇后。〔陳氏,山提之女;尉遲氏,宇文溫之妻。尉,紆勿翻。〕又造下帳五,使五皇后各居其一,實宗廟祭器於前,自讀祝版而祭之。〔下帳,山陵中便房所用。此所謂下帳,蓋周天元以自所居者爲上帳,五皇后所居者爲下帳也。祝版,所以祝鬼神。〕又以五輅載婦人,自帥左右步從。〔按古制有五輅。後周之制,皇帝之輅十有二等,皇后之車十有二等,亦曰輅。下至三妃、三公、三公夫人之輅,皆九,至上媛婦、中大夫孺人,其輅五。天元雖淫侈無道,何至以古之五輅載婦人,其實用暖婦以下所乘五輅耳。五輅,謂玄輅、夏縵、墨車、輚車也。帥,讀曰率。從,才用翻。〕又好倒懸雞及碎瓦於車上,觀其號呼以爲樂。〔好,呼到翻。號,戶高翻。樂,音洛。〕

    8夏,四月,癸亥,尚書左僕射陸繕卒。〔卒,子恤翻。〕

    9己巳,周天元祠太廟;己卯,大雩;壬午,辛仲山祈雨;〔顏師古曰:仲山,即今九嵕山之東仲山是也。括地誌:仲山在雍州雲陽縣西十五里。甲申,還宮,令京城士女於衢巷作樂迎候。〔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令,力丁翻。〕

    10五月,癸巳,以尚書右僕射晉安王伯恭爲僕射。

    11周楊石性柔婉,不勡忌,四皇后及嬪、御等,鹹愛而迎之。〔嬪,內官九嬪也。嬪,婦也,能行婦道者也。御,侍也,進也,進御於君者也。嬪,毗賓翻。〕天元昏暴滋甚,喜怒乘度,嘗譴後,欲加之罪。後進止詳閒,辭色不撓,〔譴,詰戰翻。詳,審也,諦也。閒,暇也,習也。撓,曲也,又動亂也。撓,女巧翻,又女教翻。〕天元大怒,遂賜後死,逼令引訣,〔漢書多作「引決」,謂引分自裁也。訣,別也。令,力丁翻。〕後母獨孤氏〔獨孤氏,信之女也。〕詣合陳謝,叩頭流血,然後得免。

    後父大前疑堅,位望隆重,天元忌之,嘗因忿謂後曰:「必族滅爾家!」因召堅,謂左右曰:「色動,即殺之。」堅至,神色自若,乃止。內史上大夫鄭譯,與堅少同學,〔少,詩照翻。〕奇堅相表,〔相,息亮翻。〕傾心相結。堅既爲帝忌,情不自安,嘗在永巷,〔永巷,宮中長巷。〕私於譯曰:〔身事不敢昌言之,故曰私。〕「久願出藩,公所悉也,〔出藩,謂出補外藩。悉,諳究也。〕,願少留意!」〔少,詩沼翻。〕釋曰:「以公德望,天下歸心。欲求多福,豈敢忘也!〔鄭譯被寵於天元爲如何,天元無恙而與楊堅於宮中私言,至及於此,小人傾覆,何可託邪!〕謹即言之。」

    天元將遣譯人寇,譯請元帥。〔帥,所類翻。〕天元曰:「卿意如何﹖」對曰:「若定江東,自非懿戚重臣,〔懿,專久而美也,大也。〕無以鎮撫,可令隨公行,〔以楊爵稱之。〕且爲,壽陽總管以督軍事。」天元從之。己丑,以堅爲揚州總管,使譯發兵會壽陽。〔壽陽屬南則爲豫州,屬北則爲揚州。〕將行,會堅暴有足疾,不果行。〔先無此疾而忽有此疾曰暴。暴,猝暴也。〕

    甲午夜,天元備法駕,幸天興宮;乙未,不豫而還。〔還,音旋,又如字。〕小御正博陵劉昉,素以猝諂得幸於天元,〔杜佑曰:周御正屬天官。御正,中大夫,五命。小御正,下大夫,四命。昉,分罔翻。猝,古巧翻猾也。〕與御,止中大夫顏之儀並見親信。天元召昉、欴儀入臥內,欲屬以後事天元瘖,不復能言。〔寢室謂之臥內。屬,之慾翻。瘖,於今翻。復,如字,又扶又翻。〕昉見靜帝幼衝,〔衝,亦幼也。周成王率稱「沖人」、「衝子」。〕以楊堅後父,有重名,遂與領仕史鄭譯、〔鄭譯以內史上大夫領仕史。〕御飾太夫柳裘、〔周置御飾大夫,掌御飾;其御服又置司服掌之。〕內史大夫杜陵韋劚、〔杜陵,漢、晉皆屬京兆,後隋併入京兆大興縣,其地在隋、唐長安城南。劚,與謨同。〕御正下士那皇甫績〔朝那縣,屬安定郡。後周下士,二命。〕謀引堅輔政,堅固辭,不敢當;昉曰:「公若爲,速爲之;不爲,昉自爲也。」堅乃從之,稱受詔居中侍疾。裘,惔之孫也。〔柳惔,柳元景之從孫,世隆之子,世仕江南。江陵陷,柳,氏入關中,遂臣於周。惔,徒甘翻。〕

    是日,帝殂。〔年二十二。殂,祚乎翻。〕祕不發喪。昉、譯矯詔以堅總知中外兵馬事。〔考異曰:周帝紀:「乙未,帝不豫,還宮,詔堅入侍疾。丁未,追五王入朝。己酉,大漸,昉、譯矯制以堅受遺輔政。是日,帝崩。」按堅以變起倉猝,故得矯命當國。若自乙未至己酉,凡十五日,事安得不泄!今從隋帝紀。〕頻之儀知非帝旨,拒而不從。昉等草詔署訖,逼之儀聯署,之儀厲聲曰:「主上升遐,〔記曲禮:告喪曰天王登假。鄭玄曰:登,上也;假,已也。上已者,言若仙去雲耳。登,猶升也。假,與遐同,音霞。〕嗣子仲幼,〔靜帝時年八歲。〕阿衡之任,〔商相伊尹輔太甲,稱阿衡。孔安國傳曰:阿,倚;衡,平。〕宜在宗英。才過人曰英。宗英,宗室之中其才過人者。〕方今趙王最長,以親以德,合膺重寄。〔趙王,謂趙王招,於靜帝諸大父行中,其年最長。長,知兩翻。膺,當也。〕公等備受朝恩,〔朝,直遙翻。〕當思盡忠報國,柰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老子:天下神哭器,爲者敗之,執者失之。注云:大寶之位,是天地神明之器,故不可以力爲也。又曰:國之利器,不可以授人。〕之儀有死而已不能誣罔先帝。」昉等知不可屈,乃代之儀署而行之。諸衛既受敕,並受堅節度。〔周自左.右宮作至左.右羽林、遊擊,皆諸衛官也。〕

    堅恐諸王在外在變,以千金公主將適突厥爲辭,徵趙、陳、越、代、滕五王入朝。〔五王就國,見上捲上年。厥,九勿翻。朝,直遙翻。〕堅索符璽,〔符,謂兵符。璽,謂天子六璽。索,山客翻。璽,斯氏翻。〕顏之儀正色曰:「此天子之物,自有主者,宰相何故索之!」〔索,山客翻,〕堅大怒,命引出,將殺之;以其民望,出爲西邊郡守。〔「西邊」,恐當作「西疆」。五代志:臨洮郡合川縣,後周置,仍立西疆郡。考異曰:北史鄭譯傳,「之儀與宦者謀引大將軍宇文仲輔政。仲已至御坐,譯知之,遽率開府楊惠及劉昉、皇甫績、柳裘俱入。仲與之儀見譯等,愕然,逡巡欲出,隋文因執之。於是矯詔復以譯爲內史上大夫。明日,隨文爲丞相,拜譯柱國府長史。」按之儀若爾,豈復得全!今從之儀傳。〕

    丁未,發喪。靜帝入居天台,罷正陽宮。〔置正陽宮見上捲上年。〕大赦,停洛陽宮作。〔治洛陽宮見上捲上年二月。〕庚戌,尊阿史那太后爲太皇太后,李太后爲戈帝太后,〔靜帝祖母也。〕楊後爲皇太后,朱後爲帝太后,〔靜帝嫡母、坐母也。〕其陳後、元后、尉遲後併爲尼。〔皆不以德選,以色進者也。尼,女夷翻。〕以漢王贊爲上柱國、右大丞相,〔贊,靜帝叔父也。周人上右。相,息亮翻。〕尊以虛名,實無所綜理。以陽堅爲假黃鉞、左大丞相,秦王贄爲上柱國。百官總己以聽於左丞相。〔孔子曰: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耱宰三年。朱熹曰:各總攝己職以聽也。餘謂若此者必有伊、周之臣而後可。〕

    堅初受顧命,〔顧命始於周成王。孔安國曰:臨終之命曰顧命。餘謂顧命者,言天子登遐,若回顧而有所言也。陸德明曰:顧,工戶翻。〕使邗國公楊惠〔邗,音寒,又古寒翻。〕謂御正下大夫李德林曰:「朝廷賜令總文武事,經國任重。今欲與公共事,必不得辭。」德林曰:「願以死奉公。」堅大喜。始,劉昉、鄭譯議以堅爲大耱宰,譯自攝大司馬,昉又求小耱宰。〔後周置小耱宰,上大夫也,六命。按爾雅:耱,大也。鄭玄曰:耱,大之上也。耱宰之上不宜加小字,故周官止曰小宰。昉,分罔翻。耱,知隴翻。〕堅私問德林曰:「欲何以見處﹖」〔處,昌呂翻。〕德林曰:「宜作大丞相、假黃鉞、都督中外諸中外諸軍事,不爾,無以壓衆心。」〔如昉、譯之言,大耱宰雖六官之長,然猶與諸公等夷。德林所言,則宇文泰所以輔魏者也。不爾,猶言不如此也。相,息亮翻。壓,於甲翻。〕及發喪,即依此行之。以正陽宮爲丞相府。

    時衆情未壹,〔言周之朝臣未盡歸心於堅。〕堅引司武上士盧賁置左右。〔賁,扶分翻。〕將之東宮,〔正陽宮,本東宮也。〕百官皆不知所從。堅潛令賁部伍仗衛,〔仗衛,執仗而宿衛之兵也,盧賁以司武上十統之。楊堅潛令賁,此舉爲如何﹖〕因召公卿,謂曰:「欲求富貴者宜相隨。」〔觀堅此言,則其夙心可知矣。〕往往偶語,欲有去就,賁嚴兵而至,衆莫敢動。出崇陽門,〔崇陽門,周宮城之東門。〕至東宮,門者拒不納,賁諭之,不不去;瞋目叱之,〔瞋,昌真翻。〕門者遂卻,堅入。賁遂典丞相府宿衛。〔盧賁遂爲楊堅私人矣。〕賁,辯之弟子也。〕盧辯,與蘇綽共定後周官制者也。〕以鄭譯爲丞相府長史,〔長,知兩翻。〕劉昉爲司馬,李德林爲府屬,〔丞相府有掾有屬。〕二人由是怨德林。

    內史下大夫勃海高熲〔按隋書:高熲自雲勃海蓨人。熲,古迥翻。〕明敏有器局,習兵事,多計略,堅欲引之入府,〔引之入丞相府爲官屬。〕遣楊惠諭意。楊惠,堅族子也。堅初秉周政,欲引時才,故率使之諭意。堅既受禪,封觀王,改名雄。〕熲承旨,欣然曰:「願受驅馳。縱令公事不成,熲亦不辭滅族。」及以爲相府司錄。〔司錄,總錄一府之事。令,力丁翻。相,息亮翻。〕

    時漢王贊居禁中,每與靜帝同帳而坐。劉昉飾美妓進贊,〔妓,渠綺翻,女樂也。〕贊甚悅之。昉因說贊曰:「大王,先帝之弟,時望所歸。孺子幼衝,豈堪大事!〔說,輸芮翻。孺子,謂靜帝。〕今先帝初崩,人情尚擾。王且歸第,待事寧後,入爲天子,此萬全計也。」贊年少,〔少,詩照翻。〕性識庸下,以爲信然,遂從之。

    堅革宣帝苛酷之政,更爲寬大,刪略舊律,作刑書要制,奏而行之;躬履節儉,中外悅之。〔賈誼曰:寒者利裋裼,飢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資也。古之得天下,必先有以得天下之心,雖奸雄挾數用術,不能外此也。更,工衡翻。〕

    堅夜召太史大夫庾季才,〔太史掌天六歷數。周制:太史中大夫,屬春官,五命。〕問曰:「吾以庸虛,〕庸,言身無所能;虛,言胸中無所有;謙辭也。〕受茲顧命。天時人事,卿以爲何如﹖」季才曰:「天道精微,難可意察。竊以人事卜之,符兆已定。〔符,讖也,證也,驗也。兆,龜坼文也,又人事之兆朕也。〕季才縱言不可,公豈復得爲箕、潁之事乎!」〔司馬貞曰:堯讓天下於許由,由遂逃於箕山,洗耳於潁水。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堅默然久之,曰:「誠如君言。」獨孤夫人亦謂堅曰:「大事已然,騎虎之勢,必不得下,勉之!」〔獨孤夫人,堅妃也。騎虎而下,必爲所噬。〕

    堅以相州總管尉遲迥位望素重,恐有異圖,〔相,息亮翻。尉,紆勿翻。〕使迥子魏安公惇奉詔書召之會葬。〔魏安郡公。五代志,武威郡昌松縣有後安郡。注詳見後。〕壬子,以上柱國韋孝寬爲相州總管;又以小司徒叱列長叉相州刺史,〔叱列,虜複姓,出於拓跋氏西部,後爲周之戚里。〕先令赴鄴;孝寬續進。〔鄴,相州總管治所。〕

    陳王純時鎮齊州,〔純就國於濟南。濟南郡,齊州也。〕堅使門正上士崔彭徵之。〔門正,掌門關啓閉之節及出入門者。〕彭以兩騎往止傳舍,〔騎,奇寄翻。傳,張戀翻。〕遣人召純。純至,彭請屏左右,密有所道,〔屏,必郢翻。道,言也。〕遂執而鎮之,因大言曰:「陳王有罪,詔徵入朝,左右不得輒動!」其從者愕然而去。〔朝,直遙翻。從,才用翻。〕彭,楷之孫也。〔崔楷死職見一百五十一卷梁武帝大通元年。〕

    六月,五王皆至長安。

    12庚申,周復行佛、道二教,〔周禁二教見一百七十一卷六年。復,扶又翻,又音如字。〕舊沙門、道士精志者,簡令入道。〔簡,分別也。〕

    13周尉遲迥知丞相堅將不利於帝室,謀舉兵討之。〔尉,紆勿翻。相,息亮翻。〕韋孝寬至朝歌,〔五代志:汲郡衛縣,舊曰朝歌。〕迥遣其人都督賀蘭貴〔周書:賀蘭,其先與魏俱起,有紇伏者,爲賀蘭莫何弗,因以爲氏。〕齎書候韋孝寬。〔齎,相稽翻。〕孝寬留貴與語以審之,疑其有變,遂稱疾徐行;又使人至相州求醫藥,密以伺之。〔伺,相吏翻。〕孝寬兄子藝,爲魏郡守,〔守,式又翻。〕迥遣藝迎孝寬,孝寬問迥所爲,藝黨於迥,不以實對。〔魏郡守與相州總管府同治鄴,職事有聯。且迥忠帝於室,宜其黨於所事。守,手又翻。〕孝寬怒,將斬之,藝懼,悉以迥謀語孝寬。〔語,牛倨翻。〕孝寬攜藝西走,每至亭驛,〔亭,郵亭也,即置驛之所。〕盡驅其傳馬而去,〔傳馬,即驛馬。傳,張戀翻。〕謂驛司曰:〔驛司,掌驛之吏。〕「蜀公將至,宜速具酒食。」〔尉遲迥封蜀公,故稱之。〕迥尋遣儀同大將軍樑子康將數百騎追孝寬,追者至驛,輒逢盛饌,〔康,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騎,奇寄翻。饌,雛皖翻,又雛戀翻,食也。〕又無馬,遂遲留不進。孝寬與藝由是得免。〔史言韋孝寬機數過人。〕

    堅又令候正破六韓裒詣迥諭,〔破六韓,虜三字姓。諭,譬也,告也,曉也。旨,意向也。裒,薄侯翻。〕密與總管府長史晉昶等書,〔姓苑:晉本唐叔虞之後,以國爲氏。長,知兩翻。昶,醜兩翻。〕今爲之備迥聞之,殺昶及裒,集文武士民,〔文武,謂總管府及州郡文官屬也。令,力丁翻。〕登城北樓,令之曰:「楊堅藉後父之勢,挾幼主以作威福,不臣之跡,暴於行路。〔令,力定翻。藉,慈夜翻。暴,步卜翻,顯示也;又如字,顯露也。〕吾與國舅甥,〔尉遲迥,宇文泰之甥。〕任兼將相;先帝處吾於此,〔將,即亮翻。相,息亮翻。處,昌呂翻。〕本欲寄以安危。今欲與卿等糾合義勇,〔糾,渠黝翻。繩三合爲糾,言糾合者,義取諸此。〕以匡國庇民,何如﹖」衆鹹從命。迥乃自稱大總管,承製置官司。〔稱大總管者,欲以統攝諸州。總管署置官司,而隔於權臣,未得以聞於天子,故曰承製。〕時趙王招入朝,留少子在國,〔趙王招國於襄國,襄國屬相州總管府。朝,直遙翻。少,詩照翻。〕迥奉以號令。

    甲子,堅發關中兵,以韋孝寬爲行軍元帥,〔帥,所類翻。〕郕公梁士彥、樂安公元諧、化政公宇文忻、濮陽公武川宇文述、武鄉公崔弘度、清河公楊素、隴西公李詢等皆爲行軍總管,以討迥。〔梁士彥,國公。郕,古國名。自元諧以皆郡公。五代志:北海郡千乘縣,舊置樂安郡。地形志:夏州有化政郡。參孝五代志,當在夏州巖綠縣界。東平郡鄄城縣,舊置濮陽郡。述傳曰:述,代郡武川人。志,馬邑郡善陽縣有代郡。上當郡鄉縣,石勒置武鄉郡。五代志:周改馮翊華陰縣爲武鄉郡。清河郡武城縣,舊置清河郡,隴西古郡也,後魏領襄武首陽縣。樂,音洛。濮,博木翻。〕弘度,楷之孫;詢,穆之兄子也。〔李穆時爲幷州刺史。〕

    初,宣帝使計部中大夫楊尚希撫慰山東,〔後周置計部,蓋主計會之簿書,若周官之司書。杜佑曰:計部屬天官。〕至相州,聞宣帝殂,〔殂,祚乎翻。〕與尉遲迥發喪。〔尉,紆勿翻。〕尚布出,謂左右曰:「蜀公哭不哀而視不安,將有他計。吾不去,懼及於難。」〔難,乃旦翻。〕遂夜從快捷方式而遁。〔快捷方式者,不由正路捷出取徑直而行。〕遲明,〔遲,直利翻,待也。〕迥覺,追之不及,遂歸長安。堅遣尚希督宗兵三千人鎮潼關。〔楊尚希,弘農人。弘農華陰諸楊,自東漢至後魏爲名族。魏分東、西,弘農又爲兵衝,故楊氏有宗兵。〕

    雍州牧畢剌王賢,〔雍,於用翻。剌,盧達翻。諡法:愎狠遂過曰剌;又,不思忘愛曰剌;暴慢無親曰剌。楊堅君賢以惡諡耳。〕與五王謀殺堅,事泄,〔泄,與泄同。堅殺賢,並其二子,掩五王之謀不問。〔堅豈真不問哉﹖山東有變,內復相圖,姑以安反側耳。〕以秦王贄爲大耱宰,杞公椿爲大司徒。庚子,以柱國樑睿爲益爲總管。睿,御之子也。〔梁御見一百五十六卷梁武帝中大通六年。〕

    14周遣汝南公神慶、司衛上士長孫晟〔汝南,古郡名。晟,丞正翻。〕送千金公主於突厥。〔厥,九勿翻。〕晟,幼之曾孫也。〔按隋長孫晟傳及唐宰相世系表,晟,長孫稚之五世孫。稚,字幼卿生子裕,子裕生紹遠,紹遠生覽,覽生敞,敞生熾,熾生晟,非曾孫也。若書稚字,「幼」下亦闕「卿」字。〕

    又遣建威侯賀若誼〔建威縣侯。五代志:建威縣屬武都郡。若,人者翻。〕賂佗鉢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且說之以求高紹義。〔說,輸芮翻。〕佗鉢僞與紹義獵於南境,使誼執之。誼,敦之弟也。〔賀若敦,弼之父也。〕秋,七月,甲申,紹義至長安,徙之蜀;久之,病死於蜀。

    15周青州總管尉遲勤,迥之弟子也。〔尉,紆勿翻。〕初得迥書,表送之,尋亦從迥。迥所統相、衛、黎、洛、貝趙、冀、瀛、滄,〔五代志:汲郡,東魏置義州,後周爲衛州。黎陽縣,後魏黎陽郡,後置黎州。武安郡,後周置洛州。清河郡,後周置貝州。趙郡大陸縣,舊曰廣阿,置殷州,後改趙州。信都郡,舊置冀州。河間郡河間縣,舊置瀛州。勃海郡饒安縣,舊置滄州。考異曰:周書迥傳又有毛州。按迥滅後,隋高祖始置毛州。迥傳誤也。〕勤所統青、齊、膠、光、莒等州〔五代志:北海郡置青州。齊郡,舊曰齊州。高密郡,舊置膠州。東萊郡,舊置光州。琅邪郡沂水縣,舊置南青州,後周改爲呂州。〕皆從之,衆數十萬。滎州刺史邵公冑,〔五代志:滎陽郡泛水縣,古虎牢也,後魏置東中府,東魏置北豫州,後周置滎州。邵公冑,周宗室也,封邵郡公。〕申州刺史李惠〔五代志:義陽郡,江州,東魏改東楚州,陳改安州,後周改泗州。豈史家以舊州名書之邪﹖費也,虜複姓,蓋即費也頭種。費,扶佛翻。〕潼州刺史曹孝遠,〔按五代志,後周亦無潼州,但去下邳郡夏丘縣,梁置潼州,後齊改曰睢州,尋廢。夏丘、宿豫,相去不遠,宿豫舊東楚治所,音此時尚有此二州而志逸之也。〕各據本州島,徐州總管司錄席毗羅據兗州,〔五代志:魯郡瑕丘縣,舊置兗州。姓苑:席姓,其先姓藉,避項羽諱,改姓席氏。〕前東平郡守畢義緒據蘭陵,〔五代土:懷縣屬河內郡,隋大業初,廢入安昌縣。安昌本州島縣。紇豆陵,虜三字姓。魏收官氏志:次南諸姓有紇豆陵氏。將,即亮翻。〕迥使其所署大將軍石遜攻建州,建州刺史宇文弁以州降之。〔五代志:長平郡,舊曰建州。降,戶江翻。〕又遣西道行臺韓長業攻拔潞州,〔五代志:上黨郡,後周置潞州。〕執刺史趙威,署城人郭子勝爲刺史。紇豆陵惠襲陷鉅鹿,〔鉅鹿,古郡也,隋爲縣,屬襄國郡。〕遂圍恆州。〔五代志:恆山郡,後周置恆州。恆,戶登翻。〕上大將軍宇文威攻汴州,〔五代志:滎陽郡浚儀縣,東魏置梁州,後周改曰汴州。汴,皮變翻。〕莒州刺史烏丸尼等帥青、齊之衆圍沂州,〔五代志:琅邪郡,舊置北徐州,後周改曰沂州。帥,讀曰率。〕大將軍檀讓攻拔曹、亳二州,〔五代志:濟陰郡,後魏置西兗州,後周改曰曹州譙郡,後魏置南兗州,後周改亳州。亳,旁各翻。〕屯兵梁郡。〔梁郡治睢陽。〕庸毗羅衆號八萬,軍於蕃城,攻陷昌慮、下邑。〔五代志:彭城郡滕縣,舊曰蕃,置蕃郡,隋改曰滕。昌慮,漢古縣,後魏屬蘭陵郡。下邑亦漢古縣,五代志屬梁郡。漢書:蕃,音皮;慮,音廬。〕李惠自申州攻永州,拔之。〔五代志:汝南郡城陽縣,梁置楚州,東魏置西楚州,後齊曰永州城陽,前漢侯國,其地在義陽東北。〕

    迥遣使招大左輔、幷州刺史李穆,穆鎖其使,封上其書。〔使,疏吏翻。上,時掌翻。〕穆子士榮,以穆所居天下精兵處,〔幷州用武之地,士健馬多,故曰天下精兵處。〕陰勸穆從迥,穆深拒之。堅使內史大夫柳裘詣穆,爲陳利害,〔爲,於僞翻。〕又使穆子左侍上士渾往布腹心。〔布腹心者,陳其至誠,非貌言也。〕穆使渾奉尉鬥于堅,曰:「願執威柄以尉安天下。」〔尉鬥,今之熨斗。毛晃曰:火斗,熨器,篆文作「黢」,從,從火,從又。「又」,偏旁手字,持「火」,所以申繒也。今文作「尉」,俗加「火」作「熨」。尉,紆胃翻,又紆勿翻。〕又以十三鐶金帶遺堅。十三鐶金帶,天子之服也。〔五代志:革帶,按禮,博二寸。禮圖曰:璫綴於革帶。阮諶以爲有章印則於革帶佩之。東觀記曰:楊賜拜太常,詔賜自所著革帶。故知形制尊卑不別。今博三寸半,加金鏤黲、螳蜋鉤以相鉤帶,自大裘至於小朝服皆用之。天子以十三鐶金帶爲異,後周制也。鐶,戶關翻。遺,於季翻。〕堅大悅,遣渾詣韋孝寬述穆意。〔使述穆意,以堅孝寬附己之心。〕穆兄子崇,爲懷州刺史,〔五代志:河內郡,舊置懷州。〕初欲應迥;後知穆附堅,慨然太息曰:「閤家富貴者數十人,值國有難,竟不能扶傾繼絕,復何面目處天地間乎!」〔難,乃旦翻。復,扶又翻。處,昌呂翻。〕不得已亦附於堅。迥子誼,爲朔州刺史,〔按五代志:後齊朔州治桑乾,隋併入馬邑郡善陽縣,置總管府。〕穆執送長安;又遣兵討郭子勝,擒之。

    迥招徐州總管源雄,東郡守於仲文,皆不從。雄,賀之曾孫;仲文,謹之孫也。〔東郡治曰馬。源賀本出禿髮氏,歸魏,改姓源。於謹事宇文有大功。守,手又翻。〕迥遣宇文冑自石濟,宇文威自白馬濟河,〔石濟在白馬西。〕二道攻仲文,仲文棄郡走還長安,迥殺其妻子。迥遣檀讓痻地河南,丞相堅以仲文爲河南道行軍總管,使詣洛陽發兵討讓,命楊素討宇文冑。

    鄖州總管司馬消難亦舉兵應迥,〔按五代志:漢東郡唐城縣,本梁之下溠城,後魏之鯝西縣也。後魏立肆州,尋改唐州,後周省均、款、溳、歸四州入。如此,則鄖州已並省今有鄖州總管,而志逸置總管府之地,此考史之所以難也。春秋鄖子之國,杜預謂在江夏雲杜縣,東南有鄖城。章懷太子賢曰:雲杜故城在復州沔陽縣西北。周蓋因古以難也。春秋鄖子之國,杜預謂在江夏雲杜縣,東南有鄖城。章懷太子賢曰:雲杜故城在復州沔陽縣西北。周蓋因古國名置鄖州於沔陽也。鄖,音雲。難,乃旦翻。〕己酉,周以柱國王誼爲行軍元帥,以討消難。〔帥,所類翻。〕

    丁未,周以丞相堅都督中外諸軍事。

    鄖州總管司馬消難亦舉兵應迥,〔按五代志:漢東郡唐城縣,本梁之下溠城,後魏之鯝西縣也。後魏立肆州,尋改唐州,後周省均、款、溳、歸四州入。如此,則鄖州已並省今有鄖州總管,而志逸置總管府之地,此考史之所以難也。春秋鄖子之國,杜預謂在江夏雲杜縣,東南有鄖城。章懷太子賢曰:雲杜故城在復州沔陽縣西北。周蓋因古以難也。春秋鄖子之國,杜預謂在江夏雲杜縣,東南有鄖城。章懷太子賢曰:雲杜故城在復州沔陽縣西北。周蓋因古國名置鄖州於沔陽也。鄖,音雲。難,乃旦翻。〕己酉,周以柱國王誼爲行軍元帥,以討消難。〔帥,所類翻。〕

    廣州刺史於顗,仲文之兄也,與總管趙文表不協;詐得心疾,誘文表,手殺之,〔誘,音酉。〕因唱言文表與尉遲迥通謀。堅以迥未平,因勞勉之,即拜吳州總管。〔按隋書於顗傳,顗時爲東廣州刺史。五代志:江都郡,梁置南兗州,後齊改爲東廣州,陳復日南兗,後周改曰吳州東廣州蓋因廣陵以名州。觀此,則此時東廣州刺史與吳州總管並治廣陵也。「廣」上逸「東」字。顗,魚豈翻。勞,力到翻。〕

    趙僭王招謀殺堅,〔湯堅亦以趙王招謀殺己而加惡諡。〕邀堅過其第,〔過,古禾翻。〕堅齎酒殽就之。〔齎,則兮翻。〕招引入寢室,招子員、貫及妃弟魯封等皆在左右,佩刀而立,又藏刃於帷席之間,伏壯士於室後。堅左右皆不得從,唯從祖弟開府〔【章:十二行本「府」下有「儀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大將軍弘、大將軍元冑坐於戶側。冑,順之孫也。〔元順以伉直得名於孝昌之間。從,才用翻。〕弘、冑皆有勇力,能堅腹心。酒酣,招以佩刀刺瓜連啖堅,欲因而刺之。〔酣,戶甘翻。刺,七賜翻,又七跡翻。啖,徒敢翻,又徒濫翻。〕元冑進曰:「相府有事,不可久留。」招訶之曰:「我與丞相言,汝何爲者!」叱之使卻。冑瞋目憤氣,扣刀入衛。〔訶,虎何翻。瞋,昌真翻。〕招賜之酒,曰:「吾豈有不善之意邪!卿何猜警如是﹖」〔猜,疑也。,警,戒也。猜警,言疑而加戒慎也。邪,音耶。〕招僞吐,將入後合,冑恐其爲變,扶令上坐,如此再三。招僞稱喉幹,〔吐,土故翻。嘔也。上,時掌翻。坐,徂臥翻;下同。幹,音幹。〕命冑就廚取飲,冑不動。會滕王逌後至,〔逌,音由。〕堅降陛迎之。冑耳語曰:〔附耳而語。〕「事勢大異,何速去!」堅曰:「彼無兵馬,何能爲!」冑曰:「兵馬皆彼物,彼若先發,大事去矣。冑不辭死,恐死無益。」堅復入坐。〔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冑聞室後有被由聲,遽請冑以身蔽戶,招不得出;堅及門,冑自後至。招恨不時發,彈指出血。壬子,堅誣招與越野王盛謀反,皆殺之,〔野,亦惡諆也。〕及其諸子。賞賜元冑,不可勝計。〔勝,音升。〕

    周室諸王數欲伺隙殺堅,〔數,所角翻。伺,相吏翻。〕堅都督臨涇李圓通常保護之,〔按隋書李圓通傳作京兆涇陽人。涇陽縣固屬京兆。若以爲臨涇,則屬安定。圓通少給使堅家。〕由是得免。

    16癸丑,周主封其弟衍爲葉王,〔太建五年,六月,周皇孫衍生,武帝建德二年也。太建九年,周封皇子衍爲道王,武帝建德之六年也。今靜帝又封其弟衍爲葉王。李延壽又謂靜帝本名衍,改名闡。互有背馳,當考。葉,式涉翻。〕術爲郢王。

    17周豫、荊、襄三州蠻反,〔豫州,汝南郡;荊州;南郡;襄州,襄陽郡。此蠻即所謂山蠻,自荊、襄至於汝、漢皆有之。〕攻破郡縣。

    18周韋孝寬軍至永橋城,諸將請先攻之,孝寬曰:「城小而固,若攻而不拔,損我兵威。今破其大軍,此何能爲!」於是引軍壁於武陟。〔武陟,地名。按五代志,在河內郡修武縣界,至隋析置武陟縣。將,即亮翻。〕尉遲迥遣其子魏安公惇帥衆十萬入武德,軍於沁東。〔魏安縣公。五代志:宕渠郡墊江縣,後周爲魏安縣。又,沔陽郡甑山縣,梁置梁安郡,西魏改曰魏安郡。注又見前。河內郡安昌縣,舊曰州縣,置武德郡。尉,於勿翻。惇,都昆翻。帥,讀曰率。沁,七鴆翻。〕會沁水漲,孝寬與迥隔水相持不進。〔此與迥兵相持耳。〕

    孝寬長史李詢密啓丞相堅雲:「梁士彥、宇文忻、崔弘度並受尉遲迥饟金,〔長,知兩翻。相,息亮翻。饟,息亮翻,饋也。〕軍中慅慅,〔慅,採毋翻﹖慅慅,憂愁不安也。〕人情大異。」堅深以爲憂,與內史上大夫鄭譯謀代此三人者,〔後周之制,上大夫,六命。〕李德林曰:「公與諸將,皆國家貴臣,未相服從,今正以挾令之威控御之耳。〔將,即亮翻。挾令,謂挾天子以令諸將也。〕前所遣者,疑其乖異,後所遣者,又安知其能盡腹心邪!〔邪,音耶。〕又,取金之事,虛實難明,今一旦代之,或懼罪逃逸;若加縻縶,則自鄖公以下,莫不驚疑。〔縻,靡爲翻;縶,陟立翻;皆謂繫縛也。韋孝寬封鄖國公。〕且臨敵易將,此燕、趙之所以敗也。〔燕惠王信讒,用騎劫代樂毅而敗於田單。趙惠文王聽間,用趙括代廉頗以敗於白起。臨敵易將之禍也。將,即亮翻。燕,因肩翻。將,即亮翻;下同。〕如愚所見,但遣公一腹心,明於智略,素爲諸將所服者,速至軍所,使觀其情僞。縱有異意,必不敢動,動亦能制之矣。」堅大悟,曰:「公不發此言,幾敗大事。」〔幾,居依翻。敗,補邁翻。〕乃命少內史崔仲方往監諸軍,爲之節度。仲方,猷之子也,〔以杜佑通典考之,「少內史」當作「小內史」。崔猷見一百六十二卷梁武帝太清三年。仲方有文武才幹,與堅少相款密,故欲用之。監,工銜翻。〕辭以父在山東。又命劉昉、鄭譯,昉辭以未嘗爲將,〔將,即亮翻。〕譯辭以母老。堅不悅。府司錄高熲請行,堅喜,遣之。熲受命亟發,〔亟,紀力翻。〕遣人辭母而已。自是堅措置軍事,皆與李德林謀之,時軍書日以百數,德林口授數人,文意百端,不加治點。〔治,修改也。點,塗點也。不加治點,不加塗改也。治,直之翻。〕

    晧司馬消難以鄖、隨、溫、應、土、順、沔、儇、嶽九州島及魯山等八鎮來降,〔五代志:漢東郡,西魏置幷州,後改曰隨州。安陸郡京山縣,舊曰新陽,梁置新州,西魏改曰溫州。應山縣,梁置應州。漢東郡土山縣,梁置土州。順義縣,梁置順州。沔陽郡,後周置復州,後改沔州。安陸郡吉陽縣,後周置澴州。孝昌縣,西魏置嶽州。魯山在沔陽郡漢陽縣界,臨江,齊、梁以來爲重鎮。「儇」當作「澴」,音戶關翻。難,乃旦翻。〕遣其子〔【章:十二行本「子」下有「子」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爲質姿求援。〔質,音致。〕八月,改未,詔以消難爲大都督、總督九州島八鎮諸軍事、司空,賜爵隨公。」庚申,詔鎮西將軍樊毅進督沔、漢諸軍事。〔沔,即漢也。〕南豫州刺史任忠帥衆趣歷陽,超武將軍陳慧紀爲前軍都督,趣南兗州。〔超武將軍,梁置,與宜猛將軍同班。任,音壬。帥,讀曰率。趣,七喻翻。〕

    20周益州總管王謙〔周益州總管府治成都。〕亦不附丞相堅,起巴、蜀之兵以攻始州。〔此巴、蜀謂漢己郡、蜀郡大界。五代志:普安郡,梁置南梁州,後改曰安州西魏改曰始州。〕梁睿至漢川,不得進,〔堅以梁睿代王謙,謙舉兵,故睿不得進。漢川,即漢中,隋避諱,改曰漢川。〕堅即以睿爲行軍元帥以討謙。〔帥,所類翻。〕

    21戊辰,詔以司馬消難爲大都督水陸諸軍事。庚午,通直散騎常侍淳于陵克臨江郡。〔五代志:歷陽郡烏江縣,梁置江都郡,後齊改爲齊江郡,陳改爲臨江郡。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22梁世宗使中書舍人柳莊奉書入周。江相堅執莊手曰:「孤昔開府,從役江陵,深蒙梁主殊眷。今主幼時艱,猥蒙顧託。梁主奕葉委誠朝廷,〔奕,累也;奕葉,累世也。朝,直遙翻。〕當與共保歲寒。」〔孔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何晏注曰:大寒之歲,衆木皆死,然後知松柏不雕傷。平歲衆木亦有不死者,故須歲寒而後別之。喻凡人處治世亦自能修整,與君子同,在濁世然後知君子之不苟容。後之言保歲寒者,義取諸此。〕時諸將競勸梁主舉兵,與尉遲迥連謀,以爲進可以盡節〔將,即亮翻。尉,紆勿翻。〕周氏,退可以席捲山南。〔漢、沔之地,在中南、太華諸山之南。卷,讀曰卷。〕梁主疑未決。會莊至,具道堅語,且曰:「昔袁紹、劉表、王凌、諸葛誕,皆一時雄傑,據要地,擁強兵,然功業莫就,禍不旋踵者,良由魏、晉挾天子,保京都,仗大順以爲名故也。〔袁紹事始六十三卷漢獻帝建安四年,終六十四卷十年。劉表事見六十五卷十二年、十三年。王凌事見七十五卷魏邵陵厲公嘉平元年,終三年。諸葛誕事見七十七卷高貴鄉公甘露二年、三年。〕今尉遲迥雖曰舊將,皁耄已甚。〔將,即亮翻。耄,莫到翻。〕可馬消難、王謙,常人之下者,非有匡合之才。〔匡合,用管仲相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事。〕周朝將相,多爲身計,競效節於楊氏。〔朝,直遙翻。將,即亮翻。相,息亮翻。〕以臣料之,迥等終當覆滅,隨公必移周祚。〔祚,福也,祿也,位也。〕未若保境息民以觀其變。」梁主深然之,衆議遂止。

    高熲至軍,爲橋於沁水。尉遲惇於上流縱火袰,〔大曰袰,子曰桴。縛木爲袰,置火積薪,於上流放之,欲順流而卜以焚橋。袰,房,越翻。〕熲豫爲土狗以御之。〔蓋積土於水中,前銳後廣,前亮後庳,其狀如坐狗,分居上流以礙火袰,使下得下逼橋邊也。考異曰:隋書作「木袰」、「木狗」。今從北史。〕惇布陳二十餘里,〔陳,讀曰陣;下同。〕麾兵少卻,〔少,詩沼翻。〕欲待孝寬軍半渡而擊之;孝寬因其卻,鳴鼓齊進。軍既渡,熲命焚橋,以絕士卒反顧之心。惇兵大敗,單騎走。〔騎,奇寄翻。〕孝寬乘勝進,追至鄴。

    庚午,迥與惇及惇弟西都公佑,〔西都縣公。五代志:西平郡湟水縣,舊曰西都。〕悉將其卒十三萬陳於城南,迥別統萬人,皆綠巾、錦襖,號「黃龍兵」。〔將,即亮翻。襖,烏浩翻,袍襖。〕迥弟勤帥衆五萬,〔帥,讀曰率。〕自青州赴迥,以三千騎先至。迥素習軍旅,者猶被甲臨陳。〔被,皮義翻。〕其麾下皆關中人,爲之力戰,〔關中人不顧父母妻子,爲迥力戰,言其得士心。爲,於僞翻。〕考寬等軍不利而卻。鄴中士民觀戰者數萬人,行軍總管宇文忻曰:「事急矣!吾當以詭道破之。」乃先射觀者,〔考異曰:隋書雲:「高熲與李詢先犯觀者。」今從北史。〕觀者皆走,轉相騰藉,聲如雷霆。〔人衆而囂,故□聲如雷霆。射,食亦翻;下同。藉,慈夜翻。〕忻乃傳呼曰:「賊敗矣!」衆復振,因其擾而乘之。迥軍大敗,走保鄴城。考寬縱兵圍之,李詢及思安伯代人賀婁子幹先登。〔思安縣伯。五代志:河池郡河池縣,後魏置思安縣。魏書官氏志:神元皇帝時,諸部內入者有賀樓氏。蓋虜複姓。〕

    崔弘度妹,先適迥子爲妻,及鄴城破,迥窘迫升樓,〔窘,巨隕翻。〕弘度直上龍尾追之。〔築道陂陀以上城,其道下附於地,若龍垂尾然,故曰龍尾。上,時掌翻。〕迥彎弓,將射弘度,弘度脫兜鍪,謂迥曰:「頗相識不﹖〔鍪,莫侯翻。不,讀曰否。〕今日各圖國事,不得顧私。以親戚之情,謹遏亂兵,不許侵辱。事勢如此,早爲身計,何,所待也﹖」迥擲弓於地,罵左丞相極口而自殺。〔楊堅時爲左大丞相。〕弘度顧其弟弘升曰:「婆可取迥頭。」弘升斬之。軍士在小城中者,孝寬盡坑之。〔以其從迥,爲之拒戰也。〕勤、惇、佑東走青州,〔走,音奏,氶音如字。〕未至,開府儀同大將軍郭衍追獲之。丞相堅以勤初有誠款,〔以勤初表送迥書也。相,息亮翻。〕特不之罪。李惠先自縛歸罪,〔李惠自申州舉兵應迥,即而知迥事不成,先自歸。〕堅復其官爵。

    迥末年衰耄,〔記,五十始衰;謂精力消耗。八十、九十曰耄。注:耄,惛忘也。耄,莫報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及起兵,以小御正崔達拏爲長史。達拏,暹之子也,〔崔暹見用於高澄。拏,奴加翻。長,知兩翻。暹,息廉翻。〕文士,無籌略,舉措多失,凡六十八日而敗。

    於仲文軍至蓼堤,去梁郡七里。〔九域志:蓼堤,梁孝王築,至睢陽三百里。按此,則九域志所謂睢陽,非漢舊城之地。蓼,慮鳥翻;或音六,非。〕檀讓擁衆數萬,仲文以羸師挑戰而僞北,〔羸,倫爲翻。挑,徒了翻。〕讓不設備;仲文還擊,大破之,生獲五千餘人,斬首七百級。〔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進攻梁郡,〔梁郡治睢陽。〕迥守將劉子寬棄城走。〔將,即亮翻;下同。〕仲文進擊曹州,獲迥所署刺史李仲康。檀讓之餘衆屯成武,仲文襲擊,破之,遂拔成武。〔五代志:濟陰郡成武縣,時爲永昌郡。〕迥將席毗羅,衆十萬,屯沛縣,〔五代志:沛縣屬彭城郡。將,即亮翻。〕將攻徐州。〔徐州,彭城郡,沛縣在州西北一百四十里。〕其妻子在金鄉,〔五代志:金鄉縣屬曹州濟陰郡。〕仲文遣人詐爲毗羅使者〔使,,疏吏翻。〕謂金鄉城主徐善淨曰:「檀讓明日什時至金鄉,宣蜀公令,賞賜將士。」金鄉人皆喜。仲文簡精兵,僞建迥旗幟,倍道而進。〔簡,分揀也。幟,昌志翻。〕善淨望見,以爲檀讓,以迎謁。仲文執之,遂取金鄉。諸將多勸屠其城,仲文曰:「此城及毗羅起兵之所,當寬其妻子,其兵自歸。如即屠之,彼望絕矣。」衆皆稱善。於是毗羅恃衆來薄官軍,〔薄,迫也。〕仲文設伏擊次,毗羅衆大潰,爭投洙水死,水爲之不流。〔洙水,詳見辯誤。爲,於僞翻。〕獲檀讓,檻送京師;〔京師,謂長安。〕斬毗羅,傳首。〔亦傳首於長安。〕

    韋孝寬分兵討關東叛者,悉平之。堅徙相州於安陽,毀鄴城及邑居。〔劉昫曰:楊堅令韋孝寬討尉遲迥,平之,焚燒鄴城,徙其居人,南遷四十五里,以安陽城爲相州理所,仍爲鄴縣。隋又改爲安陽縣。漢、魏郡城在縣西北七里,煬帝於鄴故都大慈寺置鄴縣。相,息亮翻。尉,紆勿翻。〕分相州,置毛州、魏州。〔五代志:武陽郡,後周置魏州,館陶縣置毛州。顏師古曰;漢武帝時,可北決於館陶,分爲屯氏河。屯,音大門翻。而隨室分析州縣,誤以爲毛氏河,乃置毛州,失之甚矣。〕

    梁主聞迥敗,謂柳莊曰:「若從衆人之言,社稷已不守矣!」

    丞相堅之初得政也,待黃公劉昉、沛公鄭譯甚厚,〔黃,古國名。沛,本縣名,以漢高祖初爲沛公,故亦爲國。昉,分罔翻。〕賞賜不可勝計,〔勝,音升。〕委以心膂,〔【章:十二行本「膂」下有「言無不從」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膂,力舉翻。字林:膂,脊骨也。人之一身,思慮之所以運者心,腰背之所以強者膂,故以爲喻。〕朝野傾屬,〔朝,直遙翻。屬,之慾翻。〕稱爲「黃、沛」。二人皆恃功驕恣,〔恃其汲引之功也。〕溺於財利,不親職務。及辭監軍,堅始疏之,恩禮漸薄。〔監,工銜翻。〕高熲自軍所還,〔言自鄴還。還,音旋,又如字。〕寵遇日隆。時王謙、司馬消難未平,〔難,乃旦翻。〕堅憂之,忘寢與食。而昉逸遊縱酒,相府事多遺落。〔遺,失也。落,墜也。相,息亮翻。〕堅及以高熲代昉爲司馬;不忍廢譯,陰敕官屬不得白事於譯。〔敕,戒也。〕譯猶坐聽事,〔聽事,丞相府長史聽事也。聽,讀曰廳。〕無所關預,要會之處爲關,又聯絡也。預,參預也,又幹也。〕惶懼頓首,求解職;堅猶以恩禮慰勉之。

    23癸酉,智武將軍魯廣達克周之郭默城。〕梁置五德將軍,智武其一也。郭默城噹噹在今蘄、黃二州界。〕丙子,淳于陵克佑州城。〔佑州城地闕。〕

    24周以漢王贊爲太師,申公李穆爲太傅,宋王實爲大前疑,秦王贄爲大右弼,燕公於寔爲大左輔。〔燕,因肩翻。〕寔,仲文之父也。

    25乙卯,周大赦。〔【據章校增。】〕

    26周王誼帥四總管至鄖州,司馬消難擁其衆以魯山、甑山三鎮來降。〔五代志:甑山縣,後周置,屬沔陽郡。帥,讀曰率。鄖,音雲。難,乃旦翻。甑,子孕翻。降,戶江翻。〕

    初,消難遣上開府儀同大將軍段珣將兵圍順州,〔將,即亮翻,又如字,領也。〕順州刺史周法尚王能拒,棄城走,消難虜其母弟而南。樊毅救消難,不及,周亳州總管元景山擊之,毅掠居民而去。景山與南徐州刺史宇文鸌追之,〔按隋書宇文鸌傳,鸌時爲南司州刺史,與元景山共追樊毅,戰於漳口,〔此漳非左傳所謂、漢、沮、漳之漳。今安陸西五十里有漳水沈括筆談曰:清濁相糅者爲漳。章,又也。別有雲夢之漳,與溳合流,色理如螮蝀,數十里方混。〕一日三戰三捷。毅退保甑山鎮,城邑爲消難所據者,景山皆復取之。

    鄖州巴蠻多叛,〔按王誼傳,於時北至商、洛,南拒江、淮,東西二千餘里,巴蠻多叛,是則晉、宋以來所謂山蠻也,南朝諸史所謂荊、雍州蠻者也。以其先出於巴種,故謂之巴蠻。〕共推渠帥蘭雒州爲主,以附消難。〔渠,大也。渠帥者,大帥也。帥,所類翻;下氐帥同。〕王誼遣諸將分討之,旬月皆平。陳紀、蕭摩訶攻廣陵,〔陳紀,即陳慧紀。〕周吳州總管於顗擊破之。〔顗,魚豈翻。〕沙州氐帥楊永安聚衆應王謙,大將軍樂寧公達奚儒討之。〔按隋書達奚長儒傳:沙氐楊永安扇動利、興、武、文、沙、龍等州以應謙。參考五代志,獨不載沙州,蓋沙氐所居之地,就置沙州以授其渠帥也。又,長儒襲父慶爵樂安公。志雲:北海郡博昌縣,舊曰樂安。「寧」當作「安」,「儒」上逸「長」字。〕楊素破宇文冑於石濟,斬之。

    27周以神武公竇毅爲大司馬,〔竇毅,即前紇豆陵毅。〕齊公於智爲大司空;九月,以小宗伯竟陵公楊惠爲大宗伯。〔竟陵縣公。五代志:沔陽郡竟陵縣,舊曰霄城,置竟陵郡;後周廢郡,改縣曰竟陵。〕

    28丁亥,周將王延貴帥衆擾歷陽;任忠擊破之,生擒延貴。〔將,即亮翻;下同。帥,讀曰率;下同。任,音壬。〕

    29壬辰,周廢皇后司馬氏爲庶人。〔以司馬後父消難起兵而南叛也。〕庚戌,以隨世子勇爲洛州總管、東京小耱宰,總統舊齊之地。〔自關以東,河、汾以北,皆舊齊之地。東京小耱宰,此洛州所置六府官也。〕壬子,以左丞相堅爲大丞相,罷左、右丞相之官。

    30冬,十月,甲寅,日有食之。

    31周丞相堅殺陳惑王純及其子。〔純,週五王之一也,故楊堅加之惡諡。〕

    32周梁睿將步騎二十萬討王謙,〔騎,奇寄翻。〕謙分命諸將據險拒守,睿奮擊,屢破之,蜀人大駭。謙遣其將達奚惎、高阿那肱、乙弗虔等帥衆十萬攻利州,〔五代志:義城郡,後魏立益州,世號小益州;梁曰黎州;西魏復曰益州,又改曰利州。惎,渠記翻。堰江水以灌之。〔嘉陵江在利州城西。〕城中戰士不過二千,總管昌黎豆盧績,晝夜拒守,〔隋書豆盧績傳:績,昌黎徒河人,本姓慕容,燕北地王精之後也。中山敗,歸魏,北人謂歸義爲豆盧,因氏焉。〕凡四旬,時出奇兵擊惎等,破之;會梁睿至,惎等遁去。睿自劍閣入,進逼成都。謙令達奚惎、乙弗虔城守,親帥精兵五萬,北城結陳。睿擊之,謙戰敗,將入城,惎、虔以城降。〔守,手又翻。帥,讀曰率。背,蒲妹翻。陳,讀曰陣。降,戶江翻。〕謙將麾下三十騎走新都,〔新都縣,屬蜀郡。九域志:新都縣在成都北四十五里。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走,音奏。〕新都令王寶執之。戊寅,睿斬謙及高阿那肱,劍南平。〔蜀地在劍閣之南,故曰劍南。〕

    33十一月,甲辰,周達奚儒破楊永安,沙州平。〔「奚」下「儒」上脫「長」字。〕

    34丁未,周鄖襄公韋孝寬卒。〔諡法:闢地有德曰襄;又,甲冑有勞曰襄。卒,子恤翻。〕孝寬久在邊境,〔梁武帝中大同元年,韋孝寬鎮玉壁。宇文與高氏兵爭,倚爲蕃扞,有年數矣。〕屢抗強敵;所經略佈置,入初莫之解,〔解,戶買翻,曉也。〕見其成事,方及驚服。雖在軍中篤意文史;敦睦宗族,〔敦,厚也。〕所得俸祿,〔俸,扶又翻。〕不入私室。人以此稱之。

    35十二月,庚辰,河東康簡王叔獻卒。〔諡法:溫柔好樂日康;一德不懈曰簡。〕

    36癸亥,周詔諸改姓者,宜悉復舊。〔宇文泰以諸將補九十九姓,見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聖三年。上書十二月庚辰,此書癸亥,自庚辰至癸亥四十四日,「庚辰」必誤。按長曆,周、陳十二月皆壬子朔,恐是「丙辰」。〕

    37甲子,周以大丞相堅爲相國,總百揆,去都督中外、大耱宰之號,〔去,羌呂翻。〕進爵爲王,以安陸等二十郡爲隨國,〔按陏書帝紀,時以隋州之崇業、鄖州之安陸.城陽、溫州之宜人、應州之平靖,上明、順州之淮南、土州之永川、昌州之廣昌.安昌、申州之義陽.淮安、息州之新蔡.建安、豫州之汝南.臨熲.,廣寧.初安、蔡州之蔡陽、郢州之漢東二十郡爲隨國。〕贊拜不名,備九錫之禮;〔是時九錫之禮:一,大輅、戎輅各一,玄牡二駟;二,袞冕之服,赤舄副;三,軒懸之樂,六佾之舞;四,朱戶以居;五,納陛以登;六,虎賁三百人;七,鈇鉞各一;八,彤弓一,彤矢百,盧弓十,盧矢千;九,秬鬯一卣,圭瓚副焉。〕堅受王爵、十郡而已。〕

    辛未,殺代奰王達、滕聞王逌及其子。〔既殺二王,亦皆加以惡諡。諡法:不醉而怒曰奰;色取行違曰聞。奰,平祕翻。〕

    壬申,以耱宰元孝規爲大司徒。

    38是歲,周境內有州二百一十一,郡五百八。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七十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陳紀九〔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昭陽單閼(癸卯),凡三年。〕

    高宗宣皇帝下之下

    太建十三年〔(辛丑、五八一)〕

    1春,正月,壬午,以晉安王伯恭爲尚書左僕射,吏部尚書袁憲爲右僕射。憲,樞之弟也。

    2周改元大定。

    3二月,甲寅,隋王始受相國、百揆、九錫,〔自初命至是五十一日,乃受。【章:十一行本「錫」下有「之命」二字;乙十一行;本孔本同;張校同。】〕建臺置官。〔置百官也。丙辰,詔進王妃獨孤氏爲王后,世子勇爲太子。

    開府儀同大將軍庾季才,勸隋王宜以今月甲子應天受命。〔庾季才持正旒宇文護擅權之時,而勸進於楊氏革命之日,巫史之學自信其術耳,非胸中真有所見也。〕太傅李穆、開府儀同大將軍盧賁亦勸之。於是周主下詔,遜居別宮。甲子,命兼太傅杞公椿奉冊,大宗伯趙煚奉皇帝璽紱,禪位於隋。〔冊,冊書也。周制:皇帝八璽,有傳國璽,皆寶而不用。神璽,明受之於天;傳國璽,明受之於運。皇帝負扆,則置神璽於筵前之右,置傳國璽於筵前之左。又有六璽:其一,皇帝行璽,封命諸侯及三公用之;其二,皇帝之璽,與諸侯及三公書用之;其三,皇帝信璽,發諸夏之兵用之;其四,天子行璽,封命蕃國之君用之;其五,天子之璽,與蕃國之君書用之;其六,天子信璽,徵蕃國之兵用之。六璽皆白玉爲之,方一寸五分,高寸,螭虎鈕。梁敬帝太平元年,周閔帝受魏禪,五主,二十四年而亡。隋主本襲封隨公,故國號曰隨。以周、齊不遑寧處,故去「蠇」作「隋」,以「蠇」訓走故也。蠇,音綽。煚,俱永翻。璽,斯氏翻。紱,音弗。〕隋主冠遠遊冠;〔遠遊冠,制似通天冠而前無山述,有展筩橫於冠前,皇太子及王者後諸王服之。主冠,古玩翻。〕受冊、璽,改服紗帽、黃袍;〔紗帽,白紗帽也,名高頂帽。皇帝服絳紗袍。志曰:開皇初,高祖常服烏沙帽。紀雲:秋,七月,上始服黃,百寮畢賀。蓋以黃爲常服。〕入御臨光殿,服袞冕,如元會之儀。〔元會,止日大朝會也。大物充庭,羣官各入,就位,再拜。上公一人,詣西陛,解劍升賀,降階,帶劍復位而拜。羣官在位又再拜,搢笏三稱萬歲。〕大赦,改元開皇。命有司奉冊祀於南郊。〔告天以受命。〕遣少耱宰元孝矩代太子勇鎮洛陽。〔「少耱宰」,當作「小耱宰」。〕孝矩名矩,以字行,天賜之孫也;〔按隋書元孝矩傳,祖修義,不言以字行。汝陰王天賜,當魏太和之世,距此時百餘年。當考。〕女爲太子妃。

    少內史崔仲方勸隋主除週六官,〔周定六官事,始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紀泰元年。「少內史」,當作「小內史」。〕依漢、魏之舊,從之。置三師、三公及尚書、門下、內史、祕書、內侍五省,〔隋志:三師不主事,不置府僚,蓋與天子坐而論道者也。三公參議國之大事,依後齊置府僚,無其人則闕。祭祀則太尉亞獻,司徒奉俎,司空行掃除;其位多曠,皆攝行事;尋省府及火佐。置公,則坐於尚書都省。朝之衆務,總歸於臺閣。尚書省事無不總,置令、左.右僕射各一人,總吏部、禮部、兵部、都官、度支、工部六曹事。屬官左.右丞各一人,都事八人,分司管轄。六曹尚書,分統三十六侍郎,各司曹務,直宿禁省,如漢之制。門下省置納言、給事黃門侍郎、散騎常侍.侍郎.通直.員外、諫議,大夫等官。內史省置監、令、侍郎、舍人等官、祕書省置監、丞、郎等官,領著作、太史二曹。內史省即中書省,避武元諱,改曰內史。門下、內史二省,主出納、朝直、代言,猶有職事。祕書省較優閒。內侍省則皆宦官也。〕御史、都水二臺,〔御史臺置大夫、治書侍御史、侍御史、殿內侍御史、監察御史等官。都水臺置使者及丞、參軍、河堤謁者,又領掌船局及諸津都水尉、津尉、丞、長等官。〕太常等十一寺,〔太常、光祿、衛尉、宗正、太僕、大理、鴻臚、司農、太府九寺,並置卿、少卿、丞、主簿、錄事等員。國子寺置祭酒,屬官有主簿、錄事、國子.太學.四門.書等學、各置博士、助教。將作寺置大匠、丞、主簿、錄事,統左、右校署令。〕左右衛等十二府,〔左.右衛、左.右武衛、左.右武候、左.右領左右、左.右監門、左.右領軍,各置大將軍、將軍、長史、司馬、錄事、功.倉.兵.騎等曹參軍、法曹.鎧曹行參軍、行參軍等員。〕以分司統職。又置上柱國至都督十一等勳官,以酬勤勞;〔隋採後周之制,置上柱國、柱國、上大將軍、大將軍、上開府儀同三司、開府儀同三司、上儀同三司、儀同三司、大都督、帥都督、都督,總十一等。〕特進至朝散大夫七等散官,〔特進、左.右光祿大夫、金紫光祿大夫、銀青光祿大夫、朝議大夫、朝散大夫,總七等。朝,直遙翻。散,悉亶翻。〕以加文武官之有德聲者。改侍中爲納言。〔以考諱忠,故改侍中爲納言。〕以相國司馬高熲爲尚書左僕射,兼納言,〔熲,古迥翻。射,音夜。〕相國司錄京兆虞慶則爲內史監,兼吏部尚書,相國內郎李德林爲內史令。〔相,息亮翻。相國內郎,相國府從事中郎,避諱改爲內郎。〕

    乙丑,追尊皇考爲武元皇帝,〔皇考,周隨國桓公楊忠。〕廟號太祖;皇妣呂氏爲元明皇后。丙寅,修廟社。〔時自高祖以下置四親廟,同殿異室而已,無受命之祧。塺稷並列於含光門內之右。〕立王后獨孫爲皇后,〔「獨孤」之之下逸「氏」字。【章:十一行本正有「氏」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王太子勇爲皇太子。丁卯,以太尉〔【章:十二行本作「大將軍」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趙煚爲尚書右僕射。己巳,封周靜帝爲介公。〔煚,居永翻。周主雖禪死乃有諡,通鑑先以諡書之。介,古國名。〕周氏諸王皆降爵爲公。

    初,劉、鄭矯詔以隋主輔政,〔劉、鄭,劉昉、鄭譯朼也。矯詔事見上捲上年。〕楊後雖不預謀,然以嗣子幼衝,恐權在他族,聞之,甚喜。後知其父有異圖,意頗不平,形於言色,及禪位,憤惋逾甚。〔嗣,祥吏翻。惋,烏貫翻。〕隋主內甚愧之,改封樂平公主,〔樂平郡公主。五代志:太原郡樂平縣,舊置樂平郡。樂,音洛。〕久之,欲奪其志;公主誓不許,乃止。

    隋主與周載下大夫北平榮建緒有舊,〔「載」下逸「師」字。後周置載師之官,屬地官,有中大夫,有下大夫。北平郡,治盧龍。榮姓出周榮公。莊子有榮啓期。〕隋主將受禪,建緒爲息州刺史;〔五代志:汝南郡新息縣,後魏置東豫州,梁改西豫州,又改淮州,東魏復曰東豫州,後周改曰息州。〕將之官,隋主謂曰:「且躊躇,〔躊,直由翻。躇,陳如翻。躊躇,住足也。〕當共取富貴。」建緒正色曰:「明公此旨,非僕所聞。」及即位,來朝,帝謂之曰:「卿亦悔不﹖」〔朝,直遙翻。不,讀曰否。〕建緒稽首曰:「臣位非徐廣,情類楊彪。」〔稽,音啓。徐廣事見一百一十九卷宋高祖永初元年。楊彪事見六十九卷魏主帝黃初二年。〕帝恕曰:「朕雖不曉書語,亦知卿此言不遜!」

    上柱國竇毅之女,聞隋受禪,自投堂下,撫膺太曰:「恨我不爲男子,救舅氏之患!」〔撫,與拊同,拍也。膺,胸也。太息,憤而舒氣長也。〕毅及襄陽公主掩其口曰:「汝勿妄言,滅吾族!」毅由是奇之。及長,以適唐公李淵。淵,?之也。〔?,周柱國李虎之子。李淵始見於此。長,知兩翻。?,音丙。〕

    虞慶則勸隋主盡滅宇文氏,高熲、楊惠亦依違從之,〔依違者,不敢言其不可。〕李德林固爭,以爲不可,隋主作色曰:「君書生,不足與議此!」於是周太祖孫譙公幹惲、冀公絢,〔惲,於粉翻。絢,許縣翻。〕閔帝子紀公湜,〔湜,常職翻。〕明帝小酆公貞、宋公實,高祖子漢公贊、秦公贄、曹公允、道公充、蔡公兌、荊公元,宣帝子萊公衍、郢公術皆死。〔通鑑書宣帝子衍始終備,但目錄書大成元年立太子衍,亦自背馳。〕德林由此品位不進。

    4乙亥,上耕藉田。〔藉,在亦翻。〕

    5隋主封其弟邵公慧爲滕王,安公爽爲衛王,〔邵、安皆以州爲封國。〕子鴈門公廣爲晉王,俊爲秦王,秀爲越王,諒爲漢王。

    6隋主賜李穆詔曰:「公既舊德,且又父黨。〔李穆與隋主之父忠比肩事周,皆爲功臣。〕敬惠來旨,義無有違。〔謂穆勸之受命也。〕即以今月十三日恭膺天命。」〔孔安國曰:膺,當也。〕俄而穆入朝,〔自幷州入朝。朝,直遙翻。〕帝以穆爲太師,贊拜不名;子孫雖在襁褓,〔襁,居兩翻,負兒衣。褓,博抱翻,抱兒衣。〕悉拜儀同,一門執象笏者百餘人,〔隋志曰:按禮:笏,諸侯以象,凡有指畫於君前用笏,受命書於笏。笏,畢用也。五經要義曰:所以記事,防忽忘。禮圖雲:度二尺有六寸,中博二寸,其殺六分去一。晉、宋以來,謂之手板,此乃不,經今還謂之笏,以法古名。自西魏以降,五品以上,通用象牙,六品已下,兼用竹木。笏,呼骨翻。〕貴盛無比。又以上柱國竇熾爲太傅,幽州總管於翼爲太尉。李穆上表乞骸骨,〔人臣致身以事君,身非己有,故求閒者自言乞骸骨。上,時掌翻。〕詔曰:「呂尚以期頤佐周,〔記:百年曰期頤。呂尚遇文王,年八十矣,佐文王以及武王,則是期頤之夫也。〕張蒼以華皓相漢,〔華皓,謂白首也。張蒼免相後,口中無齒,食乳,年百餘歲乃卒。〕高才命世,不拘常禮。」仍以穆年耆,敕蠲朝集,〔蠲,免也。朝集,猶言朝會也。朝,直遙翻。〕有大事,就第詢訪。〔用古人「欲有謀焉則就之」之意。隋主姑以是恩李穆耳,非欲與之大有爲也。〕

    美陽公蘇威,〔美陽,古縣名,漢、晉屬扶風,五代志不見,蓋已省廢,姑以古縣名封爵之耳。〕綽之子也,〔蘇綽佐宇文泰以興周。〕少有令名,周晉公護強以女妻之。〔少,詩照翻。強,其兩翻。妻,七細翻。〕威見護專權,恐禍及己,屏居山寺,以諷讀爲娛。〔屏,必郢翻。〕周高祖聞其賢,除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騎,奇寄翻。〕又除稍伯下大夫,〔稍,所教翻。〕皆辭疾不拜;宣帝就除開府儀同大將軍。隋主爲丞相,高熲薦之,隋主召見,與語,大悅;居月餘,聞將受禪,遁歸田裏。〔觀蘇威之初,其立身何可議哉至於末節,展轉於宇文化及、李密、王世充之朝,何其可鄙也!君子是以知令終之難。〕熲請追之,〔追者,尋其後而召之。〕隋主曰:「此不欲預吾事耳,置之。」及受禪,徵拜太子少保,追封其大爲邳公,〔邳亦以州名爲公國。少,始照翻。〕以威襲爵。

    7丁丑,隋以晉王廣爲幷州總管。三月,戊子,以上開府儀同三司賀若弼爲吳州總管,鎮廣陵;〔考異曰:隋書帝紀雲「楚州」,今從弼傳。〕和州刺史河南韓擒虎爲廬州總管,鎮廬江。〔廣陵爲吳州,仍周舊也。歷陽爲和州,仍齊舊也。隋書:韓擒虎,河東垣人。「河南」當作「河東」。五代志:廬江郡,梁置南豫州,又改合州,開皇初改廬州。蓋梁之南豫、合州,皆治合肥,合州因合肥而名也。廬江在合肥東五十里,既徙治廬江,故以廬名州。若,人者翻。〕隋主有併吞江南之志,問將帥於高熲,〔將,即亮翻。帥,所類翻。〕熲薦弼與擒虎,故置於南邊,使潛爲經略。

    戊戌,以太子少保蘇威兼納言、度支尚書。〔度支尚書,統度支、戶部、金部、倉部。度,徒洛翻。〕

    初,蘇綽在西魏,以國用不足,制徵稅法頗重,〔後周太祖作相,置載師,掌任土之法,辨夫家田裏之數,會六畜車乘之稽,審賦役斂弛之節,制畿疆修廣之域,頒施惠之要,審牧產之政。司均,掌田裏之政令,凡人口十巳上,宅五畝;口九已上,宅四畝;口五已下,宅三畝。有室者田百四十畝,丁者田百畝。司賦,掌功賦之政令,凡人自十八以至六十有四與輕癃者皆賦之。其賦之法,有室者歲不過絹一疋,綿八兩,粟五斛;丁者半之。其非桑土,有室者布一疋,麻十斤;丁者又半之。豐年則全賦,中年半之,下年一之,皆以時徵焉。若艱荒兇札,則不徵其賦。又有市門之稅。自今觀之,亦不爲重矣而蘇綽猶望後之弛之,可謂志於民矣。〕既而嘆曰:「今所爲者,譬如張弓,非平世法也。後之君子,誰能弛之!」威聞其言,每以爲己任。至是,奏減賦役,務從輕簡,隋主悉從之,〔蘇威爲度支尚書,居可言可行之地。〕漸見親重,與高熲參掌朝政。〔朝,直遙翻。〕帝嘗怒一人,將殺之;威入合進諫,帝不納,將自出斬之,威當帝前不去;帝避之而出,威又遮止。帝拂衣而入,良久,乃召威謝曰:「公能若是,吾無憂矣。」賜馬二匹,錢十餘萬,尋復兼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本官悉如故。

    治書侍御史安定梁毗,以威兼領五職,〔漢宣帝幸宣室,齋居決事,令侍御史二人治書侍側,魏、晉因別置治書侍御史。安定郡,涇州。五職,納言、度支尚書、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也。治,平聲。〕安繁戀劇,無舉賢自代之心,抗表劾威,〔劾,戶慨翻,又戶得翻。〕帝曰:「蘇威朝夕孜孜,〔孜孜,不怠也。〕志存遠大,何遽迫之!」因謂朝臣曰:「蘇威不值我,無以措其言;我不得蘇威,何以行其道。楊素才辯無雙,至於斟酌古今,助我宣化,非威之匹也。〔匹,偶也。〕威若逢亂世,南山四皓,豈易屈哉!」〔四皓,東園公、綺裏季、夏黃公、角里先生,遭秦之亂,隱隱於商山,鬚眉皓白,故曰四皓。商山在長安南,故曰南山。隋主以蘇威隱遯於周世,故云然。易,以鼓翻。〕威嘗言於帝曰:「臣先人每戒臣雲:〔先人,謂威父綽。〕『只讀孝經一卷,足以立身治國何用多爲!』」帝深然之。〔治,直之翻;下同。〕

    高熲深避權勢,上表遜位,〔上,時掌翻。〕讓於蘇威,帝欲成其美,〔成其讓賢之美。〕聽解僕射。數日,帝曰:「蘇威高蹈前朝,〔前朝,謂周朝。高蹈,謂其隱遯不仕。蹈,踐也,履也;高蹈,言踐履之高。朝,直遙翻。〕熲能推舉。吾聞進賢受上賞,〔漢武帝詔曰: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古之道也。〕寧可使之去官!」命熲復位。熲、威同心協贊,政刑大小,帝無不與之謀議,然後行之。故革命數年,天下稱平。

    太子左庶子盧賁,以熲、威執政,心甚不平,時柱國劉昉亦被疏忌。賁因諷昉及上柱國元諧、李詢、華州刺史張賓等謀黜熲、威,〔五代志:京兆郡鄭縣,後魏置東雍州,並華山郡,西魏改曰華州。昉,甫兩翻。被,皮義翻。華,戶化翻。〕五人相與輔政。又以晉王廣有寵於帝,私謂太子曰:「賁欲數謁殿下,〔數,所角翻。〕恐爲上所譴,願察區區之心。」謀泄,帝窮治其事,〔治,直之翻。〕昉等委罪於賓、賁。公卿奏二人當死,帝以故舊,不忍誅,併除名爲民。〔二人皆翼戴隋主於潛躍者也。張賓,道士也。隋主作輔,賓自言洞曉星曆,盛言有代謝之徵,且言上儀表非人臣之相,由是大被知遇,常在幕府。〕

    8庚子,隋詔前代品爵,皆依舊不降。〔此普謂中外官也。〕

    9丁未,梁主遣其弟太宰巖入賀於隋。〔賀受命也。〕

    10夏,四月,辛巳,隋大赦。戊戌,悉於太常散樂爲民,仍禁雜戲。〔後齊之季有散樂,周天元即位,悉徵詣長安,隸太常。隋今放之。〕

    11散騎常侍韋鼎、兼通直散騎常侍王瑳聘於周。〔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瑳,七何翻,又七可翻。〕辛丑,至長安,隋已受禪,隋主致之介國。〔說文:致,送詣也。周主時封介公。〕

    12隋主召汾州刺史韋衝爲兼散騎常侍。〔五代志:文城郡,東魏置南汾州,後周改爲汾州。散,悉亶翻。〕時發稽胡築長城,〔按隋紀,寺修築長城,二旬而罷。〕汾州胡千餘人,在塗亡叛。帝召衝問計,對曰:「夷狄之性,易爲反覆,〔易,以豉翻。〕皆由牧宰不稱之所致。〔稱,尺證翻。〕臣諘以理綏靜,可不勞兵而定。」帝然之,命衝綏懷叛,月餘皆至,並赴長城之役。衝,敻之子也。〔韋敻見一百六十七卷周高祖永定三年。〕

    13五月,戊午,隋封邘公雄爲廣平王,〔按隋書,此即邗公惠也,改名雄,開皇中,改封清漳王,仁壽初,改封安德王。大業中,從徵吐谷渾還,進封觀王,薨,諡曰德,後所謂觀德王雄者是也。「邘」當作「邗」,音寒。【章:乙十一行本正作「邗」;乙本同。】〕永康公弘爲河間王。〔永康縣公也。五代志:清化郡永穆縣,梁置,日永康。〕雄,高祖之族子也。

    14隋主潛害周靜帝而爲之舉哀,〔爲,於僞翻。〕葬於恭陵;以其族人洛爲嗣。

    15六月,癸未,隋詔郊廟冕服必依禮經。〔隋制:冕服採用東齊之法,乘輿衰冕,垂白珠十有二旒,以組爲纓,色如其綬。黈纊充耳。玉笄。玄衣,纁裳。衣,山龍、華蟲、火、宗、彝五章;裳,藻、粉米、黼、黻四章。衣重宗彝,裳重黼黻,爲十二等。衣,褾領,織成升龍;白紗內單;黼領青褾纐裾。革帶,玉鉤黲。大帶,素帶,朱裹,紕其外,上以朱,下以綠。韍隨裳色,龍、火、山三章。鹿盧玉具劍,火珠鏢首,白玉雙佩,玄組。雙大綬,六採,玄、黃、青、白、縹、綠,純玄質,長二丈四尺,五百首,廣一尺。小雙綬,長二尺六寸,色同大綬,而首半之間,施三玉環。朱聵,赤舄,舄加金飾。凡玄質,長二丈四尺,五百首,廣一尺。小雙綬,長二尺六寸,色同大綬,而首半之,綬,先合單紡爲一絲,絲四爲一扶,扶五爲不首,首五成一文。褾,皮小翻。纐,雛免翻。黲,醜例翻,又敕列翻。紕,音卑緣也。鏢,紕招翻;說文,刀削末銅也。縹,匹沼翻。紡,甫罔翻。〕其朝會之服、旗幟、犧牲皆尚赤,〔隋自以爲得火德,故尚赤色。朝,直遙翻;下同。幟,昌志翻。〕戎服以黃,〔【章:十二行本「黃」下有「在外」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常服通用雜色。秋,七月,乙卯,隋主始服黃,百僚畢賀。於是百官常服,同於庶人,皆着黃袍;〔着,則略翻。〕隋主朝服亦如之,唯以十三環帶爲異。

    16八月,壬午,隋廢東京官。〔周徙相州六府於東京,事見十百七十三卷太建十一年。〕

    17吐谷渾寇涼州,〔涼州,武威郡。吐,從暾入聲。谷,音浴。〕隋主遣行軍元帥樂安公元諧等步騎數萬擊之。諧擊破吐谷渾於豐利山,〔豐利山在青海東。帥,所類翻。騎,奇寄翻。〕又敗其太子可博汗於青海,〔青海在吐谷渾國都伏俟城之東十五里,週迴千餘里,中有小山,唐時謂之龍駒島。敗,補邁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俘斬萬計。吐谷渾震駭,其王侯王十人各帥所部來降。吐谷渾可汗誇呂帥親兵遠遁。〔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隋主以其高寧王移茲裒爲河南王,〔裒,薄侯翻。〕使統降衆。以元諧爲寧州刺史,〔五代志:北地郡,後魏置豳州,西魏改爲寧州。〕留行軍總管賀婁子幹鎮涼州。

    18九月,庚午,將軍周羅黃攻隋故墅,拔之。〔「故墅」,當作「胡墅」。胡墅在大江北岸,對石頭城。黃,音侯。墅,承與翻。〕蕭摩訶攻江北。

    19隋奉車都尉於宣敏〔漢武帝置三都尉,奉車、駙馬、騎也。〕奉使巴、蜀還,〔使,疏吏翻。還,音旋,又如字。〕奏稱:「蜀土沃饒,人物殷阜,周德之衰,遂成戎首。〔謂王謙以益州起兵也。〕宜樹建藩屏,封殖子孫。」〔屏,必郢翻。〕隋主善之。辛未,以越王秀爲益州總管,改封蜀王。〔爲秀在蜀以以奢僭得罪張本。〕宣敏,謹之孫也。〔於謹,周之功臣。〕

    20隋〔【章:十二行本「隋」上有「壬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以上柱國長孫覽、元景山併爲行軍元帥,〔長,知兩翻。帥,所類翻。〕發兵入寇;命尚書左僕射高熲節度諸軍。

    21初,周、齊所鑄錢凡四等,乃民間私錢,名品甚衆,〔五代志:齊文宣受禪,改鑄常平五銖,重如其文,其公甚貴,且製造甚精。至幹明、皇建之間,往往私鑄。鄴中用錢,有赤熟、青熟、細眉、赤生之異。河南所用,有青、薄、鉛、錫之別。青、齊、徐、兗、梁、豫州,輩類各殊。武平已後,私鑄轉甚,或以生鐵和銅。至於齊亡,卒不能禁。後周之初,尚用魏錢。及武帝保定元年,乃更鑄布泉之錢,以一當五,與五銖並行。時梁、益之境,又雜用古錢交易,河西諸郡,或用西域金銀之錢,而官不禁。建德三年,更鑄五行大布錢,以一當十,與布泉並行。五年,以布泉漸賤,遂廢之。齊平已後,山東猶雜用齊氏舊錢。宣帝大象元年,又鑄永通萬國錢,以一當千,與五行大布及五銖凡三品並用。〕輕重不等。隋主患之,更鑄五銖錢,背、面、肉、好皆有周郭,〔錢之文爲面,其漫爲背,錢體爲肉,錢孔爲肉,錢孔爲好,外圓周之以規,內方周之以矩,曰周郭。更,工衡翻。肉,而救翻。好,虛到翻。〕每一千重四斤二兩。悉禁古鈆及私錢。置樣於關;不如樣者,沒官銷燬之。自是錢幣始臺,民間便之。

    22隋鄭譯以上柱國歸第,賞賜豐厚。譯自以被疏,呼道士醮章祈福,〔道士有消災度厄之法,依陰陽五行數術,推人年命,書之如章表之儀,並具贄幣燒香陳讀,雲奏上天曹,請爲除厄,謂之上章。夜中於星辰之下,陳設酒果、単餌、幣物,歷祀天皇、太一、五星、列宿,爲書如上章之儀以奏之,名爲醮。被,皮義翻。醮,子肖翻。〕爲婢所告,以爲蠱,譯又與母別居,爲憲司所劾,〔憲司,御史臺官。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由是除名。隋主下詔曰:「譯若留之於世,在人爲不道之臣;戮之於朝,入地爲不孝之鬼。有累幽顯,無所置之。〔朝,直遙翻。累,力端翻。〕宜賜以孝經,令其熟讀。」仍遣與母共居。

    23初,周法比於齊律,煩而不要,隋主命高熲、譯及上柱國楊素、率更令裴政等〔太子率更令,魏、晉之制,主宮殿門戶及掌罰事,職如光祿勳、衛尉。隋制,掌伎樂漏刻。率,如字。更,工衡翻。〕更君修定。政練習典故,達於從政,乃採魏、晉舊律,下至齊、梁,沿革重輕,〔累世循襲者爲沿,中有變更者爲革。〕取其折衷。〔衷,竹仲翻。〕時同修者十餘人,凡有疑滯,皆取決於政。於是去前世梟、轘及鞭法,〔梟者,斬首掛之木上。轘者,車裂於市。梁制有制鞭、法鞭、常鞭,凡三等之差。制鞭,生革廉成;法鞭,生革去廉;常鞭,熟靼不去廉;皆作鶴頭。紐長一尺一寸,梢長二尺七寸,廣三寸,靶長二尺五寸。去,羌呂翻。梟,古堯翻。轘,戶關翻,又戶慣翻。〕自非謀叛以上,無收族之罪。始制死刑二,絞、斬;流刑三,自二千里至三千里;〔按隋志:流刑三,有千里、千五百里、二千里。應配者,一千里,居作二年;一千五百里,居作二年半;二千里,居作三年。應住居作者,三流俱役三年,近流加杖一百,一等加三十。此雲自二千里至三千里,不同。〕徒刑五,自一年至三年;〔徒刑有一年,有一年半,有二年,有二年半,有三年。〕杖刑五,自六十至百;笞刑五,自十至五十。又制議、請、減、贖、官當之科以優士大夫。〔議,即周禮八議之法。請者,凡在八議之科則請之。減者,官品第七已上,犯罪皆例減一等,其品第九已上,犯者聽贖。應贖者皆以銅代絹。贖銅一斤爲負,負十爲殿。笞十者銅一斤,加至杖百則十斤。徒一年,贖銅二十斤,每等則加銅十斤,三年則六十斤矣。流一十里,贖銅八十斤,每等則加銅十斤,二千里則百斤矣。二死皆贖銅百二十斤。犯私罪,以官當徒者,五品已上,一官當徒二年,九品已上,一官當徒一年;當流者,三流同比徒三年。若犯公罪者,徒各加一年,當流者,各加一等。其累徒過九年者,流二千里。孔穎達曰:古之贖罪用銅,漢始改用黃金,但少其斤兩,令與銅相敵。後魏以金難得,令金一兩收絹十匹。隋復依古贖銅。〕除前世訊囚酷法,考掠不得過二百;〔時有司用前世訊囚之法,用大棒、束杖、車輻、揞底、壓踝、杖桄之屬。考,擊也。掠,音亮,笞也。〕枷杖大小,鹹有程序。民有枉屈,縣不爲理者,聽以次經郡及州;若仍不爲理,聽詣闕伸訴。〔枷,居牙翻。爲,於僞翻。〕

    冬,十月,戊子,始行新律。詔曰:「夫絞以致斃,斬則殊形,〔夫,音扶。〕除惡之體,於斯已極。梟首、轘身,義無所取,不益忝肅之理,徒表安忍之懷。〔忍,殘忍也。安忍,安於爲殘忍之事。〕鞭之爲用,殘剝膚體,徹骨侵肌,〔徹,敕列翻。〕酷均臠切。雖雲往古之式,〔舜典曰:鞭作官刑。故云往古之式。〕事乖仁者之刑。梟、轘及鞭,並令去之。貴帶礪之書,不當徒罰;〔令,力丁翻,使也。去羌呂翻。漢高帝分封功臣,與之剖符作誓曰:「使黃河如帶,泰山若礪,國以永存,爰及苗裔。」〕廣軒冕之蔭,旁及諸親。〔服冕乘軒,貴仕也。〕流役六年,改爲五載;〔載,作亥翻。〕刑徒五歲,變從三祀。〔祀,亦年也。〕其餘以輕代重,化死爲生,條目甚多,備於簡策。雜格、嚴科,並宜除削。」自是法制遂定,後世多遵用之。〔宋朝所行之刑統,舊所傳者也。〕

    隋主嘗怒一郎,於殿前笞之。諫議大夫劉行本進曰:「此人素清,其過又小,願少寬之。」〔笞,醜之翻。少,詩沼翻。〕帝不顧。行本於是正當帝前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臣左右,臣言若是,陛下安得不聽;若非,當致之於理。」〔【章:十二行本「理」下有「豈得輕臣而不顧也」八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言送詣大理寺治其罪。〕因置笏於地而退。帝斂容謝之,遂原所笞者。行本,璠之兄子也。〔劉璠自梁八西魏,見一百六十四卷梁元帝承聖元年。笞,醜之翻。璠,音煩,又扶元翻。〕

    獨孤皇后,家世貴盛〔後父獨孤信,仕西魏以及周,列於元功。後姊爲周明帝后,女爲周宣帝后。〕而能謙恭雅好讀書,〔好,呼到翻。〕言事多與隋主意合,帝甚寵憚之,宮中稱爲「二聖」。帝每臨朝,〔朝,直遙翻;下同。〕後輒與帝方輦而進,〔方輦,並兩輦也。〕至合乃止。使宦官伺帝,政有所失,隨即匡諫。〔伺,相吏翻。〕候帝退朝,同反燕寢。〔朝,直遙翻。燕寢,燕居之寢。〕有司奏稱:「周禮百官之妻,命於王后,請依古制。」後曰:「婦人與政,或從此爲漸,不可開其源也。」〔與,讀曰預。〕大都督崔長仁,後之中外兄弟也,犯法當斬,帝以後故,欲免其罪。後曰:「國家之事,焉可顧私!」〔焉,於虔翻。〕長仁竟坐死。後性儉約,帝嘗合止利藥,〔泄瀉不禁者日利。合,音合。〕鬚鬍粉一兩。宮內不用,求之,竟不得。又欲賜柱國劉嵩妻織成衣領,宮內亦無之。

    然帝忝周氏之失,不以權作假借外戚,後兄弟不過將軍、刺史。帝外家呂氏,濟南人,〔五代志:齊郡歷城縣,舊置濟南郡。濟,子禮翻。〕素微賤,齊亡以來,帝求訪,不知所在。〔齊之未亡,濟南之地屬齊,不可得而求訪,故齊亡始訪之。〕及即位,始求得舅子呂永吉,追贈外祖雙週爲太尉,封齊郡公,似永吉襲爵。永吉從父道貴,性尤頑騃,〔從,才用翻。騃,五駭翻,癡也。〕言詞鄙陋,帝厚加供給,而不許接對朝士。〔朝,直遙翻。〕拜上儀同三司,出爲濟南太守;〔守,式又翻。〕後郡廢,終於家。

    24壬辰,隋主如岐州。〔隋志:扶風郡,舊置岐州。〕

    岐州刺史安定梁彥光,有惠政,隋主下詔褒美,賜束帛及御傘,〕傘,與傘同,先旰翻,又蘇旱翻,蓋也。〕以厲天下之吏;久之,徙相州刺史。〔相,悉亮翻;下同。〕求俗質厚,彥光以靜鎮之,奏課連爲天下最。〔奏課,奏計帳及輸籍也。〕及居相,部如岐州法。鄴自齊亡,衣冠士人多遷入關,唯工商樂戶移實州郭,〔城外曰郭。釋名:郭,廓也;廓落在城外也。〕風俗險詖,好興謠訟,〔詖,彼義翻。好,呼到翻。〕目彥光爲「着帽餳」。〔餳,飴也。餳軟而甘,言彥光爲人軟美如團餳,特着帽耳。孔穎達曰:凡飴謂之餳,關東之通語也。方言曰:餳謂之張皇,或雲滑據。着,則略翻。餳,徐盈翻。〕帝聞之,免彥光官。歲餘,拜趙州刺史。〔五代志:趙郡大陸縣,舊曰廣阿,置殷州及南鉅鹿郡,後改南趙郡,改州爲趙州。〕彥光自請復爲相州,帝許之。豪猾聞彥光再來,皆嗤之。〔嗤,醜之翻,笑也。〕彥光至,發擿奸伏,〔擿,他狄翻,發也,動也。〕有若神明,豪猾潛竄,闔境大治。〔治,直吏翻。〕於是招致名儒,每鄉立學,親臨策試褒勤黜怠。及舉秀才,祖道於郊,以財物資之。於是風化大變,吏民感悅,無復訟者。〔史因岐州之政,終言彥光歷刺他州事。復,扶又翻。〕

    時又有相州刺史陳留樊叔略,有異政,帝以璽書褒美,班示天下,徵拜司農。〔按樊叔略傳徵拜司農卿。璽,斯氏翻。〕

    新豐令房恭懿,〔新豐縣,自漢以來屬京兆。〕政爲三輔之最,帝賜以粟帛。雍州諸縣令朝謁,〔雍,於用翻。朝,直遙翻;下同。〕帝見恭懿,必呼至榻前,諮以治民之術。累遷德州司馬。〔五代志:平原郡,開皇九年置德州。治,直之翻。〕帝謂諸州朝集使曰:〔隋志:每元會,諸州悉遣使赴京師朝集,謂之朝集使。使,疏吏翻。〕「房恭懿志存體國,愛養我民,此及上天宗廟之所佑。朕若置而不賞,上天宗廟必當責我。卿等宜師範之。」因擢爲海州刺史。〔海州,東海郡。〕由是州縣吏多稱職,百姓富庶。〔樊叔略、房恭懿之被褒擢,非必皆是年事。通鑑因梁彥光事,悉書於此,以見開皇之治,以賞良吏而成。稱,尺證翻。〕

    25十一月丁卯,隋遣兼散騎侍郎鄭撝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撝,許爲翻。〕

    26十二月,庚子,隋主還長安,復鄭譯官爵。

    27廣州刺史馬靖,〔廣州,治番禺。〔得嶺表人心,兵甲精練,數有戰功。〔數,所角翻。〕朝廷疑之,遣吏部侍郎蕭引觀靖舉措,諷令送質,〔朝,直遙翻。令,力丁翻。質,音致。〕外託收督賧物,〔賧,吐濫翻。蠻、蜑所貨物曰賧。一曰:夷人以財贖罪曰賧。〕引至番禺。〔番禺,音潘愚。〕靖即遣子弟入質。

    28是歲,隋主詔境內之民任聽出家,仍令計口出錢,營造經像。於是時俗隨風而靡,民間佛書,多於六經數十百倍。

    29突厥佗鉢可汗病且卒,〔厥,九勿翻。佗,徒何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卒,子恤翻。〕謂其子庵邏曰:「吾兄不立其子,委位於我。〔事見一百七十一卷太建四年。邏,郎佐翻。隋書突厥傳作「庵羅。」〕我死,汝曹當避大邏便。」〔大邏便者,木杆之子。杜佑曰:突厥以勇健者爲「莫賀弗」,肥抱者爲「大羅便」。大羅便,酒器也,似角而抱短,體貌似之,故以爲號。此官特貴,唯其子弟爲之。〕及卒,國人將立大邏便。以其母賤,衆不服;庵邏實貴,〔隋書作「庵羅母貴」,當從之。〕突厥素重之。攝圖最後至,謂國人曰:「若立庵邏者,我當帥兄弟事之。〔帥,讀曰率。〕若立大邏便,我必守境,利刃長矛以相待。」攝圖長,且雄,勇國人莫敢拒,〔攝圖爲小可汗,統東面部落,又逸可汗之子,故長。長,知兩翻。〕竟立庵邏爲嗣。大邏便不得立,心不服庵邏,每遣人詈辱之。〔詈,力智翻。〕庵邏不能制,因以國讓攝圖。國中相與議曰:「四可汗子,〔四可汗,謂逸可汗及木杆可汗、褥但可汗、佗鉢可汗。〕攝圖最賢。」共迎立之,〔考異曰:隋突厥傳雲:木杆在位二十年卒佗鉢在位十年卒。按周傳,魏廢帝二年,三月,科羅獻馬,木杆猶未立。建德二年,佗鉢獻馬。然則木杆以承聖二年立,太建四年卒,佗鉢以其年立,十三年卒也。〕號沙鉢略可汗,居都斤山。庵邏降居獨洛水,稱第二可汗。〔都斤山、獨洛水,皆突厥中地名。第二可汗,言其位次沙鉢略也。〕大邏便乃謂沙鉢略曰:「我與爾俱可汗子,各承父後。爾今極尊,我獨無位,何也﹖」沙鉢略患之,以爲阿波可汗,還領所部。又沙鉢略從父玷厥,居西面,號達頭可汗。〔從,才用翻。玷,可念翻。厥,九勿翻。〕諸可汗各統部衆,分居四面。沙鉢略勇而得衆,北方皆畏附之。

    隋主既立,待突厥禮薄,突厥大怨。千金公主傷其宗祀覆滅,日夜言於沙鉢略,請爲室復讎。〔周遣千金公主嫁突厥,見上卷十二年。爲,於僞翻。〕沙鉢略謂其臣曰:「我,周之親也。今隋主自立而不能制,復何面目見可賀敦乎!」〔復,扶又翻。突厥之君長稱可汗,其妻稱可賀敦。〕及與故齊營州刺史高寶寧合兵爲寇。隋主患之,敕緣邊修保障,峻長城,命上柱國武威陰壽鎮幽州,京兆尹虞慶則鎮幷州,屯兵數萬以備之。

    初,奉車都尉長孫晟送千金公主入突厥,〔長,知兩翻。晟,成正翻。〕突厥可汗愛其善射,留之竟歲,命諸子弟貴人與之親友,冀得其射法。沙鉢略弟處羅侯,號突利設,尤得衆心,爲沙鉢略所忌,密託心腹陰與晟盟。晟與之遊獵,因察山川形勢,部衆強弱,靡不知之。

    及突厥入寇,晟上書曰:「今諸夏雖安,〔上,時掌翻。夏,戶雅翻。〕戎虜尚梗,興師致討,未是其,時棄於度外,又相侵擾,〔此二語明指出當時利病。今人多上書言時事,滕口說耳。〕故宜密運籌策,有以攘之。〔此下方是晟獻策。〕玷厥之於攝圖,兵強而位下,外名相屬,內隙已彰;鼓動其情,必將自戰。又,處羅侯者,攝圖之弟,奸多勢弱,〔言其心多奸巧而形勢甚弱。〕曲取衆心,國人愛之,國爲攝圖所忌,其心殊不自安,跡示彌縫,實懷疑懼。又,阿波首鼠,介在其間,〔漢書:首鼠兩端。〕頗畏攝圖,受其牽率,〔左傳:牽率老夫。〕唯強是與,未有定心。今宜遠交而近攻,〔史記範睢說秦王之言。〕離強而合弱。通使玷厥,說合阿波,〔使,疏吏翻。說,輸芮翻。今人言說合二字,說,音如字;合音合。〕則攝圖回兵,自防右地。〔右地,突厥西面地也。〕又引處羅,遣連奚、霫,〔奚,庫莫奚。霫,又一種。霫,音習。〕則攝圖分衆,還備左方。〔左方,突厥西面地也。〕又引處羅,遣連奚、霫,〕奚,庫莫奚。霫,又一種。霫,音習。〕首尾猜嫌,腹心離阻,十數年後,乘釁討之,〔釁,許覲翻。〕必可一舉而空其國矣。」帝省表,大悅,〔省,悉景翻。〕因召與語。晟復口陳形勢,〔復,扶又翻。〕手畫山川,寫其虛實,皆如指掌,帝深嗟異,皆納用之。遣太僕元暉出伊吾道,詣達頭,賜以狼頭纛。〔太僕,太僕卿也。伊吾,即漢伊吾盧欴地。突厥之先,狼種也,子孫爲君長,牙門建狼頭纛,示不忘本也。纛,徒到翻。〕達頭使來,引居沙鉢略使上。〔使,疏吏翻。〕以晟爲車騎將軍,出黃龍道,〔黃龍,即和龍,今黃龍府即其地,時爲高寶寧所據。騎,奇寄翻。〕齎幣賜奚、霫、契丹,〔奚,本曰庫莫奚,東部胡之種也。爲慕容氏所破,遺落竄匿松漠之間,後稍強盛。霫,匈奴之別種也,居潢水北。契丹之先,與奚同種而異類,併爲慕容氏所破,俱竄松漠之間。其後稍,大居黃龍之北數百里。契,欺訖翻,又音喫。齎,則兮翻。〕遣爲鄉導,〔鄉,讀曰向。〕得至處羅侯所,深布心腹,誘之內附。〔誘,音酉。〕反間既行,間古莧翻。〕果相猜貳。

    30始興王叔陵,太子之次弟也,與太子異母,母曰彭貴人。叔陵爲江州刺史,性苛刻狡險。新安王伯固,以善諧謔,有寵於上及太子;〔謔,虛約翻。〕叔陵疾之,陰求其過失,欲中之以法。〔中,竹仲翻。〕叔陵入爲揚州刺史,事務多關涉省閣,〔省閣,謂中書、尚書二省。〕執事承意順旨,即諷上進用之;微致違忤,必抵以大罪,重者至殊死。〔身首異處爲殊死。忤,五故翻。〕伯固憚之,乃諂求其意。叔陵好發古耱,伯固好射雉,〔好,呼到翻。射,而亦翻。〕常相從郊野,大相款狎,因密圖不軌。伯固爲侍中,每得密語,必告叔陵。

    十四年〔(壬寅、五八二)〕

    1春,正月,己酉,上不豫,太子與始興王叔陵、長沙王叔堅併入侍疾。叔陵陰有異志,命典藥吏曰:「初藥刀甚鈍,可礪之!」甲寅,上殂。倉猝之際,叔陵命左右於名取劍。大右弗悟,取朝服木劍以進,〔朝服帶劍,以爲儀飾,非求其適用,故爲木劍。朝,直遙翻。〕叔陵怒。〔怒其不能會己意。〕抽剉藥刀斫太子,中項,〔中,竹仲翻。〕太子悶絕於地;母柳皇后走來救之,又斫後數下。乳媼吳氏自後掣其肘,〔媼,烏皓翻。掣,昌列翻。〕太子乃得起;叔陵持太子衣,太子自奮得免。叔堅手搤叔陵,奪去其刀,仍牽就柱,以其褶袖縛之。〔搤,於革翻。去,羌呂翻。褶,音習,布褶衣也,今之寬袖。山海經注:魏毌丘儉破高句麗,遣王頎窮追,過污沮千餘里。彼人言,海中有長臂人,近於海中得布褶衣,兩袖各長三丈有餘。則知所謂褶衣,有自來矣。〕時吳媼已扶太子避賊,叔堅求太子所在,欲受生殺之命。叔陵多力,奮袖得脫,突走出雲龍門,馳車還東府,召左右斷青溪道,〔斷,音短。〕赦東城囚以充戰士,〔東城,即東府城。〕散金帛賞賜;又遣人往新林追所部兵;仍自被甲,着白布帽,〔被,皮義翻。着,則略翻。〕登城西門招募百姓;又召諸王將帥,〔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莫有至者,唯新安王伯固單馬赴之,助叔陵指揮。叔陵兵可千人,欲據城自守。

    時衆軍並緣江防守,臺內空虛。叔堅白柳後,使太子舍入河內司馬申,以太子命召右衛將軍蕭摩訶入見受敕,〔見,賢遍翻。〕帥馬步數百趣東府,〔帥,讀曰率;下同。趣,七喻翻;下同。〕屯城西門。叔陵惶恐,遣記室韋諒送其鼓吹與摩訶,〔吹,昌瑞翻。〕謂曰:「事捷,必以公爲臺輔。」摩訶紿報之曰:「須王心膂節將自來,方敢從命。」〔紿,徒亥翻。將,即亮翻。〕叔陵遣其所親戴溫、譚騏驎詣摩訶,〔譚,徒含翻。春秋:齊滅譚,子孫以國爲氏。驎,離珍翻。〕摩訶執以送臺,斬其首,徇東城。

    叔陵自知不濟,入內,沈其妃張氏及寵辛七人於井,〔沈,持林翻。〕帥步騎數百自小航渡,〔六朝都建業,航秦淮而渡者非一處,當朱雀門者爲大航,當東府門者爲小航。騎,奇寄翻;下同。航,戶剛翻。〕欲趣新林,乘舟奔隋。行至白楊路,爲臺軍所邀。伯固見兵至,旋避入巷,叔陵馳騎拔刃追之,伯固復還,叔陵部下多棄甲潰去。摩訶馬容陳智深迎刺叔陵僵仆,陳仲華就斬其首,〔軍行,擇便於鞍馬、軀幹壯偉者,乘馬居前,以壯軍容,謂之馬容。刺,七亦翻。〕伯固爲亂兵所殺,自寅至巳及定。叔陵諸子並賜死,伯子宥爲庶人。韋諒及前衡陽內史彭暠、〔五代志:長沙郡衡山縣,舊置衡陽郡。陳爲不國,故置內史。暠,古老翻。〕諮議參軍兼記室鄭信、典籤俞公喜並伏誅。暠,叔陵舅也。信、諒有寵於叔陵,常參謀議。諒,粲之子也。〔韋粲,梁臣,死於侯景之難。〕

    丁巳,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2辛酉,隋置河北道行臺於幷州,以晉王廣爲尚書令;〔幷州治晉陽。〕置西南道行臺於益州,以蜀王秀爲尚書令。隋主懲周氏孤弱而亡,故使二子分麘方面。以二王年少,〔少,詩照翻。〕盛選貞良有才望者爲之僚佐;以靈州刺史王韶爲並省右僕射,〔五代志:靈武郡,後魏置靈州。按靈州,漢北地郡富平縣地,赫連勃勃之果園。後魏置靈州,取靈武郡名之。注又見前。〕鴻臚卿趙郡李雄爲兵部尚書,〔五代志:趙郡治平棘。李雄,趙郡高邑人。臚,陵如翻。〕左武衛將軍朔方李徹總晉王府軍事,〔朔方郡,夏州。李徹,朔方巖綠人。〕兵部尚書元巖爲益州總管府長史。王韶、李雄、元巖俱有骨鯁名,李徹前朝舊將,〔李徹事周,徵吐谷渾,平齊、定淮南,皆有功。朝,直遙翻。〕故用之。

    初,李雄家世以學業自通,雄獨習騎射。〔騎,奇寄翻;下同。〕其兄子旦讓之曰:「非士大夫之素業也。」雄曰:「自古聖賢,文武不備而能成其功業者鮮矣。〔鮮,息淺翻。〕雄雖不敏,頗觀前志,但不守章句耳。既文且武,兄何病焉!」及將如並省,帝謂雄曰:「吾兒更事未多,〔更,工衡翻。〕以卿兼文武才,吾無北顧之憂矣。」

    二王欲爲奢侈非法,韶、巖輒不奉教,或自銷,或排合切諫。二王甚憚之,每事諮而後行,不敢違法度。帝聞而賞之。〔隋文帝擇人以輔其子,可謂用心矣。而二子皆不克令終,何也﹖中人已下之性,束縛之雖急,一縱則不可復收也。〕

    又以秦王俊爲河南道行臺尚書令、洛州刺史,領關東兵。〔洛州,治洛陽。〕

    3癸亥,以長沙王叔堅爲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驃,匹妙翻。〕蕭摩訶爲車騎將軍、南徐州刺史,封綏遠公,始興王〔【章:十二行本「王」下有「叔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家金帛累鉅萬,悉以賜之。以司馬申爲中書通事舍人。

    乙丑,尊皇后爲皇太后。時帝病創,〔創,初良翻;下同。〕臥承和殿,下能聽政。太后居柏梁殿,百司衆務,皆決於太后,帝創愈,乃歸政焉。

    丁卯,封皇弟叔重爲始興王,奉昭烈王祀。〔叔陵既誅,以叔重奉昭烈王祀。〕

    4隋元景山出漢口,〔漢口,漢水入江之口。〕遣上開府儀同三司鄧孝儒將卒四千攻甑山。鎮將軍陸綸以舟師救之,爲孝儒所敗;〔敗,補邁翻。〕溳口、甑山、沌陽守將皆棄城走。〕漢水記:自漢口入二百里,得溳口,有村;又三百里,得溳城,楚邑也,漢安陸縣居之。沌陽在沌水之北。五代志:沔陽郡漢陽縣有沌水。溳,音雲。沌,柱兗翻。將,即亮翻。〕戊辰,遣使請和於隋,歸其胡墅。〔去年周羅黃拔胡墅。使,疏吏翻。〕

    5己巳,立妃沈氏爲皇后。辛未,立皇弟叔儼爲尋陽王,叔慎爲岳陽王,叔達爲義陽王,叔熊爲巴山,叔虞爲武昌王。〔宣帝諸子,唯叔達後仕於唐,貴顯。〕

    6隋高熲奏,禮不伐喪;〔春秋公羊傳:襄公十九年,晉士伹帥師侵齊。至縠,聞齊侯卒,仍還。還者何﹖善辭也。何善爾﹖大其不伐喪也。〕二月,己丑,隋主詔熲等班師。

    7三月,己巳,以尚左僕射晉安王伯恭爲湘州刺史,〔湘州治長沙。〕永陽王伯智爲尚書僕射。

    8夏,四月,庚寅,隋大將軍韓僧壽破突厥於雞頭山,〔雞頭山,涇水所出,在原州平高縣西。〕上柱國李充跛突厥於河北山。〔北山蓋在北河之北。〕

    9丙申,立皇子永康公胤爲太子。胤,孫姬之子,沈後養以爲子。

    10五月,己未,高寶寧引突厥寇隋平州,〔丕代志:北平郡,舊置平州,治盧龍。〕突厥悉發五可汗涳弦之士四十萬人長城。〔沙鉢畈呵汗,第二可汗,達頭可汗,阿波可汗,貪汗可汗,凡五可汗。〕

    11壬戌,隋任穆公於翼卒。〔任,古國名。諡法:佈德執義曰穆;中情見貌曰穆。任,音壬。卒,子恤翻。〕

    12甲子,隋更命傳國璽曰「受命璽」。〔更,工衡翻。璽,斯氏翻。〕

    13六月,甲申,隋遣使來吊。〔使,疏使翻。〕

    14乙酉,隋上柱國李光敗突厥於馬邑。〔「李光」,當作「李充」。馬邑,朔州治所。大業初,改馬邑縣爲善陽縣。敗,補邁翻;下同。〕突厥又寇蘭州,〔五代志:金城郡,開皇初,置蘭州總管府。〕涼州總管賀婁子幹敗之於可洛峐。〔山苶草木曰峐。崒,古哀翻。〕

    15隋主嫌長安城制度狹小,又宮內多妖異。〔妖,於驕翻。〕納言蘇威勸帝遷都,帝以初受命難之;夜,與威及高熲共議。明旦,通直散騎庾季才奏曰:「臣仰觀乾象,俯察圖記,必有遷都之事。且漢營此城,將八百歲,漢高帝五年徙都長安,歲在己亥,是年歲在壬寅,凡八百四歲。惠帝元年城長安,歲在丁未,距是年七百九十六年。〕水皆鹹鹵,不甚宜人。〔京都地大人衆,加以歲久壅底,墊隘穢惡,聚而不泄,則水多鹹鹵。滷,郎古翻。〕願陛下協天人之心,爲遷徙之計。」帝愕然,謂熲、威曰:「是何神也!」太師李穆亦上表請遷都。帝省表曰:「天道聰明,已有徵應;〔上,時掌翻。省,悉景翻。徵,證也。〕太師人望,復抗此請;無不可矣。」〔復,扶又翻。〕丙申,詔高熲等創造新都於龍首山。〕三秦記:龍首山長六十里,首入渭水,尾達樊川,頭高二十丈,尾漸下,可六七丈,色赤。舊傳有黑龍從南山出飲渭水,其行道因行成跡。〕以太子左庶子宇文愷有巧思,領營新都副監。〔晉志:太子庶子四人,職比散騎常侍、中書監令,隋分置門下坊左庶子二人,典書坊右庶子二人。監者,監領營新都事。思,相吏翻。〕愷,忻之弟也。

    16秋,七月,辛未,大赦。

    17九月,丙午,設無鱉太會於太極殿,〔鱉,與礙同,釋氏書也。〕拾身及乘輿御服。〔乘,繩證翻。〕大赦

    18丙午,以長沙王叔堅爲司空,將軍、刺史如故。〔驃騎將軍,揚州刺史。〕

    19冬,十月,癸酉,隋太子勇屯兵咸陽以備突厥。〔咸陽在長安西北,隔渭水耳。屯兵於此以備突厥,蓋其兵勢強盛,欲窺長安,此亦猶漢霸上、棘門、細柳之屯耳。〕

    20十二月,丙子,隋命新都曰大興城。

    行軍總管達奚長儒將兵二千,與突厥沙鉢略可汗遇於周盤,〔據則傳,長儒別道邀賊,爲虜所圍,慶則按營不救,則周盤亦當在弘化縣界。「長儒」,當作「長孺」。〕沙鉢略有衆十餘萬,軍中大懼。長儒神色慷慨,且戰且行,爲虜所衝,散而復聚,〔復,扶又翻。〕四面抗拒。轉鬬三日,晝夜凡十四戰,五兵鹹盡,士卒以拳毆之,〔毆,烏口翻。〕手皆骨見,〔見,賢遍翻。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五兵鹹盡,士卒奮拳擊虜,以言死鬬則可;若虜以全師四面蹙之,安能免乎!史但極筆敘長儒力戰之綪耳,觀者不以辭憲意可也。〕殺傷萬計。虜氣稍奪,於是解去。長儒身被五瘡,通中者二;〔被,皮義翻。中,竹仲翻。〕其戰士死〔【章:十二行本「死」下有「傷」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者什八九。詔以長儒爲上柱國,餘勳回授一子。

    時柱國馮昱屯夕弗泊,〔乙弗泊當在鄯州之西。〕蘭州總管叱列長叉守臨洮,〔五代志:後周武帝逐吐谷渾,置洮陽郡,尋立洮州,大業初置臨洮郡。洮,土刀翻。〕上柱國李崇屯幽州,皆爲突厥所敗。〔敗,補邁翻。〕於是突厥縱兵自木硤、石門兩道人寇武威、天水、〔【章:十二行本「水」下有「安定」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金城、上郡、弘化、延安,六畜鹹盡。〔木峽、石門兩關,皆在夕化郡平高縣界。此由虞慶則按營不戰,達奚長儒孤軍摧饂,故沙鉢略縱兵兩道而入。然五可汗之兵,東西齊舉,西自乙弗泊,東至幽州,盡隋西北二邊,無不被寇。若武威至延安,則達頭、沙鉢略之兵耳。天水、上郡皆古郡,天水則秦州,上郡則敷州也。安延安郡,後魏置。東夏州,西魏改爲延州。畜,許又翻。〕

    沙鉢略更欲南入,達頭不從,引兵而去。長孫晟又說沙鉢略之子染干〔說,輸芮翻。〕詐告沙鉢略曰:「鐵勒等反,欲襲其牙。」〔鐵勒之先本匈奴苗裔,種類最多,自西海之東,依據山谷,往往不絕,至北海之南,雖姓氏不同,總謂之鐵勒。〕沙鉢略懼,回兵出塞。

    22隋主既立,待遇梁主,恩禮彌厚。是歲,納梁主女爲晉王妃,〔按隋書蕭後傳及蕭巋傳,初皆雲巋女,詳考之,則後本巋生。江南風俗,一月生子者不舉。後以一月生,故季父岌收而養之。未幾,岌夫妻俱死,轉養於舅氏張軻家。高祖爲晉王選妃於梁,徧佔諸女,皆不吉。巋迎後於舅氏,佔之曰吉,遂爲王妃。〕又欲以其子瑒尚蘭陵公主。〔瑒,雉杏翻,又音暢。〕由是罷江陵總管,〔西魏遷梁主慽於江陵,置勵防,曰「防主」,後遂置總管,今罷之。〕梁主始得專制其國。

    長城公上〔諱叔寶,字符秀,小字黃奴,宜帝嫡長子也。〕

    至德元年〔(癸卯、五八三)〕

    1春,正月,庚子,隋將入新都,大赦。

    2壬寅,大赦,改元。

    3初,上病創,〔創,初良翻。〕不能視事,政無大小,皆決於長沙王叔堅,權傾朝廷。叔堅頗驕縱,上由是忌之。都官尚書山陰孔範,〔山陰,漢古縣,屬會稽郡。〕中書舍人施文慶,皆惡叔堅而有寵於上,〔惡,烏路翻;下同。〕日夕求其短,〔日夕,猶言朝夕也。〕構之於上。上乃即叔堅驃騎將軍本號,用三司之儀,出爲江州刺史。以祠部尚書江總爲吏部尚書。

    4癸卯,立皇子深爲始安王。

    5二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6癸酉,遣兼散騎常侍賀徹等聘於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7突厥寇隋北邊。〔厥,九勿翻。〕

    8癸巳,葬孝宣皇帝於顯寧陵,廟號高宗。

    9右衛將軍兼中書通事舍人司馬申既掌機密,頗作威福,多所譖毀。能候人主顏色,有忤己者,必以微言譖之;〔忤,五故翻。〕附己者,因機進之。是以朝廷內外,皆從風而靡。

    上欲用侍中、吏部尚書毛喜爲僕射,申惡喜強直,言於上曰:「喜,臣之妻兄,高宗時稱陛下有酒德,〔周公戒成王曰:「無若殷王受之迷亂,酗於酒德哉!」注云:言紂心迷政亂,以酗酒爲德。〕請逐去宮臣,〔去,羌呂翻。〕陛下寧忘之邪﹖」〔邪,音耶。〕上乃止。

    上創愈,置酒於後殿以自慶,引吏部尚書江總以下展樂賦詩。〔展,舒而陳之也。創,初良翻。〕既醉而命毛喜。於時山陵初畢,喜見之,不懌;欲諫,則上已醉。喜升階,陽爲心疾,僕於階下,移出省中。上醒,謂江總曰:「我悔召毛,喜彼實無疾,但欲阻我歡宴,非我所爲耳。」〔言喜以帝所爲爲非也。〕及與司馬申謀曰:「北人負氣,吾欲乞鄱陽兄弟,聽其報讎,可乎﹖」〔鄱陽兄弟,世祖諸子也。高宗之篡,殺劉師知、韓子高、到仲舉父子以及始興王伯茂,皆毛喜之謀。後主怒喜,欲以喜乞鄱陽兄弟,聽其報讎,於臣爲不君,於父爲不子。乞,音氣□與也。〕對曰:「彼終不爲官用,〔陳之臣子率稱其君曰官。〕願如聖旨。」中書通事舍人北地傅縡爭之〔傳稱縡少依蕭循,蓋循自關中歸,縡與之俱南也。縡,作代翻。〕曰:「不燃。若許報讎,欲置先皇何地﹖」上曰:「當乞一小郡勿令見人事耳。」乃以喜爲氶嘉內史。〔考異曰:司馬申傳雲:「右僕射沈君理卒,朝議以毛喜代之。」按君理卒在太建五年,非後主時。又毛喜傳雲:「時山陵初畢,未及踰年。」按高宗,殂過翆乃葬,而云未及踰年,恐誤也。〕

    10三月,丙辰,隋遷於新都。〔考異曰;隋食貨志:「正月,帝入新宮。」今從帝紀。〕

    初令民二十一成丁,減者役者每歲十二番爲二十日役,減調絹一匹爲二丈。〔後周之制,民年十八成丁,今增三歲。每歲十二番,則三十日役,今改爲二十昌役,及調絹減半。調,徒吊翻。〕週末榷酒坊、鹽池、鹽井,至是恉罷之。週末,官置酒坊收利,鹽池、鹽井皆禁百姓採用。池鹽,則河東鹽池。井鹽,則蜀中處處有之。榷,古嶽翻。〕

    祕書監牛弘〔隋書牛弘傳:弘,安定鶉觚人,本姓様氏。父允仕魏,賜姓牛氏。〕上表,以「典籍屢經喪亂,〔上,時掌翻。喪,息浪翻。〕率多散逸。周氏聚書,僅盈萬卷。平齊所得,除其重雜,裁益五千。興集之期,屬膺聖世。〔重,直龍翻。裁,與纔同。屬,之慾翻。膺,當也。〕爲國之本,莫此爲先。豈可使之流落私家,不歸王府!必須勒之以天威,引之以微利,則異典必臻,觀閣斯積。」〔漢東觀及天祿、石渠等閣,皆荿書之所,故云。觀,古玩翻。〕隋主從之。丁巳,詔購求遺書於天下,每獻書一卷,賚縑一匹。〔賚,洛代翻,賜也,與也。縑,絹也;說文曰:井絲繒。〕

    11夏,四月,庚午,吐谷渾寇隋臨洮。洮州刺史皮子信出戰,敗死;汶州總管梁遠擊走之。又寇廓州,州兵擊走之。〔五代志:後周武帝逐吐谷渾,置洮陽郡,尋立洮州。汶山郡,後周置汶州。宋白曰:晉置廣陽縣於茂州汶山縣西北五十里,今不詳其處所。後周又立廣陽縣於石鏡山西,六十里至舊廣陽,即今縣也。又置汶州於此。汶,讀曰。隋改會州澆河郡,亦周逐吐谷渾以置廓州。〕

    12壬申,隋以尚書右僕射趙煚兼內史令。〔煚,古迥翻。〕

    13突厥數爲隋寇。厥,九勿翻。數,所角翻。〕隋主下詔曰:「往者周、齊抗衡,分割諸夏,〔夏,戶雅翻。〕突厥之虜俱通二國。周人東慮,恐齊好之深,〔好,呼到翻。〕齊氏西虞,懼周交之厚;謂虜意輕重,國遂安危,蓋並有大敵之憂,思減一邊之防也。朕朕以爲厚斂中兆庶,〔斂,力贍翻。〕多,惠豺狼,未嘗感恩,資而爲賊。節之以禮,不爲虛費,省傜薄賦,國用有餘。因入賊之物,加賜將士;〔將,即亮翻;下同。〕息道路之民,務爲耕織;清邊制勝,成策在心。兇醜愚闇,未知深旨,將大定之日,比戰國之時;乘昔世之驕,結令時之恨。近者盡其巢窟,俱犯北邊,蓋上天所忿,驅就齊斧。〔齊,讀曰齋,言齊戒而授斧鉞於將帥。二讀曰資,應劭曰:利斧也。〕諸將今行,議兼含育,有降者納,〔降,戶江翻。〕有違者死,使其幹敢南望,永服威刑。何用侍子之朝,寧勞渭橋之拜!」〔匈奴遣子入侍及來朝渭橋,並見漢宣帝紀。朝,直遙翻。〕

    於是命衛王爽等爲行軍元帥,〔帥,所類翻。〕分八道出塞擊之。爽督總管李充等四將出朔州道,〔自馬邑出塞也。〕己卯,與沙鉢略可汗遇於白道。〔白道在長城北,有白道嶺、白道溪。〕李充言於爽曰:「突厥狃於驟勝,〔狃,女久翻。〕必輕我而無備,以精兵襲之,何破也。」諸將多以爲疑,唯長史李徹贊成之,遂與充帥精騎五千掩擊突厥,大破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並同。〕沙鉢略棄所服金甲,潛草中而遁。其軍中無食,粉骨爲糧,加以疾疫,死者甚衆。

    幽州總管陰壽帥步騎十〔【章:十二行本「十」作「數」;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萬出盧龍塞,擊高寇,寧。寇寧求救於突厥,突厥方御隋師,不能救。庚辰,寶寧棄城奔磧北,〔磧,七跡翻。〕和龍諸縣悉平。壽設重賞以購寶寧,又遣人離其腹心;寶寧奔契丹,爲其麾下所殺。〔高寶寧自濟末據和龍,至是敗滅。契,欺訖翻,又音契。〕

    14己丑,郢州城主張子譏遣使請降於隋,〔郢州治江夏,中流之重鎮,今欲降隋,史言陳之邊將已離心。使,疏吏翻;下同。降,戶江翻。〕隋主以和好,不納。〔好,呼到翻。〕

    15辛卯,隋主遣兼散騎常侍薛舒,兼〔【章:十二行本「兼」下有「通直」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散騎常侍王劭來聘。劭,松子之子也。〔王松年仕齊,爲通直散騎侍郎,人在下中。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16癸巳,隋主大雩。〔隋雩壇在國南十三里啓夏門外道左。〕

    17甲子,〔【張:「子「作「午」。】〕突厥遣使入見於隋。〔見,賢遍翻。〕

    18隋改度古尚書爲民部,〔度,徒洛翻。〕都官尚書爲刑部命左僕射判吏、禮、兵三部事,右僕射判民、刑、工三部事。發光祿、衛尉、鴻臚寺及都水臺。〔臚,陵如翻。〕

    19五月,癸卯,隋行軍總管李晃破突厥於摩那度口。

    20乙巳,梁太子琮入朝於隋,賀遷都。〔朝,直遙翻。〕

    21辛酉,隋主祀方澤。〔隋爲方丘於宮城之北十四里。〕

    22隋秦州總管竇榮定帥九總管步騎三萬出涼州,〔帥,讀曰率。〕與突厥阿波可汗相拒於高越原,阿波屢敗。榮定,熾之兄子也。〔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竇熾寺爲太傅。〕

    前上大將軍京兆史萬歲,坐事配敦煌爲戍卒,〔敦煌郡,瓜州。敦,徒門翻。〕詣榮定軍門,請自鵜,榮定素聞其名,見而大刨。壬戌,將戰,榮定遣人謂突厥曰:「士卒何罪而殺之!但當各遣一壯士決勝負耳。」突厥許諾,因遣一騎挑戰。〔騎,奇寄翻;下同。挑,徒了翻。〕榮定遣萬歲出應之,萬歲馳斬其首而還。〔還,音旋,又如字。〕突厥大驚,不敢復戰,〔復,扶又翻。〕遂請盟,引軍而去。

    長孫晟時在榮定軍中爲偏將,〔將,即亮翻。〕使謂阿波曰:「攝圖每來,戰皆大勝。阿波纔入,遽即奔敗,此乃突厥之恥也。且攝圖之與阿波,兵勢本敵。今攝圖日勝,爲衆所崇;阿波不利,爲國生辱。攝圖必當以罪歸阿波,成其宿計,滅北牙矣。〔阿波建牙在攝圖之北。〕願自量度,〔量,音良。度,徒洛翻。〕能御之乎﹖」阿波使至,〔使,疏吏翻;下同。〕晟又謂之曰:「今達頭與隋連和,而攝圖不能制,可汗何不依附天子,連結達頭,相合爲強,此萬全計也,豈若喪兵負罪,〔喪,息浪翻。〕歸就攝圖,受其戮辱邪!」〔邪,音耶。〕阿波然之,遣使隋晟入朝。

    沙釮略素忌阿波驍悍;〔朝,直遙翻。〕驍,堅堯翻。悍,侯旰翻。〕自白道敗歸,又聞阿波貳於隋,因先歸,襲擊北牙,大破之,殺阿波之母。阿波還,無所歸,西奔達頭。達頭大怒,遣阿波師兵而東,〔帥,讀曰率。〕其部落歸之者將十萬騎,遂與沙鉢略相攻,屢破之,復得故地,兵勢益強。貪汗可汗素睦於阿波,沙鉢畈奪其罪衆而廢之,貪汗亡奔達頭。沙鉢略從弟地勤察,〔【張「地勤察」作「地勒察」。】〕別統部,落與沙鉢略有隙,復以衆叛歸阿波。〔從,才用翻。復,扶又翻。〕連兵不已,各遣使詣長安請和求援。隋主皆不許。

    23六月,庚辰,隋行軍總管梁遠破吐谷渾於爾汗山。〔吐,從暾入聲。谷,音浴。汗,音寒。〕

    24突厥寇幽州,隋幽州總管廣宗壯公李崇帥步騎三千拒之。〔廣宗縣公。廣宗,漢古縣,五代志屬清河郡。厥,九勿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轉戰十餘日,師人多死,遂保砂城。突厥園之,城荒頹,不可守禦,曉夕力戰,又無所食,每夜出掠虜營,得六畜以繼軍糧,〔畜,許又翻。〕突厥畏之,厚爲其備,每夜中結陳以待之。〔陳,讀曰陣;下同。〕崇軍苦飢,出輒遇敵,死亡略盡,及明,奔還城者尚百許人,然多重傷,不堪更戰。突厥意欲降之,〔降,戶江翻;下同。〕遣使謂崇曰:「若來降者,封爲特勒。」〔特勒,突厥達官。新書:突厥子弟曰特勒。使,疏吏翻。〕崇知不免,令其士卒曰:「崇喪師徒,〔令,力定翻。喪,息浪翻。〕罪當萬死。今日鵜命,以謝國家。汝俟吾死,且可降賊,便散走,努力還鄉。若見至尊,道崇此意。」乃挺刃突陳,復殺二人,〔挺,拔也。陳,讀曰陣。〕突厥亂射,殺之。〔射,而亦翻。〕秋,七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辛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以豫州刺史代人周搖爲幽州總管。命李崇子敏襲爵。〔襲爵廣宗公。〕

    敏娶樂平公主之女娥英,〔隋主受禪,周天元后改封樂平公主。〕詔假一品羽儀,禮如尚帝女。既慎勿謝。」及進見,〔見,賢遍翻。〕帝授以儀同及開府,皆不謝。帝曰:「公主有大功於我,我何得於其伲而惜官乎!今授汝柱國。」敏乃拜而蹈舞。

    25八月,丁卯朔,日有食之。〔考異曰:隋紀作「七月丁卯」,蓋歷差。〕

    26長沙王叔堅未之江州,復留爲司空,〔復,扶又翻。〕實奪之權。

    27壬午,隋遣尚書左僕射高熲出寧州道,內史監虞慶則出原州道,以擊突厥。〔五代志:平涼郡,舊置原州。監,甲暫翻。厥,九勿翻。〕

    28九月,癸丑,隋大赦。

    29冬,十月,甲戌,隋廢河南道行臺省,〔去年二月,陏置河南道行臺省。〕以秦王俊爲秦州總管,隴右諸州盡隸焉。〔秦州天水郡。〕

    30丁酉,立皇弟叔平爲湘東王,叔敖爲臨賀王,叔宣爲陽山王,叔穆爲西陽王。

    31戊戌,侍中建日侯徐陵卒。〔卒,子恤翻。〕

    32癸丑,立皇弟叔儉爲安南王,叔澄爲南郡王,叔興爲沅陵王,叔韶爲嶽山王,叔純爲新興王。〔自湘東以下,皆以郡名疏爵,今着後人之,所未能徧知者。五代志:始安郡富川縣,舊置臨賀郡。熙平郡桂陽縣,梁置陽山郡。永安郡黃岡縣.置西陽郡。巴陵郡華容縣,舊曰安南,置安南郡。沅陵縣,置沅陵郡。信安郡新興縣,梁置新興郡。嶽山郡闕。郡縣誌:巴陵,一名天嶽山。嶽山蓋即巴陵,以封叔韶。沅,音元。〕

    33十一月,遣散騎常侍周墳、通直散騎常侍袁彥聘於隋。帝聞隋主狀貌異人,使彥畫像而歸。帝見,大駭曰:「吾不欲見此人。」亟命屏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亟,紀力翻。屏,必郢翻。〕

    34隋既班律令,〔前年十月,隋行新律。〕蘇威屢欲更易事條,〔更,工衡翻;下數更同。〕內史令李德林曰:「修律令時,公何不言﹖今始頒行,且宜專守,自非大爲民害,不可數更。」〔數,所角翻。〕

    河南道行臺兵部尚書楊尚希曰:「竊見當今郡縣,倍多於古。或地無百里,數縣並置;或戶不漢千,二郡分領。具僚已衆,資費日多;吏卒增倍,租調歲減;〔調,徒吊翻。〕民少官多,〔少,詩沼翻;下同。〕十羊九牧。今存要去〔上聲。〕閒,並小爲,大國家則不虧粟帛,選,舉則易得賢良。」〔易,以豉翻。〕蘇威亦請廢郡。帝從之。甲午,悉罷諸郡爲州。

    35十二月,乙卯,隋遣兼散騎常侍曹令則、通直散騎常侍魏澹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澹,收之族也。〔魏收事齊以文名。澹,徒覽翻。〕

    36丙辰,司空長沙王叔堅免。叔堅既失恩,心不自安,乃爲厭媚,〔厭,一琰翻。〕醮日月以求福。或上書告其事,〔考異曰:南史雲:「上陰令人造其厭媚,又令人告之。」今從陳書。〕帝召叔堅,囚於西省,〔門下省爲東省,中書省爲西省。〕將殺之,令近侍宣敕數之。〔數,責其罪也。數,所具翻,又所主翻。〕叔堅對曰:「臣之本心,非有他故,但欲求親媚耳。臣既犯天憲,罪當萬死。臣死之日,必見叔陵,願宣詔,責之於九泉之下。」帝乃赦之,免官而已。〔因叔堅之言,始念其擁護之功。此豈少恩而已哉﹖不明故爾。〕

    37隋以上柱國竇榮定爲右武衛大將軍。榮定妻,隋主姊安成公主也。隋主欲以榮定爲三公,辭曰:「衛、霍、梁、鄧,若少自貶損,不至覆宗。」帝乃止。〔四姓皆漢外戚也。衛氏夷於武帝之末,霍族赤於宣帝之時,桓帝怒而梁宗誅滅,安帝長而鄧門衰廢,事並見漢紀。少,詩沼翻。〕

    帝以李穆功大,詔曰:「法備小人,不防君小。太師申公,自令雖有罪,但非謀逆,縱有百死,終不推問。」

    禮部尚書牛弘請立明堂,帝以時事草創,不許。

    帝覽刑部奏,斷獄數猶至萬,〔斷,丁亂翻。〕以爲律尚嚴密,故人多陷罪。又敕蘇威、牛弘等更定新律,除死罪八十一條,流罪一百五十四條,徒杖等千餘條,唯定留五百條,凡十二卷。〔一曰名例,二曰衛禁,三曰職制,四曰戶婚,五曰貛庫,六曰擅興,七曰賊盜,八曰鬬訟,九曰詐僞,十曰雜律,十一曰捕亡,十二曰斷獄。〕自是刑網簡要,疏而不失。仍置律博士弟子員。〔大理寺之屬有律博士八人。〕

    38隋主以長安倉廩尚虛,是歲,詔西自薄、陝,東至衛、汴,〔河東郡,蒲州。恆農郡,陝州。汲郡,衛州。陳留郡,汴州。陝,式冉翻。汴,皮變翻。〕水次十三州,募丁運米。〔華、陝、谷、洛、管、汴、汾、晉、蒲、絳、懷、衛、相,凡十三州。〕又於衛州置黎陽倉,陝州置常平倉,華州置廣通倉,〔五代志:京兆郡鄭縣,後魏置東雍州,並華山郡西魏改曰華州。華,戶化翻。〕轉相灌輸。〔輸,平聲。〕漕關東及汾、晉之粟以給長安。〔水運曰漕。關東,自函谷關以東州郡。五代志:文城郡,東魏置南汾州,後周改爲汾州。晉州臨汾郡,舊平陽郡也。漕,在到翻。〕

    時刺史多任武將,類不稱職。〔將,即亮翻;下同。稱,尺證翻。〕治書侍御史柳彧上表曰:〔治,直之翻。上,時掌翻。〕「昔漢光武與二十八將,披荊棘,定天下,及功成之後,無所任職。〔事見漢光武紀。〕伏見詔書,以上柱國和千小爲杞州刺史。〔五代志:梁郡雍丘縣,隋置杞州。〕千子前任趙州,〔趙州時治廣阿。〕百姓歌之曰:『老禾不早殺,〔今人猶呼割稻爲殺稻。〕餘種穢良田。』〔種,章勇翻。〕千子,弓馬武用,是其所長;治民麘衆,非其所解。〔治,直之翻。解,戶買翻,曉也。如謂優老尚年,〔尚,尊也,高也。〕自可厚賜金帛;若令刺舉,〔漢置刺史,掌刺舉郡縣吏,故云然。〕所損殊大。」帝善之。千子竟免。

    彧見上勤於聽受,百僚秦請,多有煩碎,上疏諫曰:「臣聞上古聖帝,莫過唐、虞,不爲叢脞,是謂欽明。〔書:元首叢脞哉。孔安國曰:叢脞,細碎無大略。馬雲:叢,總也;脞,小也。堯典曰:放勳欽明文思。脞,倉果翻。〕舜任五臣,〔孔子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孔安國曰:五臣,禹、稷、契、皋陶、伯益。〕堯諮四嶽,〔孔安國曰:四嶽,即羲和之四子,分掌四嶽之諸侯。〕垂拱無爲,天下以治。〔治,直吏翻;下同。〕所謂勞於求賢,逸於任使。比見陛下留心治道,〔比,毗至翻。治,直吏翻。〕無憚疲勞,亦由羣官懼罪,不能自決,取判天旨,〔判,決也。〕聞奏過多。乃至營造細小之事,出給輕微之物,一日之內,酬答百司。至乃日旰忘食,夜分未寢,〔旰,古按翻,日晏也。夜分,半夜也。〕動以文簿憂勞聖躬。伏願察臣至言,少減煩務,〔少,詩沼翻。〕若經國大事,非臣下裁斷者,伏願詳決,〔斷,丁亂翻。〕自餘細務,責成所司;則聖體盡無疆之壽,臣下蒙覆育之賜。」〔覆,敷救翻。〕上覽而嘉之,因曰:「柳彧直士,國之寶也。」

    彧上近世風俗,每正月十五夜,然燈遊戲,奏請禁之,〔上元燃燈,或雲以漢祠太一自昏至晝故事,此說非也。梁簡文帝有列燈詩,陳後主有光璧殿遙詠山燈詩,則柳彧所謂近世風俗是也。〕曰:「竊見京邑,爰及外州,每以正月望夜,〔望夜,月之十五夜也。月旦以日月合,謂之朔,十五夜以日月相望,謂之望。〕充街塞陌,〔塞,悉則翻。〕聚戲朋遊,鳴鼓聒天,燎炬照地,竭貲破產,競此一時。盡室並孥,無問貴賤,男女混雜,緇素不分。穢行因此而成,盜賊由斯而起,〔觀此,則上元遊戲之弊,其來久矣。後之當路者,能不惑於世俗,奮然革之,亦所謂豪傑之士也。〕因循弊風,曾無先覺。無益於化,實損於民,請頒天下,並即禁斷。」〔斷,音短。〕詔從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七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陳紀十〔起閼逢執徐(甲辰),盡着雍涒灘(戊申),凡五年。〕

    長城公下

    至德二年〔(甲辰、五八四)〕

    1春,正月,甲子,日有食之。

    2己巳,隋主享太廟;辛未,祀南郊。

    3壬申,梁主入朝於隋,〔朝,直遙翻;下同。〕服通天冠、絳紗袍,北面受郊勞。及入見於大興殿,隋主服通天冠、絳紗袍,梁主服遠遊冠、朝服,君臣並拜。〔通天冠、絳紗袍,天子之服也;服天子之服,北面以受郊勞,示臣服於隋而未至純於臣也。遠遊冠、朝服,諸王見天子之服也;入見大興殿,純於臣矣。大興殿,隋新都正殿也,唐爲西內太極殿。遠遊,三梁冠,黑介幘。朝服,絳紗單衣,白紗內單,皁領、袖,皁纐,革帶,鉤黲,假帶,方心;絳紗蔽膝,聵,鳥,綬,劍佩。君臣並拜,非禮也。勞,力到翻。見,賢遍翻。纐,雛免翻。黲,醜例翻,又敕列翻。〕賜縑萬匹,珍玩稱是。〔稱是,言其直與萬縑稱也。稱,尺證翻。〕

    4隋前華州刺史張賓、〔華,戶化翻。〕儀同三司劉暉等造甲子元歷成,〔甲子元歷,其要以上元甲子,己巳已來至開皇四年歲在甲辰積算起。〕奏之。壬辰,詔領新曆。〔考異曰:隋律曆志雲:「二月撰成奏上。」今從帝紀。〕

    5癸巳,大赦。

    6二月,乙巳,隋主餞梁主於灞上。〔梁主歸國,故餞之。〕

    7突厥蘇尼部男女萬餘口降隋。〔厥,九勿翻。尼,女夷翻。降,戶江翻;下同。〕

    8庚戌,隋主如隴州。〔五代志:扶風汧源縣,西魏置隴東郡及東秦州,後改隴州。〕

    9突厥達頭可汗請降於隋。〔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考異曰:隋帝紀雲:「突厥阿史那玷厥帥其屬來降。」按時玷厥方強,蓋文降耳。〕

    10夏,四月,庚子,隋以吏部尚書虞慶則爲右僕射。

    帝以隴西頻被寇掠,而俗不設村塢,〔塢,安古翻,壁壘也。說文曰:小障也,一曰庳城也。通俗文:營居曰塢。被,皮義翻。〕命子幹勒民爲堡,〔堡,音保,小城也。〕仍營田積穀。子幹上書曰:「隴右、河西,土曠民稀,邊境未寧,不可廣佃。〔上,時掌翻。佃,徒年翻,作田也。〕比見屯田之所,〔比,毗至翻。〕獲少費多,虛役人功,卒逢踐暴;〔少,詩沼翻。卒,子恤翻。〕屯田疏遠者請皆廢省。但隴右之人以畜牧爲事,〔畜,許六翻。〕若更屯聚,彌不自安。但使鎮戍連接,烽堠相望,〔堠,戶遘翻。〕民雖散居,必謂無慮。」帝從之。

    以子幹曉習邊事,丁巳,以爲榆關總管。〔五代志:榆林郡金河縣,開皇三年置榆關總管。榆林郡後置勝州。〕

    12五月,以吏部尚書江總爲僕射。

    13隋主以渭水多沙,深淺不常,漕者苦之,六月,壬子,詔太子左庶子宇文愷帥水工鑿渠,引渭水,〔帥,讀曰率。〕自大興城東至潼關三百餘里,名曰廣通渠。漕運通利,關內賴之。

    14秋,七月,丙寅,遣兼散騎常侍謝泉等聘於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15八月,壬寅,隋鄧恭公竇熾卒。〔熾,昌志翻。卒,子恤翻。〕

    16乙卯,將軍夏侯苗請降於隋,〔夏,戶雅翻。降,戶江翻。〕隋主以通知,不納。

    17九月,甲戍,隋主以關中飢,行如洛陽。

    18隋主不喜詞華,〔喜,許記翻。〕詔天下公私文翰並宜實錄。泗州刺史司馬幼之〔五代志:下邳郡,後魏置南徐州,梁改東徐州,陳改安州,後周改泗州。〕文表華豔,付所司治罪。治事侍御史趙郡李諤亦以當時屬文,體尚輕薄,〔治,直之翻。屬,之慾翻。〕上書曰:「魏之三祖,〔上,時掌翻。三祖,謂曹魏父子孫太祖武皇帝、高祖文皇帝、烈祖明皇帝。〕崇尚文詞,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蟲之小藝。〔揚子曰:童子雕蟲篆刻。好,呼到翻。〕下之從上,遂成風俗。江左、齊、梁,其弊彌甚: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據茲擢士。祿利之路既開,愛尚之情愈篤。於是閭里童昏,貴遊總丱,〔童昏,言童幼昏蒙,未有知識也。鄭玄曰:貴遊子弟,王公之子弟;遊,無官司者。詩:總角丱兮。毛傳曰:總角,聚兩髦也。丱,幼稚也,丱,古患翻。〕未窺六甲,〔古者,八歲入小學,學六甲、五方、書計之事。六甲,謂六十甲子也。〕先制五言,〔謂五言詩。〕至如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說,不復關心,〔復,扶又翻。〕何嘗入耳。以傲誕爲清虛,以緣情爲勳績,指儒素爲古拙,用詞賦爲君子。故文筆日繁,其政日亂,良由棄大聖之軌模,構無用以爲用也。今朝廷雖有是詔,如聞外州遠縣,仍踵弊風:躬仁孝之行者,〔行,下孟翻。〕擯落私門,不加收齒;工輕薄之藝者,選充吏職,舉送天朝。〔朝,直遙翻。〕蓋由刺史、縣令未遵風教。請普加採察,送臺推劾。」〔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又上言:士大夫矜伐幹進,無復廉恥,乞明加罪黜,以懲風軌。」〔風軌,風跡也。上,時掌翻。〕詔以諤前後所奏頒示四方。

    19突厥沙鉢略可汗數爲隋所敗,〔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數,所角翻。敗,補邁翻。〕乃請和親。千金公主自請改姓楊氏,爲隋主女。隋主遣開府儀同三司徐平和使於沙鉢略,更封千金公主爲大義公主。〔千金公主,字文氏,請於沙鉢略,欲復讎;及兵敗於外,衆離於內,乃請爲隋主女。更封以大義,非嘉名也,取「大義滅親」云爾,爲大義不得其死張本。使,疏吏翻;下同。更,工衡翻。〕晉王廣請因釁乘之,〔釁,許覲翻。〕隋主不許。

    沙鉢略遣使致書曰:「從天生大突厥天下賢聖天子伊利居盧設莫何沙鉢略可汗〔【章:十二行本「居」作「俱」;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致書大隋皇帝:皇帝,婦父,乃是翁比。此爲女夫,乃是兒例。兩境雖殊,情義如一。自今子子孫孫,乃至萬世,親好不絕。〔好,呼到翻。〕上天爲證,終不違負!此國羊馬,皆皇帝之畜。〔畜,許救翻。〕彼之繒彩,皆此國之物。」〔繒,疾陵翻。〕

    帝復書曰:「大隋天子貽書大突厥沙鉢略可汗:得書,知大有善意。既爲沙鉢略婦翁,今日視沙鉢略與兒子不異。時遣大臣往彼省女,復省沙鉢略也。」〔省,悉景翻。復,扶又翻。〕於是遣尚書右僕射虞則使於沙鉢略,車騎將軍長孫晟副之。〔騎,奇寄翻。長,知兩翻。晟,承正翻。〕

    沙鉢略陳兵列其珍寶,坐見慶則,稱病不能起,且曰:「我諸父以來,不向人拜。」慶則責而諭之。千金公主私謂慶則曰:「可汗豺狼性;過與爭,將齧人。」〔齧,五結翻,噬也。〕長孫晟謂沙鉢略曰:「突厥與隋俱大國天子,可汗不起,安敢違意。但可賀敦爲帝女,則可汗是大隋女伲,柰何不敬婦翁!」沙鉢略笑謂其達官曰:「須拜婦翁!」〔突厥子弟曰特勒;大臣曰葉護,曰屈律啜。曰阿波,曰俟利發,曰吐屯,曰俟斤,曰閻洪達,曰頡利發,曰達幹,皆達官也。〕乃起拜頓顙,〔顙,桑黨翻。〕跪受璽書,以戴於首。〔璽,斯氏翻。〕既而大慚,與羣下相聚慟哭。慶則又遣稱臣,沙鉢略謂左右曰:「何謂臣﹖」左右曰:「隋言臣,猶此雲奴耳。」沙鉢略曰:「得爲大隋天子奴,虞僕射之力也。」贈慶則馬千匹,並以從妹妻之。〔從,才用翻。妻,七細翻。〕

    20冬,十一月,壬戌,隋主遣兼散騎常侍薛道衡等來聘,〔散,悉亶翻。騎,寄寄翻。〕戒道衡「當識朕意,勿以言辭相折。」〔折,之舌翻。〕

    21是歲,上於光昭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各高數十丈,〔高,古到翻。〕連延數十間,其哋、牖、壁帶、縣楣、欄、檻皆以沈、檀爲之,〔釋名曰:哋,聰也,於內見外之聰明也。牖,亦哋也。說文:牖,穿壁,以木爲交哋。壁帶,壁中橫木。班固西都賦:金釭銜璧,是爲列錢。賢注曰:以黃金爲釭,其中銜璧,納之於壁帶,爲行列,歷歷如錢也。懸楣,橫木,施於前後兩楹之間,下不裝構,今人謂之掛楣。欄、檻皆所以哋也,施於檐下階際者曰欄,施於哋間者曰檻。沈、檀,皆香木。縣,讀曰懸。沈,持林翻。〕飾以金玉,間以珠翠,〔珠,珍珠。翠,翡翠毛。間,古莧翻。〕外施珠簾,內有寶牀、寶帳,其服玩瑰麗,近古所未有。每微風暫至,香聞數里。〔瑰,工回翻。聞,音問。〕其下積石爲山,引水爲池,雜植奇花異卉。〔卉,百草總名,音許偉翻,又音諱。〕

    上自居臨春閣,張貴妃居結綺閣,龔、孔二貴嬪居望仙閣,並複道交相往來。又有王、李二美人,張、薛二淑媛,袁昭儀、何婕妤、江修容,並有寵,〔梁制:貴妃、貴嬪、貴姬,是爲三夫人,金章龜鈕,紫綬八十首,佩於窴玉、虎頭鞶。淑媛、淑儀、淑容、昭華、昭儀、昭容、修華、修儀、修容、是爲九嬪,金章龜鈕,青綬八十首,虎頭鞶,佩採黿玉。婕妤、容華、充華、承徽、列榮五職,位亞九嬪,銀印珪鈕,艾綬,虎頭鞶。美人、才人、良人三職,散位,銅印環鈕,墨綬,虎頭鞶。嬪,毗賓翻。媛,於眷翻。婕妤,音接於。〕迭遊其上。以宮人有文學者袁大舍等爲女學士。僕射江總雖爲宰輔,不親政務,日與都官尚書孔範、散騎常侍王瑳等〔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瑳,倉何翻。〕文士十餘人,侍上游宴後庭,無復尊卑之序,謂之「狎客」。上每飲酒,使諸妃、嬪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詩,互相贈答,〔考異曰:平陳記雲:「張貴妃等八人夾坐,江總等十人預宴。先令八婦人襞採箋制五言詩,十客一時繼和,稽緩則罰酒。」今從陳書、南史。〕採其尤豔麗者,被以新聲,〔被,皮義翻。〕選宮女千餘人習而歌之,分部迭進。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五代志:後主於清樂中造黃鸝留及玉樹後庭花、金釵兩鬢垂等曲,與倖臣制其歌詞,綺豔相高,極於輕薄。男女唱和,其音甚哀。臨春樂者,言臨春閣之樂也。樂,音洛。〕大略皆美諸妃嬪之容色。君臣酣歌,自夕達旦,以此爲常。

    張貴妃名麗華,本兵家女,爲龔貴嬪侍兒,上見而悅之,得幸,生太子深。貴妃髮長七尺,其光可鑑,〔長,直亮翻。〕性敏慧,有神彩,進止詳,〔【章:十二行本「詳」作「閒」;乙十一行本同。】〕華,〔詳審而華麗也。〕每瞻視眄睞,〔仰視曰瞻。正觀曰視。正觀日視。斜視曰眄。旁視曰睞。眄,莫甸翻。睞,洛代翻。〕光采溢目,照映左右。善候人主顏色,引薦諸宮女;後宮鹹德之,競言其善。又有厭魅之術,〔厭魅,所謂婦人媚道也。厭,一琰翻。魅,音媚。〕常置淫祀於宮中,聚女巫鼓舞。上怠於政事,百司啓奏,並因宦者蔡脫兒、李善度進請;上倚隱囊,〔隱囊者,爲囊實以細鮞,置諸坐側,坐倦則側身曲肱以隱之。隱,於靳翻。〕置張貴妃於膝上,共決之。李、蔡所不能記者,貴妃併爲條疏,〔疏,分也。爲,於僞翻。〕無所遺脫。因參訪外事,人間有一言一事,貴妃必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寵異,冠絕後庭。〔冠,古玩翻。〕宦宮近習,內外連結,援引宗戚,縱橫不法,〔援,於元翻。橫,下孟翻。〕賣官鬻獄,貨賂公行;賞罰之命,不出於外。〔言出命不由中書而出於宮掖也。〕大臣有不從者,因而譖之。於是孔、張之權燻灼四方,〔孔、張,謂孔貴嬪、張貴妃也。〕大臣執政皆從風諂附。

    孔範與孔貴嬪結爲兄妹;上惡聞過失,〔惡,烏路翻。〕每有惡事,孔範必曲爲文飾,稱揚讚美,由是寵遇優渥,言聽計從。羣臣有諫者,輒以罪斥之。中書舍人施文慶,頗涉書史,嘗事上於東宮,聰敏強記,明閒吏職,〔閒,習也。〕心算口占,應時條理,由是大被親倖。〔被,皮義翻。〕又薦所善吳興沈客卿、〔五代志:吳郡烏程縣,舊置吳興郡。〕陽惠朗、徐哲、暨慧景等,〔姓纂:周景王封少子於陽樊,因邑命氏。餘按春秋之時,齊人遷陽,子孫蓋以國爲氏。江南自來有暨姓,吳時有暨豔。暨,戟弓翻。〕雲有吏能,上皆擢用之;以客卿爲中書舍人。客卿有口辯,頗知朝廷典故,兼掌金帛局。〔陳中書省分爲二十一局。〕舊制:軍人、士人並無關市之稅。上盛修宮室,窮極耳目,府庫空虛,有所興造,恆苦不給。客卿奏請不士庶並責關市之徵,而又增重其舊。於是以陽惠朗爲太市令,暨慧景爲尚書金、倉都令史,〔梁制:太市令屬太府卿,秩六百石。尚書金、倉都令史,金部、倉部都令史也。梁制,尚書都令史視奉朝請。恆,戶登翻。〕二人家本小吏,考校簿領,纖亳不差;然皆不達大體,督責苛碎,聚斂無厭,〔斂,力贍翻。厭,於鹽翻。〕士民嗟怨。客卿總督之,每歲所入,過於常格數十倍。〔過,工禾翻。〕上大悅,益以施文慶爲知人,〔臨亂之君,各賢其臣,其信然矣。〕尤見親重,小大衆事,無不委任;轉相汲引,〔汲水者引綆期必上,人臣之相汲引,亦猶是也。〕珥貂蟬者五十人。珥,市志翻。

    孔範自謂文武才能,舉朝莫及,〔朝,直遙翻。〕從容白上曰:「外間諸將,起自行伍,〔從,千容翻。將,即亮翻。行,戶剛翻。〕匹夫敵耳。深見遠慮,豈其所知!」上以問施文慶,文慶畏範,亦以爲然;司馬申覆贊之。〔復,扶又翻。〕自是將帥微有過失,帥,所類翻。即奪其兵,分配文吏;奪任忠部曲以配範及蔡徵。由是文武解體,以至覆滅。〔通鑑具敘陳氏亡國之由。〕

    三年〔(乙巳、五八五)〕

    1春,正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2隋主命禮部尚書牛弘修五禮,勒成百卷;戊辰,詔行新禮。〔五禮:吉、兇、軍、賓、嘉。〕

    3三月,戊午,隋以尚書左僕射高熲爲左領軍大將軍。

    4豐州刺史章大寶,昭達之子也,〔五代志:建安郡界,陳置閩州,後又置州。章昭達歷事高祖、世祖、高宗,皆有戰功。〕在州貪縱,朝廷以太僕卿李暈代之。暈將至,辛酉,大寶襲殺暈,舉兵反。

    5隋大司郢公王誼〔大司徒,周之六官。按王誼拜大司徒,隋主未受禪也;隋既受禪,改周之六官,司徒列於三公,不應復加「大」字。〕與隋主有舊,〔王誼少與隋主同學。〕其子尚帝女蘭陵公主。帝待之恩禮稍薄,誼頗怨望。或告誼自言名應圖讖,相表當王;〔相,息亮翻。〕公卿奏誼大逆不道。壬寅,賜誼死。

    6成申,隋主還長安。〔去年九月隋主如洛陽,今還。〕

    7章大寶遣其將楊通攻建安,不克。〔以此觀之,陳之豐州治閩縣,而建安縣自別置建安郡。將,即亮翻。〕臺軍將至,大寶衆潰,逃入山,爲追兵所擒,夷三族。

    8隋度支尚書長孫平〔元年,隋已度支爲民部,志作「工部尚書長孫平」。度,徒洛翻。長,知兩翻。〕奏「令民間每秋家出粟麥一石以下,貧富爲差,儲之當社,委社司檢校,以備凶年,名曰『義倉』」,〔【章:十二行本「倉」下有「平儉之子也」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隋主從之。五月甲申,初詔郡、縣置義倉。時民間多妄稱老、小以免賦役,〔隋承周制,男女三歲已下爲黃,十歲已下爲小,六十者爲老。〕山東承北齊之弊政,〔北齊,高齊。言北齊者,以別蕭氏之南齊。〕戶口租調,奸僞尤多。隋主命州縣大索貌閱,〔調,徒吊翻。索,山客翻。貌閱者,閱其貌以驗老小之實。〕戶口不實者,里正、黨長遠配;〔隋頒新令,制人五家爲保,保有長;保五爲閭,閭四爲族,皆有正;畿外置里正,比閭正;黨長,比族正;以相檢察焉。長,知兩翻。〕大功以下,皆令析籍,以防容隱。〔堂兄弟,其服大功。〕於是計帳得新附一百六十四萬餘口。高熲〔【章:十二行本「熲」下有「又言民間課輸無定簿,難以推校」十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請爲輸籍法,徧下諸州,〔輸籍,凡民間課輸,皆籍其數,使州縣長吏不得以走弄出沒。下,戶嫁翻。〕帝從之,自是奸無所容矣。

    諸州調物,每歲河南自潼關,河北自蒲坂,輸長安者相屬於路,〔調,徒吊翻。屬,之慾翻。〕晝夜不絕者數月。

    9梁主殂,諡曰孝明皇帝,廟號世宗。世宗孝慈儉約,境內安之。太子琮嗣位。〔琮,藏宗翻。〕

    10初,突厥阿波可汗既與沙鉢略有隙,〔【章:十二行本「隙」下有「分而爲二」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有隙事始上卷元年。〕阿波浸強,東距都斤,〔都斤,突厥中山名。沙鉢略初立,建牙於此山。〕西越金山,龜茲、鐵勒、伊吾及西域諸胡悉附之,〔伊吾之地,吐屯設主之,蓋突厥所署置也。龜茲,音丘慈。〕號西突厥。〔突厥自是分爲東、西。〕隋主亦遣上大將軍元契使於阿波以撫之。〔使,疏吏翻。〕

    11秋,七月,庚申,遣散騎常侍王話等聘於隋。〔散,悉亶翻。奇寄翻。〕

    12突厥沙鉢略既爲達頭所困,〔達頭資阿波以兵,使攻沙鉢略,是爲其所困者也。〕又畏契丹,〔西既爲達頭所困,東又畏契丹見逼。,契欺訖翻,又音喫。〕遣使告急於隋,請將部落度漠南,寄居白道川。〔欲南傍長城下,倚隋爲援。使,疏吏翻。將,即亮翻。又如字。〕隋主許之,命晉王廣以兵援之,〔晉王廣時爲並省,北邊皆屬焉,故命以兵援沙鉢略。〕給以衣食,賜之車服鼓吹。〔吹,昌瑞翻。〕沙鉢略因西擊阿波,破之。〔借隋兵之勢以獲勝。〕而阿拔國乘虛掠其妻子;官軍爲擊阿拔,敗之,〔爲,於僞翻。敗,補邁翻。〕所獲悉與沙鉢略。

    沙鉢略大喜,乃立約,以磧爲界,〔磧,七跡翻。〕因上表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此語本之孟子。上,時掌翻;下同。〕大隋皇帝真皇帝也,豈敢阻兵恃險,偷竊名號!今感慕淳風,歸心有道,屈膝稽顙,〔稽,音啓。顙,桑黨翻。〕永爲藩附。」遣其子庫合真入朝。〔考異曰:隋突厥傳作「窟合真」,今從帝紀。朝,直遙翻。〕

    八月,丙戌,庫合真至長安。隋主下詔曰:「沙鉢略往雖與和,〔往,已往事也。〕猶是二國;今作君臣,便成一體。」因命肅告郊廟,普頒遠近;凡賜沙鉢略詔,不稱其名。宴庫合真於內殿,〔突厥馮陵諸夏,周、齊屈體結之。今沙鉢略奉表稱臣,遣子入覲,隋主告之郊廟,布之臣庶,大其事也;宴之於內殿,親之也。〕引見皇后,賞勞甚厚。〔見,賢遍翻。勞,力到翻。〕沙鉢略大悅,自是歲時貢獻不絕。

    13九月,將軍湛文徹侵隋和州,隋儀同三司費首擊擒之。〔費,扶拂翻,姓也。〕

    15冬,十月,壬辰,隋以上柱國楊素爲信州總管。〔五代志:巴東郡,梁置信州。隋置楊素於永安,將使之爲舟師以伐陳也。〕

    16初,北地傅縡〔縡,作代翻。〕以庶子事上於東宮,及即位,遷祕書監、右衛將軍兼中書通事舍人,負才使氣,人多怨之。施文慶、沈客卿共譖縡受高麗使金,上收縡下獄。〔麗,力知翻。使,疏吏翻。下,戶嫁翻。〕

    縡於獄中上書曰:「夫君人者,恭事上帝,子愛下民,省嗜慾,遠諂佞,未明求衣,日旰忘食,〔中上,時掌翻。夫,音扶。遠,於願翻。旰,古按翻。〕是以澤被區宇,〔被,皮義翻。〕慶流子孫。陛下頃來酒色過度,不虔郊廟大神,專媚淫昏之鬼,〔謂寵張貴妃,使女巫鼓舞於宮中而淫祀也。〕小人在側,宦豎弄權,惡忠直若仇讎,視生民如草芥,後宮曳綺繡,貛馬餘菽粟,百姓流離,殭屍蔽野,貨賄公行,帑藏損耗,神怒民怨,衆叛親離,臣恐東南王氣自斯而盡。」〔惡,烏路翻。殭,居良翻。帑,他朗翻。藏,徂浪翻。王,於況翻,又如字。〕

    書奏,上大怒。頃之,意稍解,遣使謂縡曰:「我欲赦卿,卿能改過不﹖」〔使,疏吏翻。不,讀曰否。對曰:「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則臣心可改。」上益怒,令宦者李善慶窮治其事,遂賜死獄中。〔治,直之翻。〕

    上每當郊祀,常稱疾不行,故縡言及之。

    17是歲,梁大將軍威昕以舟師襲公安,不克而還。〔公安,陳荊州治所。昕,斤翻。還,音旋,又如字。〕

    隋主徵梁主叔父太尉吳王岑入朝,拜大將軍,封懷義公,因留不遣;〔朝,直遙翻。〕復置江陵總管以監之。〔隋罷江陵總管,見上卷陳高宗太建十四年。復,扶又翻。監,工銜翻。〕

    梁大將軍許世武密以城召荊州刺史宜黃侯慧紀;〔宜黃,古縣,吳立,屬臨州郡,隋並省。〕謀泄,梁主殺之。慧紀,高祖之從孫也。〔從,才用翻。〕

    18隋主使司農少卿崔仲方發丁三萬,於朔方、靈武築長城,東距河,西至綏州,〔五代志:雕陰郡,西魏置綏州。〕綿歷七百里,以遏胡冠。

    四年〔(丙午、五八六)〕

    1梁改元廣運。

    2甲子,党項羌請降於隋。〔隋書:党項羌者,三苗之後也,自稱獼猴種。東接臨洮、西平,西距葉護,南北數千裏,每姓別爲部落。黨,底朗翻。降,戶江翻。〕

    3庚午,隋頒歷於突厥。〔班歷則稟受正朔矣。〕

    4二月,隋始令刺史上佐每歲暮更入朝,上考課。〔上佐,謂長史、司馬。更,工衡翻。上,時掌翻。〕

    5丁亥,隋復令崔仲方發丁十五萬,於朔方以東,緣邊險要,築數十城。〔朔方郡,夏州。復,扶又翻。〕

    6丙申,立皇弟叔謨爲巴東王,叔顯爲臨江王,叔坦爲新會王,叔隆爲新寧王。〔五代志:歷陽郡烏江縣,陳爲臨江郡;南海郡新會縣,舊置新會郡;信安郡新興縣,梁置新寧郡。〕

    7庚子,隋大赦。

    8三月,己未,洛陽男子高德上書,請隋主爲太上皇,傳位皇太子。帝曰:「朕承天命,撫育蒼生,日旰孜孜,猶恐不逮。」〔旰,古按翻。〕豈效近代帝王,傳位於子,自求逸樂者哉!」〔言不效齊武成、周天元也。樂,音洛。〕

    9夏,四月,己亥,遣周磻等聘於隋。〔磻,薄官翻。〕

    10五月,丁巳,立皇子莊爲會稽王。〔會,古外翻。〕

    11秋,八月,隋遣散騎常侍裴豪等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12戊申,隋申明公李穆卒,〔隋以李穆能知幾保身,故諡曰明。卒,子恤翻。〕葬以殊禮。

    13閏月,丁卯,隋太子勇鎮洛陽。

    14隋上柱國郕公梁士彥討尉遲迴,〔事見一百七十四卷高宗太建十二年。尉,紆勿翻。〕所當必破,代回爲相州刺史;〔相,息亮翻。〕隋主忌之,召還長安。上柱國杞公宇文忻與隋主少相厚,〔少,詩照翻。〕善用兵,有威名;隋主亦忌之,以譴去官,〔忻爲右領軍大將軍。〕以〔【章:十二行本「以」作「與」;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柱國舒公劉昉皆被疏遠,〔被,皮義翻。遠,於願翻。「以」,當作「與」。〕閒居無事,頗懷怨望,數相往來,〔數,所角翻。〕陰謀不軌。

    忻欲使士彥於蒲州起兵,〔蒲州,蒲坂,河津之要,去長安三百餘里。〕己爲內應,士彥之甥裴通預其謀而告之。帝隱其事,以士彥爲晉州刺史,〔晉州,平陽,用武之地。周、齊兵爭,以爲重鎮。〕欲觀其意;士彥忻然,謂昉等曰:「天也!」又請儀同三司薛摩兒爲長史,帝亦許之。後與公卿朝謁,〔朝,直遙翻;下同。〕帝令左右執士彥、忻、昉於行間,詰之,〔行,戶剛翻。詰,去吉翻。〕初猶不伏;捕薛摩兒適至,命之庭對,〔於殿庭面質其事。〕摩兒具論始末,士彥失色,顧謂摩兒曰:「汝殺我!」丙子,士彥、忻、昉皆伏誅,叔侄、兄弟免死除名。

    九月,辛巳,隋主素服臨射殿,命百官射三家資物以爲誠。〔三人者與隋主有舊,又有翼戴之功,而謀爲不軌,故爲之素服而又以誡百官。〕

    15冬,十月,己酉,隋以兵部尚書楊尚希爲禮部尚書。隋主每旦臨朝,日昃不倦,尚希諫曰:「周文王以憂勤損壽,武王以安樂延年。〔鄭玄注禮記有是言。昃,阻力翻。樂,音洛。〕願陛下舉大綱,責成宰輔。繁碎之務,非人主所宜親也。」帝善之而不能從。

    16癸丑,隋置山南道行臺於襄州;〔襄州治襄陽,其地在長安南山之南。〕以秦王俊爲尚書令。俊妃崔氏生男,隋主喜,頒賜羣官。

    直祕書內省博陵李文博,家素貧,〔曹魏藏書在祕書,中、外三閣,是時祕書已有內外之分矣。隋氏開獻書之路,召天下工書之士補續殘缺,爲正副二本,藏於宮中,其餘以實祕書內外之閣,故置直祕書內省之官。博陵郡,定州。〕人往賀之,文博曰:「賞罰之設,功過所存。今王妃生男,於羣官何事,乃妄受賞也!」聞者愧之。

    17癸亥,以尚書僕射江總爲尚書令,吏部尚書謝軎爲僕射。〔軎,直佑翻。〕

    18十一月,己卯,大赦。

    19吐谷渾可汗誇呂在位百年,〔「誇呂」,隋書吐谷渾傳作「呂誇」。〕屢因喜怒廢殺太子。後太子懼,謀執誇呂而降;〔降,戶江翻;下同。〕請兵於隋邊吏,秦州總管河間王弘請以兵應之,〔秦州,天水郡。河間王弘,隋主從祖弟。〕隋主不許。

    太子謀泄,爲誇呂所殺,復立其少子嵬王訶爲太子。〔復,扶又翻;下同。少,詩照翻。嵬,五灰翻。〕壘州刺史杜粲〔五代志:臨洮郡壘川縣,後周置壘州。宋白曰:以其地山多重壘也。〕請因其釁而討之,〔釁,許覲翻。〕隋主又不許。

    是歲,嵬王訶復懼誅,謀帥部落萬五千戶降隋,遣使詣闕,請兵迎之。〔帥,讀曰率。使,疏吏翻;下同。隋主曰:「渾賊風俗,特異人倫,〔言其去人倫,與中國異俗。〕父既不慈,子復不孝。朕以德訓人,何有成其惡逆乎!」乃謂使者曰:「父有過失,子當諫爭,〔爭與諍同,音則迸翻。〕豈可潛謀非法,受不孝之名!溥天之下皆朕臣妾,各爲善事,即稱朕心。〔稱,尺證翻。〕嵬王既欲歸朕,唯教嵬王爲臣子之法,不可遠遣兵馬,助爲惡事!」〔隋主可謂有君人之言矣。〕嵬王訶乃止。

    禎明元年〔(丁未、五八七)〕

    1春,正月,戊寅,大赦,改元。

    2癸巳,隋主享太廟。

    3乙未,隋制諸州歲貢士三人。

    4二月,丁巳,隋主朝日於東郊。〔五代志:禮,天子以春分朝日於東郊,秋分夕月於西郊。漢法不俟二分,於東、西郊常以郊泰畤,旦出竹宮,東向揖日,其夕西向揖月。魏文譏其煩褻似家人之事,而以正月朝日於東門之外;前史又以爲非時。及明帝太和元年二月丁亥,朝日於東郊,八月己丑,夕月於西郊,始合於古。後周以春分朝日於國東門外,爲壇如其郊,用特牲,青幣,青圭有邸,皇帝乘青輅,及祀官俱青冕,執事者青弁,燔燎如圓丘;秋分夕月於國西門外,爲壇於埳中,燔燎,禮如朝日。隋開皇初,於國東春明門外爲壇,每以春分朝日,又於國西開遠門外埳中爲壇,每以秋分夕月,牲幣與周同。朝,直遙翻。〕

    5遣兼散騎常侍王亨等聘於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6隋發丁男十萬餘人修長城,二旬而罷。夏,四月,於揚州開山陽瀆以通運。〔揚州治廣陵,山陽縣屬焉。按春秋,吳城邗,溝通江、淮。山陽瀆通於廣陵尚矣,隋特開而深廣之,將以伐陳也。〕

    7突厥沙鉢略可汗遣其子入貢於隋,因請獵於恆、代之間,〔拓跋氏始都平城,建爲代都,置司州及代都尹,後遷洛陽,改司州爲恆州,故曰恆、代也。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恆,戶登翻。〕隋主許之,仍遣人賜以酒食。沙鉢略帥部落再拜受賜。〔帥,讀曰率。〕

    沙鉢略尋卒,隋爲之廢朝三日,〔卒,子恤翻。爲,於僞翻。朝,直遙翻。〕遣太常弔祭。

    初,沙鉢略以其子雍虞閭懦弱,〔懦,乃臥翻,又奴亂翻。〕遣令立其弟葉護處羅侯。〔葉護,突厥達官。〕雍虞閭遣使迎處羅侯,將立之,〔使,疏吏翻;下同。〕處羅侯曰:「我突厥自木杆可汗以來,多以弟代兄,〔逸可汗舍其子而立木杆,木杆舍其子而立佗鉢,佗鉢卒,攝圖、大邏便遂至爭國事,並見前。杆,古按翻。〕以庶奪嫡,失先祖之法,不相敬畏。〔謂大邏便詈辱庵羅,又與沙鉢略爲敵,達頭又從而助之也。〕汝當嗣位,我不憚拜汝。」雍虞閭曰:「叔與我父,共根連體。我,枝葉也,豈可使根本反從枝葉,叔父屈於卑幼乎!且亡父之命,何可廢也!願叔勿疑!」遣使相讓者五六,處羅侯竟立,是爲莫何可汗。以爲莫何可汗。以雍虞閭爲葉護。遣使上表言狀。〔可,從刊入聲。汗,意寒。使,疏吏翻。上,時掌翻。〕

    隋使車騎將軍長孫晟持節拜之,〔騎,奇寄翻。拜莫何爲可汗也。〕賜以鼓吹、幡旗。〔吹,昌瑞翻。〕莫何勇而有謀,以隋所賜旗鼓西擊阿波;阿波之衆以爲得隋兵助之,多望風降附。遂生擒阿波,〔降,戶江翻。考異曰:隋突厥傳前雲「沙鉢略西擊阿波,破擒之」,後又云「處羅侯生擒阿波。」長孫晟傳曰:「處羅侯因晟奏曰,『阿波爲天所滅,與五六千騎在山谷間伏聽詔旨,當取之以獻。』按前雲「沙鉢略破擒之,」「擒」,衍字耳,處羅侯雲「當取以獻」,則是得否未可必,隋安得豫議其死生乎!今從突厥傳後。〕上書請其死生之命。〔上,時掌翻。〕

    隋主下其議,〔下,戶嫁翻。莫何不敢專殺阿波而請命於隋,隋之威令可謂行於突厥矣。〕樂安公元諧請就彼梟首;〔梟,古堯翻。〕武陽公李充請生取入朝,〔武陽郡公。隋之魏州武陽郡也。朝,直遙翻;下同。〕顯戮以示百姓。隋主謂長孫晟:「於卿何如﹖」晟對曰:「若突厥背誕,〔杜預曰:背誕謂背命放誕。陸德明曰:背,音佩;誕,音但。按今讀從去聲,亦通。〕須齊之以刑。今其昆弟自相夷滅,阿波之惡非負國家。因其困窮,取而爲戮,恐非招遠之道。不如兩存之。」左僕射高熲曰:「骨肉相殘,教之蠹也,宜存養以示寬大。」隋主從之。

    8甲戌,隋遣兼散騎常侍楊同等來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9五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10秋,七月,己丑,隋衛昭王爽卒。〔卒,子恤翻。〕

    11八月,隋主徵梁主入朝。梁主帥其羣臣二百餘人發江陵;〔朝,直遙翻。帥,讀曰率。〕庚申,至長安。

    隋主以梁主在外,遣武鄉公崔弘度將兵戍江陵。軍至都州,〔隋無都州,蕭琮傳作「鄀州」,當從之。五代志:竟陵郡樂鄉縣,西魏置鄀州。又,南郡紫陵縣,其城南面,梁置鄀州。鄀,市灼翻。〕梁主叔父太傅安平王巖、弟荊州刺史義興王瓛等〔瓛,戶官翻。〕恐弘度襲之,乙丑,遣都官尚書沈君公詣荊州刺史宜黃侯慧紀請降。〔降,戶江翻。〕九月,庚寅,慧紀引兵至江陵城下。辛卯,巖等驅文、武、男、女十萬口來奔。

    隋主聞之,廢梁國;〔梁敬帝紹泰元年,後梁中宗即帝位,更三主,三十三年而亡。〕遣尚書左僕射高熲安集遣民;〔射,寅謝翻。熲,居永翻。〕梁中宗、世宗各給守冢十戶;拜梁主琮上柱國,賜爵莒公。

    12甲午,大赦。

    13冬,十月,隋主如同州;癸亥,如蒲州。

    14十一月,丙子,以蕭巖爲開府儀同三司、東揚州刺史,蕭讞爲吳州刺史。〔五代志:會稽郡,梁置東揚州,吳郡,陳置吳州。〕

    15丁亥,以豫章王叔英兼司徒。

    16甲午,隋主如馮翊,親祠故社;〔隋主生於馮翊,猶漢祀豐枌榆社之意,然視祠則禮重於漢矣。〕戊戌,還長安。〔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是行也,內史令李德林以疾不從,〔從,才用翻。〕隋主自同州敕書追之,〔追,召也。〕與議伐陳之計。及還,帝馬上舉鞭南指曰:「待平陳之日,以七寶裝嚴公,使自山以東無及公者。」〔言又將顯貴之使出於等夷。李德林,山東人。〕

    17初,隋主受禪以來,與陳鄰好甚篤,每獲陳諜,皆給衣馬禮遣之,〔好,呼到翻。諜,徒協翻,間探之人。〕而高宗猶不禁掠。故太建之末,隋師入寇;會高宗殂,隋主即命班師,〔事見上卷太建十四年。殂,祚乎翻。〕遣使赴吊,〔使,疏吏翻。〕書稱姓名頓首。帝答之益驕,書未雲:「想彼統內如宜,此宇宙清泰。」隋主不悅,以示朝臣,〔朝,直遙翻。〕上柱國楊素以爲主辱臣死,再拜請罪。

    隋主問取陳之策於高熲,對曰:「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東水田早熟。量彼收穫之際,〔熲,居永翻。量,音良。〕微徵士馬,聲言掩襲,彼必屯兵守禦,足得廢其農時。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若此,彼以爲常;後更集兵,彼必不信。猶豫之頃,我乃濟師;〔此濟師,謂舉兵濟江。〕登陸而戰,兵氣益倍。〔謂兵既登岸,後限大江,士無反顧之心,有必死之志,其氣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茅竹,所有儲積皆非地窖。〔窖,古孝翻。〕若密遣行人因風縱火,待彼修立,復更燒之,〔復,扶又翻。〕不出數年,自可財力俱盡。」隋主用其策,陳人始困。

    於是楊素、賀若弼及光州刺史高勱、虢州刺史崔仲方等〔五代志:弋陽郡,梁置光州。弘農郡,隋置虢州。若,人者翻。勱,音邁。〕爭獻平江南之策。仲方上書曰:「今唯須武昌以下,蘄、和、滁、方、吳、海等州,〔上,時掌翻。武昌,陳爲郡;隋平陳,廢爲縣,屬江夏郡。五代志:蘄春郡,後齊置羅州,後周改曰蘄州。歷陽郡,後齊置和州。江都郡清流縣,舊置南譙州,隋改曰滁州。六合縣,後齊置秦州,後周改曰方州。江都郡本南兗州,後周改曰吳州。東海郡,東魏海州。蘄,居依翻,又音其。〕更帖精兵,〔帖,添帖。〕密營度計;益、信、襄、荊、基、郢等州,〔蜀郡,益州。巴東郡,信州。陽郡,襄州。南郡,荊州。竟陵郡豐鄉縣,西魏置基州。弋陽郡定城縣,舊置郢州。〕速造舟楫,多張形勢,爲水戰之具。蜀、漢二江是其上流,〔蜀江出三峽,過南郡;漢江過襄陽、竟陵、沔陽而二江合流。國於東南者,二江其上流也。〕水路衝要,必爭之所。賊雖流頭、荊門、延洲、公安、巴陵、隱磯、夏首、蘄口、湓城置船,〔水經注:江水過夷陵而東,至流頭灘,其水峻激奔暴,魚龜所不能遊,行者苦之。又出西陵峽而東,歷荊門、虎牙之門。荊門之下爲延洲。又東過南郡而東,右與油水合,謂之油口,油口即公安也。又東過長沙下巂縣,北與湘水會,匯爲洞庭而得巴陵。又東至彭城磯,磯北對隱磯。夏道即夏口,以夏水入江而得名。屈原哀郢:過夏首而西浮。江水又東過蘄春縣,與蘄水會,謂之蘄口。又東至尋陽,得湓浦,有湓城,皆沿江要害之地也。夏,戶雅翻。〕然終聚漢口、峽口,以水戰大決。〔漢口,即夏口。峽口,西陵峽口。〕若賊必以上流有軍,令精兵赴援者,下流諸將即須擇便橫渡;如擁衆自衛,上江諸軍鼓行以前。〔將,即亮翻。上江諸軍,謂蜀江、漢江順流東下之軍也。〕彼雖恃九江、五湖之險,非德無以爲固;徒有三吳、百越之兵,非恩不能自立矣。」隋主以仲方爲基州刺史。

    及受蕭巖等降,〔降,戶江翻。〕隋主益忿,謂高熲曰:「我爲民父母,豈可限一衣帶水不拯之乎!」命大作戰船。人請密之,隋主曰:「吾將顯行大誅,何密之有!」使投其柿於江,〔柿,方廢翻,斫木札也。〕曰:「若彼懼而能改,吾復何求!」〔復,扶又翻。〕

    楊素在永安,〔蜀先主敗於秭歸,退還白帝,起永安宮居之,故巴東有永安之名。〕造大艦,名曰「五牙」。〔艦,戶黯翻。〕上起樓五層,高百餘尺;左右前後置六拍竿,〔拍竿,發之以拍敵船。〕並高五十尺,〔高,古號翻。〕容戰士八百人;次曰「黃龍」,置兵百人。自餘平乘、舴艦各有等差。〔舴,陟格翻。艋,莫幸翻。〕

    晉州刺史皇甫續〔【章:十二行本「續」作「績」;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將之官,稽首言陳有三可滅。〔之,往也;之官,往服官事也。稽,音啓。〕帝問其狀,曰:「大吞小,一也。以有道伐無道,二也。納叛臣蕭巖,於我有詞,三也。陛下若命將出師,臣願展絲髮之效!」隋主勞而遣之。〔將,即亮翻。勞,力到翻。〕

    時江南妖異特衆,〔妖,於驕翻。〕臨平湖草久塞,忽然自開。〔臨平湖在餘杭郡錢塘縣,此湖常蓁塞;故老相傳,湖開則天下平。塞,悉則翻。〕帝惡之,乃自賣於佛寺爲奴以厭之。〔惡,烏路翻。厭,於葉翻。〕又於建康造大皇寺,起七級浮圖;未畢,火從中起而焚之。

    吳興章華,好學,善屬文,朝臣以華素無伐閱,〔好,呼到翻。屬,之慾翻。朝,直遙翻。顏師古曰:伐,積功也;閱,經歷也。〕競排詆之,除太市令。華鬱郁不得志,上書極諫,略曰:「昔高祖南平百越,〔謂平盧子略、李賁、元景仲、蘭裕、蕭勃之亂。上,時掌翻。〕北誅逆虜,〔謂平侯景。〕世祖東定吳會,〔謂破斬杜龕、張彪。〕西破王琳,〔見一百六十八卷世祖天嘉元年。〕高宗克復淮南,闢地千里,〔見一百七十一卷太建五年。闢,讀曰闢。〕三祖之功勤亦至矣。陛下即位,千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艱難,不知天命之可畏;溺於嬖寵,惑於酒色;〔溺,奴狄翻。嬖,卑義翻,又博計翻。〕祠七廟而不出,〔記: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拜三妃而臨軒;〔三妃,龔、孔、張也。〕老臣宿將〔將,即亮翻。〕棄之草莽,諂佞讒邪升之朝廷。今疆埸日蹙,〔埸,音亦。〕隋軍壓境,陛下如不改弦易張,〔董仲舒曰:譬之琴瑟不調,必改弦而更張之,乃可鼓也。〕臣見麋鹿復遊於姑蘇矣!」〔伍子胥諫吳王而不聽,曰:「臣見麋鹿遊於姑蘇矣。」吳卒以亡。復,扶又翻。〕帝大怒,即日斬之。〔古語有之:「殺諫臣者必亡其國,」豈不信哉!〕

    二年〔(戊申、五八八)〕

    1春,正月,辛巳,立皇子恮爲東陽王,〔恮,莊緣翻。〕恬爲錢塘王。

    2遣散騎常侍袁雅等聘於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又遣散騎常侍九江周羅黃將兵屯峽口,侵隋峽州。〔九江郡,江南之尋陽郡,江州治所也。夷陵,梁置宜州,西魏改曰拓州,後周改曰峽州。將,即亮翻。〕

    三月,甲戌,隋遣兼散騎常侍程尚賢等來聘。

    戊寅,隋主下詔曰:「陳叔寶據手掌之地,〔辛臣說田戎曰:「洛陽地如掌耳。」〕恣溪壑之慾,〔溪壑難盈,故以爲喻。〕劫奪閻閭,資產俱竭,驅逼內外,勞役弗已;窮奢極侈,俾畫作夜;斬直言之客,滅無罪之家;欺天造惡,祭鬼求恩;盛粉黛而執干戈,曳羅綺而呼警蹕;自古昏亂,罕或能比。君子潛逃,小人得志。天災地孽,〔孽,魚列翻。〕物怪人妖。衣冠鉗口,〔鉗,其廉翻。〕道路以目。〔國語:周厲王監謗,道路以目。言道路相逢,以目相視,不敢有言。〕重以背德違言,搖盪疆埸;〔重,直用翻。背,蒲妹翻。埸,音亦。〕畫伏夜遊,鼠竊狗盜。天之所覆,無非朕臣,〔覆,敷救翻。〕每關聽覽,有懷傷惻。可出師授律,應機誅殄;在斯一舉,永清吳越。」又送璽書暴帝二十惡;〔璽,斯氏翻。〕仍散寫詔書三十萬紙,遍諭江外。〔中原以江南爲江外。〕

    3太子胤,性聰敏,好文學,〔好,呼到翻。〕然頗有過失;詹事袁憲切諫,不聽。時沈後無寵,而近侍左右數於東宮往來,太子亦數使人至後所,帝疑其怨望,甚惡之。〔數,所角翻。惡,烏路翻。〕張、孔二貴妃日夜構成後及太子之短,孔範之徒又於外助之。帝欲立張貴妃子始安王深爲嗣,嘗從容言之。〔嗣,祥吏翻。從,千容翻。〕吏部尚書蔡徵順旨稱讚,袁憲厲色折之曰:「皇太子國家儲副,億兆宅心,卿是何人,輕言廢立!」帝卒從徵議。〔折,之舌翻。宅心,居心也。卒,子恤翻。〕夏,五月,庚子,廢太子胤爲吳興王,立揚州刺史始安王深爲太子。徵,景歷之子也。〔蔡景歷歷事陳高祖、世祖、高宗。〕深亦聰惠,〔惠,與慧同。〕有志操,〔操,七到翻。〕容止儼然,雖左右近侍未嘗見其喜慍。帝聞袁憲嘗諫胤,即用憲爲尚書僕射。

    帝遇沈後素薄,張貴妃專後宮之政,後澹然,未嘗有所忌怨,〔澹,徒敢翻。〕身居儉約,衣服無錦繡之飾,唯尋閱經史及釋典爲事,〔釋典,佛經也。〕數上書諫爭。〔數,所角翻。上,時掌翻。爭,側迸翻。〕帝欲之廢之而立張貴妃,會國亡,不果。

    4冬,十月,己亥,立皇子蕃爲吳郡王。

    5己未,隋置淮南行省於壽春,〔行省,即行臺也。〕以晉王廣爲尚書令。

    帝遣兼散騎常侍王琬、兼通直散騎常侍許善心聘於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隋人留於客館。王琬等屢請還,不聽。〔還,音旋,又如字。爲隋主褒美許善心張本。〕

    甲子,隋以出師,有事於太廟,命晉王廣、秦王俊、清河公楊素皆爲行軍元帥。〔帥,所類翻。〕廣出六合,〔六合本漢堂邑縣之地,江左立秦郡及尉氏縣,後周改秦郡爲六合郡。隋開皇初,廢郡,改尉氏縣爲六合縣。〕俊出襄陽,〔秦王俊以山南道行臺鎮襄陽;今自襄陽出指漢口。〕素出永安,〔素鎮永安,自永安下三峽。〕荊州刺史劉仁恩出江陵,〔荊江治江陵,使劉仁恩出師,會楊素東下。〕蘄州刺史王世積出蘄春,〔蘄州治蘄春,使王世積出師,自蘄口臨江津。蘄,音機,又音其。〕廬州總管韓擒虎出廬江,〔廬州治廬江,使韓擒虎出師,自橫江渡,攻姑孰。〕吳州總管賀若弼出廣陵,〔吳州治廣陵,使賀若弼自瓜洲渡江,攻京口。者,人者翻。〕青州總管弘農燕榮出東海,〔東海郡,海州。青州治益都。此蓋使燕榮以青州之師出朐山渡海以攻南沙也。燕,因肩翻。〕凡總管九十,兵五十一萬八千,皆受晉王節度。東接滄海,西拒巴、蜀,旌旗舟楫,橫亙數千裏。以左僕射高熲爲晉王元帥長史,〔帥,所類翻。長,知兩翻。〕右僕射王韶爲司馬,軍中事皆取決焉;區處支度,〔總,昌呂翻。度,徒洛翻。〕無所凝滯。

    十一月,丁卯,隋主親餞將士;乙亥,至定城,〔述徵記:定城去潼關三十里,夾道各一城。〕陳師誓衆。

    6丙子,立皇弟叔榮爲新昌王,叔匡爲太原王。

    7隋主如河東;〔河東,蒲州。〕十二月,庚子,還長安。

    8突厥莫何可汗西擊鄰國,中流矢而卒。〔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中,竹仲翻。卒,子恤翻。〕國人立雍虞閭,號頡伽施多那都藍可汗。〔爲突厥復亂張本。頡,戶結翻。伽,求迦翻。〕

    9隋軍臨江,高熲謂行臺吏部郎中薛道衡曰:「今茲大舉,江東必可克乎﹖」道衡曰:「克之。嘗聞郭璞有言:〔郭璞,晉人,知數之士也。〕『江東分王三百年,〔王,於況翻。〕復與中國合,』今此數將周,一也。〔晉元帝南渡,即王位於建康,歲在於醜,是年,歲在戊申,凡二百七十二年。〕主上恭儉勤勞,叔寶荒淫驕侈,二也。國之安危在所委任,彼以江總爲相,唯事詩酒,拔小人施文慶,委以政事,蕭摩訶、任蠻奴爲大將,皆一夫之用耳,三也。〔壬蠻奴,即任忠。〕我有道而大,彼無德而小,量其甲士不過十萬,〔量,音良。〕西自巫峽,東至滄海,分之則勢懸而力弱,聚之則守此而失彼,四也。席捲之勢,事在不疑。」〔卷,讀日卷。〕熲忻然曰:「得君言成敗之理,令人豁然。本以才學相期,不意籌略乃爾。」〔爾,猶言如此也。〕

    秦王俊督諸軍屯漢口,爲上流節度。詔以散騎常侍周羅黃都督巴峽緣江諸軍事以拒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楊素引舟師下三峽,軍至流頭灘。將軍戚昕以青龍百餘艘,〔【章:十二行本「艘」下有「兵數千人」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守狼尾灘,地勢險峭,隋人患之。〔水經注:江水過流頭灘,又東徑古宜昌縣北,又東徑狼尾灘,其地猶在黃牛峽之西。杜佑通典曰:狼尾灘,今夷陵郡宜都縣界。艘,蘇遭翻。峭,七笑翻。〕素曰:「勝負大計,在此一舉。若晝日下船,彼見我虛實,灘流迅邀,制不由人,則吾失其便;不如以夜掩之。」素親帥黃龍數千艘,銜枚而下,遣開府儀同三司主長襲引步卒自南岸擊昕別柵,大將軍劉仁恩帥甲騎自北岸趣白沙,遲明而至,擊之;昕敗走,悉俘其衆,勞而遣之,〔帥,讀曰率;下同。艘,蘇遭翻。柵,直革翻。騎,奇寄翻。趣,七喻翻。遲,直二翻。勞,力到翻。〕秋毫不犯。

    素帥水軍東下,舟艫被江,〔艫,音盧。被,皮義翻。〕旌甲曜日。素坐平乘大船,容貌雄偉,陳人望之,皆懼,曰:「清河公即江神也!」

    江演鎮戍聞隋軍將至,相繼奏聞;施文慶、沈客卿並抑而不言。

    初,上以蕭巖、蕭瓛,梁之宗室,擁衆來奔,心忌之,故遠散其衆,以巖爲東揚州刺史,瓛爲吳州刺史;〔瓛,戶官翻。蕭巖、蕭瓛來奔及出藩事,並見上年。〕使領軍任忠出守吳興郡,以襟帶二州。〔任,音壬。〕陳南平王嶷鎮江州,永嘉王彥鎮南徐州。〔江州治尋陽,南徐州治京口,皆緣江重鎮也。嶷,魚力翻。〕尋召二王赴明年元會,命緣江諸防船艦悉從二王還都,〔艦,戶黯翻。〕爲威勢以示梁人之來者。由是江中無一鬬船,上流諸州兵皆阻楊素軍,不得至。

    湘州刺史晉熙王叔文,〔湘州治長沙。〕在職既久,大得人和,上以其據有上流,陰忌之;自度素與羣臣少恩,〔度徒洛翻。少,詩沼翻。〕恐不爲用,無可任者,乃擢施文慶爲都督、湘州刺史,配以精兵二千,欲令西上;〔上,時掌翻。〕仍徵叔文還朝。〔朝,直遙翻;下同。〕文慶深喜其事,然懼出外之後,執事者持己短長,因進其黨沈客卿以自代。

    未髮間,二人共掌機密。護軍將軍樊毅言於僕射袁憲曰:「京口、採石俱是要地,各須銳兵五千,並出金翅二百,緣江上下,以爲防備。」〔金翅,船名。〕憲及驃騎將軍蕭摩訶皆以爲然,〔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乃與文武羣臣共議,請如毅策。〔未幾,韓擒虎濟採石,賀若弼拔京口,二道並進,而陳以亡。地有所必守,蓋不待智者而後知也。〕施文慶恐無兵從己,廢其述職,〔孟子曰:諸侯朝於天日曰述職。此以出守藩方爲述職。〕而客卿又利文慶之任,〔之,往也。任,職也。之任,往赴所職也。〕己得專權,〔文慶與客卿時共掌機密,文慶若出,則客卿得專之。〕俱言於朝:「必有論議,不假面陳;但作文啓,即爲通奏。」〔謂朝臣若必有所陳說,不須面見陳主言之;但文字來,便爲聞達。爲,於僞翻;下內爲同。〕憲等以爲然,二人齎啓入。白帝曰:「此是常事,邊城將帥足以當之。〔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若出人船,必恐驚擾。」

    及隋軍臨江,間諜驟至,〔間,古莧翻。諜,徒協翻。〕憲等殷勤奏請,至於再三。文慶曰:「元會將逼,南郊之日,太子多從;〔陳仍梁制,以間歲正月上辛祀天地於南、北二郊,用特牛一。蓋來年正月當行此禮,故施文慶雲然。從,才用翻。〕今若出兵,事便廢闕。」帝曰:「今且出兵,若北邊無事,因以水軍從郊,何爲不可!」又曰:「如此則聲聞鄰境,〔聞,音問。〕便謂國弱。」後又以貨動江總,總內爲之遊說,〔謂衆言雜進之後,文慶又以貨動江總,使之助己。說,輸芮翻。〕帝重違其意,〔重,如字。〕而迫羣官之請,乃令付外詳議。總又抑憲等,由是議久不決。

    帝從容謂侍臣曰:「王氣在此。齊兵三來,周師再來,無不摧敗。〔齊師三來,謂梁敬帝紹泰元年徐嗣徽、任約以齊師襲建康,據石頭。太平元年,復襲破採石,與齊蕭軌同入寇,逼建康。世祖元嘉元年,齊將劉伯球、慕容恃德助王琳下蕪湖,皆敗。周師再來,謂天嘉元年獨孤盛、賀若敦入湘川,臨海王光大元年,宇文直、元定助華皎,皆敗。從,千容翻。〕彼何爲者邪!」都官尚書孔範曰:「長江天塹,古以爲限隔南北,〔魏文帝化吳,臨江,見江濤洶湧,嘆曰:「固天所以限南北也。」塹,七豔翻。〕今日虜軍豈能飛渡邪!邊將欲作功勞,妄言事急。〔將,即亮翻。〕臣每患官卑,虜若渡江,臣定作太尉公矣!」〔孔範自謂兼資文武,故大言自詭立功。自晉、宋以來,率謂三公爲太尉公、司徒公、司空公。〕或妄言北軍馬死,範曰:「此是我馬,何爲而死!」〔言馬若渡江,必不能北歸,將悉爲我有,亦大言也。〕帝笑以爲然,故不爲深備,奏伎、縱酒、賦詩不輟。〔伎,渠綺翻。女樂也。〕

    10是歲,吐谷渾裨王拓跋木彌〔吐谷渾自亦有拓跋姓。裨,音卑。吐,從暾入聲。谷,音浴。〕請以千餘家降隋。〔降,戶江翻。〕隋主曰:「普天之下,皆是朕臣,朕之撫育,俱存仁孝。渾賊惛狂,妻子懷怖,〔怖,普故翻。〕並思歸化,自救危亡。然叛夫背父,不可收納。〔背,蒲妹翻。〕又其本意正自避死,今若違拒,又復不仁。若更有音信,但宜尉撫,任其自拔,不須出兵應接。其妹夫及甥欲來,亦任其意,不勞勸誘也。」〔所謂「叛夫背父」、〔妹夫及甥〕,當時必皆有主名,而史不詳紀。隋書作「名王拓跋木彌」,「裨王」亦用漢書語。背,蒲妹翻。誘,羊久翻。〕

    11河南王移茲裒卒,隋主令其弟樹歸襲統其衆。〔移茲裒降隋見上卷高宗太建十三年。裒,蒲侯翻。卒,子恤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七十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隋紀一〔起屠維作噩(己酉),盡重光大淵獻(辛亥),凡三年。〕

    〔隋,即春秋隨國,爲楚所滅,以爲縣。秦、漢屬南陽郡,晉屬義陽郡,後分置隨郡;梁曰隨州,後入西魏。楊忠從周太祖,以功封隨國公;子堅襲爵,受周禪,遂以隨爲國號。又以周、齊不遑寧處,去「蠇」作「隋」,以蠇訓走故也。蠇,音綽。〕

    高祖文皇帝上之上〔諱,堅姓楊氏。隋書雲:弘農郡華陰人也,漢太尉震八代孫鉉,生子元壽,後魏時爲武川鎮司馬,子孫因家焉。元壽玄孫忠,從周太祖起義關西,寔生帝。自陳宣帝太建十三年至開皇九年,隋有西北八年矣。以通鑑紀年於此九年爲隋紀年之始,故書上之上。〕

    開皇九年〔(己酉、五八九)帝以陳高宗太建十三年受周禪,至是年平陳,混壹天下。通鑑紀事,乃以開皇系年。〕

    1春,正月,乙丑朔,陳主朝會羣臣,大霧四塞,〔朝,直遙翻。〕入人鼻,皆辛酸,陳主昏睡,至晡時乃寤。〔日加申爲晡,晡,奔謨翻。〕

    是日,賀若弼自廣陵引兵濟江。〔若,人者翻。〕先是弼以老馬多買陳船而匿之,買弊船五六十艘,置於瀆內。〔先,悉薦翻。艘,蘇漕翻。爾雅:水注澮曰瀆。〕陳人覘之,以爲內國無船。〔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內國,即中國,隋避諱,改曰內。〕弼又請緣江防人每交代之際,必集廣陵,於是大列旗幟,營幕被野,〔幟,昌志翻。被,皮義翻。〕陳人以爲隋兵大至,急發兵爲備,既知防人交代,其衆復散;後以爲常,不復設備。〔復,扶又翻。〕又使兵緣江時獵,人馬喧噪。故弼之濟江,陳人不覺。韓擒虎將五百人自橫江宵濟採石,〔橫江浦,在和州界。採石磯,在今太平州北三十里對岸津渡處。將,即亮翻;下將兵同。〕守者皆醉,遂克之。〔德佑甲戌十有二月沙武口之事亦猶此。〕晉王廣帥大軍屯六合鎮桃葉山,〔隋志:江都郡六合縣,舊日尉氏,置秦郡,後齊置秦州。後周改州曰方州,改郡曰六合。開皇初,郡廢;四年,改尉氏曰六合。張舜民曰:桃葉山,即今瓜步鎮之地。帥,讀曰率。〕

    丙寅,採石戍主徐子建馳啓告變;丁卯,召公卿入議軍旅。戊辰,陳主下詔曰:「犬羊陵縱,侵竊郊畿,蜂蠆有毒,宜時掃定。〔蠆,醜邁翻。〕朕當親御六師,廓清八表,內外並可戒嚴。」以驃騎將軍蕭摩訶、護軍將軍樊毅、中領軍魚魯廣達併爲都督,〔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司空司馬消難、湘州刺史施文慶併爲大監軍,〔去年冬,陳主擢施文慶督湘州,未及之鎮而隋兵渡江。難,乃旦翻。監,工銜翻。〕遣南豫州刺史樊猛帥舟師出白下,〔陳南豫州治宣城,時徙鎮姑孰,白下城合白石壘,唐武德移江寧縣於此,名白下縣。帥,讀曰率。〕散騎常侍皋文奏將兵鎮南豫州。重立賞格,僧、尼、道士、盡令執役。〔尼,女夷翻。〕

    庚午,賀若弼攻拔京口,執南徐州刺史黃恪。〔南徐州治京口。〕弼軍令嚴肅,秋毫不犯,有軍士於民間酤酒者,弼立斬之。所俘獲六千餘人,弼皆釋之,給糧勞遣,〔勞,力到翻。〕付以敕書,令分道宣諭。〔令,力丁翻。〕於是所至風靡。

    樊猛在建康,其子巡攝行南豫州事。辛未,韓擒虎進攻姑孰,半日,拔之,執巡及其家口。〔今太平州當塗縣南二里有姑孰溪,西人大江,蓋因舊鎮而得名。〕皋文奏敗還。江南父老素聞擒虎威信,來謁軍門者畫夜不絕。

    魯廣達之子世真在新蔡,與其弟世雄及所部降於擒虎,〔侯景之亂,魯悉達糾合鄉人以保新蔡,魯氏遂世襲以事陳。新蔡注見一百六十四卷梁世祖承聖元年。降,戶江翻。〕遣使致書招廣達。〔使,疏吏翻。〕廣達時屯建康,自劾,詣廷尉請罪;〔劾,戶概翻,又戶得翻。〕陳主慰勞之,加賜黃金,遣還營。〔勞,力到翻。〕樊猛與左衛將軍將軍任忠代之,〔任,音壬。〕令蕭摩訶徐諭猛,猛不悅,陳主重傷其意而止。〔重,如字,難也。〕

    於是賀若弼自北道,韓擒虎自南道並進,〔京口於建康爲北,姑孰於建康爲南。〕緣江諸戍,望風盡走;弼分兵斷曲阿之衝而入。〔曲阿,本雲陽,秦時,人言其地有天子氣,始皇鑿北坑以敗其勢,截直道使阿曲,改曰曲阿。其地在武進、丹徒二縣之間。弼分兵斷其衝,恐三吳之兵入救建康,掎其後也。斷,音短。〕陳主命司徒豫章王叔英屯朝堂,摩訶屯樂遊苑,〔朝,直遙翻。樂,音洛。〕樊毅屯耆闍寺,〔闍,視遮翻。〕魯廣達屯白土岡,忠武將軍孔範屯寶田寺,〔忠武將軍,梁置,班十九;陳擬官品第四,秩中二千石,位次四平將軍。〕己卯,任忠自吳興入赴,〔去年使任忠出守吳興。〕仍屯朱雀門。〔晉孝武帝建朱雀門,上有兩銅雀,前直大航,謂之朱雀航。〕

    辛未,賀若弼進據鐘山,〔鐘山在今上元縣東北十八里。輿地志:古曰金陵山,縣名因此。又名蔣山,漢末秣陵尉蔣子文討賊死此山下,孫氏都秣陵,以其祖諱鍾,因改名蔣山。〕頓白土岡之東。晉王廣遣總管杜彥與韓擒虎合軍,步騎二萬屯於新林。〔新林浦,去今建康城二十里,西直白鷺洲。〕蘄州總管王世積以舟師出九江,〔蘄,音機,又音其。王世積,闡熙新鼉人。按班志,廬江郡陽縣,禹貢九江皆在南,東合爲大江。應劭曰:江自廬江尋陽分爲九。漢之尋縣在今蘄州界。王世積以舟師自蘄水出九江。鼉,古國字。〕破陳將紀瑱於蘄口,〔蘄水入江之口。將,即亮翻;下同。瑱,他殿翻,又音鎮。〕陳人大駭,降者相繼。〔降,戶江翻。〕晉王廣上狀,〔上,時掌翻。〕帝大悅,宴賜羣臣。

    時建康甲士尚十餘萬人,陳主素怯懦,不達軍士,〔懦,乃臥翻,又奴亂翻。士,讀曰事。【章:乙十一行本正作「事」;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唯日夜泣,臺內處分,一以委施文慶。〔處,昌呂翻。分,扶問翻。〕文慶既知諸將疾己,恐其有功,乃奏曰:「此輩怏怏,〔怏,於兩翻。〕素不伏官,迫此事機,那可專信!」由是諸將凡有有啓請,率皆不行。

    賀若弼之攻京口也,蕭摩訶請將兵逆戰,陳主不許。及弼至鐘山,摩訶又曰:「弼懸軍深入,壘塹未堅,〔塹,七豔翻。〕出兵掩襲,可以必克。」又不許。陳主召摩訶、任忠於內殿議軍,忠曰:「兵法:客貴速戰,主貴持重。今國家足兵足食,宜固守臺城,緣淮立柵,北軍雖來,勿與交戰;分兵斷江路,〔斷,丁管翻;下同。〕無令彼信得通。給臣精兵一萬,金翅三百艘,下江徑掩六合;彼大軍必謂其渡江將士已被俘獲,自然挫氣。〔被,皮義翻。〕準南土人與臣舊相知悉,今聞臣往,必皆景從。〔師古曰:景從,言如景之從形也。〕臣復揚聲欲往徐州,斷彼歸路,則諸軍不擊自去。〔徐州,彭汴之路也。復,扶又翻。斷,丁管翻。〕侍春水既漲,上江周羅黃待衆軍必沿流赴援。〔周羅黃時督水軍,在郢漢。〕此良策也。」陳主不能從。明日,欻然曰:〔欻,許勿翻。〕「兵久不決,令人腹煩,可呼蕭郎一出擊之。」任忠叩頭苦請勿戰。孔範又奏:「請作一決,當爲官勒石燕然。」〔孔範以竇憲破匈奴事自詭,奸諂之誤國亡家如此。爲,於爲翻;下同。燕,於賢翻。〕陳主從之,謂摩訶曰:「公可爲我一決!」摩訶曰:「從來行陳,〔行,戶剛翻。陳,讀曰陣。〕爲國爲身;今日之事,兼爲妻子。」陳主多出金帛賦諸軍以充賞。〔賦,給與也,分畀也。〕甲申,使魯廣達陳於白土岡,〔陳,讀曰陣;下同。〕居諸軍之南,任忠次之,樊毅、孔範又次之,蕭摩訶軍最在北。諸軍南北亙二十里,首尾進退不相知。

    賀若弼將輕騎登山,望見衆軍,因馳下,與所部七總管楊牙、員明等〔將,即亮翻。騎,奇寄翻;下同。員,音運,姓也。〕甲士凡八千,勒陳以待之。陳主通於蕭摩訶之妻,故摩訶初無戰意;唯魯廣達以其徒力戰,與弼相當。隋師退走者數四,弼麾下死者二百七十三人,弼縱煙以自隱,窘而復振。〔窘,渠隕翻。復,扶又翻;下同。〕陳兵得人頭,皆走獻陳主求賞,弼知其驕惰,更引兵趣孔範;〔趣,七喻翻,又讀曰趨。〕範兵暫交即走,陳諸軍顧之,騎卒亂潰,不可復止,死者五千人。員明擒蕭摩訶,送於弼,弼牽斬之,摩訶顏色自若,弼乃釋而禮之。

    任忠馳入臺,見陳主言敗狀,曰:「官好住,〔好,宜也;住,止也;今南人猶是言。〕臣無所用力矣!」陳主之金兩縢,〔縢,徒登翻。以繩約物曰縢。〕使募人出戰,忠曰:「陛下唯當具舟楫,就上流衆軍,〔謂往就周羅黃等。〕臣以死奉衛。」陳主信之,敕忠出部分,〔分,扶問翻。〕令宮人裝束以待之,怪其久不至。時韓擒虎自新林進軍,忠已帥數騎迎降於石子岡。〔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領軍蔡徵守朱雀航,聞擒虎將至,衆懼而潰。忠引擒虎軍直入朱雀門,陳人慾戰,忠揮之曰:「老夫尚降,諸軍何事!」〔「軍」,或作「君」。〕衆皆散走。於是城內文武百司皆遁,唯尚書僕射袁憲在殿中,尚書令江總等數人居省中。陳主謂袁憲曰:「我從來接遇卿不勝餘人,今日但以追愧。〔此猶劉禪之於郄正也。〕非唯朕無德,亦是江東衣冠道盡。」

    陳主遑遽,將避匿,憲正色曰:「北兵之入,必無所犯。大事如此,陛下去欲安之!臣願陛下正衣冠,御正殿,依梁武帝見侯景故事。」〔事見一百六十二卷梁武帝太清三年。〕陳主不從,下榻馳去,曰:「鋒刀之下,未可交當,吾自有計!」從宮人十餘出後堂景陽殿,將自投於井,憲苦諫不從;後合舍人夏侯公韻以身蔽井,〔夏,戶雅翻。〕陳主與爭,久之,乃得人。既而軍人窺井,呼之,不應,欲下石,乃聞叫聲;以繩引之,驚其太重,及出,乃與張貴妃、孔貴嬪同束而上。〔祝穆曰:景陽井在法寶寺。或雲,白蓮閣下有小池,面方丈餘。或雲,在保寧寺覽輝亭側。舊傳雲:欄有石脈,以帛拭之,作臙脂痕,一名臙脂井,又名辱井。梁制:有殿中舍人、守舍人。陳制:殿中舍人爲三品蘊位,守舍人爲三品勳位,在九品之外,後合舍人,蓋殿中舍人之守後閣者。〕沈後居處如常。〔處,昌呂翻。〕太子深年十五,閉合而坐,舍人孔伯魚侍側,〔此太子舍人也。梁制:太子中舍人四人,掌其坊之禁令;舍人十六人,掌文記。中舍人八班,舍人三班。陳制;中舍人六百石,舍人亦如之。〕軍士叩合而入,深安坐,勞之曰:〔勞,力到翻。〕「戎旅在塗,不至勞也!」軍士鹹致敬焉。時陳人宗室王侯在建康者百餘人,陳主恐其爲變,皆召入,令屯朝堂,使豫章王叔英總督之,又陰爲之備,及臺城失守,相帥出降。〔朝,直遙翻;下同。守,式又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賀若弼乘勝至樂遊苑,〔樂,音洛。〕魯廣達猶督餘兵苦戰不息,所殺獲數百人,會日暮,乃解甲,面臺再拜慟哭,謂衆曰:「我身不能救國,負罪深矣!」士卒皆流涕歔欷,〔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遂就擒。諸門衛皆走,弼夜燒北掖門入,聞韓擒虎已得陳叔寶,呼視之,叔寶惶懼,流汗股慄,向弼再拜。弼謂之曰:「小國之君當大國之卿,拜乃禮也。入朝不失作歸命侯,〔朝,直遙翻。孫哠降晉,封歸命侯。〕無勞恐懼。既而恥功在韓擒虎後,與擒虎相厪,挺刃而出;〔厪,苦候翻,罵也。挺,拔也。〕欲令蔡徵爲叔寶作降箋,命乘騾車歸己,〔騾,盧戈翻。〕事不果。弼置叔寶於德教殿,以兵衛守。」

    高熲先入建康,熲子德弘爲晉王廣記室,〔熲,居永翻。隋制,諸王記室參軍在錄事、功曹之下。〕廣使德弘馳詣熲所,令留張麗華,熲曰:「普太公蒙面以斬妲己,〔妲己,有蘇氏之美女,商紂嬖之,武王勝殷,殺紂,並誅妲己。妲,當割翻。己,音紀。〕今豈可留麗華!」乃斬之於青溪。德弘還報,廣變色曰:「昔人云,『無德不報』,〔詩大雅抑之辭。〕我必有以報高公矣!」由是恨熲。〔使高熲留麗華而廣納之,文帝必怒,安得成他日奪嫡之謀,是誠宜德之也,顧恨之邪!史爲廣殺熲張本。〕

    丙戌,晉王廣入建康,以施文慶受委不忠,曲爲諂佞以蔽耳目,沈客卿重賦厚斂以悅其上,與太市令陽慧朗、刑法監徐析、尚書都令史暨慧皆爲民害,斬於石闕下,以謝三吳。〔斂,力贍翻。暨,戟乙翻。「陽慧朗」一作「惠朗」。「暨慧」之下逸「景」字。〕使高熲與元帥府記室裴矩〔帥,所類翻。〕收圖籍,封府庫,資財一無所取,天下皆稱廣以爲賢。矩,讓之之弟子也。〔裴讓之見一百五十八卷梁武帝大同四年。〕

    廣以賀若弼先期決戰,違軍令,收以屬吏。〔先,悉薦翻。屬,之慾翻。〕上驛召之,詔廣曰:「平定江表,弼與韓擒虎之力也。」賜物萬段;又賜弼與擒虎詔,美其功。

    開府儀同三司王頒,僧辯之子,夜,發陳高祖陵,焚骨取灰,投水而飲之。〔報讎也。陳高祖殺僧辯事見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紹泰元年。〕既而自縛,歸罪於晉王廣;廣以聞,上命赦之。詔陳高祖、世祖、高宗陵,總給五戶分守之。

    上遣使以陳亡告許善心,〔使,疏吏翻。〕善心衰服號哭於西階之下,藉草東向坐三日;〔去年陳遣善心來聘,留於客館,不遣還,事見上卷。西階,賓階也。衰服、藉草,喪禮也。衰,叱雷翻。號,戶刀翻。藉,慈夜翻。〕敕書唁焉。〔唁,魚戰翻。吊生曰唁。〕明日,有詔就館,拜通直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賜衣一襲。〔衣單復具曰襲。〕善心哭盡哀,入房改服,〔改衰服,服賜服。〕復出,北面立,〔復,扶又翻。〕垂泣,再拜受詔,明月乃朝,〔朝,直遙翻。〕伏泣於殿下,悲不能興。上顧左右曰:「我平陳國,唯獲此人。既能懷其舊君,即我之誠臣也。」敕以本官直門下省。〔通直散騎常侍屬門下省。今敕善心以本官直門下省,何也﹖按唐六典,晉始有門下省,散騎常恃雖隸門下,別爲一省,潘岳雲「寓直散騎之省」是也,此隋所以命許善心以通直散騎常侍直門下省歟﹖〕

    陳水軍都督周羅黃與郢州刺史荀法尚守江夏,〔江夏,陳郢州治所。夏,戶雅翻。〕秦王俊督三十總管水陸十餘萬屯漢口,不得進,〔漢水入江之口,即沔口也。〕相持踰月。陳荊州刺史陳慧紀遣南康內史呂忠肅屯岐亭,〔按楊素傳,忠肅屯岐亭,正據江峽。則岐亭在西陵峽口也。考異曰:隋書作「呂仲肅」,南史作「呂肅」,今從陳書。〕據巫峽,〔按水經,江水出巫峽過秭歸夷陵,徑流頭狼尾灘,而後東徑西陵峽。去年冬,楊素破戚昕,其舟師巳過狼尾而東,呂忠肅所據者,蓋西陵峽也。當從楊素傳作「江峽」爲通。〕於北岸鑿巖,綴鐵鎖三條,〔考異曰:南史作「五條」,今從隋書。〕橫截上流以隋船,忠肅竭其私財以充軍用。楊素、劉仁恩奮兵擊之,四十餘戰,忠肅守險力爭,隋兵死者五千餘人,陳人盡取其鼻以求功賞。既而隋師屢捷,獲陳之士卒,三縱之。忠肅棄柵而遁,素徐去其鎖;〔去,羌呂翻。〕忠肅復據荊門之延洲,素遣巴蜑千人,〔蜑亦蠻也。居巴中者曰巴蜑。此水蜑之習於用舟者也。蜑,徒旱翻。〕乘五牙四艘,以拍竿碎其十餘艦,〔艘,蘇遭翻。艦,戶黯翻。〕遂大破之,俘甲士二千餘人,忠肅僅以身免。陳信州刺史顧覺屯安蜀城,棄城走。〔梁置信州於巴東,西魏取之,其地時屬隋,故陳信州刺史屯於南蜀城。〕陳慧紀屯公安,〔公安,陳荊州治所。〕悉燒其儲蓄,引兵東下,於是巴陵以東無復城守者。陳慧紀帥將士三萬人,樓船千餘艘,沿江而下,〔復,扶又翻。帥,讀曰率;下同。將,即亮翻;下同。〕欲入援建康,爲秦王俊所拒,不得前。是時,陳晉熙王叔文罷湘州,還,至巴州,慧紀推叔文爲盟主。〔巴州,治巴陵。〕而叔文已帥巴州刺史畢寶等致書請降於俊,俊遣使迎勞之。〔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使,疏吏翻;下同。勞,力到翻。〕會建康平,晉王廣命陳叔寶手書招上江諸將,使樊毅詣周羅黃,陳慧紀子正業詣慧紀諭指。時諸城皆解甲,羅黃乃與諸將大臨三日,〔將,即亮翻。臨,力浸翻。〕放兵散,然後詣俊降,陳慧紀亦降,上江皆平。楊素下至漢口,與俊會。王世積在蘄口,聞陳已亡,〔【章:甲十一行本「亡」下有「移書」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告諭江南諸郡,於是江州司馬黃偲棄城走,〔蘄,音機,又音其。偲,音思。〕豫章諸郡太守皆詣世積降。〔守,式又翻。〕

    癸巳,詔遣使者巡撫陳州郡。二月,乙未,廢淮南行臺省。〔晉王廣於時將凱還也。〕

    2蘇威奏請五百家置鄉正,使治民,簡辭訟。〔治,直之翻;下同。〕李德林以爲:「本廢鄉官判事,爲其里閭親識,部斷不平,〔爲其,於僞翻。斷,丁亂翻。〕今令鄉正專治五百家,恐爲害更甚。且要荒小縣,有不至五百家者,〔令,力丁翻。要,一遙翻。〕豈可使兩縣共管一鄉!」帝不聽。丙申,制:「五百家爲鄉,置鄉正一人;百家爲裏,置里長一人。」〔長,知兩翻。〕

    3陳吳州刺史蕭瓛能得物情,陳亡,吳人推瓛爲主,〔瓛,戶官翻。〕右衛大將軍武川宇文述帥行軍總管元契、張默言等討之。落叢公燕榮以舟師自東海至,〔【章:甲十一行本「至」下有「亦受述節度」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隋書:宇文述,代郡武川人。地理志:馬邑郡善陽縣,大叢置代郡。順政郡鳴水縣,西魏置落叢縣及落叢郡。順政,西魏之興州也。東海郡,海州。燕榮舟自海道入湖,可至吳州,陳置吳州於吳郡。燕,因肩翻。〕陳永新侯陳君範自晉陵奔瓛,〔沈約志:永新縣,吳立,屬安成太守。隋廢安成郡爲安復縣。晉陵與吳接壤。〕並軍拒述。述軍且至,瓛立柵於晉陵城東,留兵拒述,遣其將王褒守吳州,自義興入太湖,欲掩述後。述進破其柵,回兵擊瓛,大破之;〔柵,測革翻。將,即亮翻。〕又遣兵別道襲吳州,王褒衣道士服棄城走。〔衣,於既翻。〕瓛以餘衆保包山,〔包山,在太湖中,其地西北距吳縣百二十里,又名洞庭山,四西皆水,地佔三鄉,環四十里,土宜橘柚。〕燕榮擊破之。瓛將左右數人匿民家,爲人所執。述進至奉公埭,〔燕,因肩翻。將,音如字,領也,攜也。埭,徒蓋翻。〕陳東揚州刺史蕭巖以會稽降,與瓛皆送長安,斬之。〔以巖等驅江陵士女降陳也,事見上卷陳長城公禎明元年。〕

    楊素之下荊門也,遣別將龐暉將兵略地,南至湘州,城中將士,莫有固志〔【章:甲十一行本「志」下有「刻日請降」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將,即亮翻;下同。〕刺史岳陽王叔慎,年十八,置酒會文武僚吏。酒酣,叔慎嘆曰:「君臣之義,盡於此乎!」〔按陳湘州刺史陳叔文既去鎮,施文慶實代之阻隋兵,不及至,湘州必有守之者,但未知叔慎何時所命耳。〕長史謝基伏而流涕。湘州助防遂興侯正理在坐,〔遂興縣侯也。沈約志:廬陵郡有遂興縣,吳立,日新興,晉武帝太康元年更名。長,知兩翻。坐,徂臥翻。〕乃起曰:「主辱臣死。諸君獨非陳國之臣乎!今天下有難,〔難,乃旦翻。〕實致命之秋也;縱其無成,猶見臣節,青門之外,有死不能!〔召平,秦時東陵侯,秦亡爲民,種瓜青門外。正理自謂陳亡之後,不能編於民伍以求活。〕今日之機,不可猶豫,後應者斬!」衆鹹許諾。乃荊牲結盟,仍遣人詐奉降書於龐暉。〔降,戶江翻。〕暉信之,剋期入城,叔慎伏甲侍之,暉至,執之以?,並其衆皆斬之。叔慎坐於射堂,招合士衆,數日之中,得五千人。衡陽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鄔居業皆請舉兵助之。〔隋志:長沙郡衡山縣,舊置衡陽郡。武陵郡,舊置武州。鄔姓,其先仕晉爲鄔大夫,子孫因以爲氏。鄔,烏古翻。守,式又翻。〕隋所除湘州刺史薛冑將兵適至,與行軍總管劉仁恩共擊之;叔慎遣其將陳正理與樊通拒戰,〔將,即亮翻。〕兵敗。冑乘勝入城,禽叔慎、仁恩,破鄔居業於橫橋,亦擒之,俱送秦王俊,斬於漢口。

    嶺南未有所附,數郡共奉高涼郡太夫人洗氏爲主,〔高涼縣置高涼郡。洗,又音線。〕號聖母,保境拒守。詔遣柱國韋洸等安撫嶺外,陳豫章太守徐璒據南康拒之,〔徐璒自豫章退保南康。南康郡治贛縣。洸,古黃翻。守,式又翻。璒,都滕翻。〕洸等不得進。晉王廣遣陳叔寶遺夫人書,〔遺,於季翻。〕諭以國亡,使之歸隋。夫人集首領數千人,盡日慟哭,遣其孫馮魂帥衆迎洸。〔洗氏嫁馮融見一百六十三卷梁簡文帝大寶元年。帥,讀曰率。〕洸擊斬徐璒,入,至廣州,說諭嶺南諸州皆定;〔說,式芮翻。考異曰:隋帝紀:「十年八月壬申,遣洸等巡撫嶺南,百越皆服。」按陳以九年正月亡,至來年八月,並閏計二十一月,豈有洗氏猶不知者!洗氏傳又云晉王遣陳主遺夫人書,則事在九年三月前也,帝紀所云,蓋謂百越已服,奏到朝廷之日也。〕表馮魂爲儀同三司,冊洗氏爲宋康郡夫人。〔宋文帝元嘉九年,分高涼,立宋康郡。隋志:高涼郡杜原縣,舊有永寧、宋康二郡。〕洸,敻之子也。〔韋敻見一百六十七卷陳高祖永定三年。敻,休正翻。〕

    衡州司馬任瓖勸都督王勇據嶺南,〔隋志:梁置衡州於廣州含渥縣。任,音壬。瓖,古回翻。〕求陳氏子孫,立以爲帝;勇不能用,以所部來降,〔降,戶江翻。〕瓖棄官去。瓖,忠之弟子也。〔任瓖志趣如此,宜其能自表見於唐元也;蕭摩訶兒豚犬耳。〕

    於是陳國皆平,〔陳高祖受梁禪,歲在丁丑,至是而亡,凡五主,三十三年。得州三十,郡一百,縣四百。按隋志:陳境當時有揚、東揚、南徐、吳、閩、豐、湘、巴、武、江、郢、廣、陳衡、衡、高、羅、新、瀧、建、成、桂、東寧、靜、南定、越、南合、崖、安、交、愛,凡三十州。〕詔建康城吧宮至,並平蕩耕墾,更於石頭置蔣州。〔以蔣山名州也。〕

    晉王廣班師,留王韶鎮石頭城,委以後事,三月,己巳,陳叔寶與其王公百司發建康,詣長安,大小在路,五百里累累不絕。帝命權分長安士民宅以俟之,內外修整,遣使迎勞;陳人至者如歸。〔使,疏吏翻。勞,力到翻;下同。〕夏,四月,辛亥,帝幸驪山,〔驪山在新豐縣。〕親勞旋師。乙巳,〔(「巳」似應作「卯」。)〕諸軍凱入,〔奏凱樂而入也。〕獻俘於太廟,陳叔寶及諸王侯將相併乘輿服御、天下圖籍等以次行列,〔將,即亮翻。相,息亮翻。乘,繩證翻;下同。行,戶剛翻。〕仍以鐵騎圍之,〔騎,奇寄翻。〕從晉王廣、奏王俊入,列於殿庭。拜廣爲太尉,賜輅車、乘馬、袞冕之服、玄圭、白璧。丙辰,帝坐廣陽門觀,〔廣陽門之觀闕也。觀,古玩翻。〕引陳叔寶於前,及太子、諸王二十八人,司空司馬消難以下至尚書郎凡二百餘人,〔難,乃旦翻。〕帝使納言宣紹勞之;〔勞,力到翻。〕次使內史令宣詔,責以君臣不能相輔,乃至滅亡。叔寶及其羣臣並愧懼伏地,屏息不能對。〔屏,必郢翻。〕既而宥之。

    初,武元帝迎司馬消難,〔見一百六十七卷陳高祖永定二年。皇考忠,諡武元帝。〕與消難結爲兄弟,情好甚篤,〔好,呼到翻。〕帝每以叔父禮事之。及平陳、消難至,特免死,配爲樂戶,二旨而免,猶以舊恩引見;尋卒於家。〔見,賢遍翻。卒,子恤翻。〕

    庚〔【章:甲十一行本「庚」上有「魯廣達追傷本朝淪覆,得疾不療,憤慨而卒」十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戌,帝御廣陽門〔廣陽門,大興宮城正南門也。唐六典曰:隋曰廣陽門,開皇二年作,仁壽元年,改曰昭陽門,唐武德元年,改曰順天門,神龍元年,改承天門。〕宴將士,自門外夾道列布帛之積,〔將,即亮翻。積,子賜翻。凡指所聚之物曰積則去聲,取物而積迭之則入聲。〕達於南郭,班賜各有差,凡用三百餘萬段。故陳之境內,給復十年,〔復,方目翻。〕餘州免其年租賦。

    樂安公元諧進曰:「陛下威德遠被,〔被,皮義翻。〕臣前請以突厥可汗爲候正,〔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陳叔寶爲令史,今可用臣言矣。」帝曰:「朕平陳國,本以除逆,非欲夸誕。公之所奏,殊非朕心。突厥不知山川,何能警候;叔寶昏醉,寧堪驅使!」諧默然而退。

    辛酉,進楊素爵爲越公,〔按隋書,楊素自清河郡公進封郢國公。素言:「逆人王誼前封於郢,不願與之同。」改封越公。〕以其子玄感爲儀同三司,玄獎爲清河郡公;賜物萬段,粟萬石。命賀若弼登御坐,〔坐,徂臥翻。〕賜物八千段,加位上柱國,進爵宋公。仍各加賜金寶及陳叔寶妹爲妾。

    賀若弼、韓擒威武,遂平陳國;韓擒虎略不交陳,〔陳,讀曰陣。〕豈臣之此!」擒虎曰:「本奉明旨,令臣與弼同時合勢以取僞都,弼乃敢先期,〔先,悉薦翻。〕逢賊遂戰,致令將士傷死甚多。臣以輕騎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任蠻奴,〔騎,奇寄翻。降,戶江翻。任,音壬。〕執陳叔寶,據其府軍,傾其巢穴。弼至夕方扣北掖門,臣啓關而納之,斯乃救罪不暇,安得與臣相比!」帝曰:「二將俱爲上勳。」於是進擒虎位上柱國,賜物八千段。有司劾擒虎放縱士卒,淫污陳宮;〔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污,烏路翻。〕坐此不加爵邑。

    加高熲上柱國,進爵齊公,〔熲,居回翻。熲自勃海郡公進爵齊國公。〕賜物九千段。帝勞之曰:「公伐陳後,人言公反,朕已斬之。君臣道合,非青蠅所能間也。」〔勞,力到翻。青蠅以諭讒言。間,古莧翻。〕帝從容命熲與賀若弼論平陳事,〔從,千容翻。〕熲曰:「賀若弼先獻十策,後於蔣山苦戰破賊。臣文吏耳,焉敢與大將論功!」〔焉,於虔翻。將,即亮翻;下同。〕帝大笑,嘉其有讓。

    帝之伐陳也,使高熲問方略於上儀同三司李德林,以授晉王廣;至是,帝賞其功,授柱國,封郡公,賞物三千段。已宣槉訖,或說高熲曰:「今歸功於李德林,諸將必當憤惋,〔說,輸芮翻。惋,烏貫翻。〕且後世觀公有若虛行。」熲入言之,乃止。

    以秦王俊爲揚州總管四十四州諸軍事,鎮廣陵。晉王廣還幷州。

    晉王廣之戮陳五佞也,〔五佞,謂施文慶、沈客卿、陽慧朗、徐析、暨慧景。〕未知都官尚書孔範、散騎常侍王瑳、王儀、御史中丞沈瓘之罪,故得免;及至長安,事並露,乙未,帝暴其過惡,投之邊裔,以謝吳、越之人。瑳刻薄貪鄙,忌害才能;儀傾巧側媚,獻二女以求親暱;〔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瑳,倉何翻。暱,尼質翻。〕瓘險慘苛酷,發言邪諂,故同罪焉。

    帝給賜陳叔寶甚厚,數得引見,班同三品;每預宴,恐致傷心,爲不奏吳音。〔數,所角翻。見,賢遍翻。爲,於僞翻。〕後監守者奏言:「叔寶雲,『既無秩位,每預朝集,願得一官號。』」帝曰:「叔寶全無心肝!」監者又言:「叔寶常醉,〔監,古銜翻。朝,直遙翻。〕罕有醒時。」帝問:「飲酒幾何﹖」對曰:「與其子弟日飲一石。」帝大驚,使節其酒,既而曰:「任其性;不爾,何以過日!」〔嗚呼,此陳叔寶所以得死於枕蓆也!〕帝以陳氏子弟既多,恐其在京城爲非,乃分置邊州,給田業使爲生,歲時賜衣服以安全之。

    詔以陳尚書令江總爲上開府儀同三司,僕射袁憲、驃騎蕭摩訶、領軍任忠皆爲開府儀同三司,〔射,寅謝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任,音壬。〕吏部尚書吳興姚察爲祕書丞。上嘉袁憲雅操,下詔,以爲江表稱首,授昌州刺史。〔隋志:舂陵郡,後魏置南荊州,西魏改曰昌州。〕聞陳散騎常侍袁元友數直言於陳叔寶,擢拜主爵侍郎。〔散,悉亶翻。騎,奇寄翻。隋志:主爵侍郎,屬吏部尚書。〕謂羣臣曰:「平陳之初,我悔不殺任蠻奴。受人榮祿,兼當重寄,不能橫屍徇國,乃雲無所用力,與弘演納肝何其遠也!」〔衛懿公與狄人戰於熒澤,爲狄人所殺,弘演納肝以殉之。〕

    帝見周羅黃,慰諭之,許以富貴。羅黃垂泣對曰:「臣荷陳氏厚遇,〔荷,下可翻。〕本朝淪亡,無節可紀。〔朝,直遙翻;下同。〕得免於死,陛下之賜也,何富貴之敢望!」賀若弼謂羅黃曰:「聞公郢、漢捉兵,〔若,人者翻。捉,把也。〕即知揚州可得。王師利涉,果如所量。」〔量,音良。〕羅黃曰:「若得與公周旋,勝負未可知。」〔周羅黃何以得此於賀若弼哉!史家溢美耳。〕頃之,拜上儀同三司。先是,陳將羊翔來降,〔先,悉薦翻。降,戶江翻。〕伐陳之役,使爲鄉導,〔鄉,讀曰向。〕位至上開府儀同三司,班在羅黃上。韓擒虎於朝堂戲之曰:「不知機變,乃立在羊翔之下,能無愧乎!」〔朝,直遙翻。〕羅黃曰:「昔在江南,久承令問,〔令,力定翻,美也。〕謂公天下節士,今日所言,殊非所望。」擒虎有愧色。

    帝之責陳臣也,陳叔文獨欣然有得色。〔得色,自得其意而形於色。〕既而覆上表自陳:〔復,扶又翻。〕「昔在巴州,已先送款,乞知此情,望異常例!」帝雖嫌其不忠,而欲懷柔江表,乃授叔文開府儀同三司,拜直州刺史。〔宜州置於京兆華原縣。〕

    初,陳散騎常侍韋鼎聘於周,〔韋鼎傳:陳太建中聘。散,悉亶翻。騎,奇寄翻。〕遇帝而異之,謂帝曰:「公當大貴,貴則天下一家,歲一周天,〔歲星,木星也,十二年一周天。〕老夫當委質於公。」〔質,如字。〕及至德之初,〔陳長城公即位,改元至德。〕鼎爲太府卿,盡賣田宅,大匠卿毛問其故,鼎曰:「江東王氣,盡於此矣!〔王,於況翻,又音如字。〕吾與爾當葬長安。」及陳平,上召鼎爲上儀同三司。鼎,叡之孫也。〔韋叡着功名於梁武帝之時。〕

    壬戌,詔曰:「今率土大同,含生遂性;太平之法,方可流行。凡我臣民,澡身浴德,家家自修,人人克念。〔書曰:惟狂克唸作聖。〕兵可立威,不可不戢;刑可助化,不可專行。禁衛九重之餘,〔重,直龍翻。〕鎮守四方之外,戎旅軍器,皆宜停罷。世路既夷,羣方無事,武力之子,俱可學經;民間甲仗,悉皆除毀。頒告天下,鹹悉此意。」

    賀若弼撰其所畫策上之,〔若,人者翻。,士免翻,述也。上,時掌翻。〕謂爲御授平陳七策。帝弗省,〔省,悉井翻,視也。〕曰:「公欲發揚我名,我不求名;公宜自載家傳。」〔傳,直戀翻。〕弼位望隆重,兄弟並封郡公,爲刺史、列將,家之珍玩,不可勝計,〔將,即亮翻。勝,音升。〕婢妾曳羅綺者數百,〔羅,交眼;綺,細綾。〕時人榮之。其後突厥來朝,〔厥,九勿翻。朝,直遙翻。〕上謂之曰:「汝聞江南有陳國天子乎﹖」對曰:「聞之。」上命左右引突厥詣韓擒虎前曰:「此是執得陳國天子者。」擒虎厲色顧之,突厥惶恐,不敢仰視。

    左衛將軍龐晃等短高熲於上,上怒,皆黜之,〔龐晃自結納於潛躍之辰,與上情契甚密,而與高熲有隙,與廣平王雄挾舊屢言熲之短,故皆被黜。熲,居永翻。〕親禮逾密。因謂熲曰:「獨狐公猶鏡也,每被磨瑩,皎然益明。」初,熲父賓爲獨狐信僚佐,賜姓獨狐氏,故上常呼爲獨孤而不名。〔按獨孤信之誅,妻子徙蜀,獨孤後以賓父之故吏,每往來其家。熲之遭遇,豈專以才略哉!外得君而內蒙君母親禮也。及夫外則見忌於君,內則失愛於君母,隋見疏棄,君臣之際,可無謹乎!〕

    4樂安公元諧,性豪俠,有氣調,〔調,徒釣翻。〕少與上同學,甚相愛,及即位,累歷顯仕。諧好排詆,不能取媚左右。〔少,詩照翻。好,呼到翻。〕與上柱國王誼善,誼誅,〔王誼誅見一百七十六卷陳長城曰:公至德三年。〕上稍疏忌之。或告諧與從父弟上開府儀同三司滂、臨澤侯鸞、〔隋志:毗陵邵義興縣舊有臨澤縣。從,才用翻。〕上儀同三司祈〔【章:甲十一行本「祈」作「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下同。】〕緒等謀反,〔祈姓,出於黃帝,黃帝之子得姓者十四人,祈其一也。又曰:晉獻侯四世孫曰奚,食邑於祈,孫以爲氏。〕下有司按驗,奏「諧謀令祈緒勒党項兵斷巴、蜀。〔下,遐嫁翻。令,力丁翻。斷,音短。〕又,諧嘗與滂同謁上,諧私謂滂曰:『我是主人,殿上者賊也。』因令滂望氣,滂曰:『彼雲似蹲狗走鹿,〔蹲,慈尊翻。〕不如我輩有福德雲。』」上大怒,諧、滂、鸞、緒並伏誅。〔考異曰:李德林傳雲:「德林以梁士彥,元諧頻有逆意,江南抗衡上國,乃着天命論上之。」諧傳雲:「平陳後數歲,人告諧謀反。」按諧請以叔寶爲內史,則陳亡時猶在。楊雄方用事,諧欲譖去之,則雄未爲司空,故附於此。按「內史」當依正文作「令史」;按通鑑上正文亦書元諧言,請以陳叔寶爲令史。按內史隋之要官,元諧安敢請以陳叔寶爲是官邪!〕

    5閏月,己卯,以吏部尚書蘇威爲右僕射。〔射,寅謝翻。〕六月,乙丑,以荊州總管楊素爲納言。

    6朝野皆稱封禪,〔朝,直遙翻;下同。「稱」,當作「請」。又竊謂稱,舉也;言朝野舉封禪事爲言也。〕秋,七月,丙午,詔曰:「豈可命一將軍除一小國,遐邇注意,便謂太平。以薄德而封名山,用虛言而幹上帝,非朕攸聞。而今而後,言及封禪,宜即禁絕!」

    7左衛大將軍廣平王雄,貴寵特盛,與高熲、虞慶則、蘇威稱爲四貴。雄寬容下士,〔下,遐嫁翻。〕朝野傾屬,〔屬,之慾翻。〕上惡其得衆,〔惡,烏路翻。〕陰忌之,不欲其典兵馬;八月,壬戌,以雄爲司空,實奪之權。雄既無職務,乃杜門不通賓客。〔雄以是能保其身於猜忌之朝。〕

    8帝踐阼之初,柱國沛公鄭譯請修正雅樂,詔太常卿牛弘,國子祭酒辛彥之、博士何妥等議之,積年不決。〔妥,他果翻。〕譯言:「古樂十二律,旋相爲宮,各用七聲,世莫能通。」譯因龜茲人蘇祗婆善琵琶,始得其法,推演爲十二均、八十四調,以校太樂所奏,例皆乖越。譯又於七音之外更立一聲,謂之應聲,作書宣示朝廷。〔隋志:譯雲:「考尋樂府,鍾石律呂,皆有宮、商、角、徵、羽、變宮、變徵之名,七聲之內,三聲乖應,每恆求訪,終莫能通。」先是周武帝時,有龜茲人蘇祇婆從突厥皇后入國,善胡琵琶,聽其所奏,一均之中,間有七聲,因而問之,調有七種,以其七調勘校七聲,冥若合符。一曰婆妷力,華言平聲,即宮聲也。二曰雞識,華言長聲,即南呂聲也。三曰沙識,華言質直聲,即角聲也。四曰沙侯加濫,華言應聲,即變徵聲也。五曰沙臘,華言應和聲,即徵聲也。六曰般贍,華言五聲,即羽聲也。七曰俟利鼡,華言斛牛聲,即變宮聲也。譯因習而彈之,始得七聲之正。然其就此七調,又有五旦之名,旦作七調,以華言譯之,旦者則謂均也,其聲亦應黃鍾、太簇、林鍾、姑洗五均,已外七律,更無調聲。譯遂因其捻琵琶,弦柱相飲爲均,推演其聲,更立七均,合成十二,以應十二律,律有七音,音立一調,故成七調。十二律合八十四調,旋轉相交,盡皆和合。仍以其考校太樂所奏,林鍾之宮,應用林鍾爲宮,乃用黃鍾爲宮,應用南呂爲商;乃用太簇爲商;應用應鍾爲角,乃取姑洗爲角。故林鍾一宮,七聲三聲並戾,其十一宮七十七音,例皆乖越,莫有通者。又以編縣有八,因作八音之樂,七音之外,更立一聲,謂之應聲。作書二十餘篇,以明其指。龜茲,音丘慈。賢曰:今音丘勿翻。茲,音沮惟翻,蓋急言耳。〕與邳公世子蘇夔議累黍定律。

    時人以音律久無通者,非譯、夔一朝可定。帝素不悅學,而牛弘不精音律,何妥自恥宿儒反不逮譯等,常欲沮壞其事,〔沮,在呂翻。壞,音怪。〕乃立議,非十二律旋相爲宮及七調,〔調,徒釣翻;下同。〕競爲異議,各立朋黨;或欲令各造樂,待成,擇其善者而從之。妥恐樂成善惡易見,〔,易弋豉翻。〕乃請帝張樂試之,先白帝雲:「黃鍾象人君之德。」及奏黃鍾之調,帝曰:「滔滔和雅,甚與我心會。」妥因奏止用黃鍾一宮,不假餘律。帝悅,從之。

    時又有樂工萬寶常,〔萬,姓也。孟子門人有萬章。〕妙達鍾律。譯等爲黃鍾調成,奏之,帝召問寶常,寶常曰:「此亡國之音也。」帝不悅。寶常請以水尺爲律,以調樂器,上從之。〔以調,如字。〕寶常造諸樂器,其聲率下鄭譯調二律,損益樂器,不可勝紀。〔勝,音升。〕其聲雅淡,不爲時人所好,〔好,呼到翻。〕太常善聲者多排毀之。蘇夔尤忌寶常,夔父威方用事,凡言樂者皆附之而短寶常,寶常槳竟爲威所抑,寢不行。

    及平陳,獲宋、齊舊樂器,並江樂工,帝令廷奏之,嘆曰:「此華夏正聲也。」乃調五音爲五夏、二舞、登歌、房內十四調,賓祭用之。〔五夏、昭夏、皇夏、諴夏、需夏、肆夏。二舞,文、武二舞。登歌,升堂上而歌,匏竹在下,貴人聲也。帝龍潛時,倚琵琶作歌二首,名曰地厚天高,託言夫妻之義,因即取之爲房內曲。十四調,後周故事,懸鍾、磬法七正七倍,合爲十四,蓋準變宮、變徵,凡爲七聲,有正有倍,爲十四也。夏,戶雅翻。〕仍詔太常置清商署以掌之。

    時天下既壹,異代器物,皆集樂府。牛弘奏:「中國舊音多在江左,〔典午南渡,未能備樂,石氏之亡,樂人頗有鄴而南者。苻堅淮淝之敗,晉始獲樂工,備金石。慕容垂破西燕,盡獲苻氏舊樂。子寶喪敗,其鍾律令李佛等將太樂細伎奔慕容德。德子超獻之姚秦以贖其母。宋武平姚泓,收歸建康,故云多在江左。〕前克荊州得梁樂,〔克荊州見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聖三年。〕今平蔣州又得陳樂,史傳相承〔傳,直戀翻。〕以爲合古,請加修緝以備雅樂。其後魏之樂及後周所用,雜有邊裔之聲,皆不可用,請悉停之。」冬,十二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甲子」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詔弘與許善心、姚察及通直郎虞也基參定雅樂。〔按煬帝始置通直郎,從六品,屬謁者豪。虞世基傳雲,以通直郎直內史省。其通直散騎侍郎歟﹖品從五。〕世基,荔之子也。〔虞荔見一百六十八卷陳世祖天嘉二年。荔,力制翻。〕

    9己巳,以黃州總管周法尚爲永州總管,〔隋志:永安郡,後齊置衡州,開皇五年,改曰黃州。零陵郡,平陳初置永州總管府。〕安集嶺南,給黃州兵三千五百人爲帳內,陳桂州刺史錢季卿等皆詣法尚降。〔始安郡,梁置桂州。降,戶江翻。〕定州刺史呂子廓,〔鬱林郡,梁置定州。〕據山洞,不受命,法尚擊斬之。

    10以駕部侍郎狄道辛公義爲岷州刺史。〔隋志:駕部侍郎,屬兵部尚書。狄道縣,屬金城郡。臨洮郡溢樂縣,西魏置岷州。〕岷州俗畏疫,一人病疫,閤家避之,病者多死。公義命皆輿置己之聽事。〔輿,羊茹翻。〕暑月,病人或至數百,聽廊皆滿,〔聽,與廳同。〕公議設榻,畫夜處其間,〔處,昌呂翻。〕以秩祿具醫藥,身自省問。〔省,悉景翻。〕病者既愈,乃召其親戚諭之曰:「死生有命,豈能相染!若相染者,吾死久矣。」皆慚謝而去。其後人有病者,爭就使君,〔使,疏吏翻。〕其家親戚固留養之,始相慈愛,風俗遂變。後遷幷州刺史,下車,先至獄中露坐,親自驗問。十餘日間,決遣鹹盡,方還聽事受領新訟。事皆立決;若有未盡,必須禁者,公義即宿聽事,終不還合。〔還,音如字,又從宣翻。〕或諫曰:「公事有程,使君何自苦!」公義曰:「刺史無德,不能使民無訟,豈可禁人在獄而安寢於家乎!」罪人聞之,鹹自款服。〔款,誠也;款服,猶言誠服也。〕後有訟者,鄉閭父老遽曉之曰:「此小事,何忍勤勞使君!」訟者多兩讓而止。〔使,疏吏翻。〕

    十年〔(庚戌、五九○)〕

    1春,正月,乙未,以皇孫昭爲河南王,楷爲華陽王。〔華,戶化翻。〕昭,廣之子也。

    2二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庚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上幸晉陽,命高熲居守。〔熲,居永翻。守,手又翻。〕夏,四月,辛酉,至自晉陽。

    3成安文子李德林,〔成安,縣名。文,諡也。子,爵也。成安縣,屬魏郡。〕恃其才望,論議好勝,〔好,呼到翻。〕同列多疾之;由是以佐命元功,十年不徙級。德林數與蘇威異議,高熲常助威,奏德林狠戾,〔數,所角翻。狠,戶墾翻。〕上多從威議。上賜德林莊店,使自擇之,德林請逆人高阿那肱衛國縣市店,〔高阿那肱與王謙舉兵誅。衛國縣,本漢觀縣,屬東郡,光武改曰衛國,魏收地形志屬頓丘郡;隋開皇六年改曰觀城,屬武陽郡。〕上許之。及幸晉陽,店人訴稱高氏強奪民田,於內造店賃之。〔賃,乃禁翻。〕蘇威因奏德林誣罔,妄奏自入,司農卿李圓通等復助之曰:「此店收利如食千戶,請計日追贓。」上自是益惡之。〔復,扶又翻;下同。惡,烏路翻。〕虞慶則等奉使關東巡省,還,〔使,疏吏翻。省,悉景翻。還,從宣翻,又如字。〕皆奏稱「鄉正專理辭訟,黨與憎,公行貨賄,不便於民。」上令廢之。德林曰:「茲事臣本以爲不可,然置來始爾,〔置鄉正見上年。〕復即停廢,政令不一,朝成暮毀,深非帝王設法之義。臣望陛下自今羣臣於律令輒欲改張,即以軍法從事;不然者,紛紜未已。」上遂發怒,大詬雲:「爾欲以我爲王莽邪!」〔上以權數得國,猜疑羣下,以王莽篡漢,變更法令而亡,疑德林以況己,故怒。詬,苦候翻。邪,音耶。〕先是,德林稱父爲太尉諮議以取贈官,給事黃門侍郎猗氏陳茂等密奏:「德林父終於校書,妄稱諮議。」上甚銜之。〔德林之父蓋仕於魏、齊之間。後齊之制公府諮議參軍,從第四品。校書郎,第九品。猗氏縣,屬河東郡。〕至是,上因子之〔數,所具翻,又所主翻。〕曰:「公爲內史,典朕機密,比不可豫計議者,〔比,毗至翻。〕以公不弘耳,寧自知乎!又罔冒取店,妄加父官,朕實忿之,而未能發,今當以一州相遣耳。」因出爲湖州刺史。〔烏程縣,舊置吳興郡,隋置湖州。宋白曰:湖州,古防風氏之國,漢烏程縣之地,隋置湖州,因太湖而名。長安東南三千四百四十一里。〕德林拜謝曰:「臣不敢復望內史令,請但預散參。」〔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散參,謂散官無職務而預朝參者。散,悉亶翻。〕上不許,遷懷州刺史〔河內郡,舊置懷州。〕而卒。〔卒,子恤翻。〕

    李圓通,本上微時家奴,有器幹;及爲隋公,以圓通及陳茂爲參佐,由是信任之。梁國之廢也,〔梁國廢見上卷陳長城公禎明元年。〕上以梁太府卿柳莊爲給事黃門侍郎。莊有識度,博學,善辭令,明習典故,雅達政事,上及高熲【章:甲十一行本「熲」下有「蘇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子同;張校同。】皆重之。與陳茂同僚,不能降意,茂譖之於上,上爲疏之,山爲饒州剌史。〔隋志:鄱陽郡,梁置吳州,陳廢,隋平陳,置饒州。〕

    上性猜忌,不悅學,既任智以獲大位,因以文法自矜,明察臨下,恆令左右覘視內外,有過失則加以重罪。〔恆,戶登翻。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又患令史贓污,私使人以錢帛遺之,〔遺,於季翻。〕得犯立斬。每於殿棰人,一日之中,或至數四;嘗怒問事揮楚不甚,〔問事者,行杖之人也。楚,荊也,以之棰人。棰,止橤翻。〕即命斬之。尚書左僕射高熲、治事侍御史柳彧等諫,〔治,直之翻。彧,於六翻。〕以爲「朝堂非殺人之所,殿廷非決罰之地。」上不妠。熲等乃盡詣朝堂請罪,〔朝,直遙翻。熲,居水翻。〕上顧謂領左右都督田元曰:〔後齊之制,有領左、右府,將軍之下置正副都督,隋蓋因之。煬帝改領左、右府爲備身府。〕「吾杖重乎﹖」元曰:「「重。」帝問其狀,元舉手曰:「陛下杖大如指,捶人三十者,比常杖數百,故多死。〔捶,止橤翻;下同。〕上不懌,乃令殿內去杖,〔去,羌呂翻〕卻有決罰,各付所由。〔所由,猶言所主也〕後楚州行參軍李君才〔隋志:江都郡山陽縣舊置山陽郡,開皇十二年置楚州。隋置,州置剌史、長史、司馬參軍事行參軍。〕上言曰:「上寵高熲過甚﹖」〔上言之上,時掌翻。〕上大怒,命杖之,而殿內無杖,遂以馬捶殺之,〔捶,止橤翻。〕自是殿內復置杖。〕未幾,怒甚,又於殿廷殺人;〔復,扶又翻。居豈翻。〕兵部侍郎馮基固諫,〔兵部尚書統兵部、職方、駕部。庫部四曹,各置侍郎。〕上不從,竟於殿廷殺之。上亦尋悔,宣慰馮基,而怒羣臣不諫者。

    4五月,乙未,詔曰:「魏末喪亂,軍人權置坊府,〔元魏之季,兵制有六坊,後齊因之,亦曰六府。喪,息浪翻。〕南征北伐,居處無定,〔處,昌呂翻。〕家無完堵,地肝包桑,〔包桑多根,植桑至於根多,民安其居之驗。〕朕甚愍之。凡是軍人,可悉屬州縣墾田,籍帳一與民同。軍府統領,宜依舊式。罷山東、河南及北方緣邊之地新置軍府。」

    5六月,辛酉,制民年五十免役收庸。

    6秋,七月,癸卯,以納言楊素爲內史令。

    7冬,十一月,辛丑,上祀南郊。〔南隋郊爲壇於國之南,太陽門外道西一里,去宮十里。壇高七尺,廣四丈。孟春上辛,祠所感帝赤熛怒於其上,以太祖武元皇帝配。〕

    8江表自東晉已來,刑法疏緩,世族陵駕寒門;平陳之後,牧民者盡更變之。〔更,工衡翻。蘇威復作五,教使民無長幼悉誦之,士民嗟怨。民間復訛言隋欲徙之入關,〔復,扶又翻。〕遠近驚駭。於是婺州汪文進、越州高智慧。蘇州沈玄捏皆舉兵反,〔隋志:東陽郡,平陳置婺州。會稽郡,梁置東楊州,陳改曰困州,平陳改吳州,後改越州。吳郡,陳置吳州,平陳改蘇州。捏,烏外翻。〕自稱天子,署置百官。樂安蔡道人、蔣山李嵶、【章:甲十一行本「嵶」作「棱」;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饒州吳世華、溫州沈孝徹、泉州王國慶、杭州楊寶英、交州李春等皆自稱大都督,〔考隋志無樂安,下曰陳之故境,則當於陳境求之。沈約志;鄱陽太守有樂安縣,吳立。新唐志;台州大樂安縣,唐初,析臨海置。以下文江〔汪〕文進令蔡道人守樂安觀之,蓋台州之樂安。蔣山,在蔣州江寧縣。永嘉郡,開皇九年置處州,十二年改栝州,唐高宗上元年,始析栝州之永嘉、安固置溫州。安陸郡京山縣有溫州,非陳境,當是永嘉之溫州,史追書耳。建安郡,陳置閩州,平陳改曰泉州。餘杭郡,平陳置杭州。交趾郡,舊曰交州。嵶,力膺翻。〕攻陷州縣。陳之故境,大抵皆反,大者有衆數萬,小者數千,共相影響,執縣令,或抽其腸,或臠其肉食之,曰:「更能儂誦五教邪﹗」〔邪,音耶。〕詔以楊素爲行軍總管以討之。

    素將濟江,使始興麥鐵杖戴束笹,夜,浮渡江〔隋志;南海郡始興縣,南濟置衡州,平陳,權置廣州總管府。姓苑:高要、始興有麥姓〕覘賊,還而復往,爲賊所擒,〔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復,扶又翻。還,從宜翻。〕遣兵三十人防之。鐵杖取賊刀,亂斬防者,殺之皆盡,割其鼻,懷之以歸;素大奇之,奏授儀同三司。

    素帥舟自楊子津入,〔子津在今真州子縣南。帥,讀曰率。〕擊賊帥棨莫問於京口,破之。〔京口,今鎮江府。帥,類翻;下同。〕進擊晉陵賊帥顧世興。無錫賊帥葉略,皆平之。〔隋志;晉陵、無錫二縣皆屬常州。考異曰:北史楊素傳作「葉皓」,今從隋書。〕沈玄捏敗走,素追擒之。高志慧據浙江東岸爲營,周亙百餘里,船艦被江;〔艦,戶黯翻。被,皮義翻。〕素擊之。子總管南陽來護兒〔子總管,裨將也,領兵,屬總管。南陽郡,舊置荊州,開皇初改爲鄧州。姓苑:郲,子姓,商之支孫,食採於來郲,因以爲氏,後避難去吧。漢功臣表有軑侯來蒼。〕言於素曰:「吳人輕銳,利在舟楫,必死之賊,難與爭鋒,公宜嚴陳以待之,〔陳,讀曰陣。〕勿與接刃。請假奇兵數千潛渡江,掩破其壁,使良無所歸,進不得戰,此韓信破趙之策也。」〔韓信破趙見十卷漢高帝三年。〕素從之。護兒以輕舸數百〔舸,古我翻。〕直登江岸,襲破其營,因縱火,煙焰漲天。賊顧火而懼,素因縱兵擊,大破之,賊遂潰。智慧逃入海,素躡之至海曲,召行軍記室封德彝計事,〔姓苑:封姓,夏時封父之後。〕德彝墜水,人救,獲免,易衣見素,竟不自言。素後知之,問其故,曰:「私事也,所以不白。」素嗟異之。德彝名倫,以字行,隆之之孫也。〔封隆之,高齊佐命臣。〕汪文進以蔡道人爲司空,守樂安,素進討,悉平之。

    素遣總管史萬歲帥衆二千,自嬮州別道踰嶺越海,攻破溪洞,不可勝數。〔帥,讀曰率。勝,音升。〕前後七百餘戰,轉鬬千餘里,寂無聲問者十旬,遠近以萬歲爲沒。萬歲置書竹筒中,浮之於水,汲者得之,言於素。素上其事,〔上,時掌翻。〕上嗟嘆,賜萬歲十萬。

    素又破沈孝徹於溫州,步道向天臺,指臨海,〔按新唐志,天台山在臺州唐興縣,唐興本晉始豐縣,始豐本吳之始平縣。唐志雲:武德四年,析臨海置始豐,高宗上元二年,更名唐興。則吳之始豐,隋已併入臨海,天台山此時固屬臨海界。〕逐捕遺逸,前後百餘戰,高智慧走保閩、越。上以素久勞於外,令馳傳入朝。〔傳,株戀翻;下同。朝直遙翻。〕素以餘賊未殄,恐爲後患,復請行,遂乘傳至會稽。〔素既入朝後,自安乘傳至會稽。復,扶又翻。傳,株戀翻。會,工外翻。〕王國慶自以海路艱阻,非北人所習,不設備;素泛海奄至,國慶惶遽棄州走。餘黨散入海鳥,或守溪洞,素分遣諸將,水陸追捕。密令人說國慶,使斬送智慧以自贖;國慶乃執送智慧,斬於泉州,餘黨悉降。〔將,即亮翻。說,輸芮翻。降,戶外翻。〕江南大定。

    素班師,上遣左領軍將獨孤陀至浚儀迎勞;比到京師,問者日至。〔陀,徒何翻。勞,力到翻。比,必寐翻。〕拜素子玄獎同三司,賞甚厚。陀,信之子也。〔獨孤信,皇后之父,後周功臣。〕

    楊素用兵多權略,馭衆嚴整,每將臨敵,輒求人過失而斬之,多者百餘人,少不下十數,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及其對陳,先令一二百人赴敵,陷陳則已,〔少,詩沼翻。陳,讀曰陣。令,力丁翻。〕如不能陷而還者,無問多少,悉斬之;又令二三百人復進,〔還,從宜翻。復,扶又翻。〕還如向法。將士股慄,有必死之心,由是戰無不勝,稱爲名將。素時貴幸,言無不從,其從素行者,微功必錄,至他將〔將,即亮翻。〕雖有大功,多爲文吏所譴卻,故素雖殘忍,士亦以此願從焉。

    9以幷州總管晉王廣爲楊州總管,鎮江都,復以奏王俊爲幷州總管。〔復,扶又翻。〕

    10番禺夷王仲宣反,〔廣州舊治番禺縣,隋爲南海縣。時廣州治始興,仲宣所圍者南海也。番禺,音潘愚。〕嶺南首領多應之,引兵圍廣州。韋洸中流矢卒,〔洸,古黃翻。〕沼以其副慕容三藏檢校廣州道行軍事。又詔給事郎裴矩巡撫嶺南,〔唐六典雲:隋開皇六年,始置六品已下散官,並以郎爲正階,尉爲從階。正六品上爲朝議郎,下爲武騎尉;從六品上爲通議郎,下爲屯騎尉;正七品上爲朝請郎,下爲驍騎尉;從七品上爲朝敵郎,下爲遊尉;正八品上爲給事郎,下爲飛騎尉;從八品上爲承奉郎,下爲旅騎尉;正九品上爲儒林郎,下爲雲騎尉;從九品上爲文林郎,下爲羽騎尉。隋志:煬帝減給事黃門侍郎員,去給事之名,移吏部給事郎名爲門下之職,位次黃門下,此時裴矩蓋爲吏部給事郎。〕矩至南康,得兵數千人。仲宣遣別將周師舉圍東衡州,〔東衡州亦治如興。將,即亮翻。〕矩與大將軍鹿願擊斬之,〔鹿,姓也。風俗通:後漢有巴都太守鹿旗。〕進至南海。

    高涼洗夫人遣其孫馮暄將兵救廣州,暄與賊將陳佛智素善,逗留不進;夫人知之,大怒,遣使執暄,擊州獄,〔洗,悉典翻,又先薦翻。將,即亮翻。使,疏吏翻。〕更遣孫盎出討佛智,斬之。進會鹿願於南海,與慕容三藏合擊仲宣,〔藏,徂浪翻。〕仲宣衆潰,廣州獲全。洗氏親被甲,乘介馬,張錦傘,〔傘,蘇旦翻。〕引彀騎衛,從裴矩巡撫二十餘州。〔彀,古候翻。騎,奇寄翻。從,才用翻。〕蒼悟首領陳坦等皆來謁見,〔隋志:蒼梧郡,梁置成州,隋置封州。〕矩承製署爲剌史、縣令,使還統其部落,嶺表遂定。

    矩覆命,上謂高熲、楊素曰:「韋洸將二萬兵不能早度嶺,朕每患其兵少。〔將,即亮翻。少,詩沼翻。〕裴矩以三千弊卒徑至南海,有臣若此,朕亦何憂﹗」以矩爲民部侍郎。〔民部侍郎屬戶部尚書。〕拜馮盎高州剌史,〔高涼郡,舊置高州。〕追贈馮寶廣州總管、譙國公。冊洗氏爲譙國夫人,開譙國夫人幕府,置長史以下官屬,官給印章,聽發部落六州兵馬,若有機急,便宜行事。仍敕以夫人誠鵜之故,特赦暄逗留之罪,拜羅州剌史。〔宋白曰:「羅州,本招義郡,奏屬象郡,二漢屬合浦郡,元嘉三年,檀道濟於綾羅江口築石城,因置羅州。〕皇后賜夫人首飾乃宴服一襲,夫人並盛於金篋,[盛,時徵翻。]並梁、陳賜物,各藏一庫,每歲時大會,陳之於庭,以示子孫,曰:「我事三代主,惟用一忠順之心,今賜物具存,此其報也;汝曹皆念之,盡赤心於天子﹗」

    番州總管趙訥貪虐,〔按隋志廣州治南海,仁壽元年,置番州。趙訥貪虐,必非是年事,史因書之。〕諸俚、獠多亡叛。〔俚,音裏。獠,魯皓翻。〕夫人遣長史張融上寺事,論安撫之宜,並言訥罪,不可招懷遠人。上遣推訥,得其贓賄,竟致於法;委夫人招慰亡叛。夫人親載詔書,自稱使者,歷大餘州,宣述上意,諭諸俚、獠,所至皆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上嘉之,賜夫人臨振縣湯沐邑,〔臨振縣,漢朱崖地,隋煬帝置臨振郡,今吉陽軍。〕贈馮僕崖州總管。〔隋志:朱崖郡,梁置崖州。〕平原公。〔平原郡公也。〕

    十一年〔(辛亥、五九一)〕

    1春,正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丙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皇太子妃氏薨。〔爲帝與皇后怒太子而廢之張本。〕

    2二月,戊午,吐谷渾遣使入貢。吐谷渾可汗誇呂聞陳亡,大懼,〔吐,從暾入聲。谷,音浴。使,疏吏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遁逃保險,不敢爲寇。誇呂卒,子世伏立,使其兄子無素奉素稱藩,並獻方物,請以女備後庭。上謂無素曰:「若依來請,他國聞之,必當相效,何以拒之﹗朕情存贍養,各令遂性,豈可聚斂子女以實後宮乎﹗」竟不許。

    3平鄉令劉曠有異政,〔平鄉縣屬襄國郡。〕以義理曉諭,訟者皆引咎而去,獄中草滿,庭可張羅;遷臨熲令。〔臨熲縣屬熲川郡,煩川郡時爲許州。〕高熲薦曠清名善政爲天下第一,上召見,勞勉之,〔見,賢遍翻。〕謂侍臣曰:「若不殊獎,何以爲勸﹗」丙子,優詔榁爲莒州剌史。〔隋志:琅邪郡沂水縣,舊置南青州,後周改爲莒州。〕

    4辛巳晦,日有食之。

    5初,帝微時,與滕穆王瓚不協。帝爲周相,以瓚爲大宗伯,瓚恐爲家禍,陰欲圖帝,帝隱之。〔隋書瓚傳:瓚美姿儀,好書愛士,有令名於當世。周宣帝崩,帝入禁中,將總朝政,令世子勇召之,欲有計議。瓚素與帝不協,聞召不從,曰:「作隨公國,恐不能保,何乃更爲族滅事邪﹗」帝相周,瓚拜大宗伯。瓚見羣情未一,恐爲家禍,陰有圖帝之計。以是言之,固周之忠臣也。瓚,藏旱翻。〕瓚妃,周高祖妹順陽公主也,與獨孤後素不平,陰爲菷詛;〔菷,職救翻。詛,莊助翻。〕帝命出之,瓚不可。秋八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壬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瓚從帝幸慄園,〔慄園在長安南。〕暴薨,時人疑其遇鴆。乙亥,帝至自慄園。

    6沛公鄭譯卒。〔卒,子恤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七十八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隋紀二〔起玄黓困敦(壬子),盡屠維協洽(己未),凡八年。〕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

    開皇十二年〔(任子、五九二)〕

    1春,二月,己巳,以蜀王秀爲內史令兼右領軍大將軍。

    2國子博士何妥與尚書右僕射邳公蘇威爭議事,積不相能。威子夔爲太子通事舍人,〔隋制:太子通事舍人八人,屬典書坊。〕少敏辯,有盛名,〔少,詩沼翻。〕士大夫多附之。及議樂,夔與妥各有所持;詔百僚署其所同,百僚以威故,同夔者什八九。妥恚曰:「吾席間函丈四十餘年,〔禮:侍坐於先生,席間函丈。何妥周武帝時已爲太學博士,故云然。恚,於避翻。〕反爲昨暮兒之所屈邪!」〔邪,音耶。〕遂奏:「威與禮部尚書盧愷、吏部侍郎薛道衡、尚書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共爲朋黨。〔吏部侍郎、考功侍郎皆屬吏部尚書。尚書左、右丞分司管轄。隋制:尚書二十四曹侍郎,獨吏部侍郎班左右丞之上。吏部侍郎正四品,左、右丞從四品。〕省中呼弘爲世子,同和爲叔,言二人如威之子弟也。」復言威以曲道任其從父弟徹、肅罔冒爲官等數事。〔復,扶又翻。從,才用翻。〕上命蜀王秀、上柱國虞慶則等雜按之,事頗有狀。上大怒。秋,七月,乙巳,威坐免官爵,以開府儀同三司就第;盧愷除名,知名之士坐威得罪者百餘人。

    初,周室以來,選無清濁;〔選,宣絹翻。〕乃愷攝吏部,〔按愷傳,開皇九年拜禮部尚書。〕與薛道衡甄別士流,〔別,彼列翻。〕故涉朋黨之謗,以至得罪。未幾,〔幾,居豈翻。〕上曰:「蘇威德行者,〔行,下孟翻。〕但爲人所誤耳!」命之通籍。〔通籍殿中,則得預朝請。〕威好立條章,〔好,呼到翻。〕每歲責民間五品不遜,〔孔安國曰:五品,謂五常。遜,順也。〕或答雲,「管內無五品之家。」其不相應領,類多如此。又爲餘糧簿,欲使有無相贍;民部侍郎郎茂以爲煩迂不急,皆奏罷之。茂,基之子也,〔郎基見一百六十五卷梁世祖承聖三年。〕嘗爲衛國令,有民張元預兄弟不睦,丞、尉請加嚴刑,〔隋志:縣置令、丞、尉。〕茂曰:「元預兄弟本相憎疾,又坐得罪,彌益其忿,非化民之意也。」乃徐諭之以義。元預等各感悔,頓首請罪,遂相親睦,稱爲友悌。

    3己巳,上享太廟。〔隋立四親廟,各以孟月享以太牢。〕

    4壬申晦,日有食之。

    5帝以天下用律者多踳駁,〔踳,乖也;駁,錯也。踳,尺允翻;駁,北角翻。〕罪同論異,八月,甲戌,制:「諸州死罪,不得輒決,悉移大理按覆,事盡,〔盡,竟也。〕然後上省奏裁。」〔上,時掌翻。〕

    6冬,十月,壬午,上享太廟。十一月,辛亥,祀南郊。

    7己未,新義公韓擒虎卒。〔擒虎襲父雄爵新義郡公,平陳之功,以吏議不加封爵。卒,子恤翻。〕

    8十二月,乙酉,以內史令楊素爲尚書右僕射,與高熲專掌朝政。素性疏辯,高下在心,朝臣之內,〔朝,直遙翻。〕頗推高熲,敬牛弘,厚接薛道衡,視蘇威蔑如也,〔蔑,無也,視之如無也;又輕易也。〕自餘朝貴,多被陵轢。〔陵,乘也,犯也,侮也,侵也。轢,陵踐也。又,車踐爲轢。轢,郎擊翻。〕其才藝風調優於熲;〔調,徒釣翻。〕,至於推誠體國,處物平當,〔處,昌呂翻。當,丁浪翻。〕有宰相識度,不如熲達矣。

    右領軍大將軍賀若弼,自謂功名出朝臣之右,每以宰相自許。既而楊素爲僕射,弼仍爲將軍,甚不平,形於言,色由是坐免官,怨望愈甚。久之,上下弼獄,〔下,戶嫁翻。〕謂之曰:「我以高熲、楊素爲宰相,汝每昌言曰:『此二人惟堪啖飯耳。』〔昌言,明言於廣衆。啖,徒濫翻,又徒覽翻。〕是何意也﹖」弼曰:「熲,臣之故人;素,臣舅子:臣並知其爲人,誠有此語。」公卿奏弼怨望,罪當死。上曰:「臣下守法不移,公可自求活理。」弼曰:「臣恃至尊威靈,將八千兵渡江,〔將,即亮翻。〕擒陳叔寶,竊以此望活。」上曰:「此已格外重賞,何用追論!」弼曰:「臣已蒙格外重賞,今還格外望活。」既而上低迴數日,〔低,降意也。回,轉心也。〕惜其功,特令除名。歲餘,復其爵位,上亦忌之,不復任使,〔復,扶又翻。〕然每宴賜,遇之甚厚。

    9有司上言:「府藏皆漢,〔上,時掌翻。藏,徂浪翻。〕無所容,積於廊廡。」〔廡,罔甫翻。〕帝曰:「朕既薄賦於民,又大經賜用,〔謂賞平陳將士。〕何得爾也﹖」〔爾,猶言如此。〕對曰:「入者常多於出,洛計每年賜用,至數百萬段,曾無減損。」於是更闢左荿院以受之。〔漢官有中藏令,晉有中、黃、左、右藏令,隋初有右藏、黃藏令,至是始闢左藏院。藏,徂浪翻。〕詔曰:「寧積於人,無藏府庫。河北、河東今年田租三分減一,兵減半功,謂全免。」〔田出租,丁出調,詳已見前。兵受田,計畝爲功,以其所出,修器械,備糗糧,今亦減其半。調,徒吊翻。〕時天下戶口歲增,京輔及三河地少而人衆,〔京輔,謂關內。三河,謂河東、河南、河北。少,與小同。〕衣食不給,帝乃發使四出,均天下之田,其狹鄉每丁纔至二十畝,老少又少焉。〔使,疏吏翻。老少,詩照翻;又少,詩沼翻。〕

    十三年〔(癸丑、五九三)〕

    1春,正月,壬子,上祀感生帝。〔隋以火德王,以赤帝赤熛怒爲感生帝。〕

    2壬戌,行幸岐州。〔岐州扶風郡。〕

    3二月,丙午,詔營仁壽宮於岐州之北,〔仁壽宮,在岐州普閏縣。〕使楊素監之。〔監,古銜翻。〕素奏前萊州刺史宇文愷檢校將作大匠,〔隋志:東莢郡,舊置光州,開皇五年,更名萊州。隋制:未除授正官而領其務者爲檢校官。將作大匠掌工作。宇文愷有巧思,奏使之領作。〕記室封德彝爲土木監。〔土木監,掌土木之事,以營宮暫置之,非常設之官。〕於是夷山堙谷以立宮殿,崇臺累榭,宛轉相屬。〔屬,之慾翻。〕役使嚴急,丁夫多死,疲頓顛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推,吐雷翻。覆,敷又翻。〕因而築爲平地。死者以萬數。

    4丁亥,上至自岐州。

    5己卯,立皇孫暕爲豫章王。暕,廣之子也。〔暕,古限翻。〕

    6丁酉,制:「私家不得藏緯候,圖讖。」〔讖,楚譖翻。〕

    7秋,七月,戊辰晦,日有食之。

    8是歲,命禮部尚書牛弘等議明堂制度。宇文愷獻明堂木樣,上命有司規度安業裏地,將立之;而諸儒異議,久之不決,乃罷之。〔隋志:宇文愷依月令文造明堂木樣,重檐復廟,五房四達,丈尺規矩,皆有準憑。帝異之,命有司於安業裏爲規兆,蓋在長安南郭內也。既以異議罷。至大業中,愷復奏明堂議及木樣。其議雲:「尚書帝命驗曰:『帝者承天,立五府以尊天重象,赤曰文祖,黃曰神鬥,白曰顯紀,黑曰玄矩,蒼曰靈府。』注曰:『唐、虞之天府,夏之世室,殷之重屋,周之明堂,皆同矣。』屍子曰:『有虞氏曰總章。』周官考工記曰:『夏后氏世室,堂修四〔二〕七,博四修一。』注云,『修,南北之深也。夏度以步,今堂修十四步,其博益以四分修之一,則明堂博十七步半也。』臣愷按,三王之世,夏最爲近古,從質尚文,理應漸就寬大,何困夏室乃大殷堂﹖相形爲論,理恐不爾。記雲:『堂修七,博四。』修若夏度以步,則應修七步。注云:『今堂修十四步,』乃是增益記文。殷、週二堂獨無加字,便是其義,類例不同。山木禮本,輒加『二七』之字,何得殷無加尋之文,周闕增筵之義!研核其趣,或是不然。讎校古書,並無二字,此乃桑間俗儒信情加減。黃圖議雲:『夏后氏益其堂之大一百四十四尺,周人明堂以爲兩杼間。』馬宮之言,止論堂之一面。據此爲準,則三代堂基並方,得爲上圓之制。諸書所說,併爲下方。鄭注周官,獨爲此義非直與古違異,亦乃乖背禮文,尋文求理,深恐未愜。屍子曰,『殷人陽館。』考工記曰:『殷人重屋,堂修七尋,堂崇三尺,四阿重屋。』注曰:『其修七尋五丈六尺,於夏;周則其博九尋七丈二尺。』又曰:『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東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二筵。』禮記明堂位曰:『天子之廟,復廟重檐。』鄭注云,『復廟,重屋也。』注玉藻雲,『天子廟及路寢,皆如明堂制。』禮圖雲:『於內室之上,起通天之觀,觀八十一尺,得宮之數,其聲濁,君之象也。』大戴禮雲:『明堂者,古有之,凡九室,一室有四戶八牖,以茅蓋,上圓下方,外水曰璧雝,亦綴戶,白綴牖,堂高三尺,東西九仞,南北七筵,其宮方三百步。』周書明堂曰:『堂方百一十二尺,高四尺,階博六尺三寸,室居內方百尺,室內方六十尺,戶高八尺,博四尺。』作洛曰:『明堂、太廟、路寢,鹹有四阿,重亢、重廊。』孔氏注云:『重亢,累棵;重廊,累屋也。』禮圖曰:『奏明堂,九室十二階,各有,所居。』呂氏春秋曰:『有十二堂。』與月令同,並不論尺丈。臣愷按,十二階雖不與禮合,一月一階非無理。思黃圖曰:『堂方百四十四尺,〔法〕坤之策也,方象地。屋圓,楣徑二百一十六尺,法幹之策也,圓象天。室九宮,法九州島。太室方六丈,法坤之變數。十二堂,法十二月。三十六戶,法極陰之變數。七十二牖,法五行所行日數。八達,象筏風,法八卦。通天台徑九尺,象〔法〕幹。以九覆六,高八十尺,法黃鍾九九之數。二十八柱,象二十八宿。堂高三尺,土階三等,法三統。堂四向五色,法四時五行。殿門去殿七十二步,法五行所行。門堂長四丈,取太室三之二。垣高無蔽目之照,(目恐當作日)牖六尺,其外倍之。殿垣方,在水內,法地陰也。水四周於外,象四海。圓,法陽也。水闊二十四丈,象二十四氣。水內徑三丈,應覲禮經。武帝立明堂汶上,無室,其外略依此制。』泰山通議今亡,不可得而辨也。元始四年起明堂辟雍長安城南門,鄅度如儀,一殿,垣四面,門八觀,水外周,堤壤高四尺。禮圖曰:『建武三十年作明堂,上圓下方,上圓法天,下方法地,十二堂法日辰,九室法九州島,室八哋,八九七十二,法一時之王,室有二戶,二九十八戶,法土王十八日。內堂,正壇高三尺,土階三等。』胡作始注漢官雲,『古清廟蓋以茅,今蓋以瓦,下藉茅,以存古制。』自晉以前,未有鳿尾。其圓牆璧水,一依本圖。晉堂方構,不合天文,既缺重樓,又無璧水。空堂乖五室之義,直殿違九階之文,非古欺天,一何過甚!後魏於北臺城南造圓牆,在璧水外,門在水內,迥立不與牆相連,其堂上九室,三三相重,不依古制,室間通巷,違舛處多。其室皆用墼累,極成褊陋。宋起居注曰,『孝武帝大明五年,立明堂,其牆宇規範,擬則太廟,唯十二間以應翆數。』梁武帝移宋時太極殿以爲明堂,無室十二間。自古明堂圖,惟有二本:一是宗周劉焄、阮諶、劉昌宗等作,三圖略同;一是後漢建武三十年作,禮圖有本,不詳撰人。臣達尋經傳,傍求子史,研究衆說,總撰今圖,其樣以木爲之,下爲方堂,堂有五室,上爲圓觀,觀有四門。」會遼東之役,不果行。〕

    9上之滅陳也,以陳叔寶屏風賜突厥大義公主。〔厥,九勿翻。〕公主以其宗國之覆,〔謂周亡也。〕心常不平,書屏風,爲詩敘陳亡以自寄;上聞而惡之,〔惡,烏路翻。〕禮賜漸薄。彭公劉昶先尚周公主,流人楊欽亡入突厥,詐言昶欲與其妻作亂攻隋,遣欽密告大義公主,發兵擾邊。都藍可汗信之,乃不修職貢,頗爲邊患。〔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上遣車騎將軍長孫晟使於突厥,〔隋制:車騎將軍階正五品。非職事官。騎,奇寄翻。使,疏吏翻。長,知兩翻。晟,承正翻。〕微觀察之。公主見晟,言辭不遜,又遣所私胡人安遂迦與楊欽計議,〔迦,求伽翻。〕扇惑都藍。晟至京師,具以狀聞。上遣晟往索欽;〔索,山客翻。〕都藍不與,曰:「檢校客內無此色人。」晟乃賂其達官,知欽所在,夜,掩獲之,以示都藍,因發公主私事,國人大以爲恥。都藍執安遂迦等,並以付晟。上大喜,加授開府儀同三司,仍遣人突厥,廢公主。內史侍郎裴矩請說都藍使殺公主。〔說,輸芮翻。〕時處羅侯之子染干,號突利可汗,〔考異曰:突厥傳雲』沙揼略子」。今從長孫晟傳。〕居北方,遣使求婚,〔使,疏吏翻。〕上使裴矩謂之曰:「當殺大義公主,乃許婚。」突利復譖之於都藍,〔復,扶又翻。〕都藍因發怒,殺公主,更表請婚,朝議將許之。〔朝,直遙翻。〕長孫晟曰:「臣觀雍虞閭反覆無信,直以與玷厥有隙,〔雍虞閭,都藍;玷厥,達頭也。〕所以欲依倚國家,雖與爲婚,終當叛去。今若得尚公主,承藉威靈,玷厥、染干必受其徵發。強而更反,後恐難圖。且染干者,處羅侯之子,素有誠款,於今兩代,前乞通婚,不如許之,招令南徙,兵少力弱,易可撫馴,〔少,詩沼翻。〔易,以豉翻。馴,松倫翻。〕使敵雍虞閭以爲邊捍。」上曰:「善。」復遣晟慰諭染干,許尚公主。〔爲隋破都藍,樹立染干張本。復,扶又翻。〕

    10牛弘使協律郎范陽祖孝孫等參定雅樂,〔隋制,太常有協律郎二人。隋志:涿郡涿縣,舊置范陽郡,開皇初,郡廢。又上谷郡淶水縣,舊曰遒,開皇元年,以范陽爲遒縣,更置范陽於此。〕從陳陽山太守毛爽受京房律法,〔「從」字之上,更有「孝孫」二字,文意乃明。隋志:南海郡含洭縣,梁置陽山郡。〕布管飛灰,順月皆驗。又每律生五音十二律,爲六十音,因而六之,爲三百六十音,分直歲之日以配七音,而旋相爲宮之法,由是著名。〔名,一作明。〕弘等乃奏請複用旋宮法,上猶記何妥之言,〔妥言見上卷九年。〕注弘奏下,不聽作旋宮,但用黃鍾一宮。於是弘等復爲奏,附順上意,其前代金石並銷燬之。以息異議。弘等又作武舞,以象隋之功德郊廟饗用一調,迎氣用五調。〔郊廟用一調,止用黃鍾一宮。迎氣用五調,春用角,夏用徵,中央用宮,秋用商,冬用羽。調,徒釣翻。〕舊工稍盡,其餘聲律,皆不復通。〔復,扶又翻。〕

    十四年〔(甲寅、五九四)〕

    1春,三月,樂成。夏,四月,乙丑,詔行新樂,且曰:「民間音樂,流僻日久,棄其舊體,競,造繁聲,宜加禁約,務存其本。」萬寶常聽太常所奏樂,泫然泣曰:「樂聲淫厲而哀,天下不久將盡!」時四海全盛,聞者皆謂不然;大業之末,其言卒驗。〔卒,子恤翻。〕寶常貧而無子,久之,竟餓死。且死,悉取其書燒之,〔寶常撰樂譜六十四卷,具論八音旋相爲宮之法,改弦移柱之變,爲八十四調,一百四十四律,終於千八百聲,爲之應手成曲。〕曰:「用此何爲!」

    2先是,臺、省、府、寺及諸州皆置公廨錢,〔先,悉薦翻。廨,古隘翻。〕收息取給。工部尚書〔【章:甲十一行本「書」下有「扶風」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蘇孝慈〔唐六典:工部尚書,周之冬官卿也,漢五曹尚書,其三曰民曹,後漢以民曹兼主繕修工作、鹽池、園苑之事。自晉、宋、齊、梁、陳營宗廟,則權置起部尚書,事畢省之,後周依周官置大司空卿一人。隋開皇二年,始置工部尚書。〕以爲「官司出舉興生,煩擾百姓,敗損風俗,〔敗,補邁翻。〕請皆禁止,給地以營農。」上從之。六月,丁卯,始詔「公卿以下皆給職田,〔職分田起於後周,頃畝以品爲差,下至隋、唐,代有增減。〕毋得治生,與民爭利。」〔治,直之翻。〕

    3秋,七月,乙未,以邳公蘇威爲納言。

    4初,張賓歷既行,〔開皇四年行長賓歷,見一百七十六卷陳長城公至德二年。〕廣平劉孝孫、〔隋志:武安郡永平縣,舊曰廣平,置廣平郡,仁壽元年,改永平縣。〕冀州秀才劉焯〔信都郡置冀州。焯,職略翻。〕並言其失。賓方有寵於上,劉暉附會之,共短孝孫,斥罷之。後賓卒,孝孫爲掖縣丞,〔隋志:萊州東萊郡治掖縣。〕委官入京,上其事,詔留直太史,〔以他入太史曹爲直太伐。上,時掌翻。〕累年不調,〔調,徒釣翻。〕乃抱其書,使弟子輿櫬來詣闕下,〔櫬,初覲翻。〕伏而慟哭;執法拘而奏之。帝異焉,以問國子祭酒何妥,妥言其善。乃遣與賓歷比校短長。直太史勃海張冑玄〔隋志:勃海郡,開皇六年置棣州。〕與孝孫共短賓歷,異論鋒起,久之不定。上令參問日食事,楊素等奏:「太史凡奏日食二十有五,率皆無驗,冑玄所刻,前後妙中,〔刻,刻定也。中,竹中翻。〕孝孫所刻,驗亦過半。」於是上引孝孫、冑玄等親自勞徠。〔勞,力到翻。〕孝孫請先斬劉暉,乃可定歷,帝不懌,又罷之。孝孫尋卒。〔卒,子恤翻。〕

    5關中大旱,民飢,下遣左右視民食,得豆屑雜糠以獻。上流涕以示羣臣,深自咎責,爲之不御酒肉,〔爲,於僞翻。〕殆將一翆。八月,辛未,上帥民就食於洛陽,〔帥,讀曰率。〕敕斥候不得輒有驅逼。男女參廁於仗衛之間,遇扶老攜幼者,輒引馬避之,慰勉而去;至艱險之處,見負擔者,〔擔,都濫翻。〕令左右扶助之。

    6冬,開十月,甲寅,詔以齊、梁、陳宗祀廢絕,命高仁英、蕭琮、陳叔寶以時修祭,所須器物,有司給之。陳叔寶從帝登邙山,〔邙山,在洛陽城北。〕侍令,賦詩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太平無以報,願上東封書。」〔上,時掌翻。〕並表請封禪。帝優詐答之。他日,復侍宴,〔復,扶又翻。〕又出,帝目之曰:「此敗豈不由酒!以作詩之功,何如思安時事!當賀若弼渡京口,彼人密啓告急,〔渡京口,事見上卷九年。〕叔寶飲酒,遂不之省。〔省,悉井翻。〕高熲至日,猶見啓在牀下,未開封。此誠可笑,蓋天亡之也。昔苻氏征伐所得國,皆榮貴其主,〔謂苻堅也。事見晉紀。〕苟欲求名,不知違天;令與之官,乃違天也。」

    7齊州刺史盧賁〔隋志:齊郡,舊曰齊州,治歷城。〕坐民飢閉民糶,〔糶,他吊翻。〕除名。帝后復欲授以一州,賁對詔失旨,又有怨言,帝大怒,遂不用。皇太子爲言:「此輩並有佐命功,雖性行輕險,〔爲,於僞翻。行,下孟翻。〕誠不可棄。」帝曰:「我抑屈之,全其命也。微劉昉、鄭譯、盧賁、柳裘、皇甫績等,則我不至此。然此等皆反覆子也,當週宣帝時,以無賴得幸。及帝大漸,顏之儀等請以趙王輔政,此輩行詐,顧命於我。〔事見一百七十四卷陳宣帝太建十二年。〕我將爲政,又欲亂之,故昉謀大逆,譯爲巫蠱。〔考異曰:「盧賁傳雲:「昉爲大逆於前,譯爲巫蠱於後。」按譯傳,譯以開皇元年坐巫蠱廢,昉以六年坐謀反誅。賁傳誤也。〕如賁之例,皆不漢志,任之則不遜,置之則怨望,自爲難信,非我棄之。衆人見此,謂我薄於功臣,斯不然矣。」賁遂廢,卒於家。〔卒,子恤翻。〕

    8晉王廣帥百官抗表,固請封禪。〔帥,讀曰率〕帝令牛弘創定儀注,既成,帝視之,曰:「茲事體大,朕何德以堪之﹗但當東巡,因致祭山耳。」十二月,乙未,車駕東巡。

    9上好禨祥小數,〔好,呼到翻。禨,居希翻。〕上儀同三司肅口上書曰:「甲寅、乙卯,天地之合也。〔吉上,時掌翻。〕今茲甲寅之年,以辛酉朔旦冬至,來年乙卯,以甲子夏至。冬至陽始,郊天之日,即至尊本命;夏至陰始,祀地之辰,即皇后本命。至尊德並幹之覆育,〔覆,敷又翻。〕皇宕仁同地之載養,所以二儀元氣並曾本辰。上大悅,賜物五百段。吉,懿之孫也。〔蕭懿,梁武帝之兄,追封長沙王。〕員外散騎侍郎王劭言上有龍顏戴幹之表,〔劭雲:幹鑿度雲,「泰表戴幹。」鄭玄注云,表者,人形體之彰識也。幹,盾也。泰人之表戴幹。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指示羣臣。上悅,拜著作郎。〔隋志:祕書省領太史、著作二曹,著作曹置郎二人。〕劭前後上表〔上,時掌翻。〕言上受命符瑞甚衆,又採民間歌謠,引圖書纖緯,捃摭佛經,〔讖,楚譖翻。捃,居運翻。摭,之石翻。〕回易文字,曲加誣飾,撰皇隋靈感志三十卷奏之,上令宣示天下。劭集諸州朝集,使盥手焚香【章:甲十一行本「香」下有「閉目」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而讀之,曲折其聲,有如歌詠,經涉旬朔,徧而後罷。上益喜,前後賞賜優洽。〔洽,音狹。朝,宜遙翻。使,疏吏翻。〕

    十五年〔(乙卯、五九五)〕

    1春,正月,壬戌,車駕頓齊州。庚午,爲壇於泰山,柴泰山,柴燎祀天,以歲旱謝謝愆咎,禮如南郊;又親祀青帝壇。赦天下。

    2二月,丙辰,收天下兵器,敢私造者坐之;關中、綠邊不在其例。

    3三月,己未,至自東巡。

    4仁壽宮成。丁亥,上幸仁壽宮。時,天暑,役夫死者相次於道,楊素悉焚除之,上聞之,不悅。及至,見制度壯麗,大怒曰:「楊素殫民力,爲離宮,爲吾結怨天下。」〔爲吾,於僞翻。〕素聞之,惶恐,盧獲譴,以告封德彝,曰:「公勿憂,俟皇后至,必有恩詔。」〔考異曰:隋書、北史皆曰:「宮成,上令高熲前視,奏稱頗傷綺麗,大損人丁,帝不悅。素懼,即於北門啓獨孤皇后曰,『帝王法有離宮別館,今天下太平,造一宮何足損費!』後以此理諭上,上乃解。」今從唐書。〕明日,上果召素入對,獨孫後勞之曰:〔勞,力到翻。〕「公知吾夫婦老,無以自娛,盛飾此宮,豈非北孝!」賜錢百萬,錦絹三千段。素負貴恃才,多所陵侮;唯賞重德彝,每引之與論宰相職務,終日忘倦,因撫其牀曰:「封郎必須據吾此坐。」〔楊素賞重對德彝,非但以其算略,蓋必術亦相似。〕屢薦於帝,帝擢爲內史舍人。

    5夏,四月,己丑朔,赦天下。

    6六月,戊子,詔鑿底柱。〔底柱山,在陝縣北大河中。水經曰:河水過砥柱門。注云:砥柱,山名也。昔禹治洪水,山陵當水者鑿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過,山見水中若柱然,故曰砥柱。三穿既決,水流疏分,指狀表目,亦謂之三門。〕

    7庚寅,相州刺史豆盧通貢綾文布,〔燕慕容精歸魏,北人謂歸義爲豆盧,子孫以爲氏。相,息亮翻。〕命焚之於朝堂。〔朝,直遙翻。〕

    8秋,七月,納言蘇威坐從祠泰山不敬,免,俄而復位。上謂羣臣曰:「世人言蘇威詐清,家累金玉,此妄言也。然其性狠戾,〔狠,戶墾翻。〕不切世要,求名太甚,從己則悅,違之必怒,此其大病耳。」

    9戊寅,上至自仁壽宮。

    10冬,十月,戊子,以吏部尚書韋世康爲荊州總管。世康,洸之弟也,〔韋洸安輯嶺南,卒於官。按隋書世康傳:世康,洸之兄。洸,古黃翻。〕和靜謙怒,在吏部十餘年,時稱廉平。〔按世康傳,自禮部尚書轉吏部尚書,在開皇四年之前。七年拜襄州刺史,歷安州、信州總管,十三年入朝,復拜吏部尚書。出入踐揚,前後十餘年,不專在吏部也。常有止足之志,謂子弟曰:「祿豈須多,防漢則退;年不待暮,有疾便辭。」因懇乞骸骨。帝不許,使鎮荊州。時天下惟有四總管,並、揚、益、荊,以晉、秦、蜀三王及世康爲之,當時以爲榮。

    11十一月,辛酉,上幸溫湯。〔驪山溫湯也。程大昌曰皇堂石井,後周宇文護所造,隋文帝又修屋宇,並植松鯇千餘株。〕

    12十二月,戊子,敕:「盜邊糧升已上,皆斬,〔考異曰:刑法志,事在十六年。今從帝紀。〕仍籍沒其家。」

    13己丑,詔文武官以四考受代。〔唐、虞以三年爲一考,後世以一年爲一考。〕

    14汴州刺史令孤熙來朝,〔隋志:滎陽郡浚儀縣,東魏置梁州,後周改曰汴州。令狐出於魏氏,春秋晉大夫魏顆封於令狐,子孫以爲氏。汴,皮變翻。〕考績爲天下之最,賜帛三百匹,〔雜物爲段,純物爲匹。〕頒告天下。熙,整之子也。〔令孤整見一百五十九卷梁武帝大同元年。〕

    十六年〔(丙辰、五九六)〕

    1春,正月,丁亥,以皇孫裕爲平原王,筠爲安成王,嶷爲安平王,〔嶷,魚力翻。〕恪爲襄城王該爲高陽王,韶爲建安王,煚爲潁川王,〔煚,居永翻。〕皆勇之子也。

    2夏,六月,甲午,初制工商不得仕進。

    3秋,八月,丙戌,詔:「決死罪者,三奏然後行刑。」〔考異曰:刑法志在十五年,今從帝紀。〕

    4冬,十月,己丑,上幸長春宮;〔隋志:同州朝邑縣有長春宮。〕十一月,壬子,還長安。

    5党項寶會州,〔隋志:汶山郡,後周置汶州,開皇初改曰蜀州,尋爲會州。黨,底朗翻。〕詔發隴西兵討降之。

    6帝以光化公主妻吐谷渾可汗世伏;〔妻,七細翻。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世伏上表請稱公主爲天后,上不許。〔伏上,時掌翻。〕

    十七年〔(丁巳、五九七)〕

    1春,二月,癸未,太平公史萬歲擊南寧羌,平之。〔史萬歲襲爵太平縣公。隋志:太平縣,屬絳郡。南寧之地,漢屬牂柯,蜀漢屬南中,晉屬寧州,梁爲南寧州。其後爲爨氏所據,自雲本安邑人,七世祖晉南寧太守,中國亂,遂王蠻中。考之晉志,未始有南寧郡。西爨,蠻也,非羌也,通鑑因隋紀成文。〕初,梁睿之克王謙也,〔見一百七十四卷陳宣帝太建十二年。〕西南夷、獠莫不歸附,唯南寧州酋帥爨震恃遠不服。〔獠,魯皓翻。酋,慈秋翻。帥,所類翻。爨,七亂翻。〕睿上疏,以爲:「南寧州,漢世牂柯之地,〔牂柯,音臧柯。上,時掌翻。〕戶口殷衆,金寶富饒。梁南寧州刺史徐文盛爲湘東王徵赴荊州,〔徵兵以討侯景,文盛赴之。〕屬東夏尚阻,未遑遠略,〔屬,之慾翻。夏,戶雅翻。〕土民爨瓚遂竊據一方,〔瓚,從旱翻。〕國家遙授刺史,其小震相承至今。而震臣禮多虧,貢賦不入,乞因平蜀之衆,略定南寧。」〔【章:甲十一行本「寧」下有「帝以天下初定,未之許」九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其後南寧夷爨翫來降,拜昆州刺史,〔就其地置昆州。降,戶江翻;下同。〕既而復叛。乃以左領軍將軍史萬歲爲行軍總管,帥衆擊之,〔復,扶又翻。帥,讀曰率。〕入自蜻蛉川,至於南中。〔蜻蛉川,漢蜻蛉縣之地。蜻,倉經翻。蛉,郎丁翻。〕夷人前後屯據要害,萬歲皆擊破之;過諸葛亮紀功碑,〔唐史:南詔王鳳迦異築柘東城,有諸葛亮石刻故在。〕渡西洱河,〔按唐史,太宗擊西爨,開蜻蛉、弄棟爲縣。弄棟西有大勃弄、小勃弄二州蠻,其西與黃瓜、葉榆、西洱河接。西洱河,即葉榆河也。蘇軾曰:南詔有西洱河,即牂柯江也。河形如月抱珥,故名之爲西洱河。洱,而止翻,又而志翻。〕入渠濫川,行千餘里,破其三十餘部,虜獲男女二萬餘口。諸夷大懼,遣使請降,獻明珠徑寸,於是勒石頌美隋德。萬歲請將爨翫入朝,〔使,疏吏翻。朝,直遙翻。請將,音如字,攜也,領也。〕詔許之。爨翫陰有貳心,不欲詣闕,賂萬歲以金寶,萬歲於是舍翫而還。〔爲史萬歲得罪張本。還,從宣翻,又如字。〕

    2庚寅,上幸仁壽宮。

    3桂州俚帥李光仕作亂,〔始安郡,梁置桂州。俚,音裏。帥,所類翻;下渠帥同。〕帝遣上柱國王世積與前桂州總管周法尚討之,法尚發嶺南兵,世積發嶺北兵,俱會尹州。〔隋志:鬱林郡,梁置定州,後改爲南定州,平陳改尹州。〕世積所部遇瘴,不能進,〔瘴,之亮翻,熱病。〕頓于衡州,〔隋志:衡山郡,牛陳置衡州。〕法尚獨討之。光仕戰敗,帥勁兵走保白石洞。〔白石洞,在今尋州南六十里。帥,讀曰率;下同。〕法尚大獲家口,其黨有來降者,輒以妻子還之,居旬日,降者數千人;〔降,戶江翻。〕光仕衆潰而走,追斬之。

    帝又遣員外散騎侍郎何稠募兵討光仕,稠諭降其黨莫崇等,〔姓苑:何氏出自周成王母弟唐叔虞,其後封於韓,韓滅,子孫分散,江、淮間音以「韓」爲「河」,字隨書變,後遂爲何氏。莫姓,楚莫敖之後。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承製署首領爲州縣官。稠,妥之兄子也。〔妥,他果翻。〕

    上以嶺南夷、越數反,〔數,所角翻。〕以汴州刺史令孤熙爲柱州總管十七州諸軍事,許以便宜從事,刺史以下官得承製補授。熙至部,大弘恩信,其溪洞渠帥更相謂曰:〔令,力丁翻。帥,所類翻。更,工衡翻。〕「前時總管皆以兵威相脅,今者乃以手教相諭,我輩其可違乎!」於是相帥歸附。先是州縣生梗,〔先,悉薦翻。〕長吏多不得之官,〔長,知兩翻。〕寄政於總管府,熙悉遣之,爲建城邑,〔爲,於僞翻。〕開設學校,華、夷感化焉。俚帥〔帥,所類翻。〕甯猛力,在陳世已據南海,隋因而撫之,拜安州刺史。猛力恃險驕倨,未嘗參謁,熙諭以恩信,猛力感之,詣府請謁,不敢爲非熙奏改安州爲欽州。〔隋志:甯越郡,梁置安州,今改欽州。〕

    4帝以所在屬官不敬憚其上,事難克舉,三月,壬辰,詔「諸司論屬官罪,有律輕情重者,聽於律外斟酌決杖。」於是上下相驅,迭行捶楚,以殘暴爲幹能,以守法爲懦弱。〔捶,止橤翻。懦,乃臥翻,又奴亂翻。〕

    帝以盜賊繁多,命盜一錢以上皆棄市,或三人共盜一瓜,事發即死。於是行旅皆晏起早宿,〔恐邂逅觸罪也。考異曰:刑法志作「晚宿」,必早字誤耳。〕天下懍懍。有數人劫執事而謂之曰:「吾豈求財者邪!〔邪,音耶。〕但爲枉人來耳。而爲我奏至尊:自古以來,體國立法,未有盜一錢而死者也。而不爲我以聞,吾更來,而屬無類矣!」帝聞之,爲停此法。〔自古以來,閭里奸豪持吏短長者,則有之矣,未聞持其上至此者,宜隋季之多盜也。天下之富,一錢之積,是以古之爲政,欲其平易近民。爲,於僞翻。而爲、而不、而屬之而,猶言汝也。〕

    帝嘗乘怒,欲以六月杖殺人,大理少卿河東趙綽固爭〔隋制:九寺各置卿、少卿各一人。河東縣,蒲州河東郡治。少,始照翻。〕曰:「季夏之月,天地成長庶類,〔長知兩翻;下同。〕不可以此時誅殺。」帝報曰:「六月雖曰生長,此時必有雷霆;我則天而行,有何不可!」遂殺之。

    大理掌固來曠上言大理官司太寬,〔掌固,蓋即漢之掌故。唐省、臺、寺、監皆有掌固,因隋制也。上,時掌翻。〕帝以曠爲忠直,遣每且於五品行中參見。〔遣,猶使也。行,戶剛翻。見,賢遍翻。〕曠又告少卿趙綽濫免徒囚,帝使信臣推驗,初無阿曲,帝怒,命凓之。綽固爭,以爲曠不合死,帝佛衣人合。綽矯言,「臣更不理曠,自有他事,未及奏聞。」帝命引入合,綽再拜請曰:「臣有死罪三,臣爲大理少卿,不能制御掌固,使曠觸掛天刑,一也。囚不合死,而臣不能死爭,二也。臣本無他事,而妄言求入,三也。」帝解顏。會獨孤後在坐,〔坐,徂臥翻。〕命賜綽二金盃酒,並杯賜之。曠因免死,徒廣州。

    蕭摩訶子世略在江南作亂,摩訶當從坐,上曰:「世略年未二十,亦何能爲,以其名將之子,爲人所逼耳。」〔將,即亮翻。〕因赦摩訶。綽固諫不可,上不能奪,欲綽去而赦之,因命綽退食。綽曰:「臣奏獄未決,不敢退。」上曰:「大理其爲朕特赦摩訶也!」因命左右釋之。〔爲,於僞翻。〕

    刑部侍郎辛亶嘗衣緋褌,〔衣,於既翻。褌,古渾翻,褻衣也。〕俗雲利官;上以爲厭蠱,〔厭,一協翻,又於琰翻。〕將斬之。綽曰:「法不當死,臣不敢奉詔。」上怒甚,曰:「卿惜辛亶而不自惜也!。」命引綽斬之。綽曰:「陛下寧殺臣,不可殺辛亶。」至朝堂,解衣當斬,上使人謂綽曰:「竟何如﹖」對曰:「執法一心,不敢惜死。」上拂衣而入,良久,乃釋之。明日謝綽,勞勉之,賜物三百段。〔勞,力到翻。〕

    時上禁行惡錢,有二人在,以惡錢易好者,武候執以聞,〔武候,屬左右武候將軍,掌晝夜巡察、執捕姦非也。〕上令悉斬之,綽進諫曰:「此人所坐當杖,殺之非法。」上曰:「不關卿事。」綽曰:「陛下不以臣愚闇,置在法司,欲妄殺人,豈得不關臣事!」上曰:「撼大木,不動者當退。」對曰:「臣望感天心,何論動木。」上覆曰:「啜羹者熱則置之,〔復,扶又翻;下同。啜,音悅翻。〕天子之威,欲相挫邪!」〔邪,音耶。〕綽拜而益前,訶之,不肯退,〔訶,虎何翻。〕上遂入。治書侍御史柳彧覆上奏切諫,上乃止。〔治,直之翻。覆上,時掌翻。〕

    上以綽有誠直之心,每引入閤中,或遇上與皇后同榻,即呼綽坐,評論得失,前後賞賜萬計。與大理卿薛冑同時,俱名平恕;然冑斷獄以情而綽守法,俱爲稱職。〔斷,丁亂翻。稱,尺證翻。〕冑,端之子也。〔薛端仕周,爲蔡州刺史,無他異稱。〕

    帝晚節用法益峻,御史於元日不劾武官衣劍之不齊者,〔劾,戶蓋翻,又戶得翻。〕帝曰:「爾爲御史,縱舍自由。」命殺之;諫議大夫毛思祖諫,又殺之。〔隋門下省置諫議大夫七人。〕將作寺丞以課麥齄遲晚,〔齄,圭玄翻。類篇曰:麥莖也。〕武庫令以署庭荒蕪,〔武庫令,屬衛尉寺。〕左右出使,或授牧宰馬鞭、鸚鵡,〔使,疏吏翻。「授」,當作「受」。〕帝察知,並親臨斬之。

    帝既喜怒不恆,不復依準科律,〔恆,戶登翻。復,扶又翻;下同。〕信任楊素;素復任情不平,與鴻臚少卿陳延有隙,〔少,始照翻。〕嘗經蕃客館,庭中有馬屎,又衆僕於氈上樗蒲,以白帝。帝大怒,主客令乃朽蒲者皆杖殺之,棰陳延幾死。〔隋志:鴻臚寺統典客令,即主客也。屎,式爾翻,糞也。棰,止橤翻。幾,居依翻,又音祁。〕

    帝遣親衛大都督長安屈突通往隴西檢覆羣牧,〔隋氏置左.右勳衛、左.右翊衛,百大都督、帥都督、都督等官。煬帝改大都督爲校尉,帥都督爲旅帥,都督爲隊正。屈突,虜複姓,其先昌黎徒河人,徙家長安。隴西郡,渭州。屈,九勿翻。〕得隱匿馬二萬餘匹,帝大怒,將斬太僕卿慕容悉達及諸監官千五百人。〔太僕卿,掌牧畜之政,故欲誅之。〕通諫曰:「人命至重,陛下柰何以畜產之故殺千有餘人!臣敢以死請!」帝瞋目叱之,〔瞋,昌真翻。〕通又頓首曰:「臣一身分死,〔分,扶問翻。〕就陛下忙千餘人命。」帝感寤,曰:「朕之不明,以至於此!賴有卿忠言耳。」於是悉達等皆減死論,擢通爲左武候將軍。〔隋志:左、右武候,掌軍駕出,先驅後殿,晝夜巡察,執捕姦非,烽候道路,水草所置;巡狩師田,則掌其營禁也。〕

    5上柱國〔【章:甲十一行本「國」下有「彭公」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劉昶與帝有舊,帝甚親之;其子居士,任俠不遵法度,數有罪,〔數,所角翻。〕上以昶故,每原之。居士轉驕恣,取公卿子弟雄健者,輒將至家,以車輪括其項而棒之,〔榛,蒲項翻。〕殆死能不屈者,稱爲壯士,釋而與交。黨與三百人,毆擊路人,〔毆,烏口翻。〕多所侵奪,至於公卿妃主,莫敢與校。或告居士謀爲不軌,帝怒,斬之,公卿子弟坐居士除名者甚衆。

    6楊素、牛弘等復薦張冑玄歷術。〔去年帝勞徠冑玄,既而罷之。復,扶又翻。〕上令楊素與術數人立議六十一事,皆舊法久難通者,令劉暉等與冑玄等辯析。暉杜口一無所答,冑玄通者五十四,上乃拜冑玄員外散騎侍郎兼太史令,賜物千段,令參定新術。〔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至是,冑玄歷成。夏,四月,成寅,詔頒新曆;前造歷者劉暉四人併除名。

    7秋七月,桂州人李世賢反,上議討之。諸將數人請行,〔將,即亮翻。〕上不許,顧右武候大將軍虞慶則曰:「位居宰相,爵乃上公,〔開皇初,慶則嘗爲尚書右僕射,宰相之職也。授上柱國,封魯國公,上公也。〕國家有賊,遂無行意,何也﹖」慶則拜謝,恐懼,乃以慶則爲桂州道行軍總管,討平之。

    8秦王俊,幼仁恕,喜佛教,〔喜,許記翻。〕嘗請爲沙門,不許。及爲幷州總管,〔俊爲幷州總管見上卷十年。〕漸好奢侈,違越制度,盛治宮室。俊好內,〔始,直之翻。好,呼報翻。〕其妃崔氏,弘度之妹也,性勡,於瓜中進毒,由是得疾,徵還京師。上以其奢縱,丁亥,免俊官,以王就第。崔妃以毒王,廢絕,賜死於家。左武衛將軍劉升〔曹魏置武衛將軍,自晉至子高齊,並屬左、右衛;至隋始與左、右衛並列於十二衛府。〕諫曰:「秦王非有他過,但費官物,營廨舍而已,〔廨,古隘翻。〕臣謂可容。」上曰:「法不可違。」楊素諫曰:「秦王之過,不應至此,不應至此,願陛下詳之!」〔復,扶又翻。〕上曰:「我是五兒之父,上五子:太子勇、晉王廣、秦王俊、蜀王秀、漢王諒。〕非兆民之父。若如公意,何不別制天子兒律!以周公之爲人,尚誅管、蔡,我誠不及周松遠矣,安能虧法乎!」卒不許。〔楊素逢君之惡者也,他日贊決以廢勇立廣,蓋有見於此。卒,子恤翻。〕

    9戊戌,突厥犬利可汗來逆女,〔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上舍之太常,教習六禮,〔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妻以宗女安義公主。上欲離間都藍,故特厚其禮,〔妻,七細翻。間,古莧翻。〕遣太常卿牛弘、納言蘇威、民部尚書斛律孝卿相繼爲使。〔開皇三年,改度支尚書爲民部尚書。使,疏吏翻。〕

    10九月,甲申,上至自仁壽宮。

    11何稠之自嶺南還也,〔是年二月,何稠討嶺南。〕甯猛力請隨稠人朝,調見其疾篤,遣還欽州,與之約曰:「八九月間,可可詣京師相見。」使還,奏狀,上意不懌。〔使,疏吏翻;下同。〕冬,十月,猛力病卒。十謂稠曰:「汝前不將猛力來,今竟死矣!」稠曰:「猛力與臣約,假令身死,當遣子入侍。〔令,力丁翻。〕越人性直,其子必來。」猛力臨終,果戒其子長真曰:「我與大使約,不可失信,〔使,疏吏翻。〕汝葬我畢,宜即登路。」長廣嗣爲刺史,如言入朝。〔嗣,祥吏翻。〕上大悅曰:「何稠着信蠻夷,乃至於此!」

    12魚公虞慶則之討李世賢也,以婦弟趙什住爲隨府長史。〔長,知兩翻。〕什住通於慶則愛妾,恐事泄,乃宣言慶則不欲此行,上聞之,禮賜甚薄。慶則還,至潭州臨桂嶺,〔隋書虞慶則傳作「潭州臨杜嶺」。宋白曰:隋平陳,改湘州爲潭州。杜佑曰:取昭潭爲名。〕觀眺山川形勢,曰:「此誠險固,加以足糧,若守得其人,攻不可拔。」使什住馳詣京師奏事,觀上顏色,什住因告慶則謀反,下有司按驗。〔下,假稼翻。〕十二月,壬子,慶則坐死,拜什住爲柱國。

    13高麗王湯聞陳亡,大懼,治兵積穀,爲拒守之策。〔麗,力知翻。治,直之翻。〕是歲,上賜湯璽書,責以「雖稱藩附,誠節未盡」。且曰:「彼之一方,雖地狹人少,〔璽,斯氏翻。少,詩沼翻;下同。〕今若黜王,不可虛置,終須更選官屬,就彼安撫。王若灑心易行,〔灑,讀曰洗。行,下孟翻。〕率由憲章,即是朕之良臣,何勞別遣才彥!王謂遼水之廣,何如長江﹖高麗之人,多少陳國﹖〔少,詩沼翻。〕朕若不存含育,責王前愆,命一將軍,何待多力!殷勤曉示,許王自新耳。」湯得書,惶恐,將奉表陳謝。會病卒,〔卒,子恤翻。〕子元嗣立,上使使拜元爲上開府儀同三司,襲爵遼東公。〔使使,疏吏翻;下同。〕元奉表謝恩,因請封王,上許之。〔自時隋終以高麗爲意,後遂以佳兵亡國。〕

    14吐谷渾大亂,〔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國人殺世伏,立其弟伏允爲主,遣使陳廢立之事,並謝專命之罪,且請依俗尚主;上從之。自是朝貢歲至。〔朝,直遙翻。〕

    十八年〔(戊午、五九八)〕

    1春,二月,甲辰,上幸仁壽宮。

    2高麗王元帥靺鞨之衆萬餘寇遼西,〔隋書:靺鞨在高麗之北,凡有七種:其一號慄末部,與高麗接;其二曰伯咄部,在慄末之北;其三曰安車骨部,在伯咄東北;其四曰拂涅部,在伯咄東;其五曰號室部,在拂涅東;其六曰黑水部,在安車骨西北;其七曰白山部,在慄末東南。而黑水部猶爲勁健,即古之肅慎氏也。遼西郡治柳城,隋置營州總管府。靺,莫撥翻。鞨,戶葛翻。〕營州總管韋衝擊走之。上聞而大怒,乙巳,以漢王諒、王世積併爲行軍元帥,將水陵三十萬伐高麗,〔帥,所類翻。將,即亮翻。〕以尚書左僕射高熲爲漢王長史,〔長,知兩翻。〕周羅黃爲水軍總管。

    3延州刺史獨孤陀〔隋志:延安郡,後魏置東夏州,西兜改延州。陀徒河翻。〕有婢曰徐阿尼,〔阿,烏葛翻。尼,女夷翻;下同。〕事貓鬼,能使之殺人,雲每殺人,則死家財物潛移於畜貓鬼家。會獨孤後及楊素妻鄭氏俱有疾,醫皆曰:「貓鬼疾也。」〔隋書陀傳雲:徐阿尼事貓鬼,每以子夜祀之,言子者,鼠也。陀嘗從家中索酒,其妻曰:「無錢可酤。」陀因謂阿尼曰:可令貓鬼向越公家,使我足錢也。阿尼便菷之。居數日,貓鬼向素家。」十一年,上初從幷州還,陀謂阿尼曰:「可令貓鬼向皇后所,使多賜吾物。」阿尼復菷之,遂入宮中。大理丞楊遠乃於門下外省遣阿尼呼貓鬼,阿尼於是夜中置香粥一盆,以匙扣而呼之曰:「貓女可來,無住宮中。」久之,阿尼色正青,若被牽曳者。雲貓鬼已至。由是其事具得實。畜,籲玉翻;下同。〕上以陀,後之異母弟,陀妻,楊素異母妹,由是意陀所爲,令高熲等雜治之,具得其實。〔治,直之翻。〕上怒,令以犢車載陀夫妻,將賜死,〔【章:甲十一行本「死」下有「於家」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獨孤後三日不食,爲之請命曰:〔爲,於僞翻;下同。〕「陀若蠹政害民者,妾不敢言;今坐爲妾身,敢請其命。」陀弟司勳侍郎整詣闕求哀,〕司勳侍郎屬吏部尚書。於是免陀死,除名爲民,以其妻楊氏爲尼。先是,有人訟其母爲貓鬼所殺者,上以爲妖妄,怒而遣之。〔妖,於驕翻。〕至是,詔誅被訟行貓鬼家。〔先,悉薦翻。被,皮義翻。〕夏,四者,上以爲妖妄,怒而遣之。〔妖,於驕翻。〕至是,詔誅被訟行貓鬼家。〔先,悉薦翻。被,皮義翻。〕夏,四月,辛亥,詔:「畜貓鬼、蠱毒、厭媚、野道之家,〔隋書志:江南諸郡往往畜蠱,而宜春偏甚。其法以五月五日聚百種蟲,大者至蛇,小者至蝨,合置器中,令自相啖,餘一種存者留之,蛇則曰蛇蠱,蝨則曰蝨蠱,行以人,因食入人腹內,食其五藏,死則其產移入蠱主之家。三年不殺他人,則畜者自鍾其弊。累世子孫相傳不絕,亦有隨女子嫁者。厭,於琰翻。魅,音媚。〕並投於四裔。」

    4六月,丙寅,下詔黜高麗王元官爵。〔麗,力知翻。〕漢王諒軍出臨渝關,〔臨渝關,在柳城西四百八十里,所謂盧龍之險也。渝漢書音喻。〕值水潦,饋運不繼,軍中乏食,復遇疾疫。〔復,扶又翻。〕周羅黃自東萊泛海趣平壤城,〔隋書:平壞城東西六里,隨山屈曲,南臨浿水。杜佑曰:平壞城則古朝鮮國王險城也。趣,七喻翻。〕亦遭風,船多飄沒。秋,九月,己丑,師還,死者什八九。高麗王元亦惶懼遣使謝罪,〔使,疏吏翻;下同。〕上表稱「遼東糞土臣元」,上於是罷兵,待之如初。

    百濟王昌遣使奉表,請爲軍導,帝下詔諭以「高麗服罪,朕已赦之,不可致伐。」厚其使而遣之。高麗頗知其事,以兵侵掠其境。

    5辛卯,上至自仁壽宮。

    6冬,十一月,癸未,上祀南郊。

    7十二月,自京師至仁壽宮,置行宮十有二所。

    8南寧夷爨翫復反。〔復,扶又翻。〕蜀王秀奏「史萬歲受賂縱賊,致生邊患。」上責萬歲,萬歲詆讕;〔讕,落幹翻,又力誕翻。詆,拒諱也。讕逸辭也。〕上怒,命斬之。高熲及左衛大將軍元旻等固請曰:「萬歲雄略過人,將士樂爲致力,雖古名將,未能過也。」上意少解,於是除名爲民。〔將,即亮翻。樂,音洛。少,詩沼翻。〕

    十九年〔(己未、五九九)〕

    1春,正月,癸酉,赦天下。

    2二月,甲寅,上幸仁壽宮。〔仁壽宮成於開皇十五年。方其成也,文帝怒,欲罪楊素,獨孤後喜而賞之,繼此屢幸仁壽宮,至仁壽末,卒死於仁壽宮。仁者壽,帝窮民力以作離宮,可謂仁乎﹖其不得死於是宮,宜矣。帝怒楊素而不加之罪,其後嘉則亦從而喜之,豈非奢侈之能移人,觸境而動,至於流連不知反,卒詒萬世笑。是知君德以節儉爲爲貴也。〕

    3突厥突利可汗因長孫晟奏言都藍可汗作攻具,欲攻大同城。〔唐志:自夏州北渡烏水,行五百三十餘里,過棋水,又行百一十九里至安樂戍。戍在河西壖,東壖有古大同城,今大同城,古永濟柵也。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長,知兩翻。晟,承正翻。〕詔以漢王諒爲元帥,〔帥,所類翻。〕尚書左僕射高熲出朔州道,〔隋志:馬邑郡,舊置朔州。〕右僕射楊素出靈州道,靈武郡,後魏置靈州。〕上柱國燕榮出幽州道以擊都藍,〔燕,因肩翻。〕皆取漢王節度;然漢王竟不臨戎。

    都藍聞之,與達頭可汗結盟,合兵掩襲突利,大戰長城下,突利大敗。都藍盡殺其兄弟子侄,遂渡河入蔚州。〔隋志:鴈門郡靈丘縣,後周置蔚州。蔚,紆勿翻。〕突利部落散亡,夜,與長孫晟以五騎南走,〔騎,奇寄翻;下同。〕比旦,行百餘里,〔比,必寐翻,及也。〕收得數百騎。突利與其下謀曰:「今兵敗入朝,一降人耳,〔朝,直遙翻;下同。降,戶剛翻。〕大隋天子豈禮我乎!玷厥雖來,本無冤隙,〔冤,猶怨也。〕若往投之,必相存濟。」晟知之,密遣使者入伏遠鎮,〔使,疏吏翻。〕令速舉烽。突利見四烽俱發,以問晟,晟紿之曰:「城高地迥,必遙見賊來。我國家法,若賊少,舉二烽;〔紿,蕩亥翻。少,詩沼翻。〕來多,舉三烽;大逼,舉四烽。彼見賊多而又近耳。」突利大懼,謂其衆曰:「追兵已逼,且可投城。」既入鎮,晟留其達官執室領其衆,自將突利馳驛入朝。〔將,如字。〕夏,四月,丁酉,突利至長安。帝大喜,以晟爲左勳衛驃騎將軍,〔隋制:驃騎將軍正四品。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持節護突厥。

    上令突利與都藍使者因頭特勒相辯詰,突利辭直,上乃厚待之。都藍弟鬱〔【章:甲十一行本「鬱」作「都」;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速六棄其妻子,與突利歸朝,〔使,疏吏翻。〕上嘉之,使突利多遺之珍寶以忍其心。〔遺,於季翻。〕

    高熲使上柱國趙仲卿將兵三千爲前鋒,至族蠡山,〔將,即亮翻。蠡,音黎。〕與突厥遇,交戰七日,大破之;追奔至乞伏泊,復破之,虜千餘口,雜畜萬計。突厥復大舉而至,仲卿爲方陳,〔厥,九勿翻;下同。畜,許又翻。復,扶又翻。陳,讀曰陣;下同。〕四面拒戰,凡五日。會高熲大兵至,合擊之,突厥敗走,追度白道,踰秦山七百餘里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楊素軍與達頭遇。先是諸將與突厥戰,應其騎兵奔突,皆以戎車步騎相參,設鹿角爲方陳,騎在其內。〔此古法也,雖衛青、劉裕未之能易心,所謂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者也。先,悉薦翻。騎,奇寄翻;下同。〕素曰:「此乃自固之道,未足以取勝也。」於是悉除舊法,令諸軍爲騎陳。達頭聞之,大喜曰:「天賜我也!」下馬仰天而拜,帥騎兵十餘萬直前。上儀同三司周羅黃曰:「賊陳未整,請擊之。」帥精騎逆戰,素以大兵繼之,突厥大敗,達頭被重創而遁,殺傷不可勝計,其衆號哭而去。〔魏舒毀車崇卒以敗狄,楊素除戎車爲騎陳以破突厥,皆鼓儳而勝耳。帥,讀曰率。勝,音升。號,戶高翻。〕

    4六月,丁酉,以豫章王暕爲內史令,〔暕,古限翻。〕

    5宜陽公王世積爲涼州總管,其親信安定皇甫孝諧有罪,〔王世積封宜陽郡公。隋志:河南郡宜陽縣,後魏置宜陽郡。武威郡,舊置涼州。安定,郡舊置涇州。〕吏捕之,亡抵世積,世積不納。孝諧配防桂州,〔配防者,配隸軍伍,使之防守。〕因上變,稱」世積嘗令道人相其貴不,〔上,時掌翻。令,力丁翻。相,息亮翻。不,讀曰否。〕道人答曰:『公當爲國主,又將之涼州。』〔之,往也。〕其所親謂世積曰:『河西天下精兵處,可圖大事。』世積曰:『涼州土曠人希,非用武之國。』」世積坐誅,拜孝諧上大將軍。

    6獨孤後性勡忌,後宮莫敢進御。尉遲迥女孫,有美色,先沒宮中,〔尉,紆勿翻。先,悉薦翻;下同。〕上於仁壽宮見而悅之,因得幸。後伺上聽朝,〔伺,相吏翻。朝,直遙翻。〕陰殺之,上由是大怒,單騎從苑中出,不由徑路,入山谷間二十餘里。高熲、楊素等追及上,扣馬苦諫。上太息曰:「吾貴爲天子,不得自由!」高熲曰:「陛下豈以婦人而輕天下!」上意少解,〔少,詩沼翻。〕駐馬良久,中夜方還宮。後俟上於合內,及至,後流涕拜謝,熲、素等和解之,〔還,音旋,又如字。〕因置酒極歡。先是後以高熲父之家客,甚見親禮,〔熲父賓,爲獨孤信參佐,信被誅,後以賓父之故吏,數往來其家。〕至是,聞熲謂己爲一婦人,遂銜之。

    時太子勇失愛於上,潛有廢立之立志,從容謂熲曰:〔從,千容翻。〕「有神告晉王妃,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熲長跪曰:「長幼有序,其可廢乎!」〔【章:甲十一行本「乎」下有「上默然而止」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長幼之長,知兩翻。〕獨孤後知熲不可奪,陰欲去之。〔爲後譖熲張本。去,羌呂翻。〕

    會上令選東宮衛士以入上臺,熲奏稱:「若盡取強者,恐東宮宿衛太劣。」上作色曰:「我有時出入,宿衛須得勇毅。太子毓德春宮,左右何須壯士!此極弊法。如我意者,恆於交番之日,分向東宮,上下團伍不別,〔三百人爲團,五人爲伍。恆,戶登翻。上,時掌翻。下,遐嫁翻。別,彼列翻。〕豈非佳事!我熟見前代,公不須仍踵舊風。」熲子表仁,娶太子女,故上以此言防之。

    熲夫人卒,〔卒,子恤翻。〕獨孤後言於上曰:「高僕射老矣,而喪夫人,〔喪,息浪翻。〕陛下何能不而已,〔朝,直遙翻。〕雖陛下垂哀之深!至於維室,非臣所願。」上乃止。既而熲愛妾生男,上聞之,極喜,後甚不悅。上問其故,後曰:「陛下尚覆信高熲邪﹖〔復,扶又翻。邪,音耶。〕始陛下欲爲熲娶,熲心存愛妾,面欺陛下。今其詐已見,〔見,賢遍翻。〕安得信之!」上由是疏熲。

    伐遼之役,〔去年伐遼。〕熲固諫,不從,乃師無功,後言於上曰:「熲初不欲行,陛下強遣之,〔強,其兩翻。〕妾;固知其無功矣!」又,上以漢王年少,〔少,詩照翻。〕專委軍事於熲,熲以任寄隆重,每懷至公,無自疑之意,諒所言多不用。讓甚銜之,及還,泣言於後曰:「兒倖免高熲所殺。」上聞之,彌不平。

    及擊突厥,出白道,進圖入磧,〔磧,大碃也,即所謂大漠。磧,七跡翻。〕遣使請兵,〔使,疏吏翻。〕近臣緣此言熲欲反。上未有所答,熲已破突厥而還。〔此即謂前跛突厥事。還,從宣翻,音旋,又如字。〕及王世積誅,推核之際,有宮禁中事,雲於熲處得之,上大驚。有司又奏「熲及左右衛大將軍元旻、元冑,並與世積交通,受通,受其名馬久贈。」旻、冑坐免官。上柱國賀若弼、吳州總管宇文鸌、〔若,入者翻。鸌,古弼字。〕刑部尚書薛裏冑、〔開皇三年,改都官尚書爲刑部尚書。〔民部尚書斛律孝卿、兵部尚書柳述等門熲無罪,上愈怒,皆以屬吏,〔屬,之慾翻。〕自是朝臣無敢言者。〔朝,直遙翻。〕自是朝臣無敢言者。〔朝,直遙翻。〕秋,八月,癸卯,熲坐免上柱國、左僕射,以齊公就第。

    未幾,上幸秦王俊第,召熲侍宴。熲歔欷悲不自勝,〔幾,居豈翻。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勝,音升。〕獨孤後亦對之泣。上謂熲曰:「朕不負公,公自負也。」因謂侍臣曰:「我於高熲,勝於兒子,雖或不見,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解落,謂解官落職也。瞑,莫定翻。〕如本無高熲。人臣不可以身要君,〔要,一遙翻。〕自雲第一也。」

    頃之,熲國令上熲陰事,〔隋制,王國、公國皆有令有尉。上,時掌翻。〕稱其子表仁謂熲曰:「司馬仲達初託疾不朝,遂有二天,〔司馬懿,字仲達,事見魏邵陵厲公紀。朝,直遙翻。〕公今遇此,焉知非福!」〔熲國官承望上指,以此誣熲,蓋亦習見趙什住、皇甫孝諧受賞而利之也。焉,於虔翻。〕於是上大怒,囚熲於內史省而鞫之。憲司復奏沙門真覺嘗謂熲雲:「明年國有大喪。」〔憲司,法司也。復,扶又翻。喪,息郎翻。〕尼令暉復雲:「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厄,十九年不可過。」上聞而益怒,顧謂羣臣曰:「帝王豈可力求!孔子以大聖之才,猶不得天下。熲與子言,自比晉帝,此何心乎!」有司請斬之。上曰:「去年殺虞慶則,今茲斬王世積,如更誅熲,天下其謂我何!」於是除名爲民。

    熲初爲僕射,〔帝受禪,熲即爲僕射。〕其母戒之曰:「汝富貴已極,但有一斫頭耳,爾其慎之!」熲由是常恐禍變。至是,熲歡然無恨色。先是國子祭酒元善言於上曰:「楊素粗疏,蘇威怯懦,元冑、元旻正似鴨耳。〔楚辭曰:「寧泛泛若水中之鳧,與波上下,以全吾軀乎﹖」元善之意謂此。先悉薦翻。〕可以付社稷者,唯獨高熲。」上初然之。及熲得罪,上深責之,善憂懼而。〔卒,子恤翻。〕

    7九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乙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以太常卿牛弘爲吏部尚書。弘選舉先德行而後文才,務在審慎,雖致停緩,其所進用,並多稱職。〔先,悉薦翻。行,下孟翻。後,戶遘翻。稱,尺證翻。〕吏部侍郎高孝基鑑賞機晤,清慎絕倫,然爽俊有餘,跡似輕薄,時宰多以此疑之;唯弘深識其真,推心任委。隋之選舉得人,於斯爲最,時論彌服弘識度之遠。

    8冬,十月,甲午,以突厥突利可汗爲意利珍豆啓民可汗,華言「意智健」也。〔厥,九勿翻。可,從到入聲。汗,音寒。〕突厥歸啓民者男女萬餘口,上命長孫晟將五萬人於朔州,築大利城以處之。〔長,知兩翻。晟,承正翻。將,即亮翻;下同。大利城,在雲內縣東北。隋志:定襄郡,治大利縣。處,昌呂翻;下同。〕時安義公主已卒,〔十七年,安義公主嫁突厥。卒,子恤翻。〕復,使晟持節送宗女義公主以妻之。〔復,扶又翻。妻,七細翻。〕

    晟奏:「染干部落,歸者益衆,雖在長城之內,猶被雍虞閭抄掠,不得寧居。〔抄,楚交翻。〕請徙五原,以河爲固,〔鹽州五原之地。〕於夏、勝兩州之間,〔隋志:朔方郡,後魏置夏州。榆林郡,開皇二十年置勝州。杜佑曰:勝州治榆林縣,漢沙南縣地有云中城拂雲堆,金河、紫河自馬邑郡善陽界流入,縣西有漢五原城。夏,戶雅翻。〕東西至河,南北四百里,掘爲棋塹,〔塹,七豔翻。〕令處其內,〔令,力丁翻。處,昌呂翻。〕使得任情畜牧。」上從之。

    又令上柱國趙仲卿屯兵二萬爲啓民防達頭,〔爲,於僞翻。〕代州總管韓洪等將步騎一萬鎮恆安。〔隋志:鴈門,後周置肆州,開皇五年改曰代州。舊唐志:恆安鎮,在隋馬邑邵雲內縣界,唐爲雲州雲中縣,即後魏所都平城之地。恆,戶登翻。〕達頭騎十萬來寇,韓洪軍大敗,〔騎,奇寄翻。〕仲卿自樂寧鎮邀擊,斬首千餘級。

    9帝遣越公楊素山靈州,行軍總管韓僧壽出慶州。〔弘化郡,開皇十六年置慶州。〕太平公史萬歲出燕州,〔涿郡懷戎縣,後齊置北燕州,後周去「北」字。燕,因肩翻。〕大將軍武威兆辯出河州,〔枹罕郡,舊置河州。〕以擊都藍。師未出塞,十二月,乙未,都藍爲部下所殺,達頭自立爲步迦〔音加。〕可汗,其國大亂。長孫晟言於上曰:「今官軍臨境,戰數有功,〔數,所角翻。〕虜內自攜離,其主被殺,乘此招撫,可以盡降。請遣染干部下分道招慰。」上從之。降者甚衆。〔被,皮義翻。降,戶江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七十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隋紀三〔起上章涒灘(庚申),盡昭陽大淵獻(癸亥),凡四年。〕

    高祖文皇帝中

    開皇二十年〔(庚申、六○○)〕

    1春,二月,熙州人李英林反。〔隋志:同安郡,梁置豫州,後改晉州,後齊改江州,陳復曰晉州,開皇初曰熙州,因晉熙郡名州也。〕三月,辛卯,以揚州總管司馬河內張衡爲行軍總管,〔隋制,總舌府置長史、司馬。河內郡置懷州。〕帥步騎五萬討平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2賀若弼復坐事下獄,〔若,人者翻。復,扶又翻。下,遐嫁翻。〕上數之曰:〔數,所具翻。又,所主翻。〕「公有三太猛:嫉勡心太猛,自是、非人心太猛,無此太猛。」既而釋之。他日,上謂侍臣曰:「弼將伐陳,謂高熲曰:『陳叔寶可平也。不作高鳥盡、良弓藏邪﹖』〔熲,居永翻;下同。范蠡告大夫種嘗有是言。邪,音耶;下同。〕熲雲:『必不然。』及平陳,遽索內史,又索僕射。〔索,山客翻。射,寅謝翻。〕我語熲曰:〔語,牛倨翻;下同。〕『功臣正宜授勳官,〔隋置上柱國至帥都督凡十一等,爲勳官。〕不可預朝政。』〔朝,直遙翻。〕,弼後語熲:『皇太子於己,出口入耳,無所不盡。公終久何必不得弼力,何脈脈邪!』〔脈,脈,有言不得吐之意。〕意圖廣陵,又圖荊州,皆作亂之地,音終不改也。」

    3夏,四月,壬戌,突厥達頭可汗犯塞,〔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詔命晉王廣、楊素出靈武道,〔即靈州道。〕漢王諒、史萬歲出馬邑道〔即朔州道。〕以擊之。

    長孫晟帥降人爲秦州行軍總管,〔天水郡置秦州。長,知兩翻。晟,承正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受晉王節度。晟以突厥飲泉,易可行毒,〔易,以豉翻。〕因取諸藥毒水上流,突厥人畜飲之多死,於是大驚曰:「天雨惡水,〔雨,於具翻。〕其亡我乎!」因夜遁。晟追之,斬首千餘級。〔考異曰:煬帝紀曰:「出靈武,無虜而還。」突厥傳曰:「晉王出靈州,達頭遁逃而去。」晟傳曰:「達頭與王相抗。」蓋達頭聞王來而遁,晟將兵從別道與達頭相遇耳。〕

    史萬歲出塞,至大斤山,與虜相遇。達頭遣使問:「隋將爲誰﹖」候騎報:「史萬歲也。」突厥復問:「得非敦煌戍卒乎﹖」〔史萬歲戍敦煌事,見一百七十五卷陳長城公至德元年。使,疏吏翻;下同。將,即亮翻。騎,奇寄翻。復,扶又翻;下同。敦,徒門翻。〕候騎曰:「是也。」達頭懼而引去。萬歲駒追百餘里,縱擊,大破之,斬數千級;逐北,入磧數百里,虜達遁而還。〔磧,七跡翻;下同。還,從宣翻,又如字。考異曰:帝紀,十九年六月史萬歲破賊,據本傳在飲夫,紀誤也。按「破賊」當作「破達頭」。〕詔遣長孫晟復還大利城,安撫新附。

    達頭復遣其弟子俟利伐從磧東攻啓民,上又發兵助啓民守要路;俟利伐退走人磧。啓民上表陳謝曰:「大隋聖人可汗憐養百姓,如天無不覆,〔上,時掌翻。覆,敷又翻。〕地無不載。染干如枯木更葉,枯骨更肉,千世萬世,常爲大隋典羊馬也。」〔爲,木僞翻。〕帝又遣趙仲卿爲啓民築金河、定襄二城。〔隋志:榆林郡金河縣隋初置榆關總管。定襄,即雲內縣之恆安鎮。〕

    4秦孝王俊之疾未能起,遣使奉表陳謝。上謂其使者曰:「我戮力創茲大業,作訓垂範庶臣下守之;汝爲吾子而欲敗之,〔使,疏吏翻。敗,補邁翻。〕不知何以責汝!」俊凓怖,〔怖,普布翻。〕疾遂篤,乃復拜俊上柱國;六月丁丑,俊薨。〔帝五子,獨俊病死耳。〕上哭之,數聲而止;俊所爲侈麗之物,悉命焚之。王府僚佐請立碑,〔隋親王置師、友、文學、長史、司馬、諮議參軍、掾、屬、主簿、錄事、功曹、記室、戶.倉.兵等曹、騎兵.城局等參軍、東.西合祭酒、參軍事、法.田.水.鎧.士等曹行參軍、行參軍、長兼行參軍、典籤等。釋名:碑者,葬時所設,臣子追述君父之功以書其上。初學記:碑,悲也;所以悲往事也。〕,上曰:「欲求名,一卷史書足矣,何用碑爲!若子孫不能保家,徒與人作鎮石耳。」〔鎮,之人翻,壓也。〕俊子浩,崔妃所生也;庶子日湛。羣臣希旨,奏:「漢之粟姬子榮、郭後子強皆隨母廢,〔粟姬子榮事見十六卷漢景帝六年、七年。郭後子強事見四十三卷漢光武建武十七年、十九年。斯二事者,二帝之失也,何以爲法乎!〕今秦王二子,母皆有罪,不合承嗣。」上從之,以奏國官爲喪主。

    5初,上使太子勇參決軍國政事,時有損益;上皆納之,勇性寬厚,率意任情,無矯飾之行。〔行,下孟翻。〕上性節儉,勇嘗文飾蜀鎧,〔蜀鎧,蜀人所作也。蜀人工巧,所作鎧甲已精麗,而勇又文飾之。〕上見而不悅,戒之曰:「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能之長者。汝爲儲後,〔後,君;儲後猶言儲君也。好,呼到翻。〕當以儉約爲先,乃能奉承宗廟。吾昔日衣服,各留不物,時復觀之以自警戒。恐汝以今日皇太子之心忘昔時之事,故賜汝以我舊所帶刀一枚,並葅醬一合,〔淹菜爲葅。醬,醢也。肉醬、豉醬皆謂之醢,又菜葅謂之醬。內則:芥醬。〕汝昔作上士時常所食也。〔謂勇仕周時。〕若存記前事,應知我心。」

    後遇冬至,百官皆詣勇,勇張樂受賀。上知之,問朝臣曰:「近聞至日內外百官相帥朝東宮,此何禮也﹖」太常少卿辛亶對曰:「於東宮,乃賀也,不得言朝。」〔朝,直遙翻。帥,讀曰率。少,始照翻。〕上曰:「賀者正可三數十人,隨情各去,何乃有司徵召,一時普集!太子法服設樂以待之,何乎﹖」〔隋制:太子袞冕,垂白珠九旒;青纊充耳;犀笄;玄衣、纁裳。衣,山、龍、華蟲、火、宗彝五章;裳,藻、粉、米、黼、黻四音;織成爲之。白紗內單。黼領青褾、鄺裾。革帶,金鉤鐷;爻帶、素帶,不朱裏,亦紕以朱綠。祓隨裳色,火、山二章。玉具劍、火珠鏢首,瑜玉雙佩,朱組。雙大綬,四採赤、白、縹、紺,純朱質,長一丈八尺,三百二十首,廣九寸;小雙綬長二尺六寸,色同大綬而首半之,間施二玉環。朱聵、赤舄,以金飾。褾,彼小翻。鄺,雛免翻。鍱,醜例翻,又彼列翻。紕,頻彌翻。鏢,紕招翻。綬,音受。縹,匹沼翻。純,之尹翻。長,直亮翻。廣,苦曠翻。〕因下詔曰:「禮有等差,君臣不雜。皇太子雖居上嗣,義兼臣子,而諸方岳牧正冬朝賀,任土作貢,別上東宮;〔別上,時掌翻。〕事非典則,宜悉停斷。」〔斷,丁管翻。〕自是恩寵始衰,漸生猜阻。

    勇多內寵,昭訓雲氏尤幸。〔姓苑:雲姓縉雲氏之後。又魏書官氏志:達宥氏,後改雲氏;此其後也。〕其妃元氏無寵,遇心疾,二日而薨,〔惡妃薨見一百七十七卷十一年。〕獨孤後意有他故,甚責望勇。自是雲昭訓專內政,生長寧王儼,平原王裕,安成王筠;高良娣生安平王嶷,襄城王恪;王良媛生高陽王該,建安王韶;成姬生潁川王煚;〔娣,音弟。嶷,魚力翻。媛,於眷翻、煚;居永翻。〕後宮生孝實,孝範。後彌不平,頗遣人伺察,求勇過惡。

    晉王廣彌〔【章:甲十一行本「彌」上有「知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自矯飾,唯與蕭妃居處,〔伺,相吏翻。處,昌呂翻。〕後庭有子皆王育,後由是數稱廣賢。〔數,所角翻。〕大臣用事者,廣皆傾心與交。〔謂楊素等。〕上及後每遣左右至廣所,無貴賤,廣必與蕭妃迎門接引,爲設美饌,〔爲,於僞翻。饌,士戀翻;說文,具食也。〕申以厚禮;〔申,重也。〕婢僕往來者,無不稱其仁孝。上與後嘗幸其第,廣悉屏匿美姬於別室,〔屏,必郢翻。〕唯留老醜者,衣以縵彩,〔衣,於既翻。縵,莫半翻。繒無文者也。〕給事左右;屏帳改用縑素;故絕樂器之弦,不令拂去塵埃。〔去,羌呂翻。〕上見之,以爲不好聲色,還宮,以語侍臣,〔好,呼到翻。語,牛倨翻。〕意甚喜,侍臣皆稱慶,由是愛之特異諸子。

    上密令善相者來和〔相,息亮翻。〕徧視諸子,對曰:「晉王眉上雙骨隆起,貴不可言。」上又問上儀同三司韋鼎:「我諸兒誰得嗣位﹖」對曰:「至尊、皇后所最愛者當與之,非臣敢預知也。」〔來和、韋鼎皆識帝於潛躍,故尤信之。〕上笑曰:「卿不肯顯言邪!」〔邪,音耶。〕

    晉王廣美姿儀,性敏慧,沈深嚴重;〔沈,持林翻。〕好學,善屬文;〔好,呼到翻。屬,之慾翻。〕敬接朝士,禮極卑屈;由是聲名籍甚,〔言聲名狼籍甚盛。朝,直遙翻;下同。〕冠於諸王。〔冠,古玩翻。〕

    廣爲揚州總管,入朝,將還鎮,入宮辭後,伏地流涕,後亦泫然泣下。〔泫,戶畎翻。〕廣曰:「臣性識愚下,常守平生昆弟之意,不知何罪失愛東宮,恆蓄盛怒,欲加屠陷。〔恆,戶登翻。〕每恐讒譖生於投杼,〔用曾參母子事。〕鴆毒遇於杯勺,〔杯、勺,皆飲器。周禮梓人爲飲器,勺一升。勺,市若翻。〕是以勤憂積念,懼履危亡。」後忿然曰:「睍地伐漸不可耐,〔勇小字睍地伐。〕我爲之娶元氏女,〔爲於僞翻。〕竟不以夫婦禮待之,專寵阿雲〔阿,烏葛翻。〕使有如許豚犬。〔曹操曰:「如袁本初、劉景升兒,豚犬耳。」後遂以詆其子。〕前新婦遇毒而夭,〔夭,於紹翻〕我亦不能窮治,〔治,直之翻。〕何故復於汝發如此意!〔復,扶又翻。〕我在尚爾,我死後,當魚肉汝乎!每思東宮竟無正嫡,至尊千秋萬歲之後,遣汝等兄弟向阿雲兒前再拜問訊,此是幾許苦痛邪!」〔幾,居豈翻。邪,音耶。〕廣又拜,嗚咽不能止,後亦悲不自勝。〔勝,音升。〕自是後夬意欲廢勇立廣矣。

    廣與安州總管宇文述素善,〔安陸郡置安州。〕欲述近己,奏爲壽州刺史。〔淮南郡舊屬南則爲豫州,屬北則爲揚州,開皇九年改曰壽州。近。其靳翻。〕廣尤親任總管司馬張衡,衡爲廣畫奪宗之策。廣問計於述,述曰:「皇太子失愛已久,令德不聞於天下。大王仁孝著稱,才能蓋世,數經將領,頻有大功;〔謂南平陳、北伐突厥也。數,所角翻。將,即亮翻。〕主上之與內宮,鹹所鍾愛,〔內宮,即中宮,避國諱,故云然。〕四海之望,實歸大王。然廢立者國家大事,處人父子骨肉之間,誠未易謀也。〔處,昌呂翻。易,以豉翻。〕然能移主上意者,唯楊素耳,素所與謀者唯其弟約。述雅知約,請朝京師,與約相見,共圖之。」〔朝,直遙翻。〕廣大悅,多齎金寶,資述入關。

    約時爲大理少卿,〔少,始照翻。〕素凡有所爲,皆先籌於約而後行之。述請約,盛陳器玩,與之酣暢,因而共博,每陽不勝,所齎金寶盡輸之約。約所得既多,稍以謝逋,述因曰:「此晉王之賜,令述與公爲歡樂耳。」〔此呂不韋之故智耳。〕約大驚曰:「何爲爾﹖」述因通廣意,說之曰:〔說,輸芮翻。〕「夫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反經合義亦達者之令圖。〔夫,音扶。令,力正翻。〕自古賢人君子,莫不與時消息以避禍患。公之兄弟,功名蓋世,當塗用事有年矣,朝臣爲足下家所屈辱者,可勝數哉!〔朝,直遙翻。勝,音升。數,所具翻。〕又,儲後以所欲不行,每切齒於執政;公雖自結於人主,而欲危公者固亦多矣!主上一旦棄羣臣,公亦何以取庇!今皇太子失愛於皇后,主上素有廢黜之心,此公所知也。今若請立晉王,在賢兄之口耳。誠能因此時建大功,王必永銘骨髓,斯敗去累卵之危,成太山之安也。」約然之,因以白素。素聞之,大喜,撫掌曰:「吾之智思〔思,相吏翻。〕殊不及此,敕汝啓予。」約知其計行,復謂素曰:〔復,扶又翻。〕「今皇后之言,上無不用,宜因機會早自結托,則長保榮祿,傳祚子孫。兄若遲疑,一旦有變,令太子用事,恐禍至無昌矣!」〔令,力丁翻。〕素從之。

    後數日,素入侍宴,微稱「晉王孝悌恭儉,有類至尊。」用此揣後意。〔揣,初委翻。〔後泣曰:「公言是也!吾兒大孝愛,每聞至尊及我遣內使到,〔內使猶言中使。使,疏吏翻。〕必迎於境首;言及違離,未嘗不泣。又其新婦亦大可憐,我使婢去,常與之同寢共食。豈若睍地伐與阿雲對坐,終日酣宴,暱近小人,〔暱,尼質翻。〕疑阻骨肉!我所以益憐阿齏者,〔廣小字阿齏,齏,眉波翻。〕常恐其潛殺之。」素既知後意,因盛言太子不才。後遂遺素金,〔遺,於季翻。〕使贊上廢立。

    勇頗知其謀,憂懼,計無所出,使新豐人王輔賢造諸厭勝;〔新豐縣屬京兆。厭,於協翻。〕又於後園作庶人村,室屋卑陋,勇時於中寢息,布衣草褥,冀以當之。上知勇不自安,在仁壽宮,使楊素觀勇所爲。素至東宮,偃息未入,勇束帶待之,素故久不進以激怒勇;勇銜之,形於言色。素還言:「勇怨望,恐有他變,願深防察!」上聞素譖毀,甚疑之。後又遣人伺覘東宮,〔伺,相吏翻;下同。覘,醜廉翻,又醜豔翻。〕纖介事皆聞奏,因君誣飾以成其罪。

    上遂疏忌勇,乃於玄武門達至德門〔玄武門,隋大興宮城正北門。至德門,在宮城東北隅。〕量置候人,以伺動靜,皆隨事奏聞。〔量,音良。〕又,東宮宿衛之人,侍官以上,〔侍官,謂直合、直寢、直齋、直後、備身、直長等,蓋東宮率府所統,略同十二衛府。〕名籍悉令屬諸衛府,有勇健者鹹屏去之。〔屏,必郢翻。去,羌呂翻。〕出左衛率蘇孝慈爲淅州刺史,〔蘇孝慈有器幹,故出之。隋志:淅陽郡,西魏置淅州。〕勇愈不悅。太史令袁充言於上曰:「臣觀天文,皇太子當廢。」上曰:「玄象久見,〔見,賢遍翻。〕羣臣不敢言耳。」充,君正之子也。〔袁君正見一百六十二卷梁武帝太清三年。〕

    晉王廣又令督王府軍事姑臧段達〔姑臧縣,涼州武威郡治所。〕私賂東宮倖臣姬威,令伺太子動靜,密告楊素;於是內外諠謗,過失日聞。段達因脅姬威曰:「東宮過失,主上皆知之矣。已奉密詔,定當廢立;君能告之,則大富貴!」威許諾,即上書告之。〔上,時掌翻。〕

    秋,九月,壬子,上至自仁壽宮。〔考異曰:帝紀:丁未,至自仁壽宮。今從太子勇傳。〕翌日,御大興殿,〔開皇三年,上入親都,名其城曰大興城,正殿曰大興殿,宮曰大興宮,宮北苑曰大興苑。或曰:帝由大興郡襲封隨公以登大位,故似名新都宮殿城苑。〕謂侍臣曰:「我新還京師,應開懷歡樂;〔樂,音洛。〕不知何意翻邑然悉苦!」吏部尚書牛弘對曰:「臣等不稱職,故至尊憂勞。」〔稱,尺證翻。〕上既數聞譖毀,疑朝臣悉知之,〔數,所角翻。〕故於衆中發問,冀聞太子之過。弘對既失旨,上因作色,謂東宮官屬曰:「仁壽宮此去不遠,而令我每還京師,嚴備仗衛,如入敵國。我爲下利,〔令,力丁翻。還,從宣翻,音旋,又如字。〔利〕泄利也。爲,於僞翻。〕不解衣臥。昨夜欲近廁,〔廁,圊也。近,其靳翻。〕故在後房恐有警急,還移就前殿,豈非爾輩欲壞我家國邪!」〔壞,音怪。邪,音耶。〕於是執太子左庶子唐令則等數人付所司訊鞠;命楊素陳東宮事狀以告近臣。

    素乃顯言之曰:「臣奉敕向京,令皇太子檢校劉居士餘黨。〔言自仁壽宮奉敕向長安。劉居士事見上卷十七年。〕太子奉詔,作色奮厲,骨肉飛騰,語臣雲:〔語,牛倨翻。〕『居士黨盡伏法,遣我何處窮討!爾作右僕射,委寄不輕,〔射,音夜,寅謝翻。〕自檢校之,何關我事!』又云:『昔大事不遂,我先被誅,〔謂禪代時事。被,皮義翻。〕今作天子,竟乃令我不如諸弟,一事以上,不得自遂!』〔上,時掌翻。〕因長嘆回視雲:『我大覺身妨。」〔去音。〕上曰:「此兒不堪承嗣久矣,皇后恆勸我廢之。〔恆,戶登翻;下同。〕我以布衣時所生,地復居長,〔復,扶又翻。長,知兩翻。〕望其漸改隱忍至今。勇嘗指皇后侍兒謂人曰:『是皆我物。』此言幾許異事!〔幾,居豈翻。〕其婦初亡,〔謂元妃薨時也。〕我深疑其遇毒,嘗責之,勇即懟曰:『會殺元孝矩。』〔孝矩,元妃之父。懟,直類翻。〕此欲害我而遷怒耳。長寧初生,〔勇長子儼,封長寧王。〕朕與皇后共抱養之,自懷彼此,連遣來索。〔索,山客翻。〕且雲定興女,在外私合而生,想此由來,何必是其體胤!昔晉太子取屠家女,其兒即好屠割。〔事見八十三卷晉惠帝元康九年。好,呼到翻。〕今儻非類,便亂宗祏。〔祏,音石。〕我雖德凓堯、舜,終不以萬姓付不肖子!〔言堯、舜知朱、均不肖,不付以天下。〕我恆畏其加害,如防大敵;今欲廢之以安天下!」〔恆,戶登翻。〕

    左衛大將軍五原公元旻諫曰:〔元旻封五原郡公。五原郡,豐州。〕「廢立大事,詔旨若行,後悔無及。讒言罔極,惟陛下察之。」

    上不應,命姬威悉陳太子罪惡。威對曰:「太子由來與臣語,唯意在驕奢,且雲:『若有諫者,正當斬之,不殺百許人,自然永息。』〔以理觀之,「不」字必誤。〕營起臺殿,四時不輟。前孝慈解左衛率,〔率,如字。〕太子奮髯揚肘曰:『大丈夫會當有一日,終不忘之,決當快意。』又宮內所須,〔須,求也,索也。〕尚書多執法不與,輒怒曰:『僕射以下,吾會戮一二人,使知慢我之禍。』每雲:『至尊惡我多側庶,〔惡,烏路翻。〕高緯、陳叔寶豈呩子乎!』〔言二君皆嫡出而亡國。呩,魚列翻。說文:庶子曰呩。〕嘗令師姥卜吉兇,〔師姥,巫媼也。姥,女老稱。姥,莫補翻。〕語臣雲:〔語,牛倨翻。〕『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上泫然曰:「誰非父母生,乃至於此!朕近覽齊書,〔是時李百藥所撰齊書未出,帝所覽者,蓋崔子發齊紀也。泫,戶畎翻。〕見高歡縱其兒子,不勝忿憤,安可效尤邪!」於是禁勇及諸子,部分收其黨與。〔勝,音升。邪,音耶。分,扶問翻。〕楊素舞文巧詆,鍛鍊以成其獄。

    居數日,有司承素意,奏元旻常曲事於勇,情存附託,在仁壽宮,勇使所親裴弘以書與旻,題雲「勿令人見」。上曰:「朕在仁壽宮,有纖介事,東宮必知,疾於驛馬,怪之甚久,豈不下直者,爲防元旻耳。」〔爲,於僞翻。〕上以旻柔裴弘付獄。

    先是,勇見老枯槐,問:「此堪何用﹖」或對曰:「古槐尤宜取火。」〔先,悉薦翻。〕時衛士皆佩火燧,〔燧,取火之木也。〕勇命工造數千枚,欲以分賜左右;至是,獲於庫。又藥藏局貯艾數斛,〔隋志:東宮門下坊,統司經、宮門、內直、典膳、藥藏,齋帥六局。藏,徂浪翻。貯,直呂翻。〕索得之,〔索,山客翻。〕大以爲怪,以問姬威,威曰:「太子此意別有所在,至尊在仁壽宮,太子常飼馬千四,〔飼,祥吏翻。〕雲:『徑往守城門,自然餓死。』」素以威言詰勇,〔詰,去吉翻。〕勇不服,曰:「竊聞公家馬數萬匹,勇忝備太子,馬千匹,乃是反乎!」素又發東宮服玩,似加琱飾者,悉陳之於庭,以示文武羣臣,爲太子之罪。上及皇后迭遣使責問勇,勇不服。〔使,疏吏翻;下見使同。〕

    冬,十月,乙丑,上使人召勇,勇見使者驚曰:「得無殺我邪﹖」〔邪,音耶。〕上戎服陳兵,御武德殿,〔武德殿,在延恩殿西。〕集百官立於東面,諸親立於西面,〔諸親,謂屬籍宗親也。〕引勇及諸子列於殿庭,命內史侍郎薛道衡宣詔,廢勇及其男、女爲王、公主者。〔【章:甲十一行本「者」下有「併爲庶人」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勇再拜言曰:「臣當伏屍都市,爲將來鑑戒;幸蒙哀憐,得全性命!」言畢,泣下流襟,既而舞蹈而去,左右莫不閔默。〔哀之而不敢言。〕長寧王儼上表乞宿衛,辭情哀切;〔上,時掌翻。〕上覽之閔然。楊素進曰:「伏望聖心同於螫手,〔蝮蛇螫手,壯士斷腕。楊素以讒慝滅人天性之親,以此爲喻,亦太甚矣。螫,施只翻。〕不宜復留意。」〔復,扶又翻。〕

    己巳,詔:「元旻、唐令則及太子家令鄒文騰、〔隋志:太子家令,掌刑法、食膳、倉庫、什物、奴婢等事。〕左衛率司馬夏侯福、〔隋左、右衛率各置長史、司馬。夏,戶雅翻。〕典膳監元淹、〔隋志:典膳局,置監、丞各二人,屬門下坊。〕前吏部侍郎蕭子寶、前主璽下士何竦立〔主璽下士,後周官也。〕璽,斯氏翻。並處斬,妻章子孫皆沒官。〔處,昌呂翻。〕車騎將軍榆林閻毗、〔閻毗,榆林盛樂人,以車騎將軍宿衛東宮。閻,姓也。左傳,晉有閻嘉。騎,音奇寄翻。〕東郡公崔君綽、遊騎尉沈福寶、〔開皇六年,置武騎、屯騎、驍騎、遊騎、飛騎、旅騎、雲騎、羽騎八尉,其品則正六品以下,從九品以上。綽,昌約翻。〕瀛州術士章仇太翼,〔瀛州,河間郡。是後煬帝謂太翼曰:「卿姓章仇,四嶽之冑,與盧同源」。於是賜姓爲盧氏。孫愐曰:漢有章弇,因避仇,加仇字爲章仇氏。〕特免死,各杖一百,身及妻子、資財、田宅皆沒官。副將作大匠高龍叉、率更令晉文建、〔隋率更令,掌東宮伎樂、漏刻。更,工衡翻。〕通直散騎侍郎元衡〔隋制,東宮亦有通直散騎侍郎。散,悉亶翻。騎,音奇寄翻。〕皆處盡。」〔處其罪使自盡。處,昌呂翻。〕於是集羣臣於廣陽門外,宣詔戮之。乃移勇於內史省,給五品料食。賜楊素物三千段,元冑、楊約並千段,賞鞫勇之功也。

    文林郎楊孝政上書諫曰:「皇太子爲小人所誤,宜加訓誨,不宜廢黜。」〔上,時掌翻。〕上怒,撻其胸。

    初,雲昭訓父定興,出入東宮無節數,進奇服異器以求悅媚;〔數,所角翻。〕左庶子裴政屢諫,〔隋制,左庶子領門下坊。〕勇不聽。政謂定興曰:「公所爲不合法度。又,元妃暴薨,道路籍籍此於太子,非令名也。公宜自引退,不然,將及禍。」定興以告勇,勇益疏政,由是出爲襄州總管。〔襄陽郡置襄州。〕唐令則爲勇所暱狎,〔暱,尼質翻。〕每令以絃歌教內人,右庶子劉行本責之〔隋制,右庶子領典書坊。〕曰:「庶子當輔太子以正道,何有取媚於房帷之間哉!」令則甚凓而不能改。時沛國劉臻、〔隋志無沛國,劉臻先世仕於江南,江南僑置中原郡縣,猶以沛國爲貫。〕平原明克襄、〔克襄以平原爲貫,猶劉臻也。〕魏郡陸爽,〔魏郡置相州。〕並以文學爲勇所親;行本怒其不能調護,每謂三人曰:「卿等正解讀書耳!」〔言但能讀書而不能行其所學。解,戶買翻。〕夏侯福嘗於合內與勇戲,福大笑,聲聞於外。〔聞,音問。夏,戶雅翻。〕行本聞之,待其出,數之曰:〔數,所具翻。〕「殿下寬容,賜汝顏色。汝何物小人,敢爲褻慢!」因付執法者治之。〔治,直之翻;下同。〕數日,勇爲福致請,乃釋之。〔爲,於僞翻。〕勇嘗得良馬,欲令行本乘而觀之行本正色曰:「至尊置臣於庶子,欲令輔導殿下,非爲殿下作弄臣也。」勇凓而止。及勇敗,二人已卒,上嘆曰:「向使裴政、劉行本在,勇不至此。」

    勇嘗宴宮臣,唐令則自彈琵琶,歌脗媚娘。〔脗音武。〕洗馬李綱〔隋制:門下坊司經局置洗馬四人。洗,悉薦翻。〕起白勇曰:「令則身爲宮卿,職當調護;〔左、右庶子謂之宮卿。漢高帝謂四皓曰:「煩公卒調護太子。」故言東宮官職當調護。〕乃於廣坐自比倡優,〔坐,徂臥翻。倡,音昌。〕進淫聲,穢視聽。事若上聞,令則罪在不測,豈不爲殿下之累邪!〔,累,力瑞翻。邪,音耶。〕臣請速治其罪!」勇曰:「我欲爲樂耳,〔治,直之翻。樂,音洛。〕君勿多事。」綱遂趨出。及勇廢,上召東宮官屬切責之,皆惶懼無敢對者。綱獨曰:「廢立大事,今文武大臣皆知其不可而莫肯發言,臣何敢畏死,不一爲陛下別白言之乎!〔爲,於僞翻;下皆爲、日爲同。別,彼列翻。〕太子性本中人,可與爲善,可與爲惡。向使陛下擇正人輔之,足以嗣守鴻基。今乃以唐令則爲左庶子,鄒文騰爲家令,二人唯知以絃歌鷹犬娛悅太子,安得至於是邪!〔邪,音耶。〕此乃陛下之過,非太子之罪也。」因伏地流涕嗚咽。上慘然良久曰:「李綱責我,非爲無理,然徒知其一,未知其二,我擇汝爲宮臣,而勇不親任,雖更得正人,何益哉!」對曰:「臣所以被親任者,良由奸人在側故也。〔被,皮義翻。〕陛下但斬令則、文騰,更選賢才以輔太子,安知臣之終見疏棄也。〔更,工行翻。〕自古〔【章:十一行本「古」下有「國家」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廢立耱嫡,鮮不傾危,〔鮮,息淺翻。〕願陛下深留聖思,無貽後悔。」上不悅,罷朝,〔朝,直遙翻;下同。〕左右皆爲之股慄。〔爲,於僞翻。〕會尚書右丞缺,有司請人,上指綱曰:「此佳右丞也!」即用之。

    太平公史萬歲還自大斤山,楊素害其功,言於上曰:「突厥本降,〔厥,九勿翻。降,戶江翻。〕初不爲寇,來塞上畜牧耳。」遂寢之。萬歲數抗表陳狀,〔陳其功狀也。數,所角翻。〕上未之悟。上廢太子,方窮東宮黨與。上問萬歲所在。時所將將士在朝堂稱冤者數百人,〔令,力丁翻。將,即亮翻;下同。〕萬歲謂之曰:「吾令日爲汝極言於上,事當決矣。」〔爲,於僞翻。〕既見上,言「將士有功,爲朝廷所抑!」詞氣憤厲。上大怒,令左右暴殺之。〔暴,弼角翻,又匹角翻,擊也。〕既而追之,不及,因下詔陳其罪狀,天下共冠惜之。

    十一月,戊子,立晉王廣爲皇太子;天下地震。〔廣始正位儲宮,而天下地震,其示戒亦昭昭矣。〕太子請降章服,宮官不稱臣;十二月,戊午,詔從之。以宇文述爲左衛率。始,太子之謀奪宗也,洪州總管郭衍預焉,〔隋志:豫章郡,平陳置洪州總管府。〕由是徵衍爲左監門率。〔隋志:東宮置左、右監門率,掌詰門禁。監,工銜翻;下同。率,所律翻。〕

    帝囚故太勇於東宮,付太子廣掌之。勇自以廢非其罪,頻請見上申冤,〔見,賢遍翻;下同。申,伸也,明也。〕而廣遏之不得聞。勇於是升樹大叫,聲聞帝所,冀得引見。楊素因言勇情志昏覓,爲癲鬼所著,火可復收。帝以爲然,卒不得見。楊素因言勇情志昏亂,爲痲鬼所著,不可複數。帝以爲然,卒不得見。〔狂病而死者爲癲鬼。着,直略翻。復,扶又翻。卒,子恤翻。〕

    初,帝之克陳也,〔開皇九年克陳。〕天下皆以爲將太平,監察御史房彥謙〔後齊御史臺置檢校御史十二人,隋置監察御史十二人。〕私謂所親曰:「主上忌刻而苛酷,太子卑弱,諸王擅權,〔言秦、晉、蜀三王分據方面也。〕天下雖安,方憂危亂。」其子玄齡亦密言於彥謙曰:「主上本無功德,以詐取天下,諸子皆驕奢不仁,必自相誅夷,今雖承平,其亡可翹足待。」彥謙,法壽之玄孫也。〔房法壽見一百三十二卷宋太宗泰始三年。〕

    玄齡與杜果之兄孫如晦〔杜果有名周、隋間。〕皆預選,〔選者吏部。選,宣絹翻。〕使部侍郎高孝基名知人,〔有知人之名。〕見玄齡,嘆曰:「僕閱人多矣,未見如此郎者,異日必爲偉器,恨不見其大成耳。」見如晦,謂曰:「君有應變之才,必任棵棟樑之重。」俱以子孫託之。

    6帝晚年深信佛道鬼神,辛巳,始詔「有毀佛及天尊、嶽、鎮、海、瀆神像者,以不道論;〔隋志:佛者西域天竺之迦羅衛國淨飯王之太子釋迦牟尼,舍太子位,出家學道,勤行精進,覺悟一切種智,而謂之佛。道經雲:有元始天尊者,生於太元之先,稟自然之氣。沖虛凝遠,莫知其極,天地淪壞劫數終盡,而天尊之體常存不滅。嶽者,五嶽,東嶽太山、西嶽華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中嶽嵩山。隋五嶽各置令;又有吳山令,蓋吳山亦謂之吳嶽也。鎮,即周官職方氏:揚州其山鎮曰會稽,刑州其山鎮曰衡山,豫州其山鎮曰華山,青州其山鎮曰沂山,兗州其山鎮曰岱山,雍州其山鎮曰嶽山,幽州其山鎮曰醫無閭,幷州其山鎮曰鎮曰恆山,冀州其山鎮曰霍山。隋開皇十四年,詔東鎮沂山,南鎮會稽山,北鎮醫無閭山,冀州鎮霍山,並就山立祠。東海於會稽縣界,南海於南海鎮南,並近海立祠,及四瀆、吳山並取側近巫一人,主知灑掃。十六年,又詔北鎮於營州龍山立祠。岱嶽、華嶽、衡嶽、恆嶽、嵩嶽皆先有廟。四瀆,江、河、淮、濟。〕沙門毀佛像,道士毀天尊像者,以惡逆論。」

    7是歲,徵同州刺史蔡王智積入朝。〔隋志:馮翊郡,後魏置華州,西魏改曰同州。朝,直遙翻。〕智積帝之弟子也,〔智積,帝弟整之子。〕性修謹,門無私謁,自奉簡素,帝甚憐之。智積有五男,止教讀論語,〔【章:十一行本「語」下有「孝經」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齋校同。】〕不令交通賓客。或問其故,智積曰:「卿非知我者!」其意蓋恐諸子有才能以致禍也。

    8齊州行參軍章武王伽〔齊郡,齊州。行參軍,在諸曹行參軍之下,典籤之上。杜佑曰:隋開皇三年,詔佐官以曹爲名者,並改爲司。十二年,諸州司以從事爲名者,並改爲參軍煬帝置諸司書佐,改行參軍爲行書佐。隋志:河間郡平舒縣舊置章武郡。迦,求迦翻。〕送流囚李參等七十餘人詣京師,行至滎陽,〔滎陽縣屬鄭州。〕哀其辛苦,悉呼謂曰:「卿輩自犯國刑,身嬰縲紲,〔縲,黑索紲攣也,所以拘罪人。縲,力追翻。紲,息列翻。〕固其職也;重勞援卒,〔援送之卒。〕豈不愧心哉!」參等辭謝。伽乃悉脫其枷鎖,停援卒,與純曰:「某當至京師,如致前卻,〔謂或前或卻,不能如期。〕吾當爲汝受死。」〔爲,於僞翻。〕遂拾之而去。流人感悅,如期而至,一無離叛。上聞而驚異,召見與語,稱善久之於是悉召流人,令攜負妻子俱入,賜宴於殿庭而赦之。因下詔曰:「凡在有生,含靈稟性,鹹知善惡,並識是非。若臨以至誠,明加勸導,則俗必從化,人皆遷善。往以海內亂離,德教廢絕,吏無慈愛之心,民懷奸詐之意。朕思遵聖法,以德化民,而伽深識朕意,誠心倡導,參等感寤,自赴憲司:明是率土之人,非爲難教。若使官盡王伽之儔,民皆李參之輩,刑厝不用,〔厝,士故翻。〕其何遠哉!一乃擢伽爲雍令。〔雍縣,岐州治所。雍,於用翻。〕

    9太史令袁充表稱:「隋興已後,晝日漸長,開皇元年,冬至之景長十丈二尺七寸二分;〔長一,亙亮翻。〕自爾漸短,至十七年,短於舊三寸七分。日去極近則景短而日長,去極遠則景長而日短;行內道則去極近,行外道則去極遠,〔極,北極也。〕謹按元命包曰:『日月出內道,璇璣得其常。』〔六緯之書,有春秋元命包。孔安國曰:璇,美玉。璣者,正天文之器。旋,似宣翻。〕京房別對曰:『太平,日行上道;昇平,行次道;霸代,行下道。』伏惟大隋啓運,上感幹元,景短日長,振古希有。」〔詩:振古如茲。毛傳曰:振,自也。〕上臨朝,〔朝,直遙翻。〕謂百官曰:「景長之慶,天之佑也。今太子新立,當須改元,宜取日長之意以爲年號。」是後百工作役,並加程課,以日長故也。丁匠苦之。〔史言袁充誣天以病民。〕

    仁壽元年〔(辛西、六○一)〕

    1春,正月,乙酉朔,赦天下,改元。

    2以尚書右僕射楊素爲左僕射,納言蘇威爲右僕射。

    3丁酉,徙河南王昭爲晉王。

    5以晉王昭爲內史令。

    4突厥步迦可汗犯塞,敗代州總管韓弘於恆安。〔鴈門郡,隋代州。厥,九勿翻。迦,古牙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敗,補邁翻。恆,戶登翻。〕

    6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7夏,五月,己丑,突厥男女九萬口來降。〔降,戶江翻。〕

    8六月,乙卯,遣十六使巡省風俗。〔使,疏吏翻。省,昔景翻。〕

    9乙丑,詔以天下學校生徒多而不精,〔校,戶教翻。〕唯簡留國子學生七十人,太學、四門及州縣學並廢。〔漢置太學,晉武帝立國子學,後國子、太學各置博士以授生徒。後魏太和二十年,於四門置學,立四門博士。自漢似來,郡有文學,隋郡、縣皆置博士。〕殿內將軍河間劉炫〔殿內將軍,即殿中將軍,隋避諱改之,屬左、右衛。河間郡,瀛州。炫,熒絹翻。〕上表切諫;不聽。〔上,時掌翻。秋,七月,〔【章:十一行本「月」下有「戊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校同;退齋校同。】〕改國子學爲太學。

    10初,帝受周禪,恐民心未服,故多稱符瑞以耀之,其僞造而獻者,不可勝計。〔勝,音升。〕冬,十一月,己丑,有事於南郊,如封禪禮,版文備述前後符瑞以報謝雲。

    11山獠作亂,〔獠,盧皓翻。蜀有獠。〕以衛尉少卿洛陽衛文升爲資州刺史〔隋志:洛陽縣屬河郡洛州。資陽郡,西魏置資州,治盤石。少,始照翻。〕鎮撫之。文升名玄,以字行。初到官,獠方攻大牢鎮,〔開皇十三年,置大牢縣。宋白曰:榮州應靈縣,本漢南安縣,隋置大牢鎮。九域志:在州西一百五十里。〕文升單騎造其營,〔騎,奇寄翻。造,七到翻。〕謂曰:「我是刺史,銜天子詔,贍養汝等,勿驚懼也!」羣獠莫敢動。於是說以利害,渠帥感悅,解兵而去,〔說,輸芮翻。帥,所類翻;下同。〕前後歸附者十餘萬口。帝大悅,賜縑二千匹。壬辰,以文升爲遂州總管。〔隋志:遂寧郡,後周置遂州。〕

    12潮、成等五州獠反,高州酋長馮盎馳詣京帥,請討之。〔隋志:義安郡,梁置東揚州,後改曰瀛州,平陳置潮州。蒼梧郡,梁置成州,隋後改封州。高涼郡,置高州。酋,才由翻。長,知兩翻。〕帝敕楊素與盎論賊形勢,素嘆曰:「不意蠻夷中有如是人!」即遣盎發江、嶺兵擊之。〔江、嶺,謂江南、嶺南也。〕事平,除盎漢陽太守。〔隋志:漢陽郡,後魏曰南奏州,西魏曰成州。守,手又翻。〕

    13詔以楊素爲雲州道行軍元帥,〔隋志:定襄郡開皇五年置雲州總管府,治大利。〕長孫晟爲受降使者,〔長,知兩翻。晟,承正翻。降,戶江翻。使,疏吏翻。〕挾啓民可汗北擊步迦。〔挾,戶頰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迦,古牙翻。〕

    二年〔(壬戌、六○二)〕

    1春,三月,己亥,上幸仁壽宮。

    2突厥思力俟斤等〔厥,九勿翻。俟,渠之翻。〕南渡河,掠啓民男女六千口、雜畜二十餘萬而去。〔畜,許又翻。〕楊素帥諸軍追擊,轉戰六十餘里,大破之,〔帥,讀曰率。〕突厥北走。素復進追,夜,乃之,〔復,扶又翻。〕恐其越逸,令其騎稍後,親引兩騎並降突厥二人與虜並行,虜不之覺;候其頓舍未定,趣後騎掩擊,〔騎,奇寄翻。趣,讀曰促。〕大破之,悉得人畜以歸啓民。自是突厥遠遁,磧南無復寇抄。〔磧,七跡翻。抄,楚交翻。〕素以功進子玄感爵柱國,賜玄縱爵淮南公。〔淮南郡公。〕

    3兵部尚書柳述,慶之孫也,〔柳慶見一百六十一卷梁武帝太清二年。〕尚蘭陵公主,怙寵使氣,自楊素之屬皆下之。〔下,遐嫁翻。〕帝問符璽直長萬年韋雲起:〔符璽局,屬門下省,直長四人。萬年,屬京兆。璽,斯氏翻。長,知兩翻。〕「外間有不便事,可言之。」述時侍側,雲起奏曰:「柳述驕豪,未嘗經事,兵機要重,非其所堪,徒以主伲,遂居要職。臣恐物議以爲陛下『官不擇賢,專私所愛,』斯亦不便之大者。」帝甚然其言,顧謂述曰:「雲起之言,汝藥石也,可師友之。」秋,七月,丙戌,詔內外官各舉所知。柳述舉雲起,除通事舍人。〔曹魏中書置通事一人,掌呈秦案章,正始中,改爲通事舍人,屬中書省。隋改中書省爲內史省。〕

    4益州總管蜀王秀,容貌緕偉,〔緕,古回翻。〕有膽氣,好武藝。〔好,呼到翻。〕帝每謂獨孫後曰:「秀必以惡終,我在當無慮,至兄弟,必反矣。」大將軍劉噲之討西爨也,帝令上開府儀同三司楊武通將兵繼進。〔此必爨翫再反時。將,即亮翻。〕秀以嬖人萬智光爲武通行軍司馬。〔嬖,卑義翻,又博義翻。〕帝以秀任非其人,譴責之,因謂羣臣曰:「壞我法者,子孫也。〔壞,音怪。〕譬如猛虎,物不能害,反爲牝間蟲所損食耳。」遂分秀所統。

    及太子勇以讒廢,晉王廣爲太子,秀意甚不平。太子恐秀終爲後患,陰令楊素求其罪而譖之。〔令,力丁翻。〕上遂徵秀,秀猶豫,欲謝病不行。總管司源師諫,〔源師,即北齊源文宗之子,蓋是時亦老矣。〕秀作色曰:「此自我家事,何預卿也!」師垂涕對曰:「師忝參府幕,敢不盡忠!聖上有敕追王,以淹時月,〔「以」,當從隋書源師傳作「已」。蜀本作「己」。〕今乃遷延未去。百姓不識王心,倘生異議,內外疑駭,發雷霆之詐,降一介之使,王何以自明﹖願王熟計之!」朝廷恐秀生變,成子,以原州總管獨孫楷爲益州總管,〔平涼郡,置原州。〕馳傳代之。〔傳,株戀翻。〕楷至,秀猶未肯行;楷諷諭久之,乃就路。楷察秀有悔色,因勒兵爲備;秀行四十餘里,將還襲楷,覘知有備,乃止。〔覘,醜廉翻,又醜豔翻。〕

    5八月,甲子,皇后獨孫氏崩。太子對上及宮人哀慟絕氣,若不勝喪者;〔勝,音升。〕其處私室,〔處,昌呂翻。〕飲食言笑如平常。又,每朝令進二溢米,而私令取肥肉脯鮓,〔乾肉爲脯,釀魚肉爲鮓。〕置竹筩中,以蠟閉口,衣幞裹而納之。〔幞,防玉翻,帊也。〕

    著作郎王劭上言:「佛說:『人應生天上及生無量壽國之時,〔上,時掌翻。〕天佛放大光明,以香花妓樂來迎。』〔妓,渠綺翻。〕伏惟大行皇后福善禎符,備諸祕記,皆雲是妙善菩薩。〔釋典:菩,普也;薩,濟也。菩薩,言能普濟衆生。菩,薄乎翻。薩,桑葛翻。〕臣謹按八月二十二日,仁壽宮內再雨金銀花;〔雨,於具翻。〕二十三日,大寶殿後夜有神光;〔大寶殿,在仁壽宮中寢殿也。〕二十四日卯時,永安宮北有自然種種音樂,〔種,章勇翻。〕震漢虛空;至夜五更,〔更,工衡翻。〕奄然如寢,遂即升遐,與經文所說,事皆符驗。」上覽之悲喜。

    6九月,丙戌,上至自仁壽宮。

    7冬,十月,癸丑,以工部尚書楊達爲納言。達,雄之弟也。〔雄自廣平王改封清漳,時又改封安德。〕

    8閏月,甲申,詔楊素、蘇威與吏部尚書牛弘等修定五禮。〔五禮,吉、兇、軍、賓、嘉。〕

    9上令上儀同三司蕭吉爲皇后擇葬地,〔爲,於僞翻。〕得吉處雲:「卜年二千,卜世二百。」上曰:「吉凶由人,不在於地。高緯葬父,豈不卜乎!俄而國亡。正如我家墓田,若雲不吉,朕不當爲天子;若雲不兇,我弟不當戰沒。」〔上弟整從周武帝伐齊,至幷州,力戰而死。〕然竟從吉言。吉退,告族人蕭平仲曰:「皇太子遣宇文左率深謝餘雲:〔宇文述時爲左衛率。率,所律翻。〕『公前稱我當爲太子,竟有其驗,終不忘也。今卜山陵,務令我早立。我立之後,當以富貴相報。』吾語之雲:『後四載,太子御天下。』〔語,牛倨翻。載,作亥翻。〕若太子得政,隋其亡乎!吾前紿雲〔紿,徒亥翻。〕『卜年二千』者,三十字也;『卜世二百』者,取世二傳也。汝其識之!」〔識,職吏翻,記也。〕

    壬寅,葬文獻皇后於太陵。詔以「楊素經營葬事,勤求吉地,論素此心,事極誠孝,豈與夫平戎定寇比〔夫,音扶。〕其功業!可別封一子義康公,邑萬戶。」〔義康郡公。隋志:高涼郡杜原縣舊有宋康郡,平陳改曰義康郡。〕並賜田三十頃,絹萬段,米萬石,金珠綾錦稱是。〔稱,尺證翻。〕

    10蜀王秀至長安,上見之,不與語;明日,使使切襄之。〔使使,下疏吏翻。〕秀謝罪,太子諸王流涕庭謝。上曰:「頃者秦王糜費財物,我以父遣訓之。今秀蠹害生民,當以君道繩之。」於是付執法者。開府儀同三司慶整諫曰:〔慶姓,出於齊大夫慶氏。〕「庶人勇既廢,奏王已薨,陛下見子無多,〔見,賢遍翻。〕何至如是!蜀王性甚耿介,今被重責,〔被,皮義翻。〕恐不自全。」上大怒,欲斷其舌,〔斷,丁管翻。〕因謂羣臣曰:「當斬秀於市以謝百姓。」乃令楊素等推治之。〔治,直之翻。〕

    太子陰作偶人,縛手釘心,枷鎮杻械,〔訂,丁定翻。杻,敕九翻。〕書上及漢王姓名,仍雲「請西嶽慈父聖母〔【章十一行本「母」下有「神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收楊堅、楊諒神魂,如此形狀,勿令散蕩。」密埋之華山下;〔華,戶化翻。〕楊素髮之,又元「秀妄述圖讖,稱京師妖異,造蜀地徵祥」;〔妖,於驕翻。徵,與禎同。〕並作檄文,雲「指期問罪」,置秀集中,〔集,文集也。隋志曰:別集者,蓋漢東京之所創也。自靈均已降,屬文之士衆矣,然其志尚不同,風流殊別;後之君子,欲觀其體勢而見其心靈,故別聚焉,名之爲集。辭人景慕,並自記載,以成書部。〕俱以聞奏。上曰:「天下寧有是邪!」〔邪,音耶。〕十二月,癸巳,廢秀爲庶人,幽之內侍省,不聽與妻子相見,唯獠婢二人驅使,〔獠,魯皓翻。〕連坐者百餘人。秀上表摧謝曰:〔上,時掌翻。〕「伏願慈恩,賜垂矜愍,殘息未盡之間,希與瓜子相見;請賜一穴,令骸骨有所。」瓜子,其愛子也。上因下詔數其十罪,〔數,所具翻。〕且曰:「我不知楊堅、楊諒是汝何親﹖」後乃聽與其子同處。〔處,昌呂翻。〕

    初,楊素嘗以少譴敕送南臺,〔南臺者,御史臺也。立國面朝後布,臺省皆在南,故尚書省曰南省,御史臺曰南臺。少,詩沼翻。〕命治書侍御史柳彧治之。〔治,直之翻;下同。〕素恃貴,坐彧牀。彧從外來,〔【章:甲十一行本「來」下有「見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於陛下端笏整容謂素曰:「素曰:「奉敕治公之罪!」素遽下。彧據案而坐,立素於庭,辨詰事狀素由是銜之。〔詰,去吉翻。〕蜀王秀嘗從彧求李文博所撰治道集,〔李文博,博陵人,仕隋不調。性貞介鯁直,好學不倦,至於教義名理,特所留心;讀書至治亂得失,忠臣烈士,未嘗不反覆吟翫。長於議論,亦善屬文,着治道集十卷,大行於世。夫其文大行而仕不遇,何也﹖治,直吏翻。〕彧與之;秀遺彧奴婢十口。〔遣,於季翻。〕及秀得罪,素奏彧以內臣交通諸侯,除名爲民,配戍懷遠鎮。〔新唐志,營州有懷遠城。〕

    帝使司農卿趙仲卿往益州窮按秀事,秀之賓客經過之處,仲卿必深文致法,州縣長吏坐者太半。〔過,音戈。長,音知兩翻。〕上以爲能,賞賜甚厚。

    久之,貝州長史裴肅〔隋志:清河郡,後周置貝州。〕遣使上書,稱:「高熲以不挺良才,元勳佐命,爲衆所疾,以至廢棄;〔熲廢見上捲開皇十九年。使,疏吏翻。上,時掌翻。〕願陛下錄其大功,忘其子過。又二庶人得罪已久,〔二庶人,謂勇、秀。〕寧無革心!願陛下弘君父之慈,顧天性之義,〔經曰:父子之道,天性也。〕各封小國,觀其所爲:若能遷善,漸更增益;如或不悛,〔悛,醜緣翻。〕貶削非晚。今者自新之路永絕,愧悔之心莫見,豈不哀哉!」書奏,上謂楊素曰:「裴肅憂我家事,此,亦至誠也。」於是徵肅人朝。〔朝,直遙翻;下同。〕太子聞之,謂左庶子張衡曰:「使勇自新,欲何爲也﹖」衡曰:「觀肅之意,欲令如吳太伯、漢東海王耳。」〔吳太伯,注已見前。漢東海王強事見光武紀。此張衡爲裴肅解也。令,力丁翻。〕肅至,上面諭以勇不可復收之意而罷遣之。肅,俠之子也。〔裴俠見一百五十六卷梁武帝中大通五年。復,扶又翻。〕

    楊素弟約及從父文思、文紀、〔從,才用翻。〕族父忌併爲尚書、列卿,諸子無汗馬之勞,位至柱國、刺史;廣營資產,自京師及諸方都會處,邸店、碾磑、〔碾,尼展翻。丁度集韻,碾,女箭翻,所以轢物器也。磑,五對翻,並磨也。〕使利田宅,不可勝數;〔勝,音升。〕家僮千數,後庭妓妾曳綺羅者以千數;〔妓,渠綺翻。〕第宅華侈,制擬宮禁;親故吏佈列清顯。〔隋書素傳作「親戚故吏」,此逸「戚」字。〕既廢一太子及一王,威權愈盛。朝臣有違忤者,或至誅夷;〔忤,五故翻。〕有附會及親戚,雖無才用,必加進擢;朝廷靡;朝廷靡然,莫不畏附。敢與素抗而不橈者,〔橈,奴教翻,屈也。〕獨柳彧及尚書右丞李綱、大理卿梁毗而已。

    始,毗爲西寧州刺史,〔隋志:越巂郡,後置嚴州,閏皇六年,改曰西寧州,十八年又改曰巂州。毗刺西寧,蓋十八年以前。〕凡十一年,蠻夷酋長皆以金多者爲豪雋,遞相攻奪,略無寧歲,毗患之。後因諸酋長相帥以金遺毗,〔酋,才由翻。帥,讀曰率。長,知兩翻。遺,於季翻。遺,於季翻。〕毗置金坐側,〔坐,徂臥翻。對之慟哭,而謂之曰:「此物飢不可,食寒不可衣,〔衣,於既翻。〕汝等以此相滅,不可勝數,〔勝,音升。〕今將此來,欲殺我邪!」〔邪,音耶。〕一無所納。於是蠻夷感悟,遂不相攻擊。上聞而善之,徵爲大理卿處法平允。〔處,昌呂翻,信也,當也。〕

    毗見楊素專權,恐爲國患,乃上封事曰:「臣聞臣無有作威作福,其害於而家,兇於而國。〔書洪範之言。上,時掌翻。〕竊見左僕射越國公素,幸遇愈重,權勢日隆,搢紳之徒,屬其視聽。〔言注耳目也。屬,之慾翻。〕忤旨者嚴霜夏零,阿旨者甘雨冬樹;〔忤,五故翻。澍,之戍翻,又殊遇翻。〕榮枯由其脣吻,廢興候其指麾;所私皆非忠讜,〔讜,音黨。〕所進鹹是親戚,子弟佈列,兼州連縣。天下無事,容息異圖;四海有虞,必爲禍始。〔黎陽之變,卒如毗言。〕夫奸臣擅命,有漸而來,〔夫,音扶。〕王莽資之於積年,桓玄基之於易世,而卒殄漢祀,終傾晉祚。〔二事具漢、晉紀。卒,子恤翻。〕陛下若以素爲阿衡,臣恐其心未必伊尹也。伏願揆鑑古今,量爲處置,〔量,音良。處,昌呂翻。〕俾洪基永固,率土幸甚!」書奏,上大怒,收毗繫獄,親詰之。〔詰,去吉翻。〕毗極言「素擅寵弄權,將領之處,殺戮無道。〔將,即亮翻。〕又太子、蜀王罪廢之日,百僚無不震竦,唯素揚眉奮肘,喜見容色,〔見,賢遍翻。〕利國家有事以爲身幸。」上無以屈,乃釋之。

    其後上亦寖疏忌素,乃下敕曰:「僕射國之宰輔,不可躬親細務,但三五日一向省,評論大事。」外示優崇,實奪之權也。素由是終亡壽之末,不復通判省事。出楊約爲伊州刺史。〔隋志:河南郡陸渾縣,東魏置伊川郡及北荊州,後周改曰和州,開皇初,又改曰伊州。〕

    素既被疏,〔被,皮義翻。〕使部尚書柳述益用事,攝兵部尚書書,參掌機密;〔按述傳:仁壽中,判兵部尚書事,壽拜兵部尚書,參掌機密;投表陳讓,乃令攝兵部尚書事。〕素由是惡之。〔惡,烏路翻。〕

    太子問於賀若弼曰:「楊素、韓擒虎、史萬歲皆稱良將,其優劣何如﹖」弼曰:「楊素猛將,非謀將;韓擒虎鬬將,非領將;史萬歲騎將,非大將。」太子曰:「然則大將誰也﹖」弼拜曰:「唯殿下所擇!」弼意自許也。〔若,人者翻。將,即亮翻;下同。騎,奇寄翻。〕

    11交州俚帥李佛子作亂,〔交趾郡,交州。俚,音裏。帥,所類翻。〕據越王故城,〔此城蓋秦漢間駱越之王所築也。〕遣其兄子大權據龍編城,〔交州,舊治龍編縣,隋志治宋平,而龍編以縣屬州。〕其別帥李普鼎據烏延城。〔帥,所類翻;下同。〕楊素薦瓜州刺史長安劉方〔敦煌郡置瓜州。〕有將帥之略,詔以方爲交州道行軍總管,統二十七營而進。方軍令嚴肅,有犯必斬;然仁愛士卒,有疾病者親臨撫養,士卒亦以此懷之。至都隆嶺,遇賊,擊破之。進軍臨佛子營,先諭以禍福。佛子懼,請降,〔降,戶江翻。〕送之長安。

    三年〔(癸亥、六○三)〕

    1秋,八月,壬申,賜幽州總管燕榮死。〔燕,因肩翻。〕榮性嚴酷,鞭撻左右,動至千數。嘗見道次叢荊,以爲堪作杖,命取之,輒以試人。人或自陳無罪,榮曰:「後有罪,當免汝。」既而有犯,將杖之,人曰:「前日被杖,使君許以有罪宥之。」榮曰:「無罪尚爾,況有罪邪!」〔被,皮義翻。使,疏吏翻。邪,音耶。〕杖之自若。

    觀州長史元弘嗣〔隋志:平原郡東光縣,舊置勃海郡,隋廢郡,置觀州。杜佑曰:開皇三年,改別駕、治中爲長史、司馬。觀,古玩翻。長,知兩翻。〕遷幽州長史,懼爲榮所辱,固辭。上敕榮曰:「弘嗣杖十已上罪,皆須奏聞。」榮忿曰:「豎子何敢玩我!」於是遣弘嗣監納倉粟,揚得一糠一舦,皆罰之。〔監,古銜翻。揚,與章翻,又餘亮翻。舦,音比。〕每笞雖不漢十,然一日之中,或至三數。如是歷年,怨隙日構。榮遂收弘嗣付獄,禁絕其糧,弘嗣抽絮雜水咽之。〔咽,於甸翻。〕其妻詣闕稱冤,上遣使按驗,〔使,疏吏翻。〕奏榮暴虐,贓穢狼籍;徵還,賜死。元弘嗣代榮爲政,酷又甚之。

    2九月,壬戌,置常平官。〔開皇初,置義倉,今置常平官掌之。〕

    3是歲,龍門王通詣闕獻太平十二策,〔隋志:龍門縣屬河東郡。〕上不能用,罷歸。通遂教授於河汾之間,弟子自遠至者甚衆,累徵不起。楊素甚重之,勸之仕,通曰:「通有先人之弊廬足以蔽風雨,薄田足以具似龝,〔龝,諸延翻,厚粥。〕讀書談道足以自樂。〔樂,音洛。〕願明公正身以治天下,〔治,直之翻。〕時和歲豐,〔【章:甲十一行本「時」上有「使」字,「歲」作「年」;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通也受賜多矣,不願仕也。」或譖通於素曰:「彼實慢公,公何敬焉﹖」素以問通,通曰:「使公可慢,則僕得矣;不可慢,則僕失矣:得失在僕,公何預焉!」素待之如初。

    弟子賈瓊問息謗,通曰:「無辯。」問止怨,曰:「不爭。」通嘗稱:「無赦之國,其刑必平;重斂之國,其財必削。」〔斂,力贍翻。〕又曰:「聞謗而怒者,讒之囮也;見譽而喜者,佞之媒也:絕囮去媒,讒佞遠矣。」〔囮,餘周翻,又五戈翻,鳥媒也。爾雅翼曰:按說文,囮,譯也。率鳥者系生鳥以來之,名曰囮,讀若。譽,音餘。去,羌呂翻。〕太業末,卒於家,〔卒,子恤翻。〕門人諡曰文中子。〔通卒,門人議曰:「禮,男子生有字,所以昭德;死有諡,所以易名。仲尼既沒,文尼既沒,文不在茲乎!易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請諡曰文中子。」

    4突厥步迦可汗所部大亂,鐵勒僕骨等十餘部皆叛,步迦降於啓民。〔隋書:鐵勒之先,匈奴之苗裔也,種類最多,自西海之東,依據山谷,往往不絕。獨洛河北有僕骨、同羅、韋紇、拔也古、覆羅,並號俟斤,蒙陳、吐如、紇斯結、渾、斛薛等諸姓,勝兵可二萬。伊吾以西,焉耆之北,傍白山則有契弊、薄落職、乙咥、蘇婆、鍬曷、鳥讙、紇骨、也咥、於尼讙等,勝兵可二萬。金山西有薛延妷、咥勒兒、十盤、達契等,一萬餘兵。唐國北傍阿得水,則有訶咥、曷髪、撥忽、比千、具海、曷比悉、何嵯蘇、拔也末渴達等,有三萬餘兵。得嶷海東有路羯、三索咽、蔑促、隆忽等諸姓,八千餘。佛菻東則有恩屈、阿蘭、北褥九離、伏嗢昏等,近二萬人。北海南則都波等。雖姓氏各別,總謂爲鐵勒。並無君長,分屬東、西兩突厥。人性兇忍,善於騎射,貪婪尤甚,以寇抄爲生。自突厥有國,東西征討,皆資其用,以制北荒。迦,古牙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步迦衆潰,西奔吐谷渾;長孫晟送啓民置磧口,啓民於是盡有步迦之衆。〔磧,七跡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八十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隋紀四〔起閼逢困敦(甲子),盡強圉單閼(丁卯),凡四年。〕

    高祖文皇帝下

    仁壽四年〔(甲子、六〇四)〕

    1春,正月,丙午,赦天下。

    2帝將避暑於仁壽宮,術士章仇太翼固諫;不聽。太翼曰:「是行恐鑾輿不返!」帝大怒,系之長安獄,期還而斬之。甲子,幸仁壽宮。乙丑,詔賞賜支度,事無鉅細,並付皇太子。夏,四月,乙卯,帝不豫。六月庚申,赦天下。秋,七月,甲辰,上疾甚,臥與百僚辭訣,並握手歔欷,〔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命太子赦章仇太翼。丁未,崩于大寶殿。〔年六十四。〕

    高祖性嚴重,令行禁止。每〔【章:十二行本「每」上有「勤於政事」四字;乙十一行同;孔本同。】〕旦聽朝,日昃忘倦。〔朝,直遙翻。昃,阻力翻。日中則昃。〕雖嗇於財,至於賞賜有功,即無所愛;將士戰沒,必加優賞,仍遣使者勞問其家。〔將,即亮翻。使,疏吏翻。勞,力到翻。〕愛養百姓,勸課農桑,輕傜薄賦。其自奉養,務爲儉素,乘輿御物,故弊者隨宜補用;〔乘,繩證翻。〕自非享宴,所食不過一肉;後宮皆服澣濯之衣。天下化之,開皇、仁壽之間,丈夫率衣絹布,〔衣,於既翻。〕不服綾綺,裝帶不過銅鐵骨角,無金玉之飾。故衣食滋殖,倉庫盈溢。受禪之初,民戶不滿四百萬,未年,踰八百九十萬,〔此以開皇初元戶口之數,比較仁壽末年大業初之數而言之也。按周之平平齊,得戶三百三萬,而隋受周禪,戶不滿四百萬,則周氏初有關中,西並巴、署,南兼江、漢,見戶不滿百萬也。陳氏之亡,戶六十萬。大約隋氏混壹天下,見戶未及五百萬;及其盛也,蓋幾倍之。滋,音茲。殖,音植。禪,音墠。〕獨冀州已一百萬戶。〔隋以信都郡爲冀州,此以古冀州之域言之也。然禹之冀州,兼有幽、並、營三州地,其界比他州爲最大,其後以天文畫?分州,自胃七度至畢十一度爲大梁,冀州分。隋志以信都、清河、魏、汲、河內、長平、上黨、河東、絳、文城、臨汾、龍泉、西河、離石、鴈門、馬邑、定襄、樓煩、太原、襄國、武安、趙、恆山、博陵、河間、涿、上谷、漁陽、北平、安樂、遼西等郡爲冀州,則其地亦兼有幽、並、營三州地,故其戶最多。〕然猜忌苛察,信受纔言,功臣故舊,無始終保全者;乃至子弟,皆如仇敵,此其所短也。〔此上總論文帝平生。〕

    初,文獻皇后既崩,〔獨孤後崩,諡文獻,見上卷二年。〕宣華夫人陳氏、容華夫人蔡氏皆有寵。陳氏,陳高宗之女;〔陳宣帝廟號高宗。〕蔡氏,丹陽人也。〔丹楊郡,時至蔣州。〕上寢疾於仁壽宮,尚書左僕楊素、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隋制,門下省納言二人,給事黃門侍郎四人,其位任重矣。此又一元巖,前蜀王秀長史之元巖封平昌郡公,此元巖封龍涸縣公,見隋書列女華陽王楷妃傳。〕皆入合侍疾,召皇太子入居大寶殿。太子慮上有不諱,須預防擬,〔防,御也,堤備也。擬,準也,準擬揣度以待之也。手自爲書,封出問素;素條錄事狀以報太子。宮人誤送上所,上覽而大恚。〔恚,於避翻。〕陳夫人平旦出更衣,〔更,工衡翻。〕爲太子所逼,拒之,得免,歸於上所;上怪其神色有異,問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無禮!」上恚,抵牀曰:「畜生何足付大事!〔抵,觸也。今人署人猶曰畜生。言其無識無禮,若馬牛犬豕然,待畜養而生者也。泫,戶畎翻。〕獨孤誤我!」〔事見上捲開皇二十年。〕乃呼柳述、元巖曰:「召我兒!」述等將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巖出合爲敕書。〔儲嗣之重,廢置之間,輕易如此,烏得不君臣皆敗乎。〕楊素聞之,以白太子,矯詔執述、巖,系大理獄;追東宮兵士帖上臺宿衛,〔帖,裨也。帝之猜防太子勇也,屏去東宮宿衛之勇健者,知出蘇孝慈而不知備張衡之入寢殿也,悕矣。〕門禁出入,並取宇文述、郭衍節度;令右庶子張衡入寢殿侍疾,盡遣後宮出就別室;俄而上崩。故中外頗有異論。〔此上述帝所以見弒。考異曰:趙毅大業略記曰:「高祖在仁壽宮,並甚,追帝侍疾,而高祖美人尤嬖倖者,唯陳、蔡二人而已。帝乃召蔡於別室,既還,面傷而發亂,高祖問之,蔡泣曰:『皇太子爲非禮。』高祖大怒,齧指出血,召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等令發詔追庶人勇,即令廢立。帝追迫,召左僕射楊素、左庶子張衡進毒藥。帝簡驍健官奴三十人皆服婦人之服,衣下置仗,立於門巷之間,以爲之衛。素等既入,而高祖暴崩。」馬總通曆曰:『上有疾,於仁壽殿與百僚辭訣,並握手歔欷。是時唯太子及陳宣華夫人侍疾,太子無禮,宣華訴之。帝怒曰:『死狗,那可付後事!』遽令召勇,楊素祕不宣,乃屏左右,令張衡入拉帝,血濺屏風,冤痛之聲聞於外,崩。」今從隋書。〕陳夫人與後宮聞變,相顧戰粟失色。晡後,太子遣使者齎小金合,帖紙於際,親署封字,以賜夫人。夫人見之,惶懼,以爲鴆毒,不敢發。使者促之,乃發,〔使,疏吏翻;下同。〕閤中有同心結數枚,宮人鹹悅,相謂曰:「得免死矣!」陳氏恚而卻坐,不肯致謝;諸宮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蒸焉。〔杜預曰:「上淫曰蒸。」〕

    乙卯,發桑,〔考異曰:大業略記曰:「十八日,發桑。」杜寶大業雜記曰:「甲戍,文帝崩。辛巳,發喪。壬午,煬帝即位。」按長曆,是月乙未朔。乙卯,二十一日也。無甲戍、辛巳、壬午日。今從隋書。〕太子即皇帝位。會伊州刺史楊約來朝,〔楊約出刺伊州,見上卷二年。朝,直遙翻。〕太子遣約入長安,易留守者,矯稱高祖之詔,賜故太子勇死,縊殺之;〔縊,於賜翻。〕然後陳兵集衆,發高祖兇問。煬帝聞之,〔書煬帝以別大行。〕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追封勇爲房陵王,不爲置嗣。〔房陵郡王。隋志:房陵郡光遷縣,舊曰房陵,置新城郡;梁末置岐州;後周,郡縣並改爲光遷;大業初,置房陵郡。考異曰:大業略記雲:「庶人勇八男,亦陰加酖害,恐其爲厲,皆倒埋之。」按隋書、北史皆雲「煬帝踐極,儼常從行,卒於道,實酖之也。諸弟分徒嶺表,仍敕在所皆殺焉。」今從之。按通鍵下文,大業三年殺儼及七弟。〕八月,丁卯,梓宮至自仁壽宮;丙子,,殯於大興前殿。〔大興前殿,大興宮正殿也。〕柳述、元巖併除名,述徙龍川,巖徙南海。〔隋志:龍川郡,平陳置循州。南海郡,舊置廣州。〕帝令蘭陵公主與述離絕,欲改嫁之;公主以死自誓,不復朝謁,〔復,扶又翻。朝,直遙翻。〕上表請與述同徙,帝大怒。公主憂憤而卒,臨終,上表請葬於柳氏,帝愈怒,竟不哭,葬送甚薄。〔上,時掌翻。卒,子恤翻。〕

    3太史令袁充奏言:「皇帝即位,與堯受命年合。」諷百官表賀。禮部侍郎許善心議,以爲「國哀甫爾,不宜稱賀。」左衛大將軍宇文述素惡善心,〔宇文述自左衛率遷左衛大將軍,豈特以舊恩哉﹖既以秄功,且親之以自衛也。惡,烏故翻。〕諷御史劾之;〔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左遷給事郎,降品二等。

    4漢王諒有寵於高祖,爲幷州總管,〔開皇十七年,漢王諒代秦王俊爲幷州總管。〕自山以東,至於滄海,南距黃海,五十二州皆隸焉;特許以便宜從事,不拘律令。諒自以所天下精兵處,見太子勇以讒廢,〔事見上捲開皇二十年。〕居常怏怏;〔怏,於兩翻。〕及蜀王秀得罪,〔見上卷二年。〕尤不自安,陰蓄異圖。言於高祖,以「突厥方強,〔厥,九勿翻。〕宜修武備。」於是大發工役,繕治器械,〔治,直之翻。〕招集亡命,左右私人殆將數萬。突厥嘗寇邊,高祖使諒御之,爲突厥所敗,〔敗,補邁翻。〕其所領將帥坐除解者八十餘人,〔將,即亮翻。帥,所類翻。除,除名也。解,解官也。〕皆配防嶺表。諒以其宿舊,奏請留之,高祖怒曰:「爾爲藩王,惟當敬依朝命,〔朝,直遙翻。〕何得私論宿舊,廢國家憲法邪!嗟乎小子,爾一旦無我,或欲妄動,彼取爾如籠內雞雛耳,何用腹心爲!」

    王頍者,僧辯之子,〔王僧辯事梁,有平侯景之功,爲陳霸先所殺。頍,丘弭翻。〕倜儻好奇略,〔倜,他狄翻。好,呼到翻。〕爲諒諮議參軍,〔隋制,諸王府諮議參軍,在長史、司馬之下,掾屬之上也。〕蕭摩訶,陳氏舊將,〔蔣,即亮翻。〕二人俱不得志,每鬱郁思亂,皆爲諒所親善,贊成其陰謀。

    會熒惑守東井,〔熒惑,罰星。東井,秦分。〕儀曹鄴人傅奕曉星曆,〔按隋制,王府諸曹無儀曹,概不在諸參軍之數。鄴縣,屬魏郡。〕諒問之曰:「是何祥也﹖」對曰:「天上東井,黃道所經,〔晉志:東井八星,天之南門,黃道所經。〕熒惑過之,乃其常理,若入地上井,則可怪耳。」〔奕知諒有異圖,詭對以自免於禍。〕諒不悅。

    及高祖崩,煬帝遣軍騎將軍屈突通以高祖璽書徵之。〔騎,奇寄翻。屈,區勿翻。璽,斯氏翻。〕先是,高祖與諒密約:「若璽書召汝,敕字傍別加一點,〔高歡與侯景亦有此約,而皆以階亂。先,悉薦翻。〕又與玉麟府合者,〔開皇七年,領青龍府於東方總管、刺史,西方以騶虞,南方以朱雀,北方以玄武。是後三子分居方面,並、楊、益三總管統屬甚廣,故爲玉麟符。漢王諒既敗,惟留守東、西兩都用玉麟符,至唐猶然。〕當就徵。」及發書無驗,諒知有變。詰通,〔詰,去吉翻。〕通佔對不屈,乃遣歸長安。諒遂發兵反。

    總管司馬安定皇甫誕切諫,〔安定郡,涇州。〕諒不納。誕流涕曰:「竊料大王兵資非京師之敵;加以君臣位定,逆順勢殊,士馬雖精,難以取勝。一旦陷身叛逆,絓於刑書,〔絓,戶掛翻。〕雖欲爲布衣,不可得也。」諒怒,囚之。

    嵐州刺史喬鍾葵將赴諒:〔嵐州,樓煩之地也。按隋志:大業四年方置樓煩郡,管下秀容縣舊置肆州,開皇十八年置忻州,大業初廢。又按唐志:樓煩郡,平劉武周,,置東會州,武德六年,改嵐州,而義寧元年,復分秀容置忻州。喬鍾葵者,既爲嵐州刺史,而隋志不載嵐州建置,當考。嵐,盧含翻。宋白曰:後魏置嵐州,因岢嵐山爲名。〕其司馬京兆陶模拒之曰:「漢王所圖不軌,公荷國厚恩,〔【章:十二行本「恩」下有「位爲方伯」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荷,下可翻。〕當竭誠效命,豈得身爲厲階乎!」鍾葵失色曰:「司馬反邪!」臨之以兵,辭氣不撓,〔邪,音耶。撓,奴教翻,屈也。〕鍾葵義而釋之。軍吏曰:「若不斬模,無以壓衆心。」乃囚之。於是從諒反者十九州島。

    王頍說諒曰:「王所部將吏,家屬盡在關西,〔說,輸芮翻。將,即亮翻。此關西,謂蒲津關以西。〕若用此等,則宜長驅深入,直據京都,所謂疾雷不及掩耳;〔淮南子之言。〕若但欲割據舊齊之地,〔南距大河,北盡燕、代,皆高齊之地也。〕宜任東人。」諒不能決,乃兼用二策,唱言楊素反,將誅之。〔諒若如宋武陵王聲元兇之罪而舉兵,天下其誰能敵之。〕

    總管府兵曹聞喜裴文安〔兵曹,兵曹參軍也。聞喜縣,屬絳州。〕說諒曰:「井陘以西,在王掌握之內,山東士馬,亦爲我有,宜悉發之;分遣贏兵屯守要害,仍命隨方略地,帥其精銳,直入蒲津。〔同州朝邑縣有蒲津關,渡河,東即蒲州城。陘,音刑。贏,倫爲翻。帥,讀曰率。〕文安請爲前鋒,,王以大軍繼後,風行雷擊,頓於霸上。〔自武關入,則頓於霸上,自蒲津入,豈須頓於霸上!蓋欲乘高以臨長安耳。〕咸陽以東,可指麾而定。京師震擾,兵不暇集,上下相疑,羣情離駭;我陳兵號令,誰敢不從!旬日之間,事可定矣。」〔考異曰:大業略記雲:「司兵參軍裴文安說諒曰:『今梓宮尚在仁壽宮,比其徵兵,動移旬月。今若簡驍勇萬騎,令文定督領,不淹十五日,徑據長安,其在京被黜停私之徙,並擢授高位,付以心膂,共守京城,則以東府縣非彼之有。然後大王總兵鼓行而西,聲勢一接,天下可指揮而定也。』諒不從。」大業雜記雲:「文帝又說曰:『先人有奪人之心,殿下選精騎一萬,徑往京師奔喪,曉夜兼行,誰敢止!約至京徑掩仁壽宮,彼縱徵召,未暇御我,大軍駱驛隨王而至,此則次計。王直資河北,彼率天下之兵,百道攻我,則難爲主人,此下計也。』」今從隋書。〕諒大悅,於是遣所署大將軍餘公理出太谷,趣河陽,〔姓範:余姓,由余之後。隋志:太谷縣,屬太原郡,舊曰陽邑,開皇十八年改焉。水經注:太谷,谷名,在祁縣東南。河陽縣屬懷州,欲由此渡孟津。趣,七喻翻;下同。〕大將軍綦良出滏口,趣黎陽,〔綦,姓也。此二軍皆欲使渡河,略河南。滏,音釜。〕大將軍劉建出井陘,略燕、趙,〔陘,音陘。〕柱國喬鍾葵出鴈門,〔鴈門郡,代州也。時李景以代州拒諒,使鍾葵自嵐州攻之。〕署文安爲柱國,與柱國紇單貴、王聃等直指京師。〔紇單,虜複姓。紇,下沒翻。單,多寒翻,又達演翻。聃,他酣翻。〕

    帝以右武衛將軍洛陽丘和〔隋制,左右武衛將軍,領外軍宿衛。風俗通:丘姓,左丘明之後。又云:太公封於營丘,支孫以地爲氏。又魏書官氏志:後魏獻帝次弟丘敦氏,後改爲丘氏。按拓跋南都洛陽,凡北人從之南遷者,三字姓、複姓皆改從單字姓,爲河南洛陽人。丘合既洛陽人,蓋即丘敦氏之後。〕爲蒲州刺史,鎮蒲津。諒選精銳數百騎戴羃,羃,莫狄翻。﨎,音離。新唐志曰:婦人施羃﨎以蔽身。永徽中,始用帷冒,施屌及頸。武后時,帷冒益盛。中宗後,無復羃﨎矣。按帷冒起於隋。騎,奇寄翻;下同。〕詐稱諒宮人還長安,門司弗覺,徑入蒲州,〔門司,蒲州之掌城門者。〕城中豪傑亦有應之者;丘合覺其變,踰城,逃歸長安。蒲州長史勃海高義明、司馬北平榮毗〔勃海郡,開皇六年置棣州。大業二年改滄州。北平郡,舊置平州。榮姓,周榮公之後。〕皆爲反者所執。裴文安等末至蒲津百餘里,諒忽改圖,令紇單貴斷河橋,守蒲州,〔此蒲津之橋也,諒欲斷河,謂可坐有舊齊之地耳。斷,音丁管翻。〕而召文安還。文安至,謂諒曰:「兵機詭速,本欲出其不意。王既不行,文安又返,使彼計成,大事去矣。」諒不對。以王聃爲蒲州刺史,裴文安爲晉州刺史,薛粹爲絳州刺史,梁菩薩爲潞州刺史,韋道正爲韓州刺史,張伯英爲澤州刺史。〔隋志:臨汾郡,晉州。絳郡,後魏置東雍州,後周改絳州。上黨郡,後周置潞州。上黨郡襄垣縣,後周置韓州,大業初,州廢。長平郡,舊曰建州,開皇初,改澤州。菩,蒲乎翻。薩,桑葛翻。聃,他甘翻。〕代州總管天水李景發兵拒諒,諒遣其將劉暠襲景;〔將,即亮翻。暠,古老翻。〕景擊斬之。諒復遣喬鍾葵帥勁勇三萬攻之,〔復,扶又翻。帥,讀曰率;下同。〕景戰士不過數千,加以城池不固,爲鍾葵所攻,崩毀相繼,景且戰且築,士卒皆殊死鬬;鍾葵屢敗。司馬馮孝慈、司法呂玉〔司法,即法曹行參軍。〕並驍勇善戰,〔驍,堅堯翻。〕儀同三司侯莫陳多謀畫,工拒守之術,景知三人可用,推誠任之,己無所關預,唯在合持重,時撫循而已。

    楊素將輕騎五千襲王聃、紇單貴於蒲州,夜,至河際,收商賈船,得數百艘,〔賈,音古。艘,蘇遭翻。〕船內多置草,踐之無聲,遂銜枚而濟;遲明,擊之;〔遲,直二翻。〕紇單貴敗走,聃懼,以城降。〔降,戶江翻。〕有詔徵素還。初,素將行,計日破賊,皆如所量,〔量,音良。〕於是以素爲幷州道行軍總管、河北道安撫大使,帥衆數萬以討諒。〔使,疏吏翻。〕

    諒之初起兵也,妃兄豆盧毓爲府主簿,苦諫,不從,私謂其弟懿曰:「吾匹馬歸朝,自得免禍,此乃身計,非爲國也,不若且僞從之,徐伺其便。」〔朝,直遙翻。爲,於僞翻。〕毓,績之子也。〔豆盧績見一百七十四卷陳宣帝太建十二年。績,則歷翻。〕毓兄顯州刺史賢〔隋志:淮安郡,後魏置東荊州,西魏改淮州,開皇五年又改顯州。〕言於帝曰:「臣弟毓素懷志節,必不從亂,但逼兇威,不能自遂,臣請從軍,與毓爲表裏,諒不足圖也。」帝許之。賢密遣家人齎敕書至毓所,與之計議。

    諒出城,將往介州,〔隋志:西河郡,後魏置汾州,後齊置南朔州,後周改曰介州。〕令毓與總管屬朱濤留守。〔屬在掾下。守,手又翻。〕毓謂濤曰:「漢王構逆,敗不旋踵,吾屬豈可坐受夷滅,孤負國家邪!〔邪,音耶。〕當與卿出兵拒之。」濤驚曰:「王以大事相付,何得有是語!」因服拂衣而去,毓追斬之。出皇甫誕於獄,與之協計,及開府儀同三司宿勤武等〔宿勤,虜複姓,後魏未有宿勤明達叛亂。〕閉城拒諒。部分未定,〔分,扶問翻。〕有人告諒,諒襲擊之。〔考異曰:皇甫誕傳雲:「楊素將至,諒屯清澈以拒之。」按諒屯清源時,素軍已迫,何暇自還襲毓!今從毓傳。〕毓見諒至,給其衆曰:「此賊軍也!」〔給,徒亥翻。〕諒攻城南門,稽胡守南城,〔稽胡,步落稽也,散居介、石二州。〕不識諒,射之;〔射,而亦翻。〕失下如雨;諒移攻西門,守兵識諒,即開門納之,,毓、誕皆死。

    綦良攻慈州刺史上官政,不克,〔隋志:魏郡滏陽縣,後周置;開皇十年,置慈州,大業初,州廢。〕引兵攻行相州事薛冑,又不克,〔魏郡,置相州,,治安陽。相,息亮翻;下同。〕遂自滏口攻黎州,〔隋志:汲郡黎陽縣,舊置黎州。〕塞白馬津。〔白馬津在東郡白馬縣,北對黎陽岸,塞之使不得渡。塞,悉則翻。〕餘公理自太行下河內,〔行,戶剛翻。〕帝以右衛將軍史祥爲行軍總管,軍於河陰。〔河陰縣,屬洛陽郡,北對河陽岸。〕祥謂軍吏曰:「餘公理輕而無謀,〔輕,墟政翻。〕恃衆而驕,不足破也。」公理屯河陽,祥具舟南岸,公理聚兵當之。祥簡精銳於下流潛濟,公理聞之,引兵拒之,戰於須水。〔按九域志:鄭州榮陽縣有須水鎮。然其地在河南。史祥既濟河擊餘公理,當遇戰於河陽界。水經注:湨水出原城西北山勳掌谷,東南流過河陽無闢城,又南入於河。疑「須水」當作「湨水」。湨,古闃翻。杜佑通典作湨水,音同。則「須」字誤明矣。〕公理未成列,祥擊之,公理大敗。祥東趣黎陽,綦良軍不戰而潰。祥,寧之子也。〔史寧從宇文氏於兵間,屢有戰功。〕

    帝將發幽州兵,疑幽州總管竇抗有貳心,問可使取抗者於楊素,素薦前江州刺史勃海李子雄,〔隋志:九江郡,舊置江州。〕授上大將軍,拜廣州刺史。〔拜廣州而使之往幽州,未得之廣州。〕又以左領將軍長孫晟爲相州刺史,〔隋志:左右領軍府,各掌十二軍籍帳、差科、辭訟之事。〕發山東兵,與李子雄共經略之。晟辭以男行布在諒所部,帝曰:「公體國之深,終不以兒害義,朕今相委,公其勿辭。」李子雄馳至幽州,止傳舍,〔傳,直戀翻。〕召募得千餘人。抗來詣子雄,子雄伏甲擒之。抗,榮定之子也。〔竇榮定見一百七十五卷陳長城公至德二年。〕

    子雄遂發幽州兵布騎三萬,自井陘西擊諒。時劉建圍戍將兆張祥於井陘,子雄破建於抱犢山下,〔隋志:恆州石邑縣有抱犢山。〕建遁去。李景被圍月餘,〔被,皮義翻。〕詔朔州刺史代人楊義臣救之。〔馬邑郡,朔州,與代州接境。楊義臣,本姓尉遲。尉遲迥之亂,義臣父崇,以宗族之故自囚於獄,高祖慰釋之。後崇與突厥戰死,義臣尚幼,養於宮中,以其父誠節,賜姓楊氏。〕義臣帥馬步二萬,夜出西陘,〔新唐志:代州鴈門縣有東陘關、西陘關。帥,讀曰率。〕喬鍾葵悉衆拒之。義臣自以兵少,〔少,詩沼翻。〕悉取軍中牛驢,得數千頭,復令兵數百人持一鼓,潛驅之,匿於澗谷間。晡後,義臣復與鍾葵戰,〔復,扶又翻。〕兵初合,命驅牛驢者疾進,一時鳴鼓,塵埃漲天,鍾葵軍不知,以爲伏兵發,因而奔潰;義臣縱擊,大破之。晉、絳、呂三州皆爲諒城守,〔隋志:臨汾郡霍邑縣,後魏置永安郡,開皇十六年置汾州,十八年改呂州。爲,於僞翻。〕′楊素各以二千人麋之而去。諒遣其將趙子開擁衆十餘萬,柵絕徑路,屯據高壁,〔高壁,嶺名。將,即亮翻;下同。〕布陳五十里。〔陳,讀曰陣。〕素令諸將以兵臨之,自引奇兵潛入霍山,〔霍山在霍邑東北,亦曰太白山,禹貢所謂岳陽,指是山之陽也。史記謂之霍太山。〕緣崖谷而進。素營於谷口,自坐營外,使軍司入營簡留三百人守營,〔漢、晉謂軍司馬爲軍司;今軍吏亦謂之軍司。〕軍士憚北兵之強,不欲出戰,多願守營,因爾致遲。素責所由,軍司具對,素即召所留三百人出營,悉斬之;更令簡留,人皆無願留者。素乃引軍馳進,出北軍之北,直指其營,,鳴鼓縱火;北軍不知所爲,自相蹂踐,殺傷數萬。〔蹂,人九翻。〕諒所著介州刺史梁修羅屯介休,〔隋介州治隰城縣,而介休縣屬焉。〕聞素至,棄城走。

    諒聞趙子開敗,大懼,自將衆且十萬,拒素於高澤。會大雨,諒欲〔引軍還,王頍諫曰:「楊素懸軍深入,士馬疲弊,王以銳卒自將擊之,其勢必克。今望敵而退,示人以怯,沮戰士之心,益西軍之氣,〔楊素軍自長安來,故謂之西軍。〕願王勿還。」諒不從,退守清源。〔開皇十六年,分晉陽置清源縣,在晉陽西南。宋白曰:地理志:榆次縣梗陽〔鄉,魏戊邑。今梗陽故城在清源縣南一百二十步。此縣自漢至晉皆爲榆次縣地,隋置清源縣,因縣西清源水爲名。〕

    王頍謂其子曰:「氣候殊不佳,兵必敗,汝可隨我。」楊素進擊諒,大破之,擒蕭摩訶。諒退保晉陽,素進兵圍之,諒窮蹙,請降,〔降,戶江翻。〕餘黨悉平。帝遣楊約麧齎手詔勞素。〔勞,力到翻。〕王頍將奔突厥,至山中,徑路斷絕,知必不免,謂其子曰:「吾之計數不減楊素,但坐言不見從,遂至於此,不能坐受擒獲,以成豎子名,吾死之後,汝慎勿過親故。」於是自殺,瘞之石窟中。其子數日不得食,遂過其故人,〔過,古合翻。瘞,於計翻。〕竟爲所擒;並獲頍屍,梟於晉陽。〔梟其首也。梟,工堯翻。〕

    羣臣奏漢王諒當死,帝不許,除名爲民,絕其屬籍,竟以幽死。諒所部吏民坐諒死徙者二十餘萬家。初,高祖與獨孤後甚相愛重,誓無異生之子,嘗謂羣臣曰:「前世天子,溺於嬖倖,〔溺,奴狄翻。嬖,卑義翻,又博計翻;下同。〕嫡庶分爭,遂有廢立,或至亡國;朕旁無姬侍,五子同母,可謂真兄弟也,豈有此憂邪!」〔邪,音耶。〕帝又懲周室諸王微弱,故使諸子分據大鎮,專制方面,權侔帝室。及其晚節,父子兄弟迭相猜忌,五子皆不以壽終。

    臣光曰:昔卒伯諗周桓公曰:「內寵並後,外寵貳政,嬖子配嫡,大都偶國,亂之本也。」〔左傳辛伯有是言,而狐突引之。諗,式甚翻,告也,深諫也。〕人主誠能慎此四者,亂何自生哉!隋高祖徒知嫡庶之多事,孤弱之易搖,〔易,以鼓翻。〕曾不知勢鈞位逼,雖同產至親,不能無相傾奪。考諸辛伯之言,得其一而失其言乎!

    5冬,十月,己卯,葬文皇帝於太陵,廟號高祖,與文獻皇后同墳異穴。

    6詔除婦人及奴婢,部曲之課,男子二十二成丁。〔隋因周、齊之制,婦人及奴婢、部曲課役各隨給田爲差;軍人以二十二成丁。至是,以戶口益多,府庫盈溢,故有是詔。是後兵役繁興,盜賊倮起,而是詔爲其文矣。〕

    7章仇太翼言於帝曰:「陛下木命,雍州爲破木之衝,〔本旺在卯;雍州在西,西位也,故爲破木之衝。雍,於用翻。〕不可久居。又讖雲:『修治洛陽還晉家。』」〔治,直之翻。〕帝深以爲然。十一月,乙未,幸洛陽,留晉王昭守長安。楊素以功拜其子萬石、仁行、侄女挺爲儀同三司,賚物五萬段,以綺羅千匹,諒妓妾二十人。〔妓,渠綺翻。〕

    8丙申,發丁男數十萬掘塹,自龍門東接長平、汲郡,〔龍門縣,屬蒲州。長平郡,澤郡,衝州。塹,七豔翻。〕抵臨清關,〔唐志:衝州新鄉縣東北有臨清關。〕渡河至浚儀、襄城,〔浚儀,汴州。襄城,汝州。〕達於上洛,〔上洛,商州。〕以置關防。

    9壬子,陳叔寶卒;贈大將軍、長城縣公,〔長城縣屬吳郡,今長興縣是也。卒,子恤翻。〕諡曰煬。〔諡法:好內怠政曰煬。帝諡陳叔寶曰煬,豈知己不令終,亦諡曰煬乎!〕

    10癸丑,下詔於伊洛建東京,仍曰:「宮室之制,本以便生,今所營構,務從儉約。」〔【據章校補。】〕

    11蜀王秀之得罪也,〔見上卷二年。〕右衛大將軍元冑坐與交通除名,久不得調。〔調,徒鈞翻。〕時慈州刺史上官政坐事徙嶺南,將軍丘和以蒲州失守除名,〔守,式又翻。〕冑與和有舊,酒酣,謂和曰:「上官政,壯士也,今徙嶺表,得無大事乎!」因自拊腹曰:「若是公者,不徒然矣。」和奏之,冑竟坐死。〔元冑乘危而擠元旻於死,豈知丘和在其後乎!」於是徵政爲驍衛將軍,〔唐六典曰:漢武帝以李廣爲驍騎將軍,後省。光武改屯騎爲驍騎。晉文王立晉臺,以爲宿衛之官,歷宋、齊、梁、陳、後魏、北齊並有驍騎將軍之職。後周有左、右驍騎,率上士二人;至隋煬帝改左、右備身爲左、右驍衛,,尋以其所領名豹騎,而又別置備身。驍,堅堯翻。〕以和爲代州刺史。

    煬皇帝上之上〔諱廣,一名英,小子阿齏,高祖第二子也。諡法:好內遠禮曰煬;去禮遠衆曰煬;逆天虐民曰煬。〕

    大業元年〔(乙丑、六〇五)〕

    1春,正月,壬辰朔,赦天下,改元。

    2立妃蕭氏爲皇后。

    3廢諸州總管府。〔後周置諸州總管,隋因之,又有增置,,今廢之。〕

    4丙辰,立晉王昭爲皇太子。

    5高祖之未,羣臣有言林邑多奇寶者。時天下無事,劉方新平交州,〔劉方平交州見上卷仁壽三年。〕乃授方驩州道行軍總管,〔隋志曰:南郡,梁置德州,開皇十八年,改曰驩州。〕經略林邑。方遣欽州刺史寧長真等以步騎萬餘出越裳,〔隋志:甯越郡,置欽州。越裳縣屬日南郡。〕方親帥大將軍張愻等以舟師出比景,〔比景,漢縣,屬日南郡,隋置比景郡。帥,讀曰率。愻,蘇困翻。〕是月,軍至海口。〔林邑出海之口。〕

    6二月,戊辰,敕有司大陳金寶、器物、錦彩、車馬,引楊素及諸將討漢王諒有功者立於前,〔將,即亮翻。〕使奇章公牛弘宣詔,稱揚功伐,〔隋志:巴州其章縣,梁置。又符陽縣,屬置其章郡。「其」,一作「奇」。牛弘傳:封奇章郡公。積功曰伐。左傳:大夫稱伐。漢紀:非有功伐。〕賜賚各有差。〔賚,來代翻。〕素等再拜舞蹈而出。己卯,以素爲尚書令。〔唐六典:秦變周法,天下之事,皆決丞相府;置尚書于禁中,有令、丞,掌通章奏而已。漢初因之。武、宣之後,稍以委任。及光武親總吏職,天下事皆尚書,與人主參決,乃下三府,尚書令爲端揆之官;魏、晉已來,其任尤重。〕

    7詔天下公除,惟帝服淺色黃衫、鐵裝帶。

    8三月,丁未,詔楊素與納言楊達、將作大匠宇文愷營建東京,〔後周並齊,以洛陽爲東京。〕每月役丁二百萬人,徙洛州郭內居民及諸州富商大賈數萬戶以實之。廢二崤道,開綗冊道。〔左道:晉御秦師於殽。殽有二陵焉,南陵,夏後皋之墓也。北陵,文王所以避風雨也。酈道元曰:言山徑委深,峯皋交陰,故可以避風雨。水經有盤殽、石殽、千殽之山。盤殽之山,殽水所出也。石殽之山,石殽水所出也。所謂殽有二陵,則石殽之山也。千殽之山,千殽之水出焉,其水北流瀍、洛二道。漢建安中,曹公西討,惡南路之嶮,更開北道,自後行旅率多從之。山側附路,有石銘雲:「晉太康三年,弘農太守梁柳修復故道。」太殽以東,東、西殽以西,明非一殽也。魏書地形志,恆農郡有殽縣,太和十一年置,縣有三殽山,志又有西恆農郡,治恆農縣,有桃林。隋志:河南郡桃林縣,開皇十六年置,有上陽宮。陝縣,後魏置陝州恆農郡,後周又置殽郡,開皇初,郡廢大業初,州廢,置恆農宮。又熊耳縣,後周置,有後魏殽縣,大業初廢,有二殽及峽石山。新唐志:陝州峽石縣,本殽,移治峽山塢,有繡嶺宮。陵寶縣,本桃林;古函谷關在縣西;有桃源宮。洛州永寧縣,本熊耳,西五里有崎岫宮,南三十三里有蘭峯宮。此皆東、西二京往來緣道離宮,雜出於隋、唐所置,不載所謂綗冊道,不知此道起於何所,入於何所。山海經曰:夸父之山,在湖縣西九里,其山多鈩祱,其北曰桃林,或者「鈩祱」字後訛爲「綗冊」,遂爲綗冊道歟﹖無微不信,又當博考。杜佑曰:隋大業七年,移潼關道於南北鎮城間,﨔獸檻谷置,去舊關西里餘。賈,音古。﨔音闕。﨔,子紅翻。(按:「﨔」,今本杜佑通典作「坑」。)〕

    9戊申,詔曰:「聽採輿頌,謀及庶〔民,故能審刑政之得失;今將巡歷淮、海,觀省風俗。」〔省,悉景翻。〕

    10敕宇文愷與內史舍人封德彝等營顯仁宮,南接阜澗,北跨洛濱。隋志:河南郡壽安縣有顯仁宮。水經注:洛水徑宜陽縣故城南,又東與黑澗水合,水出陸渾西山,歷黑澗西北入洛。阜,,才早翻。〕發大江之南、五嶺以北奇材異石,輸之洛陽;又求海內嘉木異草,珍禽奇獸,,以實園苑。辛亥,命尚書右丞甫議發河南、淮北諸郡民,前後百餘萬,開通濟渠。〔杜佑曰:陳留郡城西有通濟渠,煬帝開以通江、淮漕運,兼引汴水,即莨蕩渠也。考異曰:雜記作「皇甫公儀」,又云,,「發兵夫五十餘萬。」今從略記。〕自西苑引谷、洛水達於河;〔是歲營建東京,東去故都十八里南直伊闕之口,北倚邙山之塞,東出瀍水之東,西出澗水之西;其城西面連苑,距上陽宮七里。苑牆周迥一百二十六里,北拒北邙,西至孝水,南帶洛水支渠,谷、洛二水會於其間,故自苑引之爲渠,以達於河。〕復自板渚引河歷滎澤入汴;〔板渚在虎牢之東。水經:河水東合汜水,又東過板城,北有津謂之板城渚口。又東過滎陽縣,莨蕩渠出焉。是渠南出爲汴水,漢之滎陽石門即其地也。隋志:滎陽郡滎澤縣,開皇四年置,曰廣武,仁壽元年改寫。〕又自大梁之東引汴水入泗,達於淮;〔大梁,即浚儀也。引河入汴,汴入泗,蓋皆故道。〕又發淮南民十餘萬開邗溝,自山陽至楊子入江。〔春秋吳城邗溝通江淮,此亦因故道也。邗溝,貫今揚州城中。山陽,今淮安州。楊子,今真州。邗,音寒。〕渠廣四十步,〔廣,古曠翻。〕渠旁皆築御道,樹以柳;自長安至江都,〔江都郡,揚州。〕置離宮四十餘所。庚申,遣黃門侍郎王弘等往江南造龍舟及雜船數萬艘。〔艘,蘇遭翻。〕東京官吏督役嚴急,役丁死者什四五,所司以車載死丁,東至城皋,〔隋志:鄭州滎陽縣舊置成皋郡。〕北至河陽,相望於道。又作天經宮於東京,四時祭高祖。〔經曰:夫孝,天之經也。故以名宮。〕

    11林邑王梵志〔梵,扶泛翻。〕遣兵守險,劉方擊走之。師渡闍黎江,〔闍,視遮翻。〕林邑兵乘巨象四面而至。方戰不利,乃多掘小坑,草覆其上,〔覆,敷又翻。〕以兵挑之,〔挑,徒了翻。〕既戰,僞北;林邑逐之,象多陷地顛躓,〔躓,音致。〕轉相驚駭,軍遂亂。方以弩射象,象卻了,蹂其陳,〔射,而亦翻。蹂,人九翻。陳,讀曰陣。〕因以銳師繼之,林邑大敗,俘馘萬計。方引兵追之,屢戰皆捷,過馬援銅柱南,〔新唐書:林邑奔浪陀州,其南大浦有五銅柱山,形若倚蓋,西重巖,東涯海,漢馬援所植也。杜佑曰:林邑南水步二千餘里,有西屠夷,馬援所樹兩銅柱表界處也。銅柱山周十里,形如倚蓋,西跨重巖,東臨大海。宋白曰:馬援討交趾,自日南南行四百餘里至林邑,又南行二千餘里,有西屠夷國,援至其國,鑄二銅柱於象林南界,與西屠夷分境。計交州至銅柱五千裏。宋、杜之說,銅柱在林邑南,今此所記,則林邑在銅柱南。〕八日至其國都。夏,四月,梵志棄城走入海。方入城,獲其廟主十八,皆鑄金爲之;刻石紀功而還。士卒腫死,死者什四五,方亦得疾,卒於道。〔卒,子恤翻。〕

    初,尚書右丞李綱以異議忤楊素及蘇威,〔數,色角翻。忤,五故翻。〕素薦綱於高祖,以爲方行軍司馬。方承素意,屈辱之,幾死。〔幾,居希翻。〕軍還,久不得調,〔調,徒釣翻。〕威復遣綱詣南海應接林邑,久而不召。綱自歸奏事,威劾奏綱擅離所職,下吏按問;〔劾,戶概翻,又戶得翻。離,力智翻。下,遐嫁翻。〕會赦,免官,屏居於鄠。〔鄠縣,屬京兆郡。爲李綱爲何潘仁所逼致張本。屏,必郢翻。鄠,音戶。〕

    12五月,筑西苑,週二百里;〔與六典所紀小異。〕其內爲海,周十餘里;爲蓬萊、方丈、瀛洲諸山,〔象海中山神山。〕高出水百餘尺,,臺觀殿閣,羅絡山上,向背如神。〔觀,古玩翻。背,蒲妹翻。〕北有龍鱗渠,縈紆注海內。緣渠作十六院,門皆臨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之,〔內命婦之品視之品視百官。〕堂殿樓觀,窮極華麗。宮樹秋冬雕落,則翦綵爲華業,綴於枝條,色渝則易以新者,常如陽春。沼內亦翦綵爲荷芰菱芡,乘輿遊幸,則去冰而布之。〔芰,奇寄翻。芡,,巨險翻。乘,繩證翻。去,羌呂翻。〕十六院競以殽羞精麗相高,求市恩寵。上好以月夜從宮女數千騎遊西苑,作清夜遊曲,於馬上奏之。〔用曹植「清夜遊西園」之詩以名曲。好,呼道翻。騎,奇計翻。〕

    13帝待諸王恩薄,多所猜忌;滕王綸、衛王集內自憂懼,呼術者問吉凶及章醮求福。或告其怨望菷詛,〔菷,職救翻。詛,莊助翻。〕有司奏請誅之;秋,七月,,丙午,詔除名爲民,徙邊郡。綸,瓚之子;集,爽之子也。〔瓚,高祖之母弟;爽,異母弟。瓚,藏旱翻。〕

    14八月,壬寅,上行幸江都,〔考異曰:雜記作九月,今從隋帝紀及略記。〕發顯仁宮,王弘遣龍舟奉迎。乙巳,上御小朱航,自漕渠出洛口,〔洛水入河之口。〕御龍舟。〔考異曰:略記雲,「甲子,進龍舟。」按長曆,是月戊子朔,無甲子。〕龍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重,直龍翻。高,工號翻。考異曰:略記雲高五丈,雜記言其制度尤詳,今從之。〕長二百丈。〔【章:十二行本「丈」作「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長,尺亮翻,〕上重有正殿、內殿、東.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飾以金玉,下重內侍處之。〔朝,直遙翻。處,直呂翻。〕皇后乘翔螭舟,制度差小,而裝飾無異。別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螭,醜知翻。艘,蘇遭翻;下同。〕又有漾彩、朱鳥、蒼螭、白虎、飛羽、青鳧、陵波、五樓、道場、玄壇、板〔【章:十二行本「板」上有「樓船」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﨓、黃篾等數千艘,〔﨓,託盍翻。大船曰﨓。篾,音蔑。〕後宮、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之,〔尼,女夷翻。〕及載內外百司供奉之物,共享挽船士八萬餘人,其挽漾彩以上者九千餘人,謂之殿腳,皆以錦彩爲袍。又有平乘、青龍、艨艟、艚礼、八棹、艇舸等數千艘,〔艨,莫公翻。艟,尺庸翻。艚,昨遭翻。礼,字書闕。棹,讀曰棹。艇,徒頂翻。舸,賈我翻。〕並十二衛兵乘之,並載兵器帳幕,兵士自引,不給夫。舳艫相接二百餘里,照耀川陸,騎兵翊兩岸而行,〔舳艫,音逐盧。騎,奇寄翻;下同。〕旌旗蔽野。所過州縣,五百里內皆令獻食,多者一州至百轝,〔轝,音餘。〕極水陸珍奇;後宮厭飫,將發之際,多棄埋之。〔飫,於據翻。〕

    15契丹寇營州,〔遼西郡,置營州。契,欺訖翻,又音喫。〕詔通事謁者韋雲起〔隋志:帝即位,增置謁者臺,改內史省通事舍人爲謁者臺職,通事謁者員二十人,從六品。〕護突厥兵討之,啓民可汗發騎二萬,受其處分。〔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處,昌呂翻。分,扶又翻。〕雲起分爲二十營,四道俱引,營相去一里,不得交雜,聞鼓聲而行,聞角聲而止,自非公使,勿得走馬,〔公使,謂公事使之。〕三令五申,擊鼓而發。有紇干犯約,斬之,〔紇幹,突厥小官。紇,下沒翻。〕持首以徇。於是突厥將帥入謁,皆膝行股粟,莫敢仰視。〔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契丹本事突厥,情無猜忌。雲起既入其境,使突厥詐雲楊柳城〔此古柳城也。隋志,遼西郡、營州,並治柳城縣,乃龍城縣。龍城本和龍城。自後魏以來,營州治焉。開皇元年,改爲龍山縣,十八年,改爲柳城。〕與高麗交易,敢漏泄事實者斬。契丹不爲備,去其營五十里,馳進襲之,盡獲其男女四萬口,殺其男子,以女子及畜產之半賜突厥,餘皆收之以歸。帝大喜,集百官曰:「雲起用突厥平契丹,才兼文武,朕今自舉之。」擢爲治書侍御史。〔治,直之翻。〕

    16初,西突厥阿波可汗爲業護可汗所虜,〔見一百七十六卷陳長公禎明元年。〕國人立鞅素特勒之子,是爲泥利可汗。泥利卒,子達漫立,號處羅可汗。其母向氏,〔向,式亮翻。〕本中國人,更嫁泥利之弟婆實特勒。〔更,工衡翻。〕開皇末,婆實與向氏入朝,〔朝,直遙翻。〕遇達頭之亂,遂留長安,舍於鴻臚寺。〔鴻臚寺,主審客。臚,音閭。〕處羅多居烏孫故地,撫御失道,國人多叛,復爲鐵勒所困。〔復,扶又翻。〕鐵勒者,匈奴之遺種,〔種,章勇翻。〕族類最多,有僕骨、同羅、契宓、薛延陀等部,其酋長皆號俟斤。〔酋,才由翻。長,知兩翻;下同。俟,渠之翻。〕族姓雖殊,通謂之鐵勒,大抵與突厥同俗,以寇抄爲生,無大君長,分屬東、西兩突厥。是歲,處羅引兵擊鐵勒諸部,厚稅其物,又猜忌薛延陀,恐其爲變,集其酋長數百人,盡殺之。於是鐵勒皆叛,立俟利發俟斤契苾歌楞爲莫何可汗,〔苾,毗必翻。楞,盧登翻。〕又立薛延陀俟斤字也咥爲小可汗,〔咥,昌粟翻,又徒結翻。〕與處羅戰,屢破之。莫何勇毅絕倫,甚得衆心,爲鄰國所憚,伊吾、高昌、焉耆皆附之。

    二年〔(丙寅、六〇六)〕

    1春,正月,辛酉,東京成,進將作大匠宇文愷位開府儀同三司。

    2丁卯,遣十使並省州縣。〔使,疏吏翻。〕

    3二月,丙戍,詔吏部尚書牛弘等議定輿服、儀衛制度。〔考異曰:帝紀雲「尚書令牛弘、禮部侍郎許善心」。按弘未嘗爲尚書令,善心於帝即位之初巳左遷。蓋紀誤也。〕以開府儀同三司何稠爲太府少卿,使之營造,送江都。稠智思精巧,〔思,相吏翻。〕博覽圖籍,參會古今,多所損益;袞冕畫日、月星、辰、皮弁用漆紗爲之。〔書:「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周升日月於旌旗而闕三辰,今復古制。五經通義:弁高五寸,前後玉飾。詩云:「璯弁如星,」董巴曰:以鹿皮爲之。何稠用漆紗,施象牙簪導。弁加簪導,自稠始也。〕又作黃麾三萬六千人仗,〔黃麾仗,汔唐遵而用之,大朝會大駕。〕及輅輦車輿,皇后鹵簿,百官儀服,,務爲華盛,以稱上意。〔稱,尺證翻。〕課州縣送羽毛,民求捕之,網羅被水陸,〔被,皮義翻。〕禽獸有堪氅毦之用者,殆無遺類。〔氅,昌兩翻。毦,乃吏翻,羽毛飾也。〕鳥程有高樹,〔鳥程,屬湖州。郡國志曰:古鳥氏、程氏居此,能醞酒,故以名縣。〕踰百尺,旁無附枝,上有鵲巢,民欲取之,不可上,〔上,時掌翻。〕乃伐其根;鵲恐殺其子,自拔氅毛投於地,時人或稱以爲瑞,曰:「天子造羽儀,鳥獸自獻羽毛。」所役工十萬餘人,用金銀錢帛巨億計。帝每出遊幸,羽儀填街溢路,亙二十餘里。三月,庚午,上發江都,夏,四月,庚戍,自伊闕陳法駕,,備千乘萬騎入東京。〔隋志:伊闕縣,舊曰新城,開皇十八年更名,屬河南郡,北至東京二百餘里。乘,繩證翻。騎,奇寄翻。〕辛亥,御端門,〔唐六典:東京皇城南面三門;中曰端門。〕大赦,,免天下今年租賦。制五品已上文官乘車,在朝弁服,佩玉;〔隋志,五品已上服紫,自公已下佩水蒼至。朝,直遙翻。〕武官馬加珂,戴幘,服褶。〔珂,螺屬,生海中,潔白如雪色。通俗文曰:馬勒飾曰珂。溫公類篇曰:鵰入海爲珂。爾雅翼曰:珂,黃黑色,其骨白,可以飾馬。此等飾非特取其容,兼取其聲。故說文広蘇切,,貝聲也。董巴曰:幘起於秦人,施於武將。初爲絳袹以表貴賤。珂,音丘何翻。褶,音習。〕文物之盛,近世莫及也。

    4六月,壬子,以楊素爲司徒;進封豫章王暕爲齊王。〔暕,古限翻。〕

    5秋,七月,庚申,制百官不得計考增級,必有德行、功能灼然顯著者進擢之。〔行,下孟翻。〕帝頗惜名位,羣臣當進職者,多令兼假而已;雖有闕員,留而不補。時牛弘爲吏部尚書,不得專行其職,別敕納言蘇威、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帝改左、右衛爲左、右翊衛。〕右驍衛大將軍張瑾、〔驍,堅堯翻。〕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黃門侍裴矩參掌選事,時人謂之「選曹七貴」。〔選,宣戀翻。〕雖七人同在坐,〔坐,徂臥翻。〕然與奪之筆,虞世基獨專之,受納賄賂,多者超越等倫,無者注色而已。〔注色入仕所歷之色也。宋末參選者具腳色狀,今謂之跟腳。〕蘊,邃之從曾孫也。〔裴邃爲梁將,着功名。從,才用翻。〕

    6元德太子昭自長安來朝,〔帝令昭留守長安。朝,音直遙翻。〕數月,將還,欲乞少留;〔少,詩沼翻。〕帝不許。拜請無數,體素肥,因致勞疾,甲戍,薨。〔考異曰:雜記雲:「初,太子之遘疾也,時與楊素同在侍宴,帝既深忌於素,並起二扈同至,傳酒者不悟是藥酒,錯進太子,既飲三日而毒發,下血二斗餘。宮人聞素平常,殆知毒酒誤飲太子,祕不敢言。太子知之,嘆曰:『豈意代楊素死乎﹖命也!』數日而薨。後素亦竟以毒斃。」按他書皆無此說,蓋時人見太子與素相繼薨,妄有此論耳。〕帝哭之,數聲而止,尋奏聲伎,無異平日。〔伎,渠綺翻。〕

    7楚景武公楊素,雖有大功,特爲帝所猜忌,外示殊禮,內情甚薄。太史言隋分野有大喪,乃徙素爲楚公,意言楚與隋同分,欲以厭之。〔分,扶問翻。厭,於業翻。〕素寢疾,帝每令名醫診候,賜以上藥,然密問醫者,恆恐不死。〔診,章忍翻。恆,戶登翻。〕素亦自知名位已極,不肯餌藥,亦不將慎,謂其弟約曰:「我豈須更活邪!」乙亥,素薨,贈太尉公、弘農等十郡太守,葬送甚盛。〔邪,音耶。守,式又翻。〕

    8八月,辛卯,封皇孫倓爲燕王,侗爲越王,〔倓,徒甘翻。燕,因肩翻。侗,他紅翻。〕侑爲代王,皆昭之子也。

    9九月,乙丑,立秦孝王子浩爲秦王。〔帝弟秦王俊諡秦孝王。〕

    10帝以高祖末年,法令峻刻,冬,十月,詔改修律令。

    11置洛口倉於鞏東南原上,〔鞏縣,屬河南郡。洛水至鞏縣入河,謂之洛口。〕築倉城,週迴二十餘里,穿三千窖,〔窖,工孝翻。〕窖容八千石以還,置監官並鎮兵千人。〔監,古銜翻。〕十二月,置回洛倉於洛陽北七里,倉城週迴十里,穿三百窖。

    12初,齊溫公之世,〔齊王緯,周封爲溫公。〕有魚龍、山車等戲,謂之散藥,〔散,悉亶翻。〕周宣帝時,鄭譯奏徵之。〔見一百七十四卷陳高宗太建十一年。散,悉亶翻。〕高祖受禪,命牛弘定藥,非正聲清商及九部四舞之色,悉放遣之。〔正聲,謂鄭譯等所定之藥也。開皇九年,平陳,置清商署,管宋、齊舊樂,即清樂也。杜佑曰:清樂者,其始即清商三調是也,並漢氏以來舊典,樂器形制並歌章古調,與魏三祖所作者,皆備於史籍;屬晉朝遷播,夷、羯竊據,其音分散。苻堅平張氏,於涼州得之,宋武平關中,因而入南。及隋平陳後,文帝聽而善其節奏,曰:此華夏正聲也。因置清商署,總謂之清樂。帝定清樂、西涼、龜茲、天竺、康國、疏勒、安國、高麗、禮畢爲九部。又,開皇定令,牛弘請存鞞、鐸巾、拂四舞,與諸伎並陳,因謂之四舞。〕帝以啓民可汗將入朝,欲以富樂誇之。太常少卿裴蘊希旨,奏括天下週、齊、梁、陳樂家子弟皆爲樂戶;〔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朝,直遙翻。富樂,音洛。少,始照翻。〕其六品以下至庶人,有善音樂者,皆直太常。帝從之。於是四方散樂,大集東京,閱之於芳華苑積翠池側。〔芳華苑,蓋即西苑。〕有舍利獸先來跳躍,激水滿衢,黿鼉龜虌水人蟲魚,徧覆於地。〔覆,敷又翻。〕又有鯨魚噴霧翳日,,倏忽化成黃龍,長七八丈。〔長,直亮翻。〕又二人戴竿,上有舞者,欻然騰過,左右易處。〔欻,許勿翻。〕又有神虌負山,幻人吐火,千變萬化。伎人皆衣錦繡繒彩,〔伎,渠綺翻。衣,於既翻。〕舞者鳴環佩,綴花毦;〔毦,乃吏翻。〕課京兆、河南制其衣,兩京錦彩爲之空竭。〔爲,於僞翻。〕帝多制豔篇,令樂正明達造新聲播之,音極哀怨。〔隋制,太樂署、清商署各有樂師員,帝改樂師爲樂正,置員十人。〕帝甚悅,謂明達曰:「齊氏偏偶,樂工曹妙達猶封王;〔隋志:齊後主賞胡、戎樂,耽愛無已,於是繁手淫聲,爭新哀怨,故曹妙達、安馬駒之徒,至有封王、開府。煬帝溺於淫聲,以亡國自況,淫昏甚矣。〕我今天下大同,方且貴汝,宜自修謹!」

    三年〔(丁卯、六〇七)〕

    1春,正月,朔旦,大陳文物。時突厥啓民可汗入朝,見而慕之,請襲冠帶,帝不許。明日,又率其屬上表固請,〔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帥,讀曰率。上,時掌翻。〕帝大悅,謂牛弘等曰:「今衣冠大備,致單于解辮,卿等功也!」〔單,音蟬。〕各賜帛甚厚。

    2三月,辛亥,帝還長安。

    3癸丑,帝使羽騎尉朱寬入海〔開皇六年,置武騎、屯騎、驍騎、遊騎、飛騎、雲騎、羽騎八尉。羽騎,從九品。騎,奇寄翻。〕求訪異俗,,至流求國而還。〔隋書:流求國居海島之中,當建安郡東,水行五日而至。是後陳棱自義安擊流求,至高華嶼,又東行二日至﨏鼊嶼,又一日便至流水。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4初,雲定興、閻毗坐媚事太子勇,與妻子皆沒官爲奴婢。〔容事上捲開皇二十年。〕上即位,多所營造,聞其有巧思,〔思,相吏翻。〕召之,使典其事,以毗爲朝請郎。〔開皇置八郎,朝請,第三。朝,直遙翻。〕時宇文述用事,定興以明珠絡帳賂述,並以奇服新聲求媚於述;述大喜,兄事之。上將有事四夷,大作兵器,述薦定興可使監造,上從之。〔監,古銜翻。〕述謂定興曰:「兄所作器仗,併合上心,而不得官者,爲長寧兄弟猶未死耳。」定興曰:「此無用物,何不勸上殺之。」述因奏:「房陵諸子〔廢太子勇,追封房陵王。〕年併成立,今欲興兵誅討,若使之從駕,則守掌爲難;若留於一處,又恐不可。進退無用,請早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帝然之,乃鴆殺長寧王儼,分徙其七弟於嶺表,仍遣間使於路盡殺之。〔間,古莧翻。使,疏吏翻。〕襄城王恪之妃柳氏自殺以從恪。

    5夏,四月,庚辰,下詔欲安輯河北,巡省趙、魏。〔省,悉景翻。〕

    6牛弘等造新律成,凡十八篇,謂之大業律;始頒行之。民久厭嚴刻,喜於寬政。其後徵役繁興,民不堪命,有司臨時迫脅以求濟事,不復用律令矣。〔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旅騎尉劉炫預修律令,弘嘗從容問炫曰:〔騎,奇寄翻。炫,熒絹翻。從,千容翻。〕「周禮士多而府史少,〔少,詩沼翻。〕今令史百倍於前,減則不濟,其故何也﹖」炫曰:「古人委任責成,歲終考其殿最,〔殿,丁旬翻。〕案不重校,〔重,直龍翻。〕文不繁悉,府史之任,掌要目而已。今之文簿,恆慮覆治,〔治,直之翻。〕若鍛鍊不密,則萬里追證百年舊案。故諺雲:『老吏抱案死。』事繁政弊,職此之由也。」弘曰:「魏、齊之時,令史從容而已,今則不遑寧處何故:」〔處,昌呂翻。〕炫曰:「往者州唯置綱紀,〔此綱紀,謂長史、司馬。〕郡置守、丞,縣置令而已。其餘具僚則長官自闢,〔長,知兩翻。〕受詔赴任,每州不過數千。今則不然,大小之官,悉由吏部,纖介之跡,皆屬考功。〔考功侍郎,掌內外文武官吏之功課,皆具錄當年功過行能而考校之。〕省官不如省事,官事不省而望從容,其可得乎!」弘善其言而不能用。

    7壬辰,改州爲郡;改度量權衡,並依古式。改上柱國以下官爲大夫;〔舊上柱國下至都督凡十一等,今改爲光錄、左.右光祿、金紫.銀青光祿、正議、通議、朝請、朝散九大夫。〕置殿內省,〔殿內省,掌諸供奉。〕與尚書、門下、內史、祕書爲五省;增謁者、司隸臺,〔謁者臺,掌受詔勞問、出使慰撫、持節察按及受冤枉而申奏之。司隸臺,掌諸巡察。〕與御史爲三臺;分太府寺置少府監,〔太府等,止掌左.右藏、黃藏,其尚方、司織、司染、鎧甲、弓弩、掌冶皆屬少府監。少,始照翻。〕與長秋、國子、將作、都水爲水監;改內侍省爲長秋監。〕又增改左、右翊衛等爲十六府;〔改左、右衛爲左、右翊衛,左、右備身爲左、右驍衛,左、右武衛依舊名,改領軍爲左、右屯衛,加置左、右御衛,改左、右武候爲左、右候衛:是爲十二衛。改領左、右府爲左、右備身府,左、右監門依舊名,凡十六府。〕廢伯、子、男爵,唯留王、公、侯三等。

    8丙寅,車駕北巡;己亥,頓赤岸澤。五月,丁巳,〔【章:十二行本「巳」作「酉」;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突厥啓民可汗遣其子拓特勒來朝。〔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朝,直遙翻。〕戊午,發河北十餘郡丁男鑿太行山,達於幷州,以通馳道。〔行,戶剛翻。〕丙寅,啓民遣其兄子毗黎伽特勒來朝。〔伽,求加翻。〕辛未,啓民遣使請自入塞奉迎輿駕,〔使,疏吏翻。〕上不許。

    9初,高祖受禪,唯立四親廟,同殿異室而已〔四親廟:一曰皇高祖太原府君廟,二曰皇曾祖康王廟,三曰皇祖獻王廟,四曰皇考太祖武元皇帝廟。〕帝即位,命有司儀七廟之制。禮部尚書攝太常少卿許善心等〔時定製,尚書省六部各侍郎一人,以貳尚書之職;諸曹侍郎並改爲郎。〕奏請爲太祖、高祖各立一殿,〔爲,於僞翻。〕準周文、武二祧,與始祖而三,〔祧,土雕翻。〕餘並分室而祭,從迭毀之法。至是,有司請如前議,於東京建宗廟。帝謂祕書監柳﨟:〔﨟,,與辯同。〕「今始祖及二祧已具,後世子孫處朕何所﹖」〔處,昌呂翻。〕六月丁亥,詔爲高祖建別廟,仍修月祭禮。既而方事巡幸,竟不果立。

    10帝過鴈門〔帝改代州爲鴈門郡。〕鴈門太守丘和〔守,手又翻。〕獻食甚精;至馬邑,〔帝改朔州爲馬邑郡。〕馬邑太守楊廓無所獻,帝不悅。以和爲博陵太守,〔改定州爲博陵郡。丘和自邊郡遷內郡,以示賞也。〕仍使廓至博陵觀和爲式。由是所至獻食,競爲豐侈。

    戊子,車駕頓榆林郡。〔時改勝州爲榆林郡。〕帝欲出塞耀兵;徑突厥中,指於涿郡,〔厥,九勿翻。時改幽州爲涿郡。〕恐啓民驚懼,先遣武衛將軍長孫晟諭旨。〔長,知兩翻。晟,承正翻。〕啓民奉詔,因召所部諸國悉、霫、室韋等酋長數十人鹹集。〔霫,居鮮卑故地,保冷陘山南奧支水。室韋,契丹之類也;其南者爲契丹,其北者爲室韋。新唐書:室韋,蓋丁零苗裔也,地據黃龍北,傍峱越河。霫,而立翻。酋,才用翻。長,知兩翻。〕晟見牙帳中草穢,欲令啓民親除之,示諸部落,以明威重,乃指帳前草曰:「此根大香。」啓民遽嗅之,〔嗅,許救翻。〕曰:「殊不香也。」晟曰:「天子行幸所在,諸侯躬自灑掃,耕除御路,以表至敬之心;今牙內蕪穢,謂是留香草耳!」啓民乃悟曰:「奴之罪也!奴之骨肉皆天子所賜,得效筋力,豈敢有辭。特以邊人不知法耳,賴將軍教之;將軍之惠,奴之幸也。」遂拔所佩刀,自芟庭草。〔芟,所銜翻。〕其貴人及諸部爭效之。於是發榆林北境,至其牙,東達於薊,〔涿郡治薊。〕長三千里,〔長,直亮翻。〕廣百步,〔廣,古曠翻。〕舉國就役,開爲御道。帝聞晟策,益嘉之。

    丁酉,啓民及義成公主來朝行宮。〔朝,直遙翻。〕己亥,吐谷渾、高昌並遣使入貢。〔吐,從暾入聲。谷,音浴。使,疏吏翻。〕

    甲辰,上御北樓觀漁於河,以宴百僚。定襄太守周法尚朝於行宮〔改雲州爲定襄郡。守,式又翻。〕太府卿元壽言於帝曰:「漢武出關,旌旗千里。〔事見二十卷漢武帝元封元年。〕今御營之外,請分爲二十四軍,日別遣一軍發,相去三十里,旗幟相望,鉦鼓相聞,首尾相屬,〔幟,昌志翻。鉦,音徵。屬,之慾翻。〕千里不絕,此亦出師之盛者也。」法尚曰:「不然,兵亙千里,動間山川,〔間,古莧翻。〕猝有不虞,四分五裂;腹心有事,首尾未知,道路阻長,難以相救,雖有故事,乃取敗之道也。」帝不懌,曰:「卿意如何﹖」法尚曰:「結爲方陳,〔陳,讀曰陣。〕四面外拒,六宮及百官家屬並在其內;若有變起,所當之面,即令抗拒,內引奇兵,出外奮擊,車爲壁壘,重設鉤陳,〔鉤陳,曲陳如鉤,象天之鉤陳星。重,直龍翻。陳,如字。〕此與據城,理亦何異!若戰而捷,抽騎追奔〔騎,奇計翻。〕萬一不捷,屯營自守,臣謂此萬全之策也。」帝曰:「善!」因拜法尚左武衛將軍。

    啓民可汗覆上表,,以爲「先帝可汗憐臣,賜臣安義公主,種種無乏。〔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復,扶又翻。上,時掌翻。種,章勇翻。〕臣兄弟嫉妒,共欲殺臣。臣當是時,走無所適,仰視唯天,俯視唯地,奉身委命,依歸先帝。先帝憐臣且死,養而生之,以臣爲大可汗,還撫突厥之民。〔事見一百七十八捲開皇十九年。厥,九勿翻。〕至尊今御天下,還如先帝養生臣及突厥之民,種種無乏。臣荷戴聖恩,〔荷,下可翻。〕言不能盡。臣今非昔日突厥可汗,乃是至尊臣民,願率部落變改衣服,一如華夏。」〔帥,讀曰率。夏,戶雅翻。〕帝以爲不可。秋,七月,辛亥,賜啓民璽書,諭以「磧北未靜,猶須征戰,〔璽,斯氏翻。磧,七亦翻。〕但存心恭順,何必變服﹖」

    帝欲誇示突厥,令宇文愷爲大帳,其下可坐數千人;甲寅,帝於城東御大帳,備儀衛,宴啓民及其部落,作散樂。〔散,昔亶翻。〕諸胡駭悅,爭獻牛羊駝馬數千萬頭。帝賜啓民帛二千〔【章:十二行本「千」作「十」;孔本同;張校同。】〕萬段,其下各有差。又賜啓民路車乘馬,鼓吹幡旗,〔乘,,繩證翻。吹,昌瑞翻。〕贊拜不名,位在諸侯王上。

    又詔發丁男百餘萬築長城,西拒榆林,東至紫河。〔隋志:定襄郡大利縣有陰山,有紫河。通典:紫河發源朔州善陽縣。金河上承紫河。〕尚書左僕射蘇威諫,上不聽,築之二旬而畢。帝之徵散樂也,太常卿高熲諫,不聽。熲退,謂太常丞李懿曰:「周天元以好樂而亡,殷鑑不遠,安可復爾!」〔好,呼到翻。復,扶又翻;下同。〕熲又以帝遇啓民過厚,謂太府卿何稠曰:「此虜頗知中國虛實,山川險易,〔易,以鼓翻。〕恐爲後患。」又謂觀王雄曰:〔雄自安德郡王改封觀王。觀,古玩翻。〕「近來朝廷殊無綱紀。」禮部尚書宇文鸌私謂熲曰:「天元之侈,以今方之,不亦甚乎﹖」又言:「長城之役,幸非急務。」光祿大夫賀若弼亦私議宴可汗太侈。併爲人所奏。帝以爲誹謗朝政,丙子,高熲、宇文鸌、賀若弼皆坐誅,〔鸌,古弼字。若人者翻。朝,直遙翻;下同。〕熲諸子徙邊,弼妻子沒官爲奴婢。事連蘇威,亦坐免官。熲有文武大略,明達世務,自蒙寄任,竭誠盡節,進引貞良,以天下爲己任;蘇威、楊素、賀若弼、韓擒虎皆熲所推薦,自餘立功立事者不可勝數;〔勝,音升。〕當朝執政將二十年,朝野推服,物無異議,海內富庶,熲之力也。及死,,天下莫不傷之。先是,蕭琮以皇后故,甚見親重,〔先,昔薦翻。〕爲內史令,改封梁公,宗族緦痲以上,皆隨才擢用,諸蕭昆弟,佈列朝廷。琮性澹雅,不以職務爲意,身雖羇旅,見北間豪貴,無所降下。〔澹,徒覽翻。下,遐嫁翻。〕與賀若弼善,弼既誅,又有童謠曰:「蕭蕭亦見覆起。」帝由是忌之,遂廢於家,未幾而卒。〔幾,居豈翻。卒,子恤翻。〕

    11八月,壬午,車駕發榆林,歷雲中,泝金河。〔隋志:榆林郡有金河縣。杜佑曰:單于都護府,秦、漢雲中郡地也,治金河縣。縣有金河,上承紫河。宋白曰:金河縣即漢盛樂縣地。〕時天下承平,百物豐實,甲士五十餘萬,馬十萬匹,旌旗輜重,千里不絕。〔重,直用翻。〕令宇文愷等造觀風行殿,上容侍衛者數百人,離合爲之,下施輪軸,倏忽推移。又作行城,週二千步,以板爲幹,衣之以布,〔衣,於既翻。〕飾以丹青,樓櫓悉備。胡人驚以爲神,每望御營,十里之外,屈膝稽顙,無敢乘馬。〔稽,音啓。〕啓民奉廬帳以俟車駕;乙酉,帝幸其帳,啓民奉觴上壽,跪伏恭甚,〔上,時掌翻;下同。〕王侯以下袒割於帳前,〔袒而割肉。〕莫敢仰視。帝大悅,賦詩曰:「呼韓頓顙至,屠耆接踵來;何如漢天子,空上單于臺!」〔上,時掌翻。單,音蟬。〕皇后亦幸義成公主帳。帝賜啓民及公主金甕各一,並衣服被褥錦彩,特勒以下,受賜各有差。帝還,啓民從入塞,己丑,遣歸國。

    癸巳入樓煩關;〔樓煩郡治靜樂縣,縣有關官。〕壬寅,至太原,詔營晉陽宮。帝謂御史大夫張衡曰:「朕欲過公宅,可作朕作主人。」〔過,工禾翻。爲,於僞翻。〕衡乃先馳至河內,具牛酒。〔張衡,河內人。帝改懷州爲河內郡。〕帝上太行,開直道九十里,〔開直道抵張衡所居。行,戶剛翻。〕九月,己未,至濟源,〔開皇十六年置濟源縣,屬河內郡。濟,子禮翻。〕幸衡宅。帝悅其山泉,留宴三日,賜賚甚厚。衡復獻食,〔賚,來代翻。復,扶又翻。〕帝令頒賜公卿,下至衛士,無不霑洽。己巳,至東都。

    12壬申,以齊王暕爲河南尹;癸酉以民部尚書楊文思爲納言。

    13冬,十月,敕河南〔【章:十二行本「南」作「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諸郡送一藝戶東部三千餘家,置十二坊於洛水南以處之。〔藝戶,謂其家以伎藝名者。陪,助也。處,昌呂翻。〕

    14西域諸胡多至張掖交市,〔帝改甘州爲張掖郡。交市,,爲亙市也。〕帝使吏部侍郎裴矩掌之。矩知帝好遠略,商胡至者,矩誘訪諸國山川風俗,王及庶人儀形服飾,撰西域圖記三卷,,合四十四國,入朝奏之。〔好,呼報翻。誘,音酉。撰,士免翻。朝,直遙翻;下同。〕仍別造地圖,窮其要害,從酉傾以去,〔西傾山,在隴西臨洮縣西南,洮水之所出也。〕縱橫所亙,將二萬里,發自敦煌,〔帝改瓜州爲敦煌郡。敦,徒門翻。〕至於西海,〔此西海在條之西。〕凡爲三道,北道從伊吾,中道從高昌,南道從鄯善,〔伊吾,唐爲伊州。高昌,唐爲西州。鄯善,唐爲納縛波地。鄯,時戰翻。〕總湊敦煌。且雲:「以國家威德,將士驍雄,〔將,,即亮翻。驍,堅堯翻。〕泛濛汜而越崑崙,易如反掌。〔濛汜,蒙谷之水也,日所入處。史記禹本紀言河出崑崙。汜,祥裏翻。昆,盧昆翻。〕今並因商人密送誠款,引領翹首,願爲臣妾。若服而撫之,務存安輯,皇華遣使,弗動兵車,諸蕃既從,渾、厥可滅,混壹戎、夏,其在茲乎!」〔渾、厥,謂吐谷渾、突厥也。使,疏吏翻。厥,九勿翻。夏,戶雅翻。〕帝大悅,賜帛五百段,,日引矩至御至親問西域事。矩盛言「胡中多諸珍寶,吐谷渾易可併吞。」〔谷,音浴。易,戈鼓翻。〕帝於是慨然慕秦皇、漢武之功,甘心將通西域;四夷經略,鹹以委之。以矩爲黃門侍郎,復使至張掖,引致諸胡,啖之以利,勸令入朝。〔復,扶又翻。啖,徒濫翻,又徒覽翻。〕自是西域胡往來相繼,所經郡縣,疲於送迎,糜費以萬萬計,卒令中國疲弊以至於亡,〔卒,子恤翻。〕皆矩之唱導也。

    鐵勒寇邊,帝遣將軍馮孝慈出敦煌擊之,不利。鐵勒尋遣使謝罪,請降;〔降,戶剛翻。〕帝使裴矩慰撫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八十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隋紀五〔起着雍執徐(戊辰),盡玄默涒難(壬申),凡五年。〕

    煬皇帝上之下

    大業四年〔(戊辰、六〇八)〕

    1春,正月,乙巳,詔發河北諸軍百餘萬穿永濟渠,引沁水南達於河,北通涿郡。〔班志:沁水出上黨谷遠縣羊頭山世靡谷。師古曰:今至懷州武陟縣界入河。谷遠,隋爲沁源縣。沁,七鴆翻。考異曰:雜記:「三年六月,敕開永濟渠,引汾水入河,於汾水東北開渠,合渠水至於涿郡二千餘里,通龍舟。」按永濟渠即今御河,未嘗通汾水,雜記誤也。〕丁男不供,始役婦人。

    2壬申,以太府卿元壽爲內史令。

    3裴矩聞西突厥處羅可汗思其母,請遣使招懷之。二月,己卯,帝遣司朝謁者崔君肅齎詔書慰諭之。〔帝置謁者臺夫人一人,置司朝謁者二人以貳之。處,昌呂翻。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使,疏吏翻。朝,直遙翻。考異曰:隋帝紀作「崔毅」,今從西突厥傳。〕處羅見君肅甚倨,受詔不肯起,君肅謂之曰:「突厥本一國,中分爲二,每歲交兵,積數十歲而莫能相滅者,明知其勢敵耳。然啓民舉其部落百萬之衆,卑躬折節,入臣天子者,其故何也﹖〔折,而列翻。〕正以切恨可汗,不能獨制,欲欲借兵於大國,共滅可汗耳。羣臣鹹欲從啓民之請,天子既許之,師出有日矣。顧可汗母向夫人〔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向,式亮翻。〕懼西國之滅,旦夕守闕,哭泣哀祈,匍匐謝罪,請發使召可汗,令入內屬。天子憐之,故復遣使至此。〔匍,音蒲。匐,蒲北翻。使,疏吏翻;下同。令,力丁翻。復,扶又翻。〕令可汗乃倨慢如此,則向夫人爲誑天子,〔誑,居況翻。〕必伏屍都市,傳首虜庭。〔虜庭,謂啓民庭。〕發大隋之兵,資東國之衆,左提右挈以擊可汗,亡無日矣!柰何愛兩拜之禮,絕慈母之命,惜一語稱臣,使社稷爲墟乎!」處羅矍然而起,〔處,昌呂翻。矍,居縛翻。〕流涕再拜,跪受詔書,因遣使者隨君肅貢汗血馬。

    4三月,壬戍,倭王多利思比孤〔隋書:倭國在百濟、〔新羅東南,水陸三千里,於大海之中,依山島而居;都於邪靡堆,則魏志所謂邪馬臺者也,在會稽之東,與儋耳相近。杜佑曰:倭在帶方東南大海中,去遼東萬二千里,大較在閩川、會稽之東,亦與朱崖、儋耳相近,自謂太伯之後。一名日本,自雲國在日邊,因以爲稱,倭,烏禾翻。〕入〔【章:十二行本「入」上有「遣使」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貢,遣帝書曰:〔遺,手季翻。〕「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恙,餘亮翻。〕帝覽之,不悅,謂鴻臚卿曰:〔臚,凌如翻。〕「蠻夷書無禮者,勿復以聞。」〔復,扶又翻。〕

    5乙丑,車駕幸五原,〔帝改豐州爲五原郡。〕因出塞巡長城。〔去年所築者。〕行宮設六合板城,〔隋志:帝北巡出塞,行宮設六合城,方一百二十步,高四丈二尺。六合,以木爲之,方一尺,外面一方有板,離合爲之,塗以青色。壘六板爲城,高三丈六尺,上加女牆,板高六尺,開南北門。又於城四角起樓敵二,門觀、門樓檻皆丹青綺畫。又造六合殿、千人帳,載以槍車,車載六合三板。其車軨解合交叉,即爲馬槍,皆車上張幕,幕下張平一弩傳矢,五人更守。兩車之間,施車軨馬槍,皆外其轅,以爲外圍。次內布鐵菱,次內施蟄鞬。中施弩牀,長六尺,闊三尺;杅牀陛插鐵錐,皆長五寸,謂之蝦鬚,皆施機關,張則錐皆外向。其牀上施旋機弩,以繩連弩機,人從外來,觸繩則弩機旋轉,向觸所而發。其外又以矰周圍行宮二丈,一鈴一柱,柱舉矰,去地二尺五寸。當行宮南北門旋槌磬,連矰,以機發之,有人觸矰,則衆鈴發響,槌擊兩磬,以知所警,名爲擊磬。考異曰:雜記雲,「帝幸啓民帳時造行城,週二千步,高二十餘丈。」今從隋禮儀志。〕載以槍車。每頓舍,則外其轅以爲外圍,內布鐵菱;〔爾雅翼曰:今軍旅以鐵作茨,以布敵路,謂之鐵蒺蔾。或雲:鐵蒺蔾菱角,起於煬帝徵遼爲之。然六韜中已有此物,朝錯傳謂之渠答。〕次施弩牀,皆插鋼錐,〔鋼,音剛;精鐵也。〕外向;上施旋機弩,以繩連機,人來觸繩,則弩機旋轉,向所觸而發。其外又以矰周圍,施鈴、槌盤以知所警。〔矰,作滕翻。槌,直追翻。〕

    6帝募能通絕域者,屯田主事常駿等請使赤土,〔屯田曹,屬工部尚書。尚書諸曹各有主事,流外吏職也。隋書:赤土國,扶南之別種,在南海中,水行百餘日而達;所都土色多赤,因以爲號。杜佑曰:崖州直南水行,便風十餘日到赤土國。其國到五月日亭午,物影都在南。一日三食,飯皆旋炊;不然,逡巡過時,即便臭敗,熱氣特甚。使,疏利翻。〕帝大悅,丙寅,命駿齎物五千段,以賜其主。赤土者,南海中遠國也。

    7帝無日不治宮室,〔治,直之翻。〕兩京及江都,苑囿亭殿雖多,久而益厭,每遊幸,左右顧矚,〔矚,之慾翻。〕無可意者,不知所適。乃備責天下山川之圖,躬自歷覽,以求勝地可置宮苑者。夏,四月,詔於汾州之北汾水之源,營汾陽宮。〔隋志:樓煩郡汾源縣,舊岢嵐也,大業四年,改爲靜樂,有汾陽宮、管涔山、天水、汾水。十三州志:汾水出武州之燕京山,管涔之異石也。水經注,燕京山上有大池,世謂之天池。按煬帝起汾陽宮環天池,詳見後五臺注。〕

    8初,元德太子薨,〔見上卷二年。〕河南隱齊王暕次當爲嗣,元德吏兵二萬餘人,悉隸於暕,暕,古限翻。〕帝爲之妙選遼屬,〔爲,於僞翻。〕以光祿少卿柳謇之爲齊王長史,〔少,始照翻。謇,九輦翻。長,知兩翻。〕旦戒之曰:「齊王德業修備,富貴自鍾卿門;〔鍾,聚也。〕若有不善,罪亦相反。」謇之,慶之從子也。〔柳慶事宇文泰。從,才用翻。〕暕寵遇日隆,百官趨謁,暕咽道路。暕以是驕恣,暱近小人,〔闐,田年翻。近,其靳翻。〕所爲多不法。遣左右喬令則、庫狄仲錡、〔庫狄,複姓。錡,魚豈翻。〕陳智偉求聲色。令則等因此放縱,訪人家有美女,輒矯暕命呼之,載入暕弟,淫而遣之。仲錡、智偉詣隴西,撾炙諸胡,責其名馬,〔帝改渭州爲隴西郡。撾,側瓜翻。〕得數匹以進暕;暕令還主,仲錡等詐言王賜、取歸其家,暕不知也。樂平公主嘗奏帝,言柳氏女美,〔樂平公主,周天後也。樂,音洛。〕帝未有所答。久之,主復以柳氏進暕,〔復,扶又翻。〕暕納之。其後,帝問主:「柳氏女安在﹖」主曰:「齊王所。」帝不悅。暕從帝幸汾陽宮,大獵,詔暕以千騎入圍,〔騎,奇寄翻。〕暕大獲麋鹿以獻;而帝未有得也,乃怒從官,皆言爲暕左右所遏,獸不得前。〔從,才用翻。〕帝於是發怒,求暕罪失。時制:縣令無故不得出境;有伊闕令皇甫詡,得幸於暕,違禁,攜之至汾陽宮。御史韋德裕希旨劾奏暕,〔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帝令甲士千餘人大索暕第,〔令力丁翻。索,山客翻。〕因窮治其事。〔治,直之翻。〕暕妃韋氏早卒,〔卒,子恤翻。〕暕與妃姊元氏婦通,產一女。暕召相工〔相,息亮翻。〕令徧視後庭,相工指妃姊曰:「此產子者當爲皇后。」暕以元德太子有三子,〔三子:侑、倓、侗。〕恐不得立,陰挾左道爲厭勝,〔厭,於業翻。〕至是皆發。帝大怒,斬令則等數人,賜妃姊死,暕府皆斥之邊遠。柳謇之坐不能匡正,除名。〔謇,九輦翻。〕時趙王杲尚幼,帝謂侍臣曰:「朕唯有暕一子,不然省,當肆諸市朝以明國憲。」暕自是恩寵日衰,雖爲京尹,不復關預時政。帝恆令虎賁郎將一人監其府事,〔帝制十二衛,每衛置護軍四人,掌副貳將軍,無則一人攝,尋改護軍爲虎賁郎將,正四品。朝,直遙翻。復,扶又翻。恆,戶登翻。令,力丁翻。賁,音奔。將,即亮翻。監,古銜翻。〕暕有微失,虎賁輒奏之。帝亦常慮暕生變,所給左右,皆以老弱,備員而已。太史令庾質,季才之子也,其子爲齊王屬,〔隋王府有掾有屬。〕帝謂質曰:「汝不能一心事我,乃使兒事齊王,何向背如此!」〔背,蒲妹翻。〕對曰:「臣事陛下,子事齊王,實是一心,不敢有二。」帝猶怒,出爲合水令。〔開皇十六年,置合水縣,爲慶州治所,帝改慶州爲弘化郡,唐改合水縣爲安化。〕

    9乙卯,詔以突厥啓民可汗〔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遵奉朝化,思改戎俗,宜於萬壽戍置城造屋,其帷帳牀褥以上,務從優厚。

    10秋,七月,辛巳,發丁男二十餘萬築長城,自榆谷而東。〔此榆谷當在榆林西。〕

    11裴矩說鐵勒,〔說,式芮翻。〕使擊吐谷渾,大破之。吐谷渾可汗伏允東走,入西平境內,〔帝改鄯州爲西平郡。吐,讀暾入聲。谷,音浴。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遣使請降求救;帝遣安德王雄出澆河,〔前已書觀王雄,此復書安德王雄何也﹖按雄傳,雄從帝徵吐谷渾還,方徙封觀王,高熲誅之時,雄尚書安德王,通鑑因舊史成文而書之耳。帝改廓州爲澆河郡。使,疏吏翻。降,戶江翻。澆,谷堯翻。〕許公宇文述出西平迎之。〔宇文述封許國公。〕述至臨羌城,〔漢臨羌縣城也。〕吐谷渾胃述兵盛,不敢降,帥衆西遁;〔帥,讀曰率。〕述引兵追之,拔曼頭、赤水二城,〔隋志:帝平吐谷渾,置河源郡於古赤水城,管下有曼頭城。曼,音萬。〕斬三千餘級,獲其王公以下二百人,虜男女四千口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伏允南奔雪山,〔此即蜀西山之西雪山也。〕其故地皆空,東西四千裏,南北二千里,皆爲隋有,置州、〔【章:十二行本「州」作「郡」;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縣、鎮、戍,〔置鄯善、且末、西海、河源四郡,顯武、濟遠、伏戎、宣德、威定、遠化、赤水等縣。志雲,置於五年。〕天下輕罪徙居之。

    12八月,辛酉,上親祀恆嶽,〔恆嶽,北嶽恆山。恆,戶登翻。〕赦天下。河北道郡守畢集,〔守,式又翻。〕裴矩所致西域十餘國皆來助祭。〔考異曰:裴矩傳雲「三年」,誤也。今從帝紀。〕

    13九月,辛未,徵天下鷹師悉集東京。〔鷹師,善調習鷹集者也。〕至者萬餘人。

    14冬,十月,乙卯,頒新式。〔去年四月壬辰,改度量權衡,並依古式,今頒於天下。〕

    15常駿等至赤土境,赤土王利富遣使三十舶迎之,進金譾以纜駿船,〔使,疏吏翻;下同。舶,莫百翻。譾,蘇果翻。〕凡泛海百餘日,入境月餘,乃至其都。〔赤土所都名僧祇城。〕其王居處〔處,昌呂翻。〕器用,窮極珍麗,待使者禮亦厚,遣其子那邪隨駿入貢。〔迦,音加。〕

    16帝以右翊衛將軍河東薛世雄爲玉門道行軍大將,〔帝改蒲州爲河東郡。隋志:玉門縣屬敦煌郡。改曰:世雄擊伊吾,帝紀無之。本傳前有從帝徵吐谷渾,然雲,「歲餘,以世雄爲玉門大將,與突厥啓民可汗擊伊吾。」然則似在大業六、七年也。按是時啓民已卒,伐吐谷渾之歲,伊吾吐屯設獻地數千裏,恩寵甚厚,隋何故伐之!今移置獻地之前。〕師出玉門,啓民不至。世雄孤軍度磧,伊吾初謂隋軍不能至,皆不設備;聞世雄已度磧,大懼,請降。〔流沙亦謂之磧。磧,七跡翻。降,戶江翻。〕世雄乃於漢故伊吾城東築城,留銀青光祿大夫王威以甲卒千餘人戍之而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五年〔(己巳、六〇九)〕

    1春,正月,丙子.改東京爲東都。

    2突厥啓民可汗來朝,禮賜益厚。〔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朝,直遙翻。〕

    3癸未,詔天下均田。

    4戊子,上自東都西還。

    5己丑,制民間鐵叉、搭鉤、蘒刃之類皆禁之。〔搭,多臘翻。蘒,作管翻。〕

    6二月,戊申,車駕至西京。

    7三月,己巳,西巡河右;乙亥,幸扶風舊宅。〔河右,河西武威諸郡地。帝改崎州爲扶風郡。〕夏,四月,癸亥,出臨津關,〔臨津關當在枹罕界,臨河津。水經注:河水自澆河東流,巡邯川城南,又東徑臨津城北,白土城南,爲緣河濟渡之地。〕渡黃河,至西平,陳兵講武,將擊吐谷渾。五月,乙亥,上大獵於拔延山,〔隋志:西平郡化隆縣有拔延山。杜佑曰:拔延山在廓州廣鹹縣,隋煬帝徵吐谷渾經此山。吐,從暾入聲。谷,音浴。〕長圍亙二十里。〔考異曰:隋帝紀作「二千里」,疑二十里字誤。〕庚辰,入長寧谷,〔長寧谷在古晉昌郡界。水經注:湟水徑臨羌縣故縣南,又東,長寧水東南流徑晉昌川,又有長寧亭,亭北有養女嶺,即浩亹西平之北山。〕度星嶺;丙戍,至浩亹川。〔水經注:浩亹河出塞外,徑西平之鮮谷塞,又東徑養女北山東南。隋志:西平郡湟水縣有舊浩亹縣。浩亹,音告門。浩,又音合。〕以橋未成,斬都水使者黃杦及督役者九人,〔帝改都水監爲都水使者。考異曰:隋帝紀雲:「梁浩亹,御馬度而橋壞。」今從略記。〕數日,橋成,乃行。

    吐谷渾可汗伏允帥衆保覆袁川,〔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帥,讀曰率。〕帝分命內史元壽南屯金山,兵部尚書段文振北屯雪山,太僕卿楊義臣東屯琵琶峽,將軍張壽西屯泥嶺,四周圍之。伏允以數十騎遁出,遣其名王詐稱伏允,保車我真山。〔騎,奇寄翻。車,昌遮翻。〕壬辰,詔右屯衛大將軍張定和往捕之。定和輕其衆少,不被甲,挺身登山,吐谷渾伏兵射殺之;〔少,詩沼翻。被,皮義翻。射,而亦翻。〕其亞將柳武建擊吐谷渾,破之。〔將,即亮翻。〕甲午,吐谷渾仙頭王窮慂,〔慂,與蹙同。〕帥男女十餘萬口來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六月,丁酉,遣左光祿大夫梁默等追討伏允,兵敗,爲伏允所殺。衛尉卿劉〔【章:十二行本「劉」上有「彭城」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權出伊吾道,擊吐谷渾,至清海,〔隋志:西海郡有青海。吐谷渾傳:青海在伏俟城東,週迴千餘里。〕虜獲千餘口,乘勝追奔,至伏俟城。〔吐谷渾都伏俟城,在青海四十五里。〕

    辛丑,帝謂給事郎蔡徵曰:「自古天子有巡狩之禮;而江東諸帝多傅脂粉,坐深宮,不與百姓相見,此何理也﹖」對曰:「此其所以不能長世。」丙午,至張掖。〔帝改甘州爲張掖郡。〕帝之將西巡也,命裴矩說高昌王曲伯雅〔曲,姓也。漢末有西平曲演。說,輸芮翻。〕及伊吾吐屯設等,〔吐屯設,意突厥所置,以守伊吾。〕啖以厚利,召使入朝。壬子,帝至燕支山,〔隋志:武鹹郡番禾縣有燕支山。啖,徒濫翻,又徒覽翻。朝,直遙翻。燕,因肩翻。〕伯雅、吐屯設等及西域二十七國謁於道左,皆令佩金玉,被錦錦,〔令,力丁翻。被,皮義翻。罽,音計。〕焚香奏樂,歌舞諠噪。帝復令武威、張掖士女盛飾縱觀,衣服車馬不鮮者,郡縣督不鮮者,郡乘嗔咽,〔騎,奇寄翻。乘,繩證翻。〕周亙數十里,以示中國之盛。吐屯設獻西域數千裏之地,上大悅。癸丑,置西海、河源、鄯善、旦末等郡,〔西海郡置於伏俟域,河源郡置於赤水城,鄯善郡置於古樓蘭城,且末郡置於古且末城。酈道元曰:旦末城東至鄯善七百二十里。鄯,時戰翻。且,子閭翻。〕?天下罪人爲戍卒以守之。命劉權鎮河源郡積石鎮,〔志雲:河源郡有積石山,河所出也。杜佑曰:積石山在西平郡龍支縣南。〕大開屯田,扦御吐谷渾,以通西域之路。

    是時天下凡有郡一百九十,縣一千二百五十五,戶八百九十萬有奇。〔奇,居宜翻。〕東西九千三百里,南北萬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氏之盛,極於北矣。

    帝此謂裴矩有綏懷之略,進位銀青光祿大夫。自西京諸縣及西北諸郡,皆轉輸塞外,每歲巨億萬計;經途險遠及遇寇鈔,〔鈔,楚交翻。〕人畜死亡不達者,郡縣皆徵破其家。由是百姓失業,西方先困矣。

    初,吐谷渾伏允使其子順來朝,〔吐,從暾入聲。谷,音浴。朝,直遙翻。〕帝留不遣。伏允敗走,無以自資,帥數千騎客於党項。〔隋書:党項羌者,三苗之後也,其種有宕昌、白郎,皆自稱獼猴種。東接臨洮、西平,西拒業護,南北數千裏,處山谷間,每姓別爲部落。帥,讀曰率。黨,他郎翻。〕帝立順爲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送至玉門,令統其餘衆;以其大寶王尼洛周爲輔。〔統,他綜翻。尼,女夷翻。〕至西平,其部下殺洛周,順不果入而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丙辰,上御觀風殿,〔即觀風行殿也。〕大備文物,引高昌王曲伯雅及伊吾吐屯設升殿宴飲,〔考異曰:略記在六月壬寅,今從隋帝紀。〕其餘蠻夷使者陪皆庭者二十餘國,奏九部樂〔杜佑曰:煬帝立清樂、龜茲、西涼、天竺、康國、疏勒、安國、高麗、禮畢爲九郡。使,疏吏翻。〕及魚龍戲以娛之,賜賚有差。戊午,赦天下。

    吐谷渾有青海,俗傳置牝馬於馬上,得龍種。〔吐谷渾傳:青海中有小山,其俗至冬輒放牝馬於其上,言得龍種。吐谷渾嘗得波斯草馬,放入青海,因生驄駒,能日行千里,時稱青海驄。種,章勇翻。〕秋,七月,〔【章:十二行本「月」有「丁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置馬牧於青海,縱牝馬二千匹於川穀以求龍種,無效而止。

    車駕東還,經大斗拔谷,〔還,從宣翻,又如字。新唐志:涼州二百里有大斗軍,本赤水守捉,開元十六年爲軍,因大斗拔谷爲名。〕山路隘險,魚貫而出,〔單行相次,若貫魚然。〕風雪晦冥,文武飢餒沾溼,夜久不逮前營,〔逮,及也。〕士卒凍死者太半,〔考異曰:帝紀在六月癸卯。按西邊地雖寒,不容六月大雪,凍死人畜,今從略記。略記作達十拔谷,今從帝紀。〕馬驢什八九,後宮妃、主或狼狽相失,與軍士雜宿山間。九月,乙〔【章:十二行本「乙」作「癸」;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未,車駕入西京。冬,十一月,丙子,復幸東都。〔復,扶又翻。〕

    8民部侍郎裴蘊以民間版籍,脫漏戶口及詐注老小尚多,奏令貌閱,〔令,力丁翻。閱其貌以驗老小。〕若一人不實,則官司解職。又許民糾得一丁者,令被糾之家代輸賦役。〔被,皮義翻。〕是歲,諸郡計帳進丁二十〔【章:十二行本「十」下有「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新附口六十四萬一千五百。帝臨朝覽狀,〔朝,直遙翻。〕謂百官曰:「前代無賢才,致此罔冒;今戶口皆實,全由裴蘊。」由是漸見親委,未幾,擢授御史大夫,與裴矩、處世基參掌機密。蘊善候伺人主微意,〔幾,居豈翻。伺,相吏翻。〕所欲罪者,則曲法鍛成其罪;所欲宥者,則附從輕典,因而釋之。是後大小之獄,皆以付蘊,刑部、大理莫敢與爭,必稟承進止,然後決斷。〔斷,丁亂翻。〕蘊有機辯,言若懸河,或重或輕,皆由其口,頗析明敏,時人不能致詰。〔書曰:「知人則哲,能官人。」史言知人善任之難。〕

    9突厥啓民可汗卒,〔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卒,子恤翻。〕上爲之廢朝三日,〔爲,於僞翻。朝,直遙翻;下同。〕立其子咄吉,〔咄,當沒翻。〕是爲始畢可汗;表請尚公主,詔從其俗。

    10初,內史侍郎薛道衡以才學有盛名,久當樞要,高祖末,出爲襄州總管;〔帝改襄州爲襄陽郡。〕帝即位,自番州刺史召之,〔隋志:廣州,仁壽元年改番州,蓋因番禺以名州,帝改爲南海郡。番,依漢書音義音潘。〕欲用爲祕書監。道衡既至,上高祖文皇帝頌,〔上,時掌翻。〕帝覽之,不悅,顧謂蘇威曰:「道衡致美先朝,〔致,極也。〕此魚藻之義也。」〔詩小序曰:魚藻,刺幽王也。言萬物失其性,王居鎬京,將不能以自樂,故君子思古之武王焉。〕拜司隸大夫,將置之罪。司隸刺史房彥謙勸道衡杜絕賓客,卑辭下氣,〔帝置司隸大夫一人,爲司隸臺率。又置司隸刺史十四人,正六品,巡察畿外諸郡。〕道衡不能用。會議新令,久不決,道衡謂朝士曰:「向使高熲不死,令決當久行。」有人奏之,帝怒曰:「汝憶高熲邪!」〔朝,直遙翻。熲,居永翻。邪,音耶。〕付執法者推之。〔推,尋繹也,推考而尋繹其事也。〕裴蘊奏:「道衡負才恃舊,有無君之心,推惡於國,〔推,吐雷翻。〕妄造禍端。論其罪名,似如隱昧;原其情意,深爲悖逆。」〔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帝曰:「然,我少時與之行役,〔謂伐陳時。少,詩照翻。〕輕我童稚,〔稚,遲二翻。〕與高熲、賀若弼等外擅威權;〔若,人者翻。〕及我即位,懷不自安,賴天下無事,未得反耳。公論其逆,妙體本心。」道衡自以所坐非大過,促憲司早斷,〔斷,丁亂翻。冀奏日帝必赦之,敕家人具饌,以備賓客來候者。〔饌,雛戀翻,又雛皖翻。及奏,帝令自盡,道衡殊不意,,未能引決。憲司重奏,縊而殺之,妻子徒且末。〔令,力丁翻。重,直龍翻。縊,於賜翻。且,子閭翻。〕天下冤之。

    11帝大閱軍實,稱器甲之美,宇文述因進言:「此皆雲定興之功。」帝即擢定興爲太府丞。

    六年〔(庚午、六一〇)〕

    1春,正月,癸亥朔,未明三刻,有盜數十人,素冠練衣,焚香持華,自稱彌勒佛,入自建國門,〔釋氏之說,以爲釋迦佛衰謝,彌勒佛出世,故盜稱之以爲奸。建國門蓋東都皇城端門也。唐六典雲:武德五年平王世充,惡其壯麗,焚幹陽殿及建國門。華,讀曰花。考異曰:雜記在五年正月,又云「三百人」。今從隋書。〕監門者皆稽首。〔監,古銜翻。稽,音啓。〕既而奪衛士仗,將爲亂;齊王暕遇而斬之。於是都下大索,〔暕,古限翻。索,山客翻。〕連坐者千餘家。

    2帝以諸蕃酋長畢集洛陽,〔酋,才由翻。長,知兩翻。〕丁丑,於端門街〔洛陽皇城端門外之街。〕盛陳百戲,戲場周圍五千步,執絲竹者萬八千人,聲聞數十里,〔聞,音問。〕自昏至旦,燈火光燭天地;終月而罷,所費鉅萬。自是歲以爲常。〔丁丑,正月十五日。今人元宵行樂,蓋始盛於此。〕

    諸蕃請入豐都市交易,〔東都東市曰豐都,南市曰大同,北市曰通遠。〕帝許之。先命整飾店肆,檐宇如一,盛設帷帳,珍貨充積,人物華盛,賣菜者亦藉以龍鬚席。〔龍鬚席以龍鬚草織成,今淮上安慶府居人多能織龍鬚席。〕胡客或過酒食店,〔過,工禾翻。〕悉令邀延就坐,〔坐,徂臥翻。〕醉飽而散,不取其直,紿之曰:「中國豐饒,酒食例不取直。」胡客皆驚歎。其黠者頗覺之,〔紿,徒亥翻。黠,戶八翻,慧也。〕見以繒帛纏樹,曰:「中國亦有貧者,衣不蓋形,何如以此物與之,纏樹何爲﹖」市人凓不能答。

    帝稱裴矩之能,謂矩臣曰:「裴矩大識朕意,凡所陳奏,皆朕之成算,未發之頃,矩輒以聞;自非奉國盡心,執能若是!」是時矩與右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光祿大夫郭衍以諂諛有寵。述善於供奉,容止便辟,〔便,毗連翻。闢,讀曰僻。〕侍郎者鹹取則焉。郭衍嘗勸帝五日一視朝,〔朝,直遙翻;下同。〕曰:「無效高祖,空自勸苦。」帝益以爲忠,曰:「唯有郭衍心與朕同。」

    帝臨朝凝重,〔朝,直遙翻。〕發言降詔,辭義可觀;而內存聲色,其在兩都及巡遊,常以僧、尼、道士、女官自隨,〔女官,即女道士。〕謂之四道場。梁公蕭巨,琮之弟子;千牛左右宇文皛,慶之孫也;〔隋制:千牛備身左、右十二人,掌供御弓箭。宇文慶見一百七十三卷陳高宗太建十一年。皛,戶了翻。〕皆有寵於帝。帝每日於苑中林亭間盛陳酒饌,〔饌,雛睆翻,又雛戀翻。〕敕燕王倓與巨、皛及高祖嬪御爲一席,〔倓,徒甘翻。嬪,毗賓翻。〕僧、尼、道士、女官爲一席,帝與諸寵姬爲一席,略相連接,罷朝即從之。〔朝,直遙翻。〕宴飲更相勸侑,〔更,工衡翻。〕酒酣殽亂,靡所不至,以是爲常。楊氏婦女之美者,往往進御。皛出入宮掖,不限門禁,至於妃嬪、公主皆有醜聲,帝亦不之罪也。

    3帝復遣朱寬招撫流求,〔復,扶又翻。〕流求不從,帝遣虎賁郎將廬江陳棱、朝請大夫同安張鎮周發東陽兵萬餘人,自義安泛海擊之。〔賁,音奔。將,即亮翻。帝改廬江郡,熙州爲同安郡,婺州爲東陽郡,潮州爲義安郡。〕行月餘,至其國,以鎮周爲先鋒。流求王渴刺兜〔刺,盧達翻。〕遣兵逆戰;屢破之,遂至其都。〔流求國王所居曰波羅檀洞,塹柵三重,環以流水,樹棘爲蕃。〕渴刺兜自將出戰,〔將,即亮翻。〕又敗,退入柵;棱等乘勝攻拔之,斬渴刺兜,虜其民萬餘口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二月,乙巳,棱等獻流求俘,頒賜百官,進棱位右光祿大夫,鎮周金紫光祿大夫。

    4乙卯,詔以「近世茅土妄假,名實相乖,自今唯有功勳乃得賜封,仍令子孫承襲。」於是舊賜五等爵,非有功者除之。

    5庚申,以所徵周、齊、梁、陳散樂〔散,溪悉但翻。〕悉配太常,皆置博士弟子以相傳授,樂工至三萬餘人。

    6三月,癸亥,帝幸江都宮。

    7初,帝欲大營汾陽宮,令御史大夫張衡具圖奏之。〔考異曰:張掖傳雲,「帝幸衡宅之明年,幸汾陽宮。」又云「明年,復幸汾陽宮。」按本紀皆無其事,恐傳誤。〕衡乘間進諫曰:「比年勞役繁多,〔間,古莧翻。比,毗至翻。〕百姓疲弊,伏願留神,稍加抑損。」帝意甚不平,後木衡謂侍臣曰:「張衡自謂由其計劃,令我有天下也。」〔令,力丁翻。〕乃錄齊王暕攜皇甫詡從駕及前幸涿郡祀恆嶽時父老謁見者一冠多不整,〔暕,古限翻。從,才用翻。恆,戶登翻。見,賢遍翻。〕譴衡以憲司不能正,〔張衡爲御史大夫,故譴之以憲司職分。〕出爲榆林太守。久之,衡督役築樓煩城,〔大業四年,置樓煩郡,後魏之嵐州也,本漢之汾陽縣地,時置汾陽宮,故築城。守,式又翻。〕因帝巡幸,得謁帝。帝惡衡不損瘦,〔惡,烏路翻。〕以爲不念咎,謂衡曰:「公甚肥澤,宜且還郡。」復遣之榆林。〔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未幾,敕衡督役江都宮。禮部尚書楊玄感使至江都,〔幾,居豈翻。使,疏吏翻。〕衡謂玄感曰:「薛道衡真爲枉死。」玄感奏之;江都郡丞王世充又奏衡頻減頓具。帝於是發怒,鎖詣江都市,將斬之,久乃得釋,除名爲民,放還田裏。以王世充領江都宮監。

    世充本西域胡人,姓支氏,父收,幼從母嫁王氏,因冒其姓。世充性譎詐,有口辯,頗涉書傳,好兵法,習律令。〔譎,古穴翻。傳,直戀翻。好,呼到翻;下同。〕帝數幸江都,〔數,所角翻。〕世充能伺候顏色爲阿諛,雕飾池臺,奏獻珍物,由是有龍。〔爲王世充乘時潛竊張本。伺,相吏翻。〕

    8夏,六月,甲寅,制江都太守秩同京尹。〔隋制,京尹正寸品。〕

    9冬,十二月,己未,文安憲侯牛弘卒。〔按牛弘傳,弘爵奇章郡公,卒贈文安縣侯,諡曰憲,此書其贈諡也。隋志:文安縣屬河間郡。卒,子恤翻。〕弘寬厚恭儉,學術精博,隋室舊臣,始終信任,悔吝不及者,唯弘一人而已。弟弼,好酒而臁〔臁,香句翻,醉怒也。〕嘗因醉射殺弘駕車牛。〔射,而亦翻。〕弘來還宅,〔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其妻迎謂之曰:「叔射殺牛。」弘無所怪問,直答雲:「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忽射殺牛,大是異事!」弘曰:「巳知之矣。」顏色自若,讀書不輟。

    10敕穿江南河,自京口至餘杭,八百餘里,〔今浙西運河自杭州達鎮江府入大江是也。鎮江,古京口也。帝改杭州爲餘杭郡。〕廣十餘丈,〔廣,古曠翻。〕使可通龍舟,並置驛宮、草頓,欲東巡會稽。〔帝改越州復曰會稽郡。會,古外翻。〕

    11上以百官從駕皆服褶,〔從,才用翻。褶,音習。〕于軍旅間不便,是歲,始詔「從駕涉遠者,文武官皆戎之,五品以上,通着紫袍,六品以下,兼用緋綠,〔自此文武官常服,遂以爲品色。着,則略翻。緋,音非。〕胥史以青,庶人以白,屠商以阜,〔阜,才早翻。〕士卒以黃。」

    12帝之幸啓民帳也,〔見上卷三年。〕高麗使者在啓民所,〔麗,疏吏翻。〕啓民不敢隱,與之見帝。〔見,賢遍翻。〕黃門侍郎裴矩說帝曰:「高麗本箕子所封之地,漢、晉皆爲郡縣;〔周武王封箕子於朝鮮,秦末衛滿據之,傳國至孫右渠,漢武帝滅之,開爲四郡。漢末,公孫度據之,傳國至孫淵,魏滅之,至晉皆爲郡縣。高麗之先,出於夫餘,朱蒙建國,號高句驪,以高爲氏。魏、晉以來,中國兵亂,高麗內優,並有遼東地。說,輸芮翻。朝,漢書音義音潮。〕今乃不臣,別爲異域。先帝欲徵之久矣,但楊諒不肖,師出無功。〔事見一百七十八捲開皇十八年。〕當陛下之時,安可不取,使冠帶之境,遂爲蠻貊之鄉乎!今其使者親見啓民舉國從化,可因其恐懼,脅使入朝。」〔朝,直遙翻;下同。〕帝從之。敕牛弘宣旨曰:「朕以啓民誠心奉國,故親至其帳。明年當往涿郡,爾還日語高麗王:〔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語,牛倨翻。麗,力知翻。〕勿〔【章:十二行本「勿」上有「宜早來朝」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自疑懼,存育之育之禮,當如啓民。茍或不朝,將帥啓民往巡彼土。」〔帥,讀曰率。〕高麗王元懼,藩禮頗闕,帝將討之;課天下富人買武馬,匹至十萬錢;簡閱器仗,務令精新,或有濫惡,則使者立斬。〔立,力丁翻。〕

    七年〔(辛未、六一一)〕

    1春,正月,壬寅,真定襄侯郭衍卒。〔真定縣侯也。隋志,恆山郡治真定縣。卒,子恤翻。〕

    2二月,己未,上升釣臺臨子津,大宴百僚。乙亥,帝自江都行涿郡,御龍舟,渡河入永濟渠,仍敕選部、門下、內史、御史四司之官於船前選補,〔選部之選,宣戀翻;選補之選,如字。〕其受選者三千餘人,或徒步隨船三千餘里,不得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又翻。〕凍餒疲頓,因而致死者一二。

    3壬午,下詔討高麗。敕幽州總管元弘嗣〔大業初已廢諸州總管府,此書元弘嗣前管。〕往東萊海口〔帝改萊州爲東萊郡。〕造船三百艘,〔艘,蘇遭翻。〕官吏督役,晝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蛆,子餘翻。〕夏,四月,庚午,車駕至涿郡之臨朔宮,〔唐志:幽州薊縣有故隋臨朔宮。考異曰:略記曰:「丙午,幸涿郡之新宮。」按長曆,是月丙辰朔,無丙午。今從帝紀。〕文武從官九品以上,並令給宅安置。〔從,才用翻。〕先是,詔總徵天下兵,無問遠近,俱會於涿。〔涿,即涿郡。先,悉薦翻。〕又發江淮以南水一萬人,弩手三萬人,嶺南排攛手三萬人,〔攛,七亂翻,小抬也。〕於是四遠奔赴如流。五月,敕河南、淮南、江南造戎車五萬乘送高陽,〔隋志:高陽縣,屬河間郡。乘,繩證翻。〕供載衣甲幔幕,〔幔,莫半翻。〕令兵士自挽之,發河南、北民夫以供軍須。秋,七月,發江、淮以南民夫及船運黎陽及洛口諸倉米至涿郡,〔令,力丁翻。黎陽縣屬汲郡,有黎陽倉。洛口倉初置,見上卷二年。〕舳艫相次千餘里,〔舳艫,音逐盧。〕載兵甲及攻之具,往還在道常數十萬人,填咽於道,晝夜不絕,死者相枕,〔枕,職任翻。〕臭穢盈路,天下騷動。

    4山東、河南大水,漂沒三十餘郡。冬,十月,乙卯,底柱崩,偃河逆流數十里。〔砥柱,在河南郡陝縣北河中。底,與砥同。〕

    5初,帝西巡,〔見五年。〕遣侍御史韋節〔隋制:御史臺侍御史八人。〕召西突厥處羅可汗,〔厥,九勿翻。處,昌呂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令與車駕會大斗拔谷,國人不從,處羅謝使者,辭以他故。帝大怒,無如之何。會其酋長射匱遣使來求婚,〔令,力丁翻。使,疏吏翻。酋,才由翻。長,知兩翻。〕裴矩因奏曰:「處羅不朝,恃強大耳。臣請以計溺之,分裂其國,即易制也。〔朝,直遙翻;下同。易,以鼓翻。〕射匱者,都六之子,達頭之孫,〔杜佑曰:都六者,突厥始建號者也。今短言都六爲頭之子,則非始建號者也。〕世爲可汗,君臨西面,今聞其失職,附屬處羅,故遣使來以結援耳,願厚禮其使,拜爲大可汗,則突厥勢分,兩從我矣。」〔言射匱、處羅將兩皆從隋也。〕帝曰:「公言是也。」因遣矩朝夕至館,微諷諭之。帝於仁風殿召其使者,言處羅不順之狀,稱射匱向善,吾將立爲可汗,令發兵誅處羅,然後爲婚。帝取桃竹白羽箭一枝〔桃竹,桃枝竹也。今江南有之。〕以賜射匱,因謂之曰:「此事宜速,使疾如箭也。」使者返,路徑處羅,處羅愛箭,將留之,使者譎而得免。〔譎,古穴翻。〕射匱聞而大喜,興兵襲處羅;處羅大敗,棄妻子,將數千騎東走,緣道被劫,寓於高昌,東保時羅漫山。〔新唐志:伊州伊吾縣有折羅漫山,亦曰天山。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騎,奇寄翻。被,皮義翻。〕高昌王曲伯雅上狀。〔上言其壯。〕帝遣裴矩與向氏親要左右馳至玉門關晉昌城,〔新唐志:玉門關在沙州壽昌縣西北。〕曉諭處羅使入朝。十二月,己未,處羅來朝於臨朔宮,〔朝,直遙翻。〕帝大悅,接以殊禮。帝與處羅宴,處羅稽首,謝入見之晚。帝以溫言慰勞之,〔稽,音啓。見,賢遍翻。勞,力到翻。〕備設天下珍膳,盛陳女樂,羅綺絲竹,眩曜耳目,然處羅終有怏怏之色。〔怏,於兩翻。〕

    6帝自去歲謀討高麗,詔山東置府,令養馬以供軍役。又發民夫運米,積於濾河、懷遠二鎮,〔新唐志曰:隋於營州之境,汝羅故城置遼西郡,領遼西、臚河、懷遠三縣。濾,音盧。〕車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過半,耕稼失時,田疇多荒。加之饑饉,谷價踊貴,東北邊尤甚,鬥米直數百錢。所運米或粗惡,〔粗,倉乎翻。〕令民糴而償之。又發鹿車伕六十餘萬,〔鹿車,小車也,言其小止容一鹿。〕二人共推米三石,〔推,吐雷翻。〕道途險遠,不足充餱糧,〔餱,戶鉤翻,幹食也。〕至鎮,無可輸,皆懼罪亡命。重以官吏貪殘,〔重,直用翻。〕因緣侵漁,百姓困窮,財力俱竭,安居則不勝餒,〔勝,音升。〕死期交急,剽掠則猶得延生,〔剽,匹妙翻。〕於是始相聚爲羣盜。

    鄒平民王薄擁衆據長白山,〔鄒平縣,宋所橋置平原郡縣之地,隋開皇十八年,改名鄒平,時屬齊郡,唐併入齊州臨濟縣。長白山在章丘縣界,亦屬齊郡。宋白曰:淄州長山縣,宋於此僑立廣川郡及武疆縣,隋改武疆爲長山,以縣西南三十五里長白山爲名。〕剽掠齊、濟之郊,〔帝改齊州爲齊郡,濟州爲濟北郡。剽,匹妙翻。濟,子禮翻。〕自稱知世郎,言事可知矣;又作無向遼東浪死歌以相感勸,〔浪死,猶言徒死也。〕避徵役者多往歸之。

    平原東有豆子簗,〔帝改德州爲平原郡。簗,舉朗翻。鹽澤也。〕負海帶河,地形深阻,自高齊以來,羣盜多匿其中。有劉霸道者,家於其旁,累世仕宦,貲產富厚。霸道喜遊俠,〔喜,許記翻。〕食客常數百人,及羣盜起,遠近多往依之,有衆十餘萬,號「阿舅賊」。〔阿,烏葛翻。〕

    漳南人竇建德,〔漳南,本漢東陽縣地,久廢,開皇六年復置,十八年改爲漳南,屬清河郡。宋白曰:取地居漳水之南爲名。〕少尚氣俠,膽力過人,爲鄉黨所歸附。會募人徵高麗,建國以勇敢選爲二百人長。〔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同縣孫安祖亦以驍勇選爲徵士,〔驍,堅堯翻。〕安祖辭以家爲水所漂,妻子餒死,縣令怒笞之。安祖刺殺令,〔刺,七亦翻。〕亡抵建德,〔考異曰:杜儒童隋季革命記雲,「安祖以盜羊爲縣令所考」,今從舊唐書建德傳。〕建德匿之。官司逐捕,蹤跡至建德家,建德謂安祖曰:「文皇帝時,天下殷盛,發百萬之衆以伐高麗,尚爲所敗。〔即謂開皇十八年事。敗,補邁翻。〕今水潦爲災,百姓困窮,加之往歲西征,〔謂西吐谷渾。〕行者不歸,瘡痍未復;主上不恤,乃更發兵親擊高麗,天下必大亂。丈夫不死,當立大功,豈可但爲亡虜邪!」〔邪,音耶。〕乃集無賴少年,得數百人,使安祖將之,〔少,詩照翻。將,即亮翻。〕入高雞泊中爲羣盜,〔新唐書曰:高雞泊廣袤數百里,葭亂阻奧,可以違難。〕安祖自號將軍。時蓨人張金稱聚衆河曲,〔蓨,漢縣,舊廢,開皇十六年復置,屬清河郡。河曲,清河之曲,新唐書作「河渚」。蓨,音輸。〕蓨人高士達聚衆於清河境內爲盜。〔蓨,舊曰修,開皇五年改屬信都郡。蓨,音條。〕郡縣疑建德與賊通,悉收其家屬,殺之。〔新書曰:時羣盜往漳南,剽殺人,焚鄉聚,獨不入建德閭,由是郡縣疑其與賊通。〕建德帥麾下二百人王歸士達,〔帥,讀曰率。〕士達自稱東海公,以建德爲司兵。頃之,孫安祖爲張金金稱所殺,其衆盡歸建德,兵至萬餘人。建德能傾身接物,與士卒均勞逸,由是人爭附之,爲之致死。〔爲,於僞翻。竇建德始此。〕

    自是所在羣盜蜂起,不可勝數,〔勝,音升。數,所具翻。〕徒衆多者至萬餘人,攻陷城邑,甲子,敕都尉、鷹揚與郡縣相知追捕,〔隋置奉軍、駙馬都尉,屬三衛,帝並廢之。此蓋置都尉以討羣盜。帝又改驃騎爲鷹揚郎將。〕隨獲斬決;〔隨所獲而斬決之。〕然莫能禁止。

    八年〔(壬申、六一二)〕

    1春,正月,〔考異曰:略記雲:「癸丑,帝御前殿。」按長曆,是月辛巳朔,無癸丑。略記甲子多差誤,今不取,皆從隋書。〕帝分西突厥處羅可汗之衆爲三,〔厥,九勿翻。處,昌呂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使其弟闕度設將贏弱萬餘口,居於會寧,〔突厥之官,典兵者謂之設。靈州嗚沙縣,後周置會州會寧郡,尋廢,唐復置。將,即亮翻;下同。贏,偷爲翻。考異曰:隋西突厥傳作「達度闕設」,今從裴矩傳。〕又使特勒大奈別將餘衆居於樓煩,〔突厥之官,子弟爲特勒。〕命處羅將五百騎常從軍駕巡幸,賜號曷婆〔【章:十二行本「婆」作「娑」;孔本同;張校同。】〕那可汗,〔騎,奇寄翻。考異曰:唐李軌傳作「曷婆那可汗」。今從隨書。按今隋書作「曷薩那」。〕賞賜甚厚。

    2初,嵩高道士潘誕〔隋志:河南郡嵩陽縣有嵩高山。〕自言三百歲,爲帝合鍊金丹。帝爲之作嵩陽觀,〔爲,於僞翻。合,音合。觀,古玩翻。〕華屋數百間,以童男童女各一百二十人充給使,位視三品;常役數千人,所費鉅萬。雲金丹應用石膽、石髓,〔髓,息委翻。〕發石工鑿嵩高大石深百尺者數十處。〔深,式浸翻。〕凡六年,丹不成。帝詰之,〔詰,去吉翻。〕誕對以「無石膽、石髓,若得童男女膽髓各三斛六鬥,可以代之。」帝怒,鎖詣涿郡,斬之。且死,語人曰:〔語,牛倨翻。〕「此乃天子無福,值我兵解時至,〔解,佳買翻,一作假音。學先者謂蛻骨登仙爲尸解,故其徒謂死爲解化,今誕謂兵死爲兵解。〕我應生梵摩天雲。」〔梵,扶泛翻。〕

    3四方兵皆集涿郡,帝徵合水令庾質,〔質出合水,見上四年。〕問曰:「高麗之衆不能當我一郡,今朕以此衆伐之,卿以爲克不﹖」〔麗,力知翻。不,贊日否。〕對曰:「伐之可克。然臣竊有愚見,不願陛下親行。」帝作色曰:「朕今總兵至此,豈可未見賊而先自退邪﹖」〔邪,音耶。〕對曰:「戰而未克,懼損威靈。若車駕留此,命猛將勁卒,〔將,即亮翻。〕指授方略,倍道兼行,出其不意,克之必矣。事機在速,緩則無功。」帝不悅,曰:「汝既憚行,自可留此。」右尚方署監事耿詢上書切諫,〔監事,監作者也,秩九品。監,古銜翻。上,時掌翻。〕帝大怒,命左右斬之,何稠苦救,得免。

    壬午,詔左十二軍出鏤方、長岑、溟海、蓋馬、建安、南蘇、遼東、玄菟、扶余、朝鮮、沃沮、樂浪等道,〔帝指授諸軍所出之道,多用漢縣舊名。漢志:鏤方、長岑、朝鮮,屬樂浪郡。蓋馬,屬玄菟郡,有蓋馬大山。遼東,漢郡名。溟海,蓋即漢樂浪郡之海冥縣。建安、南蘇、扶余,皆高麗國城守之處。沃沮,亦古地名,是時其地已入新羅界。鏤,郎豆翻。菟,音塗。朝,音潮。鮮,音仙。沮,子餘翻。樂,音洛。浪,音郎。〕右十二軍出黏蟬、含資、渾彌、臨屯、候城、提奚、蹋頓、肅慎、碣石、東暆、帶方、襄平等道,〔漢志:黏蟬、含資、渾彌、提奚、東暆、帶方等縣,屬樂浪郡。候城、襄平,屬遼東郡。臨屯,亦漢武帝所置郡名。蹋頓,即漢末遼西烏丸蹋頓所居。肅慎,古肅慎氏之國,其地時爲靺鞨所居。碣石,禹貢之碣石也。杜佑以爲此碣石在高麗中。佑曰:碣石山,在漢樂浪郡遂城縣,秦長城起於此山。今驗長城東截遼水而入高麗,遣址猶存。黏,女廉翻。蟬,服虔音提。蹋,徒盍翻。碣,其列翻。暆,應劭曰,音移。〕駱驛引途,〔駱驛,相繼不絕也。〕總急平壤,〔平壤城,高麗國都也,亦曰長安城,東西六里,隨山屈曲,南臨浿水。杜佑曰:高麗王自東晉以後居平壤城,即漢樂浪郡王險城。〕凡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號二百萬,其饋運者倍之。宜社於南桑乾上,類上帝於臨朔宮南,〔記王制:天子將出,類乎上帝,宜乎社。鄭氏注:類、宜,皆祭名。孔穎達曰:天道遠,以事類而祭告之也。社主殺戮,故求便宜。社主陰,萬物於此斷殺,故曰宜。桑乾河,巡薊城南。水經:溼水出鴈門陰館縣,東北過代郡桑乾縣,謂之桑乾水,東過廣陽薊縣北。今在薊城南,城邑有變遷也。幹,音幹。〕祭馬祖於薊城北。〔周禮祭馬祖,鄭氏注曰:馬祖,天駟也。〕帝親授節度:每軍大將、亞將各一人;騎兵四十隊,隊百人,十對爲團,步卒八十對,分爲四團,團各有偏將一人;其鎧冑、旗旛,每團異色;〔將,即亮翻。騎,奇寄翻。鎧,可亥翻。〕受降使者一人,承詔慰撫,不受大將節制;其輜重散兵等亦爲四團,〔降,戶將翻。使,疏吏翻。重,直用翻。散,悉但翻。〕使步卒挾之而行;進止立營,皆有次敘儀法。癸未,第一軍發;日遣一軍,相去四十里,連營漸進,終四十日,發乃盡,首尾相繼,鼓角相聞,旌旗亙九百六十里。御營內合十二衛、三臺、五省、九等,發隸內、外、前、後、左、右六軍,次後發,又亙八十里。近古出師之盛,未之有也。

    4甲辰,內史元壽薨。

    5二月,壬戍,觀德王雄薨。〔觀王雄,諡曰德。觀,古玩翻。〕

    6北平襄侯段文振爲兵部尚書,上表,以爲帝「寵待突厥太厚,處之塞內,〔上,時掌翻。處,昌呂翻。〕資以兵食,戎狄之性,無親而貪,異日必爲國患,宜以時諭遣,令出塞外,〔令,力丁翻;下同。〕然後明設烽候,緣邊鎮防,務令嚴重,此萬歲之長策也。」兵曹郎斛斯政,樁之孫也,〔帝改尚書諸曹侍郎爲郎。兵曹郎,開皇之兵部侍郎也。斛斯樁,構間後魏孝武、高歡者也。〕以器幹明悟,爲帝所寵任,使專掌兵事。文振知政險薄,不可委以機要,屢言於帝,帝不從。及徵高麗,以文振爲左候衛大將軍,出南蘇道。文振於道中疾篤,上表曰:「竊見遼東小丑,未服嚴刑,遠降六師,親勞萬乘。但夷狄多詐,深須防擬,口陳降款,毋宜遽受。〔受,繩證翻。降,戶江翻。〕水潦方降,不可淹遲。唯願嚴勒諸軍,星馳速發,水陸俱前,出其不意,則平壤孤城,勢可拔也。若傾其本根,餘城自克;如不時定,脫遇秋霖,深爲艱阻,兵糧既竭,強敵在前,靺鞨出後,〔靺,音末。鞨,音曷。〕馳疑不決,非上策也。」三月,辛卯,文振卒,〔卒,子恤翻。〕帝甚惜之。

    7癸巳,上始御師,進至潦水。衆軍總會,臨水爲大陳,〔陳,讀曰陣。〕高麗兵阻拒守,隋兵不得濟。左屯衛大將軍麥鐵杖謂人曰:「丈夫性命自有所在,豈能然艾炙頞,瓜蔕歕鼻,治黃不差,而臥死兒女手中乎!」〔黃,熱病也。熱則頭痛,故燃艾以炙頞。然則上壅,瓜蔕味苦寒,故噴鼻以通觀鬲。差,愈也。然,與燃同。炙,居又翻。頞,烏葛翻;鼻頞。說文曰:頞,鼻莖。蔕,音帝。歕,蒲悶翻。差,楚懈翻。治,直之翻。〕乃自請爲前鋒,謂其三子曰:「吾荷國恩,〔荷,下可翻。〕今爲死日!我得良殺,汝當富貴。」帝命工部尚書宇文愷造浮橋三道於遼水西岸,既成,引橋趣東岸,〔趣,七喻翻。〕橋短不及岸丈餘。高麗兵至,隋兵驍勇爭赴水接戰,〔驍,堅堯翻。〕高麗兵乘高擊之,隋兵不得登岸,死者甚衆。麥鐵杖躍登岸,與虎賁郎將錢士雄、孟叉等皆戰死。〔考異曰:雜記作「錢英、孟金釵」。今從隋帝紀。〕乃斂兵,引橋復就西岸。詔贈鐵杖宿公,〔宿,古國名。〕使其子孟才襲爵,次子仲才、季才並拜正議大夫。更命少府監何稠接橋,〔更,工銜翻。少,始照翻。〕二日而成,諸軍相次繼進,大戰於東岸,高麗兵大敗,死者萬計,諸軍乘勝進圍遼東城,即漢之襄平城也。車駕渡遼,〔考異曰:隋帝紀:「癸巳,上御師;甲子,臨遼水橋;戊戍,麥鐵渡遼;乙未,大頓;丙申,大赦。」按長曆,是月庚辰朔,不容有甲子。又戊戍之子,不容有甲午、乙未、丙申。此必誤也。今併除也。〕引曷薩那可汗及高昌王伯雅觀戰處以攝憚之,〔攝,之涉翻。〕因下詔赦天子。命刑部尚書衛文升、尚書右丞劉土龍撫遼左之民,給復十年,〔復,方目翻。〕建置郡縣,以相統攝。

    8夏,五月,壬午,納言楊達薨。

    9諸將之東下也,帝親戒之曰:「今者弔民伐罪,非爲功名。諸將或不識朕意,欲輕兵掩襲,孤軍獨鬬,立一身之名以邀勳賞,非大軍行法。〔言非大軍徵行之法。將,即亮翻。〕公等進軍,當分三道,有所攻擊,必三道相知,毋得輕軍獨進,以致失亡。又,凡軍事進止,皆須奏聞待報,毋得專擅。」遼東數出戰不利,〔數,所角翻。〕乃嬰城固守,帝命諸軍攻之。又敕諸將,高麗若降,即宜撫納,不得縱兵。遼東城將陷,城中人輒言請降;〔降,戶江翻。〕諸將奉旨不敢赴機,先令馳奏,比報至,〔比,必寐翻。〕城中守禦亦備,隨出拒戰。如此再三,帝終不寤。既而城久不下,六月,給未,帝幸遼東城南,觀其城池形勢,因召諸將詰責之曰:「公等自以宮高,又恃家世,欲以暗懦待我邪!〔詰,去吉翻。懦,乃臥翻,又乃亂翻。邪,音耶;下同。〕在都之日,公等皆不願我來,恐見病敗耳。我今來此,正欲觀公等所爲,斬公輩耳!公今畏死,莫肯盡力,謂我不能殺公邪!」諸將鹹戰懼失色。帝因留城西數里,御六合城。〔此六合城略如三年行城之制,週迴八里,城及女垣高十仞。〕高麗諸城各堅守不下。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帥江、淮水軍,舳艫數百里,浮海先進,入自浿水,〔班志:浿水西至增地縣入海,皆在樂浪界。帥,讀曰率。舳艫,音逐盧。浿,普大翻。〕去平壤六十里,與高麗相遇,進擊,大破之。護兒欲乘勝趣其城,〔趣,七喻翻。〕副總管周法尚止之,請俟諸軍至俱進。護兒不聽,簡精甲四萬,直造城下。〔造,七到翻。〕高麗伏兵於羅郭內空寺中,出兵與護兒戰而僞敗,護兒逐之入城,縱兵浮掠,無復部伍。伏兵發,護兒大敗,僅而獲免,士卒還者不過數千人。高麗追至船所,周法尚整陳待之,高麗乃退。護兒引兵還屯海浦,不敢復留應接諸軍。〔陳,讀曰陣。復,扶又翻。考異曰:北史雲:「護破高麗,斬高元弟建武,因破其郛,營於城外,以待諸軍。」今從隋書及革命記。〕

    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出扶余道,右翊衛大將軍於仲文出樂浪道,〔隋制:十二衛各置大將軍一人,來護兒、於仲文並書右翊衛大將軍,何也﹖考二人本傳,於仲文,帝即位之初爲右翊衛大將軍,徵吐渾時,來護兒已爲右翊衛大將軍,通鑑蓋追書仲文官也。〕左驍衛大將軍荊元恆出遼東道,〔驍,堅堯翻。恆,戶登翻。〕右翊衛將軍薛世雄出沃沮道,左屯衛將軍辛世雄出玄菟道,〔沮,子餘翻。菟,音塗。〕右御衛將軍張瑾出襄平道,右武候將軍趙笑纔出碣道,涿郡太守檢校左武衛將軍崔弘升出遂城道,檢校右御衛虎賁郎將衛文升出增地道,〔守,式又翻。將,即亮翻。〕皆會於鴨綠水西。〔班志:玄菟郡西蓋馬縣有馬訾水。新唐書:馬訾水出靺鞨之白山,色若鴨頭,號鴨綠水。平壤城在鴨綠東南。金人謂鴨綠水爲混同江。杜佑曰:鴨淥水闊三百步,在平壤西北四百五十里,遼水東西四百八十里。〕述等兵自瀘河、懷遠二鎮,人馬皆給百日糧,又給排甲、槍抬〔抬,色角翻。〕並衣資、戎具、火幕,人別三石已上,重莫能勝致。〔勝,音升。〕下令軍中:「士卒有〔【章:十二行本無丈上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遣棄米粟者斬!」軍士皆於幕下掘坑埋之,纔行及中路,糧已將盡。

    高麗遣大臣乙支文德詣其營詐降,〔乙支,東夷複姓。支,力知翻。降,戶江翻;下同。考異曰:革命記作「尉支文德」,今從隋書及北史。〕實欲觀虛實。於仲文先奉密旨:「若遇高元及文德來者,必擒之。」仲文將執之,尚書右丞劉士龍爲尉撫使,〔使,疏吏翻;下同。〕固止之。仲文遂聽文德還,〔還,從宣翻。〕既而悔之,遣人紿文德曰:「更欲有言,可復來。」〔紿,待亥翻。復,扶又翻。〕文德不順,濟鴨綠水而去。仲文與述等既失文德,內不自安,述以糧盡,欲還。仲文議以精銳追文德,可以有功,述固止,仲文怒曰:「機將軍仗十萬之衆,不能破小賊,何顏以見帝!且仲文此行,固知無功,何則﹖古之良將能成功者,軍中之事,決在一人〔將,即亮翻;下同。〕今人各有心,何以勝敵!」時帝以仲文有計劃,令諸軍諮稟節度,故有此言。由是述等不得已而從之,與諸將渡水追文德。文德見述軍士有飢色,故欲疲之,每戰輒走。述一日之中,七戰皆捷,既恃驟勝,又逼羣議,於是遂進,東濟薩水,〔薩,桑葛翻。〕去平壤城三十里,因山爲營。文德復使詐降,〔復,扶又翻。〕又平壤城險固,度難猝拔,〔度,徒洛翻。〕遂因其詐而還。〔使來護兒之師不敗而先退,則營於平壤城外,與宇文述諸軍猶聲拔相接,不致有薩水之狼狽也。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考異曰:革命記雲:「許公集至平壤,城頭即樹降幡,約至五日,檢錄簿籍圖書,開門待命。期過五日,無一言,許公頻催,竟無報答。又十數日,乃雲:『船糧敗卻迥,公今更欲何待!』然始抗旌拒守,分兵以捉險要。許公知被欺,即卷甲歸,每日當設方陳而行,四面俱時受敵,傷殺既衆,糧食又盡,過遼水者什無二三。」按煬帝驕暴,高麗若明言住降,述等必不敢還。今從隋書。〕述等爲方陳而行,高麗四面鈔擊,〔陳,讀曰陣。鈔,楚交翻。麗,力知翻。〕述等且戰且行。秋,七月,壬寅,至薩水,軍半濟,高麗自後擊其後軍,右屯衛將軍辛世雄戰死。於是諸軍俱潰,不可禁止,將士奔還,一日一夜至鴨綠水,行四百五十里。將軍天水王仁恭爲殿,〔殿,丁練翻。〕擊高麗,卻之。來襲兒聞述等敗,亦引還。唯衛文升一軍獨全。〔還,從宣翻,又如字。〕

    初,九軍度遼,凡三十萬五千,及還至遼東城,唯二千七百人,資儲器械鉅萬計,〔鉅萬,萬萬也。〕失亡蕩盡。帝大怒,鎖系述等。癸卯,引還。〔考異曰:雜記:「七月,帝自涿郡還東都。十一月,宇文述等糧盡遁歸,高麗出兵邀截,亡失蕩盡。帝怒,敕所司鎖將隨行。無幾,斬劉士龍等於軍市,特赦述。」今從隋書。〕

    初,百濟王漳遣使請討高麗,帝使之覘高麗動靜,〔麗,力知翻。使,疏吏翻。覘,醜廉翻;又醜豔翻。〕璋內與高麗潛通。隋軍將出,璋使其臣國智牟來請師期,帝大悅,厚加賞賜,遣尚書起部郎席律詣百濟,〔隋志:起部郎,屬工部尚書。姓苑:席姓,其先姓籍,避項羽諱,改姓席氏。〕告以期會。〔告以起師之期會師之日也。〕及隋軍渡潦,百濟亦嚴兵境上,聲言助隋,實持兩端。

    是行也,唯於遼水西拔高麗武厲邏,〔高麗置邏於遼水之西以警察度遼者。邏,郎佐翻。〕置遼東郡及通定鎮而已。八月,敕運黎陽、洛陽、洛口、太原等倉谷〔開皇三年,於衛州置黎陽倉,其汾、晉之粟,漕運以給京師,汾晉以北諸州,輸之太原倉。〕向望海登,〔望海登,當在遼西界。〕使民部尚書〔【章:十二行本「書」下有「廬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樊子蓋留守涿郡。九月,庚寅,車駕至東都。〔考異曰:雜記:「十月,車駕幸涿郡,徵召兵馬,將遂度遼之功」,蓋誤。今不取。〕

    10冬,十月,甲寅,工部尚書宇文愷卒。〔卒,子恤翻。〕

    11十一月,己卯,以宗女爲華容公主,嫁高昌。

    12宇文述素有寵於帝,且其子士及尚帝女南陽公主,故帝不忍誅。甲申,與於仲文等皆除名爲民,斬劉士龍以謝天下。〔以士龍縱乙支文德也。〕薩水之敗,高麗追圍薛世雄於白石山,世雄奮擊,破之,由事獨得免官。以衛文升爲金光祿大夫。諸將皆委罪于于仲文,帝既釋諸將,獨系仲文。仲文憂漾,發病困篤,乃出之,卒於家。〔漾,於避翻。卒,子恤翻。考異曰:略記:「於仲文以下斬於市。」今從隋書。〕

    13是歲,大旱,疫,山東尤甚。

    14張衡既放廢,〔衡放還田裏見上六年。〕帝每令親人覘衡所爲。〔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帝還自遼東,衡妾告衡怨望,謗訕朝政,〔朝,直遙翻。〕詔賜盡於家。衡臨死大言:「我爲人作何等事,〔謂仁壽四年事也。爲,於僞翻。〕而望九活!」監刑者塞耳,〔監,古銜翻。塞,悉則翻。〕促令殺之。〔令,力丁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八十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隋紀六〔起昭陽作噩(癸酉),盡旃蒙大淵獻(乙亥),凡三年。〕

    煬皇帝中

    大業九年〔(癸酉、六一三)〕

    1春,正月,丁丑,詔徵天下兵集涿郡。始募民爲驍〔,困爲驍困作逆張。驍,古堯翻。〕修遼東古城以貯軍糧。〔漢、晉以來,遼東邵皆治襄,平慕容乇始鎮平郭。前代高麗,圍遼東,言即漢襄平城,今言復修古城,蓋城郭有遷徒也。貯,丁呂翻。〕

    2靈武賊帥白瑜娑〔帝改靈州爲靈武。邵帥,所類翻。娑,桑何翻。考異:日隋書作「白榆亡」。今從略記。〕劫攘牧馬,北連突厥,〔厥,九勿翻。〕隴右多被其患,〔皮被,皮義翻。〕謂之「奴賊」。

    3戊戌,赦天下。

    4己亥,命刑部尚書衛文升等輔代王侑留守西京。〔是後李淵得以立代王。守,手又翻〕。

    5二月壬,什詔:「宇文述以兵糧不繼,遂陷王師;〔事見上捲上年〕。乃軍吏失於支料,非述之罪,宜復其官爵。」〔考異:日雜記在去年十二月,今從隨書。〕尋又加開府儀同三司。

    6帝謂待臣:「高麗小虜,侮慢上國;今拔海移山,猶望克果,〔克,能也。,果決也。麗,力佑翻。〕況此虜秋!」乃複議伐高麗。〔復,扶又翻。〕左光祿大夫郭榮諫:「戎狄失禮,臣下之事;千鈞之弩,不爲鼷鼠發機,〔杜襲諫曹操嘗有是。言鼷,音奚,小鼠也。〕奈何親辱萬乘以敵小寇!」〔乘,繩證翻。帝不聽。

    7三月,丙子,濟陰孟海公起爲盜,保據周橋,〔帝改曹州爲濟陰郡。濟,子禮翻。〕衆至數萬,見人稱引書史,輒殺之。

    8丁丑,發丁男十萬城大興。〔大興城,西京城。〕

    9戊寅,帝幸遼東,命民部尚書樊子蓋等〔開皇三年,改度支尚書爲戶部尚書,帝乃改爲民部尚書,並曹郎亦改之。〕輔越王侗留守東都。〔是後遂階王世充僭竊。侗,他紅翻。〕

    10時所在盜起:齊郡王薄、孟讓、北海郭方預、清河張金稱、平原郝孝德、河間格謙、勃海孫宣雅各布聚衆攻剽,〔帝改青州爲北海郡,瀛州爲河間郡,滄州爲勃海郡。姓苑:格姓,允格之後。東觀漢記有侍御史、東平相格班。稱,尺證翻。郝,呼各翻。格,古百翻。剽,匹妙翻。〕多者十餘萬,少者數萬人,〔少,詩沼翻。〕山東苦之。天下承平日,久人不習戰,邵縣吏每興賊戰,望風沮敗。〔沮,在呂翻。〕唯齊邵丞閺鄉張須陀〔隨志:閺鄉縣屬河南郡,本湖城,開皇十六年改焉。閺,音旻。〕得士衆心,勇決善戰。將邵兵擊王薄於泰山下,〔隨志:泰山,在魯邵博城縣。須陀蓋越郡境而戰。將即亮翻。〕薄恃其驟勝,不設備;須陀掩擊,大破之。薄收餘兵北渡河,須陀追擊於臨,邑又破之。〔隨志:臨邑縣屬齊郡。〕薄北連孫宣雅、郝孝德等十餘萬攻章丘,〔隨志:章丘縣,舊日高唐,開皇十六年改焉,亦屬齊郡。〕須陀帥步騎二萬擊之賊衆大敗。賊帥裴長才等衆二萬掩至城下,大掠,須陀未暇集兵,帥五騎與,〔戢帥,讀日率。賊帥,所類翻。騎,奇寄翻。〕賊競赴之,圍百餘重,身中數創,〔重,直龍翻。中,竹仲翻。創,初良翻。〕勇氣彌厲。會城中兵至,賊稍退郄,須陀督衆擊之,長才等敗走。庚子,郭方預等合軍攻陷北海,大掠而去。須陀謂官屬:「賊恃其強,謂我不能救,吾今速行破之必矣。」乃簡精兵倍道進擊,大破之,斬數萬級,前後獲賊輜重不可勝計。〔重,直用翻。勝,音升。〕

    歷城羅士信,〔歷城縣,舊置濟南郡,隨爲齊郡治所。〕年十四,從須陀擊賊於濰水上。〔隨地:濰水,在北海郡下密縣。濰,音惟。〕賊始布陳,士信馳至陳前,刺殺數人〔,陳,讀日陣;下同。刺,七亦翻。〕斬一人首,擲空中,以抬盛之,揭以略陳;賊徒愕眙,莫敢近。〔抬,色角翻。盛,受也,時徵翻。揭,其謁翻,擔揭也。眙,醜吏翻。近,其靳翻。〕須陀因引起兵奮擊,賊衆大潰。士信逐北,每殺一人,劓其鼻懷之,〔劓,魚器翻〕,還,以驗殺賊之數;須陀歎賞,引置左右。每戰,須陀先登,士信爲副。帝遺使慰諭,井畫須陀、士信戰陳之狀而觀之。〔使,疏吏翻。畫,與畫通。〕

    11夏,四月,庚午,車駕渡遼。壬申,遣宇文述與上大將軍楊義臣趣平壤。〔趣,七喻翻。〕

    12左光祿大夫王仁憼出扶余道。仁恭進軍至新城,〔新城在南蘇城之西。〕高麗兵數萬拒戰,仁恭帥勁騎一千擊破之,高麗嬰城固守。帝命諸將攻遼東,聽以便宜從事。〔麗,力知翻。帥,讀日率。騎,奇寄翻。將,即亮翻。〕飛樓橦、雲梯、地道四面俱進,〔橦,宅江翻。〕晝夜不,息而高麗應變拒之,二十餘日不拔,主客死者甚衆。〔守者爲主,攻者爲客。〕衝梯竿長十五丈,驍果吳興沈光升其端,〔隨志:吳郡烏程縣舊置吳興郡。史以舊郡名書。長,真亮翻。驍,堅堯翻;下同。〕臨城興高麗戰,短兵接,殺十數人,高麗擊之而;墜未及地,適遇竿有垂緪,緪,古恆翻,索也。〕光接而覆上。〔復扶又翻。上,時掌翻。〕帝望見,壯之,即拜朝散大夫,〔朝,直遙翻。散悉但翻。〕恆置左右。〔恆,戶登翻。〕

    13禮部尚書楊玄感,驍勇,便騎射好讀書,喜賓客,〔騎,奇寄翻。好,呼到翻;下同。喜,許記翻。〕海內知名之士多與之遊。與薄山公李密善,密,弼之曾孫也,〔李密襲爵蒲山郡公。蒲山邵,闕。李弼,字文氏佐命功臣。〕少有才略,志氣雄遠,輕財好士,爲左親侍。〔陏:左右翊衛府領親、勳武三侍。左親侍屬左翊衛。少,詩照翻。〕帝見之,謂宇文述:日曏者左仗下黑色小兒,贍視異常,必令宿衛!」述乃諷密仗稱病自免,密遂屏人事,〔屏,必郢翻。〕專務讀書。嘗乘黃失讀漢書,楊素遇而異之,因召至家,與語,大悅,謂其子玄感等:「李密識度如,此汝等不及也!」由是玄感與爲深。交時或侮之,密:日人言當指實,寧可面諛!若決機兩陳之,喑嗚咄嗟,使敵人震懾〔陳,讀日陣。暗,於今翻。咄,當沒翻。懾,之濊翻。〕密不如公;驅策天下賢俊,各申其用,公不如密:豈可以階級稍崇而輕天下士大夫邪!」玄感笑而服之。〔李密事始此。〕

    素恃功驕倨,朝宴之際,或失臣禮,〔巿朝,直遙翻;下同〕。帝心銜而不,言素亦覺之。及素薨,帝謂近臣:「使素不死,終當夷族。」玄感頗知之,且自自以累世貴顯,在朝文武多父之故吏,見朝政日紊,〔紊,音問〕。而帝多猜忌,內不自安,乃與諸弟潛謀作亂。帝方事征伐,玄感自:「世荷國恩,願爲將領。」帝喜:「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固不虛也。」〔,荷下可翻。將,即亮翻。相,悉亮翻。〕由是寵遇日隆,頗預朝政。

    帝伐高麗,命玄感於黎陽浚運,遂與虎賁郎將王仲伯、汲邵贊治趙懷義等謀,〔按陏志,帝改州爲郡,郡置太守;罷長史、司馬,置贊務一人以貳之。贙務,即贊治也。陏書成於唐臣,避高宗名,故改「治」爲「務」。治,直吏翻。〕故逗遛漕運,不時進發,〔逗,音豆。遛,音留。〕欲令渡遼諸軍乏;食帝遺使者促之,〔令,力丁翻。使,疏吏翻。〕玄感揚言水路多盜,不可前後需發。玄感弟虎賁郎將玄,縱鷹揚郎將萬石,並從幸遼東,玄感潛遣人召之,二人皆亡。還萬石至高陽,〔高陽縣屬河間郡。〕爲監事許華所執,〔按唐六典五,武庫署、太倉署皆有監事,蓋因陏制也。監,工銜翻。〕斬於涿郡。

    時右驍衛大將軍來護兒以舟師自東萊將內海趣平壤,玄感遣家奴僞爲使者從東方來,詐稱護兒反。〔驍,堅堯翻。〕六月,乙巳,玄感入黎陽,閉城,大索男夫,〔索,山客翻。〕取帆布爲牟、甲,〔帆,施於船上以帆風,玄軍興織蒲不給,以布爲之。牟,兜牟也。〕署官屬,皆準開皇之舊。〔不用帝所改官制〕。移書傍郡,以討護兒爲名,各令發兵會於倉所。〔倉,謂黎陽倉。〕邵縣官有幹用者,玄感皆以運糧追集之,以趙懷義爲衛州刺史,東光尉元務本爲黎州刺史,河內邵主簿唐禕爲懷州刺史。〔復開皇之制,以邵爲州,以太守爲刺史。陏志:州、邵皆置主簿。東光縣屬平原。邵未白:日今定遠軍治東光縣,漢舊縣也;故城在今縣東二十里,齊天保七年,移於今縣東南三十里陶乇故城,陏開皇三年,又移於後魏廢勃海邵城。縣置令、丞、尉、正。禕,許韋翻。考異日;雜記作「懷州司功書佐」,今從隋書。

    治書侍御史游元,〔隋御史臺置治書侍御史二,員帝增爲正五品。治,直之翻〕。督運在黎陽,玄感謂:「獨夫肆虐,陷身絕域,此天亡之時也。我今親帥義兵以誅無道,卿意如何」元正色:「尊公荷國寵靈,近古無比,公之弟兄,青紫交映,當謂竭誠盡節,上答鴻恩。豈意墳土未乾,〔帥,讀曰率。,荷下可翻。幹,音千。親圖反噬!」玄感怒而囚之,屢脅以兵,不能屈乃殺之。元,明根之孫也。〔遊明根,元魏太和中以儒名。〕

    玄感選運夫少壯者得五千餘人,〔少,詩照翻。〕丹陽、宣城篙梢三千餘人,〔帝改蔣州爲丹陽郡,改宣州爲宣城。邵篙梢,習於用舟者。篙音,高進船竿也。〕刑三牲誓衆,且論之曰:主上無道,不以百姓爲念,天下騷擾,死遼東者以萬計。今與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衆皆踊躍稱萬步。乃勒兵部分。〔分,扶問翻。〕唐禕自玄感所逃歸河。

    先是玄感陰遣家僮至長安,〔先,悉薦翻。〕召李密及弟玄挺赴黎陽。及舉兵,密適至,玄感大喜,以爲謀主,謂密曰:子常以濟物爲己任,今其時矣!計將安」密曰:「天子出征,遠在遼外,去幽州猶隔千里。南有巨海,北有強胡,中間一道,理極艱危。公擁兵出其不意,長驅入薊,據臨汽之險,〔臨汽關,陏屬平州盧龍縣即所謂盧龍之險也。顏師古曰:,汽音喻,今多讀如榆〕。扼其咽喉。〔咽,於浿翻。〕歸路既絕,高麗聞之,必躡其後,不過旬月,資糧皆盡,其衆不降則潰,可不戰而擒,此上計也。」〔麗,力知翻。降,戶江翻。〕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簡精銳,晝夜倍道,襲取東都,以號令四。方但恐唐禕告之,先已固守。〔禕,許韋翻。〕若引兵攻之,百日不克,天下之兵四面而至,非僕所知也。」玄感曰:不然,今百官家口並在東都,若先取之,足以動其心。且經城不拔,何以示威!〔其後玄感攻夕農,自速敗亡,其識度已見於。〕此公之下計,乃上策也。」遂引兵向洛陽,遣楊玄挺將驍勇千人爲前鋒,〔將即亮翻;下同。驍,堅堯翻。〕先取河。內唐禕據城拒守,玄挺無所獲。

    禕又使人告東都越王侗與樊子蓋等勒兵爲備,〔困如李密所料。侗,他紅翻。〕修武民相帥守臨清關。〔修武縣屬河內郡。〕玄感不得度,乃於汲郡南渡河,從之者如市。使弟積善將兵三千自偃師南緣洛水西入,〔陏志:偃師縣舊廢,開皇十六年復置,屬河南郡。〕玄挺自白司馬坂逾邙山南入,〔白司馬坂在邙山北,邙山在洛城北。坂,音反。〕玄感將三千餘人隨其後,相去十里許,自稱大軍。其兵皆執單刀柳楯,〔楯,食尹翻,幹也,以扞弓矢。〕無弓矢甲。冑東都遣河南令達奚善意〔陏志:河南縣,帶河南郡。〕將精兵五千人拒積善,將作監、河南贊治裴夕策將八千人拒玄挺。〔治,直吏翻。〕善意渡洛南,營於漢王寺;明,日積善兵至,不戰自潰,鎧仗皆爲積善所取。夕策出至白司馬坂,一戰,敗走,棄鎧仗者太半,〔鎧,可亥翻。〕玄挺亦不追。夕策退三四里,收散兵,復結陳以待之;〔復,扶又翻。陳,讀曰陣。〕玄挺徐至,坐息良久,忽起擊之,夕策又敗,如是五戰。丙辰,玄挺直抵太陽門,夕策將十餘騎馳入宮城,自餘無一人返者,皆歸於玄感。

    玄感屯上春門,〔陏志:河南郡舊置洛州,大業元年移都,改曰:豫州。東面三門,北曰上春,中曰建陽,無太陽門,當考。將,即亮翻。考異曰:玄怠傳雲:「屯兵上春門。」又云:「屯兵尚書省。」按劉仁軌河洛記:「東都羅郭東面北頭第一曰上春門,唐改曰上東門。」又,尚書省在宣仁門,內玄感不容至此。〕每誓衆曰:我身爲上柱國,家累鉅萬金,至於富貴無所求也。今不顧滅族者,但爲天下解倒懸之急耳!」〔爲,於僞翻。〕衆皆悅。父老爭獻牛,酒子弟詣軍門請自鵜者,日以千數。

    內史舍人韋福嗣,洸之兄子也,〔韋洸着聲績於平陳之後。洸,古黃翻。〕從軍出拒玄感,爲玄感所獲;玄感厚禮之,使與其黨胡師耽共掌文翰。玄感令福嗣爲書遺樊子蓋,數帝罪惡,〔遺,於季翻。數,所具翻。〕雲:「今欲廢昏立明,願勿拘小禮,自貽伊戚。「樊子蓋新自外藩入爲京官,〔樊子蓋自涿郡留守爲東都留守。〕東都舊官多慢之,至於部分軍,未未甚承稟。〔分,扶問翻。〕裴夕策與子蓋同班,〔贊治次留守立班,故言同班。〕前出討賊失,利子蓋更使出戰,不肯行,子蓋命引出斬之以徇。國子祭酒河東楊汪,小有不,〔恭楊汪傳:本夕農華陰人,曾祖順徙河東。〕子蓋又將斬之;汪頓首流血,乃得免。於是將吏震肅,無敢仰視,〔是將,子亮翻。〕令行禁止。玄感盡銳攻城,子蓋隨方拒守,玄感不能克。然達官子弟應募從軍者,聞夕策,死皆不敢入城。韓擒虎子世咢、〔咢,五各翻。〕觀王雄子恭道、虞世基子柔、來護兒子淵、裴蘊子爽、大理卿鄭善果子儼、周羅黃奚子仲等四十餘人皆降於玄感,〔降,戶江翻;下同。〕玄感悉以親重要任委之。善果,譯之兄子也。〔鄭譯,高祖佐命。〕

    玄感收兵得五萬餘人,分五千守慈釞道,〔隋志:河南郡壽安縣有慈釞。〕五千守伊闕道,〔隋志:河南郡伊闕縣,舊曰近城,開皇十八年改名,以伊闕山名縣也。〕遣韓世咢將三千人圍滎陽,〔隋志:滎陽縣,屬滎陽郡,郡治管城,滎陽在邵西。〕顧覺將五千人取虎牢。〔隋志:滎陽郡泛水縣,舊曰成皋,即虎牢也。開皇十八年,改曰泛水,大業初,置虎牢都尉府。〕虎牢降,〔降,戶江翻。〕以覺爲鄭州刺史,鎮虎牢。

    代王侑使刑部尚書衛文升帥兵四萬救東都,〔代王布時守長安。帥,讀曰率。考異曰:隋書雲:「步騎七萬。」按玄感衆不過十萬,而下雲衆寡不敵。今從雜記。〕文升至華陰;掘楊素,豚〔隋志:華陰縣屬京兆郡。楊素世居華陰,死葬焉。華,戶化翻。〕焚其骸骨,示士迕以必,死遂鼓行出崤、澠,直趨東都城北。〔崤,崤谷;澠,澠池。澠兗翻。趨,七喻翻。〕玄感逆拒之;文升且戰且行,屯於金谷。〔金谷,即晉石崇之金谷也。水經注:谷水自千金堨東經睪門橋,又東,左會金谷水,水出太白原東,南流歷金谷,謂之金谷澗。在河南縣界。〕

    遼東城久不拔,帝遣造布裛百餘萬口,滿貯土,〔貯,丁呂翻。〕欲積爲魚梁大道,〔筡道若魚梁然。闊三十步,高與城齊,使戰士登而攻之,又作八輪樓車,〔樓車下施八輪。〕高出於城,夾魚梁道,欲俯射城,〔內射,而亦翻。〕指期將攻,城內危蹙。會楊玄感反書至,帝大懼,引納言蘇威入帳中,謂曰:「此兒聰明,得無爲患」威曰:「夫識是非,審成敗,乃謂庂聰明,〔夫,音扶。〕玄感粗疏,必無所慮。但恐因此寖成亂階耳。」帝又聞達官子弟皆在玄感所,益憂之。兵部侍郎斛斯政素與玄感善,玄感之反,政與之通謀,玄縱兄弟亡歸,政潛遣之。帝將窮治玄縱等黨與,〔治,直之翻。〕政內不自安,戊辰,亡奔高麗。〔史言段文振之言驗。麗,力知翻。〕庚午,夜二更,〔二更,乙夜也。甲、乙、丙、丁、戊分爲五夜,守迕分番守漏,鳴鼓以相,警謂之持更。更,工衡翻。〕帝密召諸將,使引軍,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軍資、器械、攻具,積如丘山,營壘、帳幕,按堵不動,皆棄之而去。衆心恟懼,〔恟,許拱翻。〕無復部分,諸道分散。〔復,扶又翻。部分,扶問翻。〕高麗實時覺之,然不敢,出但於城內鼓譟。至來日午時,方漸出外,四遠覘偵,〔覘,醜廉翻,又醜塹翻。偵,醜鄭翻。〕猶疑隋軍詐之。經二,日乃出數千兵追躡,畏隋兵之衆,不敢逼,常相去八九十里;將至遼水,知御營畢渡,乃敢逼後軍。時後軍猶數萬人,高麗隨而抄擊,最後羸弱數千人爲所殺略。〔麗,力知翻。抄,楚交翻。羸,倫爲翻。〕

    初,帝再徵高麗,復問太史令庾質曰:「今段何如」〔今段,言自今以後一段事也。復,扶又翻。〕對曰:「臣實愚迷,猶執前見,〔庾質前對,見上卷八年。〕陛下若親動萬乘,勞費實多。」〔乘,繩證翻。〕帝怒曰:我自行猶不克,宜遣人去,安得有功!」及,還謂質曰:卿前不欲我行,當爲此耳。〔,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爲,於僞翻。〕玄感其有成乎」質曰:玄感地劫雖隆,素非人望,因百姓庂勞,冀幸成功。今天下一家,未易可動。」〔,易以鼓翻。〕

    帝遣虎賁郎將陳棱仄元務本於黎陽,又遣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右候衛將軍屈突通乘傳發兵以討玄感。〔屈,區勿翻。傳,株戀翻。〕來護兒至東萊,聞玄感圍東都,召諸將議旋軍救之。諸將鹹以無,敕,不宜擅,還固執不從,護兒厲聲曰:洛陽被圍,心腹之疾;高麗逆命,猶疥癬耳。〔將,即亮翻。被,皮義翻。疥癬,皮膚之疾。〕公家之事,知無不爲,專擅在吾,不關諸人,有沮議者,軍法從事!」〔沮,在呂翻。〕即日回軍。令子夕整馳驛奏聞。帝時還至涿郡,已敕護兒救東都,見夕整,甚悅,〔按隋書來護兒傳:夕整,護兒之二子。〕賜護兒璽書曰:「公旋師之時,是朕敕公之,日君臣意合,遠同符契。」

    先是,右武候大將軍李子雄坐事除名,令從軍自效,從來護兒在東萊,帝疑之,〔按隋書子雄傳,因玄感反而疑之。璽,斯乇翻。先,悉薦翻。〕詔鎖子雄送行在所。子雄殺使者,逃奔玄感。〔使,疏吏翻。〕衛文升以步騎二萬渡瀍水,〔水經:瀍水出河南谷城縣北山,東過洛陽、偃師而入於洛。騎,奇寄翻。瀍,音廛。〕與玄感戰,身先士卒,〔先,悉薦翻。〕所向摧陷,又善撫悅其下,皆樂爲死致死,〔樂,音洛。爲,於僞翻。〕由是每戰多捷,衆益盛,至十萬人。文升衆寡不敵,死傷太半且盡,〔考異曰:雜記曰:每戰刃纔接,官軍皆坐地棄甲,以白布裹頭,聽賊所掠。前後十二戰,皆不。」今從文升傳。〕乃更進屯邙山之陽,與玄感決戰,一日十餘合。會楊玄挺中流矢死,〔中,竹仲翻。〕玄感軍乃稍郄。

    秋,七月,癸未,餘抗民劉元進起兵以應玄感。元進手長尺餘,〔手長尺餘,言自指至掌腕棋紋之長。長,直亮翻。〕臂垂過膝,〔言臂垂則其手過膝。過,古禾翻。〕自以相表非常,〔相,息亮翻。〕陰有異志。會帝再發三吳兵徵高麗,三吳兵皆相謂曰:「往歲天下全盛,吾輩父兄徵高麗者猶太半不返;〔此指八年事。〕今已罷弊,復爲此行,〔罷,讀曰疲。復,扶又翻。〕吾屬無遺類矣!」由是多亡命。邵縣捕之急,聞元進舉兵,亡命者雲,集旬月間,衆至數萬。

    始,楊玄感至東都,自謂天下響應。〔章:十二行「應」下「功在朝」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得韋福嗣,委以心膂,不復專任李密。〔復,扶又翻。〕福嗣每畫策,皆持兩端;密揣知其意,〔揣,袑委翻。〕謂玄感曰:「福嗣元非同盟,實懷觀望;明公初起大事而奸人在側,聽其是非,必爲所誤,請斬之!」玄感曰:「何至於此!」密退,謂所親曰:「楚公好反而不欲勝,〔玄感襲爵楚國公,故稱之。好呼到翻。〕吾屬今爲虜矣!」

    李子雄勸玄感速稱尊號,玄感以問密,密曰:「昔陳勝自欲稱王,張耳諫而被外;〔事見七卷秦二世元年。被,皮義翻。〕魏武將求九錫,荀或止而見誅。〔事見六十六卷漢獻帝建安十七年。〕復,扶又翻;下蓋復同。〕至於郡縣,未有從者;東都守禦尚強,天下救兵益至,公當挺身力戰,早定關中,乃亟欲自尊,何示人不廣也!」〔亟,已力翻。〕玄感笑而止。

    屈突通引兵屯河陽,宇文述繼之,玄感問計於李子雄,子雄曰:「通曉習兵事,若一得渡河,則勝負難決,不如分兵拒之。通不能濟,則樊、衛失援。」〔樊,衛謂樊子蓋、衛文升也。〕玄感然之,耐拒通;樊子蓋知其謀,數擊其營,玄感不得往。〔斯亦伐謀之一也。使援兵不合,樊子蓋堅守都城兵何由解!數,所角翻;下軍數同。〕通濟河,軍於破陵。〔破陵,當在河陽南岸、洛城東北。〕玄感分爲兩軍,西抗文升,東拒通。子蓋復出兵大戰,玄感軍屢敗,與其黨謀之,李子雄曰:「東都援軍益至,我軍數敗,不可久留,不如直入關中,開永豐倉以振貧乏,〔新唐志,華陰縣有永豐倉,蓋隋所置也。〕三輔可指麾而定,〔此指言漢三輔之地。〕據有府車,東面而爭天下,亦霸王之業也。「李密曰:「夕化留守元夕嗣握強兵在隴右,〔帝改慶州爲夕化郡,其地屬隴右。〕可聲言其反,遣使迎公,因此入關可以始衆。」使,疏吏翻。紿,徒亥翻。

    會華陰諸楊請爲鄉導,〔華陰諸楊,玄感之宗黨也。華,戶化翻。鄉,讀日向。〕壬辰,玄感解東都圍,引兵西趣潼關,〔潼關,在華陰縣。趣,七喻翻。〕宣:「我已破東都、取關西矣!」宇文述等諸軍躡之。至夕農宮,〔隋志:河南邵陝縣,後魏置陝州恆農,邵開皇初廢郡,大業初廢州,置夕農宮。恆農即夕農,後魏避諱改曰恆農。〕夕農太守蔡王智積〔觀此,則帝廢陝州,改爲夕農邵也。智積,高祖弟整之子。守,式又翻。〕謂官屬曰:玄感聞大軍將至,欲西圖關中,若成其計,則難克也;當以計縻之,使不得進,不出一旬,可以成擒。」及玄感軍至城下,智積登陴詈之;〔陴,符支翻,城上女垣。詈,力智翻,罵也。〕玄感怒,留攻之。李密諫曰:「公今詐衆西入,軍事貴速,況乃追兵將至,安可稽留!若前不得據關,〔謂據潼關也。〕退無所守,大衆一散,何以自!」玄怠不從,遂攻之,燒其城門,智積於內益火,玄感兵不得入。三日不拔,乃引而西。至閺鄉,〔閺,音。〕旼宇文述、衛文升、來護兒、屈突通等軍追及於皇天原。〔水經注:玉澗水南出玉溪,北流徑皇天原西。周固記,開山東首,上平博,方可裏餘,三面壁立,高千許仞,漢世祭天於其上,名之爲皇天原。上有漢武思子臺。又北徑閺鄉城西。又有全鳩澗,水出南山,北徑皇天原東。隋志,閺鄉縣有玉澗、全鳩澗。〕玄感上盤豆,〔即西魏將於謹所攻拔盤豆也。上,時掌翻。〕布陳亙五十里,〔陳,讀曰陣;下同。亙,古鄧翻。〕且戰且行,玄怠一日三敗。八月,壬寅,玄感欲由華陽以奔上洛也。騎,奇寄翻;下同。〕追騎至,玄感叱之,皆反走。至葭蘆戌,〔葭,音加。〕獨與弟積善徒步走,自度不免,〔度,徒洛翻。〕謂積善曰:「我不能受人刃辱,汝可寢我!」積善抽刀斫殺之,因自刺,不,〔死刺,七亦翻。〕爲追兵所執,與玄感首俱送行在所。磔玄感屍於東都市,三,日復臠而焚之。〔磔,陟格翻。復,扶又翻。臠,力兗翻。〕玄感弟玄獎爲義陽太,〔寸隋志:義陽郡,齊、梁之司州,後魏改曰郢州,後周改曰申州,大業初,改義州,尋改爲義陽郡。守,式又翻。將赴玄感,爲郡丞周旋玉所殺;隋書楊玄感傳作「周琁」。〕仁行爲朝請大夫,伏誅於長安。〔楊素之門於是滅矣。朝,直遙翻。〕

    玄感之圍東都也,梁郡民韓相國舉兵應庂,〔帝改未州爲梁都。相,息亮翻。〕玄感以爲河南道元帥,〔帥,所類翻。〕旬月間衆十餘萬,攻剽郡縣;至襄城,〔隋志:襄城郡,東魏置北荊州,後周改曰和州,開皇初,改爲伊州,大業初,改爲汝州,尋改爲郡。剽,匹妙翻。〕聞玄感敗,衆稍散,爲吏所獲,傳首東都。

    帝以元夕嗣,斛斯政之親也,留守夕化郡,〔隋書元夕嗣傳雲:屯兵安定。〕遣衛尉少卿李淵馳往執之,〔少,始照翻。〕因代爲留守,關右十三郡兵皆受徵發。〔十三郡,又水、隴西、金城、枹罕、臨洮、漢陽、靈武、朔方、平涼、夕化、延安、雕險、上郡也。〕淵御衆寬簡,人多附之。帝以淵相表奇異,〔相,息亮翻。〕又名應圖讖,忌之。〔贊,楚譖翻。〕未幾,徵詣行在所,淅遇疾未謁,〔謁,見也。幾,居豈翻。〕其甥王乇在後宮,帝問曰:「汝舅來何手」王乇以疾對,帝曰:「可得死否」淵聞之,懼,因縱酒納賂以自晦。〔李淵事始。〕

    14癸卯,吳郡朱燮、晉陵管崇聚衆寇掠江。〔左隋志:吳郡,陳置吳州,平陳改曰蘇州,大業初復曰吳州尋改爲吳郡。毗陵,邵平陳置常州,帝改爲晉陵郡。〕燮本還俗道人,涉獵經史,頗知兵法,形容眇小,爲崑山縣博士,〔劉昫曰:崑山本漢婁縣地,梁分婁縣置崑山縣,取縣界山名,時屬吳。邵隋制縣博士,不見於志,蓋在曹佐、市令之下。〕與數十學生起兵,民苦役者赴之如歸。崇長,大美姿,容志氣倜儻,〔倜,他狄翻。〕隱居常熟,〔常熟,吳、晉南沙之地,本屬吳縣,晉分吳縣置海虞縣,梁置常熟縣。劉昫曰:今崑山縣東一百三十里常熟故城是也。隋治南沙城,屬吳郡。〕自言有王者相,〔相,息亮翻。〕故羣盜相與奉之。時帝在涿郡,命虎牙郎將趙六兒將兵萬人屯揚子,〔揚子,地名,時屬江都縣。將即亮翻;下同〕分爲五營以備南賊。〔南賊,謂劉元進及崇、燮等。崇遣其將陸顗渡江,夜,襲六兒,破其兩營,收其器械軍資而去,〔顗,魚豈翻。〕衆益盛,至十萬。

    15辛酉,司農卿雲陽趙元淑坐楊玄感黨伏誅。〔隋書楊玄感傳作「博陵趙元淑」,此「雲陽」,隋地:博陵郡,舊定州;雲陽縣屬京兆郡。地理相去遠甚,當考。〕帝使大理卿鄴善果、御史大夫裴蘊、刑部侍郎骨儀、與留樊子蓋推玄感黨與。〔帝置犬部待郎以貳尚書之職。守,式又翻。推尋也,考鞫也。考異曰:雜記作「滑儀」,今從隋書。雜記推玄感黨十月,疑太晚。今因誅趙元淑言之。〕儀,本天竺胡人也。〔隋書陰壽傳言骨儀,京兆長安人,蓋本天竺胡人而居京兆長安也。〕市謂蘊曰:「玄感一呼而從者十萬,〔呼,火故翻。〕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即相聚爲盜耳。不盡加誅,無以懲後。」子蓋性既殘酷,蘊復受此,〔旨復,夫又翻。〕由是峻法治之,〔治,直之翻〕。所殺三萬餘人,皆籍沒其家,枉死者太半,流徙者六千餘人。玄感之圍東都也,開倉賑給百姓。凡受米者,皆坑之於都城之南。玄感所善文士會稽虞綽、琅邪王〔冑隋志:會稽郡,梁置東揚州,平陳改曰吳州,大業初,改越州,尋復改爲會稽郡。琅邪郡,舊置北徐州,後周改曰沂州,帝復改爲琅邪郡。會,古外翻。邪讀曰耶。〕俱坐徙邊,綽、冑亡命,捕得,誅之。

    帝善屬文,〔屬,之慾翻。〕不欲人出其右。薛道衡死〔道衡死,見上卷五年。〕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冑死,帝誦其佳句曰:「『庭草無人隨意綠,』復能作此語邪!」〔復,扶又翻。〕帝自負才學,每驕天下之士,嘗謂侍臣曰:「天下皆謂朕承藉緒餘而有四海,設令朕與士大夫高選,亦當爲天子矣。「〔令,力丁翻。〕

    帝從容謂祕書郎虞世曰:「我性不喜人諫,〔從,千容翻。喜,許記翻。〕若位望通顥而諫以求名,彌所耐。至於卑賤之士,雖少寬,假然迕不置之地上。〔少詩沼翻。卒,子恤翻。〕汝其知庂!」世南之弟也。〕

    16帝使裴矩安集隴右,因之會寧,存問曷薩那可汗部,〔落八年,帝處曷薩那部落於會寧,今遣矩存問之。薩,桑葛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遣闕度設廈掠吐谷渾以自富,還而奏狀,帝大賞之。〔吐,從暾入聲。谷音浴。,還音旋,又如字。賞,稱獎也。

    17九月,己卯,東海民彭孝才起爲盜,〔帝改海州邵爲東海。〕有衆數萬。

    18甲午,車駕至上谷,隋志:「開皇元年,以易縣置易州,帝改爲上谷郡。按秦置上谷郡,本治沮陽。王隱晉書地地道曰:郡在谷之頭,故因以上谷名焉隋之易縣,則漢涿郡故因以上谷名焉。隋之易縣,則漢涿郡故安縣地也,非古上谷。〕以供費不給,免太守虞荷等官。〔守,式又翻。〕閏月,己巳,幸博陵。

    19冬,十月丁丑,賊帥呂明星圍東郡,〔東郡,古白馬之地,隋開皇九年置杞州,十六年改滑州,大業二年,改兗州,尋改爲東郡。帥,所類翻。〕虎賁郎將費青奴擊破之。〔賁,音奔。將即亮翻。陳湘姓林曰:費氏,音蜚,夏禹之後。趙明誠曰:費字有兩姓,音讀不同,源流亦異。其一音蜚,費姓出於作益之後,史記所載費、昌費中、楚費無極、漢費將軍、費直、費長房、費禕之徒,〔是其後也。其一音祕,出於魯季友,姓苑所載琅邪費氏,則是其後也。

    20劉元進帥其衆將渡江,〔帥,讀曰率。〕會楊玄感敗,朱燮、管崇共迎元進,推以爲主,據吳郡,稱天子,燮、崇俱爲尚書僕射,署置百官,毗陵、東陽、會稽、建安豪傑多執長吏以應之。〔帝改婺州爲東陽郡。大業初,改泉州爲閩州,尋改爲建安郡。長,知兩翻。會,工外翻。〕帝遣左屯衛大將軍代人吐萬緒、〔隋書:吐萬緒,代郡鮮卑人。吐萬,蓋鮮卑複姓也。隋志:大業初,於馬吧善陽縣置代郡。〕光祿大夫下邽魚俱羅〔隋志:下邽縣屬馮翊郡。風俗通魚姓,未公子魚之後。〕將兵討之。〔將,即亮翻,又音如字。

    21十一月,己酉,右候衛將軍馮孝慈討張金稱討張金稱於清河,孝慈敗死。〔稱,尺證翻。帝改貝州爲清河郡。〕

    22楊玄感之西也,韋福嗣亡詣東都歸首,〔嗣,祥吏翻。首,手又翻。〕是時如其比者皆不問。樊子蓋收玄感文簿,得其書草,〔即福嗣所草遺子蓋之書。〕封以呈帝;帝命執送行在。李密亡命,爲人所獲,亦送東都。〔考異曰:隋書密傳雲:「密間行入關,與玄感從叔詣相隨,匿於馮翊詣妻之舍,尋爲鄰人所告,遂捕獲,囚於京兆獄。」又云:「及出關外,防禁漸弛。」又云:「至邯鄲,密等七人皆穿牆而遁。「唐書雖不雲囚於京兆獄,亦云出關。按密若自關中送高陽,不當與韋福嗣同行。今從賈閏甫蒲山公傳及劉仁軌河洛行年記。樊子蓋鎖送福嗣、密及楊積善、王仲伯等十餘人詣高陽,密與王仲伯等竊謀亡去,悉使出其所齎金以示使者曰:「吾等死日,此金並留付金,幸用相瘞,〔使,疏吏翻;下同。瘞,於計翻。〕其餘即皆報德。」仗者利其金,許諾,防禁漸弛。密請通市酒,食每宴飲,諠譁竟夕,使者不以爲意,行至魏郡石樑驛,飲防守者皆醉,穿牆而逸。〔帝改相州爲魏。邵飲防之飲,于禁翻。考異曰:河洛記曰「左梁驛」,今從蒲山公傳。〕密呼韋福嗣曰:「我無罪,天子不過一面責我耳。」至高陽,帝以書草示福嗣,收付大理。宇文述奏:「凶逆之徒,臣下所當同疾,若不爲重法,無以肅將來。「帝曰:「聽公所爲。」十二月,甲申,述就疇外,縛諸應刑者于格上,以車輪括其頸,使文武九品以上皆持兵斫射,〔射,而亦翻。〕亂髮矢如蝟毛,支體糜碎,猶在車輪中。積善、福嗣仍加車裂皆焚而揚之。積善自言手殺玄感,冀得免。死帝曰:「然則梟類耳!」因更其姓曰梟氏。〔梟食母,說文曰:不孝鳥。更,工衡翻。梟,古堯翻。〕

    23唐縣人守子,賢善幻術,〔隋志:唐縣,屬博陵。邵幻術者,化無爲,有以眩惑人。幻,戶辦翻。〕能變佛形自稱彌勒出世,遠近信惑,遂謀因無遮大會舉兵襲乘輿;〔天子曰乘輿。乘,繩證翻。〕事泄,代誅,井誅黨與千餘家。

    扶風桑門向海明亦自稱彌勒出世,人有歸心者,輒獲吉夢,由是三輔人翕然奉之,〔帝改岐州爲扶風郡。扶風漢三輔之一也〕。因舉兵反,衆至數萬。丁亥,海明自稱皇帝,改元白烏。詔太僕卿楊義糺擊破之。

    24帝召衛文升、樊子蓋詣行在;慰勞之,賞賜極厚,遣還所任。〔賞其拒討楊玄感之功,遣各還留臺。勞,力到翻。〕

    25劉元進仄丹陽,〔隋書吐萬緒傳雲:時元進以兵攻潤州。按唐地,武德三年,始以延陵縣地置潤州,而潤州管下丹陽縣,本曲阿,亦唐改名。元進所攻,蓋此丹陽非隋志之冊丹陽郡;隋書成於武德之後,書潤州書丹陽,皆以唐州縣書之也。〕吐萬緒濟江擊破之,元進解圍去,緒進屯曲阿。〔觀此及以隋書證之,則元進所攻正潤州。〕元進結柵拒緒,相持百餘日;緒擊之,賊衆大潰,死者以萬數。元進挺身夜遁,保其壘。朱燮、管崇等屯毗陵,連營百餘里,緒乘勝進擊,復破之。賊退保葽山,〔隋志,吳縣有黃山。〕緒圍之,元進、燮僅以身免,於陳斬崇及其將卒五千餘人,〔陳,讀曰陣。將即亮翻收其子女萬餘口,進解會稽圍。〔會,古外翻。〕魚俱羅與緒偕行,戰無不捷,然百姓從亂者如歸市,賊敗而復聚,〔復,扶又翻;下同。〕其勢益盛。

    元進退據建安,帝令緒進討,緒以士卒疲弊,請息甲待來春;考異曰:帝紀雲:「緒與俱羅連年不能克。」按緒請待來春,而王世充十年又擊孟讓,然則元進敗正在今年冬、春之交矣。元進退據建安,而得拒世充於江上者,蓋復來也。〕帝不悅。俱羅亦以賊非歲月可,平諸子在洛京,〔洛陽爲東都,故謂之洛京。〕潛遣家僕迎之;帝怒。有司希旨,奏緒怯懦,俱羅敗饂,〔懦,乃臥翻,又奴亂翻。饂,女六翻。〕俱羅侳,斬徵緒詣行在,緒憂憤,道迕。〔卒,子恤翻。〕

    帝更遣江都丞王世充〔王世充爲江都郡丞,帝又改邵贊治爲丞。更,工衡翻。〕發淮南兵數萬人討元進。世充渡江,頻戰皆捷,元進燮敗死於吳,〔隋志:吳縣,吳郡治所。〕其餘衆或降或散。世充召先降者於通玄寺瑞像前焚香爲誓,約降者不殺。〔降,戶江翻。〕散者始欲入海爲盜,聞之,旨月之間,歸首略盡,〔首,手又翻。〕世充悉坑之於黃亭澗,死者三萬餘人。〔考異曰:略記:「坑其衆二十餘萬於黃亭澗,澗長數里,深闊數丈,積屍與之平。」雜記:「世充貪而無信,利在子女資財,並坑所首八千餘人於黃山之下。」今從隋書。〕由是餘黨復相聚爲盜,官軍不能討,以至隋亡。帝以世充有將帥才,益加寵任。〔將,即亮翻。帥,所類翻;下同。〕

    26是歲,詔爲盜者籍沒其家。時羣盜所在皆滿,郡縣官因之各專威福,生殺任情矣。

    27章丘杜伏威與臨濟輔公祏爲刎頸交,〔章、丘臨濟二縣,隋志皆屬齊郡。章,丘漢陽仈縣,、未魏之高唐也,開皇十六年,改爲章。丘未白曰:高齊天保七年,移高唐縣治古黃巾城,隋改章丘縣,因縣東南章丘爲名。臨濟,漢之菅縣,久廢,開皇六年置朝陽縣,十六年改曰臨濟。輔姓,出於晉大夫輔躒;又,智果別族爲輔氏。頻師古曰:刎,斷也。刎頸,交言託契深重,雖斷頸絕頭無所顧也。濟,子禮翻。祏,音石。刎,武粉翻。〕俱亡命爲羣盜。〔唐書杜伏威傳:公祏數盜姑家牧羊以饋伏威,縣跡捕急,乃相與亡命爲盜。伏威年十六,每出則居前,入則殿後,〔殿,丁練翻。〕由是其徒推以爲帥。下邳苗海潮亦聚衆爲盜,〔隋志:下邳郡,後魏置南徐州,梁改爲東徐州,東魏改爲東楚州,陳改爲安州,後周改爲泗州,帝改爲下邳郡。風俗通曰:楚大夫伯棼之後賁皇奔晉,食採於苗,因爲苗氏。〕伏威仗公祏謂之曰:「今我與君同苦隋政,各舉大義,力分勢弱,常恐被擒,〔被,皮義翻。〕若合爲一,則足以敵隋矣。君能爲主,吾當敬從,自揆不堪,宜來聽命;不則一戰以決雌雄。」〔不,讀曰否。〕海潮懼,即帥其衆降之。〔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伏威轉掠淮南,自稱將軍,江都留守遣校尉宋顥討之,〔帝置鷹揚府郎將、副郎將、副郎將,每府置越騎校尉二人,掌騎士,步兵校尉二人,掌步兵。守,式又翻。校,戶教翻。〕伏威與戰,陽爲不勝,引顥衆入葭葦中,因從上風縱火,顥衆皆燒。死海陵賊帥趙破陳以伏威兵少,輕之,〔海陵,漢縣,屬臨淮,邵梁置海陵郡,開皇初,廢郡爲縣。隋志屬江都郡。帥,所類翻。陳,讀曰陣。少,詩沼翻。〕召與井力;伏威仗公祏嚴兵居外,自與左右十人齎失酒入謁於座,殺破陳,並其衆。〔史言杜伏威寖強。〕

    十年〔(甲戌、六一四)〕

    1春,〔考異曰:雜記:「是年正月,又以許公宇文述爲元帥,將兵十六萬刻到鴨綠水。乙枝文德遣行人僞請降以緩我師,又求與述相見,以觀我軍形勢。述與之歡飲,良久乃去。停五日,王師食盡,燒甲札食之,病不能興。文德乃縱兵大戰。敗績,死者十餘萬。」此蓋序八年事,誤在此耳。誤在此耳。〕二月,辛未,詔百僚議伐高麗,數日,無敢言者。戊子,詔復徵天下兵,〔復,扶又翻。〕百道俱進。

    2丁酉,扶風賊帥唐弼立李夕芝爲天子,〔帥,所類翻。考異曰:隋帝紀作「李弘」,今唐書薛舉傳。〕有衆十萬,自稱唐王。

    3三月,壬子,帝行幸涿郡,士迕在道,亡者相繼。癸亥,至臨汽宮,〔隋志:北平郡盧龍縣有臨渝宮。渝,音論,又音榆。〕禡祭黃帝,〔鄭玄曰:禡,師祭也,在野曰禡。應劭曰:黃帝戰於阪泉以定天下,故祭以求福祥。杜佑曰:禡師祭也,爲兵禱也。其神蓋蚩尤,或雲黃帝。北齊之制,天子親征,將屆戰所,卜刪日,備玄牲,列軍容,設於辰地,爲墠而禡祭,大司馬奠矢,有司奠毛血,樂奏大濩之音,禮畢徹牲迤燎。按記王制,天子出征,禡於所徵之地,其禮亡俟。杜佑所載者,北齊之禮耳。禡,馬嫁翻。〕斬叛軍者以釁鼓,〔斬人以血塗鼓。〕亡者亦不止。

    4夏,四月,榆林太守成紀董純〔帝改勝州爲榆林郡,隋志,成紀縣屬天水郡。守,式又翻。〕與鼓城賊帥張大虎戰於昌慮,〔帝改徐州爲彭城郡。昌慮,漢縣,晉、、未魏志皆有之,隋已廢省,其地當入彭城郡蘭陵縣界。帥,所類翻;下同。慮。大破之斬首萬餘級。

    5甲午,車駕至北平。〔帝改平州爲北平郡。〕

    6五月,庚申,延安賊帥劉迦論〔隋志,延安郡,後魏置東夏州,西魏改爲延州,帝改爲延安郡。迦,音加。考異曰:唐書作「安定人」。按安定去上郡太遠今從隋書。〕自稱皇王,建元大世,有衆十萬,與稽胡相表裏爲寇。詔以左驍衛大將軍屈突通爲關內討捕大使,發兵擊之,戰於上郡,〔隋志:上郡,後魏置東奏州,後改爲北華州,西魏改爲敷州,大業二年改爲鄜城郡,後改爲上郡。驍,堅堯翻。屈,居勿翻。使,疏吏翻。鄜,音膚。〕斬迦論並將卒萬餘級,〔將即亮翻。〕虜男女數萬口而還。〔還,從宜翻,又如字。

    7秋,七月,癸丑,車駕次懷遠鎮。時天下已亂,所徵兵多失期不至,高麗亦困弊。來護兒至畢奢城,〔即卑沙城。自登、萊海道趨平壤,先至卑沙城。唐貞觀末,程名振亦由此道。麗,力知翻。〕高麗舉兵逆戰,護兒擊破之,將趣平壤,〔趣,七喻翻。〕高麗王元懼,甲子,遣使乞降,囚送斛斯政。〔斛斯政去年奔高麗。使,疏吏翻;下同。降,戶江翻。〕帝大悅,遣使持節召護兒還。護兒集衆曰:「大軍三出,未能平賊,此還不可復來,〔還,從直翻。復,扶又翻。〕勞而無功,吾竊恥之。今高麗實,困以此衆擊之,不日可克,吾欲進兵徑圍平壤,取高元,獻捷而歸,不亦善!」答表請行,不肯奉詔長史崔君君肅固爭,〔長,知兩翻。〕護兒不可,曰:「賊勢破矣,獨以相任,自足辦之。吾在閫外,事當專決,寧得高元還而獲譴,舍此成功,所不能矣!」君肅告衆曰:「若從元帥違拒詔書,必當聞奏,皆應獲衆。」諸將懼,俱請還,乃始奉詔。〔帥,所類翻;下賊帥、將帥同。將,即亮翻;下同。

    八月,己已,帝自懷遠鎮班師。邯鄲賊帥楊公卿帥其黨八千人〔隋志,邯鄲縣屬武安郡。帥,讀曰率。〕抄駕後第八隊,得飛黃上貛鱅馬四十二匹而去。〔抄,楚交翻。帝置殿內省,統尚、食尚藥、尚衣、尚舍、尚乘、尚輦等六局。尚乘局置、左右六閒:一曰、左右飛黃閒,二、左右吉良閒,三、左右龍媒閒,四、左右騊駼閒,五、左右駃騠閒,六、左右天苑閒。〕冬十月丁卯,上至東都;己丑,還西京。以高麗使者及斛斯政告太廟;仍徵高麗王元入朝,元竟不至。〔朝,直遙翻;下同。〕敕將帥嚴裝,更圖後舉,竟不果行。

    初,開皇之末,國家殷盛,朝野皆以高麗爲意,劉炫獨以爲不可,〔炫,榮絹翻。〕作撫夷論以刺之,至是,其言始驗。

    十一月,丙申,殺斛斯政於金光門外,〔金光門,大興城西面三門之中門。〕如楊積善之法,〔去年梭楊積善。〕仍烹其肉,使百官噉之,佞者或噉之至飽,噉,興啖同,徒濫翻。〕收其餘骨,焚而揚之。

    8乙巳,有事於南郊,上不齋於次。〔鄭氏曰:次,自修正之處。〕詰朝,備法駕,〔秦制,大駕八十一乘,法駕三十六乘。隋開皇中,大駕十二乘,法駕減半。帝更定其制,大駕用三十六,法駕用十二。詰,去吉翻。〕至即行禮。是日,大風。上獨獻上帝,三公分獻五帝。禮畢,御馬疾驅而歸。

    9乙卯,離石胡劉苗王反,〔隋志:離石郡,後齊置西汾州,帝改離石郡。〕自稱天子,衆至數萬;將軍潘長文討之,不克。〔長,知兩翻。〕。

    10汲郡賊帥王德仁擁衆數萬,保林慮山爲盜。〔隋志:汲郡,東魏置義州,後周爲衛州,帝改汲郡。林慮山,在魏,郡林慮縣。帥,所類翻;下同。慮,音廬。

    11帝將如東都,太史令庚質諫曰:「比歲伐遼,〔比,毗至翻。〕民實勞弊,陛下宜鎮撫關,內使百姓盡力農桑,三五年間,四海稍豐實,然後巡省,〔省,悉景翻。〕於事爲宜。」帝不悅。質辭疾不從,〔從,才用翻。〕帝怒,下質獄,〔下,遐嫁翻。〕竟死獄中。十二月,壬申,帝如東都,赦天下;戊子,入東都。

    12東海賊帥彭孝才轉掠沂水,〔劉昫曰:沂水,漢東莞縣,隋改爲東安縣,尋改爲沂水,屬琅邪郡。〕彭城留守董純討擒之。〔守,式又翻。〕純戰雖屢捷,而盜賊日滋,或譖純怯懦;〔懦,乃臥翻,又乃亂翻。〕帝怒,鎖純詣東都,誅之。

    13孟讓自長白山寇掠諸郡,至盱貽,衆十餘萬,據都梁宮,〔隋志:盱眙縣屬江都郡,有都梁山,都梁宮在焉。山出都梁香,故名。盱眙,音籲怡。〕阻淮爲固。江都丞王世充將兵拒之,爲五柵以塞險要,〔將,即亮翻;下同。塞悉則翻。〕贏形示弱。〔贏,倫爲翻。〕讓笑曰:「世充文法小吏,安能將兵!吾今生縛取,鼓行入江都耳!」時民皆結堡自固,野無所掠,賊衆漸餒,乃少留兵,圍五柵,分人於南方抄掠;世充伺其懈,〔少,詩沼翻。抄,楚交翻。伺,相吏翻。懈,居隘翻。〕縱兵出擊,大破之,讓以數十騎遁去,〔騎,奇寄翻;下同。〕斬首萬餘級。

    14齊郡賊帥左孝友衆十萬屯蹲狗山,〔蹲狗者,以形得名。蹲,徂尊翻。〕郡丞張須陀列營逼之,孝友窘迫出降。須陀威振東夏,〔降,戶江翻。窘,巨隕翻。夏戶雅翻。〕以功遷齊郡通守,〔帝罷州置郡,郡置太守,其後諸郡各置通守一人,位次太守。守,式又翻。領河道十二郡黜陟討捕大使。涿郡賊帥盧明月衆十餘萬軍祝阿,〔隋志:祝阿縣,屬齊郡,唐改爲禹城縣。考異曰:唐秦叔寶傳作「下邳」。今從隋書。〕須陀將萬人邀之。〔將,即亮翻;下謂將、分將同。〕相持十餘日,糧盡,將退,謂將士曰:「賊見吾退,必悉衆來追,若以千人襲據其營,可有大利。此誠危事,誰能往者﹖」衆莫對,唯羅士信及歷城秦叔寶請行。〔隋志:歷城縣帶齊郡。〕於是須陀委柵而遁,使二人分將千兵伏葭葦中,明朋悉衆追之。士信、叔寶馳至其柵,柵門閉,二人超升其樓,各殺數人,營中大亂;二人斬關以納外兵,因縱火焚其三十餘柵,煙焰漲天。明月奔還,須陀回軍奮擊,大破之,明月以數百騎遁去,所俘斬無算。叔寶名瓊,以字行。

    十一年〔(乙亥、六一五)〕

    1春,正月,增祕書省官百二十,〔員隋制:祕書省,監,丞各一人,郎四人,校書郎十二人,正字四人,著作郎二人,佐郎八人,校書郎、正字各二人。帝增少監一人,減校書郎爲十人,加置佐郎四人。又置儒林郎十人,文林郎二十人,增校書郎員四十人,加置楷書郎員二十人,凡百一十七人。〕並以學士補之。帝好讀書着逋,自爲揚州總管,〔開皇十年,帝爲揚州總管。好呼到翻。〕修撰未嘗暫停;自經術、文章、兵、農、地理、醫、卜、釋、道乃至蒱博、鷹狗,〔蒱,音蒲,摴蒱也。〕皆爲新書,無不精,洽共成三十一部,萬七千餘卷。初,西京嘉則殿有書三十七萬卷,帝命祕書監柳顧言等詮次,除其復重猥雜,〔詮,此緣翻;說文:「具也」。重真龍翻。〕得正御本三萬七千餘卷,納東都修文殿。又寫五十副本,簡爲三品,分置西京、東都宮、省、官府,其正〔【章:十二行「正」下「御」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書皆裝翦華淨,寶軸錦褾。〔褾,方小翻,黨端也。〕於觀文殿前爲書室十四間,窗戶牀褥廚幔,〔幔,莫半翻。〕鹹極珍麗,每三間開方,戶垂錦,上有二飛,仙戶外地中施機發,帝幸書室,有宮人執香爐,〔香爐始於漢。漢官典職曰:尚書郎給女史二人,着潔衣服,執香爐燒燻。〕前行踐機,則飛仙下,收幔而上,〔踐,慈演翻。上,時掌翻。〕戶扉及廚扉皆自啓,帝,出則垂閉復故。

    2帝以戶口逃亡,盜賊繁多,二月,庚午,詔民悉城古,田隨近給。郡縣驛亭村塢皆築城。

    3上谷賊帥王須拔自稱漫天王,〔帥所類翻。漫,謨官翻。〕國號;燕賊帥魏刀兒自稱歷山飛;衆各十餘萬,北連突厥,南寇、燕趙。〔燕,因肩翻。〕

    4初,高祖夢洪水沒都城,意惡之,〔惡,烏路翻。〕故遷都大興。開皇三年,遷新都。〕申明公李穆薨,〔穆薨見一百七十六卷陳長城公至德四年。〕孫筠襲。爵叔父渾忿其吝嗇,使兄子善衡賊殺之,而證其從父弟睢曇,〔從,才用翻。曇,徒含翻。〕使之償死。渾謂其妻兄左衛率宇文述曰:「若得紹封當歲奉國賦之半。」述爲之言於太子,〔率,所律翻。爲於僞翻。〕奏高祖,以渾爲穆嗣。二歲之後,不復以國賦與述,〔復,扶又翻。〕述大恨之。帝即位,渾累官至右驍衛大將軍,改封郕公,〔驍,堅堯翻。〕帝以其門族強盛,忌之。會有方士安伽妷〔伽,求加翻。〕「李氏當爲天子」,勸帝盡誅海內凡李姓者。渾從子將監敏,小名洪兒,〔從,才用翻。〕帝疑其名應讖,常面告之,冀其引決。敏大懼,數與渾及善衡屏人私語;〔數,所角翻。屏,必郢翻。〕逋譖之於帝,仍遣虎賁郎將河東裴仁基表告渾反。〔帝改蒲州爲河東郡。賁音奔。將,即亮翻;下同。〕帝收渾家,遣尚書左丞元文都、御史大夫裴蘊雜治之,〔治,直之翻;下同。〕按問數日,不得反狀,以實奏聞。帝更遣述窮治之,述誘教敏妻宇文氏爲表,誣告渾謀因度遼,與其家子弟爲將將領者共襲取御營,立敏爲天子。述持入,奏之,帝泣曰:「吾宗社幾傾,〔幾,居依翻。〕賴公獲全耳。」三月,丁酉,梭渾、敏、善衡及宗族三十二年,自三從以上皆徙邊徼。〔從,才用翻。徼,吉吊翻。〕後數月,敏妻亦鴆。〔死敏妻宇文氏,周天元之女,帝之姊子也。

    5有二孔雀自苑飛集寶城朝堂前,〔西苑在洛城西,元年所築也。後唐兵之攻王世充,世充使其弟世偉守寶城,則寶城洛城羅郭戈人內,自爲一城。既朝堂在焉,則百司廨署皆在焉,自爲一城,附於宮城之東南也。唐因隋制,亦以洛陽爲東京。六典雲:東城在皇城之東,皇城在皇城之東,皇城在東城之內,百僚廨署如京城之制,皇宮在皇城之北。吾以此推之,皇城蓋即隋之寶城,在宮城東南也。朝,直遙翻;下同。〕親衛校尉高德儒等十餘人見之,奏以爲,〔鷥帝置親侍鷹揚府,領親、勳、武三侍三侍即三衛也。各置越騎校略記並溫大雅創業起居注。〕時孔雀已飛去,無可得驗,於是百僚稱駕。詔以德儒誠心冥會,肇見嘉祥,握拜朝散大夫,〔朝,直遙翻。散,悉亶翻。〕賜物百段,餘人皆賜束帛;仍於其地造儀鷥殿。

    6己酉,帝行幸太原;夏,四月,幸汾陽宮避暑。宮城迫隘,百官士卒佈散山谷間,結草爲營而居之。

    7以衛尉少卿李淵爲山西、河東撫慰大使,〔少,始照翻。使,疏吏翻。考異曰:創業注云:「帝自衛尉少卿轉右驍衛將軍,奉詔爲太原道安撫大使,即隋大業十二年煬帝幸熡煩時也。」按十二年帝未嘗幸樓煩,今從高祖實錄在幸汾陽宮時。餘按隋志,汾陽宮正屬樓煩郡,自可以言垟樓煩,但有十二年、十一年之差耳。〕承製黜陟選補邵縣文武官,仍發河東討捕羣盜。淵行至龍門,擊賊帥毋端兒,破之。〔劉昫曰:龍門,漢艾氏縣,後魏改爲龍;隋志屬河東郡。帥,所類翻。毋,音無,姓也。

    8秋,八月,乙丑,帝巡北塞。〔考異曰:雜記「六月,突厥賊入嵐城鎮抄掠,遣範安貴討擊之,王師敗績,安貴,死百司震懼。七月,帝幸鴈門,先至天,池值雨,山谷泥深二尺,從官狼狽,帳幕多不至,一夜並露坐雨中,至曉多死宮人無,食貸糒於衛士。」今從隋書。

    初,裴矩以突厥始畢可汗部衆漸盛,〔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獻策分其勢,欲以宗女嫁其弟叱吉設,拜爲南面可汗;叱吉不敢受,始畢聞而漸怨。突厥之臣史蜀胡悉多謀略,爲始畢所任,矩詐與爲互市,誘至馬邑下,殺之。〔帝改朔州爲馬邑郡。誘,音酉。〕遣使詔始畢曰:「史蜀胡悉叛可汗來降,我已相爲斬之。」使,,,疏吏翻。降,戶江翻。爲,於僞翻。〕始畢知其狀,由是不朝。

    戊辰,始畢帥騎數十萬謀襲乘輿,〔朝,直遙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同。乘繩證翻;下同。〕義成公主先遣使者告變。壬申,車駕馳入鴈門,〔隋志:鴈門郡,後周置肆州,開皇五年改爲代州,帝改鴈門郡。齊王暕以後軍保崞縣。〔崞,漢縣,後魏置石城縣,開皇十年改曰平寇。大業初改爲享縣,屬鴈門郡。暕,古限翻。崞,音郭。〕癸酉,突厥圍鷢門,上下惶怖,〔怖,普布翻。〕撤民屋爲守禦之具,城中兵民十五萬口,食僅可支二旬,鴈門四十一城,突厥克其三十,九唯鴈門、崞不下。突厥急攻鴈門,矢及御前;上大懼,抱趙王杲而泣,目盡腫。

    左衛大將軍宇文述勸帝簡精銳數千騎遺圍而,出納言蘇威曰:「城守則我有餘力,輕騎乃彼之長,陛下萬乘之主,豈宜輕動!」〔乘,繩證翻。〕民部尚書樊子蓋曰:「陛下乘危徼倖,〔徼,堅堯翻。徼倖,覬非望也。〕一朝狼狽,悔之何及!不若據堅城以挫其銳,坐徵四方兵使入援。陛下親撫循士卒,論以復徵遼,〔復,扶又翻。〕厚爲動格,必人人自奮,何憂不濟!」內史侍郎蕭瑀以爲:「突厥之俗,可賀敦預知軍謀;〔突厥可汗之妻爲可賀敦。可,從刊入聲。〕且義成公主以帝女嫁外夷,必恃大國之援。若使一介告之,借使無業,庸有何損。又,將士之意,恐陛下既免突厥之患,還事高麗,〔麗,力知翻。〕若明詔,諭以赦高麗、專討突厥,則衆〔心皆安,人自爲戰矣。」瑀,皇后之弟也。虞世基亦勸帝重爲賞格,下詔停遼東之役。帝從之。

    帝親巡將士,謂之曰:「努力擊賊〔將即亮翻。〕苟能保全,凡在行陳,〔行戶刪翻。陳,讀曰陣;並下同。〕勿憂富貴,必不使有司弄刀筆破汝動勞。」乃下令:「守城有功者,無官直除六品,賜物百段;有官以次增益。」使者慰勞,相望於道,〔使,,疏吏翻。勞,力到翻。〕於是衆皆踊躍,晝夜拒戰,死傷甚衆。

    甲申,詔天下募兵。守令競來赴,〔難守,式又翻。,難乃旦翻。〕李淵之子世民,年十六,應募隸屯衛將軍雲定興,說定興多齎旗鼓爲疑兵,〔說,式芮翻。〕曰:「始畢敢舉兵圍天子,必謂我倉猝不能赴援故也。宜晝則引旌旗數十里不絕,夜則鉦鼓相應,虜必兵大至,望風遁去。不然,彼衆我寡,若悉軍來戰,必不能支。」定興從之。

    帝遣間使求救於義成公主,〔間,古莧翻。使疏吏翻;不同。〕公主遣使告始畢雲:「北邊有急。」東都及諸郡援兵亦至忻口;〔九域志:忻州秀容樓煩郡。杜佑曰:隋置忻州,因忻口爲名。〕九月,甲辰,始畢解圍去。帝使人出偵,山谷皆空,無胡馬,〔偵,醜鄭翻。〕乃遣二千騎追躡,至馬邑,得突厥老弱二千餘人而還。

    丁未,車駕還至太原。〔帝改幷州爲太原郡。騎,奇寄翻。,還從宣翻,又如字。〕蘇威言於帝曰:「今盜賊不,息士馬疲弊,願陛下亟還西京,深根固,本爲社稷計。」帝初然之。宇文述曰:「從官妻子多在東都,〔亟,紀力翻。從,才用翻。〕宜便道向洛陽,自潼關而入。」帝從之。

    冬,十月,壬戌,帝至東都,〔考異曰:略記:「九月辛未,帝入東都。」今從隋帝紀。〕顧眄街衢,眄,莫甸翻,斜視。謂侍臣曰:「猶大有人在。」意謂向日平楊玄感,殺人尚少故也。〔少,詩沼翻。〕蘇威追論勳格太重,宜加斟酌,樊子蓋毋請,以爲不宜失信,帝曰:「公欲收物情邪!」〔邪,音耶。〕子蓋懼不敢對。帝性吝官賞,初平楊玄感,應授勳者多,乃更置戎秩:建節尉爲正六品,次奮武、宣惠、綏德、懷仁、秉義、奉誠、立信等尉遞降一階。將士守鴈門者萬七千人,得勳者纔千五百人,皆準平玄感勳,一戰得第一勳者進一階,其先無戎秩者止得立仩,尉,三戰得第一勳者至秉尉,其在行陳而無勳者四戰進一階,亦無賜。會仍議伐高麗,由是將士無不憤怨。〔行,戶剛翻。陳,讀曰陣。麗,力知翻。將,即亮翻。〕

    初,蕭瑀以外戚有才行,〔行,下孟翻。〕嘗事帝於東宮,累遷至內史侍郎,委以機務。瑀性刪鯁,數言事忤旨,〔數,所角翻。仵,五故翻。〕帝漸疏之。及鴈門圍解,帝謂羣臣曰:「突厥狂悖,〔厥,九勿翻。悖,蒲妹翻,又蒲沒翻。〕劫何能爲!少時未散,〔少,詩沼翻。〕蕭瑀遽相恐動,情不可恕!」出爲河池郡守,〔隋志:河池郡,後魏置岐州,後周改日鳳州,帝改河池郡。守,式又翻。〕即日遣之。候衛將軍楊子崇崇從帝在汾陽宮,知突厥必爲寇,屢請早還京師,〔【章:十二行「師」下「帝不納,及解圍」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帝怒曰:「子崇怯懦,驚動衆心,〔懦,乃臥翻,又乃亂翻。〕不可居爪牙之官。」出爲離石郡守。子崇,高祖之族弟也。

    9楊玄感之亂,龍舟水殿皆爲所焚,詔江都更造,凡數千艘,〔艘,蘇遭翻。〕制度仍大於舊者。

    10壬申,盧明月帥衆萬寇陳、汝。〔陳州,淮陽郡。汝州,襄城郡。帥讀曰率。〕

    11東海李子通,有勇力,先依長白山賊帥左才相,〔帥,所類翻。相,息亮翻。〕羣盜皆殘忍,而子通獨寬仁,由是人多歸之,未半歲,有衆萬人。才相忌之,子通引去,渡淮,與杜伏威合。伏威選軍中壯士養爲假子,凡三十餘人,濟陰王雄誕、臨濟闞棱爲之冠。〔隋志:濟陰郡,後魏置西兗州,後周改曰曹州,帝改濟陰郡。闞,姓也,左傳齊有大夫闞止。濟,子禮翻。冠,古玩翻。〕既而李子通謀殺伏威,遣兵襲之。伏威被重創墜馬,〔被,皮義翻。創,初良翻。〕雄誕負之逃葭葦中,收散兵復振。將軍來整擊伏威,破之;其將西門君儀之妻王氏,勇而多力,負伏威以逃,雄誕帥壯士十餘人衛之,〔將,即亮翻。帥,讀曰率;下同。與隋兵力戰,由是得免。來整又擊李子通,破之,子通帥其餘衆奔海陵,復收兵得二萬人,自稱將軍。

    12城父朱粲〔隋志,城父縣屬譙郡。,父音甫。〕始爲縣史,隋邵縣皆有佐史。〕從軍,亡命聚衆爲盜,謂之「可達寒賊」,自稱迦樓羅王,〔迦,音加。〕衆至十餘萬,引兵轉掠荊、沔〔荊州,南郡。沔州,沔陽郡。沔,彌兗翻。〕及山南郡縣山南者,長安南山之南。〕所過噍類無遺。〔噍,才笑翻。〕

    13十二月,庚寅,〔【張:「寅」作「辰」。】〕詔民部尚書樊子蓋發關中兵數萬擊絳賊敬盤陀等。〔絳賊,絳邵賊也。風俗通:敬姓,陳敬仲之後。姓苑:黃帝孫敬康之後。〕子蓋不分藏否,〔否,音鄙。〕自汾水之北,村塢盡焚之,賊有降者皆坑之;百姓怨憤,益相聚爲盜。詔以李淵代之。有降者。有降者,淵引置左右,由是賊衆多降,前後數萬人,餘黨散入他。〔邵降,戶江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八十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隋紀七〔起柔兆困敦(丙子),盡強圉赤奮若(丁丑)五月,凡一年年奇。〕

    煬皇帝下

    大業十二年〔(丙子、六一六)〕

    1春,正月,朝集使不至者二十餘郡,〔漢儀:正旦大朝會,諸郡計吏皆覲。隋之朝集使,亦此類也。朝,直遙翻;下同。〕始議分遣使者十二道發兵討捕盜賊。〔使,疏吏翻。〕

    2詔毗陵通守路道德〔守,式又翻。〕集十郡兵數萬人,於郡東南起宮苑,周圍十二里內,爲十六離宮,大抵仿東都西苑之制,而奇麗過之。又欲築宮於會稽,〔會,古外翻。〕會亂,又果成。

    3三月,上巳,帝與羣臣飲於西苑水上,命學士杜寶撰水飾圖經,採古水事七十二,使朝散大夫黃袞以木爲之,間以妓航、酒船,〔朝,直遙翻。散,悉亶翻。間,古莧翻。妓,渠綺翻。航,戶郎翻。〕人物自動如生,鍾磬箏瑟,能成音曲。

    4己丑,張金稱陷平恩,〔隋志,平恩縣,屬武安郡。稱,尺證翻。〕一朝殺男女萬餘口:又陷武安,鉅鹿、清河諸縣。〔隋志,武安縣屬武安郡,鉅鹿縣屬襄國郡。清河郡帶清河縣;既郡城堅守,則此縣不陷。詳考隋志帶郭之清河本武城縣,開皇初,改名清河。而清陽縣則舊清河縣,金稱所陷蓋此。〕金稱比諸賊尤殘暴,所過民無孑遺。〔孑,單也;遺,餘也;言無單孑遺餘也。〕

    5夏,四月,丁巳,大業殿西院火,帝以爲盜起,驚走,入西苑,匿草間,火定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帝自八年以後,每夜眠恆驚悸,〔恆,戶登翻。悸,其季翻,心動也。〕雲有賊,令數人搖撫,乃得眠。

    6癸亥,歷山飛別將甄翟兒衆十萬寇太原,〔將,即亮翻。甄,側鄰翻。〕將軍潘長文敗死。〔長,知兩翻。〕

    7五月,丙戌朔,日有食之,既。

    8壬午,〔【張:「壬午」作「甲午」。】〕帝於景華宮徵求螢火,得數斛,夜出遊山,放之,光遍巖谷。〔考異曰:吳兢貞觀政要:「貞觀八年,上謂侍臣曰:『人君之言不可容易,隋煬帝幸甘泉宮,怪無螢火,敕雲:「捉取少多,於宮照夜。」所司遽遣數千人採拾,送五百轝於宮側。小事尚爾,況其大乎!』」今從隋書。〕

    9帝問侍臣盜賊,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曰:「漸少。」帝曰:「比從來少幾何﹖」對曰:「不能什一。」納言蘇威引身隱柱,帝呼前問之,對曰:「臣非所司,不委多少,〔委,悉也。少,詩沼翻。〕但患漸近。」帝曰:「何謂也﹖」威曰:「他日賊據長白山,今近在汜水。〔隋志,汜水縣屬滎陽郡,舊日成皋,開皇十八年,改曰汜水。汜,音似。〕且從日租賦丁役,今皆何在!豈非其人皆化爲盜乎!比見奏賊皆不以實,〔比,毗至翻。〕遂使失於支計,不時翦除。又昔在鴈門,許罷徵遼,今復徵發,〔復,扶又翻。〕賊何由息!」帝不悅而罷。尋屬五月五日,〔屬,之慾翻。〕百僚多饋珍玩,威獨獻尚書。或譖之曰:「尚書有五子之歌,威意甚不遜。」〔言威以帝逸豫盤遊不知返,將至失邦,如夏太康也。尚,而亮翻。孔安國曰: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帝益怒。頃之,帝問威以伐高麗事,〔麗,力知翻。〕威欲帝知天下多盜,對曰:「今茲之役,願不發兵,但赦羣盜,自可得數十萬,遣之東征。彼喜於免罪,爭務立功,高麗可滅。」〔麗,力知翻。〕帝不懌。威出,御史大夫裴蘊奏曰:「此大不遜!天下何處有許多賊!」帝曰:「老革多奸,〔蜀志:彭羕詆劉備曰:「老革荒悖!」注云:老革,皮色枯瘁之形。羕罵備爲老革,猶言老兵也。帝引此語。〕以賊脅我!欲批其口,且復隱忍。」〔批,蒲鱉翻,又普迷翻。復,扶又翻。〕蘊知帝意,遣河南白衣張行本〔隋志:洛州河南郡,大業二年移都,改曰豫州。〕奏:「威昔在高陽典選,〔謂九年從帝自遼東還高陽時。選,宣戀翻。〕濫授人官;畏怯突厥,請還京師。」〔事見上捲上年。厥,九勿翻。〕帝令按驗,獄成,下詔數威罪狀,〔數,所具翻。〕除名爲民。後月餘,復有奏威與突厥陰圖不軌者,〔復,扶又翻。厥,九勿翻。〕事下裴蘊推之,蘊處威死。〔下,遐嫁翻。處,昌呂翻。〕威無以自明,但摧謝而已。帝憫而釋之,曰:「未忍即殺。」並其子孫三世皆除名。

    10秋,七月,千戌,濟景公樊子蓋卒。〔隋書樊子蓋傳:帝以子蓋守東都平玄感之功,進爵濟公,謂其功濟天下,封以嘉名,無此郡國也。濟,讀當如字。卒,子血翻。〕

    11江都新作龍舟成,送東都;宇文述勸幸江都,〔【章:十二行本「都」下有「帝從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右候衛大將軍酒泉趙才諫曰:「今百姓疲勞,府藏空竭,〔隋志,張掖郡福祿縣舊置酒泉郡。藏,徂浪翻。〕盜賊蜂起,禁令不行,願陛下還京師,安兆庶。」帝大怒,以才屬吏,〔屬,之慾翻。〕旬日,意解,乃出之。朝臣皆不欲行,帝意甚堅,無敢諫者。建節尉任宗上書極諫,〔置建節尉事見上捲上年。朝,直遙翻;下同。任,音壬。上,時掌翻;下同。〕即日於朝堂杖殺之。甲子,帝幸江都,命越王侗與光祿大夫段達、太府卿元文都、檢校民部尚書韋津、右武衛將軍甫無逸、右司郎盧楚等總留後事。〔唐六典曰:煬帝三年,尚書都司始置左、右司郎各一人,掌都省之職,品同諸曹郎,從五品。總留後事者,帝出巡幸,以後事付留臺官總之。侗,他紅翻,又音同。〕津,孝寬之子也。〔韋孝寬,宇文干城之將。〕帝以詩留別宮人曰:「我夢江都好,徵遼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以盜賊充斥,於建門上表諫;〔隋志:帝置謁者臺官,尋又置散騎郎二十人,從五品,承議郎,正六品,通直郎,從六品,各三十人;宣德郎,正七品,宣義郎,從七品,各四十人;徵事郎,正八品,將仕郎,從八品,常從郎,正九品,奉信郎,從九品,各五十人。洛都羅城門,正南曰建國。上,時掌翻。〕帝大怒,先解其頤,然後斬之。〔說文:頤,也。〕

    12戊辰,馮翊孫華舉兵爲盜。〔隋志:馮翊郡,後魏置華州,西魏改曰同州,帝改爲郡。〕虞世基以盜賊充斥,請發兵屯洛口倉,〔大業二年置洛口倉。〕帝曰:「卿是書生,定猶恇怯。」〔恇,音匡。〕戊辰,車駕至鞏。敕有司移箕山、公路二府於倉內,〔鞏縣屬河南郡。新唐志:河南有府三十九。有鞏洛府,無箕山、公路二府,疑移於倉內後,遂併爲鞏洛府也。〕仍令築城以備不虞。至汜水,〔汜,音似。〕奉信郎王愛仁覆上表請還西京,帝斬之而行。至梁郡,〔帝改宋州爲梁郡。復,扶又翻。〕郡人邀車駕上書曰:「陛下若遂幸江都,天下非陛下之有!」又斬之。是時李子通據海陵,左才相掠淮北,杜伏威屯六合,〔隋志,六合縣屬江都郡,舊曰尉氏,置秦郡,後周改郡曰六合,開皇初,廢郡,改尉氏縣爲六合縣。相,息亮翻。〕衆各數萬;帝遣光祿大夫陳棱將宿衛精兵八千討之,往往克捷。〔將,即亮翻。〕

    13八月,乙巳,賊帥趙萬海衆數十萬,自恆山寇高陽。〔帝改恆州爲恆山郡。帥,所類翻。恆,戶登翻。〕

    14冬,十月,乙丑,許恭公宇文述卒。〔卒,子恤翻。〕初,述子化及、智及皆無賴。化及事帝於東宮,帝寵暱之,〔暱,尼質翻。〕及即位,以爲太僕少卿。〔少,始照翻。〕帝幸榆林,〔三年幸榆林,見一百八十卷。〕化及、智及冒禁與突厥交市,帝怒,將斬之,已解衣辮髮,既而釋之,賜述爲奴。智及弟士及,以尚主之故,常輕智及,惟化及與之親暱。述卒,帝復以化及爲右屯衛將軍,智及爲將作少監。〔爲化及兄弟爲逆張本。復,扶又翻。〕

    15李密之亡也,往依郝孝德,〔考異曰:韓昱壼關錄曰:「大業十一年正月,歷亭鎮王該,認形狀,獲李密,送宇文述。密佯患足疾,防守者一日不行一二十里。忽至一澗,水深岸險,密跛足寅緣,佯足蹶,返撲而墜,乃至良久,狀若未蘇。防守者又無計下取之,遂以手中槍戟引之。密以手援戟,佯作失勢,推戟向水。守者以危岸,手探不住,遂即放卻,密即得槍,擉守者二人俱斃,遂投郝孝德於平原。」按密,楊玄感之黨,前巳詐亡,防者豈得不加械繫,怠慢如此!今不取。〕孝德不禮之;又入王薄,薄亦不之奇也。密睏乏,至削樹皮而食之,匿於淮陽村舍,〔帝改陳州爲淮陽郡。〕變姓名,聚徒教授。郡縣疑而捕之,密亡去,抵其妹夫雍丘令丘君明。〔隋志,雍丘縣屬梁郡。雍,於用翻。〕君明不敢舍,轉寄密於遊俠王秀才家,秀才以女妻之。君明從侄懷義告其事,〔妻,七細翻。從,才用翻。〕帝令懷義自齎敕書與梁郡通守楊汪相知〔守,式又翻。〕收捕。汪遣兵圍秀才宅,適值密出外,由是獲免,君明、秀才皆死。

    韋城翟讓爲東都法曹,〔隋志,韋城縣屬東郡,開皇六年置。劉昫曰:隋分白馬縣,置於古城韋氏之國城。「東都」,當作「東郡」,帝改滑州爲兗州,二年改爲東郡。郡有西曹,金、戶、兵、法、士等曹。翟,萇伯翻。〕坐事當斬。獄吏黃君漢奇其驍勇,〔驍,堅堯翻;下同。〕夜中潛謂讓曰:「翟法司,天時人事,抑亦可知,豈能守死獄中乎!」讓驚喜〔【章:十二行「喜」下有「叩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曰:「讓,圈牢之豕,〔圈,求遠翻。〕死生唯黃曹主所命。」君漢即破械出之。讓再拜曰:「讓蒙再生之恩則幸矣,柰黃曹主何!」因泣下。君漢怒曰:「本以公爲大丈夫,可救生民之命,故不顧其死以奉脫,柰何反效兒女子涕泣相謝乎!君但努力自免,勿憂吾也!」讓遂亡命於瓦崗爲羣盜,〔瓦崗,在東郡界。〕同郡單雄信,〔考異曰:唐書雲:「雄信,曹州人。」今從河洛記。單,常演翻。〕驍健,善用馬槊,〔驍,堅堯翻。槊,色角翻。〕聚少年往從之。〔少,詩照翻。〕離狐徐世績家於衛南,〔離狐,漢縣,後魏之北濟陰郡也,時屬濟陰郡。唐中世改曰南華。宋白曰:離狐縣,初置在濮水南,常爲神狐所穿穴,遂移水北,故曰離狐。衛南,古楚丘也,隋開皇置衛南縣,屬東郡。宋白曰:全衛之時,此地在衛之南垂,故以名縣。〕年十七,有勇略,說讓曰:〔說,輸芮翻。〕「東郡於公與績皆爲鄉里,人多相識,不宜侵掠。滎陽、梁郡,汴水所經,〔帝改鄭州爲滎陽郡,宋州爲梁郡。班志,汴水在滎陽西南,蓋汴水所起,東南入梁郡界。汴,皮變翻。〕剽行舟,掠商旅,足以自資。」〔剽,匹妙翻。〕讓然之,引衆入二郡界,掠公私船,資用豐給,附者益衆,聚徒至萬餘人。

    時又有外黃王當仁、濟陽王伯當、韋城周文舉、雍兵李公逸等皆擁衆爲盜。〔外黃、濟陽二縣,隋志皆屬濟陰郡。剽,匹妙翻。濟,子禮翻。〕李密自雍州〔【章:十二行本「州」作「邱」;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亡命,往來諸帥間,說以取天下之策,〔帥,所類翻。說,式芮翻;下同。〕始皆不信。久之,稍以爲然,相謂曰:「斯人公卿子弟,志氣若是。今人人皆雲楊氏將滅,李氏將興。吾聞王者不死,斯人再三獲濟,豈非其人乎!」由是漸敬密。

    密察諸帥唯翟讓最強,乃因王伯當以見讓,〔考異曰:隋、唐書皆雲:「密歸翟讓,其中有知密是玄感亡將,潛勸讓害之。密懼,因王伯當以策幹讓,讓始敬焉。」按密既亡歸羣盜,必不隱其姓名,誰不知是玄感亡將!讓得之當用以敵隋,何惡於密而害之!今不取。革命記雲:「密投賊帥郝孝德,說之曰:『君能用密之策,河朔可指揮而定。』孝德曰:『本緣饑荒,求活性命,何敢別圖!國家若知公在此,孝德死亡無日。翟讓等徒衆絕多,請將兵送公於彼。』是日,孝德以馬一匹自送至河,執袂飲酒而別,軍中慕從者亦數十人,仍遣兵馬將送於翟讓。」今從隋書。〕爲讓畫策,〔爲,於僞翻。〕往說諸小盜,皆下之。讓悅,稍親近密,與之計事,〔近,其靳翻。〕密因說讓曰:「劉、項皆起布衣爲帝王。今主昏於上,民怨於下,銳兵盡於遼東,和親絕於突厥,〔厥,九勿翻。〕方乃巡遊揚、越,委棄東都,此亦劉、項奮起之會也。以足下雄才大略,士馬精銳,席捲二京,誅滅暴虐,隋氏不足亡也!」〔卷,讀曰卷。〕讓謝曰:「吾儕羣盜,旦夕偷生草間,〔儕,士皆翻。〕君之言者,非吾所及也。」

    會有李玄英者,自東都逃來,經歷諸賊,求訪李密,雲「斯人當代隋家。」人問其故,玄英言:「比來民間謠歌〔比,毗至翻。〕有桃李章曰:『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裏。勿浪語,誰道許!』『桃李子』,謂逃亡者李氏之子也;皇與後,皆君也;『宛轉花園裏』,謂天子在揚州無還日,將轉於溝壑也;『莫浪語,誰道許』者,密也。」既與密遇,遂委身事之。前宋城尉齊郡房玄藻,自負其才,〔隋志:宋城縣,帶梁郡,舊日睢陽,開皇十八年更名。〕恨不爲時用,預於楊玄感之謀,變姓名亡命,遇密於梁、宋之間,遂與之俱遊漢、沔,〔沔,彌兗翻。〕徧入諸賊,說其豪傑;還日,從者數百人,〔說,式芮翻。從,才用翻。〕仍爲遊客,處於讓營。〔處,昌呂翻。〕讓見密爲豪傑所歸,欲從其計,猶豫未決。

    有賈雄者,曉陰陽占候,爲讓軍師,言無不用。密深結於雄,使之託術數以說讓;雄許諾,懷之未發。會讓召雄,告之密所言,問其可否,對曰:「吉不可言。」又曰:「公自立恐未必成,若立斯人,事無不濟。」讓曰:「如卿言,蒲山公當自立,何來從我﹖」對曰:「事有相因。所以來者,將軍姓翟,翟者,澤也,〔翟,萇伯翻。〕蒲非澤不生,故須將軍也。」讓然之,與密情好日篤。〔好,呼到翻。〕

    密因說讓曰:「今四海糜沸,〔糜,粥也,言如粥之沸也。〕不得耕耘,公士衆雖多,食無倉廩,唯資野掠,常苦不給。若曠日持久,加以大敵臨之,必渙然離散。未若先取滎陽,休兵館穀,〔考異曰:革命記:「密說讓曰:『洛口倉米逾巨億,請公發一札之令,使密奉之,告諸道英雄,就倉喫米,必當雲合響應,受命於公,然後稱帝號以定中原』云云。讓曰:『就倉食米,實是上計。自顧庸賤,寧敢別創餘心;必如此謀,願奉公爲主。』密懷懼,改容而拜,讓亦拜。於是言宴盡歡,各恨相知之晚。即日,讓作書與密,散告諸處賊頭,並剋期定日,令總會洛口倉食米。」今從隋書〕待士馬肥充,然後與人爭利。」讓從之,於是破金陽關,〔金堤關,當在滎陽界,以漢金堤名之。〕攻滎陽諸縣,多下之。

    滎陽太守郇王慶,弘之子也,〔弘,高祖從祖弟也,封河間王。守,式又翻;下同。〕不能討,帝徙張須妷爲滎陽通守以討之。庚戌,須妷引兵擊讓,讓向數爲須妷所敗,〔數,所角翻。敗,補邁翻。〕聞其來,大懼,將避之。密曰:「須妷勇而無謀,兵又驟勝,既驕且狠,可一戰擒也。〔狠,戶墾翻。〕公但列陳以待,密保爲公破之。」〔陳,讀曰陣;下同。爲,於僞翻;下同。〕讓不得已,勒兵將戰,密分兵千餘大人伏於大海寺北林間。須妷素輕讓,方陳而前,讓與戰,不利,須妷乘之,逐北十餘里;密發伏掩之,須妷兵敗。密與讓及徐世績、王伯當合軍圍之,須妷潰圍出;左右不能盡出,須妷躍馬復入救之,來往數四,遂戰死。所部兵晝夜號哭,數日不止,〔史言張須妷得士卒心。號,戶刀翻。〕河南郡縣爲之喪氣。〔爲,於僞翻。喪,息浪翻。〕鷹揚郎將河東賈務本爲須妷之副,亦被傷,帥餘衆五千餘人奔梁郡,務本尋卒。〔將,即亮翻。被,皮義翻。帥,讀曰率。卒,子恤翻。〕詔以光祿大夫裴仁基爲河南討捕大使,代領其衆,徙鎮虎牢。〔虎牢,即滎陽郡汜水縣。使,疏吏翻。〕

    讓乃令密建牙,別統所部,號蒲山公營。密部分嚴整,〔分,扶問翻。〕凡號令士卒,雖盛夏,皆如揹負霜雪。躬服儉素,所得金寶,悉頒賜麾下,由是人爲之用。麾下士卒多爲讓士卒所陵辱,以威約有素,不敢報也。讓謂密曰:「今資糧粗足,〔粗,坐五翻;今人多從去聲。〕意欲還向瓦崗,公若不往,唯公所適,讓從此別矣。」讓帥輜重東引,〔重,直用翻。〕密亦西行至康城,說下數城,說,輸芮翻。大獲資儲。讓尋悔,復引兵從密。〔復,扶又翻。〕

    16鄱陽賊帥操師乞自稱元興王,建元始興,〔帝改饒州爲鄱陽郡。操,姓也,帥,所類翻。考異曰:隋帝紀作「操天成」。按唐高祖實錄林士弘傳:「大業末,與其鄉人操師乞起爲羣盜,師乞僭號,建元爲天成,攻陷豫章郡,入據之。」唐書士弘傳:「操乞師自號元興王。」皆無操天成名。此賊本一人,而隋、唐二史各有名號年紀,今參取之。〕攻陷豫章郡,〔帝改洪州爲豫章郡。〕以其鄉人林士弘爲大將軍,詔治書侍御史劉子翊將兵討之。師乞中流矢死,〔治,直之翻。中,竹仲翻。〕士弘代統其衆,與子翊戰於彭蠡湖,〔禹貢:東匯澤爲彭蠡。班志:豫章郡彭澤縣,彭蠡湖在西。今在南康軍城東南,西接江州德化縣界,週迴四百五十里。〕子翊敗死。士弘兵大振,至十餘萬人。十二月,壬辰,士弘自稱皇帝,國號楚,建元太平;〔考異曰:唐高祖實錄:「士弘自稱南越王,尋僭號,建元延康。」唐書林士弘傳:「操乞師攻陷豫章郡而據之,以士弘爲大將軍。乞師既死,士弘代董其衆,復與劉子翊大戰於彭蠡湖,隋師敗績,子翊死之。士弘大振,兵至十餘萬。十三年,徙據虔州稱帝。」其國號、年名此同。今從隋書。〕遂取九江、臨江、南康、宜春等郡,〔帝改江州爲九江郡,改撫州爲臨川郡,虔州爲南康郡,袁州爲宜春郡。〕豪傑爭殺隋守令,以郡縣應之。其地北自九江,南及番禺,皆爲所有。〔南海郡治番禺,隋併爲南海縣。番,音潘。禺,音愚。〕

    17詔以右驍衛將軍唐公李淵爲太原留守,〔帝改幷州爲太原郡。驍,堅堯翻。守,式又翻。〕以虎賁郎將王威、虎牙郎將高君雅爲之副,〔帝改定官制,十二衛府每衛置護軍四人,掌副貳將軍,尋改護軍爲虎賁郎將,正四品,而置虎牙郎將六人副焉,從四品。將,即亮翻;下同。賁,音奔。〕將兵討甄翟兒,〔甄,側鄰翻。〕與翟兒遇於雀鼠谷。〔隋志,西河郡永安縣有雀鼠谷。〕淵衆纔數千,賊圍淵數匝;〔匝,子答翻。〕李世民將精兵救之,拔淵於萬衆之中,會步兵至,合擊,大破之。〔考異曰:新、舊唐書本紀皆雲「十三年,拜太原留守。」新書仍雲「擊高陽曆山飛賊甄翟兒於西河,破之。」今從隋帝紀。〕

    18帝疏薄骨肉,蔡王智積每不自安,及病,不呼醫,臨終,謂所親曰:「吾今日始知得保首領沒於地矣!」

    晧張金稱、郝孝德、孫宣雅、高士達、楊公卿等寇掠河北,屠陷郡縣;隋將帥敗亡者相繼,〔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唯虎賁中郎將蒲城王辯、清河郡丞華陰楊善會數有功,〔按隋官制無中郎將。王辯傳,辯自鷹揚郎將遷虎賁郎將。「中」字衍。隋志,蒲城縣屬馮翊郡。數,所角翻。〕善會前後與賊七百餘戰,未嘗負敗。帝遣太僕卿楊義臣討張金稱。金稱營於平恩東北,〔隋志,平恩縣屬武安郡。〕義臣引兵直抵臨清之西,據永濟渠爲營,〔隋志,臨清縣屬河郡。劉昫曰:臨清,漢清泉縣,後魏改爲臨清。永濟渠,大業初所開。〕去金稱營四十里,深溝高壘,不與戰。金稱日引兵至義臣營西,義臣勒兵擐甲,〔擐,音宦。〕約與之戰,既而不出。日暮,金稱還營,明旦,復來;〔復,扶又翻;下同。〕如是月餘,義臣竟不出。金稱以爲怯,屢逼其營詈辱之。〔詈,力智翻。〕義臣乃謂金稱曰:「汝明旦來,我當必戰。」金稱易之,不復設備。〔易,以豉翻。〕義臣簡精騎二千,夜自館陶濟河,〔隋志,館陶縣屬武陽郡。此河,謂清河也。〕伺金稱離營,即入擊其累重。〔離,力智翻。累,力瑞翻。重,直用翻。〕金稱聞之,引兵還,義臣從後擊之,金稱大敗,與左右逃於清河之東。月餘,楊善會討擒之。吏立木於市,懸其頭,張其手足,令仇家割食之,未死間,歌謳不輟。詔以善會爲清河通守。〔守,式又翻。〕

    20涿郡通守郭絢〔絢,許縣翻〕將兵萬餘人討高士達。士達自以才略不及竇建德,乃進建德爲軍司馬,悉以兵授之。建德請士達守輜重,自簡精兵七千人拒絢,詐爲與士達有隙而叛,遣人請降於絢,〔降,戶江翻。〕願爲前驅,擊士達以自效。絢信之,引兵隋建德至長河,〔隋志,長河縣屬平原郡,舊日廣川,仁壽初改名。〕不復設備。建德襲之,殺虜數千人,斬絢首,獻士達,張金稱餘衆皆歸建德。楊義臣乘勝至平原,欲入高雞泊討之。建德謂士達曰:「歷觀隋將,〔將,即亮翻。〕善用兵者無如義臣,今滅張金稱而來,其鋒不可當。請引兵避之,使其欲戰不得,坐費歲月,將士疲倦,然後乘間擊之,〔間,古莧翻。〕乃可破也。不然,死非公之敵。」士達不從,留建德守營,自帥精兵逆擊義臣,〔帥,讀曰率。〕戰小勝,因縱酒高宴。建德聞之曰:「東海公未能破敵,遽自矜大,禍至不久矣。」後五日,義臣大破士達,於陳斬之,乘勝逐北,趣其營,〔陳,讀曰陣。趣,七喻翻。〕營中守兵皆潰。建德與百餘騎亡去,至饒陽,〔隋志,饒陽縣屬河間郡。騎,奇寄翻。〕乘其無備,攻陷之,收兵,得三千餘人。義臣既殺士達,以爲建德不足憂,引去。建德還平原,收士達散兵,收葬死者,爲士達發喪,軍復大振,〔爲,於僞翻。考異曰:革命記曰:「高士達、高德政與宗族鳩集離散,得五萬人,捺渦於四根柳樹,入高雞泊中,德政自號東海公,以建德爲長史。俄而德政病死,即有高欓脫繼立爲東海公,建德仍依舊任。欓脫領兵劫抄,至晏城府,爲城中兵所射而死。賊之異姓皆欲建德爲主,高氏一族不欲更立別人,遂分爲兩軍,各相猜貳。然高氏兵精強,建德死被屠,乃詐分爲官軍,告高氏併力共擊之。高氏無疑,即合軍共鬬,兵刃纔交,建德自後擊之,高氏兵大亂,建德兩軍擁掠遣坐,簡其驍勇及頭首千餘人,殺之,遂總統其衆。建德自號長樂王,寇抄州縣,即大業十二年二月也。」今從隋、唐書。〕自稱將軍。先是,羣盜得隋官及士族子弟,皆殺之,〔先,悉薦翻。〕獨建德善遇之;由是隋官稍以城降之,聲勢日盛,勝兵至十餘萬人。〔降,戶江翻;下同。勝,音升。〕

    21內史侍郎虞世基以帝惡聞賊盜,〔惡,烏路翻。〕諸將及郡縣有告敗求救者,〔將,即亮翻。〕世基皆抑損表狀,不以實聞,但云:「鼠竊狗盜,郡縣捕逐,行當殄盡,願陛下勿以介懷!」帝良以爲然,或杖其使者,以爲妄言,由是盜賊徧海內,陷沒郡縣,帝皆弗之知也。楊義臣破降河北賊數十萬,列狀上聞,〔所降者皆張金稱、高士達之衆。將,即亮翻。使,疏吏翻。上,時掌翻。〕帝嘆曰:「我初不聞,賊頓如此,義臣降賊何多也!」世基對曰:「小竊雖多,未足爲慮,義臣克之,擁兵不少,〔少,詩沼翻;下同。〕久在閫外,此最非宜。」帝曰:「卿言是也。」遽追義臣,放散其兵,賊由是復盛。〔復,扶又翻。〕

    治書侍御史韋雲起劾奏:「世基及御史大夫裴蘊職典樞要,維持內外,四方告變,不爲奏聞。〔治,直之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爲,於僞翻。〕賊數實多,裁減言少,陛下既聞賊少,發兵不多,衆寡懸殊,往皆不克,故使官軍失利,賊黨日滋。請付有司結正其罪。」大理卿鄭善果奏:「雲起詆訾名臣,〔訾,將此翻。〕所言不實,非毀朝政,妄作威權。」〔朝,直遙翻。〕由是左遷雲起爲大理司直。〔唐六典:後魏永安三年,御史中尉高穆奏置司直十人,視五品,隸廷尉,位在正、監上,不署曹事,唯覆理御史劾事;北齊及隋因之。〕

    22帝至江都,江、淮郡官謁見者,〔見,賢遍翻。〕專問禮餉豐薄,豐則超遷丞、守,薄則率從停解。江都郡丞王世充獻銅鏡屏風,遷通守;〔守,式又翻。〕歷陽郡丞趙元楷獻異味,遷江都郡丞。〔帝改和州爲歷陽郡。趙元楷自小郡丞遷大郡丞。〕由是郡縣競務刻剝,以充貢獻。民外爲盜賊所掠,內爲郡縣所賦,生計無遺;加之饑饉無食,〔無谷曰飢,無蔬果曰饉。〕民始採樹皮葉,或搗笹爲末,或煮土而食之,諸物皆盡,乃自相食;而官食猶充牣,吏皆畏法,莫敢振救。王世充密爲帝簡閱江淮民間美女獻之,由是益有寵。

    23河間賊帥格謙擁衆十餘萬,據豆子簗,〔帝改瀛州爲河間郡。姓苑:格姓,允格之後。帥,所類翻。簗,各朗翻。〕自稱燕王,帝命王世充將兵討斬之。謙將勃海高開道〔帝改滄州爲勃海郡。燕,因肩翻。將,即亮翻;下同。〕收其餘衆,寇掠燕地,軍勢復振。〔復,扶又翻。〕

    24初,帝謀伐高麗,〔麗,力知翻。〕器械資儲,皆積於涿郡;涿郡人物殷阜,屯兵數萬。又,臨朔宮多珍寶,諸賊競來侵掠;留守官虎賁郎將趙什住等不能拒,唯虎賁郎將雲陽羅藝獨出戰,〔守,式又翻。賁,音奔。將,即亮翻。雲陽縣,屬京兆郡。〕前後破賊甚衆,威名日重,什住等陰忌之。藝將作亂,先宣言以激其衆曰:「吾輩討賊數有功,〔數,所角翻。〕城中倉庫山積,制在留守之官,而莫肯散施以濟貧乏,〔施,式豉翻。〕將何以勸將士!」衆皆憤怨。軍還,郡丞出城候藝,藝因執之,陳兵而入。什住等懼,皆來聽命,乃發庫物以賜戰士,開倉廩以賑貧乏,境內鹹服;殺不同己者勃海太守唐禕等數人,〔守,式又翻。〕威振燕地,柳城、懷遠並歸之。藝黜柳城太守楊林甫,改郡爲營州,〔隋志,柳城縣帶遼西郡,與襄平郡蓋皆帝所置。改郡爲州,示覆開皇之舊也。〕以襄平太守鄧暠爲總管,〔暠,古老翻。〕藝自稱幽州總管。

    25突厥數寇北邊。〔厥,九勿翻。〕詔晉陽留守李淵帥太原道兵與馬邑太守王仁恭擊之。〔晉陽留守,即太原留守也。太原有晉陽宮,故亦稱晉陽留守。帝改朔州爲馬邑郡。帥,讀曰率;下同。守,式又翻。〕時突厥方強,兩軍衆不滿五千,仁恭患之。淵選善騎射者二千人,使之飲食舍止一如突厥,或與突厥遇,則伺便擊之,前後屢捷,突厥頗憚之。〔前後屢得小捷耳。曰頗憚者,未深憚也。厥,九勿翻。騎,奇寄翻。伺,相吏翻。〕

    恭皇帝上〔諱侑,封代王;元德太子昭之子,煬帝之孫也。諡法:尊賢讓善曰恭。〕

    義寧元年〔(丁丑、六一七)是年十一月,李淵克長安,方奉代王即位改元,通鑑因以擊年。〕

    1春,正月,右御衛將軍陳棱討杜伏威,伏威帥衆拒之。棱閉壁不戰,伏威遺以婦人之服,謂之「陳姥」。〔遺,於季翻。姥,莫補翻。〕棱怒,出戰,伏威奮擊,大破之,棱僅以身免。〔考異曰:隋陳棱傳雲:「往往克捷。」唐杜伏威傳雲:「棱僅以身免。」蓋棱先破李子通等,後爲伏威所敗也。今從唐書。〕伏威乘勝破高郵,〔隋志,高郵縣屬江都郡。〕引兵據歷陽,自稱總管,以輔公祏爲長史,〔祏,音石。長,知兩翻。〕分遣諸將徇屬縣,所至輒下,〔將,即亮翻。〕江淮間小盜爭附之。伏威常選敢死之士五千人,謂之「上募」,寵遇甚厚,有攻戰,輒令上募先擊之,戰罷閱視,有傷在背者即殺之,以其退而被擊故也。〔破,皮義翻。〕所獲資財,皆以賞車。士有戰死者,以妻、妾徇葬。故人自爲戰,所向無敵。

    2丙辰,竇建德爲壇於樂壽,〔隋志,樂壽縣屬河間郡,古樂城縣,仁壽初更名。樂,音洛;下同。〕自稱長樂王,置百官,改元丁丑。〔考異曰:許敬宗太實錄、舊唐帝紀皆雲「武德元年二月,建德稱長樂王」。按建德改元丁丑,即是今歲。今從隋帝紀及建德傳。〕

    3辛巳,魯郡賊徐圓朗攻陷東平,分兵略地,自琅邪以西,北至東平,盡有之,〔煬帝改兗州爲魯郡,改鄆州爲東平郡,沂州爲琅邪郡。邪,音耶。〕勝兵二萬餘人。〔勝,音升。〕

    4盧明月轉掠河南,至於淮北,衆號四十萬,自稱無上王;帝命江都通守王世充討之。世充與戰於南陽,大破之,〔隋志:南陽郡,舊置荊州,開皇初,改鄧州,煬帝改爲郡。守,式又翻。〕斬明月,餘衆皆散。

    5二月,壬午,朔方鷹揚郎將梁師都〔帝改夏州爲朔方郡。將,即亮翻。〕殺郡丞唐世宗,據郡,自稱大丞相,北連突厥。

    6馬邑太守王仁恭,〔煬帝改朔州爲馬邑郡。〕多受貨賂,不能振施。〔施,式豉翻。〕郡人劉武周,驍勇喜任俠,〔驍,堅堯翻。喜,許記翻。〕爲鷹揚府校尉,〔煬帝改大都督爲校尉。校,戶教翻。〕仁恭以其土豪,甚親厚之,令帥親兵屯合下。〔帥,讀曰率。〕武周與仁恭侍兒私通,恐事泄,謀作亂,先宣言曰:「今百姓饑饉,殭屍滿道,王府君閉倉不賑恤,豈爲民父母之意乎!」〔僵,居良翻。賑,津忍翻;下同。〕衆皆憤怒。武周稱疾臥家,豪傑來候問,武周雄牛縱酒,因大言曰:「壯士豈能坐待溝壑!今倉粟爛積,誰能與我共取之﹖」豪傑皆許諾。己丑,仁恭坐聽事,〔聽,讀曰廳。〕武週上謁,〔上,時掌翻。〕其黨張萬歲等隨入,升階,斬仁恭,持其首出徇,郡中無敢動者。於是開倉以賑饑民,馳檄境內屬城,皆下之,收兵得萬餘人。武周自稱太守,〔守,式又翻。考異曰:創業注云:「二月己丑,馬邑軍人劉武周殺太守王仁恭,據其郡,自稱天子,國號定楊。」按唐書,武周據汾陽宮乃僭號,於時未也。〕遣使附於突厥。〔使,疏吏翻。厥,九勿翻。〕

    7李密說翟讓曰:〔說,式芮翻。翟,萇伯翻。〕「今東都空虛,兵不素練;越王衝幼,留守諸官政令不壹,士民離心。段達、元文都,闇而無謀,以僕料之,彼非將軍之敵。若將軍能用僕計,天下可指麾而定。」乃遣其黨裴叔方覘東都虛實,〔守,式又翻。今,力定翻。覘,醜廉翻,又醜豔翻。〕留守官司覺之,始爲守禦之備,且馳表告江都。密謂讓曰:「事勢如此,不可不發。兵法曰:『先則制於己,後則制於人。』今百姓饑饉,洛口倉多積粟,去都百里有餘,〔都,謂東都。〕將軍若親帥大衆,輕行掩襲,〔帥,讀曰率。〕彼遠未能救,又先無豫備,取之如拾遺耳。比其聞知,〔比,必寐翻。〕吾己獲之,發粟以賑窮乏,遠近孰不歸附!百萬之衆,一朝可集,枕威養銳,〔枕,職任翻。〕以逸待勞,縱彼能來,吾有備矣。然後檄召四方,引賢豪而資計策,選驍悍而授兵柄,〔驍,堅堯翻。悍,戶旰翻;又下罕翻。〕除亡隋之社稷,布將軍之政令,豈不盛哉!」讓曰:「此英雄之略,非僕所堪;惟君之命,盡力從事,請君先發,僕爲後殿。」〔殿,丁甸翻。〕庚寅,密、讓將精兵七千人〔將,即亮翻。〕出陽城北,喻方山,自羅口襲興洛倉,破之;〔隋志,陽城縣屬河南郡。陸渾縣有方山。鞏縣有興洛倉。魏收地形志,鞏縣有長羅川。羅口,蓋即長羅川口。水經:羅水出方山西北流,謂之長羅川,又西北過訾城東北而入於洛。括地誌,方山,在洛州汜水縣東南三十二里,汜水所出也。〕開倉恣民所取,老弱襁負,道路相屬。〔襁,居兩翻。屬,之慾翻。〕

    朝散大夫時德叡以尉氏應密,〔時姓,楚大夫申叔時之後。隋志,尉氏縣屬熲川郡。尉氏,漢縣也。應劭曰:古獄官曰尉氏,鄭之別獄也。臣瓚曰:鄭大夫尉氏之邑,故遂以名邑。朝,直遙翻。散,悉亶翻。〕前宿城令祖君彥自昌平往歸之。〔隋志,宿城縣屬東平郡,開皇十六年置。劉昫曰:漢須昌縣故城,在今鄆州東南三十二里,隋於此置宿城縣。昌平縣,隋志屬涿郡。〕君彥,珽之子也,〔珽,他鼎翻。〕博學強記,文辭贍敏,著名海內,吏部侍郎薛道衡嘗薦之於高祖,高祖曰:「是歌殺斛律明月人兒邪﹖〔歌殺斛律光,事見一百七十一卷陳高宗太建四年。邪,音耶。〕朕不須此輩!」煬帝即位,尤疾其名,依常調選東平書佐,檢校宿城令。〔隋制,州郡皆有書佐,在祭酒從事之上,視正九品,謂之流內視品。檢校官,未得爲真。調,徒釣翻。選,宣戀翻。〕君彥自負其才,常鬱郁思亂,密素聞其名,得之大喜,引爲上客,軍中書檄,一以委之。

    越王侗遣虎賁郎將劉長恭、光祿少卿房崱〔侗,音通。賁,音奔。將,即亮翻。少,始照翻。崱,士力翻〕帥步騎二〔【張:「二」作「三」。】〕萬五千討密。〔帥,讀曰率;下同。騎,奇寄翻。〕時東都人皆以密爲飢賊盜米,烏合易破,〔易,以豉翻。〕爭來應募,國子三館學士〔隋以國子、太學、四門爲三館。〕及貴勝親戚皆來從軍,器械修整,衣服鮮華,旌旗鉦鼓甚盛。長恭等當其前,使河南討捕大使裴仁基等將所部兵自汜水而入以掩其後,〔大使,疏吏翻。將,即亮翻。汜,音祀。〕約十一日會於倉城南,〔考異曰:蒲山公傳雲:「克取二十一日會戰。」河洛記曰:「取其月十二日會戰。」按下有庚子,則非二十一日也,當是十一曰。密、讓具知其計。東都兵先至,士卒未朝食,長恭等驅之渡洛水,陳於石子河西,〔水經注:洞水出南溪石泉,世亦名之爲石泉水,過鞏東坎欿聚西而北入於洛。蓋即石子河也。陳,讀曰陣;下同。〕南北十餘里。密、讓選驍雄,分爲十隊,〔驍,堅堯翻。〕令四隊伏橫嶺下以待仁基,以六隊陳於石子河東。長恭等見密兵少,輕之。〔少,詩沼翻。〕讓先接戰,不利,密帥麾下橫衝之。隋兵飢疲,遂大敗,長恭等解衣潛竄得免,奔還東都,士卒死者什五六。越王侗釋長恭等罪,慰撫之。密、讓盡收其輜重器甲,〔重,直用翻。〕威聲大振。

    讓於是推密爲主,上密號爲魏公;上,時掌翻。庚子,設壇場,即位,稱元年,〔考異曰:壺關錄雲:「王伯當令密於西垣校射,書王字於堋上如錢,約中者爲主,其次以近、遠爲拜官高下。使賈雄執箭,仰天而誓,密正中字心,遂奉以爲主。」其說鄙陃,今不取。河洛記雲:「改大業十三年爲永平元年。」今從蒲山公傳及隋、唐書。〕大赦。其文書行下,〔下,遐嫁翻。〕稱行軍元帥府;〔帥,所類翻;下同。〕其魏府置三司、六衛,元帥府置長史以下官屬。拜翟讓爲上柱國、司徒、東郡公,〔長,知兩翻。考異曰:河洛記雲,鄧公蓋後來進封耳,今從蒲山公傳及隋、唐書。〕亦置長史以下官,減元帥府之半;以單雄信爲左武候大將軍,〔單,音善。〕徐世績爲右武候大將軍,各領所部;房彥藻爲元師左長史,東郡邴元真爲右長史,楊德方爲左司馬,鄭德韜爲右司馬,祖君彥爲記室,其餘封拜各有差。於是趙、魏以南,江、淮以北,羣盜莫不響應,孟讓、郝孝德、王德仁〔郝,呼各翻。〕及濟陰房獻伯、上谷王君廓、長平李士才、淮陽魏六兒、李德謙、譙郡張遷、魏郡李文相、譙郡黑社、白社、濟北張青特、上洛周比洮、胡驢賊等皆歸密。〔隋志:長平郡,舊曰建州,開皇初,改爲澤州,煬帝改爲郡。譙郡,後魏置南兗州,後周改亳州,煬帝改爲郡。改濟州爲濟北郡,商州爲上洛郡。黑社、白社,蓋賊之號,非人姓名也。濟,子禮翻。相,息亮翻。比,毗至翻。洮,土刀翻。〕密悉拜官爵,使各領其衆,置百營簿以領之。道路降者不絕如流,〔降,戶江翻。〕衆至數十萬。〔考異曰:略記雲,「二月丙辰,密遣其將夜襲倉城,二府兵擊退之。己未,又悉衆來攻,而府兵敗,遂人據倉;然二府將士猶各固小倉城,二十餘日不下。既而外救不至,食又盡,城乃陷沒,死者太半。於是鞏縣長柴孝和、監察御史鄭頲等舉縣降賊。密開倉招納降者,日數百千人。於是趙、魏以南,江、淮以北,莫不歸附,自是賊徒滋蔓矣。壬子,使劉長恭、房崱等統兵東討,大敗,戊午,還都,王慰撫,不責也。於是發教募士庶商旅奴等,分置營壁,各立將帥統領而固守,其諸里居民皆移入三城之內,於省寺府舍安置焉。又使宋遵貴將兵鎮陝縣太原倉。」雜記:「密稱魏公改年,於時倉猶自固守,既而密遣翟讓將兵夜襲倉城,官軍擊退之;明日,又引衆攻倉,連戰三日,陷外城,官軍猶捉子城。月餘,外援不至,城盡陷沒,死者十六七。」按二月壬什朔,無丙辰等日。今從隋書。〕乃命其護軍田茂廣築洛口城,方四十里而居之,〔考異曰:壼關錄雲:「週四十八里。」今從隋書。〕密遣房彥藻將兵東略地,取安陸、汝南、淮安、濟陽,〔煬帝改安州爲安陸郡。隋志:汝南郡,後魏置豫州。帝改洛州爲豫州,以此爲秦州,又改曰蔡州,尋改爲郡。淮安郡,後魏置東荊州,西魏改爲淮州,開皇五年又改爲顯州,煬帝改爲郡。濟陽縣屬濟陰郡。濟,子禮翻。〕河南郡縣多陷於密。

    8鴈門郡丞河東陳孝意與虎賁郎將王智辯共討劉武周,圍其桑乾鎮。〔桑乾,漢縣;後魏爲桑乾郡,後周廢,隋以爲鎮,在馬吧郡善陽縣界。賁,音奔。將,即亮翻。幹,音幹。〕壬寅,武周與突厥合兵擊智辯,殺之;孝意奔還鴈門。三月,丁卯,武周襲破樓煩郡,進取汾陽宮,獲隋宮人,以賂突厥始畢可汗;〔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始畢以馬報之,兵勢益振,又攻陷定襄。〔煬定改雲州爲定襄郡。〕突厥立武周爲定楊可汗,〔言將使之定楊州也。考異曰:新、舊唐書武周皆無國號,惟創業起居注雲,國號定楊。〕遺以狼頭纛。〔隋書曰:突厥本狼種。牙門建狼頭纛,示不忘本也。遺,於季翻。〕武周即皇帝位,立妻沮氏爲皇后,〔沮,子餘翻。〕改元天興。以衛士楊伏念爲尚書左僕射,妹伲同縣苑君璋爲內史令。武周引圍鴈門,陳孝意悉力拒守,乘間出擊武周,屢破之;〔間,古莧翻;下同。〕既而外無救援,遣間使詣江都,皆不報。〔使,疏吏翻。〕孝意誓以必死,旦夕向詔敕庫俯伏流涕,悲動左右。圍城百餘日,食盡,校尉張倫殺孝意以降。〔校,戶教翻。降,戶江翻。〕

    9梁師都略定雕陰、弘化、延安等郡,〔隋志:雕陰郡,西魏置綏州,大業初,改爲上郡,尋改爲雕陰郡。改慶州爲弘化郡。〕遂即皇帝位,國號梁,改元永隆。始畢遺以狼頭纛,號爲大度毗伽可汗。師都乃引突厥居河南之地,攻破鹽川郡。〔隋志:鹽川郡,西魏置西安州,後改爲鹽州,煬帝改爲郡。〕

    10左翊衛蒲城郭子和〔郭子和,蓋衛士之屬左翊衛府者。〕坐事徙榆林。會郡中大飢,子和潛結敢死士十八人攻郡門,執郡丞王才,數以不恤百姓,斬之,〔數,所具翻。〕開倉賑施。自稱永樂王,〔施,式豉翻。樂,音洛。〕改元醜平。尊其父爲太公,以其弟子政爲尚書令,子端、子升爲左右僕射。有二千餘騎,南連梁師都,北附突厥,各遣子爲質以自固。〔騎,奇寄翻。厥,九勿翻。質,音致。〕始畢以劉武周爲定楊天子,梁師都爲解事天子,〔解,戶買翻。〕子和爲平楊天子;〔平楊,猶定楊也。〕子和固辭不敢當,乃更以爲屋利設。

    11汾陰薛舉,僑居金城,〔隋志,汾陰縣屬河東郡。煬帝改蘭州爲金城郡。僑,寓也。〕驍勇絕倫,家貲鉅萬,交結豪傑,雄於西邊,爲金城府校尉。〔新唐志,金城郡有府二,曰廣武、金城。校尉,其帥。驍,堅堯翻。校,戶教翻。〕時隴右盜起,金城令郝瑗〔金城縣,帶郡。郝,呼各翻。瑗,於眷翻。〕募兵得數千人,使舉將而討之。〔將,即亮翻。〕夏,四月,癸未,方授甲,置酒饗士,舉與其子仁果及同黨十三人,於座劫瑗發兵,〔考異曰:唐高祖實先作「仁果」,後作「仁杲」。新、舊高祖、太宗紀、薛舉傳、柳芳唐歷、柳宗元集皆作「仁杲」。太宗實錄、吳兢太宗勳史,革命記、焦璐唐朝年代記、陳嶽唐統記皆作「仁果」。今醴泉昭陵前有石馬六匹,其一銘曰:「白蹄烏,平薛仁果時所乘。」此最可據,今從之。〕囚郡縣官,開倉賑施。〔賑,津忍翻。施,式智翻。〕自稱西秦霸王,改元秦興。以仁果爲齊公,少子仁越爲晉公,招集羣盜,掠官牧馬。賊帥宗羅黃帥衆歸之,以爲義興公。〔少,詩照翻。賊帥,所類翻。黃帥,讀曰率。〕將軍皇甫綰將兵一萬屯枹罕,〔楊帝改河州爲枹罕郡。綰將,即亮翻。枹,音膚。〕舉選精銳二千人襲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遂克枹罕」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齊校同。】〕岷山羌酋利俗擁衆二萬歸之,〔隋志:臨洮郡臨洮縣有岷山。酋,才由翻。〕舉兵大振。更以仁果爲齊王,領東道行軍元帥,〔帥,所類翻。〕仁越爲晉王,兼河州刺史,〔復以枹罕郡爲河州。〕羅黃爲興王,以副仁果;分兵略地,取西平、澆河二郡。〔煬帝改鄯州爲西平郡,周武帝逐吐谷渾,置廓州,煬帝改爲澆河郡。澆,古堯翻。〕未幾,盡有隴西之地,衆至十三萬。〔幾,居豈翻。〕

    12李密以孟讓爲總管、齊郡公,〔考異曰:河洛記作「孟達」,今從隋書。〕己丑夜,讓帥步騎二千入東都外郭,〔外郭,羅郭也。帥,讀曰率。騎,奇寄翻。〕燒掠豐都市,比曉而去。〔比,必寐翻。〕於是東京居民悉遷入宮城,臺省府寺皆滿。鞏縣長柴孝和、監察御史鄭頲以城降密,〔長,知兩翻;下同。頲,他鼎翻。降,戶江翻;下同〕密以孝各爲護軍,頲爲右長史。

    裴仁基每破賊得軍資,悉以賞士卒,監軍御史蕭懷靜不許,〔監,工銜翻。〕士卒怨之;懷靜又屢求仁基長短劾奏之。〔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倉城之戰,仁基失期不至,聞劉長恭等敗,懼不敢進,屯百花谷,〔百花谷蓋在汜水縣西,鞏縣東南。〕固壘自守,又死獲罪於朝。〔朝,直遙翻。〕李密知其狼狽,〔集韻:狽,音貝。狼屬生子,或久一足,二足相附而行,離則蹎,故猝遽謂之狼狽。〕使人說之,〔說,輸芮翻。〕啖以厚利。〔啖,徒濫翻。〕賈務本之子閏甫在軍中,〔賈務本,見上榮陽之戰。〕勸仁基降密,仁基曰:「如蕭御史何﹖」閏甫曰:「蕭君如棲上雞,若不知機變,在明公一刀耳。」仁基從之,遣閏甫詣密請降。密大喜,以閏甫爲元帥府司兵參軍,兼直記室事,使之覆命,遺仁基書,慰納之,〔遺,於季翻。〕仁基還屯虎牢。蕭懷靜密表其事,仁基知之,遂殺懷靜,帥其衆以虎牢降密。密以仁基爲上柱國、河東公;仁基子行儼,驍勇善戰,密亦以上柱國、絳郡公。〔驍,堅堯翻;下同。〕

    密得秦叔寶及東阿程敻金,〔隋志,東阿縣,屬濟北郡。敻,五巧翻。〕皆用爲驃騎。〔驃騎,開皇官制也,煬帝改爲鷹揚郎將。驃,匹妙翻。騎,奇寄翻。〕選軍中尤驍勇者八千人,分隸四驃騎以自衛,號曰內軍,常曰:「此八千人足當百萬。」敻金後更名知節。〔更,工衡翻。〕羅士信、趙仁基皆帥衆歸密,密署爲總管,使各統所部。

    癸巳,密遣裴仁基、孟讓帥二萬餘人襲回洛東倉,破之;〔新唐志:孟州河陽有回洛故城。是地得名之由,見一百五十八卷梁武帝大同九年。〕遂燒天津橋,〔煬帝使宇文愷營造東都,洛水貫都,有河滿之象,因名其橋爲天津橋。〕縱兵大掠。東都出兵擊之,仁基等敗走,密自帥衆屯回洛倉。東都兵尚二十餘萬人,乘城擊柝,〔柝,他各翻。〕晝夜不解甲。密攻偃帥、金墉,皆不克;〔偃帥縣,屬河南郡,在都城東六十里。晉金墉城,在洛城西北,隋營東都城,東去故都十八里,則金墉亦在都城之東。〕乙未,還洛口。〔考異曰:略記:「三月辛未,密遣孟讓將二十餘人夜入都郭,燒豐都市,比曉而去。癸末,密襲據都倉。乙亥,密部衆入自上春門,於宣仁門東街立柵而住。丙寅,燒上春門及街南北里門樓,火接宣仁門,因逼門爲陳,與城上弓矢相接,而退還倉。」雜記:「密遣格謙將兵燒豐都市。三月,越王侗教募力捉,宮城守固,官賞有差,撤天津等諸橋,運回略倉米入城。四月,密攻偃師,圍金墉,東都兵出,密還洛口。五月,裴仁基翻虎牢入賊,自滎陽以東至陳、譙、下邳、彭城、梁郡皆屬密,賊衆逾盛,並家口百萬。」蒲山公傳:「三月乙亥,密帥衆入自上東門,攻宣仁門,不克。丙寅,燒上東門而退」此三書月日交錯,皆不可憑。今從隋、唐書。〕

    東都城內乏糧,而布帛山積,至以絹爲汲綆,〔綆,古杏翻。〕然布以爨。越王侗使人運回洛倉米入城,遣兵五千屯豐都市,五千屯上春門,五千屯北邙山,爲九營,首尾相應,以備密。

    丁酉,房獻伯陷汝陰,〔煬帝改熲州爲汝陰郡。〕淮陽太守趙妷舉郡降密。〔守,式又翻。妷,徒河翻。降,戶江翻。考異曰:隋書作「趙佗」,今從蒲山公傳。〕

    己亥,密帥衆三萬復據回洛倉,大修營塹以逼東都;〔復,扶又翻。塹,七豔翻。〕段達等出兵七萬拒之。辛丑,戰於倉北,隋兵敗走。丁未,密使其幕府移檄郡縣,數煬帝十罪,〔數,所具翻,又所主翻。〕且曰:「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祖君彥之辭也。

    越王侗遣太常丞元善達間行賊中,〔間,古莧翻。〕詣江都奏稱:「李密有衆百萬,圍逼東都,據洛口倉,城內無食。若陛下速還,烏合必散;不然者,東都決沒。」因歔欷嗚咽,帝爲之改容。〔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爲,於僞翻。〕虞世基進曰:「越王年少,〔少,詩照翻。〕此輩誑之。〔誑,居況翻。〕若如所言,善達何緣來至!」帝乃勃然怒曰:「善達小人,敢廷辱我!」因使經賊中向東陽催運,〔此東陽,蓋指婺州東陽郡。〕善達遂爲羣盜所殺。是後人人杜口,莫敢以賊聞。

    世基容貌沈審,〔沈,持林翻。〕言多合意,特爲帝所親愛,朝臣無與爲比;親黨憑之,鬻官賣獄,賄賂公行,其門如市。由是朝野共疾怨之。〔朝,直遙翻。〕內史舍人封德彝託附世基,以世基不閒吏務,〔閒,習也。〕密爲指畫,宣行詔命,諂順帝意,羣臣表疏忤旨者,皆屏而不奏。〔爲,於僞翻。忤,五故翻。屏,必郢翻。〕鞫獄用法,多峻文深詆,論功行賞,則抑削就薄。故世基之寵日隆而隋政益壞,皆德彝所爲也。

    13初,唐公李淵娶於神武肅公竇毅,〔神武,郡名。隋志,馬邑郡神武縣,舊置神武郡。〕生四男,建成、世民、玄霸、元吉,一女,適太子千牛備身臨汾柴紹。〔隋志:東宮左、右內率府有千牛備身八人,掌執千牛刀。以千牛名刀者,取其解千牛而芒刃不頓。臨汾縣,帶臨汾郡,本平陽也,開皇初,改名。〕

    世民聰明勇決,識量過人,見隋室方亂,陰有安天下之志,傾身下士,散財結客,鹹得其歡心。〔下,遐稼翻。〕世民娶右驍衛將軍長孫晟之女;〔驍,堅堯翻。長,知兩翻。晟,承正翻。〕右勳衛長孫順德,晟之族弟也,與右勳侍池陽劉弘基〔隋開皇置親、勳、武三衛,大業初,改爲親、勳、武三侍。順德蓋開皇中爲勳衛,弘基則爲大業勳恃也。三衛、三侍皆分左、右。劉弘基,雍州池陽入。隋志,雍州有雲陽縣,無池陽。舊唐志雲:貞觀三年,改石門爲雲陽,雲陽爲池陽。通鑑據唐書,以唐州縣書之也。〕皆避遼東之役,亡命在晉陽依淵,與世民善。左親衛竇琮,熾之孫也,〔竇熾,隋初三公。〕亦亡命在太原,素與世命有隙,每以自疑;世民加意待之,出入臥內,琮意乃安。

    晉陽宮監猗氏裴寂,〔隋離宮皆置宮監,猗氏縣,屬河東郡。〕晉陽令武功劉文靜,〔晉陽縣,帶太原郡。武功縣,屬京郡。〕相與同宿,見城上烽火,寂嘆曰:「貧賤如此,復逢亂離,〔復,扶又翻。〕將何以自存!」文靜笑曰:「時事可知,吾二人相得,何憂貧賊!」文靜見李世民而異之,深自結納,謂寂曰:「此非常人,豁達類漢高,神武同魏祖,年雖少,命世才也。」〔少,詩照翻。〕寂初未然之。〔未知文靜之言爲是。〕

    文靜坐與李密連昏,系太原獄,〔擊郡獄。〕世民就省之。文靜曰:「天下大亂,非高、光之才,不能定也。」〔以漢高祖、光武之事擿發世民。省,悉景翻;下同。〕世民曰:「安知其無,但人不識耳。我來相省,非兒女子之情,欲與君議大事也。計將安出﹖」文靜曰:「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圍逼東都,羣盜殆以萬數。當此之際,有真主驅駕而用之,取天下如反掌耳。太原百姓皆避盜入城,文靜爲令數年,知其豪傑,一旦收拾,可得十萬人,尊公所將之兵復且數萬,〔將,即亮翻。復,扶又翻。〕一言出口,誰敢不從!以此乘虛入關,號令天下,不過半年,帝業成矣。」世民笑曰:「君言正合吾意。」乃陰部署賓客,淵不之知也。世民恐淵不從,猶豫久之,不敢言。

    淵與裴寂有舊,每相與宴語,或連日夜。文靜欲因寂關說,〔關,白也。說,輸芮翻;下同。〕乃引寂與世民交。世民出私錢數百萬,使龍山令高斌廉與寂博,稍之輸之,〔按隋志,後齊置龍山縣,帶太原郡,開皇十年改曰晉陽。則此時不復有龍山矣,豈斌廉在開皇中嘗爲令史,以舊官書之邪﹖對博者,不勝者納物與勝者曰輸。斌,音彬。〕寂大喜,由是日從世民遊,情款益狎。世民乃以其謀告之,寂許諾。

    會突厥寇馬邑,淵遣高君雅將兵與馬邑太守王仁恭併力拒之;仁恭、君雅戰不利,〔按王仁恭是年春已死,此必去年,史序李淵起兵來歷及之。厥,大勿翻。將,即亮翻。守,式又翻。〕淵死並獲罪,甚憂之。世民乘間屏人說淵曰:〔間,古莧翻。屏,必郢翻。〕「今主上無道,百姓困窮,晉陽城外皆爲戰場;大人若守小節,下有寇盜,上有嚴刑,危亡無日。不若順民心,興義兵,轉禍爲福,此天授之時也。」淵大驚曰:「汝安得爲此言,吾今執汝以告縣官!」因取紙筆,欲爲表。世民徐曰:「世民觀天時人事如此,故敢發言;必欲執告,不敢辭死!」淵曰:「吾豈忍告汝,汝慎勿出口!」明日,世民復說淵曰:「今盜賊日繁,遍於天下,大人受詔討賊,賊可盡乎!要之,終不免罪。且世人皆傳李氏當應圖讖,〔復,扶又翻。說,式芮翻。讖,楚譖翻。〕故李金才無罪,一朝族滅。〔李渾,字金才,族滅事見上卷大業十一年。〕大人設能盡賊,則功高不賞,身益危矣!唯昨日之言,可以救禍,此萬全之策也,願大人勿疑。」淵乃嘆曰:「吾一夕思汝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軀亦由汝,化家爲國亦由汝矣!」

    先是,裴寂私以晉陽宮人侍淵,〔先,悉薦翻。〕淵從寂飲,酒酣,寂從容言曰:「二郎陰養士馬,欲舉大事,正爲寂以宮人侍公,〔世民第二。從,千容翻。爲,於僞翻。〕恐事覺並誅,爲此急計耳。衆情已協,公意如何﹖」淵曰:「吾兒誠有此謀,事已如此,當復柰何,正須從之耳。」〔復,扶又翻;下同。〕

    帝以淵與王仁恭不能禦寇,遣使者執詣江都。〔此帝謂煬帝。使,疏吏翻。〕淵大懼,世民與寂等復說淵曰:「今主昏國亂,盡忠無益。偏裨失律,而罪及明公。〔說,式芮翻。裨,賓彌翻。〕事已迫矣,宜早定計。且晉陽士馬精強,宮監蓄積鉅萬,以茲舉事,何患無成!代王幼衝,關中豪傑並起,未知所附,公若鼓行而西,撫而有之,如探囊中之物耳。〔探,吐南翻。〕柰何受單使之囚,〔使,疏吏翻;下遣使同。〕坐取夷滅乎!」淵然之,密部勒,將發;會帝繼遣使者馳驛赦淵及仁恭,使復舊任,〔考異曰:創業注曰:隋主遣司直姓名馳驛系帝而斬仁恭。帝自以姓名着於圖籙,太原王氣所在,恐被猜忌,因而禍及,頗有所悔。時皇太子在河東,獨有秦王侍側,耳語謂王曰:『隋歷將盡,吾家繼膺符命,不早起兵者,顧爾兄弟未集耳。今遭羑里之厄,爾昆季須會孟津之師,不可從吾同受孥戮,家破身亡,爲英雄笑。』王泣而啓帝曰:『芒碭山澤,是處容人,請同漢祖,以觀時變。』帝曰:『今遇時來,逢茲錮系,雖機變,何能爲也!然天命有在,吾應會昌,未必不以此相啓,今吾激勵,謹當敬天之誡以卜興亡,自天佑吾,彼焉能害,天必亡我,何所逃刑。』乃後數日,果有詔使馳驛而至。釋淵而免仁恭,各依舊檢校所部。」按煬帝若有詔斬仁恭,則比後使之至,仁恭已死矣。又高祖身爲留守,且被禁系,亡去何之﹖恐此亦非太宗之謀也!今皆不取。〕淵謀亦緩。

    淵之爲河東討捕使也,〔大業十一年,淵爲使討捕河東。使,疏吏翻。〕請大理司直夏侯端爲副。端,詳之孫也,〔梁武帝起兵荊、雍,夏侯詳佐命。夏,戶雅翻。〕善占候及相人,〔相,息亮翻。〕謂淵曰:「今玉牀搖動,帝座不安,〔晉天文志:北極五星,第二星主帝座。太乙之座,謂最赤明者。紫宮門內六星,曰天牀,主寢舍,解息燕休。又大角一星在攝提間,大角者,天王帝座也。天官書雲:大角北三星爲帝座,主宴飲、酬酢也。〕參墟得歲,必有真人起於其分,〔左傳:參晉星,故以晉陽爲參墟。得歲,謂歲星居參也。參,所今翻。分,扶問翻。〕非公而誰乎!主上猜忍,尤忌諸李,金才既死,公不思變通,必爲之次矣。」淵心然之。及留守晉陽,鷹揚府司馬太許世緒〔煬帝制鷹揚府,有司馬及兵,倉兩司。〕說淵曰:「公姓在圖籙,名應歌謠;握五郡之兵,〔五郡,謂太原、鴈門、馬邑、樓煩、西河。說,式芮翻。〕當四戰之地,舉事則帝業可成,端居則亡不旋踵;唯公圖之。」行軍司鎧文水武士寫、〔按士寫傳,蓋爲行軍府司鎧參軍。隋志,文水縣屬太原郡,舊曰受陽,開皇十年改名。宋白曰:文水縣,漢大陵縣,後魏省大陵,於今處置受陽縣,隋改曰文水。寫,一虢翻。〕前太子左勳衛唐憲、〔開皇之制,東宮左、右衛率府亦有親、勳、翊三衛,煬帝改親衛爲功曹。〕憲弟儉皆勸淵舉兵。儉說淵曰:「明公北招戎狄,南收豪傑,以取天下,此湯、武之舉也。」淵曰:「湯、武非所敢擬,在私則圖存,在公則拯亂,卿姑自重,吾將思之。」憲,邕之孫也。〔唐邕以強幹事高齊。〕時建成、元吉尚在河東,〔淵留建成護家居河東。〕故淵遷延未發。

    劉文靜謂裴寂曰:「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何不早勸唐公舉兵,而推遷不已!〔〕推遷,言推故遷延也。推,吐雷翻。〕且公爲宮監,而以宮人侍客,公死可爾,何誤唐公也!」寂甚懼,屢趣淵起兵。〔趣,讀曰促。〕淵乃使文靜詐爲敕書,發太原、西河、鴈門、馬邑民年二十已上五十已下悉爲兵,期歲暮集涿郡,擊高麗,〔麗,力知翻。〕由是人情恟恟,思亂者益衆。〔恟,許拱翻。〕

    及劉武周據汾陽宮,世民言於淵曰:「大人爲留守,而盜賊竊據離宮,不早建大計,禍今至矣!」淵乃集將佐謂之曰:〔將,即亮翻;下同。〕「武周據汾陽宮,吾輩不能制,罪當族滅,若之何﹖」王威等皆懼,再拜請計。淵曰:「朝廷用兵,動止皆稟節度。今賊在數百里內,江都在三千里外,加以道路險要,復有他賊據之;〔復,扶又翻。〕以嬰城膠柱之兵,當巨猾豕突之勢,必不全矣。進退維谷,何爲而可﹖」威等皆曰:「公地兼親賢,同國休慼,若俟奏報,豈及事機;要在平賊,專之可也。」淵陽若不得已而從之者,曰:「然則先當集兵。」乃命世民與劉文靜、長孫順德、劉弘基等各募兵,遠近赴集,旬日間近萬人,仍密遣使召建成、元吉於河東,柴紹於長安。〔近,其靳翻。使,疏吏翻。〕

    王威、高君雅見兵大集,疑淵有異志,謂武士寫曰:「順德、弘基皆背徵三侍,所犯當死,〔二人避役亡命,故曰背徵。背,蒲妹翻。〕安得將兵!」欲收按之。士寫曰:「二人皆唐公客,若爾,必大致紛紜。」威等乃止。留守司兵田德平欲勸威等按募人之狀,〔隋制:留守置司功、倉、戶、兵、法、士曹等書佐。守,式又翻。〕士寫曰:「討捕之兵,悉隸唐公,威、君雅但寄坐耳,〔言但寄身於留守坐間也。坐,徂臥翻。〕彼何能爲!」德平亦止。

    晉陽鄉長劉世龍〔開皇初,置保長、黨長,鄉長亦此類也。長,知兩翻。〕密告淵雲:「威、君雅欲因晉祠祈雨,爲不利。」〔晉陽有晉王祠。〕五月,癸亥夜,淵使世民伏兵於晉陽宮城之外。甲子旦,淵與威、君雅共坐視事,使劉文靜引開陽府司馬胙城劉政會入立庭中,〔新唐志,太原有府十八,開陽其一也。隋志,胙城縣屬東郡,舊曰東燕,開皇十八年改名。〕稱有密狀。〔言有狀告密。〕淵目威等取狀視之,政會不與,曰:「所告乃副留守事,唯唐公得視之。」淵陽驚曰:「豈有是邪!」視其狀,乃雲:「威、君雅潛引突厥入寇。」〔邪,音耶。厥,九勿翻。〕君雅攘袂大詬曰:〔詬,若候翻。罵也。〕「此乃反者欲殺我耳。」時世民已布兵塞衢路,〔塞,悉則翻。〕文靜因與劉弘基、長孫順德等共執威、君雅繫獄。丙寅,突厥數萬衆寇晉陽,輕騎入外郭北門,出其東門。〔騎,奇寄翻;下同。〕淵命裴寂等勒兵爲備,而悉開諸城門,突厥不能測,莫敢進。衆以爲威、君雅實召之也,淵於是斬威、君雅以徇。淵部將王康達將千餘人出戰,皆死,城中忷懼。〔將,即亮翻;下舉將同。忷,許拱翻。〕淵夜遣軍潛出城,旦則張旗鳴鼓自他道來,如援軍者;突厥終疑之,留城外二日,大掠而去。

    14煬帝命監門將軍涇陽龐玉、〔隋志:左、右監門府各將軍一人,掌宮殿門禁及守衛事。涇陽縣,屬京北郡。監,工銜翻。〕虎賁郎將霍世舉將關內兵援東都。柴孝和說李密曰:〔賁,音奔。將,即亮翻。說,式芮翻。〕「秦地山川之固,秦、漢所憑以成王業者也。今不若使翟司徒守洛口,裴柱國守回洛,〔翟司徒,讓也;裴柱國,仁基。翟,萇伯翻。〕明公自簡精銳西襲長安。既克京邑,業固兵強,然後東向以平河、洛,傳檄而天下定矣。方今隋失其鹿,豪傑競逐,不早爲之,必有先我者,〔先,悉薦翻。〕悔無及矣!」密曰:「此誠上策,吾亦思之久矣。但昏主尚存,從兵猶衆,〔從,才用翻。〕我所部皆山東人,見洛陽未下,誰肯從我西入!諸將出於羣盜,留之各競雌雄,如此,則大業隳矣。」孝和曰:「然則大軍既未可西上,僕請間行觀釁。」〔將,即亮翻。上,時掌翻。間,古莧翻。〕密許之。孝和與數十騎至陝縣,〔隋志,陝縣屬河南郡。騎,奇寄翻。陝,式冉翻。〕山賊歸之者萬餘人。時密兵鋒甚銳,每入苑,與隋兵連戰。〔苑,即大業初所筑西苑。〕會密爲流矢所中,尚臥營中,丁丑,越王侗使段達與龐玉夜出兵,陳於回洛倉西北。〔陳,讀曰陣。〕密與裴仁基出戰,達等大破之,殺傷太半,密乃棄回洛,奔洛口。〔考異曰:略記雲:「四月戊申,段達等帥關內兵陳於倉西、倉南,密出兵拒戰,大破兇醜,密還固倉。五月丁丑,達等又出兵陳於倉西、倉北,密又來拒,大破之,密奔洛口。」按隋書、北史、新.舊唐書皆雲,「密爲流矢所中,臥營中,東都出兵擊之,密衆大潰,棄回洛倉,奔洛口。」俱無月日。河洛記雲:「密軍失利,歸於鞏縣,東都復得回洛倉。」蒲山公傳曰:「五月二十八日,越王夜出師,使段達等大戰於倉西、北;密軍敗績,歸於鞏縣。」亦不雲密運月再敗也。戊申,四月二十八日;丁丑,五月二十八日。蓋趙毅承蒲山公傳,誤以密一敗分爲二事也。〕龐玉、霍世舉軍於偃師,〔龐,薄江翻。杜佑曰:偃師,帝嚳所都,古西毫也,湯亦都之。武王伐紂,回師息戎,遂名。偃師縣屬河南郡。〕柴孝和之衆聞密退,各散去。孝和輕騎歸密,楊德方、鄭德韜皆死。〔考異曰:楊德方,壼關錄作「王德仁」,今從河洛記。〕密以鄭頲爲左司馬,〔頲,他鼎翻。〕滎陽鄭乾象爲右司馬。〔考異曰:隋、唐書皆作「虔象」,唯壼關錄作「乾象」,雲「密殺其兄幹覆。幹覆之子會通後從盛彥師殺密」,今從之。〕

    15李建成、李元吉棄其弟智雲於河東而去,吏執智雲送長安,殺之。建成、元吉遇柴紹於道,與之偕行。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八十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殿修撰提舉西京嵩

    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隋紀八〔起強圉赤奮若(丁丑)六月,不滿一年。〕

    恭皇帝下

    義寧元年〔(丁丑、六一七)〕

    1六月,己卯,李建成等至晉陽。

    2劉文靜勸李淵與突厥相結,〔厥,九勿翻。考異曰:創業注云:「突厥去,覘人來報,文武入賀。帝曰:『且勿相賀,當爲諸君召而使之。』即自手與突厥書。」蓋溫大雅欲歸功高祖耳。今從唐書劉文靜傳。〕資其士馬以益兵。劫淵從之,自爲手啓,卑辭厚禮,遺始畢可汗〔遺,於季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考異曰:創業注云:「仍命封題,署雲『名啓』。所司請改啓爲書;帝不許。」按太宗雲:「太上皇稱臣於突厥,」蓋謂此時,但溫大雅諱之耳。〕雲:「欲大舉義兵,遠迎主上,復與突厥和親,如開皇之時。若能與我俱南,勿侵暴百姓;若但和親,坐受寶貨,亦唯可汗所擇。」始畢得啓,謂其大臣曰:「隋主爲人,我所知也,若迎以來,必害唐公而擊我無疑矣。苟唐公自爲天子,我當不避盛暑,以兵馬助之。」即命以此意爲復書。使者七日而返,將佐皆喜,請從突厥之言,〔使,疏吏翻。將,即亮翻;下同。〕淵不可。裴寂、劉文靜皆曰:「今義兵雖集而戎馬殊乏,胡兵非所須,〔須者,意所欲也。〕而馬不可失;若復稽回,〔復,扶又翻。〕恐其有悔。」淵曰:「諸君宜更思其次。」寂等乃請尊天子爲太上皇,立代王爲帝,以安隋室;移檄邵縣;改易旗幟,雜用絳白,以示突厥。〔隋色尚赤。今用絳而雜之以白,示若不純於隋。幟,昌志翻。厥,九勿翻。〕淵曰:「此可謂『掩耳盜鍾,』〔此鄙語也;言盜鍾者惡鍾聲之聞而掩耳盜之,此可以自欺而不可以欺人也。〕然逼於時事,不得不爾。」乃許之,遣使以此議告突厥。〔使,疏吏翻。厥,九勿翻。

    西河郡不從淵命,甲申,淵使建成、世民將兵擊西河;〔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考異曰:創業注云:「命大郎、二郎率衆討西河。」高祖、太宗實錄但云「命太宗侚西河」,蓋史官沒建成之名耳。唐殷嶠傳:「從隱太子攻西河」。今從創業注。〕命太原令太原今太原溫大有與之偕行,〔隋志,太原縣,舊曰晉陽,開皇十年,分置太原縣,而改後齊所置龍山縣爲晉陽縣,二縣並帶太原郡。令,力正翻。〕曰:「吾兒年少,〔少,詩照翻。〕以卿參謀軍事;事之成敗,當以此行卜之。」時軍士新集,鹹未閱習,建成、世民與之同甘苦,遇敵則以身先之。〔先,悉薦翻。〕近道菜果,非買不食,軍士有竊之者,輒求其主償之,亦不詰竊者,〔詰,去吉翻。〕軍士及民皆感悅。至西河城下,民有欲入城者,皆聽其入。郡丞高德儒閉城拒守,己丑,攻拔之。執德儒至軍門,世民數之曰:「汝指野鳥爲鸞,以欺人主,取高官,〔事見一百八十二卷大業十一年。數,所具翻。又所主翻。〕吾興義兵,正爲誅佞人耳!」〔爲,於僞翻。〕遂斬之。自餘不戮一人,秋毫無犯,各尉撫使復業,〔尉,與慰同。〕遠近聞之大悅。〔義師初起,而人心如此,固可以取天下矣。〕建成等引兵還晉陽,往返凡九日。〔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淵喜曰:「以此行兵,雖棋行天下可也。」〔言世民行兵有紀律也。〕遂定入關之計。

    淵開倉以賑貧民,〔賑,津忍翻。〕應募者日益多。淵命爲三軍,分左右,通謂之義士。裴寂等上淵號爲大將軍,〔上,時掌翻。〕癸巳,建大將軍府;以寂爲長史,〔長,知兩翻。〕劉文靜爲司馬,唐儉及前長安尉溫大雅爲記室,大雅仍與弟大有共掌機密,武士寫爲鎧曹,劉政會及武城崔善爲、太原張道源爲戶曹,晉陽長上邽姜諅爲司功參軍,太谷長殷開山爲府掾,〔此唐公開大將軍府,署置官屬,參用隋親王府、大將軍府、州郡官屬之制也。隋制,唯親王有掾、有屬、有記室,大將軍府有鎧曹,州郡有戶曹,皆行參軍也。煬帝改州爲郡,郡置諧司書佐,而書佐即參軍之職,行書佐即行參軍之職也。隋志,武城縣,屬清河郡;上邽縣,帶天水郡;太谷縣,屬太原郡,舊曰陽邑,開皇十八年改名。寫,一虢翻。鎧,可亥翻,諅,與謨同。長,知兩翻。掾,以絹翻。〕長孫順德、劉弘基、竇琮及鷹揚郎將高平王長諧、天水姜寶誼、陽屯爲左.右統軍;〔高平縣,後魏置高平,邵隋已改爲平高縣。煬帝改秦州爲天水郡,因古郡名也。統軍,後魏所置。將,即亮翻。統,也綜翻。〕自余文武,隨才授任。又以世子建成爲隴西公,左領軍大都督,左三統軍隸焉;世民爲敦煌公,〔敦,大門翻。〕右領軍大都督,右三統軍隸;各置官屬。以柴紹爲右領軍府長史;〔此左、右領軍,以總領左、右軍而名,非取隋十二衛左、右領軍之職而名也。〕諮議譙人劉贍領西河通守。〔此大將軍府諮議參軍也。譙縣屬譙郡。贍,而豔翻。守,式又翻。〕道源名河,開山名嶠,恉以字行。開山,不害之孫也。〔殷不害以孝行聞於陳、隋之間。〕

    3李密復帥衆向東都,〔復,扶又翻;下同。帥,讀曰率,〕丙申,大戰於平樂園。〔此蓋即漢、魏平樂觀在洛城西,隋既遷營新都,則平樂園當在都城東。樂,音洛。〕密左騎、右步,〔騎,奇寄翻。〕中列強弩,鳴千鼓以衝之,東都兵大敗,密復取回洛倉。

    4突厥遣其柱國康鞘利等〔厥,九勿翻。鞘,所交翻。〕送馬千匹詣李淵爲互市,許發兵送淵入關,多少隨所欲。〔少,詩沼翻;下同。〕丁酉,淵引見康鞘利等,受可汗書,禮容盡恭,〔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贈遣康鞘利等甚厚。擇其馬之善者,止市其半;義士請以私錢市其餘,淵曰:「虜鐃馬而貪利,其來將不已,死汝不能市也。吾所以少取者,示貧,且不以爲急故也,當爲汝貰之,〔爲,於僞翻。貰,時制翻,賒也。〕不哫爲汝費。」

    乙巳,靈壽賊帥郗士陵〔隋志,靈壽縣屬恆山郡。帥,所類翻。郗醜之翻。〕帥衆數千降於淵,淵以爲鎮東將軍、燕郡公,〔帥,讀曰率。降,戶江翻。燕,因肩翻。〕仍置鎮東府,補僚屬,以招撫山東郡縣。

    己巳,康鞘利北還。淵命劉文靜使於突厥以請兵,〔使,疏吏翻;下同。〕私謂文靜曰:「胡騎入中國,生民之大蠹也。〔騎,奇寄翻。〕吾所以欲得之者,恐劉武周引之共爲邊患;又,胡馬行牧,不費芻粟,聊欲藉之以爲聲勢耳。數百人之外,無所用之。」〔觀唐公之言,豈若肅、代及晉之君所爲哉!〕

    5秋,七月,煬帝遣江都通守王世充將江、淮勁卒,將軍王隆帥邛黃蠻,〔按唐書,邛部有烏蠻、白蠻;又謂羣蠻種類多不可記,意必有黃蠻也。守,式又翻;下同。充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帥,讀曰率;下同。邛,渠容翻。〕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韋霽、河南大使虎牙郎將王辯等〔二人蓋皆討捕大使也。使,疏吏翻。少,始照翻。將即亮翻;下同。〕各帥所領同赴東都,相知討李密。〔帥,讀曰率。考異曰:雜記:「四月,世充帥淮南兵萬人授東都。世充行至彭城,懼密衆之盛,自以兵少不敵,乃間行自黎陽濟河而至。七月,世充帥留守兵二萬擊密無功。」今從略記、浦山公傳。〕霽,世康之子也。〔韋世康,開皇四大總管之一。〕

    6壬子,李淵以子元吉爲太原太守,留守晉陽官,後事悉以委之。〔守,式又翻。〕癸丑,淵帥甲士三萬發晉陽,立軍門誓衆,並移檄郡縣,諭以尊立代王之意;西突厥阿史那大柰亦帥其衆以從。〔大業八年,分大柰之衆居樓煩,故今亦從淵。帥,讀曰率。厥,九勿翻。從,才用翻。〕甲寅,遣通議大夫張綸將兵徇稽胡。〔稽胡部落居邠(汾)、石間。〕丙辰,淵至西河,忍勞吏民,〔勞,力到翻。〕賑贍窮乏;民年七十以上,恉除散官,〔朝議等八郎,武騎等八尉,恉散官也。賑,津忍翻。贍,而豔翻。散,悉亶翻。〕其餘豪俊,隨才授任,口詣功能,手注官秩,一日除千餘人;受官恉不取告身,〔唐志:補官者皆給以符,謂之告身,猶今言付身也。〕各分淵所書官名而去。淵入雀鼠谷;壬戍;軍賈胡堡,〔賈胡堡,在霍邑西北。括地誌:汾州靈石縣有賈胡堡。賈,音古。〕去霍邑五十餘里。代王侑遣虎牙郎將宋老生帥精兵二萬屯霍邑,〔將,即亮翻。〕左武侯大將軍屈突通〔章:十二行本「通」下有「將驍果數萬」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屯河東以拒淵。〔屈,區勿翻。〕會積雨,淵不得進,遣府佐沈叔安等將贏兵還太原,更運一月糧。〔將,如字,即良翻。贏,倫爲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乙丑,張綸克離石,殺太守楊子崇。〔煬帝改石州爲離石郡。〕

    劉文靜至突厥,見始畢可汗,請兵,且與之約〔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考異曰:唐劉文靜傳曰:「始畢曰:『唐公起事,今欲何爲﹖』文靜曰:『皇帝廢家嫡,傳位後主,致斯禍亂。唐公國之懿戚,不忍坐觀成敗,故起義軍,欲黜不當立者。』創業起居注先已再遣使至突厥,不容始畢方有此問。今不取。〕曰:「若入長,民衆土地入唐公,金王繒帛歸突厥。」〔繒,慈陵翻。厥,九勿翻。〕始畢大喜,丙寅,遣其大臣級失特勒先至淵軍,告以兵已上道。〔上,時掌翻。〕

    淵以書招李密。〔考異曰:壺關錄雲:「高祖屯壽陽,遣右衛將軍張仁則齋書招李密。」浦山公傳:「密答書曰:『使至,辱今月十九日書』,按長曆是月己酉朔,十九日丁卯,不應己巳還至霍邑,又發書日不應猶在壽陽。今恉不取。〕密自恃兵強,欲爲盟主,〔章:十二行本「主」下有「己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使祖君彥復書曰:「與兄派流雖異,根系本同。〔唐公出於李虎,密出於李弼,是異派也。然李弼之先,本遼東襄平人。李密祖西涼,本隴西成紀人。所謂根系,但同姓耳。〕自唯虛薄,爲四海英雄共推盟主。〔「唯」,當作「惟」。惟,思也。詳見審是。〕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執子嬰於咸陽,〔以謂代王。〕殪商辛於牧野,〔以謂煬帝。殪,於計翻。〕豈不盛哉!」且欲使淵以步騎數千自至河內,〔煬帝改懷州爲河內郡。騎,奇寄翻。〕面結盟約。淵得書,笑曰:密妄自矜大,非折簡可致。吾方有事關中,若遽絕之,乃是更生一敵;不如卑辭推獎以驕其志,使爲我塞成皋之道,綴東都之兵,〔塞成皋之道,則江都信使不通;綴東都之兵,則不得西應長安。折,之舌翻。爲,於僞翻。塞,悉則翻。〕我得專意西征。俟關中平定,據險養威,徐觀鷸蚌之勢以收漁人之功,未爲晚也。」〔戰國策:趙且伐燕,蘇代爲燕說趙惠王曰:「今者臣來過易水,蚌方出曝,鷸啄其肉,蚌合而拑其啄,鷸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蚌脯。』蚌亦謂鷸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必見死鷸。』漁父見而並獲之。今燕、趙相持,臣恐強泰之爲漁父也。」唐公欲使李密與東都相持而己收漁人之利。鷸,餘律翻。〕乃使溫大雅復書曰:「吾雖庸劣,幸承餘緒,出爲八使,〔漢順帝遣八使。唐公使山西、河東,故云然。使,疏吏翻;下同。〕入典六屯,〔隋制,六軍十二衛,唐公嘗爲將軍,故云。〕顛而不扶,通賢所責。所以大會義兵,和親北狄,共匡天下,志在尊隋。天生烝民,必有司牧,當今爲牧,非子而誰!老夫年逾知命,〔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願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鱗附翼,唯弟早膺圖籙,以寧兆民!宗盟之長,屬籍見容,〔屬藉,宗屬之籍。長,佑兩翻。〕復封於唐,斯榮足矣。殪商辛於牧野,所不忍言,執子嬰於咸陽,未敢聞命。分晉左右,尚須安輯;盟津之會,未暇卜期。」〔盟,讀曰孟。〕密得書甚喜,以示將佐曰:「唐公見推,天下不足定矣!」〔將,即亮翻。〕自是信使往來不絕。

    雨久不止,淵軍中糧乏;劉文靜未返,或傳突厥與劉武周乘虛襲晉陽;淵召將佐謀北還。〔厥,矢勿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裴寂等皆曰:「宋老生、屈突通連兵據險,未易猝下。〔屈,居勿翻。〕李密雖雲連和,奸謀難測。突厥貪而無信,唯利是視。武周,事胡者也。太原一方都會,且義兵家屬在焉,不如還救根本,更圖後舉。」李世民曰:「今禾菽被野,何憂乏糧!老生輕躁,一戰可擒。〔被,皮義翻。躁,則到翻。〕李密顧戀倉粟,未遑遠略。武周與突厥外雖相附,內實相猜。武周雖遠利太原,豈可近忘馬邑!本興大義,奮不顧身以救蒼生,當先必咸陽,號令天下。今遇小敵,遽已班師,恐從義之徒一朝解體,還守太原一城之地爲賊耳,〔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何以自全!」李建成亦以爲然。淵不聽,促令引發。世民將復入諫,〔令,力丁翻。復,扶又翻。〕會日暮,淵已寢;世民不得入,號哭於外,聲聞帳中。〔號,戶刀翻。聞,音問。〕淵召問之,世民曰:「今兵以義動,進戰則克,退還則散;衆散於前,敵乘於後,死亡無日,何得不悲!」淵乃悟曰:「軍已發,柰何﹖」世民曰:「右軍嚴而未發;〔嚴,裝也。〕左軍雖去,計亦未遠,請自追之。」淵笑曰:「吾之成敗皆在爾,知復何言,〔復,扶又翻。〕唯爾所爲。」世民乃與建成〔章:十二行本「成」下有「分道」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夜追左軍復還。〔復,音如字。考異曰:創業注:「帝集文武官人及大郎、二郎等而謂之曰:『以天讚我而言,應無此勢;以人事見機而發,無有不爲。借遣吾當突厥、武周之地,何有不來之理。諸公謂云何﹖』議者以『老生、屈突通相去不遠;李密譎誑,奸謀難測;突厥見利而行;武周,事胡者也;太原一都之會.義兵家屬在焉。愚夫所慮,伏聽教旨。』唐公顧謂大郎、二郎曰:『爾輩何如﹖』對曰:『武周位極而志滿,突厥少信而貪利,外雖相附,內實相猜。突厥必欲求利太原,寧肯近忘馬邑!武周悉其此勢,未必同謀同志。老生、突厥奔競來拒,進闕圖南,退窮自北,還無所必,往無所之,畏溺先沉,近於斯矣。今禾菽被野,人馬無憂,,坐即有糧,行即得衆。李密戀於倉粟,未遑遠略。老生輕躁,破之不疑。定業取威,在茲一決。諧人保家愛命,言不可聽。雨罷進軍,若不殺老生而不取霍邑,兒等敢以死謝!』唐公喜曰:『爾謀得之,吾其決矣。三佔從二,何藉輿言。懦夫之徒,幾敗乃公事耳。』」太宗實錄盡以爲太宗之策,無建成名,蓋沒之耳。據建成同追左軍,則是建成意亦不欲還也。今從創業注。〕丙子,太原運糧亦至。

    7武威鷹揚府司馬李軌,〔煬帝改涼州爲武威郡。各郡置鷹揚府,有郎將、副郎將、長史、司馬。〕家富,好任俠;〔好,呼到翻;下同。〕薜舉作亂於金城,〔是年,夏四月,薛舉起。〕軌與同郡曹珍、關謹、梁碩、李贇、安修仁等謀曰:〔贇,於倫翻。「薛舉必來侵暴,郡官庸怯,勢不能御,吾輩豈可束手並妻孥爲人所虜邪!〔孥,音奴。邪,音耶。〕不若相與併力拒之,保據河右以待天下之變。」衆恉皆以爲然,欲推一人爲主,各相讓,莫肯當。曹珍曰:「久聞圖讖李氏當王;〔讖,楚譖翻。〕今軌在謀中,乃天命也。」遂相與拜軌,奉以爲主。丙辰,軌令修仁集諸胡,〔令,力丁翻。安氏,涼州豪望,世爲民夷所附,故使之集諸胡。軌結民間豪傑,共起兵,執虎賁郎將謝統師、郡丞韋士政。〔賁,音奔。將,即亮翻。統,他綜翻。軌自稱河西大涼王,置官屬並擬開皇故事。關謹等欲盡殺隋官,分其家貲,軌曰:「諸人既逼以爲主,當稟其號令。今興義兵以救生民,乃殺人取貨,此羣盜耳,將何以濟!」於是以統師爲太僕卿。西突厥闕度設據會寧川,〔大業八年,分闕度設居會寧。厥,九勿翻。〕自稱闕可汗,請降於軌。〔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降,戶江翻。〕

    8薜舉自稱秦帝,〔考異曰:唐高祖實錄:「武德元年四月辛卯,舉稱尊號。」按今冬舉敗,問褚亮曰:「天子有降事否﹖」是則已稱尊號也。今從唐書舉傳。〕立其妻鞠氏爲皇后,子仁果爲皇太子。遣仁果將兵圍天水,克之,舉自金城徙都之。仁果多力,善騎射,〔將,即高翻。騎,奇寄翻。〕軍中號萬人敵;然性貪而好殺。嘗獲庾信子立,怒其不降,磔於火上,稍割以噉軍士。〔庾信自梁入關,有文名。史言薜仁果在兵間不能收4禮文藝名義之士,卒以敗亡。好,呼到翻。降,戶江翻。磔,陟格翻。噉,徒濫翻。及克天水,悉召富人,倒懸之,以醋灌鼻,責其金寶。舉每弁之曰:「汝之才略足以辦事,然苛虐無恩,終當覆我國家。」

    舉遣晉王仁越將兵趨劍口,至河池郡;太守蕭瑀拒郄之。〔劍口,劍門關口。舉指授仁越,使之趨劍口,未至,而蕭瑀以河池拒之,遂退郄。將,即亮翻;下同。趨,七喻翻,又逡須翻。瑀,音禹。守,式又翻。〕又遣其將常仲興濟河擊李軌,與軌將李貲戰於昌松,〔隋志:昌松縣,屬武威郡。〕仲興舉軍敗沒。軌欲縱遣之,貲曰:「力戰獲俘,復縱以資敵,將焉用之!不如盡坑之。」〔復,扶又翻;下同。焉,於幹翻。〕軌曰:「天若祚我,當擒其主,此屬終爲我有;若其無成,留之何益!」乃縱之。〔李軌不殺隋官,縱薜舉兵,皆有人君之言;其才略不足以濟,則徒言無益也。〕未幾,攻張掖、敦煌、西、枹罕,皆克之〔幾,居豈翻。敦,徒門翻。枹,音膚。〕盡有河西五郡之地。

    9煬帝詔左御衛大將軍涿郡留守薜世雄將燕地精兵三萬討李密,〔燕,因肩翻。〕命王世充等諸將恉受世雄節度,所過盜賊,隨便誅翦。世雄行至河間,軍於七裏井,〔七里井,蓋其地去河間七里,故名。〕竇建德士衆惶懼,悉拔諸城南遁,聲言還入豆子簗。〔簗,各朗翻。〕世雄以爲畏己,不復設備,建德謀還襲之。其處去世雄營百四十里,建德帥敢死士二百八十人先行,〔帥,讀曰率。〕令餘衆續發,建德與其士衆約曰:「夜至,則擊其營;己明,則降之。」〔降,戶江翻;下同。〕未至,一里所,天欲明,建德惶惑議降;會天大霧,人咫尺不相辨,建德喜曰:「天讚我也!」〔贊,助也。〕遂突入其營擊之,世雄士卒大亂,皆騰柵走。世雄不能禁,與左右數十騎遁歸涿郡,〔考異曰:革命記:「帝以李密在洛口,徵遼回日,令右翊衛將軍薜世雄於留鎮丘內簡練精銳及幽、易驍勇討密,經過之處,若有草竊,隨便誅翦;仍令王世充等諸軍並取世雄處分。世雄乃自領精兵六萬,四月末,至柯間郡城下作營,州縣皆備牛酒軍糧以待薜將軍。時建德以無糧食,兵士先皆分散,餘軍不滿千人,在武強縣境收麥充食,聞世雄兵至河間,惶懼無計。問一女巫:『欲走避之,如何﹖』巫雲:『不免。』問:『欲首如何﹖』巫雲:『亦不吉。』問:『欲掩其不備擊之,如何﹖』巫雲:『今夜天未明到,大吉。』卜時,日已午;卜處,去河間一百四十里。建德簡精兵二百八十人先行,餘勒續發。建德與衆決雲:『夜到即打,明即降之,吉凶之事,在此舉耳。』遂行。去世雄營二里,天已屬明,又聞吹角聲擬發,建德惶惑欲降。須臾,大霧忽起,建德曰:『此天助我也。』遽引兵入營政之,兵遂大亂。世雄左右先已裝束擬發,世雄遂得上馬奔走,仍中數槍,僅而獲免。幽、易之士,並不欲作留鎮兵,先無鬬意,既不知賊多少,悉棄甲奔亡,遂使山東賊勢轉盛。李密先招慰河北州縣,多悉從之。世雄凓憤而卒。」唐竇建德傳雲:「七月,世雄討之,建德帥敢死士千人襲之,世雄以數百騎遁去。」今從隋薜世雄傳,以建德傳、革命紀參之。〕凓恚發病卒。〔恚,於避翻。卒,子恤翻。〕建德遂圍河間。

    10八月,己卯,雨霽。庚辰,李淵命軍中曝鎧仗行裝。〔鎧,可亥翻。〕卒已旦,東南由山足細道趣霍邑。〔趣,七喻翻,又遂須翻。〕淵恐宋老生不出,李建成、李世民曰:「老生勇而無謀,以輕騎挑之,〔挑,徒了翻。〕理無不出;脫其固守,則誣以貳於我。彼恐爲左右所奏,安敢不出!」淵曰:「汝測之善,老生不能逆戰賈胡,〔謂淵屯賈胡堡時,老生不能逆戰。賈,音古。〕吾知其無能爲也!」淵與數百騎先至霍吧城東數里以待步兵,使建成、世民將數十騎至城下,舉鞭指麾,若將圍城之狀,且詬之。〔騎,奇寄翻。詬,苦候翻。〕老生怒,引兵三萬自東門、南門分道而出,淵使殷開山趣召後軍。〔趣,讀曰促。〕後軍至,淵欲使軍士先食而戰,世民曰:「時不可失。」淵乃與建成陳於城東,世民陳於城南。〔陳,讀曰陣;下同。〕淵、建成戰小卻,世民與軍頭臨淄段志玄自南原引兵馳下,〔新唐志曰:武德元年,改鷹揚郎將曰軍頭。蓋起兵之初,已置軍頭也。後又改軍頭爲驃騎將軍。隋志,臨淄縣屬北海郡。〕衝老生陳,出其背,世民手殺數十人,兩刀皆缺,流血滿袖,灑之復戰。淵兵復振,〔復,扶又翻。〕因傳呼曰:「已獲老生矣!」老生兵大敗,淵兵先趣其間,〔趣,七喻翻。〕門閉,老生下馬投塹,劉弘就斬之,殭屍數里。〔塹,七豔翻。僵,居良翻。〕日己暮,淵即命登城,時無攻具,將士肉薄而登,遂克。

    淵賞霍邑之功,軍吏疑奴應募者不得與良人同,淵曰:矢石之間,不辨貴賤,論勳之際,何有等差,,有並從本勳授。」壬午,淵引見霍邑吏民,勞賞如西河,〔勞,力到翻。〕選其可壯使從軍;關中軍士欲歸者,並授五品散官,〔煬帝置散職九大夫,朝請大夫正五品,朝散大夫從五品。散,悉但翻。〕遣歸。〔既順其歸志,又以動關中士民之心。〕或諫以官太濫,淵曰:「隋氏吝惜勳賞,此所以失人心也,柰何效之!且收衆以官,不勝於用兵乎!」

    丙戍,淵必臨汾郡,〔平陽,古郡名,後改置唐州,後改爲晉州,開皇初,改郡曰平河;平陽?之鴾篪{汾縣,惡平陽之名也;大業初,改曰臨汾郡。〕辛卯,進攻,克之。叔達,陳高宗之子,有才學,淵禮而用之。

    癸巳,淵至龍門,〔龍門縣屬河東郡,在郡東北。〕劉文靜、康鞘利以突厥兵五百人、馬二千匹來至。潚喜其來緩,謂文靜曰:「吾西行及河,突厥始至,兵少馬多,皆君將命之功也。」〔厥,九勿翻。少,詩沼翻。〕

    汾陽薜大鼎說淵:「按新唐書,薜大鼎,蒲州汾陰人。隋、唐志亦皆無汾陽縣,「陽」當作「陰」。說,式芮翻。〕「請勿攻河東,自龍門直濟河,據永豐倉,傳檄遠近,關中可坐取也。」淵將從之。諸將請先攻河東,乃以大鼎爲大將軍府察非掾。〔察非掾,言使之察姦非,若漢刺奸掾也。煬帝時左、右候衛府增置察非掾。諸將,即亮翻。掾,俞絹翻。

    河東縣戶曹任緕〔河東縣,帶河東郡,舊曰蒲坂,開皇十六年改名。隋制,縣置金、戶、兵、法、士等曹佐。任,音壬。環,古回翻。〕說淵曰:「關中豪傑皆企踵以待義兵。緕在馮翊積年,〔緕,仁壽中爲馮翊韓城尉。說,式芮翻。企,去智翻。〕知其豪傑,請往諭之,必從風而靡。義師自梁山濟河,指韓城,逼邰陽。〔梁山,在韓城縣界,臨河,即左傳所謂梁山崩者也。韓城、邰陽二縣皆屬馮翊郡,隋所置也。杜佑曰:同州韓城縣,漢爲夏陽縣,有梁山、龍門山。宋白曰:今韓城縣西南三里有夏陽故城,乃韓國故城。今縣理南二十五里有少梁故城。隋文帝分邰陽故城,於此置韓城縣,以古韓城爲名。邰,古沓翻。〕蕭造文吏,必當望塵請服。孫華之徒,皆當遠迎,然後鼓行而進,直據永豐,雖未得長安,關中固已定矣。」淵悅,以緕爲銀青光祿大夫。〔隋制,銀青光祿,散職,從三品。

    時關中羣盜,孫華最強;丙申,淵至汾陰,以書招之。〔汾陰縣屬河東郡。〕己亥,淵進軍壺口,〔隋志:文城郡昌寧縣有壺口山。〕河演之民獻舟者日以百數,仍置水軍。壬寅,孫華自邰陽輕騎渡河見淵。〔騎,奇寄翻;下同。〕淵握手與坐,慰獎之,以華爲左光祿大夫、武鄉縣公,領馮翊太守,〔隋制,散職左光祿,正二品。馮翊縣,後魏曰華陰,西魏改曰武鄉,大業初,改曰馮翊。今以開皇舊縣名封華。守,式又翻。〕其徒有功者,委華以次授官,賞賜甚厚。使之先濟;繼遣左右統軍王長諧、劉弘基及左領軍長史陳演壽、〔陳演壽,建成府元僚。長,知兩翻。〕金紫光祿大夫史大柰〔金紫光祿,散職,正三品。〕將步騎六千自梁山濟,營於河西以待大軍。以任緕爲招忍大使,緕說韓城,下之。淵謂長諧曰:「屈突通精兵不少,〔任,音壬。緕,古回翻。使,疏吏翻。說,式芮翻。少,詩沼翻。〕相去五十餘里,不敢來戰,足明其衆不爲之用。然通畏罪,不敢不出。若自濟河擊卿等,則我進攻河東,必不能守;若全軍守城,則卿等絕其河梁:〔河梁,謂蒲津橋。〕前扼其喉,後拊其背,彼不走必爲擒矣。」

    11驍果從煬帝在江都者多逃去,〔驍,堅堯翻。〕帝患之,以問裴矩,對曰:「人情非有匹偶,難以久處,〔處,邑呂翻。〕請聽軍士於此納室。」帝從之。九月,悉召江都境內寡婦、處女集宮下,恣將士所取;或先與奸者聽自首,〔處,昌邑翻。將,即亮翻。首,手又翻。〕即以配之。

    12武陽郡丞元寶藏以邵降李密,〔煬帝改魏州爲武陽郡。降,戶江翻;下同。甲寅,密以寶藏爲上柱國、武陽公。寶藏使其客鉅鹿魏徵爲啓謝密,〔隋志,鉅鹿縣屬襄國郡。〕且請改武陽爲魏州;又請帥所部西取魏郡,〔煬帝改相州爲魏郡。帥,讀曰率。〕南會諸將取黎陽倉。〔汲郡黎陽縣有黎陽倉。將,即亮翻。〕密喜,即以寶藏爲魏州總管,召魏徵爲元帥府文學參軍,掌記室。〔帥,所類翻〕徵少孤貧,好讀書,有大志,〔少,詩照翻。好,呼到翻。〕落拓不事生業。始爲道士,寶藏召典書記。密愛其文辭,故召之。

    初,貴鄉長弘農魏德深,〔隋志:貴鄉縣,帶武陽郡。劉昫曰:魏州,漢魏郡元城縣之地。後魏天平二年,分館陶西界於今州西北三十里古趙城置貴鄉縣。後魏建德七年,以趙城卑溼,西南移三十里,就孔思集寺爲貴鄉縣。大象二年,於縣置魏州,隋改名武陽郡。隋志,魏德深本鉅鹿人,家弘農;隋河南郡陝縣,後魏之弘農郡也。弘農郡之弘農縣,後魏之西弘農郡也。魏避諱,「弘」作「恆」。長,知兩翻。〕爲政清靜,不嚴而治。〔治,直吏翻。〕遼東之役,徵稅百端,使者旁午,責成邵縣,民不堪命,唯貴鄉閭里不擾,有無相通,不竭其力,所求皆給。元寶藏受詔捕賊,數調器械,〔數,所角翻。調,徒釣翻。〕動以軍法從事。其鄰城營造,皆聚於聽事,〔聽,讀曰廳。〕官吏遞相督責,晝夜喧囂,猶不能濟。德深聽隨便修營,官府叔然,恆若無事,〔恆,戶登翻。〕唯弁吏以不須過勝餘縣,使百姓勞苦;然民各自竭心,常爲諸縣之最,民愛之如父母。寶藏深害其能,遣將千兵赴東都。〔將,即亮翻。〕所領兵聞寶藏降密,思其親戚,輒出都門,東向慟哭而返;或勸之降密,皆泣曰:「我與魏明府同來,何忍棄去!」

    河南、山東大水,餓殍滿野,〔殍,平表翻。〕煬帝訒開黎陽倉賑之,吏不時給,死者日數萬人。徐世績言於李密曰:「天下大亂,本爲饑饉。〔爲,於僞翻。〕今更得黎陽倉,大事濟矣。」密遺世績帥麾下五千人自原武濟河,〔隋志:原武縣屬榮陽郡,開皇十六年置。帥,讀曰率。〕會元寶藏、郝孝德、李文相及洹水賊帥張升、清河賊帥趙君德共襲破黎陽倉,據之,〔隋志:洹水縣屬魏郡,後周置。洹,於元翻,又音桓。帥,所類翻。考異曰:河洛記,今年四月,祖君彥檄雲:「又得回洛,復取黎陽,天下之倉盡非隋有。」而九月魏徵啓方勸取黎陽。蓋君彥爲檄,欲虛張聲勢,非事實也。〕開倉恣民就食,浹旨間,得3勝兵二十餘萬。〔浹,子協翻。勝,音升。考異曰:唐李績傳:「績初得黎陽倉,就食者數十萬人。魏徵、高季輔、杜正倫、郭孝恪皆客遊其所,一見於衆人,即加禮敬,引之臥內,談謔忘倦。」按徵爲元寶藏作啓,方謀取黎陽倉,高季輔已爲汲令,杜正倫爲羽騎都尉,郭孝恪先在密所:足知此事爲虛。今不取。餘按隋置羽騎尉,「都」字衍。〕武安、永安、義陽、弋陽、齊郡相繼降密。〔煬帝改洛州爲武安郡,黃州爲永安郡。義陽郡,齊、梁曰司州,後魏曰郢州,後周改申州,大業二年改義州,尋改爲郡。改光州爲弋陽郡。改齊州爲齊郡。〕竇建德、朱粲之徒亦遣使附密,〔使,疏吏翻。〕密以粲爲揚州總管、鄧公。〔以粲總管揚州而爵爲鄧公也。〕泰山道士徐洪客獻書於密,以爲:「衆久聚,恐米盡人散,師老厭戰,難可成功。」勸密「乘進取之機,因士馬之銳,沿流東指,直向江都,執取獨夫,號令天下。」密壯其言,以書招之,洪客竟不出,莫知所之。

    13乙卯,張綸徇龍泉、文成等郡,〔煬帝改隰州爲龍泉郡,治隰川縣,漢之蒲子縣也。改汾州爲文城郡,治吉昌縣,後魏定陽縣也。〕皆下之,獲文成太守鄭元暃。元暃,譯之子也。〔成隋文帝業者,鄭譯也。守,式又翻。暃,殊玉翻。〕

    14屈突通遣虎牙郎將桑顯和將驍果數千人夜襲王長諧等營,長諧等戰不利,〔將,即亮翻。考異曰:創業注云:「桑顯和帥驍果精兵數千人夜馳掩襲長諧等軍營,諧及孫華等奉教備豫,故並覺之;伺和赴營,設伏分擊,應時摧散。」唐高祖本紀雲:「義師不利,太宗以遊騎數百掩其後,顯和潰散。」按太宗時未過河西。今從高祖實錄及唐史大柰傳。〕孫華、史大柰以遊騎自後擊顯和,大破之。〔騎,奇寄翻。〕顯和脫走入城,仍自絕河梁。丙辰,馮翊大守蕭造降於李淵。造,修之子也。〔梁宜豐候。「循」,一作「修」。〕

    戊午,淵帥諸軍圍河東,〔降,戶江翻。帥,讀曰率。考異曰:創業注:「戊午,唐公親率諸軍圍河東郡,屈突通不敢出,閉門自守。城甚高峻,不易可攻,唐公觀義士等志,試遺登之,南面千餘人應時而上。時值雨甚,公命旋師。軍人時速上城,不時速下。公曰:『屈突宿衛舊人,解安陣隊,野戢非其所長,嬰城善爲捍禦。我師常勝,入必輕之,驍銳先登,恐無還路。今且示戚而己,未是攻城之時,殺人得城,知何所用!』乃命還。」唐高祖實錄雲:「驍勇千餘人己登其南城,高祖在東原,不之見。會暴雨,高祖鳴角收衆,由是不克。」溫大雅因爲虛美耳。今不取。〕屈突通嬰城自守。

    將佐復推淵領太尉,〔復,扶又翻。〕增置官屬,淵從之。時河東未下,三輔豪傑至者日以千數。淵欲引兵西趣長安,〔趣,七喻翻,又逡須翻。〕猶豫未決。裴寂曰:「屈突通擁大衆,戚堅城,吾拾之而去,若進攻長安不克,退爲河東所踵,腹背受敵,此危道也。不若先克河東,然後西上。〔上,時掌翻。〕長安恃通爲援,通敗,長安必破矣。」李世民曰:「不然。兵貴神速,吾席累勝之威,撫歸順之衆,鼓行而西,長安之人望風震駭,智不及謀,勇不及斷,〔斷,可亂翻。〕取之若振槁葉耳。若淹留自弊于堅城之下,彼得成謀修備以待我,坐費日月,衆心離沮,〔沮,在呂翻。〕則大事去矣。且關中蜂起之將,未有所屬,不可不早招懷也。〔將,即亮翻;下同。〕屈突通自守虜耳,不足爲慮。」淵兩從之,留諸將圍河東,自引軍而西。

    朝邑法曹武功靳孝謨,以蒲津、中潬二城降,〔隋志:朝邑縣,屬馮翊郡,後魏曰南五泉,西魏改焉。其地當蒲津橋西,唐改爲河西縣,梁大河爲橋,故有中潬。朝,直遙翻。靳,居焮翻。潬,徒旱翻。降,戶江翻;下同。〕華陰令李孝常以之豐倉降,〔隋志:華陰縣屬京兆郡。華,戶化翻。〕仍應接河西諸2軍。孝常,圓通之子也。〔李圓通寵任於開皇之初。〕京兆諸縣亦多遣使請降。〔使,疏吏翻。〕

    15王世充、韋霽、王辯及河內通守孟善誼、河陽郡尉獨孤武都〔河陽非郡也。隋制,舊有兵處,州刺史帶諸軍事以統之。煬帝罷州置郡,別置都尉領兵,與郡不相知。「郡尉」,當作「都尉」。〕各帥所領會東都,〔帥,讀曰率;下同。〕唯王隆後期不至。〔王隆、帥邛黃蠻者也。〕己未,越王侗使虎賁郎將劉長恭等帥留守兵,龐玉等帥偃師兵,與世充等合十餘萬衆,擊李密於洛口,〔賁,音奔。守,式又翻。帥,讀曰率。考異曰:略記作「乙丑」。河洛記作「十二曰」。蒲山公傳:「九月十一日,師出東都。」按長曆,是月己酉朔,乙丑十七日也。今從蒲山公傳。〕與密夾洛水相守。煬帝詔諸軍皆受世充節度。〔考異曰:略記雲:「世充擊密,罔不摧破,露布相續而來,百姓忻忻歡詠於道。」蒲山公傳雲:「自秋徂冬,凡經三十餘戰,世充多敗績。」河洛記雲:「四十餘戰,世充無功。」三書相違,莫知孰是,今皆不取,唯勝負有顯狀者存之。〕

    帝遣攝江都郡丞馮慈明向東都,爲密所獲,密素聞其名,〔慈明事煬帝於並省,歷位於朝,其名夙着。〕延坐勞問,〔勞,力到翻。〕禮意甚厚,因謂曰:「隋祚已盡,公能與孤立大功乎﹖」慈明曰:「公家歷事先朝,〔朝,直遙翻。〕榮祿兼備。不能善守門閥,乃與玄感舉兵,偶脫罔羅,得有今日,唯圖反噬,未諭高旨。莽、卓、敦、玄〔王莽、董卓、王敦、桓玄。〕非強盛,一朝夷滅,罪及祖宗。僕死而後已,不敢聞命!」密怒,囚之。慈明說防人席務本,〔說,輸芮翻。〕使亡走。奉表9江都,及致書東都論賊形勢,至雍丘,爲密將李公逸所獲,〔將,即亮翻;下同。〕密又義而釋之;山至營門,翟讓殺之。慈明,子琮之子也。〔馮子琮事高齊,死於琅邪王儼之難。〕

    密之克洛口也,〔是年二月,密克洛口。〕箕山府郎將張季珣固守不下,〔大業十二年,移箕山、公路二府守洛口倉。〕密以其寡弱,遣人呼之。季珣罵密極口,密怒,遣兵攻之,不能克。時密衆數十萬在其城下,季珣四面阻絕,所領不過數百人,而執志彌固,誓以必死。久之,糧盡水竭,〔城在原上,汲道不通,故水竭。〕士卒贏病,〔贏,倫爲翻。〕季珣撫循之,一無離叛,自三月至於是月,城遂陷。季珣見密不肯拜,曰:「天子爪牙,何容拜賊!」密猶欲降之,誘諭終不屈,乃殺之。〔降,戶江翻。考異曰:隋書季珣傳雲:「密攻之經三年,遂爲所陷。」又云:「密壯而釋之;翟讓從求金不得,遂殺之。」河洛記曰:「自三月至九月不下,後爲糧盡水竭,乃被攤陷。生獲珣於牙門,遣人宣之,以降爲度。珣更張目極罵,不肯低屈;遂殺之。」按密明年已降唐,安得三年攻守箕山之事,今參取二書,去其抵悟者而已。〕季珣,祥之子也。〔漢王諒舉兵,張祥守井陘下。

    16庚申,李淵帥諸軍濟河;〔帥,讀曰率;下同。〕甲子,至朝邑,舍於長春宮,〔隋志:朝邑縣有長春宮。〕關中士民歸之者如市。丙寅,淵遣世子建成、司馬劉文靜帥王長諧等諸軍數萬人屯永豐倉,守潼關以備東方兵,慰撫使竇軌等受其節度;郭煌公世民帥劉弘基等諸軍數萬人徇渭北,慰撫使殷開山等受其節度。軌,琮之兄也。

    冠氏長于志寧、贍養尉顏師古〔冠氏,春秋邑名。隋分館陶東界置冠氏縣,屬武陽郡。贍養縣,屬襄陽郡。劉昫曰:漢鄧城,古樊城也,宋改贍養縣,後周癈山都、樊城二縣入焉。使,疏吏翻。敦,徒門翻。〕及世民,婦兄長孫無忌謁見淵於長春宮。〔兄長,知兩翻。見,賢遍翻。〕師古名籀,以字行;〔籀,直又翻。〕志寧,宣敏之兄子;〔於宣敏見一百七十五卷陳宣帝太建十三年。〕師古,之推之孫也;〔顏之推見一百七十三卷陳宣帝太建九年。〕恉以文學知名,無忌仍有才略。淵皆禮而用之,以志寧爲記室,師古爲朝散大夫,無忌爲渭北行軍典籤。〔朝散大夫,隋散職,從五品。自親王府至州郡皆有典籤。朝直遙翻。〕

    屈突通聞淵西入,署鷹揚郎將湯陰堯君素領河東通守,〔隋志:湯陰縣屬汲郡。〕使守蒲坂,〔隋河東郡治河東縣,古蒲坂也。坂,音反。〕自引兵數萬趣長安,〔趣,七喻翻。考異曰:唐書通傳雲:「將自武關趨藍田,赴長安。」疑其太迂,今但云趨長安。〕爲劉文靜所遏。將軍劉綱戍潼關,屯都尉南城,〔隋潼關有守兵,故置都尉。〕通欲往依之,王長諧先引兵襲斬綱,據城以拒通,通退保北城。淵遣其將呂紹宗等攻河東,不能克。〔將,即亮翻。〕

    柴紹之自長安赴太原也,〔是年五月,紹赴太原。〕謂其妻李氏曰:「尊公舉兵,今偕行則不可,留此則及禍,柰何﹖」李氏曰:「君弟速行,〔弟,與第同。〕我一婦人,易以潛匿,〔易,以鼓翻。〕當自爲計。」紹遂行。李氏歸鄠縣別墅,〔隋志,鄂縣屬京兆郡。鄠,音戶。墅,承與翻。〕散家貲,聚徒衆。淵從弟神通在長安,〔從,才用翻;下之從同。〕亡入鄠縣山中,與長安大俠史萬寶等起兵以應淵。西域商胡何潘仁入司竹園爲盜,〔隋志:京兆府盩厔縣有司竹園。〕有衆數萬,前尚書右丞李綱爲長史,〔長,佑兩翻。〕李氏使其奴馬三寶說潘仁〔說,輸芮翻。〕與之就神通,合勢攻鄠縣,下之。神通衆逾一萬,自稱關中道行軍總管,以前樂城長令狐德棻爲記室。〔考之隋志,惟信安郡有樂城縣。又河間郡樂壽縣,舊曰槳城。長知兩翻。令,方定翻。棻,扶分翻;下同。〕德棻,熙之子也。〔令狐熙事宇文氏,着勞績於河西。〕李氏又使馬三寶說羣盜李仲文、向善志、丘師利等,皆帥衆從之。仲文,密之從父;師利,和之子也。〔丘和以饋食爲煬帝所寵用。說,輸芮翻。帥,讀曰率。〕西京留守屢遣兵討潘仁等,皆爲所敗。〔敗,補邁翻。〕李氏徇盩厔、武功、始平,皆下之,〔盩厔,音舟窒。隋志,始平縣屬京兆郡。唐改曰興平。〕衆至七萬。左親衛段綸,文振之子也,娶淵女,〔段文振見一百八十一卷大業八年。考異曰:唐太宗實錄雲:「隱太子以琅邪長公主妻之。」劉子玄唐高祖實錄及新唐書皆雲「高密大長公主適段綸。」蓋改封。〕亦聚徒於藍田,〔隋志:藍田縣屬京兆郡。〕得萬餘人。及淵濟河,神通、李氏、綸各遣使迎淵。〔使,疏吏翻;下同。〕淵以神通爲光祿大夫,子道彥爲朝請大夫,綸爲金紫光祿大夫;〔隋散職,光祿從一品,金紫正三品,朝請正五品。朝,直遙翻。〕使迤紹將數百騎並南山迎李氏。〔將,即亮翻。騎,奇寄翻。並,步浪翻。自華山而南,接盩厔、鄂、杜諸山,皆長安南山也。〕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及關中羣盜,皆請降於淵,淵一一以書慰勞授官,〔降,戶江翻。勞,力到翻;下同。〕使各居其所,受敦煌公〔敦,徒門翻。〕世民節度。

    刑部尚書領京兆內史衛文升年老,〔煬帝改京兆、河南尹爲內史。〕聞淵兵向長安,憂懼成疾,不復預事,〔復,扶又翻。〕獨左翊衛將軍陰世師、京兆郡丞骨儀奉代王侑乘城拒守。己巳,淵如蒲津;庚午,自臨晉濟渭,〔朝邑,古臨晉地。〕至永豐勞軍,開倉賑饑民。〔賑,油忍翻。〕辛未,還長春宮;壬申,進屯馮翊。〔隋志:馮翊縣,帶郡。〕世民所至,吏民及羣盜歸之如流,世民收其豪俊以備僚屬,營於涇湯,〔涇陽縣屬京兆郡。〕勝兵九萬。〔勝,音升;下同。〕李氏將精兵萬餘會世民於渭0北,與迤紹各置幕府,號「娘子軍」。

    先是,平涼奴賊數萬圍扶風太守竇璡,〔帝改原州爲平涼郡,岐州爲扶風郡。先,悉薦翻。守,式又翻。璡,將鄰翻。〕數月不下,賊中食盡。丘師利遣其弟行恭即帥其衆與師利共謁世民於渭北,〔帥,讀曰率;下同。〕世民以爲光祿大夫。璡,琮之從子0也。〔從,才用翻。〕隰城尉房玄齡謁世民于軍門,〔考異曰:舊唐書玄齡傳雲:「溫彥博又薦焉。」按彥博時在羅藝所。今不取。〕世民一見如舊識,署記室參軍,引爲謀主。玄齡亦自以爲遇知己,罊竭心力,知無不爲。

    淵命劉弘基、殷開山分兵西略扶風,有衆六萬,南渡渭水,屯長安故城。〔考異曰:創業注云:「敦煌公自涇陽趨司竹,留弘基、開山屯長安故城。」今從唐書弘基傳。〕城中出戰,弘基逆擊,破之。世民引兵趣司竹,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皆帥衆從之,頓於阿城,〔趣,七喻翻。帥,讀曰率。阿城,即秦阿房宮城。〕勝兵十三萬,軍令嚴整,秋毫平犯。乙亥,世民自盩厔遣使白淵,請期日赴長安。淵曰:「屈突東行不能復西,不足虞矣!」〔屈,居勿翻。復,扶又翻。〕乃命建成選倉上精兵自新豐趣長樂宮,〔新豐縣屬京兆郡;長樂宮,故漢宮也。樂音洛。〕世民帥新附諸軍北屯長安故城,〔自盩厔趣長安,故謂之北。〕至並聽教。〔並至所期之地聽教令。〕延安、上郡、雕陰皆請降於淵。丙子,淵引軍西行,〔自馮翊西行。降,戶江翻。〕所過離宮園苑皆罷之,出宮女遇其親屬。冬,十月,辛巳,淵至長安,營於春明門之西北,〔春明門,長安城東面之中門也。〕諸軍皆集,合二十餘萬。淵命各依壁壘,毋得入村落侵暴。屢遣使至城下諭衛文升等以欲尊隋之意,不報。辛卯,命諸軍進圍城。甲午,淵遷館於安興坊。〔安興城,蓋在安興門外。雍錄:長安城東面三門,通化、春明、安興。帥,讀曰率。

    17巴陵校尉鄱陽董景珍、雷世猛、旅帥鄭文秀、許玄徹、萬瓚、徐德基、郭華、沔陽張繡等謀據郡叛隋,〔隋志:巴陵郡,梁置巴州;平陳,改曰嶽州,大業初,改曰羅州,尋改爲郡。校,戶教翻,帥,所類翻;下同。瓚,藏旱翻。沔,彌兗翻。〕推景珍爲主。景珍曰:「吾素寒賤,不爲衆所服。羅川令蕭銑,梁室之後,〔按隋書帝紀,羅川縣即巴陵郡之羅縣。銑,梁宣帝曾孫巖之孫。〕寬仁大度,請奉之以從衆望。」乃遣使報銑。〔使,疏吏翻。〕銑喜從之,聲言討賊,召募得數千人。銑,巖之孫也。〔蕭巖奔陳見開皇八年;見殺見力年。〕

    會穎川賊帥沈柳生寇羅川,〔煬帝改許州爲穎川郡。〕銑與戰不利,因謂其衆曰:「今天下皆叛,隋政不行,巴陵豪傑起兵,欲奉吾爲主。若從其請以號令江南,可以中興梁祚,以此召柳生,亦當從我矣。」衆皆悅,聽命,乃自稱梁公,改隋服色旗幟皆如梁舊。柳生即帥衆歸之,以柳生爲車騎大將軍。起兵五日,遠近歸附者至數萬人,遂帥衆向巴陵。景珍遣徐德基帥邵中豪傑數百人出迎,〔幟,昌志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未及見銑,柳生與其黨謀曰:「我先奉梁公,勳居第一。今巴陵諸將,皆位高兵多,我若入城,返出其下。不如殺德基,質其首領,〔將,即亮翻。質,音致。〕獨挾梁公進取郡城,則無出我右者矣。」遂殺德基。入白銑,銑大驚曰:「今欲撥亂反正,忽自相殺,吾不能爲若主矣。」因步出軍門。柳生大懼,伏地請罪,銑責而赦之,陳兵入城。景珍言於銑曰:「徐德基建義功臣,而柳生無故擅殺之,此而不誅,何以爲政!且柳生爲盜日久今雖從義,兇悖不移,〔悖,蒲妹翻,又蒲沒翻。〕共處一城,〔處,日呂翻。〕勢必爲變。失今不取,後悔無及!」銑又從之。景珍收柳生,斬之,其徒皆潰去。丙申,銑築壇燔燎,自稱梁王,改元鳴鳳。

    18壬寅,王世充夜渡洛水,營於黑石,,明日,分兵守營,自將精兵陳於洛北。李密聞之,引兵渡洛逆戰,密兵大敗,迤孝和溺死。密帥麾下精騎渡洛南,〔將,即高翻。陳,讀曰陣。帥,讀曰率。〕餘衆東走月城,〔月城,蓋臨洛水築偃月城,與倉城相應。〕世充追圍之。密自洛南策馬宜趣黑石,〔趣,七喻翻。〕營中懼,連舉六烽,世充釋月城之圍,狼狽自救;密還與戰,大破之,斬首三千餘級。

    19甲辰,李淵命諸軍攻城,約「毋得犯七廟及代王宗室,違者夷三族!」孫華中流矢卒。〔申,竹仲翻。〕十一月,丙辰,軍頭雷永吉先登,〔考異曰:唐高祖實錄作「雷紹」,今從創業注。〕遂克長安。代王在東宮,左右奔散,唯侍讀姚思廉侍側。軍士將登殿,思廉厲聲訶之曰:「唐公舉義兵、匡帝室,卿等毋得無禮!」衆皆愕然,布立庭下。〔訶,虎何翻。愕,五各翻。〕淵迎王於東宮,遷居大興殿後,〔大興殿,隋宮正殿也,未即尊位,故居殿後。〕聽思廉扶王至順陽合下,泣拜而去。思廉,察之子也。〔姚察,事陳,以文義稱。〕淵還,舍於長樂宮,〔樂,音洛。〕與民約法十二條,悉除隋苛禁。

    淵之起兵也,留守官發其墳墓,毀其五廟。〔隋制,諸公立五廟。〕至是,衛文升已卒,戊午,執陰世師、骨儀等,數以貪婪苛酷,且拒義師,俱斬之,〔卒,子恤翻。數,所具翻,又所主翻。按隋書稱「陰世師少有節概,性忠厚,多武藝。骨儀性剛鯁,有不可奪之志。於時朝政浸亂,獨貨公行,天下士大夫莫不變節,儀獨厲志守常,介然獨立。」如此,則皆隋之良也。唐公特以其發墳墓、毀家廟,拒守不下而誅之;數以貪婪苛酷,非其罪也。觀通鑑所書,可謂微而顯矣。婪,盧含翻。考異曰:隋書、北史衛玄傳皆曰:「城陷,歸於家,義寧中卒。」按文升與二人俱爲留守官,不容獨免。今從唐本紀。〕死者十餘人,餘無所問。

    馬邑郡丞三原李靖,素與淵有隙,〔隋志,三原縣屬京兆郡。煬帝改朔州爲馬邑郡。考異曰:柳芳唐歷及唐書靖傳雲:「高祖擊突厥於塞外。靖察高祖知有四方之志,因自鎖上變,將詣江都,至長安,道塞不通而止。」按太宗謀起兵,高祖尚未知,知之猶不從。當擊突厥之時,未有異志,靖何從察知之!又上變當乘驛取疾,何爲自鎖也!今依靖行狀雲:「昔在隋朝,曾經忤旨。及茲城陷,高祖追責舊言。公媖慨直論,特蒙宥釋。」但行狀題雲魏徵撰,非也。按徵以貞觀十七年卒,靖二十三年乃卒,蓋後人爲之,徵名。又敘靖事極怪誕無取,唯此可爲據耳。〕淵入城,〔章:十二行本「城」下有「收靖」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子本同;退齋校同。〕將斬之。靖大呼曰:〔呼,火故翻。〕「公興義兵,欲平暴亂,乃以私怨殺壯士乎!」世民爲之固請,〔爲,於僞翻。〕乃拾之。世民因召置幕府。靖少負志氣,有文武才略,其舅韓擒虎每撫之曰:「可與言將帥之略者,獨此子耳!」少,〔詩照翻。將,即亮翻。帥,所類翻。〕

    20王世充自洛北之敗,堅壁不出;越王侗遣使勞之,〔侗,他紅翻,又音同。使,疏吏翻。勞,力到翻。〕世充凓懼,請戰於密。丙辰,世充與密夾石子河而陳,密佈陳南北十餘里。〔陳,讀曰陣。〕翟讓先與世充戰,不利而退;世充逐之,王伯當、裴仁基從旁棋斷其後,密勒中軍擊之,世充大敗,西走。〔考異曰:前已有丙辰、戊午,欲各敘西京、東都事,使不相亂,故重出。按通鑑下文書「戊午,殺翟讓」,考異於此兼言之。

    翟讓司馬王儒信勸讓自爲大冢宰,總領衆務,以奪密權,讓不從。讓兄柱國滎陽公弘,〔考異曰:河洛記作「洪」。今從蒲山公傳。〕粗愚人也,謂讓曰:「天子汝當自爲,柰何與人!汝不之者,我當爲之!」讓但大笑,不以爲意,密聞而惡之。〔惡,烏路翻。〕總管崔世樞自鄢陵初附於密,〔鄢陵縣,隋屬穎川郡。鄢,謁晚翻,又於建翻,又音偃。〕讓囚之私府,責其貨,世樞營求未辦,遽欲加刑。讓召元帥府記室邢義期博,逡巡未就,杖之八十。〔帥,所類翻。逡,七旨翻。〕讓謂左長史房彥藻曰:「君前破汝南,〔長,知兩翻。煬帝改蔡州爲汝南郡。〕大得寶貨,獨與魏公,全不與我!魏公我之所立,事未可知!」彥藻懼,以狀告密,因與左司馬鄭頲共說密曰:「讓貪愎不仁,〔頲,他鼎翻。說,式芮翻。愎,符逼翻。〕有無君之心,宜早圖之。」密曰:「今安危未定,遽相誅殺,何以示遠!」頲曰:「毒蛇螫手,壯士解腕,〔螫,音釋。腕,烏貫翻。〕所全者大故也。彼先得志,悔無所及。」密乃從之,置酒召讓。戊午,諒與兄夕及兄子司徒府長史摩侯同詣密,密與讓、弘、裴仁基、郝孝德共坐,單雄信等皆立侍,〔長,知兩翻。郝,呼各翻。單,慈淺翻。考異曰:河洛記雲:「密讓讓兄子摩侯、王儒信同榻而坐。」今從蒲山公傳。〕房彥藻、鄭頲往來檢校。密曰:「今日與達官飲,不須多人,〔達官,猶言顯官也。〕左右止留〔章十二行本「留」下有「數人」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給使而已。」密左右皆引去,讓左右猶在。彥藻白密曰:「今方爲樂,〔樂,音洛。〕天時甚寒,司徒左右,請給酒食。」密曰:「讓司徒進止。」讓曰:「甚佳。」乃引讓左右盡出,獨密下壯士蔡建德持刀立侍。食未進,密出良弓,與讓習射,讓方引滿,建德自後斫之,踣於牀前,〔踣,蒲北翻。〕聲若牛吼,並弘、摩侯、儒信皆殺之。徐世績走出,門者斫之傷頸,王伯當遙訶止之。單雄信叩頭請命,密釋之。左右驚擾,莫知所爲,密大言曰:「與君等同起義兵,本除暴亂。司徒專行暴虐,陵辱羣僚,無覆上下;今所誅止其一家,諸君無預也。」命扶徐世績置幕下,親爲傅瘡。〔爲,於僞翻。〕讓麾下欲散,密使單雄信前往宣慰,密尋獨騎入其營,〔獨騎,猶言單騎也。騎,奇寄翻。〕歷加撫諭,令世績、雄信、伯當分領其衆,中外遂定。讓殘忍,摩侯猜忌,儒信貪縱,故死之日,所部無哀之者;然密之將佐始有自疑之心矣。始,王世充知讓與密必不久睦,冀其相圖,得從而乘之。及聞讓死,大失望,嘆曰:「李密天資明決,爲龍爲蛇,固不可測也!」

    21壬戍,李淵備法駕迎代王即皇帝位於天興殿,〔天興殿,當作大興殿。〕時年十三,大赦改元,〔改元義寧。〕遙尊煬帝爲太上皇。甲子,淵自長樂宮入長安。以淵爲假黃鉞、使持節、大都督內外諸軍事、尚書令、大丞相,進封唐王。〔樂,音洛。使,疏吏翻。令,力定翻。相,息亮翻。〕以武德殿爲丞相府,改教稱令,日於虔化門視事。〔虔化門,在大興殿前東偏。〕乙丑,榆林、靈武、平涼、安定諸邵皆遣使請命。〔使,疏吏翻。〕丙寅,詔軍國機務,事無大小,文武設官,位無貴賤,憲章賞罰,鹹歸相府;唯郊祀天地,四時禘祫奉聞。〔祫,戶夾翻。〕置丞相府官屬,〔考異曰:唐帝紀在十二月癸未。今從創業注。〕以裴寂爲長史、劉文靜爲司馬。何潘仁使李綱入見,〔長,知兩翻。見,賢遍翻。〕淵留之,以爲丞相府司錄,〔錄者,總錄一府之事。隋自文帝受禪後,不復有丞相府,亦無官屬。唐公輔政,位絕羣后,凡官屬皆復特置之。〕專掌選事。〔選,宣戀翻。〕又以前考功郎中竇威爲司錄參軍,使定禮儀。威,熾之子也。〔竇熾,隋初三公。〕淵傾府庫以賜勳人,國用不足,右光祿大夫劉世龍獻策,〔隋散職,左右光祿,從一品。〕以爲「今義師數萬,並在京師,樵蘇貴而布帛賤;請伐六街及苑中樹爲樵,〔長安城中六街;苑城包漢故都,抵渭水。〕以易布帛,可得數十萬匹。」淵從之。己巳,以李建成爲唐世子,李世民爲京兆尹、秦公,李元吉爲齊公。

    22河南諸郡盡附李密,唯滎陽太守郇王慶、梁邵太守楊汪尚爲隋守。〔慶,河間王弘之子;弘,高祖從祖弟也。煬帝改宋州爲梁郡。郇,音荀。爲,於僞翻;下同。〕密以書招慶,爲陳利害,且曰:「王之家世,本住山東.本姓郭氏,乃非楊族。芝焚蕙嘆,事不同此。」初,慶祖父元孫早孤,隨母郭氏養於舅族。及武元帝從周〔章:十二行本「文」下有「帝」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起兵關中,〔楊忠,諡武元皇帝。〕元孫在鄴,恐爲高氏所誅,〔北齊高氏。〕冒姓郭氏,故密雲然。慶得書惶恐,即以郡降密,〔降,戶江翻;下同。〕複姓郭氏。

    23十二月,癸未,追諡唐王淵大父襄公爲景王;考仁公爲元王,夫人竇氏爲穆妃。〔襄公,虎。仁公,昺。竇氏,毅之女,是爲太穆皇后。諡,神至翻。〕

    24薜舉遣其子仁果寇扶風,唐弼據汧源拒之。〔汧源縣,隋屬扶風郡。汧,苦堅翻。〕舉遣使招弼,弼乃殺李弘芝,請降於舉,〔唐弼立李弘芝見一百八十二卷大業十年。使,巰吏翻。降,戶江翻。〕仁果乘其無備,襲破之,悉並其衆。弼以數百騎走詣扶風請降,扶風太守竇璡殺之。舉勢益張,〔守,式又翻。張,知亮翻。〕衆號三十萬,謀取長安;聞丞相淵已定長安,遂圍扶風。淵使李世民將兵擊之。〔將,即亮翻。〕又使姜諅、竇軌俱出散關,〔大散關,在扶風邵陳倉縣西南。散,悉亶翻。〕安撫隴右;左光祿大夫李孝恭招慰山南;府戶曹張道源招慰山東。〔道源,丞相府戶曹也。〕孝恭,淵之從父兄子也。從,才用翻。

    癸巳,世民擊薜仁果於扶風,大破之,追奔至濼坻而還。〔坻,可禮翻,又丁計翻。還,從宣翻,又如字。〕薜舉大懼,問其羣臣曰:「自古天子有降事乎﹖」黃門侍郎錢唐褚亮曰:〔隋志,錢唐錄屬餘杭郡。降,戶江翻。〕劉禪仕晉,〔事見魏紀、晉紀。〕近世蕭琮,至今猶貴。〔謂蕭氏子弟也。〕轉禍爲福,自古有之。」衛尉卿郝瑗趨進曰:「陛下失問!褚亮之言又何悖也!〔郝,呼各翻。瑗,於眷翻。悖,蒲妹翻。〕昔漢高祖屢經奔敗,〔見本紀。〕蜀先主亟亡妻子,〔見漢獻帝紀。亟,去吏翻。〕卒成大業;〔卒,子恤翻。〕陛下柰何以一戢不利,遽爲亡國之計乎!」舉亦悔之曰:「聊以此試君等耳。」乃厚賞瑗,引爲謀主。

    25乙未,平涼留守張隆,丁西,河池太守蕭瑀及扶風漢陽郡相繼來降。〔煬帝改成州爲漢陽郡,武都仇池也。守,式又翻。降,戶江翻。〕以竇璡爲工部尚書、燕國公,〔璡,則鄰翻。燕,因肩翻。〕蕭瑀爲禮部尚書、宋國公。〔瑀,音禹。〕

    26姜諅、竇軌進至長道,〔元魏分上祿置長道縣,隋屬漢陽郡。〕爲薜舉所敗,引還。〔敗,補邁翻。還,從宣翻。〕淵使通議大夫醴泉劉世讓安集唐弼餘黨,〔通議大大,隋散職,從四品。隋志,醴泉縣屬京兆郡,後魏之寧夷縣,開皇十八年改名。〕與舉相遇,戰敗,爲舉所虜。

    27李孝恭擊破朱粲,諸將請盡殺其俘,〔將,即亮翻。〕孝恭曰:「不可,自是以往,誰復肯降矣!」〔章:十二行本「矣」下有「皆釋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復,扶又翻。〕於是自金川出巴、蜀,檄書所至,降附者三十餘州。〔隋志,金川縣,帶西城郡,漢西城縣地;梁初曰上廉,後曰吉陽,西魏改曰吉安,後周以西城入焉;大業三年,改曰金川,以其地產金也。自金川出巴中,自巴中則至蜀矣。〕

    28屈突通與劉文靜相持月餘,通復使桑顯和夜襲其營,〔屈,居勿翻。復,扶又翻。〕文靜與左光祿大夫段志玄悉力苦戰,顯和敗走,盡俘其衆,通勢益蹙。或說通降,通泣曰:「吾歷事兩主,〔兩主,謂文帝、煬帝。說,式芮翻。降,戶江翻;下同。〕恩顧甚厚。食人之祿而違其難。〔難,乃旦翻。〕吾不爲也!」每自摩其頸曰:「要當爲國家受一刀!」勞勉將士,未嘗不流涕,〔爲,於僞翻。勞,力到翻。將即亮翻。〕人亦以此懷之。丞相淵遣其家僮召之,通立斬之。及聞長安不守,家屬悉爲淵所虜,乃留顯和鎮潼關,引兵東出,將趣洛陽。〔趣,七喻翻,又逡須翻。〕通適去,顯和即以城降文靜。〔降,戶江翻。〕文靜遣竇琮等將輕騎與顯和追之,及於稠桑。〔虢州湖城縣有稠桑驛。琮,徂宗翻。將,即高翻,又音如字,領也。騎,奇寄翻。〕通結陳自固,〔陳,讀曰陣。〕竇琮遺通子壽往諭之,通罵曰:「此賊何來!昔與汝爲父子,今與汝爲仇讎!」命左右射之。〔射,而亦翻。〕顯和謂其衆曰:「今京城已陷,汝輩皆關中人,去欲何之!」衆皆釋仗而降。通知不免,下馬東南向再拜號哭曰:〔號,戶刀翻。〕「臣力屈至此,非攻負國,天地神祇實知之!」〔祇,其支翻。〕軍人執通送長安,〔考異曰:革命記:「高祖令諸將擊通,通走出潼關。仍令通子壽隨軍喚父,至稠桑,追及之。壽告通雲:『天下今既喪亡,相王舉義兵,平定禍亂;大人須轉禍爲福,以自保全。單馬輕身,將欲何往﹖』通叱壽雲:『此賊何由可耐!』引弓射之。壽招喚通兵士,並悉放使來降。壽乃馳走抱通,『請大人屈節歸義。』通遂回首東南,雨淚號哭,口稱至尊:『臣力屈以至於此,非臣敢虧名節,違背國恩。』然始收淚赴軍,以見唐王。」今從唐書。唐裴矩傳:「屈突通敗問至江都,煬帝問矩方略,矩曰:『太原有變,京畿不靜,遙爲處分,恐失事機;唯鑾輿早還,方可平定。』」按隋失天下,皆因矩諂諛所致,豈敢輒勸帝西還!蓋矩經事唐朝,其子孫及史官附益此語,欲蓋其惡耳。今所不取。〕淵以爲兵部尚書,賜爵蔣公,〔蔣,古國名。〕兼秦公元帥府長史。〔長,知兩翻。〕

    淵遣通至河東城下招諭堯君素,君素見通,歔欷不自勝,〔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勝,音升。〕通亦泣下霑衿,因謂君素曰:「吾軍已敗,義旗所指,莫不響應,事勢如此,卿宜早降。」君素曰:公爲國大臣,主上委公以關中,代王付公以社稷,柰何負國生降,乃更爲人作說客邪!〔降,戶江翻。爲,於僞翻。說,輸芮翻。邪,音耶。〕公所乘馬,即代王所賜也,公何面目乘之哉!」通曰:「籲,君素,我力屈而來!」君素曰:「方今力猶未屈,何用多言!」通而凓而退。

    29東都米鬥三錢,〔章:十二行本「錢」作「千」;乙十一行本同;孔本「三」作「千」;退齋校同。〕人餓死者什二三。

    30庚子,王世充軍士有亡降李密者,密問:「世充軍中何所爲﹖」軍士曰:「比見益募兵,再饗將士,不知其故。」〔比,毗至翻。〕密謂裴仁基曰:「吾幾落奴度中,〔幾,居依翻。〕光祿知之乎﹖吾久不出兵,世充芻糧將竭,求戰不得,故募兵饗士,欲乘月晦以襲倉城耳,宜速備之。」乃命平原公郝孝德、琅邪公王伯當、齊郡公孟讓勒兵分屯倉城之側以待之。〔郝,呼各翻。邪,音耶。其夕三鼓,世充兵果至,伯當先遇之,與戰,不利。世充兵即陵城,總管魯儒拒郄之;伯當更收兵擊之,世充大敗,斬其驍將費青奴,〔驍,堅堯翻。將,即亮翻。費,扶沸翻。〕士卒戰溺死者千餘人。世充屢與密戰,不勝,〔考異曰:蒲山公傳雲:「自洛北敗至此,七十餘戰。」河洛記雲:「四十餘戰,再三失利。」今但云屢與密戰。〕越王侗遣使勞之,〔侗,他紅翻。使,疏吏翻。勞,力到翻。〕世充訴以兵少,數戰疲弊;〔少,詩沼翻。數,所角翻。〕侗以兵七萬益之。

    31劉文靜等引兵東略地,取弘農郡,遂定新安以西。〔隋志:河南郡陝縣,舊置弘農郡,大業初置弘農宮。別自有弘農郡,領弘農、盧氏、長泉、朱陽等縣。新安縣亦屬河南郡,其地在陝東。則取弘農郡,並夕農宮取之矣。〕

    32甲辰,李淵遣雲陽令詹俊、武功縣正李仲袞徇巴、蜀,下之。〔隋志:雲陽、武功二縣皆屬京兆郡。煬帝改縣尉爲縣正。詹,姓也。周有詹父,楚有詹尹。考異曰:創業注云:「十一月甲子,遺使慰諭巴蜀。」實錄在十一月甲辰,唐歷在十二月丙午。未知創業注所云者即俊等邪,爲別使也﹖今從實錄。〕

    33乙巳,方與賊帥張善安襲陷廬江郡,〔隋志:方與縣屬彭城郡。煬帝改廬州爲廬江郡。方與,音房豫。帥,所類翻。〕因渡江,歸林士弘於豫章;士弘疑之,營於南塘上。〔煬帝改洪州爲豫章郡。水經注:南昌縣南塘,本通大江,漢水元中,太守張躬築塘以通南路。大江,南江也。〕善安恨之,襲破士弘,焚其郛郭而去,士弘徙居南康。蕭銑遣其將蘇胡兒襲豫章,克之,將,即亮翻。士弘退保餘干。〔煬帝改虔州爲南康郡。餘干縣屬鄱陽郡。〕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八十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一〔起着雍攝提格(戊寅)正月,盡七月,不滿一年。〕

    〔唐,古國名。陸德明曰:周成王母弟叔虞封於唐,其地帝堯、夏禹所都之墟。漢曰太原郡,在古冀州太行、恆山之西,太原、太嶽之野。李唐之先,李虎與李弼等八人佐周伐魏有功,皆爲柱國,號八柱國家。周閔帝受魏禪,虎已卒,乃追錄其功,封唐國公,生子昺,襲封。昺生淵,襲封,起兵克長安,進封唐王,遂受隋禪,國因號曰唐。〕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上之上〔諱淵,字叔德,本隴西成紀人。七世祖暠王西涼,是爲涼武昭王。至曾孫熙家於武川;熙孫虎,從周文帝,始家長安。〕

    武德元年〔(戊寅、六一八)是年五月受隋禪,始改元。〕

    1春,正月,丁未朔,隋恭帝詔唐王劍履上殿,贊拜不名。〔隋志:按漢自天子至於百官無不佩刀。蔡謨議雲:大臣優禮者皆劍履上殿,非侍臣解之,蓋防刃也。近代以木,未詳所起;東齊着令,謂爲象劍,言象於劍。周武帝時,百官燕會,並帶刀升座。至開皇初,因襲舊式,朝服升殿,亦不解焉。十二年,因蔡徵上事,始制凡朝會應登殿坐者,劍履俱脫;其不坐者,敕召奏事,及須升殿,亦就席解劍乃登。納言、黃門、內史令、侍郎、舍人既夾侍之官則不脫,其劍皆真刃非假。又,準晉鹹康元年定令,故事自天子以下皆衣冠帶劍,今天子則玉具火珠鏢首,惟侍臣帶劍上殿;自王公已下,非殊禮,引升殿,皆就席,解而後升。復下曰舄,單下曰履。諸非侍臣,皆脫履升殿。舄唯冕服及具服着之;履則諸服皆用。凡朝會贊拜,則曰某官某;不名,亦殊禮也。上,時掌翻。鏢,紕招翻。〕

    唐王既克長安,以書諭諸郡縣,於是東自商洛,〔隋志:商洛縣屬上洛郡,取商山、洛水以名縣也。〕南盡旵、蜀,郡縣長吏及盜賊渠帥、氐、羌酋長,爭遣子弟入見請降,有司復書,日以百數。〔長,知兩翻。帥,所類翻。酋,才由翻。見,賢遍翻。降,戶江翻。〕

    2王世充既得東都兵,進擊李密於洛北,敗之,〔敗,補邁翻。〕遂屯鞏北。〔鞏縣之北。〕辛酉,世充命諸軍各造浮橋渡洛擊密,橋先成者先進,前後不一。虎賁郎將王辯破密外柵,〔賁,音奔。將,即亮翻。〕密營中驚擾,將潰;世充不知,鳴角收衆,密因帥敢死士乘之,〔帥,讀曰率。〕世充大敗,爭橋溺死者萬餘人。〔溺,奴狄翻。〕王辯死,世充僅自免,洛北諸軍皆潰。世充不敢入東都,北趣河陽,〔趣,七喻翻,又逡須翻。〕是夜,疾風寒雨,軍士涉水沾溼,道路凍死者又以萬數。世充獨與數千人至河陽,〔考異曰:隋書、北史李密傳曰:「世充復移營洛北,南對鞏縣,其後遂於洛水造橋,悉衆以擊密。密出擊之,官軍稍卻,自相陷溺者數萬人;世充僅而獲免,不敢還東都,遂走河陽。其夜,雨雪尺餘,衆隨之者死亡殆盡。」王世充傳曰:「充敗績,赴水溺死者萬餘人。時天寒大雪,兵士既渡水,衣皆沾溼,在道凍死者又數萬人。」蒲山公傳曰:「世充移營就洛水之忠,與密隔洛水以相望;密乃築長城,掘深塹,週迴七十里以自固。十五日,世充與密戰於石窟寺東,密軍退敗,世充渡洛水以乘之,逼倉城爲營塹,密縱兵疾戰,世充兵馬棄仗奔亡,沈溺死者不可勝數。密又令露布上府曰:『世充以今月十一日平旦屯兵洛北,偷入月城。其月十五日,世充及王辯才等又於倉城北偷渡水南,敢逼城堞。』河洛記曰:十六日,「充與密戰於石窟寺東。」又曰:「其夜,遇風寒疾雨,士卒凍死,十不存一,充脫身宵遁,直向河陽。」餘如蒲山公傳。略記曰:「辛酉,王世充等移兵洛北,仍令諸軍臨岸布兵,軍別造浮橋,橋先成者輒渡。既前後不一,而李密伏發,我師敗績,爭橋赴水溺死者十五六。」雜記曰:「十二月,越王遣太常少卿韋霽等率留守兵三萬並受世充節度;」又曰:「王辯縱等敗,衆軍亦潰,爭橋赴水,死者太半,王辯縱等皆沒,淮世充敗免,與數百騎奔大通城,敗兵得還者,於道遭大雨,凍死者六七千人。世充停留大通十餘日,懼罪不還。十四年,正月,越王遣世充兄世惲往大通慰諭,赦世充喪師之罪。」按李道玄勸進於李密表雲:「於時律始太蔟,未宜霢霂,而澍雨忽降,凍殕將盡。」今參取衆書,日從蒲山公傳,雨從河洛記。〕自繫獄請罪,越王侗遣使赦之,〔侗,他紅翻。使,疏吏翻。〕召還東都,賜金帛、美女以安其意。世充收合亡散,得萬餘人,屯含嘉城,〔含嘉城,蓋在都城之北。按舊書王世充傳,含嘉,倉城也。〕不敢復屾。〔復,扶又翻。〕

    密乘勝進據金墉城,修其門堞、廬舍而居之,〔堞,達協翻。〕鉦鼓之聲,聞於東都;〔聞,音問。〕未幾,擁兵三十萬,陳於北邙,〔陳,讀曰陣。〕南逼上春門。乙丑,金紫光祿大夫段達、民部尚書韋津出兵拒之;達望見密兵盛,懼而先還,密縱兵乘之,軍遂潰,韋津死。〔考異曰:隋書列傳不言戰日。蒲山公此戰在四月九日。略記亦云:「四月,乙未,李密率衆北據邙山,南接上春門。段達、韋津等出兵拒之,兵未交而達懼,先還入城,軍遂潰亂。」乙未,一十一日也。今據河洛記,「正月十九日,世充又與密戰於上春門,韋津沒焉。」又,二月,房彥藻與竇建德書亦云「幕府以去月十九日親董貔虎,西取洛邑。」其蒲山公傳四月已後月日,與事多差互不合。今日從河洛記,事從略記及隋達傳。〕於是偃師、柏谷及河陽都尉獨孤武都、檢校河內郡丞柳燮、職方郎柳續等〔隋制:職方郎,屬兵部尚書。〕各舉所部降於密。竇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圓朗等並遣使奉表勸進,〔降,戶江翻。使,疏吏翻。考異曰:河洛記雲:「盧祖尚亦通表於密。」按祖尚本起兵爲隋,事恐不爾。今不取。〕密官屬裴仁基等亦上表請正位號,〔上,時掌翻。〕密曰:「東都未平,不可議此。」

    3戊辰,唐王以世子建成爲左元帥,秦公世民爲右元帥,〔帥,所類翻。〕督諸軍十餘萬人救東都。

    4東都乏食,太府卿元文都等募守城不食公糧者進散官二品;於是商賈執象而朝者,不可勝數。〔象者,象笏也;西魏以來,五品已上通用象牙。賈,音古。朝,直遙翻。勝,音升。〕

    5二月,己卯,唐王遣太常卿鄭元暃將兵出商、洛,徇南陽,〔煬帝改鄧州爲南陽郡。暃,殊玉翻。將,即亮翻。〕左領軍府司馬安陸馬元規徇安陸及荊、襄。〔隋十二衛府各有長史、司馬。煬帝改安州爲安陸郡;荊州,南郡;襄州,襄陽郡。〕

    6李密遣房彥藻、鄭頲等〔頲,他鼎翻。〕東出黎陽,分道招慰州縣。以梁郡太守楊汪爲上柱國、宋州總管,〔煬帝改宋州爲梁郡。守,式又翻。〕又以手書與之曰:「昔在雍丘,曾相追捕,〔事見一百八十三卷大業十二年。〕射鉤斬袂,不敢庶幾。」〔管仲射齊桓公中帶鉤,桓公用之以相。寺人披伐公子重耳,斬其袪,文公不怨。今以袪爲袂。射,而亦翻。幾,居希翻。〕汪遣使往來通意,密亦羈縻待之。〔使,疏吏翻。〕彥藻以書招竇建德,使來見密。建德復書,卑辭厚禮,託以羅藝南侵,請捍禦北垂。彥藻還,至衛州,賊帥王德仁邀殺之。〔帥,所類翻;下同。〕德仁有衆數萬,據林慮山,〔衛州,隋爲汲郡。林慮山,在魏郡林慮縣。慮,音廬。〕四出抄掠,爲數州之患。〔抄,楚交翻。〕

    7三月,己酉,以齊公元吉爲鎮北將軍、〔考異曰:創業注,改太原留守爲鎮北府,在去年十二月己巳。蓋因元吉進封齊公言之耳。今從實錄。〕太原道行軍元帥、都督十五郡諸軍事,聽以便宜從事。

    8隋煬帝至江都,〔大業十二年,煬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宮中爲百餘房,各盛供張,〔張,竹亮翻。〕實以美人,日令一爲主人。江都郡丞趙元楷掌供酒饌,〔饌,雛戀翻,又雛皖翻。〕帝與蕭後及幸姬歷就宴飲,酒卮不離口,從姬千餘人亦常醉。〔離,力智翻。從,才用翻。〕然帝見天下危亂,意亦擾擾不自安,退朝則幅巾短衣,策杖步遊,徧歷臺館,非夜不止,汲汲顧景,唯恐不足。

    帝自曉占候卜相,好爲吳語;〔朝,直遙翻。相,息亮翻。好,呼到翻。〕常夜置酒,仰視天文,謂蕭後曰:「外間大有人圖儂,〔吳人率自稱曰儂。〕然儂不失爲長城公,卿不失爲沈後,〔長城公,陳叔寶。叔寶後沈氏。〕且共樂飲耳!」〔樂,音洛。〕因引滿沈醉。〔沈,持林翻。〕又嘗引鏡自照,顧謂蕭後曰:「好頭頸,誰當斫之!」後驚問故,帝笑曰:「貴賤苦樂,更迭爲之,〔樂,音洛。更,工衡翻。〕亦復何傷!」〔復,扶又翻。〕

    帝見中原已亂,無心北歸,欲都丹陽,〔帝改蔣州爲丹陽郡,蓋欲都建康也。考異曰:大業記:「帝欲南巡會稽。」今從隋書。〕保據江東,命羣臣廷議之,內史侍郎虞世基等皆以爲善;石候衛大將軍李才極陳不可,請車駕還長安,與世基忿爭而出。門下錄事衡水李桐客曰:〔隋制,門下省置錄事、通事、令史各六人。衡水縣屬信都郡,開皇十六年分信都北界、武邑西界、下博南界置。宋白曰:衡水縣,本漢桃縣。〕「江東卑溼,土地險狹,內奉萬乘,外給三軍,民不堪命,亦恐終散亂耳。」御史劾桐客謗毀朝政。〔乘,繩證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朝,直遙翻。〕於是公卿皆阿意言:「江東之民望幸已久,陛下過江,撫而臨之,此大禹之事也。」〔禹南巡狩,會諸侯於會稽。〕乃命治丹陽宮,將徙都之。〔治,直之翻。〕

    時江都糧盡,從駕驍果多關中人,〔從,才用翻。驍,堅堯翻。〕久客思鄉里,見帝無西意,多謀叛歸,郎將竇賢遂帥所部西走,〔將,即亮翻;下同。帥,讀曰率。〕帝遣騎追斬之,〔騎,奇寄翻。〕,而亡者猶不止,帝患之。虎賁郎將扶風司馬德戡素有寵於帝,〔賁,音奔。戡,音堪。〕帝使領驍果屯於東城,德戡與所善虎賁郎將元禮、直合裴虔通謀曰:〔煬帝制左、右監門府有直合各六人,正五品。〕「今驍果人人慾亡,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誅;〔先,悉薦翻。〕不言,於後事發,亦不免族滅,柰何﹖又聞關內淪沒,李孝常以華陰叛,〔事見上捲上年。華,戶化翻。〕上囚其二弟,欲殺之。我輩家屬皆在西,能無此慮乎!」二人皆懼,曰:「然則計將安出﹖」德戡曰:「驍果若亡,不若與之俱去。」二人皆曰:「善!」因轉相招引,內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將趙行樞、鷹揚郎將孟秉、符璽郎牛【章:十二行本「牛」上有「李覆」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方裕、直長許弘仁、薛世良、城門郎唐奉義、醫正張愷、勳侍楊士覽等〔隋初,門下省統城門、尚食、尚藥、符璽、御府、殿內等六局,各有直長。煬帝以城門、尚食、尚藥、御府等五局隸殿內省;改符璽監爲郎;城門置校尉,後又改尉爲城門郎;又置司醫、醫佐等官。意者醫正即司醫也。勳侍,三侍之一也。璽,斯氏翻。長,知兩翻。〕皆與之同謀,日夜相結約,於廣座明論叛計,無所畏避。有宮人白蕭後曰:「外間人人慾反。」後曰:「任汝奏之。」宮人言於帝,帝大怒,以爲非所宜言,斬之。其後宮人復白後,〔復,扶又翻。〕後曰:「天下事一朝至此,無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憂耳!」〔令,力丁翻。〕自是無復言者。

    趙行樞與將作少監宇文智及素厚,〔少,始照翻。〕楊士覽,智及之甥也,二人以謀告智及;智及大喜。德戡等期以三月望日結黨西遁,智及曰:「主上雖無道,威令尚行,卿等亡去,正如竇賢取死耳。今天實喪隋,〔喪,息浪翻。〕英雄並起,同心叛者已數萬人,因行大事,此帝王之業也。」德戡等然之。行樞、薛世良請以智及兄右屯衛將軍許公化及爲主,結約既定,乃告化及。化及性駑怯,聞之,變色流汗,既而從之。〔考異曰:蒲山公傳曰:「趙行樞、楊士覽以司馬德戡謀告化及,化及兄弟聞之大喜,因引德戡等相見。士及說德戡等曰:『足下等因百姓之心,謀非常之事,直欲走逃,故非長策。』德戡曰:『爲之柰何﹖』士及曰:『官家雖言無道,臣下尚畏服之,聞公叛亡,必急相追捕,竇賢之事,殷鑑在近。不如嚴勒士馬,攻其宮闕,因人之慾,稱廢昏兇,事必克成;然後詳立明哲,天下可安,吾徒無患矣。勳庸一集,公等坐延榮祿。縱事不成,威聲大振,足得官家膽懾,不敢輕相追討,遲疑之間,自延數日,比其議定,公等行亦已遠。如此,則去住之計,俱保萬全,不亦可乎!』德戡等大悅曰:『明哲之望,豈惟楊家,衆心實在許公,故是人天協契。』士及佯驚曰:『此非意所及,但與公等思救命耳。』」革命記曰:「帝知歷數將窮,意欲南渡江水;鹹言不可。帝知朝士不欲渡,乃將毒藥醞酒二十石,擬三月十六日爲宴會而酖殺百官。南陽公主恐其夫死,乃陰告之,而事泄,爲此,始謀害帝以免禍。」並凶逆之旅妄構此詞。於時上下離心,人懷異志,帝深猜忌,情不與人,醞若不虛,藥須分付,有處遣何人!並醞二十石藥酒,必其酒有酖毒,一石堪殺千人。審欲擬殺羣寮,謀之者必有三五衆,謀自然早泄,豈得獨在南陽!只是虔通等恥有殺害之名,推過惡於人主耳!隋書化及傳雲:「化及弒逆,士及在公主第,弗之知也。智及遣家僮莊桃樹就第殺之,桃樹不忍,執詣智及。久之,乃見釋。」南陽公主傳責士及雲:「但謀逆之日,察君不預知耳。」舊唐書士及傳雲:「化及謀逆,以其主伲,深忌之而不告。」按士及仕唐爲宰相,隋書亦唐初所修,或者史官爲士及隱惡。賈、杜二書之言亦似可信,但杜儒童自知醞藥酒爲虛,則南陽陰告之事亦非其實。如賈潤甫之說,則弒君之謀皆出士及,而智及爲良人矣。今且從隋書而刪去莊桃樹事及南陽之語,庶幾疑以傳疑。〕

    德戡使許弘仁、張愷入備身府,〔帝改疘、右領左右府爲左、右備身府。〕告所識者雲:「陛下聞驍果欲叛,多醞毒酒,欲因享會,盡鴆殺之,獨與南人留此。」驍果皆懼,轉相告語,〔語,牛倨翻。〕反謀益急。乙卯,德戡悉召驍果軍吏,諭以所爲,皆曰:「唯將軍命!」是日,風霾晝昏。〔霾,亡皆翻。雨土也。〕晡後,德戡盜御廄馬,潛厲兵刃。是夕,元禮、裴虔通直合下,專主殿內;唐奉義主閉城門,與虔通相知,諸門皆不下鍵。〔鍵,戶偃翻。陳楚謂戶鑰牡爲鍵。〕至三更,〔更,工衡翻。〕德戡於東城集兵得數萬人,舉火與城外相應。帝望見火,且聞外諠囂,問何事。虔通對曰:「莫草坊失火,外人共救之耳。」時內外隔絕,帝以爲然。智及與孟秉於城外集千餘人,〔此城外,謂江都宮城之外。〕劫候衛虎賁馮普樂布兵分守衢巷。〔左、右候衛,主晝夜巡察,故劫之。普樂,蓋虎賁郎將。賁,音奔。樂,音洛。〕燕王倓覺有變,〔倓,元德太子昭之子,代王侑之弟。倓,徒甘翻。〕夜,穿芳林門側水竇而入,至玄武門,詭奏曰:「臣猝中風,〔中,竹仲翻。〕命懸俄頃,請得面辭。」裴虔通等不以聞,執囚之。丙辰,天未明,德戡授虔通兵,以代諸門衛士。虔通自門將數百騎至成象殿,〔將,即亮翻。騎,奇寄翻。〕宿衛者傳呼有賊,虔通乃還,閉諸門,獨開東門,驅殿內宿衛者令出,皆投仗而走。右屯衛將軍獨孤盛謂虔通曰:「何物兵勢太異!」虔通曰:「事勢已然,不預將軍事;將軍慎毋動!」盛大罵曰:「老賊,是何物語!」不及被甲,與左右十餘人拒戰,爲亂兵所殺。〔被,皮義翻。考異曰:蒲山公傳:「裴虔通於成象殿前遇將軍獨孤盛,時內直宿,陳兵郎下以拒之。詬曰:『天子在此,爾等何敢凶逆!』蒲山公傳:「裴虔通於成象殿前遇將軍獨孤盛,時內直宿,陳兵廊下以拒之。詬曰:『天子在此,爾等何敢凶逆!』叱兵戰,兵皆倒戈。虔通謂盛曰:『公何暗於機會,恐他人以公爲勳耳。』盛叱之曰:『國家榮寵盛者,正擬今日;且宿衛天居,唯當效之以死!』注弦不動。俄爲亂兵所擊,斃於階下。」略記:「詰旦,諸門已開,而外傳叫有賊。虔通乃還閉諸門,唯開正東一門,而驅殿內執仗者出,莫不投仗亂走。屯衛大將軍獨孤盛揮刀叱之曰:『天子在此,爾等走欲何之!』然亂兵交萃,俄而斃於階下。」今從隋書,亦採略記。〕盛,楷之弟也。〔獨孤楷,見一百七十九卷文帝仁壽二年。〕千牛獨孤開遠〔煬帝制千牛十六人,掌執千牛刀,屬領左右府。開遠,獨孤後之兄子。〕帥殿內兵數百人詣玄覽門,叩合請曰:「兵仗尚全,猶堪破賊。陛下若出臨戰,人情自定;不然,禍今至矣。」竟無應者,軍士稍散。賊執開遠,義而釋之。先是,帝選驍健官奴數百人置玄武門,〔先,悉薦翻。〕謂之給使,以備非常,待遇優厚,至以宮人賜之。司宮魏氏爲帝所信,〔司宮,蓋即尚宮之職。〕化及等結之使爲內應。是日,魏氏矯詔悉聽給使出外,倉猝際制無一人在者。

    德戡等引兵自玄武門入,帝聞亂,易服逃於西合。虔通與元禮進兵排左合,魏氏啓之,遂入永巷,問:「陛下安在﹖」有美人出,指之。校尉令狐行達拔刀直進,〔校,戶教翻。令,音鈴。〕帝映窗扉謂行達曰:「汝欲殺我邪﹖」〔邪,音耶。〕對曰:「臣不敢,但欲奉陛下西還耳。」因扶帝下合。〔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虔通,本帝爲晉王時親信左右也,帝見之,謂曰:「卿非我故人乎!何恨而反﹖」對曰:「臣不敢反,但將士思歸,欲奉陛下還京師耳。」〔將,即亮翻。〕帝曰:「朕方欲歸,正爲上江米船未至,〔夏口以上爲上江。爲,於僞翻。〕今與汝歸耳!」虔通因勒兵守之。

    至旦,孟秉以甲騎迎化及,〔騎,奇寄翻;下同。〕化及戰慄不能言,人有來謁之者,但俛首據鞍稱罪過。〔罪過,今世俗謙謝之辭。俛,音免。〕化及至城門,〔宮城門也。〕德戡迎謁,引入朝堂,號爲丞相。〔朝,直遙翻;下同。號,戶刀翻,呼也。〕裴虔通帝曰:「石官悉在朝堂,陛下須親出慰勞。」〔勞,力到翻。〕進其從騎,逼帝乘之;〔從,才用翻。〕帝嫌其鞍勒弊,更易新者,乃乘之。虔通執轡挾刀出宮門,賊徒喜譟動地。化及揚言曰:「何用持此物出,亟還與手。」〔與手,魏、齊間人率有是言,言與之毒手而殺之也。宋孝建初,薛安都助順有大功。從弟道生亦以軍功爲大司馬參軍;犯罪,爲秣陵令薛叔之所鞭。按都大怒,乘馬執抬,從數十人,欲往殺淑之。行至朱雀航,逢柳元景問何之,安都曰:「薛淑之鞭我從弟,指往刺殺之。」元景曰:「小子無宜適,往與手甚快!」安都既回馬,元景復呼使入車,讓止之。此與手之徵也。亟,紀力翻。〕帝問:「世基何在﹖」賊黨馬文舉曰:「己梟首矣!」於是引帝還至寢殿,虔通、德戡等拔白刃侍立。帝嘆曰:「我何罪至此﹖」文舉曰:「陛下違棄宗廟,巡遊不息,外勤征討,內極奢淫,使丁壯盡於矢刃,女弱填於溝壑,四民喪業,〔喪,息浪翻。〕盜賊倮起;專任佞諛,飾非拒諫:何謂無罪!」帝曰:「我實負百姓;至於爾輩,榮祿兼極,何乃如是!今日之是!今日之事,孰爲首邪﹖」〔邪,音耶。〕德戡曰:「溥天同怨,何止一人!」化及又使封德彝數帝罪,〔數,所具翻,又所主翻。〕帝曰:「卿乃士人,何爲亦爾﹖」德彝赧然而退。帝愛子趙王杲,年十二,在帝側,號慟不已,虔通斬之,血濺御服。〔赧,奴板翻。凓而面赤也。號,戶刀翻。濺,子賤翻。〕賊欲弒帝,帝曰:「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鋒刃!取鴆酒來!」文舉等不許,使令狐行達頓帝令坐。帝自解練巾授行達,縊殺之。〔令,力丁翻。縊,於賜翻,又於計翻,絞也。考異曰:蒲山公傳、河洛記皆雲「於洪達縊帝。」今從隋書及略記。〕初,帝自知必及於難,常以嬰貯毒藥自隨,〔難,乃旦翻。罌,於耕翻。貯,丁呂翻。〕謂所幸諸姬曰:「若賊至,汝曹當先飲之,然後我飲。」及亂,顧索藥,〔索,山客翻。〕左右皆逃散,竟不能得。蕭後與宮人撤漆牀板爲小棺,與趙王杲同殯於西院流珠堂。

    帝每巡幸,常以蜀王秀自隨,囚於驍果營。化及弒帝,欲奉秀立之,衆議不可,乃殺秀及其七男。又殺齊王暕及其二子並燕王倓,隋氏宗室、外戚,無少長皆死。〔暕,古限翻。驍,堅堯翻。少,詩沼翻。長,知兩翻。〕唯秦王浩素與智及往來,且以計全之。〔浩,秦王俊之子。〕齊王暕素失愛於帝,〔暕失愛事始一百八十一卷大業四年。〕恆相猜忌,帝聞亂,顧蕭後曰:「得非阿孩邪﹖」〔暕,小字阿孩。恆,戶登翻。〕化及使人就第誅暕,暕竟不知殺者爲誰,父子至死不相明。又殺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祕書監袁充、右翊衛將軍宇文協、千牛宇文皛、〔皛,戶了翻。〕梁公蕭巨等及其子。巨,琮之弟子也。〔蕭琮,故梁主。琮,藏宗翻。〕

    難將作,江陽長張惠紹馳告裴蘊,〔江陽縣,帶江都郡,舊廣陵也,大業初更名。長,知兩翻。〕與惠紹謀矯詔發郭下兵收化及等,扣門援帝。〔「與」上更有「蘊」字,文意乃明。〕議定,遣報虞世基;世基疑告反者不實,抑而不許。須臾,難作,〔難,乃旦翻。〕蘊嘆曰:「謀及播郎,竟誤人事!」〔播郎,虞世基小字。〕虞世基宗人伋謂世基子符璽郎熙曰:「事勢已然,吾將濟南渡,同死何益!」熙曰:「棄父背君,〔璽,斯氏翻。背,蒲妹翻。〕求生何地!感尊之懷,〔尊,謂伋也。〕自此決矣!」世基弟世南抱世基號泣請【章:十二行本「請」下有「以身」子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代,化及不許。〔號,戶刀翻。〕黃門侍郎裴矩知必將有亂,雖廝役皆厚遇之,〔廝,音斯。今人讀如瑟。〕又建策爲驍果娶婦;〔事見上捲上年。爲,於僞翻。〕及亂作,賊皆曰:「非裴黃門之罪。」既而化及至,短迎拜馬首,故得免。化及以蘇威不預朝政,亦免之。〔朝,直遙翻。〕威名位素重,往參化及;化及集衆而見之,曲加殊禮。百官悉詣朝堂賀,給事郎許善心獨不至。許弘仁馳告之曰:「天子已崩,宇文將軍攝政,闔朝文武鹹集,〔朝,直遙翻。〕天道人事自有代終,何預於叔而低迴若此!」善心怒,不肯行。弘仁反走上馬,泣而去。化及遣人就家擒至朝堂,既而釋之。善心不舞蹈而出,化及怒曰:「此人大負氣!」覆命擒還,殺之。其母範氏,年九十二,撫柩不哭,曰:「能死國難,吾有子矣!」因臥不食,十餘日而卒。〔上,時掌翻。復,扶又翻。柩,音舊。難,乃旦翻。卒,子恤翻。〕唐王之入關也,張季珣之弟仲琰爲上洛令,〔張季珣死節,見上捲上年。上洛縣,隋帶上洛郡。〕帥吏民拒守,部下殺之以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宇文化及之亂,仲琰弟琮爲千牛左右,〔隋制,領左右府有千牛左右,司射左右。〕化及殺之,兄弟三人皆死國難,時人愧之。

    化及自稱大丞相,總百揆。以皇后令立秦王浩爲帝,居別宮,令發詔畫敕書而已,仍以兵監守之。〔令,力丁翻。監,古銜翻。〕化及以弟智及爲左僕射,士及爲內史令,裴矩爲右僕射。

    9乙卯,徙秦公世民爲趙公。

    10戊辰,隋恭帝詔以十郡益唐國,仍以唐王國爲相國,總百揆,唐國置丞相以下官,又加九錫。王謂僚屬曰:「此諂諛者所爲耳。孤秉大政而自加寵錫,可乎!必若循魏、晉之跡,彼皆繁文僞飾,欺天罔人;考其實不及五霸,而求名欲過三王,此孤常所非笑,竊亦恥之。」或曰:「歷代所行,亦何可廢!」王曰:「堯、舜、湯、武,各因其時,取與異道,皆推其至誠以應天順人,未聞夏、商之末必效唐、虞之禪也。若使少帝有知,必不肯爲;〔少,詩照翻。〕若其無知,孤自尊而飾讓,平生素心所不爲也。」但改丞相爲相國府,其九錫殊禮,皆歸之有司。

    11宇文化及以左武衛將軍陳棱爲江都太守,綜領留事。〔守,式又翻。〕壬申,令內外戒嚴,雲欲還長安。皇后六宮皆依舊式爲御營,營前別立帳,化及視事其中,仗衛部伍,皆擬乘輿。〔乘,繩證翻。〕奪江都人舟懢,取彭城水路西歸。〔煬帝改徐州爲彭城郡。懢,與楫同。〕以折衝郎將沈光驍勇,〔煬帝置折衝郎將,正四品,掌領驍果,屬領左右府。將,即翻翻;下同。驍,堅堯翻。〕使將給使營于禁內。〔既立御營,以御營之內爲禁內。〕行至顯福宮,虎賁郎將麥孟才、虎牙郎錢傑〔煬帝制十二衛府,每衛置護軍四人,掌副貳將軍;尋改護軍爲虎賁郎將,而置虎牙將副焉。「虎牙郎」下當有「將」字。〕與光謀曰:「吾儕受先帝厚恩,今俛首事讎,受其驅帥,〔儕,士皆翻。悗,音免。帥,讀曰率;下同。〕何面目視息世間哉!吾必欲殺之,死無所恨!」光泣曰:「是所望於將軍也。」孟才乃糾合恩舊,〔恩舊,與之有舊恩者。〕帥所將數千人,期以晨起將發時襲化及。語泄,〔帥,讀曰率。泄,息列翻。〕化及夜與腹心走出營外,留人告司馬德戡等,使討之。光聞營內諠,知事覺,即襲化及營,空無所獲,值內史侍郎元敏,數而斬之。〔數,所具翻,又所主翻。〕德戡引兵入圍之,殺光,其麾下數百人皆鬬死,一無降者,〔降,戶江翻。〕孟才亦死。孟才,鐵杖之子也。〔鐵杖死於度遼之役。〕

    12武康沈法興,〔隋志,武康縣屬餘杭郡。劉昫曰:吳分烏程、餘杭二縣立永安縣,晉改爲永康,又改爲武康;唐分屬湖州。〕世爲郡着姓,宗族數千家。法興爲吳興太守,〔守,式又翻。〕聞宇文化及弒逆,舉兵以討化爲名,〔考異曰:太宗實錄、舊唐帝紀:「二月法興據丹陽起兵。」按法興起兵討化及,當在弒逆後。〕比至烏程,得精卒六萬,遂攻杭、毗陵、丹陽,皆下之;〔按烏程縣帶吳興郡。沈法興既爲吳興守,而云舉兵至烏程者,法興傳雲:大業末,法興爲吳興郡守,東陽賊樓世幹略其郡,煬帝詔法興與太僕丞元佑討之。義寧二年,江都亂,法興執佑舉兵,名討宇文化及。三月,發東陽,行收兵,趨江都,下餘杭,比至烏程,衆六萬。如此,則自東陽至烏程也。比,必寐翻。〕據江表十餘郡,自稱江南道大總管,承製置百官。

    13陳國公竇抗,唐王之妃兄也,煬帝使行長城於靈武;〔行,循行也,音下孟翻。〕聞唐王定關中,癸酉,帥靈武、鹽川等數郡來降。〔煬帝改靈州爲靈武郡,鹽州爲鹽川郡。帥,讀曰率。〕

    14夏,四月,稽胡寇富平,〔隋志,富平縣屬京兆郡。杜佑曰:稽胡,一名步落稽,蓋匈奴別種,自離石以西,安定以東,方七、八百里。〕將軍王師仁擊破之。又五萬餘人寇宜春,相國府諮議參軍竇軌將兵討之,戰於黃欽山。〔「宜春」,當作「宜君」。隋志,宜君縣屬京兆郡,有清水。水經注:清水出雲陽縣之石門山,東南流徑黃嶔山西。將,即亮翻;下同。〕稽胡乘高縱火,官軍小卻;軌斬其部將十四人,拔隊中小校代之,勒兵復戰。〔校,戶教翻。復,扶又翻。〕軌自將數百騎居軍後,令之曰:「聞鼓聲有不進者,自後斬之!」既而鼓之,將士爭先赴敵,稽胡射之不能止,〔騎,奇寄翻。射,而亦翻。〕遂大破之,虜男女二萬口。

    15世子建成等至東都,軍於芳華苑;東都閉門不出,遣人招諭,不應。李密出軍爭之,小戰,各引去。城中多欲爲內應者,趙公世民曰:「吾新定關中,根本未固,【章:十二行本「固」下有「懸軍遠來」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雖得東都,不能守也。」遂不受。戊寅,引軍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世民曰:「城中見吾退,必來追躡。」乃設三伏於三王陵以待之;〔水經注:三王陵在河南縣西南柏亭東北。三王,或言周景王、悼王、定王也。崔浩曰:「定」,當爲「敬」。子朝作亂,西周政弱人荒,悼、敬二王與景王俱葬於此,故世以三王名陵。〕段達果將萬餘人追之,遇伏而敗。世民逐北,抵其城下,〔東都城下。〕斬四千餘級。遂置新安、宜陽二郡,〔新安,後周置中州及東垣縣,隋廢州,改縣名。宜陽,後魏置郡,隋開皇初廢爲縣,與新安皆屬河南郡。今並置郡。〕使行軍總管史萬寶、盛彥師【章:十二行本「師」下有「將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鎮宜陽,〔姓苑:後漢西羌傳有北海太守盛苞,其先姓奭,避元帝諱改姓盛。餘按戰國策秦有盛橋,則盛姓尚矣。〕呂紹宗、任緕將兵鎮新安而還。〔任,音壬。緕,古回翻。置二郡,內以蔽關輔,外圖東都。還,從宣翻,又如字。〕

    16初,五原通守櫟陽張長遜〔煬帝改豐州爲五原郡。新唐書:張長遜,京兆櫟陽人。隋志,京兆無櫟陽縣。櫟,音藥。栽,式又翻。〕以中原大亂,舉郡附突厥,突厥以爲割利特勒。郝瑗說薛舉,〔厥,九勿翻。郝,呼各翻。瑗,子眷翻。說,輸芮翻;下同。〕與梁師都及突厥連兵以取長安,舉從之。時啓民可汗之子咄苾〔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咄,當沒翻。苾,毗必翻。〕號莫賀咄設,建牙直五原之北,舉遣使與莫賀咄設謀入寇;〔咄,當沒翻。使,疏吏翻;下同。〕莫賀咄設許之。唐王使都水監宇文歆賂莫賀咄設,〔開皇初,立都水臺,置使者;大業改爲都水監,改使者爲監。〕且爲陳利害,止其出兵,又說莫賀咄設遣張長遜入朝,以五原之地歸之中國,莫賀咄設並從之。〔爲,於僞翻。咄,當沒翻。朝,直遙翻;下同。〕己卯,武都、宕渠、五原等郡皆降,〔武都,漢郡,西魏置武州,煬帝復爲郡。宕渠,漢縣,梁置渠州,煬帝改爲宕渠郡。此二郡與五原同日來降,故連書之。宕,徒浪翻。〕王即以長遜爲五原太守。〔守,式又翻。〕長遜又詐爲詔書與莫賀咄設,示知其謀。莫賀咄設乃拒舉、師都等,不納其使。〔使,疏吏翻。〕

    18東都號令不出四門,人無固志,朝議郎段世弘等謀應西師。會西師已還,〔西師,謂建成等之師。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乃遣人招李密,期以己夜納之。事覺,越王命王世充討誅之。密聞城中已定,乃還。

    19宇文化及擁衆十餘萬,據有六宮,自奉養一如煬帝。每於帳中南面坐,人有白事者,嘿然不對;下牙,方取啓狀與唐奉義、牛方裕、薛世良、張愷等參決之。〔劉馮事始曰:兵書曰:牙旗者,將軍之精,凡始建牙,必以制日。制者,其辰在五行以上克下之日也。又尚書〔緯〕曰:門旗二口,色紅,八幅。大將門之旗,出引將軍前列。又黃帝出軍決曰:牙旗者,將軍之精;金鼓者,將軍之氣。周禮司常職雲:軍旅會同置旌門。夫以旌爲門,即旗門也,後世軍中遂置牙門將,又有牙兵,典總此名者以押牙爲名。至於官府,早晚軍吏兩謁,亦名爲衙。呼謂既熟,雖天子正殿受朝謁,亦名正衙。〕以少主浩付尚書省,令衛士十餘人守之,〔少,始照翻。〕遣令史取其畫敕,〔隋門下省,有錄事、令史各六人。〕百官不復朝參。至彭城,水路不通,復奪民車牛得二千兩,〔復,扶又翻。朝,直遙翻。兩,力讓翻。〕並載宮人珍寶;其戈中戎器,悉令軍士負之,道遠疲劇,軍士始怨。司馬德戡竊謂趙行樞曰:「君大謬誤我!〔行樞建言以化及爲主。〕當今撥亂,必藉英賢;化及庸闇,羣小在側,事將必則,若之何﹖」行樞曰:「在我等耳,廢之何難!」初,化及既得政,賜司馬德戡爵溫國公,加光祿大夫;以其專統驍果,必忌之。後數日,化及署諸將分部士卒,〔驍,堅堯翻。將,即亮翻。〕以德戡爲禮部尚書,外示美遷,實奪其兵柄。德戡由是憤怨,所獲賞賜,皆以賂智及;智及爲之言,乃使之將後軍萬餘人以從。〔及爲,於僞翻。將,即亮翻。從,才用翻。〕於是德戡、行樞與諸將李本、尹正卿、宇文導師等謀,以後軍襲殺化及,更立德戡爲主;遣人詣孟海公,結爲外助,〔孟海公據曹州。〕遷延未發,待海公報。許弘仁、張愷知之,以告化及,化及遣宇文及陽爲遊獵,至後軍,德戡不知事露,出營迎謁,因執之。代及讓之曰:「與公戮力共定海內,出於萬死。今始事成,方願共守富貴,公又何反也﹖」德戡曰:「本殺昏主,若其淫虐;推立足下,而又甚之;逼於物情,不得已也。」化及縊殺之,並殺其支黨十餘人。孟海公畏化及之強,帥衆具牛酒迎之。〔帥,讀曰率;下同。〕李密據鞏洛以拒化及,〔洛水至鞏入河,故曰鞏洛。〕化及不得西,引兵向東郡,東郡通守王軌以城降之。〔守,式又翻。降,戶江翻;下同。〕

    20辛丑,李密將井陘王君廓帥衆來降。〔隋志,井陘縣屬恆山郡。將,即亮翻;下同。陘,音刑。帥,讀曰率。考異曰:太宗實錄曰:「王君愕,邯鄲人。君廓寇略邯鄲,君愕往投之,因爲君廓陳井陘之險,勸先往據之。君廓從其言,屯井陘山歲餘。會義師入定關中,乃與君廓率所部萬餘人歸順,拜大將軍。」與君廓事皆出太宗實錄而不同如此。今據高祖實錄。稱李密將王君廓降,從君廓傳。〕君廓本羣盜,有衆數千人,與賊帥韋寶、鄧豹合軍虞鄉,〔劉昫曰:虞鄉縣,漢解縣地,後魏分置虞鄉縣,隋志屬河東郡。帥,所類翻。〕唐王與李密俱遣使招之。〔使,疏吏翻。〕寶、豹欲從唐王,君廓僞與之同,乘其無備,襲擊,破之,奪其輜重,〔重,直用翻。〕奔李密;密不禮之,復來降,〔復,扶又翻。〕拜上柱國,假河內太守。

    21蕭銑即皇帝,置百官,準梁室故事。諡其從父琮爲孝靖皇帝,〔諡,神至翻。從,才用翻。〕祖巖爲河間忠烈王,父璇王爲文憲王,〔璇,音旋。〕封董景珍等功臣七人皆爲王。遣宋王楊道生擊南郡,下之,徙都江陵,〔煬帝改荊州爲南郡,江陵帶郡。〕修復園廟。引岑文本爲中書侍郎,使典文翰,委以機密。又使魯王張繡徇嶺南,隋將張鎮周、王仁壽等拒之;既而聞煬帝遇弒,皆降於銑。欽州刺史寧長真亦以鬱林、始安之地附於銑。〔煬帝改欽州爲甯越郡。長真刺史,文帝所命也。鬱林郡,梁定州也,後改爲南定州;平陳,改爲尹州;大業初,改爲鬱州,尋改爲郡;又改桂州爲始安郡。〕漢陽太守馮盎以蒼梧、高涼、珠崖、番禺之地附於林士弘。〔新唐書馮盎傳曰:隋仁壽初,盎平潮、成叛獠,拜漢陽太守;隋亡,奔還嶺表,據有諸郡。蒼梧郡,梁置成州,開皇初改爲封州,煬帝改爲郡,改高州爲高涼郡;崖州爲珠崖郡。番禺,南海郡治。禺,音潘。禺,音愚。〕銑、士弘各遣人招交趾太守丘和,〔煬帝改交州爲交趾郡。〕和不從。銑遣寧長真帥嶺南之兵自海道攻和,〔帥,讀曰率;下同。〕和欲出迎之,司法書佐高士廉〔煬帝改郡諸司參軍爲書佐。〕說和曰:「長真兵數雖多,懸軍遠至,不能持久,城中勝兵足以當之,〔說,輸芮翻;下同。勝,音升。〕柰何望風受制於人!」和從之,以士廉爲軍司馬,將水陸諸軍逆擊,破之,〔將,即亮翻。〕長真僅以身免,盡俘其衆。既而有驍果自江都至,〔驍,堅堯翻。〕得煬帝兇問,亦以郡附於銑。士廉,勱之子也。〔高勱,北齊清河王嶽之子。勱,音邁。〕

    始安郡丞李襲志,遷哲之孫也,〔李遷哲見一百七十七卷太建二年。〕隋末,散家財,募士得三千人,以保郡城;蕭銑、林士弘、曹武徹迭來攻之,皆不克。聞煬帝遇弒,帥吏民臨三日。〔臨,力鴆翻。〕或說襲志曰:「公中州貴族,〔按李襲志之先,隴西狄道人,後爲金州安康人。此必出其家傳,以門地自高耳。〕久臨鄙郡,華、夷悅服。今隋室無主,海內鼎沸,以公威惠,號令嶺表,尉佗之業可坐致也。」〔尉佗事見漢高帝紀。佗,徒何翻。〕襲志怒曰:「吾世繼忠貞,今江都雖覆,宗社尚存,尉佗狂僭,何足慕也!」欲斬說者,衆乃不敢言。堅守二年,外無聲援,城陷,爲銑所虜,銑以爲工部尚書,檢校桂州總管。於是東自九江,〔煬帝改江州爲九江郡。〕西抵三峽,南盡交趾,北距漢川,〔此漢川謂漢水以南之地,非漢中之漢川郡。〕銑皆有之,勝兵四十餘萬。〔勝,音升。〕

    22煬帝兇問至長安,唐王哭之慟,曰:「吾北面事人,失道不能救,敢忘哀乎!」

    23五月,山南撫慰使馬元規擊朱粲於冠軍,破之。〔冠軍縣,屬南陽郡。使,疏吏翻。冠,古玩翻。〕

    24王德仁既殺房彥藻,〔事見上二月。〕李密遣徐世績討之。德仁兵敗,甲寅,與武安通守袁子幹皆來降,詔以德仁爲鄴郡太守。〔煬帝改洺州爲武安郡,相州爲魏郡;此又改魏郡爲鄴郡也。守,式又翻。〕

    25戊午,隋恭帝禪位於唐,遜居代邸。〔隋開皇元年受禪,歲在辛丑,三主,三十八年而亡。考異曰:創業注此詔在四月,今從實錄。〕甲子,唐王即皇帝位於太極殿,〔即隋大興殿也;唐既受禪,改爲太極殿。〕遣刑部尚書蕭造告天於南郊,大赦,改元。〔改元武德。〕罷郡,置州,以太守爲刺史。〔大業三年,改州爲郡。〕推五運爲土德,色尚黃。

    26隋煬帝兇問至東都,戊辰,留守官奉越王即皇帝位,〔越王侗,亦元德太子昭子。〕大赦,改元皇泰。是時於朝堂宣旨,以時鍾金革,〔朝,直遙翻。說文曰:鍾,當也。〕公私皆即日大祥。〔大祥而禫。〕追諡大行曰明皇帝,廟號世祖;追尊元德太子曰成皇帝,廟號世宗。尊母劉良娣爲皇太后。以段達爲納言、陳國公,王世充爲納言、鄭國公,〔隋制,門下省納言二人。〕元文都爲內史令、魯國公,皇甫無逸爲兵部尚書、杞國公;又以盧楚爲內史令,〔隋初,內史省置監、令各一人,尋廢監,置令二人。〕郭文懿爲內史侍郎,趙長文爲黃門侍郎,共掌朝政。〔長,知兩翻。朝,直遙翻。〕時人號「七貴」。皇泰主眉目如畫,溫厚仁愛,風格儼然。

    27辛未,突厥始畢可汗遣骨咄祿特勒來,〔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突厥官子弟曰特勒。咄,當沒翻。〕宴之於太極殿,奏九部樂。〔杜佑曰:武德初,因隋舊制,九部樂:一燕樂,二清商,三西涼,四扶南,五高麗,六龜茲,七安國,八捤勒,九康國。前一百八十卷隋大業四年引杜佑注,九部樂於此不同。又考宋祁新唐志:唐有十部樂,有十四國技,以八國入十部;而不明指八國爲何國,此亦異同而難考者也。〕時中國人避亂者多入突厥,突厥強盛,東自契丹、室韋,西盡吐谷渾、高昌諸國,皆臣之,〔契,欺訖翻,又音喫。吐,從暾入聲。谷,音浴。〕控弦百餘萬。帝以初起資其兵馬,前後餉遺,不可勝紀。〔遺,於季翻。勝,音升。〕突厥恃功驕倨,每遣使者至長安,多暴橫,〔使,疏吏翻。橫,戶孟翻。〕帝優容之。

    28壬申,命裴寂、劉文靜等修定律令。置國子、太學、四門生,合三百餘員,〔唐六典:國子生,文武官三品已上及國公子孫、從二品已上曾孫。太學生,文武官五品已上及郡?縣公子孫、從三品曾孫。四門生,文武官七品已上及侯、伯、子、男子若庶人子爲俊士生者。後魏劉芳表雲:「太和二十年,立四門博士,於四門置學。按禮記雲:天子設四學。鄭玄注,週四郊之虞庠也。今以其遼遠,故置於四門,請移與太學同處。」從之。〕郡縣學亦各置生員。

    29六月,甲戌朔,以趙公世民爲尚書令,黃臺公瑗爲刑部侍郎,〔黃臺縣公。東魏置黃臺縣於潁川,大業初廢。瑗,於眷翻。〕相國府長史裴寂爲右僕射、知政事,司馬劉文靜爲納言,司錄竇威爲內史令,李綱爲禮部尚書、參掌選事,〔長,知兩翻。選,宣絹翻。〕掾殷開山爲吏部侍郎,〔掾,於絹翻。〕屬趙慈景爲兵部侍郎,韋義節爲禮部侍郎,主簿陳叔達、博陵崔民幹併爲黃門侍郎,〔煬帝改定州爲博陵郡。〕唐儉爲內史侍郎,錄事參軍裴晞爲尚書左丞;以隋民部尚書蕭瑀爲內史令,禮部尚書竇璡爲戶部尚書,〔按六典,貞觀二十三年避太宗諱,始改民部尚書爲戶部尚書;史家以後來官名書之也。瑀,音禹。璡,則鄰翻。〕蔣公屈突通爲兵部尚書,〔屈,居勿翻。〕長安令獨孤懷恩爲工部尚書。瑗,上之從子;懷恩,舅子也。〔從,才用翻。〕

    上待裴寂特厚,羣臣無與爲比,賞賜服玩,不可勝;〔勝,音升。〕命尚書奉御日以御膳賜寂,〔「尚書」當作「尚食」,六典:尚食奉御二人,屬殿中省。〕視朝必引與同坐,入合則延之臥內;言無不從,稱爲裴監而不名。〔寂仕隋爲晉陽宮監;親之,以舊官稱之。朝,直遙翻。〕委蕭瑀以庶政,事無大小,無不關掌。瑀亦孜孜盡力,繩違舉過,人皆憚之,毀之者衆,終不自理。上嘗有敕而內史不時宣行,〔隋、唐之制,凡王言下內史省,皆宣署申覆而施行之。〕上責其遲,瑀對曰:「大業之世,內史宣敕,或前後相違,有司不知所從,其易在前,其難在後;臣在省日久,〔瑀在隋朝爲內史侍郎,故云然。易,以豉翻。〕備見其事。今王業經始,事系安危,遠方有疑,恐失機會,故臣每受一敕必勘審,使與前敕不違,始敢宣行,稽緩之愆,實由於此。」上曰:「卿用心如是,吾復何憂!」〔復,扶又翻。〕

    30初,帝遣馬元規慰撫山南,南陽郡丞河東呂子臧獨據郡不從;〔是年二月遣馬元規。〕元規遣使數輩諭之,〔使,疏吏翻。〕皆爲子臧所殺。及煬帝遇弒,子臧發喪成禮,然後請降;拜鄧州刺史,〔南陽郡復爲鄧州。降,戶江翻;下同。〕封南郡公。

    31廢大業律令,頒新格。

    32上每視事,自稱名,引貴臣同榻而坐。劉文靜諫曰:「昔王導有言:『若太陽俯同萬物,使羣生何以仰照!』〔事見九十卷晉元帝太興元年。〕今貴賤失位,非常久之道。」上曰:「昔漢光武與嚴子陵共寢,子陵加足於帝腹。〔事見後漢書嚴光傳。〕今諸公皆名德舊齒,平生親友,宿昔之歡,何可忘也。公勿以爲嫌!」

    33戊寅,隋安陽令呂以相州來降,〔隋安陽縣帶相州。相,息亮翻。〕以爲相州刺史。

    槀己卯,祔四親廟主。追尊皇高祖瀛州府君曰宣簡公;皇曾祖司空曰懿王;皇祖景王曰景皇帝,廟號太祖,祖妣曰景烈皇后;皇考元王曰元皇帝,廟號世祖,妣獨孤氏曰元貞皇后;追諡妃竇氏曰穆皇后。〔瀛州府君熙,司空天賜,景王虎,元王昺。〕每歲祀昊天上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以景帝配,〔神州地祇,神州、迎州、冀州、戎州、拾州、柱州、營州、鹹州、陽州、九州島之祇也。祇,翹移翻。〕感生帝、明堂,以元帝配。〔古者帝王之興,必感五精之氣以生。隋以火德王,妃赤熛怒爲感帝。唐以土德王,祀含樞紐爲感帝。〕庚辰,立世子建成爲皇太子,趙公世民爲秦王,齊公元吉爲齊王,宗室黃瓜公白駒爲平原王,〔按白駒蓋先封黃瓜縣公。黃瓜縣蓋拓跋魏所置,在上邽界。水經注:黃瓜水發源黃瓜谷西,東流徑黃瓜縣北,又東北歸於籍水。藉水既與黃瓜水合,又東徑上邽城南。〕蜀公孝基爲永安王,柱國道玄爲淮陽王,長平公叔良爲長平王,鄭公神通爲永康王,安吉公神符爲襄邑王,柱國德良爲新興王,上柱國博稲爲隴西王,上柱國奉慈爲勃海王。孝基、叔良、神符、德良,帝之從父弟;博稲、奉慈,弟子;道玄,從父兄子也。〔從,才用翻。〕

    35癸未,薛舉寇涇州,〔復以安定郡爲涇州。後魏置涇州,治高平,因涇水爲名。〕以秦王世民爲元帥,將八總管兵以拒之。〔帥,所類翻。將,即亮翻。〕

    36遣太僕卿宇文明達招慰山東,以永安王孝基爲陝州總管。〔義寧初,以河南陝縣弘農郡,今爲陝州。陝失冉翻。〕時天下未定,凡邊要之州,皆置總管府,以統數州之兵。

    37乙酉,奉隋帝爲酅國公。〔酅,戶圭翻。〕詔曰:「近世以來,時運遷革,前代親族,莫不誅夷。興亡之效,豈伊人力!其隋蔡王智積等子孫,並付所司,量才選用。」〔量,音良。〕

    38東都聞宇文化及西來,上下震懼。有蓋琮者,〔蓋,古盍翻,姓也。〕上疏請說李與之合勢拒化及。〔說,輸芮翻。〕元文都謂盧楚等曰:「今讎恥未雪而兵力不足,若赦密罪使擊化及,兩賊自鬬,吾徐承其弊。化及既破,密兵亦疲;又其將士利吾官賞,易可離間,〔易,以豉翻。間,古莧翻。〕並密亦可擒也。」楚等皆以爲然,即以琮爲通直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齎敕書賜密。

    39丙申,隋信都郡丞東萊曲棱來降,拜冀州刺史。〔隋信都郡,入唐爲冀州。東萊郡爲萊州。宋白曰:萊州,古萊夷地,春秋萊子之國。齊滅萊,以在國之東,故曰東萊。降,戶江翻。〕

    40萬【章:十二行本「萬」上有「丁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年縣法曹武城孫伏伽上表,〔周明帝二年,分長安爲萬年縣,與長安並居京城,隋改爲大興縣。唐受禪,復爲萬年,與長安併爲赤縣。萬年縣治宣揚坊,領朱雀街東五十四坊。長安縣治長壽坊,領街西五十四坊。隋煬帝改縣尉爲縣正,尋改正爲戶曹、法曹分司,以丞郡之六司,唐復爲縣尉,而六司各置佐史。孫伏伽,萬年法曹,蓋隋官也。武城縣,漢之東武城也,唐志屬貝州。伽,求加翻。〕以爲:「隋以惡聞其過亡天下。陛下龍飛晉陽,遠近響應,未期年而登帝位;徒知得之之易,不知隋失之之不難也。〔惡,烏路翻。易,以豉翻;下同。〕臣謂宜易其覆轍,務盡下情。凡人君言動,不可不慎。竊見陛下今日即位而明日有獻鷂雛者,此乃少年之事,豈聖主所須哉!〔鷂,弋召翻。少,詩詔翻。〕又,百戲散樂,亡國淫聲。〔百戲散樂,齊、周、隋所以亡國。散,悉亶翻。〕近太常於民間借婦女裙襦五百餘襲〔襦,人朱翻。〕以充妓衣,〔妓,渠綺翻。〕擬五月五日玄武門遊戲,此亦非所以爲子孫法也。凡如此類,悉宜廢罷。善惡之習,朝夕漸染,〔漸,子廉翻。〕易以移人。皇太子、諸王參僚左右,宜謹擇其人;其有門風不能雍睦,爲人素無行義,專好奢靡,以聲色遊獵爲事者,皆不可使之親近也。〔行,下孟翻。好,呼到翻。近,其靳翻。〕自古及今,骨肉乖離,以至敗國亡家,未有不因左右離間而然也。〔間,古莧翻。〕願陛下慎之。」上省表大悅,〔省,悉景翻。〕下詔褒稱,擢爲治書侍御史,〔治,直之翻。〕賜帛三百匹,仍頒示遠近。

    41辛丑,內史令延安靖公竇威薨。以將作大匠竇抗兼納言,黃門侍郎陳叔達判納言。〔兼,判皆非正官。〕

    42宇文化及留輜重於滑臺,〔滑臺,滑州治所。重,直用翻。〕以王軌爲刑部尚書,使守之,引兵北趣黎陽。〔趣,七喻翻,又逡須翻。〕李密將徐世績據黎陽,畏其軍鋒,以兵西保倉城。〔將,即亮翻。〕化及渡河,保黎陽,分兵圍世績。密帥步騎二萬,壁於清淇,〔汲郡之衛縣,古朝歌也。隋開皇十六年,分置清淇縣,大業初廢入衛縣。李密蓋壁於故縣也。〕與世績以烽火相應,深溝高壘,不與化及戰。化及每攻倉城,密輒引兵以掎其後。〔掎,居豈翻。〕密與化及隔水而語,〔隔淇水也。〕密數之曰:「卿本匈奴皁隸破野頭耳;〔隋書宇文述傳:本姓破野頭,役屬鮮卑俟豆歸,從其主爲宇文氏。數,所具翻。〕父兄子弟,並受隋恩,富貴累世,舉朝莫二。〔朝,直遙翻。〕主上失德,不能死諫,反行弒逆,欲規篡奪。不追諸葛瞻之忠誠,〔諸葛瞻,亮之子。蜀之亡也,瞻死之。〕乃爲霍禹之惡逆,〔霍禹,光之子,漢宣親政,禹謀爲大逆,遂以滅族。〕天地所不容,將欲何之!若速來歸我,尚可得全後嗣。」化及默然,俯視良久,瞋目大言曰:「與爾論相殺事,何須作書語邪!」〔嗣,祥吏翻。瞋,昌真翻。邪,音耶。〕密謂從者曰:〔從,才用翻〕「化及庸愚如此,忽欲圖爲帝王,吾當折杖驅之耳!」化及盛修攻具以逼倉城,世績於城外掘深溝以固守,化及阻塹,不得至城下。世績於塹中爲地道,出兵擊之,〔塹,七豔翻。〕化及大敗,焚其攻具。

    時與東都相持日久,又東拒化及,常畏東都議其後,見蓋琮至,大喜,遂上表乞降,〔蓋,古盍翻。上,時掌翻。降,戶江翻。〕請討滅化及以贖罪,送所獲【章:十二行本「獲」下有「兇黨」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雄武郎將於洪建,〔煬帝募驍果,置左、右雄武府,雄武郎將以領之。將,即亮翻。〕遣元帥府記室參軍李儉、上開府徐師譽等入見。皇泰主命戮洪建於左掖門外,如斛斯政之法。〔戮斛斯政見一百八十二卷大業十年。帥,所類翻;下同。見,賢遍翻;下同。〕元文都等以密降爲誠實,盛飾賓館於宣仁門東。〔六典:東都東城在皇城之東,東曰宣仁門。〕皇泰主引見儉等,以儉爲司農卿,師譽爲尚書右丞,使具導從,列鐃吹,〔從,才用翻。鐃,女交翻,似鈴無舌。吹,昌瑞翻。〕還館,玉帛酒饌,中使相望。饌,雛戀翻,又士免翻。〕冊拜密太尉、尚書令、東南道大行臺行軍元帥、魏國公,令先平化及,然後入朝輔政。〔朝,直遙翻。〕以徐世績爲右武候大將軍。仍下詔稱密忠款,且曰:「其用兵機略,一稟魏公節度。」

    元文都喜於和解,謂天下可定,於上東門置酒作樂,〔六典:東都城東面三門,中曰建春,南曰永通,北曰上東。〕自段達已下皆起舞。王世充作色謂起居侍郎崔長文曰:〔六典:起居郎,因起居注以爲名。起居注者,記錄人君動止之事。漢獻帝及西晉已後諸帝皆有起居注,皆史官所錄,自隋置爲職員,列爲侍臣,專掌其事,每季爲卷,送付史官。按隋志,煬帝減內史舍人員,加置起居舍人員,然未有侍郎。起居侍郎始見於此。長,知兩翻。〕「朝廷官爵,乃以與賊,其志欲何爲邪!」〔邪,音耶。〕文都等亦疑世充欲以城應化及,由是有隙,然猶外相彌縫,陽爲親善。

    秋,七月,皇泰主遣大理卿張權、鴻臚卿崔善福賜李密書曰:「今日以前,鹹共刷蕩,〔臚,陵如翻。〕使至以後,〔使,疏吏翻。〕彼吏翻。彼此通懷。七政之重,佇公匡弼,〔日月五星謂之七政。佇,待也。〕九伐之利,委公指揮。」「周官:大司馬以九伐之法正邦國。〕權等既至,密北面拜受詔書。既無西慮,〔密軍在鞏洛,東都城在西。〕悉以精兵東擊化及。密知化及軍糧且盡,因僞與和;化及大喜,恣其兵食,冀密饋之。會密下有人獲罪,亡抵化及,具言其情,化及大怒,其食又盡,乃渡永濟渠,與密戰於童山之下,〔隋志:汲郡衛縣有同山。〕自辰達酉;密爲流矢所中,墮馬悶絕,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秦叔寶獨?翻?之,密由是獲免。叔寶復收兵與之力戰,化及乃退。〔中,竹仲翻。復,扶又翻。〕化及入汲郡求軍糧,又遣使拷掠東郡吏民以責米粟。〔使,疏吏翻。拷,音考。掠,音亮。〕王軌等不堪其弊,遣通事舍人許敬宗詣密請降;〔隋內史省有通事舍人十六人。降,戶江翻。〕以【章:十二行本「以」上有「密」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軌爲滑州總管,〔改東郡爲滑州。滑州治白馬,春秋衛之漕邑。宋、魏兵爭,以滑臺爲重鎮。隋開皇三年置滑州,取滑臺爲名也。〕以敬宗爲元帥府記室,與魏徵共掌文翰。敬宗,善心之子也。〔善心死於江都之難。〕房公蘇威在東郡,隨衆降密,密以其隋氏大臣,虛心禮之。威見密,初不言帝室艱危,唯再三舞蹈,稱「不圖今日復聖明!」時人鄙之。化及聞王軌叛,大懼,自汲郡引兵欲取以北諸郡,其將陳智略帥嶺南驍果萬餘人,樊文超帥江淮排蘒,〔將,即亮翻。帥,讀曰率。蘒,作管翻。〕張童兒帥江東驍果數千人,皆降於密。文超,子蓋之子也。〔樊子蓋事煬帝,有守東都之功。〕化及猶有衆二萬,北趣魏縣;〔隋志,魏縣屬武郡。時李密改武陽郡爲魏州。趣,七喻翻,又逡須翻。〕密知其無能爲,西還鞏洛,留徐世績以備之。

    43乙巳,宣州刺史周超擊朱粲,敗之。〔宣州「宣」,當作宜州。敗,補邁翻;下同。〕

    44丁未,梁師都寇靈州,〔復以靈武郡爲靈州。宋白曰:靈州,漢富平縣地,後魏孝昌二年置靈州。〕驃騎將軍藺興粲擊破之。〔義師初起,改隋鷹揚郎將曰軍頭,尋改軍頭曰驃騎將軍。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45突厥闕可汗遣使內附。〔西突厥闕度設處於會寧,隋亂,自稱可汗。使,疏吏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初,闕可汗附於李軌;隋西戎使者曹瓊據甘州誘之,〔西戎使者,蓋隋煬帝所置。宋白曰:西魏廢帝二年,以張掖爲甘州,隋大業以爲張掖郡,唐復以張掖郡爲甘州。誘,音酉。〕乃更附瓊,與之拒軌;爲軌所敗,竄於達鬥拔谷,與吐谷渾相表裏,〔敗,補邁翻。吐,從暾入聲。谷,音浴。〕至是內附。【章:十二行本「附」下有「上厚加撫慰」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尋爲李軌所滅。

    46薛舉進逼高﨡,〔新志:寧州定平縣有高﨡城。﨡,章恕翻。〕遊兵至於豳、岐,〔唐復以北地郡爲豳州,扶風郡爲岐州。詳見下卷。〕秦王世民深溝高壘不與戰。會世民得瘧疾,〔瘧,魚約翻。〕委軍事於長史?納言劉文靜、〔劉文靜以納爲秦王行軍長史。長,知兩翻。〕司馬殷開山,〔殷開山以吏部侍郎爲行軍司馬。〕且戒之曰:「薛舉懸軍深入,食少兵疲,若來挑戰,〔少,始紹翻。挑,徒了翻。〕慎勿應也。俟吾疾愈,爲君等破之。」〔爲,於僞翻。〕開山退,謂文靜曰:「王慮公不能辦,故有此言耳。且賊聞王有疾,必輕我,宜曜武以威之。」乃陳於高﨡西南,〔陳,讀曰陣。〕恃衆而不設備。舉潛師掩其後,壬子,戰於淺水原,〔新志:豳州宜祿縣有淺水原。〕八總管皆敗,士卒死者什五六,大將軍慕容羅黃、李安遠、劉弘基皆沒。世民引兵還長安,舉遂拔高﨡,收唐兵死者爲京觀;〔觀,古玩翻。〕文靜等皆坐除名。

    47乙卯,榆林賊帥郭子和遣使來降,〔帥,所類翻。使,疏吏翻;下同。降,戶江翻。〕以爲靈州總管。

    48李密每戰勝,必遣使告捷於皇泰主,隋人皆喜,王世充獨謂其麾下曰:「元文都輩,刀筆吏耳,吾觀其勢,必爲李密所擒。且吾軍士屢與密戰,沒其父兄子弟,前後已多,一旦爲之下,吾屬無類矣!」欲以激怒其衆。文都聞之,大懼,與盧楚等謀因世充入朝,伏甲誅之。〔朝,直遙翻。〕段達性庸懦,〔懦,奴過翻,又奴亂翻。〕恐其事不就,遣其伲張志以楚等謀告世充。戊午夜三鼓,世充勒兵襲含嘉門。〔含嘉門,蓋以通含嘉城而名。考異曰:河洛記:「初,元文都欲自爲御史,盧楚已爲宣詔;王世充固執以爲不可,乃止。文都大恨。盧楚私謂文都曰:『王世充是外軍一將,非留守達官。比者領軍屢爲奔徙。吾方恤外奸,且從舍過,翻更宰制人事,跋扈縱橫,此而不除,恐爲國患。』文都曰:『未可即殺,且欲當朝上秦,御前縛之,譾繫於獄。』楚曰:『善。』文都懷奏入殿,臨欲施行,趙季卿私告之,世充遂奔含嘉以作亂。是時宮中亦遣使傳報世充,爲皇姨故也。初,世充妻蕭氏早亡,後有胡氏者,覆在江都,皇泰主乃以皇姨嫁之。至是爭權,遂起兵馬。文都等令趙方海前後追世充,世充乃託疾不受召。」按世充正爲與文都爭李密事相誅耳,恐事不因此。今不取。〕元文都聞變,入奉皇泰主御幹陽殿,〔幹陽殿,隋東都宮正殿。〕陳兵自衛,命諸將閉門拒守。〔將,即亮翻。〕將軍跋野綱將兵出,遇世充,下馬降之。〔跋野,虜複姓。〕將軍費曜、田闍戰於門外,不利。〔費,父沸翻。闍,視遮翻,又音都。〕文都自將宿衛兵欲出玄武門以襲其後,〔玄武門,宮城北門。〕長秋監段瑜〔煬帝大業三年,改內侍省爲長秋監。〕稱求門鑰不獲,稽留遂久。天且曙,文都復欲引兵出太陽門逆戰,還至幹陽殿,世充已攻太陽門得入。〔按舊書王世充傳,太陽門宮城東門。〕皇甫無逸棄母及妻子,斫右掖門,西奔長安。〔六典:皇城在都城西北隅,南面三門:中曰端門,左曰左掖,右曰右掖。〕盧楚匿於太官署,〔太官署,在光祿寺。百僚廨署皆在皇城之內。〕世充之黨擒之,至興教門,見世充,〔皇宮南面三門,左曰興教。〕世充令亂斬殺之;進攻紫微宮門。皇泰主使人登紫微觀,〔觀,門闕也,音古玩翻。〕問:「稱兵欲何爲﹖」世充下馬謝曰:「元文都、盧楚等橫見規圖;〔橫,戶孟翻。〕請殺文都,甘從刑典。」段達乃令將軍黃桃樹執送文都。文都顧謂皇泰主曰:「臣今朝死,陛下夕及矣!」皇泰主慟哭遣之,出興教門,亂斬如盧楚,並殺盧、元諸子。段達又以皇泰主命開門世充,世充悉遣人代宿衛者,然後入見皇泰主於幹陽殿。〔見,賢遍翻;下同。〕皇泰主謂世充曰:「擅相誅殺,曾不聞奏,豈爲臣之道乎﹖公欲肆其強力,敢及我邪!」〔邪,音耶。〕世充拜伏流涕謝曰:「臣蒙先皇採拔,粉骨非報。文都等苞藏禍心,欲召李密以危社稷,疾臣違異,深積猜嫌;臣迫於救死,不暇聞奏。若內懷不臧,違負陛下,天地日月,實所照臨,使臣闔門殄滅,無復遺類。」〔復,扶又翻。〕詞淚俱發。皇泰主以爲誠,引令升殿,與語□之,因與俱入見皇太后;〔皇泰主之母劉良娣。〕世充被髮爲誓,稱不敢有貳心。〔被,皮義翻。〕乃以世充爲左僕射、總督內外諸軍事。比及日中,〔比,必寐翻。〕捕獲趙長文、郭文懿,殺之。〔二人蓋盧、元之黨。長,知兩翻。〕然後巡城,告諭以誅元、盧之意。世充自含嘉城移居尚書省,漸結黨援,恣行威福。用兄世惲爲內史令,〔惲,於粉翻。〕入居禁中,子弟鹹典兵馬,分政事爲十頭,悉以其黨主之,勢震內外,莫不趨附,皇泰主拱手而已。

    49李密將入朝,〔朝,直遙翻。〕至溫,〔隋志,溫縣屬河內郡。〕聞元文都等死,乃還金墉。東都大飢,私錢濫惡,太半雜以錫鐶,〔隋開皇初,見用之錢,皆須和以錫鑞。錫鑞既賤,求利者多,私鑄之錢,不可禁約,乃詔禁出錫鑞之處不得私採,立榜置樣錢,不中樣者不入於市。大業之季,王綱弛紊,私鑄益多,錢轉薄惡,初焉每千猶重二斤,漸輕至一斤,或剪鐵鍱,裁皮糊紙以爲錢,相雜用之,錫鐶固宜多矣。鐶,戶關翻。〕其細如線,米斛直錢八九萬。

    50初,李密嘗受業於儒生徐文遠。文遠爲皇泰主國子祭酒,自出樵採,爲密軍所執;密令文遠南面坐,備弟子禮,北面拜之。文遠曰:「老夫既荷厚禮,〔荷,下可翻。〕敢不盡言!未審將軍之志欲爲伊、霍以繼絕扶傾乎﹖則老夫雖遲暮,猶願盡力;若爲莽、卓,乘危邀利,則無所用老夫矣!」密頓首曰:「昨奉朝命,備位上公,〔朝,直遙翻;下同。〕冀竭庸虛,匡濟國難,〔難,乃旦翻。〕此密之本志也。」文遠曰:「將軍名臣之子,〔李密,寬之子;寬爲周將,以驍勇著名。〕失塗至此,若能不遠而復,猶不失爲忠義之臣!」及王世充殺元文都等,密復問計於文遠。〔復,扶又翻。〕文遠曰:「世充亦門人也,其爲人殘慰褊隘,既乘此勢,必有異圖,將軍前計爲不諧矣。非破世充,不可入朝也。」〔朝,直遙翻。〕密曰:「始謂先生儒者,不達時事,今乃坐決大計,何其明也!」文遠,孝嗣之玄孫也。〔徐孝嗣,相蕭齊。〕

    51庚申,詔隋氏離宮遊幸之所並廢之。

    52戊辰,遣黃臺公瑗安撫山南。〔瑗,於眷翻。〕

    53己巳,以隋右武衛將軍皇甫無逸爲刑部尚書。

    54隋河間郡丞王琮守郡城以拒羣盜,〔琮,祖宗翻。〕竇建德攻之,歲餘不下;聞煬帝兇問,帥吏士發喪,乘城者皆哭。建德遣使吊之,琮因使者請降,〔帥,讀曰率。使,疏吏翻。降,戶江翻;下同。〕建德退舍具饌以待之。琮言及隋亡,俯伏流涕,建德亦爲之泣。〔饌,雛戀翻,又雛晼。爲,於僞翻。〕諸將曰:「琮久拒我軍,殺傷甚衆,力盡乃降,請烹之。」建德曰:「琮,忠臣也,吾方賞之以勸事君,柰何殺之!往在高雞泊爲盜,容可妄殺人;今欲安百姓,定天下,豈得害忠良乎!」乃徇軍中曰:「先與王琮有怨敢妄動者,夷三族!」以琮爲瀛州刺史。〔復以河間郡爲瀛州。宋白曰:瀛州,漢爲河間國,後漢爲樂成國;後魏於樂成縣立瀛州,取瀛海爲名。〕於是河北郡縣聞之,爭附於建德。〔盜亦有道,豈欺我哉!〕

    先是,建德陷景城,執戶曹河東張玄素,將殺之,〔景城縣,隋志屬河間郡,舊曰成平,閏皇十八年改名。張玄素爲縣戶曹也。先,悉薦翻。〕縣民千餘人號泣,請代其死,〔號,戶刀翻。〕曰:「戶曹清慎無比,大王殺之,何以勸善!」建德乃釋之,以爲治書侍御史,固辭;及江都敗,復以爲黃門侍郎,玄素乃起。〔史言隋之故官,漸就仕於他姓。治,直之翻。復,扶又翻。〕饒陽令宋正本,〔隋志,饒陽縣屬河間郡。〕博學有才氣,說建德以定河北之策,〔說,輸芮翻。〕建德引爲謀主。建德定都樂壽,〔隋志,樂壽縣屬河間郡,舊曰樂城,閏皇十八年,改爲廣城,仁壽初改今名。劉昫曰:後魏移縣東北,近古樂縣〔壽〕亭,因改爲樂壽焉。按瀛州河間郡,時治樂壽。宋白曰:太和十一年,河間郡自樂城移理於今樂壽縣西一里樂壽亭城。隋開皇廢郡,置瀛州,大業廢州爲河間郡。樂,音洛。〕命所居曰金城宮,備置百官。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八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二〔起着雍攝提格(戊寅)八月,盡十二月,不滿一年。〕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上之中

    武德元年〔(戊寅、六一八)〕

    1八月,薛舉遣其子仁果進圍寧州,〔西魏置寧州於定安,置豳州於新平。隋志並定安、新平二縣皆屬北地郡。大業初,廢新平之豳州,改定安之寧州爲豳州。唐初析北地之新平、三水置豳州,而以北地郡爲寧州,治定安。〕刺史胡演擊卻之。郝瑗言於舉曰:〔郝,呼各翻。瑗,於眷翻。〕「今唐兵新破,關中騷動,宜乘勝直取長安。」舉然之,會有疾而止。辛巳,舉卒。〔卒,子恤翻。〕太子仁果立,居於折﨡城,〔新志:涇州保定縣有折﨡故城。「折」,杜佑作「析」,音思歷翻。﨡,章恕翻。〕諡舉曰武帝。

    2上欲與李軌共圖秦、隴,〔薛舉父子時據秦、隴。〕遣使潛詣涼州,〔復武威郡爲涼州。宋白曰:涼州之地,本月氏居之,後爲匈奴右地。漢武帝置涼州,兼統河、隴之地,而河西之地列置武威、酒泉、敦煌、張掖四郡。東都之季,河西諸郡以去州隔遠,自求立州,爲立雍州,晉惠帝末,張軌爲涼州刺史,治姑臧,爲會府。後分置諸州,而武威始專涼州之名。使,疏吏翻;下同。〕招撫之,與之書,謂之從弟。〔從,才用翻。〕軌大喜,遣其弟懋入貢。上以懋爲大將軍,命鴻臚少卿張俟德冊拜軌爲涼州總管,封涼王。〔臚,陵如翻。少,始照翻。〕

    3初,朝廷以安陽令呂爲相州刺史,更以相州刺史王德仁爲巖州刺史。〔是年五月,王德仁來降;先受朝命,德仁未能有相州也。六月,呂以相州來降,故正授之。新志以林慮置巖巖州,正德仁所據地。朝廷,直遙翻。相,息亮翻。〕德仁由是怨憤,甲申,誘山東大使宇文明達入林慮山而殺之,〔誘,音酉。慮,音廬。〕叛歸王世充。

    4己丑,以秦王世民爲元帥,〔帥,所類翻。〕擊薛仁果。

    5丁酉,臨洮等四郡來降。〔後周武帝逐吐谷渾以置洮陽郡,尋置洮州;大業初,改州爲臨洮郡。洮,土刀翻。〕

    6隋江都太守陳棱求得煬帝之柩,取宇文化及所留輦輅鼓吹,粗備天子儀衛,〔守,式又翻。柩,音舊。吹,昌瑞翻。粗,坐五翻。〕改葬於江都西吳公臺下,〔今揚州城西北有雷塘,塘西有吳公臺,相傳以爲陳吳明徹攻廣陵所築弩臺,以射城中。〕其王公以下,皆列瘞於帝塋之側。〔瘞,於計翻。塋,音營。〕

    7宇文化及之發江都也,〔是年四月,化及發江都。〕以杜伏威爲歷陽太守;〔義寧元年春,伏威據歷陽。〕伏威不受,仍上表於隋皇泰主,拜伏威爲東道大總管,封楚王。

    沈法興亦上表於皇泰主,自稱大司馬、錄尚書事、天門公,〔上,時掌翻。〕承製置百官,以陳杲仁爲司徒,〔新書作「陳果仁」。〕孫士漢爲司空,蔣元超爲左僕射,殷芊爲左丞,徐令言爲右丞,劉子翼爲選部侍郎,李百藥爲府掾。百藥,德林之子也。〔李德林歷事齊、周、隋。選,宣絹翻。掾,於絹翻。〕

    8九月,隋襄國通守陳君賓來降,拜邢州刺史。〔復以襄國郡爲邢州。宋白曰:邢州,禹貢衡漳之地,春秋邢侯之國;邢遷於夷儀,即其地。秦兼天下,於此置信都郡,項羽改曰襄國,蓋以趙襄子諡名之也。石氏置襄國郡。隋置邢州,取古邢國爲名。守,式又翻。降,戶江翻。〕君賓,伯山之子也。〔伯山,陳文帝之子。〕

    9虞州刺史韋義節〔義寧元年,以安邑、虞鄉、夏三縣置安邑郡,武德元年曰虞州。〕攻隋河東通守堯君素,久不下,軍數不利;〔數,所角翻。〕壬子,以工部尚書獨孤懷恩代之。

    10初,李密既殺翟讓,〔見一百八十四卷義寧元年十一月。翟,萇伯翻。〕頗自驕矜,不恤士衆,倉粟雖多,無府庫錢帛,戰士有功,無以爲賞;又厚撫初附之人,衆心頗怨。徐世績嘗因宴會刺譏其短;密不懌,使世績出鎮黎陽,雖名委任,實亦疏之。〔此敘密緻敗之由,非一時之事。〕

    密開洛口倉散米,無防守典當者,〔當,主當也。當,丁浪翻。〕又無文券,取之者隨意多少;或離倉之後,〔離,力智翻。〕力不能致,委棄衢路,自倉城至郭門,〔郭,郛郭也。〕米厚數寸,〔厚,戶豆翻。〕爲車馬所躪踐;〔躪,良刃翻。踐,慈演翻。〕羣盜來就食者並家屬近百萬口,〔近,其靳翻。〕無甕盎,織荊筐淘米,洛水兩岸十里之間,望之皆如白沙。密喜,謂賈閏甫曰:「此可謂足食矣!」閏甫對曰:「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今民所以襁負如流而至者,以所天此故也。〔襁,居兩翻。〕而有司曾無愛吝,屑越如此,〔吝,惜也。屑越,猶言狼籍而棄之也。荀子曰:貨財粟米者,彼將日月棲遲薛越之中野,我今將畜積並聚之於倉廩。〕竊恐一旦米盡民散,明公孰與成大業哉!」密謝之,即以閏甫判司倉參軍事。

    密以東都兵數敗微弱,而將相自相屠滅,謂旦夕可平;王世充既專大權,厚賞將士,繕治器械,亦陰圖取密。時隋軍乏食,而密軍少衣,〔數,所角翻。將,即亮翻。治,直之翻。少,詩沼翻。〕世充請交易,密難之;長史邴元真等各求私利,〔邴,即古丙姓。長,知兩翻。〕勸密許之。先是,東都人歸密者,日以百數;〔先,悉薦翻。〕既得食,降者益少,密悔而止。

    密破宇文化及還,〔還,從宣翻。〕其勁卒良馬多死,士卒疲病。世充欲乘其弊擊之,恐人心不壹,乃詐稱左軍衛士張永通三夢周公,令宣意於世充,當勒兵相助擊賊;乃爲周公立廟,〔周公作洛,世充假之以作士氣。令,力丁翻;下同。爲,於僞翻。〕每出兵,輒先祈禱。世充令巫宣言周公欲令僕射急討李密,當有大功,不即兵皆疫死。〔不,讀曰否。〕世充兵多楚人,信妖言,皆請戰。〔妖,於驕翻。〕世充簡練精銳得二萬餘人,馬二千餘匹。壬子,出師擊密,旗幡之上皆書永通字,軍容其盛。〔以張永通宣周公之意,故旗幡書永通字以表神助。〕癸丑,至偃師,營於通濟渠南,作三橋於渠上。〔通濟渠,大業元年所開。〕密留王伯當守金墉,自引精兵出偃師,阻邙山以待之。

    密召諸將會議,〔將,即亮翻。〕裴仁基曰:「世充悉衆而至,洛下必虛,可分兵守其要路,令不得東,簡精兵三萬,傍河西出以逼東都。〔傍,步浪翻。〕世充還,〔還,從宣翻。〕我且按甲;世充再出,我又逼之。如此,則我有餘力,彼勞奔命,破之必矣。」密曰:「公言大善。今東都兵有三不可當:兵仗精銳,一也;決計深入,二也;食盡求戰,三也。我但乘城固守,蓄力以待之;彼欲鬬不得,求走無路,不過十日,世充之頭可致麾下。」陳智略、樊文超、單雄信皆曰:「計世充戰卒甚少,屢經摧破,悉已喪膽。〔少,詩沼翻。喪,息浪翻。〕兵法曰,『倍則戰』,況不啻倍哉!且江、淮新附之士,望因此機展其勳效,及其鋒而用之,可以得志。」於是諸將諠然,欲戰者什七八,密惑於衆議而從之。〔將,即亮翻。〕仁基苦爭不能得,擊地嘆曰:「公後必悔之。」魏徵言於長史鄭頲曰:「魏公雖驟勝,而驍將銳卒多死,〔長,知兩翻。頲,他鼎翻。驍,堅堯翻。將,即亮翻;下同。〕戰士心怠,此二者難以應敵。且世充乏食,志在死戰,難與爭鋒,未若深溝高壘以拒之,不過旬月,世充糧盡,必自退,追而擊之,蔑不勝矣。」頲曰:「此老生之常談耳。」徵曰:「此乃奇策,何謂常談!」拂衣而起。

    程知節將內馬軍與密同營在北邙山上單雄信將外馬軍營於偃師城北。〔單,慈淺翻。〕世充遣數百騎渡通濟渠攻雄信營,密遣裴行儼與知節助之。行儼先馳赴敵,中流矢,墜於地;〔騎,奇寄翻;下同。中,竹仲翻。〕知節救之,殺數人,世充軍披靡,〔披,普彼翻。〕乃抱行儼重騎而還;〔重,直龍翻。二人共騎一馬曰重騎。還,從宣翻,又如字。〕爲世充騎所逐,刺槊洞過,知節回身捩折其槊,〔刺,七亦翻。槊,色角翻。捩,練結翻,拗捩也。折,而設翻。〕兼斬追者,與行儼俱免。會日暮,各斂兵還營。密驍將孫長樂等十餘人皆被重創。〔驍,堅堯翻。樂,音洛。被,皮義翻。創,初良翻。〕

    密新破宇文化及,有輕世充之心,不設壁壘。世充夜遣二百餘騎潛入北山,〔北山,即北邙山。〕伏溪谷中,命軍士皆秣馬蓐食。甲寅旦,將戰,世充誓衆曰:「今日之戰,非直爭勝負;死生之分,在此一舉。若其捷也,富貴固所所不論;若其不捷,必無一人獲免。所爭者死,非獨爲國,〔爲,於僞翻。〕各宜勉之!」遲明,〔遲,直二翻。〕引兵薄密。密出兵應之,未及成列,世充縱兵擊之。世充士卒皆江、淮剽勇,〔剽,匹妙翻。〕出入如飛。世充先索得一人貌類密者,縛而匿之,〔索,山客翻。〕戰方酣,使牽以過陳前,〔陳,讀曰陣。〕噪曰:「已獲李密矣!」〔考異曰:革命記曰:「世充先於衆中覓得一人眉目狀似李密者,陰畜之而不令出。師至偃師城下,與李密未大相接,遽令數十騎馳將所畜人頭來,雲殺得李密,充佯不信,遣衆共看,鹹言是密頭也。遂於城下勒兵,擲頭與城中人,城中人亦言是密頭也,遂以城降。」今從壺關錄。〕士卒皆呼萬歲。其伏兵發,乘高而下,馳壓密營,縱火焚其廬舍。密衆大潰,其將張童仁、陳智略皆降,〔壓,於甲翻。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下同。〕密與萬餘人馳向洛口。

    世充夜圍偃師;鄭頲守偃師,其部下翻城納世充。初,世充家屬在江都,隨宇文化及至滑臺,又隨王軌入李密,密留於偃師,欲以招世充。及偃師破,世充得其兄世偉、子玄應、虔〔玄〕恕、瓊等,又獲密將佐裴仁基、鄭頲、祖君彥等數十人。世充於是整兵向洛口,得邴元真妻子、鄭虔象母及密諸將子弟,皆撫慰之,令潛呼其父兄。〔令,力丁翻。〕

    初,邴元真爲縣吏,坐贓亡命,從翟讓於瓦岡;〔翟,萇伯翻。〕讓以其嘗爲吏,使掌書記。及密開幕府,妙選時英,讓薦元真爲長史;密不得已用之,〔此義寧元年春二月事。長,知兩翻。〕行軍謀畫,未嘗參預。密西拒世充,留元真守洛口倉。元真性貪鄙,宇文溫謂密曰:「不殺元真,必爲公患。」密不應。元真知之,陰謀叛密;楊慶聞之,以告密,密固疑焉。至是,密將入洛口城,元真已遺人潛引世充矣。密知而不發,因與衆謀,待世充兵半濟洛水,然後擊之。世充軍至,密候騎不時覺,比將出戰,〔比,必寐翻。〕世充軍悉已濟矣。單雄信等又勒兵自據;密自度不能支,〔度,徒洛翻。〕帥麾下輕騎奔虎牢,元真遂以城降。〔降,戶江翻。〕

    初,雄信驍捷,善用馬槊,名冠諸軍,〔帥,讀曰率;下同。冠,古玩翻。〕軍中號曰「飛將」。〔將,即亮翻。〕彥藻以雄信輕於去就,勸密除之;〔彥藻,房彥藻也。是年二月彥藻死,此亦敏日前事。〕密愛其才,不忍也。及密失利,雄信遂以所部降世充。〔史敘邴元真、單雄信事,皆言李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密將如黎陽,或曰:「殺翟讓之際,徐世績幾死,〔事見一百八十四卷義寧元年十一月。幾,居希翻。〕今失利而就之,安可保乎!」時王伯當棄金墉保河陽,密自虎牢歸之,引諸將共議。密欲南阻河,北守太行,東連黎陽,以圖進取。〔將,即亮翻。行,戶剛翻。〕諸將皆曰:「今兵新失利,衆心危懼,若更停留,恐叛亡不日而盡。又人情不願,難以成功。」密曰:「孤所恃者衆也,衆既不願,孤道窮矣。」欲自刎以謝衆。〔刎,扶粉翻。〕伯當抱密號絕,〔號,戶刀翻。〕衆皆悲泣,密復曰:〔復,扶又翻。〕「諸君幸不相棄,當共歸關中;密身雖無功,諸君必保富貴。」府掾柳燮曰:「明公與唐公同族,兼有疇昔之好;〔謂自唐公起與之連和也。掾,於絹翻。好,呼到翻。〕雖不陪起兵,然阻東都,斷隋歸路,〔斷,丁管翻。〕使唐公不戰而據長安,此亦公之功也。」衆鹹曰:「然。」密又謂王伯當曰:「將軍室家重大,豈復與孤俱行哉!」伯當曰:「昔蕭何盡帥子弟以從漢王,〔漢王與項羽相距,蕭何悉遣子弟詣軍,天下既定,論功行封。上曰:「何舉宗數十人隨我。」復,扶又翻;下同。〕伯當恨不兄弟俱從,〔從,才用翻。〕豈以公今日失利遂輕去就乎!縱身分原野,亦所甘心!」左右莫不感激,從密入關者凡二【張:「二」作「三」。】萬人。於是密之將帥、州縣多降於隋。朱粲亦遣使降隋,〔將,即亮翻。帥,所類翻。降,戶江翻。使,疏吏翻。〕皇泰主以粲爲楚王。

    11甲寅,秦州總管竇軌擊薛仁果,不利;驃騎將軍劉感鎮涇州,〔宋白曰:魏黃初中,分隴右爲秦州,因秦初封也,與州同理冀城,冀城改爲隴城縣。時復以隴西郡爲秦州,安定郡爲涇州。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仁果圍之。城中糧盡,感殺所乘馬以分將士;感一無所噉,唯煮馬骨取汁和木屑食之。城垂陷者數矣;〔數,所角翻。〕會長平王叔良將士至涇州,〔「士」,當作「兵」。〕仁果乃揚言食盡,引兵南去;乙卯,又遣高﨡人僞以城降。〔﨡,章恕翻。考異曰:實錄雲:「乙卯,宇文欣攻高﨡城,下之。」今從劉感傳。〕叔良遣感帥衆赴之;〔帥,讀曰率;下同。〕己未,至城下,扣【章:十二行本「扣」下有「門」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雲「城」字屬下句。】城中人曰:「賊已去,可踰城入。」感命燒其門,城上下水灌之。感知其詐,遣步兵先還,自帥精兵爲殿。〔帥,讀曰率。殿,丁練翻。〕俄而城上舉三烽,仁果兵自南原大下,戰於百里細川,唐軍大敗,感爲仁果所擒。仁果復圍涇州,令感語城中雲:〔語,牛倨翻。〕「援軍已敗,不如早降。」〔降,戶江翻。〕感許之,至城下,大呼曰:〔呼,火故翻。〕「逆賊飢餒,亡在旦夕,秦王帥數十萬衆,四面俱集,城中勿憂,勉之!」仁果怒,執感,於城旁埋之至膝,馳騎射之;至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射,而亦翻。〕聲色逾厲。叔良嬰城固守,僅能自全。感,豐生之孫也。〔劉豐生,高齊將,死於潁川。〕

    12庚申,隴州刺史陝人常達〔隋志:扶風汧源縣,西魏之東秦州也,後改爲隴州;大業三年,廢州,併入扶風郡。義寧二年,析扶風郡之汧源、汧陽、南由,安定郡之華亭,置隴東郡。唐受禪,改爲隴州。陝,失冉翻。〕擊薛仁果於宜祿川,〔宜祿川,在豳、涇二州間,貞觀二年,析豳之新平及涇之保定、靈臺,置宜祿縣。〕斬首千餘級。

    13上遣從子襄武公琛,〔從,才用翻。琛,醜林翻。〕太常卿鄭元暃〔暃,殊玉翻。〕以女妓遣始畢可汗。〔妓,渠綺翻。遺,於季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壬戍,始【章:十二行本「始」上有「突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畢復遣骨咄祿特勒來。〔上受禪之後,骨咄祿嘗來使。復,扶又翻。咄,當沒翻。〕

    14癸亥,白馬道士傅仁均〔白馬縣帶滑州。〕造戍寅歷成,〔唐受禪建國,歲在戊寅,故以名歷。〕奏上,行之。〔上,時掌翻。〕

    15薛仁果屢攻常達,不能克,乃遣其將仵士政以數百人詐降,〔仵,姓也。姓苑:望出襄陽。急就章有仵終古。將,即亮翻。仵,立疑古翻。降,戶江翻;下同。〕達厚撫之。乙丑,士政伺隙以其徒劫達,擁城中二千人降於仁果。〔伺,相吏翻。考異曰:新、舊唐書皆雲:「薛舉遣仵士政僞城達,士政劫達以見舉。」據實錄,薛舉前已死,此月達再搫仁果及士政劫達,皆有日月。今從實錄。〕達見仁果,詞色不屈,仁果壯而釋之。奴賊帥張貴謂達曰:「汝識我乎﹖」〔帥,所類翻。〕達曰:「汝逃死奴賊耳!」貴怒,欲殺之;人救之,得免。

    16辛未,追諡隋太上皇爲煬帝。〔諡,神至翻。〕

    17宇文化及至魏縣,張愷等謀去之;事覺,化及殺之。腹心稍盡,兵勢日蹙,兄弟更無他計,但相聚酣宴,奏女樂。化及醉,尤智及曰:〔酣,戶甘翻。尤,責過也。〕「我初不知,由汝爲計,強來立我。〔智及創謀弒逆,故尤之。強,其兩翻。〕今所向無成,士馬日散,負弒君之名,天下所不容。今者滅族,豈不由汝乎!」持其兩子而泣。智及怒曰:「事捷之日,初不賜尤,及其將敗,乃欲歸罪,何不殺我以降竇建德!」數相鬬朎,〔降,戶江翻。數,所角翻。朎,許激翻,恨也,戾也。〕言無長幼;醒而復飲,以此爲恆。〔恆,常也。長,知兩翻。復,扶又翻。恆,戶登翻。〕其衆多亡,化及自知必敗,嘆曰:「人生固當死,豈不一日爲帝乎!」於是鴆殺秦王浩,即皇帝位於魏縣,國號許,〔宇文化及襲封許公,因以爲國號。〕改元天壽,署置百官。

    18冬,十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19戊寅,宴突厥骨咄祿,引骨咄祿升御坐以寵之。〔史言突厥驕倨,唐祖欲以結其心,適以滋其慢。厥,九勿翻。咄,當沒翻。坐,徂臥翻。〕

    20李密將至,上遣使迎勞,相望於道。〔使,疏吏翻;下同。勞,力到翻。〕密大喜,謂其徒曰:「我擁衆百萬,一朝解甲歸唐,山東連城數百,知我在此,遣使招之,亦當盡至;比於竇融,功亦不細,〔竇融以河西歸漢光武,李密自謂過之。〕豈不以一臺司見處乎!」〔處,昌呂翻。〕己卯,至長安,有司供待稍薄,所部兵累日不得食,衆心頗怨。既而以密爲光祿卿、上柱國,賜爵邢國公。密既不滿望,朝臣又多輕之,〔朝,直遙翻。〕執政者或來求賄,意甚不平;〔爲李密復叛去張本。〕獨上親禮之,常呼爲弟,以舅子獨孤氏妻之。〔妻,七細翻。〕

    21庚辰,詔右翊衛大將軍淮安王神通爲山東道安撫大使,山東諸軍並受節度;以黃門侍郎崔民幹爲副。〔崔民幹,山東望族,故使副神通以招撫諸郡縣。使,疏吏翻。〕

    22鄧州刺史呂子臧與撫慰使馬元規擊朱粲,破之。子臧言於元規曰:「粲所敗,上下危懼,請併力擊之,一舉可滅。若復遷延,〔復,扶又翻;下同。〕其徒稍集,力強食盡,致死於我,爲患方深。」元規不從。子臧請獨以所部兵擊之,元規不許。既而粲收集餘衆,兵復大振,自稱楚帝於冠軍,〔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冠,古玩翻。〕改元昌達,進攻鄧州。子臧撫膺〔膺,胸也。〕謂元規曰:「老夫今坐公死矣!」粲圍南陽,〔南陽即鄧州。〕會霖雨城壞,所親勸子臧降。子臧曰:「安有天子方伯降賊者乎!」帥麾下赴敵而死。〔降,戶江翻。帥,讀曰率。〕俄而城陷,元規亦死。〔是年二月遣馬元規,今死。〕

    23癸未,王世充收李密美人珍寶及將卒十餘萬人還東都,陳於闕下。〔將,即亮翻。〕乙酉,皇泰主大赦。丙戌,以世充爲太尉、尚書令、內外諸軍事,〔「內外諸軍事」之上當有「總督」二字。【章:十二行本正有「總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仍使之開太尉府,備置官屬,妙選人物。〔史言王世充篡形已成。〕世充以裴仁基父子驍勇,深禮之。〔驍,堅堯翻。〕徐文遠復入東都,見世充,必先拜。或問曰:「君倨見李密〔見上七月。〕而敬王公,何也﹖」文遠曰:「魏公,君子也,能容賢士;王公,小人也,能殺故人,吾何敢不拜!」

    24李密總管李育德以武陟來降,〔隋志:河內郡修武縣,開皇十六年析置武陟郡。劉昫曰:武陟,漢懷縣地,故城在今縣西。降,戶江翻;下同。考異曰:舊唐書高季輔傳雲,「與李厚德來降。」按以武陟來降者乃育德,非厚德也。〕拜陟州刺史。〔新、舊志皆雲,武德二年李厚德以修武縣東北濁鹿城歸順,因置陟州。通鑑二年書厚德逐王世充殷州刺史,以獲嘉來降,以厚德刺殷州。二志皆雲四年置殷州。差殊如此,當考。〕育德,諤之孫也。〔李諤見一百七十六卷陳長城公至德三年。〕其餘將佐劉德威、賈閏甫、高季輔等,或以城邑,或帥衆,相繼來降。〔將,即亮翻。帥,讀曰率。〕

    初,北海賊帥綦公順〔大業初,以青州爲北海郡。綦,姓也。帥,所類翻。綦,音其。〕帥其徒三萬攻郡城,已克其外郭,進攻子城;城中食盡,公順自謂克在旦夕,不爲備。明經劉蘭成糾合城中驍健百餘人襲擊之,〔劉蘭成蓋嘗應明經科,因稱之。新唐志曰:唐製取士之科,多因隋舊,則明經科起於隋也。帥,讀曰率。驍,堅堯翻;下同。〕城中見兵繼之,〔見,賢遍翻。〕公順大敗,棄營走,郡城獲全。於是郡官及望族分城中民爲六軍,各將之,蘭成亦將一軍。〔將,即亮翻。〕有宋書佐者,離間諸軍曰:〔煬帝改郡諸曹參軍爲書佐。間,古莧翻。〕「蘭成得衆心,必爲諸人不利,不如殺之。」衆不忍殺,但奪其兵以授宋書佐。蘭成恐終及禍,亡奔公順;公順軍中喜噪,欲奉以爲主,固辭,乃以爲長史,軍事鹹聽焉。居五十餘日,蘭成簡軍中驍健者百五十人,往抄北海。〔抄,楚交翻;下同。〕距城四十里,留十人,使多芟草,分爲百餘積;〔芟,所銜翻。〕二十里,又留二十人,各執大旗;五六里,又留三十人,伏險要;蘭成自將十人,夜,距城一里許潛伏;餘八十人分置便處,約聞鼓聲即抄取人畜亟去,〔抄,楚交翻。亟,紀力翻。〕仍一時焚積草。明晨,城中遠望無煙塵,皆出樵牧。日向中,蘭成以十人直抵城門,城上鉦鼓亂髮;伏兵四出,抄掠雜畜十【章:十二行本「十」作「千」;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餘頭及樵牧者而去。〔畜,許又翻。〕蘭成度抄者已遠,徐步而還。〔度,徒洛翻。還,音旋,又如字。〕城中雖出兵,恐有伏兵,不敢急追;又見前有旌旗、煙火,遂不敢進而還。既而城中知蘭成前者衆少,悔不窮追。〔少,詩沼翻;下同。〕居月餘,蘭成謀取郡城,更以二十人直抵城門。城中人競出逐之,行末十里,公順將大兵總至。〔將,即亮翻;下自將、主將同。〕郡兵奔馳還城,公順進兵圍之;蘭成一言招諭,城中人爭出降。〔降,戶江翻。〕蘭成撫存老幼,禮遇郡官,見宋書佐,亦禮之如舊,仍資送出境,內外安堵。

    時海陵賊帥臧君相〔隋志:海陵縣屬江都郡。帥,所類翻。相,息亮翻。〕聞公順據北海,帥其衆五萬來爭之;〔帥,讀曰率。〕公順衆少,聞之大懼。蘭成爲公順畫策曰:〔爲,於僞翻。〕「君相今去此尚遠,必不爲備,請將軍倍道襲擊其營。」公順從之,自將驍勇五千人,齎熟食,倍道襲之。〔驍,堅堯翻。〕將至,蘭成與敢死士二十人前行,距君相營五十里,見其抄者負擔向營,〔擔,丁濫翻。〕蘭成亦與其徒負擔蔬米、燒器,〔擔,亦負也,都甘翻。燒器,鍋釜之屬。〕詐爲抄者,擇空而行聽察,得其號〔號,戶告翻,軍號也。〕及主將姓名;至暮,與賊比肩而入,負擔巡營,知其虛實,得其更號。〔更號,持更之號。更,工衡翻。〕乃於空地燃火營食,至三鼓,忽於主將幕前交刀亂下,殺百餘人,賊衆驚擾;公順兵亦至,急攻之,君相僅以身免,〔考異曰:舊書作「劉蘭」,雲:「頗涉經史,善言成敗。然性多兇狡,見隋末將亂,交通不逞,於時北海完富,蘭利其子女玉帛,與羣盜相應,破其鄉城邑。武德中,淮安王神通爲山東道安撫大使,蘭率黨歸之。」革命記序其事頗詳。今從之。〕俘斬數千,收其資糧甲仗以還。〔還,從宣翻。〕由是公順黨衆大盛。及李密據洛口,公順以衆附之,密敗,亦來降。〔降,戶江翻。〕

    25隋末羣盜起,冠軍司兵李襲譽〔按新書李襲譽傳:仕隋爲冠軍府司兵。考之隋志,冠軍、輔國將軍,從六品耳。其府司兵,當在流外小官也。冠,古玩翻。〕說西京留守陰世師,〔守,式又翻。〕遣兵據永豐倉,發粟以賑貧乏,出庫物賞戰士,移檄郡縣,同心討賊。世師不能用,〔說,輸芮翻。〕乃求募兵山南,世師許之。上克長安,自漢中召還,爲太府少卿;〔隋避諱,以漢中爲漢川郡,唐復曰漢中,仍改郡曰梁州。梁、洋等州皆在長安南山之南。少,始照翻。〕乙未,附襲譽籍於宗正。〔李襲譽之先,亦出於隴西,故附之屬籍以親之。宗正寺,掌天子族親屬籍,以別昭穆。〕襲譽,襲志之弟也。〔李襲志時事蕭銑。〕

    26丙申,朱粲寇淅州,〔舊志:鄧州內鄉縣,漢淅縣地,後周改爲中鄉,隋改爲內鄉,武德二年置淅州。又按隋志,淅陽郡,西魏置淅州,治南鄉縣。朱粲所寇,蓋南鄉之淅州。淅,音析。〕遣太常卿鄭元暃帥步騎一萬擊之。〔暃,殊玉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

    27是月,納言竇抗罷爲左武候大將軍。

    28十一月,乙巳,涼王李軌即皇帝位,改元安樂。〔樂,音洛。考異曰:按軌傳雲,軌稱涼王,即改元安樂。今據實錄。〕

    29戊申,王軌以滑州來降。〔李密既敗,王軌來降。降,戶江翻;下同。〕

    30薛仁果之爲太子也,〔去年秋七月,薛舉稱帝,仁果爲太子。〕與諸將多有隙;及即位,衆心猜懼。郝瑗哭舉得疾,遂不起,由是國勢浸弱。秦王世民至高﨡,仁果使宗羅黃將兵拒之;羅黃數挑戰,〔將,即亮翻。郝,呼各翻。瑗,於眷翻。﨡,章恕翻。數,所角翻。挑,徒了翻。〕世民堅壁不出。諸將鹹請戰,世民曰:「我軍新敗,士氣沮喪,〔謂是年七月淺水原之敗也。沮,在呂翻。喪,息浪翻。〕賊恃勝而驕,有輕我心,宜閉壘以待之。彼驕我奮,可一戰而克也。」乃令軍中曰:「敢言戰者斬!」相持六十餘日,仁果糧盡,其將梁胡郎等帥所部來降。〔將,即亮翻;下同。帥,讀曰率;下同。〕世民知仁果將士離心,命行軍總管梁實營於淺水原以誘之。〔誘,音酉。〕羅黃大喜,盡銳攻之,梁實守險不出;營中無水,人馬不飲者數日。羅黃攻之甚急;世民度賊已疲,〔度,徒洛翻。〕謂諸將曰:「可以戰矣!」遲明,〔遲,直利翻。〕使右武候大將軍龐玉陳於淺水原。〔陳,讀曰陣;下同。〕羅黃並兵擊之,玉戰,幾不能支,〔幾,居依翻。〕世民引大軍自原北出其不意,羅黃引兵還戰。世民帥驍騎數十先陷陳,唐兵表裏奮擊,呼聲動地,〔帥,讀曰率。驍,堅堯翻。騎,奇寄翻;下同。陳,讀曰陣。呼,火故翻。〕羅黃士卒大潰,斬首數千級。世民帥二千餘騎追之,〔騎,奇寄翻。〕竇軌叩馬苦諫曰:「仁果猶據堅城,雖破羅黃,未可輕進,請且按兵以觀之。」〔黃,音侯。〕世民曰:「吾慮之久矣,破竹之勢,不可失也,〔杜預曰: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迎刃而解。〕舅勿復言!」〔世民竇氏之出,呼軌爲舅。復,扶又翻。〕遂進。仁果陳於城下,世民據涇水臨之,仁果驍將渾乾等數人臨陳來降。〔驍,堅堯翻。將,即亮翻。渾,戶昆翻。姓苑記其所出者多,左傳鄭有大夫渾罕,衛有渾良夫,唐渾瑊祖渾邪王。吐谷渾後爲渾,其音戶本翻;以爲出於渾沌氏者,注又見後。降,戶江翻。〕仁果懼,引兵入城拒守。日向暮,大軍繼至,遂圍之。夜半,守城者爭自投下。仁果計窮,己酉,出降;得其精兵萬餘人,男女五萬口。

    諸將皆賀,因問曰:「大王一戰而勝,遽舍步兵,又無攻具,輕騎直造城下,〔造,七到翻。〕衆皆以爲不克,而卒取之,何也﹖」〔卒,子恤翻。〕世民曰:「羅黃所將皆隴外之人,將驍卒悍;〔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悍,戶罕翻,又侯旰翻。〕吾特出其不意而破之,斬獲不多。若緩之,則皆入城,仁果撫而用之,未易克也;〔易,以豉翻。〕急之,則散歸隴外,折﨡虛弱,仁果破膽,不暇爲謀,此吾所以克也。」〔「折」,當作「析」。音思歷翻。﨡,章恕翻。〕衆皆悅服。世民所得降卒,悉使仁果兄弟及宗羅黃、翟長孫等將之,〔翟,萇伯翻。長,知兩翻。〕與之射獵,無所疑間。〔間,古莧翻。〕賊畏威銜恩,皆願效死。世民聞褚亮名,求訪,獲之,禮遇甚厚,引爲王府文學。〔自隋時親王府有文學。〕

    上遣使謂世民曰:〔使,疏吏翻。〕「薛舉父子多殺我士卒,必盡誅其黨以謝冤魂。」李密諫曰:「薛舉虐殺無辜,此其所以亡也,陛下何怨焉!懷服之民,不可不撫!」乃命戮其謀首,餘皆赦之。

    上使李密迎秦王世民於豳州,密自恃智略功名,見上猶有傲色;及見世民,不覺驚服,〔此豈獨相表服之哉﹖威靈氣焰足以服之也。〕私謂殷開山曰:「真英主也,不如是,何以定禍亂乎!」

    詔以員外散騎常侍姜暮爲秦州刺史,〔曹魏末,置員外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暮撫以恩信,盜賊悉歸首,〔首,手又翻。〕士民安之。

    31徐世績據李密舊境,未有所屬。魏徵隨密至長安,【章:十二行本「安」下有「久不爲朝廷所知」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乃自請安集山東,上以爲祕書丞,〔漢獻帝建安中,魏武爲魏王,置置祕書令及二丞。〕乘傳至黎陽,遺徐世績書,〔傳,株戀翻。遺,於季翻。〕勸之早降。世績遂決計西向,謂長史陽翟郭孝恪曰:〔隋志:陽翟縣屬襄城郡。降,戶江翻。長,知兩翻。〕「此民衆土志,皆魏公有也;〔李密建國,稱魏公。〕吾若上表獻之,〔上,時掌翻。〕是利主之敗,自爲功以邀富貴也,吾實恥之。今宜籍郡縣戶口士馬之數以啓魏公,使自獻之。」乃遣孝恪詣長安,又運糧以餉淮安王神通。〔神通時安撫山東。〕上聞世績使者至,無表,止有啓與密,甚怪之。孝恪具言世績意,上乃嘆曰:「徐世績不背德,不邀功,〔使,疏吏翻。背,蒲妹翻。〕真純臣也!」賜姓李。〔時授世績黎州總管,封英國公。通鑑書於明年閏二月。〕以孝恪爲宋州刺史,〔復以梁郡宋州,此時唐未能有宋州也。〕使與世績經略虎牢以東,所得州縣,委之選補。〔委之選補官吏也。〕

    32癸丑,獨孤懷恩攻堯君素於蒲反。〔漢志作「蒲反」,後始作「蒲坂」。〕行軍總管趙慈尚景帝女桂陽公主,爲君素所擒,梟首城外,以示無降意。〔梟,堅堯翻。降,戶江翻。〕

    33癸亥,秦王世民至長安,斬薛仁果於市,賜常帛三百段。〔賞其不屈也。唐制,凡賜十段,其率絹三匹,布三端,綿四屯。若雜彩十段,則絲布二匹,紬二匹,綾二匹,縵四匹。〕贈劉感平原郡公,諡忠壯。〔以其死節也。〕撲殺仵士政於殿庭。〔撲,弼角翻,擊也。〕以張貴尤淫暴,腰斬之。上享勞將士,因謂羣臣曰:「諸公共相翊戴以成帝業,若天下承平,可共保富貴。使王世充得志,公等豈有種乎!〔因薛仁果君臣以相戒。勞,力到翻。種,章勇翻。〕如薛仁果君臣,豈可不以爲前鑑也!」己巳,以劉文靜爲戶部尚書,領陝東道行臺左僕射;復殷開山爵位。〔先是劉文靜、殷開山皆以淺水原之敗除名。〕

    34李密驕貴日久,又自負歸國之功,朝廷待之不副本望,〔事見上。〕鬱鬱不樂。〔樂,音洛。〕嘗遇大朝會,密爲光祿卿,當進食,〔六典:光祿卿之職,掌邦國酒醴、膳羞之事,總太官、珍羞、良醞、掌醢四署之官,屬朝會燕饗,則節其等差,量其豐約以供焉。故當進食。朝,直遙翻。〕深以爲恥;退,以告左武衛大將軍王伯當。伯當心亦怏怏,〔怏,於兩翻。〕因謂密曰:「天下事在公度內耳。今東海公在黎陽,〔密封徐世績爲東海公。〕襄陽公在羅口,〔襄陽公,未知爲誰。按密張善相時爲伊州刺史,據襄城,自襄城北出則羅口。蓋李密封善相爲襄城公,伯當指言之也。「襄陽公」,疑當作「襄城公」。〕河南兵馬,屈指可計,豈得久如此也!」密大喜,乃獻策於上曰:「臣虛蒙榮寵,安坐京師,曾無報效;山東之衆皆臣故時麾下,請往收而撫之。馮藉國威,取王世充如拾地芥耳!」〔顏師古曰:地芥,謂草芥之橫在地上者;府而拾之,言易而必得也。〕上聞密故將士多不附世充,亦欲遣密往收之,羣臣多諫曰:「李密狡猾好反,〔將,即亮翻。好,呼到翻。〕今遣之,如投魚於泉,放虎于山,必不反矣!」上曰:「帝王自有天命,非小子所能取。借使叛去,如以蒿箭射蒿中耳!〔蒿,蓬蕭之屬,叢生於地,人皆賤其無用。剡蒿爲箭,射之蒿中,言其無用而不足惜也。北齊源文宗曰:「國家視淮南同於蒿箭,」蓋蒿箭之言尚矣。射,而亦翻。〕今使二賊交鬬,吾可以坐收其弊。」辛未,遣密詣山東,收其餘衆之未下者。密請與賈閏甫偕行,上許之,命密及閏甫同升御榻,賜食,傳飲飜酒曰:「吾三人同飲是酒以明同心,善建功名,以副朕意。丈夫一言許人,千金不易。有人確執不欲弟行,〔上呼李密爲弟。〕朕推赤心於弟,非他人所能間也。」〔間,古莧翻。〕密、閏甫再拜受命。上又以王伯當爲密副而遣之。〔考異曰:高祖實錄:「未幾,聞其下兵皆不附王世充,令密收集餘衆以圖洛陽。密言於高祖曰:『臣入朝日淺,不願違離。又在朝公卿,未甚委信,願得陛下腹心左右與臣同去。』高祖曰:『朕推赤心於人,終無疑阻,但有益國利人,即當專決。』」今從蒲山公傳。〕

    35有大鳥五集於樂壽,〔樂,音洛。〕羣鳥數萬從之,經日乃去。竇建德以爲己瑞,改元五鳳。宗城人有得玄圭獻於建德者,宋正本及景城丞會稽孔德紹皆曰:「此天所以賜大禹也,〔隋志:宗城縣屬清河郡,舊曰廣宗,仁壽元年改焉,避煬帝諱也。景城縣屬河間郡,舊曰成平,開皇十八年改。隋改越州爲會稽郡。禹平水土,錫玄圭,告厥成功,蓋堯錫之也。宋正本等引爲天瑞以諂建德,過矣。隋,縣置令、丞。會,古外翻。〕請改國號曰夏。」〔竇建德初稱長樂王。夏,戶雅翻。〕建德從之。以正本爲納言,德紹爲內史侍郎。

    初,王須拔掠幽州,中流矢死,〔中,竹仲翻。考異曰:革命記雲:「須拔衆散奔突厥,突厥以爲南面可汗。」今從唐書。〕其將魏刀兒代領其衆,據深澤,掠冀、定之間,〔隋志,深澤縣屬博陵郡。劉昫曰:治滹沱河北。宋白曰:以界內水澤深廣名縣。時覆信都郡爲冀州,博陵郡爲定州。將,即亮翻。〕衆至十萬,自稱魏帝。建德僞與連和,刀兒弛備,建德襲擊破之,遂圍深澤;其徒執刀兒降,建德斬之,盡並其衆。〔降,戶江翻。〕

    易、定等州皆降,唯冀州刺史曲棱不下。〔曲棱時附於唐。〕棱伲崔履行,暹之孫也,〔崔暹事齊高氏父子,以不畏強禦稱。〕自言有奇術,可使攻者自敗,棱信之。履行命守城者皆坐,毋得妄鬬,曰:「賊雖登城,汝曹勿怖,〔怖,普布翻。〕吾將使賊自縛。」於是爲壇,夜,設章醮,然後自衣衰絰,〔衣,於既翻。衰,倉回翻。絰,徒結翻。〕杖竹登北樓慟哭;又令婦女升屋四面振裙。建德攻之急,棱將戰,履行固止之。俄而城陷,履行哭猶未已。〔自古以來,信妖人之言以喪師亡城者多矣,然後世之人猶有信而不悟者,若高駢、李守貞之徒是也。〕建德見棱曰:「卿忠臣也!」厚禮之,以爲內史令。

    36十二月,壬申,詔以秦王世民爲太尉、使持節、陝東道大行臺,〔使,疏吏翻。〕其蒲州、河北諸府兵馬並受節度。〔復以河東郡爲蒲州。河北,謂大河以北,黎、相之地。諸府,諸總管府。〕

    37癸酉,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厥,九勿翻。娑,蘇何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降戶江翻。〕自宇文化及所來降。〔隋煬帝曷娑那自從,煬帝弒,從化及。〕

    38隋將堯君素守河東,〔將,即亮翻。〕上遣呂紹宗、韋義節、獨孤懷恩相繼攻之,俱不下。〔義寧元年九月,屈突通留堯君素守河東,呂紹宗攻之不克;以韋義節代之,又不克;武德元年九月,以獨孤懷恩代之,仍不下。〕時外圍嚴急,君素爲木鵝,置表於頸,具論事勢,浮之於河;河陽守者得之,達於東都。皇泰主見而嘆息,拜君素金紫光祿大夫。龐玉、皇甫無逸自東都來降,上悉遣詣城下,爲陳利害,〔爲,於僞翻。〕君素不從。〔考異曰:高祖實錄:「令宇文士及爲陳利害。」按宇文化及爲竇建德所擒,士及乃自歸於唐。實錄誤也。今從隋書。〕又賜金券,許以不死。其妻又至城下,謂之曰:「隋室已亡,君可自苦!」君素曰:「天下名義,非婦人所知!」引弓射之,應弦而倒。〔射,而亦翻。考異曰:實錄雲:「妻號慟而去。」今從隋書。〕君素亦自知不濟,然志在守死,每言及國家,未嘗不歔欷。〔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謂將士曰:「吾昔事主上於藩邸,〔隋書堯君素傳:煬帝爲晉王,君素以左右從。〕大義不得不死。必若隋祚永終,天命有屬,〔屬,之慾翻。〕自當斷頭以付諸君,聽君等持取富貴。〔斷,丁管翻。〕今城池甚固。倉儲豐備,大事猶未可知,不可橫生心也!」〔橫,戶孟翻。〕君素性嚴明,善御衆,下莫敢叛。久之,倉粟盡,人相食;又獲外人,微知江都傾覆。丙子,君素左右薛宗、李楚客殺君素以降,傳首長安。〔降,戶江翻;下同。〕君素遣朝散大夫解人王行本將精兵七百在他所,〔解,漢古縣也,後魏曰安定,西魏改曰南解,又改曰綏化,又曰虞鄉;武德元年,更名解縣,別置虞鄉縣,並屬蒲州。朝,直遙翻。散,悉亶翻。解,戶買翻。將,即亮翻。〕聞之,赴救不及,因捕殺君素者黨與數百人,悉誅之,復乘拒守,〔復,扶又翻,又音如子。〕獨孤懷恩引兵圍之。

    39丁酉,【章:十二行本「酉」作「醜」;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隋襄平太守鄧暠以柳城、北平二郡來降,以暠爲營州總管。〔隋置襄平、柳城郡,皆在遼西郡柳城縣界。北平郡,即平州盧龍之地。時復以遼西郡爲營州。守,式又翻。暠,工老翻。〕

    40辛巳,太常卿鄭元暃擊朱粲於商州,破之。〔復以上洛郡爲商州。暃,殊玉翻。〕

    41初,宇文化及遣使招羅藝,藝曰:「我隋臣也。」斬其使者,爲煬帝發喪,臨三日。〔使,疏吏翻。爲,於僞翻。臨,力鴆翻。〕竇建德、高開道各遣使招之,藝曰:「建德、開道,皆劇賊耳!吾聞唐公已定關中,人望歸之。此真吾主也,吾將從之,敢沮議者斬!」〔沮,在呂翻。〕會張道源慰撫山東,藝遂奉表,與漁陽、上谷等諸郡皆來降。癸未,詔以藝爲幽州總管。〔隋大業初,置漁陽郡於無終。唐復以涿郡爲幽州。考異曰:創業注:「藝以武德元年二月降。」舊雲三年,新書雲二年,皆誤也。今從實錄。〕薛萬均,世雄之子也,〔薛世雄死見一百八十四卷義寧元年。〕與弟萬徹俱以勇略爲藝所親待,詔以萬均爲上柱國、永安郡公,萬徹爲車騎將軍、武安縣公。〔唐制,上柱國、郡公皆正二品,縣公從二品;車騎將軍則諸衛郎將之職也,正五品。騎,奇寄翻;下同。〕

    竇建德既克冀州,兵威益盛,帥衆十萬寇幽州。〔帥,讀曰率;下同。〕藝將逆戰,萬均曰:「彼衆我寡,出戰必敗,不若使羸兵背城阻水爲陳,〔羸,倫爲翻。背,蒲妹翻。陳,讀曰陣。〕彼必渡水擊我。萬均請以精騎百人伏於城旁,俟其半渡擊之,蔑不勝矣。」藝從之。建德果引兵渡水,萬均邀擊,大破之。建德竟不能至其城下,乃分兵霍堡及雍奴等縣,〔霍堡,蓋世亂,霍氏宗黨築堡以自固,因以爲名。雍奴,漢古縣,唐志屬幽州,天寶改爲武清縣。〕藝復邀擊,敗之。〔復,扶又翻。敗,補邁翻。〕凡相拒百餘日,建德不能克,乃還樂壽。〔樂,音洛。〕

    藝得隋通直謁者溫彥博,以爲司馬。〔隋煬帝置謁者臺,有司朝謁者、通事謁者、通直謁者、將事謁者。〕藝以幽州歸國,彥博贊成之;詔以彥博爲幽州總管府長史,未幾,徵爲中書侍郎。〔長,知兩翻。幾,居豈翻。〕兄大雅,時爲黃門侍郎,與彥博對居近密,〔黃門侍郎居門下省,謂之東省;中書侍郎居中書省,謂之西省;故曰對居近密。〕時人榮之。

    42以西突厥曷娑那可汗爲歸義王,〔厥,九勿翻。娑,素那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曷娑那獻大珠,上曰:「珠誠至寶;然朕寶王赤心,殊無所用。」竟還之。

    43乙酉,車駕幸周氏陂,過故墅。【章:十二行本「墅」下有「丁亥還宮」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水經注:白渠尾入櫟陽而東南注於渭。故渠徑漢丞相周勃耱南,耱北有弱亞夫耱,故渠東南有周氏曲渠,又南徑漢景帝陵南,又東南注於渭。周氏曲,即周氏陂也,在高陵縣界。故墅,在高陵縣西十里店,上舊所居也;武德六年,名龍躍宮。〕

    44初,羌豪旁企地以所部附薛舉,〔旁,步光翻,羌姓也。〕及薛仁果敗,企地來降,留長安。企地不樂,〔企,去智翻。樂,音洛。〕帥其衆數千叛,入南山,出漢川,〔帥,讀曰率。此自長安南山諸谷出漢川。漢川,即漢中。〕所過殺掠。武候大將軍龐玉擊之,爲企地所敗。〔敗,補邁翻。〕企地【據張校補。】行至始州,〔普安,漢梓潼縣,廣漢郡治焉;宋置南安郡,梁置南梁州,後改安州,西魏改爲始州;大業初,改爲普安郡,唐復爲始州,先天二年,改爲劍州。〕掠女子王氏,與俱醉臥野外;王氏拔其佩刀,斬首送梁州,〔唐改漢川郡爲梁州。〕其衆遂潰。詔賜王氏號爲崇義夫人。

    45壬辰,王世充帥衆三萬圍谷州,〔新安縣,後周置中州及東垣縣,州尋廢;開皇十六年置谷州,仁壽四年州廢,又廢新安入東垣;大業初,改名新安縣,屬河南郡;義寧二年,破段達,置新安郡;武德元年,改谷州,取谷水爲名。帥,讀曰率。〕刺史任緕拒卻之。〔任,音壬。緕,古回翻。〕

    46上使李密分其麾下之半留華州,〔周宣王封其弟友于鄭,自漢以來爲鄭縣;後魏置東雍州及華山郡,西魏改曰華州;開皇初,州廢;大業初,郡廢爲鄭縣,屬京兆郡;義寧元年,析京兆之鄭、華陰置華陰郡,尋改華州。華,戶化翻。〕將其半出關。〔將,即亮翻。〕長史張寶德預在行中,恐密亡去,罪相及;上封事,言其必叛。〔長,知兩翻。上,時掌翻。〕上意乃中變,又恐密驚駭,乃降敕書勞來,〔勞,力到翻。來,力代翻。〕令密留所部徐行,單騎入朝,更受節度。〔騎,奇寄翻。朝,直遙翻。〕

    密至稠桑,得敕,謂賈閏甫曰:「敕遣我去,無故復召我還,〔稠,直留翻。復,扶又翻。〕又子向雲,『有人確執不許』,此譖行矣。吾今若還,無復生理,不若破桃林縣,〔開皇十六年,分閿鄉、陝置桃林縣,取古桃林之塞以名縣也,在陝西四十五里。〕收其兵糧,北走渡河。比信達熊州,〔宜陽縣,後魏置宜陽郡,東魏置陽州,後周改曰熊州,開皇初,郡廢,大業初,州廢,屬河南郡。義寧二年,破段達,置宜陽郡。武德元年,置熊州,取熊耳山以名州。杜佑曰:熊州,今福昌縣。比,必寐翻。〕吾已遠矣。苟得至黎陽,大事必成。〔言欲就徐世績也。〕公意如何﹖」閏甫曰:「主上待明公甚厚;況國家姓名,着在圖讖,〔讖,楚譖翻。〕天下終當一統。明公既已委質,〔質,職日翻。〕復生異圖;〔復,扶又翻;下同。〕任緕、史萬寶據熊、谷二州,〔任,音壬。緕,古回翻。〕此事朝舉,彼兵夕至,雖克桃林,兵豈暇集,一稱叛逆,誰復容人!爲明公計,不若且應朝命,〔朝,直遙翻。〕以明元無異心,自然浸潤不行;〔論語曰:浸潤之譖不行焉。閏甫引此。〕更欲出就山東,徐思其便可也。」密怒曰:「唐使吾與絳、灌同列,何以堪之!〔言不得如韓、彭割地而王使與周勃、灌嬰同列。〕且讖文之應,彼我所共。今不殺我,聽使東行,足明王者不死;縱使唐遂定關中,山東終爲我有。天與不取,乃欲束手投人!公,吾之心腹,何意如是!若不同心,當斬而後行!」閏甫泣曰:「明公雖雲應讖,近察天人,稍已相違。今海內分崩,人思自擅,強者爲雄;明公奔亡甫爾,誰相聽受!且自翟讓受戮之後,〔翟,萇伯翻。〕人皆謂明公棄恩忘本,今日誰肯復以所有之兵束手委公乎!彼必慮公見奪,逆相拒抗,一朝失勢,豈有容足之地哉!自非荷恩殊厚者,詎肯深言不諱乎!〔荷,下可翻。〕願明公熟思之,但恐大福不再。〔楚靈王之言。〕苟明公有所措身,閏甫亦何辭就戮!」密大怒,揮刃欲擊之;王伯當等固請,乃釋之。閏甫奔熊州。伯當亦止密,以爲未可;密不從。伯當乃曰:「義士之志,不以存亡易心。公必不聽,伯當與公同死耳,然恐終無益也。」

    密因執使者,斬之。庚子旦,密紿桃林縣官曰:「奉詔蹔還京師,〔使,疏吏翻。紿,徒亥翻。蹔,與暫同。〕家人請寄縣舍。」乃簡驍勇數十人,着婦人衣,戴冪﨎,〔驍,堅堯翻。着,側略翻。冪,莫狄翻。﨎,音離。〕藏刀裙下,詐爲妻妾,自帥之入縣合,〔帥,讀曰率;下同。〕須臾,變服突出,因據縣城。驅掠徒衆,直趣南山,〔趣,七喻翻,又逡須翻。〕乘險而東,遣人馳告故將伊州刺史襄城張善相,令以兵應接。〔五代志:襄城郡,東魏置北荊州;後周改曰和州;開皇初,改曰伊州;大業初,改曰汝州,尋改爲郡。李密復開皇舊州名。杜佑曰:伊州,今陸渾縣。將,即亮翻。相,息亮翻。〕

    右翊衛將軍史萬寶鎮熊州,謂行軍總管盛彥師曰:「李密,驍賊也,〔驍,堅堯翻。〕又輔以王伯當,今決策而叛,殆不可當也。」彥師笑曰:「請以數千之衆邀之,必梟其首。」〔梟,古堯翻。〕萬寶曰:「公以何策能爾﹖」彥師曰:「兵法尚詐,不可爲公言之。」〔爲,於僞翻。〕即帥衆踰熊耳山〔熊耳山,在熊州南。〕南,據要道,〔南字當屬上句。〕令弓弩夾路乘高,刀楯伏於溪谷,〔楯,食尹翻。〕令之曰:「俟賊半渡,一時俱發。」或問曰:「聞李密欲向洛州,而公入山,何也﹖」〔洛州,謂洛陽。〕彥師曰:「密聲言向洛,實欲出人不意,走襄城,就張善相耳。〔走,音奏。相,息亮翻。〕若賊入谷口,我自後追之,山路險隘,無所施力,一夫殿後,必不能制。〔殿,丁練翻。〕今吾先得入谷,擒之必矣。」

    李密既渡陝,以爲餘不足慮,〔陝州之兵既不能邀密,密自以爲踰山而南,他無邀阻,不足慮也。陝,失冉翻。〕遂擁衆徐行,果踰山南出。彥師擊之,密衆首尾斷絕,不得相救,遂斬密及伯當,俱傳首長安。〔考異曰:河洛記:「密因執驛使者斬之,曉入桃林,詐縣官翻據縣,城中驚悸,莫敢當者;驅掠畜產趨南山。時右翊衛將軍、上柱國、太平公史萬寶在熊州,既聞密叛,遣將劉善武領兵追躡。善武兄善績往在洛口,爲密所屠,善武因此發憤,志在取密,十日十夜,倍道兼行,百方羅捕,無暫休息。追至陸渾縣南七十里,與密相及,連戰轉鬬,一步一前,驅密於邢公山,與王伯當死之。」今從實錄及舊書。〕彥師以功賜爵葛國公,【章:十二行本「公」下有「拜武衛將軍」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仍領熊州。〔「領」,當依舊書作「鎮」。〕

    李世績在黎陽,上遣使以密首示之,告以反狀。世績北面拜伏號慟,表請收葬;〔使,疏吏翻。號,戶刀翻。〕詔歸其屍。世績爲之行服,備君臣之禮。〔世績以此受知於太宗。爲,於僞翻。〕大具儀衛,舉軍縞素,葬密於黎陽山南。〔縞,工老翻。〕密素得士心,哭者多歐血。

    47隋右武衛大將軍李景守北平,高開道圍之,歲餘不能克。遼西太守鄧景將兵救之,景帥其衆遷於柳城;〔守,式又翻。暠,古老翻。將,即亮翻。帥,讀曰率;下同。〕後將還幽州,於道爲盜所殺。開道遂取北平,進陷漁陽郡,有馬數千匹,衆且萬,自稱燕王,改元始興,〔考異曰:實錄、唐書皆無開道年號。柳璨注正閏位歷年號天成,李昉歷代年號亦如之。宋庠紀年通譜:「開道年號始興,雲出歷代紀要錄。」此號未知孰是。今從紀要。〕都漁陽。

    懷戎沙門高曇晟〔劉昫曰:懷戎,後漢之潘縣,屬上谷郡;北齊改爲懷戎縣;隋屬幽州涿郡。曇,徒含翻。晟,承正翻。〕因縣令設齋,士民大集,曇晟與僧五千人擁齋衆而反,殺縣令及鎮將,〔將,即亮翻。〕自稱大乘皇帝,立尼靜宣爲邪輸皇后,〔釋氏以人之性識根業各差,故有大乘、小乘之說。〕改元法輪。遣使招開道,立爲齊王。開道帥衆五千人歸之,〔使,疏吏翻。帥,讀曰率。〕居數月,襲殺曇晟,悉並其衆。

    48有犯法不至死者,上特命殺之。監察御史李素立諫曰:〔六典:監察御史,蓋取秦監郡御史以名官。晉孝武太元中,創置檢校御史。後周秋官府,有司憲旅下士,隋初改爲監察御史,從八品上。監,工銜翻。〕「三尺法,王者所與天下共也;〔漢書:客謂杜周曰:「君爲廷尉,不循三尺法。」孟康注云:以三尺竹簡書法律也。〕法一動搖,人無所措手足。陛下甫創洪業,柰何棄法!臣忝法司,不敢奉詔。」上從之。自是特承恩遇,命所司授以七品清要官;所司擬雍州司戶,〔雍,於用翻。〕上曰:「此官要而不清。」又擬祕書郎,上曰:「此官清而不要。」遂擢授侍御史。〔六典:侍御史,從六品上。杜佑曰:唐侍御史之職有四,謂推、彈、公廨、雜事。推者,掌推鞫;彈者,掌彈舉;公廨,知公廨事;雜事,臺事總悉判之。〕素立,義深之曾孫也。〔李義深,趙郡着姓,事高齊,史雲人位兼美。〕

    上以舞胡安比【嚴:「比」改「叱」。】奴爲散騎侍郎。〔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禮部尚書李綱諫曰:「古者樂工不與士齒,雖賢如子野、師襄,皆【章:十二行本「皆」下有「終身繼」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世不易其業。〔子野,晉樂師曠字。襄,魯樂師。〕唯齊未封曹妙達爲王,安馬駒爲開府,有國家者以爲殷艦。〔齊後主亡國,亦此之由。詩云:殷監不遠,在夏後之世。〕今天下新定,建義功臣,行賞未遍,高才碩學,猶滯草萊,而先擢舞胡爲五品,使鳴玉曳組,趨翔廊廟,〔組,則古翻。〕非所以規模後世也。」上不從,曰:「吾業已授之,不可追也。」

    陳嶽論曰:受命之主,發號出令,爲子孫法;一不中理,則爲厲陛。〔中,竹仲翻。〕今高祖曰「業已授之,不可追」,苟授之而是,則已;授之而非,胡不可追歟!君人之道,不得不以「業已授之」爲誡哉!

    49李軌吏部尚書梁碩,有智略,軌常倚之以爲謀主。碩見諸胡浸盛,陰勸軌宜加防察,由是與戶部尚書安修仁有隙。〔其後安修仁兄弟縛軌以歸於唐,卒如梁碩所慮。〕軌子仲琰嘗詣碩,碩不爲禮,乃與修仁共譖碩於軌,誣以謀反,軌酖碩,殺之。有胡巫謂軌曰:「上帝當遣玉女自天而降。」軌信之,發民築臺以候玉女,勞費甚廣。河右飢,人相食,軌傾家財以賑之;不足,欲發倉粟,〔賑,津忍翻。〕召羣臣議之,曹珍等皆曰:「國以民爲本,豈可愛倉粟而坐視其死乎!」謝統師等皆故隋官,心終不服,〔謝統師等爲軌所執,見一百八十四卷義寧元年七月。〕密與羣胡爲黨,排軌故人,乃詬珍曰:〔詬,苦候翻。〕「百姓餓者自是嬴弱,勇壯之士終不至此。國家倉粟以備不虞,豈可散之以飼羸弱!〔羸,倫爲翻。飼,祥吏翻。〕僕射苟悅人情,不爲國計,非忠臣也。」軌以爲然,由是士民離怨。〔爲李軌敗亡張本。〕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八十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三〔起屠維單閼(己卯)正月,盡十月,不滿一年。〕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上之下

    武德二年〔(己卯、六一九)〕

    1春,正月,壬寅,王世充悉取隋朝顯官、名士爲太尉府官屬,〔朝,直遙翻;下同。〕杜淹、戴冑皆預焉。冑,安陽人也。〔安陽縣帶相州。〕隋將軍王隆帥屯衛將軍張鎮周、〔煬帝改左、右領軍衛爲左、右屯衛。帥,讀曰率。考異曰:高祖實錄作「鎮州」。今從隋書陳棱傳。〕都水少監蘇世長等以山南兵始至東都。〔義寧元年七月,遣王隆會兵東都,今始至。少,始照翻。〕王世充專總朝政,事無大小,悉關太尉府;臺省監署,莫不闃然。〔闃,苦鵙翻。〕世充立三牌於府門外:一求文學才識,堪濟時務者;一求武勇智略,能摧鋒陷敵者;一求身有冤滯,擁抑不申者。於是上書陳書【章:乙十一行本「事」下有「者」字;張校同。】日有數百,世悉引見,躬自覽,〔省,悉景翻。〕殷勤慰諭,人人自喜,以爲言聽計從,然終無所施行。下至士卒廝養,〔析薪爲廝,炊烹爲養。廝,音斯。養,羊尚翻。〕世充皆以甘言悅之,而實無恩施。〔施,式智翻。〕

    隋馬軍總管獨孤武都爲世充所親任,其從弟司隸大夫機〔煬帝置司隸臺,以大夫爲之長,掌諸巡察,正四品。從,才用翻。〕與虞部郎楊恭慎、〔六典:周禮,地官有山虞、澤虞,蓋虞部之職也。魏始有虞曹郎中,晉因之,梁、陳爲侍郎;後周冬官有虞部下大夫;梁、陳、後魏、北齊並祠部尚書領之,隋工部尚書領之,煬帝曰虞曹郎。〕前勃海郡主簿孫師孝、〔煬帝改滄州爲勃海郡。〕步兵總管劉孝元、李儉、崔孝仁謀召唐兵,使孝仁說武都曰:「王公徒爲兒女之態以悅下愚,而鄙隘貪忍,不顧親舊,豈能成大業哉!圖讖之文,應歸李氏,人皆知之。〔說,輸芮翻;下同。讖,楚譖翻。〕唐起晉陽,奄有關內,兵不留行,英雄景附。且坦懷待物,舉善責功,不念舊惡,據勝勢以爭天下,誰能敵之!吾屬託身非所,坐侍夷滅。今任管公兵近在新安,〔任緕以谷州刺史鎮新安,封管國公。任,音壬。〕又吾之故人也,若遣間使召之,使夜造城下,〔間使,上古莧翻,下疏吏翻。造,七到翻。〕吾曹共爲內應,開門納之,事無不集矣。」武都從之。事泄,世充皆殺之。恭慎,達之子也。〔達,隋觀德王雄之弟。〕

    2癸卯,命秦王世民出鎮長春宮。〔長春官在同州朝邑縣,後周宇文護所建。〕

    3宇文化及攻魏州總管元寶藏,四旬不克。魏徵往說之,丁未,寶藏舉州來降。〔魏徵本元寶藏官屬。說,式芮翻。降,戶江翻;下同。〕

    4戊午,淮安王神通擊宇文化及於魏縣,化及不能抗,東走聊城。〔聊城縣時屬魏州,武德四年,分爲博州。〕神通拔魏縣,斬獲二千餘人,引兵追化及至聊城,圍之。

    5甲子,以陳叔達爲納言。

    6丙寅,李密所置伊州刺史張善相來降。〔相,息亮翻。降,戶江翻。〕

    7朱粲有衆二十萬,剽掠漢、淮之間,〔剽,匹妙翻。〕遷徙無常,每破州縣,食其積粟未盡,復他適,〔復,扶又翻;下同。〕將去,悉焚其餘資;又不務稼穡,民餒死者如積。粲無可復掠,軍中乏食,乃教士卒烹婦人、嬰兒噉之,〔噉,徒濫翻,又徒覽翻。〕曰:「肉之美者無過於人,但使他國有人,何憂於餒!」隋著作佐郎陸從典、通事舍人顏愍楚〔六典:著作佐郎修國史。宋百官春秋雲:常道鄉公鹹熙百官名,有著作佐郎三人。晉制,著作佐郎始到職,必撰名臣傳一人。宋氏之初,國朝始建,未有合撰者,此制遂替。後周,春官府置著作中士,即著作佐郎之任。通事舍人,即秦之謁者。漢書百官表:謁者,掌賓贊受事。舊儀雲:謁者有缺,選郎中美鬚眉大音者補。晉初中書置舍人、通事各一人,東晉令舍人、通事兼謁者之任,通事舍人之名由此始也。隋初,罷謁者官,置通事舍人。煬帝改通事舍人爲通事謁者。顏愍楚,蓋大業前爲舍人。〕謫官在南陽,〔南陽鄧州。〕粲初引爲賓客,其後無食,閤家皆爲所噉。愍楚,之推之子也。〔顏之推仕於高齊之季。〕又稅諸城堡細弱以供軍食,諸城堡相帥叛之。〔帥,讀曰率;下同。〕

    淮安土豪楊士林、田瓚起兵攻粲,〔後魏置東荊州於比陽,西魏改爲淮州。梁置淮南縣於桐柏,並立上川郡。隋開皇廢郡,改淮安爲桐柏縣,改淮安郡曰顯州,領比陽、平氏、桐柏等七縣。大業改顯州爲淮安郡。瓚,藏旱翻。〕諸州皆應之。粲與戰於淮源,〔水經注:淮水出平氏縣柏大復山,山南有淮源廟。唐州桐柏淮源縣〔廟〕碑,漢延熹六年立,其文曰:「淮出平氏,始於大復,潛行地中,見於陽口。」〕大敗,帥餘衆數千奔菊潭。〔帥,讀曰率。菊潭,舊曰酈縣,開皇初改焉,時屬鄧州;山有菊,人飲其水多壽,故以名縣。〕士林家世蠻酋,〔酋,慈由翻。〕隋末,士林爲鷹揚府校尉,殺郡官而據其郡。〔校,戶教翻。〕既逐朱粲,己巳,帥漢東四郡遣使詣信州總管廬江王瑤請降,〔大業改隋州爲漢東郡。梁置信州於魚復,大業改爲巴東郡,唐復爲信州。使,疏吏翻。瑗,於眷翻。〕詔以爲顯州道行臺。〔宋白曰:後魏置東荊州於比陽,後改淮州;隋文帝改顯州,取界內顯望岡爲名。〕士林以瓚爲長史。

    8初,王世充既殺元、盧,〔元、盧,元文都、盧楚,世充殺之,事見一百八十五卷元年七月。〕慮人情未服,猶媚事皇泰主,禮甚謙敬。又請爲劉太后假子,尊號曰聖感皇太后。既而漸驕橫,嘗賜食于禁中,還家大吐,〔橫,戶孟翻。吐,土故翻。〕疑遇毒,自是不復朝謁。〔復,扶又翻。朝,直遙翻。〕皇泰主知其終不爲臣,而力不能制,唯取內庫彩物大造幡花;又出諸服玩,令僧散施貧乏以求福。〔施,式智翻。〕世充使其黨張績、董浚守章善、顯福二門,〔東都皇城南面三門,中曰應天,左曰興教,右曰光政;興教之內曰會昌,其北曰章善;光政之內曰廣運,其北曰顯福。〕宮內雜物,毫釐不得出。是月,世充使人獻印及劍。又言河水清,欲以耀衆,爲已符瑞雲。

    9上遣金紫光祿大夫武功靳孝謨安集邊郡,〔靳,居焮翻。〕爲梁師都所獲。孝謨罵之極口,師都殺之。二月,詔追賜爵武昌縣公,諡曰忠。

    10初定租、庸、調法,每丁租二石,絹二匹,綿三兩;〔租、庸、調之法,以人丁爲本,梁、陳、齊、周各有損益。唐制,凡授田者,丁歲輸粟二斛,稻三斛,謂之租。丁,隋鄉所出,歲輸絹二匹,綾絁二丈,布加五之一,綿三兩,麻三斤;非蠶鄉,則輸銀十四兩,謂之調。用人之力,歲二十日,閏加二日;不役者日爲絹三尺,謂之庸。有事而加役二十五日者,免調;三十日者,租調皆免;通正役不過五十日。調,徒釣翻;下同。〕自茲以外,不得橫有調斂。〔橫,戶孟翻。斂,力瞻翻。〕

    11丙戌,詔:「諸宗姓居官者在同列之上,未仕者免其傜役;每州置宗師一人以攝總,別爲團伍。」

    12張俟德至涼,〔去年八月,遣張俟德冊拜李軌。〕李軌召其羣臣廷議曰:「唐天子,吾之從兄,〔從,才用翻;下同。〕今已正位京邑。一姓不可自爭天下,吾欲去帝號,受其封爵,可乎﹖」〔去,羌呂翻。〕曹珍曰:「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稱王稱帝者,奚啻一人!唐帝關中,涼帝河右,固不相妨。且已爲天子,柰何復自貶黜!〔復,扶又翻。〕必欲以小事大,請依蕭慽事魏故事。」〔蕭慽事魏事見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聖三年。〕軌從之。戊戌,軌遣其尚書左丞鄧曉入見,〔見,賢遍翻。〕奉書稱「皇從弟大涼皇帝臣軌」而不受官爵。帝怒,拘曉不遣,始議興帥討之。

    初,隋煬帝自徵吐谷渾,吐谷渾可汗伏允以數千騎奔党項,〔事見一百八十一卷煬帝大業五年。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騎,奇寄翻。〕煬帝立其質子順爲主,〔質,音致。〕使統餘衆,不果入而還。會中國喪亂,〔還,從宣翻,又如字。喪,息浪翻。〕伏允復還收其故地。〔復,扶又翻。〕上受禪,順自江都還長安,〔煬帝既弒,順逃還長安。〕上遣使與伏允連和,使擊李軌,許以順還之。俟允喜,起兵擊軌,數遣使入貢請順,上遣之。〔爲後太宗立順以統吐谷渾之衆張本。遣使,疏吏翻;下同。〕

    13閏月,朱粲遣使請降,〔降,戶江翻。〕詔以粲爲楚王,聽自置官屬,以便宜從事。

    14宇文化及以珍貨誘海曲諸賊,賊帥王薄帥衆從之,〔誘,羊久翻。賊帥,所類翻。蒲帥,讀曰率。〕與共守聊城。

    竇建德謂其羣下曰:「吾爲隋民,隋爲吾君;今宇文化及弒逆,乃吾讎也,吾不可以不討!」乃引兵趣聊城。〔趣,七喻翻,又逡須翻。〕

    淮安王神通攻聊城,化及糧盡,請降,神通不許。安撫副使崔世幹勸神通許之,〔降,戶江翻;下同。使,疏吏翻。〕神通曰:「軍士暴露日久,賊食盡計窮,克在旦暮,吾當攻取以示國威,且散其玉帛以勞將士,〔勞,力到翻。〕若受其降,將合以爲軍賞乎!」世幹曰:「今建德方至,若化及未平,內外受敵,吾軍必敗。夫不敢而下之,爲功甚易,〔夫,音扶。易,以豉翻。〕柰何貪其玉帛而不受乎!」神通怒,囚世幹于軍中。〔去年十月,遣神通安撫山東,書崔民幹爲副,今書「世幹」,當有一誤。〕既而宇文士及自濟北饋之,〔濟北郡,濟州。濟,子禮翻。〕化及軍稍振,遂復拒戰。〔復,扶又翻;下同。〕神通督兵攻之,貝州刺史趙君德攀堞先登,〔時復以清河郡爲貝州。宋白曰:貝州清河郡,春秋爲晉東陽之地,亦爲齊境;秦爲鉅鹿郡地;漢分鉅鹿郡,置清河郡,理清陽。石趙移郡理平晉城,即今博州清平縣。後周平齊,於清河縣置貝州。清河,後漢之甘陵清陽縣,又兼有漢貝丘縣之地,貝州以此得名。堞,徒協翻。〕神通心害其功,收兵不戰,君德大詬而下,〔詬,苦候翻。〕遂不克。建德軍且至,神通引兵退。

    建德與化及連戰,大破之,化及復保聊城。建德縱兵四面急攻,王薄開門納之。建德入城,生擒化及,先謁隋蕭皇后,語皆稱臣,素服哭煬帝盡哀;收傳國璽及鹵簿儀仗,〔璽,斯氏翻。〕撫存隋之百官,然後執逆黨宇文智及、楊士覽、元武達、許弘仁、孟景,集隋官而斬之,梟首軍門之外。〔梟,堅堯翻。〕以檻車載化及並二子承基、承趾至襄國、斬之。〔煬帝改邢州爲襄國郡。杜佑曰:邢州,古邢國,治龍岡縣;秦爲信都,項羽改襄國,隋改龍岡。考異曰:隋書雲:「載之河間,斬之。」唐書雲:「至大陸,斬之。」河洛記雲:「建德將化及並蕭後、南陽公主隨軍,於時襄國郡尚爲隋守,建德因其回兵,欲攻之,營於城下,遣大理官化及出營東南二里許,宣令數其罪,並二子一號魏王,一號蜀王,同時受戮。」按蜀王乃士及所封,今不取。〕化及且死,更無餘言,但云:「不負夏王!」〔夏,戶雅翻。〕

    建德每戰勝克城,所得資財,悉以分將士,身無所取。又不噉肉,常食蔬,茹粟飯;妻曹氏,不衣紈綺,〔將,即亮翻。噉,徒覽翻,又徒濫翻。衣,於既翻。紈,音丸。綺,區幾翻。〕所役婢妾,纔十許人。及破化及,隋宮人千數,實時散遣之。以隋黃門侍郎裴矩爲左僕射、掌選事,〔選,宣絹翻。〕兵部侍郎崔君肅爲侍中,〔考異曰:革命記作「君秀」。今從蕭建德傳。〕少府令何稠爲工部尚書,〔漢書百官表,少府,秦官,至北齊,不置少府,以其屬官並太府寺。隋煬帝大業三年,始分太府爲少府監,置監、少監,其後改監爲令,少監爲少令。少,始照翻。〕右司郎中柳調爲左丞,〔六典:左右司郎中,前代不置。煬帝三年,尚書都司始置左右司郎各一人,掌都省之職,品同諸曹郎,從五品。司馬彪續漢書雲:尚書丞一人,秦所置,漢因之。成帝置列曹尚書,更置丞四人,至光武減其二,惟置左、右丞各一人。丞者,承也,言承助令僕、總理臺事也。〕虞世南爲黃門侍郎,歐陽詢爲太常卿。詢,紇之子也。〔歐陽紇見一百七十卷陳宣帝太建元年。紇,下沒翻。〕自餘隨才授職,委以政事。其不願留,欲詣關中及東都者亦聽之,仍給資糧,以兵援之出境。隋驍果尚近萬人,亦各縱遣,任其所之。〔驍,堅堯翻。近,其靳翻。〕又與王世充結好,〔好,呼到翻。〕遣使奉表於隋皇泰主,〔使,疏吏翻。〕皇泰主封爲夏王。建德起於羣盜,雖建國,未有文物法度,裴矩爲之定朝儀,制律令,〔爲,於僞翻。朝,直遙翻。〕建德甚悅,每從之諮訪典禮。

    15甲辰,上考第羣臣,以李綱、孫伏伽爲第一,〔伽,求加翻。〕因置酒高會,謂裴寂等曰:「隋氏以主驕臣諂亡天下,朕即位以來,每虛心求諫,然惟李綱差盡忠款,孫伏伽可謂誠直,餘人猶踵敝風,俛眉而已,豈朕所望哉!朕視卿如愛子,卿當視朕如慈父,有懷必盡,勿自隱也!」因命舍君臣之敬,極歡而罷。

    16遣前御史大夫段確使於朱粲。〔使,疏吏翻。〕

    17初,上爲隋殿內少監,〔少,始照翻。〕宇文士及爲尚輦奉御,〔隋尚輦局,屬殿內省。〕上與之善。士及從化及至黎陽,上手詔召之,士及潛遣家僮間道詣長安,又因使者獻金環。〔金環,言欲還長安。間,古莧翻。使,疏吏翻。〕化及至魏縣,兵勢日蹙,士及勸之歸唐,化及不從,內史令封德彝說士及於濟北征督軍糧以觀其變。〔說,輸芮翻。濟,子禮翻。〕化及稱帝,立士及爲蜀王。化及死,士及與德彝自濟北來降。〔降,戶江翻。〕時士及妹爲昭儀,由是授上儀同。上以封德彝隋室舊臣,而諂巧不忠,深誚責之,〔誚,才笑翻。〕罷遣就舍。德彝以祕策幹上,上悅,尋拜內史舍人,俄遷侍郎。

    18甲寅,隋夷陵郡丞安陸許帥黔安、武陵、澧陽等諸郡來降。〔梁置宣州於夷陵郡,西魏改曰拓州,後周改曰硤州。宋白曰:周武帝以州扼三峽之口,故名。隋煬帝改唐夷陵郡,改安州爲安陸郡,黔州爲黔安郡。武陵郡,梁置武州,後改曰沅州,隋改曰朗州,大業復爲郡。澧陽,隋初置澧州,大業改爲郡。帥,讀曰率。澧,音禮。考異曰:舊書傳雲世充篡位乃來降。按世充篡在四月。實錄紹降在此,今從之。〕紹幼與帝同學;詔以紹爲峽州刺史,賜爵安陸公。

    19丙辰,以徐世績爲黎州總管。〔後魏置黎陽郡於黎陽縣,後置黎州,至隋,州郡並廢,以黎陽縣屬汲郡。今復置黎州。〕

    20丁巳,驃騎將軍張孝以勁卒百人襲王世充汜水城,入其郛,沈米船百五十艘。〔隋志:汜水縣舊曰成皋,即虎牢也。後魏置東中府,東魏置北豫州,後周置滎州,開皇初,曰鄭州。十八年,改成皋曰汜水。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下同。汜,音祀。沈,持林翻。艘,蘇遭翻。〕

    21己未,世充寇谷州。世充以秦叔寶爲龍驤大將軍,〔驤,思將翻。〕程知節爲將軍,待之皆厚。然二人疾世充多詐,知節謂叔寶曰:「王公器淺狹而多妄語,好爲菷誓,此乃老巫嫗耳,〔好,呼到翻。菷,職救翻。嫗,威遇翻。〕豈撥亂之主乎!」世充與唐兵戰於九曲,〔水經注:洛水自宜陽而東,徑九曲南,其地十里,有坂九曲。穆天子傳所謂「天子西征,升於九阿」,此是也。洛水又東與豪水會,豪水出新安縣密山,南流歷九曲東而南流入於洛。舊志:熊州壽安縣,義寧元年,移治九曲城。〕叔寶、知節皆將兵在陳,〔將,即亮翻。陳,讀曰陣。〕與其徒數十騎,西馳百許步,下馬拜世充曰:「僕荷公殊禮,〔荷,下可翻。〕深思報效;公性猜忌,喜信讒言,〔喜,許既翻。〕非僕託身之所,今不能仰事,請從此辭。」遂躍馬來降。〔降,戶江翻。考異曰:河洛記:「二月,王世充將兵圍新安,將軍程咬金帥其徒以歸義。」按新安乃谷州也。而梁載言十道志,九曲在壽安。壽安乃熊州也,或者世充亦寇熊州乎﹖〕世充不敢逼。上使事秦王世民,世民素聞其名,厚禮之,以叔寶爲馬軍總管,知節爲左三統軍。時世充驍將又有驃騎武安李君羨、〔隋改洺州爲武安郡。驍,堅堯翻。將,即亮翻;下守將同。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徵南將軍臨邑田留安,〔隋臨邑縣屬齊郡。〕亦惡世充之爲人,〔惡,烏路翻。〕帥衆來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世民引君羨左右,以留安爲右四統軍。

    22王世充囚李育德之兄厚德於獲嘉,〔獲嘉,漢縣,武帝巡幸至此,聞破南越獲呂嘉,因以名縣;隋屬河內郡。〕厚德與其守將趙君穎逐殷州刺史段大師,以城來降。以厚德爲殷州刺史。〔隋開皇十六年於獲嘉縣置殷州。大業初,州廢,王世充復置,今因以命厚德。〕

    23竇建德陷邢州,執總管陳君賓。

    24上遣殿內監竇誕、〔隋煬帝置殿內監,諱中,改爲內;唐爲殿中監。是時蓋未改隋官名也。〕右衛將軍宇文歆〔秦、漢始置衛將軍,晉武帝分爲左、右二衛,下至隋初,皆因之;煬帝改左、右翊衛,唐復舊。歆,許金翻。〕助幷州總管齊王元吉守晉陽。誕,抗之子也,〔竇抗,後兄也。並,卑盈翻。〕尚帝女襄陽公主。元吉性驕侈,奴客婢妾數百人,好使之被甲,戲爲攻戰,〔好,呼到翻;下同。被,皮義翻;下同。〕前後死傷甚衆,元吉亦嘗被傷。其乳母陳善意苦諫,元吉醉,怒,命壯士毆殺之。〔毆,烏口翻。〕性好田獵,載罔罟三十車,嘗言:「我寧三日不食,不能一日不獵。」常與誕遊獵,蹂踐人禾稼。〔蹂,人九翻。〕又縱左右奪民物,當衢射人,觀其避箭。〔射,而亦翻。〕夜,開府門,宣淫他室。百姓憤怨,歆屢諫不納,乃表言其狀。壬戌,元吉坐免官。〔爲元吉失守張本。〕

    25癸亥,陟州刺史李育德〔按志,是年育德以修武縣濁鹿城降,置陟州,因武陟爲名。〕攻下王世充河內堡聚三十一所。乙丑,世充遣其兄子君廓侵陟州,李育德擊走之,斬首千餘級。李厚德歸省親疾,使李育德守獲嘉,李厚德蓋歸濁鹿省親,而使育德守獲嘉也。省,悉景翻。〕世充並兵攻之;丁卯,城陷,育德及弟三人皆戰死。

    26己巳,李公逸以雍丘來降,拜杞州總管,以其族弟善行爲杞州刺史。〔隋志:梁郡雍丘縣,後魏置陽夏郡,開皇廢郡置杞州,大業廢州爲縣,李公逸因亂據之,今復置州。時邊要州置總管及刺史。〕

    27隋吏部侍郎楊恭仁,從宇文化及至河北;化及敗,魏州總管元寶藏獲之,己巳,送長安。上與之有舊,拜黃門侍郎,尋以爲涼州總管。恭仁素習邊事,曉羌、胡情僞,民夷悅服,自蔥嶺已東,併入朝貢。〔按恭仁至長安時,李軌尚據河西,唐未得涼州也,安能遠及蔥嶺乎!史終言恭仁事耳。是年五月,安興貴執李軌,方遣楊恭仁安撫河西。朝,直遙翻。〕

    28突厥始畢可汗將其衆渡河至夏州,〔夏州,漢朔方之地,赫連所都統萬也,魏滅赫連,以爲統萬鎮。魏太和十一年,置夏州,因赫連故國名以名州,隋大業改州爲朔方郡,今復以朔方郡爲夏州。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夏,戶雅翻。〕梁師都發兵會之,以五百騎授劉武周,欲自句注入寇太原。〔騎,奇寄翻。句,音鉤,又如字,又音拘。〕會始畢卒,〔考異曰:高祖實錄:「六月己酉,始畢可汗卒。」疑遣使告喪月日也。今從舊書本紀、列傳。〕子什揼苾幼,未可立,〔苾,毗必翻。〕立其弟俟利弗設爲處羅可汗。〔俟,渠之翻。處,昌呂翻。〕處羅以什揼苾爲尼步設,使居東偏,直幽州之北。〔直,當也。尼,女夷翻。〕先是,上遣右武候將軍高靜奉幣使於突厥,〔使,疏吏翻。〕至豐州,〔復以五原郡爲豐州。豐州,漢朔方臨戎縣地,後周保定三年,置永豐鎮,隋開皇五年,置豐州,因鎮爲名,大業廢州爲五原郡,唐復爲州。大元以豐州置天德軍節度,屬大同府路。〕聞始畢卒,敕納於所在之庫。突厥聞之,怒,欲入寇;豐州總管張良遜遣高靜以幣出塞爲朝廷致賻,〔爲,於僞翻。賻,音附。貨財曰賻。〕突厥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29三月,庚午,梁師都寇靈州,長史楊則擊走之。〔邊要之州,置總管、刺史、長史、司馬。長,知兩翻。〕

    30壬申,王世充寇谷州,刺史史萬寶戰不利。

    31庚辰,隋北海通守鄭虔符、文登令方惠整及東海、齊郡、東平、任城、平陸、壽張、須昌賊帥王薄等並以其地來降。〔煬帝以青州爲北海郡。守,式又翻。文登縣屬東萊郡。以海州爲東海郡,齊州爲齊郡,鄆州爲東平郡,須昌縣屬焉。任城、平陸二縣屬魯郡,壽張縣屬濟北郡。任,音壬。帥,所類翻。降,戶江翻。〕

    32王世充之寇新安也,外示攻取,實召文武之附己者議受禪。李世英深以爲不可,曰:「四方所以奔馳歸附東都者,以公能中興隋室故也。〔中,竹仲翻,又如字。〕今九州島之地,未清其一,遽正位號,恐遠人皆思叛去矣!」世充曰:「公言是也!」長史韋節、楊續等曰:「隋氏數窮,在理昭然。夫非常之事,固不可與常人議之。」〔夫,音扶。〕太史令樂德融曰:「昔歲長星出,乃除舊佈新之徵;〔隋志:大業十三年六月,有星孛於太微五帝座,色黃赤,長三四尺許。〕今歲星在角、亢,亢,鄭之分野。〔晉天文志:自軫十二度至氐四度爲壽星,於辰在辰。鄭之分野屬兗州。陳卓、范蠡、鬼谷先生、張良、諸葛亮、京房、譙周、張衡並雲角、亢、氐,鄭、兗州。亢,音剛。分,扶問翻。〕若不亟順天道,恐王氣衰息。」世充從之。外兵曹參軍戴冑〔外兵曹,隋官無之,世充取魏、晉以來官制而置之耳。〕言於世充曰:「君臣猶父子也,休慼同之。明公莫若竭忠徇國,則家國俱安矣。」世充詭辭稱善而遣之。世充議受九錫,冑復固諫,〔復,扶又翻。〕世充怒,出爲鄭州長史,使與兄子行本鎮虎牢。〔長,知兩翻。〕乃使段達等言於皇泰主,請加世充九錫。皇泰主曰:「鄭公近平李密,已拜太尉,〔事見去年九月、十月。〕自是以來,未有殊績,俟天下稍平,議之未晚。」段達曰:「太尉欲之。」皇泰主熟視達曰:「任公!」辛巳,達等以皇泰主之詔命世充爲相國,假黃鉞,總百揆,進爵鄭王,力九錫,鄭國置丞相以下官。

    33初,宇文化及以隋大理卿鄭善果爲民部尚書,從至聊城,爲化及督戰,中流矢。〔爲化,於僞翻;下何爲同。中,竹仲翻。〕竇建德克聊城,王琮獲善果,責之曰:「公名臣之家,〔鄭善果父誠,討尉遲迥,以力戰死,由是爲隋名臣家。〕隋室大臣,柰何爲弒君之賊鵜命,苦戰傷痍至此乎!」善果大凓,欲自殺,宋正本馳往救止之;建德復不爲禮,乃奔相州,〔相,息亮翻。〕淮安王神通送之長安。庚【嚴:「庚」改「壬」。】午,善果至,上優禮之,拜左庶子、檢校內史侍郎。〔隋室之臣若宇文士及、鄭善果,安可複用乎!〕

    34齊王元吉諷幷州父老詣闕詣己;甲申,復以元吉爲幷州總管。〔復,扶又翻。〕

    35戊子,淮南五州皆遣使來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

    36辛戊,劉武周幷州。

    37壬辰,營州總管鄧暠擊高開道,敗之。〔暠,古浩翻。敗,補邁翻。〕

    38甲午,王世充遣其將高毗寇義州。〔新志:武德元年,以衛州之汲、新鄉置義州,仍高齊舊州名也。將,即亮翻。〕

    39東都道士桓法嗣獻孔子閉房記於王世充,言相國當代隋爲天子。〔嗣,吏祥翻。相,息亮翻。〕世充大悅,以法嗣爲諫議大夫。世充又羅取雜鳥,書帛繫頸,自言符命而縱之。有得鳥來獻者,亦拜官爵。於是段達以皇泰主命,加世充殊禮,世充奉表三讓。百官勸進,設位於都堂,納言蘇威年老,不任朝謁,〔任,音壬。朝,直遙翻。〕世充以威隋氏重臣,欲以眩耀士民,每勸進,必冠威名。〔冠,古玩翻。〕及受殊禮之日,扶威置百官之上,然後南面正坐受之。

    40夏,四月,劉武周引突厥之衆,軍於黃蛇嶺,〔嶺在榆次縣北。〕兵鋒甚盛。〔厥,九勿翻。〕齊王元吉使車騎將軍張達以步卒【章:十二行本「卒」下有「百人」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嘗寇;〔嘗,試也。騎,奇寄翻。〕達辭以兵少不可往,元吉強遣之,〔少,詩沼翻。強,其兩翻。〕至則俱沒。達忿恨,庚子,引武周襲榆次,陷之。〔榆次縣屬幷州,漢古縣也。〕

    41散騎常侍段確,性嗜酒,奉詔慰勞朱粲於菊潭。〔是年二月,段確以前御史大夫出使,今書散騎常侍,蓋續命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勞,力到翻。〕辛丑,乘醉侮粲曰:「聞卿好噉人,人作何味﹖」〔好,呼到翻。噉,徒濫翻,又徒覽翻;下同。〕粲曰:「噉醉人正如糟藏彘肉。」確怒,罵曰:「狂賊入朝,爲一頭奴耳,復得噉人乎!」粲於座收確及從者數十人,悉烹之〔朝,直遙翻。復,扶又翻;下同。從,才用翻。〕以噉左右。遂屠菊潭,奔王世充,世充以爲龍驤大將軍。〔驤,思將翻。〕

    42王世充令長史韋節、楊續等及太常博士衡水孔穎達,〔長,知兩翻。衡水縣屬冀州,本漢桃縣,隋開皇十六年置衡水縣。〕造禪代儀,遣段達、雲定興等十餘人入奏皇泰主曰:「天命不常,鄭王功德甚盛,願陛下遵唐、虞之跡!」皇泰主斂膝據案,怒曰:「天下,高祖之天下,若隋祚未亡,此言不應輒發;必天命已改,何煩禪讓!公等或祖禰舊臣,〔禰,乃禮翻。〕或臺鼎高位,既有斯言,朕復何望!」顏色凜冽,〔言嚴冷也。〕在廷者皆流汗。退朝,泣對太后。世充更使人謂之曰:「今海內未寧,須立長君,〔朝,直遙翻。長,知兩翻。〕禪位於鄭,遣其兄世惲幽皇泰主於含涼殿,〔惲,於粉翻。〕雖有三表陳讓及敕書敦勸,皇泰主皆不知也。遣諸將引兵入清宮城,又遣術人以桃湯葦火祓除禁省。〔將,即亮翻;下同。祓,敷勿翻。〕

    43隋將帥、郡縣及賊帥前後繼有降者,〔帥,所類翻。降,戶江翻;下同。〕詔以王薄爲齊州總管,〔齊州治歷城縣,古歷下城也。漢爲歷城縣,劉宋僑立冀州於此。魏爲濟南郡,隋立濟州,唐復隋初之舊。〕伏德爲濟州總管,鄭虔符爲青州總管,綦公順爲淮州總管,〔濟,子禮翻。宋白曰:濟州,古碻磝城也,秦爲東郡茌平地,宋置碻磝戍及濟北郡,後魏立濟州。按綦公順本起北海,新志雲:是年分青州之北海、營丘、下密置濰州,蓋以公順爲濰州總管。「淮」,當作「濰」。宋白曰:濰州取界內濰水爲名。〕王孝師爲滄州總管。〔宋白曰:滄州,禹疏九河在此州界,漢置勃海郡,理浮陽,後魏置滄州。〕

    44甲辰,遣大理卿新樂郎楚之安撫山東,〔舊志曰:新樂,古鮮虞子國,漢新市縣,屬中山郡,隋改爲新樂縣,唐屬定州。宋白曰:隋開皇十六年,置新樂縣。新樂者,漢成帝時中山孝王母馮昭儀隨王就國,建宮於西鄉,呼爲西樂城,後語訛呼西爲新,故曰新樂。樂,音洛。〕祕書監夏侯端安撫淮左。

    45乙巳,王世充備法駕入宮,即皇帝位;丙午,大赦,改元開明。

    46丁未,隋御衛將軍陳棱以江都來降;以棱爲揚州總管。〔揚州,漢廣陵、江都之地,自漢以來,揚州所治不常厥邑,至唐廣陵,始專有揚州之名。〕

    47戊申,王世充立子玄應爲太子,玄恕爲漢王,餘兄弟宗族十九人皆爲王。奉皇泰主爲潞國公。以蘇威爲太師,段達爲司徒,雲定興爲太尉,張僅爲司空,楊續爲納言,韋節爲內史,〔「內史」下當有「令」字。〕王隆爲左射,韋霽爲右僕射,齊王世惲爲尚書令,楊汪爲吏部尚書,杜淹爲少吏部,〔少吏部,即吏部侍郎。惲,於粉翻。少,始照翻。〕鄭頲爲御史大夫。〔頲,他鼎翻。〕世惲,世充之兄也。又以國子助教吳人陸德明爲漢王師,〔晉武帝立國子學,置助教,掌佐博士教授,後世因之。〕令玄恕就其家行束脩禮。〔論語:孔本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朱子曰:修,脯也。十脡爲東。古者相見必執贄以爲禮,東修其至薄者。後世緣夫子之言,遂以爲事師之禮。〕德明恥之,服巴豆散,臥稱病,〔巴豆有毒,能痢人。散,悉但翻。〕玄恕入跪牀下,對之遺利,竟不與語。德明名朗,以字行。〔陵德明過孔穎達遠矣。〕

    世充於闕下及玄武門等數處皆設榻,坐無常所,親受章表;或輕騎歷衢市,亦不清道,天子清道而後行。騎,奇寄翻。〕民但避路而已。世充按轡徐行,語之曰:〔語,牛倨翻。〕「昔時天子深居九重,〔重,直龍翻。〕在下事情無由聞徹。〔徹,敕列翻。〕今世充非貪天位,但欲救恤時危,正如一州刺史,親覽庶務,當與士庶共評朝政,尚恐門有禁限,今於門外設聽朝,〔朝,直遙翻;下同。坐,徂臥翻。〕宜各盡情。」又令西朝堂納冤抑,東朝堂納直諫。於是獻策上書者日有數百,條流既煩,〔上,時掌翻。條流,猶言條派。〕省覽難遍,〔省,悉景翻。〕數日後,不復更出。〔復,扶又翻。〕

    48竇建德聞王世充【張:「充」下脫「廢皇泰主」四字。】自立,乃絕之,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下書稱詔,追諡隋煬帝爲閔帝。齊王暕之死也,〔諡,神至翻。江都之難,齊王暕亦死。暕,古限翻。〕有遺腹子政道,建德立以爲鄖公,〔鄖,音雲。〕然猶依倚突厥以壯其兵勢。〔厥,九勿翻。〕隋義成公主遣使迎蕭皇后及南陽公主,建德遣千餘騎送之,〔使,疏吏翻。騎,奇寄翻。〕又傳宇文化及首以獻義成公主。

    49丙辰,劉武周圍幷州,齊王元吉拒卻之。戊午,詔太常卿李仲文將兵救幷州。〔將,即亮翻。〕

    50王世充將軍丘懷義居門下內省,召越王君度、漢王玄恕、將軍郭士衡雜妓妾飲博,侍御史張蘊古彈之。世充大怒,令散手執君度、玄恕,批其耳數十;〔散手者,散手仗也。凡朝會之仗,三衛番上,分爲五仗:一曰供奉仗,以左、右衛爲之;二曰親仗,以親衛爲之;三曰勳仗,以勳衛爲之;四曰翊仗,以翊衛爲之;皆服鶡冠、緋衫夾。五曰散手仗,以親、勳、翊衛爲之,服緋絁裲襠,繡野馬,列坐於東西廊下。唐謂之衙內五衛。唐蓋因隋制,世充亦因隋制也。妓,渠綺翻。彈,徒丹翻。散,悉但翻。批,蒲鱉翻,又音迷翻。〕又命引入東上合,杖之各數十。〔東都皇宮正殿曰幹陽殿,殿左曰東上合,右曰西上合,合各有門。〕懷義、士衡不問。賞蘊古帛百段,遷太子舍人。君度,世充之兄子也。

    世充每聽朝,殷勤誨諭,言詞重複,〔朝,直遙翻。重,直龍翻。〕千端萬緒,侍衛之人不勝倦弊,〔勝,音升。〕百司奏事,疲於聽受。御史大夫蘇良諫曰:「陛下語太多而無領要,〔領要,猶漢人言要領也。〕計云爾即可,何類許辭也!」世充默然良久,亦不罪良,然性如是,終不能改也。

    51王世充數攻伊州,〔數,所角翻。〕總管張善相拒之;糧盡,援兵王至,癸亥,城陷,善相罵世充極口而死。帝聞,嘆曰:「吾負善相,善相不負吾也!」賜其子襄城郡公。〔相,息亮翻。「子」下當有「爵」字;蜀本然。【章:十二行本正有「爵」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

    52五月,王世充陷義州,復寇西濟州。〔新志:濟源縣,武德二年,王世充將丁伯德以縣來降,置西濟州。復,扶又翻。濟,子禮翻。〕遣右驍衛大將劉弘基將兵救之。〔驍,堅堯翻。基將,即亮翻;下同。〕

    53李軌將安修仁兄興貴;仕長安,表請說軌,諭以禍福。〔說,式芮翻;下同。〕上曰:「軌阻兵恃險,連結吐谷渾、突厥,〔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厥,九勿翻。〕吾興兵擊之,尚恐不克,豈口舌所能下乎!」興貴曰:「臣家在涼州,奕世豪望,爲民夷所附;弟修仁爲軌所信任,子弟在機近者以十數。臣往說之,〔說,式芮翻。〕軌聽臣固善,若其不聽,圖之肘腋,易矣!」〔腋,音亦。易,以豉翻。〕上乃遣之。

    興貴至武威,軌以爲左右衛大將軍。興貴乘間說軌曰:〔間,古莧翻。〕「涼地不過千里,土薄民貧。今唐起太原,取函秦,宰制中原,戰必勝,攻必取,此殆天啓,非人力也。不若舉河西歸之,則竇融之功復見於今日矣!」〔竇融事見漢光武紀。復,扶又翻。〕軌曰:「吾據山河之固,彼雖強大,若我何!汝自唐來,爲唐遊說耳。」〔爲,於僞翻。〕興貴謝曰:「臣聞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項羽之言。衣,於既翻。〕臣闔門受陛下榮祿,安肯附唐!但欲效其愚慮,可否在陛下耳。」於是退與修仁陰結諸胡起兵擊軌,軌出戰而敗,嬰城自守。興貴徇曰:「大唐遣我來誅李軌,敢助之者夷三族!」城中人爭出就興貴。軌計窮,與妻子登玉女臺,〔軌築玉女臺,見上捲上年。〕置酒爲別。庚辰,興貴執之以聞,河西悉平。

    鄧曉在長安,舞蹈稱慶,上曰:「汝爲人使臣,〔使,疏吏翻;下同。〕聞國亡,不戚而喜,以求媚於朕,不忠於李軌,肯爲朕用乎!」遂廢之終身。〔是年二月,李軌遣鄧曉入見。〕

    軌至長安,並其子弟皆伏誅。以安興貴爲右武候大將軍、上柱國、涼國公,賜帛萬段,安修仁爲左武候大將軍、申國公。

    54隋末,離石胡劉龍兒〔舊志雲:漢縣,後周改名昌化郡,隋爲離石郡,唐爲石州。離石胡,匈奴種也,即稽胡。〕擁兵數萬,自號劉王,以其子季真爲太子;虎賁郎將梁德擊斬龍兒。〔賁,音奔。將,即亮翻。〕至是,季真與弟六兒復舉兵爲亂,〔復,扶又翻。〕引劉武周之衆攻陷石州,殺刺史王儉。季真自稱突利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以六兒爲拓定王。六兒遣使請降,〔降,戶江翻。〕詔以爲嵐州總管。〔以樓煩郡置嵐州。宋白曰:因界內岢嵐山立名。嵐,盧含翻。〕

    55壬午,以秦王世民爲左武候大將軍、使持節、涼?甘等九州島諸軍事、涼州總管,〔九州島,涼、甘、瓜、鄯、肅、會、蘭、河、廓,皆李軌所據之地也。〕其太尉、尚書令、雍州牧、陝東道行臺並如故。〔雍,於用翻。陝,失冉翻。〕遣黃門侍郎楊恭仁安撫河西。

    56丙戌,劉武周陷平遙。〔平遙縣屬汾州,即漢平陶縣,魏避國諱,改「陶」爲「遙」。〕

    57癸巳,梁州總管、山東道安撫副使陳政爲麾下所殺,攜其首奔王世充。政,茂之子也。〔隋書陳茂傳:政歸唐,卒於梁州總管。不言死於山東。通鑑當是據實錄諸書。但是時山東無樑州,或者政先爲梁州總管,後安撫山東而死也。陳茂事隋文帝,典機密。〕

    58王世充以禮部尚書裴仁基、左輔大將軍裴行儼有威名,忌之。仁基父子知之,亦不自安,乃與尚書左丞宇文儒童、儒童弟尚食直長溫、〔隋制,尚食局屬殿中省,有奉御、有直長。長,知兩翻。〕散騎常侍崔德本謀殺世充及其黨,〔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復尊立皇泰主;事泄,皆夷三族。齊王世惲言於世充曰:「儒童等謀反,正爲皇泰主尚在故也,〔復,扶又翻。惲,於粉翻。爲,於僞翻;下同。〕不如早除之。」世充從之,遣兄子唐王仁則及家奴梁百年酖皇泰主。皇泰主曰:「更爲請太尉,以往者之言,未應至此。」〔謂世充往有「復子明辟」之言,既不能踐,今不應遽殺之也。〕百年欲爲啓陳,〔爲,於僞翻。〕世惲不許;又請與皇太后辭訣,亦不許。乃布席焚香禮佛:「願自今已往,不復生帝王家!」飲藥,不能絕,以帛縊殺之,諡曰恭皇帝。〔縊,於賜翻,又於計翻。諡,神至翻。〕世充以其兄楚王世偉爲太保,齊王世惲爲太傅,領尚書令。

    59六月,庚子,竇建德陷滄州。〔滄州,隋勃海郡。〕

    60初,易州賊帥宋金剛,有衆萬餘,與魏刀兒連結。〔易州,上谷郡。宋白曰:易州,六國時燕地,秦並天下,是爲上谷郡。漢置涿郡。今州即涿郡故安縣。地圖經雲:隋初,自今遂城縣所理英雄城,移南營州,居燕之候臺,仍改名易州,取州南易水爲名。帥,所類翻。〕刀兒爲竇建德所滅,〔去年十一月建德滅刀兒。〕金剛救之,戰敗,帥衆四千西奔劉武周。〔帥,讀曰率。〕武周聞其善用兵,得之,甚喜,號曰宋王,委以軍事,中分家貲以遺。〔遺,於季翻。〕金剛亦深自結,出其故妻,納武周之妹。因說武周圖晉陽,南向爭天下。〔說,輸芮翻。〕武周以金剛爲西南道大行臺,使將兵三萬寇幷州。〔將,即亮翻;下週將、人將同。〕丁未,武周進逼介州,〔義寧元年,以介休、平遙置介林郡。武德元年曰介州。〕沙門道澄以佛幡縋之入城,〔縋,他僞翻。〕遂陷介州;詔左武衛大將軍姜寶誼、行軍總管李仲文擊之。武周將黃子英往來雀鼠谷,〔新志:介休縣有雀鼠谷。將,即亮翻。〕數以輕兵挑戰,〔數,所角翻。挑,徒了翻。〕兵纔接,子英陽不勝而走,如是再三,寶誼、仲文悉衆逐之,伏兵發,唐兵大敗,寶誼、仲文皆爲所虜。〔考異曰:舊裴寂傳雲:「寶誼、仲文相次陷沒。」按實錄,二人敗處皆在雀鼠谷,賊將黃子英陽不勝以誘之,遇伏而沒,事蹟並同,必一時並戰,皆被擒耳。〕既而俱逃歸,上覆使二人將兵擊武周。〔復,扶又翻。〕

    61己酉,突厥使來告始畢可汗之喪,〔厥,九勿翻。使,疏吏翻;下同。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上舉哀於長樂門,〔六典:長安宮城南面三門:中曰承天,東曰長樂,西曰永安。樂,音洛。〕廢朝三日,朝,直遙翻。〕詔百官就館吊其使者。又遣內史舍人鄭德挺吊處羅可汗,賻帛三萬段。〔處,昌呂翻。賻,音附。〕

    62上以劉武周入寇爲憂,右僕射裴寂請自行。癸亥,以寂爲晉州道行軍總管,〔晉州,曹魏之平陽郡,後魏真君四年,置東雍州,孝昌中,改爲唐州,建義元年,又改爲晉州,隋爲臨汾郡,唐復爲晉州。〕討武周,聽以便宜從事。

    63秋,七月,初置十二軍,分關內諸府以隸焉,皆取天星爲名,〔以萬年道爲參旗軍,長安道爲鼓旗軍,富平道爲玄戈軍,醴泉道爲井鉞軍,同州道爲羽林軍,華州道爲騎官軍,寧州道爲折威軍,岐州道爲平道軍,豳州道爲招搖車,西麟州道爲範遊軍,涇州道爲天紀軍,宜州道爲天節軍。〕以車騎府統之。每軍將、副各一人,取威名素重者爲之,〔騎,奇寄翻。將,即亮翻;下同。〕督以耕戰之務。由是士馬精強,所向無敵。

    64海岱賊帥徐圓朗以數州之地請降,〔言徐圓朗跨據數州,東至海,西距岱。帥,所類翻。降,戶江翻;下同。〕拜兗州總管,〔兗州,隋之魯郡。禹貢之兗州,東南據濟,西北距河,封域廣矣。後漢以來,兗州所治,不常厥邑,所部亦廣。至是始專以魯郡爲兗州。〕封魯國公。

    65王世充遣其將羅士信寇谷州,士信帥其衆千餘人來降。〔帥,讀曰率;下同。〕先是,士信從李密擊世充,兵敗,爲世充所得,〔先,悉薦翻。〕世充厚禮之,與同寢食。既而得邴元真等,待之如士信,士信恥之。士信有駿馬,世充兄子趙王道詢欲之,不與,世充奪之以賜道詢;士信怒,故來降。上聞其來,甚喜,遣使迎勞,【章:十二行本「勞」下有「賜帛五千段」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使,疏吏翻。勞,力到翻。〕廩食其所部,〔食,祥吏翻。〕以士信爲陝州道行軍總管。〔陝,失冉翻。宋白曰:陝州,即週二伯分陝之地。後魏太和十一年置陝州。〕世充左龍驤將軍臨涇席辯〔新志:臨涇縣屬涇州。驤,思將翻。〕與同列楊虔安、李君義皆帥所部來降。〕

    66丙子,王世充遣其將郭士衡寇谷州,刺史任緕大破之,俘斬且盡。〔任,音壬。緕,古回翻。〕

    甲申,行軍總管劉弘基遣其將種如願襲王世充河陽城,〔種,音衝。〕毀其河橋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67乙酉,西突厥統葉護可汗、高昌王曲伯雅各布遣使入貢。

    初,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入朝於隋,隋人留之,國人立其叔父,號射匱可汗。〔事見一百八十一卷煬帝大業七年。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娑,素何翻。朝,直遙翻。〕射匱者,達頭可汗之孫也,既立,拓地東至金山,〔按開元中以西州爲金山都督府。又,突厥之先,興於金山,在高昌西北,則知是山近高昌。〕西至海,〔此西海也。〕遂與北突厥爲敵,建庭於龜茲北三彌山。〔龜茲,音丘慈。〕射匱卒,子統葉護立。統葉護【章:十二行本「護」下有「可汗」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勇而有謀,北並鐵勒,控弦數十萬,據烏孫故地,又移庭於石國北千泉;〔石國,唐居枝庶之分王者也,治柘折城,漢時大宛北鄙也。〕西域諸國皆臣之,葉護各遣吐屯監之,督其徵賦。〔監,工銜翻。〕

    68辛卯,宋金剛寇浩州,浹旬而退。〔唐初改西河郡爲浩州。浹,子協翻。〕

    69八月,丁酉,酅公薨,〔酅,奚圭翻。〕諡曰隋恭帝;無後,以族子行基嗣。〔嗣,祥吏翻。〕

    70竇建德將兵十餘萬趣洺州,〔洺州,隋之武安郡。〕淮安王神通帥諸軍退保相州。己亥,建德兵至洺州城下。〔將,即亮翻;下充將、禮將軍。趣,七喻翻;下同。洺,音名。帥,讀曰率;下同。相,息亮翻。〕

    71丙午,將軍秦武通軍至洛陽,敗王世充將葛彥璋。〔敗,補邁翻。〕

    72丁未,竇建德陷洺州,總管袁子幹降之。〔降,戶江翻。考異曰:實錄作「甲子」,蓋奏到之日。今從革命記。〕乙卯,引兵趣相州,淮安王神通聞之,帥諸軍就李世績於黎陽。

    73梁師都與突厥合數千騎寇延州,〔延州,隋之延安郡。騎,奇寄翻。厥,九勿翻。〕行軍總管段德操兵少不敵,閉壁不戰,伺師都稍怠,九月,丙寅,遣副總管梁禮將兵之。師都與禮戰方酣,德操以輕騎多張旗幟,掩擊其後,〔少,詩沼翻。伺,相吏翻。酣,戶江翻。幟,昌志翻。〕師都軍潰,逐北二百里,破其魏州,〔新志:綏州城平縣,置魏州,因魏平關而名。〕虜男女二千餘口。德操,孝先之子也。〔段孝先柄用於高齊之手。〕

    74蕭銑遣其將道生寇峽州,刺史許紹擊破之。銑又遣其將陳普環帥舟師上峽,規取巴、蜀。〔將,即亮翻。上,時掌翻。〕紹遣其子智仁及錄事參軍李弘節等追至西陵,大破之,〔夷陵,孫吳之西陵,世謂之步闡壘。唐貞觀九年,峽州徙治焉。隋之峽州,本治下牢戍,在步闡壘西南二十八里。水經:江水徑夷陵縣南,又東徑流頭灘、狼尾灘、黃牛山之黃牛灘,而後徑西陵峽,出峽東南流,而後徑步闡壘。此蓋自下牢追至西陵峽也。〔擒普環。銑遣兵戍安蜀城及荊門城。〔安蜀城在公安縣界,荊門城在長林縣界,皆荊州西南要地。〕

    先是,上遣開府李靖詣夔州經略〔巴東郡舊置信州,是年改夔州。杜佑曰:避皇外祖獨孤信諱改之。先,悉薦翻。〕蕭銑。〔句斷。〕靖至峽州,阻銑兵,久不得進。上怒其遲留,陰敕許紹斬之;〔不以明詔而陰敕,猶欲以宿憾殺之。〕紹惜其才,爲之奏請,獲免。〔爲,於僞翻。〕

    75己巳,竇建德陷相州,殺刺史呂。〔相,息亮翻。考異曰:實錄作「庚辰」,蓋亦奏到之日。今從革命記。〕

    76民部尚書魯公劉文靜,自以才略功勳在裴寂之右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每廷議,寂有所是,文靜必非之,數侵侮寂,〔數,所角翻;下同。〕由是有隙。文靜與弟通直散騎常侍文起飲,酒酣怨望,拔刀擊柱曰:「會當斬裴寂首!」家數有妖,〔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妖,於驕翻。〕文起召巫於星下被髮銜刀爲厭勝。〔被,皮義翻。厭,於葉翻。〕文靜有妾無寵,使其兄上變告之。〔上,時掌翻。〕上以文靜屬吏,〔屬,之慾翻。〕遣裴寂、蕭瑀問狀,文靜曰:「建義之初,悉爲司馬,計與長史位望略同。〔長,知兩翻。〕今寂爲僕射,據甲第;〔甲第,甲於諸第也。〕臣官賞不異衆人,東西征討,老母留京師,風雨無所庇,實有觖望之心,〔觖望,怨望也。觖,苦穴翻。〕因醉怨言,不能自保。」上謂羣臣曰:「觀文靜此言,反明白矣。」李綱、蕭瑀皆明其不反,秦王世民爲之固請曰:「昔在晉陽,文靜先定非常之策,始告寂知,〔事見一百八十四卷隋恭帝義寧元年。爲,於僞翻。〕及克京城,任遇懸隔,令文靜觖望則有之,〔令,力丁翻。〕非敢謀反。」裴寂言於上曰:「文靜才略實冠時人,性復粗險,〔冠,古玩翻。復,扶又翻。〕今天下未定,留之必貽後患。」上素親寂,低迴久之,卒用寂言。〔卒,子恤翻。考異曰:高祖實錄、唐書、唐歷等皆以文靜之死由於裴寂。今據實錄,裴寂此年六月爲晉州道行軍總管,討劉武周,此月丁丑,爲宋金剛敗於介州,去文靜死才七日,此時不當在京師。實錄曰:「高祖低迴者久之。」蓋寂未行時,先有此言,高祖未忍殺,至是乃決意耳。〕辛未,文靜及文起坐死,籍沒其家。

    77沈法興既克毗陵,〔克毗陵見一百八十五卷元年三月。〕謂江、淮之南指撝可定,〔撝,與麾同。〕自稱梁王,都毗陵,改元延康,置百官。性殘忍,專尚威刑,將士小有過,即斬之,由是其下離怨。

    時杜伏威據歷陽,陳棱據江都,李子通據海陵,俱有窺江表之心。法興軍數敗;會子通圍棱於江都,棱送質求救於法興〔將,即亮翻;下同。數,所角翻。質,音致。〕及伏威,法興使其子綸將兵數萬與伏威共救之。伏威軍清流,綸軍揚子,相去數十里。〔舊志:清流縣,漢全椒縣地,梁置南譙州,居桑根山之朝陽,在今縣西南八十里,南譙州故城是也。北齊自南譙故城徙治於新昌郡城,今滁州治清流縣是也。隋志,江都郡帶江陽縣,有江都宮、揚子宮。康永淳元年,始分江都縣置揚子縣,今真州治其地。宋白曰:清流縣因縣東清流水爲名,隋文帝更梁新昌縣爲清流縣。〕子通納言毛文深獻策,募江南人詐爲綸兵,夜襲伏威營,伏威怒,復遣兵襲綸。〔復,扶又翻。〕由是二人相疑,莫敢先進。子通得盡銳攻江都,克之,棱奔伏威。子通入江都,因縱擊綸,大破之,伏威亦引去。子通即皇帝位,國號吳,改元明政。丹陽賊帥樂伯通帥衆萬餘降之,〔丹陽郡,隋初之蔣州。賊帥,所類翻。通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子通以爲左僕射。

    78杜伏威請降,以伏威爲淮南安撫大使、和州總管。〔和州,漢歷陽縣地,九江都尉治所。晉氏南渡,置戍守以防江。侯景之亂,江西皆入高齊,置和州於歷陽,以南北通笸,往來之津要也。大業廢州爲歷陽郡,今復以歷陽郡爲和州。使,疏吏翻。〕

    79裴寂至介休,〔介休,漢古縣,因介子推介山而名,時爲介州。〕宋金剛據城拒之。寂軍於度索原,營中飲澗水,金剛絕之,士卒渴乏。寂欲移營就水,金剛縱兵擊之,寂軍遂潰,失亡略盡;寂一日一夜馳至晉州。先是,劉武周屢遣兵攻西河,浩州刺史劉贍拒之,〔浩州,隋之西河郡。先,悉薦翻。贍,而豔翻。〕李仲文引兵就之,與共守西河。及裴寂敗,自晉州以北城鎮俱沒,淮西河獨存。姜寶誼復爲金剛所虜,謀逃歸,金剛殺之。〔復,扶又翻。〕裴寂上表謝罪,〔上,時掌翻。〕上慰諭之,復使鎮撫河東。〔劉文靜淺水原之敗,貶落不偶以至於誅;裴寂度索原之敗,位任如故:唐高祖以賞罰馭臣,上下其手矣。〕

    劉武周進幷州,齊王元吉紿其司馬劉德威曰:「卿以老弱守城,吾以強兵出戰。」辛巳,元吉夜出兵,攜其妻妾棄州奔還長安。〔紿,蕩亥翻。還,從宣翻。〕元吉始去,武周兵已至城下,晉陽土豪薛深以城納武周。上聞之,大怒,謂禮部尚書李綱曰:「元吉幼弱,未習時事,故遣竇誕、宇文歆輔之。〔歆,許今翻。〕晉陽強兵數萬,食支十年,興王之基,一旦棄之。聞宇文歆首畫此策,我當斬之!」綱曰:「王年少驕逸,竇誕曾無規諫,又掩覆之,〔少,詩照翻。覆,敷又翻。〕使士民憤怨,今日之敗,誕之罪也。歆諫,王不悛,尋皆聞奏,〔事見上二月。悛,醜緣翻。〕乃忠臣也,豈可殺哉!」明日,上召綱入,升御座曰:「我得公,遂無濫刑。元吉自爲不善,非二人所能楚也。」並誕赦之。衛尉少卿劉政會在太原,爲武周所虜,政會密【章:十二行本「密」下有「遣人奉」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表論武周形勢。

    武周據太原,遣宋金剛攻晉州,拔之,虜右驍衛大將軍劉弘基,〔驍,堅堯翻。〕弘基逃歸。金剛進逼絳州,陷龍門。〔宋白曰:絳州,晉都,左傳所謂新田也。後周武成二年,置絳州。龍門,漢皮氏縣也,後魏改爲龍門縣,隋、唐屬蒲州。〕

    80西突厥曷娑那可汗與北突厥有怨;曷娑那在長安,北突厥遣使請殺之,〔厥,九勿翻。可,從刑入聲。汗,音寒。使,疏吏翻。〕上不許。羣臣皆曰:「保一人而失一國,後必爲患!」秦王世民曰:「人窮來歸,我殺之不義。」上遲迴久之,不得已,丙戌,引曷娑那於內殿宴飲,既而送中書省,縱北突厥使者使殺之。

    81禮部尚書李綱領太子詹事,〔漢書百官表:詹事,秦官,掌皇后、太子家。應劭雲:詹,省也,給也,言給事太子家。晉、宋及後魏用人漸重,北齊總東宮內外衆事,無大小皆統之。後周置太子宮正、宮尹;隋復置詹事;唐統東宮三寺、十率府之政令。〕太子建成始甚禮之。久之,太子漸暱近小人,〔暱,尼質翻。近,其靳翻。〕疾秦王世民功高,頗相猜忌;綱屢諫不聽,乃乞骸骨。上罵之曰:「卿爲何潘仁長史,乃恥爲朕尚書邪!〔長,知兩翻。邪,音耶。〕且方使卿輔導建成,而固求去,何也﹖」綱頓首曰:「潘仁,賊也,每欲妄殺人,臣諫之即止,爲其長史,可以無愧。〔爲長史事見一百八十四卷義寧元年。〕陛下創業明主,臣不才,所言如水投石,〔言以水投石,雖沾溼而不能受水。〕言於太子亦然,臣何敢久污天台、辱東朝乎!」〔天台,謂尚書省。東朝,謂東宮。污,烏故翻。朝,直遙翻。〕上曰:「知公直士,勉留輔吾兒。」戊子,以綱爲太子少保,尚書、詹事如故。〔少,始照翻。〕綱覆上書諫太子飲酒無節,及信讒慝,疏骨肉;〔復,扶又翻;下同。上,時掌翻。慝,吐得翻。〕太子不懌,而所爲如故。綱鬱郁不得志,是歲,固稱老病辭職,詔解尚書,仍爲少保。

    82淮安王神通使慰撫使張道源鎮趙州。庚寅,竇建德陷趙州,〔撫使,疏吏翻。宋白曰:趙州,周穆王封造父於趙城,即此地。後魏置趙郡,隋大業初置趙州。考異曰:實錄,今年三月建德陷趙州,此又云陷趙州,蓋重複。或三月是貝州。唐統紀唯有九月陷趙州。今從之。〕執總管張志昂及道源。建德以二人及邢州刺史陳君賓不早下,欲殺之,國子祭酒凌敬諫曰:「人臣各爲其主用,〔爲,於僞翻。〕彼堅守不下,乃忠臣也。今大王殺之,何以勵羣下乎!」建德怒曰:「吾至城下,彼猶不降,力屈就擒,何可舍也!」敬曰:「今大王殺之,何以勵羣下乎!」建德怒曰:「吾至城下,彼猶不降,力屈就擒,何可舍也!」敬曰:「今大王使大將高士興拒羅藝於易水,藝纔至,興即降,〔將,即亮翻。降,戶江翻。〕大王之意以爲何如﹖」建德乃俉,即命釋之。

    83乙未,梁師都復寇延州,〔復,扶又翻。考異曰:太宗實錄雲:「經數月,師都又來寇。」按丙寅九月朔,寇延州。乙未,九月晦也。今從高祖實錄。〕段德操擊破之,斬首二千餘級,師都以百餘騎遁去。〔騎,奇寄翻。〕德操以功拜柱國,賜爵平原郡公。鄜州刺史鄜城壯公梁禮戰沒。〔隋志:上郡,後魏置東秦州,後改爲北華州,西魏爲敷州,大業二年改爲鄜城郡,後改爲上郡,唐爲鄜州。鄜,音膚。〕

    84冬,十月,己亥,就加涼州總管楊恭仁納言;賜幽州總管燕公羅藝姓李氏,封燕郡王。〔自國公進封郡王。唐制,國公食邑三千戶郡王食邑五千戶,皆從一品。燕,因肩翻。〕

    辛丑,李藝破竇建德于衡水。〔衡水縣,屬冀州。宋白曰:衡水縣本漢桃縣,隋開皇十六年,置衡水縣。〕

    85癸卯,以左武候大將軍龐玉爲梁州總管。時集州獠反,〔新志:武德元年,析梁州之難江、巴州之符陽、長池、白石,置集州。按舊志,漢宕渠,符陽之地也。宋白曰:後魏恭帝改梁之東巴州爲集州,以東北集川水爲名。獠,魯皓翻。〕玉討之,獠據險自守,軍不得進,糧且盡。熟獠與反者皆鄰里親黨,〔近邊者爲熟獠,遠者爲生獠。〕爭言賊不可擊,請玉還。玉揚言:「秋谷將熟,百姓毋得收刈,一切供軍,非平賊吾不返。」聞者大懼曰:「大軍不去,吾曹皆將餒死。」其中壯士乃入賊營,與所親潛謀,斬其渠帥而降,〔帥,所類翻;下同。降,戶江翻。〕餘黨皆散,玉追討,悉平之。

    86劉武周將宋金剛進攻澮州,陷之,〔新志:義寧元年以絳郡之翼城、絳縣置澮州,因澮水而名。將,即亮翻;下同。澮,古外翻。〕軍勢甚銳。裴寂性怯,無將帥之略,唯發使駱驛,趣虞、泰二州居民入城堡,焚其積聚。〔駱驛,相繼不絕也。新志:義寧元年,以蒲州之安邑、虞鄉、夏置安邑郡,武德元年曰虞州。又義寧元年,以蒲州之汾陰、龍門置汾陰郡,武德元年曰泰州。使,疏吏翻。趣,讀曰促。積聚,上子賜翻,下慈喻翻;今人多讀如字,非也。〕民驚擾愁怨,皆思爲盜,夏縣民呂崇茂聚衆自稱魏王,以應武周,〔夏縣,古虞公之地,稷山、虞坂皆在縣界。隋屬河東郡,時屬虞州。杜佑曰:夏縣,漢安邑縣地;夏都安邑,城在縣北十五里,蓋以此名縣。夏,戶雅翻。〕寂討之,爲所敗。〔敗,補邁翻。〕詔永安王孝基、【章:十二行本「基」下有「工部尚書」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獨孤懷恩、陝州總管於筠、內史侍郎唐儉等將兵討之。〔陝,失冉翻。將,即亮翻;下同。〕

    時王行本猶據蒲反,未下,亦與武周相應,去年十二月,隋將堯君素死,王行本據蒲反,事見上卷。〕關中震駭。上出手敕曰:「賊勢如此,難與爭鋒,宜棄大河以東,謹守關西而已。」〔所謂蒲津,關以西也。〕秦王世民上表曰:「太原,王業所基,國之根本;河東富實,京邑所資,若舉而棄之,臣竊憤恨。〔上,時掌翻。〕願假臣精兵三萬,必冀平殄武周,克復汾、晉。」上於是悉發關中兵以益世民所統,使擊武周。乙卯,幸華陰,至長春宮以送之。〔華,戶化翻。〕

    87竇建德引兵趣衛州。〔衛州,漢汲縣地,東魏立義州,後周改衛州,治汲。宋白曰:其州城,隋已前謂之陣城,郡國縣道記:武王伐紂,於此列陣,因名。〕建德每行軍,常爲三道,輜重、細弱居中央,步騎夾左右,相去三里許。〔趣,七喻翻。重,直用翻。騎,奇寄翻;下同。〕建德以千騎前行,過黎陽三十里,〔黎陽縣,在衛州東北百二十里。〕李世績遣騎將丘孝剛將三百騎偵之。〔偵,醜鄭翻。〕孝剛驍勇,善馬槊,〔驍,堅堯翻。槊,色角翻。〕與建德遇,遂擊之,建德敗走;右方兵救之,〔右方,用漢書語。此謂建德兵之在右者也。〕擊斬孝剛。建德怒,還攻黎陽,克之,〔考異曰:實錄,黎陽陷在十一月丙子,蓋亦秦到之日。今從革命記。〕虜淮安王神通,李世績父蓋、魏徵及帝妹同安公主。唯李世績以數百騎走渡河,數日,以其父故,還詣建德降;衛州聞黎陽陷,亦降。〔降,戶江翻;下同。〕建德以李世績爲左驍衛將軍,使守黎陽,〔驍,堅堯翻。考異曰:革命記:「使與其將高雅賢守新鄉。」按是時新鄉猶屬王世充,使劉黑闥守之,世績既事建德,乃爲建德攻下新鄉,虜黑闥耳。今從唐書。〕常以其父蓋自隨爲質。〔質,音致。〕以魏徵爲起居舍人。滑州刺史王軌奴殺軌,攜其首詣建德降。建德曰:「奴殺主大逆,吾何爲受之!」立命斬奴,返其首於滑州。吏民感悅,即日請降。於是其旁州縣及徐圓朗等皆望風歸附。己未,建德還洺州,築萬春宮,徙都之。置淮安王神通於下博,〔下博縣時屬冀州。宋白曰:下博,漢舊縣。應劭雲:泰山有博縣,故此雲下。故縣在今縣南二十里,今縣後魏移于衡水北,俗謂之故縣城,以周建德六年,又移縣於今理也。今理,即後漢祭遵壘,北枕衡水。〕待以客禮。

    88行軍總管羅士信帥勇士夜入洛陽外郭,縱火焚清化裏而還。〔帥,讀曰率。還,從宣翻。〕壬戌,士信拔青城堡。〔蓋因青城宮爲堡。〕

    89王世充自將兵徇地至滑臺,臨黎陽;尉氏城主時德叡、汴州刺史王要漢、亳州刺史丁叔則遣使降之。〔汴州,古大梁地,戰國時爲魏都,漢爲陳留郡,東魏爲梁州,後周改汴州,以城臨汴水,因以爲名。宋白曰:亳州,春秋爲東國之焦邑,漢爲譙縣,魏爲譙郡,後周武帝置亳州,遙取古南亳之名以名州。將,即亮翻。使,疏吏翻。〕以德叡爲尉州刺史。要漢,伯當之兄也。

    夏侯端至黎陽,〔是年四月,遣夏侯端安撫淮左。夏,戶雅翻。〕李世績發兵送之,自澶淵濟河,〔隋開皇十六年,置澶淵縣,時屬黎州。澶,市連翻。〕傅檄州縣,東至於海,南至於淮,二十餘州,皆遣使來降。〔使,疏吏翻。〕行至譙州,〔舊志:亳州臨漁縣,隋置置譙州。〕會汴、亳降於王世充,還路遂絕。端素得衆心,所從二千人,雖糧盡不忍委去,端坐澤中,殺馬以饗士,因歔欷謂曰:〔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卿等鄉里皆已從賊,特以共事之情,未能見委。〔委,棄也。〕我奉王命,不可從卿;卿有妻子,無宜效我。可斬吾首歸賊,必獲富貴。」衆皆流涕曰:「公於唐室非有親屬,直以忠義,志不圖存。某等雖賤,心亦人也,寧肯害公以求利乎!」端曰:「卿不忍見殺,吾當自刎。」五十二人同走,採敘豆生食之。〔敘豆,野豆也,音勞,魯刀翻。〕端持節未嘗離身,屢遣從者散,自求生,〔離,力智翻。從,才用翻。〕衆又不可。時河南之地皆入世充,唯杞州刺史李公逸爲唐堅守,遣兵迎端,館給之。〔爲,於僞翻。館,古玩翻。〕世充遣使召端,解衣遺之,〔使,疏吏翻。遺,於季翻。〕仍送除書,以端爲淮南郡公、尚書少吏部;〔少,始照翻。〕端對使者焚書毀衣,曰:「夏侯端天子大使,豈受王世充官乎!汝欲吾往,唯可取吾首耳。」因解節旄懷之,置刃於竿,自山中西走,無復蹊徑,冒踐荊棘,晝夜兼行,得達宜陽,〔宜陽,唐熊州。〕從者墜崖溺水,爲虎狼所食,又喪其半;〔從,才用翻;下同。喪,息浪翻。〕其存者鬢髮禿落,無復人狀。端詣闕見上,但謝無功,初不自言艱苦,上覆以爲祕書監。

    郎楚之至山東,亦爲竇建德所獲,楚之不屈,竟得還。〔郎楚之與夏侯端同時出使。史言唐之興也,使於四方者,皆能不辱君命。還,從宣翻。〕

    王世充遣其從弟世辯以徐、亳之兵攻雍丘,李公逸遣使求救,〔從,才用翻。使,疏吏翻。〕上以隔賊境,不能救。公逸乃留其屬李善行守雍丘,身帥輕騎入朝,〔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朝,直遙翻。〕至襄城,爲世充伊州刺史張殷所獲,世充謂曰:「卿越鄭臣唐,其說安在﹖」公逸曰:「我於天下,唯知有唐,不知有鄭。」世充怒,斬之。善行亦沒。上以公逸子爲襄邑公。

    90甲子,上祠華山。〔新志:華山在華州華陰縣,有嶽祠。華,戶化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八十八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四〔起屠維單閼(己卯)十一月,盡重光大荒落(辛巳)二月,凡一年有奇。〕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中之上

    武德二年〔(己卯、六一九)〕

    1十一月,己卯,劉武周寇浩州。〔武周復寇西河。〕

    2秦王世民引兵自龍門乘冰堅渡河,屯柏壁,〔柏壁在龍門關東北。宋白曰:柏壁在正平縣西南二十里。正平,絳州治所。〕與宋金剛相持。時河東州縣,〔此河東,通言大河東,非專指河東一郡。〕俘掠之餘,未有倉廩,人情恇擾,〔恇,去王翻。恇懼也。〕聚入城堡,征斂無所得,〔斂,力贍翻。〕軍中乏食。世民發教諭民,民聞世民爲帥而來,莫不歸附,〔此豈可以聲音笑貌致之。帥,所類翻。〕自近及遠,至者日多,然後漸收其糧食,軍食以充。〔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民已信之,足食足兵,當知所先後也。〕乃休兵秣馬,唯令偏裨乘間抄掠,〔間,古莧翻。抄,楚交翻。〕大軍堅壁不戰,由是賊勢日衰。

    世民嘗自帥輕騎覘敵,〔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同。覘,醜廉翻,又醜豔翻;下同。〕騎皆四散,世民獨與一甲士登丘而寢。俄而賊兵四合,初不之覺,會有蛇逐鼠,觸甲士之面,甲士驚寤,遂白世民俱上馬,〔史言世民之有天命。上,時掌翻。〕馳百餘步,爲賊所及,世民以大羽箭射殪其驍將,〔史言世民不惟有天命,亦武藝絕人。射,而亦翻。殪,一計翻。驍,堅堯翻;下同。將,即亮翻;下同。〕賊騎乃退。

    3李世績欲歸唐,恐禍及其父,謀於郭孝恪。孝恪曰:「吾新事竇氏,動則見疑,宜先立效以取信,然後可圖也。」世績從之。襲王世充獲嘉,破之,〔是年閏二月,王世充殺李育德,取獲嘉。〕多所俘獲,以獻建德,建德由是親之。

    初,漳南人劉黑闥,少驍勇狡獪,〔舊志:貝州漳南縣,漢東陽縣地;後魏省東陽縣;隋開皇六年,分棗強、清平二縣地,復置東陽縣於東陽古城,十八年,改爲漳南。宋白曰:取地居漳水之南爲名。少,詩照翻。驍,堅堯翻。獪,古外翻。〕與竇建德善,後爲羣盜,轉事郝孝德、李密、王世充。世充以爲騎將,每見世充所爲,竊笑之。世充使黑闥守新鄉,〔舊志:隋分汲、獲嘉二縣地,於古新樂城置新鄉縣,時屬義州,後屬殷州。宋白曰:漢書,武帝將幸緱氏,至汲縣之新中鄉,即此地。新樂城,十六國時,燕樂安王臧所築。〕李世績擊虜之,獻於建德。建德署爲將軍,賜爵漢東公,常使將奇兵東西掩襲,或潛入敵境覘視虛實,黑闥往往乘間奮擊,克獲而還。〔間,古莧翻。還,從宣翻。〕

    4十二月,庚申,上獵於華山。〔華,戶化翻。〕

    5於筠說永安王孝基急攻呂崇茂,〔說,輸芮翻。〕獨孤懷恩請先成攻具,然後進,孝基從之。崇茂求救於宋金剛,金剛遣其將善陽尉遲敬德、尋相將兵奄至夏縣。孝基表裏受敵,軍遂大敗,〔將,即亮翻。舊志:朔州善陽縣,漢定襄縣地,有秦時馬邑城、武周塞,後魏置桑乾郡,隋大業初,置善陽縣。尉,紆勿翻。尋,姓也。姓苑、晉有尋曾。相,息亮翻。是年十月,呂崇茂據夏縣。夏,戶雅翻。考異曰:高祖實錄雲:「戰於下邽縣。」按下邽乃在關中,去夏縣殊遠,實錄之誤也,今從舊書孝基傳。〕孝基、懷恩、筠、唐儉及行軍總管劉世讓皆爲所虜。敬德名恭,以字行。

    上徵裴寂入朝,責其敗軍,下吏,〔朝,直遙翻。敗,補邁翻。下,遐嫁翻。〕既而釋之,寵待彌厚。

    尉遲敬德、尋相將還澮州,〔澮,古外翻。〕秦王世民遣兵部尚書殷開山、總管秦叔寶等邀之於美良川,大破之,斬首二千餘級。頃之,敬德、尋相潛引精騎援王行本於蒲反,〔騎,奇寄翻;下同。〕世民自將步騎三千從間道夜趨安邑,〔安邑,古縣,時屬虞州。將,即亮翻。間,古莧翻。趨,七喻翻。〕邀擊,大破之。敬德、相僅以身免,悉俘其衆,復歸柏壁。

    諸將鹹請與宋金剛戰,世民曰:「金剛懸軍深入,精兵猛將,鹹聚於是,〔將,即亮翻;下同。〕武周據太原,倚金剛爲扞蔽。軍【章:十二行本「軍」上有「金剛」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無蓄積,以虜掠爲資,利在速戰。我閉營養銳以挫其鋒,分兵汾、隰,衝其心腹,〔汾、隰,隋龍泉、西河二郡之地也。孫愐曰:汾州,江漢西河郡茲氏縣地,魏於茲氏置西河郡,今州城是也。左傳曰:重耳居蒲,即隰川縣故蒲城是也。漢爲蒲子縣,後魏、齊、周之間爲汾州,隋爲隰州。爾雅曰:下溼曰隰。以州帶泉泊下溼,故以隰名。〕彼糧盡計窮,自當遁走。當待此機,未宜速戰。」

    永安壯王孝基謀逃歸,劉武周殺之。

    6李世績復遣人說竇建德曰:「曹、戴二州,戶口完實,〔隋置曹州於濟陰,戴州於成武;大業初,廢二州,併爲濟陰郡;大業亂,復爲州。復,扶又翻。說,式芮翻。〕孟海公竊有其地,與鄭人外合內離;〔王世充國號鄭。〕若以大軍臨之,指期可取。既得海公,以臨徐、兗,〔王世充時遣王世辯據徐州,徐圓朗據兗州。〕河南可不戰而定也。」建德以爲然,欲自將徇河南,先遣其行臺曹旦等將兵五萬濟河,〔考異曰:實錄在來年正月。今從革命記。〕世績引兵三千會之。

    三年〔(庚辰、六二〇)〕

    1春,正月,將軍秦武通攻王行本於蒲反。行本出戰而敗,糧盡援絕,欲突圍走,無隨之者,戊寅,開門出降。〔降,戶江翻。〕辛巳,上幸蒲州,斬行本。〔蒲州治蒲反。宋白曰:蒲州,漢之河東郡蒲反縣,本舜都,周爲虞、虢、耿、揚、芮之地,戰國時魏地,漢置河東郡,後魏初置雍州,延和元年,改泰州,後周改蒲州。〕秦王世民輕騎謁上於蒲州。〔騎,奇寄翻;下同。〕宋金剛圍絳州。〔絳州治正平。〕癸巳,上還長安。

    2李世績謀俟竇建德至河南,掩襲其營,殺之,冀得其父並建德土地以歸唐。會建德妻產,久之不至。

    曹旦,建德之妻兄也,在河南,多所侵擾,諸賊羈屬者皆怨之。賊帥魏郡李文相,號李商胡,〔帥,所類翻。相,息亮翻。考異曰:革命記作「傷胡」。今從河洛記。〕聚五千餘人,據孟津中潬;〔此即河陽中潬城也。宋白曰:中潬城,東魏所築,仍置河陽關。潬,徒旱翻。〕母霍氏,亦善騎射,自稱霍總管。〔考異曰:革命記商胡母張氏,號「女將軍」。今從河洛記。〕世績結商胡爲昆弟,入拜商胡之母。母泣謂世績曰:「竇氏無道,如何事之!」世績曰:「母無憂,不過一月,當殺之,相與歸唐耳!」世績辭去,母謂商胡曰:「東海公許我共圖此賊,事久變生,何必待其來,不如速決。」是夜,商胡召曹旦偏裨二十三人,飲之酒,盡殺之。〔飲,於鴆翻。〕旦別將高雅賢、阮君明尚在河北未濟,商胡以巨舟四艘濟河北之兵三百人,至中流,悉殺之。有獸醫游水得免,〔獸醫,以能醫牛馬從軍。將,即亮翻。艘,蘇遭翻。〕至南岸,告曹旦,旦嚴警爲備。商胡既舉事,始遣人告李世績。世績與曹旦連營,郭孝恪勸世績襲旦,世績未決,聞旦已有備,遂與孝恪帥數十騎來奔。〔帥,讀曰率。〕商胡復引精兵二千〔復,扶又翻。〕北襲阮君明,破之。高雅賢收衆去,商胡追之,不及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建德羣臣請誅李蓋,建德曰:「世績,唐臣,爲我所虜,不忘本朝,乃忠臣也,〔朝,直遙翻。〕其父何罪!」遂赦之。

    甲午,世績、孝恪至長安。曹旦遂取濟州,〔武德之初,張青特據濟北。濟北郡即濟州。是後建德與唐相持於虎牢,張青特運糧爲唐所獲,蓋先以濟州降曹旦也。濟,子禮翻。〕復還洺州。〔復,扶又翻;下同,又音如字。〕

    3二月,庚子,上幸華陰。〔華,戶化翻。〕

    4劉武周遣兵寇潞州,陷長子、壺關。〔二縣皆屬潞州。宋白曰:潞州,春秋潞子國,秦、漢爲上黨郡;後周立潞州,以其浸汾潞爲名。〕潞州刺史郭子武不能御,上以將軍河東王行敏助之。〔河東縣帶蒲州,即蒲反也。隋開皇十六年,析蒲反置縣,大業初,並蒲反入焉。〕行敏與子武不謟,或言子武將叛,行敏斬子武以徇。乙巳,武周復遣兵寇潞州,行敏擊破之。

    5壬子,閏州蠻冉肇則陷通州。〔舊志:開州,隋巴東郡之盛山縣;盛山,漢巴郡之朐鐵縣也。義寧元年,析巴東之盛山、新浦,通川之萬世、西流,置萬州。武德元年,改開州。通州,漢宕渠縣地,梁置萬州,元魏改通州,隋爲通川郡,武德元年復爲通州。孫愐曰:通州本漢宕渠縣,內有地萬餘頃,因名爲萬州;後魏以萬州居四達之路,改爲通州;宋爲達州。〕

    6甲寅,遣將軍桑顯和等攻呂崇茂於夏縣。〔夏,戶雅翻。〕

    7初,工部尚書獨孤懷恩攻蒲反,久不下,失亡多,上數以敕書誚讓之,〔數,所角翻。誚,才笑翻。〕懷恩由是怨望。上嘗戲謂懷恩曰:「姑之子皆已爲天子,〔謂隋煬帝及上也。〕次應至舅之子乎﹖」懷恩亦頗以此自負,或時扼腕曰:「我家豈女獨貴乎﹖」〔周明帝后、隋文帝后及上母皆獨孤氏。腕,烏貫翻。〕遂與麾下元君寶謀反。會懷恩、君寶與唐儉皆沒於尉遲敬德,〔尉,紆勿翻。〕君寶謂儉曰:「獨孤尚書近謀大事,若能早決,豈有此辱哉!」及秦王世民敗敬德於美良川,〔敗,補邁翻。〕懷恩逃歸,上覆使之將兵攻蒲反。〔復,扶又翻;下同。將,即亮翻;下同。〕君寶又謂儉曰:「獨孤尚書遂拔難得還,〔難,乃旦翻。〕覆在蒲反,可謂王者不死!」儉恐懷恩遂成其謀,乃說尉遲敬德,〔說,輸芮翻。尉,紆勿翻。〕請使劉世讓還與唐連和,敬德從之,遂以懷恩反狀聞。時王行本已降,〔降,戶江翻;下同。〕懷恩入據其城,上方濟河幸懷恩營,已登舟矣,世讓適至。上大驚曰:「吾得免,豈非天也!」乃使召懷恩,懷恩未知事露,輕舟來至,即執以屬吏,〔屬,之慾翻。〕分捕黨與。甲寅,誅懷恩及其黨。

    8竇建德攻李商胡,殺之。建德【張:「德」下脫「至」字。】洺州勸課農桑,境內無盜,商旅野宿。

    9突厥處羅可汗迎楊政道,立爲隋王。〔楊政道,齊王暕遺腹之子。厥,九勿翻。處,昌呂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中國士民在北者,處羅悉以配之,有衆萬人。置百官,皆依隋制,居於定襄。〔此蓋隋之定襄郡也,治大利城。〕

    10三月,乙丑,劉武周遣其將張萬歲寇浩州,〔將,即亮翻。〕李仲文擊走之,俘斬數千人。

    11改納言爲侍中,內史令爲中書令,給事郎爲給事中。〔復舊官名也。杜佑曰:漢制,給事中,日上朝謁、平尚書奏事,以有事殿中,故曰給事中。東漢省,魏復置,南北朝因之。後周天官之屬有給事中,掌治六經,給事左右;其後別置給事中,在六官之外。隋初,於吏部置給事郎,至煬帝,移爲門下之職,置員四人,以省讀奏章,至是,改爲給事中。龍朔二年,改東臺舍人;咸亨元年,復舊。掌侍從讀署奏抄,較正違失,分判省事。給事中蓋因漢之名,行周、隋之職。〕

    12甲戌,以內史侍郎封德彝爲中書令。

    13王世充將帥、州縣來降者,時月相繼。〔帥,所類翻。降,戶江翻。〕世充乃峻其法,一人亡叛,舉家無少長就戮,〔少,詩照翻。長,知兩翻。〕父子、兄弟、夫婦許相告而免之。又使五家爲保,有舉家亡者,四鄰不覺,皆坐誅。殺人益多而亡者益甚,至於樵採之人,出入皆有限數;公私愁窘,〔窘,渠隕翻。〕人不聊生。又以宮城爲大獄,意所忌者,並其家屬收系宮中;諸將出討,亦質其家屬於宮中,〔將,即亮翻。質,音致。〕禁止者常不減萬口,餒死者日有數十。世充又以臺省官爲司、鄭、管、原、伊、殷、梁、湊、嵩、谷、懷、德等十二州營田使,〔世充以洛州爲司州,汜水爲鄭州,管城爲管州,沁水爲原州,襄城爲伊州,獲嘉爲殷州,睢陽爲梁州。湊州,闕;九域志:鄭州古蹟有湊水,當置湊州於此。嵩陽爲嵩州,大谷爲谷州,河內爲懷州,武德爲德州。〕丞、郎得爲此行者,喜若登仙。〔丞、郎,尚書左右丞及諸曹郎也。史言王世充將敗。〕

    14甲申,行軍副總管張綸敗劉武周於浩州,〔敗,補邁翻。〕俘斬千餘人。

    15西河公張綸、〔此張綸即上張綸,上書其官,此書其爵。〕真鄉公李仲文引兵臨石州,〔石州,隋之離石郡。〕劉季真懼而詐降。乙酉,以季真爲石州總管,賜姓李氏,封彭山郡王。

    16蠻酋冉肇則寇信州,〔按新志:信州,隋之巴東郡,武德二年改爲夔州,史以舊州名書之。杜佑曰:夔州,春秋時爲魚國,梁置信州。唐武德二年,避皇外祖獨孤信諱,改爲奉節縣。酋,慈由翻。〕趙郡公孝恭與戰,不利。李靖將兵八百,襲擊,斬之,〔將,即亮翻。〕俘五千餘人;己丑,復開、通二州。孝恭又擊蕭銑東平王闍提,斬之。〔闍,視遮翻。考異曰:舊書蕭銑傳雲:「孝恭討之,拔其開、通二州,斬其僞東平王蕭闍提。」按實錄雲:「冉肇則陷我通州。」又云:「孝恭復開、通二州。」若二州本屬銑,不當雲「我」與「復」,蓋肇則先據開州,又陷通州,以地附銑,銑使闍提助之耳。〕

    17夏,四月,丙申,上祠華山;壬寅,還長安。〔華,戶化翻。從,還宣翻。〕

    18置益州道行臺,以益、利、會、鄜、涇、遂六總管隸焉。〔益州,隋之蜀郡。利州,隋之義城郡,梁之黎州,晉之晉壽,蜀之漢壽,漢之葭萌也。會州,隋之涼川縣會寧鎮,西魏之會州也。鄜州,隋之上郡,西魏之敷州,後魏之北華州中都敷城郡也,太和中爲東秦州。涇州,隋之安定郡。遂州,隋之遂寧郡,漢之廣漢縣也。是時益州行臺所統,起蜀,跨隴而東北。〕

    19劉武週數攻浩州,爲李仲文所敗。〔數,所角翻。敗,補邁翻。〕宋金剛軍中食盡;丁未,金剛北走,秦王世民追之。

    20羅士信圍慈澗,〔隋志:河南郡壽安縣有慈澗。水經注:新安有孝水,孝水東十里有水,世謂之慈澗。〕王世充使太子玄應救之,【章:十二行本「救」作「拒」;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士信刺玄應墜馬,〔刺,七亦翻。〕人救之,得免。

    21壬子,以顯州道行臺楊士林爲行臺尚書令。〔去年正月,楊士林降。〕

    22甲寅,加秦王世民益州道行臺尚書令。

    23秦王世民追及尋相於呂州,〔新志:義寧元年,以晉州之霍邑、趙城、汾西,汾州之靈石,置霍山郡,武德元年,曰呂州,呂州蓋治霍邑也。相,息亮翻。〕大破之,乘勝逐北,一晝夜行二百餘里,戰數十合。至高壁嶺,總管劉弘基執轡諫曰:「大王破賊,逐北至此,功亦足矣,深入不已,不愛身乎!且士卒飢疲,宜留壁於此,俟兵糧畢集,然後復進,未晚也。」〔復,扶又翻;下同。〕世民曰:「金剛計窮而走,衆心離沮;功難成而易敗,機難得而易失,〔沮,在呂翻。易,以豉翻。〕必乘此勢取之。若更淹留,使之計立備成,不可復攻矣。吾竭忠徇國,豈顧身乎!」遂策馬而進,將士不敢復言飢。〔將,即亮翻。〕追及金剛於雀鼠谷,一日八戰,皆破之,俘斬數萬人。夜,宿於雀鼠谷西原,世民不食二日,不解甲三日矣,軍中止有一羊,世民與將士分而食之。〔將,即亮翻。〕丙辰,陝州總管於筠自金剛所逃來。〔陝,失冉翻。去年十二月,筠爲金剛將所擒。〕世民引兵趣介休,〔介休,介州治所。趣,七喻翻,又逡須翻。〕金剛尚有衆二萬,出【章:十二行本「出」上有「戊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西門,背城布陳,〔背,蒲妹翻。陳,讀曰陣。〕南北七里。世民遣總管李世績與戰,小卻,爲賊所乘,世民帥精騎擊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出其陳後,金剛大敗,斬首三千級。金剛輕騎走,世民追之數十里,至張難堡。〔張難,蓋人姓名,築堡自守,因以名之。〕浩州行軍總管樊伯通、張德政據堡自守,世民免冑示之,堡中喜噪且泣,左右告以王不食,獻濁酒、脫粟飯。

    尉遲敬德收餘衆守介休,〔尉,紆勿翻。〕世民遣任城王道宗、宇文士及往諭之,〔任,音壬。〕敬德與尋相舉介休及永安降。〔永安,漢中陽縣也。後魏更名,時屬浩州。雀鼠谷,在永安,介休二縣間。〕世民得敬德,甚喜,以爲右一府統軍,使將其舊衆八千,與諸營相參。〔將,即亮翻;下同。〕屈突通慮其變,驟以爲言,世民不聽。

    劉武周聞金剛,大懼,棄幷州走突厥。金剛收其餘衆,欲復戰,衆莫肯從,亦與百餘騎走突厥。〔秦王之破劉武周、宋金剛,與破薛仁杲、宗羅黃方略一也。復,扶又翻。走,音奏;下同。厥,九勿翻。〕

    世民至晉陽,武周所署僕射楊伏念以城降。〔降,戶江翻。〕唐儉封府庫以待世民,〔唐儉與於筠同被禽。〕武周所得州縣皆入於唐。

    未幾,金剛謀走上谷,突厥追獲,腰斬之。〔金剛本起於上谷。幾,居豈翻。〕嵐州總管劉六兒從宋金剛在介休,秦王世民擒斬之。其兄季真,棄石州,奔劉武周將馬邑高滿政,滿政殺之。〔去年五月,劉六兒降,今年三月,季真降,而實附金剛、武周,今皆誅死。〕

    武周之南寇也,其內史令苑君璋諫曰:「唐主舉一州之衆,直取長安,所向無敵,此乃天授,非人力也。晉陽以南,道路險隘,縣軍深入,〔縣,讀曰懸。〕無繼於後,若進戰不利,何以自還!〔還,從宣翻。〕不如北連突厥,南結唐朝,〔厥,九勿翻。朝,直遙翻。〕南面稱孤,足爲長策。」武周不聽,留君璋守朔州。及敗,泣謂君璋曰:「不用君言,以至於此。」久之,武周謀亡歸馬邑,事泄,突厥殺之。突厥又以君璋爲大行臺,統其餘衆,仍令鬱射設督兵助鎮。

    24庚申,懷州總管黃君漢擊王世充太子玄應於西濟州,大破之;〔新志:武德二年,王世充將丁伯德以濟源縣來降,置西濟州。曰「西」者,以別濟北之濟州。濟,子禮翻。〕熊州行軍總管史萬寶邀之於九曲,又破之。

    25辛酉,王世充陷鄧州。

    26上聞幷州平,大悅。壬戌,宴羣臣,賜繒帛,使自入御府,盡力取之。〔唐御府蓋屬內侍省內府局。六典:內府令掌中宮府藏寶貨、給納名數,凡朝會,五品已上賜絹及雜彩、金銀器於殿庭者,並供之。今使各稱稱力自取繒帛。繒,慈陵翻。〕復唐儉官爵,仍以爲幷州道安撫大使;〔使,疏吏翻。〕所籍獨孤懷恩田宅資財,悉以賜之。〔賞其發懷恩反謀也。〕

    世民留李仲文鎮幷州,劉武週數遣兵入寇,〔此言武周未死之前。數,所角翻。〕仲文輒擊破之,下城堡百餘所。〔謂馬邑郡界城堡也。〕詔仲文檢校幷州總管。〔檢校官未爲真。〕

    27五月,竇建德遣高士興擊李藝於幽州,不克,退軍籠火城。藝襲擊,大破之,斬首五千級。建德大將軍王伏寶,勇略冠軍中,〔冠,古玩翻。〕諸將疾之,〔將,即亮翻;下同。〕言其謀反,建德殺之,伏寶曰:「大王柰何聽讒言,自斬左右手乎!」

    28初,尉遲敬德將兵助呂崇茂守夏縣,上潛遣使赦崇茂罪,拜夏州刺史,〔蓋以夏縣爲夏州。使,疏吏翻。夏,戶雅翻。尉,紆勿翻。〕使圖敬德,事泄,敬德殺之。敬德去,崇茂餘黨復據夏縣拒守。〔復,扶又翻。〕秦王世民引軍自晉州還攻夏縣,壬午,屠之。〔考異曰:高祖實錄:「帝曰:『平薛舉之初,不殺奴賊,致生叛亂,若不盡誅,必爲後患。』詔勝兵者悉斬之。」疑作實錄者歸太宗之過於高祖,今不取。〕

    29辛卯,秦王世民至長安。

    30是月,突厥遣阿史那揭多獻馬千匹於王世充,〔厥,九勿翻。揭,居謁翻。〕且求婚,世充以宗女妻之,〔妻,七細翻。〕並與之互市。

    31六月,壬辰,詔以和州總管、東南道行臺尚書令楚王杜伏威爲使持節、總管江?淮以南諸軍事、揚州刺史、東南道行臺尚書令、淮南道安撫使,進封吳王,賜姓李氏。〔使,疏吏翻;下同。〕以輔公祏爲行臺左僕射,封舒國公。〔祏,音石。〕

    32丙午,立皇子元景爲趙王,元昌爲魯王,元亨爲酆王。

    33顯州行臺尚書令楚公楊士林,雖受唐官爵,而北結王世充,南通蕭銑,詔廬江王瑗與安撫使李弘敏討之。〔瑗,於眷翻。〕兵未行,長史田瓚爲士林所忌,甲寅,瓚殺士林,降於世充,世充以瓚爲顯州總管。〔長,知兩翻。瓚,藏旱翻。降,戶江翻。〕

    34秦王世民之討劉武周也,突厥處羅可汗遣其弟步利設帥二千騎助唐。〔厥,九勿翻。處,昌呂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武周既敗,是月,處羅至晉陽,總管李仲文不能制;又留倫特勒,使將數百人,雲助仲文鎮守,自石嶺以北,皆留兵戍之而去。〔石嶺關在代州。杜佑曰:忻州定襄縣、漢陽曲縣,有石嶺關,甚嶮固。〕

    35上議擊王世充,世充聞之,選諸州鎮驍勇皆集洛陽,〔驍,堅堯翻。〕置四鎮將軍,募人分守四城。〔謂洛陽四城也。〕秋,七月,壬戌,詔秦王世民督諸軍擊世充。陝東道行臺屈突通二子在洛陽,〔時命通判陝東道行臺左僕射,從秦王東征。屈,區勿翻。〕上謂通曰:「今欲使卿東征,如卿二子何﹖」通曰:「臣昔爲俘囚,分當就死,陛下釋縛,加以恩禮。〔事見一百八十四卷義寧元年十二月。分,扶問翻。〕當是之時,臣心口相誓,期以更生餘年爲陛下盡節,〔爲,於僞翻。〕但恐不獲死所耳。今得備先驅,二兒何足顧乎!」上嘆曰:「徇義之士,一至此乎!」

    36癸亥,突厥遣使潛詣王世充,潞州總管李襲譽邀擊,敗之,〔使,疏吏翻。敗,補邁翻。〕虜牛羊萬計。

    37驃騎大將軍可朱渾定遠〔可朱渾,虜三字姓。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告「幷州總管李仲文與突厥通謀,欲俟洛陽兵交,引胡騎直入長安。」甲戌,命皇太子鎮蒲反以備之,又遣禮部尚書唐儉安撫幷州,蹔廢幷州總管府,〔蹔,與暫同。〕徵仲文入朝。〔朝,直遙翻。〕

    38壬午,秦王世民至新安;〔九域志:新安在洛州西七十里。考異曰:高祖實錄:「丙戌,至新安。」蓋據奏到之日。今從河洛記。〕王世充遣魏王弘烈鎮襄陽,〔襄陽,襄州。〕荊王行本鎮虎牢,宋王泰鎮懷州,齊王世惲檢校南城,楚王世偉守寶城,太子玄應守東城,漢王玄恕守含嘉城,魯王道徇守曜儀城,〔六典:東都皇城在都城之西北隅,東城在皇城之東,皇城在東城之內,皇宮在皇城之北。以地望準之,南城蓋在皇城之南,端門之外。曜儀城蓋在東城之東,含嘉城則含嘉倉城,寶城即寶城朝堂,蓋皇城也。惲,於粉翻。〕世充自將戰兵,〔將,即亮翻;下同。〕左輔大將軍楊公卿帥左龍驤二十八府騎兵,右遊擊大將軍郭善才帥內軍二十八府步兵,左遊擊大將軍跋野綱〔跋野,虜複姓。帥,讀曰率。驤,思將翻。騎,奇寄翻;下同。〕帥外軍二十八府步兵,總三萬人,以備唐。弘烈、行本,世偉之子;泰,世充之兄子也。

    39梁師都引突厥、稽胡兵入寇,〔厥,九勿翻。〕行軍總管段德操擊破之,斬首千餘級。

    40羅士信將前軍圍慈澗,世充自將兵三萬救之。己丑,秦王【章:十二行本「王」下有「世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將輕騎前覘世充,〔覘,醜廉翻,又醜豔翻。〕猝與之遇,衆寡不敵,道路險阨,爲世充所圍。〔考異曰:太宗實錄雲:「師次谷州,王充以精兵三萬來拒戰,太宗帥輕騎挑之,衆寡不敵,被圍數重。太宗引弓馳射,皆應弦而倒,獲其大將燕頎,賊乃退。」舊書太宗紀雲:「太宗命左右先歸,獨留後殿。世充驍將單雄信數百騎夾道來逼,交槍競進,太宗幾爲所敗。太宗左右射之,無不應弦而倒,獲其大將燕頎。」單雄信傳雲:「太宗圍逼東都,雄信出軍拒戰,援槍而至,幾及太宗。徐世績呵止之曰:『此秦王也!』雄信惶懼,遂退。太宗由是獲免。」按劉餗小說:「英公績與海陵王元吉圍洛陽,元吉恃膂力,每親行扜圍。王世充召雄信告之,酌以金藶,雄信盡飲馳馬而出,槍不及海陵者一尺。績惶遽連呼曰:『阿兄,此是績王!』雄信乃攬轡而止。顧笑曰:『胡兒不緣你,且竟!』」舊書蓋承此致誤耳。雄信若知是秦王,則取之尤切,安肯惶懼而退!借如小說所云,雄信既朋泄充之命,指取元吉,亦安肯以績故而舍之。況元吉之圍東都,績乃從太宗在武牢。今不取。〕世民左右馳射,【章:十二行本「射」下有「皆應弦而斃」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獲其左建威將軍燕琪,〔燕,因肩翻。考異曰:高祖實錄作「燕頃」,太宗實錄作「燕傾」,舊太宗紀作「燕頎」。今從河洛記。〕世充乃退。世民還營,塵埃覆面,〔覆,敷又翻。〕軍不復識,欲拒之,〔復,扶又翻。〕世民免冑自言,乃得入。旦日,帥步騎五萬進軍慈澗;〔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世充拔慈澗之戍,歸於洛陽。世民遣行軍總管史萬寶自宜陽南據龍門,〔此伊闕之龍門也。酈道元曰:伊水北入伊闕。昔大禹疏以通水,兩山相對,望之若闕,故謂之伊闕。春秋,昭公二十六年,趙鞅使女寬守闕塞,即此。傅毅東都賦曰:因龍門以暢化,開伊闕以達聰。是後武后居東都,數游龍門,正此地也。〕將軍劉德威自太行東圍河內,〔行,戶剛翻。〕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斷其餉道,〔斷,丁管翻。〕懷州總管黃君漢自河陰攻回洛城;大軍屯於北邙,連營以逼之。世充洧州長史繁水張公謹與刺史崔樞以州城來降。〔世充蓋以扶溝、鄢陵置洧州。隋志,繁水縣屬武陽郡,唐貞觀十八年,併入昌樂縣,屬魏州。洧,音於軌翻。降,戶江翻;下同。〕

    41八月,丁酉,南寧西爨蠻遣使入頁。初,隋末蠻酋爨翫反,誅,諸子沒爲官奴,棄其地。〔爨翫見一百七十八卷隋文帝開皇十七年、十八年。使,疏吏翻。酋,慈由翻。〕帝即位,以翫子弘達爲昆州刺史,〔新志:昆州,本隋置,隋亂廢。武德元年,開南中復置,領晉寧、秦臧等縣。〕令持其父屍歸葬;益州刺史段綸因遣使招諭其部落,皆來降。

    42己亥,竇建德共州縣令唐綱殺刺史,以州來降。〔新志:衛州共城縣,武德元年置共州。去年竇建德破降李世績,取衛州,故共州亦附建德。唐綱當是共城縣令也。共,讀曰恭。降,戶江翻。〕

    43鄧州土豪執王世充所署刺史來降。〔是年五月,王世充陷鄧州。〕

    44癸卯,梁師都石堡留守張舉帥千餘人來降。〔此石堡蓋在夏州東,非開元、天寶間與吐蕃爭之石堡城也。守,式又翻。帥,讀曰率;下同。〕

    45甲辰,黃君漢遣校尉張夜叉以舟師襲回洛城,克之,〔以舟師自懷州渡河,襲破回洛。〕獲其將達奚善定,斷河陽南橋而還,降其堡聚二十餘。〔將,即亮翻。斷,丁管翻。還,從宣翻。聚,才喻翻。〕世充使太子玄應帥楊公卿等攻回洛,不克,〔考異曰:革命記作「公鄉」。河洛記、唐書作「公卿」,今從之。〕乃築月城於其西,留兵戍之。

    世充陳於青城宮,秦王世民亦置陳當之。〔今世以郊天齋宿大次爲青城宮,其地當在都城之南。此青城宮若在洛城西北。按六典,洛城西禁苑,北拒北邙,西至孝水,南帶洛水,支渠谷、洛二水會於其間,中有合壁、翠微、宿羽、青城等十一宮。陳,讀曰陣。〕世充隔水謂世民曰:「隋室傾覆,唐帝關中,鄭帝河南,世充未嘗西侵,王忽舉兵東來,何也﹖」世民使宇文士及應之曰:「四海皆仰皇風,唯公獨阻聲教,爲此而來!」〔爲,於僞翻。〕世充曰:「相與息兵講好,不亦善乎!」又應之曰:「奉詔取東都,不令講好。」〔好,呼到翻。〕至暮,各引兵還。

    46上遣使與竇建德連和,建德遣同安長公主隨使者俱還。〔同安長公主,上同母媦,黎陽之破,沒於竇建德。使,疏吏翻。長,知兩翻。〕

    47乙卯,劉德威襲懷州,入其外郭,下其堡聚。

    48九月,庚午,梁師都將劉旻以華池來降,以爲林州總管。〔慶州華池縣,西魏之蔚州也。後周州廢,隋仁壽初,置華池縣,今置林州。將,即亮翻。降,戶江翻。〕

    49癸酉,王世充顯州總管田瓚以所部二十五州來降;〔是年六月,田瓚降世充。瓚,藏旱翻。〕自是襄陽聲問與世充絕。〔世充使王弘烈鎮襄陽。自襄陽至洛,路出南陽。鄧州既屬唐,南陽之路不可由矣,則自顯州出蔡、汝以至洛,顯州今又降唐,故襄陽聲問絕。〕

    50史萬寶進軍甘泉宮。〔漢甘泉宮在京兆醴泉縣。史萬寶自新安進軍逼洛陽,不應至漢之甘泉宮。隋志:河南壽安縣,後魏之甘棠縣,有顯仁宮。或者以顯仁宮爲甘棠宮也。「泉」,恐當作「棠」。〕丁丑,秦王世民遣右武衛將軍王君廓攻轘轅,拔之。〔新志:洛州緱氏縣東南有轘轅故關。轘,音環。〕王世充遣其將魏隱等擊君廓,君廓僞遁,設伏,大破之,遂東徇地,至管城而還。〔隋志:滎陽郡管城縣,舊曰中牟,開皇十六年,析置管城縣,十八年,省內牟入焉。隋改中牟曰內牟,時爲管州治所。將,即亮翻;下同。還,從宣翻。〕先是,王世充將郭士衡、許羅漢掠唐境,〔先,悉薦翻。〕君廓以策擊卻之,詔勞之曰:〔勞,力到翻。〕「卿以十三人破賊一萬,自古以少制衆,未之有也。」〔少,詩沼翻。〕

    世充尉州刺史時德叡帥所部杞、夏、陳、隨、許、潁、尉七州來降。〔王世充蓋置杞州於雍丘,夏州於陽夏,陳州於宛丘;隨州無所考,意洧州之誤也;許州於長社,潁州於汝陰,尉州於尉氏。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秦王世民以便宜命州縣官並依世充所署,無所變易,改尉州爲南汴州,於是河南郡縣相繼來降。

    劉武周降將尋相等多叛去。諸將疑尉遲敬德,囚之軍中,〔相,息亮翻。尉,紆勿翻。〕行臺左僕射屈突通、尚書殷開山言於世民曰:「敬德驍勇絕倫,〔屈,九勿翻。驍,堅堯翻。〕今既囚之,心必怨望,留之恐爲後患,不如遂殺之。」世民曰:「不然,敬德若叛,豈在尋相之後邪!」〔邪,音耶。〕遽命釋之,引入臥內,賜之金,曰:「丈夫意氣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吾終不信讒言以害忠良,公宜體之。必欲去者,以此金相資,表一時共事之情也。」辛巳,世民以五百騎行戰地,〔騎,奇寄翻;下同。行視地形,可置陳處。行,下孟翻。〕登魏宣武陵。〔魏宣武陵曰景陵,在北邙山。魏世宗,諡宣武帝。〕王世充帥步騎萬餘猝至,圍之,單雄信引槊直趨世民,〔帥,讀曰率;下同。槊,所角翻。趨,七喻翻。〕敬德躍馬大呼,橫刺雄信墜馬,〔呼,火故翻。刺,七亦翻。〕世充兵稍卻,敬德翼世民出圍。世民、敬德更帥騎兵還戰,出入世充陳,往反無所礙。屈突通引大兵繼至,世充兵大敗,僅以身免;擒其冠軍大將軍陳智略,〔陳,讀曰陣;下同。冠,古玩翻。考異曰:實錄:「丙戌,太宗與世充相遇於魏宣武陵,擊大破之,斬數千級,獲陳智略。」舊書敬德傳:「太宗既釋之,是日從獵於榆窠,世充引步騎數萬來戰,單雄信直趨太宗,敬德刺雄信墜馬,翼太宗出圍,更帥騎兵交戰,擒陳智略。」據擒智略,則宣武、榆窠之戰,共是一事也。實錄據奏到日。河洛記在二十一日,今從之。〕斬首千餘級,獲排抬兵六千。〔排抬,言執排執抬者也。抬,與槊同。〕世民謂敬德曰:「公何相報之速也!」賜敬德金銀一篋,〔篋,苦協翻。〕自是寵遇日隆。

    敬德善避抬,每單騎入敵陳中,敵叢抬刺庂,終莫能傷,又能奪敵抬返刺之。〔刺,七亦翻。〕齊王元吉以善馬抬自負,聞敬德之能,請各去刃相與校勝負,敬德曰:「敬德謹當去之,王勿去也。」既而元吉刺之,終不能中。〔去,羌呂翻。中,竹仲翻。〕秦王世民問敬德曰:「奪抬與避抬,孰難﹖」敬德曰:「奪抬難。」乃命敬德奪元吉抬。元吉操抬躍馬,志在刺之,〔操,七刀翻。〕敬德須臾三奪其抬;元吉雖面相嘆異,內甚恥之。

    51叛胡陷嵐州。〔嵐,盧含翻。〕

    52初,王世充以邴元真爲滑州行臺僕射。濮州刺史杜才幹,〔隋志:東平郡鄄城縣,舊置濮陽郡,開皇十六年置濮州,大業初廢州,以鄄城縣屬東平,蓋李密復置州也。濮,博木翻。〕李密故將也,〔將,即亮翻。〕恨元真叛密,〔叛密事見一百八十六卷元年九月。〕詐以其衆降之。〔降,戶江翻;下同。〕元真恃其官勢,自往招慰,才幹出迎,延入就坐,〔坐,徂臥翻。〕執而數之曰:〔數,所具翻,又所主翻。〕「汝本庸才,魏公置汝元僚,〔謂李密以爲長史。〕不建亳發之功,乃構滔天之禍,今來送死,是汝之分!」〔分,扶問翻。〕遂斬之,遣人齎其首至黎陽祭密墓。壬午,以濮州來降。

    53突厥莫賀咄設寇涼州,總管楊恭擊之,爲所敗,〔厥,九勿翻。咄,當沒翻。敗,補邁翻。〕掠男女數千人而去。

    54丙戌,以田瓚爲顯州總管,賜爵蔡國公。〔瓚,藏旱翻。〕

    55冬,十月,甲午,王世充大將軍張鎮周來降。

    56甲辰,行軍總管羅士信襲王世充硤石堡,拔之。〔水經注:谷水自新安縣東流徑千秋亭,又東徑雍谷溪,回岫縈紆,石路阻峽,故亦有峽石之稱。考異曰:河洛記作「峽山堡。」今從實錄。〕士信又圍千金堡,〔此於古千金堨築堡也。水經注:谷水徑周幹祭門北,東至千金堨。河南境簿曰:河南境簿曰:河南縣城東十五里有千金堨。洛陽記曰:千金堨,舊堨谷水,魏時更修此堨,謂之千金堨。〕堡中人罵之。士信夜遣百餘人抱嬰兒數十至堡下,使兒啼呼,詐雲「從東都來歸羅總管」。既而相謂曰:「此千金堡也,吾屬誤矣。」即去。堡中以爲士信已去,來者洛陽亡人,出兵追之。士信伏兵於道,伺其門開,突入,屠之。〔伺,相吏翻。〕

    57竇建德之圍幽州也,〔是年五月,建德兵攻幽州。〕李藝告急於高開道,開道帥二千騎救之,建德兵引去,開道因藝遣使來降。〔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使,疏吏翻。降,下江翻。〕戊申,以開道爲蔚州總管,〔蔚州,隋鴈門郡之靈丘、上谷郡之飛狐縣地。蔚,紆勿翻。〕賜姓李姓,封北平郡王。開道有矢鏃在頰,召醫出之,醫曰:「鏃深,不可出。」開道怒,斬之。別召一醫,曰:「出之恐痛。」又斬之。更召一醫,醫曰:「可出。」乃鑿骨,置楔其間,〔楔,先結翻。〕骨裂寸餘,竟出其鏃;開道奏妓進膳不輟。〔妓,渠綺翻。〕

    58竇建德帥衆二十萬復攻幽州,建德兵已攀堞,〔復,扶又翻。堞,達協翻。〕薛萬均、萬徹帥敢死士百人從地道出其背,掩擊之,建德兵潰走,斬首千餘級。李藝兵乘勝薄其營,建德陳於營中,〔陳,讀曰陣。〕填塹而出,奮擊,大破之,〔塹,七豔翻。〕建德逐北,至其城下,攻之不克而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59李密之敗也,〔見一百八十六卷元年九月。〕楊慶歸洛陽,複姓楊氏。〔楊慶歸密改姓,事見一百八十四卷義寧元年十一月。〕及王世充稱帝,〔見上卷本年四月。〕慶複姓郭氏,世充以爲管州總管,妻以兄女。〔妻,七細翻。〕秦王世民逼洛陽,慶潛遣人請降,〔降,戶江翻。〕世民遣總管李世績將兵往據其城。〔將,即亮翻;下四將、其將同。〕慶欲與其妻偕來,妻曰:「主上使妾侍巾櫛者,〔櫛,阻瑟翻,梳也。〕欲結君之心也。今君既辜付託,〔辜,負也。〕徇利求全,妾將如君何!若至長安,則君家一婢耳,君何用爲!願送至洛陽,君之惠也。」慶不許。慶出,妻謂侍者曰:「若唐遂勝鄭,則吾家必滅;鄭若勝唐,則吾夫必死。人生至此,何用生爲!」遂自殺。庚戌,慶來降,複姓楊氏,拜上柱國、郇國公。〔郇,音荀。〕

    時世充太子玄應鎮虎牢,軍於榮、汴之間,〔「榮」,當作「滎」。言軍於滎澤、汴水之間。【章:十二行本正作「滎」;張校同。】〕聞之,引兵趣管城,〔趣,七喻翻,又逡須翻。〕李世績擊卻之。使郭孝恪爲書說榮州刺史魏陸,〔王世充蓋以滎陽縣置滎州;作「榮」亦誤也。〕【章:十二行本正作「滎」;孔本同。】〕陸密請降。玄應遣大將軍張志就陸徵兵,丙辰,陸擒志等四將,舉州來降。陽城令王雄帥諸堡來降,秦王世民使李世績引兵應之,以雄爲嵩州刺史,〔新志:陽城縣屬洛州。又云:武德四年,王世充僞令王雄來降,以陽城、嵩陽、陽翟置嵩州。與此所書稍差二三月。〕嵩南之路始通。〔嵩南,謂嵩山以南。〕魏陸使張志詐爲玄應書,停其東道之兵,令其將張慈寶且還汴州,又密告汴州刺史王要漢使圖慈寶,要漢斬慈寶以降。玄應聞諸州皆叛,大懼,奔還洛陽。詔以要漢爲汴州總管,賜爵郳國公。〔郳,五稽翻。〕

    60王弘烈據襄陽,上令金州總管府司馬涇陽李大亮安撫樊、鄧以圖之。十一月,庚申,大亮攻樊城鎮,拔之,〔隋志:西城郡,梁置梁州,尋改曰南梁州,西魏改東梁州,尋改金州,置總管府,府置長史、司馬。舊志:襄州鄧城縣,漢鄧縣,屬南陽郡,古樊城也。宋改贍養縣。此時樊城鎮當在贍養縣界。〕斬其將國大安,下其城柵十四。〔將,即亮翻。〕

    61蕭銑性褊狹,多猜忌。諸將恃功恣橫,好專誅殺,〔橫,戶孟翻。好,呼到翻。〕銑患之,乃宣言罷兵營農,實欲奪諸將之權。大司馬董景珍弟爲將軍,怨望,謀作亂;事泄,伏誅。景珍時鎮長沙,〔長沙,潭州治所。〕銑下詔赦之,召還江陵。景珍懼,甲子,以長沙來降,〔降,戶江翻。〕詔峽州刺史許紹出兵應之。

    62雲州總管郭子和,〔隋志:定襄郡,開皇五年置雲州總管府,治大利城。〕先與突厥、梁師都相連結,既而襲師都寧朔城,克之。〔新志:寧朔縣屬夏州,後周置。先,悉薦翻。厥,九勿翻。〕又詗得突厥釁隙,〔詗,休正翻。釁,許覲翻。〕遣使以聞,爲突厥候騎所獲。〔使,疏吏翻。騎,奇寄翻。〕處羅可汗大怒,囚其弟子升。子和自以孤危,請帥其民南徙,〔處,昌呂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帥,讀曰率。考異曰:子和傳雲:「四年,拔戶口南徙。」按處羅可汗以今年卒,故置此。〕詔以延州故城處之。〔處,昌呂翻。〕

    63張舉、劉旻之降也,〔是年八月,張舉降。九月,劉旻降。〕梁師都大懼,遣其尚書陸季覽說突厥處羅可汗曰:「比者中原喪亂,〔說,輸芮翻。比,毗至翻。喪,息浪翻。〕分爲數國,勢均力弱,故皆北面歸附突厥。今定楊可汗既亡,〔是年四月,劉武周敗亡。〕天下將悉爲唐有。師都不辭灰滅,亦恐次及可汗,不若及其未定,南取中原,如魏道武所爲,〔事見晉孝武帝紀。〕師都請爲鄉導。」〔鄉,讀曰向。〕處羅從之,謀使莫賀咄設入自原州,〔平涼郡置原州。處,昌呂翻。咄,當沒翻。〕泥步設與師都入自延州,【章:十二行本「州」下有「處羅入自幷州」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突利可汗與奚、霫、契丹、靺鞨入自幽州,〔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奚與契丹本皆東胡種,保烏丸山者,其後爲奚,保鮮卑山者,其後爲契丹。霫與突厥同俗,保冷陘山,南契丹,東靺鞨,西拔野古。靺鞨居肅慎地,亦曰把婁,元魏時曰勿吉。霫,而立翻。契,欺訖翻,又音喫。靺,莫撥翻。鞨,戶割翻。考異曰:舊突厥傳:「大業中,突利年數歲,始畢遣領東牙之兵,號泥步設,頡利嗣位,以爲突利可汗。」按梁師都傳,此際有泥步設,又有突利可汗。然則突利處羅時已爲小可汗,非頡利嗣位後也。高祖實錄雲:「處羅欲分兵大掠中國,於懷戎、鴈門、靈武、涼州四道俱入。」今從舊書梁師都傳。〕會竇建德之師自滏口西入,會於晉、絳。〔滏口,滏水之口,在磁州滏陽縣界。晉州,隋之臨汾郡。絳州,隋之絳郡。滏,音釜。〕莫賀咄者,處羅之弟咄苾也;突利者,始畢之子什咄苾也。〔咄,當沒翻。苾,毗必翻。〕

    處羅又欲取幷州以居楊政道,〔楊政道時居定襄。〕其羣臣多諫,處羅曰:「我父失國,賴隋得立,〔事見一百七十八卷隋開皇十九年。〕此恩不可忘。」將出師而卒。〔卒,子恤翻。〕義成公主以其子奧射設醜弱,廢之,更立莫賀咄設,〔更,工衡翻。〕號頡利可汗。乙酉,頡利遣使告處羅之喪,〔使,疏吏翻。〕上禮之如始畢之喪。〔去年四月始畢卒。〕

    64戊子,安撫大使李大亮取王世充沮、華二州。〔襄州南漳縣,後周置沮州。南漳,漢之臨沮縣也。隋廢沮州。蓋王世充復置。漢南縣,宋置華山郡,西魏廢郡,王世充蓋取宋郡名而置華州也。漢南縣,唐貞觀八年省併入宜城。沮,子魚翻。華,戶化翻。〕

    65是月,竇建德濟河擊孟海公。〔考異曰:實錄在十二月丙午。蓋於時唐始聞之,遣劉世讓攻洺州之日也。今從革命記。〕

    初,王世充侵建德黎陽,建德襲破殷州以報之。〔殷州治獲嘉,此皆去年冬事。〕自是二國交惡,信使不通。及唐兵逼洛陽,世充遣使求救於建德。〔使,疏吏翻。考異曰:隋季革命記曰:「世充亦自遣使求救於建德雲:『夏王或率領軍師來相救援。王取東都、河、洛之地,北收並、汾,南盡揚、越,充乃取京師、蒲、絳以西,通蜀、荊、襄之境,並據山河之險,長爲弟兄之國。』按世充止有河、洛之地,豈肯遽以賂建德!借有是言,建德亦何由肯信!今從河洛記。〕建德中書侍郎劉彬說建德曰:「天下大亂,唐得關西,鄭得河南,夏得河北,共成鼎足之勢。今唐舉兵臨鄭,自秋涉冬,唐兵日增,鄭地日蹙,唐強鄭弱,勢必不支,鄭亡,則夏不能獨立矣。〔說,輸芮翻。夏,戶雅翻。〕不如解仇除忿,發兵救之,夏擊其外,鄭攻其內,破唐入矣。唐師既退,徐觀其變,若鄭可取則取之,並二國之兵,乘唐師之老,天下可取也!」建德從之,遣使詣世充,許以赴援。又遣其禮部侍郎李大師等詣唐,請罷洛陽之兵,秦王世民留之,不答。

    66十二月,辛卯,王世充許、亳等十一州皆請降。〔許州,隋之潁川郡。亳州,隋之譙郡。亳,蒲博翻。降,戶江翻。〕

    67壬辰,燕郡王李藝又擊竇建德軍於籠火城,破之。〔燕,因肩翻。〕

    68辛丑,王世充隨州總管徐毅舉州降。〔隨州,隋之漢東郡。〕

    69癸卯,峽州刺史許紹攻蕭銑荊門鎮,拔之。〔荊門,在荊州長林縣。〕紹所部與梁、鄭鄰接,〔峽州北境接鄭之襄州,東境接梁之荊門。〕二境得紹士卒,皆殺之,紹得二境士卒,皆資給遣之。敵人愧感,不復侵掠,境內以安。〔復,扶又翻。〕

    70蕭銑遣其齊王張繡攻長沙,董景珍謂繡曰:「『前年醢彭越,往年殺韓信』,卿不見之乎,何爲相攻!」〔引漢高祖殺功臣事,以恐動繡。〕繡不應,進兵圍之,景珍欲潰圍走,爲麾下所殺;銑以繡爲尚書令。繡恃功驕橫,〔橫,戶孟翻。〕銑又殺之。由是功臣諸將皆有離心,兵勢益弱。〔史言蕭銑將亡。〕

    71王世充遣其兄子代王琬、長孫安世詣竇建德報聘,且乞師。〔長,知兩翻。〕

    72突厥倫特勒在幷州,大爲民患,〔是年六月,突厥留倫特勒於幷州。厥,九勿翻。〕幷州總管劉世讓設策擒之。上聞之,甚喜。張道源從竇建德在河南,〔去年九月,道源爲建德所執。〕密遣人詣長安,請出兵攻洺州以震山東。〔竇建德都洺州。洛,音名。〕丙午,詔世讓爲行軍總管,使將兵出土門,趣洺州。〔新志:恆州鹿泉縣有故井陘關,一名土門關。鹿泉,漢之石邑也。〕

    73己酉,瓜州刺史賀拔行威執驃騎將軍達奚暠,〔瓜州,隋之敦煌郡。騎,奇寄翻。驃,匹妙翻。暠,古老翻。〕舉兵反。

    74是歲,李子通渡江攻沈法興,取京口。〔京口時屬揚州延陵縣。〕法興遣其僕射蔣元超拒之,戰於庱亭,〔庱亭在毗陵西北。庱,醜拯翻,又恥陵翻。〕元超敗死,法興棄毗陵,奔吳郡。〔毗陵至吳郡百八十里。〕於是丹陽、毗陵等郡皆降於子通。〔降,戶江翻。〕子通以法興府掾李百藥爲內史侍郎、國子祭酒。〔掾,於絹翻。〕

    杜伏威遣行臺左僕射輔公祏〔祏,音石。〕將卒數千攻子通,〔將,即亮翻。〕以將軍闞棱、王雄誕爲之副。公祏渡江攻丹陽,克之,進屯溧水,〔隋志:丹陽郡治江寧;溧水以縣屬焉,本溧陽縣,開皇十八年更名。自丹陽至溧水二百四十里。溧,音慄。〕子通帥衆數萬拒之。〔帥,讀曰率。〕公祏簡精甲千人,執長刀爲前鋒,〔簡,選也,分別也。〕又使千人踵其後,曰:「有退者即斬之。」自帥餘衆,復居其後。〔帥,讀曰率。復,扶又翻;下同。〕子通爲方陳而前,〔陳,讀曰陣。〕公祏前鋒千人殊死戰,公祏復張左右翼以擊之,子通敗走,公祏逐庂,反爲所敗,〔敗,補邁翻。〕還,閉壁不出。王雄誕曰:「子通無壁壘,又狃於初勝,〔狃,女九翻。〕乘其無備,擊之可破也。」公祏不從。雄誕以其私屬數百人夜出擊之,〔私屬親兵不在大軍名籍者。〕因風縱火,子通大敗,降其卒數千人。〔降,戶江翻。〕子通食盡,棄江都,保京口,江西之地盡入於伏威,〔廬、和等州皆江西也。〕伏威徙居丹陽。

    子通復東走太湖,〔太湖在蘇州吳縣東南五十里。〕收合亡散,得二萬人,襲沈法興於吳郡,大破之。法興師左右數百人棄城走,吳郡賊帥聞人遂安遣其將葉孝辯迎之,〔聞人,複姓,今吳中亦以爲着姓。賊帥,所類翻。將,即亮翻。〕法興中塗而悔,欲殺孝辯,更向會稽。〔會稽,越州。會,古外翻。〕考辯覺之,法興窘迫,赴江溺死。子通軍勢復振,【章:十二行本「振」下有「帥其羣臣」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徙都餘杭,〔餘杭,杭州。〕盡收法興之地,北自太湖,南至嶺,〔嶺,五嶺也。〕東包會稽,西距宣城,〔按子通之地,西距宣城耳,南境安能至嶺哉!史大而言之耳。會,古外翻。〕皆有之。

    75廣、新二州賊帥高法澄、沈寶徹殺隋官,據州,附於林士弘,〔隋志:南海郡,廣州。信安郡新興縣,梁置新州。宋白曰:新州,秦始皇所取陸梁地,漢爲合浦臨元縣,晉置新寧郡,梁置新州。〕漢陽太守馮盎擊破之。〔馮盎自大業之亂歸嶺南,未受朝命,故書隋官。守,式又翻。〕既而寶徹兄子智臣復聚兵於新州,盎引兵擊之。賊始合,盎免冑大呼曰:〔呼,火故翻。〕「爾識我乎﹖」賊多棄仗肉袒而拜,〔馮盎自其祖母洗夫人以來,威令行於嶺南,故然。〕遂潰,擒寶徹、智臣等,嶺外遂定。

    76竇建德行臺尚書令恆山胡大恩請降。〔恆山,恆州。恆,戶登翻。降,戶江翻。〕

    四年〔(辛巳,六二一)〕

    1春,正月,癸酉,以大恩爲代州總管,〔代州,隋之鴈門郡。〕封定襄郡王,賜姓李氏。代州石嶺之北,自劉武周之亂,寇盜充斥,大恩徙鎮鴈門,〔鴈門,漢廣武縣,隋更名。隋、唐代州皆治鴈門,漢鴈門郡治陰館。李大恩豈徙鎮漢鴈門邪﹖宋白曰:句注在代州西北三十五里,鴈門界西陘山也。始皇十三年移樓煩於善無縣,今句注山北下館城是也,故續漢書雲:鴈門郡理陰館。建安立新興郡,陘北悉棄之,其地荒廢。魏文帝移鴈門郡,南渡句注,置廣武城,即今州西廣武故城是也。後魏明帝又移置廣武東占上館城內,即今州城是也。或曰李大恩自恆山請降,授代州總管,故自恆山徙鎮鴈門。〕討擊,悉平之。

    2稽胡酋帥劉仚成部落數萬,爲邊寇;〔酋,慈由翻。帥,所類翻。仚,許延翻。〕辛巳,詔太子建成統諸軍討之。

    3王世充梁州總管程嘉會以所部來降。〔後魏置梁州於浚儀,因古大梁城以名州也。此時以浚儀爲汴州,而隋之梁郡治宋城縣。宋城,古睢陽也,漢梁國都之,後魏以來,以睢陽爲梁郡,王世充當於此置梁州。〕

    4杜伏威遣其將陳正通、徐紹宗帥精兵二千來,會秦王世民擊王世充,〔將,即亮翻。帥,讀曰率。考異曰:舊書杜伏威傳:「太宗之圍王世充,遣使招之,伏威請降,高祖遣使就拜東南道行臺尚書令、江?淮以南安撫大使、上柱國,封吳王,賜姓李氏。」按伏威封吳王在太宗討王世充前。今從高祖、太宗實錄。〕甲申,攻梁,克之。〔梁縣屬伊州。杜佑曰:汝州梁縣,漢舊縣,戰國時謂之南梁,以別大梁、少梁也。〕

    5丙戌,黔州刺史田枻康〔黔州,隋之黔安郡,古黔中也。黔,音琴。〕攻蕭銑五州、四鎮,皆克之。

    6秦王世民選精銳千餘騎,皆皁衣玄甲,分爲左右隊,使秦叔寶、程知節、尉遲敬德、翟長孫分將之。〔騎,奇寄翻;下同。尉,紆勿翻。翟,萇伯翻。長,知兩翻。將,即亮翻;下同。〕每戰,世民親被玄甲帥之爲前鋒,〔被,皮義翻。帥,讀曰率;下同。〕乘機進擊,所向無不摧破,敵人畏之。行臺僕射屈突通、贊皇公寶軌〔屈,九勿翻。軌封贊皇縣公。贊皇縣屬趙州,隋開皇十六年置。劉昫曰:取贊皇山爲名。〕引兵按行營屯,〔行,下孟翻。〕猝與王世充遇,戰不利。秦王世民帥玄甲救之,世充大敗,獲其騎將葛彥璋,〔考異曰:太宗實錄雲:「初,羅士信取千金堡,太宗令屈突通守之。王充自來攻堡,通懼,舉烽請救。太宗度通力堪自守,且緩救以驕世充,通舉三烽以告急,太宗方出援之,左右未獲從,以兩騎而進,遇賊騎將葛彥璋,射之,應弦而墜,擒之於陳,後軍亦繼至,通軍復振,表裏奮擊,王充大敗,俘斬六千餘人,幾獲世充。」今從河洛記。〕俘斬六千餘人。世充遁歸。

    7李靖說趙郡王孝恭以取蕭銑十策,孝恭上之。〔說,輸芮翻。上,時掌翻。考異曰:高祖實錄:「考恭獻平銑之策,帝嘉納之。」太宗實錄、李靖傳:「靖說趙郡王孝恭,陳伐蕭銑之計,獻以十策。高祖以孝恭未更戎旅,三軍之任,一以委靖,授靖行軍總管,兼攝考恭長史事。」考恭傳:「時李靖亦奉使江南,以策幹孝恭,孝恭善之,委以軍事。」蓋靖畫策使孝恭上之耳。〕二月,辛卯,改信州爲夔州,以孝恭爲總管,使大造舟艦,習水戰。〔艦,戶黯翻。〕以孝恭未更軍旅,〔更,工衡翻。〕以靖爲行軍總管,兼孝恭長史,委以軍事。靖說孝恭悉召巴、蜀酋長子弟,〔長,知兩翻。酋,才由翻。〕量才授任,置之左右,外示引擢,實以爲質。〔量,音良。質,音致。〕

    8王世充太子玄應將兵數千人,自虎牢運糧入洛陽,秦王世民遣將軍李君羨邀擊,大破之,玄應僅以身免。

    世民使宇文士及奏請進圍東都,上謂士及曰:「歸語爾王:〔語,牛倨翻。〕今取洛陽,止於息兵,克城之日,乘輿法物,圖籍器械,〔乘,繩證翻。〕非私家所須者,委汝收之;其餘子女玉帛,並以分賜將士。」〔將,即亮翻。〕

    辛丑,世民移軍青城宮,壁壘未立,王世充帥衆二萬自方諸門出,憑故馬坊垣塹,臨谷水以拒唐兵,〔東都城西連禁苑,方諸門蓋自都城出禁苑之門也。青城宮在禁苑中,谷、洛二水會於禁苑之中。帥,讀曰率;下同。塹,七豔翻。〕諸將皆懼。世民以精騎陳於北邙,登魏宣武陵以望之,謂左右曰:「賊勢窘矣,悉衆而出,徼倖一戰,〔騎,奇寄翻;下同。陳,讀曰陣;下同。徼,古堯翻。〕今日破之,後不敢復出矣!」〔復,扶又翻;下同。〕命屈突通帥步卒五千渡水擊之,〔屈,居勿翻。〕戒通曰:「兵交則縱煙。」煙作,世民引騎南下,身先士卒,〔先,悉薦翻。〕與通合勢力戰。世民欲知世充陳厚薄,與精騎數十衝之,直出其背,衆皆披靡,〔披,普彼翻。〕殺傷甚衆。既而限以長堤,與諸騎相失,將軍丘行恭獨從世民,世充數騎追及之,世民馬中流矢而斃。行恭回騎射追者,發無不中,〔中,竹仲翻。射,而亦翻。〕追者不敢前。乃下馬以授世民,行恭於馬前步執長刀,距躍大呼!〔距躍,超距而跳躍也。杜預曰:距躍,超越也。呼,火故翻。〕斬數人,突陳而出,得入大軍。世充亦帥衆殊死戰,散而複合者數四,自辰至午,世充兵始退。世民縱兵乘之,直抵城下,俘斬七千人,遂圍之。驃騎將軍段志玄與世充兵力戰,深入,馬倒,爲世充兵所擒,兩騎夾持其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髻,古詣翻。〕將渡洛水,志玄踊身而奮,二人俱墜馬,志玄馳歸,追者數百騎,不敢逼。

    初,驃騎將軍王懷文爲唐軍斥候,爲世充所獲,世充欲慰悅之,引置左右。壬寅,世充出右掖門,〔東都城南面三門,中曰端門,左曰左掖門,右曰右掖門,洛水徑其前,有天津、永濟、中橋三橋。〕臨洛水爲陳,懷文忽引槊刺世充,世充衷甲,槊折不能入,〔刺,七亦翻。折,而設翻。〕左右猝出不意,皆愕眙不知所爲。懷文走趣唐軍,〔眙,醜吏翻。趣,七喻翻,又逡須翻。〕至寫口,〔洛城中水於此寫放以流其惡,因名之爲寫口。〕追獲,殺之。世充歸,解去衷甲,〔去,羌呂翻。〕袒示羣臣曰:「懷文以槊刺我,卒不能傷,〔卒,子恤翻。〕豈非天所命乎!」

    先是御史大夫鄭頲不樂仕世充,多稱疾不預事,〔鄭頲,李密之臣,爲世充所獲,疾其多詐,故不樂仕焉。先,悉薦翻。頲,他鼎翻。樂,音洛。〕至是謂世充曰:「臣聞佛有金剛不壞身,陛下真是也。臣實多幸,得生佛世,願棄官削髮爲沙門,服勤精進,以資陛下之神武。」〔詭辭以求去。〕世充曰:「國之大臣,聲望素重,一旦入道,將駭物聽。俟兵革休息,當從公志。」頲固請,不許。退謂其妻曰:「吾束髮從官,志慕名節,〔束髮,謂幼小總角時也。〕不幸遭遇亂世,流離至此,側身猜忌之朝,累足危亡之地,〔直遙翻。累,力委翻。〕智力淺薄,無以自全,人生會有死,早晚何殊,姑從吾所好,〔好,呼到翻。〕死亦無憾。」遂削髮被僧服。〔被,皮義翻。〕世充聞之,大怒曰:「爾以我爲必敗,欲苟免邪﹖〔邪,音耶。〕不誅之,何以制衆!」遂斬頲於市。頲言笑自若,觀者壯之。

    詔贈王懷文上柱國、朔州刺史。〔朔州,隋之馬邑郡。〕

    9幷州安撫使唐儉密奏:「真鄉公李仲文與妖僧志覺有謀反語,〔真鄉縣公也。西魏置真鄉縣,時屬綏州。使,疏吏翻。妖,於驕翻。〕又娶陶氏之女以應桃李之謠。諂事可汗,甚得其意,可汗許立爲南面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乃在幷州,贓賄狼藉。」上命裴寂、陳叔達、蕭瑀雜鞫之。〔瑀,音禹。〕乙巳,仲文伏誅。

    10庚戌,王泰棄河陽走,〔去年七月,世充使泰守河陽。〕其將趙敻等以城來降。〔將,即翻。敻,休正翻。降,戶江翻。〕別將單雄信、裴孝達與總管王君廓相持於洛口,〔單,慈淺翻。〕秦王世民帥步騎五千援之,至轘轅,雄信等遁去,君廓追敗之。〔轘,音環。敗,補邁翻。〕

    11壬子,延州總管段德操擊劉仚成,破之,〔仚,許延翻。〕斬首千餘級。

    13秦王世民圍洛陽宮城,城中守禦甚嚴,大祿飛石重五十斤,擲二百步,〔祿,與炮同,匹貌翻。〕八弓弩箭如車輻,鏃如巨斧,射五百步。〔八弓弩,八弓共一絭也,如古連弩,今之劃車弩,亦其類也。輻,音福。〕世民四面攻之,晝夜不息,旬餘不克。城中欲翻城者凡十三輩,皆不果發而死。唐將士皆疲弊思歸,總管劉弘基等請班師,世民曰:「今大舉而來,當一勞永逸。東方諸州已望風款服,唯洛陽孤城,勢不能久,功在垂成,柰何棄之而去!」乃下令軍中曰:「洛軍未破,師必不還,〔還,從宣翻。〕敢言班師者斬!」衆乃不敢復言。〔復,扶又翻。〕上聞之,亦密敕世民使還,世民表稱洛陽必可克,又遣參謀軍事封德彝入朝面論形勢。〔參謀之官,蓋始於此。朝,直遙翻。〕德彝言於上曰:「世充得地雖多,率皆羈屬,〔言羈縻屬之而已。〕號令所行,淮洛陽一城而已,智盡力窮,克在朝夕。今若旋師,賊勢復振,〔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更相連結,後必難圖!」上乃從之。世民遺世充書,〔遺,於季翻。〕諭以禍福;世充不報。

    14戊午,王世充鄭州司兵沈悅遣使詣左武候大將軍李世績請降。〔李世績時屯管城。使,疏吏翻。降,戶江翻。〕左衛將軍王君廓夜引兵襲虎牢,〔王君廓時屯洛口。〕悅爲內應,遂拔之,獲其荊王行本及長史戴冑。〔長,知兩翻。〕悅,君理之孫也。〔沈君理仕陳爲僕射。〕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八十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五〔起重光大荒落(辛巳)三月,盡十二月,不滿一年。〕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中之中

    武德四年〔(辛巳、六二一)〕

    1三月,庚申,以靺鞨渠帥突地稽爲燕州總管。〔靺鞨有七種,粟末靺鞨居最南,本附高麗。隋煬帝初,其渠帥突地稽率其部來降,取之柳城。新志曰:隋於營州之境汝羅故城置遼西郡,以處靺鞨降人;武德元年曰燕州。「突地稽」,隋書作「度地稽。」帥,所類翻。靺,音末。鞨,音曷。燕,因肩翻。〕

    2太子建成獲稽胡千餘人,釋其酋帥數十人,〔酋,才由翻。帥,所類翻。〕授以官爵,使還,招其餘黨,劉仚成亦降。〔仚,許延翻。降,戶江翻;下同。〕建成詐稱增置州縣,築城邑,命降胡年二十以上皆集,以兵圍而殺之,死者六千餘人,〔考異曰:實錄,前言四千餘戶,後雲六千餘計,蓋前言戶,後言口也。〕仚成覺變,亡奔梁師都。

    3行軍總管劉世讓攻竇建德黃州,拔之。〔黃州闕。〕洺州嚴備,世讓不得進。會突厥將入寇上召世讓還。

    竇建德所署普樂令平恩程名振來降,上遙除名振永寧令,〔新志:平恩縣屬洺州;又所領雞澤縣有普樂縣,竇建德平後,廢入雞澤。永寧縣屬洛州;本熊耳,義寧二年更名,時屬熊州。按舊書除名振永年令。此承新書之誤。永年,漢廣平縣也,隋仁壽元年,改曰永年,帶洺州。舊志曰:永年,本漢曲梁縣地。杜佑曰:洺州,春秋赤狄之地。洺,彌並翻。厥,九勿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樂,音洛。〕使將兵徇河北。名振夜襲鄴,〔舊志:鄴縣屬相州,後魏於鄴置相州;週末尉遲迥既平,乃焚鄴,以安陽爲相州理所。煬帝復於鄴故都大慈寺置鄴縣。將,即亮翻。〕俘其男女千餘人。去鄴八十里,閱婦人乳有湩者,九十餘人,悉縱遣之,鄴人感其仁,爲之飯僧。〔湩,竹用翻;乳汁。爲,於僞翻。飯,扶晚翻。〕

    4突厥頡利可汗承父兄之資,〔頡利者,啓民之子,始畢、處羅之弟。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士馬雄盛,有憑陵中國之志。妻隋義成公主,公主從弟善經,〔從,才用翻。〕避亂在突厥,與王世充使者王文素共說頡利曰:〔使,疏吏翻;下同。說,式芮翻。〕「昔啓民爲兄弟所逼,脫身奔隋,賴文皇帝之力,有此土宇,〔事見隋文帝紀。〕子孫享之。今子非文皇帝子孫,可汗宜奉楊政道以伐之,〔楊政道時居定襄。〕以報文皇帝之德。」頡利然之。上以中國未寧,待突厥甚厚,而頡利求請無厭,〔厭,於鹽翻。〕言辭驕慢。甲戌,突厥寇汾陰。〔汾陰縣本屬蒲州,時爲泰州治所。〕

    5唐兵圍洛陽,掘塹築壘而守之。〔塹,七豔翻。〕城中乏食,絹一匹直粟三升,布十匹直鹽一升,服飾珍玩,賤如土芥。民食草根木葉皆盡,相與澄取浮泥,投米屑作餅食之,皆病,身腫腳弱,死者相枕倚於道。〔枕,職任翻。〕皇泰主之遷民入宮城也,〔見一百八十三卷隋義寧元年四月。〕凡三萬家,至是無三千家。雖貴爲公卿,糠核不充,〔孟康曰:核,麥糠中不破者也。晉灼曰:核,音紇。京師人謂粗屑爲紇頭。〕尚書郎以下,親自負戴,〔負以肩背,戴以首。〕往往餒死。

    竇建德使其將範願守曹州,〔將,即亮翻;下同。〕悉發孟海公、徐圓朗之衆,西救洛陽。至滑州,王世充行臺僕射韓洪開門納之。己卯,軍於酸棗。〔酸棗縣隋屬鄭州,此時屬東梁州。〕

    6壬午,突厥寇石州,〔石州,隋之離石郡。〕刺史王集擊卻之。

    7竇建德陷管州,殺刺史郭士安;又陷滎陽、陽翟等縣,〔滎陽縣屬鄭州。陽翟縣,隋屬汝州,時屬嵩州。〕水陸並進,泛舟運糧,泝河西上。〔上,時掌翻。〕王世充之弟徐州臺世辯〔徐州,隋之彭城郡。〕遣其將郭士衡將兵數千會之,〔將,即亮翻。〕合十餘萬,號三十萬,軍於成皋之東原,築宮板渚,〔成皋即虎牢;東原即東廣武。水經:河水過成皋而東,合汜水,又東徑板城北。注云:有津,謂之板城渚口。〕遣使與王世充相聞。

    先是,建德遺秦王世民書,〔使,疏吏翻。先,悉薦翻。遺,於僞翻。〕請退軍潼關,返鄭侵地,復修前好。〔好,呼到翻。〕世民集將佐議之,〔將,即亮翻。〕皆請避其鋒,郭孝恪曰:「世充窮蹙,垂將面縛,建德遠來助之,此天意欲兩亡久之也。宜據武牢之險以拒之,〔唐諱虎,改虎牢爲武牢。〕伺間而動,破之必矣!」〔間,古莧翻。〕記室薛收曰:「世充保據東都,府庫充實,所將之兵,皆江、淮精銳,即日之患,但乏糧食耳。以是之故,爲我所持,求戰不得,守則難久。建德親帥大衆,遠來赴援,〔帥,讀曰率。〕亦當極其精銳。若【章:十二行本「若」上有「致死於我」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縱之至此,兩寇合從,〔從,子容翻。〕轉河北之粟以饋洛陽,則戰爭方始,偃兵無日,混一之期,殊未有涯也。今宜分兵守洛,深溝高壘,世充出兵,慎勿與戰,大王親帥驍銳,先據成皋,〔帥,讀曰率。驍,堅堯翻。〕厲兵訓士,以待其至,以逸待勞,決可克也。建德既破,世充自下,不過二旬,兩主就縛矣!」世民善之。收,道衡之子也。〔薛道衡爲隋煬帝所殺。隋之伐陳,道衡知其必克。收之識時審勢,蓋有父風。〕蕭瑀、屈突通、封德彝皆曰:「吾兵疲老,世充憑守堅城,未易猝拔,〔瑀,音禹。屈,居勿翻。易,以豉翻;下同。〕建德席勝而來,鋒銳氣盛,吾腹背受敵,非完策也,不若退保新安,以承其弊。」世民曰:「世充兵摧食盡,上下離心,不煩力攻,可以坐克。建德新破海公,將驕卒惰,吾據武牢,扼其咽喉。〔將,即亮翻;下同。咽,音煙。〕彼若冒險爭鋒,吾取之甚易。〔易,弋豉翻。〕若狐疑不戰,旬月之間,世充自潰。城破兵強,氣勢自倍,一舉兩克,在此行矣。若不速進,賊入武牢,諸城新附,必不能守;兩賊併力,其勢必強,何弊之承!吾計決矣!」通等又請解圍據險以觀其變,世民不許。中分麾下,使通等副齊王元吉圍守東都,世民將驍勇三千五百人東趣武牢。〔驍,堅堯翻。趣,七喻翻,又逡須翻。〕時正晝出兵,歷北邙,抵河陽,趨鞏而去。〔鞏在東都之東一百一十里。時世民大軍,據都城西北以臨世充而圍之,故出兵向武牢,歷北邙,抵河陽而趨鞏。趨,與趣同,音七喻翻。〕王世充登城望見,莫之測也,竟不敢出。

    癸未,世民入武牢;甲申,將驍騎五百,出武牢東二十餘里,覘建德之營。〔覘,醜廉翻,又醜豔翻。〕緣道分留從騎,〔從,才用翻;下同。〕使李世績、程知節、秦叔寶分將之,伏於道旁,纔餘四騎,與之偕進。世民謂尉遲敬德曰。〔騎,奇寄翻。尉,紆勿翻。〕「吾執弓矢,公執槊相隨,〔槊,色角翻。〕雖百萬衆若我何!」又曰:「賊見我而還,上策也。」〔還,從宣翻。〕去建德營三里所,建德遊兵遇之,以爲斥候也。世民大呼曰:「我秦王也。」引弓射之,〔呼,火故翻。射,而亦翻;下同。〕斃其一將。〔將,即亮翻。〕建德軍中大驚,出五六千騎逐之,從者鹹失色。〔從,才用翻。〕世民曰:「汝弟前行,吾自與敬德爲殿。」〔弟,大計翻,但也。漢書多用此弟字,可考也。殿,丁練翻。〕於是按轡徐行,追騎將至,則引弓射之,輒斃一人。追者懼而止,止而復來,〔復,扶又翻;下同。〕如是再三,每來必有斃者,世民前後射殺數人,敬德殺十許人,追者不敢復逼。世民逡巡稍卻以誘之,〔逡,七荀翻。誘,音酉;下同。〕入於伏內,世績等奮擊,大破之,斬首三百餘級,獲其驍將殷秋、石瓚以歸。〔瓚,藏旱翻。〕乃爲書報建德,諭以「趙、魏之地,久爲我有,爲足下所侵奪。但以淮安見禮,公主得歸,故相與坦懷釋怨。〔武德二年,竇建德盡取趙、魏,虜淮安王神通及同安公主,待淮安以客禮,次年八月,遣公主歸。〕世充頃與足下修好,已嘗反覆,〔武德二年,王、竇結好;世充篡,建德絕之,尋有疆埸之爭。好,呼到翻。〕今亡在朝夕,更飾辭相誘,足下乃以三軍之衆,仰哺他人,千金之資,坐供外費,〔兵法曰:興師十萬,日費千金。〕良非上策。今前茅相遇,彼遽崩摧,〔左傳:隨武子曰:「前茅慮無。」杜預注云:軍行前有斥候碯伏。茅,明也,備慮有無也。或曰:以茅爲旌識。〕郊勞未通,能無懷愧。〔古者諸侯相見有郊勞之禮。言建德來救世充,阻於唐兵,使命不得通也。勞,力到翻。〕故抑止鋒銳,冀聞擇善,〔欲使之擇善而從。〕若不獲命,恐雖悔難追。」

    8立秦王世民之子泰爲衛王。

    9夏,四月,己丑,豐州總管張長遜入朝。時言事者多雲,長遜久居豐州,〔張長遜,隋末守豐州,唐興來降,至是入朝。豐州至長安二千六百六里。朝,直遙翻;下同。〕爲突厥所厚,非國家之利。〔厥,九勿翻。〕長遜聞之,請入朝,上許之。會太子建成北伐稽胡,長遜帥所部會之,因入朝,拜右武侯將軍。〔帥,讀曰率;下同。〕益州行臺左僕射竇軌師巴、蜀兵來會秦王,擊王世充;以長遜檢校益州行臺右僕射。

    10己亥,突厥頡利可汗寇鴈門,李太恩擊走之。〔可,從刊入聲。汗,音寒。〕

    11壬寅,王世充騎將楊公卿、單雄信引兵出戰,〔騎,奇寄翻。將,即亮翻。單,音善。〕齊王元吉擊之,不利,行軍總管盧君諤戰死。

    12太子還長安

    13王世充平州刺史周仲隱以城來降。〔洛州河陰縣,古平陰也。王世充當於此置平州。降,戶江翻。〕

    14戊申,突厥寇幷州。初,處羅可汗與劉武周相表裏,寇幷州;上遣太常卿鄭元暃往諭以禍福,處羅不從。未幾,處羅遇疾卒,〔處,昌呂翻。暃,殊玉翻。幾,居豈翻。卒,子恤翻。考異曰:舊書鄭元暃傳作「叱羅可汗」。今從實錄。〕國人疑元暃毒之,留不遣。上又遣漢陽公緕賂頡利可汗以金帛,頡利慾令緕拜,緕不從,亦留之。〔緕,古回翻。〕又留左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驍,堅堯翻。長,知兩翻。〕上怒,亦留其使者。緕,孝恭之弟也。〔孝恭時鎮夔州。〕

    15甲寅,封皇子元方爲周王,元禮爲鄭王,元嘉爲宋王,元則爲荊王,元茂爲趣王。

    16竇建德迫於武牢不得進,留屯累月,〔考異曰:舊書,停留七十餘日;新書,六十餘日。按二月戊午,沈悅始以武牢降唐,至五月己未,建德敗,纔六十二日。若沈悅今日降唐,明日建德即至,亦不能自固。又吳兢太宗勳史:「三月己卯,建德率兵十二萬次於酸棗。」去敗纔四十一日,故但云「留屯累月」。〕戰數不利,〔數,所角翻。〕將士思歸。丁巳,秦王世民遣王君廓將輕騎千餘抄其糧運,〔抄,楚交翻。〕又破之,獲其大將軍張青特。

    凌敬言於建德曰:「大王悉兵濟河,攻取懷州、河陽,使重將守之,更鳴鼓建旗,踰太行,入上黨,〔行,戶剛翻。〕徇汾、晉,趣蒲津,〔趣,七喻翻。〕如此有三利:一則蹈無人之境,取勝可以萬全;二則拓地收衆,形勢益強;三則關中震駭,鄭圍自解。爲今之策,無以易此。」〔凌敬之策善矣。當是時,洛城危急,秦王定計而堅守之,蓋計日而收功;吾恐建德未得至蒲州,洛城已破矣。〕建德將從之,而王世充遣使告急相繼於道,王琬、長孫安世朝夕涕泣,請救洛陽,〔使,疏吏翻。長,知兩翻。〕又陰以金玉啖建德諸將,以撓其謀。〔啖,徒濫翻。將,即亮翻。撓,奴巧翻,又奴教翻。〕諸將皆曰:「凌敬書生,安知戰事,其言豈可用也!」建德乃謝敬曰:「今衆心甚銳,天讚我也,因之決戰,必將大捷,不得從公言。」敬固爭之,建德怒,令扶出。〔令,力丁翻。〕其妻曹氏謂建德曰:「祭酒之言不可違也。〔凌敬蓋爲建德國子祭酒。〕今大王自滏口乘唐國之虛,連營漸進以取山北,〔建德都洺州,時在山南,並、代、汾、晉山北也。滏,音釜。〕又因突厥西抄關中,唐必還師自救,〔厥,九勿翻。抄,楚交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鄭圍何憂不解!若頓兵於此,老師費財,欲求成功,在於何日﹖」建德曰:「此非女子所知!吾來救鄭,鄭今倒懸,亡在朝夕,吾乃舍之而去,是畏敵而棄信也,不可。」

    諜者告曰:「建德伺唐軍芻盡,牧馬於河北,將襲武牢。」〔諜,達協翻。伺,相吏翻。〕五月,戊午,秦王世民北濟河,南臨廣武,〔此西廣武也。〕察敵形勢,因留馬千餘匹,牧於河渚以誘之,〔誘,音酉。〕夕還武牢。己未,建德果悉衆而至,〔此所謂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也。〕自板渚出牛口置陳,北距大河,西薄汜水,南屬鵲山,〔水經注:汜水南出浮戲山,亦謂之方山,北徑虎牢城東,又北流注於河。陳,讀曰陣;下同。汜,音祀。屬,之慾翻。〕亙二十里,鼓行而進。諸將皆懼,〔將,即亮翻。懼其衆也。〕世民將數騎升高丘而望之,〔將,音如字,領也。騎,奇寄翻。〕謂諸將曰:「賊起山東,未嘗見大敵,今度險而囂,〔囂,虛驕翻,喧也。〕是無紀律,逼城而陳,有輕我心;我按甲不出,彼勇氣自衰,陳久卒飢,勢將自退,〔所謂以計稽之也。〕追而擊之,無不克者。與公等約,甫過日中,必破之矣!」〔甫,始也,纔也。〕建德意輕唐軍,遣三百騎涉汜水,距唐營一里所止。遣使與世民相聞曰:「請選銳士數百與之劇。」〔汜,音祀。使,疏吏翻。劇,戲也;今俗謂戲爲則劇。〕世民遣王君廓將長槊二百以應之,〔槊,色角翻。〕相與交戰,乍進乍退,兩無勝負,各引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王琬乘隋煬帝驄馬,〔煬,餘尚翻。馬青白曰驄。〕鎧仗甚鮮,迥出陳前以誇衆。〔鎧,可亥翻。迥,戶頂翻。陳,讀曰陣。〕世民曰:「彼所乘真良馬也!」尉遲敬德請往取之,世民止之曰:「豈可以一馬喪猛士。」〔尉,紆勿翻。喪,息浪翻。〕敬德不從,與高甑生、梁建方三騎直入其陳,擒琬,引其馬馳歸,衆無敢當者。〔騎,奇寄翻。〕世民使召河北馬,待其至乃出戰。

    建德列陳,自辰至午,士卒飢倦,皆坐列,〔杜預曰:士皆坐列,言無鬬志。〕又爭飲水,逡巡欲退。〔逡,七倫翻。〕世民命宇文士及將三百騎經建德陳西,馳而南上,〔所以嘗敵也。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下同。上,時掌翻。〕戒之曰:「賊若不動,爾宜引歸,動則引兵東出。」士及至陳前,陳果動,世民曰:「可擊矣!」時河渚馬亦至,乃命出戰。世民帥輕騎先進,〔帥,讀曰率;下同。〕大軍繼之,東涉汜水,直薄其陳。〔薄,迫也。〕建德羣臣方朝謁,唐騎猝來,朝臣趨就建德,建德召騎兵使拒唐兵,騎兵阻朝臣不得過,建德揮朝臣令卻,〔朝,直遙翻。〕進退之間,唐兵已至,建德窘迫,退依東陂。竇抗引兵擊之,戰小不利。世民帥騎赴之,所向皆靡。淮陽王道玄挺身陷陳,直出其後,復突陳而歸,〔窘,渠隕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再入再出,飛矢集其身如蝟毛,〔蝟,於貴翻;蟲似豪豬而小。爾雅曰:匯毛刺是也。〕勇氣不衰,射人,皆應弦而僕。世民給以副馬,使從己。於是諸軍大戰,塵埃漲天。世民帥史大柰、程知節、秦叔寶、宇文歆等卷旆而入,〔歆,許今翻。卷,讀曰卷。〕出其陳後,〔陳,讀曰陣。〕張唐旗幟,〔幟,昌志翻。〕建德將士顧見之,大潰,〔將,即亮翻。〕追奔三十里,斬首三千餘級。建德中槊,〔中,竹仲翻。槊,色角翻。〕竄匿於牛口渚。車騎將軍白士讓、楊武威逐之,建德墜馬,士讓授槊欲刺之,〔騎,奇寄翻。援,於元翻。刺,七亦翻。〕建德曰:「勿殺我,我夏王也,能富貴汝。」〔言得我以獻則富貴也。夏,戶雅翻。〕武威下擒之,〔下馬擒之也。〕載以從馬,〔從,才用翻。〕來見世民。世民讓之曰:「我自討王世充,何預汝事,而來越境,犯我兵鋒!」建德曰:「今不自來,恐煩遠取。」建德將士皆潰去,所俘獲五萬人,世民即日散遣之,使還鄉里。

    封德彝入賀,世民笑曰:「不用公言,得有今日。智者千慮,不免一失乎!」〔用李左車之言。〕德彝甚慚。

    建德妻曹氏與左僕射齊善行將數百騎遁歸洺州。〔洺,彌並翻。〕

    甲子,世充偃師,鞏縣皆降。

    乙丑,以太子左庶子鄭善果爲山東道撫慰大使。〔降,戶江翻;下同。使,疏吏翻。〕

    世充將王德仁棄故洛陽城而遁,〔此漢、魏故都之城也。〕亞將趙季卿以城降。秦王世民囚竇建德、王琬、長孫安世、郭士衡等至洛陽城下,以示世充。世充與建德語而泣,仍遣安世等入城言敗狀。世充召諸將議突圍,南走襄陽,〔欲走襄陽就王弘烈、王泰。走,音奏。〕諸將皆曰:「吾所恃者夏王,夏王今已爲擒,雖得出,終必無成。」〔考異曰:舊書世充傳雲:「諸將皆不答。」今從河洛記。〕丙寅,世充素服帥其太子、羣臣、二千餘人詣軍門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世民禮接之,世充俯伏流汗。世民曰:「卿常以童子見處,〔處,昌呂翻。〕今見童子,何恭之甚邪﹖」〔邪,音耶。〕世充頓首謝罪。於是部分諸軍,〔分,扶問翻。〕先入洛陽,分守市肆,禁止侵掠,無敢犯者。

    丁卯,世民入宮城,命記室房玄齡先入中書、門下省,收隋圖籍制詔,已爲世充所毀,無所獲。命蕭瑀、竇軌等封府庫,收其金帛,頒賜將士。〔瑀,音禹。將,即亮翻。〕收世充之黨罪尤大者段達、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楊汪、孟孝義、單雄信、楊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叡、張童兒、王德仁、朱粲、郭善才等十餘人斬於洛水之上。〔單,慈淺翻。新書雲:薛德音以移檄慢逆,崔弘丹以造弩多傷士,前誅之;次收段達等斬洛渚上。溫公避國諱,改弘丹爲洪丹。郭什柱意當作「什住」。〕初,李世績與單雄信友善,誓同生死。及洛陽平,世績言雄信驍健絕倫,〔驍,堅堯翻。〕請盡輸己之官爵以贖之,世民不許。〔考異曰:舊傳雲:「高祖不許。」按太宗得洛城即誅雄信,何嘗稟命於高祖,蓋太宗時史臣敘高祖時事,有誅殺不厭衆心者,皆稱高祖之命,掩太宗之失,如屠夏縣之類皆是也。〕世績固請不能得,涕泣而退。雄信曰:「我固知汝不辦事。」世績曰:「吾不惜餘生,與兄俱死;但既以此身許國,事無兩遂。且吾死之後,誰複視兄之妻子乎﹖」〔復,扶又翻。〕乃割股肉以啖雄信,曰:「使此肉隨兄爲土,庶幾不負昔誓也!」〔幾,居希翻。〕士民疾朱粲殘忍,競投瓦礫擊其屍,須臾如耱。〔礫,郎擊翻。〕囚韋節、楊續、長孫安世等十餘人送長安。〔長孫之長,知兩翻。〕士民無罪爲世充所囚者,皆釋之,所殺者祭而誄之。〔古者卿大夫歿,則君命有司累其功德,爲文以哀之,曰誄。今誄之者,哀其無罪而死也。誄,魯水翻。〕

    初,秦王府屬杜如晦叔父淹事王世充。淹素與如晦兄弟不協,譖如晦兄殺之,又囚其弟楚客,餓幾死,〔幾,居依翻,又音祁。〕楚客終無怨色。及洛陽平,淹當死,楚客涕泣請如晦救之,如晦不從。楚客曰:「曩者叔已殺兄,今兄又殺叔,一門之內,自相殘而盡,豈不痛哉!」欲自剄,〔剄,古頂翻。〕如晦乃爲之請於世民,淹得免死。〔爲,於僞翻。〕

    秦王世民坐閶闔門,〔晉都洛陽,其城西面北來第三門曰閶闔。隋營新都,唐六典所載都城、皇城、宮城,苑城諸門,皆無閶闔,蓋唐改之也。闔,戶臘翻。〕蘇威請見,稱老病不能拜。世民遣人數之曰:〔見,賢遍翻。數,所具翻,又所主翻。〕「公隋室宰相,危不能扶,使君弒國亡。見李密、王世充皆拜伏舞蹈。今既老病,無勞相見。」及至長安,又請見,不許。既老且貧,無復官爵,卒於家,年八十二。〔史言蘇威之壽不若早夭。卒,子恤翻。〕

    秦王世民觀隋宮殿,嘆曰:「逞侈心,窮人慾,無亡得乎!」命撤端門樓,焚幹陽殿,毀則天門及闕;〔唐六典:東都皇城南面三門,中曰端門。幹陽殿,唐後於此起幹元殿。宮城南面三門,中曰應天門,蓋隋之則天門也。唐六典曰:毀建國門。隋志:東都城南面二門,正南曰建國。〕廢諸道場,城中僧尼,留有名德者各三十人,餘皆返初。〔返初服也。尼,女夷翻。〕

    17前真定令周法明,〔真定縣,隋帶恆山郡,唐改郡爲恆州。〕法尚之弟也,〔周法尚自陳入隋爲將。〕隋末結客,襲據黃梅,〔隋志:黃梅縣舊曰永興,開皇初改曰新蔡,十八年改曰黃梅,因黃梅山以名縣也。劉昫曰:黃梅,漢蘄春縣地,宋分置新蔡郡,隋爲縣,屬蘄春郡。〕遣族子孝節攻蘄春,〔蘄春,漢縣,屬江夏郡,吳爲蘄春郡,晉改爲西陽,又改爲蘄陽,梁改曰蘄水,後齊改曰齊昌,隋開皇十八年復曰蘄春,帶郡。蘄,音渠之翻。〕兄子紹則攻安陸,〔安陸,漢縣,屬江夏郡。宋分置安陸郡,梁置南司州,西魏置安州,隋復爲安陸郡。〕子紹德攻沔陽,〔沔陽,漢竟陵縣地,屬江夏郡,後周置復州,大業初,改沔州,尋改爲沔陽郡。沔,彌兗翻。〕皆拔之。庚午,以四郡來降。〔降,戶江翻;下同。〕

    18壬申,齊善行以洺、相、魏等州來降。〔洺,音名。相,息亮翻。考異曰:革命記雲:「五月七日,善行等至洺州。」實錄雲「壬申,洺、相、魏等州降」者,蓋降使到之日也。月末又云「裴矩等以八璽降」,蓋璽到之日也。〕時建德餘衆走至洺州,欲立建德養子爲主,徵兵以拒唐;又欲剽掠居民,還向海隅爲盜。善行獨以爲不可,曰:「隋末喪亂,〔剽,匹妙翻。喪,息浪翻;下同。〕故吾屬相聚草野,苟求生耳。以夏王之英武,平定河朔,士馬精強,一朝爲擒,易如反掌,豈非天命有所屬,〔夏,戶雅翻。易,以豉翻。屬,之慾翻。〕非人力所能爭邪!〔邪,音耶。〕今喪敗如此,守亦無成,逃亦不免,等爲亡國,豈可復遺毒於民!〔復,扶又翻。〕不若委心請命於唐,必欲得繒帛者,〔繒,慈陵翻。〕當盡散府庫之物,勿復殘民也!」〔復,扶又翻。〕於是運府庫之帛數十萬段,置萬春宮東街,〔萬春宮,竇建德所築。〕以散將卒,凡三晝夜乃畢。〔將,即亮翻。〕仍布兵守坊巷,得物者即出,無得更入人家。士卒散盡,然後與僕射裴矩、行臺曹旦、帥其百官,奉建德妻曹氏及傳國八璽並破宇文化及所得珍寶請降於唐。〔武德二年,建德破化及,得八璽及珍寶。帥,讀曰率。璽,斯氏翻。降,戶江翻。〕上以善行爲秦王左二護軍,〔秦王所統置左三府、右三府,各有統軍、護軍。〕仍厚賜之。

    初,竇建德之誅宇文化及也,隋南陽公主有子曰禪師,建德虎賁郎將於士澄問之曰:〔何承天姓苑有于姓,今浙間有此姓。禪,市連翻。賁,音奔。將,即亮翻。於,如字。〕「化及大逆,兄弟之子皆當從坐,若不能捨禪師,當相爲留之。」〔爲,於僞翻。〕公主泣曰:「虎賁既隋室貴臣,〔按隋書帝紀,大業初,造龍舟,於士澄已爲上儀同,往江南採木。〕茲事何須見問。」建德竟殺之。公主尋請爲尼。及建德敗,公主將歸長安,與宇文士及遇於洛陽,士及請與相見,公主不可。士及立於戶外,請復爲夫婦。公主曰:「我與君仇家,今所以不手刃君者,但謀逆之日,察君不預知耳。」訶令速去。〔訶,虎何翻。〕士及固請,公主怒曰:「必欲就死,可相見也。」士及知不可屈,乃拜辭而去。

    19乙亥,以周法明爲黃州總管。〔黃州,治黃岡縣,漢江夏郡西陵縣地,齊曰南安,又置齊安郡,隋置黃州,尋改永安郡。〕

    20戊寅,王世充徐州行臺杞王世辯以徐、宋等三十八州詣河南道安撫大使任緕請降;〔使,疏吏翻。任,音壬。緕,古回翻。降,戶江翻。〕世充故地悉平。

    21竇建德博州刺史馮士羨〔隋志:武陽郡聊城縣,開皇十六年置博州。〕復推淮安王神通爲慰撫山東使,徇下三十餘州;建德之地悉平。

    22己卯,代州總管李大恩擊苑君璋,破之。

    23突厥寇邊,長平靖王叔良督五將擊之,叔良中流矢;〔厥,九勿翻。將,即亮翻。中,竹仲翻。〕師旋,六月,戊子,卒於道。〔卒,子恤翻。〕

    24戊戌,孟海公餘黨蔣善合以鄆州,孟噉鬼以曹州來降。〔鄆州,隋之東平郡。曹州,隋之濟陰郡。鄆,音運。噉,徒濫翻。降,戶江翻。〕噉鬼,海公之從兄也。〔從,才用翻。〕

    25庚子,營州人石世則執總管晉文衍,〔營州,隋志之遼西郡。〕舉州叛,奉靺鞨突地稽爲主。〔靺,音末。鞨,音曷。〕

    26黃州總管周法明攻蕭銑安州,拔之,〔蕭銑蓋亦置安州於隋安陸郡界。〕獲其總管馬貴遷。

    27乙巳,以右驍衛將軍盛彥師爲宋州總管,安撫河南。〔驍,堅堯翻。〕

    28乙卯,海州賊帥臧君相以五州來降,拜海州總管。〔海州,隋志之東海郡。宋白曰:魏武定七年置海州。帥,所類翻。〕

    29秋,七月,庚申,王世充行臺王弘烈、王泰、左僕射豆盧行褒、右僕射蘇世長以襄州來降。〔襄州,隋志之襄陽郡。宋白曰:襄州,春秋谷、鄧、鄾、盧、羅、鄀之地,秦爲南陽郡地,魏置襄陽郡,以其地在襄山之陽也。江左置雍州,西魏改襄州。〕上與行褒、世長皆有舊,先是,屢以書招之,〔先,悉薦翻。〕行褒輒殺使者;既至長安,上誅行褒而責世長。世長曰:「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陛下既得之矣,豈可復忿同獵之徒,問爭肉之罪乎!」〔使,疏吏翻。復,扶又翻。〕上笑而釋之,以爲諫議大夫。〔考異曰:舊本紀及唐歷年代記、唐會要皆雲五年六月,置諫議大夫。按世長自諫議歷陝州長史、天策府軍諮祭酒,四年十一月,已預十八學士。據舊職官志,四年,置諫議大夫,今從之。餘按唐六典,秦、漢曰諫大夫,光武加議字。北齊集書省置諫議大夫七人,隋氏門下省亦置諫議大夫七人。四年以前,唐未及置,今始置之耳。〕嘗從校獵高陵,〔如淳曰:合軍聚衆,有幡校擊鼓也。周禮,校人,掌王田獵之馬,故謂之校獵。師古曰:如說非也。此校,謂以木相貫穿爲闌校耳。校人職雲,六廄成校。是則以遮闌爲義也。校獵者,大爲闌校,以遮禽獸而獵取也。軍之幡旗雖有校名,本因部校,此無豫也。原父曰:予謂校讀如「犯而不校」,亦競逐獵也。高陵縣屬京兆府。〕大獲禽獸,上顧羣臣曰:「今日畋,樂乎﹖」世長對曰:「陛下游獵,薄廢萬機,不滿十旬,未足爲樂!」〔樂,音洛。〕上變色,既而笑曰:「狂態復發邪﹖」〔復,扶又翻。邪,音耶。〕對曰:「於臣則狂,於陛下甚忠。」嘗侍宴披香殿,〔程大昌雍錄:慶善宮有披香殿。又云:慶善宮,高祖舊第也,在武功渭水北。餘按下文世長言昔侍於武功,若此殿正在武功舊宅,世長縱是譎諫,不應引以爲言,恐此殿不在慶善宮。〕酒酣,謂上曰:「此殿煬帝之所爲邪﹖」上曰:「卿諫似直而實多詐,豈不知此殿朕所爲,而謂之煬帝乎﹖」對曰:「臣實不知,但見其華侈如傾宮、鹿臺,〔紂爲傾宮、鹿臺。〕非興王之所爲故也。若陛下爲之,誠非所宜。臣昔侍陛下於武功,見所居宅僅庇風雨,當時亦以爲足。今因隋之宮室,已極侈矣,而又增之,將何以矯其失乎﹖」上深然之。

    30甲子,秦王世民至長安。世民被黃金甲,齊王元吉、李世績等二十五將從其後,鐵騎萬匹,【章:十二行本「匹」下有「甲士三萬人」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被,皮義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前後部鼓吹,〔鼓吹,軍樂也;漢制,萬人將軍得之。司馬法:軍中有鼓笛,所以發壯勇。薛居正曰:義鏡問鼓吹十二案,合於何所。答雲:周禮,鼓人掌六鼓、四金。漢朝乃有黃門鼓吹。崔豹古今注雲:張騫使西域,得摩訶兜勒一曲,李延年增之,分爲二十八曲。梁置鼓吹清商令二人。唐又有択鼓、金鉦、大鼓、長鳴歌簫、笳、笛,合爲鼓吹十二案。吹,昌瑞翻。〕俘王世充、竇建德及隋乘輿、御物獻於太廟,〔乘,繩證翻。考異曰:李績傳雲:「太宗爲上將,績爲下將,與太宗俱服金甲,乘戎輅,告捷於太廟。」今從唐歷。〕行飲至之禮以饗之。〔左傳:歸而令至,以數軍實。杜預注曰:飲於廟,以數車徒、器械及所獲也。〕

    31乙丑,高句麗王建武遣使入貢。〔句,音駒。麗,鄰知翻。〕建武,元之弟也。〔高元,見隋紀。〕

    32上見王世充而數之,〔數,所具翻,又所主翻。〕世充曰:「臣罪固當誅,然秦王許臣不死。」丙寅,詔赦世充爲庶人,與兄弟子侄【章:十二行本「侄」下有「徙」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處蜀;〔處,昌呂翻。〕斬竇建德於市。

    33丁卯,以天下略定,大赦百姓,給復一年。〔復,方目翻;下同。〕陝、鼎、函、虢、虞、芮六州,轉輸勞費,〔陝州,治陝弘農縣,槓隋弘農郡,義寧元年曰鳳林,領弘農、閿鄉、湖城;武德元年曰鼎州,因鼎湖爲名。武德三年,以永寧、崤置丞州。又義寧元年,分盧氏、長水、桃林置虢郡,武德元年,曰虢州。義寧元年,以安邑、虞鄉、夏置安邑郡,武德元年,曰虞州。二年,以芮城、河北、永樂置芮州。〕幽州管內,久隔寇戎,並給復二年。律、令、格、式,且用開皇舊制。赦令既下,而王、竇餘黨尚有遠徙者,治書侍御史孫伏伽上言:「兵、食可去,信不可去,陛下已赦而復徙之,〔治,直之翻。伽,求加翻。上,時掌翻。去,羌呂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是自違本心,使臣民何所憑依。且世充尚蒙寬宥,況於餘黨,所宜縱釋。」〔考異曰:伏伽表雲:「今月二日,發雲雨之制。」而赦書乃十二日,或脫「十」字也。又云:「常赦所不免,鹹赦除之。」今赦無此文,豈實錄錄赦文不盡歟﹖〕上從之。

    王世充以防夫未備,置雍州廨舍。〔按雍錄,都城坊裏圖,雍州廨舍後爲京兆府,在光德坊。雍,於用翻。廨,古隘翻。〕獨孤機之子定州刺史修德帥兄弟至其所,〔帥,讀曰率。〕矯稱敕呼鄭王;世充與兄世惲趨出,修德等殺之。〔武德二年正月,獨孤機兄弟爲世充所殺,故修德報仇。惲,於粉翻。考異曰:舊傳作「獨孤修」,今從河洛記。〕詔免修德官。其餘兄弟子侄等於道,亦以謀反誅。

    34隋末錢弊濫薄,〔言錢之弊也。〕至裁皮糊紙爲之,民間不勝其弊。〔勝,音升。〕至是,初行開元通寶錢,重【章:十二行本「重」上有「徑八分」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二銖四參,〔按漢書律曆志:權輕重者不失黍絫。應劭注曰:十黍爲絫,十絫爲銖。師古曰:絫,孟音來戈翻。此字讀亦音累紲之累。二銖四絫,二百四十黍也。「參」當作「絫」,蓋筆誤也。〕積十錢重一兩,輕重大小最爲折衷,〔衷,竹仲翻。〕遠近便之。命給事中歐陽詢撰其文並書,迴環可讀。〔六典:漢書百官表雲:給事中亦加官,所加或博士、大夫、議郎。漢儀注,諸給事中日上朝謁,平尚書奏事,分爲左右,以有事殿中,故曰給事中。媿氏或爲加官,或爲正員。晉氏隸散騎省,宋、齊隸集書省,後周天官府置給事中士;隋曰給事郎,唐曰給事中,屬門下省,掌侍奉左右,分判省事。凡百司奏抄,侍中審定,則先讀而署之,以駁正違失。撰其文者,撰爲八分篆、隸二體。考異曰:薛璫唐聖運圖雲:「初進蠟樣,文德皇后掐一甲,故錢上有甲痕雲。」浚璠唐錄政要雲竇皇后。按時竇皇后已崩,文德皇后未立,今皆不取。〕

    35以屈突通爲陝東道大行臺右僕射,鎮洛陽;以淮陽王道玄爲洛州總管。李世績父蓋竟無恙而還,詔復其官爵。〔屈,居勿翻。陝,失冉翻。李蓋被虜,見一百八十七卷武德二年十月。恙,餘亮翻。還,從宣翻。〕竇軌還益州。〔自平洛還。〕軌將兵征討,或經旬月不解甲。性嚴酷,將佐有犯,無貴賤立斬之,鞭撻吏民,常流血滿庭,所部重足屏息。〔將,即亮翻。重,直龍翻。屏,必郢翻。〕

    36癸酉,置錢監於洛、並、幽、益等諸州,秦王世民、齊王元吉賜三爐,裴寂賜一爐,聽鑄錢。〔賜以官爐也。爐,音爐,爐冶也。〕自餘敢盜鑄者,身死,家口配沒。

    37河北既平,上以陳君賓爲洺州刺史。將軍秦武通等將兵屯洺州,欲使分鎮東方諸州;又以鄭善果等爲慰撫大使,就洺州補山東州縣官。

    竇建德之敗也,其諸將多盜匿庫物,及居閭里,暴橫爲民患,〔洺,彌並翻。將,即亮翻;下同。使,疏吏翻。橫,戶孟翻。〕唐官吏以法繩之,或加捶撻,〔捶,上橤翻。〕建德故將皆驚懼不安。高雅賢、王小胡家在洺州,欲竊其家以逃,官吏捕之,雅賢等亡命至貝州。〔貝州,隋志之清河郡。〕會上徵建德故將範願、董康買、曹湛及雅賢等,於是願等相謂曰:「王世充以洛陽降唐,〔降,戶江翻。〕其將相大臣段達、單雄信等皆夷滅;〔相,息亮翻。單,慈淺翻。〕吾屬至長安,必不免矣。吾屬自十年以來,身經百戰,當死久矣,今何惜餘生,不以之立事。且夏王得淮安王,遇以客禮,〔見一百八十七卷二年十月。夏,戶雅翻。〕唐得夏王即殺之。吾屬皆爲夏王所厚,今不爲之報仇,〔爲,於僞翻。〕將無以見天下之士!」乃謀作亂,卜之,以劉氏爲主吉,因相與之漳南,〔之,往也。舊志,漳南縣屬貝州,漢之東陽縣。隋開皇十八年分棗強、清平二縣地,置漳南縣於古東陽城。〕見建德故將劉雅,以其謀告之。雅曰:「天下適安定,吾將老於耕桑,不願復起兵!」〔復,扶又翻。〕衆怒,且恐泄其謀,遂殺之。故漢東公劉黑闥,時屏居漳南,〔漢東公,竇建德所封爵也。屏,必郢翻。〕諸將往詣之,告以其謀,黑闥欣然從之。黑闥方種蔬,即殺耕牛與之共飲食定計,聚衆得百人。甲戌,襲漳南縣據之。〔考異曰:革命記:「七月二十七日,衆立黑闥爲漢東王,建元天造,即入漳南城,譾縣官於獄,發使告貝州及諸鎮戍等雲:『今漢東王爲夏王起義兵於漳南,請軍會戰。』」今據實錄,甲戌,七月十九日。又黑闥陷相州乃稱王,改元在五年正月。今不取。〕是時,諸道有事則置行臺尚書省,無事則罷之。朝廷聞黑闥作亂,乃置山東道行臺於洺州,〔朝,直遙翻。洺,彌並翻。〕魏、冀、定、滄並置總管府。〔滄州,隋志之勃海郡。〕丁丑,以淮安王神通爲山東道行臺右僕射。

    38辛巳,褎州道安撫使郭行方攻蕭銑鄀州,拔之。〔「褒州」,當作「襄州」,詳見辯誤。新志:武德四年以竟陵之樂鄉及襄州之率道、上洪置鄀州。上書郡,下書州;竟陵之樂鄉,蓋蕭銑地也。鄀,音若。〕

    39孟海公與竇建德同伏誅,戴州刺史孟噉鬼不自安,〔新志:武德四年以曹州之成武,宋州之單父、楚丘置戴州。敢,徒濫翻。〕拔海公之子義以曹、戴二州反,以禹城令蔣善合爲腹心;〔禹城縣屬齊州,隋之祝阿也。新、舊志皆雲,天寶元年,改祝阿爲禹城。此時未有禹城,當考。又前言蔣善合以鄆州來降,此以「禹城令」書之,亦未知爲誰所命也。〕善合與其左右同謀斬之。

    40八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41丁亥,命太子安撫北邊。

    42丁酉,劉黑闥陷鄃縣,〔鄃縣,屬貝州。鄃,音輸。〕魏州刺史權威、〔魏州,隋志之武陽郡。〕貝州刺史戴元祥與戰,皆敗死,黑闥悉取其餘衆及器械。竇建德舊黨稍稍出歸之,衆至二千人,爲壇於漳南,祭建德,告以舉兵之意,自稱大將軍。詔發關中步騎三千,使將軍秦武通、定州總管藍田李玄通擊之;〔藍田縣屬雍州。騎,奇寄翻。〕又詔幽州總管李藝引兵會擊黑闥。

    43癸卯,突厥寇代州,〔厥,九勿翻。〕總管李大恩遣行軍總管王孝基拒之,舉軍皆沒。甲辰,進圍崞縣。〔崞縣屬代州。崞,音郭。〕乙巳,王孝基自突厥逃歸,李大恩衆少,〔少,詩沼翻。〕據城自守,突厥不敢逼,月餘引去。

    44上以南方寇盜尚多,丙午,以左武候將軍張鎮周爲淮南道行軍總管,大將軍陳智略爲嶺南道行軍總管,鎮撫之。

    45丁未,劉黑闥陷歷亭,〔舊志:歷亭,漢東陽地,隋開皇十六年分鄃縣置。隋志曰:分武城置。時屬貝州。〕執屯衛將軍王行敏,使之拜,不可,遂殺之。

    46初,洛陽既平,徐圓朗請降,拜兗州總管,〔兗州,隋志之魯郡。降,戶江翻。〕封魯郡公。劉黑闥作亂,陰與圓朗通謀。上使葛公盛彥師安集河南,行至任城;〔任城縣屬兗州。任,音壬。〕辛亥,圓朗執彥師,舉兵反。黑闥以圓朗爲大行臺元帥,〔帥,所類翻。〕兗、鄆、陳、杞、伊、洛、曹、戴等八州豪右皆應之。圓朗厚禮彥師,使作書與其弟,令舉虞城降。〔舊志:虞城縣屬宋州,隋分下邑縣置,時置東虞州。令,力丁翻。〕彥師爲書曰:「吾奉使無狀,爲賊所擒,〔使,疏吏翻;下同。〕爲臣不忠,誓之以死;汝善侍老母,勿以吾爲念。」圓朗初色動,而彥師自若。圓朗乃笑曰:「盛將軍有壯節,不可殺也。」待之如舊。

    河南道安撫大使任緕行至未州,屬圓朗反,〔宋州治睢陽,時爲宋城縣。使,疏吏翻。緕,古回翻。屬,之慾翻。〕副使柳浚勸緕退保汴州,〔宋州西至汴州二百八十五里。〕緕笑曰:「柳公何怯也!」圓朗又攻陷楚丘,〔楚丘縣,後魏之己氏縣,隋開皇六年更名,時屬戴州。〕引兵將圍虞城,緕遣部將崔樞、張公謹自鄢陵帥諸豪右質子百餘人守虞城。〔鄢陵縣時屬洧州。將,即亮翻;下同。鄢,謁晚翻,又於建翻,又音偃。帥,讀曰率。質,音致;下同。〕浚曰:「樞與公謹皆王世充將,諸州質子父兄皆反,恐必爲變。」緕不應。樞至虞城,分質子使與土人合隊共守城。〔合,音合。〕賊稍近,質子有叛者,樞斬其隊帥。於是諸隊皆懼,〔帥,所類翻;下同。〕各殺其質子,樞不禁,梟其首於門外,遣使白緕。〔梟,堅堯翻。使,疏吏翻。〕緕陽怒曰:「吾所以使與質子俱者,欲招其父兄耳,何罪而殺之!」退謂浚曰:「吾固知崔樞能辦此也。縣人既殺質子,與賊深仇,吾何患乎!」賊攻虞城,果不克而去。

    47初,竇建德以鄱陽崔元遜爲深州刺史,〔鄱陽縣屬饒州。隋開皇十六年,以定州安平置深州,大業初廢。近志:武德四年,以定州之安平、瀛州之饒陽置深州,蓋竇建德置,而唐因之耳。宋白曰:以州城西故深城名州。〕及劉黑闥反,元遜與其黨數十人謀於野,伏甲士於車中,以禾覆其上,〔覆,敷又翻。【章:十二行本「上」下有「詐爲農人」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直入聽事,〔聽,讀曰廳。〕自禾中呼噪而出,執刺史裴晞殺之,傳首黑闥。

    48九月,乙卯,文登賊帥淳于難請降,置登州,以難爲刺史。〔文登,本漢牟平縣地,後齊置文登縣,因文登山而名。隋志,屬東萊郡。時置登州兼領萊州之觀陽縣。降,戶江翻;下同。〕

    49突厥寇幷州,〔厥,九勿翻。並,卑名翻。〕遣左屯衛大將軍竇琮等擊之。戊午,突厥寇原州,遣行軍總管尉遲敬德等擊之。〔琮,徂宗翻。尉,紆勿翻。〕

    50辛酉,徐圓朗自稱魯王。

    51隋末,歙州賊汪華據黟、歙等五州,有衆一萬,〔歙州,本新安郡,隋平陳置歙州,黟、歙二縣屬焉。歙,音攝。黟,音伊;劉昫曰:音同硻。縣南石墨嶺出石墨故也。〕自稱吳王。甲子,遣使來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拜歙州總管。

    52隋末,弋陽盧祖尚糾合壯士以衛鄉里,部分嚴整,羣盜畏之。及煬帝遇弒,鄉人奉之爲光州刺史;〔弋陽,漢縣,南齊爲郡,梁置光州。分,扶問翻。〕時年十九,奉表於皇泰主。及王世充自立,祖尚來降,丙子,以祖尚爲光州總管。〔考異曰:實錄:「丙子,以光州豪右盧祖尚爲光州總管。」按舊傳,世充自立,祖尚遂舉州歸款,而實錄至此始見之,蓋當時止爲刺史,至此遷總管耳。〕

    53己卯,詔括天下戶口。

    54徐圓朗寇濟州,治中吳伋論擊走之。〔濟州,隋之濟北郡。漢置州刺史,其屬有治中從事、別駕從事,自是兩官。唐武德元年,改郡太守曰州刺史,郡丞曰別駕,未嘗置治中。今書濟州治中吳汲論,豈即以別駕爲治中邪﹖下文又書徐圓朗昌州治中,蓋此時官稱猶未定於一。濟,子禮翻。〕

    55癸未,詔以太常樂工皆前代因罪配沒,子孫相承,多歷年所,〔所謂樂戶也。〕良可哀愍;宜並蠲除爲民,〔蠲,吉淵翻。〕且令執事若仕宦入流,〔令,力丁翻。入流者爲流內官。〕勿更追集。

    56甲申,靈州總管楊師道擊突厥,破之。師道,恭仁之弟也。〔楊恭仁時鎮涼州。厥,九勿翻。〕

    57詔發巴、蜀兵,以趙郡王孝恭爲荊湘道行軍總管,〔荊州南郡,湘州長沙郡。荊湘道,以南朝荊、湘所部言之;下荊郢道類此。〕李靖攝行軍長史,〔長,知兩翻。〕統十二總管,自夔州順流東下;以廬江王瑗爲荊郢道行軍元帥,【章:十二行本「帥」下有「出襄州道」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郢州,隋之竟陵郡。瑗,於眷翻。帥,所類翻。〕黔州刺史田世康出辰州道,〔舊志:漢辰陽縣,隋改辰陽爲辰溪縣,仍分置沅陵縣。沅陵郡唐改爲辰州,以沅陵爲理所。黔,音琴。〕黃州總管周法明出夏口道,〔夏口即漢口。夏,戶雅翻。〕以擊蕭銑。是月,孝恭發夔州。時峽江方漲,〔蜀江徑三峽,謂之峽江。〕諸將請俟水落進軍,〔將,即亮翻;下同。〕李靖曰:「兵貫神速。今吾兵始集,銑尚未知,若乘江漲,焂忽抵其城下,掩其不備,此必成擒;不可失也!」孝恭從之。

    58淮安王神通將關內兵至冀州,與李藝兵合。又發邢、洺、相、魏、恆、趙等兵合五萬餘人,與劉黑闥戰於饒陽城南,布陳十餘里;黑闥衆少,依堤單行而陳以當之。〔宋白曰:饒陽,漢縣,在饒河之陽,今縣東北二十里饒陽故城是也。齊天保五年,移於今理。按饒陽縣,則魏虜渠口,置虜口鎮於此,後爲縣理。洺,音名。相,息亮翻。恆,戶登翻。陳,讀曰陣。行,戶剛翻。〕會風雪,神通乘風擊之,既而風返,神通大敗,士馬軍資失亡三分之二。李藝居西偏,擊高雅賢,破之,逐奔數里,聞大軍不利,退保笹城;〔笹城縣本屬恆州,時屬廉州。〕黑闥就擊之,藝亦敗,薛萬均、萬徹皆爲所虜,截髮驅之。萬均兄弟亡歸,藝引兵歸幽州。黑闥兵勢大振。

    59上以秦王【章:十二行本「王」下有「世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功大,前代官皆不足以稱之,特置天策上將,位在王公上。冬,十月,以世民爲天策上將,領司徒、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增邑二萬戶,〔唐爵九等,王食邑萬戶;今倍之。陝,失冉翻。〕仍開天策府,置官屬。〔天策府置長史、司馬各一人,從事中郎二人,並掌通判府事。軍諮祭酒二人,謀軍事,贊相禮儀,應接賓客。典籤四人,掌宣傳導引之事。主簿二人,掌省覆教命。錄事二人,記室參軍事二人,掌書疏表啓,宣行教命。功、倉、兵、騎、鎧、士六曹參軍各二人,參軍事六人。〕以齊王元吉爲司空。世民以海內浸平,乃開館於宮西,延四方文學之士,出教以王府屬杜如晦、記室房玄齡、虞世南、文學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參軍蔡允恭、薛元敬、顏相時、諮議典籤蘇勖、天策府從事中郎于志寧、軍諮祭酒蘇世長、記室薛收、倉曹李守素、國子助教陸德明,孔穎達,信都蓋文達、宋州總管府戶曹許敬宗,〔諸王出命稱教。相,息亮翻。蓋,古盍翻。〕並以本官兼文學館學士,〔考異曰:舊書,參軍薛元敬承許敬宗下。今從太宗實錄。諮議典籤蘇勉,舊書作軍諮典籤,今從實錄。宋州總管府戶曹許敬宗,舊書褚亮傳作著作佐郎攝記室。敬宗傳,擬漣州別駕。今從實錄。〕分爲三番,更日直宿,〔更,工衡翻。〕供給珍膳,恩禮優厚。世民朝謁公事之暇,輒至館中,引諸學士討論文籍,〔朝,直遙翻。論,盧昆翻。〕或夜分乃寢。又使庫直閻立本圖像,〔庫直,隸親事府。〕褚亮爲贊,號十八學士。士大夫得預其選者,時人謂之「登瀛州。」〔自來相傳海中有三神山,蓬萊、方丈、瀛洲,人不能至,至則成仙矣,故以爲喻。〕允恭,大寶之弟子;〔蔡大寶輔後梁主蕭慽。〕元敬,收之從子;〔從,才用翻。〕相時,師古之弟;〔顏師古以碩學名。〕立本,毗之子也。〔閻毗以巧思事隋煬帝。〕

    初,杜如晦爲秦王府兵曹參軍,俄遷陝州長史。〔陝,失冉翻。長,知兩翻。〕時府僚多補外官,世民患之。房玄齡曰:「餘人不足惜,至於杜如晦,王佐杜如晦,王佐之才,大王欲經營四方,非如晦不可。」世民驚曰:「微公言,幾失之。」〔幾,居依翻。〕即奏爲府屬。與玄齡常從世民征伐,參謀帷幄,軍中多事,如晦剖決如流。世民每破軍克城,諸將佐爭取寶貨,玄齡獨收採人物,致之幕府。又將佐有勇略者,玄齡必與之深相結,〔將,即亮翻。使爲世民盡死力。〔爲,於僞翻;下同。〕世民每令玄齡入奏事,上嘆曰:「玄齡爲吾兒陳事,雖隔千里,皆如面談。」

    李玄道嘗事李密爲記室,密敗,官屬爲王世充所虜,懼死,皆達曙不寐。獨玄道起居自若,曰:「死生有命,非憂可免!」衆服其識量。

    60庚寅,劉黑闥陷瀛州,殺刺史盧士叡。觀州人執刺史雷德備,以城降之。〔隋以東光縣置觀州,大業初,廢。武德四年,以德州之弓高、胡蘇、東光,冀州之阜陵、蓨、安陵、觀津,置觀州。觀,古喚翻。降,戶江翻;下同。〕

    61辛卯,蕭銑鄂州刺史雷長穎以魯山來降。〔隋平陳,以江夏郡置鄂州,治江南之江夏,大業初,復爲郡。蕭銑蓋置州於魯山。〕

    62趙郡王孝恭帥戰艦二千餘艘東下,〔帥,讀曰率。艦,戶黯翻。艘,蘇遭翻。〕蕭銑以江水方漲,殊不爲備;孝恭等拔其荊門、宜都二鎮,進至夷陵。〔蕭銑置宜都鎮於峽州夷道縣。夷陵縣帶峽州。〕銑將文士弘將精兵數萬屯清江,〔將,即亮翻。按水經注:清江即佷山夷水也,水色清照,十丈分沙,蜀人見其澄清,因名清江。吳分漢南郡之巫縣立沙渠縣,後周於縣立施州,清江郡,隋廢郡及州爲清江縣。〕癸巳,孝恭擊走之,獲戰艦三百餘艘,殺溺死者萬計,追奔至百里洲。〔自清江而東,過歸州、峽州,而後至百里洲。〕士弘收兵復戰,〔復,扶又翻。〕又敗之,進入北江。〔百里洲,在枝江縣江中,江水至此分流,出百里洲北而東流者,因謂之北江。敗,補邁翻。〕銑江州總管蓋彥舉以五州來降。〔梁以漢夷道縣置宜都郡、宜昌縣,後周置江州,隋廢爲巴山縣,屬清江郡,蕭銑蓋復置江州於此。蓋,古盍翻。〕

    63毛州刺史趙元愷〔魏州館陶縣舊置毛州,隋大業初,州廢,竇建德復置,唐因之,領魏州之館陶、武氏,博州之堂邑,貝州之臨清、清水。〕性嚴急,下不堪命。丁卯,州民董燈明等作亂,殺元愷以應劉黑闥。

    64盛彥師自徐圓朗所逃歸。王薄因說青、萊、密諸州,皆下之。〔萊州東萊郡,後魏之光州也。密州高密郡,後魏之膠州也。說,輸芮翻。〕

    65蕭銑之罷兵營農也,〔見上卷三年。〕纔留宿衛數千人,聞唐兵至,文士弘敗,大懼,倉猝徵兵,皆在江、嶺之外,道塗阻遠,不能遽集,乃悉見兵出拒戰。〔見,賢遍翻。〕考恭將擊之,李靖止之曰:「彼救敗之師,策非素立,勢不能久,不若且泊南岸,〔江陵南岸即馬頭岸。〕緩之一日,彼必分其兵,或留拒我,或歸自守,兵分勢弱,我乘其懈而擊之,〔懈,古隘翻。〕蔑不勝矣。今若急之,彼則併力死戰,楚兵剽銳,未易當也。」〔剽,匹妙翻。易,以豉翻。〕考恭不從,留靖守營,自帥銳師出戰,果敗走,趣南岸。〔帥,讀曰率。趣,七喻翻,又逡須翻。〕銑衆委舟收掠軍資,人皆負重,靖見其衆亂,縱兵奮擊,大破之,乘勝直抵江陵,入其外郭。又攻水城,拔之,大獲舟艦,李靖使孝恭盡散之江中。諸將皆曰:〔將,即亮翻。〕「破敵所獲,當藉其用,柰何棄以資敵﹖」靖曰:「蕭銑之地,南出嶺表,東距洞庭。〔洞庭湖在嶽州巴陵縣。〕吾懸軍深入,若攻城未拔,援軍四集,吾表裏受敵,進退不獲,雖有舟楫,將安用之﹖今棄舟艦,使塞江而下,〔塞,悉則翻。〕援兵見之,必謂江已破,未敢輕進,往來覘伺,〔覘,醜廉翻,又醜豔翻。伺,相吏翻。〕動淹旬月,吾取之必矣。」銑援兵見舟艦,果疑不進。其交州刺史【章:十二行本「總管」;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丘和、長史高士廉、司馬杜之松將朝江陵,〔交州,隋交趾郡。長,知兩翻。朝,直遙翻。〕聞銑敗,悉詣孝恭降。〔降,戶江翻;下同。〕

    孝恭勒兵圍江陵,銑內外阻絕,問策於中書侍郎岑文本,文本勸銑降。銑乃謂羣下曰:「天不祚梁,不可復支矣。〔復,扶又翻。〕若必待力屈,則百姓蒙患,柰何以我一人之故陷百姓於塗炭乎!」乙巳,銑以太牢告於太廟,下令開門出降,〔考異曰:高祖實錄:「癸巳,趙郡王孝恭與蕭銑將文士弘相遇於清江合口,擊之,獲其戰艦千餘艦艘,下宜昌、當陽、枝江、松滋四縣。」舊書孝恭傳:「攻其水城,克之,所得船散於江中。諸將皆曰:『虜得賊船,當藉其用,何爲棄之,無乃資賊邪﹖』孝恭曰:『不然。蕭銑僞境,南極嶺外,東至洞庭。若攻城未拔,援兵復到,我則內外受敵,進退不可,雖有舟楫,何所用之!今銑緣江州鎮,忽見船舸亂下,必知銑敗,未敢進兵,來去覘伺,動淹旬月,用緩其救,吾克之必矣。』銑救兵至巴陵,見船被江而下,果狐疑不敢輕進。」太宗實錄孝恭傳:「進師至清江,銑遣其將文士弘以兵拒戰,擊走之,追奔至於百里洲。士弘收兵復戰,又敗之,追入北江,銑悉兵以拒之。考恭將戰,李靖止之曰:『楚人輕銳,難與爭鋒,今新失荊門,盡兵出戰,此救敗之師也,非其本圖,勢不能久。一日不戰,賊必兩分,留輕兵抗我,退羸師以自守,此即勢攜力弱,擊之必捷。』孝恭不從,遣靖撫營,自以銳師水戰。孝恭果敗,奔於南岸。賊委舟大掠,人皆負重,靖見其軍亂,進兵擊之,賊大敗,乘勝進軍,入其郛郭。攻其水城,克之,悉取其舟楫,散於江中。賊救兵見之,謂城已陷,莫敢輕進。銑內外阻絕,城中攜貳,由是懼而出降。」唐歷:「孝恭、靖乘勝進兵,攻其水城,克之,悉取其船艦散於江中。諸將曰:『棄之無乃資敵﹖』靖曰:『不然,』云云。如舊書所載孝恭語。「既而銑救兵見之,謂城已陷,莫敢輕進,銑由是懼而出降。」按十道志:荊門在峽州宜都縣界。夷陵,峽州縣名。清江,在峽州巴山縣界。百里州,在荊州枝江縣界。江自此洲派別,去江陵已近,故銑悉兵死戰。太宗實錄近爲得實,今從之。其餘則參取四書之語。孝恭以李靖爲謀主,蓋靖畫策而孝恭爲諸將言之。今從唐歷。〕守城者皆哭。銑帥羣臣緦縗布幘詣軍門,〔帥,讀曰率。縗,倉回翻。〕曰:「當死者唯銑耳,百姓無罪,願不殺掠。」孝恭入據其城,諸將欲大掠,岑文本說孝恭曰:「江南之民,自隋末以來,困於虐政,重以羣雄虎爭,〔將,即亮翻。說,輸芮翻。重,直用翻。〕今之存者,皆鋒鎬之餘,跂踵延頸以望真主,〔踵不至地曰跂,昔去智翻。〕是以蕭氏君臣、江陵父老決計歸命,庶幾有所息肩。今若縱兵俘掠,【章:十二行本「掠」下有「使士民失望」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恐自此以南,無復向化之心矣!」〔幾,居希翻。復,扶又翻。〕孝恭稱善,遽禁止之。諸將又言:「梁之將帥與官軍拒鬬死者,其罪既深,請籍沒其家,以賞將士。」李靖曰:「王者之師,直使義聲先路。彼爲其主鬬死,〔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先,悉薦翻;下同。爲,於僞翻。〕乃忠臣也,豈可同叛逆之科籍其家乎!」於是城中安堵,秋亳無犯。南方州縣聞之,皆望風款附。銑降數日,援兵至者十餘萬,聞江陵不守,皆釋甲而降。

    孝恭送銑於長安,上數之,銑曰:「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銑無天命,故至此;若以爲罪,無所逃死!」竟斬于都市。詔以孝恭爲荊州總管;李靖爲上柱國,賜爵永康縣公,〔永康縣屬婺州。〕仍使之安撫嶺南,得承製拜授。

    先是,銑遣黃門侍郎江陵劉洎略地嶺表,得五十餘城,未還而銑敗,洎以所得城來降,除南康州都督府長史。〔是年分端州之端溪置南康州,仍置都督府,督端、康、封、新、宋、瀧等州。時改總管府爲都督府。貞觀初,始分上、中、下州。洎,其冀翻。長,知兩翻。〕

    66戊申,徐圓朗昌州治中劉善行以須昌來降。〔圓朗蓋以鄆州之須昌置昌州。降,戶江翻。〕

    67庚戌,詔陝東道大行臺尚書省自令、僕至郎中、主事,〔六典曰:漢官雲:光祿勳有南?北廬主事、三署主事,於諸郎之中,察茂才高弟者爲之,秩四百石,次補尚書郎,出宰百里。謝承後漢書:胡伯蕃、範滂、公沙穆並以俊才舉孝廉,除郎中、光祿勳主事。後魏尚書吏部、儀曹、三公、虞曹、都官、二千石、比部,各量事置掌故主事員,門下置主事令史,並從八品上。隋初,臺省並置主事令史,煬帝三年,並去令史之名,其主事隨曹閒劇而置,每十令史置一主事,不滿十者亦置一人,雜用才術之士,至唐並用流外入流者補之。陝,失冉翻。〕品秩皆與京師同,而員數瘥少,〔少,詩沼翻。〕山東行臺及總管府、諸州並隸焉。其益州、襄州、山東、淮南、河北等道令、僕以下,各降京師一等,員數又減焉。行臺尚書令得承製補署。其秦王、齊王府官之外,各置左右六護軍府,及左右親事帳內府。〔護軍,惟秦、齊二府有之,他國不得置也。親王親事府及帳內府各置典軍二人,正五品上;副典軍二人,從五品上。〕

    68閏月,乙卯,上幸稷州;〔武德三年,以京兆之武功、好畤、盩厔置稷州;又廢郇州,以郿、鳳泉二縣屬焉。〕己未,幸武功舊墅;壬戌,獵於好畤,〔武德二年,分醴泉置好畤縣,屬雍州,因漢書舊名也。〕乙丑,獵於九嵕;〔九嵕山,在雍州醴泉縣。嵕,子紅翻。〕丁卯,獵於仲山;戊辰,獵於清水谷,〔隋志:京兆宜君縣有清水。〕遂幸三原;〔三原本屬漢池陽縣界,後周置建忠郡,隋置三原縣,唐屬雍州。〕辛未,幸周氏陂;壬申,還長安。

    69十一月,甲申,上祀圜丘。〔貞觀禮: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圜丘。〕

    70杜伏威使其將王雄擊李子通,子通以精兵守獨松嶺。〔自宣州廣德縣東南過獨松嶺至湖州,嶺路險狹。將,即亮翻;下同。〕雄誕遣其將陳當〔陳當之下合有「世」字,蓋唐史避太宗諱,去「世」字也。〕將千餘人,乘高據險以逼之,多張旗幟,夜則縛炬火於樹,佈滿山澤。子通懼,燒營走保杭州;雄誕追擊之,又敗之於城下。〔敗,補邁翻。〕庚寅,子通窮蹙請降。〔降,戶江翻。考異曰:實錄曰:實錄:是月景申,會稽賊帥李子通伏誅。按子通因杜伏威入朝始謀叛伏誅,於時未也。舊紀:是月,子通以其地來降。新紀:庚寅,李子通降;丙申,謀反。亦不寢伏威未入朝也。〕伏威執子通並其左僕射樂伯通送長安;上釋之。

    先是,汪華據黟、歙,稱王十餘年,雄誕還軍擊之,華拒之於新安洞口,〔唐歙州,隋之新安郡也。新安洞口即歙州隘道之口。先,悉薦翻。黟,音伊。歙,音攝。〕甲兵甚銳。雄誕伏精兵于山谷,帥羸弱數千犯其陳,〔帥,讀曰率;下同。羸,倫爲翻。陳,讀曰陣。〕戰纔合,陽不勝,走還營,華進攻之,不能克,會日暮,引還,伏兵已據其洞口,華不得入,窘迫請降。

    聞人遂安據崑山,無所屬,伏威使雄誕擊之,雄誕以崑山險隘,難以力勝,乃單騎造其城下,〔騎,奇寄翻。造,七到翻。〕陳國威靈,〔陳唐國之威靈也。〕示以禍福,遂安感悅,帥諸將出降。

    於是伏威盡有淮南、江東之地,南至嶺,東距海。雄誕以功除歙州總管,賜爵宜春郡公。〔遠州宜春郡。〕

    71壬辰,林州總管劉旻擊劉仚成,〔仚,許延翻。〕大破之。〔舊志:慶州華池縣,隋置;武德四年,置林州總管府。〕仚成僅以身免,部落皆降。〔降,戶江翻。〕

    72李靖度嶺,遣使分道招撫諸州,所至皆下。〔使,疏吏翻。蕭銑桂州總管李襲志帥所部【章:十二行本「部」下有「諸州」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來降,〔桂州,隋志之始安郡。〕趙郡王孝恭即以襲志爲桂州總管,明年入朝。〔朝,直遙翻。〕以李靖爲嶺南撫慰大使,檢校桂州總管,引兵下九十六州,得戶六十餘萬。

    73壬寅,劉黑闥陷定州,執總管李玄通,黑闥愛其才,欲以爲大將,〔將,即亮翻;下同。〕玄通不可。故吏有以酒肉饋之者,玄通曰:「諸君哀吾幽辱,幸以酒肉來相開慰,當爲諸君一醉。」〔爲,於僞翻。〕酒酣,謂守者曰:「吾能劍舞,願假吾刀。」守者與之,玄通舞竟太息曰:「大丈夫受國厚恩,鎮撫方面,不能保全所守,亦何面目視息世間哉!」即引刀自刺,〔刺,七亦翻。〕潰腹而死。上聞,爲之流涕,〔爲,於僞翻。〕拜其子伏護爲大將。

    75幽州大飢,高開道許以粟賑之。〔賑,津忍翻。〕李藝遣老弱詣開道就食,開道皆厚遇之。藝喜,於是發民三千人,車數百乘,驢馬千餘匹往受粟,開道悉留之,告絕於藝,複稱燕王,〔賑,津忍翻。乘,繩證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燕,因肩翻。〕北連突厥,南與劉黑闥相結,引兵攻易州不克,大掠而去。又遣其將謝棱詐降於藝,請兵援接,藝出兵應之。將至懷戎,〔舊志:北燕州懷戎縣,後漢上谷之潘縣也,北齊改爲懷戎,嬀水經其中,州所治也,貞觀八年,改北燕州爲嬀州。〕棱襲擊破之。開道與突厥連兵數入爲寇,〔厥,九勿翻。數,所角翻。〕恆、定、幽、易鹹被其患。〔恆,戶登翻。被,皮義翻。〕

    76十二月,乙卯,劉黑闥陷冀州,殺刺史曲棱。黑闥既破淮安王神通,移書趙、魏,〔以戰國時趙、魏大界言之。〕故竇建德將卒爭殺唐官吏以應黑闥。庚申,遣右屯衛大將軍義安王孝常將兵討黑闥。黑闥將兵數萬進逼宗城,〔將,即亮翻。〕黎州總管李世績先屯宗城,棄城走保洺州。〔新志:武德二年,以黎陽縣置黎州。宗城本廣宗縣,隋仁壽初,改爲宗城縣,避煬帝名也,屬清河郡,時置宗州。洺,彌並翻。考異曰:實錄:「世績與黑闥戰於宋州,我師敗績。」革命記:「李績爲大總管,張仕貴爲副,領兵二萬人入宋州。績以五百騎自探,聞黑闥到南宮,馳至宋州,不入城而西過至洺州,騎馬於南門外,喚陳君賓、黨仁弘、秦武通等棄城西拔。永年縣令程名振見武通狼狽走出,騎馬向縣取家口,入城,城人恐相劫掠,即閉城自守。名振乃於城北門上以繩懸下,將母妻男女步走西去,不喻四五里,母妻等被劫散失,名振脫身而免。黑闥攻宋城,破之,仕貴以輕騎突圍而走,投相州。數日,黑闥大軍至洺州。」按舊地裏志,武德四年置宗州於宗城縣,「宋」字皆當作「宗」。世績名將,必不至如革命記所云,但力不能拒而棄城耳。今從舊書黑闥傳。〕甲子,黑闥追擊世績等,破之,殺步卒五千人,世績僅以身免。丙寅,洺州土豪翻城應黑闥。黑闥於【章:十二行本「於」上有「築壇」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城東南告天及祭竇建德而後入;後旨日,引兵攻拔相州,〔相,息亮翻。考異曰:實錄,黑闥陷相州在來年正月乙酉,蓋奏到之日也。今從革命記。〕執刺史房晃,右武衛將軍張士貴潰圍走。黑闥南取黎、衛二州,半歲之間,盡復建德舊境。又遣使北連突厥,頡利可汗遣俟斤宋邪那【張:「宋」作「末」。】帥胡騎從之。〔使,疏吏翻;下同。厥,九勿翻。俟,渠之翻。邪,讀曰耶。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右武衛將軍秦武通,洺州刺史陳君賓、永寧令程名振〔「永寧」當作「永年」。〕皆自河北遁歸長安。

    77丁卯,命秦王世民、齊王元吉討黑闥。

    78昆彌遣使內附。昆彌,即漢之昆明也。〔昆明蠻在爨蠻西,以西洱河爲境。西洱河,即葉榆河也。〕雟州治中吉弘緯通南寧,〔雟州,漢越雟郡地,後周置嚴州,閏皇六年改西寧州,十八年,改雟州。南寧,古南中味、升?翻捁?之地,武德四年置南寧州。雟,音髓。〕至其國說之,遂來降。〔說,輸芮翻。降,戶江翻。〕

    79己巳,劉黑闥陷邢州、趙州;庚午,陷魏州,殺總管潘道毅;辛未,陷莘州。〔隋開皇十六年,以魏州之莘縣置莘州,大業初廢。是年,復以魏州之莘、臨黃、武陽,博州之武水置莘州。考異曰:實錄作「華州」,新書作「業州」。按地裏志無業州,必莘州也。十道志:開皇十六年於莘縣置莘州。舊志,武德五年置。〕

    80壬申,徙宋王元嘉爲徐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九十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六〔起玄黓敦牂(壬午),盡閼逢涒灘(甲申)五月,凡二年有奇。〕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中之下

    武德五年〔(壬午、六二二)〕

    1春,正月,劉黑闥自稱漢東王,改元天造,定都洺州。以範願爲左僕射,董康買爲兵部尚書高雅賢爲右領軍;徵王琮爲中書令,劉斌爲中書侍郎;〔琮,藏宗翻。斌,音彬。〕竇建德時文武悉複本位。其設法行政,悉師建德,而攻戰勇決過之。

    2丙戌,同安賊帥殷恭邃以舒州來降。〔舒州,隋之同安郡。宋白曰:舒州,漢皖縣,屬廬江郡;晉置晉熙郡,梁置南豫州,復爲晉州;北齊改江州,隋初改熙州,大業改同安郡;唐改舒州,以其地古舒子之國也。帥,所類翻。降,戶江翻。〕

    3丁亥,濟州別駕劉伯通執刺史竇務本,以州附徐圓朗。〔濟,子禮翻。〕

    4庚寅,東鹽州治中王才藝殺刺史田華,以城應劉黑闥。〔滄州鹽山縣,本漢高成縣地,去年,置東鹽州,以清池縣隸之。〕

    5秦王世民軍至獲嘉,〔按宋白續通典:隋開皇四年,移獲嘉縣於修武故城。〕劉黑闥棄相州,退保洺州。〔宋白曰:洺州城,春秋晉曲梁之地。相,息相翻。〕丙申,世民復取相州,〔考異曰:實錄雲:「祿州人殺刺史獨孤徹以城應黑闥。」按地理志無祿州,蓋字誤耳;新書作相州,尤誤也。按劉黑闥攻拔相州,執刺史房晃,秦王兵至,乃棄相州,故秦王復取之。新書帝紀,拔相州,殺房晃在正月乙酉,相州人殺獨孤徹叛附黑闥在丙申,其誤明矣。祿州既莫考其地,然黑闥之拔相州,與秦王之復相州,本末甚明,與祿州全不相干。而新書所書殺房晃,拔相州,月日亦誤。復,扶又翻,又音如字。〕進軍肥鄉,〔肥鄉縣,漢魏郡邯溝縣地,曹魏置肥鄉縣,屬廣平郡。武德初屬紫州,去年廢紫州,以肥鄉屬磁州。九域志:肥鄉在洺州東南三十五里。〕列營洺水之上以逼之。〔水經:洺水東徑曲梁城。曲梁即永年,洺州所治也。〕

    6蕭銑既敗,散兵多歸林士弘,軍勢復振。〔林士弘爲張善安所敗,兵勢自此衰,見一百八十四卷隋義寧元年。〕

    7己酉,嶺南俚帥楊世略以循、潮二州來降。〔循州,龍川郡,秦、漢龍川、博羅縣地;南朝置郡,隋置州潮州,義安郡,漢南海郡揭陽縣地;梁置東揚州,尋改瀛州,隋平陳,改潮州。俚,音裏。帥,所類翻。降,戶江翻;下同。〕

    8唐使者王義童下泉、睦、建三州。〔睦州,遂安郡,漢富春、歙縣地。劉昫曰:武德四年,以建安郡之建安縣置建州。蓋隋置泉州建安郡治閩縣,景雲元年,改爲閩州,開元十三年改爲福州。聖歷二年,分泉州之南安、龍溪、莆田三縣置武榮州,景雲二年,更武榮州爲泉州。是今之福州乃唐初之泉州,今之泉州乃景雲二年之泉州也。使,疏吏翻。〕

    9幽州總管李藝將所部兵數萬會秦王世民討劉黑闥,黑闥聞之,留兵萬人,使範願守洺州,自將兵拒藝。夜,宿沙河,〔隋以漢襄國縣爲龍岡縣,又分龍岡置沙河縣,時屬邢州。宋白曰:沙河即湡水也。水經雲:湡水出趙郡襄國縣西山,東過沙河縣,沙河在縣南五里。范成大曰:臨洺鎮東去洺州三十五里,過洺河三十里至沙河縣,二十五里至邢州。將,即亮翻;下同。〕程名振載鼓六十具,於城西二里堤上急擊之,城中地皆震動。範願驚懼,馳告黑闥;黑闥遽還,遣其弟十善與行臺張君立將兵一萬擊藝於鼓城。壬子,戰于徐河,〔鼓城縣,舊曰曲陽,後齊廢;隋開皇十六年分置晉陽縣,十八年,改爲鼓城。按水經注,下曲陽有鼓聚,此因春秋鼓子之國以名縣也;唐屬趙州。水經:徐水出廣昌縣東南大嶺下,東北徑五回縣,又徑北平縣界,東南出山,又東徑清苑城北,又東至高陽入河。范成大曰:徐河在清苑北十里。〕十善、君立大敗,所失亡八千人。

    10洺水人李去惑〔隋志:洺水縣,屬曰斥漳,後齊省入平恩。開皇六年,分置曲周,大業初,廢曲周入洺水;唐末,省洛水入曲周。去,羌呂翻。〕據城來降,秦王世民遣彭公王君廓將千五百騎赴之,入城共守。二月,劉黑闥引兵還攻洺水,癸亥,行至列人;〔列人縣,漢屬廣平國,後漢屬魏郡,晉復屬廣平,後魏復屬魏郡,隋廢。九域志:洺州有列人城,在漢斥丘縣東北,武安縣西南。杜佑曰:漢列人縣古城,在肥鄉縣東北。騎,奇寄翻。〕秦王世民使秦叔寶邀擊,破之。〔考異曰:實錄:「癸亥,秦王擊劉黑闥於列人,大破之。」革命記:「十一月,太宗渡河入相州,劉黑闥從洺州勒兵拒王師,置營於鄴縣東三十里。每日兩軍皆挑戰,而大兵皆不出。經十餘日,洺水縣人李去惑、李潘買、李開弼等爲車騎、驃騎,領兵在劉黑闥營,去惑等背賊營來入洺州城,誑人云:『劉黑闥已敗,先走得歸。』乃喚得宗室子弟二百餘人,守城定,遣使間道以告太宗。太宗遣彭國公王君廓領馬軍一千五百騎入洺州。經十許日,黑闥引兵攻洺州,行至故列人城西,秦叔寶等以五千騎擊之。叔寶等爲闥所敗,又以伏兵從河下起,橫擊黑闥,敗之。會日暮,收軍。其夜三更,賊兵總至洺州城東營,即於城兩門掘壕豎柵,防王君廓之走。洺州城四面有水,闊五十步已上,深皆三四尺,黑闥於東北角兩處,填柴運土,作甬道,以撞車攻城。太宗三度將兵擊之,賊置陣拒官軍,攻城愈急。」按高祖、太宗實錄皆以去年十二月命太宗討黑闥,今年正月始至河北,無十一月渡河之事。太宗實錄亦無列人戰事。蓋叔寶破賊,秦王奏之耳。又按洺水,洺州屬縣。去惑、君廓所據者洺水縣城,「水」字誤作「州」耳。〕

    11豫章賊帥張善安以虔、吉等五州來降,拜洪州總管。〔洪州,豫章郡;虔州,南康郡;吉州,廬陵郡;皆隋平陳所置州。帥,所類翻。〕

    13己巳,秦王世民復取邢州。辛未,井州人馮伯讓以城來降。〔隋開皇十六年,以恆州井陘縣置井州,大業初廢,武德元年復置。考異曰:實錄作「幷州」。按幷州未嘗失城。蓋是時於井陘縣置井州,字之誤也。〕

    14丙子,李藝取劉黑闥定、欒、廉、趙四州,〔隋開皇十六年,分趙州廣阿縣置欒州,大業初,州廢,併爲趙州。新志:武德五年,改趙州爲欒州。按趙州治平棗,欒州治廣阿。竇建德、劉黑闥相繼跨有山東,蓋自置欒州。是年黑闥破走之後,始並趙州爲欒州也。武德元年,分恆州笹城縣置廉州。考異曰:實錄作「定、率、廉、隋四州」。按河北無率、隋二州。今從唐統紀。〕獲黑闥尚書劉希道,引兵與秦王世民會洺州。〔洺,彌並翻。〕

    15劉黑闥攻洺水甚急。城四旁皆有水,廣五十餘步,〔廣,古曠翻。〕黑闥於城東北築二甬道以攻之;世民三引兵救之,黑闥拒之,不得進。世民恐王君廓不能守,召諸將謀之,〔將,即亮翻。〕李世績曰:「若甬道達城下,城必不守。」行軍總管郯勇公羅士信請代君廓守之。世民乃登城南高耱,以旗招君廓,君廓帥其徒力戰,潰圍而出;士信帥左右二百人乘之入城,代君廓固守。〔帥,讀曰率。〕黑闥晝夜急攻,會大雪,救兵不得往,凡八日,丁丑,城陷。黑闥素聞其勇,欲生之,士信詞色不屈,乃殺之,時年二十。〔考異曰:高祖實錄:「王君廓知不可守,潰圍而出,秦王謂諸將曰:『誰能代者﹖』士信曰:『願以死守。』因遣之。」按君廓若已潰圍而出,則黑闥圍守益固,士信何以復得入城!革命記曰:「太宗知賊勢盛,恐王君廓不能固,以問諸將,士信以爲無慮,太宗使士信入守之。太宗登段王墓,以旗招王君廓從南門突圍,不得;即向北門,並兵攻捉,門人少退,得出,士信亦以左右二百人入城。經八日,晝夜被攻,木石俱盡,士信被左右執之以降賊。五年正月,城陷,李去惑以數十人突圍出,歸太宗。去惑後授奏州都督,李潘買拜檀州刺史,李開弼城陷而沒,贈上柱國,以公禮葬。」今從之。高祖實錄,士信死時年二十八,舊傳雲年二十。按士信始從張須陀擊王薄等,時年十四,若死時年二十八,則在大業四年,於時王薄未爲盜。年二十,則在大業十二年,是歲須陀死。今從之。〕

    16戊寅,汴州總管王要漢攻徐圓朗杞州,拔之,獲其將周文舉。〔將,即亮翻;下同。〕

    17庚辰,延州道行軍總管段德操〔延州,漢上郡膚施之地,元魏之末,置東夏州,西魏改曰延州,隋曰延安郡。〕擊梁師都石堡城,師都自將救之;〔將,即亮翻。〕德操與戰,大破之,師都以十六騎遁去。上益其兵,使乘勝進攻夏州,克其東城,〔騎,奇寄翻。夏,戶雅翻。〕師都以數百人保西城。會突厥救至,〔厥,九勿翻。〕詔德操引還。〔還,從宣翻。〕

    18辛巳,奏王世民拔洺水。〔洺,彌並翻。〕三月,世民與李藝營於洺水之南,分兵屯水北。黑闥數挑戰,〔數,所角翻。挑,徒了翻。〕世民堅壁不應,別遣奇兵絕其糧道。壬辰,黑闥以高雅賢爲左僕射,軍中高會。李世績引兵逼其營,雅賢乘醉,單騎逐之,世績部將潘毛刺之墜馬,〔將,即亮翻。刺,七亦翻。〕左右繼至,扶歸,未至營而卒。〔卒,子恤翻。〕甲午,諸將復往逼其營,〔復,扶又翻。〕潘毛爲王小胡所擒。黑闥運糧於冀、貝、滄、瀛諸州,水陸俱進,程名振以千餘人邀之,沈其舟,焚其車。〔沈,持林翻。〕

    19宋州總管盛彥師帥齊州總管王薄攻須昌,〔帥,讀曰率。〕徵軍糧於潭州;刺史李義滿與薄有隙,閉倉不與。及須昌降,〔降,戶江翻。〕彥師收義滿,系齊州獄,詔釋之。使者未至,義滿憂憤,死於獄中。〔使,疏吏翻。〕薄還,過潭州,戊戌夜,義滿兄子武意執薄,殺之;〔「潭州」當作「譚州」,武德二年,李義滿以齊州之章丘縣來降,於平陵置譚州,並置平陵縣,蓋因春秋譚子之國以名州也。〕彥師亦坐死。〔坐死者,朝廷以義滿之死爲彥師罪而殺之。〕

    20上遣使賂突厥頡利可汗,且許結婚。〔使,疏吏翻。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頡利乃遣漢陽公緕、鄭元暃、長孫順德等還,〔緕等被留,事見上卷四年。緕,工回翻。暃,殊玉翻。長,知兩翻。〕庚子,復遣使來修好,〔復,扶又翻。好,呼到翻。〕上亦遣其使者特勒熱寒、阿史那德等還。〔還,從宣翻。〕幷州總管劉世讓屯鴈門,頡利與高開道,苑君璋合衆攻,【章:十二行本「之」下有「不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月餘,乃退。〔考異曰:舊世讓傳雲:「時源臚卿鄭元暃先使在蕃,可汗令元暃來說之,世讓厲聲曰:『大丈夫乃爲夷狄作說客邪!』經月餘,及元暃還,述世讓忠貞勇幹,高祖下制褒美之。」按高祖稱元暃蘇武弗之過,安肯爲可汗遊說!脫或果爾,則元暃唯恐帝知之,安肯稱世讓忠貞,說之不下邪!據實錄世讓傳無此事,今不取。〕

    21甲辰,以隋交趾太守丘和爲交州總管,〔以交趾郡爲交州。宋白曰:交州,周爲越裳重譯之地,漢交趾、日南二郡界。按交趾之稱,今南方夷人,其足大指開廣,若並足而立,其指相交,故曰交趾。吳黃武中,以交趾縣遠,分爲二州,割合浦以北海東四郡立廣州,交趾南立交州。守,式又翻。〕和遣司馬高士廉奉表請入朝,〔朝,直遙翻。〕詔許之,遣其子師利迎之。〔義師之向長安,丘師利以兵來附。〕

    22秦王世民與劉黑闥相持六十餘日。黑闥潛師襲李世績營,世民引兵掩其後以救之,爲黑闥所圍,尉遲敬德帥壯士犯圍而入,〔尉,紆勿翻。帥,讀曰率。〕世民與略陽公道宗乘之得出。道宗,帝之從子也。〔從,才用翻。〕世民度黑闥糧盡,必來決戰,〔度,徒洛翻。〕乃使人堰洺水上流,〔洺,彌並翻。〕謂守吏曰:「待我與賊戰,乃決之。」丁未黑闥帥步騎二萬南渡洺水,壓唐營而陳,〔陳,讀曰陣。〕世民自將精騎擊其騎兵,破之,乘勝蹂其步兵。〔蹂,人九翻。〕黑闥帥衆殊死戰,〔帥,讀曰率。〕自午至昏,戰數合,黑闥勢不能支。王小胡謂黑闥曰:「智力盡矣,宜早亡去。」遂與黑闥先遁,餘衆不知,猶格戰。守吏決堰,洺水大至,深丈餘,〔洺,彌並翻。深,式禁翻。〕黑闥衆大潰,斬首萬餘級,溺死數千人,黑闥與範願等二百騎奔突厥,山東悉平。〔騎,奇寄翻。厥,九勿翻。按秦王之討黑闥,前後接戰,黑闥之衆皆決死確鬬。特秦大展方略,黑闥智力俱困而敗走耳。秦王之平羣盜,黑闥最爲堅敵。〕

    23高開道寇易州,殺刺史慕容孝幹。

    24夏,四月,己未,隋鴻臚卿寧長真以甯越、鬱林之地請降於李靖,〔臚,陵如翻。降,戶江翻。〕交、愛之道始通;以長真爲欽州總管。〔甯越郡,欽州,漢合浦縣地,宋爲宋壽、宋廣郡。鬱林郡,鬱州,漢古郡,隋置州。愛州,九真郡,漢古郡,梁置州。劉昫曰:交州至京師七千五百二十三里,愛州至京師八千八百里。〕

    25以夔州總管趙郡王孝恭爲荊州總管。

    26徐圓朗聞劉黑闥敗,大懼,不知所出。河間人劉復禮說圓朗曰:「有劉世徹者,其才不世出,名高東夏,〔說,輸芮翻。夏,戶雅翻。〕且有非常之相,〔相,息亮翻。〕真帝王之器。將軍若自立,恐終無成;若迎芯徹而奉之,天下指揮可定。」圓朗然之,使復禮迎世徹於浚儀。〔浚儀縣,漢、晉、後魏屬陳留郡,周、隋、唐爲汴州治所。〕或說圓朗曰:「將軍爲人所惑,欲迎劉世徹而奉之,世徹若得志,將軍豈有全地乎!僕不敢遠引前古,將軍獨不見翟讓之於李密乎﹖」〔李密、翟讓事始一百八十三卷隋大業十二年,終一百八十四卷義寧元年。翟,萇伯翻。考異曰:革命記雲:「盛彥師以世徹有虛名于徐、兗,恐二人相得,爲患益深,因說圓朗使不納。」按實錄,彥師奔王薄,與薄共殺李義滿。三月,戊戌,王薄死,丁未,黑闥乃敗。彥師在圓朗所時,黑闥未敗也。今稱或說以闕疑。〕圓朗復以爲然。〔復,扶又翻;下同。〕世徹至,已有衆數千人,頓於城外,以待圓朗出迎,圓朗不出,使人召之。世徹知事變,欲亡走,恐不免,乃入謁;圓朗乘奪其兵,以爲司馬,使徇譙、杞二州,東人素聞其名,所向皆下,圓朗遂殺之。

    秦王世民自河北引兵將擊圓朗,會上召之,使馳傳入朝,乃以兵屬齊王元吉。〔傳,株戀翻。屬,之慾翻,付也。〕庚申,世民至長安,上迎之於長樂。〔長樂坂在長安城東。樂,音洛。〕世民具陳取圓朗形勢,上覆遣之詣黎陽,會大軍趨濟陰。〔曹州治濟陰縣。趨,七喻翻。濟,子禮翻。〕

    27丁卯,廢山東行臺。〔劉黑闥敗走故也。〕

    28壬申,代州總管定襄王李大恩爲突厥所殺。〔厥,九勿翻。〕先是,大恩奏稱突厥饑饉,馬邑可取,〔先,悉薦翻。〕詔殿內少監獨孤晟將兵與大恩共擊苑君璋,期以二月會馬邑;失期不至,大恩不能獨進,頓兵新城。〔新城,當在朔州南。杜佑曰:魏都平城,於馬邑郡北三百餘里置懷朔鎮;及遷洛後,於郡北三百餘里置朔州。魏初雲中郡,在今郡北三百餘里定襄故城北;北齊置朔州在故都西南。新城,一名平城,後移於馬邑,即今郡城也。馬邑郡治善陽縣,亦漢定襄縣地。新城即魏之新平城也。晟,承正翻。將,即亮翻。〕頡利可汗遣數萬騎與劉黑闥共圍大恩,上遣右驍衛大將軍李高遷救之。〔騎,奇寄翻。驍,堅堯翻。〕未至,大恩糧盡,夜遁,突厥邀之,衆潰而死,上惜之。獨孤晟坐滅死徙邊。

    29丙子,行臺民部尚書史萬攻徐圓朗陳州,拔之。宋白曰:陳州,楚襄王自郢徙此,謂之西楚,漢爲淮陽國之地。後魏立陳郡,天平二年,置北揚州,隋改陳州,治宛丘。春秋陳國都也。〕

    30戊寅,廣州賊帥鄧文進、隋合浦太守寧宣、日南太守李晙並來降。〔合浦郡,越州,貞觀改廉州。日南郡,德州,貞觀改驩州。帥,所類翻。守,式又翻。晙,子峻翻。〕

    31五月,庚寅,瓜州土豪王幹斬賀拔行威以降,〔瓜州,晉昌郡。是年分瓜州之常樂縣置瓜州,舊瓜州爲西沙州。賀拔行威反事始見一百八十八卷三年。〕瓜州平。

    32突厥寇忻州,〔忻州,新興郡,義寧元年,以樓煩郡秀容縣置。此秀容,漢汾陽縣地,非後魏之北秀容也。〕李高遷擊破之。

    33六月,辛亥,劉黑闥引突厥寇山東,詔燕郡王李藝擊之。〔厥,九勿翻。燕,因肩翻。〕

    34癸丑,吐谷渾寇洮、旭、迭三州,岷州總管李長卿擊破之。〔後周武帝逐吐谷渾,置迭州於迭川,旭州於洮源,岷州於臨洮。義寧元年,改臨洮於溢樂。後周書曰:於河州雞鳴防置旭州,於宕州渠株川置岷州。吐,從暾入聲。谷,音浴。洮,土刀翻。旭,籲玉翻。長,知兩翻。〕

    35乙卯,遣淮安王神通擊徐圓朗。

    36丁卯,劉黑闥引突厥寇定州。

    37秋,七月,甲申,爲秦王世民營弘義宮,〔弘義宮,後改爲大安宮,在宮城外西偏。爲,於僞翻。〕使居之。世民擊徐圓朗,下十餘城,聲震淮、泗,杜伏威懼,請入朝。〔朝,直遙翻;下同。〕世民以淮、濟之間略定,〔濟,子禮翻。〕使淮安王神通、行軍總管任緕、李世績攻圓朗;乙酉,班師。

    38丁亥,杜伏威入朝,延升御榻,拜太子太保,仍兼行臺尚書令,留長安,位在齊王元吉上,以寵異之。以闞棱爲左領軍將軍。〔漢建安中,魏武爲丞相,始置中領軍,北齊置領軍府,煬帝改爲御衛,唐改爲領軍衛。〕

    李子通謂樂伯通曰:「伏威既來,江東未定,失往收舊兵,可以立大功。」遂相與亡至藍田關,〔雍州藍田縣有藍田關。〕爲吏所獲,俱伏誅。

    39劉黑闥至定州,其故將曹湛、董康買亡命在鮮虞,〔鮮虞縣,舊曰盧奴,開皇初更名,以其地春秋鮮虞子之國也;定州治所。〕復聚兵應之。〔復,扶又翻。〕甲午,以淮陽王道玄爲河北道行軍總管以討之。

    40丙申,遷州人鄧士政刺史李敬昂以反。〔西魏以房陵置遷州,大業初,改曰房州,武德初,復曰遷州,房陵郡。〕

    41丁酉,隋漢陽太守馮盎承李靖檄,帥所部來降,〔守,式又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以其地爲高、羅、春、白、崖、儋、林、振八州,〔高州,高涼郡。羅州,石城郡。春州,陽春郡。白州,南昌郡。崖州,珠崖郡。林州,桂林郡。振州,臨振郡。羅州,今化州。白州,今鬱林州之博白縣。崖、儋、振皆在海外。振州,今吉陽軍地。林州,後改繡州。投荒錄:高州高涼郡,土厚而山環遶,高而稍污,故名。羅州,宋將檀道濟於陵羅江口築城,因置羅州,今廢。陵羅縣在化州北一百二十里。宋白曰:州在陵、羅二水之間。春州治陽春縣,故名。白州以博白江名。崖州以珠崖名。儋州以儋耳名。林州以綏懷林邑名。振州以漢臨振古縣而名。儋,丁甘翻。〕以盎爲高州總管,封耿國公。先是,或說盎曰:「唐始定中原,未能及遠,公所領二十州地已廣於趙佗,〔趙佗,見漢紀。先,悉薦翻。說,輸芮翻。佗,徒何翻。〕宜自稱南越王。」盎曰:「吾家居此五世矣,〔馮氏居高涼事始見一百六十三卷梁簡文帝大寶元年。〕爲牧伯者不出吾門,富貴極矣,常懼不克負荷,爲先人羞,敢鵜趙佗自王一方乎!」〔荷,下可翻,又如字。王,於況翻。〕遂來降。於是嶺南悉平。

    42八月,辛亥,以洺、荊、交、並、幽五州爲大總管府。〔洺,彌並翻。並,卑名翻。〕

    43改葬隋煬帝於揚州雷塘。〔雷塘,漢所謂雷陂也,在今揚州城北平岡上。考異曰:實錄,「武德二年六月癸巳,有詔葬隋帝及子孫」,此又云葬煬帝,蓋三年李子通猶據江都,雖有是詔,不果葬也。〕

    44甲戌,吐谷渾寇岷州,敗總管李長卿。〔吐,從暾入聲。谷,音浴。敗,補邁翻。長,知兩翻。〕詔益州行臺右僕射竇軌、渭州刺史且洛生救之。〔渭州,隴西郡。且,姓也,音子餘翻。〕

    45乙卯,突厥頡利可汗寇邊,〔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遣左武衛將軍段德操、雲州總管李子和將兵拒之。子和本姓郭,〔郭子和,武德三年以榆林郡降。榆林之地,本屬雲州,隋割置勝州榆林郡。子和以榆林降,因命之爲雲州總管。〕以討劉黑闥有功,賜姓。丙辰,頡利十五萬騎入鴈門,〔頡,奚結翻。騎,奇寄翻。〕己未,寇幷州,別遣兵寇原州;庚子,【章:十二行本「子」作「申」;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命太子出幽州道,〔「幽州」,當作「豳州」。〕秦王世民出秦州道以御之。〔「秦州」,當作「泰州」。出豳州以御原州之寇,出泰州以御幷州之寇。泰州時治龍門。〕李子和趨雲中,掩擊可汗,〔漢雲中古城,在榆林郡東北四十里。趨,七喻翻。〕段德操趨夏州,邀其歸路。〔夏,戶雅翻。〕

    辛酉,上謂羣臣曰:「突厥入寇而復求和,〔厥,九勿翻。復,扶又翻。〕和與戰孰利﹖」太常卿鄭元暃曰:「戰則怨深,不如和利。」〔暃,殊玉翻。〕中書令封德彝曰:「突厥恃犬羊之衆,有輕中國之意,若不戰而和,示之以弱,明年將復來。〔復,扶又翻。〕臣愚以爲不如擊之,既勝而後興和,則恩威兼着矣!」上從之。

    己巳,幷州大總管襄邑王神符破突厥於汾東;汾州刺史蕭顗破突厥,〔浩州,西河郡,武德三年更名汾州。顗,魚豈翻。〕斬首五千餘級。

    46吐谷渾寇【章:十二行本「寇」作「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洮州,遣武州刺史賀【章:十二行本「賀」下有「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亮御之。〔武都郡,西魏置武州,唐後改曰階州。洮,土刀翻。〕

    47丙子,突厥寇廉州;戊寅,陷大震關。〔大震關,在隴州汧源縣,當隴山之路。程大昌曰:漢武帝至此,遇雷大震,因以爲名。按寇廉州者,幷州之寇,陷大震關者,原州之寇也。〕上遣鄭元暃詣頡利。是時,突厥精騎數十萬,自介休至晉州,數百里間,填溢山谷。元暃見頡利,責以負約,與相辨詰,〔詰,去吉翻。〕頡利頗慚。元暃因說頡利曰:「唐與突厥,風俗不同,突厥雖得唐地,不能居也。今虜掠所得,皆入國人,於可汗何有﹖不如旋師,復修和親,〔說,輸芮翻。復,扶又翻。〕可無跋涉之勞,坐受金幣,又皆入可汗府庫,〔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孰與棄昆弟積年之歡,而結子孫無窮之怨乎!」頡利悅,引兵還。〔還,從宣翻。〕元暃自義寧以來,五使突厥,幾死者數焉。〔使,疏吏翻。幾,居依翻。數,所角翻。〕

    48九月,癸巳,交州刺史權士通、〔西魏置北秦州於上郡,廢帝三年,改曰交州。〕弘州總管宇文歆、〔慶州弘化縣,開皇十八年置弘州,大業初州廢,蓋唐復置也。〕靈州總管楊師道擊突厥於三觀山,破之。〔觀,古玩翻。〕乙未,太子班師。丙申,宇文歆邀突厥於崇崗鎮,大破之,斬首千餘級。〔歆,許今翻。〕壬寅,定州總管雙士洛擊突厥於恆山之南,〔雙,姓也。姓苑曰:黃帝后,封於雙蒙城。恆,戶登翻。〕丙午,領軍將軍安興貴擊突厥於甘州,皆破之。〔甘州,張掖郡。〕

    49劉黑闥陷瀛州,殺刺史馬匡武。鹽州人馬君德以城叛附黑闥。〔此鹽州,即東鹽州。〕高開道寇蠡州。〔武德五年,以瀛州之博野、清苑,定州之義豐,置蠡州,因漢蠡吾亭以名州也。〕

    50冬,十月,己酉,詔齊王元吉討劉黑闥于山東。壬子,以元吉爲領軍大將軍、幷州大總管。癸丑,貝州刺史許善護與黑闥弟十善戰於鄃縣,〔鄃,音輸。〕善護全軍皆沒。甲寅,右武侯將軍桑顯和擊黑闥於晏城,破之。〔隋開皇十六年,分冀州之鹿城置晏城縣,大業初廢入鹿城,蓋其縣名猶在。〕觀州刺史劉會以城叛附黑闥。〔觀,古喚翻。〕

    51契丹寇北平。〔北平郡,平州。契,欺訖翻,又音喫。〕

    52甲子,以秦王世民領左、右十二衛大將軍。〔左?右衛、左?右驍衛、左?右武衛、左?右屯衛、左?右領軍衛、左?右候衛,爲十二衛。〕

    53乙丑,行軍總管淮陽壯王道玄與劉黑闥戰於下博,〔下博縣,屬冀州。考異曰:高祖實錄諡曰忠。本傳諡曰壯,蓋後來改諡也。〕軍敗,爲黑闥所殺。時道玄將兵三萬,與副將史萬寶不協;道玄帥輕騎先出犯陳,〔將,即亮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陳,讀曰陣;下同。〕使萬寶將大軍繼之。萬寶擁兵不進,謂所親曰:「我奉敕雲,淮陽小兒,軍事皆委老夫。今王輕脫妄進,若與之俱,必同敗沒,不如以王餌賊,王敗,賊必爭進,我堅陳以待之,破之必矣。」由是道玄獨進敗沒。萬寶勒兵將戰,士卒皆無鬬志,軍遂大潰,萬寶逃歸。道玄數從秦王世民征伐,死時年十九,〔數,所角翻。〕世民深惜之,謂人曰:「道玄常從吾征伐,見吾深入賊陳,心慕鵜之,以至於此。」爲之流涕。〔爲,於僞翻。〕世民自起兵以來,前後數十戰,常身先士卒,〔先,悉薦翻。〕輕騎深入,雖屢危殆而未嘗爲矢刃所傷。〔史言秦王有天命。〕

    54林士弘遣其弟鄱陽王藥師攻循州,刺史楊略與戰,斬飲,其將王戎以南昌州降。士弘懼,己巳,請降。尋復走保安成山洞,袁州人相聚應之;〔是年以洪州建昌縣置南昌州。吉州安復,本吳所置安成縣也,唐後改爲安福。袁州,宜春郡。將,即亮翻。降,戶江翻。復,扶又翻。〕洪州總管若干則遣兵擊破之。會士弘死,其衆遂散。〔隋大業十三年,林士弘起爲盜,至是死散。〕

    55淮陽王道玄之敗也,山東震駭,洺州總管廬江王瑗棄城西走,〔洺,彌並翻。瑗,於眷翻。〕州縣皆叛附於黑闥,旬日間,黑闥盡復故地,乙亥,進據洺州。十一月,庚辰,滄州刺史程大買爲黑闥所迫,棄城走。齊王元吉畏黑闥兵強,不敢進。

    上之起兵晉陽也,皆秦王世民之謀,〔事見一百八十一卷隋義寧元年。〕上謂世民曰:「若事成,則天下皆汝所致,當以汝爲太子。」世民拜且辭。及爲唐王,將佐亦請以世民爲世子,〔將,即亮翻。〕上將立之,世民固辭而止。太子建成,性寬簡,喜酒色〔喜,許記翻。〕遊畋;〔句斷。〕齊王元吉,多過失;皆無寵於上。世民功名日盛,上常有意以代建成,建成內不自安,乃與元吉協謀,共傾世民,各引樹黨友。

    上晚年多內寵,小王且二十人,〔尹德妃生酆王元亨,莫嬪生荊王元景,孫嬪生漢王元昌,宇文昭儀生韓王元嘉、魯王靈夔,瞿嬪生鄧王元裕,楊嬪生江王元祥,小楊嬪生舒王元名,郭婕妤生徐王元禮,劉婕妤生道王元慶,楊美人生虢王鳳,張美人生霍王元軌,張寶林生鄭王元懿,柳寶林生滕王元嬰,王才人生彭王元則,魯才人生密王元曉,張氏生周王元方,凡十七人。且者,將及未及之辭。〕其母競交結諸長子以自固。建成與元吉曲意事諸妃嬪,諂諛賂遺,無所不至,〔遺,於季翻。〕以求媚於上。或言蒸於張婕妤、尹德妃,宮禁深祕,莫能明也。是時,東宮、諸王公、妃主之家及後宮親戚橫長安中,〔橫,戶孟翻;下同。〕恣【章:十二行本「恣」上有「奪人田宅」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爲非法,有司不敢詰。世民居承幹殿,〔合本太極宮圖:月華門內有承慶殿,無承幹殿。按新書,承幹殿在西宮。又按王溥會要,承幹殿在宮中。蓋皆指太極宮。〕元吉居武德殿後院,〔武德殿在東宮西。按閣本太極宮圖,武德殿在虔化門東,入門過內倉廩、立政殿、萬春殿,即東上合門。〕與上臺、東宮晝夜通行,無復禁限。〔上臺,謂帝居。復,扶又翻。〕太子二王出入上臺,皆乘馬、攜弓刀雜物,相遇如家人禮。太子令、秦?齊王教與詔敕並行,有司莫知所從,唯據得之先後爲定。〔使唐之政終於如此,亡隋之續耳。〕世民獨不奉事諸妃嬪,諸妃嬪爭譽建成、元吉而短世民。〔譽,音餘。〕

    世民平洛陽,上使貴妃等數人詣洛陽選閱隋宮人及收府庫珍物。貴妃等私從世民求寶貨及爲親屬求官,〔唐制,皇后而下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是爲夫人。昭儀、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是爲九嬪。婕妤、美人、才人各九,合二十七,是爲世婦。寶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合八十一,是爲御妻。爲,於僞翻。〕世民曰:」寶貨皆已籍奏,官當?翻憭~有功者。」皆不許,由是益怨。世民以淮安王神通有功,給田數十頃。張婕妤之父因婕妤求之於上,〔婕妤,音接予。〕上手敕賜之,神通以教給在先,不與。婕妤訴於上曰:「敕賜妾父田,秦王奪之以與神通。」上遂發怒,責世民曰:「我手敕不如汝教邪!」〔邪,音耶。〕他日,謂左僕射裴寂曰:「此兒久典兵在外,爲書生所教,非復昔日子也。」尹德妃父阿鼠驕橫,〔阿,烏葛翻。〕秦王府屬杜如晦過其門,阿鼠家童數人曳如晦墜馬,驅之,折一指,〔驅,烏口翻。折,而設翻。〕曰:「汝何人,敢過我門而不下馬!」阿鼠恐世民訴於上,先使德妃奏雲:「秦王左右陵暴妾家。」上覆怒〔復,扶又翻。〕責世民曰:「我妃嬪家猶爲汝左右所,況小民乎!」世民深自辯析,上終不信。

    世民每侍宴宮中,對諸妃嬪,思太穆皇后早終,〔竇皇后諡太穆,帝未即位先崩,建成、世民、玄霸、元吉,皆其所生也。〕不得見上有天下,或歔欷流涕,上顧之不樂。〔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樂,音洛;下同。〕諸妃嬪因密共譖世民曰:「海內幸無事,陛下春秋高,唯宜相娛樂,而秦王每獨涕泣,正是憎疾妾等,陛下萬歲後,妾母子必不爲秦王所容,無孑遺矣!」〔言必皆誅翦,無有孑然見遺者也。〕因相與泣,且曰:「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母子屬之,〔屬,之慾翻。〕必能保全。」上爲之愴然。〔爲,於僞翻。〕由是無易太子意,待世民浸疏,而建成、元吉日親矣。〔考異曰:高祖實錄曰:「建成幼不拘細行,荒色嗜酒,好畋獵,常與博徒遊,故時人稱爲任俠。高祖起義於太原,建成時在河東,本既無寵,又以今上首建大計,高祖不之思也,而今上白高祖,遣使召之,盤遊不即往。今上急難情切,遽以手書諭之,建成乃與元吉間行赴太原,隋人購求之,幾爲所獲。及義旗建而方至,高祖亦喜其獲免,因授以兵。」又曰:「建成帷薄不修,有禽犬之行,聞於遠邇。今上以爲恥,嘗流涕諫之,建成凓而成憾。」又曰:「太宗每總戎律,惟以撫接才賢爲務,至於參請妃媛,素所不行。」太宗實錄曰:「隱太子始則流宕河曲,逸遊是好,素無才略,不預經綸,於後雖統左軍,非衆所附。既升儲兩,坐構猜嫌,太宗雖備禮竭誠以希恩睦,而勡害之心日以滋甚。又,巢刺王性本兇愎,志識庸下,行同禽獸,兼以棄鎮失守,罪戾尤多,反害太宗之能。於是潛苞毀譖,同惡相濟,膚受日聞,雖大名徽號,禮冠羣后,而情疏意隔,寵異曩時。」按建成、元吉雖爲頑愚,既爲太宗所誅,史臣不無抑揚誣諱之辭,今不盡取。〕

    太子中允王珪、洗馬魏徵〔太子左春坊,左庶子爲之長,掌侍從贊相,敷正啓奏;中允爲之貳。洗馬,漢官,掌前馬;唐爲司經局長官,掌四庫圖籍繕寫刊緝之事。唐六典曰:後漢太子官屬有中允,在中庶子下,洗馬上,其後無聞,唐始置太子中允。洗,悉薦翻。〕說太子曰:「秦王功蓋天下,中外歸心;殿下但以年長位居東宮,〔說,輸芮翻。長,知兩翻。〕無大功以鎮服海內。今劉黑闥散亡之餘,衆不滿萬,資糧匱乏,以大軍臨之,劫如拉朽,〔拉,盧合翻。〕殿下宜自擊之以取功名,因結納山東豪傑,庶可自安。」太子乃請行於上,上許之。珪,頍之兄子也。〔王頍,僧辯之子,死於隋漢王諒反時。頍,丘弭翻。〕甲申,詔太子建成將兵討黑闥,其陝東道大行臺及山東道行軍元帥、河南?河北諸州並受建成處分,〔將,即亮翻。陝,失冉翻。帥,所類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得以便宜從事。

    56乙酉,封宗室略陽公道宗等十八人爲郡王。道宗,道玄從父弟也,〔從,才用翻。〕爲靈州總管,梁師都遣弟洛兒引突厥數萬圍之,道宗乘間出擊,大破之。〔厥,九勿翻。間,古莧翻。〕突厥與師都相結,遣其鬱射設入居故五原,〔五原縣屬鹽州,武德初,寄治靈州,故地爲突厥所居。杜佑曰:鹽州,西魏五原郡地,漢五原縣城在今榆林郡界。〕道宗逐出之,斥地千餘里。〔毛晃曰:「斥,開拓也。」〕上以道宗武幹如魏任城王彰,〔魏任城王彰,曹操之子,擊烏丸有功。任,音壬。〕乃立爲任城郡王。

    57丙申,上幸宜州。〔義寧二年,以京兆之華原、宜君、同官置宜君郡,武德元年曰宜州。〕

    58己亥,齊王元吉遣兵擊劉十善於魏州,破之。

    59癸卯,上校獵於富平。〔富平縣屬雍州,漢富平縣治,唐靈州回樂縣界,後漢移寧州彭原縣界,晉移懷德城,魏移於懷德城東北,今耀州東南富平縣即其地。〕

    60劉黑闥擁兵而南,自相州以北州縣皆附之,〔相,息亮翻。〕唯魏州總管田留安勒兵拒守。黑闥攻之,不下,引兵南拔元城,復還攻之。〔元城縣,治古殷城,在朝城東北十二里。時魏州治貴鄉南。相,息亮翻。復,扶又翻。考異曰:實錄:「十二月甲子,黑闥攻魏州。」蓋留安破黑闥奏到之日也。按革命記,黑闥攻魏州在十一月,今從之。〕

    61十二月,庚戌,立宗室孝友等八人爲郡王。孝友,神通之子也。

    62丙辰,上校獵於華池。〔京兆三原縣,武德四年改池陽,六年,改華池。〕

    63戊午,劉黑闥陷恆州,殺刺史王公政。〔恆,戶登翻。恆州,漢常山郡,唐置恆州,因恆山爲名。〕

    64庚申,車駕至長安。

    65癸亥,幽州大總管李藝復廉、定二州。

    66甲子,田留安擊劉黑闥,破之,獲其莘州刺史孟柱,〔魏州莘縣,隋開皇十六年置莘州,大業二年廢,唐復置。〕降將卒六千人。〔降,戶江翻。將,即亮翻。〕是時,山東豪傑多殺長吏以應黑闥,〔長,知兩翻。〕上下相猜,人益離怨;留安待吏民獨坦然無疑,白事者無問親疏,皆聽直入臥內,每謂吏民曰:「吾與爾曹俱爲國御賊,〔爲,於僞翻。〕固宜同心協力,必欲棄順從逆者,但自斬吾首去。」吏民留相戒曰:「田公推至誠以待人,當共竭死力報之,必不可負。」有竹林者,本黑闥之黨,潛有異志。留安知之,不發其事,引置左右,委以管鑰;竹林感激,遂更歸心,卒收其用。〔卒,子恤翻。〕以功進封道國公。

    乙丑,幷州刺史成仁重擊範願,破之。〔並,卑名翻。〕

    67劉黑闥攻魏州未下,太子建成、齊王元吉大軍至昌樂,〔劉昫曰:晉置昌樂縣,屬陽平郡,今縣西古城是也。隋廢縣入繁水,武德元年,復置,仍築今治所。樂,音洛。〕黑闥引兵拒之,再陳,皆不戰而罷。〔陳,讀曰陣。〕魏徵言於太子曰:「前破黑闥,其將帥皆懸名處死,〔言亡命者先書其名,處以死罪也。將,即亮翻。帥,所類翻;下同。處,昌呂翻。〕妻子系虜;故齊王之來,雖有詔書赦其黨與之罪,皆莫之信。今宜悉解其囚俘,慰諭遣之,則可坐視離散矣!」太子從之。黑闥食盡,衆多亡,或縛其渠帥以降。〔帥,所類翻。降,戶江翻。〕黑闥恐城中兵出,與大軍表裏擊之,遂夜遁。至館陶,永濟橋未成,不得度。〔館陶縣屬魏州,在州北,隋煬帝鑿永濟渠所經也。宋白曰:館陶,春秋時晉冠氏邑,陶丘在縣西北七里,趙時置館於其側,因爲縣名。〕壬申,太子、齊王以大軍至,黑闥使王小胡背水而陳,〔背,蒲妹翻。陳,讀曰陣。〕自視作橋成,即過橋西,衆遂大潰,〔考異曰:高祖實錄:「壬申,太子與黑闥戰於魏州城下,破之,闥抽軍北遁。甲戌,追闥於毛州,賊背永濟渠而陳,接戰,又破之。」舊傳:「六年二月,太子破黑闥於館陶。」革命記:「闥遁至館陶,二十五日,官軍至,闥敗走。」按館陶即毛州也。長曆,十二月壬申,二十五日。甲戌,二十七日。蓋實錄據奏到之日也。舊傳尤疏。今從革命記。太宗實錄雲:「黑闥重反,高祖謂太宗曰:『前破黑闥,欲令盡殺其黨,使空山東,不用吾言,致有今日。』及隱太子徵闥,平之,將遣唐儉往,使男子年十五年已上悉坑之,小弱及婦女總驅入關,以實京邑。太宗諫曰:『臣聞唯德動天,唯恩容衆。山東人物之所,河北蠶綿之鄉,而天府委輸,待以成績。今一旦見其反覆,盡戮無辜,流離寡弱,恐以殺不能止亂,非行吊伐之道。』其事遂寢。」新書隱太子傳雲:「黑闥敗於洺水,太子建成問於洗馬魏徵曰:『山東其定乎﹖』對曰:『黑闥雖敗,殺傷太甚,其魁黨皆縣名處死,妻子系虜,欲降無繇,雖有赦令,獲者必戮,不大蕩宥,恐殘賊嘯結,民未可安。』既而黑闥復振,廬江王瑗洺州,山東亂,命齊王元吉討之。有詔降者赦罪,衆不信。建成至,獲俘,皆撫遣之,百姓欣悅。賊懼,夜奔,兵追戰,黑闥衆猶盛,乃縱囚使相告曰:『褫而甲還鄉里,若妻子獲者,既已釋矣。』衆乃散,或縛其渠長降,遂禽黑闥。」按高祖雖不仁,亦不至有「欲空山東」之理。史臣專欲歸美太賨,其於高祖亦太誣矣。今採革命記及新書。〕舍仗來降。大軍度橋追黑闥,度者纔千餘騎,橋壞,由是黑闥得與數百騎亡去。〔降,戶江翻;下同。騎,奇寄翻;下同。〕

    68上以隋末戰士多沒於高麗,是歲,賜高麗王建武書,使悉遣還;亦使州縣索高麗人在中土者,遣歸其國。〔麗,力知翻。索,山客翻。〕建武奉詔,遣還中國民前後以萬數。

    六年〔(癸未、六二三)〕

    1春,正月,己卯,劉黑闥所署饒州刺史諸葛德威執黑闥,舉城降。時太子遣騎將劉弘基追黑闥,黑闥爲官軍所迫,奔走不得休息,至饒陽,〔饒陽縣,前漢屬涿郡,後漢屬安平國,晉、魏屬博陵郡,隋屬河間郡,唐屬深州,黑闥分置饒州。將,即亮翻。〕從者纔百餘人,〔從,才用翻。〕餒甚。德威出迎,延黑闥入城,黑闥不可;德威涕泣固請,黑闥乃從之。至城旁市中憩止,〔憩,去例翻。〕德威饋之食;食未畢,德威勒兵執之,送詣太子,並其弟十善斬於洺州。〔洺,彌並翻。考異曰:革命記:「劉黑闥走至深州,崔元愻爲僞深州總管,黑闥欲至,城中陳列三千餘兵,擬納黑闥,據城拒守,北勾突厥。城人諸葛德威爲車騎,領當城之兵。有張善護者,先任鄉長,來就軍中,語三五少年曰:『可捉黑闥取富貴,今若不捉,在後終是擾亂山東,廢我等作生活。』諸少年鹹雲:『非諸葛車騎不可。』善護知德威非得酒食不肯出師,乃於家宰一肥豬,出酒一石,延德威而語之;德威許諾。黑闥至,元愻乃請之入城而不許,唯就市中遣鋪設而坐食。元愻請以城中兵呈閱,言並精銳,必堪拒守,黑闥食而許之。元愻乃召兵以呈之,德威以前領健卒出,即就市中擒劉闥,送於洺州皇太子所。元愻與男野久奔突厥。斬黑闥於洺州城西,臨刑乃嘆」云云。今從實錄,亦兼採革命記。〕黑闥臨刑嘆曰:「我幸在家鉏菜,爲高雅賢輩所誤至此!」

    2壬午,巂州人王摩沙舉兵,〔巂,音髓。沙,讀曰莎,蘇何翻。〕自稱元帥,改元進通,遣驃騎將軍衛彥討之。〔帥,所類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下同。〕

    3庚子,以吳王杜伏威爲太保。〔唐制,太師,太傅、太保謂之三師,正一品;天子所師法,無所統職,功德崇重者乃使居之。〕

    4二月,庚戌,上幸驪山溫湯;〔驪山在雍州新豐,有湯泉,天寶起華清宮於此。驪,力知翻。〕甲寅,還宮。

    5平陽昭公主薨。戊午,葬公主,詔加前後部鼓吹、班劍四十人,〔班,列也;持劍成列,夾道而行也。吹,昌瑞翻。〕武賁甲卒。〔武賁,虎賁也。唐諱「虎」字,改爲「武」。賁,音奔。〕太常奏:「禮,婦人無鼓吹。」上曰:「鼓吹,軍樂也。公主親執金鼓,興義兵以輔成大業,〔事見一百八十五卷隋義寧元年。〕豈與常婦人比乎!」

    6丙寅,徐圓朗窮蹙,與數騎棄城走,爲野人所殺,其地愁平。

    7林邑王梵志遣使入貢。初,隋人破林邑,〔見一百八十卷隋大業九年。梵,扶泛翻。使,疏吏翻。〕分其地爲三郡。〔三郡,比景、海陰、林邑也。〕及中原喪亂,〔喪,息浪翻。〕林邑復國,至是始入貢。

    8幽州總管李藝請入朝;〔朝,直遙翻。〕庚午,以藝爲左翊衛大將軍。

    9廢參旗等十二軍。〔十二軍,詳見一百八十八卷二年。參,疏簪翻。〕

    10三月,癸未,高開道掠文安、魯城,〔文安縣,前漢屬勃海郡,後漢屬河間國,晉屬章武郡,隋、唐屬瀛州。魯城縣,開皇十六年置,亦屬瀛州。〕驃騎將軍平善政邀擊,破之。〔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11庚子,梁師都將賀遂、索同以所部十二州來降。〔將,即亮翻。降,戶江翻。〕

    12乙巳,前洪州總管張善安反,遣舒州總管張鎮周等擊之。〔舒州,同安郡,隋爲熙州;武德四年改舒州,以古羣舒之國也。〕

    13夏,四月,吐谷渾寇芳州,刺史房當樹奔松州。〔吐,從暾入聲。谷,音浴。西魏逐吐谷渾,置同昌郡及封德等縣,後周以縣立芳州,隋大業初廢,武德元年,以同昌之常芬縣置芳州,省封德。松州,交川郡,治嘉誠縣,生羌之地,後魏時白水羌,舒彭遣使朝貢,始置甘松縣,魏亂而絕,後周復招慰之,於此置龍涸防,天和六年,改置扶州,隋改甘松縣爲嘉誠縣,屬同昌郡,武德初,置松州,取甘松嶺爲名。〕

    14張善安陷孫州,〔舊唐志:武德五年分洪州置南昌州總管府,管南昌、西吳、靖、米、孫五州。南昌州領建昌、龍安、永修三縣。八年,廢南昌州及孫州,以南昌州新吳、永修、龍安入建昌縣,以孫州之建昌入豫章縣,而以豫章屬洪州。新志:武德五年,以洪州南昌縣置孫州,以建昌縣置南昌州。〕執總管王戎而去。

    15乙丑,鄜州道行軍總管段德操擊梁師都,至夏州,俘其民畜而還。〔鄜,音膚。夏,戶雅翻。還,從宣翻,又如字。〕

    16丙寅,吐谷渾寇洮、岷二州。〔洮,土刀翻。〕

    17丁卯,南州刺史龐孝恭、南越州民寧道明、高州首領馮暄俱反,陷南越州,進攻姜州;合州刺史寧純引兵救之。〔武德四年,以合浦郡之南昌、合浦地置南州,六年,改白州。合浦郡舊置越州,隋改合州,武德四年復曰越州,加南字以別會稽之越州也。舊志:桂州總管府所管有姜州,武德五年,以合州之封山縣置姜州,貞觀十年,廢入越州。雷州,海康郡,本合州徐聞郡,武德四年置,貞觀更州郡名。「龐孝恭」,新書作「龐孝泰」。〕

    18壬申,立皇子元軌爲蜀王、鳳爲豳王、元慶爲漢王。〔考異曰:實錄以皇子元真爲邵豳王,鶴爲豳王。新本紀封元軌爲蜀王。按高祖子無名元真、鶴、元及封邵王者。今從舊傳及唐歷。〕

    19癸酉,以裴寂爲左僕射,蕭瑀爲右僕射,〔瑀,音禹。〕楊恭仁爲吏部尚書兼中書令,封德彝爲中書令。

    20五月,庚辰,遣岐州刺史柴紹救岷州。〔岐州,扶風郡。〕

    21庚寅,吐谷渾及党項寇河州,〔吐,從暾入聲。谷,音浴。河州,枹罕郡。黨,底朗翻。〕刺史盧士良擊破之。

    22丙申,梁師都將辛獠兒引突厥寇林州。〔將,即亮翻;下同。獠,盧皓翻。厥,九勿翻。舊志,慶州華池縣,武德四年置林州總管府。〕

    23戊戌,苑君彰將高滿政寇代州,驃騎將軍林【章:十二行本「林」作「李」;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寶言擊走之。〔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24癸卯,高開道引奚騎寇幽州,長史王詵擊破之。〔長,知兩翻。詵,疏臻翻。〕劉黑闥之叛也,突地稽引兵助唐,徙其部落於幽州之昌平城;〔昌平城在軍都關南。〕高開道引突厥寇幽州,突地稽將兵邀擊,破之。

    25六月,戊午,高滿政以馬邑來降。〔降,戶江翻。〕先是,前幷州總管劉世讓除廣州總管,將之官,上問以備邊之策,〔先,悉薦翻。〕世讓對曰:「突厥比數爲寇,〔比,毗至翻。數,所角翻;下同。〕良以馬邑爲之中頓故也。〔中頓者,謂中道有城有糧,可以頓食也。置食之所曰頓。唐人多言置頓。〕請以勇將戍崞城,〔崞,音郭。〕多貯金帛,〔貯,直呂翻。〕募有降者厚賞之,數出騎兵掠其城下,蹂其禾稼,敗其生業,不出歲餘,彼無所食,必降矣。」〔數,所角翻。蹂,人九翻。敗,補邁翻。〕上然其計,曰:「非公,誰爲勇將!」即命世讓戍崞城,馬邑病之。是時,馬邑人多不願屬突厥,上覆遣人招諭苑君璋。高滿政說苑君璋盡殺突厥戍兵降唐,〔復,扶又翻。說,輸芮翻。厥,九勿翻。〕君璋不從。滿政因衆心所欲,夜襲君璋,君璋覺之,亡奔突厥,滿政殺君璋之子及突厥戍兵二百人而降。

    26壬戌,梁師都以突厥寇匡州。〔武德分綏州延福縣地置北吉州、羅州、匡州。〕

    27丁卯,苑君璋與突厥吐屯設寇馬邑,高滿政與戰,破之。以滿政爲朔州總管,封榮國公。〔朔州,馬邑郡。〕

    28瓜州總管賀若懷廣按部至沙州,〔隋以敦煌郡置瓜州,武德五年改沙州,分沙州之常樂縣爲瓜州晉昌郡。宋白曰:瓜州西至沙州二百八十里。若,人者翻。〕值州人張護、李通反,懷廣以數百人保子城;涼州總管楊恭仁遣兵救之,爲護等所敗。〔敗,補邁翻。〕

    29癸酉,柴紹與吐谷渾戰,〔紹救岷州,遂與吐谷渾戰。吐,從暾入聲。谷,音浴。〕爲其所圍,虜乘高射之,〔射,而亦翻。〕矢下如雨。紹遣人彈胡琵琶,二女子對舞。虜怪之,駐弓矢相與聚觀,紹察其無備,潛遣精騎出虜陳後,擊之,虜衆大嘳。〔騎,奇寄翻。陳,讀曰陣。〕

    30秋,七月,丙子,苑君璋以突厥寇馬邑,右武候大將軍李高遷及高滿政御之,戰於臘河谷,破之。

    31張護、李通殺賀拔懷廣,〔考異曰:實錄,上雲「張護」,此雲「高護」,今從上。餘按「賀拔」意亦當從上作「賀若」。【章:十二行本正作「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立汝州別駕竇伏明爲主,〔「汝」,當作「沙」。〕進逼瓜州;長史趙孝倫擊卻之。〔長,知兩翻。〕

    32高開道掠赤岸鎮及靈壽、九門、行唐三縣而去。〔九域志:定州唐縣有赤岸鎮。三縣皆屬恆州,時以靈壽屬幷州。〕

    33丁丑,岡州刺史馮士翽據新會反,〔隋以新會郡置岡州,以地有金岡,故名。大業初廢。武德四年,復以廣州新會、義寧二縣置岡州。翽,呼會翻。〕廣州刺史【章:十二行本作「總管」;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劉感討降之,使復其位。〔降,戶江翻。〕

    35癸未,突厥寇原州;〔原州,漢高平縣地,後魏立原州,取「高平曰原」以名州。厥,九勿翻。〕乙酉,寇朔州。李高遷爲虜所敗,行軍總管尉□□德將兵救之。己亥,遣太子將兵屯北邊,〔備原州之寇。敗,補邁翻。尉,紆勿翻。將,即亮翻。〕秦王□民屯幷州,〔備朔州之寇。〕以備突厥。八月,丙【章:十二行本「丙」作「甲」;乙十一行本同。】辰,突厥寇真州,〔舊志:武德二年,置綏州總管府,管雲、銀、真等十一州。真州蓋置於銀州真鄉縣也。〕又寇馬邑。

    36壬子,淮南道行臺僕射輔公祏反。〔考異曰:舊傳雲:「沈法興據毗陵,公祏擊破之。按法興,武德三年已爲李子通所滅。舊傳誤也。〕初,杜伏威與公祏相友善,公祏年長,〔長,知兩翻。〕伏威兄事之,軍中謂之伯父,畏敬與伏威等。伏威浸忌之,乃署其養子闞棱爲左將軍,王雄誕爲右將軍,潛奪其兵權。公祏知之,怏怏不平,〔怏,於兩翻。〕與其故人左遊仙陽爲學道、辟穀以自晦。及伏威入朝,〔入朝見上年。朝,直遙翻。〕留公祏守丹楊,〔此南朝之舊丹楊郡。〕令雄誕典兵爲之副,陰謂雄誕曰:「吾至長安,苟不失職,勿令公祏爲變。」伏威既行,左遊仙說公祏謀反;〔說,輸芮翻。〕而雄誕握兵,公祏不得發。乃詐稱得伏威書,疑雄誕有貳心,雄誕聞之不悅,稱疾不視事;公祏因奪其兵,使其黨西門君儀諭以反計。雄誕始寤而悔之,曰:「今天下方平,吳王又在京師,〔杜伏威封吳王。〕大唐兵威,所向無敵,柰何無故自求族滅乎!雄誕有死而已,不敢聞命。今從公爲逆,不過延百日之命耳,大丈夫安能愛斯須之死而自陷於不義乎!」公祏知不可屈,縊殺之。〔縊,於賜翻,又於計翻。〕雄誕善撫士卒,得其死力,又約束嚴整,每破城邑,秋亳無犯,死之日,江南軍中及民間皆爲之流涕。〔爲,於僞翻。〕公祏又詐稱伏威不得還江南,貽書令其起兵,大修鎧仗,〔鎧,可亥翻。〕運糧儲。尋稱帝于丹楊,國號宋,修陳故宮室而居之,署置百官,以左遊仙爲兵部尚書、東南道大使、越州總管,〔使,疏吏翻;下同。〕與張善安連安,以善安爲西南道大行臺。

    37己未,突厥寇原州。〔厥,九勿翻。〕

    38乙丑,詔襄州道行臺僕射趙郡王孝恭以舟師趣江州,〔江州,南朝之尋陽郡,隋改爲九江郡。趣,七喻翻,又逡須翻。考異曰:實錄,八月乙丑巳雲遣孝恭率兵趣江州,至九月戊子又云。蓋因徐紹宗等侵邊而言之也。〕嶺南道大使李靖以交、廣、泉、桂之衆趣宣州,〔宣州,宣城郡。〕懷州總管黃君漢出譙、亳,齊州總管李世績出淮、泗〔自泗水入淮也。〕以討輔公祏。孝恭將發,與諸將宴集,命取水,忽變爲血,在坐者皆失色,〔坐,徂臥翻。〕考恭舉止自若,曰:「此乃公祏授首之徵也!」飲而盡之,衆皆悅服。

    39丙寅,吐谷渾內附。〔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40辛未,突厥陷原州之善和鎮;癸酉,又寇渭州。〔渭州,隴西郡。〕

    41高開道以奚侵幽州,州兵擊卻之。

    42九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丙子」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太子班師。〔自豳州道班師。〕

    43戊子,輔公祏遣其將徐紹宗寇海州,陳政通寇壽陽。〔祏,音石。將,即亮翻。壽陽,壽州治所。〕

    44邛州獠反,〔邛州臨邛郡,武德元年析雅州置。邛,渠容翻。獠,盧皓翻。〕遣沛公鄭元暃討之。〔暃,殊玉翻。〕

    45庚寅,突厥寇幽州。〔厥,九勿翻。〕

    46壬辰,詔以秦王世民爲江州道行軍元帥。〔欲使之討輔公祏也。帥,所類翻。〕

    47乙未,竇伏明以沙州降。〔降,戶江翻。考異曰:實錄雲:「伏明斬賀拔威,以城來降。」按五年五月實錄,瓜州人王幹殺賀拔威以降。則威死久矣,此誤也。按上文作賀若懷廣死,而立竇伏明爲沙州主,當考。〕

    48高昌王曲伯雅卒,〔卒,子恤翻。〕子文泰立。

    49丙申,渝州人張大智反,〔渝州,巴郡,漢江州縣地。〕刺史薛敬仁棄城走。

    50壬寅,高開道引突厥二萬騎寇幽州。〔騎,奇寄翻。〕

    51突厥惡弘農公劉世讓爲己患,〔惡,烏路翻。〕遣其臣曹般妷來,言世讓與可汗通謀,欲爲亂,〔般,蒲末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上信之。冬,十月,丙午,殺世讓,籍其家。〔聽言之道,必以其事觀之。突厥用間,高祖遽信之而殺干城之將,不明甚矣。〕

    52秦王世民猶在幷州,己未,詔世民引兵還。〔太子與秦王分道備突厥,太子先已班師,故亦詔秦王引還。〕

    53上幸華陰。〔華,戶化翻。〕

    54張大智侵涪州,〔涪州,涪陵郡,武德元年以渝州之涪陵鎮置。涪,音浮。〕刺史田世康等討之,大智以衆降。

    55初,上遣右武候大將軍李高遷助朔州總管高滿政守馬邑,〔宋白曰:朔州,春秋北狄之地,曹魏立爲馬邑縣,西晉末,其地爲猗盧所據,都代郡,此後魏爲畿內之地,亦曾爲懷朔鎮,孝文遷洛之後,於定襄故城置朔州,高齊又於新平郡朔州,天保八年,乃移於馬邑城。〕苑君璋引突厥萬餘騎至城下,滿政擊破之。頡利可汗怒,大發兵攻馬邑。高遷懼,帥所部二千人斬關宵遁,虜邀之,失亡者半。頡利自帥衆攻城,〔帥,讀曰率。〕滿政出兵御之,或一日戰十餘合。上命行軍總管劉世讓救之,至松子嶺,不敢進,〔松子嶺,地闕。〕還保崞城。會頡利遣使求婚,〔使,疏吏翻。〕上曰:「釋馬邑之圍,乃可議婚。」頡利慾解兵,義成公主固請攻之。頡利以高開道善爲攻具,召開道,與之攻馬邑甚急。頡利誘滿政使降,滿政罵之。糧且盡,救兵未至,滿政欲潰圍走朔州,右虞候杜士遠〔隋文帝於東宮置左右虞候府,掌斥候。是後州鎮各置虞候,以爲衙前之職,以備候不虞名官。〕以虜兵盛,恐不免,壬戌,殺滿政降於突厥,〔按通鑑據新唐書高祖本紀自丙午至壬戌,排日書之,但十七日間,先書殺劉世讓,後復書命世讓救馬邑及退保事,蓋通鑑序突厥陷馬邑事,書之不詳,排日之近遠也。〕苑君璋復殺城中豪傑與滿政同謀者三十餘人。上以滿政子玄積爲上柱國,襲爵。丁卯,突厥復請和親,〔復,扶又翻;下同。〕以馬邑歸唐;上以將軍秦武通爲朔州總管。

    56突厥數爲邊患,〔數,所角翻。〕幷州大總管府長史竇靜表請於太原置屯田以省饋運;議者以爲煩擾,不許。靜切論不已,敕徵靜入朝,〔長,知兩翻。朝,直遙翻。〕使與裴寂、蕭瑀、封德彝相論難於上前,〔瑀,音禹。難,乃旦翻。〕寂等不能屈,乃從靜議,歲收谷數千斛,上善之,命檢校幷州大總管。靜,抗之子也。〔竇抗,榮定之子。〕十一月,辛巳,秦王世民復請增置屯田於幷州之境,從之。

    57黃州總管周法明將兵擊輔公祏,〔黃州,漢邾縣地,蕭齊置齊安郡,隋置黃州。祏,音石。〕張善安據夏口,拒之。〔將,即亮翻。夏,戶雅翻。〕法明屯荊口鎮,〔蓋當荊江之口置鎮,其地在漢陽界。〕壬午,法明登戰艦飲酒,〔艦,戶黯翻。〕善安遣刺客數人詐乘魚艓而至,〔艓,達協翻,丁度曰:舟名。〕見者不以爲虞,遂殺法明而去。

    58甲申,舒州總管張鎮周等擊輔公祏將當世於猷州之黃沙,大破之。〔武德三年以宣州之涇縣置南徐州,尋改曰猷州。〕

    59丁亥,上校獵於華陰。〔華,戶化翻。〕己丑,迎勞秦王世民於忠武頓。〔秦王自幷州還。勞,力到翻。〕

    60十二月,癸卯,安撫使李大亮誘張善安,執之。〔使,疏吏翻。誘,音酉。〕大亮擊善安於洪州,與善安隔水而陳,〔陳,讀曰陣。〕遙相與語。大亮諭以禍福,善安曰:「善安初無反心,正爲將士所誤;欲降又恐不免。」〔將,即亮翻。〕大亮曰:「張總管有降心,則與我一家耳。」因單騎渡水入其陳,與善安執手共語,示無猜間。〔降,下江翻。間,古莧翻。〕善安大悅,遂許之降。既而善安將數十騎詣大亮營,大亮止其騎於門外,引善安入,與語。久之,善安辭去,大亮命武士執之,從騎皆走。〔從,才用翻。〕善安營中聞之,大怒,悉衆而來,將攻大亮。大亮使人諭之曰:「吾不留總管。總管赤心歸國,謂我曰:『若還營,恐將士或有異同,爲其所制。』故自留不去耳,卿輩何怒於我!」其黨復大罵曰:「張總管賣我以自媚於人。」遂皆潰去。大亮追擊,多所虜獲。送善安於長安,善安自稱不與輔公祏交通,〔祏,音石。上赦其罪,善遇之;及公祏敗,得所與往還書,乃殺之。

    61甲寅,車駕至長安。

    62己巳,突厥寇定州,州兵擊走之。

    63庚申,白簡、白狗羌並遣入貢。〔「白簡」,恐當伯「白蘭」,隋書附國有白蘭、白狗等種,風俗略同党項,或役屬於吐谷渾,或附附國。新書:白蘭羌,吐蕃謂之丁零,左屬党項,右與多彌接,勝兵萬人,勇戰鬬,善作兵器。武德六年,使者入朝,明年以其地爲維、恭二州。白狗羌與東會州接,勝兵纔千人。使,疏吏翻。〕

    七年〔(甲申、六二四)〕

    1春,正月,依周、齊舊制,每州置大中正一人,〔州置大中正,周、齊又因魏、晉之制。〕掌知州內人物,量望第,以本州島門望高者領之,無品秩。

    2壬午,趙郡王孝恭擊輔公祏別將於樅陽,破之。〔樅陽縣,漢屬廬江郡,梁置樅陽郡,隋廢郡改爲同安縣,屬廬州。祏,音石。將,即亮翻。樅,七容翻。〕

    3庚寅,鄒州人鄧同穎殺刺史李士衡反。〔唐初以齊州之鄒平、長山置鄒州。〕

    4丙申,以白狗等羌地置維、恭二州。〔維州,維川郡,以白狗羌降戶,姜維故城置。其地乃漢蜀郡徼外冉駹之地,蜀將姜維、馬忠討汶山羌於此,故壘在焉。恭州,即西恭州,後改曰笮州。又戎州都督府所領羈縻州有曲州,本隋之恭州,隋亂廢,武德元年開南中復置,八年改曲州,故朱提郡地,非此也。劉昫曰:維州,即古西戎地也。其地南界江陽,岷山連嶺而西,不知其極,北望隴山,積雪如玉,東望成都,若在井底。地接石紐山,夏禹生於石紐是也。其城在岷山之孤峯,三面臨江,距成都四百里許。杜佑曰:維州在當州北二百六十里。〕

    5二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辛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輔公祏遣兵圍猷州,刺史左難當嬰城自守。〔宋白曰:宣州涇縣,唐武德二年置南徐州於此,其年改爲猷州。〕安撫使李大亮引兵擊公祏,破之。〔使,疏吏翻;下同。〕趙郡王孝恭攻公祏鵲頭鎮,拔。〔新志:宣州南陵縣有鵲頭鎮。〕

    6丁未,高麗王建武遣使來請班歷。遣使冊建武爲遼東郡王、高麗王;以百濟王扶余璋爲帶方郡王,新羅王金真平爲樂浪郡王。〔麗,力知翻。樂浪,音洛郎。〕

    7始州獠反,〔始州,普安郡,後改劍州。獠,魯皓翻。〕遣行臺僕射竇軌討之。

    8己酉,詔:「諸州有明一經以上未仕者,鹹以名聞;州縣及鄉皆置學。」

    9壬子,行軍副總管權文誕破輔公祏之黨於猷州,拔其枚洄等四鎮。

    11戊午,改大總管爲大都督府。

    12己未,高開道將張金樹殺開道來降。〔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下同。〕開道見天下皆定,欲降,自以數反覆不敢;〔高開道既降而復叛,自知有反覆之罪。數,所角翻。〕且恃突厥之衆,遂無降意。其將卒皆山東人,思鄉里,鹹有離心。開道選勇敢士數百,謂之假子,常直合內,使金樹領之。故劉黑闥將張君立亡在開道所,與金樹密謀取開道。金樹遣其黨數人入合內,與假子游戲,向夕,潛斷其弓弦,〔斷,丁管翻。〕藏刀槊於牀下,合瞑,抱之趨出,〔人睡則目合而瞑。槊,色角翻。瞑,莫定翻。〕金樹帥其黨大噪,攻開道合,〔帥,讀曰率。噪,蘇到翻。〕假子將御之,弓弦皆絕,刀槊已失,爭出降;君立亦舉火於外與相應,內外惶擾。開道知不免,乃擐甲持兵坐堂上,與妻妾奏樂酣飲,〔擐,音宦。酣,戶甘翻。〕衆憚其勇,不敢逼。天且明,開道縊,〔縊,於賜翻,又於計翻。〕妻妾及諸子乃自殺。金樹陳兵,悉收假子斬之,並殺君立,死者五百餘人。遣使來降,詔以其地置嬀州。〔以嬀水名州。嬀,俱爲翻。〕壬戍,以金樹爲北燕州都督。〔嬀州,嬀川郡,治懷戎縣。北齊置北燕州,本治懷戎,唐既以懷戎之地置嬀州,又以北燕州都督之名寵金樹也。燕,因肩翻。〕

    13戊辰,洋、集二州獠反,陷隆州晉城。〔洋州,洋川郡,治西鄉縣。西鄉,漢成固縣,蜀立西鄉縣,後魏於此置洋州,以水爲名。洋,音祥。集州,符陽郡,武德元年,析梁州之難江、巴州之符陽?長池?白石置。隆州,巴西郡,漢閬中地。劉昫曰:西魏置隆州於閬中,隋爲巴西郡,唐復爲隆州。宋白曰:取其連岡地勢高隆爲名。後魏典略雲:此州古有隆城堅險,因置隆州。晉城縣亦閬中地,梁置木蘭郡,西魏廢郡,改西充國曰晉城。獠,魯皓翻。〕

    14是月,太保吳王杜伏威薨。輔公祏之反也,詐稱伏威之命以紿其衆。〔紿,蕩亥翻。〕及公祏平,趙郡王孝恭不知其詐,以狀聞;詔追除伏威名,籍沒其妻子。及太宗即位,知其冤,赦之,復其官爵。

    15三月,初定令,以太尉、司徒、司空爲三公,次尚書、門下、中書、祕書、殿中、內侍爲六省,次御史臺,次太常至太府爲九寺,〔太常、光祿、衛尉、宗正、太僕、大理、鴻臚、司農、太府,凡九寺。〕次將作監,次國子學,次天策上將府,〔將,即亮翻。〕次左、右衛至左、右領衛爲十四衛;〔十二衛及左、右監門衛爲十四衛。〕東宮置三師、三少、詹事及兩坊、三寺、十率府;〔兩坊:門下坊,典事坊。三寺:家令寺,率更寺,僕寺。十率府:左、右衛率,左、右虞候率,左、右監門率、左、右內率。少,詩照翻。率,讀如字。〕王、公置府佐、國官,公主置邑司,併爲京職事官。〔王府有傅、諮議參軍、友、文學、東?西合祭酒、長史、司馬、掾、屬、主簿、史、記室、錄事參軍、錄事、功?倉?戶?兵?騎?法?士等七曹參軍、參軍事、行參軍、典籤。王國有國令、大農尉?丞、錄事、典衛、舍人、學官長、食官長、廄牧長、典府長。公主邑司有令、丞、主簿、謁者、舍人、家吏,掌主家財出入、田園、徵封之事。〕州、縣、鎮、戍爲外職事官。自開府儀同三司至將仕郎,二十八階,爲文散官;〔開府儀同三司,從一品;特進,正二品;光祿大夫,從二品;金紫光祿大夫,正三品;銀青光祿大夫,從三品;正議大夫,正四品;太中大夫,從四品上;中大夫,從四品下;中散大夫,正五品上;朝議大夫,正五品下;朝請大夫,從五品上;朝散大夫,從五品下;朝議郎,正六品上;承議郎,正六品下;奉議郎,從六品上;通直郎;從六品下;朝請郎,正七品上;宣德郎,正七品下;朝散郎,從七品上;宣義郎,從七品下;給事郎,正八品上;徵事郎,正八品下;承奉郎,從八品上;承務郎,從八品下;儒林郎,正九品上;登仕郎,正九品下;文林郎,從九品上;將仕郎,從九品下。散,悉亶翻;下同。〕驃騎大將軍至陪戎副尉三十一階,爲武散官;〔驃騎大將軍,從一品;輔國大將,正二品;鎮軍大將軍,從二品;冠軍大將軍、懷化大將軍,正三品上;懷化將軍,正三品下;雲麾將軍、歸德大將軍,從三品上;歸德將軍,從三品下;忠武將軍,正四品上;壯武將軍,懷化中郎將,正四品下;宣威將軍,從四品上;明威將軍,歸德中郎將,從四品下;定遠將軍,正五品上;寧遠將軍,懷化郎將,正五品下;遊騎將軍,從五品上;遊擊將軍,歸德郎將,從五品下;昭武校尉,正六品上;昭武副尉,懷化司階,正六品下;振威校尉,從六品上;振威副尉,歸德司階,從六品下;致果校尉,正七品上;致果副尉,懷化中候,正七品下;翊麾校尉,從七品上;翊麾副尉,歸德中候,從七品下;宣節校尉,正八品上;宣節副尉,懷化司戈,正八品下;禦侮校尉,從八品上;禦侮副尉,歸德司戈,從八品下;仁勇校尉,正九品上;仁勇副尉,懷化執戟長上,正九品下;陪戎校尉,從九品上;陪戎副尉,歸德執戟長上,從九品下。驃,匹妙翻。騎,奇寄翻;下同。〕上柱國至武騎尉十二等,爲勳官。〔勳級:十有二轉爲上柱國,視正二品;十有一轉爲柱國,視從二品;十轉爲上護軍,視正三品;九轉爲護軍,視從三品;八轉爲上輕車都尉,視正四品;七轉爲輕車都尉,視從四品;六轉爲上騎都尉,視正五品;五轉爲騎都尉,視從五品;四轉爲驍騎尉,視正六品;三轉爲飛騎尉,視從六品;二轉爲雲騎尉,視正七品;一轉爲武騎尉,視從七品。〕

    16丙戌,趙郡王孝恭破輔公祏於蕪湖,拔梁山等三鎮。〔蕪湖時在宣州當塗縣界。梁山在和州歷陽縣南七十里,臨江。祏,音石。〕辛卯,安撫使任緕拔揚子城,廣陵城主龍龕降。〔揚子城在揚州江都縣界。揚州治江都,古廣陵城也。姓苑:龍姓,古龍伯氏之後。任,音壬。緕,古回翻。龕,口含翻。〕

    先是,輔公祏遣其將馮慧亮、陳當世將舟師三萬屯博望山,〔天門山在宣州當塗縣西南三十里,又名娥眉山,夾江對峙,東曰博望,西曰梁山。先,悉薦翻。將,即亮翻;下同。考異曰:舊趙郡王孝恭傳作「陳當時」。舊李靖傳雲:「屯當塗。」今皆從高祖實錄。〕陳正通、徐紹宗將步騎三萬屯青林山,〔水經注:湖水出廬江郡之東陵鄉,禹貢所謂「過九江至於東陵」者也。西南流,水積爲湖,湖西有青林山。又今當塗縣東南有青山。〕仍於梁山連鐵鎖以斷江路,〔斷,丁管翻。〕築卻月城,延袤十餘里,〔袤,音茂。〕又結壘江西以拒官軍。孝恭與李靖帥舟師次舒州,李世績帥步卒一萬渡淮,拔壽陽,次硤石。〔帥,讀曰率。〕慧亮等堅壁不戰,孝恭遣奇兵絕其糧道,慧亮等軍乏食,夜,遣兵薄孝恭營,孝恭堅臥不動。孝恭集諸將議軍事,皆曰:「慧亮等擁強兵,據水之險,攻之不可猝拔,不如直指丹楊,掩其巢穴,丹楊既潰,慧亮等自降矣!」〔降,戶江翻。〕孝恭將從其議,李靖曰:「公祏精兵雖在此水陸二軍,然所自將亦不爲少,今博望諸柵尚不能拔,公祏保據石頭,豈易取哉!〔易,以豉翻。〕進攻丹楊,旬月不下,慧亮躡吾後,腹背受敵,此危道也。〔李靖此議與長孫無忌安市之議略同。然李靖決勝而太宗無功,及安市班師,靖咎其不能用道宗之策。此用兵之所以難也。〕慧亮、正通皆百戰餘賊,其心非不欲戰,正以公祏立計使之持重,欲以老我師耳。我今攻其城以挑之,〔挑,徒了翻。〕一舉可破也!」孝恭然之,使羸兵先攻賊營而勒精兵結陳以待之。〔羸,倫爲翻。陳,讀曰陣。〕攻壘者不勝而走,賊出兵追之,行數里,遇大軍,與戰,大破之。〔此左傳楚五大夫破吳師以滅舒鳩之故智也。〕闞棱免冑謂賊衆曰:「汝曹不識我邪﹖〔邪,音耶。〕何敢來與我戰!」賊多棱故部曲,皆無鬬志,或有拜者,由是遂敗。孝恭、靖乘勝逐北,轉戰百餘里,博山、青林兩戍皆潰,慧亮、正通等遁歸,殺傷及溺死者萬餘人。〔溺,奴狄翻。〕李靖兵先至丹楊,公祏大懼,擁兵數萬,棄城東走,欲就左遊仙於會稽,李世績追之。公祏至句容,〔句容縣漢屬丹楊郡,時屬蔣州,在建康城東九十里。〕從兵能屬者纔五百人,〔從,才用翻。屬,之慾翻。〕夜,宿常州,其將吳騷等謀執之。公祏覺之,棄妻子,獨將腹心數十人,斬關走。至武康,〔吳分烏程、餘杭立永安縣,晉改爲永康,又改爲武康,屬湖州,在州西南一百七里。〕爲野人所矢,西門君儀戰死,執公祏,送丹楊梟首,〔梟,堅堯翻。〕分捕餘黨,悉誅之,江南皆平。

    己亥,以孝恭爲東南道行臺右僕射,李靖爲兵部尚書。頃之,廢行臺,以孝恭爲揚州大都督,靖爲府長史。上深美靖功,曰:「靖,蕭、輔之膏肓也。」〔謂蕭銑、輔公祏皆爲靖所殺也。肓,呼光翻。〕

    闞棱功多,頗自矜伐。公祏誣棱與己通謀。會趙郡王孝恭籍沒賊黨田宅,〔籍沒者,舉籍賊黨所有田宅,沒而入官。〕棱及杜伏威、王雄誕田宅在賊境者,孝恭並籍沒之;棱自訴理,忤孝恭,〔忤,五故翻。〕孝恭怒,以謀反誅之。

    19夏,四月,庚子朔,赦天下。是日,頒新律令,比開皇舊制增新格五十三條。

    20初定均田租、庸、調法:〔調,徒釣翻。〕丁、中之民,給田一頃,篤疾減什之六,寡妻妾減七,皆以什之二爲世業,八爲口分。〔分,扶問翻。〕每丁歲入租,粟二石。調隨土地所宜,綾、絹、絁、布。歲役二旬;不役則收其傭,日三尺;〔新志:凡授田,丁歲輸粟二斛,謂之租。丁,隨鄉所出,歲輸絹二匹,綾絁二丈,布加五之一,綿三兩,麻三斤,非蠶鄉則輸銀十四兩,謂之調。用人之力歲二十日,閏加三日;不役,收其庸,日三尺。絁,式支翻。繒,似布。〕有事而加役者,旬有五日,免其調;三旬,租、調俱免。水旱蟲霜爲災,什損四以上免租,損六以上免調,損七已上課役俱免。凡民貲業分九等。〔上、中、下各有三等也。〕百戶爲裏,五里爲鄉,四家爲鄰,四鄰爲保。〔考異曰:唐歷雲:「四家爲鄰,五家爲保。」按通典,四鄰爲保。唐歷誤也。〕在城邑者爲坊,田野者爲村。食祿之家,無得與民爭利;工商雜類,無預士伍。男女始生爲黃,四歲爲小,十六爲中,二十爲丁,六十爲老。歲造計帳,三年造戶籍。

    21丁未,党項寇松州。

    22庚申,通事舍人李鳳起擊萬州反獠,平之。〔後魏分朐鐵,置魚泉縣,後周改爲萬川,隋改爲南浦,屬信州,武德元年分置萬州南浦郡。獠,魯皓翻;下同。〕

    23五月,辛未,突厥寇朔州。

    24甲戌,羌與吐谷渾同寇松州,〔吐,從暾入聲。谷,音浴。〕遣益州行臺左僕射竇軌自翼州道,扶州刺史蔣善合自芳州道擊之。〔西吐魏逐吐谷渾,置鄧州,隋開皇七年,改曰扶州,同昌郡。武德元年,分會州之左封、翼斜,置翼州,臨翼郡。唐制,上州刺史,從三品;中,正四品上;下,正四品下。〕

    25丙戌,作仁智宮於宜君。〔宜君縣置於古祋祤城,隋屬京兆郡,時屬宜州。〕

    26丁亥,竇軌破反獠於方山,俘二萬餘口。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九十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七〔起閼逢涒灘(甲申)六月,盡柔兆閹茂(丙戌)八月,凡二年有奇。〕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下之上

    武德七年〔(甲申、六二四)〕

    1六月,辛丑,上幸仁智宮避暑。〔帝作仁智呂於宜州之宜君縣。〕

    2辛亥,瀧州、扶州獠作亂,遣南尹州都李光度等擊平之。〔瀧州,永熙郡,漢端溪縣地。又瀧州信義縣,武德元年分置懷德縣,仍置南扶州。南尹州,鬱林郡,漢廣鬱縣地。後漢谷永爲鬱林太守,降烏許人十餘萬,開置七縣,即此地也。瀧,呂江翻。獠,魯皓翻。〕

    3丙辰,吐谷渾寇扶州,〔此扶州以生羌之地置,注已見上。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刺史蔣善合擊走之。

    4壬戌,慶州都督楊文幹反。〔慶州弘化郡,漢北地馬嶺、方渠縣地。按宋白續通典:慶州弘化郡東南三里有不窋城,後魏大統十一年置朔州,隋文帝改置合川鎮,十六年,置慶州,以慶美取其嘉名。今郡城名尉李城,在白馬兩川交口,亦曰不窋城。附郭安化縣,隋置合水縣,武德改合川縣,貞觀改弘化縣,尋隨郡改縣名。管下華池縣,漢歸德縣地;樂盤縣,漢富平縣地;馬領、方渠,則爲通遠軍地矣。史記正義曰:漢鬱郅縣,今慶州弘化縣是。〕

    初,齊王元吉勸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曰:「當爲兄手刃之!」〔爲,於僞翻;下迭爲、復爲同。〕世民從上幸元吉第,元吉伏護軍宇文寶於寢內,欲刺世民;〔刺,七亦翻。〕建成性頗仁厚,遽止之。元吉慍曰:「爲兄計耳,於我何有!」

    建成擅募長安及四方驍勇二千餼人爲東宮衛士,〔慍,於問翻。驍,堅堯翻。〕分屯左、右長林,號長林兵。〔東宮有左、右長林門。考異曰:舊傳雲:「建成私召四方驍勇,並募長安惡少年二千餘人,畜爲宮甲,分屯左、右長林,號長林兵。」實錄雲:「元吉見秦王有大功,每懷勡害,言論醜惡,譖害日甚。每謂建成曰:『當爲大哥手刃之。』建成性頗仁厚,初止之;元吉數言不已,建成後亦許之。元吉因令速發,遂與建成各募壯士,多匿罪人,賞賜之,圖行不軌。其記室榮九思爲詩以刺之曰:『丹青飾成慶,玉帛擅專諸。』而弗悟也。典籤裴宣儼因免官改事秦府,謂泄其事,又鴆之。自殺斯人已後,人皆振恐,知其事,莫有敢言。後乃連結宮闈,與建成俱通德妃尹氏,以爲內援。」舊傳又云:「厚賂中書令封德彝以爲黨助。由是高祖頗疏太宗而加愛元吉。」今但擇取其可信者書之。〕又密使右虞候率可達志從燕王李藝發幽州突騎三百,置宮東諸坊,欲以補東宮長上。〔可達,虜複姓。騎,奇寄翻。燕,因肩翻。唐六典:凡應宿衛官,各從番第。諸衛將軍、中郎將、郎將及諸衛率、副率、千牛備身、備身左右、太子千牛並上;折衝、果毅應宿衛者,並一日上,兩日下;諸色長上若司階、中候、司戈並五日上,十日下。上,時掌翻;下上變同。〕爲人所告,上召建成責之,流可達志於巂州。〔巂,音髓。〕

    楊文幹嘗宿衛東宮,建成與之親厚,私使募壯士送長安。上將幸仁智宮,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從。〔守,手又翻;下同。從,才用翻。〕建成使元吉就圖世民,曰:「安危之計,決在今歲。」又使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以甲遺文幹。二人至豳州,上變,〔豳州,漢漆縣地;漢末置新平郡,東北有古豳亭,後魏置豳州。爾朱煥等至豳州,言有急變,豳州以聞,遂得至仁智宮。遺,於季翻。將,即亮翻。校,戶教翻。〕告太子使文幹舉兵,使【章:十二行本「使」作「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表裏相應;〔考異曰:統記雲:「建成遣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齎甲以賜文幹,令起兵;煥等行至豳州,懼罪,告之。」劉餗小說雲:「人妾告東宮。」今從實錄。〕又有寧州人杜鳳舉亦詣宮言狀。上怒,託他事,手詔召建成,令詣行在。建成懼,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師﨣勸之據城舉兵;〔考異曰:統記作「師譽」。今從實錄。〕詹事主簿趙弘智勸之貶損車服,屏從者,〔屏,必郢翻,又卑正翻。〕詣上謝罪,建成乃詣仁智宮。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屬於毛鴻賓堡,〔後魏將毛鴻賓所築,因以爲名。宋白曰:三原縣有鴻賓柵,後魏孝昌中,蕭寶寅亂,毛鴻賓立柵捍之,其故城在縣北一十五里。〕以十餘騎往見上,〔騎,奇寄翻。〕叩頭謝罪,奮身自擲,幾至於絕。〔幾,居依翻。〕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鄭康成曰:在上曰幕,幕或在地展陳於上。〕飼以麥飯,〔飼,祥吏翻。〕使殿中監陳福防守,遣司農卿宇文穎馳召文幹。〔漢初置治粟內史,景帝改曰大農,武帝加司字;梁置十二卿曰司農卿,掌邦國倉儲委積之事。〕穎至慶州,以情告之,文幹遂舉兵反。上遣左武衛將軍錢九隴與靈州都督楊師道擊之。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謀之,世民曰:「文幹豎子,敢爲狂逆,計府僚已應擒戮;若不爾,正應遣一將討之耳。」〔將,即亮翻。〕上曰:「不然。文幹事連建成,恐應之者衆。汝宜自行,還,立汝爲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誅其子,當封建成爲蜀王。蜀兵脆弱,〔脆,此芮翻。〕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易,以豉翻。〕

    上以仁智宮在山中,恐盜兵猝發,夜,帥宿衛南出山外,〔帥,讀曰率。〕行數十里,東宮官屬【章:十二行本「屬」下有「將卒」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繼至,皆令三十人爲隊,分兵圍守之。明日,復還仁智宮。〔考異曰:實錄雲:「高祖之出山也,建成憂憤,臥於幕下。天策兵曹杜淹請因亂襲之,建成左右亦有斯請,今上並拒而不納。」唐統紀雲:「太宗之從內出,夜經建成幕,度建成侍衛左右唯有十人,並來跪捧太宗足,皆雲:『今日之事,一聽王旨,若遣屏除,今其時也。』太宗叱而止之。既而還向府僚說其事,衆僚文武並進曰:『文幹爲儲君作逆,天下共知;假手宮臣,正合天意。』太宗曰:『寡人始奉恩旨,何忍旋踵!即有所違,卿與之言,必無此理。』府僚又請,終拒而不聽。」按是時高祖無誅建成意,左右何敢輒殺之!今不取。〕

    世民既行,元吉與妃嬪更迭爲建成請,封德彝復爲之營解於外,〔爲,於僞翻。〕上意遂變,復遣建成還京師居守。惟責以兄弟不睦,歸罪於太子中允王珪、左衛率韋挺、〔左右衛率掌東宮羽衛兵仗之政令,正四品上。率,所律翻。〕又策兵曹參軍杜淹,並流於巂州。〔巂,音髓。〕挺,衝之子也。〔韋衝事隋文帝,招撫叛胡,以赴長城之役,又着績於南方。〕初,洛陽既平,杜淹久不得調,〔調,徒吊翻。〕欲求事建成。房玄齡以淹多狡數,恐其教導建成,益爲世民不利,乃言於世民,引入天策府。

    5突厥寇代州之武周城,〔武周縣,漢屬鴈門郡,魏、晉省,後魏屬代郡,隋廢入朔州雲內縣。杜佑曰:朔州馬邑郡治善陽縣,有秦馬邑城、武周塞。厥,九勿翻。〕州兵擊破之。

    6秋,七月,己巳,苑君璋以突厥寇朔州,總管秦武通擊卻之。

    7楊文幹襲陷寧州,〔宋白曰:寧州以安寧取稱。九域志:北至慶州一百二十里。〕驅掠吏民出據百家堡。〔百家堡在慶州馬嶺縣。〕秦王世民軍至寧州,其黨皆潰。癸酉,文幹爲其麾下所殺,傳首京師。獲宇文穎,誅之。

    8丁丑,梁師都行臺白伏願來降。〔降,戶江翻。〕

    9戊寅,突厥寇原州;遣寧州刺史鹿大師救之,又遣楊師道趨大木根山。【章:十二行本「山」下有「邀其歸路」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大木根山,在雲中河之西,拓跋氏之先所居也。〕庚辰,突厥寇隴州;遣護軍尉遲敬德擊之。〔尉,紆勿翻。〕

    10吐谷渾寇岷州。辛巳,吐谷渾、党項寇松州。〔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11癸未,突厥寇陰盤。〔陰盤縣,漢屬安定,晉屬京兆,後魏置平涼郡,隋、唐屬涇州,唐後改陰盤曰潘原。〕

    12甲申,扶州刺史蔣善合擊吐谷渾於松州赤磨鎮,破之。

    13己丑,突吐利設與苑君璋寇幷州。

    14甲子,車駕還京師。

    15或說上曰:〔說,輸芮翻。〕「突厥所以屢寇關中者,以子女玉帛皆在長安故也。〔厥,九勿翻。〕若焚長安而不都,則胡寇自息矣。」上以爲然,遣中書侍郎宇文士及踰南山至樊、鄧,行可居之地,〔踰長安南山出商州,即至樊、鄧。行,下孟翻。〕將徙都之。太子建成、齊王元吉、裴寂皆贊成其策,蕭瑀等雖知其不可而不敢諫。〔瑀,音禹。〕秦王世民諫曰:「戎狄爲患,自古有之。陛下以聖武龍興,光宅中夏,〔夏,戶雅翻。〕精兵百萬,所徵無敵,柰何以胡寇擾邊,遽遷都以避之,貽四海之羞,爲百世之笑乎!彼霍去病漢廷一將,猶志滅匈奴;〔霍去病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爲!」將,即亮翻。〕況臣忝備藩維,願假數年之期,請系頡利之頸,致之闕下。〔頡,奚結翻。〕若其不效,遷都未晚。」上曰:「善。」建成曰:「昔樊噲欲以十萬衆橫行匈奴中,〔事見十二卷漢惠帝三年。〕秦王之言得無似之!」世民曰:「形勢各異,用兵不同,樊噲小豎,何足道乎!不出十年,必定漠北,非【章:十二行本「非」下有「敢」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虛言也!」〔爲太宗滅突厥張本。〕上乃止。建成與妃嬪因共譖世民曰:「突厥雖屢爲邊患,得賂即退。秦王外託禦寇之名,內欲總兵權,成其篡奪之謀耳!」

    上校獵城南,太子、秦、齊王皆從,〔從,才用翻。〕上命三子馳射角勝。建成有胡馬,肥壯而喜蹶,〔喜,許記翻。〕以授世民曰:「此馬甚駿,能超數丈澗,弟善騎,〔騎,奇寄翻。〕試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馬蹶,世民躍立於數步之外,馬起,復乘之,〔復,扶又翻。〕如是者三,顧謂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見殺,死生有命,庸何傷乎!」建成聞之,因令妃嬪譖之於上〔令,力丁翻。嬪,毗賓翻。〕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爲天下主,豈有浪死!」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後召世民入,責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邪,音耶。〕世民免冠頓首,請下法司案驗。〔下,遐嫁翻。〕上怒不解,會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勞勉世民,命之冠胂,與謀突厥。〔厥,九勿翻。勞,力到翻。冠,古玩翻。〕閏月,己未,詔世民、元吉將兵出豳州以御突厥,〔將,即亮翻。〕上餞之於蘭池。〔蘭池,即秦始皇遇盜之地。史記注曰:地理志,渭城縣有蘭池宮。正義曰:括地誌,蘭池陂即古之蘭池,在咸陽縣界。秦記曰:始皇引渭水爲池,築爲蓬瀛,刻石爲鯨,長二百丈;遇盜之處也。〕上每有寇盜,輒命世民討之,事平之後,猜嫌益甚。

    16初,隋末京兆韋仁壽爲蜀郡司法書佐,〔按新書百官志:諸州法曹司法參軍,掌鞫獄麗法,督盜賊,知贓賄沒入。又有參軍事,注云:武德初改行書佐曰行參軍,尋又改曰參軍事。則書佐即參軍之任也。〕所論囚至市,猶西向爲仁壽禮佛然後死。〔史言韋仁壽論刑,人自以爲不冤。爲,於僞翻。〕唐興,爨弘達帥西南夷內附朝廷遣使撫之,〔帥,讀曰率。使,疏吏翻。〕類皆食縱,遠民患之,有叛者。仁壽時爲巂州都督長史,上聞其名,命檢校南寧州都督,寄治越巂,〔巂州,越巂郡。巂,音髓。長,知兩翻。〕使之歲一至其地慰撫之。仁壽性寬厚,有識度,既受命,將兵五百人至西洱河,〔將,即亮翻。洱,仍吏翻。〕周曆數千裏,蠻、夷豪帥皆望歸附,來見仁壽。仁壽承製置七州、十五縣,各以其豪帥爲刺史、縣令,〔按舊書地理志,是年置西寧、豫、西平、利、南雲、磨、南寧七州。志又有西平州,亦是年置。帥,所類翻。〕法令清肅,蠻、夷悅服。將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豪帥皆曰:「天子遣公都督南寧,何爲遽去﹖」仁壽以城池未立爲辭。蠻、夷即相帥爲仁壽築城,立廨舍,〔帥,讀曰率。爲,於僞翻。廨,古隘翻。〕旬日而就。仁壽乃曰:「吾受詔但令巡撫,不敢擅留。」蠻、夷號泣送之,〔號,戶高翻。〕因各遣子弟入貢。壬戌,仁壽還朝,〔朝,直遙翻。〕上大悅,命仁壽徙鎮南寧,以兵戍之。

    17苑君璋引突厥寇朔州。〔厥,九勿翻。〕

    18八月,戊辰,突厥寇原州。

    19己巳,吐谷渾寇鄯州。〔鄯州西平郡,禿髮氏所都之地。鄯,時戰翻。〕

    20壬申,突厥寇忻州,丙子,寇幷州;京師戒嚴。戊寅,寇綏州,〔綏州,雕陰郡。雕陰古縣,漢屬上郡,今延州以北橫山之地也。孫愐曰:綏州,春秋時爲白狄所居,秦爲上郡,後魏置上州,又改爲綏州,取綏德縣爲名。〕刺史劉大俱擊卻之。

    是時,頡利、突利二可汗舉國入寇,連營南上,〔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上,時掌翻。〕秦王世民引兵拒之。會關中久雨,糧運阻絕,士卒疲於徵役,器械頓弊,〔頓,讀曰鈍。〕朝廷及軍中鹹以爲憂。世民與虜遇於豳州,勒兵將戰,己卯,可汗帥萬餘騎奄至城西,陳於五隴阪,〔帥,讀曰率。騎,奇寄翻;下同。陳,讀曰陣;下虜陳同。阪,音反。〕將士震恐。世民謂元吉曰:「今虜騎憑陵,不可示之以怯,當與之一戰,汝能與我俱乎﹖」元吉懼曰:「虜形勢如此,柰何輕出,萬一失利,悔可及乎!」世民曰:「汝不敢出,吾當獨往,汝留此觀之。」〔世民獨出外以威示突厥,內以服元吉之心。〕世民乃帥騎馳詣虜陳,告之曰:「國家與可汗和親,何爲負約,深入我地!我秦王也,可汗能鬬,獨出與我鬬;若以衆來,我直以此百騎相當耳。」頡利不之測,笑而不應。〔頡利素服秦王神武,恐其以百騎挑戰,而伏大兵四合以擊之,故不敢應。〕世民又前,遣騎告突利曰:「爾往與我盟,有急相救;今乃引兵相攻,何無香火之情也!」〔古者盟誓質諸天地山川鬼神,歃血而已;後世有對神立誓者,有禮佛立誓者,始有香火之事。〕突利亦不應。〔秦王以此疑頡利之心,突利恐因此爲頡利所疑,故亦不敢應。〕世民又前,將渡溝水,頡利見世民輕出,又聞香火之言,疑突利與世民有謀,乃遣止世民曰:「王不須渡,我無他意,更欲與王申固盟約耳。」乃引兵稍卻。是後霖雨益甚,世民諸將曰:「虜所恃者弓矢耳,〔將,即亮翻。〕今積雨彌時,筋膠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飛鳥之折翼;〔折,而設翻。〕吾屋居火食,刀槊犀利,〔犀,堅也。〕以逸制勞,此而不乘,將復何待!」〔復,扶又翻。〕乃潛師夜出,冒雨而進,突厥大驚。世民又遣說突利以利害,〔說,輸芮翻。〕突利悅,聽命。頡利慾戰,突利不可,乃遣突利與其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來見世民,請和親,世民許之。思摩,頡利之從叔也。〔從,才用翻。〕突利因自託於世民,請結爲兄弟;世民亦以恩意撫之,與盟而去。〔爲後突利先來降張本。〕

    庚寅,岐州刺史柴紹破突厥於杜陽穀。〔杜陽山在岐州扶風縣。孔穎達詩譜曰:周原者,岐山陽地,屬杜陽,地形險阻,而原田肥美。杜陽,漢縣,屬扶風,有杜陽山,山北有杜陽穀。〕

    壬申,突阿史那恩摩入見,〔見,賢遍翻。〕上引升御榻,慰勞之。〔勞,力到翻。〕思摩貌類胡,不類突厥,故處羅疑其非阿史那種,〔厥,九勿翻。種,章勇翻。〕歷處羅、頡利世,常爲夾畢特勒,終不得典兵爲設。既入朝,〔處,昌呂翻。頡,奚結翻。朝,直遙翻。〕賜爵和順王。

    丁酉,遣左僕射裴寂使於突厥。〔使,疏吏翻。〕

    21九月,癸卯,日南人姜子路反,〔日南郡,德州,後改驩州。〕交州都督王志遠擊破之。

    22癸卯,突厥寇綏州,都督劉大俱擊破之,獲特勒三人。

    冬,十月,己巳,突厥寇甘州。

    23辛未,上校獵於鄠之南山;〔鄠縣屬京兆,在南山下,北至長安城六十里。鄠,音戶。〕癸酉,幸終南。〔酈道元曰:武功縣太一山,古文以爲終南山,在武功縣西南。按鄠、長安之西南山皆曰終南山;「終」,亦作「中」。〕

    24吐谷渾及羌人寇迭州,陷合川。〔迭州,合川郡,治迭川,秦、漢以來爲諸羌保據。後周武帝逐吐谷渾,取羣山重迭之義,置迭州。合川縣,後周置西疆郡,隋廢爲縣,治吐谷渾馬牧城,唐武德三年移治交戍城。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25丙子,上幸樓觀,謁老子祠;〔岐州盩厔縣有樓觀、老子祠。觀,古玩翻。〕癸未,以太牢祭隋文帝陵;十一月,丁卯,上幸龍躍宮;〔京兆高陵縣西四十里有龍躍宮。〕庚午,還宮。

    26太子詹事裴矩權檢校侍中。〔太子詹事,正三品,掌東宮三寺、十率府之政令。唐改隋納言爲侍中。〕

    八年〔(乙酉、六二五)〕

    1春,正月,丙辰,以壽州都督張鎮周爲舒州都督。〔壽州,淮南郡,南朝曰豫州,北朝曰揚州,隋開皇九年曰壽州。〕鎮周以舒州本其鄉里,到州,就故宅多市酒餚,召親戚故人,與之師宴,〔酣,戶甘翻。〕散發萁踞,如爲布衣時,凡十日。既而分贈金帛,泣,與之別,曰:「今日張鎮周猶得與故人歡飲,明日之後,則舒州都督治百姓耳,〔治,直之翻。〕君民禮隔,不得復爲交遊。」〔復,扶又翻;下復置同。〕自是親戚故人犯法,一無所縱,境內肅然。

    2丁巳,遣右武衛將軍段德操徇夏州地。〔夏,戶雅翻。〕

    3吐谷渾寇迭州。〔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4是月,突厥、吐谷渾各請互市,詔皆許之。〔厥,九勿翻。〕先是,中國喪亂,民乏耕牛,至是資於戎狄,雜畜被野。〔先,悉薦翻。喪,息浪翻。畜,許救翻。被,皮義翻。〕

    5夏,四月,乙亥,党項寇渭州。〔黨,底朗翻。〕

    6甲申,上幸鄠縣,校獵於甘谷,〔鄠縣有甘亭,夏啓與有扈氏戰之地。甘水出南山甘谷,北流徑秦萯陽宮西,又北徑甘亭西。鄠,音戶。〕營太和宮於終南山;〔長安城南五十里有太和谷、太和宮。〕丙戌,還宮。

    7西突厥統葉護可汗遣使請婚,〔突厥大臣曰葉護,西突厥可汗自葉護爲可汗,因號統葉護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使,疏吏翻。〕上謂裴矩曰:「西突厥道遠,緩急不能相助,今求婚,何如﹖」對曰:「今北狄方強,爲國家今日計,且當遠交而近攻,〔用秦範睢之言。臣謂宜許其婚以威頡利;〔頡,奚結翻。〕俟數年之後,中國完實,足抗北夷,然後徐思其宜。」上從之。〔考異曰:新、舊傳皆雲封德彝之謀。今從實錄。〕遣高平王道立至其國,統葉護大喜。道立,上之從子也。〔從,才用翻。〕

    8初,上以天下大定,罷十二軍。〔見上捲上年。〕既而突厥爲寇不已,辛亥,復置十二軍,以太常卿竇誕等爲將軍,簡練士馬,大舉擊突厥。

    9甲寅,涼州胡睦伽陀引突厥襲都督府,〔孫愐曰:睦,姓也。伽,求迦翻。〕入子城;長史劉君傑擊破之。〔長,知兩翻。〕

    10六月,甲子,上幸太和宮。

    11丙子,遣燕郡王李藝屯華亭縣〔華亭縣,隋大業初置,屬安定郡,義寧二年,分置隴州,至元和三年,併入汧源縣。燕,因肩翻。〕及彈箏峽,〔皆以守隴道。箏,音爭。〕水部郎中姜行本斷石嶺道以備突厥。〔唐制:水部郎中掌天下川瀆陂池之政令,以導達溝洫,堰決溝渠,凡舟楫灌溉之利,皆總而舉之。凡諸曹郎中,從五品上;員外郎,從六品上。斷,丁管翻。厥,九勿翻。〕

    丙戌,頡利可汗寇靈州。〔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丁亥,以右衛大將軍張瑾爲行軍總管以御之,以中書侍郎溫彥博爲長史。先是,上與突厥書用敵國禮,〔先,悉薦翻。〕秋,七月,甲辰,上謂侍臣曰:「突厥貪婪無厭,〔婪,盧南翻。厭,於鹽翻。〕朕將徵之,自今勿復爲書,〔復,扶又翻。〕皆用詔敕。」

    12丙午,車駕還宮。

    13己酉,突厥頡利可汗寇相州。〔「相州」,疑當作「桓州」;此時突厥兵不能至相州也。〕

    14睦伽陀攻武興。〔蜀有武興鎮,後魏置東益州,梁爲武興蕃王國,西魏改曰興州順政郡;此非睦伽陀所攻者也。按晉書地理志,永寧中,張軌爲涼州刺史,鎮武威,上表請合秦、雍流移人於姑臧西北置武興郡;睦伽陀所攻者即此武興故城。〕

    15丙辰,代州都督藺﨣與突厥戰於新城,不利;〔新城在馬邑南。〕覆命行軍總管張瑾屯石嶺,李高遷趨大谷以御之。〔「大谷」,當作「太谷」。舊曰陽邑,隋開皇十八年更名太谷,屬幷州。宋白曰:幷州太谷縣,本漢陽邑縣,今縣東十五里陽邑故城是也。後魏太武景明二年,復置陽邑縣,隋開皇十八年,改陽邑爲太谷,因縣西太谷爲名。復,扶又翻。趨,七喻翻。〕丁巳,命秦王出屯蒲州以備突厥。〔考異曰:舊本紀,「八月六日,突厥寇定州,命皇太子往幽州,秦王往幷州,以備突厥。」唐歷亦同。今據實錄,七月秦王出蒲州,八月無太子往幽州、秦王往幷州事。〕

    八月,壬戌,突厥踰石嶺,寇幷州;癸亥,寇靈州;丁卯,寇潞、沁、韓三州。〔沁源,漢谷遠縣地,後魏改名,隋恭帝義寧元年置義寧郡,武德元年置沁州,又以潞州之襄垣、黎城、涉、銅鞮鄉等縣置韓州。沁,七鴆翻。〕

    16左武候大將軍安修仁擊睦伽陀於且渠川,破之。〔且,子餘翻。且渠川,沮渠氏之墟也。沮渠蒙遜據涼州,川以是得名。〕

    17詔安州大都督李靖出潞州道,行軍總管任緕屯太行,以御突厥。〔行,戶剛翻。厥,九勿翻頡利可汗將兵十餘萬大掠朔州。〔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將,即亮翻。〕壬申,幷州道行軍總管張瑾與突厥戰於太谷,全軍皆沒,瑾脫身奔李靖。行軍長史溫彥博爲虜所執,〔長,知兩翻。〕虜以彥博職在機近,〔中書侍郎,機近在官。〕問以國家兵糧虛實,彥博不對,虜遷之陰山。庚辰,突厥寇靈武,〔考異曰:實錄、統紀並雲寇廣武。按北邊地名無廣武;下雲靈州都督敗之,蓋「靈武」字誤耳。今按舊唐志,代州鴈門,漢廣武縣。或者寇廣武即太谷乘勝之兵歟﹖史臣以漢古縣名稱鴈門爲廣武耳。〕甲申,靈州都督任城王道宗擊破之。〔道宗所破者,癸亥寇靈州之兵,詳見通鑑舉要。〕丙戌,突厥寇綏州。丁亥,頡利可汗遣使請和而退。〔使,疏吏翻。〕

    九月,癸巳,突厥沒賀咄設陷幷州一縣,丙申,代州都督藺﨣擊破之。

    18癸卯,初令太府檢校諸州權量。〔檢校其輕重小大也。唐制:凡度以北方秬黍中者,一黍之廣爲分,十分爲寸,十寸爲尺,一尺二寸爲大尺,十尺爲丈。凡量以秬黍中者,容一千二百黍爲鑰,二鑰爲合,十合爲升,十升爲鬥,三鬥爲大斗,十鬥爲斛。凡權衡以秬黍中者,百黍之重爲銖,二十四銖爲兩,三兩爲大兩,十六兩爲斤。其量制,公私又不用鑰,合內之分,則有抄撮之細。程大昌曰:杜佑通典敘六?翻廘|而論總曰:其度量三升當今一升,秤則三兩當今一兩,尺則尺二寸當今一尺。注云:當今,謂實時。實時者,當佑之時也。〕

    19丙午,右領軍將軍王君廓破突厥於幽州,俘斬二千餘人。

    突厥寇藺州。〔藺州,當置於漢西河郡藺縣界,而新、舊志並不載。〕

    20冬,十月,壬申,吐谷渾寇迭州,遣扶州刺史蔣善合救之。〔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21戊寅,突厥寇鄯州,遣霍公柴紹救之。〔厥,九勿翻。突厥既能寇鄯州,則上之藺州爲蘭州,未可知也。鄯,時戰翻。〕

    十一月,辛卯朔,上幸宜州。

    22權檢校侍中裴矩罷判黃門侍郎。

    23戊戌,突厥寇彭州。〔武德元年,以寧州彭原縣置彭州。〕

    24庚子,以天策司馬宇文士及權檢校侍中。

    25辛丑,徙蜀王元軌爲吳王,漢王元慶爲陳王。

    26癸卯,加秦王世民中書令,齊王元吉侍中。

    27丙午,吐谷渾寇岷州。

    28戊申,眉州山獠反。〔眉州,通義郡,本漢犍爲郡南安縣地,西魏置湄州,因峨眉山而名。獠,魯皓翻。〕

    31以襄邑王神符檢校揚州大都督。始自丹楊徙州府及居民於江北。〔由此廣陵專揚州之名。〕

    九年〔(丙戌、六二六)〕

    1春,正月,己亥,詔太常少卿祖孝孫等更定雅樂。〔少,始照翻。更,工衡翻。〕

    2甲寅,以左僕射裴寂爲司空,日遣員外郎一人更直其第。

    3二月,庚申,以齊王元吉爲司徒。

    4丙子,初令州縣祀社稷,又令士民里閈相從立社。〔閈,侯旰翻,閭也。里門謂之閈。〕各申祈報,〔春夏祈而秋冬報。〕用洽鄉黨之歡。戊寅,上祀社稷。

    5丁亥,突厥寇原州,遣折威將軍楊毛【嚴:「毛」改「屯」。】擊之。〔折威將軍,十二軍將軍之一也。寧州道爲折威軍。〕

    6三月,庚寅,上幸昆明池;壬辰,還宮。

    7癸巳,吐谷渾,党項寇岷州。

    8戊戌,益州道行臺尚書郭行方擊眉州叛獠,破之。〔獠,魯皓翻。〕

    9壬寅,梁師都寇邊,陷靜難鎮。〔難,乃旦翻。〕

    10丙午,上幸周氏陂。

    11辛亥,突厥寇靈州。〔厥,九勿翻。〕

    12乙卯,車駕還宮。

    13癸丑,南海公歐陽胤奉使在突厥,帥其徒五十人謀掩襲可汗牙帳;〔使,疏吏翻。帥,讀曰率。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考異曰:實錄雲五千人。按奉使安得五千人,蓋「十」字誤作「千」字耳。〕事泄,突厥囚之。

    14丁巳,突厥寇涼州,都督長樂王幼良擊走之。〔樂,音洛。〕

    15戊午,郭行方擊叛獠於洪、雅二州,大破之,〔歷考新、舊志,劍南有雅州,無洪州。或曰:即眉州洪雅縣,「二州」二字衍。隋開皇十三年,以西魏嘉州洪雅鎮置縣。宋白曰:因洪雅川爲名。〕俘男女五千口。

    16夏,四月,丁卯,突厥寇朔州;庚午,寇原州;癸酉,寇涇州。戊寅,安州大都督李靖與突厥頡利可汗戰於靈州之硤石,自旦至申,突厥乃退。

    17太史令傅奕上疏〔唐太史令從五品下,掌觀察天文,稽定歷數,凡日月星辰之變,風雲氣色之異。上,時掌翻。〕請除佛法曰:「佛在西域,言妖路遠,〔妖,於驕翻。〕漢譯胡書,恣其假託。使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遊手遊食易服以逃租賦。僞啓三塗,謬張六道,〔釋氏以地獄、餓鬼、畜生爲三塗,言人之爲惡者必墮此也。又添阿修羅、天神、地祇爲六道。〕恐愒愚夫,〔愒,今人讀如喝,呼葛翻。〕詐欺庸品。乃追懺既往之罪,〔懺,楚鑑翻。釋氏以自陳悔過爲懺。〕虛規將來之福;佈施萬錢,希萬倍之報,〔施,式豉翻。〕持齋一日,冀百日之糧。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憚科禁,輕犯憲章;有造爲惡逆,身墜刑網,方乃獄中禮佛,規免其罪。且生死壽夭,〔夭,於矯翻。〕由於自然,刑德威福,關之人主,貧富貴賤,功業所招,而愚僧矯詐,皆雲由佛。竊人主之權,擅造化之力,其爲害政,良可悲矣!降自羲、農、至於有漢,皆無佛法,君明臣忠,祚長年久。漢明帝始立胡神,西域桑門自傳其法。〔事見四十五卷漢明帝永明八年。〕西晉以上,國有嚴科,不許中國之人輒行髡髮之事。洎於苻、石,羌、胡亂華,主庸臣佞,政虐祚短,梁武、齊襄,足爲明鏡。〔謂梁武帝餓死臺城,齊文襄爲膳奴所弒也。〕今天下僧尼,數盈十萬,翦刻繒彩,裝束泥人,競爲厭魅,〔尼,女夷翻。繒,慈陵翻。厭,於琰翻。魅,音媚。〕迷惑萬姓。請令匹配,即成十萬餘戶,產育男女,十年長養,一紀教訓,可以足兵。〔長,知兩翻。〕四海免蠶食之殃,百姓知威福所在,則妖惑之風自革,淳樸之化還興。〔妖,於驕翻。〕竊見齊朝章仇子佗表言:『僧尼徒衆,糜損國家,寺塔奢侈,虛費金帛。』〔沙門,或曰桑門,亦聲相近,總謂之僧,皆胡言也。僧,譯爲和命衆,桑門,爲息心,比丘,爲乞;俗人之信憑道法者,男曰優婆塞,女曰優婆夷。其爲沙門者,初修十誡,曰沙彌,而終於二百五十,則具足成大僧。佛弟子收奉舍利,建宮宇,謂爲塔,亦胡言,猶宗廟也,故世稱塔廟。〕爲諸僧附會宰相,對朝讒毀,〔言對朝廷而肆讒毀也。朝,直遙翻。佗,徒何翻。〕諸尼依託妃、主,潛行謗讟,子佗竟被囚縶,刑于都市。〔被,皮義翻。〕周武平齊,制封其墓。臣雖不敏,竊慕其蹤。」

    上詔百官議其事,唯太僕卿張道源稱奕言合理。〔古有太僕正,漢九卿有太僕,梁十二卿有太僕卿。唐太僕卿掌邦國廄牧、車輿之政令。〕蕭瑀曰:「佛,聖人也,而奕非之;非聖人者無法,〔引孝經之言。瑀,音禹。〕當治其罪。」〔治,直之翻。〕奕曰:「人之大倫,莫如君父。佛以世嫡而叛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釋典謂佛以王太子出家,故言以世嫡叛其父。釋氏之法不拜君親,故言以匹夫抗天子。〕蕭瑀不生於空桑,〔昔有莘氏女採桑於伊川,得嬰兒於空桑中,言其母孕於伊水之濱,夢神告之曰:「臼水出而東走。母明而視之,臼水出焉,告其鄰居而走,顧望其邑鹹爲水矣。其母化爲空桑,子在其中。莘女取而獻之,長有賢德,教以爲尹,是謂伊尹。〕乃遵無父之教。非孝者無親,瑀之謂矣!」〔亦以孝經之言難瑀。〕瑀不能對,但合手曰:「地獄之設,正爲是人!」〔釋氏之說,謂爲善者則昇天堂,爲惡者墮地獄。爲,於僞翻。〕

    上亦惡沙門、道士苟避徵傜,不守戒律,皆如奕言。又寺觀鄰接廛邸,溷雜屠沽,〔惡,烏路翻。觀,古玩翻;下同。〕辛巳,下詔:「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精勤練行者,遷居大寺觀,給其衣食,毋令闕乏。〔行,下孟翻。觀,古喚翻。〕庸猥粗穢者,悉令罷道,【張:「道」作「遣」。】勒還鄉里。京師留寺□所,觀二所,諸州各留一所,餘皆罷之。」

    傅奕性謹密,既職在占候,杜絕交遊,所奏災異,悉焚其笹,人無知者。

    18癸未,突厥寇西會州。〔武德二年,以平涼郡之會寧鎮置西會州。厥,九勿翻。〕

    19五月,戊子,虔州胡成郎等殺長史,叛歸梁師都;〔「虔州」當作「慶州」。長,知兩翻。〕都督劉旻追斬之。

    20壬辰,党項寇廓州。〔廓州,澆河郡,古邯川之地。黨,底朗翻。〕

    21戊戌,突厥寇秦州。

    22壬寅,越州人盧南反,殺刺史寧道明。〔此嶺南之越州,後改廉州。〕

    23丙午,吐谷渾、党項寇河州。〔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24突厥寇蘭州。〔蘭州,金城郡,漢金城郡之枝陽縣地,以皋蘭山名州。〕

    25丙辰,遣平道將軍柴紹柴將兵擊胡。〔岐州道爲平道軍,柴紹爲將軍。紹將,即亮翻。〕

    26六月,丁巳,太白經天。〔漢天文志曰:太白經天,天下革,民更王。孟更注云:謂出東入西,出西入東也。太白陰星,出東當伏東,出西當伏西,過午則經天。晉灼雲:日,陽也,日出則星亡。晝見午上爲經天。劉向五紀論曰:太白少陰,弱不得專行,故以巳、未爲界,不得經天而行。經天則晝見,其佔爲兵喪,爲不臣,爲更王,強國弱,小國強。〕

    秦王世民既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有隙,以洛陽形勝之地,恐一朝有變,欲出保之,乃以行臺工部尚書溫大雅鎮洛陽,遣秦府車騎將軍榮陽張亮將左右王保等千餘人之洛陽,〔騎,奇寄翻。亮將,即亮翻。之,往也。〕陰結納山東豪傑以俟變,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謀不軌,下吏考驗;〔下,遐嫁翻。〕亮終無言,乃釋之,使還洛陽。

    建成夜召世民,飲酒而酖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數升,〔吐,土故翻。〕淮安王神通扶之還西宮。〔西宮,蓋即弘義宮。新書曰:秦王居西宮之承幹殿。〕上幸西宮,問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飲,自今無得復夜飲。」〔復,扶又翻;下可復、不復、事復、能復同。〕因謂世民曰:「首建大謀,削平海內,皆汝之功。吾欲立汝爲嗣,汝固辭;〔事見前。嗣,祥吏翻。〕且建成年長,爲嗣日久,吾不忍奪也。觀汝兄弟似不相容,同處京邑,必有紛競,〔長,知兩翻。處,昌呂翻。〕當遣汝還行臺,居洛陽,自陝以東皆主之。〔秦王時領陝東道大行臺。陝,失冉翻。〕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漢梁孝王故事。」〔梁孝王事見漢景帝紀。〕世民涕泣,辭以不欲遠離膝下,〔離,力智翻。〕上曰:「天下一家,東、西兩都,道路甚邇,〔舊書地理志:東都在西都之東八百五十里。〕吾思汝即往,毋煩悲也。」將行,建成、元吉相與謀曰:「秦王若至洛陽,有土地甲兵,不可複製;〔復,扶又翻。〕不如留之長安,則一匹夫耳,取之易矣。」乃密令數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聞往洛陽,無不喜躍,觀其志趣,恐不復來。」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說上,〔易,以豉翻。上,時掌翻。說,輸芮翻。〕上意遂移,事復中止。

    建成、元吉與後宮日夜譖訴世民於上,〔後宮,即尹德妃、張婕妤等。〕上信之,將罪世民。陳叔達諫曰:「秦王有大功於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剛烈,若加挫抑,恐不勝憂憤,或有不測之疾,〔勝,音升。〕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請殺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狀未着,何以爲辭﹖」元吉曰:「秦王初平東都,顧望不還,散錢帛以樹私恩,又違敕命,非反而何!但應速殺,何患無辭!」上不應。

    秦府僚屬皆憂懼不知所出。行臺考功郎中房玄齡謂比部郎中長孫無忌曰:〔唐制:考功郎中屬吏部,掌文部官吏之考課。考課之法有四善、二十七最。比部屬刑部,掌勾諸司百僚俸料、公廨、贓贖,調斂徒役,課程逋懸數物,周知內外之經費而總勾之。比,音毗。〕「今嫌隙已成,一旦禍機竊發,豈惟府朝塗地,〔府朝,猶言府廷也。漢時郡僚謂本郡爲郡朝,亦此類。朝,直遙翻。〕乃實社稷之憂;莫若勸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國。〔謂周公誅管、蔡也。〕存亡之機,間不容髮,正在今日!」無忌曰:「吾懷此久矣,不敢發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謹當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玄齡謀之,玄齡曰:「大王功蓋天地,當承大業;今日憂危,乃天贊也,願大王勿疑。」乃與府屬杜如晦共勸世民誅建成、元吉。

    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驍將,欲誘之使爲己用,〔驍,堅堯翻。將,即亮翻。誘,音酉。〕密以金銀器一車贈左二副護軍尉遲敬德,〔時秦、齊府各置左右六府護軍。尉,紆勿翻。〕並以書招之曰:「願迂長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長,知兩翻。〕敬德辭曰:「敬德,蓬戶甕牖之人,遭隋末亂離,久淪逆地,罪不容誅。秦王賜以更生之恩,〔事見一百八十八卷三年。〕今又策名藩邸,〔左傳:狐突曰:「策名委質,貳乃闢也。」杜預注云:名書於所臣之策。〕唯當殺身以爲殿;於殿下無功,不敢謬當重賜。若私交殿下,乃是貳心,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與之絕。敬德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嶽,雖積金至斗,〔鬥,謂北斗。唐人詩曰:「身後堆金柱北斗。」蓋時人常語也。〕知公不移。相遺但受,何所嫌也!〔遺,唯季翻。〕且得以知其陰計,豈非良策!不然,禍將及公。」既而元吉使壯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開重門,〔刺,七亦翻。重,直龍翻。〕安臥不動,刺客屢至其庭,終不敢入。〔長其勇也。〕元吉乃譖敬德於上,下詔獄訊治,〔下,遐嫁翻。治,直之翻。〕將殺之,世民固請,得免。又譖左一馬軍總管程知節,出爲康州刺史。〔武德元年,以成州同谷縣置西唐州。〕知節謂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盡矣,身何能久!知節以死不去,願早決計。」又以金帛誘右二護軍段志玄,志玄不從。〔誘,音酉。〕建成謂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憚者獨房玄齡、杜如晦耳。」皆譖之於上而逐之。

    世民腹心唯長孫無忌尚在府中,與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右候車騎將軍三水侯君集〔長,知兩翻。右候車騎將軍,以車騎將軍屬右候衛也。三水縣,漢屬安定郡,隋、唐屬邠州。宋白曰:三水縣以縣界有羅川穀,三泉並流爲名。雍,於用翻。騎,奇寄翻。〕及尉遲敬德等,〔尉,紆勿翻。〕日夜勸世民誅建成、元吉。世民猶豫未決,問於靈州大都督李靖,靖辭;問於行軍總管李世績,世績辭;世民由是重二人。〔考異曰:統紀雲:「秦王懼,不知所爲。李靖、李績數言大王以功高被疑,靖等請申犬馬之力。」劉餗小說:「太宗將誅蕭牆之惡以主社稷,謀於衛公靖,靖辭;謀於英公徐績,績亦辭。帝由是珍此二人。」二說未知誰得其實。然劉說近厚,有益風化,故從之。舊建成傳又云:「封德彝密勸大宗誅建成,世民不從。德彝更言於上曰:『秦王既有大功,終不爲太子之下,若不立之,願早爲之所。』又說建成作亂,曰:『夫爲四海者不顧其親。漢高乞羹,此之謂矣。』」按許敬宗傳雲:「敬宗父善心及虞芯南兄世基,皆爲宇文化及所殺,封德彝時爲內史舍人,備見其事,嘗謂人曰:『世基被誅,世南匍匐而請代;善心之死,敬宗舞蹈以求生。』人以爲口實,敬宗銜之。及爲德彝立傳,盛加其惡。」疑此亦近誣,今不取。〕

    會突厥鬱射設數萬騎屯河南,入塞,圍烏城,〔烏城,蓋在鹽州五原縣烏鹽池;或曰,在朔方烏水上。杜佑曰:武威郡南二里有烏城守捉。將,即亮翻。騎,奇寄翻。厥,九勿翻。〕建成薦元吉代世民督諸軍北征,上從之,命元吉督右武衛大將軍李藝、天紀將軍張瑾等救烏城。〔關內十二軍,涇州道曰天紀軍,置將軍一人。〕元吉請尉遲敬德、程知節、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統軍秦叔寶等與之偕行,簡閱秦王帳下精銳之士以益元吉軍。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唐志:太子率更寺,令一人,從四品上;丞二人,從七品上。掌宗族次序、禮樂、刑罰及漏刻之政令。更,工衡翻。晊,之日翻。〕「太子語齊王:『今汝得秦王驍將精兵;擁數萬之衆,吾與秦王餞叉於昆明池,使壯士拉殺之於幕下,秦雲暴卒,主上宜無不信。〔語,牛倨翻。拉,盧合翻。驍,堅堯翻。將,即亮翻。考異曰:舊傳以爲建成實有此言而晊告之。按建成前酖秦王,高祖已知之。今若明使壯士拉殺而欺雲暴卒,高祖豈有肯信之理!此說殆同兒戲。今但至晊告建成等,則事之虛實皆未可知,所謂疑以傳疑也。〕吾當使人進說,令授吾國事。敬德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晊言告長孫無忌等,無忌等勸世民先事圖之。〔先,悉薦翻。〕世民嘆曰:「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朝夕,欲俟其發,然後以義討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誰不愛其死!今衆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禍機垂髮,而王猶晏然不以爲憂,大王縱自輕,如宗廟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將竄身草澤,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無忌曰:「不從敬德之言,事今敗矣。敬德等必不爲王有,無忌亦當相隋而去,不能復事大王矣!」〔敬德、無忌詭言逃去以激世民,使之速發。復,扶又翻;下同。〕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棄,公更圖之。」敬德曰:「王今處事有疑,非智也;臨難不決,非勇也。〔處,昌呂翻。〕且大王素所畜養勇士八百餘人,〔畜,籲玉翻。〕在外者今已入宮,擐甲執兵,〔擐,音宦。〕事勢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世民訪之府僚,皆曰:「齊王兇戾,終不肯事其兄。比聞護軍薛實嘗謂齊王曰:〔比,毗至翻。此齊府護軍也。〕『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終主唐祀。』〔合,音合。〕齊王喜曰:『但除秦王,取東宮如反掌耳。』彼與太子謀亂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亂心無厭,〔厭,於鹽翻。〕何所不爲!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復唐有。〔復,音扶又翻;下聽復同,又並音如字。〕以大王之賢,取二人如拾地芥耳,柰何徇匹夫之節,忘社稷之計乎!」世民猶未決,衆曰:「大王以舜爲何如人﹖」曰:「聖人也。」衆曰:「使舜浚井不出,則爲井中之泥,塗廩不下,則爲廩上之灰,安能澤被天下,法施後世乎!是以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蓋所存者大故也。」〔瞽瞍使舜浚井,既入,從而揜之,舜穿井爲匿空旁出。使塗廩,捐嘥,瞽瞍焚廩,舜以兩笠自扞而下。家語:孔子曰:「舜事瞽瞍,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被,皮義翻。〕世民命卜之,幕僚張公謹自外來,【章:十二行本「來」下有「見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取龜投地,〔說苑曰:靈龜五色,似玉似金,北陰向陽,上高象天,下平法地,易號爲龜。〕曰:「卜以決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於是定計。〔考異曰:唐歷雲:「布卦未畢,張公謹適自外至,諫曰:『夫事不可疑而疑者,其禍立至。今假使卜之不吉,其可已乎!』遂折蓍。秦王曰:『善!』」今從舊唐書。〕

    世民令無忌密召房玄齡等,曰:「敕旨不聽復事王;今若私謁,必坐死,不敢奉教!」〔房玄齡之言,亦以激發世民。〕世民怒,謂敬德曰:「玄齡、如晦豈叛我邪!」〔邪,音耶。〕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往觀之,若無來心,可斷其首以來。」〔斷,丁管翻。〕敬德往,與無忌共諭之曰:「王已決計,公宜速入共謀之。吾屬四人,不可羣行道中。」乃令玄齡、如晦着道士服,〔着,陟略翻。〕與無忌俱入,敬德自他道亦至。

    己未,太白復經天。傅奕密奏:「太白見秦分,〔見,賢遍翻。分,扶問翻。〕秦王當有天下。」上以其狀授世民。於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亂後宮,且曰:「臣於兄弟無毫負,今欲殺臣,似爲世充、建德報讎。臣今枉死,永違君親,魂歸地下,實恥見諸賊!」上省之,愕然,〔爲,於僞翻。省,悉景翻。〕報曰:「明當鞫問,汝宜早參。」〔明,謂明日也。參,謂朝參。〕

    庚申,世民帥長孫無忌等入,伏兵於玄武門。〔玄武門,宮城北門。帥,讀曰率。長,知兩翻。〕張婕妤竊知世民表意,馳語建成。〔婕妤,音接予。語,牛倨翻。〕建成召元吉謀之,元吉曰:「宜勒宮府兵,託疾不朝,以觀形勢。」〔朝,直遙翻。〕建成曰:「兵備已嚴,當與弟入參,自問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門。〔趣,七喻翻;下同。〕上時已召裴寂、蕭瑀、陳叔達等,欲按其事。〔瑀,音禹。〕

    建成、元吉至臨湖殿,覺變,即跋馬東歸宮府。〔跋,蒲掇翻。跋馬者,搖駷馬銜,偏促一轡,又以兩足搖鼓馬腹,使之回走。〕世民從而呼之,元吉張弓射世民,再三不彀,〔控弦不開,所以不至於彀,蓋倉皇失措也。射,而亦翻;下同。〕世民射建成,殺之。尉遲敬德將七十騎繼至,〔將,即亮翻。騎,奇寄翻;下同。〕左右射元吉墜馬。世民馬逸入林下,爲木枝所絓,〔絓,胡卦翻。〕墜不能起。元吉遽至,弓將扼之,敬德躍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殺之。翊衛車騎將軍馮翊馮立〔太子左右衛率府所領,亦有親、勳、翊三衛府。〕聞建成死,嘆曰:「豈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難乎!」〔難,乃旦翻。〕乃與副護軍薛萬徹、屈咥直府左車騎萬年謝叔方〔屈咥宜,即驅咥直也,屬帳內府。咥,徒結翻,又醜慄翻。萬年,赤縣,本隋大興縣,武德元年更名。〕帥東宮、齊府精兵二千馳趣玄武門。〔帥,讀曰率。趣,七喻翻。〕張公謹多力,獨閉關以拒之,不得入。雲麾將軍敬君弘掌宿衛兵,屯玄武門,〔雲麾將軍,梁百二十五號將軍之一也,唐爲武散階,從三品上。〕挺身出戰,所親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觀變,俟兵集,成列而戰,未晚也。」君弘不從,與中郎將呂世衡大呼而進,皆死之。〔唐諸衛中郎將皆正四品下。呼,火故翻。〕君弘,顯雋之曾孫也。〔敬顯雋仕北齊,官至尚書右僕射。〕守門兵與萬徹等力戰良久,萬徹鼓譟欲攻秦府,將士大懼;〔將,即亮翻。〕尉遲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尉,紆勿翻。〕宮府兵遂潰。萬徹與數十騎亡入終南山。馮立既殺敬君弘,謂其徒曰:「亦足以少報太子矣!」〔少,詩沼翻。〕遂解兵,逃於野。

    上方泛舟海池,〔合本太極宮圖:太橿宮中凡有三海池,東海池在玄武門內之東,近凝雲合;北海池在玄武門內之西;又南有南海池,近咸池殿。〕世民使尉遲敬德入宿衛,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驚,問曰:「今日亂者誰邪﹖〔邪,音耶。〕卿來此何爲﹖」對曰:「秦王以太子、齊王作亂,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宿衛。」上謂裴寂等曰:「不圖今日乃見此事,當如之何﹖」蕭瑀、陳叔達曰:「建成、元吉本不預義謀,又無功於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爲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秦王功蓋宇宙,率土歸心,陛下若處以元良,〔太子謂之元良。瑀,音禹。處,昌呂翻;下處分、處決同。〕委之國事,無復事矣!」〔復,扶又翻。〕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時宿衛及秦府兵與二宮左右戰猶未已,敬德請降手敕,令諸軍並受秦王處分,〔分,扶問翻。〕上從之。天策府司馬宇文士及自東上合門出宣敕,〔合本太極宮圖,太極殿有東上合門、西上合門。〕衆然後定。上又使黃門侍郎裴矩至東宮曉諭諸將率,皆罷散。〔將,即亮翻;下同。〕上乃召世民,撫之曰:「近日以來,幾有投杼之惑。」〔投杼,事見三卷周赧王七年。幾,居希翻。〕世民跪而吮上乳,號慟久之。〔吮,徂兗翻。號,戶高翻。〕

    建成子安陸王承道、河東王承德、武安王承訓、汝南王承明、鉅鹿王承義,元吉子梁郡王承業、漁陽王承鸞、普安王承獎、江夏王承裕、義陽王承度皆坐誅,仍絕屬籍。

    初,建成許元吉以正位之後,立爲太弟,故元吉爲之盡死。〔爲,於僞翻。〕諸將欲盡誅建成、元吉左右百餘人,籍沒其家,尉遲敬德固爭曰:「罪在二兇,既伏其誅;若及支黨,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詔:「赦天下。凶逆之罪,止於建成、元吉,自餘黨與,一無所問。其僧、尼、道士、女冠並宜依舊。〔是年四月,命有司沙汰僧、尼、道士、女冠。〕國家庶事,皆取秦王處分。」〔處,昌呂翻;下同。〕

    辛酉,馮立、謝叔方皆自出;薛萬徹亡匿,世民履使諭之,乃出。世民曰:「此皆忠於所事,義士也。」釋之。

    癸亥,立世民爲皇太子。又詔:「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秦。」

    臣光曰:立嫡以長,〔長,知兩翻。〕禮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隱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勢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隱太子有泰伯之賢,太宗有子臧之節,〔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泰伯讓國於弟王季歷;子臧辭曹國而不受。〕則亂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發,然後應之,如此,則事非獲已,猶爲愈也。既而爲羣下所迫,遂至蹀血禁門,〔如淳曰:殺人流血滂沱爲蹀血。師古曰:蹀,謂履涉之也。蹀,徒頰翻。〕推刃同氣,〔推,吐雷翻。〕貽譏千古,惜哉!夫創業垂統之君,子孫之所儀刑也,〔夫,音扶。〕彼中、明、肅、代之傳繼,得非有所指擬以爲口實乎!明皇不稱廟號而稱帝號者,溫公避本朝諱耳。中宗、肅宗之季,玄宗、代宗並以兵清內難而後繼大統。〕

    27戊辰,以宇文士及爲太子詹事,長孫無忌、杜如晦爲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齡爲右庶子,尉遲敬德爲左左衛率,程知節爲右衛率,虞世南爲中舍人,褚亮爲舍人,〔尉,紆勿翻。率,所律翻。東宮門下坊,左庶子二人,正四品上。掌侍從贊相,駁正啓奏,皇太子出則版奉外辨中嚴,入則解嚴;凡令書下,則畫諾覆審,留所畫以爲案,更寫印署注令諾送詹事府典書坊。右庶子二人,正四品下。中舍人正五品上,舍人正六品上。舍人掌行令書、令旨及表啓之事。太子通表如人臣之禮。宮臣上太子,大事以箋,小事以啓,其封題皆曰「上右春坊」。通事舍人開封以進,其事可施行者,皆下於坊,舍人開,庶子參詳之,然後進;不可者則否。蓋門下坊猶上臺之門下省,典書坊猶上臺之中書省,唐初仍隋制也。龍逆改門下坊爲左春坊,典書坊爲右春坊。〕姚思廉爲洗馬。〔洗,悉薦翻;下同。〕悉以齊王國司金帛什器賜敬德。〔唐制:親王國有國司,置國尉、國丞,掌判國司、勾稽、監印事。〕

    初,洗馬魏徵常勸太子建成早除秦王,及建成敗,世民召徵謂曰:「汝何爲離間我兄弟!」衆爲之危懼,〔間,古莧翻。爲,於僞翻。〕徵舉止自若,對曰:「先太子早從徵言,必無今日之禍。」世民素重其才,改容禮之,引爲詹事主簿。〔詹事主簿,從七品上,掌印檢、勾稽府事。〕亦召王珪、韋挺於巂州,〔去年六月,王珪等流巂州。巂,音髓。〕皆以爲諫議大夫。

    世民命縱禁苑鷹犬,罷四方貢獻,聽百官各陳治道,〔治,直吏翻。〕政令簡肅,中外大悅。

    以屈突通爲陝東道行臺左僕射,鎮洛陽。〔陝,失冉翻。〕

    益州行臺僕射竇軌與行臺尚書韋雲起、郭行方不協。雲起弟慶儉及宗族多事太子建成,建成死,軌誣雲起與建成同反,收斬之。行方懼,逃奔京師,軌追之,不及。

    28吐谷渾寇岷州。〔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29突厥寇隴州;辛未,寇渭州;遣右衛大將軍柴紹擊之。〔厥,九勿翻。左右衛大將軍,掌統領宮庭警衛之法。〕

    30廢益州大行臺,置大都督府。

    31壬申,上以手詔賜裴寂等曰:「朕當加尊號爲太上皇。」

    32辛巳,幽州大都督廬江王瑗反,〔瑗,於眷翻。〕右領軍將軍王君廓殺之,傳首。

    初,上以瑗儒怯非將帥才,〔懦,乃臥翻,又奴亂翻。將,即亮翻。帥,所類翻。〕使君廓佐之。君廓故羣盜,勇悍險詐,〔悍,戶旰翻。〕瑗推心倚仗之,許爲婚姻。太子建成謀害秦王,密與瑗相結。建成死,詔遣通事舍人崔敦禮馳驛召瑗。〔通事舍人,秦謁者之官也。晉置舍人、通事各一人,隸中書,東晉曰通事舍人,唐從六品上。掌朝見引納及辭謝者於殿庭。凡近臣入侍,文武就列,引以進退。凡四方通表,蠻夷納貢,皆受而進之。〕瑗心不自安,謀於君廓。君廓欲取瑗以爲功,乃說曰:〔說,輸芮翻;下涉說同。〕「大王若入,必無全理。今擁兵數萬,柰何受單使之召,自投罔罟乎!」〔使,疏吏翻;下同。〕因相與泣。瑗曰:「我今以命託公,舉事決矣。」乃劫敦禮,問以京師機事;敦禮不屈,瑗囚之。發驛徵兵,且召燕州刺史王詵赴薊,與之計事。〔隋於營州之境汝羅故城置遼西郡,武德元年曰燕州。六年,自營州遷於幽州城中,又於懷戎置北燕州。武德六年,李藝自幽州朝,王詵爲長史,實掌州事,幽州之人素信服之。瑗欲反,故召之與計事。燕,因肩翻。詵,疏臻翻。〕兵曹參軍王利涉說瑗曰:「王君廓反覆,不可委以機柄,宜早除去,以王詵代之。」〔去,羌呂翻。〕瑗不能決。君廓知之,往見詵,詵方沐,握髮而出,君廓手斬之,持其首告衆曰:「李瑗與王詵同反,囚執敕使,擅自徵兵。今詵已誅,獨有李瑗,無能爲也。汝寧隋瑗族滅乎,欲從我以取富貴乎﹖」衆皆曰:「願從公討賊。」君廓乃帥其麾下千餘人,踰西城而入,瑗不之覺;君廓入獄出敦禮,瑗始知之,遽帥左右數百人被甲而出,〔帥,讀曰率。被,皮義翻。〕遇君廓於門外。君廓謂瑗衆曰:「李瑗爲逆,汝何爲隨之入湯火乎!」衆皆棄兵而潰。淮瑗獨存,罵君廓曰:「小人賣我,行自及矣!」遂執瑗,縊之。〔縊,於賜翻,又於計翻。〕壬午,以王君廓爲左領軍大將軍兼幽州都督,以瑗家口賜之。敦禮,仲方之孫也。〔崔仲方仕周,獻平齊之策;及隋,獻平陳之策;孝芬之孫也。〕

    33乙酉,罷天策府。〔置天策府,見一百八十九卷四年。〕

    34秋,七月,己丑,柴紹破突厥於秦州,斬特勒一人,士卒首千餘級。〔厥,九勿翻。〕

    35以秦府護軍秦叔寶爲左衛大將軍,又以程知節爲大武衛大將軍,尉遲敬德爲大右武大將軍。〔尉,紆勿翻。考異曰:唐歷,三人除官皆在癸巳。今從實錄。〕

    36壬辰,以高士廉爲侍中,房玄齡爲中書令,蕭瑀爲左僕射,張孫無忌爲吏部尚書,杜如晦爲兵部尚書。癸巳,以宇文士及爲中書令,封德彝爲右僕射;又以前天策府兵曹參軍杜淹爲御史大夫,中書舍人顏師古、劉林甫爲中書侍郎,左衛副率侯居集爲左衛將軍,左虞候段志玄爲驍衛將軍,副護軍薛萬徹爲右領軍將軍,右內副率張公謹爲右武候將軍,〔左虞候,即東宮左虞候率也。按唐書,「驍衛」之上當有「左」字。隋文帝置左、右內率,領東宮千牛備身侍奉之事,副率爲之貳。瑀,音禹。長,知兩翻。率,所律翻。驍,堅堯翻。〕右監門率長孫安業爲右監門將軍,〔漢、魏置城門校尉。唐置左、右監門衛大將軍、將軍,掌宮禁門籍之法,凡京司應入宮殿,門皆有籍,左將軍判入,右將軍判出。監,右銜翻。〕右內副率李客師爲領左右軍將軍。〔「領」字當在「左右」之下,「左、右」二字亦當去其一,但未知當去何字耳。唐志:隋置左、右領軍府,大業三年,改左、右屯衛,唐因屯衛名,改爲左、右威衛;又採前代領軍名,別置左、右領軍衛,職掌如左、右衛。又按新志,武德五年,改左、右備身府爲左、右府。或者李客師爲領左、右將軍,「左右」之下亦當去「軍」字。顯慶五年,改左、右府爲千牛府。〕安業,無忌之兄;客師,靖之弟也。

    37太子建成、齊王元吉之黨散亡在民間,雖更赦令,〔更,工衡翻。〕猶不自安,徼倖者爭告捕以邀賞。〔徼,堅堯翻。〕諫議大夫王珪以啓太子。丙子,太子下令:「六月四日已前事連東宮及齊王,十七日前連李瑗者,並不得相告言,違者反坐。」〔瑗,於眷翻。反坐者,反以所告罪人之罪坐之。考異曰:太宗實錄,「六月丙申」。唐歷脫「七月」而在「壬辰」下。按六月無丙申。丙申,七月十日也。今從唐歷。〕

    丁酉,遣諫議大夫魏徵宣慰山東,聽以便宜從事。徵至磁州,〔武德元年,以相州之滏陽、臨水、成安置磁州,以其地產磁石名州。舊州:磁州在京師東北一千四百八十五里。磁,疾之翻。〕遇州縣錮送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齊王護軍李思行詣京師,〔械鎖而送之,謂之錮送。〕徵曰:「吾受命之日,前宮、齊府左右皆赦不問;今復送思行等,〔復,扶又翻。〕則誰不自疑!雖遣使者,人誰信之!〔使,疏吏翻。〕吾不可以顧身嫌,不爲國慮。且既蒙國士之遇,敢不以國士報之乎!」遂皆解縱之。太子聞之,甚喜。

    右衛率府鎧曹參軍唐臨出爲萬泉丞,〔東宮十率府皆有倉、兵、鎧三曹參軍,從八品。武德元年,分蒲州之稷山、安邑、龍門、猗氏、汾陰置萬泉縣,屬泰州,後屬絳州。鎧,可亥翻。率,所律翻。〕縣有繫囚十許人,會春雨,臨縱之,使歸耕種,皆如期而返。臨,令則之弟子也。〔唐令則事隋太子勇,勇廢,被誅。〕

    38八月,丙辰,突厥遣使請和。〔厥,九勿翻。使,疏吏翻;下同。〕

    39壬戌,吐谷渾遣使請和。〔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40癸亥,制傳位於太子;太子固辭,不許。甲子,太宗即皇帝位於東宮顯德殿,赦天下;關內及蒲、芮、虞、泰、陝、鼎六州免二年租調,自餘給復一年。〔陝,失冉翻。調,徒吊翻。復,方目翻。〕

    41詔【章:十二行本「詔」上有「癸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以「宮女衆多,幽閟可愍,〔閟,兵媚翻。〕宜簡出之,各歸親戚,任其適人。」

    42初,稽胡酋長劉仚成帥衆降梁師都,〔事見一百八十九卷四年。酋,慈由翻。長,知兩翻。仚,許延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師都信讒,殺之,由是所部猜懼,多來降者。〔降,戶江翻。〕師都浸衰弱,乃朝於突厥,爲之畫策,〔朝,直遙翻。爲,於僞翻。〕勸令入寇。於是頡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餘萬寇涇州,〔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進至武成,京師戒嚴。

    43丙子,立妃長孫氏爲皇后。〔長,知兩翻。〕後少好讀書,造次必循禮法,〔少,詩照翻。好,呼到翻。造,七到翻。〕上爲秦王,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爲隙,後奉事高祖、承順妃嬪,〔嬪,毗賓翻。〕彌縫其闕,甚有內助。及正位中宮,務存節儉,服御取給而已。上深重之,嘗與之議賞罰,後辭曰:「『牝雞之晨,唯家之索,』〔書牧誓引古人之言。索,蘇各翻,盡也。〕妾婦人,安敢豫聞政事!」固問之,終不對。

    44己卯,突厥進寇高陵。〔厥,九勿翻。高陵縣,漢屬馮翊,唐屬京兆,在長安東北七十里。〕辛巳,涇州道行軍總管尉遲敬德與突厥戰涇陽,〔涇陽縣屬京兆,在長安北七十里。杜佑曰:京兆涇陽縣,乃秦封涇陽君之地,後漢及晉池陽之地。漢涇陽在今平涼郡界,涇陽故城是。尉,紆勿翻。〕大破之。獲其俟斤阿史德烏沒啜,〔突厥官三十八等,俟斤在吐屯之下。阿史德別是一姓。俟,渠機翻。〕斬首千餘級。

    癸未,頡利可汗進至渭水便橋之北,〔自長安出咸陽,過渭水便橋。〕遣其腹心執失思力入見,以觀虛實。〔見,賢遍翻。〕思力盛稱「頡利與突利二可汗將兵百萬,今至矣。」〔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將,即亮翻。〕上讓之曰:「吾與汝可汗面結和親,贈遺金帛,前後無算。〔言不可算計其數也。遺,於季翻。〕汝可汗自負盟約,引兵深入,於我無愧!汝雖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誇強盛!我今先斬汝矣!」思力懼而請命。〔請貸其死命也。〕蕭瑀、封德彝請禮遣之。上曰:「我今遣還,虜謂我長之,愈肆憑陵。」〔瑀,音禹。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乃囚思力於門下省。

    上自出玄武門,與高士廉、房玄齡等六騎徑詣渭水上,〔騎,奇寄翻;下同。〕與頡利隔水而語,責以負約。突厥大驚,皆下馬羅拜。〔厥,九勿翻。〕俄而諸軍繼至,旌甲蔽野,頡利見執失思力不返,而上挺身輕出,軍容甚盛,有懼色。上麾諸軍使卻而布陳,〔陳,讀曰陣。〕獨留與頡利語。蕭瑀以上輕敵,叩馬固諫,上曰:「吾籌之已熟,非卿所知。突厥所以敢傾固而來,直抵郊甸者,以我國內有難,〔謂方有殺建成、元吉之難。難,乃旦翻。〕朕新即位,謂我不能抗禦故也。我若示之以弱,閉門拒守,虜必放兵大掠,不可複製。〔復,扶又翻。〕故朕輕騎獨出,示若輕之;又震曜軍容,使之【嚴:「之」改「知」。】必戰;出虜不意,使之失圖。虜入我地既深,必有懼心,故與戰則克,與和則固矣。制服突厥,在此一舉。卿第觀之!」是日,頡利來請和,詔許之。上即日還宮。乙酉,又幸城西,斬白馬,與頡利盟於便橋之上。突厥引兵退。〔頡,奚結翻。厥,九勿翻。考異曰:劉餗小說:「武德末年,突厥至渭水橋,控弦四十萬。太宗初親庶政,驛召衛公問策。時發諸州軍未到,長安居人勝兵不過數萬,胡人精騎勝突挑戰,日數合。帝怒,欲擊之。靖請傾府庫賂以求和,軍邀其歸路,帝從其言,胡兵遂退。於是據險邀之,虜棄老弱而遁,獲馬數萬匹,金帛一無遺焉。」今據實錄、紀傳,結盟而退,未嘗掩襲,小說所載爲誤。〕

    蕭瑀請於上曰:「突厥未和之時,諸將爭請戰,陛下不許,〔瑀,音禹。厥,九勿翻。將,即亮翻。〕臣等亦以爲疑,既而虜自退,其策安在﹖」上曰:「吾觀突厥之衆雖多而不整,君臣之志唯賄是求,當其請和之時,可汗獨在水西,〔謂渭水之西。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達官皆來謁我,〔突厥言達官,猶中國言顯官也。〕我若醉而縛之,因襲擊其衆,勢如拉朽。〔拉,盧合翻。〕又命長孫無忌、李靖伏兵於幽州以待之,〔「幽州」當作「豳州」。自渭北北歸,歸路正經豳州,此史書傳寫誤耳。開元十三年,以「豳」字類「幽」,改曰邠州,則當時亦病此矣。〕虜若奔歸,伏兵邀其前,大軍躡其後,覆之如掌耳。所以不戰者,吾即位日淺,國家未安,百姓未富,且當靜以撫之。一與虜戰,所損甚多;虜結怨既深,懼而修備,則吾未可以得志矣。故卷甲韜戈,啖以金帛,〔卷,讀曰卷。啖,徒濫翻。〕彼既得所欲,理當自退,志意驕惰,不復設備,〔復,扶又翻。〕然後養威伺釁,一舉可滅也。〔釁,許覲翻。〕將欲取之,必固與之,〔老子曰: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此之謂矣。卿知之乎﹖」瑀再拜曰:「非所及也。」〔言非己之智慮所能及也。〕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九十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八〔起柔兆閹茂(丙戌)九月,盡着雍困敦(戊子)七月,凡二年。〕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下之下

    武德九年〔(丙戌、六二六)〕

    1九月,突厥頡利獻馬三千匹,羊萬口;上不受,〔自是年八月甲子以後,凡稱上者,皆太宗也。厥,九勿翻。〕但詔歸所掠中國戶口,徵溫彥博還朝。〔彥博沒於突厥,見上卷八年。朝,直遙翻。〕

    丁未,上引諸衛將卒習射於顯德殿庭,〔是年八月,上即位於東宮顯德殿,是後常御之。將,即亮翻;下同。〕諭之曰:「戎狄侵盜,自古有之,患在邊境少安,則人主逸遊忘戰,〔少,詩照翻;下同。〕是以寇來莫之能御。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築苑,專習弓矢,居閒無事,則爲汝師,突厥入寇,則爲汝將,庶幾中國之民可以少安乎!」〔將,即亮翻。幾,居希翻。少,始紹翻。〕於是日自變量百人教射於殿庭,上親臨試,中多者賞以弓、刀、帛,其將帥亦加上考。〔唐考功之法,上、中、下皆分三等。中多之中,竹仲翻。帥,所類翻。〕羣臣多諫曰:「於律,以兵刃至御在所者絞。今使卑碎之人張弓挾矢於軒陛之側,陛下親在其間,萬一有狂夫竊發,出於不意,非所以重社稷也。」輕州刺史封同人詐乘驛馬入朝切諫。〔唐舊志:武德三年,分同州之河西、韓城、合陽置西韓州;又於陝州界置南韓州。封同人當是自韓城乘驛入朝也。〕上皆不聽,曰:「王者視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內,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柰何宿衛之士亦加猜忌乎!」由是人思自勵,數年之間,悉爲精銳。

    上嘗言:「吾自少經略四方,頗知用兵之要,〔少,詩照翻。〕每觀敵陳,則知其強弱,〔陳,讀曰陣;下其陳同。常以吾弱當其強,強當其弱。彼乘吾弱,逐奔不過數十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陳後反擊之,無不潰敗,所以取勝,多在此也!」

    2己酉,上面定臣長孫無忌等爵邑,〔長,知兩翻。〕命陳叔達於殿下唱名示之,且曰:「朕敘卿等勳賞或未當,宜各自言。」〔當,丁浪翻。〕於是諸將爭功,紛紜不已。〔將,即亮翻。〕淮安王神通曰:「臣舉兵關西,首應義旗,〔事見一百八十四卷隋恭帝義寧元年。〕今房玄齡、杜如晦等專弄刀筆,功居臣上,臣竊不服。」上曰:「義旗初起,叔父雖首唱舉兵,蓋亦自營脫禍。及竇建德吞噬山東,叔父全軍覆沒;〔事見一百八十八卷武德二年。〕劉黑闥再合餘燼,叔父望風奔北。〔事見一百八十九卷四年。〕玄齡等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論功行賞,固宜居叔父之先。叔父,國之至親,朕誠無所愛,但不可以私恩濫與勳臣同賞耳!」諸將乃相謂曰:「陛下至公,雖淮安王尚無所私,吾儕何敢不安其分。」遂皆悅服。〔儕,士皆翻。分,扶問翻。〕房玄齡嘗言:「秦府舊人未遷官者,皆嗟怨曰:『吾屬奉事左右,幾何年矣,今除官,返出前宮、齊府人之後。』」上曰:「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與卿輩日所衣食,皆取諸民者也。故設官分職,以爲民也,〔爲,於僞翻。〕當擇賢才而用之,豈以新舊爲先後哉!必也新而賢,舊而不肖,安可舍新而取舊乎!今不論其賢不肖而直嗟怨,豈爲政之體乎!」

    3詔:「民間不得妄立妖祠。〔妖,於驕翻。〕自非卜筮正術,其餘雜佔,悉從禁絕。」

    4上於弘文殿聚四部書二十萬卷,〔歐陽修曰:歷代盛衰,文章與時高下,然其變態百出,不可窮極,何其多也!自漢以來,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爲六藝、七略,至唐始分爲四類,曰經、史、子、集,以甲、乙、丙、丁爲次,謂之四庫書,亦曰四部書。〕置弘文館於殿側,〔唐會要:武德四年,於門下省置修文館,至九年三月,改爲弘文館。至其年九月,太宗即位於弘文殿。納義門在嘉德門之西。即我朝之崇文館也,避宣祖諱,改「弘」爲「崇」。〕精選天下文學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允恭、蕭德言等,以本官兼學士,令更日宿直,聽朝之隙,引入內殿,講論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罷。〔唐太宗以武定禍亂,出入行間,與之俱者,皆西北驍武之士。至天下既定,精選弘文館學生,日夕與之議論商榷者,皆東南儒生也。然則欲守成者,舍儒何以哉!更,工衡翻。朝,直遙翻。行,下孟翻。榷,訖嶽翻。〕又取三品已上子孫充弘文館學士。【章:十二行本「士」作「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5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6詔追封故太子建成爲息王,諡曰隱;齊王元吉爲刺【章:十二行本「刺」作「海陵」二字,「王」下有「諡曰刺」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王,〔息,古國名。諡法:隱拂不成曰隱。不思忘愛曰刺;暴戾無親曰刺。諡,神至翻。刺,盧達翻。〕以禮改葬。葬日,上哭之於宜秋門,甚哀。〔太極宮圖:宜秋門在千秋殿之西,百福門之東。〕魏徵、王珪表請陪送至墓所,〔考異曰:高祖實錄、建成元吉傳:「太宗踐阼,改葬加諡。」太宗實錄及本紀皆不書葬月日,唯唐歷在此年十月。貞觀政要此表在二年。據此夫七月魏徵爲諫議大夫,宣慰山東,王珪亦未爲黃門侍郎,葬建成、元吉恐在後,但別無年月日可附,今且從唐歷。〕上許之,命宮府舊僚皆送葬。

    7癸亥,立皇子中山王承幹爲太子,生八年矣。〔生於承幹殿,因以名之。〕

    8庚辰,初定功臣實封有差。〔唐爵九等:一曰王,食邑萬戶,正一品;二曰嗣王、郡王,食邑五千戶,從一品;三曰國公,食邑三千戶,從一品;四曰開國郡公,食邑二千戶,正二品;五曰開國縣公,食邑千五百戶,從二品;六曰開國縣侯,食邑千戶,從三品;七曰開國縣伯,食邑七百戶,正四品上;八曰開國縣子,食邑五百戶,正五品上;九曰開國縣男,食邑三百戶,從五品上。凡封戶,三丁以上爲率,歲租三之一入於朝廷;食實封者,得真戶分食諸州。〕

    9初,蕭瑀薦封德彝於上皇,上皇以爲中書令。及上即位,瑀爲左僕射,德彝爲右僕射。議事已定,德彝數反【章:十二行本「反」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於上前,〔瑀,音禹。射,寅謝翻。數,所角翻。〕由是有隙。時房玄齡、杜如晦新用事,皆疏瑀而親德彝,〔太宗初政之時,以房、杜之賢,蕭瑀之直,而不相親,乃親封德彝者,蓋以瑀之疏直,難與共事於危疑之時,而封德彝之狡數,不與之親密,則不能得其情也。後之爲相者,其心無所權量,但曰親君子,遠小人,未有能濟者也。〕瑀不能平,遂上封事論之,〔上,時掌翻。〕辭指寥落,由是忤旨。〔忤,五故翻。〕會瑀與陳叔達忿爭於上前,庚辰,瑀、叔達皆坐不敬,免官。〔考異曰:舊傳,「太宗以玄齡等功高,由是忤旨,廢於家。俄拜少師,復爲左僕射,坐與叔達忿爭免。」按實錄忿爭在作少師前,今從之。〕

    10甲申,民部尚書裴矩奏「民遭突厥暴踐者,〔厥,九勿翻。踐,慈演翻。〕請戶給絹一匹。」上曰:「朕以誠信御下,不欲虛有存恤之名而無其實,戶有大小,豈得雷同給賜乎!」於是計口爲率。

    11初,上皇欲強宗室以鎮天下,故皇再從、三從弟〔同曾祖爲再從兄弟,同高祖爲三從兄弟。從,才用翻。〕及兄弟之才,雖童孺皆爲王,王者數十人。〔封宗室爲郡王,見一百九十卷五年。〕上從容問羣臣:「徧封宗子,於天下利乎﹖」〔從,千容翻。〕封德彝對曰:「前世唯皇子及兄弟乃爲王,自餘非有大功,無爲王者。上皇敦睦九族,大封宗室,自兩漢以來未有如今之多者。爵命既崇,多給力役,〔力役,蓋防合庶僕白直之類。〕恐非示天下以至公也!」上曰:「然。朕爲天子,所以養百姓也,豈可勞百姓以養己之宗族乎!」十一月,庚寅,降宗室郡王皆爲縣公,惟有功者數人不降。

    12丙午,上與羣臣論止盜。或請重法以禁之,上哂之〔笑不壞顏爲哂。哂,式忍翻。〕曰:「民之所以爲盜者,由賦繁役重,官吏貪求,飢寒切身,故不暇顧廉恥耳。朕當去奢省費,〔去,羌呂翻。〕輕傜薄賦,選用廉吏,使民衣食有餘,則自不爲盜,安用重法邪!」〔邪,音耶。〕自是數年之後,海內昇平,路不拾遺,外戶不閉,商旅野宿焉。

    上又嘗謂侍臣曰:「君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君富而國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來,常由身出。夫欲盛則費廣,費廣則賦重,賦重則民愁,民愁則國危,國危則君喪矣。〔夫,音扶。喪,息浪翻。〕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縱慾也。」

    13十二月,己巳,益州大都督竇軌奏稱獠反,〔是年六月,廢大行臺,置大都督府。是後分諸州都督府爲上、中、下三等:大州都督從二品,長史從三品,司馬從四品;中州都督正三品,別駕正四品,長史正五品上,司馬正五品下;下州都督從三品,別駕、長史、司馬亦皆遞降一品。獠,魯皓翻。〕請發兵討之。上曰:「獠依阻山林,時出鼠竊,乃其常俗;牧守苟能撫以恩信,自然帥服,〔守,式又翻。帥,與率同。〕安可輕動干戈,漁獵其民,比之禽獸,豈爲民父母之意邪!」〔邪,音耶。〕竟不許。

    14上謂裴寂曰:「比多上書言事者,〔比,毗志翻。〕朕皆粘之屋壁,〔粘,女廉翻。〕得出入省覽,〔省,悉景翻。〕每思治道,或深夜方寢。公輩亦當恪勤職業,副朕此意。」

    上厲精求治,數引魏徵臥內,訪以得失;〔治,直吏翻。數,所角翻;下者數同。〕徵知無不言,上皆欣然嘉納。上遣使點兵,〔使,疏吏翻。〕封德彝奏:「中男雖未十八,其軀幹壯大者,亦可並點。」〔唐制:民年十六爲中男,十八始成丁,二十一爲丁,充力役。〕上從之。敕出,魏徵固執以爲不可,不肯署敕,〔按唐制,中書舍人則署敕。魏徵時爲諫議大夫,抑太宗亦使之聯署邪﹖」至於數四。上怒,召而讓之曰:「中男壯大者,乃奸民詐妄以避徵役,取之何害,而卿固執至此!」對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衆多。陛下取其壯健,以道御之,足以無敵於天下,何必多取細弱以增虛數乎!且陛下每雲:『吾以誠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無欺詐。』今即位未幾,失信者數矣!」〔幾,居豈翻。數,所角翻。〕上愕然曰:「朕何爲失信﹖」對曰:「陛下初即位,下詔雲:『逋負官物,悉令蠲免。』〔蠲,圭淵翻。〕有司以爲負秦府國司者,非官物,徵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爲天子,國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關中免二年租調,關外給復一年。』既而繼有敕雲:『已役已輸者,以來年爲始。』散還之後,方復更徵,〔調,徒吊翻。給復,方目翻。方復,扶又翻;下復點同。言既散還其已輸之物而復徵。〕百姓固已不能無怪。今既徵得物,復點爲兵,何謂以來年爲始乎!又陛下所與共治天下者於守宰,〔治,直之翻。守,式又翻。〕居常簡閱,鹹以委之;至於點兵,獨疑其詐,豈所謂以誠信爲治乎!」〔治,直吏翻;下同。〕上悅曰:「曏者朕以卿固執疑卿不達政事,今卿論國家大體,誠盡其精要。夫號令不信,則民不知所從,天下何由而治乎!〔夫,音扶。治,直吏翻;下同。〕朕過深矣!」乃不點中男,賜徵金甕一。

    上聞景州錄事參軍張玄素名,〔景州,漢平原郡鬲縣地,隋置弓高縣,屬觀州。唐平河北,分弓高置景州。上州錄事參軍,從七品上,掌勾稽省署抄目;錄事掌受事發辰,兼勾稽失。〕召見,問以政道,對曰:「隋主好自專庶務,〔好,呼到翻。〕不任羣臣;羣臣恐懼,唯知稟受奉行而已,莫之敢違。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之務,借使得失相半,乖謬已多,下諛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誠能謹擇羣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敗以施刑賞,何憂不治!又,臣觀隋末亂離,其欲爭天下者不過十餘人而已,其餘皆保鄉黨、全妻子,以待有道而歸之耳。乃知百姓好亂者亦鮮,但人主不能安之耳。」〔好,呼到翻。鮮,息善翻。〕上善其言,擢爲侍御史。

    前幽州記室直中書省張蘊古上大寶箴,〔唐諸州無記室,唯王國有記室參軍,從六品上。蘊古蓋廬江王瑗督幽州時爲記室也。唐制,資序未至,以怹官入省者爲直。上,時掌翻。〕其略曰:「聖人受命,拯溺亨屯,〔屯,陟倫翻。〕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壯九重於內,所居不過容膝;〔治,直之翻。重,直龍翻。〕彼昏不知,瑤其臺而瓊其室。羅八珍於前,所食不過適口;〔周禮:膳夫,珍用八物。注云:珍,謂淳熬、淳毋、炮豚、炮牂、搗珍、漬、熬、肝膋也。淳,之純翻。毋,莫胡翻,一音武由翻。牂,作郎翻。膋,力雕翻。〕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沒沒而闇,勿察察而明,雖冕旒蔽目而視於未形,雖黈纊塞耳而聽於無聲。」〔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師古曰:以黃鼦爲圜,用兩組掛之於冕,垂兩耳旁,示不外聽也。黈,他口翻。塞,悉則翻。〕上嘉之,賜以束帛,〔唐制:凡賜十段,其率絹三匹,布三端,綿四屯;若雜彩十段,則絲布二四,紬二匹,綾二匹,縵四匹;若賜蕃客錦彩,率十段,則錦一張,綾二匹,縵四匹,綿四屯;凡時服稱一具者全給之,一副者減給之。正冬之會,稱賜束帛有差者,五品已上五匹,六品已下二匹;命婦視其夫、子。〕除大理丞。〔大理丞,正六品,掌分判寺事。〕

    15上召傅奕,賜之食,謂曰:「汝前所奏,幾爲吾禍。〔事見上卷是年六月。幾,居依翻。〕然凡有天變,卿宜盡言皆如此,勿以前事爲懲也。」上嘗謂奕曰:「佛之爲教,玄妙可師,卿何獨不悟其理﹖」對曰:「佛乃胡中桀黠,〔黠,戶八翻。〕誑耀彼土。中國邪僻之人,取莊、老玄談,飾以妖幻之語,用欺愚俗,無益於民,有害於國,臣非不悟,鄙不學也。」上頗然之。

    16上患吏多受賕,〔枉法受賂曰賕。賕,音求。〕密使左右試賂之。有司門令史受絹一匹,〔司門郎,屬刑部,掌天下門出入往來之籍賦而審其政,有令史六人。唐令,布帛皆闊尺八寸長四丈爲匹。〕上欲殺之,民部尚書裴矩諫曰:「爲吏受賂,罪誠當死;但陛下使人遺之而受,〔遺,於季翻。〕乃陷人於法也,恐非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引論語孔子之言。道,讀曰導。〕上悅,召文武五品已上告之曰:「裴矩能當官力爭,不爲面從,儻每事皆然,何憂不治!」〔治,直吏翻。〕

    臣光曰: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非其性之有變也;君惡聞其過,則忠化爲佞,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爲忠。〔惡,烏路翻。樂,音洛。〕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動則景隨矣。

    17是歲,進皇子長沙郡王恪爲漢王、宜陽郡王佑爲楚王。

    18新羅、百濟、高麗三國有宿仇,〔北史曰:新羅本辰韓種,在高麗東南,亦曰秦韓,相傳秦世亡人避役,來適馬韓,割東界居之,故名秦韓。始有六國,稍分爲十二,新羅其一也。或稱魏毋丘儉破高麗,奔沃沮,後復國,其留者爲新羅,兼有沃沮、不耐、韓、濊之地。其王本百濟人,自海洮入新羅,遂王其國,附庸百濟;後致強盛,因與百濟爲敵。百濟伐高麗,來請救,悉兵往破之。自是相攻不置,後獲百濟王,殺之,滋結怨。麗,力知翻。〕迭相攻擊;上遣國子助教奢往諭指,〔晉武帝咸寧四年立國子學,置祭酒、博士各一人,助教十五人,以教生徒。孝武太元十年,損助教爲十人。唐助教五人,從六品上,掌佐博士分經教授。〕三國皆上表謝罪。〔上,時掌翻。〕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上〔諱世民,高祖次子也。帝初諡文皇帝,廟號太宗;咸亨五年,追諡太宗文武聖皇帝;天寶八載,追尊太宗文武大聖皇帝;十三載,又加尊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

    貞觀元年〔(丁亥、六二七)觀,古玩翻。〕

    1春,正月,乙酉,改元。

    2丁亥,上宴羣臣,奏秦王破陳樂,〔陳,讀曰陣。新志:太宗爲秦王,破劉武周,軍中相與作秦王破陳樂曲。〕上曰:「朕昔受委專征,民間遂有此曲,雖非文德之雍容,然功業由茲而成,不敢忘本。」封德彝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內,豈文德之足比。」上曰:「戡亂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隨其時。卿謂文不及武,斯言過矣!」德彝頓首謝。

    3己亥,制:「自今中書、門下及三品以上入合議事,皆命諫官隨之,有失輒諫。」〔程大昌曰:唐西內太極殿,即朔望受朝之所,蓋正殿也。太極之北有兩儀殿,即常日視朝之所。太極殿兩廡有東西二上合,則是兩合皆有門可入,已又可轉北而入兩儀也。此太宗時入合之制也。至高宗以後,多居東內,御宣政前殿,則謂之衙,衙有仗;御紫宸便殿,則謂之入合。其不御宣政前殿而御紫宸也,乃自正衙喚仗,由合門而入,百官候朝於衙者,因隨而入見,謂之入合。〕

    4上命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等與學士、法官更議定律令,〔長,知兩翻。〕寬絞刑五十條爲斷右趾,〔斷,丁管翻。〕上猶嫌其慘,曰:「肉刑之廢已久,宜有以易之。」蜀王法曹參軍裴弘獻〔唐制,諸王有功、倉、戶、兵、騎、法、士等七曹參軍,正七品上。〕請改爲加役流,徙三千里居作三年;詔從之。〔考異曰:新、舊刑法志皆雲「居作二年」。今從王溥會要。〕

    5上以兵部郎中戴冑忠清公直,〔兵部郎中,掌判帳及天下武官之階品、衛府之名數。〕擢爲大理少卿。〔少,始照翻。〕上以選人多詐冒資蔭,敕令自首,不首者死。〔選,息絹翻;下同。首,手又翻。〕未幾,有詐冒事覺者,〔幾,居豈翻。〕上欲殺之。冑奏:「據法應流。」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對曰:「敕者出於一時之喜怒,法者國家所以布大信於天下也。陛下忿選人之多詐,故欲殺之,而既知其不可,復斷之以法,〔斷,丁亂翻。〕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曰:「卿能執法,朕復何憂!」〔復,扶又翻;下不復、朕復、何復同。〕冑前後犯顏執法,言如湧泉,上皆從之,天下無冤獄。

    6上令封德彝舉賢,久無所舉。上詰之,〔詰,去吉翻。〕對曰:「非不盡心,但於今未有奇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長,古之致治者,豈借才於異代乎﹖〔治,直吏翻。〕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誣一世之人!」德彝慚而退。

    御史大夫杜淹奏「諸司文案恐有稽失,請令御史就司檢校。」上以問封德彝,對曰:「設官分職,各有所司。果有愆違,御史自應糾舉;若徧歷諸司,搜擿疵纇,〔擿,他狄翻。纇,盧對翻。〕太爲煩碎。」淹默然。上問淹:「何故不復論執﹖」對曰:「天下之務,當盡至公,善則從之,德彝所言,真得大體,臣誠心服,不敢遂非。」上悅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復何憂!」

    7右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受人饋絹,事覺,〔長,知兩翻。驍,堅堯翻。〕上曰:「順德果能有益國家,朕與之共有府庫耳,何至貪冒如是乎!」〔冒,莫北翻。〕猶惜其有功,不之罪,但於殿庭賜絹數十匹。大理少卿胡演曰:「順德枉法受財,罪不可赦,柰何復賜之絹﹖」上曰:「彼有人性,得絹之辱,甚於受刑;如不知愧,一禽獸耳,殺之何益!」

    8辛丑,天節將軍燕郡王李藝據涇州反。〔宜州道爲天節軍,置將軍一人。燕,因肩翻。〕

    藝之初入朝也,〔武德五年,藝引兵與太子建成會討劉黑闥,遂入朝。朝,直遙翻。〕恃功驕倨,秦王左右至其營,藝無故毆之。〔毆,烏口翻。〕上皇怒,收藝繫獄,既而釋之。上即位,藝內不自安。曹州妖巫李五戒〔妖,於驕翻。〕謂藝曰:「王貴色已發!」勸之反。藝乃詐稱奉密敕,勒兵入朝。遂引兵至豳州,豳州治中趙慈皓馳出謁之,〔諸州治中,即別駕。〕藝入據豳州,詔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等爲行軍總管以討之。〔長,知兩翻。〕趙慈皓聞官軍將至,密與統軍楊岌圖之,〔岌,魚及翻。〕事泄,藝囚慈皓。岌在城外覺變,勒兵攻之,藝衆潰,棄妻子,將奔突厥。至烏氏,〔厥,九勿翻。漢烏氏縣屬安定郡,故城在彈箏峽東。氏,音支。〕左右斬之,傳首長安。弟壽,爲利州都督,亦坐誅。

    9初,隋末喪亂,〔喪,息浪翻。〕豪桀並起,擁衆據地,自相雄長;唐興,相帥來歸,上皇爲之割置州縣以寵祿之,〔帥,讀曰率。長,知兩翻。爲,於僞翻。〕由是州縣之數,倍於開皇、大業之間。上以民少吏多,思革其弊;〔少,詩沼翻。〕二月,命大加並首,因山川形便,分爲十道:一曰關內,二曰河南,三曰河東,四曰河北,五曰山南,六曰隴右,七曰淮南,八曰江南,九曰劍南,十曰嶺南。〔京兆、同、華、商、岐、邠、隴、涇、原、寧、慶、鄜、坊、丹、延、靈、會、鹽、夏、綏、銀、豐、勝爲關內道。洛、汝、陝、虢、鄭、滑、許、潁、陳、蔡、汴、宋、亳、徐、濠、宿、鄆、齊、曹、濮、青、淄、登、萊、棣、兗、海、沂、密爲河南道。蒲、晉、絳、汾、隰、並、南汾、遼、沁、嵐、石、忻、代、朔、蔚、澤、潞爲河東道。懷、孟、魏、博、相、衛、澶、貝、邢、洺、磁、恆、冀、深、趙、滄、景、德、易、定、幽、涿、瀛、莫、燕、檀、營、平爲河北道。荊、峽、歸、夔、澧、朗、忠、涪、萬、襄、唐、隨、鄧、均、房、郢、復、金、梁、洋、利、鳳、興、成、扶、文、壁、巴、蓬、通、開、隆、果、渠爲山南道。秦、渭、河、鄯、蘭、階、洮、岷、廓、迭、宕、涼、瓜、沙、甘、肅爲隴右道。楊、楚、滁、和、壽、廬、舒、光、鄿、黃、安、申爲淮南道。潤、常、蘇、湖、杭、睦、越、衢、婺、括、臺、福、建、泉、宣、歙、池、洪、江、鄂、嶽、饒、信、虔、吉、袁、撫、潭、衡、永、道、郴、邵、黔、辰、夷、思、僰爲江南道。益、嘉、眉、邛、簡、資、巂、雅、南會、翼、維、松、姚、恭、戎、梓、遂、綿、劍、合、龍、普、渝、陵、榮、瀘爲劍南道。廣、番、循、潮、南康、瀧、端、新、封、南宕、春、羅、南石、高、南合、崖、振、邕、南方、南簡、淳、欽、南尹、象、藤、桂、梧、賀、連、南昆、靜、樂、南恭、融、容、牢、南林、南扶、南越、南義、交、陸、峯、愛、南德爲嶺南道。〕

    10三月,癸巳,皇后帥內外命婦親蠶。〔內命婦,宮內女官,自貴妃至侍巾,亦分各品。外命婦有六:王、嗣王、郡王之母、妻爲妃,一品之國公母、妻爲國夫人,三品以上母、妻爲郡夫人,四品母、妻爲郡君,五品母、妻爲縣君,勳官四品有封者,母、妻爲鄉君。凡外命婦朝參,視夫、子之品。唐制,皇后以季春吉巳享先蠶,遂以親桑。輿服志:皇后親蠶,服鞠衣,黃羅爲之。帥,讀曰率。〕

    11閏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12壬申,上謂太子少師蕭瑀曰:「朕少好弓矢,〔少,詩照翻。瑀,音禹。好,呼到翻。〕得良弓十數,自謂無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好』。朕問其故,工曰:『木心不直,則脈理皆邪,弓雖勁而發矢不直。』朕始寤曏者辨之未精也。朕以弓矢定四方,識之猶未能盡,況天下之務,其能徧知乎!」乃命京官五品以上〔京官,即在京職事官也。〕更宿中書內省,〔更,工衡翻。〕數延見,問以民間疾苦,政事得失。〔數,所角翻;下數與同。〕

    13涼州都督長樂王幼良,性粗暴,〔樂,音洛。〕左右百餘人,皆無賴子弟,侵暴百姓;又與羌、胡互市。或告幼良有異志,上遣中書令宇文士及馳驛代之,並按其事。左右懼,謀劫幼良入北虜,又欲殺士及據有河西。復有告其謀者,〔復,扶又翻;下汗復、復與同。〕夏,四月,癸巳,賜幼良死。

    14五月,苑君璋帥衆來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初,君璋引突厥陷馬邑,殺高滿政,〔事見一百九十卷高祖武德六年。厥,九勿翻。〕退保恆安。〔隋朔州雲內縣之恆安鎮,即後魏所都之平城也,唐後置雲州及雲中縣。恆,戶登翻。〕其衆皆中國人,多棄君璋來降。君璋懼,亦降,請捍北邊以贖罪,上皇許之。君璋請約契,上皇使鴈門人元普賜之金券。〔鴈門縣帶代州,漢廣武縣地。〕頡利可汗復遣人招之,〔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君璋猶豫未決,恆安人郭子威說君璋以「恆安地險城堅,〔說,輸芮翻。〕突厥方強,且當倚之以觀變,未可束手於人。」君璋乃執元普送突厥,復與之合,數與突厥入寇。〔數,所角翻。〕至是,見頡利政亂,知其不足恃,遂帥衆來降。〔苑君璋與劉武周同起,至是始降。〕上以君璋爲隰州都督、芮國公。〔芮,古國名。〕

    15有上書請去佞臣者,〔上,時掌翻。去,羌呂翻。〕上問:「佞臣爲誰﹖」對曰:「臣居草澤,不能的知其人,願陛下與羣臣言,或陽怒以試之,彼執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順旨者,佞臣也。」上曰:「君,源也;臣,流也;濁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爲詐,何以責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誠治天下,見前世帝王好以權譎小數接其臣下者,常竊恥之。〔治,直之翻。好,呼到翻。譎,古穴翻。〕卿策雖善,朕不取也。」

    16六月,辛巳,右僕射密明公封德彝薨。〔諡法,思慮果遠曰明。注云:自任近乎專。〕

    17壬辰,復以大子少師蕭瑀爲左僕射。〔蕭瑀去年免官。復,扶又翻;下弟復同。少,始照翻。瑀,音禹。〕

    18戊申,上與侍臣論周、秦修短,蕭瑀對曰:「紂爲不道,武王徵之。周及六國無罪,始皇滅之。得天下雖同,人心則異。」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得天下,增修仁義;秦得天下,益尚詐力:此修短之所以殊也。蓋取之或可以逆得,守之不可以不順故也。」瑀謝不及。

    19山東大旱,詔所在賑恤,無出今年租賦。〔賑,忍津翻。〕

    20秋,七月,壬子,以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爲右僕射。無忌與上爲布衣交,加以外戚,有佐命功,〔無忌,皇后之兄,以佐誅建成、元吉爲功。長,知兩翻。〕上委以腹心,其禮遇羣臣莫及,欲用爲宰相者數矣。〔歐陽修曰:唐因隋制,以三省之長,尚書令、侍中、中書令共議國政,此宰相職也。後以太宗爲尚書令,臣下避不敢居其職,由是僕射爲尚書省長官,與侍中、中書令號爲宰相。其品立既崇,不欲輕以授人,故常以他官居宰相職而假以他名,如杜淹以吏部尚書參議朝政,魏徵以祕書監參預朝政,或曰參議得失、參知政事之類,其名非一,皆宰相職也。數,所角翻。〕文德皇后固請曰:「妾備位椒房,家之貴寵極矣,誠不願兄弟復執國政。呂、霍、上官,可爲切骨之戒,幸陛下矜察!」上不聽,卒用之。〔卒,子恤翻。〕

    21初,突厥性淳厚,政令質略。頡利可汗得華人趙德言,委用之。〔厥,九勿翻。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華人,謂中國人也。華,讀如字。〕德言專其威福,多變更舊俗,政令煩苛,國人始不悅。頡利又好信任諸胡而疏突厥,胡人貪冒,多反覆,兵革歲動;〔數興兵討其反覆者,故無寧歲。更,工衡翻。好,呼到翻。冒,莫北翻。〕會大雪,深數尺,〔深,式鴆翻。〕雜畜多死,連年饑饉,民皆凍餒。頡利用度不給,重斂諸部,〔畜,許救翻。斂,力贍翻。〕由是內外離怨,諸部多叛,兵浸弱。言事者多請擊之,上以問蕭瑀、長孫無忌〔瑀,音禹。長,知兩翻。〕曰:「頡利君臣昏虐,危亡可必。今擊之,則新與之盟;不擊,恐失機會;如何而可﹖」瑀請擊之。無忌對曰:「虜不犯塞而棄信勞民,非王者之師也。」上乃止。

    22上問公卿以享國久長之策,蕭瑀言:「三代封建而久長,秦孤立而速亡。」上以爲然,於是始有封建之議。

    23黃門侍郎王珪有密奏,附侍中高士廉,寢而不言。上聞之,八月,戊戌,出士廉爲安州大都督。

    24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

    25辛酉,中書令宇文士及罷爲殿中監,御史大夫杜淹參豫朝政。〔朝,直遙翻。考異曰:實錄雲「杜淹署位」,不知所謂署位何也,今從新書宰相表。是時宰相無定名,或雲參預朝政,或雲參知機務之類甚衆,不知其入銜否也。如李靖「三兩日一至門下、中書平章政事」,魏徵「朝章國典,參議得失」之類,則決不入銜矣。〕他官參豫政事自此始。

    淹薦刑部員外郎邸懷道,〔刑部郎,掌貳尚書、侍郎,舉其典憲,而辯其輕重。邸,丁禮翻,姓也;後魏有邸珍。【嚴:「邸」改「郅」。】〕上問其行能,〔行,下孟翻。〕對曰:「煬帝將幸江都,召百官問行留之計,懷道爲吏部主事,〔唐承隋制,尚書諸司皆有主事,從九品上。〕獨言不可。臣親見之。」上曰:「卿稱懷道爲是,何爲自不正諫﹖」對曰:「臣爾時不居重任,又知諫不從,徒死無益。」上曰:「卿知煬帝不可諫,何爲立其朝﹖既立其朝,何得不諫﹖卿仕隋,容可雲位卑;後仕王世充,尊顯矣,何得亦不諫﹖」對曰:「臣於世充非不諫,但不從耳。」上曰:「世充若賢而納諫,不應亡國;若暴而拒諫,卿何得免禍﹖」淹不能對。上曰:「今日可謂尊任矣,可以諫未﹖」對曰:「願盡死。」上笑。

    26辛未,幽州都督王君廓謀叛,道死。

    君廓在州,驕縱多不法,徵入朝。〔朝,直遙翻;下同。〕長史李玄道,房玄齡從甥也,〔從,才用翻。〕憑君廓附書。君廓私發之,不識草書,疑其告己罪;行至渭南,〔後魏於新豐、鄭縣之間置渭南郡,隋廢郡爲縣,屬京兆尹,在長安東一百一十五里。〕殺驛吏而逃,將奔突厥,〔厥,九勿翻。〕爲野人所殺。

    27嶺南酋長馮盎、談殿等迭相攻擊,〔談,姓;殿,名。姓譜:蜀錄雲:晉有徵東將軍談巴。酋,慈由翻。長,知兩翻。〕久未入朝,〔朝,直遙翻。〕諸州秦稱盎反,前後十數;上命將軍藺﨣等發江、嶺數十州兵討之。魏徵諫曰:「中國初定,嶺南瘴癘險遠,不可以宿大兵。且盎反狀未成,未宜動衆。」上曰:「告者道路不絕,何雲反狀未成﹖」對曰:「盎若反,必分兵據險,攻掠州縣。今告者已數年,而兵不出境,此不反明矣。諸州既疑其反,陛下又不遣使鎮撫,〔使,疏吏翻;下同。〕彼畏死,故不敢入朝。若遣信臣示以至誠,彼善於免禍,可不煩兵而服。」上乃罷兵。冬,十月,乙酉,遣員外散騎侍郎李公掩持節慰諭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考異曰:魏文貞公故事作「李公淹」,又有前蒲州刺史韋叔諧偕行。今從實錄。〕盎遣其子智戴隨使者入朝。上曰:「魏徵令我發一介之使,而嶺表遂安,〔使,疏吏翻。朝,直遙翻。〕勝十萬之師,不可不賞。」賜徵絹五百匹。

    28十二月,壬午,左僕射蕭瑀坐事免。〔瑀,音禹。〕

    29戊申,利州都督【章:十二行本「督」下有「義安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李孝常等謀反,伏誅。

    孝常因入朝,留京師,與右武衛將軍劉德裕及其甥統軍元弘善、監門將軍長孫安業互說符命,謀以宿衛兵作亂。〔監,工銜翻。長,知兩翻。〕安業,皇后之異母兄也,嗜酒無賴;父晟卒,〔卒,子恤翻。〕弟無忌及後並幼,安業斥還舅氏。〔高士廉,無忌及後之舅也。〕及上即位,後不以舊怨爲意,恩禮甚厚。及反事覺,後涕泣爲之固請曰:〔泣爲,於僞翻。〕「安業罪誠當萬死。然不慈於妾,天下知之;今寘以極刑,人必謂妾所爲,恐亦爲聖朝之累。」〔累,力瑞翻。〕由是得減死,流巂州。〔巂,音髓。〕

    30或告右丞魏徵私其親戚,上使御史大夫溫彥博按之,無狀。〔言無其事狀。〕彥博言於上曰:「徵不存形跡,遠避嫌疑,〔遠,於願翻。〕心雖無私,亦有可責。」上令彥博讓徵,且曰:「自今宜存形跡。」他日,徵入見,〔見,賢遍翻;下進見同。〕言於上曰:「臣聞君臣同體,宜相與盡誠;若上下俱存形跡,則國之興喪尚未可知,〔喪,息浪翻。〕臣不敢奉詔。」上睢然曰:「吾已悔之。」〔睢九遇翻。〕徵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陛下,願使臣爲良臣,勿爲忠臣。」上曰:「忠、良有以異乎﹖」對曰:「稷、契、皋陶,君臣協心,俱享尊榮,所謂良臣。〔契,息列翻。陶,音遙。〕龍逄、比干,面折廷爭,身誅國亡,所謂忠臣。」〔逄,皮江翻。折,之舌翻。爭,讀曰諍。〕上悅,賜絹五百匹。

    上神爭英毅,羣臣進見者,皆失舉措;上知之,每見人奏事,必假以辭色,聞規諫。嘗謂公卿曰:「人慾自見其形,必資明鏡;君欲自知其過,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諫自賢,〔愎,符逼翻。〕其臣阿諛順旨,君既失國,臣豈能獨全!如虞世基等諂事煬帝以保富貴,煬帝既弒,世基等亦誅。〔事見一百八十五卷高祖武德元年。〕公輩宜用此爲戒,事有得失,毋惜盡言!」

    31或上言秦府舊兵,宜盡除武職,追入宿衛。〔上,時掌翻。〕上謂之曰:「朕以天下爲家,惟賢是與,豈舊兵之外皆無可信者乎!汝之此意,非所以廣朕德於天下也。」

    32上謂公卿曰:「昔禹鑿山治水而民無謗讟者,與人同利故也。〔治,直之翻。〕秦始皇營宮室而人怨叛者,病人以利己故也。夫靡麗珍奇,固人之所欲,〔夫,音扶。〕若縱之不已,則危亡立至。朕欲營一殿,材用已具,鑑秦而止。王公已下,宜體朕此意。」由是二十年間,風俗素樸,衣無錦繡,公私富給。

    33上謂黃門侍郎王珪曰:「國家本置中書、門下以相檢察,中書詔敕或有差失,則門下當行駁正。〔中書出命,門下審駁。按唐制,凡詔旨制敕,璽書冊命,皆中書舍人起草進畫,既下,則署行而過門下省,有不便者,塗竄而奏還,謂之塗歸。駁,北角翻。〕人心所見,互有不同,苟論難往來,務求至當,〔難,乃旦翻。當,丁悢翻。〕捨己從人,亦復何傷!比來或護己之短,遂成怨隙,〔復,扶又翻。比,毗至翻。〕或苟避私怨,知非不正,〔言知其非而不加駁正也。〕順一人之顏情,爲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國之政也。煬帝之世,內外庶官,務相順從,當是之時,皆自謂有智,禍不及身。及天下大亂,家國兩亡,雖其間萬一有得免者,亦爲時論所貶,終古不磨。卿曹各當徇公忘私,勿雷同也!」

    34上謂侍臣曰:「吾聞西域賈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賈,音古。〕有諸﹖」侍臣曰:「有之。」上曰:「人皆知【章:十二行本「知」下有「笑」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彼之愛珠而不愛其身也;吏受賕抵法,與帝王徇奢欲而亡國者,何以異於彼胡之可笑邪!」〔賕,音求。邪,音耶。〕魏徵曰:「昔魯哀公謂孔子曰:『人有好忘者,徙宅而忘其妻。』孔子曰:『又有甚者,桀、紂乃忘其身。』亦猶是也。」〔好,呼到翻。忘,巫放翻。〕上曰:「然。朕與公輩宜戮力相輔,庶免爲人所笑也!」

    35青州有謀反者,州縣逮捕支黨,收系滿獄,詔殿中侍御史安喜崔仁師覆按之。〔曹魏時,蘭臺遣御史二人居殿中,伺察姦非,遂稱殿中侍御史;唐從七品下,掌朝廷供奉之儀式。安喜縣,屬定州,漢爲盧奴、安險二縣地,章帝改爲安喜,慕容垂改安喜爲不連,後魏復曰安喜;後齊廢盧奴縣入安喜,隋改曰鮮虞,唐復曰安喜。〕仁師至,悉脫去杻械,〔去,羌呂翻。杻,女九翻。〕與飲食湯沐,寬慰之,止坐其魁首十餘人,餘皆釋之。還報,敕使將往決之。〔此時敕使非官,官凡奉敕出使者則謂之敕使。使,疏吏翻。〕大理少卿孫伏伽謂仁師曰:「足下平反者多,〔少,始照翻。反,音翻。〕人情誰不貪生,恐見徒侶得免,未肯甘心,深爲足下憂之。」〔爲,於僞翻;下不爲、竊爲同。〕仁師曰:「凡治獄當以平恕爲本,豈可自規免罪,〔規,圖也。治,直之翻。〕知其冤而不爲伸邪!〔邪,音耶。〕萬一闇短,誤有所縱,以一身易十囚之死,亦所願也。」伏伽慚而退。及敕使至,更訊諸囚,皆曰:「崔公平恕,事無枉濫,請速就死。」無一人異辭者。

    36上好騎射,〔好,呼到翻;下同。騎,奇寄翻。〕孫伏伽諫,以爲:「天子居則九門,〔天門九重,人主之門亦曰九重。所謂禁衛九重,虎豹九關,皆言九門也。〕行則警蹕,非欲苟自尊嚴,乃爲社稷生民之計也。陛下好自走馬射的以娛悅近臣,此乃少年爲諸王時所爲,〔少,詩照翻。〕非今日天子事業也。既非所以贍養聖躬,又非所以儀刑後世,臣竊爲陛下不取。」上悅。未幾,以伏伽爲諫議大夫。〔幾,居豈翻。考異曰:韓琬御史臺記:「伏伽,武德中自萬年主簿上疏極諫,太宗怒,命引出斬之。伏伽曰:『臣寧與關龍逄遊於地下,不願事陛下。』」太宗曰:『朕試卿耳。卿能若是,朕何憂社稷!』命授之三品。宰臣曰:『伏伽匡陛下之過,自主簿授之三品,彰陛下之過深矣,請授之五品。』遂拜爲諫議大夫。」按高祖實錄,「武德元年,伏伽自萬年縣法曹上書,高祖詔授治書侍御史。」御史臺記誤也。今據魏徵故事。〕

    37隋世選人,十一月集,至春而罷,人患其期促。至是,吏部侍郎觀城劉林甫〔觀縣,古之觀國。國語注曰:夏啓子太康之弟所封也。觀縣,漢屬東郡,光武改曰衛縣,晉、魏屬頓丘郡,曰衛國縣,隋開皇六年改曰觀城縣,屬魏州,唐屬澶州。選,須絹翻;下同。觀,古玩翻。〕奏四寺聽選,隨闕主擬,人以爲便。

    唐初,士大夫以亂離之後,不樂仕進,官員不充。省符下諸州差人赴選,州府及詔使〔樂,音洛。下,遐稼翻。使,疏吏翻。詔使,即前所謂敕使。〕多以赤牒補官。至是盡省之,勒赴省選,集者七千餘人,林甫隨才銓敘,各得其所,時人稱之。詔以關中米貴,始分人於洛州選。

    上謂房玄齡曰:「官在得人,不在員多。」命玄齡並省,留文武總六百四十三員。

    38隋祕書監晉陵劉子翼,〔晉陵縣帶常州。〕有學行,性剛直,朋友有過,常面責之。李百藥常稱:「劉四雖復罵人,〔劉子翼第四,唐人多以第行相呼。學行,下孟翻。復,扶又翻。〕人終不恨。」是歲,有詔徵之,辭以母老,不至。

    39鄃令裴仁軌〔鄃縣,漢、晉屬清河郡,中廢,隋開皇十六年置,屬貝州。鄃,音輸。〕私役門夫,上怒,欲斬之。殿中侍御史長安李幹佑諫曰:「法者,陛下所與天下共也,非陛下所獨有也。今仁軌坐輕罪而抵極刑,臣恐人無所措手足。」上悅,免仁軌死,以幹佑爲侍御史。〔唐制,殿中侍殿史,從七品下;侍御史,從六品下。〕

    40上嘗語及關中、山東人,意有同異。殿中侍御史義豐張行成跪奏曰:〔義豐,漢中山安國縣,隋開皇六年改曰義豐,屬安州。〕「天子以四海爲家,不當有東西之異;恐示人以隘。」上善其言,厚賜之。自是每有大政,常使預議。

    41初,突厥既強,敕勒諸部分散,有薛延陀、回紇、都播、骨利幹、多濫葛、同羅、僕固、拔野古、思結、渾、斛薛、結、阿跌、契苾、白霫等十五部,皆居磧北,風俗大抵與突厥同;〔厥,九勿翻。敕勒,即鐵勒也。薛延陀先與薛種雜居,後滅延陀部有之,號薛延陀,姓一利咥氏。回紇先曰袁紇,亦曰烏護,曰烏紇,至隋曰韋紇,後稱回紇,姓藥葛羅氏,居薛延陀北娑陵水上,距長安七千裏。都播亦曰都波,其地北瀕小海,西堅昆,南迴紇。骨利幹居瀚海北。多濫葛亦曰多覽葛,在薛延陀東,瀕同羅水。同羅在薛延陀北,多濫葛之東,距長安七千裏而贏。僕固亦曰僕骨,在多濫葛之東,地最北。拔野古一曰拔野固,或爲拔曳固,漫散磧北,地千里,直僕固,鄰於靺鞨。思結在延陀故牙。渾在諸部最南。斛薛居多濫葛北。奚結在同羅北。阿跌一曰訶跌,或爲閖跌。契苾一曰契苾羽,在焉耆西北鷹娑川,多濫葛之南。白霫居鮮卑故地,直京師東北五千裏,與同羅、僕固接,避薛延陀,保奧支水冷陘山。「斛薛」之下「結」之上當有「奚」字。紇,音鶻。跌,徒結翻。契,欺訖翻。苾,毗必翻,又蒲結翻。霫,似入翻。磧,七跡翻。考異曰:舊書「敕勒」作「鐵勒」。新書雲:即元魏時高車。或曰:「敕勒」訛爲「鐵勒」。今從新書。舊書「多濫葛」作「多覽葛」,又作「多臘葛」。今從實錄、唐統紀。又舊書「僕固」或作「僕骨」。按胡語難明,以中國字寫之,故訛謬不壹。今從陳子昂集及僕固懷恩傳。〕薛延陀於諸部爲最強。

    西突厥曷薩那可汗方強,敕勒諸部皆臣之。曷薩那徵稅無度,諸部皆怨。曷薩那誅其渠帥百餘人,敕勒相帥叛之,〔薩,桑葛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渠帥,所類翻。相帥,讀曰率。〕共推契苾哥楞爲易勿真莫賀可汗,居貪于山北。〔楞,盧登翻。「貪于山」,新書作「貪污山」。〕又以薛延陀乙失揼爲也咥小可汗,〔咥,徒結翻。〕居燕末山北。〔燕,因肩翻〕及射匱可汗兵復振,〔復,扶又翻。〕薛延陀、契苾二部並去可汗之號以臣之。〔此上皆序隋時事。去,羌呂翻。〕

    回紇等六部在鬱督軍山者,東屬始畢可汗。〔鬱督軍山在大漠外,直長安西北六千里。〕統葉護可汗勢衰,乙失揼之孫夷男帥部落七萬餘家,附於頡利可汗。〔帥,讀曰率;下同。頡,奚結翻。考異曰:舊鐵勒傳雲:「貞觀二年,葉護可汗死,其國大亂,夷男始附於頡利。」按突厥傳,元年,薛延陀已叛頡利,擊走其欲谷設。安得二年始附頡利乎!〕頡利政亂,薛延陀與回紇、拔野古等相帥叛之。頡利遣其兄子欲谷設將十萬騎討之,〔新書阿史那社爾傳,以欲谷設爲頡利子。〕回紇酋長菩薩將五千騎,與戰於馬鬣山,大破之。〔將,即亮翻。騎,奇寄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菩,薄乎翻。薩,桑葛翻。〕欲谷設走,菩薩追至天山,部衆多所所虜,回紇由是大振。薛延陀又破其四設,〔突厥號典兵者爲設;四設,四部帥之典兵者也。〕頡利不能制。

    頡利益衰,國人離散。會大雪,平地數尺,羊馬多死,民大飢,頡利恐唐乘其弊,引兵入朔州境上,揚言會獵,實設備焉。鴻臚卿鄭元暃使突厥還,〔周有大行人之官,秦爲典客,漢景帝曰大行,武帝曰大鴻臚。梁置十二卿,鴻臚爲冬卿,去「大」字;唐因之,掌賓客及兇儀之事。暃,殊玉翻。臚,陵如翻。〕言於上曰:「戎狄興衰,專以羊馬爲候。今突厥民飢畜瘦,〔畜,許救翻;下同。〕此將亡之兆也,不過三年。」上然之。羣臣多勸上乘間擊突厥,上曰:「新與人盟而背之,不信;〔間,古莧翻。背,蒲妹翻。〕利人之災,不仁;乘人之危以取勝,不武。縱使其種落盡叛,六畜無餘,朕終不擊,必待有罪,然後討之。」〔種,章勇翻。畜,許救翻。〕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考異曰:高祖實錄止雲「葉護」,舊傳作「統葉護」,今從之。〕遣真珠統俟斤與高平王道立來,〔高平王道立使西突厥,見上卷高祖武德八年。俟,渠之翻。〕獻萬釘寶鈿金帶,馬五千匹,以迎公主。頡利不欲中國與之和親,數遣兵入寇,〔數,所角翻。〕又遣人謂統葉護曰:「汝迎唐公主,要須經我國中過。」統葉護患之,未成婚。

    二年〔(戊子、六二八)〕

    1春,正月,辛亥,右僕射長孫無忌罷。〔從無忌之請也。考下文可見。長,知兩翻。〕時有密表稱無忌權寵過盛者,上以表示之,曰:「朕於卿洞然無疑,若各懷所聞而不言,則君臣之意有不通。」又召百官謂之曰:「朕諸子皆幼,視無忌如子,非他人所能間也。」無忌自懼滿盈,固求遜位,皇后又力爲之請,〔間,古莧翻。爲,於僞翻。〕上乃許之,以爲開府儀同三司。

    2置六司侍郎,副六尚書;〔六司侍郎,吏部正四品上,餘皆正四品下。〕並置左右司郎中各一人。〔左、右司郎中,從五品上。尚書左丞勾吏、戶、禮十二司,右丞管兵、刑、工十二司;左、右司郎中各掌副十二司之事,以舉正稽違,省署符目。〕

    3癸丑,吐谷渾寇岷州,都督李道彥擊走之。〔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4丁巳,徙漢王恪爲蜀王,衛王泰爲越王,楚王佑爲燕王。〔燕,因肩翻。〕

    5上問魏徵曰:「人主何爲而明,何爲而暗﹖」對曰:「兼聽則明,偏信則闇。昔堯清問下民,故有苗之惡得以上聞;〔書呂刑曰:皇帝清問下民,鰥寡有辭於苗。上,時掌翻。〕舜明四目,達四聰,故共、孫、驩兜不能蔽也。〔舜明目達聰,而難任人,故四凶不能逃其罪也。共,音恭。〕秦二世偏信趙高,以成望夷之禍;〔事見秦紀。〕梁武帝偏信朱異,以取臺城之辱;〔事見梁紀。〕隋煬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閣之變。〔事見隋煬帝紀及高祖武德元年。〕是故人君兼聽廣納,則貴臣不得擁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上曰:「善!」

    上謂黃門侍郎王珪曰:「開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許賑給,而令百姓就食山東,比至末年,〔賑,津忍翻。比,必利翻,及也。〕天下儲積可供五十年。煬帝恃其富饒,侈心無厭,〔厭,於鹽翻。〕卒亡天下。〔卒,子恤翻;下同。〕但使倉廩之積足以備凶年,其餘何用哉!」

    6二月,上謂侍臣曰:「人言天子至尊,無所畏憚。朕則不然,上畏皇天之監臨,下憚羣臣之瞻仰,兢兢業業,猶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魏徵曰:「此誠致治之要,〔治,直吏翻;下同。〕願陛下慎終如始,則善矣。」

    7上謂房玄齡等曰:「爲政莫若至公。昔諸葛亮竄瘳立、李嚴於南夷,亮卒而立、嚴皆悲泣,有死者,〔事見七十二卷魏明帝青龍二年。廖,力救翻,又力吊翻。卒,子恤翻。〕非至公能如是乎!又高熲爲隋相,公平識治體,隋之興亡,系熲之存沒。〔事見隋紀。〕朕既慕前世之明君,卿等不可不法前世之賢相也!」〔相,息亮翻。〕

    8三月,戊寅【嚴:「寅」改「申」。】朔,日有食之。

    9壬子,大理少卿胡演進每月囚帳;〔少,始照翻。囚帳,具每月禁系罪囚之姓名,猶今之禁歷也。〕上命自今大辟〔闢,毗亦翻。〕皆令中書、門下四品已上〔自二省長貳而下至諫議大夫也。〕及尚書議之,庶無冤濫。既而引囚至岐州刺史鄭善果,上謂胡演曰:「善果雖復有罪,〔復,扶又翻。〕官品不卑,豈可使與諸囚爲伍。自今三品已上犯罪,不須引過,聽於朝堂俟進止。」〔太極宮承天門左右有東西朝堂。朝,直遙翻;下同。〕

    10關內旱飢,民多賣子以接衣食;己巳,詔出御府金帛爲贖之,歸其父母。〔爲,於僞翻。〕庚午,詔以去歲霖雨,今茲旱、蝗,赦天下。詔書略曰:「若使年穀豐稔,天下又安,移災朕身,以存萬國,是所願也,甘心無吝。」會所在有雨,民大悅。

    11夏,四月,己卯,詔以「隋末亂離,因之饑饉,暴骸滿野,傷人心目,宜令所在官司收瘞。」〔瘞,於計翻。〕

    12初,突厥突利可汗建牙直幽州之北,主東偏,奚、霫等數十部多叛突厥來降,〔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霫,先立翻。降,戶江翻。〕頡利可汗以其失衆責之。及薛延陀、回紇等敗欲谷設,〔頡,奚結翻。紇,下沒翻。敗,補邁翻。〕頡利遣突利討之,突利兵又敗,輕騎奔還。〔騎,奇寄翻。還,從宣翻。〕頡利怒,拘之十餘日而撻之,突利由是怨,陰欲叛頡利。頡利數徵兵於突利,〔數,所角翻。〕突利不與,表請入朝。上謂侍臣曰:「曏者突厥之強,控弦百萬,憑陵中夏,〔夏,戶雅翻。〕用是驕恣以失其民。今自請入朝,非困窮,肯如是乎!朕聞之,且喜且懼。何則﹖突厥衰則邊境安矣,故喜。然朕或失道,他日亦將如突厥,能無懼乎!卿曹宜不惜苦諫,以輔朕之不逮也。」

    頡利發兵攻突利,丁亥,突利遣使來求救,〔頡,奚結翻。使,疏吏翻;下同。〕上謀於大臣曰:「朕與突利爲兄弟,有急不可不救。〔結兄弟,事見上卷高祖武德七年。〕然頡利亦與之有盟,〔謂渭橋之盟也,見上卷武德九年。〕柰何﹖」兵部尚書杜如晦曰:「戎狄無信,終當負約,今不因其亂而取之,後悔無及。夫取亂侮亡,〔書仲虺之誥之辭。夫,音扶。〕古之道也。」

    丙申,契丹酋長帥其部落來降。〔契,欺訖翻,又音喫。酋,慈由翻。長,知兩翻。降,戶江翻;下同。〕頡利遣使請以梁師都易契丹,上謂使者曰:「契丹與突厥異類,今來歸附,何故索之!〔索,山客翻。〕師都中國之人,盜我土地,暴我百姓,突厥受而庇之,我興兵致討,輒來救之,彼如魚游釜中,何患不爲我有!借使不得,亦終不以降附之民易之也。」

    先是,上知突厥政亂,不能庇梁師都,〔先,悉薦翻。〕以書諭之,師都不從。上遣夏州都督長史劉旻、司馬劉蘭成圖之,〔夏,戶雅翻。長,知兩翻。〕旻等數遣輕騎踐其禾稼,多縱反間,離其君臣,其國漸虛,降者相屬。〔數,所角翻。騎,奇寄翻。踐,慈演翻。間,古莧翻。屬,之慾翻。〕其名將李正寶等謀執師都,事泄,來奔,〔將,即亮翻。泄,息列翻。〕由是上下益相疑。旻等知可取,上表請兵。〔上,時掌翻。〕上遣右衛大將軍柴紹、殿中少監薛萬均擊之,〔少,始照翻。〕又遣旻等據朔方東城以逼之。〔克東城見一百九十卷武德五年。〕師都引突厥兵至城下,劉蘭成偃旗臥鼓不出。師都宵遁,蘭成追擊,破之。突厥大發兵救師都,柴紹等未至朔方數十里,與突厥遇,奮擊,大破之,遂圍朔方。突厥不敢救,城中食盡。壬寅,師都從父弟洛仁殺師都,以城降,〔梁師都,隋大業末起兵,至是而滅。從,才用翻。〕以其地爲夏州。〔夏,戶雅翻。〕

    13太常少卿祖孝孫,以梁、陳之音多吳、楚,周、齊之音多胡、夷,於是斟酌南北,考以古聲,〔少,始照翻。〕作唐雅樂,凡八十四調、三十一曲、十二和。〔律有七聲,十二律凡八十四調。隋有皇夏十四曲,孝孫制十二和,以法天之成數,凡三十一曲。十二和者,一曰豫和,二曰順和,三曰永和,四曰肅和,五曰雍和,六曰壽和,七曰舒和,八曰太和,九曰昭和,十曰休和,十一曰正和,十二曰承和。調,徒吊翻。和如字。〕詔協律郎張文收與孝孫同修定。〔漢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綬。唐協律郎,正八品上,屬太常寺。〕六月,乙酉,孝孫等奏新樂。上曰:「禮樂者,蓋聖人緣情以設教耳,治之隆春,豈由於此﹖」〔治,直吏翻。〕御史大夫杜淹曰:「齊之將亡,作伴侶曲,〔北齊之時,陽俊之多作六言砍辭,淫蕩而拙,世俗流傳,名爲陽五伴侶。〕陳之將亡,作玉樹後庭花,〔杜佑曰:玉樹後庭花,堂堂黃鸝留,金釵兩鬢垂,並陳後主所造,恆與宮中女學士及朝臣唱和爲詩,太樂令何胥採其尤輕豔者爲此曲。〕其聲哀思,〔思,相吏翻。〕行路聞之皆悲泣,何得言治之隆替不在樂也!」上曰:「不然。夫樂能感人,故樂者聞之則喜,〔夫,音扶。故樂,音洛。〕憂者聞之則悲,悲喜在人心,非由樂也。將亡之政,民必愁苦,故聞樂而悲耳。今二曲具存,朕爲公奏之,〔爲,於僞翻。〕公豈悲乎﹖」右丞魏徵曰:「古人稱『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鍾鼓云乎哉!』〔論語載孔子之言。〕樂誠在人和,不在聲音也。」

    臣光曰:臣聞垂能目方圓,心度曲直,〔垂,古之巧人。度,徒洛翻。〕然不能以教人,其所以教人者,必規矩而已矣。聖人不勉而中,〔中,竹仲翻。〕不思而得,然不能以授人,其所以授人者,必禮樂而已矣。禮者,聖人之所履也;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聖人履中正而樂和平,〔所樂,音洛;下所樂、哀樂同。〕又思與四海共之,百世傳之,於是乎作禮樂焉。故工人執垂之規矩而施之器,是亦垂之功已;王者執五帝、三王之禮樂而施之世,是亦五帝、三王之治已。〔治,直吏翻;下同。〕五帝、三王,其違世已久,後之人見其禮知其所履,聞其樂知其所樂,炳然若猶存於世焉,此非禮樂之功邪!〔所樂,音洛。邪,音耶。〕

    夫禮樂有本、有文:〔夫,音扶。〕中和者,本也;容聲者,末也;二者不可偏廢。先王守禮樂之本,未嘗須臾去於心,行禮樂之文,未嘗須臾遠於身。興於閨門,着於朝廷,被於鄉遂比鄰,〔遠,於願翻。被,皮義翻。朝,直遙翻。比,毗至翻,又音毗。〕達於諸侯,流於四海,自祭祀軍旅至於飲食起居,未嘗不在禮樂之中;如此數十百年,然後治化周浹,鳳凰來儀也。〔浹,即協翻。〕苟無其本而徒有其末,一日行之而旦日舍之,求以移風易俗,誠亦難矣。是以漢武帝置協律,砍天瑞,非不美也,不能免哀痛之詔。〔見本紀。〕王莽建羲和,考律呂,非不精也,不能救漸臺之禍。〔王莽令劉歆考定律呂,羲和掌之。班固取以志律歷。漸臺事見漢淮陽王紀。漸,子廉翻。〕晉武制笛尺,調金石,非不詳也,不能弭平陽之災。〔晉武帝使荀勖定鍾律。平陽之災,謂懷、愍二帝蒙塵也。〕梁武帝立四器、調八音,非不察也,不能免臺城之辱。〔四器,謂制四通也。事見一百四十五卷天監元年。臺城之辱見一百六十二卷太清三年。〕然則韶、夏、濩、武之音,具存於世,〔舜樂曰韶,禹樂曰夏,湯樂曰濩,周武王樂曰武。夏,戶雅翻。濩,戶故翻。〕苟其餘【張:「餘」作「德」。】不足以稱之,〔稱,尺證翻。〕曾不能化一夫,況四海乎!是猶執垂之規矩而無工與材,坐而待器之成,終不可得也。況齊、陳淫昏之主,亡國之音,蹔奏於庭,烏能變一世之哀樂乎!〔蹔,與暫同。樂,音洛。〕而太宗遽雲治之隆替不由於樂,何發言之易〔易,以豉翻。〕而果於非聖人也如此!

    夫禮非威儀之謂也,〔扶,音扶。〕然無威儀則禮不可得而行矣。樂非聲音之謂也,然無聲音則樂不可得而見矣。譬諸山,取其一土一石而謂之山則不可,然土石皆去,山於何在哉!故曰:「無本不立,無文不行。」〔記禮器之言。〕柰何以齊、陳之音不驗於今世而謂樂無益於治亂,何異睹拳石而輕泰山乎!必若所言,則是五帝、三王之作樂皆妄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論語載孔子之言。〕惜哉!

    14戊子,上謂侍臣曰:「朕觀隋煬帝集,文辭奧博,亦知是堯、舜而非桀、紂,然行事何其反也!」魏徵對曰:「人君雖聖哲,猶當虛己以受人,故智者獻其謀,勇者竭其力。煬帝恃其俊才,驕矜自用,故口誦堯、舜之言而身爲桀、紂之行,〔行,下孟翻。〕曾不自知以至覆亡也。」上曰:「前事不遠,吾屬之師也!」

    15畿內有蝗。辛卯,上入苑中,〔出玄武門北入禁苑。〕見蝗,掇數枚,〔掇,丁活翻,又陟劣翻,拾取也。〕祝之曰:「民以谷爲命,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腸。」舉手欲吞之,左右諫曰:「惡物或成疾。」上曰:「朕爲民受災,〔爲,於僞翻。〕何疾之避!」遂吞之。是歲,蝗不爲災。

    16上曰:「朕每臨朝,欲發一言,未嘗不三思,〔朝,直遙翻。三,息暫翻,又如字。〕恐爲民害,是以不多言。」給事中知起居事杜正倫曰:「臣職在記言,〔古者有左、右史,天子言則左史書之,動則右史書之。隋始置起居舍人。貞觀二年,省起居舍人,移其職於門下省,置起居朗二員,其以他官兼者,謂之知起居注、知起居事。〕陛下之失,臣必書之,豈徒有害於今,亦恐貽譏於後。」上悅,賜帛二百段。

    17上曰:「梁武帝君臣惟談苦空,〔言所談者惟苦行空寂也。〕侯景之亂,百官不能乘馬。元帝爲周師所圍,猶講老子,百官戎服以聽。〔事見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聖三年。〕此深足爲戒。朕所好者,〔好,呼到翻。〕唯堯、舜、周、孔之道,以爲如鳥有翼,如魚有水,失之則死,不可暫無耳。」

    18以辰州刺史裴虔通,隋煬帝故人,特蒙寵任,而身爲弒逆,〔事見一百八十五卷高祖武德元年。按通鑑紀事各爲段,凡改段處,率空一字,別爲一節,此段頭既空字「以」字之上,合有「上」字,文乃明。〕雖時移事變,屢更赦令,〔更,工衡翻。〕倖免族夷,不可猶使牧民,乃下詔除名,流驩州。〔貞觀元年,改德州日南郡曰驩州。〕虔通常言「身除隋室以啓大唐」,自以爲功,頗有觖望之色。〔觖,窺瑞翻,又於決翻,怨望也。〕及得罪,怨憤而死。

    19秋,七月,詔宇文化及之黨萊州刺史牛方裕、絳州刺史薛世良、廣州都督長史唐奉義、隋武牙郎將元禮併除名徙邊。〔長,知兩翻。武牙郎將即虎牙郎將,唐避諱,改「虎」曰「武」。將,即亮翻。〕

    20上謂侍臣曰:「古語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歲再赦,善人喑啞。』〔喑,於今翻。啞,烏下翻。〕夫養稂莠者害嘉穀,〔夫,音扶。稂,魯當翻。莠,與久翻。稂莠皆惡草害稼。〕赦有罪者賊良民,故朕即位以來,不欲數赦,〔數,所角翻。〕恐小人恃之輕犯憲章故也!」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九十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九〔起着雍困敦(戊子)九月,盡重光單閼(辛卯),凡三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

    貞觀二年〔(戊子、六二八)〕

    1九月,丙午,初令致仕官【章:十二行本「官」下有「位」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在本品之上。〔按唐會要,是時詔內外文武官年老致仕者,參朝之班,宜在本品見任之上,觀,古玩翻。〕

    2上曰:「比見羣臣屢上表賀祥瑞,〔比,毗至翻。上,時掌翻。〕夫家給人足而無瑞,不害爲堯、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爲桀、紂。〔夫,音扶。〕後魏之世,吏焚連理木,煮白雉而食之,豈足爲至治乎!」〔治,直吏翻。〕丁未,詔:「自今大瑞聽表聞.〔按儀制令,凡景星、慶雲爲大瑞,其名物六十有四;白狼、赤兔爲上瑞,其名物三十有八;蒼烏、朱鴈爲中瑞,其名物三十有二;嘉禾、芝草、木連理爲下瑞,其名物十四。〕自外諸瑞,申所司而已。」〔唐六典:禮部郎中,凡禮瑞應見,皆辯其物名。〕嘗有白鵲構巢於寢殿槐上,合歡如腰鼓,〔合,音合。〕左右稱賀。上曰:「我常笑隋煬帝好祥瑞。〔好,呼到翻。〕瑞在得賢,此何足賀!」命毀其巢,縱鵲於野外。

    3天少雨,〔少,詩沼翻。〕中書舍人李百藥上言:〔上,時掌翻。〕「往年雖出宮人,竊聞太上皇宮及掖庭宮人,無用者尚多,豈惟虛費衣食,且陰氣鬱積,亦足致旱。」上曰:「婦人幽閉深宮,誠爲可愍。灑掃之餘,亦何所用,〔灑,所賣翻;掃,素報翻;又並如字。〕宜皆出之,任求伉儷。」〔伉,苦浪翻。儷,郎計翻。〕於是遣尚書左丞戴冑、給事中洹水杜正倫〔洹水縣,周建德六年分臨漳東北界置,屬魏州。洹,於元翻。〕於掖庭西門簡出之,〔掖,音亦。〕前後所出三千餘人。

    4己未,突厥寇邊。〔厥,九勿翻。〕朝臣或請修古長城,〔古長城,秦蒙恬所築者也。自漢至隋,沿邊所築城障非一處,而長城之延袤未有如秦者也。朝,直遙翻。〕發民乘堡障,上曰:「突厥災異相仍,頡利不懼而修德,暴虐滋甚,骨肉相攻,亡在朝夕。朕方爲公掃清沙漠,〔爲,於僞翻。〕安用勞民遠修障塞乎!」

    5壬申,以前司農卿竇靜爲夏州都督。〔夏,戶雅翻。〕靜在司農,少卿趙元楷善聚斂,〔少,始照翻。斂,力贍翻;下重斂同。〕靜鄙之,對官屬大言曰:〔司農官屬,有丞、主簿,上林、太倉、鉤盾、導官四署令、丞,太倉、永豐、龍門等倉。司竹、慶善、石門、溫泉湯等監,京都諸宮苑總監,諸園、苑監,苑四面監,九成宮監,諸監池監,諸屯監,各有監副、監丞,苑總監又有主簿,諸鹽池、諸屯監無副監。〕「隋煬帝奢侈重斂,司農非公不可;今天子節儉愛民,公何所用哉!」元楷大慚。

    6上問王珪曰:「近世爲國者益不及前古,何也﹖」對曰:「漢世尚儒術,宰相多用經術士,故風俗淳厚;近世重文輕儒,參以法律,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治,直吏翻。〕上然之。

    7冬,十月,御史大夫參預朝政安吉襄公杜淹薨。〔朝,直遙翻;下同。〕

    8交州都督遂安公壽以貪得罪,〔遂安公壽,宗室也。〕上以瀛州刺史盧祖尚才兼文武,廉平公直,徵入朝,諭以「交趾久不得人,須卿鎮撫。」祖尚拜謝而出,既而悔之,辭以舊疾。上遣杜如晦等諭旨曰:「匹夫猶敦然諾,〔敦然諾,猶重然諾也。言既許人,則必踐言。〕柰何既許朕而復悔之!」祖尚固辭。戊子,上覆引見,諭之,〔復,扶又翻。見,賢遍翻。〕祖尚固執不可。上大怒曰:「我使人不行,何以爲政!」命斬於朝堂,〔合本太極宮圖:東西朝堂在承天門左右,承天門,外朝也。東朝堂之前有肺石,西朝堂之前有登聞鼓。〕尋悔之。他日,與侍臣論「齊文宣帝何如人﹖」魏徵對曰:「文宣狂暴,然人與之爭,事理屈則從之。有前青州長史魏愷使於梁還,除光州長史,不肯行,〔長,知兩翻。使,疏吏翻;下同。〕楊遵彥奏之。文宣怒,召而責之。愷曰:『臣先任大州,【章:十二行本「州」下有「長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使還,有勞無過,更得小州,此臣所以不行也。』文宣顧謂遵彥曰:『其言有理,卿赦之。』此其所長也。」〔楊愔,字遵彥,相齊文皇帝,大見親任。〕上曰:「然。曏者盧祖尚雖失人臣之義,朕殺之亦爲太暴,由此言之,不如文宣矣!」命復其官蔭,〔復其官,則得蔭其子若孫。唐制,凡用蔭:一品,子正七品上;二品,子正七品下;三品,子從七品上;從三品,子從七品下;正四品,子正八品上;從四品,子正八品下;正五品,子從八品上;從五品及國公子,從八品下。三品以上,蔭曾孫;五品以上,蔭孫;孫降子一等,曾孫降孫一等,贈官降正官一等,死事者與正官同。郡、縣公子視從五品孫,縣男以上子降一等,勳官二品子又降一等,二王后孫視正三品。〕

    徵狀貌不逾中人,而有膽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顏苦諫;或逢上怒甚,徵神色不移,上亦爲霽威。〔人主之威,重於雷霆。霽戌,言猶雨霽則雷霆亦收威。爲,於僞翻。〕嘗謁告上耱,〔上,時掌翻。〕還,言於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外皆嚴裝已畢,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實有此心,畏卿嗔,故中輟耳。」〔嗔,昌真翻。〕上嘗得佳鷂,自臂之,望見徵來,匿懷中;徵奏事固久不己,鷂竟死懷中。

    9十一月,辛酉,上祀圜丘。〔武德元年,制每歲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圜丘,以景皇帝配。〕

    10十二月,壬午,以黃門侍郎王珪爲守侍中。上嘗閒居,〔閒,讀曰閒。〕與珪語,有美人侍側,上指示珪曰:「此廬江王瑗之姬也,〔廬江王瑗反死,見一百九十一卷武德九年。瑗,於眷翻。〕瑗殺其夫而納之。」珪避席曰:「陛下以廬江納之爲是邪,非邪﹖」〔邪,音耶。〕上曰:「殺人而取其妻,卿何問是非!」對曰:「昔齊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然棄其所言之人,管仲以爲無異於郭公。〔齊桓公過郭氏之墟,問父老曰:「郭何故亡﹖」對曰:「善善惡惡。」公曰:「若子之言,何至於亡﹖」對曰:「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此其所以亡也。」〕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爲聖心是之也。」上刨即出之,還其親族。〔考異曰:實錄、新舊書皆雲「帝雖不出此美人而甚重其言」。按太宗賢主,既重珪言,何得反棄而不用乎!且是人泛侍左右,又非嬖寵著名之人,太宗何愛而留之!今從貞觀政要。〕

    上使太常少卿祖孝孫教宮人音樂,不稱旨,〔少,始照翻。稱,尺證翻。〕上責之。溫彥博、王珪諫曰:「孝孫雅士,今乃使之教宮人,又從而譴之,臣竊以爲不可。」上怒曰:「朕置卿等於腹心,當竭忠直以事我,乃附下罔上,爲孝孫遊說邪!」〔爲,於僞翻。說,輸芮翻。〕彥博拜謝。珪不拜,曰:「陛下責臣以忠直,今臣所言豈私曲邪!〔邪,音耶。〕此乃陛下負臣,非臣負陛下!」上默然而罷。明日,上謂房玄齡曰:「自古帝王納諫誠難,朕昨溫彥博、王珪,至今悔之。〔考異曰:魏文貞公故事:「太宗曰:『人皆以祖孝孫爲知音,令教聲曲,多不諧韻,此其未至精妙,爲不存意乎﹖』乃敕所司令舉其罪。公進諫曰:『陛下生平不愛音聲,今忽爲教女樂責孝孫,臣恐天下怪愕。』太宗曰:『汝等並是我心腹,應須中正,何乃附下罔上爲孝孫辭!』溫彥博等拜謝。公及王珪進曰:『陛下不以臣等不肖,置之樞近,今臣所言,豈是爲私。不意陛下責臣至此!常奉明旨,「勿以臨時嗔怒,即便曲從,成我大過,」臣等不敢失墜,所以每觸龍鱗。今以爲責,只是陛下負臣,臣終不負陛下。』太宗怒未已,懍然作色。公又曰:『祖孝孫學問立身,何如白明達﹖陛下平生禮遇孝孫,復何如白明達﹖今過聽一言,便謂孝孫可疑,明達可信,臣恐羣臣衆庶有以窺陛下。』太宗怒乃解。」今從舊傳。〕公等勿爲此不盡言也。」〔爲,於僞翻;下爲朕同。〕

    11上曰:「爲朕養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於屏風,坐臥觀之,得其在官善惡之跡,皆注於名下,以備黜陟。縣令尤爲親民,不可不擇。」乃命內外五品已上,各舉堪爲縣令者,以名聞。

    12上曰:「比有奴告其主反者,〔比,毗至翻。〕此弊事。夫謀反不能獨爲,必與人共之,何患不發,何必使奴告邪!〔邪,音耶。〕自今有奴告主者,皆勿受,仍斬之。」

    13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爲其伯父所殺;伯父自立,是爲莫賀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咄,當沒翻。俟,渠之翻。〕國人不服,弩矢畢部推泥孰莫賀設爲可汗,〔西突厥有五弩矢畢部,泥孰亦一啜之部帥。〕泥孰不可。統葉護之子咥力特勒〔咥,徒結翻,又醜慄翻。〕避莫賀咄之禍,亡在康居,泥孰迎而立之,是爲乙毗揼羅肆葉護可汗,與莫賀咄相攻,連兵不息,俱遣使來請婚。〔使,疏吏翻。〕上不許,曰:「汝國方亂,君臣未定,何得言婚!」且諭以各守部分,勿復相攻。〔分,扶問翻。復,扶又翻。〕於是西域諸國及敕勒先役屬西突厥者皆叛之。〔史言天方福華,東西突厥皆亂。厥,九勿翻。〕

    14突厥北邊諸姓多叛頡利可汗歸薛延陀,共推其俟斤夷男爲可汗,〔頡,奚結翻。俟,渠之亂。〕夷男不敢當。上方圖頡利,遣遊擊將軍喬師望間道齎冊書拜夷男爲真珠毗伽可汗,〔間,古莧翻。伽,求迦翻。〕賜以鼓纛。〔纛,徒到翻。〕夷男大喜,遣使入貢,〔使,疏吏翻。〕建牙於大漠之鬱督軍山下,東至靺鞨,西至西突厥,南接沙磧,〔靺,音末。鞨,音曷。磧,七跡翻。〕北至俱倫水;回紇、拔野古、阿跌、同羅、僕骨、霫諸部皆屬焉。〔史言突厥衰而薛延陀強於漠北。霫,而立翻。〕

    三年〔(己丑、六二九)〕

    1春,正月,戊午,上祀太廟;癸亥,耕藉於東郊。〔初議藉田方面所在,給事中孔穎達曰:「禮,天子藉田於南郊,諸侯於東郊。晉武帝猶於東南。今於城東,不合古禮。」帝曰:「禮緣人情,亦何常之有。且虞書雲:『平秩東作。』則是堯、舜敬授人時,已在東矣。又乘青輅、載黛耜者,所以順於春氣,故知合於東方。且朕見居少陽之地,田於東郊,蓋其宜也。」於是遂定。按帝自謂居少陽之地,蓋以即位以來居東宮也。藉,秦昔翻。〕

    2沙門法雅坐妖言誅。〔妖,一遙翻。〕司空裴寂嘗聞其言,辛未,寂坐免官,遣還鄉里。寂請留京師,上數之曰:〔數,所具翻,又所主翻。〕「計公勳庸,安得至此!直以恩澤爲羣臣第一。武德之際,貨賂公行,紀綱紊亂,皆公之由也,〔上皇聞帝此言,其心爲如何﹖紊,音問。〕但以故舊不忍盡法。得歸守墳墓,辛已多矣!」寂遂歸蒲州。〔裴寂本蒲州桑泉人。〕未幾,又坐狂人信行言寂有天命,寂不以聞,當死;流靜州。〔武德四年,以始安郡之龍平、豪靜,蒼梧郡之蒼梧置靜州靜平郡。幾,居豈翻。〕會山羌作亂,〔以爲山羌,則當是劍南之靜州。然劍南之靜州,武后時方置。若以爲嶺南之靜州,則「羌」當作「蠻」。〕或言劫寂爲主。上曰:「寂當死,我生之,必不然也。」俄聞寂率家僮破賊。上思其佐命之功,徵入朝,會卒。〔帥,讀曰率。朝,直遙翻;下同。卒,子恤翻。〕

    3二月,戊寅,以房玄齡爲左僕射,杜如晦爲右僕射,以尚書右丞魏徵守祕書監,參預朝政。

    4三月,己酉,上錄繫囚。有劉恭者,頸有「勝」文,自雲「當勝天下」,坐是繫獄。上曰:「若天將興之,非朕所能除;若無天命,『勝』文何爲!」乃釋之。

    5丁巳,上謂房玄齡、杜如晦曰:「公爲僕射,當廣求賢人,隨才授任,此宰相之職也。〔唐六典:左、右僕射,左、右丞相之職也,掌總領六官,紀綱百揆。〕比聞聽受辭訟,〔比,毗至翻;下比見、比來同。〕日不暇給,安能助朕求賢乎!」因敕「尚書細務屬左右丞,〔屬,之慾翻,付也。〕唯大事應奏者,乃關僕射。」

    玄齡明達政事,輔以文學,夙夜盡心,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寬平,聞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庋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與杜如晦引拔士類,常如不及。至於臺閣規模,皆二人所定。上每與玄齡謀事,必曰:「非如晦不能決。」及如晦至,卒用玄齡之策。蓋元齡善謀,如晦能斷故也。〔卒,子恤翻。斷,丁亂翻。〕二人深相得,同心徇國,故唐世稱賢相,推房、杜焉。玄齡雖蒙寵待,或以事被譴,輒累日詣朝堂,稽顙請罪,恐懼若無所容。〔史言房玄齡忠謹。被,皮義翻。朝,直遙翻。稽,音啓。〕

    玄齡監修國史,上語之曰:〔唐以宰相監修國史,至今因之。監,工銜翻。語,牛倨翻。〕「比見漢書載子虛、上林賦,浮華無用。其上書論事,詞理切直者,朕從與不從,皆當載之。」〔太宗之存心如此,安有有獻而不納者乎!上,時掌翻。〕

    6夏,四月,乙亥,上皇徙居弘義宮,更名大安宮。〔唐會要:武德五年,營弘義宮,以帝有潛定天下之功,別建此宮以居之。既禪位,高祖以弘義宮有山林勝景,雅好之,遂徙居焉,改名大安宮。馬周所謂「大安宮在城之西」者也。更,工衡翻。〕上【章:十二行本「上」上有「甲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始御太極殿,〔高祖之傳位也,帝即位於東宮之顥德殿,高祖徙居大安宮,帝始御太極殿。〕謂羣臣曰:「中書、門下、機要之司,詔敕有不便者,皆應論執。比來唯睹順從,不聞違異。若但行文書,則誰不可爲,何必擇才也!」房玄齡等皆頓首謝。

    故事:凡軍國大事,則中書舍人各執所見,雜署其名,謂之五花判事。中書侍郎、中書令省審之,給事中、黃門侍郎駁正之。上始申明舊制,由是鮮有敗事。〔省,悉景翻。駁,北角翻。鮮,息善翻。〕

    7茌平人馬周,〔茌平縣,漢屬東郡。應劭曰:在茌山之平地者也。後魏屬東平原郡,後齊廢,隋開皇初復置,屬貝州,唐屬博州。賢曰:漢茌平故城在博州之聊城縣東北。茌,仕疑翻。〕客遊長安,舍於中郎將常何之家。〔唐諸衛中郎將,正四品下。將,即亮翻。〕六月,壬午,以旱,詔文武官極言得失。何武人不學,不知所言,周代之陳便宜二十餘條。〔考異曰:舊傳雲貞觀五年。據實錄,詔在此年,五年不見有詔令百官上封事。今從唐歷附此。〕上怪其能,以問何,對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馬周爲臣具草耳。」〔爲,於僞翻。〕上即召之;未至,遣使督促者數輩。及謁見,與語,甚悅,令直門下省,尋除監察御史,奉使稱旨。〔鄭樵曰:秦以御史監郡,謂之監御史,漢罷其名。晉孝武太元中,始置檢校御史,掌行馬外事;隋改檢校御史爲監察御史。使,疏吏翻。見,賢遍翻。監,工銜翻。使,疏吏翻;下同。稱,尺證翻。〕上以常何爲知人,賜絹三百匹。

    8秋,八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9丙子,薛延陀毗伽可汗〔伽,求迦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遣其弟統特勒入貢,上賜以寶竹及寶鞭,謂曰:「卿所部有大罪者斬之,小罪者鞭之。」夷男甚喜。突厥頡利可汗大懼,始遣使稱臣,請尚公主,修伲禮。

    代州都督張公謹上言突厥可取之狀,以爲「頡利縱慾逞暴,誅忠良,暱奸佞,一也。〔頡,奚結翻。上,時掌翻。暱,尼質翻。〕薛延陀等諸部皆叛,二也。〔埠延陀諸部叛突厥,事始上卷二年。〕突利、拓設、欲谷設皆得罪,無所自容,三也。〔突利得罪,見上卷二年。拓設,即阿史那社爾,與欲谷設分統敕勒諸部。欲谷設,即爲回紇所破者也。按舊書李大亮傳:頡利既亡之後,拓設諸種散在伊吾。〕塞北霜旱,騅糧乏絕,四也。〔騅,音侯。〕頡利疏其族類,親委諸胡、胡人反覆,大軍一臨,必生內變,五也。華人入北,其衆甚多,〔華人因隋末之亂,避而入北。〕比聞所在嘯聚,保據山險,大軍出塞,自然響應,六也。」〔比,毗至翻。〕上以頡利可汗既請和親,復援梁師都,〔事見上捲上年。復,扶又翻。〕丁亥,命兵部尚書李靖爲行軍總管討之,以張公謹爲副。

    九月,丙午,突厥俟斤九人帥三千騎來降。戊午,拔野古、僕骨、同羅、奚酋長並帥衆來降。〔厥,九勿翻。俟,渠之翻。帥,讀曰率。騎,奇寄翻。降,戶江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

    10冬,十一月,辛丑,突厥寇河西,肅州刺史公孫武達、〔武德二年分甘州之福祿、瓜州之玉門,置肅州酒泉郡。〕甘州刺史成仁重與戰,破之,〔甘、肅二州相去四百二十里。〕捕虜千餘口。

    11上遣使至涼州,都督李大亮有佳鷹,使者諷大亮使獻之,大亮密表曰:「陛下久絕畋遊而使者求鷹。〔使,疏吏翻;下同。〕若陛下之意,深乖昔旨;〔昔旨,謂絕畋遊之旨。〕如其自擅,乃是使非其人。」癸卯,上謂侍臣曰:「李大亮可謂忠直。」手詔褒美,賜以胡缾及荀悅漢紀。〔按舊書李大亮傳:帝詔曰:「今賜卿胡缾一枚,雖無千鎰之重,乃朕自用之物。荀悅漢紀,敏致既明,論議深博,極爲治之體,盡君臣之義,今以賜卿,宜加尋閱。」

    12庚申,以行幷州都督李世績爲通漢道行軍總管,〔舊書李績傳作「通漠道」,當從之。後高宗朝裴行儉遣兵由通漠道掩取阿史那伏念輜重。〕兵部尚書李靖爲定襄道行軍總管,華州刺史柴紹爲金河道行軍總管,〔華,戶化翻。〕靈州大都督薛萬徹爲暢武道行軍總管,〔暢武,非地名也。營州邊於東胡,故命萬徹爲總管,使之宣暢威武,以美名寵之耳。新書帝作營州都督薛萬淑。〕衆合十餘萬,皆受李績【章:十二行本「績」作「靖」;乙十一行本同。】節度,分道出擊突厥。

    乙丑,任城王道宗擊突厥於靈州,破之。〔任,音壬。〕

    十二月,戊辰,突利可汗入朝,〔朝,直遙翻。〕上謂侍臣曰:「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稱臣於突厥,〔事見一百八十四卷隋恭帝義寧元年六月。一本此下有考異。〕朕常痛心。今單于稽顙,庶幾可雪前恥。」〔稽,音啓。幾,居希翻。〕

    壬午,靺鞨遣使入貢,〔靺,音末。鞨,音曷。使,疏吏翻。〕上曰:「靺鞨遠來,蓋突厥已服之故也。昔人謂御戎無上策,〔嚴尤諫王莽曰:「匈奴爲害,所從來久,周、秦、漢徵之,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漢得下策,秦無策焉。」〕朕今治安中國,而四夷自服,豈非上策乎!」

    13癸未,右僕射杜如晦以疾遜位,上許之。

    14乙酉,上問給事中孔穎達曰:「論語:『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曾子之言。〕何謂也﹖」穎達具釋其義以對;且曰:「非獨匹夫如是,帝王亦然。帝王內蘊神明,外當玄默,故易稱『以蒙養正,以明夷蒞衆。』〔易曰:蒙以養正,聖功也。明夷,君子以蒞衆,用晦而明。〕若位居尊極,耀聰明,〔炫,熒絹翻。〕以才陵人,飾非拒諫,則下情不通,取亡之道也。」上深善其言。

    15庚寅,突厥鬱射設帥所部來降。〔厥,九勿翻。降,戶江翻。〕

    16閏月,丁未,東謝酋長謝元深、南謝酋長謝強來朝。諸謝皆南蠻別種,在黔州之西。〔東謝蠻在西爨之南,居黔州之西三百里;南謝蠻在隋牂柯郡地南百里,有桂嶺關。酋,慈由翻。長,知兩翻。朝,直遙翻;下同。種,章勇翻。黔,音琴。〕詔以東謝爲應州、南謝爲莊州,隸黔州都督。〔宋白曰:黔州,黔中郡,秦置,漢通謂五溪之地,又爲武陵郡之酉陽縣地,武帝於此置涪陵縣,蜀先主立黔安郡,後周建德三年置黔州,貞觀四年,移州治於涪陵江東彭水之東。〕

    是時遠方諸國來朝貢者甚衆,服裝詭異,中書侍郎顏師古請圖寫以示後,作王會圖,從之。〔考異曰:實錄、新舊傳皆雲「正會圖」。按汲耱周書有王會篇,柳宗元鐃鼓歌、呂述黠戛斯朝貢圖皆作「王會」,今從之。〕

    乙丑,牂柯酋長謝能羽【嚴:「能」改「龍」。】及充州蠻入貢,〔牂,音臧。柯,音哥。〕詔以牂柯爲牂州;〔昆明東九百里,即牂柯蠻國,其王號鬼主,其別帥曰羅殿王,東殿辰州二千四百里;其南一千五百里,即交州也。牂州之北一百五十里,有別部曰充州蠻。牂、柯,音臧、哥。〕党項酋長細封步賴來降,以其地爲軌州;各以其酋長爲刺史。党項地亙三千里,姓別爲部,不相統壹,細封氏、費聽氏、往利氏、頗超氏、野辭氏、旁【章:十二行本「旁」作「房」;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當氏、米擒氏、拓跋氏,皆大姓也。步賴既爲唐所禮,餘部相繼來降,以其地爲崌、奉、巖、遠四州。〔党項,漢西羌別種,魏、晉後微甚,周滅宕昌鄧至而党項始強。其地古析支也,東距松州,西葉護,南春桑、迷桑等羌,北吐谷渾。山谷崎嶇,大抵三千里。拓跋氏之後,爲西夏李繼遷。黨,底朗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降,戶江翻。〕

    17是歲,戶部奏:中國人自塞外歸及四夷前後降附者,男女一百二十餘萬口。

    18房玄齡、王珪掌內外官考,〔唐考法:凡百司之長,歲校其屬功過,差以九等。流內之官,敘以四善:一曰德義有聞,二曰清慎明着,三曰公平可稱,四曰恪勤匪懈。善狀之外,有二十七最:一曰獻可替否,拾遺補闕,爲近侍之最;二曰銓衡人物,擢盡才良,爲選司之最;三曰揚清激濁,褒貶必當,爲考校之最;四曰禮制儀式,動合經典,爲禮官之最;五曰音律克諧,不失節奏,爲樂官之最;六曰決斷不滯,與奪合理,爲判事之最;七曰部統有方,警守無失,爲宿衛之最;八曰兵士調習,戎裝充備,爲督領之最;九曰推鞫得情,處斷平允,爲法官之最;十曰讎校精審,明於刊定,爲校正之最;十一曰承旨敷奏,吐納明敏,爲宣納之最;十二曰訓導有方,生徒充業,爲學官之最;十三曰賞罰嚴明,攻戰必勝,爲軍將之最;十四曰禮義興行,肅清所部,爲政教之最;十五曰詳錄典正,詞理兼舉,爲文史之最;十六曰訪察精審,彈舉必當,爲糾正之最;十七曰明於勘覆,稽失無隱,爲司檢之最;十八曰職事修理,供承強濟,爲監察之最;十九曰功課皆充,丁匠無怨,爲役使之最;二十曰耕耨以時,收穫成課,爲屯官之最;二十一曰謹於蓋藏,明於出納,爲倉庫之最;二十二曰推步盈虛,究理精密,爲歷官之最;二十三曰占候醫卜,效驗多着,爲方術之最;二十四曰檢察有方,行旅無壅,爲關津之最;二十五曰市廛弗擾,奸濫不行,爲市司之最;二十六曰牧養肥殖,蕃息滋多,爲牧官之最;二十七曰邊境清肅,城隍修理,爲鎮防之最。一最四善,爲上上;一最三善,爲上中;一最二善,爲上下;無最而有二善,爲中上;無最而有一善,爲中中;職事粗理,善最不聞,爲中下;愛憎任情,處斷乖理,爲下上;背公向私,職事廢關,爲下中;居官諂詐,貪濁有狀,爲下下。凡定考皆集於尚書省,唱第然後奏。〕治書侍御史萬年權萬紀奏其不平,〔治,直之翻。〕上命侯君集推之。魏徵諫曰:「玄齡、珪皆朝廷舊臣,素以忠直爲陛下所委,所考既多,其間能無一二人不當!〔當,丁浪翻。〕察其情,終非阿私。若推得其事,則皆不可信,豈得復當重任!且萬紀比來恆在考堂,曾無駁正;〔復,扶又翻。比,毗至翻。恆,戶登翻。〕及身不得孝,乃始陳論。此正欲激陛下之怒,非竭誠徇國也。使推之得實,未足裨益朝廷;若其本虛,徒失陛下委任大臣之意。臣所愛者治體,〔治,直吏翻。〕非敢苟私二臣。」上乃釋不問。

    19濮州刺史龐相壽坐貪污任,〔濮,博木翻。龐,薄江翻。〕自陳嘗在秦王幕府;上憐之,欲聽還舊任。魏徵諫曰:「秦王左右,中外甚多,恐人人皆恃恩私,足使爲善者懼。」上欣然納之,謂相壽曰:「我昔爲秦王,乃一府之主;今居大位,乃四海之主,不得獨私故人。大臣所執如是,朕何敢違!」賜帛遣之。相壽流涕而去。

    四年〔(庚寅、六三〇)〕

    1春,正月,李靖帥驍騎三千自馬邑進屯惡陽嶺,〔惡陽嶺,在定襄古城南。善陽嶺,在白道川南。帥,讀曰率。驍,堅堯翻。騎,奇寄翻。〕夜,襲定襄,破之。〔舊志:朔州馬邑郡治善陽縣,漢定襄縣地,有秦時馬邑城、武周塞,後魏置桑乾郡,隋置善陽縣。又隋志,雲州定襄郡治大利城,即文帝所築以突厥啓民可汗者也。李靖所襲破者,當是此城。唐謂之北定襄城。又舊志曰:雲州,隋馬邑郡之雲內縣恆安鎮也。貞觀十四年,自朔州北定襄城移雲州及定襄縣置於此,即後魏所都平城。開元二十年,改定襄爲雲中縣,而武德四年已分忻州之秀容爲定襄縣。今見於九域志者,忻州之定襄,而北定襄自石晉割地入於北國,其名晦矣。宋祁曰:古定襄城其地南大河,北白道,畜牧廣衍,廣荒之最壤。宋白曰:朔州北三百餘里,定襄故城,後魏初之雲中也。〕突厥頡利可汗不意靖猝至,〔厥,九勿翻。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大驚曰:「唐不傾國而來,靖何敢孤軍至此!」其衆一日數驚,乃徙牙於磧口。〔大磧之口也。磧,七跡翻。〔靖復遣諜離其心腹,〔復,扶又翻。諜,達協翻。〕頡利所親康蘇密以隋蕭後及煬帝之孫政道來降。〔蕭後入寇厥,見一百八十八卷高祖武德二年。降,戶江翻;下同。〕乙亥,至京師。先是,有降胡言「中國人或潛通書啓於蕭後者」。〔先,悉薦翻。〕至是,中書舍人楊文瓘請鞫之,上曰:「天下未定,突厥方強,愚民無知,或有斯事。今天下已安,既往之罪,何須問也!」

    李世績出雲中,與突厥戰於白道,大破之。〔漢地理志:雲中郡,治雲中縣。酈道元曰:雲中城東八十里,有成樂城。今雲中郡治,一名石盧城。又有後魏雲中宮,在雲中故城東四十里。虞氏記雲:趙武侯自五原河曲築長城,東至陰山。又於河西造一大城,其一箱崩不就,乃改卜陰山河曲而禱焉,晝見羣鵠遊於雲中,徘徊經日,見火光在其下。武侯曰:「此爲我乎!」乃即其處築城,今雲中故城是也。又有芒於水出塞外,南徑陰山,東西千餘里。芒於水又西南徑白道南谷口,有城在右,策帶長城,背山面澤,謂之白道;自北出有高阪,謂之白道嶺。芒於水又南西徑雲中城北。新志,雲州雲中縣有陰山道、青坡道,皆出兵路。宋白曰:漢雲中郡在唐勝州東北四十里榆林縣界,雲中故城是也。趙武侯所築漢五原故城,亦在今勝州榆林縣界。〕

    2二月,己亥,上幸驪山溫湯。〔驪,力知翻。〕

    3甲辰,李靖破突厥頡利可汗於陰山。〔厥,九勿翻。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

    先是,頡利既敗,竄於鐵山,〔鐵山,蓋在陰山北。先,悉薦翻。〕餘衆尚數萬;遣執失思力入見,謝罪,請舉國內附,身自入朝。〔見,賢遍翻。朝,直遙翻。〕上遣鴻臚卿唐儉等慰撫之,又詔李靖將兵迎頡利。〔臚,陵如翻。將,即亮翻。〕頡利外爲卑辭,內實猶豫,欲俟草青馬肥,亡入漠北。靖引兵與李世績會白道,相與謀曰:〔考異曰:舊書靖傳以爲謀出於靖,績傳以爲謀出於績,蓋二人相與謀耳。〕「頡利雖敗,其衆猶盛,若走度磧北,保依九姓,〔新書回鶻傳有九姓:曰藥羅葛,曰胡咄葛,曰啒羅勿,曰貊歌息訖,曰阿勿嘀,曰葛薩,曰斛嗢素,曰藥勿葛,曰奚邪勿。此回紇後來強盛所服九姓。是時所謂九姓,即謂拔野古、延陀、回紇之屬。〕道阻且遠,追之難及。今詔使至彼,〔使,疏吏翻。〕虜必自寬,若選精騎一萬,齎二十日糧往襲之,不戰可擒矣。」〔騎,奇寄翻。〕以其謀告張公謹,公謹曰:「詔書已許其降,〔降,戶江翻。〕使者在彼,柰何擊之!」靖曰:「此韓信所以破齊也。〔謂漢遣酈食其說下齊,韓信乘其無備襲破之。使,疏吏翻。〕唐儉輩何足惜!」遂勒兵夜發,世績繼之,軍至陰山,遇突厥千餘帳,俘以隨軍。頡利見使者大喜,意自安。靖使武邑蘇定方帥二百騎爲前鋒,〔武邑縣,前漢屬信都,後漢屬安平,晉屬武邑郡,後齊廢,隋開皇六年復置,屬冀州。帥,讀曰率;下同。〕乘霧而行,去牙帳七里,虜乃覺之。頡利乘千里馬先走,靖軍至,虜衆遂潰。〔考異曰:舊書靖傳曰:「靖軍逼其牙帳十五里,虜始覺。」定方傳曰:「靖使定方爲前鋒,乘霧而行。去賊一里許,忽然霧歇,望見其牙帳,掩擊,殺數十百人,頡利畏先走。」。今從唐歷。〕唐儉脫身得歸。靖斬首萬餘級,俘男女十餘萬,獲雜畜數十萬,〔畜,許救翻。〕殺隋義成公主,擒其子迭羅施。頡利帥萬餘人慾度磧,李世績軍於磧口,頡利至,不得度,其大酋長皆帥衆降,〔頡,奚結翻。帥,讀曰率。磧,七跡翻。〕世績虜五萬餘口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斥地自陰山北至大漠,〔此後方盡有隋恆安、定襄之地。〕露布以聞。

    4丙午,上還宮。

    5甲寅,以克突厥赦天下。〔厥,九勿翻。〕

    6以御史大夫溫彥博爲中書令,守侍中王珪爲侍中;守戶部尚書戴冑爲戶部尚書,參預朝政;太常少卿蕭瑀爲御史大夫,與宰臣參議朝政。〔朝,直遙翻。少,始照翻。瑀,音禹。〕

    7三月,戊辰,以突厥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爲右武候大將軍。

    四夷君長詣闕請上爲天可汗,〔長,知兩翻;下同。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上曰:「我爲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羣臣及四夷皆稱萬歲。是後以璽書賜西北君長,皆稱天可汗。〔璽,斯氏翻。〕

    庚午,突厥思結俟斤帥衆四萬來降。〔俟,渠之翻。〕

    丙子,以突利可汗爲右衛大將軍、北平郡王。

    初,始畢可汗以啓民母弟蘇尼失爲沙揼羅設,督部落五萬家,牙直靈州西北。及頡利政亂,蘇尼失所部獨不攜貳。〔尼,女夷翻。〕突利之來奔也,〔見去年十二月。〕頡利立之爲小可汗。及頡利敗走,往依之,將奔吐谷渾。〔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大同道行軍總管任城王道引兵逼之,〔新志曰:黃河東壖有古大同城,今大同城永濟柵也。北徑大泊,十七里至金河。任,音壬。〕使蘇尼失執送頡利。頡利以數騎夜走,匿於荒谷。〔頡,奚結翻。騎,奇寄翻。〕蘇尼失懼,馳追獲之。庚辰,行軍副總管張寶相帥衆奄至沙揼羅營,俘頡利送京師,蘇尼失舉衆來降,〔帥,讀曰率。考異曰:太宗實錄雲:「蘇尼失舉衆歸國,因以頡利屬於軍吏。」舊傳雲:「蘇尼失令子忠禽頡利以獻。」蓋寶相逼之,而蘇尼失忠獻之也。〕漠南之地遂空。

    8蔡成公杜如晦疾篤,〔杜如晦先封蔡國公,薨後徙封萊國公。賀琛諡法:佐相剋終曰成;民和臣福曰成。〕上遣太子問疾,又自臨視之。甲申,薨。上每得佳物,輒思如晦,遣使賜其家。〔使,疏吏翻。〕久之,語及如晦,必流涕,謂房玄齡曰:「公與如晦同佐朕,今獨見公,不見如晦矣!」

    9突厥頡利可汗至長安。〔厥,九勿翻。〕夏,四月,戊戌,上卿順天樓,〔舊書帝紀曰,御順天門。唐六典:皇城南門,中曰承天門,隋開皇二年作,初曰廣陽門,仁壽元年,改曰昭陽門,武德元年,改曰順天門,神龍元年,改曰承天門。若元正、冬至,大陳設燕會,赦過宥罪,除舊佈新,受萬國之朝貢,四夷之賓客,則御承天門以聽政,蓋古之外朝也。順天樓,即順天門樓。〕盛陳文物,引見頡利,數之曰:「汝藉父兄之業,縱淫虐以取亡,罪一也。數與我盟而背之,二也。恃強好戰,暴骨如莽,三也。蹂我稼穡,掠我子女,四也。我宥汝罪,存汝社稷,而遷延不來,五也。然自便橋以來,不復大入爲寇,〔便橋,事見一百九十一卷高祖武德九年。見,賢遍翻。數,所具翻,又所主翻。數與,所角翻。背,蒲妹翻。好,呼報翻。暴,步卜翻。復,扶又翻;下復何同。蹂,人九翻。〕以是得不死耳。」頡利哭謝而退。詔館於太僕,厚廩食之。〔館,古換翻。食,讀曰坔。〕

    上皇聞擒頡利,嘆曰:「漢高祖困白登,不能報;今我子能滅突厥,吾託付得人,復何憂哉!」〔復,扶又翻。〕上皇召上與貴臣十餘人及諸王、妃、主置酒凌煙閣,〔閣本太極宮圖:兩儀殿之北爲延嘉殿,延嘉殿之東爲功臣合,功臣合之東爲凌煙閣。〕酒酣,上皇自彈琵琶,上起舞,公卿迭起爲壽,逮夜而罷。

    突厥既亡,〔厥,九勿翻。〕其部落或北附薛延陀,或西奔西域,其降唐者尚十萬口,詔羣臣議區處之宜。〔降,戶江翻;下同。處,昌呂翻。〕朝士多言:「北狄自古爲中國患,今幸而破亡,宜悉徙之河南兗、豫之間,〔此兗、豫,言禹跡九州島大界也。朝,直遙翻。〕分其種落,〔種,章勇翻;下種類同。〕散居州縣,教之耕織,可以化胡虜爲農民,永空塞北之地。」中書侍郎顏師古以爲:「突厥、鐵勒皆上古所不能臣,陛下既得而臣之,請皆置之河北。〔河北,謂北河之北。〕分立酋長,領其部落,則永永無患矣。」〔酋,慈由翻。長,知兩翻;下同。〕禮部侍郎李百藥以爲:「突厥雖雲一國,然其種類區分,各有酋帥。〔帥,所類翻。〕今宜因其離散,各即本部署爲君長,〔長,知兩翻。〕不相臣屬;縱慾存立阿史那氏,唯可使存其本族而已。國分則弱而易制,勢敵則難相吞滅,各自保全,必不能抗衡中國。仍請於定襄置都護府,爲其節度,此安邊之長策也。」〔酋,慈秋翻。長,知兩翻。易,以豉翻;下未易、易爲同。〕夏州都督竇靜〔夏,戶雅翻。〕以爲:「戎狄之性,有如禽獸,不可以刑法威,不可以仁義教,況彼首丘之情,未易忘也。〔首,式又翻。記曰:狐死正丘首。〕置之中國,有損無益,恐一旦變生,犯我王略。莫若因破亡之餘,施以望外之恩,假之王侯之號,妻以宗室之女,〔妻,七細翻。〕分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權弱勢分,易爲羈制,可使常爲藩臣,永保邊塞。」〔易,以豉翻。〕溫彥博以爲:「徙於兗、豫之間,則乖違物性,非所以存養之也。請準漢建武故事,置降匈奴於塞下,全其部落,順其土俗,以實空虛之地,使爲中國扞蔽,策之善者也。」魏徵以爲:「突厥世爲寇盜,百姓之讎也;〔厥,九勿翻。〕今幸而破亡,陛下以其降附,不忍盡殺,宜縱之使還故土,不可留之中國。夫戎狄人面獸心,弱則請服,強則叛亂,固其常性。〔降,戶江翻。〕今降者衆近十萬,數年之後,蕃息倍多,〔近,其靳翻。蕃,扶元翻。〕必爲腹心之疾,不可悔也。晉初諸胡與民雜居中國,郭欽、江統,皆勸武帝驅出塞外以絕亂階,〔郭欽論見八十一卷晉武帝元年。江統論見八十三卷惠帝永熙九年。〕武帝不從。後二十餘年,伊、洛之間,遂爲氈裘之域,此前事之明鑑也!」彥博曰:「王者之於萬物,天覆地載,靡有所遺。〔覆,敷救翻。〕今突厥窮來歸我,柰何棄之而不受乎!孔子曰:『有教無類。』若救其死亡,授以生業,教之禮義,數年之後,悉爲吾民。選其酋長,使入宿衛,〔酋,慈由翻。長,知兩翻。〕畏威懷德,何後患之有!」上卒用彥博策,處突厥降衆,〔卒,子恤翻。處,昌呂翻。〕東自幽州,西至靈州;分突利故所統之地,置順、佑、化、長四州都督府;又分頡利之地爲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雲中都督府,以統其衆。〔定襄都督府僑治寧朔,雲中都督府僑治朔方之境。按寧朔縣亦屬朔方郡。舊書溫彥博傳曰:帝從彥博議,處降人於朔方之地。則二都督府僑治朔方明矣。〕

    五月,辛未,以突利爲順州都督,使帥部落之官。〔順州,僑治營州南之五柳戍。帥,讀曰率。〕上戒之曰:「爾祖啓民挺身奔隋,隋立以爲大可汗,奄有北荒,〔事見一百七十八卷隋文帝開皇十九年。可,從刊入聲。汗,音寒。〕爾父始畢反爲隋患。〔事見一百八十二卷煬帝大業十一年。〕天道不容,故使爾今日亂亡如此。我所以不立爾爲可汗者,懲啓民前事故也。今命爾爲都督,爾宜善守中國法,勿相侵掠,非徒欲中國久安,亦使爾宗族永全也!」

    壬申,以阿史那蘇尼失爲懷德郡王,阿史那思摩爲懷化郡王。頡利之亡也,〔頡,奚結翻。〕諸部落酋長皆棄頡利來降,〔酋,慈由翻。長,知兩翻。降,戶江翻。〕獨思摩隨之,竟與頡利俱擒,上嘉其忠,拜右武候大將軍,尋以爲北開州都督,使統頡利舊衆。〔考異曰:舊傳云爲化州都督。按化州乃突利故地,安得雲統頡利部落也。〕

    丁丑,以右武衛大將軍史大奈爲豐州都督,〔隋以五原郡置豐州,大業初廢,唐初,張長遜降,復置豐州,尋廢。是年,復以突厥降戶,置豐州九原郡。〕其餘酋長至者,皆將軍中郎將,佈列朝廷,〔將,即亮翻。朝,直遙翻。〕五品已上百餘人,殆與朝士相半,因而入居長安者近萬家。〔近,其靳翻。〕

    10辛巳,詔:「自今訟者,有經尚書省判不服,聽於東宮上啓,委太子裁決。〔上,時掌翻。〕若仍不伏,然後聞奏。」

    11丁亥,御史大夫蕭瑀劾奏李靖破頡利牙帳,御軍無法,突厥珍物,虜掠俱盡,請付法司推科。〔瑀,音禹。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下同。頡,奚結翻。厥,九勿翻。考異曰:舊傳:「御史大夫溫彥博害其功,譖靖軍無綱紀,致令虜中奇寶散於亂兵之手。」據實錄,彥博二月已爲中書令,三月始禽頡利。今從實錄。〕上特敕勿劾。及靖入見,〔見,賢遍翻。〕上大加責讓,靖頓首謝。久之,上乃曰:「隋史萬歲破達頭可汗,有功不賞,以罪致戮。〔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事見一百七十九卷隋文帝開皇二十年。〕朕則不然,錄公之功,赦公之罪。」加靖左光祿大夫,賜絹千匹,加真食邑通前五百戶。未幾,上謂靖曰:「前有人讒公,今朕意已寤,公勿以爲懷。」復賜絹二千匹。〔幾,居豈翻。復,扶又翻。〕

    12林邑獻火珠,〔唐書:婆利東有羅剎國,其人極陋,朱發黑身,獸牙鷹爪,與林邑人作市,以夜而來,自掩其面。其國出火珠,狀如水精,日午時,以承珠日影,以艾承之,則火出。〕有司以其表辭不順,請討之,上曰:「好戰者亡,〔好,呼到翻。〕隋煬帝、頡利可汗,皆耳目所親見也。小國勝之不武,況未可必乎!語言之間,何足介意!」

    13六月,丁酉,以阿史那蘇尼失爲北寧州都督,以中郎將史善應爲北撫州都督。〔尼,女夷翻。將,即亮翻。〕壬寅,以右驍衛將軍康蘇爲北安州都督。〔此三州與佑、化、長、北開四州後皆省。史善應亦阿史那種,史單書其姓耳。驍,堅堯翻。〕

    14乙卯,發卒修洛陽宮以備巡幸,給事中張玄素上書諫,〔上,時掌翻。〕以爲:「洛陽未有巡幸之期而預修宮室,非今日之急務。昔漢高祖納婁敬之說,自洛陽遷長安,〔事見十一卷漢高帝五年。〕豈非洛陽之地不及關中之形勝邪!〔邪,音耶。〕景帝用晁錯之言而七國構禍,〔事見十六卷漢景帝三年。晁,直遙翻。錯,七故翻。〕陛下今處突厥於中國,〔處,昌呂翻。厥,九勿翻。〕突厥之親,何如七國﹖豈得不先爲憂,而宮室可遽興,乘輿可輕動哉!〔乘,繩證翻。〕臣見隋氏初營宮室,近山無大木,皆致之遠方,二千人曳一柱,以木爲輪,則戛摩火出,乃鑄鐵爲轂,行一二里,鐵轂輒破,別使數百人齎鐵轂隨而易之,〔轂,古祿翻。〕盡日不過行二三十里,計一柱之費,已用數十萬功,則其餘可知矣。陛下初平洛陽,凡隋氏宮室之宏侈者皆令毀之,〔見一百八十九卷高祖武德四年。令,力丁翻。〕曾未十年,復加營繕,何前日惡之而今日效之也!〔復,扶又翻。惡,烏路翻。〕且以今日財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瘡痍之人,襲亡隋之弊,恐又甚於煬帝矣!」上謂玄素曰:「卿謂我不如煬帝,何如桀、紂﹖」對曰:「若此役不息,亦同歸於亂耳!」上嘆曰:「吾思之不熟,乃至於是!」顧謂房玄齡曰:「朕以洛陽土中,朝貢道均,意欲便民,故使營之。今玄素所言誠有理,宜即爲之罷役。〔爲,於僞翻。〕後日或以事至洛陽,雖露居亦無傷也。」仍賜玄素彩二百匹。

    15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16乙丑,上問房玄齡、蕭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對曰:「文帝勤於爲治,每臨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論事,衛士傳餐而食;〔侍衛未得下牙,不皇坐食,故立駐傳餐而食也。治,直吏翻;下同。朝,直遙翻。餐,千安翻。〕雖性非仁厚,亦勵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則照有不通,喜察則多疑於物,事皆自決,不任羣臣。天下至廣,一日萬機,雖復勞神苦形,豈能一一中理!羣臣既知主意,唯取決受成,雖有愆違,莫敢諫爭,此所以二世而亡也。〔喜,許記翻。復,扶又翻。中,竹仲翻。爭,讀曰諍。〕朕則不然。擇天下賢才,寘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關由宰相,審熟便安,然後奏聞。有功則賞,有罪則刑,誰敢不竭心力以修職業,何憂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詔敕行下有未便者,皆應執奏,毋得阿從,不盡己意。」

    17癸酉,以前太子少保李綱爲太子少師,以兼御史大夫蕭瑀爲太子少傅。〔唐東宮三少,並正二品。掌教諭太子。少,始照翻。瑀,音禹。〕

    李綱有足疾,上賜以步輿,〔步輿,即步挽輿也。〕使之乘至合下,數引入禁中,問以政事。〔數,所角翻。〕每至東宮,太子親拜之。太子每視事,上令綱與房玄齡侍【章:十二行本「侍」上有「王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坐。〔坐,徂臥翻。〕

    先是,【章:十二行本「是」下有「上命」二字;乙十一行本同。】蕭瑀與宰相參議朝政,〔先,悉薦翻。朝,直遙翻。〕瑀氣剛而辭辯,房玄齡等皆不能抗,上多不用其言。〔考異曰:舊傳雲:「玄齡等心知其是,不用其言。」按玄齡若用心如此,安得爲賢相!且事之用舍在太宗,非由玄齡。今不取。〕玄齡、魏徵、溫彥博嘗有微過,瑀劾奏之,〔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上竟不問。瑀由此怏怏自失,〔瑀,音禹。怏,於兩翻。〕遂罷御史大夫,爲太子少傅,不復預聞朝政。〔復,扶又翻。朝,直遙翻。〕

    18西突厥種落散在伊吾,〔伊吾,即漢伊吾盧之地,在大磧外,東至關二千七百三十里。是年置伊吾縣及伊州、伊吾郡於其地。厥,九勿翻。種,章勇翻。〕詔以涼州都督李大亮爲西北道安撫大使,於磧口貯糧,〔此磧,即伊吾東之磧。使,疏吏翻。磧,七翻。貯,丁呂翻。〕來者賑給,使者招慰,相望於道。〔賑,津忍翻。使,疏吏翻。〕大亮上言:〔上,時掌翻。〕「欲懷遠者必先安近,中國如本根,四夷如枝葉,疲中國以奉四夷,猶拔本根以益枝葉也。臣遠考秦、漢,近觀隋室,外事戎狄,皆致疲弊。今招致西突厥,但見勞費,未見其益。況河西州縣蕭條,〔甘、涼、瓜、沙、肅等州,皆河西也。〕突厥微弱以來,始得耕穫;今又供億此役,民將不堪,不若且罷招慰爲便。伊吾之地,率皆沙磧,其人或自立君畏,求稱臣內屬者,羈縻受之,使居塞外,爲中國蕃蔽,此乃施虛惠而收實利也。」上從之。

    19八月,丙午,詔以「常服未有差等,自今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緋,六品、七品服綠,八品服青;婦人從其夫色。」〔自四品以下,緋、綠、青有深淺之異,九品則服淺青。〕

    20甲寅,詔以兵部尚書李靖爲右僕射。靖性沈厚,〔沈,持林翻。〕每與時宰參議,恂恂如不能言。

    21突厥既亡,營州都督薛萬淑遣契丹酋長貪沒折說諭東北諸夷,奚、霫、室韋等十餘部皆內附。〔說,輸芮翻;下同。霫,先立翻。〕萬淑,萬均之兄也。

    22戊午,突厥欲谷設來降。〔厥,九勿翻。降,戶江翻。〕欲谷設,突利之弟也。頡利敗,欲谷設奔高昌,聞突利爲唐所禮,遂來降。

    23九月,戊辰,伊吾城主入朝。〔朝,直遙翻。〕隋末,伊吾內屬,置伊吾郡;隋亂,臣於突厥。頡利既滅,舉其屬七城來降,〔頡,奚結翻。降,戶江翻。〕因以其地置西伊州。〔西伊州,六年改曰伊州。〕

    24思結部落飢貧,朔州刺史新豐張儉招集之,其不來者,仍居磧北,〔磧,七跡翻。〕親屬私相往還,儉亦不禁。及儉徙勝州都督,州司奏思結將叛,詔儉往察之。儉騎入其部落說諭,徙之代州,即以儉檢校州都督,思結卒無叛者。〔騎,奇寄翻。說,式芮翻。卒,子恤翻。〕儉因勸之營田,歲大稔。儉恐虜蓄積多,有異志,奏請和糴以充邊儲。部落喜,營田轉力,而邊備實焉。

    25丙子,開南蠻地置費州、夷州。〔二州皆漢牂柯郡之地,武德四年,以思州寧夷縣置夷州,貞觀元年廢。是年復以思州之都上縣開南蠻,置夷州義泉郡,隋之明陽郡地也。費州涪川郡,隋黔安郡之涪川縣地,是年分思州之涪川、扶陽並開南蠻置。宋白曰:費州因州界費水爲名。〕

    26己卯,上幸州。〔後魏分涇、岐二州之地置東奏州,大統十七年,改隴州治汧源縣,在長安西四百九十六里。〕

    27冬,十一月,壬辰,以右衛大將軍侯君集爲兵部尚書、參議朝政。

    28甲子,車駕還京師。

    29上讀明堂鍼灸書,雲「人五藏之系,鹹附於背。」〔唐藝文志有黃帝明堂經、明堂偃側人圖、明堂人形圖、明堂孔穴圖,皆鍼灸之書也。藏,徂浪翻。針,諸深翻。灸,居又翻。〕戊寅,詔自今毋得笞囚背。

    30十二月,甲辰,上獵於鹿苑;〔武德元年,分京兆之高陵,置鹿苑縣。〕乙巳,還宮。

    31甲寅,高昌王曲文泰入朝。西域諸國鹹欲因文泰遣使入貢,〔朝,直遙翻。使,疏吏翻。〕上遣文泰之臣厭怛紇幹往迎之。〔厭,於葉翻。怛,當割翻。紇,下沒翻。〕魏徵諫曰:「昔光武不聽西域送侍子,置都護,以爲不以蠻夷勞中國。〔事見四十三卷漢光武建武二十三年。〕今天下初定,前者文泰之來,【章:十二行本「來」下有「所過」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勞費已甚,〔此即謂文泰入唐境之時。〕今借使十國入貢,其徒旅不減千人。邊民荒耗,將不勝其弊。若聽其商賈往來,與邊民交市,則可矣,〔勝,音升。賈,音古。〕儻以賓客遇之,非中國之利也。」時厭怛紇幹已行,上遽令止之。

    32諸宰相侍宴,上謂王珪曰:「卿識鑑精通,復善談論,〔復,扶又翻。〕玄齡以下,卿宜悉加品藻,且自謂與數子何如﹖」對曰:「孜孜奉國,知無不爲,臣不如玄齡。才兼文武,出將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詳明,出納惟充,臣不如溫彥博。處繁治劇,衆務畢舉,臣不如戴冑。〔處,昌呂翻。治,直之翻。〕恥君不及堯、舜,以諫爭爲己任,臣不如魏徵。至於激濁清,嫉惡妳善,〔好,呼到翻。〕臣於數子,亦有微長。」上深以爲然,衆亦服其確論。〔確,克角翻。〕

    33上之初即位也,嘗與羣臣語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亂之後,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對曰:「不然。久安之民驕佚,驕佚則難教;經亂之民愁苦,愁苦則易化。譬猶飢者易爲食,渴者易爲飲也。」〔孟子之言。易,以豉翻。〕上深然之。封德彝非之曰:「三代以還,人漸澆訛,故秦任法律,漢雜霸道,蓋欲化而不能,豈能之而不欲邪!魏徵書生,未識時務,若信其虛論,必敗國家。」〔敗,補邁翻。〕徵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黃帝徵蚩尤,顓頊誅九黎,湯放桀,武王伐紂,皆能身致太平,〔神農氏世衰,蚩尤爲暴虐,黃帝徵之,禽殺蚩尤。少皞氏衰,九黎亂德,顓頊誅之。成湯放桀於南巢。武王殺紂於牧野。〕豈非承大亂之後邪!若謂古人淳樸,漸至澆訛,則至於今日,當悉化爲鬼魅矣,〔邪,音耶。澆,堅堯翻。魅,音媚。〕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從徵言。〔治,直之翻。卒,子恤翻。〕

    元年,關中飢,米鬥直絹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撫之,民雖東西就食,未嘗嗟怨。是歲,天下大稔,流散者鹹歸鄉里,米鬥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纔二十九人。東至於海,南極五嶺,皆外戶不閉,〔斷,丁亂翻。孔穎達曰:外戶而不閉者,扉從外闔也;不閉者,不用關閉之也。重門擊柝,本御暴客,既無盜竊亂賊,則戶無俟於閉也;但爲風塵入寢,故設扉耳,無所捍拒,故從外而掩也。〕行旅不齎糧,取給於道路焉。上謂長孫無忌曰:「貞觀之初,上書者皆雲:『人主當獨運威權,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討四夷。』唯魏徵勸朕『偃武修文,中國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頡利成擒,其酋長並帶刀宿衛,部落皆襲衣冠,徵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彝見之耳!」〔封德彝薨於元年。〕徵再拜曰:「突厥破滅,海內康寧,皆陛下威德,臣何力焉!」上曰:「朕能任公,公能稱所任,〔稱,尺證翻。〕則其功豈獨在朕乎!」

    34房玄齡奏,「閱府庫申兵,遠勝隋世。」上曰:「甲兵武備,誠不可闕;然煬帝甲兵豈不足邪!卒亡天下。〔卒,子恤翻。〕若公等盡力,使百姓又安,此乃朕之甲兵也。」

    35上謂祕書監蕭璟曰:「卿在隋世數見皇后乎﹖」〔隋煬帝蕭後,璟同產也,故帝問及之。數,所角翻。〕對曰:「彼兒女且不得見,臣何人,得見之!」魏徵曰:「臣聞煬帝不信齊王,恆有中使察之,〔煬帝猜防齊王事略見隋紀。恆,戶登翻。使,疏吏翻。〕聞其宴飲,則曰『彼營何事得遂而喜!』聞其憂悴,〔悴,秦醉翻。〕則曰『彼有他念故爾。』父子之間且猶如是,況他人乎!」上笑曰:「朕今視楊政道,勝煬帝之於齊王遠矣。」璟,瑀之兄也。〔瑀,音禹。〕

    36西突厥肆葉護可汗既先可汗之子,爲衆所附,莫賀咄可汗所部酋長多歸之。〔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咄,當沒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肆葉護引兵擊莫賀咄,莫賀咄兵敗,逃於金山,爲泥熟設所殺,諸部共推肆葉護爲大可汗。〔肆葉護與莫賀咄相攻,事始上二年。〕

    五年〔(辛卯、六三一)〕

    1春,正月,詔僧、尼、道士致拜父母。〔尼,女夷翻。〕

    2癸酉,上大獵於昆明池,四夷君長鹹從。〔長,知兩翻。從,才用翻。〕甲戌,宴高昌王文泰及羣臣。丙子,還宮,親敵禽於大安宮。

    3癸未,朝集使趙郡王孝恭等上表,以四夷鹹服,請封禪;〔朝,直遙翻。上,時掌翻。〕上手詔不許。〔此元正朝集既畢將歸者。唐制:凡天下朝集使,皆以十月二十五日至京師,十一月一日,戶部引見訖,於尚書省與羣官禮見,然後集於考堂,應考績之事。元日,陳其貢篚於殿庭。朝,直遙翻。使,疏吏翻。〕

    4有司上言皇太子當冠,用二月吉,請追兵備儀仗。〔上,時掌翻。冠,古玩翻。唐皇太子冠禮,詳見新書禮樂志。〕上曰:「東作方興,宜改用十月。」少傅蕭瑀奏:「據陰陽【章:十二行本「陽」下有「書」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不若二月。」〔少,始照翻。〕上曰:「吉凶在人。若動依陰陽,不顧禮義,吉可得乎!循正而行,自與吉會。農時最急,不可失也。」

    5二月,甲辰,詔:「諸州有京觀處,〔觀,古玩翻。〕無問新舊,宜悉剆削,加土爲墳,掩蔽枯朽,勿令暴露。」

    6己酉,封皇弟元裕爲鄶王,〔鄶,古外翻。〕元名爲譙王,靈夔爲魏王,元祥爲許王,元曉爲密王。庚戌,封皇子愔爲梁王,惲爲郯王,〔愔,於今翻。惲,於粉翻。郯,音談。〕貞爲漢王,治爲晉王,慎爲申王,囂爲江王,簡爲代王。

    7夏,四月,壬辰,代王簡薨。

    8壬寅,靈州斛薛叛,〔斛薛部內附,處之靈州,今叛。〕任城王道宗追擊,破之。〔任,音壬。〕

    9隋末,中國人多沒於突厥,〔厥,九勿翻。〕及突厥降,上遣使以金帛贖之。〔降,戶江翻。使,疏吏翻;下同。〕五月,乙丑,有司奏,凡得男女八萬口。

    10六月,甲寅,太子少師新昌貞公李綱薨。初,周齊王憲女,孀居無子,綱贍恤甚厚。綱薨,其女以父禮喪之。〔李綱先爲齊王憲參軍,事見一百七十三卷陳宣帝太建十年。〕

    11秋,八月,甲辰,遣使詣高麗,〔麗,力知翻。〕收隋氏戰亡骸骨,葬而祭之。

    12河內人李好德得心疾,妄爲妖言,〔好,呼到翻。妖,於驕翻。〕詔按其事。大理丞張蘊古奏:「好德被疾有徵,〔徵,明也,證也,驗也。被,皮義翻;下同。〕法不當坐。」治書侍御史權萬紀劾奏:「蘊古貫在相州,〔貫,鄉籍也。治,直之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相,息亮翻。〕好德之兄厚德爲其刺史,情在阿縱,按事不實。」上怒,命斬之於市,既而悔之,因詔:「自今有死罪,雖令即決,仍三覆奏乃行刑。」

    權萬紀與侍御史李仁發,俱以告訐有寵於上,〔訐,居謁翻。〕由是諸大臣數被譴怒。〔數,所角翻。〕魏徵諫曰:「萬紀等小人,不識大體,以訐爲直,以讒爲忠。陛下非不知其無堪,蓋取其無所避忌,欲以警策羣臣耳。而萬紀等挾恩依勢,逞其奸謀,凡所彈射,〔射,而亦翻。〕皆非有罪。陛下縱未能舉善以厲俗,柰何暱奸以自損乎!」〔暱,尼質翻。〕上默然,賜絹五百匹。久之,萬紀等奸狀自露,皆得罪。〔爲帝疏權萬紀張本。〕

    13九月,上修仁壽宮,更命曰九成宮。又將修洛陽宮,民部尚書戴冑表諫,以「亂離甫爾,百姓雕弊,帑藏空虛,若營造不已,公私勞費,殆不能堪!」〔更,工衡翻。藏,徂浪翻。〕上嘉之曰:「戴冑於我非親,但以忠直體國,知無不言,故以官爵酬之耳。」久之,竟命將作大匠竇璡修洛陽宮,璡鏧池築山,雕飾華靡。上【章:十二行本「上」下有「怒」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遽命毀之,免璡官。〔璡,將鄰翻,又則刃翻。〕

    14冬,十月,丙午,上逐兔於後苑,〔唐長安苑城袤遠,包漢長安故城在其中。程大昌曰:唐太極宮之北有內苑,有禁苑;太極宮居都城之北,內苑又居宮北,禁苑又居內苑之北。禁苑廣矣,西面全包漢之都城,東抵霸水,其西南兩面,攙出太極宮前,與承天門相齊;承天門之西,排立三門,皆禁苑之門也,曰光化,曰芳林,曰景耀。六典曰:禁苑在大內宮城之北,北臨渭水,東距滻川,西盡都城,其週一百二十里。〕左領軍將軍執失思力諫曰:「天命陛下爲華、夷父母,柰何自輕!」上又將逐鹿,思力脫巾解帶,跪而固諫,上爲之止。〔爲,於僞翻。〕

    15初,上令羣臣議封建,魏徵議以爲:「若封建諸侯,則卿大夫鹹資俸祿,必致厚斂。〔斂,力贍翻。〕又,京畿賦稅不多,所資畿外,若盡以封國邑,經費頓闕。又,燕、秦、趙、代俱帶外夷,〔燕,因肩翻。〕若有警急,追兵內地,難以奔赴。」禮部侍郎李百藥以爲:「運祚修短,定命自天,堯、舜大聖,守之而不能固;漢、魏微賤,拒之而不能卻。今使勳戚子孫皆有民有社,易世之後,將驕淫自恣,攻戰相殘,害民尤深,不若守令之迭居也。」〔守,式又翻。〕中書侍郎顏師古以爲:「不若分王諸【章:十二行本「諸」作「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作「諸」。】子,勿令過大,間以州縣,〔王,於況翻。間,古莧翻。〕雜錯而居,互相維持,使各守其境,協力同心,足扶京室;爲置官寮,皆省司選用,〔爲,於僞翻。省司,謂尚書省主者。〕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刑,朝貢禮儀,具爲條式。一定比制,萬世無虞。」〔朝,直遙翻。〕十一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丙辰」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詔:「皇家宗室及勳賢之臣,宜令作鎮藩部,貽厥子孫,非有大故,毋或黜免,所司明爲條例,定等級以聞。」

    16丁巳,林邑獻五色鸚鵡,〔鸚鵡,能言鳥也。萬震南州志曰:鸚鵡有三種:一種白,一種青,一種五色。交州以南,諸國盡有之。白及五色者,性尤慧解。陸佃埤雅:鸚鵡人舌能言,青羽赤喙,蓋青者又凡種也。舊說,衆鳥足趾前三後一,其目下臉眨上;惟鸚鵡四趾齊分,兩瞼俱動,如人目。瞼,力儉翻,眼瞼也。眨,側洽翻,目動也。〕丁卯,新羅獻美女二人;魏徵以爲不宜受。上喜曰:「林邑鸚鵡猶能自言苦寒,思歸其國,況二女遠別親戚乎!」並鸚鵡,各付使者而歸之。〔使,疏吏翻。〕

    17倭國遣使入貢,〔倭,烏禾翻。〕上遣新州刺史高表仁持節往撫之;表仁與其王爭禮,不宣命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18丙子,上祀圜丘。

    19十二月,太僕寺丞李世南開党項之地十六州、四十七縣。〔黨,底朗翻。〕

    20上謂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令三覆奏,蓋欲思之詳熟故也。而有司須臾之間,三覆已訖。又,古刑人,君爲之徹樂減膳。朕庭無常設之樂,然常爲之不啖酒肉,但未有着令。又,百司斷獄,唯據律文,雖情在可矜,而不敢違法,其間豈能盡無冤乎!」丁亥,制:「決死囚者,二日中五覆奏,下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進酒肉,〔爲,於僞翻。斷,丁亂翻。唐尚食局,屬殿中監,有奉御直長,掌御膳。〕內教坊及太常不舉樂。〔武德中,置內教坊于禁中,有內教博士。太常寺有太樂署、鼓吹署。〕皆令門下覆視。有據法當死而情可矜者,錄狀以聞。由是全活甚衆。其五覆奏者,以決前一二日,至決日又三覆奏;唯犯惡逆者一覆奏而已。〔隋立十惡之科,四曰惡逆,謂毆及謀殺祖父母、父母、殺伯叔父母、姑、兄、子、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者;唐遵用之。〕

    21己亥,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寫等覆上表請封禪,〔朝,直遙翻。寫,一虢翻。復,扶又翻。〕不許。

    22壬寅,上幸驪山溫湯;戊申,還宮。

    23上謂執政曰:「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賞罰,故欲公等極諫。公等亦宜受人諫,不可以己之所欲,惡之違之。〔惡,烏路翻。〕苟自不能受諫,安能諫人。」

    24康國求內附。〔康國,即漢康居國,一曰薩末鞬,亦曰颯末鞬,元魏謂之悉萬斤。其王姓溫,本月氏人,始居祁連北昭武城,爲突厥所破,稍南依?嶺,即有其地,以昭武爲姓,示不忘本也。〕上曰:「前代帝王,好招來絕域,以求服遠之名,無益於用而糜弊百姓。今康國內附,儻有急難,於義不得不救。師行萬里,豈不疲勞!勞百姓以取虛名,朕不爲也。」遂不受。

    謂侍臣曰:「治國如治病,病雖愈,猶宜將護,儻遽自放縱,病復作,則不可救矣。今中國幸安,四夷俱服,誠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懼不終,故欲數聞卿輩諫爭也。」〔好,呼到翻。難,乃旦翻。治,直之翻。復,扶又翻。數,所角翻。爭,讀曰諍。〕魏徵曰:「內外治安,臣不以爲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治,直吏翻。〕

    25上嘗與侍臣論獄,魏徵曰:「煬帝時嘗有盜發,帝令於士澄捕之,〔於,如字,姓也,出何承天姓苑。〕少涉疑似,皆拷訊取服,〔少,始沼翻。拷,音考。〕凡二千餘人,帝悉令斬之。〔令,力丁翻。〕大理丞張元濟怪其多,試尋其狀,內五人嘗爲盜,餘皆平民;竟不敢執奏,盡殺之。」上曰:「此豈唯煬帝無道,其臣亦不盡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

    26是歲,高州總管馮盎入朝。未幾,羅竇諸洞獠反,〔竇州,漢端溪縣地。隋爲瀧州懷德縣,武德四年置南扶州,貞觀六年更名竇州,取州界有羅竇洞爲名。朝,直遙翻。幾,居豈翻。獠,魯皓翻。〕敕盎帥部落二萬,爲諸軍前鋒。〔帥,讀曰率。〕獠數萬人,屯據險要,諸軍不得進。盎持弩謂左右曰:「盡吾此矢,足知勝負矣。」連發七矢,中七人。〔中,竹仲翻。〕獠皆走,因縱兵乘之,斬首千餘級。上美其功,前後賞賜,不可勝數。〔勝,音升。〕盎所居地方二千里,奴婢萬餘人,珍貨充積;然爲治勤明,所部愛之。〔治,直吏翻。〕

    27新羅王真平卒,〔卒,子恤翻。〕無嗣,國人立其女善德爲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九十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十〔起玄黓執徐(壬辰),盡強圉作噩(丁酉)四月,凡五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下

    貞觀六年〔(壬辰、六三二)觀,古玩翻。〕

    1春,正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2癸酉,靜州獠反,將軍李子和討平之。〔獠,魯皓翻。〕

    3文武官復請封禪,〔復,扶又翻。去年諸州朝集使請封禪。〕上曰:「卿輩皆以封禪爲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又安,家給人足,雖不封禪,庸何傷乎!昔秦始皇封禪,〔見七卷始皇二十八年。〕而漢文帝不封禪,後世豈以文帝之賢不及始皇邪!〔邪,音耶。〕且事天掃地而祭,〔禮記郊特牲曰:「郊之祭也,大報天也。兆於南郊,就陽位也。掃地而祭,於其質也。〕何必登泰山之巔,封數尺之土,然後可以展其誠敬乎!」羣臣猶請之不已,上亦欲從之,魏徵獨以爲不可。〔考異曰:實錄、唐書志及唐統紀皆以爲太宗自不欲封禪,而魏文貞公故事及王方慶文貞公傳錄以爲太宗欲封太山,徵諫而止。意頗不同,今兩存之。〕上曰:「公不欲朕封禪者,以功未高邪﹖」曰:「高矣!」「聽未厚邪﹖」曰:「厚矣!」「中國未安邪﹖」曰:「安矣!」「四夷未服邪﹖」曰:「服矣!」「年穀未豐邪﹖」曰:「豐矣!」「符瑞未至邪﹖」曰:「至矣!」「然則何爲不可封禪﹖」對曰:「陛下雖有此六者,然承隋末大亂之後,戶口未復,倉廩尚虛,而車駕東巡,千乘萬騎,〔乘,繩證翻。騎,奇寄翻。〕其供頓勞費,未易任也。〔易,以豉翻。任,音壬。〕且陛下封禪,則萬國鹹集,遠夷君長,皆當扈從;〔長,知兩翻。從,才用翻。〕今自伊、洛以東至於海、岱,煙火尚希,灌莽極目,〔灌,木叢生也。莽,草深茂也。〕此乃引戎狄入腹中,示之以虛弱也。況賞賚不貲,未厭遠人之望;給復連年,不償百姓之勞;〔厭,於協翻。復,方目翻。〕崇虛名而實害,陛下將焉用之!」〔焉,於虔翻。〕會河南、北數州大水,事遂寢。

    4上將幸九成宮,通直散騎常侍姚思廉諫。〔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上曰:「朕有氣疾,暑輒頓劇,往避之耳。」賜思廉絹五十匹。

    監察御史馬週上疏,〔監,古銜翻。上,時掌翻。〕以爲:「東宮在宮城之中,而大安宮乃在宮城之西,〔此因大安宮在西,遂謂帝所居爲東宮耳。〕制度比於宸居,尚爲卑小,於四方觀聽,有所不足。宜增修高大,以稱中外之望。〔稱,尺證翻。〕又,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視膳。今九成宮去京師三百餘里,太上皇或時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又,車駕此行,欲以避暑;太上皇尚留暑中,而陛下獨居涼處,溫凊之禮,竊所未安。〔記曲禮:凡爲人子之禮,冬溫而夏凊。凊,音七正翻。〕今行計已成,不可復止,〔復,扶又翻。〕願速示返期,以解衆惑。又,王長通、白明達皆樂工,韋盤提、斛斯正止能調馬,縱使技能出衆,正可賚之金帛,豈得超授官爵,鳴玉曳履,與士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使,渠綺翻。坐,徂臥翻。〕臣竊恥之!」上深納之。

    5上以新令無三師官,二月,丙戌,詔特置之。〔唐以太師、太傅、太保爲三師,正一品,天子所師法,無所總職。〕

    6三月,戊辰,上幸九成宮。

    7庚午,吐谷渾寇蘭州,〔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州兵擊走之。

    8長樂公主將出降,〔唐會要:長樂公主下嫁長孫衝。樂,音洛。〕上以公主,皇后所生,特愛之,敕有司資送倍於永嘉長公主。〔永嘉長公主,高祖女,下嫁竇奉節,又嫁賀蘭僧伽。唐制:皇姑爲大長公主,正一品;姊爲長公主,女爲公主,皆視一品。長,知兩翻;下同。〕魏徵諫曰:「昔漢明帝欲封皇子,曰:『我子豈得與先帝子比!』皆令半楚、淮陽。〔事見四十五卷漢明帝永平十五年。〕今資送公主,倍於長主,得無異於明帝之意乎!」上然其言,入告皇后。後嘆曰:「妾亟聞陛下稱重魏徵,〔亟,去吏翻。〕不知其故,今觀其引禮義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與陛下結髮爲夫婦,曲承恩禮,每言必先候顏色,不敢輕犯威嚴;況以人臣之疏遠,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從。」因請遣中使齎錢四百緡、絹四百四以賜徵,〔使,疏吏翻。考異曰:舊文德皇后傳雲:「使齎帛五百匹,詣徵第賜之。」魏文貞公故事雲:「遣中使齎錢二十萬、絹百匹詣公宅宣命。」今從舊魏徵傳。〕且語之曰:〔語,牛倨翻。〕「聞公正直,乃今見之,故以相賞。公宜常秉此心,勿轉移也。」上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朝,直遙翻。〕後問爲誰,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後退,具朝服立於庭,〔唐制:皇后之服,褘衣者,受冊、助祭、朝會大事之服也。深青織成,爲之畫翬,赤質、五色、十二等,素紗中單,黼領,朱羅縠褾纐,蔽膝隨裳色,以緅領爲緣,用翟爲章三等,青衣革帶,大帶隨衣色,裨紐約佩,綬如天子,青襪,舄加金飾,首飾大小華十二樹,以象袞冕之旒,又有兩博鬢。朝,直遙翻。褾,彼小翻,袖端。纐,皺戀翻,緣也。緅,仄鳩翻。〕上驚問其故。後曰:「妾聞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取不賀!」上乃悅。

    9夏,四月,辛卯,襄州都督鄒襄公張公謹卒。〔卒,子恤翻。〕明日,上出次發哀。有司奏,辰日忌哭。〔彭祖百忌,辰不哭泣。〕上曰:「君之於臣,猶父子也,情發於衷,安避辰日!」遂哭之。

    10六月,己亥,金州刺史酆悼王元亨薨。〔金州,西城郡,梁置南梁州,西魏置東梁州,尋改曰金州。〕辛亥,江王囂薨。

    11秋,七月,丙辰,焉耆王突騎支遣使入貢。初,焉耆入中國由磧路,隋末閉塞,道由高昌。突騎支請復開磧路以便往來,〔騎,奇寄翻。使,疏吏翻。磧,七跡翻。塞,悉則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上許之。由是高昌恨之,遣兵襲焉耆,大掠而去。〔焉耆國東鄰高昌。爲討高昌張本。〕

    12辛未,宴三品已上丹霄殿。上從容言曰:〔從,千容翻。〕「中外又安,皆公卿之力。然隋煬帝威加夷、夏,〔夏,戶雅翻。〕頡利跨有北荒,〔頡,奚結翻。〕統葉護雄據西域,今皆覆亡,此乃朕與公等所親見,勿矜強盛以自滿也!」

    13西突厥肆葉護可汗發兵擊薛延陀,爲薛延陀所敗。〔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敗,補邁翻。〕

    肆葉護性猜狠信讒,有乙利可汗,功最多,〔乙利,西突厥小可汗也。狠,戶墾翻。〕肆葉護以非其族類,誅滅之,由是諸部皆不自保。肆葉護又忌莫賀設之子泥孰,陰欲圖之,泥孰奔焉耆。設卑達官與弩失畢二部攻之,〔舊傳作「設卑達官」,考異曰:新傳作「沒卑達幹」。今從舊傳。〕肆葉護輕騎奔康居,尋卒。〔肆葉護立見上卷三年。騎,奇寄翻。卒,子恤翻。〕國人迎泥孰於焉耆而立之,是爲咄陸可汗,遣使內附。〔咄,常沒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使,疏吏翻。〕丁酉,遣鴻臚少卿劉善因立咄陸爲奚利邲咄陸可汗。〔臚,陵如翻。少,始照翻。邲,毗必翻。咄陸即阿史那彌射。此當參觀高宗顯慶二年考異而詳辨之。考異曰:舊傳「冊爲吞阿妻狀奚利邲咄陸可汗」,新傳「冊號吞阿婁拔利邲咄陸可汗」。今從實錄。〕

    14閏月,乙卯,上宴近臣于丹霄殿,長孫無忌曰:「王珪、魏徵,昔爲仇讎,〔謂其事隱太子,勸之圖帝也。〕不謂今日得此同宴。」上曰:「徵、珪盡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徵每諫,我不從,我與之言輒不應,何也﹖」魏徵對曰:「臣以事爲不可,故諫;陛【章:十二行本「陛」上有「若」字;乙十一行本同。】下不從而臣應之,則事遂施行,故不敢應。」上曰:「且應而復諫,庸何傷!」〔復,扶又翻。〕對曰:「昔舜戒羣臣:『爾無面從,退有後言。』〔書益稷之言。〕臣心知其非而口應陛下,乃面從也,豈稷、契事舜之意邪!」〔契,息列翻。〕上大笑曰:「人言魏徵舉止疏慢,我視之更覺脗媚,〔脗,罔甫翻;脗,亦媚也。〕正爲此耳!」〔爲,於僞翻。〕徵起,拜謝曰:「陛下開臣使言,故臣得盡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數犯顏色乎!」〔數,所角翻。〕

    15戊辰,祕書少監虞世南上聖德論,〔上,時掌翻。〕上賜手詔,稱:「卿論太高。朕何敢擬上古,但比近世差勝耳。然卿適其始,未知其終。若朕能慎終如始,則此論可傳;如或不然,恐徒使後世笑卿也!」

    16九月,己酉,幸慶善宮,上生時故宅也,〔以高祖武功舊第爲慶善宮。〕因與貴人宴,賦詩。起居郎清平呂才〔清平縣,屬博州。劉昫曰:本漢貝丘縣,隋曰清平。〕被之管絃,〔被,皮義翻。〕命曰功成慶善樂,使童子八佾爲九功之舞,大宴會,與破陳舞偕奏於庭。〔纔有巧思,故命以所賦詩被之管絃以爲樂章,以童子六十四人冠進德冠,紫褶,長袖,漆髻,屣履而舞,號九功舞,進蹈安徐,以象文德。破陳樂,號七德舞,擊刺往來,發揚蹈厲,以象武功。陳,讀曰陣。〕同州刺史尉遲敬德預宴,〔同州,馮翊郡。尉紆勿翻。〕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何功,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諭解之。敬德拳毆道宗,目幾眇。〔任,音壬。毆,烏口翻。幾,居希翻。考異曰:唐歷雲:「嘗因內宴,於御前毆宇文士及曰:『汝有何功,合居吾上!』太宗慰諭之,方止。」今從舊傳。〕上不懌而罷,謂敬德曰:「朕見漢高祖誅滅功臣,意常尤之,故欲與卿等共保富貴,令子孫不絕。〔令,力丁翻。〕然卿居官數犯法,乃知韓、彭葅醢,非高祖之罪也。國家綱紀,唯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數得,〔分,扶問翻。數,所角翻。〕勉自修飭,無貽後悔!」敬德由是始懼而自戢。〔戢,阻立翻。〕

    17冬,十月,乙卯,車駕還京師。帝侍上皇宴於大安宮,帝與皇后更獻飲膳及服御之物,〔更,工衡翻。〕夜久乃罷。帝親爲上皇奉輿至殿門,〔爲,於僞翻。〕上皇不許,命太子代之。

    18突厥頡利可汗鬱郁不得意,數與家人相對悲泣,容貌羸憊。〔厥,九勿翻。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數,所角翻。羸,倫爲翻。憊,蒲拜翻。〕上見而憐之,以虢州地多麋鹿,〔義寧元年,分弘農二縣置虢州、虢郡。宋白曰:帝王世紀雲,虢有三:周封虢仲於西虢,虢州之地也;封虢叔於東虢,今成皋也;陝郡平陸是北虢。〕可以遊獵,乃以頡利爲虢州刺史;頡利辭,不願往。癸未,復以爲右衛大將軍。〔復,扶又翻;下勿復、不復同,又音如字。〕

    19十一月,辛巳,契苾酋長何力帥部落六千餘家詣沙州降,詔處之於甘、涼之間,〔契,欺結翻。苾,毗必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處,昌呂翻。甘、涼相去五百里。〕以何力爲左領軍將軍。

    20庚寅,以左光祿大夫陳叔達爲禮部尚書。帝謂叔達曰:「卿武德中有讜言,〔見一百九十一卷高祖武德九年。讜,音黨,善言直言也。〕故以此官相報。」對曰:「臣見隋室父子相殘,以取亂亡,當日之言,非爲陛下,〔爲,於僞翻。〕乃社稷之計耳!」

    21十二月,癸丑,帝與侍臣論安危之本。中書令溫彥博曰:「伏願陛下常如貞觀初,則善矣。」帝曰:「朕比來怠於爲政乎﹖」〔觀,古玩翻。比,毗至翻。〕魏徵曰:「貞觀之初,陛下志在節儉,求諫不倦。比來營繕微多,諫者頗有忤旨,此其所以異耳!」〔比,毗至翻。忤,五故翻。〕帝拊掌大笑曰:「誠有是事。」

    22辛未,帝親錄繫囚,見應死者,閔之,縱使歸家,期以來秋來就死。仍敕天下死囚,皆縱遣,使至期來詣京師。

    23是歲,党項羌前後內屬者三十萬口。〔黨,底朗翻。〕

    24公卿以下請封禪者前後相屬,〔屬,之慾翻。〕上諭以「舊有氣疾,恐登高增劇,公等勿復言。」〔復,扶又翻。〕

    25上謂侍臣曰:「朕比來決事或不能皆如律令,公輩以爲事小,不復執奏。夫事無不由小而致大,此乃危亡之端也。〔比,毗至翻。夫,音扶。〕昔關龍逄忠諫而死,〔逄,皮江翻。〕朕每痛之。煬帝驕暴而亡,公輩所親見也。公輩常宜爲朕思煬帝之亡,朕常爲公輩忥關龍逄之死,〔爲,於僞翻。〕何患君臣不相保乎!」

    26上謂魏徵曰:「爲官擇人,不可造次。〔朱元晦曰:造次,急遽苟且之時。造,七到翻。〕用一君子,則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則小人競進矣。」對曰:「然。天下未定,則專取其才,不考其行;喪亂既平,〔行,下孟翻;下同。喪,息浪翻。〕則非才行兼備不可用也。」〔觀此,則天下已定之後,可不爲官擇人乎!〕

    七年〔(癸巳、六三三)〕

    1春,正月,更名破陳樂曰七德舞。〔更,工衡翻。左傳:楚莊王曰:武有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衆、豐財,故以爲樂舞之名。新志:七德舞圖,左圓右方,先偏後伍,交錯屈伸,以象魚麗鵝鸛。命呂才以圖教樂工,百二十八人,被銀甲執戟而舞。凡三變,每變爲四陣,象擊刺往來,歌者和,曰秦王破陳樂。杜佑曰:破陳樂舞圖,左圓右方,先偏後伍,魚麗鵝鸛,箕張翼舒,交錯屈伸,首尾回互,以象戰陳之形。凡爲三變,每變有四陣,有來往疾徐擊刺之象,以應歌節,發揚蹈厲,聲韻慷慨。陳,讀曰陣。〕癸巳,宴三品已上及州牧、蠻夷酋長於玄武門,奏七德、九功之舞。〔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太常卿蕭瑀上言:「七德舞形容聖功,有所未盡,〔瑀,音禹。上,時掌翻。〕請寫劉武周、薛仁果、竇建德、王世充等擒獲之狀。」上曰:「彼皆一時英雄,今朝廷之臣往往嘗北面事之,若其故主屈辱之狀,能不傷其心乎!」瑀謝曰:「此非臣愚慮所及。」魏徵欲上偃武修文,每侍宴,見七德舞輒俛首不視,見九功舞則諦觀之。〔俛,音免。諦,都計翻,審也。〕

    2三月,戊子,侍中王珪坐漏泄禁中語,左遷同州刺史。庚寅,以祕書監魏徵爲侍中。

    3直太史雍人李淳風〔雍縣,屬岐州。雍,於用翻。〕奏靈臺候儀制度疏略,但有赤道,請更造渾天黃道儀,〔更,工衡翻。渾,戶本翻。〕許之。癸巳,成而奏之。〔時李淳風上言:舜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則渾天儀也。周禮:土圭正日景以求地中,有以見日行黃道之驗也。暨於週末,此器乃亡。漢洛下閎作渾〔天〕儀,其後賈逵、張衡亦有之,而推驗七曜,並循赤道。按冬至極南,夏至極北,而赤道常定於中,國〔全〕無南北之異,蓋渾儀無黃道久矣。上異其說,因詔爲之。儀,表裏三重,下據準基,上如十字,末樹鰲足,以張四表。一曰六合儀,有天經雙規,金渾緯規,金常□□結於四極之內,列二十八宿、十日〔幹〕、十二辰,經緯三百六十五度。二曰三辰儀,圓徑八尺,有璇璣規,日〔月〕遊〔天宿〕規〔矩〕,列宿所行,轉於六合之內。三曰四遊儀,圓〔玄〕樞爲軸,以連結玉衡遊筩而貫約規矩,又玄極〔樞〕北樹北辰,南矩地軸,傍轉於內,玉衡在玄樞之間,而南北遊,仰以觀天之辰宿,下以識器之晷度。皆用銅爲之。〕

    4夏,五月,癸未,上幸九成宮。

    5雅州道行軍總管張士貴擊反獠,破之。〔雅州,漢嚴道縣地;隋廢州,置臨邛郡;唐復爲雅州。獠,魯皓翻。〕

    6秋,八月,乙丑,左屯衛大將軍譙敬公周範卒。上行幸,常令範與房玄齡居守。〔卒,子恤翻。守,式又翻。〕範爲人忠篤嚴正,疾甚,不肯出外,竟終於內省,與玄齡相抱而訣曰:「所恨不獲再奉聖顏!」

    7辛未,以張士貴爲龔州道行軍總管,使擊反獠。〔龔州,臨江郡,漢猛陵縣地,隋爲永平郡武林縣;貞觀三年,置燕州於今州東,仍於燕州之故所置龔州。〕

    8九月,山東、河南四十餘州水,遣使賑之。〔使,疏吏翻。賑,津忍翻。〕

    9去歲所縱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無人督帥,皆如期自詣朝堂,〔帥,讀曰率。朝,直遙翻。考異曰:四年實錄雲:天下斷死罪,止二十九人,今年實錄乃有二百九十九人,何頓多如此!事已可疑。又白居易樂府雲:「死囚四百來歸獄。」舊本紀、統紀、年代記皆雲「二百九十人。」今從新書刑法志。〕無一人亡匿者;上皆赦之。

    10冬,十月,庚申,上還京師。

    11十一月,壬辰,以開府儀同三司長孫無忌爲司空,〔長,知兩翻。〕無忌固辭,曰:「臣忝預外戚,恐天下謂陛下爲私。」上不許,曰:「吾爲官擇人,惟纔是與。〔爲,於僞翻。〕苟或不才,雖親不用,襄邑王神符是也;〔神符少威嚴,不爲下所畏,又足不良於行,由是歸第。〕如其有才,雖讎不棄,魏徵等是也。今日所舉,非私親也。」

    12十二月,甲寅,上幸芙蓉園;〔景龍文館記:芙蓉園在京師羅城東南隅,本隋世之離宮也;青林重複,綠水瀰漫,帝城勝景也。〕丙辰,校獵少陵原。〔少陵原,在長安城南,屬萬年縣界。少,始照翻。〕戊午,還宮,從上皇置酒故漢未央宮。〔漢故未央宮在長安宮城北禁苑之西偏。考異曰:舊高祖紀:「八年,閱武於城西,高祖親自臨視,還,置酒於未央宮。」高祖實錄不記年月,據太宗實錄,八年正月,頡利可汗死。今從唐歷。〕上皇命突厥頡利可汗起舞,又命南蠻酋長馮智戴詠詩,〔厥,九勿翻。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酋,慈由翻。長,知兩翻。〕既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帝奉觴上壽〔上,時掌翻。〕曰:「今四夷入臣,皆陛下教誨,非臣智力所及。昔漢高祖亦從太上皇置酒此宮,妄自矜大,〔高祖十年,置酒未央宮,奉玉飜爲太上皇壽,曰:「始大人常以臣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臣所不取也。」上皇大悅。殿上皆呼萬歲。

    13帝謂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杜正倫曰:「朕年十八,猶在民間,民之疾苦情僞,無不知之。及居大位,區處世務,猶有差失。況太子生長深宮,〔處,昌呂翻。長,知兩翻。〕百姓艱難,耳目所未涉,能無驕逸乎!卿等不可不極諫!」太子好嬉戲,頗虧禮法,志寧與右庶子孔穎達數直諫,〔好,呼到翻。數,所角翻。〕上聞而嘉之,各賜金一斤,帛五百匹。

    14工部尚書段綸奏徵巧工楊思齊,上令試之。綸使先造傀儡。〔傀儡,木偶戲也。杜佑曰:窟礧子,亦曰傀磊子,作偶人以戲,善歌舞。本喪樂也,漢末始用之於嘉會。北齊高緯尤所好,閭市盛行焉。餘按列子,偃師以此伎奉周穆王,其來久矣。傀,口猥翻。儡,落猥翻。〕上曰:「得巧工庶供國事,卿令先造戲具,豈百工相戒無作淫巧之意邪!」〔月令:孟春之月,百工鹹理,監工日號,毋或作爲淫巧以蕩上心。邪,音耶。〕乃削綸階。〔唐制:工部尚書,正三品。削其階則不得立於三品班中。〕

    15嘉、陵州獠反,〔嘉州,眉山郡,漢犍爲南安縣地。陵州,陵山郡,漢蜀郡廣都、犍爲郡武陽二縣東界之地。獠,魯皓翻。〕命邗江府統軍牛進達擊破之。〔唐揚州有邗江府兵。邗,胡安翻。〕

    16上問魏徵曰:「羣臣上書可採,及召對多失次,何也﹖」〔臣上,時掌翻。〕對曰:「臣觀百司奏事,常數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況諫者拂意觸忌,〔拂,與咈同。〕非階下借之辭色,豈敢盡其情哉!」上由是羣臣辭色愈溫,嘗曰:「煬帝多猜忌,臨朝對羣臣多不語。〔朝,直遙翻。〕朕則不然,與羣臣相親如一體耳。」

    八年〔(甲午,六三四)〕

    1春,正月,癸未,突厥頡利可汗卒,〔厥,九勿翻。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卒,子恤翻。〕命國人從其俗,焚屍葬之。

    2辛丑,行軍總管張士貴討東、西王洞反獠,平之。〔東、西王洞獠蓋在龔州界。〕

    3上欲分遣大臣爲諸道黜陟大使,〔使,疏吏翻。考異曰:實錄、舊本紀但云「遣蕭瑀等巡省天下。按時止有十道,而會要、統紀皆雲「發十六道黜陟大使」,據姓名止十三人,皆所未詳,故但云諸道。〕未得其人;李靖薦魏徵。上曰:「徵箴規朕失,不可一日離左右。」〔離,力智翻。〕乃命靖與太常卿蕭瑀等凡十三人分行下,「察長吏賢不肖,〔行,下孟翻。長,知兩翻。〕問民間疾苦,禮高年,賑窮乏,【章:十二行本「乏」下有「褎善良」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賑,津忍翻。〕起久淹,【章:十二行本「久」作「滯」;乙十一行本同;孔本作「淹滯」;退齋校同;熊校同。】俾使者所至,如朕親。」

    4三月,庚辰,上幸九成宮。

    5夏,五月,辛末朔,日有食之。

    6初,吐谷渾可汗伏允〔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考異曰:實錄,十年,立諾曷揼詔稱伏允爲「順步薩揼。」今從舊傳。〕遣使入貢,未返,大掠鄯州而去。〔使,疏吏翻。宋白曰:鄯州西南至廓州廣城縣故承風嶺,吐谷渾界,一百九十五里。〕上遣使讓之,徵伏允入朝,稱疾不至,〔鄯,時戰翻。朝,直遙翻。〕仍爲其子尊王求婚;上許之,令其親迎,〔爲,於僞翻。迎,魚敬翻。〕尊王又不至,乃絕婚,伏允又遣兵寇蘭、廓二州。〔蘭州,金城郡,以皋蘭山名州。〕伏允年老,信其臣天柱王之謀,數犯邊;〔數,所角翻。〕又執唐使者趙德楷,上遣使諭之,十返;又引其使者,臨軒親以禍福,伏允終無悛心。〔悛,醜緣翻。六月,遣左驍衛大將軍段志玄爲西海道行軍總管,左驍衛將軍樊興爲赤水道行軍總管,將邊兵及契苾、党項之衆以擊之。〔吐谷渾中有赤水城,近河源。驍,堅堯翻。將邊,即亮翻。契,欺訖翻。苾,毗必翻。黨,底朗翻。考異曰:實錄,六年三月,吐谷渾寇蘭州,不雲遣志玄擊之,吐谷渾寇蘭、廓二州,無年月。新本紀,此夏遣志玄。實錄,十月,志玄破吐谷渾。故參酌置此。又新書本紀,是夏,吐谷渾寇涼州,遣志玄等伐之。實錄,十月辛丑,志玄破吐谷渾,而不書遣將日月,新紀亦無破吐谷渾月日。實錄寇涼州在十一月。今參用之。〕

    7秋,七月,山東、河南、淮、海之間大水。

    8上屢請上皇避暑九成宮,上皇以隋文帝終於彼,惡之。〔九成宮,即隋之仁壽宮。隋文帝仁壽四年,崩於仁壽宮。惡,烏路翻。〕冬,十月,營大明宮,〔大明宮在禁苑東南,西接宮城之東北隅,曰東內。程大昌曰:大明宮地,本太極宮之後苑東南面射殿也,地在龍首山上。龍朔二年,高宗染風痹,惡太極宮卑下,就修大明宮,改曰蓬萊宮。〕以爲上皇清暑之所。未成而上皇寢疾,不果居。

    9辛丑,段志玄擊吐谷渾,破之,追奔八百餘里,去青海三十餘里,〔吐谷渾中有青海。闞駰曰:漢金城郡臨羌縣西有卑禾羌海,世謂之青海,東去西平二百五十里。西平,唐鄯州也。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吐谷渾驅牧馬而遁。

    10甲子,上還京師。

    11右僕射李靖以疾遜位,許之。十一月,辛未,以靖爲特進,封爵如故,祿賜、吏卒並依舊給,俟疾小瘳,〔瘳,醜留翻。〕每三兩日至門下、中書平章政事。〔唐初政事堂在門下省。歐陽修曰:平章事之名始此。〕

    12甲申,吐蕃贊普棄宗弄贊〔考異曰:太宗實錄「贊普」作「贊府」。高宗實錄「棄宗」作「器宗」。今從舊傳。〕遣使入貢,仍請婚。〔使,疏吏翻。〕吐蕃在吐谷渾西南,近世浸強,蠶食他國,土宇廣大,勝兵數十萬,〔勝,音升。〕然未嘗通中國。其王稱讚普,俗不言姓,王族皆曰論,宦族皆曰尚。〔吐蕃本西羌屬,蓋百有五十種,散處河、湟、江、岷間。有發羌唐旄等,未始與中國通,居析支水西。祖曰鶻提勃悉野,健武多智,稍並諸羌,據其地。蕃、發聲近,故其子孫曰吐蕃而姓勃窣野。或曰:南涼禿髮烏孤之後,二子,曰樊尼,曰専檀,爲乞伏熾盤所滅,樊尼挈殘部降沮渠蒙遜,沮渠滅樊尼,率兵西濟河,踰積石,遂撫有羣羌雲。其俗謂強雄曰贊,丈夫曰普,故號君長爲贊普。其地直長安八千里,距鄯善五百里。劉昫曰:吐蕃,禿髮氏之後,語訛曰吐蕃。宋白曰:樊尼奔沮渠蒙遜,署臨松郡丞。沮渠滅,建國西土,改姓勃窣野。時人謂丞爲贊府,語訛爲贊普。吐,從暾入聲。〕棄宗弄贊有勇略,四鄰畏之。上遣使者馮德遐往慰撫之。

    13丁亥,吐谷渾寇涼州。己丑,下詔大舉吐谷渾。〔考異曰:舊傳雲:「吐谷渾拘趙德楷,太宗遣使宣諭十餘返,竟無悛心。九年,詔李靖等討伐。」太宗實錄,己丑,吐谷渾拘我行人趙德楷,即下此詔。十二月,遣李靖等。今從實錄。據舊傳,拘德楷在前;據實錄,先遣使宣諭,後拘德楷,即下詔伐之。今兩存之。〕上欲得李靖爲將,爲其老,重勞之。〔重,難也。以其年老,難勞之以征伐之事也。將,即亮翻。爲,於僞翻。〕靖聞之,請行;上大悅。十二月,辛丑,以靖爲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節度諸軍。兵部尚書侯君集爲積石道、刑部尚書任城王道宗爲鄯善道、涼州都督李大亮爲且末道、岷州都督李道彥爲赤水道、利州刺史高甑生爲鹽澤道行軍總管,〔西海、鄯善、且末皆隋破吐谷渾所置郡名。積石山在隋河源郡。赤水城亦在河源郡。鹽池在西海郡。任,音壬。鄯,時戰翻。且,子餘翻。〕並突厥、契苾之衆擊吐谷渾。

    14帝聘隋通事舍人鄭仁基女爲充華,〔充華,舊有之。唐六宮之職無此官。〕詔已行,冊使將發,〔使,疏吏翻。〕魏徵聞其嘗許嫁士人陸爽,遽上表諫。〔上,時掌翻。〕帝聞之,大驚,手詔深自克責,命停冊使。房玄齡等奏稱:「許嫁陸氏,無顯狀,大禮既行,不可中止。」爽亦表言初無婚姻之議。帝謂徵曰:「羣臣或容希合;爽亦自陳,何也﹖」對曰:「彼以爲陛下外雖舍之,或陰加罪譴,故不得不然。」帝笑曰:「外人意或當如是。朕之言未能使人必信如此邪!」

    15中牟丞皇甫德參〔中牟縣,漢屬河南郡,晉屬滎陽郡,後魏屬廣武郡,爲治所;隋開皇十年,改曰郟城縣,大業改曰圃田縣,唐武德三年,更名中牟。丞,貳令治縣事。上縣丞從八品下,中、下縣各以差降一品。〕上言:「修洛陽宮,勞人;收地租,厚斂;俗好高髻,蓋宮中所化。」〔上,時掌翻;下上書同。斂,力贍翻。好,呼到翻;下不好同。〕上怒,謂房玄齡等曰:「德參欲國家不役一人,不收鬥租,宮人皆無發,乃可其意邪!」欲治其謗訕之罪。〔治,直之翻。〕魏徵諫曰:「賈誼當漢文帝時上書,雲『可爲痛哭者一,可爲流涕者二。』〔見十四卷漢文帝六年。〕自古上書不激切,不能動人主之心,所謂狂夫之言,聖人擇焉,〔漢書李左車有是言。〕唯陛下裁察!」上曰:「朕罪斯人,則誰敢復言!」〔復,扶又翻。〕乃賜絹二十匹。他日,徵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雖勉強含容,非曩時之豁如。」〔強,其兩翻。〕上乃更加優賜,拜監察御史。〔監,古銜翻。〕

    16中書舍人高季輔上言:〔考異曰:貞觀政要,季輔疏在三年;會要在八年。按舊傳:季輔貞觀初拜御史,累轉中書舍人。故從會要置此。〕「外官卑品,猶未得祿,飢寒切身,難保清白。今倉廩浸實,宜量加優給,然後可責以不貪,嚴設科禁。又,密王元曉等皆陛下之弟,比見帝子拜諸叔,〔量,音良。比,毗至翻。〕叔皆答拜,紊亂昭穆,〔紊,音問。昭,時招翻。〕宜訓之以禮。」書奏,上善之。

    17西突厥咄陸可汗卒,其弟同娥設立,是爲沙揼羅咥利失可汗。〔咥,徒結翻,又醜慄翻。〕

    九年〔(乙未、六三五)〕

    1春,正月,党項先內屬者皆叛歸吐谷渾。三月,庚辰,洮州羌叛入吐谷渾,殺刺史孔長秀。〔洮,土刀翻。〕

    2壬辰,【嚴:「辰」改「午」。】赦天下。

    3乙酉,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擊叛羌,破之。

    4庚寅,詔民貲分三等,未盡其詳,宜分九等。〔唐會要:武德六年,三月,令天下戶量其資產,定爲三等。今分九等,蓋於三等各分上、中、下也。〕

    5上謂魏徵曰:「齊後主、周天元皆重斂百姓,厚自奉養,力竭而亡。譬如饞人自噉其肉,肉盡而斃,何其愚也!〔斂,力贍翻。饞,七鹹翻。貪食而多取之爲饞。噉,徒覽翻,又徒濫翻。〕然二主孰爲優劣﹖」對曰:「齊後主懦弱,政出多門;〔懦,乃臥翻,又奴亂翻。〕周天元驕暴,威福在己;雖同爲亡國,齊主尤劣也。」

    6夏,閏四月,癸酉,任城王道宗敗吐谷渾於庫山。〔敗,補邁翻;下兒敗、等敗之敗同。考異曰:舊道宗傳雲:「賊聞軍至,走入嶂山,已行數千裏。諸將議欲息兵,道宗固請追討,李靖然之,而君集不從。道宗遂帥偏師並行倍道,去大軍十日,追及之。賊據險苦戰,道宗潛遣千餘騎踰山襲其後。賊表裏受敵,一時奔潰。」庫山、嶂山不知其所以爲同異。據嶂山已行數千裏,今不取,今即以爲庫山之戰也。〕吐谷渾可汗伏允悉燒野草,輕兵走入磧。〔磧,七跡翻。〕諸將以爲「馬無草,疲瘦,未可深入。」侯君集曰:「不然。曏者段志玄軍還,纔及鄯州,虜已至其城下。蓋虜猶完實,衆爲之用故也。今一敗之後,鼠逃鳥散,斥候亦絕,君臣攜離,父子相失,取之易於拾芥,〔易,以豉翻。〕此而不乘,後必悔之。」李靖從之。〔考異曰:舊道宗傳雲:「道宗固請追討,李靖然之,而君集不從。」靖傳雲:「軍次伏俟城,吐谷渾燒去野草以餒我師,退保大非川。諸將鹹言:『春草木生,馬已羸瘦,不可赴敵。』唯靖決計而進,深入敵境,遂踰積石山。」按實錄:「庫山之捷,可汗謀將入磧以避官軍,道宗復曰:『柏海近河源,古來罕有至者。賊既西走,未知的處,今段之行,實資馬力。今馬疲糧少,遠入爲難,未若且向鄯州,待馬肥之後,更圖進取。』君集曰:『不然。段志玄曩者纔至鄯州,賊衆便到城下,良由彼國尚完,兇徒阻命。今者一敗以後,斥候亦絕,君臣相失,父子攜離,乘其迫懼,取同俯拾,柏海雖遙,便可鼓行而至也。』靖又然之。」道宗傳與實錄相違。今從實錄。〕中分其軍爲兩道:靖與薛萬均、李大亮由北道,君集與任城王道宗由南道。戊子,靖部將薛孤兒敗吐谷渾於曼頭山,斬其名王,大獲雜畜,以充軍食。〔畜,許救翻。〕癸巳,靖等敗吐谷渾於牛心堆,〔水經注:湟水自臨羌縣東流,合龍駒川水,又東合晉昌川水,又東合長寧川水,又東合牛心川水;水出西南遠山,東北流徑牛心堆,又東徑西平亭西,東北入於湟水。〕又敗諸赤水源。〔考異曰:實錄:「癸巳,李靖、侯君集、任城王道宗等破吐谷渾於赤水源。」按上文自庫山中分士馬爲兩道,靖趣北路出曼頭山,踰赤水,君集、道宗趣南路,歷破邏真谷。然則赤水之戰,君集、道宗不在彼也,今剛去其名。又吐谷渾傳,獲其高昌王慕容孝儁,不知在何戰,今亦刪去。〕侯君集、任城王道宗引兵行無人之境二千餘里,盛夏降霜,經破邏真谷,其地無水,人齕冰,馬噉雪。〔邏,郎佐翻。齕,下沒翻,又戶結翻。〕五月,追及伏允於烏海,〔隋志:河源郡有烏海,在漢哭山西。〕與戰,大破之,獲其名王。薛萬均、薛萬徹又敗天柱王於赤海。〔赤海蓋即赤水深廣處。考異曰:舊萬徹傳作赤水源,契苾何力傳作赤水川。今從實錄。〕

    7太上皇自去秋得風疾,庚子,崩於垂拱殿。〔舊書帝紀:崩於大安宮之垂拱前殿,年七十。〕甲辰,羣臣請上準遺誥視軍國大事,上不許。乙巳,詔太子承幹於東宮平決庶政。

    8赤水之戰,薛萬均、薛萬徹輕騎先進,爲吐谷渾所圍,兄弟皆中槍,〔騎,奇寄翻;下同。中,竹仲翻。〕失馬步鬬,從騎死者什六七,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將數百騎救之,竭力奮擊,所向披靡,萬均、萬徹由是得免。〔從,才用翻。披,丕彼翻。〕李大亮敗吐谷渾於蜀渾山,〔山在赤海西。〕獲其名王二十人。將軍執失思力敗吐谷渾於居茹川。李靖督諸軍經積石山河源,至且末,窮其西境。聞伏允在突倫川,〔考異曰:吐谷渾傳雲:「伏允西走圖倫磧。」蓋即突倫川,虜語轉耳。今從契苾何力傳。〕將奔于闐,契苾何力欲追襲之,薛萬均懲其前敗,固言不可。何力曰:「虜非有城郭,隨水草遷徙,若不因其聚居襲取之,一朝雲散,豈得復傾其巢穴邪!」〔復,扶又翻。〕自選驍騎千餘,直趣突倫川,萬均乃引兵從之。〔驍,堅堯翻。趣,七喻翻。考異曰:吐谷渾傳雲:「萬均率輕銳追奔,入磧數百里,及其餘黨,破之。」蓋何力先進,而萬均從之也。〕磧中乏水,將士刺馬血飲之。〔刺,七亦翻。〕襲破伏允牙帳,斬首數千級,獲雜畜二十餘萬,伏允脫身走俘其妻子。侯君集等進逾星宿川,至柏海,還與李靖軍合。〔畜,許救翻。宿,音秀。考異曰:吐谷渾傳,「柏海」作「柏梁」。今從實錄。實錄及吐谷渾傳,皆雲「君集與李靖會於大非川。」按十道圖:大非川在青海南,烏海、星宿海、柏海並在其西;且末又在其西極遠。據靖已至且末,又過烏海、星宿川至柏海,豈得復會於大非川,於事可疑,故不敢着其地。吐谷渾傳又云,「兩軍會於大非川,至破邏真谷,大寧王順乃降。」按實錄歷破邏真谷,又行月餘日,乃至星宿川。然則破邏真谷在星宿川東甚遠矣,豈得返至其處邪!今從實錄。〕

    大寧王順,隋氏之甥、伏允之嫡子也,爲侍中【章:十二行本「中」作「子」;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誤「中」。】於隋,久不得歸,伏允立侍【章:十二行本「侍」作「他」;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誤「侍」。】子爲太子,及歸,意常怏怏。〔順歸見一百八十七卷高祖武德二年。怏,於兩翻。〕會李靖破其國,國人窮蹙,怨天柱王;順因衆心,斬天柱王,舉國請降。伏允帥千餘騎逃磧中,十餘日,衆散稍盡,爲左右所殺。〔降,戶江翻。帥,讀曰率。考異曰:吐谷渾傳雲「自縊而死」。今從實錄。〕國人立順爲可汗。壬子,李靖奏平吐谷渾。乙卯,詔復其國,以慕容順爲西平郡王、趉故呂【嚴:「故呂」改「胡呂」。】烏甘豆可汗。〔趉,渠詘翻,又九勿翻;杜佑巨屈翻。〕上慮順未能服其衆,仍命李大亮將精兵數千爲其聲援。

    9六月,己丑,羣臣復請聽政,上許之,其細務仍委太子,太子頗能聽斷。是後上每出行幸,常令居守監國。〔復,扶又翻。斷,丁亂翻。守,手又翻。監,工銜翻。〕

    10秋,七月,庚子,鹽澤道行軍副總管劉德敏擊叛羌,破之。

    11丁巳,詔:「山陵依漢長陵故事,〔長陵,漢高祖陵也。皇甫謐曰:長陵東西廣百二十步,高十三丈。房玄齡雲,高九丈。蓋尺度之長短有古今之異也。〕務存隆厚。」期限既促,功不能及。祕書監虞世南上疏,以爲:「聖人薄葬其親,非不孝也,深思遠慮,以厚葬適足爲親之累,〔上,時掌翻。累,力瑞翻。〕故不爲耳。昔張釋之有言:『使其中有可欲,雖固南山猶有隙。』〔見十四卷漢文帝三年。〕劉向言:『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釋之之言,爲無窮計也。』〔見三十一卷漢成帝永始元年。〕其言深切,誠合至理。伏惟陛下聖德度越唐、虜,而厚葬其親乃以秦、漢爲法,臣竊爲陛下不取。雖復不藏金玉,〔爲,於僞翻。復,扶又翻;下同。〕後世但見丘壟如此其大,安知【章:十二行本「知」下有「其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無金玉邪!且今釋服已依霸陵,〔用漢文帝遺詔三十七日釋服也。〕而丘壟之制獨依長陵,恐非所宜。伏願依白虎通〔班固等述白虎通義六卷。〕爲三仞之墳,器物制度,率皆節損,仍刻石立之陵旁,別書一通,藏之宗廟,用爲子孫永久之法。」疏奏,不報。世南覆上疏,以爲:「漢天子即位即營山陵,遠者五十餘年;今以數月之間爲數十年之功,恐於人力有所不逮。」上乃以世南疏授有司,令詳處其宜。〔復,扶又翻。處,昌呂翻。〕房玄齡等議,以爲:「漢長陵高九丈,原陵高六丈,〔原陵,漢光武陵也。高,去聲。〕今九丈則太崇,三仞則太卑,請依原陵之制。」從之。

    12辛亥,詔:「國初草創,宗廟之制未備,今將遷祔,宜令禮官詳議。」諫議大夫朱子奢請立三昭三穆而虛太祖之位。〔昭,時招翻。〕於是增修太廟,祔弘農府君及高祖並舊神主四爲六室。〔弘農府君諱重耳。〕房玄齡等議以涼武昭王爲始祖。〔涼王李暠諡武昭。〕左庶子于志寧議以爲武昭王非王業所因,不可爲始祖;上從之。

    14李靖之擊吐谷渾也,厚賂党項,使爲鄉導。〔鄉,讀曰向。〕党項酋長拓跋赤辭來,謂諸將曰:「隋人無信,喜暴掠我。〔喜,許記翻。〕今諸軍苟無異心,我請供其資糧;如或不然,我將據險塞諸軍之道。」〔塞,悉則翻。〕諸將與之盟而遣之。赤水道行軍總管李道彥行至闊水,〔闊水在党項羈縻闊州界。〕見赤辭無備,襲之,獲牛羊數千頭。於是羣羌怨怒,屯野狐峽,道彥不得進;赤辭擊之,道彥大敗,死者數萬,退保松州。左驍衛將軍樊興逗遛失軍期,〔遛,音留。〕士卒失亡多。乙卯,道彥、興皆坐減死徙邊。

    上遣使勞諸將於大斗拔谷,〔勞,力到翻。〕薛萬均排毀契苾何力,自稱己功。何力不勝忿,〔勝,音升。〕拔刀起,欲殺萬均,諸將救止之。上聞之,以讓何力,何力具言其狀,〔具言赤水之戰拔萬均兄弟於圍中及見排毀之狀也。〕上怒,欲解萬均官以授何力,何力固辭,曰:「陛下以臣之故解萬均官,羣胡無知,以陛下爲重胡輕漢,轉相誣告,馳競必多。且使胡人謂諸將皆如萬均,將有輕漢之心。」上善之而止。尋令宿衛北門,檢校屯營事,〔北門,玄武門也。按會要,貞觀十二年於玄武門置左右屯營,以諸衛將軍領之,其兵名曰飛騎。何力檢校屯營,蓋十二年以後事,史究言之。〕尚宗女臨洮縣主。〔洮,土刀翻。〕

    15岷州都督、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後軍期,李靖按之。甑生恨靖,誣告靖謀反,按驗無狀。八月,庚辰,甑生坐減死徙邊。或言:「甑生,秦府功臣,寬其罪。」上曰:「甑生違李靖節度,又誣其反,此而可寬,法將安施!且國家自起晉陽,功臣多矣,若甑生獲免,則人人法,安可復禁乎!〔復,扶又翻。〕我於舊勳,未嘗忘也,爲此不敢赦耳。」〔爲,於僞翻。〕李靖自是闔門杜絕賓客,雖親戚不得妄見也。〔以李靖事太宗,然猶如此,豈非功名之際難居哉!〕

    16上欲自詣園陵,〔園陵,謂獻陵。〕羣臣以上哀毀羸瘠,固諫而止。〔瀛,倫爲翻。瘠,而尺翻。〕

    17冬,十月,乙亥,處月初遣使入貢。處月、處密,皆西突厥之別部也。

    18庚寅,葬太武皇帝於獻陵,〔獻陵在京兆三原縣東之十八里。〕廟號高祖;以穆皇后祔葬,〔太穆皇后竇氏,初葬壽安陵,今祔獻陵。〕加號太穆皇后。

    19十一月,庚戌,詔議於太原立高祖廟。祕書監顏師古議,以爲:「寢廟應在京師,漢世郡國立廟,非禮。」乃止。

    20戊午,以光祿大夫蕭瑀爲特進,復令參預政事。〔蕭瑀罷預聞朝政,見上卷貞觀四年。復,扶又翻。〕上曰:「武德六年以後,高祖有廢立之心而未定,我不爲兄弟所容,實有功高不賞之懼。斯人也,不可以利誘,不可以死脅,真社稷臣也!」〔誘,音酉。〕因賜瑀詩曰:「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又謂瑀曰:「卿之忠直,古人不過;然善惡太明,亦有時而失。」瑀再拜謝。魏徵曰:「瑀違衆孤立,唯陛下知其忠勁,向不遇聖明,求免難矣!」

    21特進李靖〔唐六典:正二品曰特進。注曰:二漢及魏以爲加官,從本官服,無吏卒,品第二,位次諸公,在開府驃騎上。江左皆兼官,梁班第十七。北齊,特進第二品;隋特進爲正二品散官,唐因之。〕上書請依遺誥,御常服,臨正殿;弗許。〔上,時掌翻。〕

    22吐谷渾甘豆可汗久質中國,〔質,音致。〕國人不附,竟爲其下所殺。子燕王諾曷揼立。諾曷揼幼,大臣爭權,國中大亂。十二月,詔兵部尚書侯君集等將兵援之;先遣使者諭解,〔將,即亮翻。使,疏吏翻。〕有不奉詔者,隨宜討之。

    十年〔(丙申、六三六)〕

    1春,正月,甲午,上始親聽政。

    2辛丑,以突厥拓設阿史那社爾爲左驍衛大將軍。〔驍,堅堯翻。〕社爾,處羅可汗之子也,年十一,以智略聞。可汗以爲拓設,建牙於磧北,與欲谷設分統敕勒諸部,居官十年,未嘗有所賦斂。〔斂,力贍翻。〕諸設或鄙其不能爲富貴,社爾曰:「部落苟豐,於我足矣。」諸設凓服。〔突厥謂子弟典兵者爲設。與社爾同時典兵者非一人,故曰諸設。〕及薛延陀叛,攻破欲谷設,〔事見一百九十二卷元年。〕社爾兵亦敗,將其餘衆走保西陲。〔將,即亮翻。〕頡利可汗既亡,〔見上卷四年。〕西突厥亦亂,咄陸可汗兄弟爭國。〔事見同上。〕社爾詐往降之,引兵襲破西突厥,取其地幾半,〔降,戶江翻。幾,居希翻。〕有衆十餘萬,自稱答【嚴:「答」改「都」。】布可汗。社爾乃謂諸部曰:「首爲亂破爲我國者,薛延陀也,我當爲先可汗報仇擊滅之。」〔爲,於僞翻。〕諸部皆諫曰:「新得西方,宜且留鎮撫。今據舍之遠去,西突厥必來取其故地。」社爾不從,擊薛延陀於磧北,連兵百餘日。會咥利失可汗立,〔見上八年。〕社爾之衆苦於久役,多棄社爾逃歸。〔逃歸咥利失。〕薛延陀縱兵擊之,社爾大敗,走保高昌,其舊兵在者纔萬餘家,又畏西突厥之逼,遂帥衆來阪。〔帥,讀曰率。降,戶江翻。〕敕處其部落於州之北,〔處,昌呂翻。〕留社爾於長安,尚皇妹南陽長公主,〔新,舊書皆作「衡陽長公主」。陽長,知兩翻。〕典屯兵於苑內。

    3癸丑,徙趙王元景爲荊王,魯王元昌爲漢王,鄭王元禮爲徐王,徐王元嘉爲韓王,荊王元則爲彭王,滕王元懿爲鄭王,吳王元軌爲霍王,豳王元鳳爲虢王,陳王元慶爲道王,魏王靈夔爲燕王,〔自此以上皆皇弟也。〕蜀王恪爲吳王,越王泰爲魏王,燕王佑爲齊王,梁王愔爲蜀王,郯王惲爲蔣王,漢王貞爲越王,申王慎爲紀王。〔自恪以下皇子也。燕,因肩翻。愔,於今翻。郯,音談。惲,於粉翻。〕

    二月,乙丑,以元景爲荊州都督,元昌爲梁州都督,元禮爲徐州都督,元嘉爲潞州都督,元則爲遂州都督,靈夔爲幽州都督,恪爲潭州都督,泰爲相州都督,佑爲齊州都督,愔爲益州都督,惲爲安州都督,貞爲揚州都督。泰不之官,以金紫光大夫張亮【章:十二行本「亮」下有「爲長史」三字;乙十一行本同。】行都督事。〔唐制,凡注官,階卑而擬高者則曰守,階高而擬卑則曰行。今張亮行都督事,乃用宋、齊諸王典方面置行事之例,與注官之行不同。〕上以泰好文學,〔好,呼到翻。〕禮士大夫,特命於其其別置文學館,聽自引召學士。〔爲泰圖東宮張本。〕

    4三月,丁酉,吐谷渾王諾曷揼遣使請頒歷行年號,遣子弟入侍,並從之。〔使,疏吏翻。〕丁未,以諾曷揼爲河源郡王、烏地也拔勤豆可汗。

    5癸丑,諸王之藩,上與之別曰:「兄弟之情,豈不欲常共處邪!但以天下之重,不得不爾。諸子尚可復有,兄弟不可復得。」〔處,昌呂翻。復,扶又翻。〕因流涕嗚咽不能止。〔上之流涕嗚咽者,抑思建成、元吉之事乎﹖〕

    6夏,六月,壬申,以溫彥博爲右僕射,太常卿楊師道爲侍中。

    7侍中魏徵屢以目疾求爲散官,〔散,悉亶翻。〕上不得已,以徵爲特進,仍知門下事,〔雖不居侍中之職,猶令知門下事。〕朝章國典,參議得失,〔朝,直遙翻。〕徒流以上罪,詳事聞奏;其祿賜、吏卒並同職事。〔特進,散官也。祿賜、吏卒同職事官,所以優賢也。〕

    8長孫皇后性仁孝儉素,好讀書,常與上從容商略古事,〔好,呼到翻。從,千容翻。〕因而獻替,裨益弘多。上或以非罪譴怒宮人,後亦陽怒,請自推鞫,因命囚繫,俟上怒息,徐爲申理,由是宮壺之中,刑無枉濫。豫章公主早喪其母,後收養之,慈愛逾於所生。〔豫章公主,上女也,後下嫁唐義識。爲,於僞翻。壺,苦本翻。喪,息浪翻。〕妃嬪以下有疾,後親撫視,輟己之藥膳以資之,宮中無不愛戴。訓諸子,常以謙儉爲先,太子乳母遂安夫人〔唐制,太子乳母封郡夫人。睦州,遂安郡。〕嘗白後,以東宮器用少,請奏益之。〔少,詩沼翻。〕後不許,曰:「爲太子,患在德不立,名不揚,何患無器用邪!」

    上得疾,累年不愈,後侍奉,晝夜不離側。〔離,力智翻。〕常系毒藥於衣帶,曰:「若有不諱,義不獨生。」後素有氣疾,前年從上幸九成宮,柴紹等中夕告變,上擐甲出合問狀,後扶疾以從,〔擐,音宦;從,才用翻。〕左右止之,後曰:「上既震驚,吾何心自安!」由是疾遂甚。太子言於後曰:「醫藥備盡而疾不瘳,〔瘳,醜留翻。〕請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庶獲冥福。」後曰:「死生有命,非智力所移。若爲善有福,則吾不爲惡;如其不然,妄求何益!赦者國之大事,不可數下。〔數,所角翻。〕道、釋異端之教,蠹國病民,皆上素所不爲,柰何以吾一婦人使上爲所不爲乎!必行汝言,吾不如速死!」太子不敢奏,私以語房玄齡,〔語,牛倨翻。〕玄齡白上,上哀之,欲爲之赦,〔爲,於僞翻。〕後固止之。

    及疾篤,與上訣。時房玄齡以譴歸第,後言於帝曰:「玄齡事陛下久,小心慎密,奇謀祕計,未嘗宣泄,苟無大故,願勿棄之。妾之本宗,因緣葭莩以致祿位,〔漢書曰:非有葭莩之親。張晏曰:葭,蘆葉也。莩,葉裏白皮也。晉灼曰:莩,葭裏之白皮也。皆取喻於輕薄也。師古曰:葭,蘆也。莩者,其筩中白皮至薄者也。葭莩喻着。莩,音孚。張言葉裏白皮,非也。〕既非德舉,易致顛危,欲使其子孫保全,慎勿處之權要,但以外戚奉朝請足矣。〔以無忌之賢不能自保,則後之所慮爲深遠矣。易,以豉翻。處,昌呂翻。朝,直遙翻。〕妾生無益於人,不可以死害人,〔用記檀弓成子高語意。〕願勿以丘壟勞費天下,但因山爲墳,器用瓦木而已。仍願陛下親君子,遠小人,納忠諫,屏讒慝,省作役,止遊畋,〔遠,於願翻。屏,必郢翻。〕妾雖沒於九泉,誠無所恨。兒女輩不必令來,見其悲哀,徒亂人意。」因取衣中毒藥以示上曰:「妾於陛下不豫之日,誓以死從乘輿,不能當呂后之地耳。」〔呂氏事見漢紀。乘,繩證翻。〕己卯,崩於立政殿。〔閣本太極宮圖:東上合門之東有萬春殿,萬春殿之東有立政殿。唐六典:太極殿之北有兩儀殿,兩儀殿之東曰萬春殿。兩儀之左曰獻春門,獻春門之左曰立政門,其內曰立政殿。〕

    後嘗採自古婦人得失事爲女則三十卷,又嘗着論駁漢明德馬後以不能抑退外親,使當朝貴盛,徒戒其車如流水馬如龍,〔見四十六卷漢章帝建初二年。駁,北角翻。朝,直遙翻。〕是開其禍敗之源而防其末流也。及崩,宮司並女則奏之,〔唐內職,有宮正,糾﨤失。彤史,記功書過。六典,尚儀局有司籍二人,掌經史教學。奏女則者,蓋司籍也。〕上覽之悲慟,以示近臣曰:「皇后此書,足以垂範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無無益之悲,但入宮不復聞規諫之言,〔復,扶又翻;下今復同。〕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懷耳!」乃召房玄齡,使復其位。

    9秋,八月,丙子,上謂羣臣曰:「朕開直言之路,以利國也,而比來上封事者多訐人細事,〔比,毗至翻。上,時掌翻。訐,居謁翻。〕自今復有爲是者,朕當以讒人罪之。」

    10冬,十一月,庚午,葬文德皇后於昭陵。〔昭陵,在京兆醴泉縣西北六十里。〕將軍段志玄、宇文士及分統士衆出肅章門。〔唐六典曰:西內太極殿,次北曰朱明門,門之左曰虔化門,右曰肅章門,肅章之西曰暉政門,又曰兩儀殿,蓋古之內朝也。承天門之東曰長樂門,北入恭禮門,又北入虔化門,則宮內也。承天門之西曰永安門,北入安仁門,又北入肅章門,則宮內也。〕帝夜使宮官至二人所,士及開營內之;志玄閉門不納,曰:「軍門不可夜開。」使者曰:「此有手敕。」志玄曰:「夜中不辯真僞。」竟留使者至明。帝聞而嘆曰:「真將軍也!」

    帝復爲文刻之石,〔使,疏吏翻。復,扶又翻;下復亦、亦復同。〕稱「皇后節儉,遺言薄葬,以爲『盜賊之心,止求珍貨,既無珍貨,復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復如此。王者以天下爲家,何必物在陵中,乃爲己有。今因九嵕山爲陵,〔嵕,祖紅翻。〕鑿石之工纔百餘人,數十日而畢。不藏金玉,人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幾奸盜息心,存沒無累,〔幾,居希翻。累,力瑞翻。〕當使百世子孫奉以爲法。」

    上念後不已,於苑中作層觀〔觀,古玩翻。〕以望昭陵,嘗引魏徵同登,使視之。徵熟視之曰:「臣昏眊,不能見。」〔眊,莫報翻。〕上指示之,徵曰:「臣以爲陛下望獻陵,若昭陵,則臣固見之矣。」上泣,爲之毀觀。〔爲,於僞翻。〕

    11十二月,戊寅,朱俱波、甘棠遣使入頁。朱俱波在?嶺之北,去瓜州二【章:十二行本「二」作「三」;乙十一行本同。】千八百里。甘棠在大海南。〔朱俱波,亦曰朱俱盤;漢子合國也。甘棠在西海之南,崑崙人也。二國皆在西域。使,疏吏翻。〕上曰:「中國既安,四夷自服。然朕不能無懼,昔秦始皇威振胡、越,二世而亡,唯諸公匡其不逮耳。」

    12魏王泰有寵於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輕魏王。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讓之曰:「隋文帝時,一品以下皆爲諸王所顛躓,〔躓,音致。〕彼豈非兒邪!〔邪,音耶。〕朕但不聽諸子縱橫耳,〔縱,如字,又子容翻。橫,戶孟翻,又如字。〕聞三品以上皆輕之,我若縱之,豈不能折辱公輩乎!」〔折,之舌翻。〕房玄齡等皆惶懼流汗拜謝。魏徵獨正色曰:「臣竊計當今羣臣,必無敢輕魏王者。在禮,臣、子一也。春秋,醜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春秋,僖七年,公會王人、齊侯、宋公、衛侯、許男、曹伯、陳世子款、鄭世子華盟於洮。公羊傳曰:王人者何﹖微者也。曷爲序乎諸侯之上﹖先王命也。〕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禮。若紀綱大壞,固所不論;聖明在上,魏王必無頓辱羣臣之理。隋文帝驕其諸子,使多行無禮,卒皆夷滅,又足法乎!」〔卒,子恤翻。〕上悅曰:「理到之語,不得不服。朕以私愛忘公義,曏者之忿,自謂不疑,及聞徵言,方知理屈。人主發言何得容易乎!」〔易,以豉翻。〕

    13上曰:「法令不可數變,數變則煩,官長不能盡記;〔數,所角翻。長,知兩翻。〕又前後差違,吏得以爲奸。自今變法,皆宜詳慎而行之。」

    14治書侍御史萬紀上言:「宣、饒二州銀大發,採之,歲可得數百萬緡。」〔治,直之翻。宋白曰:饒州,漢爲鄱陽縣,吳置鄱陽郡,梁置吳州,陳廢州,復爲郡,隋平陳,罷郡爲饒州。徐湛鄱陽記雲:北有堯山,又以地饒衍,遂加「食」爲「饒」。今郡圖又云:以山川蘊物珍奇,故名饒。〕上曰:「朕貴爲天子,所乏者非財也,但恨無嘉言可以利民耳。與其多數百萬緡,何如得一賢才!卿未嘗進一賢、退一不肖,而專言稅銀之利。昔堯、舜抵璧于山,投珠於谷,〔陸賈新語曰:聖人不用珠玉而寶其身,故舜棄黃金於巉巖之山,捐珠玉於五湖之川,以杜淫邪之慾也。〕漢之桓、靈乃聚錢爲私藏,〔事見五十七卷漢靈帝光和元年。藏,徂浪翻。〕卿欲以桓、靈俟我邪!」〔邪,音耶。〕是日,黜萬紀,使還家。

    15是歲,更命統軍爲折衝都尉,別將爲果毅都尉。〔唐制:上府折衝都尉正四品上,中府正四品下,下府正五品下。上府果毅都尉從五品下,中府正六品上,下府從六品下。更,工衡翻。將,即亮翻。〕凡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而關內二百六十一,皆隸諸衛及東宮六率。〔東宮六率者:左、右衛率,擬上臺左、右衛將軍;左、右宗衛率,擬左、右領軍將軍;左、右監門率,擬左、左監門將軍。後又置左、右虞候率,擬左、右金吾將軍;左、右內率。擬左、右千牛將軍。通謂之十率。〕凡上府兵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三百人爲團,團有校尉;〔校,戶教翻。〕五十人爲隊,隊有正;十人爲火,火有長。〔長,知兩翻。〕每人兵甲糧裝各有數,皆自備,輸之庫,有徵行則給之。年二十爲兵,六十而免。其能騎射者爲越騎,〔越騎者,言其勁勇能超越也。騎,奇寄翻。〕其餘爲步兵。每歲季冬,折衝都尉帥其屬教戰,〔帥,讀曰率。〕當給馬者官予其直市之。〔予,讀曰與。〕凡當宿衛者番上,兵部以遠近給番,遠疏、近數,皆一月而更。〔時制,五百里爲五番,千里七番,一千五百里八番,二千里十番,外爲十二番。若簡留宿衛者,五百里爲七番,千里八番,二千里十番,外爲十二番。上,時掌翻。數,所角翻。更,工衡翻。〕

    十一年〔(丁酉,六三七)〕

    1春,正月,徙鄶王元裕爲鄧王,〔鄶,工外翻。〕譙王元名爲舒王。

    2辛卯,以吳王恪爲安州都督,晉王治爲幷州都督,紀王慎爲秦州都督。將之官,上賜書戒敕曰:「吾欲遺汝珍玩,恐益驕奢,〔遺,於季翻。〕不如得此一言耳。」

    3上作飛山宮。〔觀明年廢明德宮及飛山宮之玄圃院以給洛人之遭水壞廬舍者,則知飛山宮亦在洛陽。〕庚子,特進魏徵上疏,〔上,時掌翻。〕以爲:「煬帝恃其富強,不虞後患,窮奢極欲,使百姓困窮,以至身死人手,社稷爲墟。陛下撥亂返正,宜思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於卑宮;若因基而增廣,襲舊而加飾,此則以亂易亂,殃咎必至,難得易失,可不念哉!」〔易,以豉翻。〕

    4房玄齡等先受詔定律令,〔先,悉薦翻。〕以爲:「舊法,兄弟異居,蔭不相及,而謀反連坐皆死;祖孫有蔭,而止應配流。據禮論情,深爲未愜。今定律,祖孫與兄弟緣坐者俱配役,從之。」自是比古死刑,除其太半,天下稱賴焉。玄齡等定律五百條,立刑名二十等,〔笞刑五,自十至五十。杖刑五,自六十至於百。徒刑五,自一年至於三年。流刑三,自千里至於三千里。死刑二,絞、斬。〕比隋律減大辟九十二條,〔闢,毗亦翻。〕減流入徒者七十一條,凡削煩去蠹,變重爲輕者,不可勝紀。〔去,羌呂翻。勝,音升。〕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餘條。武德舊制,釋奠於太學,以周公爲先聖,孔子配饗;玄齡等建議停祭周公,以孔子爲先聖,顏回配饗。又刪武德以來敕格,定留七百條,至是頒行之。又定枷、杻、鉗、譾、杖、笞,皆有長短廣狹之制。〔械其頸曰枷,械其手曰杻。鉗,以鐵劫束之也。譾,以鐵琅當之也。杖,長三尺五寸,削去節目。訊杖,大頭徑三分之二釐,小頭二分二釐。常行杖,大頭二分七釐,小頭一分七釐。笞杖,大頭二分,小頭一分有半。杻,女九翻。〕

    自張蘊古之死,〔見上卷五年。〕法官以出罪爲戒;時有失入者,又不加罪。上嘗問大理卿劉德威曰:「近日刑網稍密,何也﹖」對曰:「此在主上,不在羣臣,人主好寬則寬,好急則急。律文:失入減三等,失出減五等。今失入苶辜,失出更獲大罪,是以吏各自免,競就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故耳。陛下儻一斷以律,則此風立變矣。」上悅,從之。由是斷獄平允。〔好,呼到翻。斷,丁亂翻。〕

    5上以漢世豫作山陵,免子孫蒼猝勞費,又志在儉葬,恐子孫從俗靡。二月,丁巳,自爲終制,因山爲陵,容棺而已。

    6甲子,上行幸洛陽宮。

    7上至顯仁宮,〔隋志:河南壽安縣有顯仁宮,煬帝大業元年所起。〕官吏以缺儲偫,有被譴者。〔偫,直裏翻。被,皮義翻。〕魏徵諫曰:「陛下以儲偫譴官吏,臣恐承風相扇,異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之本意也。昔煬帝諷郡縣獻食,視其豐儉以爲賞罰,〔見一百八十三卷大業十二年。〕故海內叛之。此陛下所親見,柰何欲效之乎!」上驚曰:「非公不聞此言。」因謂長孫無忌等曰:「朕昔過此,買飯而食,僦舍而宿;〔僦,子就翻。〕今供頓如此,豈得嫌不足乎!」

    8三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9庚子,上宴洛陽宮西苑,泛積翠池,〔洛陽西苑,北距北邙,西至孝水,南帶洛水支渠,谷、洛二水會於其間,慮其泛溢,爲三陂以御之:一曰積翠,二曰月陂,三曰上陽。苑牆週迴一百二十六里。〕顧謂侍臣曰:「煬帝作此宮苑,結怨於民,〔筑西苑見一百八十卷大業元年。〕今悉爲我有,正由宇文述、虞世基、裴蘊之徒內爲啖諛,外蔽聰明故也,可不戒哉!」〔按隋煬帝大業二年,令宇文愷作洛陽西苑。「述」恐當作「愷」。〕

    10房玄齡、魏徵上所定新禮一百三十八篇;〔上,時掌翻。〕丙午,詔行之。

    11以禮部尚書王珪爲魏王泰師,〔唐初因魏、晉之制,諸王置師一人,開元改曰傳。〕上謂泰曰:「汝事珪當如事我。」泰見珪,輒先拜,珪亦以師道自居。珪子敬直尚南平公主。〔公主,上女也。〕先是,公主下嫁,〔先,悉薦翻。〕皆不以婦禮事舅姑,珪曰:「今主上欽明,動循禮法,吾受公主謁見,豈爲身榮,所以成國家之美耳。」乃與其妻就席坐,令公主執笲行盥饋之禮。〔笲,音煩,竹器也,以盛棗慄腶修。盥,音管,以盤水沃洗手也。婦以特豚饋。士昏禮曰:?之中_阼階西南,姑坐於房外南面。婦執笲棗慄,東面,拜奠於舅席訖,婦又執腶修升進,北面,拜奠於姑席。舅姑入於室,婦盥饋特豚,明婦順也。右胖載之舅俎,左胖載之姑俎,各以南爲上。〕是後公主始行婦禮,自珪始。

    12羣臣復請封禪,〔五年,諸州朝集使請封禪,六年,文武官請,今衆臣復請。復,扶又翻。〕上使祕書監顏師古等議其禮,房玄齡裁定之。

    13夏,四月,己卯,魏徵上疏,以爲:「人主善始者多,克終者寡,豈取之易而守之難乎﹖〔上,時掌翻。易,以豉翻。〕蓋以殷憂則竭誠以盡下,〔殷,音隱。〕安逸則驕恣而輕物;盡下則胡、越同心,輕物則六親離德,雖震之以威怒,亦皆貌從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將興繕則思知,處高危則思謙降,臨滿盈則思挹損,遇逸樂則思撙節,〔處,昌呂翻。樂,洛。撙,慈損翻。〕在宴安則思後患,防壅蔽則思延納,疾讒邪則思正己,行爵賞則思因喜而僭,施刑罰則思因怒而濫,〔僭,僭差;濫,濫益也。〕兼是十思,而選賢任能,固可以無爲而治,〔治,直吏翻。〕又何必勞神苦體以代百司之任哉!」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九十五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十一〔起強圉作噩(丁酉)五月,盡上章困敦(庚子),凡三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上

    貞觀十一年〔(丁酉、六三七)觀,古玩翻。〕

    1五月,壬申,魏徵上疏,以爲:「陛下欲善之志不及於昔時,聞過必改少虧於曩日,〔上,時掌翻。少,詩沼翻。〕譴罰積多,威怒徵厲。乃知貴不期驕,富不期侈,非虛言也。〔書周官曰:位不期驕,祿不期侈。孔安國注曰:貴不與驕期而驕自至,富不與侈期而侈自至。魏徵引之。〕且以隋之府庫、倉廩、戶口、甲兵之盛,考之今日,安得擬倫!然隋以富強動之而危,我以寡弱靜之而安;安危之理,皎然在目。昔隋之未亂也,自謂必無亂;其未亡也,自謂必無亡。故賦役無窮,征伐不息,以至禍將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鑑形莫如止水,鑑敗莫如亡國。〔夫,音扶。〕伏願取鑑於隋,去奢從約,親忠遠佞,〔去,羌呂翻。遠,於願翻。〕以當今之無事,行疇昔之恭儉,則盡善盡美,固無得而稱焉。夫取之實難,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難,豈不能保其所易乎!」〔去,羌呂翻。遠,於願翻。易,以豉翻。〕

    2六月,右僕射虞恭公溫彥博薨。〔射,寅謝翻。諡法:尊賢敬讓曰恭;執事堅固曰恭;執禮御賓曰恭。〕彥博久掌機務,知無不爲。上謂侍臣曰:「彥博以憂國之故,精神耗竭,我見其不逮,已二年矣,恨不縱其安逸,竟夭天年!」〔夭,於紹翻。〕

    3丁巳,上幸明德宮。〔顯慶二年,改明德宮監爲東都苑南面監。〕

    4己未,詔荊州都督荊王元景等二十一王所任刺史,鹹令子孫世襲。〔令,力丁翻。〕戊辰,又以功臣長孫無忌等十四人爲刺史,〔長,知兩翻。〕亦令世襲;非有大故,無得黜免。

    5己巳,徙許王元祥爲江王。

    6秋,七月,癸未,大雨,谷、洛溢入洛陽宮,〔按唐六典,洛陽都城,隋大業二年詔楊素、宇文愷移故都創造,南直伊闕之口,北倚邙山之塞,東出瀍水之東,西踰澗水之西,洛水貫都,有河漢之象焉。東去故都十八里。都城西連禁苑,谷、洛二水會於禁苑之間。至玄宗開元二十四年,以谷、洛二水或泛溢,疲費人功,遂出內庫和僱,修三陂以御之,一曰積翠,二曰月陂,三曰上陽;爾後二水無勞役之患。〕壞官寺、民居,〔壞,音怪。〕溺死者六千餘人。〔溺,奴狄翻。〕

    7魏徵上疏,以爲:「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誠在令外。』〔漢書藝文志曰:文字,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上,時掌翻。〕自王道休明,十有餘年,然而德化未治者,由待下之情未盡誠信故也。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治,直吏翻。〕事有得失,或訪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疏,遇小人也輕而狎;狎則言無不盡,疏則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豈無小慧!〔夫,音扶。〕然才非經國,慮不及遠,雖竭力盡誠,猶未免有敗,況內懷奸宄,其禍豈不深乎!〔宄,音軌。〕夫雖君子不能無小過,苟不害於正道,斯可略矣。既謂之君子而復疑其不信,〔復,扶又翻。〕何異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陛下誠能慎選君子,以禮信用之,何憂不治!〔治,直吏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上賜手詔褒美曰:「昔晉武帝平吳之後,志意驕怠,何曾位極臺司,不能直諫,乃私語子孫,自矜明智,〔事見八十七卷晉懷帝永嘉三年。語,牛倨翻。〕此不忠之大者也。得公之諫,朕知過矣。當置之几案以比弦、韋。」〔用董安於、西門豹事。〕

    8乙未,車駕還洛陽,〔自明德宮還洛陽宮。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詔:「洛陽宮爲水所毀者,少加修繕,纔令可居。〔少,詩沼翻;下同。令,力丁翻。〕自外衆材,給城中壞廬舍者。令百官各上封事,極言朕過。」〔上,時掌翻。〕壬寅,廢明德宮及飛山宮之玄圃院,給遭水者。

    9八月,甲子,上謂侍臣曰:「上封事者皆言朕遊獵太頻。今天下無事,武備不可忘,朕時與左右獵於後苑,無一事煩民,夫亦何傷!」〔夫,音扶。〕魏徵曰:「先王惟恐不聞其過。陛下既使之上封事,止得恣其陳述。苟其言可取,固有益於國;若其無取,亦無所損。」上曰:「公言是也。」皆勞而遣之。〔勞,力到翻。〕

    10侍御史馬週上疏,〔上,時掌翻。〕以爲:「三代及漢,歷年多者八百,少者不減四百,良以恩結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纔二十餘年,皆無恩於人,本根不固故也。陛下當隆禹、湯、文、武之業,爲子孫立萬代之基,豈得但持當年而已!今之戶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給役者兄去弟還,道路相繼。陛下雖加恩詔,使之裁損,然營繕不休,民安得息!故有司徒行文書,曾無事實。昔漢之文、景,恭儉養民,武帝承其豐富之資,故能窮奢極欲而不至於亂。向使高祖之後即傳武帝,漢室安得久存乎!〔斯確論也。〕又,京師及四方所造乘輿器用及諸王、妃、主服飾,議者皆不以爲儉。〔乘,繩證翻。〕夫昧爽丕顯,後世猶怠,〔左傳晉叔向引讒鼎之銘以爲言。杜預注曰:昧,旦,早起也。丕,大也。言夙興以務大顯,後世猶懈怠。夫,音扶。〕陛下少居民間,知民疾苦,尚復如此,況皇太子生長深宮,不更外事,〔少,詩照翻。復,扶又翻。長,竹兩翻。更,工衡翻。〕萬歲之後,固聖慮所當憂也。臣觀自古以來,百姓愁怨,聚爲盜賊,其國未有不亡者,人主雖欲追改,不能復全。〔復,扶又翻;下不復同,又音如字。〕故當修於可修之時,不可悔之於已失之後也。蓋幽、厲嘗笑桀、紂矣,煬帝亦笑周、齊矣,不可使後之笑今如今之笑煬帝也!貞觀之初,天下飢歉,〔觀,古玩翻。歉,苦簟翻。穀梁傳曰:一谷不升曰歉。〕鬥米直匹絹,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憂念不忘故也。今比年豐穰,〔比,毗至翻。〕匹絹得粟十餘斛,而百姓怨諮者,知陛下不復念之,多營不急之務故也。〔復,扶又翻。〕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以畜積多少,在於百姓苦樂。〔少,詩沼翻。樂,音洛。〕且以近事驗之,隋貯洛口倉而李密因之,〔貯,丁呂翻。〕東都積布帛而世充資之,西京府庫亦爲國家之用,至今未盡。夫畜積固不可無,要當人有餘力,然後收之,不可強斂以資寇敵也。〔扶,音扶。強,其兩翻。斂,力贍翻。〕扶儉以息人,陛下已於貞觀之初親所履行,在於今日爲之,固不難也。陛下必欲爲久長之謀,不必遠求上古,但如貞觀之初,則天下幸甚。〔觀,古玩翻。〕陛下寵遇諸王,頗有過厚者,〔時魏王泰有寵於帝,故周言及之。〕萬代之後,不可不深思。且【嚴:「且」改「昔」。】魏武帝愛陳思王,及文帝即世,囚禁諸王,但無縲紲耳。〔事見漢獻帝紀及魏文帝紀。縲,力追翻。紲,息列翻。朱元晦曰:縲,黑索也。紲,攣也。古者獄以黑索拘攣罪人。〕然則武帝愛之,適所以苦之也。又,百姓所以治安,〔治,直吏翻。〕唯在刺史、縣令,苟選用得人,則陛下可以端拱無爲。今朝廷唯重內官而輕州縣之選,刺史多用武人,或京官不稱職始補外任,〔朝,直遙翻。稱,尺證翻。〕邊遠之處,用人更輕。所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疏奏,上稱善久之,謂侍臣曰:「刺史朕當自選;縣令,宜詔京官【章:十二行本「官」下有「五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已上各舉一人。

    11冬,十月,癸丑,詔勳戚亡者皆陪葬山陵。〔唐制:凡功臣密戚請陪陵葬者聽之,以文武分爲左右而列。若宮人陪葬,則陵戶爲之成墳。唐會要載昭陵陪葬者,宮嬪、公主、主伲、勳貴及祖父陪陵而子孫從葬者,及四夷君長入宿衛而陪葬者,名氏最多,用此詔也。〕

    12上獵於洛陽苑,〔唐六典:洛陽苑在都城之西,北距北邙,西至孝水,南帶洛水支渠,谷、洛二水會於其間,東面十七里,南面三十九里,西面五十里,北面二十里,週迴一百二十六里。〕有羣豕突出林中,上引弓四發,殪四豕。有豕突前,及馬鐙;〔殪,壹計翻。鐙,都鄧翻,鞍鐙。〕民部尚書唐儉投馬搏之,上拔劍斬豕,顧笑曰:「天策長史不見上將擊賊邪,〔武德中,帝開天策上將府,以唐儉爲長史。長,知兩翻。將,即亮翻。邪,音耶。〕何懼之甚!」對曰:「漢高祖以馬上得之,不以馬上治之;〔漢陸賈諫高祖之言。治,直之翻。〕陛下以神武定四方,豈復逞雄心於一獸!」上悅,爲之罷獵,〔復,扶又翻。爲,於僞翻。〕尋加光祿大夫。

    13安州都督吳王恪數出畋獵,〔數,所角翻。〕頗損居人;侍御史柳範奏彈之。丁丑,恪坐免官,削戶三百。上曰:「長史權萬紀事吾兒,不能匡正,罪當死。」柳範曰:「房玄齡事陛下,猶不能止畋獵,豈得獨罪萬紀!」上大怒,拂衣而入。久之,獨引範謂曰:「何面折我!」〔折,之舌翻。〕對曰:「陛下仁明,臣不敢不盡愚直。」〔古語有之:君仁則臣直。又曰:君明則臣直。故柳範云然。〕上悅。

    14十一月,辛卯,上幸懷州;丙午,還洛陽宮。

    15故荊州都督武士彠女,年十四,上聞其美,召入後宮,爲才人。〔爲武氏亂唐張本。彠,一虢翻。考異曰:舊則天本紀,崩時年八十三。唐歷、焦璐唐朝年代記、統紀、馬總唐年小錄、聖運圖、會要皆雲八十一。唐錄、政要,貞觀十三年入宮。據武氏入宮年十四。今從吳兢則天實錄爲八十二,故置此年。〕

    十二年〔(戊戌、六三八)〕

    1春,正月,乙未,禮部尚書王珪奏:「三品已上遇親王於路皆降乘,非禮。」〔乘,繩證翻。〕上曰:「卿輩苟自崇貴,輕我諸子。」特進魏徵曰:「諸,土位次三公,今三品皆九卿、八座,爲王降乘,誠非所宜當。」〔爲,於僞翻。〕上曰:「人生壽夭難期,萬一太子不幸,安知諸王他日不爲公輩之主!何得輕之!」〔時太子承幹有足疾,魏王泰有寵;太宗此言,固有以泰代承幹之心矣。夭,於紹翻。〕對曰:「自周以來,皆子孫相繼,不立兄弟,所以絕庶櫱之窺窬,塞禍亂之源本,〔櫱,魚列翻。塞,悉則翻。〕此爲國者所深戒也。」上乃從珪奏。

    2吏部尚書高士廉、黃門侍郎韋挺、禮部侍郎令狐德棻、中書侍郎岑文本撰氏族志成,上之。〔令,音鈴。棻,符分翻。撰,士免翻。上,時掌翻。〕先是,山東人士崔、盧、李、鄭諸族,好自矜地望,〔先,悉薦翻。好,呼到翻。〕雖累葉陵夷,苟他族欲與爲昏姻,〔白虎通曰:昏者,昏時行禮,故曰昏。姻者,婦人因夫,故曰姻。賢曰:妻父曰婚,伲父曰姻。〕必多責財幣,或舍其鄉里而妄稱名稱,或兄弟齊列而更以妻族相陵。上惡之,〔惡,烏路翻。〕命士廉等徧責天下譜諜,質諸史籍,考其真僞,辯其昭穆,〔譜,博古翻。諜,達協翻。昭,時招翻。〕第其甲乙,褒進忠賢,貶退奸逆,分爲九等。士廉等以黃門侍郎崔民幹爲第一。上曰:「漢高祖與蕭、曹、樊、灌皆起閭閻布衣,卿輩至今推仰,以爲英賢,豈在世祿乎!高氏偏據山東,梁、陳僻在江南,雖有人物,蓋何足言!況其子孫纔行衰薄,〔行,下孟翻;下德行同。〕官爵陵替,而猶卬然以門地自負,販鬻松檟,依託富貴,棄廉忘恥,不知世人何爲貴之!今三品以上,或以德行,或以勳勞,或以文學,致位貴顯。〔行,下孟翻。〕彼衰世舊門,誠何足慕!而求與爲昏,雖多輸金帛,猶爲彼所偃蹇,我不知其解何也!〔解,猶說也。〕今欲釐正訛謬,舍名取實,而卿曹猶以崔民幹爲第一,是輕我官爵而徇流俗之情也。」乃更命刊定,專以今朝品秩爲高下,〔更,工衡翻。朝,直遙翻。〕於是以皇族爲首,外戚次之,降崔民幹爲第三。〔九等之次,皇族爲上之上,外戚爲上之中,崔民幹爲上之下。〕凡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頒於天下。

    3二月,乙卯,車駕西還;〔自洛陽西還長安。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癸亥,幸河北,觀砥柱。〔自西還,便道幸河北縣。河北縣,漢、晉屬河東郡,後魏置河北郡,隋廢郡,復爲縣,屬蒲州。縣南河中有砥柱山。貞觀元年,以河北縣度屬陜州。括地誌曰:陜州河北縣,本漢大陽縣。〕

    4甲子,巫州獠反,〔貞觀元年,分辰州之龍標縣置巫州。獠,魯皓翻。〕夔州都督齊善行敗之,〔敗,補邁翻。〕俘男女三千餘口。

    5乙丑,上祀禹廟;丁卯,至柳谷,觀鹽池。〔禹都安邑,後人立廟於其地。安邑有鹽池,則柳谷亦當在安邑。〕庚午,至蒲州,刺史趙元楷課父老服黃紗單衣迎車駕,盛飾廨舍樓觀,〔廨,古隘翻。觀,古玩翻。〕又飼羊百餘頭、魚數百頭以饋貴戚。〔飼,祥吏翻。〕上數之曰:「朕巡省河、洛,〔數,所具翻。又所主翻。省,悉景翻。〕凡有所須,皆資庫物。卿所爲乃亡隋之弊俗也。」甲戌,幸長春宮。

    6戊寅,詔曰:「隋故鷹擊郎將堯君素,雖桀犬吠堯,有乖倒戈之志,而疾風勁草,實表歲寒之心;可贈蒲州刺史,仍訪其子孫以聞。」〔將,即亮翻。堯君素事始一百八十四卷隋恭帝義寧元年,終一百八十六卷高祖武德二年。漢鄒陽曰:桀之犬可使吠堯。武王伐紂,前徒倒戈,攻其後,以北。吠,扶廢翻。〕

    7閏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8丁未,車駕至京師。

    9三月,辛亥,著作佐郎鄧世隆表請集上文章。上曰:「朕之辭令,有益於民者,史皆書之,足爲不朽。若爲【章:十二行本「爲」作「其」;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無益,集之何用!梁武;父子、陳後主、隋煬帝皆有文集行於世,何救於亡!爲人主患無德政,文章何爲!」遂不許。

    10丙子,以皇孫生,宴五品以上於東宮。上曰:「貞觀之前,從朕經營天下,玄齡之功也。貞觀以來,繩愆糾繆,魏徵之功也。」〔觀,古玩翻。〕皆賜之佩刀。上謂徵曰:「朕政事何如往年﹖」對曰:「威德所加,比貞觀之初則遠矣;人悅服則不逮也。」上曰:「遠方畏威慕德,故來服;若其不逮,何以致之﹖」對曰:「陛下往以未治爲憂,故德義日新,今以既治爲安,故不逮。」〔治,直吏翻。〕上曰:「今所爲,猶往年也,何以異﹖」對曰:「陛下貞觀之初,恐人不諫,常導之使言,中間悅而從之。今則不然,雖勉從之,猶有難色。所以異也。」上曰:「其事可聞歟﹖」對曰:「陛下昔欲殺元律師,孫伏伽以爲法不當死,陛下賜以蘭陵公主園,直百萬。或雲:『賞太厚,』〔蘭陵公主,上女也,下嫁竇懷悊,上以其園賞孫伏伽。〕陛下雲:『朕即位以來,未有諫者,故賞。』此導之使言也。司戶柳雄妄訴隋資,〔隋資,隋朝所授官資也。〕陛下欲誅之,納戴冑之諫而止。是悅而從之也。近皇甫德參上書諫修洛陽宮,陛下恚之,雖以臣言而罷,勉從之也。」〔皇甫德參事見上卷八年。上,時掌翻。恚,於避翻。〕上曰:「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

    11夏,五月,壬申,弘文館學士永興文懿公虞世南卒,〔唐六典:弘文館學士無員數。後漢有東觀,魏有崇文館,宋元嘉有玄,史兩館,宋泰始至齊永明有總文館,梁有士林館,北齊有文林館,後周有崇文館;或典校理,或司撰着,或兼訓生徒,若今弘文館之任也。武德初,置修文館,武德末,改爲弘文館。永興縣屬鄂州。諡法:溫柔賢善曰懿。卒,子恤翻。〕上哭之慟。世南外和柔而內忠直,上嘗稱世南有五絕:一德行,〔行,下孟翻。〕二忠直,三博學,四文辭,五書翰。

    12秋,七月,癸酉,以吏部尚書高士廉爲右僕射。

    13乙亥,吐蕃寇弘州。〔「弘」,恐當作「松」。吐,從暾入聲。〕

    14八月,霸州山獠反。〔按天寶元年招附生羌置靜戎郡,幹元元年,方置霸州。又松州都督府所管党項羈縻州有霸州,然當以其酋豪爲刺史,而此霸州又是儀鳳二年松州加督三十八州之數。獠,魯皓翻。〕燒殺刺史向邵陵及吏民百餘家。

    15初,上遣使者馮德遐撫慰吐蕃,〔吐,從暾入聲。〕吐蕃聞突厥、吐谷渾皆尚公主,〔厥,九勿翻。谷,音浴。〕遣使隨德遐入朝,〔使,疏吏翻。朝,直遙翻。〕多齎金寶,奉表求婚;上未之許。使者還,言於贊普棄宗弄贊曰:「臣初至唐,唐待我甚厚,許尚公主。會吐谷渾王入朝,相離間,〔間,古莧翻。〕唐禮遂衰,亦不許婚。」弄贊遂發兵擊吐谷渾。吐谷渾不能支,遁於青海之北,民畜多爲吐蕃所掠。

    吐蕃進破党項、白蘭諸羌,帥衆二十餘萬屯松州西境,〔黨,底朗翻。帥,讀曰率。〕遣使貢金帛,雲來迎公主。尋進攻松州,敗都督韓威;〔敗,補邁翻;下敗吐同。〕羌酋閻州刺史別叢臥施、諾州刺史把利步利並以州叛歸之。〔貞觀五年,以党項降羌,置羈縻州,有闊州、諾州,皆屬松州都督府,無閻州。酋,慈由翻。〕連兵不息,其大臣諫不聽而自縊者凡八輩。〔縊,於計翻,又於賜翻。〕壬寅,以吏部尚書侯君集爲當彌道行軍大總管,甲辰,以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爲白蘭道、左武衛將軍牛進達爲闊水道、左領軍將軍劉簡【嚴:「簡」改「蘭」。】爲洮河道行軍總管,督步騎五萬擊之。〔洮,土刀翻。騎,奇寄翻。〕

    吐蕃攻城十餘日,進達爲先鋒,九月,辛亥,掩其不備,敗吐蕃於松州城下,〔宋白曰:松州之地,漢、魏諸羌居之,及晉內附,以其地屬汶山郡。後魏時,鄧至王像舒據之,遣使朝貢,始置甘松縣,後周置龍涸防,唐置松州;去長安二千二百五十里。〕斬首千餘級。弄贊懼,引兵退,遣使謝罪,因復請婚。〔使,疏吏翻。復,扶又翻。〕上許之。

    16甲寅,上問侍臣:「創業與守成孰難﹖」房玄齡曰:「草昧之初,〔易曰:天造草昧。王弼注云:造物之始,始於冥昧,故曰草昧也。廣雅:草,造也。董雲:草昧,微物。〕與羣雄並起角力而後臣之,創業難矣!」魏徵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於艱難,失之於安逸,守成難矣!」上曰:「玄齡與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創業之難。徵與吾共安天下,常恐驕奢生於富貴,禍亂生於所忽,故知守成之難。然創業之難,既已往矣;守成之難,方當與諸公慎之。」玄齡等拜曰:「陛下及此言,四海之福也。」

    17初,突厥頡利既亡,北方空虛,〔厥,九勿翻。頡,奚頡翻。〕薛延陀真珠可汗帥其部落建庭于都尉犍山北、獨邏水南,〔按薛延陀建庭之地在鬱督軍山,東南距京師纔三千里而贏。新書曰:烏德犍山左右,嗢昆河、獨邏河皆屈曲東北流,嗢昆在南,獨邏在北,過回紇牙帳東北五百里而合流。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帥,讀曰率。犍,居言翻。邏,郎佐翻。〕勝兵二十萬,〔勝,音升。〕立其二子拔酌、頡利苾主南、北部。〔苾,毗必翻。〕上以其強盛,恐後難制,癸亥,拜其二子皆爲小可汗,各賜鼓纛,〔纛,徒到翻。〕外示優崇,實分其勢。

    18冬,十月,乙亥,巴州獠反。〔後漢於宕渠北界置漢昌縣,後魏於縣置大谷郡,又於郡北置巴州,隋改爲清化郡,唐復爲巴州。獠,魯皓翻;下同。〕

    19己卯,畋於始平;〔曹魏置始平縣,屬扶風,晉分立始平郡,後魏復爲縣,屬扶風,隋屬京兆。九域志,在府西八十里。〕乙未,還京師。

    20鈞州獠反;遣桂州都督張寶德討平之。

    21十一月,丁未,初置左、右屯營飛騎於玄武門,以諸將軍領之。又簡飛騎才力驍健、善騎射者,號百騎,衣五色袍,乘駿馬,以虎皮爲韉,〔騎,奇寄翻。驍,堅堯翻。衣,於既翻。韉,則前翻。〕凡遊幸則從焉。

    22己巳,明州獠反;〔吳置越裳縣,屬九德郡,以古越裳之地也;隋屬驩州日南郡。武德五年,以越裳地置明州。〕遣交州都督李道彥討平之。

    23十二月,辛巳,左武候將軍上官懷仁擊反獠於壁州,〔後漢和帝,分宕渠之東置宣漢縣,梁分宣漢置始寧縣,元魏分始寧縣置諾水縣,武德八年,分巴州之始寧縣置壁州始寧郡。〕大破之,虜男女萬餘口。

    24是歲,以給事中馬周爲中書舍人。周有機辯,中書侍郎岑文本常稱:「馬君論事,援引事類,揚榷古今,〔毛晃曰:揚榷,大舉,又掎也,舉而引之也。榷,訖嶽翻。〕舉要剛煩,會文切理,一字不可增,亦不可減,聽之靡靡,令人忘倦。」

    25霍王元軌好讀書,恭謹自守,舉措不妄。爲徐州刺史,與處士劉玄平爲布衣交。〔好,呼到翻。處,昌呂翻。〕人問玄平王所長,玄平曰:「無長。」問者怪之。玄平曰:「夫人有所短乃見所長,〔夫,音扶。〕至於霍王,無所短,吾何以稱其長哉!」

    26初,西突厥咥利失可汗分其國爲十部,每部有酋長一人,〔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仍各賜一箭,謂之十箭。又分左、右廂,左廂號五咄陸,置五大啜,居碎葉以東;右廂號五弩夫畢,置五大俟斤,居碎葉以西;通謂之十姓。〔咄陸五啜號:處木昆律啜,胡祿屋闕啜,攝舍提敦啜,突騎施賀邏施啜,鼠尼施處半啜。弩失畢五俟斤號:阿悉結闕俟斤,哥舒闕俟斤,拔寒幹暾沙闕俟斤,阿悉結泥孰俟斤,阿舒虛半俟斤。碎葉城,在焉耆碎葉川。出安西西北千里至碎葉。杜佑曰:碎葉川,長千餘里,東頭有熱海,西頭有怛邏斯城。咄,當沒翻。啜,陟劣翻。康曰:俟,渠之切。〕咥利失失衆心,爲其臣統吐屯所襲。咥利失兵敗,與其弟步利設走保焉耆。〔新書曰:焉耆國直京師西七千裏而贏,橫六百里,縱四百里;其國東高昌,西龜茲,南尉黎,北烏孫,漢舊國也。〕統吐屯等將立欲谷設爲大可汗,會統吐屯爲人所殺,欲谷設兵亦敗,咥利失復得故地。〔復,扶又翻,又音如字。〕至是,西部竟立欲谷設爲乙毗咄陸可汗。乙毗咄陸既立,與咥利失大戰,殺傷甚衆。因中分其地,自伊列水以西屬乙咄陸,以東屬咥利失。〔伊列水亦名伊麗水,注詳見後。〕

    27處月、處密與高昌共攻拔焉耆五城,掠男女一千五百人,焚其廬舍而去。〔爲伐高昌張本。〕

    十三年〔(己亥、六三九)〕

    1春,正月,乙巳,車駕謁獻陵;〔唐謁陵之制:設行宮,距陵十里,設坐於齋室,設小次於陵所道西南,大次於寢西南。侍臣次於大次西南,陪位者次又於西南,皆東向。文官於北,武官於南,朝集使又於其南,皆相地之宜。皇帝至行宮,即齋室,陵令以玉冊進署,設御位於陵東南隅,西向;有岡麓之閡,則隨地之宜。又設位於寢宮之殿東陛之東南,西向,尊坫陳於堂戶東南。百官、行從宗室、客使位神道左右。寢宮則分方序立大次前。其日未明五刻,陳黃麾仗於陵寢,三刻,行事官及宗室親五等、諸親三等以上及客使之當陪者就位。皇帝素服、乘馬、華蓋、傘扇,侍臣騎從,詣小次。出次至位,再拜,又再拜,在位者皆再拜,又再拜。少選,太常卿請辭,皇帝再拜,又再拜。奉禮曰:「奉辭。」在位者再拜。皇帝還小次,乘馬詣大次,仗衛列立以俟行,百官、宗室諸親、客使序立次前。皇帝步至寢宮南門,仗衛止,乃入,由東序,進殿陛東南位,再拜,升自東陛,北向再拜,又再拜,入省服玩,抆拭帳簀,進太牢之饌,加珍羞。皇帝出尊所酌酒,入三奠爵,北向立。太祝二人持玉冊立於戶外,東向跪讀,皇帝再拜,又再拜,乃出戶,當前北向立。太常卿請辭,皇帝再拜,出東門,還大次,宿行宮。〕丁未,還宮。

    2戊午,加左僕射房玄齡太子少師。玄齡自以居端揆十五年,左右僕射,尚書省長官,故曰端揆。按武德九年,房玄齡爲中書令,貞觀三年,爲左僕射,至是財十一年,未及十五年也。少,始照翻。〕男遺愛尚上女高陽公主,女爲韓王妃,〔韓王元嘉,高祖之子。〕深畏滿盈,上表請解機務;〔上,時掌翻。〕上不許。玄齡固請不已,詔斷表,乃就職。〔斷,音短,丁管翻。今之讓官者,奉表三讓,不許,敕斷來章,則合門不復受其表,即唐制之斷表也。〕太子欲拜玄齡,設儀衛待之,玄齡不敢謁見而歸,時人美其有讓。玄齡以度支系天下利害,嘗有闕,求其人未得,乃自領之。〔唐制:度支郎中,掌天下租賦,物產豐約之宜,水陸道塗之利,歲計所出而支調之,以近及遠,與中書、門下議定乃奏,國之大計所關也。玄齡審官求賢,未得其人,故自領之。唐中世以後,宰相多判度支,蓋昉於此。度,徒洛翻。〕

    3禮部尚書永寧懿公王珪薨。〔永寧縣,屬洛州。〕珪性寬裕,自奉養甚薄。於令,三品已上皆立家廟,〔唐制:三品已上得立廟,祭三代。〕珪通貴已久,獨祭於寢。爲法司所劾,〔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上不問,命有司爲之立廟以愧之。〔司爲,於僞翻;下上爲同。〕

    4二月,庚辰,以光祿大夫尉遲敬德爲鄜州都督。〔尉,紆勿翻。鄜,芳無翻。〕

    上嘗謂敬德曰:「人或言卿反,何也﹖」對曰:「臣反是實!臣從陛下征伐四方,身經百戰,今之存者,皆鋒鏑之餘也。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因解衣投地,出其瘢痍。〔瘢,薄官翻。痍,音夷。〕上爲之流涕,曰:「卿復服,朕不疑卿,故語卿,何更恨邪!」〔邪,音耶。語,牛倨翻。〕

    上又嘗謂敬德曰:「朕欲以女妻卿,何如﹖」〔妻,七細翻。〕敬德叩頭謝曰:「臣妻雖鄙陋,相與共貧賤久矣。臣雖不學,聞古人富不易妻,此非臣所願也。」上乃止。

    5戊戌,尚書奏:「近世掖庭之選,〔掖,音亦。〕或微賤之族,禮訓蔑聞;〔謂由侍兒及歌舞得進者。〕或刑戮之家,憂怨所積。〔謂緣坐沒入掖庭者。〕請自今,後宮及東宮內職有闕,皆選良家有才行者充,〔行,下孟翻。〕以禮聘納;其沒官口及素微賤之人,皆不得補用。」上從之。

    6上既詔宗室羣臣襲封刺史,左庶子于志寧以爲古今事殊,恐非久安之道,上疏爭之。〔上,時掌翻;下同。〕侍御史馬周亦上疏,以爲:「堯、舜之父,猶有朱、均之子。〔朱、均,謂丹朱、商均也。〕儻有孩童嗣職,萬一驕愚,兆庶被其殃而國家受其敗。〔孩,何開翻。被,皮義翻。〕正欲絕之也,則子文之治猶在;〔左傳:楚鬬椒作亂,莊王滅若敖氏。既而思子文之治楚國也,曰:「子文無後,何以勸善!」使其孫箴尹克黃復其所。治,直吏翻。〕正欲留之也,而欒黶之惡已彰。〔左傳:秦伯問於士鞅曰:「晉大夫其誰先亡﹖」對曰:「其欒氏乎!欒黶汱虐己甚,猶可以免;其在盈乎!」秦伯曰:「何故﹖」對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愛其甘棠,況其子乎!欒黶死,盈之善未及民,武子所施沒矣,而黶之怨實彰,將於是乎在。」〔與其毒害於見存之百姓,〔見,賢遍翻。〕則寧使割恩於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則向所謂愛之者,乃適所以傷之也。臣謂宜賦以茅土,疇其戶邑,必有材行,隨器授官,〔行,下孟翻。〕使其人得奉大恩而子孫終其福祿。」

    會司空趙州刺史長孫無忌等皆不願之國,上表固讓,〔長,知兩翻。〕稱:「承恩以來,形影相弔,若履春冰;〔春來冰薄,履之則有陷溺之懼。〕宗族憂虞,如置湯火。緬惟三代封建,蓋由力不能制,因而利之,禮樂節文,多非己出。兩漢罷侯置守,蠲除曩弊,深協事宜。〔守,式又翻。〕今因臣等,復有變更,〔復,扶又翻。更,工衡翻。〕恐紊聖朝綱紀;〔紊,音問。朝,直遙翻。〕且後世愚幼不肖之嗣,或抵冒邦憲,自取誅夷,〔冒,莫北翻。〕更因延世之賞,致成剿絕之禍,良可哀愍。〔剿,子小翻。〕願停渙汗之旨,賜其性命之恩。」無忌又因子婦長樂公主固請於上,〔主嫁無忌子衝。樂,音洛。〕且言「臣披荊棘事陛下,今海內寧一,柰何棄之外州,與遷徙何異!」上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義,意欲公之後嗣,輔朕子孫,共傳永久;而公等乃復發言怨望,朕豈強公等以茅土邪!」〔復,扶又翻。強,其兩翻。邪,音耶。〕庚子,詔停世封刺史。

    7高昌王曲文泰多遏絕西域朝貢,〔朝,直遙翻;下同。〕伊吾先臣西突厥,既而內屬,〔事見一百九十三卷四年。厥,九勿翻。〕文泰與西突厥共擊之。上下書切責,〔下,遐嫁翻。〕徵其大臣阿史那矩,欲與議事,文泰不遣,遣其長史曲雍來謝罪。〔長,知兩翻。〕頡利之亡也,〔見一百九十三卷四年。〕中國人在突厥者或奔高昌,詔文泰歸之,文泰蔽匿不遣。又與西突厥共擊破焉耆,焉耆訴之。〔掠焉耆見上卷六年,又見上年。〕上遣虞部郎中李道裕往問狀,〔虞部郎,掌京城街巷種植、山澤苑囿、草木薪炭、供頓田獵之事,屬工部。〕且謂其使者曰:「高昌數年以來,朝貢脫略,無藩臣禮,所置官號,皆準天朝,築城掘溝,預備攻討。我使者至彼,文泰語之雲:『鷹飛於天,雉伏於蒿,貓遊於堂,鼠13於穴,〔使,疏吏翻。語,牛倨翻。13,在笑翻。〕各得其所,豈不能自生邪!』又遣使謂薛延陀曰:『既爲可汗,則與天子匹敵,何爲拜其使!』事人無禮,又間鄰國爲惡,〔使,疏吏翻;下同。間,古莧翻。〕不誅,善何以勸!明年當發兵擊汝。」三月,薛延陀可汗遣使上言:「奴受恩思報,請發所部爲軍導以擊高昌。」〔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上,時掌翻。〕上遣民部尚書唐儉、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齎繒帛賜薛延陀,與謀進取。〔繒,慈陵翻。〕

    8夏,四月,戊寅,上幸九成宮。

    初,突厥突利可汗之弟結社率從突利入朝,〔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朝,直遙翻。〕歷位中郎將。〔將,即亮翻。〕居家無賴,怨突利斥之,乃誣告其謀反,上由是薄之,久不進秩。結社率陰結故部落,得四十餘人,謀因晉王治四鼓出宮,開門闢仗,〔闢,毗亦翻。〕馳入宮門,直指御帳,可有大功。甲申,擁突利之子賀邏鶻夜伏於宮外,〔邏,郎佐翻。鶻,戶骨翻。〕會大風,晉王未出,結社率恐曉,遂犯行宮,踰四重幕,弓矢亂髮,衛士死者數十人。折衝孫武開等帥衆奮擊,〔重,直龍翻。折,之舌翻。折衝,折衝都尉也。帥,讀曰率。〕久之,乃退,馳入御廄,盜馬二十餘匹,北走,渡渭,欲奔其部落,追獲,斬之。原賀邏鶻,投於嶺表。

    9庚寅,遣武候將軍上官懷仁擊巴、壁、洋、集四州反獠,平之,〔洋,音祥。獠,魯皓翻。〕虜男女六千餘口。

    10五月,旱。甲寅,詔五品以上上封事。〔上封,時掌翻;下同。〕魏徵上疏,以爲:「陛下志業,比貞觀之初,漸不克終者凡十條。」〔觀,古玩翻。〕其間一條,以爲:「頃年以來,輕用民力。乃雲:『百姓無事則驕逸,勞役則易使。』〔易,以豉翻。〕自古未有因百姓逸而敗、勞而安者也。此恐非興邦之至言。」上深加獎嘆,雲:「已列諸屏障,朝夕瞻仰,並錄付史官。」仍賜徵黃金十斤,廄馬二匹。

    11六月,渝州人侯弘仁自牂柯開道,經西趙,出邕州,以通交、桂,〔東謝蠻西接牂柯蠻,南接西趙蠻。牂柯之別帥曰羅殿。今廣西買馬路,自桂州至邕州橫山寨二十餘程,自橫山至杞國二十二程,又至羅殿十程,此即侯弘仁所通者也。邕州,漢鬱林郡領方縣地,晉分鬱林,置晉興郡,隋廢晉興爲宣化縣,屬鬱林郡,唐武德四年,置南晉州,貞觀六年改邕州朗寧郡。牂柯,音臧哥。〕蠻、俚降者二萬八千餘戶。〔俚,音裏。降,戶江翻。〕

    12丙申,立皇弟元嬰爲滕王。

    13自結社率之反,言事者多雲突厥留河南不便,〔河南,謂北河之南,漢衛青擊匈奴所收河南地是也。厥,九勿翻。〕秋,七月,庚戌,詔右武候大將軍、化州都督、懷化郡王李思摩爲乙彌泥孰俟利苾可汗,賜之鼓纛;〔俟,渠之翻。苾,毗必翻。纛,徒到翻。〕突厥及胡在諸州安置者,並令渡河,還其舊部,俾世作藩屏,〔屏,必郢翻。〕長保邊塞。突厥鹹憚薛延陀,不肯出塞。上遣司農卿郭嗣本賜薛延陀璽書,〔璽,斯氏翻。〕言「頡利既敗,〔頡,奚結翻。〕其部落鹹來歸化,我略其舊過,嘉其後善,待其達官皆如吾百寮、部落皆如吾百姓。中國貴尚禮義,不滅人國,前破突厥,止爲頡利一人爲百姓害,〔止爲,於僞翻。〕實不貪其土地,利其人畜,恆欲更立可汗,〔恆,戶登翻;下同。〕故置所降部落於河南,任其畜牧。今戶口蕃滋,〔蕃,扶元翻。〕吾心甚喜。既許立之,不可失信。秋中將遣突厥渡河,復其故國。爾薛延陀受冊在前,〔延陀受冊見一百九十三卷二年。〕突厥受冊在後,後者爲小,前者爲大。爾在磧北,突厥在磧南,各守土疆,鎮撫部落。其喻分故相抄掠,〔磧,七跡翻。分,扶問翻。抄,楚交翻。〕我則發兵,各問其罪。」薛延陀奉詔。於是遣思摩帥所部建牙於河北,〔河北,則大磧之南。帥,讀曰率。〕上御齊政殿餞之,思摩涕泣,奉觴上壽曰:「奴等破亡之餘,分爲灰壤,〔上壽,時掌翻。分,扶問翻。〕陛下存其骸骨,復立爲可汗,〔復,扶又翻;下復下同。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願萬世子孫恆事陛下。」〔恆,戶登翻。〕又遣禮部尚書趙郡王孝恭等齎冊書,就其種落,築壇於河上而立之。〔種,章勇翻。〕上謂侍臣曰:「中國,根幹也;四夷,枝葉也;割根幹以奉枝葉,木安得滋榮!朕不用魏徵言,幾致狼狽。」〔謂結社率之變也。魏徵言見上卷四年。幾,居希翻。〕又以左屯衛將軍阿史那忠爲左賢王,左武衛將軍阿史那泥熟爲右賢王。忠,蘇尼失之子也,〔蘇尼失見一百九十三卷四年。〕上遇之甚厚,妻以宗女;〔妻,七細翻。〕及出塞,懷慕中國,見使者必泣涕請入侍;詔許之。

    14八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15詔以「身體髮膚,不敢毀傷。〔引孝經孔子之言。〕比來訴訟者或自毀耳目,〔比,毗至翻。〕自今有犯,先笞四十,然後依法。」〔依法處斷其所訴之事也。〕

    16冬,十月,甲申,車駕還京師。〔自九成宮還也。〕

    17十一月,辛亥,以侍中楊師道爲中書令。

    18戊辰,尚書左丞劉洎爲黃門侍郎、參知政事。〔洎,其冀翻。〕

    19上猶冀高昌王文泰悔過,復下璽書,示以禍福,徵之入朝;〔下,遐嫁翻。璽,斯氏翻。朝,直遙翻;下同。〕文泰竟稱疾不至。十二月,壬申,遣交河行軍大總管、吏部尚書侯君集,副總管兼左屯衛大軍薛萬均等將兵擊之。〔將,即亮翻。〕

    20乙亥,立皇子福爲趙王。

    21己丑,吐谷渾王諾曷鉢來朝,以宗女爲弘化公主,妻之。〔妻,七細翻。〕

    22壬辰,上畋於咸陽,〔咸陽,秦都,漢爲渭城縣,屬右扶風,晉廢縣,後魏置咸陽郡,隋廢,武德元年,分涇陽始平置咸陽縣,屬京兆。九域志:在府西四十里。〕癸巳,還宮。

    23太子承幹頗以遊畋廢學,右庶子張玄素諫,不聽。

    24是歲,天下州府凡三百五十八,縣一千五百一十一。

    25太史令傅奕精突術數之書,而終不之信,遇病,不呼醫餌藥。有僧自西域來,善菷術,能令人立死,復菷之使蘇。上擇飛騎?之妒抶?之,皆如其言;〔菷,職救翻。復,扶又翻。騎,奇寄翻。〕以告奕,奕曰:「此邪術也。臣聞邪不干正,請使菷臣,必不能行。」上命僧菷奕,奕初無所覺,須臾,僧忽僵仆,若爲物所擊,遂不復蘇。〔僵,居良翻。復,扶又翻。〕又有婆羅門僧,〔天竺,漢身毒國也,或曰摩伽佗,曰婆羅門。〕言得佛齒,所擊前無堅物。長安士女輻湊如市。奕時臥疾,謂其子曰:「吾聞有金剛石,性至堅,物莫能傷,唯羚羊角能破之,〔杜佑曰:扶南國出金剛石,可以刻玉,狀如紫石英。其所生乃在百丈水底盤石上,始如鍾乳,人取之,竟日乃出,以鐵錘之而不傷,鐵乃自損,以羚羊角扣之,漼然冰泮。陶弘景曰:羚羊今出建平宜都蠻中及西域,多兩角,一角者爲勝;角甚多節,蹙蹙圓繞。陳藏器餘(﹖)曰:羚羊有神,夜宿,以角掛樹,不着地。羚,音零。〕汝往試焉。」其子往見佛齒,出角叩之,應手而碎,觀者乃止。奕臨終,戒其子無得學佛書,時年八十五。又集魏、晉以來駁佛教者爲高識傳十卷,行於世。〔駁,北角翻。傳,直戀翻。〕

    26西突厥咥利失可汗之臣俟利發與乙毗咄陸可汗通謀作亂,咥利失窮蹙,逃奔鏺汗而死。〔新書曰:寧遠者,本拔汗那,或曰鏺汗,元魏所謂破洛那,居西鞬城,在真珠河之北,去京師八千里。厥,九勿翻。咥,徒結翻,又醜慄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俟,渠之翻。咄,當沒翻。鏺,普活翻。〕弩失畢部落迎其弟子薄布特勒立之,是爲乙毗沙鉢羅葉護可汗。沙鉢羅葉護既立,建庭於雖合水北,謂之南庭,自龜茲、鄯善、且末、吐火羅、焉耆、石、史、何、穆、康等國皆附之。〔龜茲,一曰丘茲,一曰屈茲,東距京師七千裏而贏。自於闐東關東行,入大流沙,行千里,至故折摩馱那,古且末也。又千里至故納縛波,古樓蘭也。吐火羅,或曰吐豁羅,曰貨羅,元魏謂謂之吐呼羅,居?嶺烏滸河之南,古大夏也。石國,或曰柘支,曰柘折,曰柘折,曰赭時,漢大宛北鄙去,去京師九千里,東北距西突厥,王姓石,治柘折城,故康居小王窊匿城也。史,或曰佉沙,曰羯霜那,居獨莫水南康居小王蘇薤城故地,南四百里,抵吐火羅。何,或曰屈霜彌伽,曰貴霜匿,即康居小王附墨城故地。新書,康,漢康居也,枝庶分王,曰安,曰曹,曰米,曰何,曰火尋,曰戊地,曰史,世謂九姓,意者穆亦康國枝庶歟!龜茲,音丘慈。鄯,時戰翻。且,子餘翻。〕咥陸建牙於鏃曷山西,謂之北庭,〔舊書:自焉耆西北,七日行至其南庭,又正北,八日行至其北庭。鏃,作木翻。〕自厥越失、拔悉彌、駁馬、結骨、火燖、觸水昆等國皆附之,〔拔悉彌,蓋即拔悉蜜,在葛邏祿之西。駁馬,或曰弊刺,曰遏羅支,直突厥之北,距京師萬四千裏,北極於海,以馬耕田,雖畜馬而不乘,資湩酪以食,馬色皆駁,故以名國。結骨,古堅昆國也,當伊吾西,焉耆北,白山之旁。堅昆,後語訛爲結骨,稍號紇骨,亦曰紇扢斯,又曰黠戛斯。火燖,或爲貨利習彌,曰過利,居烏滸水之陽,西南與波斯接,西北抵突厥。駁,北角翻。燖,徐鹽翻。〕以伊列水爲境。〔伊利,漢時西域故國,在康居北,陳湯與甘延壽謀郅支曰:「北擊伊列,西取安息,」此其證也。考異曰:沙鉢羅葉護傳雲:「東以伊列河爲界。」按乙毗咄陸傳雲:「自伊列河以西屬咄陸,以東屬咥利失。」沙鉢羅葉護既因咥利失之地,應雲西以伊列河爲界。今未知二傳孰誤,故但云伊列水爲境。〕

    十四年〔(庚子、六四○)〕

    1春,正月,甲寅,上幸魏王泰第,赦雍州長安繫囚大辟以下,免延康裏今年租賦,賜泰府僚屬及同里老人有差。〔魏王泰第在長安城中延康裏。按雍州二赤縣,長安、萬年皆治長安城中。今止赦長安囚,蓋延康裏屬長安縣管。雍,於用翻。闢,毗亦翻。〕

    2二月,丁丑,上幸國子監,觀釋奠,〔按唐國子監在安上門西。唐制:仲春仲秋釋奠於文宣王,皆以上丁、上戊,以祭酒、司業、博士三獻。〕命祭酒孔穎達講孝經,賜祭酒以下至諸生高第帛有差。〔周官有師氏、保氏。漢始置祭酒博士,晉始立國子學。唐國子祭酒,從三品,掌邦國儒學訓導之政令。〕是時上大徵天下名儒爲學官,數幸國子監,使之講論,學生能明一大經已上皆得補官。〔唐取士,以禮記、春秋左氏傳爲大經,詩、儀禮、周禮爲中經,易、尚書、春秋公羊傳、穀梁傳爲小經。數,所角翻。已上,時掌翻。〕增築學舍千二百間,增學生滿二千二百六十員,自屯營飛騎,亦給博士,使授以經,有能通經者,聽得貢舉。於是四方學者雲集京師,乃至高麗、百濟、新羅、高昌、吐蕃諸酋長亦遣子弟請入國學,升講筵者至八千餘人。〔騎,奇寄翻。麗,力知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吐,從暾入聲。考異曰:舊傳雲:「八十餘人,」今從新書。〕上以師說多門,句繁雜,命孔穎達與諸儒撰定五經疏,謂之正義,令學者習之。〔五經正義今行於世。撰,士免翻。疏,所去翻。令,力丁翻。〕

    3壬午,上行幸驪山溫湯;〔驪,力知翻。〕辛卯,還宮。

    4乙未,詔求近世名儒梁皇甫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沉重,陳沈文阿、周弘正、張譏,隋何妥、劉炫等子孫以聞當加引擢。〔妥,吐火翻。炫,熒絹翻。〕

    5三月,竇州道行軍總管黨仁弘擊羅竇反獠,破之,俘七千餘口。〔獠,魯皓翻。〕

    6辛丑,流鬼國遣使入貢。去京師萬五千裏,濱於北海,南鄰靺鞨,〔流鬼國,直黑水靺鞨東北,少海之北,三面阻海,南與莫曳靺鞨鄰,東南航海十五日,行乃至。人依島嶼散居,多沮澤,初附百濟,後附新羅,東夷也。杜佑曰:流鬼國在北海之北。使,疏吏翻。靺,音末。鞨,音曷。〕未嘗通中國,重三譯而來。〔重,直龍翻。〕上以其使者餘志爲騎都尉。〔孫愐曰:餘,視遮翻,姓也。〕

    7丙辰,置寧朔大使以護突厥。〔厥,九勿翻。〕

    8夏,五月,壬寅,徙燕王靈夔爲魯王。〔燕,因肩翻。〕

    9上將幸洛陽,命將作大匠閻立德行清暑之地。〔行,下孟翻。〕秋,八月,庚午,作襄城宮於汝州西山。〔秦置將作,掌營繕宮室,歷代不改。漢景帝置將作大匠。唐從三品,掌供邦國修造、土木工匠之政令。新志:貞觀中,置清暑宮於汝州臨汝縣鳴皋山南。按汝水睨廣成澤。〕立德,立本之兄也。〔閻立本,高宗朝爲相。〕

    10高昌王文泰聞唐兵起,謂其國人曰:「唐去我七千裏,沙磧居其二千里,地無水草,寒風如刀,熱風如燒,安能致大軍乎!往吾入朝,〔入朝見一百九十三卷四年。磧,七跡翻。朝,直遙翻。〕見秦、隴之北,城邑蕭條,非復有隋之比。〔復,扶又翻。〕今來伐我,發兵多則糧運不給;三萬己下,吾力能制之。當以逸待勞,坐收其弊。若頓兵城下,不過二十日,食盡必走,然後從而虜之。何足憂也!」及聞唐兵臨磧口,憂懼不知所爲,發疾卒,〔卒,子恤翻。〕子智盛立。

    軍至柳谷,〔新志:西州交河縣北行二百一十里至柳谷渡。〕詗者言文泰刻日將葬,〔詗,休正翻,又古迥翻。〕國人鹹集於彼,諸將請襲之,〔將,即亮翻;下同。〕侯君集曰:「不可,天子以高昌無禮,故使吾討之,今襲人於墟墓之間,非問罪之師也。」於是鼓行而進,至田城,〔考異曰:實錄作「田地城」,今從舊傳。按田城即田地城也。曲嘉之王高昌也,置田地太守,封其二子,一爲交河公,一爲田地公。新書曰:田地城,即漢戊己校尉所治地。宋白曰:西州高昌縣,本晉田地縣之地。輿地志雲:晉咸和二年,置高昌郡,立田地縣,唐改高昌縣。〕諭之,不下,詰朝攻之,〔詰,去吉翻。〕及午而克,虜男女七千餘口。以中郎將辛獠兒爲前鋒,夜,趨其都城,〔將,即亮翻。獠,魯皓翻。趨,七喻翻。〕高昌逆戰而敗;大軍繼至,抵其城下。

    智盛致書於君集曰:「得罪於天子者,先王也,天罰所加,身已物故。智盛襲位未幾,惟尚書憐察!」〔幾,居豈翻。〕君集報曰:「苟能悔過,當束手軍門。」智盛猶不出。君集命填塹攻之,飛石雨下,城中人皆室處。〔塹,七豔翻。處,昌呂翻。〕又爲巢車,高十丈,俯瞰城中。〔左傳:楚子登巢車以望晉軍。釋文雲:兵車高如巢,以望敵也。杜預曰:車上施櫓。杜佑說見前。高,居傲翻。瞰,苦濫翻。〕有行人及飛石所中,皆唱言之。先是,文泰與西突厥可汗相結,〔中,竹仲翻。先,悉薦翻。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考異曰:舊傳雲:「與欲谷設約。」按欲谷設去歲已敗死。今不取。〕約有急相助;可汗遣其葉護屯可汗浮圖城,〔葉護,突厥達官也,爲大臣之首。自交河城至浮圖城三百七十里。〕爲文泰聲援。及君集至,可汗懼而西走千餘里,葉護以城降。智盛窮蹙,癸酉,開門出降。〔高昌自曲嘉有國,傳九世,一百三十四年而亡。降,戶江翻。〕君集分兵略地,下其二十二城,戶八千四十六,口一萬七千七百,〔考異曰:舊傳,「戶八千,口三萬七千七百,」今從實錄。〕地東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

    上欲以高昌爲州縣,魏徵諫曰:「陛下初即位,文泰夫婦首來朝,〔文泰入朝見四年。〕其後稍驕倨,故王誅加之。罪止文泰可矣,宜撫其百姓,存其社稷,復立其子,則威德被於遐荒,四夷皆悅服矣。〔復,扶又翻。被,皮義翻。〕今若利其土地以爲州縣,則常須千餘人鎮守,數年一易,往來死者什有三四,供辦衣資,違離親戚,〔離,力智翻。〕十年之後,隴右虛耗矣。陛下終不得高昌撮粟尺帛以佐中國,所謂散有用以事無用,臣未見其可。」上不從,九月,以其地爲西州,以可汗浮圖城爲庭州,〔西州治高昌縣,漢車師前王庭也。庭州治金滿縣,漢車師后王庭也。宋白曰:二州相去四百五十里。〕各置屬縣。乙卯,置安西都護府於交河城,留兵鎮之。

    君集虜高昌王智盛及其羣臣豪傑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於是唐地東極於海,西至焉耆,南盡林邑,北抵大漠,皆爲州縣,凡東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萬九百一十八里。

    侯君集之討高昌也,遣使約焉耆與之合勢,〔使,疏吏翻。〕焉耆喜,聽命。及高昌破,焉耆王詣軍門謁見君集,且言焉耆三城先爲高昌所奪,君集奏並高昌所掠焉耆民悉歸之。〔高昌掠焉耆見六年。〕

    11冬,十月,甲戌,荊王元景等復表請封禪,〔復,扶又翻。〕上不許。

    12初,陳倉折衝都尉魯寧坐事繫獄,自恃高班,慢罵陳倉尉尉氏劉仁軌,〔陳倉縣,屬岐州。唐制:畿縣尉,正九品下;上縣尉,從九品上;中下縣,從九品下。〕仁軌杖殺之。州司以聞。上怒,命斬之,猶不解,曰:「何物縣尉,敢殺吾折衝!」命追至長安面詰之。仁軌曰:「魯寧對臣百姓辱臣如此,臣實忿而殺之。」辭色自若。魏徵侍側,曰:「陛下知隋之所以亡乎﹖」上曰:「何也﹖」徵曰:「隋末,百姓強而陵官吏,如魯寧之比是也。」〔魯寧官爲折衝,本陳倉百姓。〕上悅,擢仁軌爲櫟陽丞。〔漢高皇帝葬太上皇於櫟陽北原,號萬年陵,改櫟陽爲萬年縣,至隋猶因之。唐都長安,改隋大興縣曰萬年,而舊萬年縣復曰櫟陽,屬京兆。唐畿縣丞,正八品下。〕

    上將幸同州校獵,仁軌上言:〔上,時掌翻。〕「今秋大稔,民收穫者什纔一二,使之供承獵事,治道葺橋,動費一二萬功,實妨農事。願少留鑾輿旬日,俟其畢務,則公私俱濟。」上賜璽書嘉納之,〔治,直之翻。少,詩沼翻。璽,斯氏翻。〕尋遷新安令。〔唐初置新安郡,貞觀元年,廢郡爲縣,屬洛州。唐制:畿縣令,正六品下;上縣,從六品上;中縣,正七品上;下縣,從七品下。〕閏月,乙未,行幸同州;庚戌,還宮。

    13丙辰,吐蕃贊普遣其相祿東贊獻金五千兩及珍玩數百,以請婚。〔相,息亮翻。〕上許以文成公主妻之。〔文成公主,宗女也。妻,七細翻。〕

    14十一月,甲子朔,冬至,上祀南郊。時戊寅歷以癸亥爲朔,〔行戊寅歷見一百八十七卷武德三年。〕宣義郎李淳風表稱:「古歷分日起於子半,今歲甲子朔旦冬至,而故太史令傅仁均減餘稍多,子初爲朔,遂差三刻,用乖天正,請更君考定。」衆議以仁均定朔微差,淳風推校精密,請如淳風議,從之。

    15丁卯,禮官奏請加高祖父母服齊衰五月,嫡子婦服期,嫂、叔、弟妻、夫兄、舅皆服小功;從之。〔按新志:「高祖」作「曾祖」,舊服齊衰三月。嫡子婦舊服大功,衆子婦服小功,今加衆子婦服大功,而嫂叔、弟妻、夫兄、舅舊服緦者,皆加服小功。齊,音諮。衰,士回翻。〕

    16丙子,百官復表請封禪,〔復,扶又翻。〕詔許之。更命諸儒詳定儀注;以太常卿韋挺等爲封禪使。〔使,疏吏翻。〕

    17司門員外郎韋元方給給使過所稽緩,〔唐司門郎掌天下諸門、諸關出入往來之籍。凡天下之關二十有六,所以限內外,隔華夷,設險作固,閒邪正禁者也。凡度關者,先經刑部司門請過所。給使,禁中給使令者,宦官也。唐內給使無常員,凡無官品者,號內給使,屬宮闈署令。〕給使奏之;上怒,出元方爲華陰令。〔華陰縣屬華州。華,戶化翻。〕魏徵諫曰:「帝王震怒,不可妄發。前爲給使,遂夜出敕書,〔爲,於僞翻。〕事如軍機,誰不驚駭!況宦者之徒,古來難養,輕爲言語,易生患害,獨行遠使,深非事宜,漸不可長,〔易,以豉翻。使,疏吏翻。長,知兩翻。〕所宜深慎。」上納其言。

    18尚書左丞韋悰句司農木橦價貴於民間,〔悰,藏宗翻。句,古侯翻。橦,諸容翻,木一截也。唐式,柴方三尺五寸爲一橦。按通典,韋悰句司農木橦七十價,百姓四十價,奏其乾沒。〕奏其隱沒。上召大理卿孫伏伽書司農罪。〔伽,求伽翻。〕伏伽曰:「司農無罪。」上怪,問其故,對曰:「只爲官橦貴,所以私橦賤。〔爲,於僞翻。〕向使官橦賤,私橦無由賤矣。但見司農識大體,不知其過也。」上悟,屢稱其善;顧謂韋悰曰:「卿識用不逮伏伽遠矣。」

    19十二月,丁酉,侯君集獻俘於觀德殿。〔觀德殿,射殿也。合本太極宮圖,射殿在宜春門北。〕行飲至禮,大酺三日。〔酺,薄乎翻。〕尋以智盛爲左武衛將軍、金城郡公。上得高昌樂工,以付太常,增九部樂爲十部。〔唐六典曰:凡大宴會,則設十部之伎於庭,以備華、夷。一曰宴樂伎,有景雲樂之舞,慶善樂之舞,破陳樂之舞,承天樂之舞;二曰清樂伎,三曰西涼伎,四曰天竺伎,五曰高麗伎,六曰龜茲伎,七曰安國伎,八曰疏勒伎,九曰高昌伎,十曰康國伎。〕

    君集之破高昌也,私取其珍寶;將士知之,〔將,即亮翻。〕競爲盜竊,君集不能禁,爲有司所劾,詔下君集等獄。〔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下,遐嫁翻。〕中書侍郎岑文本上疏,〔上,時掌翻。〕以爲:「高昌昏迷,陛下命君集等討而克之,不踰旬日,並付大理。雖君集等自掛網羅,恐海內之人疑陛下唯錄其過而遺其功也。臣聞命將出師,主於克敵,〔將,即亮翻。〕苟能克敵,雖貪可賞;若其敗績,雖廉可誅。是以漢之李廣利、陳湯,晉之王浚,隋之韓擒虎,皆負罪譴,人主以其有功,鹹受封賞。〔李廣利事見二十卷漢武帝太初四年。陳湯事見二十九卷漢元帝竟寧元年。王浚事見八十一卷晉武帝太康元年。韓擒虎事見二十卷漢武帝太初四年。陳湯事見二十九卷漢元帝竟寧元年。王浚事見八十一卷晉武帝太康元年。韓擒虎事見一百七十七卷隋文帝開皇九年。〕由是觀之,將帥之臣,廉慎者寡,貪求者衆。〔帥,所類翻。〕是以黃石公軍勢曰:『使智,使勇,使貪,使愚,故智者樂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貪者急趨其利,愚者不計其死。』伏願錄其微勞,忘其大過,使君集重升朝列,〔樂,音洛。好,呼到翻。趨,七喻翻。重,直龍翻,朝,直遙翻。〕復備驅馳,〔復,扶又翻,又音如字。〕雖非清貞之臣,猶得貪愚之將,〔將,即亮翻。〕斯則陛下雖屈法而德彌顯,君栠等雖蒙宥而過更彰矣。」上乃釋之。

    又有告薛萬均私通高昌婦女者,萬均不服,內出高昌婦女付大理,與萬均對辯。魏徵諫曰:「臣聞『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載孔子答魯定公之言。〕今遣大將軍與亡國婦女對辯帷箔之私,實則所得者輕,虛則所失者重。昔秦穆飲盜馬之士,〔秦穆公亡馬,岐下野人得而共食之者三百人。吏逐得,欲法之。公曰:「君子不以畜害人。吾聞食馬肉不飲酒者,傷人。」乃飲之酒。其後穆公伐晉,三百人者聞穆公爲晉所圍,椎鋒爭死,以報食馬之德,是穆公獲晉侯以歸。飲,于禁翻。〕楚莊赦絕纓之罪,〔說苑:楚莊王賜羣臣酒,日暮,酒酣,燭滅,有引美人之衣者,美人援絕其冠纓,告王趣火來上,視絕纓者。王曰:「賜人酒,使醉失禮,柰何欲顯婦人之節而辱士乎!」乃命左右曰:「今日與寡人飲,不絕冠纓者不歡。」羣臣皆絕去其纓而上火,盡歡而罷。後晉與楚戰,有一臣常在前,五合五獲首卻敵,卒勝之。莊王怪問,乃夜絕纓者報王也。〕況陛下道高堯、舜,而曾二君之不逮乎!」上遽釋之。

    侯君集馬病﨧顙,行軍總管趙元楷親以指沾其膿而輌之,〔﨧,直衆翻;蟲食曰﨧。輌,許救翻。〕御史劾奏其諂,左遷栝州刺史。〔永嘉郡,隋開皇九年置處州,十三年改曰栝州。劾,戶概翻,又戶得翻。〕

    高昌之平也,諸將皆即受賞,行軍總管阿史那社爾以無敕旨,獨不受,及別敕既下,〔下,遐嫁翻。〕乃受之,所取唯老弱故弊而已。上嘉其廉慎,以高昌所得寶刀及雜彩千段賜之。

    20癸卯,上獵於樊川;〔酈道元曰:樊川在漢杜縣,亦曰樊鄉。漢高祖至櫟陽,以樊噲灌廢丘功最,賜食邑於此鄉,因名樊川。程大昌曰:樊川,一名御宿川,在萬年縣南三十五里。乙巳,還宮。

    21魏徵上疏,以爲:「在朝羣臣,當樞機之寄者,任之雖重,信之未篤,〔上,時掌翻。朝,直遙翻。〕是以人或自疑,心懷苟且。陛下寬於大事,急於小罪,臨時責怒,未免愛僧。夫委大臣以大體,責小臣以小事,〔扶,音扶。〕爲治之道也。今委之以職,則重大臣而輕小臣;至於有事,則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輕,疑其所重,將求致治,其可得乎!〔治,直吏翻。〕若任以大官,求其細過,刀筆之吏,順旨成風,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陳也,則以爲心不伏辜;不言也,則以爲所犯皆實;進退惟谷,莫能自明,〔詩桑柔曰:進退維谷。注:谷,窮也。〕則苟求免禍,矯僞成俗矣!」上納之。

    22上謂侍臣曰:「朕雖平定天下,其守之甚難。」魏徵對曰:「臣聞戰勝易,守勝難,〔易,以豉翻。〕陛下之及此言,宗廟社稷之福也!」

    23上聞右廣子張玄素在東宮數諫爭,〔數,所角翻。爭,讀曰諍。〕擢爲銀青光祿大夫,行左庶子。太子嘗於宮中擊鼓,玄素叩合切諫;太子出其鼓,對玄素毀之。太子久不出見官屬,玄素諫曰:「朝廷選俊賢以輔至德,今動經時月,不見宮臣,將何以裨益萬一!且宮中唯有婦人,不知有能如樊姬者乎。」〔樊姬,楚莊王姬也。莊王好田,樊姬爲不食禽獸之肉。鄙笑虞丘子,虞丘子愧之,進孫叔敖爲相,莊王以霸。〕太子不聽。

    玄素少爲刑部令史,〔少,詩照翻。〕上嘗對朝臣問之曰:〔朝,直遙翻。〕「卿在隋何官﹖」對曰:「縣尉。」又問:「未爲尉時何官﹖」對曰:「流外。」〔按隋之視品,即唐之流外銓也。宋白曰:唐制,吏部郎中一人,掌考天下之文吏班秩階品。一人掌小銓,亦分九品,通謂之行署。以其在九流之外,故謂之流外銓,亦謂之小選。杜佑曰:宋、齊流外,自諸衛錄事及五省令史始。〕又問:「何曹﹖」玄素恥之,出閣殆不能步,色如死灰。諫議大夫褚遂良上疏,〔上,時掌翻。〕以爲:「君能禮其臣,乃能盡其力。玄素雖出寒微,陛下重其才,擢至三品,翼贊皇儲,豈可復對羣臣窮其門戶!〔復,扶又翻。〕棄宿昔之恩,成一朝之恥,使之鬱結於懷,何以責其伏節死義乎!」上曰:「朕亦悔此問,卿疏深會我心。」遂良,亮之子也。〔褚亮,始事薛舉,武德中,爲文學館學士。〕孫伏伽與玄素在隋皆爲令史,伏伽或於廣坐自陳往事,一無所隱。〔史言孫伏伽識度過於張玄素。伽,求伽翻。坐,徂臥翻。〕

    24戴州刺史賈崇以所部有犯十惡者,〔十惡之條:一曰謀反,二曰謀大逆,三曰謀叛,四曰謀惡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七曰不孝,八曰不睦,九曰不義,十曰內亂。〕御史劾之。〔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下同。〕上曰:「昔唐、虞大聖,貴爲天子,不能化其子;況崇爲刺史,獨能使其民比屋爲善乎!〔比,毗必翻,又毗至翻。〕若坐是貶黜,則州縣互相掩蔽,縱舍罪人。自今諸州有犯十惡者,勿劾刺史,但令明加糾察,如法施罪,庶以肅清奸惡耳。」

    25上自臨治兵,〔治,直之翻。〕以部陳不整,命大將軍張士貴杖中郎將等;怒其杖輕,下士貴吏。〔陳,讀曰陣。下,遐嫁翻;下同。郎將,即亮翻。〕魏徵諫曰:「將軍之職,爲國爪牙;使之執杖,已非後法,況以杖輕下吏乎!」上亟釋之。

    26言事者多請上親覽表奏,以防雍蔽。上以問魏徵,對曰:「斯人不知大體,必使陛下一一親之,豈惟朝堂,〔朝,直遙翻。〕州縣之事亦當親之矣。」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九十六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十二〔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昭陽單閼(癸卯)三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中

    貞觀十五年〔(辛丑、六四一)〕

    1春,正月,甲戌,以吐蕃祿東贊爲右衛大將軍。〔觀,古玩翻。吐,從暾入聲。〕上嘉祿東贊善應對,以琅邪公主外孫段氏妻之;〔妻,七細翻。〕辭曰:「臣國中自有婦,父母所聘,不可棄也。且贊普未得謁公主,陪臣何敢先娶!」上益賢之,然欲撫以厚恩,竟不從其志。〔史言夷狄之人猶能以禮自處,而中國乃不能以禮處之。〕

    丁丑,命禮部尚書江夏王道宗持節送文成公主於吐蕃。〔尚,辰羊翻。夏,戶雅翻。吐,從暾入聲。〕贊普大喜,見道宗,儘子伲禮,慕中國衣服、儀衛之美,爲公主別築城郭宮室而處之,自服紈綺以見公主。其國人皆以赭塗面,公主惡之,〔爲,於僞翻。處,昌呂翻。惡,烏路翻。〕贊普下令禁之;亦漸革其猜暴之性,遣子弟入國學,受詩、書。

    2乙亥,突厥侯【張:「侯」作「俟」。】利苾可汗始帥部落濟河,〔前年受詔,今始濟河。厥,九勿翻。苾,毗必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帥,讀曰率。〕建牙於故定襄城,〔杜佑曰:故定襄城,在朔州馬邑郡北三百許裏。〕有戶三萬,勝兵四萬,〔勝,音升。〕馬九萬匹,仍奏言:「臣非分蒙恩,爲部落之長,〔分,扶問翻。長,知兩翻。〕願子子孫孫爲國家一犬,守吠北門。若薛延陀侵逼,請從【章:十二行本「從」作「徙」;乙十一行本同。】家屬入長城。」詔許之。

    3上將幸洛陽,命皇太子監國,〔監,古銜翻。〕留右僕射高士廉輔之。〔射,寅謝翻。〕辛巳,行及溫湯。〔新豐有驪山溫湯,華州有溫湯府。〕衛士崔卿、刁文懿憚於行役,冀上驚而止,乃夜射行宮,〔射,而亦翻。〕矢及寢庭者五;皆以大逆論。〔十惡,二曰謀大逆。注云:爲謀毀宗廟、山陵及宮闕。刑統議曰:此條之子,幹紀犯順,違道悖德,逆莫大焉,故曰大逆。以大逆論者,未是犯大逆正條,以其幹紀犯順,以大逆論罪。〕

    三月,戊辰,幸襄城宮,地既煩熱,復多毒蛇;〔復,扶又翻。〕庚午,罷襄城宮,分賜百姓,免閻立德官。〔營襄城宮見上捲上年。〕

    4夏,四月,辛卯朔,詔以來年二月有事於泰山。

    5上以近世陰陽雜書,訛僞尤多,命太常博士呂才〔漢叔孫通爲博士,屬太常,隋、唐最爲清選。太常博士,從七品上,掌五禮之儀式,本先王之法制,適變隨時而損益焉。〕與諸術士刊定可行者,凡四十七卷。己酉,書成,上之;〔上,時掌翻。〕才皆爲之敘,質以經史。其敘宅經,以爲:「近世巫覡〔覡,他狄翻。〕妄分五姓,如張、王爲商,武、庾爲羽,似取諧韻;至於以柳爲宮,以趙爲角,又復不類。或同出一姓,分屬宮商;或複姓數字,莫辨徵羽。此則事不稽古,義理乖僻者也。」〔近世相傳,以字學分五音,只在脣舌齒調之,舌居中者爲宮,口開張者爲商,舌縮卻者爲角,舌拄齒者爲徵,脣撮聚者爲羽。陰陽家以五姓分屬五音,說正如此。徵,陟裏翻。〕敘祿命,以爲:「祿命之書,多言或中,〔中,竹仲翻。〕人乃信之。然長平坑卒,未聞共犯三刑;〔長平之戰,死者四十五萬人。三刑:寅刑巳,巳刑申,申刑寅;醜刑戌,戌刑未,未刑醜;子刑卯,卯刑子。又辰辰、午午、酉酉、亥亥,謂之自刑。〕南陽貴士,何必俱當六合!〔子與醜合,寅與亥合,卯與戌合,辰與酉合,巳與申合,午與未合。漢光武中興,南陽人士多貴。〕今亦有同年同祿而貴賤懸殊,共命共胎而壽夭更異。〔夭,於紹翻。〕按魯莊公法應貧賤,又両弱短陋,〔両,烏黃翻。〕惟得長壽;秦始皇法無官爵,縱得祿,少奴婢,爲人無始有終;〔少,詩沼翻。〕漢武帝、後魏孝文帝皆法無官爵;宋武帝祿與命並當空亡,〔甲己申酉,乙庚午未,丙辛辰巳,丁壬寅卯,戊癸子醜戌亥,謂之截路空亡。甲子旬戌亥,甲戌旬申酉,甲申旬午未,甲午旬辰巳,甲辰旬寅卯,甲寅旬子醜,謂之旬中空亡。〕唯宜長子,雖有次子,法當早夭;〔長,知兩翻。千,於紹翻;下壽夭同。〕此皆祿命不驗之着明者也。」其敘葬,以爲:「孝經雲:『卜其宅兆而安厝之,』蓋以窀穸既終,〔杜預曰:窀,厚也。穸,夜也。厚夜,猶言長夜。窀,株倫翻。〕永安體魄,而朝市遷變,泉石交侵,不可前知,故謀之龜筮。近歲或選年月,或相墓田,〔朝,直遙翻。相,息亮翻。〕以爲一事失所,禍及死生。按禮:天子、諸侯、大夫葬皆有月數,是古人不擇年月也。〔古者天子七月而葬,同軌畢至;諸侯五月,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春秋:『九月丁巳,葬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乃克葬,』是不擇日也。鄭葬簡公,司墓之室當路,毀之則朝而窆,〔窆,必驗翻。〕不毀則日中而窆,子產不毀,是不擇時也。古之葬者皆於國都之北,兆域有常處,是不擇地也。今葬書以爲子孫富貴、貧賤、壽夭,皆因卜葬所致。夫子文爲令尹而三已,柳下惠爲士師而三黜,計其丘隴,未嘗改移。而野俗無識,妖巫妄言,遂於擗捅之際,擇葬地以希官爵;〔夫,音扶。妖,於驕翻。擗,頻亦翻。〕荼毒之秋,選葬時以規財利。或雲辰日不可哭泣,遂莞爾而對弔客;或雲同屬忌於臨壙,遂吉服不送其親。傷教敗禮,莫斯爲甚!」術士皆惡其言,〔敗,補邁翻。惡,烏路翻。〕而識者皆以爲確論。

    6丁巳,果毅都尉席君買帥精騎百二十襲擊吐谷渾丞相宣王,破之,斬其兄弟三人。〔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吐,從暾入聲。谷,音浴。相,息亮翻。考異曰:舊傳雲:「鄯州刺史杜鳳舉與威信王合兵擊丞相王,破之,殺其兄弟三人。」今從實錄。〕初,丞相宣王專國政,陰謀襲弘化公主,〔帝以宗室女爲弘化公主,下嫁吐谷渾。〕劫其王諾曷鉢奔吐蕃。諾曷鉢聞之,輕騎奔鄯善城,〔隋煬帝破吐谷渾,置四郡。鄯善郡治鄯善城,即古之樓蘭城。騎,奇寄翻。鄯,時戰翻。〕其臣威信王以兵迎之,故君買爲之討誅宣王。〔爲,於僞翻。〕國人猶驚擾,遣屍部尚書唐儉等慰撫之。〔尚,辰羊翻。〕

    7五月,壬申,幷州父老詣闕請上封泰山畢,還幸晉陽,上許之。〔並,卑名翻。〕

    8丙子,百濟來告其王扶余璋之喪,遣使冊命其嗣子義慈。〔使,疏吏翻。嗣,祥吏翻。〕

    9己酉,有星孛於太徵,太史令薛頤上言,未可東封。〔孛,蒲內翻。上,時掌翻。〕辛亥,起居郎褚遂良亦言之;丙辰,詔罷封禪。

    10太子詹事于志寧遭母喪,尋起復就職。〔按會要,武德年制,文官遭父母喪,聽去職。起復者,起之於苫塊之中而復其官職也,亦謂之奪情。〕太子治宮室,妨農功;又好鄭、衛之樂;〔治,直之翻。好,呼到翻。〕志寧諫,不聽。又寵暱宦官,常在左右,〔暱,尼質翻。〕志寧上書,以爲:「自易牙以來,宦官覆亡國家者非一。今殿下親寵此屬,使陵易衣冠,不可長也。」〔上,時掌翻;下同。易,以豉翻。長,竹兩翻。〕太子役使司馭等,半歲不許分番,〔太僕寺典廄署,有執馭一百人,舊番上二宮。六典,太子僕寺有廄牧署,有冀馭十五人,駕士三十人。〕又私引突厥達哥友入宮,〔新書作「達哥支」。〕志寧上書切諫,太子大怒,遣刺客張思政、紇幹承基殺之。〔紇,下沒翻。〕二人入其第,見志寧寢處苫塊,〔孔穎達曰:寢苫枕塊,謂孝子居於廬中,寢臥於苫,頭枕於塊。處,昌呂翻。〕竟不忍殺而止。

    11西突厥沙鉢羅葉護可汗數遣使入頁。〔數,所角翻;下勿數同。使,疏吏翻;下同。〕秋,七月,甲戍,命左領軍將軍張大師持節即其所號立爲可汗,賜以鼓纛。〔纛,徒到翻。〕上又命使者多齎金帛,歷諸國市良馬,魏徵諫曰:「可汗位未定而先市馬,彼必以爲陛下志在市馬,以立可汗爲名耳。使可汗得立,荷德必淺;〔荷,下可翻。〕若不得立,爲怨實深。諸國聞之,亦輕中國。市或不得,得亦非美。苟能使彼安寧,則諸國之馬,不求自至矣。」上欣然止之。

    乙毗咄陸可汗與沙鉢羅葉護互相攻,乙毗咄陸浸強大,西域諸國多附之。未幾,乙毗咄陸使石國吐屯擊沙鉢羅葉護,擒之以歸,殺之。〔吐屯,突厥官名,使分主諸國。沙鉢羅葉立見上卷十三年。幾,居豈翻。〕

    12丙子,上指殿屋謂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治,直之翻。〕營構既成,勿數改移;苟易一榱,〔榱,所追翻。屋橑,秦名爲屋椽,周謂之榱,魯謂之桷。〕正一瓦,踐履動搖,必有所損。若慕奇功,變法度,不恆其德,勞擾實多。」〔恆,戶登翻。〕

    13上遣職方郎中陳大德使高麗;〔職方,掌天下地圖及城隍鎮戍烽候之數,辨其邦國之遠近及四夷之歸化,凡五方之區域,都邑之廢置,疆埸之爭訟,舉而正之。使,疏吏翻。麗,力知翻。〕八月,己亥,自高麗還。大德初入其境,欲知山川風俗,所至城邑,以綾綺遺其守者,曰:「吾雅好山水,〔遺,於季翻。好,呼到翻。〕此有勝處,吾欲觀之。」守者喜,導之遊歷,無所不至,往往見中國人,自雲:「家在某郡,隋末從軍,沒於高麗,高麗妻以遊女,〔妻,七細翻。〕與高麗錯居,殆將半矣。」因問親戚存沒,大德紿之曰:「皆無恙。」〔紿,蕩亥翻。恙,餘亮翻。〕鹹涕泣相告。數日後,隋人望之而哭者,徧於郊野。大德言於上曰:「其國聞高昌亡,大懼,館候之勤,加於常數。」上曰:「高麗本四郡地耳,〔漢武帝置臨屯、真番、樂浪、玄菟四郡,高麗有其地。〕吾發卒數萬攻遼東,彼必傾國救之,別遣舟師出東萊,自海道趨平壤,〔趨,七喻翻。〕水陸合勢,取之不難。但山東州縣雕瘵未復,吾不欲勞之耳!」〔觀,帝此言,已有取高麗之心。瘵,則界翻。〕

    15冬,十月,辛卯,上校獵伊闕;壬辰,幸嵩陽;〔伊闕縣,舊曰新城,隋開皇十八年更名;有伊闕。嵩陽縣,舊曰潁陽,隋開皇六年,改曰武林,十八年,改曰輪氏,大業元年,改曰嵩陽;有嵩高山。並屬洛州。〕辛丑,還宮。

    16幷州大都督長史李世績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懷服。上曰:「隋煬帝勞百姓,築長城以備突厥,卒無所益。〔卒,子恤翻。〕朕唯置李世績於晉陽而邊塵不驚,其爲長城,豈不壯哉!」十一月,庚申,以世績爲兵部尚書。

    癸酉,上命營州都督張儉帥所部騎兵及奚、霫、契丹壓其東境;以兵部尚書李世績爲朔州道行軍總管,將兵六萬,騎千二百,屯羽方;〔騎,奇寄翻;下同。「羽方」,新書作「朔州」。〕右衛大將軍李大亮爲靈州道行軍總管,將兵四萬,騎五千,屯靈武;〔靈武縣屬靈州靈武郡。將兵,即亮翻。〕右屯衛大將軍張士貴將兵一萬七千,爲慶州道行軍總管,出雲中;涼州都督李襲譽爲涼州道行軍總管,出其西。

    諸將辭行,上戒之曰:「薛延陀負其強盛,踰漠而南,行數千裏,馬已疲瘦。凡用兵之道,見利速進,不利速退。薛延陀不能掩思摩不備,急擊之,思摩入長城,又不速退;吾已敕思摩燒薙秋草,〔薙,他計翻,耘除也。〕彼糧糗日盡,野無所獲。頃偵者來,雲其馬齧林反枝皮略盡。卿等當與思摩共爲掎角,〔糗,去久翻。偵,醜鄭翻。掎,居蟻翻。〕不須速戰,俟其將退,一時奮擊,破之必矣。」

    19十二月,戊子,車駕至京師。

    20己亥,薛延陀遣使入見,請與突厥和親。甲辰,李世績敗薛延陀於諾真水。〔出雲中古城,西北行四百許裏,至諾真水。見,賢遍翻。〕初,薛延陀支西突厥沙鉢羅及阿史那社爾,皆以步戰取勝;及將入寇,乃大教步戰,使五人爲伍,一人執馬,四人前戰,戰勝則授以馬追奔。於是大度設將三萬騎逼長城,欲擊突厥,而思摩已走,知不可得,遣人登城罵之。會李世績引唐兵至,塵埃漲天,大度設懼,將其衆自赤柯濼北走,〔將,即亮翻。騎,奇寄翻;下同。濼,匹各翻。自淮以北,率以積水處爲濼。〕世績選麾下及突厥精騎六千自直道邀之,踰白道川,追及於青山。大度設走累日,至諾真水,勒兵還戰,陳亙十里。〔陳,讀曰陣。〕突厥先與之戰,不勝,還走,大度設乘勝追之,遇唐兵,薛延陀萬矢俱發,唐馬多死。世績命士卒皆下馬,執長抬,直前衝之。〔抬,色角翻。〕薛延陀衆潰,副總管薛萬徹以數千騎收其執馬者。薛延陀失馬,不知所爲,唐兵縱擊,斬首三千餘級,捕虜五萬餘人。大度設脫身走,萬徹追之不及。其衆至漠北,值大雪,人畜凍死者什八九。

    李世績還軍定襄,突厥思結部居五臺者叛走,〔五臺,本漢太原慮虒縣,久廢,後魏改曰驢夷,大業初,改曰五臺,有五臺山;屬代州。〕州兵追之,會世績軍還,夾擊,悉誅之。

    丙子,【嚴:「子」改「午」。】薛延陀使者辭還,上謂之曰:「吾約汝與突厥以大漠爲界,有相侵者,我則討之。汝自恃其強,踰漠攻突厥。李世績所將纔數千騎耳,汝已狼狽如此!歸語可汗:〔將,即亮翻。語,牛倨翻。厥,九勿翻。〕凡舉措利害,可善擇其宜。」

    21上問魏徵:「比來朝臣何殊不論事﹖」〔朝,直遙翻。比,毗至翻。〕對曰:「陛下虛心採納,必有言者。凡臣徇國者寡,愛身者多,彼畏罪,故不言耳。」上曰:「然。人臣關說忤旨,動及刑誅,與夫蹈湯火冒白刃者亦何異哉!〔忤,五故翻。冒,莫北翻。〕是以禹拜昌言,〔見書三謨。〕良爲此也。」〔爲,於僞翻。〕

    房玄齡、高士廉遇少府少監竇德素於路,〔秦置少府,掌山澤之稅,漢掌內府珍貨。梁始爲卿,隋改爲監;唐從三品,少監從四品,掌供百工伎巧之事,凡天子之服御,百官之儀制,展采備物,皆率其屬以供之。〕問:「北門近何營繕﹖」德素奏之。上怒,讓玄齡等曰:「君但知南牙政事,北門小營繕,何預君事!」〔唐正牙在南,故曰南牙;玄武門在北,曰北門。劉馮事始:兵書曰:牙旗者,將軍之精。凡始建牙,必以制日。制日者,其辰之在五行,以上克下之日也。又尚書曰:門旗二口八幅,色紅,大將牙門之旗,出引將軍前列。又黃帝出軍訣曰:牙旗者,將軍之精;金鼓者,將軍之氣。周禮司常職雲:軍旅會同置旌門。夫以旌爲門,即旗門也。後世軍中遂置牙門將,又有牙兵;典總此兵,以押衙爲名。至官府早晚,軍吏兩謁,亦名爲衙。呼謂既熟,雖天子正殿受朝謁,亦名正衙。〕玄齡等拜謝。魏徵進曰:「臣不知陛下何以責玄齡等,而玄齡等亦何所謝!玄齡等爲陛下股肱耳目,於中外事豈有不應知者!使所營爲是,當助陛下成之;爲非,當請陛下罷之。問於有司,理則宜然。不知何罪而責,亦何罪而謝也!」上甚愧之。

    22上嘗臨朝謂侍臣曰:「朕爲人主,常兼將相之事。」給事中張行成退而上書,以爲:「禹不矜伐而天下莫與之爭。〔書:舜謂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朝,直遙翻;下同。將,即亮翻。相,息亮翻。而上,時掌翻。〕陛下撥亂反正,羣臣誠不足望清光;然不必臨朝言之。以萬乘之尊,乃與羣臣校功爭能,臣竊爲陛下不取。」〔乘,繩證翻。爲,於僞翻。〕上甚善之。

    十六年〔(壬寅,六四二)〕

    1春,正月,乙丑,魏王泰上括地誌。〔上,時掌翻;下同。〕泰好學,司馬蘇勖說泰,以古之賢王皆招士著書,故泰奏請修之。〔時泰奏引蕭德言、顏胤、蔣亞卿、許偃等就府修撰。好,呼到翻。說,輸芮翻。〕於是大開館舍,廣延時俊,人物輻湊,門庭如市。泰月給踰於太子,諫議大夫褚遂良上疏,以爲:「聖人制禮,尊嫡卑庶,世子用物不會,與王者共之。〔周禮:王及世子惟膳不會,其它服物,世子猶皆會。會,古外翻。〕庶子雖愛,不得踰嫡,所以塞嫌疑之漸,除禍亂之源也。若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奸,乘機而動矣。昔漢竇太后寵梁孝王,卒以憂死;〔見漢景帝紀。塞,悉則翻。卒,子恤翻。〕宣帝寵淮陽憲王,亦幾至於敗。〔見宣帝、元帝紀。幾,居希翻;下同。〕今魏王新出合,宜示以禮則,訓以謙儉,乃爲良器,此所謂『聖人之教不肅而成』者也。」〔孝經載孔子之言。〕上從之。

    上又令泰徙居武德殿;魏徵上書,以爲:「陛下愛魏王,常欲使之安全,宜每抑其驕奢,不處嫌疑之地。〔處,昌呂翻。〕今移居此殿,乃在東宮之西,海陵昔嘗居之,〔元吉追封海陵刺王。〕時人不以爲可;雖時異事異,然亦恐魏王之心不敢安息也。」上曰:「幾致此誤。」遽遣泰歸第。

    2辛未,徙死罪者實西州,其犯流徒則充戍,各以罪輕重爲年限。

    3敕天下括浮游無籍者,限來年末附畢。〔附者,附籍也。〕

    4以兼中書侍郎岑文本爲中書侍郎,專知機密。〔中書侍郎二員。時獨用文本,故專典機密。〕

    5夏,四月,壬子,上謂諫議大夫褚遂良曰:「卿猶知起居注,〔唐六典曰:漢獻帝及西晉以後,諸帝皆有起居注,皆史官所錄。隋置起居舍人,始爲職員,列爲侍臣,專掌其事。每季爲卷,送付史官。其以他官兼者,則謂之知起居注。〕所書可得觀乎﹖」對曰:「史官書人君言動,備記善惡,庶幾人君不敢爲非,未聞自取而觀之也!」〔幾,居希翻。〕上曰:「朕有不善,卿亦記之邪﹖」〔邪,音耶。〕對曰:「臣職當載筆,〔記曲禮曰:史載筆。〕不敢不記。」黃門侍郎劉洎曰:「借使遂良不記,天下亦皆記之。」〔洎,其冀翻。〕上曰:「誠然。」

    6六月,庚寅,詔息隱王可追復皇太子,海陵刺王元吉追封巢王,〔息王、海陵王,皆帝踐阼追封。刺,來達翻。〕諡並依舊。〔諡,神至翻。〕

    7甲辰,詔自今皇太子出用庫物,所司勿爲限制。於是太子發取無度,左庶子張玄素上書,以爲:「周武帝平定山東,隋文帝混一江南,勤儉愛民,皆爲令主;有子不肖,卒亡宗祀。〔謂天元及煬帝也。卒,子恤翻。〕聖上以殿下親則父子,事兼家國,所應用物不爲節限,恩旨未踰六旨,用物已過七萬,驕奢之極,孰雲過此!況宮臣正士,未嘗在側;羣邪淫巧,暱近深宮。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隱密,寧可勝計!〔暱,尼質翻。近,其靳翻。勝,音升。〕苦藥利病,苦言利行,〔因張良之言而品節之。〕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日。」太子惡其書,〔惡,烏路翻。〕令屍奴伺玄素早朝,〔戶奴、官奴,掌守門戶。伺,相吏翻。朝,直遙翻。〕密以大馬棰擊之,幾斃。〔棰,止橤翻。幾,居希翻,又音祁。〕

    8秋,七月,戊子,【章:十二行本「子」作「午」;乙十一行本同。】以長孫無忌爲司徒,房玄齡爲司空。

    9庚申,制:「自今有自傷殘者,據法加罪,仍從賦役。」隋末賦役重數,人往往自折支體,謂之「福手」、「福足」;〔數,所角翻。折,而設翻。〕至是遺風猶存,故禁之。

    10特進魏徵有疾,上手詔問之,且言:「不見數日,朕過多矣。今欲自往,恐益爲勞。若有聞見,可封狀進來。」徵上言:〔上,時掌翻;下上表同。〕「比者弟子陵師,奴婢忽主,下多輕上,皆有爲而然,漸不可長。」又言:「陛下臨朝,常以至公爲言,退而行之,未免私僻。或畏人知,橫加威怒,〔比,毗至翻。爲,於僞翻。長,知兩翻。朝,直遙翻。橫,戶孟翻。〕欲蓋彌彰,竟有何益!」徵宅無堂,上命輟小殿之材以構之,〔程大昌曰:魏徵宅在丹鳳門直出南面永興坊內。〕五日而成,仍賜以素屏風、素褥、幾、杖等以遂其所尚。徵上表謝,上手詔稱:「處卿至此,蓋爲黎元與國家,豈爲一人,〔處,昌呂翻。爲,於僞翻。〕何事過謝!」

    11八月,丁酉,上曰:「當今國家何事最急﹖」諫議大夫褚遂良曰:「今四方無虞,唯太子、諸王宜有定分最急。」〔分,扶又翻。〕上曰:「此言是也。」時太子承幹失德,魏王泰有寵,羣臣日有疑議,上聞而惡之,〔惡,烏路翻。〕謂侍臣曰:「方今羣臣,忠直無踰魏徵,我遣傅太子,用絕天下之疑。」九月,丁巳,以魏徵爲太子太師。徵疾少愈,詣朝堂表辭,〔少,詩沼翻。朝,直遙翻。〕上手詔諭以:「周幽、晉獻,廢嫡立庶,危國亡家。〔周幽王廢太子而立褒姒之子,爲犬戎所殺,周室遂微。晉獻公廢世子,立驪姬之子,晉國大亂。〕漢高祖幾廢太子,賴四皓然後安。〔見漢高紀及考異。幾,居希翻。〕我今賴公,即其義也。知公疾病,〔說文:病,疾加也。〕可臥護之。」徵乃受詔。

    12癸亥,薛延陀真珠可汗遣其叔父沙鉢羅泥熟俟斤來請婚,〔俟,渠之翻。〕獻馬三千,貂皮三萬八千,馬腦鏡一。

    13癸酉,以涼州都督郭孝恪行安西都護、西州刺史。高昌舊民與鎮兵及謫徙者雜居西州,〔鎮兵,謂鎮守之兵。謫徙,謂死罪流徒謫徙者。〕孝恪推誠撫御,鹹得其歡心。

    14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既殺沙鉢羅葉護,並其衆,又擊吐火羅,滅之。〔杜佑曰:吐火羅一名土壑宜,後魏時吐呼羅都?嶺西五百里,在烏滸河南,即嬀水也。〕自恃強大,遂驕倨,拘留唐使者,侵暴西城,遣兵寇伊州,郭孝恪將輕騎二千自烏骨邀擊,敗之。〔將,即亮翻。騎,奇寄翻。敗,補邁翻。〕乙毗咄陸又遣處月、處密二部圍天山,〔西州西南有南平、安昌兩城,又百二十里至天山軍。〕孝恪擊走之,乘勝進拔處月俟斤所居城,追奔至遏索山,降處密之衆而歸。〔俟,渠之翻。索,昔各翻。降,戶江翻。〕

    初,高昌既平,歲發兵千餘人戍守其地,褚遂良上疏,以爲:「聖王爲治,先華夏而後夷狄。〔上,時掌翻。治,直吏翻。先,悉薦翻。夏,戶雅翻。後,戶遘翻。〕陛下興兵取高昌,數郡蕭然,累年不復;〔不復,不能復承平之舊也。〕歲調千餘人屯戍,〔調,徒吊翻。〕遠去鄉里,破產辦裝。又謫徙罪人,皆無賴子弟,適足騷擾邊鄙,豈能有益行陳!〔行,戶剛翻。陳,讀曰陣。〕所遣多復逃亡,徒煩追捕。〔復,扶又翻。〕加以道塗所經,沙磧千里,冬風如割,夏風如焚,行人往來,遇之多死。設使張掖、酒泉有烽燧之警,〔磧,七跡翻。掖,音亦。〕陛下豈得高昌一夫鬥粟之用,終當發隴右諸州兵食以赴之耳。然則河西者,中國之心腹;高昌者,他人之手足;柰何糜弊本根以事無用之土乎!且陛下得突厥、吐谷渾,皆不有其地,爲之立君長以撫之,高昌獨不得與爲比乎!叛而執之,服而封之,刑莫威焉,德莫厚焉。願更擇高昌子弟可立者,使君其國,子子孫孫,負荷大恩,永爲唐室藩輔,內安外寧,不亦善乎!」〔爲,於僞翻。長,知兩翻。荷,下可翻。考異曰:貞觀政要載遂良疏雲:「數郡蕭然,五年不復。」下言「十六年,西突厥遣兵,寇西州。」按實錄,此年唯有西突厥寇伊州,不雲寇西州,蓋以伊州隸西州屬部,故云爾。自十四年滅高昌,距此適三年耳,何得雲五年不復!或者「三」字誤爲「五」字耳。舊傳置此疏於十八年,蓋亦因此而誤。十八年無西突厥寇西州事,故附於此。〕上弗聽。及西突厥入寇,上悔之,曰:「魏徵、褚遂良勸我復立高昌,〔復,扶又翻,又如字。〕吾不用其言,今方自咎耳。」

    乙毗咄陸西擊康居,道過米國,破之。〔米國,一曰彌末,一曰弭秣賀,治末息德城,北百里距康居國。〕虜獲甚多,不分與其下,其將泥熟啜輒奪取之,〔將,即亮翻;下同。啜,陟劣翻;下同。〕乙毗咄陸怒,斬泥熟啜以徇,衆皆憤怨。泥熟啜部將胡祿屋襲擊之,乙毗咄陸衆散走,保白水胡城。於是弩失畢諸部及乙毗咄陸所部屋利啜等遣使詣闕,請廢乙毗咄陸,更立可汗。〔使,疏吏翻;下同。更,工衡翻。〕上遣使齎璽書,立莫賀咄之子〔莫賀咄見一百九三卷之二年。璽,斯氏翻。〕爲乙毗射匱可汗。乙毗射匱既立,悉禮遣乙毗咄陸所留唐使者,帥所部擊乙毗咄陸於白水胡城。〔帥,讀曰率。〕乙毗咄陸出兵擊之,乙毗射匱大敗。乙毗咄陸遣使招其故部落,故部落皆曰:「使我千人戰死,一人獨存,亦不汝從!」乙毗咄陸自知不爲衆所附,乃西奔吐火羅。〔考異曰:舊突厥傳雲:「都護郭孝恪敗咄陸。十五年,屋利啜等請立可汗。」按上已雲「十五年冊授沙鉢羅葉護可汗」,下不應更雲「十五年」,疑「六」字誤爲「五」字耳。二十年,實錄敘咄陸兵散,居白水胡城事,亦云「是歲貞觀十五年也」。按十六年實錄,「九月癸酉,以涼州都督郭孝恪爲安西都護。」則咄陸寇伊州應在其後,豈得十五年已敗散乎!突厥傳誤,蓋亦由此。今因孝恪爲都護,並言之。乙毗咄陸立事見上卷十二年。〕

    15冬,十月,丙申,殿中監郢縱公宇文士及卒。〔賀琛諡法:敗亂百度曰縱;怠德敗禮曰縱。卒,子恤翻。〕上嘗止樹下,愛之,士及從而譽之不已,〔譽,音餘。〕上正色曰:「魏徵常勸我遠佞人,〔遠,於願翻。〕我不知佞人爲誰,意疑是汝,今果不謬!」士及叩頭謝。

    16上謂侍臣曰:「薛延陀屈強漠北,〔屈,其勿翻。強,其兩翻。〕今御之止有二策,苟非發兵殄滅之,則與之婚姻以撫之耳,二者何從﹖」房玄齡對曰:「中國新定,兵兇戰危,臣以爲和親便。」上曰:「然。朕爲民父母,苟可利之,何愛一女!」

    先是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姑臧夫人及弟賀蘭州都督沙門皆在涼州,〔先,悉薦翻。鐵勒諸部初降,以契苾部置榆溪州,後又分置賀蘭州。何力來降,見一百九十四卷六年偰,欺訖翻。苾,毘必翻。〕上遣何力歸覲,且撫其部落。時薛延陀方強,契苾部落皆欲歸之,何力大驚曰:「主上厚恩如是,柰何遽爲叛逆!」其徒曰:「夫人、都督先已詣彼,若之何不往!」何力曰:「沙門孝於親,我忠於君,必不汝從。」其徒執之詣薛延陀,置真珠牙帳前。何力箕倨,拔佩刀東向大呼曰:〔呼,火故翻。〕「豈有唐烈士而受屈虜庭,天地日月,願知我心!」因割左耳以誓。真珠欲殺之,其妻諫而止。

    上聞契苾叛,曰:「必非何力之意。」左右曰:「戎狄氣類相親,何力入薛延陀,如魚趨水耳。」〔趨,七喻翻。〕上曰:「不然。何力心如鐵石,必不叛我。」會有使者自薛延陀來,具言其狀,上爲之下泣,〔使,疏吏翻;下同。爲,於僞翻。下泣,下淚也。〕謂左右曰:「何力果如何﹖」即命兵部侍郎崔敦禮持節諭薛延陀,以新興公主妻之,〔妻,七細翻。〕以求何力,〔新興公主,皇女也。〕何力由是得還,拜右驍衛大將軍。〔驍,堅堯翻。〕

    17十一月,丙辰,上校獵於武功。

    18丁巳,營州都督張儉奏高麗東部大人泉蓋蘇文弒其王武。〔泉,姓也。新書曰:蓋蘇文者,或號蓋金,姓泉氏;自雲生水中,以惑衆。麗,力知翻。考異曰:舊傳雲「西部大人」。今從實錄。〕蓋蘇文兇暴多不法,其王及大臣議誅之。蓋蘇文密知之,悉集部兵若校閱者,並盛陳酒饌於城南,〔饌,雛戀翻,又雛皖翻。〕召諸大臣共臨視,勒兵盡殺之,死者百餘人。因馳入宮,手弒其王,斷爲數段,棄溝中,〔斷,丁管翻。〕立王弟子藏爲王;自爲莫離支,其官如中國吏部兼兵部尚書也。於是號令遠近,專制國事。蓋蘇文狀貌雄偉,意氣豪逸,身佩五刀,左右莫敢仰視。每上下馬,常令貴人、武將伏地而履之。〔將,即亮翻。〕出行必整隊伍,前導者長呼,則人皆奔迸,不避坑谷,路絕行者,國人甚苦之。〔呼,火故翻。迸,比孟翻。爲徵高麗張本。〕

    20壬申,上曰:「朕爲兆民之主,皆欲使之富貴。若教以禮義,使之少敬長、婦敬夫,則皆貴矣。輕傜薄斂,使之各治生業,則皆富矣。若家給人足,朕雖不聽管絃,樂在其中矣。」〔少,詩照翻。長,知兩翻。治,直之翻。斂,力贍翻。樂,音洛。〕

    21亳州刺史裴行莊奏請伐高麗,〔亳,旁各翻。麗,力知翻。〕上曰:「高麗王武職貢不絕,爲賊臣所弒,朕哀之甚深,固不忘也。但因喪乘亂而取之,雖得之不貴。且山東雕弊,吾未忍言用兵也。」

    22高祖之入關也,隨武勇郎將馮翊黨仁弘將兵二千餘人歸高祖於蒲阪,從平涼城,〔此皆隋恭帝義寧元年事。將,即亮翻。黨,抵朗翻。〕尋除陝州總管,大軍東討,仁弘轉餉不絕,〔謂紂王世充時也。陝,失冉翻。〕歷南寧、戎、廣州都督。〔梁以犍爲郡,置戎州,隋廢州爲郡,唐復改郡爲州。〕仁弘有材略,所至着聲跡,上甚器之。然性貪,罷廣州,爲人所訟,贓百餘萬,罪當死。上謂侍臣曰:「吾昨見大理五奏誅仁弘,〔五年制令,死罪囚,三日五覆奏。〕哀其白首就戮,方晡食,遂命撤案;然爲之求生理,〔爲,於僞翻。〕終不可得。今欲曲法就公等乞之。」十二月,壬午朔,上覆召五品已上集太極殿前,〔復,扶又翻。〕謂曰:「法者,人君所受於天,不可以私而失信。今朕私黨仁弘而欲赦之,是亂其法,上負於天。欲席笹於南郊,日一進蔬食,以謝罪於天三日。」房玄齡等皆曰:「生殺之柄,人主所得專也,何至自貶責如此!」上不許,羣臣頓首固請於庭,自旦至日昃,上乃降手詔,自稱:「朕有三罪:知人不明,一也;以私亂法,二也;善善未賞,惡惡未誅,三也。〔惡惡,上烏路翻,下如字。〕以公等固諫,且依來請。」於是黜仁弘爲庶人,徙欽州。

    23癸卯,上幸驪山溫湯;甲辰,獵於驤山。〔驪,力知翻。〕上登山,見圍有斷處,顧謂左右曰:「吾見其不整而不刑,則墮軍法;〔墮,讀曰隳。〕刑之,則是吾登高臨下以求人之過也。」乃託以道險,引轡入谷以避之。乙巳,還宮。

    24刑部以「反逆緣坐律兄弟沒官爲輕,請改從死。」敕八座議之,議者皆以爲「秦、漢、魏、晉之法,反者皆夷三族,今宜如刑部請爲是。」給事中崔仁師駁曰:「古者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柰何以亡秦酷法變隆週中典!〔周禮秋官:刑平國,用中典。父子兄弟不相及,周法也。駁,北角翻。〕且誅其父子,足累其心,〔累,力瑞翻。〕此而不顧,何愛兄弟!」上從之。

    25上問侍臣曰:「自古或君亂而臣治,或君治而臣亂,二者孰愈﹖」魏徵對曰:「君治則善惡賞罰當,〔治,直吏翻;下同。當,丁浪翻。〕臣安得而亂之!苟爲不治,縱暴愎諫,〔愎,弼力翻。〕雖有良臣,將安所施!」上曰:「齊文宣得楊遵彥,非君亂而臣治乎﹖」對曰:「彼纔能救亡耳,〔事見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太平元年。〕烏足爲治哉!」

    十七年〔(癸卯、六四三)〕

    1春,正月,丙寅,上謂羣臣曰:「聞外間士人以太子有足疾,〔承幹病足不良行。〕魏王穎悟,多從遊幸,遽生異議,徼倖之徙〔徼,堅堯翻。〕已有附會者。太子雖病足,不廢步履。且禮,嫡子死,立嫡孫。〔記:公儀仲子之喪,舍其孫而立其子。檀弓曰:「我未之前聞也,」問子服伯子曰:「仲子舍其孫而立其子,何也﹖」曰:「昔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其孫腯而立衍也。夫仲子亦猶行古之道也。」子游問諸孔子,曰:「否,立孫。」〕太子男已五歲,朕終不以櫱代宗,啓窺窬之源也!」〔櫱,魚列翻。櫱,支庶也。宗,嫡子也。〕

    2鄭文貞公魏徵寢疾,上遣使者問訊,賜以藥餌,相望於道。又遣中郎將李安儼宿其第,動靜以聞。〔使,疏吏翻。將,即亮翻。〕上覆與太子同至其第,指衡山公主欲以妻其子叔玉。〔復,扶又翻。妻,七細翻。〕戊辰,徵薨,命百官九品以上皆赴喪,給羽葆鼓吹,陪葬昭陵。〔吹,昌瑞翻。〕其妻裴氏曰:「徵平生儉素,今葬以一品羽儀,非亡者之志。」悉辭不受,以布車載柩而葬。〔柩,音舊。〕上登苑西樓,〔長安禁苑之西樓也。〕望哭盡哀。上自制碑文,併爲書石。〔爲,於僞翻。〕上思徵不已,謂侍臣曰:「人以銅爲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爲鏡,可以見興替,以人爲鏡,可以知得失;魏徵沒,朕亡一鏡矣!」

    3鄠尉遊文告代州都督劉蘭成謀反,〔鄠,音戶。〕戊申,蘭成坐腰斬。右武候將軍丘行恭恭探蘭成心肝食之;上聞而讓之曰:「蘭成謀反,國有常刑,何至如此!若以爲忠孝,則太子諸王先食之矣,豈至卿邪!」行恭慚而拜謝。

    4二月,壬午,上問諫議大夫褚遂良曰:「舜造漆器,諫者十餘人。〔說苑:堯釋天下,舜受之,作爲飲器,斬木而裁之,猶漆黑之,諸侯侈,國之不服者十有三。〕此何足諫」對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將以金玉爲之。忠臣愛君,必防其漸,若禍亂已成,無所復諫矣。」〔復,扶又翻。〕上曰:「然。朕有過,卿亦當諫其漸。朕見前世帝王拒諫者,多雲『業已爲之』,或雲『業已許之』,終不爲改。〔不爲,於僞翻。〕如此,欲無危亡,得乎!」

    時皇子爲都督、刺史者多幼犛,遂良上疏,以爲:「漢宣帝雲:『與我共治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見二十四卷漢宣帝地節二年。犛,與稚同,直利翻。上,時掌翻。治,直之翻。〕今皇子幼犛,未知從政,不若且留京師,教以經術,俟其長而遣之。」〔長,知兩翻。〕上以爲然。

    5壬辰,以太子詹事張亮爲洛州都督。侯君集自以有功而下吏,〔見上卷十四年。下,遐嫁翻。〕怨望有異志。亮出爲洛州,君集激之曰:「何人相排﹖」亮曰:「非公而誰!」君集曰:「我平一國來,逢嗔如屋大,〔嗔,昌真翻。〕安能仰排!」因攘袂曰:「鬱郁殊不聊生!公能反乎﹖與公反!」亮密以聞。上曰:「卿與君集皆功臣,語時旁無他人,若下吏,君集必不服。如此,事未可知,卿且勿言。」待君集如故。

    6鄜州都督尉遲敬德表乞骸骨;〔鄜,音膚。尉,紆勿翻。〕乙巳,以敬德爲開府儀同三司,五日一參。〔參,猶朝也。〕

    7丁未,上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衆。或以勇力,或以辯口,或以諂諛,或以奸詐,或以嗜慾,輻湊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寵祿。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少,詩沼翻。懈,古隘翻。〕則危亡隨之,此其所以難也。」

    8戊申,上命圖畫功臣趙公長孫無忌、趙郡元王孝恭、〔諡法:茂績丕德曰元;主善行德曰元。〕萊成公杜如晦、〔如晦始封蔡國公,既薨,徙封萊國公。〕鄭文貞公魏徵、梁公房玄齡、申公高士廉、鄂公尉遲敬德、衛公李靖、宋公蕭瑀、褒忠壯公段志玄、夔公劉弘基、蔣忠公屈突通、鄖節公殷開山、〔諡法:好廉自克曰節。鄖,音雲;下同。〕譙襄公柴紹、〔柴紹,當作許紹。〕邳襄公長孫順德、鄖公張亮、陳公侯君集、郯襄公張公謹、盧公程知節、永興文懿公虞世南、渝【嚴:「渝」改「鄃」。】襄公劉政會、莒公唐儉、英公李世績、胡壯公秦叔寶等於凌煙閣。〔書爵不書諡者,其人存;書爵書諡者,其人已死。南部新書曰:凌煙閣在西內三清殿側,畫功臣皆北面。閤中有中隔,內面北寫功高侯王,隔外面次第功臣。程大昌曰:閤中凡設三隔,內一層畫功高宰輔,外一層寫功高侯王,又外一層次第功臣。此三隔者雖分內外,其所畫功臣象貌皆面北,恐是在三清殿側,以北面爲恭邪!餘謂北面者,臣禮也,非以在三清殿側之故。〕

    9齊州都督齊王佑,性輕躁,其舅尚乘直長陰弘智說之曰:〔尚乘局,屬殿中監,有奉御,有直長,掌內外閒廄之馬,辨其粗良而率其習馭者也。乘,繩證翻。長,知兩翻。說,輸芮翻。〕「王兄弟既多,陛下千秋萬歲後,宜得壯士以自衛。」佑以爲然。弘智因薦妻兄燕弘信,〔燕,因肩翻。〕佑悅之,厚賜金玉,使陰募死士。

    上選剛直之士以輔諸王,爲長史、司馬,諸王有過以聞。佑暱近羣小,好畋獵,〔暱,尼質翻。近,其靳翻。好,呼到翻。〕長史權萬紀驟諫,不聽。壯士昝君﨣、梁猛彪得幸於佑,萬紀皆劾逐之,〔昝,子感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下同。〕佑潛召還,寵之逾厚。上數以書切責佑,萬紀恐並獲罪,謂佑曰:「王審能自新,萬紀請入朝言之。」乃條佑過失,迫飲表首,〔數,所角翻。朝,直遙翻;下同。首,式又翻。〕佑懼而從之。萬紀至京師,言佑必能悛改。〔悛,醜緣翻。〕上甚喜,勉萬紀,而數佑前過,以敕書戒之。〔數,所具翻。〕佑聞之,大怒曰:「長史賣我!勸我而自以爲功,〔言萬紀勸佑令自首,而自以爲匡輔之功,是爲所賣也。〕必殺之。」上以校尉京兆韋文振謹直,用爲佑府典軍,〔唐諸府各有校尉,每一校尉領旅帥二人。王國親事府、帳內府各有典軍二人,正五品上,副典軍二人,從五品上,掌率校尉以下守衛陪從之事。校,戶教翻。〕文振數諫,佑亦惡之。〔數,所角翻。惡,烏路翻。〕

    萬紀性褊,專以刻急拘持佑,城門外不聽出,悉解縱鷹犬,斥君﨣、猛彪不得見佑。會萬紀宅中有塊夜落,〔塊,苦對翻,土塊。〕萬紀以爲君﨣、猛彪謀殺己,悉收系,發驛以聞,並劾與佑同爲非者數十人。〔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上遣刑部尚書劉德威往按之,事頗有驗,詔佑與萬紀俱入朝。佑既積忿,遂與燕弘信兄弘亮等謀殺萬紀。萬紀奉詔先行,佑遣弘亮等二十餘騎追,射殺之。〔騎,奇寄翻。射,而亦翻。〕佑黨共逼韋文振欲與同謀,文振不從。馳走數里,追及,殺之。寮屬股慄,稽首伏地,莫敢仰視。〔稽,音啓。〕佑因私署上柱國、開府等官,開庫物行賞,驅民入城,繕甲兵樓堞,置拓東王、拓西王等官。吏民棄妻子夜縋出亡者相繼,佑不能禁。〔乘夜縋城而出,恐爲逆黨污染也。堞,達協翻。縋,馳僞翻。〕三月,丙辰,詔兵部尚書李世績等發懷、洛、汴、宋、潞、滑、濟、鄆、海九州島兵討之。〔濟,子禮翻。鄆,音運。〕上賜佑手敕曰:「吾常戒汝勿近小人,正爲此耳。」〔近,其靳翻。爲,於僞翻。〕

    佑召燕弘亮等五人宿於臥內,餘黨分統士衆,巡城自守。佑每夜與弘亮等對妃宴飲,以爲得志;戲笑之際,語及官軍,弘亮等曰:「王不須憂!弘亮等右手持酒飜,左手爲王揮刀拂之!」〔爲,於僞翻。〕佑喜,以爲信然。傳檄諸縣,皆莫肯從。時李世績兵未至,而青、淄等數州兵已集其境。〔淄州,淄川郡,武德元年,分齊州之淄川置爲郡。〕齊府兵曹杜行敏等〔唐六典:王府有兵曹參軍,專掌武官簿書、考課、儀衛、假使等事。〕陰謀執佑,佑左右及吏民非同謀者無不響應。庚申,夜,四面鼓躁,聲聞數十里。〔聞,音問。〕佑黨有居外者,衆皆攢刃殺之。佑問何聲,〔攢,徂丸翻。〕左右紿雲:「英公統飛騎已登城矣。」〔李世績封英國公。飛騎,北門屯兵也。紿,蕩亥翻。騎,奇寄翻;下同。〕行敏分兵鑿垣而入,佑與弘亮等被甲執兵入室,閉扉拒戰,〔垣,於元翻。被,皮義翻。〕行敏等千餘人圍之,自旦至日中,不克。行敏謂佑曰:「王昔爲帝子,今乃國賊,不速降,立爲煨燼矣。」〔煨,烏回翻。〕因命積薪欲焚之。佑自牖間謂行敏曰:「即啓扉,獨慮燕弘亮兄弟死耳。」行敏曰:「必相全。」佑等乃出。或抉弘亮目,投睛於地,〔抉,於決翻。睛,音精。〕餘皆檛折其股而殺之。執佑出牙前示吏民,還,鎖之於東廂。齊州悉平。乙丑,敕李世績等罷兵。佑至京師,賜死於內侍省,〔星經有宦者四姓,在天市垣帝座之西。周官有巷伯、寺人之職,皆內官也。前漢宮官多用士人,後漢始用宦者爲宮官。晉置大長秋卿爲後宮官,以宦者爲之。隋爲內侍省,煬帝改爲長秋監,武德初,復爲內侍省。〕同黨誅者四十四人,餘皆不問。

    佑之初反也,齊州人羅石頭面數其罪,援槍前,欲刺之,〔數,所具翻。援,於元翻。刺,七亦翻。〕爲燕弘亮所殺。佑引騎擊高村,村人高君狀遙責佑曰:「主上提三尺劍取天下,億兆蒙德,仰之如天。王忽驅城中數百人慾爲逆亂以犯君父,無異一手搖泰山,何不自量之甚也!」〔量,音良。〕佑縱擊,虜之,慚不能殺。敕贈石頭亳州刺史。以君狀爲榆社令,〔隋義寧元年,分上黨之鄉縣,置榆社縣,屬幷州,武德元年,屬韓州,二年置榆州,六年,廢州,以榆社屬遼州。亳,旁各翻。〕以杜行敏爲巴州刺史,封南陽郡公;其同謀執佑者官賞有差。

    上檢佑家文疏,得記室城孫處約諫書,〔郟城,即漢潁川郡之郟縣也。後魏置郟城縣及龍山縣,隋開皇初,改龍山曰汝南,十八年,改汝南曰輔城,大業初,改輔城曰郟城,並後魏之郟城地屬焉。師古曰:郟,音夾。處,昌呂翻。〕嗟賞之,累遷中書舍人。庚午,贈權萬紀齊州都督,賜爵武都郡公,諡曰敬;韋文振左武衛將軍,賜爵襄陽縣公。

    10初,太子承幹喜聲色及畋獵,〔喜,許記翻。〕所爲奢靡,畏上知之,對宮臣常論忠孝,或至於涕泣,退歸宮中,則與羣小相褻狎。宮臣有欲諫者,太子先揣知其意,〔褻,息列翻。揣,初委翻。〕輒迎拜,斂容危坐,引咎自責,言辭辯給,宮臣拜答不暇。宮省祕密,外人莫知,故時論初皆稱賢。

    太子作八尺銅爐,六隔大鼎,募亡奴盜民間馬牛,〔亡奴,謂官奴之亡命在逃者。〕親臨烹煮,與所幸廝役共食之。又好效突厥語及其服飾,〔廝,音斯,今人讀若瑟。好,呼到翻。〕選左右貌類突厥者五人爲一落,辮髮羊裘而牧羊,作五狼頭纛及幡旗,設穹廬,太子自處其中,〔纛,徒到翻。處,昌呂翻。〕斂羊而烹之,抽佩刀割肉相啖。〔啖,徒濫翻,又徒覽翻。〕又嘗謂左右曰:「我試作可汗死,汝曹效其喪儀。」因僵臥於地,衆悉號哭,〔僵,居良翻。號,戶高翻。〕跨馬環走,臨其身,剺面。良久,太子欻起,〔環,音宦。欻,裏之翻。剺,許勿翻。〕曰:「一朝有天下,當帥數萬騎獵於金城西,〔「金城」恐當作「金河」。帥,讀曰率。騎,奇寄翻。〕然後解發爲突厥,委身思摩,若當一設,不居人後矣。」〔自謂得爲思摩典兵,當一設之任,必當表表自見。史言承幹之狂愚。〕

    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孔穎達數諫太子,〔數,所角翻;下素數、上數同。〕上嘉之,賜二人金帛以風勵太子,〔風,音諷,又如字。〕仍遷志寧爲詹事。志寧與左庶子張玄素數上書切諫,太子陰使人殺之,不果。〔上,時掌翻。〕

    漢王元昌所爲多不法,〔元昌,上弟也。〕上數譴責之,由是怨望。太子與之親善,朝夕同遊戲,分左右爲二隊,太子與元昌各統其一,被昻甲,操竹抬,〔被,皮義翻。操,七高翻。抬,色角翻。〕布陳大呼交戰,擊刺流血,以爲娛樂。〔陳,讀曰陣。呼,火故翻。樂,音洛;下不樂同。〕有不用命者,披樹柾之,〔披其手足,引之就樹而柾之。柾,陟瓜翻。〕至有死者。且曰:「使我今日作天子,明日於苑中置萬人營,與漢王分將,〔將,即亮翻。〕觀其戰鬬,豈不樂哉!」又曰:「我爲天子,極情縱慾,有諫者輒殺之,不過殺數百人,衆自定矣。

    魏王泰多藝能,有寵於上,見太子有足疾,潛有奪嫡之志,折節下士以求聲譽。〔折,而設翻。下,遐嫁翻。〕上命黃門侍郎韋挺攝泰府事,後命工部尚書杜楚客代之,二人俱爲泰要結朝士。〔爲,於僞翻。要,一遙翻。朝,直遙翻;下同。〕楚客或懷金以賂權貴,因說以魏王聰明,宜爲上嗣;文武之臣,各有附託,潛爲朋黨。太子畏其逼,遣人詐爲泰府典簽上封事,其中皆言泰罪惡,敕捕之,不獲。〔簽上,時掌翻。〕

    太子私幸太常樂童稱心,〔樂童,童子能執樂,隸籍太常者。稱心,其名也。舊書幹傳雲:有太常樂人,年十餘歲,美姿容,善歌舞,承干時加寵幸,號曰稱心。〕與同臥起。道士秦英、韋靈符挾左道,得幸太子。上聞之,大怒,悉收稱心等殺之,連坐死者數人,誚讓太子甚至。〔誚,才笑翻。〕太子意泰告之,怨怒愈甚,思令稱心不已,於宮中構室,立其像,朝夕奠祭,徘徊流涕。又於苑中作耱,私贈官樹碑。

    上意浸不懌,太子亦知之,稱疾不朝謁者動涉數月;陰養刺客紇幹承基等及壯士百餘人,謀殺魏王泰。〔紇,下沒翻。〕

    吏部尚書侯君集之坎賀蘭楚石爲東宮千牛,〔東宮左、右內率府有千牛十六人,掌執千牛刀,侍奉左右。〕太子知君集怨望,數令楚石引君集入東宮,問以自安之術,〔數,所角翻。〕君集以太子闇劣,欲乘釁圖之,因勸之反,舉手謂太子曰:「此好手,當爲殿下用之。」〔爲,於僞翻。〕又曰:「魏王爲上所愛,恐殿下有庶人勇之禍,〔以隋事動太子。〕若有敕召,宜密爲之備。」太子大然之。太子厚賂君集及左屯衛中郎將頓丘李安儼,〔頓丘縣,漢屬東郡,晉置頓丘郡,後齊省,隋開皇十六年,復置,屬魏州;武德初,屬澶州,貞觀初,廢澶州,以頓丘縣還屬於魏州。將,即亮翻。〕使詗上意,動靜相語。安儼先事隱太子,隱太子敗,安儼爲之力戰,〔詗,火迥翻,又休正翻。語,牛倨翻。爲,於僞翻。〕上以爲忠,故親任之,使典宿衛。安儼深自託於太子。

    漢王元昌亦勸太子反,且曰:「比見上側有美人,〔比,毗至翻。〕善彈琵琶,事成,願以垂賜。」太子許之。洋州刺史開化公趙節,慈景之子也,〔趙慈景,高祖使之攻河東,爲堯君素所殺。〕母曰長廣公主,〔長廣公主,高祖之女,〕駙馬都尉杜荷,如晦之子也,尚城陽公主,〔上女也。〕皆爲太子所親暱,〔暱,尼質翻。〕預其反謀。凡同謀者皆割臂,以帛拭血,燒灰和酒飲之,誓同生死,潛謀引兵入西宮。〔西宮謂大內,以在東宮西,故稱之。〕杜荷謂太子曰:「天文有變,當速發以應之,殿下但稱暴疾危篤,主上必親臨視,因茲可以得志。」太子聞齊王佑反於齊州,謂紇幹承基等曰:「我宮西牆,去大內正可二十步耳,與卿爲大事,豈比齊王乎!」會治佑反事,連承基,承基坐系大理獄,當死。〔爲紇幹承基告變張本。治,直之翻。〕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九十七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十三〔起昭陽單閼(癸卯),盡旃蒙大荒落乙巳)五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下

    貞觀十七年〔(癸卯、六四三)〕

    1夏,四月,庚辰朔,承基上變,告太子謀反。〔觀,古玩翻。上,時掌翻。〕敕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李世績與大理、中書、門下參鞫之,〔唐制:凡國之大獄,三司詳決。三司,謂給事中、中書舍人與御史參鞫也。今令三省與大理參鞫,重其事。長,知兩翻。瑀,音禹。〕反形已具。上謂侍臣:「將何以處承幹﹖」〔處,昌呂翻。〕羣臣莫敢對,通事舍人來濟進曰:「陛下不失爲慈父,太子得盡天年,則善矣!」上從之。濟,護兒之子也。〔來護兒,隋將也,死於宇文化及之難。〕

    乙酉,詔之廢太子承幹爲庶人,幽於右領軍府。上欲免漢王元昌死,羣臣固爭,乃贈自盡於家,而宥其母、妻、子。〔元貞母,孫嬪。〕侯君集、李安儼、趙節、杜荷等皆伏誅。左庶子張玄素、右庶子趙弘智、令狐德棻等以不能諫爭,皆坐免爲庶人。〔令,音零。棻,符分翻。爭,讀曰諍。〕餘當連坐者,悉赦之。詹事于志寧以數諫,獨蒙勞勉。〔數,所角翻。勞,力到翻。〕以紇幹承基爲佑川府折衝都尉,爵平棘縣公。〔唐志:岷州有佑川府。隋志:岷州臨洮縣,後周置佑川郡。唐蓋因周郡名以爲府也。〕

    侯君集被收,〔被,皮義翻。〕賀蘭楚石復詣闕告其事,〔復,扶又翻。〕上引君集謂曰:「朕不欲令刀筆吏辱公,故自鞫公耳。」君集初不承。引楚石具陳始末,又以所與承幹往來啓示之,君集辭窮,乃服。上謂侍臣曰:「君集有功,欲乞其生,可乎﹖」〔乞,如字,伹也。〕羣臣以爲不可。上乃謂君集曰:「與公長訣矣!」因泣下。〔泣,淚也。〕君集亦自投於地,遂斬之於市。君集臨刑,謂監刑將軍曰:「君集蹉跌至此!〔監,古銜翻。蹉,七何翻。跌,徒結翻。〕然事陛下於藩邸,〔上在藩時,引君集入幕府,數從征伐。〕擊取二國,〔謂吐谷渾、高昌也。〕乞全一子以奉祭祀。」上乃原其妻及子,徒嶺南。籍沒其家,得二美人,自幼飲人乳而不食。

    初,上使李靖教君集兵法,君集言於上曰:「李靖將反矣。」上問其故,對曰:「靖獨教臣以其粗而匿其精,〔粗,讀與麤同,倉乎翻。〕以是知之。」上以問靖,靖對曰:「此乃君集欲反耳。今諸夏已定,〔夏,戶雅翻;下同。〕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而君集固求盡臣之術,非反而何!」江夏王道宗嘗從容言於上曰:〔從,千容翻。〕「君集志大而智小,自負微功,恥在房玄齡、李靖之下,雖爲吏部尚書,未滿其志。以臣觀之,必將爲亂。」上曰:「君集材器,亦何施不可!朕豈惜重位,但次第未至耳,豈可億度,〔朱子曰:億,未見而意之也。度,徒洛翻。〕妄生猜貳邪!」及君集反誅,上乃謝道宗曰:「果如卿言。」

    李安儼父,年九十餘,上愍之,賜奴婢以養之。

    太子承幹既獲罪,魏王泰日入侍奉,上面許立爲太子,岑文本、劉洎亦勸之;長孫無忌固請立晉王治。〔請立嫡也。〕上謂侍臣曰:「昨青雀投我懷雲:『臣今日始得爲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泰,小字青雀。〕臣有一子,臣死之日,當爲陛下殺之,〔爲,於僞翻。〕傳位晉王。』人誰不愛其子,朕見其如此,甚憐之。」諫議大夫褚遂良曰:「陛下言大失。願審思,勿誤也!安有陛下萬歲後,魏王據天下,肯殺其愛子,傳位晉王者乎!〔殺子而立弟,非人情也。褚遂良探其心術之微而言之。〕陛下日者既立承幹爲太子,復寵魏王,〔復,扶又翻;下復何同。〕禮秩過於承幹,以成今日之禍。前事不遠,足以爲鑑。陛下今立魏王,願先措置晉王,始得安全耳。」〔遂良此語,亦以激帝。〕上流涕曰:「我不能爾。」因起,入宮。魏王泰恐上立晉王治,謂之曰:「汝與元昌善,元昌今敗,得無憂乎﹖」治由是憂形於色。上怪,屢問其故,治乃狀告;上憮然,〔憮,文甫翻。〕始悔立泰之言矣。〕上面責承幹,承幹曰:「臣爲太子,復何所求!但爲泰所圖,時與朝臣謀自安之術,〔朝,直遙翻。〕不逞之人遂教臣爲不軌耳。今若泰爲太子,所謂落其度內。」

    承幹既廢,上御兩儀殿,〔按唐六典,兩儀殿在太極殿之後,蓋古之內朝也,常日視朝而聽事焉。〕羣臣俱出,獨留長孫無忌、房玄齡、李世績、褚遂良,謂曰:「我三子一弟,所爲如是,〔三子,謂齊王佑、太子承幹、魏王泰;一弟,謂漢王元昌。〕我心誠無聊賴!」因自投於牀,無忌等爭前扶抱;上又抽佩刀欲自刺,〔刺,七亦翻。〕遂良奪刀以授晉王治。無忌等請上所欲,上曰:「我欲立晉王。」無忌曰:「謹奉詔;有異議者,臣請斬之!」上謂治曰:「汝舅許汝矣,宜拜謝。」治因拜之。上謂無忌等曰:「公等已同我意,未知外議何如﹖」對曰:「晉王仁孝,天下屬心久矣,〔屬,之慾翻。〕乞陛下試召問百官,有不同者,臣負陛下萬死。」上乃御太極殿,〔西內正門曰承天門,正殿曰太極,太極之後曰兩儀殿。六典:朔望御太極殿視朝,蓋古之中朝也。〕召文武六品以上,謂曰:「承幹悖逆,〔悖,蒲內翻,又蒲沒翻。〕泰亦兇險,皆不可立。朕欲選諸子爲嗣,誰可者﹖卿輩明言之。」衆皆讙呼曰:「晉王仁孝,當爲嗣。」〔讙,與諠同。〕上悅。是日,泰從百餘騎至永安門;〔六典:太極宮城南面三門,中曰承天,東曰長樂,西曰永安。〕敕門司盡闢其騎,〔闢,音闢。六典:門下省有城門郎四人,掌京城、皇城宮殿諸門開闔之節;置門僕八百人,分番上下。〕引泰入肅章門,幽於北苑。〔程大昌曰:太極宮之北有內苑,以其在宮北,故亦曰北苑。苑之北門曰啓運門,又北即禁苑,禁苑廣矣。〕

    丙戌,詔立晉王治爲皇太子,御承天門樓,赦天下,酺三日。〔治,直吏翻。酺,薄乎翻。〕上謂侍臣曰:「我若立泰;則是太子之位可經營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窺伺者,皆兩棄之,〔伺,相吏翻。〕傳諸子孫,永爲後法。且泰立,【章:十二行本「立」下有「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承干與治皆不全;治立,則承干與泰皆無恙矣。」〔恙,餘亮翻。〕

    臣光曰: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愛,以杜禍亂之原,可謂能遠謀矣!

    2丁亥,以中書令楊師道爲吏部尚書。〔尚,辰羊翻。〕初,長廣公主適趙慈景,生節;慈景死,〔武德元年,慈景爲堯君素所殺。〕更適師道。〔更,工衡翻。〕師道與長孫無忌等共鞫承幹獄,陰爲趙節地道,由是獲譴。上至公主所,公主以首擊地,泣謝子罪,上亦拜泣曰:「賞不避仇讎,罰不阿親戚,此天下至公之道,不敢違也,以是負姊。」

    己丑,詔以長孫無忌爲太子太師,房玄齡爲太傅,蕭瑀爲太保,〔東宮三師,並從一品。〕李世績爲詹事,瑀、世績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三品自此始。〔歐陽修曰:謂同侍中、中書令也。〕又以左衛大將軍李大亮領右衛率,〔率,所律翻。〕前詹事于志寧、中書侍郎馬周爲左庶子,吏部侍郎蘇勖、中書舍人高季輔爲右庶子,刑部侍郎張行成爲少詹事,〔少詹事,正四品,爲詹事之貳。〕諫議大夫褚遂良爲賓客。〔太子賓客,正三品。古無此官,唐始置,掌侍從規諫,贊相禮儀。〕

    李世績嘗得暴疾,方雲「須灰可療」,上自翦須,爲之和藥。〔爲,於僞翻;下同。須,與須同。和,戶臥翻。〕世績頓首出血泣謝。上曰:「爲社稷,非爲卿也,何謝之有!」世績嘗侍宴,上從容謂曰:〔從,千容翻。〕「朕求羣臣可托幼孤者,無以踰公,公往不負李密,〔見一百八十六卷武德元年。〕豈負朕哉!」世績流涕辭謝,齧指出血,因飲沈醉,上解御服以覆之。〔齧,魚結翻。沈,持林翻。覆,敷又翻。〕

    癸巳,詔解魏王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將軍,降爵爲東萊郡王。〔雍,於用翻。相,息亮翻。〕泰府僚屬爲泰所親狎者,皆遷嶺表;以杜楚客兄如晦有功,免死,廢爲庶人。給事崔仁師嘗密請立魏王泰爲太子,左遷鴻臚少卿。〔臚,陵如翻。〕

    庚子,定太子見三師儀:迎於殿門外,〔殿門,東宮之殿門也。〕先拜,三師答拜;每門讓於三師。三師坐,太子乃坐。其與三師書,前後稱「名惶恐」。

    五月,癸酉,太子上表,〔上,時掌翻。〕以「承幹、泰衣服不過隨身,飲食不能適口,幽憂可愍,乞敕有司,優加供給;」上從之。

    黃門侍郎劉洎上言,以「太子宜勤學問,親師友。今入侍宮闈,動踰旬朔,師保以下,接對甚希,伏願少抑下流之愛,弘遠大之規,則海內幸甚!」〔少,詩沼翻。〕上乃命洎與岑文本、褚遂良、馬周更日詣東宮,〔更,工衡翻。〕與太子游處談論。〔處,昌呂翻。〕

    3六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4丁亥,太常丞鄧素使高麗遠,請於懷遠鎮增戍兵以逼高麗,〔使,疏吏翻。麗,力知翻。〕上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論語孔子之言。〕未聞一二百戍兵能威絕域者也!」

    5丁酉,右僕射高士廉遜位,許之,其開府儀同三司、勳封如故,〔勳,勳級;封,封邑也。〕仍同門下中書三品,知政事。

    6閏月,辛亥,上謂侍臣曰:「朕自立太子,遇物則誨之,見其飯,則曰:『汝知稼穡之艱難,則常有斯飯矣。』〔書無逸曰:惟不知稼穡之艱難,乃逸。〕見其乘馬,則曰:『汝知其勞逸,不竭其力,則常得乘之矣。』〔顏淵曰:昔造父巧於使馬,造父不窮其馬力,是造父無佚馬也。〕見其乘舟,則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民猶水也,君猶舟也。』〔孔子家語之言。〕見其息於木下,則曰:『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書說命之言。〕

    7丁巳,詔太子知左、右屯營兵馬事,其大將軍以下並受處分。〔左右十二衛,屯營也。處,昌呂翻。分,扶問翻。〕

    8薛延陀真珠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使其侄突利設來納幣,獻馬五萬匹,牛、橐駝萬頭,羊十萬口。庚申,突利設獻饌,〔饌,皺戀翻,又皺皖翻。〕上御相思殿,〔按褚遂良疏雲:「御幸北門,受其獻食。」則相思殿蓋在玄武門內。〕大饗羣臣,設十部樂,〔增樂爲十部,見一百九十五卷十四年。〕突利設再拜上壽,賜砈甚厚。

    契苾何力上言:「薛延陀不可與婚。」〔上,時掌翻。契,欺訖翻。苾,毗必翻。〕上曰:「吾已許之矣,豈可爲天子而食言乎!」何力對曰:「臣非欲陛下遽絕之也,願且遷延其事。臣聞古有親迎之禮,若敕夷男使親迎,〔迎,魚敬翻。〕雖不至京師,亦應至靈州;彼必不敢來,則絕之有名矣。夷男性剛戾,既不成婚,其下復攜貳,〔復,扶又翻。〕不過一二年必病死,二子爭立,則可以坐制之矣!」上從之,乃徵真珠可汗使親迎,仍發詔將幸靈州與之會。真珠大喜,欲詣靈州,其臣諫曰:「脫爲所留,悔之無及!」真珠曰:「吾聞唐天子有聖德,我得身往見之,死無所恨。且漠北必當有主,我行決矣,勿復多言!」上發使三道,受其所獻雜畜。薛延陀先無庫廄,真珠調斂諸部,〔復,扶又翻。使,疏吏翻;下三使同。畜,許救翻。調,徒釣翻。斂,加贍翻。〕往返萬里,道涉沙磧,無水草,〔磧,七跡翻。〕耗死將半,失期不至。議者或以爲聘財未備而與爲婚,將使戎狄輕中國,上乃下詔絕其婚,停幸靈州,追還三使。

    褚遂良上疏,以爲「薛延陀本一俟斤,〔良上,時掌翻。俟,渠之翻。〕陛下蕩平沙塞,萬里蕭條,〔謂平突厥也,塞北皆沙磧,故曰沙塞。〕餘寇奔波,須有酋長,璽書鼓纛,立爲可汗。〔見一百九十三卷二年。酋,慈由翻。長,知兩翻。璽,斯氏翻。纛,徒到翻。〕比者復降鴻私,許其姻媾,〔比,毗至翻。復,扶又翻。見上卷十六年。〕西告吐蕃,〔吐,從暾入聲。〕北諭思摩,中國童幼,靡不知之。御幸北門,受其獻食,羣臣四夷,宴樂終日。〔樂,音洛。〕鹹言陛下欲安百姓,不愛一女,凡在含生,孰不懷德。今一朝生進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爲國家惜茲聲聽;〔爲,於僞翻。〕所顧甚少,所失殊多,〔少,詩沼翻。〕嫌隙既生,必構邊患。彼國蓄見欺之怒,此民懷負約之慚,恐非所以服遠人,訓戎士也。陛下君臨天下十有七載,〔載,子亥翻。〕以仁恩結庶類,以信義撫戎夷,莫不欣然,負之無力,〔此二語考之舊書褚遂良傳亦是如此,然其意義難於強解。或曰:「力」,當作「益」;言負延陀之約爲無益也。〕何惜不使有始有卒乎!〔卒,子恤翻。〕夫龍沙以北,部落無算,〔匈奴庭謂之龍城,無常處,故沙幕因謂之龍沙。〕中國誅之,終不能盡,當懷之以德,使爲惡者在夷不在華,失信者在彼不在此,則堯、舜、禹、湯不及陛下遠矣!」上不聽。

    是時,羣臣多言:「國家既許其婚,受其聘幣,不可失信戎狄,更生邊患。」上曰:「卿曹皆知古而不知今。昔漢初匈奴強,中國弱,故飾子女,捐金絮以餌之,得事之宜。今中國強,戎狄弱,以我徒兵一千,可擊胡騎數萬,〔騎,奇寄翻。〕薛延陀所以匍匐稽顙,惟我所欲,不敢驕慢,以新爲君長,雜姓非其種族,欲假中國之勢以威服之耳。〔匍,薄乎翻。匐,蒲北翻。稽,音啓。種,章勇翻。〕彼同羅、僕骨、回紇等十餘部,〔紇,下沒翻。〕兵各數萬,併力攻之,立可破滅,所以不敢發者,畏中國所立故也。今以女妻之,彼自恃大國之伲,雜姓誰敢不服!戎狄人面獸心,一旦微不得意,必反噬爲害。今吾絕其婚,殺其禮,〔妻,七細翻;下可妻同。殺,所界翻。〕雜姓知我棄之,不日將瓜剖之矣,卿曹第志之!」〔瓜剖,猶瓜分也。志,猶記之。〕

    臣光曰:孔子稱去食、去兵,不可去信。〔見論語。去,羌呂翻。〕唐太宗審知薛延陀不可妻,則初勿許其婚可也;既許之矣,乃復恃強棄信而絕之,〔復,扶又翻。〕雖滅薛延陀,猶可羞也。王者發言出令,可不慎哉!

    9上曰:「蓋蘇文弒其君而專國政,〔見上卷十六年。〕誠不可忽,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難,但不欲勞百姓,吾欲且使契丹、靺鞨擾之,何如﹖」〔契,欺訖翻,又音喫。靺鞨,音末曷。〕長孫無忌曰:「蓋蘇文自知罪大,畏大國之討,必嚴設守備,陛下少爲之隱忍,〔爲,於僞翻。〕彼得以自安,必更驕惰,愈肆其惡,然後討之,未晚也。」上曰:「善!」〔觀此,則知帝之雄心未嘗一日不在高麗也。〔戊辰,詔以高麗王藏爲上柱國、遼東郡王、高麗王,遣使持節冊命。〔麗,力知翻。使,疏吏翻。〕

    10丙子,徙東萊王泰爲順陽王。

    11初,太子承幹失德,上密謂中書侍郎兼左庶子杜正倫曰:「吾兒足疾乃可耳,但疏遠賢良,狎暱羣小,卿可察之。〔言承幹之足不良於行,猶雲可也;若其遠賢良,近羣小,則不可不諫誨之。遠,於願翻。暱,尼質翻。〕果不可教示,當來告我。」正倫屢諫,不聽,乃以上語告之。太子抗表以聞,上責正倫漏泄,對曰:「臣以此恐之,冀其遷善耳。」上怒,出正倫爲谷州刺史。及承幹敗,秋,七月,辛卯,復左遷正倫爲交州都督。〔復,扶又翻。〕初,魏徵嘗薦正倫及侯君集有宰相材,請以君集爲僕射,且曰:「國家安不忘危,不可無大將,諸衛兵馬宜委君集專知。」上以君集好夸誕,不用。〔將,即亮翻。好,呼到翻。〕及正倫以罪黜,君集謀反誅,上始疑徵阿黨。又有言徵自錄前後諫辭以示起居郎褚遂良者,上愈不悅,乃罷叔玉尚主,而踣所撰碑。〔許婚、撰碑事見上卷本年。踣,蒲北翻,僕也。〕

    12初,上謂監修國史房玄齡曰:〔歷代史官隸祕書省著作局,皆著作郎掌修國史。北齊詔魏收撰史,又詔平原王高隆之總監之,書名而已。貞觀三年,始移史館于禁中,在門下省北,宰相監修國史;自是著作郎始罷史職。監,古銜翻。〕「前世史官所記,皆不令人主見之,何也﹖」對曰:「史官不虛美,不隱惡,若人主見之必怒,故不敢獻也。」上曰:「朕之爲心,異於前世。帝王欲自觀國史,知前日之惡,爲後來之戒,公可撰次以聞。」〔撰,士免翻。〕諫議大夫朱子奢上言:〔上,時掌翻;下上之同。〕「陛下聖德在躬,舉無過事,史官所述,義歸盡善。陛下獨覽起居,於事無失,若以此法傳示子孫,竊恐曾、玄之後或非上智,飾非護短,史官必不免刑誅。如此,則莫不希風順旨,全身遠害,悠悠千載,何所信乎!所以前代不觀,蓋爲此也。」〔遠,於願翻。載,子亥翻。爲,於僞翻。〕上不從。玄齡乃與給事中許敬宗等刪爲高祖、今上實錄;癸巳,書成,上之。上見書六月四日事,語多微隱,〔謂誅建成、元吉事也。〕謂玄齡曰:「周公誅管、蔡以安周,季友鴆叔牙以存魯,〔周公,弟也;管叔,兄也。成王幼,周公攝政,管、蔡流言,挾武庚以叛,周公誅之以安周室。魯公子慶父,叔牙、季友,皆桓公子也。莊公疾,問後於叔牙,牙曰:「慶父才。」問季友,友曰:「臣以死奉般。」遂鴆叔牙而立般。〕朕之所爲,亦類是耳,史官何諱焉!」即命削去浮詞,〔去,羌呂翻。〕直書其事。

    13八月,庚戌,以洛州都督張亮爲刑部尚書,參預朝政;〔朝,直遙翻。〕以左衛大將軍、太子右衛率李大亮爲工部尚書。大亮身居三職,宿衛兩宮,〔三職,即謂爲工部尚書及衛兩宮也。率,所律翻。〕恭儉忠謹,每宿直,必坐寐達旦。房玄齡甚重之,每稱大亮有王陵、周勃之節,可當大位。

    初,大亮爲龐玉兵曹,爲李密所獲,同輩皆死,賊帥張弼見而釋之,遂與定交。〔帥,所類翻。〕及大亮貴,求弼,欲報其德,弼時爲將作丞,〔唐監丞,從六品下。〕自匿不言。大亮遇諸途而識之,持弼而泣,多推家貲以遺弼,〔推,吐雷翻。遺,於季翻。〕弼拒不受。大亮言於上,乞悉以其官爵授弼,上爲之擢弼爲中郎將。〔上爲,於僞翻。將,即亮翻。〕時人皆賢大亮不負恩,而多弼庂不伐也。

    14九月,庚辰,新羅遣使言百濟攻取其國四十餘城,復與高麗連兵,〔使,疏吏翻。復,扶又翻。〕謀絕新羅入朝之路,乞兵救援。〔朝,直遙翻;下同。〕上命司農丞相里玄獎齎璽書賜高麗〔相里,姓;玄獎,名。姓譜:皋陶之後爲理氏。商末,理證孫仲師遭難,去「王」姓「裏」,至裏克爲晉所誅,其妻攜少子逃居相城,其妻攜少子逃居相城,因爲相里氏。〕曰:「新羅委質國家,朝貢不乏,〔質,職日翻。〕爾與百濟各宜戢兵;〔戢,阻立翻。〕若更攻之,明年發兵擊爾國矣!」

    15癸未,徙承幹於黔州。〔黔,其今翻。〕甲午,徙順陽王泰於均州。〔武當縣,漢屬南陽郡,晉屬順陽郡,宋屬始平郡;梁置武當郡及興州,後周改豐州,隋開皇初改均州;大業初,廢爲武當縣,屬淅陽郡;義寧二年,分淅陽之武當、均陽置均州。孫愐曰:﨨水出淅縣北山入沔。「﨨」,今作「均」。隋置均州,以水名州也。〕上曰:「父子之情,出於自然。朕今與泰生離,〔生離,謂生而離別也。楚辭曰:哀莫哀兮生別離。〕亦何心自處!然朕爲天下主,但使百姓安寧,私情亦可割耳。」又以泰所上表示近臣曰:「泰誠爲俊少,朕心念之,卿曹所知;但以社稷之故,不得不斷之以義,〔處,昌呂翻。上,時掌翻。斷,丁亂翻。〕使之居外者,亦所以兩全之耳。」

    16先是,諸州長官或上佐歲道親奉貢物入京師,謂之朝集使,〔朝集使,自隋以來有之。先,悉薦翻。長,知兩翻。朝,直遙翻。使,疏吏翻;下同。〕亦謂之考使;京師無邸,率僦屋與商賈雜居。上始命有司爲之作邸。〔僦,即亮翻。賈,音古。爲,於僞翻。〕

    17冬,十一月,己卯,上祀圜丘。〔貞觀禮: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圜丘。〕

    18初,上與隱太子、巢刺王有隙,〔刺,盧達翻。〕密明公贈司空封德彝陰持兩端。楊文幹之亂,上皇欲廢隱太子而立上,〔見一百九十一卷武德七年。〕德彝固諫而止。其事甚祕,上不之知,薨後乃知之。壬辰,治書侍御史唐臨始追劾其事,請黜官奪爵。〔治,直之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上命百官議之,尚書唐儉等議:「德彝罪暴身後,恩結生前,所歷衆官,不可追奪,請降贈改諡。」詔黜其贈官,改諡曰繆,削所食實封。〔諡法:名與實爽曰繆,蔽仁傷賢曰繆。六典曰:魏氏五等,皆以鄉亭,多假空名,不食本邑。隋氏始立王公侯以下制度,至唐因之,率多虛名,其言食實封者乃得真戶。舊制,戶皆三丁己上,一分入國,開元中,定以三丁爲限,租賦全入封家。〕

    19敕選良家女以實東宮;癸巳,太子遣左庶子于志寧辭之。上曰:「吾不欲使子孫生於微賤耳。今既致辭,當從其意。」上疑太子仁弱,密謂長孫無忌曰:「公勸我立雉奴,〔治,小字雉奴。〕雉奴懦,〔懦,奴臥翻,又萬亂翻。〕恐不能守社稷,柰何!吳王恪英果類我,我欲立之,何如﹖」無忌固爭,以爲不可。上曰:「公以恪非己之甥邪﹖」無忌曰:「太子仁厚,真守文良主;儲副至重,豈可數易!〔數,所角翻。〕願陛下熟思之。」上乃止。十二月,壬子,上謂吳王恪曰:「父子雖至親,及其有罪,則天下之法不可私也。漢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陰圖不軌,霍光折簡誅之。〔見二十三卷漢昭帝元鳳元年。〕爲人臣子,不可不戒!」〔爲後無忌殺恪張本。〕

    十八年〔(甲辰、六四四)〕

    1春,正月,乙未,車駕幸鍾官城;〔漢鍾官在上林苑中,至唐時蓋故城猶存也,其地當在鄠、杜二縣界。〕庚子,幸鄠縣;〔鄠,音戶。〕壬寅,幸驪山溫湯。

    2相里玄獎至平壞,莫離支已將兵擊新羅,破其兩城,〔將,即亮翻。〕高麗王使召之,乃還。〔麗,力知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玄獎諭使勿攻新羅,莫離支曰:「昔隋人入寇,新羅乘釁侵我地五百里,〔謂隋煬帝伐高麗時。〕自非歸我侵地,恐兵未能已。」玄獎曰:「既往之事,焉可追論!〔焉,於虔翻。〕至於遼東諸城,本皆中國郡縣,〔高麗之地,漢、魏皆爲郡縣,晉氏之亂,始與中國絕。〕中國尚且不言,高麗豈得必求故地。」莫離支竟不從。

    二月,乙巳朔,玄獎還,具言其狀。上曰:「蓋蘇文弒其君,賊其大臣,殘虐其民,今又違我詔命,侵暴鄰國,不可以不討。」諫議大夫褚遂良曰:「陛下指麾則中原清晏,顧眄則四夷讋服,〔眄,眠見翻。讋,之涉翻。〕威望大矣。今乃渡海遠征小夷,若指期克捷,猶可也。萬一蹉跌,〔蹉,七何翻。跌,徒結翻。〕傷威損望,更興忿兵,則安危難測矣。」李世績曰:「間者薛延陀入寇,〔謂十五年擊突厥思摩也。〕陛下欲發兵窮討,魏徵諫而止,使至今爲患。向用陛下之策,北鄙安矣。」上曰:「然。此誠徵之失;朕尋悔之而不欲言,恐塞良謀故也。」〔塞,悉則翻。〕

    上欲自徵高麗,褚遂良上疏,〔上,時掌翻。〕以爲:「天下譬猶一身:兩京,心腹也;州縣,四支也;四夷,身外之物也。高麗罪大,誠當致討,但命二、三將將四五萬衆,〔將,即亮翻;下名將同。〕使陛下威靈,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年尚幼犛,〔犛,直二翻。〕自餘藩屏,陛下所知,〔屏,必郢翻。〕一旦棄金湯之全,踰遼海之險,以天下之君,輕行遠舉,皆愚臣之所甚憂也。」上不聽。時羣臣多諫徵高麗者,上曰:「八堯、九舜,不能冬種,野夫、童子,春種而生,得時故也。夫天有其時,人有其功。〔夫天,音扶。〕蓋蘇文陵上虐下,民延頸待救,此正高麗可亡之時也,議者紛紜,但不見此耳。」

    3己酉,上幸靈口,〔新書作「零口」。九域志:京兆臨潼縣有零口鎮。臨潼,唐之昭應縣;昭應,唐初之新豐縣。按宋白續通典:京兆新豐縣界有零水。零口蓋零水之口。〕乙卯,還宮。

    4三月,辛卯,以左衛將軍薛萬徹守右衛大將軍。上嘗謂侍臣曰:「於今名將,惟世績、道宗、萬徹三人而已,世績、道宗不能大勝,亦不大敗,萬徹非大勝則大敗。」

    5夏,四月,上御兩儀殿,皇太子侍。上謂羣臣曰:「太子性行,外人亦聞之乎﹖」〔行,下孟翻。〕司徒無忌曰:「太子雖不出宮門,天下無不欽仰聖德。」上曰:「吾如治年時,頗不能循常度。治自幼寬厚,諺曰:『生【章:乙十一行本「生」下有「子如」二字,與「狼」字擠刊。】狼,猶恐如羊,』〔曹大家女誡曰:生男如狼,猶恐其羊;生女如鼠,猶恐其虎。蓋古語也。〕冀其稍壯,自不同耳。」無忌對曰:「陛下神武,乃撥亂之才,太子仁恕,實守文之德;趣尚雖異,各當其分,〔趣,七喻翻。分,扶問翻。〕此乃皇天所以祚大唐而福蒼生者也。」〔無忌之保護太子至矣,迨其後也,以元舅之親,爲婦人所間,不能保其身,保其家,而唐亦幾於不祀;則太子不可謂之寬厚,謂之闇弱可也。〕

    6辛亥,上幸九成宮。壬子,至太平宮,〔京兆鄠縣東南三十里有隋太平宮。〕謂侍臣曰:「人臣順旨者多,犯顏則少,〔少,詩沼翻。〕今朕欲自聞其失,諸公其直言無隱。」長孫無忌等皆曰:「陛下無失。」劉洎曰:「頃有上書不稱旨者,陛下皆面加窮詰,無不慚懼而退,恐非所以廣言路。」〔洎,其冀翻。上,時掌翻。稱,尺證翻。詰,去吉翻。〕馬周曰:「陛下比來賞罰,微以喜怒有所高下,此外不見其失。」上皆納之。

    上好文學而辯敏,羣臣言事者,上引古今以折之,〔比,毗至翻。好,呼到翻。折,之列翻。〕多不能對。劉洎上書諫曰:「帝王之與凡庶,聖哲之與庸愚,上下相懸,擬倫斯絕。是知以至愚而對至聖,以極卑而對至尊,徒思自強,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顏,凝旒以聽其言,虛襟以納其說,猶恐羣下未敢對瞓;〔瞓,與揚同。〕況動神機,縱天辯,飾辭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議,欲令凡庶何階應答!且多記則損心,多語則損氣,心氣內損,形神外勞,初雖不覺,後必爲累,〔累,力瑞翻;下之累同。〕須爲社稷自愛,豈爲性好自傷乎!〔爲,於僞翻。性好,謂性之所好也。好,呼到翻。〕至如秦政強辯,失人心於自矜;魏文宏才,虧衆望於虛說。此材辯之累,較然可知矣。」上飛白答之〔飛白書也。〕曰:「非慮無以臨下,非言無以述慮,比有談論,遂致煩多,〔比,毗至翻。〕輕物驕人,恐由茲道,形神心氣,非此爲勞。今聞讜言,虛懷以改。〔讜,音黨。〕己未,至顯仁宮。〔是時幸九成宮,爲避暑也,至八月甲子,始自九成宮還京師。顯仁宮在河南壽安縣,幸東都則爲中頓,幸九成宮非其所經之路。岐州郿縣有隋安仁宮。「顯」,恐當作「安」。〕

    7上將徵高麗,秋,七月,辛卯,敕將作大監【章:十二行本「監」作「匠」;乙十一行本同。】閻立德等詣洪、饒、江三州,造船四百艘以載軍糧。〔艘,蘇遭翻。〕甲午,下詔遣營州都督張儉等帥幽、營二部督兵及契丹、奚、靺鞨先擊遼東以觀其勢。〔帥,讀曰率。契,欺訖翻,又音喫。〕以太常卿韋挺爲饋運使,〔使,疏吏翻。〕以民部侍郎崔仁師副之,自河北諸州皆受挺節度,聽以便宜從事。又命太僕少卿蕭銳運河南諸州糧入海。銳,瑀之子也。

    8八月,壬子,上謂司徒無忌等曰:「人苦不自知其過,卿可爲朕明言之。」〔爲,於僞翻。〕對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將順之不暇,〔孝經:君子之事上也,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又何過之可言!」上曰:「朕問公以己過,公等乃曲相諛悅,朕欲面舉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謝。上曰:「長孫無忌善避嫌疑,應物敏速,決斷事理,古人不過;而總兵攻戰,非其所長。〔斷,丁亂翻。〕高士廉涉獵古今,心術明達,臨難不改節,當官無朋黨;所乏者骨鯁規諫耳。〔難,乃旦翻。〕唐儉言辭辯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無言及於獻替。〔帝未起兵時,儉在晉陽,雅與帝遊。〕楊師道性行純和,自無愆違;而情實怯懦,緩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質敦厚,文章華贍;而持論恆據經遠,自當不負於物。劉洎性最堅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諾,私於朋友。馬周見事敏速,性甚貞正,論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稱意。〔行,下孟翻。贍,而豔翻。恆,戶登翻。論,盧昆翻。量,音良。比,毗至翻。稱,尺證翻。〕褚遂良學問稍長,性亦堅正,每寫忠誠,親附於朕,譬如飛鳥依人,人自憐之。」

    9甲子,上還京師。

    10丁卯,以散騎常侍劉洎爲侍中,〔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行中書侍郎岑文本爲中書令,太子左庶子中書侍郎馬周守中書令。

    文本既拜,還家,有憂色。母問其故,文本曰:「非勳非舊,濫荷寵榮,位高責重,所以憂懼。」親賓有來賀者,文本曰:「今受吊,不受賀也。」

    文本弟文昭爲校書郎,喜賓客,〔荷,下可翻。唐校書郎,正九品上,掌讎校典籍,屬祕書省。喜,許記翻。〕上聞之不悅;嘗從容謂文本曰:「卿弟過爾交結,恐爲卿累;〔從,千容翻。累,力瑞翻。〕朕欲出爲外官,何如﹖」文本泣曰:「臣弟少孤,老母特所鍾愛,未嘗信宿離左右。〔少,詩照翻。離,力智翻。〕今若出外,母必愁悴,〔悴,秦醉翻。〕儻無此弟,亦無老母矣。」因歔欷嗚咽,〔歔,音虛。欷,音虛,又許既翻。〕上愍其意而止。惟召文昭嚴戒之,亦卒無過。〔卒,子恤翻。〕

    11九月,以諫議大夫褚遂良爲黃門侍郎,參預朝政。〔黃門侍郎,即門下侍郎,正四品上,掌貳侍中之職,凡政之弛張,事之與奪,皆參預焉。朝,直遙翻;下同。〕

    12焉耆貳於西突厥,西突厥大臣屈利啜爲其弟娶焉耆王女,〔啜,陟劣翻。爲,於僞翻。〕由是朝貢多闕;安西都護郭孝恪請討之。〔按唐六典,永徽中,始置安南、安西大都護。又按舊書郭孝恪傳:貞觀十六年,行安西都護、西州刺史。蓋滅高昌後,便置安西都護,而加「大」字則在永徽中也。安西都護府時治西州,西至焉耆七百一十里。〕詔以孝恪爲西州道行軍總管,帥步騎三千出銀山道以擊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會焉耆王弟頡鼻兄弟三人至西州,孝恪以頡鼻弟慄婆準爲鄉導。〔鄉,讀曰向。〕焉耆城四面皆水,恃險而不設備,孝恪倍道兼行,夜,至城下,命將士浮水而渡,〔將,即亮翻。〕比曉,登城,執其王突騎支,〔比,必寐翻。舊唐書作「龍突騎支」。騎,奇寄翻;下同。〕獲首虜七千級,留慄婆準攝國事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孝恪去三日,屈利啜引兵救焉耆,不及,執慄婆準,以勁騎五千,追孝恪至銀山,孝恪還擊,破之,追奔數十里。

    辛卯,上謂侍臣曰:「孝恪近奏稱八月十一日往擊焉耆,二十日應至,必以二十二日破之,朕計其道里,使者今日至矣!」〔使,疏吏翻;下同。〕言未畢,驛騎至。

    西突厥處那啜使其吐屯攝焉耆,遣使入貢。上數之曰:「我發兵擊得焉耆,汝何人而據之!」吐屯懼,返其國。焉耆立慄婆準從父兄薛婆阿那支爲王,仍附於處那啜。〔處那啜蓋亦西突厥之部落酋長。數,所具翻。從,才用翻。〕

    13乙未,鴻臚奏「高麗莫離支貢白金。」〔臚,陵如翻。〕褚遂良曰:「莫離支弒其君,九夷所不容,〔後漢書:東方有九夷,曰:畎夷、幹夷、方夷、黃夷、白夷、赤夷、玄夷、風夷、陽夷。白虎通:夷者,蹲也,言無禮儀。或雲:夷者,抵也,言仁而好生,抵地而出,故天性柔順,易以道御。〕今將討之而納其金,此郜鼎之類也,〔春秋:桓公取郜大鼎於宋,納於太廟,非禮也。郜,古到翻。〕臣謂不可受。」上從之。上謂高麗使者曰:「汝曹皆事高武,有官爵。莫離支弒逆,汝曹不能復讎,今更爲之遊說以欺大國,罪孰大焉!」悉以屬大理。〔爲,於僞翻。屬,之慾翻。〕

    14冬十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15甲寅,車駕行幸洛陽,以房玄齡留守京師,〔守,手又翻。〕右衛大將軍工部尚書李大亮副之。

    16郭孝恪鎖焉耆王突騎支及其詣行在,敕宥之。丁巳,上謂太子曰:「焉耆王不求賢輔,不用忠謀,自取滅亡,繫頸束手,漂搖萬里;人以此思懼,則懼可知矣。」

    己巳,畋於澠池之天池;〔澠池縣,漢、晉屬弘農郡,後魏置澠郡,後周置河南郡,大象中廢郡,以縣屬洛州,唐屬谷州。酈道元曰:熊耳山際有池,池水東南流,水側有一池,世謂之澠池。澠,彌兗翻。〕十一月,壬申,至洛陽。

    前宜州刺史鄭元暃,已致仕,上以其嘗從隋煬帝伐高麗,〔鄭元暃仕隋,爲右武候將軍,從伐高麗。暃,殊玉翻。〕召詣行在;問之,對曰:「遼東道遠,糧運艱阻;東夷善守城,攻之不可猝下。」上曰:「今日非隋之比,公但聽之。」〔帝所謂恃國家之大,甲兵之強,算略之足,以取勝,欲見威於敵者也。〕

    張儉等值遼水漲,久不得濟,上以爲畏懦,召儉詣洛陽。至,具陳山川險易,水草美惡;〔懦,乃臥翻,又奴亂翻。易,以豉翻。〕上悅。

    上聞洺州刺史程名振善用兵,召問方略,嘉其才敏,勞勉之,曰:〔洺,音名。勞,力到翻。〕「卿有將相之器,〔將,即亮翻。相,息亮翻。〕朕方將任使。」名振失不拜謝,上試責怒,以觀其所爲,曰:「山東鄙夫,得一刺史,以爲富貴極邪!敢於天子之側,言語粗疏;又復不拜!」〔復,扶又翻。〕名振謝曰:「疏野之臣,未嘗親奉聖問,適方心思所對,故忘拜耳。」舉止自若,應對愈明辯上乃嘆曰:「房玄齡處朕左右二十餘年,每見朕譴責餘人,顏色無主。〔此玄齡所以爲忠謹也。處,昌呂翻。〕名振平生未嘗朕,朕一旦責之,曾無震懾,辭理不失,真奇士也!」即日拜右驍衛將軍。〔懾,之涉翻。驍,堅堯翻。〕

    甲午,以刑部尚書張亮爲平壤道行軍大總管,帥江、淮、嶺、峽兵四萬,〔硤中諸州,夔、硤、歸是也。帥,讀曰率;下同。〕長安、洛陽募士三千,戰艦五百艘,自萊州泛海趨平壤;〔艦,戶黯翻。艘,蘇遭翻。趨,七諭翻。〕又以太子詹事、左衛率李世績爲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帥步騎六萬及蘭、河二州降胡趣遼東,〔率,所律翻。騎,奇寄翻。降,戶江翻。趣,與趨同,音七喻翻。〕兩軍合勢並進。庚子,諸軍大集於幽州,遣行軍總管姜行本、少府少監丘行淹先督衆工造梯衝於安蘿山。時遠近勇士應募及敵攻城器械者不可勝數,上皆親加損益,取其便易。〔勝,音升。易,以豉翻。〕又手詔諭天下,以「高麗蓋蘇文弒主虐民,情何可忍!今欲巡幸幽、薊,問罪遼、碣,〔碣,其謁翻。〕所過營頓,無爲勞費。」且1:「昔隋煬帝殘暴其下,高麗王仁愛其民,以思亂之軍擊安和之衆,故不能成功。今略言必勝之道有五:一曰以大擊小,二曰以順討逆,三曰以治乘亂,〔治,直吏翻。〕四曰以逸待勞,五曰以悅當怨,何憂不克!佈告元元,勿爲疑懼!」〔太宗以高麗爲必可克而卒不克,所謂常勝之家,難與慮敵也。〕於是凡頓舍供費之具,減者太半。

    17十二月,辛丑,武陽懿公李大亮卒於長安,〔卒,子恤翻。〕遺表請罷高麗之師。家餘米五斛,布三十匹。親戚早孤爲大亮所養,喪之如父者十有五人。〔喪,息郎翻。〕

    18壬寅,故太子承幹卒於黔州,上爲之廢朝,〔卒,子恤翻。爲,於僞翻。〕葬以國公禮。

    19甲寅,詔諸軍及新羅、百濟、奚、契丹分道擊高麗。

    20初,上遣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河,〔見上卷十五年。〕薛延陀真珠可汗恐其部落翻動,意甚惡之,〔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俟利苾承祖父之餘威,依中國之大援,還主部落。薛延陀雖據漠北,突厥之種類,與鐵勒諸部舊屬突厥,聞俟利苾之來,恐翻而從之,故甚惡焉。惡,烏路翻。〕豫蓄輕騎於漠北,欲擊之。上遣使戒敕,無得相攻。〔騎,奇寄翻。使,疏吏翻。〕真珠可汗對曰:「至尊有命,安敢不從!然突厥翻覆難期,當其未破之時,歲犯中國,殺人以千萬計。臣以爲至尊克之,當翦爲奴婢,以賜中國之人;乃反養之如子,其恩德至矣,而結社率竟反。〔見一百九十五卷十三年。〕此屬獸心,安可以人理待也!臣荷恩深厚,請爲至尊誅之。」自是數相攻。〔荷,下可翻。爲,於僞翻。數,所角翻。〕

    俟利苾之北渡也,有衆十萬,勝兵四萬人,〔勝,音升。〕俟利苾不能撫御,衆不愜服。戊午,悉棄俟利苾南渡河,請處於勝、夏之間;上許之。羣臣皆以爲:「陛下方遠征遼左,而置突厥於河南,距京師不遠,〔勝州去京師一千八百三十里,夏州去京師一千一百十一里。處,昌呂翻。夏,戶雅翻。〕豈得不爲後慮!願留鎮洛陽,遣諸將東征。」上曰:「夷狄亦人耳,其情與中夏不殊。〔將,即亮翻。夏,戶雅翻。〕人主患德澤不加,不必猜忌異類。蓋德澤洽,則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則骨肉不免爲讎敵。煬帝無道,失人已久,遼東之役,人皆斷手足以避徵役,〔斷,丁管翻。〕玄感以運卒反於黎陽,〔見一百八十二卷隋煬帝大業九年。〕非戎狄爲患也。朕今徵高麗,皆取願行者,募十得百,募百得千,其不得從軍者,皆憤嘆鬱邑,豈比隋之行怨民哉!〔「行忌民」語法本之晁錯。〕突厥貧弱,吾收而養之,計其感恩,入於骨髓,豈肯爲患!且彼與薛延陀嗜慾略同,彼不北走薛延陀而南歸我,其情可見矣。」顧謂褚遂良曰:「爾知起居,爲我志之,〔走,音奏。爲,於僞翻。〕自今十五年,保無突厥之患。」俟利苾既失衆,輕騎入朝,〔騎,奇寄翻。朝,直遙翻。〕上以爲右武衛將軍。

    十九年〔(乙巳、六四五)〕

    1春,正月,韋挺坐不先行視漕渠,運米六百餘艘至盧思臺側,〔據舊書,盧思臺去幽州八百里。此漕渠蓋即曹操伐烏丸所開泉州渠也,上承桑乾河。行,下孟翻。艘,蘇遭翻。〕淺塞不能進,〔塞,悉則翻。〕械送洛陽;丁酉,除名,以將作少監李道裕代之。崔仁師亦坐免官。

    2滄州刺史席辯坐贓污,二月,庚子,詔朝集使臨觀而戮之。〔朝,直遙翻。使,疏吏翻。〕

    3庚戌,上自將諸軍發洛陽,以特進蕭瑀爲洛陽宮留守。〔將,即亮翻。守,手又翻。〕乙卯,詔:「朕發定州後,宜令皇太子監國。」開府儀同三司致仕尉遲敬德上言:「陛下親征遼東,太子在定州,長安、洛陽心腹空虛,恐有玄感之變。且邊隅小夷,不足以勤萬乘,〔監,工銜翻。尉,紆勿翻。上,時掌翻。乘,繩證翻。〕願遣偏師徵之,指期可殄。」上不從。以敬德爲左一馬軍總管,使從行。

    上之發京師也,命房玄齡得以便宜從事,不復奏請。〔復,扶又翻。〕或詣留臺稱有密,玄齡問密謀所在,對曰:「公則是也。」玄齡驛送行在。上聞留守有表送告密人,上怒,使人持長刀於前而後見之,問告者爲誰,曰:「房玄齡。」上曰:「果然。」叱令腰斬。璽書讓玄齡以不能自信,〔璽,斯氏翻。〕「更有如是者,可專決之。」

    癸亥,上至鄴,自爲文祭魏太祖,〔魏太祖葬鄴城西。鄴縣本相州治所,後周大象二年,隋文帝輔政,尉遲迥起兵於鄴,兵敗,鄴城破,文帝令焚鄴城,徒其居人,南遷四十五里,以安陽城爲相州治所。煬帝復於鄴故都大慈寺置鄴縣。貞觀八年,始築今治所小城。〕曰:「臣危制變,料敵設奇,一將之智有餘,萬乘之纔不足。」〔將,即亮翻。乘,繩證翻。〕

    是月,李世績軍至幽州。〔洛陽至幽州一千六百里。〕

    三月,丁丑,車駕室定州。〔洛陽至定州一千二百里。〕丁亥,上謂侍臣曰:「遼東本中國之地,隋氏四出師而不能得;〔隋文帝開皇十八年伐高麗,煬帝大業八年、九年、十年,三伐高麗。〕朕今東征,欲爲中國子弟之讎,〔言中國之人,其父兄死於高麗,今伐之,是爲其子弟報父兄之讎。爲,於僞翻。〕高麗雪君父之恥耳。〔言蓋蘇文弒其主,而其臣子不能討,恥莫大焉,今討其罪,是爲高麗雪恥。〕且方隅大定,惟此未平,故及朕之未老,用士大夫餘力以取之。朕自發洛陽,唯噉肉飯,〔噉,徒濫翻,又徒覽翻。〕雖春蔬亦不之進,懼其煩擾故也。」上見病卒,召至御榻前存慰,付州縣療之,士卒莫不感悅。有不預徵名,〔謂不預東征之名籍者。〕自願以私裝從軍,動以千計,皆曰:「不求縣官勳賞,惟願效死遼東。」上不許。

    上將發,太子悲泣數日,上曰:「今留汝鎮守,輔以俊賢,欲使天下識汝風采。夫爲國之要,在於進賢退不肖,賞善罰惡,至公無私,汝當努力行此,悲泣何爲!」命開府儀同三司高士廉攝太子太傅,與劉洎、馬周、少詹事張行成、〔詹事,秦官,自漢以來,掌東宮內外衆務,員一人;後魏置二人,分左右,尋復置一人。至唐又置少詹事一人,正四品上。洎,其冀翻。〕右庶子高季輔同掌機務,輔太子。長孫無忌、岑文本與吏部尚書楊師道從行。壬辰,車駕發定州,親佩弓矢,手結雨衣於鞍後。命長孫無忌攝侍中,楊師道攝中書令。

    李世績軍發柳城,〔柳城縣,營州治所。〕多張形勢,若出懷遠鎮者,〔營州有懷遠守捉城。〕而潛師北趣甬道,出高麗不意。夏,四月,戊戌朔,世績自通定濟遼水,〔通定鎮在遼水西,隋大業八年伐遼所置。甬道,隋起浮橋渡遼水所築。趣,七喻翻。甬,餘隴翻。〕至玄菟。〔陳壽曰:漢武帝開玄菟郡,治沃沮,後爲夷貊所侵,徙郡句驪縣。西北有遼山,遼水所出。〕高麗大駭,城邑皆閉門自守。壬寅,遼東道副大總管江夏王道宗將兵數千至新城,〔夏,戶雅翻。將,即亮翻;下同。唐歷:「張儉懼敵,不敢深入。江夏王道宗固請將百騎覘賊,帝許之。因問往返幾日,對曰:『往十日,周覽十日,返十日,總經一月,望謁陛下。』遂秣馬束兵,經歷險阻,直登遼東城南,觀其地形險易,安營置陳之所。及還,賊已引兵斷其歸路,道宗擊之盡殪,斬關而出,如期謁見。帝嘆曰:『賁、育之勇,何以過此!』賜金五十斤,絹千匹。」今從實錄。〕折衝都尉曹三良引十餘騎直壓城門,城中驚擾,無敢出者。〔騎,奇寄翻。〕營州都督張儉將胡兵爲前鋒,進渡遼水,趨建安城,〔自遼東城西行三百里至建安城,漢平郭縣地。趨,七喻翻。〕破高麗兵,斬首數千級。

    5太子引高士廉同榻視事,又令更爲士廉設案,士廉固辭。

    6丁未,車駕發幽州。上悉以軍中資糧、器械、簿書委岑文本,文本夙夜勤力,躬自料配,籌、筆不去手,〔籌,所以計算;筆,所以書。〕精神耗竭,言辭舉措,頗異平日。上見而憂之,謂左右曰:「文本與我同行,恐不與我同返。」是日,遇暴疾而薨。其夕,上聞嚴鼓聲,〔晉灼曰:嚴鼓,疾擊之鼓。司馬法曰:昏鼓四通爲大鑿。〕曰:「文本殞沒,所不忍聞,命撤之。」時右庶子許敬宗在定州,與高士等同知機要,文本薨,上召敬宗,以本官檢校中書侍郎。

    7壬子,李世績、江夏王道宗攻高麗蓋牟城。〔蓋牟城在遼東城東北,唐取之,以其地爲蓋州。大元遼陽府路有蓋州、遼海軍節度,領建安、湯地、熊嶽、秀巖四縣。〕丁巳,車駕至北平。〔此古北平也。舊志:平州,隋爲北平郡。〕癸亥,李世績等拔蓋牟城,獲二萬餘口,糧十餘萬石。

    張亮帥舟師自東萊渡海,襲卑沙城,〔帥,讀曰率。〕其城四面懸絕,惟西門可上。〔上,時掌翻。〕程名振引兵夜至,副總管王大度先登,五月,己巳,拔之,獲男女八千口。分遣總管丘孝忠等曜兵於鴨綠水。〔杜佑曰:鴨綠水,在平壤城西北四百五十里,源出靺鞨長白山,漢書謂之馬訾水,今謂之混同江。李心傳曰:鴨綠水發源契丹東北長白山。鴨綠水之源,蓋古肅慎氏之地,今女真居之。〕

    李世績進至遼東城下。庚午,車駕至遼澤,泥淖二百餘里,〔淖,奴教翻。〕人馬不可通,將作大匠閻立德布土作橋,軍不留行。壬申,渡澤東。乙亥,高麗步騎四萬救遼東,江夏王道宗將四千騎逆擊之,〔騎,奇寄翻;下同。將,即亮翻;下同。〕軍中皆以爲衆寡懸絕,不若深溝高壘以俟車駕之至。道宗曰:「賊恃衆,有輕我心,遠來疲頓,擊之必敗。且吾屬爲前軍,當清道以待乘輿,乃更以賊遺君父乎!」〔「不以賊遺君父」,漢耿弇之言。乘,繩證翻。遺,於季翻。〕李世績以爲然。果毅都尉馬文舉曰:「不遇勍敵,何以顯壯士!」策馬趨敵,所向皆靡,〔勍,渠京翻。趨,七喻翻。〕衆心稍安。既合戰,行軍總管張君又退走,唐兵不利,道宗收散卒,登高而望,見高麗陳亂,〔陳,讀曰陣。〕與驍騎數十衝之,〔驍,堅堯翻。〕左右出入;李世績引兵助之,高麗大敗,斬首千餘級。丁丑,車駕渡遼水,撤橋,以堅士卒之心,軍於馬首山,勞賜江夏王道宗,超拜馬文舉中郎將,斬張君又。〔有功必賞,退懦必誅,則將士知所懲勸矣。勞,力到翻。〕上自將收百騎至遼東城下,見士卒負土填塹,〔塹,七豔翻。〕上分其尤重者,於馬上持之,從官爭負土致城下。〔從,才用翻。〕李世績攻遼東城,晝夜不息,旬有二日,上引精兵會之,圍其城數百重,〔重,直龍翻。〕鼓譟聲震天地。甲申,南風急,上遣銳卒登衝竿之末,爇其西南樓,〔爇,如劣翻。〕火延燒城中,因麾將士登城,高麗力戰不能敵,遂克之,所殺萬餘人,得勝兵萬餘人,男女四萬口,〔勝,音升。〕以其城爲遼州。〔今大元遼陽府。〕

    乙未,進軍白巖城。丙申,右衛大將軍李思摩中弩矢,上親爲之吮血;將士聞之,莫不感動。〔中,竹仲翻。爲,於僞翻。〕烏骨城遣兵萬餘爲白巖聲援,〔自登州東北海行至烏湖島,又行五百里東傍海壖,過青泥浦、桃花浦、杏人浦、石人汪、橐駝灣,乃至烏骨江。〕將軍契苾何力以勁騎八百擊之,〔契,欺訖翻。苾,毗必翻。〕何力挺身陷陳,槊中其腰,〔陳,讀曰陣。中,竹仲翻。〕尚輦奉御薛萬備單騎往救之,拔何力於萬衆之中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何力氣益憤,束瘡而戰,從騎奮擊,〔從,才用翻。〕遂破高麗兵,追奔數十里,斬首千餘級,會暝而罷。〔暝,莫定翻。〕萬備,萬徹之弟也。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九十八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十四〔起旃蒙大荒落(乙巳)六月,盡着雍涒灘(戊申)三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上

    貞觀十九年〔(乙巳、六四五)觀,古玩翻。〕

    1六月,丁酉,李世績攻白巖城西南,上臨其西北。城主孫代音潛遣腹心請降,〔降,戶江翻;下同。〕臨城,投刀鉞爲信,且曰:「奴願降,城中有不從者。」上以唐幟與其使,〔幟,昌志翻。使,疏吏翻。〕曰:「必降者,宜建之城上。」代音建幟,城中人以爲唐兵已登城,皆從之。

    上之克遼東也,白巖城請降,既而中悔。上怒其反覆,令軍中曰:「得城當悉以人物賞戰士。」〔言以其男女及財物爲賞也。〕李世績見上將受其降,帥甲士數十人請曰:「士卒所以爭冒矢石,不顧其死者,貪虜獲耳;〔帥,讀曰率;下同。冒,莫比翻;下同。〕今城垂拔,柰何更受其降,孤戰士之心!」〔觀世績此1,蓋少年爲盜之氣習未除耳。〕上下馬謝曰:「將軍言是也。然縱兵殺人而虜其妻孥,〔孥,音奴。〕朕所不忍。將軍秏下有功者,朕以庫物賞之,庶因將軍贖此一城。」世績乃退。得城中男女萬餘口,上臨水設幄受其降,仍賜之食,八十以上賜帛有差。他城之兵在白巖者悉慰諭,給糧仗,任其所之。

    先是,遼東城長史爲部下所殺,其省事奉妻【章:十二行本「妻」上有「其」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子奔白巖。〔省事,吏職也,自後魏以來有之,賀拔嶽之攻尉遲菩薩也,菩薩使省事傳語是也。先,悉薦翻。省,悉景翻。〕上憐其有義,賜帛五匹;爲長史造靈輿,歸之平壤。〔爲,於僞翻;下自爲、彼爲、汝爲、當爲同。〕以白巖城爲巖州,以孫代音爲刺史。

    契苾何力瘡重,〔契,欺訖翻。苾,毘必翻。〕上自爲傅藥,推求得刺何力者高突勃,付何力使自殺之。何力奏稱:「彼爲其主冒白刃刺臣,乃忠勇之士也,〔刺,七亦翻。〕與之初不相識,非有怨讎。」遂舍之。〔怨,於元翻。〕

    初,莫離支遣加屍城七百人戍蓋牟城,李世績盡虜之,其人請從軍自效,上曰:「汝家皆在加屍,汝爲我戰,莫離支必殺汝妻子,得一人之力而滅一家,吾不忍也。」戊戌,皆廩賜遣之。

    己亥,以蓋牟城爲蓋州。

    丁未,車駕發遼東,丙辰,至安市城,〔安市,漢古縣,屬遼東郡;舊書薛仁貴傳作「安地城」。〕進兵攻之。丁巳,高麗北部耨薩延壽、惠真帥高麗、靺鞨兵十五萬救安市。〔後漢書東夷傳:高句驪有五族:有消奴部、絕奴部、順奴部、灌奴部、桂婁部。賢曰:按今高麗五部:一曰內部,一名黃部,即桂婁部也;二曰北部,一名後部,即絕奴部也;三曰東部,一名左部,即順奴部也;四曰南部,一名前部,即灌奴部也;五曰西部,一名右部,即消奴部也。據北史,高麗五部各有耨薩,蓋其酋長之稱也。耨,奴屋翻。新書:高麗大城置耨薩一,比都督也。麗,力知翻。靺鞨,音末曷。〕上謂侍臣曰:「今爲延壽策有三:引兵直前,連安市城爲壘,據高山之險,食城中之粟,縱靺鞨掠吾牛馬,攻之不可猝下,欲歸則泥潦爲阻,坐困吾軍,上策也。〔若高延壽出於上策,不知太宗何以應之!唯有江夏王道宗之計策耳。〕拔城中之衆,與之宵遁,中策也。不度智能,來與吾戰,下策也。〔度,徒洛翻。〕卿曹觀之,必出下策,成擒在吾目中矣!」

    高麗有對盧,年老習事,〔東夷傳:高句驪置官,有相加、對盧、沛者。陳壽曰:其置官有對盧則不置沛者,有沛者則不置對盧。薛居正曰:高麗官,其大者號大對盧,比一品,總知國事。對盧以下官,總卅一級。列置州縣六十餘,大城置耨薩,比都督;小城置運使,比刺史。〕謂延壽曰:「秦王內芟羣雄,〔芟,所銜翻。〕外服戎狄,獨立爲帝,此命世之材,今舉海內之衆而來,不可敵也。爲吾計者,莫若頓兵不戰,曠日持久,分遣奇兵斷其運道,〔斷,丁管翻。〕糧食既盡,求戰不得,欲歸無路,乃可勝。」〔此即帝所謂上策也。〕延壽不從,引軍直進,去安市城四十里。上猶恐其低徊不至,命左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將突厥千騎以誘之,〔厥,九勿翻。騎,奇寄翻。誘,音酉。〕兵始交而僞走。高麗相謂曰:「易與耳!」競進乘之,至安市城東南八里,依山而陳。〔易,以豉翻。陳,讀曰陣;下爲陳、陳於、布陳、其陳同。〕

    上悉召諸將問計,長孫無忌對曰:「臣聞臨敵將戰,必先觀士卒之情。臣適行經諸營,見士卒聞高麗至,皆拔刀結旆,喜形於色,此必勝之兵也。陛下未冠,〔冠,古玩翻。〕身親行陣,〔行,戶剛翻。〕凡出奇制勝,皆上稟聖謀,諸將奉成算而已。今日之事,乞陛下指蹤!」〔以獵爲喻,指示獸蹤,則狗得以追殺。〕上笑曰:「諸公以此見讓,朕當爲諸公商度。」〔度,徒洛翻。〕乃與無忌等從數百騎乘高望之,觀山川形勢,可以伏兵及出入之所。高麗、靺鞨合兵爲陳,長四十里。〔長,直亮翻。〕江夏王道宗曰:「高麗傾國以拒王師,平壤之守必弱,願假臣精卒五千,覆其本根,則數十萬之衆可不戰而降。」上不應。〔爲上悔不用道宗策張本。夏,戶雅翻。〕遣使紿延壽曰:「我以爾國強臣弒其主,故來問罪,至於交戰,非吾本心。入爾境,芻粟不給,故取爾數城,俟爾國修臣禮,則所失必復矣。」延壽信之,不復設備。〔使,疏吏翻。紿,蕩亥翻。復,扶又翻。〕

    上夜召文武計事,命李世績將步騎萬五千陳於西嶺;長孫無忌將精兵萬一千爲奇兵,自山北出於狹谷以衝其後;上自將步騎四千,挾鼓角,偃旗幟,登北山上;敕諸軍聞鼓角齊出奮擊。因命有司張受降幕於朝堂之側。〔降,戶江翻。朝,直遙翻。行營備宮省之制,故亦有朝堂。〕戊午,延壽等獨見李世績布陳,勒兵欲戰。上望見無忌軍塵起,命作鼓角,舉旗幟,諸軍鼓譟並進,延壽等大懼,欲分兵御之,而其陳已亂。會有雷電,〔方合戰而雷電皆至。〕龍門人薛仁貴〔龍門,漢皮氏縣地;後魏曰龍門縣,並置龍門郡;隋廢郡,以縣屬蒲州。唐武德初,爲泰州治所;貞觀十七年州廢,屬絳州。薛仁貴自編戶應募。〕着奇服,大呼陷陳,〔着,陟略翻。呼,火故翻。〕所向無敵;高麗兵披靡,〔披,普彼翻。〕大軍乘之,高麗兵大潰,斬首二萬餘級。上望見仁貴,召拜遊擊將軍。〔唐制,武散階,遊擊將軍,從五品下。〕仁貴,安都之六世孫,〔薛安都爲將,以勇聞於宋、魏之間。〕名禮,以字行。

    延壽等將餘衆依山自固,上命諸軍圍之,長孫無忌悉撤橋樑,斷其歸路。〔斷,丁管翻。〕己未,延壽、惠真帥其衆三萬六千八百人請降,〔考異曰:實錄雲:「李績奏曰:『向若陛下不自親行,臣與道宗將數萬人攻安市城未克,延壽等十餘萬抽戈齊至,城內兵士復應開門而出,臣救首救尾,旋踵即敗,必爲延壽等縛送向平壤,爲莫離支等所笑;今日臣敢謝陛下性命恩澤。』帝素狎績,笑而頷之。」按績後獨將兵取高麗,豈必太宗親行邪!此非史官虛美,乃績諛辭耳。今不取。〕入軍門,膝行而前,拜伏請命。上語之曰:「東夷少年,跳梁海曲,至於摧堅決勝,故當不及老人,自今復敢與天子戰乎﹖」〔語,牛倨翻。少,詩照翻。復,扶又翻;下無復同。〕皆伏地不能對。上簡耨薩以下酋長三千五百人,授以戎秩,遷之內地,〔酋,慈由翻。長,知兩翻。〕餘皆縱之,使還平壤;皆雙舉手以顙頓地,歡呼聞數十里外。〔聞,音問。〕收靺鞨三千三百人,悉坑之,〔以靺鞨犯陣也。〕獲馬五萬匹,牛五萬頭,鐵甲萬領,他器械稱是。〔稱,尺證翻。〕高麗舉國大駭,後黃城、銀城皆自拔遁去,數百里無復人煙。

    上驛書報太子,仍與高士廉等書曰:「朕爲將如此,何如﹖」〔史言太宗有矜功之心。將,即亮翻。〕更名所幸山曰駐驆山。〔據舊史,其山本名六山。更,工衡翻。〕

    秋,七月,辛未,上徙營安市城東嶺。己卯,詔標識戰死者屍,〔識,音志。〕俟軍還與之俱歸。戊子,以高延壽爲鴻臚卿,臚,陵如翻。〕高惠真爲司農卿。

    張亮軍過建安城下,壁壘未固,士卒多出樵牧,高麗兵奄至,軍中駭擾。亮素怯,踞胡牀,直視不言,將士見之,更以爲勇。總管張金樹等鳴鼓勒兵擊高麗,破之。

    八月,甲辰,候騎獲莫離支諜者高竹離,反接詣軍門,〔反接兩手縛之也。騎,奇寄翻。諜,達協翻;下同。〕上召見,解縛問曰:「何瘦之甚﹖」對曰:「竊道問行,〔問,古莧翻;下同。〕不食數日矣。」命賜之食,謂曰:「爾爲諜,宜速反命。爲我寄語莫離支:〔語,牛倨翻;下語爾同。〕欲知軍中消息,可遣人徑詣吾所,何必間行辛苦也!」竹離徒跣,上賜屩而遣之。〔屩,居灼翻,草履也。〕

    丙午,徙營於安市城南。上在遼外,凡置營,但明斥候,不爲塹壘,雖逼其城,高麗終不敢出爲寇抄,〔塹,七豔翻。〕軍士單行野宿如中國焉。〕史言帝威懾絕域,所謂善師者不陳。〕

    上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伐高麗也,薛延陀遣使入貢,〔使,疏吏翻。〕上謂之曰:「語爾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今我父子東征高麗,汝能爲寇,宜亟來!」真珠可汗惶恐,遣使致謝,且請發兵助軍;上不許。及高麗敗於駐驆山,莫離支使靺鞨說真珠,啖以厚利,真珠懾服不敢動。〔說.輸芮翻。啖,徒覽翻,又徒濫翻。懾,之涉翻。考異曰:實錄:「上謂近臣曰:『以我量之,延陀其死矣。』聞者莫能測。」按太宗雖明,安能料薛延陀之死!今不取。〕九月,壬申,真珠卒,〔卒,子恤翻。〕上爲之發哀。〔爲,於僞翻。〕

    初,真珠請以其庶長子曳莽爲突利失可汗,居東方,統雜種;〔長,知兩翻。種,章勇翻。〕嫡子拔灼爲肆葉護可汗,居西方,統薛延陀;詔許之,皆以禮冊命。曳莽性躁擾,〔躁,則到翻。〕輕月用兵,與拔灼不協。真珠卒,來會喪。既葬,曳莽恐拔灼圖己,先還所部,拔灼追襲殺之,自立爲頡利俱利薛沙多彌可汗。〔爲薛延陀亂亡張本。〕

    2上之克白巖也,謂李世績曰:「吾聞安市城險而兵精,其城主材勇,莫離支之亂,城守不服,莫離支擊之不能下,因而與之。建安兵弱而糧少,〔少,詩沼翻。〕若出其不意,攻之必克。公可先攻建安,建安下,則安市在吾腹中,此兵法所謂『城有所不攻』者也。」〔孫子兵法之言。〕對曰:「建安在南,安市在北,吾軍糧皆在遼東;今踰安市而攻建安,若斷吾運道,將苦之何﹖〔斷,丁管翻。〕不如先攻安市,安市下,則鼓行而取建安耳。」上曰:「以公爲將,〔將,即亮翻。〕安得不用公策。勿誤吾事!」世績遂攻安市。

    安市人望見上旗蓋,輒乘城鼓譟,上怒,世績請克城之日,男女皆坑之,安市人聞之,益堅守,攻久不下。高延壽、高惠真請於上曰:「怒既委身大國,不敢不獻其誠,欲天子早成大功,奴得與妻子相見。安市人顧惜其家,人自爲戰,未易猝拔。〔易,以豉翻。〕今奴以高麗十餘萬衆,望旗沮潰,〔沮,在呂翻。〕國人膽破,烏骨城耨薩老耄,不能堅守,移兵臨之,朝至夕克。其餘當道小城,必望風奔潰。然後收其資糧,鼓行而前,平必不守矣。」羣臣亦言:「張亮兵在沙城,〔沙城即卑沙城。〕召之信宿可至,乘高麗兇懼,〔兇,許拱翻。〕併力拔烏骨城,渡鴨綠水,直取平壤,在此舉矣。」上將從之,獨長孫無忌以爲:「天子親征,異於諸將,不可乘危徼倖。〔徼,古堯翻。〕今建安、新城之虜,衆猶十萬,若向烏骨,皆躡吾後,不如先破安市,取建安,然後長驅而進,此萬全之策也。」上乃止。〔太宗之定天下,多以出奇取勝,獨遼東之役,欲以萬全制敵,所以無功。〕

    諸軍急攻安市,上聞城中雞彘聲,謂李世績曰:「圍城積久,城中煙火日微,今雞彘甚喧,此必饗士,欲夜出襲我,宜嚴兵備之。」是夜,高麗數百人縋城而下。〔縋,馳僞翻。〕上聞之,自至城下,召兵急擊,斬首數十級,高麗退走。

    江夏王道宗督衆築土山於城東南隅,浸逼其城,城中亦增高其城以拒之。士卒分番交戰,日六、七合,衝車祿石,壞其樓堞,〔祿,與炮同,匹膓翻。壞,音怪。〕城中隨立木柵以塞其缺。道宗傷足,上親爲之針。〔塞,悉則翻。爲,於僞翻。〕築山晝夜不息,凡六旬,用功五十萬,山頂去城數丈,下臨城中,道宗使果毅傅伏愛將兵屯山頂以備敵。山頹,壓城,城崩;會伏愛私離所部,〔離,力智翻。〕高麗數百人從城缺出戰,遂奪據土山,塹而守之。〔塹,七豔翻。〕上怒,斬伏愛以徇,命諸將攻之,三日不能克。道宗徒跣詣旗下請罪,上曰:「汝罪當死,但朕以漢武殺王恢,〔見十八卷元光二年。〕不如秦穆用孟明,〔秦穆公使孟明帥師東伐,再爲晉師所敗,穆公複用孟明。孟明增修其政,帥師伐晉,晉人不敢出,遂霸西戎。〕且有破蓋牟、遼東之功,故特赦汝耳。」

    上以遼左早寒,草枯水凍,士馬難久留,且糧食將盡,癸未,敕班師。先拔遼、蓋二州戶口渡遼,乃耀兵於安市城下而旋,城中皆屏跡不出。〔屏,必郢翻。〕城主登城拜辭,上嘉其固守,賜縑百匹,〔縑,並絲繒也。〕以勵事君。命李世績、江夏王道宗將步騎四萬爲殿。〔殿,丁練翻。〕

    乙酉,至遼東。丙戌,渡遼水。遼澤泥潦,車馬不通,命長孫無忌將萬人,翦草填道,水深處以車爲梁,上自系薪於馬鞘以助役。〔將,即亮翻。鞘,所交翻,鞭鞘也。按孔穎達禮記正義曰:弓頭爲鞘。此所謂馬鞘,蓋馬鞍頭也。〕冬,十月,丙申朔,上至蒲溝駐馬,督填道諸軍渡渤錯水,〔蒲溝,渤錯水,皆在遼澤中。〕暴風雪,士卒沾溼多死者,敕然火於道以待之。

    凡徵高麗,拔玄菟、橫山、蓋牟、磨米、遼東、白巖、卑沙、麥谷、銀山、後黃十城,〔菟,同都翻。磨,莫臥翻。〕徙遼、蓋、巖三州戶口入中國者七萬人。〔考異曰:實錄上雲,「徙三州戶口入內地者,前後七萬人」;下癸丑詔書雲,「獲戶十萬,口十有八萬」。蓋並不徙者言之耳。〕新城、建安、駐驆三大戰,斬首四萬餘級,戰士死者幾二千人,〔幾,音祁,近也。〕戰馬死者什七、八。上以不能成功,深悔之,嘆曰:「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命馳驛祀徵以少牢,〔少,詩照翻。〕復立所制碑,〔踣碑見上卷十七年。〕召其妻子詣行在,勞賜之。〔勞,力到翻。〕

    丙午,至營州。〔營州至洛陽二千九百一十里。〕詔遼東戰亡士卒骸骨並集柳東南,命有司設太牢,上自作文以祭之,臨哭盡哀。其父母聞之,曰:「吾兒死而天子哭之,死何所恨!」上謂薛仁貴曰:「朕諸將皆老,思得新進驍勇者將之,〔將,即亮翻。驍,堅堯翻。〕無如卿者,朕不喜得遼東,喜得卿也。」

    丙辰,上聞太子奉迎將至,從飛騎三千人馳入臨喻關,〔漢遼西郡有臨渝縣。唐志,營州有渝關□捉城。杜佑曰:臨渝關在平州盧龍縣城東百八十里。騎,奇寄翻。師古曰:渝,音喻。〕道逢太子。上之發定州也,指所御褐袍謂太子曰:「俟見汝,乃易此袍耳。」在遼左,雖盛暑流汗,弗之易。及秋,穿敗,左右請易之,上曰:「軍士衣多弊,吾獨御新衣,可乎﹖」至是,太子進新衣,乃易之。

    諸軍所虜高麗民萬四千口,先集幽州,將以賞軍士,上愍其父子夫婦離散,命有司平其直,悉以錢布贖爲民,讙呼之聲,三日不息。〔讙,許爰翻。〕十一月,辛未,車駕至幽州,高麗民迎於城東,拜舞呼號,〔號,戶高翻。〕宛轉於地,塵埃彌望。

    庚辰,過易州境,司馬陳元暃使民於地室蓄火種蔬而進之;上惡其諂,免元暃官。〔暃,殊玉翻。惡,烏路翻。〕

    丙戌,車駕至定州。

    丁亥,吏部尚書楊師道坐所署用多非其才,左遷工部尚書。

    壬辰,車駕發定州。十二月,辛丑,上病癰,即步輦而行。戊申,至幷州,太子爲上吮癰,扶輦步從者數日。〔爲,於僞翻。吮,徐兗翻。從,才用翻。〕辛亥,上疾瘳,百官皆賀。〔瘳,醜留翻。〕

    上之徵高麗也,使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將突厥屯夏州之北以薛延陀。〔力將,即亮翻;下同。夏,戶雅翻。〕薛延陀多彌可汗既立,以上出征未還,引兵寇河南,〔河南者,北河之南,即朔方、新秦之地。〕上遣左武候中郎將長安田仁會與思力合兵擊之。思力羸形僞退,誘之深入,及夏州之境,整陳以待之。〔羸,倫爲翻。誘,音酉。陳,讀曰陣。〕薛延陀大敗,追奔六百里,耀威磧北而還。〔磧,七跡翻。還,從宣翻,又如字。考異曰:高宗實錄雲:「會延陀死,耀威漠北而還。」其意指真珠爲延陀也。按真珠憚太宗威靈,不敢入寇,又死在九月;而此雲冬來寇,必非真珠也。田仁會傳作十八年,亦誤也。〕多彌復發兵寇夏州;〔武德三年,分幷州之樂平、遼山、平城、石艾置遼州樂平郡;八年,改曰箕州。後周置蔚州於漢代郡之靈丘,隋廢州,以靈丘縣屬肆州;唐武德六年,分肆州之靈丘、易州之飛狐地置蔚州。雲州,雲中郡,貞觀十四年自朔州北定襄城徙治定襄縣,其地實隋馬邑郡之雲內縣恆安鎮,即漢魏所都平城也。開元十八年,改定襄縣爲雲中縣。蔚,紆勿翻。〕右衛大將軍代州都督薛萬徹,左驍衛大將軍阿史社爾,發勝、夏、銀、綏、丹、延、鄜、坊、石、隰十州兵鎮勝州;〔勝州,隋之榆林郡。後魏舊有銀州,隋廢爲儒林縣,屬綏州;貞觀二年,分綏州之儒林真鄉縣復置銀州銀川郡,漢西河之圁陰、圁陽縣地也。圁,音銀。杜佑曰:銀州,春秋白狄地,治儒林縣,漢圁陰縣地。丹州,古孟門河西之地;西魏置汾州義川郡,後改州爲丹州。隋廢州及郡,以義川縣屬延州。義寧元年,分延州之義川、咸寧、汾川置丹州咸寧郡。坊州,春秋白狄之地;姚與置中部縣,後魏置中部郡。隋廢郡,以中部縣屬敷州。武德二年分鄜州,置坊州中部郡,以周天和七年,元皇帝放牧鄜州,於此置馬坊也,鄜,音膚。〕勝州都督宋君明,左武候將軍薛孤吳,發靈、原、寧、鹽、慶五州兵鎮靈州;〔西魏於五原置西安州,後改爲鹽州,隋廢州爲鹽川郡,貞觀二年復置鹽州。〕又令執失思力發靈、勝二州突厥兵,與道宗等相應。薛延陀至寒下,知有備,不敢進。

    3初,上留侍中劉洎輔皇太子於定州,仍兼左庶子、檢校民部尚書,總吏、禮、戶部三尚書事。〔劉洎既檢校民部尚書,又總吏、禮,是爲三尚書事,民部之外,安得復有戶部哉!唐六典:貞觀二十三年,始改民部爲戶部。洎,其冀翻。〕上將行,謂洎曰:「我今遠征,爾輔太子,安危所寄,宜深識我意。」對曰:「願陛下無憂,大臣有罪者,臣謹即行誅。」上以其言妄發,頗怪之,戒曰:「卿性疏而太健,必以此敗,深宜慎之!」及上不豫,洎從內出,色甚悲懼,謂同列曰:「疾勢如此,聖躬可憂!」或譖於上曰:「洎言國家不足憂,但當輔幼主行伊、霍故事,大臣有異志者誅之,自定矣。」上以爲然,〔因洎於上前先有誅有罪大臣之言,遂信譖者之言爲然。〕庚申,下詔稱:「洎與人竊議,窺窬萬一,謀執朝衡,自處伊、霍,〔朝,直遙翻。處,昌呂翻。〕猜忌大臣,皆欲夷戮。宜賜自盡,〔賜自盡,即賜死也,令自盡其命。考異曰:實錄雲:「黃門侍郎褚遂良誣奏之曰:『國家之事不足慮也,正當輔少主行伊、霍,大臣有異志者誅之,自然定矣。』太宗疾愈,詔問其故,洎以實對。遂良執證之不已。洎引中書令馬周以自明,太宗問周,周對與洎所陳不異。帝以詰遂良;又證,周諱之,洎遂及罪。」按此事中人所不爲,遂良忠直之臣,且素無怨仇,何至如此!蓋許敬宗惡遂良,故修實錄時以洎死歸咎於遂良耳。今不取。〕免其妻孥。」〔孥,音奴。〕

    中書令馬周攝吏部尚書,以四時選爲勞,〔四時選始一百九十二卷元年。選,須絹翻。〕請復以十一月選,至三月畢;從之。〔復,扶又翻。〕

    4是歲,右親衛中郎將裴行方〔六典曰:隋氏左?右親衛、左?右勳衛、左?右翊衛各置開府一人,武德七年改開府,各置中郎將一人,正四品下,掌各領其屬以宿衛,而各總其府事。將,即亮翻。〕討茂州叛羌黃郎弄,大破之,〔貞觀八年,改會州汶山郡曰茂州,取界內茂滋山爲名。後書:冉駹,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部落。〕窮其餘黨,西至乞習山,臨弱水而歸。〔蜀之西山有弱水。〕

    二十年〔(丙午、六四六)〕

    1春,正月,辛未,夏州都督喬師望、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等擊薛延陀,大敬之,虜獲二千餘人。多彌可汗輕騎遁去,〔騎,奇寄翻。〕部內騷然矣。

    2丁丑,遣大理卿孫伏伽等二十二人以六條巡察四方,〔用漢六條也。〕刺史、縣令以下多所貶黜,其人詣闕稱冤者,前後相屬。〔屬,之慾翻。〕上令褚遂良類似聞,上親臨決,以能進擢者二十人,以罪死者七人,流以下除免者數百千人。

    3二月,乙未,上發幷州。三月,己巳,車駕還京師。〔幷州至京師一千三百六十里。〕上謂李靖曰:「吾以天下之衆困於小夷,何也﹖」靖曰:「此道宗所解。」〔解,戶買翻。〕上顧問江夏王道宗,具陳在駐驆時乘虛取平壤之言。上帳然曰:「當時匆匆,吾不憶也。」〔是役也,不唯不用乘虛取平壤之策,乘勝取烏骨之策亦不用也。〕

    4上疾未全平,欲守保養,庚午,詔軍國機務並委皇太子處決。於是太子間日聽政於東宮,既罷,則入侍藥膳,不離左右。〔處,昌呂翻。間,古莧翻。離,力智翻。〕上命太子暫出遊觀,太子辭不願出;上乃置別院於寢殿側,使太子居之。褚遂良請遣太子旬日一還東宮,與師傅講道義;從之。

    上掌幸未央宮,闢仗已過,〔闢仗者,衛士在駕前攘闢左右,止行人,所謂陳兵清道而後行也。闢,音闢。〕忽於草中見一人帶橫刀,〔橫刀者,用皮襻帶之,刀橫掖下。〕詰之,〔詰,去吉翻。〕曰:「聞闢仗至,懼不敢出,闢仗者不見,遂伏不敢動。」上遽引還,顧謂太子:「茲事行之,則數人當死,汝於後速縱遣之。」又嘗乘腰輿,〔腰輿,令人舉之,其高至腰。〕有三衛誤拂御衣,〔親衛、勳衛、翊衛,謂之三衛。〕其人懼,色變。上曰:「此間無御史,吾不汝罪也。」

    5陝人常德玄告刑部尚書張亮養假子五百人,與術士公孫常語,雲「名應圖讖」,〔陝,失冉翻。讖,楚譖翻。〕又問術士程公穎曰:「吾臂有龍鱗起,欲舉大事,可乎﹖」上命馬周等按其事,亮辭不服。上曰:「亮有假子五百人,養此輩何爲﹖正欲反耳!」命百官議其獄,皆言亮反,當誅。獨將作少匠李道裕言:「亮反形未具,〔將作少匠,從四品下。〕罪不當死。」上遣長孫無忌、房玄齡就獄與亮訣曰:「法者天下之平,與公共之。公自不謹,與兇人往還,陷入於法,今將柰何!公好去。」〔好去者,與之決別之辭。〕己丑,亮與公穎俱斬西市,籍沒其家。

    歲餘,刑部侍郎缺,上命執政妙擇其人,擬數人,皆不稱旨,既而曰:「朕得其人矣。往者李道裕議張亮獄雲『反形未具』,此言當矣,〔稱,尺證翻。當,丁浪翻。〕朕雖不從,至今悔之。」遂以道裕爲刑部侍郎。

    6閏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7戊戌,罷遼州都督府及巖州。〔伐高麗所得二州。〕

    8夏,四月,甲子,太子太保蕭瑀解太保,仍同中書門下三品。

    9五月,甲寅,高麗王藏及莫離支蓋金遣使謝罪;〔使,疏吏翻;下同。〕並獻二美女,上還之。金,即蘇文也。

    10六月,丁卯,西突厥乙毗射匱可汗遣使入貢,且請婚;上許之,且使割龜茲、于闐、疏勒、朱俱波、?嶺五國以爲聘禮。〔于闐時兼有漢戎盧、扜彌、渠勒、皮山五國故地。疏勒在?嶺東北。判汗國,治?嶺中都城。杜佑曰:朱俱波亦曰朱俱盤,漢子合國也,去疏勒八九百里。〕

    11薛延陀多彌可汗,性褊急,猜忌無恩,廢棄父時貴臣,專用己所親暱,〔暱,尼質翻。〕國人不附;多彌多所誅殺,人不自安。回紇酋長吐迷度與僕骨、同羅共擊之,〔紇,下沒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多彌大敗。乙亥,詔以江夏王道宗、左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爲瀚海安撫大使;又遣右領衛大將軍執失思力將突厥兵,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將涼州及胡兵,代州都督薛萬徹、營州都督張儉各將所部兵,分道並進,以擊薛延陀。

    上遣校尉宇文法詣烏羅護、靺鞨,〔烏羅護直京師東北六千里,一曰烏羅渾,即後魏之烏洛侯也。東鄰靺鞨,大抵風俗皆靺鞨也。將,即亮翻。驍,堅堯翻。契,欺訖翻。苾,毗必翻。校,戶教翻。靺鞨,音末曷。〕遇薛延陀阿潻設之兵於東境,法師靺鞨擊破之。薛延陀國中驚擾,曰:「唐兵至矣!」諸部大亂。多彌自變量千騎奔阿史德時健部落,〔頡利滅,李靖徙突厥羸破數百帳於雲中,以阿史德爲之長,衆稍盛。〕回紇攻而殺之,並其宗族殆盡,遂據其地。諸俟斤互相攻擊,爭遣使來歸命。〔俟,渠之翻。〕

    薛延陀餘衆西走,猶七萬餘口,共立真珠可汗兄子咄摩支爲伊特勿失可汗,歸其故地。尋去可汗之號,〔咄,當沒翻。去,羌呂翻。〕遣使奉表,請居鬱督軍山之北;使兵部尚書崔敦禮就安集之。

    敕勒九姓酋長,以其部落素服薛延陀種,聞咄摩支來,皆恐懼,朝議恐其爲磧北之患,乃更遣李世績與九姓敕勒共圖之。上戒世績曰:「降則撫之,叛則討之。」〔種,章勇翻。朝,直遙翻。磧,七跡翻。降,戶江翻;下同。考異曰:舊李績傳雲:「詔績以二百騎發突厥兵討擊。」今從鐵勒傳。〕乙丑,上手詔,以「薛延陀破滅,其敕勒諸部,或來降附,或未歸服,今不乘機,恐貽後悔,朕當自詣靈州招撫。其去歲徵遼東兵,皆不調發。」〔調,徒釣翻。〕

    時太子當從行,少詹事張行成上疏,以爲:「皇太子從幸靈州,不若使之監國,〔上,時掌翻。監,古銜翻。〕接對百寮,明習庶政,既爲京師重鎮,且示四方盛德。宜割私愛,俯從公道。」上以爲忠,進位銀青光大夫。

    12李世績至鬱督軍山,〔考異曰:績傳作「烏德犍山」。唐歷雲即「鬱督軍山」;虜語兩音也。鐵勒傳雲:「至於天山。」今從唐歷。〕其酋長梯真達官帥衆來降。〔帥,讀曰率。〕薛延陀咄摩支南奔荒谷,世績遣通事舍人蕭嗣業往招慰,咄摩支詣嗣業降。其部落猶持兩端,世績縱兵追擊,前後斬五千餘級,虜男女三萬餘人。秋,七月,咄摩支至京師,拜右武衛大將軍。

    13八月,甲子,立皇孫忠爲陳王。

    14己巳,上行幸靈州。

    15江夏王道宗兵既渡磧,遇薛延陀阿波達官衆數萬拒戰,道宗擊破之,斬首千餘級,追奔二百里。道宗與薛萬徹各遣使招諭敕勒諸部,其酋長皆喜,頓首請入朝。〔朝,直遙翻。〕庚午,車駕至浮陽。〔浮陽,舊書作「涇陽」,當從之。涇陽縣,前漢屬安定郡,後漢、晉省,後魏屬隴東郡,隋、唐屬京兆。杜佑曰:京兆涇陽縣,乃秦封涇陽君之地。漢涇陽縣在今平涼郡界涇陽故城是。此時車駕蓋至京兆之涇陽。〕回紇、拔野古、同羅、僕骨、多濫葛、思結、阿跌、契苾、跌結、渾、斛薛等十一姓名遣入頁,〔跌,徒結翻。考異曰:舊回紇鐵勒傳作「多覽葛」,今從實錄及本紀、唐歷。又回紇傳、陳彭年唐紀作「斛薩」,鐵勒傳作「解薛」。今從實錄。實錄又有契丹、奚,雲十三姓。按契丹、奚本非薛延陀所統,又內附已久,嘗從徵遼,非至此乃降。今從舊本紀。〕稱:「薛延陀不事大國,暴虐無道,不能與奴等爲主,自取敗死,部落鳥散,不知所之。奴等各有分地,〔分,扶問翻。〕不從薛延陀去,歸命天子。願賜哀憐,乞置官司,養育奴等。」上大喜。辛未,詔回紇等使者宴樂,頒賚拜官,〔樂,音洛。〕賜其酋長璽書,〔璽,斯氏翻。〕遣右領軍中郎將安永壽報使。〔使,疏吏翻;下同。〕

    壬申,上幸漢故甘泉宮,〔甘泉宮在京兆雲陽縣界磨石嶺,又曰磨盤嶺,又曰車盤嶺。元和志曰:當其登山,必自車箱阪而上,阪在雲陽縣西北三十八里,縈紆曲折,單軌財通,上阪即平原宏敞,樓觀相屬。以其曲折,故名。〕詔以「戎、狄與天地俱生,上皇並列,流殃構禍,乃自運初。〔言戎、狄之流殃構禍,乃自唐興運之初也。〕朕聊命偏師,遂擒頡;始弘廟略,已滅延陀。鐵勒百餘萬戶,散處北溟,〔處,昌呂翻。〕遠遣使人,委身內屬,請同編列,併爲州郡;混元以降,〔太極元氣,函三爲一,混沌未分,謂之混元。〕殊未前聞,宜備禮告廟,仍頒示普天。」

    庚辰,至涇州;丙戌,踰隴山,〔隴山時屬隴州汧源縣界。〕至西瓦亭,觀馬牧。〔原州平高縣南有瓦亭故關。瓦亭水出隴山,東北斜趣,西南流,經成紀、略陽、顯親界,又東南出新陽峽,入於渭,故有東、西瓦亭之別。〕九月,上至靈州,〔靈州在京師西北千二百五十里。〕敕勒諸部俟斤遣使相繼詣靈州者數千人,鹹雲:「願得天至尊爲奴等天可汗,子子孫孫常爲天至尊奴,死無所恨。」甲辰,上爲詩序其事曰:「雪恥酬百王,除兇報千古。」公卿請勒石於靈州;從之。

    16特進同中書門下三品宋公蕭瑀,性狷介,與同寮多不合,〔狷,吉縣翻。〕嘗言於上曰:「房玄齡與中書門下衆臣,朋黨不忠,執權膠固,陛下不詳知,但未反耳。」上曰:「卿言得無太甚!人君選賢才以爲股肱心膂,當推誠任之。人不可以求備,必舍其所短,取其所長。朕雖不能聰明,何至頓迷臧否,乃至於是!」〔否,音鄙。〕瑀內不自得,既數忤旨,〔數,所角翻。忤,五故翻。〕上亦銜之,但以其忠直居多,未忍廢也。

    上嘗謂張亮曰:「卿既事佛,何不出家﹖」瑀因自請出家。上曰:「亦知公雅好桑門,不違公意。」〔好,呼到翻。〕瑀須臾復進曰:〔復,扶又翻。〕「臣適思之,不能出家。」上以瑀對羣臣發言反覆,尤不能平;會稱足疾不朝,或至朝堂而不入見。上知瑀意終怏怏,冬,十月,手詔數其罪曰:〔朝,直遙翻。見,賢遍翻。怏,於兩翻。數,所具翻。〕「朕於佛教,非意所遵。求其道者未驗福於將來,修其教者翻受辜於既往。至若梁武窮心於釋氏,簡文銳意於法門,傾帑藏以給僧祗,殫人力以供塔廟。〔帑,他朗翻。藏,徂浪翻。祗,巨支翻。事並見梁紀。〕及乎三淮沸浪,〔三淮本之詩,淮有三州。〕五嶺騰煙,〔謂侯景既亂,而蕭勃、元蘭又復亂於嶺南也。〕假餘息於熊蹯,引殘魂於雀鷇,〔熊蹯,楚成王事;雀鷇,趙武靈王事;引以喻梁武餓死於臺城。蹯,音煩。鷇,苦候翻。〕子孫覆亡而不暇,社稷俄頃而爲墟,報施之徵,何其謬也!〔施,式豉翻。〕瑀踐覆車之餘軌,襲亡國之遺風;棄公就私,未明隱顯之際;身俗口道,莫辨邪正之心。修累葉之殃源,祈一躬之福本,上以違忤君主,下則扇習浮華。自請出家,尋復違異。〔復,扶又翻。〕一回一惑,在乎瞬息之間;自可自否,變於扆之所。〔帷扆之所,謂天子朝羣臣之所。〕乘棟樑之體,豈具瞻之量乎!朕隱忍至今,瑀全無悛改。〔悛,醜緣翻。〕可商州刺史,〔商州,漢弘農上洛、商縣地,晉置上洛郡,後魏置洛州,後周改商州。京師至商州二百八十一里。〕仍除其封。」

    17上自高麗還,蓋蘇文益驕恣,雖遣使奉表,其言率皆誕;又待唐使者倨慢,常窺伺邊隙。屢敕令勿攻新羅,而侵陵不止。壬申,詔勿受其朝貢,更議討之。〔使,疏吏翻。伺,相吏翻。朝,直遙翻。〕

    18丙戌,車駕還長安。

    冬,十月,己丑,上以幸靈州往還,冒寒疲頓,欲於歲前專事保攝。十一月,己【張:「己」作「乙」。】醜,詔祭祀、表疏、胡客、兵馬、宿衛,行魚契給驛、〔祭祀,謂郊廟社稷明堂也。表疏,在朝羣臣及四方所上者。胡客,四夷朝貢之客。兵馬,調遣征伐及番上宿衛者也。符寶郎掌天子八寶及國之符節,辨其所用,有事則請之於內,既事則奉而藏之,藏其左而班其右,以閤中外之契。一曰銅魚符,所以起軍旅,易守長。二曰傳符,所以給郵驛,通制命。三曰隨身魚符,所以明貴賤,應徵召。四曰木契.所以重鎮守,慎出納。五曰旌節,所以委良能,假賞罰。魚符之制,王畿之內,左三右一,王畿之外,左五右一;左者在內,右者在外。行用之日,從第一爲首,後事須用,以次發之,週而復始。大事兼敕書,小事但降符函封,遣使合而行之。傳符之制,太子監國曰雙龍符,左右各十。京都留守曰麟符。左二十,其右一十有九。東方曰青龍符,四方曰騶虞符,南方曰朱雀符,北方曰玄武符,左四右三,左者進內,右者付外。隨身符之制,左二右一。太子以玉,親王以金,庶官以銅,佩以爲飾。刻姓名者,去官而納焉;不刻者,傳而佩之。木契之制,太子監國,則王畿之內,左右各三,王畿之外,左右各五;庶官鎮守,則左右各十。旌節之制,命大將帥及遣使於四方,則請而假之。旌以專賞,節以專殺。〕授五品以上官及除解決死罪皆以聞,餘並取皇太子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

    19十二月,己丑,羣臣累請封禪;從之。詔造羽衛送洛陽宮。

    20戊寅,回紇俟利發吐迷度、僕骨俟利發砍濫拔延、多濫葛俟斤末、拔野古俟利發屈利失、同羅俟利發時健啜、思結酋長烏碎及渾、斛薛、奚結、阿跌、契苾、白霫酋長,皆來朝。〔敕勒(原缺二十二字)〕庚辰,上賜宴於芳蘭殿,〔按閣本大明宮圖,玄武門右玄武后有殿後有紫蘭殿,大樂宴胡客,率引入玄武門。今此芳蘭殿,豈紫蘭殿邪﹖〕命有司□□□□【章:十二行本「司」下四空格爲「厚加給待」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熊校同。】每五日一會。

    21癸未,上謂長孫無忌等曰:「今日吾生日,世俗皆爲樂,〔樂,音洛;下宴樂同。〕在朕翻成傷感。今君臨天下,富有四海,而承歡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所以有負米之恨也。〔家語:子路見孔子曰:「昔由事二親之時,常食藜藿之實,爲親負米百里之外。親沒之後,南遊於楚,後車百乘,積粟萬鍾,累茵而坐,列鼎而食,願欲食藜藿,爲親負米,不可得也。」子曰:「由也事親,可謂生事盡力,死事盡思者也。」〕詩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詩蓼莪之辭。〕柰何以劬勞之日更爲宴樂乎!」因泣數行下,〔行,戶剛翻。〕左右皆悲。

    22房玄齡嘗以微譴歸第,褚遂良上疏,以爲:「玄齡自義旗之始翼贊聖功,〔謂謁見於軍門,署爲記室時也。上,時掌翻。〕武德之季冒死決策,〔謂誅建成、元吉時也。〕貞觀之初選賢立政,〔謂遜直於王、魏在朝,文武隨能收敘也。觀,古玩翻。〕人臣之勤,玄齡爲最。自非有罪在不赦,搢紳同尤,不可遐棄。陛下若以其衰老,亦當諷諭使之致仕,退之以禮;不可以淺鮮之過,〔鮮,少也。鮮,息淺翻。〕棄數十年之勳舊。」上遽召出之。頃之,玄齡復避位還家。〔復,扶又翻。〕久之,上幸芙蓉園,〔芙蓉園在京城東南隅,秦之隑州、漢之樂遊苑、唐之曲江,同此地也。長安志曰:隋營宮城,宇文愷以其地在京城東南隅,地高不便,故闕此地,不爲居人坊巷,而鑿之爲池以厭勝之。又會黃渠水自城外南來,入城爲芙蓉池,且爲芙蓉園也。劉餗小說曰:園本古曲江,文帝惡其名「曲」,改曰芙蓉,爲其水盛而芙蓉富也。〕玄齡敕子弟汛掃門庭,曰:「乘輿且至!」〔乘,繩證翻。〕有頃,上果幸其第,因載玄齡還宮。

    二十一年〔(丁未、六四七)〕

    1春,正月,開府儀同三司申文獻公高士廉疾篤;辛卯,上幸其第,流涕與訣;壬辰,薨。上將往哭之,房玄齡以上疾新愈,固諫,上曰:「高公非徒君臣,兼以故舊姻戚,〔高士廉,長孫後之母舅也。士廉識帝於龍潛,因以甥女妻帝。〕豈得聞其喪不往哭乎!公勿復言!」〔復,扶又翻。〕帥左右自興安門出,〔按六典,大明宮南面五門,次西曰興安門。但貞觀以前,人主常居太極宮,高宗龍朔之後,方居大明宮。然此時已營永安宮,永安即大明也。或者帝自永安宮而出興安門歟﹖按舊書高士廉傳:上出興安門,至延喜門,長孫無忌迎諫馬首。延喜門直皇城之東北隅,而興安門直大明宮城之西南隅,由大明之興安門至皇城之延喜門,其路迂且遠,意太極宮中別自有興安門也。帥,讀曰率。〕長孫無忌在士廉喪所,聞上將至,輟哭,迎諫於馬首曰:「陛下餌金石,於方不得臨喪,柰何不爲宗廟蒼生自重!〔爲,於僞翻。〕且臣舅臨終遺言,深不欲以北首、夷衾,輒屈鑾駕。」〔死者北首。夷衾,覆屍之衾。鄭氏曰:夷之言屍也,屍之盤曰夷盤,牀曰夷牀,衾曰夷衾,移屍曰夷於堂,皆依屍而爲言者也。首,式又翻。〕上不聽。無忌中道伏臥,流涕固諫,上乃還入東苑,南望而哭,涕下如雨。及柩出橫橋,〔長安故城橫門外有橋,曰潢橋。柩,音舊。橫,音光。〕上登長安故城西北樓,望之慟哭。

    2丙申,詔以回紇部爲瀚海府,僕骨爲金微府,〔考異曰:舊書作「金徽」。今從實錄、唐歷。〕多濫葛爲燕然府,拔野古爲幽陵府,同羅爲龜林府,思結爲盧山府,〔府者,都督府也。燕,因肩翻。〕渾爲皋蘭州,斛薛爲高闕州,奚結爲雞鹿州,阿跌爲雞田州,契苾爲榆溪州,思結別部爲蹛林州,白霫爲寘顏州;〔蹛,音帶。寘,徒年翻。〕各以其酋長爲都督、刺史,各賜金銀繒帛及錦袍。〔繒,慈陵翻。〕敕勒大喜,捧戴歡呼拜舞,宛轉塵中。及還,上御天成殿宴,設十部樂而遣之。諸酋長奏稱:「臣等既爲唐民,往來天至尊所,如詣父母,請於回紇以南、突厥以北開一道,謂之參天可汗道,置六十八驛,各有馬及酒肉以供過使,〔使,疏吏翻。〕歲貢貂皮以充租賦,仍請能屬文人,〔屬,之慾翻。〕使爲表疏。」〔疏,所去翻。〕上皆許之。於是北荒悉平,然回紇吐迷度已私自稱可汗,官號皆如突厥故事。

    3丁酉,詔以明年仲春有事泰山,禪社首;〔應劭曰:社首山在漢泰山郡博縣。晉灼曰:山在巨平縣南十二里。唐志:兗州博城縣有社首山。〕餘並依十五年議。

    4二月,丁丑,太子釋奠於國學。

    5上將復伐高麗,〔復,扶又翻。〕朝議以爲:「高麗依山爲城,攻之不可猝拔。〔朝,直遙翻。〕前大駕親征,國人不得耕種,所克之城,悉收其谷,繼以旱災,民太半乏食。今若數遣偏師,更迭擾其疆埸,〔數,所角翻。更,工衡翻。埸,音亦。〕使彼疲於奔命,釋耒入堡,〔耒,盧對翻。〕數年之間,千里蕭條,則人心自離,鴨綠之北,可不戰而取矣。」上從之。三月,以左武衛大將軍牛進達爲青丘道行軍大總管,〔相如子虛賦曰:「夫齊東陼巨海,觀乎成山,射乎之罘,秋獵乎青丘,彷徨乎海外。」服虔曰:青丘國在海東三百里。晉天文志有青丘七星,在軫東南,蠻夷之國也。〕右武候將軍李海岸之,發兵萬餘人,乘樓船自萊州泛海而入。又以太子詹事李世績爲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右武衛將軍孫貳朗等副之,將兵三千人,〔將,即亮翻。〕因營州都督府兵自新城道入。兩軍皆選習水善戰者配之。

    6辛卯,上曰:「朕於戎、狄所以能取古人所不能取,臣古人所不能臣者,皆順衆人之所欲故也。昔禹帥九州島之民,鑿山槎木,〔帥,讀曰率。槎,士下翻,逆斫木也。〕疏百川注之海,其勞甚矣,而民不怨者,因人之心,順地之勢,與民同利故也。」

    7是月,上得風疾,苦京師盛暑,夏,四月,乙丑,命修終南山太和廢宮爲翠微宮。〔楊大年曰:翠微宮在驪山絕頂。〕

    8丙寅,置燕然都護府,統瀚海等六都督、皋蘭等七州,〔六都督,七州並見上。新書曰:置燕然都護府於古單于臺。宋白曰:在西受降城東南四十里。〕以揚州都督府司馬李素立爲之。素立撫以恩信,夷落懷之,共率馬牛爲獻;素立唯受其酒一杯,餘悉還之。

    9五月,戊子,上幸翠微宮。冀州進士張昌齡獻翠微宮頌,上愛其文,命於通事舍人裏供奉。〔資格淺不得除正官,命於通事舍人班裏供奉。〕

    初,昌齡與進士王公治【嚴:「治」改「瑾」。】皆善屬文,名振京師,考功員外郎王師旦知貢舉,〔屬,之慾翻。唐初以考功員外郎知貢舉,至開元間,考功員外郎李昂爲舉人詆訶;帝以員外郎望輕,遂移貢舉於禮部,以侍郎主之。禮部選士自此始。〕黜之,舉朝莫曉其故。及奏第,上怪無二人名,詰之。〔朝,直遙翻。詰,去吉翻。〕師旦對曰:「二人雖有辭華,然其體輕薄,終不成令器。若置之高第,恐後進效之,傷陛下雅道。」上善其言。

    10壬辰,詔百司依舊啓事皇太子。

    11庚辰,上御翠微殿,〔翠微宮之正殿也。〕問侍臣曰:「自古帝王雖平定中夏,不能服戎、狄。〔夏,戶雅翻。〕朕纔不逮古人而成功過之,自不諭其故,諸公各率意以實言之。」羣臣皆稱:「陛下功德如天地,萬物不得而名言。」上曰:「不然。朕所以能及此者,止由五事耳。自古帝王多疾勝己者,朕見人之善,若己有之。人之行能,不能兼備,〔行,下孟翻。〕朕常棄其所短,取其所長。人主往往進賢則欲寘諸懷,退不肖則欲推諸壑,〔推,吐雷翻。〕朕見賢者則敬之,不肖者則憐之,賢不肖各得其所。人主多惡正直,〔惡,烏路翻。〕陰誅顯戮,無代無之,朕踐阼以來,正直之士,比肩於朝,未嘗黜責一人。〔朝,直遙翻。〕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種,章勇翻。〕此五者,朕所以成今日之功也。」顧謂褚遂良曰:「公嘗爲史官,〔褚遂良嘗知起居注;十八年,拜黃門侍郎,參綜朝政,不復兼史職,故曰嘗。〕如朕言,得其實乎﹖」對曰:「陛下盛德不可勝載,〔勝,音升。〕獨以此五者自與,蓋謙謙之志耳。」

    12李世績軍既渡遼,歷南蘇等數城,〔前漢書:玄菟郡高句驪縣有南蘇水,西北經塞外。〕高麗多背城拒戰,〔背,蒲妹翻。〕世績擊破其兵,焚其羅郭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13六月,癸亥,以司徒長孫無忌揚州都督,實不之任。

    14丁丑,詔以「隋末喪亂,〔喪,息浪翻。〕邊民多爲戎、狄所掠,今鐵勒歸化,宜遣使詣燕然等州,〔使,疏吏翻;下同。燕,因肩翻。〕與都督相知,訪求沒落之人,贖以貨財,給糧遞還本貫;其室韋、烏羅護、靺鞨三部人爲薛延陀所掠者,亦令贖還。」

    15癸未,以司農卿李緯爲戶【嚴:「戶」改「民」。】部尚書。〔緯,於貴翻。〕時房玄齡留守京師,〔守,手又翻。〕有自京師來者,上問:「玄齡何言﹖」對曰:「玄齡聞李緯拜掌書,但云李緯美髭鬢。」〔髭,即移翻。〕帝遽改除緯洛州刺史。〔考異曰:唐歷雲:「居無何,改緯太子詹事。」今從舊傳。〕

    16秋,七月,牛進達、李海岸入高麗境,凡百餘戰,無不捷,攻石城,拔之。進至積利城下,高麗兵萬餘人出戰,海岸擊破之,斬首二千級。

    17上以翠微宮險隘,不能容百官,庚子,詔更營玉華宮於宜春【嚴:「春」改「君」。】之鳳皇谷。〔玉華宮在宜春縣西四十里。〕庚戌,車駕還宮。〔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18八月,壬戌,詔以薛延陀新降,土功屢興,〔降,戶江翻。屢,力句翻,又音如字。〕加以河北水災,停明年封禪。

    19辛未,骨利軒遣使入貢;丙戌,以骨利幹爲玄闕州,拜其俟斤爲刺史。〔使,疏吏翻。俟,渠之翻。〕骨利幹於鐵勒諸部爲最遠,晝長夜短,日沒後,天色正曛,煮羊脾適熟,日已復出矣。〔骨利幹居瀚海北,產良馬。其地北距海,至京師最遠。又北渡海,則晝長夜短,蓋近日出處。復,扶又翻。考異曰:實錄、唐歷皆作「羊胛」。僧一行大衍曆義及舊天文志、唐統紀皆作「脾」。新天文志雲:「胹,羊髀。」按正言羊脾者,取其易熟故也。若煮羊胛及髀,則雖中國,通夕亦未爛矣。今從大衍曆義。〕

    20己丑,齊州人段志衝上封事,〔上,時掌翻。〕請上致政於皇太子;太子聞之,憂形於色,發言流涕。長孫無忌等請誅志衝。〔長,知兩翻。〕上手詔曰:「五嶽陵霄,四海亙地,納污藏疾,無損高深。〔左傳雲:川澤納污,山藪藏疾。亙,古鄧翻。〕志衝欲以匹夫解位天子,〔言欲使天子解位也。〕朕若有罪,是其直也;若其無罪,是其狂也。譬如尺霧障天,不虧於大;寸雲點日,何損於明!」

    21丁酉,立皇子明爲曹王。明母楊氏,巢刺王之妃也,有寵於上;〔刺,盧達翻。〕文德皇后之崩也,欲立爲皇后。魏徵諫曰:「陛下方比德唐、虞,柰何以辰嬴自累!」〔左傳:晉太子圉爲質於秦,秦穆公以女妻之,圉將逃歸,謂之曰:「與子歸乎﹖」嬴氏不敢從,圉遂逃歸。及晉公子重耳入秦,秦穆公納女五人,懷嬴與焉,謂之辰嬴。賈季曰:辰嬴嬖於二君是也。累,力瑞翻。〕乃止。尋以明繼元吉後。

    22戊戌,敕宋州刺史王波利等發江南十二州工人造大船數百艘,欲以徵高麗。〔十二州:宣、潤、常、蘇、湖、杭、越、臺、婺、括、江、洪也。艘,蘇遭翻。麗,加知翻。〕

    23冬,十月,庚辰,奴剌啜匐俟友帥其所部萬餘人內附。〔奴剌部落居吐谷渾、党項之間,剌,來達翻。啜,陟劣翻。匐,蒲北翻。俟,渠之翻。帥,讀曰率;下同。〕

    24十一月,突厥車鼻可汗遣使入貢。車鼻名斛勃,本突厥同族,世爲小可汗。頡利之敗,突厥餘衆欲奉以爲大可汗,時薛延陀方強,車鼻不敢當,帥其衆歸之。或說薛延陀:「車鼻貴種,有勇略,〔說,輸芮翻。種,章勇翻。〕爲衆所附,恐爲後患,不如殺之。」車鼻知之,逃去。薛延陀遣數千騎追之,〔騎,奇寄翻。〕車鼻勒兵與戰,大破之,乃建牙於金山之北,〔其地三垂斗絕,惟一面可容車騎,壤土夷博。〕自稱乙注車鼻可汗,突厥餘衆稍稍歸之,數年間勝兵三萬人,〔勝,音升。〕時出抄掠薛延陀。〔抄,楚交翻。〕及薛延陀敗,車鼻勢益張,〔張,知亮翻。〕遣其子沙鉢羅特勒入見,〔見,賢遍翻。〕又請身自入朝。〔朝,直遙翻;下同。〕詔遣將軍郭廣敬徵之。車鼻特爲好言,初無來意,竟不至。〔考異曰:實錄,「詔遣雲麾將軍安調遮、右屯衛郎將韓華迎之。車鼻徒飾其辭,初無來意。韓華將招歌邏祿共劫之,車鼻覺其謀,華與車鼻子陟苾特勒相射而死,調遮亦被殺。」今從舊突厥傳。〕

    25癸卯,徙順陽王泰爲濮王。〔濮,博木翻。〕

    26壬子,上疾愈,三日一視朝。

    27十二月,壬申,西趙酋長趙磨帥萬餘戶內附,以其地爲明州。〔東謝之南有西趙蠻,西抵昆明,南即西洱河,山穴阻深,趙氏世爲酋長。酋,慈由翻。長,知兩翻。〕

    28龜茲王伐迭卒,弟訶黎布失畢立,〔龜茲,音丘慈。訶,虎何翻。〕浸失臣禮,侵漁鄰國。上怒,戊寅,詔使持節,昆丘道行軍大總管,〔自古相傳,西域有崑崙山,河源所出。又爾雅曰:三成爲崑崙丘,故曰昆丘道。使,疏吏翻。〕左驍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副大總管?左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安西都護郭孝恪等將兵擊之,仍命鐵勒十三州、突厥、吐蕃、吐谷渾連兵進討。〔驍,堅堯翻。契,欺訖翻。苾,毗必翻。將,即亮翻。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29高麗王使其子莫離支任武入謝罪,上許之。

    二十二年〔(戊申、六四八)〕

    1春,正月,己丑,上作帝範十二篇以賜太子,曰君體、建親、求賢、審官、納諫、去讒、戒盈、崇儉、賞罰、務農、閱武、崇文;〔去,羌呂翻。〕且曰:「修身治國,備在其中。〔治,直之翻。〕一旦不諱,更無所言矣。」又曰:「汝當更求古之哲王以爲師,如吾,不足法也。夫取法於上,僅得其中;取法於中,不免爲下。吾居位已來,不善多矣,錦繡珠玉不絕於前,宮室臺榭屢有興作,犬馬鷹隼無遠不致,〔隼,息尹翻。〕行遊四方,供頓煩勞,此皆吾之深過,勿以爲是而法之。顧我弘濟蒼生,其益多;肇造區夏,其功大。益多損少,故人不怨;功大過微,故業不墮;〔夏,戶雅翻。少,詩沼翻。墮,讀曰隳。〕然比之盡美盡善,固多愧矣。汝無我之功勤而承我之富貴,竭力爲善,則國家僅安;驕惰奢縱,則一身不保。且成遲敗速者,國也;失易得難者,位也;可不惜哉!可不慎哉!」〔太宗自疏其所行之過差者以戒太子,可謂至矣。然太子病於柔弱好內,乃無一言及此以警策之,人莫知其子之惡,信矣!易,以豉翻。〕

    2中書令兼右庶子馬周病,上親爲調藥;〔爲,於僞翻。〕使太子臨問;庚寅,薨。

    3戊戌,上幸驪山溫湯。

    4己亥,以中書舍人崔仁師爲中書侍郎,參知機務。

    5新羅王金善德卒,以善德妹真德爲柱國,封樂浪郡王,遣使冊命。〔卒,子恤翻。樂浪,音洛琅。使,疏吏翻。〕

    6丙午,詔以右武衛大將軍薛萬徹爲青丘道行軍大總管,右衛將軍裴行方副之,將兵三萬餘人及樓船戰艦,〔艦,戶黯翻。〕自萊州泛海以擊高麗。

    7長孫無忌檢校中書令、知尚書?門下省事。〔長孫無忌蓋總三省之事。〕

    8戊申,上還宮。

    9結骨自古未通中國,〔杜佑曰:結骨在回紇西北三千里。〕聞鐵勒諸部皆服,二月,其俟利發失鉢屈阿棧入朝。〔俟,渠之翻。屈,居勿翻。阿,烏葛翻。棧,士限翻。朝,直遙翻。〕其國人皆長大,赤發綠睛,〔睛,音精。〕有黑髮者以爲不祥。上宴之於天【張:「天」作「大」。】成殿,謂侍臣曰:「昔渭橋斬三突厥首,自謂功多,〔謂武德九年,頡利犯便橋時也。〕今斯人在席,更不以爲怪邪!」失鉢屈阿棧請除一官,「執笏而歸,誠百世之幸。」戊午,以結骨爲堅昆都督府,以失鉢屈阿棧爲右屯衛大將軍、堅昆都督,隸燕然都護。〔燕,因肩翻。〕又以阿史德時健俟斤部落置祁連山,隸營【章:十二行本「營」作「靈」;乙十一行本同。】州都督。

    是時四夷大小君長爭遣使入獻見,〔長,知兩翻。使,疏吏翻。見,賢遍翻;下引見同。〕道路不絕,每元正朝賀,常數百千人。辛酉,上引見諸胡使者,謂侍臣曰:「漢武帝窮兵三十餘年,疲弊中國,所獲無幾;〔幾,居豈翻。〕豈如今日綏之以德,使窮髮之地盡爲編戶乎!」〔陸德明經典釋文曰:司馬雲:窮髮,北極之下無毛之地也。崔雲:北方無毛地也。按毛,草也。地理書曰:山以草木爲發。〕

    10上營玉華宮,〔程大昌曰:玉華宮在坊州宜君縣。〕務令儉約,惟所居殿覆以瓦,〔覆.敷又翻。〕餘皆茅茨;然備設太子宮百司苞山絡野,所費已巨億計。乙亥,上行幸玉華宮;己卯,畋於華原。〔華原、宜君、銅官,漢雲陽祋祤之地。後魏於華原置北雍州,西魏改爲宜州,又置北地郡。隋開皇初,郡廢,大業初,州廢,以縣屬京兆。唐初復置宜州,貞觀十七年,州廢,而以華原復屬於京兆。〕

    11中書侍郎崔仁師坐有伏合自訴者,仁師不奏,除名,流連州。〔連州,漢桂陽、陽山之地,梁置陽山郡,隋置連州,大業初,廢州爲熙平郡,唐復爲連州。連州在京師南三千六百六十五里。考異曰:舊傳「流龔州」。今從新、舊本紀。〕

    12三月,己丑,分瀚海都督俱羅勃部置燭龍州。

    13甲午,上謂侍臣曰:「朕少長兵間,頗能料敵;〔少,詩照翻。長,知兩翻。〕今昆丘行師,處月、處密二部及龜茲用事者羯獵顛那利每懷首鼠,必先授首,弩失畢其次也。」〔「弩失畢」當作「布失畢」,龜茲王也。〕

    14庚子,隋蕭後卒,詔復其位號,諡曰愍;使三品護葬,備鹵簿儀衛,送至江都,與煬帝合葬。

    15充容長城徐惠〔唐會要曰:舊制,昭儀、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各一人,爲九嬪,正二品。晉武帝太康三年,分烏程立長城縣,屬吳興郡,今湖州長興縣是也。惠,徐考德之女。〕以上東征高麗,西討龜茲,翠微、玉華,營繕相繼,又服玩頗華靡,上疏諫,其略曰:「以有盡之農功,填無窮之巨浪;圖未獲之他衆,喪已成之我軍。〔喪,息浪翻;下喪國同。〕昔秦皇併吞六國,反速危亡之基,晉武奄有三方,翻成覆敗之業;〔魏、蜀三方鼎峙,至晉混一。〕豈非矜功恃大,棄德輕邦,圖利忘危,肆情縱慾之所致乎!是知地廣非常安之術,人勞乃易亂之源也。」又曰:「雖復茅茨示約,〔易,以豉翻。復,扶又翻。〕猶興木石之疲,和僱取人,不無煩擾之弊。」又曰:「珍玩伎巧,乃喪國之斧斤;〔伎,渠綺翻。喪,息浪翻。〕珠玉婂繡,寔迷心之酖毒。」又曰:「作法於儉,猶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後!」上善其言,甚禮重之。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九十九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十五〔起着雍涒灘(戊申)四月,盡旃蒙單閼(乙卯)九月,凡七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下

    貞觀二十二年〔(戊申、六四八)觀,古玩翻。〕

    1夏,四月,丁巳,右武候將軍梁建方擊松外蠻,破之。〔松外諸蠻依阻山谷,亦屬古南中之地,蓋以其在松州之外而得名也。新志:松外蠻在巂州昌明縣徼外。〕

    初,巂州都督劉伯英上言:「松外諸蠻蹔降復叛,請出師討之,以通西洱、天竺之道。」〔此即漢武帝欲通之道,而爲昆明所蔽者也。巂州,漢邛都夷之地,武帝開置越巂郡。後周武帝置嚴州,唐爲巂州。巂,音髓。上,時掌翻。蹔,與暫同。降,戶江翻。復,扶又翻。洱,乃吏翻。〕敕建方發巴蜀十三州兵討之。〔十三州:益、眉、榮、梓、利、綿、遂、巴、盧、渠、達、集、渝也。〕蠻酋雙舍帥衆拒戰,〔酋,慈由翻。帥,讀曰率;下同。〕建方擊敗之,〔敗,補邁翻。〕殺獲千餘人。羣蠻震懾,亡竄山谷。建方分遣使者諭以利害。〔懾,之涉翻。使,疏吏翻。〕皆來歸附,前後至者七十部,戶十萬九千三百,建方署其酋長蒙和等爲縣令,〔長,知兩翻;下同。〕各統所部,莫不感悅。因遣使詣西洱河,〔新書曰:西洱河蠻道,由郎州走三千里。時建方自巂州道千五百里遣奇兵奄至其地。〕其帥楊盛大駭,具船將遁,使者曉諭以威信,盛遂請降。〔帥,所類翻。降,戶江翻。〕其地有楊、李、趙、董等數十姓,各據一州,大者六百,小者二、三百戶,無大君長,不相統壹,語雖小訛,其生業、風俗,大略與中國同,自雲本皆華人,其所異者以十二月爲歲首。

    2己未,契目辱紇主曲據帥衆內附,〔奚,契丹酋領皆稱爲辱紇主。契,欺訖翻,又音喫。帥,讀曰率。〕以其地置玄州,以曲據爲刺史,隸營州都督府。

    3甲子,烏胡鎮將古神感〔烏胡鎮當置於海中烏胡島。自登州東北海行,過大謝島、龜歆島、淤島而後至烏湖島;又三百里北渡烏湖海。姓譜,周太王去邠適岐,稱古公,因氏焉。〕將兵浮海擊高麗,遇高麗步騎五千,戰於易山,破之。〔「易山」,新書作「曷山」。將,即亮翻。麗,力知翻。騎,奇奇翻。〕其夜,高麗萬餘人襲神感船,神感設伏,又破之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4初,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厥,九勿翻。咄,當沒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以阿史那賀魯爲葉護,居多邏斯水,在西州北千五百里,〔邏,郎佐翻。〕統處月、處密、始蘇、歌邏祿、失畢五姓之衆。乙毗咄陸奔吐火羅,〔見一百九十六卷十六年。〕乙毗射匱可汗遣兵迫逐之,部落亡散。乙亥,賀魯帥其餘衆數千帳內屬,詔處之於庭州莫賀城,〔庭州西延城西六十里有沙鉢城守捉,蓋即莫城也;以賀魯後立爲沙鉢羅葉護可汗,故改城名也。處,昌呂翻。〕拜左驍衛將軍。〔驍,堅堯翻。〕賀魯聞唐兵討龜茲,請爲鄉導,〔龜茲,音丘慈。鄉,讀曰向。〕仍從數十騎入朝。〔朝,直遙翻。〕上以爲昆丘道行軍總管,厚宴賜而遣之。〔爲賀魯後叛張本。〕

    5五月,庚子,右衛率長史王玄策擊帝那伏帝王阿羅那順,大破之。〔東宮十率府,各有長史,正七品上。新書作「那伏帝阿羅那順」,無「王」字。率,所律翻。〕

    初,中天竺王屍羅逸多兵最強,四天竺皆臣之,〔天竺國,漢身毒國也,或曰摩伽陀,或曰婆羅門,去京師九千六百里,居蔥嶺南,幅員三萬裏,分東、西、南、北、中五天竺。南天竺瀕海,北天竺距雪山,東天竺際海,與扶南、林邑接,西天竺與罽賓、波斯接,中天竺在四天竺之會。都城曰茶餺和羅城。杜佑曰:天竺,塞種也。顏師古曰:塞,釋也。〕玄策奉使至天竺,諸國皆遣使入貢。會屍羅逸多卒,國中大亂,其臣阿羅那順自立,發胡兵攻玄策,玄策帥從者三十人與戰,〔使,疏吏翻。卒,子恦翻。帥,讀曰率。從,才用翻。〕力不敵,悉爲所擒,阿羅那順盡掠諸國貢物。玄策脫身宵遁,抵吐蕃西境,以書徵鄰國兵,吐蕃遣精銳千二百人,泥婆國遣七千餘騎赴之。〔泥婆羅國直吐蕃之西樂陵川,臣於吐蕃。吐,從暾入聲。騎,奇寄翻。〕玄策與其副蔣師仁帥二國之兵進至中天竺所居茶餺和羅城,〔帥,讀曰率。餺,音博。新書曰:茶餺和羅城濱伽毗黎河。〕連戰三日,大破之,斬首三千餘級,赴水溺死者且萬人。〔溺,奴狄翻。〕阿羅那順棄城走,更收餘衆,還與師仁戰;又破之,擒阿羅那順。餘衆奉其妃及王子,阻幹陀衛江,〔水經注曰:崑崙山,釋氏曰阿耨達山,河水出其東北阪,屈從其東南流注於蒲昌海,自蒲昌海潛行地下,南出積石而爲中國河。其崑崙山西,有大水出焉,白新頭河,西南流徑烏長國,又東南流徑中天竺國,亦曰恆河,又西徑四大塔北,又西徑陀衛國北。所謂幹陀衛江蓋即此也。〕師仁進擊之,衆潰,獲其妃及王子,虜男女萬二千人。於是天竺響震,城邑聚落降者五百八十餘所,〔降,戶江翻。〕僞阿羅那順以歸。以玄策爲朝散大夫。〔唐制:文散階朝散大夫,從五品下。朝,直遙翻。散,悉亶翻。〕

    6六月,乙丑,以白霫部爲居延州。〔霫,而立翻。〕

    7癸酉,特進宋公蕭瑀卒,太常議諡曰「德」,尚書議諡曰「肅」。〔周公諡法:剛德克就曰肅。諡,時利翻。〕上曰:「諡者,行之跡,當得其實,〔行,下孟翻。〕可諡曰貞褊公。」〔賀琛諡法:直道不橈曰貞;儉嗇無德曰褊;心隘政急曰褊。〕子銳嗣,尚上女襄城公主。上欲爲之營第,〔爲,於僞翻。〕公主固辭,曰:「婦事舅姑,當朝夕侍側,苦居別第,所闕多矣。」上乃命即瑀第而營之。

    8上以高麗困弊,議以明年發三十萬衆,一舉滅之。或以爲大軍東征,須備經歲之糧,非畜乘所能載,宜具舟艦爲水運。隋末劍南獨無寇盜,屬者遼東之役,劍南復不預及,〔畜,許救翻。乘,繩證翻。艦,戶黯翻。屬,之慾翻。復,扶又翻。〕其百姓富庶,宜使之造舟艦。上從之。秋,七月,遣右領左右府長史強偉〔領左右府,亦分爲左、右,各有長史,此即左、右千牛府也。強,其兩翻,姓也。〕於劍南道伐木造舟艦,大者或長百尺,其廣半之。別遣使行水道,〔長,直亮翻。行,下孟翻。〕自巫峽抵江、揚,趣萊州。〔趣,七喻翻。〕

    9庚寅,西突厥相屈利啜請帥所部從討龜茲。〔相,息亮翻。屈,居勿翻。啜,陟劣翻。帥,讀曰率。〕

    10初,左武衛將軍武連縣公武安李君羨直玄武門,〔武連縣時屬始州,始州後改劍州。武安縣,漢屬魏郡,晉屬廣平郡,後周、隋屬洛州。左、右武衛將軍乃南牙諸衛將軍;直玄武門,則掌北門宿衛。〕時太白屢晝見,太史佔雲:「女主昌。」民間又傳祕記雲:「唐三世之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上惡之。〔見,賢遍翻。惡,烏路翻;下深惡同。〕會與諸武臣宴宮中,行酒令,〔行酒令者,一人爲令伯,餘人以次行之。下文使各言小名,即酒令也。〕使各言小名。君羨自言名五娘,上愕然,因笑曰:「何物女子,乃爾勇健!」又以君羨官稱封邑皆有「武」字,深惡之,後出爲華州刺史。〔華,戶化翻。〕有布衣員道信,自言能絕粒,曉佛法,君羨深信之,數相從,屏人語。〔員,音運,姓也。數,所角翻。屏,必郢翻。〕御史奏君羨與妖人交通,謀不軌。〔妖,於喬翻。〕壬辰,君羨坐誅,籍沒其家。

    上密問太史令李淳風:「祕記所云,信有之乎﹖」對曰:「臣仰稽天象,府察歷數,其人已在陛下宮中,爲親屬,自今不過三十年,當王天下,〔王,於況翻。〕殺唐子孫殆盡,其兆既成矣。」上曰:「疑似者盡殺之,何如﹖」對曰:「天之所命,人不能違也。王者不死,徒多殺無辜。且自今往三十年,其人已老,庶幾頗有慈心,爲禍或淺。〔幾,居希翻。〕今惜使得而殺之,天或生壯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孫,無遺類矣!」上乃上。

    11司空梁文昭公房玄齡留守京師,〔守,手又翻。〕疾篤,上徵赴玉華宮,肩輿入殿,至御座側乃下,相對流涕,因留宮下,聞其小愈則喜形於色;加劇則憂悴。〔悴,秦醉翻。〕玄齡謂諸子曰:「吾受主上厚恩,今天下無事,唯東征未已,羣臣莫敢諫,吾知而不言,死有餘責。」乃上表諫,〔上,時掌翻。〕以爲:「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功名威德亦可足矣,拓地開疆亦可止矣,且陛下每決一重囚,必令三覆五奏,進素膳,止音樂者,〔見一百九十三卷五年。〕重人命也。今驅無罪之士卒,委之鋒刃之下,使肝腦塗地,獨不足愍乎!〔明謹用刑,重人命也。踊躍用兵,則忘人命之爲重矣。引彼形此,玄齡之言可謂深切着明。〕向使高麗違失臣節,誅之可也;侵擾百姓,滅之可也;他日能爲中國患,除之可也。今無此三條而坐煩中國,內爲前代雪恥,外爲新羅報讎,豈非所存者小,所損者大乎!〔說到此,分明見得高麗不必徵。當時在朝之臣諫東征者,未有能及此者也,此是忠誠懇切中流出。爲,於僞翻。〕願陛下許高麗自許,焚陵波之船,罷應募之衆,自然華、夷慶賴,遠肅邇安。臣旦夕入地,儻蒙錄此哀鳴,〔論語: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死且不朽!」玄齡子遺愛尚上女高陽公主,上謂公主曰:「彼病篤如此,尚能憂我國家。」上自臨視,握手與訣,悲不自勝。〔勝,音升。〕癸卯,薨。

    柳芳曰:玄齡佐太宗定天下,及終相位,凡三十二年,天下號爲賢相;〔相,息亮翻。〕然無跡尋,德亦至矣。故太宗定禍亂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諫諍而房、杜讓其賢,英、衛善將兵而房、杜行其道,〔新贊作「房、杜濟以文」。將,即亮翻。〕理致太平,善歸人主。爲唐宗臣,宜哉!

    12八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14辛未,遣左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出金山道擊薛延陀餘寇。

    15九月,庚辰,昆丘道行軍大總管阿史那社爾擊處月、處密,破之,餘衆悉降。〔降,戶江翻。〕

    16癸未,薛萬徹等伐高麗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萬徹在軍中,使氣陵物,裴行方奏其怨望,坐除名,流象州。〔裴行方副萬徹東伐,見上捲上年。象州,漢潭中中溜縣之地,隋爲始安郡桂林縣,唐武德四年,置象州桂郡,以象山名州。〕

    17己丑,新羅奏爲百濟所攻,破其十三城。

    18己亥,以黃門侍郎褚遂良爲中書令。

    19強偉等發民造船,役及山獠,雅、邛眉三州獠反。〔強,其兩翻。邛,渠容翻。獠,魯皓翻。〕壬寅,遣茂州都督張士貴、右衛將軍梁建方發隴右、峽中兵二萬餘人以擊之。蜀人苦造船之役,或乞輸直僱潭州人造船;上許之。州縣督迫嚴急,民至賣田宅、鬻子女不能供,谷價踊貴,劍外騷然。〔自劍門關以南謂之劍外,內京師而外諸夏也。〕上聞之,遣司農少卿長孫知人馳驛往視之。知人奏稱:「蜀人脆弱,不耐勞劇。〔脆,此芮翻。〕大船一艘,庸絹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已伐之木,挽曳未畢,復徵船庸,〔艘,蘇遭翻。復,扶又翻。〕二事並集,民不能堪,宜加存養。」上乃敕潭州船庸皆從官給。

    20冬,十月,癸丑,車駕還京師。

    21回紇吐迷度兄子烏紇蒸其叔母。〔紇,下沒翻。〕烏紇與俱陸莫賀達官俱羅勃,皆突厥車鼻可汗之伲也,相與謀殺吐迷度以歸車鼻。烏紇夜引十餘騎襲吐迷度,殺之。燕然副都護元禮臣使人誘烏紇,許奏以爲瀚海都督,烏紇輕騎詣禮臣謝,禮臣執而斬之,以聞。〔燕,因肩翻。誘,音酉。騎,奇寄翻。〕上恐回紇部落離散,遣兵部尚書崔敦禮往安撫之。久之,俱羅勃入見,上留之不遣。〔回紇由是又微。見,賢遍翻。〕

    22阿史那社爾既破處月、處密,引兵自焉耆之西趨龜茲北境,〔趨,七喻翻。〕分兵爲五道,出其不意,焉耆王薛婆阿那支棄城奔龜茲,保其東境。社爾遣兵追擊,擒而斬之,〔十六年,郭孝恪破焉耆,立慄婆準爲王,而阿那支殺之,今也罪人斯得。〕立其從父弟先那準爲焉耆王,〔新書曰:立突騎支弟婆伽利爲王。此從舊書。從,才用翻。〕使修職貢。龜茲大震,守將多棄城走。社爾進屯磧口,去其都城三百里,〔「磧口」,新、舊書作「磧石」。龜茲都伊邏盧城,北倚白山,亦曰阿羯田山。將,即亮翻。磧,七跡翻。〕遣伊州刺史韓威帥千餘騎爲前鋒,〔帥,讀曰率;下同。騎,奇寄翻。〕右衛將軍曹繼叔次之。至多褐城,龜茲王訶利布失畢、其相那利、羯獵顛帥衆五萬拒戰。〔相,息亮翻。羯,居謁翻。〕鋒刃甫接,威引兵僞道,龜茲悉衆追之,行三十里,與繼叔軍合。龜茲懼,將卻,繼叔乘之,龜茲大敗,逐北八十里。

    23甲戍,以回紇吐迷度子前左屯衛大將軍婆閏爲左驍衛大將軍、大俟利發、瀚海都督。〔驍,堅堯翻。俟,渠之翻。考異曰:舊回紇傳雲:「詔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賀魯統五啜,五俟斤,二十餘部,居多羅斯水南,去西州馬行十五日程。回紇不肯西屬突厥。」按賀魯時爲將軍,自多邏斯水入居庭州,永徽二年乃西遁,自稱可汗,所統咄陸五啜,弩失畢五俟斤,唐未嘗以回紇隸之也。今不取。〕

    24十一月,庚子,契丹帥窟哥、奚帥可度者並帥所部內屬。〔帥,所類翻;下別帥同。並帥,讀曰率。〕以契丹部爲松漠府,〔杜佑曰:松漠之地,在柳城郡之北。〕以窟哥爲都督;又以其別帥達稽等部爲峭落等九州島,各以其辱紇主爲刺史。〔峭落州、無逢州、羽陵州、白連州、徒何州、萬丹州、疋黎州、赤山州、並松漠府爲九州島。峭,七笑翻。〕以奚部爲饒樂府,以可度者爲都督;〔樂,音洛。〕又以其別帥阿會等部爲弱水等五州,亦各以其辱紇主爲刺史。〔弱水州、祁黎州、洛緕州、太魯州、渴野州。〕辛丑,置東夷校尉官於營州。〔校,戶教翻。〕

    25十二月,庚午,太子爲文德皇后作大慈恩寺成。〔西京雜記:西京外城,朱雀街東第三橋,皇城之東第一街進業坊,隋無漏寺之故基,太子即其地建寺,爲文德皇后祈福,竹木森邃,爲京城觀遊之最。雍錄曰:慈恩寺在朱雀街東第三街,自北次南第十五坊,名曰進昌坊,寺南臨黃渠,竹木森邃。爲,於僞翻。〕

    26龜茲王布失畢既敗,走保都城,阿史那社爾進軍逼之,布失畢輕騎西走。社爾拔其城,使安西都護郭孝恪守之。沙州刺史蘇海政、尚輦奉御薛萬備帥精騎追布失畢,行六百里,布失畢窘急,保撥換城,〔自安西府西出柘厥關,渡白馬河四百餘里至撥換城。騎,奇寄翻。帥,讀曰率;下同。〕社爾進軍攻之四旬,閏月,丁丑,拔之,擒布失畢及羯獵顛。那利脫身走,潛引西突厥之衆並其國兵萬餘人,襲擊孝恪。孝恪營於城外,龜茲人或告之,孝恪不以爲意。那利奄至,孝恪帥所部千餘人將入城,那利之衆已登城矣,城中降胡與之相應,〔降,戶江翻;下同。〕共擊孝恪,矢刃如雨,孝恪不能敵,將復出,〔復,扶又翻;下利復同。〕死於西門。城中大擾,倉部郎中崔義超〔倉部郎,掌判天下倉儲,受納租稅,出給祿廩之事,屬戶部。義超以是官從軍。〕召募得二百人,衛軍資財物,與龜茲戰於城中,曹繼叔、韓威亦營於城外,自城西北隅擊之。那利經宿乃退,斬首三千餘級,城中始定。後旬餘日,那利復引山北龜茲萬餘人趣都城,〔山北,蓋白山之北也。趣,七喻翻。〕繼叔逆擊,大破之,斬首八千級。那利單騎走,龜茲人執之,以詣軍門。

    阿史那社爾前後破其大城五,遣左衛郎將權祗甫詣諸城,開示禍福,皆相帥請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凡得七百餘城,虜男女數萬口。社爾乃召其父老,宣國威靈,諭以伐罪之意,立其王之弟葉護爲王;龜茲人大喜。西域震駭,西突厥、于闐、安國爭饋駝馬軍糧,〔闐,徒賢翻,又徒見翻。〕社爾勒石紀功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27戊寅,以昆丘道行軍總管、左驍衛將軍阿史那賀魯爲泥伏沙鉢羅葉護,賜以鼓纛,使招討西突厥之未服者。〔假賀魯以羽翼,正速其叛耳。驍,堅堯翻。纛,徒到翻。〕

    28癸未,新羅相金春秋及其子文王入見。〔相,息亮翻。見,賢遍翻。〕春秋,真德之弟也。上以春秋爲特進,文王爲左武衛將軍。春秋請改章服從中國,內出冬服賜之。

    二十三年〔(己酉、六四九)〕

    1春,正月,辛亥,龜茲王布失畢及其相那利等至京師,上責讓而釋之,以布失畢爲左武衛中郎將。〔龜茲,音丘慈,又音屈佳。將,即亮翻。考異曰:實錄雲「左武衛翊衛中郎將」,舊傳爲「武翊衛中郎將」。按會要,武德五年,改左、右翊衛爲左、右衛。然則於時已無翊衛之名,且布失畢必不獨兼兩衛之官。今去「翊衛」字。按唐六典,左、右衛有親、勳、翊三衛中郎將,其餘諸衛府各有翊衛中郎將,「翊衛」二字,恐不可去。〕

    2西南徒莫祗等蠻內附,以其地爲傍、望、覽、丘四州,隸朗州都督府。〔徒莫祗蠻在爨蠻之西。「朗州」,當作「郎州」。武德元年,開南中,仍舊置南寧州,貞觀八年,改爲郎州,以其地本夜郎國也。〕

    3上以突厥車鼻可汗不入朝,遣右驍衛郎將高侃發回紇、僕骨等兵襲擊之。兵入其境,諸部落相繼來降。拔悉密吐屯肥羅察降,以其地置新黎州。〔舊書雲:車鼻長子羯漫陀,先統拔悉密部,遣其子庵鑠入朝,帝嘉之,爲置新黎州。朝,直遙翻。降,戶江翻。考異曰:高宗實錄雲:「初,突厥車鼻可汗遣其子車鉢羅入貢,太宗遣使徵之,不至。太宗大怒,遣右驍衛郎將高侃引回紇、僕骨等兵襲擊之,其下諸部落相次歸降。其子羯漫陀先統拔悉密部,泣諫其父,請歸國;車鼻不聽。羯漫陀遂背父來降,以其地爲新黎州。」舊傳雲:「二十三年,遣右驍衛郎將高侃潛引回紇、僕骨等兵衆襲擊之,其酋長歌邏祿泥執闕俟利發、乃拔塞匐、處木昆、莫賀咄俟斤等,帥部落,背車鼻,相繼來降。車鼻長子羯漫陀先統拔悉密部,車鼻未敗前,遣其子庵鑠入朝,太宗嘉之,拜左屯衛將軍,更置新黎州以統其衆。」今從太宗實錄。〕

    4二月,丙戌,置瑤池都督府,〔此因穆天子傳西王母觴天子於瑤池之上而命名也。〕隸安西都護;戊子,以左衛將軍阿史那賀魯爲瑤池都督。

    5三月,丙辰,置豐州都督府,使燕然都護李素立兼都督。

    6去冬旱,至是始雨。辛酉,上力疾至顯道門外,赦天下。丁卯,敕太子於金液門聽政。〔按唐六典:城門郎掌京城、皇城、宮殿諸門。明德等門爲京城門,朱雀等門爲皇城門,承天等門爲宮城門,嘉德等門爲宮門,太極等門爲殿門。通內諸門,並同上合門,顯道、金液,其亦通內諸門之門歟﹖圖志不能盡載耳。〕

    7夏,四月,乙亥,上行幸翠微宮。

    8上謂太子曰:「李世績才智有餘,然汝與之無恩,恐不能懷服。我今黜之,若其即行,俟我死,汝於後用爲僕射,親任之;若徘徊顧望,當殺之耳。」五月,戊午,以同中書門下三品李世績爲迭州都督;世績受詔,不至家而去。〔史言太宗以機數御李世績,世績亦以機心而事君。杜佑曰:迭州去京師千三百四十里。孫愐曰:迭州自秦至魏,諸羌據焉,周武帝逐諸羌,乃置迭州,蓋以山重迭名之。〕

    9辛酉,開府儀同三司衛景武公李靖薨。

    10上苦利增劇,太子晝夜不離側,〔離,力智翻。〕或累日不食,發有變白者。上泣曰:「汝能孝愛如此,吾死何恨!」丁卯,疾篤,召長孫無忌入含風殿。〔含風殿,在翠微宮。〕上臥,引手捫無忌頤,無忌哭,悲不自勝;〔勝,音升。〕上竟不得有所言,因令無忌出。己巳,復召無忌及褚遂良入臥內,〔復,扶又翻。〕謂之曰:「朕今悉以後事付公輩。太子仁孝,公輩所知,善輔導之!」謂太子曰:「無忌、遂良在,汝勿憂天下!」又謂遂良曰:「無忌盡忠於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我死,勿令讒人間之。」〔武、許之間二臣,玉幾之命猶在高宗之耳,何遽忘之邪!間,古莧翻。〕仍令遂良草遺詔。有頃,上崩。〔年五十有三。〕

    太子擁無忌頸,號慟將絕,無忌攬涕,請處分衆事以安內外,太子哀號不已,〔號,戶高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無忌曰:「主上以宗廟社稷付殿下,豈得效匹唯哭泣乎!」乃祕不發喪。庚午,無忌等請太子先還,飛騎、勁兵及舊將皆從。〔騎,奇寄翻。將,即亮翻。從,才用翻。〕辛未,太子入京城;大行御馬輿,侍衛如平日,繼太子而至,頓於兩儀殿。以太子左庶子于志寧爲侍中,少詹事張行成兼侍,以檢校刑部尚書、右庶子、兼吏部侍郎高季輔兼中書令。壬申,發喪太極殿,宣遺詔,太子即位。〔太極殿,西內正朝,於此發喪,太子於柩前即位。〕軍國大事,不可停闕;平常細務,委之有司。諸王爲部督、刺史者,並聽奔喪,濮王泰不在來限。罷遼東之役及諸土木之功。四夷之人入仕於朝及來朝貢者數百人,聞喪皆慟哭,翦發、剺面、割耳,流血灑地。〔朝,直遙翻。剺,裏之翻。〕

    六月,甲戌朔,高宗即位,赦天下。

    11丁丑,以迭州都督李績爲特進、檢校洛州刺史、洛陽宮留守。〔李世績去「世」字,避太宗二名也。守,手又翻。〕

    12先是,太宗二名,令天下不連言者勿避;〔先,悉薦翻。〕至是,始改官名犯先帝諱者。〔孔穎達曰:曲禮,卒哭乃諱。注云:敬鬼神之名也。諱,避也。生者不相避名。衛侯名惡,大夫有名惡,君臣同名,春秋不非。按昭七年,衛侯惡卒。穀梁傳雲:昭元年有衛齊惡。今衛便惡何﹖謂君臣同名也,君子不奪人親所名也。〕

    13癸未,以長孫無忌爲太尉,兼檢校中書令,知尚書、門下二省事。無忌固辭知尚書省事,帝許之,仍令以太尉同中書門下三品。〔唐制:三公正一品。無忌既爲太尉,而令同中書門下三品,當時朝議之失也。〕癸巳,以李績爲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

    14阿史那社爾之破龜茲也,行軍長史薛萬備請因兵威說于闐王伏闍信入朝,〔說,輸芮翻。闍,視遮翻。朝,直遙翻。〕社爾從之。秋,七月,己酉,伏闍信隨萬備入朝,詔入謁梓宮。

    15八月,癸酉,夜,地震,晉州尤甚,壓殺五千餘人。

    16庚寅,葬文皇帝於昭陵,〔昭陵在京兆醴泉縣西北六十里九嵕山。〕廟號太宗。〔自唐太宗後,爲臣子者率稱其君之廟號,豈非子孫臣民亦病其諡號太多非實,而古者祖有功宗有德之義微乎!〕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請殺身殉葬,上遣人諭以先旨不許。蠻夷君長爲先帝所擒服者頡利等十四人,皆琢石爲其像,刻名列於北司馬門內。

    17丁酉,禮部尚書許敬宗奏弘農府君廟應毀,〔弘農府君,魏弘農太守重耳也,於高宗爲七世祖,親盡應毀。〕請藏主於西夾室,從之。〔太廟有東西夾室,夾太室兩旁,故謂之夾室。〕

    18九月,乙卯,以李績爲左僕射。〔行筅帝之治命也。〕

    19冬,十月,以突厥諸部置舍利等五州隸雲中都督府,〔五州:舍利州、思闢州、阿史那州、綽州、白登州。〕蘇農等六州隸定襄都督府。〔史四載蘇農州、阿德州、執失州、拔延州,餘二州逸。〕

    20乙亥,上問大理卿唐臨繫囚之數,對曰:「見囚五十餘人,〔見,賢遍翻。〕唯二人應死。」上悅。上嘗錄繫囚,前卿所處者多號呼稱冤,臨所處者獨無言。上怪問其故。囚曰:「唐卿所處,本自無冤。」〔號,戶高翻。處,昌呂翻。〕上嘆息良久,曰:「治獄者不當如是邪!」〔治,直之翻。〕

    21上以吐蕃贊普弄贊爲駙馬都尉,〔漢武帝置三都尉:曰奉車都尉,曰駙馬都尉,曰騎都尉。唐以騎都尉爲勳官,駙馬都尉以授尚主者,奉車都尉不復除授。〕封西海郡王。贊普致書於長孫無忌等雲:「天子初即位,臣下有不忠者,當勒兵赴國討除之。」〔吐蕃以太宗晏駕,固有輕中國之心矣。〕

    22十二月,詔濮王泰開府置僚屬,車服珍膳,特加優異。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上之上〔諱治,字爲善,小字雉奴,太宗第九子也。文明元年,諡曰天皇大帝,廟號高宗;天寶八載,加尊號高宗天皇大聖皇帝;十三載,加尊號高宗天皇太聖大弘孝皇帝。〕

    永徽元年〔(庚戌、六五○)〕

    1春,正月,辛丑朔,改元。

    2丙午,立妃王氏爲皇后。後,思政之孫也。〔王思政爲西魏守潁川,沒於東魏。〕以後父仁佑爲特進、魏國公。

    3己未,以張行成爲侍中。

    4辛酉,上召朝集使,〔朝,直遙翻。使,疏吏翻。〕謂曰:「朕初即位,事有不便於百姓者悉宜陳,不盡者更封奏。」自是日引刺史十人入合,問以百姓疾苦,及其政治。〔治,直吏翻。〕

    有洛陽人李弘泰誣告長孫無忌謀反,上命立斬之。無忌與褚遂良同心輔政,上亦尊禮二人,恭己以聽之,〔以帝之尊任二人如此,武后譖而去之,雖隊諸淵不悔也。哲婦之爲鴟梟也尚矣。〕故永徽之政,百姓阜安,有貞觀之遺風。〔觀,古玩翻。〕

    5太宗女衡山公主應適長孫氏,有司以爲服既公除,欲以今秋成婚。于志寧上言:「漢文立制,本爲天下百姓。公主服本斬衰,〔上,時掌翻。爲,於僞翻。衰,倉回翻。〕縱使服隨例除,豈可情隨例改,請俟三年喪畢成婚。」上從之。

    6二月,辛卯,立皇子孝爲許王,上金爲杞王,素節爲雍王。〔帝后宮鄭生孝,楊生上金,蕭淑妃生素節。雍,於用翻。〕

    7夏,五月,壬戌,吐蕃贊普弄贊卒,〔卒,子恤翻。〕其嫡子早死,立其孫爲贊普。贊普幼弱,政事皆決於國相祿東贊。〔相,息亮翻。〕祿東贊性明達嚴重,行兵有法,吐蕃所以強大,威服氐、羌,皆其謀也。

    8六月,高侃擊突厥,至阿息山。車鼻可汗召諸部兵皆不赴,與數百騎遁去。侃帥精騎追至金山,擒之以歸,其衆皆降。〔騎,奇寄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9初,阿史那社爾虜龜茲王布失畢,立其弟爲王。〔事見太宗貞觀二十六年。〕唐兵既還,其酋長爭立,更相攻擊。〔酋,茲由翻。長,知兩翻。更,工衡翻。〕秋,八月,壬午,詔復以布失畢爲龜茲王,〔復,扶又翻。〕遣歸國,撫其衆。

    10九月,庚子,高侃執車鼻可汗至京師,釋之,拜左武衛將軍,處其餘衆於鬱督軍山,〔處,昌呂翻。〕置狼山都督府以統之。以高侃爲衛將軍。〔唐無衛將軍,「衛」字之上須有脫字。〕於是突厥盡爲封內之臣,分置單于、瀚海二都護府。單于領狼山、雲中、桑乾三都督,蘇農等一十四州;瀚海領瀚海、金徽、新黎等七都督,仙萼等八州;各以其酋長爲刺史、都督。〔新書作「蘇農二十四州」,舊書作「一十四州」。又考是後調露元年,溫傅、奉職二部反,二十四州皆叛應之,則「二」字爲是。然單于都護府所領見於史者,蘇農等四州,舍利等五州及桑乾府所領鬱射、藝失、卑失、叱略等四州,呼延府所領賀魯、葛邏、閖跌等三州,財十九州島耳,其五州逸,無所考。又有定襄、呼延二都督而無狼山都督,是其廢置離合,不可詳也。狼山府,顯慶三年廢爲州。「金徽」當作「金微」。瀚海都護府領瀚海、金微、新黎、幽陵、龜林、堅昆六都督府,其一逸;仙萼、浚稽、餘吾、稽落、居延、窴顏、榆溪、渾河、燭龍凡八州。宋白曰:振武軍舊爲單于都護府,即漢定襄郡之盛樂縣也,在陰山之陽,黃河之北,西南至東受降城百二十里。瀚海都護後移於回紇本部。幹,音幹。〕

    11癸亥,上出畋,遇雨,問諫議大夫昌樂谷那律曰:「油衣若爲則不漏﹖」〔炙轂子曰:惟絹油之制及帽油,陳始有之。樂,音洛。〕對曰:「以瓦爲之,必不漏。」上悅,爲之罷獵。〔悅爲之爲,於僞翻。考異曰:舊書那律傳雲:嘗從太宗出獵,在塗遇雨,有此語,意欲太宗不爲畋獵,太宗悅,賜帛二百段。唐錄、政要高宗出獵有此月日,唐統紀亦在此年,今從之。〕

    12李績固求解職,冬,十月,戊辰,解績左僕射,以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

    13己未,監察御史陽武韋思謙〔陽武縣,漢屬河南郡,自晉以來屬滎陽郡。監,工銜翻。〕劾奏中書令褚遂良抑買中書譯語人地。〔中書掌受四方朝貢及通表疏,故有譯語人。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大理少卿張叡冊以爲準估無罪。思謙奏曰:「估價之設,備國家所須,臣下交易,豈得淮估爲定!〔估,音古。〕叡冊舞文,附下罔上,罪當誅。」是日,左遷遂良爲同州刺史,叡冊循州刺史。思謙名仁約,以字行。

    14十二月,庚午,梓州都督謝萬歲、兗州都督謝法興、與黔州都督李孟嘗討琰州叛獠;〔「梓州,當作「牂州」。武德三年,牂柯蠻酋謝龍羽降,以其地置牂州。「兗州」當作「充州」,武德三年,以牂柯蠻別部置。琰州,亦蠻州,貞觀四年置。皆屬黔州都督府。黔,音琴。獠,魯皓翻。〕萬歲、法興入洞招慰,爲獠所殺。

    二年〔(辛亥、六五一)〕

    1春,正月,乙巳,以黃門侍郎宇文節、中書侍郎柳奭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奭,亨之兄子,〔柳亨,西魏尚書左僕射慶之孫,竇誕之伲也,亨妻即襄陽公主之女。〕王皇后之舅也。

    2左驍衛將軍、瑤池都督阿史那賀魯〔驍,堅堯翻。〕招集離散,廬帳漸盛,聞太宗崩,謀襲取西、庭州刺史駱弘義知其謀,表言之,上遣通事舍人橋寶明馳往慰撫。寶明說賀魯,令長子咥運入宿衛,授右驍衛中郎將,尋復遣歸。咥運乃說其父擁衆西走,〔說,輸芮翻。復,扶又翻。〕擊破乙毗射匱可汗,並其衆,建牙於雙河及千泉,〔自雙河西南抵賀魯牙帳二百里。千泉屬石國界,又在賀魯牙帳西南。新書曰:素葉城西四百里至千泉,地二百里,南雪山,三垂平陸,多泉地,因名之。〕自號沙鉢羅可汗,咄陸五啜,努失畢五俟斤皆歸之,勝之數十萬,〔咄,當沒翻。啜,步劣翻。俟,渠之翻。勝,音升。〕與乙毗咄陸可汗連兵,處月、處密及西域諸國多附之。以咥運爲莫賀咄葉護。〔咥,徒結翻。〕

    3焉耆王婆伽利卒,國人表請復立故王突騎支;〔卒,子恤翻。復,扶又翻。騎,奇寄翻。〕夏,四月,詔加突騎支右武衛將軍,遣還國。

    4金州刺史滕王元嬰驕奢縱逸,居亮陰中,畋遊無節,數夜開城門,勞擾百姓,或引彈彈人,或埋人雪中以戲笑。〔數,所角翻。引彈,徒旦翻,徒旦翻。〕上賜書切讓之,且曰:「取適之方,亦應多緒,晉靈荒君,何足爲則!〔左傳,晉靈公不君,從臺上彈人以觀其避丸。〕朕以王至親,不能【張:「能」作「忍」。】致王於法,今書王下上考以愧王心。」

    元嬰與蔣王惲皆好聚斂,〔惲,於粉翻。好,呼到翻。斂,力贍翻。〕上嘗賜諸王帛各五百段,獨不及二王,敕曰:「勝叔、蔣兄自能經紀,不須賜物;給麻兩車以爲錢貫。」二王大凓。

    5秋,七月,西突厥沙鉢羅可汗寇庭州,攻陷金嶺城及蒲類縣,〔西州交河縣北行八十里入谷,又百三十里經柳谷,渡金沙嶺,百六十里至庭州蒲類縣,屬西州,後屬庭州,又改爲後庭縣。〕殺略數千人。詔左武候【嚴:「候」改「衛」。】大將軍梁建方、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爲弓月道行軍總管,〔弓月城在庭州西千有餘裏。〕右驍衛將軍高德逸、右武候將軍薛【嚴:「薛」改「薩」。】孤、吳仁爲副,發秦、成、岐、雍府兵三萬人〔成州,漢武都上祿、下辨之地,後魏置仇池郡。漢陽郡南秦州,西魏改曰成州。雍州,京兆郡。雍,於用翻。〕及回紇五萬騎以討之。〔紇,下沒翻。〕

    6癸巳,詔諸禮官學士議明堂制度,以高祖配五天帝。太宗配五人帝,〔五天帝,注已見七十九卷晉武帝泰始二年。五人帝:東方帝太皞、西方帝少皞、南方帝炎帝、北方帝顓頊、中央帝黃帝。〕

    7八月,己巳,以于志寧爲左僕射,張行成爲右僕射,高季輔爲侍中;志寧、行成仍同中書門下三品。

    8己卯,郎州白水蠻反,寇麻州,〔白水蠻與青蛉、弄棟接,隸郎州。麻州,貞觀二十二年分郎州置。〕遣左領軍將軍趙孝祖等發兵討之。

    9九月,癸巳,廢玉華宮爲佛寺。戊戌,更命九成宮爲萬年宮。〔更,工衡翻。〕

    10庚戌,左武候引駕盧文操踰牆盜左藏物,上以引駕職在糾繩,〔左、右武候,掌宮中及京城晝夜巡警之法,以執御非違;有引駕仗三衛六十人,引駕佽飛六十六人。左、右藏,晉始有之,唐因而不改,各有令一人。宋白曰:唐制:左、右金吾有引駕仗百四十人,以三衛人數充。左藏掌邦國庫藏,右藏掌國寶貨。藏,徂浪翻。〕乃自爲盜,命誅之。諫議大夫蕭鈞諫曰:「文操情實難原,然法不至死。」上乃免文操死,顧侍臣曰:「此真諫議也!」

    11閏月,長孫無忌等上所刪定律令式;〔上,時掌翻。〕甲戌,詔頒之四方。

    12上謂宰相曰:「聞所在官司,行事猶互觀顏面,多不盡公。」長孫無忌對曰:「此豈敢言無;然肆情曲法,實亦不敢。至於小小收取人情,恐陛下尚不能免。」無忌以元舅輔政,凡有所言,上無不嘉納。

    13冬,十有一月,辛酉,上祀南郊。

    14癸酉,詔:「自今京官及外州有獻鷹隼及犬馬者,罪之。」〔隼,息允翻。〕

    15戊寅,特浪羌酋董悉奉求,闢惠羌酋卜檐莫各帥種落萬餘戶詣茂州內附。〔特浪、闢惠皆生羌也。是年,以其地置蓬魯等三十二州,屬茂州都督府。酋,茲由翻。檐,餘廉翻。帥,讀曰率。種,章勇翻。〕

    16竇州、義州蠻酋李寶誠等反,〔義州,漢猛陵縣地,梁置永業郡,隋改爲懷德縣,屬瀧州,唐武德五年,置南義州,貞觀二年,曰義州。〕桂州都督劉伯英討平之。

    17郎州道總管趙孝祖討白水蠻,蠻酋禿磨蒲及儉彌于帥衆據險拒戰,孝祖皆擊斬之。會大雪,蠻飢凍,死亡略盡。孝祖奏言:「貞觀中討昆州烏蠻,始開青蛉、弄棟爲州縣。〔昆州,漢益州郡地,隋置昆州,以亂廢。唐武德初,開南中,復置。柘東兩爨蠻,自曲州、靖州西南昆川、曲軛、晉寧、喻獻、安寧距龍和城,通謂之西爨白蠻。自彌鹿、升麻二川,南至步頭,謂之東爨烏蠻。青蛉,漢武帝開爲縣,屬越巂郡。弄東縣屬益州郡,晉並屬雲南郡,後屬興寧郡,隋亂,與中國絕,唐以青蛉地置髳州,弄東地置裒州。〕弄棟之西有小勃弄、大勃弄二川,〔勃弄屬漢永昌郡界,唐武德七年,置南雲州,貞觀八年,更名匡州。〕恆扇誘弄棟,欲使之反。〔恆,戶登翻。〕其勃弄以西與黃瓜、葉榆、西洱河相接,〔葉榆亦漢武帝開爲縣,有葉榆澤,屬益州郡,後漢屬永昌郡,晉屬雲南郡,後分屬東河陽郡。〕人衆殷實,多於蜀川,無大酋長,好結讎怨,〔好,呼到翻。〕今因破白水之兵,請隨便西討,撫而安之。」敕許之。

    18十二月,壬子,處月朱邪孤注殺招慰使單道惠,〔邪,音耶。單,音善。〕與突厥賀魯相結。

    19是歲,百濟遣使入貢,上戒之,使「勿與新羅、高麗相攻,不然,吾將發兵討汝矣。」

    三年〔(壬子、六五二)〕

    1春,正月,己未朔,吐谷渾、新羅、高麗、百濟並遣使入貢。

    2癸亥,梁建方、契苾何力等大破處月朱邪孤注於牢山。〔新書:牢山亦曰賭蒲,東北距烏德犍山,度馬行十五日。〕孤注夜遁,建方使副總管高德逸輕騎追之,〔騎,奇寄翻。〕行五百餘里,生擒孤注,斬首九千級。軍還,御史劾奏梁建方兵力足以追討,而逗留不進;高德逸敕令市馬,自取駿者。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上以建方等有功,釋不問。大理卿李道裕奏言:「德逸所取之馬,筋力異常,請實中廄。」〔中廄,猶言內廄也。〕上謂侍臣曰:「道裕法官,進馬非其本職,妄希我意;豈朕行事不爲臣下所信邪!朕方自咎,故不復黜道裕耳。」〔復,扶又翻。〕

    3己巳,以同州刺史褚遂良爲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4丙子,上饗太廟;丁亥,饗先農,幾耕藉田。〔漢儀:天子正月親耕藉田,告祠先農。先農即神農也。祠以太牢,百官皆從。唐制,天子以孟冬吉亥享先農,而遂以耕藉。〕

    5二月,甲寅,上御安福門樓,〔唐六典:長安皇城西南二門,北曰安福,南曰順義;安福西直京城之開遠門。〕觀百戲。乙卯,上謂侍臣曰:「昨登樓,欲以觀人情及風俗奢儉,非爲聲樂。〔爲,於僞翻。〕朕聞胡人善爲擊鞠之戲,〔鞠以韋爲之,實以柔物,今謂之球子。〕嘗一觀之。昨初升樓,即有羣胡擊鞠,意謂朕篤好之也。〔好,呼到翻。〕帝王所爲,豈宜容易。〔易,以豉翻。〕朕已焚此鞠,冀杜胡人窺望之情,亦因以爲誡。」

    6三月,辛巳,以宇文節爲侍中,柳奭爲中書令,以兵部侍郎三原韓瑗守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瑗,於眷翻。〕

    7夏,四月,趙孝祖大破西南蠻,斬小勃弄酋長歿盛,擒大勃弄酋長楊承顛。自餘皆屯聚保險,大者有衆數萬,小者數千人,孝祖皆破降之,〔降,戶江翻。〕西南蠻遂定。

    8甲午,灃州刺史彭思王元則薨。〔灃,音禮。〕

    9六月,戊申,遣兵部尚書崔敦禮等將並、汾步騎萬人往茂州。〔茂州,考之新、舊志無之,當置之於薛延陀故地也。將,即亮翻。〕發薛延陀餘衆渡河,置祁連州以處之。

    10秋,七月,丁巳,立陳王忠爲皇太子,赦天下。王皇后無子,柳奭爲後謀,〔爲,於僞翻。〕以忠母劉氏微賤,勸後立忠爲太子,冀其親己;外則諷長孫無忌等使請於上。上從之。乙丑,以于志寧兼太子少師,張行成兼少傅,高季輔兼少保。

    11丁丑,上問戶部尚書高履行:「去年進戶多少﹖」〔戶部尚書即民部尚書,避太宗諱,改焉。進戶,新增進之戶也。少,詩沼翻。〕履行奏:「去年進戶總一十五萬。」因問隋代及今日見戶,〔見,賢遍翻。〕履行奏:「隋開皇中,戶八百七十萬,即今戶三百八十萬。」〔即今,猶言當今也,唐人多有此語。〕履行,士廉之子也。

    12九月,守中書侍郎來濟同中書門下三品。

    13冬,十一月,庚寅,弘化長公主自吐谷渾來朝。〔弘化公主,貞觀十三年降吐谷渾慕容諾曷鉢。長,知兩翻。〕

    11丁丑,上問戶部尚書高履行:「去年進戶多少﹖」〔戶部尚書即民部尚書,避太宗諱,改焉。進戶,新增進之戶也。少,詩沼翻。〕履行奏:「去年進戶總一十五萬。」因問隋代及今日見戶,〔見,賢遍翻。〕履行奏:「隋開皇中,戶八百七十萬,即今戶三百八十萬。」〔即今,猶言當今也,唐人多有此語。〕履行,士廉之子也。

    15散騎常侍房遺愛尚太宗女高陽公主,〔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公主驕恣甚,房玄齡薨,公主教遺愛與兄遺直異財,既而反譖遺直。遺直自言,太宗深責讓主,由是寵衰;主怏怏不悅。〔怏,於兩翻。〕會御史劾盜,得浮屠辯機寶枕,〔浮屠,正號曰佛陀,與浮屠音聲相近,皆西方言,其來轉爲二音,華言譯之則謂之浮覺,言滅穢成明道爲聖悟。劾,戶概翻,又戶得翻。〕雲主所賜。主與辯機私通,餉遺億計,〔餉遺,唯季翻。〕更以二女子侍遺愛。太宗怒,腰斬辯機,殺奴婢十餘人;主益怨望,太宗崩,無戚容。上即位,主又令遺愛與遺直更訟,〔直更,工衡翻。〕遺愛坐出爲房州刺史,〔房州,古房陵、上庸地,西魏置光遷國,後周改曰遷州,隋改曰房州,尋廢州爲房陵郡,唐復曰房州。〕遺直爲隰州刺史。又,浮屠智勖等數人私侍主,主使掖庭令陳玄運伺宮省禨祥。〔掖庭局令,從七品下,宦者爲之,屬內侍省,掌宮禁女工之事,凡宮人名籍,司其除附。禨,居希翻,又其既翻。〕

    先是,駙馬都尉薛萬徹〔高祖女丹陽公主下嫁薛萬徹。先,悉薦翻。〕坐事除名,徙寧州刺史,入朝,與遺愛款暱,〔朝,直遙翻。暱,尼質翻。〕對遺愛有怨望語,且曰:「今雖病足,坐置京師,鼠輩猶不敢動。」因與遺愛謀,「若國家有變,當奉司徒荊王元景爲主。」元景女適遺愛弟遺則,由是與遺愛往來。元景嘗自言,夢手把日月。駙馬都尉柴令武,紹之子也,〔柴紹尚高祖女平陽公主。〕尚巴陵公主,〔巴陵公主,太宗之女。〕除衛州刺史,託以主疾留京師求醫,因與遺愛謀議相結。高陽公主謀黜遺直,奪其封爵,使人誣告遺直無禮於己。遺直亦言遺愛及主罪,雲:「罪盈惡稔,恐累臣私門。」〔累,力瑞翻。〕上令長孫無忌鞫之,〔令,力丁翻。長,知兩翻。〕更獲遺愛及主反狀。

    司空、安州都督吳王恪母,隋煬帝女也。恪有文武才,太宗常以爲類己,欲立爲太子,無忌固爭而止,〔事見一百九十七卷貞觀十七年。〕由是與無忌相惡。恪名望素高,爲物情所向,無忌深忌之,欲因事誅恪以絕衆望。遺愛知之,因言與恪同謀,冀如紇幹承基得免死。〔事見一百九十六卷、一百九十七卷貞觀十七年。〕

    四年〔(癸丑、六五三)〕

    1春,二月,甲申,詔遺愛、萬徹、令武皆斬,元景、恪、高陽、巴陵公主並賜自盡。上泣謂侍臣曰:「荊王,朕之叔父,吳王,朕兄,欲伹其死,可乎﹖」〔伹,居大翻。〕兵部尚書崔敦禮以爲不可,乃殺之。萬徹臨刑大言曰:「薛萬徹大健兒,留爲國家效死力,豈不佳,〔尚辰羊翻。爲,於僞翻。〕乃坐房遺愛殺之乎!」吳王恪且死,罵曰:「長孫無忌竊弄威權,構害良善,宗社有靈,當族滅不久!」

    乙酉,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節,特進、太常卿江夏王道宗、左驍衛大將軍駙馬都尉執失思力〔高祖女九江公主下嫁執失思力。夏,戶雅翻。驍,堅堯翻。〕並坐與房遺愛交通,流嶺表。節與遺愛親善,及遺愛下獄,〔下,遐嫁翻。〕節頗左右之。〔左右,讀曰佐佑。〕江夏王道宗素與長孫無忌、褚遂良不協,故皆得罪。戊子,廢恪母弟蜀王愔爲庶人,置巴州;〔愔,於今翻。〕房遺直貶春州銅陵尉,〔銅陵縣,漢允吾縣地,屬合浦郡。宋置瀧潭縣,屬新寧郡;隋改爲銅陵縣,屬端州;唐初屬春州。〕萬徹弟萬備流交州。罷房玄齡配饗。〔鄭樵曰:盤庚雲:茲予大享於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周制,凡有功者祭於大烝。漢制,祭功臣於庭。生時侍燕於庭,死則降在庭位,謂之配饗。〕

    2開府儀同三司李績爲司空。

    3初,林邑王範頭利卒,〔卒,子恤翻。〕子真龍立,大臣伽獨弒之,盡滅範氏。伽獨自立,國人弗從,乃立頭利之伲婆羅門爲王。國人鹹思範氏,復罷婆羅門,〔復,扶又翻。〕立頭利之女爲王。女不能治國,〔治,直之翻。〕有諸葛地者,頭利之姑子也,父爲頭利所殺,南奔真臘,〔真臘,一名吉蔑,本扶南屬國,去京師二萬七百里,東距車渠,西屬驃,南瀕海,北與道明接,東北抵驩州,貞觀初,並扶南,有其地。〕大臣可倫翁定遣使迎而立之,〔使,疏吏翻;下同。〕妻以女王,〔妻,七細翻。〕衆然後定。夏,四月,戊子,遣使入貢。

    4秋,九月,壬戌,右僕射北平定公張行成薨。〔諡法:純行不爽曰定。〕甲戌,以褚遂良爲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仍知選事。〔選,須絹翻。〕

    5冬,十月,庚子,上幸驪山溫湯;乙巳,還宮。

    6初,睦州女子陳碩真〔吳鯀權分丹楊立新安郡,隋仁壽三年置睦州,大業初,廢州爲遂安郡,唐復爲睦州。〕以妖言惑衆,〔妖,於喬翻;下同。〕與妹夫章叔胤舉兵反,自稱文佳皇帝,以叔胤爲僕射。甲子夜,叔胤帥衆攻桐廬,陷之。〔吳分富春立桐廬縣,屬吳郡,隋、唐屬睦州。九域志:縣在州東一百五里。項安世曰:桐廬縣,魏黃初四年,吳置,以桐溪側有大椅樹,垂條偃蓋,旁蔭數畝,遠望如廬,因謂之桐廬。帥,讀曰率。〕碩真撞鍾焚香,〔撞,直江翻。〕引兵二千攻陷睦州及於潛,〔於潛縣,漢屬丹楊郡,晉、宋屬吳興郡,梁、陳屬錢唐郡,隋、唐屬杭州。宋白曰:吳越春秋,奏徙大越鳥語之人寘之朁。闞駰十三州志:「朁」,讀爲「潛」。吳錄、地理志:縣西有朁山。舊「朁」字無「水」,至隋加「水」。於,如字。〕進攻歙州,不克。〔歙,音攝。〕敕揚州刺史房仁裕發兵討之。碩真遣其黨童文寶將四千人寇婺州,〔將,即亮翻;下同。〕刺史崔義玄發兵拒之。民間訛言碩真有神,犯其兵者必滅族,士衆兇懼。〔兇,許勇翻。〕司功參軍崔玄籍曰:〔功、倉、戶、兵、法、士參軍,所謂州判司也。〕「起兵仗順,猶且無成,況憑妖妄,其能久乎!」義玄以玄籍爲前鋒,自將州兵繼之,至下淮戍,遇賊,與戰。左右以楯蔽義玄,〔楯,食尹翻。〕義玄曰:「刺史避箭,人誰致死!」命撤之。於是士卒齊奮,賊衆大潰,斬首數千級。聽其餘衆歸首;〔歸首,式又翻。〕進至睦州境,降者萬計。〔降,戶江翻。〕十一月,庚戌,房仁裕軍合,獲碩真、叔胤,斬之,餘黨愁平。義玄以功拜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天子耳目官也,非以賞功。厥後崔義玄承中宮旨繩長孫無忌等,豈不忝厥官哉!〕

    7癸丑,以兵部尚書崔敦禮爲侍中。

    8十二月,庚子,侍中蓨憲公高季輔薨。〔諡法:博聞多能曰憲。蓨,音條。〕

    9是歲,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卒,其子頡苾達度設號真珠葉護,始與沙鉢羅可汗有隙,與五弩失畢共擊沙鉢羅,破之,斬首千餘級。

    五年〔(甲寅、六五四)〕

    1春,正月,壬戌,羌酋凍就內附,以其地置劍州。〔凍就,特浪生羌卜樓大首領也。劍州羈縻,屬松州都督府。〕

    2三月,戊午,上行幸萬年宮。〔考異曰:實錄戊午以下,皆爲二月。按長曆,二月丁丑朔,無戊午。戊午,三月十二日也。〕

    3庚申,加贈武德功臣屈突通等十三人官。

    初,王皇后無子,蕭淑妃有寵,〔考異曰:新、舊唐書或作「蕭良娣」。實錄皆作「良娣」,廢王后詔亦曰「良娣蕭氏」。按當時後宮位號無良娣名,唯漢世太子宮有良娣。疑高宗在東宮時,蕭爲良娣,及即位,拜淑妃也。〕王后疾之。上之爲太子也,入侍太宗,見才人武氏而悅之。〔才人,晉武帝所制爵,視千石以下;宋、齊之時,以爲散職;梁於九嬪之下,置五職、三職,才人位列三職,比駙馬都尉;唐承隋制,才人五人,正五品。〕太宗崩,武氏隨衆感業寺爲尼。〔長安志曰:貞觀二十三年五月,太宗上仙,其年即以安業坊濟度尼寺爲靈寶寺,盡度太宗嬪御爲尼以處之。程大昌曰:以通鑑及長安志及呂大防長安圖參定,通鑑言武氏在感業寺,長安志在安業寺,惟此差不同。然志能言寺之位置及始末,則安業者是也。〕忌日,上詣寺行香,見之,武氏泣,上亦泣。王后聞之,陰令武氏長髮,〔長,知兩翻。〕勸上內之後宮,欲以間淑妃之寵。〔間,古莧翻。〕武氏巧慧,多權數,初入宮,卑辭屈體以長髮,〔長,知兩翻。〕勸上內之後宮,欲以間淑妃之寵。〔間,古莧翻。〕武氏巧慧,多權數,初入宮,卑辭屈體以事後;後愛之,數稱其美於上。〔數,所角翻。〕未幾大幸,〔幾,居豈翻。〕拜爲昭儀,後及淑妃寵皆衰,更相與共譖之,上皆不納。昭儀欲追贈其父而無名,故託以褒賞功臣,【章:十二行本「臣」下有「徧贈屈突通等」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而武士彠預焉。〔爲廢皇后、淑妃張本。彠,一虢翻。〕

    4乙丑,上幸鳳泉湯;〔鳳泉湯在岐州郿縣。〕乙【章:十二行本「乙」作「己」;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巳,還萬年宮。

    5夏,四月,大食發兵擊波斯,〔波斯國居達遏水之西,距京師萬五千裏而嬴,東與吐火羅、康接,北鄰突厥可薩部,西南皆瀕海。其先波斯匿王,大月氏別裔,王因以姓,又以爲國號。杜佑曰:波斯國即條支之故地,大月氏之別種,其先有波斯匿王,因以爲號。大食本波斯地,隋大業中,有波斯國人牧於俱紛摩地,山有獸,言曰:「山西三穴有利兵,黑質而白文,得之者王,」走視,如言。石文言當反,乃詭衆裒亡命於恆曷水,劫商旅,保西鄙自王,移黑石寶之,國人往討,皆大敗而還,於是遂強。〕殺波斯王伊嗣侯,伊嗣侯之子卑路斯奔吐火羅。大食兵去,吐火羅發兵立卑路斯爲波斯王而還。

    6閏月,丙子,以處月部置金滿州。〔其地近古輪臺,屬北庭都護府。〕

    7丁丑,夜,大雨,山水漲溢,衝玄武門;〔此萬年宮之玄武門也。唐離宮諸門,蓋略仿宮城之制。〕宿衛士皆散走。右領軍郎將薛仁貴曰:〔唐制:自左、右衛至左、右金吾衛,其屬各有左、右中郎將府,有中郎將及左郎將、右郎將。將,即亮翻。〕「安有宿衛之士,天子有急而敢畏死乎!」乃登門桄大呼以警宮內。〔桄,枯黃翻,門前橫木也。呼,火故翻。〕上遽出乘高,俄而水入寢殿,水溺衛士及麟遊居人,〔隋文帝於岐州之北置仁壽宮。大業初,置普潤縣。義寧二年,於宮獲白麟,因分普潤於宮置麟遊縣。仁壽宮,唐改爲九成宮,又改曰萬年宮。溺,奴狄翻。〕死者三千餘人。

    8壬辰,新羅女王金真德卒,詔立其弟春秋爲新羅王。

    9六月,丙午,恆州大水,呼沱溢,漂溺五千三百家。〔恆,戶登翻。沱,徒何翻。〕

    10中書令柳奭以王皇后寵衰,內不自安,請解政事;癸亥,罷爲吏部尚書。

    11秋,七【章:十二行本「七」作「九」;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月,丁酉,車駕至京師。

    12戊戌,上謂五品以上曰:「頃在先帝左右,見五品以上論事,或仗下面陳,〔唐制:常朝諸衛皆立仗,仗下宰執、諫官奏事。〕或退上封事,終日不絕;〔上,時掌翻。〕豈今日獨無事邪,何公等皆不言也﹖」

    13冬,十月,僱雍州四萬一千人築長安外郭,三旬而畢。〔僱者,以錢若物酬其功庸,不徒役其力也。雍,於用翻。〕癸丑,雍州參軍薛景宣上封事,言:「漢惠帝城長安,尋晏駕;〔事見十二卷漢惠帝三年、五年。上,時掌翻;下同。〕今復城之,〔復,扶又翻。〕必有大咎。」于志寧等以景宣言涉不順,請誅之。上曰:「景宣雖狂妄,若因上封事得罪,恐絕言路。」遂赦之。

    14高麗遣其將安固將高麗、靺鞨兵擊契丹;〔麗,力知翻。將,即亮翻。靺鞨,音末曷。契,欺訖翻,又音喫。〕松漠都督李窟哥御之,大敗高麗於新城。〔窟,苦骨翻。敗,補邁翻。〕

    15是歲大稔,洛州粟米鬥兩錢半,徤米鬥十一錢。〔徤,音庚,稻之不黏者。〕

    16王皇后、蕭淑妃與武昭儀更相譖訴,〔更,工衡翻。〕上不信後、淑妃之語,獨信昭儀。後不能曲事上左右,母魏國夫人柳氏及舅中書令柳奭入見六宮,又不爲禮。武昭儀伺後所不敬者,〔伺,相吏翻。〕必傾心與相結,所得賞賜分與之。由是後及淑妃動靜,昭儀必知之,皆以聞於上。

    後寵雖衰,然上未有意廢也。會昭儀生女,後憐而弄之,後出,昭儀潛扼殺之,覆之以被。〔覆,敷又翻。〕上至,昭儀陽歡笑,發被觀之,女已死矣,即驚啼。問左右,左右皆曰:「皇后適來此。」上大怒曰:「後殺吾女!」昭儀因泣數其罪。〔數,所具翻。〕後無以自明,上由是有廢立之志。又畏大臣不從,乃與昭儀幸太尉長孫無忌第,酣飲極驩,席上拜無忌寵姬子三人皆爲朝散大夫,〔朝,直遙翻。散,悉亶翻。〕仍載金寶繒錦十車以賜無忌。上因從容言皇后無子以諷無忌,〔從,千容翻。〕無忌對以他語,竟不順旨,上及昭儀皆不悅而罷。昭儀又令母楊氏詣無忌第,屢有祈請,無忌終不許。禮部尚書許敬宗亦數勸無忌,無忌厲色折之。〔上於無忌官庶櫱又有橫賜,意可知矣,無忌欲格其非心,則辭而不受可也。爲無忌得罪張本。數,所角翻。折,之舌翻。〕

    六年〔(乙卯、六五五)〕

    1春,正月,壬申朔,上謁昭陵;甲戌,還宮。

    2己丑,巂州道行軍總管曹繼叔破胡叢、顯養、車魯等蠻於斜山,拔十餘城。〔胡叢,劍山招討使所領五部落之一也;顯養、車魯亦各蠻種。「車魯」,新書作「東魯」。巂,音髓。〕

    3庚寅,立皇子弘爲代王,賢爲潞王。

    4高麗與百濟、靺鞨連兵,侵新羅北境,取三十三城;新羅王春秋遣使求援。〔使,疏吏翻。〕二月,乙丑,遣營州都督程名振、左衛中郎將蘇定方發兵擊高麗。〔將,即亮翻。〕

    5夏,五月,壬午,名振等渡遼水,高麗見其兵少,開門渡貴端水逆戰,〔按舊書程名振傳,貴端水當在新城西南。少,詩沼翻。〕名振等奮擊,大破之,殺獲千餘人,焚其外郭及村落而還。

    6癸未,以右屯衛大將軍程知節爲蔥山道行軍大總管,〔蔥山即蔥嶺。〕以討西突厥沙鉢羅可汗。

    7壬辰,以韓瑗爲侍中,〔瑗,於眷翻。〕來濟爲中書令。

    8六月,武昭儀誣王后與其母魏國夫人柳氏爲厭勝,〔厭,於葉翻,又一琰翻。考異曰:舊傳雲:「後懼不自安,密與母柳氏求巫祝勝,事發,故廢。」今從實錄。〕敕禁後母柳氏不得入宮。秋,七月,戊寅,貶吏部尚書柳奭爲遂州刺史。奭行至扶風,〔武德元年,分岐山置湋川縣,取湋水爲名;貞觀八年,更名扶風,屬岐州。九域志:縣在州東八十里。〕岐州長史於承素希旨奏奭漏泄禁中語,復貶榮州刺史。〔榮州,漢南安江陽之地,隋爲大牢縣,屬資州,武德元年,分置榮州。復,扶又翻。〕

    唐因隋制,後宮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皆視一品。上欲特置宸妃,以武昭儀爲之,韓瑗、來濟諫,以爲故事無之,乃止。〔考異曰:唐歷在此年四月,今據實錄。四月,韓瑗、來濟未爲侍中、中書令。唐歷又云:「瑗、濟諫,帝不從。」按立武后詔書,猶雲昭儀武氏。然則未嘗爲宸妃也。今從會要。〕

    中書舍人饒陽李義府爲長孫無忌所惡,〔惡,烏路翻。〕左遷壁州司馬。〔武德八年,析巴州始寧縣地置壁州。〕敕未至門下,義府密知之,問計於中書舍人幽州王德儉,德儉曰:「上欲立武昭儀爲後,猶豫未決者,直恐宰臣異議耳。君能建策立之,則轉禍爲福矣。」義府然之,是日,代德儉直宿,叩合上表,請廢皇后王氏,立武昭儀,以厭兆庶之心。〔厭,於葉翻。〕上悅,召見,與語,賜珠一斗,留居舊職。昭儀又密遣使勞勉之,〔使,疏吏翻。勞,力到翻。〕尋超拜中書侍郎。〔考異曰:舊傳雲:「高宗將立武后,義府密申謟贊,擢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監修國史,賜爵廣平縣男。」新書本紀、年表皆雲「是歲七月,義府爲中書侍郎參知政事。」實錄但云「超拜中書侍郎」。宰輔圖:「十一月,自中書侍郎參知政事。」今從之。〕於是衛尉卿許敬宗、御史大夫崔義玄、中丞袁公瑜皆潛布腹心於武昭儀矣。

    9乙酉,以侍中崔敦禮爲中書令。

    10八月,尚藥奉御蔣孝璋員外特置,仍同正員。〔尚藥局奉御,員二人,掌合和御藥及診候方脈之事。〕員外同正自孝璋始。

    11長安令裴行儉聞將立武昭儀爲後,以國家之禍必自此始,與長孫無忌、褚遂良私議其事。袁公瑜聞之,以告昭儀母楊氏,行儉坐左遷西州都督府長史。〔唐制:長安、萬年、河南、洛陽、太原、晉陽六縣,謂之京縣。京縣令,正五品上。西州,中都督府;中都督府長史亦正五品上。但從輦轂下出佐邊州,故爲左遷。〕行儉,仁基之子也。〔裴仁基,隋將,歸李密,爲王世充所殺。〕

    12九月,戊辰,以許敬宗爲禮部尚書。

    上一日退朝,〔朝,直遙翻。〕召長孫無忌、李績、于志寧、褚遂良入內殿。遂良曰:「今日之召,多爲中宮,上意既決,逆之必死。太尉元舅,司空功臣,不可使上有殺元舅及功臣之名。遂良起於草茅,無汗馬之勞,致位至此,且受顧託,不以死爭之,何以下見先帝!」績稱疾不入。無忌等至內殿,上顧謂無忌曰:「皇后無子,武昭儀有子,今欲立昭儀爲後,何如﹖」遂良對曰:「皇后名家,先帝爲陛下所娶。〔爲,於僞翻。〕先帝臨崩,執陛下手謂臣曰:『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此陛下所聞,言猶在耳。皇后未聞有過,豈可輕廢!臣不敢曲從陛下,上違先帝之命!」上不悅而罷。明日又言之,遂良曰:「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請妙擇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經事先帝,衆所具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萬代之後,謂陛下爲如何!願留三思!臣今忤陛下,罪當死。」〔忤,五故翻。〕因置笏於殿階,解巾叩頭流血曰:「還陛下笏,乞放歸田裏。」上大怒,命引出。昭儀在簾中大言曰:「何不撲殺此獠!」無忌曰:「遂良受先朝顧命,有罪不可加刑。」〔撲,弼角翻,又普木翻。獠,魯皓翻。朝,直遙翻。顧,音古。考異曰:唐歷雲:「無忌等將入,遂良曰:『今者多爲中宮事,遂良欲諫,何如﹖』無忌曰:『公但極言,無忌接公。』及入,上再三顧無忌曰:『莫大之罪,無絕嗣。皇后無子,今欲廢之,立武士彠女,何如﹖』無忌曰:『自貞觀二十三年後,先朝託付遂良,望陛下問其可否﹖』」按如此則是無忌賣遂良也。今不取。〕于志寧不敢言。

    韓瑗因間奏事,〔間,古莧翻。〕涕泣極諫,上不納。明日又諫,悲不自勝,〔勝,音升。〕上命引出。瑗又上疏諫曰:「匹夫匹婦,猶相選擇,況天子乎!皇后母儀萬國,善惡由之,故嫫母輔佐黃帝,〔漢書古今人表:幠母,黃帝妃,生倉林。師古曰:幠,音謨;即嫫母也。何承天纂文曰:嫫母,醜人也,黃帝愛幸之。嫫,音謨。〕妲己傾覆殷王,〔妲己,有蘇氏之美女,紂愛之,唯妲己之言是從,卒以亡殷。妲,當割翻。〕詩云:『赫赫宗周,裒姒滅之。』〔詩小雅正月之辭。韓瑗之意,謂嫫母以醜而佐黃帝有天下,妲己、褎姒以美豔而亡殷、周,女在德不在色也。〕每覽前古,常興嘆息,不謂今日塵黷聖代。作而不法,後嗣何觀!〔左傳,曹劌諫魯莊公之辭。〕願陛下詳之,無爲後人所笑!使臣【張:「臣」下脫「言」字。】有以益國,葅醢之戮,臣之分也!〔分,扶問翻。〕昔吳王不用子胥之言而麋鹿遊於姑蘇。〔漢伍被曰:昔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遊於姑蘇之臺也。」師古曰:姑蘇,因山爲臺名,西南去吳國二十五里。范成大吳郡志曰:姑蘇臺在姑蘇山。舊圖經雲:在吳縣西三十里。續圖經雲:三十五里。史記正義曰:在吳興西南三十里,橫山西北麓姑蘇山上。〕臣恐海內失望,棘荊生於闕庭,宗廟不血食,期有日矣!」來濟上表諫曰:「王者立後,上法乾坤,必擇禮教名家,幽閒令淑,副四海之望,稱神祇之意。是故周文造舟以迎太姒,而興關雎之化,百姓蒙祚;〔太姒,文王之妃也。詩云:文定厥祥,親迎於渭,造舟爲梁,不顯其光。太姒佐文王以興王業,故關雎美其德。稱,尺證翻。造,七到翻。〕孝成縱慾,以婢爲後,使皇統亡絕,社稷傾淪。〔事見漢成帝紀。〕有周之隆既如彼,大漢之禍又如此,惟陛下詳察!」上皆不納。〔褚遂良、韓瑗、來濟言皆痛切。此時去貞觀未遠,士大夫敢言之氣未衰,自三人者得罪,在朝之臣唯承武后風旨,安能言人所難言哉!〕

    他日,李績入見,〔見,賢遍翻。〕上問之曰:「朕欲立武昭儀爲後,遂良固執以爲不可。遂良既顧命大臣,事當且已乎﹖」對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自李績有是言,李林甫襲取之以成明皇殺三子之禍。德宗舒王之議亦祖此說,微李泌,東宮殆哉!〕上意遂決。許敬宗宣言於朝曰:「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況天子欲立後,何豫諸人事而妄生異議乎!」〔以田舍翁況天子,許敬宗之事君,不敬莫大乎是!朝,直遙翻。〕昭儀令左右以聞。庚午,貶遂良爲潭州都督。〔潭州,在京師南二千四百四十五里。〕

    資治通鑑卷第二百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十六〔起旃蒙單閼(乙卯)十月,盡玄黓閹茂(壬戌)七月,凡六年有奇。〕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上之下

    永徽六年〔(乙卯、六五五)〕

    1冬,十月,己酉,下詔稱:「王皇后、蕭淑妃謀行鴆毒,廢爲庶人,母及兄弟,併除名,流嶺南。」許敬宗奏:「故特進贈司空王仁佑告身尚存,使逆亂餘孽猶得爲蔭,〔唐制:凡受官者皆給以符,謂之告身。司空,正一品。凡三品以上,蔭及曾孫。〕並請除削。」從之。

    乙卯,百官上表請立中宮,〔上,時掌翻;下同。〕乃下詔曰:「武氏門着勳庸,地華纓黻,往以纔行選入後庭,〔行,下孟翻。〕譽重椒闈,德光蘭掖。朕昔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得侍從,弗離朝夕,〔荷,下可翻。從,才用翻。離,力智翻。〕宮壺之內,恆自飭躬,〔恆,戶登翻。〕嬪嬙之間,未嘗迕目,〔嬙,慈良翻,婦官也。迕,五故翻。逆而視之,謂之迕目。〕聖情鑑悉,每垂賞嘆,遂以武氏賜朕,事同政君,〔政君,事見二十七卷漢宣帝甘露三年。〕可立爲皇后。」

    丁巳,赦天下。是日,皇后上表稱:「陛下前以妾爲宸妃,韓瑗、來濟面折庭爭,〔事見上捲上年。珇,污眷翻。折,之舌翻。爭,讀曰諍。〕此既事之極難,豈非深情爲國,〔爲,於僞翻。〕乞加褒賞。」上以表示瑗等,瑗等彌憂懼,屢請去位,上不許。

    十一月,丁卯朔,臨軒命司空李績齎璽綬冊皇后武武氏。〔璽,斯氏翻。綬,音受。〕是日,百官朝皇后於肅義門。

    故后王氏,故淑妃蕭氏,並囚於別院,上嘗念之,間行至其所,〔間,古觀翻。〕見其室封閉極密,惟竅壁以通食器,惻然傷之,呼曰:「皇后、淑妃安在﹖」王氏泣對曰:「妾等得罪爲宮婢,何得更有尊稱!」〔稱,尺證翻。〕又曰:「至尊若念疇昔,使妾等再見日月,乞名此院爲迴心院。」上曰:「朕即有處置。」〔處,昌呂翻。〕武后聞之,大怒,遣人杖王氏及蕭氏各一百,斷去手足,捉【章:十二行本「捉」作「投」;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酒甕中,曰:「令二嫗骨醉!」〔斷,丁管翻。去,羌呂翻。嫗,威遇翻。〕數日而死,又斬之。王氏初聞宣敕,再拜曰:「願大家萬歲!昭儀承恩,死自吾分。」淑妃罵曰:「阿武妖猾,乃至於此!願他生我爲貓,阿武爲鼠,生生扼其喉。」由是宮中不畜貓。〔分,扶問翻,妖,於喬翻。畜,籲玉翻。〕尋又改王氏姓爲蟒氏,〔蟒,莫朗翻。蛇最大者曰蟒。〕蕭氏爲梟氏。〔梟,古堯翻。〕武后數見王、蕭爲祟,被髮瀝血如死時狀。後徙居蓬萊宮,復見之,〔數,所角翻。祟,雖遂翻。復,扶又翻。大明宮接西內,宮城之東忠曰東內,本永安宮,貞觀八年置,九月,更名大門宮,以備太上皇清暑。後高宗以風痹,厭西內湫溼,龍朔三年始大興葺,曰蓬萊宮。〕故多在洛陽,終身不歸長安。

    己巳,許敬宗奏曰:「永徽爰始,國本未生,權引彗星,越升明兩。〔易離卦大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四方。彗,祥歲翻。〕近者元妃載誕,正胤降神,〔言代王弘,武后之子,當立。〕重光日融,爝暉宜息。〔崔豹古今注曰:漢文(﹖)帝爲太子,樂人歌四章以贊太子之德:一曰日重光,二曰月重輪,三曰星重暉,四曰海重潤。莊子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重,直龍翻。爝,即略翻。〕安可反植枝幹,久易位於天庭;倒襲裳衣,使違方於震位!〔震,長子也,以守社稷宗廟,爲祭主也。〕又,父子之際,人所難言,〔漢武帝語田千秋之辭。〕事或犯鱗,必嬰嚴憲,〔驪龍頷下有逆鱗徑尺,嬰之則死;諭人主之威不可犯也。〕煎膏染鼎,臣亦甘心。」上召見,問之,對曰:「皇太子,國之本也,本猶未正,萬國無所繫心。且在東宮者,所出太微,今知國家已有正嫡,必不自安。竊位而懷自疑,恐非宗廟之福,願陛下熟計之。」上曰:「忠已自讓。」對曰:「能爲太伯,願速從之。」

    2西突厥頡苾達設數遣使請兵討沙鉢羅可汗。〔厥,九勿翻。數,所角翻。使,疏吏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甲戌,遣豐州都督元禮臣冊拜頡苾達度設爲可汗,禮臣至碎葉城,〔自弓月城過思渾川,渡伊麗河至碎葉界,又西行千里至碎葉城,屬焉耆都督府界。〕沙鉢羅發兵拒之,不得前。頡苾達度設部落多爲沙鉢羅所並,餘衆寡弱,不爲諸姓所附,禮臣竟不冊拜而歸。

    3中書侍郎李義府參知政事。義府容貌溫恭,與人語,必嬉怡微笑,而狡險忌克,故時人謂義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謂之李貓。

    顯慶元年〔(丙辰、六五六)〕

    1春,正月,辛未,以皇太子忠爲梁王、梁州刺史;立皇后子代王弘爲皇太子,生四年矣。忠既廢,官屬皆懼罪亡匿,無敢見者;右庶子李安仁獨候忠,泣涕拜辭而去。安仁,綱之孫也。〔李綱着節於隋、唐之間。〕

    2壬申,赦天下,改元。

    3二月,辛亥,贈武士彠司徒,賜爵周國公。〔彠,一虢翻。〕

    4三月,以度支侍郎杜正倫爲黃門侍郎、同三品。〔顯慶元年,改戶部爲度支。度,徒洛翻。〕

    5夏,四月,壬子,矩州人謝無靈舉兵反,〔矩州諸蠻亦東謝蠻之種落。武德四年置矩州。〕黔州都督李子和討平之。〔黔,音琴。〕

    6己未,上謂侍臣曰:「朕思養人之道,未得其要,公等爲朕陳之!」〔爲,於僞翻。〕來濟對曰:「昔齊桓公出遊,見老而飢寒者,命賜之食,老人曰:『願賜一國之飢者。』賜之衣,曰:『願賜一國之寒者。』公曰:『寡人之廩府安足以週一國之飢寒!』老人曰:『君不奪農時,則國人皆有餘食矣!不奪蠶要,則國人皆有餘衣矣!』故人君之養人,在省其徵役而已。今山東役丁,歲別數萬,役人則人大勞,取庸則人大費。臣願陛下量公家所須外,餘悉免之。」〔量,音良。〕上從之。

    7六月,辛亥,禮官奏停太祖、世祖配祀,〔高祖受禪,追尊祖虎曰景皇帝,廟號太祖;考昺曰元皇帝,廟號世祖。〕以高祖配昊天於圜丘,太宗配五帝於明堂;〔武德初,立圜丘壇於明德門外道東二里,壇制四成,各廣八尺一寸,下成廣二十丈,再成廣十五丈,三成廣十丈,四成廣五丈。每祀,則昊天上帝及配帝設位於平座,藉用笹秸,器用陶匏,五方上帝、日月、內官、中官、外官及衆星,並皆從祀。其五方帝及日月七座,在壇之第二等內;五星已下官五十五座,在壇之第三等;二十八宿已下官一百三十五座,在壇之第四等;外官一百二十二座,在壇下外壝之內;衆星三百六十座,在外壝之外。以景帝配圜丘,元帝配明堂。〕從之。

    8秋,七月,乙丑,西洱蠻酋長楊棟附、顯和蠻酋長王郎祁、郎?【章:十二行本「郎」作「羅」;乙十一行本同。】昆、、盤四州酋長王伽衝等帥衆內附。〔州本西寧州,武德七年,分南寧州二縣置,貞觀八年,更名州。其地北接昆州,晉梁水郡地也。盤州本西平州,武德四年置,貞觀八年,更名,晉興古郡地也。洱,乃吏翻。酋,慈由翻。帥,讀曰率。〕

    9癸未,以中書令崔敦禮爲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

    八月,丙申,固安昭公崔敦禮薨。〔諡法:容儀恭美曰昭;昭德有勞曰昭。〕

    10辛丑,蔥山道行軍總管程知節擊西突厥,與歌邏、【章:十二行本「邏」下有「祿」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處月二部戰於榆慕谷,〔處月、處密、姑蘇、歌邏祿、弩失畢五姓之衆,賀魯爲葉護時所統也。據新書,歌邏祿即葛邏祿也。「榆慕谷」,舊書本紀作「榆幕谷」。〕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副總管周智度攻突騎施、處木昆等部於咽城,拔之,〔西突厥咄陸五啜,處木昆律突騎施皆一啜也。據新書,咽城即處木昆所居。處,昌呂翻。〕斬首三萬級。

    11乙巳,龜茲王布失畢入朝。〔龜茲,音丘慈。朝,直遙翻。〕

    12李義府恃寵用事。洛州婦人淳于氏,美色,系大理獄,義府屬大理封丞畢正義枉法出之,〔屬,之慾翻。〕將納爲妾,大理卿段寶玄疑而奏之。上命給事中劉仁軌等鞫之,義府恐事泄,逼正義自縊於獄中。〔縊,於計翻。〕上知之,原義府罪不問。

    侍御史漣水王義方欲奏彈之,〔漣水,舊曰襄賁,置東海郡。東魏改曰海安郡。隋開皇初,廢郡,改襄賁曰漣水,屬海州,唐屬泗水。漣,音連。〕先白其母曰:「義方爲御史,視奸臣不糾則不忠,糾之則身危而憂及於親爲不孝,二者不能自決,柰何﹖」母曰:「昔王陵之母,殺身以成子之名。〔事見九卷漢高帝元年。〕汝能盡忠以事君,吾死不恨!」義方乃奏:「義府於輦轂之下,擅殺六品寺丞;〔唐六典:大理寺丞,從六品上。〕就雲正義自殺,亦由畏義府威,殺身以滅口。如此,則生殺之威,不由上出,漸不可長,請更君勘當!」〔長,知兩翻。當,丁浪翻。〕於是對仗,叱義府令下;義府顧望不退。義方三叱,上既無言,義府始趨出,義方乃讀彈文。上釋義府不問,而謂義方毀辱大臣,言辭不遜,貶萊州司戶。

    13九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庚辰」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括州暴風,海溢,溺四千餘家。〔新志:處州本括州永嘉郡,時兼有永嘉之地,上元元年,始析置溫州。〕

    14冬,十一月,丙寅,生羌酋長浪我利波等帥衆內附,以其地置柘、栱二州。〔柘州,蓬山郡。栱州,以鉢南伏浪恐部置,皆屬松州都督府。宋白曰:柘州以開拓爲稱,音達各翻。〕

    15十二月,程知節引軍至鷹婆川,還西突厥二萬騎,別部鼠尼施等二萬餘騎繼至,〔鼠尼施,咄陸五啜之一也,居鷹婆川,後置鷹婆都督府。婆,素何翻。〕前軍總管蘇定方帥五旦騎馳往擊之,西突厥大敗,追奔二十里,殺獲千五百餘人,獲馬及器械,綿亙山野,不可勝計。〔勝,音升。〕副大總管王文度害其功,言於知節曰:「今茲雖雲破賊,官軍亦有死傷,乘危輕脫,乃成敗之法耳,何急而爲此!自今常結方陳,置輜重在內,〔陳,讀曰陣。重,直用翻。〕遇賊則戰,此萬全策也。」又矯稱別得旨,以知節恃勇輕敵,委文度爲之節制,遂收軍不許深入。士卒終日跨馬,被甲結陳,不勝疲頓,〔被,皮義翻;下同。陳,讀曰陣。勝,音升。〕馬多瘦死。定方言於知節曰:「出師欲以討賊,今乃自守,坐自困敝,若遇賊必敗;懦怯如此,何以立功!且主上以公爲大將,〔將,即亮翻。〕豈可更遣軍副專其號令,事必不然。請囚文度,飛表以聞。」知節不從。

    至恆篤城,〔新書作「怛篤城」。有羣胡歸附,文度曰:「此屬伺我旋師,還復爲賊,〔伺,相吏翻。復,扶又翻。〕不如盡殺之,取其資財。」定方曰:「如此乃自爲賊耳,何名伐叛!」文度竟殺之,分其財,獨定方不受。師旋,文度坐矯詔當死,特除名;知節亦坐逗遛追賊不及,減死免官。

    16是歲,以太常卿駙馬都尉高履行爲益州長史。〔高履行尚太宗女東陽公主。〕

    17韓瑗上疏,爲褚遂良訟冤曰:〔上,時掌翻。爲,於僞翻。〕「遂良體國忘家,捐身徇物,風霜其操,鐵石其心,社稷之舊臣,陛下之賢佐。無聞罪狀,斥去朝廷,內外甿黎,鹹嗟舉措。〔論語:孔子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曾諸直則民不服。」〕臣聞晉武弘裕,不貽劉毅之誅;〔事見八十一卷太康三年。〕漢祖深仁,無恚周昌之直。〔注已見前。恚,於避翻。〕而遂良被遷,已經寒暑,違忤陛下,其罰塞焉。〔忤,五故翻。〕塞,悉則翻。〕伏願緬鑑無辜,〔緬,遠也。〕稍寬非罪,俯矜微款,以順人情。」上謂瑗曰:「遂良之情,朕亦知之。然其悖戾好犯上,〔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好,呼到翻。〕故以此責之,卿何言之深也!」對曰:「遂良社稷忠臣,爲讒諛所毀。昔微子去而殷國以亡,〔殷紂暴虐日甚,微子抱樂器以奔周。武王乃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不伐。」遂伐紂,滅之。〕張華存而綱紀不亂。〔事見八十二卷至八十三卷。〕陛下無故棄逐舊臣,恐非國家之福!」上不納。瑗以言不用,乞歸田裏;上不許。

    18劉洎之子訟其父冤,稱貞觀之末,爲褚遂良所譖而死,〔事見一百九十八卷貞觀十九年。洎,其冀翻。〕李義府復助之。〔復,扶又翻。〕上以問近臣,衆希義府之旨,皆言其在。給事中長安樂彥瑋獨曰:「劉洎大臣,人主暫有不豫,豈得遽自比伊、霍!今雪洎之罪,謂先帝用刑不當乎﹖」〔當,不浪翻。〕上然其言,遂寢其事。

    二年〔(丁巳、六五七)〕

    1春,正月,癸巳,分哥邏祿部置陰山、太漠二都督府。〔以謀落部置陰山府,以熾侯部置大漠府,俱屬北庭都護府。邏,郎佐翻。〕

    2閏月,壬寅,上行幸洛陽。

    3庚戌,以左屯衛將軍蘇定方爲伊麗道行軍總管,〔伊麗河,一名帝帝河。〕帥燕然都護渭南任雅相、〔燕然都護府在黃河北,北至陰山七十里,至回紇界七百里,去京師二千七百里;龍朔三年改曰瀚海都督府,總章二年,改爲安北大都護府。杜佑曰:後爲中受降城,南去朔方千三百餘里。後魏於渭南置渭南郡,隋廢爲縣,屬京兆。帥,讀曰率。燕,因肩翻。任,音壬。相,息亮翻。〕副都護蕭嗣業發回紇等兵,自北道討西突厥沙鉢羅可汗。嗣業,巨之子也。〔蕭巨見一百八十一卷隋煬帝大業六年。〕

    初,右衛大將軍阿史那彌射及族兄左屯衛大將軍步真,皆西突厥酋長,〔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太宗之世,帥衆來降;〔彌射,室點密可汗五世孫,世爲莫賀咄葉護,貞觀中,遣使立爲可汗。族兄步真謀殺彌射而自立,彌射不能國,即入朝,步真遂自立爲咄陸葉護,衆不厭,去之,因亦與族人入朝。帥,讀曰率。降,戶江翻。〕至是,詔以彌射、步真爲流沙安撫大使,〔考異曰:舊西突厥咄陸傳:「咄陸可汗泥熟,父莫賀設,貞觀七年,遣鴻臚少卿劉善因冊爲吞阿妻狀奚利苾咄陸可汗。明年,泥熟卒,弟同娥設立,爲咥利失可汗。」彌射傳雲:「彌射者,室點密可汗五代孫也,世統十姓部落,在本蕃爲莫賀咄葉護,貞觀六年,詔遣鴻臚少卿劉善因就蕃立爲奚利邲咄陸可汗。其族兄步真欲自立,謀殺彌射,彌射既與步真有隙,以貞觀十三年,率所部處月,處密部落入朝。其後步真遂自立爲咄陸葉護,部落不服,步真復攜家屬入朝。彌射後從太宗徵高麗有功,封平襄縣伯,顯慶二年,轉右武衛大將軍。」新傳略同。今欲以咄陸、彌射爲二人,則事多相類;以爲一人,則事又相違,疑不能明,故但云西突厥酋長。餘按彌射爲咄陸可汗,唐所冊也;步真爲咄陸葉護,自稱也。咄陸之號雖同,而可汗、葉護,位之尊卑有異,不必泥咄陸之號而傳疑,而彌射、步真實二人也。餘前注所引者新傳也,其辭略,考異所引者舊傳也,其辭詳,大略同也。又參考新、舊書,劉善因冊可汗事,與通鑑有六年、七年之差,而新、舊書可汗號有「婁拔」、「妻狀」之差,舊書又多一「奚」字,而貞觀中立彌射爲奚利邲咄陸可汗,則新、舊書同。詳而考之,劉善因冊泥孰爲奚利邲咄陸可汗,明年而泥孰死,弟同娥設立,爲沙鉢羅咥利失可汗,又三年而咥利失不爲衆所歸,西部又立欲谷設爲乙毗咄陸可汗。二可汗兵爭,咥利失、乙毗相繼走死他國,而射匱實承之。太宗崩,賀魯反,而射匱爲賀魯所並。西突厥世次,曉然可考。而新、舊書於彌射傳皆雲:貞觀中,遣劉善因立彌射爲奚利邲咄陸可汗。以泥孰傳觀之,則善因所立者,泥孰也。以彌射傳觀之,則善因所立者,彌射也。考異所疑,當以此耳。〕自南道招集舊衆。

    4二月,辛酉,車駕至洛陽宮。

    5庚午,立皇子顯爲周王。壬申,徙雍王素節爲郇王。〔雍,於用翻。郇,音荀。〕

    6三月,甲辰,以潭州都督褚遂良爲桂州都督。〔桂州至京師,水陸路四千七百六十里。〕

    7癸丑,以李義府兼中書令。

    8夏,五月,丙申,上幸明德宮避暑。上自即位,每日視事;庚子,宰相奏天下無虞,請隔日視事;許之。

    9秋,七月,丁亥朔,上還洛陽宮。

    10王玄策之破天竺也,〔見上卷貞觀二十二年。〕得方士那羅邇娑婆寐以歸,〔娑,素何翻。〕自言有長生之術,太宗頗信之,深加禮敬,使合長生藥。〔太宗令娑婆寐於金飆門合延年藥。合,音合。〕發使四方求奇藥異石,又發使詣婆羅門諸國採藥。〔使,疏吏翻。〕其言率皆迂誕無實,苟欲以延歲月,藥竟不就,乃放還。上即位,復詣長安,〔復,扶又翻。〕又遣歸。玄策時爲道王友,〔道王元慶,高祖之子。唐諸王府置友一人,從五品下,掌陪侍規諷。〕辛亥,奏言:「此婆羅門實能合長年藥,自詭必成,今遣歸,可惜失之。」玄策退,上謂侍臣曰:「自古安有神仙!秦始皇、漢武帝求之,疲弊生民,卒無所成,卒,子恤翻。〕果有不死之人,今皆安在!」績對曰:「誠如聖言。此婆羅門今茲再來,容發衰白,已改於前,何能長生!陛下遣之,內外皆喜。」娑婆寐竟死於長安。

    11許敬宗、李義府希皇后旨,誣奏侍中韓瑗、中書令來濟與褚遂良潛謀不軌,以桂州用武之地,授遂良桂州都督,欲以爲外援。八月,丁卯,瑗坐貶振州刺史,濟貶台州刺史,終身不聽朝覲。〔台州,漢回浦縣地,光武改回浦爲章安縣。吳孫亮分會稽東部都尉爲臨海郡,治章安,江左皆因之。隋平陳,廢爲臨海縣,屬永嘉郡。唐武德四年,分置台州。諸州刺史有朝集,故禁絕二人,不得至京師。振州至京師八千六百六里。台州在京師東南四千一百七十七里。朝,直遙翻。〕又貶褚遂良爲愛州刺史,榮州刺史柳奭爲象州刺史。〔榮州至京師二千九百七十三里。象州至京師四千九百八十九里。考異曰:唐歷:「三月甲辰,貶遂良爲桂州都督,奭愛州刺史。」據實錄,「奭坐韓瑗又貶象州。」新舊書、唐歷皆雲愛州,誤也。今從實錄。〕

    遂良至愛州,上表自陳:〔上,時掌翻。〕「往者濮王、承幹交爭之際,臣不顧死亡,歸心陛下。時岑文本、劉洎奏稱『承幹惡狀已彰,身在別所,其於東宮,不可少時虛曠,〔少,詩沼翻。〕請且遣濮王往居東宮。』臣又抗言固爭,皆陛下所見。卒與無忌等四人共定大策。〔事見一百九十七卷貞觀十七年。卒,子恤翻。〕及先朝大漸,獨臣與無忌同受遺詔。〔見上卷貞觀二十三年。朝,直遙翻。〕陛下在草土之辰,不勝哀慟,臣以社稷寬譬,陛下手抱臣頸。臣與無忌區處衆事,鹹無廢闕,數日之間,內外寧謐。力小任重,動罹愆過,螻蟻餘齒,乞陛下哀憐。」表奏,不省。〔勝,音升。處,昌呂翻。省,悉景翻。〕

    12己巳,禮官奏:「四郊迎氣,存太微五帝之祀;南郊明堂,廢緯書六天之義。其方丘祭地之外,別有神州,亦請合爲一祀。」從之。〔歐陽修曰:禮曰,以禋祀祀昊天上帝。此天也,鄭玄以爲天皇大帝者,北辰耀魄寶也。又曰:兆五帝於四郊,此五行精氣之神也,玄以爲青帝靈威仰,赤帝赤熛怒,黃帝含樞紐,白帝白招矩,黑帝謟光紀者,五天也。由是有六天之說。唐初貞觀禮,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圓丘,正月辛日,祀感生帝靈威仰於南郊以祈谷,而孟夏雩於南郊,季春大享於明堂,皆祀五天帝。至高宗時,禮官以謂太史圓丘圖,昊天上帝在壇上,而耀魄寶在壇第一等,則昊天上帝非耀魄寶可知。許敬宗與禮官議曰:六天出於緯書,而南郊、圜丘一也,玄以爲二物。郊及明堂,本以祭天,而玄皆以爲祭太微五帝。傳曰:凡祀,啓蟄而郊,郊而後耕。故郊祀后稷以祈農事。而玄謂周祭感帝靈威仰,配以後稷,因而祈谷,皆繆說也。由是盡黜玄說。又武德中,冬至及孟夏雩祭皇地祇於方丘,神州地祇於北郊,今亦合爲一祀。〕

    13辛未,以禮部尚書許敬宗爲侍中、兼度支尚書,杜正倫爲兼中書令。

    14冬,十月,戊戌,上行幸許州。〔許州,漢潁川郡地,東魏立南鄭州,後周改許州,因古許國以名州也。至京師一千二百里,至東都四百里。〕乙巳,畋於滍水之南。壬子,至汜水曲。〔滍,直幾翻。汜水曲在鄭州新鄭縣界。師古曰:汜,舊音凡,今俗讀爲祀。〕十二月,乙卯朔,車駕還洛陽宮。

    15蘇定方擊西突厥沙鉢羅可汗,〔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至金山北,先擊處木昆部,大破之,其俟斤懶獨祿等帥萬餘帳來降,〔俟,渠之翻。帥,讀曰率;下同。降,戶江翻。〕定方撫之,發其千騎與俱。

    右領軍郎將薛仁貴上言:「泥孰部素不伏賀魯,〔泥孰部,弩失畢五俟斤之一也。騎,奇寄翻;下同。將,即亮翻;下同。上,時掌翻。〕爲賀魯所破,虜其妻子。今唐兵有破賀魯諸部得泥孰妻子者,宜歸之,仍加賜賚,使彼明知賀魯爲賊而大唐爲之父母,則人致其死,不遺力矣。」上從之。孰喜,請從軍共擊賀魯。

    定方至曳咥河西,〔曳咥河在伊麗河東。〕沙鉢羅帥十姓兵且十萬,來拒戰。〔咄陸五啜、弩失畢五俟斤,是爲西突厥十姓。〕定方令步兵據南原,攢抬外向,〔抬,色角翻。〕自將騎兵陳於北原。〔陳,讀曰陣;下布陳同。〕沙鉢羅先攻步軍,三衝不動,定方引騎兵擊之,沙鉢羅大敗,追奔三十里,斬獲數萬人;明日,勒兵復進。〔復,扶又翻;下可復同。〕於是胡祿屋等五弩失畢悉衆來降,沙鉢羅獨與處木昆屈律啜數百騎西走。〔降,戶江翻。處,昌呂翻。啜,陟劣翻。騎,奇寄翻。〕時阿史那步真出南道,五咄陸部落聞沙鉢羅敗,皆詣步真降。定方乃命蕭嗣業、回紇婆閏將胡兵趨邪羅斯川,〔舊書:賀魯居多邏斯川,在西州直北一千五百里。此邪羅斯川當在伊麗水之西。咄,當沒翻。嗣,祥吏翻。紇,下沒翻。趨,讀曰趣,音七喻翻。邪,讀曰耶。〕追沙鉢羅,定方與任雅相將新附之衆繼之。〔任,音壬。相,息亮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會大雪,平地二尺,軍中鹹請俟晴而行,定方曰:「虜恃雪深,謂我不能進,必休息士馬,亟追之可及,若緩之,彼遁逃浸遠,不可復追,省日兼功,在此時矣!」乃蹋雪晝夜兼行。所過收其部衆,至雙河,與彌射、步真合,去沙鉢羅所居二百里,布陳長驅,徑至其牙帳。〔賀魯牙帳在金牙山,直石國東北。復,扶又翻。陳,讀曰陣。〕沙鉢羅與其徒將獵,定方掩其不備,縱兵擊之,斬獲數萬人,得其鼓纛,〔纛,徒到翻,又徒沃翻。〕沙鉢羅與其子咥運、伲閻啜等脫走,趣石國。〔咥,徒結翻。啜,陟劣翻。趣,七喻翻。〕定方於是息兵,諸部各歸所居,通道路,置郵驛,掩骸骨,問疾苦,畫疆埸,復生業,凡爲沙鉢羅所掠者,悉括還之,十姓安堵如故。乃命蕭嗣業將兵追沙鉢羅,定方引軍還。〔埸,音亦。嗣,祥吏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沙鉢羅至石國西北蘇咄城,〔咄,當沒翻。〕人馬飢乏,遣人齎珍寶入城市馬,城主伊沮達官〔沮,子餘翻。〕詐以酒食出迎,誘之入,〔誘,音酉。〕閉門執之,送於右國。蕭嗣業至石國,石國人以沙鉢羅授之。

    乙丑,分酉突厥地置蒙池、昆陵二都護府,〔蒙池都護府居碎葉川西,昆陵都護府居碎葉川東。考異曰:舊書賀魯傳雲:「定方行至曳咥河西,賀魯率胡祿居闕啜等二萬餘騎,列陳而待。定方率任雅相等與之交戰,賊衆大敗,斬大首領都搭達官等二百餘人,賀魯及闕啜輕騎奔竄,西渡伊麗河,兵馬溺死者甚衆。彌射進軍至伊麗水,處月、處密等部各帥衆來降。彌射又進次雙河,賀魯先使步失達官鵪集散卒,據柵拒戰,彌射、步真攻之,大潰,又與蘇定方攻賀魯於碎葉水,大破之。」舊書本紀:「三年二月,定方平賀魯;甲寅,西域平,以其地置蒙池、昆陵二都督府。」據實錄,擒賀魯置二都督皆在此月。本紀又非奏到月日。今從實錄。〕以阿史那彌射爲左衛大將軍、昆陵都護、興昔亡可汗,擇五咄陸部落;阿史那步真爲右衛大將軍、蒙池都護、繼往絕可汗,押五弩失畢部落。遣光祿卿盧承慶持節冊命,仍命彌射、步真與承慶據諸姓降者,準其部落大小,位望高下,授刺史以下官。

    16丁卯,以洛陽宮爲東都,〔唐六典:洛陽宮在東都皇城之北,東西四里一百八十步,南北二里八十五步,週迴十三里二百四十一步。〕洛州官吏員品並如雍州。〔雍,於用翻。〕

    17是歲,詔:「自今僧尼不得受父母及尊者禮拜,〔尼,女夷翻。〕所司明有法制禁斷。」〔有,當作爲。斷,音短。〕

    18以吏部侍郎劉祥道爲黃門侍郎,仍知吏部選事。〔選,須絹翻;下同。〕祥道以爲:「今選司取士傷濫,每年入流之數,過一千四百,雜色入流,曾不銓簡。〔雜色補官者,謂之流外官;入流內敘品,謂之入流。〕即日內外文武官一品至九品,凡萬三千四百六十五員,約準三十年,則萬三千餘人略盡矣。〔即日者,即今日也。〕若年別入流者五百人,〔別,彼列翻。〕足充所須之數。望有釐革。」既而杜正倫亦言入流人太多。上命正倫與祥道詳議,而大臣憚於改作,事遂寢。祥道,林甫之子也。〔劉林甫貞觀初爲吏部侍郎,請四時聽選。〕

    三年〔(戊午、六五八)〕

    1春,正月,戊子,長孫無忌等上所修新禮;詔中外行之。〔上,時掌翻。〕先是,議者謂貞觀禮節文未備,〔先,悉薦翻。〕故命無忌等修之。時許敬宗、李義府用事,所損益多希旨,學者非之。太常博士蕭楚材等以爲豫備凶事,非臣子所宜言;敬宗、義府深然之,遂焚國恤一篇,由是凶禮遂闕。〔唐制:太常博士從七品上,掌六禮之儀式,本先王之法制,適變隨時而損益焉。六禮既闕凶禮,遂爲五禮焉。〕

    2初,龜茲王布失畢妻阿史那氏與其相那利私通,布失畢不能禁,〔布失畢歸國,見上卷永徽元年,龜茲,音丘慈,又音屈佳。〕由是君臣猜阻,各有黨與,互來告難。〔難,乃旦翻。〕上兩召之,既至,囚那利,遣左領軍郎將雷文成送布失畢歸國。〔十四衛郎將,正五品上。〕至龜茲東境泥師城,龜茲大將羯獵顛發衆拒之,仍遣使降於西突厥沙鉢羅可汗。〔使,疏吏翻。〕布失畢據城自守,不敢進。詔左屯衛大將軍冑發兵討之。會布失畢病卒,冑與羯獵顛戰,大破之,擒羯獵顛及其黨,盡誅之,乃以其地爲龜茲都督府。戊申,立布失畢之子素稽爲龜茲王兼都督。

    3二月,丁巳,上發東都;甲戌,至京師。

    4夏,五月,癸未,徙安西都護府於龜茲,以舊安西復爲西州都督府,鎮高昌故地。〔貞觀十四年平高昌,置安西都護府於交河城,今徙於龜茲。〕

    5六月,營州都督兼東夷都護程名振、右領軍中郎將薛仁貴將兵攻高麗之赤烽鎮,拔之,斬首四百餘級,捕虜百餘人。高麗遣其大將豆方婁帥衆三萬拒之,名振以契丹逆擊,大破之,斬首二千五百級。〔考異曰:舊書仁貴傳雲:「顯慶二年,副程名振經略遼東,破高麗於貴端城;斬首三千級。今從實錄。〕

    6秋,八月,甲寅,播羅哀獠酋長多胡桑等帥衆內附。〔播羅哀,羅竇生獠部落之名。獠,魯皓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

    7冬,十月,庚申,吐蕃贊普來請婚。

    8中書令李義府有寵於上,諸子孩抱者並列清貴。而義府貪冒無厭,〔冒,莫北翻。厭,於鹽翻。〕母、妻及諸子、女伲、賣官鬻獄,其門如市,多樹朋黨,傾動朝野。〔朝,直遙翻。〕中書令杜正倫每以先進自處,〔處,昌呂翻。〕義府恃恩,不爲之下,由是有隙,與義府訟於上前。上以大臣不和,兩責之。十一月,乙酉,貶正倫橫州刺史,義府普州刺史。正倫尋卒於橫州。〔橫州,漢廣鬱高梁之地。晉武帝太康七年,置寧浦郡,梁分置簡陽郡。隋置簡州,大業廢爲寧浦縣,屬鬱林郡。唐武德初,復置南簡州,貞觀八年,更名橫州。至京師五千五百三十九里,至東都四千七百五里。普州,漢牛鞞、墊江、資中三縣地。後周置安嶽縣,並置普州。隋廢州,以縣屬資陽郡。唐武二年,復置普州。至京師二千三百六十里,至東都三千二百三里。卒,子恤翻。〕

    9阿史那賀魯既被擒,謂蕭嗣業曰:「我本亡虜,爲先帝所存,〔事見上卷貞觀二十二年。被,皮義翻。〕先帝遇我厚而我負之,今日之敗,天所怒也。吾聞中國刑人必於市,願刑我於昭陵之前以謝先帝。」上聞而憐之。賀魯至京師,甲午,獻於昭陵。敕免其死,分其種落爲六都督府,〔以處木昆部爲訇延都督府,突騎施索葛莫賀部爲嗢鹿都督府,胡祿屋闕部爲鹽泊都督府,攝舍提暾部爲雙河都督府,鼠尼施處半部爲鷹娑都督府。突厥施阿利施部爲潔山都督府。種,章勇翻。〕其所役屬諸國皆置州府,西盡波斯,並隸安西都護府。〔四鎮都督府,州三十四;西域都督府十六,州七十二。〕賀魯尋死,葬於頡利墓側。

    10戊戌,以許敬宗爲中書令,大理卿辛茂將爲兼侍中。

    11開府儀同三司鄂忠武公尉遲敬德薨。〔尉,紆勿翻。〕敬德晚年閒居,學延年術,修飾池臺,奏清商樂以自奉養,不交通賓客,凡十六年,年七十四,以病終,朝廷恩禮甚厚。

    12是歲,愛州刺史褚遂良卒。

    13雍州司士許禕與來濟善,〔唐雍州士曹,司士參軍事,正七品下,掌津樑舟車舍宅工藝。雍,於用翻。禕,籲韋翻。〕侍御史張倫與李義府有怨,吏部尚書唐臨奏以禕爲江南道巡察使,倫爲劍南道巡察使。〔使,疏吏翻。〕是時義府雖在外,皇后常保護之,以臨爲挾私選授。

    四年〔(己未、六五九)〕

    1春,二月,乙丑,免臨官。

    2三月,壬午,西突厥興昔亡可汗與真珠葉護戰於雙河,斬真珠葉護。〔真珠葉護事始上卷永徽四年。〕

    3夏,四月,丙辰,以于志寧爲太子太師、同中書門下三品;乙丑,以黃門侍郎許圉師參知政事。〔考異曰:舊傳雲:「二年,同中書門下三品。」新傳無年。今從實錄。按考異所謂舊傳、新傳,皆許圉師傳也。〕

    4武后以太尉趙公長孫無忌受重賜而不助己,〔事見上卷永徽五年。〕深怨之。及議廢王后,燕公于志寧中立不言,〔事見上卷永徽六年。燕,因肩翻。〕武后亦不悅。許敬宗屢以利害說無忌,無忌每面折之,敬宗亦怨。〔說,輸芮翻。折,之舌翻。〕武后既立,無忌內不自安,後令敬宗伺其隙而陷之。〔伺,相吏翻。〕

    會洛陽人李奉節告太子洗馬韋季方、監察御史李巢朋黨事.〔洗,悉薦翻。監,古銜翻。〕敕敬宗與辛茂將鞫之。敬宗按之急,季方自刺,不死,〔刺,七亦翻。〕敬宗因誣奏季方欲與無忌構陷忠臣近戚,使權歸無忌,伺隙謀反,今事覺,故自殺。上驚曰:「豈有此邪!舅爲小人所間,〔間,古莧翻。〕小生疑阻則有之,何至於反!」敬宗曰:「臣始末推究,反狀已露,陛下猶以爲疑,恐非社稷之福。」〔考異曰:實錄:「洛陽人李奉節上封事告太子洗馬韋季方、監察御史李巢交通朝貴,有朋黨之事。詔敬宗與侍中辛茂將鞫之,敬宗按之甚急,季方事迫,自刺,不死。又搜奉節,得私書,有題與趙師者,遂奏言:『趙師,即無忌也。陰爲隱語,欲陷忠良,伺隙謀反。』上驚曰:『豈當有此,或容惡人間構,小生疑阻,至於即反,猶恐不然。』敬宗奏曰:『臣始末推勘,自奉節有趙師之言,又得僞書,是季方所作,即疑無忌欲反。使其潛行構間,斥除忠臣近戚,此計若行,自然權歸無忌。蹤跡已露,陛下猶有所疑,恐非社稷之福。』」舊無忌傳雲:「敬宗使人上封事,稱監察御史李巢與無忌交通謀反,詔敬宗與茂將鞫之。」唐歷、統紀與實錄略同。按奉節乃告事之人,推鞫者豈得反搜奉節之家。且與趙師者誰之私書,若是季方書,安得在奉節家!若在奉節家,奉節當執以興訟,何待搜而後得!又既雲趙師是無忌,乃是實與無忌書,何得謂之僞書!實錄敘此事殊鹵莽,首尾差舛,不可知其詳實,故略取大意而已。舊傳所云,雖爲簡徑,然高宗初無疑無忌之心,故李弘奉告無忌反,高宗立斬之,何至奉節而獨令敬宗鞫之也。且實錄在前而詳,列傳在後而略,故亦未可據也。〕上泣曰:「我家不幸,親戚間屢有異志,往年高陽公主與房遺愛謀反,〔事見上卷永徽三年。〕今元舅復然,〔復,扶又翻。〕使朕凓見天下之人。茲事若實,如之何﹖」對曰:「遺愛乳臭兒,與一女子謀反,勢何所成!無忌與先帝謀取天下,天下服其智;爲宰相三十年,〔無忌自貞觀初爲相,至是三十餘年。〕天下畏其威;若一旦竊發,陛下遣誰當之!今賴宗廟之靈,皇天疾惡,因按小事,乃得大奸,實天下之慶也。臣竊恐無忌知季方自刺,窘急發謀,攘袂一呼,〔呼,火故翻。〕同惡雲集,必爲宗廟之憂。臣昔見宇文化及父述爲煬帝所親任,結以婚姻,委以朝政;述卒,化及復典禁兵,〔卒,子恤翻。復,扶又翻;下宗復同。〕一夕於江都作亂,先殺不附己者,臣家亦豫其禍,於是大臣蘇威、裴矩之徒,皆舞蹈馬首,唯恐不及,黎明遂傾隋室。〔事見一百八十六卷高祖武德元年。〕前事不遠,願陛下速決之!」上命敬宗更加審察。明日,敬宗復奏曰:「昨夜季方已承與無忌同反,臣又問季方:『無忌與國至親,累朝寵任,何恨而反﹖』季方答雲:『韓瑗嘗語無忌雲:〔語,牛倨翻。〕「柳奭、褚遂良勸公立梁王爲太子,今梁王既廢,上亦疑公,故出高履行於外。」〔履行,無忌舅子也,去年出爲益州長史。〕自此無忌憂恐,漸爲自安之計。後見長孫祥又出,韓瑗得罪,日夜與季方等謀反。』臣參驗辭狀,鹹相符合,請收捕準法。」上又泣曰:「舅若果爾,朕決不忍殺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若殺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天下將謂朕何,後世將謂朕何!」敬宗對曰:「薄昭,漢文帝之舅也,文帝從代來,昭亦有功,所坐止於殺人,文帝使百官素服哭而殺之,〔事見漢文帝紀。〕至今天下以文帝爲明主。今無忌忘兩朝之大恩,謀移社稷,其罪與薄昭不可同年而語也。幸而奸狀自發,逆徒引服,陛下何疑,猶不早決!古人有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道家之言。斷,丁亂翻。〕安危之機,間不容髮。無忌今之奸雄,王莽、司馬懿之流也;陛下少更遷延,〔少,詩沼翻。〕臣恐變生肘腋,悔無及矣!」上以爲然,竟不引問無忌。戊辰,下詔削無忌太尉及封邑,以爲揚州都督,於黔州安置,準一品供給。〔唐六典,膳部郎中:一品食料,每日細白米二升,粳米、梁米各一斗五升,粉一升,油五升,鹽一升半,醋三升,蜜三合,粟一斗,梨七顆,蘇一合,幹棗一升,木橦十根,炭十斤,蔥韭豉蒜姜椒之類各有差。每月給羊二十口,豬肉六十斤,魚三十頭各一尺,酒九鬥。黔,音琴。〕祥,無忌之從父兄子也,〔從,才用翻。〕前此自工部尚書出爲荊州長史,故敬宗以此誣之。

    敬宗又奏:「無忌謀逆,由褚遂良、柳奭、韓瑗構扇而成;奭仍潛通宮掖,謀行鴆毒,于志寧亦黨附無忌。」於是詔追削遂良官爵,除奭、瑗名,免志寧官。〔于志寧欲以緘默免禍而卒不免,不若褚遂良無愧於昭陵也。〕遣使發道次兵援送無忌詣黔州。〔使,疏吏翻。〕無忌子祕書監駙馬都尉衝等皆除名,流嶺表。〔長孫衝尚太宗女長樂公主。〕遂良子彥甫、彥沖流愛州,於道殺之。益州長史高履行累貶洪州都督。〔自大都督長史爲遠州都督爲貶。益州,在京師西南二千三百七十九里,至東都三千二百一十六里。洪州在京師東南三千九十里,至東都二千二百一十一里。考異曰:舊傳雲三年,誤也。今從唐歷。〕

    5五月,丙申,兵部尚書任雅相、度支尚書盧承慶並參知政事。承慶,思道之孫也。〔盧思道仕於高齊,以文稱。任,音壬。相,息亮翻。度,徒洛翻。〕

    6涼州刺史趙持滿,多力善射,喜任俠,〔喜,許記翻。〕其從母爲韓瑗妻,〔從,才用翻;下之從同。〕其舅駙馬都尉長孫銓,無忌之族弟也,銓坐無忌,流巂州。〔巂,音髓。〕許敬宗恐持滿作難,〔難,乃旦翻。〕誣雲無忌同反,〔「誣雲」之下,恐脫「與」字。〕驛召至京師,下獄,訊掠備至,終無異辭,曰:「身可殺也,辭不可更!」〔下,遐嫁翻。掠,音亮。更,工衡翻。〕吏無如之何,乃代爲獄辭結奏。〔結奏,結其罪而奏之。〕戊戌,誅之,屍於城西,親戚莫敢視。友人王方翼嘆曰:「欒布哭彭越,義也;事見十二卷漢高帝十一年。〕文王葬枯骨,仁也。下不失義,上不失仁,不亦可乎!」乃收而葬之。上聞之,不罪也。方翼,廢后之從祖兄也。長孫銓至流所,縣令希旨杖殺之。

    7六月,丁卯,詔改氏族志爲姓氏錄。

    初,太宗命高士廉等修氏族志,〔事見一百九十五卷貞觀十二年。〕升降去取,時稱允當。〔當,丁浪翻。〕至是,許敬宗等以其書不敘武氏本望,奏請改之,乃命禮部郎中孔志約等比類升降,以後族爲第一等,其餘悉以仕唐官品高下爲準,凡九等。於是士卒以軍功緻位五品,豫士流,時人謂之「勳格」。

    8許敬宗議封禪儀,己巳,奏:「請以高祖、太宗俱配昊天上帝,太穆、文德二皇后俱配皇地祇。」從之。

    9秋,七月,命御史往高州追長孫恩,象州追柳奭,振州追韓瑗,並枷鎖詣京師,仍命州縣簿錄其家。恩,無忌之族弟也。

    壬寅,命李績、許敬宗、辛茂將與任雅相、盧承慶更共覆按無忌事。〔考異曰:唐歷:是日以台州刺史來濟爲庭州刺史。按來濟與韓瑗事同一體,瑗方下獄,濟豈得移官。舊事雲,五年徒庭州,近是。〕許敬宗又遣中書舍人袁公瑜等詣黔州,再鞫無忌反狀,〔黔,音琴。〕至則逼無忌令自縊。詔柳奭、韓瑗所至斬決。使者殺柳奭於象州。〔考異曰:舊傳雲:「奭累貶愛州刺史,高宗就愛州殺之。」今從實錄。〕韓瑗已死,發驗而還。〔發棺而驗其屍。還,從宣翻,又如字。考異曰:舊瑗傳雲:「四年卒官,明年,長孫無忌死,遣使殺之,使至,瑗已死。」褚遂良傳:「三年卒官,後二歲追削官爵。」實錄或因無忌徙黔州,終言之。然諸書多在此月,蓋因實錄、年代記雲,七月辛未,遣使逼無自縊。按長曆,七月丙子朔,無辛未,不可據也。〔籍沒三家,近親皆流嶺南爲奴婢。常州刺史長孫祥坐與無忌通書,處絞。〔常州在京師東南二千八百四十三里,至東都一千九百八十三里。處,昌呂翻。〕長孫恩流檀州。〔檀州,漢漁陽郡縶奚縣地。後魏置安州,後周改曰玄州。隋開皇十六年改檀州,大業初,廢州爲安樂郡,唐復爲檀州。在京師東北二千五百六十七里,至東都一千八百四十四里。考異曰:唐統紀、唐歷皆雲「長孫恩」,新書雲「族弟恩」。統紀、唐歷,長孫銓流巂州,縣令希旨殺之,在此下。實錄,「銓流巂州,許敬宗懼其甥趙特滿作難,遂殺持滿。」是銓流巂州在前,今從之。〕

    10八月,壬子,以普州刺史李義府兼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義府既貴,自言本出趙郡,與諸李敘昭穆;〔昭,市招翻。〕無賴之徒藉其權勢,拜伏爲兄叔者甚衆。中李崇德初與同譜,及義府出爲普州,即除之。義府聞而銜之,及復爲相,〔復,扶又翻。〕使人誣構其罪,下獄,自殺。〔下,遐稼翻。〕

    11乙卯,長孫氏、柳氏緣無忌、奭貶降者十三年。高履行貶永州刺史。〔永州舊零陵郡,隋平陳,置永州,在京師南三千二百七十四里,至東都三千六百六十五里。〕于志寧貶榮州刺史,於氏貶者九人。自是政歸中宮矣。

    12九月,詔以石、米、史、大安、小安、曹、拔汗那、悒怛、疏勒、朱駒半等國置州縣府百二十七。〔米國,或曰彌末,或曰弭秣賀,北百里距康國;其王治鉢息德城。大安,一曰布豁,又曰捕喝,元魏謂忸密者,東北至小安四百里,西瀕烏滸河,治河謐城,即康居小君長罽王故地。小安,一曰東安,曰喝汗,在那密水之陽,東距河二百里許,治喝汗城。曹亦有東、西、中國,東曹居波悉山之陰,漢貳師城槷也,北至石,西至康,東北遼遠,皆四百里。西曹者,隋時曹國也,南接史及波覽,治瑟底良城。中曹治底真城。拔汗那,即寧遠,或曰鏺汗,元魏所謂破洛那,去京師八千里,居西鞬城,在真珠河之北,後分爲二:一治呼悶城,一治遏塞城。悒怛國,漢大月氏之種,大月氏爲烏孫所奪,西過大宛,擊大夏臣之,大夏即吐火羅也;嚈噠,王姓也,後世以姓爲國,訛爲悒怛。杜佑曰:嚈噠,或雲高車之別種,或雲大月氏之別種;悒怛亦大月氏別種。如佑所云,則嚈噠、悒怛似是兩國。疏勒,一名佉沙,距長安九千里而嬴。悒,音邑。怛,當割翻。〕

    13冬,十月,丙午,太子加元服,赦天下。〔太子加元服,其儀備見於新書禮志。〕

    14初,太宗疾山東士人自矜門地,婚姻多責資財,命修氏放志例降一等;王妃、主伲皆取勳臣家,不議山東之族。而魏徵、房玄齡、李績家皆盛與爲婚,常左右之,〔左右,讀曰佐佑。〕由是舊望不減;或一姓之中,更分某房某眷,高下懸隔。李義府爲其子求婚不獲,恨之,〔爲,於僞翻。〕故以先帝之旨,勸上矯其弊。壬戌,詔後魏隴西李寶、太原王瓊、滎陽鄭溫、范陽盧子遷、盧渾、盧輔、清河崔宗伯、崔元孫、前燕博陵崔懿、晉趙郡李楷等子孫,不得自爲婚姻。〔燕,因肩翻。〕仍定天下嫁女受財之數,毋得受陪門財。〔陪門財者,女家門望未高,而議姻之家非耦,令其納財以陪門望。〕然族望爲時所尚,終不能禁,或載女竊送夫家,或女老不嫁,終不與異姓爲婚。其衰宗落譜,昭穆所不齒者,往往反自稱禁婚家,益增厚價。〔厚取陪門之財也。昭,市招翻。〕

    15閏月,戊寅,上發京師,令太子監國。太子思慕不已,〔人少則慕父母。〕上聞之,遽召赴行在。戊戌,車駕至東都。〔監,古銜翻。〕

    16十一月,丙午,以許圉師爲散騎常侍、檢校侍中。〔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18思結俟斤都曼帥疏勒、朱俱波、謁般陀三國反,〔新書作「喝盤陀」,或曰「漢陀」,曰「渴館檀」,亦謂「渴羅陀」;由疏勒西南入劍末谷不忍嶺六百里,則其國也;距瓜州四千五百里,直朱俱波西南,距懸度山。俟,渠之翻。帥,讀曰率。〕擊破于闐。癸亥,以左驍衛大將軍蘇定方爲安撫大使以討之。〔驍,堅堯翻。使,疏吏翻。〕

    19以盧承慶同中書門下三品。

    20右領軍中郎將薛仁貴等與高麗將溫沙門戰於橫山,破之。〔將,即亮翻。麗,力知翻。〕

    21蘇定方軍至業葉水,〔自庭州輪臺縣西行三百許裏,至業葉河。〕思結保馬頭川。定方選精兵萬人、騎,三千馳往襲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詰旦,至城下,〔騎,奇寄翻。詰,去吉翻。〕都曼大驚。戰於城外,都曼敗,退保其城。及暮,諸軍繼至,遂圍之,都曼懼而出降。〔降,戶江翻。〕

    五年〔(庚申、六六○)〕

    1春,正月,定方獻俘於幹陽殿。〔幹陽殿在洛陽宮。〕法司請誅都曼。定方請曰:「臣許以不死,故都曼出降,願伹其餘生。」〔伹,古太翻。〕上曰:「朕屈法以全卿之信。」乃免之。

    2甲子,上發東都;二月,辛巳,至幷州。〔東都至幷州八百八里。〕三月,丙午,皇后宴親戚故舊鄰里於朝堂,婦人於內殿,班賜有差。〔武后,幷州文水縣人。天子行幸所至,皆有朝堂。太宗伐高麗,張受降幕於朝堂之側,是也。皇后所居爲內殿。朝,直遙翻。〕詔:「幷州婦人年八十以上,皆版授郡君。」〔郡君有正四品、從四品、正五品之差。〕

    3百濟恃高麗之援,數侵新羅;〔數,所角翻。〕新羅王春秋上表求救。辛亥,以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爲神丘道行軍大總管,〔新書作「神兵道」。〕帥左驍衛將軍劉伯英等〔帥,讀曰率。驍,堅堯翻。〕水陸十萬以伐百濟。〔考異曰:舊書定方傳、新羅傳皆雲定方爲熊津道大總管。實錄定方傳亦同。今從此年實錄、新唐書本紀。又舊本紀、唐歷皆雲,「四年十二月癸亥,以定方爲神丘道大總管,劉伯英爲嵎夷道行軍總管。」按定方時討都曼,未爲神丘道總管,舊書、唐歷皆誤。今從實錄。〕以春秋爲嵎夷道行軍總管,〔因堯典「宅嵎夷曰暘谷」而命之。〕將新羅之衆,與之合勢。〔將,即亮翻。〕

    4夏,四月,丙【章:十二行本「丙」作「戊」;乙十一行本同。】寅,上發幷州;癸巳,至東都。五月,作合璧宮。〔時改八關宮爲合璧宮,在東都苑內。〕壬戌,上幸合璧宮。

    5戊辰,以定襄都督阿史德樞賓、左武侯將軍延陀梯真、〔梯真,薛延陀之種,因以爲姓。〕居延州都督李合珠併爲冷岍道行軍總管,〔岍,與鮒同,即冷徑山。奚與契丹依阻此山以自固,其地在潢水之南,黃龍之北。〕各將所部兵以討叛奚,仍命尚書右丞崔餘慶充使總護三部兵,奚尋遣使降。〔將,即亮翻;下同。使,疏吏翻。降,戶江翻。〕更以樞賓等爲沙磚道行軍總管,以討契丹,擒契丹松漠都督阿卜固送東都。〔磚,職緣翻。〕

    6六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7甲午,車駕還洛陽宮。

    8房州刺史梁王忠,年浸長,頗不自安,或私衣婦人服以備刺客;〔長,知兩翻。衣,於既翻。〕又數自佔吉凶。〔數,所角翻。〕或告其事,秋,七月,乙巳,廢忠爲庶人,徙黔州,囚於承幹故宅。〔太宗貞觀十七年,徙太子承幹於黔州。黔,音琴。〕

    9丁卯,度支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盧承慶坐科調失所免官。〔度支尚書,凡傜賦職貢之方,經費賙給之算,藏貨嬴縮之準,悉以諮之。今科調不得其所,爲不任其職,故免所居官。調,徒吊翻。〕

    10八月,吐蕃祿東贊遣其子起政將兵擊吐谷渾,以吐谷渾內附故也。〔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11蘇定方引兵自成山濟海,百濟據熊津江口以拒之。定方進擊破之,百濟死者數千人,餘皆潰走。定方水陸齊進,直趣其都城。〔北史:百濟都俱拔城,亦曰固麻城,其外更有五方,中方曰古沙城,東方曰得安城,南方曰久知下城,西方曰刀先城,北方曰熊津城。趣,七喻翻。〕未至二十餘里,百濟傾國來戰,大破之,殺萬餘人,追奔,入其郭。百濟王義慈及太子隆逃於北境,定方進圍其城;義慈次子泰自立爲王,帥衆固守。隆子文思曰:「王與太子皆在,而叔遽擁兵自王,〔帥,讀曰率;下同。王,於況翻。〕借使能卻唐兵,我父子必不全矣。」遂帥左右踰城來降,百姓皆從之,泰不能止。定方命軍士登城立幟,泰窘迫,開門請命。於是義慈、隆及諸城主皆降。〔降,戶江翻。幟,昌志翻。〕百濟故有五部,分統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萬戶,詔以其地置熊等五都督府,〔熊津、馬韓、東明、金連、德安五都督府。〕以其酋長爲都督、刺史。〔酋,慈由翻。長,知兩翻。〕

    12壬午,左武衛大將軍鄭仁泰將兵討思結、拔也固、僕骨、同羅四部,〔拔也固即拔野古。僕骨即僕固。將,即亮翻。〕三戰皆捷,追奔百餘里,斬其酋長而還。

    13冬,十月,上初苦風眩頭重,目不能視,百司奏事,上或使皇后決之。後性明敏,涉獵文史,處事皆稱旨。由是始委以政事,權與人主侔矣。〔史言後移唐祚,至是而勢成。處,昌呂翻。稱,尺證翻。〕

    14十一月,戊戌朔,上御則天門樓,〔唐六典:東都宮城南面三門,中曰應天,後以武后號則天,遂更曰則天也。〕受百濟俘,自其王義慈以下皆釋之。蘇定方前後滅三國,皆生擒其主。〔謂駕魯、都曼、義慈也。〕赦天下。

    15甲寅,上幸許州。十二月,辛未,畋於長社。〔長社,漢古縣,屬潁川郡,隋改長社曰潁川,唐復舊,帶許州。〕己卯,還東都。

    16壬午,以左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爲浿江道行軍大總管,〔浿水,在高麗國中。驍,堅堯翻。契,欺訖翻。浿,普蓋翻。〕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爲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左驍衛將軍劉伯英爲平壤道行軍大總管,蒲州刺史程名振爲鏤方道總管,將兵分道擊高麗。青州刺史劉仁軌坐督海運,覆船,以白衣從軍自效。〔考異曰:舊傳雲:「監統水軍徵遼,以後期坐免官。」按仁軌從軍乃在百濟,非徵遼也。今從張鷟朝野儉載。〕

    龍朔元年〔(辛酉、六六一)〕

    1春,正月,乙卯,募河南北、淮南六十七州兵,得四萬四千餘人,詣平壤、鏤方行營。戊午,以鴻臚卿蕭嗣業爲扶余道行軍總管,帥回紇等諸部兵詣平壤。〔臚,陵如翻。帥,讀曰率。紇,下沒翻。〕

    2二月,乙未晦,改元。

    3三月,丙申朔,上與羣臣及外夷宴於洛城門,〔唐六典:洛陽宮城西北出曰洛城西門,其內曰德昌殿,建昌殿南出曰延慶門,又南曰韶暉門,西南曰洛城南門,其內曰洛城殿。〕觀屯營新教之舞,謂之一戎大定樂。〔取一戎衣天下大定之義。舞者,百四十人,被五采甲,持槊而舞。劉昫曰:大定樂出自破陳樂,自破陳舞以下,皆雷大鼓,雜以龜茲之樂,聲振百里,動盪山谷。大定樂加金鉦,象平遼東而邊隅大定也。杜佑曰:大定樂歌雲:「八紘同軌樂。」〕時上欲親征高麗,以象用武之勢也。

    4初,蘇定方既平百濟,留郎將劉仁願鎮守百濟府城,又以左衛中郎將王文度爲熊津都督,撫其餘衆。文度濟海而卒,〔卒,子恤翻。〕百濟僧道琛、故將福信聚衆據周留城,〔將,即亮翻。〕迎故王子豐於倭國而立之,〔倭,烏禾翻。〕引兵圍仁願於府城。詔起劉仁軌檢校帶方州刺史,〔帶方州置於百濟界,因古地名以名州。考異曰:僉載雲:「劉仁願以仁軌檢校帶方州刺史。」今從本傳。〕將王文度之衆,便道發新羅兵以救仁願。〔將,即亮翻。〕仁軌喜曰:「天將富貴此翁矣!」於州司請唐歷及廟諱以行,〔按劉仁軌自青州刺史白衣從軍,此蓋於青州州司請之也。〕曰:「吾欲掃平東夷,頒大唐正朔於海表!」軌御軍嚴整,轉鬬而前,所向皆下。百濟立兩柵於熊津江口,仁軌與新羅兵合擊,破之,殺溺死者萬餘人。〔溺,奴狄翻。〕道琛乃釋府城之圍,退保任存城;〔任存城在百濟西部任存山。考異曰:實錄或作「任孝城」,未知孰是。今從其多者。〕新羅糧盡,引還。道琛自稱領軍將軍,福信自稱霜岑將軍,招集徒衆,其勢益張。〔張,知亮翻。〕仁軌衆少,與仁願合軍,休息士卒。〔少,詩沼翻。〕上詔新羅出兵,新羅王春秋奉詔,遣其將金欽將兵救仁軌等,至古泗,福信邀擊,敗之。〔將,即亮翻。敗,補邁翻。〕欽自葛嶺道遁還新羅,不敢復出。〔復,扶又翻。〕福信尋殺道琛,專總國兵。

    5夏,四月,丁卯,上幸合璧宮。

    6庚辰,以任雅相爲浿江道行軍總管,契苾何力爲遼東道行軍總管,蘇定方爲平壤道行軍總管,與蕭嗣業及諸胡兵凡三十五軍,水陸分道並進。上欲自將大軍繼之;癸巳,皇后抗表諫親征高麗;〔麗,力知翻。〕詔從之。

    7六月,癸未,以吐火羅、嚈噠、罽賓、波斯等十六國〔罽賓,隋漕國也,居蔥嶺南,距長安萬二千里而贏。四國及訶達羅支國、解蘇國、骨咄施國、帆延國、石汗那國、護時犍國、怛沒國、烏拉喝國、多勒建國、俱蜜國、護蜜多國、久越得犍國,凡十六。嚈,益涉翻。噠,當割翻,又宅軋翻。罽,音計。〕置都督府八,州七十六,〔考異曰:唐歷雲:「置州二十六」,今從統紀。今按新書地理志,時自於闐以西,波斯以東,凡十六國,各以其王都爲都督府。吐火羅國都爲月氏都督府,領州二十五。嚈噠國都爲大汗都督府,領州十五。訶達羅支國都爲條支都督府,領州九。解?爲窸?爲天馬都督府,領州二。骨咄施國都爲高附都督府,領州二。罽賓國都爲修鮮都督府,領州十。帆延國都爲寫鳳都督府,領州四。石汗那國都爲悅般州都督府,領州二。護時犍國都奇沙州都督府,領州二。怛沒國都爲姑墨州都督府,領州一。烏拉喝國都爲旅獒州都督府,多勒建國都爲昆墟州都督府,俱蜜國都至拔州都督府,護蜜多國都爲烏飛都督府,領州一;久越得犍國都爲王庭州都督府,波斯國都爲波斯都督府。通鑑言置都督府八者,蓋謂月氏、大汗、條支、天馬、高附、修鮮、寫鳳、波斯八都督府,餘悅般等八州都督府不預也。新志所載領州七十二,其數亦與通鑑所引統紀不合。〕縣一百一十,軍府一百二十六,並隸安西都護府。

    8秋,七月,甲戌,蘇定方破高麗於浿江,屢戰皆捷,遂圍平壤城。

    9九月,癸巳朔,特進新羅王春秋卒;以其子法敏爲樂浪郡王、新羅王。〔卒,子恤翻。樂浪,音洛琅。〕

    10壬子,徙潞王賢爲沛王。賢聞王勃善屬文,〔屬,之慾翻。〕召爲修撰。〔撰,士免翻。〕勃,通之孫也。〔王通,隋末大儒,諡文中子。〕時諸王鬬雞,勃戲爲檄周王雞文。〔考異曰:舊傳雲「檄英王雞」,按中宗爲英王時,沛王賢已爲太子,當雲周王。〕上見之,怒曰:「此乃交構之漸。」斥勃出沛府。

    11高麗蓋蘇文遣其子男生以精兵數萬守鴨綠水,諸軍不得渡。契苾何力至,值冰大合,何力引衆乘冰渡水,鼓譟而進,高麗大潰,追奔數十里,斬首三萬級,餘衆悉降,〔降,戶江翻。〕男生僅以身免。會有詔班師,乃還。

    12冬,十月,丁卯,上畋於陸渾;〔陸渾,古伊川,春秋時,秦、晉遷陸渾戎於此。漢因以名縣,屬弘農郡。後魏置伊川郡,隋廢郡改縣,曰伏流。大業初,復曰陸渾,屬洛州。〕戊申,又畋於非山;癸酉,還宮。

    13回紇酋長婆閏卒,侄比粟毒代領其衆,〔紇,下沒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卒,子恤翻。考異曰:新書傳雲:「婆閏卒,子比粟嗣。」今從舊傳。〕與同羅、僕固犯邊,詔左武衛大將軍鄭仁泰爲鐵勒道行軍大總管,燕然都護劉審禮、左武衛將軍薛仁貴爲副,〔燕,因肩翻。〕鴻臚卿蕭嗣業爲仙萼道行軍總管,〔磧北有仙萼河。〕右屯衛將軍孫仁師爲副,將兵討之。〔將,即亮翻。〕審禮,德威之子也。〔劉德威見一百五十四卷太宗貞觀十一年。〕

    二年〔(壬戌、六六二)〕

    1春,正月,辛亥,立波斯都督卑路斯爲波斯王。

    2二月,甲子改百官名:以門下省爲東臺,中書省爲西臺,尚書省爲中颱;侍中爲左相,中書令爲右相,僕射爲匡政,左、右丞爲肅機,尚書爲太常伯,侍郎爲少常伯;其餘二十四司、御史臺、九寺、七監、十六衛,並以義訓更其名,而職任如故。〔改吏部爲司列,司勳、司封如故,考功爲司績,戶部爲司元,度支爲司度,金部爲司珍,倉部爲司庾,禮部爲司禮,祠部爲司禋,主客爲司蕃,膳部爲司膳,兵部爲司戎,職方爲司城,駕部爲司輿,庫部爲司庫,刑部爲司刑,都官爲司僕,比部爲司計,司門爲司關,工部爲司平,屯田爲司田,虞部爲司虞,水部爲司川,凡二十四司;郎中皆改爲大夫。改御史臺曰憲臺,大夫曰大司憲,中丞曰司憲大夫。改太常寺曰奉常寺,光祿寺曰司宰寺,衛尉寺曰司衛寺,宗正寺曰司宗寺,太僕寺曰司馭寺,大理寺曰詳刑寺,鴻臚寺曰同文寺,司農寺曰司稼寺,太府寺曰外府寺,凡九寺;卿皆曰正卿,少卿皆曰大夫。改祕書省曰蘭臺監,監曰太史,少監曰侍郎,丞曰大夫。殿中省爲中御府監,監曰太監。國子監爲司成館,祭酒曰大司成,司業曰少司成。少府監爲內府監。將作監爲繕工監,大匠曰大監,少匠曰少監。都水監爲司津監。凡七監。左?右衛府、驍衛府、武衛府皆省「府」字,左、右威衛曰左、右武威衛,左、右領軍衛曰左、右戎衛,左、右候衛曰左、右金吾衛,左、右監門府曰左、右監門衛,左、右千牛府曰左、右奉宸衛,凡十六衛。〕

    3甲戌,浿江道大總管任雅相薨于軍。雅相爲將,〔浿,普大翻。任,音壬。相,息亮翻。將,即亮翻。〕未嘗奏親戚故吏從軍,皆移所司補授,謂人曰:「官無大小,皆國家公器,豈可苟便其私!」由是軍中賞罰皆平,人服其公。

    4戊寅,左驍衛將軍白州刺史沃沮道總管龐孝泰〔白州,本漢合浦縣地,武德四年置南州,六年,改白州。沮,子餘翻。〕與高麗戰於蛇水之上,軍敗,與其子十三人皆戰死。蘇定方圍平壤久不下,會大雪,解圍而還。

    5三月,鄭仁泰等敗鐵勒於天山。〔敗,補萬翻;下所敗同。〕

    鐵勒九姓聞唐兵將至,合衆十餘萬以拒之,選驍健者數十人挑戰,薛仁貴發三矢,殺三人,餘皆下馬請降。仁貴悉坑之,度磧北,擊其餘衆,獲葉護兄弟三人而還。〔驍,堅堯翻。挑,徒了翻。降,戶江翻。磧,七亦翻。〕軍中歌之曰:「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

    思結、多濫葛等部落先保天山,聞仁泰等將至,皆迎降;仁泰等縱兵擊之,掠其家以賞軍。虜相帥遠遁,〔帥,讀曰率。〕將軍楊志追之,爲虜所敗。候騎告仁泰:「虜輜重在近,往可取也。」〔騎,奇寄翻;下同。重,直用翻。〕仁泰將輕騎萬四千,倍道赴之,遂踰大磧,至仙萼河,〔新書:固鶻牙北六百里至仙娥河。〕不見虜,糧盡而還。值大雪,士卒飢凍,棄捐甲兵,殺馬食之,馬盡,人自相食,比入塞,〔比,必寐翻,及也。〕餘兵纔八百人。

    軍還,司憲大夫楊德裔劾奏:「文泰等〔漢御史臺有二丞,掌殿內祕書,謂之中丞。漢末改爲御史長史,後漢復爲中丞。後魏改爲中尉正,北齊復曰中丞,後周曰司憲中大夫。隋諱「中」,改爲治書御史,唐因之,貞觀末,避高宗名,改爲中丞。是年,改爲司憲大夫,正五品上,掌貳大司憲,持邦國憲章以肅正朝廷。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誅殺已降,〔降,戶江翻。〕使虜逃散,不撫士卒,不計資糧,遂使骸骨蔽野,棄甲資寇。自聖朝開創以來,未有如今日之喪敗者。仁貴於所監臨,貪淫自恣,雖矜所得,不補所喪。並請付法司推科。」〔喪,息浪翻。監,古銜翻。推科者,推問而科處其罪。〕詔以功贖罪,皆釋之。

    以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爲鐵勒道安撫使,左衛將軍姜恪副之,以安輯其餘衆。何力簡精騎五百,馳入九姓中,虜大驚,何力乃謂曰:「國家知汝皆脅從,赦汝之罪,罪在酋長,得之則已。」〔酋,慈由翻。〕其部落大喜,共執其葉護及設、特勒等二百餘人以授何力,何力數其罪而斬之,〔數,所具翻。〕九姓遂定。

    6甲午,車駕發東都;辛亥,幸蒲州;夏,四月,庚申朔,至京師。

    7辛巳,作蓬萊宮。〔蓬萊宮即大明宮,亦曰東內。程大昌曰:大明宮地,本太極宮之後苑東北面射殿之地,在龍首山上。太宗初於其地營永安宮,以備太上皇清暑,雖嘗改名大明宮,而太上皇仍居大安宮,不曾徙入。龍朔二年,高宗苦風痹,惡太極宮卑下,故就修大明宮,改名蓬萊宮,取殿後蓬萊池以爲名,作營造也。〕

    8五月,丙申,以許圉師爲左相。〔相,息亮翻。〕

    9六月,乙丑,初令僧、尼、道士、女官致敬父母。〔尼,女夷翻。〕

    10秋,七月,戊子朔,赦天下。

    11丁巳,熊津都督劉仁願、帶方州刺史劉仁軌大破百濟於熊津之東,拔真峴城。

    初,仁願、仁軌等屯熊津城,〔考異曰:去歲道琛、福信圍仁願於百濟府城,今雲尚在熊津城,或者共是一城。不則圍解之後,徙屯熊津城耳。〕上與之敕書,以「平壤軍回,一城不可獨固,宜拔就新羅。若金法敏藉卿留鎮,宜且停彼;苦其不須,即宜泛海還也。」將士鹹欲西歸。仁軌曰:「人臣徇公家之利,有死無貳,豈得先念其私!主上欲滅高麗,故先誅百濟,留兵守之,制其心腹;雖餘寇充斥而守備甚嚴,宜礪兵秣馬,擊其不意,理無不克。既捷之後,士卒心安,然後分兵據險,開張形勢,飛表以聞,更求益兵。朝廷知其有成,必命將出師,聲援纔接,兇醜自殲。〔將,即亮翻。殲,息廉翻。〕非直不棄成功,實亦永清海表。今平壤之軍既還,熊津又拔,〔拔,謂拔軍就新羅,或拔軍西還也。〕則百濟餘燼,不日更興,高麗逋寇,何時可滅!且今以一城之地居敵中央,苟或動足,即爲擒虜,縱入新羅,亦爲羈客,脫灴如意,悔不可追。況福信兇悖殘虐,君臣猜離,行相屠戮;正宜堅守觀變,乘便取之,不可動也。」衆從之。時百濟王豐與福信等以仁願等孤城無援,遣使謂之曰:「大使等何時西還,當遣相送。」〔使,疏吏翻;下同。〕仁願、仁軌知其無備,忽出擊之,拔其支羅城及尹城、大山、沙井等柵,殺獲甚衆,分兵守之。福信等以真峴城險要,加兵守久之。仁軌伺其稍懈,引新羅兵夜傅城下,攀草而上,比明,入據其城,〔伺,相吏翻。懈,古隘翻。傅,音附。上,時掌翻。比,必寐翻。〕遂通新羅運糧之路。仁願乃奏請益兵。詔發淄、青、萊、海之兵七千人以赴熊津。〔史言劉仁軌能堅忍伺間,待援兵以盡平百濟。〕

    福信專權,與百濟王豐浸相猜忌。福信稱疾,臥於窟室,欲俟豐問疾而殺之。豐知之,帥親信襲殺福信;〔果如劉仁軌所料。帥,讀曰率。〕遣使詣高麗、倭國乞師以拒唐兵。〔倭,烏禾翻。〕

    資治通鑑卷第二百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十七〔起玄黓閹茂(壬戌)八月,盡上章敦牂(庚午),凡八年有奇。〕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上

    龍朔二年〔(壬戌、六六二)〕

    1八月,壬寅,以許敬宗爲太子少師、同東西臺三品、知西臺事。〔同中書門下三品、知中書事。〕

    2九月,戊寅,初令八品、九品衣碧。〔衣,於既翻。〕

    3冬,十月,丁酉,上幸驪山溫湯,太子監國;〔監,古銜翻。〕丁未,還宮。

    4庚戌,西臺侍郎陝人上官儀同東西臺三品。〔西臺侍郎,即中書侍郎。陝,失冉翻。〕

    5癸丑,詔以四年正月有事於泰山,仍以來年二月幸東都。

    6左相許圉師之子奉輦直長自然,遊獵犯人田,〔奉輦直長,即尚輦直長。殿中六局直長,正七品。龍朔改尚輦局爲奉輦局。相,息亮翻。長,知兩翻。〕田主怒,自然以鳴鏑射之。〔射,而亦翻。〕圉師杖自然一不而不以聞。田主詣司憲訟之,司憲大夫楊德裔不爲治。〔治,直之翻。〕西臺舍人袁公瑜遣人易姓名上封事告之,〔西臺舍人,即中書舍人。爲,於僞翻。上,時掌翻。〕上曰:「圉師爲宰相,侵陵百姓,匿而不言,豈非作威作福!」圉師謝曰:「臣備位樞軸,以直道事陛下,不能悉允衆心,故爲人所攻訐。〔訐,居謁翻。〕至於作威福者,或手握強兵,或身居重鎮;臣以文吏,奉事聖明,惟知閉門自守,何敢作威福!」上怒曰:「汝恨無兵邪!」許敬宗曰:「人臣如此,罪不容誅。」遽令引出。詔特免官。〔考異曰:舊本紀:「十一月辛未,圉師下獄。」新本紀:「十一月辛末,圉師貶虔州刺史。」今據實錄,辛未,免官,久之,貶虔州刺史。舊紀,貶虔州刺史在三年二月。新本紀誤。〕

    7癸酉,立皇子旭輪爲殷王。〔旭輪後改名旦,是爲睿宗。〕

    8十二月,戊申,詔以方討高麗、百濟,〔麗,力知翻。〕河北之民,勞於徵役,其封泰山、幸東都並停。

    9﨩海道總管蘇海政〔﨩,越筆翻。〕受詔討龜茲,〔龜茲,音丘慈。〕敕興昔亡、繼往絕二可汗發兵與之俱。〔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至興昔亡之境,繼往絕素與興昔亡有怨,〔事見上卷顯慶二年注。〕密謂海政曰:「彌射謀反,請誅之。」〔阿史那彌射是爲興昔亡可汗。〕時海政兵纔數千,集軍吏謀曰:「彌射若反,我輩無13類,〔13,才笑翻。〕不如先事誅之。」〔先,悉薦翻。〕乃矯稱敕,令大總管齎帛數萬段賜可汗及諸酋長,興昔亡帥其徒受賜,海政悉收斬之。其鼠尼施、拔塞幹兩部亡走,〔鼠尼施啜,咄陸五部之一也;拔塞幹俟斤,弩失畢五部之一也。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帥,讀曰率。尼,女夷翻。〕海政與繼往絕追討,平之。軍還,至疏勒,南弓月部復引吐蕃之衆來,欲與唐兵戰;海政以師老不敢戰,以軍資賂吐蕃,約和而還。由是諸部落皆以興昔亡爲冠,各有離心。繼往絕尋卒,〔復,扶又翻。卒,子恤翻。〕十姓無主,有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收其餘衆附於吐蕃。〔爲都支、遮匐連兵反張本。〕

    10是歲,西突厥寇庭州,刺史來濟將兵拒之,〔厥,九勿翻。將,即亮翻。〕謂其衆曰:「吾久當死,幸蒙存全以至今日,當以身報國。」遂不釋甲冑,赴敵而死。

    三年〔(癸亥、六六三)〕

    1春,正月,左武衛將軍鄭仁泰討鐵勒叛者餘種,悉平之。〔種,章勇翻。〕

    2乙酉,以李義府爲右相,〔右相,中書令也。〕仍知選事。〔選,須絹翻。〕

    3二月,徙燕然都護府於回紇,更名瀚海都護;徙故瀚海都護於雲中古城,更名雲中都護。〔燕然都護置於貞觀二十一年,見一百九十八卷。瀚海都督置於永徽元年,見一百九十九卷。燕,因肩翻。更,工衡翻。〕以磧爲境,磧北州府皆隸瀚海,磧南隸雲中。〔雲中都護府治金河,即秦、漢雲中舊城,東北至朔州三百七十里,麟德元年,更名單于大都護府。杜佑曰:單于都護府南至榆林郡百二十里,東南到馬邑郡三百五十里。磧,七逆翻。〕

    4三月,許圉師再貶虔州刺史,〔虔州在京師東南四千一十七里,至東都三千四百里。〕楊德裔以阿黨流庭州,圉師子文思、自然並免官。

    5右相河間郡公李義府典選,〔選,須絹翻。〕恃中宮之勢,專以賣官爲事,銓綜無次,怨讟盈路,上頗聞之,從容謂義府曰:「卿子及伲頗不謹,多爲非法,我尚爲卿掩覆,卿宜戒之!」〔從,千容翻。爲,於僞翻。覆,敷又翻。〕義府勃然變色,頸、頰俱張,〔張,知亮翻。〕曰:「誰告陛下﹖」上曰:「但我言如是,何必就我索其所從得邪!」〔索,山客翻。〕義府殊不引咎,緩步而去。上由是不悅。

    望氣者杜元紀謂義府所居第有獄氣,宜積錢二十萬緡以厭之,〔厭,於協翻。〕義府信之,聚斂尤急。〔斂,力贍翻。〕義府居母喪,朔望給哭假,〔假,古訝翻。〕輒微服與元紀出城東,登古冢,候望氣色,或告義府窺覘災眚,陰有異圖。〔覘,醜廉翻,又醜豔翻。眚,所景翻。〕又遣其子右司議郎津召長孫無忌之孫延,受其錢七百緡,除延司津監,〔唐東宮,司議郎四人,正六品上,掌啓奏記注。龍朔改司議郎爲左司議郎,太子舍人爲右司議郎。漢官有都水長,屬主爵,掌諸池沼,後改爲使者,後漢改爲河堤謁者。晉置都水臺,有使者一人,掌舟懢之事;梁改爲太舟卿;北齊亦曰都水臺;隋改爲都水監,唐因之,貞觀改爲使者,從六品;龍朔元年,改爲司津監,掌川澤津樑之政令。〕右金吾倉曹參軍楊行穎告之。夏,四月,乙丑,下義府獄,〔下,遐嫁翻。〕遣司刑太常伯劉祥道與御史、詳刑共鞫之,〔司刑太常伯,即刑部尚書。詳刑,大理也。唐自永徽以後,大獄以尚書刑部、御史臺、大理寺官雜按,謂之三司。〕仍命司空李績監焉。〔監,古銜翻。〕事皆有實。戊子,詔義府除名,流巂州;津除名,流振州;諸子及伲併除名,流庭州。朝野莫不稱慶。〔巂,音髓。朝,直遙翻。〕

    或作河間道行軍元帥劉祥道破銅山大賊李義府露布,〔李義府,河人,故云然。帥,所類翻。〕牓之衢。義府多取人奴婢,及敗,各散歸其家,故其露布雲:「混奴婢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此姑述時人快義府之得罪而有是,通鑑因採而志之以爲世鑑。學者爲文類有所祖,漢高帝爲太上皇營新豐,後人志其事,其辭雲:「混雞犬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此語所祖,有自來矣。〕

    6乙未,置雞林大都督府於新羅國,以金法敏爲之。

    7丙午,蓬萊宮含元殿成,上始移仗居之,更命故宮曰西內。〔改宮,謂太極宮,自武德以來人主居之,自是以後,謂之西內。更,工衡翻。〕戊申,始御紫宸殿聽政。〔蓬萊宮正殿曰含元殿,含元之後曰宣政殿,宣政殿北曰紫宸門,內有紫宸殿,即內衙之正殿。〕

    8五月,壬午,柳州蠻酋吳君解反;〔柳州,漢潭中縣地,隋置馬平縣,唐武德四年,置南昆州,貞觀八年改曰柳州。〕遣冀州長史劉伯英、右武衛將軍馮士翽發嶺南兵討之。〔翽,呼外翻。〕

    9吐蕃與吐谷渾互相攻,各遺使上表論曲直,更來求援;〔吐,從暾入聲。谷,音浴。使,疏吏翻。上,時掌翻。更,工衡翻,迭也。〕上皆不許。

    吐谷渾之臣素和貴有罪,逃奔吐蕃,具言吐谷渾虛實。吐蕃發兵擊吐谷渾,大破之,吐谷渾可汗曷鉢與弘化公主帥數千帳棄國走依涼州,請徙居內地。〔唐會要曰:吐谷渾自永嘉之末,始西度洮水,建國於羣羌之故地,龍朔三年,爲吐蕃所滅,凡三百五十年。帥,讀曰率;下同。〕上以涼州都督鄭仁泰爲青海道行軍大總管,帥右武衛將軍獨孤卿雲、辛文陵等分屯涼、鄯二州,以備吐蕃。〔鄯,時戰翻。涼、鄯相去五百八十里。〕六月,戊申,又以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爲安集大使,節度諸軍,爲吐谷渾之援。

    吐蕃祿東贊屯青海,遣使者論仲琮入見,〔吐蕃立國之初,有大論、小論以統國事,後因以爲貴姓。見,賢遍翻。〕表陳吐谷渾之罪,且請和親。上不許。遣左衛郎劉文祥使於吐蕃,降璽書責讓之。〔將,即亮翻。璽,斯氏翻。〕

    10秋,八月,戊申,上以海東累歲用兵,百姓困於徵調,〔調,徒吊翻。〕士卒戰溺死者甚衆,〔溺,奴狄翻。〕詔罷三十六州所造船,遣司元太常作竇德玄等〔司元太常伯,即戶部尚書。〕分詣十道,問人疾苦,黜陟官吏。德玄,毅之曾孫也。〔竇毅,大穆笪垢之父。〕

    11九月,戊午,熊津道行軍總管、右威衛將軍孫仁師等破百濟餘衆及倭兵於白江,拔其周留城。〔倭,烏禾翻。〕

    初,劉仁願、劉仁軌既克真峴城,〔克真峴城,見上卷二年。〕詔孫仁師將兵,浮海助之。〔將,即亮翻;下同。〕百濟王豐南引倭人以拒唐兵,仁師與仁願、仁軌合兵,勢大振。諸將以加林城水陸之衝,欲先攻之,仁軌曰:「加林險固,急攻則傷士卒,緩之則曠日持久。周留城,虜之巢穴,羣兇所聚,除惡務本,〔書泰誓之言。〕宜先攻之,若克周留,諸城自下。」於是仁師、仁願與新羅王法敏將陸軍以進,仁軌與別將杜爽、扶余隆將水軍及糧船自熊津入白江,以會陸軍,同趣周留城。〔趣,七喻翻。〕遇倭兵於白江口,四戰皆捷,焚其舟四百艘,煙炎灼天,〔艘,蘇遭翻。炎,讀曰焰。〕海水皆赤。百濟王豐脫身奔高麗,王子忠勝、忠志等帥衆降,〔帥,讀曰率;下之帥、皆帥同。降,戶江翻;下同。〕百濟盡平,唯別帥遲受信據任存城,不下。〔帥,所類翻。尉,紆勿翻。〕

    初,百濟西部人黑齒常之,長七尺餘,驍勇有謀略,〔長,直亮翻。驍,堅堯翻。〕仕百濟爲達率兼郡將,猶中國刺史也。〔新羅官有十六品,左平一品,達率二品。五方各有方領一人,以達率爲之;方有十郡,郡有將三人,以德率爲之;德率四品。百濟置官,蓋與新羅略同也。率,所類翻。〕蘇定方克百濟,常之帥所部隨衆降。定方縶其王及太子,縱兵劫掠,壯者多死。常之懼,與左右十餘人遁歸本部,收集亡散,保任存山,結柵以自固,旬月間歸附者三萬餘人。定方遣兵攻之,常之拒戰,唐兵不利;常之復取二百餘城,〔復,扶又翻。〕定方不能克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常之與別部將沙吒相如〔沙吒,夷人複姓。吒,陟加翻。〕各據險以應福信,百濟既敗,皆帥其衆降。劉仁軌使常之、相如自將其衆,取任存城,仍以糧仗助之。孫仁師曰:「此屬獸心,何可信也!」仁軌曰:「吾觀二人皆忠勇有謀,敦信重義;但曏者所託,未得其人,今正是其感激立效之時,不用疑也。」遂給其糧仗,分兵隨之,攻拔任存城,遲受信棄妻子,奔高麗。

    詔劉仁軌將兵鎮百濟,召孫仁師、劉仁願還。百濟兵火之餘,比屋雕殘,〔比,毗必翻,又毗至翻。〕殭屍滿野,仁軌始命瘞骸骨,籍戶口,理村聚,署官長,通道塗,立橋樑,補堤堰,復陂塘,課耕桑,賑貧乏,養孤老,立唐社稷,頒正朔及廟諱,〔卒如仁軌之志,所謂有志者事竟成也。僵,居良翻。瘞,於計翻。長,知兩翻。賑,津忍翻。〕百濟大悅,闔境各安其業。然後修屯田,儲糗糧,訓士卒,以圖高麗。〔糗,去九翻。〕

    劉仁願至京師,上問之曰:「卿在海東,前後奏事,皆合機宜,復有文理。〔復,扶又翻。〕卿本武人,何能如是﹖」仁願曰:「此皆劉仁軌所爲,非臣所及也。」上悅,加仁軌六階,〔勳有級,官有階。〕正除帶方州刺史,爲築第長安,厚賜其妻子,遣使齎璽書勞勉之。〔爲,於僞翻。使,疏吏翻。勞,力到翻。〕上官儀曰:「仁軌遭黜削而能盡忠,〔黜削,謂白衣從軍自效也。〕仁願秉節制而能推賢,皆可謂君子矣!」

    12冬,十月,辛巳朔,詔太子每五日於光順門內視諸司奏事,〔唐六典:大明宮,紫宸殿內朝正殿也,殿之南面曰紫宸門,左曰崇明門,右曰光順門。〕其事之小者,皆委太子決之。

    13十二月,庚子,詔改來年元。

    14壬寅,以安西都護高賢爲行軍總管,將兵擊弓月以救于闐。

    15是歲,大食擊波斯、拂菻,破之;〔拂菻,古大秦國也,居西海上,一曰海西國,去京師四萬裏,北直突厥可薩部,西瀕海,東南接波斯。杜佑曰:大秦,前漢舭靬國也。菻,力錦翻,又力鴆翻。類篇曰佛菻。〕南侵婆羅門,吞滅諸胡,勝兵四十餘萬。〔勝,音升。〕

    麟德元年〔(甲子、六六四)去年絳州麟見,又含元殿前麟趾見,於是改元。〕

    1春,正月,甲子,改雲中都護府爲單于大都護府,以殷王旭輪爲單于大都護。〔單,音蟬。〕

    初,李靖破突厥,〔見一百九十三卷太宗貞觀四年。厥,九勿翻。〕遷三百帳於雲中城,阿史德氏爲之長。〔長,知兩翻。〕至是,部落漸衆,阿史德氏詣闕,請如胡法立親王爲可汗以統之。上召見,謂曰:「今之可汗,古之單于也。」故更爲單于都護府,〔更,工衡翻,改也。〕而使殷王遙領之。

    2二月,戊子,上行幸萬年宮。〔永徽元年,改九成宮爲萬年宮。〕

    3夏,四月,壬子,衛州刺史道孝王元慶薨。

    4丙午,魏州刺史郇公孝協坐贓,賜死。司宗卿隴西王博又奏孝協父叔良死王事,〔司宗卿,即宗正卿。叔良,太祖之孫。高祖時,叔良擊突厥,中流矢薨。郇,音荀。〕孝協無兄弟,恐絕嗣。上曰:「畫一之法,不以親疏異制,〔漢書雲:蕭何爲法,講若畫一。注云:畫一,言整齊也。〕苟害百姓,雖皇太子亦所不赦。孝協有一子,何憂乏祀乎!」孝協竟自盡於第。

    5五月,戊申朔,遂州刺史許悼王孝薨。〔孝,上子也,後宮所生。〕

    6乙卯,於昆明之弄棟川置姚州都督府。〔劉昫曰:漢益州郡之雲南縣,古滇國,後漢屬永昌郡。蜀劉氏分永昌爲建寧郡,又分永昌、建寧置雲南郡,而治於弄棟。晉改爲晉寧郡,又置寧州。武德四年,安撫大使李英以此州人多姓姚,故置姚州。今升置都督府,管州三十二。〕

    7秋,七月,丁未朔,詔以三年正月有事於岱宗。

    8八月,丙子,車駕還京師,幸舊宅,〔舊宅,帝爲晉王時所居也。〕留七日;壬午,還蓬萊宮。

    9丁亥,以司列太常伯劉祥道兼右相,〔司列太常伯,即吏部尚書。〕大司憲竇德玄爲司元太常伯、檢校左相。〔大司憲,即御史大夫。司元太常伯,即戶部尚書。左相,即侍中。〕

    10冬,十月,庚辰,檢校熊津都督劉仁軌上言:〔上,時掌翻。〕「臣伏所存戍兵,疲羸者多,勇健者少,〔羸,倫爲翻。少,詩沼翻。〕衣服貧敝,唯思西歸,無心展鵜。臣問以『往在海西,見百姓人人應募,爭欲從軍,或請自辦衣糧,謂之「義徵」,何爲今日士卒如此﹖』鹹言:『今日官府與曩時不同,人心亦殊。曩時東西征役,身沒王事,並蒙敕使弔祭,〔使,疏吏翻。〕追贈官爵,或以死者官爵回授子弟,凡渡遼海者,皆賜勳一轉。自顯慶五年以來,徵人屢經渡海,官不紀錄,其死者亦無人誰何。〔誰何,問也;問其爲誰,緣何而死也。〕州縣每發百姓爲兵,其壯而富者,行錢參逐,皆亡匿得免;〔謂州縣官發人爲兵,其吏卒之參陪隨逐者,富民行錢與之,相爲掩蔽,得以亡匿。按元和四年,御史臺奏:比來常參官入光範門及中書省,所將參從人數頗多。參從,猶參逐也。〕貧者身雖老弱,被髮即行。頃者破百濟及平壤苦戰,〔破百濟見上卷顯慶五年。平壤苦戰龍朔二年。被,皮義翻。〕當時將帥號令,許以勳賞,無所不至;及達西岸,惟聞枷鎖推禁,奪賜破勳,州縣追呼,無以自存,公私困弊,不可悉言。以是昨發海西之日已有逃亡之自殘者,非獨至海外而然也。又,本因徵役勳級以爲榮寵;而比年出征,皆使勳官挽引,〔比,毗至翻;挽引,謂挽引舟車。〕勞苦與白丁無殊,百姓不願從軍,率皆由此。』臣又問:『曩日士卒留鎮五年,尚得支濟,今爾等始經一年,何爲如此單露﹖』鹹言:『初發家日,惟令備一年資裝;今已二年,未有還期。』臣檢校軍士所留衣,今冬僅可充事,來秋以往,全無準擬。陛下留其海外,欲殄滅高麗、百濟,高麗舊相黨援,倭人雖遠,亦共爲影響,若無鎮兵,還成一國。今既資戍守,又置屯田,所藉士卒同心同德,而衆有此議,何城功!自非有所更張,厚加慰勞,〔董仲舒曰:琴瑟不調,必改而更張之。更,工衡翻。勞,力到翻。〕明賞重罰以吉士心,若止如今日以前處置,恐師衆疲老,立效無日。逆耳之事,或無人爲陛下盡言,〔處,昌呂翻。爲,於僞翻。〕故臣披露肝膽,昧死秦陳。」

    上深納其言,遣右威衛將軍劉仁願將兵渡海以代舊鎮之兵,〔將,即亮翻。〕仍敕仁軌俱還。仁軌謂仁願曰:「國家懸軍海外,欲以經略高麗,其事非易。〔易,以豉翻。〕今收穫未畢,而軍吏與士卒一時代去,軍將又歸。〔將,即亮翻;下軍將同。〕夷人新服,衆心未安,必將生變。不如且留舊兵,漸令收穫,辦具資糧,節級遣還;〔節級,猶今人言節次也。〕軍將且留鎮撫,未可還也。」仁願曰:「吾前還海西,大遭讒謗,吾多留兵衆,謀據海東,幾不免禍。〔幾,居希翻。〕今日唯知準敕,〔準,與準同。本朝寇準爲相,省吏避其名,凡文書準字皆去「十」,後遂因而不改。〕豈敢擅有所爲!」仁軌曰:「人臣苟利於國,知無不爲,豈恤其私!」乃上表陳便宜,〔上,時掌翻。〕自請留鎮海東,上從之。仍以扶余隆爲熊津都尉,〔考異曰:實錄作「熊津都督」。按時劉仁軌檢校熊津都督,豈可復以隆爲之!明年,實錄稱熊津都尉扶余隆與金法敏盟。今從之。〕使招輯其餘衆。

    11初,武后能屈身忍辱,奉順上意,故上排羣議而立之;及得志,專作威福,上欲有所爲,動爲後所制,上不勝其忿。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嘗爲厭勝之術,〔勝,音升。厭,於協翻,又於琰翻。〕宦者王伏勝發之。上大怒,密召西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上官儀議之。儀因言:「皇后專恣,海內所不與,請廢之。」上意亦以爲然,即命儀草詔。

    左右奔告於後,後遽詣上自訴。詔草猶在上所,上羞縮不忍,復待之如初;〔復,扶又翻。〕猶恐後怨怒,因紿之曰:「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儀先爲陳王諮議,與王伏勝俱事故太子忠,〔忠自陳王立爲皇太子。王府諮議參軍,正五品上,掌籲謨左右。〕後於是使許敬宗誣奏儀、伏勝與忠謀大逆。十二月,丙戌,儀下獄,〔下,遐嫁翻。〕與其子庭芝、王伏勝皆死,籍沒其家。戊子,賜忠死於流所。〔顯慶五年,忠徙黔州。〕右相劉祥道坐與儀善,罷政事,爲司禮太常伯,〔司禮太常伯,即禮部尚書。〕左肅機鄭欽泰等〔左肅機,即尚書左丞。〕朝士流貶者甚衆,皆坐與儀交通故也。〔朝,直遙翻。〕

    自是上每視事,則後垂簾於後,政無大小,皆與聞之。〔與,讀曰預。〕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殺生,決於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聖。〔考異曰:唐歷:「羣臣朝謁,萬方表奏,皆呼爲二聖。帝坐於東間,後坐於西間。後隨其愛憎,生殺在口。」按武后雖悍戾,豈得高宗尚在,與高宗對坐受羣臣朝謁乎!死不至此。今從實錄。〕

    12太子右中護?檢校西臺侍中郎樂彥瑋、〔龍朔改左、右庶子爲左、右中護。〕西臺侍郎孫處約並同東西臺三品。

    二年〔(乙丑、六六五)〕

    1春,正月,丁卯,吐蕃遣使入見,請復與吐谷渾和親,〔見,賢遍翻。復,扶又翻。〕求赤水地畜牧,〔即河源之赤水也,本吐谷渾。畜,籲玉翻。〕上不許。

    2二月,壬午,車駕發京師;丁酉,至合璧宮。

    3上訶及隋煬帝,謂侍臣曰:「煬帝諫而亡,朕常以爲戒,虛心求諫;而竟無諫者,何也﹖」李績對曰:「陛下所爲盡善,羣臣無得而諫。」〔褚遂良、韓瑗之死,不唯拒諫,且殺諫者矣,且殺諫者矣,羣臣誰敢復諫乎!李績獻諛以苟祿利,而不知兇於其家。〕

    4三月,甲寅,以兼司戎太常伯姜恪同東西臺三品。恪,寶誼之子也。〔司戎太常伯,即兵部尚書。姜寶誼從高祖起兵於太原。〕

    5辛未,東都幹元殿成。〔幹元殿,洛陽宮正殿也,武后垂拱四年,毀爲明堂。〕閏月,壬申朔,車駕至東都。

    6疏勒弓月引吐蕃侵于闐,敕西州都督崔知辯、左武將軍曹繼叔將兵救之。〔將,即亮翻。考異曰:實錄作「西川都督」。按於時未有西川之名,必西州也。〕

    7夏,四月,戊辰,左侍極陸敦信〔龍朔改左、右散騎常侍爲左、右侍極。〕檢校右相;〔句斷。〕西臺侍郎孫處約、太子右中護?檢校西臺侍郎樂彥瑋並罷政事。〔處,昌呂翻。〕

    8祕閣郎中李淳風〔龍朔改太史局爲祕合局,令爲郎中,丞爲郎。〕以傅仁均戊寅歷推步浸疏,乃增損劉焯皇極曆,〔戊寅曆始行,見一百八十七卷高祖武德二年。隋時,劉焯造甲子元歷,謂之皇極曆,爲張賓所擯,不得行。焯,之若翻。〕更撰麟德歷;五月,辛卯,行之。〔更,工衡翻。〕

    9秋,七月,己丑,兗州都督鄧康王元裕薨。

    10上命熊津都尉扶余隆與新羅王法敏釋去舊忌;〔去,羌呂翻。〕八月,壬子,同盟於熊津城。劉仁軌以新羅、百濟、耽羅、倭國使者浮海西還,〔耽羅國,一曰儋羅,居新羅武州南島上,初附百濟,後附新羅。〕會祠泰山,高麗亦遣太子福男來侍祠。

    11冬,十月,癸丑,皇后表稱:「封禪舊儀,祭皇地祇,太后昭配,而令公卿行事,禮有未安,至日,妾請帥內外命婦奠獻。」〔內命婦,自三妃至采女,以備古者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又有六尚、二十四司、二十四典、二十四掌。龍朔二年,又置贊德、宣議、承閨、承旨、衛仙、供奉、侍櫛、侍巾,亦分爲九品,皆內官也。外命婦,皇姑封大長公主,皇姊妹封長公主,皇女封公主,皇太子之女封郡主,王之女封縣主。王母妻爲妃,一品及國公母妻爲國夫人,三品以上母妻爲郡夫人,五品、勳官三品封母妻爲縣君;散官並同職事;勳宮四品封母妻爲鄉君,其母並加太字,各視其夫、子之品。〕詔:「禪社首以皇后爲亞獻,〔兗州博城縣有社首山。〕越國太妃燕氏爲終獻。」〔燕氏,越王貞之母,蓋太宗妃嬪此時唯燕氏在也。燕,因肩翻。〕壬戌,詔:「封禪壇所設上帝、后土位,先用笹秸、陶匏等,〔秸,吉黠翻。〕並宜改用茵褥、罍爵,其諸郊祀亦宜准此。」又詔:「自今郊廟享宴,文舞用功成慶善之樂,武舞用神功破陳之樂。」〔陳,讀曰陣。〕

    丙寅,上發東都,從駕文武儀仗,數百里不絕。〔從,才用翻。〕列營置幕,彌亙原野。東自高麗,西至波斯、烏長諸國,〔自吐火羅踰五種,至婆羅邏,北踰山,行六百里,得烏萇國。長,讀曰萇。〕朝會者,各帥其屬扈從,穹廬毳幕,牛羊駝馬,填咽道路。時比歲豐稔,〔朝,直遙翻。帥,讀曰率。從,才用翻。比,毗至翻。〕米鬥至五錢,麥、豆不列於市。

    十一月,戊子,上至濮陽,〔濮陽,顓頊之墟。春秋衛成公自楚丘徙此。漢爲濮陽縣,帶東郡,晉分爲濮陽郡,隋爲縣,屬滑州,唐屬濮州。濮,搏木翻。〕竇德玄騎從。〔騎,奇寄翻。從,才用翻。〕上問:「濮陽謂之帝丘,何也﹖」德玄不能對。許敬不能對。許敬宗自後躍馬而前曰:「昔顓頊居此,故謂之帝丘。」上稱善。敬宗退,謂人曰:「大臣不可以無學;吾見德玄不能對,心實羞之。」德玄聞之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吾不強對以所不知,此吾所能也。」〔強,其兩翻。〕李績曰:「敬宗多聞,信美矣;德玄之言亦善也。」

    壽張人張公藝九世同居,〔壽張縣,前漢曰壽良,屬東郡;光武改壽張,屬東平國;隋屬濟州,唐屬鄆州。〕齊、隋、唐皆旌表其門。上過壽張,幸其宅,問所以能共居之故,公藝書「忍」字百餘以進。上善之,賜以縑帛。

    十二月,丙午,車駕至齊州,留十日。丙辰,發靈巖頓,至泰山下,有司于山南爲圓壇,山上爲登封壇,社首山上爲降禪方壇。

    幹封元年〔(丙寅、六六六)〕

    1春,正月,戊辰朔,上祀昊天上帝於泰山南。己巳,登泰山,封玉牒,上帝冊藏以玉匱,配帝冊藏以金匱,皆纏以金繩,封以金泥,印以玉璽,藏以石宮。〔璽,斯氏翻。宮,古禫翻。〕庚午,降禪於社首,祭皇地祇。上初獻畢,執事者皆趨下。宦者執帷,皇后升壇亞獻,帷帟皆以錦繡爲之;〔周禮注,在旁曰帷,在上曰帟。帟,幄中座上承塵也。帟,音亦。〕酌酒,實俎豆,登歌,皆用宮人。壬申,上御朝覲壇,受朝賀;〔朝,直遙翻;下同。〕赦天下,改元。文武官三品已上賜爵一等,四品已下加一階。先是階無泛加,皆以勞考敘,進至五品三品,仍奏取進止,〔先,悉薦翻。〕至是始有泛階;比及末年,服緋者滿朝矣。〔比,必利翻。〕

    時大赦,惟長流人不聽還,李義府憂憤發病卒。〔龍朔三年,李義府流巂州。〕自義府流竄,朝士日憂其復入,及聞其卒,衆心乃安。〔復,扶又翻。卒,子恤翻。〕

    丙戌,車駕發泰山;辛卯,至曲阜,〔曲阜,魯侯伯禽所都。應劭雲:曲阜在魯城中,委曲長七八里;隋始置曲阜縣,屬兗州。〕贈孔子太師,以少牢致祭。〔少,詩照翻。〕癸未,至亳州,謁老君廟,〔亳州谷陽縣,漢苦縣也,有老子祠,是年,改爲真源縣。亳州至東都八百九十八里。〕上尊號曰太上玄元皇帝。丁丑,至東都,留六日;甲申,幸合璧宮;夏,四月,甲辰,至京師,〔東都至京師八百五十里。〕謁太廟。

    2庚戌,左侍極兼檢校右相陸敦信以老疾辭職,拜大司成,兼左侍極,罷政事。〔大司成,即國子祭酒。〕

    3五月,庚寅,鑄幹封泉寶錢,一當十,俟期年盡廢舊錢。〔期,讀曰翆。〕

    4高麗泉蓋蘇文卒,長子男生代爲莫離支,〔卒,子恤翻。長,知兩翻。〕初知國政,出巡諸城,使其弟男建、男產知留後事。或謂二弟曰:「男生惡二弟之逼,〔惡,烏路翻。〕意欲除之,不如先爲計。」二弟初未之信。又有告男生者曰:「二弟恐兄還奪其權,欲拒兄不納。」男生潛遣所親往平壤伺之,〔伺,相吏翻。〕二弟收掩,得之,乃以王命召男生。男生懼,不敢歸;男建自爲莫離支,發兵討之。男生走保別城,使其子獻誠詣闕求救。六月,壬寅,以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爲遼東道安撫大使,將兵救之;以獻誠爲右武衛將軍,使爲鄉導。〔驍,堅堯翻。契,欺訖翻。苾,毗必翻。大使,疏吏翻。將,即亮翻。鄉,讀曰向。〕又以右金吾衛將軍龐同善、營州都督高侃爲行軍總管,同討高麗。

    5秋,七月,乙丑朔,徙殷王旭輪爲豫王。

    以大司憲兼檢校太子左中護劉仁軌爲右相。

    初,仁軌爲給事中,按畢正義事,〔事見上卷顯慶元年。〕李義府怨之,出爲青州刺史。會討百濟,仁軌當浮海運糧,時未可行,〔海行非遇順風不可。〕義府督之,遭風失船,丁夫溺死甚衆,命監察御史袁異式往鞫之。〔溺,奴狄翻。監,古銜翻。〕義府謂異式曰:「君能辦事,不憂無官。」異式至,謂仁軌曰:「君與朝廷何人爲讎,宜早自爲計。」仁軌曰:「仁軌當官不職,國有常刑,公以法斃之,無所逃命。若使遽自引決以快讎人,竊所未甘!」乃具獄以聞。異式將行,仍自掣其鎖。〔恐鎖不入簧,行後得私開之也。掣,昌列翻。〕獄上,〔上,時掌翻。〕義府言於上曰:「不斬仁軌,無以謝百姓。」舍人源直心曰:「海風暴起,非人力所及。」上乃命除名,以白衣從軍自效。〔事見上卷顯慶五年。〕義府又諷劉仁願使害之,仁願不忍殺。及爲大司憲,異式懼,不自安,仁軌瀝觴告之曰:「仁軌若念疇昔之事,有如此觴!」仁軌既知政事,異式尋遷詹事丞;〔詹事丞,正六品上。〕時論紛然;仁軌聞之,遽薦爲司元大夫。〔司元大夫,即戶部郎中。〕監察御史杜易簡謂人曰:〔易,以豉翻。〕「斯所謂矯枉過正矣!」

    6八月,辛丑,司元太常伯兼檢校左相竇德玄薨。

    7初,武士彠娶相里氏,〔彠,一虢翻。相,息亮翻。〕生男元慶、元爽;又娶楊氏,生三女,長適越王府法曹賀蘭越石,〔長,知兩翻。〕次皇后,次適郭孝慎。士彠卒,元慶、元爽及士彠兄子惟良、懷運皆不禮於楊氏,楊氏深銜之。越石、孝慎及孝慎妻並早卒,越石妻生敏之及一女寡。後既立,楊氏號榮國夫人,越石妻號韓國夫人,〔唐制,國夫人,位一品。〕惟良自始州長史超遷司衛少卿,〔司衛少卿,即衛尉少卿。〕懷運自瀛州長史遷淄州刺史,元慶自右衛郎將爲宗正少卿,〔此時已改宗正爲司宗。〕元爽自安州戶曹累遷少府少監。〔此時已改少府監爲內府監。〕榮國夫人嘗置酒,謂惟良等曰:「頗憶疇昔之事乎﹖今日之榮貴復何如﹖」對曰:「惟良等幸以功臣子弟,早登宦籍,揣分量才,不求貴達,豈意以皇后之故,曲荷朝恩,夙夜憂懼,不爲榮也。」〔復,扶又翻。分,扶問翻。荷,下可翻。朝,直遙翻。〕榮國不悅。皇后乃上疏,請出惟良等爲遠州刺史,〔上,時掌翻。〕外示謙抑,實惡之也。〔惡,烏路翻;下後惡同。〕於是以惟良檢校始州刺史,元慶爲龍州刺史,元爽爲濠州刺史。〔龍州,古江油,秦、漢、曹魏爲無人之地。鄧艾伐蜀,由陰平、景谷行無人之地七百里,始至江油。晉置陰平郡,於此置平武縣,至梁有楊、李二姓大豪,分據其地。後魏平蜀,置龍州。濠州,漢鍾離縣地,晉安帝分置鍾離郡,梁置北徐州,後齊曰西楚州,隋開皇二年,改曰豪州,唐曰濠州。始州至京師一千六百六十二里,至東都二千五百六十里。龍州至京師二千六百六十里,東都三千一百一十五里。豪州至京師二千一百五十里,東都一千三百一十三里。〕元慶至州,以憂卒。〔卒,子恤翻;下同。〕元爽坐事流振州而死。

    韓國夫人及其女以後故出入禁中,皆得幸於上。韓國尋卒,其女賜號魏國夫人。上欲以魏國爲內職,心難後未決,後惡之。會惟良、懷運與諸州刺史詣泰山朝覲,從至京師,惟良等獻食。〔朝,直遙翻。從,才用翻。考異曰:舊傳雲:「後諷上幸楊氏宅,惟良等獻食。」今從實錄。〕後密置毒醢中,使魏國食之,暴卒,因歸罪於惟良、懷運,丁未,誅之,改其姓爲蝮氏。懷運兄懷亮早卒,其妻善氏尤不禮於榮國,坐惟良等沒入掖庭,榮國令後以他事朿棘鞭之,肉盡見骨而死。

    8九月,龐同善大破高麗兵,泉男生帥衆與同善合。詔以男生爲特進、遼東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撫大使,封玄菟郡公。〔帥,讀曰率。使,疏吏翻;下同。菟,同都翻。〕

    9戊子,金紫光祿大夫致仕廣平宣公劉祥道薨,子齊賢嗣。齊賢爲人方正,上甚重之,爲晉州司馬。將軍史興宗嘗從上獵苑中,因言晉州產佳鷂,劉齊賢今爲司馬,請使捕之。上曰:「劉齊賢豈捕鷂者邪!〔鷂,弋照翻。〕卿何以此待之!」

    10冬,十二月,己酉,以李績爲遼東道行軍大總管,【章:十二行本「管」下有「兼安撫大使」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以司列少常伯安陸郝處俊副之,〔安陸縣,漢屬江夏郡,宋分屬安陸郡,隋、唐屬安州。處,昌呂翻。〕以擊高麗。龐同善、契苾何力併爲遼東道行軍副大總管兼安撫大使如故;其水陸諸軍總管並運糧使竇義積、獨孤卿雲、郭待封等,並受績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河北諸州租賦悉詣遼東給軍用。待封,孝恪之子也。〔郭孝恪事太宗,戰死於龜茲。〕

    績欲與其婿京兆杜懷恭偕行,以求勳效。懷恭辭以貧,績贍之;復辭以無奴馬,〔贍,昌豔翻;下同。復,扶又翻。〕又贍之。懷恭辭窮,乃亡匿岐陽山中,謂人曰:「公欲以我立法耳。」績聞之,流涕曰:「杜郎疏放,〔今人猶呼伲爲郎。〕此或有之。」乃止。

    二年〔(丁卯、六六七)〕

    1春,正月,上耕藉田,有司進耒耜,加以雕飾。上曰:耒耜農夫所執,豈宜如此之麗!」命易之。〔耒,盧對翻。〕既而耕之,九推乃止。〔耕藉之制,月令及鄭玄注周禮,皆雲天子三推,盧植注禮記曰:天子耕藉,一發九推耒。此用盧說也。推,吐雷翻。〕

    2自行幹封泉寶錢,谷帛踊貴,商賈不行;〔賈,音古。〕癸未,詔罷之。

    3二月,丁酉,涪陵悼王愔薨。〔愔,上弟也。涪,音浮。愔,於今翻。〕

    4辛丑,復以萬年宮爲九成宮。〔永徽二年,改九成宮爲萬年宮。復,扶又翻,又如字。〕

    5生羌十二州爲吐蕃所破,三月,戊寅,悉罷之。

    6上屢責侍臣不進賢,衆莫敢對。司列少常伯李安期對曰:「天下未嘗無賢,亦非羣臣敢蔽賢也。〔司列少常伯,即吏部侍郎。少,始照翻。〕比來公卿有所薦引,爲讒者已指爲朋黨,滯淹者未獲伸而在位者先獲罪,是以各務杜口耳!陛下果推至誠以待之,其誰不願舉所知!此在陛下,非在羣臣也。」上深以爲然。安期,百藥之子也。〔李百藥,德林之子。比,毗至翻。〕

    7夏,四月,乙卯,西臺侍郎楊弘武、戴至德、正諫大夫兼東臺侍郎李安期、東臺舍人昌樂張文瓘、司列少常伯兼正諫大夫河北趙仁本並同東西臺三品。〔龍朔改給事中爲東臺舍人,諫議大夫爲正諫大夫。樂,音洛。〕弘武,素之弟子;〔楊素仕隋貴顯。〕至德,冑之兄子也。〔戴冑相太宗。〕時造蓬萊、上陽、合璧等宮,〔上陽宮在洛陽宮城之西南隅,南臨洛水,西距谷水,東即宮城,北連禁苑。官內正門正殿皆東向,正門曰提象,正殿曰觀風,其內別殿亭觀九所。上陽之西,隔谷水,有西上陽宮,虹梁跨谷,行幸往來。〕頻征伐四夷,廄馬萬匹,倉庫漸虛,張文瓘諫曰:「隋鑑不遠,願勿使百姓生怨。」上納其言,減廄馬數千匹。

    8秋,八月,己丑朔,日有食之。

    9辛亥,東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李安期出爲荊州長史。〔荊州,京師東南一千七百三十里,至東都一千三百三十五里。宋白曰:荊州,秦南郡地,漢爲臨江國,江左置荊州以爲重鎮,擬周之分陝;唐爲大都督府。〕

    10九月,庚申,上以久疾,命太子弘監國。〔監,古銜翻。〕

    11辛未,李績拔高麗之新城,使契苾何力守之。績初度遼,謂諸將曰:「新城,高麗西邊要害,不先得之,餘城未易取也。」〔易,以豉翻。〕遂攻之,城人師夫仇等縛城主開門降。〔降,戶江翻。〕績引兵進擊,一十六城皆下之。

    龐同善、高侃尚在新城,泉男建遣兵襲其營,左武衛將軍薛仁貴擊破之。侃進至金山,與高麗戰,不利,高麗乘勝逐北,仁貴引兵橫擊,大破之,斬首五萬餘級,〔新書作斬馘五千。〔拔南蘇、木底、蒼巖三城,〔三城後皆置爲州。〕與泉男生軍合。

    郭待封以水軍自別道趣平壤,績遣別將馮師本載糧仗以資之。〔趣,七喻翻。將,即亮翻。〕師本船破,失期,待封軍中飢窘,欲作書與績,恐爲虜所得,知其虛實,乃作離合詩以與績。〔離合詩,離析字畫,合之成文,以見其意。〕績怒曰:「軍事方急,何以詩爲﹖必斬之!」行軍管記通事舍人元【章:十二行本「元」上有「河南」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萬頃爲釋其義,〔管記,掌軍中書檄。爲,於僞翻。〕績乃更遣糧仗赴之。

    萬頃作檄高麗文曰:「不知守鴨綠之險。」泉男建報曰:「謹聞命矣!」即移兵據鴨綠津,唐兵不得渡。上聞之,流萬頃於嶺南。

    郝處俊在高麗城下,未及成列,高麗奄至,軍中大駭,處俊據胡牀,方食幹糒,〔胡牀,即今之交牀。幹,音幹。糒,音備。〕潛簡精銳,擊敗之,〔敗,補邁翻。〕將士服其膽略。

    12冬,十二月,甲午,詔:「自今祀昊天上帝、五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並以高祖、太宗配,仍合祀昊天上帝、五帝於明堂。」〔此兼用貞觀、顯慶之禮。〕

    13是歲,海南獠陷瓊州。〔瓊州本隋朱崖郡之瓊山縣,貞觀五年置瓊州。獠,魯皓翻。〕

    總章元年〔(戊辰、六六八)以將作明堂改元。是年三月方改元。〕

    1春,正月,壬子,以右相劉仁軌爲遼東道副大總管。

    2二月,壬午,李績等拔高麗扶余城。〔扶餘國之故墟,故城存其名。〕薛仁貴既破高麗於金山,乘勝將三千人將攻扶余城,諸將以其兵少,止之。仁貴曰:「兵不在多,顧用之何如耳。」遂爲前鋒以進,與高麗戰,大破之,殺獲萬餘人,遂拔扶余城。扶余川中四十餘城皆望風請服。

    侍御史洛陽賈言忠奉使自遼東還,〔使,疏吏翻。〕上問以軍事,言忠對曰:「高麗必平。」上曰:「卿何以知之﹖」對曰:「隋煬帝東征而不克者,人心離怨故也;〔事見隋煬帝紀。〕先帝東征而不克者,高麗未有釁也。〔事見太宗紀。釁,許覲翻。〕今高藏微弱,權臣擅命,蓋蘇文死,男建兄弟內相攻奪,男生傾心內附,爲我鄉導,〔鄉,讀曰向。〕彼之情僞,靡不知之。以陛下明聖,國家富強,將士盡力,以乘高麗之亂,其勢必克,不俟再舉矣。且高麗連年饑饉,妖異屢降,〔妖,於喬翻。〕人心危駭,其亡可翹足待也。」上又問:「遼東諸將孰賢﹖」〔謂徵遼東之諸將也。〕對曰:「薛仁貴勇冠三軍;龐同善雖不善鬬,而持軍嚴整;高侃勤儉自處,忠果有謀;契苾何力沈毅能斷,雖頗忌前,〔冠,古玩翻。處,昌呂翻。沈,持林翻。斷,丁亂翻。忌前,忌人在己前也。〕而有統御之才,然夙夜小心,忘身憂國,皆莫及李績也。」上深然其言。

    泉男建復遣兵五萬人救扶余城,〔復,扶又翻。〕與李績等遇於薛賀水,〔新書作「薩賀水」。〕合戰,大破之,斬獲三萬餘人,進攻大行城,拔之。

    3朝廷議明堂制度略定,三月,庚寅,赦天下,改元。

    4戊寅,上幸九成宮。

    5夏,四月,丙辰,彗星見於五車。〔五車,五星,五帝車舍也,五帝坐也,主天子五兵;一曰:主五穀豐耗。西北大星曰天庫,主太白,主秦;次東北曰獄,主辰星,主燕、趙;次東星曰天倉,主歲星,主魯、衛;次東南曰司空,主填星,主楚;次西南曰卿星,主熒惑,主魏。五星有變,皆以其所佔之。據舊紀,五車在昴、畢間。見,賢遍翻;下同。彗,祥歲翻。〕上避正殿,減常膳,撤樂。許敬宗等奏請復常,曰:「彗見東北,高麗將滅之兆也。」上曰:「朕之不德,謫見於天,豈可歸咎小夷!且高麗百姓,亦朕之百姓也。」不許。戊辰,彗星滅。

    6辛巳,西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楊弘武薨。

    7八月,辛酉,卑列道行軍總管、右威衛將軍劉仁願坐徵高麗逗留,流姚州。

    8癸酉,車駕還京師。

    9九月,癸巳,李績拔平壤。績既克大行城,諸軍出他道者皆與績會,進至鴨綠柵,高麗發兵拒戰,績等奮擊,大破之,追奔二百餘里,拔辱夷城,諸城遁逃及降者相繼。〔降,戶江翻,下同。〕契苾何力先引兵至平壤城下,績軍繼之,圍平壤月餘,高麗王藏遣泉男產帥首領九十八人,持白幡詣績降,績以禮接之。〔帥,讀曰率。〕泉男建猶閉門拒守,頻遣兵出戰,皆敗。男建以軍事委僧信誠,信誠密遣人詣績,請爲內應。後五日,信誠開門,績縱兵登城鼓譟,焚城四月,〔「月」,當作「角」,否則作「周」。〕男建自刺,不死,〔刺,七亦翻。〕遂擒之。高麗悉平。

    10冬,十月,戊午,以烏荼國婆羅門盧迦逸多爲懷化大將軍。〔烏荼國,一曰烏萇,直天竺南,東距勃律六百里,西罽賓四百里。婆羅門,僧也。唐置懷化大將軍,從三品,以授蕃官。〕逸多自言能合不死藥,〔合,音合。〕上將餌之。東臺侍郎郝處俊諫曰:「修短有命,非藥可延。貞觀之末,〔觀,古玩翻。〕先帝服那羅邇娑婆寐藥,竟無效;大漸之際,名醫不知所爲,議者歸罪娑婆寐,將加顯戮,恐取笑戎狄而止。〔娑婆寐事見上卷顯慶二年。〕前鑑不遠,願陛下深察。」上乃止。

    11李績將至,上命先以高藏等獻於昭陵,具軍容,奏凱歌,入京師,獻幹太廟。十二月,丁巳,上受俘於含元殿。〔東內正殿曰含元殿。唐六典曰:含元殿即龍首山之東趾,階上高於平地四十餘尺,南去丹鳳門四百餘步,東西廣五百步,殿前玉階三級,每級引出一螭頭,其下爲龍尾道,委蛇屈曲,凡七轉。〕以高藏政非己出,赦以爲司平太常伯,員外,同正。〔司平太常伯,即工部尚書。按舊書,永徽五年,尚藥奉御蔣孝璋員外特置,仍同正員。員外同正,自此始。〕以泉男產爲司宰少卿,〔司宰少卿,即光祿少卿。〕僧信誠爲銀青光祿大夫,泉男生爲右衛大將軍。李績以下,封賞有差。泉男建流黔中,〔黔,音琴。〕扶余豐流嶺南。分高麗五部、百七十六城、六十九萬餘戶,爲九都督府,四十二州,〔新城州、遼城州、哥勿州、衛樂州、舍利州、居素州、越喜州,去旦州、建安州、凡有九都督府。四十二州,存於志者,南蘇、蓋牟、代那、倉巖、磨米、積利、黎山、延津、木底、安市、諸北、識利、拂涅、拜漢十四州而已。〕百縣,置安東都護府於平壤以統之,擢其酋帥有功者爲都督、刺史、縣令,與華人蔘理。〔酋,慈由翻。帥,所類翻。理,猶治也,時避上名,以「治」爲「理」,通鑑因唐史成文。〕以右威衛大將軍薛仁貴檢校安東都護,總兵二萬人以鎮撫之。

    丁卯,上祀南郊,告平高麗,以李績爲亞獻。己巳,謁太廟。

    12渭南尉劉延佑,弱冠登進士第,〔渭南縣,屬雍州,後魏之渭南郡,後周廢爲縣。冠,古玩翻。〕政事爲畿縣最。〔唐雍州諸縣,萬年、長安赤縣,餘縣僞畿縣。六典曰:城內爲京縣,城外爲畿縣。〕李績謂之曰:「足下春秋甫爾,遽擅大名,宜稍自貶抑,無爲獨出人右也。」〔史言李績愛人以德。〕

    13時有敕,徵遼軍士逃亡,限內不首及首而更逃者,身斬,〔首,式又翻。〕妻子籍沒。太子上表,〔上,時掌翻。〕以爲:「如此之比,其數至多:或遇病不及隊伍,怖懼而逃;〔怖,普布翻。〕或因樵採爲賊所掠;或渡海漂沒;或深入賊庭,爲所傷殺。軍法嚴重,同隊恐並獲罪,即舉以爲逃,軍旅之中,不暇勘當,〔當,丁浪翻。〕直據隊司通狀關移所屬,妻子沒官,情實可哀。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書大禹謨之言。注云:經,常也。寧失不常之罪,不枉不辜之善。〕伏願逃亡之家,免其配沒。」從之。

    14甲戌,司戎太常伯姜恪兼檢校左相,司平太常伯閻立本守右相。

    15是歲,京師及山東、江、淮旱,飢。

    二年〔(己巳、六六九)〕

    1春,二月,辛酉,以張文瓘爲東臺侍郎,以右肅機、檢校太子中護譙人李敬玄爲西臺侍郎,〔譙縣帶亳州。〕並同東西臺三品。先是同三品不入銜,至是始入銜。〔先,悉薦翻。考異曰:陳紀在幹封二年,文瓘始同三品時。今從舊本紀。「陳」字必誤。〕

    2癸亥,以雍州長史盧承慶爲司刑太常伯。〔雍,於用翻。〕承慶常考內外官,有一官督運,遭風失米,承慶考之曰:「監運損糧,考中下。」〔監,古銜翻。〕其人容色自若,無言而退。承慶重其雅量,改注曰:「非力所及,考中中。」既無喜容,亦無愧詞。又改曰:「寵辱不驚,考中上。」

    3三月,丙戌,東臺侍郎郝處俊同東、西臺三品。

    4丁亥,詔定明臺制度:其基八觚,〔觚,攻乎翻,方棱也。〕其宇上圓,覆以清陽玉葉,〔覆,敷又翻。時按淮南子,清陽爲天,故覆明堂以清陽之色。玉葉,非必以玉爲之,蓋亦瓦之類。謂之葉者,尚樸之意,猶茨之以茅也;曰玉者,示寶貴之耳。〕其門牆階級,窗欞楣柱,蓜楶枅栱,〔說文曰:在牆曰牖,在屋曰窗。釋名:窗,聰也,於內見外之聰明也。欞,盧經翻,楯間於窗隔也。楣,屋梠。說文曰:楣,屋櫋。毛晃曰:棟下橫木曰楣。柱,楹也。蓜,魚剛翻。斜桷謂之飛蓜。楶,子結翻,樑上欂櫨。枅,堅奚翻,屋櫨,所以承桁。栱,居竦翻,大杙,又栱科。〕皆法天地陰陽律歷之數。詔下之後,衆議猶未決,又會饑饉,竟不果立。

    5夏,四月,己酉朔,上幸九成宮。

    6高麗之民多離叛者,敕徙高麗戶三萬八十二百於江、淮之南,及山南、京西諸州空曠之地,留其貧弱者,使守安東。

    7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8秋,八月,丁未朔,詔以十月幸涼州。時隴右虛耗,議者多以爲未宜遊幸。上聞之,辛亥,御延福殿,〔九成宮中有延福殿。〕召五品已上謂曰:「自古帝王,莫不巡守,〔守,手又翻。〕故朕欲巡視遠俗。若果爲不可,何不面陳,而退有後言,何也﹖自宰相以下莫敢對。詳刑大夫來公敏獨進曰:〔詳刑大夫,即大理少卿。〕「巡守雖帝王常事,然高麗新平,餘寇尚多,西邊經略,亦未息兵。隴右戶口雕弊,鑾輿所至,供億百端,誠爲未易。〔易,以豉翻。〕外間實有竊議,但明制已行,故羣臣不敢陳論耳。」上善其言,爲之罷西巡。〔爲,於僞翻。〕未幾,擢公敏爲黃門侍郎。〔幾,居豈翻。〕

    9甲戌,改瀚海都護府爲安北都護府。〔瀚海都護府,見上龍朔三年。〕

    10九月,丁丑朔,詔徙吐谷渾部落就涼州南山。議者恐吐蕃侵暴,使不能自存,欲先發兵擊吐蕃。右相閻立本以爲去歲飢歉,未可興師。議久不決,竟不果徙。

    11庚寅,大風,海溢,漂永嘉、安固六千餘家。〔漢順帝永建四年,分章安東甌鄉立永寧縣,江左改曰永豐。隋平陳,改曰永嘉縣。又,孫吳立羅陽縣,孫皓改曰安陽縣。晉平吳,改曰安固縣,並屬永嘉郡。唐初,屬東嘉州,貞觀元年,州廢,二縣屬栝州。〕

    12冬,十月,丁巳,車駕還京師。

    13十一月,丁亥,徙豫王旭輪爲冀王,更名輪。〔更,工衡翻。〕

    14司空、太子太師、英貞武公李績寢疾,〔英者,封國名;貞武,其諡也。〕上悉召其子弟在外者,使歸侍疾。上及太子所賜藥,績則餌之;子弟爲之迎醫,〔爲,於僞翻;下親爲、非爲、久爲同。〕皆不聽進,曰:「吾本山東田夫,遭值聖明,致位三公,年將八十,〔考異曰:舊傳雲「績年八十六」,臨終語弟弼雲:「年將八十」,新傳改雲「年踰八十」。按新舊傳、實錄皆雲,「大業末,翟讓聚衆爲盜,績年十七,往從之。」自大業十三年至此五十二年。若據舊傳年八十六,則年十七當在開皇時,不得雲大業末也。總章元年,賈言忠對高宗雲:「績年登八十。」去此止一年。若據新傳,績滅高麗時年已八十五,亦不得雲年登八十。今從實錄。〕豈非命邪!修短有期,豈能復就醫工求活!」〔復,扶又翻;下不復同。〕一旦,忽謂其弟司衛少卿弼曰:「吾今日少愈,可共置酒爲樂。」〔日少,詩沼翻。樂,音洛。〕於是子孫悉集,酒闌,謂弼曰:「吾自度必不起,〔度,徒洛翻。〕故欲與汝曹爲別耳。汝曹勿悲泣,聽我約束。我見房、杜平生勤苦,僅能立門戶,遭不肖子蕩覆無餘。〔謂房遺愛、杜荷也。〕吾有此子孫,今悉付汝。葬畢,汝即遷入我堂,撫養孤幼,謹察視之。其有志氣不倫,交遊非類者,皆先撾殺,然後以聞。」〔以績之智,蓋知敬業必爲變也,豈知敬業乃忠於唐室邪!撾,則瓜翻。〕自是不復更言。十二月,戊申,薨。上聞之悲泣,葬日,幸未央宮,登樓望車慟哭。起耱象陰山、鐵山、烏德鞬山,〔,音而。車,喪車也,所以載柩。烏德鞬山在回紇牙帳西南。〕以旌其破突厥,薛延陀之功。〔績破突厥見一百九十三卷貞觀四年。破薛延陀見一百九十八卷二十年。厥,九勿翻。〕

    績爲將,有謀善斷;〔將,即亮翻。斷,丁亂翻。〕與人議事,從善如流。戰勝則歸功於下,所得金帛,悉散之將士,故人思致死,所向克捷。臨事選將,必訾相其狀貌豐厚者遣之。〔訾,即移翻。訾之爲言量也。相,息亮翻。〕或問其故,績曰:「薄命之人,不足與成功名。」

    閨門雍睦而嚴。其姊嘗病,績已爲僕射,親爲之煮粥,風回,爇其須鬢。〔爇,如悅翻。〕姊曰:「僕妾幸多,何自苦如是!」績曰:「非爲無人使令也,顧姊老,績亦老,雖欲久爲姊煮粥,其可得乎!」

    績常謂人:「我年十二三時爲亡賴賊,〔亡,讀曰無。〕逢人則殺。十四五爲難當賊,有所不愜則殺人。〔愜,苦謟翻。〕十七八爲佳賊,臨陳乃殺之。〔陳,讀曰陣。〕二十爲大將,用兵以救人死。」

    績長子震早卒,〔長,知兩翻。卒,子恤翻。〕震子敬業襲爵。〔考異曰:劉餗小說雲:「高宗時羣蠻爲寇,討之輒不利,乃除徐敬業爲刺史。發卒郊迎,敬業盡放令還,單騎至府。賊聞新刺史至,皆繕理以待,敬業一無所問,處置他事已畢,方曰『賊安在﹖』曰:『在南岸。』乃從二佐吏而往觀之,莫不駭愕。賊初持兵覘望,及見船中無人及兵仗,更閉營藏隱。敬業直入其營內,告雲:『國家知汝等爲貪吏所害,非有他惡,可悉歸田,後去者爲賊。』唯召其帥,責以不早降之意,各杖數十而遣之,境內肅然。其祖英公壯其膽略,曰:『吾不辨此。然破我家必此兒也!』」按敬業,武后時舉兵,旋踵敗亡,若有智勇,何至如此!今不取。〕

    15時承平既久,選人益多,〔選,須絹翻;下同。〕是歲,司列少常伯裴行儉始與員外郎張仁禕〔唐制:尚書二十四司,各司有郎中二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二員,從六品上。禕,籲韋翻。〕設長名姓歷牓,引銓注之法。又定州縣升降、官資高下。其後遂爲永制,無能革之者。

    大略唐之選法,取人以身、言、書、判,〔唐擇人之法有四:一曰身,取其體貌豐偉;二曰言,取其言辭辯正;三曰書,取其楷法遒美;四曰判,取其文理優長。〕計資量勞而擬官。始集而試,觀其書、判;已試而銓,察其身、言;已銓而注,詣其便利;已注而唱,集衆告之。然後類以爲甲,先簡僕射,乃上門下,給事中讀,侍郎省,侍中審之,不當者駁下。〔上,時掌翻。省,悉景翻。當,丁浪翻。駁,北角翻。〕既審,然後上聞,主者受旨奉行,各給以符,謂之告身。兵部武選亦然。〔武選,兵部主之。〕課試之法,以騎射及翹關、負米。〔翹關,長丈七尺,徑二寸半,凡十舉後,手持關距,出處無過一尺。負米者,負米五斛,行二十步,皆爲中第。騎,奇寄翻。〕人有格限未至,而能試文三篇,謂之宏詞,試判三條,謂之拔萃,入等者得不限而授。其黔中、嶺南、閩中州縣官,不由吏部,委都督選擇土人補授。〔黔,音琴。閩,眉巾翻。選,如字。〕凡居官以年爲考,六品以下,四考爲滿。

    咸亨元年〔(庚午、六七○)是年三月,始改元。〕

    1春,正月,丁丑,右相劉仁軌請致仕;許之。

    2三月,甲戌朔,以旱,赦天下,改元。

    3丁丑,改蓬萊宮爲含元宮。〔即含元殿,以爲宮名。〕

    4壬辰,太子少師許敬宗請致仕;許之。

    5敕突厥酋長子弟事東宮。〔酋,慈由翻。長,知兩翻。〕西臺舍人徐齊上疏,〔,他酣翻。上,時掌翻。〕以爲:「皇太子當引文學端良之士置左右,豈可使戎狄醜類入侍軒闥。」又奏:「齊獻公即陛下外祖,雖子孫有犯,豈應上延祖禰!今周忠孝公廟甚修,而齊獻公廟毀廢,〔齊獻公,文德皇后父長孫晟也。周忠孝公,皇后父武士彠也。禰,乃禮翻。〕不審陛下何以垂示海內,彰孝理之風!」〔孝理即孝治,避上名,改「治」爲「理」。〕上皆從之。齊,充容之弟也。〔齊姊入宮爲充容,列於九嬪。〕

    6夏,四月,吐蕃陷西域十八州,又與于闐襲龜茲撥換城,陷之。罷龜茲、于闐、焉耆、疏勒四鎮。〔闐,徒賢翻。龜茲,音丘慈。〕以右衛大將軍薛仁貴爲邏娑道行軍大總管,〔邏娑川,吐蕃贊普牙在焉,有邏些城。〕左衛員外大將軍阿史那道真、左衛將軍郭待封副之,以討吐蕃,且援送吐谷渾還故地。

    7庚午,上幸九成宮。

    8高麗酋長劍牟岑反,立高藏外孫安舜爲主。以左監門大將軍高侃爲東州道行軍總管,〔高麗在東,時已列置州府,故曰東州道。監,古銜翻。〕發兵討之。安舜殺劍牟岑,奔新羅。

    9六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10秋,八月,丁巳,車駕還京師。

    11郭待封先與薛仁貴並列,及徵吐蕃,恥居其下,仁貴所言,待封多違之。軍至大非川,〔自鄯州鄯城縣西行三百餘里,至大非川。〕將趣烏海,〔烏海在漢哭山西,隋屬河源郡界。杜佑曰:吐蕃國出鄯城五百里,過烏海,暮春之月,山有積雪,地有冷瘴,令人氣急,不甚爲害。趣,七喻翻。〕仁貴曰:「烏海險遠,軍行甚難,輜重自隨,難以趨利;〔重,直用翻;下同。趨,七喻翻。〕宜留二萬人,爲兩柵於大非嶺上,輜重悉置柵內,吾屬帥輕銳,倍道兼行,掩其未備,破之必矣。」仁貴帥所部前行,擊吐蕃於河口,大破之,〔河口,積石河口也。帥,讀曰率。〕斬獲甚衆,進屯烏海以俟待封。待封不用仁貴策,將輜重徐進。未至烏海,遇吐蕃二十餘萬,待封軍大敗,還走,悉棄輜重。仁貴退屯大非川,吐蕃相論欽陵將兵四十餘萬就擊之,〔將,即亮翻;下同。杜佑曰:祿東贊、論欽陵本姓薛氏,世爲大論,後遂以官爲氏。大論,吐蕃統理國事之官也。相,息亮翻。〕唐兵大敗,死傷略盡。仁貴、待封與阿史那道真並脫身免,與欽陵約和而還。〔還,音旋,又如字。〕敕大司憲樂彥瑋即軍按其敗狀,械送京師,三人皆免死除名。

    欽陵,祿東贊之子也,〔祿東贊事始一百九十五卷太宗貞觀十四年。〕與弟贊婆、悉多,於【張:「於」作「幹」。】勃論皆有才略。祿東贊卒,〔卒,子恤翻;下氏卒同。〕欽陵代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秉政」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三弟將兵居外,鄰國畏之。

    12關中旱,飢,九月,丁丑,詔以明年正月幸東都。

    13甲申,皇后母魯國忠烈夫人楊氏卒,敕文武九品以上及外命婦並詣宅吊哭。

    14閏月,癸卯,皇后以久旱,請避位,不許。

    15壬子,加贈司徒周忠孝公武士彠爲太尉、太原王,夫人爲王妃。

    16甲寅,以左相姜恪爲涼州道行軍大總管,以御吐蕃。

    17冬,十月,乙未,太子右中護、同東西臺三品趙仁本爲左肅機,罷政事。〔龍朔二年,改左、右庶子爲左、右中護。〕

    18庚寅,詔官名皆復舊。〔改官名見上卷龍朔二年。按新書帝紀系十二月庚寅。〕

    資治通鑑卷第二百二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十八〔起重光協洽(辛未),盡重光大荒落(辛巳),凡十一年。〕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下

    咸亨二年〔(辛未、六七一)〕

    1春,正月,甲子,上幸東都。〔考異曰:舊本紀及太子弘傳,「正月乙巳,幸東都,留太子於京師監國。」明年十月己未,又云「皇太子監國。」新本紀、唐歷、統紀皆連歲言太子監國。按離長安時,已留太子監國,及自東都將還,豈得又令監國!按實錄此月無監國事,唯明年十月有之。今從之。

    2夏,四月,甲申,以西突厥阿史那都支爲左驍衛大將軍兼匐延都督,〔顯慶二年,平賀魯,以處木昆部爲匐延都督府。厥,九勿翻。驍,堅堯翻。匐,蒲北翻。〕以安集五咄陸之衆。〔咄,當沒翻。〕

    3初,武元慶等既死,〔事見上卷幹封元年。〕皇后奏以其姊子賀蘭敏之爲士彠之嗣,〔彠,一虢翻。〕襲爵周公,改姓武氏,累遷弘文館學士、左散騎常侍。〔太宗在藩,於秦府置文學館學士,其後弘文、崇文二館皆有學士。散,悉亶翻。騎,奇寄翻。〕魏國夫人之死也,〔亦見幹封元年。〕上見敏之,悲泣曰:「向吾出視朝猶無恙,退朝已不救,何蒼猝如此!」〔朝,直遙翻。〕敏之號哭不對。後聞之,曰:「此兒疑我。」由是惡之。敏之貌美,蒸於太原王妃;及居妃喪,釋衰絰,奏妓。〔號,戶高翻。惡,烏路翻。衰,倉回翻。妓,渠綺翻。〕司衛少卿楊思儉女,有殊色,上及後自選以爲太子妃,婚有日矣,敏之逼而淫之。後於是表言敏之前後罪惡,請加竄逐。六月,丙子,敕流雷州,復其本姓。至韶州,以馬繮絞死。〔雷州,漢徐聞縣地。梁置南合州,隋曰合州,仍置海康縣,大業廢州。唐武德五年,復置,貞觀八年改曰雷州。韶州,漢南野縣地。吳孫皓甘露元年,分立始興郡。唐武德初,置番州,貞觀元年,改韶州。舊志:雷州至京師六千五百四十七里,至東都五千八百三十六里。韶州至京師四千九百三十二里,至東都四千一百四十二里。繮,居良翻。〕朝士坐與敏之交遊,流嶺南者甚衆。〔朝,直遙翻。〕

    4秋,七月,乙未朔,高侃破高麗餘衆於安市城。〔麗,力知翻。〕

    5九月,丙申,潞州刺史徐王元禮薨。

    6冬,十一月,甲午朔,日有食之。

    7車駕自東都幸許、汝;十二月,癸酉,校獵於葉縣;〔舊志:東都至許州四百里,至汝州百八十里。葉縣舊屬南陽郡,後並省,後齊置襄州,後周廢州,置南襄城郡,隋廢郡爲葉縣,屬許州。葉,式涉翻。〕丙戌,還東都。

    三年〔(壬申、六七二)〕

    1春,正月,辛丑,以太子左衛副率梁積壽爲姚州道行軍總管,〔太子十率府,各有副率,位四品。率,所律翻。〕將兵討叛蠻。〔將,即亮翻。〕

    2庚戌,昆明蠻十四姓二萬三千戶內附,置殷、敦、總三州。〔爨蠻西有昆明蠻,一曰昆彌蠻,以西洱河爲境,即葉榆河也,去長安九千里。殷州居戎州西北,總州居西南,敦州居南,遠不過五百餘里,近三百里。〕

    3二月,庚午,徙吐谷渾於鄯州浩亹水南。〔漢書地理志:浩亹水東至允吾入湟。允吾,唐爲鄯州龍支縣。水經注:浩亹河出允吾西北塞外,東徑浩亹縣故城南,又東流注於湟水,俗呼爲合門河。吐,從暾入聲。谷,音浴。鄯,時戰翻。浩,音誥。亹,音門。〕吐谷渾畏吐蕃之強,不安其居,又鄯州地狹,尋徙靈州,以其部落置安樂州,〔時以靈州鳴沙縣地置安樂州。樂,音洛。〕以可汗諾曷鉢爲刺史。〔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吐谷渾故地皆入於吐蕃。

    4秋,七月,乙未朔,高侃破高麗餘衆於安市城。〔麗,力知翻。〕

    5夏,四月,庚午,上幸合璧宮。

    6吐蕃遣其大臣仲琮入貢,上問以吐蕃風俗,對曰:「吐蕃地薄氣寒,風俗樸魯;然法令嚴整,上下一心,議事常自下而起,因人所利而行之,斯所以能持久也。」上詰以吞滅吐谷渾、〔見上卷龍朔三年。詰,去吉翻。〕敗薛仁貴、〔見上卷咸亨元年。敗,補邁翻。〕寇逼涼州事,〔吐蕃既滅吐谷渾,又破西域,則寇逼涼州矣。〕對曰:「臣受命貢獻而已,軍旅之事,非所聞也。」上厚賜而遣之。癸未,遣都水使者黃仁素使於吐蕃。〔使,疏吏翻。〕

    7秋,八月,壬午,特進高陽郡公許敬宗卒。〔卒,子恤翻。〕太常博士袁思古議:「敬宗棄長子於荒徼,〔徼,吉吊翻。〕嫁少女於夷貊。〔少,詩沼翻。貊,莫白翻。〕按諡法,『名與實爽曰繆,』請諡爲繆。」〔繆,靡幼翻。〕敬宗孫太子舍人彥伯訟思古與許氏有怨,請改諡。太常博士王福畤議,〔畤,音止。〕以爲:【章:十二行本「爲」下有「諡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得失一朝,榮辱千載。〔太常博士擬諡,皆跡其功行爲之褒貶,大行大名之,小行小名之。載,子亥翻。〕若嫌隙有實,當據法推繩;如其不然,義不可奪。」戶部尚書戴至德謂福畤曰:「高陽公任遇如是,何以諡之爲繆﹖」對曰:「昔晉司空何曾既忠且孝,徒以日食萬錢,秦秀諡之爲『繆』,〔見八十卷晉武帝咸寧四年。〕許敬宗忠孝不逮於曾,而飲食男女之累過之,〔累,力瑞翻。〕諡之曰『繆』,無負許氏矣。」詔集五品已上更議,禮部尚書陽思敬議:「按諡法,既過能改曰恭,請諡曰恭。」詔從之。敬宗嘗奏流其子昂於嶺南,又以女嫁蠻酋馮盎之子,多納其貨,〔酋,慈由翻。〕故思古議及之。福畤,勃之父也。〔王勃,見二百卷龍朔元年。〕

    8九月,癸卯,徙沛王賢爲雍王。〔雍,於用翻。〕

    9冬,十月,己未,詔太子監國。〔監,古銜翻。〕

    10壬戌,車駕發東都。

    11十一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13十二月,高侃與高麗餘衆戰於白水山,破之。新羅遣兵救高麗,侃擊破之。

    15太子罕接宮臣,典膳丞全椒邢文偉輒減所供膳,〔東宮典膳局郎,正六品上;丞,正八品上:掌進膳嘗食。全椒縣時屬滁州。〕並上書諫太子。太子復書,謝以多疾及入侍少暇,嘉納其意。〔上,時掌翻。〕頃之,右史缺,上曰:「邢文偉事吾子,能撤膳進諫,此直士也。」擢爲右史。〔起居舍人,從六品上,屬中書省,掌修記言之史,錄天子之制誥德音,如記言之制,以紀時政之損益,季終,則授之於國史。龍朔改曰右史。〕

    太子因宴集,命宮臣擲倒,〔唐散樂有舞盤伎、舞輪伎、長蹻伎、跳鈴伎、擲倒伎、跳劍伎、吞劍伎,皆梁之遺伎也。〕次至左奉裕率王及善,〔隋置太子內率府,擬上臺千牛衛,掌東宮千牛備身侍奉之事,龍朔改爲左、右奉裕率。率,所律翻。〕及善曰:「擲倒自有伶官,〔伶,盧經翻。〕臣若奉令,恐非所以羽翼殿下也。」太子謝之。上聞之,賜及善縑百匹,尋遷左千牛衛將軍。〔千牛刀,即人主防身刀也,取莊子庖丁解數千牛,而芒刃不頓之義。後魏有千牛備身,掌宿衛侍從,隋煬帝置備身府,唐改千牛府。〕

    四年〔(癸酉、六七三)〕

    1春,正月,丙辰,絳州刺史鄭惠王元懿薨。

    2三月,丙申,詔劉仁軌等改修國史,以許敬宗等所記多不實故也。

    3夏,四月,丙子,車駕幸九成宮。

    4閏五月,燕山道總管、右領軍大將軍李謹行大破高麗叛者於瓠丄河之西,〔胡嶠曰:黑車子之北,有牛蹄突厥,人身牛足。其地尤寒,水曰瓠丄河,夏秋冰厚二尺,秋冬冰徹底,常燒器銷冰,乃得飲。餘按唐書劉仁軌傳,此瓠丄河當在高麗南界,新羅七重城之北。燕,因肩翻;下同。〕俘獲數千人,餘衆皆奔新羅。時謹行妻劉氏留伐奴城,高麗引靺鞨攻之,劉氏擐甲帥衆守城,久之,虜退。〔靺鞨,音末曷。擐,音宦。帥,讀曰率。〕上嘉其功,封燕國夫人。謹行,靺鞨人突地稽之子也,〔突地稽見一百八十九卷高祖武德四年。〕武力絕人,爲衆夷所憚。

    5秋,七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辛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婺州大水,溺死者五千人。〔婺,亡遇翻。溺,奴狄翻。〕

    6八月,辛丑,上以瘧疾,令太子於延福殿受諸司啓事。〔瘧,迸約翻。〕

    7冬,十月,壬午,中書令閻立本薨。

    8乙巳,車駕還京師。

    9十二月,丙午,弓月、疏勒二王來降。〔降,戶江翻;下同。〕西突厥興昔亡可汗之世,諸部離散,弓月及阿悉吉皆叛。〔阿悉吉即阿悉結,弩失畢五俟斤之一也。〕蘇定方之西討也,〔見二百卷顯二年。〕擒阿悉吉以歸。弓月南結吐蕃,北招咽面,〔咽面,亦鐵勒種,居得嶷海。咽,於甸翻。面,眠見翻。〕共攻疏勒,降之。上遣鴻臚蕭嗣業發兵討之。嗣業兵未至,弓月懼,與疏勒皆入朝;上赦其罪,遣歸國。〔臚,陵如翻。朝,直遙翻。〕

    上元元年〔(甲戌、六七四)是年八月方改元。〕

    1春,正月,壬午,以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劉仁軌爲雞林道大總管,〔帝以新羅國爲雞林州。〕衛尉卿李弼、右領軍大將軍李謹行副之,發兵討新羅。時新羅王法敏既納高麗叛衆,又據百濟故地,使人守之。上大怒,詔削法敏官爵;其弟右驍衛員外大將軍、臨海郡公仁問在京師,〔驍,堅堯翻。〕立以爲新羅王,使歸國。

    2三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3賀蘭敏之既得罪,皇后奏召武元爽之子承嗣於嶺南,〔幹封元年,元爽流振州。〕襲爵周公,拜尚衣奉御;〔尚衣奉御,屬殿中省,掌衣服,詳其制度,辯其名數。〕夏,四月,辛卯,遷宗正卿。

    4秋,八月,壬辰,追尊宣簡公爲宣皇帝,妣張氏爲宣莊皇后;懿王爲光皇帝,妣賈氏爲光懿皇后;〔後魏金門鎮將熙,太祖虎之祖也,諡宣簡公;魏幢主天賜,太祖虎之父也,諡懿王。〕太武皇帝爲神堯皇帝,太穆皇后爲太穆神皇后;文皇帝爲太宗文武聖皇帝,文德皇后爲文德聖皇后。皇帝稱天皇,皇后稱天后,以避先帝、先後之稱。〔實欲自尊,而以避先帝、先後之稱爲言,武后之意也。之稱,尺證翻。〕改元,赦天下。

    5戊戌,敕:「文武官三品以上服紫,金玉帶;四品服深緋,金帶;五品服淺緋,金帶;六品服深綠,七品服淺綠,並銀帶;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淺青,並騍石帶;〔騍石似金而非金。騍,託侯翻。〕庶人服黃,銅鐵帶。自非庶人,不聽服黃。」〔非庶人,謂工商雜戶。〕

    6九月,癸丑,詔追復長孫晟、長孫無忌官爵,以無忌曾孫翼襲爵趙公,聽無忌喪歸,陪葬昭陵。〔無忌削官爵而死,見二百卷顯慶四年。〕

    7甲寅,上御翔鸞閣,〔據舊書郝處俊傳,翔鸞閣在含元殿東。唐六典,含元殿翼以二閣,左曰翔鸞,右曰棲鳳,二閣之下,爲東西朝堂。〕觀大酺。〔酺,薄胡翻。〕分音樂爲東西朋,使雍王賢主東朋,周王顯主西朋,角勝爲樂,郝處俊諫曰:「二王春秋尚少,志趣未定,掌推梨讓棗,〔梁元帝遺武陵王書有是言。樂,音洛。少,詩沼翻。推,吐雷翻。〕相親如一。今分二朋,遞相誇競,俳優小人,言辭無度,恐其交爭勝負,譏誚失禮,非所以崇禮義,勸敦睦也。」上瞿然曰:〔誚,才笑翻。瞿,九遇翻,驚視貌。〕「卿遠識,非衆人所及也。」遽止之。

    是日,衛尉卿李弼暴卒於宴所,爲之廢酺一日。〔爲,於僞翻。〕

    8冬,十一月,丙午朔,車駕發京師;己酉,校獵華山之曲武原;〔華山在華州華陰縣南。曲武原在華山下。華,戶化翻。〕戊辰,至東都。

    9箕州錄事參軍張君澈等誣告刺史蔣王惲及其子汝南郡王煒謀反,〔惲,於粉翻。煒,於鬼翻。〕敕通事舍人薛思貞馳傳往按之。〔傳,張戀翻。〕十二月,癸未,惲惶懼,自縊死,〔縊,於計翻。〕上知其非罪,深痛惜之,斬君澈等四人。

    10戊子,于闐王伏闍雄來朝。〔闐,徒賢翻。闍,視遮翻。朝,直遙翻;下同。〕

    11辛卯,波斯王卑路斯來朝。

    12壬寅,天后上表,以爲:「國家聖緒,出自玄元皇帝,〔老子姓李名耳;唐祖之,幹封元年,尊爲玄元皇帝。上,時掌翻;下同。〕請令王公以下皆習老子,每歲明經,準孝經、論語策試。又請「自今父在,爲母服齊衰三年。〔古禮,父在,爲母服翆。爲,於僞翻。齊,音諮。衰,倉回翻。〕又,京官八品以上,宜量加俸祿。」〔京官,在京官也。量,音良。〕及其餘便宜,合十二條。詔書褒美,皆行之。

    13是歲,有劉曉者,上疏論選,〔選,須絹翻;下同。考異曰:會要作「劉嶢」。今從統紀。〕以爲:「今選曹以檢勘爲公道,〔檢勘者,謂考其功過,察其假名,承僞隱,冒升降。〕書判爲得人,殊不知考其德行才能。況書判借人者衆矣。又,禮部取士,專用文章爲甲乙,故天下之士,皆舍德行而趨文藝,有朝登甲科而夕陷刑辟者,雖日誦甍言,何關理體!〔理體,即治道。行,下孟翻。趨,七喻翻;下同。闢,毗亦翻。〕文成七步,未足化人。況盡心卉木之間,極筆煙霞之際,以斯成俗,豈非大謬!夫人之慕名,如水趨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若取士以德行爲先,文藝爲末,則多士雷奔,四方風動矣!」〔趨,七喻翻。好,呼到翻;下憐好同。〕

    二年〔(乙亥、六七五)〕

    1春,正月,丙寅,以于闐國爲毗沙都督府,分其境內爲十州,以于闐王尉遲伏闍雄毗沙都督。〔闐,徒賢翻,又徒見翻。尉,紆勿翻。闍,視遮翻。〕

    2辛未,吐蕃遣其大臣論吐渾彌來請和,且請與吐谷渾復修鄰好;〔吐,從暾入聲;下同。復,扶又翻。谷,音浴。〕上不許。

    3二月,劉仁軌大破新羅之衆於七重城;〔重,直龍翻。〕又使靺鞨浮海,略新羅之南境,斬獲甚衆。仁軌引兵還。〔靺,音末。鞨,音曷。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詔以李謹行爲安東鎮撫大使,〔使,疏吏翻;下同。〕屯新羅之買肖城以經略之,三戰皆捷,新羅乃遣使入貢,且謝罪,上赦之,復新羅王法敏官爵。金仁問中道而還,〔使,疏吏翻。還,音旋,又如字。〕改封臨海郡公。

    4三月,丁巳,天后祀先蠶於邙山之陽;〔漢儀:三月桑始生,皇后親桑於苑中蠶室,養蠶千薄以上,祠以中牢羊豕。續漢志:三月,皇后帥公卿、諸侯夫人蠶,祠先蠶,禮以少牢。注云:今蠶神曰苑疏〔窳〕婦人,寓氏公主。唐制:皇后歲祀一,季春吉巳,享先蠶,遂以親桑。蜀注曰:通典:先蠶,天駟也。〕百官及朝集使皆陪位。〔朝,直遙翻;下同。〕

    5上苦風眩甚,議使天后攝知國政。中書侍郎同三品郝處俊曰:「天子理外,後理內,天之道也。〔記昏義曰:天子聽男教,後聽女順;天子理陽道,後治陰德;天子聽外治,後聽內職。教順成俗,外內和順,國家理治,此之謂盛德。〕昔魏文着令,雖有幼主,不許皇后臨朝,所以杜禍亂之萌也。〔事見六十九卷魏文帝黃初三年。〕陛下柰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傳之子孫而委之天后乎!」中書侍郎昌樂李義琰曰:「處俊之言至忠,陛下宜聽之!」〔樂,音洛。〕上乃止。

    6天后多引文學之士著作郎元萬頃、〔唐著作郎,從五品上,掌修撰碑誌、祝文、祭文,屬祕書省。〕左史劉禕之等,〔龍朔改起居郎爲左史。〕使之撰列女傳、臣軌、百僚新戒、樂書,凡千餘卷。〕撰,士免翻。〕朝廷奏議及百司表疏,時密令參決,以分宰相之權,〔疏,所去翻。〕時人謂之北門學士。〔不經南衙,於北門出入,故云然。〕禕之,子翼之子也。〔劉子翼仕隋,以學行着。〕

    7夏,四月,庚辰,以司農少卿韋弘機爲司農卿。弘機兼知東都營田,受詔完葺宮苑。有宦者於苑中犯法,弘機杖之,然後奏聞。上以爲能,賜絹數十匹,曰:「更有犯者,卿即杖之,不必奏也。」

    8初,左千牛將軍長安趙緕尚高祖女常樂公主,生女爲周王顯妃。公主頗爲上所厚,天后惡之。〔樂,音洛。惡,烏路翻。〕辛己,妃坐廢,幽閉於內侍省,食料給生者,防人候其突煙,而已數日煙不出,開視,死腐矣。緕自定州刺史貶栝州刺史,令公主隨之官,仍絕其朝謁。〔朝,直遙翻。〕

    9太子弘仁孝謙謹,上甚愛之;禮接士大夫,中外屬心。〔屬,之慾翻。〕天后方逞其志,太子奏請,數迕旨,〔迕,逆也。數,所角翻。迕,五故翻。〕由是失愛於天后。義陽、宣城二公主,蕭淑妃之女也,坐母得罪,幽於掖庭,年踰三十不嫁。太子見之驚惻,遽奏請出降,上許之。天后怒,即日以公主配當上翊衛權毅、王遂古。〔親、勳、翊三衛皆番上。上,時掌翻。〕己亥,太子薨於合璧宮,時人以爲天后酖之也。〔考異曰:新書本紀雲:「己亥,天后殺皇太子。」新傳雲:「後將逞志,弘奏請數怫旨,從幸合璧宮,遇酖薨。」唐歷雲:「弘仁孝英果,深爲上所鍾愛。自升爲太子,敬禮大臣鴻儒之士,未嘗居有過之地。以請嫁二公主,失愛於天后,不以壽終。」實錄、舊傳皆不言弘遇酖。按李泌對肅宗雲:「高宗有八子,睿宗最幼。天后所生四子,自爲行第,故睿宗第四。長曰孝敬皇帝,爲太子監國,仁明孝悌。天后方圖臨朝,乃酖殺孝敬,立雍王賢爲太子。」新書蓋據此及唐歷也。按弘之死,其事難明,今但云時人以爲天后鴆之,疑以傳疑。〕

    壬寅,車駕還洛陽宮。五月,戊申,下詔:「朕方欲禪位皇太子,而疾遽不起,宜申往命,加以尊名,可諡爲孝敬皇帝。」〔帝子諡皇帝始此。諡,神至翻。〕

    六月,戊寅,立雍王賢爲皇太子,赦天下。〔雍,於用翻。〕

    10天后惡慈州刺史杞王上金,〔宋白曰:慈州,春秋廧咎如之國,漢爲北屈縣。隋爲汾州,唐武德元年,爲西汾州,五年,改南汾州;貞觀八年,改南汾州爲慈州,以州近慈烏戍,故名。孫愐曰:因慈氏縣名之。上金,帝后宮劉氏所生。惡,烏路翻。〕有司希旨奏其罪;秋,七月,上金坐解官,澧州安置。

    11八月,庚寅,葬孝敬皇帝於恭陵。〔恭陵,在洛州緱氏縣懊來山,改名太平山。〕

    12戊戌,以戴至德爲右僕射,庚子,以劉仁軌爲左僕射,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張文瓘爲侍中,郝處俊爲中書令;李敬玄爲吏部尚書兼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

    劉仁軌、戴至德更日受牒訴,〔尚,辰羊翻。更,工衡翻。〕仁軌常以美言許之,至德必據理難詰,〔難,乃旦翻。詰,去吉翻。〕未嘗與奪,實有冤結者,密爲奏辯。〔爲,於僞翻。〕由是時譽皆歸仁軌。或問其故,至德曰:「威福者人主之柄,人臣安得盜取之!」上聞,深重之。有老嫗欲詣仁軌陳牒,誤詣至德,至德覽之未終,嫗曰:「本謂是解事僕射,乃不解事僕射邪!〔嫗,威遇翻。解,戶買翻。〕歸我牒!」至德笑而授之。時人稱其長者。〔長,知兩翻。〕文瓘時兼大理卿,囚聞改官,皆慟哭。文瓘性嚴正,諸司奏議,多所糾駁,上甚委之。〔駁,北角翻。〕

    儀鳳元年〔(丙子、六七六)是年十一月,方改元。〕

    1春,正月,壬戌,徙冀王輪爲相王。

    2納州獠反,〔唐制,儀鳳二年開山洞置納州,屬瀘州都督府。獠,魯皓翻。〕敕黔州都督發兵討之。〔黔,音琴。〕

    3二月,甲戌,徙安東都護府於遼東故城;〔考異曰:實錄,咸亨元年,楊昉、高侃討安舜,始拔安東都護府,自平壤城移於遼東州。儀鳳元年二月甲戌,以高麗餘衆反叛,移安東都護府於遼東城。蓋咸亨元年言移府者,終言之也;儀鳳元年言高麗反者,本其所以移也。會要無咸亨元年移府事。此年雲移於遼東故城,今從之。〕先是有華人任【章:十二行本「任」下有「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東官者,悉罷之。〔先,悉薦翻。〕徙熊津都督府於建安故城;其百濟戶口先徙于徐、兗等州者,皆置於建安。

    4天后勸上封中嶽;癸未,詔以今冬有事於嵩山。〔中嶽嵩山,在河南陽城縣。〕

    5丁亥,上幸汝州之溫湯。〔汝州梁縣西南五十里有溫湯,可以熟米。又有黃女湯。帝置溫泉頓。〕

    6三月,癸卯,黃門侍郎來恆、中書侍郎薛元超並同中書門下三品。恆,濟之兄;元超,收之子也。〔來濟盡忠而又死於封疆。薛收事太宗於潛躍。恆,戶登翻。〕

    7甲辰,上還東都。〔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8閏月,吐蕃寇鄯、廓、河、芳等州,〔宋白曰:迭州常芬縣,舊吐谷渾所據,周武成三年,逐諸羌,始有其地,乃於三交築城,置甘松防,又爲三川縣,以隸常香郡。建德三年,改三川爲常芬縣,仍立芳州,以邑隸焉,取地多芳草以名州。隋廢州,唐復置。吐,從暾入聲。鄯,時戰翻。〕敕左監門衛中郎將令狐智通發興、鳳等州兵以御之。〔興州,漢武都沮縣地。後魏改爲略陽縣,江左爲武興藩王國。後魏以爲武興郡,置興州,改略陽縣爲順政縣。鳳州,漢故道河池縣地。晉爲仇池氐所據,後魏置梁泉縣,西魏廢帝置鳳州。鄯,時戰翻。監,古銜翻。將,即亮翻。〕己卯,詔以吐蕃犯塞,停封中嶽。乙酉,以洛州牧周王顯爲洮州道行軍元帥,將工部尚書劉審禮等十二總管,幷州大都督相王輪爲涼州道行軍元帥,將左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等,以討吐蕃。〔洮,士刀翻。帥,所類翻。將,即亮翻。並,卑經翻。契,欺訖翻。苾,毗必翻。〕二王皆不行。

    9庚寅,車駕西還。

    10甲寅,中書侍郎李義琰同中書門下三品。

    11戊午,車駕至九成宮。

    12六月,癸亥,黃門侍郎晉陵高智周同中書門下三品。

    13秋,八月,乙未,吐蕃寇迭州。

    14壬寅,敕:「桂、廣、交、黔等都督府,比來注擬土人,簡擇未精,自今每四年遣五品已上清正官充使,仍令御史同往注擬。」時人謂之南選。〔黔,音琴。比,毗至翻。使,疏吏翻。令,力丁翻。選,須絹翻。〕

    15九月,壬申,大理奏左威衛大將軍權善才、左監門中郎將範懷義誤斫昭陵柏,罪當除名;〔監,古銜翻。將,即亮翻。〕上特命殺之。大理丞太原狄仁傑奏:「二人罪不當死。」〔太原,漢晉陽縣,隋改爲太原縣,而以後齊所置龍山縣爲晉陽縣,並帶幷州。〕上曰:「善才等斫陵柏,我不殺則爲不孝。」仁杰固執不已,上作色,令出,仁杰曰:「犯顏直諫,自古以爲難。臣以爲遇桀、紂則難,遇堯、舜則易。〔易,以豉翻。〕今法不至死而陛下特殺之,是法不信於人也,人何所措其手足!且張釋之有言:『設有盜長陵一抔土,陛下何以處之﹖』〔釋之言,見十四卷漢文帝三年。抔,薄侯翻。處,呂翻。〕今以一株柏殺二將軍,後代謂陛下爲何如矣!臣不敢奉詔者,恐陷陛下於不道,且羞見釋之於地下故也。」上怒稍解,二人除名,流嶺南。後數日,擢仁杰爲侍御史。

    初,仁杰爲幷州法曹,同僚鄭崇質當使絕域。〔使,疏吏翻。〕崇質母老且病,仁杰曰:「彼母如此,豈可使之有萬里之憂!」詣長史藺仁基,請代之行。〔長,知兩翻。藺,良刃翻。〕仁基素與司馬李孝廉不謟,因相謂曰:「吾輩豈可不自愧乎!」遂相與輯睦。

    16冬,十月,車駕還京師。〔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17丁酉,祫享太廟,用太學博士史璨議,禘後三年而祫,祫後二年而禘。〔歐陽修曰:禘祫,大祭也。祫以昭穆合食於太祖,而禘以審諦其尊卑,此禘祫之義。而爲禮者失之,至於年數不同,祖宗失位,議者莫知所從。禮曰:三年一祫,五年一禘。傳曰:五年再殷祭。高宗上元三年十月當祫,而有司議其年數。史璨等議,以爲新君喪畢而祫,明年而禘,自是之後,五年而再祭。蓋後禘去前禘五年,而祫常在禘後三年,禘常在祫後二年。魯宣公八年,禘僖公,蓋三年喪畢而祫,明年而禘,至八年而再禘。昭公二十年禘,至二十五年又禘,此可知也。時以其言有經據,遂從之。唐制:國子博士,正五品上,掌教文武官二品已上、國公子孫二品已上曾孫爲生者。太學博士,正六品上,掌教文武官五品已上,郡縣公子孫、從三品曾孫之爲生者。祫,胡夾翻。璨,倉按翻。禘,大計翻。〕

    18郇王素節,蕭淑妃之子也,〔郇,音荀。〕警敏好學。天后惡之,〔好,呼到翻。惡,烏路翻。〕自岐州刺史左遷申州刺史。〔申州,漢平氏、鄳縣地,晉分置義陽郡,南齊置司州,後魏改郢州,後周改申州,隋改義州,唐復曰申州。岐州在京師西三百一十五里,至東都一千一百七十里。申州至京師一千七百九十六里,東都九千四十三里。〕幹封初,敕曰:「素節既有舊疾,不須入朝。」〔朝,直遙翻。〕而素節實無疾,自以久不得入覲,乃着忠孝論。王府倉曹參軍張柬之因使潛封其論以進。後見之,誣以贓賄,丙午,降封鄱陽王袁安置。〔柬之封論以進,欲以感動帝心,豈知適所以速素節之罪乎!袁州在京師東南三千五百八十里,至東都二千一百六十一里。〕

    19十一月,壬申,改元,赦天下。

    20庚寅,以李敬玄爲中書令。

    21十二月,戊午,以來恆爲河南道大使,薛元超爲河北道大使,尚書左丞鄢陵崔知悌、國子司業鄭祖玄爲江南道大使,〔隋大業三年,始置國子司業,唐從四品下,所職與祭酒同。使,疏吏翻。鄢,謁晚翻,又於建翻,又音偃。〕分道巡撫。

    二年〔(丁丑、六七七)〕

    1春,正月,乙亥,上耕藉田。

    2初,劉仁軌引兵自熊津還,〔見上卷麟德二年。〕扶余隆畏新羅之逼,不敢留,尋亦還朝。〔朝,直遙翻。〕二月,丁巳,以工部尚書高藏爲遼東州都督,封朝鮮王,〔朝,音潮。鮮,音仙。〕遣歸遼東,安輯高麗餘衆;高麗先在諸州者,皆遣與藏俱歸。又以司農卿扶余隆爲熊津都督,封帶方王,亦遣歸安輯百濟餘衆,仍移安東都護府於新城以統之。〔去年春,移安東都護府於遼東故城,今又移於新城。統,他綜翻。〕時百濟荒殘,命隆寓居高麗之境。藏至遼東,謀叛,潛與靺鞨通;召還,徙邛州而死,〔麗,力知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靺鞨,音末曷。邛,渠容翻。〕散徙其人於河南、隴右諸州,貧者留安東城傍。高麗舊城沒於新羅,餘衆散入靺鞨及突厥,〔厥,九勿翻。〕隆亦竟不敢還故地,高氏、扶余氏遂亡。

    3三月,癸亥朔,以郝處俊、高智周併爲左庶子,李義琰爲右庶子。〔郝,呼各翻。處,昌呂翻。唐制,東呂左、右庶子,各二員。〕

    夏,四月,左庶子張大安同中書門下三品。大安,公謹之子也。〔張公謹,太宗朝功臣。〕

    4詔以河南、北旱,遣御史中丞崔謐等分道存問賑給。侍御史寧陵劉思立上疏:〔寧陵縣,漢屬陳留郡,曹魏至元魏,屬譙郡,後齊廢,隋開皇六年復置,屬宋州。賑,津忍翻。上,時掌翻。疏,所據翻。〕以爲:「今麥秀蠶老,農事方殷,敕使撫巡,人皆竦抃,忘其家業,冀此天恩,聚集參迎,妨廢不少。〔使,疏吏翻。少,詩沼翻。〕既緣賑給,須立簿書,本欲安存,更成煩擾。望且委州縣賑給,待秋務閒,出使褒貶。」疏奏,謐等遂不行。〔使,疏吏翻。〕

    5五月,吐蕃寇扶州之臨河鎮,擒鎮將杜孝升,令齎書說松州都督武居寂使降,孝升固執不從。吐蕃軍還,舍孝升而去,孝升復帥餘衆拒守。〔吐,從暾入聲。將,即亮翻。說,輸芮翻。降,戶江翻。復,扶又翻。帥,讀曰率。〕詔以孝升爲遊擊將軍。〔晉官品令,遊擊將軍第四品。唐從五品下。〕

    6秋,八月,徙周王顯爲英王,更名哲。〔更,工衡翻。〕

    7命劉仁軌鎮洮河軍。〔鄯州城內,有臨洮軍。洮,土刀翻。〕冬,十二月,乙卯,詔大發兵討吐蕃。

    8詔以顯慶新禮,多不師古,〔顯慶三年行新禮,見二百卷。〕其五禮並依周禮行事。自是禮官益無憑守,每有大禮,臨時撰定。〔撰,士免翻。〕

    三年〔(戊寅、六七八)〕

    1春,正月,辛酉,百官及蠻夷酋長朝天后於光順門。〔酋,慈由翻。長,知兩翻。朝,直遙翻。〕

    2劉仁軌鎮洮河,每有奏請,多爲李敬玄所抑,由是怨之。仁軌知敬玄非將帥才,欲中傷之,〔仁軌以私怨奏用敬玄,以至敗國殄民;矯情以容袁異式,挾怨以陷李敬玄,得爲賢乎!將,即亮翻。帥,所類翻。中,竹仲翻。〕奏言:「西邊鎮守,非敬玄不可。」敬玄固辭。上曰:「仁軌須朕,朕亦自往,卿安得辭!」丙子,以敬玄代仁幹爲洮河道大總管兼安撫大使,仍檢校鄯州都督。〔使,疏吏翻。鄯,時戰翻。考異曰:實錄雲:「與仁軌相知鎮守。而敬玄之敗,仁軌不預」;新舊傳皆雲「以代仁軌」,今從之。〕又命益州大都督府長史李逸等發劍南、山南兵以赴之。孝逸,神通之子也。〔淮安王神通。〕

    3夏,四月,戊申,赦天下,改來年元爲通幹。

    4五月,壬戌,上幸九成宮。丙寅,山中雨,大寒,從兵有凍死者。〔從,才用翻。〕

    5秋,七月,李敬玄奏破吐蕃於龍支。〔龍支縣,屬鄯州,漢允吾縣地。後漢改爲龍耆縣,後魏改爲金城縣,又改爲龍支。積石山在今縣南。〕

    6上初即位,不忍觀破陳樂,命撤之。辛酉,太常少卿韋萬石奏:「久寢不作,懼成廢缺。請自今大宴會復奏之。」上從之。〔陳,讀曰陣。少,詩照翻。復,扶又翻,又如字。〕

    7九月,辛酉,車駕還京師。

    8上將發兵討新羅,侍中張文瓘臥疾在家,自輿入見,〔見,賢遍翻。〕諫曰:「今吐蕃爲寇,方發兵西討;新羅雖雲不順,未嘗犯邊,若又東征,臣恐公私不勝其弊。」上乃止。〔勝,音升。〕癸亥,文瓘薨。

    9丙寅,李敬玄將兵十八萬與吐蕃將論欽陵戰於青海之上,〔將,即亮翻;下同。〕兵敗,工部尚書、右衛大將軍彭城僖公劉審禮爲吐蕃所虜。〔諡法:剛克曰僖;又,小心畏忌曰僖;又戴記,有伐有還曰僖。〕時審禮將前軍深入,頓於濠所,爲虜所攻,敬玄懦怯,按兵不救。聞審禮戰沒,狼狽還走,頓於承風嶺,〔杜佑曰:承風嶺在廓州廣威縣西南,東北去鄯州三百一十三里,故吐谷渾界。〕阻泥溝以自固,虜屯兵高岡以壓之。左領軍員外將軍黑齒常之,夜帥敢死之士五百人襲擊虜營,虜衆潰亂,其將跋地設引兵遁去,〔帥,讀曰率。將,即亮翻。〕敬玄乃收餘衆還鄯州。〔考異曰:朝野僉載曰:「中書令李敬玄爲元帥,吐蕃至樹敦城,聞劉尚書沒蕃,着跋不得,狼狽而走,遺卻麥飯,首尾千里,地上尺餘。」言之太過,今不取。〕

    審禮諸子自縛詣闕,請入吐蕃贖其父,敕聽次子易從詣吐蕃省之。比至,審禮已病卒,〔易,以豉翻。省,悉景翻。比,必利翻。卒,子恤翻。考異曰:新本紀:「審禮死之。」按舊傳,審禮永隆二年,卒於蕃中,新紀誤也。今終言之。〕易從晝夜號哭不絕聲;〔號,戶高翻。〕吐蕃哀之,還其屍,易從徒跣負之以歸。

    上嘉黑齒常之之功,擢拜左武衛將軍,充河源軍副使。〔杜佑曰:河源軍在鄯州西一百二十里。使,疏吏翻;下同。〕

    李敬玄之西征也,監察御史原武婁師德應猛士詔從軍,〔時詔募猛士以討吐蕃,師德應募從軍。監,古銜翻。〕及敗,敕師德收集散亡,軍乃復振。〔復,扶又翻,又如字。〕因命使於吐蕃,吐蕃將論贊婆迎之赤嶺。〔宋白曰:石堡城西三十里有山,土石皆赤,北接大山,南運小雪山,號曰赤嶺,去長安三千五百里。自鄯州鄯城縣西行二百里,至赤嶺。將,即亮翻。〕師德倡導上意,諭以禍福,贊婆甚悅,爲之數年不犯邊。〔爲,於僞翻。〕師德遷殿中侍御史,充河源軍司馬,〔考異曰:御史臺記,「充河源軍使」。今從舊傳。〕兼知營田事。

    上以吐蕃憂,悉召侍臣謀之,或欲和親以息民;或欲嚴設守備,俟公私富實而討之;或欲亟發兵擊之。議竟不決,賜食而遣之。

    太學生宋城魏元忠上封事,〔宋城縣帶宋州,舊睢陽縣也,隋開皇十八年更名。上,時掌翻。〕言御吐蕃之策,以爲:「理國之要,在文與武。今言文者則以辭華爲首而不及經綸,言武者則以騎射爲先而不及方略,〔騎,奇寄翻。〕是皆何益於理亂哉!故陸機着辨亡之論,無救河橋之敗,〔陸機痛吳之亡,着辨亡論,跡吳之所以興及其所以亡,其論甚悉。河橋之敗,見八十五卷晉惠帝太安二年。〕養由基射穿七札,不濟鄢陵之師,〔左傳:晉、楚遇於鄢陵,楚大夫養由基、潘黨蹲甲而射之,徹七札焉。以示楚共王曰:「君有二臣,何憂於戰。」王怒曰:「大辱國!詰朝,爾射,死藝。」及戰,楚師敗。杜預曰:濟,益也。〕比已然之明效也。古語有之:『人無常俗,政有理亂;兵無強弱,將有巧拙。』故選將當以智略爲本,勇力爲末。今朝廷用人,類取將門子弟及死事之家,〔將,即亮翻;下同。〕彼皆庸人,豈足當閫外之任!李左車、陳湯、呂蒙、孟觀,皆出貧賤而立殊功,〔李左車見十卷漢高帝三年。陳湯見二十九卷元帝建昭三年。呂蒙見獻帝紀六十五卷至六十八卷。孟觀見八十三卷晉惠帝元康九年。〕未聞其家代爲將也。

    夫賞罰者,軍國之切務,苟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堯、舜不能以致理。議者皆雲:『近日征伐,虛有賞格無事實。』蓋由小才之吏,不知大體,徒惜勳庸,恐虛倉庫。不知士不用命,所損幾何!黔首雖微,不可欺罔。豈得懸不信之令,設虛賞之科,而望其立功乎!自蘇定方徵遼東,〔見二百卷龍朔元年、二年。〕李績破平壤,〔見上卷總章元年。〕賞絕不行,勳仍淹滯,不聞斬一臺郎,戮一令史,以謝勳人。〔尚書諸曹郎,皆謂之臺郎。勳轉淹滯,則司勳之責耳。司勳令史三十三人。〕大非川之敗,薛仁貴、郭待封等不即重誅,〔見上卷咸亨元年。即,就也。〕向使早誅仁貴等,則自餘諸將豈敢失利於後哉!臣恐吐蕃之平,非旦夕可冀也。

    又,出師之要,全資馬力。臣請開畜馬之禁,使百姓皆得畜馬;〔畜,籲玉翻。〕若官軍大舉,委州縣長吏以官錢增價市之,則皆爲官有。彼胡虜恃馬力以爲強,若聽人間市而畜之,乃是損彼之強爲中國之利也。」先是禁百姓畜馬,〔長,知兩翻。畜,籲玉翻。先,悉薦翻。〕故元忠言之。上善其言,召見,令直中書省,仗內供奉。〔仗內供奉,朝會得隨百官入見。〕

    10冬,十月,丙午,徐州刺史密貞王元曉薨。

    11十一月,壬子,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來恆薨。〔恆,戶登翻。〕

    12十二月,詔停來年通幹之號,以反語不善故也。〔通幹,反語爲天窮。〕

    調露元年〔(己卯、六七九)按會要,是年六月十三日,方改元調露。〕

    1春,正月,己酉,上幸東都。

    司農卿韋弘機作宿羽、高山、上陽等宮,〔按六典,宿羽、高出二宮,皆在東都禁苑中。〕制度壯麗。上陽宮臨洛水,爲長廊亙一里。宮成,上徙御之。侍御史狄仁傑劾奏弘機導上爲奢泰,弘機坐免官。〔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考異曰:舊傳雲:「儀鳳中,機坐家人犯盜,爲憲司所劾,免官。」狄仁傑傳雲:「時司農卿韋機兼領將作少府,造宿羽、高山、上陽等宮,莫不壯麗。仁杰奏其太過,機竟坐免官。」統紀雲:「駕幸東都,上游韋弘機所造宿羽、高山等宮,乘高臨深,有登眺之美,乃敕弘機造高館,及成,臨幸,即上陽宮也。」今據實錄,營宮在前。〕左司郎中王本立〔隋煬帝大業三年,尚書都司始置左、右司郎各一人,掌都省之職。唐置左、右司郎中,各掌付十有二司之事,以舉正稽違,省署符目。〕恃恩用事,朝廷畏之。仁杰奏其奸,請付法司,上特原之,仁杰曰:「國家雖乏英才,豈少本立輦!〔少,詩沼翻。〕陛下何惜罪人,以虧王法。必欲曲赦本立,請棄臣於無人之境,爲忠貞將來之戒!」本立竟得罪。〔考異曰:御史臺記曰:「狄仁傑以司農發太原運,句會欠米萬餘斛。高宗怒曰:『仁杰偷我米。』命殺之。吏部侍郎魏玄同曰:『仁杰健而疏,只是句當失所,臣委知不倫,請以官爵保明。』久之,高宗意解,仁杰不坐。」按仁杰傳未嘗爲司農,今不取。〕由是朝廷肅然。

    2庚戌,右僕射、太子賓客道恭公戴至德薨。〔道,古國名,左傳,左傳之江、黃、道、柏是也。顯慶元年,始置太子賓客四員,正三品,掌侍從規諫,贊相禮儀。諡法:尊賢讓善曰恭。〕

    3二月,壬戌,吐蕃贊普卒,子器弩悉弄立,生八年矣。時器弩悉弄與其舅曲薩若詣羊同發兵,〔羊同,西戎國名。宋祁載劉元鼎之言曰:黃河上流,由洪濟橋西南行二千里,水益狹,春可涉,秋夏乃勝舟。其南三百里,三山中高而四下,曰紫山,直大羊同國,古所謂崑崙者也,虜曰悶摩黎山,東距長安五千裏,河源出其間。唐會要曰:大羊同國,東接吐番,西接小羊同,北直於闐,東西千里。薩,桑割翻。〕有弟生六年,在論欽陵軍中。國人畏欽陵之強,欲立之,欽陵不可,與薩若共立器弩悉弄。

    上聞贊普卒,【章:十二行本「卒」下有「嗣主未定」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命裴行儉乘間圖之,〔卒,子恤翻。間,古莧翻。〕行儉曰:「欽陵爲政,大臣輯睦,未可圖也。」乃止。

    4夏,四月,辛酉,郝處俊爲侍中。

    5偃師人明崇儼,以符菷幻術爲上及天后所重,〔菷,職救翻。幻,戶辦翻。〕官至正諫大夫。五月,壬午,崇儼爲盜所殺,求賊,竟不得。〔考異曰:御史臺記:「鄭仁恭,本滎陽人也,自監察累遷刑部郎中。儀鳳中,明崇儼以奇術承恩寵,夜遇刺客,敕三司亟推鞫,妄承引,連坐者甚衆。高宗怒,促有司行刑。仁恭奏曰:『此輩必死之因,願假其數日之命。』高宗曰:『卿以爲枉邪﹖』仁恭曰:『臣識慮淺短,非的以爲枉,恐萬一非實,則怨氣生,遂緩之。』旨餘,果獲賊矣。朝廷稱之。」今從實錄。〕贈崇儼侍中。

    6丙戌,命太子監國。〔監,古銜翻。〕太子處事明審,〔處,昌呂翻。〕時人稱之。

    7戊戌,作紫桂宮於澠池之西。〔紫桂宮在澠池之西五里。澠,彌兗翻。〕

    8六月,辛亥,赦天下,改元。

    9初,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其別帥李遮與吐蕃連和,侵逼安西,〔帥,所類翻。匐,蒲北翻。〕朝議欲發兵討之。吏部侍郎裴行儉曰:「吐蕃爲寇,審禮覆沒,干戈未息,豈可復出師西方!今波斯王卒,其子泥洹師爲質在京師,〔波斯爲大食所滅,其王卑路斯入朝,授武衛將軍而死,其子爲質在京師。朝,直遙翻。復,扶又翻。卒,子恤翻。洹,戶官翻。質,音致。考異曰:實錄作「泥浬師」,舊傳作「泥湟師」,唐歷作「泥汨師」。今從統紀。〕宜遣使者送歸國,〔使,疏吏翻;下同。〕道過二虜,以便宜取之,可不血刃而擒也。」上從之,命行儉冊立波斯王,〔過,工禾翻。考異曰:唐紀雲,「波斯王卑路斯入朝未還,請遣使送歸。」今從實錄、唐歷、統紀、舊傳。〕仍爲安撫大食使。行儉奏肅州刺史王方翼以爲己副,仍令檢校安西都護。〔使,疏吏翻。令,力丁翻。〕

    10秋,七月,己卯朔,詔以今年冬至有事於嵩山。

    11初,裴行儉嘗爲西州長史,〔見一百九十九卷永徽五年。長,知兩翻。〕及奉使過西州,吏人郊迎,行儉悉召其豪傑子弟千餘人自隨,且揚言天時方熱,未可涉遠,須稍涼乃西上。〔上,時掌翻。〕阿史那都支覘知之,遂不設備。〔覘,醜廉翻,又醜豔翻。〕行儉徐召四鎮諸胡酋長〔四鎮,龜茲、毗沙、焉耆、疏勒四都督府也。酋,慈由翻。〕謂曰:「昔在西州,縱獵甚樂,〔樂,音洛。〕今欲尋舊賞,誰能從吾獵者﹖」諸鬍子弟爭請從行,近得萬人。行儉陽爲畋獵,校勒部伍,〔校,古鵜翻。〕數日,遂倍道西進,去都支部落十餘里,先遣都支所親問其安否,外示閒暇,似非討襲,續使促召相見。都支先與李遮匐約,秋中拒漢使,〔漢家威加四夷,故夷人率謂中國人爲漢人,猶漢時匈奴謂漢人爲秦人也。使,疏吏翻;下同。〕猝聞軍至,計無所出,帥其子弟迎謁,遂擒之。〔帥,讀曰率。〕因傳其契箭,悉召諸部酋長,〔夷狄無符信,以箭爲契信。西突厥沙鉢咥利失可汗分其國爲十部,部以一人統之,人授一箭,號十設,亦曰十箭,左五咄陸部,置五大啜,居碎葉東,右五弩失畢部,置五大俟斤,居碎葉西。〕執送碎葉城。簡其精騎,輕齎,晝夜進掩遮匐,途中,獲都支還使與遮匐使者同來;行儉釋遮匐使者,使先往諭遮匐以都支已就擒,遮匐亦降。〔騎,奇寄翻。齎,則兮翻。匐,蒲北翻。降,戶江翻。〕於是囚都支、遮匐以歸,遣波斯王自還其國,留王方翼於安西,使築碎葉城。〔碎葉城,焉耆都督府治所也。方翼築四面十二門,爲屈曲隱出伏沒之狀。〕

    12冬,十月,單于大都護府突厥阿史德溫傅、奉職二部俱反,〔阿史德,姓也,溫傅其名。奉職,亦一部酋長之名。單,音蟬。厥,九勿翻。〕立阿史那泥熟匐爲可汗,二十四州酋長皆叛應之,衆數十萬,〔置二十四州,見一百九十九卷永徽元年。〕遣鴻臚卿單本大都護府長史蕭嗣業、右領軍衛將軍花大智、〔何承天姓苑有花姓。臚,陵如翻。單,音蟬。長,知兩翻。嗣,祥吏翻。〕右千牛衛將軍李景嘉等將兵討之。〔將兵,即亮翻,又音如字。〕嗣業等先戰屢捷,因不設備,會大雪,突厥夜襲其營,嗣業狼狽拔營走,衆遂大亂,爲虜所敗,死者不可勝數。〔厥,九勿翻。敗,補邁翻。勝,音升。〕大智、景嘉引步兵且行且戰,得入單于都護府。嗣業減死,流桂州,大智、景嘉並免官。

    突厥寇定州,刺史霍王元軌命開門偃旗,虜疑有伏,懼而宵遁。州人李嘉運與虜通謀,事泄,〔泄,息列翻。〕上令元軌窮其黨與,元軌曰:「強寇在境,人心不安,若多所逮繫,是驅之使叛也。」乃獨殺嘉運,餘無所問,因自劾違制。上覽表大喜,謂使者曰:「朕亦悔之,向無王,失定州矣。」〔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使,疏吏翻。〕自是朝廷有大事,上多密敕問之。〔朝,直遙翻。〕

    13壬子,遣左金吾衛將軍曹懷舜屯井陘,〔井陘縣,漢、晉、後魏皆屬常山郡,唐屬恆州。陘,音刑。〕右武衛將軍崔獻屯龍門,以備突厥。突厥扇誘奚、契丹侵掠營州,〔誘,羊久翻。契,欺訖翻,又音喫。〕都督周道務遣戶曹始平唐休璟將兵擊破之。〔曹魏置始平縣,晉武帝置始平郡,後魏廢郡,以縣屬扶風,隋、唐屬雍州。〕

    15癸亥,吐蕃文成公主遣其大臣論塞調傍來告喪,並請和親,上遣郎將宋令文詣吐蕃會贊普之葬。〔將,即亮翻;下管將同。〕

    16十一月,戊寅朔,以太子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高智周爲御史大夫,罷知政事。

    17癸未,上宴裴行儉,謂之曰:「卿有文武兼資,今授卿二職。」乃除禮部尚書兼檢校右衛大將軍。甲辰,以行儉爲定襄道行軍大總管,將兵十八萬,並西軍檢校豐州都督程務挺、東軍幽州都督李文暕,〔暕,古限翻。〕總三十餘萬以討突厥,並受行儉節度。務挺,名振之子也。〔程名振爲將,着功名於貞觀、永徽之間。〕

    永隆元年〔(庚辰、六八○)按會要,是年八月二十三日,改元永隆。〕

    1春,二月,癸丑,上幸汝州之溫湯;戊午,幸嵩山處士三原田遊巖所居;〔處,昌呂翻。〕己未,幸道士宗城潘師正所居,〔考異曰:舊傳,「師正,趙州贊皇人。」今從實錄。〕上及天后、太子皆拜之。〔史言帝崇信異端。〕乙丑,還東都。

    2三月,裴行儉大破突厥於黑山,〔黑山一名殺胡山,在豐州中受降城正北,如東八十里,亦謂之呼延谷。〕擒其酋長奉職;〔句絕。〕可汗泥熟匐爲其下所殺,以其首來降。〔降,戶江翻。〕

    初,行儉行至朔川,〔考異曰:舊傳作「朔州」。今依實錄及統紀。餘按唐朔州治善陽縣,漢定襄縣地。單于府治金河縣,漢雲中郡城也。自朔州至單于府三百五十七里。以裴行儉軍行次。考之,先至朔州而後至單于府北,則舊傳朔州爲是。〕謂其下曰:「用兵之道,撫士貴誠,制敵貴詐。前日蕭嗣業糧運爲突厥所掠,士卒凍餒,故敗。今突厥必復爲此謀,〔復,扶又翻;下復爲、可復同。〕宜有以詐之。」乃詐爲糧車三百乘,每車伏壯士五人,各持陌刀、勁弩,〔陌刀,大刀也;一舉刀可殺數人。唐六典曰:陌刀,長刀也,步兵所持,蓋古之斬馬劍。釋名曰:弩,怒也,有怒勢也。其柄曰臂,似人臂也。鉤弦者曰牙,似牙齒也。牙外曰郭,爲牙之規郭也。合名之曰機,言如機之巧也;亦言如門戶樞機,開闔有節也。乘,繩證翻。〕以羸兵數百爲之援,〔羸,倫爲翻。〕且伏精兵於險要以待之。虜果至,羸兵棄車散走。虜驅車就水草,解鞍牧馬,欲取糧,壯士自車中躍出,擊之,虜驚走,復爲伏兵所邀,殺獲殆盡,自是糧運行者,虜莫敢近。〔近,其靳翻。〕

    軍至單王府北,抵暮,下營,掘塹已周,〔掘,其月翻。塹,七豔翻。〕行儉遽命移就高岡;諸將皆言士卒已安堵,不可復動,行儉不從,趣使移。〔趣,讀曰促。〕是夜,風雨暴至,前所營地,水深丈餘,〔深,式禁翻。〕諸將驚服,問其故,行儉笑曰:「自今但從我命,不必問其所由知也。」

    奉職既就擒,餘黨走保狼山。〔狼山,歌邏祿右廂部落所居也。永徽元年,置狼山州,屬雲中都護府。〕詔戶部尚書崔知悌馳傳詣定襄宣慰將士,且區處餘寇,〔傳,知戀翻。處,昌呂翻。〕行儉引軍還。

    3夏,四月,乙丑,上幸紫桂宮。

    4戊辰,黃門侍郎聞喜裴炎、崔知溫、〔聞喜縣,漢屬河東郡。隋以漢聞喜縣爲絳縣,以漢絳縣爲曲沃縣,以桐鄉置聞喜縣,尋改爲桐鄉縣;武德元年復曰聞喜,屬絳州。〕中書侍郎京兆王德真並同中書門下三品。知溫,知悌之弟也。

    5秋,七月,吐蕃寇河源,左武衛將軍黑齒常之擊卻之。〔考異曰:實錄:「吐蕃大將贊婆及素和貴等帥衆三萬進寇河源,屯兵於良非川。辛巳,河西鎮撫大使、中書令李敬玄統衆與賊戰於湟川,官軍敗績。副使、左武衛將軍黑齒常之帥精騎三千,夜襲賊營,殺獲二千餘級,贊婆等遂退。擢常之爲河源軍經略大使,詔敬玄留鎮鄯州以爲之援。」按儀鳳三年九月,敬玄已與吐蕃戰敗於青海,常之夜襲賊營,賊乃退,與此事頗相類。舊書敬玄傳,止一敗,無再敗。常之傳:「儀鳳中,從敬玄擊吐蕃,走跋地設,充河源軍副使。時贊婆等屯良非川,常之夜襲賊營,走之,擢爲大使。」事似同時。新書敬玄傳,戰青海,又戰湟川,凡再敗。常之傳:儀鳳三年,襲跋地設。調露中,襲贊婆。唐歷、統紀皆無今年敬玄敗事。又實錄,今年八月丁巳,敬玄貶衡州刺史。辛巳至丁巳,纔三十七日。賈耽皇華四達記,自長安至鄯州約一千七百餘里。時高宗又在東都,若敬玄敗後,累表稱疾,得報乃來,至東都,必數日乃貶,非三十七日之內所能容也。今略去敬玄湟川敗事,但云吐蕃寇河源,常之擊卻之而已。今按劉昫唐書地理志,鄯州在京師西一千九百一十三里。〕擢常之爲河源軍經略大使。常之以河源衝要,欲加兵戍之,而轉輸險遠,乃廣置烽戍七十餘所,開屯田五千餘頃,歲收五百餘萬石,由是戰守有備焉。

    先是,劍南募兵於茂州,西南筑安戎城,以斷吐蕃通蠻之路。〔宋白曰:茂州本冉駹之國,漢開爲汶山郡。華陽國志雲:宣帝地節三年,武都白馬羌反,使駱武平定之。汶山吏民詣武自訟,一歲再度更賦至重,邊人貧苦,無以供給,求省郡,遂省汶山郡,復置都尉。今州即漢蜀郡汶江縣,梁普通三年,置繩州,取桃關之以繩作橋以名州。後周爲汶州,置汶山縣。唐改茂州,取界內茂滋山而名。〕吐蕃以生羌爲鄉導,〔先,悉薦翻。斷,丁管翻。鄉,讀曰向。〕攻陷其城,以兵據之,由是西洱諸蠻皆降於吐蕃。〔洱,而志翻。降,戶江翻。〕吐蕃盡據羊同、党項及諸羌之地,東接涼、松、茂、巂等州,南鄰天竺,西陷龜茲、疏勒等四鎮,〔黨,底朗翻。巂,音髓。龜茲,音丘慈。〕北抵突厥,地方萬餘里,諸胡之盛,莫與爲比。

    6丙申,鄭州刺史江王元祥薨。〔鄭州,漢滎陽縣地。漢滎陽屬河南郡,晉分爲滎陽郡,後魏屬北豫州,後置鄭州,隋開皇十六年改曰管州,大業初,復曰鄭州。〕

    7突厥餘衆圍雲州,〔雲州,漢平城縣地。後魏爲代都,北齊及後周爲恆安鎮,貞觀七年,置雲州及定襄縣。〕代州都督竇懷悊,〔悊,與哲同。〕右領軍中郎將程務挺將兵擊破之。〔將,即亮翻。〕

    8八月,丁未,上還東都。

    9中書令、檢校鄯州都督李敬玄,軍既敗,屢稱疾請還;上許之。既至,無疾,詣中書視事;上怒,丁巳,貶衡州刺史。〔衡州,漢酃縣、蒸陽、耒陽、茶陵縣地。吳置湘東郡,梁、陳置衡山郡。隋平陳,置衡州。京師東南三千四百三里,至東都二千七百六十里。〕

    10太子賢聞宮中竊議,以賢爲天后姊韓國夫人所生,內自疑懼。明崇儼以厭勝之術爲天后所信,〔厭,於葉翻。〕常密稱「太子不堪承繼,英王貌類太宗」,又言「相王相最貴」。〔相,悉亮翻。〕天后嘗合北門學士撰少陽正範〔顏延之曲水詩序曰:正體毓德於少陽。注云:東宮,少陽位也。少,詩照翻。〕及孝子傳以賜太子,〔傳,直戀翻。〕又數作書誚讓之,〔數,所角翻。誚,才笑翻。〕太子愈不自安。

    及崇儼死,賊不得,天后疑太子所爲。太子頗好聲色,與戶奴趙道生等狎暱,〔好,呼到翻。暱,尼質翻。〕多賜之金帛,司議郎韋承慶上書諫,不聽。〔上,時掌翻。〕天后使人告其事。詔薛元超、裴炎與御史大夫高智周等雜鞫之,於東宮馬坊搜得皁甲數百領,以爲反具;道生又款稱太子使道生殺崇儼。上素愛太子,遲迴欲宥之,天后曰:「爲人子懷逆謀,天地所不容;大義滅親,何可赦也!」甲子,廢太子賢爲庶人,遣右監門中郎將令狐智通等送賢詣京師,〔監,古銜翻。將,即亮翻。〕幽於別所,黨與皆伏誅,仍焚其甲於天津橋南以示士民。〔劉昫曰:東都,周之王城,平王東遷所都也。故城在今苑內東北隅。自赧王以後,及東漢、魏文、晉武皆都於今故洛城。隋大業元年,自故洛城西移十八里,置新都,今都城是也。北據邙山,南對伊闕,洛水貫都,有河漢之象、跨洛爲橋,曰天津橋。唐世人主,往來東都、西京,而寔都長安,以長安爲京師。〕承慶,思謙之子也。〔韋思謙見一百九十九卷永徽元年。〕

    乙丑,立左衛大將軍、雍州牧英王哲爲皇太子,〔雍,於用翻。〕改元,赦天下。

    太子洗馬劉訥言常撰俳諧集以獻賢,賢敗,搜得之,上怒曰:「以六輕教人,猶恐不化,乃進俳諧鄙說,豈輔導之義邪!」流訥言于振州。〔舊志:振州與崖州同在大海洲中,至京師八千六百六里,至東都七千七百九十七里。洗,悉薦翻。撰,士免翻。俳,蒲皆翻。考異曰:新傳雲:「除名爲民,復坐事流死振州。」今從實錄。〕

    左衛將軍高真行之子政爲太子典膳丞,事與賢連,上以付其父,使自訓責。政入門,真行以佩刀刺其喉,真行兄戶部侍郎審行又刺其腹,真行兄子琁斷其首,棄之道中。〔刺,七亦翻。琁,從宣翻。斷,丁管翻。〕上聞之,不悅,貶真行爲睦州刺史,審行爲渝州刺史。真行,士廉之子也。〔舊志:睦州,京師東南三千六百五十九里,至東都二千八百二十一里。渝州,漢末之巴東郡,隋置渝州;京師西南二千七百四十八里,至東都三千四百三十里。高士廉,長孫無忌之舅。〕

    左庶子、中【章:十二行本「中」上有「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書門下三品張大安坐阿附太子,左遷普州刺史。〔舊志:普州,至京師二千三百六十里,至東都三千二百三里。〕其餘宮僚,上皆釋其罪,使復位,左庶子薛元超等皆舞蹈拜恩;右庶子李義琰獨引咎涕泣,時論美之。

    11九月,甲申,以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王德真爲相王府長史,罷政事。〔唐制,王府置長史、司馬。長史,從四品上。司馬,從四品下。長史、司馬統領府僚,紀綱職務。相,悉亮翻。〕

    12冬,十月,壬寅,蘇州刺史曹王明,〔蘇州,古吳國,東漢爲吳郡;隋置蘇州,因姑蘇山而名。〕沂州刺史嗣蔣王煒,〔沂州,漢琅邪國,後魏置北徐州;後周改沂州,以沂水名;隋爲琅邪郡,唐復以琅邪郡置沂州。煒,於鬼翻。〕皆坐故太子賢之黨,明降封零陵郡王,黔州安置;煒除名,道州安置。〔道州,漢零陵郡泠道、馮乘之地。隋以零陵郡置永州,武德四年,分置營州,貞觀八年,改曰道州。舊志:黔州,京師南三千一百九十三里,至東都二千二百七十七里。〕

    15十一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開耀元年〔(辛巳、六八一)是年十月方改元,新書作九月。〕

    1春,正月,突厥寇原、慶等州。乙亥,遣右衛將軍李知十等屯涇、慶二州以備突厥。

    2庚辰,以初立太子,敕宴百官及命婦於宣政殿,〔西京東內正殿曰含元,後殿曰宣政。〕引九部伎及散樂自宣政門入。〔杜佑曰:散樂,即百戲也。伎,渠綺翻。散,悉亶翻。〕太常博士袁利貞士疏,以爲:「正寢非命婦宴會之地,路門非倡優進御之所,〔上,時掌翻。倡,音昌。〕請命婦會於別殿,九部伎自東西門入,其散樂伏望停省。」上乃更命置宴於麟德殿;〔麟德殿,麟德中所作也。閣本大明宮圖:翰林院密邇麟德殿。韋執誼曰:翰林院在右銀臺門內,麟德殿在西重廊之後。更,工衡翻。〕宴日,賜利貞帛百段。利貞,昂之曾孫也。

    利貞族孫誼爲蘇州刺史,自以其先自宋太尉淑以來,盡忠帝室,〔袁淑死於宋元兇之難,袁顗以死奉子勳,袁昂盡節於齊室,袁憲盡忠於陳後主。〕謂琅邪王氏雖奕世臺鼎,而爲歷代佐命,〔琅邪王氏股肱晉室,而王弘爲宋室佐命,王儉爲齊室佐命,梁室之興,侯景之篡,王亮、王克爲勸進之首。〕恥與爲比,嘗曰:「所貴於名家者,爲其世篤忠貞,纔行相繼故也。〔爲,於僞翻。行,下孟翻。〕彼鬻婚姻求祿利者,又烏足貴乎!」時人是其言。〔因袁利貞並着袁誼之言,以其有益於名教也。〕

    3裴行儉軍既還,突厥阿史那伏念復自立爲可汗,〔復,扶又翻。杜佑曰:伏念,頡利從兄之子。〕與阿史德溫傅連兵爲寇。癸巳,以行儉爲定襄道大總管,以右武衛將軍曹懷舜、幽州都督李文暕爲副,將兵討之。〔暕,古限翻。將,即亮翻。〕

    4二月,天后表請赦杞王上金、鄱陽王素節之罪;以上金爲沔州刺史,〔沔州,漢安陸之地。晉置沔陽縣,江左爲魯山鎮。隋開皇十七年,置漢陽縣,屬復州,復州治沔陽;大業初,改復州曰沔州。唐復以沔州爲復州,分漢陽置沔州。〕素節爲嶽州刺史,〔嶽州,漢下雋縣地。吳置巴陵縣,晉置建昌郡,梁置巴州。隋改曰嶽州,因天嶽山以名州。大業初,改羅州,唐復曰嶽州。舊志:嶽州,京師東南二千二百三十七里,至東都一千八百一十六里。〕仍不聽朝集。〔朝,直遙翻。〕

    5三月,辛卯,以劉仁軌兼太子少傅,餘如故。〔仁軌先爲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以侍中郝處俊爲太子少保,罷政事。

    少府監裴匪舒,善營利,〔少,詩照翻。〕奏賣苑中馬糞,歲得錢二十萬緡。上以問劉仁軌,對曰:「利則厚矣,恐後代稱唐家賣馬糞,非嘉名也。」乃止。匪舒又爲上造鏡殿,成,〔爲,於僞翻。〕上與仁軌觀之,仁軌驚趨下殿。上問其故,對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孟子載孔子之言。〕適視四壁有數天子,不祥孰甚焉!」上遽令剔去。〔去,羌呂翻。〕

    6曹懷舜與裨將竇義昭將前軍擊突厥。〔將,即亮翻;下同,又音如字。〕或告「阿史那伏念與阿史德溫傅在黑沙,【章:十二行本「沙」下有「北」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黑沙城,後突厥默啜以爲南庭。〕左右纔二十騎以下,可徑往取也。」〔騎,奇寄翻。〕懷舜等信之,留老弱於瓠丄泊,〔水白爲泊。〕帥輕銳倍道進,至黑沙,無所見,人馬疲頓,乃引兵還。

    會薛延陀部落欲西詣伏念,遇懷舜軍,因請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懷舜等引兵徐還,至長城北,遇溫傅,小戰,各引去。至橫水,〔橫水去金河一百四十許裏。〕遇伏念,懷舜、義昭與李文暕及裨將劉敬同四軍合爲方陳,〔陳,讀曰陣。〕且戰且行;經一日,伏念乘便風擊之,軍中擾亂,懷舜等棄軍走,軍遂大敗,死者不可勝數。〔勝,音升。〕懷舜等收散卒,斂金帛以賂伏念,與之約和,殺牛爲盟。伏念北去,懷舜等乃得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夏,五月,丙戌,懷舜免死,流嶺南。

    7己丑,河源道經略大使黑齒常之將兵擊吐蕃論贊婆於良非川,破之,收其糧畜而還。〔畜,許救翻。〕常之在軍七年,吐蕃深畏之,不敢犯邊。

    8初,太原王妃之薨也,〔武士彠封太原王,妃從其爵,咸亨元年薨。〕天后請以太平公主爲女官以追福。〔公主,天后女也。〕及吐蕃求和親,請尚太平公主,上乃爲立太平觀,以公主爲觀主以拒之。〔爲,於僞翻。觀,古玩翻。〕至是,始選光祿卿汾陰薛曜之子紹尚焉。紹母,太宗女城陽公主也。〔據會要,城陽公主先降杜荷,荷誅,降薛瓘。新書亦然。〕

    秋,七月,公主適薛氏,自興安門南至宣陽坊西,燎炬相屬,〔自興安門而南,歷三坊至宣陽坊,萬年縣治在焉。屬,之慾翻。〕夾路槐木多死。紹兄顗以公主寵盛,深憂之,〔顗,魚豈翻。〕以問族祖戶部郎中克構,〔唐戶部郎,掌分理戶口、井田之事,凡天下十道,任土所出,爲貢賦之差。〕克構曰:「帝甥尚主,國家故事,苟以恭慎行之,亦何傷!然諺曰:『娶婦得公主,無事取官府。』不得不爲之懼也。」

    天后以顗妻蕭氏及顗弟緒妻成氏非貴族,欲出之,曰:「我女豈可使與田舍女爲妯娌邪!」〔爲,於僞翻。妯,直六翻。娌,兩耳翻。妯娌,娣姒婦也。〕或曰:「蕭氏,瑀之侄孫,國家舊姻。」〔蕭瑀子銳尚太宗女襄城公主。〕乃止。

    9夏州羣牧使安元壽奏:「自調露元年九月以來,喪馬一十八萬餘匹,監牧吏卒爲虜所殺掠者八百餘人。」〔夏,戶雅翻。使,疏吏翻。唐諸牧監,掌羣牧孳課之事。凡諸羣牧,立南、北、東、西四使以分統之,其馬皆印,每歲終,監牧使巡按孳數,以功過相除,爲之考課。此止夏州所喪失之數。〕

    10薛延陀達渾等五州四萬餘帳來降。〔達渾都督領姑衍州、步訖若州、扨彈州、鶻州、低粟州。降,戶江翻。〕

    11甲午,左僕射兼太子少傅、同中書門下三品劉仁軌固請解僕射,許之。

    12閏七月,丁未,裴炎爲侍中,崔知溫、薛元超並守中書令。

    13上徵田遊巖爲太子洗馬,在東宮無所規益。右衛副率蔣儼〔右衛副率,從四品上。洗,悉薦翻。率,所律翻。〕以書責之曰:「足下負巢、由之俊節,傲唐、虞之聖主,聲出區宇,名流海內。主上屈萬乘之重,申三顧之榮,〔三顧,用諸葛亮事。上幸嵩山,嘗至遊巖所居,故云然。乘,繩證翻。〕遇子以商山之客,〔漢四皓隱於商山。〕待子以不臣之禮,將以輔導儲貳,漸梁芝蘭耳。〔漸,子廉翻。〕皇太子春秋鼎盛,聖道未周,僕以不才,猶參庭諍,足下受調護之寄,〔漢高帝謂四皓曰:「煩公卒調護太子。」〕是可言之秋,唯唯而無一談,悠悠以卒年歲。〔唯,於癸翻。卒,子恤翻。〕向使不餐周粟,〔夷、齊采薇西山,不食周粟。餐,千安翻。〕僕何敢言!祿及親矣,以何酬塞﹖〔遊巖有母。塞,悉則翻。〕想爲不達,謹書起予。」〔孔子謂子夏曰:「起予者商也。」爲,於僞翻。〕遊巖竟不能答。

    14庚申,上以服餌,令太子監國。〔監,古銜翻。〕

    15裴行儉軍於代州之陘口,〔即鴈門之陘嶺關口。陘,音刑。〕多縱反間,由是阿史那伏念與阿史德溫傅浸相猜貳。伏念留妻子輜重於金牙山,〔突厥之初,建牙於金山,其後分爲東、西突厥,凡建牙之地,率謂之金牙山。蘇定方直抵金牙山擒賀魯,此西突厥可汗所居之金牙山也。裴行儉遣程務挺等掩金牙山,取伏念妻子,此東突厥可汗所居之金牙山也。可汗所居,謂之金帳,故亦以金牙言之。間,古莧翻;下同。重,直龍翻;下同。〕以輕騎襲曹懷舜。行儉遣裨將何迦密自通漠道,程務挺自石地道掩取之。〔騎,奇寄翻。將,即亮翻;下同。迦,居牙翻,又居伽翻。〕伏念與曹懷舜約和而還,比至金牙山,〔還,從宣翻。比,必利翻。〕失其妻子輜重,士卒多疾疫,乃引兵北走細沙,行儉又使副總管劉敬同、程務挺等將單于府兵追躡之。伏念請執溫傅以自效,然尚猶豫,又自恃道遠,唐兵必不能至,不復設備。〔走,音奏。躡,泥輒翻。復,扶又翻。單,音蟬。〕敬同等軍到,伏念狼狽,不能整其衆,遂執溫傅,從間道詣行儉降。候騎告以塵埃漲天而至,將士皆震恐,行儉曰:「此乃伏念執溫傅來降,非他盜也。然受降如受敵,不可無備。」乃命嚴備,遣單使迎前勞之。少選,〔間,古莧翻。降,戶江翻;下同。騎,奇寄翻。使,疏吏翻。勞,力到翻。少選,猶言少頃也。〕伏念果帥酋長縛溫傅詣軍門請罪。〔帥,讀曰率。酋,慈由翻。長,知兩翻。〕行儉盡平突厥餘黨,以伏念、溫傅歸京師。〔厥,九勿翻。〕

    16冬,十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17壬戌,裴行儉等獻定襄之俘。乙丑,改元。〔改元開耀。〕丙寅,斬阿史那伏念、阿史德溫傅等五十四人于都市。〔既書十月丙寅朔日食,方書壬戌裴行儉獻俘,乙丑故元,又書丙寅斬阿史那伏念等,是十月一月內有二丙寅矣。此舊史之誤,通鑑因之,失於檢點也。新書是年九月乙丑改元,蓋壬戌獻俘,亦九月事,前年命行儉爲定襄道行軍大總管以討突厥,故曰獻定襄之俘。〕

    初,行儉許伏念以不死,故降。裴炎疾行儉之功,奏言:「伏念爲副將張虔勖、程務挺所逼,又回紇等自磧北南向逼之,窮窘而降耳。」〔紇,下沒翻。磧,七跡翻。〕遂誅之。行儉嘆曰:「渾、浚爭功,〔事見八十一卷晉武帝太康元年。言若爭伏念之死,則是與張虔勖、程務挺爭功。〕古今所恥。但恐殺降,無復來者。」〔復,扶又翻。〕因稱疾不出。

    18丁亥,新羅王法敏卒,〔卒,子恤翻。〕遣使立其子政明。

    19十一月,癸卯,徙故太子賢於巴州。〔舊志:巴州至京師二千三百六十里,東都二千五百八十二里。〕

    資治通鑑卷第二百三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十九〔起玄黓敦牂(壬午),盡柔兆閹茂(丙戌),凡五年。〕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下

    永淳元年〔(壬午、六八二)時以皇孫重照生改元。〕

    1春,二月,作萬泉宮於藍田。〔藍田縣,漢屬京兆,後魏置藍田郡;隋廢郡爲縣,復屬京兆。〕

    2癸未,改元,赦天下。

    3戊午,立皇孫重照爲皇太孫。上欲令開府置官屬,問吏部郎中王方慶,〔吏部掌考天下之文吏之班秩階品。〕對曰:「晉及齊皆嘗立太孫,〔晉惠帝立太孫臧,齊武帝立太孫昭業。〕其太子官屬即爲太孫官屬,未聞太子在東宮而更立太孫者也。」上曰:「自我作古,可乎﹖」對曰:「三王不相襲禮,〔叔孫通之言。〕何爲不可!」乃奏置師傅等官。既而上疑其非法,竟不補授。方慶,裒之曾孫也。〔方慶,梁王褒之曾孫,江陵陷,褒徙入關,遂爲咸陽人。裒,當作褒。〕名綝,以字行。〔綝,醜林翻。〕

    5夏,四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6上以關中饑饉,米鬥三百,將幸東都;丙寅,發京師,留太子監國,〔監,古銜翻;下同。〕使劉仁軌、裴炎、薛元超輔之。時出幸倉猝,扈從之士有餓死於中道者。〔從,才用翻;下以從同。〕上慮道路多草竊,命監察御史魏元忠檢校車駕前後。元忠受詔,即閱視赤縣獄,〔西京以長安萬年爲赤縣。〕得盜一人,神采語言異於衆;命釋桎梏,〔桎,職日翻。梏,工沃翻。〕襲冠帶,乘驛以從,〔從,才用翻。〕與之共食宿,〔既與之共食,又與之共宿。〕託以詰盜,〔詰,去吉翻。〕其人笑許諾。比及東都,〔比,必利翻。〕士馬萬數,不亡一錢。

    7辛未,以禮部尚書聞喜憲公裴行儉爲金牙道行軍大總管,〔此指西突厥之金牙山也。〕帥右金吾將軍閻懷旦等三總管分道討西突厥。師未行,行儉薨。

    行儉有知人之鑑,初爲吏部侍郎,前進士王鮎、〔鮎,其據翻。〕咸陽尉欒城蘇味道〔劉昫曰:欒城,漢開縣;後魏於漢開縣古城置欒城縣,屬趙州。餘考漢書地理志,常山郡有關縣;有考宋白續通典,鎮州欒城縣本漢關縣,魏太和十一年,於關縣故城置欒城縣;則劉昫誤作開縣明矣。〕皆未知名,行儉一見謂之曰:「二君後當相次掌銓衡,僕有弱息,願以爲託。」〔弱息,弱子也。〕是時鮎弟勃與華陰楊聟、范陽盧照鄰、〔范陽,漢涿縣地,魏文帝改爲范陽郡;至隋廢郡,復爲涿縣,屬幽州;唐武德七年,改爲范陽縣。華,戶化翻。聟,古迥翻。〕義烏駱賓王〔義烏,漢烏傷縣地。後漢分烏傷,置長山縣;晉以長山爲東陽郡治所,烏傷別爲縣;武德七年,改烏傷爲義烏縣,屬婺州。〕皆以文章有盛名,司列少常伯李敬玄尤重之,〔少,詩照翻。〕以爲必顯達。行儉曰:「士之致遠,當先器識而後才藝。勃等雖有文華,而浮躁淺露,豈享爵祿之器邪!楊子稍沈靜,〔躁,則到翻。沈,持林翻。〕應至令長;餘得令終幸矣。」既而勃度海墮水,聟終於盈川令,〔黔州彭水縣,漢酉陽縣地;武德二年,分彭水,於巴江西置盈隆縣;先天元年,避太子名,改曰盈川;非此也。衢州龍丘縣,武后如意元年,分置盈川縣。縣西有刑溪,陳時,土人留異惡「刑」字,改曰盈川,因爲縣名。長,知兩翻。〕照鄰惡疾不愈,赴水死,賓王反誅,〔謂同徐敬業反。〕鮎、味道皆典選,如行儉言。〔選,須絹翻。〕行儉爲將帥,所引偏裨如程務挺、張虔勖、王方翼、劉敬同、李多祚、黑齒常之,後多爲名將。〔將,即亮翻;下同。帥,所類翻。裨,賓彌翻。〕

    行儉常命左右取犀角、麝香而失之。又敕賜馬及鞍,令史輒馳驟,馬倒,鞍破。〔此禮部令史也。〕二人皆逃去,行儉使人召還,謂曰:「爾曹皆誤耳,何相輕之甚邪!」〔謂懼罪責而逃,是以常人見待,相輕之甚也。〕待之如故。破阿史那都支,〔見上卷調露元年。〕得馬腦盤,廣二尺餘,〔馬腦,文石也,琢以爲盤。廣,古曠翻。〕以示將士,軍吏王休烈捧盤升階,跌而碎之,〔跌,徒結翻。〕惶恐,叩頭流血。行儉笑曰:「爾非故爲,何至於是!」不復有追惜之色。詔賜都支等資產金器三千餘物,雜畜稱是,〔復,扶又翻。畜,許救翻。稱,尺證翻。〕並分給親故及偏裨,數日而盡。

    8阿史那車薄圍弓月城,安西都護王方翼引軍救之,破虜衆於伊麗水,〔自弓月城過思渾川、蟄失蜜城,渡伊麗河至碎葉界。〕斬首千餘級。俄而三姓咽面與車薄合兵拒方翼,方翼與戰於熱海,〔碎葉城東有熱海,地寒不凍。咽,於甸翻。面,眠見翻。〕流矢貫方翼臂,方翼以佩刀截之,左右不知。所將胡兵謀執方翼以應車薄,方翼知之,悉召會議,陽出軍資賜之,以次引出斬之,會大風,方翼振金鼓以亂其聲,誅七十餘人,其徒莫之覺。既而分遣裨將襲車薄、咽面,大破之,擒其酋長三百人,〔酋,慈由翻。長,知兩翻。〕西突厥遂平。閻懷旦竟不行。方翼尋遷夏州都督,徵入,議邊事。上見方翼衣有血漬,〔夏,戶雅翻。漬,疾智翻。〕問之,方翼具對熱海苦戰之狀,上視瘡嘆息;竟以廢后近屬,不得用而歸。〔廢后,方翼從祖女弟也。歸者,復歸夏州。〕

    9乙酉,車駕至東都。

    10丁亥,以黃門侍郎潁川郭待舉、〔隋改長社爲潁川縣,武德四年復曰長社,屬許州。〕兵部侍郎岑長倩、祕書員外少監?檢校中書侍郎鼓城郭正一、吏部侍郎鼓城魏玄同〔鼓城,漢臨平、下曲陽兩縣之地,屬鉅鹿郡。隋分城,於下曲陽故城東五里置昔陽縣,尋改爲鼓城,時屬定州。〕並與中書門下同承受進止平章事。上欲用待舉等,謂韋【章:十二行本「韋」作「崔」;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知溫曰:「待舉等資任尚淺,且令預聞政事,未可與卿等同名。」自是外司四品已下知政事者,始以平章事爲名。長倩,文本之兄子也。〔岑文本輔太宗。〕

    先是,玄同爲吏部侍郎,〔先,悉薦翻。〕上言銓選之弊,〔上,時掌翻。〕以爲:「人君之體,當委任而責成功,所委者當,則所用者自精矣。〔者當,丁浪翻。〕故周穆王命伯冏爲太僕正,曰:『慎簡乃僚。』〔見書冏命。〕,是使羣司各求其小者,而天子命其大者也。乃至漢氏,得人皆自州縣補署,五府辟召,然後升於天朝,〔見後漢紀。朝,直遙翻。〕自魏、晉以來,始專委選部。〔選,須絹翻。〕夫以天下之大,士人之衆,而委之數人之手,用刀筆以量才,按簿書而察行,〔量,音良。行,下孟翻。〕借使平如權衡,明如水鏡,猶力有所極,照有所窮,況所委非人而有愚闇阿私之弊乎!願略依周、漢之規以救魏、晉之失。」疏奏,不納。

    11五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丙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東都霖雨。乙卯,洛水溢,溺民居千餘家。關中先水後旱、蝗,繼以疾疫,米鬥四百,兩京間死者相枕於路,〔枕,之任翻。〕人相食。

    12上既封泰山,欲遍封□□,【章:十二行本空格作「五嶽」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秋,七月,作奉天宮於嵩山南。〔奉天宮,在洛州嵩陽縣。〕監察御史裏行李善感諫曰:〔裏行者,資序未至,未正除監察御史,令於監察御史班裏行也。監,古銜翻。〕「陛下封泰山,告太平,致羣瑞,與三皇、五帝比隆矣。數年以來,菽粟不稔,餓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車歲駕;陛下宜恭默思道以禳災譴,〔禳,如羊翻。〕乃更廣營宮室,勞役不休,天下莫不失望。臣忝備國家耳目,竊以此爲憂!」上雖不納,亦優容之。自褚遂良、韓瑗之死,〔見二百卷顯慶三年、四年。瑗,於眷翻。〕中外以言爲諱,無敢逆意直諫,幾二十年;及善感始諫,天下皆喜,謂之「鳳鳴朝陽」。〔詩卷阿曰:鳳皇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注云:梧桐,柔木也。山東曰朝陽。梧桐不生山岡,太平而後生朝陽。幾,居依翻。〕

    13上遣宦者緣江徙異竹,欲植苑中。宦者科舟載竹,所在縱暴;過荊州,荊州長史蘇良嗣囚之,上疏切諫,〔上,時掌翻;下同。〕以爲:「致遠方異物,煩擾道路,恐非聖人愛人之意。又,小人竊弄威福,虧損皇明。」上謂天后曰:「吾約束不嚴,果爲良嗣所怪。」手詔慰諭良嗣,令棄竹江中。良嗣,世長之子也。〔蘇世長見一百八十八卷高祖武德四年。〕

    14黔州都督謝佑希天后意,逼零陵王明令自殺,〔明徙黔州見上卷永隆元年。黔,音琴。〕上深惜之,黔府官屬皆坐免官。佑後寢於平閣,與婢妾十餘人共處,〔處,昌呂翻。〕夜,失其首。垂拱中,明子零陵王俊、黎國公傑爲天后所殺,有司籍其家,得佑首,漆爲穢器,題雲謝佑,乃知明子使刺客取之也。

    15太子留守京師,頗事遊畋,薛元超上疏規諫;上聞之,遣使者慰勞元超,〔使,疏吏翻。勞,力到翻。〕仍刀赴東都。

    16吐蕃將論欽陵寇柘、松、翼等州。〔顯慶三年,開置柘州蓬山郡,屬松州都督府。宋白作「拓」,曰「以開拓爲稱」。今按新、舊書皆作「柘」。翼州本漢蠶陵縣地,故城在州西,有蠶陵山;隋爲翼斜縣,唐武德元年,置翼州。隋縣名,唐州,取州南翼水爲名。〕詔左驍衛郎將李孝逸、右衛郎將衛蒲山發秦、渭等州兵分道御之。〔驍,堅堯翻。將,即亮翻。〕

    17冬,十月,丙寅,黃門侍郎劉景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18是歲,突厥餘黨阿史那骨篤祿、〔骨篤祿亦曰骨咄祿,頡利族人也,雲中都督舍利元英之部酋,世襲吐屯。〕阿史德元珍等招集亡散,據黑沙城反,〔杜佑曰:阿史德元珍,習知中國風俗,邊塞虛實,在單于府檢校降戶部落,坐事爲單于長史王本立所拘縶。會骨咄祿入寇,元珍請依舊檢校部落,本立許之,因便投骨咄祿。骨咄祿得之甚喜,以爲阿波大達幹,令專統兵馬事。〕入寇幷州及單于府之北境,〔單,音蟬。〕殺嵐州刺史王德茂。右領軍衛將軍、檢校代州都督薛仁貴將兵擊元珍於雲州,虜問唐大將爲誰,應之曰:「薛仁貴」。虜曰:「吾聞仁貴流象州,〔仁貴以大非川之敗除名,起爲雞林道總管,復坐事貶象州。〕死久矣,何以紿我!」〔紿,蕩亥翻。〕仁貴免冑示之面,虜相顧失色,下馬列拜,稍稍引去。仁貴因奮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捕虜二萬餘人。

    19吐蕃入寇河源軍,軍使婁師德將兵擊之於白水澗,〔白水澗有白水軍,注見後。使,疏吏翻;下同。將,即亮翻;下同。〕八戰八捷。上以師德爲比部員外郎、左驍衛郎將、河源軍經略副使,曰:「卿有文武材,勿辭也!」〔比,音毗。驍,堅堯翻。〕

    弘道元年〔(癸未、六八三)是年十二月改元。〕

    1春,正月,甲午朔,上行幸奉天宮。

    2二月,庚午,突厥寇定州,刺史霍王元軌擊卻之。乙亥,復寇嬀州。〔復,扶又翻;下可復同。嬀,居爲翻。〕三月,庚寅,阿史那骨篤祿、阿史德元珍圍單于都護府,執司馬張行師,殺之。遣勝州都督王本立、夏州都督李崇義將兵分道救之。

    3太子右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李義琰改葬父母,使其舅氏遷舊墓;上聞之,怒曰:「義琰倚勢,乃陵其舅家,不可復知政事!」義琰聞之,不自安,以足疾乞骸骨,庚子,以義琰爲銀青光祿大夫,致仕。

    4癸丑,守中書令崔知溫薨。〔舊制:凡九品已上職事官,皆帶散位,謂之本品。職事則隨才敘用,或去閒入劇,或去高就卑,遷徙出入,參差不定。散位則一切以門蔭結品,然後以勞考進敘。武德令職事解散官,欠一階不至爲兼,職事卑者不解散官。貞觀令以職事高者爲守,職事卑者爲行,仍帶散位,其欠一階仍舊爲兼,或帶散官,或爲守,參而用之。其兩職事亦爲兼,頗相錯亂。咸亨二年,始一切爲守。其欠一階之兼,古念翻;其兩職事之兼,古恬翻;字同音異耳。〕

    5夏,四月,己未,車駕還東都。

    6綏州步落稽白鐵餘,〔步落稽,稽胡也。〕埋銅佛於地中,久之,草生其上,紿其鄉人曰:「吾於此數見佛光。」〔紿,蕩亥翻。數,所角翻。〕擇日集衆掘地,果得之,因曰:「得見聖佛者,百疾皆愈。」遠近赴之。鐵餘以雜色囊盛之數十重,得厚施,乃去一囊。〔盛,時徵翻。重,直龍翻。施,式豉翻。去,羌呂翻。〕數年間,歸信者衆,遂謀作亂。據城平縣,自稱光明聖皇帝,置百官,進攻綏德、大斌二縣,〔城平及二縣,皆屬綏州,西魏所置也。宋白曰:二縣皆漢膚施縣地,魏神龜元年,置城中縣,隋避諱,改爲城平。大斌縣,時堙城平縣界魏平故城。綏德縣,亦膚施地,魏大統十二年,分上郡南界丘尼谷置縣。歐陽修曰:大斌者,取稽胡懷化,文武雜半以爲名。〕殺官吏,焚民居。遣右武衛將軍程務挺與夏州都督王方翼討之,甲申,攻拔其城,擒鐵餘,餘黨悉平。〔考異曰:僉載雲「延州稽胡」,又云「自號月光王」,又云「儀鳳中務挺斬平之」,蓋誤也。今從實錄。〕

    7五月,庚寅,上幸芳桂宮,〔儀鳳二年,營紫桂宮於澠池縣西五里,調露二年改曰避署宮,永淳元年又改曰芳桂宮。〕至合璧宮,遇大雨而還。

    8乙巳,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寇蔚州,殺刺史李思儉,〔蔚州時爲忠順軍節度。〕豐州都督崔智辯將兵邀之於朝那山北,〔朝,丁度集韻音與邾同。牛頭朝那山在豐州河北。〕兵敗,爲虜所擒。朝議欲廢豐州,遷其百姓於靈、夏。豐州司馬唐休璟〔都督府司馬也。唐制,下都督府長史、司馬,從五品上。〕上言,以爲:「豐州阻河爲固,居賊衝要,自秦、漢已來,列爲郡縣;土宜耕牧。隋季喪亂,〔上,時掌翻。喪,息浪翻。〕遷百姓於寧、慶二州,致胡虜深侵,以靈、夏爲邊境;貞觀之末,募人實之,西北始安。今廢之則河濱之地復爲賊有,〔復,扶又翻,又音如字。〕靈、夏等州人不安業,非國家之利也!」乃止。

    9六月,突厥別部寇掠嵐州,偏將楊玄基擊走之。〔厥,九勿翻。將,即亮翻。〕

    10秋,七月,己丑,立皇孫重福爲唐昌王。〔重,直龍翻。〕

    11庚【嚴:「庚」改「壬」。】辰,詔以今年十月有事於嵩山;尋以上不豫,改用來年正月。

    12甲辰,徙相王輪爲豫王,更名旦。〔相,息亮翻。更,工衡翻。〕

    13中書令兼太子左庶子薛元超病瘖,乞骸骨,許之。〔瘖,於今翻。〕

    14八月,己丑,以將封嵩山,召太子赴東都;留唐昌王重福守京師,以劉仁軌爲之副。冬,十月,己卯,太子至東都。

    16十一月,丙戌,詔罷來年封嵩山,上疾甚故也。上苦頭重,不能視,召侍醫秦鳴鶴診之,〔殿中省尚藥局有侍御醫四人,從六品上。診,止忍翻。〕鳴鶴請刺頭出血,可愈。〔刺,七亦翻。〕天后在簾中,不欲上疾愈,怒曰:「此可斬也,乃欲於天子頭刺血!」鳴鶴叩頭請命。上曰:「但刺之,未必不佳。」乃刺百會、腦戶二穴。〔鍼灸經:百會,一名三陽五會,在前頂後寸半,頂中央旋毛中,可容豆針二分,得氣即瀉。腦戶,一名合顱,在枕骨上強後寸半,禁針,針令人糦。舊傳:鳴鶴針微出血,頭疼立止。〕上曰:「吾目似明矣。」後舉手加額曰:「天賜也!」自負彩百匹以賜鳴鶴。

    17戊戌,以右武衛將軍程務挺爲單于道安撫大使,招討阿史那骨篤祿等。

    18詔太子監國,〔監,古銜翻。〕以裴炎、劉景先、郭正一同東宮平章事。

    19上自奉天宮疾甚,宰相皆不得見。丁未,還東都,百官見於天津橋南。〔見,賢遍翻。〕

    20十二月,丁巳,改元,赦天下。上欲御則天門樓宣赦,氣逆不能乘馬,乃召百姓入殿前宣之。是夜,召裴炎入,受遺詔輔政,上崩於貞觀殿。〔年五十六。觀,古玩翻。〕遺詔太子柩前即位,〔柩,音舊。〕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后進止。廢萬泉、芳桂、奉天等宮。

    庚申,裴炎奏太子未即位,未應宣敕,有要速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望宣天后令於中書、門下施行。甲子,中宗即位,尊天后爲皇太后,政事鹹取決焉。太后以澤州刺史韓王元嘉等,地尊望重,〔澤州,漢高都、端氏、泫氏之地。西燕慕容永置建興郡,後魏置建州,隋改澤州;大業廢州爲長平郡,唐復曰澤州。宋白曰:取濩澤爲名。〕恐其爲變,並加三公等官以慰其心。

    21甲戌,以劉仁軌爲左僕射,裴炎爲中書令;戊寅,以劉景先爲侍中。

    故事,宰相於門下省議事,謂之政事堂,故長孫無忌爲司空,房玄齡爲僕射,魏徵爲太子太師,皆知門下省事。及裴炎遷中書令,始遷政事堂於中書省。

    22壬午,左威衛將軍王果、左監門將軍令狐智通、右金吾將軍楊玄儉、右千牛將軍郭齊宗分往並?益?荊?揚四大都督府,與府司相知鎮守。〔以國有大故,備不虞也。監,古銜翻。並,卑經翻。〕

    23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郭正一爲國子祭酒,罷政事。

    資治通鑑卷第二百四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

    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注

    唐紀二十〔起強圉大淵獻(丁亥),盡重光單閼(辛卯),凡五年。〕

    則天順聖皇后上之上〔後姓武氏,諱曌,幷州文水人。後自制「曌」字,讀與照同,音之笑翻。天寶八載,追上尊號曰則天順聖皇后。〕

    光宅元年〔(甲申、六八四)是年九月,改元光宅。〕

    1春,正月,甲申朔,改元嗣聖,〔此太子即位踰年所改之元也。〕赦天下。

    2立太子妃韋氏爲皇后;擢後父玄貞自普州參軍爲豫州刺史。〔此豫州,本春秋沈、蔡二國之地,漢爲汝南郡,宋文帝立司州,治懸瓠城,以爲重鎮,魏改豫州,唐因之,後避代宗諱,改爲蔡州。〕

    3癸巳,以左散騎常侍杜陵韋弘敏爲太府節、同中書門下三品。〔自漢宣帝起杜陵邑,至後魏爲縣,屬京兆;隋遷京城,始並杜陵入大興縣,唐改大興曰萬年。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4中宗欲以韋玄貞爲侍中,又欲授乳母之子五品官;裴炎固爭,中宗怒曰:「我以天下與韋玄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炎懼,白太后,密謀廢立。二月,戊午,太后集百官於幹元殿,裴與中書侍郎劉禕之、羽林將軍程務挺、張虔勖〔漢置南北軍,掌衛京師。南軍若唐諸衛也,北軍若唐羽林軍也。漢武帝名羽林曰建章營騎,屬光祿勳,後更名羽林騎,取六郡良家子及死事之孤爲之。後漢置羽林監,南朝因之。後魏、周曰羽林率;隨左、右屯衛所領兵名曰羽林。貞觀中,置北衙七營兵,選才力驍勇者充,龍朔二字曰左、右羽林軍,置大將軍各一員,將軍各二員,品同諸衛,統領北衙禁兵之法令,而督攝左右廂飛騎之儀仗,以統諸曹之職。取府兵、越騎、步射,以爲羽林軍士,大朝會,則執仗以衛階陛,行幸則夾馳道爲內仗。邪,音耶。禕,籲韋翻。〕勒兵入宮,宣太后令,廢中宗爲廬陵王,扶下殿。〔下,遐嫁翻。〕中宗曰:「我何罪﹖」太宗曰:「汝欲以天下與韋玄貞,何得無罪!」乃幽於別所。

    己未,立雍州牧豫王旦爲皇帝。〔雍,於用翻。〕政事決於太后,居睿宗於別殿,不得有所預。立豫王妃劉氏爲皇后。後,德威之孫也。〔劉德威,審禮之父。〕

    有飛騎十餘人飲於坊曲,〔置飛騎見一百九十五卷貞觀十二年。騎,奇寄翻。〕一人言:「向知別無勳賞,不若奉廬陵。」一人起,出詣北門告之。〔北門,玄武門也。〕座未散,皆捕得,系羽林獄。言者斬,餘以知反不告皆絞;告者除五品宮。告密之端自此興矣。

    5壬子,以永平郡王成器爲皇太子,睿宗之長子也。赦天下,改元文明。〔改嗣聖爲文明。〕

    庚申,廢皇太孫重照爲庶人,命劉仁軌專知西京留守事。流韋玄貞於欽州。〔舊志:欽州至京師五千二百五十一里。〕

    太后與劉仁軌書曰:「昔漢以關中事委蕭何,〔見漢高帝紀。〕今託公亦猶是矣。」仁軌上疏,辭以衰老不堪居守,〔守,式又翻。〕因陳呂后禍敗事以申規戒。〔呂氏禍敗事見漢高後紀。〕太后使祕書監武承嗣齎璽書慰諭之曰:「今以皇帝諒闇不言,〔璽,斯氏翻。闇,音陰。〕眇身且代親政;遠勞勸戒,復辭衰疾。〔復,扶又翻。〕又云『呂氏見嗤於後代,祿、產貽禍於漢朝』,〔朝,直遙翻;下同。〕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貞之操,終始不渝,勁直之風,古今罕比。初聞此語,能不罔然;靜而思之,是爲龜鏡。況公先朝舊德,遐邇具瞻,願以匡救爲懷,無以暮年致請。」

    6辛酉,太后命左金吾將軍丘神績詣巴州,檢校故太子賢宅以備外虞,其實風使殺之。〔風,讀曰諷。〕神績,行恭之子也。〔丘行恭爲將,歷事高祖、太宗。〕

    7甲子,太后御武成殿,〔唐六典:洛陽宮南三門:中曰應天,左曰興教,右曰光政。光政之內曰廣運,其北曰明福,明福之東曰武成門,其內曰武成門,其內曰武成殿。〔皇帝帥王公以下上尊號。〔帥,讀曰率。上,時掌翻。〕丁卯,太后臨軒,遣禮部尚書武承嗣冊嗣皇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唐六典,洛陽宮不載紫宸殿。以西京大明宮準之,紫宸殿內朝也,其位置當在幹元殿後。〕施慘紫帳以視朝。〔紫色之淺者爲慘紫。朝,直遙翻。〕

    8丁丑,以太常卿、檢校豫王府長史王德真爲侍中;〔句斷。〕中書侍郎、檢校豫王府司馬劉禕之同中書門下三品。

    9三月,弓亥,徙杞王上金爲畢王,鄱陽王素節爲葛王。

    10丘神績至巴州,幽故太子賢於別室,逼令自殺。〔考異曰:則天實錄,賢死在二月丘神績往巴州下。舊本紀在三月。唐歷,遣神績、舉哀、追封皆有日。今從之。〕太后乃歸罪於神績,戊戌,舉哀於顯福門,〔顯福門,意即明福門,六典避中宗諱,改「顯」爲「明」耳。〕貶神績爲迭州刺史。己亥,追封賢爲雍王。〔雍,於用翻。〕神績尋復入爲左金吾將軍。〔復,扶又翻。〕

    11夏,四月,開府儀同三司、梁州都督滕王元嬰薨。

    12辛酉,徙畢王上金爲澤王,拜蘇州刺史;葛王素節爲許王,拜絳州刺史。

    13癸酉,遷廬陵王於房州;丁丑,又遷於均州故濮王宅。〔即貞觀末濮王泰遷均州所居故宅。濮,博木翻。〕

    14五月,丙申,高宗靈駕西還。

    15閏月,以禮部尚書武嗣爲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

    16秋,七月,戊午,廣州都督路元叡爲崑崙所殺。〔崑崙國在林邑南,去交趾海行三百餘日,習俗文字與婆羅門同。侖,盧昆翻。〕元叡闇懦,僚屬恣橫。〔橫,戶孟翻。〕有商舶至,〔舶,音白。〕僚屬侵漁不已,商胡訴於元叡;元叡索枷,欲系治之。〔索,山客翻。枷,音加。〕羣胡怒,有崑崙袖劍直登聽事,〔聽,讀曰廳。〕殺元叡及左右十餘人而去,無敢近者,〔近,其靳翻。〕登舟入海,追之不及。

    17溫州大水,〔後漢分章安之東甌鄉置永寧縣,屬會稽郡。晉分爲永嘉郡,隋廢郡爲永嘉縣,屬栝州。武德五年,復於永嘉置嘉州;貞觀五年,以縣屬栝州。上元二年,分置溫州。〕流四千餘家。

    18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寇朔州。

    19八月,庚寅,葬天皇大帝於幹陵,〔幹陵在奉天縣北五里梁山。〕廟號高宗。

    20初,尚書左丞馮元常爲高宗匠委,高宗晚年多疾,【章:十二行本「疾」下有「百司奏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每曰:「朕體中不佳,可與元常平章以聞。」元常嘗密言「中宮威權太重,宜稍抑損」。高宗雖不能用,深以其言爲然。及太后稱制,四方爭言符瑞;嵩陽令樊文獻瑞石,太后命於朝示百官,〔朝,直遙翻。〕元常奏:「狀涉諂詐,不可誣罔天下。」太后不悅,出爲隴州刺史。〔舊志:隴州,京師西四百九十六里,至東都一千一百三十二里。〕元常,子琮之曾孫也。〔馮子琮仕於高齊。〕

    21丙午,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武承嗣罷爲禮部尚書。

    22栝州大水,流二千餘家。

    23九月,甲寅,赦天下,改元。〔改元光宅。〕旗幟皆從金色。〔幟,昌志翻。〕八品以下,舊服青者更服碧。〔青色之深者爲碧。更,工衡翻。〕改東都爲神都,宮名太初。又改尚書省爲文昌臺,左、右僕射爲左、右相,六曹爲天、地、四時六官;門下省爲鸞臺,中書省爲鳳閣,侍中爲納言,中書令爲內史;御史臺爲左肅政臺,增置右肅政臺;〔左臺專知京師百官及監諸軍旅並承詔出使,右臺專知諸州按察。杜佑曰:武后置左、右肅政臺,左以察朝廷,右以澄郡縣。後廢右臺,以其官隸左臺。左臺本御史臺也。右臺地,今太僕寺是也。〕其餘省、寺、監、率之名,〔祕書、殿中二省,九卿寺,少府、將作、國子、軍器等監,東宮十率。〕悉以義類改之。

    24以左武衛大將軍程務挺爲單于道安撫大使,〔單,音蟬。使,疏吏翻。〕以備突厥。

    25武承嗣請太后追王其祖,〔王,於況翻。〕立武氏七廟,太后從之。裴炎諫曰:「太后母臨天下,當示至公,不可私於所親。獨不見呂氏之敗乎!」太后曰:「呂氏以權委生者,故及於敗。今吾追尊亡者,何傷乎!」對曰:「事當防微杜漸,不可長耳!」〔長,知兩翻。〕太后不從。己巳,追尊太后五代祖克己爲魯靖公,妣爲夫人;高祖居常爲太尉、北平恭肅王,曾祖儉爲太尉、金城義康王,祖華爲太尉、太原安成王,考士彠爲太師、魏定王;〔彠,一虢翻。〕祖妣皆爲妃。裴炎由是得罪。又作五代祠堂於文水。〔文水縣,舊受陽,隋開皇十一年更名,屬幷州。〕

    時諸武用事,唐宗室人人自危,衆心憤惋。〔惋,烏貫翻。〕會眉州刺史英公李敬業及弟盩厔令敬猷、〔漢武帝置盩厔縣,屬扶風;後漢、晉省,後魏復置,後周置周南郡;隋廢郡,以盩厔縣屬京兆;唐置岐州。盩厔,音舟窒。〕給事中唐之奇、長安主簿駱賓王、〔唐赤縣主簿,從八品上。〕詹事司直杜求仁〔唐詹事司直,正九品上,掌彈劾宮僚,糾舉職事。〕皆坐事,敬業貶柳州司馬,敬猷免官,之奇貶栝蒼令,〔漢會稽回浦縣,後漢更名章安;光武分章安縣之南鄉,置松陽縣;隋分松陽之東界,置栝蒼縣,帶栝州,以栝蒼山名縣。〕賓王貶臨海丞,〔吳分章安,置臨海縣,屬臨海郡;隋廢郡,以縣屬栝州;唐分帶台州。〕求仁貶黟令。〔黟縣,漢屬丹楊郡,吳分屬新安郡,隋、唐屬歙州。黟,師古音伊,劉昫音硻。〕求仁,正倫之侄也。〔杜正倫事太宗、高宗。〕盩厔尉魏思溫嘗爲御史,覆被黜。〔復,扶又翻。〕皆會於揚州,〔舊志:揚州,京師東南二千七百五十三里,至東都一千七百四十九里。〕各自以失職怨望,乃謀作亂,以匡復廬陵王爲辭。

    思溫爲之謀主,使其黨監察御史薛仲璋求奉使江都;〔江都縣帶揚州。監,古銜翻。使,疏吏翻。〕令雍州人韋超詣仲璋告變,雲「揚州長史陳敬之謀反」。仲璋收敬之繫獄。居數日,敬業乘傳而至,〔雍,於用翻。傳,知戀翻。〕矯稱揚州司馬來之官,雲「奉密旨,以高州酋長馮子猷謀反,〔酋,慈由翻。長,知兩翻。〕發兵討之。」於是開府庫,令士曹參軍李宗臣就錢坊,驅囚徒、工匠【章:十二行本「匠」下有「數百」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授以甲。斬敬之於系所;〔考異曰:實錄作「薛璋」。御史臺記雲:「薛仲璋矯使揚府,與徐敬業等謀反,夜,與江都令韋知止子茂道計議。會曹參軍閻識微發之,長史陳敬之不察,抑識微,令遜謝。仲璋佯事竟,還出郭門,羣官畢從。其黨韋超遮道告密,復留系問,遂斬敬之。」今事從實錄,仲璋從臺記。〕錄事參軍孫處行拒之,亦斬以徇,〔處,昌呂翻。〕僚吏無敢動者。遂起一州之兵,複稱嗣聖元年。〔復,扶又翻,又如字。〕開三府:一曰匡復府,二曰英公府,三曰揚州大都督府。敬業自稱匡復府上將,領揚州大都督。〔將,即亮翻。〕以之奇、求仁爲左、右長史,宗臣、仲璋爲左、右司馬,思溫爲軍師,賓王爲記室,旬日間得勝兵十餘萬。〔勝,音升。〕

    移檄州縣,略曰:「僞臨朝武氏者,〔朝,直遙翻。〕人非溫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陳,列也。戰國策曰:美人充下陳。〕嘗以更衣入侍,〔衛子夫以更衣得幸漢武帝,賓王用此事。更,工衡翻。〕洎乎晚節,穢亂春宮。〔東宮,亦謂之奉宮,洎,其冀翻。〕密隱先帝之帝,陰圖後庭之嬖,踐元后於翬翟,〔翬翟,後服也。翬,音暉。〕陷吾君於聚麀。」〔記曰:夫惟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麀,於求翻。〕又曰:「殺姊屠兄,〔姊,謂韓國夫人;兄謂元爽、元慶;事見二百一卷高宗幹封元年。〕弒君鴆母,〔此以高宗晏駕及太原王妃之死爲後罪。〕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又曰:包藏禍心,竊窺神器。君之愛子,幽於別宮;〔謂居睿宗於別殿。〕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謂用武承嗣等。〕又曰:「一抔之土未乾,〔抔,蒲侯翻。幹,音幹。〕六尺之孤安在!」又曰:「試觀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太后見檄,問曰:「誰所爲﹖」或對曰:「駱賓王。」太后曰:「宰相之過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敬業求得人貌類故太子賢者,紿衆雲:「賢不死,亡在此城中,令吾屬舉兵。」〔紿,蕩亥翻。〕因奉以號令。

    楚州司馬李崇福帥所部三縣應敬業。〔楚州,本漢射陽、鹽瀆縣地,晉置山陽郡,隋開皇初罷郡,十二年,置楚州,大業初,州廢,唐初復置。帥,讀曰率。所部三縣:山陽、鹽城、安宜也。〕盱眙人劉行舉獨據縣不從,敬業遣其將尉遲昭攻盱眙。〔盱眙縣,漢屬臨淮郡,後漢屬下邳國,晉安帝分置盱眙郡,陳置北譙州,隋廢爲縣,屬江都郡,唐屬楚州。盱眙,音籲貽。其將,即亮翻。尉,紆勿翻。〕詔【章:十二行本「詔」上有「行舉拒卻之」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以行舉爲遊擊將軍,以其弟行實爲楚州刺史。

    甲申,以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爲揚州道大總管,〔是年,改左、右領軍衛爲左、右玉鈐衛。〕將兵三十萬,以將軍李知十、馬敬臣爲之副,以討李敬業。

    26武承嗣與其從父弟右衛將軍三思以韓王元嘉、魯王靈夔屬尊位重,〔從,才用翻。二王皆高祖子。〕屢勸太后因事誅之。太后謀於執政,劉禕之、韋思謙皆無言;〔禕,籲韋翻。〕內史裴炎獨固爭,太后愈不悅。三思,元慶之子也。

    及李敬業舉兵,薛仲璋,炎之甥也,炎欲示閒暇,不汲汲議誅討。太后問計於炎,對曰:「皇帝年長,〔長,知兩翻。〕不親政事,故豎子得以爲辭。若太后返政,則不討自平矣。」監察御史藍田崔慽聞之,上言:〔監,古銜翻。上,時掌翻。〕「炎受顧託,大權在己,若無異圖,何故請太后歸政﹖」太后命左肅政大夫金城騫味道、〔左肅政大夫,左御史大夫也。蘭州五泉縣,本漢金城縣,隋更名,高宗咸亨二年,復爲金城縣。風俗通:騫姓,閔子騫後。〕侍御史櫟陽魚承曄鞫之,〔漢高帝改櫟陽縣爲萬年縣,後世因之,至隋並屬京兆。唐改隋大興縣曰萬年,以漢萬年縣復曰櫟陽,屬華州。櫟,音藥。〕收炎下獄。〔下,遐嫁翻。考異曰:新傳雲:「炎謀乘太后出遊龍門,以兵執之,還政天子;會久雨,太后不出而止。」若炎實有此謀,則太后殺之宜矣。且炎爲此謀,必有同黨;當炎下獄,崔慽、李景諶輩,無事猶欲陷之,況有此跡,其同黨能不首告乎!又朝野僉載:「裴炎爲中書令,時徐敬業欲反,令駱賓王畫計取裴炎同起事。賓王足踏壁,靜思食頃,乃爲謠曰:『一片火,兩片火,緋衣小兒當殿坐。』教炎莊上小兒誦之,並都下童子皆唱。炎乃訪學者令解之,召賓王,數啖以寶物錦綺,皆不言,又賂以音樂妓女駿馬,亦不語;乃將古忠臣烈士圖共觀之,見司馬宣王,賓王欻然起曰:『此英雄丈夫也!』即說自古大臣執政,多移社稷。炎大喜。賓王曰:『但不知謠讖何如耳。』炎告以謠言片火緋衣之事,賓王即下,北面而拜曰:『此真人矣!』遂與敬業等合謀。揚州兵起,炎從內應,書與敬業等合謀,唯有『青鵝』字。人有告者,朝臣莫之能解。則天曰:『此青字者十二月,鵝字者,我自與也。』遂誅炎。」此皆當時構陷炎所言耳,非其實也。〕炎被收,辭氣不屈。或勸炎遜辭以免,炎曰:「宰相下獄,安有全理!」〔下,遐嫁翻;下同。〕

    鳳閣舍人李景諶證炎必反。〔鳳閣舍人,中書舍人也。諶,氏壬翻。〕劉景先及鳳閣侍郎義陽胡元範〔義陽,舊曰平陽,隋開皇初,改曰義陽。劉昫曰:義陽,漢平氏縣之義陽鄉也,魏分南陽置義陽郡,晉自石城徙居仁順,今申州理所是也。〕皆曰:「炎社稷元臣,有功於國,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敢明其不反。」太后曰:「炎反有端,顧卿不知耳。」對曰:「若裴炎爲反,則臣等亦反也。」太后曰:「朕知裴炎反,知卿等不反。」文武間證炎不反者甚衆,太后皆不聽。俄並景先、元範下獄。丁亥,以騫味道檢校內史同鳳閣鷥臺三品,李景諶同鳳閣鸞臺平章事。

    27魏思溫說李敬業曰:〔說,輸芮翻。〕「明公以匡復爲辭,宜帥大衆鼓行而進,直指洛陽,〔帥,讀曰率。〕則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響應矣。」薛仲璋曰:「金陵有王氣,且大江天險,足以爲固,不如先取常、潤,〔潤州,江左爲京口重鎮,隋爲延陵縣,屬江都郡。唐武德三年,置潤州,取潤浦以爲州名。〕爲定霸之基,然後北向以圖中原,進無不利,退有所歸,此良策也!」思溫曰:「山東豪傑以武氏專制,憤惋不平,〔惋,烏貫翻。〕聞公舉事,皆自蒸麥飯爲糧,伸鋤爲兵,以俟南軍之至。不乘此勢以立大功,乃更蓄縮自謀巢穴,遠近聞之,其誰不解體!」敬業不從,使唐之奇守江都,將兵渡江攻潤州。〔按舊志,揚州至潤州四十八里。潤州古朱方之地,漢爲丹徒縣,吳爲京口,置京督以鎮,又爲徐陵督。爾雅,絕高曰京。其城因山爲壘,緣江爲境,因謂之京口。晉爲南徐州。隋置潤州,取州東潤浦爲名,尋廢州,唐復置。〕思溫謂杜求仁曰:「兵勢合則強,分則弱,敬業不併力渡淮,收山東之衆以取洛陽,敗在眼中矣!」

    壬辰,敬業陷潤州,執刺史李思文,〔考異曰:唐紀雲:「李思文拒守四十餘日而陷。」按敬業九月丁丑起兵,十一月庚申敗,纔四十四日耳。今不取。〕以李宗臣代之。思文,敬業之叔父也,知敬業之謀,先遣使間道上變,〔使,疏吏翻。間,古莧翻。上,時掌翻。〕爲敬業所攻,拒守久之,力屈而陷。思溫請斬以徇,敬業不許,謂思文曰:「叔黨於武氏,宜改姓武。」潤州司馬劉延嗣不降,〔降,戶江翻。〕敬業將斬之,思溫救之,得免,與思文皆囚於獄。劉延嗣,審禮從父弟也。〔劉審禮戰沒於青海。從,才用翻。〕曲阿令河間尹元貞引兵救潤州,〔曲阿縣,本雲陽,秦始皇改曰曲阿。前漢屬會稽郡,後漢屬吳郡,晉屬晉陵郡,隋屬江都郡,唐屬潤州。河間,漢州鄉縣地,屬涿郡,隋爲河間縣,屬瀛州。〕戰敗,爲敬業所擒,臨以白刃,不屈而死。

    28丙申,斬裴炎于都亭。〔洛陽都亭。〕炎將死,顧兄弟曰:「兄弟官皆自致,炎無分毫之力,今坐炎流竄,不亦悲乎!」籍沒其家,無甔石之儲。〔甔,都濫翻。〕劉景先貶普州刺史,【章:十二行本「史」下有「又貶辰州刺史」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胡元範流瓊州而死。〔舊志,瓊州至兩京,與崖州道里相類。〕裴炎弟子太僕寺丞軎先,〔軎,直又翻。〕年十七,上封事請見言事。太后召見,詰之曰:「汝伯父謀反,尚何言﹖」軎先曰:「臣爲陛下畫計耳,〔上,時掌翻。見,賢遍翻。詰,去吉翻。爲,於僞翻。〕安敢訴冤!陛下爲李氏婦,先帝棄天下,遽攬朝政,〔朝,直遙翻。〕變易嗣子,疏斥李氏,封崇諸武。臣伯父忠於社稷,反誣以罪,戮及子孫。陛下所爲如是,臣實惜之!陛下早宜復子明辟,高枕深居,則宗族可全;不然,天下一變,不可復救矣!」〔枕,之任翻。復,扶又翻。〕太后怒曰:「胡白,〔胡,何也;白,陳也;言何等陳白也。〕小子敢發此言!」命引出,軎先反顧曰:「今用臣言,猶未晚。」如是者三。太后命於朝堂杖之一百,長流瀼州。〔貞觀十二年,李弘節遣欽州首領寧師古尋劉方故道,行達交趾,開拓夷、獠,置瀼州,取瀼水以名州也。舊志曰:瀼州無兩京地裏,北至容州二百八十二里;容州至京師五千九百一十里,至東都五千四百八十五里。瀼,而章翻。〕

    炎之下獄也,郎將姜嗣宗使至長安,劉仁軌問以東都事,嗣宗曰:「嗣宗覺裴炎有異於常久矣。」仁軌曰:「使人覺之邪﹖」嗣宗曰:「然。」仁軌曰:「仁軌有奏事,願附使人以聞。」〔下,遐嫁翻。將,即亮翻。使,疏吏翻。邪,音耶。〕嗣宗曰:「諾。」明日,受仁軌表而還,表言「嗣宗知裴炎反不言」。太后覽之,命拉嗣宗於殿庭,絞于都亭。〔先拉其幹,而後絞殺之。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拉,盧合翻。〕

    29丁酉,追削李敬祖考官爵,發耱斲棺,複姓徐氏。

    30李景諶罷爲司賓少卿,〔是年改鴻臚爲司賓。諶,氏壬翻。少,始照翻。〕以右史武康沈君諒、著作郎崔慽爲正諫大夫、同平章事。

    31徐敬業聞李孝逸將至,自潤州回軍拒之,屯高郵之下阿溪;〔高郵縣,漢屬廣陵國,魏省,晉武帝復置;梁置廣業郡,隋廢郡,以高郵縣屬江都郡,唐屬揚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里。宋白曰:揚州天長縣,本廣陵縣地,唐開元二十九年於下阿置千秋縣,天寶五年改天長;梁曾於石樑置涇州。以此言之,蓋下阿溪即今石樑河也。〕使徐敬猷逼淮陰,淮陰縣,漢屬臨淮郡,晉屬廣陵郡,後魏置淮陰郡;隋廢入山陽縣,幹封元年分山陽復置,屬楚州。〕別將韋超、尉遲昭屯都梁山。〔盱眙縣有都梁山。將,即亮翻;下同。尉,紆勿翻。〕

    李孝逸軍至臨淮,〔臨淮,泗州〕偏將雷仁智與敬業戰不利,孝逸懼,按兵不進。【章:十二行本「進」下有「監軍」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殿中侍御史魏元忠謂孝逸曰:「天下安危,在茲一舉。四方承平日久,忽聞狂狡,注心傾耳以俟其誅。今大軍久留不進,遠近失望,萬一朝廷更命他將以代將軍,〔將,即亮翻。更,工衡翻。〕將軍何辭以逃逗撓之罪乎!」〔逗,音豆。撓,奴教翻。〕孝逸乃引軍而前。壬寅,馬敬臣擊斬尉遲昭于都梁山。

    十一月,辛亥,以左鷹揚大將軍黑齒常之爲江南道大總管,討敬業。〔是年,改左、右武衛爲左、右鷹揚衛。〕

    韋超擁衆據都梁山,諸將皆曰:「超憑險自固,士無所施其勇,騎無所展其足;且窮寇死戰,攻之多殺士卒,不如分兵守之,大軍直趣江都,覆其巢穴。」支度使薛克楊【章:十二行本「楊」作「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曰:〔唐制,凡天下邊軍有支度使,以計軍資糧仗之用,所費皆申度支會計,以長行旨爲準。趣,七喻翻。使,疏吏翻。〕「超雖據險,其衆非多。今多留兵則前軍勢分,少留兵則終爲後患,〔少,詩沼翻。〕不如先擊之,其勢必舉,舉都梁,則淮陰、高郵望風瓦解矣!」魏元忠請先擊徐敬猷,諸將曰:「不如先攻敬業,敬業敗,則敬猷不戰自擒矣。若擊敬猷,則敬業引兵救之,是腹背受敵也。」元忠曰:「不然。賊之精兵,盡在下阿,烏合而來,利在一決,萬一失利,大事去矣!敬猷出於博徒,不習軍事,其衆單弱,人情易搖,〔易,以豉翻。〕大軍臨之,駐馬可克。敬業雖欲救之,計程必不能及。我克敬猷,乘勝而進,雖有韓、白不能當其鋒矣!今不先取弱者而遽攻其強,非計也。」孝逸從之,引兵擊超,超夜遁,進擊敬猷,敬猷脫身走。

    庚申,敬業勒兵阻溪拒守,後軍總管蘇孝祥夜將五千人,以小舟渡溪先擊之,兵敗,孝祥死,士卒赴溪溺死者過半。〔將,即亮翻。溺,奴狄翻。過,古禾翻。〕左豹韜衛果毅漁陽成三朗爲敬業匠擒,〔是年,改左、右威衛爲左、右豹韜衛。唐制,諸府各有果毅都尉:上府,從五品下;中府,正六品上;下府,從六品下。〕唐之奇紿其衆曰:〔紿,蕩亥翻。〕「此李孝逸也!」將斬之,三朗大呼曰:〔呼,火故翻。〕「我果毅成三朗,非李將軍也。官軍今大至矣,爾曹破在朝夕。我死,妻子受榮,爾死,妻子籍沒,爾終不及我也!」遂斬之。

    孝逸等諸軍繼至,戰數不利。孝逸懼,欲引退,魏元忠與行軍管記劉如柔言於孝逸曰:「風順荻幹,〔數,所角翻。幹,音幹。〕此火攻之利。」固請決戰。敬業置陳既久,士卒多疲倦顧望,陳不能整;孝逸進擊之,因風縱火,敬業大敗,斬首七千級,溺死者不可勝紀。〔陳,讀曰陣。勝,音升。〕敬業等輕騎走入江都,挈妻子奔潤州,將入海奔高麗;〔麗,力知翻。〕孝逸進屯江都,分遣諸將追之。乙丑,敬業至海陵界,阻風,〔海陵縣,漢屬臨淮,後漢、晉屬廣陵;梁置海陵郡,隋廢郡爲縣,屬江都郡,唐屬揚州,今爲泰州。九域志:揚州東至海陵界九十八里,又自海陵東至海一百七里。〕其將王那相斬敬業、敬猷及駱賓王首來降。〔考異曰:唐紀:「初,官軍逆風不利,俄而風回甚勁,孝逸縱火,賊懼燒而潰。敬業、猷、之奇、求仁、賓王走歸江都,焚簿書,攜妻子潛算山下,手書召宗臣。敬業初與宗臣木契爲約,時亡其契,宗臣疑而不赴,或雲宗臣已歸順。敬業入海,欲奔東夷,至海陵界,阻風,僞將王那相斬之來降,餘黨赴水死。」今從實錄、唐統紀。〕餘黨唐之奇、魏思溫皆捕得,餞首神都,揚、潤、楚三州平。

    陳嶽論曰:敬業苟能用魏思溫之策,直指河、洛,專以匡復爲事,縱軍敗身戮,亦忠義在焉。而妄希金陵王氣,是真爲叛逆,不敗何待!

    敬業之起也,使敬猷將兵五千,循江西上,〔將,即亮翻。上,時掌翻。〕略地和州。前弘文館學士歷陽高子貢帥鄉里數百人拒之,敬猷不能西。以功拜朝散大夫、成均助教。〔歷陽縣,漢屬九江郡,晉置歷陽郡。暨至北齊與梁通和,置和州,隋、唐因之。後改國子監爲成均監。按唐六典:弘文館,以五品以上爲學士。國子助教則從六品上耳,掌佐博士分經以教授。朝散大夫,從五品下。帥,讀曰率。朝,直遙翻。散,悉薦翻。〕

    32丁卯,郭待舉罷爲左庶子;以鸞臺侍郎韋方質爲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方質、雲起之孫也。〔韋雲起仕隋、唐之間。〕

    33十二月,劉景先又貶吉州員外長史,郭待舉貶嶽州刺史。〔嶽州,京師東南二千二百三十七里,至東都一千八百一十六里。〕

    初,裴炎下獄,單于道安撫大使、左武衛大將軍程務挺密表申理,由是忤旨。〔下,遐嫁翻。單,音蟬。使,疏吏翻。忤,五故翻。〕務挺素與唐之奇、杜求仁善,或譖之曰,「務挺與裴炎、徐敬業通謀。」癸卯,遣左鷹揚將軍裴紹業即軍中斬之,〔考異曰:唐統紀曰:「既而太后震怒,召羣臣謂曰:『朕於天下無負,羣臣皆知之乎﹖』羣臣曰:『唯。』太后曰:『朕事先帝二十餘年,憂天下至矣!公卿富貴,皆朕與之;天下安樂,朕長養之。及先帝棄羣臣,以天下託顧於朕,不愛身而愛百姓。今爲戎首,皆出於將相羣臣,何負朕之深也!且卿輩有受遺老臣,倔強難制過裴炎者乎﹖有將門貴種,能糾合亡命過徐敬業者乎﹖握兵宿將,攻戰必勝過程務挺者乎﹖此三人者,人望也,不利於朕,朕能戮之。卿等有能過此三者,掌即爲之;不然,須革心事朕,無爲天下笑。』羣臣頓首,不敢仰視,曰:『唯太后所使。』恐武后亦不至輕淺如此。」今不取。〕籍沒其家。突厥聞務挺死,所在宴飲相慶;又爲務挺立祠,〔爲,於僞翻。〕每出師,必禱之。

    太后以夏州都督王方翼與務挺連職,素相親善,且廢后近屬,徵下獄,〔夏,戶雅翻。下,遐嫁翻。〕流崖州而死。〔舊志:崖州至京師七千四百六十里,至東都六千三百里。〕

    垂拱元年〔(乙酉、六八五)〕

    1春,正月,丁未朔,赦天下,改元。

    2太后以徐思文爲忠,特免緣坐,拜司僕少卿。〔緣坐者,緣親黨而坐罪也。光宅改太僕爲司僕。〕謂曰:「敬業改卿姓武,朕今不復奪也。」〔復,扶又翻。考異曰:實錄雲:「思文表請改姓武,許之。」蓋太后有此言,思文因請之也。今從唐紀。〕

    3庚戌,以騫味道守內史。〔內史,史書令。〕

    4戊辰,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樂城文獻公劉仁軌薨。〔文昌左相,即尚書左僕射。〕

    5二月,癸未,制:「朝堂所置登聞鼓及肺石,〔登聞鼓在西朝堂,肺石在東朝堂。朝,直遙翻。〕不須防守,有撾鼓立石者,令御史受狀以聞。」〔撾,則瓜翻。〕

    6乙巳,以春官尚書武承嗣、秋官尚書裴居道、〔光宅以禮部爲春官,刑部爲秋官。尚,辰羊翻。嗣,祥吏翻。〕大肅政大夫韋思謙〔右肅政大夫,右御史大夫。〕並同鳳閣鸞臺三品。

    7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數寇邊,以左玉鈐衛中郎將淳于處平爲陽曲道行軍總管,擊之。〔厥,九勿翻。數,所角翻。鈐,其廉翻。將,即亮翻。處,昌呂翻。陽曲縣自漢以來屬太原郡,隋惡其名,改曰陽直。武德三年,分置汾陽縣,七年,省陽直縣,改汾陽爲陽曲縣,仍移治陽直。〕

    8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沈君諒罷。

    9三月,正諫大夫、同平章事崔慽罷。

    10丙辰,遷廬陵王於房州。〔舊志:房州,京師南一千一百九十五里,至東都一千一百八十五里。杜佑曰:房州,古麋、庸二國之地,春秋楚子敗麋師於房渚,即此。曹魏爲新城郡竹山縣。則古庸國,秦、漢之上庸縣也。〕

    11辛酉,武承嗣罷。

    12辛未,頒垂拱格。

    13朝士有左遷詣宰相自訴者,內史騫味道曰:「此太后處分。」〔朝,直遙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同中書門下三品劉禕之曰:「緣坐改官,由臣下奏請。」太后聞之,夏,四月,丙子,貶味道爲青州刺史,加禕之太中大夫。〔太中大夫,從四品上。劉煒之本職豫王府司馬。王府司馬,從四品下。〕謂侍臣曰:「君臣同體,豈得歸惡於君,引善自取乎!」

    14癸未,突厥寇代州;淳于處平引兵救之;至忻州,爲突厥所敗,〔敗,補邁翻。〕死者五千餘人。

    15丙【章:十二行本「丙」上有「五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午,以裴居道爲內史。納言王德真流象州。〔象州至京師四千九百八十九里。〕

    16己酉,以冬官尚書蘇良嗣爲納言。〔光宅改工部爲冬官。〕

    18壬申,韋方質同鳳閣鸞臺三品。

    19六月,天官尚書韋待價同鳳閣鸞臺三品。〔光宅改吏部爲天官。〕待價,萬石之兄也。

    20同羅、僕固等諸部叛,遣左豹韜衛將軍劉敬同發河西騎士出居延海以討之,〔甘州刪丹縣北渡張掖河,西北行,出合黎山峽口,傍河東壖,屈曲東北行千里,有寧寇軍,軍東北有居延海。騎,奇寄翻。〕同羅、僕固等皆敗散。敕僑置安北都護府於同城以納降者。〔同城,即刪丹之同城守捉,天寶二載改爲寧寇軍。降,戶江翻。〕

    21秋,七月,己酉,以文昌左丞魏玄同爲鸞臺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文昌左丞,即尚書左丞。〕

    22詔自今祀天地,高祖、太宗、高宗皆配坐;〔坐,徂臥翻。〕用鳳閣舍人元萬頃等之議也。

    23九月,丁卯,廣州都督王果討反獠,平之。〔獠,魯皓翻。〕

    24冬,十一月,癸卯,命天官尚書韋待價爲燕然道行軍大總管以討吐蕃。〔燕,因肩翻。吐,從暾入聲。〕初,西突厥興昔亡、繼往絕可汗既死,十姓無主,部落多散亡,大後乃擢興昔亡之子左豹韜衛翊府中郎將元慶〔唐諸衛皆有翊府中郎將、郎將。將,即亮翻。〕爲左玉鈐衛將軍,兼昆陵都護,襲興昔亡可汗押五咄陸部落。〔鈐,其廉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咄,當沒翻。〕

    25麟臺正字射洪陳子昂〔光宅改祕書省爲麟臺正字,正九品下,掌刊正文字。射洪縣,屬梓州,漢郪縣地;後魏分置射江縣,以婁縷灘東六里有射江;西魏訛爲射洪。〕上疏,以爲:「朝廷遣使巡察四方,不可任非其人,〔上,時掌翻。使,疏吏翻;下同。〕及刺史、縣令,不可不擇。比年百姓疲於軍旅,不可不安。」〔比,毗至翻。〕其略曰:「夫使不擇人,則黜陟不明,刑罰不中,〔夫,音扶。中,竹仲翻。〕朋黨者進,貞直者退;徒使百姓修飾道路,送往迎來,無所益也。諺曰:『欲知其人,觀其所使。』不可不慎也。」又曰:「宰相,陛下之腹心;刺史、縣令,陛下之手足;未有無腹心手足而能獨理者也!」又曰:「天下有危機,禍福因之而生,機靜則有福,機動則有禍,百姓是也。百姓安則樂其生,〔樂,音洛。〕不安則輕其死,輕其死則無所不至,祅逆乘釁,天下亂矣!」〔祅,於喬翻。〕又曰:「隋煬帝不知天下有危機,而信貪佞之臣,冀收夷狄之利,卒以滅亡,〔卒,子恤翻。〕其爲殷鑑,豈不大哉!」

    26太后修故白馬寺,以僧懷義爲寺主。〔姚思廉曰:漢明帝時,西域以白馬負佛經送洛,因立白馬寺。魏收曰:漢立白馬寺於洛城雍關西。按此故洛城也;唐之洛城,乃隋所遷。〕懷義,鄠人,〔鄠,音戶。〕本姓馮,名小寶,賣藥洛陽市,因千金公主以進,〔千金公主,高祖女。〕得幸於太后;太后欲令出入禁中,乃度爲僧,名懷義。又以其家寒微,令與駙馬都尉薛紹合族,命紹以季父事之。〔薛紹尚後女太平公主。〕出入乘御馬,宦者十餘人侍從;〔從,才用翻。〕士民遇之者皆奔避,有近之者,〔近,其靳翻。〕輒撾其首流血,〔撾,其瓜翻。〕委之而去,任其生死。見道士則極意毆之,仍髡其發而去。朝貴皆匍匐禮謁,〔毆,烏口翻。朝,直遙翻。匍,蒲乎翻。匐,蒲北翻。〕武承嗣、武三思皆執僮僕之禮以事之,爲之執轡,〔爲,於僞翻。〕懷義視之若無人。多聚無賴少年,度爲僧,縱橫犯法,〔少,詩照翻。橫,下孟翻。〕人莫敢言。右臺御史馮思勖屢以法繩之,〔右臺,右肅政臺也。〕懷義遇思勖於途,令從者毆之,幾死。〔幾,居依翻。〕

    二年〔(丙戌、六八六)〕

    1春,正月,太后下詔復政於皇帝。睿宗知太后非誠心,奉表固讓;太后復臨朝稱制。〔復,扶又翻。朝,直遙翻。〕辛酉,赦天下。

    2二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3右衛大將軍李孝逸既克徐敬業,聲望甚重;武承嗣等惡之,數譖於太后,左遷施州刺史。〔惡,烏路翻。數,所角翻。施州,漢巫縣地;吳分巫,立沙渠縣;後周於縣置施州,隋廢州爲清江郡,唐復置施州。在京師南二千七百九里,至東都二千八百一十里。〕

    4三月,戊申,太后命鑄銅爲匭:【章:十二行本「匭」下有「置之朝堂以受天下表疏銘」十一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匭,居洧翻。〕其東曰「延恩」,獻賦頌、求仕進者投之;南曰「招諫」,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曰「伸冤」,有冤抑者投之;北曰「通玄」,言天象災變及軍機祕計者投之。〔四匭,各依其方色。〕命正諫、補闕、拾遺一人掌之,〔正諫,即諫議大夫也。垂拱元年,置左、右補闕各一人,從七品上;左、右拾遺各二人,從八品上;掌供奉諷諫,行立次左、右史之下;左屬門下省,右屬中書省。〕先責識官,〔識官,猶今之保識。〕乃聽投表疏。〔疏,所去翻。〕

    徐敬業之反也,侍御史魚承曄之子保家教敬業作刀車及弩,敬業敗,僅得免。太后欲周知人間事,保家上書,請鑄銅爲匭以受天下密奏。〔上,時掌翻。〕其器共爲一室,中有四隔,上各有竅,以受表疏,可入不可出。太后善之。〔考異曰:統紀、唐歷皆雲八月作銅匭。今從實錄、舊本紀。又朝野僉載作「魚思咺」,雲「上欲作匭,召工匠,無人作得者。思咺應制爲之,甚合規矩,遂用之。」今從御史臺記。〕未幾,其怨家投匭〔怨,於元翻。幾,居豈翻。〕告保家爲敬業作兵器,殺傷官軍甚衆,遂伏誅。〔爲,於僞翻。〕

    太后自徐敬業之反,疑天下人多圖己,又自以久專國事,且內行不正,〔行,下孟翻。〕知宗室大臣怨望,心不服,欲大誅殺以威之。乃盛開告密之門,有告密者,臣下不得問,皆給驛馬,〔唐制:乘傳日四驛,乘驛日六驛。凡給馬者,一品八匹,二品六匹,三品五匹,四品、五品四匹,六品三匹,七品以下二匹。給傳乘者,一品十馬,二品九馬,三品八馬,四品、五品四馬,六品、七品二馬,八品、九品一馬。三品已上敕召者,給四馬,五品三馬,六品已下有差。一驛,三十里。〕供五品食,〔唐六典:四品、五品,常食料七盤,每日細米二升,面二升三合,酒一升半,羊肉三分,瓜兩顆,鹽、豉、蔥、姜、葵、韭之屬各有差。新唐志:五品食料,雜用錢月六百。〕使詣行在。雖農夫樵人,皆得召見,廩於客館,〔客館,屬鴻臚寺典客令。廩者,廩給之。見,賢遍翻。〕所言或稱旨,則不次除官,〔稱,尺證翻。〕無實者不問。於是四方告密者蜂起,人皆重足屏息。〔重,直龍翻。屏,必郢翻。〕

    有胡人索元禮,〔索,蘇各翻。〕知太后意,因告密召見,擢爲遊擊將軍,令案制獄。〔見,賢遍翻。令,力丁翻。〕元禮性殘忍,推一人必令自變量十百人,太后數召見賞賜以張其權。〔數,所角翻。張,知亮翻。〕元禮性殘忍,推一人必令自變量十百人,太后數召見賞賜以張其權。〔數,所角翻。張,知亮翻。〕於是尚書都事長安周興、〔唐尚書都省有都事,管諸司主事、令史。尚,辰羊翻。〕萬年人來俊臣之徒效之,紛紛繼起。興累遷至秋官侍郎,俊臣累遷至御史中丞,相與私畜無賴數百人,〔畜,籲玉翻。〕專以告密爲事;欲陷一人,輒令數處俱告,事狀如一。俊臣與司刑評事洛陽萬國俊〔光宅改大理爲司刑評事,從八品,掌出使推劾。〕共撰羅織經數千言,教其徒網羅無辜,織成反狀,構造佈置,皆有支節。太后得告密者,輒令元禮等推之,競爲訊囚酷法,【章:十二行本「法」下有「作大枷」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有「定百脈」、「突地吼」、「死豬愁」、「求破家」、「反是實」等名號。或以椽關手足而轉之,謂之「鳳皇曬翅」;或以物絆其腰,引枷向前,謂之「驢駒拔撅」;〔椽,重緣翻。曬,所賣翻。絆,博慢翻。撅,其月翻。〕或使跪捧枷,累甓其上,謂之「仙人獻果」;或使立高木,【章:十二行本「木」下有「之上」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引枷尾向後,謂之「玉女登梯」;或倒懸石縋其首,或以醋灌鼻,或以鐵圈轂其首而加楔,〔枷,音加。甓,扶歷翻。縋,馳僞翻。圈,丘員翻。轂,呼角翻,急東也。楔,先結翻。〕至有腦裂髓出者。每得囚,輒先陳其械具以示之,皆戰慄流汗,望風自誣。每有赦令,俊臣輒令獄卒先殺重囚,然後宣示。太后以爲忠,益寵任之。中外畏此數人,甚於虎狼。

    麟臺正字陳子昂上疏:〔上,時掌翻。疏,所據翻。〕以爲:「執事者疾徐敬業首亂唱禍,將息奸源,窮其黨與,遂使陛下大開詔獄,重設嚴刑,有跡涉嫌疑,辭相逮引,莫不窮捕考按。至有奸人熒惑,乘險相誣,糾告疑似,冀圖爵賞,恐非伐罪吊人之意也。臣竊觀當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故揚州構逆,殆有五旬,而海內晏然,纖塵不動。陛下不務玄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臣愚闇昧,竊有大惑。伏見諸方告密,囚累百千輩,及其窮竟,百無一實。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奸惡之黨快意相讎,睚鈪之嫌即稱有密,一人被訟,〔被,皮義翻。〕百人滿獄,使者推捕,冠蓋如市。或謂陛下愛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喁,魚容翻。〕莫知寧所。臣聞隋之末代,天下猶平,楊玄感作亂,不踰月而敗。天下之弊,未至土崩,蒸人之心,猶望樂業。〔蒸人,猶蒸民也,避太宗諱,改「民」爲「人」。樂,音洛。〕煬帝不悟,遂使兵部尚書樊子蓋專行屠戮,大窮黨與,海內豪士,無不罹殃;遂至殺人如麻,流血成澤,〔事見一百八十二卷大業九年。〕天下靡然,始思爲亂,於是雄傑並起而隋族亡矣。夫大獄一起,不能無濫,冤人吁嗟,感傷和氣,羣生癘疫,水旱隨之,人既失業,則禍亂之心怵然而生矣。古者明王重慎刑法,蓋懼此也。昔漢武帝時巫蠱獄起,使太子奔走,兵交宮闕,無辜被害者以千萬數,宗廟幾覆;賴武帝得壺關三老書,廓然感悟,夷江充三族,〔事見二十二卷漢武帝徵和二年、三年。幾,居依翻。〕餘獄不論,天下以安爾。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史記太史公之言。〕伏願陛下念之!」太后不聽。

    5夏,四月,太后鑄大儀,置北闕。〔北闕蓋在玄武門外。〕

    6以岑長倩爲內史。六月,辛未,以蘇良嗣爲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待價爲右相。己卯,以韋思謙爲納言。

    蘇良嗣遇僧懷義於朝堂,懷義偃蹇不爲禮;良嗣大怒,命左右捽曳,批其頰數十。〔捽,昨沒翻。批,蒲列翻,擊也,又匹迷翻。〕懷義訴於太后,太后曰:「阿師當於北門出入,〔阿,烏葛翻。〕南牙宰相所往來,勿犯也。」

    太后託言懷義有巧思,〔思,相吏翻。〕故使入禁中營造。補闕長社王求禮上表,〔長社,漢縣,隋改曰潁川,武德四年復舊,帶許州。上,時掌翻。〕以爲:「太宗時,有羅黑黑善彈琵琶,太宗閹爲給使,使教宮人。陛下若以懷義有巧性,欲宮中驅使者,臣請閹之,庶不亂宮闈。」表寢不出。

    7秋,九月,丁未,以西突厥繼往絕可汗之子斛瑟羅爲右玉鈐衛將軍,襲繼往絕可汗押五弩失畢部落。

    8己巳,雍州言新豐縣東南有山踊出,〔雍,於用翻。考異曰:統紀在十二月,今從實錄。程大昌曰:武后改新豐爲慶山縣,其說曰:時因雷雨踊出一山,故取以爲名。而其何以輒踊也,不言其以也,此即在位小人共加傅會也。至兩京道里志則言其詳矣,曰:慶山踊出,初時六、七尺,漸高至三百尺,則非一旦驟爲三百尺也。自六、七尺,日日累增至三百尺,是積力爲之,非一夜雷雨頓能突兀如許也。此爲人力所成,大不難見。〕改新豐爲慶山縣。〔新豐自漢以來屬京兆。〕四方畢賀。江陵人俞文俊上書:〔江陵縣帶荊州。〕「天氣不和而寒暑並,人氣不和而疣贅生,地氣不和而燈阜出。〔疣,音尤。贅,之芮翻。燈,都回翻。〕今陛下以女主處陽位,反易剛柔,故地氣塞隔,〔塞,悉則翻。處,昌呂翻。〕而山變爲災。陛下謂之『慶山』,臣以爲非慶也。臣愚以爲宜側身修德以答天譴;不然,殃禍至矣!」太后怒,流於嶺外,後爲六道使所殺。〔六道使見後二百五卷長壽二年。使,疏吏翻。〕

    9突厥入寇,左鷹揚衛大將軍黑齒常之拒之;至兩井,遇突厥三千餘人,見唐兵,皆下馬擐甲,常之以二百餘騎衝之,〔擐,音宦。騎,奇寄翻。〕皆棄甲走。日暮,突厥大至,常之令營中然火,東南又有火起,虜疑有兵相應,遂夜遁。

    10狄仁傑爲寧州刺史。右臺監察御史晉陵郭翰巡察隴右,所至多所按劾。〔監,古銜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入寧州境,耆老歌刺史德美者盈路;翰薦之於朝,〔朝,直遙翻。〕徵爲冬官侍郎。

    唐紀二十〔起強圉大淵獻(丁亥),盡重光單閼(辛卯),凡五年。〕

    則天順聖皇后上之下

    垂拱三年〔(丁亥、六八七)〕

    1春,閏正月,丁卯,封皇子成美爲恆王,〔睿宗時爲帝,故成美等皆爲皇子。恆,戶登翻。考異曰:唐歷、舊本紀、新傳皆作「成義」。今從實錄。〕隆基爲楚王,隆範爲衛王,隆業爲趙王。

    2二月,丙辰,突厥骨篤祿等寇昌平,〔昌平,後漢縣,屬廣陽國,隋屬涿郡,唐屬幽州。〕命左鷹揚大將軍黑齒常之帥諸軍討之。〔帥,讀曰率。〕

    3三月,乙丑,納言韋思以謙以太中大夫致仕。

    4夏,四月,命蘇良嗣留守西京。〔守,式又翻。考異曰:實錄、新舊本紀、統紀,皆無良嗣出守西京年月。今據唐歷。〕時尚方監裴匪躬檢京苑,〔光宅改少府監爲尚方監。京苑,西京之苑。〕將鬻苑中蔬果以收利。良嗣曰:「昔公儀休相魯,猶能拔葵、去織婦,〔董仲舒曰:公儀休相魯,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於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祿,又奪園夫紅女利乎!」相,息亮翻。去,羌呂翻。〕未聞萬乘之主鬻蔬果也。」〔乘,繩證翻。〕乃止。

    5壬戌,裴居道爲納言。

    五月,丙寅,夏官侍郎京兆張光輔爲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6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劉禕之竊謂鳳閣舍人永年賈大隱曰:〔永年,本漢曲梁縣。魏爲廣平郡治所,隋廢郡爲廣平縣,後改爲雞澤;仁壽元年改曰永元〔年〕,避太子廣諱也;唐帶洺州。〕「太后既廢昏立明,安用臨朝稱制!〔朝,直遙翻。〕不如返正【章:十二行本「正」作「政」;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以安天下之心。」大隱密奏之,太后不悅,謂左右曰:「禕之我所引,〔劉禕之自北門學士至爲相,故云然。〕乃復叛我!」或誣禕之受歸誠州都督孫萬榮土,〔貞觀二十二年,以契丹別部置歸誠州,屬松漠都督府。復,扶又翻。〕又與許敬宗妾有私,太后命肅州刺史王本立推之。本立宣敕示之,禕之曰:「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爲敕!」太后大怒,以爲拒捍制使;〔使,疏吏翻。〕庚午,賜死於家。

    禕之初下獄,睿宗爲之上疏申理,〔下,遐嫁翻。爲,於僞翻。上,時掌翻。〕親友皆賀之,禕之曰:「此乃所以速吾死也。」臨刑,沐浴,神色自若,自草謝表,立成數紙。麟臺郎郭翰、〔光宅改祕書郎爲麟臺郎。〕太子文學周思鈞〔太子宮司經局有太子文學一人,正六品,掌侍奉文章。〕稱歎其文。太后聞之,左遷翰巫州司法,思鈞播州司倉。〔貞觀八年,以辰州龍標縣置巫州;九年,以隋牂柯郡牂柯縣置播州。舊志:巫州,京師四千一百九十七里,東都三千九百里。播州,京師南四千四百五十里,東都四千九百六十里。〕

    7秋,七月,壬辰,魏玄同檢校納言。

    8嶺南俚戶舊輸半課,交趾都護劉延佑使之全輸,俚戶不從,延佑誅其魁首。其黨李思慎等作亂,攻破安南府城,〔高宗調露元年,改交州都督府爲安南都護府。俚,音裏。〕殺延佑。桂州司馬曹玄靜將兵討思慎等,斬之。〔將,即亮翻。考異曰:舊書馮元常傳雲:「元常自眉州刺史轉廣州都督。屬安南首領李嗣仙殺都督劉延佑,剽陷州縣,敕元常誅之,帥士卒濟南海,先馳檄示以維恩,喻以禍福,嗣仙徒黨多相帥歸降,因縱兵誅其魁首,安慰居人而旋。」今從實錄。〕

    9突厥骨篤祿、元珍寇朔州,遣燕然道大總管黑齒常之擊之,〔燕,因肩翻。〕以左鷹揚大將軍李多祚爲之副,大破突厥於黃花堆,〔意即黃瓜堆。按朔州有黃花堆,在神武川。〕追奔四十餘里,突厥皆散走磧北。〔走,音奏。磧,七跡翻。〕多祚世爲靺鞨酋長,〔靺鞨,音末曷。酋,慈由翻。長,知兩翻。〕以軍功得入宿衛。黑齒常之每得賞賜,皆分將士;有善馬爲軍士所損,官屬請笞之,常之曰:「柰何以私馬笞官兵乎!」卒,火問。〔卒,子恤翻。〕

    10九月,己卯,虢州人楊初成詐稱郎將,〔將,即亮翻;下同。〕矯制于都市募人迎廬陵王於房州;事覺,伏誅。

    11冬,十月,庚子,右監門衛中郎將爨寶璧與突厥骨篤祿、元珍戰,全軍皆沒,寶璧輕騎遁歸。〔監,古銜翻。騎,奇寄翻。〕

    寶璧見黑齒常之有功,表請窮追餘寇。詔與常之計議,遙爲聲援。寶璧欲專其功,不待常之,引精卒萬三千人先行,出塞二千餘里,掩擊其部落;既至,又先遣人告之,使得嚴備,與戰,遂敗。太后誅寶璧;改骨篤祿曰不卒祿。〔卒,子恤翻。〕

    12命魏玄同留守西京。〔守,手又翻。〕

    13武承嗣又使人誣李孝逸自雲「名中有兔,兔,月中物,當有天分。」〔謂有分爲天子。分,扶問翻。〕太后以孝逸有功,十一月,戊寅,減死除名,流儋州而卒。〔儋州,舊儋耳縣,武德五年置儋州。舊志:儋州至京師七千四百四十二里。儋,徒甘翻。卒,子恤翻。考異曰:新紀:「天授元年五月己亥,殺梁公李孝逸。孝逸初封梁郡公,以平徐敬業功,改封吳國公;垂拱三年,減死除名,配流儋州,當削爵矣。」新傳雲:「流儋州薨。」紀、傳自相違。唐歷雲:「四月十一日誅益州長史李孝逸。亦舊任也。」統紀,「誅李孝逸並其黨崔元昉、裴安期。」唐歷,「並其黨崔知賢、董元昉、裴安期等。」今從實錄及舊傳。〕

    14太后欲遣韋待價將兵擊吐蕃,〔考異曰:實錄,「十二月壬辰,命待價爲安息道大總管,督三十六總管以討吐蕃。」不言師出勝敗如何。至永昌元年五月,又云「命待價擊吐蕃,七月敗於寅識迦河。」按本傳不雲兩曾將兵,今刪此事。〕鳳閣侍郎韋方質奏,請如舊制遣御史監軍,〔監,古銜翻。〕太后曰:「古者明君遺將,閫外之事悉以委之。比聞御史監軍,〔比,毗至翻。〕軍中事無大小皆須承稟。以下制上,非令典也;且何以責其有功!」遂罷之。

    15天下大飢,山東、關內尤甚。

    四年〔(戊子、六八八)〕

    1春,正月,甲子,於神都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廟,四時享祀如西廟之儀。〔西廟,西京宗廟也。〕又立崇先廟以享武氏祖考。太后命有司議崇先廟室數,司禮博士周悰請爲七室,〔光宅改太常曰司禮。史言周悰之請,希旨迎合。〕又減唐太廟爲五室。春官侍郎賈隱奏:「禮,天子七廟,諸侯五廟,百王不易之義。今周悰別引浮議,廣述異聞,直崇臨朝權儀,〔朝,直遙翻。〕不依國家常度。皇太后親承顧託,光顯大猷,其崇先廟室應如諸侯之數,國家宗廟不應輒有變移。」太后乃止。

    2太宗、高宗之世,屢欲立明堂,諸儒議其制度,不決而止。及太后稱制,獨與北門學士議其制,不問諸儒。諸儒以爲明堂當在國陽丙巳之地,三里之外,七里之內。太后以爲去宮太遠。二月,庚午,毀幹元殿,於其地作明堂,以僧懷義爲之使,〔使,疏吏翻。〕凡役數萬人。

    3夏,四月,戊戌,殺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賢。〔唐制,太子通事舍人正七品下,掌導引宮臣辭見及勞問之事。〕象賢,處俊之孫也。

    初,太后有憾於處俊,〔謂上元二年諫高宗也。〕會奴誣告象賢反,太后命周興鞫之,致象賢族罪。象賢家人詣朝堂,訟冤於監察御史樂安任玄殖。〔樂安郡,棣州。朝,直遙翻。監,古銜翻。〕玄殖奏象賢無反狀,玄殖坐免官。象賢臨刑,極口罵太后,發揚宮中隱慝,奪市人柴以擊刑者;金吾兵共格殺之。太后命支解其屍,發其父祖墳,毀棺焚屍。自是終大後之世,法官每刑人,先以木丸塞其口。〔塞,悉則翻。〕

    4武承嗣使鑿白石爲文曰:「聖母臨人,永昌帝業。」末紫石雜藥物填之。庚午,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獻之,〔隋京兆郡,武德元年改曰雍州。雍,於用翻。〕稱獲之於洛水。太后喜,命其石曰「寶圖」。擢同泰爲遊擊將軍。五月,戊辰,詔當親拜洛,受「寶圖」;有事南郊,告謝昊天;禮畢,御明堂,朝羣臣。〔朝,直遙翻。〕命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乙亥,太后加尊號爲聖母神皇。

    5六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6壬寅,作神皇三璽。〔璽,斯氏翻。〕

    7東陽大長公主削封邑,並二子徙巫州。〔公主,太宗之女。長,知兩翻。〕公主適高履行,太后以高氏長孫無忌之舅族,故惡之。〔惡,烏路翻。〕

    8江南道巡撫大使、冬官侍郎狄仁傑以吳、楚多淫祠,奏焚其一千七百餘所,獨留夏禹、吳太伯、季札、伍員四祠。〔員,音雲。〕

    9秋,七月,丁巳,赦天下。更命「寶圖」爲「天授聖圖」;洛水爲永昌洛水,〔更,工衡翻。〕封其神爲顯聖侯;加特進,禁漁釣,祭祀比四瀆。〔唐制,嶽瀆爲中祀。〕名圖所出曰「聖圖泉」,泉側置永昌縣。又改嵩山爲神嶽,封其神爲天中王,拜太師、使持節、神嶽大都督,禁芻牧。〔使,疏吏翻。〕又以先於泛水得瑞石,改泛水爲廣武。〔泛水,漢之成皋縣,屬河南郡;後魏爲成皋郡,置東中府;隋開皇十八年改成皋爲泛水,屬鄭州。縣界有廣武,楚、漢對壘處。後改縣名以協其姓。泛,音祀。〕

    太后潛謀革命,稍除宗室。絳州刺史韓王元嘉、青州刺史霍王元軌、邢州刺史魯王靈夔、豫州刺史越王貞〔豫州,漢汝南郡地,後魏置豫州,唐因之;然唐之豫州非能盡得漢汝南郡之地。〕及元嘉子通州刺史黃公譔、〔譔,士免翻,又音銓。〕元軌子金州刺史江都王緒、虢王鳳子申州刺史東莞公融、靈夔子范陽藹、貞子博州刺史琅邪王衝,在宗室中皆以纔行有美名,〔行,下孟翻。〕太后尤忌之。元嘉等內不自安,密有匡復之志。〔考異曰:舊傳,「垂拱三年七月」,誤也。今從實錄。〕

    譔謬爲書與貞雲:「內人病浸重,當速療之,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及太后召宗室朝明堂,〔朝,直遙翻。〕諸王因遞相驚曰:「神皇欲於大饗之際,使人告密,盡收宗室,誅之無遺。」譔詐爲皇帝璽書與衝雲:「朕遭幽縶,諸王宜各發兵救我。」衝又詐爲皇帝璽書雲:「神皇欲移李氏社稷以授武氏。」〔璽,斯氏翻。〕八月,壬寅,衝召長史蕭德琮等令募兵,〔考異曰:實錄作丙午,蓋據奏到之日也。舊傳、本紀作壬寅。按衝以戊申死,而實錄又云「衝起兵七日而敗」,然則壬寅是也,今從之。〕分告韓、霍、魯、越及貝州刺史紀王慎,令各起兵共趣神都。〔趣,七喻翻。〕太后聞之,以左金吾將軍丘神績爲清平道行軍大總管以討之。〔博州有清平縣,漢貝丘縣也,隋更名。〕

    衝募兵得五千餘人,欲渡河取濟州;先擊武水,〔武水,漢東郡陽平縣地;隋改爲清邑,又分清邑置武水縣,唐屬博州。濟,子禮翻。〕武水令郭務悌詣魏州求救。莘令馬玄素〔莘,亦漢陽平縣地。後齊改曰樂平,隋開皇六年復曰陽平,八年改曰清邑,十六年置莘州;大業初,州廢爲莘縣,唐屬魏州。〕將兵千七百人中道邀衝,恐力不敵,入武水,閉門拒守。衝推草車塞其南門,〔推,吐雷翻。塞,悉則翻。〕因風縱火焚之,欲乘火突入;火作而風回,衝軍不得進,由是氣沮。堂邑董玄寂〔堂邑,漢縣,後魏廢,隋分清陽縣復置,屬博州。〕爲衝將兵擊武水,〔爲,於僞翻。〕謂人曰:「琅邪王與國家交戰,此乃反也。」衝聞之,斬玄寂以徇,衆懼而散入草澤,不可禁止,惟家僮左右數十人在。衝還走博州,〔走,音奏。〕戊申,至城門,爲守門者所殺,〔考異曰:丘神績傳雲:「爲勳官吳希智、白丁孟青棒所殺。」今從實錄及衝傳。〕凡起兵七日而敗。丘神績至博州,官吏素服出迎,神績盡【章:十二行本「盡」上有「揮刃」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雲「盡」下脫「揮刀」二字。按十二行本「刀」作「刃」,二字在「盡」上,兩校微異。】殺之,凡破千餘家。

    越王貞聞衝起,亦舉兵於豫州,遣兵陷上蔡。〔上蔡縣,漢屬汝南郡。後魏曰臨汝,隋開皇初改曰武津,大業初曰上蔡,唐屬豫州。九域志,在州北五十五里。〕九月,丙辰,命左豹韜大將軍曲崇裕爲中軍大總管,岑長倩爲後軍大總管,將兵十萬以討之,〔將,即亮翻;下同。〕又命張光輔爲諸軍節度。削【章:十二行本「削」下有「貞」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衝屬籍,更姓虺氏。〔更,工衡翻;下更其同。〕貞聞衝敗,欲自鎖詣闕謝罪,會所署新蔡令傅延慶〔新蔡縣,自漢以來屬汝南郡,唐屬豫州。九域志,在州東一百六十里。〕募得勇士二千餘人,貞乃宣言於衆曰:「琅邪已破魏、相數州,〔相,息亮翻。〕有兵二十萬,朝夕至矣。」發屬縣兵共得五千,分爲五營,使汝南縣丞裴守德等將之,〔汝南縣,舊曰上蔡,隋大業初改曰汝陽,帶豫州。〕署九品以上官五百餘人。所署官皆受迫脅,莫有鬬志,惟守德與之同謀,貞以其女妻之,〔妻,七細翻。〕署大將軍,委以腹心。貞使道士及僧誦經以求事成,左右及戰士皆帶闢兵符。曲崇裕等軍至豫州城東四十里,貞遣少子規及裴守德拒戰,兵潰而歸。〔少,詩照翻。〕貞大懼,閉合自守。崇裕等至城下,左右謂貞曰:「王豈可坐待戮辱!」貞、規、守德及其妻皆自殺。〔考異曰:實錄,「庚戌,貞舉兵,九月,丙寅,豫州平。」又云,「舉兵二十日而敗。」庚戌至丙寅纔十七日,蓋皆據奏到之日耳。〕與衝皆梟首東都闕下。〔梟,堅堯翻。〕

    初,范陽王藹遣使語貞及衝曰:〔使,疏吏翻。語,牛倨翻;下我語同。〕「若四方諸王一時並起,事無不濟。」諸王往來相約結,未定而衝先發,惟貞狼狽應之,諸王皆不敢發,故敗。

    貞之將起兵也,遣使告壽州刺史趙緕,緕妻常樂長公主〔常樂公主,高祖女。使,疏吏翻;下同。樂,音洛。長,知兩翻。〕謂使者曰:「爲我語越王:〔爲,於僞翻;下似爲同。語,牛倨翻。〕昔隋文帝將篡周室,尉遲迥,周之甥也,猶能舉兵匡救社稷,〔事見一百七十四卷陳宣帝太建十四年。尉,紆勿翻。〕功雖不成,威震海內,足爲忠烈。況汝諸王,先帝之子,豈得不以社稷爲心!今李氏危若朝露,汝諸王不捨生取義,尚猶豫不發,欲何須邪!〔須,待也。〕禍且至矣,大丈夫當爲忠義鬼,無爲徒死也。」

    及貞敗,太后欲悉誅韓、魯等諸王,命監察御史藍田蘇簔按其密狀。簔訊問,皆無明驗,或告簔與韓、魯通謀,太后召簔詰之,簔抗論不回。〔監,古銜翻;下同。簔,式亮翻。詰,去吉翻。〕太后曰:「卿大雅之士,朕當別有任使,此獄不必卿也。」乃命簔於河西監軍,更使周興等按之,〔更,工衡翻;下同。〕於是收韓王元嘉、魯王靈夔、黃公譔、常樂公主於東都,迫脅皆自殺,〔考異曰:舊傳:「靈夔流振州,自縊死。」今從實錄。〕更其姓曰「虺」,親黨皆誅。

    以文昌左丞狄仁傑爲豫州刺史。〔光宅改尚書左丞爲文昌左丞。〕時治越王貞黨與,〔治,直之翻。〕當坐者六七百家,籍沒者五千口,司刑趣使行刑。〔司刑寺即大理寺。趣,讀曰促。〕仁杰密奏:「彼皆詿誤,〔詿,戶卦翻。〕臣欲顯奏,似爲逆人申理;知而不言,恐乖陛下仁恤之旨。」太后特原之,皆流豐州。道過寧州,寧州父老迎勞之曰:「我狄使君活汝邪﹖」〔勞,力到翻。仁杰刺寧州,見上卷垂拱二年。〕相攜哭於德政碑下,設齋三日而後行。

    時張光輔尚在豫州,將士恃功,多所求取,仁杰不之應。光輔怒曰:「州將輕元帥邪﹖」〔將,即亮翻。帥,所類翻。〕仁杰曰:「亂河南者一越王貞耳,〔河南,當作汝南。〕今一貞死,萬貞生!」光輔詰其語,仁杰曰:「明公總兵三十萬,所誅者止於越王貞。城中聞官軍至,踰城出降者四面成蹊,〔降,戶江翻。〕明公縱將士暴掠,殺已降以爲功,流血丹野,非萬貞而何!恨不得尚方斬馬劍,加於明公之,雖死如歸耳!」光輔不能詰,歸,奏仁杰不遜,左遷復州刺史。〔自緊州左遷上州,且自近州遷遠州也。舊志:豫州,去京師一千五百四十里,至東都六百七十里;復州,京師東南一千八百里,至東一千五百一十八里。〕

    10丁卯,左肅政大夫騫味道、夏官侍郎王本立並同平章事。

    11太后之召宗室朝明堂也,東莞公融密遣使問成均助教高子貢,〔朝,直遙翻。莞,音官。使,疏吏翻;下同。〕子貢曰:「來必死。」融乃稱疾不赴。越王貞起兵,遣使約融,融蒼猝不能應,爲官屬所逼,執使者以聞,擢拜右贊善大夫。〔唐東宮左、右善大夫,正五品上,掌傳令、諷過失、贊禮儀、以經教授諸郡王。〕未幾,爲支黨所引,〔幾,居豈翻。〕冬,十月,己亥,戮於市,籍沒其家。高子貢亦坐誅。

    濟州刺史薛顗、顗弟緒、緒弟駙馬都尉紹,皆與琅邪王衝通謀。〔濟,子禮翻。顗,魯豈翻。〕顗聞衝起兵,作兵器,募人;衝敗,殺錄事參軍高纂以滅口。〔唐武德初改州主簿爲錄事參軍,掌正違失,麘符印。〕十一月,辛酉,顗、緒伏誅,紹以太平公主故,杖一百,餓死於獄。〔紹以主伲免殊死。〕

    十二月,乙酉,司徒、青州刺史霍王元軌坐與越王連謀,廢徙黔州,〔舊志:黔州,京師南三千一百九十三里,至東都三千二百七十七里。黔,音琴。〕載以檻車,行至陳倉而死。江都王緒、殿中監郕公裴承先皆戮於市。承先,寂之孫也。〔裴寂,武德開國功臣。〕

    12命裴居道留守西京。〔守,式又翻。〕

    13左肅政大夫、同平章事騫味道素不禮於殿中侍御史周矩,屢言其不能了事。會有羅告味道者,敕矩按之。矩謂味道曰:「公常責矩不了事,今日爲公了之。」〔爲,於僞翻。〕乙亥,味道及其子辭玉皆伏誅。〔考異曰:御史臺記:「味道陷周興獄。」今從傳。〕

    14己酉,太后拜洛受圖,〔受唐同泰所獻僞石也。〕皇帝、皇太子皆從,〔從,才用翻。〕內外文武百官、蠻夷【章:十二行本「夷」下有「酋長」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各依方敘立,珍禽、奇獸、雜寶列於壇前,文物鹵簿之盛,唐興以來未之有也。

    15辛亥,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凡三層:下層法四時,各隨方色。中層法十二辰;上爲圓蓋,九龍捧之。上【章:十二行本「上」上有「上層法二十四氣,亦爲圓蓋」十一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施鐵鳳,高一丈,〔高,居傲翻。〕飾以黃金;中有巨木十圍,上下通貫,栭櫨橕?藉以爲本;〔栭,音而,樑上柱,說文曰:屋枅上標。櫨,音盧,柱上柎曰丯櫨,廣韻,枅也,又曰柱也。橕,抽庚翻,敘柱也。?,婢脂翻,屋梠也。〕下施鐵渠,爲辟雍之象。〔以鐵爲渠以通水。〕號曰萬象神宮。宴賜羣臣,赦天下,縱民入觀。改河南爲合宮縣。又於明堂北起天堂五級以貯大像;〔懷義所作夾紵大像也。貯,丁呂翻。〕至三級,則俯視明堂矣。〔考異曰:舊薛懷義傳雲:「明堂大屋凡三層,計高三百尺;又於明堂北起天堂,廣袤亞明堂。」今從小說及通典。〕僧懷義以功拜左威衛大將軍、梁國公。〔考異曰:實錄雲:「懷義監造明堂,以功擢授左武衛大將軍,固辭不拜。時有右玉鈐衛將軍王慈徵、長上果毅元肅然,請與懷義爲兒,既而陰有異圖,欲奉之爲主,懷義密奏其狀;由是慈徵等坐斬,進拜懷義輔國大將軍,封盧國公,賜物三千段;又表辭不受。」今從舊傳。〕

    侍御史王求禮上書曰:「古之明堂,茅茨不翦,采椽不斲。今者飾以殊玉,塗以丹青,鐵鷟入雲,〔上,時掌翻。鷟,士角翻。鸑鷟者,鳳也。〕金龍隱霧,昔殷辛瓊臺,夏癸瑤室,無以加也。」〔殷辛,紂也;夏癸,桀也。〕太后不報。

    16太后欲發梁、鳳、巴蜑,〔蜑,徒旱翻。〕自雅州開山通道,出擊生羌,因襲吐蕃。〔貞觀五年,太宗置西雅州以處生羌;八年,去「西」字。吐,從暾入聲。〕正字陳子昂上書,〔上,時掌翻。〕以爲:「雅州邊羌,自國初以來未嘗爲盜。今一旦無罪戮之,其怨必甚;且懼誅滅,必蜂起爲盜。西山盜起,〔西山在成都西。松、茂二州都督府所統諸州,皆西山羌也。〕則蜀之邊邑不得不連兵備守,兵久不解,臣愚以爲西蜀之禍,自此結矣。臣聞吐蕃愛蜀富饒,欲盜之久矣,徒以山川阻絕,障隘不通,勢不能動。今國家乃亂邊羌,開隘道,使其收奔亡之種,爲鄉導以攻邊,是藉寇兵爲賊除道,舉全蜀以遺之也。〔種,章勇翻。鄉,讀曰向。爲賊,於僞翻。遺,於季翻。〕蜀者國家之寶庫,可以兼濟中國。今執事者乃圖僥倖之利以事西羌,〔饒,工堯翻。〕得其地不足以稼穡,財不足以富國,徒爲糜費,無益聖德,況其成敗未可知哉!夫蜀之所恃者險也,〔夫,音扶。〕人之所以安者無役也;今國家乃開其險,役其人,險開則便寇,人役則傷財,臣恐未見羌戎,已有奸盜在其中矣。且蜀人両劣,〔両,烏黃翻,弱也。〕不習兵戰,山川阻曠,去中夏遠,〔夏,戶雅翻。〕今無故生西羌、吐蕃之患,臣見其不及百年,蜀爲戎矣。國家近廢安北,拔單于,棄龜茲,放疏勒,〔廢安北,拔單于,以突厥畔援也;棄龜茲,放疏勒,以吐蕃侵逼也。單,音蟬。龜茲,音丘慈,又音屈佳。〕天下翕然謂之盛德者,蓋以陛下務在養人,不在廣地也。今山東飢,關、隴弊,而徇貪夫之議,謀動甲兵,興大役,自古國亡家敗,未嘗不由黷兵,願陛下熟計之。」既而役不果興。

    永昌元年〔(己丑、六八九)〕

    1春,正月,乙卯朔,大饗萬象神宮,太后服袞冕,搢大圭,執鎮圭爲初獻,〔周禮注:大圭長三尺,杼上,終葵首,天子服之。鎮圭尺有二寸,天寸守之。鎮圭飾四鎮山,象其高;圭中約以組,防其墜。齊人謂槌爲終葵。圭首六寸爲槌,以下殺之。〕皇帝爲亞獻,太子爲終獻。先詣昊天上帝座,次高祖、太宗、高宗,次魏國先王,〔魏國先王,武士彠也。〕次五方帝座。太后御則天門,赦天下,改元。丁巳,太后御明堂,受朝賀。〔朝,直遙翻。〕戊午,佈政於明堂,頒九條以訓百官。己未,御明堂,饗羣臣。

    2二月,丁酉,尊魏忠孝王曰周忠孝太皇,妣曰忠孝太后,文水陵曰章德陵,咸陽陵曰明義陵。〔武氏之先葬文水,士彠及其妻葬咸陽。〕置崇先府官。戊戌,尊魯公曰太原靖王,北平王曰趙肅恭王,金城王曰魏義康王,太原王曰周安成王。

    3三月,甲子,張光輔守納言。

    4壬申,太后問正字陳子昂,當今爲政之要。子昂退,上疏,〔上,時掌翻。〕以爲「宜緩刑崇德,息兵革,省賦役,撫慰宗室,各使自安。」辭婉意切,其論甚美,凡三千言。

    5癸酉,以天官尚書武承嗣爲納言,張光輔守內史。

    6夏,四月,甲辰,殺辰州別駕汝南王煒、連州別駕鄱陽公諲等宗室十二人,徙其家於巂州。煒,惲之子;諲,元慶之子也。〔蔣王惲,太宗子;道王元慶,高祖子也。煒,於鬼翻。諲,音因。惲,於粉翻。〕

    己酉,殺天官侍郎藍田鄧玄挺。玄挺女爲諲妻,又與煒善。諲謀迎中宗於廬陵,以問玄挺;煒又嘗謂玄挺曰:「欲爲急計,何如﹖」玄挺皆不應。故坐知反不告,同誅。

    7五月,丙辰,命文昌右相韋待價爲安息道行軍大總管,擊吐蕃。

    8浪穹州蠻酋傍時昔等二十五部,先附吐蕃,至是來降;〔酋,慈由翻。降,戶江翻。〕以傍時昔爲浪穹州刺史,令統其衆。〔南詔六部號爲六詔,浪穹詔其一也。〕

    9己巳,以僧懷義爲新平軍大總管,〔考異曰:舊傳:「爲清平道大總管。」今從實錄。餘按:新平,豳州。軍出豳州而北伐也。〕北討突厥。行至紫河,〔隋志,定襄郡大利縣有陰山,有紫河,即太宗遣思摩建牙之地。杜佑曰:勝州榆林縣有金河、紫河,自馬邑郡善陽縣界流入。〕不見虜,於單于臺刻石紀功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10諸王之起兵也,貝州刺史紀王慎獨不預謀,亦坐繫獄;秋七月,丁巳,檻車徙巴州,更姓虺氏,行及蒲州而卒。〔紀王慎徙巴州,蓋令取道相、衛,自河北路西上,不得至東都,歷絳至蒲而卒。更,工衡翻。卒,子恤翻。〕八男徐州刺史東平王續等,相繼被誅,〔被,皮義翻。考異曰:舊傳雲:「慎長子和州刺史東平王續,最知名,早卒。」今從實錄。〕家徙嶺南。

    女東光縣主楚媛,幼以孝謹稱,適司議郎裴仲將,相敬如賓;姑有疾,親嘗藥膳;接遇娣姒,皆得歡心。〔杜預曰:兄弟之妻相謂曰姒。蓋妯娌相呼,以身年長少爲名,年長爲姒,少爲娣,不以夫之長幼也。俗以兄之妻爲姒,弟爲娣,非也。爾雅曰:長婦謂稚婦爲娣婦,娣婦謂長婦爲姒婦。媛,於眷翻。〕時宗室諸女皆以驕奢相尚,誚楚媛獨儉素,曰:「所貴於富貴者,得適志也;今獨守勤苦,將以何求﹖」楚媛曰:「幼而好禮,今而行之,非適志歟!觀自古女子,皆以恭儉爲美,縱侈爲惡。辱親是懼,何所求乎;富貴儻來之物,何足驕人!」衆皆凓服。及慎兇問至,楚媛號慟,嘔血數升;〔好,呼到翻。號,戶高翻。〕免喪,不御膏沐者垂二十年。

    11韋待價軍至寅識迦河,〔據舊書待價傳,寅識迦河當在弓月西南。〕與吐蕃戰,大敗。【章:十二行本「敗」下有「會大雪,糧運不繼」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待價既無將領之才,〔將,即亮翻。〕狼狽失據,士卒凍餒,死亡甚衆,乃引軍還。太后大怒,丙子,待價除名,流繡州,〔繡州,漢阿林縣地,至隋猶屬鬱林郡;唐武德四年分置林州,六年改曰繡州;去長安六千九十里,至東都五千五百里。〕斬副大總管安西大都護閻溫古。安西副都護唐休璟收其餘衆,撫安西土,〔璟,俱永翻。〕太后以休璟爲西州都督。

    12戊寅,以王本立同鳳閣鸞臺三品。

    13徐敬業之敗也,〔事見上卷光宅元年。〕弟敬真流繡州,逃歸,將奔突厥。過洛陽,〔厥,九勿翻。〕洛州司馬弓嗣業、〔孫愐曰:弓,姓也。〕洛陽令張嗣明資遣之;至定州,爲吏所獲,嗣業縊死。〔縊,於計翻。〕嗣明、嗣真多引海內知識,雲有異圖,冀以免死;於是朝野之士爲所連引坐者甚衆。〔朝,直遙翻。〕嗣明誣內史張光輔,雲「徵豫州日,私論圖讖、天文,陰懷兩端。」〔謂徵越王貞時。〕八月,甲申,光輔與敬真、嗣明等同誅,籍沒其家。

    乙未,秋官尚書太原張楚金、陝州刺史郭正一、鳳閣侍郎元萬頃、洛陽令魏元忠,並免死流嶺南。〔陝,失冉翻。〕楚金等皆爲敬真所引,雲與敬業通謀。臨刑,太后使鳳閣舍人王隱客馳騎傳聲赦之。聲達於市,當刑者皆喜躍謹呼,〔騎,奇寄翻。讙,讀如諠。〕宛轉不已;元忠獨安坐自如,或使之起,元忠曰:「虛實未知。」隱客至,又使起,元忠曰:「俟宣敕已。」既宣敕,乃徐起,舞蹈再拜,竟無憂喜之色。是日,陰雲四塞,既釋楚金等,天氣晴霽。〔塞,悉則翻。考異曰:唐歷:「七月二十四日,張楚金絞死;八月二十一日,郭正一絞死。」年代紀,「七月甲戌,楚金絞死;八月辛亥,郭正一絞死。」新書紀:「八月辛丑,殺郭正一。」今據實錄,楚金等皆流配未死。舊書楚金、正一、萬傳,皆雲流嶺南。御史臺記雲:「元忠將刑,至於市,神色自若。則天以揚楚功免死流放,復敘授御史中丞。復陷來俊臣獄,復至市,將刑,神色如初;其傍諸王子戮者三十餘屍,重迭委積,元忠顧視曰:『大丈夫少選居此積矣。』曾不介懷。會鳳閣舍人王隱客馳騎傳呼,敕罷刑,復放嶺南。」又云「前後坐棄市、流放者四」。舊傳雲「前後三被流」。今從舊傳。〕

    14九月,壬子,以僧懷義爲新平道行軍大總管,將兵二十萬討突厥骨篤祿。〔將,即亮翻。〕

    15初,高初之世,周興以河陽令召見,〔河陽縣,自漢以來屬河內郡,唐屬懷州,又屬孟州。見,賢遍翻。〕上欲加擢用,或奏以爲非清流,罷之。〔周與發身於尚書都事,流外官也。〕興不知,數於朝俟合。〔數,所角翻。朝,直遙翻。〕諸相皆無言,〔相,息亮翻。〕地官尚書、檢校納言魏玄同,時同平章事,〔光宅改戶部地官。〕謂之曰:「周明府可去矣。」〔唐人呼縣令爲明府。〕興以爲玄同沮己,銜之。玄同素與裴炎善,時人以其終始不渝,謂之耐久朋。周興奏誣玄同言:「太后老矣,不若奉嗣君爲耐久。」〔爲,於僞翻;下爲長同。〕太后怒,閏月,甲午,賜死於家。監刑御史房濟謂玄同曰:「丈人何不告密,冀得召見,可以自直!」〔見,賢遍翻。〕玄同嘆曰:「人殺鬼殺,亦復何殊,〔復,扶又翻。〕豈能作告密人邪!」乃就死。又殺夏官侍郎崔慽於隱處。〔光宅改兵部爲夏官。〕自餘內外大臣坐死及流貶者甚衆。

    彭州長史劉易從〔彭州,漢繁縣之地,宋置晉壽郡,故城在州北三里;梁置東益州,後魏置天水郡,仍改繁縣爲九隴縣,仍置蒙州;隋省,唐武德初復置,尋省並益州,垂拱二年復分置彭州。易,以豉翻。〕亦爲徐敬所引;戊申,就州誅之。易從爲人,仁孝忠謹,將刑于市,吏民憐其無辜,遠近奔赴,競解衣投地曰:「爲長史求冥福。」〔爲,於僞翻。〕有司平準,直十餘萬。

    周興等誣右武衛大將軍燕公黑齒常之謀反,徵下獄。〔燕,因肩翻。下,遐嫁翻。〕冬,十月,戊午,常之縊死。〔縊,於計翻。〕

    己未,殺宗室鄂州刺史嗣鄭王璥等六人。〔鄂州,春秋夏汭之地。江夏記雲:一名夏口,一名魯口。吳始築郡城,晉末始立郢州;隋平陳,改爲鄂州,因鄂渚爲名。璥,居影翻。璥,鄭王元懿之子。考異曰:唐歷雲「撫州別駕」,舊傳「璥」作「敬」。今從新本紀。〕庚申,嗣滕王修琦等六人免死,流嶺南。〔考異曰:統紀雲:「元嬰男修瑤等五人免死配流。」今從舊傳。〕

    16丁卯,春官尚書範履冰、鳳閣侍郎邢文偉並同平章事。

    17己卯,詔太穆神皇后、文德聖皇后宜配皇地祇,忠孝太后從配。〔太后尊其母爲忠孝太后。從,才用翻。〕

    18右衛冑曹參軍陳子昂〔唐諸衛府皆有冑曹參軍,掌戎仗、器械及公廨興造、決罰之事。〕上疏,以爲:「周頌成、康,漢稱文、景,皆以能措刑故也。〔上,時掌翻。〕今陛下之政,雖盡善矣,然本平之朝,上下樂化,不宜有亂臣賊子,日犯天誅。比者大獄增多,逆徒滋廣,〔朝,直遙翻。樂,音洛。比,毗至翻。〕愚臣頑昧,初謂皆實,乃去月十五日,陛下特察繫囚李珍等無罪,百僚慶悅,皆賀聖明,臣乃知亦有無罪之人掛於疏網者。陛下務在寬典,獄官務在急刑,以傷陛下之仁,以誣太平之政,臣竊恨之。又,九月二十一日敕免楚金等死,初有風雨,變爲景雲。臣聞陰慘者刑也,陽舒者德也;聖人法天,天亦助聖,天意如此,陛下豈可不承順之哉!今又陰雨,臣恐過在獄官。凡繫獄之囚,多在極法,道路之議,或是或非,陛下何不悉召見之,自詰其罪!〔詰,去吉翻。〕罪有實者顯示明刑,濫者嚴懲獄吏,使天下鹹服,人知政刑,豈非至德克明哉!」

    天授元年〔(庚寅、六九○)是年九月方改元天授。〕

    1十一月,庚辰朔,日南至。太后享萬象神宮,赦天下。始用周正,改永昌元年十一月爲載初元年正月,以十二月爲臘月,夏正月爲一月。以周、漢之後爲二王后,舜、禹、成湯之後爲三恪,〔古者建國,有賓有恪,二王之後,賓也,待以客禮。師古曰:恪,敬也,待之加敬,亦如賓也。鄭玄以二王、三恪通爲五代,後人多祖其說。唐本以後周及隋後爲二王后,今改之。〕周、隋之嗣同列國。〔此周謂後周。〕

    2鳳閣侍郎河東宗秦客,〔河東,蒲州。〕改造「天」「地」等十二字以獻,〔十二字:「照「爲「曌」,「天」爲「僐」,「地」爲「凢」,「日」爲「僼」,「月」爲「囝」,「星」爲「○」,「君」爲「冮」,「臣」爲「僟」,「人」爲「僡」,「載」爲「兠」,「年」爲「儍」,「正」爲「麿」。又有「證」爲「冸」,「聖」爲「儫」二字。〕丁亥,行之。太后自名「曌」,改詔曰制。〔避後名也。〕秦客,太后從父姊之子也。〔從,才用翻。〕

    3乙未,司刑少卿奏除唐親屬籍。

    4臘月,辛未,以僧懷義爲右衛大將軍,賜爵鄂國公。

    5春,一月,戊子,武承嗣遷文昌左相,岑長倩遷文昌右相、同鳳閣鸞臺三品,鳳閣侍郎武攸寧爲納言,邢文偉守內史,左肅政大夫、同鳳閣鸞臺三品王本立罷爲地官尚書。攸寧,士彠之兄孫也。〔彠,一虢翻。〕

    時武承嗣、三思用事,宰相皆下之。〔下,遐嫁翻。〕地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韋方質有疾,承嗣、三思往問之,方質據牀不爲禮。或諫之,方質曰:「死生有命,大丈夫安能曲事近戚以求苟免乎!」尋爲周興等所構,甲午,流儋州,籍沒其家。〔儋,都甘翻。〕

    6二月,辛酉,太后策貢士於洛殿。〔六典,洛城南門之西有麗景夾城,自此潛通上陽宮;洛城南門之內有洛城殿。〕貢士殿試自此始。

    7丁卯,地官尚書王本立薨。〔考異曰:新紀:「丁卯,殺王本立。」御史臺記:「本立爲周興所誅。」今從實錄。〕

    8三月,丁亥,特進、同鳳閣鸞臺三品蘇良嗣薨。

    9夏,四月,丁巳,春官尚書、同平章事範履冰坐嘗舉犯逆者下獄死。〔考異曰:「新紀五月,戊子,殺範履冰。」今從實錄、唐歷。〕

    10醴泉人侯思止,〔醴泉,漢池陽、谷口之地。後魏置寧夷縣,隋開皇十八年改曰醴泉,屬雍州。〕始以賣餅爲業,後事遊擊將軍高元禮爲僕,素詭譎無賴。恆州刺史裴貞杖一判司,〔唐謂州曹諸司參軍爲判司,韓愈詩所謂「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棰楚塵埃間」是也。恆,戶登翻。〕判司使思止告貞與舒王元名謀反,秋,七月,辛巳,元名坐廢,徙和州,〔舊志:和州,京師東南二千六百八十三里,至東都一千八百一十一里。〕壬午,殺其子豫章王亶;貞亦族滅。擢思止爲遊擊將軍。時,告密者往往得五品,思止求爲御史,太后曰:「卿不識字,豈堪御史!」對曰:「獬豸何嘗識字,但能觸邪耳。」〔異物志:東北荒中有獸名獬豸,一角,性忠直,見人鬬,則觸不直者,聞人論,則咋不直者。獬,胡買翻。豸,宅買翻。〕太后悅,即以爲朝散大夫、侍御史。〔朝,直遙翻。散,悉亶翻。〕他日,太后以先所籍沒宅賜之,思止不受,曰:「臣惡反逆之,〔惡,烏路翻。〕不願居其宅。」太后益賞之。

    衡水人王弘義,素無行,〔行,下孟翻。〕嘗從鄰舍乞瓜,不與,乃告縣官,瓜田中有白兔;縣官人搜捕,蹂踐瓜田立盡。〔蹂,人九翻。踐,息淺翻。〕又遊趙、貝,見閭里耆老作邑齋,遂告以謀反,殺二百餘人。擢授遊擊將軍,俄遷殿中侍御史。或告勝州都督王安仁謀反,敕弘義按之。安仁不服,弘義即於枷上刎其首;又捕其子,適至,亦刎其首,函之以歸。道過汾州,司馬毛公與之對食,須臾,叱毛公下陛,〔下,遐嫁翻。〕斬之,槍揭其首入洛,見者無不震慄。〔揭,其謁翻。〕

    時置制獄於麗景門內,〔唐六典曰:洛城南門之西有麗景夾城,自此潛通於上陽宮。又曰:洛陽皇城西面二門,南曰麗景,北曰宣耀。〕入是獄者,非死不出,弘義戲呼曰「例竟門」。〔竟,盡也,言入此門者,例盡其命也。劉昫曰:言入此門者,例皆竟也。〕朝士人人自危,相見莫敢交言,道路以目。或因入朝密遭掩捕,每朝,輒與家人訣曰:「未知復相見否﹖」〔朝,直遙翻。復,扶又翻。〕

    時法官競爲深酷,唯司刑丞徐有功、杜景儉〔司刑丞,即大理丞。考異曰:實錄及新紀、表、傳,皆作「景佺」,蓋實錄以草書致誤,新書因承之耳。今從舊紀傳。〕獨存平恕,被告者皆曰:「遇來、侯必死,遇徐、杜必生。」

    有功,文遠之孫也,〔徐文遠見一百八十五卷高祖武德元年。〕名弘敏,以字行。初爲蒲州司法,〔唐制:法曹司法參軍,掌鞫獄、麗法、督盜賊、知贓賄沒入。〕以寬爲治,〔治,直吏翻。〕不施敲樸。吏相約有犯徐司法杖者,衆共斥之。迨官滿,不杖一人,職事亦修。累遷司刑丞,酷吏所誣構者,有功皆爲直之,〔爲,於僞翻;下右爲同。〕前後所活數十百家。嘗廷爭獄事,太后厲色詰之,〔詰,去吉翻。〕左右爲戰慄,有功神色不撓,〔撓,奴教翻。〕爭之彌切。太后雖好殺,〔好,呼到翻。〕知有功正直,甚敬憚之。景儉,武邑人也。〔武邑,漢縣,屬信都郡、後漢、晉屬安平郡,後魏屬武邑郡,隋、唐屬冀州。〕

    司刑丞滎陽李日知亦尚平恕。少卿胡元禮欲殺一囚,日知以爲不可,往復數四,元禮怒曰:「元禮不離刑曹,此囚終無生理!」日知曰:「日知不離刑曹,此囚終無死法!」竟以兩狀列上,〔離,力智翻。上,時掌翻;下同。〕日知果直。

    11東魏國寺僧法明等撰大雲經四卷,表上之,〔撰,士免翻。〕言太后乃彌勒佛下生,當代唐爲閻浮提主,〔釋氏以人世爲閻浮提。〕制頒於天下。

    12武承嗣使周興羅告隋州刺史澤王上金、〔隋州,春秋隨子之國,漢爲隨縣,屬南陽郡,後魏置隨州。舊志:隋州,京師東南一千三百八十八里,至東都一千八里。〕舒州刺史許王素節謀反,徵詣行在。〔舊志:舒州,京師東南二千六百二十六里,至東都一千八百九十三里。〕素節發舒州,聞遭喪哭者,嘆曰:「病死何可得,乃更哭邪!」丁亥,至龍門,〔龍門山,在洛州河南縣界。〕縊殺之。〔縊,於計翻。〕上金自殺。悉誅其諸子及支黨。

    13太后欲以太平公主妻其伯父士讓之孫攸暨,〔垂拱四年誅薛紹,太平公主寡居。妻,七細翻;下而妻同。〕攸暨時爲右衛中郎將,〔將,即亮翻。〕太后潛使人殺其妻而妻之。公主方額廣頤,多權略,太后以爲類己,寵愛特厚,常與密議天下事。舊制,食邑,諸王不過千戶,公主不過三百五十戶;太平食邑獨累加至三千戶。〔此食實戶也。若唐制以品爲差,則異於是。劉昫曰:唐制,公主食封三百戶,長公主加五百戶,有至六百戶。高宗以太平公主武后所生,逾於舊制,垂拱中,太平公主至一千二百戶,聖歷初至三千戶,景雲初增至五千戶。〕

    14八月,甲寅,殺太子少保、納言裴居道;癸亥,殺尚書左丞張行廉。辛未,殺南安王潁等宗室十二人,又鞭殺故太子賢二子,唐之宗室於是殆盡矣,其幼弱存者亦流嶺南,又誅其親黨數百家。〔考異曰:實錄作數千家。今從舊本紀。〕惟千金長公主以巧媚得全,自請爲太后女,仍改姓武氏;太后愛之,更號延安大長公主。〔長,知兩翻;下同。更,工衡翻。〕

    15九月,丙子,侍御史汲人傅遊藝〔汲縣,漢屬河內郡,晉以來帶汲郡,東魏置義州,隋廢爲汲縣,貞觀初,移衛州治焉。〕帥關中百姓九百餘人詣闕上表,〔帥,讀曰率。上,時掌翻;下同。〕請改國號曰周,賜皇帝姓武氏。太后不許;擢遊藝爲給事中。於是百官及帝室宗戚、遠近百姓、四夷酋長、沙門、道士合六萬餘人,〔酋,慈由翻。〕俱上表如遊藝所請,皇帝亦上表自請賜姓武氏。戊寅,羣臣上言:有鳳皇自明堂飛入上陽宮,還集左臺梧桐之上,〔左臺,左肅政臺也。〕久之,飛東南去;及赤雀數萬集朝堂。〔朝,直遙翻。〕

    庚辰,太后可皇帝及羣臣之請。壬午,御則天樓,〔則天門樓也。〕赦天下,以唐爲周,改元。〔改元天授。〕乙西,上尊號曰聖神皇帝,以皇帝爲皇嗣,賜姓武氏;以皇太子爲皇孫。

    丙戌,立武氏七廟於神都,追尊周文王曰始祖文皇帝,妣姒氏曰文定皇后;〔姒,太姒也,姓譜:姒受姓自鯀。〕平王少子武曰睿祖康皇帝,妣姜氏曰康睿【章:十二行本「睿」作「惠」;乙十一行本同。】皇后;〔後遠祖姬周,誣神甚矣,文王其肯饗非鬼之祭乎!〕太原靖王曰嚴祖成皇帝,妣曰成莊皇后;趙肅恭王曰肅祖章敬皇帝,魏義康王曰烈祖昭安皇帝,周安成王曰顯祖文穆皇帝,忠孝太皇曰太祖孝明高皇帝,妣皆如考諡,稱皇后。立武承嗣爲魏王,三思爲梁王,攸寧爲建昌王,士彠兄孫攸歸、重規、載德、攸暨、懿宗、嗣宗、攸宜、攸望、攸緒、攸止皆爲郡王,諸姑姊皆爲長公主。〔彠,一虢翻。長,知兩翻。〕

    又以司賓卿溧陽史務滋爲納言,〔光宅改鴻臚爲司賓。溧陽縣,漢屬丹楊郡,江左因之,隋平陳,廢丹楊郡,以溧陽縣屬宣州。溧,音慄。〕鳳閣侍郎宗秦客檢校內史,給事中傅遊藝爲鸞臺侍郎、平章事。遊藝與岑長倩、右玉鈐衛大將軍張虔勖、左金吾大將軍丘神績、侍御史來子珣等並賜姓武。秦客潛勸太后革命,故首爲內史。遊藝期年之中歷衣青、綠、朱、紫,〔一年之間,自九品歷至三品。衣,於既翻。〕時人謂之四時仕宦。

    敕改州爲郡;或謂太后曰:「陛下始革命而廢州,不祥。」〔以州、周同音也。〕太后遽追止之。

    命史務滋等十人巡【章:十二行本「巡」作「存」;乙十一行本同。】撫諸道。【章:十二行本「道」下有「癸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太后立兄孫延基等六人爲郡王。

    16冬,十月,甲子,檢校內史宗秦客坐贓貶遵化尉,〔遵化縣屬欽州,隋開皇二十年置。〕弟楚客亦【章:十二行本「亦」上有「晉卿」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以奸贓流嶺外。

    17丁卯,殺流人韋方質。〔考異曰:舊傳雲:「配流儋州,尋卒。」今從統紀、新本紀。〕

    18辛未,內史刑文偉坐附會宗秦客貶珍州刺史。〔珍州,漢夜郎郡地。貞觀十六年開山洞,以舊播州城置珍州及夜郎縣,以縣界有隆珍山,因名。舊志:珍州至京師四千一百里,東都三千七百里。〕頃之,有制使至州,〔以奉製出使,故謂之制使,猶言詔使也。使,疏吏翻。〕文偉以爲誅己,遽自縊死。〔縊,於計翻。〕

    19壬申,敕兩京諸州各置大雲寺一區,藏大雲經,使僧升高座講解,其撰疏僧雲宣等九人皆賜爵縣公,〔撰,士免翻。疏,所去翻。〕仍賜紫袈裟、銀龜袋。〔西域胡僧衣毛衣,謂之袈裟;流入中國,以繒帛爲之。常僧皆衣緇,惟賜紫者乃得衣紫。袈,音加;裟,音沙。唐制,給品官以隨身魚符,以明貴賤,應徵召。高宗給五品以上以隨身銀魚袋,以防召命之詐,出內必合之;三品以上金飾袋。垂拱中,都督、刺史始賜魚。天授二年,改佩魚皆佩龜。其後三品已上,龜袋飾以金,四品以銀,五品以銅。中宗初罷龜袋,復給以魚。〕

    20制天下武氏鹹蠲課役。

    21西突厥十姓,自垂拱以來爲東突厥所侵掠,〔東突厥,謂骨篤祿等。〕散亡略盡。蒙池都護繼往絕可汗斛瑟羅收其餘衆六七萬人入居內地,拜右衛大將軍,改號竭忠事主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

    22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爲酷吏所陷,當族,秋官郎中徐有功固爭不能得。秋官侍郎周興奏有功出【章:十二行本「出」上有「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反囚,當斬,〔考異曰:新、舊傳,有功爭行褒,皆在爭裴行本下。按行本得罪在長壽元年一月,時周興已貶死矣。行褒坐謀復李氏,必在革命後。今置此年之末。〕太后雖不許,亦免有功官;然太后雅重有功,久之,復起爲侍御史。〔復,扶又翻;下摩復同。〕有功伏地流涕固辭曰:「臣聞鹿走山林而命懸庖廚,勢使之然也。陛下以臣爲法官,臣不敢枉陛下法,必死是官矣。」太后固授之,遠近聞者相賀。

    23是歲,以右衛大將軍泉獻誠爲左衛大將軍。太后出金寶,命選南北牙善射者五人賭之,獻誠第一,以讓右玉鈐衛大將軍薛咄摩,咄摩復讓獻誠。〔咄,當沒翻。〕獻誠乃奏言:「陛下令選善射者,今多非漢官,竊恐四夷輕漢,〔泉獻誠,高麗泉男生之子。薛咄摩,薛延陀之種,故云然。〕請停此射。」太后善而從之。

    二年〔(辛卯、六九一)〕

    1正月,癸酉朔,太后始受尊號於萬象神宮,〔漢哀帝自稱陳聖劉太平皇帝,尊號蓋昉於此。太后以女主而受尊號,尤爲非古。是後玄宗自先天三年至天寶十三載,五十年間,六受徽號,人主遂視爲故當矣。〕旗幟尚赤。〔幟,昌志翻。〕甲戌,改置社稷於神都。辛巳,納武氏神主於太廟;唐太廟之在長安者,更命曰享德廟。〔更,工衡翻。考異曰:按實錄,此年三月己卯改唐太廟爲享德廟。據此已祔武氏七廟主,不當至三月方改唐廟。新本紀,「元年十月辛未,改唐太廟爲享德廟,以武氏七廟爲太廟。」今從唐統紀。〕四時唯享高祖已下,餘【章:十二行本「餘」上有「三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作「四廟」;張校雲,「餘」上脫「四廟」二字。〕四室皆閉不享。〔四室:宣帝、元帝、光帝、景帝也。〕又改長安崇先廟爲崇尊廟。〔垂拱四年,立崇先廟。〕乙酉,日南至,大享明堂,祀昊天上帝,百神從祀,〔從,才用翻。〕武氏祖宗配饗,唐三帝亦同配。

    2御史中丞知大夫事李嗣真以酷吏縱橫,〔橫,戶孟翻。〕上疏,以爲:「今告事紛紜,虛多實少,〔上,時掌翻。少,詩沼翻。〕恐有兇慝陰謀離間陛下君臣。〔間,古莧翻。〕古者獄成,公卿參聽,王必三宥,然後行刑。〔記王制:成獄辭,史以獄成告於正,正聽之;正以獄成告於大司寇,大司寇聽之於棘木之下;大司寇以獄之成告於王,王命三公參聽之;三公以獄之成告於王,王三宥,然後制刑。〕比日獄官單車奉使,推鞫既定,法家依斷,不令重推;〔比,毗至翻。斷,丁亂翻。重,直龍翻。〕或臨時專決,不復聞奏。如此,則權由臣下,非審慎之法,儻有冤濫,何由可知!況以九品之官專命推覆,操殺生之柄,竊人主之威,按覆既不在秋官,省審復不由門下,〔復,扶又翻。操,七刀翻。省,悉景翻。〕國之利器,輕以假人,恐爲社稷之禍。」太后不聽。

    3饒陽尉姚貞亮等數百人表請上尊號曰上聖大神皇帝,不許。

    4侍御史來子珣誣尚衣奉御劉行感兄弟謀反,皆坐誅。

    5春,一月,地官尚書武思文及朝集使二千八百人,表請封中嶽。〔中嶽,嵩山。朝,直遙翻。〕

    6己亥,廢唐興寧、永康、隱陵署官,〔元帝陵曰興寧,景帝陵曰永康。興寧陵在咸陽,永康陵在三原北十八里。唐諸陵有署令一人,從五品上;府二人,史四人,主依四人,主輦四人,主藥四人,典事三人,掌固二人。又有陵令一人,掌山陵,率陵戶守衛之;丞爲之貳。〕唯量置守戶。〔量,音良。〕

    7左金吾大將軍丘神績以罪誅。

    8納言史務滋與來俊臣同鞫劉行感獄,俊臣奏務滋與行感親密,意欲寢其反狀。太后命俊臣並推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庚子」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務滋恐懼自殺。

    9或告文昌右丞周興與丘神績通謀,太后命來俊臣鞫之,俊臣與興方推事對食,謂興曰:「囚多不承,當爲何法﹖」興曰:「此甚易耳!〔易,以豉翻。〕取大甕,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乃索大甕,火圍如興法,〔索,山客翻。〕因起謂興曰:「有內狀推兄,請兄入此甕!」興惶恐叩頭伏罪。法當死,太后原之,二月,流興嶺南,在道,爲仇家所殺。

    興與索元禮、來俊臣競爲暴刻,〔索,昔各翻。〕興、元禮所殺各數千人,俊臣所破千餘家。元禮殘酷尤甚,太后亦殺之以慰人望。

    10徙左衛大將軍千乘王武攸暨爲定王。〔乘,繩證翻。〕

    11立故太子賢之子光順爲義豐王。〔考異曰:舊傳爲安樂王。今從唐歷、統紀。〕

    12甲子,太后命始祖墓曰德陵,睿祖墓曰喬陵,嚴祖墓曰節陵,肅祖墓曰簡陵,烈祖墓曰靖陵,顯祖墓曰永陵,改章德陵爲昊陵,顯義陵爲順陵。

    13追復李君羨官爵。〔君羨誅見一百九十九卷太宗貞觀二十二年。〕

    14夏,四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15癸卯,制以釋教開革命之階,〔謂大雲經也。〕升於道教之上。

    16命建安王攸宜留守長安。〔守,手又翻。〕

    17丙辰,鑄大鐘,置北闕。

    18五月,以岑長倩爲武威道行軍大總管,擊吐蕃,中道召還,軍竟不出。

    19六月,以左肅政大夫格輔元爲地官尚書,〔姓譜:格姓,允格之後;東觀漢記有侍御史東平相格班。〕與鸞臺侍郎樂思晦、鳳閣侍郎任知古並同平章事。思晦,彥暐之子也。〔樂彥暐見二百卷高宗顯慶元年。〕

    20秋,七月,徙關內戶數十萬以實洛陽。

    21八月,戊申,納言武攸寧罷爲左羽林大將軍;夏官尚書歐陽通爲司禮卿〔光宅改太常爲司禮。〕兼判納言事。

    22庚申,殺玉鈐衛大將軍張虔勖。來俊臣鞫虔勖獄,虔勖自訟于徐有功;俊臣怒,命衛士以刀亂斫殺之,梟首於市。〔鈐,其廉翻。梟,堅堯翻。〕

    23義豐王光順、嗣雍王守禮、永安王守義、長信縣主等皆賜姓武氏,〔唐制:嗣王、郡王從一品。光順兄弟皆章懷太子賢之子。嗣,祥吏翻。雍,於用翻。〕與睿宗諸子皆幽閉宮中,不出門庭者十餘年。守禮、守義,光順之弟也。

    24或告地官尚書武思文初與徐敬業通謀;甲子,流思文於嶺南,複姓徐氏。〔思文改姓見上卷光宅元年。〕

    25九月,乙亥,殺岐州刺史雲弘嗣。來俊臣鞫之,不問一款,〔獄辭之出於囚口者爲款。款,誠也,言所吐者皆誠實也。〕先斷其首,乃僞立案奏之,〔斷,都管翻。案,考也,據也。獄辭之成者曰案,言可考據也。凡官文書可考據者皆曰案。〕其殺張虔勖亦然。敕旨皆依,海內鉗口。〔鉗,其廉翻。〕

    26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傅遊藝夢登湛露殿,以語所親,〔語,牛倨翻。〕所親告之;壬辰,下獄,自殺。〔下,遐嫁翻。〕

    27癸巳,以左羽林衛大將軍建昌王武攸寧爲納言,洛州司馬狄仁傑爲地官侍郎,與冬官侍郎裴行本並同平章事。太后謂仁杰曰:「卿在汝南,甚有善政,〔謂垂拱四年刺豫州時也。〕卿欲知譖卿者名乎﹖」仁杰謝曰「陛下以臣爲過,臣請改之;知臣無過,臣之幸也,不願知譖者名。」太后深嘆美之。

    28先是,鳳閣舍人修武張嘉福〔先,悉薦翻。修武,漢山陽縣地。修武古地名也,魏、隋以名縣,唐屬懷州。杜佑曰:懷州修武縣,本殷寧邑。韓詩外傳曰:武王伐紂,勒兵於寧,故曰修武。漢山陽縣故城在縣西北。〕使洛陽人王慶之等數百人上表,〔上,時掌翻。考異曰:御史臺記作千餘人。今從舊傳。〕請立武承嗣爲皇太子。文昌右相、同鳳閣鸞臺三品岑長倩以皇嗣在東宮,不宜有此議,〔嗣,祥吏翻。相,息亮翻。〕奏請切責上書者,告示令散。太后又問地官尚書、同平章事格輔元,輔元固稱不可。由是大忤諸武意,〔令,力丁翻。忤,五故翻。〕故斥長倩令西征吐蕃,未至,徵還,下制獄。〔下,遐嫁翻。〕承嗣又譖輔元。來俊臣又脅長倩子靈原,令引司禮卿兼判納言事歐陽通等數十人,皆雲同反。通爲俊臣所訊,五毒備至,終無異詞,俊臣乃詐爲通款。冬,十月,己酉,長倩、輔元、通等皆坐誅。

    王慶之見太后,〔見,賢遍翻;下同。〕太后曰:「皇嗣我子,柰何廢之﹖」慶之對曰:「『神不歆非類,民灴祀非族。」〔左傳晉大夫狐突之言。〕今誰有天下,而以李氏爲嗣乎!」太后諭遣之。慶之伏地,以死泣請,不去,太后乃以印紙遺之曰:〔遺,唯季翻。〕「欲見我,以告示門者。」自是慶之屢求見,〔見,賢遍翻。〕太后頗怒之,命鳳閣侍郎李昭德賜慶之杖。昭德引出光政門外,〔洛陽宮城南面三門,中曰應天,左曰興教,右曰光政。〕以示朝士曰:「此賊欲廢我皇嗣,立武承嗣,」命撲之,〔朝,宜遙翻。撲,弼角翻。〕耳目皆血出,然後杖殺之,〔考異曰:舊傳雲:「延載初,鳳閣舍人張嘉福令洛陽人王慶之率輕薄惡少數百人詣闕,上表請立武承嗣爲皇太子,則天不許。」唐歷,昭德,永昌元年自御史中丞貶振州淩水尉。實錄,長壽元年始爲相。舊傳,杖殺慶之在爲相後。按御史臺記,昭德自中丞轉鳳閣侍郎。蓋暫貶淩水,尋召還爲鳳閣侍郎也。杖殺慶之,據御史臺記,乃是爲鳳閣侍郎時,非爲相後也。舊傳或誤以載初爲延載。慶之上表或在載初年。實錄因岑長倩、格輔元之死說及耳。今參取實錄、御史臺記及舊傳之語。〕其黨乃散。

    昭德因言於太后曰:「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陛下身有天下,當傳之子孫爲萬代業,豈得以侄爲嗣乎!自古未聞侄爲天子而爲姑立廟者也!〔而爲,於僞翻。〕且陛下受天皇顧託,若以天下與承嗣,則天皇不血食矣。」太后亦以爲然。昭德,幹佑之子也。〔李幹佑,即貞觀初救裴仁軌者也。〕

    29壬辰,殺鸞臺侍郎?同平章事樂思晦、右衛將軍李安靜。安靜,綱之孫也。〔李綱以剛直着節隋、唐之間;安靜可謂無忝厥祖矣。〕太后將革命,王公百官皆上表勸進,安靜獨正色拒之。及下制獄,來俊臣詰其反狀,〔上,時掌翻。下,遐嫁翻。詰,去吉翻。〕安靜曰:「以我唐家老臣,須殺即殺!若問謀反,實無可對。」俊臣竟殺之。

    30太學生王循之上表,乞假還鄉;〔假古訝翻,休假也。唐國子學生三百人,太學生五百人。〕太后許之。狄仁傑曰:「臣聞君人者唯殺生之柄不假人,自餘皆歸之有司。故左、右丞,徒以不下句;〔句,音鉤。〕左、右相,流以上乃判,爲其漸貴故也。〔相,息亮翻。爲,於僞翻;下爲之、普爲同。〕彼學生求假,丞、簿事耳,〔唐國子監丞,從六品下,掌判監事;主簿從七品下。〕若天子爲之發敕,則天下之事幾敕可盡乎!必欲不違其願,請普爲立制而已。」太后善之。

    唐紀二十一〔起玄黓執徐(壬辰),盡柔兆涒灘(丙申),凡五年。〕

    《則天順聖皇后中之上》

    長壽元年〔(壬辰、六九二)是年四月,改元如意;九月,改元長壽。自四月以前猶是天授三年。〕

    1正月,戊辰朔,太后享萬象神宮。

    2臘月,立故於闐王尉遲伏闍雄之子瑕爲于闐王。〔闐,徒賢翻。尉,紆勿翻。闍,視遮翻。〕

    3春,一月,丁卯,太后引見存撫使所舉人,〔遣存撫使見上卷天授元年。見,賢遍翻。使,疏吏翻。〕無問賢愚,悉加擢用,高者試鳳閣舍人、給事中,次試員外郎、侍御史、補闕、拾遺、校書郎。〔唐校書郎,正九品上。考異曰:「天授二年二月,十道舉人石艾縣令王山齡等六十人,擢爲拾遺、補闕,懷州錄事參軍霍獻可等二十四人爲御史,幷州錄事參軍徐昕等二十四人爲著作佐郎及評事,內黃尉崔宣道等二十二人爲衛佐。」疑與此只是一事。〕試官自此始、時人爲之語曰:「補闕連車載,拾遺平斗量;〔容齋隨筆以爲此語出於張鷟〕。欋推侍御史,〔欋,其俱翻。釋名曰:齊、魯謂四齒杷爲欋。推,吐雷翻。〕漓脫校書郎。」〔漓,烏管翻。坡詩:「但信櫝藏終自售,豈知漓脫本無模。」】有舉人沈全交續之曰:「阱心存撫使,咪目聖神皇。」〔劾,戶吳翻,面粘也。咪,莫禮翻,物入目中也;老子曰:播糠眯目。〕爲御史紀先知所擒,劾其誹謗朝政,請杖之朝堂,然後付法,〔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誹敷尾翻。朝,直遙翻。〕太后笑曰:「但使卿輩不濫,何恤人言!直釋其罪、。」先知大慚。太后雖濫以祿位收天下人心,然不稱職者,尋亦黜之,或加刑誅。挾刑賞之柄以駕御天下,政由己出,明察善斷,故當時英賢亦競爲之用。〔稱,尺證翻。斷,丁亂翻。〕

    4寧陵丞廬江郭霸以諂諛幹太后,〔寧陵縣,屬宋州,本戰國時魏之寧城,漢高祖改爲寧陵縣。廬江,漢龍舒縣地,屬廬江郡,梁置湖州,隨廢州爲廬江縣,屬廬州。考異曰:新傳,名弘霸。舊傳,御史臺記皆單名霸,唯統紀延載元年雲弘霸。僉載雲應革命舉,蓋正謂此時也。今從臺記。〕拜監察御史。〔監,古銜翻。〕中丞魏元忠病,霸往問之,因嘗其糞,喜曰:「大夫糞甘則可憂;〔中丞而呼爲大夫,過呼之也。〕今苦,無傷也。」元忠大惡之,〔惡,烏路翻。〕遇人輒告之。

    5戊辰,以夏官尚書楊執柔同平章事。執柔,恭仁弟之孫也,太后以外族用之。〔太后母楊氏。尚,辰羊翻。〕

    6初,隨煬帝作東都,〔見一百金十卷大業元年。煬,羊亮翻。〕無外城,僅有短垣而已,至是,鳳閣侍郎李昭德始築之。

    7左臺中丞來俊臣羅告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傑、裴行本、司禮【章:十二行本「禮」作「農」;乙十一行本週;孔本同;退齋校同。】卿崔【章:十二行本「崔」作「裴」;乙十一行本同;下同。】宣禮、前文昌左丞盧獻、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謀反。〔任,音壬。嗣,禮吏翻。考異曰:舊來俊臣傳雲:「地官尚書狄仁傑、益州長史任令暉、冬官尚書李遊道、秋官尚書袁智弘、司賓卿崔基、文昌左丞盧獻等六人,併爲羅告。併爲羅告。」李嶠傳雲:「太后使給事中李嶠與大理少卿張德裕、侍御史劉憲覆其獄,德裕等雖知其枉,懼罪,並從俊臣所奏。嶠曰:『豈有知其枉濫而不爲申明哉!孔子曰:「見義不爲,無勇也。」』及與德裕等列其枉狀,由是忤旨,出爲潤州司馬。」按嶠平生行事,恐不能如此,今不取。〕先是,來俊臣奏請降敕,一問即承反者得減死。〔先,悉薦翻。〕及知古等下獄,〔下,遐嫁翻。〕俊臣以此誘之;〔誘,音酉。〕仁杰對曰:「大周革命,萬物惟新,唐室舊臣,甘從誅戮。反是實!」俊臣乃少寬之。〔少,詩沼翻;下同。〕判官王德壽謂仁杰曰:〔判官,俊臣之屬官也。〕「尚書定減死矣。德壽業受驅策,欲求少階級,煩尚書引楊執柔,可乎﹖」仁杰曰:「皇天后土遣狄仁傑爲如此事!」以頭觸柱,血流被面;德壽懼而謝之。〔被,皮義翻。〕

    侯思止鞫魏元忠,元忠辭氣不屈;思止怒,命倒曳之。元忠曰:「我薄命,譬如墜驢,足絓於鐙,爲所曳耳。」〔絓,戶掛翻。鐙,都鄧翻。〕思止愈怒,更曳之,元忠曰:「侯思止,汝若須魏元忠頭則截取,何必使承反也!」

    狄仁傑既承反,有司待報行刑,不復嚴備。仁杰裂帛書冤狀,置綿衣中,謂王德壽曰:「天時方熱,靖授家人去其綿。」德壽許之。仁杰子光遠得書,持之告變,得召見。〔復,扶又翻。去,羌呂翻。見,賢遍翻。〕則天覽之,以問俊臣,對曰:「仁杰等下獄,臣未嘗褫其巾帶,〔褫,池爾翻。〕寢處其安,〔處,昌呂翻。〕苟無事實,安承反!」太后使通事舍人周綝往視之,俊臣暫假仁杰等巾帶,羅立於西,使綝視之;綝不敢視,惟東顧唯諾而已。〔綝,醜林翻。唯,於癸翻。〕俊臣又詐爲仁杰等謝死表,使綝奏之。

    樂思晦男未十歲,沒入司農,〔思晦死見上捲上年。〕上變,得召見,〔上,時掌翻。見賢遍翻。〕太后問狀,對曰:「臣父已死,臣家已破,但惜陛下法爲俊臣等所弄,陛下不信臣言,乞擇朝臣之忠清、陛下素所信任者,〔朝,直遙翻。〕爲反狀以付俊臣,無不承友矣。」太后意稍寤,召見仁杰等,問曰:「卿承反何也﹖」對曰:「不承,則已死於拷掠矣。」〔陸德明經典釋文:掠,音亮。〕太后曰:「何爲作謝死表﹖」對曰:「無之。」出表示之,乃知其詐,於出此七族。庚午,貶知古江夏令,仁杰彭澤令,宣禮夷陵令,元忠涪陵令,獻西卿令;〔江夏,本漢沙羨縣地,屬江夏郡,晉改沙羨爲沙陽。江、漢二水會於縣西,春秋謂之夏汭,晉宋謂之夏口,宋置江夏郡,治於此;隨因郡名置江夏縣;唐屬鄂州。彭澤,漢縣,屬豫章,隨更名龍城,唐復曰彭澤,屬江州。涪陵縣,漢屬巴郡,劉蜀置涪陵郡;隋涪陵縣,屬渝州;唐武德元年分置涪州爲州治所。西鄉即漢成固縣地,蜀置西鄉縣,後魏爲洋州治所。夏,戶雅翻。涪,音浮。〕流行本、嗣真於嶺南。

    俊臣與武承嗣等固請誅之,太后不許。俊臣乃獨稱行本罪尤重,請誅之;秋官郎中徐有功駁之,〔駁,北角翻。〕以爲「明主有更生之恩,〔更,工衡翻。〕俊臣不能將順,虧損恩信。」

    殿中侍御史貴鄉霍獻可,〔後魏分館陶西界,置貴鄉縣於趙城,周建德七年自趙城東南移三十里,以孔思集寺爲縣治所;大象二年於縣置魏州。〕宣禮之甥也,言於太后曰:「陛下不殺崔宣禮,臣請隕命於前。」以頭觸殿階,血流沾地,以示爲人臣者不私其親。太后皆不聽。獻可常以綠帛裹其傷,微露之於揺頭下,〔續事始曰:三代黔首以皁絹裹發,周武帝裁爲四腳,名以揺頭,馬周請重系前腳。〕冀太后見之以爲忠。

    8甲戍,補闕薛謙光上疏,〔上,時掌翻。〕以爲:「選舉之法,宜得實才,取捨之間,風化所繫。今之人,鹹稱覓舉,奔競相尚,誼訴無慚。〔選,宣戀翻。〕至於才應經邦,惟令試策;武能制敵,止驗彎弧。昔漢武帝見司馬相如賦,恨不同時,及置之朝廷,終文園令,〔漢司馬相如爲子虛賦,武帝讀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楊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爲此賦。」上召以爲郎,後爲孝文園令,病免而卒。〕知其不堪公卿之任故也。吳起將戰,左右進劍,起曰:『將者提鼓揮桴,臨敵決疑,一劍之任,非將事也。』〔將者、非將,即亮翻。桴,方無翻。〕然則虛文豈足以佐時,善射豈足以克敵!要在文吏察其行能,武吏觀其勇略,考居官之藏否,〔行,下孟翻。否,音鄙。〕行舉者賞罰而已。」

    9來俊臣求金於左衛大將軍泉獻誠,不得,誣以謀反,下獄,乙亥,縊殺之。〔下,遐嫁翻。縊於計翻〕。

    10庚辰,司刑卿、檢校陝州刺史李遊道爲冬官尚書、同平章事。〔陝,失冉翻。〕

    11二月,已亥,吐蕃党項部落萬餘人內附,〔吐,從暾入聲。黨,底朗翻。〕分置十州。

    12戊午,以秋官尚書袁智弘同平章事。〔秋官,刑部。〕

    13夏,四月,丙申,赦天下,改元如意。〔如意元年起此。〕

    14五月,丙寅,禁天下屠殺及捕魚蝦。江淮旱,飢,民不得采魚蝦,餓死者甚衆。〔後禁屠捕而殺人如刈草菅,可以人而不如物乎!蝦,戶加翻。〕

    右拾遺張德,生男三日,私殺羊會同僚,補闕杜肅懷一餤,〔餤,徒濫翻,又弋廉翻,徒甘翻,〕上表告之。〔上,時掌翻。〕明日,太后對仗,謂德曰:「聞卿生男,甚喜。」德拜謝。太后曰:「何從得肉﹖」德叩頭服罪。太后曰:「朕禁屠宰,吉凶不預。然卿自今召客,亦須擇人。」出肅表示之。肅大慚,舉朝欲唾其面。〔朝,直遙翻。唾,吐臥翻。〕

    15吐蕃酋長曷蘇帥部落請內附,以右玉鈴衛將軍張玄遇爲安撫使,將精卒二萬迎之。六月,軍至大渡水西,曷蘇事泄,爲國人所擒。別部酋長昝捶帥羌蠻八千餘人內附,玄遇以其部落置萊川州而還。〔酋,慈由翻。長,知兩翻。讀曰率。鈐,其廉翻。使,疏吏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昝,子感翻。捶,止橤翻,新書作「插」。黎州都督府所管羈縻州有米川州,新作「葉州」。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考異曰:唐紀作「沓搖」。今從實錄。〕

    16辛亥,萬年主簿徐堅上疏,以爲:「書有五聽之道,〔上,時掌翻,疏,所據翻。周禮小司寇;以五聽聽獄訟,求民情:一曰辭聽,觀其所出言,不直則煩;二曰色聽,觀其顏色,不直則赧然;三曰氣聽,不直則喘;四曰耳聽,觀其聽聆,不直則惑;五曰目聽,觀其眸子,不直則眊然。〕令着三覆之奏。〔見一百九十三卷太宗貞觀五年。〕竊見比有敕推按反者,〔比,毗至翻。〕令使者得實,即行斬決。〔令,力丁翻。使,疏吏翻。〕人命至重,死不再生,萬一懷枉,吞聲赤族,豈不痛哉!此不足肅奸逆而明典型,適所以長威福而生疑懼。臣望絕此處分,〔長,知兩翻。處,昌呂翻;下處事同。分,扶問翻。〕依法覆奏。又,法官之任,宜加簡擇,有用法寬平,爲百姓所稱者,願親而任之;有處事深酷,不允人望者,願疏而退之。」堅,齊之子也。〔處,昌呂翻。徐齊見二百一卷高宗咸亨元年。,它甘翻。〕

    17夏官侍郎李昭德密言於太后曰:「魏王承嗣權太重。」〔夏官,兵部。嗣,祥吏翻。〕太后曰:「吾侄也,故委以腹心。」昭德曰:「侄之於姑,其親何如子之於父﹖子猶有篡弒其父者,況侄乎!今承嗣既陛下之侄,爲親王,又爲宰相,〔相,息亮翻。〕權侔人主,臣恐陛下不得久安天位也!」太后矍然曰:「朕未之思。」〔矍,九縛翻。〕秋,七月,戊寅,以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武承嗣爲特進,納言武攸寧爲冬官尚書,〔嗣,祥吏翻。冬官,工部。尚,辰羊翻。〕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楊執柔爲地官尚書,並罷政事;以秋官侍郎新鄭崔元綜爲鸞臺侍郎,〔秋官,刑部。新鄭,春秋鄭國都。鄭武公隨周平王東遷,邑於虢、鄫之間,莊公所謂「吾先君新邑於此」,是也。漢爲新鄭縣,屬河南,邵魏、晉省,隋開皇十六年復置,屬鄭州。〕夏官侍郎李昭德爲鳳閣侍郎,檢校天官侍郎姚暃爲文昌左丞,〔夏官,兵部。鳳閣,中書。天官,吏部。改尚書爲文昌。暃,殊玉翻。〕檢校地官侍郎李元素爲文昌右丞,與司賓卿崔神基〔地官,戶部。司賓卿,即鴻臚卿。〕並同平辛事。〔考異曰:舊昭德傳:「舉明經,累遷至鳳閣侍郎。長壽二年增置夏官侍郎,以昭德爲之;是歲,遷鳳閣鸞臺平章事。」新紀、表、傳皆雲,「昭德自夏官侍郎遷鳳閣侍郎同平章事。」蓋昭德自鳳閣爲夏官,自夏官復爲鳳閣也。婁師德傳:「長壽元年增置夏官侍郎。」今從之。「崔神基」,實錄作「崔基」。今從新紀、表。〕暃,思廉之孫;〔姚思廉事隋及唐。〕元素,敬玄之弟也。〔李敬玄相高宗。〕辛已,以營繕大匠王璇爲夏官尚書、同平章事。〔光宅改將作監爲營繕監。璇,似宣翻。〕承嗣亦毀昭德於太后,太后曰:「吾任昭德,始得安眠,此代吾勞,汝勿言也。」

    是時,酷吏恣橫〔橫,下孟翻。〕百官畏之側足,昭德獨廷奏其奸。太后好祥瑞,〔好祥瑞,呼到翻。〕有獻白石赤文者,執政詰其異,〔詰,去吉翻。〕對曰:「以其赤心。」昭德怒曰:「此石赤心,他石盡反邪﹖」〔邪,音耶。〕左右皆笑。襄州人胡慶以丹漆書龜腹曰:「天子萬萬年。」詣闕獻之。昭德以刀刮盡,奏請付法。太后曰:「此心亦無惡。」命釋之。

    太后習貓,使與鸚鵡共處。〔處,昌呂翻。〕出示百官,傳觀未遍,貓飢,搏鸚鵡食之,太后甚慚。

    太后自垂拱以來,任用酷吏,先誅唐宗室貴戚數百人,次及大臣數百家,其刺史、郎將以下,不可勝數。〔將,即亮翻。勝,音升。〕每除一官,戶婢竊相謂曰:〔戶婢,官婢之直宮中門戶者。〕「樸又來矣。」不旨月,輒遭掩捕、族誅。監察御史朝邑嚴善思,〔後魏分馮詡置澄城郡,仍置南五泉縣,西魏改爲朝邑縣,隨、唐屬司州。監,古銜翻。朝,直遙翻。〕公直敢言。時告密者不可勝數,〔勝,音升。〕太后亦厭其煩,命善思按問,引虛伏罪者八百五十餘人。羅織之黨爲之不振,〔爲,不僞翻。〕乃相與構陷善思,坐流驩州。〔舊志:驩州至京師陸路一萬二千四百五十二里,水路一萬七千裏,至東都一萬一千五百九十五里,水路一萬六千二百二十里。宋白曰:驩州,日南郡,堯放驩兜於崇山,即此。〕太后知其枉,尋復召爲渾儀監丞。〔後改司天爲渾儀監。丞,從七品下。復,扶又翻。渾,戶本翻。〕善思名譔,以字行。〔譔,士免翻。〕

    右補闕新鄭朱敬則以太后本任威刑以禁異議,今既革命,衆心已定,宜省刑尚寬,乃上疏,以爲:「李斯相秦,用刻薄變詐以屠諸侯,不知易之以寬和,卒至土崩,此不知變之禍也。〔事見秦紀。上,時掌翻。相,息亮翻。卒,子恤翻。〕漢高祖定天下,陸賈、叔孫通說之以禮義,傳世十二,此知變之善也。〔說,輸芮翻。事見漢紀。〕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草,造也;昧,蒙也。造物之始,始於冥昧,言後稱制之初,改元文明,造始之時也。屯者物之始,蒙者物之犛,言後稱制之初,猶天地生物之始。屯,涉倫翻。〕三叔流言,四凶構難,〔三叔,指韓、霍諸王;四凶,指除敬業等。難,乃旦翻。〕不設鉤距,無以應天順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奸息暴。故置神器,開告諯,〔謂鑄匭以開告密之門也〕。曲直之影必呈,包藏之心盡露,神道助道,無罪不除,蒼生晏然,紫宸易主。然而急趨無善跡,〔以步趨爲諭也。〕促柱少和聲,〔以琴瑟爲諭也。少,詩沼翻。〕向時之妙策,乃當今之芻狗也。〔芻狗,祭祀所用,既祭則棄之矣。〕伏願覽秦、漢之得失,考時事之合宜,審糟粕之可遺,〔以酒爲諭,泲取其醇汁而去其糟粕。〕覺蘧廬之須毀,〔莊子曰:蘧廬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處。郭象注云:蘧廬,傳舍也。〕去萋菲之牙角,〔詩云:萋兮菲兮、成是貝錦。彼譖人者,亦已太甚!去,羌呂翻。〕頓奸險之鋒芒,窒羅織之源,掃朋黨之跡,使天下蒼生坦然大悅,豈不樂哉!」〔樂,音洛。〕太后善之,賜帛三百段。

    侍御史周矩上疏曰:「推劾之吏皆相矜以虐,泥耳籠頭,枷研楔轂,〔枷研,以重枷研其頸;楔轂,以鐵圈轂其首而加楔。楔,先結翻。轂,呼角翻。〕折膺籤爪,〔折,與拉同,力答翻,摧也。膺,胸也。籤爪,以竹籤其爪甲,今鞫獄者十指下籤,即其遺虐。〕懸發燻耳,號曰『獄持』。或累日節食,連宵緩問,晝夜搖撼,使不得眠,號曰『宿囚』。此等既非木石,且救目前,苟求賒死。〔賒,遠也,言伏法而死,較死於獄中爲稍賒也。〕臣竊聽輿議,皆稱天下太平,何苦須反!豈被告者盡是英雄,欲求帝王邪﹖但不勝楚毒自誣耳。〔被,皮義翻。勝,音升。〕願陛下察之。今漢朝側息不安,〔朝,直遙翻。〕皆以爲階下朝與之密,夕與之讎,不可保也。周用仁而昌,秦用刑而亡。願陛下緩刑用仁,天下幸甚!」太后頗採其言,制獄稍哀。〔考異曰:御史臺記雲:「書奏,遂授洛州司功。」舊薛懷義傳雲:「矩劾奏懷義,遷矩天官員外郎,竟爲懷義所構,下獄免官。」御史臺記又云:「時天官選曹無緒,敕矩監之。侍郎李景謀爲矩所制,乃引爲員外,不閒於吏道,自此左出矣。」據舊傳:矩劾奏薛懷義在後。若此年出爲洛州司功,則不當復劾懷義。但舊傳矩疏在載初元年二月。是時制獄未息,今因朱敬則疏終言之。〕

    18太后春秋雖高,善自塗澤,雖左右不覺其哀。丙戍,敕以齒落更生,九月,庚子,御則天門,赦天下,改元。〔至是方改元長壽,自此以後方是長壽元年。〕更以九月爲社。〔更,工衡翻〕。

    19制於幷州置北都。

    20癸丑,同平章事李遊道、王璇、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長史任命輝,皆爲王弘義所陷,流嶺南。〔璇,似宣翻。長,知兩翻。任,音壬。〕

    21左羽林中郎將來子珣坐事流州,尋卒。〔愛州至京師八百里,東都千一百里。將,即亮翻。卒,子恤翻。〕

    22初,新豐王孝傑從劉審禮擊吐蕃爲副總管,與審禮皆沒於吐蕃。〔新豐縣屬雍州,後改昭應縣。劉審禮沒,見二百二卷高宗儀鳳三年。吐,從暾入聲。〕贊普見孝傑泣曰:「貌類吾父。」厚禮之,後竟得歸,累遷右鷹揚衛將軍。〔光宅改左、右鷹揚衛。〕孝傑久在吐蕃,知其虛實。會西州都督唐休璟請復取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四鎮,〔復,扶又翻,又音如字。龜茲,音丘慈,又音屈佳。闐,徒賢翻,又徒見翻。棄四鎮見二百一卷高宗咸亨元年。〕敕以孝傑爲武威軍總管,與武衛大將軍阿史那忠節將兵擊吐蕃。〔此時既改武衛爲鷹揚衛,不應復以舊官名命忠節。豈史家仍襲舊官名而書之邪﹖將,又音如字。〕冬,十月,丙戍,大破吐蕃,復取四鎮。置安西都護府於龜茲,發兵戍之。

    二年〔(癸已、六九三)〕

    1正月,壬辰朔,太后享萬象神宮,以魏王承嗣爲亞獻,梁王三思爲終獻。太后自制神宮樂,用舞者九百人。

    2戶婢團兒爲太后所寵信,有憾於皇嗣,乃譖皇嗣妃劉氏、德妃竇氏爲厭菷。〔厭,於協翻。又,於琰翻。〕癸已,妃與德妃朝太后於嘉豫殿,〔朝,直遙翻。〕既退,同時殺之,〔考異曰:新本紀:「臘月癸亥,殺皇嗣妃劉氏、德妃竇氏。」舊傳雲「正月二日」,今從之。今按德妃竇氏即玄宗母也。〕瘞於宮中,莫知所在。〔瘞,於計翻。〕德妃,抗之曾孫也。〔竇抗,太穆皇后之從兄。〕皇嗣畏忤旨,不敢言,〔忤,五故翻。〕居太后前,容止自如。團兒復欲害皇嗣,有言其情於太后者,太后乃殺團兒。〔復,扶又翻。考異曰:劉子玄太上皇實錄雲:「韋團兒諂佞多端,天后尤所信任。欲私於上而拒焉,怨望,遂作桐人潛埋於二妃院內,譖殺之,又矯制按問上。」今從則天實錄。〕

    是時,告密者皆誘人奴婢告其主,以求功賞。德妃父孝諶爲潤州刺史,有奴妄爲妖異以恐德妃母龐氏,〔誘,音酉。諶,氏壬翻。妖,於喬翻。龐,皮江翻。〕龐氏懼,奴請夜祠禱解,因發其事。下監察御史龍門薛季昶之,〔監,古銜翻。下遐嫁翻。〕季昶誣奏,以爲與德妃同祝詛,先涕泣不自勝,〔祝,職救翻。勝,音升。〕乃言曰:「龐氏所爲,臣子所不忍道。」太后擢季昶爲給事中。龐氏當斬,其子希瑊〔瑊,古鹹翻。〕詣侍御史徐有功訟冤,有功牒所司停刑,上奏論之,以爲無罪;季昶奏有功阿黨惡逆,請付法,法司處有功罪當姣。令史以白有功,〔侍御史之屬,有令十七人。上,時掌翻。處,昌呂翻。〕有功嘆曰:「豈我獨死,諸人永不死邪!」既食,掩扇而寢。人以爲有功苟自強,必內憂懼,密伺之,方熟寢。〔伺,相吏翻。〕太后召有功,迎謂曰:「卿比按獄,失出何多﹖」對曰:「失出,人臣之小過;好生,聖人之大德。」〔誤出人罪,謂之失出。比,毗至翻。好,呼到翻。〕太后默然。由是龐氏得減死,與其三子皆流嶺南,孝諶貶羅州司馬,有功亦除名。〔考異曰:舊有功傳:「有功爲御史,坐龐氏除名,尋起爲左司郎中。」竇孝諶傳:「長壽二年,龐氏爲酷吏所陷。」御史臺記:「有功自秋官員外郎,坐龐氏除名爲流人,月餘,授御史。」按實錄,有功,「天授初,累補司刑丞、秋官員外郎,稍遷郎中,後以公事免,萬歲通天元年,擢拜殿中侍御史。」今從之。〕

    3戊申,姚暃奏請令宰相撰時政記,〔會要:暃以爲帝王謨訓,不可闕於紀述,史官疏遠,無因得書,請自今以後,所論軍國政要,宰臣一人撰錄,號爲時政記。〕月送史館。從之。時政記自此始。

    4臘月,丁卯,降皇孫成器爲壽春王,恆王成義爲衡陽王,〔恆,戶登翻。〕楚王隆基爲臨淄王,衛王隆範爲巴陵王,趙王降業爲彭城王,皆睿宗之子也。

    5春,一月,庚子,以夏官侍郎婁師德同平章事。師德寬厚清慎,犯而不校。與李昭德俱入朝,〔朝,直遙翻。〕師德體肥行緩,昭德屢待之不至,怒罵曰:「田舍夫!」師德徐笑曰:「師德不爲田舍夫,誰當爲之!」其弟除代州刺史,將行,師德謂曰:「吾備位宰相,汝復爲州牧,〔復,扶又翻。〕榮寵過盛,人所疾也,將何以自免﹖」弟長跪曰:「自今雖有人唾某面,某拭之而已,庶不爲兄憂。」師德愀然曰:〔愀,七小翻。〕「此所以爲吾憂也!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夫唾,不拭自幹,〔幹,音幹。〕當笑而受之。」

    6甲寅,前尚方監裴匪躬、內常侍範雲仙坐私謁皇嗣腰斬於市。〔光宅改少府監爲尚方監。內侍省有內常侍六人,正五品下,漢中常侍之職也。考異曰:舊來俊臣傳雲:「按張虔勖、範雲仙於洛陽牧院,虔勖等不堪其苦,自訟于徐有功,俊臣命衛士以亂刀殺之。雲仙亦言,歷事先朝,稱所司冤苦,俊臣命截去其舌。士庶膽破,無敢言者。」按張虔勖天授二年被殺,雲仙此年坐謁皇嗣斬。今從實錄。〕自是公卿以下皆不得見。又有告皇嗣潛有異謀者,太后命來俊臣鞫其左右,左右不勝楚毒,皆欲自誣。〔勝,音升。〕太常工人京兆安金藏〔時公卿不得見皇嗣,唯金藏等工人得在左右。〕大呼謂俊臣曰:「公既不信金藏之言,請剖心以明皇嗣不反。」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藏皆出,流血被地。太后聞之,令轝入宮中,〔呼,火故翻。藏,但浪翻。被,皮義翻。轝,羊茹翻。〕使醫內五藏,以桑皮線縫之,傳以藥,經宿始蘇。太后親臨視之,嘆曰:「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即命俊臣停推。〔停其獄,不復推鞫也。〕睿宗由是得免。

    7罷舉人習老子,更習太后所造臣軌。〔更,工衡翻。習老子見二百二卷高宗上元元年。〕

    8二月,丙子,新羅王政明卒,遣使立其子理洪爲王。〔卒,子恤翻。使,疏吏翻。〕

    9乙亥,禁人間錦。侍御史侯思止私畜錦,李昭德按之,杖殺於朝堂。〔朝,直遙翻。〕

    10或告嶺南流人謀反,太后遣司刑評事萬國俊攝監察御史就按之。〔監,古銜翻。〕國俊至廣州,悉召流人,矯制賜自盡。流人號呼不服,〔號,戶高翻。〕國俊驅就水曲,盡斬之,一朝殺三百餘人。然後詐爲反狀,還奏,因言諸道流人,亦必有怨望謀反者,不可不早誅。太后喜,擢國俊爲朝散大夫、行侍御史。〔朝,直遙翻。散,悉亶翻。〕更遣右翊衛兵曹參軍劉光業、〔按武德四年已改左、右翊衛爲左、右衛,疑「翊」字衍。兵曹參軍掌五府武官宿衛番第,受其名數,而大將軍配焉。〕司刑評事王德壽、苑南面監丞鮑思恭、〔唐京都苑各有四面監,監各一人,從六品下;副監一人,從七品下;丞一人,正八品下。各掌所管面苑內宮館園池與其種植修葺之事;丞則掌判監事。〕尚輦直長王大貞、〔長,知兩翻。〕右武威衛兵曹參軍屈貞筠皆攝監察御史,詣諸道晏流人。光業等以國俊多殺蒙賞,爭效之,光業殺七百人,德壽殺五百人,自餘少者不減百人,其遠年雜犯流人亦與之俱斃。太后頗知其濫,制:「六道流人未死者並家屬皆聽還卿裏。」國俊等亦相繼死,或得罪流竄。〔考異曰:實錄曰,光業等亦受鸞臺侍郎傅遊藝之旨。按天授二年,遊藝已死。舊遊藝傳曰遊藝請則天發六道使。雖身死之後,竟從其謀,武后本遣萬國俊一使。國俊還言諸道流人亦反,故更遣五使耳,遊藝豈豫知遣六道使!此所謂天下之惡皆歸焉者也。潘遠紀聞曰:「補闕李秦授寓直中書,進封事曰:『陛下自登極,誅斥李氏及諸大臣,其家人親放流放在外,以臣所料,且數萬人,如一旦同心,招集爲逆,出陛下不意,臣恐社稷必危。識曰:「代武者劉」夫劉者流也,陛下不殺此輩,臣恐爲禍深焉。』天后納之,夜召入,謂曰:『卿名秦授,天以卿授胼也,何啓予心!』即拜考功員外郎,仍知制誥,賜朱紱,女妓十人,金帛稱是,與謀發敕使十人於十道,安慰流者,其實賜墨敕與牧守,有流放者殺之。天后度流人已死,又使使者安撫流人曰:『吾前發十道使,安慰流人,何使不曉吾意,擅加殺害,深爲酷暴!其輒殺流人使並所在鎖項,將至害流人處斬之,以快亡魂。諸流人未死或他事系者,兼家口於還。』」按當時止誅嶺南一道,因萬國俊言,更發五道使,非併發十道使也,十道在近地者,何嘗有流人也!國俊既以多殺受賞,餘使或病死,或自以他罪流竄,必無並斬之理。今並從實錄及舊傳。〕

    11來俊臣誣冬官尚書蘇幹,雲在魏州與琅邪王衝通謀,〔衝舉兵,見上卷垂拱四年。〕夏,四月,乙未,殺之。

    12五月,癸丑,棣州河溢。〔【章:十二行本「溢」下有「流二千餘家」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棣州,後漢樂安郡,中廢;唐武德四年,分滄州之厭次、陽信、滴河、樂陵置棣州。〕

    13秋,九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14魏王承嗣等五千人表請加尊號曰金輪聖神皇帝。乙未,太后御萬象神宮,受尊號,赦天下。作金輪等七寶,〔七寶,曰金輪寶,曰白象寶,曰女寶,曰馬寶,曰珠寶,曰主兵臣寶,曰主藏臣寶。〕每朝會,陳之殿庭。〔朝,直遙翻。〕

    庚子,追尊昭安皇帝曰渾元昭安皇帝,〔渾,戶本翻。〕文穆皇帝日立極文穆皇帝,孝明高皇帝日無上孝明高皇帝;皇后從帝號。〔後又追尊其三世。〕

    15辛丑,以文昌左丞、同平章事姚暃爲司賓卿,罷政事;以司賓卿萬年豆盧欽望爲內史,〔新書宰相世系表:豆盧氏本姓慕容氏,北地王精降後魏,北人謂歸義爲「豆盧」,因以爲氏。〕文昌左丞韋巨源同平章事,秋官侍郎吳人陸元方爲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巨源,孝寬之玄孫也。〔韋孝寬事宇文氏爲名將。〕

    延載元年〔(甲午、六九四)是年五月改元。〕

    1正月,丙戍,太后享萬象神宮。

    2突厥可汗骨篤祿卒,其子幼,弟默啜自立爲可汗。臘月,甲戍,默啜冠靈州。

    3室韋反,〔北史曰:室韋蓋契丹之類,其南者爲契丹,在北者爲室韋。新書:室韋,契丹別種,東胡之北邊,蓋丁零苗裔也。地據黃龍,北傍峱越河,直京師東北七千裏,東黑水靺鞨,西突厥,南契丹,北瀕海。其國無君長,惟大酋皆號莫賀咄,管攝其部而附於突厥。〕遣右鷹揚衛大將軍李多祚擊破之。

    4春,一月,以婁師德爲河源等軍檢校營田大使。〔使,疏吏翻;下同。〕

    5二月,武威道總管王孝傑破吐蕃教論贊刃、〔【嚴:「刃」改「興」。】〕突厥可汗俀子等於冷泉及大嶺,〔俀子,西突厥部所立也。俀,吐猥翻,弱也。大嶺,谷名。〕各三萬餘人,碎葉鎮守使韓思忠破泥熟俟斤等萬餘人。〔俟,渠之翻。考異曰:此事諸書皆無,唯統紀有之。統紀又云:「又破吐蕃萬泥勳沒馱城。」語不可曉,今刪去。〕

    6庚午,以僧懷義爲代北道行軍大總管,〔考異曰:實錄、新紀皆雲「伐逆道」。今從舊懷義傳。〕以討默啜。

    7三月,甲申,以鳳閣舍人蘇味道爲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李昭德檢校內史。更以僧懷義爲朔方道行軍大總管,以李昭德爲長史,蘇味道爲司馬,帥契苾明、曹仁師、沙吒忠義等十八將軍以詩默啜,〔帥,讀曰率;下同。契,欺訖。苾,毗必翻。吒,陟加翻。〕未行,虜退而止。昭德嘗與懷義議事,失其旨,懷義撻之,昭德惶懼請罪。

    8夏,四月,壬戍,以夏官尚書、武威道大總管王孝傑同鳳閣鸞臺三品。

    9五月,魏王承嗣等二萬六千餘人上尊號曰越古金輪聖神皇帝。〔上,時掌翻。〕甲午,御則天門樓受尊號,赦天下,改元。

    10天授中,遣監察御史壽春裴懷古安集西南蠻。六月,癸丑,永昌蠻酋燻朝帥部落二十餘萬戶內附。〔姚州境有永昌蠻,居永昌郡地。「燻期」新書作「董期」。監,古銜翻。酋,慈由翻。〕

    11河內有老尼居神都麟趾寺,與嵩山人韋什方等以妖妄惑衆。〔尼,女夷翻。妖,於喬翻。〕尼自號淨光如來,雲能知未然;什方自雲吳赤烏年〔【章:十二行本「年」上有「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生。又有老胡亦自言五百歲,雲見薛師已二百年矣,〔僧懷義本馮小寶也,太后使與薛紹通昭穆,故老胡謂之薛師。〕容貌愈少。〔少,詩照翻。〕太后甚信重之,賜什方姓武氏。秋,七月,癸未,以什方爲正諫大夫、同平章事,制雲:「邁軒代之廣成,〔莊子曰:廣成子居崆峒之上,黃帝立於下風而問道。廣成子曰:「吾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嘗哀。」黃帝名軒轅,因曰軒代。〕逾漢朝之河上。」〔葛洪曰:河上公者,莫知其姓名也,漢文帝時,結草爲庵於河之濱,文帝從之問老子,河上公曰:「餘注是經以來千七百餘年。」朝,直遙翻。〕八月,什方乞還山,制罷遣之。

    12戊辰,以王孝傑爲瀚海道行軍總管,仍受朔方道行軍大總管薛懷義節度。

    13已巳,以司賓少卿姚暃爲納言;左肅政中丞原武楊再思爲鸞臺侍郎,洛州司馬杜景儉爲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

    豆盧欽望請京官九品已上輸兩月俸以贍軍,〔唐制:一品月俸八千,食料一千八百,雜用一千二百;二品月俸六千五百,食料一千五百,雜用一千;三品月俸五千一百,食料一千一百,雜用九百;四品月俸三千五百,食料七百,雜用七百;五品月俸三千,食料雜用六百;六品月俸二千,食料、雜用四百;七品月俸一千七百五十,食料雜用三百五十;八品月俸一千三百,食料三百,雜用二百五十;九品月俸一千五十,食料二百五十,雜用二百;行署月俸一百四十,食料三十。俸,扶用翻。贍,昌豔翻。〕轉帖百官,令拜表。〔轉帖者,止書一帖,使吏以轉示百官。〕百官但赴拜,不知何事。拾遺王求禮謂欽望曰:「明公祿厚,輸之無傷;卑官貧迫,奈何不使其知而欺奪之乎﹖」欽望正色拒之。既上表,〔上,時掌翻。〕求禮進言曰:「陛下富有四海,軍國有儲,何藉貧官九品之俸而欺奪之!」姚暃曰:「求禮不識大體。」求禮曰:「如姚暃,爲識大體者邪!」事遂寢。

    15武三思帥四夷酋長請鑄銅鐵爲天樞,立於端門之外,〔端門,洛陽皇城正南門。〕銘紀功德,黜唐頌周;以姚暃爲督作使。〔使,疏吏翻。〕諸胡聚錢百萬億,買銅鐵不能足,賦民間農器以足之。

    16九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17殿中丞來俊臣坐贓貶同州參軍。王弘義流瓊州,〔曹魏初置殿中監,隨煬帝置少監及丞。舊志:瓊州至兩京與崖州道里相類。考異曰:統紀雲:「萬歲通天元年五月,監察御史紀履忠劾奏御史中丞來俊臣犯狀有五,請下獄理罪。」御史臺記:「履忠與來俊臣不協,具衣冠而彈之,不果,黜授顏城尉。俊臣誅,授右領軍衛胄曹。」新傳雲:「俊臣納賈人金,爲御史紀履忠所劾下,下獄當死,後忠其上變,得不誅,免爲民。」按舊傳雲:「俊臣爲履忠所告,下獄;長壽二年除殿中丞,又坐贓,出爲同州參軍;萬歲通天元年召爲合宮尉。」統紀雲萬歲通天元年紀履忠劾奏,誤也。王弘義傳雲:「延載元年,俊臣貶,弘義亦流瓊州。」是俊臣長壽二年已前贓下獄,此年又坐贓貶。今從舊傳。〕詐稱敕追還,至漢北,侍御史胡元禮遇之,按驗,得其奸狀,杖殺之。

    內史李昭德恃太后委遇,頗專權使氣,人多疾之,前魯王府功萬參軍丘愔上疏攻之〔唐諸王府功曹參軍事,正七品上,掌文官簿書、考課陳設。愔,於今翻。上,時掌翻;下長上同。疏,所據翻。〕其略曰「陛下天授以,前萬機獨斷。〔斷,丁亂翻。〕自長壽以來,委任昭德,參奉機密,獻可替否;事有便利,不預諮謀,要待畫日將行,〔凡制敕皆進,畫日而後行。〕方乃別生駁異。〔駁,北角翻。〕揚露擅,顯示於人,歸義引愆,義不如此。」〔善則稱君,過則稱己,人臣之義也。〕又曰:「臣觀其膽,乃大於身,鼻息所衝,上拂雲漢。」又曰:「蟻穴壞堤,鍼芒寫氣,權重一去,收之極難。」長上果毅鄧注,〔唐六典:長上折衝、果毅,應宿衛者,並一日上,兩日下。〕又着石論數千言,述昭德專權之狀。鳳閣舍人逄弘敏取奏之,〔逢,皮江翻。〕太后由是惡昭德。壬寅,貶昭德爲南賓尉,〔惡,烏路翻。南賓縣屬欽州,本漢合浦縣地,隨開皇十八年置南賓縣。〕尋又免死流竄。

    18太后出黎花一枝以示宰相,宰相皆以爲瑞。杜景儉獨曰:「今草木黃落,而此更發榮,陰陽不時,咎在臣等。」因拜謝。太后曰:「卿真宰相也!」〔相,悉亮翻。〕

    19冬,十月,壬申,以文昌右丞李元素爲鳳閣侍郎,左肅政中丞周允元檢校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校,古鵜翻。〕允元,豫州人也。

    20嶺南獠反,以容州都督張玄遇爲桂、永等州經略大使以討之。〔容州,漢合浦縣地,隋爲合浦郡之北流縣,唐武德四年,分置銅州;貞觀元年改容州,因容山爲名。獠,魯皓翻。使,疏吏翻。〕

    天冊萬歲元年〔(乙未、六九五)是年九月改元天冊萬歲。〕

    1正月,辛巳朔,太后加號慈氏越古金輪聖神皇帝,赦天下,改元證聖。

    2周允元與司刑少卿皇甫文備奏內史豆盧欽望、同平章事韋巨源、杜景儉、蘇味道、陸元方附會李昭德,不能匡正,欽望貶趙州,〔舊志:趙州至京師東北一千八百四十二里,東都一千三十三里。〕巨源貶麟,〔考異曰:舊紀、傳,新紀、表、傳,皆作「鄜州」,統紀作「瀛州」。實錄、唐歷作「麟州」,今從之。〕景儉貶溱州,〔貞觀五年置麟州以處生羌,屬松州都督府;十六年開山洞置溱州,屬黔州都督府。舊志:溱州至京師三千四百八十里,東都四千二百里。溱,側詵翻。〕味道貶集州,元方貶綏州刺史。〔舊志:集州,京師西南一千四百二十五里,至東都二千六百里。綏州,京師東北一千里,至東都一千八百一十九里。〕

    3初,明堂既成,太后命僧懷義作夾紵大像,〔紵,直呂翻,廍屬,今人謂之紵麻。夾紵者,以紵布夾縫爲大像,後所謂麻主是也。〕其小指中猶容數十人,於明堂北構天堂以貯之。〔貯,丁呂翻。〕堂始構,爲風所摧,更構之,日役萬人,採木江嶺,數年之間,所費以萬億計,府藏爲之耗竭。〔藏,徂浪翻。爲,於僞翻。〕懷義用財如糞土,太后一聽之,無所問。每作無遮會,用錢萬緡;士女雲集,又散錢十車,使之爭拾,相蹈踐有死者。〔踐,息淺翻。〕所在公私田宅,多爲僧有。懷義頗厭入宮,多居白馬寺,所度力士爲僧者漢千人。侍御史周矩疑有奸謀,固請按之。太后曰:「卿姑退,朕即令往。」矩至臺,懷義亦至,乘馬就階而下,坦腹於牀。矩召吏將按之,遽躍馬而去。矩具奏其狀,太后曰:「此道人病風,不足詰,所度僧,惟卿所處。」〔詰,去吉翻。處,昌呂翻。〕悉流遠州。遷矩天官員外郎。

    乙未,作無遮會於明【章:十二行本「明」作「朝」;乙十一行本同。】堂,鑿地爲坑,深五丈,「深,式浸翻。」結綵爲宮殿,佛像皆於坑中引出之,雲自地湧出。又殺牛取血,畫大像首,高二百尺,雲懷義刺膝血爲之。〔,高居傲翻。刺,七亦翻。〕丙申,張像於天津橋南,設齋。時御醫沈南璆〔唐六典:尚藥局屬殿中省,有侍御醫四人,從六品上。璆,音求。〕亦得幸於太后,懷義心慍,〔慍,於問翻。〕是夕,密燒天堂,延及明堂,火照城中如晝,比明皆盡,〔比,必利翻。〕暴風裂血像爲數百段。太后恥而諱之,但云內作工徒誤燒麻主,遂涉明堂。時方酺宴,左拾遺劉承慶請輟朝停酺以答天譴,〔酺,音蒲。朝,直遙翻。〕太后將從之。姚暃曰:「昔成周宣榭,卜代愈隆;漢武建章,盛德彌永。〔左傳:宣十五年夏,成周宣榭火。班書曰:榭,所以藏樂器;宣,其名也。漢武時,柏梁臺災,及大營建章。姚暃引二事,傅以己說,以逢君之惡。〕今明堂布政之所,非宗廟也,不應自貶損。」太后乃御端門,觀酺如平日。命更造明堂、天堂,仍以懷義充使。〔使,疏吏翻。〕又鑄銅爲九州島鼎〔神都鼎曰豫州,高一丈八尺,受千八百石。冀州鼎曰武興,雍州鼎曰長安,莌州鼎曰日觀,青州鼎曰少陽,徐州鼎曰車源,揚州鼎曰江都,荊州鼎曰江陵,梁州鼎曰鹹都;八州鼎高一丈四尺,各受千二百石。考異曰:舊傳雲:「懷義帥人作號頭安置之。」按天冊萬歲元年二月,懷義死,神功元年九鼎始成,舊傳誤也,或懷義死時方鑄耳。〕及十二神,〔十二神:子屬鼠,醜屬牛,寅屬虎,卯屬兔,辰屬龍,巳屬蛇,午屬馬,未屬羊,申屬猴,酉屬雞,戍屬狗,亥屬豬。〕皆高一丈,〔高,古犒翻。〕各置其方。

    先是,河內老尼晝食一麻一,米夜則烹宰宴樂,畜弟子百餘人,淫穢靡所不爲。武什方自言能合長年藥,〔先,悉薦翻。樂,音洛。畜,籲玉翻。合,音合。〕太后遣乘驛於嶺南採藥。及明堂火,尼入唁太后,〔唁,魚變翻。〕太后怒叱之,曰:「汝常言能前知,何以不言明堂火﹖」因斥還河內,弟子及老胡等皆逃散。又有發其奸者,太后乃復召尼還麟趾寺,弟子畢集,敕給使掩捕,盡獲之,〔復,扶又翻。唐六典:北齊內職有散給使五十人,唐因之置內給使,無常員,屬宮闈局。凡宧人無官品者稱內給使。又有小給使學生五十人。〕皆沒爲官婢。什方還,至偃師,〔偃師縣屬河南府,在洛城東六十里。〕聞事露,自絞死。

    庚子,以明堂火告廟,卜制求直言。劉承慶上疏,以爲:「火發既從麻主,後及總章所營佛舍,恐勞無益,請罷之。又,明堂所以統和天人,〔統,他綜翻。〕一旦焚燬,臣下何心猶爲酺宴!憂喜相爭,傷於情性。又,陛下垂制博訪,許陳至理,而左史張鼎以爲今既火流王屋,彌顯大周之祥,〔武王伐紂,既渡河,有火至於王屋,流爲烏。馬融曰:王屋,王所居屋。〕通事舍人逄敏奏稱,彌勒成道時有天魔燒宮,七寶臺須臾散壞,〔魔,莫婆翻。考異曰:僉載以七寶臺散壞爲姚暃之語。今從實錄。〕斯實諂妄之邪言,非君臣之正論。伏願陛下乾乾翼翼,〔易曰:君子終日干幹,夕惕若。詩曰:小心翼翼。〕無戾天人之心而興不急之役,則兆人蒙賴,福祿無窮。」

    獲嘉主簿彭城劉知幾〔獲嘉縣,本汲縣之新中鄉,漢武帝南幸過此,聞獲呂嘉,因置獲嘉縣,屬河內郡。後周置修武郡陏置殷州,尋廢州爲獲嘉縣,唐屬懷州。彭城縣帶徐州。幾,居希翻。〕表陳四事:其一,以爲:「皇業權輿,〔爾雅:權輿始也。〕天地開闢,嗣君即位,黎元更始,「更,工衡翻。」時則藉非常之慶以申再造之恩。今金合清晏而赦令不息,近則一年再降,遠則每歲無遺,至於違法悖禮之徒,〔悖,蒲內翻;下同。〕無賴不仁之輩,編戶則寇攘爲業,當官則贓賄是求。而元日之朝,指期天澤,重陽之節,佇降皇恩,〔重,直龍翻。〕如其忖度,鹹果釋免。或有名垂結正,罪將斷決,〔度,徒洛翻。斷,丁亂翻。〕竊行貨賄,方便規求,故致稽延,畢沾寬宥。用使俗多頑悖,時罕廉隅,爲善者不預恩光作惡者獨承徼倖。〔徼,古堯翻。〕古語曰:『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太宗亦嘗引是言。〕斯之謂也。望陛下而今而後,頗節於赦,使黎氓知禁,奸宄肅清。」其二,以爲:「海內具僚九品以上,每歲逄赦,必賜階勳,〔唐制,文散階二十九,武散階亦二十九,勳級十有二轉。」至於朝野宴集,公私聚會,緋服衆於青衣,「上元敕:四品服深緋,五品服淺緋,九品服深青。朝,直遙翻;下同。〕象板多於木笏;〔唐制,五品已上笏用象,九品以上用木。〕皆榮非德舉,位罕才升,不知何者爲妍蚩,何者爲美惡。臣望自今以後,稍息私恩,使有善逾效忠勤,無才者鹹知勉勵。」其三,以爲:「陛下臨朝踐極,取士太廣六品以下職事清官,遂乃方之土芥,比之沙礫,〔礫,音歷。〕若遂不加沙汰,臣恐有穢皇風。」其四,以爲:「今之牧伯遷代太速,倏來忽往,蓬轉萍流,既懷苟之謀,何暇循良之政!望自今刺史非三歲以上不可遷官,仍明察功過,尤甄賞罰。」疏奏,太后頗嘉之。〔甄,稽延翻,別也。疏,所去翻。〕是時官爵易得而法網嚴峻,〔,易以豉翻。〕故人競爲趨進而多陷刑戮,知幾乃着思慎賦以刺時見志焉。

    4丙午,以王孝傑爲朔方道行軍總管,擊突厥。

    5春,二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6僧懷義益驕恣,太后惡之。〔惡,烏路翻。〕既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順;太后密選宮人有力者百餘人以防之。壬子,執之於瑤光殿前樹下,使建昌王武攸寧帥壯士毆殺之,〔帥,讀曰率。毆,烏口翻。考異曰:舊傳雲:「人言發其陰謀者,太平公主乳母張夫人,令壯士啩而縊殺之,送屍白馬寺;其侍者僧徒皆流竄遠惡處。」李商隱宜都內人傳雲:「武后篡既久,頗放縱,耽內習,不敬宗廟,四方日有叛逆,防豫不暇。時宜都內人以唾壺進,思有以諫者。後坐帷下,倚檀凡與語,問四方事,宜都內人日:『大家知女卑於男邪﹖』後曰:『知。』內人曰:『古有安媧,亦不正是天子,佐伏羲,理九州島耳。後世娘姥有越出房合斷天下事者,皆不得其正,多是輔昏主,不然抱小兒。獨大家革夫姓,改去釵釧,龔服冠冕,符瑞日至,大臣不敢動,真天子也。然今內之弄臣狎人朝夕進御者,久未屏去,妾疑此未當天意。』後曰:『何﹖』內人曰:『女,令也;男,陽也。陽尊而陰卑,雖大家以陰事主天,然宜體取剛亢明烈以銷羣陽,陽銷然後陰得志也。今狎弄日至,處大家夫宮尊位,其勢陰求陽也,陽勝而陰亦微,不可久也。大家始今日能屏去男妾,獨立天下,則陽之剛亢明烈可有矣。如是過萬萬也,男子益削,女子益專,妾之願在此。』後雖不能盡用,然即日下令,誅作明堂者。」此蓋文士寓言。今從實錄。〕送屍白馬寺,焚之火造塔。

    7甲子,太后去「慈氏越古」之號。〔去,羌呂翻。〕

    8三月,丙辰,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周允元薨。

    9夏,四月,天樞成,〔天樞,其制若柱。〕高一百五尺,〔高,古犒翻。〕徑十二尺,八面,各徑五尺。下爲鐵山,周百七十尺,以銅爲蟠龍麒麟縈繞之;上爲騰雲承露盤,徑三丈,四龍人立捧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羅造模,武三思爲文,刻百官及四夷酋長名,〔高,古犒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太后自書其榜曰「大周萬國頌德天樞」。

    10秋,七月,辛酉,吐蕃寇臨洮,〔臨洮,洮州。洮,土刀翻。〕以王孝傑爲肅邊道行軍大總管以討之。

    11九月,甲寅,太后合祭天地於南郊,加號天冊金輪大聖皇帝,赦天下,改元。〔改元天冊萬歲。〕

    12冬,十月,突厥默啜遣使請降,〔使,疏吏翻。降,戶江翻。〕太后喜,冊授左衛大將軍歸國公。

    萬歲通天元年〔(丙申、六九六)是年九月始改元。〕

    1臘月,甲戍,太后發神都;甲申,封神嶽;〔後以嵩山爲神嶽。考異曰:統紀作壬午,實錄作甲申。按去歲下制雲:「臘月十六日有事於神嶽。」長曆:是月甲戍朔,壬午九日,甲申十一日,皆非十六日。今從實錄。〕赦天下,改元萬歲登封,天下百姓無出今年租稅;大酺九日。〔酺,音蒲。〕丁亥,禪於少室;〔戴延之曰:嵩山三十六峯,東曰太室,西曰少室,相去十七里,嵩其總名也。謂之室,以其下各有石室焉。少室高八百六十丈,方十里,與太室相埒,但小耳。〕己丑,御朝覲壇受賀;〔朝,直遙翻。〕癸巳,還宮;甲午,謁太廟。

    2右千牛衛將軍安平王武攸緒,少有志行,恬澹寡慾,扈從封中嶽還,〔少,詩照翻。行,下孟翻。從,才用翻。〕即求棄官,隱於嵩山之陽。太后疑其詐,許之,以觀其所爲。攸緒遂優遊巖壑,冬居茅椒,〔茅椒編之爲室,性暖,可以禦寒。〕夏居石室,一如山林之士。太后所賜及王公所遺野服器玩,〔遺,士季翻。〕攸緒一皆置之不用,塵埃凝積。買田使奴耕種,與民無異。〔考異曰:舊傳雲:「聖歷中,棄官隱嵩山。」今從實錄。〕

    3春,一月,甲寅,以婁師德爲肅邊道行軍副總管,擊吐蕃。己巳,以師德爲左肅政大夫知政事如故。〔考異曰:實錄雲:「己巳,秋官尚書婁師德爲肅政御史大夫,知政事如故。」舊傳雲:「萬歲登封元年轉左肅政御史大夫,仍依舊知政事。證聖元年吐蕃寇洮州,今師德與夏官尚書王孝傑討之。」按證聖年號在登封前,此傳尤爲謬誤。新傳雲:「師德爲何源、積石、懷遠軍及河、蘭、鄯、廓州檢校營田大使,入遷秋官尚書,改左肅政御史大夫並知政事,證聖中與王孝傑拒吐蕃於洮州。」今據實錄,延載元年一月,自宰相出爲營田大使。新書宰相表,「長壽二年師德平章事,延載元年出爲營田大使,萬歲通天元年一月甲寅,師德爲左肅政御史大夫、肅邊道行軍總管。」統紀雲:「秋官尚書、知政事婁師德充副總管,討吐蕃。」蓋師德之出爲營田大使,不解宰相之職也。今從實錄、新本紀。〕

    4改長安崇尊廟爲太廟。〔崇尊廟見上卷天授元年。〕

    5二月,辛巳,尊神嶽天中王爲神嶽天中黃帝,靈妃爲天中黃後;啓爲齊聖皇帝;封啓母神爲玉京太后。〔夏後啓母石在嵩山。〕

    6三月,壬寅,王孝傑、婁師德與吐蕃將論欽陵贊婆戢於素羅汗山,〔據婁師德傳,素羅汗山在洮州界。將,即亮翻。〕唐兵大敗;孝傑坐免爲庶人,師德貶原州員外司馬。〔考異曰:新紀,四月庚子貶師德,而無免孝傑日;新表,「三月壬寅孝傑免。」按實錄三月壬寅撫州火下言孝傑等敗,蓋皆據奏到之日耳。二人同罪,貶必同時,不容隔月,不知果在何日。今但依實錄,因其軍敗,終言貶官之事而已。〕師德因署移牒,驚曰:「官爵盡無邪!」既而曰:「亦善,亦善。」不得介意。「復,扶又翻。」

    7丁巳,新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規模率小於舊。上施金塗鐵鳳,高二丈,〔高,古犒翻。〕後爲大風所損;更爲銅火珠,羣龍捧之,〔更,工衡翻。〕號曰通天宮。赦天下,改天萬歲通天。

    8大食請獻師子。姚暃上疏,以爲:「師子專食肉,遠道傳致,〔傳,知戀翻。〕肉既難得,極爲勞費。陛下鷹犬不蓄,漁獵悉停,豈容菲薄於身而厚給於獸!」乃卻之。

    9以檢校夏官侍郎孫元亨同平章事。

    10夏,五月,壬子,營州契丹松漠都督李盡忠、歸誠州刺史孫萬榮舉兵反,政陷營州,〔開元十道志曰:舜築柳城,即虞已前柳城之地,因有營州之稱。郡國志雲:當營室分,故曰營州。後漢末,遼西烏丸蹋頓所居。後魏於平州界置遼西郡,周平齊,猶爲高寶寧所據,隋討平寶寧,始置營州。松漠都督府及歸誠州,太宗以內屬契丹部落置。〕殺都督趙文翽。〔契,欺訖翻,又音喫。翽,呼會翻。〕盡忠,萬榮之妹夫也,皆居於營州城側。文翽剛愎,契丹飢不加賑給,視酋長如奴僕,故二人怨而反。〔愎,弼力翻。賑,津忍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乙丑,遣左鷹揚衛將軍曹仁師、右金吾衛大將軍張玄遇、左威衛大將軍李多祚、司農少卿麻仁節等二十八將討之。〔八將,即亮翻。〕秋,七月,辛亥,以春官尚書梁王武三思爲榆關道安撫大使,〔榆關在勝州扴,與突厥接,非所以備契丹也。營州城西四百八十里,有榆關守捉城,所謂「臨渝之險」也。「榆」當作「渝」,史於此以後多以「渝」作「榆」,讀者宜詳考。使,疏吏翻。〕姚暃副之,以備契丹。改李盡忠爲李盡滅,孫萬榮爲孫萬斬。〔武后改突厥骨咄祿爲不卒祿,又改李盡忠爲李盡滅,孫萬榮爲孫萬斬。此事何異王莽所爲,顧有成敗之異耳。〕

    盡忠尋自稱無上可汗,據營州,〔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以萬榮爲前鋒,略地,所向皆下,旬日,兵至數萬,進圍檀州,〔檀州本漢漁郡傂奚縣地,舊置安州,後周改爲玄州,隋開皇十六年置檀州。〕清邊前軍副總管張九節擊卻之。

    八月,丁酉,曹仁師、張玄遇、麻仁節與契丹戰於硤石谷,〔平州有西硤石、東硤石二戍。〕唐兵大敗。先是,契丹破營州,〔先,悉應翻。〕獲唐俘數百,囚之地牢,聞唐兵將至,使守牢霫紿之曰:〔使霫守唐俘於地牢,故曰守牢霫。霫,而立翻。紿,蕩亥翻。〕「吾輩家屬,飢寒不能自存,唯俟官軍至即降耳。」〔降,戶江翻;下同。〕既而契丹引出其俘,飼以糠粥,慰勞之曰:〔飼,祥吏翻。勞,力到翻。〕「吾養汝則無食,殺汝又不忍,今縱汝去。」遂釋之。俘至幽州,具言其狀,諸軍聞之,爭欲先入。至黃谷,〔據舊書,黃谷在西硤石。〕虜又遣老弱迎降,故遺老牛瘦馬於道側。仁師等三軍棄步卒,將騎兵先進。契丹設伏橫擊之,飛索以亁玄遇、仁節,生獲之,〔將,即亮翻。騎,奇寄翻。索,昔各翻。字書無「亁」字,今讀與搨同,德盍翻,或曰吐合翻。〕將卒死者填山谷,鮮有脫者。〔鮮,息淺翻。〕契丹得軍印,詐爲牒,令玄遇等署之,牒總管燕匪石、宗懷昌等雲:「官軍已破賊,若至營州,軍將皆斬,兵不敘勳。」〔燕,因肩翻。將,即亮翻。〕匪石等得牒,晝夜兼行,不遑寢食以赴之,士馬疲弊;契丹伏兵於中道邀之,全軍皆沒。

    九月,制:「天下繫囚及庶士家奴驍勇者,官償其直,發以擊契丹。」〔驍,堅堯翻〕初令山東近邊諸州置武騎團兵,以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爲右武威衛大將軍,充清邊道行軍大總管,以討契丹。

    右拾遺陳子昂爲攸宜府參謀,〔以本官參謀軍事,不列爲品秩。〕上疏曰:「恩制免天下罪人及募諸色奴充兵討擊契丹,此乃捷急之計,非天子之兵。且比來刑獄久清,罪人全少,〔比,毗至翻。少,詩沼翻。〕奴多怯弱,不慣徵行,〔慣,古患翻。〕縱其募集,未足可用。況今天下忠臣義士,萬分未用其一,契丹小呩,〔呩,魚列翻。〕假命待誅,何勞免罪贖奴,損國大體!臣恐此策不可威示天下。」

    11丁巳,突厥寇涼州,執都督許欽明。〔考異曰:實錄雲:「吐蕃寇涼州,都督許欽明爲賊所殺。」按明年正月默啜寇靈州,以欽明自隨;又默啜將龔孫萬榮,殺欽明以祭天。實錄雲吐蕃,誤也。〕欽明,紹之曾孫也;〔許紹預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列。〕時出按部,突厥數萬奄至城下,欽明拒戰,爲所虜。

    欽明兄欽寂,時爲龍山軍討擊副使,與契丹戰於崇州,〔龍山,即慕容氏和龍之山也。崇州,奚州也,武德五年,分饒樂都督府之可汗部置,貞觀三年,徙治營州之廢陽師鎮。〕軍敗,被擒。虜將圍安東,令欽寂說其屬城未下者。〔說,輸芮翻。〕安東都護裴玄珪在城中,〔高宗總章元年置安東都護府於平壤城,上元元年,徙遼東郡故城,儀鳳二年又徙新城,開元二年徙平州,天寶二年徙遼西故郡城,疑此時已徙平州。宋白曰:營州東南二百七十里有保定軍,舊安東都護府。〕欽寂謂曰:「狂賊天殃滅在朝夕,公但勵兵謹守以全忠節。」虜殺之。

    12吐蕃復遣使請和親,〔復,扶又翻。〕太后遣右武衛冑曹參軍貴鄉郭元振往察其宜。〔冑曹參軍掌兵械、公廨興善、罰?,大朝會行從,則受黃質甲鎧弓矢於衛尉。〕吐蕃將論欽陵請罷安西四鎮戍兵,並求分十姓突厥之地。〔長壽元年置四鎮戍兵。十姓突厥,五咄陸、五弩失畢也。〕元振曰:「四鎮、十姓與吐蕃種類本殊,〔種,章勇翻。〕今請罷唐兵,豈非有兼併之志乎﹖」欽陵曰:「吐蕃苟貪土地,欲爲邊患,則東侵甘、涼,豈肯規利於萬里之外邪!」乃遣使者隨元振入請之。

    朝廷疑未決,元振上疏,〔使,疏吏翻。朝,直遙翻。上,時掌翻。〕以爲:「欽陵求罷兵割地,此乃利害之機,誠不可輕舉措也。今若直拒其善意,則爲邊患必深。四鎮之利遠,甘、涼之害近,不可不深圖也。宜以計緩之,使其和望未絕則善矣。彼四鎮、十姓,吐蕃之所甚欲也,而青海、吐谷渾,亦國家之要地也,〔吐,從暾入聲。谷,音浴。〕今報之宜曰:『四鎮、十姓之地,本無用於中國,所以遣兵戍之,欲以鎮撫西域,分吐蕃之勢,使不得併力東侵也。今若果無東侵之志,堂歸我吐谷渾諸部及青海故地,〔吐谷渾地沒吐蕃,見二百二卷高宗咸亨三年,薛仁貴敗於大非川,青海亦沒。〕則五俟斤部亦當以歸吐蕃。』〔西突厥五弩失畢部,各有酋長,曰五俟斤。俟,渠之翻。〕如此則以塞欽陵之口,〔塞,悉則翻。〕而亦未與之絕也。若欽陵小有乖違,則曲在彼矣。且四鎮、十姓款附日久,今未察其情之向背,事之利害,〔背,蒲妹翻。〕遙割而棄之,恐傷諸國之心,非所以御四夷也。」太后從之。〔考異曰:御史臺記:「論欽陵必欲得四鎮及益州通市乃和親,朝廷不許。制書至河源,納言婁師德患之,曰:『制書到,彼必入寇,奈何!』監察御史南陽張彥先時按河源、積石諸軍,謂師德曰:『但稽制書,虜必狐疑,吾乃先爲之備,虜至必不捷矣。』師德從之。欽陵入寇,果無功,由是得罪於其國。」按師德延載元年一月日同平章事,充河源、積石、懷遠等軍營田大使,萬歲通天元年一月爲肅邊道行軍總管,興王孝傑同擊吐蕃,敗於素羅汗山,尋貶原州司馬。是歲吐蕃復求和,欽陵請割四鎮之地。神功元年正月,師德復同平章事,九月乃守納言。御史臺記誤也。〕

    元振又上言:「吐蕃百姓疲於傜戍,早願和親;欽陵利於統兵專制,獨不欲歸款。若國家歲發和親使,〔上,時掌翻。使,疏吏翻。〕而欽陵常不從命,則彼國之人怨欽陵日深,望國恩日甚,設欲大舉其徒,固亦難矣。斯亦離間之漸,〔間,古莧翻。〕可使其上下猜阻,禍亂內興矣。」太后深然之。元振名震,以字行。

    13庚申,以幷州長史王方慶爲鸞臺侍郎,與殿中監萬年李道廣並同平章事。

    14突厥默啜請爲太后子,併爲其女子求昏,悉歸河西降戶,帥其部衆爲國討契丹。〔井爲,衆爲,並於僞翻。帥,讀曰率。〕太后遣豹韜衛大將軍閻知微、〔龍朔改左右屯衛爲左右武威衛,光宅又改爲左右豹韜衛。〕左衛郎將攝司賓卿田歸道冊授默啜左衛大將軍、遷善可汗。知微,立德之孫;歸道,仁會之子也。〔閻立德以巧思稱。田仁會,良吏也。〕

    冬,十月,辛卯,契丹李盡忠卒,孫萬榮代領其衆。突厥默啜乘間龔松漠,虜盡忠、萬榮妻子而去。〔卒,子恤翻。間,古莧翻。〕太后進拜默啜爲頡跌利施大單于、立功報國可汗。〔頡,戶結翻。跌,徒結翻。單,音蟬。〕

    孫萬榮收合餘衆,軍勢復振,〔復,扶又翻。〕遣別帥駱務整、何阿小爲前鋒,〔帥,所類翻。阿,烏葛翻。〕政陷冀州,殺刺史陸寶積,屠吏民數千人;又政瀛州,河北震動。制起彭澤令狄仁傑〔長壽元年,仁杰貶。〕爲魏州刺史。前刺史獨狐思莊畏契丹猝至,悉驅百姓入城,繕修守備。仁杰至,悉遣還農,曰:「賊猶在遠,何煩如是!萬一賊來,吾自當之。」百姓大悅。

    時契丹入寇,軍書填委,夏官郎中硤石姚元崇剖析如流,皆有條理,〔後魏太和十一年於崤陵置崤縣,屬恆農郡;隋併入態耳縣,屬河南郡;唐武德元年復置,貞觀十四年移治硤石塢,因更名硤石。〕太后奇之,擢爲夏官侍郎。

    15太后思徐有功用法平,〔長壽二年,有功除名。〕擢拜左臺殿中侍御史,聞【章:十二行本「聞」上有「遠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者無不相賀。鹿城主簿宗城潘好禮,〔鹿城漢安定侯國,時縣西七里故城是也。周、齊爲安定縣,隋改爲鹿城縣,唐屬冀州。唐制,上縣主簿正九品下,中下縣從九品上,好呼到翻。〕着論,稱有功蹈道依仁,固守誠節,不以貴賤死生易其操履。設客問曰:「徐公於今誰與爲比﹖」主人曰:「四海至廣,人物至多,或匿跡韜光,僕不敢誣,若所聞見,則一人而已,當於古人中求之。」客曰:「何如張釋之﹖」主人曰:「釋之所行者甚,易徐公所行者甚難,難易之間,優劣見矣。〔,易以鼓翻;下不易同。見,賢遍翻。〕張公逢漢文之時,天下無事,至如盜高廟玉環及渭橋驚馬,守法而已,〔事見十四卷漢文帝三年。〕豈不易哉!徐公逢革命之秋,惟新之運,〔屬,之慾翻。〕唐朝遺老,或包藏禍心,使人主有疑。〔朝,直遙翻。〕如周興、來俊臣,乃堯年之四凶也,崇飾惡言以誣盛德;而徐公守死善道,深相明白,幾陷囹圄,數掛綱維,〔【章:十二行本「綱維」作「網羅」;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幾,居希翻。囹,盧丁翻。圄,魚巨翻。數,所角翻。〕此吾子所聞,豈不難哉!」〔考異曰:朝野儉載雲:「時來俊臣羅織人罪,皆先進狀,敕依,即奏籍沒。徐有功出死囚,亦先進狀,某人罪合免,敕好,然後斷雪。有功好出罪,皆先奉進止,非是自專。」此蓋時人見俊臣所誅,有功所雪,往往得其所欲,疑以爲先進狀耳。若有功一一先奉進止,何至三陷死刑乎!今不取。〕客曰:「使爲司刑卿,乃得展其才矣。」主人曰:「吾子徒見徐公用法平允,謂可置司刑;僕其人,方寸之地,何所不容,若其用之,何事不可,豈直司刑而已哉!」

    唐紀二十二〔起強圉作噩(丁西),盡上章困敦(庚子)六月,凡三年有奇。

    《則天順聖皇后中之下》

    神功元年〔(丁,酉、六九七)時以契丹破滅,九鼎就成,以九月大享,改元爲神功。〕

    1正月,凹亥朔,太后享通天宮。

    2突厥默啜寇靈州,以許欽明自隨。〔欽明爲默啜所禽,見上捲上年。厥,九勿翻。〕欽明至城下大呼,求美醬、梁米及墨,〔泛勝之曰:梁是秫粟。陶弘景曰:凡曰梁米皆是粟類,惟其牙頭色異爲分別耳。有青、黃、白三種,青梁味短色惡,不如黃白梁。呼,火故翻。〕意欲城中選良將引精兵、夜襲虜營,〔將,即亮翻。〕而城中無諭其意者。

    3箕州刺史劉思禮學相人於術士張憬藏,憬藏謂思禮當歷箕州,位至太師。思禮念太師人臣極貴,非佐命無以致之,乃與洛州錄事參軍綦連耀謀反,〔相,悉亮翻;下相術同。憬,居永翻。唐京都錄事參軍,正七品。綦連,虜姓也。魏收官氏志,西方諸姓有綦連氏。〕陰結朝士,〔朝,直遙翻。〕託相術,許人富貴,俟其意悅,因說以「綦連耀有天命,〔說,輸芮翻。〕公必因之以得富貴。」鳳閣舍人王鮎兼天官侍郎事,〔鮎,其據翻。〕用思禮爲箕州刺史。

    明堂尉吉〔章:十二行本「吉」上有「河南」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頊聞其謀,以告合宮尉來俊臣,〔高宗總章元年,分西京萬年縣爲明堂縣;永昌元年,改東都河南縣爲合宮縣。未白曰:明堂縣理京兆城中永樂坊。〕使上變告之。〔上,時掌翻;下同。〕太后使河內王武懿宗推之。懿宗令思禮廣引朝士,許免其死,凡小忤意皆引之。〔忤,五故翻。〕於是思禮引鳳閣侍郎同平意事李元素、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孫元亨、知天官侍郎事石抱忠、劉奇、給事中周譒〔譒,補過翻。〕及王鮎兄冱州刺史籝、弟監察御史助等,〔籝,彌兗翻。監,古銜翻。〕凡三十六家,皆海內名士,窮楚毒以成其獄,壬戍,皆族誅之,親黨連坐流竄者千餘人。

    初,懿宗寬思禮於外,使誣引諸人。諸人既誅,然後收思禮,思禮悔之。懿宗自天授以來,太后數使之鞫獄,喜誣陷人,〔數,所角翻。喜,許記翻。〕時人以爲周、來之亞。

    來俊臣欲擅其功,復羅告吉頊;〔復,扶又翻;下是復、宗復同。〕頊上變,得召見,僅免。〔見,賢遍翻。〕俊臣由是複用,而頊亦以此得進。

    俊臣黨人羅告司刑府史樊惎謀反,誅之。〔唐制,大理寺有府二十八人,史五十六人。惎,渠記翻。〕惎子訟冤於朝堂,〔朝,直遙翻。〕無敢理者,乃援刀自刳其腹。〔授,於元翻。〕秋官侍郎上邽劉如璇見之,〔上邽縣,漢屬隴西郡,古邽戎邑也,後漢屬漢陽郡。後魏諱珪,改名上封,屬天水郡;隋復舊,唐屬秦州。璇,似宣翻。〕竊嘆而泣。俊臣奏如璇黨惡逆,下獄,處以絞刑;〔下,遐嫁翻。處,昌呂翻。〕制流瀼州。

    4尚乘奉御張易之,行成之族孫也,〔張行成事太宗。〕年少,美姿容,善音律。〔少,詩昭翻。〕太平公主薦易之弟昌宗入侍禁中,昌宗復薦易之,兄弟皆得幸於太后,常傅朱粉,衣錦繡。昌宗累遷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易之爲司衛少卿;〔龍朔改衛尉爲司衛,光宅因之。〕拜其母臧氏、韋氏爲太夫人,賞賜不可勝紀,〔勝,音升。〕仍敕鳳閣侍郎李迥秀爲臧氏私夫。迥秀,大亮之族孫也。〔李大亮歷事高祖、太宗。〕武承嗣、三思、懿宗、宗楚客、晉卿皆候易之門庭,爭執鞭轡,謂易之爲五郎,昌宗爲六郎。

    5癸亥,突厥默啜寇勝州,平狄軍副使安道買擊破之。〔代州北有一武軍,調露元年改曰神武軍,天授二年改曰平狄軍。使,疏吏翻。〕

    6甲子,以原州司馬洛師德守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7春,三月,戊申,清邊道總管王孝傑、蘇宏暉等將兵十七萬與孫萬榮戰於沺硤石谷,唐兵大敗,孝傑死之。〔將,即亮翻。〕

    孝傑遇契丹,帥精兵爲前鋒,〔帥,讀曰率。〕力戰。契丹引退,〔契,欺訖翻,又音喫。〕孝傑追之,行背懸崖;〔背,蒲妹翻。〕契丹回兵薄之,〔薄,伯各翻。〕宏暉先遁,孝傑墜崖死,將士死亡殆盡。〔考異曰:朝野僉載雲:「孝傑將四十萬衆,被賊誘退,逼就懸崖,漸漸挨排,一一落間,坑深萬丈,屍與崖平,匹馬無歸,單兵莫返。」張鷟語事多過其實,今不盡取。〕管記洛陽張說馳奏其事。太后贈孝傑官爵,遣使斬宏暉以徇;使者未至,宏暉以立功得免。〔說,讀曰悅。使,疏吏翻;下同。〕

    武攸宜軍漁陽,〔漁陽,秦右北平郡所治也。隋爲漁陽縣,屬幽州,在幽州東二百一十里。〕聞孝傑等敗沒,軍中震恐,不敢進。契丹乘勝寇幽州,攻陷城邑,剽掠吏民,攸宜遣將擊之,不克。〔剽,匹妙翻。將,即亮翻。〕

    8閻知微、田歸道同使突厥,冊默啜爲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知微中道遇突厥使者,輒與之緋袍、銀帶,且上言:「虜使至都,宜大爲供張。」〔上,時掌翻下同。供,他用翻。張,知亮翻。〕歸道上言:「突厥背誕積年,方今悔過,宜待聖恩寬宥。今知微擅與之袍帶,使朝廷無以復加;〔背,蒲妹翻。朝,直遙翻;下同。復,扶又翻。〕宜令反初服以俟朝恩。〔令,力丁翻。初服,突厥遣來所被之服。〕又,小虜使臣,不足大爲無張。」太后然之。知微見默啜,舞蹈,吮其靴鼻;〔吮,如兗翻。〕歸道長揖不拜。默啜囚歸道,將殺之,歸道辭色不撓,責其無厭,〔撓,奴教翻。厭,於鹽翻。〕爲陳禍福。〔爲,於僞翻。〕阿波達幹元珍曰:「突厥官二十八等,自設至達幹,皆世其官。此即阿史德元珍。〕「大國使者,不可殺也。」默啜怒稍解,但拘留不遣。

    初,咸亨中,突厥有降者,皆處之豐、勝、靈、夏、朔、代六州,至是,默啜求六州降戶及單于都護府之地,並縠種、繒帛、農器、鐵,〔降,戶江翻。處,昌呂翻。夏,戶雅翻。單,音蟬。種,章勇翻。繒,慈陵翻。〕太后不許。默啜怒,言辭悖慢。〔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姚暃、楊再思以契丹未平,請依默啜所求給之。麟臺少監、知鳳閣侍郎贊皇李嶠曰:〔麟臺少監即祕書少監。贊皇縣,隋置,屬趙州,取贊皇山以爲名。少,詩照翻。〕「戎狄貪而無信,此所謂『藉寇兵資盜糧』也,〔秦李斯之言。〕不如治兵以備之。」〔治,直之翻。〕暃、再思固請與之,乃悉驅六州降戶數十帳以與默啜,並給縠種四萬斛,雜彩五萬段,農器三千事,鐵四萬斤,並許其昏。默啜由是益強。

    田歸道始得還,與閻知微爭論於太后前。歸道以爲默啜必負約,不可恃和親,宜爲之備。知微以爲和親必可保。〔考異曰:舊歸道傳雲:「聖歷初,默啜請和,遣閻知微冊爲立功報國可汗。知微擅與使者緋袍,歸道上言不可。及默啜將至單于都護府,乃令歸道攝司賓□迎勞之。默啜請六胡州,不許,遂拘縶歸道。」突厥傳雲:「李盡忠孫萬榮陷營府,默啜請爲國討契目,許之。默啜部衆漸盛,則天遣使冊爲立功報國可汗。」朝黟僉載雲:「歸道爲佑微副,見默啜,不拜,默啜倒懸,將殺之;元珍諫,乃放之。」按神功元年八月,姚暃左遷益州長史。則與之縠帛,必在此前,非聖歷初也。實錄:「萬歲通天元年,九月,丁卯,以默啜不同契目之逆,遣閻知微冊爲遷善可汗。」則於時未爲立功報國可汗也。冊拜此號,實錄無之,不知的在何時。今因契丹未平,姚暃未出,附見於此。歸道在朝爲左衛郎將,何得預論默啜!蓋在這見知微所爲而上言耳。其事則兼採諸書可信者存之。〕

    9夏,四月,鑄九鼎成,徙置通天宮。豫州鼎高丈八尺,受千八百石;餘州高丈四尺,受千二百石;〔豫州鼎獨高大,神都畿也。高,古犒翻。〕各圖山川物產於其上,共享銅五十六萬七百餘斤。太后欲以黃金千兩塗之,姚暃曰:「九鼎神器,貴於天質自然。且臣觀其於採煥炳相雜,不待金色以爲炫耀。」〔炫,熒絹翻。〕太后從之。自玄武門曳入,令宰相、諸王帥南北牙宿衛兵十餘萬人並仗內大牛、白象共曳之〔帥,讀曰率。〕

    10前益州長史王及善已致仕,會契丹作亂,山東不安,起爲滑州刺史。太后召見,〔見,賢遍翻。〕問以朝廷得失,及善陳治亂之要十餘條。〔治,直吏翻。〕太后曰:「外州末事,此爲根本,卿不可出。」癸酉,留爲內史。

    11癸未,以右金吾衛大將軍武懿宗爲神兵道行軍大總管,與右豹韜衛將軍何迦密將兵擊契丹。〔迦,古牙翻,又居伽翻。將,即亮翻。〕五月,癸卯,又以婁師德爲清邊道副大總管,右武威衛將軍沙吒忠義爲前軍總管,〔沙吒,虜姓。吒,初加翻。〕將兵二十萬擊契丹。

    先是,有朱前疑者〔先,悉薦翻。〕上書雲:「臣夢陛下壽滿八百。」即拜拾遺。又自言「夢陛下發白再玄,齒落更生」。遷駕部郎中。〔唐駕部郎掌邦國輿輦車乘、傳驛、廄牧,官司馬牛雜畜薄籍,辯其出入,司其名數。上,時掌翻;下同。〕出使還,上書曰:「開嵩山呼萬歲。」賜以緋算袋,〔唐初職事官三品以上賜金裝刀、礦石,一品以下則有手巾、算袋。開元以後,百官朔望朝參,外官衙日,則佩算袋,各隨其所服之色,餘日則否。使,疏吏翻。〕時未五品,於綠衫上佩之。會發兵討契丹,敕京官出馬一匹供軍,酬以五品。前疑買馬輸之,屢抗表求進階;太后惡其貪鄙,〔惡,烏路翻。〕六月,乙丑,敕還其馬,斥歸田裏。

    12右司郎中馮翊喬知之有美妾曰碧玉,知之爲不昏。〔爲,於僞翻。〕武承嗣藉以教諸姬,遂留不還。知之作祿珠怨以寄之,〔晉石崇有愛妾曰綠珠,事見八十三卷晉惠帝永康三年。〕碧玉赴井死。承嗣得詩於裙帶,大怒,諷酷吏羅告,族之。〔考異曰:唐歷:「天授元年二月十日,誅喬知之。」新本紀:「八月,壬戍,殺右司郎中喬知之。」盧藏用陳氏別傳、趙儋陳子昴旌德碑皆雲:「契目以營州叛,建安邵王武攸宜親總戎律,特詔左補闕喬知之及公參謀韓幕。及軍罷,以父年老,表乞歸侍。」攸宜討契丹在萬歲通天元年,明年平契丹。子昴集有西還至散關答喬補闕詩云:「昔君事胡馬,餘得奉戎旃,攜手同沙塞,關河緬幽、燕。嘆此南歸日,猶聞北戍邊。」疑知之之死在神功年後。但唐歷、統紀、新紀殺知之皆在天授元年,今據子昴詩必無誤者,然雲「猶聞北戍邊」,則軍未罷也。又武后雲,來俊臣死後,不聞有反者。故置於此。據朝野僉載,知之以婢碧玉事爲武承嗣諷人羅告之,斬於市南,破家籍沒。此時知之在邊,蓋承嗣先銜之,至此乃殺之耳。〕

    13司僕少卿來俊臣〔光宅改太僕爲司僕。〕倚勢貪淫,士民妻妾有美者,百方取之;或使人羅告其罪,矯稱敕以取其妻,前後羅織誅人,不可勝計。〔勝,音升。〕自宰相以下,籍其姓名而取之。〔考異曰:朝野僉載雲:「俊臣嘗以三月三日萃其黨於龍門,豎石題朝士姓名以卜之,令投石遙擊,倒者則先令告。至暮,投李昭德不中。」今不取。〕自言才比石勒。監察御史李昭德素惡俊臣,〔惡,烏路翻。〕又嘗庭辱秋官侍郎皇甫丈〔章:十二行本「丈」作「文」;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備,二人共誣昭德謀反,下獄。〔下,遐嫁翻;下不下、乃下同。〕

    俊臣欲羅告武氏諸王及太平公主,又欲誣皇嗣及廬陵王與南北牙同反,冀因此盜國權,河東人衛遂忠告之。諸武及太平公主恐懼,共發其罪,繫獄,有司處以極刑。〔處,昌呂翻。〕太后欲赦之,奏上三日,不出。〔上,時掌翻。〕王及善曰:「俊臣兇狡貪暴,國之元惡,不去之,必竻搖朝廷。」〔去,羌呂翻。朝,直遙翻。〕太后遊苑中,吉頊執轡,太后問以外事,對曰:「外人唯怪來俊臣奏不下。」太后曰:「俊臣有功於國,朕方思之。」頊曰:「於安遠告虺貞反,既而果反,〔貞事見上卷垂拱四年。〕今止爲成州司馬。俊臣聚結不遑,誣構良善,贓賄如山,冤魂塞路,〔塞,悉則翻。〕國之賊也,何足惜哉!」太后乃下其奏。

    丁卯,昭德、俊臣同棄市,時人無不痛昭德而快俊臣。仇家爭噉俊臣之肉,斯須而盡,抉眼剝面,披腹出心,騰蹋成泥。〔噉,徒濫翻,又徒覽翻。抉,於決翻。〕太后知天下惡之,乃下制數其罪惡,〔惡,烏路翻。數,所具翻。〕且曰:「宜加赤族之誅,以雪蒼生之憤,可準法籍沒其家。」士民皆相賀於路曰:「自今眼者背始帖席矣。」

    俊臣以告綦連耀功,賞奴婢十人。俊臣閱司農婢,無可者,〔唐六典,司農丞掌凡官戶奴婢,男女成人,先以本色亇偶;若給賜,許其妻子相隨;若犯籍沒,以其所能各配諸司,婦人巧者入掖庭。〕以西突厥可汗斛瑟羅家有細婢,善歌舞,欲得以爲賞口,乃使人誣告斛瑟羅反。諸酋長詣闕割耳剺面訟冤者數千人。〔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剺,裏之翻。〕會俊臣誅,乃得免。

    俊臣方用事,選司受其屬請不次除官者,每銓數百人。俊臣敗,侍郎皆自首。〔選,須絹翻。屬,之慾翻。首,式又翻。〕太后責之,對曰:「臣負階下,死罪!臣亂國家法,罪止一身;違俊臣語,立見滅族。」太后乃赦之。

    上林令侯敏〔唐司農之屬有上林署令,從七品下,掌苑囿縣地之事,凡植果樹蔬以供朝會祭祀,及季冬藏冰皆主之。〕素諂事俊臣,其妻董氏諫之曰:「俊臣國賊,指日將敗,君宜遠之。」〔遠,於願翻。〕敏從之。俊臣怒,出爲武龍令。〔武龍縣屬田州,開蠻洞置。舊書作「武籠」,雲失廢置年月。又涪州有武龍縣,武德二年分涪陵置。〕敏欲不往,妻曰:「速去勿留!」俊臣敗,其黨皆流嶺南,敏獨得免。

    太后徵於安遠爲尚食奉御,擢吉頊爲右肅政中丞。

    14以檢校夏官侍郎宗楚客同平章事。

    15武懿宗軍至趙州,聞契丹將駱務整數千騎將至冀州,〔丹將,即亮翻;下同。騎,奇寄翻;下同。〕懿宗懼,欲南遁。或曰:「虜無輜重,〔重,直用翻。〕以抄掠爲資,〔抄,楚交翻。〕苦按兵拒守,勢必離散,從而擊之,可有大功。」懿宗不從,退據相州,〔相,悉亮翻。〕委棄軍資器仗甚衆。契丹遂屠趙州。

    甲午,〔嚴:「午」改「申」。〕孫萬榮爲奴所殺。

    萬榮之破王孝傑也,於柳城西北四百里依險築城,留其老弱婦女,所獲器仗資財,使妹夫乙冤羽守之,引精兵寇幽州。恐突厥默啜襲其後,遣五人至黑沙,語默啜曰:〔黑沙,突厥庭。語,牛倨翻。〕「我已破王孝傑百萬之衆,唐人破膽,請與可汗乘勝共取幽州。」三人先至,默啜喜,賜以緋袍。二人後至,默啜怒其稽緩,將殺之,二人曰:「請一言而死。」默啜問其故,二人以契丹之情告。默啜乃殺前三人而賜二人緋,使爲鄉導,〔鄉,讀曰向。〕發兵取契丹新城,殺所獲涼州都督許欽明以祭天;圍新城三日,克之,〔新城,即前契丹所築,在柳城西北者。〕盡俘以歸。使乙冤羽馳報萬榮。

    時萬榮方與唐兵相持,軍中聞之,忷懼。〔忷,許勇翻。〕奚人叛萬榮,神兵道總管楊玄基擊其前,奚兵擊其後,獲其將何阿小。萬榮軍大潰,〔阿,烏葛翻。考異曰:朝野僉載:「突厥破萬榮新城,羣賊聞之失色,衆皆潰散。」不云爲玄基等所跛。實錄但云爲玄基及奚所破,不雲突厥取新城。要之,契丹聞新城破,衆心已離,唐與奚人擊之遂潰耳。今兩取之。〕帥輕騎數千東走。〔帥,讀曰率。〕前軍總管張九節遣兵邀之於道,萬榮窮蹙,與其奴逃至潞水東,〔鮑丘水從塞外來,南過幽州潞縣,謂之潞水。〕息於林下,嘆曰:「今欲歸唐,罪已大。歸突厥亦死,歸新羅亦死。將安之乎!」奴斬其首以降,〔降,戶江翻;下同。〕梟之四方館門。〔漢有笹街蠻夷邸。後魏置諸國使邸,其後又作四館以處四方來降者,事見一百四十九卷梁武帝普通元年。至隋煬帝置四方倌於建國門外,以待四方使客,各掌其方國及互市事,屬源臚寺。唐以四方館中隸中書省,通事舍人主之。梟,堅堯翻。〕其餘衆及奚、霫皆降於突厥。〔霫,而立翻。〕

    16戊子,特進武承嗣、春官尚書武三思並同鳳閣鷥臺三品。

    17辛卯,制以契丹初平,命河內王武懿宗、婁師德及魏州刺史狄仁傑分道安撫河北。懿宗所至殘酷,民有爲契丹所脅從復來歸者,〔復,扶又翻。〕懿宗皆以爲反,生刳取其膽。先是,何阿小嗜殺人,〔先,悉薦翻。〕河北人爲之語曰:「唯此兩何,殺人最多。」〔武懿宗封河內王,與何阿小爲「兩何」。〕

    18秋,七月,丁酉,昆明內附,置竇州。

    19武承嗣、武三思並罷政事。

    20庚午,武攸宜自幽州凱旋。武懿宗奏河北百姓從賊者請盡族之,左拾遺王求禮庭折之曰:〔折,之舌翻。〕「此屬素無武備,力不勝賊,苟從之以求生,豈有叛國之心!懿宗擁強兵數十萬,望風退走,賊徒滋蔓,又欲委罪於草野詿誤之人,〔蔓,音萬。注,戶卦翻。〕爲臣不忠,請先斬懿宗以謝河北!」懿宗不能對。司刑卿杜景儉亦奏:「此皆脅從之人,請悉原之。」太后從之。

    21八月,丙戍,納言姚暃坐事左遷益州長史,以太子宮尹豆盧欽望爲文昌右相、鳳閣鷥臺三品。〔天授中改太子詹事爲太子宮尹。「鳳閣」之上當有「同」字。考異曰:新表,「庚子,狄仁傑兼納言,武三思檢校內史,欽望爲文昌右相、同三品。」舊紀傳及新紀皆無之。此月無庚子。仁杰、三思除命在明年。新表誤重複。〕

    22九月,壬辰,大享通天宮,大赦,〔章:十二行本無「大」字,「赦」下有「天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改元。〔改元神功。〕

    23庚戌,婁師德守納言。

    24甲寅,太后謂待臣曰:「頊者周興、來俊臣按獄,多連吊朝臣,〔朝,直遙翻。〕雲其謀反;國有常法,朕安敢違;中間疑其不實,使近臣就獄引問,得其手狀,皆自承服,朕不以爲疑。自興、俊臣死,不復聞有反者,〔復,扶又翻;下無復、後復同。〕然則前死者不有冤邪﹖」夏官侍郎姚元崇對曰:「自垂拱以來坐謀反死者,率皆興等羅織,自以爲功。陛下使近臣問之,近臣亦不自保,何敢動搖!所問者若有翻覆,懼遭慘毒,不若速死。賴天啓聖心,興等伏誅,臣以百口爲階下保,自今內外之臣無復反者;〔爲,於僞翻;下多爲同。〕若微有實狀,臣請受知而不告之罪。」太后悅曰:「向時宰相皆順成其事,陷朕爲淫刑之主;聞卿所言,深合朕心。」賜元崇錢千緡。

    時人多爲魏元忠訟脕者,太后復召爲肅政中丞。元忠前後坐棄市流竄者四。〔考異曰:舊傳雲三被流,今從御史臺記。按新書:元忠爲洛陽令,陷周興獄當死,以平揚、楚功,得流。歲餘,爲來俊臣所構,將就刑,太后使王隱客宣詔赦之,此爲二事。通鑑書王隱客宣赦事於永昌元年,至長壽元年又下獄貶,,此爲三事。及後長安三年又貶高要尉,此爲四事。未知御史臺記所書如何也。〕嘗侍宴,太后問曰:「卿往者數負謗,何也﹖」〔數,所角翻。〕對曰:「臣猶鹿耳,羅織之徒欲得臣肉爲羹,臣安所避之!」

    25冬,閏十月,甲寅,以幽州都督狄仁傑爲鷥臺侍郎,司刑卿杜景儉爲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

    仁杰上疏〔上,時掌翻。〕以爲:「天生四夷,皆在先王封略之外,故東拒滄海,西阻流沙,北淇大漠,南阻五嶺,此天所以限夷狄而隔中外也。自典籍所紀,聲教所及,三代不能至者,國家盡兼之矣。詩人矜蒲伐於太原,美化行於江、漢,〔詩六月,宣王北伐也。其詩云:「薄伐玁狁,至於太原。」又漢廣之詩,美文王之道被於南國,美化行乎江、漢之域。〕則三代之遠裔,皆國家之域中也。若乃用武方外,邀功絕域,竭府庫之實以爭不毛之地,行其人不足增賦,獲其土不可耕織,苟求冠帶遠夷之稱,〔冠,古玩翻。稱,尺證翻。〕不務固本安人之術,此秦皇、漢武之所行,非五帝、三王之事業也。始皇窮兵極武,務求廣地,死者如麻,致天下潰叛。〔事見漢武帝紀。〕近者國家頻歲出師,所費滋廣,西戍四鎮,東戍安東,調發日加,〔調,徒釣翻。〕百姓虛弊。今關東饑饉,蜀、漢逃亡,江、淮已南,徵求不息,人不復業,相率爲盜,本根一搖,憂患不淺。其所以然者,皆以爭蠻貊不毛之地,乖子養蒼生之道也。〔貊,莫百翻。〕昔漢元納賈捐之之謀而罷朱崖郡,〔事見二十八卷初元二年。〕宣帝用魏相之策而棄車師之田,〔事見二十五卷元康二年。〕豈不欲慕尚虛名,蓋憚勞人力也。近貞觀中克平九姓,立李思摩爲可汗,使統諸部者,〔見一百九十卷貞觀十三年。〕蓋以夷狄叛則伐之,降則撫之,得推亡固存之義,〔書仲虺之誥曰:推亡固存,邦乃其昌。推,吐雷翻。〕無遠戍勞人之役,此近日之令典,經邊之故事也。竊謂宜立阿史那斛瑟羅爲可汗,委之四鎮,繼高氏絕國,〔謂高麗也。〕使守安東。省軍費於遠方,並甲兵於塞上,使夷狄無侵侮之患則可矣,何必窮其窟穴,與螻蟻校長短哉!但當敕邊兵,謹守備,遠斥候,聚資糧,待其自致,然後擊之。以逸待勞則戰士力倍,以主御客則我得其便,堅壁清野則寇無所得;自然二賊深入則有顛躓之慮,淺入必無寇獲之益。如此數年,可使二虜不擊而服矣。」〔二賊、二虜,皆謂突厥、吐蕃。〕事雖不行,識者是之。

    26鳳閣舍人李嶠知天官選事,〔選,須絹翻。〕始置員外官數千人。

    27先是歷官以是月爲正月,以臘月爲閏。〔先,悉薦翻。〕太后欲正月甲子朔冬至,乃下制以爲「去晦仍見月,有爽天經。〔去晦,謂前月晦也。〕可以今月爲閏月,來月爲正月。」

    聖曆元年〔(戊戍、六九八)〕

    1正月,甲子朔,冬至,太后享通天宮;〔考異曰:實錄雲:「正月,壬戍,享通天宮。」按長曆,此年一月壬戍朔。實錄誤也。今從唐歷、統紀、新本紀。〕赦天下,改元。

    2夏官侍郎宗楚客罷政事。

    3春,二月,乙未,文昌右相、同鳳閣鷥臺三品豆盧欽望罷爲犬子賓客。

    4武承嗣、三思營求爲太子,數使天說太后曰:「自古天子未有以異姓爲嗣者。」太后意未決。狄仁傑每從容言於太后曰:「文皇帝櫛風沐雨,親冒鋒亣,以定天下,傳之子孫。〔數,所角翻。說,輸芮翻。從,千容翻。太宗諡文皇.帝。〕大帝以二子託陛下。〔高宗諡天皇大帝。二子,謂廬陵王及皇嗣也。〕階下今乃欲移之他族,無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與母子孰親﹖〔太后之於承嗣、三思,姑侄也。於廬陵王、皇嗣,母子也。〕陛下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承繼無窮;立侄,則未聞侄爲天子而祔姑於廟者也。」太后曰:「此朕家事,卿勿預知。仁杰曰:「王者以四海爲家,四海之內,孰非臣妾,何者不爲陛下家事!君爲元首,臣爲股肱,義同一體,況臣備位宰相,豈得不預知乎!」又勸太后召還廬陵王。〔廬陵王,光宅元年遷均州,垂拱元年遷房州。〕王方慶、王及善亦勸之。太后意稍寤。他日,又謂仁杰曰:「朕夢大鸚鸝兩翼皆折,何也。」〔折,而設翻。〕對曰:「武者,陛下之姓,兩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則兩翼振矣。」太后由是無立承嗣、三思之。

    孫萬榮之圍幽州也,移檄朝廷曰:「何不歸我廬陵王﹖」吉頊與張易之、昌宗皆爲控鶴監供奉,〔是年置控鶴監以處近幸。〕易之兄弟親狎之。頊從容說二人曰:「公兄弟貴寵如此,非以德業取之也,天下側目切齒多伏。不有大功於天下,何以自全﹖竊爲公憂之!」〔爲,於僞翻;下屢爲、復爲同。〕二人懼,流涕問計。頊曰:「天下士庶未忘唐德,鹹復思廬陵王。〔復,扶又翻。〕主上春秋高,大業須有所付;武氏諸王非所屬意。〔屬,之慾翻。〕公何不從容勸上立廬陵王以系蒼生之望!如此,非徒免禍,亦可以長保富貴矣。」二人以爲然,承間屢爲太后言之。〔間,古莧翻。〕太后知謀出於頊,乃召問之,頊復爲太后具陳利害,太后意乃定。〔考異曰:世有狄梁公傳,雲李邕撰,其辭鄙誕,殆非邕所爲。其言曰:「後納諸武之議,將移宗社,擬立武三思爲儲副,遷廬陵王於房陵。諸武陰計,日夜獻謀曰:『陛下姓武,合立武氏,未有天子而取別姓將爲後者也。』天后既已許,禮問羣臣曰:『朕年齒將衰,國無儲主,今欲擇善,誰可當之﹖朕雖得人,終在羣議。』諸宰臣多聞計定,,言皆希旨;仁杰獨退立,寂無一言。天后問曰:『卿獨無言,當有異見。』公曰:『有之。臣上觀乾象,無易主之文;中察人心,實未厭唐德。』天后曰:『鄉何以知之﹖』公曰:『頃者匈奴犯邊,陛下使梁王三思于都市召募,一月之外,不滿千人。後廬陵王踵之,未經二旬,數盈五萬。以此觀之,人心未去。陛下將欲繼統,非廬陵王,餘實非臣所知。』天后震怒,命左右扶而去之。」按廬陵王爲河北元帥,在立爲太子後,且當是時睿宗爲皇嗣,若仁杰請以廬陵王繼統,則是勸太后癈立也。此固未可信。或者仁杰以廬陵母子至親而幽囚房陵,勸召還左右,則有之矣。談賓錄曰:「聖歷二年,臘月,張易之兄弟貴寵逾分,懼不全,請計於天官侍郎吉頊。頊曰:『公兄弟承恩深矣,非有大功於天下,自古罕有全者。唯有一策,苟能行之,豈止全家,亦當享茅土之封耳;除此之外,非頊所謀。』易之兄弟泣請之。頊曰:『天下思唐德久矣,主上春秋高,武氏諸王殊非所屬意。公何不從容請迸廬陵,以系生人之望﹖』易之乃承間屢言之,則天意乃易;既佑頊首謀,乃召問頊。頊曰:『廬陵、相王皆陛下之子,高宗切託於陛下,唯陛下裁之。』則天意乃定。」御史臺記曰:「則天置控鶴府,頊與易之、昌宗同於府供奉,與昌宗親狎。昌宗自以貴寵踰分,懼不全,請計於頊,」云云,如談實錄。蓋太后寵信諸武,誅鉏李氏,雖己子廬陵亦廢徙房陵,故仁杰勸召還左右,以強李氏,抑諸武耳。張、吉非能爲唐社稷謀也,欲求已利耳。若仍立皇嗣,則已有何力!故勸太后立廬陵爲太子,而太后從之。然則欲召還廬陵者,仁杰之志也;立爲太子者,張、吉之謀也。談賓言聖歷二年及以頊爲天官侍郎,臺記謂睿宗爲相王,則皆誤也。新狄仁傑傳雲:「張易之嘗從容問自安計。仁杰曰:『唯勸迎廬陵王可以免禍。』計仁杰亦安肯與易之深言此事!狄梁公傳又云:「後經旬,召公入,曰:『朕昨夜夢與人雙陸,頻不見勝,何也﹖』對曰:『雙陸不勝,蓋爲宮中無。此是上天之意,假此以示陛下,安可久虛儲位哉﹖』天后曰:『是朕家事,斷在胸中,卿豈合預焉!』仁杰對曰:『臣聞王者以天下爲家,四海之內,悉爲臣妾,何者不爲陛下家事!君爲元首,臣爲股肱,臣安得不預焉!』又命扶出,竟不納。」按於時皇嗣在宮中,不得言無子及久虛儲位也。朝野僉載雲:「則天曾夢一鸚鵡,羽毛甚偉,兩翅俱折。以問宰臣,羣公默然。內史狄仁傑曰:『鵡者,陛下姓也。兩翅折者,陛下二子廬陵、相王也。陛下起此二子,兩翅全也。』魏王承嗣、武三思連項皆赤。後契丹反,圍幽州,撽朝廷曰:『還我廬陵、相王來!』則天乃憶狄公之言,謂之曰:『卿曾爲我占夢,今乃應矣。朕欲立太子,何者爲得﹖』仁杰曰:『陛下內有賢子,外有賢侄,取拾詳擇,斷在宸哀。』則天曰:『我自有聖子,承嗣、三思是何疥癬!』承嗣等懼,掩耳而走。即降敕追廬陵。河內王等奉,不許入城,龍門安置。賊徒轉盛,陷沒翼州。則天急,乃立廬陵王爲太子,充元帥。初,募兵無有應者,聞太子行,北邙山頭兵滿,無容人處;賊自退散。」按是時睿宗未爲相王。又仁杰若言內有賢子,外有賢侄,乃是懷兩端也。今採衆說之可信者存之。〕

    三月,己巳,託言廬陵王有疾,遣職方員外郎瑕丘徐彥伯〔瑕兵,故春秋魯之瑕邑,晉、宋置兗州於此,隋開皇十三年,置瑕兵縣,帶兗州。〕召廬陵王及其妃、諸子詣行在療疾。戊子,廬陵王至神都。〔考異曰:統紀雲:「癸丑,遣職方員外郎徐彥伯往房州,召廬陵王男女入都醫療。狄梁公傳曰:「後潛發內人十人至房州,宣敕雲:『我兒在此,令內人訧看。州縣長吏,仰數出數入無令混雜。』陰令內人一人以代廬陵王;令廬陵王衣內人衣服,以舊數還,州縣不悟。數日達京,朝廷百僚,一無知者。舊陵王自房陵還宮,太后置之帳中,又召狄仁傑,以廬陵爲言。仁杰慷慨敷奏,言發涕流。遠出廬陵,謂仁杰曰:『還卿儲君。』仁杰降階泣賀。既已,奏曰:『太子還宮,人無知者,物議安審是非!』則天以爲然,乃復置中宗於龍門,具禮迎歸,人情感悅。」狄梁公傳曰:『天后御一小殿,垂簾於後,左右隱蔽,外不能知。乃命公坐於階下,曰:『前者所議,事實非小,寤寐反覆,思卿所言,彌覺理非甚乖。朕意忠臣事主,豈在多違!今日之間,須易前見。以天下之位在卿一言,可朕意即兩全,逆朕心即俱斃!』公從容言曰:『陛下所言,天子之位,可得專之。以臣所知,是太宗文武皇帝之位,陛下豈得而自有也!太宗身陷鋒鏑,經綸四海,所以不告勞者,蓋爲子孫,豈爲武三思邪!陛下身是大帝皇后,大帝寢疾,權使陛下監國;大帝崩後,合歸家嫡。陛下遂奄有神器,十有餘年。今議纘承,豈可更異!且姑與母孰親﹖子與侄孰近﹖』云云。天后於是歔欷流涕,命左右褰簾,手撫公背,大叫曰:『鄉非朕之臣,是唐社稷之臣!』回謂廬陵王曰:『拜國老!今曰國老與爾天子!』公免冠頓首,涕血灑地,左右扶策,久不能起。天后曰:『即具所言,宣付中外,擇日禮冊。』公揮涕而言曰:『自古以來,豈有偷人作天子!廬陵王留在房州,天下所悉知,今日在內,臣亦不知。臣欲奉詔,若同衛太子之變,;階下何以明臣﹖』天后曰:『安可欲向房陵!只於石像驛安置,具法駕,陳百僚,就迎之。』於是大呼萬歲,儲位乃定。」按武后若密召廬陵王,宮人十人既知其謀,洛陽至房陵,往來道路其遠,豈得外人都不知乎!又,實錄豈能構虛立徐彥伯往迎之事,及有廬陵王至自房州之日!又,於時若儲位已定,豈可自三月來九月始立爲太子!蓋廬陵既至,太后以長幼之次欲立之,皇銅亦以此遜位,故遷延半載。今皆取實錄爲正。〕

    5夏,四月,庚寅朔,太后祀太廟。

    6辛丑,以婁師德充隴右諸軍大使,仍檢校營田事。〔使,疏吏翻。〕

    7六月,甲午,命淮陽王武延秀入突厥,納默啜女爲妃;豹韜衛大將軍閻知微攝春官尚書,右武衛郎將楊齊莊攝司賓卿,〔考異曰:實錄作「楊鷥莊」。今從僉載、舊傳。〕齎金帛巨億以送之。延秀,承嗣之子也。

    鳳閣舍人襄陽張柬之諫曰:「自古未有中國親王娶夷狄女者。」由是忤旨,〔忤,五故翻。〕出爲合州刺史。〔襄陽縣,漢屬南郡,獻帝建安十三年置襄陽郡;晉爲荊州治所,宋、齊、梁爲雍州,西魏爲襄州。合州,漢墊江縣地;南齊置東宕渠郡,西魏改墊江郡,置石鏡縣,尋置合州,隋改涪州,唐復爲合州。舊志,合州,京師南二千四百於十裏,至東都三千三百里。〕

    8秋,七月,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杜景儉罷爲秋官尚書。

    9八月,戊子,武延秀至黑沙南庭。突厥默啜謂閻知微等曰:「我欲以女嫁李氏,安用武氏兒邪!此豈天子之子乎!我突厥世受李氏恩,聞李氏盡滅,唯兩兒在,我今將兵輔立之。」〔將,即亮翻。〕乃拘延秀於別所,以知微爲南面可汗,言欲使之主唐民也。遂發兵襲靜難、平狄、清夷等軍,〔垂拱中置清夷軍於嬀州界。杜佑曰:「在城內,南去范陽二百十里。難,乃旦翻。〕靜難軍使慕容玄崱以兵五千降之。〔使,疏吏翻。崱,士力翻。降,戶江翻。〕虜劫大振,進寇嬀、檀等州。〔嬀,居爲翻。〕前從閻知微入突厥者,默啜皆賜之五品、三品之服,太后悉奪之。

    默啜移書數朝廷曰:〔數,所具翻。〕「與我蒸縠種,種之不生,一也。金銀器皆行濫,非真物,二也。〔谷種,章勇翻。行,戶剛翻。市列爲行,市列造金銀器販賣,率殽他物以求贏,俗謂之,行作。濫,惡也。開元八年,頒租庸調法於天下,好不過精,惡不過濫。濫者,惡之極者也。〕我與使者緋紫皆奪之,三也。繒帛皆疏惡,四也。我可汗女當嫁天子兒,武氏小姓,門戶不敵,罔冒爲昏,五也。我爲此起兵,欲取河北耳。」〔爲,於僞翻。〕

    監察御史裴懷古從閻知微入突厥,默啜欲官之,不受。囚,將殺之,逃歸;抵晉陽,形容贏悴。〔監,古銜翻。贏,倫爲翻。悴,秦醉翻。〕突騎噪聚,以爲間諜,欲取其首以求功。有果毅嘗爲人所枉,懷古按直之,大呼曰:「裴御史也。」救之,得全。至都,引見,遷祠部員外郎。〔間,古莧翻。諜,達協翻。呼,火故翻。見,賢遍翻。唐祠部郎掌祠祀、享祭、天文、漏刻、國忌、廟諱、卜筮、醫藥、僧尼之事,屬禮部。〕

    時諸州聞突厥入寇,方秋,爭發民修城。衛州刺史太平敬暉〔後魏分漢臨汾縣地,置太平縣,隋、唐屬絳州。〕謂僚屬曰:「吾聞金湯非粟不守,柰何舍收穫而事城郭乎﹖」悉罷之,使歸田,百姓大悅。

    10甲午,鷥臺侍郎、同平章事王方慶罷爲麟臺監。

    11太子太保魏宣王武承嗣,恨不得爲太子,意怏怏,戊戍,病薨。〔怏,於兩翻。〕

    12庚子,以春官尚書武三思檢校內史,狄仁傑兼納言。

    太后命宰相各舉尚書郎一人,仁杰舉其子司府丞光嗣,〔光宅改太府曰司府。〕拜地官員外郎,已而稱職。太后喜曰:「卿足繼祁奚矣。」〔左傳:晉中軍尉祁奚請老,晉侯問嗣焉。稱解狐,其讎也,將立之,而卒。又問之。曰:「午也可。」於是以祁午爲中軍尉。君子謂祁奚能舉其善矣,稱其讎不爲詔,立其子不爲比。稱,尺證翻。〕

    通事舍人河南元行衝,〔唐六典曰:通事舍人,即秦之謁者,晉武帝省謁者僕射,置舍人、通事各一人,隸中書。東晉令舍人通事兼謁者之任,通事舍人之名始此也。唐通事舍人十六人,掌朝見引納及辭謝者於殿庭通奏;凡近臣文武就列,則引以進退而告其拜起出入之節;凡四方通表,華、夷納貢,皆受而進之。〕博學多通,仁杰重之。行衝數規諫仁杰,且曰:「凡爲家者必有儲蓄脯醢以適口,參朮以攻疾。〔數,所角翻。參,所今翻,人蔘也。〕僕竊計明公之門,珍味多矣,行衝請備孳物之末。」仁杰笑曰:「吾孳籠中物,何可一日無也!」〔蘢,力董翻。〕行衝名澹,以字行。

    13以司屬卿武重規爲天兵中道大總管,〔光宅改宗正爲司屬。緣此,後置天兵軍於幷州城中。〕右武衛將軍沙吒忠義爲天兵西道總管,〔吒,切加翻。〕幽州都督下邽張仁願爲天兵東道總管,〔秦武公伐邽戎,置下邽縣。隴西有上邽,故此加下字。漢屬京兆,晉屬馮翊,後魏置延壽郡,隋癈郡,以下邽屬同州,垂拱元年,屬華州。〕將兵三十萬以討突厥默啜;〔將,即亮翻。〕又以左羽林衛大將軍閻敬容爲天兵西道後軍總管,將兵十五萬爲後援。

    癸丑,默啜寇飛狐,〔漢代郡廣昌縣有飛狐口,隋改廣昌爲飛狐縣,屬易州,唐屬蔚州。〕乙卯,陷定州,殺刺史孫彥高及吏民數千人。〔考異曰:朝野僉載曰:「文昌左丞孫彥高,無他識用,性惟頑愚,出爲定州刺史。歲餘,默啜賊至,圖其郛郭,彥高欲鎖宅門,不敢詣聽事,文案須微發者,於小哋內接入通判。仍簡郭下精健,自授其家。賊既乘城,四面併入,彥高乃謂奴曰:『牢關門戶,莫與鑰匙。』其愚怯也皆此類。件而陷沒,刺史之宅先殲焉。」又曰:「彥高被突厥圍城數重,彥高乃入匱中藏,令奴曰:『牢掌鑰匙,賊來索,慎勿與。』」死不至此,今不取。〕

    14九月,甲子,以夏官尚書武攸寧同鳳閣鷥臺三品。

    15改默〔章:十二行本「默」上有「突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啜爲斬啜。

    默啜使閻知微招諭趙州,知微與虜連手蹋〔張:「蹋」下說「歌」字。〕萬歲樂於城下。將軍陳令英在成上謂曰:「尚書位任非輕,乃爲虜蹋歌,獨無凓乎!」〔爲於僞翻。蹋歌者,連手而歌,蹋地以爲節。萬歲樂,歌曲之名。樂,音洛。〕佑微微吟曰:「不得已,萬歲樂。」

    戊辰,默啜圍趙州,長史唐般若翻城應之。〔長,知兩翻。般,北末翻。若,人者翻。〕刺史高叡與妻秦氏仰藥詐死,虜輿之詣默啜,默啜以金獅子帶、紫袍示之曰:「降則拜官,不降則死!」〔降,戶江翻。〕叡顧其妻,妻曰:「酬報國恩,正在今日!」遂俱閉目不言。經再宿,虜知不可屈,乃殺之。虜退,唐般若族誅;贈叡冬官尚書,諡曰節。叡,熲之孫也。〔冬官,工部。尚,辰羊翻。諡,神至翻。高熲,隋初佐命。〕

    16皇嗣固請遜位於廬陵王,太后許之。壬申,立廬陵王哲爲皇太子,複名顯。〔嗣,祥吏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赦天下。

    甲戍,命子爲河北道元帥以討突厥。〔行軍元帥起於周、隋,至唐唯親天及太子爲元帥。帥,所類翻。考異曰:實錄雲丙子,據唐歷,「甲戍,皇太子顯充河北道行軍大元帥」。狄梁公傳亦云:「皇太子爲元帥,以公爲副」。是先立爲太子,後爲元帥也。今從新本紀。〕先是,募人月餘不滿千人,〔先,悉薦翻。〕及聞太子爲元帥,應募者雲集,未幾,數盈五萬。〔幾,居豈翻。〕

    戊寅,以狄仁傑爲河北道行軍副元帥,右丞宋元爽爲長史,右臺中丞崔獻爲司馬,左臺中丞吉頊爲監軍使。〔後分御史臺爲左、右肅政臺,各置中丞、侍御史等官。頊,籲玉翻。監,古銜翻。使,疏吏翻。〕時太子不行,命仁杰知元帥事,太后親送之。

    藍田令薜訥,仁貴之子也,〔藍田,畿縣,屬雍州。薜仁貴,健將也,事太宗、高宗。〕太后擢爲左威衛將軍、安東道經略。將行,言於太后曰:「太子雖立,外議猶疑未定;苟此命不易,醜虜不足不也。」太后深然之。王及善請太子赴外朝以忍人心,從之。〔朝,直遙翻。考異曰:實錄,「辛巳,皇太子朝見。」或作「廟見」。蓋睿宗爲皇嗣時,止於宮中朝謁,不出外朝;今及善始請太子與羣臣俱於外庭朝謁耳。〕

    17以天官侍郎蘇味道爲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味道前後在相位數歲,依阿取容,嘗謂人曰:「處事不宜明白,但摸棱持兩端可矣。」時人謂之「蘇摸棱」。〔天官,吏部。相,悉亮翻。處,昌呂翻。摸,音莫。〕

    18癸未,突厥默啜盡殺所掠趙、定等州男女萬餘人,自五回道去,〔厥,九勿翻。啜,叱列翻。水經注:代郡廣昌縣東南有大嶺,世謂之廣昌嶺。嶺高四十餘里,二十里中委折五回,方得達其上嶺,故嶺有五回之名。時屬易州易縣界,至開元二十三年,分易縣置五回縣於五回山下。〕所過,殺掠不可勝紀。沙吒忠義等但引兵躡之,不敢逼。〔勝,音升。吒,初加翻。躡,泥輒翻。考異曰:舊突厥傳雲:「默啜盡寇掠趙、定等州男女八九萬人。」統紀雲:「河北積年豐熟,人畜被野,斬啜虜趙、定、恆、易等州則帛億萬,子女羊馬而去。河朔諸州怖其兵威,不敢追躡。」今從實錄。〕狄仁傑將兵十萬追之,無所及。〔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默啜還漠北,擁兵四十萬,據地萬里,西北諸夷皆附之,甚有輕中國之心。

    19冬,十月,制:都下屯兵,命河內王武懿宗、九江王武攸歸領之。

    20癸卯,以狄仁傑爲河北道安撫大使。時北〔章:十二行本「北」上有「河」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人爲突厥所驅逼者,虜退,懼誅,往往亡匿。仁杰上疏,以爲:「朝廷議者皆罪契丹、突厥所脅從之人,言其跡雖不同,心則無別。〔使,疏吏翻。上,時掌翻。別,彼列翻。〕誠以山東近緣軍機調發傷重,〔調,徒吊翻。〕家道悉破,或至逃亡。重以官典侵漁,〔重以,直用翻。〕因事而起,枷杖之下,痛切肌膚,事迫情危,不循禮義。愁苦之地,不樂其生,有利則歸,且圖賒死,此乃君子之愧辱,小人之常行也。〔樂,音洛。行,下孟翻。〕又,諸城入僞,〔入僞,謂降賊者。〕或待天兵,將士求功,皆雲攻得,臣憂濫賞,亦恐非辜。〔以攻取之賞賞將士,則爲濫賞。以從虜之罪罪士民,則爲非辜。〕以經與賊同,是爲惡地,至於污辱妻子,〔污,烏故翻。〕劫掠貨財,兵士信知不仁,簪笏未能以免,〔簪笏,謂士大夫,當官而行者也。〕乃是賊平之後,爲惡更深。且賊務招攜,秋毫不犯,〔言除賊務在招撫攜貳,秋亮無所侵犯也。〕今之歸正,即是平人,翻被破傷,豈不非痛!〔被,皮義翻。〕夫人猶水也,壅之則爲泉,疏之則爲川,通塞隨流,〔塞,悉則翻。〕豈有常性!今負罪之伍,必不在家,露宿草行,潛竄山澤,赦之則出,不赦則狂,山東羣盜,綠茲聚結。臣以邊塵蹔起,不足爲憂,〔蹔,與暫同。〕中土不安,此爲大事。罪之則衆情恐懼,恕之則反側自安,伏願曲赦河北諸州,一無所問。」制從之。仁杰於是撫忍百姓,得突厥所驅掠者,悉遞還本貫。散糧運以賑貧乏,修邸驛以濟族師。恐諸將及使者妄求供頓,乃自食疏糲,〔,邸音尤。將,即亮翻。使,疏吏翻。疏,粗也。糲,脫粟也。一斛粟得六鬥米爲糲。糲,郎葛翻。〕禁其下無得侵擾百姓,犯者必斬。河北遂安。

    21以夏官侍郎姚元崇、祕書少監李嶠並同平章事。

    22突厥默啜離趙州,〔離,力智翻。〕乃縱閻知微使還。太后命磔於天津橋南,〔磔,陟格翻,張也,開也。〕使百官共射之,既乃寛其肉,〔射,而亦翻;下既射同。寛,古瓦翻,剔人肉至骨也。〕剉其骨,夷其三族,疏親有先未相識而同死者。〔考異曰:朝野僉載雲:「則天磔知微於西市,命百官射之。河內王懿宗去七步射,一發皆不中,怯懦如此。佑微身上箭如蝟毛。剉其骨肉,夷其九族。小兒年七八歲,驅抱向西市。百姓哀之,擲餅果與者,仍相爭奪以爲戲笑。監刑御史不忍害,奏拾之。」今從實錄。〕

    褒公段瓚,志玄之子也,〔段志玄從起晉陽,征伐有功。瓚,藏旱翻。〕先沒於突厥。突厥在趙州,瓚邀楊齊莊與之俱逃,六莊畏懦,不敢發。〔懦,乃臥翻,又奴亂翻。〕瓚先歸,太后賞之。齊莊尋至,敕河內王武懿宗鞫之,懿宗以爲齊莊意懷猶豫,遂與閻知微同誅。既射之如蝟,氣亷亷未死,〔亷,餘懾翻。〕乃決其腹,割心,投於地,猶趌趌然躍不止。〔趌,起逸翻。〕

    擢田歸道爲夏官侍郎,甚見親委。

    23蜀州每歲遣兵五百人戍姚州,〔蜀州,漢江源、武陽之地,李雄置江源郡,晉爲晉原縣,隋廢郡,以縣屬益州,垂拱二年,分置蜀州。〕路險遠,死亡者多。蜀州刺史張柬之上言,以爲:「姚州本哀牢之國,〔哀牢夷見四十五卷漢明帝永平十二年。〕荒外絕域,山高水深。國家開以爲州,〔武德四年,以漢益州郡之雲南縣地置姚州,以其地人多姓姚故也。舊志,至吙師四千九百里。麟德元年,移治弄棟川。〕未嘗得其鹽布之稅,甲兵之用,而空竭府庫,驅率平人,受役蠻夷,肝腦塗地,臣竊爲國家惜之。〔竊爲,於僞翻。〕請廢姚州以隸巂州,歲時朝覲,同之蕃國。〔巂,音髓。朝,直遙翻。〕瀘南諸鎮亦皆廢省,於瀘北置關,〔瀘,音盧。〕百姓非奉使,無得交通往來。」〔使,疏吏翻。〕疏奏,不納。

    二年〔(己亥、六九九)〕

    1正月,丁卯朔,告朔於通天宮。〔告,古沃翻,又如字。〕

    2壬戍,以皇嗣爲相王,領太子右衛率。〔相,息亮翻。率,所律翻。〕

    3甲子,置控鶴監丞、主簿等官,〔先已置控鶴監,今方備官。〕率皆嬖寵之人,〔嬖,卑義翻,又博計翻。〕頗用才能文學之士以參之。以司衛卿張易之爲控鶴監,銀青光祿大夫張昌宗、左臺中丞吉頊、殿中監田歸道、夏官侍郎李迥秀、鳳閣舍人薜稷、正諫大夫臨汾員半千〔臨汾縣帶晉州,本平陽縣,隋更名。半千本彭城劉氏,十世祖凝之事宋,及齊受禪奔魏,以忠烈自比伍員,因自姓員。員,音雲。〕皆爲控鶴監內無奉。稷,元超之從子也。〔薜元超事高宗。從,才用翻。〕半千以古無此官,且所聚多輕薄之士,上疏請罷之;由是忤旨,〔上,時掌翻。忤,五故翻。〕左遷水部郎中。

    4臘月,戊子,以左臺中丞吉頊爲天官侍郎,右臺中丞魏元忠爲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

    5文昌左丞宗楚客與弟司農卿晉卿,坐贓賄滿萬餘緡及第舍過度,楚客貶播州司馬,晉卿流峯州。〔峯州,漢交趾麊冷縣地。吳置新興郡,晉改新昌郡,齊置興州,隋初改華州,十八年改峯州。大業廢州,併入交趾爲嘉寧縣,唐武德四年復置峉州。舊志,播州去京師四千五百三十里,東都四千九百六十里。峯州至京師七千七百一十里。〕太平公主觀其第,嘆曰:「見其取處,〔處,昌呂翻。〕吾輩乃虛生耳。」

    6辛亥,賜太子姓武氏;赦天下。

    7太后生重眉,成八字,〔重,宜龍翻。〕百官皆賀。

    8河南、北置武騎團以備突厥。〔騎,奇寄翻。〕

    9春,一月,庚申,夏官尚書、同鳳閣鷥臺三品武攸寧罷爲冬官尚書。

    10二月,己丑,太后幸嵩山,過緱氏,謁昇仙太子廟。〔緱氏縣屬洛州。昇仙太子,周王子晉也。世傳晉升仙后,桓良遇之於嵩山,曰:「七月七日,待我於緱氏山頭。」果乘白鶴駐山頂,舉手謝時人而去。後人因爲立祠,後加號昇仙太子。杜佑曰:緱氏縣,古滑國。緱,工侯翻。〕壬辰,太后不豫,遣給事中欒城閻朝隱禱少室山。朝隱自爲犧牲,〔朝,直遙翻。〕沐浴伏俎上,請代太后命。太后疾小忥,厚賞之。丁酉,自緱氏還。

    11初,吐蕃贊普器弩悉弄尚幼,論欽陵兄弟用事,皆有勇略,諸胡畏之。欽陵居中秉政,諸弟握兵分據方面,贊婆常居東邊,爲中國患者三十餘年。器弩悉弄浸長,〔長,知兩翻。〕陰與大臣論巖謀誅之。會欽陵出外,贊普詐雲出畋,集兵執欽陵親黨二千餘人,殺之,遣使召欽陵兄弟,欽陵等舉兵不受命。贊普將兵討之,欽陵兵潰,自殺。夏四月,贊婆帥所部千餘人來降,〔使,疏吏翻。將,即亮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考異曰:實錄:「贊婆及其兄弟莽布支等來降,以莽布支爲左羽林衛員外大將軍,封安國公。」按贊婆弟名悉多於敷論。明年,吐蕃將曲莽布支寇涼州,與唐休璟戰。朱詳實錄所云。今剛去。〕太后命左武衛鎧曹參軍郭元振與河源軍大使夫蒙令卿將騎迎之,〔夫蒙,姓也。姓譜,夫蒙羌複姓,後秦有建威將軍夫蒙大羌。〕以贊婆爲特進、歸德王。欽陵子弓仁,以所統吐谷渾七千帳來降,拜左玉鈴衛將軍、酒泉郡公。

    12壬辰,以魏元忠檢校幷州長史,充天兵軍大總管,以備突厥。

    婁師德爲天兵軍副大總管,仍充隴右諸軍大使,專掌懷撫吐蕃降者。

    13太后春秋高,慮身後太子與諸武不相容。壬寅,命太子、相王、太平公主與武攸暨等爲誓文,告天地於明堂,銘之鐵券,藏於史館。

    14秋,七月,命建安王武攸宜留守西京,代會稽王武攸望。〔守,式又翻。會,工外翻。〕

    15丙辰,吐谷渾部落一千四百帳內附。〔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16八月,癸巳,突騎施烏質勒遣其子遮弩入見。〔西突厥既敗,突騎施始盛。突騎施烏質勒者,西突厥之別種也,初隸斛瑟羅下,號莫賀達幹。後斛瑟羅入朝,其地爲烏質勒所並。騎,奇寄翻。見,賢遍翻。〕遺侍御史元城解琬安撫烏質勒及十姓部落。〔解,戶買翻。〕

    17制:「州縣長吏,非奉有敕旨,毋得擅立碑。」〔長,佑兩翻。〕

    18內史王及善雖無學術,然清正難奪,有大臣之節。張易之兄弟每侍內宴,無復人臣禮;〔復,扶又翻。〕及善屢奏以爲不可。太后不悅,謂及善曰:「卿既年高,不宜更侍遊宴,但檢校閤中可也。」〔合,謂省合也。〕及善因稱病,謁假月餘;〔假,古訝翻。〕太后不問。及善嘆曰:「豈有中書令而天子可一日不見乎!事可知矣!」乃上疏乞骸骨,〔上,時掌翻。疏,所去翻。〕太后不許。庚子,以及善爲文昌左相,太子宮尹豆盧欽望爲文昌右相,仍並同鳳閣鷥臺三品。〔相,悉亮翻;下同。考異曰:新紀表:及善同平章事。今從實錄。朝野僉載曰:「王及善才行庸猥,風神鈍濁,爲內史時,人號爲『鳩集鳳』。池俄遷文昌右相,無他政,但不許令史奴驢入臺,終日迫逐,無時蹔舍,時人號『驅驢宰相』」。此蓋張文成惡及善,毀之耳。今從舊傳。〕鷥臺侍郎、同平章事楊再思罷爲左臺大夫。〔即左御史大夫。〕丁未,相王兼檢校安北大都護。以天官侍郎陸元方爲鷥臺侍郎、同平章事。

    師德在河隴,前後四十餘年,恭勤不怠,民夷安之。性沈厚寬恕,狄仁傑之入相也,師德實薦之;而仁杰不知,意頗輕師德,數擠之於外。〔沈,持林翻。數,所角翻。擠,子西翻,又子細翻。〕太后覺之,嘗問仁杰曰:「師德賢乎﹖」對曰:「爲將能謹守邊陲,〔將,即亮翻;下同。〕賢則臣不知。」又曰:「師德知人乎﹖」對曰:「臣嘗同僚,未聞其知人也。」太后曰:「朕之知卿,乃師德所薦也,亦可謂知人矣。」仁杰既出,嘆曰:「婁公盛德,我爲其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窺其際也。」是時羅織紛紜,師德久爲將相,獨能以功名終,人以是重之。

    20戊申,以武三思爲內史。

    21九月,乙亥,太后幸福昌;〔福昌縣屬東都,本宜陽縣,武德二年更名,因隋福昌宮以名縣也。〕戊寅,還神都。

    22庚子,邢貞公王及善薨。

    23河溢,漂濟源百姓廬舍千餘家。〔濟源本春秋時原邑,漢屬河東垣縣界,隋開皇十六年置濟源縣,屬懷州。濟,子禮翻。〕

    24冬,十月,丁亥,論贊婆至都,太后寵待賞賜甚厚,以爲右衛大將軍,使將其衆守洪源谷。〔洪源谷在涼州昌松縣界。使將,即亮翻。〕

    25太子、相王諸子復出合。〔相王諸子幽宮中,見二百四卷天授二年。復,扶又翻;下不復同。〕

    26太后自稱制以來,多武氏諸王及駙馬都尉爲成均祭酒,博士、助教亦多非儒士。又因郊丘,明堂,拜洛,封嵩,〔郊丘,祭圓丘於南郊也。萬象神宮及享通天宮,皆明堂也。垂拱四年拜洛,萬歲通天元年封嵩山。〕取弘文國子生爲齋郎,〔齋郎者,執豆籩、奉樽彝罍洗以供祭祀之事。〕因得選補。由是學生不復習業,二十年間,學校殆廢。而向時酷吏所誣陷者,其親友流離,未獲原宥。鳳閣舍人韋嗣立上疏,〔上,時掌翻。疏,所去翻。〕以爲:「時俗浸輕儒學,先王之道,弛廢不講。宜令王公以下子弟,皆入國學,不聽以他岐仕進。又,自揚、豫以來,〔謂徐敬業起兵於揚州,越王貞起兵於豫州也。〕制獄漸繁,酷吏乘間,專欲殺人以求進。〔間,古莧翻。〕賴陛下聖明,周、丘、王、來相繼誅殛,〔天授二年,周興流死,丘神績誅。延載元年王夕義誅,神功元年來俊臣誅。〕朝野慶秦,若再陽和。〔朝,直遙翻。〕至如仁杰、元忠,往遭按鞫,亦皆自誣,非陛下明察,則以爲葅醢矣;今陛下升而用之,皆爲良輔。何乃前非而後是哉﹖誠由枉陷與甄明耳。〔甄,稽延翻。〕臣恐向之負冤得罪者甚衆,亦恉如是。犬望陛下弘天地之仁,廣雷雨之施,〔施,式志翻。〕自垂拱以來,罪無輕重,一皆昭浩,死者追復官爵,生者聽還鄉里。如此,則天下知昔之枉濫,非陛下之意,皆獄吏之辜,幽明歡畺,感通和氣。」太后不能從。

    嗣立,承慶之異母弟也。母王氏,遇承慶其酷,每杖承慶,嗣立必解衣請代;母不許輒私自杖,母乃爲之漸寬。〔爲,於僞翻。〕承慶爲鳳合舍,以疾去職。嗣立時爲萊蕪令,〔萊蕪縣,漢屬秦山郡,晉廢,後魏於古城置贏縣,唐貞觀初廢入博城縣,後復於廢贏縣置萊蕪縣,屬兗州。〕太后召謂曰:「卿父嘗言,『臣有兩兒,堪事陛下。』卿兄弟在官,誠如父言。朕今以卿代兄,更不用他人。」即日拜鳳合舍人。

    27是歲,突厥默啜立其弟咄悉匐爲左廂察,〔咄,嘗沒翻。匐,蒲北翻;下同。〕骨篤祿子默矩爲右廂察,各主兵二萬餘人;其子匐俱爲釔可汗,位在兩察上,主處木昆等十姓,兵四萬餘人,又號爲拓西可汗。〔處木昆十姓,西突厥所部也,故號拓西。〕

    久視元年〔(庚子、七零零)是年五月始改元。〕

    1正月,戊寅,內史武三思罷爲特進、太子少保。〔考異曰:新紀、表皆雲,「戊什貶吉頊爲琰川尉,壬申,三思罷」,中間未嘗復入相。明年十一月壬申,又云三思罷。日及官皆同,蓋誤重複耳。今從實錄。〕天官侍郎、同平章事吉頊貶安固尉。〔考異曰:實錄但云坐事貶流。僉載、新書皆雲貶琰川尉。今從御史臺記。〕

    太后以頊有幹略,故委以腹心。頊與武懿宗爭趙州之功於太后前。頊魁岸辯口,懿宗短小傴僂,〔傴,於庚翻。僂,力主翻。〕頊視懿宗,聲氣陵厲。太后由是不悅,曰:「頊在朕前,猶卑我諸武,況異時詎可倚邪!」他日,頊奏事,方援古引今,太后怒曰:「卿所言,朕飫聞之,〔飫,於據翻。〕無多言!太宗有馬名師子驄,肥逸無能調馭者。朕爲宮女侍側,言於太宗曰:『妾能制之,然須三物,一鐵鞭,二鐵檛,三心首。鐵鞭擊之不服,則以檛檛其首,又不服,則以心首斷其喉。』太宗壯朕之志。今日卿豈足污朕心首邪!」〔濄,側瓜翻。斷,音短。污,烏故翻。〕頊惶懼流汗,拜伏求生,乃止。諸武怨其附太子,共發其弟冒官事,由是坐貶。

    辭日,得召見,〔見,賢遍翻;下再見同。〕涕泣言曰:「臣今遠離闕庭,〔離,力智翻。〕永無再見之期,願陳一言。」太后命之坐,問之,頊曰:「合水土爲泥,有爭乎﹖」〔合,音合。〕太后曰:「無之。」又曰:「分半爲佛,半爲天尊,有爭乎﹖」曰:「有爭矣。」頊頓首曰:「宗室、外戚各當其分,則天下安。〔分,扶問翻。〕今太子已立而外戚猶爲王,此陛下驅之使他日必爭,兩不得安也。」太后曰:「朕亦知之。然業已如是,不可仃如。」〔觀太后使二子與諸武立晢,則誠知劫有所必至而出此下策耳。〕

    2臘月,辛巳,立故太孫重潤爲邵王,其弟重茂爲北海王。

    3太后問鷥臺侍郎,〔章:十二行本「郎」下有「同平章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陸元方以外事,對曰:「臣備位宰相,有大事不敢以不聞;人間細事,不足煩聖聽。」由是忤旨。〔忤,五故翻。〕庚寅,罷爲司禮卿。〔光宅改太常卿爲司禮卿。〕

    元方爲人清謹,再爲宰相,太后每有遷除,多訪之,元方密封以進,未嘗漏露。臨終,悉取奏蒿焚之,曰:「吾於人多陰德,子孫其未衰乎!」

    4以西突厥竭忠事主可汗斛瑟羅爲平西軍大總管,鎮碎葉。

    5丁酉,以狄仁傑爲內史。

    6庚子,以文昌左丞韋巨源爲納言。〔考異曰:新紀、表:「庚子,文昌左相韋巨源爲納言;十月,丁巳,罷。」先時不言巨源爲左相,舊紀、傳皆無之,蓋左丞誤爲左相耳。〕

    乙巳,太后幸嵩山;春,一月,丁卯,幸汝州之溫湯;戊寅,還神都。作三陽宮於告成之石淙。〔三陽宮去洛城一百六十里,萬歲登封元年,改東都陽城縣曰告成,以祀神嶽告成也。淙,藏宗翻,又士江翻。〕

    7二月,乙未,同鳳閣鷥臺三品豆盧欽望罷爲太子賓客。

    8三月,以吐谷渾青海王宣超爲烏地也拔勤忠可汗。〔宣超,諾曷揼之孫也。〕

    9夏,四月,戊申,太后幸三陽宮避暑,有胡僧邀車駕觀葬舍利,太后許之。狄仁傑跪於馬前曰:「佛者夷狄之神,不足以屈天下之主。彼胡僧詭譎,直欲邀致萬乘以惑遠近之人耳。山路險狹,不容侍衛,非萬乘所宜臨也。」〔譎,古穴翻。乘,繩證翻。〕太后中道而還曰:「以成吾直臣之氣。」

    10五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11太后使洪州僧胡超合長生藥,〔合,音合。〕三年而成,所費鉅萬。太后服之,疾小瘳。〔瘳,醜留翻。〕癸丑,赦天下,改元久視;去天冊金輪大聖之號。〔去,羌呂翻。〕

    12六月,改控鶴爲挈宸府,以張易之爲奉宸令。太后每內殿甸宴,輒引諸武、易之及弟祕書監昌宗飲博嘲謔。〔嘲,陟交翻。謔,迄卻翻。〕太后欲掩其跡,乃命易之、昌宗與文學之士李嶠等修三教珠英於內殿。〔三教,儒、釋、道。〕武三思奏昌宗乃王子晉後身。太后命昌宗衣羽衣,吹笙,乘木鶴於庭中;文士皆賦詩以美之。〔宗衣,於既翻。〕

    太后又多選美少年爲挈宸內供奉,〔少,詩照翻。〕右補闕朱敬則諫曰:「陛下內寵有易之、昌宗,足矣。近聞右監門衛長史侯祥等,〔唐諸衛府各有長史,從六品上,各掌判其府諸曹之事。監,古銜翻。〕明自媒銜,〔銜,熒絹翻。〕醜慢不恥,求爲奉宸內供奉,無禮無儀,溢於朝聽。臣職在諫諍,不敢不奉。」太后勞之之曰:〔勞,力到翻。〕「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賜彩百段。

    易之、昌宗競以豪侈相勝。弟昌儀爲洛陽令,請屬無不從。〔屬,之慾翻。〕嘗早朝,〔朝,直遙翻;下同。〕有選人姓薜,以金五十兩並狀邀其馬而賂之。〔選,須絹翻。〕昌儀受金,至朝堂,以狀授天官侍郎張錫。數日,錫失其狀,以問昌儀,昌儀罵曰:「不了事人!我亦不記,但姓薜者即與之。」錫懼,退,索在銓姓薜者六十餘人,悉留注官。〔索,山客翻。〕錫,文瓘之兄子也。〔張文瓘見二百一卷高宗幹封二年。〕

    13初,契丹將李楷固,善用亁索及騎射、舞槊,每陷陳,如鶻入烏羣,所向披靡。〔將,即亮翻。騎,奇寄翻。槊,色角翻。陳,讀曰陣,披,普彼翻。〕黃之戰,張玄遇、麻仁節皆爲所亁。〔事見上卷萬歲通天元年。〕又有駱務整者,亦爲契丹將,屢敗唐兵。〔敗,補邁翻。〕及孫萬榮死,二人皆來降。〔降,戶江翻。〕有司責其後至,奏請族之。狄仁傑曰:「楷固等並驍勇絕倫,〔驍,堅堯翻。〕能盡力於所事,必能盡力於我,若撫之以德,皆爲我用矣。」奏請赦之。所親皆止之,仁杰曰:「苟利於國,豈爲身謀!」太后用其言,赦之。又請與之官,太后以楷固爲左玉鈐衛將軍,務整爲右武威衛將軍,使將兵擊契丹餘黨,悉平之。

    唐紀二十三〔起上章困敦(庚子)七月,盡旃蒙大荒落(乙已)正月,凡四年有奇。

    《則天順聖皇后下》

    久視元年〔(庚子、七〇〇)〕

    1秋,七月獻俘於飲樞殿。〔李楷固獻契丹之俘也。含樞殿蓋在三陽宮。〕太后以楷固爲左玉鈐衛大將軍、燕公,〔鈐,其廉翻。燕,因肩翻。〕賜姓武氏。召公卿合宴,〔召公,卿,謂將帥合宴也。〕舉觴屬仁杰曰:〔屬,之慾翻。〕「公之功也。」將賞之,對曰:「此乃陛下威靈,將帥盡力,〔將刮,上即亮翻,下所類翻。〕臣何功之有!」固辭不受。

    2閏月,戊寅,車駕還宮。〔自三陽宮還洛陽宮。〕

    3己丑,以天官侍郎張鍚爲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鸞臺侍郎、同平章事李嶠罷爲成均祭酒。鍚,嶠之舅也,故罷嶠政事。

    4丁酉,吐蕃將曲莽布支寇涼州,圍昌松,〔吐,從暾入聲。將,即亮翻。昌松縣即漢武威郡蒼松縣,呂光改爲昌松。〕隴右諸軍大使唐休璟與戰於港〔【章:十二行本「港」作「洪」: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源谷。〔使,疏吏翻。璟,居永翻。〕曲莽布支兵毋鮮華,休璟謂諸將曰:「諸論既死,〔諸論死見上卷聖歷二年。〕曲莽希支新爲將,不習軍事,〔【章:十二行本「事」下有「諸貴臣子弟皆從之」八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齊校同。】〕望之雖如精銳,實易與耳,請爲諸君破之。」乃被甲先陷陳,〔易,豉翻。爲,於僞翻。被,皮義翻。陳,讀曰陳。〕六戰皆捷,吐蕃大奔,斬首二千五百級,獲二裨將而還。〔還,音旋,又如字。〕

    5司府少卿楊元亨,〔光宅元年,改太府寺爲司府寺。〕尚食奉御楊元禧,皆弘之子也。〔楊弘武見二百一卷高宗幹封二年。〕元禧嘗忤張易之,〔忤,五故翻。〕易之言於太后:「元禧,楊素之族:素父子,隋之逆臣,子孫不應供奉。」太后從之,壬寅制:「楊素及其兄弟子孫皆不得任京官。」左遷元亨睦州刺史,元禧貝〔【嚴:「貝」改「資」。】〕州刺史。〔馬何羅爲逆於滿武之時,而馬援貴顯於東都再造之日。沈充失身於王敦,而沈勁盡節於司馬。惡惡止其身,追罪異代之臣而並棄其子孫,此蓋出於一時之愛憎,姑以是說而藉口耳。睦州,京師東南三千六百五十九里,至東都二千八百二十一里。貝州,京師東北一千七百八十二里,至東都九百九十三里。〕

    6庚戍,以魏元忠爲隴右諸軍大使,擊吐蕃。

    7庚申,太后欲造大像,使天下僧尼日出一錢以助其功。〔尼,女夷翻。〕秋仁杰上疏諫,其略曰:「今之伽藍,〔上,時掌翻。疏,所去翻。伽藍,佛寺也,梵語云憎伽藍摩。憎伽藍摩,猶中華言衆園也。伽,求加翻。〕制過宮闕。功不使鬼,止在人役人,物不天來,終須地出,不損百姓,將何以求!」又曰:「遊僧皆託佛法,注誤生人;〔注,戶卦翻。〕裏陌動有經坊,闤闠亦立精舍。〔崔豹古今注;闤,市垣;闠,市門。闤,戶關翻。闠,戶對翻。〕化誘所急,切於官徵;〔誘,昔西。〕法事所須,嚴於制敕。」又曰:「梁武、簡文拾施無限,〔施,式豉翻。〕及三淮沸浪,五嶺騰煙,〔用太宗詔中語。〕列剎盈衢,無救危亡之禍,〔剎,初餻翻。〕緇衣蔽路,豈有勤王之師!」又曰:「雖斂僧錢,百未支一。尊容既廣,不可露居,覆以百層,〔覆,敷又翻。〕尚憂未遍,自餘廊宇,不得全無。如來設,教,以慈悲爲主,〔釋氏謂佛爲如來。〕豈欲勞人,以存虛飾!」又曰:「比來水旱不節,〔比,毗至翻。〕當今邊境未寧,若費官財,又盡人力,一隅有難,將何以救之!〔難,乃旦翻。〕太后曰:「公教朕爲善,何得相違!」遂罷其役。

    8阿悉吉薄露叛,〔阿悉吉,即西突厥弩失畢五伏斤之阿悉結也;薄露,其名〕遺左金吾將軍田揚名、殿中侍御史封思業討之。軍至碎葉,薄露夜於城傍剽掠而去思業將騎追之,反爲所敗。〔剽,匹妙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敗;補邁翻。〕揚名引西突厥斛瑟羅之衆攻其城,旬餘,不克。九月,薄露詐降,思業誘而斬之,〔降,戶江翻。誘,音酉。〕遂俘其衆。

    9太后信重內史梁文惠公狄仁傑,羣臣莫及,常謂之國老而不名。仁杰好面引廷爭,〔好,呼到翻。爭,讀曰諍。〕太后每屈意從之。嘗從太后遊辛,遇風吹仁杰巾墜,而馬驚不能止,太后命太子追執其鞚而系之。〔鞚,苦貢翻。〕仁杰屢以老疾乞骸骨,太后不許。入見,常止其拜,〔見賢遍翻。〕曰:「每見公拜,朕亦身痛。仍免其宿宜,戒其同僚曰:「自非軍大事,勿以煩公。」辛丑,薨,太后泣曰:「朝堂空矣!」自是朝廷有大事,衆或不能決,太后輒嘆曰:「天奪吾國老何太早邪!」

    太后嘗問仁杰:「朕欲得一佳土用之,誰可者﹖」仁杰曰:「未審陛下欲何所用之﹖」太后曰:「欲用爲將相。」〔將,即亮翻。相,悉亮翻。〕仁杰對曰:「文學縕藉,〔縕,於問翻。藉,慈夜翻。〕則蘇味道、李嶠固其選矣。必欲取卓犖奇才,〔犖,呂角翻。〕則有荊州長史張柬之,其人雖老,宰相才也。」太后擢柬之爲洛州司馬。〔自大州長史進神州司馬,故曰擢。〕數日,又問仁杰,對曰:「前薦柬之,尚未用也。」太后曰:「已遷矣。」對曰:「臣所薦者可爲宰相,非司馬也。」乃遷秋官侍郎;久之,卒用爲相。〔卒,子恤翻。〕仁杰又嘗薦夏官侍郎姚元崇、監察御史曲阿桓彥範、太州刺史敬暉等數十人,〔監,古銜翻。武德三年,以井州之太谷、祈〔祁〕縣置太州,六年,州廢;當是此時復置也。考異曰:梁公傳雲:「張柬之、桓彥範、敬暉、崔玄暐、袁恕己皆公所薦。公嘗退食之後,謂五公曰:『所恨衰老,身先朝露,不得見五公盛事,冀各保,愛,願盡本心。』五公心佑目擊,懸悟公意。公寢疾,五公候問,偶對終日,意無一言。少頃,流涕及枕,但相視而已。五公退出,遞不測其由。袁恕己曰:『豈不氣力轉贏,須問家事乎﹖』張柬之曰:『未聞大賢廢國謀家者也』斯須,命張柬之、袁恕己、桓彥範三公入,餘二公立於門外,曰:『曏者無言,蓋以二公之故。此二公能斷而不能密,若先與議之,事必外泄一一泄之後,則國異而家亡也。至其時或不與之,事亦不就。梁王思尚掌權,可先收而後行也。不然,則必反生大禍。』狄公沒後,經歲餘,五公潛會於幽閒之處,敘公當時之言,重結盟約,徹饌之後,相顧欲言,未至其時,恐負前諾,欲言又止,前後數四。桓彥範乃敘其言。言猶未,聞戶牖之外,聲若雷霆,須臾風,咫尺莫辨,所坐牀褥悉擲於階下。五公戰懼,不知所據,乃相謂曰:『此是狄公忠烈之至,假此靈變以驚衆心,不欲吾輩先論此事,未至其時,不可復言也。』斯須,天清日明,不異於初。易之等既誅,易之等既誅,袁請張公曰:『昔有遺言,使先收三思,豈可舍諸﹖』張公曰:但大事畢功,此是機上之物,豈有逃乎!』後梁王交通於內,五公果爲所譖,俱遭流竄,所期興廢年月,遺約軌模少無異也。」按柬之等丕人偶同時在位,協力立功,仁杰豈能預知其,舉此五人,專欲使之輔立太子邪!且易之等若有可誅之便,太子有可立之勢,仁杰身爲宰相,豈待五年之後,須柬之等然後發邪!此對作傳者因五人建興復之功,附會其事,雲皆仁杰所舉,受教於仁杰耳。其言譎怪無稽,今所不取。舊傳性着舉柬之、彥範、暉三人姓名,今從之。〕率爲外臣。或謂仁杰:「日天下桃李,悉在公門矣。」〔程大昌演繁露:趙簡子謂陽虎曰:「惟賢者爲能報恩,不肖者不能矣。夫植桃李者,夏得休息,秋得其食;植蒺蔾也。」今世通以所薦士爲桃李者,說皆本此,〕仁杰曰:「薦賢爲國,非爲槐也。」〔爲,於僞翻;下爲之同。〕

    初,仁杰爲魏州刺史,〔見二百五卷萬歲通天元年。〕有惠政,百姓爲之立生祠。後其子景暉爲魏州司勁參軍,貪暴爲爲人患,人遂毀其像焉。〔史言狄仁傑盡忠,所以勸天下之爲人臣;言其以景暉貪暴而毀祠,所以弁天下之爲人子。〕

    10冬,十月,辛亥,以魏元忠爲蕭關道大總管,以備突厥。〔蕭關在原州平高縣界,貞觀六年,以突厥降戶置緣州,治平高之他樓城。高宗置他樓縣,神龍元年省,更置蕭關縣。厥,九勿翻。〕

    11甲寅,制復以正月爲十一月,一月爲正月。〔以十一月爲正月,事見二百四卷天授元年。以一月爲正月,用夏正建寅也。復,扶又翻。〕赦天下。

    12丁已,納言韋巨源罷,以文昌右丞韋安下爲鸞侍郎、同不章事。〔納言,侍中。文昌右丞,尚書右丞。鸞臺,門下。〕安石,津之孫也。〔韋津死隋,事見一百八十五卷高祖武德元年。〕

    時武三思、張易之兄弟用事,安石數面折之。〔數,所角翻。折,之舌翻。〕嘗侍宴禁中,易之引蜀商未霸子等數人在座同博。安石跪奏曰:「商賈賤類,不應得預此會。」顧左右逐出之,座中皆失色;太后以其言宜,勞勉之,〔賈,音古。勞力到翻。〕同列皆歎服。〔考異曰:舊傳曰:「時鳳閣侍郎陸元方在座,退而告人曰:『此真宰相,非吾屬所及也。』」按新紀,元方已罷相。今不取。〕

    13丁卯,太后幸新安;壬申,還宮。〔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14十二月,甲,寅,突厥掠隴右諸監馬萬餘匹而去。〔厥,九勿翻。〕

    15時屠禁尚未解,〔禁屠見二百五卷長壽元年。〕鳳閣舍人全節崔融上言,〔鳳閣,中書。全節縣,屬齊州,滿、晉之東平陸縣地;後魏曰平陸,屬濟南郡。貞觀十七年,齊王佑反,平陸人不從,更名全節。上,時掌翻。〕以爲「割烹犧牲,弋獵禽獸,聖人着之典禮,不可廢闕。又,江南食魚,河西食肉,一日不可無;富者未革,貧者難堪。況貧賤之人,仰屠爲生,日戮一人,終不能絕,但資恐喝,〔喝,呼葛翻。〕徒長奸欺。〔長,知兩翻。〕爲政者苟順月令,合禮,經,自然遂其生,人得其性矣。」戊午,復開屠禁,〔復,扶又翻,又音如字。〕祠祭用牲牢如故。

    長安元年〔(辛丑、七〇一)是年十月始改元長安。〕

    1春,正月,丁丑,以成州言佛跡見,〔見,賢遍翻。〕改元大足。〔自此以後,是大足元年。考異曰:朝野僉載雲:「司刑寺囚三百餘人,秋分後無計可作,乃於圓獄外羅牆角邊作聖人跡五尺,至夜半,三百人一時大叫。內使推問,雲『昨夜有一聖人見,身長三丈,面作金色,雲:「汝等並冤枉,不須怕懼,天子萬年,即有恩赦放汝」』把火照之,見有僞跡,即大赦天下,改爲大足元年。識者相謂曰:『武家理,天下足也。』」按改元在替,不在秋;又無赦。今天取。〕

    2二月,己酉,以鸞臺侍郎柏人李懷遠同不章事。〔鸞臺,門下。柏人縣,自滿以來屬鉅鹿郡;鉅鹿,唐邢州,天寶改曰堯山縣。〕

    3三月,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張錫坐知贊漏泄禁中語,髒滿數萬,當斬,臨刑釋之,流循州。〔舊志:循州至東都四千八百里。選,須絹翻。〕時蘇味道亦坐事與錫俱下司刑獄,〔下,遐稼翻。〕錫乘馬,意氣自若,舍於三品院,〔先是,制獄既繁,司刑寺別置三品院以處三品以上官之下獄者。〕帷屏食飲,無異不居。味道步至系所,席地而臥,蔬食而已。太后聞之,赦味道,復其位。

    4是月,大雪,蘇味道以爲瑞,帥百官入賀。〔帥,讀曰率。〕殿中侍御史王求禮止之曰:「三月雪爲瑞雪,臘月雷爲瑞雷乎﹖」味道不從。既入,求禮獨不賀,進言曰:今陽和布氣草木發榮,而寒雪爲災,豈得誣以爲瑞!賀者皆諂諛之士地。」太后爲之罷朝。〔,爲,幹僞翻;下問。考異曰:統紀在延載元年,僉載在久視二年。統紀雲「太拾遺」,僉載雲「侍御史」。御史臺記雲「殿中侍御史」。統紀雲「味道無以對」。舊傳雲「求禮止之,味道不從」。今年從僉載,官從臺記,事則參取諸書。〕

    時又有獻三足牛者,宰相復賀。〔復扶又翻。〕求禮揚言曰:〔孔安國曰:大言而疾曰揚。揚,餘章翻。〕「凡物反常皆爲妖。〔妖,於喬翻。〕此鼎足非其人,〔三公鼎足承君。〕政教不行之象也。」太后爲之愀然。〔愀,七小翻。〕

    5夏,五月,乙亥,太后幸三陽宮。

    6以魏元忠爲靈武道行軍大總管,以備突厥。

    7天官侍郎鹽官顧琮同平章事。〔鹽官縣,滿屬吳郡,吳屬嘉興,置海昌都尉;梁、陳屬錢塘郡,隋屬餘杭郡,唐屬杭州。〕

    8六月,庚申,以夏官尚書李迥秀同平章事。

    迥秀性至孝,其母本微賤,妻崔氏常叱媵婢,母聞之不悅,迥秀即寺出之。〔迥戶頃翻。媵,以證翻。〕或曰:「賢室雖不避嫌疑,然過非七出,〔律,妻犯七出者棄之:一無子二淫佚,三不事舅姑,四口舌,五竊盜,六勡忌,七惡疾。〕何遽如是﹖」迥秀曰:「娶妻本以養親;今乃違忤顏色,〔養,餘亮翻。忤,五故翻。〕安敢留也!」竟出之。

    9秋,七月,甲戌,太后還宮。

    10甲申,李懷遠罷爲秋官尚書。

    11八月,突厥默啜寇邊,命安北大都護相王爲大兵道元帥,〔相,悉亮翻。帥,所類翻。〕統諸軍擊之,未行而虜退。

    12丙寅,武邑人蘇安恆上疏曰:「陛下欽先聖之顧託,受嗣子之推讓,〔先聖,謂大帝。嗣子,謂皇嗣相王。恆,戶登翻。上,時掌翻。疏,所去翻;下同。推,吐雷翻。〕敬天順人,二十年矣。豈不聞帝舜褰裳,周公復辟!舜之於禹,事祗族親;旦與成王,不離叔父。〔史記,舜,黃帝之八代孫,禹,黃帝之玄孫,故云族親。周公,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旦,其名也。離,力智翻。〕族親何如子之愛,叔父何如母之恩﹖今太子孝敬是崇,春秋既壯,若使統臨宸極,何異陛下之身!陛下年德既尊,寶位將倦,機務煩重,浩蕩心神,何不禪位東宮,自怡聖體!自昔理天下者,不見二姓而俱王也。當今梁、定、河內、建昌諸王,〔武三思封梁王,攸暨封定王,懿宗封河內王,攸寧封建昌王。〕承陛下之蔭覆,〔覆敷又翻。〕並得封王;臣謂千秋萬歲之後,於事非便,臣請黜爲公侯,任以閒簡。臣又聞陛下有二十餘孫,今無尺寸之封,此非長久之計也;臣請分土而王之,擇立師傳,教其孝敬之道,以夾輔周室,屏藩皇家,斯爲美矣。」〔屏,卑郢翻。〕疏奏,太后召見,〔見賢遍翻。〕賜食,慰諭而遺之。

    13太后替秋高,政事多委張易之兄弟;邵王重潤與其妹永泰郡主、主伲魏王武延基竊議其事。〔重,直龍翻。〕易之訴於太后,九月,壬申太后皆逼令自殺。〔考異曰:重潤傳雲:「重潤爲人席構,與其妹永泰郡主伲魏王武延基等竊議張易之兄弟何得恣入宮中;則天令杖殺。」今從實錄。〕延基,承嗣之子。〔承嗣太后之侄。〕

    14丙申,以相王知左、右羽林衛大將軍事。

    15冬,十月,壬寅,太后西入關,辛酉,至京師;赦天下,改元。〔改元長安。〕

    16十一月,戊寅,改含元宮爲大明宮。〔長安東內本日大明宮,高宗龍朔三年曰蓬萊宮,咸亨曰含元宮,今復舊名。〕

    17天官侍郎安平崔玄暐,〔安平縣,漢屬涿郡,後漢屬安平國,後魏屬博陵郡,唐屬定州。〕性介直,未嘗請謁。執政惡之,〔惡,烏路翻。〕改文昌左丞。月餘,太后謂玄暐曰:「自卿改官以來,聞令史設齊自慶。〔唐吏部四司令史八十人。〕此欲盛爲奸貪耳;伐還卿舊任。」乃復拜天官侍郎,〔復,扶又翻,又如字。〕仍賜彩七十段。〔唐制,凡賜十段,其率絹三匹,布三端,綿四屯;若雜彩十段,則絲布二匹,紬二匹,綾二匹,縵四匹。〕

    18以主客郎中郭元振爲涼州都督、隴右諸軍大使。〔唐主客郎掌二王后及諸蕃朝聘之事,屬禮部。使疏吏翻。〕

    先是,涼州南北境不過四百餘里,〔先,悉薦翻。〕突厥、吐蕃頻歲奄至城下,百姓苦之。元振始於南境硤口置和戎城,北境磧中置白亭軍,〔杜佑曰:白亭守捉在涼州城西北五百里。磧,七跡翻。〕控其衝要,拓州境千五百里,自是寇不復至城下。〔復,扶又翻。〕元振又令甘州刺史李漢通開置屯田,盡水陸之利。舊涼州粟麥斛至數千,及漢通收率之後,〔收率者,收民而率其耕。〕一縑糴數十斛,積軍糧支數十年。元振善於撫御,在涼州五年,夷、夏畏驀,令行禁止,牛羊被野,〔夏,戶雅翻。被,皮義翻。〕路不拾遺。

    二年〔(壬寅、七〇二)〕

    1春,正月,乙西,初設武舉。〔武舉之制,有長垛、馬射、步射、平射、筒射、馬槍、翹關、負重、身材之選。唐六典曰:武舉以七等閱其人:一曰射長垛,試射長垛三十發不出第三院爲第,入中院爲上,入次院爲次上,入外院爲次。二曰騎射,發而共中爲上,或中或不中爲次上,總不中爲次。三曰馬槍,三板四板爲上,二板爲次上,一板及不爲次。四曰步射,射草人中者爲之上,雖中而不法,雖法而不中者爲次。五曰材貌,以身長六尺已上者爲次上,已下爲次。六曰言語,有神采堪統領者爲次上,無者爲次。七曰舉重,謂翹關,率以五次上爲第。皆試其高第以名聞。〕

    2突厥寇鹽、夏二州。三月,庚寅,突厥破石嶺,〔忻州定襄縣有石嶺關。杜佑曰;定襄本漢陽曲縣,有石嶺關甚險固。漢定襄郡在今馬邑郡地。〕寇井州。以雍州長史薛季昶攝右臺大夫,充山東防禦軍大使,滄,瀛、幽、易,恆、定等州諸軍皆受季昶節度。〔使,疏吏翻。恆,戶發翻。〕夏,四月,以幽州刺史張仁願專知幽、平、嬀、檀防禦,〔嬀,居爲翻。〕仍與季昶相知,以拒突厥。

    3五月,壬申,蘇安恆覆上疏曰;〔復,扶又翻。〕「臣聞天下者,神堯、文武之天下也,〔高祖,神堯皇帝;太宗,文武皇帝。〕陛下雖居正統,實因唐舊基。當今太子追回,〔謂召廬陸王自房陸回,復爲太子。〕年德俱盛,陛下貪其寶位而忘母子深恩,將何聖顏以見唐家宗廟,將何誥命以謁大帝墳陸﹖〔高宗稱天皇大帝。〕陛下何故日夜積憂不知鍾鳴漏盡!〔魏田豫告老曰:譬猶鍾鳴漏盡而夜行不休,此罪人也。〕臣愚以爲天意人事,還歸李家。陛下雖安天位,殊不知物極則反,器滿則傾。臣何惜一朝之命而不安萬乘之國哉!」〔言不顧其死而上疏.欲以安國也。乘,繩證翻。〕太后亦不之罪。

    4乙未,以相王爲井州牧,充安北道行軍元帥,〔帥,所類翻。〕以魏元忠爲之副。

    5六月,壬戌,召神都留守韋巨源詣京師,以副留守李嶠代之。〔守,手又翻。〕

    6秋,七月,甲午,突厥寇代州。

    7司僕卿張昌宗〔光宅元年,改太僕寺爲司僕寺。〕兄弟貴成,勢傾朝野。〔朝,直遙翻。〕八月,戊午,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上表請封昌宗爲王,制不許;壬戌,又請,乃賜爵鄴國公。

    8敕:「自今有告言揚州及豫、博餘黨,〔揚州事見二百三卷光宅元年。豫、博事見二百四卷垂拱四年。〕一無所問,內外官司無得爲理。」〔爲,於僞翻。〕

    9九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神都見甚既。

    10壬申,突厥寇忻州。

    11己卯,吐蕃遺其臣論彌薩來求和。〔薩,桑葛翻。〕

    12庚辰,以太子賓客武三思爲大谷道大總管,洛州長史敬暉爲副;辛已,又以相王旦爲井州道元帥,三思與武攸宜、魏元忠爲之副;姚元崇爲長史,司禮少卿鄭杲爲司馬;〔欲以擊突厥,〕然竟不行。

    13癸未,宴論彌薩於麟德殿。〔麟德殿在大明宮右銀臺門內;殿西重廊之後,即翰林院。是殿有三面,亦曰三殿。〕時涼州都督唐休璟入朝,亦預宴。〔璟,居永翻。朝,直遙翻。〕彌薩屢窺之。太后問其故,對曰:「洪源之戰,此將軍猛厲無敵,故欲識之。」太后擢休璟爲右武威、金吾二衛大將軍。〔龍朔改左、右威衛曰左、右武威衛。〕休璟練習邊事,自碣石以西踰四鎮,鼦亙萬里,山川要害,皆能記之。〔碣石在遼西,四鎮在西域。此言唐之西、北三邊,其山川要害,休璟皆能記之也。喝,其謁翻。亙,古鄧翻。〕

    14冬,十月,甲辰,天官侍郎、同平章事顧琮薨。

    15戊申,吐蕃贊普將萬餘人寇茂州,〔將,即亮翻。〕都督陳大慈與之四戰,皆破之,斬首千餘級。

    16十一月,辛未,監察御史魏靖上疏,以爲:「陛下既知來俊臣之奸,處以極法,〔監,古銜翻。上,時掌翻。疏,所去翻。處昌呂翻。〕乞詳覆俊臣等所推大獄,伸其枉濫。」太后乃命監察御史蘇頲按覆俊臣等舊獄,由是雪免者甚衆。〔考異曰:松窗雜錄:「中宗嘗召宰相蘇壞、李嶠子進見,二丞相子皆童年,迎撫於赭袍前,賜與甚厚。因語二兒曰:『爾宜意所通書,可爲奏吾者言之。』頲應曰『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嶠子亡其名,亦進曰:『斮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上曰:『蘇壞有子,李嶠無兒。』」按頲此年已爲御史,緕爲相時頲爲中書舍人,父子同掌樞密,非童年也。今不取。〕頲,夔之曾孫也。〔頲,他鼎翻。蘇夔,威之子,隋開皇初議樂。〕

    17戊子,太后祀南郊,赦天下。

    18十二月,甲午,以魏元忠爲安東道安撫大使,〔使,疏吏翻;下同。〕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檢校幽州都督,右羽林衛將軍薛訥、左武衛將軍駱務整爲之副。

    19戊申,置北庭都護府於庭州。〔太宗平高昌,於鈿州之北置庭州,即滿車師后王之地。〕

    20侍御史張循憲爲河東採訪使,有疑事不能決,病之,問侍吏曰:「此有佳客,可與議事者乎﹖」吏言前平鄉尉猗氏張嘉貞有異才,〔魏收志:廣平郡任縣有平鄉城。隋置平鄉縣,治古鉅鹿城,屬邢州。猗氏縣,古郇國,自漢以來屬河東郡。〕循憲召見,詢以事;嘉貞爲條析理分,〔隨條而析之,隨理而分之。爲,於僞翻。〕莫不浩然;〔浩,與酒同,蘇蟹翻。浩然,悚然也。〕循憲因請爲奏,皆意所未及。循憲還,見太后,〔見,賢遍翻。〕太后善其奏,循憲具言嘉貞所爲,且請以己之官授之。太后曰:「朕寧無一官自進賢邪!」因召嘉貞,入見內殿,〔見,賢遍翻。〕與語,大悅,即拜監察御史;擢循憲司勳郎中,〔唐司勳郎掌邦國官人之勳級,屬吏部。監,古銜翻。〕賞其得人也。

    三年〔(癸卯、七〇三)〕

    1春,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2夏,四月,吐蕃遺使獻馬千匹、金二千兩以求婚。〔使,疏吏翻;下同。〕

    3開月,丁丑,命韋安石留守神都。

    4己卯,改文昌臺爲中颱。〔光宅元年,改尚書省爲犬昌臺。〕以中臺左丞李嶠知納言事。

    5新羅王金理洪卒,〔卒,子恤翻。〕遺使立其弟崇基爲王。

    6六月,辛酉,突厥默啜遺其臣莫加幹來,請以女妻皇太子之子。〔妻,七細翻。〕

    7寧州大水,溺殺二千餘人。〔溺,奴狄翻。〕

    8秋,七月,癸卯,以正諫大夫朱敬則同平章事。〔考異曰:新紀雲「壬寅」;唐歷雲「十四日癸卯」,今從之。〕

    9戊申,以相〔【章:十二行李「相」上有「幷州牧」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王旦爲雍州牧。〔相悉亮翻。雍,於用翻。考異曰:唐歷「十八日丁未」,今從實錄。〕

    10庚戌,以夏官尚書、檢校涼州都督唐休璟同鳳閣鸞臺三品。時突騎施酋長烏質勒與西突厥諸部相攻,〔騎,奇奇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考異曰:武平一景龍文館記作「烏折勒」,今從新、舊書。〕安西道絕。太后命休璟與諸宰相議其事,頃之,奏上,〔上,時掌翻。〕太后即依其議施行。後十餘日,安西諸州請兵應接,程期一如休璟所畫,太后謂休璟曰:「恨用卿晚。」謂諸宰相曰:「休璟練習邊事,卿曹十不當一。」

    時西突厥可汗斛瑟羅用刑殘酷,諸部不服。烏質勒本隸斛瑟羅,號莫賀達幹,能撫其衆諸部歸之,斛瑟羅不能制。烏質勒置都督二十員,各將兵七千人,屯碎葉西北;〔將,即亮翻。〕後攻陷碎葉,徙其牙帳居之。斛瑟羅部衆離,散,因入朝,不敢復還,〔天授元年書斛瑟羅入居內地,神功元年書來俊臣誣陷斛瑟羅,則其入朝必不在是年,此因書烏質勒事敘其得國之由,遂及斛瑟羅失國事耳。朝,宜遙翻。〕烏質勒悉並其地。

    11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既。

    12初左臺大失、同鳳閣鸞臺三品魏元忠爲洛州長史,洛陽令張昌儀恃諸兄之勢,每牙,直上長史聽事;〔凡牙參者,立於庭下。上,時掌翻。聽,讀曰廳。〕元忠到官,叱下之。〔下,遐稼翻。〕張易之奴暴亂都市,元忠杖殺之。及爲相,太后召易之弟岐州刺史昌期,欲以爲雍州長史,對仗,問宰相曰:「誰堪雍州者﹖」元忠對曰:「今之朝臣無以易薛季昶」〔雍,於用翻。朝,宜遙翻。〕太后曰:「季昶久任京府,朕欲別除一官;昌期何如﹖諸相皆曰:「陛下得人矣。」元忠獨曰:「昌期不堪!」太后問其故,元忠曰:「昌期少年,不閒吏事,〔少,詩照翻。〕向在岐州,戶口逃亡且盡。雍州帝京,事任繁,劇,不若季昶強幹習事。」太后默然而止。元忠又嘗面奏:「臣自先帝以來,蒙被恩渥,今承乏宰相,〔元忠自言朝廷乏人,己得承之備位宰相。被,皮義翻。〕不能盡忠死節,使小人在側,臣之罪也!」〔小人在側,斥張易之兄弟。〕太后不悅。由是諸張深怨之。

    司禮丞高戩,太平公主之所愛也。〔司禮丞,即太常丞。戩,即淺翻。〕會太后不豫,張昌宗恐太后」日晏駕,爲元忠所誅,乃譖元中與戩私議雲:「太后老矣,不若挾太子爲久長。」〔言爲久長之計。〕太后怒,下元忠、戩獄,〔下,遐稼翻。〕將使與昌宗廷辨之。昌宗密引鳳閣舍人張說,賂以美官,使證元忠;說許之。〔說,讀曰悅。〕明日,太后召太子、相王及諸宰相,使元忠與昌宗參對,往復於決。昌宗曰;「張說聞元忠言,請召問之。」

    太后召說。說將入,鳳閣舍人南和未璟〔南和縣,漢屬廣平國。未白曰:水經雲,北有和成縣,故此縣雲南。後周置南和郡,隋廢郡爲縣,唐屬邢州。璟,固永翻。〕謂說曰:「名義至重,鬼神難欺,不可黨邪陷正以求苟免!若獲罪流竄,其榮多矣。若事有不測,璟當叩合力爭,〔言叩合門而力爭也。程大昌曰:凡內殿、便殿皆可謂之合。〕與子同死。努力爲之,萬代瞻仰,在此舉也!」殿中侍御史濟源張廷珪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載孔子之言。濟,子禮翻。〕佑史劉知幾曰:「無污青史,爲子孫累!」〔幾,居希翻。污,烏故翻。累,力瑞翻。〕

    及入,太后問之,說未對。元忠懼,謂說曰:「張說欲與昌宗共羅織魏元忠邪!」說叱之曰:「元忠爲宰相,何乃效委巷小人之言!」昌宗從旁迫趣說,使速言。〔趣,讀曰促。〕說曰:「陛下視之,在陛下前,猶逼臣如是,況在外乎!臣今對廣朝,不敢不以實對。〔朝,宜遙翻。〕臣實不聞元忠有是言,但昌宗逼臣使誣證之耳!」易之、昌宗遽呼曰:〔呼,火故翻。〕「張說與魏元忠同各!」太后問其狀。對曰:「說嘗謂元忠爲伊、周;伊尹放太甲,周公攝王位,非欲反而何﹖」說曰:「易之兄弟小人,徒聞伊、周之語,安知伊、周之道!日者元忠初衣紫,〔衣,於既翻。太宗貞觀四年,詔三品以上服紫。〕臣以郎官往賀,元忠語客曰:『無功受寵,不勝凓懼。』〔語,牛倨翻。勝,音升。〕臣實言曰:『明公居伊、周之任,何愧三品!』彼伊尹、周公皆爲臣至忠,古今驀仰。陛下用宰相,不使學伊、周,當使學誰邪﹖且臣豈不佑今日附昌宗立取臺衡,〔三臺爲泰階,北斗杓三星爲玉衡。宰輔得人,則玉衡正而泰階平,故謂宰輔爲臺衡。〕附元忠立致族滅!但臣畏元忠冤魂,不敢誣之耳。」太后曰:「張說反覆小人,宜並系治之。」〔治,宜之翻。他日,更引問說,對如前。太后怒,命宰相與河內王武懿宗共鞫之,說所執如初。〕

    朱敬則抗疏理之曰:「元忠素稱忠正,張說所坐無名,若令抵罪,失天下望。」蘇安恆亦上疏,〔恆,戶登翻。上,時掌翻。疏,所去翻。〕以爲:「陛下革命之初,人以爲納諫之主;暮年以來,人以爲受佞之主。自元忠下獄,里巷恟恟。〔下遐稼翻。恟,許勇翻。〕皆以爲陛下委信奸宄,斥逐賢良,忠臣烈士,皆撫髀於私室而箝口於公朝,畏易之等意,〔箝,其廉翻。朝,宜遙翻。迕,五故翻。〕徒取死而無益。方今賦役煩重,百姓凋弊,重以讒慝專恣,刑賞失中,〔重以,宜用翻。〕竊恐人心不安,別生他變,爭鋒於朱雀門內,問鼎於大明殿前,〔朱雀門,謂宮城南門。大明殿,即含元殿。〕陛下將何以謝之,何以御之﹖」易之等見其疏,太怒,欲殺之,賴朱敬則及鳳閣舍人桓彥範、著作郎陸澤魏知古保救得免。〔先天元年,方復置深州,又分饒陽、鹿城於古郻城置陸澤縣。史因魏知古貴顯於開元之時,遂以後來士斷書之。郻,苦麼翻。考異曰:舊傳雲:「易之慾遺刺客殺之。」若遺刺客,必不遺人知,敬則等安能保護!蓋欲白太后殺之耳〕

    丁酉,貶魏元忠爲高要尉;〔高要縣,漢屬蒼梧郡,宋、齊屬南海郡,陳置高要郡,隋帶端州。〕戩、說皆流嶺表。元忠辭日,這於太后曰:「臣老矣,今向嶺南,十死一生。陛下他日心有思臣之時。」太后問其故,時易之、昌宗皆侍側,元忠指之曰:「此二小兒,終爲亂階。」易之等下殿,叩膺自擲稱冤。太后曰:「元忠去矣!」

    殿中侍御史景城王晙〔景城縣,漢屬勃海郡,後魏併入城不縣,隋開皇十八年改曰景城,屬滄州。晙,私潤翻,又音俊。〕復奏申理元忠,〔復,扶又翻;下子復同。〕未璟謂之曰:「魏公幸已得全,今子覆冒威怒,得無狼狽乎!」晙曰:「魏公以忠獲罪,晙爲義所激,顛沛無恨。」璟嘆曰:「璟不能申魏公之枉,深負朝廷矣。」

    太子僕崔貞慎等八人餞元忠於郊外〔,唐制,太子僕從四品下,掌太子車輿、乘騎、儀仗之政令。〕易之詐爲告密人柴明狀,稱貞慎等與元忠謀反。太后使監察御史丹徒馬懷素鞫之,〔丹徒,春秋時吳之朱方也,漢爲丹徒,縣,屬會稽郡;吳爲京口戌,晉以下爲南徐州;隋爲延陸縣,屬江都郡;唐爲丹徒縣,帶潤州。監,古銜翻。〕謂懷素曰:「茲事皆實,略問,速以聞。「頃之,中使督趣者數四,〔使疏吏翻。趣,讀日促。〕曰:「反狀昭然,何稽留如此﹖」懷素請迤明對質,太后曰:「我自不知柴明處,但據狀鞫之,安用告者﹖」懷素據實以聞,太后怒曰:「卿欲縱反者邪﹖」對曰:「臣不敢縱反者!元忠以宰相謫官貞慎等以親故追送,若誣以爲反,臣實不敢。昔欒布奏事彭越頭下,漢祖不以爲罪,〔欒布事見十二卷漢高帝十一年。〕況元忠之刑未如彭越,而陛下欲誅其送者乎!且陛下操生殺之柄,〔操,千高翻。〕欲加之罪,取決聖衷可矣;若命臣推鞫,臣不敢不以實聞。」太后曰:「汝欲全不罪邪﹖」對曰:「臣智識愚淺,實不見其罪。」太后意解。貞慎等由是獲免。

    太后嘗命朝貴宴集,〔朝直遙翻。〕易之兄弟皆位在未璟上。易之素憚璟,欲悅其意,虛位揖之曰:「公方今第一人,何乃下坐﹖」璟曰:「才劣位卑,張卿以爲第一,何也﹖」天官侍郎鄭杲謂璟曰:「中丞杯奈何卿五郎﹖」〔考異曰:新舊傳皆作「鄭善果」。按善果乃是高祖時人,新、舊傳皆誤,當從御史臺記。〕舉坐悚惕。〔坐,徂臥翻。〕時自武三思以下,皆謹事易之兄弟,璟獨不爲之禮。諸張積怒,常欲中傷之;〔中,竹仲翻。〕太后知之,故得免。

    13丁未,以左武衛大將軍武攸宜充西京留守。〔守,式又翻。〕

    14冬,十月,丙寅,車駕發西京;乙酉,至神都。

    15十一月,〔【章:十三行本「月」下有「己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齊校同。】〕突厥遺使謝許婚。〔使,疏吏翻。〕丙寅,〔【章:十三行本「寅」作「申」;孔本同;張校同。】〕宴於宿羽臺,〔宿羽臺在東都宿羽官中,高宗調露元年所起。〕太子預焉。宮尹崔神慶上疏;〔上,時翻。疏,所去翻。〕以爲:「今五品以上所以佩龜者,爲別敕徵召,恐有詐妄,內出龜合,然後應命。況太子國本,古來徵召皆用玉契。〔唐制,百官有隨身魚符,以明貴賤,應召命,左二,右一;左者進內,右者隨身。皇太子以玉契召,勘合乃赴;親王以金,庶官以,皆題某位姓名,成冊盛以魚袋。天授二年改佩魚爲龜。張鷟朝野僉載曰:唐以鯉魚符,遂爲魚符。至僞周,武姓也,玄武,龜也,因改魚符爲龜。符爲,於僞翻。〕此誠重慎之極也。昨緣突厥使見,太子應預朝參,〔使,疏吏翻。見,賢遍翻。朝,宜遙翻;下同。〕直有文符下宮,曾不降敕處分,〔下,遐稼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臣愚謂太子非朔望朝參、應別召者,望降墨敕及玉契。」太后甚然之。

    16始安獠歐陽倩〔始安,郡桂州。范成大桂海虞衡志曰:獠依山林而居,無酋長版籍,蠻之荒忽無常者也。以射生食動爲活,蟲豸能蠕動者皆取食。獠魯皓翻。〕擁衆數萬,攻陷州縣,朝廷思得良吏以鎮之。朱敬則稱司封郎中裴懷古有文武才,〔唐司封郎掌國之封爵,屬吏部。〕制以懷古爲桂州都督,仍充招慰討擊使。〔使,疏吏翻。〕懷古纔及嶺上,飛書示以禍福,倩等仰降,〔降,戶江翻。〕且言「爲吏所侵逼,故舉兵自救耳。」懷古輕騎赴之。〔騎,奇寄翻。〕左右曰:「夷獠無信,不可忽也。」懷古曰:「吾使仗忠信,可通神明,而況人!」乎遂詣其營,賊衆大喜,悉歸所掠貨財;諸洞酋長素持兩端者,皆來款附,〔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嶺外悉定。

    17是歲,分命使者以六條察州縣。〔使,疏吏翻。〕

    18吐蕃南境諸部皆叛,贊普器弩悉弄自將擊之,卒于軍中。〔將,即亮翻。卒,子恤翻。〕諸子爭立,久之,國人立其子棄隸蹜贊爲贊普,生七年矣。〔史言諸論既死,吐蕃國勢稍衰。〕

    四年〔(甲辰、七零四)〕

    1春,正月,丙申,冊拜右武衛將軍阿史那懷道爲西突厥十姓可汗。懷道,斛瑟羅之子也。〔厥,九勿翻。可,從刑入聲。汗,音寒。

    2丁未,毀三陽宮,以其材作興泰宮於萬安山。〔萬安山在洛州壽安縣西南四十里。〕二宮皆武三思建議爲之,請太后每歲臨幸,功費甚廣,百姓苦之。左拾遺盧藏用上疏,以爲:「左右近臣多以順意爲忠,朝廷具僚皆以犯忤爲戒,〔上,時掌翻。疏,所去翻。朝,直遙翻。忤,五故翻。〕致陛下不知百姓失業,傷陛下之仁。陛下誠能以勞人爲辭,發制罷之,則天下皆知陛下苦己而愛人也。」不從。藏用,承慶之弟孫也。盧承慶見二百卷顯慶二年。

    3壬子,以天侍郎韋嗣立爲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天官,吏部。嗣,祥吏翻。〕

    4夏官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李迥秀頗受賄賂,監察御史馬懷素劾奏之。〔夏官,兵部。鳳閣、鸞臺,中書、門下。迥,戶頃翻。監,古銜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二月,癸亥,迥秀貶廬州剌史。〔隋改梁、周之合州爲廬州。唐因之。舊志:廬州,京師東南二千三百八七里,至東都一千五百六十九里。〕

    5壬申,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朱敬則以老疾致仕。敬則爲相,〔相,悉亮翻。〕以用人爲先,自餘細務不之視。

    6太后嘗與宰相議及剌史、縣令。三月,己丑,李嶠、唐休璟等奏:「竊見朝廷物議,遠近人情,莫不重內官,輕外職,每除授牧伯,皆再三披訴。比來所遺外任,多是貶累之人;〔比,毗至翻。累,力瑞翻,罪累也。〕風俗不澄,寔由於此。望於臺、閣、寺、監妙簡賢良,分典大州,共康庶績。臣等請輟近侍,率先具僚。」太后命書名探之,〔探,吉南翻。〕得韋嗣立及御史大夫楊再思等二十人。癸已,制各以本官檢校剌史。嗣立爲汴州剌史。〔舊志:汴州,京師東一千三百五十里,至東都四百一里。〕其後政績可稱者,唯常州剌史薛謙光、徐州剌史司馬鍠而已。〔鍠,所萌翻,又音皇。常州,京師東南二千八百鈿十三里,至東都一千九百八十三里。徐州,京師東二千六百四里,東都東一千二百五十七里。〕

    7丁丑,徙不恩王重福爲誰王。〔重,直龍翻。〕

    8以夏官侍郎宗楚客同平章事。

    9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蘇味道謁歸葬其父,制州縣無葬事。〔味道,趙州欒城縣人。〕味道因之侵毀鄉人墓田,役使過度,監察御史蕭玉忠劾奏之,左遷坊州剌史。〔唐之先元皇帝,周天和中爲敷州事史,於中部縣置馬坊。高祖武德二年,因分鄜州之中部鄜城置坊州。〕至忠,引之玄孫也。〔蕭引見一百七十卷陳宣帝太建二年。監,古銜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

    10夏,四月,壬戌,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安石知納言,李嶠知內史事。

    11太后幸興泰宮。

    12太后復稅天下僧尼,作大像於白司馬阪,〔復,扶又翻。洛城北邙山有白司馬阪。〕令替官尚書武攸寧檢校,糜費巨億。李嶠上疏,以爲:「天下編戶,貧羽者衆。造像錢見有一十七萬餘緡,若將散施,〔見,賢遍翻;下見在同。散,如字。施,式豉翻。〕人與一千,濟得一十七萬餘戶,拯飢寒之弊,省勞役之勤,順諸佛慈悲之心,沾聖君亭育之意,人神胥悅,功德無窮。方作過後因緣,豈如見在果報!」監察御史張廷珪上疏諫曰:「臣以時政論之,則宜先邊境,蓄府庫,養人力;以釋教論之,則宜救苦厄,滅諸相,〔先悉薦翻。,亮翻。〕崇無爲。伏願陛下臣之愚,行佛之意,務以理爲上,不以人廢言。」太后之罷役,〔爲,於僞翻。〕仍召見廷珪,〔見,賢遍翻。〕深賞慰之。

    13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姚元崇以母老固請歸侍,六月,辛酉,以元崇行相王府長史,秩位並同三品。

    14乙丑,以天官侍郎崔玄暐同平章事。

    18秋,七月,丙戌,以神都副留守楊再思爲內史。〔守,手又翻。〕

    再思爲相,專以諂媚取容。司禮少卿張同休,易之之兄也,嘗召公卿宴集,酒酣,戲再思曰:「楊內史面似高麗。」再思欣然,即翦紙帖巾,反披紫袍,爲高麗,舞,〔唐十部樂有高麗伎,舞者四人;楊再思蓋仿之爲此舞。〕舉坐大笑。〔坐,徂臥翻。時人或譽張昌宗之美〔譽,音餘。〕曰:「六郎面似蓮花。」再思獨曰:「不然。」昌宗問其故,再思曰:「乃蓮花似六郎耳。」

    19甲午,太后還宮。

    20乙未,司禮少卿張同休,汴州剌史張昌期、尚方少監張昌儀皆坐贓下獄,〔下,遐稼翻。〕命左右臺共鞫之;丙申,敕,張易之,張昌宗作威作福,亦命同鞫。辛丑,司刑正賈敬言奏:「張昌宗強市人田,〔光宅改大理正爲司刑正,從五品,掌參議刑辟、詳正科條之事。〕應徵銅二十斤。」制「可」。乙已,御史大夫李承嘉、中丞桓彥範奏:「張同休兄弟贓共四千餘緡,張昌宗法應免官。」昌宗奏:「臣有功於國,所犯不至免官。」太后問諸宰相:「昌宗有功乎﹖」楊再思曰:「昌宗合神丹,〔合音閣。〕聖躬服之有驗,此莫大之功。太后悅,赦昌宗罪,復其官。一補闕戴令言作兩腳狐賦以譏再思,〔言再思妖媚如狐,特兩腳耳。〕再思出令言爲長社令。

    21丙午,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宗楚客有罪,太遷原州都督,充靈武道行軍大總管。

    22癸丑,張同休貶岐山丞,〔後魏分扶風雍縣置平秦郡,西魏改爲岐山郡,隋廢郡爲縣,屬岐州。〕張昌儀貶博望丞。

    鸞臺侍郎、知納言事、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安石與奏張易之等罪,敕付安石及右庶子、同鳳閣鸞臺三品唐休璟鞫之,未竟而事變。八月,甲寅,以安石兼檢校揚州刺〔【章:十二行本「剌」作「長」;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作「剌」。】〕史,〔考異曰:唐歷雲「五日戊午」。今從實錄。〕庚申,以休璟兼幽營都督、安東都護。休璟將行,密言於太子曰:「二張恃寵不臣,必將爲亂。」殿下宜備之。

    23相王府長史兼知夏官尚書事、同鳳閣鸞臺三品姚元崇上言:「臣事相王,不宜典兵馬。〔夏官即兵部也,故云然。相,息亮翻。〕臣不敢愛死,不敢愛死,恐不益於王。」辛西,改替官尚書,餘如故。元崇字符之,時突厥叱列元崇反,太后命元崇以字行。

    24突厥默啜既和親,戊寅,始遺淮陽王武延秀還。〔武延秀被拘見上卷聖曆元年。〕

    25九月,壬子,以姚元之充靈武道行軍大總管;辛西,以元之爲靈武道安撫大使。〔使,疏吏翻。〕

    元之將行,太后令舉外司堪爲宰相者。〔外司,謂外朝諸司官。〕對曰:「張柬之沈厚有謀,能斷大事,〔沈,持林翻。斷,丁亂翻。〕且其人已它,惟陛下急用之。」冬,十月,甲戌,以秋官侍郎張柬之同平章事,時年且八十矣。

    26乙亥,以韋嗣立檢校魏州剌史,餘如故。

    28太后命宰相各舉堪爲員外郎者,韋嗣立薦廣武公【章:十二行本「公」作「令」;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岑羲曰:「但恨其伯父長倩爲累。」〔長倩死見二百四卷天授二年。累,力瑞翻;下同。太后曰:「苟或有才,此何所累!」遂拜天官員外郎。〔唐六典曰:周官太宰之屬官有上士,蓋今員外郎之任也。未百宮階次有員外郎,美遷爲尚書郎。隋文帝開皇六年,尚書二十四曹,各置員外郎一人,品從第六,謂曹郎本員之外復置郎也。煬帝大業三年,又廢二十四司員外郎,每司減一員,置承務郎一人,同開皇員外郎之職,日選部承務郎。唐尚書諸曹各置員外郎,吏部置二人。天官,即吏部也。〕由是諸緣坐者漿得進用。

    29十一月,丁亥,以天官侍郎韋承慶爲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30癸卯,成均祭酒、同鳳閣臺三品李嶠罷爲地官尚書。

    31十二月,甲寅,敕大足已來新置官並停。

    32丙辰,鳳閣侍郎、同不章事韋嗣立罷爲成均祭酒,檢校魏州剌史如故;以兄承慶入相故也。相,息亮翻。

    太后寢疾,居長生院,〔長生院,即長生殿;明年五王誅二張,進至太后所寢長生殿,同此處也。蓋唐寢殿皆謂之長生殿。此武戶寢疾之長殿,洛陽宮寢殿也。肅宗大漸越王系授甲長生殿,長安大明宮之寢殿也。白取易長恨歌所謂「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華清宮之長生殿也。〕宰相不得見者累月,惟張易之、昌宗侍側。疾少閒,〔閒,如字。〕崔玄暐奏言:「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湯藥。〔相,息亮翻。〕宮禁事重,伏願不令異姓出入。」太后曰:「德卿厚意。」易之、昌宗見太后疾篤,恐禍及己,引用黨援,陰爲之備。屢有人爲飛書及膀其書於通衢,雲「易之兄弟謀反」,太后皆不問。

    辛未,許州人楊元嗣,告「昌宗嘗召術士李弘泰佔相,夕泰言昌宗有天子相,〔相,亮翻。〕勸於定州造佛寺,則天下歸心。」〔考異曰:實錄雲:「長安四年秋,元嗣告之,太后令鳳閣侍郎韋承慶推鞫。」按十一月丁亥,承慶始爲鳳閣侍郎。今從唐歷。〕太后命韋承慶及司刑卿崔神慶、御史中丞宋璟鞫之。神慶,社基之弟也。承慶、神慶奏言:「昌宗款稱『夕泰之語,尋已奏聞』,準去首原;〔法,自首者原其罪。承慶、神慶欲准此條以脫昌宗之罪。首,式又翻。〕弘泰妖言,請收行法。」〔妖,於喬翻;下同。〕璟與大理亟封全禎奏:「昌宗寵榮如是,復召術士佔相,〔復,扶又翻。〕志欲何求!弘泰稱筮得純幹,天子之卦。昌宗儻以弘泰爲妖妄,何不執送有司!雖雲奏聞,終是包藏禍心,法當處斬破家。〔處,昌呂翻。〕請收付獄,窮理其罪!」太后久之不應,璟又曰:「儻不即收系,恐其搖動衆心。」太后曰:「卿且停推,〔停其事,且莫推究。〕俟更檢詳文狀。」璟退,太拾遺江都邕進曰:〔江都縣帶揚州。〕「向觀宋璟所奏,志安社稷,非爲身謀,願陛下可其奏!」太后不聽。尋敕璟揚州推按,又敕璟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贓污,〔屈,九勿翻。〕又敕璟副李嶠安撫隴、蜀;璟皆不肯行,奏曰:「故事,州縣官有罪,品高則侍御史、千則監察御史按之,中丞非軍國大事,不當出使。〔監,古銜翻。使,疏吏翻。〕今隴、蜀無變,不識陛下遣臣出外何也﹖臣皆不敢奉制。」〔考異曰:御史臺記雲:「易之、昌宗冀璟使後,當列狀誅璟。」按易之等若果可以列狀誅璟,則何必待其出使然後爲之!此蓋璟方奏請收禁昌宗,故太后欲遣璟出以散其事耳。璟必欲收禁,故辭不肯行;太后自省理屈,故不迫遣耳。不然,璟若無事不行,太后豈不能以拒違制命罪之邪!又云:「時璟家禮會,易之等伺其外以剌之。有密告璟者,乘庫車於他所而免。」按若實有其亦,璟安得不自陳於太后!若無其亦,則人妄言耳。今不取。〕

    司刑少卿桓彥範上疏,以爲:「昌宗無功荷寵,〔荷,下可翻。〕而包藏禍心,自招其咎,此乃皇又降怒;陛下不忍加誅,則違天不祥。且昌宗既雲奏訖,則不當更與弘泰往還,使之求福禳災,是則初無悔心;所以奏者,擬事發則雲先已奏陳,不發則俟時爲逆。此乃奸臣詭計,若雲可舍,誰爲可刑!況事已再發,陛下皆釋不問,使昌宗益自負得計,天下亦以爲天命不死,此乃陛下養成其亂也。苟逆臣不誅,社稷亡矣。請付鸞臺鳳閣三司,考竟其罪!」〔三司,謂尚書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也。唐制,大獄則召大三司考竟,又詔中書、門下同鞫之。〕疏奏,不報。

    崔玄暐亦屢以爲言,,戈後令法司議其罪。玄暐弟司刑少卿擶,處以大辟。〔擶,皮變翻。處,昌呂翻。闢,毗亦翻。〕宋璟復奏收昌宗下獄。〔復,扶又翻。下,遐嫁翻。〕太后曰:「昌宗已自奏聞。」對曰:「昌宗爲飛書所逼,窮而自陳,勢非得已。且謀反大道,無容首免。〔首,式又翻。〕若昌宗不伏大刑,安用國法!」太后溫言解之。璟聲色逾厲曰:「昌宗分外承恩,〔分扶問翻。〕臣知這出禍從,然義激於心,雖死不恨!」【章:十二行本「恨」下有」太后不悅」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楊再思恐其忤奏,遣昌宗詣臺。璟庭立而按之;事未畢,太后遣中使召昌宗特敕赦之。〔考異曰:御史臺記、唐歷、舊傳並雲「收按易之等」。按璟止鞫昌宗佔相事耳,無緣及易之。今所不取。舊張易之傳雲:「宋璟請按易之,則天陽許,尋敕宋璟使幽州按都督屈突仲翔;令司禮卿崔神慶希旨,雪昌宗兄弟。」唐歷雲,「桓彥範上疏不報,璟登時出使。」按璟傳雲:「特敕原易之,仍令詣璟謝。」則是昌宗敕免時,璟在都,不出使也。實錄雲「令韋承慶、崔神慶與璟推鞫」,當是璟執正其罪而神慶寬之耳,非璟出使後,神慶始鞫之也。舊未璟、易之傳自相違。今從御史臺記。〕

    左臺中丞桓彥範、右臺中丞東光袁恕己共薦詹事司直陽嶠爲御史。〔光宅分御史左、右臺,各置大失、中丞、侍御史。東光縣,漢屬勃海郡,唐屬滄州。詹事司直正九品上,掌彈劾宮僚,糾舉職事。〕楊再思曰:「嶠不樂搏擊之任如何﹖」彥範曰:「爲擇人,豈必待其所欲!所不欲者,尤須與之,所以長難進之風,抑躁求之路。「〔樂,音洛。爲,於僞翻。長,佑兩翻。躁,則到翻。〕乃擢爲右臺侍御史。嶠,休之之玄孫也。〔陽休之仕高齊貴顯。〕

    先是李嶠、崔玄暐奏:「往屬革命之時,人多道節,遂致刻薄之吏,恣行酷法,其周興等所劾破家者,並請雪免。」司刑少卿桓彥範又奏陳之,表疏前後十上。〔先,悉薦翻。屬,之慾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上,時掌翻。〕太后乃從之。

    《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上》〔諱顯,高宗第七子也。中更名哲,已而復舊名。景雲元年,諡孝和皇帝,廟號〕

    〔中宗,天寶八年,追尊大和大聖皇帝,十三載,追尊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

    神龍元年〔(乙已、七零五)〕

    1春,正月,壬午朔,赦天下,改元。〔考異曰:新紀:「長安五年,正月,壬午,大赦;甲子,太子監國,改元。」按則天實錄:「神龍元年,正月,壬午朔,大赦,改元。」舊紀、唐歷、統紀、會要皆同。紀年通譜亦以神龍爲武后年號,中宗因之。新紀誤也。〕自文明以來,得罪者非揚、豫、博三州及諸反道魁首,鹹赦除之。

    2太后疾甚,麟臺監張易之、春官侍郎張昌宗居中用事,張柬之、崔玄暐與中臺右丞敬暉、〔光宅元年,改尚書左、右丞爲文昌左、右丞,長安三年,又改爲中颱左、右丞。〕司刑少卿桓彥範、王府司馬袁恕己謀誅之。柬之謂右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曰:「將軍今日富貴,誰所致也﹖」多祚泣曰:「大帝也。」柬之曰:「今大帝之子爲二豎所危,將軍不思報大帝之德乎!」多祚曰:「苟利國家,相公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不敢頊身及妻子。」因指天地以自誓。遂與定謀。

    初,柬之與荊府長史閺鄉楊元琰相代,〔荊州都督府長史,故曰荊府。閺鄉在漢弘農湖縣界,隋分置縣,屬洛州,唐屬虢州。二人相代,當在久視元年。閺,音旻。〕同泛江,至中流,語及太后革命事,元琰慨然有匡復之志。及柬之爲相,引元琰爲右羽林將軍,謂曰:「君頗記江中之言乎﹖今日非輕授也。」柬之又用彥範、暉及右散騎侍郎李湛〔魏、晉置散騎常侍、侍郎,與侍中,黃門共平尚書奏事。其後用人或雜,江左不重此官,或省或置。隋初省侍郎,置常侍,從三品,當陪從朝直,煬帝又省之。武德初,以爲加官。貞觀,初,置常侍二人,屬門下省,爲職事官。顯慶二年,又置二員,屬中書省,始有左、右之號,並金蟬、珥貂,左黨侍與侍中左貂,右黨侍與中書令右貂,謂之八貂。唐未嘗置散騎侍郎也,據舊書,湛時爲右散騎常侍,當從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皆爲左、右羽林將軍,委以禁兵。易之等疑懼,乃更以其黨武攸宜爲右羽林大將軍,易之等乃安。

    俄而姚元自靈武至,柬之、彥範相謂曰:「事濟矣!」遂以其謀告之。彥範以事白其母,母曰:「忠孝不兩全,先國後家可也。」〔先,悉薦翻。後,戶遘翻。〕時太子於北門起居,〔洛陽宮北明,亦日玄武門。不從端門入而從北門入問起居,取使近也。〕彥範、暉謁見,〔見,賢遍翻。〕密陳其策,太子許之。

    癸卯,柬之、玄暐、彥範與左威衛將軍薛思行等帥左右羽林兵五百餘人至玄武門,〔帥,讀曰率。〕遣多祚、湛及內宜郎、駙馬都尉安陽王同皎〔唐東宮內直局有內直郎二人,從六品下,掌符璽、扇傘、幾妹、衣服之事。安陽,漢侯國,屬魏郡,其故城在湯陰。曹魏時廢安陽併入鄴;後周移鄴,置縣於安陽故城,仍爲鄴縣;隋大改爲安陽縣,爲魏州治所。漢、魏郡城在縣西北七里。〕詣東宮迎太子。太子疑不出,同皎曰:「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淇遭幽廢,〔橫,戶孟翻。〕人神同憤,二十三年矣。〔按光宅元年廢太子爲廬陵王,至是二十二年。〕今天誘其衷,〔誘,音西〕北門、南牙,同心協力,以〔【章:十二行本「以」下有「今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誅凶豎,復李氏社稷,〔南牙謂宰相,北門喟羽林諸將。願殿下蹔至玄武門以副衆望。」〔蹔與暫同。〕太子曰:「凶豎誠當夷滅,然上體不安,得無驚怛!〔怛,當割翻。〕諸公更爲後圖。」子湛曰:「諸將相不顧家放以徇社稷,殿下杯何欲納之鼎鑊乎!請殿下自出止之。〔考異曰:舊李湛傳曰:「湛與右羽林大將軍李多祚等詣東宮迎皇太子,拒而不時山。湛進啓曰:『逆豎反道亂常,將圖不軌,宗社危敗,實在須臾。湛等諸將與南衙執事剋期誅翦,伏願殿下暫至玄武門以副衆望。』太子曰:『凶豎悖亂,誠合誅夷,然聖躬不豫,慮有驚動,公等且止,以俟後圖』。湛曰:『諸將棄家族,共宰相同心匡輔社稷,殿下杯何欲陷之鼎鑊!殿下速出自止遏。』太子乃上馬就路。」按劉子玄中宗實錄、唐歷、統紀皆以此爲王同皎之言,而舊傳以爲李湛進說。今從實錄、唐歷等,參取舊傳。〕太子乃出。

    同皎扶抱太子上馬,從至玄武門,斬關而入。〔上,時掌翻。從,才用翻。〕太后迎仙宮,柬之等斬易之、昌宗於廡下,〔廡,音武。〕進至太后所寢長生殿,環繞待衛。〔環,音宦。〕太后驚起,問曰:「亂者誰邪﹖」對曰:「張易之,昌宗謀反,臣等奉太子令誅之,恐有漏泄,故不敢以聞。稱兵宮禁,罪當萬死!」太后見太曰:「乃汝邪﹖小子既誅,丁還東宮。」彥范進曰:「太子安得更歸!昔天皇以愛子託陛下,今年齒已長,〔長,知兩翻。〕久居東宮,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羣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誅賊臣。願陛下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李湛,義府之子也。〔李義府朋附武后,惑高宗以取相位。〕太后見之,謂曰:「汝亦爲誅易之將軍邪﹖我於汝父子不薄,乃有今日!」湛凓不能對。又謂崔玄暐曰:「他人皆因人以主,性卿朕所自擢,亦在此邪﹖」對曰:「此乃所以報陛下之大德。」

    於是收張昌期、同休、昌儀,皆斬之,與易之、昌宗,臬首天油南。〔梟,堅堯翻。〕是日,袁恕己從相王統南牙兵以備非常,〔相息亮翻。〕收韋承慶,房融及司禮卿崔神慶繫獄,皆易之之黨也。初,昌儀新作第,甚美,逾於王主,〔王主,謂諸王及諸公主也。〕或夜書其門曰:「一日絲能作幾日絡﹖」〔言其且誅滅,能作樂得幾日也。〕滅去,復書之,〔去,羌呂翻。復,扶又翻。〕如是六七,昌儀取筆注其下曰:「一日亦足。」乃止。

    甲辰,太子監國,〔監,古銜翻。〕赦天下。以袁恕己爲閣侍郎、同平章事,分遣十使齎璽書宣慰諸州。〔十道各遣一使。使,疏吏翻。璽,斯氏翻。〕乙已,太后傳位於太子。

    丙年,中宗即位,赦天下,惟張易之黨不原;其爲周興等所枉者,鹹令清雪,子女配沒者皆免之。相王加號安國相王,拜尉、同鳳閣鸞臺三品,太平公主君號鎮國太平公主。皇放先配沒者,子孫皆復屬籍,乃量敘官爵。〔量,音良。〕

    丁未,太后徙居上陽宮,李湛留宿衛。戊申,帝帥百官詣上陽宮,上太后尊號曰則天大聖皇帝。〔帥,讀曰率。上,時掌翻。〕

    庚戌,以張柬之爲夏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崔玄暐爲內史,袁恕己同鳳閣鸞臺三敬暉、桓彥範皆爲納言;並賜爵郡公。李多祚賜爵遼陽郡王,王同皎爲右千牛將軍、琅邪郡公,李湛爲右羽林大將軍、趙國公;自餘官賞有差。〔考異曰中宗實錄:「初,冬官侍郎朱敬則以張易之等權寵日盛,恐有異圖。時敬暉爲左羽林將軍,敬則謂之曰,『公若假皇太子之令,舉北軍誅易之兄弟,兩飛騎之力耳。』暉等竟用其策。及易之、昌宗伏誅,暉遂矜功自恃,故賞不及於敬則,俄出爲鄭州刺史。」按敬則長安四年以老罷知政事,累轉冬官侍郎,而則天實錄誅易之時有庫部員外郎朱敬則,恐誤。〕

    張柬之等之討張易之也,殿中監田歸道將千騎宿玄武門,〔貞觀初,太宗選善射者百人,爲二番二於北門長上,曰百騎,武后改曰千騎。將即高翻。騎,奇寄翻。〕敬暉遣使就索千騎,〔使,疏吏翻。索,山客翻。〕歸道先不預謀,拒而不與。事寧,暉欲誅之,歸道以理自陳,乃免歸私第;帝嘉其忠壯,召拜太僕少卿。

    唐紀二十四〔起旃蒙大荒落(乙巳)二月,盡強圉協洽(丁未),凡二年有奇〕

    《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中》

    神龍元年〔(乙巳、七○五)〕

    1二月,辛亥,帝帥百官詣上陽宮問太后起居;〔帥,讀曰率。考異曰:實錄、唐歷皆雲「乙亥」,誤也;當是辛亥。〕自是每十日一往。

    2甲寅,復國號曰唐。〔天授元年,武后更國號曰周,今復舊。〕郊廟、社稷、陵寢、百官、旗幟、服色、文字皆如永淳以前故事。〔幟,昌志翻。〕復以神都爲東都,〔光宅元年,改東都曰神都。復,扶又翻,又如字。〕北都爲井州,〔天授元年以幷州爲北都。,並卑經翻。〕老君爲玄元皇帝〔高宗幹封元年上老子尊號曰玄元皇帝;武后革命,改曰老君。〕

    3乙卯,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韋承慶貶高要尉;〔高要縣帶端州,至京師五千七百五十里,東都五千一百五十里。〕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房融除名,流高州;〔舊志,高州,京師南六千二百六十二里,至東都五千五百二十里。〕司禮卿崔神慶流欽州。〔舊志,欽州至京師五千二百五十一里。〕楊再思爲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西京留守。〔尚,辰羊翻。守,手又翻。〕

    太后之遷上陽宮也,〔見上卷是年正月。〕太僕卿、同中書門下三品姚元之獨嗚咽流涕。桓彥範、張柬之謂曰:「今日豈公涕泣時邪!恐公禍由此始。」元之曰:「元之事則天皇帝久,乍此辭違,悲不能忍。且元之前日從公誅奸逆,人臣之義也;今日別舊君,亦人臣之義也,雖獲罪,實所甘心。」是日,出爲亳州刺史。〔此姚元之所以爲多智也。舊志,亳州至京師一千七百里,至東都八百九十八里。〕

    4甲子,立妃韋氏爲皇后,赦天下。追贈後父玄貞爲上洛王、母崔氏爲妃。

    左拾遺賈虛己上疏,以爲「畢姓不王,古今通制。〔上,時掌翻。疏,所去翻。〕今中興之始,萬姓喁喁〔喁,魚容翻。〕以觀陛下之政;而先王后族,〔王,於況翻。〕非所以廣德美於天下也。且先朝贈後父太原王,〔高宗贈武后父士寫太原郡王。朝,直遙翻。〕殷鑑不遠,須防其漸。若以恩制已行,宜令皇后固讓,則益增謙沖之德矣。」不聽。

    初,韋后生邵王重潤、長寧.安樂二公主,〔重,直龍翻。樂音洛。〕上之遷房陵也,〔遷房陸見二百三卷光宅元年、垂拱元年。〕安樂公主生於道中,上特愛之。上在房陸與後同幽閉,備嘗艱危,情愛甚篤。上每聞敕使至,輒惶恐卻自殺。〔使,疏吏翻。〕後止之曰:「禍福無常,寧失一死,何遽如是!」上嘗與後私誓曰:「異時幸復見天日,〔復,扶又翻,又如字。〕當惟卿所欲,不相禁制。」及再爲皇后,遂干預朝政,如武后在高宗之世。桓彥範上表,以爲:「易稱『無攸遂,在中饋,貞吉』,〔易家人卦六二爻辭,王弼注曰:六二居內處中,履得其位,以陰應陽,盡婦人之正義,無所必遂,職乎中饋,巽順而已,是以貞吉也。朝,直遙翻。上,時掌翻。〕書稱『牝雞之辰,惟家之索』。〔書牧誓之辭;「辰」作「晨」。孔安國曰:索,盡也。喻婦人知外事,雌代雄鳴則家盡,婦奪夫政則國亡。索,西各翻。〕伏見陛下每臨朝,〔朝,直遙翻。〕皇后必施帷幔坐殿上,〔幔,莫半翻。〕預聞政事。臣竊觀自古帝王,未有與婦人共政而不破國亡身者也。且以陰乘陽,違天也;以婦陵夫,違人也。伏願陛下覽古今之戒,以社稷蒼生爲念,令皇后專居中宮,治陰教,〔記曰:天子聽男教,後聽女順;天子理陽道,後治陰德;天子聽外治,後聽內職。教順成俗,外內和順,國家理治,此之謂盛德。治,直之翻。〕勿出外朝幹國政。」〔朝,直遙翻。〕

    先是,胡僧慧範以妖妄遊權貴之門,與張易之兄弟善,韋后亦重之。及易之誅,複稱慧範預其謀,以功加銀青光祿大夫,賜爵上庸縣公,出入宮掖,上數微行幸其舍。彥範復表言慧範執左道以亂政,請誅之。〔先,悉薦翻。復,夫又翻。數,所角翻;下又數同。記王制:執左道以亂政者殺。〕上皆不聽。

    5初,武后誅唐宗室,有才德者先死,惟吳王恪之子鬱林侯千里,褊躁無材,〔躁,則到翻。〕又數獻符瑞,故獨得免。上即位,立成王,拜左金吾大將軍。武后所誅唐諸王、妃、主、駙馬等皆無人葬埋,子孫或流竄嶺表,或拘囚歷年,或逃匿民間,爲人傭保。至是,制州縣求訪其柩,以禮改葬,〔柩,音舊。〕追復官爵,召其子孫,使之承襲,無子孫者爲擇後置之。既而宗室子孫相繼而至,皆召見,〔爲,於僞翻。見,賢遍翻。〕涕泣舞蹈,各以親疏襲爵拜官有差。

    6二張之誅也,洛州長史薛季昶謂張柬之、敬暉曰:「二兇雖除,產、祿猶在,〔產、祿,謂武三思等。〕去草不去根,終當復生。」〔去,羌呂翻。復,扶又翻;下可復同。〕二人曰:「大事已定,彼猶機上肉耳,夫何能爲!所誅已多,不可復益也。」季昶嘆曰:「吾不知死所矣。」朝邑尉武強劉幽求〔武強縣,漢河間之武隧也,晉更名,屬武邑郡,唐屬冀州。朝,直遙翻。〕亦謂桓彥範、敬暉曰:「武三思尚存,公輩終無葬地;若不早圖,噬臍無及。」不從。〔左傳,鄧三甥勸鄧侯殺楚子,曰:「若不早圖,後君噬臍。」考異曰:御史臺記曰:「張柬之勒兵於景運,日將收諸武誅之。彥範以事既竟,不欲廣誅,遽解其兵。柬之固爭不果。」狄梁公傳曰:「袁謂張公曰:『昔有遺言,使先收梁王武三尼,豈可舍諸﹖』張公曰:『但大事畢功,此皆機上之物,豈有逃乎!』」按舊唐書薛季昶傳、敬暉傳、唐統紀、唐歷、狄梁公傳皆雲「張柬之、敬暉不欲誅武三思」唯御史臺記以爲「柬之固爭,而彥範不從。」新唐書彥範傳亦云,「薛季昶勸誅三思,會日暮事遽,彥範不欲廣殺,因曰:『三思機上肉耳,留爲天子藉手。』季昶嘆曰:『吾無死所矣。』」按柬之時爲宰相,首建此謀,當是與桓、敬等皆不可,不應獨由彥範也。〕

    上女安樂公主適三思子崇訓。上官婉兒,儀之女孫也,儀死,〔上官儀死見二百一卷高宗麟德元年。〕沒入掖庭,辯慧善屬文,〔屬,之慾翻。〕明習吏事。則天愛之,自聖歷以後,百司表奏多令參決;及上即位,又使專掌制命,益委任之,拜爲婕妤,〔婕妤,音接予。〕用事於中。三思通焉,故黨於武氏,又薦三思於韋后,引入禁中,上遂與三思圖議政事,張柬之等皆受制於三思矣。〔考異曰:舊傳雲:「誅易之明日,三思因韋后之助,潛入宮中,內行相事,反易國政。居數日,五王皆失柄,受制於三思矣。」事似傷速。今微加刪改。〕上使韋后與三思雙陸,〔雙陸者,投瓊以行十二棋,各行六棋,故謂之雙陸。〕而自居旁爲之點籌;三思遂與後通,由是武氏之勢復振。

    張柬之等數勸上誅諸武,上不聽。〔爲,於僞翻。復,扶又翻,又如字。數,所角翻;下上數同。〕柬之等曰:「革命之際,宗室諸李,誅夷略盡;今賴天地之靈,階下返正,而武氏濫官僭爵,按堵如故,豈遠近所望邪!願頗抑損其祿位以慰天下!」又不聽。柬之等或撫牀嘆憤,或彈指出血,曰:「主上昔爲英王,時稱勇烈,吾所以不誅諸武者,欲使上自誅之以張天子之威耳。〔張,知亮翻。〕今反如,此事勢已去,知復柰何!」〔復,扶又翻。〕

    上數微服幸武三思第,監察御史清河崔皎密疏諫曰:〔清河,漢縣,後漢和帝改曰甘陵,晉復舊名,唐帶貝州。〕「國命初復,則天皇帝在西宮,〔上陽宮在洛陽宮城之西,故曰西宮。〕人心猶有附會;周之舊臣,列居朝廷,陛下柰何輕有外遊,不察豫且之禍!」〔白龍魚服,見困豫且。且,子餘翻。〕上泄之,三思之黨切齒。

    丙寅,以太子賓客武三思爲司空、同中書門下三品。

    7左散騎常侍譙王重福,上之庶子也;〔散,悉亶翻。騎,奇寄翻。重,直龍翻;下同。〕其妃,張易之之甥。韋后惡之,〔惡,烏路翻。〕譖於上曰:「重潤之死,重福爲之也。」〔重潤死見上卷長安元年。〕由是貶濮州員外刺史,又改均州刺史,〔舊志,濮州,京師東北一千五百七十里,至東都七百二十五里。均州,京師東南九百三十里,至東都九百一十七里。〕常令州司防守之。

    8丁卯,以右散騎常付安定王武攸暨爲司徒、定王。

    9辛未,相王固讓太尉及知政事,許之;又立爲皇太弟,相王固辭而止。〔相,息亮翻。〕

    10甲戌,以國子祭酒始平祝欽明同中書門下三品,黃門侍郎、知侍中事韋安石爲刑部尚書,罷知政事。

    11丁丑,武三思、武攸暨固辭新官爵及政事,許之,並加開府儀同三司。

    12立皇子義興王重俊爲衛王,北海王重茂爲溫王;仍以重俊爲洛州牧。〔重,直龍翻。〕

    13三月,甲申,制:「文明已來破家子孫皆復舊資蔭,唯徐敬業、裴炎不在免限。」〔韋、武之意也。〕

    14丁亥,制:「酷吏周興、來俊臣等,已死者追奪官爵,存者皆流嶺南惡地。」〔按舊書,此時酷吏之存者,唐奉一、李秦授、曹仁哲。〕

    15己丑,以袁恕己爲中書令。

    16以安車徵安平王爲武攸緒於嵩山,〔武攸緒隱嵩山,見二百五卷萬歲通天元年。〕既至,除太子賓客;固請還山,許之。

    17制:「梟氏、蟒氏皆復舊姓。」〔梟、蟒氏見二百卷高宗永徽六年。梟,工堯翻。〕

    18術士鄭普思、尚衣奉御葉靜能〔葉,舊音攝,後音木葉之葉。吳志孫暼傳有都尉葉雄。〕皆以妖妄爲上所信重,〔妖,於喬翻。〕夏,四月,墨敕以普思爲祕書監,靜能爲國子祭酒。〔墨敕出於禁中,不由中書門下。〕桓彥範、崔玄暐固執不可,上曰:「已用之,無容遽改。」彥範曰:「陛下初即位,下制雲:『政令皆依貞觀故事。』貞觀中,魏徵、虞世南、顏師古爲祕書監,孔穎達爲國小祭酒,豈普思、靜能之比乎!「庚戌,左拾遺李邕上疏,以爲「讀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引論語孔子之言。上,時掌翻。疏,所去翻。〕若有神仙能令人不死,則秦始皇、漢武帝得之矣;佛能爲人福利,則梁武帝得之矣。堯、舜所以爲帝王首者,亦修人事而已。尊寵此屬,何補於國!」上皆不聽。

    19上即位之日,驛召魏元忠於高要;〔魏元忠貶,見上卷長安三年。〕丁卯,至都,拜衛尉卿、同平章事。

    20甲戌,以魏元忠爲兵部尚書,韋安石爲吏部尚書,李懷遠爲右散騎常侍,康休璟爲輔國大將軍,〔璟,俱永翻。〕崔玄暐檢校益府長史,楊再思檢校楊府長史,祝欽明爲刑部尚書,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元忠等皆以東宮舊僚褒之也。〔史言中宗命相,非以德授。〕

    21乙亥,以張柬之爲中書令。

    22戊寅,追贈故邵王重潤爲懿德太子。

    23五月,壬午,遷周廟七主於西京崇尊廟。〔周立七廟,見二百四卷武后天授元年;崇尊廟見天授二年。〕制:「武氏三代諱,奏事者皆不得犯。」

    24乙酉,立太廟、社稷於東都。

    25以張柬之等及武攸暨、武三思、鄭普思等十六人皆爲立功之人,賜以鐵券,自非反逆,各恕十死。

    26癸巳,敬暉等帥百官上表,以爲:「五運迭興,〔五運謂五德之運。帥,讀曰率。〕事不兩大。天授革命之際,宗室誅竄殆盡,豈得與諸武並封!今天命惟新,而諸武封建如舊,並居京師,開闢以來未有斯理。願陛下爲社稷計,順遐邇心,降其王爵以安內外。」上不許。

    敬暉等畏武三思之讒,以考功員外郎崔湜爲耳目,伺其動靜。〔湜,常職翻。伺,相吏翻。〕湜見上親三思而忌暉等,乃悉以暉等謀告三思,反爲三思用;三思引爲中書舍人。湜,仁師之孫也。〔崔仁師見一百九十二卷太宗貞觀元年。〕

    先是,殿中侍御史南皮鄭愔諂事二張,〔南皮縣,漢屬勃海郡,唐武德初屬景州,貞觀初屬滄州。先,悉薦翻。愔,於今翻。〕二張敗,貶宣州司士參軍,坐贓,亡入東都,〔舊志,宣州至東都二千五百一十里。〕私謁武三思。初見三思,哭甚哀,既而大笑。三思素貴重,甚怪之,愔曰:「始見大王而哭,哀大王將戮死而滅族也。後乃大笑,喜大王之得愔也。大王雖得天子之意,彼五人皆據將相之權,〔五人謂張柬之、敬暉、桓彥範、崔玄暐、袁恕己也。〕膽略過人,廢太后如反掌。大王自視勢位與太后孰重﹖彼五人日夜切齒欲噬大王之肉,非盡大王之族不足以快其志。大王不去此五人,危如朝露,〔去,羌呂翻。朝露易晞。〕而晏然尚自以爲泰山之安,此愔所以爲大王寒心也。」〔爲,於僞翻;下因爲同。〕三思大悅,與之登樓,問自安之策,引爲中書舍人,與崔湜皆爲三思謀主。

    三思與韋后日夜譖暉等,雲「恃功專權,將不利於社稷。」上信之。三思等因爲上畫策,「不若封暉等爲王,罷其政事,外不失尊寵功臣,內實奪之權。」上以爲然,甲午,以侍中齊公敬暉爲平陽王,桓,〔【章:十二行本「桓」上有「譙公」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彥範爲扶陽王,中書令漢陽公張柬之爲漢陽王,南陽公袁恕己爲南陽王,特進、同中書門下三品博陵公崔玄暐爲博陵王,〔考異曰:統紀曰:「太后善自粉飾,雖子孫在側,不覺其衰老。及在上陽宮,不復櫛羂,形容羸悴。上入見,大驚。太后泣曰:『我自房陵迎汝來,固以天下授汝矣,而五賊貪功,驚我至此。』上悲泣不自勝,伏地拜謝死罪。由是三思等得入其謀。」按中宗頑鄙不仁,太后雖毀容涕泣,未必能感動移其意。其所以疏忌五王,自用韋后、三思之言耳。今不取。五王尊卑,先後不定。實錄,誅張易之時以張柬之爲首,賜鐵券以崔玄暐爲首,封王及謫爲司馬、長流皆以敬暉爲首,舊傳及開元復官詔並以桓彥範爲首。按長安四年,六月,玄暐爲鷥臺侍郎、平章事。十月,張柬之自秋官侍郎同平章事,十一月,守鳳閣侍郎。誅易之時,唯此二人爲相。神龍元年,正月,袁恕己自司刑少卿爲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庚戌,張柬之爲夏官尚書,玄暐守內史,敬暉、桓彥範併爲納言;三月,恕己守中書令;四月,柬之爲中書令,敬暉爲侍中。五主遷轉先後如此。疑實錄但以誅易之時柬之首謀,故以柬之爲首。暉與彥範同爲侍中,疑侍中在中書令上,故削諸武表及罷政事皆以暉爲首。賜鐵券時,玄暐已加特進,暉等罷政方加特進,而玄暐如舊,疑特進雖散階而品秩最高,故以玄暐爲首。彥範與暉同爲侍中,而彥範被禍最酷,疑開元詔及史官特以爲首,未必以當時位次也。天后、中宗時,侍中疑在中書令上。〕罷知政事,賜金帛鞍馬,令朝朔望;〔朝,直遙翻。〕仍賜彥範姓韋氏,與皇后同籍。尋又以玄暐檢校益州長史、知都督事,又改梁州刺史。〔益州,京師西南二千三百七十九里,至東都三千二百一十六里。梁州至京師一千二百二十三里,東都二千七十八里。〕三思令百官復修則天之政,〔復,扶又翻,下溫復同。〕不附武氏者斥之,爲五王所逐者復之,大權盡歸三思矣。

    五王之請削武氏諸王也,求人爲表,衆莫肯爲。中書舍人岑羲爲之,語甚激切;中書舍人偃師畢構次當讀表,辭色明厲。三思既得志,羲改祕書少監,出構爲潤州刺史。〔潤州,京師東南二千八百二十一里,至東都一千七百九十七里。〕

    易州刺史趙履溫,桓彥範之妻兄也。彥範之誅二張,稱履溫預其謀,召爲司農少卿,履溫以二婢遺彥範;〔遺,於季翻。〕及彥範罷政事,履溫復奪其婢。

    上嘉宋璟忠直,屢遷黃門侍郎。武三思嘗以事屬璟,〔屬,之慾翻。〕璟正色拒之曰:「今太后既復子明辟,王當以侯就第,何得尚幹朝政!〔朝,直遙翻。〕獨不見產、祿之事乎!」

    27以韋安石兼檢校中書令,魏元忠兼檢校侍中,又以李湛爲右散騎常侍,趙承恩爲光祿卿,楊元琰爲衛尉卿。

    先是,元琰知三思浸用事,請棄官爲僧,上不許。敬暉聞之,笑曰:「使我早知,勸上許之,髡去胡頭,豈不妙哉!」〔先,悉薦翻。去羌呂翻。〕元琰多須類胡,故暉戲之。元琰曰:「功成名遂,不退將危。此乃由衷之請,〔衷,誠也;由衷,言出於誠心。〕非徒然也。」暉知其意,瞿然不悅。〔瞿,九遇翻。瞿然,驚視貌。〕及暉等得罪,元琰獨免。

    28上官婕妤勸韋后襲則天故事,上表請天下士庶爲出母服喪三年,〔上,時掌翻。爲,於僞翻。所以感動帝心,令其念武后也。〕又請百姓年二十三爲,五十九免役,〔唐制,二十一爲丁,六十爲老。〕改易制度以收時望。制皆許之。

    29癸卯,制,降諸武,梁王三思爲德靜王,定王攸暨爲樂壽王,〔皆降封縣王也。德靜縣屬夏州;樂壽縣屬深州。〕河內王懿宗等十二人皆降爲公,以厭人心。〔樂,音洛。厭,於協翻。〕

    30甲辰,以康休璟爲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璟,俱永翻。〕豆盧欽望爲右僕射。

    31六月,壬子,以左驍衛大將軍裴思說充靈武軍大總管,以備突厥。〔驍,堅堯翻。說,讀曰悅。厥,九勿翻。〕

    先是,僕射爲正宰相,〔先,悉薦翻。〕其後多兼中書門下之職,午前決朝政,〔朝,直遙翻。〕午後決省事。〔省事,尚書省事也。〕至是,欽望專爲僕射,不敢預政事,故是有命。是後專拜僕射者,不復爲宰相矣。〔復,扶又翻。〕

    又以韋安石爲中書令,魏元忠爲侍中,楊再思檢校中書令。

    33丁卯,祔孝敬皇帝於太廟,號義宗。〔故太子弘諡孝敬皇帝,帝兄也。〕

    34戊辰,洛水溢,流二千餘家。

    35秋,七月,辛巳,以太子賓客韋巨源同中書門下三品,西京留守如故。〔守,式又翻。〕

    36特進漢陽王張柬之表請歸襄州養疾;乙未,以柬之爲襄州刺史,不知州事,給全俸。〔唐制,特進正二品,郡王從一品;從品高給一品,月俸八千,食料一千八百,雜用一千二百。上州刺史從三品,月俸五千一百,雜用九百。〕

    37河南、北十七州大水。八月,戊申,以水災求直言。右衛騎曹參軍西河宋務光上疏,〔唐諸衛府有倉、兵、騎冑四曹參軍,騎曹參軍掌外內雜畜簿帳牧養,凡府馬承直,以遠近分七番,月一易之,以敕出宮城者給馬。西河縣屬汾州。騎,奇寄翻。上,時掌翻。疏,所去翻。〕以爲:「水陰類,臣妾之象,恐後庭有幹外朝之政者,〔朝,直遙翻。〕宜杜絕其萌。今霖雨不止,乃閉坊門以禳之,至使里巷謂坊門爲宰相,言朝廷使之燮理陰陽也。〔宋白曰:唐制,久雨則閉坊市忠門以祈晴。〕又,太子本國,宜早擇賢能而立之。又,外戚太盛,如武三思等,宜解其機要,厚以祿賜。又,鄭普思、葉靜能以小技竊大位,亦朝政之蠹也。」疏奏,不省。〔技,渠綺翻。朝,直遙翻。省,悉景翻。〕

    38壬戌,追立妃趙氏爲恭皇后,〔趙妃死見二百二卷高宗上元二年。考異曰:舊本紀雲「甲子」,今從實錄。〕孝敬皇帝妃裴氏爲哀皇后。

    39九月,壬午,上祀昊天上帝、皇地祇於明堂,以高宗配。

    40初,上在房陵,州司制約甚急;刺史河東張知謇、靈昌崔敬嗣〔河東,舊蒲阪也,帶河東郡;隋廢郡,改蒲阪爲河東縣;唐因之,帶蒲州。隋分酸棗縣,置靈昌縣,因河津以爲名;唐屬滑州。謇,九輦翻。〕獨待遇以禮,供給豐贍。〔贍,而豔翻。〕上德之,擢知謇自貝州刺史爲左衛將軍,賜爵范陽公。敬嗣已卒,求得其子汪,嗜酒,不堪釐職,除五品散官。〔唐六典,隋煬帝置朝請大夫爲正五品散官。隋文帝置朝散大夫爲正四品散官,煬帝改從五品下。〕

    41改葬上洛王韋玄貞,其儀皆如太原王故事。〔武士寫封太原王。〕

    42癸巳,太子賓客、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巨源罷爲禮部尚書,以其從父安石爲中書令故也。〔從,才用翻。〕

    43以左衛將軍上邽紀處訥兼檢校太府卿,處訥娶武三思之妻姊故也。〔處,昌呂翻。〕

    44冬,十月,命唐休璟留守京師。〔守,式又翻。〕

    45癸亥,上幸龍門;乙丑,獵於新安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46辛未,以魏元忠爲中書令,楊再思爲侍中。

    47十一月,戊寅,羣臣上皇帝尊號曰應天皇帝,皇后曰順天皇后。〔上,時掌翻。〕壬午,上與後謁謝太廟,赦天下;相王、太平公主加實封,皆滿萬戶。〔相,息亮翻。〕

    48己丑,上御洛城南樓,〔洛陽皇城之西南曰洛城門,門內即洛城殿。〕觀潑寒胡戲。〔潑寒胡戲即乞寒胡戲,本出於胡中西域康國,十一月鼓舞乞寒,以水交潑爲樂,武后末年始以季冬爲之。〕清源尉呂元泰上疏,以爲「謀時寒若,〔清源縣屬幷州,隋於古梗陽城置,以水爲名。書洪範曰:謀時寒若。注云:羣能謀則時寒順之。若,順也。上,時掌翻。疏,所去翻。〕何必裸身揮水,鼓舞衢路以索之!」〔裸,郎果翻。索,山客翻。〕疏奏,不納。

    49壬寅,則天崩於上陽宮,年八十二。遺制:「去帝號,〔去,羌呂翻。〕稱則天大聖皇后。王、蕭二族及褚遂良、韓瑗、柳奭親屬皆赦之。」〔武后之立也,王皇后、蕭淑妃幽廢,不得良死,褚遂良、韓瑗以諫死,柳奭以王后親屬死,其親屬皆流竄。〕

    上居諒陰,以魏元忠攝冢宰三日。元忠素負忠直之望,中外賴之;武三思憚之,矯太后遺制,慰諭元忠,賜實封百戶。元忠捧制感咽涕泗,見者曰:「事去矣!」〔知其不敢復論武氏事也。〕

    十二月,丁卯,上始御同明殿見羣臣。〔見,賢遍翻。六典:東都皇宮南面三門,中曰應天,左曰興教,右曰光政。光政之北曰明福,明福之西曰崇賢門,其內曰集賢殿,集賢之東曰億歲殿,又東曰同明殿。〕

    50太后將合葬幹陵,給事中嚴善思上疏,以爲:「幹陵玄宮以石爲門,鐵錮其縫,〔縫,扶用翻。〕今啓其門,必須鐫鑿。神明之道,體尚幽玄,動衆加功,恐多驚黷。況合葬非古,漢時諸陵,皇后多不合葬,魏、晉已降,始有合者。望於幹陵之傍更擇吉地爲陵,若神道有知,幽塗自當通會;若其無知,合之何益!」不從。

    二年〔(丙午、七○六)〕

    1春,正月,戊戌,以吏部尚書李嶠同中書門下三品,中書侍郎於惟謙同平章事。

    2閏月,丙午,制:「太平、長寧、安樂、宜城、新都、安定、金城公主並開府,置官屬。」〔自長寧以下皆皇女也。樂,音洛。〕

    3武三思以敬暉、桓彥範、袁恕己尚在京師,忌之,乙卯,出爲滑、洺、豫三州刺史。〔舊志,滑州去京師一千四百四十里,東都五百三十里。洺州,京師東北一千五百八十五里,至東都八百五十七里。豫州,去京師一千五百四十里,至東都六百七十里。考異曰:實錄、新紀、新舊列傳皆不見崔玄暐及暉等出爲刺史年月,惟舊紀及統紀、康歷有此三人。蓋玄暐先已出矣,但不知何時。然暉等貶爲司馬時,乃刺朗、亳、郢、均四州,蓋於後又經遷徙矣。康歷、統紀以爲在王同皎誅後,今從之。〕

    4賜閺鄉僧萬回號法雲公。〔萬回姓張氏。初,母祈於觀音像而妊回,回生而愚,八九歲乃能語,雖父母亦以豚犬玄之。其兄戍役於安西,音問隔絕,父母遣其問訊,一日,朝齎所備而往,夕返其家,父母異之。弘農去安西萬里,以其萬里而回,因號萬回。武后賜之錦袍金帶。〕

    5甲戌,以突騎施酋長烏質勒爲懷德羣王。〔騎,奇寄翻。酋長,上慈由翻,下知兩翻。〕

    6二月,乙未,以刑部尚書韋巨源同中書門下三品,仍與皇后敘宗族。

    7丙申,僧慧範等九人並加五品階,賜爵郡、縣公;道士史崇恩等加〔【章:十一行本「加上有「三人」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五品階,除國子祭酒,同正;〔唐會要曰:永徽五年,蔣孝璋除尚藥奉御,員外特置,仍同正員。員外官自此始也。〕葉靜能加金紫光祿大夫。

    8選左、右臺及內外五品以上官二十人爲十道巡察使,〔使,疏吏翻。〕委之察吏撫人,薦賢直獄,二年一代,考其功罪而進退之。易州刺史魏人姜師度、禮部員外郎馬懷素、殿中侍御史臨漳源乾曜、監察御史靈昌盧懷慎、衛尉少卿滏陽李傑皆預焉。〔魏縣,漢屬魏郡,時屬魏州,晉愍帝諱鄴,改鄴爲臨漳,時鄴城已淪覆矣。後趙復爲鄴縣。東魏分鄴、內黃、斥丘、肥鄉,置臨漳縣,周、隋、唐屬相州。滏陽,漢武安縣地,後周置滏陽縣,屬相州。滏,音釜。〕

    9三月,甲辰,中書令韋安石罷爲戶部尚書;戶部尚書蘇緕爲侍中、西京留守。〔守,手又翻。〕緕,頲之父也。〔頲,他鼎翻。〕唐休璟致仕。

    10初,少府監丞弘農宋之問及弟兗州司倉之遜〔弘農縣帶虢,治弘農川。康制,倉曹司倉參軍事掌租調、公廨、庖廚、倉庫、市肆。〕皆坐附會張易之貶嶺南,逃歸東都,匿於友人光祿卿、駙馬都尉王同皎家。同皎疾武三思及韋后所爲,每與所親言之,輒切齒。之遜於簾下聞之,密遣其子曇及甥校書郎李悛告三思,欲以自贖。三思使曇、悛及撫州司倉冉祖雍〔撫州,漢南昌南城縣地,吳孫亮分置臨川郡,隋平陳,置撫州。曇,徒含翻。悛,醜緣翻。〕上書告同皎與洛陽人張仲之、祖延慶、武當丞壽春周憬等〔壽春縣,漢屬淮南郡,晉避鄭太后諱,改曰壽陽,隋復曰壽春縣,帶壽州。憬,俱永翻。〕潛結壯士,謀殺三思,因勒兵詣闕,廢皇后。上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監察御史姚紹之按其事,又命楊再思、李嶠、韋巨源參驗。仲之言三思罪狀,事連宮壼。〔壼,苦本翻。〕再思、巨源陽寐不聽;嶠與紹之命反接送獄。仲之還顧,言不已,紹之命檛之,折其臂。仲之大呼曰:〔檛,則瓜翻。,折,而設翻。呼,火故翻。〕「吾已負汝死,當訟汝於天!」庚戌,同皎等皆坐斬,〔考異曰:御史臺記曰:「同皎與張仲之等謀誅三思,爲宋曇所發。御史大夫李承嘉、御史姚紹之按問,事連椒宮,內敕宰相問對。諸宰佯假寐無所聞,獨嶠與承嘉竊議,同皎、仲之等遇族。」又曰:「張仲之等謀誅武三思,宋之遜子曇知其謀,將發之,未果。會冉祖雍、李恮於路白之亥、恮以聞。」又曰:「張仲之、宋之遜、祖延慶謀於衣袖中發銅弩射三思,伺其便未果。之遜子曇密發之,敕李承嘉與紹之按於新開門內。初,紹之將直其事,未定,敕宰相對問。諸相畏三思,但僶俛佯不聞,仲之、延慶言諸相中有附會三思者,屢與承嘉耳言,復說誘紹之,事乃變,遂密置人力十餘,命引仲之對問,至則塞口反接,送系所。紹之還謂仲之曰:『張三,事不諧矣!』仲之固言三思反狀,紹之命檛之而臂折,仲之大呼天者六七,謂『紹之反賊!我臂且折矣,已輸你,當訴爾於天曹!』乃自誣反而遇族。」朝野僉載曰:「初,之遜諂附張易之兄弟,出爲兗州司倉,遂亡歸,王同皎匿之於小房。皎,慷慨之士也,忿逆韋與武三思亂國,與一二所親論之,每至切齒。之遜於簾下竊聽之,遺侄曇上書告之,以希逆韋之旨。武三思等果大怒,奏誅同皎之黨。」實錄:「同皎與周憬等潛謀誅三思,乃招集將士,期以則天靈駕發引因劫殺三思。李悛等知而告三思,三思因言同皎等謀反,竟坐斬。」唐歷、統紀亦與實錄略同,而云「仲之誤泄於友人宋之問,之問僞應之,祖雍、之遜亦預其謀,既而背之。李悛、之問甥也,命以告三思,因言同皎謀反。」舊傳雲:「之問左遷瀧州參軍,未幾逃還,匿於張仲之家。仲之與同皎等謀殺武三思,之問令兄子發其事以自贖。及同皎等獲罪,起之問爲鴻臚主簿。」按三思等幸於中宗、韋后,權傾天下,同皎等若擅殺之,豈得晏然無事!苟無脅君之志,豈得輕爲此謀!又云「袖中發銅弩」,此則殆同兒戲。蓋忿疾三思,或與仲之、憬等有欲殺之言,而之遜等以告三思,三思因教曇等誣告同皎,雲謀於靈駕發引日劫殺三思,因廢皇后謀反耳。今從僉載。〕籍沒其家。周憬亡入比干廟中,大言曰:「比干古之忠臣,知吾此心。三思與皇后淫亂,傾危國家,行當梟首都市,恨不及見耳!」遂自剄。〔梟,堅堯翻。剄,古頂翻。〕之問、之遜、曇、悛、祖雍併除京官,〔京官,謂在京職官也,亦謂之京司官。〕加朝散大夫。〔朝,直遙翻。散,悉亶翻。〕

    11武三思與韋后日夜譖敬暉等不已,復左遷暉爲朗州刺史,崔玄暐爲均州刺史,桓彥範爲亳州刺史,袁如己爲郢州刺史;〔郢州,漢竟陵縣地,江左置竟陵郡,西魏置溫州,後周置郢州。復,扶又翻。〕與暉等同立功者皆〔【章:十二行本「皆」上有「薛思行等」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以爲黨與坐貶。

    12大置員外官,自京司及諸州凡二千餘人,宦官超遷七品以上員外官者又將千人。

    魏元忠自端州還,爲相,〔魏元忠先貶高要尉。高要縣帶端州。相,息亮翻。〕不復強諫,〔復,扶又翻。〕惟與時俯仰;中外失外。酸棗尉袁楚客〔酸棗縣,漢、晉屬陳留郡,後齊廢,隋開皇六年復置,屬鄭州,唐屬滑州。〕致書元忠,以爲:「主上新服厥命,惟新厥德,〔引書鹹有一德之文。〕當進君子,退小人,以興大化,豈可安其榮寵,循默而已!今不早建太子,擇師傅而輔之,一失也。公主開府置僚屬,二失也。崇長緇衣,使遊走權門,借勢納賂,三失也。俳優小人,盜竊品秩,四失也。有司選進賢,皆以貨取勢求,五失也。寵進宦者,殆滿千人,爲長亂之階,六失也。〔長,知兩翻。〕王公貴戚,賞賜無度,競爲侈靡,七失也。廣置員外官,傷財害民,八失也。先朝宮女,得自便居外,出入無禁,交通請謁,九失也。〔九失,指言上官婕妤、賀婁尚宮之類。朝,直遙翻。〕左道之人,熒惑主聽,盜竊祿位,十失也。〔十失指言葉靜能、鄭普思之類。〕凡此十失,君侯不正,誰與正之哉!」元忠得書,愧謝而已。

    13夏,四月,改贈後父韋玄貞爲酆王,後四弟皆贈郡王。四弟,洵、浩、洞、泚也。

    14己丑,左散騎常侍、同中書門下三品李懷遠致仕。

    15處士韋〔【章:十二行本「韋」上有「京兆」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月將上書告武三思潛通宮掖,必爲逆亂;〔處,昌呂翻。〕上大怒,命斬之。黃門侍郎宋璟奏請推按,〔璟,俱永翻。〕上益怒,不及整巾,屣履出側門,〔側門,非正出之門。程大昌曰:唐大明宮朝堂外左、右金吾仗之側,有曰側門者,以其在端門旁側也。以長安大明宮之側門推之,則洛陽宮之側門從可知也。屣,所徒翻。,履不躡跟也。〕謂璟曰:「朕謂已斬,乃猶未邪!」命趨斬之。〔趨,與趣同,尺玉翻。〕璟曰:「人言宮中私於三思,陛下不問而誅之,臣恐天下必有竊議。」固請按之,上不許,璟曰:「必欲斬月將,請先斬臣!不然,臣終不敢奉詔。」上怒少解。〔少,詩沼翻。〕左御史大夫蘇簔、〔簔,式亮翻。〕給事中徐堅、大理卿長安尹思貞皆以爲方夏行戮,有違時令。上乃命與杖,流嶺南。過秋分一日,平曉,廣州都督周仁軌斬之。〔考異曰:朝野僉載曰:「周仁軌過秋分一日平曉斬之,有敕舍之而不及。」統紀,月將死附於此年末,唐紀在二月,舊傳、唐歷皆在五王死後。按此年七月殺敬暉等,若在後,徐堅表不得雲「「朱夏在辰」,思貞不得雲「發生之月也」。今約其事附於此月。〕

    16御史大夫李承嘉附武三思,詆尹思貞於朝,〔朝,直遙翻〕。思貞曰:「公附會奸臣,將圖不軌,先除忠臣邪!」承嘉怒,劾奏思貞,出爲青州刺史。〔舊志,青州,京師東北二千五百二十里,至東都一千五百七里。〕或謂思貞曰:「公平日訥於言,及廷折承嘉,何其敏邪﹖」〔折,之舌翻。〕思貞曰:「物不能鳴者,激之則鳴。承嘉恃威權相陵,僕義不受屈,亦不知言之從何而至也。」

    17武三思惡宋璟,〔惡,烏路翻。〕出之檢校目州刺史。〔舊志:貝州,京師東北一千七百八十二里,至東都九百九十二里。〕

    18五月,庚申,葬則天大聖皇后於幹陵。

    19武三思使鄭愔告朗州刺史敬暉、亳州刺史韋彥範、〔桓彥範時賜姓韋,因而稱之。愔,於今翻。亳,旁各翻。〕襄州刺史張柬之、郢州刺史袁恕己、均州刺史崔玄暐與王同皎通謀,六月,戊寅,貶暉崖州司馬,彥範瀧州司馬,柬之新州司馬,恕己竇州司馬,玄暐白州司馬,〔瀧,所江翻。白州,漢合浦縣地,武德初置南州,仍分合浦置博白縣,六年改曰白州。考異曰:唐歷、統紀,皆於王同皎誅後即雲「三思令宣州司功鄭愔誣柬之等與王同皎謀反,又貶玄暐等四人爲僻遠州刺史。」按愔若於時已告雲謀反,則豈應猶得刺史﹖又云告柬之等,而柬之豈得獨不貶!今從實錄。〕並員外置,仍長任,削其勳封;復彥範姓桓氏。

    20初,韋玄貞流欽州而卒,〔流欽州見二百三卷武后光宅元年。卒,子恤翻。〕蠻酋寧承基兄弟逼取其女,〔酋,慈由翻。〕妻崔氏不與,承基等殺之,及其四男洵、浩、洞、泚,〔洵,音荀。泚,且禮翻。〕上命廣州都督周仁軌使將兵二萬討之。〔將,即亮翻。〕承基等亡入海,仁軌追斬之,以其首祭崔氏墓,殺掠其部衆殆盡。上喜,加仁軌鎮國大將軍,〔唐武散官無鎮國大將軍,蓋中宗創置以寵仁軌也。〕充五府大使,〔五府,廣、桂、邕、瓊五都督府也。使,疏吏翻。〕賜爵汝南郡公。韋后隔簾拜仁軌,以父事之。及韋后敗,仁軌以黨與誅。〔考異曰:朝野僉載曰:「韋氏遭則天廢廬陵之後,後父韋玄貞與妻女等並流嶺南,被首領寧氏大族逼奪其女,不伏,遂殺貞夫妻,七娘等並奪去。及孝和即位,皇后當途,廣州都督周仁軌將兵誅寧氏,走入南海,軌追之,殺掠並盡。韋后隔簾拜,以父事之,用爲幷州長史。後阿韋作逆,軌以黨與誅。」今從實錄,參取諸書。〕

    21秋,七月,戊申,立衛王重俊爲太子。〔重,直龍翻。〕太子性明果,而官屬率貴遊子弟,所爲多不法;左庶子姚珽屢諫,不聽,〔爲太子不終張本,珽,待鼎翻。〕珽,暃之弟也。〔姚暃相武后。暃,殊玉翻。〕

    22丙寅,以李嶠爲中書令。

    23上將還西京,辛未,左散騎常侍李懷遠同中書門下三品,充東都留守。〔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守,式又翻。〕

    24武三思陰令人疏皇后穢行,牓於天津橋,〔行,下孟翻。〕請加廢黜。上大怒,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窮核其事。承嘉奏言:「敬暉、桓彥範、張柬之、袁恕己、崔玄暐使人爲之,雖雲廢后,實謀大逆,請族誅之。」三思又使安樂公主譖之於內,〔安樂公主下嫁三思子崇訓,故得使之譖五王。樂音洛。〕侍御史鄭愔言之於外,上命法司結竟。〔結竟者,結其罪、竟其獄也。或曰:竟,盡也,盡其命也。愔,於今翻。〕大理丞三原李朝隱奏稱:「暉等未經推鞫,不可遽就誅夷。」〔朝,直遙翻。〕大理丞裴談奏稱:「暉等宜據制書處斬籍沒,不應更加推鞫。」〔處,昌呂翻。〕上以暉等嘗賜鐵券,許以不死,乃長流暉於瓊州,〔考異曰:實錄初雲「嘉州」,後雲「崔州」;新本紀作「嘉州」;舊傳作「崔州」。今從統紀、新傳。〕彥範於瀼州,柬之於瀧州,〔武德四年,平蕭銑,分隋永熙郡之瀧水縣置瀧州。瀧,所江翻。瀼州,隋將劉方始開此路。貞觀十二年,尋劉方故道,行達交趾,開拓夷獠,置瀼州。州在鬱林西南交趾之東,北有瀼水,以爲州名。〕恕己於環州,〔貞觀十二年,李弘節開拓生蠻,置環州,取環王國爲名,屬嶺南道。〕玄暐於古州,〔古州,亦李弘節開夷獠置。〕子弟年十六以上,皆流嶺外。擢承嘉爲金紫光祿大夫,進爵襄武郡公,談爲刑部尚書;出李朝隱爲聞喜令。

    三思又諷太子上表,請夷暐等三族;上不許。

    中書舍人崔湜說三思曰:「暉等異日北歸,終爲後患,不如遣使矯制殺之。」三思問誰可使者,湜薦大理正周利用。〔【嚴:「用」改「貞」;下同。】〕利用先爲五王所惡,貶嘉州司馬,乃以利用攝右臺侍御史,奉使嶺外。比至,柬之、玄暐已死,遇彥範於貴州,〔說,輸芮翻。使,疏吏翻。惡,烏路翻。比,毗至翻。貴州,漢廣鬱縣地,古西甌駱越所居,後漢谷永爲鬱林太守,降烏滸人十餘萬,開置七縣,即此處也。地在廣州西南、安南府之北,邕管所管郡縣是也。隋分鬱林置鬱平縣,屬南定州,武德曰南尹州,貞觀八年曰貴州。〕令左右縛之,曳於竹槎之上,〔槎,鉏加翻。〕肉盡至骨,然後杖殺。得暉,咼而殺之。恕己素服黃金,利用逼之使飲野葛汁,〔本草:鉤吻,一名野葛。陶弘景曰:言其入口鉤人喉吻。核事而言,乃是兩物,未詳云何。嶺表錄異曰:野葛,毒草也,俗呼爲胡蔓草,誤食之則用羊血解之。陳藏器曰:人食其葉,飲冷水即死,冷水發其毒也。彼人以野葛飼人,勿與冷水,至肥大,以冷水飲之,至死。懸屍於樹,汁滴地生菌子,收之,名菌藥,烈於野葛。〕盡數升不死,不勝毒憤,掊地,〔勝,音升。掊,薄侯翻。〕爪甲殆盡,仍捶殺之。〔捶,止橤翻。〕利用還,擢拜御史中丞。薛季昶累貶儋州司馬,飲藥死。儋,都甘翻。

    三思既殺五王,權傾人主,常言:「我不知代間何者謂之善人,何者謂之惡人;但於我善者則爲善人,於我惡者則爲惡人耳。」

    時兵部尚書宗楚客、將作大匠宗晉卿、大府卿紀處訥、鴻臚卿甘元柬皆爲三思羽翼。〔臚,陵如翻。〕御史中丞周利用、侍御史冉祖雍、太僕丞李俊、光祿丞宋之遜、監察御史姚紹之皆爲三思耳目,時人謂之五狗。

    25九月,戊午,左散騎常侍、同中書門下三品李懷遠薨。

    26初,李嶠爲吏部侍郎,欲樹私恩,要求入相,奏大置員外官,廣引貴勢親識。既而爲相,銓衡失序,府庫減耗,〔相,息亮翻。〕乃更表言濫官之弊,且請遜位;上慰諭不許。

    冬,十月,己卯,車駕發東都,以前檢校井州長史張仁願檢校左屯衛大將軍兼洛州長史。戊戌,車駕至西京。十一月,乙巳,赦天下。

    27丙辰,以蒲州刺史竇從一爲雍州刺史。〔雍,於用翻。〕從一,德玄之子也,〔竇德玄見二百一卷高宗麟德元年。〕初名懷貞,避皇后父諱,更名從一,〔更,工衡翻。〕多諂附權貴。太平公主與僧寺爭碾磑,〔碾,急蹇翻。磑,五對翻。激水爲之,不勞人功而自運。〕雍州司戶李元紘判歸僧寺。〔庸制:戶曹司戶參軍事掌戶籍計帳、道路過所、蠲符、雜傜、逋負、良賤芻笹、逆旅、婚姻、出訟、旌別孝悌。〕從一大懼,亟命元紘改判。元紘大署判後曰:「南山可移,此判無動!」從一不能奪。元紘,道廣之子也。〔李道廣見二百五卷武后萬歲通天元年。〕

    28初,祕書監鄭普思納其女於後宮,監察御史靈昌崔日用劾奏之,上不聽。〔監,古銜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普思聚黨於雍、岐二州,謀作亂。事覺,西京留守蘇緕收系,窮治之。普思妻第五氏以鬼道得幸於皇后,上敕緕勿治。及車駕還西京,緕廷爭之,〔守,式又翻。緕,古回翻。治,直之翻。爭,讀曰諍。〕上抑緕而佑普思;侍御史範獻忠進曰:「請斬蘇緕!」上曰:「何故﹖」對曰:「緕爲留守大臣,不能先斬普思,然後奏聞,使之熒惑聖聽,其罪大矣。且普思反狀明白,而陛下曲爲申理。臣聞王者不死,殆謂是乎!臣願先賜死,不能北面事普思。」魏元忠曰:「蘇緕長者,用刑不枉。普思法當死。」上不得已,戊午,流普思於儋州,〔儋,都甘翻。〕餘黨皆伏誅。

    29十二月,己卯,突厥默啜寇鳴沙,〔靈州有鳴沙府。武德二年,以鳴沙縣置會州,貞觀六年,州廢,更置環州,以大河環曲爲名。九年州廢,以縣還屬靈州,是年爲默啜所寇,移治故豐安城。宋白曰:鳴沙本漢富平縣地,後周於此置會州,尋立鳴沙鎮,隋立環州,以大山環曲爲名。此地人馬行沙有聲,異於餘沙,故曰鳴沙。〕靈武軍大總管沙吒忠義與戰,軍敗,死者六千餘人。〔託,初加翻。〕丁〔【嚴:「丁」改「辛」。】〕巳,突厥進寇原、會等州,〔武德二年以平涼郡會寧鎮置西會州,貞觀八年更名會州。〕掠隴右牧馬萬餘匹而去。免忠義官。

    30安西大都護郭元振詣突騎施烏質勒牙帳議軍事,〔騎,奇寄翻。〕天大風雪,元振立於帳前,與烏質勒語。久之,雪深,元振不移足;烏質勒老,不勝寒,〔勝,音升。〕會罷而卒。〔卒,子恤翻。〕其子娑葛勒兵將攻元振,〔娑,素何翻。〕副使御史中丞解琬知之,〔使,疏吏翻。解,戶買翻,姓也。〕勸元振夜逃去,元振曰:「吾以誠心待人,何所疑懼!且深在寇庭,逃將安適!」安臥不動。明旦,入哭,甚哀,娑葛感其義,待元振如初。戊戌,以娑葛襲嗢鹿州都督、懷得王。〔高宗顯慶元年以突騎施索葛莫賀部置嗢鹿州都督府。嗢,烏沒翻。〕

    31安樂公主恃寵驕恣,賣官鬻獄,勢傾朝野。〔朝,直遙翻。〕或自爲制敕,掩其文,令上署之;上笑而從之,竟不視也。自請爲皇太女,上雖不從,亦不譴責。〔考異曰:統紀雲:「安樂公主私請廢皇太子而立皇太女,帝以問魏元忠,元忠曰:『皇太子國之儲君,生人之本,今既無罪,豈得輒有動搖,欲以公主爲皇太女!駙馬復若爲名號,天下必甚怪愕,恐非公主自安之道。』公主知之,乃奏曰:『元忠,山東木強田舍漢,豈足與論國家權宜盛事、儀注好惡!阿母子尚自爲天子,況兒是公主,作皇太女,有何不可!』」按中宗雖愚,豈不知立皇太女爲不可,何必待元忠之言!今從舊傳〕。

    景龍元年〔(丁未、七○七)是年九月方改元。〕

    1春,正月,庚戌,制以突厥默啜寇邊,命內外官各進平突厥之策。右補闕盧篏上疏,〔篏,方矩翻。〕以爲:「郄縠悅禮樂,敦詩書,爲晉元帥;〔左傳:晉文公搜於被廬,作三軍,謀元帥。趙衰曰:「郄縠可。臣亟聞其言矣,說禮樂而敦詩書。詩書,義之府也;禮樂,德之則也;德義,利之本也。君其試之。」乃使郄縠將中軍。帥,所類翻。〕杜預射不穿札,建平吳之勳。〔見八十一卷晉武帝太唐元年。〕是知中權制謀,不取一夫之勇。〔左傳曰:中權後勁。注曰:中軍制謀。〕如沙吒忠義,驍將之材,本不足以當大任。又,鳴沙之役,主將先逃,〔鳴沙之敗,亦指言沙吒忠義。驍,堅堯翻。將,即亮翻。〕宜正邦憲;賞罰既明,敵無不服。又,邊州刺史,宜精擇其人,使之搜卒乘,積資糧,〔乘,繩證翻。〕來則御之,去則備之。去歲四方旱災,未易興師。〔易,以豉翻。〕當理內以及外,綏近以來遠,俟倉廩實,士卒練,然後大舉以討之。」上善之。

    2二月,丙戌,上遣武攸暨、武三思詣幹陵祈雨。既而雨降,上喜,制復武氏崇恩廟及昊陵、順陵,〔帝既復辟,改武氏崇尊廟爲崇恩廟;太后崩,廢崇恩廟。昊陵、順陵,見二百四卷天授二年。考異曰:舊本紀,「正月己巳,遣武攸暨、武三思往幹陵祈雨於則天皇后。」新本紀,「甲午,褒德榮先陵置令丞。」按長曆,正月庚子朔,無己巳;二月庚午朔,無甲午。今從實錄。〕因名酆王廟曰褒德,陵曰榮先;〔去年追封后父韋玄貞爲酆王。〕又詔崇恩廟齋郎取五品子充。太常博士楊孚曰:「太廟皆取七品已下子爲齋郎,今崇恩廟取五品子,未知太廟當如何﹖」上命太廟亦準崇恩廟。孚曰:「以臣準君,猶爲僭逆,況以君準臣乎!」上乃止。

    3庚寅,敕改諸州中興寺、觀爲龍興,〔唐會要,神龍元年,敕天下諸州各置大唐中興寺、觀。觀,古玩翻。〕自今奏事不得言中興。〔示襲武氏後,不改其政也。〕右補闕權若訥上疏,以爲「天、地、日、月等字〔改制字見二百四卷武后天授元年。〕皆則天能事,賊臣敬暉等輕紊前規;今削之無益於淳化,存之有光於孝理。又,神龍元年制書,一事以上,並依貞觀故事,豈可近舍母儀,遠尊祖德!」疏奏,手製褒美。〔史言中宗無是非之心。〕

    4三月,庚子,吐蕃遣其大臣悉燻熱入貢。〔吐,從暾入聲。〕

    5夏,四月,辛巳,以上所養雍王守禮女金城公主妻吐蕃贊普。〔雍,於用翻。妻,七細翻。〕

    6五月,戊戌,以左屯衛大將軍張仁願爲朔方道大總管,以備突厥。

    7上以歲旱谷貴,召太府卿紀處訥謀之。明日,武三思使知太史事迦葉志忠奏:「是夜,攝提入太微宮,〔姓譜:迦葉,天竺姓。迦,居伽翻。晉天文志,攝提六星直斗杓之南,主建時節,伺禨祥。三思特使志忠傅會以獻諛耳。〕至帝座,〔太微宮中有太帝之座。〕主大臣宴見納忠於天子。」上以爲然。〔史言帝愚闇,爲下所罔。見,賢遍翻。〕敕稱處訥忠誠,徹於玄象,賜衣一襲,帛六十段。

    8六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9姚巂道討擊使、監察御史晉昌唐九徵擊姚州叛蠻,破之,〔晉昌,漢敦煌郡冥安縣地,河西張氏置晉昌郡,隋置瓜州,改冥安爲常樂縣,武德四年復改常樂爲晉昌縣。,巂,音髓。使,疏吏翻。監,古衡翻。〕斬獲三千餘人。

    10皇后以太子重俊非其所生,惡之;〔重俊,後宮所生,史失其姓氏。惡,烏路翻。〕特進德靜王武三思尤忌太子。上官婕妤以三思故,每下制敕,推尊武氏。安樂公主與駙馬左衛將軍武崇訓常陵侮太子,或呼爲奴。〔婕妤,音接予。樂,音洛。〕崇訓又教公主言於上,請廢太子,立己爲皇太女。太子積不能平。

    秋,七月,辛丑,太子與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將軍李思衝、李承況、獨孤禕、〔【章:十二行本「禕」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沙吒忠義等,〔禕,籲韋翻。吒,初加翻。〕矢矯制發羽林千騎兵三百餘人,〔騎,奇寄翻。〕殺三思、崇訓於其第,並親黨十餘人。又使左金吾大將軍成王千里及其子天水王禧分兵守宮城諸門,太子與多祚引兵自肅章門斬關而入,叩合索上官婕妤。〔索,山客翻;下同。考異曰:「舊紀作「庚子」,今從實錄。實錄雲:「斬關而入,索韋氏所在」。舊重俊傳亦云:「求韋庶人及安樂公主所在。」今從舊后妃傳〕。婕妤大言曰:「觀其意欲先索婉兒,〔婉兒,上官婕妤名也。〕次索皇后,次及大家。」上乃與韋后、安樂公主、上官婕妤登玄武門樓以避兵鋒,使右羽林大將軍劉景仁帥飛騎百餘人屯於樓下以自衛。楊再思、蘇緕、李嶠與兵部尚書宗楚客、左衛將軍紀處訥擁兵二千餘人屯太極殿前,閉門自守。多祚先至玄武樓下,欲升樓,宿衛拒之。多祚與太子狐疑,按兵不戰,冀上問之。宮闈令石城楊思勖在上側,〔唐制:宮闈局令從七品下,屬內侍省,掌侍奉宮闈,出入管鑰。石城縣屬羅州,漢合浦縣地。劉昫曰:宋將檀道濟於綾羅江口築石城,後因置羅州,唐置石城縣。歐陽修曰:以石城水爲名。〕請擊之。多祚伲羽林中郎將野呼利爲前鋒總管,〔將,即亮翻;下同。〕思勖挺刃斬之,〔挺,拔也。〕多祚軍奪氣。上據檻俯謂多祚所將千騎曰:「汝輩皆朕宿衛之士,何爲從多祚反!苟能斬反者,勿患不富貴。」於是千騎斬多祚、承況、禕之、忠義,餘衆皆潰。成王千里、天水王禧攻右延明門,〔閣本太極宮圖,太極殿之左曰左延明門,右曰右延明門。〕將殺宗楚客、紀處訥,不克而死。太子以百騎走終南山、至鄠西,能屬者纔數人,〔走,音奏。鄠,音戶。屬,之慾翻。〕憩於林下,爲左右所殺。上以其首獻太廟及祭三思、崇訓之柩,然後梟之朝堂。〔柩,音舊。梟,堅堯翻。朝,直遙翻。〕更成王千里姓曰蝮氏,同黨皆伏誅。〔更,工衡翻。蝮,芳福翻。〕

    東宮僚屬無敢近太子屍者,〔近,其靳翻。〕唯永和縣丞寧嘉勖解衣裹太子首號哭,貶興平丞。〔永和,漢狐讘縣地,後周置臨河縣及臨河郡,隋廢郡,改縣曰永和,唐屬隰州。讘,之涉翻。「興平」,新書作「平興」。平興,漢高要縣地,宋置平興縣,帶宋熙郡,隋廢郡,以平興縣屬端州。岐州有興平,畿內也;永和,外縣。嘉勖若自外縣丞得畿縣丞,則非貶矣;此必貶嶺外之興平也。當從新書。號,戶高翻。〕

    太子兵所經諸門守者皆坐流;韋氏之黨奏請悉誅之,上更命法司推斷。大理卿宋城鄭惟忠曰:「大獄始決,人心未安,若復有改推,則反仄者衆矣。」上乃止。〔守,手又翻。更,工衡翻。斷,丁亂翻。復,扶又翻。〕

    以楊思勖爲銀青光祿大夫,行內常侍。〔唐內常侍,正五品下,漢世之中常侍也。六典:內侍省內侍四人,內常侍六人。內侍之職,掌在內侍奉,出入宮掖,宣傳詔令,總掖庭宮闈奚官、內僕、內府、五局之官屬;內常侍爲之貳。〕癸卯,赦天下。

    贈武三思太尉、梁宣王,武崇訓開府儀同三司、魯忠王。安樂公主請用永泰公主故事,以崇訓墓爲陵,給事中盧粲駁之,以爲「永泰事出特恩,〔永泰主死見上卷元年。帝復辟,以主禮改葬,特恩號墓爲陸,亦非禮也。駁,北角翻。〕今魯王主伲,不可爲比。」上手敕曰:「安樂與永泰無異,同穴之義,今古不殊。」粲又奏:「陛下以膝下之愛施及其夫,〔施,以鼓翻。〕豈可使上下無辨,君臣一貫哉!」上乃從之。公主怒,出粲爲陳州刺史。〔舊志,陳州,京師一千五百二十里,東都七百一十七里。〕

    襄邑尉襄陽席豫〔襄邑縣,漢、晉屬陳留郡,後魏屬陽夏郡,後齊廢,隋開皇十六年復置,屬宋州。襄陽縣帶襄州。〕聞安樂公主求爲太女,嘆曰:「梅福譏切王氏,〔梅福事見三十一卷漢成帝永始二年。〕獨何人哉!」乃上書請立太子,言甚深切。太平公主欲表爲諫官,豫恥之,逃去。

    11八月,戊寅,皇后及王公已下表上尊號曰應天神龍皇帝,改玄武門爲神武門,樓爲制勝樓。宗楚客又帥百官表請加皇后尊號曰順天翊聖皇后。〔帥,讀曰率。〕上並許之。

    12初,右臺大夫蘇簔治太子重俊之黨,囚有引相王者,簔密爲之申理,〔簔,許亮翻。治,直之翻。重,直龍翻。相,息亮翻。爲,於僞翻。〕上乃不問。自是安樂公主及兵部尚書宗楚客日夜謀譖相王,〔樂,音洛。尚,辰羊翻。〕使侍御史冉祖雍誣奏相王及太平公主,雲「與重俊通謀,請收付制獄。」上召吏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蕭至忠,使鞫之,至忠泣曰:「陛下富有四海,不能容一弟一妹,而使人羅織害之乎!相王昔爲皇嗣,固請於則天,以天下讓陛下,〔事見二百六卷武后聖曆元年。嗣,祥吏翻。〕累日不食,此海內所知。柰何以祖雍一言而疑之!」上素友愛,遂寢其事。

    右補闕浚儀吳兢聞祖雍之謀,〔浚儀,古大梁也,自漢以來,屬陳留郡。竹書紀年:梁惠王爲大溝,以行圃田之水,縣北有浚水,像而儀之,故曰浚儀。〕上疏,以爲:「自文明以來,國之祚胤,不絕如啩,〔上,時掌翻。疏,所去翻。線,私箭翻。〕階下龍興,恩及九族,求之瘴海,升之闕庭。〔事見上神龍元年。〕況相王同氣至親,六合無貳,而賊臣日夜連謀,乃欲陷之極法;禍亂之根,將由此始。夫任以權則雖疏必重,奪其勢則雖親必輕。〔夫,音扶。〕自古委信異姓,猜忌骨肉,以覆國亡家者,幾何人矣。況國家枝葉無幾,陛下登極未久,而一子以弄兵受誅,一子以愆違遠竄,〔受誅,謂重俊;遠竄,謂重福。〕惟餘一弟朝夕左右,尺布斗粟之譏,不可不慎,〔尺布、鬥粟,見十四卷漢文帝七年。〕青蠅之詩,良可畏也。」〔青蠅之詩,周人刺幽王信讒也。考異曰:實錄載此事於今年八月,而兢疏雲:「陛下登極,於今四稔。」則是明年所上也。蓋至忠所對在今年,而實錄因載兢疏耳。〕

    相王寬厚恭謹,安恬好讓,故經武、韋之世,竟免於難。〔好,呼到翻。,難乃旦翻。〕

    13初,右僕射、中書令魏元忠以武三思擅權,意常憤鬱。及太子重俊起兵,遇元忠子太僕少卿升於永安門,〔唐六典:太極宮城南面三門,中曰承天,東曰長樂,西曰永安。〕脅以自隨;太子死,並〔【章:十二行本「並」作「升」;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熊校同。】〕爲亂兵所殺。元忠揚言曰:「元惡已死,雖鼎鑊何傷!但惜太子隕沒耳。」上以其有功,且爲高宗、武后所重,故釋不問。兵部尚書宗楚客、太府卿紀處訥等共證元忠,雲「太子通謀,請夷其三族。」制不許。元忠懼,表請解官爵,以散秩還第。〔散,悉亶翻。〕丙戌,上手敕聽解僕射,以特進、齊公致仕,〔考異曰:實錄,元忠致仕在九月。今從舊本紀。〕仍朝朔望。〔朝,直遙翻。〕

    14九月,丁卯,以吏部侍郎蕭至忠爲黃門侍郎,兵部尚書宗楚客爲左衛將軍,兼太府卿紀處訥爲太府卿,並同中書門下三品;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於惟謙罷爲國子祭酒。

    15庚子,赦天下,改元。〔改元景龍。〕

    16宗楚客等引右衛郎將姚廷筠爲御史中丞,使劾奏魏元忠,〔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以爲:「侯君集社稷元勳,及其謀反,太宗就羣臣乞其命而不得,竟流涕斬之。〔見一百九十七卷太宗貞觀十七年。〕其後房遺愛、薛萬徹、齊王佑等爲逆,雖復懿親,皆從國法。〔齊王佑見一百九十六卷貞觀十七年。房、薛見一百九十九卷高宗永徽四年。復,扶又翻;下一復同。〕元忠功不逮君集,身又非國戚,與李多祚等謀反,男入逆徒,是宜赤族污宮。但有朋黨飾辭營救,以惑聖聽,陛下仁恩,欲掩其過。臣所以犯龍鱗,忤聖意者,〔忤,五故翻。〕正以事關宗社耳!」上頗然之。元忠坐系大理,貶渠州司馬。〔渠州,漢宕渠縣地,後魏置流江縣及流江郡,梁置渠州,後周又爲北宕渠郡,隋復置渠州。舊志:渠州,京師西南二千二百七十里,至東都三千一百九十里。〕

    宗楚客令給事中冉祖雍奏言:「元忠既犯大逆,不應出佐渠州。」楊再思、李嶠亦贊之。上謂再思等曰:「元忠驅使日久,朕特矜容,制命已行,豈容數改!〔數,所角翻。〕輕重之權,應自朕出。卿等頻奏,殊非朕意!」再思等惶懼拜謝。

    監察御史袁守一復表彈元忠曰:「重俊乃陛下之子,猶加昭憲;元忠非勳非戚,焉得獨漏嚴刑!」甲辰,又貶元忠務川尉。〔務川,漢西陽縣地。隋開皇末,招慰蟄獠,置務川縣,屬巴東郡;唐置思州。監,古銜翻;下同。彈,徒丹翻。重,直龍翻。焉,於虔翻。〕

    頃之,楚客又令袁守一奏言:令,力丁翻。「則天昔在三陽宮不豫,狄仁傑奏請陛下監國,元忠密奏以爲不可,此則元忠懷逆日久,請加嚴誅!」上謂楊再思等曰:「以朕思之,人臣事主,必在一心,豈有主上小疾,遽請太子知事!此乃仁杰欲樹私恩,未見元忠有失。守一欲借前事以陷元忠,其可乎!」楚客乃止。

    元忠行至涪陵而卒。〔涪,音浮。卒,子恤翻。〕

    17銀青光祿大夫、上庸公、聖善.中天.西明三寺主慧範於東都作聖善寺,〔聖善寺蓋爲武后資福,取「母氏聖善」之意。唐會要:聖善寺在長安城中章善坊,神龍二年,中宗爲武后追福。西明寺在延康坊,本隋越國公楊素宅,貞觀初賜濮長〔王〕泰,泰死乃立爲寺。〕長樂坡作大像,〔長樂坡在長安城東,亦謂之滻坡。樂,音洛。〕府庫爲之虛耗。〔爲,於僞翻。〕上及韋后皆重之,勢傾內外,無敢指目者。戊申,侍御史魏傳弓發其奸贓四十餘萬,請寘極法。上欲宥之,傳弓曰:「刑賞國之大事,陛下賞已妄加,豈宜刑所不及!」上乃削黜慧範,放於家。

    宦官左監門大將軍薛簡等有寵於安樂公主,〔監,古銜翻。樂,音洛。〕縱暴不法,傳弓奏請誅之,御史大夫竇從一懼,固止之。時宦官用事,從一爲雍州刺史及御史大夫,〔雍,於用翻。〕誤見訟者無須,必曲加承接。〔意以爲宦官而然。須,與須同。〕

    18以楊再思爲中書令,韋巨源、紀處訥併爲侍中。〔考異曰:新表,「九月辛亥,蘇緕罷爲行吏部尚書。」按二年緕請察正員官殿負者,擇員外官代之;三年面折祝欽明請皇后亞獻,於時更爲侍中。表雲今年罷,誤也。〕

    19任戌,改左、右羽林千騎爲萬騎。〔騎,奇寄翻。〕

    20冬,十月,丁丑,命左屯衛將軍張仁願充朔方道大總管,以擊突厥;〔「左屯衛」之下逸「大」字。〕比至,虜已退,〔比,必利翻。〕追擊,大破之。

    21習藝館內教蘇安恆,〔習藝館,本名內文學館,選官人有文學者一人爲學士,教習宮人。武后改爲習藝館,又改爲翰林內教坊,以地在禁中故也。新書曰:掌教習宮人書算衆藝。恆,戶登翻。〕矜高好奇,〔好,呼到翻。〕太子重俊之誅武三思也,安恆自言「此我之謀」。太子敗,或告之;戊寅,伏誅。

    22十二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23是歲,上遣使者分道詣江、淮贖生。〔帝以江、淮之人採捕魚狍爲傷生,分道遣使人以錢物贖之。使,疏吏翻。〕中書舍人房子李乂〔房子縣,漢屬常山郡,晉、後魏屬趙郡,隋、唐屬趙州。〕上疏諫曰:「江南鄉人〔鄉人,猶言鄉民,避太宗諱,改「民」曰「人」。上,時掌翻。疏,所去翻。〕採捕爲業,魚狍之利,黎元所資。雖雲雨之私有沾於末利;〔【章:十二行本「利」作「類」;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而生成之惠未洽於平人。何則﹖江湖之饒,生育無限;府庫之用,支供易殫。〔易,以鼓翻。〕費之若少,則所濟何成!〔少,詩沼翻。〕用之儻多,則常支有闕。在其拯物,豈若優人!且鬻生之徒,惟利是視,錢刀日至,〔古有金刀錢布,故曰錢刀。〕網礶年滋,施之一朝,營之百倍。〔施,式鼓翻。〕未若回救贖之錢物,減貧無之傜賦,活國愛人,其福勝彼。」

    唐紀二十五〔起着雍涒灘(戊申),盡上章閹茂(庚戌)七月,凡二年有奇。〕

    《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下》

    景龍二年〔(戊申、七○八)〕

    1春,二月,庚寅,〔【嚴:「寅」改「辰」。】宮中言皇后衣笥裙上有五色雲起,上令圖以示百官。韋巨源請布之天下,從之,仍赦天下。

    2迦葉志忠奏:「昔神堯皇帝未受命,天下歌桃李子;〔桃李子見一百八十卷隋煬帝大業十三年。迦,居伽翻。〕文武皇帝未受命,天下歌秦王破陣樂;〔破陣樂見一百九十二卷太宗貞觀元年。〕天皇大帝未受命,天下歌堂堂;〔調露初,京城民謠有「側堂堂,撓堂堂」之言,太常丞李嗣真曰:「側者不正,撓者不安。自隋以來,樂府有堂堂曲,再言堂者,唐再受命之象。」鄭樵曰:堂堂,陳後主所作,唐高宗常歌之。〕則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脗媚娘;〔永徽後,民歌脗媚娘曲,蓋隋時已有此曲矣。脗,音武。〕應天皇帝未受命,天下歌英王石州;〔其歌不見於史志。忠以上初封英王,遂傅會以爲受命之符。〕順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桑條韋,〔永徽末,裏歌有桑條韋也、女時韋也。樂志:忠遂傅會以爲后妃之德,專蠶桑,供宗廟事,上桑韋歌十二篇。〕蓋天意爲順天皇后宜爲國母,主蠶桑之事,謹上桑韋歌十二篇,〔上,時掌翻;下同。〕請編之樂府,皇后祀先蠶則奏之。」太常卿鄭愔又引而申之。〔愔,於今翻。〕上悅,皆受厚賞。

    3右補闕趙延禧上言:「周、唐一統,符合同歸,故高宗封陛下爲周王;〔顯鹿二年,帝封周王,儀鳳二年,徙封英王。〕則天時,唐同泰獻洛水圖。〔見二百四卷武后垂拱三年。〕孔子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代可知也。』陛下繼則天,子孫當百代王天下。」〔王,於況翻。〕上悅,擢延禧爲諫議大夫。

    4丁亥,蕭至忠上疏,以爲:「恩幸者止可富之金帛,食以粱肉,〔上,時掌翻。疏,所去翻。食,讀曰坔,祥吏翻。〕不可以公器爲私用。今列位已廣,賾員倍之,幹求未厭,日月增數,陛下降不貲之澤,近戚有無涯之請,賣官利己,鬻法徇私。臺寺之內,朱紫盈滿,忽事則不存職務,恃勢則公違憲章,徒忝官曹,無益時政。」上雖嘉其意,竟不能用。

    5三月,丙辰,朔方道大總管張仁願築三受降城於河上。〔中受降城在黃河北岸,南去朔方千三百餘里,安北都護府治焉。東受降城在勝州東北二百里,西南去朔方千六百餘里。西受降城在豐州北黃河外八十里,東南去朔方千餘里。宋祁曰:中城南直朔方,西城南直靈武,東城南直榆關。宋白曰:東受降城東北至單于都護百二十里,東南至朔州四百里,西南渡河至勝州八里,西至中受降城三百里,本漢雲中郡地。中受降城西北至天德軍二百里,南至麟州四百里,北至磧口五百里,本秦九原郡地,在榆林,漢更名五原,開元十年於此置安北大都護府。西受降城東南渡河至豐州八十里,西南至定遠城七百里,東北至磧口三百里。降,戶江翻。〕

    初,朔方軍與突厥以河爲境,河北有拂雲祠,〔祠在拂雲堆,因以爲名。厥,九勿翻。〕突厥將入寇,必先詣祠祈禱,牧馬料兵而後渡河。時默啜悉衆西擊突騎施,〔騎,奇寄翻。〕仁願請乘虛奪取漠南地,於河北築三受降城,首尾相應,以絕其南寇之路。太子少師唐休璟以爲「兩漢以來皆北阻大河,今築城寇境,恐勞人費功,終爲虜有。」〔璟,俱永翻。〕仁願固請不已,上竟從之。

    仁願表留歲滿鎮兵以助其功,〔戌邊歲滿當歸者,留以助城築之功〕。咸陽兵二百餘人逃歸,仁願悉擒之,斬於城下,軍中股,慄六旬而成。以拂雲祠爲中城,距東西兩城各四百餘里,皆據津要,〔宋白曰:東受降城本漢雲中郡地,中受降城本秦九原郡地,西受降城蓋漢臨河縣舊理處。〕拓地三百餘里。於牛頭朝那山北,〔朝那山,注見二百三卷高宗弘道元年。〕置烽候千八百所,以左玉鈐衛將軍論弓仁爲朔方軍前鋒遊弈使,戌諾真水爲邏衛。〔遊弈使,領遊兵以巡弈者也。中受降城西二百里至大同川,北行二百四十餘里至步越多山,又東北三百餘里至帝割達城,又東北至諾真水。杜佑曰:遊弈,于軍中選驍勇諳山川、泉井者充,日夕邏候於亭障之外,捉生問事;其副使、子將,並久軍行人,取善騎射人。使,疏吏翻。〕自是突厥不敢渡山畋牧,朔方無復寇掠,〔復,扶又翻。〕減鎮兵數萬人。

    仁願建三城,不置壅門及備守之具。〔壅門,即古之懸門也。或曰:門外築垣以遮壅城門,今之甕城是也。壅城之外,又有八卦牆、萬人敵,皆以遮壅城門。範祖禹曰:張仁願築三受降城,不置壅門、曲敵、戰格。〕或問之,仁願曰:「兵貴進取,不利退守。寇至,當併力出戰,回首望城者,猶應斬之,安用守備,生其艮恧之心也!」〔恧,女六翻。〕其後常元楷爲朔方軍總管,始築壅門。人是以重仁願而輕元楷。

    6夏,四月,癸未,置修文館大學士四員,直學士八員,學士十二員,選公卿以下善爲文者李嶠等爲之。〔武德四年,置修文館於門下省,九年,改曰弘文館。五品已上曰學士,六品已上曰直學士,又有文學直館,皆他官領之。武后垂拱後,以宰相兼領館事,號曰館主。神龍元年,避孝敬皇帝諱,改曰昭文館,二年改曰修文館。上官昭容勸帝置大學士四人以象四時,直學士八人以象八節,學士十二年以象十二時。〕使上官昭容第其甲乙,〔北齊河清新令有昭容,八十一御女之一也。唐昭容位亞昭儀,於九品之次第二。是年冬,方以上官婕妤爲昭容。〕優者賜金帛;同預宴者,惟中書、門下及長參王公、親貴數人而已,至大宴,方召八座、九列、諸司五品以上預焉。於是天下靡然爭以文華相尚,儒學忠讜之士莫得進矣。〔讜,音黨。〕

    7秋,七月,癸巳,以左屯衛大將軍、朔方道大總管張仁願同中書門下三品。

    8甲午,清源尉呂元泰上疏,〔上,時掌翻。疏,所去翻;下同。〕以爲:「邊境未寧,鎮戍不息,士卒困苦,轉輸疲弊,而營建佛寺,日廣月茲,勞人費財,無有窮極。昔黃帝、堯、舜禹、湯、文、武惟以儉約仁義立德垂名,晉、宋以降,塔廟競起,而喪亂相繼,由其好尚失所,奢靡相高,人不堪命故也。伏願回營造之資,充疆場之費,使烽燧永息,羣生富庶,則如來慈悲之施,〔喪,息浪翻。好,呼到翻。施,式鼓翻。〕平等之心,孰過於此!」疏奏,不省。〔省,悉景翻。〕

    9安樂、長寧公主及皇后妹郕國夫人、上官婕妤,、婕妤母沛國夫人鄭氏、尚宮柴氏、賀婁氏,〔唐宮有六尚,職掌如六尚書。尚宮二人,正五品,掌導引中宮,總司記、司言、司薄、司闈四司之官。賀婁氏後爲臨淄王所誅。樂,音洛。婕妤,音接予。〕女巫第五英兒、隴西夫人趙氏,皆依勢用事,請謁受賕,雖屠沽臧獲,〔臧獲,奴婢也。方言曰:陑、岱之間,罵奴曰臧,罵婢曰獲;燕之北郊,民而伲脾謂之臧,女而婦奴謂之獲。〕用錢三十萬,則別降墨敕除官,斜封付中書,時人謂之「斜封官」;錢三萬則度爲僧尼。其員外、同正、試、攝、檢校、判、知官凡數千人。〔時有員外置之官,有員外同正之官,有試官,有攝官,有檢校官。判,謂判某官事;知,謂知某官事也。〕西京、東都各置兩吏部侍郎,爲四銓,選者歲數萬人。〔選,須絹翻。〕

    上官婕妤及後宮多立外第,出入無節,朝士往往從之遊處,以求進達。安樂公主尤驕橫,〔朝,直遙翻。處,昌呂翻。橫,下孟翻。〕宰相以下多出其門。與長寧公主競起第舍,〔長寧公主,上女也,下嫁楊慎交。〕以侈麗相高,擬於宮掖,而精巧過之。安樂公主請昆明,池上以百姓蒲魚所資,不許。公主不悅,乃更奪民田作定昆池,延袤數里,〔新書曰:定,言可抗訂之也。朝野僉載:定昆池方四十九里,直抵南山。考異曰:新傳雲,四十九里,直抵南山,蓋並主田言之。今從舊傳。〕累石象華山,〔華,戶化翻。〕引水象天津,〔天油,謂天河也。河圖括地象曰:河精上爲天漢。鄭玄曰:天河,水氣,精光運轉於天。楊泉物理論曰:星者,元氣之英也;漢,水之精也。氣發而着,精華浮,宛轉隨流,名曰天河,一曰云漢。〕欲以勝昆明,故名定昆。安樂有織成裙,直錢一億,花卉鳥獸,皆如粟粒,正視旁視,日中影中,各爲一色。

    上好擊球,〔好,呼到翻。〕由是風俗相尚,駙馬武崇訓、楊慎交灑油以築球場。慎交、恭仁曾孫也。〔恭仁,楊師道之兄也。〕

    上及皇后、公主多營佛寺。左拾遺京兆辛替否上疏諫,略曰:「臣聞古之建官,員不必備,士有完行,〔行,下孟翻。〕家有廉節,朝廷有餘俸,百姓有餘食。伏惟陛下百倍行賞,十倍增官,金銀不供其印,束帛不充於錫,〔錫,錫也,予也。〕遂使富商豪賈,盡居纓冕之流;鬻伎行巫,或涉膏腴之地。」〔賈,音古。伎,渠綺翻。〕又曰:「公主,陛下之愛女,然而用不合於古義,行不根於人心,將恐變愛成憎,翻福爲禍。何者﹖竭人之力,費人之財,奪人之家;愛數子而取三怨,使邊疆之士不盡力,朝廷之士不盡忠,人之散矣,獨持所愛,何所恃呼!君以人爲本,本固則邦寧,〔書五弓之歌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邦寧則陛下之夫婦母子長相保也。又曰:「若以造寺必爲理體,〔理體,猶言治體也,避高宗諱,以「治」爲「理」。〕養人不足經,邦則殷、周已往皆闇亂,漢、魏已降皆聖明,殷、周已往爲不長,漢、魏已降爲不短矣。陛下緩其所急,急其所緩,親未來而疏見在,〔見,賢遍翻。〕失真實而冀虛無,重俗人之爲,輕天子之業,雖以陰陽爲炭,萬物爲銅,役不食之人,使不衣之士,猶尚不給,〔用漢劉陶語意。〕況資於天生地養,風動雨潤,而後得之乎!一旦風塵再擾,霜雹荐臻,沙彌不可操干戈,寺塔不足攘饑饉,臣竊惜之。」疏奏,不省。〔操,千高翻。省,悉景翻。〕

    時斜封官皆不由兩省而授,兩省莫敢執奏,即宣示所司,吏部員外郎李朝隱前後執破一千四百餘人,怨謗紛然,朝隱一無所顧。〔朝,直遙翻。〕

    10冬,十月,己酉,修文館直學士、起居舍人武平一上表請迎損外戚權寵;不敢斥言韋氏,但請抑損己家。上優制不許。平一名甄,以字行;載德之子也。〔武氏之盛,載德封潁川郡王。〕

    11十一月,庚甲,突騎施酋長娑葛自立爲可汗,殺唐使者御史中丞馮嘉賓,遣其弟遮努等帥衆犯塞。〔騎,奇寄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娑,素何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使,疏吏翻。帥,讀曰率。〕

    初,娑葛既代烏質勒統衆,〔見上卷神龍二年。〕父時故將闕啜忠節不服,〔將,即亮翻。啜,陟劣翻。考異曰:郭元振傳作「阿史那闕啜忠節」,突厥傳止謂之「闕啜忠節」,文館記謂之「阿史那忠節」。元振疏皆雲「忠節」,乃其名也。突厥有五啜,其一曰胡祿居闕啜。或者忠節官爲闕啜歟﹖今從突厥傳。今按西突厥亦姓阿史那氏;闕,部落之名;啜,官名也;忠節,人名也。諸家有書阿史那闕啜忠節者,詳書之也;或書官以綴其名,或書姓以綴其名者,約文也。〕數相攻擊。忠節衆弱不能支,金山道行軍總管郭元振奏追忠節入朝宿衛。

    忠節行至播仙城,經略使、右威衛將軍周以悌說之曰:〔唐置四鎮經略使於安西府。數,所角翻。朝,直遙翻;下同。使,疏吏翻;下間使同。說,輸芮翻。〕「國家不愛高官顯爵以待君者,以君有部落之衆故也。今脫身入朝,一老胡耳,豈惟不保寵祿,死生亦制於人手。方今宰相宗楚客、紀處納用事,不若厚賂二公,請留不行,發安西兵及引吐蕃以擊娑葛,〔相,息亮翻。處,昌呂翻。訥,內骨翻。吐,從暾入聲。〕求阿史那獻爲可汗以招十姓,〔獻,阿史那彌射之孫,元慶之子。〕使郭虔瓘發拔汗那兵以自助;〔杜環經行記:拔汗那國在怛邏斯南千里,東隔山,去疏勒二千餘里,西去石國千餘里。〕既不失部落,又得報仇,比於入朝,豈可同日語哉!」郭虔瓘者,歷城人,〔歷城縣,漢、晉屬濟南郡,後魏以來帶齊州。〕時爲西邊將。忠節然其言,遣間使賂楚客、處訥,請如以悌之策。〔將,即亮翻。間,克莧翻。〕

    元振聞其謀,上疏,以爲:往歲吐蕃所以犯邊,正爲求十姓、四鎮之地不獲故耳。〔求十姓、四鎮事,始二百五卷武后萬歲通天元。爲,於僞翻;下能爲同。〕比者息兵請和,〔謂入貢而金城公主下嫁也。比,毗至翻。〕非能慕悅中國之禮義也,直以國多內難,〔謂贊普南征而死,國中大亂,嫡庶競立,將相爭權,自相屠滅。,難乃旦翻。〕人畜疫癘,恐中國乘其弊,故且屈志求自暱。〔暱,尼質翻。〕使其國小安,豈能忘取十姓、四鎮之地哉!今忠節不論國家大計,直欲爲吐蕃鄉導,〔畜,許救翻。鄉,讀曰向。〕恐四鎮危機,將從此始。頃緣默啜憑陵,所應者多,兼四鎮兵疲弊,勢未能爲忠節經略,非憐突騎施也。忠節不體國家中外之意而更求吐翻;吐翻得志,則忠節在其掌握,豈得復事唐也!〔復,扶又翻。〕往年吐蕃無恩於中國,猶欲求十姓、四鎮之地;〔即謂萬歲通天元年事。〕今若破娑葛有功,請分于闐、疏勒,不知以何理抑之!又,其所部諸蠻及婆羅門等方不服,若借唐兵助討之,亦不知以何詞拒之!是以古之智者皆不願受夷狄之惠,蓋豫憂其求請無厭,〔厭,於鹽翻。〕終爲後患故也。又,彼請阿史那獻者,豈非以獻爲可汗子孫,欲依之以招懷十姓呼!按獻父元慶,叔父僕羅,兄俀子及斛瑟羅、懷道等,皆可汗子孫也。往者唐及吐蕃徧曾立之以爲可汗,欲以招撫十姓,〔武后垂拱元年冊元慶爲可汗,見二百三卷。冊斛瑟羅,按舊書亦在是卷二年。俀子見二百五卷延載元年。長安四年冊懷道爲可汗,見二百七卷。僕羅、俀子,蓋皆吐蕃所立。俀,吐猥翻。〕皆不能致,尋自破滅。何則﹖此屬非有過人之才,恩威不足以動衆,雖復可汗舊種,〔復,扶又翻。種,章勇翻。〕衆心終不親附,況獻又疏遠於其父兄乎﹖若使忠節兵力自能誘脅十姓,〔誘,音酉。〕則不必求立可汗子孫也。又,欲令郭虔瓘入拔汗那,發其兵。虔瓘前此已嘗與忠節擅入拔汗那發兵,不能得其片甲匹馬,而拔汗那不勝侵擾,〔勝,音升。〕南引吐蕃,奉俀子,還侵四鎮。時拔汗那四旁無強寇爲援,虔瓘等恣爲侵掠,如獨行無人之境,猶引俀子爲患。今北有娑葛,急則與之併力,內則諸胡堅壁拒守,外則突厥伺隙邀遮。〔伺,相吏翻。〕臣料虔瓘等此行,必不能如往年之得志;內外受敵,自陷危亡,徒與虜結隙,令四鎮不安。以臣愚揣之,實爲非計。」〔揣,初委翻。〕

    楚客等不從,建議「遣馮嘉賓持節安撫忠節,侍御史呂守素處置四鎮,〔處,昌呂翻。〕以將軍牛師獎爲安西副都護,發甘、涼以西兵,兼徵吐蕃,以討娑葛。」娑葛遣使娑臘獻馬在京,聞其謀,馳還報娑葛。於是娑葛發五千騎出安西,五千騎出撥換,五千騎出焉耆,五千騎出疏勒,入寇。〔騎,奇寄翻。〕元振在疏勒,柵於河口,不敢出。忠節逆嘉賓於計舒河口,娑葛遣兵襲之,生擒忠節,殺嘉賓,擒呂守素於僻城,縛於驛柱,咼而殺之。〔咼,古瓦翻。考異曰:御史臺記雲:「嘉賓爲中丞,神龍中,起復,持節甘、涼。時郭元振都督涼州,奏中書令宗楚客受娑葛金兩石,請紹封爲可汗。楚客憾之,既用事,時議雲委嘉賓與侍御史呂守素按元振。元振竊知之,乃諷番落害嘉賓於驛中,獲函中敕,雲『元振父亡,匿不發喪,至是爲發之,仍按其不臣之狀,便誅之。』元振以爲僞敕,具以聞。」今從舊傳。〕

    12上以安樂公主將適左衛中郎將武延秀,遣使召太小賓客武攸緒於嵩山。〔郎將,即亮翻。使,疏吏翻。〕攸緒將至,上敕禮官於兩儀殿設別位,欲行問道之禮,聽以山服葛巾入見,不名不拜。〔見,賢遍翻;下辭見同。〕仗入,〔自太極殿前喚仗從東、西上合門入,立於兩儀殿前。〕通事舍人引攸緒就位;〔引就問道之位。〕攸緒趨立辭見班中,再拜如常儀。〔凡百官自中朝出爲外官赴朝辭,自外官入朝覲者引入見,其辭見者不與百官序班,自爲班立,謂之辭見班。杜佑曰:唐制:供奉官(左右散騎常侍,門下、中書侍郎,諫議大夫,給事中,中書舍人,左.右遺補,通事舍人在橫班),辭見者,各從兼官,班在正官之次。品式令,前官被召見,及赴朝參致仕者在本品見任上,以理解官者在同品下。〕上愕然,竟不成所擬之禮。上屢延之內殿,頻煩寵錫,皆謝不受;親貴謁候,寒溫之外,不交一言。

    初,武崇訓之尚公主也,〔帝蓋自房陵還,始以公主適崇訓。〕延秀數得侍宴。〔數,所角翻。〕延秀美姿儀,善歌舞,公主悅之。及崇訓死,〔見上卷元年。〕遂以延秀尚焉。

    己卯,成禮,假皇后仗,〔唐六典,宮官六尚,尚服局有司仗、典仗、掌仗之官,掌羽儀仗衛之事。又按唐制,皇后乘重翟、厭翟、翟車、安車、四望車、金根車,而公主乘厭翟車,則下皇后一等。此時蓋以重翟及皇后儀衛假之也。〕分禁兵以盛其儀衛,命安國相王障車。〔相,息亮翻。〕庚辰,赦天下。〔考異曰:實錄、新舊紀皆雲「己卯大赦」。今從景龍文館記,成禮之明日。〕以延秀爲太常卿,兼右衛將軍。辛巳,宴羣臣於兩儀殿,命公主出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稽,音啓。〕

    13癸未,牛師獎與突騎施娑葛戰於火燒城,師獎兵敗沒。娑葛遂陷安西,〔安西都護府,時在龜茲。〕斷四鎮路,〔斷,音短。〕遣使上表,求宗楚客頭。〔使,疏吏翻。上時掌翻。〕楚客又奏以周以悌代郭元振統衆,徵元振入朝;〔朝,直遙翻。〕以阿史那獻爲十姓可汗,置軍焉耆以討娑葛。

    娑葛遺元振書,〔遺,於季翻。〕稱:「我與唐初無惡,但讎闕啜。宗尚書受闕啜金,欲枉破奴部落,馮中丞、牛都護相繼而,〔宗尚書謂楚客,馮中丞謂嘉賓,牛都護謂師獎,各稱其官也。〕奴豈得坐而待死!又聞史獻欲來,〔史獻即阿史那獻,約言之。〕徒擾軍州,恐未有寧日。乞大使商量處置。」元振奏娑葛書。楚客怒,奏言元振有異圖,召,將罪之。元振使其子鴻間道具奏其狀,乞留定西土,不敢歸。周以悌竟坐流白州,復以元振代以悌,〔處,昌呂翻。間,古莧翻。復,扶又翻。考異曰:元載玄宗實錄、舊傳皆雲「復以元振代以悌,元振奏稱西土未寧,逗留不敢歸京師。」按既代以悌,則復留居西邊矣,何所逗留!今從新傳。〕赦娑葛罪,冊爲十四姓可汗。〔西突厥先有十姓,今並咽裇、葛邏祿、莫賀達幹、都摩支爲十四姓。〕

    14以婕妤上官氏爲昭容。

    15十二月,御史中丞姚廷均奏稱:「比見諸司不遵律令格式,事無大小皆悉聞奏。臣聞爲君者任臣,爲臣者奉法。萬機叢委,不可徧覽,豈有修一水竇,伐一枯木,皆取斷宸衷!〔比,毗至翻。斷,丁亂翻。〕自今若軍國大事及條式無文者,聽奏取進止,自餘各準法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其有故生疑滯,致有稽失,望令御史糾彈。」從之。

    16丁巳晦,敕中書、門下與學士、諸王、駙馬入合守歲,設庭燎,置酒,奏樂。〔合,內殿也。守歲之宴,古無之。梁瘐肩吾除夕詩:「聊傾柏葉酒,試奠五辛盤。」蓋江左已有此矣,然未至君臣相與酣適也。隋煬帝淫侈,每除夜,殿前諸院設火山數十,盡沈香木根,每一山皆焚沈香數車,火光暗則以甲煎沃之,焰起數丈,香聞數里,一夜之間,用沈香二百餘乘,甲煎過二百餘石。歐陽修詩:「隋宮守夜沈香火」,謂此也。帝之爲此,亡隋之續耳。〕酒酣,上謂御史大夫竇從一曰:「聞卿久無抗儷,〔酣,戶甘翻。伉,苦浪翻。儷,力計翻。〕朕甚憂之。今夕歲除,爲卿成禮。」從一但唯唯拜謝。〔爲,於僞翻。唯,於癸翻。〕俄而內侍引燭籠、步障、金縷羅扇自西廊而上,〔內侍之官,唐從四品上,掌在內侍奉、出入宮掖宣傳之事。後魏曰長秋卿,北齊曰人侍中,後周曰司內上士,隋曰內侍,唐因之;中官之貴,極於此矣。若有殊勳懋績,則有拜大將軍,仍兼內侍之官。上,時掌翻。〕翻後有人衣禮衣,花釵,〔唐制:命婦之服有翟衣,內命婦受冊、從蠶、朝會、外命婦嫁及受冊、從蠶、大朝會之服也,青質,繡翟,編次於衣及裳,重爲九等。一品翟九等,花釵九樹;二品翟人等,花釵八樹;三品至五品皆降殺以一。禮衣者,內命婦常參、外命婦朝參、辭見禮會之服也,制同翟衣,加雙佩、小綬,去舄加履。人衣,於既翻。〕令與從一對坐。上命從一誦卻扇詩數首。〔唐人成婚之夕,有催妝詩,卻扇詩。李商隱代董秀才卻扇詩云:「莫將畫扇出帷來,遮掩春山滯上才。若道團圓是明月,此中須放桂花開。」〕扇卻,去花易服而出,〔去,羌呂翻。〕徐視之,乃皇后老乳母王氏,本蠻婢也。上與侍臣大笑。詔封莒國夫人,嫁爲從一妻。俗謂乳母之伲曰「阿亼」,從一每謁見及進表狀,自稱「翊聖皇后阿亼」,時人謂之「國亼」,〔阿,烏葛翻。亼,正奢翻。見,賢遍翻。〕從一欣然有自負之色。

    三年〔(己酉、七○九)〕

    1春,正月,丁卯,制廣東都聖善寺,〔按西京已有聖善寺,東都亦有聖善寺,皆帝所建,爲武后追福。〕居民失業者數十家

    2長寧、安樂諸公主多縱僮奴掠百姓子女爲奴婢,侍御史袁從之收繫獄,治之。〔樂,音洛。治,直之翻。〕公主訴於上,上手製釋之。從之奏稱:「陛下縱奴掠良人,何以理天下!」上竟釋之。

    3二月,己丑,上幸玄武門,與近臣觀宮女拔河。〔以麻絚巨竹分朋而挽水,謂之拔河,以定勝負。考異曰:唐紀雲:「觀宮女大酺。」今從實錄。〕又命宮女爲市肆,公卿爲商旅,與之交易,因爲忿爭,言辭褻慢,上與後臨觀爲樂。〔褻,息列翻。樂,音洛。〕

    4丙申,監察御史崔琬對仗彈宗楚客、紀處訥潛通戎狄,受其貨賂,致生邊患。〔謂受闕啜忠節賂,以致沙葛畔換也。考異曰:景龍文館記曰:「監察御史崔琬具衣冠,對仗彈大學士、兵部尚書郢國公宗楚客及侍中紀處訥。時楚客在列,奏言:『臣以庸妄,叨居樞密,中外朋結謀臣,臣先奏聞,計垂天鑑。』上頜之,謂琬曰:『楚客事朕知,且去,待仗下來。』至仗下後,琬方續奏;敕令於西省對問。中書門下奏無狀;有進止即令復位。初,娑葛父子與阿史那忠節代爲仇讎,娑葛頻乞國家爲除忠節,安西都護郭元振表請如其奏。宗楚客固執,言『忠節竭誠於國,作扞玉關,若娑葛除之,恐非威強拯弱之義。上由是不許。無何,娑葛擅殺御史中丞馮嘉賓、殿中侍御史呂守素,破滅忠節,侵擾四鎮。時碎葉鎮守使中郎周以悌率鎮兵數百人大破之,奪其所忠節及於闐部衆數萬口。奏到,上大悅,拜以悌左屯衛將軍,仍以元振四鎮經略使授之;敕書簿責元振。宗議發勁卒,令以悌及郭虔瓘北討,仍邀吐蕃及西域諸部計會同擊娑葛;右臺御史大夫解琬議稱不可。後竟與之和。娑葛聞前議,大怨,仍付元振狀,稱宗先取忠節金。上以問之,宗具以前事奏。時太平、安樂二公主以親貴權寵,各立黨與,陰相傾奪,爰自要官宰臣皆分爲兩。時太平尤與宗不善,故諷琬以彈之;外傳取娑葛金,非也。」今從實錄、記。〕故事,大臣被彈,〔被,皮義翻。〕俯僂趨出,〔俛首爲俯;傴背爲僂。僂,力主翻。〕立於朝堂待罪。〔朝,直遙翻〕。至是,楚客更憤怒作色,自陳忠鯁,爲琬所誣。上竟不窮問,命琬與楚客結爲兄弟以和解之,時人謂之「和事天子」。

    5壬寅,韋巨源爲左僕射,楊再思爲右僕射,並同中書門下三品。

    6上數與近臣學士宴集,令各效伎藝以爲樂。〔數,所角翻。伎,渠綺翻。樂,音洛。〕工部尚書張錫舞談容娘,將作大匠宗晉卿舞渾脫,〔長孫無忌以烏羊毛爲渾脫氈帽,人多效之,謂之趙公渾脫,因演以爲舞。〕左衛將軍張洽舞黃,〔如意初,裏歌曰:「黃黃草裏藏,彎弓射爾傷。」亦演之爲舞。〕左金吾將軍杜元談誦婆羅門菷,〔今所謂天竺神菷也。〕中書舍人盧藏用效道士上章。國子司業河東郭山惲獨曰:「臣無所解,〔上,時掌翻。惲,於精翻。解,戶買翻,曉也。〕請歌古詩。」上許之。山惲乃歌鹿鳴、蟋蟀。〔鹿鳴,宴羣臣、嘉賓;蟋蟀,取好樂無荒之意。然山惲欲以所業自見,以附於儒學而已,非能納君於善。〕明日,上賜山惲敕,嘉美其意,賜時服一襲。

    上又嘗宴侍臣,使各爲回波辭,〔時內宴酒酣,侍臣率起爲回波舞,故使爲回波辭。〕衆皆爲諂語,或自求榮祿,諫議大夫李景伯曰:「回波爾時酒飜。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左傳曰:臣侍君,宴不過三爵;過三爵,非禮也。〕諠譁竊恐非儀!」上不悅。蕭至忠曰:「此真諫官也。」

    7三月,戊午,以宗楚客爲中書令,蕭至忠爲侍中,太府卿韋嗣立爲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考異曰:新表雲:「嗣立守兵部尚書」。今從實錄。〕中書侍郎崔湜、趙彥昭並同平章事。崔湜通於上官昭容,故昭容引以爲相。〔湜,常職翻。相,息亮翻。〕彥昭,張掖人也。〔張掖,故匈奴渾邪王地,漢武帝開置張掖郡及觻得縣。應劭曰:張國臂掖,故曰張掖。觻得,郡所治,匈奴王號也。晉改觻得爲永平。後魏置張掖軍。隋開皇十七年,改永平爲酒泉,大業初改爲張掖縣。其地自西魏以來,爲甘州治所,取州甘峻山爲名。觻,音祿。〕

    時政出多門,濫官充溢,人以爲三無坐處,謂宰相、御史及員外官也。韋嗣立上疏,以爲:「比者造寺極多,〔比,毗至翻。〕務取崇麗,大則用錢百數十萬,小則三五萬,無慮所費千萬以上,人力勞弊,怨嗟盈路。佛之爲教,要在降伏身心,〔降,戶江翻。〕豈雕畫土木,相誇壯麗!萬一水旱爲災,戎狄構患,雖龍象如雲,將何救哉!又,食封之家,其數甚衆,昨問戶部,雲用六十餘萬丁;一丁絹二匹,凡百二十餘萬匹。〔唐初之制,一丁歲輸絹二匹。〕臣頃在太府,每歲庸絹,多不過百萬,少則六七十萬匹,〔少,詩沼翻;下同。〕比之封家,所入殊少。夫有佐命之勳,始可分茅胙土。國初,功臣食封者不過三二十家,今以恩澤食封者乃踰百數;國家租賦,太半私門,私門有餘,徒益奢侈,公家不足,坐致憂危,制國之方,豈謂爲得!封戶之物,諸家自徵,僮僕依勢,陵轢州縣,多索裹頭,〔轢,郎狄翻。裹頭,謂之行橐齎裹以自資者,今謂答頭。裹,古臥翻。〕轉行貿易,煩擾驅迫,不勝其苦。不若悉計丁輸之太府,使封家於左藏受之,〔勝,音升。藏,徂浪翻。〕於事爲愈。〔謂猶勝於封家自徵也。〕又,員外置官,數倍正闕,曹署典吏,困於祇承,府庫倉儲,竭於資奉。又,刺史、縣令,近年以來,不存簡擇,京官有犯及聲望下者方遣刺州,吏部選人,衰耄無手筆者方補縣令,〔選,須絹翻;下選法同。〕以此理人,何望率化!望自今應除三省、兩臺及五品以上清望官,〔兩臺,謂左、右御史臺。〕皆先於刺史、縣令中選用,則天理矣。」上弗聽。

    8戊寅,以禮部尚書韋溫爲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常卿鄭愔爲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按下書「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鄭愔」。又考新書本紀,是年是月是日書「太常少卿鄭愔守吏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則知傳寫通鑑者誤以侍郎爲尚書也。〕溫,皇后之兄也。

    9太常博士唐紹以武氏昊陵、順陵置守戶五百,與昭陵數同,梁宣王、魯忠王墓守戶多於親王五倍,〔梁宣王,武三思;魯忠王,武崇訓。〕韋氏褒德廟衛兵多於太廟,〔立褒德廟見上卷元年。〕上疏請量裁減,不聽。〔量,音良。〕紹,臨之孫也。〔唐臨歷事高祖、太宗、高宗。〕

    10中書侍郎兼知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鄭愔俱掌銓衡,傾附勢要,贓賄狼籍,數外留人,授擬不足,逆用三年闕,〔選法之壞,至於我宋極矣。吏部注擬,率一官而三人共之,居之者一人,未至者一人,伺之者又一人;稍有美闕,伺之者又不特一人也,豈止逆用三年闕哉!〕選法大壞。湜父挹爲司業,受選人錢,湜不之知,長名放之。〔高宗總章二年,裴行儉始設長名牓,凡選人之集於吏部者,得者留,不得者放。宋白曰:長名牓定留放,留者入選,放者不得入選。〕其人訴曰:「公所親受某賂,柰何不與官﹖」湜怒曰:「所親爲誰,當擒取杖殺之!」其人曰:「公勿杖殺,將使公遭憂。」湜大慚。侍御史靳恆與監察御史李尚隱對仗彈之,〔靳,居焮翻。恆,戶登翻。監,古銜翻。彈,徒丹翻。〕上下湜等獄,命監察御史裴漼按之。〔漼,七罪翻。〕安樂公主諷漼寬其獄,漼復對仗彈之。夏,五月,兩寅,愔免死,流吉州,湜貶江州司馬。〔舊志:江州,京師東南二千九百四十八里,至東都二千一百九十七里。〕上官昭容密與安樂公主、武延秀曲爲申理,〔復,扶又翻。爲於僞翻。〕明日,以湜爲襄州刺史。〔舊志:襄州,京師〔東南〕一千一百八十三里,至東都八百五十三里。〕愔爲江州司馬。

    11六月,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楊再思薨。

    12秋,七月,突騎施娑葛遣使請降;〔騎,奇寄翻。娑,素何翻。仗,疏吏翻。降,戶江翻。〕庚辰,拜欽化〔【嚴:「欽化」改「歸化」。】〕可汗,賜名守忠。

    13八月,己〔【嚴:「己」改「乙」。】〕酉,以李嶠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安石爲侍中,蕭至忠爲中書令。

    至忠女適皇后舅子崔無詖,〔詖,彼義翻。〕成昏日,上主蕭氏,後主崔氏,時人謂之「天子嫁女,皇后娶婦」。

    14上將祀南郊,丁酉,國子祭酒祝欽明、國子司業郭山惲建言:「古者大祭祝,後祼獻以瑤爵。皇后當助祭天地。」太常博士唐紹、蔣欽緒駁之,以爲:「鄭玄注周禮內司服,惟有助祭先王先公,無助祭天地之文。皇后不當助祭南郊。」〔周禮內宰:大祭祝,後祼獻則贊,瑤爵亦如之。注云:謂祭宗宗廟,王既祼而出迎牲,後乃從後祼也。獻,謂薦腥薦熟,後亦從後獻也。瑤爵,謂屍卒食,王既酳屍,後亞獻之,其爵以瑤爲飾。又內司服:掌王后之六服:褘衣、揄狄、闕狄、鞠衣、展衣、禒衣素沙。注云:褘衣、揄狄、闕狄,三者皆祭服,從王祭先王則服褘衣,祭先公則服揄狄,祭羣小祀則服闕狄。今世有圭衣者,蓋三狄之遺俗。據周禮,則內宰所謂大祭祝,指言祭宗廟也。祝欽明等因唐制以天地、宗廟併爲大祀,遂以周禮大祭祀傅會其說以詔韋后。而周禮鄭義所謂祼也、獻也、瑤爵也,乃祭時行禮之三節;今欽明言後裸獻以瑤爵,亦背鄭義,自爲之說也。祼,古玩翻。駁,北角翻。〕國子司業鹽官褚無量議,〔鹽官,漢海鹽地,舊有鹽官,吳因立爲縣名,唐屬杭州。〕以爲:「祭天惟以始祖爲主,不配以祖妣,故皇后不應預祭。」韋巨源定儀注,請依欽明議。上從之,以皇后爲亞獻,仍以宰相女爲齋娘,助執豆籩。欽明又欲以安樂公主爲終獻,紹、欽緒固爭,乃止;以巨源攝太尉爲終獻。欽緒,膠水人也。〔膠水,漢膠東國地,晉武帝置長廣郡,後魏爲光州治所,隋仁壽元年,改長廣爲膠水縣,屬萊州。〕

    15己〔【張:「己」作「乙」。】〕巳,上幸定昆池,命從官賦詩。黃門侍郎李日知詩曰:「所願蹔思居者逸,勿使時稱作者勞。」〔從,才用翻。蹔,與暫同。〕及睿宗即位,謂日知曰:「當是時,朕亦不敢言之。」〔睿宗之言,蓋謂當時畏安樂公主之勢也。〕

    16九月,戊辰,以蘇緕爲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緕,古回翻。〕

    17太平、安樂公主各樹朋黨,更相譖毀,〔更,工衡翻。〕上患之。冬,十一月,癸亥,上謂修文館直學士武平一曰:「比聞內外親貴多不輯睦,以何法和之﹖」平一以爲:「此由讒諂之人陰爲離間,〔比,毗至翻。間,古莧翻。〕宜深加誨諭,斥逐奸險。若猶未已,伏願舍近圖遠,抑慈存嚴,示以知禁,無令積惡。」上賜平一帛而不能用其言。

    18上召前修文館學士崔湜、鄭愔入陪大禮。乙丑,上祀南郊,赦天下,並十惡鹹赦除之;〔十惡恩赦之所不原。〕流人並放還;齋娘有伲者,皆改官。

    19甲戌,開府儀同三司、平章軍國重事豆盧欽望薨。〔平章軍國重事,蓋自豆盧欽望始。〕

    20乙亥,吐蕃贊普遣其大臣尚贊咄等千餘人逆金城公主。〔咄,當沒翻。考異曰:實錄:「乙亥,吐蕃大臣尚贊吐等來逆女。」文館記雲:「土蕃使其大首領瑟瑟、告身贊咄金、告身尚欽藏以下來迎金城公主。」譯者雲:「贊咄,猶此左僕射;欽藏,猶此侍中。」蓋贊咄即贊吐也。今從文館記。〕

    21河南道巡察使、監察御史宋務光,〔使,疏吏翻;下同。〕以「於時食實封者凡一百四十餘家,〔唐制:食實封者,得真戶,戶皆三丁以上,一分入國。開元定製,以三丁爲限,租賦全入封家。〕應出封戶者凡五十四州,皆割上腴之田,或一封分食數州;而太平、安樂公主又取高貲多丁者,刻剝過苦,應充封戶者甚於徵役;滑州地出綾縑,〔唐六典,滑州貢方紋綾。〕人多趨射,〔趨,七喻翻。射,而亦翻。〕尤受甚弊,人多流亡;請稍分封戶散配餘州。又,徵封使者煩擾公私,請附租庸,每年送納。」上弗聽。

    22時流人皆放還,均州刺史譙王重福獨不得歸,〔重福徙均州,見上卷神龍元年。重,直龍翻。〕乃上表自陳曰:「陛下焚柴展禮,郊祀上玄,蒼生並得赦除,赤子偏加擯棄,〔赤子,重福自謂也。〕皇天平分之道,固若此乎!天下之人聞者爲臣流涕。〔爲,於僞翻。〕況陛下慈念,豈不愍臣棲遑!」

    23前右僕射致仕唐休璟,年八十餘,進取彌銳,娶賀婁尚宮養女爲其子婦。十二月,壬辰,以休璟爲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璟,俱永翻。考異曰:舊紀誤作「壬戌」,今從實錄。〕

    24甲午,上幸驪山溫湯;庚子,幸韋嗣立莊舍。〔別業爲莊。〕以嗣立與周高士韋敻同族,賜爵逍遙公。〔韋敻事見一百六十七卷陳高祖永定三年。敻,休正翻。〕嗣立,皇后之疏屬也。由是顧賞尤重乙巳,還宮。

    25是歲,關中飢,米鬥百錢。運山東、江、淮谷輸京師,牛死什八九。羣臣多請車駕復幸東都,韋后家本杜陵,不樂東遷,乃使巫覡彭君卿等說上雲:「今歲不利東行。」後復有言者,〔復,扶又翻。樂,音洛。覡,刑狄翻。說,輸芮翻。〕上怒曰:「豈有逐糧天子邪!」乃止。

    景雲元年〔(唐戌、七○一)是年六月改元唐隆,七月始改元景雲。〕

    1春,正月,丙寅夜,中宗與韋后微行觀燈於市裏,又縱宮女數千人出遊,多不歸者。

    2上命紀處納送金城公主適吐蕃,處訥辭,又命趙彥昭,彥昭亦辭。丁丑,命左驍衛大將軍楊矩送之。〔驍,堅堯翻。〕己卯,上自送公主至始平;二月,癸未,還宮。公主至吐蕃,贊普爲之別築城以居之。

    3庚戌,上御園球場,〔程大昌曰:園在光化門北。光化門者,禁苑南面西頭第一門,在芳林、景曜門之西也。中宗令學士自芳林門入,集於園,分朋拔河;則園在太極宮西,禁苑之內矣。開元二年,玄宗置教坊於蓬萊宮,上自教法曲,謂之園弟子。至天寶中,即東宮置宜春北苑,命宮女數百人爲園弟子即是。園者按樂之地,而預教者名爲弟子耳。凡蓬萊宮、宜春院,皆不在園之內也。〕命文武三品以上拋球及分朋拔河,韋巨源、唐休璟衰老,隨絚踣地,〔絚,古登翻。踣,蒲北翻。〕久之不能興;及皇后、妃、主臨觀,大笑。

    4夏,四月,丙戌,上游芳林園,〔晏唐禁苑廣矣,漢長安都城,盡入唐苑之內,而漕渠首受豐水,北流矩折入于禁苑而東流,又矩折北流而入於渭。苑地自漕渠之東,大安宮垣之西,南出與宮城齊,南列三門,中曰芳林。自芳林門而入禁苑,其地以芳林園爲稱。〕命公卿馬上摘櫻桃。〔櫻桃,按爾雅名楔荊桃。樹多陰,先百果熟,大如拇指,圓而色朱,味甜。每一朵率一二十顆,核如豆大。以鶯所含,亦名含桃。〕

    5初,則天之世,長安城東隅民王純家井溢,浸成大池數十頃,號隆慶池。〔池在隆慶坊南。程大昌曰:帝王之興,若符瑞,理固有之,然而傅會者多。六典所記,隆慶坊有井,忽湧爲小池,周袤十數丈,常有云氣,或黃龍出其中。至景雲間,潛復出水,其沼浸廣,里人悉移居,遂澒洞爲龍池。然予詳而考之,長安志曰:龍池在躍龍門南,本是平地,自垂拱初載後,因雨水流潦爲小流;後又引龍首渠水分溉之,日以滋廣。至景龍中,彌亙數頃,深至數丈,常有云龍之謂,後因謂之龍池。志又曰:隋城外東南角有龍首堰,自此堰分滻水北流至長樂坡,分爲二渠,其西渠自永嘉坊西南流經興慶宮。則是興慶之能變平地爲龍池者,實引滻之力也。至六典所紀,則全沒導滻之實,乃言初時井溢,已乃泉生,合二水以成此池,專以歸諸變化也。〕相王子五王列於其北,〔壽春王成器,臨淄王隆基,衡陽王成義,巴陸王隆範,彭城王隆業。五王皆相王子。〕望氣者言,「常鬱郁有帝王氣,比日尤盛。」〔比,毗至翻。〕乙未,上幸隆慶池,〔考異曰:景龍文館記以爲其月十二日。按長曆是月壬午朔。今從實錄、本紀。〕結綵爲樓,宴侍臣,泛舟獻象以厭之。〔厭,於葉翻。時人以爲玄宗受命之祥。〕

    6定州人郎岌上言,「韋后、宗楚客將爲逆亂,」〔岌,魚及翻。上時掌翻。〕韋后白上杖殺之。

    五月,丁卯,許州司兵參軍偃師燕欽融覆上言,「皇后淫亂,干預國政,〔唐諸州兵曹司兵參軍事掌武官選、兵甲、器仗,門禁管鑰,軍防烽候,傳驛、畋獵。燕,因肩翻。復,扶又翻。上,時掌翻。〕宗族強盛;安樂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圖危宗社。」上召欽融面詰之。欽融頓首抗言,神色不橈;上默然。宗楚客矯制令飛騎撲殺之,〔詰,去吉翻。橈,奴教翻。騎,奇寄翻。撲,弼角翻。〕投於殿庭石上,折頸而死,楚客大呼稱快。〔折,而設翻。呼,火故翻。〕上雖不窮問,意頗怏怏不悅;〔怏,於兩翻。〕由是韋后及其黨始憂懼。〔爲韋后弒逆張本。〕

    7己卯,上宴近臣,國子祭酒祝欽明自請作八風舞,搖頭轉目,備諸醜態;〔祝欽明所謂八風舞,非春秋魯大夫衆仲所謂舞者所以節八音行八風者也,借八風之名而備諸淫醜之態耳。今人謂淫放不返爲風,此則欽明所謂八風也。〕上笑。欽明素以儒學者名,吏部侍郎盧藏用私謂諸學士曰:祝公五經掃地盡矣!」〔諸學士者,修文館學士及直學士也。〕

    8散騎常侍馬秦客以醫術,光祿少卿楊均以善烹調,皆出入宮掖,得幸於韋后,恐事泄被誅;〔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被,皮義翻。〕安樂公主欲韋后臨朝,自爲皇太女;乃相與合謀,於餅餤中進毒,六月,壬午,中宗崩於神龍殿。〔年五十五,神龍殿,以年號名;自兩儀殿東入神龍門至神龍殿。六典,兩儀殿之北曰甘露門,其內甘露殿;左曰神龍門,其內則神龍殿。樂,音洛。朝,直遙翻。餤,弋廉翻,又徒甘翻。〕

    韋后祕不發喪,自總庶政。癸未,召諸宰相入禁中,徵諸府兵五萬人屯京城,使駙馬都尉韋捷、韋灌、〔韋捷尚中宗女成安公主;韋灌尚定安公主。〕衛尉卿韋璇、左千牛中郎將韋錡、長安令韋播、郎將高嵩分領之。〔璇,似宣翻。將,即亮翻。考異曰:景龍文館記:「徵諸兵士二千人,屯皇城左右衛,令韋捷、韋濯押當;又令韋錡押羽林軍,韋播、高嵩分押左右營萬騎,韋元巡六街。」實錄,「兵五萬人」,「韋濯」作「韋灌」,今從之。〕璇,溫之族弟,播,從子;嵩,其甥也。〔從,才用翻;下同。〕中書舍人韋元徼巡六街。〔長安城中左、右六街,金吾街使主之;左、右金吾將軍,掌晝夜巡警之法,以執御非韋。徼,吉吊翻。〕又命左監門大將軍兼內侍薛思簡等將兵五百人馳驛戍均州,以備譙王重福。〔等將,即亮翻。重,直龍翻;下同。〕以刑部尚書裴談、工部當書張錫並同中書門下三品,仍充東都留守。〔守,式又翻。〕吏部尚書張嘉福、中書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並同平章事。羲,長倩之從子也。

    太平公主與上官昭容謀草遺制,立溫王重茂爲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參謀政事。宗楚客密謂韋溫曰:「相王輔政,於理非宜,且於皇后,嫂叔不通問,〔引記曲禮之言。相,息亮翻。〕聽朝之際,何以爲禮!」遂帥諸宰相表請皇后臨朝,罷相王政事。〔朝,直遙翻。帥,讀曰率。〕蘇緕曰:「遺詔豈可改邪!」溫、楚客怒,緕懼而從之,乃以相王爲太子太師。

    甲申,梓宮遷御太極殿,〔西內正殿曰太極殿。〕集百官發喪,皇后臨朝攝政,赦天下,改元唐隆。進相王旦太尉,雍王守禮爲豳王,〔雍,於用翻。〕壽春王成器爲宋王,以從人望。命韋溫總知內外守捉兵馬事。

    丁亥,殤帝即位,時年十六。尊重後爲皇太后;立妃陸氏爲皇后。

    壬辰,命紀處訥持節巡撫關內道,岑羲河南道,張嘉福河北道。

    宗楚客與太常卿武延秀、司農卿趙履溫、國子祭酒葉靜能及諸韋共勸韋后遵武后故事,〔欲遵武后易姓事也。〕南北衛軍、〔南軍,十六衛軍;北軍,羽林及萬騎也。〕臺閣要司〔臺閣,尚書諸司也。〕皆以韋氏子弟領之,廣聚黨衆,中外連結。楚客又密上書稱引圖讖,謂韋氏宜革唐命。〔讖,楚譖翻。考異曰:舊傳:「安樂府倉曹苻鳳說武延秀曰:『天下之心,未忘武氏。讖雲:「黑衣神孫披天裳。」公,神皇之孫也。大周之業,可以再興。』勸延秀常衣皁袍以應之。」中宗實錄雲:「宗楚客與弟將作大匠晉卿、太常少卿李仸、將作少監李守貞日夜潛圖令延秀速起事。」太上皇實錄雲:「楚客,神龍初爲太僕卿,與武三思潛謀篡逆,累遷同三品。及三思誅,附安樂,而韋氏尤信任之。楚客嘗謂所親曰:『始吾在卑位,尤愛宰相;及居之,又思太極,南面一日足矣。』雖附韋氏,志窺宸極。」此所謂天下之惡皆歸焉者也,今所不取。〕謀害殤帝,深忌相王及太平公主,密與韋溫、安樂公主謀去之。〔去,羌呂。〕

    相王子臨淄王隆基,先罷潞州別駕,〔唐制:上州別駕從四品下,中州正五品下,下州從五品上。〕在京師,陰聚才勇之士,謀匡復社稷。初,太宗選官戶及蕃口驍勇者,着虎文衣,跨豹文韉,〔驍,堅堯翻。着,則略翻。韉,則前翻,馬被具也。〕從遊獵,於馬前射禽獸,謂之百騎;〔射,而亦翻。騎,奇寄翻;下同。〕則天時稍增爲千騎,隸左右羽林;中宗謂之萬騎,置使以領之。〔使,疏吏翻。〕隆基皆厚結其豪傑。

    兵部侍郎崔日用素附韋、武,與宗楚客善,知楚客謀,恐禍及己,遣寶昌寺僧普潤密詣隆基告之,勸其速發。隆基乃與太平公主及公主子衛尉卿薛崇暕,〔【嚴:「暕」改「簡」;下同。】暕,古限翻。〕苑總監贛人鍾紹京,〔鍾紹京,西京苑總監也。唐京都苑各有總監一人,從五品下,掌宮苑內館、園池之事,凡禽魚果木皆總而司之。贛縣,漢屬豫章郡,吳、晉屬廬陵郡,宋以下爲南康郡治所,唐帶虔州。贛,師古古暗翻,劉昫古濫翻。〕尚衣奉御王崇曄、前朝邑尉劉幽求、〔朝,直遙翻。〕利仁府折衝麻嗣宗〔唐雍州有府百三十一,其逸者百二十;利仁府必屬雍州。〕謀先事誅之。韋播、高嵩數榜捶萬騎,欲以立威,〔先,悉薦翻。數,所角翻。榜,音彭。捶,止橤翻。〕萬騎皆怨。果毅葛福順、陳玄禮見隆基訴之,隆基諷以誅諸韋,皆踊躍請以死自效。萬騎果毅李仙鳧亦預其謀。或謂隆基當啓相王,隆基曰:「我曹爲此以徇社稷,事成福歸於王,不成以身死之,不以累王也。〔累,力瑞翻。〕今啓而見從,則王預危事;不從,將則大計。」遂不啓。〔史言隆基有大略,所以能平內難。敗,補遭翻。〕

    庚子,晡時,隆基微服與幽求等入苑中,〔唐禁苑在皇城之北,苑城東西二十七里,南北三十里,東抵霸水,西連故長安城,南連京城,北枕渭水。苑內離宮亭觀二十四所,漢長安故城東西十三里,皆隸入苑中。〕會鍾紹京廨舍;〔廨,古隘翻。〕紹京悔,欲拒之,其妻許氏曰:「忘身徇國,神必助之。且同謀素定,今雖不行,庸得免呼!」紹京乃趨出拜謁,隆基執其手與。〔坐紹京趨出拜謁者,示尊奉隆基也;隆基執手與坐,示不敢當,且以結其心也。〕時羽林將士皆屯玄武門,逮夜,葛福順、李仙鳧皆至隆基所,請號而行。〔凡用兵下營及攻襲,就主帥取號以備緩急,相照應。〕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劉幽求曰:「天意如此,時不可失!」福順拔劍直入羽林營,斬韋璇、韋播、高嵩以徇,曰:「韋后酖殺先帝,謀危社稷,今夕當共誅諸韋,馬鞭以上皆斬之;〔言諸韋男女長及馬鞭以上者皆斬。〕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懷兩端助逆黨者,罪及三族。」羽林之士皆欣然聽命。乃送璇等首於隆基,隆基取火視之,遂與幽求等出苑南門,〔禁苑南門,直宮城之玄武門。〕紹京帥丁匠二百餘人,執斧鋸以從,〔帥,讀曰率;下同。從,才用翻。〕使福順將左萬騎攻玄德門,仙鳧將右萬騎攻白獸門,〔白獸門即白獸闥,即杜甫北征詩所謂「寂莫白獸闥」者是也,與玄德門皆通內諸門之數。將,即亮翻;下同。〕約會於凌煙閣前,即大噪,〔噪,蘇到翻。〕福順等共殺守門將,斬關而入。隆基勒兵玄武門外,三鼓,聞噪聲,帥總監及羽林兵而入,諸衛兵在太極殿宿衛梓宮者,〔此南牙諸衛兵也。〕聞噪聲,皆被甲應之。〔被,皮義翻。〕韋后惶惑走入飛騎營,有飛騎斬其首獻於隆基。安樂公主方照鏡畫眉,軍士斬之。斬武延秀於肅章門外,斬內將軍賀婁氏於太極殿西。〔時韋氏以婦人爲內將軍,蓋即賀婁尚宮爲之也。〕

    初,上官昭容引其從母之子王昱爲左拾遺,〔母之姊妹謂之從母。從,才用翻。〕昱說昭容母鄭氏曰:〔說,輸芮翻。〕「武氏,天之所廢,不可興也。今婕妤附於三思,此滅族之道也,願姨思之!」鄭氏以戒昭容,昭容弗聽。及太子重俊起兵討三思,索昭容,〔事見上卷景龍元年。索,山客翻;下同。〕昭容始懼,思昱言;自是心附帝室,與安樂公主各樹朋黨。及中宗崩,昭容草遺制立溫王,以相王輔政;宗、韋改之。及隆基入宮,昭容執燭帥宮人迎之,以制草示劉幽求。幽求爲之言,〔爲,於僞翻。〕隆基不許,斬於旗下。

    時少帝在太極殿,〔少,詩照翻。〕劉幽求曰:「衆約今夕共立相王,何不早定!」隆基遽止之,捕索諸韋在宮中及守諸門,並素爲韋后所親信者皆斬之。比曉,內外皆定。辛巳,隆基出見相王,〔比,必利翻。見,賢遍翻。〕叩頭謝不先啓之罪。相王抱之泣曰:「社稷宗廟不墜於地,汝之力也。」遂迎相王入輔少帝。

    閉宮門及京城門,分遣萬騎收捕諸韋親黨。斬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韋溫於東市之北。中書令宗楚客衣斬衰、乘青驢逃出,至通化門,〔衣,於既翻。衰,倉回翻。通化門,京城東面北來第一門。〕門者曰:「公,宗尚書也。」去布帽,執而斬之,並斬其弟晉卿。〔考異曰:太上實錄雲:「斬楚客於春明門外。」今從僉載。太上錄,「殺晉卿於定陵」。按定陵,中宗陵也,於時未有;今不取。去,羌呂翻。〕相枉奉少帝御安福門,慰諭百姓。〔唐六典曰:皇城西面二門,北曰安福,南曰順義。安福門西直開遠門。〕初,趙履溫傾國資以奉安樂公主,爲之起第舍,築臺穿池無休已,擫紫衫,以項挽公主犢車。〔爲,於僞翻。擫,益涉翻。〕公主死,履溫馳詣安福樓下舞蹈稱萬歲;聲未絕,相王令萬騎斬之。百姓怨其勞役,爭割其肉立盡。祕書監汴王邕娶韋后妹崇國夫人,〔崇,古國名。〕與御史大夫竇從一各手斬其妻首以獻。邕,鳳之孫也。〔鳳,高祖之子。〕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巨源聞亂,家人勸之逃匿,巨源曰:「吾位大臣,豈可聞難不赴!」〔射,寅謝翻。難,乃旦翻。〕出至都街,爲亂兵所殺,時年八十。於是梟馬秦客、楊均、葉靜能等首,屍韋后於市。崔日用將兵誅諸韋於杜曲,〔唐京城南,韋、杜二族居之,謂之韋曲、杜曲。語云:「城南韋、杜,去天尺五。」時諸韋門宗強盛,侵杜曲而居之。梟,堅堯翻。將,知亮翻。又音如字。〕襁褓兒無免者,〔襁,居兩翻。褓,音保。〕諸杜濫死非一。

    是日,赦天下,雲:「逆賊魁首已誅,自餘支黨一無所問。」以臨淄王隆基爲平王,兼知內外閒貛,〔平王固以平州爲國名,實以平內難,褒以此名。六典:尚乘奉御,掌內外閒貛之馬,一曰左、右飛黃閒,二曰左、右吉良閒,三曰左右龍媒閒,四曰左、右騊駼閒,五曰左、右駃騠閒,六曰左、右天苑閒。開元時,仗內六閒曰飛龍、翔麟、鳳苑、鵷鷥、吉良、六羣等六貛,奔星、內駒等兩閒;仗外有左飛、右飛、左萬、右萬等四閒,東南內、西南兩等兩貛。〕押左右廂萬騎。〔左右廂,即前所謂左萬騎、右萬騎也。〕薛崇暕賜爵立節王。以鍾紹京守中書侍郎,劉幽求守中書舍人,並參知機務。麻嗣宗行右金吾衛中郎將。武氏宗屬,誅死流竄殆盡。〔武氏宗屬至是時誅竄宜盡矣,而史曰殆盡者,攸緒、平一能避權遠勢,而武惠妃者猶足以成殺三子之禍也。〕侍中紀處訥行至華州,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張嘉福行至懷州,皆收斬之。〔舊志,華州,京師東百八十里。懷州,京師東九百六十九里。華,戶化翻。〕

    壬寅,劉幽求在太極殿,有宮人與宦官令幽求作制書立太后,幽求曰:「國有大難,〔難,乃旦翻。〕人情不安,山陵未畢,遽立太后,不可!」平王隆基曰:「此勿輕言。」

    遣十道使齎璽書宣撫,及詣均州宣慰譙王重福。〔使,疏吏翻。璽,斯氏翻。重,直龍翻。〕貶竇從一爲濠州司馬。〔舊志,濠州,京師東南二千一百五十里。〕罷諸公主府官。〔中宗時,太平、安樂等七公主皆開府置官屬。〕

    癸卯,太平公主傳少帝命,請讓位於相王,相王固辭。以平王隆基爲殿中監、同中書門下三品,以宋王成器爲左衛大將軍,衡陽王成義爲右衛大將軍,巴陵王隆範爲左左羽林大將軍,彭城王隆業爲右羽林大將軍,光祿少卿嗣道王微檢校右金吾衛大將軍。微,元慶之孫也。〔道王元慶,高祖之子。〕以黃門侍郎李日知、中書侍郎鍾紹京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平公主之子薛崇訓爲右千牛衛將軍。隆基有二奴,王毛仲、李守德,皆趫勇善騎射,〔趫,巨嬌翻,善走也。〕常侍衛左右。隆基之入苑中也,毛仲避匿不從,〔從,才用翻。〕事定數日方歸,隆基不之責,仍超拜將軍。毛仲,本高麗也。〔爲王毛仲貴寵致禍張本。麗,力知翻。〕汴王邕貶沁州刺史,〔舊志:池州,京師東北一千二十五里。沁,七鴆翻。〕左散騎常侍、駙都尉楊慎交貶巴州刺史,中書令蕭至忠貶許州刺史,〔舊志,許州,京師東一千二百里。〕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嗣立貶宋州刺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彥昭貶絳州刺史,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貶華州刺史。

    劉幽求言於宋王成器、平王隆基曰:「相王疇昔已居宸極,羣望所屬。〔嗣聖元年,則天廢中宗而立相王,及革命,以王爲皇嗣。屬,之慾翻。〕今人心未安,家國事重,相王豈得尚未小節,不早即位以鎮天下乎!」隆基曰:「王性恬淡,不以代事嬰懷。〔代事即世事,避太宗諱云爾。〕雖有天下,猶讓於人,〔謂既讓武后,又讓史宗也。〕況親兄之子,安肯代之乎!」幽求曰:「衆心不可違,王雖欲高居獨善,其如社稷何!」成器、隆基入見相王,〔見,賢遍翻。〕極言其事,相王乃許之。甲辰,少帝在太極殿東隅西向,相王立於梓宮旁,太平公主曰:「皇帝欲以此位讓叔父,可乎﹖」幽求跪曰:「國家多難,皇帝仁孝,追蹤堯、舜,誠合至公;相王代之任重,慈愛尤厚矣。」〔難,乃旦翻。任,音壬。〕乃以少帝制傳位相王。時少帝猶在御座,太平公主進曰:「天下之心已歸相王,此非兒座!」遂提下之。〔下,遐嫁翻。〕睿宗即位,御承天門,赦天下。〔京城西內正門曰承天門。〕復以少帝爲溫王。

    以鍾紹京爲中書令。鍾紹京少爲司農錄事,〔唐九寺皆有錄事,官九品,蓋流外也。少,詩照翻。〕既典朝政,〔朝,直遙翻;下同。〕縱情賞罰,衆皆惡之。〔惡,烏路翻。〕太常少卿薛稷勤其上表禮讓,〔上,時掌翻。〕紹京從之。稷入言於上曰:「紹京雖有勳勞,素無才德,出自胥徒,一旦超居元宰,恐失聖朝具瞻之美。」〔詩云:赫赫師尹,民具爾瞻。〕上以爲然。丙午,改除戶部尚書,尋出爲蜀州刺史。〔舊志,蜀州去京師三千三百二十里。〕

    9上將立太子,以宋王成器嫡長,而平王隆基有大功,疑不能決。成器辭曰:「國家安則先嫡,國家危則先有功;苟違其宜,〔長,知兩翻。先,悉薦翻。〕四海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涕泣居請者累日。大臣亦多言平王功大宜立。劉幽求曰:「臣聞除天下之禍者,當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救君親之難,〔難,乃旦翻。〕論功莫大,語德最賢,無可疑者。」上從之。丁未,立平王隆基爲太子。〔考異曰:劉子玄先撰太上皇實錄,盡傳位;後又撰睿宗實錄,終橋陵;文字頗不同。睿宗錄及舊紀皆雲「丙午,立太子」。今從太上皇錄。〕隆基復表讓成器,不許。〔復,扶又翻。〕

    10則天大聖皇后復舊號爲天后。追諡雍王賢曰章懷太子。〔賢廢見二百二卷高宗永隆元年。雍,於用翻;下同。〕

    11戊申,以宋王成器爲雍州牧、揚州大都督、太子太師。

    12置溫王重茂於內宅。〔恐羣不逞挾之以爲變也。〕

    13以太常少卿薛稷爲黃門侍郎,參知機務。稷以工書,事上於藩邸,其子伯陽尚仙源公主,〔仙源公主,帝女也,後封荊山公主。〕故爲相。

    14追削武三思、武崇訓爵諡,斫棺暴屍,平其墳墓。

    15以許州刺史姚元之爲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宋州刺史韋嗣立、許州刺史蕭至忠爲中書令,絳州刺史趙彥昭爲中書侍郎,華州刺史崔湜爲吏部侍郎,並同平章事。

    16越州長史宋之問,饒州刺史冉祖雍,坐諂附韋、武,皆流嶺表。

    17己酉,立衡陽王成義爲申王,巴陵王隆範爲岐王,彭城王隆業爲薛王;加太平公主實封滿萬戶。

    太平公主沈敏多權略,〔沈,持林翻。〕武后以爲類己,故於諸子中獨愛幸,頗得預密謀,然尚畏武后之嚴,未敢招權勢;及誅張易之,公主有力焉。〔誅張易之見二百七卷中宗神龍元年。〕中宗之世,韋后、安樂公主皆畏之,又與太子共誅韋氏。既屢立大功,益尊重,上常與之圖議大政,每入奏事,坐語移時,或時不朝謁,〔朝,直遙翻。〕則宰相就第諮之。每宰相奏事,上輒問:「嘗與太平議否﹖」又問:「與三郎議否﹖」然後可之。三郎,謂太子也。公主所欲,上無不聽,自宰相以下,進退系其一言,其餘薦士驟歷清顯著不可勝數,權傾人主,趨附其門者如市。〔勝,音升。趨,七喻翻。〕子薛崇行、崇敏、崇簡皆封王,田園遍於近甸,收市營造諸器玩,遠至嶺、蜀,輸送者相屬於路,〔屬,之慾翻。〕居處奉養,擬於宮掖。〔處,昌呂翻。〕

    18追贈郎岌、燕欽融諫議大夫。

    19秋,七月,庚戌朔,贈韋月將宣州刺史。〔韋月將死見上卷中宗神龍二年。〕

    20癸丑,以兵部侍郎崔日用爲黃門侍郎,參知機務。

    21追復故太子重俊位號;〔太子重俊死見上卷中宗景龍元年。〕雪敬暉、桓彥範、崔玄暐、張柬之、袁恕己、成王千里、李多祚等罪,復其官爵。〔五王事見上卷神龍二年。千里、多祚與重俊同死,見景龍元年。〕

    22丁巳,以洛州長史宋璟檢校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岑羲罷爲右散騎常侍,兼刑部尚書。璟與姚元之協心革中宗弊政,進忠良,退不肖,賞罰盡公,請託不行,綱紀修舉,當時翕然以爲復有貞觀、永徽之風。〔復,扶又翻,又如字。〕

    23壬戌,崔湜罷爲尚書左丞,張錫爲絳州刺史,蕭至忠爲晉州刺史,〔舊志:晉州,京師東北七百二十五里。〕韋嗣立爲許州刺史,趙彥昭爲宋州刺史。丙寅,姚元之兼中書令,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李嶠貶懷州刺史。

    丁卯,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唐休璟致仕,右武衛大將軍、同中書門下三品張仁願罷爲左衛大將軍。

    24黃門侍郎、參知機務崔日用與中書侍郎、參知機務薛稷爭於上前,稷曰:「日用傾側,向附武三思,非忠臣;賣友邀功,非義士。」日用曰:「臣往雖有過,今立大功。〔立大功,謂誅韋氏之謀,日用發之。〕稷外託國姻,〔謂稷子伯陽尚主。〕仕附張易之、宗楚客,非傾側而何!」上由是兩罷之,戊辰,以日用爲雍州長史,稷爲左散騎常侍。

    25己巳,赦天下,改元;〔改元景雲。〕凡韋氏餘黨未施行者,鹹赦之。

    26乙亥,廢武氏崇恩廟及昊陵、順陵,〔中宗景龍元年復武氏陵廟。〕追廢韋后爲庶人,安樂公主爲悖逆庶人。〔悖,蒲內翻。又蒲沒翻。〕

    27韋后之臨朝也,吏部侍郎鄭愔貶江州司馬,〔朝,直遙翻。愔,於今翻。〕潛過均州,與刺史譙王重福及洛陽人張靈均謀舉兵誅韋氏,未發而韋氏敗。重福遷集州刺史,未行,靈均說重福曰:「大王地居嫡長,當爲天子。〔長,知兩翻。〕相王雖有功,不當繼統。東都士庶,皆願王來。若潛入洛陽,發左右屯營兵,〔東都置左、右屯營兵以衛宮城。〕襲殺留守,據東都,如從天而下也。然後西取陝州,東取河南北,天下指麾可定。」〔守,式又翻。,陝式冉翻。〕重福從之。

    靈均乃密與愔結謀,聚徒數十人。時愔自祕書少監左遷沅州刺史,〔武后天授二年,改巫州爲沅州。舊志:沅州,京師南四千一百九十七里,至東都三千九百里。〕遲留洛陽以俟重福,〔【章:十二行本「福」下有「爲重福」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草制,立重福爲帝,改元爲中元克復。〔考異曰:太上皇實錄雲:「改元爲中宗克復元年。」今從新書。〕尊上爲皇季叔,以溫王爲皇太弟,愔爲左丞相知內外文事,靈均爲右丞相、天柱大將軍知武事,右散騎常侍嚴善思爲禮部尚書知吏部事。重福與靈均詐乘驛詣東都,愔先供張駙馬都尉裴巽第以待重福。〔供,居用翻。張,知亮翻。〕洛陽縣官微聞其謀。

    唐紀二十六〔起上章閹茂(庚戌)八月,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三年有奇。〕

    《睿宗玄真大聖大興孝皇帝下》

    景雲元年〔(庚戌、七一0)〕

    1八月,庚寅,往巽第按問。〔此承上卷洛陽縣官微聞其謀。〕重福奄至,縣官馳出,白留守;羣官皆逃匿,洛州長史崔日知獨帥衆討之。〔重,直龍翻。守,式又翻。長,知兩翻。帥,讀曰率。〕

    留臺侍御史李邕遇重福於天津橋,從者已數百人;馳至屯營,〔從,才用翻。即洛城左、右屯營也。〕告之曰:「譙王得罪先帝,〔言重福得罪中宗,居之均州。〕今無故入都,此必爲亂;君等宜立功取富貴。」又告皇城〔東都皇城也。〕使閉諸門。重福先趣左、右屯營,營中射之,〔趣,七喻翻。射,而亦翻。〕矢知雨下。乃還趣左掖門,〔還,從宣翻。掖,音亦。〕欲取留守兵,見門閉,大怒,命焚之。火未及然,左屯營兵出逼之,重福窘迫,策馬出上東,〔然,與燃同。窘,渠隕翻。上東,洛城上東門也,東面北來第一門。〕逃匿山谷。明日,留守大出兵搜捕,重福赴漕渠溺死。〔考異曰:睿宗實錄、舊本紀皆雲「癸巳重福反。」今從太上皇實錄。〕日知,日用之從父兄也。〔從,才用翻。〕以功拜東都留守。

    鄭愔貌醜多須,既敗,梳髻,着婦人服,匿車中;〔愔,於今翻。着,陟略翻。〕擒獲,被鞫,股慄不能對。〔被,皮義翻。〕張靈均神氣自若,顧愔曰:「磿與此人舉事,宜其敗也!」與愔皆斬於東都市。初,愔附來俊臣得進;俊臣誅,附張易也;易之誅,附韋氏;韋氏敗,又附譙王重福,竟坐族誅。〔史言張靈均雖幸禍好亂之人,猶能臨死不變。鄭愔者,反覆於羣憸之間,冒利不顧,而畏死乃爾,烏足以權大事乎!〕嚴善思免死,流靜州。〔嶺南之靜州,貞觀中已改爲富州。此靜州屬劍南,儀鳳元年,以悉州之悉唐縣置南和州,武后天授二年,更名靜州。嚴善思死而流此,夙依嬖倖,今從亂又得以偷生。〕

    2萬騎恃討諸韋之功,多暴橫,〔騎,奇寄翻。橫,戶孟翻。〕長安中苦之;詔併除外官。又停以戶奴爲萬騎;〔戶奴爲萬騎,蓋必起於永昌之後。〕更置發騎,隸左、右羽林。〔更,工衡翻。〕

    3姚元之、宋璟及御史大夫畢構上言:「先朝斜封官悉宜停廢。」〔璟,居影翻。上,時掌翻。朝,直遙翻。〕上從之。癸巳,罷斜封官凡數千人。〔斜封官見上卷中宗景龍三年。〕

    4刑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裴談貶蒲州刺史。〔舊志:蒲州,京師東北三百二十四里。尚,辰羊翻。〕

    5贈蘇安恆諫議大夫。〔蘇安恆死見二百八卷中宗景龍元年。恆,戶登翻。〕

    6九月,辛未,以太子少師致仕唐休璟爲朔方道大總管。〔少,始照翻。〕

    7冬,十月,甲申,禮儀使姚元之、未璟奏:〔唐世凡有國恤,皆以宰相爲禮儀使,掌山陵、祔廟等事。使疏吏翻。〕「大行皇帝神主,應祔太廟,請遷義宗神主於東都,別立廟。」從之。〔義宗祔廟見二百八卷中宗神龍元年。〕

    8乙未,追復天后尊號爲大聖天后。

    9丁酉,以幽州鎮守經略節度大使薛訥爲左武衛大將軍兼幽州都督。節度使之名自訥始。〔使,疏吏翻。考曰:統紀:「景雲二年,四月,以賀拔延秀爲河西節度使,節度之名自此始。」會要雲:「景雲二年,賀拔延嗣爲涼州都督,充河西節,始有節度之號。」又云:「范陽節度自先天二年始除甄道一。」新表:「景雲元年置河西諸軍州節度、支度、營田大使。」按訥先已爲節度大使,則節度之名不始於延嗣也。今從太上皇實錄。是後天寶緣邊御戎之地,置八節度使,其任愈重。受命之日,賜雙旌、雙節,得以專制軍事。行則建節,樹六纛,入境,州縣築節樓,迎以鼓角,衙仗居前,旌幢居中,大將鳴珂,金鉦、鼓角居後,州縣齎印迎於道左。又唐之制,有節度大使、副大使、節度使;其親王領節度大使而不出合,則在鎮知節度者爲副大使;其異姓爲節度使者有節度副使。至後唐開成二年七月敕:「頃因本朝親王遙領方鎮,其在鎮者,遂雲副大使佑節度事,但年代已深,相沿未改。今天下侯伯並正節旄,其未落副大使者,祗言節度使。」〕

    10太平公主以太子年少,意頗易之;既而憚其英武,欲更擇闇弱者立之以久其權,數爲流言,雲「太子非長,不當立。」〔少,詩照翻。易,以豉翻。數所角翻。〕己亥,制弁諭中外,以息浮議。公主每覘伺太子所爲,纖介必聞於上,〔覘,醜廉翻,又醜豔翻。伺,相吏翻。〕太子左右,亦往往爲公主耳目,太子深不自安。〔爲誅太平公主及其支黨張本。〕

    11諡故太子重俊曰節愍。太府少卿萬年韋湊上書,以爲:「賞罰所不加者,則考行立諡以褒貶之。〔上,時掌翻。行,下孟翻。〕故太子重俊,與李多祚等稱兵入宮,中宗登玄武門以避之,太子據鞍督兵自若;及其徒倒戈,多祚等死,太子方逃竄。向使宿衛不守,其爲禍也胡可忍言!明日,中宗雨泣,〔雨泣者,淚下如雨也。〕謂供奉官曰:〔中書、門下兩省官謂之供奉官。〕『幾不與卿等相見。』其危如此。〔幾,居希翻。〕今聖朝禮葬,諡爲節愍,臣竊惑之。夫臣子之禮,過廟必下,〔下,遐嫁翻。〕過位必趨。漢成帝之爲太子,不敢絕馳道。〔漢成帝爲太子,初居桂宮。元帝嘗急召之,太子出龍樓門,不敢絕馳道,西至直城門,得絕乃度,還入作室門。上遲之,問其故,以狀對;乃着令太子得絕馳道。〕而重俊稱兵宮內,跨馬御前,無禮甚矣。若以其誅武三思父子而嘉之,則興兵以誅奸臣而尊君父可也;今欲自取之,是與三思競爲逆也,又足嘉乎!若以其欲廢韋氏而嘉之,則韋氏於時逆狀宋彰,大義未絕,苟無中宗之命而廢之,是脅父廢母也,庸可乎!漢戾太子困於江充之讒,發忿殺充,雖興兵交戰,非圍逼君父也;兵敗而死,〔事見二十二卷武帝徵和二年。〕及其孫爲天子,始得改葬,猶諡曰戾。〔見二十四卷宣帝本始元年。〕況重俊可諡之曰節愍乎!臣恐後之亂臣賊子,得引以爲〔心,開悖逆之,原非所以彰善癉惡也,〔彰,明也;癉,病也。明其爲善,病其爲惡者也。癉,丁但翻。〕請改其諡。多祚等從重俊興兵,不爲無罪。陛下今宥之可也,名之爲雪,亦所未安。」上甚然其言,而執政以爲制命已行,不爲追改,〔爲,於僞翻。〕但停多祚等贈官而已。

    12十一月,戊申朔,以姚元之爲中書令。

    13己酉,葬孝和皇帝於定陵,〔定陵在雍州富平城西北十五里。〕廟號中宗。朝議以韋后有罪,不應祔葬。追諡故英王妃趙氏曰和思順聖皇笁,求其瘞,莫有知者,〔妃死見二百二卷高宗上元二年。〕乃以禕衣招魂,〔唐制:皇后之服三:禕衣、鞠衣、襢衣。禕衣者,受冊、助祭、朝會大事之服也。深青織成爲之,畫翬,赤質,五色,十二等,素紗中單,黼領,朱羅谷褾纐,蔽膝隨裳色,以致領爲緣,用翟爲章,三等,青衣革帶,大帶隨衣色,裨約紐佩綬如天子,青襪,舄加金舄。〕覆以夷衾,〔覆,敷又翻。〕祔葬定陵。

    14壬子,侍中韋安石罷爲太子少保,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蘇緕罷爲少傅。

    15甲寅,追復裴炎官爵。

    初,裴軎先自嶺南逃歸,復杖一百,徙北庭。〔軎,讀曰胄。復,扶又翻。〕至徙所,殖貨任俠,常遣客詗都下事。武后之誅流人也,〔裴炎死,軎先流嶺南,見二百三卷武后光宅元年。誅流人見二百五卷長壽二年。詗,休正翻。〕軎先先知之,逃奔胡中;北庭都護追獲,囚之以聞。使者至,流人盡死,軎先以待報宋殺。既而武后下制安撫流人,有未死者悉放還,軎先由是得歸。至是求炎後,獨軎先在,拜詹事丞。〔詹事丞,正六品上,掌判詹事府事。〕

    16壬戌,追復王同皎官爵。〔王同皎死見二百八卷中宗神龍二年。〕

    17庚午,許文貞公蘇壞薨。制起復其子頲爲工部侍郎,頲固辭。〔頲,他鼎翻。〕上使李曰知諭旨,日知終坐不言而還,〔坐,徂臥翻。〕奉曰:「臣見其哀毀,不忍發言,恐其隕絕。」上乃聽其終制。

    18十二月,癸未,上以二女西城、隆昌公主爲女官,以資天皇太后之祏,仍欲於城西造觀。〔觀,古玩翻。道士所居曰觀。〕諫議大夫寧原悌上言:以爲「先朝悖逆庶人以愛女驕盈而及禍,新城、宜都以庶呩抑損而獲全。〔新城公主下嫁武延暉,宜城公主下嫁裴巽,皆中宗女。〕又釋、道二家皆以清淨爲本,不當廣營寺觀,勞人費財。梁武帝致敗於前,先帝取災於後,殷鑑不遠。今二公主入道,將爲之置觀,〔觀,古玩翻。爲,於僞翻。〕不宜過爲崇麗,取謗四方。又,先朝所親狎諸僧,尚在左右,宜加屏斥。」〔朝,直遙翻。屏,卑郢翻。〕上覽而善之。

    19宦者閭興貴以事屬長安令李朝隱,〔屬,之慾翻。朝,直遙翻;下同。〕朝隱繫於獄。上聞之,召見朝隱,勞之曰:「卿爲赤縣令,能如此,朕復何憂!」〔勞,力到翻。復,扶又翻;下無復同。〕因御承天門,集百官及諸州朝集使,宣示以朝隱所爲。且下制稱「宦官遇寬柔之代,必弄威權。朕覽前載,每所嘆息。能副朕意,實在斯人,可加一階爲太中大夫,賜中上考及絹百匹。」

    20壬辰,奚、霫犯塞,掠漁陽、雍奴,出盧龍塞而去。〔漁陽縣本屬幽州,中宗神龍元年分屬營州。雍奴縣,漢以來屬漁陽郡,隋屬涿郡,唐屬幽州。盧龍,漢肥如縣也,屬遼西郡,隋開旺十八年,更名盧龍,屬北平郡,唐帶平州。霫,而立翻。〕幽州都督薛訥追擊之,弗克。

    21舊制,三品以上官冊授,五品以上制授,六品以下敕授,〔唐王言之制有七:一曰冊書,二曰制書,三曰忍勞制書,四曰發敕,五曰敕旨,六曰論事敕書,七曰敕牒。〕皆委尚書省奏擬,文屬吏部,武屬兵部,尚書曰中銓,侍剆曰東西銓。〔所謂三銓也。〕中宗之末,嬖倖用事,選舉混淆,無復綱紀。至是,以宋璟爲吏部尚書,李又、盧從願爲侍郎,皆不畏強禦,請謁路絕。集者萬餘人,留者三銓不過二千,人服其公。以姚元之爲兵部尚書,陸象先、盧懷慎爲侍郎,武選亦治。〔選,須絹翻。治,直吏翻。〕從願,承慶之族子;〔盧承慶,見二百卷高宗顯慶四年。〕象先,元方之子也。〔陸元方,見二百五卷天后邆聖元年。〕

    22侍御史笹城倪若水,〔笹城縣,前漢屬真定國,復漢以來屬鉅鹿郡,唐屬恆州。〕奏彈國小祭酒祝欽明、司業郭山惲亂常改作,希旨病君;〔謂郊祀請以韋后亞獻也。〕於是左授欽明饒州刺史,山惲括州長史。〔舊志:饒州,京師東南三千二百六十二里。括州後爲處州,京師東南四千二百七十八里。〕

    23侍御史楊孚,彈糾不避權貴,權貴毀之,上曰:「鷹搏狡兔,須急救之,不爾必反爲所噬。御史繩奸慝亦然。苟非人主保衛之,則亦爲奸慝所噬矣。」孚,隋文帝之侄孫也。

    24置河西節度、支度、營田等使,領涼、甘、肅、伊、瓜、沙、西七州,治涼州。〔唐制,凡天下邊軍,皆有支度使,以計軍資糧仗之用。節度不兼支度者,支度自爲一司;其兼支度者,則節度使自支度。凡邊防鎮守轉運不給,則開置屯田以益軍儲,於是有營田使。使,疏吏翻。度,徒洛翻。〕

    25姚州羣蠻,先附吐蕃,攝監察御史李知古請發兵擊之;既降,〔降,戶江翻。〕又請築城,列置州縣,重稅之。黃門侍郎徐堅以爲不可;〔句斷。〕不從。知古發劍南兵築城因欲誅其豪傑,掠子女爲奴婢。羣蠻怨怒,蠻酋傍名引吐蕃攻知古,殺之,以其屍祭天,由是姚、巂路絕,連年不通。〔酋,慈由翻。巂,音髓。〕

    安西都護張玄表侵掠吐蕃北境,吐蕃雖怨而未絕和親,乃賂鄯州都督楊矩,請河西九曲之地以爲公主湯沐邑;矩奏與之。〔九曲者,去簀石軍三百里,水甘草良,宜畜牧,蓋即漢大、小榆谷之地,吐蕃置洪濟、大漢門等城以守之。史爲楊矩後悔懼自殺張本。善2,時戰翻,又音善。〕

    二年〔(辛亥、七一一)〕

    1春,正月,癸丑,突厥可汗默啜遣使請和;許之。〔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使,疏吏翻。〕

    2己未,以太僕卿郭元振、中書侍郎張說並同平章事。〔說,讀曰悅。〕

    3以溫王重茂爲襄王,充集州刺史,遣中郎將將兵五百就防之。〔舊志:集州,京師西南一千四百二十五里。將,即亮翻。〕

    4乙丑,追立妃劉氏曰肅明皇后,陵曰惠陵;德妃竇氏曰昭成皇后,陵曰請陵。皆魂葬於東部城南,〔二妃死見二百五卷武后長壽二年。〕立廟京師,號儀坤廟。〔會要,儀坤廟在親仁裏。〕竇氏,太子之母也。

    5太平公主與益州長史竇懷貞等結爲朋黨,欲以危太子,使其伲唐晙邀韋安石至其第,〔晙,子峻翻。〕安石固辭往。上嘗密召安石,謂曰:「聞朝堥皆傾心東宮,卿宜察之。」對曰:「陛下安得亡國之言!此必太平之謀耳。太子有功於社稷,仁明孝友,天下匠知,願陛下無惑讒言。」上瞿然曰:〔瞿,俱遇翻。瞿然,驚視之貌。〕「朕知之矣,卿勿言。」時公主在簾下竊聽之,以飛語陷安石,欲收按之,賴郭元振救之,得免。

    公主又嘗乘輦邀宰相於光範門內,〔唐六典曰:宣政殿前西廊曰月華門,門西中書省,省西南北街,南直昭慶門,出光範門。韓愈伏光範門下上宰相書即此。〕諷以易置東宮,衆皆失色,宋璟抗言曰:「東宮有大功於天下,真宗廟社稷之主,公主柰何勿有此議!」

    璟與姚元之密言於上曰:「未王陛下之元子,豳王高宗之長孫,〔豳王守禮,章懷太子賢之子。長,知兩翻。〕太平公主交構其間,將使東宮不安。請出宋王及豳王皆爲刺史,罷岐、薛二王左、右羽林,使爲左、右率以事太子。〔韋氏初平,二王領羽林。東宮五率,分爲左、右十率。此指左右衛率。〕太平公主請與武攸暨皆於東都安置。」上曰:「朕更無兄弟,惟太平一妹,豈可遠置東都!諸王惟卿所處。」〔處,昌呂翻。〕乃先下制雲:「諸王、駙馬自今毋得典禁兵,見任者皆改他官。」〔見,賢遍翻。〕

    頃之,上謂侍臣曰:「術者言五日中當有急兵入宮,卿等爲朕備之。」〔爲,於季翻;下爲陛同。〕張說曰:「此必讒人慾離間東宮。〔間,古莧翻。〕願陛下使太子監國,〔監,古銜翻。〕則流言自息矣。」姚元之曰:「張說所言,社稷之至計也。」上說。〔說,與悅同。〕

    二月,丙子朔,以宋王成器爲同州刺史,豳王守禮爲豳州刺史,〔舊志:同州,京師東北二百五十五里;豳州,京師西北四百九十三里。〕左羽林大將軍岐王隆範爲左衛率,右羽林大將軍薛王隆業爲右衛率;太平公主蒲州安置。

    丁丑,命太子監國,六品以下除官及徒罪以下,並取太子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

    6殿中侍御史崔蒞、太子中允薛昭素言於上曰:「斜封官皆先帝所除,恩命已布,〔斜封官,見上卷中宗景龍二年。〕姚元之等建議,一朝盡奪之,彰先帝之過,爲陛下招怨。〔爲,於僞翻。〕今衆口沸騰,徧於海內,恐生非常之變。」太平公主亦言之,上以爲然。戊寅,制:「諸緣斜封別敕授官,先停任者,並量材敘用。」〔量,音良。考異曰:朝野僉載雲:「未璟、畢構出後,見鬼人彭君卿受斜封人賄奏雲:『孝和怒曰:「我與人官,何卻!」』於是斜封皆復舊職。」今不取。〕

    7太平公主聞姚元之、宋璟之謀,大怒,以讓太子。太子懼,奏元之、璟離間姑、兄,〔姑,謂太平公主;兄,謂宋王、豳王。聞,古莧翻。〕謂從極法。甲申,貶元之爲申州刺史,璟爲楚州刺史。〔舊志:申州至京師一千七百九十六里;楚州,京師東南二千五百一里。〕丙戌,宋王、豳王亦寢刺史之命。

    8中書舍人、參知機務劉幽求罷爲戶部尚書;以太子少保韋安石爲侍中。安石與李日知代姚、宋爲政,自是綱紀紊亂,復如景龍之世矣。〔紊,音問。復,扶又翻,又如字。〕前右率府鎧曹參軍柳澤上疏,以爲:「斜封官皆因僕妾汲引,豈孝和之意!〔中宗諡孝和皇帝。率,所律翻。上,時掌翻。疏,所去翻。〕陛下一切黜之,天下莫不稱明。一旦忽盡收敘,善惡不定反覆相功,何陛下政令之不一也!議者鹹稱太平公主令胡僧慧範曹引此曹,誑誤陛下。〔誑,居況翻。〕臣恐積小成大,爲禍不細。」上弗聽。澤,亨之孫也。〔柳亨事隋爲王屋長,歸高祖,以女孫竇氏妻之,歷事太宗,位至檢校岐州刺史。〕

    9左、右萬騎與左、右羽林爲北門四軍,使葛福順等將之。〔騎,奇寄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

    10三月,以宋王成器女爲金山公主,許嫁突厥默啜。〔厥,九勿翻。啜,叱劣翻。〕

    11夏,四月,甲申,宋王成器讓司徒;許之,以爲太子賓客。以韋安石爲中書令。

    12上召羣臣三品以上,謂曰:「朕素懷澹泊,不以萬乘爲貴,〔澹,徒覽翻。乘,繩證翻。〕曩爲皇嗣,又爲皇太弟,皆辭不處。〔爲皇嗣見二百四卷天授元年;辭太弟見二百八卷神龍元年。嗣,祥吏翻。處,昌呂翻。〕今欲傳位太子,何如﹖」羣臣莫對。太子使右庶子李景伯固辭,不許。殿中侍御史和逢堯附太平公主,言於上曰:「陛下春秋未高,方爲四海依仰,豈得遽爾!」上乃止。

    戊子,制:「凡政事皆取太子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其軍旅死刑及五品已上除授,皆先與太子議之,然後以聞。」

    13辛卯,以李日知守侍中。

    14壬寅,赦天下。

    15五月,太子請讓位於宋王成器;不許。請召太平公主還京師;許之。

    16庚戌,制:「則天皇后父母墳仍舊爲昊陵、順陵,量置官屬。」〔廢武氏二陵見二卷元年。量,音良。〕太平公主爲武攸暨請之也。〔爲,於僞翻;下各爲同。〕

    17辛酉,更以西城爲金仙公主,隆昌爲玉真公主,各爲之造觀,〔金仙、玉真二觀皆造於京城內輔興坊;玉真觀,本竇誕舊宅,興金仙觀相對。更,工衡翻。〕逼奪民居甚多,用功數百萬。右散騎侍魏知古、黃門侍郎李又諫,不聽。〔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18壬戌,殿中監竇懷貞爲御史大夫、同平章事。

    19僧慧範恃太平公主勢,逼奪民產,御史大夫薛謙光與殿中侍御史慕容珣奏彈庂。公主訴於上,出謙光爲州刺史。〔考異曰:統紀曰:「監察御史慕容珣奏彈西明寺僧慧範,以其通宮人長氏,張即太平公主乳母也,侵奪百姓。上以爲御史當不避豪貴;見公主出居蒲州,乃敢彈射,在日不言,狀涉脽間骨肉,遂貶爲密州員外司馬。」今從舊傳。〕

    20時遣使按察十道,〔太宗貞觀十八年,遣十七遣巡察;武后垂拱初,亦嘗遣九逆察,天授二年又遣十道存撫使。至是分爲十道按察使,以廉按州郡,二週年一替。使,疏吏翻。〕議者以山南所部闊遠,乃分爲東西道;又分隴右爲河西道。六月,壬午,又分天下置汴、齊、兗、魏、冀、並、蒲、鄜、涇、秦、益、鼦、遂、荊、岐、通、梁、襄、提、安、閩、越、洪、潭二十四都督,〔武德元年,改蜀郡爲益州。鼦州,漢涪縣地,江左置巴西郡,西魏曰潼州,隋開皇改鼦州,大業初廢州爲金山郡,唐武德初復曰鼦州。又武德二年置閩州於閩縣,開元十三年更閩州爲福州。鄜,音膚。〕各糾察所部刺史以下善惡,惟洛及近畿州不隸都督府。〔雍、華、同、商、岐、豳爲京畿;洛、汝爲都畿。〕太子右庶子李景伯、舍人盧篏等上言:〔篏,音甫。〕「都督專殺殺生之柄,權任太重,或用非其人,爲害不細。今御史秩卑望重,以時巡察,奸宄自禁。」〔宄,音軌。〕其後竟罷都督,但置十道按察使而已。

    21秋,七月,癸巳,追覆上官昭容諡曰惠文。〔追復其昭容之職而加之以諡。〕

    22乙卯,以高祖故宅枯柿復生,赦天下。〔時詔以興聖寺是高祖舊宅,有柿樹,天授中枯死,至是重生,大赦天下。復,扶又翻,又如字。〕

    23己巳,以右御史大夫解琬爲朔方大總管。琬考按三城戍兵,〔三城,三受降城也。解,戶買翻。〕奏減十萬人。

    24庚午,以中書令韋安石爲左僕射兼太子賓客、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平公主以安石不附己,故崇以虛名,實去其權也。〔去,羌呂翻。〕

    25九月,庚辰,以竇懷貞爲侍中。懷貞每退朝,必詣太平公主第。〔朝,直遙翻。〕時脩金仙、玉真二觀,羣臣多諫,懷貞獨勸成之,身自督役。時人謂懷貞前爲皇后阿亼,〔事見上卷中宗景龍二年。亼,正奢翻。〕今爲公主邑司。〔唐公主有邑司令、丞,掌其主家財貨出入、田園徵封之事。考異曰:睿宗實錄雲:「乙卯,御史大夫竇懷貞爲侍中。」太上皇實錄雲:「庚辰,御史大夫、同中書門下三品竇懷貞爲侍中,知金仙、玉真公主邑司事。」舊紀,己卯,懷貞爲恃中。新紀、新表,「乙亥,懷貞守恃中。」按是月癸酉朔,又懷貞以自督修二觀之故,時人語曰:「竇僕射前爲皇后國亼,今爲公主邑丞。」非真知邑司也。今從舊紀。〕

    26冬,十月,甲辰,上御承天門,引韋安石、郭元振、竇懷貞、李日知、張說宣制,責以「政教多闕,水旱爲災,府庫益竭,僚吏日滋;雖朕之薄德,亦輔佐非才。安石可左僕射、東都留守,〔守,手又翻。元振可吏部尚書,懷貞可左御史大夫,日知可戶尚書,說可左丞,並罷政事。」以吏部尚書劉幽求爲侍中,右散騎常侍魏知古爲左散騎常侍,太子詹事崔湜爲中書侍郎,並同中書門下三品;中書侍郎陸象先同平章事。皆太平公主之志也。

    象先清淨寡慾,言論高遠,爲時人所重。湜私侍太平公主,公主欲引以爲相,〔相,息亮翻。〕湜請與象先同升,公主不可,湜曰:「然則湜亦不敢當。」公主乃爲之並言於上,〔爲,於僞翻。〕上不金欲用湜,公主涕泣以請,乃從之。〔考異曰:朝野僉載雲:「湜妻美,並二女皆得幸於太子。時人勝之曰:『託庸才於主第,進豔婦於春宮。』」今不取。〕

    27右補闕辛替否上疏,以爲:「自古失道破國亡家者,口說不如身逢,耳聞不如目;臣請以陛下所目者言之。太宗皇帝,陛下之祖也,撥亂返正,〔用太史公撥亂世返之正語意。〕開基立極;官不虛授,財無枉費;不多造寺觀而有福,不多度僧尼而無災,〔觀,古玩翻;下同。尼,女夷翻。〕天地垂佑,風雨時若,〔若,順也。〕粟帛充溢,蠻夷率服,享國久長,名高萬古。陛下何不取而法之!中宗皇帝,陛下之兄,棄祖宗之業,徇女子之意;無能而祿者數千人,無功而封者百餘家;造寺不止,費財貨者數百億,度人無窮,免租庸者數十萬,所出日滋,所入日寡;奪百姓口中之食以養貪殘,剝萬人體上之衣以塗土木,於是人怨神怒,衆叛親離,水旱並臻,公私俱罄,享國不永,禍及其身。陛下何不忝而改之!自頃以來,水旱相繼,兼以霜蝗,人無所食,未聞賑恤,〔賑,津忍翻。〕而爲二女造觀,用錢百餘萬緡,以供無用之役乎!陛下族韋氏之家而不去韋氏之惡,〔去,羌呂翻。〕忍棄太宗之法,不忍棄中宗之政乎!且陛下與太子當韋氏用事之時,日夕憂危,切齒於兇;〔羣兇,謂韋溫、宗楚客等。〕今幸而除之,乃不改其所爲,臣恐復有切齒於陛下者也。然則陛下又何惡於羣兇而誅之!〔復,扶又翻。惡,烏路翻。〕昔先帝之憐悖逆也,〔帝追廢安樂公主爲悖逆庶人,故稱之。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宗晉卿爲之造第,趙屐溫爲之葺園,〔爲,於僞翻。〕殫國財,竭人力,第成不暇遊,而身爲戮沒。今之造觀崇侈者,必非陛下、公主之本意,殆有宗、趙之徒從而勸之,不可不察也。陛下不停斯役,臣恐人之愁怨,不減前朝之時。人人知其禍敗而口不敢言,言則刑刃隨之矣。韋月將、燕欽融之徒,先朝誅之,惟陛下察之。」上雖不能從,而嘉其切直。

    28御史中丞和逢堯攝鴻臚卿,使於突厥,〔臚,陵如翻。使,疏吏翻。〕說默啜曰:「處密、堅昆聞可汗結婚於唐,皆當歸附。可汗何不襲唐冠帶,使諸胡知之,豈不美哉!」默啜許諾,明日,幞頭、衣紫衫,南向再拜,稱臣,〔樸頭、紫衫,唐三品已上之服也。幞頭起於後周,便武事者也。太宗時,馬週上議,以禮無服衫之文,請加欄袖褾。幀說,輸苪翻。幞,防玉翻。衣,於既翻。〕遣其楊我支及國相隨逢堯入朝,十一月,戊寅,至京師。逢堯以奉使功,遷戶部侍郎。

    29壬辰,令天下百姓二十五入軍,五十五免。

    30十二月,癸卯,以興昔亡可汗阿史那獻爲招忍十姓使。

    31上召天台上道士司馬承禎,〕臨海記:天台山超然秀出,山有八重,視之如一,高一萬八千丈,週迴八百里。又有飛泉,垂流千仞。時屬台州唐興縣界。我朝太祖建隆元年,始改唐興縣爲天台縣。其山在今縣西二十餘里。〕問以陰陽數術,對曰:「道者,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爲,安肯勞心以學術數乎!」上曰:「理身無爲則高矣,如理國何﹖」對曰:「國猶身也,順物自然而心無私,則天下理矣。」上嘆曰:「廣成之言,無以過也。」〔廣成子居崆峒之上黃帝立下風而問道。〕承禎固請還山,上許之。

    尚書左丞盧藏用指終南山〔程大昌曰:終南山橫亙關中,南面西起秦、隴,東澈藍田,凡雍、岐、郿、鄂、長安、萬年相去且八百里,而連綿峙據其南者,皆此一山也。毛公曰:終南,周之名山中南也,中南即終南也。關中記曰:言居天之中、都之南也。〕謂承禎曰:「此中大有佳處,何必天台!」丞禎曰:「以愚觀之,此乃仕宦之快捷方式耳!」藏用嘗隱終南,則天時徵爲左拾遣,故承禎言之。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上》〔諱隆基,睿宗第三子也。此諡,廣德元年所定。〕

    先天元年〔(壬子、七一二)是年八月方改元先天。〕

    1春,正月,〔考異曰:新紀、表:「壬辰,以陸象先同中書門下三品。」太上皇、。睿宗實錄、舊紀皆無之。不知新書何出,今不取。〕辛巳,睿宗祀南郊,初因〔【章:十二行本「因」作「用」;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諫議大夫賈曾議合祭天地。〔歐陽修曰:古者祭天於圓丘,在國之南,祭地於澤中之方丘,在國之北。所以順陰陽,因高下,以事天地,以其類也。而後世有合祭之文。則天天冊萬歲元年,親享南郊,始合祭天地。至是曾議曰:有虞氏禘黃帝而郊嚳,夏后氏禘黃帝而郊鯀,郊之與廟,皆有禘也。禘於廟則祖宗合食於太祖,禘於郊則地祇羣望皆合食於圓丘,以始祖配享;蓋有事之大祭,非常祭也。三輔故事:祭於圓丘,上帝、石土,位皆南面。則漢嘗合祭也。時皆曾言爲然。〕曾,言忠之子也。〔言忠見二百一卷高宗總章元年。〕

    2戊子,幸滻東,〔水經注:霸水北歷藍田川,又左合滻水。滻水徑長樂坡西,是後韋堅引爲廣運潭,在京師苑城之東;此地又在滻水之東。〕耕藉田。〔藉,在亦翻。〕

    3己丑,赦天下;改元太極。

    4乙未,上御安福門,宴突厥楊我支,以金山公主示之;既而會上傳位,婚道不成。

    5以左御史大夫竇懷貞、戶部尚書岑羲並同中書門下三品。

    6二月,〔考異曰:太上皇實錄雲:「命皇太子送金山公主往幷州,令幽州都督裴懷古節度內發三萬兵赴黑山道,幷州長史薛訥節度內發四萬兵於汾州迎皇太子,右御史大夫朔方大總管解琬節度內發二萬兵赴單于道。太子既親征,諸軍一事以上並取處分,按以軍法從事。」他書皆無此事。按太子送公主與突厥和親,安用九萬兵!又豈得謂之親征!今不取。〕辛酉,廢右御史臺。〔武后光宅元年,改御史臺爲肅政臺,分左、右。神龍元年,爲左、右御史臺。〕

    7蒲州刺史蕭至忠自託於太平公主,公主引爲刑部尚書。〔考異曰:舊傳及劉餗小說,皆雲「自晉州刺史入爲尚書。」今從太上皇、睿宗錄。〕華州刺史蔣欽緒,其妹夫也,謂之曰:「如子之才,何憂不達!勿爲非分妄求。」〔分,扶問翻。〕至忠不應。欽緒退,嘆曰:「九代卿族,一舉減之,可哀也哉!」〔引左傳衛太叔儀之言。至忠,蕭德言之曾孫,故云然。〕至忠素有雅望,嘗自公主第門出,遇宋璟,璟曰:「非所望於蕭君也。」至忠笑曰:「善乎宋生之言!」遽策馬而去。

    8幽州大都督薛訥鎮幽州二十餘年,〔按武后聖曆元年,薛訥方自藍田令擢爲安東道經略。〕吏民安之,未嘗舉兵出塞,虜亦不敢犯。與燕刺史李璡有隙,〔武德六年,自營州遷燕州於幽州城中。燕,因肩翻。璡,將鄰翻,又即刃翻。〕璡毀之於劉幽求,幽求薦左羽林將軍孫佺代之。〔佺,此緣翻。〕三月,丁丑,以佺爲幽州大都督,徙訥爲幷州長史。

    9夏,五月,益州獠反。〔獠,魯皓翻。〕

    10戊寅,上祭北郊。

    11辛巳,赦天下,改元延和。

    12六月,丁未,右散騎常侍武攸暨卒,〔卒,子恤翻。〕追封定王。

    13上以節愍太子之亂,岑羲有保護之功,〔節愍之難,冉祖雍誣帝及太平與太子連謀,賴羲與蕭至忠保護得免。〕癸丑,以羲爲侍中。

    14庚申,幽州大都督孫佺與奚酋李大酺戰於冷陘,〔貞觀中,奚酋可度者內附,賜姓李,後遂以李爲姓。酋,慈由翻。酺,音蒲。陘,音刑。考異曰:上皇錄雲「甲子」,今從睿宗錄。〕全軍覆沒。

    是時,佺帥左驍衛將軍李楷洛,左威衛將軍周以悌發兵二萬、騎八千,分爲三軍,以襲奚、契丹。〔帥讀曰率。驍,堅堯翻。騎,奇寄翻。契,欺訖翻,又音喫。〕將軍烏可利諫曰:「道險而天熱,懸軍遠襲,往必敗。」佺曰:薛訥在邊積年,竟不能爲國家復營州。〔營州陷見二百五卷武后萬歲通天元年。爲,於僞翻。〕今乘其無備,往必有功。」使楷洛將騎四千前驅,遇奚騎八千,楷洛戢不利。佺怯懦,不敢救,〔將,即亮翻。懦,奴臥翻,又奴亂翻。〕吊兵欲還,虜乘之,唐兵大敗。佺阻山爲方陳以自固,〔陳,讀曰陣。〕大酺使謂佺曰:「朝廷既與我和親,今大軍何爲而來﹖」佺曰:「吾奉敕來招忍耳。楷洛不稟節度,輒與汝戰,請斬以謝。」大酺曰:「若然,國信安在﹖」全悉斂軍中帛,得萬餘段,並紫袍、金帶、魚袋以贈之。〔高宗永徽二年,在京文武職事官五品巳上,並給隋身魚袋。天后垂拱二年,諸州都督並準京官帶魚。唐六典曰:隨身魚符,所以明貴賤、應徵召,其制左二右一,太子以玉,親王以金,庶官以銅,皆題雲芋位姓名,並以袋盛。其袋三品已上飾以金,五品巳上飾以銀。〕大酺曰:「請將軍南還,勿相驚擾。」將士懼,無復部伍,〔復,扶又翻,又如字。〕虜追擊之,士卒皆潰。佺、以悌爲虜所擒,獻於突厥,默啜皆殺之;楷洛、可利脫歸。

    15秋,七月,彗星出西方,經軒轅入太微,至於大角。

    16有相者謂同中書門下三品竇懷貞曰:公有刑厄。」〔相,息亮翻。〕懷貞懼,請解官爲安國寺奴;〔雍錄曰:安國寺在朱雀街東第四街之長樂坊。唐會要:景雲元年,敕拾潛龍舊宅爲寺,便以本封安國爲名。〕敕聽解官。乙亥,復以懷貞爲左僕射兼御大夫、平章軍國重事。〔復,扶又翻。〕

    17太平公主使術者言於上曰:「慧所以除舊佈新,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變,〔帝座在中宮華蓋之下。心三星,中星爲明堂,天子位,前星爲太子。彗,祥歲翻,又音歲,又音遂。〕皇太子當爲天子。」上曰:「傳德避災,吾志決矣。」太平公主及其黨皆力諫,以爲不可,上曰:「中宗之時,羣奸用事,天變屢臻。朕時請中宗擇賢子立之以應災異,中宗不悅,朕憂恐數日不食。豈可在彼則能勸之,在己則不能邪!」太子聞之,馳入見,〔見,賢遍翻。〕自投於地,叩頭請曰:「臣以微功,不次爲嗣,懼不克堪,未審陛下遽以大位傳之,何也﹖」上曰:「社稷所以再安,吾之所以得天下,皆汝力也。今帝座有災,故以授汝,轉禍爲福,汝何疑邪!」太子固辭。上曰:「汝爲孝子,何必待柩前然後即位邪!」〔柩,音舊。〕太子流涕而出。

    壬辰,制傳位於太子,太子上表固辭。〔上,時掌翻。〕太平公主勸上雖傳位,猶宜自總大政。上乃謂太子曰:「汝以天下事,欲朕兼理之邪﹖昔舜禪禹,猶親巡狩,〔舜既禪禹,南巡狩而崩於蒼梧;引此爲據也。〕朕雖傳位,豈忘家國!其軍國大事,當兼省之。」〔省,悉景翻。考異曰:「太上皇錄全以爲上皇之意。睿宗錄雲:「太子既爲太平公主所構,□□遣皇帝知三品以下除授及徒罪,其軍國大務並重刑獄,上仍兼省之,五日一受朝於太極殿。」今兩取之。〕

    八月,庚子,玄宗即位,尊睿宗爲太上皇。上皇自稱曰朕,命曰誥,五日一受朝太極殿。皇帝稱曰予,命曰制、敕,日受朝於武德殿。〔朝,直遙翻。〕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決於上笪,餘皆決於皇帝。

    18壬寅,上大聖天后尊號曰聖帝天后。

    19甲辰,赦天下,改元。

    20乙巳,於鄭州北置浡海軍,〔莫縣,自漢以來屬涿郡,唐屬瀛州。景雲二年分置鄭州,開元十三年復單用莫字。〕恆、定州境置恆陽軍,〔杜佑曰:恆陽軍在恆州城東。恆,戶登翻。〕嬀、蔚州境置懷柔軍,屯兵五萬。〔嬀,居爲翻。蔚,紆勿翻。〕

    21丙午,立妃王氏爲皇后;以後父仁皎爲太僕卿。仁皎,下邽人也。戊申,立笪子許昌王嗣直爲郯王,真定王嗣謙爲郢王。

    22初,河內人王琚預於王同皎之謀,〔謂中宗神龍元年王同皎謀殺武三思也。〕亡命,傭書於江都。上之爲太子也,琚還長安,選補諸暨主簿,〔諸,暨,越王允常故都也,自漢以下爲縣,屬會稽。〕過謝太子。琚至廷中,故徐行高視,宦者曰:「殿下在簾內。」琚曰:何謂殿下﹖當今獨有太平公主耳!」〔用範睢故智,爲此言以淚發太子。〕太子遽召見,與語,琚曰:「韋庶人弒逆,人心不服,誅之易耳。〔易,以鼓翻。〕太平公主,武后之子,兇猾無比,大臣多爲之用,琚竊憂之。」太子引與同榻坐,泣曰:主上同氣,唯有太,平言之恐傷主上之意,不言爲患日深,爲之柰何﹖」琚曰:「天子之孝,異於匹夫,當以安宗廟社稷爲事。蓋主,漢昭帝之姊,自幼供養,有罪猶誅之。〔事見漢紀。蓋,古盍翻。供,居用翻。養,羊尚翻。〕爲天下者,豈顧小節!」太子悅曰:「君有何藝,可以與寡人遊﹖」琚曰:「能飛煉、詼嘲。」〔飛煉,謂飛丹砂以煉丹也。舊書載琚之言曰:「飛丹煉砂,詼諧嘲詠,可與優人比肩。」〕太子乃奏爲詹事府司直,〔唐六典:詹事府司直掌彈劾官寮,糾舉職事。〕日與遊處,〔處,昌呂翻。〕累遷太子中舍人;〔唐六典曰:太子中舍人,木本漢、魏太子舍人也。晉惠帝在儲宮,以舍人四人有文學才美者,與中庶子共理文書。至咸寧三年,齊王攸爲太傅,遂加名爲中舍人,與中庶子共掌禁令,糾正違闕,侍從左右,儐相威儀,盡規獻訥。〕及即位,以爲中書侍郎。〔考異曰:鄭綮開天傳信記雲:「上於藩邸時,每戲遊城南韋、杜之間,因逐狡兔,意樂忘返,與其徒十數人,倦甚,休息於封部大樹下。適有書生延上過其家,甚貧,止於村妻、一驢而已。上坐未久,書生殺驢拔蒜備饌,酒肉伨霈。上顧而奇之。及與語,磊落不凡,問其姓名,乃王琚也。自是上海遊韋、杜間,必過琚家,琚所諮議合上意,上益親善焉。及韋氏專制,上憂甚,獨密言於琚。琚曰:『亂則殺之,又何疑也!』上遂納琚之謀,戡定禍難,累拜爲中書侍郎,實預配享焉。」今從舊傳。〕

    是時,宰相多太平公主之黨,劉幽求與右羽林將軍張暐謀以羽林兵誅之,使暐密言於上曰:「竇懷貞、崔湜、岑羲皆因公主得進,日夜爲謀不輕。若不早圖,一旦事起,太上皇何以得安!請速誅之。〔考異曰:舊傳雲,「幽求自謂功在朝臣之右,志求左僕射兼領中書令。俄而竇懷貞爲左僕射,崔湜爲中書令,幽求心甚不平,形於言免,乃與張暐請誅。」按幽求素盡心於玄宗;湜等附太平,非幽求因私忿而害之也,今不取。〕臣已與幽求定計,惟俟陛下之命。」上深以爲然。暐泄其謀於侍御史鄧光賓,上大懼,遽列上其狀。丙辰,幽求下獄。有司奏:「幽求等離間骨肉,罪當死。」上爲言幽求大功,不可殺。〔列上,時掌翻。下,遐嫁翻。間,古莧翻。爲,於僞翻。〕癸亥,流幽求於封州,〔封州,漢廣信封陽縣地,梁置成州,隋改封州,唐屬廣州都督府。舊志:封州去京師水陸四千五百一十里。〕張暐於峯州,光賓於繡州。〔舊志:峯州,隋交趾郡之嘉寧縣,武德四年置。峯州去京師七千七百一十里;繡州去京師六千九十里。〕

    初,崔湜爲襄州刺史,密與譙王重福通書,重福遺之金帶。〔遺,於季翻。〕重福敗,湜當死,張說、劉幽求營護得免。既而湜附太平公主,與公主謀罷說政事,以左丞分司東都。及幽求流封州,湜諷廣州都督周利貞,使殺之。〔封州,屬廣州都督。〕桂州都督王〔【章:十二行本「王」上有「景城」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晙知其謀,留幽求不遣。〔晙,子峻翻。〕利貞屢移牒索之,〔索,山客翻。〕晙不應,利貞以聞。湜屢逼晙,使遣幽求,幽求謂晙曰:「公拒執政而保流人,勢不能全,徒仰累耳。」〔累,力瑞翻。〕固請詣廣州,晙曰:「公所坐非可絕於朋友者也。晙因公獲罪,無所恨。」竟逗遛不遺。幽求由是得免。

    24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25辛卯,立皇子嗣升爲陝王。〔陝,失冉翻。考異曰:睿宗實錄作「甲申」,太上皇錄作「甲午」。今從玄宗實錄。〕嗣升母楊氏,士達之曾孫也。〔楊士達仕隋,官至納言。〕王后無子,母養之。

    26冬,十月,庚子,上謁太廟,赦天下。

    27癸卯,上幸新豐,獵於驪山之下。〔驪,加知翻。〕

    28辛酉,沙陀金山遣使入貢。沙陀者,處月之別種也,姓朱邪氏。〔使,疏吏翻。種,章勇翻。邪,音耶。處月居金娑山之陽、蒲類之東,有大磧,名沙陀,故號沙陀。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後唐太祖紀曰:「太祖姓朱邪氏,始祖拔野古,貞觀中爲墨離軍使。太宗平薛延陀,分同羅、僕骨之人,置沙陀都督府,蓋北庭有磧曰沙陀,因以名焉。永徽中,以拔野古爲都督。其後子孫五世相承,曾祖盡忠,貞元中繼爲沙陀府都督。」歐陽修五代史記曰:「李氏之先,蓋出於西突厥,本號朱邪,至其後世,別自號曰沙陀,而以朱邪爲姓,拔野古爲始祖。其自序雲『沙陀者,北庭之磧也。當唐太宗時,破西突厥諸部,分同羅、僕骨之人於此磧,置沙陀府,而以其始祖拔野古爲都督,且傳子孫數世,皆爲沙陀都督,故其後世因自號沙陀。』然予考於傳記,其說皆非也。夷狄無姓氏,朱邪,部族之號耳。拔野古與朱邪同時人,非其始祖而唐太宗時未嘗有沙陀府也。唐太宗破西突厥,分其諸部置十三州,以同羅爲龜林都督府,僕骨爲金微都督府,拔野古爲幽陵都督府,未嘗有沙袉府也。當是時,西突厥有鐵勒、薛延陀、阿史那之類爲最大,其別部有同羅、僕骨、拔野古等以十數,蓋其子者也。又有處月、處月朱邪孤注從賀魯戰於牢山,爲契苾何力所敗,遂沒不見。後百五六十年,掌憲宗時,有朱邪盡忠及子執宜見於中國,而自號沙陀,以朱邪爲姓矣。蓋沙陀者大磧也,在金莎山之陽,蒲類海之東,自處月以來居此磧,號沙陀突厥。而夷狄無文字傳記,朱邪又微不足錄,故其後世自失其傳,至盡忠孫始賜姓李氏。李氏後大,而夷狄之人遂以沙陀爲貴種雲。」今從之。〕

    29十一月,乙酉,奚、契丹二萬騎寇漁陽,幽州都督未璟閉城不出,虜大掠而去。

    30上皇誥遺皇帝巡邊,西自河、隴,東及燕、薊,選將練卒。〔燕,因肩翻。薊,音計。將即亮翻。甲午,以幽州都督宋璟爲左軍大總管,幷州長史薛訥爲中軍大總管,朔方大總管、兵部尚書郭元振爲右軍大總管。

    31十二月,刑部尚書李日知請致仕。

    日知在官,不行捶撻而事集。〔捶,止橤翻;下同。〕刑部有令史,受敕三日,忘不行。〔忘,巫於翻。〕日知怒,索杖,集羣吏欲捶之,〔索,山客翻。〕既而謂曰:「我欲篲汝,天下人必謂汝能撩李日知嗔,〔撩,落蕭翻,取動也。嗔,昌真翻。〕受李日知杖,不得比於人,妻子亦將棄汝矣。」遂釋之。吏皆感悅,無敢犯者,脫有稽失,衆共謫之。

    開元元年〔(癸丑、七一三)是年十二月方改元。〕

    1春,正月,乙亥,誥:「衛士自今二十五入軍,五十免;羽林發騎並以衛士簡補。」〔騎,奇寄翻。〕

    2以吏部尚書蕭至爲中書令。

    3皇帝巡邊改期,所募兵各散遣,約八月復集,〔復,扶又翻。〕道不成行。

    4二月,庚子夜,開門然燈,〔按舊書嚴挺之傳:先天二年正月望,胡僧婆陀請夜開門燃千百燈。〕又追作去年大酺,〔元年,受內禪,不及賜天下酺,乃追爲之。酺,音蒲。〕大合伎樂。上皇與上御門樓臨觀,或以夜繼晝,凡月餘。〔帝之侈心蓋已發靈於此矣。伎,其綺翻。〕左拾遺華陰嚴挺之上疏諫,以爲:「酺者因人所利,合醵爲歡。〔醵,其虐翻,合錢飲酒也。〕令乃損萬人之力,營百戲之資,非所以光聖德美風化也。」乃上。

    5初,高麗既亡,〔高麗亡見二百一卷高宗總章元年。〕其別種大祚榮徙居營州。及李盡忠反,〔李盡忠反見二百五卷武后萬歲通天元年。風俗通:大勝,大庭氏之後;大款爲顓帝師。按禮記曰:大連善居喪,東夷之子也。蓋東夷之有大姓尚矣。種,章勇翻。〕祚榮與靺鞨乞四北羽聚衆東走,阻險自固,〔靺鞨,音末曷。〕盡忠死,武后使將軍李楷固討其餘黨。楷固擊乞四北羽,斬之,引兵踰天門嶺,逼祚榮。〔新書:天門嶺在土護真河北三百里。〕祚榮逆戰,楷固大敗,僅以身免。祚榮遂帥其衆東據東牟山,築城居之。〔東牟山在挹婁國界,地直營州東二千里,南北(與﹖)新羅以泥河爲境,東窮海,西契丹。帥,讀曰率。〕祚榮驍勇善戰,〔驍,堅堯翻;下同。〕高麗、靺鞨之人稍稍歸之,地方二千里,戶十餘萬,勝兵數萬人,〔勝,音升。〕自稱振國王,附於突厥。時奚、契丹皆叛,道路阻絕,武后不能討。中宗即位,遣侍御史張行岌招慰之,〔岌,魚及翻。〕祚榮遣子入侍。至是,以祚榮爲左驍衛大將軍、勃海郡王;以其所部爲忽汗州,令祚榮兼都督。〔靺鞨自此盛矣;始去靺鞨,專號勃海。〕

    6庚申,敕以嚴挺之忠直宣示百官,厚賞之。

    7三月,辛巳,皇后親蠶。〔舊制:有皇后祀先蠶親桑之禮。後周制,皇后衣十二等,採桑服鴇衣。唐制,皇后親蠶服鞠衣,黃羅爲之。考異曰:玄宗實錄脫此年二月、三月事。祀先蠶詔,及三月丁卯也,而唐歷承其誤,雲「正月辛巳,皇后祀先蠶。」太上皇錄雲:「三月辛巳,皇后親蠶,自嗣聖、光宅以來,廢闕此禮,至是重行。」太上皇、睿宗實錄、舊本紀皆雲「辛卯」。按制書雲:「以今月十八日祀先蠶。」是月甲子朔。今從玄宗實錄。

    8晉陵尉楊相如上疏言時政,其略曰:「煬帝自恃其強,不憂時攻,雖制敕交行,而聲實舛謬,言同堯、舜,跡如桀、紂,舉天下之大,一擲而棄之。」又曰:「隋氏縱慾而亡,太宗抑欲而昌,願陛下詳擇之!」又曰:「人主莫不好忠正而惡佞邪,〔好,呼到翻。惡烏路翻;下同。〕然忠正者常疏,佞邪者常親,以至於覆國危身而不寤者,何哉﹖誠由忠正者多忤意,佞邪者多順指,積忤生憎,積順生愛,此親疏之所以分也。明主則不然。愛其忤以收忠賢,惡其順以去佞邪,〔忤,五故翻。去羌呂翻;下除去同。〕則太宗太平之業,將何遠哉!」又曰:「夫法貴簡而能禁,罰貴輕而必行;陛下方興崇至德,大布新政,請一切除去碎密,不察小過。小過不察則無煩苛,大罪不漏則止奸慝,使簡而難犯,寬而能制,則善矣。」上覽而善之。

    9先是,修大明宮未畢,〔先,悉薦翻。〕夏,五月,庚寅,敕以農務方勤,罷之以待閒月。〔閒月,謂農功畢入之後。〕

    10六月,丙辰,以兵部尚書郭元振同中書門下三品。〔考異曰:六月,辛丑,郭元振同三品。下注曰:舊紀在丙辰,今從睿宗實錄。據考異,則通鑑正文當改「丙辰」爲「辛丑」。

    11太平公主依上皇之勢,擅權用事,與上有隙,宰相七人,五出其門。〔考異曰:唐歷曰:「宰相有七,四出其門;天子孤立而無援。」新、舊傳皆雲:「宰相七人,五出主門下。」按是時竇懷貞、蕭至忠、岑羲、崔湜、與主連謀,其不附主者,部元振、魏知古、陸象先三人也。薛稷太子少保,不爲宰相,或者新、舊傳並象先數之,唐歷不數象先耳。〕文武之臣,太半附之,與竇懷貞、岑羲、蕭至忠、崔湜及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長史新興王晉、〔雍,於用翻。〕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知右羽林將軍事李慈、左金吾將軍李欽、中書舍人李猷、右散騎常侍賈膺福、鴻臚卿唐晙、及僧慧範等謀廢立,〔晙,子峻翻。〕又與宮人元氏謀於赤箭粉中置毒進於上。〔陶夕景曰:赤箭,亦是芝類,莖赤如箭簳,葉生其端,根如人足,又如芋魁,有十二子爲衛。其曲爲粉,久服益氣力,長陰肥健,輕身增年。沈括曰:赤箭,天麻曲也。根則抽曲徑直而上,曲則結子成熟而落,返從簳中而下,至土而生。赤箭則言曲,用之有自表入裏之功。天麻則言根,用之有自內達外之理。本草圖經曰:赤箭,莖中空,依半而上,貼莖微有尖葉,梢頭生成穗,開花結子如豆粒大,其子至夏不落,郄透虛入莖中潛生土內。〕晉,德良之孫也。〔德良,長平王叔良之弟,武德初封新興王。〕元楷、慈數往來主第,相與結謀。〔數,所角翻。〕

    王琚言於上曰:「事迫矣,不可不速發。」左丞張說自東都遣人遺上佩刀,意欲上斷割。〔遺,於季翻。君臣之禮,當言獻佩刀。此因舊史成文,失於改定耳。斷,丁亂翻。〕荊州長史崔日用入奏事,言於上曰:「太平謀逆有日,陛下往在東宮,猶爲臣子,若欲討之,須用謀力。今既光臨大寶,但下一制書,誰敢下從﹖萬一奸宄得志,悔之何及!」上曰:「誠如卿言;直恐驚動上皇。」日用曰:「天子之孝在於安四海。若奸人得志,則社稷爲墟,安在其爲孝乎!請先定北軍,〔北軍,謂左右羽林、左右萬騎也。〕後收逆黨,則不驚動上皇矣。」上以爲然,以日用爲吏部侍郎。

    秋,七月,魏佑古告公主欲以是月四日作亂,〔考異曰:上皇錄雲:「公主謀不利於上,與今上更立皇子,獨專權,期以是月七日作亂。今上密佑其事,勒左右禁兵誅之。」按是月壬戌朔,玄宗以三日甲子誅之。今從玄宗錄。〕令元楷、慈以羽林兵突入武德殿,〔時上於武德殿受羣臣朝,故欲突入爲變。〕懷貞、至忠、莠等於南牙舉兵應之。〔西內以太極殿爲正牙,自北門言之日南牙。〕上乃與岐王範、薛王業、郭元振及龍武將軍王毛仲、〔景雲初,以右萬騎與左、右羽林爲北門四軍,置左、右龍武將軍,以領萬騎,位從三品。〕殿中少監姜皎、太僕少卿李令問、尚乘奉御王守一、內給事高力士、〔乘,繩證翻。內給事屬內侍省,從五品下,掌判省事;元正、冬至,羣臣朝賀中宮,則出入宣傳;凡宮人衣服費用,則具其品秩,計其多少,春秋二時,宣送中書。〕困毅李守德等定計誅之。皎,﨣之曾孫;〔姜﨣見一百八十四卷隋恭帝義寧元年。〕令問,靖弟客師之孫;〔李客師亦有戰功。〕守一,仁皎之子;力士,潘州人也。〔潘州,古西甌、駱越地,漢屬合浦郡界。江左置定州郡,隋廢郡爲縣,唐武德四年置南宕州;貞觀八年改潘州,以潘水爲名。

    甲子,上因王毛仲取閒貛馬及兵三百餘人,自〔【章:十二行本「自」上有「與同謀人餘。」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武德殿入虔化門,〔西內太極殿北曰朱明門,左曰虔化門,右曰肅章門;虔化之東曰武德西門,門內則武德殿。〕召元楷、慈,先斬之,擒膺福、猷於內客省以出,〔四方館隸中書省,故內客省在焉。中書省在太極門之右。膺福、猷皆中書省官也。〕執至忠、莠於朝堂,〔東西朝堂在承天門內,分左右。朝,直遙翻。〕皆斬之。〔考異曰:玄宗實錄作「乙丑」。按僉載,「七月三日誅常元楷」。今從睿宗、上皇實錄。唐歷、新、舊本紀、舊王琚傳,「琚與岐王範、薛王業、姜皎、王毛仲等並預誅逆,以鐵騎至承天門。時睿宗聞鼓譟聲,召郭元振升承天樓,宣詔下關,令侍御史任知古召募數百人於朝堂,不得入。頃間,琚等從玄至樓上。」太上皇實錄:「公主期以是月七日令常元楷以羽林兵自北門入,竇懷貞等於南衙舉兵應之。今上密知其事,登時勒左右禁兵出北門,召常,元楷、李慈,即斬於闕下。還至承天門,執岑羲蕭至忠,斬於朝堂。」舊蕭至忠傳曰:「至忠遽遁入山寺,數日,捕而伏誅。」蓋誤以太平公主事爲至忠事。今從玄宗實錄。朝野僉載曰:「羽林將軍常元楷三代告密得官,至失天二年七月三日,楷以反逆誅,家口配沒。」玄宗實錄雲:「上誅凶逆,睿宗恐宮中有變,御承天門,號令南衙兵士以備非常。郭元振帥兵侍衛,登樓奏曰:『皇帝前奉誥誅竇懷貞等,惟陛下勿憂。』睿宗大喜。」今擇其可信者取之。〕懷貞逃入溝中,自縊死,戮其屍,改姓曰毒。〔縊,於計翻。〕上皇聞變,登承天門樓。郭元振奏,皇帝前奉誥誅竇懷貞等,無他也。上尋至樓上,上皇乃下誥罪狀懷貞等,因赦天下,惟逆人親黨不赦。薛稷賜死於萬年獄。

    乙丑,上皇誥:「自今軍國政刑,一皆取皇帝處分。〔處,昌翻。公,扶問翻。考異曰:舊本紀雲:「七月三日,誅懷貞等。睿宗明日下詔,軍國政刑,並取皇帝處分。」新本紀雲:「乙丑,始聽政。」唐歷亦無乙丑下誥;唯玄宗實錄雲丙寅。今從諸書。〕朕方無爲養志,以遂素心。」是曰,徙居百福殿。〔唐六典曰:兩儀殿之右曰宜秋門,宜秋之右曰百福門,其內百福殿。

    太平公主逃入山寺,三日乃出,賜死於家,〔考異曰:新傳雲,「三日乃出」。太上皇實錄曰:「公主聞難作,遁入山寺,數日方出,禁錮終身,諸子皆伏誅。」今從新、舊傳,睿宗實錄。〕公主諸子及黨與死者數十人。薛崇簡以數諫其母被撻,特免死,〔數,所角翻。〕賜姓李,官爵如故。〔崇簡,即崇暕。〕籍公主家,財貨山積,珍物侔於御府,貛牧羊馬、田園息錢,收之數年不盡。慧范家亦數十萬緡。改新興王晉之姓日厲。〔姓譜本自有厲姓,漢有魏郡太守義陽侯厲溫。〕

    初,上謀誅竇懷貞等,召崔湜,將託以心腹,湜弟滌謂湜曰:「主上有問,勿有所隱。」湜不從。懷貞等既誅,湜與右丞盧藏用俱坐私侍太平公主,湜流竇州,〔舊志:竇州至京師水陸六千一百二里。〕藏用流瀧州。〔瀧,閭江翻。〕新興王晉臨刑嘆曰:「本爲此謀者崔湜,今吾死湜生,不亦冤乎!」會有司鞫宮人元氏,元氏引湜同謀進毒,乃追賜死於荊州。〔舊志:荊州,京師東南一千七百三十里。〕薛稷之子伯陽以尚主免死,流嶺南,於道自殺。

    初,太平公主與其黨謀廢立,竇懷貞、蕭至忠、岑羲、崔湜皆以爲然,陸象先獨以爲不可。公主曰:「廢長立少,〔宋王成器長也。長,知兩翻。少,詩照翻。〕已爲不順;且又失德,若之何不去!」〔去,羌呂翻。〕象先曰:「既以功立,當以罪廢。〔言上平內難有大功,於天下國家無罪,不可廢。〕今實無罪,象先終不敢從。」公主怒而去。上既誅懷貞等,召象先謂曰:「歲寒知松柏,信哉!」〔論語孔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時窮治公主枝黨,當坐者衆,象先密爲申理,所全甚多;〔治,直之翻。爲,於僞翻。〕然未嘗自言,當時無知者。百宮素爲公主所善及惡之者,〔惡,烏路翻。〕或黜或陟,終歲不盡。

    丁卯,上御承天門樓,赦天下。

    己巳,賞功臣郭元振等官爵、第舍、金帛有差。以高力士爲右監門將軍,知內侍省事。〔監,古銜翻。〕

    初,太宗定製,內侍省不置三品官,〔內侍省,內侍四人,以久次一人知省事,從四品上。〕黃衣廩食,守門傅命而已。天后雖女主,宦官亦不用事。中宗時,嬖倖猥多,宦官七品以上至千餘,人,然衣緋者尚寡。〔嬖,卑義翻,又博計翻。衣,於既翻;下同。〕上在蕃郵,力士傾心奉之,〔力士,馮盎曾孫也。聖歷初,嶺南討擊使李千里上二閹兒,曰金剛,曰力士,中人高延福養爲子,故冒高姓。既壯,爲宮闈丞。帝在潘,力士傾心附結。〕及爲太子,奏爲內給事,至是以誅蕭、岑功賞之。是後宦官稍增至三千餘人,除三品將軍者浸多,衣緋、紫至千餘人,宦官之盛自此鈶。〔衣,去聲。〕

    12壬申,遣益州長史畢構等六人宣撫十道。

    13乙亥,以左丞張說爲中書令。

    14庚辰,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象先罷爲益州長史、劍南按察使。〔使,疏吏翻。〕八月,癸巳,以封州流人劉幽求爲大射、平章軍國大事。

    15丙辰,突厥可汗默啜遣其子楊我支來求婚;丁巳,許以罷王女南和縣主妻之。〔妻,七細翻。〕

    16中宗之崩也,同中書門下三品李嶠密表韋后,請出相王諸於外。〔相,息亮翻。〕上即位,于禁中得其表,以示侍臣。嶠時以特進致仕,或請誅之,張說曰:「嶠雖不識逆順,然爲當時之謀則忠矣。」上然之。九月,壬戌,以嶠子率更令暢爲虔州刺史,〔唐六典曰:漢率更令、丞主庶子、舍人更直,職似光祿勳;晉率更令掌宮殿門戶之禁、郎將屯衛之士;北齊率更令掌周衛禁防、漏刻鍾鼓。更,工衡翻。〕令嶠隨暢之官。

    18丙戌,復置右御史臺,督察諸州;〔去年春廢右御史臺。復,扶又翻。〕罷諸道按察使。〔使,疏史翻。〕

    19冬,十月,辛卯,引見京畿縣令,〔唐京城兩赤縣爲京縣,畿內諸縣爲畿縣。京縣令正五品上,畿縣令正六品下。見,賢遍翻。〕戒以歲飢惠養黎元之意。

    20已亥,上幸所豐;癸卯,講武於驪山之下,徵兵二十萬,旌旗連亙五十餘里。〔亙,古鄧翻。〕以軍容不整,坐兵部尚書郭元振於纛下,將斬之。劉幽求、張說跪於馬前諫曰:「元振有大功於社稷,不可殺。」乃流新州。〔舊志:新州去京師五千五十二里。〕斬給事中、知禮儀事唐絕,以其制軍禮不肅故也。上始欲立威,亦無殺紹之意,金吾衛將軍李邈遽宣敕斬之。上尋罷邈官,廢棄終身。時二大臣得罪,諸軍多震懾失次。〔懾,之涉翻。〕惟左軍節度薛訥、〔時講武分左右軍,以訥爲左軍節度。〕朔方道大總管解琬二軍不動,上遣輕騎召之,皆不得入其陳。〔解,戶買翻。騎,奇寄翻。陳,讀曰陣。〕上深嘆美,忍勉之。

    甲辰,獵於渭川。〔此即新豐界之渭川。〕上欲以同州姚元之爲相,張說疾之,使御史大夫趙彥昭彈之,〔彈,徒丹翻。〕上不納。又使殿中監芏皎言於卜曰:「陛下常欲擇河東總管而難其人,臣今得之矣。」上問爲誰,皎曰:「姚元之文武全才,真其人也。」上曰:「此張說之意也,汝何得面欺,罪當死!」皎叩頭首服,〔首,式又翻。〕上即遣中使召元之詣行在。〔使,疏吏翻。〕既至,上方獵,引見,〔見,賢遍翻。〕即拜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考異曰:世傳昇平源,以爲吳兢所撰,雲:「姚元崇初拒太平得罪,上頗德之。既誅太平,方任元崇以相,進拜同州刺史。張說素不謟,命趙彥昭驟彈之;不許。居無何,上將獵於渭濱,密召兀崇會於行所。初,元崇聞上講武於驪山,謂所親曰:『準式,車駕行幸,三百里內刺史合朝覲。元崇必爲權臣所擠,若何﹖』參軍李景初進曰:『芋有兒母者,其父即教坊長入內,相公儻致厚賂,使其冒法進狀司達。』公然之,輒效。燕公說使姜皎入曰:『階下久卜河東總管,重難其人,臣有所得,何以見賞﹖』上曰:『誰邪﹖如愜,有萬金之賜。』乃曰:『馮翊太守姚崇,文武全材,即其人也。』上曰:『此張說意也。卿罔上,當話。』皎首殷萬死。即詔中官追赴行在。上方獵於渭濱,公至,拜馬首。上曰:『卿頗知獵乎﹖』元崇曰:『臣少孤,居廣成澤,目不知書,唯以射獵爲事。四十年方遇張憬藏,謂臣當以文學位將相,無爲自棄,爾來折節讀書。今雖官位過忝,至於馳射,老而猶能。』於是呼鷹放犬,遲速稱旨;上大悅。上曰『朕久不見卿,思有顧問,卿可於宰相行中行。』公行猶後,上縱轡久之,顧曰:『卿行何後﹖』公曰:『臣官疏賤,不合參宰相行。』上曰:『可兵部尚書、同平章。』公不謝。上顧訝焉。至頓,上命宰臣坐,公跪奏:『臣適奉作弼之詔而不謝者,欲以十事上獻;有不可行,臣不敢奉詔。』上曰:『悉數之,朕當量力而行,然定可否。』公曰:『自垂拱已來,朝廷以刑法理天下;臣請聖政先仁義,可乎﹖』上曰:『朕深心有望於公也。』又曰:『聖朝自喪師青海,未有牽復之悔;臣請三數十年不求邊功,可乎﹖』上曰:『可。』又曰:『自太后臨朝以來,喉舌之任,或出於閹人之口;臣請中官不預公事,可乎﹖』上曰:『懷之久矣。』又曰:『自武氏諸親猥侵清切權要之地,繼以韋庶人、安樂、太平用事,班序荒雜;臣請國親不任臺省官,凡有斜封、待闕、員外等管,悉請停罷,可乎﹖』上曰:『朕素志也。』又曰:『比來近密佞幸之徒,冒犯憲網者,怕皆以寵免;臣請行法,可乎﹖上曰:『朕切齒久矣。』又曰:『比因豪家戚里,貢獻求娓,延及公卿、方鎮亦爲之;臣請除租、庸、賦稅之外,悉杜塞之,可乎﹖』上曰:『願行之。』又曰:『太后造福先寺,中宗造聖善寺,上皇造金仙、玉真觀,皆費巨百萬,耗蠹生靈;凡寺觀宮殿,臣請上絕建造,可乎﹖上曰:『事誠當然,有何不可!』又曰:『自燕欽融、韋月將獻直得罪,由是諫臣沮色;臣請凡在臣子,皆得觸龍鱗,犯忌諱,可乎﹖』上曰:『朕非唯能容之,亦能行之。』又曰:『呂氏產、祿幾危西京,馬竇、閻、梁亦亂東漢,萬古寒心,國朝爲甚;臣請陛下書之史冊,永爲殷鑑,作萬代法,可乎﹖』上乃潸然良久曰:『此事真可爲刻冗刻骨者也。』公再拜曰:『此誠陛下致仁政之初,是臣千載一遇之日,臣敢當弼詣之地,天下幸甚!天下幸甚!』又再拜蹈舞稱萬歲者三。從官千萬皆出涕。上曰:『坐公坐於燕公之下。』燕公讓不敢坐。上問,對曰:『元崇是先朝舊臣,合首坐。』公曰:『張說是紫微官使,今臣是客宰相,不合首坐。』上曰:『可紫微宮使居首座。』」果如所言,則元崇進不以正。又,當時天下之事,此此十條,須因事啓沃,豈一旦可邀!似好事者爲之,依託兢臺,難以盡信,今不取。〕

    元之吏事明敏,三爲宰相,皆兼兵部尚書,〔姚崇始相武后,後相睿宗,今復爲相。〕緣邊屯戍斥候,士馬儲械,無不默記。上初即位,勵精爲治,〔治,直之翻。〕每事訪於元之,元之應答如響,同僚唯諾而已,〔唯,於癸翻。〕故上專委任之。元之請抑權幸,愛爵賞,訥諫諍,卻貢獻,不與羣臣褻狎;上皆納之。〔此即前所獻十事之二三也。〕

    乙巳,車駕還京師。

    21姚元之嘗奏進郎吏,〔考異曰:此出李德裕次柳氏舊聞,不知郎吏爲何官。若郎中、員外郎則是清要官,不得雲秩卑;恐是郎將,又不敢必,故仍用舊文。〕上仰視殿屋,元之再三言之,終不應;元之懼,趨出。罷朝,高力士諫曰:「陛下新總萬機,宰臣奏事,當面加可否,柰何一不省察!」〔朝,直遙翻。省,悉景翻。〕上曰:「朕任元之以庶政,大事當奏聞共議之;郎吏卑秩,乃一一以煩朕邪!」會力士宣事至省中,〔唐世,凡機事皆使內臣宣旨於宰相。〕爲元之道上語,〔爲,於僞翻。〕元之乃喜。聞者皆服上識君人之體。

    左拾遣曲江張九齡,〔曲江縣,漢屬桂陽郡,江左置始郡,唐武德四年置番州,尋改東衡州,貞觀元年改韶州。〕以元之有重望,爲上所任,奏記勸其遠諂躁,進純厚,〔遠,於願翻。躁,則到翻。〕其略曰:「任人當才,爲政大體,與之共理,無出此途。而向之用才,非無知人之鑑,其所以失溺,在緣情之舉。」〔溺,奴狄翻。〕又曰:「自君侯職相國之重,持用人之權,而淺中弱槙之徒,已延頸企踵而至,諂親戚以求譽,媚賓客以取容,其間豈不有才,所失在於無恥。」元之嘉納其言。

    新興王晉之誅也,僚吏皆吏皆奔散,惟司功李撝步從,〔從,才用翻。唐制,諸州功曹司功參軍事掌考課、假使、祭祀、禮樂、學校、表疏、書啓、祿食、祥異、醫藥、上筮、陳設、喪葬。〕不失在官之禮,仍哭其屍。姚元之聞之,曰:「欒布之儔也。」〔欒布哭彭越。〕及爲相,擢爲尚書郎。

    22己酉,以刑部尚書趙彥昭爲朔方道大總管。

    23十一月,乙丑,劉幽求兼侍中。

    24辛巳,羣臣上表請加尊號爲開神武皇帝;從之。戊子,受冊。〔上,時掌翻。〕

    25中書侍郎王琚爲上所親厚,羣臣莫及。每進見,侍笑語,逮夜方出;或時休沐,往往遣中使召之。或言於上曰:「王琚權譎縱橫之才,〔見賢遍翻。使,疏吏翻。譎,古穴翻。縱,子容翻。〕可與之定禍亂,難與之守承平。上由是浸疏之。是月,命琚兼御兼御史大夫,按行北邊諸軍。〔行,下孟翻。考異曰:朝野僉載曰:「琚以諂諛自進,未週年爲中書侍郎。其母氏聞之,自洛赴京弁之曰:『汝徒以諂媚險詖取容,色交自達,朝廷側目,海內切齒,吾嘗恐汝家墳隴無人守之,』琚慚懼,表請侍母。上初大怒,後許之。」按舊傳,琚未嘗去官侍母。今不取。舊傳又云:「使琚按行天兵以北諸軍」。按五年始置天兵軍於幷州。蓋琚傳追言之耳。

    26十二月,庚寅,赦天下,改元。〔改元開元。〕尚書左、右僕射爲左、右丞相;中書省爲紫微省;門下省爲黃門省,侍中爲監;雍州爲京兆府,洛州爲河南府,長史爲尹,司馬爲少尹。〔隋以京守爲牧。武德初,因隋置牧,以親王爲之,或不出合,以長史知府事。至是改爲府,升長史爲尹,從三品,專總府事。魏、晉以下,州府皆有治中,隋文帝改爲司馬,煬帝改爲贊理,又爲丞,武德改爲治中,永徽避高宗名,改爲司馬,至是改爲少尹,從四品下。雍,於用翻。〕

    27甲午,吐蕃遣其大臣來求和。

    28壬寅,以姚元之兼紫微令。元之避開元尊號,複名崇。〔姚元之本名元崇,武后長安四年命以字行;今復舊名,而省元字。復,扶又翻。〕

    29敕:「都督、刺史、都護將之官,皆引面辭畢,側門取進止。」〔東內有左右側門,左右側門之外,即金吾左右仗。〕

    30姚崇既爲相,紫微令張說懼,乃潛詣岐王申款。〔款,誠也。他日,崇對於便殿,行微蹇。上問:「有足疾乎﹖對曰:「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上問其故。對曰:「岐王陛下愛弟,張說爲輔臣,而密乘車入王家,恐爲所誤,故憂之。」癸丑,說左遷相州刺史。〔考異曰:松窗雜錄:「姚崇爲相,忽一日對於便殿,舉右足不甚輕利。上曰:『卿有足疾邪﹖』崇奏曰:『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因前奏張說罪狀數百言。上怒曰:『卿歸中書,宜宣與御史中丞共按其事。』而說未之知。會朱衣吏報午後三刻,說乘馬先歸崇急呼御史中丞李林甫以前詔付之。林甫語崇曰:『說多智謀,是必困之,宜以刻地。』崇曰:『丞相得罪,未宜太逼。』林甫又曰:『公必不忍,即說當無害。』林甫止將詔付於小御史,中路以馬墜告。說未遭崇奏前旬月,家有教授書生,通於說集兒無緩急用人,胡靳靳於一婢女邪﹖』說奇其言而釋之,兼以侍兒與歸。書生跳跡去,旬餘無所聞知。忽一日直訪於說,憂色滿面而言曰:『芋感公之恩,當有謝者久矣。今聞公爲姚相所構,外獄將具,公不之知,危將至矣。某願得公平生所寶者,用計於九公主,必能立釋之。』說因自歷指狀所寶者,書生皆曰:『未足解公之難。』又凝思久之,忽曰:『近有以雞林郡夜明簾爲寄信者。』書生曰:『吾事濟矣。』因請說手筆數行,懇以情言,急趨出。逮夜,始及九公主郵第,書生具以說言之,兼用夜明簾爲贄,且謂主曰:『上獨不念在東宮時思必始終恩加於張丞相乎﹖而今反用快不利張丞相者之心邪!』明早,公主上謁,具爲奏之。上感動,因尼命高力士御史臺宣前所按獄事,並宜罷之。書生迄亦不再見於張丞相也。」此說亦似出於好事者。又元崇開元四年罷相,林甫十四年始爲御史中丞。今從新傳。〕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劉幽求亦罷爲太子省保。甲寅,以黃門侍郎盧懷慎同紫微黃門平章事。

    唐紀二十七〔起閼逢攝提格(甲寅),盡強圉大荒落(丁已),凡四年。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中》

    開元二年〔(甲寅、七一四)〕

    1春,正月,壬申,制:選京官有才識者除都督、刺史,都督、刺史有政跡者除京官,〔京官即在朝官也。〕

    2己卯,以盧懷慎檢黃門監。〔去年改門下省爲黃門,侍中爲監。檢校黃門監,檢校侍中也。〕

    3舊制,雅俗之樂,皆隸太常。上精曉音律,以太常禮樂之司,不應典倡優雜伎;〔倡,音昌。伎,渠倚翻;下同。〕乃更置左右教坊以教俗樂,命右驍衛將軍範及爲之使。〔更,工衡翻。使,疏吏翻。〕又選樂工數百人,自教法曲於梨園,謂之「皇帝梨園弟子」。〔梨園在禁菟中,注已見前。〕又教官中使習之。又選伎女,置宜春院,〔宜春院當在西內宜春門內,近射殿。給射殿。〕給賜其家。禮部侍郎張廷珪、酸棗尉袁楚客皆上疏,以爲「上春秋鼎,宜崇經術,邇端士,尚樸素;深以悅鄭聲、好遊獵爲戒。」〔上,時掌翻。疏,所去翻。好,呼到翻。〕上雖不能用,鹹【章:十二行本「鹹上有「欲開言路」四字;乙未十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嘉賞之。

    4中宗以來,貴戚爭營佛寺,奏度人爲僧,兼以僞妄;富戶強丁多削髮以避傜役,所在充滿。姚崇上言:「佛圖澄不能存趙,〔石虎敬重佛圖澄,澄死而趙亡。〕鳩摩羅什不能存秦,〔姚興師鳩摩羅什,興死而秦亡。〕齊襄、梁武,未免禍殃。但使蒼生安樂,即是福身;何用妄度奸人,使壞正法!」〔樂,音洛。壞,音怪。〕上從之。丙寅,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尼,女夷翻。〕以僞妄還俗者萬二千餘人。

    5初,營州都督治柳城以鎮撫奚、契丹,則天之世,都督趙文翽失政,奚、契丹攻陷之,〔見二百五卷武后萬歲通天元年。契,欺訖翻,又音喫。翽,呼會翻。〕是後寄治幽州東漁陽城。〔據舊書,漁陽城在幽州東二百里。〕或言:「靺鞨、奚、霫大欲降唐,正以唐不建營州.無所依投,爲默啜所侵擾,故且附之;〔靺鞨,音末曷。霫,而立翻。降,戶江翻。啜,陟劣翻。〕若唐復建營州,則相帥歸化矣。」〔復,扶又翻。帥,讀曰率。〕幷州長史、和戎.大武等軍州節度大使薛納信之,〔大武軍在代州北,後改曰大同軍。使,疏吏翻。〕奏請擊契丹,復置營州;上亦以冷陘之役,欲討契丹。〔冷陘敗見上卷先天元年。〕羣臣姚崇等多諫。甲申,以訥同紫微黃門三品,將兵擊契丹,〔將,即亮翻。〕羣臣乃不敢言。

    6薛王業之舅王仙童,侵暴百姓,御史彈奏;業爲之請,〔彈,徒丹翻。爲,於僞翻。〕敕紫微、黃門覆按。姚崇、盧懷慎等奏:「仙童罪狀明白,御史所言無所枉,不可縱舍。」上從之。由是貴戚束手。

    7二月,庚寅朔,太史奏太陽志虧不虧。姚崇表賀,請書之史冊;從之。

    8乙未,突厥可汗默啜遣其子同件特勒及妹夫火拔頡利發、〔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頡,戶結翻。考異曰:舊郭虔瓘傳雲「默啜伲」,今從舊突厥傳及唐歷。舊虔瓘傳作「移江可汗」,突厥傳作「移涅可汗」,今從唐紀。〕石阿失畢將兵圍北庭都護府,都護郭虔瓘擊破之。〔阿,烏葛翻。將,即亮翻。敗,補邁翻。〕同俄單騎逼城下,虔瓘伏壯士於道側,突起斬之。〔騎,奇寄翻。〕突厥請悉軍中資糧以贖同俄,聞其已死,慟哭而去。

    9丁未,敕:「自今所在毋得創建佛寺;舊寺頹壞應葺者,詣有司陳牒檢視,然後聽之。」

    10閏月,以鴻臚少卿、朔方軍副大總管王晙兼安北大都護、朔方道行軍大總管,令豐安定遠、三受降城及旁側諸軍皆受晙節度。〔靈州界有豐安、定遠等軍,在黃河外。武德四年,分豐州回樂縣置豐安縣,貞觀十三年,省入回樂。杜佑曰:豐安軍在靈武西黃河外百八十餘里;定遠軍在靈武東北二百里黃河外。臚陸如翻。晙,子峻翻。降,戶江翻。徒大都護府於中受降城,〔杜佑曰:安北府東至榆木三百五十里,南至朔方八百里,西至九原三百五十里,北至回紇界七百里。〕置兵屯田。

    11丁卯,復置十道按察使,〔罷十道按察使,見上捲上年。復,扶又翻。使,疏吏翻。〕以益州長史陸象先等爲之。〔長,知兩翻。〕

    12上思徐有功用法平直,乙亥,以其子大理司宜惀爲恭陸令。〔惀,力迍翻,又力尹翻。恭陵,孝敬皇帝陵。〕竇孝諶之子光祿卿豳公希瑊等請以己官爵讓惀以報其德,〔竇孝諶事見二百五卷武后長壽二年。諶,氏壬翻。瑊,古鹹翻。〕由是惀累遷申王府司馬。〔唐制:大理司直從六品上,親王府司馬從四品下。〕

    13丙子,申王成義請以其府錄事閻楚珪爲其府參軍,〔唐親王府錄事從九品上,流外官也;參軍,正七品上。〕上許之。姚崇、盧懷慎上言,「先嚐得旨雲王公、駙馬有所奏請,非墨敕皆勿行。〔引近旨以寢格其請。〕臣竊以量材授官,當歸有官;〔量,音良。〕若緣親故之恩,得以官爵爲惠,踵習近事,〔近事,謂中宗朝濫官之弊。〕實紊紀網。」〔紊,音問。〕事遂寢。由是請謁不行。

    14突厥石阿失畢既失同俄,不敢歸;癸未,與其妻來奔,以爲右衛大將軍,封燕北郡王。〔燕,因肩翻。〕命其妻曰金山公主。

    15或告太子少保劉幽求、太子詹事鍾紹京有怨望語,下紫微省按問,幽求等不服。姚崇、盧懷慎、薛訥言於上曰:「幽求等皆功臣,乍就閒職,微有沮喪,〔下,遐嫁翻。沮,在呂翻。喪,息浪翻。〕人情或然。功業既大,榮寵亦深,一朝下獄,恐驚遠聽。」戊子,貶幽求爲睦州刺史,紹京爲果州刺史。〔果州,漢安漢縣地。宋於安漢故城置南宕渠郡,隋廢郡,改安漢縣曰南充縣,屬隆州;武德四年,置果州。舊志:睦州,京師東南三千六百五十九里,果州至京師二千五百五十八里。考異曰:幽求傳曰:「姚崇素嫉忌之,及奏言幽求鬱怏於散職,兼有怨言,貶授睦州刺史。」紹京傳曰:「姚崇素惡紹京之爲人,因奏紹京發言怨望,左遷綿州刺史。」今從實錄。〕紫微侍郎王琚行邊軍未還,〔去年遣王琚按行北邊諸軍。行,下孟翻。還,從宣翻,又如字。〕亦坐幽求黨貶澤州刺史。〔澤州,京師東北一千三十里。〕

    16敕:「涪州刺史周利貞等十三人,皆天后時酷吏,〔周利貞、裴談、張棲正、張思敬、王承本、劉暉、楊允、康暐、封珣行、張知默、衛遂忠、公孫琰、鍾思廉等凡十三人。涪,音浮。〕比周興等情狀差輕,宜放歸草澤,終身勿齒。」

    17西突厥十姓莤長都擔叛。三月,己亥,磧西節度使阿史那獻克碎葉等鎮,擒斬都擔,降其部落二萬餘帳。〔厥,九勿翻。莤,慈由翻。長,知兩翻。擔,都甘翻。磧,七跡翻。降,戶江翻。考異曰:實錄此月雲,「獻摛賊帥都擔,六月,梟都擔首。」蓋此月奏摛之,六月傳首方至耳。實錄此月又云,「以西域二萬餘帳內附」,六月雲「擒其部落五萬餘帳」,新傳雲「三萬帳」。蓋兵家好虛聲,今從其少者。

    18御史中丞姜晦以宗楚客等改中宗遺詔,〔事見二百九卷睿宗景雲元年。〕表州刺史韋安石、太子賓客韋嗣立、刑部尚書趙彥昭、特進致仕李嶠,於時同爲宰相,不能匡正,令監察御史郭震彈之;〔監,古銜翻。彈徒丹翻〕。且言彥昭拜巫趙氏爲姑,蒙婦人服,與妻乘車詣其家。甲辰,貶安石爲沔州別駕,嗣立爲嶽州別駕,彥昭爲袁州別駕,〔舊志:嶽州,京師東南二千二百二十七里;袁州,京師東南三千五百八十里。沔,彌莌翻。考異曰:彥昭傳曰:「姚崇素惡彥昭之爲人。」今從實錄。嶠爲滁州別駕。〔滁州.漢全椒縣地,江左爲南、北二譙州及新昌郡,隋改南譙州曰滁州。舊志:滁州,京師東南二千五百六十四里。滁,音除。〕安石至沔州,晦又奏安石嘗檢校定陵,〔定陵,中宗陵。〕盜隱官物,下州徵贓。〔下,遐嫁翻。〕安石嘆曰:「此祇應須我死耳。憤恚而迕。〔盡,於避翻。迕,子恤翻。〕晦,皎之弟也。

    19毀天樞,〔造天區見二百五卷武后延載元年。〕發匠鎔其鐵錢,【章:十二行本作「銅鐵;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歷月不盡。先是,韋后亦於天街作石臺,高數丈,以頌功德,〔天街即京城朱雀街。先,悉薦翻。高,古號號。〕至是並毀之。

    20夏,四月,辛巳,突厥可汗默啜復遣使求婚,〔復,扶又翻。使,疏吏翻。〕自稱「乾和永清太駙馬、天上得果報天男、突厥聖天骨咄祿可汗。」〔天男,猶雲天子也。咄,當沒翻。〕

    21五月,已醜,以歲飢,悉罷員、試、檢校官,〔員外官,一也;試官,二也;檢校官,三也。罷之,以其冗濫,糜俸廩也。〕自今非有戰功及別敕,毋得注擬。〔注三項官,今後非有戰功及別敕特行錄用,吏、兵部毋得注擬。〕

    22己酉,吐蕃相坌達延〔吐,從暾入聲。相,息亮翻。坌,蒲頓翻。〕遺宰相書,〔遺,於季翻。〕請先遣解琬至河源正二國封疆,然後結盟。琬嘗爲朔方大總管,故吐蕃請之。前此琬以金紫光祿大夫致仕,復召拜左散騎常侍而遣之。〔復,扶又翻,又如字。〕又命宰相復坌達延書,招懷之,琬上言,吐蕃必陰懷叛計,請預屯兵十萬於秦、渭等州以備之。〔史言解琬所言,其識遠過崔漢衡。上,時掌翻。〕

    23黃門監魏知古,本起子吏,因姚崇引薦,以至同爲相。崇意輕之,請知古攝吏部尚書、知東都選事,遣吏部尚書宋璟於門下過官;〔唐制:凡文武職事官六品以下,吏、兵部進擬必過門下省,量其階資;校其才用,以審定之;若擬職不當,隨其優屈退而量焉,謂之過官。選,須絹翻。〕知古銜之。

    崇二子分司東都,恃其父有德於知古,頗招權請託;知古歸,悉以聞。他日,上從容問崇:〔從,千容翻。〕「卿子才性何如﹖含何官也﹖」崇揣知上意,〔揣,初委翻。〕對曰:「臣有三子,兩在東都,爲人多欲而不謹;是必以事幹魏知古,臣未及問之耳。」上始以崇必爲其子,〔爲,於僞翻。〕及聞崇奏,喜問:「卿安從知之﹖」對曰:「知古微時,臣卵而翼之。〔左傳:楚子西謂白公勝曰:「勝如卵,餘翼而長之。」〕臣子愚,以爲知古必德臣,容其爲非,故敢幹之耳。」上於是以崇爲無私,而薄知古負崇,欲斥之。崇固請曰:「臣子無狀,撓陛下法,〔撓,奴巧翻,又奴教翻。〕陛下赦其,已幸矣;苟因臣逐知古,天下必以陛下爲私於臣,累聖政矣。」〔累,力瑞翻。〕上久乃許之。辛亥,知古罷爲工部尚書。〔考異曰:舊知古傳:「二年還京,上屢有顧問,恩意甚厚,尋改紫微令。姚崇深忌憚之,陰加讒毀,乃除工部尚書,罷知政事。」新傳亦云「由黃門監改紫微令」。令據實錄,知古自黃門監罷政事;其所以罷,從柳氏舊聞。

    24宋王成器,申王成義,於上兄也;岐王範,薛王業,上之弟也;豳王守禮,上之從兄也。〔從,才用翻。〕上素友愛,近世帝王莫能及;初即位,爲長枕大被,與兄弟同寢。諸王每旦朝於側門,〔朝,直遙翻;下同。〕退則相從宴飲,鬬雞,擊球,或獵於近郊,近賞別墅,中使存問相望於道。〔墅,承與翻。使,疏吏翻;下同。〕上聽朝罷,多從諸王遊,在禁中,拜跪如家人禮,令食起居,相與同之。於殿中設五幄,與諸王更處其中。【章:十二行本「中」下有「謂之五王帳」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更,工衡翻;下更奏同。處昌呂翻。〕或講論賦,間以飲酒、博弈、遊獵,〔間,古莧翻;下讒間同。〕或自執絲竹;成善笛,範善琵琶,與上更奏庂。諸王或有疾,上爲之終日不食,終夜不寢。業嘗疾,上方臨朝,須臾之間,使者十返。一親業煮藥,〔爲,於僞翻。〕迴飆吹火,誤爇上須,左右驚救之。一曰:但仗王飲此藥而癒,須何足惜﹖」〔爇,如悅翻。須,與須同。〕成器尤恭慎,未嘗議及時政,與人交結;上愈信重之,故間之言無自而之。然專以【章:十二行本「以」下有「衣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聲色畜養娛樂之,〔畜,籲玉翻。樂,音洛。〕不任以職事。羣臣以成器等地逼,請循故事出刺外州。金月,丁巳,以宋王成器兼岐州刺史,〔舊志,岐州,京師西三百一十五里。〕申王成義兼豳州刺史,〔考異曰:實錄、舊傳作「幽州」,今從唐歷、舊紀。〕豳王守禮兼虢州刺史,〔虢州西至京師四百三十里。〕令到官但領大綱,自餘州務,皆委上佐主之。〔上佐,長史、司馬也。〕是後諸王爲都護、都督、刺史者並准此。

    25丙寅,吐蕃使其宰相尚欽藏來獻盟書。〔尚,吐蕃之貴姓也。〕

    26上以風俗奢靡,秋七月,乙未,制:「乘輿服御、金銀器玩,宜合有司銷燬,以供軍國之用;其珠玉、錦繡,焚於殿前;〔乘,繩證翻。〕后妃以下,皆毋得服珠玉錦繡。」戊戍,敕:「百官所服帶及酒器、馬銜、鐙,〔鐙,都鄧翻,鞍鐙也。〕三品以上,聽飾以玉,四品以金,五品以銀,自餘皆禁之;婦人服飾從其夫、子。〔夫、子者,夫若子也。〕其舊成錦繡,聽染爲皁。自今天兀下更毋得采珠玉,織錦繡等物,違者杖一百,工人減一等。」〔唐法:杖一百,決臀杖二十;減一等則杖八十。〕罷兩京織錦坊。

    臣光曰:明皇之始欲爲治,〔始,宜吏翻。〕能自刻厲節儉如此,晚節猶以奢敗;甚哉奢靡之易以溺人也!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詩蕩之辭。易,以鼓翻。鮮,息淺翻。〕可不慎哉!

    27薛訥與左監門衛將軍杜賓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將兵六萬〔監,古銜翻。將,即亮翻。考異曰:舊傳雲「兵二萬,僉載雲「八萬人皆沒」。今從唐紀。〕出檀州擊契丹。賓客以爲「士迕盛夏負戈甲,齎資糧,深入寇境,難以成功。」訥曰:「盛夏草肥,羔犢孳息,〔小羊曰羔,小牛曰犢。孳,津之翻,生也。〕因糧於敵,正得天時,一舉滅虜,不可失也。」行至灤水峽中,〔薊州雄武軍東北行百二十里至鹽城守捉,又東北渡灤河。灤,落官翻。〕契丹伏兵遮其前後,從山上擊之,唐兵大敗,死者什八九。訥與數十騎突圍,得免,虜中嗤之,謂之「薛婆」。〔俗謂婦人之老曰婆。言薛訥老曰婆。言薛訥老怯如老婦人也。〕薛【章:十二行本「薛」作「崔」;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宣道將後軍,聞訥敗,亦走。訥歸罪於宣道及胡將李思敬等八人,〔將,即亮翻。〕制悉斬之於幽州。庚子,敕免訥死,削除其官爵;獨赦杜賓客之罪。

    28壬寅,以北庭都護郭虔瓘爲涼州刺史、河西諸軍州節度使。〔使,疏吏翻。〕

    29果州刺史鍾紹京心怨望,數上疏妄陳休咎;〔數,所角翻。〕乙巳,貶溱州刺史。〔溱,側詵翻。〕

    30丁未,房州刺史襄王重茂薨,輟朝三日,追諡曰殤皇帝。〔以韋氏所立,故仍諡曰皇帝。重,直龍翻。朝,直遙翻。

    31戊申,禁百官家毋得與僧、尼、道士往還。壬子,禁人間鑄佛、寫經。

    32宋王成器等請獻興慶坊宅爲離宮;甲寅,制許之,始作興慶宮,〔興慶宮,後謂之南內,在皇城東南,距京城之東,直東內之南。自東內達南內,有夾城複道,經通化門達南內,人主往來兩宮,外人莫知之。〕仍各賜成器等宅,環於宮側。〔寧王、岐王宅在安興坊,薛王宅在勝業坊,二坊相連,皆在興慶宮西。寧王即宋王也。環,音宦。〕又於宮西南置樓,題其西曰「花萼相輝之樓」,南曰「勤政務本之樓」。上或登樓,聞王奏樂則召升樓同宴,或幸其所居盡歡,賞賚優渥。

    33乙卯,以岐王範兼絳州刺史,薛王業兼同州刺史。〔考異曰:實錄雲「八月,乙卯」。據長曆,八月丙辰朔。實錄自此以下脫少;今取唐歷、舊本紀補之。仍敕宋王以下每季二人入朝,〔朝,直遙翻。〕週而復始。

    34民間訛言,上採擇女子以充掖庭,〔掖,音亦。〕上聞之,八月,乙丑,令有司具車牛於崇明門,〔唐六典:大明宮紫宸殿,內朝正殿也。殿之南面紫宸門,紫宸門之左曰崇明門,右曰光順門。〕自選後宮無用者載還其家;敕曰:「燕寢之內,尚令罷遣;閭閻之間,足可知悉。」

    35乙亥,吐蕃將坌達延、乞力徐帥衆十萬寇臨洮、軍蘭州,至於渭源,〔果如解琬之言。岷州溢樂縣,古臨洮縣,義寧二年更名渭源,漢隴西之首陽縣也。後魏分隴西置渭源郡,又改首陽爲渭源縣。唐以縣屬渭州。將,即亮翻。坌,蒲頓翻。帥,讀曰率;下同。洮,土刀翻。〕掠取牧馬;命薛訥白衣攝左羽林將軍,爲隴右防禦使,〔薛訥以灤河之敗削除官爵,故命以白衣攝宮出隴石。使,疏吏翻;下同。〕以右驍衛將軍常樂郭知運爲副使,〔常樂,漢廣至縣地,曹籪分廣至置宜禾縣,李暠於此置涼興郡,隋置常樂鎮,武德五年改鎮爲縣,屬瓜州。驍,堅堯翻。樂,意洛。〕與太僕少卿王晙帥兵擊之。辛巳,大募勇士,詣河、隴就訥教習。

    初,鄯州都督楊矩以九曲之地與吐蕃,〔事見上卷睿宗景雲元年。鄯,時戰翻,又音善。〕其地肥饒,吐蕃就之畜牧,〔畜,籲玉翻。〕因以入寇。矩悔懼自殺。

    36乙酉,太子賓客薛謙光獻武后所制豫鼎銘,〔武后鑄九州島鼎,自制銘。〕其末雲:上玄降鑑,方建隆基。」〔通典載豫州鼎銘曰:「犧、農首出,軒、昊應期,唐、虞繼踵,湯,武乘時。天下光宅,域內雍熙。上玄降鑑,方建隆基。」〕以爲上受命之符。姚崇表賀,且請宣示史官,頒告中外。

    臣光曰:日食不驗,太史之過也;而君臣相賀,是誣天也。採偶然之文以爲符命,小臣之諂也;而宰相因而實之,是侮其君也。上誣於天,下侮其君,以明皇之明,姚崇之賢,猶不免於是,豈不惜哉!

    37九月,戊申,上幸驪山溫湯。

    38敕以歲稔傷農,令諸州修常平倉法;〔太宗時置義倉及常平倉,以備凶荒。高宗以後,稍假以他費,至神龍中略盡,至是復置之。〕江、嶺、淮、浙、劍南地下溼,不堪貯積,不在此例。〔貯,丁呂翻。〕

    39突厥可汗默啜衰老,氏虐愈甚;壬子,葛邏祿等部落詣涼州降。〔邏,郎佐翻。降,戶江翻〕

    40冬,十月,吐蕃復寇渭源。〔復,扶又翻〕丙辰,上下詔欲親征,發兵十餘萬人,馬四萬匹。

    41戊午,上還宮。

    42甲子,薛訥與吐蕃戰於武街,〔水經注:武街城在漢狄道縣東白石山西北。唐爲武街驛,與大來谷皆屬臨洮渭源縣界。劉昫曰:武街驛在渭州西界〕大破之。時太僕少卿隴右羣牧使王晙帥所部二千人與訥會擊吐蕃。坌達延將吐蕃兵十萬屯大來谷,晙選勇士七百,衣胡服,夜襲之,〔晙,子峻翻。帥,讀曰率。坌,蒲頓翻。將,即亮翻。亢,於既翻。〕多置鼓角於其後五里,前軍遇敵大呼,後人鳴鼓角以應之。虜以爲大軍至,驚懼,自相殺傷,可者萬計。訥時在武街,去大來谷二十里,虜軍塞其中間;〔呼,火故翻。塞,悉則翻。〕晙復夜出襲之,虜大潰,始得與訥軍合。追奔至洮水,復戰於長城堡,〔秦築長城,起臨洮,因以名堡。復,扶又翻。〕又敗之,〔敗,補邁翻。〕前後殺獲數萬人。豐安軍使王海賓戰死。【章:十二行本「死」下有「乙丑,敕罷親征」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使,疏吏翻。〕

    戊辰,姚崇、盧懷慎等奏:「頃者吐蕃以河爲境,神龍中尚公主,遂踰河築城,置獨山、九曲兩軍,〔即楊矩所與九曲之地也。〕去積石三百里,又於河上造橋。今吐蕃既叛,宜毀橋拔城。」從之。

    以王海賓之子忠嗣爲朝散大夫、尚輦奉御,〔朝,直遙翻。散,悉亶翻。〕養之宮中。

    44突厥十姓胡祿屋等諸部詣北庭請降,〔此西突厥也。降,戶江翻;下同。〕命都護郭虔瓘撫存之。

    45乙酉,命左驍衛郎將尉遲緕使於吐蕃,宣慰金城公主。吐蕃遣其大臣宗俄因矛【嚴:「矛」改「子」。】至洮水請和,用敵國禮;〔驍,堅堯翻。將,即亮翻。尉,紆勿翻。使,疏吏翻。洮,土刀翻。〕上不許。自是連歲犯邊。〔考異曰:唐歷:「四年七月丁丑,吐蕃以去年之敗,遣其大臣宋俄因矛款塞請和,自恃兵強,求敵國之禮;天子忿之。」按自此至四年,非去年也。既雲以敗請和,又何得雲自恃兵強;既雲天子忿之,又當年八月已許其和!今從舊傳。〕

    46十一月,辛卯,葬殤皇帝。

    47丙申,遣左散騎常侍解琬詣北庭宣慰突厥降者,隨便宜區處。〔處,昌呂翻。〕

    48十二月,壬戍,沙陀金山入朝。

    49甲子,置隴右節度大使,須嗣鄯、奉、河、渭、蘭、臨、武、洮、岷、郭、迭、宕十二州,〔「須」當作「領」。「嗣」字衍。「奉」當作「秦」,「郭」當作「廓」。臨州本漢隴西之狄地道,晉置武始邵,隋廢邵復爲狄道縣,屬蘭州,天寶三載始分置臨州,新、舊志皆云然。據此,則已置臨州久矣。武州,古白馬之地,漢武帝開置武都邵,西魏改曰石門縣,置武州。宕州,後魏宕昌羌之地,後周置宕昌邵,天和元年置宕州。鄯,時戰翻,又音善。宕,徒浪翻。〕以隴右防禦副使郭知運爲之。

    50乙丑,立皇子嗣真爲鄫王,〔考異曰:實錄於此作「鄫王」,於後作「郯王」。今從舊傳。餘詳考新、舊二史,嗣真是年與嗣初、嗣玄同封,然嗣真實帝之第四子,非長子也。長子乃嗣直也,次子則嗣謙也。先天元年,封嗣直郯王,嗣謙郢王。〕嗣初爲鄂王,嗣主爲鄄王。「嗣主」當作「嗣玄」。【章:乙十一行本正作「嗣畜」。】辛巳,立郢王嗣謙爲皇太子。嗣真,上之長子,母曰劉華妃。〔劉華妃,郯王嗣直之母。若鄫王嗣真之母則錢妃也。亦誤。〕嗣謙,次子也,母曰趙麗妃;〔帝置惠妃、麗妃、華妃,以代三夫人。〕麗妃以倡進,有寵於上,故立之。〔以母寵而立其子,母寵衰則子愛弛矣。爲後廢太子張本。倡,音昌。

    51是歲,置幽州節度、經略、鎮守大使,領幽、易、平、檀、嬀、燕六州。〔嬀,居爲翻。燕,因肩翻。〕

    52突騎施可汗守忠之弟遮弩恨所分部落少於其兄,遂叛入突厥,請爲鄉導,以伐守忠。〔騎,奇寄翻。少,詩沼翻。鄉,讀曰向。〕默啜遺兵二萬擊守忠,虜之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考異曰:舊傳以爲景龍三年事。按實錄,娑葛既爲十四姓可汗,自後無娑葛名,但屢雲突騎施守忠入朝,或者守忠即娑葛賜名邪﹖景雲以後,守忠猶在。又,開元一年六月,阿史那獻奏有龍見於北庭,爲鎮將妻馮言之,曰突騎施娑葛三年後破散,默啜八年後自滅。然則娑葛於時尚在也;竟不知死於何年,故附此。〕謂遮弩曰:「汝叛其兄,何有於我!」遂並殺之。〔書之,以戒兄弟日尋干戈而假手於他人以逞其志者。

    三年〔(乙卯、七一五)〕

    1春,正月,癸卯,以盧懷慎檢校吏部尚書兼黃門監。懷慎清謹儉素,不營資產,雖貴爲卿相,所得俸賜,隨散親舊,〔俸,芳用翻。〕妻子不免飢寒,所居不蔽風雨。

    姚崇嘗有子喪,〔喪,息浪翻。〕謁告十餘日,政事委積,懷慎不能決,惶恐,入謝於上。上曰:「朕以天下事委姚崇,以卿坐鎮雅俗耳。」崇既出,須臾,裁決側盡,頗有得色,顧謂紫微舍人齊澣曰:「餘爲相,可比何人﹖」澣未對。崇曰:「何如管、晏﹖」澣曰:「管、晏之法雖不能施於後,猶能沒身。公所爲法,隨復更之,似不及也。」〔復,扶又翻。更,工衡翻。觀姚崇之所以問,齊澣之所以對,皆揣己人,欲不失其實。今之好議論者,當大臣得權之時,則譽庂爲伊、傅、周、召;爲大臣者安受之而不愧。失權之後,則詆之爲王莽、董卓、李林甫、楊國忠,爲大臣者亦受之而不得以自明。則今日之諂我者,乃他日之毀我者也。〕崇曰:「然則竟如何﹖」澣曰:「公可謂救時之相耳。」崇喜,投筆曰:「救時之相,豈易得乎!」

    懷慎與崇同爲相,自以纔不及崇,每事推之,〔易,以鼓翻。推,吐雷翻,又如字。時人謂之「伴食宰相」。

    臣光曰:昔鮑叔之於管仲,子皮庂於子產,皆位居其上,能知其賢而下之,授以國政;孔子美之。〔管仲請囚於魯,鮑叔受之以歸,言於桓公曰:「管九吾治於高傒,使相可也。」桓公用之,送霸諸侯。鄭子皮當國,授子產政,子產辭。子皮曰:「虎帥以聽,孰敢不聽!」遂授以政,鄭國大治。下,遐稼翻。〕曹參自謂不及蕭何,一遵其法,無所變更;漢業以成。〔事見十二卷漢惠帝二年。更,工衡翻。〕夫不肖用事,爲其僚者,愛身保祿而從之,不顧國家之安危,是誠罪人也。賢智用事,爲其僚者,愚惑以亂其治,專固以分其權,媢嫉以毀其功,復戾以竊其名,是亦罪人也。〔治,直吏翻。媢,音冒。愎,弼力翻。〕崇,唐之賢相,懷慎與之同心戮力,以濟明皇太平之政,夫何罪哉!秦誓曰:「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技;〔斷,可亂翻。猗,於綺翻,又於宜翻。技,渠綺翻;下同。〕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好,呼到翻。〕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懷慎之謂矣。

    2御史大夫宋璟坐監朝堂杖人杖輕,貶睦州刺史。〔監,古銜翻。朝,直遙翻。〕

    3突厥十姓降者前後萬餘帳。高麗莫離支文簡,十姓之伲也,二月,與閖跌都督思泰等亦自突厥帥衆來降;〔麗,力知翻。閖,奚結翻。跌,徒結翻。帥,讀曰率。考異曰:實錄,二年九月壬子,「葛邏祿、車鼻施失揼羅俟斤等十二人詣涼州內屬。」乙卯,「胡祿屋闕及首領等一千三十一人來降。」十月庚辰,「胡祿屋二萬帳詣北庭內屬。」明年正月,「突厥葛邏祿下首領裴羅達幹來降。」二月,「突厥十姓部落左廂五咄陸啜、右廂五弩失畢俟斤等相繼內屬,前後二千餘帳。」三月,「突厥支副忌等來朝,詔曰『胡祿屋大首領之匐忌』」。四月,「三姓葛邏祿率衆歸國」。五月「詔葛邏祿、胡屋、鼠尼施等」。又云:「宜令北庭都護湯嘉惠與葛邏祿、胡屋等相應。安西都護呂林璟與鼠尼施相應。」又云:「及新來十姓大首領計會掎角。」唐歷,九月雲「胡祿屋闕啜」,十月雲「胡祿屋二萬帳」。新傳前雲「胡祿屋」,後雲「胡屋」。按十姓有胡祿居闕啜、鼠尼施處半啜。諸書名號雖各參差,要之葛邏、胡祿屋、鼠尼施爲三姓必矣。然胡祿屋以二萬帳,而云十姓內屬前後二千餘帳,參差難據,今從舊傳。餘考新、舊史,時默啜既破突騎施,不能撫安,西突厥十姓故來降,而高文簡則默啜之子伲也。〕制皆以河南地處之。〔處,昌呂翻。〕

    4三月,胡祿屋莤長支匐忌等入廾。上以十姓降者浸多,夏,四月,庚申,以右羽林大將軍薛訥爲涼州鎮大總管,赤水等軍並受節度,居涼州;〔涼州有赤水軍,木赤烏鎮,有赤青泉,因名之;幅員五千一百八十里,軍之最大者也。〕左衛大將郭虔瓘爲朔州鎮大總管,和戎等軍並受節度,居幷州,〔「朔州」,蜀本作「朔川」;新紀亦然。【章:十二行本正作「川」;乙十一行本同。】勒兵以備默啜。

    默啜發兵擊葛邏祿、胡祿屋、鼠尼施等,屢破之;〔葛邏祿本突厥諸族,在北庭西北金山之西,有三族,一謀落,二熾俟,三踏實力;當東西突厥間,後稍南徙,自號三姓葉護。邏,廊佐翻。尼,女九翻。〕敕北庭都護湯嘉惠、左散騎常寺解琬等發兵救之。五月,壬辰,敕嘉惠等與葛邏祿、胡祿屋、鼠尼施及定邊道大總管阿史那獻互相應援。

    5山東大蝗,民或於田旁焚香膜拜設祭而不敢殺,姚崇奏遣御史督州縣捕而瘞之。〔膜,莫胡翻。膜拜,胡禮拜也。瘞,於計翻。考異曰:舊傳:「開元四年,山東蝗大起,崇奏請捕瘞。」按本紀:「三年六月,山東諸州大蝗,姚崇奏差御史下諸道促官吏遣人驅撲焚瘞;從之。是歲,田收有獲,人不甚飢。」四年又云,「是夏,山東、河南、河北蝗蟲大起,遣使分捕而瘞之。」又實錄,今年十一月,「制以間者河南、河北災蝗水潦。」明年正月辛未,「以右丞倪若水爲汴州刺史。」五月刺曰:「今年蝗暴,乃是孳生,所由官司不早除遏,信蟲成長,看食田苗,不恤人災,自爲身計。向若信其拘忌,不有指麾,則山東之苗,掃地俱盡。」然則三年有蝗,崇令討捕不能盡,明年又有蝗也。今從本紀。〕議者以爲蝗衆多,除不可盡;上亦疑之。崇曰:「今蝗滿山東,河南、北之人,流亡殆盡,豈可坐視食苗,會不救乎!借使除之不盡,猶勝養以成災。」上乃從之、盧懷慎以爲殺蝗太多,恐傷和氣。崇曰:「昔楚莊吞蛭而愈疾,〔賈誼書曰:楚王食寒葅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入問疾。曰:「磿食葅而得蛭,不行其罪,是法廢而威不立也;譴而誅之,恐監食者皆死,遂吞之。」令尹曰:「天道無親,唯德是輔。王有仁德,疾不爲傷。」王疾果愈。蛭,之日翻。〕孫叔殺蛇而致福;〔說苑:孫叔敖爲兒時,出遊見兩頭蛇,殺而埋之,還家而哭。母問其故,曰:「見兩頭蛇,恐死。」母曰:「蛇安在﹖」曰:「聞見兩頭蛇者死,恐人復見,已殺而埋之矣。」母曰:「毋憂,汝不死矣,吾聞有陰德者天必報以福。」〕柰何不忍於蝗而忍人之飢死乎!若使殺蝗有禍,崇請當之。」

    6秋,七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7上謂宰相曰:「朕每讀書有所疑滯,無從質問;可選儒學之士,日使入內侍讀。」盧懷慎薦太常卿馬懷素,九月,戊寅,以懷素爲左散騎常侍,使與右散騎常侍褚無量更日侍讀。〔更,工衡翻。〕每至合門,令乘肩輿以進;或在別館道遠,聽於宮中乘馬。親送迎之,待以師傅之禮。以無量羸老,特爲之造腰輿,〔羸,倫爲翻。腰輿,令人舉之,適與腰平。爲,於僞翻。〕在內殿令內侍升之。〔升,羊茹翻。〕

    8九姓思結都督磨散等來降;己未,悉除官遣還。

    9西南蠻寇邊,遣右驍衛將軍李玄道發戎、瀘、夔、巴、梁、鳳等州兵三萬人〔戎州本犍爲郡,梁置戎州。瀘,音盧。〕並舊屯兵討之。

    10壬戎,以涼州大總管薛訥爲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太僕卿呂延祚、靈州刺史杜賓客副之,以討突厥。

    11甲子,上幸鳳泉湯;〔唐六典:岐州郿縣有鳳凰湯。〕十一月,乙卯,還京師。

    12劉幽求自杭州刺史徙郴州刺,〔郴州,漢郴縣地,爲桂陽郡治所,隋平陳,置郴州。郴,醜林翻。〕憤恚,〔恚,於避翻。〕甲申,卒於道。〔卒,子恤翻。〕

    13丁酉,以左羽林大將軍虔瓘兼安西大都護、四鎮經略大使。虔瓘請自募關中兵萬人詣安西討擊,皆給遞馱及熟食;〔遞馱者,沿路遞發馬、牛、驢馱運兵器什物也。唐六典;曰:驢載曰馱,每馱一百斤,其腳直一百里一百文,山阪處一百二十文,驢少處不得過一百五十文,平易處不得下八十文;其有人負處,兩人分一馱。又給熟食,欲其速達安西。馱,徒何翻。〕敕許之。將作大匠韋湊上疏,以爲:「今西域服從,雖或時有小盜竊,舊鎮兵足以制之。關中常宜充實,以強幹弱枝。自頃西北二虜寇邊,凡在丁壯,徵行略盡,豈宜更募驍勇,遠資荒服!〔驍,堅堯翻。〕又一萬徵人行六餘裏,鹹給遞馱熟食,道次州縣,將何以供!秦、隴之西、戶口漸少,涼州已往,沙磧悠然,〔少,詩沼翻;下同。磧,七跡翻;下同。〕遺彼居人,如何取濟﹖縱令必克,其獲幾何﹖儻稽天誅,無乃甚損!請計所用、所得,校其多少,則知利害。昔唐堯之化,兼愛夷、夏,中外又安;漢武窮兵遠征,雖多克獲,而中國疲耗。〔唐協和萬邦。韋湊所謂兼愛夷、夏也。漢武事見漢紀。夏,戶雅翻。〕今論帝王之盛德者,皆歸唐堯,不歸漢武,況邀功不成者,復何足比議乎!」時姚崇亦以虔瓘之策爲不然。既而虔瓘卒無功。〔復,扶又翻。卒,子恤翻。〕

    14初,監察御史張孝嵩奉使廓州〔監,古銜翻。使,疏吏翻;下同。〕還,陳磧西利害,請往察其形勢;上許之,聽以便宜從事。

    拔汗那者,古烏孫也,內附歲久。吐蕃與大食共立阿了達爲王,發兵攻之,拔汗那王兵敗,奔安西求救。孝嵩謂那護呂休璟曰:「不救則無以號令西域。」遂帥旁側戎落兵萬餘人,出龜茲西數千裏,下數百城,〔環,俱永翻。帥,讀曰率。龜,音丘慈。下,遐嫁翻。〕長驅而進。是月,攻阿了達於連城。孝嵩自擐甲督士卒急攻,自巳至酉,屠其三城,俘斬千餘級,阿了達與數騎逃入山。〔環,音宦。騎,奇寄翻。〕孝嵩傳檄諸國,威振西域,大食、唐居、大宛、罽賓等八國皆遣使請降。【章:十二行本「降」下有「勒石紀功而還」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罽,音計。〕會有言其贓污者,坐系涼州獄,貶靈州兵曹參軍。〔兵曹參軍,即司兵參軍。是後複用孝嵩爲都護,著名西域。〕

    15京兆尹崔日知貪暴不法,御史大夫李傑將糾之,日知反構傑罪。十二月,侍御史楊瑒廷奏日:「若糾彈之司,使奸人得而恐愒,〔瑒,雉杏翻,又音暢。愒,呼葛翻。〕則御史臺可廢矣。」上遽命傑視事如故,貶日知爲歙縣丞。〔歙縣,漢屬丹陽郡,縣南有歙浦,因以爲名;唐帶歙州。歙,書涉翻。〕

    16或上言:「按察使徒煩擾公私,〔考異曰:開元宰臣奏雲李伯等,不知伯何人也,今去其名。請精簡刺史、縣令,停按察使。」上命召書省官議之。姚崇以爲:「今止擇十使,猶患未盡得人,況天下三百餘州,縣多數倍,安得刺史縣令皆稱其職乎!」〔稱,尺證翻;下不稱同。〕乃止。

    17尚書左丞韋玢〔玢,方貧翻。〕奏:「郎官多不舉職,請沙汰,改授他官。」玢尋出爲刺史,宰相奏擬冀州,敕改小州。姚崇奏言:「臺郎寬怠及不稱職,玢請沙汰,乃是奉公。臺郎甫爾改官,玢即貶黜於外,議者皆謂郎官謗傷;臣恐後來左右丞指以爲戒,則省事何從而舉矣!〔省事,謂尚書省之事也。〕伏望聖慈詳察,使當官者無所疑懼。」乃除冀州刺史。

    18突騎守忠既死,默啜兵還,守忠部將蘇祿鳩集餘衆,爲之莤長〔騎,寄寄翻。將,即亮翻。莤,慈由翻。長,知兩翻。〕蘇祿頗善綏撫,十姓部落稍稍歸之,有衆二十萬,遂據有西方,尋遣使入見。〔使,疏吏翻;下同。見,賢遍翻。〕是歲,以蘇祿爲左羽林大將軍、金方道經略大使。〔西方屬金,故曰金方道。〕

    19皇后妹夫尚衣奉御長孫昕以細故與御史大夫李傑不協。〔殿中省有尚食、尚藥、尚衣、尚舍、尚乘、尚輦六局,各有奉御二人。尚衣奉御掌供天子衣服,詳其制度,辯其名數,而供其進御。〕

    四年〔丙辰、七一六〕

    1春,正月,昕與其妹夫楊仙玉於里巷伺傑而毆之。〔伺,相吏翻。毆,烏口翻。〕傑上表自訴曰:「髮膚見毀,雖則痛身,冠冕被陸,誠爲辱國。」上大怒,命於朝堂杖殺,以謝百僚。〔上,時掌翻。被,皮義翻。朝,宜遙翻。〕仍以敕書慰傑曰:「昕等朕之密戚,不能訓導,使陸犯衣冠,雖寘以極刑,未足謝罪。卿宜以剛腸疾惡,勿以兇人介意。」

    2丁亥,宋王成器更名憲,申王成義更名撝。〔二王以成字犯昭成皇后諡號更名。更,工衡翻。〕

    3乙酉,隴右節度使郭虔瓘奏,奴石良纔等八人皆有戰功,請除遊擊將軍。〔唐制:遊擊將軍五品下。〕敕下,〔下,遐嫁翻。盧懷慎等奏曰:「郭虔瓘恃其微效,輒侮彝章,爲奴請五品,〔爲,於僞翻。實亂綱紀,不可許。」上從之。

    4丙午,以鄫王嗣真爲安北大都護、安撫河東.關內.隴右諸蕃大使,〔據新、舊書,此亦郯王嗣直,以爲鄫王嗣真,誤也。而新、舊書以安北爲安西,亦誤。使,疏吏翻;下同。〕以安北大都護張知運爲之副。陝王嗣升爲安西大都護、安撫河西四鎮諸蕃大使,以安西都護郭虔瓘爲之副。〔陝,失冉翻。〕二王皆不出合。諸王謠領節度自此始。

    5二月,丙,上幸驪山溫湯。

    6吐蕃圍松州。

    7丁卯,上還宮。

    8辛未,以尚書右丞倪若水爲汴州刺史兼河南採訪使。〔唐會要:開元二十二年二月十九日,初置十道採訪處置使。據此,則先置採訪使,二十二年始置採訪處置使也。舊志:汴州,京師東一千三百五十里。

    9癸酉,松州都督孫仁獻襲擊吐蕃於城下,大破之。

    10上嘗遣宦官詣江南取鵁鶄等,〔鵁,居餚翻。鶄,諮盈翻。鵁貭似鳧而大腳、高毛冠,水鳥也。爾雅曰:鳽,鳼鶄。陸佃新義曰:鵁鶄鬬視不流,其睛交據,汧出不流,所謂鵁鶄旋目者也。爾雅翼:鳽似鳧而脛高,有毛冠,江東人養之以厭火災,又謂之交精。精,目精也;其目精交也。陸龜蒙曰:鵁鶄,黑襟,青脛,丹爪噣,色幾及項。鸂,苦奚翻。鷘,恥力翻。鸂鷘,亦水鳥也,毛有五色。陸佃埤雅曰:鸂鷘五色,尾有毛如船柂,小於鴨,性食短狐,在山澤中,無復毒氣。故淮賦雲:「鸂鷘尋邪而逐害。」此鳥蓋溪中之敕邪逐害者,故以名雲。陳昭裕建州圖經曰:鸂鷘於水中宿,先少若有敕令也。亦以浮游,雄者左,雌者右,羣伍皆有武度。〕欲置苑中,使者所至煩擾。道過汴州,倪若水上言:「今農桑方急,而羅捕禽鳥以供園池之翫,遠自江、嶺,水陸傳送,食以梁肉。〔傳,張戀翻。食,祥吏翻。〕道路觀者,豈不以陛下賤人而貴鳥乎!陛下方當以鳳凰爲凡鳥,麒麟爲凡獸,況鵁鶄、鸂鷘,曷足貴也!」上手敕謝若水,賜帛四十段,縱散其鳥。

    11山東蝗復大起,〔復,扶又翻。〕姚崇又命捕之。倪若水謂:「蝗乃天災,非人力所及,宜修德以禳之。〔禳,如羊翻。〕劉聰時,常捕埋之,爲害益甚。」拒御史,不從其命。崇牒若水曰:「劉聰僞主,德不勝妖;今日聖朝,妖不勝德。〔妖,於喬翻。朝,直遙翻。〕古之良守,〔守,手又翻。〕蝗不入境。若其修德可免,彼豈無德致然!」若水乃不敢違。夏,五月,甲辰,敕委使者詳察州縣捕蝗勤惰者,各以名聞。由是連歲蝗災,不至大飢。

    12或言於上曰:「今歲選敘大濫,〔選,須絹翻;下典選同。〕縣令非才。」及入謝,上悉召縣令於宣政殿庭,〔大明宮正殿曰含元殿,其北曰宣政殿。〕試以理人策。惟鄄城令韋濟詞理第一,〔鄄城古縣,漢屬濟陰郡,後漢爲兗州治所,晉屬濮陽郡,唐帶濮州。鄄,吉掾翻。〕擢爲醴泉令。〔自緊縣擢爲次赤縣也。〕餘二百餘人不入第,且令之官;〔「百」當乍「十」。〕四十五人放歸學問。吏部侍郎盧從願左遷豫州刺史,李朝隱左遷滑州刺史。〔舊志:滑州法京師一千四百四十里。朝,直遙翻。考異曰:韋濟傳雲「問安人策一道」。今從唐歷。盧從願傳曰:「上盡召新授縣令,一時於殿庭策試,考入下第者,一切放歸學問。」唐歷試在四月,從願、朝隱貶在五月。朝隱傳雲:「四年春,以授縣令非其人,貶。」今從唐歷。又韋濟傳曰:「時有人密奏上曰:『今歲吏部選敘大濫,縣令非才,全不簡擇。』及縣令謝官日,引入殿庭問安人策,試者一百餘人,獨濟策第一,或有不書紙者。擢濟爲醴泉令,二十餘人還舊官,四十五人放歸習讀。」今亦從唐歷。〕從願典選六年,與朝隱皆名稱職。史以從願、朝隱爲稱職,則或言爲非矣。稱,尺證翻。〕初,高宗之世,馬載、裴行儉在吏部最有名,時人稱吏部前有馬、裴,後有盧,李。濟;嗣立之子也。〔韋嗣立,思謙之子,長安中爲相。〕

    13有胡人上言海南多珠翠奇寶,〔海南謂林邑、扶南、真臘諸國也。,時掌翻。〕可往營致,因言市舶之利;〔舶,音白。〕又欲往師子國〔師子國,天竺旁國也,居西南海中,舊無人民,止有鬼神及龍居之。諸國商賈來共市易,鬼神不見其形,但出珍寶,顯其所堪價,商賈依價取之。其地和適,無冬夏之異。諸國人聞其土樂,因此競至,或有停住者,遂成大國;能馴養師子,因以名國。〕求靈藥及善醫之嫗,寘之官掖。〔嫗,威遇翻。,掖,音亦。〕上命監察御史楊範臣與胡人偕往求之,範臣從容奏曰:「階下前年焚珠玉、錦繡,示不復用。今所求者何以異於所焚者乎!彼市舶與商賈爭利,殆非王者之體。〔從,千容翻。復,扶又翻。賈,音古。〕胡藥之性,中國多不能知;況於胡嫗,豈宜寘之宮!扶御史,天子耳目之宮,必有軍國大事,臣雖觸冒炎瘴,死不敢辭。此特胡人胘惑玄婂,無益聖德,竊恐非陛下之意,願熟思之。」上遽自引咎,慰諭而罷之。

    14六月,癸亥,上皇崩於百福殿。〔年五十五。考異曰:睿宗、玄宗實錄皆曰甲子。按下雲,「己巳,睿宗一七齋,度萬安公主爲女道士。」今從舊本紀、唐歷。〕己巳,以上女萬安公主爲女官,欲以追福。

    15癸酉,拔曳固斬突厥可汗默啜首來獻。時默啜北擊拔曳固,大破之於獨樂水,〔樂,音洛。〕恃勝輕歸,不復設備,遇拔曳固迸卒頡質略,自柳林突出,斬之。〔兵敗潰散,士卒迸走,故曰迸卒。復,扶又翻。迸,北孟翻。〕時大武軍子將郝靈荃奉使在突厥,〕子將,小將也。唐令,制每軍大將一人,別奏八人,傔十六人。副二人,分掌軍務,奏、傔滅大將半,判官二人,典四人。總管四人,二主左、右虞候,二主左、右押衙,傔各五人。子將八人,資其分行陣,辯金鼓及部署,傔各二人。〕頡質略以其首歸之,〔考異曰:唐歷作「勃曳固」,今從實錄。唐歷又云「靈荃引持勒回紇部落斬默啜於毒樂河」,今從舊傳。舊傳雲「入蕃使郝靈儉」,今從唐歷。又新舊紀皆雲六月癸酉斬默啜,唐歷亦在六月。玄宗實錄,七月戊寅詔書與降附突厥雲:「簌其衰弱,早就翦除,其能捉獲默啜者,巳卜賞格。」蓋未奏到耳。〕與偕詣闕,懸其首於廣街。拔曳固、回紇、同羅、霫、僕固五部皆來降,置於大武軍北。

    默啜之子小可汗立,骨咄祿之子闕特勒擊殺之,〔骨咄祿即骨篤祿,默啜之兄也,永淳二年反,天授二年死,默啜代立。〕及默啜諸子、親信略盡;立其兄左賢王默棘連,是爲毗伽可汗,國人謂之「小殺」。毗伽以國固讓闕特勒,闕特勒不受;乃以爲左賢王,專典兵馬。

    16秋,七月,壬辰,太常博士陳貞節、蘇獻以太廟七室已滿,請遷中宗神主於別廟,奉睿宗神主祔太廟;從之。又奏遷昭成皇后祔睿宗室,肅明皇后留妃於儀神廟。〔肅明皇后,睿宗之元妃也。昭成後,次妃也,以生帝升祔睿宗,而肅明後祀於別廟,非禮也。儀坤廟,見上卷景雲二年。〕八月,乙巳,立中宗廟於太廟之西。

    17辛未,契丹李失活、奚李大酺帥所部來降。〔武后萬歲通天時,奚、契丹叛。帝即位之後,孫佺、薛相相繼喪師,兩蕃一敢乘勝憑陸中國,乃相帥來降,中勢安強,有以服其心故也。酺,音蒲。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制以失活爲松漠郡王、行左金吾大將軍兼松漠都督,因其八部落莤長,拜爲刺史;〔貞觀末,以契丹達稽部爲峭茖州,紇便部爲彈汗州,獨活部爲無逢州,芬問部爲羽陸州,突便部爲日連州,芮奚部爲徒河州,墜斤爲萬丹州,伏部爲匹黎、赤山二州,並松漠府凡六部十州;今復以其莤長各爲刺史。〕又以將軍薛泰督軍鎮撫之。大酺爲饒樂郡王、行右金吾大將軍兼饒樂都督。失活,盡忠之從父弟也。〔李盡忠即萬歲通天叛者。樂,音洛。從,才用翻。〕

    18吐蕃復請和;〔復,扶又翻;下祿復、多復、必復、無復同。〕上許之。

    突厥默啜既死,奚、契丹拔曳固等諸部皆內附,突騎施蘇祿復自立爲可汗。突厥部落多離散,毗伽可汗患之,乃召默啜時牙官暾欲谷,以爲謀主。暾欲谷年七十餘,〔暾,乃昆翻。〕多智略,國人信服之。突厥降戶處河曲者,〔北河之曲。處,昌呂翻。〕聞毗伽立,多復叛歸之。

    幷州長史王晙上言:「此屬徒以其國喪亂,〔喪,息浪翻。〕故相帥來降;若彼安寧,必復叛去。今置之河曲,此屬桀黠,實難制御,往往不受軍州約束,興兵剽掠;〔黠,戶八翻。剽,匹妙翻。〕聞其逃者已多與虜聲問往來,通傳委曲。乃是畜養此屬使爲間諜,〔畜,籲玉翻。間,工莧翻。〕日月滋久,奸詐逾深,窺伺邊隙,將成大患。虜騎南牧,必爲內應,〔伺,相吏翻。騎,奇寄翻。〕來逼軍州,表裏受敵,雖有韓、彭,不能取勝矣。願以秋、冬之交,大集兵衆,諭以利害,給其資糧,徙之內地。二十年外,漸變舊俗,皆成勁兵;雖一時暫勞,然永久安靖。比者守邊將吏及出境使人,多爲諛辭,怭非事實,〔比,毗至翻。將,即亮翻。〕或雲北虜破滅,或雲降戶妥帖,皆欲自衒其功,非能盡忠徇國。願察斯利口,〔孔子曰:「惡利口之覆邦家者。」勿忘遠慮。議者必曰:『國家向時已嘗寘降戶於河曲,皆獲安寧,〔謂貞觀時也。〕今何所疑!』此則事同時異,不可不察。曏者,頡利既亡,降者無復異心,故得久安無變。今北虜尚存,〔謂默啜雖死,毗伽又立也。〕此屬或畏其威,或懷其惠,或其親屬,豈樂南來!較之彼時,固不侔矣。〔彼時,謂貞觀之時。樂,音洛。〕以臣愚慮,徙之內地,上也;多屯士馬,大爲之備,華、夷相參,人勞費廣,次也;正如今曰,下也。願審茲三策,擇利而行,縱使因徙逃亡,得者皆爲唐有;若留至河冰,恐必有變。」

    疏奏,未報;降戶閖跌思泰、阿悉爛等果叛。冬,十月,甲辰,命朔方大總管薛訥發兵追討之。王晙引州兵西濟河,晝夜兼行,造擊叛者,破之,斬獲三千級。

    先是,單于副都護張知運悉收降戶兵仗,〔先,悉薦翻。〕令渡河而南,降戶怨怒。御史中丞姜晦爲巡邊使,〔使,疏吏翻。〕降戶訴無弓矢,不得射獵,晦悉還之;降戶得之,遂叛。張知運不設備,與之戰於青剛嶺,〔青剛嶺在慶州方渠縣北,靈州之南。〕爲虜所擒,欲送突厥;至綏州境,將軍郭知運以朔方兵邀擊之,大破其衆於黑山呼延谷,虜釋張知運而去。上以張知運喪師斬之以徇。

    毗伽可汗既得思泰等,欲南入爲寇。暾欲谷曰:「唐主英武,民和年豐,未有間隙,不可動也。〔喪,息浪翻。間,克莧翻。〕我衆新集,力尚疲羸,且當息養數年,始可觀變而舉。毗伽又欲築城,並立寺觀,〔羸,倫爲翻。寺觀,古玩翻。〕暾欲谷曰:「不可。突厥人徒稀少,〔少,詩沼翻。〕不及唐家百分之一,所以能與爲敵者,正以逐水草,居處無常,〔處,昌呂翻。〕射獵爲業,人皆習武,強則進兵抄掠,弱則竄伏山林,唐兵雖多,無所施用。若築城而居,變更舊俗,〔更,工衡翻。〕一朝失利,必爲所滅。釋、老之法,教人仁弱,非用武爭勝之術,不可崇也。」毗伽乃止。

    20唐午,葬大聖皇帝於橋陸,〔橋陸在同州蒲城縣三十里。昃歲改蒲城縣爲奉先縣,屬京兆尹。〕廟號睿宗。御史大夫李傑護橋陸作,判官王旭犯贓,傑按之,反爲所構,左遷衢州刺史。〔衢州,漢新安、太末之地,晉改新安爲信安,改太末爲龍丘,屬東陽郡,唐武德四年分置衢州。衢州,京師東南四千七百十二里。

    21十一月,己卯,黃門監盧懷慎疾亟,上表薦宋璟、李傑、李朝隱、盧從願並明時重器,所坐者小,所棄者大,望垂矜錄;上深納之。乙未,薨。〔考異曰:鄭處誨明皇雜錄雲:「懷慎爲黃門監、吏部尚書,尺病既久,宋璟、盧從願相與訪焉。懷慎常器重二人,持二人手謂曰:『公出入爲藩輔,主上求治甚切,然享國歲久,近者稍倦於勤,必有人乘此而進矣,君其志之。』按懷慎初爲史部時,環貶睦州;及卒,璟猶未歸。從願未嘗入相。又四年未爲享國歲久。今不取。〕家無餘蓄,惟一老蒼頭,請自鬻以辦喪事。〔史言盧懷慎之奴異乎人奴。〕

    22丙申,以尚書左丞源乾曜爲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姚崇無居第,寓居罔極寺,以病痁謁告,〔唐會要,神龍元年,太平公主爲天后立罔極寺於大寧坊,開元二十年改爲興唐寺。痁,失廉翻,瘧疾也。〕上遣使問今食起居狀,日數十輩。〔使,疏吏翻。〕源乾曜奏事或稱旨,上輒曰:「此必姚崇之謀也。」或不稱旨,輒曰:「何不與姚崇議之!」〔稱,尺證翻。〕乾曜常謝實然。每有大事,上常令乾曜就寺問崇問。癸卯,乾曜請遷崇於四方館,〔四方館屬中書省。〕仍聽家人入侍疾;上許之。崇以四方館有簿書,非病者所宜處,固辭。上曰:「設四方館,爲官吏也;使卿居之,爲社稷也。〔處,昌呂翻。爲,於僞翻。〕恨不可使卿居禁中耳,此何足辭!」

    崇子光祿少卿彝、宗正少卿異,廣通賓客,頗受饋遺,爲時所譏。〔遺,不季翻。〕主書趙誨爲崇所親信,〔唐中書省主書四人,從七品上。〕受古人賂,事覺,上親鞫問,下獄尚當,崇復營收,〔下,遐稼翻。復,扶又翻。〕上由是不悅。會曲赦京城,敕特標誨名,杖之一百,流嶺南。〔考異曰:朝野僉載:「紫微舍人倪若水贓至八百貫,因諸王內宴,姚元崇諷之曰:『倪舍人正直,百司嫉之,欲成事,何不爲上言之!』諸王入,衆共救之,遂釋,一無所問。主書趙誨受蕃餉一刀子,或直六七百;元崇宜敕處死。後有降,崇乃伩曰:『別敕處死者,決一百配流。』大理決趙誨一百不死,夜,遣給使縊殺之。」「伩」蓋「批」字也。今從舊傳。〕崇田是憂懼,數請相位,〔收,所角翻。〕薦廣州都督宋璟自代。

    十二月,上將幸東都,以璟爲刑部尚書、西京留守,〔璟,俱永翻。守,式又翻。〕令馳驛詣闕,遣內侍、將軍楊思勖迎之。〔按舊書楊思勖傳,時爲內常侍、右監門衛將軍。內侍,內侍省官之長,內常侍則爲之貳者也。內侍,從四品下;內常侍,正五品上。〕璟風度凝遠,人草測其際,在塗竟不與思勖交言。思勖素貴幸,歸,訴於上,上嗟嘆良久,益重璟。

    23丙辰,上幸驪山溫湯;乙丑,還宮。

    24閏月,己亥,姚崇罷爲開府儀同三司,源乾曜罷爲京兆耳、西京留守,〔守,手又翻。〕以刑部尚書宋璟守吏部尚書兼黃門監,紫微侍郎蘇頲同平章事。〔頲,他鼎翻。〕

    璟爲相,務在擇人,隨材授任,使百官各稱其職;〔稱,尺證翻。〕刑賞無私,敢犯顏直諫。上其敬憚之,雖不合意,亦曲從之。

    突厥默啜自則天世爲中國患,朝廷肝食,〔朝,直遙翻。旰,古按翻。〕傾天下之力不能克;郝靈荃得其首,自謂不世之功。璟以天子好武功,恐好事者競生心徼倖,〔好,呼到翻。徼,工堯翻。〕痛抑其賞,逾年始授郎將;靈荃慟哭而死。〔郝靈荃因人以爲功,授以郎將,非抑之也。將,即亮翻。〕

    璟與蘇頲相得甚厚,頲遇事多讓於璟,璟每論事則頲爲之助,璟嘗謂人曰:「吾與蘇氏父子皆同居相府,僕射寬厚,誠爲國器,〔僕射,謂蘇緕也。〕然獻可替否,吏事精敏,則黃門過其父矣。」〔按舊書蘇頲傳,頲以紫微侍郎同紫微黃門平章事。〕

    姚、宋相繼爲相,崇善應變成務,璟善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然協心輔佐,使賦役寬平,刑罰清省,百姓富庶。唐世賢相,前稱房、杜,後稱姚、宋,他人莫得比焉。二人每進見,上輒爲之起,去則臨軒送之。〔見,賢遍翻。輒爲,於僞翻。〕及李林甫爲相,雖寵任過於姚、宋,然禮遇殊卑薄矣。〔史終言之。〕紫微舍人高仲舒博通典籍,齊澣練習時務,姚、宋每坐二人以質所疑;既而嘆曰:「欲知古,問高君,欲知今,問齊君,可以無闕政矣。」

    25辛丑,罷十道按察使。〔開元二年復置按察使。〕

    26舊制,六品以下官皆委尚書省奏擬,是歲,始制員外郎、御史、起居、遺、補不擬。〔員外郎、御史、起居、遺、補,皆臺省要官,由人主親除,不由尚書奏擬。按唐制,員外郎從六品,侍御史、起居郎亦從六品,補闕七品,拾遺及監察御史則八品耳。

    五年〔(丁巳,七一七)〕

    1春,正月,癸卯,太廟四室壞,上素服避正殿。時上將幸東都,〔舊志:東都至西京八百五十里。〕以問宋璟、蘇頲,對曰:「陛下三年之制未終,怯年六月睿宗崩,故云然。〕遽爾行幸,恐未契天心,災異爲戒;願且停車駕。」又問姚崇,對曰:「太廟屋材,皆苻堅時物,歲久杇腐而壞,適與行期相會,何足異也!〔言不足以爲災異。〕且王者以四海爲家,陛下以關中不稔幸東都,百司供已備,不可失信;但應遷神主於太極殿,更修太廟,〔更,工衡翻。〕如期自行耳。」上大喜,從之。賜崇絹二百匹。己酉,上行享禮於太極殿,令姚崇五日一朝,仍入合供奉,〔入合供奉者,應內殿朝參立於供奉班中。姚崇舊相也,蓋立於供奉班首。朝,直遙翻。〕恩禮更厚,有大政輒訪焉。右散騎常侍褚無量上言:「隋文帝富有天下,遷都之日,豈取苻氏舊材以立太廟乎!此特諛臣之言耳。願陛下克謹天戒,訥忠諫,遠諂諛。」〔褚無量之言,讜言也。上,時掌翻。遠,於願翻。〕上弗聽。

    辛亥,行幸東都。過崤谷,道隘不治;〔崤谷在陝州硤石縣。〕上欲免河南尹及知頓使官,〔車駕行幸有知頓使。使,疏吏翻。〕宋璟諫曰:「陛下方事巡幸,今以此罪二臣,臣恐將來民受其弊。」上遽命釋之。璟曰:「陛下罪之,以臣言而免之,是臣代陛下受德也;請令待罪朝堂而後赦之。」〔朝,直遙翻。〕上從之。〔考異曰:實錄:「此年五月乙巳,以李朝隱爲河南尹。」宋璟傳雲:「上次永寧之崤谷,馳道隘狹,車騎停擁,河南尹李朝隱、知頓使王怡失於部伍,上令黜其官爵。」二傳相違。蓋當時河南尹不知何人,非朝隱耳。又明皇雜錄曰:「上幸東都,至繡嶺宮,當時炎酷,上以行宮狹隘,謂左右曰:『此有佛寺乎﹖示將避暑於廣夏。』或雲:『六軍填委於其中,不可速行。』上謂高力士曰:『姚崇多計,第往覘之」』尹士回奏雲:『姚崇方紾絺綌乘釔駟按轡於木陰下。』上悅曰:『吾得之矣。』遽命小駟,而頓消暑澐,乃嘆曰:『小事尚如此,觸類而長之,天下固受其惠矣。』」按正月東幸,二月至東都,未炎暑也。今不取。

    二月,甲戌,至東都,赦天下。

    2奚、契丹既內附,貝州則史宋慶禮建議,請復營州。三月,庚戌,制復置營州都督於柳城,〔制復,扶又翻,又如子。〕兼平盧軍使,管內州縣鎮,戍皆如其舊;〔武后萬歲通元年營州陷,至是乃復。〕以太子詹事姜師度爲營田、支度使,與慶禮等築之,三旬而畢。慶禮清勤嚴肅,開屯田八十餘所,招安流散,數年之間,倉廩充實,市裏浸繁。

    3夏,四月,甲戌,賜奚王李大酺妃辛氏號固安公主。〔酺,音蒲。〕

    4己丑,皇子嗣一卒,追立爲夏王,諡曰悼。〔夏,戶雅翻。〕嗣一母武惠妃,攸止之女也。〔武攸止,武后從子也。〕

    5突騎施莤長左羽林大將軍蘇祿部衆浸強,雖職貢不乏,陰有窺邊之志。五月,十姓可汗阿史那獻欲發葛邏祿餘擊之,上不許。

    6初,上微時,與太常卿苒皎親善,及誅竇懷貞等,〔誅懷貞等,見上卷元年。〕皎預有功,由是寵遇羣臣莫及,常出入臥內,與后妃連榻宴飲,賞易不可勝紀。〔勝,音升。〕弟晦,亦以皎故累遷吏部侍郎。宋璟言皎兄弟權寵太盛,非所以安之,上亦以爲然。秋,七月,庚,以晦爲宗正卿,因下制曰:「西漢諸將,以權貴不全;〔謂漢高帝時也。將,即亮翻。〕南陽故人,以優閒自保。〔謂漢光武時也。〕皎宜放歸田園,散官、勳、封皆如故。」〔散,悉亶翻。〕

    7壬寅,隴右節度使郭知運大破吐蕃於九曲。

    8安西副大都護湯嘉惠奏突騎施引大食、吐蕃,謀取四鎮,圍揼換及大石城,〔揼換即撥換城。大石城蓋石國城也。〕已發三姓葛邏祿兵與阿史那獻擊之。

    9幷州長史張嘉貞上言:「突厥九姓新降者,散居太原以北,請宿重兵以鎮之。」辛酉,置天兵軍於幷州,集兵八萬;以嘉貞爲天兵軍大使。〔天兵軍在幷州城中。〕

    10太常少卿王仁惠奏則天立明堂不合古制;又,明堂尚質,而窮極奢侈,密邇宮掖,人神雜擾。甲子,制復以明堂爲幹元殿,〔毀幹元殿見二百四卷武后垂拱四年。復,扶又翻,又如字。〕冬至、元日受朝賀,〔朝,直遙翻。〕季秋大吇,復就圜丘。

    11九月,中書、門下省及侍中皆復舊名。〔改中書、門下省及省官名,見上卷元年。〕

    12貞觀之制,中書、門下及三品官入奏事,必使諫官、史官隨之,有失則匡正,美惡必記之;諸司皆於正牙奏事,御史彈百官,服豸冠,對仗讀彈文;〔獬肜冠,法冠也,一曰柱後惠文,高五,寸以纚爲展筩,鐵柱卷,執法者服之,觀王義方彈李義府事可見。彈,徒丹翻;下同。〕故臣不得專君而小臣不得爲讒慝。〔慝,吐得翻。〕及許敬宗、李義府用事,政多私僻,奏事官多俟仗下,於御坐前屏左右密奏,〔坐,徂臥翻。屏,必郢翻。〕監奏御史〔監奏御史,意即殿中侍御史也。監,古銜翻;下同。〕及待制官〔永徽中,命弘文館學士一人日待制於武德殿西門。文明元年,詔京官五品已上清官日一人待制於章善明福門;先天末,又命朝集使六品已上二人隨仗待制。遠立以俟其退;諫官、御史〔【章:十二行本作「史官」;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皆隨仗出,仗下後事,不復預聞。〔復,扶又翻。〕武后以法制羣下,諫官、御史得以風聞言事,自御史大夫至監察得互相彈奏,率以險詖相傾覆。〔詖,彼義翻。〕及宋璟爲相,欲復貞觀之政,戊申,制:「自今事非的須祕密者,皆令對仗奏聞,史官自依故事。」〔唐制:天子御正殿,則左右皆俯陛而聽,有命則退而書之;若仗在紫宸內合,則夾香案分立殿下。自永徽之後,唯得對仗承旨,仗下之後,謀議皆不得預聞。

    14新廟成。〔更作太廟成也。〕戊寅,神主祔廟。

    13冬,十月,癸酉,伊闕人孫平子上言:「春秋譏魯躋僖公;〔春秋文二年:大事於太廟,躋僖公。傳曰:逆祀也,君子以爲失禮。禮無不順;祀,國之大事也,而逆之,可謂禮乎!子雖齊聖,不先父食久矣。故禹不先鯀,湯不先契,文、武不先不窟。宋祖帝乙,鄭祖厲王,猶上祖也。上時掌翻。〕今遷中宗於別廟而祀睿宗,正與魯同。兄臣於弟,猶不可躋,〔謂魯僖公嘗臣於閔公也。〕況弟臣於兄,〔謂睿宗之於中宗也。〕可躋之於兄上乎!若以兄弟同昭,〔昭,讀曰続。〕則不應山兄置於別廟。願下羣臣博議,遷中宗入廟。」事下禮官,〔下,遐嫁翻。〕太常博士陳貞節、馮宗、蘇獻議,以爲:「七代之廟,不數兄弟。殷代或兄弟四人相繼爲君,〔殷時陽甲、盤庚、小辛、小乙兄弟四人相繼爲君。〕若數以爲代,則無祖禰之祭矣。〔彌,乃禮翻。〕今睿宗之室當亞高宗,故爲中宗特立別廟。中宗既升新廟,睿宗乃祔高宗,何嘗躋居中宗之以﹖而平子引躋僖公爲證,誣罔聖朝,漸不可長。」時論多是平子,上亦以爲然,故議久不決。蘇獻,頲之從祖兄也,〔長,知兩翻。從,才用翻。考異曰:唐歷曰:獻,頲之再從叔。今從舊志、新表。〕故頲右之。〔左傳:天子之所右者,寡君右之。右,音又。〕卒從禮官議。〔卒,子恤翻。〕平子論之不已,謫爲康州都城尉。〔都城,漢端溪縣地,晉立都城縣,屬晉康郡,隋省併入端溪,屬信安郡,唐分端溪罝康州,都城屬焉。〕

    15上命宋璟、蘇頲爲諸皇子制名及國邑之號,〔爲,於僞翻。〕又令別制一佳名及佳號進之。璟等上言:「七子均養,着於國風。〔詩曹國曰:鳲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注云:鳲鳩之養其子,朝從上下,暮從上下,暮從下上,平均如一。上,時掌翻。〕今臣等所制名號各三十餘輒混同以進,以彰陛下覆燾無偏之德。」〔覆,敷又翻。〕上甚善之。

    16十一月,丙申,契丹王李失活入朝。〔朝,直遙翻。考異曰:長曆,十一月丁酉朔,丙申,十月晦也,與實錄差一日。舊紀、唐歷皆雲「十一月己亥,契丹李失活來朝。」今從實錄。〕十二月,壬午,以東平王外孫楊氏爲永樂公主,妻之。〔東平王續,紀王慎之子也。慎,太宗子。樂,音洛。妻,子細翻。〕

    17祕書監馬懷素奏:「省中書散亂訛缺,請選學術之士二十人整比校補。」從之。〔比,毗至翻。〕於是搜訪逸書,選吏繕寫,命國子博士尹知章、桑泉尉韋述等二十人同刊正,〔桑泉縣,隋開皇十六年分猗氏縣置,屬蒲州。考異曰:舊傳爲櫟陽尉,今從韋述集賢註記。〕以左散騎常侍褚無量爲之使,〔使,疏吏翻。〕於幹元殿前編校羣書。

    唐紀二十八〔起着雍敦牂(戊午),〕盡旃蒙赤奮若(乙丑),凡八年。

    《玄宗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上之下》

    開元六年〔(戊午、七一八)〕

    1春,正月,辛丑,突厥毗佑可汗來請和;許之。〔厥,九勿翻。伽,求迦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

    2廣州史民爲宋璟立遺愛碑。〔去年宋璟自廣洲入相。爲,於僞翻。璟,居永翻。〕璟上言:「臣在州無他異跡,今以臣光寵,成彼諂諛;欲革此風,望自臣始,請敕下禁止。」〔上,時掌翻。下,遐稼翻。〕上從之。於是他州皆不敢立。

    3辛酉,敕柰惡錢,〔武德四年鑄開元通寶錢。其後盜鑄漸起,顥慶五年以惡錢多,官爲市之,以一善錢售五惡錢。民間藏惡錢以待禁胣。幹封以後,私錢犯法日轓,有以舟筏鑄於江中者。詔所在納惡錢,而奸亦不息。武后時,錢非穿穴及鐵錫銅液,皆得用之,熟銅排鬥沙澀之錢皆售。自是盜鑄蜂起,吏莫能捕。先天之際,兩京錢益濫,或鎔錫模錢須臾百十,故禁之。〕重一銖四分以上乃得行。斂人間惡錢鎔之,更鑄如式錢。〔更,工衡翻。〕於是京城紛然,賣買殘絕。宋璟、蘇頲請出太府錢二萬緡置南北市,以平價買百姓不售之物可充官用者,及聽兩京百官豫假俸錢,庶使良錢流佈人間,從之。〔頲,他鼎翻。俸,芳用翻。〕

    4二月,戊子,移蔚州橫野軍于山北,〔杜佑曰;橫野軍在蔚州東北百四十里,去太原九百里。此蓋指言開元所移軍之地。蔚,紆勿翻〕。屯兵三萬,爲九姓之援;以拔曳固都督頡質略、同羅都督毗伽末啜、霫都督比言,回紇都督夷健頡利發、僕固都督曳勒歌等各出騎兵爲前、後、、左右軍討擊大使,〔頡,戶結翻。啜,陟劣翻。霫,而立翻。騎,奇寄翻。吏,疏吏翻;下同。〕皆受天兵軍節度。〔天兵軍在荊州中。考異曰:實錄:壬辰,制大舉擊突,厥,五都督及拔悉密金山道總管處木昆執米嗓、堅昆都督骨篤祿毗伽、契丹都督李失活、奚都督李大酺及默啜之子右賢王默特勒逾輸等夷夏之師,凡三十萬,並取朔方道行行軍大總管王晙節度;」而於後俱不見出帥勝敗。按虍年正月,突厥請和,帝有答詔;而二月伐之,恐無此事。舊紀及王晙、突厥傳皆無此月出兵事。新突厥傳雲:「默棘連遣使請和,帝以不情,答而不許,俄下詔伐之,以王晙統之,其以八年並集稽落水上。」行兵貴密,不應前二年早先下詔,蓋取實錄附會舊傳耳。〕有所討捕,量宜追集;〔量,音良。〕無事各歸部落營生,仍常加存撫。

    5三月,乙巳,徵嵩山處士盧鴻入見,〔見,賢遍翻。〕拜諫議大夫;鴻固辭。〔考異曰:舊傳作「盧鴻一」,本紀、新傳皆作「鴻」。按中嶽真入劉君碑,雲盧鴻撰,今從之。

    6天兵軍使張嘉貞入朝,〔朝,直遙翻。〕有告其在軍奢僭及贓賄者,按驗無狀;上欲反坐告者,〔反坐者,以誣告人所得罪坐之。〕嘉貞奏曰:「今若罪之,恐塞言路,〔塞,悉則翻。〕使天下之事無由上達,願特赦之。」其人遂得減死。上由是以嘉貞爲忠,有大用之意。〔爲張嘉貞入相張本。〕

    7有薦山人範知璇文學者,並獻其所爲文,〔璇,從宣翻。〕宋璟判之日:「觀其良宰論,頗涉佞諛。〔良宰論蓋稱美當時宰相。〕山人當極語讜議,〔讜,音黨。〕豈宜偷合苟容!文章若高,自宜從選舉求試,不可別奏。」

    8夏,四月,戊子,河南參軍鄭銑、朱陽丞郭仙舟投匭獻詩,〔河南參軍,河南府參軍也。唐制:諸府州諸曹參軍之外,又有參軍事,掌出使贊導。新志注日:武德初,改行書佐曰行參軍,尋又改曰參軍事。朱陽漢弘農縣南界地,後魏分置朱陽郡,屬析州;後周廢郡爲縣,陏屬弘農郡,唐龍朔初屬商州,萬歲通天二年度屬洛州。匭,居洧翻。〕敕日:「觀其文理,乃崇道法;至於時用,不切事情。宜各從所好。」〔好,呼到翻。〕並罷官;度爲道士。

    9五月,辛亥,以突騎施都督蘇祿爲左羽林大將軍、順國公,充金方道經略大使。〔騎,奇寄翻。〕

    10契丹王李失活卒,癸巳,以其弟娑固代之。〔契,欺訖翻,又音喫。娑,素何翻〕。

    11秋,八月,頒鄉飲酒禮於州縣,令每歲十二月行之。〔唐鄉飲酒之禮,刺史主人,先召致仕鄉有德者謀之,賢者爲賓,其次爲衆賓,與之行禮。縣則令爲主人,鄉之老人年六十以上有德望者一人爲賓,次一人爲介,又其次爲三賓,又其次爲衆賓。年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及主人皆六豆。主、賓、仲、二賓、衆賓既升,即席,工持瑟升自階就位,鼓鹿鳴。卒歌,笙入立於堂下北面,奏南陔。乃間歌,歌南有嘉魚,笙崇丘,乃合樂周南關睢、召南鵲巢。司正升自西階,贊禮,揚觶,而戒之以忠孝之本,主、賓、介以下皆再拜。奠酬既畢,乃行無算爵,無算樂。〕

    12唐初,州縣官俸,皆令富戶掌錢,出息以給之;息至倍稱,多破產者。〔唐初,在京諸司官及天下官置公廨本錢,以典史主之,收贏十之七,富戶倖免傜役,貧者破產甚衆。稱,音尺證翻。〕祕書少監崔沔上言,請計州縣官所得俸,於百姓常賦之外,微有所加以給之。〔時沔請計戶均出,每丁加升尺以給之。〕從之。

    13冬,十一月,辛卯,車駕至西京。

    14戊辰,吐蕃奉表請和,乞舅甥親署誓文;〔吐蕃以尚文成公主,與唐爲舅甥之國。吐,從暾入聲。又令彼此宰相皆著名於其上。

    15宋璟奏:「括州員外司馬李邕、儀州司馬鄭勉,並有才略文詞,〔先天元年,避帝名,改箕州爲儀州。〕但性多異端,好是非變;若全引進,則咎悔必至,若長棄捐,則才用可惜,請除渝硤二州刺史。」又奏:「大理卿元行衝素稱纔行,初用之時,實允僉議;當事之後,頗非稱職,請復以爲左散騎常侍,以李朝隱代之。〔好,呼到翻。行,下孟翻。稱,尺證翻。復,扶又翻。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朝,直遙翻。〕陸象先閒於政體,寬不容非,請以爲河南尹。」從之。

    七年〔(己未、七一九)〕

    1春,二月,俱密王那羅延、〔俱密國治山中,在吐火羅東北,南臨黑河;其王,突厥延陀種。〕康珏烏勒伽、安王篤薩波提〔杜佑曰:康國在米國西南三百餘里,漢康居國也。薩,桑葛翻。〕皆上表言爲大食所侵掠,乞兵救援。

    2敕太府及府縣出粟十萬石糶之,〔府,謂京兆府;縣,謂京縣及畿縣也。糶,他吊翻。以斂人間惡錢,送少府銷燬。

    3三月,乙卯,以左武衛大將軍、檢校內外閒貛使、苑內營田使王毛仲行太僕卿。〔唐初以尚乘局掌內外閒貛之馬十二閒;既置內外閒貛使專掌御馬,因以尚乘局隸閒貛使,苑內諸監本隸司農寺,今亦隸苑內營田使。〕毛仲嚴察有幹力,萬騎功臣、閒貛官吏皆憚之,〔騎,奇寄翻。〕苑內所收常豐溢。上以爲能,故有寵。雖有外第,常居閒貛側內宅,上或時不見,則悄然若有所失;宦官楊思勖、高力士皆畏避之。

    4勃海王大祚榮迕;〔考異日:實錄:「六月,丁卯,祚榮迕,遣左監門率吳思謙攝鴻臚卿,充使弔祭。」按此月丙已去祚榮迕;蓋六月方遣思謙弔祭耳。〕丙辰,命其子武藝襲位。

    5夏,四月,壬午,開府儀同三司祁公王仁皎薨。其子駙馬都尉守一請用竇孝諶例,築墳高五丈二尺;〔寶考諶,上外祖也。諶,氏壬翻。〕上許之。未璟、蘇頲固爭,以爲:「準令,一品墳高一丈九尺,高,居號翻。其陪陵者高出三丈而已。竇太尉墳,議者頗譏者頗譏其高大,當時無人極言其失,豈可今日復踵而爲之!〔復,扶又翻;下蕃復同。〕昔太宗嫁女,資送過於長公主,魏徵進諫,太宗既用其言,文德皇后亦賞之,〔事見一百九十四卷太宗貞觀六年。長,知兩翻。〕豈若韋庶人崇其父墳,號日酆,〔事見二百八卷中宗景龍元年。〕以自速其禍乎!夫以後父之尊,欲高大其墳,何足爲難!而臣等再三進言者,蓋欲成中宮之美耳。況今日所爲,當傳無窮,永以爲法,可不慎乎!」上悅曰:「朕每欲正身率下,況於妻子,何敢私之!然此乃人所難言,卿能固守典禮,以成朕美,垂法將來,誠所望也。」賜璟、頲帛四百匹。

    6五月,己丑朔,日有食之。上素服以俟變,徹樂減膳,命中書、門下察繫囚,賑饑乏,勸農功。〔賑,津忍翻。〕辛卯,宋璟等奏曰:「陛下勤恤人隱,此誠蒼生之福。然臣聞日食修德,月食修刑;親君子,遠小人,絕女謁,除讒慝,所謂修德也。君子恥言浮於行,〔論語孔子曰:「加子恥其言而過其行。」遠,於願翻。慝,吐得翻。行,下孟翻。〕苟推至誠而行之,不必數下制書也。」〔數,所角翻。下遐稼翻。〕

    7六月,戊辰,吐蕃復遣使請上親署誓文;上不許,曰:「昔歲誓約已定,苟信不由衷,亟誓何益!」〔用左傳語意。吐,從暾入聲。復,扶又翻。亟,去吏翻〕

    8秋,閏七月,右補闕盧履冰上言:「禮,父在爲母服週年,則天皇后改服齊衰三年,〔事見二百二卷高宗上元元年。爲,於僞翻。齊,音諮。衰,倉回翻。上,時掌翻。〕請復其舊。上下其議。〔下,遐嫁翻。〕左散騎常侍褚無量以履冰議爲是;諸人爭論,連年不決。八月,辛卯,敕自今五服並依喪服傳文,〔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傳,直戀翻。傳直戀翻。〕然士大夫議論猶不息,行之各從其意。無量嘆曰:「聖人豈不知母恩之厚乎﹖厭降之禮,厭,於謟翻。〕所以明尊卑、異戎狄也。俗情膚淺,不知聖人之心,一紊其制,誰能正之!」〔紊,音問。〕

    9九月,甲寅,徙宋王憲爲寧王。〔四年,成器更名憲。〕上嘗從複道中見衛士食畢,棄餘食於竇中,怒,欲杖殺之;左右莫敢言。憲從容諫日:「陛下從複道中窺人過失而殺之,臣恐人人不自安。且陛下惡棄食於地者,爲食可以養人也;〔憲從,千容翻。惡,烏路翻。爲,於僞翻。〕今以餘食殺人,無乃失其本乎!」上大悟,蹶然起曰:「微兄,幾至濫刑。」幾,居希翻。遽釋衛士。是日,上宴飲極歡,自解紅玉帶,並所乘馬以賜憲。

    10冬,十月,辛卯,上幸驪山溫湯;癸卯,還宮。〔驪,力知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11壬子,冊拜突騎施蘇祿爲忠順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

    12十一月,壬申。〔【章:十二行本「申」下有「契丹王李婆固與公主入朝」十一字;乙十一行本司,惟「婆」作「娑」;孔本同;張校同,「固」作「圉」;退齋校本仍作「固」。】〕上以岐山令王仁琛,岐山縣,隋置,屬岐州。琛,醜林翻。〕藩邸故史,墨敕令與五品官。宋璟奏:「故舊恩私,則有大例,除官資歷,非無公道。仁琛向緣舊恩,已獲優改,今若再蒙超獎,遂於諸人不類;又是後族,〔王仁琛,蓋仁皎羣從。〕須杜輿言。〔輿,衆也。乞下史部檢勘,苟無負犯,于格應留,請依資稍優注擬。」從之。

    選人宋元超於吏部自言侍中璟之叔父,冀得優假。璟聞之,牒吏部雲:「元超,璟之三從叔,〔三從,同高祖。下,遐嫁翻。選,須絹翻。從,才用翻。〕常在洛城,不多參見。〔見,賢遍翻。〕既不敢緣尊輒隱,又不願以私害公。曏者無言,自依大例,既有聲聽,事須矯枉;請放。」〔元超冀得饒假,今乃不得留注,所謂矯枉過正也。

    寧王憲奏選人薛嗣先請授微官,事下中書、門下。選,須絹翻。事下,遐嫁翻。璟奏:「嗣先兩選齋郎,雖非灼然應留,以懿親之故,固應微假官資。在景龍中,常有墨敕處分,謂之斜封。〔處,昌呂翻。分,扶問翻。〕自大明臨御,茲事杜絕,行一賞,命一官,必是緣功與才,皆歷中書、門下。至公之道,唯聖能行。嗣先幸預姻戚,不爲屈法,許臣等商量,望付吏部知,不出正敕。」從之。〔量,音良〕

    先是,朝集使往往齋貨入京師,〔先,悉薦翻。〕及春將還,多遷官,宋璟奏一切勒還以革其弊。

    13是歲,置劍南節度使,領益、彭等二十五州。

    八年〔(庚申,七二〇)〕

    1春,正月,丙辰,左散騎侍褚無量卒。〔按通鑑例,惟公輔書薨,偏王者公輔書卒。今書褚無量卒以整比羣書未竟,改命元行衝,故書以始事。考異曰:舊本紀:「正月甲子朔,皇太子加元服;壬申,右散騎常侍褚無量卒」按長曆,正月申寅朔;甲子十一日也。唐歷亦云,「壬申無量卒。」今從實錄。〕辛酉,命右散騎常侍元行衝整比羣書。〕比,毗至翻。〕

    2侍中宋璟疾負罪而妄訴不已者,悉付御史臺治之。〔治,直之翻。〕謂中丞李謹度曰:南方有人長二三尺,袒身,目在頂上,走行如風,其名曰魃,所見之國大旱,赤地千里。一名旱母,遇者得之,投溷中即死。〕優人作魃狀戲於上前,問魃:「何爲出﹖」對曰:「奉相公處分。」〔相,息亮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又問:「何故﹖」魃曰:「負冤者三百餘人,相公悉以繫獄抑之,故魃不得不出。」上心以爲然。

    時璟與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蘇頲建議嚴禁惡錢,江、淮間惡錢尤甚,璟以監察御史蕭隱之充仗括惡錢。〔監,工銜翻。使,疏史翻。〕隱之嚴急煩擾,怨嗟盈路,上於是貶隱之官。辛巳,罷璟爲開府儀同三司,頲爲禮部尚書。〔考異曰:唐歷雲「二十八日辛卯」,舊紀雲「己卯」。按是月無辛卯。今從實錄。〕以京兆尹源乾曜爲黃門侍郎,幷州長史張嘉爲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於是弛錢禁,惡錢復行矣。〔復,扶又翻。〕

    3二月,戊戌,皇子敏卒,追立爲懷王,〔此懷王以州爲國號。〕諡日哀。

    4壬子,敕以役莫重於軍府,一爲衛士,六十乃免,宜促其歲限,使百姓更迭爲之。〔更,工衡翻。〕

    5夏,四月,丙午,遣使賜烏長王、骨咄王、俱位王冊命。三國皆在大姇之西。〔烏長即烏萇,又曰烏荼。骨咄在鑊沙庂東,或日阿咄羅,治思助建城。俱位,或曰商彌,治阿賒﨩師多城,在大雪山勃律河北,地寒,冬窟室。咄,當沒翻。〕大食慾誘之叛唐,〔誘,音酉。〕三國不從,故褒之。

    6五月,辛酉,復置十道按察使。〔罷按察見上卷五年。〕

    7丁卯,以源乾曜爲侍中,張嘉貞爲中書令。

    乾曜上言:「形要之家多任京官,使俊父之士沈廢於外。〔沈,持林翻。〕臣三子皆在京,請出其二人。」上從之。因下制稱乾曜之公,命文武官效之,於是出者百餘人。

    張嘉貞吏事強敏,而剛躁自用。〔躁,則到翻。〕中書舍人曲延嗣、呂太一、考功員郎員嘉靜,殿中侍御史崔訓皆嘉貞所引進,常與之議政事。四人頗招權,時人語曰:「令公四俊,苗、呂、崔、員。」〔員,音運。〕

    8六月,瀍、谷漲溢,漂溺幾二千人。〔溺,奴狄翻。幾,居希翻。考異曰:實錄雲「沶居人四百餘家」。舊紀雲:「漂沒九百餘戶,溺死八百餘人,掌閒溺死者千一百餘人。」今從舊紀人數。按舊紀,「掌閒」之下有「番兵」二字。〕

    9突厥降戶僕固都督勺磨及硤跌部落散居受降城側,〔降,戶江翻。勺,職略翻。硤,奚結翻。跌,徒結翻。〕朔方大仗王晙言其陰引突厥,謀陷軍城,密奏請誅之。誘勺磨等宴於受降城,伏兵悉殺之,河曲降戶殆盡。拔曳固、同羅諸部在大同、橫野軍之側者,聞之皆忷懼。〔大同軍即大武軍,武后大足元年更名。杜佑曰:在代州北三百里,去幷州八百餘里。晙,子峻翻。誘,音酉。忷,許拱翻。〕秋,幷州長史、天兵節度大使張說吊二十騎,持節即其部落慰撫之,〔說,讀曰悅。騎,奇寄翻。〕因宿其帳下;副仗李憲以虜情難信,馳書止之。說復書曰:「吾肉非黃羊,必不畏食;〔北人謂麆爲黃羊。〕血非野,必不畏刺。〔非人家及貛牧所畜而自孳生於野者,謂之野馬。〕士見危致命,〔論語載子張之言。〕此吾效死之秋也。」拔曳固、同羅由是遂安。

    10冬,十月,辛巳,上行卅長春宮;壬午,畋於下邽。

    11上禁約諸王,不仗與羣臣交結。光祿少卿駙馬都尉裴虛己與岐王範遊宴,仍私挾讖緯;〔讖,楚譖翻。緯,於貴翻。戊子,流虛己於新州,離其公主。〔睿宗女霍國公主,下嫁虛己。舊志:新州至京師五千五十二里。〕萬年尉劉庭琦、太祝張諤〔唐太常寺有太祝六人,正九品上。〕數與範飲酒賦詩,貶庭琦雅州司戶,諤山茌丞。〔山茌縣,漢、晉屬泰山,邵宋屬東太原郡,隋廢入濟州長清縣;武德元年分罝山茌縣,屬齊州。數,所角翻。〕然待範如故,謂左右曰:「吾兄弟自無間,但趨競之徒強相托附耳。〔間,古莧翻。強,其兩翻。〕吾終不以此責兄弟也。」上嘗不豫,薛王業妃弟內直郎韋賓〔唐六典:東宮有內直局,內直郎二人,掌符璽、傘扇、几案、衣服之事,職擬尚輦奉御。〕與殿中監皇甫恂私議休咎;事覺,賓杖死,恂貶錦州剌史。武后垂拱二年以辰州麻陽縣地及開山洞置錦州。〕業與妃惶懼待罪,上降階執業手曰:「石若有心猜兄弟者,天地實殛之。」即與之宴飲,仍慰諭妃,令復位。

    12十一月,乙卯,上還京師。

    13辛未,突厥寇甘、涼等州,〔涼州西至甘州五百里。考異曰:唐歷,突厥寇涼州在九月。舊突厥傳雲:「八年冬,御史大夫王晙爲朔方大總管,奏請西微拔悉密,東發奚、契丹兩蕃,期以明年秋初,引朔方兵數道俱入,掩突厥牙帳於稽落河上。」按王晙此月爲幽州都督,今從實錄、舊紀。〕敗河西節度仗楊敬述,〔敗,補邁翻。〕掠契苾部落而去。〔貞觀中,契苾來降,處其部落於涼州。契,欺訖翻。苾,毗必翻。

    先是,朔方大總管王唆奏請西發拔悉密,〔拔悉密酋長姓阿史那氏,蓋亦突厥之種也,居北庭。先,悉薦翻。東發奚、契丹,期以今秋掩毗伽牙帳於稽落水上;〔稽落水蓋導源稽落山。〕毗伽聞之,大懼。暾欲谷曰:「不足畏木。拔悉密在北庭,與奚、契丹相去絕遠,劫不相及;朔方兵計亦不能來此。若必能來,俟其垂至,徒牙帳北行三日,唐兵食儘自去矣。且拔悉密輕而好利,〔輕,牽正翻。好,呼到翻。〕得王晙之約,必喜而先至。晙張張嘉貞不相悅,奏請多不相應,必不敢出兵。〔史言在廷在邊之謀不謟,爲夷狄所窺。晙兵不出,拔悉密獨至,擊而取之,勢甚易耳。」〔易,以豉翻。〕

    既而拔悉密困發兵逼突厥牙帳,而朔方及奚、契丹兵不至,拔悉密懼,引退。毗伽欲擊之,暾欲谷曰:「此屬去家千里,將死戰,未石擊也。不如以兵躡之。」去北庭二百里,暾欲谷分兵間道先圍北庭,〔間,古莧翻。〕因縱兵擊拔悉密,大破之。拔悉密衆潰走,,趨北庭,不得入,趨,逡喻翻。〕盡爲突厥所虜。

    暾欲谷引兵,還出赤亭,掠涼州羊馬,楊敬述遣裨將盧公利、判官元澄將兵邀擊之。〔將,即亮翻。暾欲谷謂其衆曰:「吾乘勝而來,敬述出兵,破之必矣。」公利等至刪丹,〔刪丹縣,漢屬張掖郡,後漢、晉屬西郡,後魏曰山丹,隋復曰刪丹,屬甘州。與暾欲谷遇,唐兵大敗,公利、澄脫身走。毗伽由是大振,盡有默啜之衆。

    14契丹牙官可突幹驍勇得衆心,李娑固猜畏,欲去之。〔驍,堅堯翻。娑,素何翻。去,羌呂翻。〕是歲,可突幹舉兵擊娑固,娑固敗奔營州。營州都督許欽澹遣安東都護薛泰帥驍勇五百與奚王李大酺奉娑固以討之,戰敗,娑固、李大酺皆爲可突幹所殺,帥,讀曰率。酺,音蒲。〕生擒薛泰,營州震恐。許欽澹移軍入汽關,可突幹立娑固從父弟鬱幹爲主,遣使請罪。上赦可突幹之罪,以鬱幹爲松漠都督,以李大酺之弟魯蘇爲饒樂都督。〔使,疏吏翻;下同。樂,音洛。

    九年〔(辛酉、七二一)〕

    1春,正月,制削楊敬述官爵,〔以刪丹之敗也。〕以白衣檢校涼州都督,仍充諸使。〔諸使,謂節度、支度、營田等使也。〕

    2丙辰,改蒲州爲河中府,置中都官僚,一準京兆、河南。

    3丙寅,上幸驪山溫湯;乙亥,還宮。

    4監察御史宇文融上言,天下戶口逃移,巧僞甚衆,請加檢括。融,鸌之玄孫也,〔宇文鸌,見一百七十二卷陳宣帝太建七年。監,古銜翻。上,時掌翻。鸌,古鸌字。〕源乾曜素愛其才,贊成之。二月,乙酉,敕有司議招集流移、按詰巧僞之法以聞。〔詰,去吉翻。〕

    5丙戌,突厥毗伽復使來求和,上賜書,諭以「曩昔國家與突厥和親,華、夷安逸,甲兵休;息國家買突厥羊馬,突厥受國家繒帛,彼此豐給,自數十年來,不復如舊,正由默啜無信,口和心叛,數出盜兵,寇抄邊鄙,人怨神怒,隕身喪元,復,扶又翻;下今復同。數,所角翻。喪,息浪翻。元,首也。斬默嗓,事見上卷四年。〕吉凶之驗,皆可汗所見。今復蹈前跡,掩襲甘、涼,隨遣使人,更來求好國家如天之覆,如海之容,〔好,呼到翻。覆,敷又翻。〕但取來情,不追往咎。可汗果有誠心,則共休遐福;不然,無煩使者徒爾往來。若其侵邊,亦有以待。可汗其審圖之!」

    6丁亥,制:「州縣逃妄戶口聽百日自首,或於所在附籍,或牒歸故鄉,各從所欲。過期不首,〔首,式又翻。〕即加檢括,謫徙邊州;公私敢容庇者抵罪。」以宇文融充使,括逃移戶口及籍外田,所獲巧僞甚衆。〔使,疏吏翻。〕遷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融奏置勸農判官十人,〔通典及新書並雲二十九人,通典且列其姓名。〕並攝御史,分行天下。其新附客戶,免六年賦調。〔調,徒吊翻。〕使者競爲刻急,州縣承風勞擾,百姓苦之。陽翟尉皇甫憬上疏言其狀;〔陽翟縣,漢屬穎川郡,晉屬河南郡,後魏置陽翟郡,隋郡,隋廢郡爲縣,屬襄城郡,唐初屬嵩州,貞觀元年屬許州,龍朔二年度屬洛州爲畿縣。憬,居永翻。〕上方任融,貶憬盈川尉。州縣希旨,務於獲多,虛張其數,或以實戶爲客,凡得戶八十餘萬,田亦稱是。〔稱,尺證翻。〕

    7蘭池州胡康待賓誘諸降戶同反,夏,四月,攻陷六胡州,〔誘,音酉。降,戶江翻。高宗調露元年,於靈夏南境以降突厥置魯州、麗州、含州、塞州、依州、契州,以唐人爲刺史,謂之六胡州,長安二年併爲匡、長二州,神龍三年置蘭池都督府,分六州爲縣。宋曰:六胡州在夏州德靜縣北。考異曰:實錄:「四月庚寅,康待賓反,命王晙討平之,斬于都市。五月丁巳,既誅康待賓,下詔云云。壬寅,叛胡康符賓僞稱葉護安慕容以叛,七月,己酉,王晙擒康待寡至京師,腰斬之。」前後重複,交錯相違。今從舊紀。〕有衆七萬進逼夏州;〔夏,戶雅翻。〕命朔方大總管王晙、隴右節度使郭知運共討之。

    8戊戌,敕;「京官五碞以上,外官刺史、四府上佐,〔四府,請京兆府、河南府、河中府、太原府。各舉縣命一人,視其政善惡,爲舉者賞罰。」

    9以太僕卿王毛仲爲朔方道防禦討擊大使,與王晙及天兵軍節度大使張說相知討康待賓。

    10六月,己卯,罷中都,復爲蒲州。〔復,扶又翻。〕

    蒲州刺史陸象先政尚寬簡使民有罪,多曉諭遣之。州錄事言於象先曰:「明公不施棰撻,何以示威!!」〔唐上州置錄事三人,正九品上,中下州各一人,下州從九品下,棰,止垂翻。〕象先日:「人情不遠,此屬豈不解吾言邪!〔解,戶買翻,曉也。〕必欲棰撻以示威,當從汝始!」錄事慚而退。象先嚐謂人曰:「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之耳。苟清其源,何憂不治!」〔治,直吏翻。〕

    11秋,七月,己酉,王晙大康待賓,生擒之,殺叛胡萬五千人。辛西,集四夷酋長,腰斬康待賓於西市。〔酋,慈由翻。長,知兩翻。

    先是,叛胡潛與黨項通謀,攻銀城、連谷,據其倉庾,〔後周置銀城縣,後改日銀城防。貞觀四年以銀城屬銀州,八年屬勝州;又以隋連谷戌置連谷縣,亦屬勝州。杜佑曰:銀城、連谷皆漢圁陰縣地,漢光祿塞在今縣北。先,悉薦翻。黨,底朗翻。〕張說將步騎萬人出合河關掩擊,大破之。〕嵐州合河縣北有合河關。宋白曰:合河縣城下有蔚汾水,西與沰合,故日合河。趙珣聚米圖經:合河閞在府州南二百里。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追至駱駝堰,〔堰,於扇翻。〕党項乃更與胡戰,胡衆潰,西走入鐵建山。說安集党項,使復其居業。討擊使阿史那獻以党項翻覆,請並誅之,說曰:「王者之師,當伐叛柔服,豈可殺已降邪!」因奏置麟州,以鎮撫党項餘衆。〔分勝州銀城、連谷置麟州,又置新秦縣爲麟州治所。杜佑曰:麟州,漢新秦中地。〕

    12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13康待賓之反也,詔郭知運與王晙相知討之;晙上言,朔方兵自有餘力,請敕知運還本軍。〔上,時掌翻。〕未報,知運已至,由是與晙不協。晙所招降者,知運復縱兵擊之;虜以晙爲賣己,由是復叛。〔降,戶江翻。復,扶又翻。〕上以晙不能遂定羣胡,丙午,貶晙爲梓州刺史。〔梓州,漢郪、廣漢、氐道之地,西魏、梁末置新州,隋改梓州。王晙貶官,未必離任也。如婁師德以素羅汗山之敗貶,亦此類。〕

    14丁未,梁文獻公姚崇薨,遺令:「佛以清淨慈悲爲本,而愚者寫經造像,冀以求福。昔周、齊分據天下,周則毀經像而修甲兵,齊則崇塔廟而弛刑政,一朝合戰,齊滅周興。近者諸武、諸韋,造寺度人,不可勝紀,〔勝,音升。〕無救族誅。汝曹勿效兒女子終身不宕,追薦冥福!道士見僧獲利,效其所爲,尤不可延之於家。當永爲後法!」

    15癸亥,以張說爲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考異曰.朝野僉載曰:「說爲幷州刺史,詔事王毛仲。毛仲巡邊,說於天兵軍大設酒餚,恩敕忽降,援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碞,謝訖,便抱毛仲起舞,鳴其靴鼻。」今不取。

    16冬,十月,河西、隴右節度大使郭佑運迕。知運與同縣【嚴:「縣」改「郡」。】右衛副率王君勠,〔率,所律翻。勠,醜略翻。郭知運,瓜州晉昌人;王君勠,瓜州常樂人。〕皆以驍勇善射著名西隀,爲虜所憚。〔驍,堅堯翻。騎,奇寄翻。〕時人謂之王、郭。勠遂自知運麾下代爲河西、隴右節度使,判涼州都督。

    17十一月,丙辰,國子祭酒元行衝上羣書四錄,〔甲部經錄,乙部史錄,丙部子錄,丁部休錄。老異曰:集賢註記在九年春。今從唐歷、統紀、舊紀。〕凡書四萬八千一百六十九卷。

    18庚午,赦天下。

    19十二月,乙酉,上幸驪山溫湯;壬辰,還宮。

    20是歲,諸王爲都督、刺史者,悉召還京師。〕〔開元二年,有司請依故事出諸王刺外州。

    21新作蒲津橋,鎔鐵爲牛以系焴。〔時鑄八牛,牛下有山,皆鐵也,夾岸以維浮樑。蒲聿東岸即可西縣。焴居登翻,大索也。

    著作郎吳兢撰則天實錄,言未璟激張說仗證魏元忠事。〔事今見二百七卷武后長安三年。撰,士免翻。〕說修史見之,知兢所爲,謬曰:「劉五殊不相借!」〔知幾第五,唐人多以第相呼。〕兢起對曰:「此乃兢所爲,史草具在,不可仗明公枉怨死者。」同僚皆失色。其後說陰祈兢改數字,兢終不許,曰:「若徇公請,則此史不爲直筆,何以取信於後!」

    23太史上言,麟德歷浸疏,〔是歷行於高宗麟德二年。上,時掌翻。〕日食屢不效。上命僧一行更造新曆,〔此所謂大衍曆也。歐陽修曰:自太初至麟德,歷有二十三家,與天雖近而未密也。至一行密矣,其倚數立法,酤無以易也。後世雖有改作者,皆依仿而已。行,下孟翻。更,工衡翻。〕率府兵曹梁令瓚造黃道遊儀以測候七政。〔唐東宮十率府各有兵曹參軍,從九品上,掌判句大朝拿,及皇太子出,則從鹵簿而麘其儀。一行更造新曆,欲知黃道進退,而太史無黃道儀,令瓚以木爲遊儀。一行是之,請裀鑄銅鐵,使黃道運行以追列舍之變。因二分之中以立黃道,交於奎,軫之間,二至升降,各十四度;黃道內施,白道月環,用究陰陽朓朒,動合天運。七政,日、月、五星也。〕

    24置朔方節度使,領單于都護府,夏、鹽等六州,定達、豐安二軍,三受降城。〔單、音蟬。夏,戶雅翻。降,戶江翻。

    十年〔(壬戌、七二二)〕

    1春,正月,丁巳,上行幸東都,以刑部尚書王志愔爲西京留守、〔愔,於今翻。〕

    2癸亥,命有司收公廨錢,以稅錢充百官俸。〔武德元年,制京司及州縣官各給公廨田,課其管種,以供公私之費。又有公廨園、公廨地,皆收其稅以給百官。廨,古隘翻。俸,方用翻。〕

    3乙丑,收職田。〔唐文武官有職分田,一品十二頃,二品十頃,三品九頃,四品七頃,五品六頃,六品四頃,七品三頃五十畝,八品二頃五十畝,九品二頃,皆給百里內之地。諸州都督、都護、親王府官,二品十二頃,三品十頃,四品八頃,五品七頃,六品五頃,七品四頃,八品三頃,九品一頃五十畝。貞觀十一年,以職田侵漁百姓,詔給逃還貧戶,視職田多少,每畝給粟二斗,謂之地租;尋以水旱復罷之。畝率給倉粟二斗。

    4二月,戊寅,上至東都。

    5夏,四月,己亥,以張說兼知朔方軍節度使。

    6五月,伊汝水溢,漂溺數千家。〔溺,奴狄翻。漢志:伊水出弘農邵盧氏縣,東北入洛。汝水出弘農,入淮。史言伊、汝溢而漂數千家。既二水分流,相去日益遠,何至能漂流數千家!此必於發源之地水溢而並流也。被災之家,當在虢、洛二州界。

    7閏月,壬申,張說如朔方巡邊。

    8己丑,以餘姚縣主女慕容氏爲燕邵公主,妻契丹王鬱幹。〔燕,因肩翻。妻,七細翻。〕

    9六月,丁巳,博州河決,命按察使蕭嵩等治之。嵩,梁明帝之孫也。〔後梁主歸諡明帝。治,直之翻。

    10己巳,制增太甫爲九室,遷中宗主還太廟。〔中宗遷別廟,見上卷五年。〕

    11秋,八月,癸卯,武強令斐景仙,武強,漢河間之武隧縣也,晉更名武強,唐屬冀州。〕坐贓五千匹,事覺,亡命;上怒,命集衆斬之。太理卿李朝隱奏景仙贓皆乞取,罪不至死;〔朝,直遙翻。〕又,其曾祖寂有建義大功,載初中以非罪破家,〔據裴寂傳,寂孫承先,武后時爲酷吏所殺。〕惟景仙獨存,今爲承嫡,宜宥其死,投之荒遠。其辭略曰:「十代宥賢,功實宜錄;〔左傳,晉祁奚請叔向曰:「社稷之固也,猶將十世宥之。」〕一門絕祀,情或可哀。」制令杖殺。朝隱又奏曰:「生殺之柄,人主得專;輕重有條,臣下當守。今若乞取得罪,便處斬刑;〔處,昌呂翻。〕後有枉叉當科,欲加何闢﹖〔闢,毗亦翻。〕所以爲國惜法,期守律文;〔爲,於僞翻。〕非敢以法隨人,曲矜仙命。」又曰:「若寂勳都棄,仙罪特加,則叔向之賢,何足稱者;若敖之鬼,不其餒而!」〔左傳,楚令尹子文之言。〕上乃許之。杖景仙一百,流嶺南惡處。〔考異曰:實錄雲:「初,上令集衆殺之,李朝隱執奏;又下制雲『集衆決殺』,朝隱又奏,乃流嶺南。」蓋本欲斬之也。

    12安南賊帥梅叔焉等攻圍州縣,遣驃騎將軍兼內侍楊思勖討之。〔帥,所類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考異曰:舊紀雲「八月丙戌」,按八月庚子朔,無丙戌。思勖傳雲:「首領梅玄成自稱黑帝,與林邑、真臘國通謀,陷安南府。」今從本紀。周尹上神宗書作「梅叔鸞」。〕思勖募羣蠻子弟,得兵十餘萬,襲擊,大破之,斬叔焉,積屍爲京觀而還。〔觀,古玩翻。還,從宣翻,又如字。〕

    13初,上之誅韋氏也,王皇后頗預密謀,及即位數年,色衰愛弛。武惠妃有寵,陰懷傾奪之志,後心不平,時對上有不遜語。上愈不悅,密與祕書監姜皎謀以後無子廢之,皎泄其言。嗣滕王嶠,〔按新書,滕王元嬰薨,長子修琦嗣爲長樂王,垂拱中死詔獄;神龍初,以少子修信子涉嗣。無嗣滕王嶠也。新書姜皎傳言,皎泄禁中語,爲嗣濮王嶠所劾。又按新書,太宗子魏王泰得罪,後封濮王,薨,子欣嗣,武后時爲酷吏所陷,貶,神龍初,子嶠嗣王。則嗣滕王嶠」當作「嗣濮王嶠」明矣。〕後之妹夫也,奏之。上怒,張嘉貞希旨構成其罪,雲:「皎妄談休咎。甲戌,杖皎六十,流欽州,弟吏部侍郎晦貶春州司馬;〔舊志:春州,京師東南六千四百四十八里。〕親黨坐流、死者數人,皎迕於道。

    己亥,〔【嚴:「己改「乙」。】〕敕:「宗室、外戚、駙馬,非至親毋得往還;其卜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相,息亮翻。〕

    14己卯夜,左領軍兵曹權楚璧與其黨李齊損等作亂,立楚璧兄子梁山爲光帝,詐稱襄王之子,〔景雲二年,重茂改封襄王。〕擁左屯營兵數百人入宮城,求留守王志愔,不獲。比曉,〔比,必利翻。〕屯營兵自潰,斬楚璧私,傳首東都。志愔驚布而薨。楚璧,懷恩之侄;〕權懷恩爲吏,以嚴能稱。怖,普布翻。〕齊損,迥秀之子也。〔李迥秀始見百六卷武后神功元年。迥,戶頃翻。壬午,遣河南尹王怡如京師,按問宣慰。

    15癸未,吐蕃圍小勃律王沒謹忙,〔小勃律在大勃律西北三百里,去京師九千里而贏,東少南三千里距吐蕃贊普牙。〕謹忙求救於北庭節度使張嵩曰:「勃律,唐之西門,勃律亡則西域皆爲吐蕃矣。」嵩乃遣疏勒副使張思禮將蕃、漢步騎四千救之,〔據新書,張嵩即張孝嵩。使,疏吏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畫夜位道,與謹忙合擊吐蕃,大之,斬獲數萬。自是累歲,吐審不敢犯邊。

    16王怡治權楚璧獄,連逮甚衆,久之不決;〔治,直之翻。〕上乃以開府儀同三司宋璟爲西京留守。璟至,止誅同謀數人,餘皆奏原之。

    17康待賓餘黨康願子反,自稱可汗;張說發兵追討擒之,其黨悉平。徙河曲六州殘胡五萬餘口於許、汝、唐、鄧、仙豫等州,〔貞觀八年,改伊州襄城郡爲汝州。唐州,漢南陽東界比陽、湖陽、平氏之地,後魏於比陽置東荊州,後改爲昌州,又改爲淮州,隋改爲顯州;武德五年,以邵有唐城山,改爲唐州。開元三年,以汝州之葉襄鹼、唐州之方城、豫州之西平、許州之舞陽置仙州。〕空河南、朔方千里之地。

    先是,緣邊戍兵常六十餘萬,〔先,悉薦翻。〕說以時無強寇,奏罷二十餘萬使還農。上以爲疑,說曰:「臣久在疆場,具知其情,將帥苟以自衛及役使營私而已。〔場,音亦。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若禦敵制勝,不必多擁賾卒以妨農務。陛下若以爲疑,臣請以闔門百口保之。」上乃從之。

    初,諸衛府兵,自成丁從軍,六十而免,其家又不免雜傜,浸以貧弱,逃亡略盡,百姓苦之。張說建議,請召募壯士充宿衛,不問免役,優爲之制,述逃者必爭出應募;上從之。旬日,得精兵十三萬,分隸諸衛,更番上下。〔更,工衡翻。上,時掌翻。〕兵農之分,從此始矣。〔史言唐養兵之弊始於張說。〕

    18冬,十月,癸丑,復以幹元殿爲明堂。〔以東都明堂復爲幹元殿,見上卷五年。復,扶又翻。〕

    19甲寅,上幸壽安興泰宮,〔壽安,古新安九曲之地,後魏置甘棠縣,隋仁壽四年改爲壽安縣,屬各州。〕獵於上宜川;庚申,還宮。

    20上欲耀兵北邊,丁卯,以秦州都督張守潔等爲諸衛將軍。

    21十一月,乙未,初令宰相共食實封三百戶。〔唐拿要曰:舊制,凡有功之臣賜實封者,皆以課戶先準戶數,州縣與國官、邑官執帳,供其租調,各準配租調,遠近州縣官司收其腳直,然後付國邑官司。其丁准此,入國邑者收其庸。〕

    22前廣州都督裴軎先下獄,〔下,遐嫁翻。軎,與冑同。〕上與宰相議其罪。張嘉貞請杖之,張說曰:「臣聞刑不上大夫,〔記曲禮之言。上,時掌翻。〕爲其近於君,且所以養廉恥也。〔爲,於僞翻。近,其靳翻。〕故士可殺不可辱。〔記儒行之言。〕臣向巡北邊,聞杖姜皎於朝堂。〔朝,直遙翻。〕皎官登三品,亦有微功,有罪應死則死,應流則流,柰何輕右笞辱,以皁隸待之!〔笞,醜之翻。皁,昨早翻。〕姜皎事往,不可復追,軎先據狀當流,豈可復蹈前失!」〔復,扶又翻。〕上深然之。嘉貞不悅,退謂說曰:「何論事之深也!」說曰:「宰相,時來則爲之。若國之大臣皆可笞辱,但恐行及吾輩。吾此言非爲軎先,乃爲天下士君子也。」〔爲,於僞翻;下爲農同。」〕嘉貞無以應。

    23十二月,庚子,以十姓可汗阿史那懷道女爲交河公主,武后長安四年,冊懷道爲十姓可汗。〕嫁突騎施可汗蘇祿。

    24上將幸晉陽,因還長安。張說言於上日:「汾陰脽上有漢家后土祠,〔立後十祠見二十卷漢武帝元鼎四年。脽,音誰。〕其禮久廢;陛下宜因巡幸修之,爲農祈榖。」上從之。

    25上女永穆公主將下嫁,〔永穆父主下嫁王繇。〕敕敕資送如太平公主故事。僧一行諫曰:「武后惟太平一女,故資送特厚,迕以驕敗,〔太平公主始嫁薛紹而敗於開元之初。迕,子恤翻。〕柰何爲法!」上遽止之。

    十一年〔(癸亥、七二三)〕

    1春,正月,己巳,車駕自東都北;巡庚辰,至潞州,給復五年;〔上嘗爲潞州別駕故也。復,方目翻。〕辛卯,至幷州,置北都,以幷州爲太原府,刺史爲尹;二月,戊申,還至晉州。〕

    2張說與張嘉貞不平,會嘉貞弟金吾將軍嘉佑贓發,說勸嘉貞素服待罪於外。己酉,左遷嘉貞幽州刺史。

    3壬子,祭后土於汾陰。乙卯,貶平遙令王同慶爲贛尉,〔平遙即漢太原郡平陶縣,後魏避國諱,改平陶爲平遙,周、隋屬介州,唐屬汾州。贛,音紺。坐廣爲儲偫,煩擾百姓也。偫,直裏翻。

    4癸亥,以張說兼中書令。

    5己巳,罷天兵、大武等軍,以大同軍爲太原以北節度使,領太原、遼、石、嵐、汾、代、忻、朔、蔚、雲十州。〔武德三年,分幷州之樂平、遼山、平城、石艾,置遼州。八年日箕州。先天元年,避上名改曰儀州,至中和三方方復曰遼州。此以淶一定州名書之。嵐,盧含翻。蔚,紆勿翻。〕

    6三月,庚午,車駕至京師。

    7夏,四月,甲子,以吏部尚書王晙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8五月,己丑,以王晙兼朔方軍節度大使,巡河西、隴右、河東、河北諸軍。

    9上置麗正書院,聚文學之士〔漢、魏以來,有祕書之職。梁於文德殿內藏聚羣書。北齊有文林館學士,後周有麟趾殿學士,皆掌著述。隋寫咩書正副二本,藏於宮中,其餘以實祕書外閣。煬帝於東都觀文殿東西廂貯書。自漢延嘉至隋皆祕書掌圖籍,而禁中之書,時或有焉。太宗在藩,置學一十八人。其後弘文、崇文二館皆有學士。開元五年,幹元殿寫四部書,置幹元院使,有刊正官四人、知書官八人,分掌四庫書。六年更號麗正修書院,置使及檢校官,改修書官爲麗正殿學士。八年,加文學直,又加修撰、校理、判正、校勘官。十一年,置麗正院修書學士。十三年改麗正修書院爲集賢殿書院,五品以上爲學士,六品以下爲直學士,宰相一人爲學士知院事,常侍一人爲副知院事,又置判院一人,押院中使一人,又置集賢院侍講學士、侍讀直學士。其後又增修撰官、校理官、待制官、留院官、知檢討官、文學直之類。〕祕書監筡堅、太常博一會稽賀知章監察御史鼓城趙冬曦等,〔會稽縣帶越州。鼓城縣,漢臨平、下曲陽兩縣之地;隋分城,於下曲陽故城東五里置昔陽縣,尋改爲鼓城;唐屬定州。會,古外翻。監,古銜翻。〕或修書,或侍講;以張說爲修書使以總之。有司供給優厚。中書舍人洛陽陸堅以爲此屬無益於國,徒爲糜費,欲悉奏罷之。〔考異曰:舊傳作「徐堅」,今從集賢註記。〕張說曰:「自古帝王於國家無事之時,莫不崇官室,廣聲免,今天子獨延禮文儒,發揮典籍,所益者大,所損者微。陸子之言,何不達也!」上聞之,重說而薄堅。

    10秋,八月,癸卯,敕:前令檢括逃人,慮成煩擾,天下大同,宜各從所樂,〔樂,音洛。〕令所在州縣安集,遂其生業。」

    11戊申,追尊宣皇帝廟號獻祖,光皇帝廟號懿祖,〔宣皇帝諱熙,涼武昭王暠之曾孫,涼王歆之孫,弘農太守重耳之子也。光皇帝諱天賜,宣皇帝長子也。祔於太廟九室。

    12先是,吐谷渾畏吐蕃之強,附之者數年;〔先,悉薦翻。吐,從暾入聲。〕九月,壬申,帥衆詣沙州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河西節度使張敬忠撫納之。

    13冬,十月,丁酉,上幸驪山,作溫泉宮;〔雍錄曰;驪山溫湯在臨潼縣南一百五十步,直驪山之西北。十道志曰:泉有三所,其一處即皇堂石井,後周宇文護所造。隋文帝又修屋宇,並植松柏千餘株。貞觀十八年,詔閻立營建宮殿、御湯,名湯泉宮,是年更名溫泉宮而改作之。〕甲寅,還宮。

    14十一月,禮儀使張說等奏,以高祖配昊天上帝,罷三祖並配之禮。〔此因郊祀置禮儀使也。武德初定令,圜丘以景帝配,明堂以元帝配。貞苜奉高祖配圜丘,永徽二年又奉太宗配明堂。垂掽初用元萬頃議,奉高宗配圜丘。自是郊祁之禮,三祖並配。三祖,謂高祖、太宗、高宗。吏,疏吏翻。戊寅,上祀南郊,赦天下。〔考異曰:實錄:「癸酉日長至,戊寅祀南郊。」唐歷:「戊鏨冬至,祀南郊。」按長曆,去年閏五月,來年閏十二月,唐歷近是。〕

    15戊子,命尚書左丞蕭嵩與京兆、蒲、同、岐、華州長官選府兵及白丁一十二萬,謂之「長從宿衛」,〔華,戶化翻。長,知兩翻。〕一年兩番,州縣毋得雜役使。

    16十二月,甲午,上幸鳳泉湯;戊申,還宮。

    17庚申,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王晙坐黨引疏族,貶靳州刺史。〔舊志:蘄州至京師二千五百六十里。蘄,渠希翻。考異曰:舊傳雲:「上親郊祀,追晙赴京以會大禮。晙以時屬冰壯,恐虜騎乘隙入寇,表辭不赴;手敕慰勉,仍賜衣一副。會許州刺史王喬家奴告喬與晙潛謀構逆,敕侍中源乾曜、中書令張說鞫其狀。晙既無反狀,乃以違詔追不到罪之。」今從實錄。

    18是歲,張說奏改政事堂日中書門下,列五房於其後,分掌庶政。〔舊制:宰相常於門下省議事,謂之政事堂。永淳元年,中書令裴炎以中書執政事筆,遂移政事堂於中書省,至是說改政事堂爲中書門下,其政事印改爲中書門下之印。五房,一日吏房,二日樞機房,三日兵房,四日戶房,五日刑禮房。〕

    19初,監察御史濮陽杜暹因按事至突騎施,〔監,古銜翻。濮,博木翻。暹,息廉翻。〕突騎施饋之金,暹固辭。左右日:「君寄身異域,不宜逆其情。」乃受之,埋於幕下,出境,移牒令取之。虜大驚,度磧追之,不及。及安西都護闕,或薦暹往使安西,人服清慎。〔磧,七亦翻。吏,疏吏翻。〕時暹自給事中居母憂。

    十二年〔(甲子、七二四)〕

    1春,三月,甲子,起暹爲安西副大都護、磧西節度等使。

    2神龍初,追復澤王上金官爵,上金死見二百四卷武后天授元年。〕求得庶子義珣於嶺南,紹其故封。許王素節之子瓘,利其爵邑,與弟璆謀,〔璆,音求。〕使人告義珣非上金子,妄冒襲封,複流嶺南,以璆繼上金後爲嗣澤王。至是,玉真公主表義珣實上金子,爲瓘兄弟所擯。夏,四月,庚子,復立義珣爲嗣澤王;削璆爵,貶瓘鄂州別駕。〔舊志:鄂州,京師東南二千九百四十八里。壬寅,敕宗室旁繼爲嗣王者並令歸宗。復,扶又翻。考異曰:舊紀在癸卯。今從實錄。

    3壬子,命太史監南宮說等〔唐太史局屬祕書省。景龍二年,改太史局爲太史監,令名不改,不隸祕書;開元二年,又改令爲監。說,讀曰悅。〕於河南、北平地測日晷及極星,夏至日中立八尺之表,同時候之。陽城晷長一尺四寸八分弱,〔陽城縣,前漢屬潁川郡,後漢屬河南郡,後魏置陽城郡,隋置嵩州,貞觀三年廢嵩州,以縣屬洛州,武后登封元年改日告成,中宗神龍元年復故。晷,居洧翻。長,直亮翻。〕夜視北極出地高三十四度十分度之四,〔高,古號翻。〕浚儀嶽臺晷長尺五寸微強,〔項安世曰:按日行黃道,每歲有差,地中亦當隨之,故測日景以求地中,周在洛邑,漢在潁川陽城,唐在汴州浚儀也。長,直亮翻。考異日:新志雲:浚儀嶽臺晷尺五寸三分。今從僧一行大衍曆議及舊志。極高三十四度八分;南至朗州晷長七寸軋分,極高二十九度半;北至蔚州,晷長二尺二寸九分,極高四十度。南北相距三千六百八十八里九十步,晷差一尺五寸二分,極差十度半。又南至交州,晷出表南三寸三分;八月,海中南望老人星下,衆星粲然,皆古所未名,大率去南極二十度以上星皆見。〔見,賢遍翻。溫公作通鑑。不特紀治亂之亦而已,厔於禮樂、歷數、天文、地理,尤致其詳。讀通鑑者如飲河之鼠,各充其量而已。

    4五月,丁亥,停諸道按察使。〔八年,復置諸道按察使。使疏吏翻;下同。〕

    5六月,壬辰,制聽逃戶自首,〔首,式又翻。〕闢所在閒田,隨宜收稅,毋得差科徵役,租康一皆蠲免。仍以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爲勸農使,巡行州縣,〔行,下孟翻。〕與吏民議定賦役。

    6上以山東旱,命臺閣名臣以補刺史;壬午,以黃門侍郎王乓中書侍郎長安崔沔、〔沔,彌兗翻。〕禮部侍郎。知制誥韓休等五人出爲刺史。丘,同皎之從父兄子,〔王同皎預誅二張,死於武三之手。從,才用翻。〕休,大敏之孫也。〔按舊書韓休傳,休伯父大敏,則天初,以雪反者賜死。休父曰大智。〕

    初,張說引崔沔中書侍郎,故事,承宣制皆出宰相,侍郎署位而已。〔承宣制者,承宣及承製也。〕沔曰:「設官分職,上下相維,各申所見,事乃無失。侍郎,令之貳也,豈得拱默而已!」由是遇事多所異同,說不悅,故因是出之。

    7秋,七月,突厥可汗遣其臣哥解頡利發來求婚。

    8溪州蠻覃行璋反。〔溪州,漢沅陵、零陵二縣地,梁分置大鄉縣。舊置辰州,武后天授天年分置溪州。覃,徒含翻,姓也。姓譜,梁有東寧州刺史覃元亮。〕以監門衛大將軍楊思勖爲黔中道招討使,將兵擊之。〔監,古銜翻。黔,音琴。使,疏吏翻。將,即亮翻。〕癸亥,思勖生擒行璋,斬首三萬級而歸。加思勖輔國大將軍,俸祿、防合皆依品給。〔貞觀初,百官得上考者給祿一季。未幾,得上下考者給祿一年,出使者稟其家,新至官者計日給糧。中書舍人高季輔1,外官卑品貧匱,宜給祿養親。自後以地租春秋給京官,歲凡五十萬一千五百餘斛。外官降京官一等,一品以五十吾爲一等,二品、三品以三十石爲一等,四品、五品以二十石爲一等,六品、七品以五石爲一等,八品、九品以二石五斗爲一等,典粟則以鹽爲祿。職事官又有防合、庶僕,一品防合九十六人,二品七十二人,三品四十八人,四品三十二人,五品二十四人,六品庶僕十五人,七品四人,八品二人,九品三人。外官以州、府、縣上中下爲差。又按唐六典:輔國大將軍,勳階正二品,唐制,宦官不登三品,今思勖階二品矣。宋白曰:唐制,凡京司文武職官皆有防合,州縣官寮皆有白直。〕赦行璋以爲洵永府別駕。〔唐志,商州有洵水府。又按唐制,諸府無別駕,各有別將一人,上府下七品下,中府從七品上,下府從七品下。「別駕」當爲「別將」。洵,須倫翻。〕

    9姜皎既罪,王皇后愈憂畏不安,然待下有恩,故無隨而譖之者,猶上豫不決者累歲。合兄太子少保守一,以後無子,使曾明悟爲後祭南北斗,〔爲,於僞翻。〕剖霹靂木,書天地字及上名,合而佩之,〔霹歷木者,霹靂所震之木。今爲張道陵之術者,用霹靂木爲印,雲有雷氣,可以鎮服鬼物。〕祝曰:「佩此有子,當如則天皇后。」事覺,己卯,廢爲庶人,移別室安置;貶守一潭州別駕,中路賜死。戶部尚書張嘉貞坐與守一交通,貶台州刺史。〔舊志:台州,京師東南四千一百七十七里。〕

    10八月,丙申,突厥哥解頡利發還其國;以其使者輕,禮數不備,未許婚。〔使,疏使翻;下同。〕

    11己亥,以宇文融爲御史中丞。

    融乖驛周流天下,事無大小,諸州先牒上勸農使,〔上,時掌翻。〕後申中書;〔句斷。〕省司亦待融指撝,然後處決。〔省司,謂尚書都省左、右司主者也。處,昌呂翻。〕時上將大攘四夷,急於用度,州縣畏融,多張虛數,凡得客戶八十餘萬,田亦稱是。〔融獻策括籍外羨田逃戶,自佔者給復五年,每丁稅錢千五百。州縣希旨,以正田爲羨,編戶爲客。稱,尺證翻。歲終,增緡錢數百萬,〔緡,眉巾翻。〕悉進入宮;由是有寵。議者多言煩擾,不利百姓,上亦令集百寮於尚書省議之。公卿已下,畏融恩勢,不敢立異。惟戶部侍郎楊瑒獨抗議,以爲:「括客免稅,不利居人;徵籍外田稅,使百姓困弊,所得不補所失。」未幾,瑒出爲華州刺史。〔瑒,雉杏翻,又音暢。幾,居豈翻。〕

    12壬寅,以開府儀同三司宋璟爲京京留守。

    13冬,十月,丁酉,謝﨩王特勒遣使入奏,〔謝﨩國居吐火羅西南,或日漕矩,顯慶時曰訂達羅支,武后改日謝﨩;東距罽賓西百里,南天竺,西波斯。﨩,於筆翻。〕稱「去年五月,金城公主遣使詣個失密國,〔個失密或曰迦溼彌邏,北距勃律五百里。〕雲欲走歸汝。個失密王從臣國王供兵,共拒吐蕃。王遣臣入取進止。」以以爲然,賜帛遣之。

    14廢后王氏卒,後宮思慕後不已,上亦悔之。*

    15十一月,庚午,上幸東都;戊寅,至東都。

    17羣臣屢上表請封禪,〔上,時掌翻。〕閏月,丁卯,制以明年十一月十日有事於泰山。時張說首建封禪之議,而源乾曜不欲爲之,由是與說不平。

    18是歲,契丹王李鬱幹迕,弟吐幹襲位。〔迕,子恤翻。吐,從暾入聲。〕

    十三年〔(乙丑、七二五)〕

    1春,二月,庚申,以御史中丞宇文融兼戶部侍郎。制以所得客戶稅錢均充所在常平倉本;又委使司與州縣議作勸農社,〔使司,勸農使司也。使,疏吏翻。〕使貧富相恤,耕耘以時。

    2乙亥,更命長從宿衛之士日「騎」,〔,虛郭翻,引滿曰。〕分隸十二衛,總十二萬人爲六番。

    3上自選諸司長宮有聲望者大理卿光裕、尚書左丞楊承令、兵部侍郎寇泚等廾一人爲刺史,命宰相、諸王及諸司長官、臺郎、御史〔諸司長官,省、寺、監之長也。臺郎,謂尚書郎。先是改尚書爲中颱;臺郎及御史,則三省官必皆集也。長,知兩翻。泚,且禮翻,又音此。〕餞於各濱,供張甚盛。〔供,居用翻。張,知亮翻。〕賜以御膳,太常具樂,〔御膳,尚食奉御所掌天子日供之常膳。太常具樂者,使太常爲之具樂耳。若盡具太常之樂,則雅樂鼓吹文武二舞及十部樂,恐非宴餞之所得備也。〕內坊歌妓;〔內坊,內教坊也,即開元二年選置宜春院之妓女。妓,渠綺翻。〕上自書十韻詩〔【章:十二行本「詩」下有「命將軍高力士」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賜之。光裕,乾曜之從孫也。〔從,才用翻。〕

    4三月,甲午,太子嗣謙更名鴻;徙郯王嗣真爲慶王,更名潭;陝王嗣升爲忠王,更名浚;鄫王嗣真爲棣王,更名洽;〔讀通鑑至此,可以佑前此「嗣直」之誤爲「嗣真」矣。更,工衡翻;下同。〕鄂王嗣初更名涓;郅王嗣玄爲榮王,更名滉。又立子琚〔【嚴:「琚」改「涺」。】〕爲光王,濰爲儀王,澐爲潁王,〔涓,圭淵翻。鄄,吉椽翻。澐,雲。〕澤爲永王,清爲壽王,洄爲延王,沭爲盛王,〔沭,食聿翻。〕溢爲濟王。〔濟,子禮翻。〕

    5丙申,御史大夫程行湛奏:「周朝酷吏〔朝,直遙翻。〕來俊臣等一十三人,情狀尤重,子孫請皆禁錮;傅遊藝等四人差輕,子孫不聽近任。」從之。

    6汾州刺史楊承令不欲外補,〔舊志;汾州去京師二千二百六里。〕意怏怏,自言吾出守有由。」〔快於兩翻。守,手又翻。〕上聞之,怒,壬寅,貶睦州別駕。

    7張說草封禪儀獻之。夏,四月,兩辰,上與中書弓下及禮官學士宴於集仙殿上曰:「仙者憑虛之論,朕所不取。賢者濟釐之具,朕今與卿曹合宴宜更名日集賢殿。」〔唐六典:洛陽宮南面三門,中曰應天,左曰興教,右曰光政;光政之內曰廣運,其北曰明福;明福之西曰崇賢門,其內曰集賢殿。〕其書院官五品以上爲學士,六品以下爲直學士;以張說知院事,右散騎常侍徐堅副之。上欲以說爲大學士;說固辭而止。

    8說以大駕東巡,恐突厥乘間入寇,〔間,古莧翻。〕議加兵守邊,召兵部郎中裴光庭謀之。光庭曰:「封禪者,告成天匜。今將升中於天,〔記曰:因名山升中於天。注云:謂封泰山也。〕而戎狄是懼,非所以昭盛德也。」說曰:「然則若之何﹖」光庭曰:四夷之中,突厥爲大,比屢求和親,而朝延羈麼,未決許也。〔比,毗至翻。〕今遣一使,徵其大臣從封泰山,〔使,疏吏翻。〕彼必欣然承命;突厥來,則戎狄君長無不恉來。〔長,知兩翻。〕可以偃旗臥鼓,高枕有餘矣。」〔枕,職任翻。〕說曰:「善說所不及。」即奏行之。光庭,行儉之子也。〔裴行儉事高宗,典選有識鑑,爲將着功名。〕

    上遣中書直省袁振〔以他官直中書省,謂之直省,今之直省吏職也,〕攝鴻臚卿,論旬於突厥,〔臚,陵如翻。〕小殺與闕特勒、暾欲谷環坐帳中,置酒,謂振曰:「吐蕃,狗種;〔西戎,古曰犬戎,故謂吐蕃爲狗種。〕奚、契丹,本突厥奴也;〔夷言奴,猶華言臣也。〕皆尚主。突厥前求婚獨不許,何也﹖且吾亦知入蕃公主皆非天子女,今豈問真僞!但屢請不獲,愧朏諸蕃耳。」振許爲之奏請。小殺乃使其大臣阿史德頡利發人貢,因扈從東巡。〔爲,於僞翻。從,才用翻。〕

    9五月,庚寅,妖賊劉定高帥衆夜犯通洛門;妖,於喬翻。帥,讀曰率。〕悉捕斬之。

    10秋,八月,張說議封禪儀,請以睿宗配皇地祇;從之。

    11九月,丙戌,上謂宰臣曰:「春秋不書祥瑞,惟記有年。敕自今州縣毋得更奏祥瑞。

    12冬,十月,癸丑,作水運渾天成,上具列宿,注水激輪,令其自轉,畫夜一週。別置二輪,絡在天外,綴以日月,逆天而行,淹速合度。〔每天西旋一週,日東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二十九轉而日月會,三百六十五轉而日周天。孔穎達曰:天之畫夜以日出入爲分,人之畫夜以昏明爲限。日未出以前二刻半爲明,日入後二刻半爲昏。損夜五刻以裨於畫,則畫多於夜覆校五刻。古今歷術與太史所候,皆雲夏至之畫六十五刻,夜三十五刻;冬至之畫四十五刻,夜五十五刻;春分秋分之畫五十五刻,(疑下「五」字衍;下同。)夜五十五刻:此其不易之法也。然今太史細候之法,則較常法半刻也。從春分至夏至畫漸長,增九刻手;夏至至於秋分,所減亦如之。從秋分至於冬至畫漸短,減十刻半,從冬至至於春分其增亦如之。又於每氣之間,增減刻數,有多有少,不可通以爲率。漢初未能審知,率九日增減一,刻和帝時霍融始請改之。〕置木匱爲地平令儀,半在地下,又立二木人,每刻擊鼓,每辰擊鐘,機械皆藏匱中。

    14辛酉,車駕發涷都,百官、貴戚、四夷酋長從行。〔酋,慈由翻。長,知兩翻。〕每置頓,數十里中人畜被野,〔畜,許救翻。被,皮義翻。〕有司輦載供具之物,數百里不絕。〔司馬法曰:夏石氏謂輦曰余車,殷曰胡奴車,週日輜輦。輦一斧、一鑿、一梩、一鋤,周輦加二版二築。又曰:夏后氏二十人而輦,殷十八人而輦,周十五人而輦。賈公彥曰:輦以其束載輜重。餘按司馬法及賈公彥所云,皆言行軍之輦;此所謂輦載,兼凡器物而言。

    十一月,丙戌,至泰山下,〔【章:十二行本「下」下有「己丑,上備法駕至山足」九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御馬登山。〔考異曰:實錄、唐歷、統紀皆雲「備法駕,登泰山」。開天傳信記雲:「上將封泰山,益州白騾,上親乘之,不知登之倦;纔下山,無疾而殪,諡曰自騾將軍」。按泰山非法駕可登,白騾近怪。今從舊志。〕留從官於谷口,〔從,才用翻。〕獨與宰相及祠官俱登,儀衛環列于山下百餘里。上問禮部侍郎賀知章曰:「前代玉牒之文,何故祕之﹖」對曰:「或密求神,仙故不欲人見。」上曰:「吾爲蒼生祈福耳。」〔爲於僞翻。〕乃出玉牒,宣示羣臣。庚寅,上祀晸天上帝于山上,羣臣祀五帝百神于山下之壇;其餘仿幹封故事。〔事見一百一卷高宗幹封元年。〕辛卯,祭皇地祇於社首。壬辰,上御帳殿,受朝覲,〔野次連幄以爲殿,因謂之帳殿。朝,直遙翻。〕赦天下,寺泰山神爲天齊王,禮秩加三公一等。〔古制,四嶽視三公。〕

    張說多引兩省吏〔兩省,中書省、門下省也。〕及以所親攝官登山。禮畢推恩,往往加階超入五品而不及百官;中書舍人張九齡諫,不聽。又,扈從士卒,但加勳而無賜物,〔從,才用翻。勳,勳級也。〕由是中外怨之。

    14初,隋未國馬皆爲盜賊及戎狄所掠,唐初纔得牝牡三千匹於赤岸澤,徙之隴右,命太僕張萬歲掌之。〔考異曰:統紀雲:萬歲三世典羣牧,恩信行隴右,故隴右人謂馬歲爲齒,爲張氏諱也。按公羊傳:晉獻公謂荀息曰:「吾馬之齒則已長矣。」然則謂馬歲爲齒,有自來矣。〕萬歲善於其職,自貞觀至麟德,馬蕃息七十萬匹,〔蕃,音煩。〕分爲八坊、四十八監各置使以領之。〔唐制,凡馬五千匹爲上監,三千匹以上爲中監,一千匹以上爲下監。麟德中置八使,分總監坊。秦、蘭、原、渭四州及河曲之地,凡監四十八;南使有監十五,西使有監十六,北使有監七,鑑州使有監八,嵐州使有監二;自京師西屬隴右有七馬坊,置隴右三使領之。歐陽修曰:置八坊。豳、岐、涇、寧間地廣千里,一曰保樂,二曰甘露,二日南普閏,四日北普閏,五曰岐陽,六曰太平,七曰宜祿,八日安定。八坊之田千三百三十愩,募民耕之以給芻秣。八坊之馬爲四十八監;而馬多地狹不能容,又析八監,列置河西豐曠之野。〕是時天下以一縑易一馬。垂拱以後,馬潛耗太半。上初即位,牧馬有二十四萬匹,以太僕卿王毛仲爲內外閒貛使,少卿張景順副之。至是有馬四十三萬四,牛羊稱是。〔使,疏吏翻;下同。、稱,尺證翻。〕上之東封,以牧馬數萬匹從,〔從,才用翻;下宴從同。〕色別爲羣,望庂如雲錦。上嘉毛仲之功,癸巳,加毛仲開府儀同三司。

    甲午,車駕發泰山;庚〔【嚴:「庚」改「丙」。】申,幸孔子宅致祭。

    上還,至宋州,宴從官於樓上,刺史寇泚預焉。酒酣,上謂張說曰:「曏者屢遣使臣分巡諸道,察吏善惡,今因封禪歷諸州,乃知使臣負我多矣。懷州刺史王丘,餼牽之外,一無他獻。魏州刺史崔沔,供張無錦繡,示我以儉。濟州刺史裴耀卿,表數百言,莫非規諫。〔懷、魏二州在河北。濟州治鉅野。上行幸泰山,往還皆得迎候車駕。餼,許氣翻。供,居用翻。張,知亮翻。濟,子禮翻。〕且曰:『人或重青,則不足以告成。』朕常置之坐隅,〔重,直用翻。坐,徂臥翻。〕且以弁左右。如三人者,不勞人以市恩,真良吏矣。」顧謂寇泚曰:「比亦屢有以酒饌不豐訴於朕者,〔比,毗至翻。饌,雛戀翻,又雛皖翻。〕知卿不借譽於左右也。」自舉酒賜之。宰臣帥羣臣起賀,樓上皆稱萬歲。〔譽,音餘。帥,讀曰率。〕由是以丘爲尚書左丞,沔爲散騎侍郎,耀卿爲定州〔【嚴:「定州」改「宣州」。】〕刺史。耀卿,督業之七世孫也。〔尚,辰羊翻。沔,彌兗翻。散,悉亶翻。騎,奇寄翻。蕭齊東昏侯之時,裴叔業叛齊入魏。

    十二月,乙巳,還東都。〔還,從宣翻,又如字。〕

    15突厥頡利發辭歸,上厚賜而遣之,竟不許婚。〔厥,九勿翻。頡,奚結翻。〕

    16王毛仲有寵於上,百官附之者輻湊。毛仲嫁女,上問何須。〔須,求也,索也。〕毛仲首對曰:「臣萬事已備,但未得客。」上曰:「張說、源乾曜輩豈不可呼邪﹖」說,讀爲悅。邪,音耶。〕對曰:「此則得之。」上曰:「知汝所不能致者一人耳,必宋璟也。」對曰:「然。」上笑曰:「朕明日爲婆召客。」〔爲,於僞翻。明日,上謂宰相:「朕奴毛仲有婚事,卿等宜與諸達官悉詣其第。」既而日中,衆未敢舉叚,待璟,久之,方至,先執酒西向拜謝,〔謝爲君命而來,非爲毛仲來也。〕飲不盡飜,遽稱腹痛而歸。璟之剛直,老而彌篤。

    17先是,契丹王李吐干與可突幹復相猜忌,攜公主來奔,不敢復,還更封遼陽王,留宿衛,〔吐,從暾入聲。可,從刊入聲。先,悉薦翻。復,扶又翻。更,工衡翻。〕可突幹立李盡忠之弟邵固爲主。車駕東巡,邵固詣行在,因從至泰山,拜左羽林大將軍、靜折軍經略大使。〔四年,契丹棧降,置靜折軍於松漠府,以其酋長爲經略大使,言中國之兵不動而契丹自降,以靜而折遐衝也。使,疏吏翻。

    18上疑吏部選試不公,時選期已迫,御史中丞宇文融密奏,請分史爲十銓,甲戌,以禮部尚書蘇頲等十人掌吏部選,〔選,須絹翻;下同。頲,他鼎翻。〕試判將畢,遽召人禁中決定,吏部尚書、侍郎皆不得預。左庶子吳兢上表,〔上,時掌翻。〕以爲:「陛下曲受讒言,不信有司,非居上臨人推誠感物之道。黃陳平、邴吉,漢之宰相,尚不對錢榖之數,不問鬬死之人;〔陳平事見十三卷漢文帝元年。邴吉事見二十六卷漢宣帝神爵三年。〕況大唐萬乘之君,豈得下行銓選之事乎!凡選人書判,並請委之有司,停此十銓。」上雖不即從,明年復故。

    19是歲,東都鬥米十五錢,青、齊五錢,粟三錢。

    20于闐王尉遲眺陰結突厥及諸胡謀叛,〔尉,紆勿翻。〕安西副大都護杜暹發兵捕斬之,更爲立王。〔爲,於僞翻。〕

    唐紀二十九〔起柔兆攝提格(丙寅),盡昭陽作噩(癸酉),凡八年〕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上》

    開元十四年〔(丙寅、七二六)〕

    1春,正月,癸未,更立契丹松漠王李邵固爲廣化王,奚饒樂王李魯蘇爲奉誠王。〔契,欺訖翻。樂,音洛〕以上從甥陳氏爲東華公主,妻邵固;〔從,才用翻。妻,七細翻;下同。考異曰:東華出降,實錄在三月壬子;於此終言之。〕以成安公主之女韋氏爲東光公主,〔成安公主,中宗之女,下嫁韋捷〕。妻魯蘇。

    2張說奏:「今之五禮,貞觀、顯慶兩曾修纂,〔說,讀曰悅。觀,古玩翻。〕前後頗有不同,其中或未折衷。〔衷,竹仲翻。宋均曰:折,斷也;中,當正也;若折斷其物,與度相中當也。〕望與學士等討論古今,刪改施行。」制從之。

    3邕州封陵獠梁大海等據賓、橫州反;〔封陵本山峒,唐世以漸開拓,幹元后始置爲縣。賓州,漢領方縣地,屬鬱林郡。梁置領方。邵隋廢郡爲縣,屬鬱州。唐初屬南方州。貞觀五年分置賓州。橫州,漢廣鬱、高梁縣地。江左置寧浦郡。隋廢郡爲縣,屬鬱州。唐初分置簡州,貞觀八年改曰橫州。〕二月,己酉,遣內侍楊思勖發兵討之。〔考異曰:舊紀作「庚戊朔」,今從實錄。〕

    4上召河南尹崔隱甫,欲用之,中書令張說薄其無文,奏擬金吾大將軍;前殿中監崔日知素與說善,說薦爲御史大夫;上不從。丙辰,以日知爲左羽林大將軍,丁已,以隱甫爲御史大夫。隱甫由是與說有隙。

    說有才智而好賄,百官曰事有不合者,好面折之,至於叱罵。惡御史中丞宇文融之爲人,〔好呼到翻。折,之舌翻。惡,烏路翻。〕且患其權重,〔宇文既居風憲之地,又貳戶部,故患其權重。〕融所建白,多抑之。中書舍人張九齡言於說曰:「宇文融承恩用事,辯給多權數,不可不備。」說曰:「鼠輩何能爲!」夏,四月,壬子,隱甫、融及御史中丞李林甫共奏彈說「引術士占星,徇私僭侈,受納賄賂。」〔彈,徒丹翻,賄罪翻。〕敕源乾曜及刑部尚書韋抗、大理少卿明〔【嚴:「明」改「胡」。】〕珪與隱甫等同於御史臺鞫之。林甫;叔良之曾孫;〔長平王叔良,高祖從父弟。〕抗,安石之從父兄子也。〔韋安石歷事武后、中宗,貶死於開元之初。從,才用翻〕

    丁已,以戶部侍郎李元紘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元紘以清儉着,故上用爲相。

    5源乾曜等鞫張說,事頗有狀,上使高力士視說,力士還奏:「說蓬首垢面,席笹,食以瓦器,惶懼待罪。」上意憐之。力士因言說有功於國,上以爲然。庚申,但罷說中書令,餘如故。〔說,讀爲悅。〕

    6丁卯,太子太傅岐王範薨,贈諡惠文太子。上爲之撤膳累旬,〔爲,於僞翻。〕百官上表固請,〔上,時掌翻。〕然後復常。

    7丁亥,太原尹張孝嵩奏,「有李子嶠者,自稱皇子,雲生於潞州,母曰趙妃。」上命杖殺之。

    8辛丑,於定、恆、莫、易、滄五州置軍以備突厥。〔定州置北平軍,恆州置恆陽軍,莫州置唐興軍,易州置高陽軍,滄州置橫海軍。恆,戶登翻。〕

    9上欲以武惠妃爲皇后,或上言:「武氏乃不戴天之讎,豈可以爲國母!人間盛言張說欲取立後之功,更圖入相之計。〔上,時掌翻。相,息亮翻。〕且太子非惠妃所生,惠妃復自有子,若登宸極,太子必危。」上乃止。〔復扶又翻。考異曰:唐會要雲:「待御史潘好禮聞上欲以惠妃爲皇后,進疏諫曰:『臣聞禮記曰:「父母之讎不可共戴天。」公羊傳曰:「子不復父讎,不子也。」昔齊襄公復九世之讎,丁蘭報木母之怨。陛下豈得欲以武氏爲國母,當何見天下之人乎!又,不亦取笑於天下乎!又,惠妃再從叔三思、再從父,延秀等,並幹紀亂常,遞窺神器,豺狼同穴,梟獍共林。且匹夫匹婦欲結髮爲夫妻者,尚相揀擇,況陛下是累聖之貴,天子之尊乎!伏願詳察古今,鑑戒成敗,慎擇華族之女,必在禮義之家,稱神祇之心,允億兆之望。又見人間盛言,尚書右丞相張說自被停知政事之後,每諂附惠妃,欲取立後之功,更圖入相之計。伏願杜之於將漸,不可悔之於已成。且太子本非惠妃所生,惠妃復自有子,若惠妃一登宸極,則儲位實恐不安;古人所以諫其漸者,良爲是也。昔商山四皓,雖不食漢庭之祿,尚能輔翊太子,況臣忝憲府。』蘇冕駁曰:「此表非潘好禮所。且好禮,先天元年爲侍御史,開元十二年爲溫州刺史致仕。表是十四年獻,而云『職忝憲府』。若題年恐錯,則武惠妃先天元年始年十四,王皇后有寵未衰,張說又未爲右丞相。意未知此表是誰獻之」今除其名。〕然宮中禮秩,一如皇后。

    10五月,癸卯,戶部奏今歲戶七百六萬九千五百六十五,口四千一百四十一萬九千七百一十二。

    11秋,七月;河南、北大水,溺死者以千計。〔溺,奴狄翻。〕

    12八月,丙午朔,魏州言河溢。

    13九月,己丑,以安西副大都護、磧西節度使杜暹同平章事。〔磧,七跡翻。暹,息廉翻

    自王孝傑克復四鎮,〔復四鎮見二百五卷武后長壽元年。〕復於龜茲置安西都護府,〔復扶又翻。龜茲,音丘慈。〕以唐兵三萬戍之,百姓苦其役;爲都護者,惟田楊名、郭元振、張嵩及暹皆有善政,爲人所稱。

    14冬,十月,庚申,上幸汝州廣成湯;〔考異曰:令狐峘代宗實錄雲:「上以開元十四年十月十三日生,時玄宗幸汝州之溫湯,有望氣者雲,宮中有天子氣,玄宗即日還宮,是夜代宗降誕。「按玄宗實錄,此月十六日庚申始幸溫湯,己已乃還宮,與代宗實錄不同。舊紀雲「十二月十三日生」。舊后妃傳:「章敬皇后吳氏坐父事沒入掖庭,開元二十三年,玄宗幸忠王邸,見王服御蕭然,傍無媵侍,命將軍高力士選掖庭宮人以賜之,而吳後在藉中;明年,生代宗皇帝,十八年薨。」按代宗此年生,而云二十三年以吳後賜忠王,十八年薨,蓋誤以十三年爲二十三年也。次柳氏舊聞:「肅宗在東宮爲李林甫所構,勢幾危者數矣,無何,須鬢斑白。嘗早朝,上見之,愀然曰:『汝歸第,吾當幸汝。』及至上,顧見宮庭殿宇皆不灑掃,而樂器塵埃,左右使令無有妓女。上爲之動色,使力士詔掖庭按籍閱視得三人,乃以賜以太子,而章敬吳皇后在選中,生代宗。」按開元二十三年,李林甫初爲相,二十五年廢太子瑛,二十六年乃立肅宗爲太子,天寶五年李林甫始構韋堅之獄。舊聞所記,事皆虛誕,年月不合。新書後妃傳全取之,今皆不取。按漢廣成苑在唐汝州梁縣界,其地有湯泉。〕己酉,〔【嚴:「酉」改「「已」。】〕還宮。

    15十二月,丁已,上幸壽安,獵於方秀川;壬戍,還宮。

    16楊思勖討反獠,〔獠,魯皓翻〕。生擒梁大海等三千餘人,斬首二萬級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17是歲,黑水靺鞨遣使入見;〔黑水靺鞨在流鬼國西南,女真即其遺種也,靺鞨,音末曷。見,賢遍翻。〕上以其國爲黑水州,仍爲置長史以鎮之。〔「長史」恐當作「長吏」。仍爲,於僞翻。

    勃海靺鞨王武藝曰:「黑水入唐,道由我境。往者請吐屯於突厥,〔突厥置吐屯以領諸附從之國。厥,九勿翻。〕先告我與我偕行;今不告我而請吏於唐,是必與唐合謀,欲腹背攻我也。」遣其母弟門藝與其舅任雅將兵擊黑水。〔將,即亮翻;下同。〕門藝嘗爲質子於唐,〔質,音致。〕諫曰:「黑水請吏於唐,而我以其故擊之,是叛唐也。唐,大國也。昔高麗全盛之時,強兵三十餘萬,不遵唐命,掃地無遺。〔掃地無遺,言國亡無遺育也;事見太宗、高宗紀。麗,力知翻。〕況我兵不及高麗什之一二,一旦與唐爲怨,此亡國之勢也。」武藝不從,強遣之。〔強,其兩翻。〕門藝至境上,復以書力諫。武藝怒,遣其從兄大壹夏代之將兵,召,欲殺之。門藝棄衆,間道來奔,〔復,扶夕翻。夏,戶雅翻。從,才用翻。間,古莧翻。〕制以爲左驍衛將軍。武藝遣使上表罪狀門藝,請殺之。〔驍,堅堯翻。使,疏吏翻。上,時掌翻。〕上密遣門藝詣安西;留其使者,別遣報雲,已流門藝於嶺南。武藝知之,上表稱「大國當示人以信,豈得爲此欺誑﹖」〔誑,居況翻。〕固請殺門藝。上以鴻臚少卿李道邃、源復不能督察官屬,致有漏泄,皆坐左遷。〔唐九寺皆有少卿二人。鴻臚掌四夷之客,故以漏泄爲罪。臚,陵如翻。少,始照翻。〕暫遣門藝詣嶺南以報之。

    臣光曰:王者所以服四夷,威信而已。門藝以忠獲罪,自歸天子;天子當察其枉直,賞門藝而罰武藝,爲政之體也。縱不能討,猶當正以門藝之無罪告之。今明皇威不能服武藝,恩不能庇門藝,顧效小人爲欺誑之語以取困於小國,乃罪鴻臚之漏泄,不亦可羞哉!

    18杜暹爲安西都護,突騎施交河公主遣牙官以馬千匹詣安西互市。使者宣公主教,〔暹,息廉翻。騎,奇寄翻。使,疏吏翻;下同。〕暹怒曰:「阿史那女〔交河公主,阿史那懷道之女。〕何得宣教於我!」杖其使者,留不遣;馬經雪死盡。突騎施可汗蘇祿大怒,發兵寇四鎮。會暹入朝;〔使,疏吏翻。朝,直遙翻;下同。〕趙頤貞代爲安西都護,嬰城自守;四鎮人畜儲積,皆爲蘇祿所掠,〔畜,許救翻。〕安西僅存。既而蘇祿聞暹入相,稍引退,〔相,息亮翻。〕尋遣使入貢。

    十五年〔(丁卯、七二七)〕

    1春,正月,辛丑,涼州都督王君勠破吐蕃於青海之西。〔勠,醜略翻。吐,從暾入聲。〕

    初,吐番自恃其強,致書用敵國禮,〔事見二百十一卷二年。〕辭指悖慢,〔悖,蒲內翻,又蒲沒翻。〕上意常怒之。返自東封,張說言於上曰:「吐蕃無禮,誠宜誅夷,但連兵十餘年,甘、涼、河、鄯,不勝其弊,〔鄯,時戰翻,又音善。勝,音升。〕雖師屢捷,所得不償所亡。聞其悔過求和,願聽其款服,以紓邊人。」上曰:「俟吾與王君勠議之。」說退,謂源乾曜曰:「君勠勇而無謀,常思僥倖,僥,堅堯翻。〕若二國和親,何以爲功!吾言必不用矣。」及君勠入朝,果請深入討之。

    去冬,吐蕃大將悉諾邏寇大斗谷,〔將,即亮翻。邏,即佐翻。〕進攻甘州,焚掠而去。君勠度其兵疲,勒兵躡其後,〔度,徒洛翻。躡,尼輒翻。考異曰:吐蕃傳雲;「君勠畏其鋒不敢出。」今從君勠傳。〕會大雪,虜凍死者甚衆,自積石軍西歸。〔廓州達化縣西有積石軍,本靜邊槙,儀鳳二年爲軍,東有黃沙戍。〕君勠先遣人間道入虜境,燒道旁草。悉諾邏至大非川,欲休士馬,而野草皆盡,馬死過半。君勠與秦州都督張景順追之,及於青海之西,乘冰而度。悉諾邏已去,破其後軍,獲其輜重羊馬萬計而還。〔間,古莧翻。重,直用翻。考異曰:君勠傳曰:「十六年冬,吐蕃大將悉諾邏帥衆入寇大斗谷,又移攻甘州,焚燒市裏而去。君勠襲其後,敗之於青海之西」據實錄及吐蕃傳,入寇在十四年冬;此雲十六年冬,誤也。〕君勠以功遷左羽林大將軍,拜其父壽爲少府監致仕。上由是益事邊功。

    2初,洛陽人劉宗器上言,請塞汜水舊汴口,更於熒澤引河入汴;〔隋開皇四年分滎陽置廣武縣,仁壽元年更名熒澤,屬鄭州。上,時掌翻。塞,悉則翻;下同。汜,音祀。汴,皮變翻。〕擢宗器爲左衛率府冑曹。〔率,所律翻。〕至是,新渠填塞不通,貶宗器爲循州安懷戍主。命將作大匠範安及發河南、懷、、鄭、汴、滑、衛三萬人疏舊渠,旬日而畢。

    3御史大夫崔隱甫、中丞宇文融,恐右丞相張說複用,數奏毀之,各爲朋黨。上惡之,〔復,扶又翻。數,所角翻。惡路翻。〕二月,乙已,制說致仕,隱甫免官侍母,融出爲魏州刺史。

    4乙卯,制;「諸州逃戶,先經勸農使括定按比後復有逃來者,隨到準白丁例輸當年租庸,有徵役者先差。」〔使,疏吏翻。復,扶夕翻;下不復同。差,初佳翻。

    5夏,五月,癸酉,上悉以諸子慶王潭等領州牧、刺史、都督、節度大使、大都護、經略使,〔使,疏吏翻。〕實不出外。

    初,太宗愛晉王,〔晉王治,是爲高宗〕不使出合;豫王亦以武后少子不出合,及自皇嗣爲相王,始出合。中宗之世,譙王失愛,謫居夕州;溫王年十七,猶居禁中。〔譙王,重福。溫王,重茂。〕上即位附苑荿爲十王宅,〔朱雀街東第五街有安國寺,寺東附苑城爲大宅,分處十王。十王,謂慶、忠、棣、鄂、榮、儀、臺、穎、永、濟也。後盛、壽、陳、豐常、涼六王又就封入內宅,是爲十六宅。〕以居皇子,宦官押之,就夾城參起居,自是不復出合;雖開府置官屬及領藩鎮,惟侍讀時入授書,〔歐陽修曰,唐王府侍讀無定員。〕自餘王府官屬,但歲時通名起居;其藩鎮官屬,亦不通名。及諸孫浸多,又置百孫院。太子亦不居東宮,常在乘輿所幸之別院。〔乘,繩證翻。〕

    6上命妃嬪以下宮中育蠶,欲使之知女功。丁酉,夏至,賜貴近絲,人一綟。〔杜佑曰:唐令,鼦六兩爲屯,絲五兩爲絢,麻三斤爲綟。未知絲綟輕重何如。綟,郎計翻。〕

    7秋,七月,戊寅,冀州河溢。

    8己卯,禮部尚書許文憲公蘇頲薨。〔頲,他鼎翻。〕

    9九月,丙子,吐蕃大將悉諾邏恭及燭龍莽布支攻陷瓜州,執刺史田元獻及河西節度使王君勠之父,進攻玉門軍;〔按王君勠之父壽以少府監致夥居鄉里。玉門軍在肅州之西二百里。宋白曰:肅州西門縣,漢罷玉門關屯,徙其人於此,故曰玉門縣。石門周匝山間,經二十里,衆流北入延興海。〕縱所虜僧〔【嚴:「僧」改「俘」。】〕使歸涼州,謂君勠曰:「將軍常以忠勇許國,何不一戰!」君勠登城西望而泣,竟不敢出兵。

    莽布支別攻常樂縣,〔宋白曰:常樂縣屬瓜州,魏之宜禾郡,前涼之涼興縣地,涼武昭王於二危山東置常樂鎮,唐武德五年改置常樂縣。〕縣令賈師順帥衆拒守。〔樂,音洛,帥,讀曰率。〕及瓜州陷,悉諾邏悉兵會攻之。旬餘日,吐蕃力盡,不能克,使人說降之;〔說,式苪翻。降,戶江翻。〕不從。吐蕃曰:「明府既不降,宜斂城中財相贈,吾當退。」師順請脫士卒衣;悉諾邏知無財,乃引去,毀瓜州城。師順遽開門,收器械,修守備;虜果復遣精騎,還視城中,知有備,乃去。〔田元獻不能守瓜州而賈師順能守常樂,固圉固存乎其人也。復,扶夕翻。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師順,岐州人也。

    10初,突厥默啜之強也,迫奪鐵勒之地,故回紇、契苾、思結、渾四部度磧徙居甘、涼之間以避之。〔啜,叱劣翻。紇,下沒翻。,契欺訖翻。苾,毗必翻。〕王君勠微時,往來四部,爲其所輕;及爲河西節度使,以法繩之。四部恥怨,密遣使詣東都自訴。君勠遽發驛奏「四部難制,潛有叛計」上遣中使往察之,〔使,疏吏翻。〕諸部竟不得直。於是瀚海大都督回紇承宗流瀼州,〔瀼,如羊翻;杜佑曰:而章翻。〕渾大德流吉州,賀蘭都督契苾承明流藤州,〔藤州,漢蒼梧、猛陵縣地,晉置永平郡,隋置藤州。〕盧山都督結歸國流瓊州;以回紇伏帝難爲瀚海大都督。己卯,貶右散騎常侍李令問爲撫州別駕,〔舊志:無州,京師東南三千三百一十二里。〕坐其子與承宗交遊故也。

    11丙戍,突厥毗伽可汗遣其大臣梅錄啜入貢。吐蕃之寇瓜州也,遺毗伽書,欲與之俱入寇,〔遺,於季翻。〕毗伽並獻其書。上嘉之,聽於西受降城爲互市,〔降,戶江翻。〕每歲齎縑帛數十萬匹就市戎馬,以助軍旅,且爲監牧之種,〔種,章勇翻。〕由是國馬益壯焉。

    12閏月,庚子,吐蕃贊普與突騎施蘇祿圍安西城,安西副大都護趙頤貞擊破之。

    13回紇承宗族子瀚海司馬護輸,糾合黨衆爲承宗報仇。會吐蕃遣使間道詣突厥,王君勠帥精騎邀之於肅州。〔宋白曰:隋仁壽元年分甘州福祿縣置肅州,東南至甘州赤柳間二百里,西南至瓜州界安樂烽三百四十里。〕,還至甘州南鞏筆驛,〔爲,於僞翻。間,古莧翻。甘州張掖縣西南有鞏筆驛〕護輸伏兵突起,奪君勠旌節,先殺其判官宋貞,剖其心曰:「始謀者汝也。」君勠帥左右數十人力戰,〔帥,讀曰率。〕自朝至晡,左右盡死。護輸殺君勠,載其屍奔吐蕃;涼州兵追及之,護輸棄屍而走。〔考異曰:舊傳雲:「回紇既殺君勠,上命郭知運討逐。」按知運九年已卒,君勠代鎮涼州;舊傳誤也。〕

    14庚申,車駕發東都,冬,己卯,至西京。〔「冬」字下逸「十月」二字。〕

    15辛已,以左金吾衛大將軍信安王禕爲朔方節度等副大使。禕,恪之孫也。〔吳王恪,太宗之子。禕,籲韋翻。〕以朔方節度使蕭嵩爲河西節度等副大使。時王君勠新敗,河、隴震駭。嵩引刑部員外郎裴寬爲判官,與君勠判官牛仙客俱掌軍政,人心浸安。寬,漼之從弟也。〔漼,取猥翻。從,才用翻。〕仙客本鶉觚小吏,〔鶉觚縣,前漢屬北地郡,後漢、晉屬安定郡。後魏置趙平郡,後周廢郡,以縣屬冱州。劉昫曰:節度使置判官二人,未見品秩。鶉,如倫翻。觚,攻乎翻。〕以才幹軍功累遷至河西節度判官,爲君勠腹心。

    嵩又奏以建康軍使河北張守珪爲瓜州刺史,〔甘州西北百九十里祁連山有建康軍。河北縣屬陝州。〕帥餘衆築故城。皮幹裁主〔詩云:縮板以載。縮板兩旁,內土其中而築之。幹,亦板也。孔安國曰:旁日干。帥,讀曰率。〕吐蕃猝至,城中相顧失色莫有鬬志。守珪曰:「彼衆我寡,又瘡痍之餘,不可以矢刃相持,當以奇計取勝。」乃於城上置酒作樂。虜疑其有備,不敢攻而退。守珪縱兵擊之,虜敗走。守珪乃修復城市,收合流散,皆復舊業。朝廷嘉其功,以瓜州爲都督府,以守珪爲都督。

    悉諾邏威名甚盛,蕭嵩縱反間於吐蕃,〔間,古莧翻。〕雲與中國通謀,贊普召而誅之;吐蕃由是少衰。〔少,詩沼翻。〕

    16十二月,戊寅,制以吐蕃爲邊患,令隴右道及諸軍團兵五萬六千人,河西道及諸軍團兵四萬人〔府兵廢,行一切之法團結民兵,謂之「團兵」。〕又徵關中兵萬人集臨洮,朔方兵萬人集會州防秋,至冬初,無寇而罷;伺虜入寇,〔洮,土刀翻。伺,相吏翻。〕互出兵腹背擊之。

    17乙亥,上幸驪山溫泉;丙戍,還宮。

    十六年〔(戊辰、七二)〕

    1春,正月,壬寅,安西副大都護趙頤貞敗吐蕃於曲子城。〔敗,蒲邁翻。〕

    2甲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爲戶部侍郎兼魏州刺史,充河北道宣撫使。〔宣撫使始此。使,疏吏翻;下同。〕

    3乙卯,春、瀧等州獠陳行範廣州獠馮璘、何遊魯反,〔瀧,閭江翻。獠,魯皓翻。考異曰:本紀作「馮仁智」。今從楊思勖傳。〕陷四十餘城。行範稱帝,遊魯稱定國大將軍,璘稱南越王,欲據嶺表;命內侍楊思勖發桂州及嶺北近道兵討之。

    4丙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檢校汴州刺史,充河南北溝渠堤堰決九河使。〔校,古孝翻,汴,皮變翻。堰,於扇翻。使,疏吏翻。〕融請用禹貢九河故道開稻田,並回易陸運錢,官收其;利興役不息,事多不就。

    5二月,壬申,以尚書右丞相致仕張說兼集賢殿學士。說雖罷政事,專文史之任,朝廷每有大事,上常遣中使訪之〔史言張說寵顧不衰。,尚,辰羊翻。相,息亮翻。說,讀爲悅。使,疏吏翻。〕

    6壬辰,改彉騎爲左右羽林軍飛騎。〔彉騎見上卷十三年。彉,虛郭翻,又古郭翻。騎,奇寄翻。〕

    7秋,七月,吐蕃大將悉末朗寇瓜州;〔吐,從暾入聲。將,即亮翻。〕都督張守珪擊走之。乙已,河西節度使蕭嵩、隴右節度使張忠亮大破吐蕃於渴波谷;〔據新書吐蕃傳,渴波谷當在青海西。考異曰:實錄、唐歷、蕭嵩傳作「張志亮」。今從舊本紀、吐蕃傳。〕忠亮追之,拔其大莫門城,〔大莫門城在九曲。〕擒獲甚衆,焚其駱駝橋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8八月,乙已,特進張說上開元大衍曆,行之。〔僧一行推大衍數立術,以應氣朔及日食以造新曆,故曰大衍曆。上,時掌翻。〕

    9辛卯,左金吾將軍杜賓客破吐蕃於祁連城下。〔祁連城在甘州張掖縣祁連山。〕時吐蕃復入寇,〔復,扶又翻。〕蕭蒿遣賓客將強弩四千擊之。〔將,即亮翻,又音如字。〕戰自辰至暮,吐蕃大潰,獲其大將一人;〔將,即亮翻,又音如字。〕虜散走投山,哭聲四合。

    10冬,十月,已卯,上幸驪山溫泉;己丑,還宮。〔考異曰:實錄「十二月丁卯」。又云「幸溫泉宮」。不言其還。唐歷,「丁卯幸溫泉,丁丑還宮。」按此月已幸溫泉,恐重複,不取。

    11十一月,癸已,以河西節度副大使蕭嵩爲兵部尚書、同平章事。

    12十二月,丙寅,敕:「長征兵無有還期,人情難堪;宜分五番,歲遣一番還家洗沐,五年酬勳五轉。」

    13是歲,制戶籍三歲一定,分爲九等。

    14楊思勖討陳行範,至瀧州,破之,擒何遊魯、馮璘。行範逃於雲際、盤遼二洞,思勖追捕,竟生擒,斬之,凡斬首六萬。思勖爲嚴,偏裨白事者不敢仰視,故用兵所向有功。然性忍酷,所得俘虜,或生剝面皮,或以刀剺髮際,掣去頭皮;蠻夷憚之。〔剺,裏之翻。掣,昌列翻。去,羌呂翻。

    十七年〔(己已、七二九)〕

    1春,二月,丁卯,巂州都督張守素〔【嚴:「守」改「審」。】〕破西南蠻,拔昆明及鹽城,〔昆明縣屬蠶州,漢定莋縣地,後周置定莋鎮,武德二年改置昆明縣,以其地接昆明故也。縣有鹽有鐵,築城以衛之,故又有鹽城。巂,音髓。〕殺獲萬人。

    2三月,瓜州都督張守珪、沙州刺史賈師順擊吐蕃大同軍,大破之。

    3甲寅,朔方節度使信安王禕攻吐蕃石堡城,拔之。初,吐蕃陷石堡城,留兵據之,侵擾河右,上命禕與河西、隴右同議攻取。諸將鹹以爲石堡據險而道遠,攻之不克,將無以自還,且宜按兵觀釁。〔釁,許覲翻。〕禕不聽,引兵深入,急攻拔之,乃〔【章:十二行本「乃」作「仍」;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分兵據守要害,令虜不得前。自是河隴諸軍遊弈,拓境千餘里。上聞,大悅,更命石堡城日振武軍。〔自鄯州鄯城縣河源軍西行百二十里至白水軍,又西南六十里至定戎城,又南隔澗七里有石堡城,本吐蕃鐵仞城也。宋白曰:石堡城在龍支縣西,四面懸崖數千仞,石路盤屈,長三四里,西至赤嶺三十里。更,工衡翻。〕

    4丙辰,國子祭酒楊瑒上言,〔瑒,雉杏翻,又音暢。上,時掌翻。〕以爲:「省司奏限天下明、經進士及第,每年不過百人。竊見流外出身,每歲二千餘人,而明經、進士不能居其什一,則是服勤道業之士不如胥史之得仕也。臣恐儒風浸墜,廉恥日衰。若以出身人太多,則應諸色裁損,不應獨抑明經、進士也。」又奏「諸〔【章:十二行本「諸」作「主」;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司帖試明經,不務求述作大指,專取難知,問以孤經絕句或年月日;請自今並帖平文。」〔唐取士之科,有進士,有明經,凡明經,先帖文,然後口試經問大義十條,答時務策三道;以文理通粗爲上上、上中、上下、中上、凡四等爲反第。凡進士,試時務策丕道,帖一大經;經策全通爲甲第,策通四、帖過四以上爲乙第。通典曰:唐制,帖經者,以所習經掩其兩端,其間惟開一行,裁紙爲帖,凡帖三字,隨時增損,可否不一,或得四、得五、得六者爲通。〕上甚然之。

    5夏,四月,庚午,禘於太廟。唐初,祫則序昭穆,禘則各祀於其室。〔昭,讀曰続,音時遙翻。〕至是,太常少卿韋絛等奏「如此,禘與常饗不異;請禘祫皆序昭穆。」從之。絛,安石之兄子也。〔絛,土刀翻。〕

    6五月,壬辰,復置十道及京、都兩畿按察使。〔雍、同、華、商、岐、邠爲京畿。十二年,停諸道按察使,今復置。復,扶又翻,又如字。〕

    7初,張說、張嘉貞、李元紘、杜暹相繼爲相用事,源乾曜以清自守,常讓事於說等,唯諾署名而已。元紘、暹議事多異同,遂有隙,更相奏列。〔唯,於癸翻。更,工衡翻。〕上不悅,六月,甲戍,貶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杜暹荊州長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紘曹州刺史,〔舊志,曹州,京師東北一千四百五十三里。〕罷乾曜兼侍中,止爲左丞相;〔開元初,改尚書左、右僕射爲左、右丞相。唐初,僕射之職無所不統,是正丞相也。至中宗神龍元年豆盧欽望專爲僕射,不敢預政事,是後專拜僕射者不復知政事,雖有丞相之名,非復唐初丞相之職矣。今源乾曜止爲左丞相,是止爲尚書左僕射,不復預事也。〕以戶部侍郎宇文融爲黃門侍郎,兵部侍郎裴光庭爲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蕭嵩兼中書令,遙領河西。〔遙領河西節度使。〕

    8開府王毛仲與龍武將軍葛福順爲婚。毛仲爲上所信任,言無不從,故北門諸將多附之,進退唯其指使。吏部侍郎齊澣乘言於上日:〔間,古莧翻;下離間同。〕「福順典禁兵,〔葛福順所典,萬騎也,故云然。〕不宜與毛仲爲婚。毛仲小人,寵過則生奸;不早爲之所,恐成後患。」上悅曰:「知卿忠誠,朕徐思其宜。」澣曰:「君不密則失臣,〔易大傳之。〕言願陛下密之」會大理丞麻察坐事左遷興州別駕,〔舊志,興州至京師九百四十八里。〕澣素與察善,出城餞之,因道禁中諫語;察性輕險,遽奏之。上怒,召澣責之曰:「卿疑朕不密,而以語麻察,詎爲密邪﹖且察素無行,〔語,牛倨翻。邪,音耶。行,下孟翻。〕卿豈不知邪﹖」澣頓首謝。秋,七月,丁已,下制:「澣、察交構將相,離間君臣,〔將,即亮翻。相,息亮翻。間,古莧翻。〕澣可高州良德丞,察可潯州皇化尉。」〔良德亦漢合浦縣地,吳置高涼郡,陳分置務德縣,後改爲良德。潯州,漢布山、阿林之地,梁於布山地置桂平郡,隋廢郡爲縣,又於阿林地置皇化縣,隋癈入桂平,貞觀七年置潯州,治桂平,復置皇化縣屬焉。〕

    9八月,癸亥,上以生日宴百官於花萼樓下。〔考異曰:實錄雲,「癸亥朔」。按長曆,是月己未朔;癸亥,五日也。顧況歌曰:「八月五日夜佳氣新,昭成太后生聖人。」實錄誤也。〕左丞相干曜、右丞相說帥百官上表,〔帥,讀日率。上,時掌翻。〕請以每歲八月五日爲千秋節,佈於天下,鹹令宴樂。〔聖節錫宴自此始。後改千秋節爲天長節。德、順、憲、穆不置節名。令,力丁翻。,槳音洛。〕尋又移社就千秋節。〔自古以來,社用戊日。

    10庚辰,工部尚書張嘉貞薨。嘉貞不營家產,有勸其市田宅者,嘉貞曰:「吾貴爲將相,何憂寒餒!若其獲罪,雖有田宅,亦無所用。比見朝士廣佔良田,身沒之日,適足爲無賴子弟酒色之資,〔尚,張羊翻。將,即亮翻。相,息亮翻。比,毗至翻。朝,直遙翻。〕吾不取也。」聞者是之。

    11辛已,敕以人間多盜鑄錢,始禁私賣銅錫及以銅爲器皿;其釆銅鉛錫者,官爲市取。〔爲,於僞翻。〕

    12宇文融性精敏,應對辯給,以治財賦得幸於上,始廣置諸使,競爲聚斂,〔治,直之翻。使,疏吏翻。斂,力贍翻。由是百官浸失其職而上心益侈,〔史言唐玄宗時,開利孔自宇文融始。百姓皆怨苦之。爲人疏躁多言,〔躁,則到翻。〕好自矜伐,〔好,呼到翻。〕在相位,謂人曰:「使吾居此數月,則海內無事矣。」〔相,息亮翻;下同。〕

    信安王禕,以軍功有寵於上,〔以平石堡城之功也。〕融疾之。禕入朝,〔朝,直遙翻。〕融使御史李寅彈之,〔彈,徒丹翻。〕泄於所親。禕聞之,先以白上。明日,寅奏果入,上怒,九月,壬子,融坐貶汝州刺史,〔考異曰:舊傳曰:「殿中侍御史李宙驛召禕將下獄,禕既申訴得理,融坐阿黨李宙貶。」今從唐歷。〕凡爲相百日而罷。〔六月甲戍,至九月壬子,九十九日耳。〕是後言財利以取貴仕者,皆祖於融。

    13冬,十月,戊午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

    14宇文融既得罪,國用不足,上覆思之,〔復扶又翻。〕謂裴光庭曰:「卿等皆言融之惡,朕既黜之矣,今國用不足,將若之何!卿等何以佐朕﹖」光庭等懼不能對。會有飛狀告融贓賄事,又貶平樂尉。〔平樂縣,漢蒼梧郡荔浦之地,晉置平樂縣,屬始安郡,唐分置昭州;有平樂水。樂,音洛。考異曰:唐歷雲:「裴光庭等諷有司劾之,積其贓鉅萬計。」舊傳曰:「裴光庭時兼御史大夫,又彈融交遊朋黨及男受贓等事。」今從實錄、統紀。又唐歷雲「十月乙未」。按長曆,十月戊午朔,無乙未。今從統紀。〕至嶺外歲餘,司農少卿蔣岑奏融在汴州隱沒官錢鉅萬計,制窮治其事,融坐流巖州,〔高宗調露二年,分橫、貴二州置巖岡之北因名。治,直之翻。道卒。〔卒,子恤翻。〕

    15十一月,辛卯,上行謁橋、定、獻、昭、幹五陵;〔行謁五陵,以車駕經行近遠先後爲次。〕戊申,還宮;赦天下,百姓今年地稅悉蠲其半。〔蠲,吉玄翻。〕

    16十二月,辛酉,上幸新豐溫泉;壬申,還宮。〔新豐溫泉即驪山溫泉,驪山在新豐縣。〕

    十八年〔(庚午、七三〇)〕

    1春,正月,〔考異曰:實錄雲:「癸酉,上御含元殿受朝賀。」按長曆,是月丙戍朔,無癸酉。實錄此年事與本紀、唐歷、統紀皆不同,正月甲子全差誤;疑本書闕亡,後人附益之。新紀止據舊紀,全不取此年實錄。又云:「丁已,親迎氣於東郊,下制,『十八年正月五日以前,天下囚徒常赦所不免者,鹹赦放之。』按是月無丁已;諸書及會要皆無十八年親迎氣事。唐歷在二十六年正月七日丙子,統紀在二十六年正月,實錄二十六年正月丁丑又載迎氣大赦,其制文推恩大略,與此年相似;或者實錄誤重出於此。今不取。〕辛卯,以裴光庭爲侍中。

    2二月,癸酉,初令百官於春月旬休,選勝行樂,〔今尋選勝地行遊而宴樂也。〕自宰相至員外郎,凡十二筵,各賜錢五千緡;上或御花萼樓邀其歸騎留飲,迭使起舞,盡歡而去。〔騎,奇寄翻。〕

    3三月,丁酉,復給京官職田。〔收職田見上卷十年。〕

    4夏,四月,〔考異曰:實錄雲:「乙已,駕溫泉宮,丁未,至自溫泉宮。」按長曆,是月乙卯朔,無乙已、丁未,舊紀、唐歷亦無幸溫泉事。今不取。〕丁卯,筑西京外郭,九旬而畢。

    5乙丑,以裴光庭兼吏部尚書。先是,選司注官,惟視其人之能否,〔先,悉薦翻。選,須絹翻;下同。〕或不次超遷,或老於下位,有出身二十餘年不得祿者;又,州縣亦無等級,或自大入小,或初久〔【章:十二行「久」作「近」;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後遠,皆無定製。光庭始奏用循資格,各以罷官若干選而集,〔謂罷官之後,經選凡幾,各以多少爲次而集於吏部。〕官高者選少,〔少,詩沼翻。〕卑者選多,無問能否,選滿即注,限年躡級,毋得踰越,非負譴者,皆有升無降;〔此即後魏崔亮之停年格,循而行之,至今猶然,才俊之士,老於常調者多矣。〕其庸愚沈滯者皆喜〔沈,持林翻。〕謂之「聖書」,而才俊之士無不怨嘆。宋爭之不能得。光庭又令流外行署亦過門下省審。〔省,悉景翻。〕

    6五月,吐蕃遣使致書於境上求和。〔使,疏吏翻。〕

    7初,契丹王李邵固遣可突幹入貢,同平章事李元紘不禮焉。左丞相張說謂人曰:「奚、契丹必叛。可突幹狡而很,專其國政久矣,人心附之。〔此謂契丹國人之心也。契,欺訖翻,又音喫。很,戶墾翻。〕今失其心,必不來矣。」己酉,可突幹弒邵固,帥其國人並脅奚衆叛降突厥,奚王李魯蘇及其妻韋氏、邵固妻陳氏皆來奔。〔史書張說之言之驗。韋、陳皆中國以爲公主嫁兩蕃,事見上十四年。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厥,九勿翻。〕制幽州長史趙含章討之,又命中書舍人裴寬、給事中薛侃等於關內、河東、河南、北分道募勇士,六月,〔考異曰:唐朝年代記雲:「初,裴光庭娶武三思女,高力士私焉。光庭有吏材,力士爲之推轂,因以入相,時彥鄙之,宋璟、王唆酒後舞回波樂以爲戲謔。光庭患之,乃奏:『天下三十餘州缺刺史,昇平日久,人皆不樂外官,請重臣兼外官領刺史以雄其望。』於是擬璟揚州,唆魏州,陸象先荊州,凡十餘人。蕭嵩執奏:『天下務重,實賴舊臣宿德訪其得失,今盡失之,則朝廷空矣。』上乃悟,遂止。」按實錄,是歲閏六月「以太子少保陸象先兼荊州長史」,璟、唆未嘗除外官。今不取。〕丙子,以單于大都護忠王浚領河北道行軍元帥,〔單,音蟬。帥,所類翻。〕以御史大夫李朝隱、京兆尹裴軎先副之,帥十八總管以討奚、契丹。〔朝,直遙翻。軎,與冑同。帥,讀音率。〕命浚與百官相見於光順門。張說退,謂學士孫逖、韋述曰:〔此集賢書院學士也。〕「吾嘗觀太宗畫像,雅類忠王,此社稷之副也。」

    可突幹寇平盧,先鋒使張掖烏承玼破之於捺祿山。〔開元初,置平盧軍於營州。玼,且禮翻,又音。此捺,奴葛翻。考異曰:韓愈烏氏先廟碑雲:「尚書諱承洽,開元中管平盧先鋒軍,屢破奚、契丹,從戰捺祿,走可突天。」新傳雲:「承玼,開元中與族兄承恩皆爲平盧先鋒,沈勇而決,號轅門二龍。」據此,則承玼、承洽一人也。今從新書。〕

    8壬午,洛水溢,溺東都千餘家。〔溺,奴狄翻。〕

    9秋,九〔【張:「九」作「七」。】〕月,丁已,以忠王浚兼河東道元帥,然竟不行。

    10吐蕃兵數敗而懼,乃求和親。〔數,所角翻。〕忠王友皇甫惟明〔唐諸王友,從五品上,掌陪侍規諷。〕因奏事從容言和親之利。上曰:「贊普嘗遺吾書悖慢,〔吐蕃請用敵國禮,見二百十一卷二年。從,千容翻。遺,於季翻。悖,蒲內翻,又蒲沒翻。〕此何可舍!」對曰:「贊普當開元之初,年尚幼徲,〔武后長安三年,贊普立,方七歲,至開元初猶是幼年也。犛,直利翻。〕安能爲此書!殆邊將詐爲,欲以淚怒陛下耳。夫邊境有事,則將吏得以因緣盜匿官物,妄述功狀以取勳爵,〔將,即亮翻;下同。〕河西、隴右由茲困敝。陛下誠命一使往視公主,〔謂金城公主也。使,疏吏翻;下方使、遣使同。〕因與贊普面相約結,使之稽顙稱臣,〔稽,音啓。〕永息邊患,豈非御夷狄之長策乎!」上悅,命惟明與內侍張元方使於吐蕃。

    贊普大喜,悉出貞觀以來所得敕書以示惟明。冬,十月,遣其大臣論名悉獵隨惟明入貢,〔考異曰:實錄,「十九年七月癸已,吐蕃遣其大臣名悉獵來朝,請固和好之約,且獻書」云云。按長曆,十九年七丁未朔,無癸已,今從唐歷、舊本紀、吐蕃傳。表稱:「甥世尚公主,義同家。中間張玄表等先興兵寇鈔,〔武后時,張玄表爲安西都護,與吐蕃互相侵掠。鈔,楚交翻。〕遂使二境交惡。甥深識尊卑,安敢失禮!正爲邊將交構,致獲罪於舅;屢遣使者入朝,〔朝,直遙翻。〕皆爲邊將所遏。今蒙遠降使臣,來視公主,甥不勝喜荷。〔勝,音升。,荷,下可翻。〕儻使復修舊好,死無所恨!」自是吐蕃復款附。〔復,扶又翻。好,呼到翻。〕

    11庚寅,上幸鳳泉湯;癸卯,還京師。〔岐州郡縣有鳳泉府。〕

    12甲寅,護密王羅真檀入朝,留宿衛。〔護密或曰達摩悉鐵帝,或曰鑊侃,元魏所謂揼和者,亦吐火羅故地,東北直京師九千里而嬴,北臨烏滸河,當四鎮入吐火羅道。〕

    13十一月,丁卯,上幸驪山溫泉,丁丑,還宮。

    14是歲,天下奏死罪者止二十四人。

    15突騎施遣使入貢,上宴之於丹鳳樓,〔丹鳳門樓也。東內大明宮正門曰丹鳳門。〕突厥使者預焉。二使爭長,突厥曰:「突騎施小國,本突厥之臣,不可居我上。」突騎施曰:「今日之宴,爲我設也,我不可以居其下。」〔長,知兩翻。爲,於僞翻。〕上乃命設東、西幕,突厥在東,突騎施在西。

    16開府儀同三司、內外閒貛監牧都使霍國公王毛〔仲內外十二閒、八坊、四十八監,及沙苑等監及諸牧,皆屬之,故曰都使。〕侍寵,驕恣日甚,上每優容之。毛仲與左領軍大將軍葛福順、左監門將軍唐地文、左武衛將軍李守德、左威衛將軍王景耀、高廣濟親善,福順等倚其勢,多爲不法。毛仲求兵部尚書不得,怏怏形於辭色,〔監,古銜翻。怏,於兩翻。〕上由是不悅。

    是時,上頗寵任宦官,往往爲三品將軍,〔楊思勖、高力士之徒是也。〕門施棨戟;〔棨,音啓。項安世家說曰:棨戟,殳也,以赤油韜之,亦曰油戟。〕奉使過諸州,官吏奉之惟恐不及所得賂遺,少者不減千緡;〔使,疏吏翻。遺,於季翻。〕由是京城【章:十二行「城」下有「第舍」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郊畿田園,參半皆在官矣。〔參半者,或居三分之一,或居其半。〕楊思勖、高力士尤貴幸,思勖屢將兵征討,〔楊思勖屢出征嶺南,皆有功。明皇不以閹人殿國師爲辱,而又寵秩之,將,即亮翻。〕力士常居中侍衛。而毛仲視宦官貴近者若無人;甚卑品者,〔「甚」當作「其」。〕小忤意,輒詈辱如僮僕。〔忤,五故翻。詈,力智翻。〕力士等皆害其寵而未敢言。

    會毛仲妻產子,三,日上命力士賜之酒饌、金帛甚厚,〔饌,雛戀翻,又雛晥翻。〕且授其兒五品官。力士,還上問:「毛仲喜乎!」對曰:「毛仲抱其襁中兒示臣曰:『此兒豈不堪作三品邪!』〔襁,居兩翻。〕上大怒曰:「昔誅韋氏,此賊心持兩端,〔事見二百九卷睿宗景雲元年。〕朕不欲言之;今日乃敢以赤子怨我!」力士因言:「北門奴,官太盛,〔王毛仲、李守德皆帝奴也。〕又葛福順等皆出於萬騎。中宗以戶奴補萬騎,故云然。〕相與一心,不早除之,必生大患。」上恐其黨驚懼爲變。

    十九年〔(辛未、七三一)〕

    1春,正月,壬戍,下制,但述毛仲不忠怨望,貶瀼州別駕,〔瀼,如羊翻,又而章翻。宋白曰:瀼州,臨潭郡,隋將劉方始開此路,貞觀十二年尋劉方故道,行達交趾,開拓夷獠,置瀼州。州在鬱林之西南,交趾之東北,有瀼水,以爲州名。考異曰:實錄:「十八年六月乙丑,王毛仲貶瀼州。」按唐歷、統紀、毛仲貶皆在大九年正月,今從之。〕福順、地文、守德、景耀、廣濟皆貶遠州別駕,毛仲四子皆貶遠州參軍,連坐者數十人。毛仲行至永州,追賜死。〔舊志,永州,京師南三千二百七十四里。〕

    自是宦官勢益盛。高力士尤爲上所寵信,嘗曰:「力士上直,〔上,時掌翻。〕吾寢則安。」故力士多留禁中,稀至外第。四方表奏,皆先呈力士,然後奏御;小者力士即決之,勢傾內外。金吾大將軍程伯獻、少府監馮紹正與力士約爲兄弟;力士母麥氏卒,伯獻等被髮受吊,擗踊哭泣,過於已親。〔被,皮義翻。擗,毗亦翻,撫心也。〕力士娶瀛州呂玄晤女爲妻,擢玄晤爲少卿,子弟皆王傅。〔唐諸王傅,從三品,掌輔相贊導,匡其過失。〕呂氏卒,朝野爭致祭,〔朝,直遙翻。〕自第至墓,車馬不絕。然力士小心恭恪,故上終親任之。

    2辛未,遣鴻臚卿崔琳使於吐蕃。琳,神慶之子也。〔崔神慶進用於武后之時。臚,陵如翻。使,疏吏翻;下同。〕吐蕃使者稱公主求毛詩、春秋、禮記、正字。於休烈上疏,〔上,時掌翻。疏,所去翻。考異:日實錄:「十一年七月壬申,敕遺崔琳充入吐蕃使,癸宋,命有司寫毛詩、禮記等賜金城公主;於休烈諫。丁亥,以崔琳爲御史大夫。八月辛卯,降書與吐蕃。」按吐蕃傳,此年十月論名悉獵至京師,本紀、唐歷皆同。十九年正月辛未,乃遣崔琳報使,二月甲午以琳爲御史大夫,三月兀酉琳享於吐蕃金城公主,因名悉獵請書,於休烈乃諫。實錄皆誤在前年七月八月。按七月癸丑朔,亦無丁亥。〕以爲:「東平王漢之懿親,求史記、諸子,漢猶不與。〔漢成帝弟東平王宇來朝,上疏求諸子及太史公書。上以問大將軍王鳳,鳳曰:「諸子書或反經術、非聖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書有戰國縱橫權譎之謀;漢興之初,謀臣奇策,天官災異,地形阨塞,皆不宜在諸侯王,不可與。」遂不與。〕況吐蕃,國之寇讎,今資之以書,使知用兵權略,愈生變詐,非中國之利也。」事下中書門下議之。〔事下,遐嫁翻。〕裴光庭等奏:「吐蕃聾昧頑嚚,久叛新服,因其有請,賜以詩書,庶使之漸陶聲教,化流無外。休烈徒知書有灌略變詐之語,不知忠、信、禮、義,皆從書出也。」上曰:「善!」遂與之。休烈,志寧之玄孫也。〔于志寧事太宗、高宗,得罪於武后。〕

    3丙子,上躬耕於興慶宮側,盡三百步。

    4三月,突厥左賢王闕特勒卒,賜書吊之。〔闕特勒殺默啜之子而立毗伽,威行於其國,故賜書吊之。

    5丙申,初令兩京諸州各置太公廟,以張良配享,選古名將,以備十哲;〔張良配饗,齊大司馬田穰苴、司空英國公李績。將,即高翻。〕以二、八月上戊致祭,如孔子禮。祠武成王自此始。

    臣光曰:經緯天地之謂文,戡定禍亂之謂武,自古不兼斯二者而稱聖人,未之有也。故黃帝、、堯、舜、禹、湯、文、武、伊尹、周公莫不有徵伐之功,孔子雖不試,猶能兵萊夷,卻費人,曰「我戰則克」,〔魯定公與齊會於夾谷,孔子相。齊使萊夷以兵劫魯公。孔子曰:「士兵之!兩君合好,而裔夷以兵亂之非齊君所以命諸侯也。」齊侯聞之,遽闢之。及攝行相事,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帥費人以襲魯,仲尼命申句須、樂頎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姞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又孔子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費,音祕。〕豈孔子專文而太公專武乎﹖孔子所以祀於學者,禮有先聖先師故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如孔子者,豈太公得與之抗衡哉!古者有發,則命大司徒教士以車甲,臝股肱,決射御,〔記王制之言。有發,謂有軍師發卒,教以乘兵車、衣甲之儀。臝股肱,決射御,謂擐衣出其臂脛,使勝負,見勇力。臝,力果翻。〕受成獻馘,莫不在學。〔詩魯頌泮水曰:矯矯虎臣,在泮獻馘;淑問如考皋陶,在泮獻囚。受成,謂受獄辭之成也。〕所以然者,欲其先禮義而後勇力也。〔先,悉藨翻。後,戶構翻。〕君子有勇而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論語載孔子之言。〕若專訓之以勇力而不使之知禮義,奚所不爲矣!自孫、吳以降,皆以勇力相勝,狙詐相高,豈足以數於聖賢之門而謂之武哉!乃復誣引以偶十哲之目,爲後世學者之師;〔復,扶又翻。〕使太公禸神,必羞與之同食矣。

    6五月,壬戍,初立五嶽真君祠。〔程大昌演繁露曰:開元十九年,司馬承禎言:「今五嶽神祠是山林之神,非正真之神。五嶽皆有洞府,有上清真人降任其職,山川風雨,陰陽氣序,是所理焉;冠冕服章,佐從神仙,皆有名數,請別立齋祠之所。」上奇其說,因敕五嶽各置真君祠。〕

    7秋,九〔【張:「九」作「七」。】〕月,辛未,吐蕃遣其相論尚它硉入見,請於赤嶺互市;許之。〔相,悉亮翻。硉,郎兀翻。見賢遍翻。石堡城西二十里至赤嶺。〕

    8冬,十月,丙申,上幸東都。

    9或告巂州都督解人張審素贓污,〔解縣,屬河中府。元魏分解縣置虞鄉縣,貞觀十七年省解縣併入虞縣,二十年復置解縣省虞鄉,天授二年,複分解縣置虞鄉縣,定爲兩縣。巂,音髓。解,戶買翻。〕制遣監察御史楊汪按之。總管董元禮將兵七百圍汪,殺告者,〔監,古銜翻。將,即亮翻。〕謂汪曰:「善奏審素則生,不然則死。」會救兵至,擊斬之。汪奏審素謀反,十二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癸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審素坐斬,籍沒其家。〔爲後審素二子復讎張本。〕

    10浚苑中洛水,六旬而罷。

    二十年〔(壬申、七三二)〕

    1春,正月,乙卯,以朔方節度副大使信安王禕爲河東、河北行軍副大總管,將兵擊奚、契丹;壬申,以戶部侍郎裴耀卿爲副總管。

    2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3上思右驍衛將軍安金藏忠烈,〔金藏事見二百五卷武后長壽二年。驍,堅堯翻。〕三月,賜爵代國公,仍於東、西嶽立碑,以銘其功。金藏竟以壽終。

    4信安王禕帥裴耀卿及幽州節度使趙含章分道擊契〔【章:十二行「本」契上有「奚」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丹,〔帥,讀曰率;石同。〕含章與虜遇,虜望遁去。平盧先鋒將烏承玼言於含章曰:「二虜,劇賊也。前日遁去,非畏我,乃誘我也,〔將,即亮翻。玼,且禮翻,又音此。誘,音酉。〕宜按兵以觀其變。」含章不從,與虜戰於白山,〔白山,後漢時烏桓所居,在五阮關外大荒中。〕果大敗。承玼別引兵出其右,擊虜,破之。己已,禕等大破奚、契丹,俘斬甚衆,〔考異曰:唐歷作「庚辰」。今從實錄。〕可突幹帥麾下遠遁,餘黨潛竄山谷。奚酋李詩瑣高帥五千餘帳來降。〔酋,慈由翻。降,戶江翻。〕禕引兵還。賜李詩爵歸義王,充歸義州都督,徙其部落置幽州境。〔內高宗總章中,以新羅降戶置歸義州於良鄉縣廣陽城,後廢,今復置以處李詩部落。

    5夏,四月,乙亥,宴百官於上陽東洲,〔上陽宮南臨洛水,引洛水爲中洲於宮之東。〕醉者賜以衾褥,肩輿以歸,相屬於路。〔屬,之慾翻。〕

    6六月,丁丑,加信安王禕開府儀同三司。上命裴耀卿齎絹二十萬匹分賜立功奚官,耀卿謂其徙曰:「戎狄貪婪,〔婪,盧含翻。〕今齎重貨深入其境,不可不備。」乃命先期而往,〔先,悉薦翻。〕分道並進,一日,給之俱畢。突厥、室韋果發兵邀隘道,欲掠之,比至,耀卿已還。〔比,必利翻。〕

    7秋,七月蕭嵩奏:「自祠后土以來,屢獲豐年,宜因還京賽祠。」上從之。〔祠后土見上十一年。還京,謂還西京也,先代翻。〕

    8敕裴光庭、蕭嵩分押左、右廂兵。〔此分押南牙左、右廂兵也。〕

    9八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10初,上命張說與諸學士刊定五禮。說薨,蕭嵩繼之。起居舍人王仲丘請依明慶禮,〔明慶即顯慶也,避中宗諱,改曰明慶。〕祈榖、大雩、明堂,皆昊天上帝;嵩又請依上元敕,父在爲母齊衰三年,皆從之。禮,父在爲母服期;開元之初,褚無量固嘗以爲言矣。爲,於僞翻。齊,音諮。衰,倉回翻。〕以高祖配圜丘、方丘,太宗配雩及神州地只,睿宗配明堂。〔九月,乙已,新禮成,上之。上,時掌翻。〕號曰開元禮。

    11勃海靺鞨王武藝遣其將張文休帥海賊寇登州,〔靺鞨,音末曷,將亮翻。帥,讀曰率。〕殺刺史韋俊,上命右領軍將軍葛福順發兵討之。〔去年春,葛福順方以黨附王毛仲貶,今則仍爲宿衛;蓋毛仲既誅,福順等復敘用也。開元九年,貶王唆梓州,己而復爲肖書,復居邊任,事亦類此。

    12壬子,河西節度使牛仙客加六階。初,蕭嵩在河西,委軍政於仙客;仙客廉勤,善於其職。嵩屢薦之,竟代嵩爲節度使。

    13冬,十月,壬午,上發東都,辛卯,幸潞州;辛丑,至北都;十一月,庚申,祀后土於汾陰,〔蕭嵩之言也。〕赦天下;十二月,辛未還西京。

    14是歲,以幽州節度使兼河北釆訪處置使增領衛、相、洛、〔【章:十二行本「洛」作「洺」;孔本同;熊校同。】〕貝、冀、魏、深、趙、恆、定、、邢、德、博、棣、營、鄚十六州及安東都護府。〔德州,漢安德、廣川、平昌之地,舊置平原郡,時置德州。安東都護府,時治平州。處,昌呂翻。使,疏吏翻。恆,戶登翻。鄚,音莫。〕

    15天下戶七百八十六萬一千二百三十六,口四千五百四十三萬一千二百六十五。

    二十一年(癸酉,七三三)

    1春,正月,乙已,祔肅明皇后於太廟,毀儀坤廟。〔肅明留祀儀坤,見二百十一卷四年。〕

    2丁已,上幸驪山溫泉。

    3上遣大門藝詣幽州發兵,以討勃海王武藝;〔考異曰:新書烏承玼傳雲:「可突幹殺其王邵固,降突厥,而奚亦亂。是歲奚、契丹入寇,詔承玼擊之,破於捺祿山。」又云:「勃海大武藝引兵至馬都山,屠城邑,承玼窒要路,塹以大石,亙四百里,於是流人得還土少休,脫鎧而耕,歲省度支運錢。」按韓愈爲烏重胤作廟碑,敘重胤父承洽雲:「屢破契丹,從戰捺祿,走可突幹勃海上,至馬都山,吏民逃徙失業。尚書領所部兵塞其道,塹原累石,綿四百里,深高皆三丈。寇不得進,民還其居,歲罷錢三千萬。」疑新書約此碑作承玼傳。按新、舊帝紀及勃海傳皆無武藝入寇至馬都山事,或者韓碑雲「走可突幹勃海上,至馬都山」,謂破走可突幹勃海上,追之至馬都山耳。二十一年,郭英傑與可突幹戰都山。然則都山蓋契丹之也。吏民逃徙失業,蓋因可突天入寇而然,與上止是一事,新書承之致誤。然未知新書承玼傳中餘事,別據何書。〕庚申,命太僕員外卿金思蘭使於新羅,〔思蘭,新羅王之侍子,留京師,官爲太僕卿,員外置。〕發兵擊其南鄙。會大雪丈餘,山路阻隘,士卒死者過半,無功而還。武藝怨門藝不已,密遣客刺門藝於天津橋南,不死;上命河南搜捕賊黨,盡殺之。〔河南,謂河南府。刺,七亦翻。〕

    4二月,丁酉,金城公立請立碑於赤嶺以分唐與吐蕃之境,許之。〔爲後絕吐蕃和親、僕赤嶺碑張本。

    5三月,乙已,侍中裴光庭薨。太常博士孫琬議:「光庭用循資格,失勸獎之道,請諡曰克。」其子稹訟之,〔稹,止忍翻。〕上賜諡忠獻。

    上問蕭嵩可以代光庭者,嵩與右散騎常侍王丘善,將薦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丘聞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固讓於右丞韓休。嵩言休於上。〔蕭嵩既能用王丘之言而薦韓休,使能與之和衷,則丘之善乃嵩之善也。〕甲寅,以休爲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休爲人峭直,〔峭,七肖翻,峻也〕不幹榮利;及爲相,甚允時望。始,嵩以休恬和,謂其易制,〔易,以豉翻。〕故引之。及與共事,休守正不阿,嵩漸惡之。宋璟嘆曰:「不意韓休乃能如是!」上或宮中宴樂及後苑遊獵,小有過差,輒謂左右曰:「韓休知否﹖」言終,諫疏已至。上嘗臨鏡默默不樂,左右曰:」韓休爲相,陛下殊瘦於舊,何不逐之!」上嘆曰:「吾貌雖瘦,天下必肥。蕭嵩奏事常順指,既退,吾寢不安。韓休常力爭,既退,吾寢乃安。吾用韓休,爲社稷耳,非爲身也。」〔惡,烏路翻。樂,音洛。爲,於僞翻。明皇之待韓休如此,而不能久任之,何也﹖〕

    有供奉侏儒名黃鮁,〔鮁,部田翻。〕性警黠;〔黠,下八翻,慧也。〕上常馮之以行,謂之「肉幾」,寵賜甚厚。一日晚入,上怪之。對曰:「臣向入宮,道逄捕盜官與臣爭道,臣掀之墜馬,故晚。」〔掀,虛言翻。〕因下階叩頭。上曰:「但使外無章奏,汝亦無憂。」有頃,京兆奏其狀。上即叱出,付有司杖殺之。

    6閏月,癸酉,幽州道副總管郭英傑與契丹戰于都山,敗死。時節度〔【章:十二行本「度」下有「使」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薛楚不遣英傑將精騎一萬及降奚擊契丹,屯於榆關外。〔「榆」當作「渝」。此渝關在營、平之間,古所謂臨渝之險者也。漢書音義:渝,音喻。又唐勝州界有榆關。隋之榆林郡界二關,有「渝」、「榆」之異。史家傳寫混淆無別,故詳辯之。將,即亮翻。騎,奇寄翻。降,戶江翻;下同。〕可突幹引突厥之衆來合戰,奚持兩端,散走保險;唐兵不利,英傑戰死。餘衆六千餘人猶力戰不已,虜以英傑首示之,竟不降,盡爲虜所殺。楚玉,訥之弟也。

    7夏,六月,癸亥,制:「自今選人有才業操行,委吏部臨時擢用;流外奏用不復引過門下。」〔操,七到翻。行,下孟翻。復,扶又翻。〕雖有此制,而有司以循資格便於己,猶踵行之。〔史言裴光庭之弊法,後人循襲,莫之能革。〕是時,官自三師以下一萬七千六百八十六員,〔唐制,太師、太傅、太保爲三師。〕吏自佐史以上五萬七千四百一十六員,而入仕之塗甚多,不可勝紀。〔勝,音升。〕

    8秋,七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9九月,壬午,立皇子沔爲信王,泚爲義王,漼爲陳王,澄爲豐王,潓爲恆王,漎爲梁〔【嚴:「梁」改「涼」。】〕王,〔沔,彌兗翻。泚,且禮翻,又音此。潓,胡桂翻。漎,徂聰翻,又徂宗翻,又將容翻,又之戎翻。恆,戶登翻。〕滔爲汴王〔汴,皮變翻。〕

    10關中久雨榖貴,上將幸東都,召京兆尹裴耀卿謀之,對曰:「關中帝業所興,當百代不易;但以地狹榖少,故乘輿時幸東都以寬之。〔少,詩沼翻。乘,繩證翻。〕臣聞貞觀、永徽之際,祿稟廩不多,歲漕關東一二十萬石,足以周贍,〔贍,而豔翻。〕乘輿得以安居。今用度浸廣,運數倍於,前猶不能給,故使陛下數冒寒暑以恤西人〔下數,所角翻。〕今若使司農租米悉輸東都,自都轉漕,稍實關中,苟關中有數年之儲,則不憂水旱矣。且吳人不習河漕,所在停留,日月既久,遂生隱盜。臣請於河口置倉,〔河口,汴水達河之口也。河口倉謂之武牢倉。〕使吳船至彼即輸米而去,官自僱載分入河、洛。又於三門東西各置一倉,〔禹鑿底柱,二石見於水中若柱然,故曰底柱。河水至此,分爲三派流出其間,故亦謂之三門。時於三門東置集津倉,西置鹽倉。〕至者貯納,〔貯,石呂翻。〕水險則止,水通則下,或開山路,車運而過,〔時於三門旁側鑿山路十八里以陸運,以避底柱之險。〕則無復留滯,省費鉅萬矣。河、渭之濱,皆有漢、隋舊倉,葺之非難也。」上深然其言。

    11冬,十月,庚戍,上幸驪山溫泉;己未,還宮。

    12戊子,左丞相宋璟致仕,歸東都。

    13韓休數與蕭嵩爭論於上前,面折嵩短,〔數,所角翻。折,之舌翻。〕上頗不悅。嵩因乞骸骨,上曰:「朕未厭卿,卿何爲遽去﹖」對曰:「臣蒙厚恩,待罪宰相,富貴已極,及陛下未厭臣,故臣得從容引去;〔從,千容翻。〕若已厭臣,臣首領且不保,安能自遂!」因泣下。〔蕭嵩爲乞憐之態,既以自保寵祿,亦所以傾韓休。〕上爲之動容,〔爲,於僞翻。〕曰:「卿且歸,朕徐思之│」丁已,嵩罷爲左丞相,本罷爲工部尚書。以京兆尹裴耀卿爲黃門侍郎,前中書侍郎張九齡時居母喪,起復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

    14是歲,分天下爲京畿、都畿、關內、河南、河東、河北、隴右、山南東道、山南西道、劍南、淮南、江南東道、江南西道、黔中、嶺南,凡十五道,各置釆訪使,以六條檢察非法;兩畿以中丞領之餘皆擇賢刺史領之。〔京畿釆訪使治西京城內,都畿治東都。關內釆訪使以京官領之。河南釆訪使治汴州,河東治蒲州,河北治魏州,隴右治鄯州,山南東道治襄州,西道治梁州,淮南治揚州,江南東道治蘇州,西道治洪州,黔中治黔州,劍南治益州,嶺南治廣州。其後有以邊鎮節度領釆訪使者,則關中道固不拘京官,而諸道釆訪使治所亦難概拘以定所也。〕非官有遷免,則使無廢更。〔使,疏吏翻。更,工衡翻。〕惟變革舊章,乃須報可;自餘聽便宜從事,先行後聞。

    15太府卿楊崇禮,政道之子也〔楊政道,隋煬帝之孫,齊王陳之子。〕在太府二十餘年,前後爲太府者莫能及。時承平日久,財貨山積,嘗經楊卿者,無不精美;每歲句駁省便,出錢數百萬緡。〔句,音鉤。句者,句考其出入或多或少。駁者,按文籍有並緣欺弊則異之。省者,節其冗濫之費。便者,貿遷各隨其便以取贏。駁,北角翻。〕是歲,以戶部尚書致仕,年九十餘矣。上問宰相:「崇禮諸子,誰能繼其父者﹖」對曰:「崇禮三子,慎餘、慎矜、慎名,皆廉勤有才,而慎矜爲優。」上乃擢慎矜自汝陽令爲監察御史,知太府出納,慎名攝監察御史,知含嘉倉出給,〔含嘉倉在東都。監,工銜翻。亦皆稱職;上甚悅之。〔稱,尺證翻。〕慎矜奏諸州所輸布帛有漬污穿破者,〔漬,疾智翻。污,烏故翻。〕皆下本州島徵折估錢,轉市輕貨,徵調始繁。〔估,音古。下,遐嫁翻。調,徒吊翻。〕

    唐紀三十〔起閼逄閹茂(甲戌),盡重光大荒落(辛已),凡八年。〕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中》

    開元二十二年〔(甲戌、七三四)〕

    1春,正月,己已,上發西京;已醜,至東都。張九齡自韶州入見,〔見,賢遍翻。考異曰:唐紀,「二十六,日戊子,至東都;己丑,張九齡至自韶州。」今從實錄。〕求終喪,不許。

    2二月,壬寅,秦州地連震,壞公私屋殆盡,吏民壓死者四千餘人;命左丞相蕭嵩賑恤。〔壞,音怪。賑,津忍翻。〕

    3方士張果自言有神仙術,誑人云堯時爲侍中,於今數千歲;多往來恆山中,〔恆山時屬定州恆陽縣界。誑,居況翻。恆,戶登翻。〕則天以來,屢徵不至。相州刺史韋濟薦之,上遣中書舍人徐嶠齎璽書迎之。〔相,息亮翻。璽,斯氏翻。〕庚寅,至東都,肩輿入宮,恩禮甚厚。

    4張九齡請不禁鑄錢,三月,庚辰,敕百官議之。裴耀卿等皆曰:「一啓此門,恐小人棄農逐利,而濫惡更甚。」〔自武后以來,民間多惡錢,官不能禁。〕祕書監崔沔曰:「苦稅銅折役,則官冶可成,計估度庸,則私鑄無利,易而可久,簡而難誣。〔沔,彌兗翻。折,之舌翻。,易以豉翻。且夫錢之爲物,貴以通貨,利不在多,何待私鑄然後足用也!」右監門錄事參軍劉秩曰:〔唐十六衛府皆有錄事參軍,正八品下,掌受諸曹及五府之外府事,句稽抄目,印給紙筆。監,古銜翻。〕「夫人富則不可以賞勸,貧則不可以威禁。若許其私鑄,貧者必不能爲之;臣恐貧者益貧而役於富,富者益富而逞其欲。漢文帝時,吳王濞富埒天子,鑄錢所致也。」〔事見十四卷漢文帝五年。濞,匹備翻。埒,力輟翻。〕上乃止。秩,子玄之子也。〔劉子玄,即知幾,避帝嫌名,以字行。〕

    5夏,四月,壬辰,以朔方節度使信安王禕兼關內道採訪處置使,增領涇、原等十二州。〔處,昌呂翻。〕

    6吏部侍郎李林甫,柔佞多狡數,深結宦官及妃嬪家,伺候上動靜,無不知之,〔伺,相吏翻。由是每奏對,常稱旨,上悅之。稱,尺證翻。時武惠妃寵幸傾後宮,生壽王清,諸子莫得爲比,太子浸疏薄。林甫乃因宦官言於惠妃,願盡力保護壽王;惠妃德之,陰爲內助,由是擢黃門侍郎。〔考異曰:舊傳雲:「初,侍中裴光庭妻武三思女,詭譎有材略,與林甫私。中官高力士本出三思家,及光庭卒,武氏銜哀祈於力士,請林甫代其夫位;力士未敢言。玄宗使中書令蕭嵩擇相;久之,以右丞韓休對。玄宗然之,乃令草詔。力士遽漏於武氏,乃飲林甫白休。休既入相,甚德林甫,與嵩不和,乃薦林甫堪爲宰相,惠妃陰助之,因拜黃門侍郎,玄宗眷遇益深。」按光庭妻,一寡婦耳,豈敢遽引所私代其夫爲相!韓休正直,雖得林甫先報,必不至薦之爲相。今不取。〕五月,戊子,以裴耀卿爲侍中,張九齡爲中書令,林甫爲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爲李林甫得權、太子廢張本。。顏真卿疏曰:「天寶已後,閹官袁思藝日宣詔至中書,玄宗動靜必告林甫;林甫先意奏請,玄宗驚喜若神,以此權柄,恩寵日甚。」〕

    7上種麥於苑中,帥太子以下親往芟之,〔帥,讀曰率。芟,所銜翻。〕謂曰:「此所以薦宗廟,故不敢不親,且欲使汝曹知稼穡艱難耳。」又徧以賜侍臣曰:「比遣人視田中稼,多不得實,故自種以觀之。」〔種藝之事,天有雨暘之不時,地有肥磽之不等,而人力又有至不至,故所收有厚薄之異也。若人君不奪農時,人得盡其力,則地遺利矣,豈必待自種而觀其實哉!〕

    8六月,壬辰,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大破契丹,〔使,疏吏翻;下同。契,欺訖翻,又音喫。考異曰:實錄:「守珪大破林胡。」按會要,契丹事,二十二年,守珪大破之。蓋實錄以契丹即戰國時林胡地,故云然。〕遣使獻捷。

    9薛王業疾病,上憂之,容發爲變。〔爲,於僞翻。〕七月,己已,薨,贈諡惠宣太子。

    10上以裴耀卿爲江淮、河南轉運使,〔考異曰:舊紀雲:「充江、淮以南迴造使。」令從舊食貨志。〕於河口置輸場。八月,壬寅,於輸場東置河陰倉,西置柏崖倉,〔高宗咸亨二年,於洛州河陽縣柏崖置倉,開元十年廢,今復因舊基置之。〕三門東置集津倉,西置鹽倉;鑿漕渠十八里以避三門之險。參考新、舊志,乃是鑿山開車路十八里,非漕渠也。〕先是,舟運江、淮之米至東都含嘉倉,僦車陸運,三百里至陝,率兩斛用十〔嚴:「十」改「千」。〕錢。耀卿令江、淮舟運悉輸河陰倉,更用河舟運至含嘉倉及太原倉,自太原倉入渭輸關中,凡三歲,運米七百萬斛,省僦車錢三十萬緡。〔按舊志,東都含嘉倉積江淮之米,載以大輿,運而西至於陝三百里,率兩斛計庸錢千,此耀卿所省之大數也。「十錢」誤,當從「千錢」爲是。先,悉薦翻。僦,即就翻。陝,失冉翻。更,工衡翻。考異曰:舊志雲「四十萬貫」。今從耀卿傳。舊志又云:「明年,耀卿拜侍中,蕭炅代焉。」按耀卿二十一年建此議,今年爲侍中,始置河陰倉,後三年方見成效;則非作侍中時解此職也。〕或說耀卿獻所省錢,說,式芮翻。耀卿曰:此公家贏縮之利耳,柰何以之市寵乎!」悉奏以爲市糴錢。〔糴,徒歷翻。〕

    11張果固請歸恆山,制以爲銀青光祿大夫,號通玄先生,厚賜而遣之。後卒,好異者奏以爲尸解;〔解,佳買翻。仙家所謂尸解,譬猶蟬蛻,蟬飛而蛻在也。卒,子恤翻。好,呼到翻。〕上由是頗信神仙。〔明皇改集仙爲集賢殿,是其初心不信神仙也,至是則頗信矣,又至晚年則深信矣。史言正心爲難,漸入於邪而不自覺。〕

    12冬、十二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13乙巳,幽州節度使張守珪斬契丹王屈烈及突千,傳首。〔考異曰:舊守珪傳「屈烈」作「屈刺」。契丹傳來年正月傳首。今從實錄。〕

    時可突干連年爲邊患,趙含章、薛楚玉皆不能討,守珪到官,屢擊破之。可突幹困迫,遣使詐降,守珪使管記王悔就撫之。悔至其牙帳,察契丹上下殊無降意,〔降,戶江翻;下同。〕但稍徙營帳近西北,密遺人引突厥,謀殺悔以叛;悔知之。〔近,其靳翻。〕牙官李過折〔考異曰:舊契丹傳作「遇折」。今從實錄及守珪傳。與可突幹分典兵馬,爭權不泣,悔說過折使圖之。〔說,式芮翻。〕過折夜勒兵斬屈烈及可突幹,盡誅其黨,帥餘衆來降。〔帥,讀曰率。〕守珪出師紫蒙州,〔【章:十二行本「州」作「川」;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據晉書載記:秦、漢之間,東胡邑於紫蒙之野。唐書地理志,平州有紫蒙、白狼、昌黎等戍。蓋平州之北境,契丹之南界也。〕大閱以鎮撫之。梟屈烈、可突幹首於天津之南。〔梟,堅堯翻。〕

    14突厥毗伽可汗爲其大臣梅錄啜所毒,〔厥,九勿翻。伽,求迦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啜,陟劣翻。〕未死,討誅梅錄啜及其族黨。既卒,子伊然可汗立,尋卒,弟登利可汗立,〔卒,子恤翻。舊史曰:登利,華言果報也。考異曰:舊傳,「伊然立,詔宗正卿李詮弔祭,冊立伊然,爲立碑廟。無幾,伊然病卒,又立其弟爲登利可汗。」按張九齡集敕登利可汗書雲:「今又遣從叔金吾大將軍佺弔祭。」又云,「建碑立廟,貽範紀功。」然則告喪時登利已立矣。實錄「詮」亦作「佺」。〕庚戌,來告喪。

    15禁京城伹者,置病坊以廩之。〔時病坊分置於諸寺,以悲田養病,本於釋教也。伹,古太翻。〕

    二十三年〔(乙亥、七三五)〕

    1春,正月,契丹知兵馬中郎李過折來獻捷;制以過折爲北平王,檢校松漠州都督。〔考異曰:實錄雲「同幽州節度副大使。」舊傳雲「授特進、檢校松漠州都督」。按過折雖有功,唐未必肯使爲幽州節度使。今從舊傳。

    乙亥,上耕藉田,九推乃止;〔杜佑曰:是年親耕,有司進儀注:天子三推,公卿九推,庶人終畝。帝欲重耕藉,遂進耕五十餘步,盡隴乃止。推,吐雷翻〕公卿以下皆終畝。赦天下,都城酺三日。〔都城,謂東都城。酺,音蒲。〕

    上御五鳳樓酺宴,觀者諠隘,樂不得奏,金吾白梃如雨,不能遏;〔隘,烏懈翻。梃,待鼎翻。〕上患之。高力士奏河南丞嚴安之爲理嚴,〔唐赤縣丞從七品。理,治也;唐諱「治」,改曰「理」。〕爲人所畏,請使止之;上從之。安之至,以手板繞場畫地曰:「犯此者死!」於是盡三日,人指其畫以相戒,無敢犯者。

    時命三百里內刺史、縣今各帥所部音樂集於樓下,各較勝負。〔帥,讀曰率。〕懷州刺史以軍載樂工數百,皆衣文繡服箱之牛皆爲虎豹犀象之狀。〔詩大東曰:晥彼牽牛,不以服箱。注云:服,牝服也。箱,大車之箱也。疏雲:兩較之間謂之箱。甫田雲:乃求萬斯箱。書傳雲:長几充箱。是車內容物之處。丘氏曰:服箱,猶言駕車也。衣,於既翻。〕魯山令元德秀惟遣樂工數人,連袂歌於蒍。〔魯山,古魯縣,夏孔甲時,豢龍氏劉累所遷之地。漢爲魯陽縣,屬南陽郡,後魏置魯陽郡,隋復爲魯縣,屬汝州。唐爲魯山縣,以縣有魯山,故名。於蒍者,德秀所爲歌也。蒍,韋委翻。考異曰:明皇雜錄作「於蒍」,新傳作「於蒍於」。未詳其義。今從雜錄。〕上曰:「懷州之人,其塗炭乎!」立以刺史爲散官。散官,無職事。散,蘇旱翻。〕德秀性介潔質樸,士大夫皆服其高。

    2上美張守珪之功,欲以爲相張七齡諫曰:「宰相者,代天理物,非賞功之官也。」上曰:「假以其名而不使任其職,可乎!」對曰:「不可。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左傳記孔子之言。〕且守珪纔破契丹,陛下即以爲宰相;若盡滅奚、厥,〔奚、厥,謂奚與突厥。厥,九勿翻。〕將以何官賞之﹖」上乃止。二月,守珪詣東都獻捷,拜右羽林大將軍,兼御史大夫,賜二子官,賞賚甚厚。〔賚,來代翻。〕

    3初,殿中侍御史楊汪既殺張審素,〔事見上卷十九年。〕更名萬頃。〔更,工衡翻。〕審素二子鮖、琇皆幼,〔鮖,戶盲翻,又音皇。琇,音秀。〕坐流嶺表;尋率歸,謀伺便復讎。〔伺,相吏翻。〕三月,丁卯,手殺萬頃于都城,系表於斧,言父冤狀;欲之江外殺與萬頃同謀陷其父者,至汜水,爲有司所得。〔汜,音祀。議者多言二子父死非罪,犛,直利翻。〕張九齡亦欲活之。裴耀卿、李林甫以爲如此,壞國法,〔壞,音怪。〕上亦以爲然,謂九齡曰:「孝子之情,義不顧死,然殺人而赦之,此塗不可啓也。」乃下敕曰:「國家設法,期於止殺。各伸爲子之志,誰非徇孝之人!展轉相讎,何有限極!咎繇作士,〔咎,與皋同,古勞翻。繇,與陶同,餘招翻。法在必行。曾參殺人,亦不可恕。宜付河南府杖殺。」士民皆憐之,爲作哀誄,牓於衢路。〔爲,於僞翻。誄,魯水翻。市人斂錢葬之於北邙,恐萬頃家發之,仍爲疑冢數處。〔多作冢以疑之,使莫知其所葬之的處。〕

    4唐初,公主實封止三百戶,中宗時,太平公主至五千戶,率以七丁爲限。開元以來,皇妹止千戶,皇女又半之,皆以三丁爲限;駙馬皆除三品員外官,而不任以職事。公主邑入至少至不能具車服,〔少,詩沼翻。〕左右或言其太薄,上曰:「百姓租賦,非我所有。戰士出死力,賞不過束帛;女子何功,而享多戶邪﹖且欲使之知儉嗇耳。」秋,七月,咸宜公主將下嫁,〔咸宜公主下嫁楊洄。〕始加實封至千戶。公主,武惠妃之女也。於是諸公主皆加至千戶。

    5冬,十月,戊申,突騎施寇北庭及安西撥換城。〔騎,奇寄翻。〕

    6閏月,壬午朔,日有食之。〔考異曰:舊紀作「十一月,壬申朔」。按長曆,十一壬子朔。今從實錄、唐歷。〕

    7十二月,乙亥,冊故蜀州司戶楊玄琰女爲壽王妃。〔爲帝納妃於後宮以亂國張本。考異曰:實錄載冊文,雲「玄伷長女」。按陳鴻長恨歌傳雲:「詔高力士潛搜外宮,得楊玄琰女於壽邸。」舊楊貴妃傳雲:「玄琰女早孤,養於叔父玄伷。」又云:「或奏玄琰女容色冠代,宜蒙召見。時妃衣道士服,號太真。」新傳雲:「始爲壽王妃云云,遂召內禁中,即爲自出妃意者,伹籍女官,號太真,更爲壽王娶韋昭訓女,而太真得幸。」舊史蓋諱之耳。〕玄琰,汪之曾孫也。〔楊汪見一百八十三卷隋煬帝大業十二年。〕

    8是歲,契丹王過折爲其臣涅禮所殺,〔涅,奴結翻。考異曰:舊傳,過折爲可突千餘黨泥裏所殺,不雲朝廷如何處置泥裏。今據張九齡集有此賜契丹都督涅禮敕,又有賜張守珪敕雲:「涅禮自擅,難以義責,而未有名位,恐其不安,卿可宣示朝旨,使知無他也。」蓋泥裏即涅禮也。〕並其諸子,一子剌幹奔安東得免。剌,盧達翻。幹,音幹。開元二年移安東都護府於平州。〕涅禮上言,過折用刑殘虐,衆情不安故殺之。上赦其罪,因以涅禮爲松漠都督,且賜書責之曰:「卿之蕃法多無義於君長,長,知兩翻。〕自昔如此,朕亦知之。然過折是卿之王,有惡輒殺之,爲此王者,不亦難乎!但恐卿爲王,後人亦爾。常不自保,誰願作王!亦應防慮後事,豈得取快目前!」突厥尋引兵東侵奚、契丹,涅禮與奚王李歸擊破之。

    二十四年〔(丙子、七三六)〕

    1春,正月,庚寅,敕:「天下逃戶,聽盡今年內自首,有舊產者今還本貫,無者別俟進止;踰限不首,〔首,式又翻。〕當命專使搜求,散配諸軍。」〔使,疏吏翻。〕

    2北庭都護蓋嘉運突騎施,大破之。〔蓋,古盍翻,姓也。〕

    3二月,甲寅,宴新除縣令於朝堂,上作飲長新戒一篇,賜天下縣令。〔朝,直遙翻。長,佑兩翻。〕

    4庚午,更皇子名:〔更,工衡翻。考異曰:舊紀、唐歷:「二十三年,七月,景子,皇太子、諸王皆改名。」今從實錄。〕鴻曰瑛,潭曰琮,浚曰璵,洽曰琰,涓日琬,涺曰琚,濰曰璲,〔璲,音遂。〕澐曰伷,〔伷,公了翻〕。澤日璘,清日瑁,〔瑁,音冒。〕洄曰玢,〔玢,方貧翻。〕沭曰琦,溢曰環,沔曰理,〔【嚴:「理」改「鮖」。】〕泚曰玼,漼曰珪,澄曰珙,潓曰瑱,〔瑱,他甸翻。〕漎曰璇,〔璇,從宣翻。〕滔曰璥。〔璥,居影翻。〕

    5舊制,考功員外郎掌試貢舉人。有進士李權,陵侮員外李昂,議者以員外郎位卑,不能服衆;三月,壬辰,敕自今委禮部侍郎試貢舉人。

    6張守珪使平盧討擊使、左驍衛將軍安祿山討奚、契丹叛者,〔擊使,疏吏翻。驍,堅堯翻;下同。〕祿山恃勇輕進,爲虜所敗。夏,四月,辛亥,守珪奏請斬之。祿山臨刑呼曰:〔敗,蒲萬翻。呼,火故翻。〕「大夫不欲滅奚、契丹邪,柰何殺祿山!」守珪亦惜其驍勇,〔章:十二行本「勇」下有「欲活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乃更執送京師。張九齡批曰:「昔穰苴誅莊賈,〔史記:齊景公使司馬穰苴爲將,穰苴曰:「願得君之寵臣以監軍。」景公使莊賈往。賈素驕貴,穰苴與之約,日中會於軍門;夕時乃至。穰苴以賈后期,斬之,以令三軍。批,匹迷翻,判也,今人謂之批判。〕孫武斬宮嬪。〔孫武以兵法見吳王闔廬,吳王曰:「可以勒兵小試於婦人乎﹖」曰:「可。」於是出宮中美女百八十人,分爲二隊,以王寵姬二人各爲隊長,皆令持戟。約束既布,三令五申,於是鼓之,右婦人大笑。孫子曰:「約束不行,申令不熟,將之罪也。」復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婦人復大笑。孫子斬左、右隊長以徇,用其次爲隊長而復鼓,婦人左右前後跪起皆中繩墨規矩。於是吳王知孫子能用兵,以爲將。〔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上惜其才,敕令免官,以白衣將領。〔將,即亮翻。〕九齡固爭,曰:「祿山失律喪師,於法不可不誅。且臣觀其貌有反相,不殺必爲後患。」〔喪,息浪翻。相,息亮翻。〕上曰:「卿勿以王夷甫識石勒,枉害忠良。」〔晉石勒年十四,隨邑人行販洛陽,倚嘯上東門。王衍見而異之,顧謂左右曰:「曏者胡雛,吾觀其聲視有奇志,恐將爲天下之患。馳遺收之,會勒已去。〕竟赦之。〔考異曰:玄宗實錄:「四月,辛亥,張守珪奏祿山統戎失律,挫敗軍威,請依軍法斬決;許之。祿山臨刑抗聲言曰:『兩蕃未和,忍殺壯士!豈爲大夫謀也!』守珪以祿山嘗捷於擒生,聞其言,遂舍之,以聞。」肅宗實錄雲:「祿山爲互市牙郎,盜羊事發,守珪怒,追捕至,欲擊殺之。祿山大呼曰:『大夫不欲滅奚、契丹兩蕃邪!而殺壯士!』守珪奇其貌,壯其言,遂釋之。」姚汝能作祿山事蹟,其盜羊事與肅宗實錄同。又云:「二十一年,守珪令祿山奏事。中書令張九齡見之,謂侍中裴光庭曰:『亂幽州者此胡也。』又云:「二十四年,祿山爲平盧將,討奚、契丹失利,守珪奏請斬之,九齡批曰:『穰苴出軍,必誅莊賈;孫武行令,亦斬宮嬪。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玄宗惜其勇銳,但令免官,白衣展效。九齡執奏誅之,玄宗曰:『卿豈以王夷甫識石勒,便臆斷祿山難制邪!』竟不誅之。孫樵作西齋錄,其序曰:「張守珪以安祿山叛者何﹖貸刑咈教,稔禍階也。祿山乃張守珪部將,嘗犯令,張曲江令守珪斬之,不從,果使亂天下;故書曰:『張守珪以安祿山叛。』舊張九齡傳雲:「張守珪以裨將安祿山討奚、契丹,敗饂,執送京師,請行朝典。九齡奏劾曰:『穰苴出軍,必誅莊賈;孫武教戰,亦斬宮嬪。守珪軍令必行,祿山不宜免死。』上特舍之。九齡奏曰:『祿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請因罪戮之,冀絕後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知石勒故事,誤害忠良。』遂放歸蕃。」新傳語裴光庭事如事蹟,執送京師事如舊傳,舊祿山傳盜羊事事蹟,而無失利請斬事;新傳亦然。舊傳仍雲:「二十年,守珪爲幽州節度使,祿山盜羊事覺。」按裴光庭二十一年卒,是年冬,九齡乃爲相,雲與光庭語,誤也。孫樵雲「曲江令守珪斬之」,尤爲失實。實錄,二十一年,守珪猶在隴右與吐蕃立分界碑,未至幽州。舊傳雲「二十年爲節度」,亦誤也。按祿山若始爲互市牙郎,守珪安能知其終亂天下,釋而不殺!孫樵豈得遽以叛罪加之邪!若如舊九齡傳,守珪執送京師,玄宗自赦之,則守珪何罪而時人咎之也!若謂盜羊喪師,兩次當死,則祿山豈祗用辭而得免兩死邪!若如玄宗實祿,守珪奏請行法,得報聽許,感其一言,輒舍之,則守珪必不敢輕易反覆如此。且九齡何從得見其面,而云面有逆相邪!若雲守珪未嘗奏請行法,則張九齡集有賜守珪敕雲:「祿山等輕我兵威,曾不審料,致令損失,宜其就誅;卿既行之,軍法合爾。」又賜平盧將士敕雲:「安祿山之誅,緣輕敵太過,勿因此畏懦,致失後圖。」是當時曾許之行誅矣。若雲守珪自舍之,非玄宗意,則又賜守珪敕雲:「祿山勇而無謀,遂至失利,衣甲資盜,挫我軍威,論其輕敵,合加重罪。然初聞勇鬬,亦有誅殺;又寇戎未滅,軍令從權,故不以一敗棄之,將欲收其後效也。不行薄責,又無所懲,宜且停官,令白衣將領。卿更審量本狀,亦任隨事處之。」今以諸書參考,蓋祿山失律,守珪奏請行法,故前敕雲:「卿既行之,軍法合爾。」又云:「祿山之誅,緣輕敵太過。」似謂守珪已誅之矣。既而守珪感其所言,惜其驍勇,欲殺則不忍,欲舍則先已奏聞,且恐不能厭服將士之心,或者報未到,故執送京師,使上自裁之,冀上見其材力而赦之,亦猶陳平執樊噲,衛青囚蘇建耳。上因是欲赦之,而九齡執奏雲:「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是並劾守珪不斷於閫外,乃更執以諉上之辭也。九齡因此見之,而云「面有逆相」,上終欲赦之,故九齡不得已草敕雲:「卿更審量本狀,隨事處之。守珪得此敕,即舍之,以聞。如此則與玄宗實錄相應,而於人情差似相近。〕

    安祿山者,本營州雜胡,初名阿犖山。其母,巫也;〔新書曰:祿山本姓康。其母居突厥中,禱於軋犖山,虜所謂戰鬬神者,而生祿山,故以爲字;從母冒姓安氏。阿,烏葛翻。犖,呂角翻。〕父死,母攜之再適突厥安延偃。會其部落破散,與延偃兄子思順俱逃來,故冒姓安氏,名祿山。又有史窣幹者,〔窣,蘇骨翻。〕與祿山同里閈,先後一日生。〔考異曰:舊傳雲:「思明除日生,祿山元日生。」按祿山事蹟:「天寶十載正月二十日,上及貴妃爲祿山作生日」,今不取。〕及長,相親愛,皆爲互市牙郎,以驍勇聞。牙郎,駔會也:南北物價,定於其口,而後相與貿易。〕張守珪以祿山爲捉生將,祿山每與數騎出,輒擒契丹數十人而返。狡猾,善揣人情,〔將,即亮翻。騎,奇寄翻。揣,初委翻。〕守珪愛之,養以爲子。

    窣幹嘗負官債亡入奚中,爲奚遊弈所得,欲殺之;窣幹紿曰:「我,唐之和親使也,〔紿,湯亥翻。〕汝殺我,禍且及汝國。」遊弈信之,送詣牙帳。窣幹見奚王,長揖不拜,奚王雖怒,而畏唐,不敢殺,以客禮館之,〔館,古玩翻。〕使百人隨窣幹入朝。窣幹謂奚王曰:「王遣人雖多,觀其才皆不足以見天子。聞王有良將瑣高者,何不使之入朝!」〔瑣高者,蓋奚中酋豪之號,非人名也。前已有李詩瑣高。將,即亮翻。朝,直遙翻。〕奚王即命瑣高與牙下三百人隨窣幹入朝。窣干將至平盧,先使人謂軍使裴休子曰:「奚使瑣高與精銳俱來,聲雲入朝,實欲襲軍城,宜謹爲之備,先事圖之。」休子乃具軍容出迎,至館,悉坑殺其從兵,執瑣高送幽州。〔使,疏吏翻。先悉薦翻。從,才用翻。〕張守珪以窣幹爲有功,奏爲果毅,累遷將軍。後入奏事,上與語,悅之,賜名思明。〔安、史事始此。

    7故連州司馬武攸望之子溫噔,坐交通權貴,杖死。〔帝平韋氏,武攸望貶死。噔,時刃翻。〕乙丑,朔方、河東節度使信安王禕貶衢州刺史,廣武王承宏貶房州別駕,涇州刺史薛自勸貶澧州別駕;皆坐與溫噔交遊故也。承宏,守禮之子也。〔豳王守禮,章懷太子賢之子。〕辛未,蒲州刺史王琚貶通州刺史;坐與禕交書也。

    8五月,醴泉妖人劉志誠作亂,驅掠路人將趣咸陽。〔妖,於喬翻。趣,七喻翻。〕村民走告縣官焚橋路以拒之,〔斷,音短。〕其衆遂潰,數日,悉擒斬之。

    9六月,初分月給百官俸錢。

    10初,上因藉田赦,命有司議增宗廟籩豆之薦及服紀未通者。太常卿韋絛奏請宗廟每坐籩豆十二。〔絛,土刀翻。,坐徂臥翻。〕

    兵部侍郎張均、職方郎中韋述議曰:「聖人知孝子之情深而物類之無限,故爲之節制。人之嗜好本無憑準,宴私之饌與時遷移,故聖人一切同於古。屈到嗜芰,屈建不以薦,以爲不以私慾幹國之典。〔國語:楚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屬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將薦芰,屈建命去之,曰:「國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饋,士有豚犬之奠,庶人有魚炙之薦,籩豆脯醢,則上下共之,不羞珍異,不陳庶侈,不以其私慾幹國之典。」遂不用。芰,奇寄翻。菱,一名芰。說文曰:楚謂之芰,秦謂之薢茩,今俗但言菱芰。武陵記:四角、三角曰芰,兩角曰菱。好,呼到翻。去,羌呂翻。〕今欲取甘旨肥濃,皆充祭用,苟踰舊制,其何限焉!書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書成王命君陳之言。〕若以今之珍饌,平生所習,求神無方,何必泥古,則簠簋可去而盤盂案當在御矣,韶濩可息而箜篌箏苖當在奏矣。〔舜樂曰韶,湯樂日濩。箜篌,漢武帝使樂人侯調所作;或雲侯輝所作。今按其形似瑟而小,七絃,用撥彈之如琵琶。舊唐書曰:箜篌,胡樂也。漢靈帝好之,體曲而長,二十三絃,豎抱於懷,用兩手齊奏,俗名「擘箜篌」。鳳首箜篌有項加軫七絃,鄭善子作,開元中進,形如院鹹,其下鈌小而身大,旁有小鈌,取其身便也。一曰:箜篌乃鄭、衛之音權輿,以其亡國之聲,故號空國之侯,亦曰坎侯。風俗通雲:漢武帝時,丘仲作笛。按周禮,笙師掌教箎篴。又云,起於羌人,後漢馬融所賦橫笛,空洞、無底,剡其二孔,五孔一出其背,正似今之尺八。李善爲之注,七孔今一尺四寸,此乃今之橫笛耳。太常鼓吹部中所謂橫吹,非融所賦者。融賦:「易京君明識音律,故本四孔加以一;君明所加孔後出,是謂商聲五音畢。」沉約宋書亦云,京房備其五音。周禮笙師注:杜子春雲:篴乃今時所吹五孔篴。以融、約所記論之,則古篴不應有五孔,子春之說,亦未爲然。今三禮圖畫篴亦橫設而有五孔,不知出何典據。篴,與笛同。簠,音甫。簋,居洧翻。〕既非正物,後嗣何觀!夫神,以精明臨人者也,不求豐大;苟失於禮,雖多何爲!豈可廢棄禮經以從流俗!且君子愛人以禮,不求苟合;況在宗廟,敢忘舊章!」

    太子賓客崔沔議曰:「祭祀之興,肇於太古,茹毛飲血,則有毛血之薦;未有曲蘗,則有玄酒之奠。〔司烜氏以鑑取明水於月爲玄酒。蘗,魚列翻。施及后王,禮物漸備;〔施,弋智翻。〕然以神道致敬,不敢廢也。籩豆簠簋樽罍之實,皆周人之時饌也,其用通於宴饗賓客,而周公制禮,與毛血玄酒同薦鬼神。國家由禮立訓,因時制範,清廟時饗,禮饌畢陳,用周制也。〔如簠簋、籩豆、鉶羹之類。饌,雛戀翻,又雛睆翻。〕園陵上食,時膳具設,遵漢法也。〔如叔孫通請薦含桃之類。上,時掌翻。〕職貢來祭,致遠物也。有新必薦,順時令也。苑囿之內,躬稼所收,搜狩之時,親發所中,莫不薦而後食,盡誠敬也。若此至矣,復何加焉!中,竹仲翻。復,扶又翻。但當申敕有司,無或簡怠,則鮮美肥濃,盡在是矣,不必加籩豆之數也。」〔自此以上,諸人之議,皆因舊禮而申之。〕

    上固欲量加品味。〔量,音良。〕絛又奏每室加籩豆各六,四時各實以新果珍羞;從之。

    絛又奏:「喪服『舅,緦麻三月,從母、外祖父母皆小功五月。』外祖至尊,同於從母之服;姨、舅一等,服則輕重有殊。〔姨,即從母也。從,才用翻。〕堂姨、舅親即未疏,恩絕不相爲服;舅母來承外族,不如同爨之禮。竊以古意猶有所未暢者,請加外祖父母爲大功九月,姨、舅皆小功五月,堂舅、堂姨、舅母並加至袒免。」〔五服止於緦麻,此外有袒免之服。袒者,偏脫衣袒而露其肩;免者,以布廣一寸,從項中而前交於額上,又卻向後繞於髻。袒,音但。免,音問。〕

    崔沔議曰:「正家之道,不可以貳;總一定義,理歸本宗。是以內有齊、斬,〔齊,音諮。〕外皆緦麻,尊名所加,不過一等,此先王不易之道也。願守八明旨,一依古禮,〔崔沔所謂詔旨,見二百十二卷七年;曰八年者,通帝即位先天之年數之也。〕以爲萬代成法。」

    韋述議曰:「喪服傳曰:『禽獸知母而父不知父。野人曰,父母何等【章:十二行本「等」作「筭」;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焉!都邑之士則知尊禰矣;傳,直戀翻。禰矣;〔傳,直戀翻。禰,奴禮翻。大夫及學士則知尊祖矣。』聖人究天道而厚於祖禰,系族姓而親其子孫,母黨比於本族,不可同貫,明矣。今若外祖與舅加服一等,堂舅及姨列於服紀,則中外之制,相去幾何!廢禮徇情,所務者末。古之製作者,知人情之易搖,恐失禮之將漸,別其同異,輕重相懸,〔易,以豉翻。別,彼列翻。〕欲使後來之人永不相雜。微旨斯在,豈徒然哉!苟可加也,亦可減也;往聖可得而非,則禮經可得而隳矣。先王之制,謂之彝倫,〔彝,常也。倫,道理次敘。〕奉以周旋,猶恐失墜;一紊其敘,庸可止乎!請依儀禮喪服爲定。」〔紊,音問。〕

    禮部員外郎楊仲昌議曰:〔唐禮部郎掌五禮,舉其儀制而辯其名數。〕鄭文貞公魏徵始加舅服至小功五月。雖文貞賢也,而周、孔聖也,以賢改聖,後學何從!竊恐內外乖序,親疏奪倫,情之所沿,何所不至!昔子路有姊之喪而不除,孔子曰:『先王制禮,行道之人,皆不忍也。』子路除之。〔見記檀弓。〕此則聖人援事抑情之明例也。記曰:『毋輕議禮。』禮器之言。〕明其蟠於天地,並彼日月,賢者由之,安敢損益也!」

    敕:“姨舅既服小功,舅母不得全降,宜服緦麻,堂姨舅宜服袒免。”

    均,說之子也。〔說,讀曰悅。〕

    11秋,八月,壬子,千秋節,羣臣皆獻寶鏡。張九齡以爲以鏡自照見形容,以人自照見吉凶。乃述前世興廢之源,爲書五卷,謂之千秋金鏡錄,上之;〔上,時掌翻。〕上賜書褒美。

    12甲寅,突騎施遣其大臣胡祿達幹來請降,許之。〔騎,奇寄翻。降,戶江翻。〕

    13御史大夫李適之,承幹之孫也,以才幹得幸於上,數爲承幹論辯;甲戌,追贈承幹恆山愍王。〔承幹廢見一百九十七卷太宗貞觀十七年。數,所角翻。爲,於僞翻。恆,戶登翻。〕

    14乙亥,汴哀王璥薨。

    15冬,十月,戊申,車駕發東都。先是,敕以來年二月二日行幸西京,〔先,悉薦翻。〕會宮中有怪,明日,上召宰相,即議西還。裴耀卿、張九齡曰:「今農收未畢,請俟仲冬。」李林甫潛知上指,二相退,林甫獨留,言於上曰:「長安、洛陽,陛下東西宮耳,往來行幸,何更擇時!借使妨妨於農收,但應蠲所過租稅而已。〔蠲,圭玄翻。〕臣請宣示百司,即日西行。」上悅,從之。過陝州,以刺史盧奐有善政,題贊於其聽事而去。〔稱人之美曰贊。陝,失冉翻。聽,讀曰廳。〕奐,懷慎之子也。丁卯,至西京。

    16朔方節度使牛仙客,前在河西,能節用度,勸職業,倉庫充實,器械精利;上聞而嘉之,欲加尚書。張九齡曰:「不可。尚書,古之納言,唐興以來,惟舊相及揚歷中外有德望者乃爲之。仙客本河湟使典,〔事見上卷十五年。相,息亮翻。使,疏吏翻。〕今驟居清要,死羞朝廷。」上曰:「然則但加實封可乎﹖」對曰:「不可。封爵所以勸有功也。邊將實倉庫,修器械,乃常務耳,〔將,即亮翻。〕不足爲功。陛下賞其勸,賜之金帛可也;裂土封之,恐非其宜。」上默然。李林甫言於上曰:「仙客,宰相才也,何有於尚書!九齡書生,不達大體。」〔考異曰:舊林甫傳曰:「林甫以九齡言告仙客,仙客翌日見上泣讓官爵。」按時不聞仙客在京。今從唐歷。〕上悅,明日,復以仙客實封爲言,復,扶又翻。九齡固執如初。上怒,變色曰:「事皆由卿邪﹖」九齡頓首謝曰:「陛下不知臣愚,使待罪宰相,事有未允,臣不敢不盡言。」上曰:「卿嫌仙客寒微,如卿有何閥閱﹖九齡曰:「臣嶺海孤賤,〔九齡,韶州人。〕不如仙客生於中華;〔牛仙客,涇州人。然臣出入臺閣,典司誥命有年矣。〔九齡歷司勳員外郎、中書舍人。〕仙客邊隅小吏,目不知書,若大任之,恐不愜衆望。」〔愜,苦謟翻。〕林甫退而言曰:「苟有才識,何必辭學!天子用人,有何不可!」十一月,戊戌,賜仙客爵隴西縣公,食實封三百戶。

    初,上欲以李林甫爲相,問於中書令張九齡,九齡對曰:「宰相系國安危,陛下相林甫,臣恐異日爲廟社之憂。」上不從。時九齡方以文學爲上所重,林甫雖恨,猶曲意事之。侍中裴耀卿與九齡善,林甫並疾之。是時,上在位歲久,漸肆奢欲,怠於政事。而九齡遇事無細大皆力爭;林甫巧伺上意,日思所以中傷之。〔伺,相吏翻。中,竹仲翻。〕

    上之爲臨淄王也,趙麗妃、皇甫德儀、劉才人皆有寵,〔帝置六儀,德儀其一也。〕麗妃生太子瑛,德儀生鄂王瑤,才人生王琚。及即位,幸武惠妃,麗妃等愛皆弛;惠妃生壽王瑁,寵冠諸子。太子與瑤、琚會於內第,〔時太子、諸王皆居禁中。冠,古玩翻。〕各以母失職有怨望語。駙馬都尉楊洄尚咸宜公主,常伺三子過失以告惠妃。〔咸宜公主,武惠妃之女,故楊洄黨於惠妃。〕惠妃泣訴於上曰:「太子陰結黨與,將害妾母子,亦指斥至尊。」上大怒,以語宰相,欲皆廢之。語,年倨翻。九齡曰:「陛下踐阼垂三十年,太子諸王不離深宮,〔離,力智翻。〕日受聖訓,天下之人皆慶陛下享國久長,子孫蕃昌。〔蕃,音煩。〕今三子皆已成人,不聞大過,陛下柰何一旦以無根之語,喜怒之際,盡廢之乎!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輕搖。昔晉獻公聽驪姬之讒殺申生,三世大亂。〔左傳,晉獻公殺其世子申生,立驪姬之子;裏克殺之。公子夷吾、重耳及子圉爭國,三世大亂。〕漢武帝信江充之誣罪戾太子,京城流血。〔事見漢紀。〕晉惠帝用賈后之譖廢愍懷太子,中原塗炭。〔事見晉紀。〕隋文帝納獨孤後之言黜太子勇,立煬帝,遂失天下。〔事見隋紀。由此觀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爲此,臣不敢奉詔。」上不悅。爻甫初無所言,退而私謂宦官之貴幸者日:「此主上家事,何必問外人!」上猶豫未決。惠妃密使官奴牛貴兒謂九齡曰:「有廢必有興,公爲之援,宰相可長處。」九齡叱之,以其語白上;上爲之動色,〔處,昌呂翻。上爲,於僞翻。〕故訖九齡罷相,太子得無動。林甫日夜短九齡於上,上浸疏之。〔考異曰:明皇雜錄雲:「林甫請見,屢陳仙客實封,九齡頗懷誹謗。於時方秋,上命高力士以白羽扇賜之。九齡惶恐,作賦以獻。」新傳亦云然。按實錄,仙客加實封在十月。而九齡集白羽扇賦序雲:「開元二十四年夏盛暑,奉敕使大將軍高力士賜宰相白羽扇,九齡與焉。竊有所感,立獻賦」云云。敕報曰:「朕頃賜羽扇,聊以滌暑,佳彼勁翮,方資利用,與夫棄捐篋笥,義不同也。」然則上以盛夏遍賜宰臣扇,非以秋日獨賜九齡,但九齡因此獻賦,自寄意耳。〕

    林甫引蕭炅爲戶部侍郎。炅素不學,〔炅,古迥翻。嘗對中書侍郎嚴挺之讀「伏臘」爲伏獵」。挺之言於九曰:「省中豈容有『伏獵侍郎』!」由是出炅爲岐州史,故林甫怨挺之。九齡與挺之善,欲引以爲相嘗謂之曰:「李尚書方承恩,〔李林甫時以禮部尚書相〕。足下宜一造門,與之款暱。」挺之素負氣,薄林甫爲人,竟不之詣。林甫恨之益深。挺之先娶妻,出之,更嫁蔚州刺史王元琰,元琰坐贓罪下三司按鞫,挺之爲之營解。林甫因左右使于禁中白上。上謂宰相曰:「挺之爲罪人請屬所由。」〔造,七到翻。更,工衡翻。蔚,紆勿翻。下,遐嫁翻。爲,於僞翻。屬,之慾翻。〕九齡曰:「此乃挺之出妻,不宜有情。」上曰:「雖離乃復有私。」〔復,扶又翻;下無復同。〕

    於是上積前事,以耀卿、九齡爲阿黨;壬寅,以耀卿爲左丞相,九齡爲右丞相,並罷政事。以林甫兼中書令;仙客爲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領朔方節度如故。〔考異曰:唐歷曰:「宰相遙領節度,自仙客始。」按蕭己嵩已遙領河西,非始此。〕嚴挺之貶洺州刺史,〔舊志,洺州,京師東北一千五百八十五里。〕王元琰流嶺南。

    上即位以來,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張喜貞尚吏,張說尚文,李元紘、杜暹尚儉,韓休、張九齡尚直,各其所長也。九齡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無復直言。

    李林甫欲蔽塞人主視聽,自專大權,明召諸諫官謂曰:「今明主在上,羣臣將順之不暇,烏用多言!諸君不見立仗馬乎﹖食三品料,一鳴輒斥去。悔之何及!」〔塞,悉則翻。去,羌呂翻。唐舊儀,每日,尚乘以廄馬八匹分爲左右廂,立於正殿側宮門外,候仗下即散。若大陳設則馬在樂懸之北,與大象相次,進馬二人,戎服執鞭,侍立於馬之左,隨馬進退。〕補闕杜璡嘗上書言事,〔璡,資辛翻。上,時掌翻。考異曰:唐歷作「杜珽」。今從新書。〕明日,黜爲下邽令。〔唐制:上縣令從六品上,補闕從七品上。以此言之,則非黜也。蓋唐人重內官,而品之高下不論也,況遺、補供奉官,地居清要乎!〕自是諫爭路絕矣。

    牛仙客既爲林甫所引,專給唯諾而已。〔爭,讀曰諍。唯,於癸翻。〕然二人皆謹守格式,百官遷除,各有常度,雖奇才異行,不免終老常調,其以巧諂邪險自進者,則超騰不次,自有他蹊矣。林甫城府深密,人莫窺其際。好以甘言啖人,而陰中傷之,不露辭色。凡爲上所厚者,始則親結之,及位勢稍逼,輒以計去之。〔行,下孟翻。調,徒吊翻。中,竹仲翻。去羌呂翻。雖老奸巨猾,無能逃於其術者。〔如韋堅、楊慎矜、王錤之類是也。

    二十五年〔(丁丑、七三七)〕

    1春,正月,初置玄學博士,〔崇玄學,習老子、莊子、文子、列子、亦曰道舉。〕每歲依明經舉。

    2二月,敕曰:「進士以聲韻爲學,多昧古今;明經以帖誦爲功,罕窮旨趣。自今明經問大義十條,對時務策三首;進士試大經十帖。」

    3戊辰,新羅王興光卒,〔卒,子恤翻。〕子承慶襲位。

    4乙酉,幽州節度使張守珪破契丹於捺祿山。〔使,疏吏翻。契,欺訖翻,又音喫。捺,奴刺翻。〕

    5己亥,河西節度使崔希逸襲吐蕃,破之於青海西。

    初,希逸遣使謂吐蕃〔【章:十二行本「蕃」下有「邊將」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乞力徐曰:「兩國通好,今爲一家,何必更置兵守捉,妨人耕牧!請皆罷之。」乞力徐曰:「常侍忠厚,〔吐從暾入聲。崔希逸蓋帶散騎常侍鎮河西,故稱之。使,疏吏翻。好,呼到翻。捉,仄角翻。〕言必不欺。然朝廷未必專以邊事相委,萬一有奸人交鬬其間,掩吾不備,悔之何及!」希逸固請,乃刑白狗爲盟,各去守備;於是吐蕃畜牧被野。〔朝,直遙翻。去,羌呂翻。被,皮義翻。畜,許救翻。〕時吐蕃西擊勃律,勃律來告急,上命吐蕃罷兵,吐蕃不奉詔,遂破勃律;上甚怒。會希逸傔人孫誨入奏事,〔傔,苦念翻。傔從也。唐制:凡諸軍鎮大使、副使以下,皆有慊人。別奏以爲之使。大使慊二十五人,別奏十人;副使慊二十人,別奏八人。〕自欲求功,奏稱吐蕃無備,請掩擊,必大獲。上命內給事趙惠琮與誨偕往,審察事宜。〔唐內侍省有內給事十人,從五品下,掌承旨勞問,分判省事;凡元日冬至,百官賀皇后,則出入宣傳;宮人衣服費用,則具品秩,計其多少,春秋宣送中書。〕惠琮等至,則矯詔令襲之。希逸不得已,發兵自涼州南入吐蕃二千餘里,至青海西,與吐蕃戰,大破之,斬首二千餘級,乞力徐脫身走。惠琮、誨皆受厚賞,自是吐蕃復絕朝貢。〔復,扶又翻;下而復同。朝,直遙翻。

    6夏,四月,辛酉,監察御史周子諒彈牛仙客非才,引讖書爲證。〔薛居正五代史曰:天后朝,有讖辭雲:「首尾二鱗六十年,兩角犢子自狂顛,龍蛇相鬬血成川。」當時好事者解雲:「兩角犢子」,牛也;必有牛姓幹唐祚。監,古銜翻。彈,徒丹翻。〕上怒,命左右佂於庭,〔佂,蒲角翻,擊也,又匹角翻。〕絕而復甦;仍杖之朝堂,流瀼州,至藍田而死。〔瀼,如羊翻,又而章翻。藍田縣,漢、晉屬京兆,後魏真君七年,併入霸城,太和十一年復,後周置藍田郡,隋廢郡爲縣,屬京兆府。九域志,在府東南七十里。考異曰:舊紀雲:「子諒以妄陳休咎,於朝堂決殺。」實錄此月則曰:「子諒彈奏仙客非才,引妖讖爲證。上怒,召入禁中責之。左右拉者數四,氣絕而蘇。」及仙客傳則雲:「子諒竊言於御史大夫李適之:『牛仙客不才,濫登相位。大夫國之懿親,豈得坐觀其事!』適之遽奏子諒之言。上大怒,廷詰子諒;子諒辭窮,於朝堂決杖,配流瀼州,行至藍田死。」舊仙客傳亦然。今從此月實錄及舊紀。柳宗元周君墓碣雲:「有唐貞臣汝南周氏諱某字某。」又曰:「在天寶年,有以諂諛至相位,賢臣放退。公爲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於墀下。」宗元集此碣雖無名字,然其事則子諒也;雲在天寶年,誤矣。〕李林甫言,「子諒,張九齡所薦也。」甲子,貶九齡荊州長史。

    7楊洄又奏〔【章:十二行本「奏」作「譖」;乙十一行本同。】〕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雲與太子妃兄駙馬薛鏽潛構異謀,〔鏽,息六翻,又息救翻。考異曰:新傳曰:「二十五年,洄復構瑛、瑤、琚與妃庂兄薛鏽異謀。惠妃使人詭召太子、二王曰:『宮中有賊,請介以入。』太子從之。妃白帝曰:『太子、二王謀反,甲而來。』帝使中人視之,如言。遽召宰相林甫議,答曰:『陛下家事,非臣所宜豫。』帝意決,乃廢瑛等。」按瑛等惠妃相猜忌已久,雖承妃言,豈肯遽被甲入宮!又按廢太子制書雲:「陷元良於不友,誤元良不友,誤二子於不義。」不言被甲入宮也。蓋洄譖瑛等雲欲害壽王瑁耳。今從舊傳,但云「潛構異謀」。〕上召宰相謀之。李林甫對曰:「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豫。」上意乃決。乙丑,使宦者宣制於宮中,廢瑛、瑤、琚爲庶人;〔於宮中廢之,用李林甫家事之言也。考異曰:獨孤及作裴稹行狀雲:「公爲起居郎,三庶人以罪廢;壽王以母寵子愛,議者頗有奪宗之嫌。道路憫默,朝野疑懼。公乃從容請間,慷慨獻諫,上述新城之殷鑑,下陳戾園之元龜,謂興亡之由,在廢立之地。天子感悟,改容以謝,因詔以給事中授公。公曰:『陛下絕招諫之路,爲日固久;今臣一言而荷殊寵,則言者衆矣,何以鍚之﹖』上善其敏而多其讓,乃止不拜,尋除尚書祠部員外郎。」按稹,光庭之子。當是時,周子諒杖死,張九齡遠貶,稹若敢爲太子直冤,則聲振宇宙,豈得湮沒無聞,而諸書皆不言此事,蓋出於及之虛美耳。〕流鏽於瀼州;瑛、瑤、琚尋賜死城東驛,鏽賜死於藍田。瑤、琚皆好學有才識,死不以罪,人皆惜之。〔好,呼到翻。〕丙寅,瑛舅家趙氏,妃家薛氏、瑤舅家皇甫氏,坐流貶者數十人,惟瑤妃家韋氏以妃賢得免。

    8五月,夷州刺史楊浚坐贓當死,上命杖之六十,流古州。〔夷州,漢牂柯地,其後爲徼外。隋開置綏陽縣,屬明陽郡,武德四年置夷州于思州寧夷縣,明陽屬焉。而綏陽屬義州,貞觀元年廢夷州,而明陽、寧夷屬務州;四年復置夷州於黔州都上縣,尋又自都上移於綏陽。貞觀十二年,李弘節開夷、獠,置古州,屬容州都督府。〕左丞相裴耀卿上疏,以爲「決杖贖死,恩則甚優,解體受笞,事頗爲辱,止可施之徒隸,不當及於士人。」上從之。

    9癸未,敕以方隅底定,令中書門下與諸道節度使量軍鎮閒劇利害,審計兵防定額,於諸色徵人及客戶中召募丁壯,長充邊軍,增給田宅,務加優恤。

    10辛丑,上命有司選宗子有才者,授以臺省及法官、京縣官,敕曰:「違道慢常,義無私於王法;修身效節,恩豈薄於他人!期于帥先,勵我風俗。」〔帥,讀曰率。〕

    11秋,七月,己卯,大理少卿徐嶠〔考異曰:舊紀作「徐岵」。今從刑法志、通典。奏:「今歲天下斷死刑五十八,大理獄院,由來相傳殺氣太盛,鳥雀不棲,今有鵲巢其樹。於是百官以幾致刑措,上表稱賀。〔斷,丁亂翻。幾,居依翻。上,時掌翻。〕上歸功宰輔,庚辰,賜李林甫爵晉國公,牛仙客豳國公。〔考異曰:實錄:「七月,戊寅,有司奏囚減少,上歸美宰臣,制曰:『斷獄五十,殆至無刑,』遂封二人。」又:「十月丙午,上因聽政,問京城囚徒,有司奏有五十人;怡然有喜色,下制曰:『日者叢棘之地,烏鵲來巢。今結諸刑名,纔逾五十,其刑部侍郎郊少微等各賜中上考。』」二者未詳其爲一事、二事。今從舊紀。〕

    上命李林甫、牛仙客與法官刪修律令格式成,九月,壬申,頒行之。

    12先是,西北邊數十州多宿重兵,〔先,悉薦翻。〕地租營田皆不能贍,〔贍,而豔翻。始用和糴之法。有彭果者,因牛仙客獻策,請行糴法於關中。戊子,敕以歲稔穀賤傷農,命增時價什二三,和糴東、西畿粟各數百萬斛,〔東畿,都畿也。西畿,京畿也。糴,他歷翻。〕停今年江、淮所運租。自是關中蓄積羨溢,〔羨,延面翻。車駕不復幸東都矣。〔復,扶又翻。〕癸已,敕河南、北租應輸含嘉、太原倉者,據李泌傳,太原倉在陝州西。皆留輸本州島。

    13太常博士王璵〔璵,音餘。考異曰:舊傳不言璵鄉里世系。新傳雲「方慶六世孫」。又新舊傳皆雲:「抗疏請置春壇,因遷太常博士。」不知其本何官也。新表,「王方慶五世孫璵事肅宗」。按方慶長安二年卒,距此才三十六年,不應已有五世、六世孫能上疏,恐璵偶與之同名,實非也。今不取。上疏請立青帝壇以迎春;從之。冬,十月,辛丑,制自今立春親迎春於東郊。

    時上頗好祀神鬼,〔好,呼到翻。〕故璵專習祠祭之禮以干時。上悅之,以爲侍御史,領祠祭使。璵祈禱或焚紙錢,類巫覡。〔漢以來喪葬有瘞錢,後世俚俗稍以紙寓錢爲鬼事。使,疏吏翻。覡,刑狄翻。習禮者羞之。

    14壬申,上幸驪山溫泉。乙酉,還宮。

    15己丑,開府儀同三司廣平文貞公宋璟薨。

    16十二月,丙午,惠妃武氏薨,贈諡貞順皇后。

    17是歲,命將作大匠康繮素上言:「毀之勞人,請去上層,〔去,羌呂翻。〕卑於舊九十五尺,仍舊爲幹元殿。」從之。

    18初令租庸調、租資課,〔調,徒吊翻。〕皆以土物輸京都。〔西京、東都租庸調,高祖、太宗之法;租資課必開元以來之法。

    二十六年〔(戊寅、七三八)〕

    1春,正月,乙亥,以牛仙客爲侍中。

    2丁丑,上迎氣於滻水之東。滻,音產。

    3制邊地長征兵,召募向足,自今鎮兵勿復遣,〔復,扶又翻。〕在彼者縱還。

    4令天下州、縣、裏別置學。

    5壬辰,以李林甫領隴右節度副大使,以鄯州都督杜希望知留後。〔鄯,時戰翻,又音善。〕二月,乙卯,以牛仙客兼河東節度副大使。〔牛仙客先已領朔方,今兼河東。

    6己未,葬貞順皇后於敬陵。〔武惠妃諡貞順皇后。敬陵在京兆萬年縣東南四十里。〕

    7壬戌,敕河曲六州胡坐康待賓散隸諸州者,聽還故土,於鹽、夏之間,置宥州以處之。〔徙六胡州見二百十二卷十年。今並六胡州之地以爲宥州。舊志:宥州去京師一千一百里。夏,戶雅翻。處,昌呂翻。

    8三月,吐蕃寇河西,節度使崔希逸擊破之。鄯州都督、知隴右留後杜希望攻吐蕃新城,拔之,以其地爲威戎軍,〔鄯州星宿川西北三百五十里有威戎軍。考異曰:舊傳作「威武軍」,今從實錄。〕置兵一千戌之。

    9夏,五月,乙酉,李林甫兼河西節度使。〔已領隴右,又兼河西。〕

    丙申,以崔希逸爲河南尹。希逸自念失信於吐蕃,〔以背乞力徐之盟也,〕內懷愧恨,未幾而卒。〔幾,居豈翻。〕

    10太子瑛既死,李林甫數勸上立壽王瑁。上以忠王璵年長,且仁孝恭謹,又好學,意欲立之,猶豫歲餘不決。自念春秋浸高,三子同日誅死,繼嗣未定,常忽忽不樂,寢膳爲之減。高力士乘間請其故。〔數,所角翻。長,知兩翻。好,呼到翻。樂,音洛。爲,於僞翻。間,古莧翻。〕上曰:「汝,我家老奴,豈不能揣我意!」〔揣,初委翻。〕力士曰:「得非以郎君未定邪﹖」上曰:「然。」對曰:「大家何必如此虛勞聖心,但推長而立,〔長,知兩翻。考異曰:統紀敘力士語云:「但從大枒,」注:謂肅宗也。「大枒」,語不可曉。今從新傳。〕誰敢復爭!」〔復,扶又翻。〕上曰:「汝言是也!汝言是也!」由是遂定。六月,庚子,立璵爲太子。

    11辛丑,以岐州刺史蕭炅爲河西節度使總留後事,鄯州都督杜希望爲隴右節度使,太僕卿王昱爲劍南節度使,〔考異曰:舊傳作「王昊」,今從實錄、唐歷。〕分道經略吐蕃,仍毀所立赤嶺碑。〔立碑,見上卷二十一年。〕

    12突騎施可汗蘇祿,素廉儉,每攻戰所得,輒與諸部分之,不留私蓄,由是衆樂爲用。〔樂,音洛。〕既尚唐公主,又潛通突厥及吐蕃,突厥、吐蕃各以女妻之。蘇祿以三國女爲可敦,又立數子爲葉護,用度浸廣,由是攻戰所得,不復更分。晚年病風,一手攣縮,〔妻,七細翻。復,扶又翻;下而復同。攣,閭緣翻。〕諸部離心。酋長莫賀達幹、都摩度兩部最強,〔酋,慈由翻。長,知兩翻。考異曰:會要作「莫賀咄達幹」。今從實錄。新傳作「都摩支」。今從實錄、舊傳。〕其部落又分爲黃姓、黑姓,互相乖阻,〔突騎施種人自謂娑葛後者爲黃姓,蘇祿部爲黑姓。〕於是莫賀達幹勒兵夜襲蘇祿,殺之。都摩度初與莫賀達干連謀,既而復與之異,立蘇祿之子骨啜爲吐火仙可汗以收其餘衆,與莫賀達幹相攻。莫賀達幹遣使告磧西節度使蓋嘉運,〔磧,七跡翻。〕上命嘉運招集突騎施、拔汗那以西諸國;吐火仙與都摩度據碎葉城,黑姓可汗爾微特勒據怛邏斯城,〔碎葉川長千里,西屬怛邏斯城。其城初屬石國,石常分兵鎮之。蓋,古盍翻。可,從刊入聲。汗音。怛,當割翻。邏,郎佐翻。考異曰:唐歷作「恆邏斯」。今從實錄。〕相與連兵以拒唐。

    13太子將受冊命,儀注有中嚴、外辦及絳紗袍,〔唐制,皇帝大祀致齋之日,晝漏上水一,刻侍中版奏外辦,乘輿乃出朝會,諸衛立仗,百官就列已定,侍中亦奏外辦,不請中嚴。皇帝將出,駕發前七刻擊一鼓爲一嚴,前五刻擊二鼓爲再嚴。侍中版奏請中嚴,有司陳鹵簿,前二刻擊三鼓爲三嚴。諸衛以次入立於殿庭,羣官立朝堂,侍中、中書令已下奉迎於西階,侍中奉寶,乘黃令進路於太極殿西階南向,千牛將軍執長刀立路前北向,黃門侍郎立侍臣之前,贊者二人。既外辦,太僕卿攝衣而升,正立執轡,乘輿出升路。太后、皇后亦有中嚴、外辦,皆尚儀版奏。皇太子中嚴、外辦,左庶子版奏。皇帝冠通天冠,則服絳紗袍,冬至受朝賀、祭還、燕羣臣、養老之服也。太子冠遠遊冠,亦服絳紗袍,謁朝還宮、元日朔日入朝、釋奠之服也。〕太子嫌與至尊同稱,表請易之。左丞相裴耀卿奏停中嚴,改外辦曰外備,改絳紗袍爲朱明服。秋,七月,己已,上御宣政殿,冊太子。〔考異曰:元載肅宗實錄雲:「二十七年月壬辰,行典禮。」之從玄宗實錄。〕故事,太子乘輅至殿門。至是,太子不就輅,自其宮步入。是日,赦天下。己卯,冊忠王妃韋氏爲太子妃。

    14杜希望將鄯州之衆奪吐蕃河橋,築鹽泉城於河左,吐蕃發兵三萬逆戰。希望衆少不敵,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鄯,音善,又時戰翻。吐,從暾入聲。少,始紹翻。將卒皆懼。左威衛郎將王忠嗣帥所先犯其陳,所向辟易,殺數百人,虜陳亂。〔將,即亮翻。嗣,祥吏翻。帥,讀曰率。陳,讀曰陣。希望縱兵乘之,虜遂大敗。置鎮西軍於鹽泉。〔鎮西軍在河州西百八十里。〕忠嗣以功遷左金吾將軍。

    15八月,辛已,勃海王武藝卒,子欽茂立。

    16九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17初,儀鳳中,吐蕃陷安戎城而據之,〔初,劍南度茂州之西築安戎城戌之,以迮吐蕃南鄙,生羌導吐蕃取之,因守之,遂並西洱河諸蠻,東與松、茂、巂接。〕其地險要,唐屢攻之,不克。劍南節度使王昱築兩城於其側,頓軍蒲婆嶺下,〔新書作「蓬婆嶺」,其地在雪山外,杜甫詩所謂「次取蓬婆雪外城」是也。〕運資糧以逼之。吐蕃大發兵救安戎城,昱衆大敗,死者數千人。〔考異曰:舊傳,「將士數萬人,皆沒於賊。」今從實錄。昱脫身走,糧仗軍資皆棄之。貶昱栝州刺史,再貶高要尉而死。

    18戊午,冊南詔蒙歸義爲雲南王。〔水經注:雲南郡本雲山縣地也,蜀劉氏建興二年置郡。自唐戎州開邊縣而南七十里至曲州,又二千五百里至雲南城。〕

    歸義之先本哀牢夷地,〔哀牢夷,漢明帝之時內附。居姚州之西,東南接交趾,西北接吐蕃。蠻語謂王曰詔,先有六詔:曰蒙舍,曰蒙越,日越析,曰浪穹,曰樣備,曰越澹,〔考異曰:新書「六詔曰蒙巂、越析、浪穹、邆晱、施浪、蒙舍。」今從竇滂雲南別錄。〕兵力相埒,莫能相壹;〔埒,力輟翻。〕歷代因之以分其勢。蒙舍最在南,故謂之南詔。高宗時,蒙舍細奴邏初入朝。細奴邏生邏盛,邏盛生盛邏皮,盛邏皮生皮邏合。〔朝,直遙翻。邏,郎佐翻。考異曰:新傳雲:「蒙氏父子以名相屬,細奴邏生邏盛炎,邏盛生炎合。武后時,邏盛炎身入朝,妻方娠,生盛邏皮,喜曰:『我又有子,雖死唐地足矣。』炎合立,死。開元時,弟盛邏皮立,生皮邏合,授特進,封臺登郡王。炎合未有子時,以合羅鳳爲嗣;及生子,還其宗,而名承合遂不改。」按邏盛炎之子盛邏皮,豈得雲以名相屬!既有炎合,豈得雲「我又有子,雖死唐地足矣」!今從舊南詔傳及楊國忠傳、雲南別錄。又舊南詔傳「合」皆作「合」。今從新傳。皮邏合浸強大,而五詔微弱;會有破渳河蠻之功,〔渳河即西洱河。渳,音乃吏翻。〕乃賂王昱,求合六詔爲一。昱爲之奏請,〔爲,於僞翻。〕朝廷許之,仍賜名歸義。於是以兵威脅服羣蠻,不從者滅之,遂擊破吐蕃,徙居大和城;其後卒爲邊患。〔南詔事始此。其先烏蠻別種。夷語山陂陀爲和,故謂之大和城。卒,子恤翻。

    19冬,十月,戊寅,上幸驪山溫泉,壬辰,上還宮。

    20是歲,於西京、東都往來之路,作行宮千餘間。

    21分左右羽林置龍武軍,以萬騎營隸焉。〔騎,奇寄翻。〕

    22潤州刺史齊澣奏:「自瓜步濟江迂六十里。請自京口埭下直濟江,穿伊婁河二十五里即達揚子縣,立伊婁埭。」從之。〔埭,音代。按舊書本紀,齊澣開伊婁河於揚州南瓜州浦,則今之瓜洲運河是也。但揚子縣今爲真州治所,安能二十五里即達揚子縣!若自瓜洲達揚子橋,則二十五里而近。今之揚子橋,或者唐之揚子縣治所,橋以此得名也。

    二十七年〔(己卯、七三九)〕

    1春,正月,壬寅,命隴右節度大使榮王琬自至本道巡按處置諸軍,〔昌,呂翻。〕

    2羣臣請加尊號曰聖文;二月,己已,許之,因赦天下,免百姓今年田租。

    3夏,四月,癸酉,敕:「諸陰陽術數,自非婚喪卜擇,皆禁之。」

    4己丑,以牛仙客爲兵部尚書兼侍中,李林甫爲吏部尚書兼中書令,總文武選事。〔蓋令牛仙客總武選,李林甫總文選也。選,須絹翻。〕

    5六,癸酉,以御史大夫李適之兼幽州節度使。

    幽州將趙堪、白真妷羅矯節度使張守珪之命,使平盧車使烏知義擊叛奚餘黨於橫水之北;〔橫水當作「潢水」。新書作「湟水」,舊書張守珪傳作「潢水」,今從之。潢水在遼國,今臨潢府界。志雲,自營州度松陘嶺北行四百里至潢水。使疏吏翻。將,即亮翻。〕知義不從,白真妷羅矯稱制指以迫之。知義不得已出師,與虜遇,先勝後敗;守珪隱其敗狀,以克獲聞。

    事頗泄,上令內謁者監牛仙童往察之。〔內謁者監,唐正六品下,掌內宣傳及諸親命婦朝會所司,籍其人數送內侍省。〕守珪重賂仙童,歸罪於白真妷羅,逼令自縊死。〔縊,於計翻。仙童有寵於上,衆宦官疾之,併發其事。上怒,甲戌,命楊思勖杖殺之。思勖縛格,杖之數百,刳取其心,割其肉啖之。〔啖,徒濫翻,又徒覽翻。〕守珪坐貶括州刺史。太子太師蕭嵩嘗賂仙童以城南良田數頃,李林甫發之,嵩坐貶青州刺史。

    6秋,八月,乙亥,磧西節度使蓋嘉運擒突騎施可汗吐火仙。〔磧,七跡翻。蓋,古盍翻。〕嘉運攻碎葉城,吐火仙出戰,敗走,擒之於賀邏嶺。分遣疏勒鎮守使夫蒙靈詧與拔汗那王阿悉爛達幹潛引兵突入怛邏斯城,擒黑姓可汗爾微,遂入拽曳建城,取交河公主,〔交河公主事始二百一十二卷十一年。〕悉收散發之民數萬以與拔汗那王,威震西陲。

    7壬午,吐蕃寇白草、安人等軍,〔白草軍在蔚茹水之西。又,鄯州星宿川之西有安人軍。蔚茹水在原州蕭關縣,此時吐蕃兵不能至;疑「白草軍」當作「白水軍」。隴右節度使蕭炅擊破之。〔炅,火迥翻。〕

    8甲申,追諡孔子爲文宣王。先是,祀先聖先師,周公南向,孔子東向坐。制:「自今孔子南向坐,被王者之服,釋奠用宮懸。」〔先,悉薦翻。被,皮義翻。周禮,王宮懸,諸侯軒懸,卿大夫判懸,士特懸。注云:宮懸,四面懸,象宮室四面有牆,故謂之宮懸。軒懸三面,其形曲。判懸又去其一面;特懸又去其一面。〕追贈弟子皆爲公、候、伯。〔顏淵,兗公;閔子騫,費侯;冉伯牛,鄆侯;仲弓,薛侯;冉有,徐侯;季路,衛侯;宰我,齊侯;子貢,黎侯;子游、吳侯;子夏,魏侯;曾參,成伯;顓孫師,陳伯;澹臺滅明,江伯;宓子賤,單伯;原憲,原伯;公冶長,莒伯;南宮适,郯伯;公簒哀,郳伯;曾點,宿伯;顏路,杞伯;商瞿,蒙伯;高柴,並伯;漆雕開,滕伯,公伯寮,任伯;司馬牛,向伯;樊遲,樊伯;有若,卞伯;公西赤,邵伯;巫馬期,鄫伯;梁鱣,梁伯;顏柳,蕭伯;冉孺,郜伯;曹恤,豐伯;伯虔,鄒伯;公孫龍,黃伯;冉季產,東平伯;秦子南,少梁伯;漆雕斂,武城伯;顏子驕,琅邪伯;漆雕徒父,須句伯;壤駟赤,北征伯;商澤,睢陽伯;石作蜀,郈邑伯;任不齊,任城伯;公夏首,亢父伯;公良孺,東牟伯;後處,營丘伯;秦開,彭衙伯;奚容箴,下邳伯;公肩定,新田伯;顏襄,臨沂伯;鄡單,銅鞮伯;句井強,洪陽伯;罕父黑,乘丘伯;秦商,上洛伯;申黨,召陵伯;公祖子之,期思伯;榮子期,雩婁伯;縣成,鉅野伯;左人郢,臨淄伯;燕伋、漁陽伯;鄭子徒,滎陽伯;秦非,洴陽伯;施常,乘氏伯;顏噲,朱虛伯;步叔乘,淳于伯;顏之僕,東武伯;原亢籍,萊無伯;樂欬,昌平伯;廉潔,莒父伯;顏何,開陽伯;叔仲會,瑕丘伯;狄黑,臨濟伯;邦巽,平陸伯;孔患,汶陽伯;公西與如,重丘伯;公西箴,祝阿伯。

    9九月,戊午,處木昆、鼠尼施、弓月等諸部先隸突騎施者,皆帥衆內附,〔帥,讀曰率。〕仍請徙居安西管內。

    10太子更名紹。〔更,工衡翻。〕

    11冬,十月,辛已,改修東都明堂。〔按舊書帝紀,即東都幹元殿改修明堂。〕

    12丙戌,上幸驪山溫泉;十一月,辛丑,還宮。

    13甲辰,明堂成。

    14劍南節度使張宥,文吏不習軍旅,悉以軍政委團練副使章仇兼瓊。〔據舊志,上元后置團練使。餘考唐制,凡有團結之地,則置團練使。此時蜀有黎、雅、邛、翼、茂五州鎮防團結兵,故置團練副使;安、史亂後,諸州皆置團練使矣。〕兼瓊入秦事,盛言安戎城可取,上悅之。丁巳,以宥爲光祿卿。十二月,以兼瓊爲劍南節度使。

    15初,睿宗喪既除,祫於太廟;自是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是歲,夏既禘,冬又當祫。〔祫,疾夾翻。〕太常議以爲祭數則瀆,〔數,所角翻。〕請停今年祫祭,自是通計五年一祫、一禘;從之。史言如此乃合於五年再殷祭之義。

    二十八年〔(庚寅、七四○)〕

    1春,正月,癸己,上幸驪山溫泉;庚子,還宮。

    2二月,荊州長史張九齡卒。上雖以九齡忤旨,逐之,〔卒,子恤翻。忤,五故翻。〕然終愛重其人,每宰相薦士,輒問曰:「風度得如九齡不﹖」〔不,讀曰否。〕

    3三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4章仇兼瓊潛與安戎城中吐蕃翟都局及維州別駕董承晏結謀,使局開門引內唐兵,盡殺吐蕃將卒,使監察御史許遠將兵守之。〔將,即亮翻。監,古莧翻。〕遠,敬宗之曾孫也。〔永徽、顯慶之閒,許敬宗以奸佞致位公輔;安、史之亂,遠乃能效死節似報國,史故着其世以勉爲臣者。

    5甲寅,蓋嘉運入獻捷。上赦吐火仙罪,以爲左金吾大將軍。嘉運請立阿史那懷道之子昕爲十姓可汗;從之。〔考異曰:舊傳雲:「嘉運欲立懷道之子昕爲可汗以鎮撫之,莫賀達幹不肯,曰:『討平蘇祿,本是我之元謀,若立史昕爲主,則國家何以酬賞於我!』乃不立史昕,便令莫賀達幹統衆。二十七年,嘉運詣闕獻俘,仍今將吐火仙獻於太廟。」會要:「二十九年,以解瑟羅之孫、懷道之子昕爲可汗,遣兵送之。天寶元年,昕至碎葉西南俱南城,爲莫賀咄達幹所殺。三年,安西節度使馬靈詧斬之,更立其酋長爲伊地米里骨咄祿毗伽可汗。」按實錄:「開元二十八年,三月,甲寅,蓋嘉運俘吐火仙來獻;四月辛未,冊十姓可汗阿史那昕妻李氏爲交河公主;十二月乙卯,突騎施可汗莫賀達幹率其妻子及纛官首領百餘人內屬。初,莫賀達干與烏蘇萬洛扇誘諸蕃叛於我,上命蓋嘉運宣恩招諭,皆相率而降。」新傳雲:「達幹不肯立昕,即誘部落叛;詔嘉運招諭,乃率妻子等降,遂命統其衆。後數年,復以昕爲可汗,遣兵護送。昕至俱蘭城,爲莫賀咄所殺;莫賀咄自爲可汗,安西節度使夫蒙靈詧誅斬之。」若如舊傳所言,嘉運便以莫賀達幹爲可汗統衆,則莫賀不應復叛。且立可汗當須朝廷冊命,嘉運豈得擅立於塞外也!若未以爲可汗,則實錄十二月不應謂之突騎施可汗莫達幹也。若如會要所,言二十九年始立昕爲可汗,則實錄二十八年四月不應已謂昕爲十姓可汗也。蓋嘉運既平突騎施,即奏立昕爲十姓可汗,故莫賀達幹不服而叛。明皇乃以莫賀達幹爲小可汗,止統突騎之衆,使嘉運招諭之,故來降;然昕爲十姓可汗,兼統諸部,故明皇遣兵送之,而爲莫賀達幹所殺,事或然也。但實錄脫略,疑不敢質;故略採諸書所見,存其梗概書之。〕夏,四月,辛未,以昕妻李氏爲交河公主。

    6六月,吐蕃圍安戎城。

    7上嘉蓋嘉運之功,以爲河西、隴右節度使,使之經略吐蕃。嘉運恃恩流連,不時發。〔蓋嘉運恃其邊功以暱於人主,是從流於上也。在京師以酒色自娛而不即赴鎮,是從流於下也。史以流連二字言之,旨哉!〕左丞相裴耀卿上疏,〔上,時掌翻。疏,所去翻。〕以爲:「臣近與嘉運同班,觀其舉措,誠勇烈有餘,然言氣矜誇,恐難成事。昔莫敖忸於蒲騷之役,卒喪楚師;〔左傳:楚莫敖屈瑕既敗鄖師於蒲騷,復代羅。鬬伯比送之曰:「莫敖必敗;舉趾高,心不固矣。」遂見楚子,楚子入告夫人鄧曼。鄧曼曰:「莫敖忸於蒲騷之役,將自用也。君若不鎮撫,其不設備乎!」莫敖果不設備。及羅,羅與盧戎兩軍之,大敗之。忸,女九翻。陸德明曰;騷,音蕭,又音縿。卒,子恤翻。〕今嘉運有驕敵之色,臣竊憂之。況防秋非遠,未言發日,若臨事始去,則士卒尚未相識,何以制敵!且將軍受命,鑿兇而出;今乃酣飲朝夕,殆非憂國愛人之心。若不可改易,宜速遣進塗,仍乞聖恩嚴加訓勵。」上乃趣嘉運行。〔趣,讀曰促。〕。已而嘉運竟無功。〔蓋嘉運小器易盈,志氣惰矣,安能有功!〕

    8秋,八月,甲戌,幽州秦破奚、契丹。

    9冬,十月,甲子,上幸驪山溫泉;辛已,還宮。

    10吐蕃寇安戎城及維州;發關中騎救之,〔騎,奇寄翻。〕吐蕃引去。更命安戎城曰平戎。〔更,工衡翻。〕

    11十一月,罷牛仙客朔方、河東節度使。

    12突騎施莫賀達幹聞阿史那昕爲可汗,怒曰:「首誅蘇祿,我之謀也;今立史昕,何以賞我!」遂帥諸部叛。上乃立莫賀達幹爲可汗,使統突騎施之衆;命蓋嘉運招諭之。十二月,乙卯,莫賀達幹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13金城公主薨;〔金城公主事始二百八卷中宗景龍元年。〕吐蕃告喪,且請和,上不許。

    14是歲,天下縣千五百七十三,戶八百四十一萬二千八百七十一,口四千八百一十四萬三千六百九。西京、東都米斛直錢不滿二百,絹匹亦如之。海內安富,行者雖萬里不持寸兵。〔以開元之承平,而戶口猶不及漢之盛時,唐興以來,治日少而亂日多也。〕

    二十九年〔(辛已、七四一)〕

    1春,正月,癸已,上幸驪山溫泉。

    2丁酉,制:「承前諸州饑饉,皆待奏報,然始開倉賑給。〔承前,猶今言從前也;然始,猶今言然後也。〕道路悠遠,何救懸絕!自今委州縣長官與採訪使量事給訖奏聞。」〔長,知兩翻。使,疏吏翻。量,音良。

    3庚子,上還宮。

    4上夢玄元皇帝告雲:「石有像在京城西南百餘里,汝遣人求之,吾當與汝興慶宮相見。」〔有宋大中祥符之事,皆唐明皇教之也。〕上遣使求得之於盩厔樓觀山間。〔盩厔縣,漢屬扶風,後魏併入武功,尋復。後周爲周南郡,隋廢郡,以盩厔縣屬雍州,唐屬岐州。蘇軾曰:樓觀山,今爲崇聖觀,乃尹喜舊宅,山腳有授經臺,尚在。使,疏吏翻。〕盩厔,音舟窒。觀,古玩翻;下同。夏,閏四月,迎置興慶宮。五月,命畫玄元真容,分置諸州開元觀。

    5六月,吐蕃四十萬衆入寇,至安仁軍,〔「安仁軍」,當作「安仁軍」。〕渾崖峯騎將臧希液帥衆五千擊破之。〔騎,奇寄翻。將,即亮翻。帥,讀曰率。考異曰:舊傳作「盛希液」,今從唐歷。〕

    6秋,七月,丙寅,突厥遣使來告登利可汗之喪。初,登利從叔二人,分典兵馬,號左、右殺。〔從,禾用翻。〕登利患兩殺之專,與其母謀,誘右殺,斬之,〔誘,音酉。〕自將其衆。〔將,即亮翻。〕左殺判闕特勒勒兵攻登利,殺之,立毗伽可汗之子爲汗;俄爲骨咄葉護所殺,更立其弟;〔伽,求迦翻。咄,當沒翻。更,工衡翻。〕尋又殺之,骨咄葉護自立爲可汗。〔考異曰:舊傳雲:「左殺自立爲烏蘇米施可汗。」唐歷、新傳皆雲「判闕特勒子爲烏蘇米施可汗,天寶初立」;今從之。上以突厥內亂,癸酉,命左羽林將軍孫老奴招諭回紇、葛邏祿、拔悉密等部落。〔紇,下沒翻。邏,郎佐翻。〕

    7乙亥,東都洛水溢,溺死者千餘人。〔溺,奴狄翻。〕

    8平盧兵馬使安祿山,傾巧,善事人,人多譽之。〔譽,音餘。〕上左右至平盧者,祿山皆厚賂之,由是上益以爲賢。御史中丞張利貞爲河北乎訪使,至平盧,祿山曲事利貞,乃至左右皆有賂。利貞入奏,盛稱祿山之美。八月,乙未,以祿山爲營州都督,充平盧軍使,〔考異曰:實錄此年「八月乙未,以幽州節度副大使安祿山爲營州刺史,充平盧、渤海、黑水軍使。」舊紀:「以幽州節度副使安祿山爲營州刺史,平盧兵馬使帶幽州節度副使之名耳。實錄衍「大」字也。天寶元年,始以平盧爲節度,會要誤也。〕兩蕃、勃海、黑水四府經略使。〔唐謂奚、契丹爲兩蕃。〕

    9冬,十月,丙申,上幸驪山溫泉。

    10壬寅,北分庭、安西爲二節度。

    11十一月,庚戍,司空王守禮薨。守禮庸鄙無才識,每天將雨及霽,守禮必先言之,已而皆驗。岐、薛諸王言於曰:「邠兄有術。」上問其故,對曰:「臣無術。則天時以章懷之故,幽閉宮中十餘年,〔守禮幽閉事見二百四卷武后天授元年。〕歲賜敕杖者數四,背瘢甚厚,將雨則沈悶,〔瘢,蒲官翻。沈,持林翻。〕將霽則輕爽,臣以此知之耳。」因流涕沾襟;上亦爲慘然。〔爲,子僞翻。〕

    12辛酉,上還宮。

    13辛未,太尉寧王憲薨。上哀惋特甚,曰:「天下,兄之天下也;兄固讓於我,〔事見二百十卷睿宗景雲元年。惋,烏貫翻。〕爲唐太伯,常名不足以處之。」〔處,昌呂翻。〕乃諡曰讓皇帝。其子汝陽王璡,〔璡,資辛翻。〕上表追述先志,謙沖敢當帝號;上不許。斂日,〔斂,力贍翻。〕內出服,〔天子之服也。〕以手書致於靈座,書稱「隆基白」;又名其墓曰惠陵,〔惠陵在同州奉先縣西忠十里。〕追諡其妃元氏曰恭皇后,祔葬焉。

    14十二月,乙已,吐蕃屠達化縣,〔達化,古澆河之地,後周置達化郡及縣,隋廢郡,以縣屬廓州,縣西百二十里有澆河城。〕陷石堡城;蓋嘉運不能御。〔果如裴耀卿之言。〕

    唐紀三十一〔起玄黓敦牂(壬午),盡強圉大淵獻(丁亥)十一月,凡五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

    天寶元年〔(壬午、七四二)〕

    1春,正月,丁未朔,上御勤政樓〔帝於興慶宮西南隅建二樓:花萼相輝樓在西臨街,以燕兄弟;勤政務本樓在南,以修政事。〕受朝賀,〔朝,直遙翻。〕赦天下,改元。

    2壬子,分平盧別節度,以安祿山爲節度使。〔使,疏吏翻;下同。〕

    是時,天下聲教所被之州三百三十一,〔被,皮義翻。考異曰:舊紀雲「三百六十二」按地理志,開元二十八年,州府三百二十八,至此纔二年,不應遽增三十餘州。今從唐歷、會要、統紀。〕羈縻之州八百,置十節度、經略使以備邊。安西節度撫寧西域,統龜茲、焉耆、于闐、疏勒四鎮,治龜茲城,兵二萬四千。〔焉耆治所在安西府東八百里;于闐在南二千里;疏勒在西二千餘里。龜茲,音丘慈,又音屈佳。闐,徒賢翻,又徒見翻。〕北庭節度防制突騎施、堅昆,統瀚海、天山、伊吾三軍,屯伊、西二州之境,治北庭都護府,兵二萬人。〔突騎施牙帳在北庭府西北三千餘里;堅昆在北七千裏。瀚海軍在北庭府城內,兵萬二千人。天山軍在西州城內,兵五千人。伊吾軍在伊州西北三百里甘露川,兵三千人。騎,奇騎也。〕河西節度斷隔吐蕃、突厥,〔斷,丁管翻。吐,從暾入聲。厥,九勿翻。〕統赤水。大斗、建康、寧寇、玉門、墨離、豆盧、新泉八軍,張掖、交城、白亭三守捉,屯涼、肅、瓜、沙、會五州之境,治涼州,兵七萬三千人。〔赤水軍在涼州城內,兵三萬三千人。大斗軍在涼州西二百餘里甘、肅二州界,兵七千五百人。建康軍在涼州西二百里,兵五千三百人。寧寇軍在涼州東北千餘里,兵八千五百人。玉門軍在肅州西二百里,管兵五千二百人。墨離軍本月氏國,在瓜州西北千里,管兵五千人。豆盧軍在沙州城內,管兵四千三百人。新泉軍在會州西北二百里,管兵千人。張掖守捉在涼州南二百里,管兵五百人。交城守捉在涼州西二百里,管兵千人。白亭守捉在涼州西北五百里,管兵七千五百人。唐制:大曰軍,小白守捉。趙珣聚米圖經:自甘州西至肅週五百里;自肅州至西至瓜州四百五十里;自瓜州西至沙州二百八十里;自沙州西至伊州四百里。會州至鹽州八百里,西至涼州六百里,南至宋鎮戎軍一百四十里,北至靈州六百里。〕朔方節度捍禦突厥,統經略、豐安、定遠三軍,三受降城,安北、單于二都護府,屯靈、夏、豐三州之境,治靈州,兵六萬四千七百人。〔經略軍在靈州城內,兵二萬七百人。豐安軍在靈州西黃河外百八十里,兵八千人。定遠軍在靈州東北二百里黃河外,兵七千人。西受降城在豐州北黃河外八十里,兵七千人。安北都護府治中受降城,黃河北岸,兵六千人。東受降城在勝州東北二百里,兵七千人。振武軍在單于都護府城內,兵九千人。降,戶江翻。單,音蟬。夏,戶雅翻。〕河東節度與朔方掎角以御突厥,統天兵、大同、橫野、岢嵐四軍,雲中守捉,屯太原府忻、代、嵐三州之境,治太原原府,兵五萬五千人。〔天兵軍在太原城內,兵三萬人。大同軍在代州北三百里,兵九千五百人。橫野軍在蔚州東北一百四十里,兵三千人。岢嵐軍在嵐州北百里,兵一千人。雲中守捉在單于府西北二百七十里,兵七千七百人。忻州在太原府北八十里,兵七千八百人。代州至太原五百里,兵四千人。嵐州在太原府西北二百五十里,兵三千人。岢,枯我翻。嵐,盧含翻。〕范陽節度臨制奚、契丹,統經略、威武、清夷、靜塞、恆陽、北平、高陽、唐興、橫海九軍,屯幽、薊、嬀、檀、易、恆、定、漠、滄九州島之境,治幽州,兵九萬一千四百人。〔經略軍在幽州城內,兵三萬人。威武軍在檀州城內,兵萬人。清夷軍在嬀州城內,兵萬人。靜塞軍在薊州城內,兵萬六千人。恆陽軍在恆州城東,兵六千五百人。北平軍在定州城西,兵六千人。高陽軍在易州城內,兵六千人。唐興軍莫州城內,兵六千人。橫海軍在滄州城內,兵六千人。景雲元年,以嬴州鄚縣置鄚州。開元十三年,以「鄚」字類「鄭」字,改爲漠州,尋又改莫州。契,欺訖翻,又音喫。恆,戶登翻。薊,音計。嬀,居爲翻。〕平節度鎮撫室韋、靺鞨,統平盧、盧龍二軍,榆關守捉,安東都護府,屯營、平二州之境,盧治營州,兵三萬七千五百人。〔平盧軍在營州城內,兵萬六千人。盧龍軍在平州城內,兵萬人。榆關守捉在營州城西四百八十里,兵三千人。安東都護府在營州東二百里,兵八千五百人。靺鞨,音末曷。「榆」當作「渝」,注詳見上卷。〕隴又節度備禦吐蕃,統臨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門、寧塞、積石、鎮西十軍,綏和、合川、平夷三守捉,屯鄯、廓、洮、河之境,治鄯州,兵七萬五千人。〔臨洮軍在鄯州城內,兵萬五千人。河源軍在鄯州西百三十里,兵四千人。白水軍在鄯州西北二百三十里,兵四千人。安人軍在鄯州界星宿川西,兵萬人。振威軍在鄯州西三百里,兵千人。威戎軍在鄯州西北三百五十里,兵千人。漠門軍在洮州城內,兵五千五百人。寧塞軍在廓州城內,兵五百人。積石軍在廓州西百八十里,兵七千人。鎮西軍在河州城內,兵萬一千人。綏和守捉在鄯州西南二百五十里,兵千人。合川手捉在鄯州南百八十里,兵千人。平夷手捉在河州西南四十里,兵三千人。洮,土刀翻。鄯,時戰翻,又音善。〕劍南節度西抗吐蕃,南撫蠻獠,統天寶、平戎、昆明、寧遠、澄川、南江六軍,屯益、翼、茂、當、巂、柘、松、維、恭、雅、黎、姚、悉十三州之境,治益州,兵三萬九百人。〔團結營在成都府成內,兵萬四千人。天寶軍在恭州東南九十里,兵千人。平戎軍在恭州南八十里,兵千人。昆明軍在巂州南,兵五千一百人。寧遠軍在巂州西,兵三百人。澄州守州在姚州東六百里,管兵二千人。南江軍兵三百人。翼州兵五百人。茂州兵三百人。維州兵補百人。柘州兵五百人。松州兵二千八百人。當州兵五百人。雅州兵四百人。黎州兵千人。姚州兵三百人。悉州兵五千人。杜佑曰:當州江源郡在翼州西二百七十里,西北到故通軌縣二百里,以西即是生羌。悉州在當州南八十里。黎州,漢沈黎郡也,東去一里,高山萬重,更無郡縣;西南去郡一里,高山萬重;東北去郡五里,西北去郡二里,皆高山萬重。茂州,劉昫曰:隋汶山郡,武德元年改曰會州,貞觀八年改曰茂州,以郡界茂溼山爲名。松州東至茂州三百里,西南至當州三百里,西北至吐蕃界九十里,南至翼州一百八十里。恭州,開元二十四年分靜州廣平縣置,東至柘州一百里。悉州西北至當州八十里。獠,魯皓翻。巂,音髓。〕嶺南五府經略綏靜夷、獠,統經略、清海二軍,桂、容、邕、交四管,治廣州,兵萬五千四百人。〔經略軍在廣州城內,兵五千四百人。清海軍在恩州城內,兵二千人。桂府兵千人。容府兵千一百人。邕府兵千七百人。安南府兵四千二百人。已上兵輕,稅本鎮以自給。〕此外又有長樂經略,福州領之,〔樂,音洛。〕兵千五百人。東萊守捉,萊州領之;東牟守捉,登州領之;兵各千人。凡鎮兵四十九萬人,〔捉,仄角翻。考異曰:此兵數,唐歷所載也。舊紀:「是歲天下健兒、團結、彉騎等,總五十七萬四千七百三十三。」此蓋止言邊兵,彼並京畿諸州彉騎數之耳。〕馬八萬餘匹。〔安西府馬二千七百匹,北庭瀚海軍馬四千二百匹,天山軍馬五百匹,伊吾軍馬三百匹,河西赤水軍馬萬三千匹,大斗軍馬二千四百匹,建康軍馬五百匹,寧寇、玉門軍共管馬六百匹,墨離軍馬四百匹,豆盧軍馬四百匹,朔方經略軍三千匹,豐安軍馬千三百匹,定遠軍馬二千匹,西受降馬千七百匹,中受降城馬二千匹,東受降城馬千七百匹,振武軍馬千六百匹,河東天兵軍馬五千五百匹,雲中守捉馬二千匹,大同軍馬五千五百匹,橫野軍馬千八百匹,范陽經略軍馬五千四百匹,威武軍馬三百匹,清夷軍馬三百匹,靜塞軍馬五百匹,平盧軍馬四千二百匹,盧龍軍馬五百匹,渝關守捉馬百匹,安東府馬七百匹,隴右臨洮軍馬八千匹,河源軍馬六百五十匹,白水軍馬五百匹,安人軍馬二百五十匹,安人軍馬二百五十匹,威戎軍馬五十匹,漠門軍馬二百匹,寧塞軍馬五十匹,積石軍馬三百匹,劍南團結營馬千八百匹,昆明軍馬二百匹。〕開元之前,每歲供邊兵衣糧,費不過二百萬;天寶之後,邊將奏益兵浸多,每歲用衣二十萬匹,糧百九十萬斛,〔安西衣賜六十二萬疋段,北庭衣賜四十八萬疋段,河西衣賜百八十萬疋段,朔方衣賜二百萬疋段,河東衣賜百二十六萬疋段,糧五十萬石,范陽衣賜八十萬疋段,糧五十萬石,平盧失衣糧數,隴右衣賜二百五十萬疋段,劍南衣賜八十萬疋段,糧七十萬石。將,即亮翻。〕公私勞費,民始困苦矣。

    3甲寅,陳王府參軍田同秀〔皇子陳王珪府參軍也。〕上言:「見玄元皇帝于丹鳳門之空中,告以『我藏靈符,在尹喜故宅。』」〔上,時掌翻;下上表同。〕上遣使於故函谷關尹喜臺旁求得之。〔列先傳曰:關令尹喜者,周大夫也。老子西遊,喜先見其氣候物色而跡之,果得老子;老子亦知其旨,爲着道德經。使,疏吏翻。

    4陝州刺吏李齊物穿三門運渠,辛未,渠成。〔新書曰:齊物鑿砥柱爲門以通漕,開其山巔爲挽路,沃酰而鑿之。然棄石入河,水益湍怒,舟不能入新門,候水漲以人挽舟而上。天子疑之,遣宦者按視,齊物厚賂宦者,還,言其便。陝,失冉翻。〕齊物,神通之曾孫也。〔淮安王神通。〕

    5壬辰,羣臣上表,以「函谷靈符,潛應年號;先天不違,〔易曰:先天而天不違。先,悉薦翻。〕請於尊號加『天寶』字。」從之。

    二月,辛卯,上享玄元皇帝於新廟。〔時置玄元廟於大寧坊西南角。〕甲午,享太廟。丙申,合祀天地於南郊,赦天下。改侍中爲左相,中書令爲右相,尚書左、右丞相復爲僕射;〔開元初,改左、右僕射爲尚書左、右丞相。復,扶又翻;下清復同。〕東都、北都皆爲京,州爲郡,刺吏爲太守;改桃林縣曰靈寶。〔隋開皇十六年置桃林縣,取古者桃林之野以爲縣名,屬洛州,唐屬陝州。今以得玄元靈符,改曰靈寶。守,式又翻。〕田同秀除朝散大夫。〔朝直遙翻。散,悉亶翻。〕

    時人皆疑寶符同秀所爲。間一歲,清河人崔以清復言:「見玄元皇帝於天津橋北,雲藏符在武城紫微山,」〔武城,即漢之東武城縣,與清河縣皆屬清河郡。〕欶使往求,亦得之。東都留守王倕知其詐,按問,果首服。〔使,疏吏翻。守,式又翻;下太守同。倕音垂。首,式又翻。〕奏之。上亦不深罪,流之而以。

    6三月,以長安令韋堅爲陝郡太守,〔陝郡,陝州,失冉翻。〕領江、淮租庸轉運使。〔先天中,李傑爲陝州刺吏,領水陸發運使;置使自傑始也。裴耀卿之後,命堅始以租庸使入銜。使,疏吏翻;下同。〕

    初,宇文融既敗,言利者稍息。〔事見二百十三捲開元十八年。〕及楊慎矜得幸,〔事始二百十三卷二十一年。〕於是韋堅、王鉷之徒〔鉷,戶公翻。〕競以利進,百司有利權者,稍稍別置使以領之,舊官充位而已。〔史言諸使所由始。〕堅,太子之妃兄也,爲吏以幹敏稱。上使之督江、淮租運,歲增鉅萬;上以爲能,故擢任之。王鉷,方翼之曾孫也,〔自高宗至武后朝,王方翼着功名於西域。〕亦以善治租賦爲戶部員外郎兼侍御史。〔治,直之翻。〕

    7李林甫爲相,凡才望功業出己右及爲上所厚、勢位將逼己者,必百計去之;〔去,羌呂翻。〕尤忌文學之士,或陽與之善,啖以甘言而陰陷之。世謂李林甫「口有蜜,〔謂其言甘也。啖,徒濫翻,又徒覽翻。〕腹有劍」。〔謂其心在害人也。〕

    上嘗陳樂於勤政樓,垂簾觀之。兵部侍郎盧絢謂上已起,垂鞭按轡,橫過樓下;絢風標清粹,上目送之,深嘆其蘊藉。〔絢,許縣翻。蘊,於運翻。〕林甫常厚以金帛賂上左右,上舉動必知之,乃召絢子弟謂曰:「尊君素望清崇,今交、廣藉才,聖上欲以尊君爲之,可乎﹖若憚遠行,則當左遷;不然,則以賓、詹分務東洛〔謂以太子賓客、詹事分司東都也。〕亦優賢之命也,何如﹖」絢懼,以賓、詹爲請。林甫恐乖衆望,乃除華州史。〔華,戶化翻。〕到官未幾,誣其有疾,州事不理,除詹事、員外、同正。〔幾,居豈翻。〕

    上又嘗問林甫以「嚴挺之今安在﹖是人亦可用。」挺之時爲絳州刺吏。林甫退,召挺之弟損之,諭以「上待尊兄意甚厚,盍爲見上之策,奏稱風疾,求還京師就醫。」挺之從之。林甫以其奏白上雲:「挺之衰老得風疾,宜且授以散秩,使便醫藥。」上嘆吒久之;〔散,悉亶翻。吒,徙駕翻。〕夏,四月,壬寅,以爲詹事,又以汴州刺史、河南採訪使齊澣爲少詹事,〔唐少詹事,正四品上。汴,皮變翻。使,疏吏翻。〕皆員外、同正,於東京養疾。澣亦朝廷宿望,故並忌之。

    8上發兵納十姓可汗阿史那昕於突騎施,至俱蘭城〔俱蘭國所都城也。俱蘭,或曰俱羅弩,或曰屈浪拏,與吐火羅接。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騎,奇寄翻。考異曰:會要作「俱南城」;胡語不明耳。〕爲莫賀達幹所殺。突騎施大纛官都摩度來降,〔纛,徒到翻。降,戶江翻。」〕六月,乙未,冊都摩度爲三姓葉護。

    9秋,七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10辛末,左相牛仙客薨。八月,丁丑,以刑部尚書李適之爲左相。

    11突厥拔悉密、回訖、葛邏祿三部共攻骨咄葉護,殺之,推拔悉密酋長爲頡跌施可汗,回訖、葛邏祿自爲左、右葉護。〔厥,九勿翻。訖,下沒翻。邏,郎佐翻。咄,當沒翻。酋,慈由翻。頡,奚結翻。跌,徒結翻。〕突厥餘衆共立判闕特勒之子爲烏蘇米施可汗,以其子葛臘哆爲西殺。〔哆,昌者翻。突厥以其親屬分掌東、西兵,號左、右殺,亦曰東、西殺。西殺,右殺也。

    上遣使諭烏蘇令內附,烏蘇不從。朔方節度使王忠嗣盛兵磧口以威之,〔使,疏吏翻。磧,七跡翻。考異曰:新、舊書忠嗣傳皆曰:「是歲,忠嗣北伐,與奚怒皆戰於桑乾河,三敗之,大虜其衆。」又曰:「明年再破怒皆及突厥之衆,自是塞外晏然。」按朔方不與奚相接,不知所云奚怒皆何也。今闕之。〕烏蘇懼,請降,而遷延不至。忠嗣知其詐,乃遣使說拔悉密、回訖、葛邏祿使攻之烏蘇遁去。忠嗣因出兵擊之,取其右廂以歸。〔擊垂亡之虜,猶不肯輕用其兵,此王忠嗣所以爲善將也。突厥左、右殺所部,謂之左、右廂。降,戶江翻。說,輸芮翻。訖,下沒翻。邏,郎佐翻。〕

    丁亥,突厥西葉護阿布思及西殺葛臘哆、默啜之孫勃德支、伊然小妻、毗伽登利之女帥部衆千餘帳,相次來降,〔意此皆突厥右廂之衆也。啜,陡劣翻。伽,求迦翻。帥,讀曰率。考異曰:實錄、舊紀皆雲:「突厥阿布思〔及默啜可汗〕之孫登利可汗之女與其黨屬來降。」唐歷雲:「烏蘇米施可汗遁逃,其西葉護阿布思及毗伽可汗、可敦、男西殺葛臘哆率其部千餘帳來降。」舊王忠嗣傳雲:「三部落攻米施可汗,走之,忠嗣因出兵伐之,取其右廂而歸。其西葉護及毗伽可敦、男葛臘哆率其部落千餘帳入朝。」突厥傳雲:「西殺妻子及默啜之孫勃德支特勒、毗伽可汗女大洛公主、伊然可汗小妻餘塞匐、登利可汗女餘燭公主及阿布思、頡利發等並帥其部衆相次來降。」今參取用之。〕突厥遂微。九月,辛亥,上御花萼樓宴突厥降者,〔考異曰:「辛卯」。按長曆,是月癸卯朔,無辛卯。唐歷雲「九月辛卯」,亦誤也。〕賞賜甚厚。

    12護密先附吐蕃,戊午,其王頡吉里匐遣使請降。〔頡,奚結翻。匐,蒲北翻。〕

    13冬,十月,丁酉,上幸驪山溫泉;〔【張:「泉」下脫「十一月」。】〕己巳,還宮。

    14十二月,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奏破吐蕃大嶺軍;戊戌,又奏破青海道莽布支營三萬餘衆,斬獲五千餘級。庚子,河西節度使王倕奏破吐蕃漁海及遊奕等軍。〔史言明皇喜邊功,故邊帥告捷者相繼。倕,音垂。〕

    15是歲,天下縣一千五百二十八,鄉一萬六千八百二十九,戶八百五十二萬五千七百六十三,口四千八百九十萬九千八百。

    16回訖葉護骨力裴羅遣使入貢,〔考異曰:舊傳雲:「天寶初,其酋長葉護頡利吐發遣使入朝,封奉義王。」唐歷:「天寶三載,突厥拔志蜜可汗又爲回訖葛羅祿等部落襲殺之,立回訖爲主,是爲骨咄祿毗伽闕可汗,遣使立爲奉義王,又加懷仁可汗。」新突厥傳雲:「回訖葛邏祿拔悉蜜可汗,奉回訖骨力裴羅定其國,是爲國咄祿毗伽闕可汗」。按奉義王懷仁可汗是一人,而新突厥回訖傳其名不同;然新傳自吐迷度以來,世系皆可譜,今從之。〕賜爵奉義王。〔明末冊爲可汗也。〕

    二年〔(癸未、七四三)〕

    1春,正月,安祿山入朝;〔朝,直遙翻。〕上寵待甚厚,謁見無時。〔見,賢遍翻。〕祿山奏言:「去年營州蟲食苗,臣焚香祝天雲:『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願使蟲食臣心;若不負神祇,願使蟲散。』即有羣鳥從北來,食蟲立盡。請宣付史官。」從之。〔操,千高翻。〕

    2李林甫領吏部尚書,日在政府,〔政府,謂政事堂。〕選事悉委侍郎宋遙、苗晉卿。御史中丞張倚新得幸於上,遙、晉卿欲附之。時選人集者以萬計,〔選,須絹翻。〕入等者六十四人,倚子奭爲之首,羣議沸騰。前薊令蘇孝韞以告安祿山,〔薊縣帶幽州涿郡,時改涿郡爲范陽郡。薊,音計。〕祿山入言於上,上悉召入等人面試之,奭手持試紙,終日不成一字,時人謂之「曳白」。癸亥,遙貶武當太守,晉卿貶安康太守,倚貶淮陽太守,〔武當郡,均州。安康郡,金州,本西城郡,元年更郡名。淮陽郡,陳州。舊志:金州,京師南七百三十七里,陳州一千五百二十里。〕同考判官禮部郎中裴胐等皆貶領南官。晉卿,壺關人也。〔壺關縣,自漢以來屬上黨郡,而唐上黨縣乃漢壺關縣。隋分置上黨縣,帶郡,唐武德四年分隋之上黨縣置壺關縣,治高望堡,貞觀十七年移治進流川。胐,音敷尾翻。〕

    3三月,壬子,追尊玄元皇帝父週上御大夫爲先天太皇;又尊皋繇爲德明皇帝,涼武昭王爲興聖皇帝。〔唐虞之世,皋陶爲理;唐以爲李氏得姓之始,故追尊爲德明皇帝。涼武昭王暠,高祖之七世祖,建國於瓜、沙,李氏由是而興,故尊爲興聖皇帝。繇,餘招翻。〕

    4江、淮南租庸等使韋堅引滻水抵苑東望春樓下爲潭,〔苑,禁苑也。潭在長安城東九里。滻,音產。〕以聚江、淮運船,役夫匠通漕渠,發人丘壟,自江、淮至京城,民間蕭然愁怨。二年而成。丙寅上幸望春樓觀新潭。堅以新船數百艘,扁榜郡名,各陳郡中珍貨於船背;陝尉崔成甫着錦半臂,鈌胯綠衫以裼之,〔艘,蘇遭翻。扁,補典翻。陝,失冉翻。着,陟略翻。胯,苦瓦翻。裼,先擊翻,袒衣也。〕紅袹首,〔袹,莫白翻。袹首,今人謂之抹額。〕居前船唱得寶歌,〔先是,民間唱俚歌曰:「得體紇那邪。」其後得寶符於桃林,成甫乃更紇體歌爲得寶弘農野,歌曰:「得寶弘農野,弘農得寶耶﹖潭裏舟船鬧,揚州銅器多。三郎當殿坐,聽唱得寶歌。」其俚又甚焉。〕使美婦百人盛飾而和之,〔和,戶臥翻。〕連檣數里;堅跪進諸郡輕貨,仍上百牙盤食。〔程大昌演繁露曰:唐少府監,御饌器用九飣食,以牙盤九枚裝食味於上,置上前,亦謂之看食。仍上,時掌翻。〕上置宴,竟日而罷,觀者山積。夏,四月,加堅左散騎常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其僚屬吏卒褒賞有差;名其潭日廣運。時京兆尹韓朝宗亦引渭水置潭於西街,以貯材木。〔朝,直遙翻。貯,丁呂翻。〕

    5丁亥,皇甫惟明引軍出西平,〔西平郡即鄯州。〕擊吐蕃,行千餘里,攻洪濟城,破之。〔杜佑曰:廓州達化縣有洪濟鎮,周武帝逐吐谷渾所築,在縣西二百七十里。長慶中,劉元鼎爲盟會使,言河之上流,由洪濟西行二千里,水益狹,冬、春可涉,夏、秋乃勝舟。其南三百里,三山中高四下,曰歷山,直大羊同國,古所謂崑崙者也,虜曰悶摩黎山,東距長安五千裏,河源其間,流澄緩下,稍合衆流,色赤,行益遠,他水並注則濁。河源東北直莫賀延磧尾,隱測其地,蓋在劍南之西。此劉元鼎因洪濟城而上敘河源,附見於此。〕

    6上以右贊善大夫楊慎矜〔龍朔二年,改太子中允爲贊善大夫;咸亨元年復置中允,而贊善大夫不廢,後又分左右,各置五員,班左、右諭德下,掌諭太子以道德;贊善掌翊贊太子以規諷。〕知御史中丞事。時李林甫專權,公卿之進,有不出其門者,必以罪去之;〔去;羌呂翻。〕慎矜由是固辭,不敢受。五月,辛丑,以慎矜爲諫議大夫。

    7冬,十月,戊寅,上幸驪山溫泉;乙卯,還宮。〔戊寅至乙卯三十八日。史言帝耽樂而忘返。驪,力知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考異曰:舊紀,「十月戊寅幸溫泉宮,十一日乙卯還宮」與實錄同。「十二月戊申又幸溫泉宮,丙辰還宮」,實錄無。按十二月丙寅朔,無戊申、丙辰。唐歷:「十一月戊申幸溫泉宮,丙辰還京」,又與實錄本紀不同。今皆不取。〕

    三載〔(甲申,七四四)〕

    1春,正月,丙申朔,改年曰載。〔載,子亥翻。〕

    2辛丑,上幸驪山溫泉;二月,庚午,還宮。〔往還亦幾三旬。〕

    3辛卯,太子更名亨。〔更,工衡翻。〕

    4海賊吳令光等抄掠臺、明,〔明州,漢句章、鄮縣之地,屬會稽郡。開元二十六年,採訪使齊澣奏以越州之鄮縣置明州,以境內有四明山,因名。抄,楚交翻。〕命河南尹裴敦復將兵討之。〔將,即亮翻。〕

    5三月,己巳,以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范陽節度使;以范陽節度使裴寬爲戶部尚書。〔使,疏吏翻。尚,辰羊翻。〕禮部尚書席建侯爲河北黜陟使,稱祿山公直;李林甫、裴寬皆順旨稱其美。三人皆上所信信任,由是祿山之寵益固不搖矣。

    6夏,四月,裴敦復破吳令光,擒之。

    7五月,河西節度使夫蒙靈詧討突騎施莫賀達幹,斬之,〔按元和姓纂雲:夫蒙本西羌姓,後秦有建威將軍夫蒙羌,今蒲、同二州多此姓,或改姓馬氏。考異曰:會要作「馬靈詧」。今從實錄。〕更請立黑姓伊裏底蜜施骨咄祿毗伽;〔咄,當沒翻。伽,求迦翻。考異曰:會要作「伊地米里骨咄祿毗伽」;今從實祿。〕六月,甲辰,冊拜骨咄祿毗伽爲十姓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

    8秋,八月,拔悉蜜攻斬突厥烏蘇可汗,傳首京師。國人立其弟鶻隴匐白眉特勒,是爲白眉可汗。於是突厥大亂,敕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出兵乘之。至薩河內山,〔厥,九勿翻。嗣,祥吏翻。薩,桑葛翻。〕破其左廂阿波達乾等十一部,右廂未下。會回紇葛邏祿共攻拔悉蜜頡跌伊施可汗,殺之。回紇骨力裴羅自立爲骨咄祿毗伽闕可汗,遣使言狀;上冊拜裴羅爲懷仁可汗。於是懷仁南據突厥故地,立牙帳於烏德犍山,〔回紇牙帳東有平野,西據烏德犍山,南依嗢昆水。犍,居言翻。〕舊統藥邏葛等九姓,其後又並拔悉蜜、葛邏祿,凡十一部,各置都督,每戰則以二客部爲先。

    9李林甫以楊慎矜屈附於己,九月,甲戌,復以慎矜爲御史中丞,充諸道鑄錢使。〔復,扶又翻,又如字。〕

    10冬,十月,癸巳,上幸驪山溫泉;十一月,丁卯,還宮。

    11術士蘇嘉慶上言:遯甲術有九宮貴神,〔九宮貴人,蓋易幹鑿度所謂太一也;注已見五十二卷漢順帝陽嘉三年。時置九宮貴神壇。其壇三成,成三尺,四階。其上依位置九壇,壇尺五寸:東面曰軒轅,東北曰太陰,正南曰天一,中央曰天符,正北曰太一,西南曰攝提,正西曰咸池,西北曰青龍。五爲中,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爲上,六八爲下,符於遁甲,仍編於敕,曰「九宮貴神」,實司水旱,功佐上帝,德庇下人。又黃帝九宮經:一宮,其神太一,其星天蓬,其卦坎,其行水,其方白。二宮,其神攝提,其星天芮,其卦坤,其行土,其方黑。三宮,其神軒轅,其星天衝,其卦震,其行木,其方碧。四宮,其神招搖,其星天輔,其卦巽,其行木,其方綠。五官,其神天符,其星天禽,其卦離,其行土,其方黃。六宮,其神青龍,其星天心,其卦幹,其行金,其方白。七宮,其神咸池,其星天柱,其卦兌,其行金,其方赤。八宮,其神太陰,其星天任,其卦艮,其行土,其方白。九宮,其神天一,其星天英,其卦離,其行火,其方紫。上,時掌翻。〕典司水旱,請立壇於東郊,祀以四孟月;從之。禮在昊天上帝下,太清宮、太廟上,所用牲玉,皆侔天地。

    12十二月,癸巳,置會昌縣於溫泉宮下。〔時分新豐、萬年置會昌縣。雍錄:溫湯在臨潼縣南一百五十步,在驪山西北。十道志曰:泉有三所,其一處即皇堂石井,後周宇文護所造,隋文帝又修屋宇,種松柏千餘株。唐貞觀十八年,詔閻立德營建宮殿御湯,名溫泉宮,咸亨三年名溫泉宮。元和志則曰:開元十一年置溫泉宮,天寶六載改爲華清宮於驪山上,益治湯井爲池,臺殿環列山谷。自開元來,每歲十月臨幸,歲盡乃歸。以新豐縣去泉稍遠,即於湯所置會昌縣,又置百司及公卿邸第焉。臨潼縣,唐之新豐、慶山皆其地也。按鑑,開元十一年書作溫泉宮,與元和志合。

    13戶部尚書裴寬素爲上所重,李林甫恐其入相,忌之。〔相,息亮翻。〕刑部上書裴敦復擊海賊還,受請託,廣序軍功,寬微奏其事。林甫以告敦復,敦復言寬亦嘗以親故屬敦復。〔屬,之慾翻。〕林甫曰:「君速奏之,勿後於人。」敦復乃以五百金賂女官楊太真之姊,使言於上。甲五,寬坐貶睢陽太首。〔睢陽郡宋州,本梁郡,天寶元年更郡名。睢,音雖。〕

    初,武惠妃薨,〔開元二十五年,惠妃薨。〕上悼念不已,後宮數千,無當意者。或言壽王妃楊氏之美,絕世無雙。上見而悅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爲女官,號太真;更爲壽王娶左衛郎將韋昭訓女。〔更,工衡翻。將,即亮翻。〕潛內太真宮中。太真肌態豐豔,曉音律,性警穎,善承迎上意,不期歲,寵遇如惠妃,宮中號曰「娘子」,凡儀體皆如皇后。

    14癸卯,以宗女爲和義公主,嫁寧遠奉化王阿悉爛達幹。〔帝以拔汗那助平吐火仙,冊其王爲奉化王,改其國曰寧遠。〕

    15癸丑,上祀九宮貴神,赦天下。

    16初令百姓十八爲中,二十三成丁。

    17初,上自東都還,李林甫知上厭巡幸,乃與牛仙客謀增進道粟賦及和糴以實關中;數年,蓄積稍豐。上從容謂高力士曰:「朕不出長安近十年,〔開元二十四年,上自東都還,自是不復東幸。從,千容翻。近靳翻。〕天下無事,朕欲高居無爲,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對曰:「天子巡狩,古之制也。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彼威勢既成,誰敢複議之者!」上不悅。力士頓首自陳:「臣狂疾,發妄言,罪當死。」上乃爲力士置酒〔復,扶又翻。爲,於僞翻;下爲百同。〕左右皆呼萬歲。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矣。〔力士之不敢言,以李林甫機?可畏也。〕

    四載〔(乙酉,七四五)〕

    1春,正月,庚午,上謂宰相曰:「朕比以甲子,〔比,毗至翻。〕於宮中爲壇,爲百姓祈福,朕自草黃素置案上,俄飛昇天,聞空中語云:『聖壽延長。』又朕於嵩山煉藥成,亦置壇上,及夜,左右欲收之,又聞空中與雲:『藥未須收,此自守護。』達曙乃收之。」太子、諸王、宰相,皆上表賀。〔史言唐之君誕妄而臣佞諛。〕

    2回紇懷仁可汗擊突厥白眉可汗,殺之,傳首京師。突厥毗伽可敦帥衆來降。〔可,從刊入聲。帥,讀曰率。降,戶江翻。〕於是北邊晏然,烽燧無警矣。

    回紇斥地愈廣,東際室韋,西抵金山,南跨大漠,盡有突厥故地。〔史言回紇至此強盛。〕懷仁卒,子磨延啜立,號葛勒可汗。

    3二月,己酉,以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兼河東節度使。忠嗣少勇敢自負,〔少,詩照翻。〕及鎮方面,專以持重安邊爲務,常曰:「太平之將,但當撫循訓練士卒而已,不可疲中國之力以邀功名。」〔將,即亮翻。〕有漆弓百五十斤,常貯之櫜中,以示不用。〔貯,丁呂翻。〕軍中日夜思戰,忠嗣多遣諜人伺其間隙,〔諜,達協翻。伺,相吏翻。間,古莧翻。間,古莧翻。〕見可勝,然後興師,故出必有功。既兼兩道節制,自朔方至雲中,邊陲數千裏,〔陲,音垂。〕要害之地,悉列置城堡,斥地各數百里。邊人以爲自張仁亶之後,將帥皆不及。〔張仁願,本名仁亶,以睿宗諱旦,音近亶,避之,改名仁願。將,即亮翻。帥,所類翻。〕

    4三月,壬申,上以外孫獨孤氏爲靜樂公主,嫁契丹王李懷節;〔樂,音洛。〕甥楊氏爲宜芳公主,嫁奚王李延寵。〔宜芳縣,屬嵐州。〕

    5乙巳,以刑部上書裴敦復充嶺南五府經略等使。五月,壬申,敦復坐逗留不之官,貶淄川太守,〔淄川郡淄州,京師東北二千一百三十三里。守,式又翻。〕以光祿少卿彭果〔【章:十二行本「果」作「杲」;乙十一行同本同;孔本同。」】〕代之。上嘉敦復平海賊之功,故李林甫陷之。

    6李適之與李林甫爭權有隙。適之領兵部尚書,駙馬張垍爲侍郎,〔垍其冀翻。〕林甫亦惡之,〔惡,烏路翻。〕使人發兵部銓曹奸利事,收吏六十餘人付京兆與御史對鞫之,數日,竟不得其情。京兆尹蕭炅使法曹吉溫鞫之。〔法曹司法參軍事,掌鞫獄麗法,知贓賄沒入。炅,火迥翻。〕溫入院,置兵部吏於外,先於後廳取二重囚訊之,或仗或壓,號呼之聲,所不忍聞;〔號,戶高翻。〕皆曰:「茍存餘生,乞紙盡答。」兵部吏素聞溫之慘酷,引入,皆自誣服,無敢違溫意者。頃刻而獄成,驗囚無榜掠之跡。〔榜,音彭。掠,音亮。〕六月,辛亥,敕誚責前後銓侍郎及判南曹郎官而宥之。〔交宗開成二年,宰相李石奏長賾選格,吏部請加置南曹郎中一人,別置印,以「新置南曹之印」爲文。蓋吏部先以郎官判南曹,開成間因置南曹郎也。宋白曰:南曹起於總章二年,司列常伯李敬玄奏置。未置已前,銓中自勘責。故事,兩轉廳;至建中元年,侍郎邵說奏挾闕替南曹郎中王鋗已後,遂不轉廳;貞元十一年,侍郎杜黃裳請準舊例轉廳,後云云,同上。誚,才笑翻。〕頊,均之兄;溫,吉頊進用於武后之時。

    溫始爲新豐丞,太子文學薛嶷薦溫才,〔唐六典曰:魏置太子文學。魏武爲丞相,命司馬宣王爲文學掾,甚爲世子所信,與吳質、朱鑠、陳羣爲太子四友。自晉之後不置。至後周建德三年,置太子文學十人,後廢。唐顯慶中,始置太子文學二人,屬司經局,掌分知經籍,侍奉文章,總緝經籍;繕寫裝染之功,筆札給用之數,皆料度之。嶷,魚力翻。〕上召見,〔見,賢遍翻。〕顧嶷曰:「是一不良人,朕不用也。」

    蕭炅爲河南尹,嘗坐事,西臺遣溫往按之,〔西臺,西京御史臺也。〕溫治炅甚急。〔治,直之翻;下同。〕及溫爲萬年丞,未幾,炅爲京兆尹。〔幾,居豈翻。〕溫素與高力士相結,力士自禁中歸,溫度炅必往謝官,〔度,徒洛翻。〕乃先詣力士,與之談謔,握手甚歡,〔謔,迄卻翻。〕炅後至,溫陽爲驚避;力士呼曰:「吉七不須避。」〔吉溫,第七。〕謂炅曰:「此亦吾故人也。」召還,與炅坐。炅接之甚恭,不敢以前事爲怨。他日,溫謁炅曰:「曩者溫不敢隳國家法,自今請洗心事公。」炅遂與盡歡,引爲法曹。〔考異曰:唐歷雲:「溫聯按大獄,倚法附邪,以出入人命者凡十餘年。性巧詆,忍而不忌,失意眉睫者,必引而陷之;其欲膠固之,雖王公大人,立可親也。初,蕭炅以贓下獄,溫深竟其罪。後爲萬年縣丞,炅拜京兆尹。溫見炅於高力士第,乃與之相結,爲膠漆之交,引爲法曹,而薦於林甫;溫之進也反以炅力。」舊傳雲:「炅爲河南尹,有事,京臺差溫推詰,堅持不捨。及溫選,炅已爲京兆尹,一唱萬年尉,即就其官,人爲危之。」今參取二書用之。〕

    及林甫欲除不附己者,求治獄吏,炅薦溫於林甫;林甫得之,大喜。溫常曰:「若遇知己,南山白額虎不足縛也。」時又有杭州人羅西奭,爲吏深刻,林甫引之,自御史臺主簿再遷殿中侍史。〔唐御史臺主簿,從七品上,掌印及受事發辰,勾檢稽失,兼知官廚及黃卷。〕二人皆隨林甫所欲深淺,鍛鍊成獄,無能自脫者,時人謂之「羅鉗吉網」。〔以鐵劫束物曰鉗。鉗,其廉翻。〕

    7秋,七月,壬午,冊韋昭訓女爲壽王妃。

    八月,壬寅,冊楊太真爲貴妃;〔考異曰:統紀:「八月冊女道士楊氏爲貴妃。」本紀「甲辰」,唐歷「甲寅」。今據實錄,「壬寅贈太真妃父玄琰等官。」甲辰,甲寅皆在後,恐冊妃在贈官前。新本紀亦云「八月壬寅立太真爲貴妃」,今從之。〕贈其父玄琰兵部尚書,以其叔父玄珪爲光祿卿,從兄銛爲殿中少監,錡爲駙馬都尉。〔從,才用翻;下之從同。銛,息廉翻。錡,渠綺翻,又魚綺翻,又音奇。〕癸卯,冊武惠妃女爲太華公主,命錡,尚之。〔考異曰:實錄、舊傳皆以銛、錡爲再從兄,國忠爲從祖兄,然則從祖亦再從也。推恩之時,何以及銛、錡而不及國忠﹖新傳謂之宗兄。唐歷以銛爲玄琰之子。借使非子,比於國忠必應稍親;今但謂之從兄。舊傳雲:錡爲侍御史。今從實錄。〕及貴妃三姊,皆賜第京師,寵貴赫然。

    楊釗,貴妃之從祖兄也,不學無行,〔釗,音昭。行,下孟翻。〕爲宗黨所鄙。從軍於蜀,得新都尉;考滿,家貧不能自歸,新政富民鮮于仲通常資給之。〔新都縣,漢屬廣漢郡,梁置始康郡,西魏廢那。隋開皇十八年改新都曰興樂,尋廢縣,唐初復置,屬蜀郡;武德四年分南部、相如二縣,置新城縣,尋避隱太子名,改曰新政,時屬閬中郡。〕楊玄琰卒於蜀,〔卒,子恤翻。〕釗往來其家,遂與其中女通。〔中,讀曰仲。〕

    鮮于仲通名向,以字行,頗讀書,有材智,劍南度使章仇兼瓊引爲採訪支使,〔考異曰:唐歷雲:「爲節度巡官。」按顏真卿所作仲通碑見存,雲「爲採訪支使」,今從之。唐採訪、節度等使幕屬有判官、有支使、有掌書記、推官、巡官、衙推等。宋朝始定製,書記、支使不得並置,有出身者爲書記,無出身者爲支使。〕委以心腹。嘗從容謂仲通曰:「今吾獨爲上所厚,茍無內援,必爲李林甫所危。聞楊貴妃新得幸,人未敢附之。子能爲我至長安與其家相結,吾無患矣。」仲通曰:「仲通蜀人,未嘗游上國,恐敗工事。今爲公更求得一人。」因言釗本末。兼瓊引見釗,儀觀豐偉,言辭敏給;〔從,千容翻。爲,於僞翻。敗,補邁翻。觀,古玩翻。〕兼瓊大喜,即闢爲推官,往來浸親密。乃使人獻春綈於京師,將別,將別,謂曰:「有少物在郫,〔少,詩沼翻。郫縣自漢以來屬蜀郡。九域志,郫縣在成都甫西四十五里。師古曰:郫,音疲。〕以具一日之糧,子過,可取之。」釗至郫,兼瓊使親信大齎蜀貨精美者遺之,〔遺,於季翻。〕可直萬緡。釗大喜過望,晝夜兼行,至長安,歷抵諸妹,以蜀貨遺之,曰:「此章仇公所贈也。」時中女新寡,釗遂館於其室,中分蜀貨以與之。於是諸楊日夜譽兼瓊;且言釗善樗蒲,引之見上,〔館,古玩翻。譽,音餘。見,賢遍翻。〕得隨供奉官出入禁中,〔唐制:中書、門下省官皆供奉官。外官得隨朝士入見者謂之仗內供奉,隨翰林院官班者謂之翰林供奉,宧官謂之內供奉;又有朝士供奉禁中者。〕改金吾兵曹參軍。

    8九月,癸未,以陝郡太守、江淮租庸轉運使韋堅爲刑部尚書,罷其諸使,以御史中丞楊慎矜代之。〔陝,失冉翻。使,疏吏翻。考異曰:舊食貨志,「三載,以楊釗爲水陸運使」;誤也。今從實錄。〕堅妻姜氏,皎之女,林甫之舅子也,故林甫暱之。〔暱,尼質翻。」及堅以通漕有寵於上,遂有入相之志,〔相,息亮翻。〕又與李適之善;林甫由是惡之,〔惡,烏路翻。〕故遷以美官,實奪之權也。

    9安祿山欲以邊功市寵,數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殺公主以叛,〔數,所角翻;下欲數、數徵同。所殺者蓋即靜樂、宜芳也。〕祿山討破之。

    10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與吐蕃於石堡城,爲虜所敗,副將褚桙戰死。〔敗,補邁翻。桙,直廉翻。考異曰:新傳作「諸葛翊」。今從實錄。〕

    11冬,十月,甲午,安祿山奏:「臣討契丹至北平郡,〔北平郡,平州。〕夢先朝名將李靖、李績從臣求食。」〔朝,直遙翻。將,即亮翻;下同。〕遂命立廟。又奏薦奠之日,廟梁產芝。〔通鑑不語怪,而書安祿山飛鳥食蝗、廟梁產芝之事,以着祿山之欺罔,明皇之昏蔽。〕

    12丁酉,上幸驪山溫泉。

    13以上戶部郎中王鉷爲戶色役使,敕賜百姓復除。〔鉷,戶公翻。使,疏吏翻。復,方目翻。〕鉷奏徵其輦運之費,廣張錢數,又使市本郡輕貨,百姓所輸乃甚於不復除。舊制,戌邊者免其租庸,六歲而更。〔更,工衡翻。〕時邊將恥敗,士卒死者皆不申牒,貫籍不除。〔貫籍,本貫之籍也。〕王鉷志在聚斂,〔斂,力贍翻。〕以有籍無人者皆爲避課,按籍戌邊六歲之外,惠徵其租庸,有並徵三十年者,民無所訴。上在位久,用度日侈,後宮賞賜無節,不欲數於左、右藏取之。〔唐有左藏、右藏。藏,徂浪翻。〕鉷探知上指,歲貢額外錢〔【章:十二行本「錢」下有「帛」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百億萬,貯於內庫,以供宮中宴賜,曰:「此皆不出於租庸調,無預經費。」〔貯,丁呂翻。調,徒吊翻。〕上以鉷爲能富國,益厚遇之。鉷務爲割剝以求媚,中外嗟怨。丙子,以鉷爲御史中丞、京畿採訪使。

    楊釗侍宴禁中,專掌樗蒲文簿,鉤校精密。上賞其強明,曰「好度支郎」。〔唐度支郎掌判天下租賦多少之數,物產豐約之宜,水陸道塗之利,每歲計其所出而度其所用,轉運、送斂、送納皆準程而節其遲速,凡和糴、和市皆量其貴賤,均天下之貨以利於人,凡金銀、寶貨、綾羅之屬,皆折庸調以造,凡天下舟車水陸載運,皆具爲腳直輕重、貴賤、平易、險梘而爲之制。凡天下邊軍有支度使,以計軍資糧仗之用,每歲所費皆申度支會計,以長行旨爲準。度,徒洛翻。〕諸楊數徵此言於上,〔徵,讀曰證。〕又以屬王鉷,鉷因奏充判官。〔屬,之慾翻。〕

    14十二月,戊戌,上還宮。〔還自溫泉宮。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五載(丙戌、七四六)

    1春,正月,乙丑,以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兼河西節度使。

    李適之性疏率,李林甫嘗謂適之曰:「華山有金礦,〔華,戶化翻。西山記曰:太華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廣十里。礦,古猛翻。〕採之可以富國,主上未知之也。」他日,適之因奏事言之。上以問林甫,對曰:「臣久知之,但華山陛下本命,王氣所在,〔帝制華嶽碑曰:予小子之生也,歲景戌,月仲秋,膺少皞之盛德,協太華之本命,故常寤寐靈嶽,肸響神交。林甫知此旨,故以誤適之而陷之。王,於況翻。〕鑿之非宜,故不敢言。」上以林甫爲愛己,薄適之慮事不熟,謂曰:「自今奏事,宜先與林甫議之,無得輕脫。」適之由是束手矣。適之既失恩,韋堅失權,益相親蜜,林甫愈惡之。〔惡,烏路翻。〕

    初,太子之立,非林甫意。〔事見二百十卷開元二十六年。〕林甫恐異日爲己禍,常有動搖東宮之志;而堅,又太子之妃兄也。皇甫惟明嘗爲忠王友,〔見二百十三捲開元十八年。〕時破吐蕃,入獻捷,見林甫專權,意頗不平。時因見上,乘間微勸上去林甫,〔吐,從暾入聲。因見,賢遍翻。間,古莧翻。去,羌呂翻。〕林甫知之,使楊慎矜密伺其所爲。〔伺,相吏翻。〕會正月望夜,太子出遊,與堅相見,堅又與惟明會於景龍觀道士之室。〔景龍觀在長安城中崇仁坊。申公高士廉宅西北左金吾衛,神龍元年,併爲長寧公主宅,韋庶人敗後,遂立爲觀,仍以中宗年號爲名。觀,古玩翻。〕慎矜發其事,以爲堅戚里,不應與邊將狎暱。林甫因奏堅與惟明結謀,欲共立太子。堅、惟明下嶽,〔將,即亮翻。暱,尼質翻。下,遐嫁翻。〕林甫使慎矜與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溫共鞫之。〔考異曰:舊林甫傳雲:「林甫潛令慎矜伺堅隙,奏上。」慎矜傳雲:「鉷推堅,慎矜引身中立以後望,鉷恨之,林甫亦憾焉。」二傳自相矛楯。今從唐歷。〕上亦疑堅與惟明有謀而不顯其罪,癸酉,下制,責堅以幹進不已,貶縉雲太守;〔縉雲郡本括州永嘉郡,元年更郡名。考異曰:舊紀「貶括蒼太守」。今從實錄及舊傳。〕惟明以離間君臣,〔間,古莧翻。〕貶播川太守;〔播川郡,播州。〕仍別下制戒百官。

    2以王忠嗣爲河西、隴右節度使,兼知朔方、河東節度事。忠嗣始在朔方、河東,每互市,高估馬價,諸胡聞之,爭賣馬於唐忠嗣皆買之。由是胡馬少,〔少,詩沼翻。〕唐兵益壯。及徙隴右、河西,復請分朔方、河東馬九千匹以實之,〔復,扶又翻。〕其軍亦壯。忠嗣杖四節控制萬里,天下勁兵重鎮皆在掌握,與吐蕃戰於青海、積石,皆大捷。又討吐谷渾於墨離軍,虜其全部而歸。〔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3夏,四月,癸未,立奚酋婆固爲昭信王,契丹酋楷洛爲恭仁王。〔酋,慈由翻。婆,素禾翻。〕

    4己亥,制:「自今四孟月,皆擇吉日祀天地、九宮。」

    5韋堅等既貶,左相李適之懼,自求散地。〔散,奚但翻。〕庚寅,以適之爲太子少保,罷政事。其子衛尉少卿霅嘗盛饌召客,〔霅,文甲翻。饌,雛皖翻,又雛戀翻。〕客畏李林甫,竟日無一人敢往者。

    6以門下侍郎、崇玄館大學士陳希烈同平章事。〔後魏置崇玄署,掌僧、尼、道士、女冠。隋以崇玄署隸鴻臚。唐置諸寺觀監,隸鴻臚,每寺觀有監一人;貞觀中,廢寺觀監。上元二年,置漆園監,尋廢;開元二十五年,置崇玄學於玄元皇帝廟;天寶元年,兩京置博士、助教各一員。二年,改崇玄學曰崇玄館,博士曰學士,助教曰直學士;置大學士,以宰相爲之,領兩京玄元宮及道院。〕希烈,宋州人,以講老、莊得進,專用神仙符瑞取媚於上。李林甫以希烈爲上所愛,且柔佞易制,〔易,以鼓翻。〕故引以爲相;凡政事一決於林甫,希烈但給唯諾。〔唯,於癸翻。〕故事,宰相午後六刻乃出,林甫奏,今太平無事,巳時即還第,軍國機務皆決於私家;主書抱成案詣希烈書名而以。

    7五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8乙亥,以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爲戶部尚書;諸楊引之也。

    9秋,七月,丙辰,敕:「流貶人多在道逗留。自今左降官日馳十驛以上。」〔上,時掌翻。〕是後流貶者多不全矣。

    10楊貴妃方有寵,每乘馬則高力士執轡授鞭,織繡之工專供貴妃院者七百人,中外爭獻器服珍玩。嶺南經略使張九章,廣陵長史王翼,〔廣陵郡,揚州。長,知兩翻。〕以所獻精美,九章加三品,翼入爲戶部侍郎;天下從風而靡。民間歌之曰:「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門楣。」〔凡人作室,自外至者,見其門楣宏敞,則爲壯觀。言楊家因生女而宗門崇顯也。或曰:門以楣而16拄,言生女能16拄門戶也。〕妃欲得生荔支,歲命嶺南馳驛致之,〔自蘇軾諸人,皆雲此時荔支自涪州致之,非嶺南也。比至長安,色味不變。〔白居易曰:荔支生巴、峽間。樹形團團如帷蓋,葉如冬青,華如橘,春榮,實如丹,夏熟,朵如蒲萄,核如枇杷,殼如紅繪,膜如紫綃,瓤肉潔白如冰雪,漿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實過之。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

    至是,妃以妬悍不遜,上怒,命送歸兄銛之第。〔悍,戶罕翻,又戶旰翻。〕是日,上不懌,比日中,猶未食,左右動不稱旨,橫被棰撻。〔比,必利翻,及也。稱,尺證翻。棰,止橤翻。橫,戶孟翻。〕高力士欲嘗上意,請悉載院中儲偫送貴妃,凡百餘車;上自分御膳以賜之。〔偫,直裏翻。〕及夜,力士伏奏請迎貴妃歸院,遂開禁門而入。〔唐六典:城門郎掌京城、皇城宮殿諸門開闔之節。承天門擊曉鼓,聽擊鐘後一刻,鼓聲絕,皇城開門。第一鼕鼕鼓聲絕,宮城門及左、右延明門、幹化門開。第二鼕鼕鼓聲絕,宮殿門開。夜,第一聲鼕鼕鼓聲絕,宮殿門閉。第一鼕鼕聲絕,宮城門閉,及左、右延明門皇城門閉。其京城門開閉,與皇城門同刻。承天門擊鼓,皆聽漏刻契,契至乃擊;待漏刻所牌到,鼓聲乃絕。凡皇城闔門之鑰,先酉而出,後戌而入;開門之鑰,後醜而出,夜盡而入。京城闔門之鑰,後申而出,先子而入;開門之鑰,後子而出,先卯而入。若非其時,而有命啓閉,則詣闔覆奏,奉旨合符而開闔之。殿門及城門,若有敕夜開,受敕人具錄須開之門,宣送中書門下。偫,直裏翻。〕自是恩遇愈隆,後宮莫得進矣。

    11將作少匠韋蘭、兵部員外郎韋芝爲其兄堅訟冤,〔少,始照翻。爲,於僞翻。〕且引太子爲言;上益怒。太子懼,表情與妃離婚,乞不以親廢法。丙子,再貶堅江夏別駕,〔江夏郡,鄂州。舊志:鄂州,京師東南二千三百四十六里。夏,戶雅翻。〕蘭、芝皆貶嶺南。然上素知太子孝謹,故譴怒不及。李林甫因言堅與李適之等爲朋黨,後數日,堅長流臨封,適之貶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韋斌貶巴陵太守,嗣薛王琄貶夷陵別駕,睢陽太守裴寬貶安陸別駕,河南尹李齊物貶竟陵太守,〔臨封郡本封州廣信郡,元年更郡名。宜春郡,袁州。巴陵郡,嶽州。夷陵郡,峽州。安陸郡,安州。竟陵郡本復州沔陽郡,元年更郡名。舊志:封州至京師水陸四千五一十里;嶽州二千二百三十七里;峽州一千八百八十里;安州,京師東南二千五十一里;復州一千八百里。斌,音彬。琄,胡畎翻。〕凡堅親黨坐流貶者數十人。斌,安石之子。琄,業之子,堅之甥也。琄母亦令隨琄之官。〔韋安石事武后、中、睿三朝。業,上之弟也。〕

    12冬,十月,戊戌,上幸驪山溫泉;十一月,乙巳,還宮。

    13贊善大夫杜有鄰,〔唐贊善大夫,正五品上,掌諷誦規諫太子。〕女爲太子良娣,〔唐太子內官,良娣,正三品。娣,特計翻。〕良娣之姊爲左驍衛兵柳績妻。〔驍,堅堯翻。〕績性狂疏,號功名,善交結豪俊。〔好,呼到翻。喜,許記翻。〕淄川太守裴敦復薦於北海太守李邕,〔北海郡,青州。〕邕與之定交。績至京師,與著作郎王曾等爲友,皆當時名士也。

    績與妻族不協,欲陷之,爲飛語,告有鄰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乘,繩證翻。〕林甫令京兆士曹吉溫與御史鞫之,〔士曹司士參軍事,掌津樑、舟車、舍宅、工藝。〕乃績首謀也。溫令績連引曾等入臺。十二月,甲戌,有鄰、績及曾等皆杖死,積屍大理,〔考異曰:舊紀、唐歷皆作「辛未」。今從實錄。實錄雲「績與其黨並伏法」,詔書則曰:「猶寬極刑,俾從杖罪,其王曾等,各決重杖一百;杜有鄰、柳績念以微親,特寬殊死,決一頓,貶嶺南新興尉。」吉溫傳則雲:「績等杖死,積屍於大理寺。」蓋詔雖與杖,其實皆死杖下也。」妻子流遠方;中外震慄。嗣虢王巨貶義陽司馬,〔義陽郡,申州。舊志:申州至京師一千七百九十六里。〕巨,邕之子也。〔高祖之子,虢王鳳,鳳嫡孫曰嗣虢王邕。〕別遣監察御史羅希奭往按李邕,〔監,古銜翻。〕太子亦出良娣爲庶人。

    乙亥,鄴郡太守王琚坐贓貶江華司馬。〔鄴郡,本相州魏郡,元年更名。江華郡,道州。〕琚性豪侈,與李邕皆自謂耆舊,九在外,意怏怏,李林甫惡其負材使氣,故因事除之。〔王琚事上於東宮,贊決誅太平公主。惡,烏路翻。〕

    六載〔(丁亥、七四七)〕

    1春,正月,辛巳。李邕、裴敦復皆杖死。邕才藝出衆,盧藏用常語之曰:「君如干將、莫邪,〔語,牛倨翻。干將、莫邪,吳王所鑄寶劍。〕難與爭鋒,然終虞缺折耳。」〔折,而設翻。〕邕不能用。

    林甫又奏分遣御史即貶所賜皇甫惟明、韋堅兄弟等死。羅希奭自青州如嶺南,所過殺遷嫡者,〔希奭既殺李邕於青州,遂如嶺南也。〕郡縣惶駭。排馬牒至宜春,〔御史所過,沿路郡縣給驛馬,故未至先有排馬牒。〕李適之憂懼,仰藥自殺。至江華,王琚仰藥不死,聞希奭已至,即自縊。希奭又迂路過安陸,欲怖殺裴寬,〔怖,普布翻。〕寬向希奭叩頭祈生,希奭不宿而過,乃得免。李適之子霅迎父喪至東京,李林甫令人誣告霅,杖死於河南府。給事中房管坐與適之善,貶宜春太守。管,融之子也。〔房融見二百七卷武后長安四年。

    林甫恨韋堅不已,遣使於循河及江、淮州縣求堅罪,〔使,疏吏翻。〕收〔【章:十二行本「收」上有「所在」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系綱典船伕,溢於牢獄,〔十船爲一綱。以吏爲綱典船伕,挽船及駕船之夫也。〕徵剝逋負,延及鄰伍,皆裸露死於公府,〔裸,郎果翻。〕至林甫薨乃死。

    2丁亥,上享太廟;戊子,合祭天地於南郊,赦天下。制免百姓今載田租。又令削綾、斬條。上慕好生之名,故令應絞斬者重杖流嶺南,其實有司率杖殺之。又令天下爲嫁母服三載。〔載,子亥翻。好,呼到翻。皆爲,於僞翻;下即爲同。〕

    上欲廣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藝以上詣京師。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對策斥言其奸惡,建言:「舉人多卑賤愚聵,〔聵,五怪翻。〕恐有俚言污濁聖聽。」乃令郡縣長官精加試練,灼然超絕者,具名送省,委尚書覆試,御史中丞監之,〔監,古銜翻。〕取名實相副者聞奏。既而至者皆試以詩、賦、論,遂無一人及第者。林甫乃上表賀也無遺賢。

    3戊寅,以范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御史大夫。

    祿山體充肥,腹垂過膝,嘗自稱腹〔【章:十二行本無「腹」字;乙十一行本同。】〕重三百斤。外若癡直,內實狡黠。常令其將劉駱谷留京師詗朝廷指趣,動靜皆報之;〔黠,下八翻。詗,翾正翻,有所候伺也。〕或應有箋表者,駱谷即爲代作通之。歲獻俘虜、雜畜、奇禽、異獸、珍玩之物,〔畜,許救翻。〕不絕於路,郡縣疲於遞運。

    祿山在上前,應對敏給,雜以詼諧,上嘗戲指其腹曰:「此胡腹中何所有﹖其大乃爾!」對曰:「更無餘物,正有赤心耳!」上悅。又嘗命見太子,祿山不拜。左右趣之拜,〔趣,讀曰促。〕祿山拱立曰:「臣胡人,不習朝儀,不知太子者何官﹖」〔朝,直遙翻。〕上曰:「此儲君也,朕千秋萬歲後,代朕君汝者也。」祿山曰:「臣愚,曏者惟知有陛下一人,不知乃更有儲君。」不得已,然後拜。上以爲信然,益愛之。上嘗宴勤政樓,百官列坐樓下,獨爲祿山於御座東間設金雞障,〔障,坐障也,畫金雞爲飾。爲,於僞翻。〕置榻使坐其前,仍命捲簾以示榮寵。〔卷,讀曰卷。〕命楊銛、楊錡、貴妃三姊皆與祿山鈙兄弟。祿山得出入禁中,因請爲貴妃兒。上與貴妃共坐,祿山先拜貴妃。上問何故,對曰:「胡人先母兒後父。」上悅。

    4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相,〔相,息亮翻。〕忌之。安祿山潛蓄異志,託以禦寇,築雄武城,〔薊州廣漢川有雄武軍。〕大貯兵器,〔貯,丁呂翻。〕請忠嗣助役,因欲留其兵。忠嗣先期而往,不見祿山而還,數上言祿山必反;林甫益惡之。〔爲王忠嗣得罪張本。先,悉薦翻。數,所角翻。上,時掌翻。惡,烏路翻。〕夏,四月,忠嗣固辭兼河東、朔方節度,許之。

    5冬,十月,己酉,上幸驪山溫泉,〔考異曰:舊紀、唐歷皆作「戊申」,今從之。〕改溫泉宮曰華清宮。

    6河西、隴右節度使王忠嗣以部將哥舒翰爲大斗軍副使,李光弼爲河西兵馬使、充赤水軍使。〔兵馬使,節鎮衙前軍職也,總兵權,任甚重。至德以後,都知兵馬使率爲藩鎮儲帥。將,即亮翻。使,疏吏翻。〕翰父祖本突騎施別部酋長,〔西突厥五弩失畢有哥舒闕俟斤。騎,奇寄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光弼,契丹王楷洛之子也,〔開元初,李楷洛封爲契丹王。〕皆以勇略爲忠嗣所重。忠嗣使翰擊吐蕃,有同列爲之副,倨慢不爲用,翰檛殺之,軍中股慄,〔檛,則瓜翻。〕累功至隴右節度副使。每歲積石軍麥熟,吐蕃輒來獲之,〔獲,戶郭翻。〕無能御者,邊人謂之「吐蕃麥莊」。翰先伏兵於其側,虜至,斷其後,夾擊之,〔斷,音短。〕無一人得返者,自是不敢來。〔復,扶又翻。〕

    上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石堡城陷,見上捲開元二十九年。〕忠嗣上言:「石堡險固,吐蕃舉國守之,今頓兵其下,非殺數萬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且厲兵秣馬,俟其有釁,然後取之。」上意不快。將軍董延光自請將兵取石堡城,〔請將,即亮翻。〕上命忠嗣分兵助之。忠嗣不得已奉詔,而不盡副延光所欲,延光怨之。

    李光弼言於忠嗣曰:「大夫以愛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之功,〔唐中世以前,率呼將帥爲大夫,白居易詩所謂「五官稱大夫」是也。〕雖迫於制書,實奪其謀也。何以知之﹖今以數萬衆授之而不立重賞,士卒安肯爲之盡力呼!〔爲,於僞翻。〕然此天子意也,彼無功,必歸罪於大夫。大夫軍府充牣,何愛數萬段帛不以杜其讒口呼!」忠嗣曰:「今以數萬之衆爭一城,得之未足以制敵,不得亦無害於國,故忠嗣不欲爲之。忠嗣今受責,天子不過以金吾、羽林一將軍歸宿衛,其次不過黔中上佐;〔黔中一道皆溪峒蠻、傜雜居,貶謫而不過嶺者處之。上佐,長史、司馬也。黔,琴。〕忠嗣豈以數萬人之命易一官呼!李將軍,子誠愛我矣,然吾志決矣,子勿復言。」光弼曰:「曏者恐爲大夫之累,〔復,扶又翻。累,力瑞翻。〕故不敢言。今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所及也。」遂趨出。

    延光過期不克,言忠嗣沮撓軍計,〔沮,在呂翻。撓,女教翻。〕上怒。李林甫因使濟陽別駕魏林告「忠嗣嘗自言我幼養宮中,與忠王相愛狎」,〔武德四年,分東平之盧縣置濟州,隋之濟北郡也,天寶元年改曰濟陽郡。忠嗣年九歲,父海賓戰死於渭源長城堡,帝養忠嗣宮中,太子時爲忠王,與之遊處。魏林先爲朔州刺史。忠嗣節度河東,朔州其巡屬也,故使林譖之,以示言有所自來。濟,子禮翻。〕欲擁兵以尊奉太子。敕徵忠嗣入朝,〔朝,直遙翻。〕委三司鞫之。

    上聞哥舒翰名,召見華清宮,〔見,賢遍翻。〕與語,悅之。十一月,辛卯,以翰判西平太守,充隴右節度使;以朔方節度使安思順判武威郡事,充河西節度使。〔西平郡,鄯州。武威郡,涼州。〕

    7戶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慎矜爲上所厚,李林甫浸忌之。慎矜與王鉷父晉,中表兄弟也,少與鉷狎,〔少,詩照翻。〕鉷之入臺,頗因慎矜推〔引。及鉷遷中丞,慎矜與語,猶名之;鉷自恃與林甫善,意稍不平。慎矜奪鉷職田,〔俱爲中丞,因並鉷職田奪而有之。〕鉷母本賤,慎矜嘗以語人;〔語,牛倨翻。〕鉷深銜之。慎矜猶以故意待之,嘗與之私語讖書。〔讖,處譖翻。〕

    慎矜與術士史敬忠善,敬忠言天下將亂,勸慎矜於臨汝山中買莊爲避亂之所。〔臨汝郡本伊州襄城郡,貞觀八年更伊州曰汝州,天寶元年更郡名爲臨汝郡。〕會慎矜父墓田中草木皆流血,慎矜惡之,〔惡,烏路翻。〕以問敬忠。敬忠請禳之,〔禳,如羊翻。〕設道場於後園,慎矜退朝,輒?貫靠梏坐其中。〔朝,直遙翻。?,郎果翻。〕旬日血止,慎矜德之。慎矜有侍婢明珠,色美,敬忠屢目之,慎矜即以遺敬忠,車載過貴妃姊柳氏樓下,姊邀敬忠上樓,求車中美人,敬忠不敢拒。明日,姊入宮,以明珠自隨。上見而異之,問所從來,明珠具以實對。上以慎矜與術士爲妖法,惡之,含怒未發。

    楊釗以告鉷,鉷心喜,因侮慢慎矜;慎矜怒。林甫知鉷與慎矜有隙,密誘使圖之。〔遺,於季翻。上,時掌翻。惡,烏路翻。誘,音酉。考異曰:明皇雜錄曰:「慎矜父墓封域之內,草木流血,慎矜大懼,問術者史敬思。敬思曰:『禳之可以免。』於慎矜後園大陳法事,令貫桎梏坐於叢林間以厭之。」唐歷雲:「敬思本胡人,出家還俗,涉獵書傳陰陽玄象;慎矜與之善,每言天下將亂居於臨汝山中,亦勸慎汝買得山莊良田十頃。嘗於慎矜第夜坐談宴,怒婢春草,將杖殺之。敬思曰:『七郎何虛殺卻十頭牛﹖』慎矜曰:『何謂也﹖』敬思曰:『賣卻買牛,每年耕田十頃。』慎矜雅厚敬思,曰:『任公收取。』明日至市,賣與太真柳氏姊,得錢百二十千文,買牛以歸。柳氏數將春草來往宮中,玄宗見其狀貌狀大,應對分明,數目之,謂柳曰:『幾錢買得此婢﹖』以實對。遂留之。玄宗曾晝寢,問春草曰:『汝本何人﹖何以得至柳家﹖』春草曰:『本楊慎矜婢,賣與柳家。』玄宗曰:『慎矜豈少錢而賣你﹖』春草曰:『不是要錢。本將殺某,敬思救,得不殺,所以賣之。』玄宗素聞敬思名。因詰問。春草以實對曰:『每夜坐中庭,或說天文,遙指宿曜,某亦盡知其言。』玄宗怒,變色良久。后王鉷因奏事言引慎矜,玄宗悖然曰:『慎矜與卿有親,更不須相往來。』鉷初內怨慎矜凌己,常忍隱不泄,至是覺上意異。楊釗先知之,以告鉷,鉷心喜,數悖慢以侵之;慎矜尤怒。」明皇雜錄又曰:「慎矜之侍婢有美者字明珠,敬思數目之,慎矜即以遺之,兼以囊裝甚厚,以車送之。敬思乘馬隨之,路經貴妃妹八姨樓下,方登樓張樂。姨素與敬思相識,固邀敬思登樓,乃曰:『車中美人,請以見遺。』敬思不敢拒。姨明日入宮,婢從。上見而異之,問所從來。明珠曰:『本楊慎矜家人也,近贈史敬思。』上曰:『敬思何人,而慎矜輒贈以婢﹖』明珠乃具言厭勝之式。上大怒曰:『彼爲妖乎!』遂告林甫。林甫素忌慎矜才,恐其作相,以告中丞吉溫。溫險害,亦有憾於慎矜,因構成其事。」今參取書之。〕鉷乃遣人以飛語告「慎矜隋煬帝孫,慎矜,隋煬帝之玄孫。與兇人往來,家有讖書,謀復祖業。」上大怒,收慎矜繫獄,命刑部、大理與侍御史楊釗、殿中侍史盧鉉同鞫之。太府少卿張瑄,慎矜所薦也,盧鉉誣瑄嘗與慎矜論讖,拷掠百端,瑄不肯答辯。〔瑄,音宣。掠,音亮。辯者,鞫問之辭,今人謂之問頭。〕乃以木綴其足,使人引其枷柄,向前挽之,身加長數尺,腰細欲絕,眼鼻出血,瑄竟不答。

    又使吉溫捕史敬忠於汝州。敬忠與溫父素善,溫之幼也,敬忠常抱撫之。及捕獲,溫不與交言,鎖其頸,以布蒙首,軀之馬前。至戲水,〔戲水在新豐東。戲,許宜翻。〕溫使吏誘之曰:「楊慎矜已款服,惟鬚子一辯,若解人意則生,〔解,戶買翻。〕不然必死,前至溫湯,則求首不獲矣。」〔溫湯即謂會昌,時置會昌縣於溫泉宮下。首,式救翻,,謂自首其事。或曰,首,如字。〕敬忠顧謂溫曰:「七郎,求一紙。」溫陽不應。去溫湯十餘里,敬忠祈請哀切,乃於桑下令答三紙,辯皆如溫意。溫徐謂曰:「丈人且勿怪!」因起拜之。

    至會昌,〔天寶元年,改驪山曰會昌山。三載,以新豐縣去華清宮遠,分新豐、萬年置會昌縣。是年,改溫泉曰華清宮,治湯井爲池,環山列宮室,又築羅城,置百司及十宅。〕始鞫慎矜以敬忠爲證。慎矜皆引服,惟搜讖書不獲。林甫危之,使盧鉉入長安搜慎矜家,鉉袖讖書入闇中,詬而出曰:『詬,古候翻。〕「逆賊深藏祕記。」至會昌,以示慎矜。慎矜嘆曰:「吾不蓄讖書,此何從在吾家哉!吾應死而已。」丁酉,賜慎矜兄少府少監慎餘、洛陽令慎名自盡;敬忠杖百,妻子皆流嶺南;瑄杖六十,流臨封,死於會昌。嗣虢王巨雖不預謀,坐與敬忠相識,解官,南賓安置。〔南賓郡,忠州,本巴郡之臨江縣,隋義寧二年置臨州,貞觀八年改忠州,天寶元年改爲郡。舊志,忠州,京師南二千一百二十二里。〕自餘連坐者數十人。慎名聞敕,神色不變,爲書別姊;慎餘合掌指天而縊。

    8三司按王忠嗣,上曰:「吾兒居深宮,安得與外人通謀,此必妄也。〔考異曰:新傳,李林甫屢白太子宜有謀上云云。按林甫雖志欲害太子,亦未肯自言之。今不取。〕但劾忠嗣沮撓軍功。」〔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沮,在呂翻。撓,奴巧翻,又奴教翻。〕哥舒翰之入朝也,或勸多齎金帛以救忠嗣。翰曰:「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如其將喪,〔喪,息浪翻。〕多賂何爲!」遂單囊而行。三司奏忠嗣罪當死。翰始遇知於上,力陳忠嗣之冤,且請以己官爵贖忠嗣罪;上起,入禁中,翰叩頭隨之,言與淚俱。上感寤,己亥,貶忠嗣漢陽太守。〔漢陽郡,沔州。〕

    9李林甫屢起大獄,別置推事於長安。以楊釗有掖庭之親,〔掖,音亦。〕出入禁闥,所言多聽,乃引以爲援,擢爲御史。事有微涉東宮者,皆指擿使之奏劾,付羅希奭、吉溫鞫之。釗因得逞其私志,所擠陷誅夷者數百家,皆釗發之。〔擿,他歷翻。擠,子西翻,又子細翻。〕幸太子仁孝謹靜,張垍高力士長保護於上前,故林甫終不能間也。〔間,古莧翻。考異曰:明皇雜錄雲:「上與李林甫議立太子,意屬忠王。林甫從容言於上曰:『古者建立儲君,必推賢德,茍非有大勳於社稷,則惟元子。』上默然曰『朕長子琮,往年因獵苑中,所傷面目尤甚。』林甫曰:『破面不猶愈破國乎!陛下其圖之。』上微感其言,徐思之。〔林甫亦訴知其有疾,意欲動搖肅宗,而於託附武惠妃,因以壽王瑁爲請;竟以肅宗孝友聰明,中外所屬,故奸邪之計莫得行焉。」按是時忠王若未爲太子,上用林甫之言,則琮爲太子矣,安能及瑁!新書李林甫傳雲:「林甫數危太子,未得志。一日,從容曰:『古者立儲君,非有大勳於宗稷,則莫若元子。』帝久之曰:『慶王往年獵,爲豽傷面。』答曰:『破面不愈於破國乎!』帝頗惑,曰:『朕徐思之。』」此則情理似近。然新書此事必出於雜錄;若太子已立,則不當雲上與林甫議立太子,意屬忠王也。今雜錄本於所傷字上脫「爲豽」兩字別本必有之。按說文:豽,獸名,無前足。此非常有之物。或者「豽」字誤爲「豽」字耳。事既可疑,今不取。〕

    10十二月,壬戌,發馮翊、華陰民夫會昌城,置百司。〔華陰郡,華州。馮翊郡,同州

    11丙寅,命百官閱天下歲貢物於尚書省,既而悉以車載賜李林甫家。上或時不視朝,〔朝,直遙翻。〕百司悉集林甫第門,臺省爲空。陳希烈雖坐府,無一人入謁者。

    林甫子岫爲將作監,〔唐初曰將作大匠,龍朔改曰繕工監,光宅改曰營繕監,神龍復曰將作監。〕頗以滿盈爲懼,嘗從林甫遊後園,指役夫言於林甫曰:「大人久處鈞軸,怨仇滿天下,一朝禍至,欲爲此得乎!」林甫不樂曰:「勢已如此,將若之何!」

    先是,宰相皆以德度自處,不事威勢,騶從不過數人,士民或不之避。林甫自以多結怨,常虞刺客,出則步騎百餘人,爲左右翼,金吾靜街,前驅在數百步外,外卿走避;居則重關複壁,〔處,昌呂翻。樂,音洛。先,悉薦翻。騶,則尤翻。從,才用翻。騎,奇寄翻;下同。重,直龍翻。〕以石甃地,〔甃,則又翻。〕牆中置板,如防大敵,一夕屢徙牀,雖家人莫知其處。宰相騶從之盛,自林甫始。

    12初,將軍高仙芝,本高麗人,〔麗,力知翻。〕從軍安西。仙芝驍勇,善騎射,〔驍,堅堯翻。〕節度使夫蒙靈慽屢薦至安西副都護、都知兵馬使,充四鎮節度副使。

    吐蕃以女妻小勃律王,〔小勃律去長安九千里而贏,距吐蕃贊普牙三千里。妻,七細翻。〕及其旁二十餘國,皆附吐蕃,貢獻不入,前後節度使討之,皆不能克。制以仙芝爲行營節度使,將萬騎討之。〔將,即亮翻。〕自安西行百餘日,乃至特勒滿川,分軍爲三道,〔特勒滿川即五識匿國所居。三道:一由北穀道,一由赤佛道,仙芝自由護密道。自護密勒城南至小勃律國都五百里。〕期以七月十三日會吐蕃連雲堡下。〔連雲堡南依山,北據娑勒川以爲固。〕有兵近萬人,〔近,其靳翻。〕不意唐兵猝至,大驚,依山拒戰,祿櫑如雨。仙芝以郎將高陵李嗣業爲陌刀將,〔祿,匹貌翻。櫑,盧對翻。祿即炮石。杜佑曰:櫑木長五尺,徑一尺,小至六七寸。唐六典:武庫令掌兵器,辨其名數,以備國用。刀之制有四:曰儀刀,曰障刀,曰橫刀,曰陌刀。儀刀,蓋古斑劍之類,宋晉以來謂之御刀,後魏曰長刀,皆施龍鳳環,至隋謂之儀刀,裝飾以金銀,羽儀所執。障刀,蓋用以障身,以禦敵。橫刀,佩刀也,兵士所佩,名亦起於隋。陌刀,長刀也,步兵所持,蓋古之斬馬劍。〕令之曰:「不及日中,決須破虜。」嗣業執一旗,引陌刀緣險先登力戰,自辰至已,大破之,〔考異曰:舊嗣業傳雲「天寶七載」。今從實錄及封常清傳。〕斬首五千級,捕虜千餘人,餘皆逃潰。中使邊令誠以入虜境已深,懼不敢進;〔邊令誠時爲監軍。使,疏吏翻。〕仙芝乃使令誠以贏弱三千守其城,〔贏,倫爲翻。〕復進。

    三日,至坦駒嶺,下峻阪四十餘里,〔復,扶又翻。〕前有阿弩越城。仙芝恐士卒憚險,不肯下,先令人胡服詐爲阿弩越城守者迎降,〔降,戶江翻。〕雲:「阿弩越赤心歸唐,娑夷水藤橋已斫斷矣。」娑夷水,即弱水也,〔小勃律王居孽多城,臨娑夷水。娑,素禾翻。〕其水不能勝草芥。〔勝,音升。〕藤橋者,通吐蕃之路也。仙芝陽喜,士卒乃下。又三日,阿弩越城迎者果至。

    明日,仙芝入阿弩越城,遣將軍席元慶將千騎前行,謂曰:「小勃律聞大軍至,其君臣百姓必走山谷,〔走,立奏。〕第呼出,取繒帛稱敕賜之,〔繒,慈陵翻。〕大臣至,盡縳之以待我。」元慶如其言,悉縳諸大臣。王及吐蕃公主逃入石窟,取不可得。仙芝至,斬其附吐蕃者大臣數人。

    藤橋去城猶六十里,仙芝急遣元慶往斫之,痡畢,吐蕃兵大至,已無及矣。藤橋闊盡一矢,力修之,期年乃成。

    八月,仙芝虜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而還。九月,至連雲堡,與邊令誠俱。月末,至播密川,遣使奏狀。〔奏捷狀於京師。使,疏吏翻。〕

    至河西,〔此河西,白馬河西也,自安西西出拓厥關渡白馬河。〕夫蒙靈慽怒仙芝不先言己而遽發奏,一不迎勞,〔一,猶言一切也。勞,力到翻。〕罵仙芝曰:「噉狗糞高麗奴!〔噉,徙濫翻,又徙覽翻。〕汝官皆因誰得,而不待我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擅奏捷書!高麗奴!汝罪當斬,但以汝新有功不忍耳!」仙芝但謝罪。邊令誠奏仙芝深入萬里,立奇功,今旦夕憂死。

    唐紀三十二〔起強圉大淵獻(丁亥)十二月,盡昭陽大荒落(癸巳),凡六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

    天寶六載〔(丁亥、七四七)載,子亥翻。〕

    1十月,己巳,上以仙芝爲安西四鎮節度使,徵靈詧入朝,〔使,疏史翻。朝,直遙翻。〕。靈詧大懼。仙芝見靈詧,趨走如故,靈詧益懼。副都護京兆程千里、押牙畢思琛及行官王滔等,〔押牙者,儘管節度使牙內之事。行官,主將命往來京師及鄰道及巡內郡縣。琛,醜林翻。〕皆平日構仙芝於靈詧者也,仙芝面責千里、思琛曰:「公面如男子,心如婦人,何也﹖」又捽滔等,欲苔之,〔捽,纔沒翻。笞,醜之翻。〕既而皆釋之,謂曰:「吾素所恨於汝者,欲不言,恐汝懷憂;今既言之,則無事矣。」軍中乃安。

    初,仙芝爲都知兵馬使,猗氏人封常清,少孤貧,細瘦類目,〔少,詩照翻。類,盧對翻。一足偏短,求爲仙芝傔,不納。常清日候仙芝出入,不離其門,凡數十日,〔傔,苦念翻。離,力智翻;下離席同。〕仙芝不得已留之。會達奚部叛,夫蒙靈詧使仙芝追之,斬獲略盡。常清私筰捷書以示仙芝,皆仙芝心所欲言者,由是一府奇之。仙芝爲節度使,即署常清判官;仙芝出征,常爲留後。〔唐諸使之屬,判官位次副使,盡總府事。又節度使或出征,或入朝,或死而未有代,皆有知留後事,其後遂以節度留後爲稱;至我朝遂以留後爲承宣使,資序未應建節者爲之。〕仙芝乳母子鄭德詮爲郎將,〔將,即亮翻。〕仙芝遇之如兄弟,使典家事,威行軍中。常清嚐出,德詮自後走馬突之而過。常清至使院,〔使院,留後治事之所;節度使便坐治事,亦或就使院。使,疏史翻。〕使召德詮,每過一門,輒闔之,既至,常清離席謂曰:「常清本出寒微,郎將所知。今日中丞命爲留後,〔離,力智翻。中丞謂高仙芝。唐邊鎮諸帥或帶御史中丞、大夫時,隨其所帶官稱之。〕郎將何得於衆中相陵突!」因叱之曰:「郎將須蹔死以肅軍政。」〔蹔,與暫同。〕遂杖之六十,面仆地,曳出。仙芝妻及乳母於門外號哭救之,不及因以狀白仙芝,仙芝覽之,驚曰:「已死邪﹖」及見常清,遂不復言,〔號,戶高翻。復,扶又翻。〕常清亦不之謝。軍中畏之愓。〔史言封常清能治軍政,亦緣高仙芝不以私親撓法。惕,他歷翻。

    自唐興以來,邊帥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遙領,不兼統,功名著者往往入爲宰相。〔如李靖、李績、劉仁軌、婁師德之類是也。開元以來,薛訥、郭元振、張嘉貞、王晙、張說、杜暹、蕭嵩、李適之等亦皆自邊帥入相。帥,所類翻。〕其四夷之將,雖才略如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猶不專大將之任,皆以大臣爲使以制之。〔社爾討高昌,侯君集爲元帥;何力討高麗,李績爲元帥。將即亮翻。契,欺訖翻。苾,毗必翻。使,疏吏翻。〕及開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爲邊將者十餘年不易,始久任矣;〔王晙、郭知運、張守珪之類是也。皇子則慶、忠諸王,宰相則蕭嵩、牛仙客,始遙領矣;〔諸王事見二百十三捲開元十五年。蕭嵩事見十七年,牛仙客事見二百十四卷二十四年。蓋嘉運、王忠嗣專制數道,始兼統矣。〔蓋嘉運事見二百十四捲開元二十八年。王忠嗣事見上卷五載。蓋,古合翻。〕李林甫欲杜邊帥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書,乃奏言:「文臣爲將怯當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寒,謂卑賤。畯,嘗有事農耕者也。畯音俊。〕胡人則勇決習戰,寒族則孤立無黨,陛下誠以恩洽其心,彼必能爲朝廷盡死。」〔爲,於僞翻,〕上悅其言,始用安祿山。至是,諸道節度盡用胡人,〔安祿山、安思順、哥舒翰、高仙之,皆胡人也。〕精兵鹹戍北邊,天下之勢偏重,卒使祿山傾覆天下,皆出於林甫專寵固位之謀也。〔卒,子恤翻。〕

    七載(戊子,七四八)

    1夏,四月,辛丑,左監門大將軍、知內待省事高力士加驃騎大將軍。〔知內侍省事自此始。唐制:勳階二十九,驃騎大將軍爲之首,從一品。監古銜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力士承恩歲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之爲兄,諸王公呼之爲翁,駙馬輩直謂之爺。〔爺,以遮翻,俗呼父爲爺。〕自李林甫、安祿山輩皆因之以取將相。其家富厚不貲。〔將,即亮翻。相,悉亮翻。貲,即移翻;不貲,言不可算計也。〕於西京作寶壽寺,寺鐘成,力士作齋以慶之,舉朝畢集。〔宋璟若在,必不預斯集矣。朝,直遙翻。〕擊鐘一杵,施錢百緡,〔施豉翻。〕有求媚者至二十杵,少者不減十。然性和謹少過,善觀時俯仰,不敢驕橫,故天子終親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惡也。〔少,始紹翻。橫,戶孟翻。惡,烏路翻。

    2五月,壬午,羣臣上尊號日開元天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上,時掌翻。〕赦天下,免百姓來載租庸,擇後魏子孫一人爲三恪。〔三恪、二王后,注已見前。杜佑曰:周得天下,封夏、殷二王后,又封舜後,謂之恪。恪,敬也;義取王之所敬,故曰三恪。天寶十三載,公卿議曰:三恪、二王之議,有三說焉。一曰,二王之前,更立三代之後爲三恪。此據樂記「武王克商,未及下車封黃帝、堯舜之後,下車封夏、殷之後」而言。一曰,二王之前,但存一代,通二王爲恪。此據左傳「但封胡公以備三恪」,明王者所敬先王有二,更封一代以備三恪。三雲,二王之後爲一恪,妻之父母二恪,夷狄之君爲三恪。此據「王有不臣者二三」而言之。梁崔靈恩雲:三說以初爲長。按二王、三恪,經無正文,靈恩據禮記,遂以爲通存丕代,竊恐未安。記雲:尊賢不過二代;第三代者,雖遠難師法,豈得不錄其後!故亦存之,示敬其道而已,因謂之三恪。故左傳雲:「封胡公以備三恪。」足知其無五代也。況歷代至今,皆以三代爲三恪焉。以此考,蓋以後魏子孫與周、陏子孫爲三恪也。明年,尋罷魏後;注又見後。〕

    3六月,庚子,賜安祿山鐵券。

    4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楊釗善窺上意所愛惡而迎之,以聚斂驟遷,歲中領十五餘使。〔釗,音昭。斂,力贍翻。惡,烏路翻。使,疏史翻。洪邁隨筆曰:楊國忠爲度支郎,領十五餘使,至宰相,凡領四十餘使,新、舊唐史皆不詳載其職。按其拜相制前銜雲:御史大夫、判度支、權知太府卿事、兼蜀郡長史、劍南節度.支度.營田等副大使、本道兼山南西道採訪處置使、兩京太府出納監倉、祠祭、木炭、宮市、長春.九成宮等使、關內道及京畿採訪處置使,拜右相,兼史部尚書、集賢殿.崇玄館學士、修國史、太清.紫微宮使;自於所領,又有管當租庸、鑄錢等使。以是觀之,概可見矣。〕甲辰,遷給事中,兼御中丞丞,專判度支事,〔度,徒洛翻。〕恩幸日隆。

    蘇冕論曰:官分職,各有司存。政有恆而易守,〔恆,戶登翻。〕事歸本而難失經之遠之理,舍此據!洎奸臣廣言利以邀恩,多立使以示寵,〔洎,其翻。使疏吏﹖刻下﹖民以厚斂,張虛數以獻狀;上心蕩而益奢,人望怨而成禍;使天子有司守其位而無其事,受厚祿而虛其用,宇文融首唱其端,楊慎矜、王鉷繼遵其軌,〔鉷,戶公翻。楊國忠終成其亂。仲尼雲:寧有盜臣而無聚斂之臣。〔記大學: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誠哉是言!前車既覆,後轍未改,求達化本,不亦難乎!

    5冬,十月,庚戍,上幸華清宮。

    6十一月,癸未,以貴妃姊適崔氏者爲韓國夫人,適裴氏者爲虢國夫人,適柳氏者爲秦夫人。三人皆有才色,上呼之爲姨,出入宮掖,並承恩澤,勢傾天下。每命婦入見,〔姊蔣兕翻。掖,音亦。命婦,外命婦也。見,賢遍翻。〕玉真公主等皆讓不敢就位。〔玉真公主,睿宗之女。〕三姊與銛、錡五家,凡有請託,府縣承迎,峻於制敕;四方賂遺,〔銛,醜廉翻。錡,魚奇翻。遺,於季翻;下獻遺同。〕輻湊其門,惟恐居後,朝夕如市。十宅諸王及百孫院婚嫁,〔十王宅、百孫院,見二百十三捲開元十五年。〕皆以錢千緡賂韓、虢使請,無不如志。上所賜與及四方獻遺,五家如一。競開第舍,極其壯麗,一堂之費,動踰千萬;既成,見他人有勝己者,輒毀而改爲。虢國尤爲豪蕩,一旦,帥工徒突入韋嗣立宅,即撤去舊屋,〔緡,彌賓翻。帥,讀日率。去,羌呂翻。〕自爲新第,但授韋氏以隙地十畝而已。中堂既成,召工圬墁,〔圬,音烏。墁,謨官翻。〕約錢二百萬;復求賞技,〔復,扶又翻。技,巨綺翻。〕虢國以絳羅五百段賞之,嗤而不顧,曰:「請取螻蟻、蜥蜴,〔嗤,醜之翻。蜥,先擊翻。蜴,羊益翻。師古曰:爾雅雲:蠑螈,蜥蜴;蝘蜓,守宮。是則一類耳。楊雄方言云:在澤中者謂之蜥蜴。〕記其數堂中,苟失一物,不敢受直。」

    7十二月,戊戍,或言玄元皇帝降於朝元閣〔上於華清宮中起老君殿,殿之北爲朝元閣,以或言老君降於此,改日降聖閣。〕制改會昌縣曰昭應,廢新豐入昭應。辛酉上還宮。〔自溫泉宮。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8哥舒翰築神威軍於青海上,吐蕃至,翰擊破之。又築城於青海中龍駒島,〔吐,從暾入聲。青海周八九百里,中有山,須冰合遊牝馬其上,明年生駒號龍種,故謂之龍駒島。〕謂之應龍城,吐蕃屏跡不敢近青海。〔屏,必郢翻。近,其靳翻。〕

    9是歲,雲南王歸義卒,子合羅鳳嗣,以其子鳳迦異爲陽瓜刺史。〔卒,子恤翻。嗣祥史翻。南詔王父子相繼,其子必以父號下一字冠於己所號之上。歸義本號皮邏合,帝賜名歸義,其子號合羅鳳,是以「合」字冠其號之上也。合羅鳳之子號鳳迦異,是以「鳳」字冠其號之上也。其後至豐佑乃革其舊。開元二十六年考異不取此說,然二百四十三卷穆宗之長慶四年,則又書豐佑不與父連名事。〕

    八載(乙丑,七四九)

    1春,二月,戊申,引百官觀左藏,〔唐六典曰:周禮有外府中士,主泉藏之在外者,掌邦布之入出,以供百物而待邦用者也。又有職幣上士、中士,主貨幣之入者也。並今左之職。至秦、漢,則分在司農、少府。後漢,少府屬官有中藏府令、丞,掌中藏幣帛金銀貨物;魏氏因之。晉少府屬官有左、右藏令。東晉御史九人,各掌一曹,有庫曹御史後,復分庫曹,置外左庫、內左庫。宋文帝省外左庫,而內左庫直曰左庫。齊、梁、陳有右藏庫而無左藏。北齊太府寺統左、右藏令、丞。後周有外府上士、中士。陏有左、右藏署令、丞。唐左藏有東庫、西庫、朝堂庫,又有東都庫。餘按雍錄:太極宮中東左藏庫,西左藏庫;東庫在恭禮門之東,西庫在安仁門之西。大明宮中有左藏庫,在麟德殿之左。又有右藏署令,掌邦國寶貨雜物;而天下賦調之正數錢物,則皆歸左藏也。藏,徂浪翻;下帑藏同。〕賜帛有差。是時州縣殷富,倉庫積粟帛,動以萬計。楊釗奏請所在糶變爲輕貨,及徵丁租地稅皆變布帛輸京師;屢奏帑藏充牣,古今罕儔,故上帥羣臣觀之,〔釗,音昭。帥,讀曰率。〕賜釗紫衣金魚以賞之。上以國用豐衍,故視金帛如糞壤,賞賜貴寵之家,無有限極。

    2三月,朔方節度等使張齊丘於中受降城西北五百餘里木剌山築橫塞軍,以振遠軍使鄭人郭子儀爲棋塞軍使。〔橫塞軍本名可敦城。按宋白續通典:橫塞軍,初置在飛狐,後移蔚州,開元六年張嘉貞移於古代郡大安城南,以爲九姓之援,天寶十二年改爲天德軍。參考諸書,橫塞軍即橫野軍,天寶元年書「河東節度統橫野軍」,開元六年所移者也。此築橫塞軍在可敦城者也。振遠軍在單于府界。鄭縣,漢屬京兆,後魏置東雍州,並華山縣,西魏改華州,隋開皇初廢郡,大業初廢州,復置鄭縣,屬京兆,唐屬華州。使,疏吏翻。降,戶江翻。剌,盧達翻。〕

    3夏,四月咸寧太守趙奉璋〔咸寧郡本丹州丹陽郡,元年更郡名。守,式又翻。〕告李林甫罪二十餘條;狀未達,林甫知之,諷御史逮捕,以爲妖言,杖殺之。〔妖於喬翻。〕

    4先是,折衝府皆有木契、銅魚,朝廷徵發,下敕書、契、魚,〔唐制:銅魚符所以起軍旅,王畿之內,左三、右一,王畿之外,左五、右一。左者在外行用之,日從第一爲首,後事須用二次發之,週而復始。木契之制,若太子監國,則王畿之內,左、右各三;王畿之外,左、右各五;庶官鎮守,則、左右各十。唐六典:符寶郎掌符節。曰木契者,所以重鎮守,慎出納;車駕巡幸,皇太子監國,有兵馬受處分者,爲木契;並行軍所及領軍五百人、馬五百匹以上征討,皆給木契;三公以下,兩京留守及諸州有兵馬受處分,亦給木契。曰銅魚符者,所以起軍旅易守長;兩京留守若諸州、諸軍、折衝府、諸處捉兵鎮守之所及宮總監,皆給魚符。程大昌演繁露曰,唐世,左魚之外又有敕牒將之故兼名魚書。先,悉薦翻。下遐嫁翻。〕都督、郡府參驗皆合,然後遣之。自募置騎,〔騎見二百一十二捲開元十三年。音郭,又音霍。〕府兵日益墮壞,〔墮,讀隳。〕死及逃亡者,有司不復點補;〔復,扶又翻。〕其六馱馬牛、器械糗糧,耗散略盡。〔馱,徒何翻。糗,去九翻。〕府兵入定宿衛者,謂之侍官,言其爲天子侍衛也。其後本衛多以假人,役使如奴隸;長安人羞之,至以相詬病。〔記儒行曰:今衆人以儒相詬病。注云:以儒相靳,故相戲。詬病,獚猶恥辱也。杜預雲:戲而相愧爲靳。詬,音遘,又呼候翻。〕其戍邊者,又多爲邊將苦使,利其死而沒其財。〔將,即亮翻;下同。〕由是應爲府兵者皆逃匿,至是無兵可交。五月,癸酉,李林甫奏停折衝府上下魚書;是後府兵徒有官吏而已。〔唐府兵之制,十人爲火,火有長。火備六馱馬,凡火具、烏布、幕鐵、馬盂、布槽、鍤、钁、鑿、碓、筐、斧、鉗,皆一,甲牀二,鎌二。五十人爲隊。隊具火鑽一,胸馬繩一,首羈、足絆皆三,人具弓一,矢三十,胡祿橫刀、礪石、大觿、氈帽、氈裝、行縢皆一,麥飯九鬥,米二斗,皆自備。其介冑戎具藏於庫,有所徵行,則視其入而出給之;其番上宿衛者,惟給弓、矢、橫刀而已。今皆耗廢,非其舊矣。〕其折衝、果毅,又歷年不遷,士大夫亦恥爲之。其騎之法,天寶以後,稍亦變廢,應募者皆市井負販、無賴子弟,〔孔穎達曰:白虎通雲:因井爲市,故曰市井。應劭通俗文雲:市,恃也;養贍老小,恃以不匱也。俗說市井,謂至市者於井上洗濯其物香潔,及自嚴飾,乃到市也。謹按古者二十畝爲一井,因爲市交易,故稱市井。然則本由井田之中交易爲市,故國都之市亦因曰市井。按禮制九年爲井。應劭二十畝爲井者,劭依漢書食貨志一井八家,家有私田百畝公田,公田十畝,餘二十畝以爲井、緖、廬、舍,故言二十畝耳。因井爲市,或如劭言。〕未嘗習兵。時承平日久,議者多謂中國兵可銷,於是民間挾兵器者有禁;子弟爲武官,父兄擯不齒。猛將精兵,皆聚於西北,中國無武備矣。

    5太白山人李渾等上言〔水經注曰:武功縣有太一山,古文以爲終南,亦曰中南,亦曰太白山,在武功縣南,雲長安二百里,不知其高几何。俗雲「武功、太白,去天三百。」杜彥遠曰:太白山南連武功山,於諸山最爲秀傑,冬夏積雪,望之皓然。隋志曰:太一山在盩厔縣界。新志曰:太白在郿縣。〕見神人,言金星洞有玉板石記聖主福壽之符,命御史中丞王鉷入仙遊谷求而獲之。上以符瑞相繼,皆祖宗休烈,六月,戊申,上聖祖號曰大道玄元皇帝,上高祖諡曰神堯大聖皇帝,太宗諡日文武大聖皇帝,高宗諡曰天皇大聖皇帝,中宗諡曰孝和大聖皇帝,睿宗諡曰玄真大聖皇帝,竇太后以下皆加諡曰順聖皇后。

    6辛亥,列部尚書、京兆尹蕭炅坐贓左遷汝令太守。〔汝陰郡,潁州。〕

    7上命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帥隴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兵,益以朔方、河東兵,凡六萬三千,攻吐蕃石堡城。〔厥,九勿翻。吐,從暾入聲。〕其城三面險絕,惟一徑可上,〔上,時掌翻。〕吐蕃但以數百人守之,多貯糧食,積檑木及石,〔貯,丁呂翻。檑,盧對翻。〕唐兵前後屢攻之,不能克。翰進攻數日不拔,召裨將高秀巖、張守琴欲斬之,〔高秀巖後爲安祿山守大同,蓋二人朔方、河東將也。〕二人請三日期可克;如期拔之,獲吐蕃鐵刃悉諾羅等四百人,唐士卒死者數萬,果如王忠嗣之言。〔王忠嗣言,見上卷六載。〕頃之,翰又遣兵於赤嶺西開屯田,以謫卒二千戍龍駒島,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盡沒。〔深入虜境,聲援不接,兵法曰遺人獲也。

    8閏月,乙丑,以石堡城爲神武軍,又於劍南西山索磨川置保寧都護府。〔置保寧都護,以領牂柯、吐蕃。

    9丙寅,上謁太清宮。〔天寶元年正月,得靈符,起玄元皇帝廟於西京大寧坊,東京置於東宮積善坊臨淄舊邸,天下諸邵各置玄元像於開元觀。至二年三月十二日,改在京玄元宮爲太清宮,天下諸邵爲紫極宮。〕丁卯,郡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赦天下。禘、祫自今於太清宮聖祖前設位序正。

    10秋,七月,冊突騎施移撥爲十姓可汗。〔騎,奇寄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

    11八月,乙亥,護密王羅真檀入朝,〔朝,直遙翻。〕請留宿衛;許之,拜左武衛將軍。

    12冬,十月,乙丑,上幸華清宮。

    13十一月,乙未,吐火羅葉護失裏怛伽羅遣使表稱;「朅師王親附吐蕃,〔怛,當割翻。伽,求加翻。疏吏翻。朅,丘竭翻,又去謁翻。〕困苦小勃律鎮軍,阻其糧道。臣思破兇徒,望發安西兵,以來歲正月至小勃律,六月至大勃律。」〔朅師,亦曰羯師,胡種也;與吐火羅鄰接。大勃律,或曰布露,直吐蕃西,其北即小勃律也。〕上許之。

    九載(庚寅,七五〇)

    1春,正月,己亥,上還宮。

    2羣臣屢表請封西嶽,許之。

    3二月,楊貴妃復忤旨,送歸私第。〔楊妃初忤旨,見上卷載。復,扶又翻。忤,五故翻。〕戶部郎中吉溫因宦官言於上曰:「婦人識慮不遠,違忤聖心,陛下何愛宮中一席之地,不使之就死,豈忍辱之於外舍邪﹖」〔吉溫此言,欲以自結於楊妃耳。邪,音耶。〕上亦悔之,遣中使賜以御膳。妃對使者涕泣曰:「妾罪當死,陛下幸不殺而歸之。今當永離掖庭,〔使,疏吏翻;下同。離,力智翻。掖,音亦。〕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賜,不足爲獻,惟發者父母所與,敢以薦誠。」乃翦發一繚而獻之。〔繚,力照翻。〕上遽使高力士召還,寵待益深。〔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婦人女子最爲難養,以忤旨而出之,若棄咳唾可也。既出而復召還,則彼之怙寵悍悖將無所不至。明皇其可再乎!古之所謂英主,如漢武之於鉤弋,庶乎!〕

    時諸貴戚競以進食相尚,上命宦官姚思藝爲檢校進食使,水陸珍羞數千盤,一盤費中人十家之產。中書舍人竇華嘗退朝,〔使,疏吏翻。朝,直遙翻。〕值公主進食,列於中衢,傳呼按轡出其間;宮苑小兒數百奮梃於前,〔宮苑小兒,宮苑使領之。梃,待鼎翻。〕華僅以身免。

    4安西節度使高仙芝破朅師,虜其王勃特沒。〔朅,丘竭翻。考異曰:實錄,去載十一月,吐火羅葉護請使安西兵討朅師,上許之。不見出師。今載三月庚子,冊朅師國王勃特沒兄素迦爲王,冊曰:「頃勃特沒,於卿不孝,於國不忠。」不言朅師爲誰所破。安十載正月,高仙芝擒朅師王來獻;然則朅師爲仙芝所破也。〕三月,庚子,立勃特沒之兄素迦爲朅師王。〔迦,音加。〕

    5上命御史大夫王鉷鑿華山路,設壇場於其上。〔鉷,戶公翻。〕是春,關中;旱辛亥,嶽祠災;制罷封西嶽。

    6夏,四月,己巳,御史大夫宋渾坐贓鉅萬,流潮陽。〔潮陽郡本潮州義安郡,元年更郡名。〕初,吉溫因李林甫得進;〔天寶四載,吉溫鞫兵部之獄,自是得進。〕及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釗恩遇浸深,溫遂去林甫而附之,爲釗畫代林甫執政之策。〔釗,音昭。爲,於僞翻。〕蕭炅及渾,皆林甫所厚也,〔炅,古回翻。〕求得其罪,使釗奏而逐之,以翦其心腹,林甫不能救也。

    7月,乙卯,賜安祿山爵東平郡王。唐將帥封王自此始。〔將即亮翻。帥,所類翻。〕

    8秋,七月,乙亥,置廣文館於國子監,以教諸生習進士者。〔時廣文館置博士二員,助教員。〕

    9八月,丁巳,以安祿山兼河北道採訪處置使。

    10朔方節度使張齊丘給糧失宜,軍士怒,毆其判官;〔毆,烏口翻。〕兵馬使郭子儀以身捍齊丘,乃得免。〔世皆知郭子儀得衆,然後能捍免張齊丘,而不知當此之時,唐之軍政果安在也!〕癸亥,齊丘左遷濟陰太守,〔濟陰郡,曹州。濟,子禮翻。〕以河西節度使安思順權知朔方節度事。

    11辛卯,處士崔昌上言:〔處,昌呂翻。〕「國家宜承周、漢,以土代火;周、陏皆閏位,不當以其子孫爲二王后。」事下公卿集議。〔下遐嫁翻。〕集賢殿學士衛包上言:「集議之夜,四星聚於尾,天意昭然。」上乃命求殷、周漢後爲三恪,廢韓、介,酅公;{韓,元魏後。介,後周後。酅,隋後。酅,戶圭翻。孔穎達曰:古春秋左氏說:周家封夏、殷二王之後以爲上公,封黃帝、堯舜之後,謂之三恪。鄭氏雲:所存二王之後者,命使郊天以天子之禮,祭其始祖受命之王,自行其正朔服色。恪者,敬也,敬其先聖而封其後,與諸侯無殊異,不得比夏、殷之後。〕以昌爲左贊善大夫,包爲虞部員外郎。

    12冬,十月,庚申,上幸華清宮。

    13太白山人王玄翼上言見玄元皇帝,言寶仙洞有妙寶真符。〔考異曰:舊志,「王鉷奏玄翼見玄元於寶仙洞中,遣鉷與張均、王倕、王濟、王翼、王嶽靈於洞中得玉石函、上清護國經、寶券、紀籙等獻之。」今從實錄雲。〕命刑部尚書張均等往求,得之。時上尊道教,慕長生,故所在爭言符瑞,羣臣表賀無虛月。李林甫等皆請舍宅爲觀〔觀,古玩翻。〕以祝聖壽,上悅。

    14安祿山屢誘奚、契丹,爲設會,飲以莨菪酒,〔本草曰:莨菪子生海邊川穀,今處處有之,曲莖高二三尺許,葉與地黃、紅藍等,而三指闊;四月開花,紫色;苗夾莖有白毛;五月結實,有殼作罌子狀,如小石榴;房中子至細,青白如米粒,毒甚;煮一二日而芽方生,以釀酒,其毒尤甚。爲,於僞翻;下先爲同。飲,於鳩翻。莨,音浪。菪,音蕩。〕醉而坑之,動數千人,函其酋長之首以獻,前後數四。至是請入朝,上命有司先爲起第於昭應。〔時王公皆私置第於昭應,獨祿山以承恩,命有司起第。酋,慈由翻。長知兩翻。朝,直遙翻。〕祿山至戲水,〔戲,許宜翻。〕楊釗兄弟姊妹皆往迎之,冠蓋蔽野;上自幸望春宮以待之。辛未,祿山獻奚俘八千人,上命考課之日書上上考。前此聽祿山於上谷鑄錢五壚,祿山乃獻錢檥千緡。〔緡,彌頻翻。〕

    楊釗,張易之之甥也,〔釗,音昭。考異曰:鄭審天寶故事雲:「楊國忠本張易之之子。天授中,張易之恩幸莫比,每歸私第,詔令居樓上,仍去其梯。母恐張氏絕嗣,乃密令女奴蠙珠上樓,逐有娠而生國忠。」其說曖昧無稽,今不取。〕奏乞昭雪易之兄弟。〔易之兄弟誅見二百七卷中宗神龍元年。〕庚辰,制引易之兄弟迎中宗於房陵之功,〔迎中宗,非特二張倡其議也,事見二百六卷武后聖曆元年。〕復其官爵;〔考異曰:唐歷在七月二十五日。今從實錄。〕仍賜一子官。

    釗以圖讖有「金刀」,請更名;〔讖,楚譖翻。更,工衡翻〕。上賜名國忠。

    16十二月,乙亥,上還宮。

    17關西遊弈使王難得擊吐蕃,克五橋,拔樹敦城;以難得爲白水軍使。〔使,疏吏翻。吐,從暾入聲。樹敦城以古犬戎王樹惇名城,隋在吐谷渾界,唐在吐蕃界。〕

    18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僞與石國約和,引兵襲之,虜其王及部衆以歸,悉殺其老弱。仙芝性貪,掠得瑟瑟十餘斛,〔使,疏吏翻。張揖廣雅曰:瑟瑟,碧珠也。〕黃金五六橐駝,其餘口馬雜貨稱是,皆入其家。〔爲石國王子扇誘諸國以覆仙芝之師張本。稱尺證翻。

    19楊國忠德鮮于仲通,〔鮮于仲通資給國忠,又推轂之,事見上卷四載。〕薦爲劍南節度使。仲通性褊急,失蠻夷心。〔褊,補典翻。〕

    故事,南詔常與妻子俱謁都督,過雲南,雲南太守張虔陀皆私之。〔過,古禾翻。雲南郡,姚州。〕守,式又翻。〕又多所徵求,南詔王合羅鳳不應,虔陀遣人詈辱之,仍密奏其罪。合羅鳳忿怨,是歲,發兵反,攻陷雲南,殺虔陀,取九夷州三十二。〔夷州,謂西南夷附化羈縻之州也。〕

    十載(辛卯,七五一)

    1春,正月,壬辰,上朝獻太清宮;癸巳,朝享太廟;〔朝,直遙翻;下同。〕甲子,合祭天地於南郊,赦天下,免天下今載地稅。〔上書壬辰、癸巳,下書丁酉,則「甲子」當作「甲午」。〕

    2丁酉,命李林甫遙領朔方節度使,以戶部侍郎李暐知留後事。

    3庚子,楊氏五宅夜遊,〔楊銛、錡及韓、虢、秦三夫人爲五宅。〕與廣平公主從者爭西市門,〔「廣平」,新書作「廣寧」;公主,上女也。從,才用翻。〕楊氏奴揮鞭及公主衣,公主墜馬程昌裔下扶之,亦被數鞭。公主泣訴於上,上爲之杖殺楊氏奴。〔被,皮義翻。爲,於僞翻;下司爲、使爲、遽爲同。〕明日,免昌裔官,不聽朝謁。

    4上命有司爲安祿山治第於親仁坊,〔治直之翻。〕敕令但窮壯麗,不限財力。既成,具幄帟器皿,充牣其中,有帖白檀牀二,皆長丈,闊六尺;〔本草圖經曰:檀香木如檀,生南海,種有黃、白紫之異。帟,音亦。長,直亮翻。〕銀平脫屏風,帳方丈六尺;〔章:十二行本作「一方一丈八」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張校雲「六」作「八」。〕於廚貛之物皆飾以金銀,金飯罌二,〔罌,於耕翻,缶也。〕銀淘盆二,〔淘盆,所以淅米。〕皆受五斗,織銀絲筐及笊籬各一;〔筐,去王翻,所以瀝米。笊,側絞翻。籬,音離。笊籬,所以轑釜取食物。〕他物稱是。〔稱,尺證翻。〕雖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上每令中使爲祿山護役,〔護,監護也。使,疏吏翻;下同。〕築第及造儲偫賜物,常戒之曰:「胡眼大,勿令笑我。」〔偫,直裏翻。大,唐佐翻。〕

    祿山入新第,置酒,乞降墨敕請宰相至第。是日,上欲於樓下擊球,遽爲罷戲,命宰相赴之。日遣諸楊與之選勝遊宴,侑以梨園教坊樂。〔梨園,皇帝梨弟子也。教坊,內教坊也。〕上每食一物稍美,或後苑校獵獲鮮禽,輒遣中使走馬賜之,絡繹於路。

    甲辰,祿山生日,上及貴妃賜衣服、寶器、酒饌甚厚。〔僎,雛戀翻,又雛皖翻。〕後三日,召祿山入禁中,貴妃以錦繡爲大襁褓,裹祿山,使宮人以彩輿舁之。〔襁,居兩翻。升,羊茹翻。〕上聞後宮歡笑,問其故,左右以貴妃三日洗祿兒對。上自往觀之,喜,賜貴妃洗兒金銀錢,復厚賜祿山,盡歡而罷。〔復,扶又翻。〕自是是祿山出入宮掖不禁,或與貴妃對食,或通宵不出,頗有醜聲聞於外,上亦不疑也。〔聞,音問。觀明皇所以待祿山者,昏庸之主所不爲,殆天奪之魄也。考異曰:祿山事亦:「正月二十日,祿山生日玄宗及太真賜祿山器皿衣服,件目甚多。後三日,召祿山入,內貴妃以錦繡繃縛祿山,令內人以彩輿升之,宮中歡呼動地。玄宗使人問之,報雲:『貴妃與祿兒作三日洗兒。』玄宗就觀之,大悅。因賜貴妃洗兒金銀錢物,極歡而罷。自是宮中皆呼祿山爲祿兒,不禁其出入。」溫畬天寶亂離西幸記:「祿山諂約楊妃,誓爲子母;自虢國已下,次及諸王,皆戲祿兒,與之促膝娛宴。上時聞後宮三千合處喧笑,密偵則祿山果在其內。貴戚猱雜,未之前聞;凡曰釵鬟,皆啖厚利;或通宵禁掖,暱狎嬪嬙。和士開之出入臥內,方此爲疏;薊城侯之獲廁刑餘,又奚足尚!」王仁裕天寶遺事雲:祿山常與妃子同食無所不至。帝恐外人以酒毒之,遂賜金牌子繫於臂上,每有王公召宴,欲沃以巨觥,即祿山以金牌示之雲,『準敕戒灑。』」今略取之。〕

    5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入朝,獻所擒擒突騎施可汗、吐蕃酋長、石國王、朅師王。加仙芝開府儀同三司。尋以仙芝爲河西節度使,代安思順;思順諷羣胡割耳剺面請留己,制復留思順於河西。〔剺,力之翻。復,扶又翻。〕

    6安祿山求兼河東節度。二月,丙辰,以河東節度使韓休爲左羽林將軍,以祿山代之。

    戶部郎中吉溫見祿山有寵,又附之,約爲兄弟。說祿山曰:「李右丞相雖以時事親三兄,〔天寶元年,改侍中爲左相,中書令爲右相。李林甫時爲右相,中書令之職也,「丞」字衍。安祿山,第三。說,式芮翻。不必肯以兄爲相;溫雖蒙驅使,終不得超擢。兄若薦溫於上,溫即奏兄堪大任,共排林甫出之,爲相必矣。」祿山悅其言,數稱溫才於上,上亦忘曩日之言。〔數,所角翻。忘,巫放翻。言,見上卷四載。〕會祿山領河東,因奏溫爲節度副使、知留後,以大理司直張通儒爲留後判官,〔大理司直,從六品上。通儒帶司直而爲河東留後判官,是後節鎮有帶六曹尚書,有帶三公、三師,其屬亦率帶六品以下朝職,謂之帶職。黃琮曰:外官帶職,有憲銜,有檢校,憲銜自監察御史至御史大夫,檢校自國子祭酒至三公,唐及五代之制也。〕河東事悉以委之。

    是時,楊國忠爲御史中丞,方承恩用事。祿山登降殿階,國忠常扶掖之。〔掖,音亦。〕祿山與王鉷俱爲大夫,鉷權任亞於李林甫。祿山見林甫,禮貌頗倨。林甫陽以他事召王大夫,鉷至,趨拜甚謹;祿山不覺自失,容貌益恭。林甫與祿山語,每揣知其情,先言之,〔揣,初委翻。〕祿山驚服。祿山於公卿皆慢侮之,獨憚林甫,每見,雖盛冬,常汗沾衣。林甫乃引與坐於中書廳,〔廳,他經翻。中庭曰聽事,言受事察訟於是也。漢晉皆作「聽事」,六朝以來乃始加「捜」而徑曰廳。〕撫以溫言,自解披袍以覆之。祿山忻荷,言無不盡,〔覆,敷又翻。荷,下可翻。〕謂林甫爲十郎。〔林甫,第十。〕既歸范陽,劉駱谷每自長安來,必問:「十郎何言﹖」得美言則喜;或但云「語安大夫,〔語,牛倨翻。〕須好檢校!」輒反手據牀曰:「噫嘻,我死矣!」

    祿山既兼領三鎮,賞刑己出,日益驕恣。自以曩時不拜太子,〔事見上卷六載。〕見上春秋高,頗內懼;又見武備墮弛,〔墮,讀曰隳。〕有輕中國之心。孔目官嚴莊、〔孔目官,衙前吏職也,唐世始有此名;言凡使司之事,一孔一目,皆須經由其手也。〕掌書記高尚〔掌書記,位判官下,古記室參軍之任。〕因爲之解圖讖,勸之作亂。〔爲,於僞翻。讖,楚譖翻。〕

    祿山養同羅、奚、契丹降者八千餘人,謂之「曳落河」。〔契,欺訖翻,又音喫。降,戶江翻。考異;曰:祿山事蹟雲:養爲己子。按養子必無八千之數,今不取。〕曳落河者,胡言壯士也。及家僮百餘人,皆驍勇善戰,一可當百。又畜戰馬數萬匹,〔驍,堅堯翻。畜,許六翻。〕多聚兵仗,分遣商胡詣諸道販鬻,歲輸珍貨數百萬。〔輸,舂遇翻。〕私作緋紫袍、魚袋,以百萬計。以高尚。嚴莊、張通儒及將軍孫孝哲爲腹心,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潤容、〔向,式亮翻,姓也。〕李庭望、崔幹佑、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能,奴代翻。何氏姓苑雲:能姓,出自長廣。〕田承嗣、田幹真、阿史那承慶爲爪牙。尚,雍奴人,〔雍奴,天寶元年更名武清,屬范陽郡。此因舊縣名書之。〕本名不危,頗有辭學,薄遊河朔,貧困不得志,常嘆曰:「高不危當舉大事而死,豈能齧草根求活邪!」祿山引置幕府,出入臥內。尚典箋奏,莊治簿書。〔治,直之翻。〕通儒,萬歲之子;〔張萬歲,唐初掌貛牧。通儒必非其子,或者其孫也;否則別又有一張萬歲。〕孝哲,契丹也。承嗣世爲盧龍小校,祿山以爲前鋒兵馬使。〔章:十二行本「使」下有「治軍嚴整」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嘗大雪,祿山按行諸營,〔校,戶教翻。使疏吏翻。行,下孟翻。〕至承嗣營,寂若無人,入閱士卒,無一人不在者,祿山以是重之。

    7夏,四月,壬午,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討南詔蠻,大敗於瀘南。〔瀘水之南也。武后垂拱元年,置長城縣,屬絩州,天寶初更名瀘南縣。考異曰:楊國忠傳:「南蠻質子合羅鳳亡歸不獲,帝怒,欲討之。國忠薦閬州人鮮于仲通爲益州長史,令帥精兵八萬討南蠻」按南詔傳:「七年,蒙歸義死,詔合羅鳳襲雲南王」,不雲嘗爲質子亡歸也。九年,姚州自以張虔陀侵之故反,時鮮于仲通已爲益州長史。國忠傳與南詔傳相違。新、舊書皆如此,恐誤。〕時仲通將兵八萬分二道出戎、嶲州,至曲州、靖州。〔分爲二道,一道出戎州,一道出嶲州也。自戎州開邊縣西行七十里至曲州;自嶲州西南行八百餘里渡瀘水。曲州本隋之恭州,古朱提之地,武德八年更名曲州。靖州,隋屬協州,古夜郎地,武德初分協州置靖州。嶲,音髓。〕南詔王合羅鳳謝〔章:十二行本「謝」上有「遣使」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罪,請還所俘掠,城雲南而去,〔去年,南詔攻陷雲南城,必有夷毀處,故請城之以謝罪。〕且曰:「今吐蕃大兵壓境,若不許我,我將歸命吐蕃,雲南非唐有也。」仲通不許,囚其使。進軍至西洱河,與合羅鳳戰,軍大敗,〔使,疏吏翻。洱,乃吏翻。〕士卒死者六萬人,仲通僅以身免。楊國忠掩其敗狀,仍敘其戰功。〔考異曰:唐歷雲「令仲通白衣領節度事」,舊傳無之。按既掩敗敘勁,豈得復白衣領職!〕合羅鳳斂戰屍,築爲京觀,〔觀,古玩翻。〕遂北臣於吐蕃。蠻語謂弟爲「鍾」,吐蕃命合羅鳳爲「贊普鍾」,號曰東帝,給以金印。合羅鳳刻碑於國門,言己不得已而叛唐,且曰:「我世世事唐,受其封爵,後世容復歸唐,當指碑以示唐使者,知吾之叛非本心也。」〔其後德宗之世,異牟尋卒復歸唐。復,扶又翻。〕

    制大募兩京及河南、北兵以擊南詔;人聞雲南多瘴癘,未戰士卒死者什八九,莫肯應募。楊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舊制,百姓有勳者免徵役,時調兵既多,〔調,徒吊翻。〕國忠奏先取高勳。於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聲振野。

    8高仙芝之虜石國王也,石國王子逃詣諸胡,具告仙芝欺誘貪暴之狀。〔誘,音酉。〕諸胡皆怒,潛引大食慾共攻四鎮。仙芝聞之,將蕃、漢三萬衆擊大食,〔將,即亮翻。考異曰:馬宇段秀實別傳雲「蕃、漢六萬衆」,今從唐歷。〕深入七百餘里,至恆羅斯城,〔或作「怛羅斯城」。〕與大食遇。相持五日,葛羅祿部衆叛,〔葛羅祿,即葛邏祿。〕與大食夾攻唐軍,仙芝大敗,士卒死亡略盡,所餘纔數千人。右威衛將軍李嗣業勸仙芝宵遁,道路阻隘,拔汗那部衆在前,人畜塞路;〔拔汗那時從仙芝擊大食。塞,悉則翻。〕嗣業前驅,奮大梃擊之,人馬俱斃,仙芝乃得過。

    將士相失,別將洴陽段秀實〔洴陽郡本隴州隴東郡,元年改郡名,有洴陽縣,蓋元魏所置。梃,待鼎翻。將,即亮翻;下同。洴口堅翻。〕聞嗣業之聲,詬曰:〔詬,苦候翻。〕「避敵先奔,無勇也;全已棄衆,不仁也。幸而得達,獨無愧乎!」嗣業執其手謝之,留拒追兵,收散卒,得俱免。還至安西,言於仙芝,以秀實兼都知兵馬使,爲已鄰官。

    9八月,丙辰,武庫火,燒兵器三十七萬。〔考異曰:唐歷雲四十七萬事,今從實。〕

    10安祿山將三道兵六萬〔幽州、平盧、河東三道。〕以討契丹,以奚騎二千爲鄉導。〔騎,奇寄翻;下同鄉,讀曰向。〕過平盧千餘里,至土護真水,遇雨。〔自雄武軍東北渡灤河,有古盧龍鎮,有鬥陘嶺。自古盧龍北經九荊嶺、受米城、張洪隘,渡石嶺,至奚王帳六百里;又東北傍吐護真河五百里,至奚、契丹牙帳。又出檀州燕樂縣東北百八十五里,至長城口,又北八百里有吐護真河,奚王牙帳也。〕祿山引兵晝夜兼行三百餘里,至契丹牙帳,契丹大駭。時久雨,弓弩筋膠皆弛,大將何思德言於祿山曰:「吾兵雖多,遠來疲弊,實不可用,不如按甲息兵以臨之,不過三日,虜必降。」〔將,即亮翻;下同。降,戶江翻。〕祿山怒,欲斬之,思德請前驅效死。思德貌類祿山,虜爭擊殺之,以爲已得祿山,勇氣增倍。奚復叛,與契丹合,夾擊唐兵,殺傷殆盡射祿山,中鞍折冠簪,失履,獨與麾下二十騎走;會夜,追騎解,得入師州。〔貞觀三年,以室韋部落置師州,治營州之廢陽師鎮。復,扶又翻。射,而亦翻。中,竹仲翻。折,而設翻。〕歸罪於左賢王哥解、〔哥解蓋自突厥來降者。解,戶買翻。〕河東兵馬使魚承仙而斬之。

    平盧兵馬使史思明懼,逃入山谷近二旬,〔近,其靳翻。〕收散卒,得七百人。平盧守將史定方將精兵二千救祿山,契丹引去,祿山乃得免。至平盧,麾下皆亡,不知所出。史思明出見祿山,祿山喜,起,執其手曰:「吾得汝,復何憂!」〔復,扶又翻。〕思明退,謂人曰:「向使早出,已與哥解並斬矣。」〔史言史思明之智數過於安祿山。契丹圍師州,祿山使思明擊卻之。

    11冬,十月,壬子,上幸華清宮。

    楊國忠使鮮于仲通表請己遙領劍南;十一月,丙午,以國忠領劍南節度使。

    十一載(壬辰,七五二)

    1春,正月,丁亥,上還宮。

    2二月,庚午,命有司出粟帛及庫錢數十萬緡於兩市易惡錢。〔考異曰;舊紀、唐歷皆作「癸酉」,今從實錄。〕先是,江、淮多惡錢,貴戚大商往往以良錢一易惡錢五,載入長穴,市井不勝其弊,〔先,悉薦翻。勝,音升。〕故李林甫奏請禁之,官爲易取,期一月,不輸官者罪之。於是商賈囂然,不以爲便。〔賈,音古。囂,許驕翻,又五刀翻。〕衆共遮楊國忠馬自言,國忠爲之言於上,乃更命非鉛錫所鑄及穿穴者,皆聽用之如故。〔〔於僞翻。更,工衡翻。〕

    3三月,安祿山發蕃、漢步騎二十萬擊契丹,欲以雪去秋之恥。初,突厥阿布思來降,〔事見上卷元年。降,戶江翻。〕上厚禮之,賜姓名李獻忠,累遷朔方節度副使,賜爵奉信王。獻忠有才略,不爲安祿山下,祿山恨之;至是,奏請獻忠帥同羅數萬騎,與俱擊契丹。〔帥,讀曰率;下同。〕獻忠恐爲祿山所害,白留後張暐,請奏留不行暐不許。〔安祿山領河東而張暐爲留後,暐知附祿山而已,安肯爲阿布思請哉!〕獻忠乃帥所部大掠倉庫,叛歸漠北,祿山遂頓兵不進

    4乙巳,改吏部爲文部,兵部爲武部,列部爲憲部。

    5戶部侍郎、御史大夫、京兆尹王鉷,權寵日盛,領二十餘使。宅旁爲使院,文案盈積,吏求署一字,累日不得前;中使賜賚不絕於門,〔使,疏吏翻。賚,來代翻。〕雖李林甫亦畏避之。林甫子岫爲將作監,鉷子準爲衛尉少卿,俱供奉禁中。準陵侮岫,岫常下之。〔下遐嫁翻。〕然鉷事林甫謹,林甫雖忌其龐,不忍害也。

    準嘗帥其徒過駙馬都尉王繇,〔王繇,同皎之子也。帥,讀曰率。過,工禾翻。〕繇望塵拜伏;準挾彈命中於繇冠,折其玉簪,以爲戲笑〔彈,徒旦翻。命中者,先命其處而後中之。中,竹仲翻。折,而設翻。〕既而繇延準置酒;繇所尚永穆公主,上之愛女也,黃琮曰:皇女有美名公主,或以德,或以容,或以福壽,設名最多;又有郡公主、小國、中國等。〕爲準親執刀匕。〔刀匕,宰夫之職。記,杜蕢曰:「蕢也宰夫也,惟刀匕是共。」爲,於僞翻;下同。〕準去,或謂繇曰:「鼠雖挾其父勢,〔稱爲鼠,微之也。〕君乃使公主爲之具食〔爲,於僞翻。〕有如上聞,無乃非宜﹖」繇曰:「上雖怒無害,至於七郎,〔王鉷,第七。〕死生所繫,不敢不爾。」

    鉷弟戶部郎中焊,兇險不法,〔焊,何旦翻。〕召術士任海川〔任,音壬,姓也。〕問「我有王者之相否﹖」〔相,悉亮翻。〕海川懼,亡匿。鉷恐事泄,捕得,託以他事杖殺之。王府司馬韋會,定安公主之子,王繇之同產也,〔定安公主,中宗女,下嫁王同皎,生繇;又嫁韋濯,生會。〕話之私庭。鉷使長安尉賈季鄰收會繫獄,縊殺之。〔縊,於計翻。〕繇不敢言。

    焊所善邢縡,〔縡,作代翻。〕與龍武萬騎謀殺龍武將軍,以其兵作亂,殺李林甫、陳希烈、楊國忠;前期二日,有告之者。夏,四月,乙酉,上臨朝,〔朝,直遙翻。〕以告狀面授鉷,使捕之。鉷意焊在縡所,先使人召之,日晏,乃命賈季鄰等捕縡。縡居金城坊,〔金城坊,朱雀街西第四街之北來第二坊,漢顧成廟、博望苑、戾園皆在焉。〕季鄰等至門,縡帥其黨數十人持弓刀格鬬突出。〔帥,讀曰率。〕鉷與楊國忠引兵繼至,縡黨曰:「勿傷大夫人。」〔言勿傷鉷所部人也。大夫,稱鉷之官。〕國忠之傔密謂國忠曰:「賊有號,不可戰也。」〔今人謂私記爲號,言賊私爲記號以相識別。傔,苦念翻。〕縡鬬且走,至皇城西南隅。〔京城之內有皇城,皇城之內有宮城。〕會高力士引飛龍禁軍四百至,〔飛龍禁軍,乘飛龍廄馬者也。武后置仗內六閒,一曰飛龍,以中官爲內飛龍使〕擊斬縡,捕其黨,皆擒之。

    國忠以狀白上,曰:「鉷必預謀。」上以鉷任遇深,不應同逆;李林甫亦爲之辯解。〔爲,於僞翻。〕上乃特命原焊不問,然意欲鉷表請罪之;使國忠諷之,鉷不忍,上怒。會陳希烈極言鉷大逆當誅,戊子,敕希烈與國忠鞫之,仍以國忠兼京兆尹。於是任海川,韋會等事皆發,獄具,鉷賜自盡,焊杖死於朝堂,〔朝,直遙翻。〕鉷子準、偁流嶺南,〔偁,齒繩翻。〕尋殺之。有司籍其第舍,數日不能偏。鉷賓佐莫敢窺其門,獨採訪判官裴冕收其屍葬之。〔王鉷蓋兼京畿採訪使。〕

    6初,李林甫以陳希烈易制,引爲相,〔事見上卷五載。易,以豉翻。〕政事常隨林甫左右,晚節遂與林甫爲敵,林甫懼。會李獻忠叛,林甫乃請解朔方節制,且薦河西節度使安思順自代庚子,以思順爲朔方節度使。〔使,疏吏翻。〕

    7五月,戊申,慶王琮薨,贈靖德太子。〔琮,徂宗翻。「贈」字之下逸「諡」字。既曰贈矣,無「諡」字亦可。

    8丙辰,京兆尹楊國忠加御史大夫、京畿。關內採訪等使,凡王佅所綰使務,悉歸國忠〔佅,戶公翻。使,疏吏翻。〕

    初,李林甫以國忠微才,且貴妃之族,故善遇之。國忠與王鉷俱爲中丞,鉷用林甫薦爲大夫,故國忠不悅,遂深探邢縡獄,〔探,吐南翻。縡,作代翻。〕令引林甫交私鉷兄弟及阿布思事狀,〔令,力丁翻。〕陳希烈、哥舒翰從而證之;上由是疏林甫。國忠貴震天下,始與林甫爲仇敵矣。

    9六月,甲子,楊國忠奏吐蕃兵六十萬救南詔,〔吐,從暾入聲。〕劍南兵擊破之於雲南,克故隰州等三城,〔考異曰:實錄:「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劍南節度使楊國忠破吐蕃於雲南,拔故隰州等三城,獻俘於朝。」唐歷:「國忠上言破吐蕃於雲南,拔故洪州等三城。」按國忠時在長安,蓋劍南破吐蕃,以國忠領節鄅,故使之上表獻俘耳。時國忠已爲大夫,雲中丞,誤也。隰州,從實錄。〕捕虜六千三百,以道遠,簡壯者千餘人及酋長降者獻之。〔酋,慈由翻。長,知兩翻。降,戶江翻。〕

    10秋,八月,乙〔「章:十二行本作「己」,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醜,上覆幸左藏,賜羣臣帛。〔蜀本作「己丑」,當從之。八載已嘗幸左藏,賜羣臣帛矣,故此書復。復,扶又翻。藏,徂浪翻。〕癸巳,楊國忠奏有鳳皇見左藏庫屋,出納判官魏仲犀言鳳集庫西通訓門。〔左藏,舊有令、丞而已,出納判官蓋帝置也。是時分立諸使,舊來司存之官備員,莫得舉其職。楊國忠方承恩遇,領使最多,蓋兼領左藏出納使而以魏仲犀爲判官也。宋白曰:天寶二年,始命張瑄充太府出納使。閣本太極宮圖,左藏庫之西則通訓門。見,賢遍翻。〕

    11九月,阿布思入寇,圍永清柵,〔永清柵,亦曰永濟柵,在中受降城之西二百里大同川。〕柵使張元軌拒卻之。〔使,疏吏翻。〕

    12冬,十月戊寅,上幸華清宮。

    13己亥,改通訓門曰鳳集門;魏仲犀遷殿中侍御史,楊國忠屬吏率以鳳皇優得調。〔調,徒釣翻。〕

    14南詔數寇邊,蜀人請楊國忠赴鎮;〔去年楊國忠領劍南;蜀人困於兵,故請之。數,所角翻。〕左僕射兼右相李林甫奏遣之。國忠將行,泣辭,上言必爲林甫所害,貴妃亦爲之請。上謂國忠曰:「卿蹔到蜀區處軍事,朕屈指待卿,還當入相。」〔屈指計日以待之。亦爲,於僞翻。處,昌呂翻。相,息亮翻。〕林甫時已有疾,憂懣不知所爲,〔懣,莫困翻,又莫緩翻,中煩也。〕巫言一見上可小愈;上欲就視之,左右固諫。上乃令林甫出庭中,〔林甫時蓋臥疾昭應私第。〕上登降聖閣遙望,〔天寶七載十二月,以玄元皇帝見於朝元閣,改爲降聖閣,在華清宮中。〕以紅巾招之。〔今富貴之家,帨巾率以臙脂染之爲真紅色,唐之遺俗也。〕林甫不能拜,使人代拜。國忠比至蜀,〔比,必利翻,及也。〕上遣中使召還,〔中使,疏吏翻。〕至昭應,謁林甫,拜於牀下。林甫流涕謂曰:「林甫死矣,公必爲相,以後事累公!」〔累,力瑞翻。〕國忠謝不敢當,汗出覆面。〔國忠素憚林甫,故然。覆,敷又翻。〕十一月,丁卯,林甫薨。

    上晚年自恃承平,以爲天下無復可憂,復,扶又翻。〕遂深居禁中,專以聲色自娛,悉委政事於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寵;杜絕言路,掩蔽聰明,以成甚奸;妬賢疾能,排抑勝己,以保其位;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張其勢。〔張,知亮翻。〕自皇太子以下,畏之側足。凡在相位十九年,〔開元二十二年始相林甫,至是年凡十九年。〕養成天下之亂,而上不之寤也。

    15庚申,以楊國忠爲右相,兼文部尚書,〔右相,即中書令;文部,即吏部。〕其判使並如故。〔判,如判度支之類;使,謂諸使。使,疏吏翻。〕

    國忠爲人強辯而輕躁,無威儀。既爲相,以天下爲己任,裁決機務,果敢不疑;居朝廷,攘袂扼腕,〔躁,則到翻。相息亮翻。朝直遙翻。腕烏貫翻。〕公卿以下,頤指氣使,莫不震懾。〔懾之涉翻。〕自侍御史至爲相,〔楊國忠兼侍御史,在六載、七載之間。〕凡領四十餘使。〔楊國忠爲度支郎,領五十餘使,至宰相,凡領四十餘使,新、舊唐史皆不詳載其職。按其拜相制前銜雲:御史大夫、判度支、權知太府卿事,兼蜀郡長史、劍南節度,支度,營田等副大使、本道兼山南西道採訪處置使、兩京太府、司農、出納、監倉、祀祭、木炭、宮市、長春,九成宮等使、關內道及京畿採訪處置使,拜右相,兼吏部尚書、集賢殿,崇玄館學士、修國史、太清,太微宮使;自餘所領,又有管當租庸、鑄錢等使。以是觀之,概可見。〕臺省官有才行時名,〔行,下孟翻。〕不爲己用者,皆出之。

    或勸陝郡進士張彖謁國忠,〔陝郡本陝州弘農郡,天寶元年更郡名。陝,失冉翻。〕曰:「見之,富貴立可圖。」彖曰:「君輩倚楊右相如泰山,吾以爲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君輩得無失所恃乎!」遂隱居嵩山。

    國忠以司勳員外郎崔圓爲劍南留後,徵魏郡太守吉溫爲御史中丞,充京畿、關內採訪等使。〔魏郡,魏州。京畿、關內先置兩採訪使,今令溫兼充。〕溫詣范陽辭安祿山,〔魏郡屬河北道採訪使;時祿山兼採訪使,故溫往辭。〕祿山令其子慶緒送至境,爲溫控馬出驛數十步。〔爲,於僞翻。〕溫至長安,凡朝廷動靜,輒報祿山,信宿而達。

    16十二月,楊國忠欲收人望,建議:「文部選人,無問賢不肖,選深者留之,依資據闕注官。」〔選,須絹翻。考異曰:唐歷此敕在十月二十七日,統紀在七月。舊紀:「十二月甲戌,國忠奏請兩京選人銓日便定留放,無長名。」按國忠作相,始兼文部尚書,七月未也。今從舊紀。〕滯淹者翕然稱之。國忠凡所施置,皆曲徇人所欲,故頗得衆譽。

    17甲申,以平盧兵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充盧龍軍使。〔使,疏吏翻。〕

    18丁亥,上還宮。〔還自華清宮。考異曰:本紀、唐歷皆雲「己亥還京」,今從實錄。〕

    19丁酉,以安西行軍司馬封常清爲安西四鎮節度使。〔唐制,行軍司馬位節度副使之上,天寶以後,節鎮以爲儲帥。〕

    20哥舒翰素與安祿山、安思順不協,上常和解之,使爲兄弟。是冬,三人俱入朝,〔朝,直遙翻。〕上使高力士宴之於城東。祿山謂翰曰:「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族類頗同,何得不相親﹖」翰曰:「古人云,狐向窟嗥不祥,爲其忘本故也。〔厥,九勿翻。窟,苦骨翻。嗥,戶刀翻。爲,於僞翻。〕兄苟見親,翰敢不盡心!祿山以爲譏其胡也,大怒,罵翰曰:「突厥敢爾!」翰欲應之,力士目翰,翰乃止,陽醉而散,自是爲怨愈深。

    21隸王琰有二孺人,爭寵,〔曲禮,大夫之妃曰孺人。注云,孺之言屬。正義曰:孺,屬也,言其爲親屬。唐制縣王有孺人二人,視正五品。孺,而樹翻。〕其一使巫書符置琰履中以求媚。琰與監院宦者有隙,〔時諸皇子列宅禁中之北,宦者監之。監,古銜翻。〕宦者知之,密奏琰祝詛上;上使人掩其履而獲之,大怒。琰頓首謝:「臣實不知有符。」上使鞫之,果孺人所爲。上猶疑琰知之,囚於鷹狗坊,〔鷹狗坊屬閒貛使。〕絕朝請,〔朝,直遙翻。憂憤而薨。

    22故事,兵、吏部尚書知政事者,〔知政事,即宰相之職。〕選事悉委侍郎以下,〔選,須絹翻。〕三注三唱,仍過門下省審,自春及夏,其事乃畢。〔唐制,六品以下赴選,始集而試,觀其書判;已試而銓,察其身言;巳銓而注,詢其便利而擬;巳注而唱,不厭者,得反通其辭;三唱而不厭者,聽冬集。厭者爲甲,上於僕射,乃上門下省,給事中讀之,黃門侍郎省之,侍中審之,然後以聞。主者受旨而奉行焉,謂之奏受。省,悉景翻。〕及楊國忠以宰相領文部尚書,欲自示精敏,乃遣令史先於私第密定名闕。

    十二載(癸巳,七五三)

    1春,正月,壬戌,國忠召左相陳希烈及給事中,諸司長官皆集尚書都堂,〔尚書都堂,尚書都省之堂也。長,知兩翻。〕唱注選人,一日而畢,曰:「今左相、給事中俱在座,已過門下矣。」〔左相即侍中,與給事皆門下省官。〕其間資格差繆甚衆,無敢言者。於是門下不復過官,〔復,扶又翻。〕侍郎但掌試判而已;侍郎韋見素、張倚趨門庭,與主事無異。〔吏部主事四人,吏職也。〕見素,湊之子也。〔韋湊見二百十卷睿宗景雲元年。〕

    京兆尹鮮于仲通諷選人請爲國忠刻頌,立於省門,制仲通撰其辭;上爲改定數字,〔撰,士免翻。爲,於僞翻。〕仲通以金填之。

    2楊國忠使人說安祿山〔說,式芮翻。〕誣李林甫與阿布思謀反,祿山使阿在思部落降者詣闕誣告林甫與阿布思約爲父子。上信之,下吏按問;〔降,戶江翻。下,戶嫁翻。〕林甫婿諫議大夫楊齊宣懼爲所累,〔累,力瑞翻。〕附國忠意證成之。時林甫尚未葬,二月,癸未,制削林甫官爵;子孫有官者除名,流嶺南及黔中,〔黔,音琴。〕給隨身衣及糧食,自餘貲產並沒官;近親及黨與坐貶者五十餘人。部林甫棺,抉取含珠,褫金紫,〔抉,於穴翻。含,戶紺翻。褫,敕豸翻。〕更以小棺如庶人禮葬之。〔更,工衡翻。〕己亥,賜陳希烈爵許國公,楊國忠爵魏國公,賞其成林甫之獄也。

    3夏,五月,己酉,復以魏、周、隋後爲三恪,〔改三恪,見上九載。〕楊國忠欲攻李林甫之短也。衛包以助邪貶夜郎尉,〔夜郎縣,屬溱州,貞觀十六年開山洞置。〕崔昌貶烏雷尉。〔烏雷縣,屬陸州。〕

    4阿布思爲回紇所破,安祿山誘其部落而降之,〔誘,音酉。降,戶江翻。〕由是祿山精兵,天下莫及。

    6安祿山以李林甫狡猾踰己,故畏服之。及楊國忠爲相,祿山視之蔑如也,蔑,無也。言視之若無也。〕由是有隙。國忠屢言祿山有反狀;上不聽。

    隴右節度使哥舒翰擊吐蕃,拔洪濟、漠門等城,悉收九曲部落。〔吐蕃得九曲地,見二百十卷睿宗景雲元年。廓州西南百四十里有洪濟橋,注見前。

    初,高麗人王思禮與翰俱爲押牙,事王忠嗣。翰爲節度使,思禮爲兵馬使兼河源軍使〔麗,力知翻。使,疏吏翻。〕翰擊九曲,思禮後期;翰將斬之,既復召釋之。思禮徐曰斬則逐斬,復召何爲!」〔復,扶又翻。〕

    楊國忠欲厚結翰,表侍御史裴冕爲河西行軍司馬。

    是時中國盛強,自安遠門西盡唐境萬二千里,〔長安城西面北來第一門日安遠門,本隋之開遠門也。西盡唐境萬二千里,並西域內屬諸國言之。〕閭閰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稱富庶者無如隴右。翰每遣使入奏,常乘白櫜駝,日馳五百里。〔使,疏吏翻。〕

    7九月,甲辰,以突騎施黑姓可汗登裏伊羅蜜施爲突騎施可汗

    8北庭都護程千里追阿在思至磧西,以書諭葛邏祿,使相應。〔磧,七跡翻。邏,郎佐翻。〕阿布思窮迫,歸葛邏祿,葛邏祿葉護執之,並其妻子、麾下數千人送之。甲寅,加葛邏祿葉護頓毗伽開府儀同三司,賜爵金山王。

    9冬,十月,戊寅,上幸華清宮。〔考異曰:舊紀、唐歷皆作「戊申」。按長曆,是月無戊申。今從實錄。然實錄在辛巳後,蓋誤。〕

    楊國忠與虢國夫人居第相鄰,〔虢國居宣陽坊,國忠居第在其西。〕晝夜往來,無復期度,或並轡走馬入朝,不施障幕,〔婦人出必有障幕以自蔽。復,扶又翻。朝,直遙翻;下同。〕道路爲之掩目。

    三夫人將從車駕幸華清宮,〔三夫人,韓、虢、秦也。爲,子僞翻。〕會於國忠第;車馬僕從,充溢數坊,〔從,才用翻。〕錦繡珠玉,鮮華奪目。國忠謂客曰:「吾本寒家,一旦綠椒房至此,未知稅駕之所,然念終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極樂耳。」楊氏五家,隊各爲一色衣以相別,〔樂,音洛。別,彼列翻。〕五家合隊,粲若雲錦;〔合,音合。〕國忠仍以劍南旌節引於其前。

    國忠子暄舉明經,學業荒陋,不及格。禮部侍郎達奚珣畏國忠權勢,遣其子昭應尉撫先白之。撫伺國忠入朝上馬,〔伺,相吏翻。上,時掌翻。〕趨至馬下;國忠意其子必中選,有喜色。撫曰:「大人白相公,郎君所試,不中程序,然亦未敢落也。」〔落,謂黜落也。中,竹仲翻。〕國忠怒曰:「我子何患不富貴,乃令鼠輩相賣!」策馬不顧而去。撫惶遽,書白其父曰:「彼恃挾貴勢,令人慘嗟,安可復與論曲直!」〔復,扶又翻。〕遂置暄上第。及暄爲戶部侍郎,珣始自禮部遷吏部,暄與所親言,猶嘆己之淹回,珣之迅疾。

    國忠既居要地,中外餉遺輻湊,〔遺,於季翻。〕積縑至三千萬匹。

    10上在華清宮,欲夜出遊,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諫;曰:「宮外即曠野,安可不備不虞!陛下必欲夜遊,請歸城闕。」上爲之引還。〔爲,於僞翻。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

    11是歲,安西節度使封常清擊大勃律,至菩薩勞城,〔新、舊書並作「賀菩勞城」。菩,薄胡翻。薩,桑葛翻。〕前鋒屢捷,常清乘勝逐之。斥候府果毅段秀實諫曰:〔新書作「隴州大堆府果毅」,此從舊書。〕「虜兵贏而屢北,?之琱];〔贏,倫爲翻。誘,音酉。〕請搜左右山林。」常清從之。果獲伏兵,遂大破之,受降而還。

    12中書舍人宋昱知選事,前進士廣平劉乃以選法未善,〔廣平郡,本洺州武安郡,天寶元年更名。選,須絹翻。〕上書於昱,以爲:「禹、稷、皋陶同居舜朝,猶曰載採有九德,考績以九載。〔書:皋陶曰:「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禹曰「何﹖」皋陶曰:「寬而粟,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刪而塞,強而義,彰厥有常,吉哉!」又舜曲曰:三載考績,三考,九載也。臺灣省一,時掌翻。陶,餘招翻。九載,子亥翻。〕近代主司,察言於一幅之判,觀行於一揖之間,何古今遲速不侔之甚哉!借使周公、孔子今處銓廷,〔銓廷,謂吏部銓量選人之所。處,昌呂翻。〕考其辭華,則不及徐、庾,〔徐陵、庾信,唐正元、大曆以前,皆尚其文。〕觀其利口,則不若嗇夫,〔嗇夫事見十四卷漢文帝三年。〕何暇論聖賢之事業乎!」

    唐紀三十三〔起閼逢敦牂(甲午),盡柔兆涒灘(丙申)四月,凡二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下》

    十三載〔(甲午、七五四)卷首當書天寶年號。載,子亥翻〕。

    1春,正月,安祿山入朝。〔朝,直遙翻。考異曰:肅宗實錄:「十二載,楊國忠屢言祿山潛圖悖逆。五,玄宗使輔璆琳伺之。祿山厚賂璆琳,盛言祿山忠於國。國忠又言:『祿山自此不復見矣』。玄宗手詔追祿山,祿山來朝。」舊傳亦同。按玄宗實錄井祿山事蹟,遣璆琳送甘子於范陽,覘祿山反狀,在十四載五月,而肅宗實錄及舊傳雲十二載,誤也。今從唐歷〕。是時楊國忠言祿山必反,且曰:「陛下試召之,必不來。」上使召之,祿山聞命即至。庚子,見上於華清宮,見,賢遍翻。泣曰:「臣本胡人,陛下寵握至此,爲國忠所疾,臣死無日矣!」上憐之,賞賜鉅萬,由是益親信祿山,國忠之言不能入矣。太子亦知祿山必反,言於上,上不聽。

    2甲辰,太清宮奏:「學士李琪〔此崇玄館學士也〕。見玄元皇帝乘紫雲,告以國祚延昌。」

    3唐初,詔敕皆中書、門下官有文者爲之。幹封以後,始召文士元萬頃、範屐冰等草諸文辭,常於北門候進止,時人謂之「北門學士」。中宗之世,上官昭容專其事。上即位,始置翰林院,密邇禁廷,延文章之士,下至僧、道,書、畫、琴、棋、數術之工皆處之,謂之「待詔」。〔處,昌呂翻〕。刑部尚書張均及弟太常卿垍皆翰林院供奉。〔唐,天子在大明宮,翰林院在右銀臺門內;在興慶宮,院在金明門內;若在四內,院在顯福門內;若在東都及華清宮,皆有待詔之所。其待詔者,有詞學、經術,合練憎、道、卜、祝、術、藝、書、弈,各別院以廩之,日晚而退;其所重者詞學。帝即位以來,張說、陸堅、張九齡、徐安貞、張垍等召入禁中,謂之「翰林待詔」。王者尊極,一日萬機,四方進奏,中外表疏批答,或詔從中出,宸翰所揮,亦資其檢討,謂之「視草」。故常簡當直四人以備顧問。至德以後,天下用兵多務,深謀密詔皆從中出,名曰「翰林學士」。得充選者,文士爲榮;亦如中書舍人例置學士六人,內擇年深德重者一人爲承旨,所以獨當密命故也。德宗好文,尤難其選。貞元以後,爲學士承旨者多至宰相。尚,辰羊翻。垍,巨冀翻〕。上欲加安祿山同平章事,已令張垍草制。楊國忠諫日:「祿山雖有軍功,目不知書,豈可宰相!制書若下,〔令,力丁翻。相,悉亮翻。下,遐稼翻〕。恐四夷輕唐。」上乃止。乙巳,加祿山左僕射,〔射,寅謝翻〕。賜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

    4丙午,上還宮。〔還自華清宮。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5安祿山求兼領閒貛、羣牧;庚申,以祿山爲閒貛、隴右羣牧等使。〔使,疏吏翻;下同〕。祿山又求兼總監;〔此羣牧總監也。唐有四十八監以牧馬。或曰:此總監即苑總監。壬戌,兼知總監事。祿山奏以御史中丞吉溫爲武部侍郎,〔武部,即兵部〕。充閒貛副使,楊國忠由是惡溫。〔惡,烏路翻〕。祿山密遣親信選健馬堪戢者數千匹,別飼之。〔飼,祥吏翻〕。

    6二月,壬申,上朝獻太清宮,上聖祖尊號曰大聖祖高上大道金闕玄元大皇太帝。〔朝,直遙翻。上聖之上,時掌翻;下以義推〕。癸酉,享太廟,上高祖諡曰神堯大聖光孝皇帝,太宗諡曰文武大大聖大廣孝皇帝,高宗諡曰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宗諡曰孝和大聖大昭孝皇帝,睿宗諡曰玄真大聖大興孝皇帝,以漢家諸帝皆諡孝故也。甲戌,羣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證道孝德皇帝。〔凡上尊號、上諡之上,皆時掌翻〕。赦天下。

    7丁丑,楊國忠進位司空;甲申,臨軒冊命。

    8己丑,安祿山奏:「臣所部將士討奚、契丹、九姓、同羅等,勳效甚多,〔將,即亮翻。契,欺訖翻,又音喫〕。乞不拘常格,超資加賞,仍好寫告身付毋授之。」於是除將軍者五百餘人,中郎將者二千餘人。祿山欲反,故先以此收衆心也。

    三月,丁酉朔,祿山辭歸范陽。〔舊志:范陽,在京師東北二千五百二十里〕。上解御衣以賜之,祿山受之驚喜。恐楊國忠奏留之,疾驅出關。〔出潼關〕。乘船沿河而下,令船伕執繩板立於岸側,〔凡挽船伕用皮長二尺許,斜搭胸前,一端至肩,一端至脅,繩貫板之兩端,以接船繂而挽之〕。十五里一更,〔更,工衡翻,易也〕。晝夜兼行,日數百里,過郡縣不下船。自是有言祿山反者,上皆縛送,〔【章:十二行「送」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由是人皆知其將反,無敢言者。

    祿山之髮長安也,上令高力士餞之長樂坡,〔長樂坡,在長城東。樂,音洛〕。及還,上問:「祿山慰意乎﹖」對曰:「觀其意怏怏,必知欲命爲相而中止故也。」〔怏,於兩翻。相,息亮翻〕。上以告國忠,曰:「此議他人不知,必張垍兄弟告之也。」〔「國忠」之下,更有「國忠」二字,文意乃明〕。上怒,貶張均爲建安太守,垍爲盧溪司馬,垍弟給事中埱爲宜春司馬。〔建安郡,隋爲泉州;唐改曰閩州,別置泉州。帝改閩州爲福州長樂郡,以建州爲建安郡。盧溪郡,辰州。舊志:建安郡,京師東南四千九百三十五里。盧溪郡,京師南微東三千四百五里。埱,昌六翻。考異曰:唐歷雲:「垍嘗贊相禮儀,雍容有度,上心悅之,翌日,謂垍曰:『朕罷希烈相:以卿代之。』垍曰:『不敢。』貴妃在坐,告國忠斥之。」舊垍傳:「天寶中,玄宗嘗幸垍內宅,謂垍曰:『希烈累辭機務,朕擇其代者,孰可﹖』垍錯愕未對。帝即曰:『無踰吾愛伲矣。』垍降階陳謝。楊國忠聞而惡之。及希烈罷相,舉韋見素代垍,垍深觖望。」按本紀,三月丁酉,垍貶官,韋見素八月乃知政事,而云垍深觖望,舊傳誤也。明皇雜錄雲:「上幸張垍宅,謂垍曰:『中外大臣才堪宰輔者,與我悉數,吾當舉而用之。』垍逡巡不對。上曰:『固無如愛子伲。』垍降階拜舞。上曰:『即舉成命。』既逾月,垍頗懷怏怏,意其爲李林甫所排。會祿山自范陽入覲,祿山潛賂貴妃,求帶平章事,上不許。垍因私第備言:『上前時行幸內第,面許相垍,與明公同制入輔,今既中變,當必爲奸臣所排。』祿山大懷恚怒,明日謁見,因流涕請罪。上慰勉久之,因問其故。祿山具以垍所陳對。上命高力士送歸焉,亦以怏怏聞。由是上怒。」按李林甫時已死,亦誤也〕。

    哥舒翰亦爲其部將論功,〔爲,於僞翻。將,即亮翻〕。敕以隴右十將、特進、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歸仁爲驃騎大將軍,〔十將,亦唐中世以來軍中將領之職名。火拔,突厥別部也。開元中置火拔州。唐制:特進,文散階,正二品。驃騎大將軍,武散階,從一品。燕,因肩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河源軍使王思禮加特進,臨洮太守成如璆、討擊副使范陽魯炅、皋蘭府都督渾惟明並加雲麾將軍,〔貞觀中,鐵勒來降,以渾部置皋蘭都督府。雲麾將軍,武散階,從三品上。洮,土刀翻。守,式又翻。璆,音求。炅,火回翻〕。隴右討擊副使郭英乂爲左羽林軍。英乂,知運之子也。翰又奏嚴挺之之子武爲節度判官,河東呂諲爲支度判官,〔諲,伊真翻〕。前封丘尉高適爲掌書記,安邑曲環爲別將。〔河東郡,蒲州。唐制:邊軍有支度使,以計軍資糧仗之用,其屬有判官、巡官。封丘縣,漢、晉以來屬陳留,唐屬汴州。安邑縣,屬蒲州。姓譜:晉穆侯子成師封於曲沃,其後氏焉代郡太守曲謙;貨殖傳有曲叔。諲,伊真翻〕。

    9程千里執阿布思,獻於闕下,斬之。甲子,以千里爲金吾大將軍,以封常清權北庭都護、伊西節度使。

    10夏,四月,癸巳,安祿山奏擊奚破之,虜其王李日越。

    11六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

    12侍御史、劍南留後李宓〔楊國忠領劍南節度使,以宓爲留後。宓,音密,又音伏〕〕。將兵七萬擊南詔。合羅鳳誘之深入,至大和城,〔新書作「太和城」。【章:十二行本正作「太」;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夷語山陂陀爲和,故謂大和,合羅鳳所居也。將,即翻。誘,音酉〕。閉壁不戰。宓糧盡,士卒罹瘴疫及飢死什七八,乃引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蠻追擊之,宓被擒,〔被,皮義翻〕。全軍皆沒。楊國忠隱其敗更以捷聞,益發中國兵討之,前後死者幾二一萬人;〔井鮮于仲通之敗,死者有此數。幾,居依翻〕。無敢言者。上嘗謂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夫復何憂!」〔朝,直遙翻。相,息亮翻。將,即亮翻。夫,音扶。復,扶又翻〕。力士對曰:「臣聞雲南數喪師,又邊將擁兵太盛,陛下將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禍發,不可復救,〔數,所角翻。喪,息浪翻。復,扶又翻〕。何得謂無憂也!」上曰:「卿勿言,朕徐思之。」〔高力士之言,明皇豈無所動於其心哉!禍機將發,直付之無可柰何,僥倖其身之不及見而已〕。

    13秋,七月,癸丑,哥舒翰奏;於所開九曲之地置洮陽、澆河二郡及神策軍,以臨洮太守成如璆兼洮陽太守,充神策軍使。〔洮陽、澆河二郡,皆置於洮、廓二州西南。廓州,本澆河郡,天寶元年更名寧塞郡。洮州西八十里磨環川置神策軍。新書曰:澆河郡置於積石之西。澆,堅堯翻〕。

    14楊國忠忌陳希烈,希烈累表辭位;上欲以武部侍郎吉溫代之,國忠以溫附安祿山,奏言不可;以文部侍郎韋見素和雅易制,〔易,以豉翻〕。薦之。八月,丙戌,以希烈爲太子太師罷政事;〔陳希烈遂以此怨望降賊〕。以見素爲武部尚書、同平章事。〔考異曰:舊見素傳曰:「時楊國忠用事,左相陳希烈畏其權寵,凡事唯諾,無敢發明。玄宗知之,不悅。天寶十三年,秋,霖雨六十餘日,天子以宰相或未稱職,見此咎徵,命楊國忠精求端士。時兵部侍郎吉溫方承寵遇,上意欲用之。國忠以溫祿山佐,懼其威權,奏寢其事。國忠訪於中書舍人竇華、宋昱等,華、昱言見素方雅,柔而易制;上亦以經事相王府,太舊恩,可之。」希烈傳:「國忠用事,素忌疾之,乃引韋見素同列,罷希烈知政事。」按明皇若惡希烈阿徇國忠,當更自擇剛直之士,豈得尚卜相於國忠!今從希烈傳〕。

    15自去歲水旱相繼,關中大飢。楊國忠惡京兆尹李峴不附己,以災沴歸咎於峴,九月,貶長沙太守。〔惡、烏路翻。沴,音戾。長沙郡,潭州。舊志:長沙郡,京師南二千四百四十五里〕。峴,禕之子也。〔信安王禕,開元初以軍功有寵於上。禕,籲韋翻〕。上憂雨傷稼,國忠取禾之善者獻之,曰:「雨雖多,不害稼也。」上以爲然。扶風太守房管言所部水災,〔扶風郡,岐州〕。國忠使御史推之。〔未白曰:唐故事,侍御史各二人,知東西推。又各分京城諸司及諸道州府,爲東西之限;隻日則臺院受事,雙日則殿院受事。又有監察御史出使推按,謂之推事御史〕。是歲,天下無敢言災者。高力士侍側,上曰:「淫雨不已,〔賈公彥曰:雨三日已上爲淫〕。卿可盡言。」對曰:「自陛下以權假宰相,賞罰無章,陰陽失度,臣何敢言!」上默然。

    16冬,十月,乙酉,上幸華清宮。

    17十一月,己未,置內侍監二員,正三品。〔唐制,宦官不得過三品;置內侍四人,從四品上。中官之貴極於此矣,至帝始隳其制。楊思勖以軍功,高力士以恩寵,皆拜大將軍,階至從一品,猶曰勳官也。今置內侍監正三品,則職事官矣〕。

    18河東太守兼本道採訪使韋陟,斌之兄也,〔使,疏吏翻。斌,音彬〕。文雅有盛名,楊國忠恐其入相,〔相,息亮翻〕。使人告陟贓污事,下御史按問。陟賂中丞吉溫,使求救於安祿山,復爲國忠所發。〔下,遐嫁翻。復,扶又翻〕。閏月,壬寅,貶陟桂嶺尉,溫澧陽長史。〔桂嶺,漢臨賀縣地,隋置桂嶺縣,唐屬賀州。澧陽郡,澧州。舊志:澧陽郡,京師東南一千八百九十三里〕。安祿山爲溫訟冤,〔爲,於僞翻〕。且言國忠讒疾。上兩無所問。

    19戊午,上還宮。

    20是歲,戶部奏天下郡三百二十一,縣千五百三十八,鄉萬六千八百二十九,戶九百六萬九千一百五十四,口五千二百八十八萬四百八十八。〔有唐戶之盛,極於此〕。

    十四載(乙未,七五五)

    1春,正月,蘇毗王子悉諾邏去吐蕃來降。〔新書曰:蘇毗,吐蕃強部也。邏,郎佐翻〕。

    2二月,辛亥,安祿山使副將何千年入奏,請以蕃將三十二人代漢將,上命立進畫,〔進畫者,命中書爲發日敕,進請御畫而行之。唐六典:中書掌王言,其制有七,其四曰發日敕,正謂御畫發日敕也;增減官員、廢置州縣、除免官爵、授六品以下官則用之。將,即亮翻〕。給告身。韋見素謂楊國忠曰:「祿山久有異志,今又有此請,其反明矣。明日見素當極言;上未充,公其繼之。」國忠許諾。壬子,國忠、見素入見,〔入見,賢遍翻〕。上迎謂曰:「卿等有疑祿山之意邪﹖」見素因極言祿山反已有跡,所請不可許,上不悅;國忠逡巡不敢言,〔逡,七倫翻〕。上竟從祿山之請。他日,國忠、見素言於上曰:「臣有策可坐消祿山之謀。今若除祿山平章事,召詣闕,以賈循爲范陽節度使,呂知誨爲平盧節度使,楊光翽爲河東節度使,〔使,疏吏翻。翽,呼會翻〕。則勢自分矣。」上從之。已草制,上留不發,更遣中使輔璆琳以珍果賜祿山,潛察其變。〔輔,姓也。左傳,晉有大夫輔躒。又智果別族爲輔氏。即考異前所引以甘子賜祿山事。璆,音求〕。璆琳受祿山厚賂,還,盛言祿山竭忠奉國,無有二心。〔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上謂國忠等曰:「祿山,朕推心待之,必無異志。東北二虜,藉其鎮遏。朕自保之,卿等勿憂也!」事遂寢。〔考異曰:實錄:「正月,辛巳,祿山表請以蕃將三十人代漢將,上遣中使袁思藝宣付中書,令即日進畫,便寫告身。楊國忠、韋見素相謂曰:『流言傳祿山有不臣之心,今又請代漢將,其反明矣。』乃請陳事。既見,上先曰:『卿等有疑祿山之意邪﹖』國忠等遽走下階,垂涕具陳祿山反狀,因以祿山表留上前而出。俄頃,上又令袁思藝宣曰:『此之一奏,姑容之,朕徐爲圖之。』國忠奉詔。自後國忠每對,未嘗不懇請其事。國忠曰:『臣有一策,可銷其難,伏望下制以祿山帶左僕射、平章事,追赴朝廷,以賈循等分帥三道。』上詐之。草制訖,留之未行。上潛令輔璆琳送甘子,私候其狀。還,固稱無事,其制遂寢。先是上引宰相對見,常置白麻於座前,及璆琳還,上乃謂宰臣曰:『祿山必無二心,其制朕已焚矣。』後璆琳受祿山賄事泄,上因祭龍堂,遣備儲供,責以不虔,乃命左右撲殺之;始有疑祿山意。」祿山事蹟雲:「請不以蕃將代漢將,論祿山反狀,及請追祿山赴闕,並是韋見素之意旨,國忠曾無預焉。仍語見素曰:『祿山出自寒微,位居衆上,時所忌嫉,成疑似耳。』見素曰:『公若實爲此見,社稷危矣。』將至上前懇論,見素約以『事如未諧,公繼之。』國忠都無一言,俯僂而退,見素卻到中書,嗚咽流涕。此非他也,國忠要祿山速反,以明己之先見耳。」未巨玄宗幸蜀記雲:「是歲春,二月,二十二日辛亥,祿山使何千年素請以蕃將三十二人代漢將掌兵。其日,宰相韋見素、楊國忠在省,見素慘然,國忠問曰:『堂老何色之戚也﹖』見素曰:『祿山逆狀,行路共知。今以蕃酋代漢將,是亂將作矣。與公位當此地,能無戚乎!』國忠於是亦惘然久之,乃曰:『與奪之間,在於宸斷,豈我輩所能是非邪!』見素曰:『知禍之萌而不能防,亦將焉用彼相矣!明日對見,僕必懇論,冀其萬一。若不允,子必繼之。』國忠曰:『事則不諧,恐虛犯龍顏,自貽伊戚。』見素曰:『如正其言而獲死,猶愈於阿從而偷生。』翌日壬子,二相入對。見素言:『祿山潛貯異圖,跡已昭彰,』因扣頭流涕久之。國忠但俯僂逡巡,更無所補。上不悅,遂以他事議之。既退還省,見素謂國忠曰:『聖意未回,計將安出﹖』國忠曰:『祿山未必有反意,但時所誹嫉,便成疑似耳。』見素曰:『公若爲此見,社稷危矣。』遂憫然不言。二十四日癸丑,上又使思藝宣旨,令『且依此發遣,卿等所議,後別籌之。』自是見素數奏其兇狀。三月己未朔,見素請以祿山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追赴闕庭。及輔璆琳送甘子,祿山紿璆琳曰:『主上耄年,信任非次,國忠之輩,苟徇榮班。今若進逆耳之言、苦口之藥,以吾之心,事將無益。今欲耀兵強諫,以跡鬻拳,此意決矣。』祿山以物贈璆琳。璆琳既受金帛,及還,奏曰:『祿山盡忠奉國,必無二心,特望官家不以東北爲慮。』上然之,謂宰臣曰:『祿山朕自保之,卿勿憂也!』見素起曰:『臣忤拂聖旨,僭黷大臣,罪合萬死。然愚者千慮,或有一中,願陛下審察之。』」自餘與實錄及事蹟所述略同。按祿山方賂璆琳,泯其反跡,安肯對之遽出悖語!又國忠平日數言祿山欲反,此際安得不與見素同心!蓋所謂天下之惡皆歸焉者也。今取其可信者〕。循,華原人也,時爲節度副使。

    3隴右、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入朝,道得風疾,遂留京師,家居不出。

    4三月,辛巳,命給事中裴士淹宣慰河北。

    5夏,四月,安祿山奏破奚、契丹。〔契,欺訖翻〕。

    6癸巳,以蘇毗王子悉諾邏爲懷義王,賜姓名李忠信。

    7安祿山歸至范陽,朝廷每遣使者至,皆稱疾不出迎,〔朝,直遙翻。使,疏吏翻〕。盛陳武備,然後見之。裴士淹至范陽,二十餘日乃得見,無復人臣禮。〔復,扶又翻,又如字〕。楊國忠日夜求祿山反狀,使京兆尹圍其第,〔考異曰:肅宗實錄:「國忠日夜伺求祿山反狀,或矯詔以兵圍其宅,或令府縣捕其門客李起、安岱、李方來等,皆令侍御史鄭昂之陰推劾,潛槌殺之。慶宗尚郡主,又供奉在京,密報其父,祿山轉懼。」唐歷:「是夏,京兆尹李峴貶零陵太守。先是楊國忠使門客蹇昂、何盈求祿山陰事,命京兆尹圍捕其宅,得安岱、李方來等與祿山反狀,使侍御史鄭昂之縊殺之。祿山怒,使嚴莊上表自理,具陳國忠罪狀二十餘事。上懼其生變,遂歸過於峴以安之。」安祿山事蹟與唐歷同,外有「命京兆尹李峴於其宅得李起、安岱、李方來等;又貶吉溫爲澧陽長史,以激怒祿山,幸其速反,上竟不之悟。」玄宗幸蜀記與事蹟同。按李峴傳:「十二載,連雨六十餘日,國忠歸咎京兆尹,貶長沙太守。」新宗室宰相傳:「楊國忠使客蹇昂、何盈摘安祿山陰事,諷京兆捕其第,得安岱、李方來等與祿山反狀,縊殺之。祿山怒,上書自言。帝懼變,出峴爲零陵太守。」今從實錄〕。捕祿山客李超等,送御使臺獄,潛殺之。祿山子慶宗尚宗女榮義郡主,供奉在京師,〔在京師爲太僕卿,得隋供奉官班見〕。密報祿山,祿山愈懼。六月,上以其子成婚,手詔祿山觀禮,祿山辭疾不至。秋,七月,祿山表獻馬三千匹,每匹執控夫二人,遣蕃將二十二人部送。〔欲以襲京師也〕。河南尹達奚珣疑有變,奏請「諭祿山以進車馬宜俟至冬,官自給夫,無煩本軍。」於是上稍寤,始有疑祿山之意。會輔璆琳受賂事亦泄,上託以他事撲殺之。上遣中使馮神威齎手詔諭祿山,如珣策;〔撲,弼角翻。使,疏吏翻;考異曰:祿山事蹟作「承威」,今從玄宗幸蜀記〕。且曰:「朕新爲卿作一湯,〔自天寶六載以來,華清宮中益治湯,井池臺觀,環列山谷。御湯曰九龍殿,亦曰蓮花湯。明皇雜錄曰:「明皇幸華清宮,新廣湯,製作宏麗。安祿山於范陽,以白玉石爲魚、龍、鳧、鴈,仍以石樑及蓮花同獻,雕鐫巧妙,殆非人功。上大悅,命陳於湯中,仍以石樑橫亙湯上,而蓮花纔出於水際。上至其所,解衣欲入,而魚、龍、鳧、鴈皆若奮鱗翼,狀欲飛動。上恐,遽命撤去,而蓮花至今猶存。又嘗於宮中置長湯數十間,屋皆週迴甃以文石,爲銀鏤漆船及白木香船,置於其中。至於楫棹,皆飾以珠玉。又於湯中累瑟瑟及沈香爲山,以狀瀛洲、方丈。津陽門詩注曰:宮內除供奉兩湯外,內更有湯,十六所長湯,每賜諸嬪御,其修廣與諸湯不侔,甃以文瑤密石,中央有玉蓮花捧湯,噴以成池。又縫綴錦鏽爲鳧鴈,置於水中,上時於其間泛鈒鏤小舟,以嬉遊焉。次西曰太子湯,又次西宜春湯,又次西長湯十六所。今唯太子、少陽二湯存焉。又有玉女殿湯,今石星痕湯、玉名甕湯所出也。」爲,於僞翻〕。十月於華清宮待卿。」神威至范陽宣旨,祿山踞牀微起,亦不拜,曰:「聖人安隱。」〔聖人,謂上也。穩,讀曰穩。唐帖多有寫「穩」字爲「隱」字者〕。又曰:「馬不獻亦可,十月灼然詣京師。」即令左右引神威置館舍,不復見;數日,遣還,亦無表。神威還,見上泣曰:「臣幾不得見大家!」〔復,扶又翻。幾,居依翻〕。

    8八月,辛卯,免今載百姓租庸。

    9冬,十月,庚寅,上幸華清宮。〔考異曰:舊紀壬,今從實錄,新紀〕。

    10安祿山專制三道,陰蓄異它,殆將十年,以上待之厚,欲俟上晏駕然作亂。會楊國忠與祿山不相悅,屢言祿山且反,上不聽;國忠數以事激之,〔數所角翻〕。欲其速反以取信於上。祿山由是決意遽反,獨與孔目官,太僕丞嚴莊、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將軍阿史那承慶密謀,自餘將佐皆莫之知,但怪其自八月以來,屢饗士卒,馬厲兵而已。會有奏事官自京師還,祿山詐爲敕書,悉召諸將示之曰:日「密旨,令祿山將兵入朝討楊國它,〔將,即亮翻。朝,直遙翻〕。諸君宜即從軍。」衆愕然相顧,莫敢異言。十一月,甲子,祿山發所部兵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凡十五萬衆,號二十萬,反於范陽。〔考異曰:平致美薊門紀亂曰:「自其年八月後,慰諭兵士,磨厲戈矛,頗異於常,識者竊怪矣。至是,祿山勒兵夜發。將出,命官等謂曰:『奏事官胡逸自京回,奉密旨,遣祿山將隨身兵馬入朝來,莫令那人知。羣公勿怪,便請隨軍。』那人,意楊國忠也〕。」命范陽節度副使賈循守范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守平盧,別將高秀巖守大同;〔中受降城西二百里有大同川。又代州北有大同軍,去太原八百餘里。新志:大同軍,在朔州馬吧縣。按宋白續通典:中受降城西之大同川,乃隋大同城之舊壚。開元五年,分善陽縣東三十里置大同軍以戍邊;復于軍內置馬邑縣,直代州北〕。諸將皆引夜兵夜發。

    詰朝,祿山出薊城南,〔詰,去吉翻。薊,音計〕。大閱誓衆,以討楊國忠爲名,牓軍中曰:「有異議扇動軍人者斬及三族!」於是引兵而南。祿山乘鐵轝,步騎精銳,煙塵千里,鼓譟震地。〔轝,與輿同。騎,奇寄翻。噪,蘇到翻〕。時海內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識兵革,猝聞范陽兵起,遠近震駭。河北皆祿山統內,〔祿兼河北道採訪使〕。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守令或開門出迎,守,式又翻。或棄城擒匿,或爲所擒戮,無敢拒之者。祿山先遣將軍何千年、高邈將奚騎二十,聲言獻射笪手,乘驛詣太原。乙丑,北京副留守楊光翽出迎,因劫之以去。〔考異曰肅宗實錄雲:「先令千年領壯士數千人,詐稱獻俘,以車千乘,包旌旗、戈甲、器械,先俟於河陽橋。不見後來所用。又千年時方詣太原執楊光翽,未暇向河陽也。今不取。薊門紀亂雲:「是月、甲午,縛光翽。」按是月甲子,安得甲午!亦不取〕。太原具言其狀。東受降城亦奏祿山反。上猶以爲惡祿山者詐爲之,〔降,戶江翻。惡烏路翻〕。未之信也。

    庚午,上聞祿山定反,乃召宰相謀之。楊國忠揚揚有德色,蜀本作「得色」,當從之曰:「今反者獨祿山耳,將士皆不欲也。不過旨日,必傳首詣行在。」上以爲然,大臣相顧失色。上遣特進畢思琛詣東京,〔琛,醜林翻〕。金吾將軍程千里詣河東,各簡募數萬人,隨使團結以拒之辛未,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朝直遙翻〕。上問以討賊方略,常清大言曰。「今太平積久,故人望風憚賊。然軍有逆順,勢有奇變,臣請走馬詣東京,開府庫,募驍勇,挑馬棰渡河,〔驍,堅堯翻。挑,徒了翻。棰,止橤翻〕。計日取逆胡之首獻闕下!「上悅。壬申,以常清爲范陽、平盧節度使。常清即日乘驛詣東京募兵,旬日,得六萬人;乃斷河陽橋,爲守禦之備。〔斷,音短〕。

    甲戌,祿山至博陵南,〔博陵郡,本定州高陽郡,天寶元年更郡名。舊志:博陵郡,京師東北二千九百六里〕。何千年等執楊光翽見祿山,責光翽以附楊國忠,斬之徇。〔考異曰:幸蜀記雲:「十九日甲戌,至真定南,逢楊光翽。」按唐歷:「祿山遣驍騎何千年等劫光翽歸,遇於博陵郡,殺之。」蓋幸蜀記誤以定州爲真定耳。祿山事蹟曰:「其年九月甲什,傳太原尹楊光翽首至。」按祿山十一月始反,而事蹟雲九月取光翽,誤也〕。祿山使其將安忠志將精兵軍土門,〔將,即亮翻;下同〕。忠志,奚人,祿山養爲假子;又以張獻誠攝博陵太守,獻誠,守珪之子也。〔張守珪卵翼祿山,實爲厲階〕。

    祿山至笹城,常山太守頻杲卿力不能拒,與長史袁履謙往迎之。祿山輒賜杲卿金紫,質其子弟,使仍守常山;〔常山郡,本恆州恆山郡,天寶元年更郡名。劉昫曰:常山郡舊治元氏。魏道武登常山郡北望安樂壘,美之,遂移歐淢於安樂城,今州城是也。魏收志,九門縣有安樂壘。質音致〕。又使其將李欽湊將兵數千人守井陘口,以備西來諸軍。〔西來諸軍,謂河東路兵東出井陘口者。陘,音刑〕。杲卿歸途中,指其衣謂履謙曰:「何爲着此﹖」着,陟略翻〕。履謙悟其意,乃陰與杲卿謀起兵討祿山。杲卿,思魯之玄孫也。〔顏思魯,之推之子,師古之父也〕。

    丙子,上還宮。斬太僕卿安慶宗,賜榮義郡主自盡。以朔方節度使安思順爲戶部尚書,思順弟元貞爲太僕卿。以朔方右□兵馬使、九原太守郭子儀爲朔方節度使,〔九原郡,豐州。〕右羽林大將軍承業爲太原尹。〔太原爲北都,故置尹〕。置河南節度使,領陳留等十三郡,以衛尉卿猗氏張介然爲之。〔陳留郡,汴州。考異曰:實錄以介然爲汴州刺史;舊紀以介然爲陳留太守。按是時無刺史,郭納見爲太守,介然直爲節度使耳〕。以程千里爲潞州長史。諸郡當賊衝者,始置防禦使。

    丁丑,以榮王琬爲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副之,統諸軍東征。〔帥所翻〕。出內府錢帛,於京師募兵十一萬,號曰天武軍,旨日而集,皆市井子弟也。

    十二月,丙戌,高仙芝將飛騎、騎及新募兵、邊兵在京師者合五萬人,髮長安。上遣宧者監門將軍邊令誠監其軍,屯於陝。〔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虛郭翻,又古博翻。監,古銜翻。陝,失冉翻。舊志:陝郡,在京師東四百九十里,至東都三百三十里〕。

    11丁亥,安祿山自靈昌渡河,〔靈昌郡,本滑州東郡,天寶元年更郡名〕。以緪約敗船及草木棋絻河流,一夕,冰合如浮樑,遂陷靈昌郡。〔舊志:靈昌郡,去京師一千四百四十里,至東都五百三十里〕。祿山步騎散漫,人莫知其數,所過殘滅。張介然至陳留纔數日,祿山至,授兵登城,衆忷懼,不能守。〔忷,許拱翻〕。庚寅,太守歑納以城降。祿山入北郭,聞安慶宗死,慟哭曰:「我何罪,而殺我子!」時陳留將士降者夾道近萬人,〔降,戶江翻。近,其靳翻〕。祿山皆殺之以快其忿;斬張介然于軍門。〔考異曰:舊紀:「辛卯,陷陳留郡。」祿山事蹟:「庚午,陷陳留郡,傳張介然、荔非元瑜等首至。」今從實錄〕。以其將李庭望爲節度使,守陳留。〔舊它:陳留郡,京師東一千三百五十里,至東都四百一里〕。

    12壬辰,上下制欲親征,其朔方、河西、隴右兵留守城堡之外,皆赴行營,令節度使自將之期二十日畢集。

    13初,平原太守顏真卿〔漢置平原郡,唐爲德州,天寶軋年復改爲郡〕。知祿山且反,因霖雨,完城浚壕,料丁壯,實倉廩;祿山以其書生,易之。〔料,連條翻,量度;也,又力吊翻。易,以豉翻〕。及祿山反,牒真卿以平原、博平兵七千人防河津,〔博平郡,博州〕。真卿遣平原司兵李平間道奏之。〔間,古莧翻〕。上始聞祿山反,河北郡縣皆風靡,嘆曰:「了竹四郡,曾無一人義士邪!」及平至,〔舊志:平原郡,至京師一千九百八十二里〕。大喜曰:「朕不識顏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是!」真卿遣親客密懷購賊牒詣諸郡,由是諸郡多應者。真卿,杲卿之從弟也。〔從,才用翻〕。

    安祿山引兵向滎陽,太守崔無詖拒之;士卒乘城者,聞鼓角聲,自墜如雨。癸巳,祿山陷滎陽,〔滎陽郡,鄭州,西至洛陽二百六十里。舊志:滎陽郡,至京師一千一百五里,東都二百七十里。考異曰:唐歷舊紀作「甲午」,今從實錄。殺無詖,以其將武令珣守之。祿山聲勢益張,〔張,知亮翻。屯武牢以拒賊;賊以鐵騎蹂之,〔蹂,人九翻〕。官軍大敗。常清收餘衆,戰於葵園,又敗;戰上東門內,又敗。〔葵園,在罌予谷南。上東門,即洛陽上春門也。唐六典:東都城東面三門,北日上東〕。丁酉,祿山陷東京,賊鼓譟自四門入,縱兵殺掠。常清戰于都亭驛,又敗;退守宣仁門,又敗;乃自苑西壞牆西走。〔壞,音怪。考異曰:常清雲:「自今月七日交兵,至十三日不已。」按七日祿山猶未至滎陽,蓋與賊前鋒戰耳〕。

    河南尹達奚珣降於祿山。〔降,戶江翻〕。留守李竏謂御史中丞盧亦曰:「吾曹荷國重任,〔守,式又翻。竏,直陵翻。荷,下可翻〕。雖知力不敵,必死之!」奕許諾。竏收殘兵數旦,欲戰,皆棄竏潰去;竏獨府中。奕先遣妻子懷印間道走長安,〔走,音奏〕。朝服坐檯中,〔朝,直遙翻〕。左右皆散。祿山屯於閒貛使人執竏、奕及採訪判官蔣清,皆殺之。奕罵祿山,數其罪,〔數,所具翻〕。顧賊黨曰:「凡爲人當知逆順。我死不失節,夫復何恨!」〔夫,音扶。復,扶又翻〕。竏,文水人;〔文水縣,屬井州,本漢大陵縣,魏置受陽縣,隋爲文水縣。奕,懷慎之子;清,欽緒之子也。〔盧懷慎,開元初賢相。蔣欽緒見二百九卷中宗景龍三年〕。祿山以其黨張萬頃爲河南尹。

    封常清帥餘衆至陝,〔帥,讀曰率〕。陝郡太守竇廷芝已奔河東,吏民皆散。常清謂高仙芝曰:「常清連日血戰,賊鋒不可當。且潼關無兵,若賊豕突入關,則長安危矣。陝不可守,不如引先據潼關以拒之。」仙芝乃帥見兵西趣潼關。〔見,賢遍翻。趣,七喻翻。考異曰:肅宗實錄雲:「仙芝領大軍初至陝、方欲進師,會常清軍敗至,欲廣其賊勢以雪己罪,勸仙芝班師。仙芝素信常清言,即日夜走保潼關;朝野大駭。」今從本傳〕。賊尋至,官軍狼狽走,無復部伍,士馬相騰踐,死者甚衆。至潼關,修完守備,賊至,不得入而去。祿山使其將崔幹佑屯陝,〔復,扶又翻。踐,悉銑翻。潼,音同。將,即亮翻。陝,失冉翻〕。臨汝、弘農、濟陰、濮陽、雲中郡皆降於祿山。〔弘農郡,本虢州虢郡,天寶元年更郡名。濮陽郡,濮州。雲中郡,雲州。濟,子禮翻。濮,博木翻。降,戶江翻〕。是時,朝廷徵兵諸道,皆未至,關中忷懼。會祿山方謀稱帝,留東京不進,故朝廷得爲之備,兵亦稍集。〔朝,直遙翻。忷,許拱翻〕。

    祿山以張通侕之弟通晤爲睢陽太守。與陳留長史楊朝宗將胡騎千餘東略地,〔睢,音雖。守,式又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郡縣官多望風降走,惟東平太守嗣吳王祗、濟南太守李隨起兵拒之。〔東平郡,鄆州。濟南郡,本齊州齊郡,天寶元年更名臨淄郡;五載,更今郡名。嗣,祥吏翻〕。祗,禕之弟也。〔禕,籲韋翻〕。郡縣之不從賊者,皆倚吳王爲名。單父尉賈賁帥吏民南擊睢陽,斬張通晤。〔單父,古縣,時屬睢陽郡。單,音善。父,音甫〕。李庭望吊兵欲東徇地,聞之,不敢進而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14庚子,以永王璘爲山南節度使,江陵長史源洧爲之副;〔江陵郡,本荊州南郡,天寶元年更郡名。璘,力珍翻。洧,於軌翻〕。潁王伷爲劍南度使,蜀郡長史唯圓爲之副。〔蜀郡,益州。伷,公了翻。長,知兩翻〕。二王皆不出合。洧,裕光之子也。〔源光裕見二百一十二捲開元十三年〕。

    15上議親征,辛丑,制太子監國,〔監,古銜翻。考異:日唐歷、幸蜀記皆雲「十六日辛丑」。按長曆,辛丑,十七日也。實錄又作「己丑」,尤誤。肅宗實錄雲:「迢以上監國,仍令總統六軍,親征寇逆。」按制書雲:「今親總六師,率衆百萬,鋪敦元惡,巡撫洛陽,」則是上親征,使太子留守也。今從玄宗實錄〕。謂宰相曰:「朕在位垂五十載,倦於憂勸,去秋已欲傳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餘災遺子孫,〔遺,唯季翻〕。淹留俟稍豐。不意逆胡橫發,〔橫,戶孟翻;下同〕。朕當親征,且使之監國。事平之日,朕將高枕無爲矣。」枕,之任翻。楊國忠大懼,退謂韓、虢、秦三夫人曰:「太子素惡吾家專棋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吾與姊妹並命在旦暮矣!」相與聚哭。使三夫人說貴妃,〔惡,烏路翻。橫,下孟翻。說,式芮翻〕。銜土請命於上;事遂寢。

    16顏真卿召募勇士,旬日至萬餘人,諭以舉兵討安祿山,繼以涕泣,士皆感憤。祿山使其黨段子齎李齎、盧奕、蔣清首徇河北諸郡,至平原,壬寅,真卿執子光,腰斬以徇;取三人首,續以蒲身,棺斂葬之,祭哭受吊。〔棺,音貫。斂,力贍翻〕。祿山以海運使劉道玄攝景城太守,清池尉賈載、鹽山尉河內穆寧共斬道玄,〔自帝事邊功,運青、萊之粟,浮海以給幽、平之兵,故置海運使。景州,本滄州勃海郡,鹽山屬邑也〕。得其甲仗五十餘船;攜道玄首謁長史李暐,暐收嚴莊宗族,悉誅之。是日,送道玄首至平原。真卿召載、寧及清河尉張澹詣平計事。〔澹,徒覽翻。考異曰:舊穆寧傳:「祿山僞署劉道玄爲景城守。寧唱義起兵,斬道玄首,傳檄郡邑,多有應者。賊將史思明來寇郡,寧以攝東光令將兵御之。思明遣使說誘,寧立斬之。郡懼賊怨深,後大至,痔寧兵及攝縣。初,寧佐採訪使巡按,嘗過平原,與太守顏真卿密揣祿山必叛。至是,真卿亦唱義,舉郡兵以拒祿山。會間使持書遣卿曰『夫子爲衛君乎﹖』更無他詞。真卿得書,大喜,因奏署大理評事、河北採訪支使。」按寧以道玄首謁李暐,暐即族嚴莊家,豈有懼賊怨深而奪寧兵乎!真卿既殺段子光,帥諸郡以討祿山,寧書中何必尚爲隱語!道玄首至平原,真卿巳召寧計事,豈待得此書然後用之!況真卿領採訪使,乃在明年常山陷後。今皆不取〕。饒陽太守盧全誠據城不受代;〔考異曰:包諝河洛春秋作「盧皓」,今從殷仲容顏氏行狀〕。河間司法李奐殺祿山所署長史王懷忠;李隨遣遊弈將訾嗣賢濟河,〔將,即翻。訾,即移翻,姓也。漢有訾順〕。殺祿山所署博平太守馬冀;各有衆數千或萬人,共推真卿爲盟主,軍事皆稟焉。祿山使張獻誠將上谷、博陵、常山、趙郡、文安五郡團結兵萬人圍饒陽。〔饒陽郡,深州。河間郡,瀛州。上谷郡,易州。趙郡,趙州。文安郡,莫州。將,即亮翻〕。

    17高仙芝之東征也監軍邊令誠數以事幹之,仙芝多不從。令誠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橈敗之狀,〔數,所角翻。橈,奴教翻〕。且雲:「常清賊搖衆,而仙芝棄陝地數旦裏,又盜減軍士糧賜。」上大怒,癸卯,遣令誠齎敕即軍中斬仙芝及常清。初,常清既敗,三遣使奉表陳賊形勢,〔使,疏吏翻〕。上皆不之見。常清乃自馳詣闕,至渭南,敕削其官爵,令還仙芝軍,白衣自效。常清草遺表曰:「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時朝議皆以爲祿山狂悖,不日授首,故常清云然。〔云然者,猶曰言如此也。朝,直遙翻。悖,蒲內翻,又蒲沒翻〕。令誠至潼關,先引常清,宣敕示之;常清以表附令誠上之。〔上,時掌翻。考異曰:明皇幸蜀記、安祿山事蹟皆曰:「常清配隸仙芝軍,感憤頗深,遂作遺表,飲藥而死。令誠至,常清巳死。」而舊傳以爲「敕令卻赴潼關,自草表待罪,是日臨刑,託令誠上之。蓋二書見常清表有「仰天令鴆,向日封章,即爲尸諫之臣,死作聖朝之鬼,」故云然。今從舊傳〕。常清既死,陳屍蘧蒢。〔蘧蒢,蘆壌休〕,仙芝還,厔聽事,令誠索陌刀手百餘人自隨,〔索,山客翻〕。乃謂仙芝曰:「大夫亦有恩命。」仙芝遽下,令誠宣敕。仙芝曰:「我遇敵而退,死則宜矣。今上戴天,下履地,謂我盜減糧賜則誣也。」時士卒在前,皆大呼稱枉,其聲振地,遂斬之。〔呼,火故翻。史言高仙芝由邊令誠而得節,亦由邊令誠而喪元〕。以將軍李承光攝領其衆。

    河西、隴右節度使哥舒翰病廢在家,〔考異曰:舊金梁鳳傳雲:「天寶十三載,哥舒翰入京師,裴冕爲河西留後,在武威。」是翰雖病在京師,猶領河西、隴右兩鎮也〕。上藉其威名,且素與祿山不協,召見,〔見,賢遍翻〕。拜兵馬副元帥,將兵八萬以討祿山;〔帥,所類翻〕。仍敕天下四面進兵,會攻洛陽。翰病固辭,上不許,以田良丘爲御史中丞,充行軍司馬,起居郎蕭昕爲判官,蕃將火拔歸仁等各將部落以從,〔將,即亮翻。從,才用翻。並仙芝舊卒,號二十萬,軍手潼關。〔考異曰:肅宗實錄雲;「以翰爲皇太子先鋒兵馬使元帥,領河、隴、朔方募兵十萬,並仙芝舊卒,號二十萬,拒戰於潼關。十二月十七日,大軍發。」唐歷亦云「先鋒兵馬使」元帥。舊傳雲「先鋒兵馬元帥」。祿山事蹟雲:「翰爲副元帥,領河、隴諸蕃部奴剌、頡、跌、朱邪、契苾、渾、蹛林、奚結、沙陀蓬子、處蜜、吐谷渾、思結等十三部落,督菄、漢兵二十一萬八千人,鎮於潼關。」舊紀雲:「丙午,命翰守潼關。」按玄宗實錄:「癸卯,斬常清、仙芝,命翰爲兵馬副元帥,統兵八喁,鎮潼關。」時榮王爲元帥,故以翰副之。蓋誅仙芝之日,即命翰代仙芝。舊紀「丙午」,肅宗實錄「十七日軍發」,皆太早也。玄宗實錄所云八萬者,蓋止謂漢兵隨翰東征者耳,並諸蕃部落及仙芝舊兵,則及十餘萬,因號二十萬也〕。翰病,不能治事,〔治,直之翻〕。悉以軍政委田良丘;良丘復不敢專決,使王思禮主騎,李承光主步,二人爭長,無所統壹。〔復,扶又翻。長,知兩翻〕。翰用法嚴而恤,士卒皆懈弛,無鬬志。〔史言哥舒翰所以敗〕。

    18安祿山大同軍使高秀巖寇振武軍,〔杜佑曰:振武軍,在單于都護府城內,西去朔方千七百餘里〕。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擊敗之,〔敗,補邁翻〕。子儀乘勝拔靜邊軍。〔據舊史,靜邊軍當在單于府東北,王忠嗣鎮河東所築也。宋白曰:雲中郡,西至靜邊軍一百八十里〕。大同兵馬使薛忠義寇靜邊軍,子儀使左兵馬使李弼、右兵馬使高浚、左武鋒使僕固懷恩、右武鋒使渾釋之逆靜軍,大破之,坑其騎七千。〔騎,奇寄翻;下同。考異曰:陳翃汾陽王家傳,此戰在十二月十二。嫌其與祿山陷東都相亂,故並置此〕。進圍雲中,使別將公孫瓊巖將二千騎擊馬邑,拔之,開東陘關。〔馬邑郡,朔州。鴈門縣有東陘關、西陘關。時河東、太原閉關以拒秀巖,子儀既破秀巖,始開關。杜佑曰:代州,鴈門郡;郡南三十里有東陘關,甚險固。西陘山,即句注山。陘,音刑;下同〕。甲辰,加子儀御史大夫。懷恩,哥濫拔延之曾孫衪,世爲金都督。〔哥濫拔延見一百九十八卷太宗貞觀二十年。金都督府亦置於是年。舊史曰僕固,即鐵勒僕骨部,語訛爲僕固〕。釋之,渾部,酋長,世爲蘭都督。〔酋,慈由翻。長,知兩翻〕。

    晧顏杲卿將起兵,參軍馮虔、前真定令賈深、笹城尉崔安石、郡人翟萬德、內丘丞張通幽皆預其謀;〔真定縣,帶常山郡。內丘,漢中丘縣也。隋諱「忠」,改曰內丘,屬鉅鹿郡。翟,萇伯翻〕。又遣人語太原尹王承業,密與相應。〔語,牛倨翻〕。會顏真卿自平原遣杲卿甥盧逖潛告杲卿,欲連兵斷祿山歸路,以緩其西入之謀。〔斷,丁管翻;下乃斷同〕。時祿山遣其金吾將軍高邈詣幽州徵兵,未還,杲卿以祿山命召李欽湊,使帥衆詣郡受犒賚;〔帥,讀曰率。犒苦到翻。賚,來代翻〕。丙午,薄暮,欽湊至,杲卿使袁屢謙、馮虔等攜酒食妓樂往勞之,〔妓,渠綺翻。勞,力到翻;下慰勞同〕。並其黨皆大醉,乃斷欽湊首,收其甲兵,盡縛其黨,明日,斬之悉散井陘之衆。有頃高邈自幽州還,且至笹城,杲卿使馮虔往擒之。〔斷,丁管翻。是年十一月,安祿山使李欽湊屯井陘口,今斬之而散其衆。陘,音刑。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南境又白何千年自東京來,崔安石與翟萬德馳詣醴泉驛迎千年,又擒之,〔醴泉驛,在常山郡界,南直趙郡〕。同日致於郡下。千年謂杲卿曰:「今太守欲輸力王室,既善其始,當慎其終。此邵應募烏合,難以臨敵,宜深溝高壘,勿與爭鋒。俟朔方軍至,併力齊進,傳檄趙魏,斷燕薊要齊。【〔章;十二行本「膂」下有「彼則成擒矣」五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斷,音短。燕,因肩翻。薊,音計。要,讀曰腰〕。今且宜聲雲,『李光弼引步騎一萬出井陘;』因使人說張獻誠雲;『足下所將多團練之人,無堅甲利兵,難以當山西勁兵,』〔常山、饒陽以並、代爲山西。合天下言之,則河南、河北通謂之山東,函關以西爲山西。說式芮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獻誠必解圍遁去。此亦一奇也。」杲卿悅,用其策,獻誠果遁去,其團練兵皆潰。杲卿乃使人入饒陽城,慰勞將士。〔勞,力到翻。將,即翻〕。命崔安石等徇諸郡雲:「大軍已下井陘,朝夕當至,先平河北詣郡。先下者賞,後至者誅!」於是河北諸郡響應,凡十七郡皆歸朝廷,兵合二十餘萬;〔考異曰:河洛春秋曰:「祿山至笹城,杲卿上書陳國忠罪惡宜誅之狀,且曰:『鉞下才不世出,天實縱之,所向觶平,無思不服。昔漢高仗赤帝之,猶納食之言;魏武應黃星之符,亦用荀彧之策。』又曰:『今河北殷實,百姓富饒,衣冠禮樂,天下敵。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萬家之邦,非無豪傑,如或結聚,豈非後患者﹖伏惟彼前軍,嚴其後殿,所過持重。且詳觀地圖,凡有隘狹,必加防遏;慎擇良吏,委之腹心。自洛已東,且爲己有,廣挽芻粟,繕理甲兵;傳檄西都,望風自振。若唐祚未改,王命尚行,君相協謀,土庶奔命,則盛兵鞏、洛,東據敖倉,南臨白馬之津,北守飛狐之塞,自當抗衡上國,割據一方。若景命已移,謳歌所繫,即當長驅岐、雍,飲馬渭河,黔首歸命,孰有出鉞下之右者!』祿山大悅,加杲卿章服,仍舊常山太守並五軍團練使,鎮井陘口。留同羅及曳落河一百人,首領各一人。其趙、邢、相、衛等州,並皆替換。及滄、瀛、深不從祿山,張獻誠圍深州月餘不下,前趙州司戶包處遂、前原氏尉張通幽、笹城縣尉茌安晟、恆州長史袁履謙等同上書說杲卿曰:『明公身荷寵光,位居牧守,乃棄萬全之良計,履必死之畏,取適於目前,忘累於身後,竊爲明公不取。今若拒祿山之命,招十萬之兵,峙乃芻茭,積其食粟,分守要害,大振威聲,通井陘之硌,與東都合勢,如此,則洪勳盛烈,何可勝言者哉!輕進瞽言,萬無一用。魂銷東岱,先懷屠裂之憂;心拱北辰,願主忠貞之節。』杲卿覽書,大悅。於是僉議,僞以祿山命追井陘鎮兵就恆州宴設,酋長各賜帛三百段,馬一疋,金銀器各一牀,美人各一,其餘通賜物一萬段。設於州南焦同驛,自至暮,並以歌妓數百人悅其意,密於酒中置毒,與飲,令盡醉,悉無所覺,乃盡收其器械,一一縛之。明白,盡斬,棄屍滹沱河中。」殷顏杲卿傳曰:「祿山起,杲卿計無所出,乃與長史袁履謙謁於笹城縣。祿山以杲卿嘗爲己判官,矯制賜紫金魚袋,使守常山郡,以其孫誕、弟子詣爲質,崇邵刺史蔣欽湊以趙郡甲卒七千人守土門,約杲卿,將見欽湊,以私號召之。杲卿罷歸,途中,指其衣服而謂履謙曰:『此害身之物也。祿山雖以誅側爲名,其實反矣。我與公世爲唐臣,忝居藩翰,寧可從之作逆邪!』履謙愀然變色,感嘆良久,曰:『爲之奈何,唯公所命,不敢違。』杲卿乃使人告太原尹王承業以殺欽湊,俟其緩急相應,承業亦使報命。杲卿恐漏泄,示己不事事,多委政於履謙,終日不相謁,唯使男泉明往來通其言;召前真定令賈深、處士權渙、郭仲邕就履謙以謀之。適會杲卿從父弟真卿據平原,殺段子光,使杲卿妹子盧逖並以購祿山所行敕牒潛告。杲卿大悅,匿逖於家。逖之未至,杲卿先使人以私號召欽湊,至,杲卿辭之曰:『日暮,夜恐有他盜,城門閉矣,請俟詰朝相見。』因遺參軍馮虔、宗室李峻、靈壽尉李棲默、郡人翟萬德等即於驛亭偶欽湊,夜久醉熟,以斧斫殺之;悉散土門兵。先是祿山使其腹心僞金吾將軍高邈徵兵於范陽,路出常山,杲卿候知之。其日,邈至於滿城驛,杲卿令崔安石、馮虔殺之;邈前驅數人先至,遽殺之,遂生擒邈,送於郡。遇何千年狎至,安石於路絕行人之南者,馳至醴泉驛候千年,亦斬其人而擒之如邈。日未午,二兇偕致。」肅宗實錄:「杲卿初聞祿山起兵於范陽,杲卿召長史袁履謙、前真定令賈深、內丘丞張通幽謂之曰:『今祿山一朝以幽、並騎過常山,趨洛陽,有問鼎之志;天子在長安,方欲徵天下兵,東向問罪,事向問罪,事不及矣。如賊軍暴至,吾屬爲虜必矣。不若因其未萌,招義徒,西據土門,北通河朔,待海內之救,上以安國家,下以全臣節,此策之上者。』遂即日購士得千餘人,命履謙將兵鎮土門,命賈深防東路,通幽守郡城。賊將李歸仁令弟欽湊領步騎五千人先鎮土門,仍令以兵隸於杲卿;又使麾下騎將高邈馳報祿山,令促其行。覘者知其謀而白杲卿,杲卿召履謙告之。履謙曰:『事將亟矣,若不早誅欽湊,謀不集也。』遂詐追欽湊,令赴邵計事;命屐謙署人吏以待之。欽湊夜至郡,杲卿命憩於驛,乃使參軍李循、馮虔、縣尉李棲默等享欽於驛,醉而夜殺之。履謙持欽湊首謁於杲卿。杲卿與屐謙且喜事之捷,又懼賊之來,相對泣。杲卿收淭,勵履謙曰:『大丈夫名不掛青史,安用生爲!吾與公累世事唐,豈偷安於胡羯,但使死而不朽,亦何恨也!』有頃,笹城尉崔安石報高邈自祿山所至,己宿上谷郡界;又使馮虔、縣吏翟萬德並命安石共方略。詰朝,邈騎數人先至驛,虔盡坑之。邈繼至,虔紿之曰:『太守將音樂迎候。』邈無疑,至廳下馬。虔、安石等指揮人吏,以捧亂擊,邈僕,生縛之。無何,南界又報何千年自東京宿趙郡,安石、萬德先於邵南醴泉驛候之。千年至,矢被擒,令麾下騎與安石戰,敗;又生擒千年,並送於郡。」舊傳曰:「祿山陷東都,杲卿忠誠感發,懼賊寇潼關,即危宗社。時從弟真卿爲平原太守,遺吏召欽湊至郡計事。是月二十二日夜,欽湊至,舍之於傳舍。會飲既醉,令袁履謙與參軍馮虔、縣尉李棲默、翟萬德與安石往圖之。詰朝,邈之騎從數人至笹城驛,安石皆殺之。俄而邈至,安石紿之曰:『太守備酒樂於傳舍。』邈方據廳下馬,馮虔擒而縶之。是日,賊將何千年自東都來趙郡,馮虔、翟萬德伏兵於醴泉驛,千年至,又擒之。即日縛二賊將還郡。」按祿山初自范陽擁數十萬衆南下,常山當其所出之塗,若杲卿不從命,遽以千餘人拒之,則應時齏粉得復守故郡乎!況時祿山猶以誅楊國忠爲名,未僭位號,杲卿迎於笹城,受其金紫,殆不能免矣。肅宗實錄所云者,蓋郄全忠臣之節耳。然杲卿忠直剛烈,糜軀徇國,捨生取義,自古罕儔,豈肯更上書媚悅祿山,比之漢高、魏武,爲之畫割據併吞之策,此則粗有知識者必知其不然也。蓋包諝乃處遂之子,欲言杲卿初無討賊節之意,由己父上書勸成之,以大其父功耳。觀所載杲卿上祿山書,處遂等上杲卿書,田承嗣上史朝義疏,其文體如一,足矢皆諝所撰也。又張通幽兄爲逆黨,又教王承業痔杲卿之功,終以反覆被誅,其行事如此;而包諝雲初與處遂同上書勸杲卿爲忠義,尤難信也。舊傳雲「欽湊、高邈同守土門,欽湊遣邈往幽州。」二將既握同鎮土門,欽湊豈得擅遺邈往幽州!今從殷杲卿傳,祿山自遺邈徵兵是也。河洛春秋雲:「留同羅及曳落河百人」,彼槙井陘,遏山西之軍,重任也,豈百人所能守乎!殷傳雲「七千人守土門」,此七千人又非履謙一夕所能縛也。蓋祿山留精兵百人以爲欽湊腹心爪牙,其餘皆團練民兵脅從者耳,故履謙得醉之以酒,誅欽湊及旦人而散其餘耳。河洛春秋雲「酒中置毒」,按時履謙等與欽湊同飲,豈得偏置毒於客酒中乎!今不取。舊傳及殷傳皆雲欽湊姓蔣,今從玄宗、肅宗實錄、唐歷姓李玄宗實錄:「十二月、己亥,杲卿殺賊將李欽湊,執何千年、高邈送京師。」按己亥,十五日也。而真卿以壬寅斬段子光,壬寅,十八日也。真卿既殺子光,乃報杲卿同舉義兵。今從舊傳,爲二十二日丙什殺欽湊。肅宗實錄又云:「杲卿之斬欽湊等,因使徇諸郡,曰:『今上使榮王爲元帥,哥舒翰爲副,徵天下兵四十萬,東向討逆。』」按實錄,癸卯,始命翰爲副元帥,計丙午,常山亦未知。今不取。河洛春秋雲「十三郡悉舉義兵歸朝廷」,殷亮顏氏行狀、舊顏真卿傳、唐歷皆雲「十七郡歸順」。蓋河洛春秋不數平原、景城、河間、饒陽先定者耳。顏氏行狀曰:「不款者六郡而已,」時魏郡亦未下,蓋舉其終數耳〕。其附祿山者,唯范陽、盧龍、密雲、漁陽、汲、鄴六郡而已。〔考唐志無盧龍郡,當是改平州北平郡爲盧龍郡也。密雲郡,本檀州安樂郡,天寶元年更郡名。漁陽郡,薊州。汲郡,衛州〕。

    杲卿又密使人入範〔【章:十二行本「範」作「漁」,不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陽招賈循,郟城人燧說循曰:〔郟城、漢潁川郟縣之槷,後魏置龍山縣及南陽縣。隋開皇初,改龍山曰汝南;十八年,改汝南曰輔城,南陽曰期城。大業初,改輔城曰郟城,廢期城入焉。郟,音夾。說式芮翻〕。「祿負思悖逆,〔悖,蒲內翻,又蒲沒翻〕。雖得洛陽,終歸九滅。公若誅諸將之不從命者,以范陽歸國,傾其根,此不世之功也。」循然之,猶豫不時發。別將牛潤容知之,以告祿山,祿山使其黨韓朝陽召循。朝陽至范陽,引循屏語,〔將,即亮翻;幵同。屏,必郢翻〕。使壯士縊殺之,滅其族;〔縊,於計翻〕。以別將牛廷玠知范陽軍事。史思明、李立節將蕃、漢步騎萬人擊博陵、常山。馬燧亡入西山;〔范陽郡之西山,南連上谷、中山之諸山〕。隱者徐遇匿之,得免。

    20初,祿山欲自將攻潼關,至新安,聞河北有變而還。〔考異曰:玄實錄:「十五年,正月壬戌,祿山將犯潼關,次於新安,聞有備而還。」按祿山以此月丁酉陷東都,至壬戌凡二十六日,非乘虛掩襲也,豈得至新安然後知其有備乎!蓋常山有變則幽薊路絕,故懼而歸耳。今從肅宗本紀〕。蔡希德將兵萬人自河內北擊常山。〔河內郡,懷州〕。

    21戊申,榮王琬薨,贈諡靖恭太子。

    22是歲,吐蕃贊普乞箖蘇籠獵贊立。〔吐,從入聲。卒,子恤翻。娑,素禾翻〕。

    《肅宗六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上之上》〔諱亨,玄宗第二子也,初名嗣升;開元十五年更名浚;二十三年更名璵;二十八年更名紹;天寶三載更名亨〕。

    至德元年〔(丙申、七五六)是年七月,太子即位於靈武,始改元至德〕。

    1春,正月,乙卯朔,祿山自稱大燕帝,改元聖武,以達奚珣爲侍中,張通侕爲中書令。〔考異:日幸蜀記雲;:「以珣爲左相,通侕爲右相。」今從實錄〕。高尚、嚴莊爲中書侍郎。

    2李隨至睢陽,有衆數萬。丙辰,以隨爲河南節度使,〔是載始置河南節度使,治汴州,領陳留、睢陽、靈昌、淮陽、汝陰、譙、濟陰、濮陽、淄川、琅邪、彭城、臨淮、東海十三郡。睢,音雖。使,疏吏翻;下同〕。以前高要尉許爲睢陽太守兼防禦使。〔許遠先仕於蜀,忤章仇兼瓊,貶高要尉。史爲許遠堅守睢陽張本〕。濮陽客尚衡起兵討祿山,以郡人王棲曜爲行前總管,攻拔擠陰,殺祿山將邢超然。〔濮、榑木翻。濟,子禮翻。將,即亮翻〕。

    3顏杲卿使其子泉明、賈深、翟萬德獻李欽湊首及何千年、高邈於京師。〔翟,萇伯翻〕。張通幽泣請曰:「通幽兄陷賊,〔謂通儒也〕。乞與泉明偕行,以救宗族。」杲卿哀而許之。至太原,通幽欲自託於王承業,乃教之留泉明等,更其表,〔更,工衡翻〕。多自爲功,毀短杲卿,別遣使獻之杲卿起兵纔八日,守備未完,史思明、蔡希德引兵皆至城下。〔考異曰:河洛春秋雲:「十二月乙未,思明、希德齊至城下。」杲卿丙午始殺李欽湊,雲乙未,誤也。今從諸書〕。杲卿告急於承業既竊其功,利於城陷,遂擁兵不救。杲卿晝夜拒戰,糧盡矢謁;壬戌,城陷。〔考異曰:實錄:「癸亥,城陷。」河洛春秋:「正月一日,城陷,」舊思明傳:「正月六日,圍常山;九日,拔之。」今從玄宗實錄、唐歷、舊紀、杲卿傳〕。賊縱兵殺蘿餘人,執杲卿及袁履謙等送洛陽。〔舊志:常山郡,京師東北一千七百六十里,至東都一千一百三十六里〕。王承業使者至京師,玄宗大喜,拜承業羽林大將軍,麾下受官爵者百數。徵顏杲卿爲衛尉卿。朝命未至,常山已陷。〔朝,直遙翻〕。

    杲卿至洛陽,祿山數之曰:〔數,所具翻。「汝自范陽戶曹,我奏汝爲判官,不數年超至太守,〔杲卿爲范陽戶曹,祿山表爲營田判官,假常山太守〕。何負於汝而反邪﹖」杲卿瞋目罵曰:「汝本營州牧羊羯奴,〔瞋,昌真翻。羯,居謁翻〕。天子擢汝爲三道節度使,恩幸無比,何負於汝而反﹖我世爲唐臣,祿位皆唐有,雖爲汝所奏,豈從汝反邪!我爲國討賊,〔我爲於僞翻〕。恨不斬汝,何謂反衪臊羯狗,何不速殺我!」祿山大怒,並袁履謙等縛於中之柱而寛之。〔臊蘇遭翻。中橋,天津中橋也。寛,古瓦翻〕。杲卿、履謙比死,〔比,必利翻〕。罵不虛口。顏氏一門死於刀鋸者三十餘人。

    史思明、李立節、蔡希德既克常山,引兵擊郡之不從者,所過殘滅,於是鄴、廣平、鉅鹿、趙、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復爲賊守。〔鉅鹿郡,邢州。信都郡,冀州。文安郡,莫州。復,扶又翻〕。饒陽太守盧全誠獨不從,思明等圍之。河間司法李奐將七千人、景城長史李暐遣其子祀將八千人救之,皆爲思明所敗。〔敗,補邁翻〕

    4上命郭子儀罷圍雲中,還朔方,益發兵進取東京;選良將一人分兵先出井陘,定河北子儀薦李光弼,癸亥,以光弼爲河東節度使,分朔方兵萬人與之。〔考異曰:杜牧張保皋傳曰:「安祿山亂,朔方節度使安思順以祿山從弟賜死,詔郭汾陽代之。後旬日,復詔李臨淮持節,分朔方半兵,東出趙、魏。當思順時,汾陽、臨淮俱爲牙門都將,二人不相能,雖同盤飲食,常睇相視,不交一言。及汾陽代思順,臨淮欲亡去,計未決,詔至,分汾陽兵東討。臨淮入請曰:『一死固甘乞免妻子。』汾陽趨下,持手上堂偶坐,曰:『今國亂主遷,非公不能東伐,豈懷私忿時邪!』悉召軍吏,出詔書讀之,如詔約束。及別,執手泣涕,相勉忠義」按於時玄宗未幸蜀,唐之號令猶行於天下,若制書除光弼爲節度使,子儀安敢擅殺之!杜或得於傳聞之誤也。今從分陽家傳及舊傳〕。

    5甲子,加哥舒翰左僕射、同平章事,餘如故。

    6置南陽節度使,以南陽太守魯炅爲之,將嶺南、黔中、襄陽子五萬人屯葉北,以備安祿山。炅表薛願爲潁川太守兼防禦使,〔南陽郡,鄧州。襄陽郡,襄州。葉縣,時屬汝州。潁川郡,許州。炅,火迥翻。將,即亮翻。黔,音琴。葉,式涉翻〕。龐堅爲副使。願,故太子瑛之妃兄;堅,玉之曾孫也。〔龐玉,去隋歸唐爲將。龐,皮江翻〕。

    7乙丑,安祿山遣其子慶緒寇潼關;哥舒翰擊卻之。

    8己巳,加顏真卿戶部侍郎兼本郡防禦使;真卿以李暐爲副。

    9二月,丙戌,加李光弼魏郡太守、河北道採訪使。

    10史思明等圍饒陽二十九日,不下,李光弼將蕃、漢步騎萬餘人、太原弩手三千人出井陘。〔騎,奇寄翻。陘,音刑。考異曰:玄宗實錄:「己亥,光弼以朔方馬步五千,東出土門,收常山郡。」河洛春秋雲:「光弼從大同城下領蕃、漢兵馬步一萬餘人,井太原弩手三千人,救真定。」蓋實錄言朔方元領之兵,河洛言到真定之數耳〕。己亥,至常山,常山團練兵三千人殺胡兵,執安思義出降。〔降,戶江翻〕。光弼謂思義曰:「汝自知當死否﹖」思義不應。光弼曰:「汝久更陳行,〔更,工衡翻。陳,讀曰陣。行,胡剛翻〕。視吾此衆,可敵思明否﹖今爲我計當如何﹖汝策可取,當不殺汝。」思義曰:「大夫士馬遠來疲弊,猝遇大敵,恐未易當;〔易,以豉翻〕。不如移軍入城,早爲備禦,先料勝負,然後出兵。胡騎雖銳,不能持重,〔騎,奇寄翻;下同〕。苟不獲利,氣沮心離,於時乃可圖矣。思明今在饒陽,去此不二百里。〔九域志:真定至饒陽二百三十五里。思義蓋指思明下營處言之。〔昨暮羽書已去,計其先鋒來晨必至,而大軍繼之,不可不留意也。」光弼悅,釋其縛,即移軍入城。史思明聞常山不守,立解饒陽之圍;明日未旦,先鋒已至,思明等繼之,合二萬餘騎,直抵城下。光弼遣步卒五千自東門出戰,賊守門不退。光弼命五百弩於城上齊發射之,〔射,而亦翻;下兵射同〕。賊稍卻;乃出弩手千人分爲四隊,使其矢發發相繼,賊不能當,斂軍道北。光弼出兵五千爲槍城於道南,夾呼沱水而陳;賊數以騎兵搏戰,光弼之兵射之,人馬中矢者太半,〔陳讀曰陣。數,所角翻。中,竹仲翻〕。乃退,小憩以俟步兵。有村民告賊步兵五千自饒陽來,晝夜行百七十里,至九門南逢壁,度憩息。〔九門縣屬常山郡,在郡東。宋白曰:戰國策雲:本有九室而居,趙武靈王改爲九門縣。憩,去例翻〕。光弼遣步騎各二千,匿旗鼓,並水潛行,〔並,步浪翻〕。至逢壁,賊方飯,縱兵掩擊,殺之無遺。思明聞之,失勢,退入九門。時常山九縣,〔真定、笹城、石邑、九門、行唐、井陘、平山、獲鹿、靈壽,凡九縣〕。七附官軍,惟九門、笹城爲賊所據。光弼遣裨將張奉璋以兵五百戍石邑;〔石邑縣自漢以來屬常山郡,在郡西南。戍兵多於餘縣者,所以通太原之路也。宋白曰:隋改漢上曲陽縣爲石邑;尋移石邑於井陘縣,於舊石邑縣置恆陽縣,以在恆山之陽爲名。則此石邑在井陘也〕。餘皆三百人戍之。

    11上以吳王祗爲靈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馬使。〔上,謂玄宗。使、疏吏翻〕。賈賁前至雍丘,有衆二千。先是譙郡太守楊萬石以郡降安祿山,〔先,悉薦翻。降,戶江翻〕。逼真源令河東張巡使爲長史,西迎賊。巡至真源,帥吏民哭於玄元皇帝廟,〔雍丘縣,漢、晉屬陳留郡,後魏屬湯夏郡,隋屬梁郡,唐屬汴州。譙郡,毫州。老子,苦縣人,有祠在焉;唐祖之,故改縣曰真源。九域志:縣在譙郡西七十里。帥,讀曰率。〔起兵討賊,吏民樂從者數千人;〔樂,音洛〕。巡選精兵千人西至雍丘,與賈賁合。

    初,雍丘令令狐潮以縣降賊,賊以爲將,使東擊淮陽救兵於襄邑,破之,〔淮陽郡,陳州。宋白曰:襄邑縣,春秋宋襄牛地也;未襄公葬焉,故曰襄陵,今墓在縣西北隅。秦始皇以承匡縣卑溼,遂徙於襄陵;又以「陵」字犯諱,改爲襄邑〕。俘百餘人,拘於雍丘,將殺之,往見李庭望;淮陽兵遂殺守者,潮棄妻子走,故賈賁得以其間入雍丘。〔間,古莧翻。考異曰:肅宗實錄曰:「雍丘令令狐潮據城以應祿山,百姓有違令者百餘人,將殺之。覘者報官軍至,潮不及行刑,遂反縛,仆地,令人守之,遽出軍以御官軍。縛者忽一人幸脫,殺守者,互解其縛,閉城門以拒潮,相持累日。賁聞之,入其城,領衆殺潮母、妻及子,以堅人志。」舊張巡傳:「潮欲以城降賊,民吏百餘人不從命。潮皆反接,僕之於地,將斬之。會賊來攻城。潮遽出鬬,而反接者自解其縛,閉城門拒潮,召賁,賁與巡引衆入雍丘。」新傳:「潮舉縣附賊,遂自將東敗淮陽兵,虜其衆,反接在廷,將殺之,暫出行部。淮陽兵更解縛起,殺守者,迎賁等入。潮不得歸,巡乃屠其妻子磔城上。」按潮既欲以城降賊,賊來即當出迎,豈有更出鬬者。今從李翰張中丞傳及新傳〕。庚子,潮引賊精兵攻雍丘;賁出戰,敗死。張巡力戰卻賊,因兼領賁衆,自稱吳王先鋒使。

    三月,乙卯,潮復與賊將李懷仙、楊朝宗、謝元同等四萬餘衆奄至城下;衆懼,莫有固志。〔復,扶又翻;下日復、瘡復同。朝,直遙翻〕。巡曰:「賊兵精銳,有輕我心。今出其不意擊之,彼必驚潰。賊勢子折,然後城可守也。」柔使千人乘城;自帥千人,分數隊,開門突。巡身先士卒,直衝賊陳,人馬辟易,〔先悉薦翻。陳,讀曰闢。易,讀如字〕。賊遂退。明,復進攻城,設百祿環城,〔復,扶又翻。祿,與炮同。環,音宦〕。樓堞皆盡;〔堞,達協翻〕。巡於城上立木柵以拒之。賊蟻附而登,巡束蒿灌脂,焚而投之,賊不得上。〔上,時掌翻〕。時伺賊隙,出兵擊之,或夜縋斫營,〔伺,相吏翻。縋,馳僞翻〕。積六十餘日,大小三百餘戰,帶甲而食,裹瘡復戰,賊遂敗走。巡乘勝追之,獲胡兵二千人而還,軍大振。〔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12初,戶部尚書安思順知祿山反謀,因入朝奏之。〔尚,辰羊翻。朝,直遙翻〕。及祿山反,上以思順先奏,不之罪也。哥舒翰素與之有隙,〔事見上卷天寶十載〕。使人詐爲祿山遺思順書,於關門擒之以獻,且數思順七罪,請誅之。〔遺,於季翻。數,所具翻,又所主翻〕。丙辰,思順及弟太僕卿元貞皆坐死,家屬徙嶺外。楊國忠不能救,由始畏翰。

    13郭子儀至朔方,益選精兵,戊午進軍於代。〔此代,謂代州〕。

    14戊辰,吳王祗擊謝元同,走之,拜陳留太守、河南節度使。〔守,式又翻。使,疏吏翻〕。

    15壬午,以河東節度使李光弼爲范陽長史、河北節度使。〔長,知兩翻。考異曰:實錄雲:「乙丑,光弼收趙郡。、按壬午,三月二十九日;乙丑,十二日也。河洛春秋收趙郡在四月,今從之〕。加顏真卿河北採訪使。真卿以張澹爲支使。

    先是清河客李萼,〔先,悉薦翻。考異曰顏氏行狀作「李華」,今從舊傳。年二十餘,爲邵人乞師於真卿〔爲,於僞翻〕。曰:「公首唱大義,河北諸郡恃公以爲長城。今清河,公之西鄰,〔清河郡,貝州。九域坨:德州,西南至貝州二百三十里〕。國家平日聚江、淮、河南錢帛於彼以贍北軍,〔贍,時豔翻〕。謂之『天下北庫』;今有布三百餘萬匹,帛八十餘萬匹,錢三十餘萬緡,糧三十餘萬斛。昔討默啜,甲兵皆貯清河庫,〔謂武后時也。啜,陟劣翻。貯,丁呂翻〕。今有五十餘萬事。〔一物可以給一事,因謂之事〕。戶七萬,口十餘萬。竊計財足以三平原之富,兵足倍平原之強。公誠資士卒,撫而有之,以二郡爲腹心,則餘郡如四支,無不隨所使矣。」真卿曰:「平原兵新集,尚未訓練,自保恐不足,何暇及鄰!雖然,借若諾子之請,則將何爲乎﹖」萼曰:「清河遣僕銜命於公者,非力不足而借公之嘗寇衪,亦欲觀大賢之明〔【張:「明」作「名」。】〕義耳。今仰瞻高意,未有決辭定色,僕何敢遽言所爲遽言所爲哉!」真卿奇之慾與之兵。衆以爲萼年少輕虜,〔少,詩照翻〕。徒分兵力,必無所成,真卿不得已辭之。萼就館,復爲書說真卿,〔復,扶又翻。說,式芮翻〕。以爲:「清河去逆鵜順,奉粟帛器械以資軍,公乃不納而疑之。僕回轅之後,清河不能孤立,必有所繫託,將爲公西面之強敵,公能悔乎﹖」真卿大驚,遽詣其館,以兵六千借之;送至境,執手別。真卿問曰:「兵已行矣,可以言子之所爲乎﹖萼曰:「聞朝廷遣程千里將精兵十萬出崞口討賊,〔崞口,在洺州邯鄲縣西,蓋即壺關之險也。又按舊唐書:崞口,在相州西山。崞,音郭〕。賊據險拒之,不得。今當引兵先擊魏郡,執祿山所署太守知泰,納舊太,守司馬垂,使爲西南主人;分分兵開崞口,出千里之師,因討汲、鄴以北至於幽陵郡縣之未者;〔幽陵,即謂幽州〕。平原、清河帥諸同盟,〔帥,讀曰率〕。合兵十萬,南臨孟津,分兵循河,據守要害,制其北走之路。計官軍東討者不下二十萬,河南義兵西自者亦不減十萬。公但當表朝廷堅壁勿戰,不過月餘,賊必有內潰相圖之變矣。」真卿曰:「善」!命錄事參軍釨交及平原令範冬馥將其兵,〔平原縣,屬平原郡,古平原郡治焉,故城在今縣西南二十五里。今縣治,北齊治,北齊所築城。時平原郡治安德縣〕。會清河兵四千及博平兵千人軍於堂邑西南。〔宋白曰:堂邑縣,屬博平郡,本漢清、發千二縣地;隋開皇十六年於此置堂邑縣,因縣,因縣西北有堂邑故城爲名〕。袁知泰遣其將白嗣恭等將二萬餘人來逆戰,三郡兵力戰盡日,魏兵大敗,斬首萬餘級,捕虜千餘人,得馬千匹,軍資甚衆。知泰奔汲郡,遂克魏郡,軍聲大振。

    時北海太守賀蘭進明亦起兵,真卿以書召之併力,〔北海郡,青州〕。進明將步騎五千渡河,〔將,即亮翻。騎,奇寄翻;下同〕。真卿陳兵逆之,相揖,哭於馬上,哀動行伍。〔行,戶剛翻〕。進明屯平原城南,休養士馬,真卿每事諮之,由是軍權稍移於進明矣,真卿不以爲嫌。真卿以堂邑之功讓進明,進明攻信郡,久之,不克;錄事參軍長安第五琦勸進明厚以金帛募勇士,遂克之。〔考異曰:顏氏行狀雲:「進明失律於信都城下,有詔抵罪;公縱之,使赴行在。進明之全,乃公之護也。」今從舊傳。又唐歷:「三月四日乙酉,真卿充河北採訪使。時進明起義兵,北渡河,與真卿同經略。六月,真卿破袁知泰於堂邑。」進明再拔信都,統紀皆在三月。舊紀破知泰,拔信都,皆在六月。按三月無乙酉;乙酉,四月二日也。今從統紀〕。

    16李光弼與史思明相守四十餘日,思明絕常山糧道。城中乏草,馬食薦藉。〔藉,慈夜翻〕。光弼車五百乘之石邑取草,〔之往衪。乘,繩證翻〕。將車者皆衣甲,弩手千人衛之,爲方陳而行,〔衣,於既翻。陳,讀曰陣〕。賊不能奪。蔡希德引兵攻石邑,張奉璋拒卻之。光弼遺使告急於郭子儀,子儀引兵自井陘出,〔使,疏吏翻。陘,音刑〕。夏,四月,壬辰,至常山,與光弼合,番、漢步騎共十餘萬。甲午,子儀、光弼與史思明等戰於九門城南,〔宋白曰:九門縣,戰國趙邑。戰國策雲本有九室而居,趙武靈王改爲九門縣〕。思明大敗。中郎將渾瑊射李立節,殺之。〔將,即亮翻。渾,胡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鹹翻。射,而亦翻〕。瑊,釋之之子也。思明收餘衆奔趙郡,蔡希德奔鉅鹿。思明自趙郡如博陵,時博陵已降官軍,〔降,戶江翻;下同〕。思明盡殺郡官。河朔之民若賊殘暴,所至屯結,多至二萬人,少者萬人,各爲營以拒賊;及郭、李軍至,爭出自效。〔少,始紹翻〕。庚子,攻趙郡;一日,城降。士卒多虜,光弼坐城門,收所獲,悉歸之,民大悅。儀生擒四千人,皆拾之,斬祿山太守郭獻璆。〔璆,音求〕。光弼進圍博陵,十日,不拔,引兵還恆陽就食。〔恆陽,即恆山郡,以其地在恆山之陽也,唐置恆陽軍於郡北。又博陵郡有恆陽縣,漢之上曲陽縣也,隋改爲恆陽縣,在博陵西十里。恆,戶登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17楊國忠問士之可爲將者於左拾遺博平張鎬及蕭昕,〔鎬,下者翻。昕,許斤翻。將,即亮翻;下同〕。鎬、昕薦左贊善大夫永壽來瑱,〔武德二年分新平置永壽縣,屬邠州。瑱,他見翻〕。人謂之「來嚼鐵」。

    18安祿山使平盧節度使呂知誨誘安東副大都護馬靈詧,殺之。〔馬靈詧,即夫蒙靈詧也。開元二年,徙安東都護府於平州;天寶二年,徙於遼西故郡城。誘,羊久翻〕。平盧遊弈使陟劉客奴、〔武陟,漢懷縣地,隋開皇十六年分置武縣;時屬河內郡〕。先鋒使董秦及安東將王玄同謀討誅知誨,遣使踰海與顏真卿相聞,請取范陽以自效。真卿遣判官賈載齎糧及戰士衣助之。真卿時惟一子頗頗,纔十餘歲,使詣客奴爲質。〔質,音致〕。朝廷聞之,以客奴爲平盧節度使,〔朝,直遙翻〕。賜名正臣;玄志爲安東副大都護,董秦爲平盧兵馬使。

    19南陽節度使魯炅立柵於滍水之南,安祿山將武令珣、畢思琛攻之。〔滍,直裏翻〕。

    唐紀三十四〔起柔兆涒灘(丙申)五月,至九月,不滿一年。〕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上之下》

    至德元年〔(丙申﹑七五六)載,祖亥翻。〕

    1五月,丁巳,炅衆潰,走保南陽,〔炅,古迥翻。炅不書姓,承上卷安祿山將攻魯炅事也。炅自潁川走保南陽。考異曰,玄宗實錄雲:「炅攜百姓數千人奔順陽川。」今從舊傳。〕賊就圍之。太常卿張垍薦夷陵太守虢王巨有勇略,上徵吳王祇爲太僕卿,〔垍,其冀翻。夷陵郡,峽州。守,式又翻。上,亦謂玄宗,自靈武即位後,玄宗稱「上皇」,稱肅宗爲「上」。〕以巨爲陳留,譙郡太守﹑河南節度使,兼統嶺南節度使何履光﹑〔陳留郡,汴州。譙州,亳州。此二郡太守也。是年升五府經略討擊使爲嶺南節度使,領廣﹑韶﹑循﹑潮﹑康﹑瀧﹑端﹑新﹑封﹑春﹑勤﹑羅﹑潘﹑高﹑思〔恩〕﹑雷﹑崖﹑瓊﹑振﹑儋﹑萬安﹑軍〔藤〕二十二州,治廣州。〕黔中節度使趙國珍﹑〔趙國珍,牂柯別部充州蠻酋趙君道之裔。楊國忠兼劍南節度,以國珍有方略,授黔中都督,護五溪十餘年,天下方亂,其所部獨寧。按新書方鎮表:開元二十六年,黔州置五溪諸州經略使,天寶十四載,增領守捉使,代宗大曆四年,始置辰﹑溪﹑巫﹑錦﹑業五州都練守捉觀察處置使,憲宗元和三年,黔州觀察增領涪州,唐末,始於黔州置節鎮。疑此時趙國珍未得建節。至明年,通鑑書置黔中節度,必有所據。〕南陽節度使魯炅。國珍,本牂柯夷也。〔牂,音臧。柯,音哥。〕戊辰,巨引兵自藍田出,趣南陽。〔趣,七喻翻。〕賊聞之,解圍走。

    2令狐潮復引兵攻雍丘。潮與張巡有舊,於城下相勞苦如平生,潮因說巡曰:〔復,扶又翻。勞,力到翻。說,式芮翻。〕「天下事去矣,足下堅守危城,欲誰爲乎﹖」〔爲,於僞翻。〕巡曰:「足下平生以忠義自許,今日之舉,忠義何在!」潮慚而退。

    3郭子儀﹑李光弼還常山,〔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史思明收散卒數萬踵其後。子儀選驍騎更挑戰,〔驍,堅堯翻。騎,奇寄翻。更,工衡翻。挑,徒了翻。〕三日,至行唐,〔即漢南行唐縣,屬常山郡。九域志:在郡北五十五里。〕賊疲,乃退。子儀乘之,又敗之於沙河。〔沙河在新樂﹑行唐二縣之間。敗,補邁翻。〕蔡希德至洛陽,安祿山復使將步騎二萬人北就思明,〔復,扶又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又使牛廷玠發范陽等郡兵萬餘人助思明,合五萬餘人,而同羅﹑曳落河居五分之一。子儀至恆陽,思明隨至,〔恆,戶登翻。〕子儀深溝高壘以待之;賊來則守,去則追之,晝則耀兵,夜斫其營,賊不得休息。數日,子儀﹑光弼議曰:「賊倦矣,可以出戰。」〔考異曰:河洛春秋以此爲光弼語,汾陽家傳作子儀語,蓋二人共議耳。〕壬午,戰於嘉山,〔據舊史安祿山傳:嘉山在常山郡東。魏收地形志:中山郡上曲陽縣有嘉山。上曲陽,即唐之恆陽也。考異曰:實錄雲「六月壬午」,按長曆,六月癸未朔;壬午,五月二十九日也。汾陽家傳﹑舊祿山傳亦云「六月,戰嘉山」。河洛春秋雲:「六月二十五日,光弼破賊於嘉山。」今從實錄而改其月。〕大破之,斬首四萬級,捕虜千餘人。思明墜馬,露髻跣足步走,至暮,杖折槍歸營,〔折,而設翻。〕奔於博陵;光弼就圍之,軍聲大振。於是河北十餘郡皆殺賊守將而降。〔將,即亮翻;下同。降,戶江翻;下同。考異曰:河洛春秋雲:「五月,蔡希德從東都見祿山,祿山又與馬步二萬人,至邢州,取堯山﹑招慶,射趙州東界,效曲﹑鼓﹑鹿城間,渡洿池水,入無極,至定州。牛介從幽州佔歸﹑檀﹑幽﹑易,兼大同﹑紇﹑蠟共萬餘人,帖思明。思明君既壯,共五萬餘人;其中精騎萬人,悉是同羅﹑曳落河,精於馳突。光弼以十五萬衆頓軍恆陽,樵採往來,人有難色,召有策者試之。時趙州司戶參軍先臣亡父包處遂上書與光弼曰:『思明用軍,惟將勁悍,觀其布措,實謂無謀。昔秦﹑趙爭山,先居者勝,豈不爲勞逸勢倍,高下相懸。今宜重出軍人有膂力者五萬,被甲兩重,陌刀各二。東有高山甚大,先令五千甲士于山上設伏,後出二千人山東取糧。賊見必追之,則奔山上。伏兵馬與一百面鼓,應山上。避賊百姓,壯者亦與器械,令隨大軍;老弱者令居險固守,遙爲聲援。賊必圍山攻之;城內出五萬人,擇將二人統之,各領二萬,一將於南面,一將於城北門出。賊營悉在山東,其軍夜出,長去賊三十里行;廣張左右翼,以天曉合圍。其軍每二十五爲隊,每隊置旗兩口,鼕鼕鼓子一具,圍落纔合,則動鼓子;賊必不測人之多少。然於城東門出軍一萬人,布掌底陳,山上亦擊鼓而下,齊攻之,必克勝。』光弼尤然此計,乃出朔方計會,出入取糧。賊果然來襲,即奔山上。至六月二十五日,依前計大破賊於嘉山陣,斬首數萬餘級,生擒數千。思明落馬步遁;至暮,拄折槍歸營。希德中槍索,押衙劉旻斫斷而走。生擒得旻。至二十六日,覆陣。二十七日,有詔至恆陽,雲潼關失守,駕幸劍南。」包諝專欲歸功其父,而他書皆無之。今不取。〕漁陽路再絕,〔漁陽,即謂范陽也。范陽郡,幽州。其後又分置薊州漁陽郡,二郡始各有分界。然范陽節度盡統幽﹑易﹑平﹑檀﹑嬀﹑燕等州,賊之根本實在范陽也。唐人於此時多以范陽﹑漁陽通言之,白居易詩所謂「漁陽鼙鼓動地來」,是以范陽通爲漁陽也。前此顏杲卿以常山返正,漁陽路絕矣;杲卿敗而復通。今郭﹑李破史思明,故再絕。〕賊往來者皆輕騎竊過,多爲官軍所獲,將士家在漁陽者無不搖心。

    祿山大懼,召高尚﹑嚴莊詬之曰:「汝數年教我反,以爲萬全。今守潼關,數月不能進,北路已絕,諸軍四合,吾所有者止汴﹑鄭數州而已,萬全何在﹖汝自今勿來見我!」尚﹑莊懼,數日不敢見。田幹真自關下來,爲尚﹑莊說祿山曰:〔爲,於僞翻。說,式芮翻;下密說同。〕「自古帝王經營大業,皆有勝敗,豈能一舉而成!今四方軍壘雖多,皆新募烏合之衆,未更行陳,〔更,工衡翻。行,戶剛翻。陳,讀曰陣。〕豈能敵我薊北勁銳之兵,何足深憂!尚﹑莊皆佐命元勳,陛下一旦絕之,使諸將聞之,誰不內懼!若上下離心,臣竊爲陛下危之!」祿山喜曰:「阿浩,汝能豁我心事。」即召尚﹑莊,置酒酣宴,自爲之歌以侑酒,待之如初。阿浩,幹真小字也。〔爲,於僞翻。考異曰:祿山事蹟作「阿法」,今從唐歷﹑統紀﹑舊傳。〕祿山議棄洛陽,走歸范陽,計未決。

    是時,天下以楊國忠驕縱召亂,莫不切齒。又,祿山起兵以誅國忠爲名,王思禮密說哥舒翰,使抗表請誅國忠,〔說,式芮翻。考異曰:玄宗實錄雲:「或勸翰:『留兵二萬守關,悉以精銳回誅楊國忠,此漢挫七國之計也,公以爲何如﹖』翰心許之,未發。有客泄其謀於國忠,國忠大懼。」按翰若回兵誅國忠,則正與祿山無異。思禮勸翰抗表言國忠罪猶不敢,況敢舉兵乎!事必不然。且翰雖心許,他人安得知之!正由翰按兵不進,故國忠及其黨疑懼,恐翰回兵誅之,其實翰無此心也。若果欲誅國忠,則安肯慟哭出關乎!幸蜀記雲:「翰使王思禮至陝郡,見賊僞御史中丞﹑無敵將軍﹑平西大使崔幹佑,令傳檄與祿山,數其幹紀亂常,背天逆理,且曰:『若面縛而來,束身歸死,赦爾九族,罪爾一身。如更屈強王師,遲疑未決,大軍一鼓,玉石俱焚。爾審思之,悔無及矣。』」按翰與幹佑方對壘相攻,思禮軍中大將,豈可使罵祿山之檄詣幹佑乎!必無此理。今不取。〕翰不應。思禮又請以三十騎劫取以來,至潼關殺之,翰曰:「如此,乃翰反,非祿山也。」或說國忠:「今朝廷重兵盡在翰手,翰若援旗西指,〔說,式芮翻。援,於元翻。〕於公豈不危哉!」國忠大懼,乃奏:「潼關大軍雖盛,而後無繼,萬一失利,京師可憂,請選監牧小兒三千於苑中訓練。」〔時監牧﹑五坊﹑禁苑之卒,率謂之小兒。〕上許之,使劍南軍將李福德等領之。又募萬人屯灞上,令所親杜幹運將之,〔將,即亮翻。〕名爲御賊,實備翰也。翰聞之,亦恐爲國忠所圖,乃表請灞上軍隸童關;六月,癸未,召杜幹運詣關,因事斬之;國忠益懼。

    會有告崔幹佑在陜,兵不滿四千,皆羸若無備,〔此祿山之用間也。陜,失冉翻。〕上遣使趣哥舒翰進兵復陜﹑洛。〔趣,讀曰促;下以義推。〕翰奏曰:「祿山久習用兵,今始爲逆,豈肯無備!是必羸師以誘我,若往,正墮其計中。〔羸,倫爲翻。誘,羊久翻。〕且賊遠來,利在速戰;官軍據險以扼之,利在堅守。況賊殘虐失衆,兵勢日蹙,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不戰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徵兵尚多未集,請且待之。」郭子儀﹑李光弼亦上言:「請引兵北取范陽,覆其巢穴,質賊黨妻子以招之,〔上,時掌翻。質,音致。〕賊必內潰。潼關大軍,唯應固守以弊之,不可輕出。」國忠疑翰謀己,言於上,以賊方無備,而翰逗留,將失機會。上以爲然,續遣中使趣之,項背相望。翰不得已,撫膺慟哭;丙戌,引兵出關。〔逗,音豆。使,疏吏翻。趣,讀曰促。考異曰:幸蜀記曰:「賊將崔幹佑於陜郡西潛鋒蓄銳,臥鼓偃旗,而偵者奏雲,賊全無備。上然之。」又曰:「玄宗九處太平,不練軍事,既被國忠眩惑,中使相繼督責於公,不得已,撫膺慟哭久之,乃引師出關。國忠又令杜幹運領所募兵於馮翊境上,潛備哥舒公。公曰:『今軍出關,勢十全矣。更置幹運於側以爲疑軍,人心憂疑,即不俟見賊,吾軍潰矣。必當並之以除內憂。』遂令衙前總管叱萬軍進追軍,誡之曰:『若不受追,即便斬頭來。』幹運果不敢赴。進詐詞如欲叛哥舒,竊請見。幹運遂喜,遽見之。與語,進忽抽佩刀曰:『奉處分,取公頭。』幹運驚懼。其左右悉新招募者,悉投仗散走,進遂斬幹運,攜首至於軍門,衆皆攝氣,乃統其軍赴關。」按翰若擅殺幹運而奪其軍,則是已反也,朝廷安能趣之出關乎!蓋奏乞以其軍隸潼關,朝廷已許之,翰朝召幹運受處分,或有所違拒,因託軍法以斬之耳。凌準邠志雲:「郭子儀﹑李光弼將進軍,聞朝廷議出潼關,圖復陜﹑洛,二公議曰:『哥舒公老疾昏耄,賊素知諸軍烏合,不足以戰。今祿山悉銳南馳宛﹑洛,賊之餘衆盡委思明,我且破之,便覆其巢。質叛徒之族,取祿山之首,其勢必矣。若潼關出師,有戰必敗。關城不守,京室有變,天下之亂,何可平之!』乃陳利害以聞,且請固關無出。」唐歷:「會偵人自陜至,雲:『崔幹佑所將衆不滿四千,不足圖也。』上大悅。」舊翰傳:「翰既斬幹運,心不自安,又素有風疾,至是頗甚,軍中之務不復躬親,委政於行軍司馬田良丘。良丘復不敢專斷,教令不一,頗無部伍。其將王思禮﹑李承光又爭長不謟,人無鬬志。」今兼採之。

    巳醜,遇崔幹佑之軍於靈寶西原。〔靈寶縣更名,,見二百十五卷天寶元年。〕幹佑據險以待之,南薄山,北阻河,隘道七十里。庚寅,官軍與幹佑會戰。〔薄,伯各翻。隘,烏介翻。考異曰:肅宗實錄:「乙酉,翰與幹佑會戰。」舊傳:「四日,次靈寶西原。八日,與賊交戰。」新傳:「丙戌,次靈寶西原。庚寅,與幹佑戰。」按翰軍既遇賊,必不留四日然後戰。玄宗實錄:「丙戌,翰出關。巳醜,遇賊。庚寅,戰。」此近是,今從之。幸蜀記亦然。〕幹佑伏兵於險,翰與田良丘浮舟中流以觀軍勢,見幹佑兵少,趣諸軍使進。王思禮等將精兵五萬居前,龐忠等將餘兵十萬繼之,翰以兵三萬登河北阜望之,鳴鼓以助其勢。〔少,始紹翻。趣,讀曰促。將,即亮翻,又音如字。〕幹佑所出兵不過萬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卻,官軍望而笑之。幹佑嚴精兵,陳於其後。兵既交,賊偃旗如欲遁者,官軍懈,不爲備。須臾,伏兵發,賊乘高下木石,擊殺士卒甚衆。道隘,士卒如束,槍槊不得用。翰以氈車駕馬爲前驅,欲以衝賊。日過中,東風暴急,幹佑以草車數十乘塞氈車之前,縱火焚之。〔乘,繩證翻。塞,悉則翻。考異曰:幸蜀記曰:「野中先有官草,積數十堆,因風焚之。」今從舊傳。〕煙焰所被,〔被,皮義翻。〕官軍不能開目,妄自相殺,謂賊在煙中,聚弓弩而射之。〔射,而亦翻。〕日暮,矢盡,乃知無賊。幹佑遣同羅精騎自南山過,出官軍之後擊之,官軍首尾駭亂,不知所備,於是大敗;或棄甲竄匿山谷,或相擠排入河溺死,囂聲振天地,賊乘勝蹙之。後軍見前軍敗,皆自潰,河北軍望之亦潰。〔【章:十二行本「潰」下有「瞬息間兩岸皆空」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河北軍,翰所自將者也。〕翰獨與麾下數百騎走,自首陽山西渡河入關。〔首陽山當是首山,衍「陽」字。首山在蒲州河東縣界,與湖城縣之荊山隔河相對。〕關外先爲三塹,皆廣二丈,深丈,〔廣,古曠翻。深,式浸翻。〕人馬墜其中,須臾而滿;餘衆踐之以度,〔踐,息淺翻。〕士卒得入關者纔八千餘人。辛卯,幹佑進攻潼關,克之。

    翰至關西驛,揭牓收散卒,欲復守潼關。〔復,扶又翻。〕蕃將火拔歸仁等以百餘騎圍驛,入謂翰曰:「賊至矣,請公上馬。」翰上馬出驛,歸仁帥衆叩頭曰:「公以二十萬衆一戰棄之,何面目復見天子!〔帥,讀曰率。復,扶又翻。〕且公不見高仙芝﹑封常青乎﹖〔謂軍敗必誅也。事見上捲上年。〕請公東行。」翰不可,欲下馬。歸仁以毛縶其足於馬腹,及諸將不從者,皆執之以東。〔將,即亮翻;下同。〕會賊將田幹真已至,遂降之,俱送洛陽。〔降,戶江翻。〕安祿山問翰曰:「汝常輕我,〔事見二百十六卷天寶十一載。〕今定何如﹖」翰伏地對曰:「臣肉眼不識聖人。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東平,〔李祗,即謂吳王祗。〕魯炅在南陽,〔炅,股迥翻。〕陛下留臣,使以尺書招之,不日皆下矣。」祿山大喜,以翰爲司空﹑同平章事。謂火拔歸仁曰:「汝叛主,不忠不義。」執而斬之。翰以書招諸將,皆復書責之。祿山知不效,乃囚諸苑中。〔東都苑中也。〕潼關既敗,於是河東﹑華陰﹑馮翊﹑上洛防禦使皆棄郡走,〔河東郡,蒲州。華陰郡,華州。馮翊郡,同州。上洛郡,商州。華,戶化翻。〕所在守兵皆散。

    是日,翰麾下來告急,上不時召見,〔見,賢遍翻。〕但遣李福德等將監牧兵赴潼關。及暮,平安火不至,〔六典:唐鎮戍烽候所至,大率相去三十里。每日初夜,放煙一炬,謂之平安火。時守兵已潰,無人復舉火。〕上始懼。壬辰,召宰相謀之。楊國忠自以身領劍南,聞安祿山反,即令副使崔圓陰具儲偫,以備有急投之,〔相,息亮翻。令,力丁翻。使,疏吏翻。偫,直裏翻。〕至是首唱幸蜀之策。上然之。癸巳,國忠集百官於朝堂,惶懅流涕;〔朝,直遙翻;下同。懅,巨魚翻,急也。〕問以策略,皆唯唯不對。〔唯,於癸翻。〕國忠曰:「人告祿山反狀已十年,上不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過。」仗下,〔朝罷,則左右三衛立仗者皆休下。〕士民驚擾奔走,不知所之,市裏蕭條。國忠使韓﹑虢入宮,勸上入蜀。

    甲午,百官朝者什無一二。上御勤政樓,下制,雲欲親征,聞者皆莫之信。以京兆尹魏方進爲御史大夫兼置頓使;京兆少尹靈昌崔光遠爲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將軍邊令誠掌宮闈管鑰。託以劍南節度大使潁王伷將赴鎮,令本道設儲偫。〔伷,公了翻。偫,直裏翻。〕是日,上移仗北內。〔唐都長安,以太極宮爲西內,大明宮爲東內,興慶宮爲南內,北內當在玄武門內。又以地望言之,則自興慶宮移仗歸大明宮,興慶宮在南,大明宮在北,故亦謂大明宮爲北內。考異曰:幸蜀記:「上遣中使曹仙領千人擊鼓於春明門外,又令燒閒廄草積,煙焰燎天。上將乘馬,楊國忠諫,以爲:『當謹守宗祧,不可輕動。』韋見素力爭,以爲:『賊勢逼近,人心不固,陛下不可不出避狄。國忠暗與賊通,其言不可聽。』往返數四,上乃從見素議。加魏方進御史大夫,充前路知頓使。」按賊陷潼關,鑾輿將出,人心已危,豈有更擊鼓燒草以驚之!國忠久蓄幸蜀之謀,見素乃其所引,豈得上前有此爭論!此蓋宋臣欲歸功見素,事乃近誣。今不取。〕既夕,命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整比六軍,〔比,毗寐翻。〕厚賜錢帛,選閒廄馬九百餘匹,外人皆莫之知。乙未,黎明,上獨與貴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陳玄禮及親近宦官﹑宮人出延秋門,〔延秋門,唐長安禁苑之西門也。程大昌雍祿有漢唐要地參出圖,唐禁苑西北,包漢長安故城。未央宮,唐後改爲通光殿;西出即延秋門。考異曰:幸蜀記雲:「丙申,百官尚赴朝。」此乙未日事,宋巨誤也。〕妃﹑主﹑皇孫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上過左藏,〔藏,徂浪翻。〕楊國忠請焚之,曰:「無爲賊守。」上愀然曰:「賊來不得,必更斂於百姓;不如與之,無重困吾赤子。」〔史記玄宗有君人之言。愀,子小翻。斂,力贍翻。〕是日,百官猶有入朝者,至宮門,猶聞漏聲,三衛立仗儼然。〔唐朝會之制:三衛番上,分爲五仗,號衙內五衛。一曰供奉仗,以左﹑右衛爲之。二曰親仗,以親衛爲之。三曰勳仗,以勳衛爲之。四曰翊仗,以翊衛爲之。五曰散手仗,以親﹑勳﹑翊衛爲之。平明,傳點畢,內門開,百官入立班,皇帝升御坐,金吾將軍一人奏左﹑右廂內外平安,通事舍人贊,宰相﹑兩省官再拜升殿,內謁者承旨喚仗,左﹑右羽林將軍勘以木契,自東西合而入。朝罷,皇帝步入東序門,然後放仗。內外仗隊,七刻乃下。常參輟朝日,六刻即下。〕門既啓,則宮人亂出,中外擾攘,不知上所之。於是王公﹑士民四出逃竄,山谷細民爭入宮禁及王公第舍,盜取金寶,或乘驢上殿。又焚左藏大盈庫。崔光遠﹑邊令誠帥人救火,〔帥,讀曰率。〕又募人攝府﹑縣官分守之,殺十餘人,乃稍定。光遠遣其子東見祿山,令誠亦以管鑰獻之。

    上過便橋,楊國忠使人焚橋。上曰:「士庶各避賊求生,奈何絕其路!」留內侍監高力士,使撲滅乃來。〔玄宗始置內侍監,秩三品,以高力士及袁思藝爲之。撲,普卜翻。〕上遣宦者王洛卿前行,告諭郡縣置頓。食時,至咸陽望賢宮,〔咸陽縣,在京城西四十里。望賢宮,在縣東。〕洛卿與縣令俱逃,中使徵召,吏民莫有應者。日向中,上猶未食,楊國忠自市胡餅以獻。〔胡餅,今之蒸餅。高似孫曰:胡餅,言以胡麻着之也。崔鴻前趙錄:石虎諱胡,改胡餅曰麻餅。緗素雜記曰:有鬻胡餅者,不曉名之所謂,易其名曰爐餅。以爲胡人所啖,故曰胡餅也。〕於是民爭獻糲飯,〔糲,盧達翻,粗也。〕雜以麥豆;皇孫輩爭以手掬食之,須臾而盡,猶未能飽。〔考異曰:唐歷:「至望賢頓,御馬病。上曰:『殺此馬,拆行宮舍木煮食之。』衆不忍食。」幸蜀記:「至望賢宮,行從皆飢。上入宮,憩於樹下,怫然若有棄海內外之意。高力士覺之,遂抱上足,嗚咽開諭,上乃止。」肅宗實錄:「楊國忠自入市,衣袖中盛胡餅,獻上皇。」天寶亂雜記:「六月十一日,大駕幸蜀,至望賢宮,官吏奔竄。迨曛黑,百姓有稍稍來者。上親問之:『卿家有飯否﹖不擇精粗,但且將來。』老幼於是競擔挈壺漿,雜之以麥子飯,送至上前。先給兵士,六宮及皇孫己下,鹹以手掬而食。頃時又盡,猶不能飽。既乏器用,又無釭燭,從駕者枕藉寢止,長幼莫之分別;賴月入戶庭,上與六宮﹑皇孫等差異焉。」按上九日幸蜀,溫畬雲「十一日」,非也。餘則兼採之。〕上皆酬其直,慰勞之。〔勞,力到翻。〕衆皆哭,上亦掩泣。有老父郭從謹進言曰:「祿山包藏禍心,固非一日;亦有詣闕告其謀者,陛下往往誅之,〔事見上捲上年。〕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務延訪忠良以廣聰明,蓋爲此也。臣猶記宋璟爲相,數進直言,天下賴以安平。〔爲,於僞翻。數,所角翻。〕自頃以來,在廷之臣以言爲諱,惟阿諛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訴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無所及。」慰諭而遣之。俄而尚食舉御膳而至,〔尚,主也。主御膳之官,有奉御,有直長。「而」,一作「以」。〕上命先賜從官,〔從,才用翻;下時從同。〕然後食之。令軍士散詣村落求食,期未時皆集而行。夜將半,乃至金城。〔金城縣,屬京兆,本始平縣,中宗景龍二年送金城公主降吐蕃至此,更名金城,在京城西八十五里。〕縣令亦逃,縣民皆脫身走,飲食器皿具在,士卒得以自給。時從者多逃,內侍監袁思藝亦亡去。驛中無燈,人相枕藉而寢,貴賤無以復辨。〔枕,即任翻。藉,慈夜翻。復,扶又翻。〕王思禮自潼關至,始知哥舒翰被擒;以思禮爲河西﹑隴右節度使,即令赴鎮,收合散卒,以俟東討。

    丙申,至馬嵬驛,〔金人疆域圖:馬嵬驛,在京兆興平縣。〕將士飢疲,皆憤怒。陳玄禮以禍由楊國忠,欲誅之,因東宮宦者李輔國以告太子,太子未決。會吐蕃使者二十餘人遮國忠馬,訴以無食,國忠未及對,軍士呼曰:「國忠與胡虜謀反!」或射之,中鞍。國忠走至西門內,〔馬嵬驛之西門也。呼,火故翻。射,而亦翻。中,竹仲翻。〕軍士追殺之,屠割支體,以槍揭其首於驛門外,並殺其子戶部侍郎暄及韓國﹑秦國夫人。御史大夫魏方進曰:「汝曹何敢害宰相!」衆又殺之。韋見素聞亂而出,爲亂兵所檛,腦血流地。衆曰:「勿傷韋相公。」救之,得免。軍士圍驛,上聞諠譁,問外何事,左右以國忠反對。上杖屨出驛門,慰勞軍士,令收隊,軍士不應。上使高力士問之,玄禮對曰:「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恩正法。」上曰:「朕當自處之。」〔處,昌呂翻。〕入門,倚杖傾首而立。久之,京兆司錄韋諤前言曰:〔京兆府司錄參軍,正七品上。武德初,改州主簿曰錄事參軍,掌正違失,麘符印;開元元年改曰司錄。〕「今衆怒難犯,〔引左傳鄭子產之言。〕安危在晷刻,願陛下速決!」因叩頭流血。上曰:「貴妃常居深宮,安知國忠反謀﹖」高力士曰:「貴妃誠無罪,然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陛下安矣。」〔將,即亮翻;下同。〕上乃命力士引貴妃於佛堂,縊殺之。輿尸寘驛庭,召玄禮等人視之。玄禮等乃免冑釋甲,頓首請罪,上慰勞之,〔勞,力到翻。〕令曉諭軍士。玄禮等皆呼萬歲,再拜而出,於是始整部伍爲行計。諤,見素之子也。國忠妻裴柔〔裴柔,故蜀倡也。〕與其幼子晞及虢國夫人﹑夫人子裴徽,皆走至陳倉,縣令薛景仙帥吏士追捕,誅之。〔帥,讀曰率;下同。〕

    丁酉,上將發馬嵬,朝臣惟韋見素一人,乃以韋諤爲御史中丞,充置頓使。〔朝,直遙翻。使,疏吏翻。〕將士皆曰:「國忠謀反,其將吏皆在蜀,不可往。」或請之河﹑隴,或請之靈武,或請之太原,〔之,往也。〕或言還京師。上意在入蜀,慮違衆心,竟不言所向。韋諤曰:「還京,當有御賊之備。今兵少,未易東向,〔易,以豉翻。〕不如且至扶風,徐圖去就。」〔考異曰:幸蜀記曰:「上意將幸西蜀,有中使常清奏曰:『國忠久在劍南,又諸將吏或有連謀,慮遠防微,須深詳議。』中官陳全節奏曰:『太原城池固莫之比,可以久處,請幸北京。』中官郭希奏曰:『朔方地近,被帶山河,鎮遏之雄,莫之與比。以臣愚見,不及朔方。』中使駱承休奏曰:『姑臧一郡嘗霸中原,秦﹑隴﹑河﹑蘭皆足徵取,且巡隴右,駐蹕涼州,翦彼鯨鯢,事將取易。』左右各陳其意見者十餘輩。高力士在側而無言。上顧之曰:『以卿之意,何道堪行﹖』力士曰:『太原雖固,地與賊鄰,本屬祿山,人心難測。朔方近塞,半是蕃戎,不達朝章,卒難教馭。西涼懸遠,沙漠蕭條,大駕順動,人馬非少,先無備擬,必有闕供,賊騎起來,恐見狼狽。劍南雖窄,土富人繁,表裏江山,內外險固;以臣所料,蜀道可行。』上然之。即除韋諤御史中丞,充置頓使。」今從唐歷。〕上詢於衆,衆以爲然,乃從之。及行,父老皆遮道請留,曰:「宮闕,陛下家居,陵寢,陛下墳墓,今舍此,欲何之﹖」上爲之按轡久之,乃令太子於後宣慰父老。父老因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願帥子弟從殿下東破賊,取長安。〔帥,讀曰率。〕若殿下與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誰爲之主﹖」須臾,衆至數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遠冒險阻,吾豈忍朝夕離左右。〔離,力智翻。〕且吾尚未面辭,當還白至尊,更稟進止。」涕泣,跋馬欲西。〔還,從宣翻。跋馬者,勒馬使迴轉也。跋,蒲撥翻。〕建寧王倓〔倓,徒甘翻。〕與李輔國執鞚諫曰:「逆胡犯闕,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興復!今殿下從至尊入蜀,若賊兵燒絕棧道,〔鞚,苦貢翻。棧,士限翻。〕則中原之地拱手授賊矣。人情既離,不可複合,雖欲復至此,其可得乎!〔復,扶又翻,又音如字。不如收西北守邊之兵,召郭﹑李於河北,與之併力東討逆賊,克復兩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復安,宗廟毀而更存,掃除宮禁以迎至尊,豈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區區溫凊,爲兒女之戀乎!」〔記曰:凡爲人子,冬溫而夏凊,昏定而晨省。凊,七政翻。考異曰:舊宦者傳:「李靖忠啓太子,請留,張良娣贊成之。」按太子獨還宣慰百姓,良娣不在旁,何以得贊成留計!今不取。天寶亂離記:「大駕至岐州,上取褒斜路幸蜀,儲皇取彭原路抵靈武。」此誤也。〕廣平王俶亦勸太子留。〔俶,昌六翻。〕父老共擁太子馬,不得行。太子乃使俶馳白上。上總轡待太子,久不至,使人偵之,〔偵,醜鄭翻。〕還白狀,上曰:「天也!」乃分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廄馬從太子,〔仗內六廄,飛龍廄爲最上乘馬。〕且諭將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廟,汝曹善輔佐之。」〔將,即量翻。〕又諭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爲念。西北諸胡,吾撫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號泣而已。〔上已南邁,而太子留在後,故南向號泣。號,戶刀翻。〕又使送東宮內人於太子,〔張良娣在軍中,自此構建寧之禍。〕且宣旨欲傳位,太子不受。俶﹑倓,皆太子之子也。

    4己亥,上至岐山。〔岐山縣在扶風郡東北,後周天和四年割涇州鶉觚縣之南界置三龍縣;隋開皇十六年移於岐山南十里,改爲岐山縣;大業九年移於今縣東北八里;唐武德元年移於岐陽縣界張堡壘;七年移理龍尾驛城;貞觀八年又移理石潛驛。〕或言賊前鋒且至,上遽過,宿扶風郡。士卒潛懷去就,往往流言不遜,陳玄禮不能制,上患之。會成都貢春彩十餘萬匹,至扶風,上命悉陳之於庭,召將士入,臨軒諭之曰:「朕比來衰耄,〔比,毗至翻。〕託任失人,致逆胡亂常,須遠避其鋒。知卿等皆蒼猝從朕,不得別父母妻子,苃涉至此,〔草行爲苃;水行爲涉。〕勞苦至矣,朕甚愧之。蜀路阻長,郡縣褊小,人馬衆多,或不能供,今聽卿等各還家;朕獨與子﹑孫﹑中官前行入蜀,亦足自達。今日與卿等訣別,可共分此彩以備資糧。若歸,見父母及長安父老,爲朕致意,〔爲,於僞翻。〕各好自愛也!」因泣下沾襟。衆皆哭,曰:「臣等死生從陛下,不敢有貳!」上良久曰:「去留聽卿。」自是流言始息。〔玄宗於此,有楚昭王去國諭父老之意。然玄宗之爲是言也,出於不得已。

    5太子既留,莫知所適。廣平王俶曰:「日漸晏,此不可駐,衆欲何之﹖」皆莫對。建寧王倓曰:「殿下昔嘗爲朔方節度大使,〔事見二百十三捲開元十五年。〕將吏歲時致啓,倓略識其姓名。今河西﹑隴右之衆皆敗降賊,〔將,即亮翻。降,戶江翻。〕父兄子弟多在賊中,或生異圖。朔方道近,士馬全盛,裴冕衣冠名族,必無貳心。〔時裴冕爲河西行軍司馬。〕賊入長安方虜掠,未暇徇地,乘此速往就之,徐圖大舉,此上策也。」衆皆曰:「善!」至渭濱,遇潼關敗卒,誤與之戰,死傷甚衆。已,乃收餘卒,擇渭水淺處,乘馬涉渡;無馬者涕泣而返。太子自奉天北上,〔文明元年,分京兆之醴泉﹑始平﹑好畤﹑武功,豳州之永壽縣,置奉天縣,以奉干陵,在長安西北一百五十里。上,時掌翻。〕比至新平,〔比,必寐翻,及也。〕通夜馳三百里,士卒﹑器械失亡過半,所存之衆不過數百。新平太守薛羽棄郡走,太子斬之。是日,至安定,太守徐丷亦走,又斬之。〔新平郡,豳州。安定郡,涇州。守,手又翻;下同。丷,訖嶽翻。〕

    6庚子,以劍南節度留後崔圓爲劍南節度等副大使。辛丑,上發扶風,宿陳倉。

    7太子至烏氏,彭原太守李遵出迎,〔烏氏,漢縣,故墟在彭原東南。據舊書,烏氏,驛名。康曰:是年改烏氏曰保定。餘按保定縣本漢安定縣,唐爲涇州治所,在彭原西一百二十里。保定縣固是此年更名,然非烏氏之地。彭原郡,寧州,本北地郡,天寶元年更郡。氏,音支。〕獻衣及糗糧。至彭原,募士,得數百人。是日至平涼,〔糗,去久翻。平涼郡,原州。〕閱監牧馬,得數萬匹,又募士,得五百餘人,軍勢稍振。

    8壬寅,上至散關,〔散關,在陳倉縣西南。散,蘇旱翻。〕分扈從將士爲六軍。〔從,才用翻。將,即亮翻;下同。〕使潁王伷先行詣劍南,〔伷,公了翻。考異曰:肅宗實錄:「七月,景寅,上皇入劍門,幸普安郡;命潁王伷先入蜀。」今從玄宗實錄。唐駢劇談錄:「上至駱谷山,登高望遠,嗚咽流涕,謂高力士曰:『吾昔若取九齡語,不到此。』命中使往韶州祭之。」按玄宗入蜀不至駱谷,康駢誤也。舊張九齡傳曰:「上皇在蜀,思張九齡之先覺,下詔贈司徒,仍遣就韶州致祭。」按其詔,乃德宗贈九齡司徒詔也。張九齡事蹟雲「建中元年七月詔」。舊傳誤也。〕壽王瑁等分將六軍以次之。〔瑁,莫報翻。將,同上音,又音如字。〕丙午,上至河池郡。〔河池郡,鳳州。〕崔圓奉表迎車駕,具陳蜀土豐稔,甲兵全盛。上大悅,即日,以圓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蜀郡長史如故。以隴西公瑀爲漢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採訪,防禦使。瑀,璡之弟也。〔長,知兩翻。瑀,音,禹。使,疏吏翻。璡,則鄰翻。汝陽王璡,寧王憲之嫡長子。

    9王思禮至平涼,聞河西諸胡亂,還,詣行在。初,河西諸胡部落聞其都護皆從哥舒翰沒於潼關,故爭自立,相攻擊;而都護實從翰在北岸,不死,又不與火拔歸仁俱降賊。〔降,戶江翻。〕上乃以河西兵馬使周泌爲河西節度使,隴右兵馬使彭元耀爲隴右節度使,〔泌,薄必翻。考異曰:肅宗實錄:「即位之日,以泌爲河西﹑耀爲隴右節度使。」或者玄宗已命以二鎮,二人至靈武見肅宗,又加新命乎﹖唐歷作「周祕」,今從玄宗實錄。〕與都護思結進明等俱之鎮,〔突厥之皋蘭州﹑興昔府,思結之蹛林州﹑金水州﹑賀蘭州﹑盧山府,皆羈屬河西。又隴右道有突厥州三,府二十七。〕招其部落。以思禮爲行在都知兵馬使。

    10戊申,扶風民康景龍等自相帥擊賊所署宣慰使薛總,斬首二百餘級。庚戌,陳倉令薛景仙殺賊守將,克扶風而守之。〔帥,讀曰率。將,即亮翻;下同。〕

    11安祿山不意上遽西幸,遣使止崔幹佑兵留潼關,凡十日,乃遣孫孝哲將兵入長安,〔考異曰:肅宗實錄﹑祿山事蹟惟載七月丁卯﹑己巳,祿山害諸妃﹑主。諸書皆無賊入長安之日。惟亂離記雲:「六月二十三日,孫孝哲等攻陷長安,害諸妃﹑主﹑皇孫。七月一日,祿山遣殿中御史張通儒爲西京留守。」此書多牴牾,不足爲懼。然以月日計之,賊以六月八日破潼關,其入長安必在此月內矣。新傳雲:「賊不謂天子能遽去,駐兵潼關十日,乃西行;時已至扶風。」按玄宗十六日至扶風縣,十七日至扶風郡,若賊駐潼關十日,則於時未能至長安也。又云:「祿山使張通儒守東京,田幹真爲京兆尹。」又云:「祿山未至長安,士人皆逃入山谷,羣不逞剽左藏大盈庫,百司帑藏竭,乃火其餘。祿山至,怒,乃大索三日。」暗舊傳,通儒爲西京留守。徧檢諸書,祿山自反後未嘗至長安,新傳誤也。〕以張通儒爲西京留守,崔光遠爲京兆尹;使安忠順〔【嚴:「忠順」改「守忠」。】〕將兵屯苑中,以鎮關中。〔此西京苑中也。〕孝哲爲祿山所寵任,尤用事,常與嚴莊爭權;祿山使監關中諸將,〔監,工銜翻。〕通儒等皆受制於孝哲。孝哲豪侈,果於殺戮,賊黨畏之。祿山命搜捕百官﹑宦者﹑宮女等,每獲數百人,輒以兵衛送洛陽。王﹑侯﹑將﹑相扈從車駕﹑家留長安者,誅及嬰孩。〔從,才用翻。〕陳希烈以晚節失恩,怨上,與張均﹑張垍等皆降於賊。〔陳希烈以罷相失職,張均﹑張垍恨不大用,故皆降賊。〕祿山以希烈﹑垍爲相,自餘朝士皆授以官。於是賊勢大熾,西脅汧﹑隴,南侵江﹑漢,北割河東之半。得扶風則西脅汧﹑隴,圍南陽則南侵江﹑漢。崔幹佑乘潼關之捷,北取河東。汧,口堅翻。〕然賊將皆粗猛無遠略,既克長安,以爲得志,日夜縱酒,專以聲色寶賄爲事,無復西出之意〔復,扶又翻;下始復同。〕故上得安行入蜀,太子北行亦無追迫之患。

    12李光弼圍博陵未下,聞潼關不守,解圍而南。史思明踵其後,光弼擊卻之,與郭子儀皆引兵入井陘,留常山太守王篏將景城﹑河間團練兵守常山。〔篏,音甫〕平盧節度使劉正臣將襲范陽,未至史思明引兵逆擊之,正臣大敗,棄妻子走,士卒死者七千餘人。初,顏真卿聞河北節度使李光弼出井陘,即斂軍還平原,以待光弼之命。聞郭﹑李西入井陘,真卿始復區處河北軍事。〔處,昌呂翻。〕

    13太子至平涼數日,朔方留後杜鴻漸﹑六城水陸運使魏少遊﹑〔朔方所統有三受降城,及豐安﹑定遠﹑振武三城,皆在黃河外。〕相與謀曰:「平涼散地,非屯兵之所,靈武兵食完富,〔靈武郡,靈州,朔方節度使治所。〕若迎太子至此,北收諸城兵,西發河﹑隴勁騎,南向以定中原,此萬世一時也。」乃使涵奉箋於太子,且籍朔方士馬﹑甲兵﹑谷帛﹑軍須之數以獻之。涵至平涼,太子大悅。會河西司馬裴冕入爲御使中丞,至平涼見太子,亦勸太子之朔方,太子從之。鴻漸,暹之族子;〔杜暹,開元中爲相。〕涵,道之曾孫也。〔道,永安王孝基兄子,嗣孝基後。〕鴻漸﹑漪使少遊居後,葺次舍,庀資儲,〔庀,卑婢翻,具也。〕自迎太子於平涼北境,說太子曰:「朔方,天下勁兵處也。今吐蕃請和,回紇內附,〔說,輸芮翻。紇,下沒翻。〕四方郡縣大抵堅守拒賊以俟興復。殿下今理兵靈武,按轡長驅,移檄四方,收攬忠義,則逆賊不足屠也。」少遊盛治宮室,帷帳皆仿禁中,飲膳備水陸。秋,七月,辛酉,太子至靈武,悉命撤之。〔史言肅宗以此成興復之功。〕

    14甲子,上至普安,〔普安郡,劍州。〕憲部侍郎房管來謁見。〔見,賢遍翻。〕上之髮長安也,羣臣多不知,至咸陽,謂高力士曰:「朝臣誰當來,誰不來﹖」對曰:「張均﹑張垍父子受陛下恩最深,且連戚里,〔謂垍尚主也。垍,其冀翻。〕是必先來。時論皆謂房管宜爲相,而陛下不用,〔管,古緩翻。相,息亮翻。〕又祿山嘗見薦之,恐或不來。」上曰:「事未可知。」及管至,上問均兄弟,對曰:「臣帥與偕來,逗遛不進;觀其意,似有所蓄而不能言也。」〔帥,讀曰率。逗,音豆。〕上顧力士曰:「朕固知之矣。」即日,以管爲文部侍郎﹑同平章事。〔天寶十一載,改刑部曰憲部,吏部曰文部。〕

    初,張垍尚寧親公主,〔寧親公主自興信徙封,上女也。〕聽於禁中置宅,寵渥無比。陳希烈求解政務,〔事見上卷天寶十三載。〕上幸垍宅,問可爲相者。垍未對。上曰:「無若愛伲。」垍降階拜舞。既而不用,故垍懷怏怏,上亦覺之。怏,於兩翻。〕是時均﹑垍兄弟及姚崇之子尚書右丞奕﹑蕭嵩之子兵部侍郎華﹑韋安石之子禮部侍郎陟﹑太常少卿斌,皆以才望至大官,上嘗曰:「吾命相,當徧舉故相子弟耳。」既而皆不用。〔自初張垍以下,史皆追敘前事。斌,音彬。〕

    15裴冕﹑杜鴻漸等上太子箋,請遵馬嵬之命,即皇帝位,太子不許。〔上,時掌翻。嵬,五回翻。〕冕等言曰:「將士皆官中人,日夜思歸,所以崎嶇從殿下遠涉沙塞者,冀尺寸之功。若一朝離散,不可復集。願殿下勉徇衆心,爲社稷計!」箋五上,〔將,即亮翻。復,扶又翻。上,時掌翻。〕太子乃許之。是日,肅宗即位於靈武城南樓,羣臣舞蹈,上流涕歔欷。〔自此以後,凡書上者,皆謂肅宗也。歔,音虛。欷,許既翻,又音希。〕尊玄宗爲上皇天帝,赦天下,改元。〔至是方改天寶十四載爲至德元載。〕以杜鴻漸﹑崔漪並知中書舍人事,裴冕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改關內採訪使爲節度使,徙治安化,以前蒲關防禦使呂崇賁爲之。〔關內採訪使以京官領,無治所;今改爲節鎮,治安化,領京兆﹑同﹑岐﹑金﹑商五州。安話縣本隋之弘化縣,天寶元年更名,並更慶州弘化郡爲安化郡。蒲關,即蒲津關。使,疏吏翻。〕以陳倉令薛景仙爲扶風太守,兼防禦使;隴右節度使郭英乂爲天水太守,兼防禦使。〔守,式又翻。天水郡,秦州。〕時塞上精兵皆選入討賊,惟餘老弱守邊,文武官不滿三十人,披草萊,立朝廷,制度草創,武人驕慢。大將管崇嗣在朝堂,背闕而坐,言笑自若,監察御史李勉奏彈之,〔朝,直遙翻。將,即亮翻。背,蒲妹翻。監,工銜翻。〕繫於有司。上特原之,嘆曰:「吾有李勉,朝廷始尊!」勉,元懿之曾孫也。〔鄭王元懿,高祖之子。〕旬日間,歸附者漸衆。

    張良娣性巧慧,能得上意,從上來方朔。時從兵單寡,〔娣,大計翻。時從,才用翻。〕良娣每寢,常居上前。上曰:「禦寇非婦人所能。」良娣曰:「蒼猝之際,妾以身當之,殿下可從後逸去。」至靈武,產子;三日起,縫戰士衣。上止之,對曰:「此非妾自養之時。」上以是益憐之。〔爲良娣挾寵竊權得禍張本。良娣,秩正三品。〕

    16丁卯,上皇制:「以太子亨充天下兵馬元帥,領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都使,南取長安﹑洛陽。〔甲子,太子即位於靈武,丁卯,上皇下此制,蓋道里相去遼遠,蜀中未之知也。帥,所類翻。使,疏吏翻。〕以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隴西郡司馬劉秩試守又庶子;〔隴西郡,渭州。劉秩必房管所薦。〕永王璘充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節度都使,以少府監竇紹爲之傅,璘,離珍翻。黔,音琴。少,始照翻。〕長沙太守李峴爲都副大使;〔節度都副大使也。〕盛王琦充廣陵大都督,領江南東路及淮南﹑河南等路節度都使,以前江陵都督府長史劉匯爲之傅,廣陵郡長史李成式爲都副大使;〔廣陵郡,揚州。〕豐王珙充武威都督,仍領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路節度都使,以隴西太守濟陰鄧景山爲之傅,充都副大使。〔諸道各有節度使,以諸王爲都使以統之;其不赴鎮者,都副大使攝統。濟,子禮翻。〕應須士馬﹑甲仗﹑糧賜等,並於當路自供。其諸路本節度使虢王巨等並依前充使。〔依前爲節度使也。〕其署置官屬及本路郡縣官,並任自簡擇,署訖聞奏。」時琦﹑珙皆不出合,惟璘赴鎮。〔爲璘舉兵作亂張本。〕置山南東道節度使,領襄陽等九郡。〔領襄州襄陽郡﹑鄧州南陽郡﹑隨州漢東郡﹑唐州淮安郡﹑均州武當郡﹑房州房陵郡﹑(安州安陸郡﹑)金州安康郡﹑商州上洛郡。〕升五府經略使爲嶺南節度,領南海等二十二郡。升五溪經略使爲黔中節度,領黔中等諸郡。〔注見上年。黔,音琴。〕分江南爲東﹑西二道,東道領餘杭,西道領豫章等諸郡。〔餘杭郡,杭州。豫章郡,洪州。〕先是四方聞潼關失守,莫知上所之,及是制下,始知乘輿所在。〔先,悉薦翻。守,式又翻。乘,繩證翻。〕匯,秩之弟也。

    17安祿山使孫孝哲殺霍國長公主〔霍國長公主,睿宗女,下嫁裴虛己。長,知兩翻。〕及王妃﹑駙馬等於崇仁坊,刳其心,以祭安慶宗。〔安慶宗誅見上捲上年。〕凡楊國忠﹑高力士之黨及祿山素所惡者皆殺之,〔惡,烏路翻。〕凡八十三人,或以鐵棓揭其腦蓋,〔棓,蒲項翻。人徼門有骨蓋,其上謂之腦蓋,今方書所云天靈蓋即其物。〕流血滿街。己巳,又殺皇孫及郡﹑縣主二十餘人。

    晈庚午,上皇至巴西;太守崔渙迎謁。〔隆州巴西郡,先貪二年避上皇諱,更名閬州;天寶元年更名閬中郡,更綿州金山郡曰巴西郡。考異曰:肅宗實祿作「辛未」,今從玄宗實錄。次柳氏舊聞:「上始入斜谷,天尚早,煙霧甚昧,知頓使﹑給事中韋倜於墅中得新熟酒一壺,跪獻於馬首者數四,上不爲之舉。倜懼,乃注於他器,自引滿於前。上曰:『卿以我爲疑也。始吾御宇之初,嘗大醉,損一人,吾悼之,因以爲戒;迨今四十年矣,未嘗甘酒味。』指力士﹑近臣曰,『此皆知之,非紿卿也。』從者聞之,無不感悅。」幸蜀記:「上皇在巴西郡,宰臣請高力士奏蜀中氣候溫瘴,宜數進酒。上皇令高力士宣旨曰:『朕本嗜酒,斷之已久,終不再飲,深愧卿等意也。』力士因說:『上皇開元四年,因醉怒殺一人,明日都不記得,猶召之。左右具奏,上愴然不言,乃賜御庫絹五百匹用給喪事,更令力士就宅宣旨致祭。從茲斷酒,雖下藥,亦不輒飲。』按玄宗荒於聲色,幾喪天下,斷酒小善,夫何足言!今不取。〕上皇與語,悅之,房管復薦之,〔復,扶又翻。〕即日,拜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以韋見素爲左相。渙,玄暐之孫也。〔中宗之復辟也,崔玄暐之功列於五王。〕

    19初,京兆李泌,幼以才敏着聞,玄宗使與忠王遊。忠王爲太子,泌已長,〔長,知兩翻。〕上書言事。玄宗欲官之,不可;使與太子爲布衣交,太子常謂之先生。楊國忠惡之,奏徙蘄春,〔蘄春郡,蘄州。惡,烏路翻。〕後得歸隱,居潁陽。〔武后載初元年,分河南尹闕﹑嵩陽置武臨縣,開元十五年,更名潁陽,屬河南府。〕上自馬嵬北行,遣使召之,謁見於靈武。〔考異曰:舊傳雲「謁見於彭原」,今從泌子繁所爲鄴侯家傳,雲「即位八九日矣」。見,賢遍翻。〕上大喜,出則聯轡,寢則對榻,如爲太子時,事無大小皆諮之,言無不從,至於進退將相亦與之議。上欲以泌爲右相,泌固辭,曰:「陛下待以賓友,則貴於宰相矣,何必屈其志!」上乃止。〔考異曰:舊傳:「泌稱山人,固辭官秩,得以散官寵之。(得,當作特。)解褐,拜銀青光祿大夫,俾掌樞務。」鄴侯家傳曰:「初欲拜爲右相,恐戎事,固辭爵,願以客從,曰:『陛下待以賓友,則貴於宰相矣,何必屈其志!』上無以逼。」今從之。

    20同羅﹑突厥從安祿山反者屯長安苑中,甲戌,其酋長阿史那從禮帥五千騎,竊廄馬二千匹逃歸朔方,〔帥,讀曰率;下同。騎,奇寄翻。〕謀邀結諸胡,盜據邊地。上遣使宣慰之,降者甚衆。〔考異曰:肅宗實錄:「忽聞同羅﹑突厥背祿山走投朔方,與六州羣胡共圖河朔,諸將皆恐。上曰:『因之招諭,當益我軍威。』上使宣慰,果降者過半。」舊崔光遠傳雲:「同羅背祿山,以廄馬二千出至滻水,孫孝哲﹑安神威從而召之,不得;神威憂死。」陳翃汾陽王家傳雲:「祿山多譎詐,更謀河曲熟蕃以爲己屬,使蕃將阿史那從禮領同羅﹑突厥五千騎僞稱叛,乃投朔方,出塞門,說九姓府﹑六胡州,悉已來矣,甲兵五萬,部落五十萬,蟻聚於經略軍北。」按同羅叛賊,則當西出,豈得復至滻水!此舊傳誤也。若祿山使從禮僞叛,則孝哲何故召之﹖神威何爲怖死﹖又必須先送降款於肅宗,如此,則諸將當喜而不恐。賊之陰計,豈徒取河曲熟蕃也!蓋同羅等久客思歸,故叛祿山,欲乘世亂,結諸胡,據邊地耳。肅宗錄所謂「共圖河朔」者,欲據河朔西方兩道,猶言「河﹑隴」也。肅宗從而招之,必有降者;若雲太半,則似太多。今參取諸書可信者存之。

    21賊遣兵寇扶風,薛景仙擊卻之。

    22安祿山遣其將高嵩以敕書﹑繒彩誘河﹑隴將士,大震關使郭英乂擒斬之。〔大震關,在隴州汧源縣西隴山。繒,慈陵翻。誘,音酉。

    23同羅﹑突厥之逃歸也,長安大擾,官吏竄匿,獄囚自出。京兆尹崔光遠以爲賊且遁矣,遣吏卒守孫孝哲宅。孝哲以狀白祿山,光遠乃與長安令蘇震帥府﹑縣官十餘人來奔。〔府,京兆府也。縣,長安﹑萬年。〕己卯,至靈武,上以光遠爲御史大夫兼京兆尹,使之謂北招集吏民;〔考異曰:天寶亂離記:「祿山以張通儒爲西京留守。通儒素憚侍中苗公晉卿﹑內史崔公光遠。二人並僞於通儒處請複本職,通儒許之。由是微申存撫兩街百姓,長安稍見寧帖;密宣諭人主蒼惶西幸之意,老幼對泣,悲不自勝,皆感恩旨。苗公乘驢間道赴蜀奔駕,光遠亦潛去焉。通儒素憚兩公名德,內特寬之。」按舊苗晉卿傳:「潛遁山谷,南投金州,未嘗受賊官。」今不取。〕以震爲中丞。震,緕之孫也。〔蘇緕事武后﹑中﹑睿三朝,歷位臺輔。〕祿山以田幹真爲京兆尹。侍御史呂諲﹑右拾遺楊綰﹑奉天令安平崔器相繼詣靈武;以諲﹑器爲御史中丞,綰爲起居舍人﹑知制誥。〔唐制誥,皆中書舍人掌之。以他官掌制誥者,謂之知制誥。諲,音因。〕

    上命河西節度副使李嗣業將兵五千赴行在,〔考異曰:段秀實別傳曰:「詔嗣業將安西五萬衆赴行在。」今從舊傳。〕嗣業與節度使梁宰謀,且緩師以觀變。綏德府折衝段秀實讓嗣業曰:「豈有君父告急而臣子晏然不赴者乎!特進常自謂大丈夫,今日視之,乃兒女耳!」〔據新書,秀實自大堆府果毅遷綏德府折衝。李嗣業以戰功,散階轉至特進,故稱之。〕嗣業大慚,即白宰如數發兵,以秀實自副,將之詣行在。上又徵兵於安西;行軍司馬李棲筠發精兵七千人,勵以忠義而遣之。

    24敕改扶風爲鳳翔郡。

    25庚辰,上皇至成都;從官及六軍至者千三百人而已。〔從,才用翻。〕

    26令狐潮圍張巡於雍丘,相守四十餘日,〔是年五月,令狐潮再攻壅丘。〕朝廷聲問不通。潮聞玄宗已幸蜀,復以書招巡。〔復,扶又翻;下後復﹑敢復同。〕有大將六人,官皆開府﹑特進,白巡以兵勢不敵,且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賊。巡陽許諾。明日,堂上設天子畫像,帥將士朝之,〔將,即亮翻。帥,讀曰率。朝,直遙翻。〕人人皆泣。巡引六將於前,責以大義,斬之。士心益勸。

    城中矢盡,巡縛笹爲人千餘,被以黑衣,夜縋城下,潮兵爭射之,〔被,皮義翻。縋,馳僞翻。射,而亦翻;下弩射同。〕久乃知其笹人;得矢數十萬。其後復夜縋人,〔復,扶又翻;下同。〕賊笑不設備,乃以死士五百斫潮營;潮軍大亂,焚壘而遁,追奔十餘里。潮慚,益兵圍之。

    巡使郎將雷萬春於城上與潮相聞,〔【章:十二行本「聞」下有「語未絕」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賊弩射之,面中六矢而不動。〔中,竹仲翻。〕潮疑其木人,使諜問之,乃大驚,〔諜,達協翻。〕遙謂巡曰:「向見雷將軍,方知足下軍令矣,然其如天道何!」巡謂之曰:「君未識人倫,焉知天道!」〔言叛軍附賊,未識君臣之倫也。焉,於幹翻。〕未幾,出戰,〔幾,居豈翻。〕擒賊將十四人,斬首百餘級。賊乃夜遁,收兵入陳留,不敢復出。

    頃之,賊步騎七千餘衆屯白沙渦,〔九域志:開封中牟縣有白沙鎮。杜預曰:梁國寧陵縣北沙陽亭,春秋之沙隨地也。〕巡夜襲擊,大破之。還,至桃陵,〔司馬彪郡國志:東郡燕縣有桃城。燕縣,唐爲滑州胙城縣。〕遇賊救兵四百餘人,悉擒之。分別其衆,〔別,彼列翻。〕嬀﹑檀及胡兵,悉斬之;滎陽﹑陳留脅從兵,皆散令歸業。〔嬀州,漢潘縣地。檀州,漢白檀縣地。續書雲:白檀縣,即右北平。考異曰:張中丞傳:「自三月二日,潮至雍丘城下,攻守六十餘日,潮大敗而走,」然則於時已五月初矣。又云:「未幾,潮又帥衆來攻,謂巡曰:『本朝危蹙,兵不出關』,」則是潼關未破也。又巡答潮書:「主上緣哥舒被饂,幸於西蜀,孝義皇帝收河﹑隴之馬,取太原之甲,蕃﹑漢雲集,不減四十萬衆,前月二十七日已到土門。蜀﹑漢之兵,吳﹑楚驍勇,循江而下。永王﹑申王部統已到申﹑息之南門。竊料胡虜遊魂,終不臘矣。」則是七月十五日丁卯以後也。其曰「前月二十七日,兵到土門」,蓋圍城中傳聞之誤也。又云:「相守四十餘日,潮收兵入陳留,不敢出,」其下乃雲:「五月,魯炅敗於葉。六月,哥舒翰敗於潼關,上皇幸蜀,皇帝北巡靈武。六月九日,賊將瞿伯玉據圉城。十二,賊囤白沙渦。十四日夜,巡襲破之。七月十二日,潮﹑伯玉至雍丘,又破之,」其日月前後差舛,不可考。蓋李翰亦得於傳聞,不能精審。今但置關破以前事於五月,關破以後事於七月耳。〕旬日間,民去賊來歸者萬餘戶。

    27河北諸郡猶爲唐守,〔爲,於僞翻。〕常山太守王篏欲降賊,諸將怒,因擊球,縱馬踐殺之。時信都太守烏承恩麾下有朔方兵三千人,諸將遣使者宗仙運帥父老詣信都,迎承恩鎮常山。承恩辭以無詔命,仙運說承恩曰:〔說,式芮翻。〕「常山地控燕﹑薊,路通河﹑洛,有井陘之險,足以扼其咽喉。頃屬車駕南遷,〔咽,音煙。屬,之慾翻。南遷,謂自長安南幸蜀也。蜀在長安南山之南。〕李大夫收軍退守晉陽,〔李大夫,謂光弼也。〕王太守權統後軍,欲舉城降賊,衆心不從,身首異處。大將軍兵精氣肅,遠近莫敵,若以家國爲念,移據常山,與大夫首尾相應,則洪勳盛烈,孰與爲比。若疑而不行,又不設備,常山既陷,信都豈能獨全!」承恩不從。仙運又曰:「將軍不納鄙夫之言,必懼兵少故也。今人不聊生,鹹思報國,競相結聚,屯據鄉村,若懸賞招之,不旬日十萬可致;與朔方甲士三千餘人相參用之,足成王事。若舍要害以授人,居四通而自安,〔言信都之地,夷庚四達,非可居之以自安。〕譬如倒持劍戟,取敗之道也。」承恩竟疑不決。承恩,承玼之族兄也。〔烏承玼見二百十三捲開元二十年。玼,音此,又且禮翻。考異曰:韓愈烏氏先廟碑雲:「承恩,承洽之兄。」今從新傳。〕

    是月,史思明﹑蔡希德將兵萬人南攻九門。旬日,九門僞降,伏甲於城上。思明登城,伏兵攻之;思明墜城,鹿角傷其左脅,夜,奔博陵。

    28顏真卿以蠟丸達表於靈武。以真卿爲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依前河北招討﹑採訪﹑處置使,並致赦書,亦以蠟丸達之。真卿頒下河北諸郡,〔處,昌呂翻。下,遐嫁翻。〕又遣人頒於河南﹑江﹑淮。由是諸道始知上即位於靈武,徇國之心益堅矣。

    29郭子儀等將兵五萬自河北至靈武,靈武軍威始盛,人有興復之望矣。八月,壬午朔,以子儀爲武部尚書﹑靈武長史,以李光弼爲戶部尚書﹑北都留守,〔武后天授元年以太原爲北都;中宗神龍元年罷;開元十一年復置;天寶元年曰北京;是年復曰北都。〕並同平章事,餘如故。光弼以景城﹑河間兵五千赴太原。

    先是,河東節度使王承業軍政不修,朝廷遣侍御史崔衆交其兵,尋遣中使誅之;衆侮易承業,〔先,悉薦翻。易,弋豉翻。〕光弼素不平。至是,敕交兵於光弼,衆見光弼,不爲禮,又不時交兵,光弼怒,收斬之,軍中股慄。〔考異曰:肅宗實錄:「八月,壬午,子儀﹑光弼皆於常山郡嘉山大破賊,子儀等俱奉詔,領士馬五萬至自河北;以子儀爲某官,光弼爲某官。」汾陽家傳:「六月八日,破史思明於嘉山之下。公謂光弼曰:『賊散矣,其餘幾何,可長驅而南,以定天下。』其月,發恆陽,至常山。中使邢延恩至,奉詔取河北路,席捲而南。會哥舒翰敗績,玄宗幸蜀,肅宗如朔方,公聞之,獨總精兵五萬奔肅宗行在。玄宗有誥,以肅宗嗣皇帝位;肅宗奉詔歔欷,哀不自勝。公諫云云;跪上天子璽,以七月十三日即皇帝位。二十七日,制:可武部尚書﹑平章事。」幸蜀記:「六月十一日,玄宗追郭子儀赴京,李光弼守太原。」河洛春秋:「六月二十五日,大破賊於嘉山。二十六日,覆陳。二十七日,有詔至恆陽,雲:潼關失守,駕幸劍南,儲君又往靈武。由是拔軍入井陘口。」邠志:「六月八日,敗史思明於嘉山,會潼關失守,二公班師。」唐歷:「七月二十八日,子儀﹑光弼並加平章事。又詔子儀收軍赴朔方,光弼赴太原。」河洛春秋又云:「光弼至太原,殺王承恩,固守晉陽。」舊紀與實錄同。子儀傳:「七月,肅宗即位,以賊據兩京,方謀收復,詔子儀班師。八月,子儀與光弼帥步騎五萬至自河北。」光弼傳:「肅宗理兵於靈武,遣中使劉智遠追光弼﹑子儀赴行在。」又云:「以景城﹑河間之卒五千赴太原。」玄宗實錄:「六月,壬午,光弼﹑子儀破史思明於嘉山。」舊紀:「六月,癸未朔。庚寅,哥舒翰敗於靈寶。其日,光弼破史思明於嘉山。」子儀﹑光弼傳皆雲「六月」,無日。諸書言李﹑郭事不同如此。按歲朔歷,六月﹑癸未朔,與舊紀同。玄宗實錄雲壬午,誤也。肅宗實錄「八月壬午」,朔日也,子儀﹑光弼皆於嘉山大破賊,領士馬至自河北,以爲某官﹑某官。蓋壬午乃拜官日,因言已前事耳。汾陽家傳﹑邠志皆雲六月八日破思明,與舊紀同。家傳雲勸肅宗即位,上璽,則恐不然。哥舒翰以六月八日敗,亦須旬日方傳至河北。肅宗七月十三日即位,若六月二十七班師,七月十三日豈能便達靈武也!河洛春秋,二十五日破賊,與諸事皆不合,恐太后也。今據舊玄宗紀﹑汾陽家傳﹑邠志﹑唐歷,皆雲六月八日破史思明,宜可從。幸蜀記,十一日,玄宗召子儀﹑光弼,事或如此。但二傳皆雲肅宗召之,恐是二人在河北,聞潼關不守,已收軍赴難在道,遇肅宗中使,遂趨靈武。今從舊傳。唐歷拜相在七月二十八日,汾陽家傳二十七日,肅宗實錄八月一日,三書皆不相遠。子儀傳雲八月,雖無日,與實錄亦略相應。今從實錄。據舊傳,光弼亦曾到靈武,疑朔方兵盡從肅宗,故光弼但領河北兵赴太原耳。河洛春秋月日尤疏,所云殺王承恩,固守晉陽,必誤也。

    30回紇可汗﹑吐蕃贊普相繼遣使請助國討賊,宴賜而遣之。

    31癸未,上皇下制,赦□□。〔考異曰:玄宗實錄﹑舊紀皆雲「八月﹑癸未朔」,肅宗實錄﹑唐歷﹑舊紀﹑長曆皆雲「壬午朔」,今從之。是時上皇尚未知太子即位於靈武。

    北海太守賀蘭進明遣錄事參軍第五琦入蜀奏事,琦言於上皇,以爲:「今方用兵,財賦爲急,財賦所產,江﹑淮居多,乞假臣一職,可使軍無乏用。」上皇悅,即以琦爲監察御史﹑江淮租庸使。〔開元十一年,宇文融除句當租庸地稅使,此租庸使之始也。其後韋堅﹑楊國忠相繼爲之。

    32史思明再攻九門,辛卯,克之,所殺數千人;引兵東圍笹城。

    33李庭望將蕃﹑漢二萬餘人東襲寧陵﹑襄邑,夜,去雍丘城三十里置營,張巡帥短兵三千掩擊,大破之,殺獲太半。庭望收軍夜遁。

    34癸巳,靈武使者至蜀,〔七月甲子即位,至是凡三十日,使者方至蜀。〕上皇喜曰:「吾兒應天順人,吾復何憂!」〔復,扶又翻;下不復同。〕丁酉,制:「自今改制敕爲誥,表疏稱太上皇。四海軍國事,皆先取皇帝進止,仍奏朕知;俟克復上京,朕不復預事。己亥,上皇臨軒,命韋見素﹑房管﹑崔渙奉傳國寶玉冊詣靈武傳位。〔考異曰:肅宗實錄:「癸未,上奉表至蜀。」玄宗實錄:「八月癸未朔,赦天下。時皇太子已至靈武,七月甲子即位,道路險梘,表疏未達。及下是詔,數日,北使方至,具陳羣臣懇請﹑太子辭避之旨。辛卯,下詔,稱太上皇。庚子,遣韋見素等奉冊。」今從舊紀﹑唐歷。

    35辛丑,史思明陷藁城。

    36初,上皇每酺宴,先設太常雅樂坐部﹑立部,繼以鼓吹﹑胡樂﹑教坊﹑府﹑縣散樂﹑雜戲;〔太常雅樂,唐初祖孝孫﹑張文收所定樂也。玄宗分樂爲二部:堂下立奏,謂之立部伎;堂上坐奏,謂之坐部伎。立部八:一﹑安舞;二﹑太平樂;三﹑破陣樂;四﹑慶善樂;五﹑大定樂;六﹑上元樂;七﹑聖壽樂;八﹑光聖樂。坐部六:一﹑燕樂;二﹑長壽樂;三﹑天授樂;四﹑鳥歌萬歲樂;五﹑龍池樂;六﹑小破陣樂。鼓吹,鼓吹署令所掌鐃歌鼓吹曲也。胡樂者,龜茲﹑疏勒﹑高昌﹑天竺諸部樂也。教坊者,內教坊及梨園法曲也。府縣者,京兆府及長安﹑萬年兩赤縣。散樂,雜戲也。酺,音蒲。〕又以山車﹑陸船載樂往來;〔山車者,車上施棚閣,加以綵繒,爲山林之狀。陸船者,縛竹木爲船形,飾以繒彩,列入於中,舁之以行。〕又出宮人舞霓裳羽衣;〔玄宗時,河西節度使楊敬述獻霓裳羽衣曲十二遍。凡曲終必遽,惟霓裳羽衣曲終引聲益緩。俚俗相傳,以爲帝遊月宮,見素娥數百,舞於廣庭,帝記其曲,歸制霓裳羽衣舞,非也。〕又教舞馬百匹,銜杯上壽;〔帝以馬百匹,盛飾,分左右,施三重榻,舞傾杯數十曲;壯士舉榻,馬不動。劉昫曰:帝即內廄,引蹀馬三十匹,爲傾杯樂曲,奮首鼓尾,縱橫應節。又施三層板牀,乘馬而上,抃轉而舞。〕又引犀象入場,或拜,或舞。〔五坊使引大象入場,或拜或舞,動容鼓旅,中於音律。〕安祿山見而悅之,既克長安,命搜捕樂工,運載樂器﹑舞衣,驅舞馬﹑犀﹑象皆詣洛陽。

    臣光曰:聖人以道德爲麗,仁義爲樂;〔樂,音洛。〕故雖茅茨土階,惡衣菲食,不恥其陋,惟恐奉養之過以勞民費財。明皇恃其承平,不思後患,殫耳目之玩,窮聲技之巧,〔技,渠綺翻。〕自謂帝王富貴皆不我如,欲使前莫能及,後無所踰,非徒娛己,亦以夸人。豈知大盜在旁,已有窺窬之心,卒致鑾輿播越,生民塗炭。〔卒,子恤翻。〕乃知人君崇華靡以示人,適足爲大盜之招也。

    37祿山宴其羣臣於凝碧池,〔唐六典:洛陽禁苑中有芳樹﹑金谷二亭,凝碧之池。〕盛奏衆樂;梨園弟子往往歔欷泣下,〔梨園弟子見二百十一卷開元二年。〕賊皆露刃睨之。〔睨,五計翻,灝視也。〕樂工雷海清不勝悲憤,〔勝,音升。〕擲樂器於地,西向慟哭。祿山怒,縛於試馬殿前,支解之。

    祿山聞向日百姓乘亂多盜庫物,既得長安,命大索三日,〔索,山客翻。〕並其私財盡掠之。又令府縣推按,銖兩之物無不窮治,〔治,直之翻。〕連引搜捕,支蔓無窮,民間騷然,益思唐室。

    自上離馬嵬北行,〔離,力智翻。〕民間相傳太子北收兵來取長安,長安民日夜望之,或時相驚曰:「太子大軍至矣!」則皆走,市裏爲空。賊望見北方塵起,輒驚欲走。京畿豪傑往往殺賊官吏,遙應官軍;誅而復起,〔復,扶又翻。〕相繼不絕,賊不能制。其始自京畿﹑鄜﹑坊至於岐﹑隴皆附之,至是西門之外率爲敵壘,〔西門,謂長安城西門也。〕賊兵力所及者,南不出武關,北不過雲陽,〔雲陽縣,漢屬馮翊,後魏屬北地郡,隋以來屬京兆。〕西不過武功。〔武功縣,漢﹑晉屬扶風,隋﹑唐屬京兆。〕江﹑淮奏請貢獻之蜀﹑之靈武者,〔之,往也。〕皆自襄陽取上津路抵扶風,〔上津,漢漢中長利縣地,梁置南洛州,後魏改曰上州;隋廢州爲上津縣,唐屬商州。〕道路無壅,皆薛景仙之功也。

    38九月,壬子,史思明圍趙郡,丙辰,拔之;又圍常山,旬日,城陷,殺數千人。

    39建寧王倓,性英果,有才略,從上自馬嵬北行,兵衆寡弱,屢逢寇盜;倓自選驍勇,居上前後,血戰以衛士。上或過時未食,倓悲泣不自勝,軍中皆屬目向之。〔過,古禾翻,又古臥翻。勝,音升。屬,之慾翻;下所屬同。〕上欲以倓爲天下兵馬元帥,使統諸將東征,〔帥,所類翻。統,他綜翻。將,即亮翻。〕李泌曰:「建寧誠元帥才;然廣平,兄也。若建寧功成,豈可使廣平爲吳太伯乎!」上曰:「廣平,冢嗣也,〔泌,毗必翻。嗣,祥吏翻。〕何必以元帥爲重!」泌曰:「廣平未正位東宮。今天下艱難,衆心所屬,在於元帥。若建寧大功既成,陛下雖欲不以爲儲副,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謂皆以有定天下功承大統。〕上乃以廣平王俶爲天下兵馬元帥,諸將皆以屬焉。〔考異曰:鄴侯家傳曰:「以李光弼爲元帥左廂兵馬使,出井陘,以攻常山,圖范陽。郭子儀爲右廂兵馬使,帥衆南取馮翊﹑河東。」按汾陽家傳,時郭子儀方北討同羅,未向河東也。鄴侯家傳又曰:「上召光弼﹑子儀議征討計,二人有遷延之言。上大怒,作色叱之,二人皆仆地,不畢詞而罷。上告公曰:『二將自偏裨,一年,遇國家有難,朕又即位於此,遂至三公﹑將相;看已有驕色,商議征討,欲遷延;適來叱之,皆倒。方圖克復而將已驕,朕深憂之。朕今委先生戎事,府中議事,宜示以威令,使其知懼。』對曰:『陛下必欲使畏臣,二人未見廣平,伏望令王亦暫至府。二人至,時寒,臣與飲酒。二人必請謁王,臣因爲酒令,約不起,王至,但談笑,共臣同慰安。酒散,乃諭其修謁於元帥。則二人見元帥以帝子之尊俯從臣酒令,可以知陛下方寵任臣,軍中之令必行,他時或失律,能死生之也。』上稱善。又奏曰:『伏望言於廣平,知是聖意,欲李﹑郭之畏臣,非臣敢恃恩然也。』上曰:『廣平於卿,豈有形跡!』對曰:『帝子國儲,以陛下故親臣;臣何人,敢不懼!』明日,將曉,王亦至。及李﹑郭至,具軍容,脩敬,乃坐飲。二人因言未見元帥,乃使報王。王將至,執盞爲令,並不得起。及王至,先公曰:『適有令,許二相公不起。』王曰:『寡人不敢。』遽就座飲。李﹑郭失色。談笑皆歡。先公雲:『二人起謝。』廣平曰:『先生能爲二相公如此,復何憂,寡人亦盡力。今者同心成宗社大計,以副聖意。』既出,李謂郭曰:『適來飲令,非行軍,意皆上旨也,欲令吾徒稟令耳。』」按肅宗溫仁,二公沈勇,必無面叱仆地之事。今不取。〕倓聞之,謝泌曰:「此固倓之心也!」

    上與泌出行軍,〔行,下孟翻。〕軍士指之,竊言曰:「衣黃者,聖人也。衣白者,山人也。」〔衣,於既翻;下且衣同。〕上聞之,以告泌,曰:「艱難之際,不敢相屈以官,且衣紫袍以絕羣疑。」泌不得已,受之;服之,入謝,上笑曰:「既服此,豈可無名稱!」〔稱,尺證翻。〕出懷中敕,以泌爲侍謀軍國﹑元帥府行事長史。〔創侍謀之官以處泌。〕泌固辭,上曰:「朕非敢相臣,以濟艱難耳。俟賊平,任行高志。」泌乃受之。置元帥府于禁中,俶入則泌在府,泌入俶亦如之。泌又言於上曰:「諸將畏憚天威,在陛下前敷陳軍事,或不能盡所懷;萬一小差,爲害甚大。乞先令與臣及廣平熟議,臣與廣平從容奏聞,〔從,千容翻。〕可者行之,不可者已之。」上許之。時軍旅務繁,四方奏報,自昏至曉無虛刻,上悉使送府,泌先開視,有急切者及烽火,重封,隔門通進,〔重,直龍翻。凡宮禁﹑官府門側置輪盤,或遇夜,門已閉,外有急切文書,納諸輪盤,旋轉向內以通之。〕餘則待明。禁門鑰契,悉委俶與泌掌之。〔爲泌請還鑰契張本。〕

    40阿史那從禮說誘九姓府﹑六胡州諸胡數萬衆,聚於經略軍北,〔時九姓胡皆居河曲,猶各帶舊置府號。按舊書李吉甫傳,經略軍,唐末之宥州是也。天寶移經略軍於靈州城內,以宥州寄治經略軍。元和九年,遂於經略軍故城置宥州六胡州,於郭下置延恩縣。宋白曰:經略軍,在夏州西北三百里。天寶中,王忠嗣奏於榆多勒城置軍。今屬靈武,去靈武六百餘里。說,式芮翻。〕將寇朔方,上命郭子儀詣天德軍發兵討之。〔天德軍在大同州。天寶十二年安思順奏廢橫塞軍,請於大同城西築城置事,玄宗賜名天安軍;幹元后,改爲天德軍。東南至中受降城二百里,西渡河,至豐州百六十里,西至西受降城百八十里,北至磧口三百里,西北至橫塞軍二百里。考異曰:汾陽家傳雲:「甲兵五萬,部落五十萬。」今從舊子儀傳。汾陽家傳又云:「九月十九,駕欲幸彭原,命公赴天德軍,伐叛蕃。」按實錄,「戊辰,行幸彭原。」戊辰,十七日也。汾陽傳誤。〕左武鋒使僕固懷恩之子玢別將兵與虜戰,兵敗,降之;既而復逃歸,懷恩叱而斬之。〔玢,方貧翻。復,扶又翻。〕將士股慄,無不一當百,遂破同羅。

    上雖用朔方之衆,欲借兵於外夷以張軍勢,〔張,知亮翻。〕以豳王守禮之子承寀爲敦煌王,與僕固懷恩使於回紇以請兵。又發拔汗那兵,且使轉諭城郭諸國,〔北狄逐水草爲行國。西域諸國皆有城郭,故謂之城郭諸國。〕許以厚賞,使從安西兵入援。李泌勸上:「且幸彭原,俟西北兵將至,進幸扶風以應之;於時庸調亦集,〔調,徒吊翻。〕可以贍軍。」上從之。戊辰,發靈武。

    41內侍邊令誠復自賊中逃歸,〔復,扶又翻。〕上斬之。

    42丙子,上至順化。〔上改慶州安化郡爲順化郡。〕韋見素等至自成都,奉上寶冊,上不肯受,曰:「比以中原未靖,權總百官,豈敢乘危,遽爲傳襲!」羣臣固請,上不許,寘寶冊於別殿,朝夕事之,如定省之禮。〔禮記:凡爲人子者,昏定而晨省。奉上,時掌翻。比,毗至翻。省,悉景翻。〕上以韋見素本附楊國忠,〔事見上卷天寶十三載﹑十四載。〕意薄之;素聞房管名,虛心待之。管見上言時事,辭情慷慨,上爲之改容,〔爲,於僞翻。〕由是軍國事多謀於管。管亦以天下爲己任,知無不爲;〔【章:十二行本「爲」下有「專決於胸臆」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諸相拱手避之。

    43上皇賜張良娣七寶鞍,李泌言於上曰:「今四海分崩,當以儉約示人,良娣不宜乘此。請撤其珠玉付庫吏,以俟有戰功者賞之。」良娣自閤中言曰:「鄉里之舊,何至於是!」〔良娣母家新豐,泌居京兆,故云然。〕上曰:「先生爲社稷計也。」遽命撤之。建寧王倓泣於廊下,聲聞於上;〔聞,音問。〕上驚,召問之,對曰:「臣比憂禍亂未已,〔比,毗至翻。〕今陛下從諫如流,不日當見陛下迎上皇還長安,是以喜極而悲耳。」良娣由是惡李泌及倓。〔爲良娣譖殺倓,泌不自安張本。惡,烏路翻;下亦惡同。〕

    上嘗從容與泌語及李林甫,欲敕諸將克長安,發其冢,焚骨揚灰,泌曰:「陛下方定天下,柰何讎死者!彼枯骨何知,徒示聖德之不弘耳。〔李林甫動搖東宮見二百十五卷天寶五載﹑六載。從,千容翻。〕且方今從賊者皆陛下之讎也,若聞此舉,恐阻其自新之心。」上不悅,曰:「此賊昔日百方危朕,當是時,朕弗保朝夕。朕之全,特天幸耳!林甫亦惡卿,但未及害卿而死耳,柰何矜之!」對曰:「臣豈不知!〔【章:十二行本「知」下有「所以言者」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上皇有天下向五十年,太平娛樂,一朝失意,遠處巴蜀。〔惡,烏路翻。樂,音洛。處,昌呂翻。〕南方地惡,上皇春秋高,聞陛下此敕,意必以爲用韋妃之故,〔廢韋妃事亦見二百十五卷天寶五載。〕內慚不懌。萬一感憤成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大不能安君親。」言未畢,上流涕被面,〔被,皮義翻。〕降階,仰天拜曰:「朕不及此,是天使先生言之也!」遂抱泌頸泣不已。

    他夕,上又謂泌曰:「良娣祖母,昭成太后之妹也,上皇所念。〔玄宗幼失昭成後,母親良娣祖母,鞠愛篤備;帝即位,封爲鄧國夫人。其子去逸生良娣。泌,毗必翻。娣,大計翻。〕朕欲使正位中宮以慰上皇心,何如﹖」對曰:「陛下在靈武,以羣臣望尺寸之功,故踐大位,非私己也。至於家事,宜待上皇之命,不過晚歲月之間耳。」上從之。〔史言李泌能引君當道。〕

    44南詔乘亂陷越巂會同軍,據清溪關;〔越巂郡,巂州。會同軍當在越巂會州縣,當瀘津關要路。清溪關,在大定城北。考異曰:唐歷,是月吐蕃陷巂州。新傳,是歲合羅鳳乘釁取巂州會同軍云云。蓋二國兵共陷巂州也。〕尋傳﹑驃國皆降之。〔新書:尋傳蠻,俗無絲纊,跣履荊棘,不以爲苦。射豪豬,生食其肉。戰,以竹籠頭,如兜鍪。驃,古朱波也,在永昌南二千里,去京師萬四千裏,南屬海,北南詔。驃,匹妙翻。降,戶江翻。〕

    唐紀三十五〔起柔兆涒灘(丙申)十月,盡強圉作噩(丁酉)閏月,不滿一年。〕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中之上》

    至德元年〔(丙申、七五六)〕

    1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既。

    2上發順化,〔宋白曰:慶州,貞觀以來爲弘化郡,天寶後爲安化郡,至德爲順化郡。〕癸未,至彭原。

    3初,李林甫爲相,諫官言事皆先白宰相,退則又以所言白之;御史言事須大夫同署。至是,敕盡革其弊,開諫諍之塗。又令宰相分直政事筆、承旨,旬日而更,〔令宰相在政事堂,分日當筆及承上旨。更,工衡翻。〕懲林甫及楊國忠之專權故也。

    4第五琦見上於彭原,請以江、淮租庸市輕貨,泝江、漢而上至洋川,〔見,賢遍翻。上,時掌翻。洋川郡,洋州;本音羊,今人多讀如祥。〕令漢中王瑀陸運至扶風以助軍;〔考異曰:鄴侯家傳雲:「薦元載,令於鄖鄉縣置院以督運。」按載傳,是時在蘇州及洪州,未嘗在鄖鄉。今不取。〕上從之。尋加琦山南等五道度支使。〔度支使始此。宋白曰:故事,度支案,郎中判入,,員外判出,侍郎總統押案而已,官銜不言專判度支。開元已後,時事多故,遂有他官來判者,乃曰度支使,或曰判度支,或曰知度支事,或曰勾當度支使,雖名稱不同,其事一也。度,徒洛翻。〕琦作榷鹽法,用以饒。〔琦變鹽法,盡榷天下鹽。就山、海、井、緖置監院,使吏出糶。舊業鹽戶並遊民願業者爲亭戶,免其雜傜。盜煮、私市者論以法。百姓除租、庸外無得橫賦,人不益稅而上用以饒。榷,古嶽翻。〕

    5房管喜賓客,〔喜,許記翻。〕好談論,〔好,呼到翻。〕多引拔知名之士,而輕鄙庸俗,人多怨之。北海太守賀蘭進明詣行在,上命管以爲南海太守,兼御史大夫,充嶺南節度使;〔南海郡,廣州。是時兵興,方鎮重任必兼臺省長官,以至外府僚佐亦帶朝銜。迄於五季,遂爲永制。其帶臺銜,自監察御史至御史大夫爲憲銜。守,手又翻。〕管以爲攝御史大夫。進明入謝,上怪之,進明因言與管有隙,且曰:「晉用王衍爲三公,祖尚浮虛,致中原板蕩。〔王衍事見晉紀。板、蕩之詩,刺周室大壞,天下無綱紀、文章之詩也。後人率引此二詩,以諭天下大亂。毛氏傳曰:闆闆,反也。正義曰:釋訓雲,闆闆,僻也。邪僻即反戾之義,故爲反也。鄭曰:蕩蕩,法度廢壞之貌。〕今房管專爲迂闊大言以立虛名,所引用皆浮華之黨,真王衍之比也!陛下用爲宰相,恐非社稷之福。且管在南朝佐上皇,使陛下與諸王分領諸道節制,〔事見上卷。上即位於靈武,進駐彭原,其地在關山之北。上皇在成都,其地在關山之南,故謂之南朝。〕仍置陛下於沙塞空虛之地,又布私黨於諸道,使統大權。〔蓋指李峴、李承式、鄧景山等。〕其意以爲上皇一子得天下,則己不失富貴,此豈忠臣所爲乎!」上由是疏之。〔考異曰:唐歷:「上以房管有重名,虛己以待之,禮遇加等。管推誠謇諤,亦以天下爲己任,知無不爲。其所引進皆一時名士。其嫉惡太甚,雅有宰相望。其於彌綸天下,非所長也。後頗以直忤旨,上以名高隱忍,漸漸不能容矣。管遂請兵爲元帥,許之。」今從實錄。據考異,則上之疏管,非特因進明之言也。〕

    房管上疏,請自將兵復兩京;上許之,加持節、招討西京兼防禦蒲?漳〔【章:十二行本「漳」作「潼」;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齊校同。】〕兩關兵馬?節度等使。管請自選參佐,以御史中丞鄧景山爲副,戶部侍郎李揖爲行軍司馬,給事中劉秩爲參謀。既行,又令兵部尚書王思禮副之。管悉以戎務委李揖、劉秩,二人皆書生,不閒軍旅。〔閒,習也。〕管請人曰:「賊曳落河雖多,安能敵我劉秩!」管分爲三軍:使裨將楊希文將南軍,自宜壽入;〔天寶元年,更盩厔縣曰宜壽,屬鳳翔郡。〕劉貴哲將中軍,自武功入;李光進將北軍,自奉天入。光進,光弼之弟也。

    以賀蘭進明爲河南節度使。

    6潁王伷之至成都也,〔見上卷。伷,公了翻。〕崔圓迎謁,拜於馬首,伷不之止;圓恨之。伷視事兩月,吏民安之。圓奏罷伷,使歸內宅;〔京師有十宅,以處諸王未出合者。此時在成都,亦即行宮爲內宅。〕以武部侍郎李峘爲劍南節度使,代之。〔峘,胡登翻。考異曰:肅宗實錄,明年正月甲寅,以峘爲劍南節度使。蓋峘已受上皇命,而肅宗申命之也。〕峘,峴之兄也。上皇尋命伷與陳王珪詣上宣慰,至是,見上於彭原。延王玢從上皇入蜀,追車駕不及;上皇怒,欲誅之。漢中王瑀救之,乃命玢亦詣上所。〔玢,音彬。考異曰:明皇雜錄:「賀蘭進明之初守北海也,城卑不完,儲積於外,寇又將至,懼資其用,進明遂焚之。適有寺人至北海,求貨於進明,不獲,歸,以損軍用聞於上,遂詔罷郡守。屬延王玢從上不及,遣中使訪之,而加刑焉。會進明赴蜀,遇使,訪於路,曰:『王罪不宜及刑,願少留於路。』使者感而受約。既至蜀,進明言於上曰:『延王,陛下之愛子也,無兵權以變其心,無郡國以驕其志,間道於豺狼,乃責其不以時至,陛下罪之,人復何望!臣恐漢武望思之築,將見於聖朝矣!』因遽馳使赦之;請進明曰:『俾父子如初,卿之力也!』遂遣進明往靈武,道遇延王,進明馳馬,亦慰之。王望之,降車稽首而去。肅宗謂之曰:『卿解平原之圍,阻賊寇之軍,而不以讒口介意,復全我兄弟,乃社稷之臣:』因授御史大夫。」今從舊傳。〕

    7甲申,令狐潮、王福德復將步騎萬餘攻雍丘。〔復,扶又翻。〕張巡出擊,大破之斬首數千級;賊遁去。

    8房管以中軍、北軍爲前鋒,庚子,至便橋。辛丑,二軍遇賊將安守忠於咸陽之陳濤斜。〔陳濤澤,在咸陽縣東,其路斜出,故曰陳濤斜。又宋海求退朝錄引唐人文集曰:唐宮人墓謂之宮人斜,四仲,遣使者祭之。然則陳濤斜者,豈亦因內人所葬地而名之邪﹖〕管效古法,用車戰,以牛車二千乘,馬步夾之;賊順風鼓譟,牛皆震駭。賊縱火焚之,人畜大亂,〔乖,繩證翻。畜,許救翻。〕官軍死傷者四萬餘人,存者數千而已。癸卯,管自以南軍戰,又敗,〔南軍,宜壽之軍也。〕楊希文、劉貴哲皆降於賊上聞管敗,大怒。李泌爲之營救,〔爲,於僞翻。〕上乃宥之,待管如初。

    以薛景仙爲關內節度副使。

    9敦煌王承寀至回紇牙帳,〔承寀使回紇見上卷九月。敦,徒門翻。〕回紇可汗以女妻之,〔妻,七細翻。〕遣其貴臣與承寀及僕固懷恩偕來,見上於彭原。〔見,賢遍翻。〕上厚禮其使者而歸之,賜回紇女號毗伽公主。〔伽,求迦翻。〕

    10尹子奇圍河間,四十餘日不下,史圈明引兵會之。顏真卿遣其將和琳將萬二千人救河間,思明逆擊,擒之,遂陷河間;執李奐送洛陽,殺之。又陷景城,太守李暐赴湛水死。〔新書作赴河死。〕思明使兩騎齎尺書以招樂安,樂安實時舉郡降。〔樂安郡,棣州。景城既陷,樂安孤絕,實時降賊。蓋人心危懼,城主不能守也。〕又使其將康沒野坡將先鋒攻平原,兵未至,顏真卿知力不敵,壬寅,棄郡渡河南走。思明即以平原兵攻清河、博平,皆陷之。〔清河郡,貝州。博平郡,博州。考異曰:河洛春秋雲:「蔡希德引兵攻貝州,貝州陷。攻博州,五日,城陷。」今從肅宗實錄。〕思明引兵圍烏承恩於信都,承恩〔【章:十二行本「恩」下有「以城」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降,親導思明入城,交兵馬、倉庫,馬三千匹、兵萬人。〔信都郡,冀州。降,戶江翻。史言烏承恩兵力足以拒守。〕思明送承恩詣洛陽,祿山復其官爵。

    饒陽裨將束鹿張興,力舉千鈞,性復明辨;〔將,即亮翻。束鹿縣,屬饒陽郡,本鹿城縣,天寶十五載更名。劉昫曰:束鹿,漢安定侯國,今縣西七里故城是也。齊、周爲安定縣,隋改曰鹿縣。明皇以安祿山反,改常山之鹿泉曰獲鹿,饒陽之鹿城曰束鹿,以厭之。復,扶又翻。〕賊攻饒陽,彌年不能下。〔饒陽受攻,事始二百十七卷天寶十四載。考異曰:此事出河洛春秋。前雲「賊攻深州,經月不下」。後雲「興戰守彌年而城池轉固」。蓋前雲經月者,今次攻城也;後雲彌年者,並計前後之數也。〕及諸郡皆陷,思明併力圍之,外救俱絕,太守李系窘迫,赴火死,〔守,式又翻。窘,渠隕翻。〕城遂陷。思明擒興,立於馬前,謂曰:「將軍真壯士,能與我共富貴乎﹖」興曰:「興,唐之忠臣,固無降理。今數刻之人耳,〔張興志在必死,自言命在晷刻。〕願一言而死。」思明曰:「試言之。」興曰:「主上待祿山,恩如父子,羣臣莫及,不知報德,乃興兵指闕,塗炭生人。大丈夫不能翦除凶逆,乃北面爲之臣乎!僕有短策,足下能聽之乎﹖足下所以從賊,求富貴耳,譬如燕巢於幕,〔引左傳吳季札之言。〕豈能久安!何如乘間取賊,〔間,古莧翻。〕轉禍爲福,長享富貴,不亦美乎!」思明怒,命張於木上,鋸殺之,詈不絕口,以至於死。〔如史所云,則河北二十四郡,惟張興可以言義士耳。〕

    賊每破一城,城中衣服、財賄、婦人皆爲所掠。男子壯者使之負擔,〔擔,都濫翻。〕羸、病、老、幼皆以刀槊戲殺之。祿山初以雜一千人授思明,使定河北,至是,河北皆下之,〔按史思明與郭、李相持於常山、博陵,祿山蓋屢益其兵。及郭、李入井陘,思明乃能下河北。此蓋逆黨稱其才而史不削耳。〕郡置防兵三千,雜以胡兵鎮之;思明還博陵。

    尹子奇將五千騎渡河,略北海,欲南取江、淮。會回紇可汗遣其臣葛邏支將兵入援,〔邏,郎佐翻。〕先以二千騎奄至范陽城下,子奇聞之,據引兵歸。

    11十二〔【章:十二行本「二」作「一」;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誤「二」。】〕月,戊午回紇至帶汗谷,〔新書作「呼延谷」,蓋語轉耳。汗,音寒。〕與郭子儀軍合;辛酉,與同羅及叛胡戰於榆林河北,〔榆林郡,勝州,大河經其北。〕大破之,斬首三萬,捕虜一萬,河曲皆平。子儀還軍洛交。〔洛交郡,本鄜州上郡,天寶元年更郡名。〕

    12上命崔渙宣慰江南,兼知選舉。

    13令狐潮帥衆萬餘營雍丘城北,〔帥,讀曰率。〕張巡邀擊,大破之,賊遂走。

    14永王璘,幼失母,〔璘,郭順議之子也,順儀早死。〕爲上所鞠養,常抱之以眠;從上皇入蜀。上皇命諸子分總天下節制,〔事見上卷七月。〕諫議大夫高適諫,以爲不可;上皇不聽。璘領四道節度都使,鎮江陵。時江、淮租賦山積於江陵,璘召募勇士數萬人,日費鉅萬。璘生長深宮,不更人事,子襄城王瑒,有勇力,好兵,有薛鏐等爲之謀主,〔長,知兩翻。更,工衡翻。瑒,徒杏翻,又音暢。好,呼到翻。鏐,力求翻。〕以爲今天下大亂,惟南方完富,璘握四道兵,封疆數千裏,宜據金陵,〔康曰:楚威王埋金以鎮王氣,故曰金陵。〕保有江表,如東晉故事。上聞之,敕璘歸覲於蜀;璘不從。江陵長史李峴辭疾赴行在,〔璘將稱兵,峴不欲預其禍也。〕上召高適與之謀。適陳江東利害,且言璘必敗之狀。十二月,置淮南節度使,領廣陵等十二郡,以適爲之;置淮南西道節度使,領汝南等五郡,以來瑱爲之;〔淮南節度使,領揚州廣陵郡、楚州山陽郡、滁州全椒郡、和州歷陽郡、壽州淮南郡、廬州合肥郡、舒州同安郡、光州弋陽郡、蘄州蘄春郡、安州安陸郡、黃州齊安郡、申州義陽郡、沔州漢陽郡,凡十三。淮南西道節度使,領蔡州汝南郡、鄭州滎陽郡、許州潁川郡、光州弋陽郡、申州義陽郡。已上皆據新書方鎮表。但義陽、弋陽已屬淮南節度,當考。〕使與江東節度使韋陟共圖璘。〔方鎮表:至德二載,置江東防禦使,治杭州。蓋謂浙江之東也。韋陟所節度者,蓋江南東道也。其巡屬兼有浙東、西及升、宣、歙諸州。〕

    15安祿山遣兵攻潁川。城中兵少,無蓄積,太守薛願、長史龐堅悉力拒守,繞城百里廬舍、林木皆盡。期年,救兵不至,祿山使阿史那承慶益兵攻之,晝夜死鬬十五日,城陷,執願、堅送洛陽,祿山縛於洛濱冰上,凍殺之。

    16上問李泌曰:「今敵強如此,何時可定﹖」對曰:「臣觀賊所獲子女金帛,皆輸之范陽,〔輸,舂遇翻。〕此豈有雄據四海之志邪!〔邪,音耶。〕今獨虜將或爲之用,中國之人惟高尚等數人,自餘皆脅從耳。以臣料之,不過二年,天下無寇矣。」上曰:「何故﹖」對曰:「賊之驍將,不過史思明、安守忠、田幹真、張忠志、阿史那承慶等數人而己。〔將,即亮翻。驍,堅堯翻。過,古禾翻,又古臥翻。張忠志,即安忠志,此時已復舊養父之姓。〕今若令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陘,郭子儀自馮翊入河東,則思明、忠志不敢離范陽、常山,守忠、幹真不敢離長安,〔令,力丁翻。陘,音刑。離,力智翻。〕是以兩軍縶其四將也,從祿山者,獨承慶耳。願敕子儀勿取華陰,〔華,戶化翻。〕使兩京之道常通,陛下以所徵之兵軍於扶風,與子儀、光弼互出擊之,彼救首則擊其尾,救尾則擊其首,使賊往來數千裏,疲於奔命,我常以逸待勞,賊至則避其鋒,去則乘其弊,不攻城,不遏路。來春覆命建寧爲范陽節度大使,並塞北出,〔復,扶又翻,又音如字。使,疏吏翻。並,步浪翻。〕與光弼南北掎角以取范陽,〔泌欲使建寧自靈、夏並豐、勝、雲、朔之塞,直搗嬀、檀,攻范陽之北;光弼自太原取恆、定,以攻范陽之南。〕覆其巢穴。賊退則無所歸,留則不獲安,然後大軍四合而攻之,必成擒矣。」〔使肅宗用泌策,史思明豈能再爲關、洛之患乎!〕上悅。

    時張良娣舉李輔國相表裏,皆惡泌。建寧王倓謂泌曰:「先生舉倓於上,得展臣子之效,無以報德,請爲先生除害。」〔娣,大計翻。惡,烏路翻。爲,於僞翻。倓,徒甘翻。〕泌曰:「何也﹖」倓以良娣爲言。泌曰:「此非人子所言,願王姑置之,勿以爲先。」倓不從。

    17甲辰,永王璘擅引兵〔【章:十二行本「兵」作「舟師」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東巡,沿江而下,軍容甚盛,然猶未露割據之謀。吳郡太守兼江南東路採訪使李希言平牒璘,詰其擅引兵東下之意。〔璘,離珍翻。守,式又翻。詰,去吉翻。使,疏吏翻。方鎮位任等夷者,平牒。〕璘怒,分兵遺其將渾惟明襲希言於吳郡,〔將,即亮翻。吳郡,蘇州。〕季廣琛襲廣陵長史、淮南採訪使李成式於廣陵。〔琛,醜林翻。廣陵郡,揚州。長,知兩翻。〕璘進至當塗,希言遣其將元景曜及丹徒太守閻敬之將兵拒之,〔今之當塗,本漢丹陽縣地。晉分丹陽置於湖縣,成帝以江北當塗縣流人寓居於湖,乃改爲當塗縣,仍僑置淮南郡。隋廢淮南郡,以縣屬丹陽郡,唐屬宣城郡。丹徒縣帶潤州丹陽郡。唐未嘗以丹徒名郡。「徒」,當作「陽」。守,式又翻。〕李成式亦遣其將李承慶拒之。璘擊斬敬之以徇,景曜、承慶皆降於璘,江、淮大震。高適與來瑱、韋陟會於安陸,結盟誓衆以討之。〔韋陟蓋赴鎮,中道聞變,遂會於安陸。降,戶江翻。瑱,他甸翻。〕

    18于闐王勝聞安祿山反,命其弟曜攝國事,自將兵五千入援。〔闐,徒賢翻,又徒見翻。〕上嘉之,拜特進,兼殿中監。

    19令狐潮、李庭望攻雍丘,數月不下,乃置杞州,築城於雍丘之北〔令,力丁翻。雍丘,唐初置杞州,貞觀元年廢。賊復置之,築城以逼雍丘。〕以絕其糧援。賊常數萬人,而張巡衆纔千餘,每戰輒克。河南節度使虢王巨屯彭城,假巡先鋒使。是月,魯、東平、濟陰陷於賊。〔彭城郡,徐州。魯郡,兗州。東平郡,鄆州。濟,子禮翻。〕賊將楊朝宗帥馬步二萬,將襲寧陵,斷巡後。〔斷,丁管翻。〕巡遂拔雍丘,東守寧陵以待之,〔帥,讀曰率。范成大北使錄:雍丘,百二十里至寧陵。〕始與睢陽太守許遠相見。是日,楊朝宗至寧陵城西北,巡、遠與戰,晝夜數十合,大破之,斬首萬餘級,流屍塞汴而下,〔睢,音雖。守,式又翻。塞,悉則翻。〕賊收兵夜遁。敕以巡爲河南節度副使。巡以將士有功,遣使詣虢王巨請空名告身及賜物,巨唯與折衝、果毅告身三十通,不與賜物。巡移書責巨,巨竟不應。〔使,疏吏翻。將,即亮翻。折,之舌翻。〕

    20是歲,置北海節度使,領北海等四郡;〔領青州北海郡,密州高密郡,登州東牟郡,萊州東萊郡。〕上黨節度使,領上黨等三郡;〔領潞州上黨郡,澤州長平郡,沁州陽城郡。〕興平節度使,領上洛等四郡。〔領商州上洛郡,金州安康郡,岐州鳳翔郡。方鎮表止着三郡,餘一郡當考。鳳翔郡郿縣東原先有興平軍,因置爲節鎮。〕

    21吐蕃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勝、金天、天成等軍石堡城、百穀城、雕窠城。〔定戎軍在石堡城北,隔澗七里。廓州西南百四十里有洪濟橋、金天軍,其東南八十里有百穀城。河州西八十里索恭川有天成軍,西百餘里有雕窠城。皆天寶十三載置。〕

    22初,林邑王範真龍爲其臣摩訶漫多伽獨所殺,盡滅範氏。〔據新書,此事在貞觀十九年。通鑑因其改國號環王,書之以始事。範氏自晉以來,世有林邑,至是而滅。〕國人立其王頭黎之女爲王,女不能治國,更立頭黎之姑子諸葛地,請之環王,妻以女王。〔更,工衡翻。妻,七細翻。〕

    二年〔(丁酉、七五七)〕

    1春,正月,上皇下誥,以憲部尚書李麟同平章事,總行百司,命崔圓奉誥赴彭原。麟,懿祖之後也。〔懿祖光皇帝,諱天錫,太祖之父也。麟,懿祖次子乞豆之後。〕

    2安祿山自起兵以來,目漸昏,至是不復睹物;〔復,扶又翻。〕又病疽,性益躁暴,左右使令,小不如意,動加棰撻,或時殺之。既稱帝,深居禁中,大將希得見其面,皆因嚴莊白事。莊雖貴用事,亦不免棰撻,閹宦李豬兒被撻尤多,〔舊書曰:李豬兒,出契丹部落,十數歲事祿山,甚黠惠。祿山持刃盡去其勢,血射數升,欲死,祿山以灰火傅之,盡日而蘇。因爲閹人,遂見信用。〕左右人不自保。祿山嬖妾段氏,生子慶恩,欲以代慶緒爲後。慶緒常懼死,不知所出。莊謂慶緒曰:「事有不得已者,時不可失。」慶緒曰:「兄有所爲,敢不敬從。」又謂豬兒曰:「汝前後受撻,寧有數乎!不行大事,死無日矣!」豬兒亦許諾。莊與慶緒夜持兵立帳外,豬兒執刀直入帳中,斫祿山腹。左右懼,不敢動。祿山捫枕旁刀,不獲,〔舊書曰:祿山眼無所見,牀頭常有一刀。〕撼帳竿,曰:「必家賊也:「腸已流出數鬥,遂死。掘牀下深數尺,〔深,式浸翻。〕以氈裹其屍埋之,誡宮中不得泄。乙卯旦,莊宣言於外,雲祿山疾亟。立晉王慶緒爲太子,尋即帝位,尊祿山爲太上皇,然後發喪。慶緒性昏懦,言辭無序,莊恐衆不服,不令見人。慶緒日縱酒爲樂,〔懦,奴過翻,又奴亂翻。令,力丁翻。樂,音洛。〕兄事莊,以爲御史大夫、馮翊王,事無大小,皆取決焉;厚加諸將官爵以悅其心。〔將,即亮翻。〕

    3上從容請李泌曰:「廣平爲元帥踰年,今欲命建寧專征,又恐勢分。立廣平爲太子,何如﹖」對曰:「臣固嘗言之矣,戎事交切,須即區處;〔從,千容翻。泌,毗必翻。帥,所類翻。處,昌呂翻。〕至於家事,當俟上皇。不然,後代何以辨陛下靈武即位之意邪!此必有人慾令臣與廣平有隙耳;臣請以語廣平,〔邪,音耶。語,牛倨翻。〕廣平亦必未敢當。」泌出,以告廣平王俶,俶曰:「此先生深知其心,欲曲成其美也。」乃入,固辭,曰:「陛下猶未奉晨昏,〔俶,昌六翻。謂人子晨省昏定之禮。〕臣何心敢當儲副!願俟上皇還宮,臣之幸也。」上賞慰之。〔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李輔國本飛龍小兒,〔凡廄、牧、五坊、禁苑給使者,皆謂之小兒。李輔國以閹奴爲閒廄小兒。〕粗閒書計,給事太子宮,上委信之。輔國外恭謹寡言而內狡險,見張良娣有寵,陰附會之,與相表裏。建寧王倓數於上前詆訐二人罪惡,〔粗,坐五翻。娣,大計翻倓,徒甘翻。數,所角翻。訐,居謁翻。〕二人譖之於上曰:「倓恨不得爲元帥,〔不用倓爲元帥,見上捲上年九月。〕謀害廣平王。」上怒,賜倓死。〔考異曰:鄴侯家傳曰:「肅宗自馬嵬北行,至同官縣,食於土豪李謙家。張良娣稱腹痛不能乘馬,並女小寄謙家而去。上即位,使人迎之。迎者或有他說,建寧聞而數以爲言。」舊傳曰:「倓屢言良娣頗專恣,與護國連結內外,欲傾動皇嗣。」未知孰是。實錄、新舊本紀皆無倓死年月。列傳雲:「倓死,明年冬,廣平王復兩京。」然則倓死在至德元載也。按鄴侯家傳:「上從容言曰:『廣平爲元帥經年,今欲命建寧爲元帥。』」則是至德二載倓猶在也。又云:「代宗使自彭原迎倓喪。」故置於此:「護國」,當作「輔國」。〕於是廣平王俶及李泌皆內懼。俶謀去輔國及良娣,泌曰:「不可,王不見建寧之禍乎﹖」俶曰:「竊爲先生憂之。」〔去,羌呂翻。爲,於僞翻。考異曰:鄴侯家傳曰:「先公在內院未起,輔國體肥重,因近牀語,遂以身壓先公。先公素服氣,乃閉氣良久而去。」按泌方爲上所厚,恐輔國亦不敢擅殺。今不取。〕泌曰:「泌與主上有約矣。〔謂上許泌,以賊平任行高志。見上捲上年九月。〕俟平京師,則去還山,庶免於患。」俶曰:「先生去,則俶愈危矣。」泌曰:「王但盡人子之孝。良娣婦人,王委曲順之,亦何能爲!」〔吾觀代宗所以卒免張後之禍者,用李泌之言也。〕

    4上謂泌曰:「今郭子儀、李光弼已爲宰相,若克兩京,平四海,則無官以賞之,奈何﹖」對曰:「古者官以任能,爵以酬功。漢、魏以來,雖以郡縣治民,〔治,直之翻。〕然有功則錫以茅土,傳之子孫,至於周、隋皆然。唐初,未得關東,故封爵皆設虛名,其食實封者,給繒布而已。〔唐制:食實封者,凡一戶則以一丁之歲調給之。〕貞觀中,太宗欲復古制,大臣議論不同而止。〔見一百九十五卷貞觀十三年。〕由是賞功者多以官。夫以官賞功有二害,非才則廢事,權重則難制。是以功臣居大官者,皆不爲子孫之遠圖,務乘一時之權以邀利,無所不爲。向使祿山有百里之國,則亦惜之以傳子孫,不反矣。爲今之計,俟天下既平,莫若疏爵土以賞功臣,則雖大國,不過二三百里,可比今之小郡,豈難制哉!於人臣乃萬世之利也。」上曰:「善!」〔夫音扶。過,古大翻。考異曰:「鄴侯家傳曰:「泌既與上論封爵之事,因曰:『若臣者,受賞與他人異。』上曰:『何故﹖』公曰:『臣絕粒無家,祿位與茅土皆非所要。爲陛下帷幄運籌,收京師後,但枕天子膝睡一覺,使有司奏客星犯帝座,一動天文,足矣。』上大笑。及南幸扶風,每頓,皆令先公領元帥兵先發,清行宮,收管鑰,奏報,然後上至。至保定郡,先公於本院寐,上來入院,不令人驚,登牀,捧先公首置於膝上,久方覺。上曰:『天子膝已枕睡了,克復效在何時,還朕可也。』欲起謝恩,持之不許。對曰:『當如郡名,必保定矣。』」此近戲謔,今不取。

    5上聞安西、北庭及拔汗那、大食諸國兵至涼、鄯,甲子幸保定。〔保定郡,本涇州安定郡,去載更郡名。鄯,音善,又時戰翻。〕

    6丙寅,劍南兵買秀等五千人謀反,將軍席元慶、臨邛太守柳奕討誅之。〔臨邛郡,邛州。邛,渠容翻。守,式又翻。〕

    7河西兵馬使蓋庭倫〔蓋,古盍翻。〕與武威九姓商胡安門物等殺節度使周泌,〔使,疏吏翻。泌,毗必翻。〕聚衆六萬。武威大城之中,小城有七,〔武威郡,涼州,治姑臧,舊城匈奴所築,南北七里,東西三里。張氏據河西,又增築四城,箱各千步,並舊城爲五。餘二城未知誰所築也。〕胡據其五,二城堅守。支度判官崔稱與中使劉日新以二城兵攻之,旬有七日,平之。

    8史思明自博陵,蔡希德自太行,高秀巖自大同,牛廷介自范陽,引兵共十萬,寇太原。〔行,戶剛翻。博陵郡,定州。蔡希德自上黨下太行道也。高秀巖爲賊守大同,自此趨太原。牛廷介自幽州,與史思明等合。〕李光弼麾下精兵皆赴朔方,餘團練烏合之衆不滿萬人。思明以爲太原指掌可取,既得之,當遂長驅取朔方、河、隴。太原諸將皆懼,議修城以待之,光弼曰:「太原城週四十里,〔太原都城,左汾右晉,潛丘在中,長四千三百二十一步,廣二千一百二十二步,周萬五千一百五十三步。宮城在都城西北,週二千五百二十步。汾東曰東城,貞觀十一年長史李績所築。兩城之間曰中城,武后築。以合東城週四十里者,止言都城耳。〕賊垂至而興役,是未見敵先自困也。」乃帥士卒及民於城外鑿壕以自固。作墼數十萬,〔帥,讀曰率。墼,古歷翻,範土爲之。〕衆莫知所用;及賊攻城於外,光弼用之增壘於內,壞輒補之。思明使人取攻具于山東,以胡兵二千衛送之,至廣陽,〔廣陽,漢上艾縣,後漢改石艾縣,元寶元年更名,屬太原府。井陘關在其東,葦澤關在其東北,皆通山東之道。〕別將慕容溢、張奉璋邀擊,盡殺之。

    思明圍太原,月餘不下,乃選驍銳爲遊兵,戒之曰:「我攻其北則汝潛趣其南,攻東則趣西,有隙則乘之。」〔趣,七喻翻。〕而光弼軍令嚴整,雖寇所不至,警邏未嘗少懈,賊不得入。光弼購募軍中,苟有小技,皆取之,隨能使之,人盡其用,得安邊軍錢工三,善穿地道。〔安邊軍在蔚州興唐縣。蔚州有銅冶,有錢官,故有錢工,時得其三人也。〕賊於城下仰而侮詈,光弼遣人從地道中中曳其足而入,臨城斬之。自是賊行皆視地。賊爲梯衝、土山以攻城,光弼爲地道以迎之,近城輒陷。〔近,其靳翻。〕賊初逼城急,光弼作大炮,飛巨石,一發輒斃二十餘人。賊死者什二三,乃退營於數十步外,〔退營於炮所不能及之地。炮,匹貌翻。〕圍守益固。光弼遺人作與賊約,刻日出降,賊喜,不爲備。光弼使穿地道周賊營中,搘之以木。〔搘,章移翻,拄也。〕至期,光弼勒兵在城上,遣裨將將數千人出,如降狀,賊皆屬目。〔屬,之慾翻。〕俄而營中地陷,死者千餘人,賊衆驚亂,官軍鼓譟乘之,俘斬萬計。會安祿山死,慶緒使畋明歸守范陽,留蔡希德等圍太原。

    9慶緒以尹子奇爲汴州刺史、河南節度使。甲戌,子奇以歸、檀及同羅、奚兵十三萬趣睢陽。〔歸,當作嬀,嬀州也。唐人雜史多有作歸、檀者,蓋誤。趣,七喻翻。睢,音雖。〕許遠告急於張巡,巡自寧陵引兵入睢陽。〔自寧陵東至睢陽四十五里。〕巡有兵三千人,與遠兵合六千八百人。賊悉衆逼城,巡督勵將士,晝夜苦戰,或一日至二十合;凡十六日,擒賊將六十餘人,殺士卒二萬餘,衆氣自倍。遠謂巡曰:「遠懦,不習兵,〔將,即亮翻。懦,奴過翻,又奴亂翻。〕公智勇兼濟;遠請爲公守,公請爲遠戰。」自是之後遠但調軍糧;〔爲,於僞翻。調,徒釣翻。〕修戰具,居中應接而已,戰鬬等畫一出於巡。賊遂夜遁。

    10郭子儀以河東居兩京之間,〔【章:十二行本「響」下有「扼賊要衝」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得河東則兩京可圖。〔河東郡,蒲州。自河東進兵攻取潼關,則兩京之路中斷,然後可圖也。〕時賊將崔幹佑守河東,丁丑,子儀潛遣人入河東,與唐官陷賊者謀,俟官軍至,爲內應。

    11初,平盧節度使劉正臣自范陽敗歸,〔事見上捲上年。〕安東都護王玄志鴆殺之。祿山以其黨徐歸道爲平盧節度使,亦志復與平盧將侯希逸襲殺之;〔復,扶又翻。〕又遣兵馬使董秦將兵以葦筏渡海,與大將田神功擊平原、樂安,下之。防河招討使李銑承製以秦爲平原太守。〔筏,音代。秦將,即亮翻,又音如字。守,式又翻。〕

    12二月,戊子,上至鳳翔。

    13郭子儀自洛交引兵趣河東,〔宋白曰:廊州洛交郡,漢上郡雕陰之地,後魏爲東秦州,又改爲北華州,廢帝改爲廊州,取廊畤爲名;隋自杏城移治五交城;天寶改洛交郡,治洛交郡縣,取洛水之交也。趣,七喻翻。〕分兵取馮翊。〔馮翊郡,同州。兼取蒲、同,則跨據河東、西,以圖關、陝,可以制賊。〕己丑夜,河東司戶韓旻等翻河東城迎官軍,〔新志:戶曹司戶參軍事,掌戶籍計帳、道路過所、蠲符、雜傜、逋負、良賤、芻笹、逆旅、婚姻、田訟、旌別孝悌。〕殺賊近千人。〔近,其靳翻。〕崔幹佑踰城得免,發城北兵攻城,且拒官軍,子儀擊破之。幹佑走,子儀追擊之,斬首四千級,捕虜五千人。幹佑至安邑,〔安邑縣,時屬解州。〕安邑人開門納之,半入,閉門擊之,盡殪。〔殪,一計翻。〕幹佑未入,自白徑嶺亡去。〔白徑嶺,在解縣東。〕遂平河東。

    14上至鳳翔旬日,隴右、河西、安西、西域之兵皆會,江、淮庸調亦至洋川、漢中。〔潔、淮庸、調,泝漢斤上樑、洋。調,徒吊翻。〕上自散關通表成都,信使駱驛。〔往來不絕曰駱驛。使,疏吏翻。〕長安人聞車駕至,從賊中自拔而來者日夜不絕。西師憩息既定,〔憩,去例翻。〕李泌請遣安西及西域之衆,如前策並塞東北,自歸、檀南取范陽。上曰:「今大衆已集,庸調亦至,當乘兵鋒搗其腹心,而更引兵東北數千裏,先取范陽,不亦迂乎﹖」對曰:「今以此衆直取兩京,必得之。然賊必再強,我必又困,非久安之策。」上曰:「何也﹖」對曰:「今所恃者,皆西北守塞及諸胡之兵,性耐寒而畏暑,若乘其新至之銳,級祿山已老之師,其勢必克。兩京春氣已深,賊收其餘衆,遁歸巢穴,關東地熱,官軍必困而思歸,不可留也。賊休兵秣馬,伺官軍之去,必復南來,然則征戰之勢未有涯也。〔伺,相吏翻。復,扶又翻。後果如泌所料。〕不若先用之於寒鄉,除其巢穴,則賊無所歸,根本永絕矣。」上曰:「朕切於晨昏之戀,〔言急於復兩京,迎上皇。〕不能待此決矣。」〔言決不能從泌之策也。〕

    15關內節度使王思禮軍武功,兵馬使郭英乂軍東原,王難得軍西原。〔此即武功之東原、西原也,蜀諸葛亮駐師之地。使,疏吏翻。〕丁酉,安守忠等寇武功,郭英乂戰不利,矢貫其頤而走;王難得望之不救,亦走;思禮退軍扶風。賊遊兵至大和關,去鳳翔五十里,鳳翔大駭,戒嚴。

    16李光弼將敢死士出擊蔡希德,大破之,斬首七萬餘級;希德遁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

    17安慶緒以史思明爲范陽節度使,兼領恆陽軍事,封嬀川王;〔唐會要:恆陽軍置於恆州郭下。恆,戶登翻。嬀,居爲翻。〕以牛廷介〔【張:「介」作「玠」。】〕領安陽軍事;〔時慶緒分兵屯鄴郡安陽縣,因所屯之地而曰安陽軍。〕張忠志爲常山太守兼團練使,鎮井陘口;餘各令歸舊任,募兵以御官軍。〔守,式又翻。陘,音刑。令,力丁翻。〕先是安祿山得兩京,珍貨悉輸范陽。思明擁強兵,據富資,益驕橫,〔先,悉薦翻。橫,戶孟翻。〕浸不用慶緒之命;慶緒不能制。〔爲思明殺慶緒張本。〕

    18戊戌,永王璘敗死,〔璘,離珍翻。考異曰:新舊紀、傳、實錄、唐歷皆不見璘敗時在何處,唯雲「璘進至當塗」。若在當塗,不應登城望見瓜步、揚子。李白永王東巡歌雲:「龍盤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訪古丘。」又云:「初從雲夢開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如此,似已據金陵。但於諸書別無所見,疑未敢質。餘詳考下文,璘所登以望瓜步、揚子者,蓋登丹陽郡城也。璘自當塗進兵,擊斬丹陽太守閻敬之,遂據丹陽城,然後可以望見揚子及瓜步江津之兵。及其敗也,自丹陽奔晉陵以趣鄱陽。其道里節次可驗。〕其當薛鏐皆伏誅。

    時李成式與河北招討判官李銑合兵討璘,銑兵數千,軍於揚子;〔揚子,本爲鎮,屬江都縣,高宗廢鎮置揚子縣,即今真州治所。〕成式使判官裴茂〔新書作〔裴佋」。〕將兵三千,軍於瓜步,廣張旗幟,列於江津。璘與其子瑒登城望之,始有懼色。季廣琛召諸將謂曰:「吾屬從王至此,天命未集,人謀已隳,不如及兵鋒未交,早圖去就。〔【章:十二行本「就」下有「不然」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死於鋒鏑,永爲逆臣矣。」諸將皆然之;於是廣琛以麾下奔廣陵,渾惟明奔江寧,〔是年以丹陽之江寧縣置升州江寧郡。〕馮季康奔白沙。〔今真州治所,唐之白沙鎮也,時屬廣陵郡。〕璘憂懼,不知所出。其夕,江北之軍多列炬火,光照水中,一皆爲兩,璘軍又以火應之。璘以爲官軍已濟江,據挈家屬與麾下潛遁;及明,不見濟者,乃復入城收兵,具舟楫而去。〔復,扶又翻。〕成式將趙侃等濟江至新豐,〔新書曰「新豐陵」。考其地在晉陵界,蓋南朝出陵之名。〕璘使瑒及其將高仙琦將兵擊之;侃等逆戰,射瑒中肩,〔射,而亦翻。中,竹仲翻。〕璘兵遂潰。璘與仙收餘衆,南奔鄱陽,〔鄱陽郡,饒州。〕收庫物甲兵,欲南奔嶺表,江西採訪使皇甫侁〔江西,江南西道也。史從簡便曰江西。侁,所臻翻。〕遣兵追討,擒之,潛殺之於傳舍;〔傳,張戀翻。〕瑒亦死於亂兵。

    侁使人送璘家屬還蜀,上曰:「侁既生得吾弟,何不送之於蜀而擅殺之邪!」遂廢侁不用。

    19庚子,郭子儀遣其子旰及兵馬使李韶光、大將王祚濟河擊潼關,破之,〔考異曰:實錄:「三月,朔方節度使郭子儀大破賊於潼關:「汾陽家傳雲:「正月二十八日,使宗子懷文潛募郭俊、苟文俊入河東,構忠義,與大軍約其以翻城。公乃進軍出洛交,分兵收馮翊。二月十一日,郭俊等伺大軍將至,中夜舉火,克斬幽、檀勁卒千人,崔幹佑尋縋而免。幹佑先置兵於城北廢府,遂以三千兵攻城,自領馬步五千伏於關城中。公使旰及僕固懷恩等先擊之,賊大破,遽焚橋,我軍蹈之而滅。幹佑棄關城,尋自涇嶺而逸,遂收河東郡。」舊子儀傳曰:「二年三月,子儀大破賊於潼關崔幹佑退保蒲津。時永樂尉趙復、河東司戶韓旻、司士徐炅、宗子李藏鋒等陷賊,在蒲州,四人密謀,伺王師至則爲內應。及子儀攻蒲州,趙復等斬賊守陴者,開門納子儀。幹佑與麾下數千人北走安邑,百姓僞降,幹佑兵入將半,下懸門擊之。幹佑未入,遂得脫身東走。子儀遂收陝郡永豐倉。自是潼、陝之間無復寇鈔。」唐歷雲:「子儀收蒲州,又襲下潼關。」按潼關在河東、馮翊,安能先取潼關!又實錄雲:「三月取河東,」而下覆載二月戊戌以後事,與舊傳皆誤也。今從汾陽家傳及唐歷。〕斬首五百級。安慶緒遣兵救潼關,郭旰等大敗,死者萬餘人。李韶光、王祚戰死,僕固懷恩抱馬首浮渡渭水,退保河東。〔考異曰:汾陽家傳雲:「僞關西節度安守忠帥兵至。二十九日,公使僕固懷恩、王仲升陳於永豐倉南。及暮,百戰,斬一萬級。李韶光、王祚決戰斤死。」唐歷:「子儀襲下潼關及同州,盛兵潼關以守之。賊將李歸仁來救,子儀戰,大敗,死者萬餘衆,退守河東。歸仁遂攻陷同州,刺史蕭賁死之,盡屠城中。」舊僕固懷恩傳雲:「懷恩退至渭水,無舟楫,抱馬以渡,存者僅半,奔歸河東。」按子儀不得馮翊則西路不通,後奉詔赴鳳翔,歷馮翊而去,則馮翊不陷也。潼關者,兩京往來之路,賊所必爭也,子儀若不敗,則何以棄潼關而不守!今參取衆書可信者存之。〕

    20三月,辛酉,以左相韋見素爲左僕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冕爲古僕射,並罷政事。

    初,楊國忠惡憲部尚書苗晉卿,〔惡,烏路翻。〕安祿山之反也,請出晉卿爲陝郡太守,兼陝、強農防禦使。〔兼二郡防禦。〕晉卿固辭老病,上皇不悅,使之致仕。及長安失守,晉卿潛竄山谷;上至鳳翔,手敕徵之爲左相,軍國大務悉諮之。

    21上皇思張九齡之先見,〔謂識祿山有反相也。事見二百十四捲開元二十二年。〕爲之流涕,〔爲,於僞翻。〕遣中使至曲江祭之,〔張九齡,韶州曲江人。使,疏吏翻。宋白曰:曲江縣,以湞水屈曲爲名。〕厚恤其家。

    22尹子奇復引大兵攻睢陽。〔復,扶又翻。〕張巡謂將士曰:「吾受國恩,所守,正死耳。但念諸君捐軀命,膏草野,〔膏,居號翻。〕而賞不酬勳,〔以虢王巨靳告身,不與賜物,恐將士怨望而不力戰,故先以此言慰撫之。〕以此痛心耳。」將士皆激勵請奮。巡遂椎牛,大饗士卒,盡軍出戰。賊望見兵少,笑之。巡執旗,帥諸將直衝賊陳,〔少,始紹翻。帥,讀曰率。陳,讀曰陣。賊乃大潰,斬將三十餘人,殺士卒三千餘人,逐之數十里。明日,賊又合軍至城下,巡出戰,晝夜數十合,屢摧其鋒,而賊攻圍不輟。

    23辛未,安守忠將騎二萬寇河東,郭子儀擊走之,斬首八千級,捕虜五千人。〔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

    24夏,四月,顏真卿自荊、襄北詣鳳翔,〔真卿棄平原,渡河欲赴行在,而陜、洛爲賊所梗,故南奔荊、襄,然後自荊、襄取上津路,北詣鳳翔。〕上以爲憲部尚書。〔憲部,刑部。尚,辰羊翻。〕

    25上以郭子儀爲司空、天下兵馬副元帥,〔帥,所類翻。考異曰:唐歷:「四月,子儀爲司空。尋以廣平王爲元帥,子儀爲副元帥。」按鄴侯家傳,廣平在靈武已爲元帥。唐歷誤也。〕使將兵赴鳳翔。〔將,即亮翻,又音如字。庚寅,李歸仁以鐵騎五千邀之於三原北,〔三原,本漢池陽地,後魏置三原縣。〕子儀使其將僕固懷恩、王仲升、渾釋之、李若幽〔考異曰:汾陽家傳作「桑如珪」,今從舊傳。〕伏兵擊之於白渠留運橋,殺傷略盡歸仁游水而逸。〔白渠,漢白公所開,因名。〕若幽,神通之玄孫也。〔淮安王神通,隋義寧初起兵應高祖。〕

    子儀與王禮軍合於西渭橋,進屯潏西。〔唐都長安,跨渭爲三橋:東曰東渭橋,中曰中渭橋,西曰西渭橋。程大昌曰:秦、漢、唐架渭者凡三橋:在咸陽西十里名便橋,漢武帝造;在咸陽東南二十二里者名中渭橋,秦始皇造;在萬年縣東南四十里者爲東渭橋,不知始於何世。水經注:潏水出杜陵之樊川,過漢長安城西,而北注於渭。潏,音決。〕安守忠、李歸仁軍於京城西清渠。〔程大昌雍錄有漢、唐要地參出圖:唐京城西有漕渠,南出豐水,徑延平、金光二門,至京城西北角,屈而東流,徑漢故長安城,南至芳林園西,又屈而北流,入渭。清渠至漕渠之東,直秦又故杜南城稍東,即香積寺北。〕相守七日,官軍不進。五月癸丑,守忠僞退,子儀悉師逐之。賊以驍騎九千爲長蛇陳,〔陳,讀曰陣。〕官軍擊之,首尾爲兩翼,夾擊官軍,官軍大潰。判官韓液、監軍孫知古皆爲賊所擒,軍資器械盡棄之。子儀退保武功,〔監,古銜翻。考異曰:汾陽家傳曰:「賊帥安守忠、李歸仁領八萬兵,屯於昆明池西,五月三日,陳於清渠之側。公大破之,追奔十餘里,斬首二萬級。六日,救兵至,又陣於清渠,我師敗績。以冒暑毒,師人多病,遂收兵赴鳳翔。」今從舊傳。〕中外戒嚴。

    是時府庫無蓄積,朝廷以官爵賞功,諸將出徵,皆給空名告身,自開府、特進、列卿、大將軍、下至中郎、郎將,聽臨事註名。其後又聽以信牒授人官爵,有至異姓王者。〔信牒者,未有告身,先給牒以爲信也。〕諸軍但以職任相統攝,不復計官爵高下。及清渠之敗,復以官爵收散卒。〔恐其潰散,畏罪而歸賊,復以官爵收之。復,扶又翻。〕由是官爵輕而貨重,大將軍告身一通,纔易一醉。凡應募入軍者,一切衣金紫,至有朝士僮僕衣金紫,稱大官,而執賤役者。〔衣,於既翻。〕名器之濫,至是而極焉。

    26房管性高簡,時國家多難,〔難,乃旦翻。〕而管多稱病不朝謁,〔朝,直遙翻。不以職事爲意,日與庶子劉秩、諫議大夫李揖,高談釋、老,或聽門客董庭蘭鼓琴,庭蘭以是大招權利。御史奏庭蘭贓賄,丁巳,罷管爲太子少師。〔房管既敗師而不思補過,罷之爲散官,猶輕典。〕也以諫議大夫張鎬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上常使僧數百人爲道場於內,晨夜誦佛。鎬諫曰:「帝王當修德以弭亂安人,未聞飯僧可致太平也!」上然之。〔飯,扶晚翻。〕

    27庚甲,上皇追冊上母楊妃爲元獻皇后。〔妃,隋納言士達之曾孫,景雲初,入東宮爲良媛,實生上。〕

    28山南東道節度使魯炅守南陽,賊將武令珣、田承嗣相繼攻之。城中食盡,一鼠直錢數百,餓死者相枕藉。〔枕,職任翻。〕上遣宦官將軍曹日升往宣慰,〔以宦官而爲將軍,故謂之宦官將軍。〕圍急,不得入。日升請單騎入致命,襄陽太守魏仲犀不許。會顏真卿自河北至,〔是年夏四月,顏真卿已自荊、襄北詣靈武。曹日升之至襄陽,蓋在四月之前。〕曰:「曹將軍不顧萬死以致帝命,何爲沮之!借使不達,不過亡一使者;達,則一城之心固矣。」日升與十騎偕往,賊畏其銳,不敢逼。城中自謂望絕,及見日升,大喜。日升復爲之至襄陽取糧,〔復,扶又翻。〕以千人運糧而入,賊不能遏。炅在圍中凡週歲,〔去年五月賊圍南陽,至是週歲。〕晝夜苦戰,力竭不能支,壬戌夜,開城帥餘兵數千突圍而出,奔襄陽。承嗣追之,轉戰二日,不能克而還。〔帥,讀曰率。還,音旋,又如字。〕時賊欲南侵江、漢,賴炅扼其衝要,南夏得全。〔夏,戶雅翻。〕

    29司空郭子儀詣闕請自貶;〔以清渠之敗也。〕甲子,以子儀爲左僕射。

    30尹子奇益兵圍睢陽益急,張巡於城中夜鳴鼓嚴隊,若將出擊者;賊聞之,達旦儆備。既明,巡乃寢兵絕鼓。賊以飛樓瞰城中,無所見,遂解甲休息。巡與將軍南霽雲、〔南,姓也。周有南仲,魯有大夫南遺。〕郎將雷萬春等十餘將各將五十騎開門突出,直衝賊營,至子奇麾下,營中大亂,斬賊將五十餘人,殺士卒五千餘人。巡欲射子奇而不識,乃剡蒿爲矢,〔射,而亦翻;下雲射同。剡,以用翻,削也。〕中者喜,〔中,竹仲翻。〕謂巡矢盡,走白子奇,乃得其狀。使霽雲射之,喪其左目,幾獲之。〔喪,息浪翻。幾,居使翻。〕子奇乃收軍退還。

    31六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癸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田幹真圍安邑。會陝郡賊將楊務欽密謀歸國,河東太守馬承光以兵應之,務欽殺城中諸將不同己者,翻城來降。幹真解安邑,遁去。

    32將軍王去榮以私怨殺本縣令,當死。〔王去榮,富平人。〕上以其善用炮,壬辰,敕免死,以白衣於陝郡效力。〔時陝郡新復,介居兩京之間,賊所必攻也。上欲免去榮之死而收其力用,而不計其隳國法也。考異曰:實錄雲:「於河東承天軍效力。」據買至集,陝郡也。今從之。〕中書舍人買至不即行下,〔下,遐嫁翻;下上下同。〕上表,以爲:「去榮無狀,殺本縣之君。易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易坤卦文言之辭。〕若縱去榮,可謂生漸矣。議者謂陝郡初復,非其人不可守。然則他無去榮者,何以亦能堅守乎﹖階下若以炮石一能即免殊死,今諸軍技藝絕倫者,〔技,渠綺翻。〕其徒寔繁。必侍其能,所在犯上,復何以止之!〔復,扶又翻。〕若止捨去榮而誅其餘者,則是法令不一而誘人觸罪也。〔誘,音酉。〕今惜一去榮之材而不殺,必殺十如去榮之材者,不亦其傷益多乎!夫去榮,逆亂之人也,焉有逆於此而順於彼,亂於富平而治於陝郡,悖於縣君而不悖於大君歟!〔夫,音扶。去榮,縣民也。縣令,則其君也。大君,謂天子。治,直吏翻。悖,蒲妹翻,又蒲沒翻。〕伏惟明主全其遠者、大者,則禍亂不日而定矣。」上下其事,令百官議之。〔下,戶嫁翻。〕

    太子太師韋見素等議,以爲:「法者天地大典,帝王猶不敢擅殺,是〔【章:十二行本「是」上有「而小人得擅殺」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臣下之權過於人主也。〔過,古禾翻,又古臥翻。〕去榮既殺人不死,則軍中凡有技能者,亦自謂無憂,所在暴橫。〔技,渠綺翻。橫,戶孟翻。〕爲郡縣者,不亦難乎!陛下爲天下主,愛無親疏,得一去榮而失萬姓,何利之有!於律,殺本縣令,列於十惡。〔唐初,房玄齡依隋定律,有十惡之條:一曰謀反,二曰謀大逆,三曰謀叛,四曰謀惡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七曰不孝,八曰不睦,九曰不義,十曰內亂。犯十惡者,不得依議請之例。其不義之條,注曰:謂殺本屬府主、刺史、縣令,見受業師,吏卒殺本部五品已上官長,及聞夫喪匿不舉哀,若作樂、釋服從吉及改嫁。〕而陛下寬□,王法不行,人倫道屈,臣等奉詔,不知所從。夫國以法理,軍以法勝;有恩無威,慈母不能使其子。陛下厚養戰士而每戰少利,豈非無法邪!〔夫,音扶。少,始紹翻。邪,音耶。〕今陝郡雖要,不急於法也。有法則海內無憂不克,況陝郡乎!無法則陝郡亦不可守,得之何益!而去榮末技,陝郡不以之存亡;王法有無,國家乃爲之輕重。此臣等所以區區願陛下守貞觀之法。」上竟舍之。〔陝,失冉翻。觀,古玩翻。〕至,曾之子也。〔買曾見二百十卷先天元年。〕

    33南充土豪何滔作亂,執本郡防禦使楊齊魯;〔南充郡,果州。〕劍南節度使盧元裕發兵討平之。〔使,疏吏翻。〕

    34秋,七月,河南節度使賀蘭進明克高密、琅邪,殺賊二萬餘人。〔邪,音耶。〕

    35戊申夜,蜀郡兵郭千仞等反,六軍兵馬使陳玄禮、劍南節度使李峘討誅之。〔峘,胡登翻。〕

    36壬子,尹子奇復徵兵數萬,攻睢陽。先是,許遠於城中積糧至六萬石,〔睢,音雖。復,扶又翻。□,悉薦翻。〕虢王巨以其半給濮陽、濟陰二郡,〔濮,博木翻。濟,子禮翻。〕遠固爭之,不能得;既而濟陰得糧,遂以城叛,而睢陽城至是食盡。將士人廩米日一合,〔「廩」,當作「稟」,音筆錦翻,給也。合,音合。十龠爲合。〕雜以茶紙、樹皮爲食,而賊糧運通,兵敗復微。〔復,扶又翻。〕睢陽將士死不加益,諸軍饋救不至,士卒消耗至一千六百人,皆飢病不堪鬬,遂爲賊所圍,張巡乃修守具以拒之。賊爲雲梯,勢如半虹,〔杜佑曰:以大木爲牀,下置六輪,上立雙牙,牙有檢梯,節長丈二尺,有四桄,桄相去四尺,勢微回遞互相檢,飛於雲間以窺城中。有上城梯,首冠雙軋轆轤,枕城而上,謂之飛雲梯。〕置精卒二百於其上,推之臨城,〔推,吐雷翻。〕欲令騰入。巡豫於城鑿三穴,候梯將至,於一穴中出大木,末置鐵鉤,鉤之使不得退;一穴中出一木,拄之使不得進,一穴中出一木,木末置鐵籠,盛火焚之,其梯中折,〔盛,時徵翻。折,而設翻。〕梯上卒盡燒死。賊又以鉤車鉤城上棚閣,〔棚閣者,於城上架木爲棚,跳出城外四五尺許,上有屋宇,以蔽風雨,戰士居之,以臨御外敵,今人謂之敵樓。〕鉤之所及,莫不崩陷。巡以大木,末置連鎖,鎖末置大鐶,其鉤頭,〔鐶,蘇果翻。搨,吐盍翻。〕以革車拔之入城,截其鉤頭而縱車令去。賊又造木驢攻城,巡鎔金汁灌之,應投銷鑠。賊又於城西北隅以土積柴爲磴道,〔磴,都鄧翻。〕欲登城。巡不與爭利,每夜,潛以松明、幹笹投之於中,〔松明者,松枯而油存,可燎之以爲明。幹,音幹。〕積十餘日,賊不之覺,因出軍大戰,使人順風持火焚之,賊不能救,經二十餘日,火方滅。如之所爲,巡之所爲,皆應機立辦,賊服其智,不敢復攻。遂於城外穿三重壕,立木柵以守巡,〔復,扶又翻。重,直龍翻。〕巡亦於內作壕以拒之。

    37丁巳,賊將安武臣攻陝郡,楊務欽戰死,賊遂屠陝。〔以孤城介居強寇之間,外無救援,宜其受屠。〕

    38崔渙在江南選補,冒濫者衆,八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甲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罷渙爲餘杭太守、〔杭州,餘杭郡。隋於餘杭縣置杭州,後自餘杭移治錢唐,後又移治柳浦,今州城是也。餘杭,漢古縣也。寰宇記曰:禹舍舟登陸於此,因名餘杭。〕江東採訪?防禦使。

    39以張鎬兼河南節度、採訪等使,代賀蘭進明。

    40靈昌太守許叔冀爲賊所圍,救兵不至,拔衆奔彭城。〔考異曰:實錄雲:「拔其衆南投睢陽郡:「按張中丞傳雲:「許叔冀在譙郡。」蓋叔冀欲投睢陽,爲賊所圍,遂投彭城、譙郡耳。今從新紀。〕

    41睢陽士卒死傷之餘,纔六百人,張巡、許遠分城而守之,巡守東北,遠守西南,與士卒同食茶紙,不復下城。賊士攻城者,巡以逆順說之,往往棄賊來降,爲巡死戰,前後二百餘人。〔復,扶又翻。說,式芮翻。爲,於僞翻。〕

    是時,許叔冀在譙郡,尚衡在彭城,賀蘭進明在臨淮,〔漢武帝置臨淮郡,後漢明帝更名下邛,其疆域廣矣。梁於漢徐縣地置高平郡,隋開皇十八年,廢郡爲徐城縣,屬泗州治宿預也。武后長安四年,割徐城南界兩鄉,於沙熟、淮口置臨淮縣。開元二十三年,移泗州治臨淮;天寶元年,更爲臨淮郡。〕皆擁兵不救。城中日蹙,巡乃令南霽雲將三十騎犯圍而出,告急於臨淮。霽雲出城,賊衆數萬遮之,霽雲直衝其衆,左右馳射,賊衆披靡,〔披,普彼翻。〕止亡兩騎。既至臨淮,見進明,進明曰:「今日睢陽不知存亡,兵去何益!」霽雲曰:「睢陽若陷,霽雲請以死謝大夫。且睢陽既拔,即及臨淮,譬如皮毛相依,安得不救!」進明愛霽雲勇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強,其兩翻。〕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泣且語曰:「霽雲來,:〔【章:十二行本「來」下有「時」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睢陽之人不食月餘矣!霽雲雖欲獨食,且不下嚥。〔咽,烏前翻,喉也。〕大夫坐擁強兵,觀睢陽陷沒,曾無分災救患之意,豈忠臣義士之所爲乎!」因齧落一指以示進明,〔考異曰:韓愈書張中丞傳後雲:「因拔所佩刀斷」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爲雲泣下。」按柳宗元霽雲碑雲:「自噬其指曰:『噉此足矣。』」今從舊傳。〕曰:「霽雲既不能達主將之意,請留一指以示信歸報。」座中往往爲泣下。〔爲,於僞翻。〕

    霽雲察進明終無出師意,遂去。至寧陵,與城使廉坦同將步騎三千人,〔張巡自寧陵入睢陽,蓋使廉坦守寧陵城。城使,巡所署置也。將,即亮翻。使,疏吏翻。〕閏月,戊申夜,冒圍,且戰且行,至城下,大戰,壞賊營,〔壞,音怪。〕死傷之外,僅得千人入城。城中將吏知無救,皆慟哭。賊知援絕,圍之益急。

    初,房管爲相,惡賀蘭進明,〔事見去載十月。惡,烏路翻。〕以爲河南節度使,以許叔冀爲進明都知兵馬使,俱兼御史大夫。叔冀自恃麾下精銳,且官與進明等,不受其節制。故進明不敢分兵,非惟疾巡、遠功名,亦懼爲叔冀所襲也。〔史言房管以私憾進明,用許叔冀以制其肘腋,使不敢出兵救巡、遠。然以進明之才,借使出兵,亦未必能制勝。〕

    42戊辰,上勞饗諸將,〔勞,力到翻。〕遣攻長安,謂郭子議曰:「事之濟否,在此行也!」對曰:「此行不捷,臣必死之:」〔考異曰:汾陽家傳:「閏八月二十三日,肅宗授代宗鉞,俾誅元惡,詔公爲副元帥。二十三日,出鳳翔。」實錄:「九月丁亥,元帥領兵十五萬辭出。」又云:「戊子,回紇葉護至扶風。」蓋郭子儀以閏月二十三日先行屯扶風,九月十二日廣平乃發也。〕

    43辛未,御史大夫崔光遠破賊於駱谷。光遠行軍司馬王伯倫、判官李椿將二千人攻中渭橋,殺賊守橋者千人,乘勝至苑門。〔長安苑門也。〕賊有先屯武功者聞之,奔歸,遇於苑北,合戰,殺伯倫,擒椿送洛陽。然自是賊不復屯武功矣。〔復,扶又翻;下同。〕

    44賊屢攻上黨,常爲節度使程千里所敗。〔敗,補邁翻。〕蔡希德復引兵圍上黨。〔上黨郡,州。爲程千里被擒張本。〕

    唐紀三十六〔起強圉作噩(丁酉)九月,盡着雍閹茂(戊戌),凡一年有奇。〕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宣皇帝中之下》

    至德二載〔(丁酉、七五七)〕

    1九月,丁丑,希德以輕騎至城下挑戰,千里帥百騎開門突出,欲擒之;會救至,〔【章:十二行本「至」下有「千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收騎退還,橋壞,墜塹中,反爲希德所擒。〔爲將者,不可恃勇輕脫。程千里欲擒蔡希德,反爲希德所擒,恃勇輕脫之禍也。騎,奇寄翻。挑,徒了翻。帥,讀曰率。〕仰謂從騎曰:「吾不幸至此,天也!歸語諸將,〔從,才用翻。語,牛倨翻。〕善爲守備,寧失帥,不可失城。」帥,所類翻。〕希德攻城,竟不克,送千里於洛陽,安慶緒以爲特進,囚之客省。

    2郭子儀以回紇兵精,勸上益徵其兵以擊賊。懷仁可汗遺其子葉護及將軍帝德等將精兵四千餘人來至鳳翔;上引見葉護,宴勞賜賚,惟其所欲。〔見,賢遍翻。勞,力到翻。〕丁亥,元帥廣平王俶朔方等軍及回紇、西域之衆十五萬,號二十萬,發鳳翔。俶見葉護,約爲兄弟,葉護大喜,謂俶爲兄。回紇至扶風,郭子儀留宴三日。葉護曰:「國家有急,遠來相助,何以食爲!」宴畢,既行。日給其軍羊二百口,牛二十頭,米四十斛。

    庚子,諸軍俱發;壬寅,至長安西,陳於香積寺北澧水之東。〔此皆漢上林苑地也。地說雲:豐水,出鄠南豐谷,北流徑漢龍臺觀東南,與渭水會於短陰山。程大昌曰:香積寺,呂圖在子午谷正北微西。郭子儀收長安,陳於寺北,距澧水,臨大川。大川者,瀋水、交水,唐永安渠也。蓋寺在澧水之東,交水之西也。呂圖雲在鎬水發源之北,則近昆明池矣。子儀先敗於清渠,至此則循南山出都城後,據地勢以待之也。陳,讀曰陣;下陳於、其東、於陳、陳乃、賊陳同。〕李嗣業爲前軍,郭子儀爲中軍,王思禮爲後軍。賊衆十萬陳於其北,李歸仁出挑戰,官軍逐之,逼於其陳;賊軍齊進,官軍卻,爲賊所乘,軍中驚亂,賊爭趣輜重。〔重,直用翻。〕李嗣業曰:「今日不以身餌賊,軍無孑遺矣。」乃肉袒、執長刀,立於陳前,大呼奮擊,〔呼,火故翻〕。當其刀者,人馬俱碎,殺數十人,陳乃稍定。於是嗣業帥前軍各執長刀,如牆而進,身先士卒,〔先,悉薦翻。〕所向摧靡。都知兵馬使不難得救其裨將,〔王難得爲鳳翔都知兵馬使,時上在鳳翔,蓋御營大將也。〕賊射之中眉,皮垂鄣目。難得自拔箭,掣去其皮,血流被面,〔射,而亦翻。中,竹仲翻。掣,昌列翻。去,羌呂翻。被面,〔射,而亦翻。竹仲翻。掣,昌列翻。去,羌呂翻。被,皮義翻。〕前戰不已。賊伏精騎於陳東,欲襲官軍之後,偵者知之,〔騎,奇寄翻。偵,醜鄭翻。〕朔方左廂兵馬使僕固懷恩引回紇就擊之,翦滅殆盡,賊由是氣索。〔索,昔各翻,盡也。〕李嗣業又與回紇出賊陳後,與大軍夾擊,自午及酉,斬首六萬級,填溝塹死者甚衆,賊遂大潰。餘衆走入城,造夜,囂聲不止。塹,七豔翻。囂,五羔翻。

    僕固懷恩言於廣平王俶曰:「賊棄城走矣,請以二百騎追之,縛取安守忠、李歸仁等。」〔俶,昌六翻。騎,奇寄翻。〕俶曰:「將軍戰亦疲矣,且休息,俟明旦圖之。」懷恩曰:「歸仁、守忠,賊之驍將,驟勝而敗,此天賜我也,奈何縱之!使復得衆,〔驍,堅堯翻。復,扶又翻;下而復、可復、復修、復爲、敢復同。〕還爲我患,悔之無及!戰尚神速,何明旦也!」〔言何用俟明旦。〕俶固止之,使還營。〔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懷恩固請,往而復反,一夕四五起。遲明,諜至,〔遲,直二翻。諜,達謟翻。〕守忠、歸仁與,張通儒、田幹真皆已遁矣。〔廣平王若用僕固懷恩之言,固不假新店之戰,可以徑取東京矣。〕癸卯,大軍入西京。

    初,上欲速得京師,與回紇約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至是,葉護欲如約。廣平王俶拜於葉護馬前曰:「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則東京之人皆爲賊固守,〔紇,下沒翻。爲,於僞翻;下當爲同。〕不可復取矣,願至東京乃如約。」葉護驚躍下馬答拜,跪捧王足,〔夷禮以拜跪捧足爲敬。〕曰:「當爲殿下徑往東京。」即與僕固懷因引回紇、西域之兵自城南過,營於滻水之東。〔過京城南,歷安化門、啓夏門外,遶京城東南角,轉北,歷延興、春明、通化三門之外,至滻水,出藍田縣境之西,北行過白鹿原西,又北入於霸水,滻,音產。〕百姓、軍士、胡虜見俶拜,皆泣曰:「廣平王真華、夷之主!」上聞之喜曰:「朕不及也!」俶整衆入城,百姓老幼夾道歡呼悲泣。俶留長安,鎮撫三日,引大軍東出。〔東出京城門,取洛陽。俶,昌六翻。〕以太子少傅虢王巨爲西京留守。〔少,始照翻。守,式又翻。〕

    甲辰,捷書至鳳翔,百寮入賀。上涕泗交頤,即日,遺中使啖庭瑤入蜀奏上皇;〔使;疏吏翻。啖,徒敢翻,姓也。〕命左僕射裴冕入京師,告郊廟及宣慰百姓。

    上以駿馬召李泌於長安。〔射,寅謝翻。泌,毗必翻。李泌時從軍在長安。〕即至,上曰:「朕已表請上皇東歸,朕當還東宮復修臣子之職。」泌曰:「表可追乎﹖」上曰:「已遠矣。」泌曰:「上皇不來矣。」上驚,問故。泌曰:「理勢自然。」上曰:「爲之奈何﹖」泌曰:「今請更爲羣臣賀表,言自馬嵬請留,靈武勸進,〔更,古孟翻。嵬五回翻。請留、勸進事並見二百十八卷至德元載。〕及今成功,聖上思戀振昏,請速還京以就孝養之意,則可矣。」〔養,羊尚翻。〕上即使泌草表。上讀之,泣曰:「朕始以至誠願歸萬機。今聞先生之言,乃寤其失。」立命中使奉表入蜀,因就泌飲酒,同榻而寢。而李輔國請取契鑰付泌,泌請使請輔國掌之;上許之。〔泌掌契鑰,見二百十八捲上年九月。今付輔國,宮禁之權盡歸之矣。爲輔國專擅張本。〕

    泌曰:「臣今報德足矣,復爲閒人,何樂如之!」上曰:「朕與先生累年同憂患,今方相同娛樂,〔樂,音洛。〕奈何遽欲去乎!」泌曰:「臣有五不可留,願陛下聽臣去,免臣於死。」上曰:「何謂也﹖」對曰:「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寵臣太深,臣功太高,跡太奇,此其所以不可留也。」上曰:「且眠矣,異日議之。」對曰:「陛下今就臣榻臥,猶不得請,況異日香案之前乎!〔唐制:凡朝日,殿上設黼扆、躡席、燻爐、香案,皇帝升御座,宰執當香案前奏事。〕陛下不聽臣去,是殺臣也。」上曰:「不意卿疑朕如此,豈有如朕而辦殺卿邪!是直以朕爲句踐也!」〔邪,音耶。范蠡即與越王句踐報吳之恥,蠡乃扁舟五湖,遺大夫文種書,以爲句踐長頸鳥喙,可與同患難,不可與同安樂。文種見書,遂稱疾。句踐賜文種死。音鉤。〕對曰:「陛下不辦殺臣,故臣求歸;若其即辦,臣安敢復言!〔復,扶又翻。〕且殺臣者,非陛下也,乃『五不可』也。陛下向日待臣如此,臣於事猶有不敢言者,況天下即安,臣敢言乎!」

    上良久曰:「卿以朕不從卿北伐之謀乎!」〔謂不從使建寧王自嬀、檀取范陽之策也。肅宗以意言之。〕對曰:「非也,所不敢言者,乃建寧耳。」上曰:「建寧,朕之愛子,性英果,艱難時有功,〔謂馬嵬勸留,及北赴靈武,血戰以衛上也。事見二百十八卷元載六月。〕朕豈不知之!但因此爲小人所教,欲害其兄,圖繼嗣,朕以社稷大計,不得已而除之,〔事見上卷本年正月。嗣,祥吏翻。〕卿不細知其故邪﹖」對曰:「若有此心,廣平當怨之。廣平每與臣言其冤,輒流涕嗚咽。臣今必辭陛下去,始敢言之耳。」上曰:「渠嘗夜捫廣平,意欲加害。」對曰:「此皆出讒人之口,豈有建寧之孝友聰明,肯爲此乎!且陛下昔欲用建寧爲元帥,臣請用廣平。〔事見二百十八卷元載九月。帥,所類翻。〕建寧若有此心,當深憾於臣;而以臣爲忠,益相親善,陛下以此可察其心矣。」上乃泣下曰:「先生言是也。即往不咎,〔引論語孔子之言。〕朕不欲聞之。」

    泌曰:「臣所以言之者,非咎即往,乃欲使陛下慎將來耳。昔天后有四子,長曰太子弘,天后方圖稱制,〔惡其聰明,酖殺之,〔見二百二卷高宗上元二年。〕立次子雍王賢。賢內憂懼,作黃臺瓜辭,冀以感悟天后。天后不聽,賢卒死於黔中。〔賢廢見二百二卷永隆元年;死見二百三卷武后光宅元年。卒,子恤翻。黔,音禽。〕其辭曰:『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爲可,四摘抱蔓歸!』今陛下已一摘矣,慎無再摘!」上愕然曰:「安有是哉!卿錄是辭,朕當書紳。」對曰:「陛下但識之於心,〔識,職吏翻,記也。〕何必形於外也!」是時廣平王有大功,良娣忌之,潛構流言,故泌言及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泌復固請歸山,上曰俟將發此議之」十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李泌歷事肅、代、德三朝,皆能言人所難言,奇士也。〕

    3郭子儀引蕃、漢兵追賊至潼關,斬首五十級,克華陰、弘農二郡。關東獻俘百餘人,敕皆斬之;監察御史李勉言於上曰:「今元惡未除,爲賊所污者半天下,〔污,烏故翻。〕聞陛下龍興,鹹思洗心以承聖化,今悉誅之,是驅之使從賊也。」上遽使赦之。

    4冬,十月,丁未,談〔【章:十二行本「談」作「啖」;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庭瑤至蜀。

    5壬子,興平軍奏:破賊於武關,克上洛郡。〔時王難得領興平軍〕

    6吐蕃陷西平。〔西平郡,鄯州。〕

    7尹子奇久圍睢陽,城中食盡,議棄城東走,張巡、許遠謀,以爲:「睢陽,江、淮之保障,若棄之去,賊必乘勝長驅,是無江、淮也。〔考異曰:唐人皆以全江、淮爲巡、遠功。按睢陽雖當江、淮之路,城既被圍,賊若欲取江、淮、繞出其外,睢陽豈能障之哉!蓋巡善用兵,賊畏巡爲後患,不滅巡則不敢越過其南耳。〕且我衆飢贏,走必不達。古者戰國諸侯,尚相救恤,〔謂春秋列國,同盟有急則相救恤也。〕況密邇羣帥乎!〔羣帥,謂張鎬、尚衡、許叔冀等。帥,所類翻。〕不如堅守以待之。」茶紙既盡,遂食馬;馬盡,羅雀掘鼠;雀鼠又盡,巡出愛妾,殺以食士,〔食,祥吏翻。〕遠亦殺其奴;然後括城中婦人食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既盡」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繼以男子老弱。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所餘纔四百人。

    癸丑,賊登城,將士病,不能戰。巡西向再拜日:「臣力竭矣,不能全成,生既無以報陛下,死當爲厲鬼以殺賊!」〔鬼無所歸者爲厲。〕城遂陷,巡,遠俱被執。尹子奇問巡曰:「聞君每戰皆裂齒碎,何也﹖」〔皆,疾智翻,又才詣也。〕巡曰:「吾志吞逆賊,但力不能耳。」子奇以刀抉其口視之,〔抉,一決翻。〕所餘纔三四。子奇義其所爲,欲活之。其徒日:「彼守節者也,終不爲用。且得士心,存之,將爲後患。」乃並南霽雲、雷萬春等三十六人皆斬之。〔考異日:新傳曰:「虢王巨之走臨淮,巡有妹嫁陸氏,遮巨勸勿行;不納。賜百縑,弗受。爲巡補縫行間,軍中號陸家姑。先巡被害。」按巨在彭城,若走臨淮,陸姊在睢陽城,何以得遮之!今不取。〕顏色不亂,揚揚如常。生致許遠於洛陽。

    巡初守睢陽時,卒僅萬人,城中居人亦且數萬,巡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前後大小戰凡四百餘,殺賊卒十二萬人、巡行兵不依古法,教戰陳,令本將各以其意教之。〔本將,謂本部之將。陳,讀曰陣。人或問其故,巡曰:「今與胡虜戰,雲合鳥散,變態不恆,數步之間,勢有同異。臨機應猝,在於呼吸之間,而動詢大將,事不相及,非知兵之變者也。故吾使兵識將意,將識士情,投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將相習,人自爲戰,不亦可乎!」自興兵,器械、甲仗皆取之於敵,未嘗自修。每戰,將士或退散,巡立於戰所,謂將士曰:「我不離此,〔離,力智翻。〕汝爲我還決之。」將士莫敢不還,死戰,卒破敵。〔爲僞翻。卒,子恤翻。又惟誠待人,無所疑隱;臨敵應變,出奇無窮;號令明,賞罰信,與衆共甘苦寒暑,故下爭致死力。

    張鎬聞睢陽圍急,倍道亟進,〔張鎬代賀蘭進明,見上卷八月。〕檄浙東、浙西、淮南、北海諸節度〔按新書方鎮表,浙東、浙西明年方置節度使。時崔渙在浙東,李希言在浙西,皆非節度使。淮南則李成式,北海尚爲賊將能元皓所據。然去年已置北海節度使,是雖未復北海而已置北海帥矣。〕及譙郡太守閭丘曉,使共救之。曉素傲很,不受鎬命。比鎬至,〔比,必利翻,及也。〕睢陽城已陷三日。鎬召曉,杖殺之。〔者異曰:舊傳作「豪州剌史」,新傳作「濠州剌史」,統紀作「毫州剌史」。按濠州在淮南,去睢陽遠。毫州與睢陽接境,必毫州也。今從統紀。餘按通鑑改統紀之毫州爲譙郡,以此時未復郡爲州也。讀者粃知之。

    8張通儒等收餘衆走保陝,〔自長安東走保陝。〕安慶緒悉發洛陽兵,使其御史大夫嚴莊將之,就通儒以拒官軍,並舊兵步騎猶十五萬。〔舊兵,謂張通儒等所領自西京東走之兵。〕己未,廣平王至曲沃。〔此非春秋晉莊叔所封之曲沃,按其地在弘農、靈寶二縣之間。水經注:弘農縣東十三里有好陽亭,又東有曲沃城。〕回紇葉護使其將軍鼻施吐撥裴羅等引軍旁南山搜伏,因駐軍領北。〔旁,步浪翻。〕郭子儀等與賊遇於新店,〔據舊書,新店在陝城西。〕賊依山而陳,子儀等初與之戰,不利,賊逐之下山。回紇自南山襲其背,於黃埃中發十餘矢。賊驚顧曰:「回紇至矣!」遂潰。官軍與回紇夾擊之,賊大敗,殭屍蔽野。嚴莊、張通儒等棄陝東走,廣平王俶、郭子儀入陝城,僕固懷恩等分道追之。

    嚴莊先入洛陽告安慶緒。庚申夜,慶緒帥其黨自苑門出,〔東部苑門也。〕走河北;〔考異曰:「實錄無新店戰日,但云:「子儀與嗣業等至新店,遇賊,大破之,逐北五十餘里,人馬相枕藉,器械、戈甲自陝至洛城委棄道路無空地。庚申,慶緒走,其夜,自東都苑門帥其衆黨奔河北。壬戌,元帥廣平王與子儀收陝郡。」汾陽家傳:「九月,安慶緒自洛疾使諸將至陝,兼收敗卒,猶十五萬。十月四日,於陝西依山而陳,彼則憑高下擊,此乃進軍上衝,賊屹立不動。公使僞退,引令下山,使回紇驀澗走險以襲其背,賊乃敗績;斬九萬級,擒一萬人。」汾陽家傳:「十月四日破賊於陝西,八日收洛陽。」年代記:「十月,己未,破賊於新店。辛酉,慶緒聞軍敗,率其黨投相州。」舊紀:「庚申,慶緒奔河北。壬戌,廣平王入東京。」新紀:「戊申,敗賊新店,克陝郡。壬子,復東京。」按陝、洛之間,幾三百里,汾陽傳、新紀太早,實綠壬戌收陝郡太晚,今從年代記、幸蜀記。〕殺所獲唐將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餘人而去。許遠死於偃師。〔考異曰:實錄、舊傳皆日:「尹子奇執辛洛陽,與哥舒翰、程千里俱囚於客省。及安慶緒敗,渡河北走,使嚴莊皆害之。張中丞傳:「相里造誅曰:『唐故御史中丞張、許二居,以守城睢陽陷,張君遇害,許君爲羯賊所擒,求死不得,降逼至偃師縣,亦被兵焉。』今從之。

    壬戌,廣平王俶入東京。回紇意猶未厭,俶患之。父老請率羅錦萬匹以賂回紇,回紇乃止。

    9成都使還,〔此還者,啖庭瑤也。還,音旋。〕上皇誥日:「當與我劍南一道自奉,不復來矣。」〔復,扶又翻;下嗣復同。〕上憂懼,不知所爲。〔【章:十二行本「爲」下有「數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於同;張校同】〕後使者至,〔此奉羣臣賀表中使繼還也。〕言:「上皇初得上請歸東宮表,彷徨不能食,欲不歸;及羣臣振至,乃大喜,命食作樂,不誥定行日。」〔定東行歸京之日也。上召李泌告之曰:「皆卿力也!」

    泌求歸山不已,上固留之,不能得,乃聽歸衡山。〔衡山,在衡陽郡衡山縣西三十里,南嶽也。漢武旁以霍山爲南嶽,隋文旁以衡山爲南嶽。按泌傳,泌願隱衡山,詔聽之。敕郡縣爲之築室于山中,〔爲,於僞翻。〕給三品料。

    10癸亥,上發鳳翔,遣太子太師韋見素入蜀,奉迎上皇。

    11乙丑,郭子儀遣左兵馬使張用濟、右武鋒使渾釋之將兵取河陽及河內;嚴莊來降。陳留人殺尹子奇,舉郡降。田承嗣圍來瑱於潁川,亦遣使來降;郭子儀應之緩,承嗣復叛,與武令珣皆走河北。〔走,音奏。考異曰:「舊魯炅傳雲:「炅保南陽,賊使武令珣攻之。令珣死,又令田承嗣攻之。」下又云:「王師收兩京,承嗣、令珣奔河北。」唐歷:「慶緒據鄴,武令珣自唐、鄧至。」炅傳雲武令珣死,誤也。〕制以填爲河〔【章:十二行本「河」作「淮」;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南節度使。

    12丙寅,上至望賢宮,〔雍錄:望賢官,在咸陽縣東數里。〕得東京捷奏。丁卯,上入西京。百姓出國門奉迎,二十里不紀,舞躍呼萬歲,有泣者。上入居大明官。〔高宗咸亨元年,改蓬萊官爲大明官,既東內。〕御史中丞進器令百官受賊官爵者皆脫巾徒跣立於含元殿前,〔含元殿,東內前殿也,當丹鳳門內。搏膺頓首請罪,環之以兵,〔環,音宦。〕使百官臨視之。太廟爲賊所焚,上素服向廟哭三日。是日,上皇發蜀郡。

    13安慶緒走保鄴郡,改鄴郡爲安成〔【嚴:「安成」改「成安」。】〕府,改元天成;〔考異曰:唐歷曰改元天和﹖薊門紀亂曰改元至成,與實錄年號不同。紀年、通譜兩存之。今從實錄。〕從騎不過三百,步卒不過千人,諸將可史那承慶等散投常山、趙郡、范陽。旬日間,蔡希德自上黨,田承嗣自潁川,武令珣自南陽,各帥所部兵歸之。又召募河北諸郡人,衆至六萬,軍聲復振。〔復,扶又翻。〕

    14廣平王俶之入東京也,百官受安祿山父子官者陳希烈等三百餘人,皆素服悲泣請罪。俶以上旨釋之,尋勒赴西京。己巳,崔器令詣朝堂請罪,〔此東內之朝堂也,在含元殿左右,左曰東朝堂,右曰西朝堂。朝,直遙翻。〕如西京百官之儀,然後收系大理、京兆獄。其府縣所由,祇承人等受賊驅使追捕者,皆收系之。〔所由人,有所監典;祇承人,聽指呼給使令而已。

    初,汲郡甄濟,有操行,隱居青巖山,〔五代志:汲郡隋興縣有蒼巖縣,唐時當省入汲縣。甄,之人翻。操,七到翻。行,下孟翻。〕安祿山爲採訪使,奏掌書記。〔此天寶間事。〕濟察祿山有異志,詐得風疾,舁歸家。祿山反,使蔡希德引行刑者二人,封刀召之,濟引首待刀;希德以實病白祿山。後安慶緒亦使人強舁至東京,〔強,其兩翻。〕月餘,會廣平王俶平東京,濟起,詣軍門上謁。〔上,時掌翻。〕俶遣詣京師,上命館之於三司,〔時命三司按受賊官爵者,因館濟於三司署舍,使受賊官爵者羅拜之。館,音貫。〕令受賊官爵者列拜以愧其心,〔以愧受賊官爵者之心。〕以濟爲祕書郎。國子司業蘇源明稱病不受祿山官,上擢爲考功郎中、知制誥。壬申,上御丹鳳門,下制:「士庶受賊官祿,爲賊用者,令三司條件聞奏;其因戰被虜,或所居密近,因與賊往來者,皆聽自首除罪;其子女爲賊所污者,勿問。」〔東內端門曰丹鳳門,樓曰丹鳳樓。首,手又翻。污,烏故翻。〕

    15癸酉,回紇葉護自東京還,上命百官迎之於長樂驛,〔長樂驛,在滻東長樂陂。〕上與宴於宣政殿。〔自含元殿入宣政門爲宣政殿,東內之中朝也。〕葉護奏以「軍中馬少,請留其兵於沙苑,〔沙苑,在馮翊渭曲。李吉甫郡國圖:沙苑,一名沙阜,在同州馮翊縣南十二里,東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餘靖曰:唐沙苑監,今之同州。少,詩沼翻。自歸取馬,還爲陛下掃除范陽餘呩。」〔爲,於僞翻。〕上賜而遣之。

    16十一月,廣平王俶、郭子儀來自東京,上勞子儀曰:「吾之家國,由卿再造。」〔勞,力到翻。〕

    17張鎬帥魯炅、來瑱、吳王祗、李嗣業,李奐五節度徇河南、河東郡縣,皆下之;惟能元皓據北海,高秀巖據大同未下。〔能,奴代翻,姓也。北海,屬河南道;大同,屬河東道。〕

    18己丑,以回紇葉護爲司空、忠義王;歲遺回紇絹二萬匹,〔遺,於季翻。〕使就朔方軍受之。

    19以嚴莊爲司農卿。

    20上之在彭原也,更以慄爲九廟主;〔禮:虞,主用桑;練,主用慄。作慄主則埋桑主。上皇幸蜀,九廟之主委之賊手,故彭原更以慄爲之。〕庚寅,朝享於長樂殿。〔長樂殿,考雍錄及呂圖皆無之。以下文上皇入大明宮,御含元殿見百官,次詣長樂殿謝九廟主,則是殿亦在大明宮中也。中明宮圖有長樂門,則長樂殿蓋在長樂門內。〕

    21丙申,上皇至鳳翔,從兵六百餘人,〔從,才用翻。〕上皇命悉以甲兵,輸郡庫。上發精騎三千奉迎。十二月,丙午,上皇至咸陽,上備法駕迎於望賢宮。上皇在宮南樓,上釋黃袍,着紫袍,望樓下馬,趨進,拜舞於樓下。上皇降樓,撫上而泣,上捧上皇足,嗚咽不自勝。上皇索黃袍,自爲上着之,〔着,陟略翻。勝,音升。索,山客翻。爲於僞翻。〕上伏地頓首固辭。上皇曰:「天數、人心皆歸於汝,使朕得保養餘齒,汝之孝也!」上不得已,受之。父老在仗外,歡呼且拜。上令開仗,〔車駕所在,衛士立仗。〕縱千餘人入謁上皇,曰:「臣等今日復睹二聖相見,死無恨矣!」〔復,扶又翻。〕上皇不肯居正殿,〔此行宮正殿也。〕曰:「此天子之位也。」上固請,自扶上皇登殿。尚食進食,上品嚐而薦之。〔品品必嘗而後進。〕丁未,將發行宮,上親爲上皇習馬而進之上皇。上皇【章:十二行本「上皇」二字不重;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熊校同。】上馬,上親執鞚。行數步,〔爲,於僞翻。鞚,苦貢翻。考異曰:幸蜀記雲:「執轡鞚,出宮門,上皇令左右扶上馬。」令從實錄。〕上皇止之。上乘馬前引,不敢當馳道。〔上皇謂左右曰:「吾爲天子五十年,未爲貴;今爲天子父,乃貴耳!」左右皆呼萬歲。〔玄宗失國得反,宜痛自刻責以謝天下,乃以爲天子父之貴誇左右,是全無心腸矣。〕上皇自開遠門入大明宮,〔開遠門,長安城西面北來第一門。〕御含元殿慰撫百宮;乃詣長樂殿謝九廟主,慟哭久之;〔樂,音洛。〕即日,幸興慶宮,遂居之。上累表請避位還東宮,上皇不許。

    22辛亥,以禮部尚書李峴、兵部侍郎呂諲爲詳理使,〔因按獄,特置此官。〕與御史大夫崔器共按陳希烈等獄。峴以殿中侍御史李棲筠爲詳理判官,棲筠多務平恕,故人皆怨諲、器之刻深,而峴獨得美譽。

    23戊午,上御丹鳳樓,赦天下,惟與安祿山同反及李林甫、王鉷、楊國忠子孫不在免例。立廣平王俶爲楚王,加郭子儀司徒,李光弼司空,〔鉷,戶公翻。俶,昌六翻。考異曰:實錄,光弼舊守司徒。按舊傳,光弼檢校司徒耳,實錄誤也。〕自餘蜀郡、靈武扈從立功之臣,〔從,才用翻。〕皆進階,賜爵,加食邑有差。李竏、盧奕、顏杲卿、袁履謙、許遠、張巡、張介然、蔣清、龐堅等皆加贈官,〔差,初加翻。竏,持陵翻。李竏、盧奕、蔣清以守洛死。顏杲卿、袁履謙以守常山死。許遠、張巡以守睢陽死。張介然以守滎陽死。龐堅以守潁川死。〕其子孫、戰亡之家,給復二載。〔復,方目翻,除其賦役也。載,祖亥翻。〕郡縣來載租、庸三分蠲一。近所改郡名、官名,一依故事。〔天寶元年,改兩省長官爲左、右相,州爲郡,刺史爲太守,十一載,又改吏部爲文部,兵部爲武部,刑部爲憲部,今皆復舊。蠲,圭淵翻。〕以蜀郡爲南京,鳳翔爲西京,西京爲中京。〔以長安在洛陽、鳳翔、蜀郡、太原之中,故爲中京。〕以張良娣爲淑妃,立皇子南陽王係爲趙王,新城王僅爲彭王,潁川王囲爲兗王,東陽王侹爲涇王,糘爲襄王,倕爲杞王,偲爲召王,続爲興王,侗爲定王。〔娣,大計翻。囲,戶簡翻。侹,他頂翻。糘,戶剛翻。召,讀曰邵。続,時昭翻。侗,吐公翻。考異曰:實錄,「系」爲「傑」,「糘」爲「傜」,「倕」爲「傀」,今從唐歷、統紀、新舊紀、傳、年代記。〕

    議者或罪張巡以守睢陽不去,與其食人,曷若全人。其友人李翰爲之作傳,表上之,〔睢,音雖。爲,於僞翻。傳,直戀翻。上,時掌翻;下獻上同。〕以爲:「巡以寡擊衆,以弱制強,保江、淮以待陛下之師,師至而巡死,〔謂張鎬之師至,而睢陽之城已陷三日也。〕巡之功大矣。而議者或罪巡以食人,愚巡以守死,〔以巡食人爲巡罪,守死爲巡愚。〕善遏惡揚,錄瑕棄用,【張:「用」作「功」。】臣竊痛之。巡所以固守者,以待諸軍之救,救不至而食盡,食既盡而及人,乖其素志。設使巡守城之初已有食人之心,損數百之衆以全天下,臣猶曰功過相掩,況非其素志乎!今巡死大難,〔難,乃旦翻。〕不睹休明,唯有令名是其榮祿。若不時紀錄,恐遠而不傳,使巡生死不遇,誠可悲焉。臣敢撰傳一卷獻上,乞編列史官。」衆議由是始息。是後赦令無不及李竏等,而程千里獨以生執賊庭,不沾褒贈。〔史言唐褒忠之典有遺恨。〕

    24甲子,上皇御宣政殿,以傳國寶授上,上始涕泣而受之。〔上不敢受傳國寶,見二百一十八卷元載九月。〕

    25安慶緒之北走也,〔謂自東京北走渡河。〕其大將北平王李歸仁及精兵曳落河、同羅、六州胡數萬人皆潰歸范陽,所過俘掠,人物無遺。史思明厚爲之備,且遣使逆招之范陽境,曳落河、六州胡皆降。同羅不從,思明縱兵擊之,同羅大敗,悉奪其所掠,餘衆走歸其國。

    慶緒忌思明之強,遣阿史那承慶、安守忠往徵兵,因密圖之。判官耿仁智〔耿仁智,蓋爲范陽節度判官。〕說囚門曰:「大夫崇重,人莫敢言,仁智願一言而死。」思明曰:「何也﹖」仁智曰:「大夫所以盡力於安氏者,迫於兇威耳。今唐室中興,天子仁聖,大夫誠帥所部歸之,〔帥,讀曰率。〕此轉禍爲福之計也。」裨將烏承玼亦說思明曰:「今唐室再造,慶緒葉上露耳。〔朝日一出,葉上之露即晞,故以爲諭。說,式芮翻。〕大夫奈何與之俱亡!若歸款朝廷,以自湔洗,易於反掌耳。」〔易,以豉翻。〕思明以爲然。

    承慶、守忠以五千勁騎自隨,〔考異曰:舊傳雲「三千騎」,今從實錄。〕至范陽,思明悉衆數萬逆之,相距一里所,使人謂承慶等曰:「相公及王遠至,將士不勝其喜,〔勝,音升。〕煞邊兵怯懦,懼相公之衆,不敢進,願弛弓以安之。」承慶等從之。思明引承慶入內廳樂飲,〔樂,音洛。〕別遣人收其甲兵,諸郡兵皆給糧縱遣之,願留者厚賜,分隸諸營。明日,囚承慶等,遣其將竇子昂奉表以所部十三郡及兵八萬來降,〔十三郡,范陽、北平、嬀川、密雲、漁陽、柳城、文安、河間、上谷、博陵、勃海、饒陽、常山。〕並帥其河東節度高秀巖亦以所部來降。乙丑,子昂至京師。〔考異曰:河洛春秋:「幹元元年四月,烏承恩受命入幽州,陳禍福,思明乃有表。」今從實錄。實錄曰:「明日,遂拘承慶,斬守忠之首以徇。」舊傳亦曰:遂拘承慶,斬守忠、李立節之首以徇。」新烏承玼傳曰:「思明斬承慶。」按實錄,明年二月,承慶、守忠遣人齎表狀歸順。舊郭子儀傳,明年七月,破賊河上,擒安守忠。然則此際未死也。蓋二人既被拘,則降於思明,復爲之用耳。〔上大喜,以思明爲歸義王、范陽節度使,〔考異曰:河洛春秋及舊傳皆雲「河北節度使」。按安祿山爲范陽節度使兼河北採訪使,思明蓋襲祿山舊官耳。今從實錄。〕子七人皆除顯官。遣內侍李思敬與烏承恩往宣慰,〔句斷。〕使將所部兵討慶緒。〔將,即亮翻。〕

    先是,慶緒以張忠志爲常山太守,〔先,悉薦翻。〕思明召忠志還范陽,以其將薛萼攝恆州刺史,開井陘路,〔開太原兵自井陘出常山之路。〕招趙郡太守陸濟,降之;命其子朝義將兵五千人攝冀州刺史,以其將令狐彰爲博州刺史。烏承恩所至宣佈詔旨,滄、瀛、安、深、德、棣等州皆降,〔後魏置安州,治方城,唐檀州即其地也。唐無安州在河北,或者安、史以莫州文安郡爲安州歟﹖〕雖相州未下,〔謂安慶緒據鄴也。〕河北率爲唐有矣。〔因史思明降,史言一時之事。〕

    26上皇加上尊號曰光天文武大聖孝感皇帝。

    27郭子儀還東都,經營河北。

    28崔器、呂諲上言:「諸陷賊官,背國從僞,準律皆應處死。」〔上,時掌翻。北,蒲妹翻。處,昌呂翻。〕上欲從之。李峴以爲:「賊陷兩京,天子南巡,人自逃生。此屬皆陛下親戚或勳舊子孫,今一概以叛法處死,恐乖仁恕之道。且河北未平,羣臣陷賊者尚多,若寬之,足開自新之路;若盡誅,是堅其附賊之心也。書曰:『殲厥渠魁,脅從罔理。』〔書胤徵之辭。李峴避唐諱,改「治」爲「理」。〕諲、器守文,不達大體。惟陛下圖之。」爭之累日,上從峴議,以六等定罪,重者刑之於市,次賜自盡,次重杖一百,次三等流、貶。壬申,斬達奚珣等十八人於城西南獨柳樹下,〔劉昫曰:獨柳樹,在長安子城西南隅。〕陳希烈等七人賜自盡於大理寺;應受杖者於京兆府門。

    上欲免張均、張垍死,上皇曰:「均、垍事賊,皆任權要。均仍爲賊毀吾家事,〔爲,於僞翻;下垍爲同。〕罪不可赦。」上叩頭再拜曰:「臣非張說公子,無有今日。〔上皇之爲太子也,太平公主忌之,東宮左右持兩端,纖悉必聞於主。元獻楊後方娠,上皇不自安,密語侍讀張說曰:「用事者不欲吾多子,奈何﹖」命說挾劑而入,上皇於曲室自煮之。夢若有介而戈者環鼎三,而三煮盡覆,以告說。說曰:「天命也!」乃止。遂生帝。及帝在東宮,李林甫動搖者數矣,均、垍保護,得免。〕臣不能活均、垍,使死者有知,何面目見說於九泉!」因俯伏流涕。上皇命左右扶上起,曰:「張垍爲汝長流嶺表,張均必不可活,汝更勿救。」上泣而從命。〔考異曰:柳珵常侍言旨雲:「太上皇召肅宗謂曰:『張均弟兄皆與逆賊作權要官,就中張均更與賊毀阿奴、三哥家事,雖犬彘之不若也。其罪無赦。』肅宗下殿,叩頭再拜曰:『臣比在東宮,彼人誣譖,三度合死,皆張說保護,得全首領以至今日。說兩男一度合死,臣不能力爭,儻死者有知,臣將何面目見張說於地下!』嗚咽俯伏。太上皇命左右曰:『扶皇帝起。』乃曰:『與阿奴處置張垍,宜長流遠惡處;張均宜棄市。阿奴更不要苦救言賊也。』肅宗掩泣奉詔。」按肅宗爲李林甫所危時,說已死,乃得均、垍之力。均、垍以說遺言盡心於肅宗耳。今略取其意。

    安祿山所署河南尹張萬頃獨以在賊中能保庇百姓不坐。頃之,有自賊中來者,言「唐羣臣從安慶緒在鄴者,聞廣平王赦陳希烈等,皆自悼,恨失身賊庭;及聞希烈等誅,乃止。」上甚悔之。

    臣光曰:爲人臣者,策名委質,有死無貳。希烈等或貴爲卿相或親連肺腑,於承平之日,無一言以規人主之失,救社稷之危,迎合苟容以竊富貴;及四海橫潰,乘輿播越,偷生苟免,顧戀妻子,媚賊稱臣,爲之陳力,〔爲,於僞翻。〕此乃屠酤之所羞,犬馬之不如。儻各全其首領,復其官爵,是諂諛之臣無往而不得計也。彼顏杲卿、張巡之徒,世治則擯斥外方,沈抑下僚;〔治,直吏翻。沈,持林翻。〕世亂則委棄孤城,齏粉寇手。〔齏,箋西翻。〕何爲善者之不幸而爲惡者之幸,朝廷待忠義之薄而保奸邪之厚邪!至於微賤之臣,巡徼之隸,〔徼,吉吊翻。〕謀議不預,號令不及,朝聞親征之詔,夕失警蹕之所,〔事見二百十八卷至德元載。〕乃復責其不能扈從,不亦難哉!〔復,扶又翻。從,才用翻。〕六等議刑,斯亦可矣,又何悔焉!

    29故妃韋氏既廢爲尼,居禁中,是歲卒。〔韋妃廢見二百十五卷天寶六載。〕

    30置左、右神武軍,取元從子弟充,〔元從子弟,謂從帝馬嵬北行及自靈武還京師者。從,才用翻。〕其制皆如四軍,總謂之北牙六軍。〔左、右羽林,左、右龍武,謂之北牙六軍。〕又擇善騎射者千人爲殿前射生手,分左、右廂,號曰英武軍。〔騎,奇寄翻。〕

    31升河中防禦使爲節度,領蒲、絳等七州;〔至德元載,置河中防禦守捉蒲關使,今升爲節度,領蒲、絳、隰、慈、晉、虢、同七州,治蒲州。考異曰:諸地理書皆雲某郡,幹元元年復爲某州,不見在何月日。是歲十二月戊午赦雲:「近日所改百官額及郡名、官名,一切依故事。」蓋此即復以邵郡爲州之文也。比頒下四方,已涉明年矣。故皆雲幹元元年也。〕分劍南爲東、西川節度,東川領梓、遂等十二州;〔東川領梓、遂、綿、劍、龍、閬、普、陵、瀘、榮、資、簡十二州,治梓州。〕又置荊澧節度,領荊、澧等五州;夔峽節度,領夔、峽等五州;〔荊南節度本領十州,今分兩鎮。荊澧兼領朗、郢、復,共五州。夔峽兼領涪、忠、萬,共五州。〕更安西曰鎮西。〔更,工衡翻。〕

    幹元元年〔(戊戌、七五八)是年二月改元。〕

    1春,正月,戊寅,上皇御宣政殿,授冊,加上尊號。〔考異曰:實錄:「戊寅,玄宗御宣政殿,授上傳國寶。禮畢,冊上加尊號。上上言讓曰:『伏奉聖旨,賜臣典冊曰光天文武大聖孝感皇帝,授傳國寶符、受命寶符各一。』按去年十二月癸亥,上已受國璽,告太清宮。甲子,玄宗御宣政殿,授上傳國璽,於殿下涕泣拜受。今又云授寶,事似復重,唐歷、統紀、年代記、舊紀皆雲去年十二月授傳國璽,此年正月戊寅冊尊號,今從之。〕上固辭「大聖」之號,上皇不許。上尊上皇曰太上至道聖皇天帝。〔寇逆未平,九廟未復,而公子之間迭加徽稱,此何爲者也!〕

    先是,官軍既克京城,〔先,悉薦翻。〕宗廟之器及府庫財多散在民間,遣使檢括,頗有煩擾;乙酉,敕盡停之,乃命京兆尹李峴安撫坊市。

    2二月,癸卯朔,以殿中監李輔國兼太僕卿。輔國依附張淑紀,判元帥府行軍司馬,勢傾朝野。〔爲輔國得權與淑妃交惡張本。朝,直遙翻。〕

    3安慶緒所署北海節度使能元皓舉所部來降,〔能,奴代翻。〕以爲鴻臚卿,充河北招討使。

    4丁未,上御明鳳門,〔唐會要曰:至德三載,改丹鳳門曰明鳳門,通化門爲達禮門,安上門爲先天門。凡坊名有「安」者悉改之,尋卻如舊。〕赦天下,改元。〔改元幹元。〕盡免百姓今載租、庸,復以載爲年。〔改年爲載,自上皇天寶三載始。復,扶又翻。〕

    5庚午,以安東副大都護王玄志爲營州刺史,充平盧節度使。

    6三月,甲戌,徙楚王俶爲成王。

    7戊寅,立張淑妃爲皇后。

    8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李嗣業屯河內。〔行營節度使始此。〕癸巳,北庭兵馬使王惟良謀作亂,嗣業與裨將荔非元禮討誅之。〔荔非,虜複姓。姓譜:荔非,西羌種,隋有荔非雄,涇州人。〕

    9安慶緒之北走也,其平原太守王暕、〔暕,古限翻。〕清河太守宇文寬皆殺其使者來降;慶緒使其將蔡希德、安太清攻拔之,生擒以歸,寛於鄴市。凡有謀歸者,〔寛,古瓦翻。「歸」字下當有「國」字。〕誅及種、族,〔胡人種誅之,華人族誅之。種,章勇翻。〕乃至部曲、州縣、官屬,連坐死者甚衆。又與其羣臣歃血盟於鄴南,而人心益離。慶緒聞李嗣業在河內,夏,四月,與蔡希德、崔幹佑將步騎二萬,涉沁水攻之,〔沁水出沁州源縣東南,出山而東,流過河內縣北。慶緒自鄴攻河內,須渡沁水。沁,七鴆翻。〕不勝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10癸卯,以太子少師虢王巨爲河南尹,充東京留守。

    11辛卯,〔「辛卯」當作「辛亥」,傳寫誤也。新書肅宗紀作「四月辛亥」,此又逸「四月」二字。〕新主入太廟。〔奉慄主自長樂殿入太廟。〕甲寅,上享太廟,遂祀昊天上帝;乙卯,御明鳳門,赦天下。

    12五月,任午,制停採訪使,改黜陟使爲觀察使。〔觀察使始此。貞觀初,遣大使十人巡省天下諸州水旱,則有巡察、安撫、存撫之名。神龍二年,以五品以上二十人爲十道巡察使,按舉州、縣,再周而代。景雲二年,置都督二十四人,察刺史以下善惡。當時以爲權重難制,罷之,置十道按察使,開元二年曰十道按察採訪處置使。四年罷。八年復置按察使,秋冬巡視州縣。二十年曰採訪處置使,分十五道。天寶末,又兼黜陟使。是年改曰觀察置使。〕

    13張鎬性簡澹,不事中要,〔中要,謂中人居權要者,如李輔國之類。〕聞史思明請降,上言:「思明兇險,因亂竊位,力強則衆附,勢奪則人離,彼雖人面,心如野獸,難以德懷,願勿假以威權。」又言:「滑州防禦使許叔冀,狡猾多詐,臨難必變,請徵入宿衛。」〔思明、叔冀後皆如鎬言。滑州,靈昌郡。使,疏吏翻。難,乃旦翻。〕時上以【張:「以」作「已」。】寵納思明,〔「以」當作「已」,唐人多通用以、已二字。但於,此作「以」,文意不通。〕會中使自范陽及白馬來,皆言思明、叔冀忠懇可信,〔思明在范陽。滑州治白馬縣,漢古縣也,許叔冀屯焉。〕上以鎬爲不切事機,戊子,罷爲荊州防禦使;以禮部尚書崔光遠爲河南節度使。〔尚,辰羊翻。〕

    14張後生興王続,〔続,音韶。〕纔數歲,欲以爲嗣,上疑未決,從容謂考功郎中、知制誥李揆曰:〔嗣,祥吏翻。從,千容翻。〕「成王長,且有功,〔長,知兩翻。〕朕欲立爲太子,卿意何如﹖」揆再拜賀曰:「此社稷之福,臣不勝大慶。」〔勝,音升。〕上喜曰:「朕意決矣。」庚寅,立成王俶爲皇太子。揆,玄道之玄孫也。〔俶,昌六翻。李玄道,武德中爲天策府學士。〕

    15乙未,以崔圓爲太子少師,李麟爲少傅,皆罷政事。上頗好鬼神,〔少,始照翻。好,呼到翻。〕太常少卿王璵〔璵,音餘。〕專依鬼神以求媚,每議禮儀,多雜以巫祝俚俗。上悅之,以璵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俚,音裏。考異曰:舊傳雲「三年七月」,今從實錄。〕

    16贈故常山太守顏杲卿太子太保,諡曰忠節,以其子威明爲太僕丞。杲卿之死也,〔顏杲卿死事見二百十七卷至德元載。守,式又翻。〕楊國忠用張通幽之譖,竟無褒贈。上在鳳翔,顏真卿爲御史大夫,泣訴於上,上乃出通幽爲普安太守,〔劍州普安郡。〕具奏其狀於上皇,上皇杖殺通幽。杲卿子泉明爲王承業所留,因寓居壽陽,〔晉置壽陽縣,屬樂平郡。後魏廢樂平郡,以壽陽縣屬太原郡。九域志:在太原府東一百八十里。然本朝太原府已移治陽曲。宋白曰:壽陽縣本漢榆次縣地。後魏風土記:晉末,山戎內侵,太原之民來向山東,戎即居之。真君十年,出徙壽陽之戶於大陵城南,置壽陽縣。隋開皇改壽陽爲文水縣,又於壽陽故城置壽陽縣,即今縣是也。〕爲史思明所虜,〔去年史思明攻太原,因虜泉明。〕裹以牛革,送於范陽,會安慶緒初立,有赦,得免。思明降,乃得歸,求其父屍於東京,得之,遂並袁履謙屍棺斂以歸。〔棺,古玩翻。斂,力贍翻。〕杲卿姊、妹、女及泉明之子皆流落河北;真卿時爲蒲州刺史,使泉明往求之,泉明號泣求訪,哀感路人,久乃得之。泉明詣親故乞索,〔號,戶高翻。索,山客翻。〕隨所得多少贖之,先姑、姊、妹而後其子。姑女爲賊所掠,泉明有錢二百緡,欲贖己女,閔其姑愁悴,〔先,悉薦翻。後,戶遘翻。悴,秦醉翻。〕先贖姑女;比更得錢,〔比,必例翻,及也。〕求其女,已失所在。遇羣從姊、妹〔從,才用翻。〕及父時將吏袁履謙等妻女流落者,皆與之歸,凡五十餘家,三百餘口,均減資糧,〔資糧則均分之,其或有不足,則減常數而均之。〕一如親戚。至蒲州,真卿悉加贍給,久之,隨其所適而資送之。袁履謙妻疑履謙衣衾儉薄,發棺視之,與杲卿無異,乃始慚服。〔顏杲卿之忠節固照映千古,而其子之孝義亦非人所及也。〕

    17六月,己酉,立太一罈於南郊之東,〔漢武帝始祀太一,至唐,復祀之,蓋參用九宮貴神之說。項安世曰:中宮天極一星,其神太一,列宿之中最尊,所臨之方則嘉洊臻,漢武帝始祠之。〕從王璵之請也。上嘗不豫,卜雲山川爲祟,〔祟,雖遂翻,神禍也。〕璵請遣中使與女巫乘驛分禱天下名山、大川。巫恃勢,所過煩擾州縣,幹求受贓。黃州有巫,盛年美色,從無賴少年數十,爲蠹尤甚,〔使,疏吏翻。少,始照翻。〕至黃州,宿於驛舍。刺史左震晨至驛,門扃鎖,不可啓,〔扃,古營翻。鎖,蘇果翻。〕震怒,破鎖而入,曳巫於階下斬之,所從少年悉斃之。藉其贓,數十萬,具以狀聞,且請以其贓代貧民租,遣中使還京師,上無以罪也。

    18以開府儀同三司李嗣業爲懷州刺史,充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李嗣業以鎮西、北庭兵屯懷州,就用爲刺史,徵調以給軍。嗣,祥吏翻。〕

    19山人韓穎改造新曆,丁巳,初行穎歷。〔時韓穎上言:大衍曆或誤。帝疑之,以穎直司天臺,損益其術,每節增二日,更名至德歷。〕

    20戊午,敕兩京陷賊官,三司推究未畢者皆釋之;貶、降者續處分。〔去年十二月始命三司推究陷賊官。處,昌呂翻。分,扶問翻。〕

    21太子少師房管既失職,〔謂罷相也。〕頗怏怏,多稱疾不朝,〔怏,於兩翻。朝,直遙翻。〕而賓客朝夕盈門,其黨爲之揚言於朝雲:「管有文武才,宜大用。」上聞而惡之,下制數管罪,貶豳州刺史。〔爲,於僞翻。惡,烏路翻。數,所具翻,又所主翻。〕前祭酒劉秩貶閬州刺史,京兆尹嚴武貶巴州刺史,皆管黨也。閬州,閬中郡。巴州,清化郡,漢巴郡宕渠縣地。閬,音浪。

    22初,史思明以列將事平盧軍使烏知義,〔考異曰:舊傳,「知義爲節度使」。按安祿山始爲平盧節度使。舊傳誤也。〕知義善待之。知義子承恩爲信都太守,以郡降思明,〔事見上卷至德元載。〕思明思舊恩而全之。及安慶緒敗,承恩勸思明降唐。〔去年十二月事。〕李光弼以思明終當叛亂,而承恩爲思明所親信,陰使圖之;又勸上以承恩爲范陽節度副使,賜阿史那承慶鐵券,令共圖思明,上從之。

    承恩多以私財募部曲,又數衣婦人服詣諸將營說誘之,〔數,所角翻。衣,於既翻。說,輸芮翻。誘,音酉。〕諸將以白思明,思明疑未察。會承恩入京師,上使內侍李思敬與之俱至范陽宣慰。承恩既宣旨,思明留承恩館於府中,〔按經典釋文,館,古玩翻。〕帷其牀,伏二人於牀下。承恩少子在范陽,思明使省其父。〔少,詩照翻。省,悉景翻。思明雖伏二人以察承恩,然不使其子與父共處,則謀無自而露。奸雄之智數,固非人所及也。〕夜中,承恩密謂其子曰:「吾受命除此逆胡,當以吾爲節度使。」二人於牀下大呼而出。〔呼,火故翻。〕思明乃執承恩,索其裝囊,〔凡行者之裝,盛以囊橐,故曰裝囊。有底曰囊,無底曰橐。索,山客翻。〕得鐵券及光弼牒,牒雲:「承慶事成則付鐵券;不然,不可付也。」又得簿書數百紙,皆先從思明反者將士名。〔烏承恩持鐵券入不測之虜,使阿吏那承慶之事不成,承恩其能奉鐵券以還天子乎!使思明果授首,則宜宥其同惡,而先藉其姓名,果能悉誅之乎!餘謂李光弼之明智必不爲此。蓋思明因承恩言,僞爲此牒,抗表以衆狀光弼;又僞爲薄書,籍將士姓名以淚怒之,使與己同反而無他志。〕思明責之曰:「我何負於汝而爲此!」承恩謝曰:「死罪,此皆李光弼之謀也。」思明乃集將佐使民,西向大哭曰:「臣以十三萬衆降朝廷,何負陛下,而欲殺臣!」遂榜殺承恩父子,〔榜,音彭。考異曰:唐歷、舊傳皆雲四月殺承恩。今據河洛春秋,四月始爲節度副使,六月死。〕連坐死者二百餘人。承恩弟承玼走免。〔玼,音此,又且禮翻。〕思明囚思敬,表人其狀。〔上,時掌翻。〕上遣中使慰諭思明曰:「此非朝廷與光弼之意,皆承恩所爲,殺之甚善。」

    會三司議陷賊官罪狀至范陽,思明謂諸將曰:「陳希烈輩皆朝廷大臣,上皇自棄之幸蜀,今猶不免於死,況吾屬本從安祿山反乎!」〔思明又以此激怒其將士。〕諸將請思明表求誅光弼,思明從之,命判官耿仁智與其僚張不矜爲表雲:「陛下不爲臣誅光弼,〔不爲,於僞翻。〕臣當自引兵就太原誅之。」不矜草表以示思明,及將入函,〔凡表皆函封。〕仁智悉削去之。寫表者以白思明,思明命執二人斬之。仁智事思明久,思明憐,欲活之,復召入,〔去,羌呂翻。復,扶又翻。〕謂曰:「我任使汝垂三十年,今日非我負汝。」仁智大呼曰:「人生會有一死,得盡忠義,死之善者也。今從大夫反,不過延歲月,豈若速死之愈乎!」思明怒,亂捶之,腦流於地。〔史言耿仁智去逆從順,以死全節。呼,火故翻。〕

    烏承玼奔太原,李光弼表爲昌化郡王,充石嶺軍使。〔石嶺軍在忻州秀容縣。〕

    23秋,七月,丙戌,初鑄當十大錢,文曰「幹元重寶」,〔幹元錢徑一寸,每緡重十斤,與開元通寶並行。〕從御史中丞第五琦之謀也。

    24丁亥,冊命回紇可汗曰英武威遠毗伽闕可汗,以上幼女寧國公主妻之。〔妻,七細翻。〕以殿中監漢中王瑀爲冊禮使,右司郎中李巽副之;命左僕射裴冕送公主至境上。戊子,又以司勳員外郎鮮于叔明爲瑀副。叔明,仲通之弟也。〔天寶中,鮮于仲通黨附楊國忠,致位通顯。〕甲子,【嚴:「子」改「午」。】上送寧國公主至咸陽,公主辭訣曰:「國家事重,死且無恨。」上流涕而還。

    瑀等至回紇牙帳,可汗衣赭袍胡帽,〔衣,於既翻。〕坐帳中榻上,儀衛甚嚴,引瑀等立於帳外。瑀不拜而立,可汗曰:「我與天可汗兩國之君,君臣有禮,何得不拜﹖」瑀與叔明對曰:「曏者唐與諸國爲婚,皆以宗室女爲公主。今天子以可汗有功,自以所生女妻可汗。〔妻,七細翻。〕恩禮至重,可汗柰何以子伲傲婦翁,坐榻上受冊命邪!」可汗改容,起受冊命。明日,立公主爲可敦,〔自突厥有國以來,可汗號其正室日可賀敦。〕舉國皆喜。

    25乙未,郭子儀入朝。〔考異曰:實錄:「郭子儀擒逆賊將安太清送闕下。」按上元元年,李光弼拔懷州,始擒太清。實錄誤也。唐歷、本紀等皆無之。舊子儀傳:「七月,破賊河上,擒安守忠,以獻。」諸書亦無之,今不取。〕

    26八月,壬寅,以青、登等五州節度使許叔冀爲滑、濮等六州節度使。〔考異曰:實錄雲「青、徐等五州節度使季廣琛,青、登等五州節度使許叔冀。」按青州豈可屬兩節度!又廣琛先爲荊州長史,今年五月爲右常侍,九月討安慶緒時,實錄稱鄭蔡節度使。汾陽家傳稱淮西、荊、灃,舊紀稱荊州,未嘗鎮青、徐。實錄於此稱青、徐,恐誤也。餘按新書方鎮表,至德元載置青密節度使,領北海、高密、東牟、東萊四郡。幹元元年,青密節度增領滑、濮二州。青密節度,即前所云北海節度也,領青、密、登、萊四州,增領滑、濮,是爲六州節度使。若以青、登五州增滑、濮二州,則七州矣,其數不合。〕

    27庚戌,李光弼入朝。丙辰,以郭子儀爲中書令,光弼爲侍中。丁巳,子儀詣行營。

    28回紇遣其臣骨啜特勒及帝德將驍騎三千助討安慶緒,上命朔方左武鋒使僕固懷恩領之。

    29九月,庚午朔,以右羽林大將軍趙泚爲蒲、同、虢三州節度使。〔去年置河中節度使,領蒲、絳等七州。今趙玼節度蒲、同、虢三州而已。蓋兵興之際,分命節帥以扼險要,其所統之增減離合,隨時制宜耳。〕

    30丙子,招討党項使王仲升斬党項酋長拓跋戎德,傳首。〔貞觀以後,吐蕃浸盛,党項、拓跋諸部畏逼,請內徙,詔慶州置靜邊軍州處之。又置芳池都督府於慶州懷安縣界,管小州十,以處党項野利氏部落。至德以來,中國亂,党項因冠邠、寧二州。〕

    31安慶緒之初至鄴也,雖枝黨離析,猶據七郡六十餘城,〔汲、鄴、趙、魏、平原、清河、博平,凡七郡。〕甲兵資糧豐備。慶緒不親政事,專以繕臺沼樓船、酣飲爲事。其大臣高尚、張通儒等爭權不謟,無復綱紀。蔡希德有才略,部兵精銳,而性剛,好直言,通儒譖而殺之;〔復,扶又翻。好,呼到翻;下好殺同。考異曰:河洛春秋:「十月,蔡希德有密款歸國,將襲殺慶緒以爲內應。左右泄之,慶緒斬希德於鄴中。」又曰:「慶緒既殺佈德,始有土崩之兆矣。」薊門紀亂:「史思明常畏希德,自知謀策、果斷、英武皆不及之。時希德在相州,爲慶緒竭節展鵜,思明未敢顯背。無何,希德爲慶緒所殺,思明初聞,驚疑不信,及知其實,大喜見於顏色焉。」今從實錄。〕麾下數千人皆逃散,諸將怨怒不爲用。以崔幹佑爲天下兵馬使,總中外兵。幹佑愎戾好殺,〔將,即亮翻。愎,弼力翻,很也。〕士卒不附。

    庚寅,命朔方郭子儀、淮西魯炅、興平李奐、滑濮許叔冀、鎮西.北庭李嗣業、鄭蔡季廣琛、河南崔光遠七節度使及平盧兵馬使董秦將步騎二十萬討慶緒;〔炅,古迥翻。濮,博木翻。嗣,祥吏翻。琛,醜林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又命河東李光弼、關內.澤潞王思禮〔王思禮先爲關內節度使,時兼領澤潞節度使,鎮潞州。〕二節度使將所部兵助之。〔考異曰:實錄有李奐,無崔光遠,而云凡九節度。汾陽家傳有光遠,無奐,又有河東兵馬使薛兼訓。蓋實錄脫光遠,汾陽傳脫奐名耳。兼訓蓋光弼裨將,光弼未至間,先遣赴鄴城也。汾陽傳又以炅爲襄鄧,廣琛爲淮西、荊澧。舊本紀,「廣琛爲荊州。」今從實錄。汾陽傳又云,「公九月十二日出洛,師涉河而東。」今從實錄,涉庚,二十一日也。餘按「涉庚」當作「庚寅」。〕上以子儀、光弼皆元勳,難相統屬,故不置元帥,〔諸軍並行,步騎數十萬,而不置元帥,號令不一,所以有安陽之敗。〕但以宦開府儀同三司魚朝恩爲觀軍容宣慰處置使。〔處,昌呂翻。〕觀軍容之名自此始。

    33冬,十月,甲辰,冊太子,〔考異曰:實錄雲:「可大赦天下。頃者頻興大典,累洽殊私,率土之間,屢經盪滌。猶慮近者或滯狴牢,其天下見禁囚徒巳下罪,一切放免。」按既雲大赦,則死罪皆免,豈有但免徒以下罪邪!恐「可大赦天下」是衍字耳。今不書赦。〕更名曰豫。〔初,太子生之歲,豫州獻嘉禾,於是以爲祥,更名豫。更,工衡翻。〕自中興以來,羣下無復賜物,〔復,扶又翻。〕至是,始有新鑄大錢,〔幹元重寶錢也。〕百官、六軍沾賚有差。

    34郭子儀引兵自杏園濟河,東至獲嘉,〔九域志:衛州汲縣有杏園鎮。獲嘉縣,本汲縣之新中鄉,漢武帝行幸至此,聞獲呂嘉,因置獲嘉縣;唐縣懷州。九域志:獲嘉縣,在衛州西九十里。〕破安太清,斬首四千級,捕虜五百人。太清走保衛州,子儀進圍之;丙午,遣使告捷。魯炅自陽武濟,季廣琛、崔光遠自酸棗濟,〔陽武縣,武德四年置於故原武城,屬鄭州。〕與李嗣業兵皆會子儀於衛州。慶緒悉舉鄴中之衆七萬救衛州,分三軍,以崔幹佑將上軍,田承嗣將下軍,慶緒自將中軍。子儀使善射者三千人伏於壘垣之內,令曰:「我退,賊必逐我,汝乃登壘,鼓譟而射之。」既而與慶緒戰,僞退,賊逐之,至壘下,伏兵起射之,〔射,而亦翻。〕矢如雨注,賊還走,子儀復引兵逐之,〔復,扶又翻。〕慶緒大敗。獲其弟慶和,殺之。逐拔衛州。慶緒走,子儀等追之至鄴,許叔冀、董秦、王思禮及河東兵馬使薛兼訓皆引兵繼至。慶緒收餘兵拒戰於愁思岡,〔愁思岡,在鄴城西。據歐史,在相州湯陰縣。薛居正曰:湯陰縣界有一岡,土人謂之愁死岡。考異曰:汾陽家傳:「十月五日,戰愁岡。」據實錄,「癸丑,子儀破賊,擒安慶和。」癸丑,十四日也,蓋捷奏始到。〕又敗。前後斬首三萬級,捕虜千人。慶緒乃入城固守,子儀等圍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李光弼引兵繼至」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慶緒窘急,遣薛嵩求救於史思明,且請以位讓之。思明發范陽兵十三萬欲救鄴,觀望未敢進,先遣李歸仁將步騎一萬軍於滏陽,〔磁州治滏陽,南至鄴城六十里。〕遙爲慶緒聲勢。

    35甲寅,上皇幸華清宮;十一月,於醜,還京師。

    36崔光遠拔魏州;〔魏州,治漢元城縣郭下。又置貴鄉,與元城爲二縣。〕丙戌,以前兵部侍郎蕭華爲魏州防禦使。會史思明分軍爲三,一出邢、洺,一出冀、貝,一自洹水趣魏州。〔洹水縣,漢長樂縣地。魏郡國志曰:周建德六年,分臨漳縣東北置洹水縣,在魏州西。趣,七喻翻。〕郭子儀奏以崔光遠代華,十二月,癸卯,敕以光遠領魏州刺史。

    37甲辰,置浙江西道節度使,領蘇、潤等十州,以升州刺史韋黃裳爲之。〔浙西道節度使兼江寧軍使,領升、潤、宣、歙、饒、江、蘇、常、杭、湖十州,治升州。〕庚戌,置浙江東道節度使,領越、睦等八州,以戶部尚書李峘爲之,〔浙東道節度使領越、睦、衢、婺、臺、明、處、溫八州,治越州。〕兼淮南節度使。〔此宜參考下捲上元年都統李峘注。〕

    38己未,羣臣請上尊號曰幹元大聖光天文武孝感皇帝,許之。

    39史思明乘崔光遠初至,引兵大下,光遠使將軍李處崟拒之。〔崟,魚今翻。〕賊勢盛,處崟連戰不利,還趣城。〔趣,七喻翻。〕賊追至城下,揚言曰:「處崟召我來,何爲不出!」光遠信之,腰斬處崟。處崟,驍將,衆所恃,既死,衆無鬬志,〔姚聳夫若在,未必能爲宋保守河南,而聳夫之死,宋人惜之。李處崟若在,未必能爲唐保守魏州,而處崟之死,唐人惜之。以兩敵相持而自戮鬬將,乃自翦其手足也。〕光遠脫身走還汴州。丁卯,思明陷魏州,所殺三萬人。

    40平盧節度使王玄志薨,上遣中使往撫將士,且就察軍中所欲立者,授以旌節。高麗人李懷玉爲裨將,殺玄志之子,推侯希逸爲平盧軍使。希逸之母,懷玉姑也,故懷玉立之。〔立侯希逸者李懷玉,而逐候希逸者亦李懷玉也。懷玉後賜名正己。〕朝廷因以希逸爲節度副使。節度使由軍士廢立自此始。

    臣光曰:夫民生有欲,無主則亂。〔書仲虺之誥之言。〕是故聖人制禮以治之。〔治,直之翻。〕自天子、諸侯至於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分,扶問翻。〕大小有倫,若綱條之相維,〔書說命曰:「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臂指之相使,〔賈誼曰:「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覬,音冀。覦,音俞。〕其在周易,「上天、下澤,履。」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此之謂也。凡人君所以能有其臣民者,以八柄存乎己也。〔周禮:「王以八柄馭羣臣:一曰爵,以馭其貴;二曰祿,以馭其富;三曰予,以馭其幸;四月置,以馭其行;五曰生,以馭其福;六曰奪,以馭其貧;七日廢,以馭其罪;八曰誅,以馭其過。」〕苟或舍之,則彼此之勢均,何以使其下哉!

    肅宗遭唐中衰,幸而復國,是宜正上下之禮以綱紀四方;而偷取一時之安,不思永久之患。彼命將帥,統藩維,國之大事也,乃委一介之使,徇行伍之倩,〔行,戶剛翻。〕無問賢不肖,惟其所欲與者則授之。自是之後,積習爲常,君臣循守,以爲得策,謂之姑息。〔姑,且也;息,安也;且求目前之安也。〕乃至偏裨士卒,殺逐主帥,亦不治其罪,因以其位任拔之。然則爵祿、廢置、殺生、予奪,〔此即周禮所謂八柄也。治,直之翻。予,讀曰與。〕皆不出於上而出於下,亂之生也,庸有極乎!

    且夫有國家者,賞善而誅惡,故爲善者勸,爲惡者懲。彼爲人下而殺逐其上,惡孰大焉!乃使之擁旄秉鉞,師長一方,〔長,知兩翻。〕是賞之也。賞以勸惡,惡其何所不至乎!書雲:「遠乃猷。」〔書康誥之言。猷,謀也。〕詩云:「猷之未遠,是用大諫。」〔詩大雅板之辭。〕孔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見論語。〕爲天下之政而專事姑息,其憂患可勝校乎!〔勝,音升。〕由是爲下者常眄眄焉伺其上,〔眄,眠見翻,目偏合而灝視也。〕苟得間則攻而族之;爲上者常惴惴焉畏其下,苟得間則掩而屠之;〔二言曲盡唐末藩鎮、將卒之情狀。間,古莧翻。惴,之睡翻,憂懼貌。〕爭務先發以逞其志,非有相保養爲俱利久存之計也。如是而求天下之安,其可得乎!跡其厲階,肇於此矣。〔言其禍肇於命候希逸帥平盧也。毛萇曰:厲,惡也。鄭氏曰:犯政爲惡曰厲。〕

    蓋古者治軍必本於禮,故晉文公城濮之戰,見其師少長有禮,知其可用。〔左傳:晉楚戰於城濮。晉候登有莘之虛以觀師,曰:「少長有禮,其可用也。」遂戰,楚師敗績。治,直之翻;下同。少,詩照翻。長,知兩翻。〕今唐治軍而不顧禮,使士卒得以陵偏裨,偏裨得以陵將帥,則將帥之陵天子,自然之勢也。〔賈誼廉陛之論,正此意。〕

    由是禍亂繼起,兵革不息,民墜塗炭,無所控訴,凡二百餘年,然後大宋受命。太祖始制軍法,使以階級相承,小有違犯,鹹伏斧質。是以上下有敘,令行禁止,四徵大庭,〔庭,直也。不庭,諸侯之不直者,近世儒者以不朝爲不庭,謂其不來庭也。〕無思不服,宇內乂安,兆民允殖,以迄於今,皆由治軍以禮故也。豈非詒謀之遠哉!

    41是歲,置振武節度使,領鎮北大都護府、麟.勝二州;〔鎮北大都護府,領大同、長寧二縣。振武節度使,治單于都護府,因舊振武軍而建節鎮,兼押蕃落使。宋白曰:振武軍,舊爲單于都護府,即漢定襄郡之盛樂縣也,在陰山之陽,黃河之北,後魏所都盛樂是也。唐平突厥,於此置雲中都督府,麟德三年,改爲單于大都護府;至德後,振武節度治焉。〕又置陝、虢、華及豫、許、汝二節度使;安南經略使爲節度使,領交、陸等十一州。〔安南節度使,領交、陸、峯、愛、驩、長、福祿、芝、武莪、演、武安十一州,治交州。宋白曰:陸州玉山郡,本玉州,上元二年改爲陸州,以州界有陸水爲名。〕

    42吐蕃限河源軍。

    唐紀三十七〔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上章困敦(庚子),凡二年。〕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下之上》

    幹元二年〔(己亥、七五九)〕

    1春,正月,己巳朔,史思明築壇於魏州城北,自稱大聖燕王;以周摯爲行軍司馬。〔考異曰:河洛春秋作「周萬至」,邠志作「周至」,舊傳作「周贄」。今從實錄。〕李光弼曰:「思明得魏州而按兵不進,此欲使我懈惰,而以精銳掩吾不備也。請與朔方軍同逼魏城,求與之戰,彼懲嘉山之敗,〔嘉山之敗,事見二百十八卷至德元載。〕必不敢輕出。得曠日引久,則鄴城必拔矣。慶緒已死,彼則無辭以用其衆也。」魚朝恩以爲不可,乃止。〔使用光弼之計,安有滏水之潰乎!朝,直遙翻。〕

    2戊寅,上祀九宮貴神,〔李心傳曰:九宮貴神者,太一、攝提、權主、招搖、天符、青龍、咸池、太陰、天一。宋白曰:九宮貴神,其說本之黃帝九宮經、蕭吉五行大義。〕用王璵之言也。乙卯,耕藉田。〔「乙卯」,當作「乙酉」。〕

    3鎮西節度使李嗣業攻鄴城,爲流矢所中,〔中,竹仲翻。〕丙申,薨;兵馬使荔非元禮代將其衆。〔將,即亮翻。〕初,嗣業表段秀實爲懷州長史,知留後事。〔李嗣業以鎮西、北庭兵屯懷州,會師攻鄴,以段秀實知留後事。〕時諸軍屯戍日久,財竭糧盡,秀實獨運芻粟,募兵市馬以奉鎮西行營,相繼於道。

    4二月,壬子,月食,既。〔春秋之法:書日食,不書月食。日,君象也。此因張後之專橫而書月食。記曰:男教不修,陽事不得,謫見於天,日爲之食;婦順不修,陰事不得,謫見於天,月爲之食。是故日食,則天子素服而修六官之職,蕩天下之陽事;月食,則後素服而修六宮之職,蕩天下之陰事。故天子之與後,猶日之與月,陰之與陽,相須而成者也。是後月食皆書於目錄上方。〕先是百官請加皇后尊號曰「輔聖」,〔先,悉薦翻。考異曰:舊紀作「翊聖」,今從實錄。〕上以問中書舍人李揆,對曰:「自古皇后無尊號,惟韋后有之,〔韋后事見二百八卷中宗景龍元年。〕豈足爲法!」上驚曰:「庸人幾誤我!」會月食,事遂寢。後與李輔國相表裏,橫于禁中,〔幾,居依翻。橫,戶孟翻。〕幹豫政事,請託無窮,上頗不悅,而無如之何。

    5郭子儀等九節度使圍鄴城,築壘再重,穿塹三重,〔重,直龍翻。〕壅漳水灌之。城中井泉皆溢,構棧而居,自冬涉春,安慶緒堅守以待史思明,食盡,一鼠直錢四千,淘牆佲及馬矢以食馬。〔佲,與職翻。先以麥佲雜土築牆,今圍急乏芻,故淘佲以飼馬。食,祥吏翻。〕人皆以爲克在朝夕,而諸軍既無統帥,〔帥,所類翻。〕進退無所稟;〔稟,稟令也。稟,必錦翻。行軍進退,必稟令於主帥,今諸軍無所稟也。〕城中人慾降者,礙水深,不得出。〔降,戶江翻。〕城久不下,上下解體。〔師老勢屈,故解體。〕

    思明乃自魏州引兵趣鄴,〔果如李光弼之言。趨,七喻翻。〕使諸將去城各五十里爲營,每營擊鼓三百面,遙脅之。又每營選精騎五百,日於城下抄掠,〔騎,奇寄翻。抄,楚交翻。〕官軍出,輒散歸其營;諸軍人馬牛車日有所失,樵採甚艱,晝備之則夜至,夜備之則晝至。時天下饑饉,轉餉者南自江、淮,西自並、汾,舟車相繼。思明多遣壯士竊官軍裝號,督趣運者,〔趣,讀曰促。〕責其稽緩,妄殺戮人,運者駭懼;舟車所聚,則則密縰火焚之;往復聚散,自相辨識,而官軍邏捕不能察也。〔邏,郎佐翻。〕由是諸軍乏食,人思自潰。思明乃引大軍直抵城下,〔觀史思明用兵,所謂盜亦有道焉。〕官軍與之刻日決戰。

    三月,壬申,官軍步騎六十萬陳於安陽河北,〔陳,讀曰陣;下布陳同。滏水徑安陽縣而東流,謂之安陽河。〕思明自將精兵五萬敵之,〔將,即亮翻。〕諸軍望之,以爲遊軍,未介意。思明直前奮擊,李光弼、王思禮、許叔冀、魯炅先與之戰,殺傷相半;魯炅中流矢。〔中,竹仲翻。〕郭子儀承其後,未及布陳,大風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晝晦,咫尺不相辨,兩軍大驚,官軍潰而南,賊潰而北,棄甲仗輜重委積於路。〔史言滏水之戰,天未悔禍,非戰之罪。使皆如李光弼、王思禮,在亂能整,則其失亡,不至於其。重,直用翻。〕子儀以朔方軍斷河陽橋保東京。〔斷,音短。〕戰馬萬匹,惟存三千;甲仗十萬,遺棄殆盡。東京士民驚駭,散奔山谷;留守崔圓、河南尹蘇震等官吏南奔襄、鄧;〔守,式又翻。襄、鄧二州,屬山南東道。〕諸節度各潰歸本鎮。士卒所過剽掠,〔剽,匹妙翻。〕吏不能止,旬日方定。惟李光弼、王思禮整勒部伍,全軍以歸。〔考異曰:邠志曰:「史思明自稱燕王。牙前兵馬使吳思禮曰:『思明果反。蓋蕃將也,安肯盡節於國家!』因目左武鋒使僕固懷恩。懷恩色變,陰恨之。三月六日,史思明輕兵抵相州,郭公率諸軍御之,戰於萬金驛。賊分馬軍並滏而西,郭公使僕固懷恩以蕃、渾馬軍邀擊,破之。還遇吳思禮於陣,射殺之,呼曰:『吳思禮陣沒。』其夕,收軍,郭公疑懷恩爲變,逐脫身先去。諸軍相繼潰於城下。」今從實錄。〕

    子儀至河陽,將謀城守,師人相驚,又奔缺門。〔水經注:谷水出弘農澠池縣南,又東徑新安縣故城南,又東徑千秋亭南,又東徑缺門山,山阜之不接者裏餘,故得是名。〕諸將繼至,衆及數萬,議捐東京,退保蒲陝。〔將,即亮翻。捐,於專翻。陝,矢冉翻。蒲、陝二州夾河,潼關控其險,可以禦敵,故議退保之。〕都虞候張用濟曰:「蒲、陝荐饑,不如守河陽,賊至,併力拒之。」子儀從之。使都遊奕使靈武韓遊緕將五百騎前趣河陽,〔使,疏吏翻。緕,古回翻。騎,奇寄翻。趣,七喻翻。〕用濟以步卒五千繼之。周摯引兵爭河陽,後至,不得入而去。用濟役所部兵築南、北兩城而守之。〔是後李光弼雖斬張用濟而守河陽,則實張用濟定計於其先也。〕段秀實帥將士妻子及公輜重自野戍渡河,待命於河清之南岸,〔野戍,即水渡,置戍守之,因謂之野戍。河清縣,本屬河南尹,本大基縣,武德二年置,八年省,咸亨四年復分河南洛陽、新安、王屋、濟源、河陽置大基,先天元年更名河清。帥,讀曰率。將,即亮翻。輜,莊持翻。重,直用翻。〕荔非元禮至而軍焉。諸將各上表謝罪,〔上,時掌翻〕。上皆不問,惟削崔圓階封,〔崔圓先封趙國公,實封戶五百。國公,從一品,階比開府儀同三司。〕貶蘇震爲濟王府長史,削銀青階。〔濟王環,上弟也。濟,子禮翻。長,知兩翻。〕

    史思明審知佑官軍潰去,自沙河收整士衆,還屯鄴城南。〔史思明之兵潰而北去,至沙河,知官軍的去,乃收整其衆而南。使官軍於滏水驚潰之後,各能收兵還營,堅壁而圍守鄴城,思明未敢南也。沙河縣,隋分龍岡縣置,唐屬邢州,在鄴城西北二百餘里。還,音旋,又音如字。〕安慶緒收子儀營中糧,得六七萬石,與孫孝哲、崔幹佑謀閉門更拒思明。諸將曰:「今日豈可復背史王乎!」〔復,扶又翻。背,蒲妹翻。〕思明不與慶緒相聞,又不南追官軍,但日于軍中饗士。張通儒、高尚等言於慶緒曰:「史王遠來,臣等皆應迎謝。」〔應,乙陵翻。〕慶緒曰:「任公蹔往。」思明見之涕泣,厚禮而歸之。經三日,慶緒不至。思明密召安太清令誘之,〔蹔,與暫同。令,力丁翻。誘,音酉。〕慶緒窘蹙,不知所爲,乃遣太清上表稱臣于思明,請待解甲入城,奉上璽綬。〔窘,巨隕翻。上,時掌翻。璽,斯氏翻。綬,音受。〕思明省表,曰:「何至如此!」因出表徧示將士,鹹稱萬歲。〔省,昔景翻。思明出慶緒表徧示將士,以觀其情向背。〕乃手疏唁慶緒〔疏,所據翻。唁,魚戰翻,吊生曰唁。〕而不稱臣,且曰:「願爲兄弟之國,更作藩籬之援。鼎足而立,猶或庶幾;北面之禮,固不敢受。」並封表還之。慶緒大悅,因請歃血同盟,思明許之。慶緒以三百騎詣思明營,思明令軍士擐甲執兵以待之,〔幾,居希翻。歃,色甲翻。騎,奇寄翻。擐,音宦。〕引慶緒及諸弟入至庭下。慶緒再拜稽首曰:「臣不克荷負,〔稽,音啓。荷,下可翻,又如字。」棄失兩都,久陷重圍,〔重,直龍翻。〕不意大王以太上皇之故,〔慶緒尊祿山爲太上皇,見二百十九卷至德元載。〕遠垂救援,使臣應死復生,〔復,扶又翻,又如字。〕摩頂至踵,無以報德。」思明忽震怒曰:「棄失兩都,亦何足言。爾爲人子,殺父奪其位,天地所不容。吾爲太上皇討賊,〔吾爲,音於僞翻。〕豈受爾佞媚乎!」即命士右牽出,並其四弟及高尚、孫孝哲、崔幹恉佑皆殺之;張通儒、李庭望等悉授以官。思明勒兵八入鄴城,收其士馬,以府庫賞將士,慶緒先所有州、縣及兵皆歸於思明。遣安太清將兵五千取懷州,因留鎮之。思明欲逐西略,慮根本未固,乃留其子朝義守相州,〔朝,直遙翻。〕引兵衰范陽。

    6甲申,回紇骨啜特勒、帝德等十五人自相州奔衰西京,上宴之於紫宸殿,〔宋敏求長安志:宣政殿北曰紫宸,門內有紫宸殿,即內衙之正殿。〕賞賜有差。庚寅,骨啜特勒等辭還行營。

    7辛卯,以荔非元禮爲懷州刺史,權知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元禮復以段秀實爲節度判官〔復,扶又翻。〕

    8甲午,以兵部侍郎呂諲同平章事。乙未,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苗晉卿爲太子太傅,王璵爲刑部尚書,皆罷政事。以京兆尹李峴行吏部尚書,中書舍人兼禮部侍郎李揆爲中書侍郎,及戶部侍郎第五琦並同平章事。上於峴恩意尤厚,峴亦以經濟爲己任,軍國大事多獨決於峴。〔爲李輔國忌峴,不得久於相位張本。〕於是京師多盜,李輔國請選羽林騎士五百以備巡邏。〔羅,郎佐翻。〕李揆上疏曰:「昔西漢以南北軍相制,故周勃因南軍入北軍,遂安劉氏。〔周勃安劉,事見漢高後紀。李揆謂勃因南軍入北軍,考其本末,恐不如此。〕皇朝置南、北牙,文武區分,以相伺察。今以羽林代金吾警夜,忽有非常之變將何以制之!」乃止。〔金吾衛,屬南牙;羽林衛,屬北牙。金吾掌巡徼,李輔國欲以羽林軍奪其職,故李揆以爲言。朝,直遙翻。〕

    9丙申,以郭子儀爲東畿、山東、河東諸道元帥,權知東京留守。〔東畿,謂東京畿。山東,謂河南、河北。河東,自蒲、絳北至並、代。〕以河西節度使來瑱行陝、虢、華州節度使。〔來瑱徙河西,未行,而相州師潰,因使之鎮陝以守關。然瑱尋徙襄陽。華,戶化翻。〕

    10夏,四月,庚子,澤潞節度使王思禮破史思明將楊旻於潞城東。〔潞城縣,屬潞州,隋開皇十六年置,春秋潞子所邑也。九域志:潞城,在潞州東北四十里。〕

    11太子詹事李輔國,自上在靈武,判元帥行軍司馬事,侍直帷幄,宣傳詔命,四方文奏,寶印符契,晨夕軍號,一以委之。及還京師,專掌禁兵,常居內宅,〔內宅,蓋在禁中,輔國止宿之署舍也。〕制敕必經輔國押署,然後施行,宰相百司非時奏事,皆因輔國關白、承旨。常於銀臺門決天下事,〔雍錄:按六典大明宮圖,有左、右銀臺門。左銀臺門直紫宸殿之東,右銀臺門直紫宸殿之西。又考閣本大明宮圖,右銀臺門內即翰林院、麟德殿,又東歷內侍別省、延英殿、光順門而後至紫宸殿。自左銀臺門西入,歷溫室、浴堂殿、綾綺殿而後至紫宸殿。紫宸殿在宣政殿後,當大明宮正中。右銀臺門在宮城西面,左銀臺門在宮城東面,以地望準之,正直紫宸東、西耳。〕事無大小,輔國口爲制敕,寫付外施行,事畢聞奏。又置察事數十人,潛令於人間聽察細事,即行推按;有所追索,諸司無敢拒者。御史臺、大理寺重囚,或推斷未畢,輔國追詣銀臺,一時縱之。〔索,山客翻。斷,丁亂翻。〕三司、府、縣鞫獄,皆先詣輔國諮稟,輕重隨意,稱制敕行之,莫敢違者。宦官不敢斥其官,皆謂之五郎。李揆山東甲族,見輔國執子弟禮,謂之五父。〔李揆裔出隴西,其先客居滎陽,遂爲山東甲族。李輔國,第五。〕

    及李峴爲相,於上前叩頭,論敕皆應由中書出,具陳輔國專權亂政之狀,上感寤,賞其正直;〔峴,戶典翻。相,息亮翻。〕輔國行事,多所變更,〔更,工衡翻。〕罷其察事。輔國由是讓行軍司馬,請歸本官,〔本官,太子詹事。〕上不許。〔章:甲十六行本「許」下有「壬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制:「比緣軍國務殷,或宣口敕處分。〔比,毗至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諸色取索及杖配囚徒,自今一切並停。如非正宣,並不得行。〔索,山客翻。正宣,宣命。凡出宣命,有底在中書,可以檢覆,謂之正宣。〕中外諸務,各歸有司。英武軍虞候及六軍諸使、諸司等,比來或因論競,懸自追攝,〔英武軍,殿前射生手也,置虞候以統之。六軍,北門六軍也。諸使,內諸使也。諸司,內諸司也。使,疏吏翻。論,盧毘翻。〕自今須一切經臺、府。〔臺,御史臺。府,京兆府。〕如所由處斷不平,〔處,昌呂翻。斷,丁亂翻。〕聽具狀奏聞。諸律令除十惡、殺人、奸、盜、造僞外,餘煩冗一切刪除,仍委中書、門下與法官詳定聞奏。」輔國由是忌峴。〔考異曰:實錄李峴傳曰:「時李輔國專典禁中兵權,詔旨或不由中書而出,峴切陳其狀,肅宗甚嘉之,即日下詔,如峴奏。由是挫輔國威權,輔國頗忌之。」蓋即此詔也。〕

    12甲辰,置陳、鄭、亳節度使,以鄧州刺史魯炅爲之;以徐州刺史尚衡爲青、密七州節度使;〔七州,青、密、登、萊、淄、沂、海。炅,古迥翻。〕以興平軍節度使李奐兼豫、許、汝三州節度使;仍各於境上守捉防禦。〔陳、鄭、亳前此未嘗置節鎮,魯炅自南陽爲之。青、密等七州,尚衡自彭城升統之。興平軍本置於雍州始平縣,李奐時在行營,統豫、許、汝三州。此皆臨時分鎮,非有一定規模也。〕

    九節度之潰於相州也,魯炅所部兵剽掠尤甚,〔剽,匹妙翻。〕聞郭子儀退屯河上,李光弼衰太原,炅慚懼,飲藥而死。〔衰,從宣翻,又音如字。〕

    13史思明自稱大燕皇帝,改元順天,〔燕,因肩翻。考作「應天皇帝」,注曰:河洛春秋曰:「上元三年春三月,思明懷西侵之謀,慮北地之變,乃令男朝義留守相城,自頌士馬歸范陽,因僭號後燕,改元順天元年。」晏實錄,此年正月一日,思明稱燕王,立年號。實錄、舊傳皆不載所改年名。紀年通譜,此年即思明順天元年。柳璨正閏位歷,思明有順天、應天二號。按薊門紀亂:「思明既殺烏承恩,不稱國家正朔,亦不受慶緒指麾,境內但稱某月已。幹元二年四月癸酉,思明僭位於范陽,建元順天,國號大燕,立妻辛氏爲皇后,次子朝興爲皇太子,長子朝義爲懷王。六月,於開元寺造塔,改寺名爲順天。上元二年正月癸卯,思明大赦,改元應天。」實錄雲:「正月,立年號。」河洛春秋雲:「上元三年僭號。」薊門紀亂雲:「立朝興爲太子。」按思明欲立少子爲太子,左右泄其謀故朝義弒之。紀亂雲於時已立爲太子,誤也。按長曆,四月丁酉朔,無癸酉。〕立其妻辛氏爲皇后,子朝義爲懷王,以周摯爲相,李歸仁爲將,〔朝,直遙翻。相,息亮翻。將,即亮翻。〕改范陽爲燕京,諸州爲郡。

    14戊申,以鴻臚卿李抱玉爲鄭、陳、穎、亳節度使。〔臚,凌如翻。使,疏吏翻。〕抱玉,安興貴之後也,〔安興貴,見一百八十七卷高祖武德二年。〕爲李光弼裨將,屢有戰功;自陳恥與安祿山同姓,故賜姓李氏。

    15回紇毗伽闕可汗卒,長子葉護先遇殺,國人立其少子,是爲登裏可汗。〔紇,下沒翻。伽,求迦翻。長,知兩翻。少,始照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卒,子恤翻。〕回紇欲以寧國公主爲殉。公主曰:「回紇慕中國之俗,故娶中國女爲婦。若欲從其本俗,何必結婚萬里之外邪!」〔邪,音耶。〕然亦爲之剺面而哭。〔漠北之俗,死者停屍於帳,子孫及親屬男女各殺牛馬,陳於帳前祭之,遶帳走馬七匝,詣帳門,以刀剺面,且哭,血淚俱流,如此者七度,乃止。爲,於僞翻。剺,裏之翻。〕

    16鳳翔馬坊押官爲劫,〔押官者,管押馬坊之官。〕天興尉謝夷甫捕殺之。〔天興縣,本古雍縣,至德二載,改曰鳳翔,仍分置天興縣,帶鳳翔府。〕其妻訟冤。李輔國素出飛龍廄,〔李輔國本飛龍小兒。〕敕監察御史孫鎣鞫之,無冤。〔監,古銜翻。鎣,餘傾翻,又烏定翻。又使御史中丞崔伯陽、刑部侍郎李曄、大理卿權獻鞫之,〔此唐制所謂小三司也。〕與鎣同。猶〔章:甲十六行本「猶」上有「妻」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不服。又使侍御史太平毛若虛鞫之,〔太平縣,屬絳州,魏太武帝置泰平縣,周改爲太平,因太平關城爲名。〕若虛傾巧士,希輔國意,歸罪夷甫。伯陽怒,召若虛詰責,欲劾奏之。〔詰,去吉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若虛先自歸於上,上匿若虛於簾下。伯陽尋至,言若虛附會中人,鞫獄不直。上怒,叱出之。伯陽貶高要尉,獻貶桂陽尉,〔桂陽,渶縣,隋、唐帶連州。〕曄與鳳翔尹嚴向皆貶嶺下尉,〔嶺下,謂度嶺南下諸縣,史失曄、向所貶縣名,故云皆貶嶺下尉。〕鎣除名,長流播州。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李峴奏伯陽無罪,責之太重,上以爲朋黨,五月,辛巳,貶峴蜀州刺史。〔尚,辰羊翻。峴,戶典翻。考異曰:代宗實錄雲:「屬有盜發鳳翔、管在北軍者,詔遣御史訊鞫,盜已伏罪。李輔國執奏重複。殿中侍御史毛若虛奏覆與輔國協。肅宗大怒,下三司推鞫之。峴以若虛不直,陳於上前。及三司覆奏,與峴理協,肅宗以爲朋黨。會同列李揆希旨,遂貶峴爲通州刺史,三司大臣皆貶官。」今從肅宗實錄、舊紀、傳。〕右散騎常侍韓擇木入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上謂之曰:「李峴欲專權,今貶蜀州,朕自覺用法太寬。」對曰:「李峴言直,非專權。陛下寬之,祗益聖德耳。」若虛尋除御史中丞,威振朝廷。〔朝,直遙翻。〕

    17壬午,以滑、濮節度使許叔冀爲汴州刺史,充滑、汴等七州節度使;〔新書方鎮表:汴、滑節度使治滑州,領州五:滑、濮、汴、曹、宋。〕以試汝州刺史劉展爲滑州刺史,充副使。

    18六月,丁巳,分朔方置邠、寧等九州島節度使。〔方鎮表:開元九年置朔方節度使,領單于大都護府,夏、鹽、綏、銀、豐、勝六州,定遠、豐安二軍,三受降城。十年,增領魯、麗、契三州。二十二年,兼關內道採訪處置使,增涇、原、寧、慶、隴、鄜、坊、丹、延、會、宥、麟十二州。以匡、長二州隸慶州,安樂、長樂二州隸原州。天寶元年,增領邠州。幹元元年,分鎮北大都護府,麟、勝二州,置振武節度使。是年,廢關內節度使,罷領單于大都護,以涇、原、寧、慶、坊、鄜、?、延隸邠寧節度。邠州本豳州,開元十三年以「豳」字類「幽」,改曰邠。〕

    19觀軍容使魚朝恩惡郭子儀,〔惡,烏路翻。〕因其敗,短之於上。秋,七月,上召子儀還京師,以李光弼代爲朔方節度使、兵馬元帥。〔考異曰:邠志曰:「四月,肅宗使丞相公鎬東都,慰勉諸軍。郭公陳鐉于軍,張公不坐而去。軍中不悅,朋肆流議。居十日,有中使追郭公。」汾陽家傳曰:「六月,公朝於京師,三讓元帥,上許之。乃詔李光弼代公爲副。」段公別傳曰:「五月,李光弼代子儀爲副元帥,守東都。」今因實錄七月除趙王係爲元帥,並言之。〕士卒涕泣,遮中使請留子儀紿之日:「我餞中使耳,未行也。」因躍馬而去。

    光弼願得親王爲之副,辛巳,以趙王係爲天下兵馬元帥,光弼副之,〔考異曰:舊傳:「思明縱兵河南,加光弼太尉謙兼中書令,代郭子儀爲朔方節度使。未幾,爲天下兵馬副元帥。」按實錄,光弼加太尉、中書令在上元元年破史思明後,爲幽州都督在此年八月。其代子儀竹節制朔方,實錄無月日。制辭雲:「宜副出車之命,仍踐分麾之寵。」蓋只在此時耳。〕仍以光弼知諸節度行營。光弼以河東騎五百馳赴東都,夜,入其軍。光弼治軍嚴整,始至,號令一施,士卒、壁壘、旌旗、精采皆變。〔史言光弼入朔方軍,部分皆因子儀之舊,但號令加嚴整耳。治,直之翻。〕是時朔方將士樂子儀之寬,憚光弼之嚴。〔樂,音洛。〕

    左廂兵馬使張用濟屯河陽,光弼以檄召。用濟日:「朔方,非叛軍也,乘夜而入,何見疑之甚邪!」與諸將謀以精以精銳突入東京,逐光弼,請子儀;命其士皆被甲上馬,銜枚以待。〔被,皮義翻。都知兵馬使僕固懷恩日:「鄴城之潰,郭公先去,〔觀懹恩此言,則邠志所云亦可以傳信。朝廷摃帥,故罷其兵柄。今逐李公而強請之,〔章:甲十六行本「之」下有「違拒朝命」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齊校同。〕是反也,其可乎!」〔帥,所類翻。強,其兩翻,又音如字。〕右武鋒使康元寶曰:「君以兵請郭公,朝廷必疑郭公諷君爲之,是破其家也。郭公百口何負於君乎!」用濟乃止。〔懷恩此言,與康元寶之言皆是也。使諸將從張用濟於惡,史思明之兵復至,唐事殆矣。〕光弼以數千騎東出汜水,用濟單騎來謁。光弼責用濟召不時至,斬之,命部將辛京杲代領其衆。〔考異曰:舊傳曰:「用濟承子儀之寬,懼光弼之令,與諸將頗有異議,欲逗留其衆。光弼以數千騎出次汜水縣,用濟單騎迎謁,即斬於轅門,諸將懾伏,以辛京杲代之。復追都兵馬使僕固懷恩。懷恩懼,先期而至。」邠志曰:「五月二十三日,詔河東節度使李公代子儀兼統諸軍。李公既受命,以河東馬軍百騎至東都,夜,入其軍。張用濟在河陽,聞之曰:『朔方軍,非叛人也,何見疑之甚!』欲率精騎突入東都,逐李公,請郭公。李公知之,遂留東都,表請濟師於河陽。冬十月,思明引衆渡河。李公曰:『思明渡河,必圖洛城,我當守武牢關,揚兵於廣武原以待之。』遂引軍東出師汜水縣。檄追河陽諸將,用濟後至,李公數其罪而戮之,以辛京杲代領其職。明日,引軍引河陽。」按實錄,此月光弼爲副元帥,九月始移軍河陽耳。〕

    20僕固懷恩繼至,光弼引坐,與語。〔史言李光弼待僕固懷恩有加諸將。〕須臾,閽者曰:「蕃、渾五百騎至矣。」〔潘、渾,謂諸蕃種及渾種。〕光弼變色。懷恩走出,召麾下將,陽責之曰:「語汝勿來,何得固違!」〔將,即亮翻。語,牛倨翻。〕光弼曰:「士卒隨將,亦復何罪!」命給牛酒。〔史言懷恩成備而後見光弼,光弼雖知其情而容忍不發。復,音扶又翻。〕

    21以〔章:甲十六行本「以」上有「丁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潞沁節度使王思禮〔王思禮節度澤、路、沁三州,史或稱澤潞,或稱潞沁。沁,七鴆翻。〕兼太原尹,充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代李光弼也。〕

    初,潼關之敗,〔事見一百十八卷至德元載。〕思禮馬中矢而斃,有騎卒盩厔張光晟下馬授之,〔中,竹仲翻。盩,音輈、厔,音窒。晟,丞正翻。〕問其姓名,不告而去。思禮陰識其狀貌,〔識,音志。〕求之不獲。及至河東,或譖代州刺史河西辛雲京,〔雲京,蘭州金城人,屬河西路。〕思禮怒之,雲京懼,不知所出。光晟時在雲京麾下,曰:「光晟嘗有德於王公,從來不敢言者,恥以此取賞耳。今使居有急,光晟請往見王公,必爲使君解之。」〔爲,於僞翻;下特爲同。〕雲京喜而遣之。光晟謁思禮,未及言,思禮識之曰:「噫!子非吾故人乎﹖何相見之晚邪!」光晟以實告。思禮大喜,執其手,流涕曰:「吾之有今日,皆子力也。〔思禮言,光晟授己以馬,脫己於兵,得有今日。〕吾求子久矣。」引與同榻坐,約爲兄弟。光晟因從容言云京之冤。〔從,千容翻。〕思禮曰:「雲京過亦不細,今日特爲故人舍之。」即日擢光晟爲兵馬使,贈金帛田宅甚厚。〔張光晟於王思禮,可謂君子矣。其後事德宗,以失職怨望,遂委身於朱泚,何前後之相違也!〕

    22辛卯,以朔方節度副使、殿中監僕固懷恩兼太常卿,進爵大寧郡王。懷恩從郭子儀爲前鋒,勇冠三軍,〔冠,古玩翻。〕前後戰功居多,故賞之。

    23八月,乙巳,襄州將康楚元、張嘉延據州作亂,刺史王政奔荊州。楚元自稱南楚霸王。

    24回紇以寧國公主無子,聽歸;丙辰,至京師。〔公主嫁回紇見上捲上年。〕

    25戊午,上使將軍曹日升往襄州慰諭康楚元,貶王政爲饒州長史,以司農少卿張光奇爲襄州刺史;楚元不從。

    26壬戍.以李光弼爲幽州長史、河北節度等使。〔使之收復河北及幽、燕也。〕

    27九月,甲午,張嘉延襲破荊州,荊南節度使杜鴻漸棄城走,澧、朗、郢、峽、歸等州官吏聞之,爭潛竄山谷。〔時荊南節度使領荊、澧、朗、郢、復、夔、峽、忠、萬、歸十州。〕

    28戊辰,更令絳州鑄幹元重寶大錢,〔唐世鑄錢,大凡天下諸爐九十九,而絳州之爐三十。其餘諸爐,或隔江嶺,或沒寇虜,故當時鑄錢率倚絳州。〕加以重輪,一當五十;〔大錢徑一寸二分,文亦曰「幹元重寶」,背之外郭爲重輪。每緡重十二斤,號重棱錢。重,直龍翻。〕在京百官,先以軍旅皆無俸祿,宜以新錢給其冬料。〔冬料,各官冬季所當得俸料錢也。〕

    29丁亥,以太子少保崔光遠爲荊、襄招討使,充山南東道處置兵馬都使;〔處,昌呂翻。〕以陳、潁、亳、申節度使王仲升爲申、沔等五州節度使,知淮南西道行營兵馬。〔時淮西節度使領申、光、壽、安、沔五州。〕

    30史思明使其子朝清守范陽,命諸郡太守各將兵三千從己向河南,分爲四道,使其將令狐彰將兵五千自黎陽濟河取滑州,思明自濮陽,史朝義自白皋,周摯自胡良濟河,〔白皋、胡良皆河津濟渡之要,在滑州西北岸。「良」,或作「梁」。濮,音卜。〕會於汴州。

    李光弼方巡河上諸營,聞之,還入汴州,謂汴滑節度使許叔冀曰:「大夫能守汴州十五日,我則將兵來救。」叔冀許諾。光弼還東京。思明至汴州,叔冀與戰,不勝,遂與濮州刺史董秦及其將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降之。〔許叔冀卒如張鎬之言。〕思明以叔冀爲中書令,與其將李詳守汴州;厚待董秦,收其妻子,置長蘆爲質;〔長蘆,漢參戶縣地,後周更名長蘆縣,時屬滄州。質音致。〕使其將南德信與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數十人徇江、淮。神功,南宮人也,〔南宮,漢古縣,屬冀州。〕思明以爲平盧兵馬使。頃之,神功襲德信,斬之。從諫脫身走。神將其衆來降。

    思明乘勝西攻鄭州,〔鄭州滎陽郡。〕光弼整衆徐行,至洛陽,謂留守韋陟曰:「賊乘勝而來,利在按兵,不利速戰。洛城不可守,於公計何如﹖」陟請留兵於陝,退守潼關,據險以挫其銳。〔守,式又翻。陝,失冉翻。潼,音同。〕光弼曰:「兩敵相當,貴進忌退,今無故棄五百里地,則賊勢益張矣。〔張,知亮翻,又如字。〕不若移軍河陽,北連澤潞,利則進取,不利則退守,表裏相應,仗賊不敢西侵,此猿臂之勢也。〔猿臂可伸而長,可縮而短,故以爲喻。〕夫辨朝廷之禮,光弼不如公;〔夫,音扶。朝,直遙翻。〕論軍旅之事,公不如光弼。」陟無以應。判官韋損曰:「東京帝宅,侍中柰何不守﹖」〔按李光弼至德之初已爲司空,幹元元年爲侍中,故韋損以此呼之。〕光弼曰:「守之,則汜水、崿嶺、龍門皆應置兵,〔汜水有成皋之險。崿嶺在登封縣。龍門則伊闕。汜,音祀。崿,逆各翻。〕子爲兵馬判官,能守之乎﹖」遂移牒留守韋陟使帥東京官屬西入關,牒河南尹李若幽使帥吏民出城避賊,空其城。光弼帥軍士運油、鐵諸物詣河陽爲守備,光弼以五百騎殿。〔帥,讀曰率。殿,丁練翻。〕時思明遊兵已至石橋,諸將請曰:「今自洛城而北乎,當石橋而進乎﹖」光弼曰:「當石橋而進。」〔水經注:谷水東徑洛陽廣莫門北,漢之谷門也,東徑建春門石橋下,即上東門也。此言漢、晉洛城諸門,非隋、唐所徙洛城也。上東門之地,唐爲鎮。〕及日暮,光弼秉炬筡行,部曲堅重,賊引兵躡之,不敢逼。〔躡之者,欲其兇懼而自潰。不敢逼者,以其嚴整而難犯。〕光弼夜至河陽,有兵二萬,〔郭子儀自滏水退守河陽,衆及數萬。及李光弼至河陽,有兵二萬。何衆寡之相懸乎!蓋張用濟之死,朔方士卒畏威而逃散者多也。〕糧纔支十日。光弼按閱守備,部分士卒,無不嚴辦。〔分,扶問翻。考異曰:實錄,光弼謂韋陟曰:「洛城無糧,不可守。」按河陽糧纔支十日,亦非糧多也。今不取。〕庚寅,思明入洛陽,城空,無所得,畏光弼掎其後,〔掎,居綺翻。〕不敢入宮,退屯白馬寺南,築月城於河陽南以拒光弼。〔史思明乘銳勝以政河陽,乃先築月城者,恐戰有邂逅也。〕於是鄭、滑等州相繼陷沒,〔思明既至洛陽,則鄭、滑等州已陷沒矣。通鑑因史家成文,失於刪修也。〕韋陟、李若幽皆寓治於陝。

    31冬,十月,丁酉,下制親征史思明;羣臣上表諫,乃止。

    32史思明引兵攻河陽,使驍將劉龍仙詣城下挑戰。〔驍,堅堯翻。〕龍仙恃勇,舉右足加馬鬣上,慢罵光弼。光弼顧諸將曰:「誰能取彼者﹖」僕固懷恩請行。光弼曰:「此非大將所爲。」〔光弼之言得體,懷恩固心服矣。〕左右言「裨將白孝德可往。」光弼召問之。孝德請行。光弼問:「須幾何兵﹖」對曰:「請挺身取之。」光弼壯其志,然固問所須。對曰:「願選五十騎出壘門爲後繼,兼請大軍助鼓譟以增氣。」光弼撫其背而遣之。〔既賞其勇,而尤賞其有取敵之方略。〕孝德挾二矛,策馬亂流而進。〔橫絻流曰亂。〕半涉,懷恩賀曰:「克矣。」光弼曰:「鋒未交,何以知之﹖」懷恩曰:「觀其攬轡安閒,知其萬全。」龍仙見其獨來,甚易之;〔易,以豉翻。〕稍近,將動,孝德搖手示之,若非來爲敵者,龍仙不測而止。去之十步,乃與之言,龍仙慢罵如初。孝德息馬良久,〔息馬者,使馬力完復而後戰。〕因瞋目謂曰:「賊識我乎﹖」龍仙曰:「誰也﹖」曰:「我,白孝德也。」龍仙曰:「是何狗彘!」孝德大呼,〔呼,火故翻。瞋,昌真翻。〕運矛躍馬搏之。城上鼓譟,五十騎繼進。龍仙矢不及發,環走堤上。孝德追及,斬首,攜之以歸。〔龍仙恃勇輕敵,而孝德出其不意搏之,故勝。〕賊衆大駭。孝德,本安西胡人也。

    思明有良馬千餘匹,每日出於河南渚浴之,循環不休以示多。光弼命索軍中牝馬,得五百匹,〔索,山客翻。〕縶其駒於城內。俟思明馬至水際,盡出之,馬嘶不已,思明馬悉浮渡河,一時驅之入城。〔牡馬慕牝,一時渡河,此小術耳。思明不能制,阻河水也。〕思明怒,列戰船數百艘,泛火船於前而隨之,欲乘流燒浮橋。光弼先貯百尺長竿數百枚,〔艘,蘇遭翻。貯,丁呂翻。〕以巨木承其根,氈裏鐵叉置其首,以迎火船而叉之。船不得進,須臾自焚盡。又以叉拒戰船,於橋上發祿石擊之,中者皆沉沒,賊不勝而去。

    思明見兵於河清,〔祿,匹貌翻。中,竹仲翻。見,賢遍翻。杜佑曰:河清縣,南臨黃河。〕欲絕光弼糧道,光弼軍於野水渡以備之。既夕,還河陽,留兵千人,使部將雍希顥守其柵,〔雍,於用翻。〕曰:「賊將高庭暉、李日越、喻文景,皆萬人敵也,〔喻,姓也。姓譜:東晉有喻歸,撰河西記。〕思明必使一人來劫我。我且去之,汝待於此。若賊至,勿與之戰。降,則與之俱來。」諸將莫諭其意,皆竊笑之。既而思明果謂李日越曰:「李光弼長於憑城,今出在野,此成擒矣。汝以鐵騎宵濟,爲我取之,〔爲,於僞翻。〕不得,則勿返。」日越將五百騎晨至柵下,希顥阻壕休卒,吟嘯相視。日越怪之,〔怪其無戰意也。〕問曰:「司空在乎﹖」〔李光弼加司空、侍中,故稱之。〕曰:「夜去矣。」「兵幾何﹖」曰:「千人。」「將誰﹖」曰:「雍希顥。」日越默計久之,謂其下曰:「今失李光弼,得希顥而歸,吾死必矣,不如降也。」遂請降。希顥與之俱見光弼,光弼厚待之,任以心腹。高庭暉聞之,亦降。或問光弼﹖「降二將,何易也﹖」〔易,弋豉翻。〕光弼曰:「此人情耳。思明常恨不得野戰,聞我在外,以爲必可取。日越不獲我,勢不敢歸。庭暉才勇過於日越,聞日越被寵任,必思奪之矣。」〔此謂之善用其所短。孫臏有言,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庭暉時爲五臺府果毅,〔代州有五臺府。〕己亥,以庭暉爲右武衛大將軍。〔唐諸府果毅,品秩猶卑,諸衛大將軍,則三品矣。考異曰:新傳曰:「上元元年,光弼降賊將高暉、李日越。」按此月己亥,高庭暉授特進,疑即高暉也。丁巳,李日越又授特進。是此月皆已降。新傳誤。邠志曰:「二年三月,思明引衆南去,使其子朝義圍河陽。四月一日,思明陷洛城。上元元年五月,思明耀兵於河清,宣言曰:『我且渡河,絕彼餉道,三城食盡,不攻自下。』李公聞之,師於野水渡。既夕,還軍。」與實錄亦相違。今從實錄。〕

    思明覆攻河陽,〔復,扶又翻;下日復同。〕光弼謂鄭陳節度使李抱玉曰:〔方鎮表:幹元二年,置鄭陳節度使,領鄭、陳、亳、潁四州。然此時鄭州已沒於史思明矣。〕「將軍能爲我守南城二日乎﹖」〔爲,於僞翻。〕抱玉曰:「過期何如﹖」光弼曰:「過期救不至,任棄之。」抱玉許諾,勒兵拒守。城且陷,抱玉紿之曰:「吾糧盡,明旦當降。」賊喜,斂軍以待之。抱玉繕完成備,明日,復請戰。賊怒,急攻之。抱玉出奇兵,表裏夾擊,殺傷甚衆。

    董秦從思明寇河陽,夜,帥其衆五百,拔柵突圍,降於光弼。〔帥,讀曰率;下同。〕時光弼自將屯中潬,城外置柵,柵外穿塹,深廣二丈。〔中河起石潬,築城,以衛河橋。潬,蕩旱翻。爾雅:潬,沙出。深,式禁翻。廣,古曠翻。〕乙巳,賊將周摯舍南城,併力攻中潬。光弼命荔非元禮出勁卒於羊馬城以拒賊。〔城外別築短垣,高纔及肩,謂之羊馬城。〕光弼自於城東北隅建小朱旗以望賊。賊恃其罪,直進逼城,以車載攻具自隨,督衆填塹,三面各八道以過兵,又開柵爲門。光弼望賊逼城,使問元禮曰:「中丞視賊填塹開柵過兵,晏然不動,何也﹖」元禮曰:「司空欲守乎,戰乎﹖」光弼曰:「欲戰。」元禮曰:「欲戰,則賊爲吾填塹,〔爲,於僞翻;下保爲同。〕何爲禁之﹖」光弼曰:「善,吾所不及,勉之!」〔雖賞其敢戰,而戰危事也,故曰勉之。〕元禮俟柵開,帥敢死士突出擊賊,卻走數百步。元禮度賊陳堅,未易摧陷,〔度,徒洛翻。易,弋豉翻。〕乃復引退,〔復,扶又翻;下摯復同。〕須其怠而擊之。光弼望元禮退,怒,遣左右召,欲斬之。元禮曰:「戰正急,召何爲﹖」乃退入柵中。賊亦不敢逼。良久,鼓譟出棚門,奮擊,破之。

    周摯復收兵趣北城。〔趣,七喻翻。〕光弼遽帥衆入北城,登城望賊曰:「賊兵雖多,囂而不整,不足畏也。不過日中,保爲諸君破之。」乃命諸將出戰。及期,不決,召諸將問曰:「向來賊陳,〔陳,讀曰陣。〕何方最堅﹖」曰:「西北隅。」光弼命其將郝廷玉當之。〔廷玉,光弼之愛將也。〕廷玉請騎兵五百,與之三百。又問其次堅者。曰:「東南隅。」光弼命其將論惟貞當之。〔論,姓也。諸論自吐蕃來降。〕惟貞請鐵騎三百,與之二百。光弼令諸將曰:「爾曹望吾旗而戰,吾颭旗緩,任爾擇利而戰;吾急颭旗三至地,〔颭,佔琰翻。〕則萬衆齊入,死生以之,少退者斬!」又以短刀置跋中,〔跋,與靴同。釋名曰:跋本胡服,趙武靈王所作。實錄曰:古履也。趙武靈王好胡服,常短靿,以黃皮爲之,後漸以長靿,軍戎通服。唐馬周殺其靿,加以靴氈。開元中,裴叔通以羊爲之,隱檁,加以帶子裝束。故事,胡虜之服不許唂入殿省,至馬周加飾,乃許之。〕曰:戰,危事,吾國之三公,不可死賊手,萬一戰不利,諸君前死於敵,我自剄於此,不令諸君獨死也。」諸將出戰,頃之,廷玉奔還。光弼望之,驚曰:「廷玉退,吾事危矣。」命左右取廷玉首。廷玉曰:「馬中箭,非敢退也。」使者馳報。光弼令易馬,遣之。僕固懷恩及其子開府儀同三司瑒戰小卻,〔瑒,音暢,又雉杏翻。〕光弼又命取其首。懷恩父子顧見使者提刀馳來,更前決戰。光弼連颭其旗,諸將齊進致死,呼聲動天地,〔呼,火故翻。〕賊衆大潰,〔史言河陽之戰,真爲確鬬,非李光弼督諸將致死,不足以決勝。〕斬首千餘級,捕虜五百人,溺死者千餘人,周摯以數騎遁去,擒其大將徐璜玉、李秦授。其河南節度使安太清走保懷州。〔考異曰:舊傳:「斬萬餘級,生擒八千餘人,擒其大將徐璜玉、李秦授、周摯。」按李秦授上元元年四月乃見擒。周摯二年三月爲史朝義所殺。今從實錄。實錄雲:「擒僞懷州節度使安太清並男朝俊,僞貝州刺史璜玉。」按太清,上元元年九月拔懷州始擒之。今從舊傳。餘按通鑑書擒玉徐璜玉、李秦授,蓋從舊傳,而以舊傳擒周摯爲誤。實錄所云擒安太清、朝俊,通鑑皆不取,而考異謂之「今從實錄」,此四字不可曉。若參取二書,又考本末,則此時只當書擒徐璜玉。如李秦授亦未當書擒。〕思明不知摯敗,尚攻南城,光弼驅俘囚臨河示之,乃遁。

    丁巳,以李日越爲右金吾大將軍。

    33邛、簡、嘉、眉、瀘、戎等州蠻反。〔簡州,漢牛鞞、廣都之地,後魏於牛鞞置陽安縣及武康郡,隋廢郡,以縣屬蜀郡,仁壽初,分置簡州。餘注見前。邛,渠容翻。瀘,龍都翻。〕

    34十一月,甲子,以殿中監董秦爲陝西、神策兩軍兵馬使,〔此殿中監,所謂帶職以寄祿也。〕賜姓李、名忠臣。

    35康楚元等衆至萬餘人,商州刺史充荊、襄等道租庸使韋侖發兵討之,駐於鄧之境,招諭降者,厚撫之;〔降,戶江翻。〕伺其稍怠,進軍擊之,生擒楚元,其衆遂潰;得其所掠租庸二百萬緡,荊、襄皆平。倫,見素之從弟也。〔韋見素相天寶以迨至德。從,才用翻。〕

    36發安西、北庭兵屯陝,以備史思明。

    37第五琦作幹元錢、重輪錢,與開元錢三品並行,〔重,直龍翻。〕民爭盜鑄,貨輕物重谷價騰踊,餓殍相望。上言者皆歸咎於琦,庚午,貶琦忠州長史。〔忠州,漢臨江、墊江、枳縣地,梁置臨江郡,後周置臨山〔州〕,隋廢郡及州,以縣屬巴東郡,唐初分置忠州,地邊巴徼,心懷忠信爲名。殍,皮表翻。上,時兩翻。長,知兩翻。忠州南賓郡,唐置忠州,以地邊巴徼,心懷忠信爲名。〕御史大夫賀蘭進明貶溱州員外司馬,坐琦黨也。

    38十二月甲午,呂諲領度支使。

    39乙巳,韋倫送康楚元詣闕,斬之。

    40史思明遣其將李歸仁將鐵騎五千寇陝州,神策兵馬使衛伯玉以數百騎擊破之於礓子阪,得馬六百疋,歸仁走。以伯玉爲顉西、四鎮行營節度使。李忠臣與歸仁等戰於永寧、莎柵之間,屢破之。〔礓子阪,在河南永寧縣西。永寧,漢宜陽縣西界之地,後周置同軌郡及熊耳縣、崤縣,隋廢郡及崤縣,義寧元年改爲永寧縣。礓,居良翻。宋白曰:永寧縣,本漢澠池縣之西境,後魏大統十年,於今縣東黃蘆城置北宜陽縣,廢帝二年,改爲熊耳,後周移於劉塢,隋開皇三年,移於同軌城,義寧三年,移於永固,因苻堅舊城置縣,以永寧爲名。武德三年,移理同軌,貞觀十四年移理莎柵,十七年又移理鹿橋。〕

    上元元年〔(庚子、七六〇)是年閏四月始改元。〕

    1春,正月,辛巳,以李光弼爲太尉兼中書令,餘如故。

    2丙戍,以于闐王勝之弟曜同四鎮節度副使,權知本國事。〔于闐王與四鎮節度使皆在行營,故令其弟與節度副使同權國事。〕

    3党項等羌吞噬邊鄙,將逼京畿,乃分邠、寧等州節度爲鄜坊、丹延節度,亦謂之渭北節度。〔邠寧節度領州九,分四州爲渭北節度。鄜,音膚。〕以邠州刺史桑如珪領邠寧,鄜州刺史杜冕領鄜坊節度副使,分道招討。戊子,以郭子儀領兩道節度使,〔兩道,邠寧、鄜坊也。〕留京師,假其威名以鎮之。

    4上祀九宮貴神。

    5二月,李光弼攻懷州,史思明救之。癸卯,光弼逆戰於沁水之上,破之,斬首三千餘級。〔沁,七鴆翻。〕

    6忠州長史第五琦既行,或告琦受人金二百兩,遣御史劉期光追按之。琦曰:「琦備位宰相,二百兩金不可手挈;若付受有憑,請準律科罪。」期光即奏琦已服罪。〔史言劉期光不能審克閱實而妄奏。〕庚戍,琦坐除名,長流夷州。〔宋白曰:夷州之地,歷代恃險,不聞臣附。隋大業七年,始招慰,置綏陽縣,唐武德四年,置夷州。舊志:京師南四千三百八十七里,至洛陽三千八百八十里。〕

    7三月,甲申,改蒲州爲河中府。

    8庚寅,李光弼破安太清於懷州城下;夏,四月,壬辰,破史思明於河陽西渚,斬首千五百餘級。

    9襄州將張維瑾、曹玠殺節度使史翽,據州反。〔翽,呼外翻。〕制以隴州刺史韋倫爲山南東道節度使。時李輔國用事,節度使皆出其門。倫既朝廷所除,又不謁輔國,尋改秦州防禦使。己未,以陝西節度使來瑱爲山南東道節度使。〔至德二載,廢南陽節度使,升襄陽防禦使爲山南東道節度使,領襄、鄧、隨、唐、安、均、房、金、商九州島,治襄州。〕瑱至襄州,長維瑾等皆降。〔降,戶江翻。〕

    10閏月,丁卯,加河東節度使王思禮爲司空。自武德以來,思禮始不爲宰相而拜三公。

    11甲戍,徙趙王係爲越王。

    12己卯,赦天下,改元。〔改元上元。〕

    13追諡太公望爲武成王,選歷代名將爲亞聖、十哲。〔開元十九年,始置太公尚父廟,以留侯張良配;中春、中秋上戊祭之,牲樂之制如文宣王。出師命將,發日,引辭於廟。仍以古名將十人爲十哲,配享。是年,尊爲武成王,以歷代良將爲十哲像,坐侍:秦武安侯白起、漢淮陰侯韓信、蜀丞相諸葛亮、唐尚書右僕射衛國公李靖、司空英國公李績列於左;漢太子少傅張良、齊大司馬田穰苴、吳將軍孫武、魏西河守吳起、燕昌國君樂毅列於右。〕其中祀、下祀並雜祀一切並停。〔旱故也。唐六典:昊天上帝、五方帝、皇地祇、神州宗廟爲大祀。日月、星辰、社稷、先代帝王、嶽鎮、海瀆、帝社、先蠶、孔宣父、齊太公、諸太子廟爲中祀。司中、司命、風師、雨師、衆星、山林、川澤、五龍祠等及州、縣社稷、釋奠爲小祀。雜祀,蓋小鬼之神,若漢志所謂杜將軍、寶雞之類。〕

    14是日,史思明入東京。〔考異曰:按去年九月,思明已入東京。實錄至此復云爾者,蓋當時城空,李光弼在河陽,思明還屯白馬寺,不入宮闕,今始移軍入其城耳。〕

    15五月,丙午,以太子太傅苗晉卿行侍中。晉卿練達吏事,而謹身固位,時人比之胡廣。

    16宦者馬上言受賂,爲人求官於兵部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呂諲,諲爲之補官。〔爲,於僞翻。〕事覺,上言杖死。壬子,諲罷爲太子賓客。

    17癸丑,以京兆尹南華劉晏爲戶部侍郎,充度支、鑄錢、鹽鐵等使。〔南華,本漢離狐縣,歷代不更名;天寶元年,更名南華縣,屬曹州。鹽鐵使,幹元元年以命第五琦。會要:開元二十五年,監察御史羅文信充諸道鑄錢使,其後楊慎矜、楊國忠相繼爲之。〕晏善治財利,故用之。〔治,直之翻。〕

    18六月,甲子,桂州經略使邢濟奏:破西原蠻二十萬衆,斬其帥黃乾曜等。〔西原蠻居廣、容之南,邕、桂之西,有寧氏,相承爲豪。又有黃氏,居黃橙洞,其屬也。其地西接南詔。天寶初,黃氏強,與韋氏、周氏、儂氏相脣齒,爲寇害,據十餘州,又逐韋、周於海濱縣,地數千裏。帥,所類翻。〕

    19乙丑,鳳翔節度使崔光遠奏破涇、隴羌、渾十餘萬衆。〔據章鈺資治通鑑校宋記補。〕

    20三品錢行浸久,〔開元錢與幹元當十錢、重輪錢爲三品。〕屬歲荒,米鬥至七千錢,人相食。京兆尹鄭叔清捕私鑄錢者,數月間,榜死者八百餘人,不能禁。〔屬,之慾翻。榜,音彭。〕乃敕京畿,開元錢與幹元小錢皆當十,其重輪錢當三十,諸州更俟進止。是時史思明亦鑄順天、得一錢,〔史思明鑄「得一元寶」錢,徑一寸四分。既而惡得一非長祚之兆,改其文曰「順天元寶」。〕一當開元錢百。賊中物價尤貴。

    21甲申,興王続薨。続,張後長子也,幼曰定王侗。〔続,音詔。侗,音通,又音同。〕張後以故數欲危太子,〔數,所角翻。〕太子常以恭遜取容。會続薨,侗尚幼,太子位遂定。

    22乙酉,鳳翔節度使崔光遠破党項於普潤。〔普潤縣,屬鳳翔府,漢杜陽縣之地,隋作仁壽宮,大業初置普潤縣。宋白曰:普潤縣,本漢安定、鶉狐二縣之地,在漢又爲漆縣。隋大業元年於細川穀置普潤縣,蓋以杜、漆、岐三水灌溉民田,民獲濟利,以爲縣名。麟遊縣則漢杜陽之地,有隋仁壽宮。〕

    23平盧兵馬使田神功奏破史思明之兵於鄭州。

    24上皇愛興慶宮,自蜀歸,即居之。〔事見上卷至德二載。〕上時自夾城往起居,〔夾城,開元二十年所築。〕上皇亦間至大明宮。〔間,古莧翻。〕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內侍監高力士久侍衛上皇;上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考異曰:常侍言旨作「九仙媛」,唐歷作「九公主、女媛」,今從新、舊傳。蓋舊宮人也。〕內侍王承恩、魏悅及梨園弟子常娛侍左右。上皇多御長慶樓,〔長慶樓,南臨大道,上皇每御之,裴徊觀覽。〕父老過者往往瞻拜,呼萬歲,上皇常於樓下置酒食賜之;又嘗召將軍郭英父等上樓賜宴。有劍南奏事官過樓下拜舞,〔諸道遣官入京師奏事者,謂之奏事官。〕上皇命玉真公主、如仙媛爲之作主人。〔爲,於僞翻。〕

    李輔國素微賤,雖暴貴用事,上皇左右皆輕之。輔國意恨,且欲立奇功以固其寵,乃言於上曰:「上皇居興慶宮,日與外人交通,陳玄禮、高力士謀不利於陛下。今六軍將士盡靈武勳臣,皆反仄不安,臣曉諭不能解,不敢不以聞。」〔李輔國此言,是臨肅宗以兵也。〕上泣曰:「聖皇慈仁,豈容有此!」〔帝上上皇尊號曰聖皇天帝。〕對曰:「上皇固無此意,其如羣小何!陛下爲天下主,當爲社稷大計,消亂於未萌,豈得徇匹夫之孝!且興慶宮與閻閭相參,垣墉淺露,非至尊所宜居。大內深嚴,奉迎居之,與彼何殊,又得杜絻小人熒惑聖聽。如此,上皇享萬歲之安,陛下有三朝之樂,〔記曰:文王之爲世子也,朝於王季日三。朝,直遙翻。〕庸何傷乎!」上不聽。興慶宮先有馬三百匹,輔國矯敕取之。〔矯敕,猶言矯詔也。〕纔留十匹。上皇謂高力士曰:「吾兒爲輔國所惑,不得終孝矣。」

    輔國又令六軍將士,號哭叩頭,請迎上皇居西內。〔唐以大明宮爲東內,太極宮爲西內,興慶宮爲南內。號,戶刀翻。〕上泣不應。輔國懼。會上不豫,秋,七月,丁未,輔國矯稱上語,迎上皇遊西內,至睿武門,輔國將射生五百騎,露刃遮道奏曰:「皇帝以興慶宮湫隘,〔湫,下也。隘,小也,狹也。陸德明音義:湫,子小翻;徐音秋。〕迎上皇遷居大內。」上皇驚,幾墜。〔幾,居依翻。〕高力士曰:「李輔國何得無禮!」叱令下馬。輔國不得已而下。力士因宣上皇誥曰:「諸將士各好在!」〔以將士露刃遮道,震驚上皇,殊無善狀,令其好在。好在,猶今人言好生,言不得以兵幹乘輿也。〕將士皆納刃,再拜,呼萬歲。力士又叱輔國與己共執上皇馬鞚,侍衛如西內,居甘露殿。〔西內以兩儀殿爲內朝。兩儀殿北有甘露門。甘露門內爲甘露殿。如,往也。〕輔國帥衆而退。〔帥讀曰率;下同。〕所留等衛兵,纔両老數十人。〔両,烏光翻。〕陳玄禮、高力士及舊宮人皆不得留左右。上皇曰:「興慶宮,吾之王地,〔王,於況翻。事見二百九卷睿宗景雲元年。〕吾數以讓皇帝,皇帝不受。今日之徙,亦吾志也。」是日,輔國與六軍大將素服見上,請罪。〔北門六軍也。數,所角翻。見,賢遍翻。〕上又迫於諸將,乃勞之曰:「南宮、西內,亦復何殊!〔南宮,即謂興慶宮。取語便順,或言南宮,或言南內。勞,力到翻。復,扶又翻。」卿等恐小人熒惑,防微杜漸,以安社稷,何所懼也!」到部尚書顏真卿首率百寮上表,請問上皇起居。輔國惡之,奏貶蓬州長史。〔梁以漢宕渠縣界置安國縣,後周置蓬州,隋廢州,以縣屬清化郡,唐復分置蓬州。惡,烏路翻。宋白曰:因蓬山爲名,至京師二千三百六十里,東都二千五百八十二里。〕

    25癸丑,敕天下重棱錢皆當三十,如畿內。〔重棱錢,即重輪錢。重,直龍翻。〕

    26丙辰,高力士流巫州,王承恩流播州,魏悅流溱州,陳玄禮勒致仕;置如仙媛于歸州,〔貞觀八年,分辰州龍標縣置巫州,京師南三千一百五十八里,至東都三千八百三十三里。播州,秦夜郎郡之南境,隋牂柯郡之牂柯縣,貞觀九年,置郎州,十一年,置播州,京師南四千四百五十里,至東都四千九百六十里。貞觀十六年,開山洞置溱州,至京師三千四百八十里,東都四千二百里。歸州,漢秭歸縣地,後周置秭歸郡,隋廢郡,以縣屬巴東郡;唐武德二年,分秭歸、巴東二縣置歸州,京師南二千二百六十八里,至東都一千八百四十三里。〕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觀。〔玉真觀,睿宗爲主所起。〕上更選後宮百餘人,置西內,備灑掃。〔灑,所賣翻。掃,素報翻,又皆如字。〕令萬安、咸宜二公主視服膳;〔萬安、咸宜二公主皆上皇女。〕四方所獻珍異,先薦上皇。然上皇日以不懌,因不茹葷,辟穀,浸以成疾。上初猶往問安,既而上亦有疾,但遣人起居。其後上稍悔悔寤,惡輔國,欲誅之,〔惡,烏路翻。〕畏其握兵,竟猶豫不能決。

    27初,哥舒翰破吐蕃於臨洮西關磨環川,於其地置神策軍。〔會要:天寶十三載,哥舒翰以前年收九曲,請以其地置洮陽郡,郡內置神策軍,去臨洮郡二百里。〕及安祿山反,軍使成如璆〔璆,與球同。〕遣其將衛伯玉將千人赴難。〔難,乃旦翻。〕既而軍地淪入吐蕃,伯玉留屯於陝,累官至右羽林大將軍。八月,庚午,以伯玉爲神策軍節度使。〔爲神策軍強盛張本。〕

    28丁亥,贈諡興王佋曰恭懿太子。

    29九月,甲午,置南都於荊州,以荊州爲江陵府,仍置永平軍團練兵三千人,以扼吳、蜀之衝,從節度使呂諲之請也。

    30或上言:「天下未平,不宜置郭子儀於散地。」〔散,昔亶翻。〕乙未,命子儀出鎮邠州;党項遁去。〔畏子儀也。〕戊申,制:「子儀統諸道兵自朔方直取范陽,還定河北,發射生英武等禁軍〔射生號英武軍,見上卷至德二載十二月。〕及朔方、鄜坊、邠寧、涇原諸道蕃、漢兵共七萬人,皆受子儀節度。」〔鄜,音夫。〕制下旬日,復爲魚朝恩所沮,事竟不行。〔使郭子儀果總兵向范陽,則史思明有內顧之憂,李光弼成夾攻之勢,必無邙山之敗矣。郭、李成功,則又必無樹置河北諸帥之禍矣。復,扶又翻。〕

    31冬,十月,丙子,置青、沂等五州節度使。〔詳考通鑑所書,幹元二年四月甲辰,以尚衡爲青密節度使,上元二年四月乙亥,青密節度使尚衡破史朝義兵。如此,則是年尚衡尚鎮青密,安得又置青沂等州節度使邪!新書方鎮表:上元二年置淄沂節度使,領淄、沂、滄、德、棣五州。侯希逸自平盧引兵保青州,授青密節度使,遂廢淄沂節度,並所管五州,號淄青、平盧節度。通鑑書侯希逸爲平盧、淄青節度在寶應元年五月。蓋新表與通鑑各以所見書爲據,故參錯不同如此。〕

    32十一月,壬辰,涇州破党項。

    33御史中丞李銑、宋州刺史劉展皆領淮西節度副使。銑貪暴不法,展剛強自用,故爲其上者多惡之;〔惡,烏路翻。〕節度使王仲升先奏銑罪而誅之。時有謠言曰:「手執金刀起東方。」仲升使監軍使、內左常侍邢延恩入奏:〔唐中人出監方鎮軍,品秩高者爲監軍使,其下爲監軍。監,古銜翻。〕「展倔強不受命,姓名應謠讖,〔此句當屬上句。倔,其勿翻。強,其兩翻。讖,謂金刀之謠應劉姓也。〕請除之。」

    延恩因說上曰:「展與李銑一體之人,今銑誅,展不自安,苟不去之,恐其爲亂。然展方握強兵,宜以計去之。〔說,式芮翻。去,羌呂翻。〕請除展江淮都統,代李峘,〔峘,戶登翻。〕俟其釋兵赴鎮,中道執之,此一伕力耳。」上從之,以展爲都統淮南東、江南西、浙西三道節度使;〔考異曰:沈既濟劉展亂紀雲:「淮南東道、浙江西道凡二十三州,置都統節度。」下雲:「以展爲都統江南、淮南節度使。」下又云:「三道皆發吏申圖籍。」按舊李峘傳:「峘都統淮南、江南、江西節度。」展既代峘,其所統亦三道耳。淮南者,東道楊、楚、滁、和、舒、廬、濠、壽八州也。江南者,浙西升、潤、常、蘇、湖、杭、睦七州也。江西者,洪、虔、江、吉、袁、信、撫七州也。凡二十二州。亂紀誤以「二」爲「三」,又脫「江南西道」字耳。〕密敕舊都統李峘及淮南東道節度使鄧景山圖之。〔李峘爲浙東節度兼淮南,見上卷元年。按唐會要:幹元元年十二月,李峘除都統淮南、江東、江西節度、宣慰、觀察、處置等使。都統之名起於此。通鑑但書以浙東兼淮東,與會要少異。〕

    延恩以制書授展,展疑之,曰:「展自陳留參軍,數年至刺史,可謂暴貴矣。江、淮租賦所出,今之重任,展無勳勞,又非親賢,一旦恩命寵擢如此,得非有讒人間之乎﹖」〔間,古莧翻。〕因泣下。延恩懼,曰:「公素有才望,主上以江、淮爲憂,故不次用公。公反以爲疑,何哉﹖」展得印節,乃上表謝恩,牒追江、淮親舊,置之心膂,三道官屬遣使迎賀,申圖籍,相望於道,展悉舉宋州兵七千趣廣陵。〔趣,七喻翻。〕

    延恩知展已得其情,還奔廣陵,〔書雲:「作僞心勞日拙,」邢延恩之謂矣。〕與李峘、鄧景山發兵拒之,移檄州縣,言展反。展亦移檄言峘反,州縣莫知所從。峘引兵渡江,與副使潤州刺史韋儇、〔儇,許緣翻。〕浙西節度使侯令儀屯京口,鄧景山將萬人屯徐城。〔徐城縣屬泗州,漢徐縣地,隋置徐城縣於大徐城,開元二十五年,移就臨淮縣。〕展素有威名,御軍嚴整,江、淮人望風畏之。展倍道先期至,使人問景山曰:「吾奉詔書赴鎮,此何兵也﹖」景山不應。展使人呼於陳前曰:〔呼,火故翻。〕「汝曹皆吾民也,勿幹吾旗鼓。」使其將孫待封、張法雷擊之,景山衆潰,與延恩奔壽州。展引兵入廣陵,遣其將屈突孝標將兵三千徇濠、楚,王𣈶將兵四千略淮西。〔𣈶,古鄧翻。」

    李峘闢北固爲兵場,〔北固山,在京口,梁武帝所登,即其地。〕插木以塞江口。展軍於白沙,設疑兵於瓜洲,〔今揚州江都縣南三十里,有瓜洲鎮,正對京口北固山。塞,昔則翻。〕序張火、鼓,〔張火及鼓,以爲疑兵。〕若將趣北固者,如是累日。峘悉銳兵守京口以待之。展乃自上流濟,襲下蜀。〔此自白沙濟江也。升州東北九十里至句容縣,有下蜀戍,在句容縣北,近江津。〕峘軍聞之,自潰,峘奔宣城。〔宣城,漢宛陵縣地,晉置宣城郡,隋平陳,廢郡,改宛陵爲宣城縣,帶宣州。李峘奔宣城,就鄭炅之。〕

    甲午,展陷潤州。〔考異曰:實錄:「十一月壬子,淮南節度奏展反,鄧景山、李峘戰敗。八日,展陷潤州。十日,陷升州。」按八日甲午,十日丙申,壬子二十六日,乃奏到日也。唐歷:「壬子,淮南奏宋州刺史劉展赴鎮,揚州長史淮南節度鄧景山、都統尚書李峘承詔拒之,兵敗,奔於壽州。乙未,劉展陷揚州。景申,陷潤州。丁酉,陷升州。」壬子在前,蓋因實錄也。今從劉展亂紀及新書本紀。〕升州軍士萬五千人謀應展,攻金陵城,〔升州治金陵。〕不克而遁。侯令儀懼,以後事授兵馬使姜昌羣,棄城走。昌羣遣其將宗犀詣展降。丙申,展陷升州,以宗犀爲潤州司馬、丹楊軍使;〔幹元二年置丹楊軍於潤州。〕使昌羣領升州,以從子伯瑛佐之。〔從,才用翻。〕

    34李光弼攻懷州,百餘日,乃拔之,生擒安太清。〔考異曰:舊傳雲:「擒安太清、周摯、楊希文等,送於闕下。」按周摯於時不在懷州城中,明年爲史朝義所殺,非光弼所擒也。〕

    35史思明遣其將田承嗣將兵五千徇淮西,王同芝將兵三千人徇陳,許敬江將二千人徇兗、鄆,薛鄂將五千人徇曹州。〔新書「江」作「缸」,「鄂」作「萼」〕

    36十二月,丙子,党項寇美原、〔章:甲十六行本「原」下有「華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同官,大掠而去。〔後魏景明元年,分漢富平縣置土門縣,屬新平郡,因土門山爲名,隋廢土門縣入華原。咸亨二年,分京兆之富平、華原及同州之蒲城以故土門縣置美原縣。同官,本漢銅官之地,後因謂之銅官川。後魏真君七年,置銅官縣,屬北地地郡,隋爲銅官,至唐,二縣並屬京兆。宋白曰:同官縣,漢祋祤地,晉爲頻陽地,苻堅於祋祤城東北銅官州置銅官護軍,後魏真君七年,罷軍爲縣。後周除「金」,作此「同」字。〕

    37賊帥郭愔等引諸羌、胡敗秦隴防禦使韋倫,〔帥,所類翻。敗,補賣翻。〕殺監軍使。

    38兗鄆節度使能元皓〔方鎮表:幹元二年,升鄆、齊、兗三州都防禦使爲節度使。是年,以齊州隸青密,而兗鄆增領徐州。能,奴代翻。〕擊史思明兵,破之。

    39李峘之去潤州也,副使李藏用謂峘曰:「處人尊位,食人重祿,臨難而逃之,非忠也;〔處,昌呂翻。難,乃旦翻。〕以數十州之兵食,三江、五湖之險固,〔韋昭曰:三江,謂吳松江、錢唐江、浦陽江也。吳地記曰:松江東北行七十里,得三江口。東北入海爲婁江,東南入江爲東江,並松江爲三江。五湖注已見晉安帝紀。〕不發一矢而棄之,非勇也。失忠與勇,何以事君!藏用請收餘兵,竭力以拒之。」峘乃悉以後事授藏用。藏用收散卒,得七百人,東至蘇州募壯士,得二千人,立柵以拒劉展。

    展遣其將傅子昂、宗犀攻宣州,宣歙節度使鄭炅之棄城走,〔宣歙節度使領宣、歙、饒三州。歙,書涉翻。〕李峘奔淇〔章:甲十六行本「淇」作「洪」;乙十一行本同。〕州。

    李藏用與展將長景超、孫待封戰於鬱墅,兵敗,奔杭州。景超遂據蘇州,待封進陷湖州。〔湖州,本漢烏程縣地,吳置吳興郡,隋平陳,廢郡,置湖州,大業初,廢州,以縣屬吳郡。唐武德四年,復置湖州。〕展以其將許嶧爲潤州刺史,〔嶧,音亦。〕李可封爲常州刺史,楊持璧蘇州刺史,待封領湖州事。景超進逼杭州,藏用使其將溫晁屯餘杭。〔餘杭、漢縣,時屬杭州,在州西四十五里。晁,直遙翻。〕展以李晃爲泗州刺史,宗犀爲宣州刺史。

    傅子昂屯南陵,〔南陵,漢春谷縣地,梁置南陵縣及南陵郡,隋廢郡,以縣屬宣州。舊治赭圻城,長安四年,移治青陽城。〕將下江州,徇江西。〔江西,謂江南西道。〕於是屈突孝標陷濠、楚州,〔屈,居勿翻。〕王𣈶陷舒、和、滁、廬等州,所向無不摧靡,聚兵萬人,騎三千,橫行江、淮間。壽州刺史崔昭發兵拒之,由是𣈶不得西,止屯廬州。

    初,上命平廬〔章:甲十六行本「廬」作「盧」,「盧」下有「都知」二字;乙十一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兵馬使田神功將所部精兵五千屯任城;〔任,音壬。〕鄧景山既敗,與邢延恩奏乞敕神功救淮南,未報。景山遣人趣之,〔趣,讀曰促。〕且許以淮南金帛子女爲賂,神功及所部皆喜,悉衆南下,及彭城,敕神功討展。〔田神功至彭城,敕方下。〕展聞之,始有懼色,自廣陵將兵八千拒之,選精兵二千渡淮,擊神功于都梁山,展敗,走至天長;〔天寶元年,分江都、六合、高郵置千秋縣,七載,更名天長,屬揚州。〕以五百騎據橋拒戰,又敗,展獨與一騎亡渡江。神功入廣陵〔考異曰:劉展亂紀雲:「二年春,神功舉兵東下。」實錄、唐歷,神功入揚州在此月。今從之。〕及楚州,〔當屬上句。蓋先入楚州而後入廣陵。〕大掠,殺商胡以千數,城中地穿掘略徧。〔穿掘,以求人所窖藏者。掘,其月翻。〕

    40是歲,吐蕃陷廓州。

    唐紀三十八〔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昭陽單閼(癸卯)六月,凡二年有奇。〕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下之下》

    上元二年〔(辛丑、七六一)〕

    1春,正月,癸卯,史思明改元應天。

    2張景超引兵攻杭州,敗李藏用將李強於石夷門。〔敗,補邁翻。將,即亮翻;下同。〕孫待封自武康南出,〔吳分烏程、餘杭二縣置永安縣、晉改爲永康,又改爲武康,唐屬杭州。〕將會景超攻杭州,〔自武康南出,迥狗頭嶺,至杭州五十里。〕溫晁據險擊敗之;〔去年李藏用使溫晁屯餘杭。餘杭東至杭州錢塘縣界一十八里,又東二十七里則至杭州。此陸路也,故溫晁得趨而據險以敗孫待封。〕待封脫身奔烏程,李可封以常州降。丁未,田神功使特進楊惠元等將千五百人西擊王𣈶。〔𣈶,戶登翻。〕辛亥夜,神功先遣特進範知新等將四千人自白沙濟,西趣下蜀;鄧景山將千人自海陵濟,東趣常州;〔趣,七喻翻;下同。〕神功與邢延恩將三千人軍於瓜洲,壬子,濟江。展將步騎萬餘陳於蒜山;〔陳,讀曰陣。蒜山,在潤州城西三里;其上多蒜,故名。蒜,蘇貫翻。〕神功以舟載兵趣金山,會大風,五舟飄抵金山下,〔金山,在大江中,南直西津渡口,去潤州城七里。〕展屠其二舟,〔沈,持林翻。〕神功不得渡,還軍瓜洲。而範知新等兵已至下蜀,展擊之,不勝。弟殷勸展引兵逃入海,可延歲月,展曰:若事不濟,何用多殺人父子乎!死,早晚等耳!」遂更率衆力戰。〔帥,讀曰率。【章:胡注「帥,讀曰率」,十二行本作「帥」。是注本刻誤,乙十一行本同。】〕將軍賈隱林射展中目而僕,遂斬之。〔射,而亦翻。中,竹仲翻。考異曰實錄雲:「乙卯,平盧兵馬使田神功生擒逆賊劉展。」舊神功傳亦然。今從劉展亂紀。〕劉殷、許嶧等皆死。〔嶧,音亦。〕隱林,滑州人也。楊惠元等擊破王𣈶於淮南,𣈶引兵東走,至常熟,乃降。〔王𣈶東走,渡江而至常熟。晉分吳縣置海虞縣,梁立信義郡南沙縣,隋平陳,廢郡,並海虞、南沙、海陽、前京、信義、興國等縣爲常熟縣,屬蘇州。〕孫待封詣李藏用降。張景超聚兵至七千餘人,聞展死,悉以兵授張法雷,使攻杭州,景超逃入海。法雷至杭州,李藏用擊破之,餘黨皆平。平盧軍大掠十餘日。〔田神功所將平盧兵也。〕安、史之亂,亂兵不及江、淮,至是,其民始罹荼毒矣。〔考異曰:劉展亂紀,孫待封降以下事在二月。今因展敗,終言之。〕

    3荊南節度使呂諲奏:請以江〔【嚴:「江」改「湖」。】〕南之潭、嶽郴、邵、永、道、連,黔中之涪州,皆隸荊南;從之。〔邵州,漢召陵、都梁之地。召陵,後漢改爲昭陽,晉改爲邵陽。吳立邵陵郡,隋廢郡爲邵陽縣,屬潭州;唐武德四年,分置南梁州,貞觀十年,更名邵州。郴,醜林翻。黔,其今翻。〕

    4二月,奴剌、党項寇寶雞,〔奴剌,西羌種落之名。剌,來葛翻。至德二載,改陳倉縣爲寶雞縣,以其地有秦時寶雞祠故也,時屬鳳翔府。〕燒大散關,南侵鳳州,殺刺史蕭仸,〔仸,餘世翻。〕大掠而西;鳳翔節度使李鼎追擊,破之。

    5戊辰,新羅王金嶷入朝,〔嶷,魚力翻。〕因請宿衛。

    6或言:「洛中將士皆燕人,〔燕,於肩翻。〕久戍思歸,上下離心,擊之,可破也。」陝州觀軍容使魚朝恩以爲信然,屢言於上,上敕李光弼等進取東京。光弼奏稱:「賊鋒尚銳,未可輕進。」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勇而愎,〔愎,蒲逼翻。〕麾下皆蕃、漢勁卒,恃功,多不法,郭子儀寬厚曲容之,每用兵臨敵,倚以集事;李光弼性嚴,一裁之以法,無所假貸。懷恩憚光弼而心惡之,乃附朝恩,言東都可取。〔史言僕固懷恩欲覆李光弼之軍以便其私。惡,烏故翻。朝,直遙翻。〕由是中使相繼督光弼使出師,光弼不得已,使鄭陳節度使李抱玉守河陽,與懷恩將兵會朝恩及神策節度使衛伯玉攻洛陽。

    戊寅,陳於邙山。光弼命依險而陳,懷恩陳於平原,光弼曰:「依險則可以進,可以退;若平原,戰而不利則盡矣。思明不可忽也。」命移於險,懷恩復止之。史思明乘其陳未定,〔陳,讀曰陣。〕進兵薄之,官軍大敗,死者數千人,軍資器械盡棄之。〔考異曰:實錄曰:「史思明潛遣間諜反說官軍曰:『洛中將士久戍思歸,士多不睦。』魚朝恩以爲然,乃告光弼及僕固懷恩、衛伯玉等曰:『可速出軍,以掃殘寇。』光弼等然之。」今從舊光弼傳。實錄曰:「光弼、懷恩敗績,步兵死者數萬。」今從舊思明傳。〕光弼、懷恩渡河走保聞喜,朝恩、伯玉奔還陝,抱玉亦棄河陽走,河陽、懷州皆沒於賊。朝廷聞之,大懼,益兵屯陝。〔相州之敗,邙山之敗,皆魚朝恩爲之也。唐不以覆軍之罪罪朝恩而罷郭、李兵柄,失刑甚矣。〕

    7李揆與呂諲同爲相,不相悅。〔幹元二年,李揆與呂諲同相。上元元年,諲罷。〕諲在荊南,以善政聞,揆恐其復入相,奏言置軍湖南非便,〔潭、郴、邵、永、道、連皆在洞庭湖之南。呂諲請兼領之,故揆言非其便。復,扶又翻。〕又陰使人如荊、湖〔荊,謂荊南。湖,謂湖南。〕求諲過失。諲上疏訟揆罪,癸未,貶揆袁州長史,以河中節度使蕭華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8史思明猜忍好殺,〔好,呼到翻。〕羣下小不如意,動至族誅,人不自保。朝義,其長子也,〔朝,直遙翻;下朝清同。長,知兩翻。〕常從思明將兵,頗謙謹,愛士卒,將士多附之,無寵于思明。思明愛少子朝清,使守范陽,〔朝清守范陽,事始上捲上年。少,詩照翻。〕常欲殺朝義,立朝清爲太子,左右頗泄其謀。思明既破李光弼,欲乘勝西入關,使朝義將兵爲前鋒,自北道襲陝城,思明自南道將大軍繼之。〔南道,出二崤之間。漢建安中,曹公西討巴蜀,惡南路之險,更開北道。〕三月,甲午,朝義兵至礓子嶺,〔即礓子阪也。按舊書,礓子嶺在陝城東。〕衛伯玉逆擊,破之。〔考異曰:實錄作「甲子」。按長曆,此月丙戌,下有戊戌,當作甲午。〕朝義數進兵,皆爲陝兵所敗。〔數,所角翻。敗,補邁翻。〕思明退屯永寧,以朝義爲怯,曰:「終不足成吾事!」欲按軍法斬朝義及諸將。戊戌,命朝義築三隅城,〔新書作「三角城」,蓋一角依山,止築其三角也。〕欲貯軍糧,〔貯,丁呂翻。〕期一日畢。朝義築畢,未泥,思明至,詬怒之,令左右立馬監泥,斯須而畢。〔詬,古候翻。監,古銜翻。〕思明又曰:「俟克陝州,終斬此賊。」朝義憂懼,不知所爲。

    思明在鹿橋驛,〔鹿橋驛,永寧傳舍也。貞觀十七年,嘗徙永寧縣於此。〕令腹心曹將軍將兵宿衛;朝義宿於逆旅,〔水經注:陝城東有漫澗,澗北有逆旅亭,謂之漫口客舍。此酈道元以一時經由所見者言之耳。自元魏至唐幹元、上元間,三百許年矣,漫口客舍必不復存。此逆旅特泛言旅舍耳。〕其部將駱悅、蔡文景說朝義曰:〔說,式芮翻。〕「悅等與王,死無曰矣!自古有廢立,請召曹將軍謀之。」朝義俛首不應。〔俛,音免。〕悅等曰:「王苟不許,悅等今歸李氏,王亦不全矣。」朝義泣曰:「諸君善爲之,勿驚聖人!」〔當時臣子謂其君父爲聖人。〕悅等乃令許叔冀之子季常召曹將軍,至,則以其謀告之;曹將軍知諸將盡怨,恐禍及己,不敢違。〔令,力丁翻。將,即亮翻。〕是夕,悅等以朝義部兵三百被甲詣驛,〔被,皮義翻。〕宿衛兵怪之,畏曹將軍,不敢動。悅等引兵入至思明寢所,值思明如廁,問左右,未及對,已殺數人,左右指示之。思明聞有變,踰垣至廄囗〔【章:十二行本囗作「中」;乙十一行本同。】〕自疒馬乘之,〔疒,平祕翻。〕悅傔人周子俊射之,〔傔,丁念翻。射,而亦翻。〕中臂,墜馬,遂擒之。〔中,竹仲翻。〕思明問:「亂者爲誰﹖」悅曰:「奉懷王命。」〔思明封朝義爲懷王。〕思明曰:「我朝來語失,〔謂欲斬朝義也。〕宜其及此。然殺我太早,何不待我克長安!今事不成矣。」悅等送思明於柳泉驛,囚之,〔唐制:三十里一驛。柳泉驛又當在鹿橋驛東三十里。考異曰:河洛春秋曰:「思明混諸嫡庶,以少者爲尊,唯愛所鍾,即爲繼嗣,欲殺朝義,追朝清爲僞太子。左右泄之,父子之隙自此始構。」邠志曰:「三月,,思明乘勝欲下陝城,使朝義帥銳卒北路先往,己自宜陽引衆繼之。」今從實錄、舊傳。〕還,報朝義曰:「事成矣。」〔還,從宣翻。朝,直遙翻。〕朝義曰:「不驚聖人乎﹖」悅曰:「無。」時周摯、許叔冀將後軍在福昌,〔將,即亮翻,又音如字。福昌又在柳泉驛之東。宋白曰:福昌縣,唐屬洛州,古宜陽地,今縣治魏一泉塢城。〕悅等使許季常往告之,摯驚倒於地;朝義引軍還,摯、叔冀來迎,悅等勸朝義執摯,殺之。軍至柳泉,悅等恐衆心未壹,遂縊殺思明,〔縊,一計翻,又於賜翻。〕以氈裹其屍,橐駝負歸洛陽。

    朝義即皇帝位,改元顯聖。密使人至范陽,敕散騎常侍張通儒等〔散,普亶翻。騎,奇計翻。〕殺朝清及朝清母辛氏並不附己者數十人。其黨自相攻擊,戰城中數月,死者數千人,范陽乃定。〔去年若果能使郭子儀自朔方直搗范陽,適值城中自相攻擊,可馳檄而下也。〕朝義以其將柳城李懷仙爲范陽尹、燕京留守。〔燕、因肩翻。守,式又翻。考異曰:實錄:「朝義既殺思明,密遣使馳至范陽,殺僞太子朝英及僞皇后辛氏並不附己者數十人。僞范陽留守張通儒知有變,遂引兵戰於城中。數日,戰不利,死者數千人,通儒被斬於亂兵中。」薊門紀亂曰:「思明既王有數十州之地,年餘,朝興遂爲皇太子。朝興,辛氏之長男,特爲思明所愛,嗜酒好色,兇獷頑戾,招集幽、薊惡少與其年齒相類者百人爲左右,皆彎弓利劍,飾以丹雘、珠玉,帶佩印,雕鏤金銀,控弦揮刃,常如見敵,以南行大將子弟統之。每與其黨飲宴,酒酣,爇燎其鬚髮,或以銅彈丸擊之,以頤顙爲的。血流至地,無楚痛之色,則賞卮酒;少似嚬蹙,乃鞭之,從脛至踵,或至數千,困絕將殞,方舍之。候稍愈,復鞭之,有杖六七千不死者。姬妾皆思明所掠良家子,有不稱命,則殺之。亦有以湯鑊死者,既火盛湯沸,令壯士抱而投之,初宛轉叫呼,須臾骨肉糜爛。旁人皆毛豎股慄,朝興笑臨而觀之,以所策球杖於鑊中撞擊,顏色自若。上元二年三月甲寅,使使告捷,雲王師敗績於洛北,斬首萬餘級,勒其六宮及朝興,備車馬,爲赴洛之計。賊庭之黨相慶,踊躍叫喚,聲振天地十餘日。又宦者二人傳思明僞敕雲:收兵陝、虢,以朝興爲周京留守,仍勒馳驛速發,並辛氏已下續行。朝興大喜。其宦者,朝義僞遣之,人莫知也。時朝義已殺思明,僭位,潛勒僞左散騎常侍張通儒、戶部尚書康孝忠與朝興衙將高鞫仁、高如震等謀誅朝興。其日,朝興速召工匠與其母、妻造寶鈿鞍勒,搜索庫藏,修乘騎之具,並命左右各備行裝,唯數十人侍衛。思明留駿馬百餘匹在其貛中,朝興出入馳驟,每日則於桑乾河飲之。通儒將入,潛令康孝忠從數十人持兵詣飲處,馳取其馬,閉於城南毗沙門神之院。通儒與鞫仁領步兵十餘人入其日華門,僞皇城留守劉象昌逢之,驚問其故。通儒顧左右斬之。俄而朝興腹心衛鳴鶴又問,亦斬之。子城擾亂。朝興惶怖,猶能擐甲持兵,與親信二三十人出拒,奔走於貛中取馬。馬盡矣,唯病馬一匹,朝興乘而策之,不前,遂步戰。通儒立白旗招朝興之黨,降者舍罪,復官爵。惡少等雖沐朝興之賜曁,亦怨其無道鞭捶,降者太半。朝興猶從十餘人接戰,弓矢所發,無不中者,中者皆應弦沒羽。通儒軍披靡,所傷者數十百人,退出子城外。人不知甲兵之故,皆惶恐潛匿。通儒於城門拒戰良久,日已雲暮,朝興衆寡不敵,走匿城上之逍遙樓,遂失其所。通儒兵入禁中,劫掠金帛,思明、朝興妻衣服皆盡。夜半,蕃將曹閔之於樓上擒獲之。朝興曰:『我兄弟六七人,朝興一身,斬之何益!』高如雲對曰:『以殿下殘酷,人各有怨心。』朝興曰:『乞放此一度,後更不敢。』執者皆笑。又謂閔之曰:『此腰帶三十兩黃金新造,謹奉將軍。』閔之曰:「殿下但死,腰帶閔之自解取。』左右益笑。縊以弓弦,斷其首,函送洛陽。僞侍中向閏客特受思明委託,朝興亦甚敬憚,至是惶怖,走入私第,不自安,匍匐待罪。通儒頷之,勒馳驛赴洛。通儒收朝興黨與,悉誅之。思明驍將辛萬年特有寵於朝興,又與鞫仁、如震等友善,爲兄弟。當誅朝興之黨也,通儒有意於萬年。及令行刑,遂忘之。至是,敕鞫仁、如震斬萬年首送。鞫仁置酒與萬年同飲,謂曰:『張尚書令殺弟,故相報。』萬年稽首,但乞快死。鞫仁抗聲曰:『只可兄弟謀取通儒,終不肯殺弟。』於是如震、萬年領其部曲百餘人入子城,斬通儒於子城南廊下,城中擾亂;又殺其素不快者軍將數人,共推僞中書令阿史那承慶爲留守,函通儒等首,使萬年送洛陽,誣其欲以薊城歸順。朝義聞之,使使令向閏客所在卻回爲留守。鞫仁、如震等各從數百人被甲巡城,城中人心彌懼。承慶爲留守一兩日,又不自安,遞相疑阻,於是領蕃兵數十騎出子城,至如震宅門,立令屈將軍暫要相見。如震不虞有難,馳至馬前,承慶斬之,應聲而殞。承慶入東軍,與僞尚書康孝忠招集蕃、羯。鞫仁聞如震遇害,驚而且怒,統麾下軍討之,相逢於宴設樓下。接戰,自午至酉,鞫仁兵皆城旁少年,驍勇勁捷,馳射如飛;承慶兵雖多,不敵,大敗,殺傷甚衆,積屍成丘。承慶、孝忠出城收散卒,東保潞縣,又南掠屬縣,野營月餘,徑詣洛陽自陳其事,城中蕃軍家口盡踰城相繼而去。鞫仁令城中,殺胡者皆重賞。於是羯、胡俱殪,小兒皆擲於空中,以戈承之,高鼻類胡而濫死者甚衆。時鞫仁在城中最尊,使使奏朝義以承慶等反。向閏客行至貝州,承朝義命回,將至,衆官迎之;鞫仁嚴兵不出。閏客甚懼,戒其子弟從者無帶兵器,從數人而入。鞫仁待之於日華門,閏客望見,下馬執手相慰,鞫仁亦抗禮還營。閏客但專守子城端坐,餘不敢輒有所問。奏承慶等使回,朝義以鞫仁爲燕京都知兵馬使。五月甲戌,朝義以僞太常卿李懷仙爲御史大夫、范陽節度使;燕州頗有兵甲,故委腹心,鞫仁聞之,意不快也。無何,懷仙至,從羸馬數千,自薊城南門入。鞫仁不出,迎之於日華門。懷仙至,卑身過禮,立談,約爲兄弟,結盟相固,期同保燕邦以獎其主。鞫仁意少解。懷仙以薊縣爲節度院,雖入節制,鞫仁兵五千餘人皆不受命。十數日,懷仙待之彌厚,每衙,皆降階交接,鞫仁亦不爲之屈。既而懷仙命饗軍士,中宴,鞫仁疑有變,兵皆驚走,還營被甲。懷仙憂懼無計,遂囚其牙將朱希彩,責以驚軍中之罪。其夜,鞫仁將襲懷仙,遇大雨,持疑未決,徹明,遂止,單騎至節度門。懷仙已潛備壯士待之。鞫仁趨入,懷仙亦不改常禮,與坐良久,乃問驚軍之罪,門已關,顧左右拉殺之,立舍希彩。自暮春至夏中,兩月間,城中相攻殺凡四五,死者數千,戰鬬皆在坊市閭巷間。但兩敵相向,不入人家剽劫一物,蓋家家自有軍人之故,又百姓至於婦人小童,皆閒習弓矢,以此無虞。六月丙申,宣思明遺誥,發喪,將相百僚縞素,哭於其聽政樓前,卑幼相視而笑,笑聲與哭聲參半焉。朝義又追向閏客赴洛陽,加懷仙燕京留守。」河洛春秋:「初,朝義令人以書與向貢並阿史那王殺朝清。朝清既受父命,常有君臨之心,惟以球獵爲務,車下勇敢之士僅三千人,每日教習,然其殘酷頗有父風,而加淫亂,幽州士庶,無石吁嗟。向貢、高久仁等既見諸將之書,又聞思明已死,因說朝清曰:『昨有密旨,令大王主器承祧,其事尤重。今敵國猶在,上人未還,儻更移恩於人,誠恐自貽窘迫。』朝清然之。是日,顧左右,各令辭訣,便自飾裝。高久仁、高如震等及其無備,率壯士數百人潛入子城門,阿史那王、向貢等共率三百人繼至。朝清時在臥內,僕妾侍側,忽聞兵士,問是何人。門人曰:『三軍叛。』乃擐甲登樓,責讓向貢等。高如震乃於樓下佯戰,朝清自援弓射之,凡斃數人。阿史那軍佯北,朝清下樓,向貢等令人擒殺之。向貢攝知軍事,經四十日,阿史那又殺向貢。阿史那自稱長史,三日後,斬高久仁,以其首梟之,殺朝清故也。高如震還,固守,與阿史那相持。城中分兩軍,經五日,以燕州街爲界,各自御備,遞相捉搦,不得往來。阿史那從經略軍領諸蕃部落及漢兵三萬人,至宴設樓前與如震會戰。如震不利,乃使輕兵二千人於子城東出,直至經略軍南街,腹背而擊之,並招漢軍萬餘人。阿史那軍敗,走於武清縣界野營。後朝義使招之,盡歸東都,應是胡面,不擇少長,盡誅之。於是朝義僞授李懷仙幽州節度。高如震旅拒之中,承阿史那遁逸之後,野行草次,人各持兵,糗糧芻茭,非戮不應。朝義令兵士悉爲商賈,白衣先行,至幽州,盡被捉爲團練。懷仙方自統五千餘騎直叩薊門。高如震方欲出師以抗其命慮其卒叛,因出迎之。懷仙實內圖之,且外示寬宥,大行誘募,鹹舍厥□,於是士衆帖然,競皆欣戴。乃大賞設,經三日,因衆前卻,乃斬高如震幽州遂平。」舊傳亦云「朝義令人殺僞太子朝英」,新傳作「朝清」。今從河洛春秋及新傳,餘從薊門紀亂。〕時洛陽四面數百里,州縣皆爲丘墟,而朝義所部節度使皆安祿山舊將,與思明等夷,朝義召之,多不至,〔朝,直遙翻。使,疏吏翻。將,即亮翻。〕略相羈縻而已,不能得其用。

    9李光弼上表,固求自貶;〔上,時掌翻。〕制以開府儀同三司、侍中,領河中節度使。

    10術士長塞鎮將朱融〔據新書,長塞鎮,當在蔚州界。唐制:上鎮將正六品下,中鎮將正七品上,下鎮將正七品下。〕與左武衛將軍竇如玢等〔玢,音彬。〕謀奉嗣岐王珍作亂,金吾將軍邢濟告之。夏,四月,乙卯朔,廢珍爲庶人,溱州安置,其黨皆伏誅。〔嗣,祥吏翻。溱,茲詵翻。〕珍,業之子也。〔岐王業,上皇之弟。〕丙辰,左散騎常侍張鎬貶辰州司戶。鎬嘗買珍宅故也。〔散,昔亶翻。騎,奇計翻。鎬,下老翻。辰州盧溪郡,漢辰陵、沅陵、義陵縣地。舊志:辰州,京師南微東三千四百五里。〕

    11己未,以吏部侍郎裴遵慶爲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12乙亥,青密節度使尚衡破史朝義兵,斬首五千餘級。

    13丁丑,兗鄆節度使能元皓破史朝義兵。〔鄆,音運。能,奴代翻。〕

    14壬午,梓州刺史段子璋反。子璋驍勇,從上皇在蜀布功,〔梓州梓潼郡,漢鄠縣,廣漢、氐地道。驍,堅堯翻。〕東川節度使李奐奏替之,〔替,代也。〕子璋舉兵,襲奐於綿州。〔線州,治巴西,漢之涪縣也。〕道過遂州,刺史虢王巨蒼黃修屬郡禮迎之,〔梓、遂二州並屬東川節度,蓋列郡也。巨修屬郡禮以迎子璋,示卑服之意。〕子璋殺之。李奐戰敗,奔成都,子璋自稱梁王,改元黃龍,以綿州爲龍安府,置百官,又陷劍州。〔劍州,治普安,漢之梓潼縣也。〕

    15五月,己丑,李光弼自河中入朝。

    16初,李輔國與張後同謀遷上皇於西內。〔遷上皇見上捲上年。〕是日端午,山人李唐見上,上方抱幼女,謂唐曰:「朕念之,卿勿怪也。」對曰:「太上皇思見陛下,計亦如陛下之念公主也。」上泫然泣下,〔泫,胡畎翻。〕然畏張後,尚不敢詣西內。

    18初,史思明以其博州刺史令狐彰爲滑、鄭、汴節度使,將數千兵戍滑臺。〔滑州,古滑臺也。〕彰密因中使楊萬定通表請降,徙屯杏園度。思明疑之,遣其將薛岌圍之。彰與岌戰,大破之,因隨萬定入朝。甲午,以彰爲滑、衛等六州節度使。〔滑、衛、相、貝、魏、博六州。〕

    19戊戌,平盧節度使侯希逸擊史朝義范陽兵,破之。

    20乙未,西川節度使崔光遠與東川節度使李奐共攻綿州,庚子,拔之,斬段子璋。

    21復以李光弼爲河南副元帥、太尉兼侍中,都統河南、淮南東?西、山南東、荊南、江南西、浙江東?西八道行營節度,〔考異曰:實錄、舊紀皆雲,光弼都統河南、淮南、山南東、江東五道。唐歷、會要爲河南、淮南東?西、山南東、荊南五道。劉展亂紀又有江西、浙東、浙西凡八道。按袁晁亂浙東,光弼討平之,則是浙東亦其統內也。今從之。復,扶又翻。帥,所類翻。統,他綜翻。〕出鎮臨淮。〔臨淮郡,泗州。〕

    22六月,甲寅,青密節度使能元皓敗史朝義將李元遇。〔按上卷五年冬書兗鄆節度使能元皓。詳考本末,「青密」恐當作「兗鄆」。敗,補賣翻。〕

    23江淮都統李峘畏失守之罪,〔失守事見上捲上年。峘,戶登翻。〕歸咎於浙西節度使侯令儀,丙子,令儀坐除名,長流康州;〔康州,因晉康郡而名,治端溪縣,至京師五千七百五十里,東都五千一百五十里。〕加田神功開府儀同三司,〔賞平劉展之功也。〕徙徐州刺史;〔自平盧兵馬使徙刺徐州。〕徵李峘、鄧景山還京師。〔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24戊寅,党項寇好畤。〔黨,底朗翻。畤,音止。好畤縣,自漢至後魏屬扶風,後周省;隋開皇十七年,置上宜縣,屬京兆。又有舊莫西縣,十八年,改曰好畤,大業三年,廢入上宜。武德二年,分醴泉置好畤,貞觀八年,廢上宜入岐陽,二十一年,省好畤、岐陽,復置上宜,更上宜曰好畤。〕

    25秋,七月,癸未朔,日有食之既,大星皆見。〔見,賢遍翻。〕

    26以試少府監李藏用爲浙西節度副使。〔少,詩照翻。〕

    27八月,癸丑朔,君開府儀同三司李輔國兵部尚書。乙未,輔國赴上,〔僕射、尚書赴省供職,曰赴上。上,時掌翻。〕宰相朝臣皆送之,御廚具饌,太常設樂。輔國驕縱日甚,求爲宰相,上曰:「以卿之功,何官不可爲,其如朝望未允何!」〔相,息亮翻。朝,直遙翻。〕輔國乃諷僕射裴冕等使薦己。上密謂蕭華曰:「輔國求爲宰相,若公卿表來,不得不與。」華出,問冕,曰:「初無此事,吾臂可斷,〔斷,丁管翻。〕宰相不可得!」華入言之,上大悅;輔國銜之。〔銜,戶緘翻。〕

    28己巳,李光弼赴河南行營。

    29辛巳,以殿中監李若幽爲鎮〔【章:十二行本「鎮」上有「朔方」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西、北庭、興平、陳鄭等節度行營及河中節度使,〔代李光弼。鎮絳州,賜名國貞。

    30九月,甲申,天成地平節,〔上於景雲二年九月三日生,以九月三日爲天成地平節。〕上於三殿置道場,〔南部新書:大明宮中有麟德殿,在仙居殿之西北。此殿三面,亦以三殿爲名。雍錄,麟德殿,在翰林院之東。〕以宮人爲佛菩薩,〔釋典曰:菩,普也。薩,濟也。言能普濟衆生也。〕武〔【章:十二行本「武」上有「北門」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士爲金剛神王,〔范成大曰:在處寺門有兩金剛神,是千佛數中最後者,一名婁至德,一名青葉髻。〕召大臣膜拜圍繞。〔膜,莫乎翻。〕

    31壬寅,制去尊號,但稱皇帝;去年號,但稱元年;〔去,羌呂翻。〕以建子月爲歲首,月皆以所建爲數;〔【嚴:「數」改「名」。】〕因赦天下。停京兆、河南、太原、鳳翔四京及江陵南都之號。〔四京見二百二十卷至德元載。南都見上捲上年。〕自今每除五品以上清望官及郎官、御史、刺史,令舉一人自代,觀其所舉,以行殿最。〔令,加丁翻。殿,丁甸翻。〕

    32江、淮大飢,人相食。

    33冬,十月,江淮都統崔圓署李藏用爲楚州刺史。〔統,他綜翻;或從上聲。考異曰:劉展亂紀曰:「初,劉展既平,諸將爭功,疇賞未及李藏用,崔圓乃署藏用爲楚州刺史,領二城而居盱眙。」按實錄,七月,藏用已除浙西節度副使。蓋恩命未到耳。〕會支度租庸使以劉展之亂,諸州用倉庫物無準,奏請徵驗。〔唐六典:度支郎,掌支度國用、租賦多少之數。凡天下邊軍皆有支度之使,以計軍資、糧、仗之用。每歲皆申度支而會計之。此支度租庸使,蓋使之支度江、淮租、庸者也。使,疏吏翻。〕時倉猝募兵,物多散亡,徵之不足,諸將往往賣產以償之。藏用恐其及己,嘗與人言,頗有悔恨。其牙將高幹挾故怨,使人詣廣陵告藏用反,先以兵襲之。藏用走,幹追斬之。崔圓遂簿責藏用將吏以驗之,將吏畏,皆附成其狀。〔將,即亮翻。附高幹之言以成李藏用反狀。〕獨孫待封堅言不反,圓命引出斬之。或曰:「子何不從衆以求生!」待封曰:「吾始從劉大夫,奉詔書來赴鎮,〔劉大夫,謂劉展。赴鎮事見上捲上年。〕人謂吾反;李公起兵滅劉大夫,今又以李公爲反。如此,誰則非反者,庸有極乎!吾寧就死,不能誣人以非罪。」遂斬之。〔史言兵興之時多濫刑。〕

    34建子月,壬午朔,上受朝賀,如正旦儀。〔以其月爲歲首也。朝,直遙翻;下同。〕

    35或告鴻臚卿康謙與史朝義通,事連司農卿嚴莊,俱下獄。〔臚,陵如翻。朝,直遙翻。下,遐嫁翻。獄,宜欲翻。〕京兆尹劉晏遣吏防守莊家。上尋敕出莊,引見。〔見,賢遍翻。〕莊怨晏,因言晏與臣言,常道禁中語,矜功怨上。丁亥,貶晏通州刺史,〔通州,通川郡,漢宕渠縣地。舊志:通州,京師西南二千五百里。〕莊難江尉,〔難江縣,漢宕渠地,梁置東巴州,後魏恭帝改集州,後周改宕渠爲難江縣,以水爲名也。隋廢集州,以縣屬梁州;唐初復置集州,以難江爲治所。〕謙伏誅。戊子,御史中丞元載爲戶部侍郎,充句當度支、鑄錢、鹽鐵兼江淮轉運等使。〔句,古候翻。當,丁浪翻。度,徒洛翻。使,疏吏翻。〕載初爲度支郎中,敏悟善奏對,上愛其才,委以江淮漕運,數月,遂代劉晏,專掌財利。

    36戊戌,冬至;己亥,上朝上皇於西內。〔朝,直遙翻;下同。〕

    37神策節度使衛伯玉攻史朝義,拔永寧,破澠池、福昌、長水等縣。〔永寧、澠池、福晶三縣時屬河南府。澠,彌兗翻。後魏分陝縣置南陝縣,西魏改曰長淵,屬弘農郡,唐初改名長水,避高祖諱也,初屬谷州,後屬洛州。宋白曰:長水縣,本盧氏地,後魏延昌二年,分盧氏東境庫谷以西、沙渠谷以東爲南陝縣。餘同上注。〕

    38己酉,上朝獻太清宮;庚戌,享太廟、元獻廟。〔太清宮,在丹鳳門之左,南出第二坊。太廟,在朱雀街東第二街,北來第二坊。元獻廟,上母元獻楊後廟也。〕建丑月,辛亥朔,祀圜丘、太一罈。〔幹元元年立太弓壇,見二百二十卷。考異曰:實錄:「建子月戊戌冬至,其日祀昊天上帝。己亥,詔以來月一日祭圜丘及太一罈」又云:「建丑月辛亥,以河南節度使來瑱爲太子少保。」下又有丁未、己酉、康戌日事。又云:「建丑月辛亥朔,拜南郊,祭太乙壇。」按瑱傳,未嘗爲河南節度使及少保。實錄誤剩此一日事。其冬至祀上帝,蓋有司行事,非親祀也。〕

    39平盧節度使侯希逸與范陽相攻連年,救援既絕,又爲奚所侵,乃悉舉其軍二萬餘人襲李懷仙,破之,因引兵而南。

    寶應元年〔(壬寅、七六二)以楚州表言上帝賜寶玉改元。改元實在四月。〕

    1建寅月,〔去年九月,敕以建子月爲歲首,而通鑑仍以建寅月爲歲首者,以是年四月制復月數皆如其舊也。改元亦在是月。〕甲申,追尊靖德太子琮爲奉天皇帝,妃竇氏爲恭應皇后,丁酉,葬於齊陵。〔琮,上皇之長子,天寶十載薨,諡曰靖德太子。新書地理志:齊陵,在京兆昭應縣東十六里。琮,徂宗翻。〕

    2甲辰,吐蕃遣使請和,〔使,疏吏翻。〕

    3李光弼拔許州,擒史朝義所署潁川太守李春;朝義將史參救之,〔許州,潁川郡,唐已復邵爲州,安、史猶仍天寶舊名。守,式又翻。將,即亮翻。〕丙午,戰於成下,又破之。

    4戊申,平盧節度使侯希逸於青州北渡河而會田神功、能元皓於兗州。〔使,疏吏翻。能,奴代翻。〕

    5租庸使元載以江、淮雖經兵荒,其民比諸道猶有貲產,乃按籍舉八年租調之違負及逋逃者,計其大數而徵之;〔八年,自天寶十三載止上元二年。天寶十三載,天下未亂,租、調之入爲盛。十四載,而祿山反,租、調始有違負逋逃。自是迄於去年,大難未平,戰兵不止,違負逋逃,年甚一年。今不問有無,計其大數而徵之。調,徒釣翻。〕擇豪吏爲縣令而督之,不問負之有無,貲之高下,察民有粟帛者發徒圍之,籍其所有而中分之,甚者什取八九,謂之白着。〔着,直略翻。今人猶謂無故而費放財物者爲白着。勃海高雲有白着歌曰:「上元官吏務剝削,江、淮之人多白着。」〕有不服者,嚴刑以威之。民有蓄谷十斛者,則重足以待命,〔重,直龍翻。〕或相聚山澤爲羣盜,州縣不能制。

    6建卯月,辛亥朔,赦天下;復以京兆爲上都,河南爲東都,鳳翔爲西都,江陵爲南都,太原爲北都。〔去年罷西京及南都。復,扶又翻,又音如字。〕

    7奴剌寇成固。〔成固縣,自漢以來屬漢中。剌,來達翻。〕

    8初,王思禮爲河東節度使,資儲豐衍,贍軍之外,積米百萬斛,奏請輸五十萬斛於京師。思禮薨,〔幹元元年,王思禮鎮太原,其薨當在去年。〕管崇嗣代之,爲政寬弛,信任左右,數月間,耗散殆盡,惟陳腐米萬餘斛在。〔言見在米止此數。〕上聞之,以鄧景山代之。景山至,則鉤校所出入,將士輩多有隱沒,皆懼。有裨將抵罪當死,諸將請之,不許;其弟請代兄死,亦不許;請入一馬以贖死,乃許之。諸將怒曰:「我輩曾不及一馬乎!」遂作亂,〔將,即亮翻。〕癸丑,殺景山。上以景山撫御失所以致亂,不復推究亂者,遣使慰諭以安之。〔復,扶又翻。〕諸將請以都知兵馬使、代州刺史辛雲京爲節度使。〔【章:十二行本「使」下有「己未以雲京爲北都留守、河東節度使」十五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雲京奏張光晟爲代州刺史。〔張光晟有德於辛雲京,見上卷幹元二年。〕

    9絳州素無儲蓄,民間飢,不可賦斂,〔斂,力贍翻。〕將士糧賜不充,朔方等諸道行營都統李國貞屢以狀聞;朝廷未報,軍中諮怨。〔諮嗟憂愁而怨上也。〕突將王元振將作亂,〔突將,以領驍解馳突之士。突將,即亮翻。〕矯令於衆曰:「來日修都統宅,各具畚鍤,〔畚,布袞翻,織竹爲器。鍤,測洽翻,鍬也。〕待命於門。」士卒皆怒,曰:「朔方健兒豈修宅夫邪!」乙丑,元振帥其徒作亂,燒牙城門。〔帥,讀曰率。〕國貞逃於獄,元振執之,置卒食於前,曰:「食此而役其力,可乎!」國貞曰:「修宅則無之,軍食則屢奏而未報,諸君所知也。」衆欲退。元振曰:「今日之事,何必更問!都統不死,則我輩死矣。」遂拔刃殺之。鎮西、北庭行營兵屯於翼城,〔翼城縣,屬絳州,本漢絳縣,後魏曰北絳縣。隋開皇十八年,改曰翼城,以春秋翼侯邑於此也。〕亦殺節度使荔非元禮,推裨將白孝德爲節度使,朝廷因而授之。

    10戊辰,淮西節度使王仲升與史朝義將謝欽讓戰於申州城下,爲賊所虜,淮西震駭。會侯希逸、田神功、能元皓攻汴州,朝義召欽讓兵救之。

    11絳州諸軍剽掠不已,〔剽,匹妙翻。〕朝廷憂其與太原亂軍合從連賊,〔從,子容翻。〕非新進諸將所能鎮服,辛未,以郭子儀爲汾陽王,知朔方、河中、北庭、潞澤節度行營兼興平、定國等軍副元帥,發京師絹四萬匹、布五萬端、米六萬石以給絳軍。

    建辰月,庚寅,子儀將行,時上不豫,羣臣莫得進見。〔見,賢遍翻。〕子儀請曰:「老臣受命,將死於外,不見陛下,目不瞑矣。」上召入臥內,謂曰:「河東之事,一以委卿。」

    史朝義遣兵圍李抱玉於澤州,子儀發定國軍救之,乃去。

    12上召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赴京師;瑱樂在襄陽,其將士亦愛之,乃諷所部將吏上表留之;行及鄧州,復令還鎮。〔樂,音洛。復,扶又翻。〕荊南節度使呂諲、淮西節度使王仲升及中使往來者言「瑱曲收衆心,恐久難制。」上乃割商、金、均、房別置觀察使,令瑱止領六州。〔山南東道領襄、鄧、隨、唐、安、均、房、金、商九州島。今分四州,餘五州耳。曰領六州,無亦於郢、復二州增領一州邪!〕會謝欽讓圍王仲升於申州數月,瑱怨之,按兵不救,仲升竟敗沒。行軍司馬裴茙謀奪瑱位,〔茙,如融翻。〕密表瑱倔強難制,〔倔,其勿翻。強,其兩翻。〕請以兵襲取之,上以爲然。癸巳,以瑱爲淮西、河南十六州節度使,〔考異曰:舊傳無汝,雲十五州。今從實錄。〕外示寵任,實欲圖之。密敕以茙代瑱爲襄、鄧等州防禦使。

    13甲午,奴敕寇梁州,〔剌,來達翻。〕觀察使李勉棄城走。〔時山南西道觀察使置司梁州。〕以邠州刺史河西臧希讓爲山南西道節度使。〔山南西道節度領梁、洋、集、壁、文、通、巴、興、鳳、利、開、渠、蓬十三州。邠,彌頻翻。使吏翻。考異曰:肅宗實錄作「希液」。代宗實錄有傳,作「希讓」,今從之。〕

    14丙申,党項寇奉天。〔黨,底朗翻。奉天縣,屬雍州。〕

    15李輔國以求宰相不得怨蕭華。〔求相不得事見上上元二年八月。相,息亮翻。〕庚午,以戶部侍郎元載爲京兆尹。載詣輔國固辭,輔國識其意;壬寅,以司農卿陶銳爲京兆尹。輔國言蕭華專權,請罷其相,上不許。輔國固請不已,乃從之,仍引元載代華。〔考異曰:舊華傳雲:「肅宗寢疾,輔國矯命罷華相。」今從輔國傳。〕戊申,華罷爲禮部尚書,以載同平章事,領度支、轉運使如故。〔尚,辰羊翻。度,徒洛翻。〕

    16建巳月,庚戌朔,〔建巳月,四月也。〕澤州刺史李抱玉破史朝義兵於城下。〔朝,直遙翻。〕

    17壬子,楚州刺史崔侁表稱,有尼真如,恍惚登天,見上帝,賜以寶玉十三枚,〔侁,疏臻翻。恍,呼廣翻。尼,女夷翻。惚,音忽。唐會要:「十三寶:一曰玄黃天符,如笏,長八寸,闊三寸,上圓下方,近圓有孔,黃玉也;二曰玉雞,毛文悉備,白玉也;三曰谷璧,白玉也,徑可五六寸,其文粟粒,無雕鐫之跡;四曰西王母白環,二枚,白玉也,徑六七寸;五曰碧色寶,圓而有光;六曰如意寶珠,圓如雞卵,光如月;七曰紅靺鞨,大如巨慄,赤如櫻桃;八曰琅玕珠,二枚,長一寸二分;九曰玉玦,形如玉環,四分缺;十曰玉印,大如半手,斜長,理如鹿形,陷入印中,以印物,則鹿形着焉;十一曰皇后採桑鉤,長五六寸,細如筋屈,其末似金又似銀;十二曰雷公石斧,長四寸,闊二寸,無孔,細緻如青玉;十三曰闕;凡十三寶,置於日中,皆白氣連天。」〕雲:「中國有災,以此鎮之。」羣臣表賀。

    18甲寅,上皇崩於神龍殿,〔神龍殿,蓋中宗於神龍間居之,遂以名殿。〕年七十八。乙卯,遷坐於太極殿。〔坐,徂臥翻,神御坐也。〕上以寢疾,發哀於內殿,羣臣發哀於太極殿。〔內殿,上居大明宮之寢殿也。太極殿,西內前殿,大行所御。〕蕃官剺面割耳者四百餘人。〔剺,裏之翻。〕丙辰,命苗晉卿攝耱宰。上自仲春寢疾,聞上皇登遐,哀慕,疾轉劇,乃命太子監國。〔耱,而隴翻。監,古銜翻。〕甲子,制改元;〔改元寶應。〕復以建寅爲正月月數皆如其舊;〔復,扶又翻。〕赦天下。

    19初,張後與李輔國相表裏,專權用事,〔見上卷幹元二年。〕晚年,更有隙。內射生使三原程元振黨於輔國。〔以宦官領射生手,故曰內射生使。〕上疾篤,後召太子謂曰::「李輔國久典禁兵,制敕皆從之出,擅逼遷聖皇,〔玄宗尊號曰聖皇天帝。〕其罪甚大,所忌者吾與太子。今主上彌留,〔書顧命曰:「病日臻,既彌留。」言病日至一日,愈留而不去體也。〕輔國陰與程元振謀作亂,不可不誅。」太子泣曰:「陛下疾甚危,二人皆陛下勳舊之臣,一旦不告而誅之,必致震驚,恐不能堪也。」後曰:「然則太子姑歸,吾更徐思之。」太子出,後召越王系謂曰:「太子仁弱,不能誅賊臣,汝能之乎﹖」對曰:「能。」系乃命內謁者監段恆俊選宦官有勇力者二百餘人,授甲於長生殿後。〔恆,戶登翻。〕乙丑,後以上命召太子。元振知其謀,密告輔國,伏兵於陵霄門以俟之。〔雍錄:六典大明宮圖,宮城北面玄武門之西有青霄門。閣本大明宮圖作凌雲門。〕太子至,以難告。〔難,乃旦翻。〕太子曰:「必無是事,主上疾亟召我,我豈可畏死而不赴乎!」元振曰:「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乃以兵送太子于飛龍貛,〔飛龍貛,仗內六閒之一也。程大昌曰:在玄武門外。〕且以甲卒守之。是夜,輔國、元振勒兵三殿,收捕越王系、段恆俊及知內侍省事朱光輝等百餘人,系之。以太子之命遷後於別殿。時上在長生殿,使者逼後下殿,並左右數十人幽於後宮,宦官宮人皆驚駭逃散。丁卯,上崩。〔年五十二。〕輔國等殺後並系及兗王囲。〔囲,下赧翻。考異曰:肅宗實錄曰:「張後因太子監國,謀誅輔國。其日,使人以上命召太子,語之,太子不可。乙丑,後矯上命將喚太子,程元振知之,密告輔國。景寅,元振與輔國夜勒兵於三殿前,使人收捕越王及同謀內侍朱光輝、段恆俊等百餘人,系之,移皇后於別殿。其夜,六宮內人、中管等驚駭奔走。及明,上崩。」代宗實錄曰:「乙丑,皇后召上。既夜,輔國、元振勒兵捕系,幽後。丁卯,肅宗崩。」系傳:「乙丑,後召太子。景寅夜,元振、輔國勒兵捕系,幽後。是日,俱爲輔國所害。」舊肅宗紀:「丁卯,宣遺詔。是日,上崩。」代宗紀:「乙丑,皇后矯詔召太子。輔國、元振衛從太子入飛龍貛以俟變。是夕,勒兵於三殿,收系及朱光輝、馬英俊等。丁卯、肅宗崩。」新本紀:「丙寅、閒貛使李輔國、飛龍貛副使程元振遷皇后於別殿,殺越王系、兗王囲。是夜,皇帝崩。」代宗錄、唐歷、統紀、系傳皆以段恆俊爲馬英俊。按張後以乙丑日召太子,迨夜不至,必知有變矣,輔國等安能待至來夜,然後勒兵收系等乎!蓋收系等在乙丑之夜也。今從代宗實錄、舊代宗紀。新、舊傳皆雲兗王囲寶應元年薨。而代宗實錄羣臣議系、囲之罪,雲:「二王同惡,共扇奸謀。」蓋囲亦預謀也。今從之。〕是日,輔國始引太子素服於九仙門與宰相相見,〔閣本大明宮圖,宮城西面右銀臺門之北有九仙門,又北轉東則凌雲門。相,息亮翻。〕敘上皇晏駕,拜哭,〔敘自上皇晏駕後,宮中多故,不見輔臣。〕始行監國之令。〔命太子監國在甲子前,而乙丑即有內變。既定,乃始行令。監,古鹹翻。〕戊辰,發大行皇帝喪於兩儀殿,宣遺詔。〔肅宗崩於東內寢殿,發喪於西內內朝,從上皇也。上皇梓宮在西內前殿。〕己巳,代宗即位。

    20高力士遇赦還,至朗州,〔上元元年,高力士流巫州,遇赦還至朗州。自朗至京師尚二千二百五十九里。赦者,甲子赦也。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聞上皇崩,號慟,嘔血而卒。〔力士流,見上捲上元元年。號,戶刀翻。卒,子恤翻。〕

    21甲戌,以皇子奉節王適爲天下兵馬元帥。〔奉節,縣名,蜀先主改魚復縣爲奉節縣。帥,所類翻。〕

    22李輔國恃功益橫,明謂上曰:「大家但居禁中,外事聽老奴處分。」〔於上前明言之,無所忌憚。棋,戶孟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上內不能平,以其方握禁兵,外尊禮之。乙亥,號輔國爲尚父而不名,〔齊太公輔周武王,號師尚父,今以其號寵中人。〕事無大小皆諮之,羣臣出入皆先詣輔國,亦晏然處之。〔史言李輔國兇愚。處,昌呂翻。〕以內飛龍貛副使程元振爲左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朱光輝及內常侍啖庭瑤、山人李唐等二十餘人皆流黔中。〔自朱光輝以下,皆大行左右。監,古銜翻。啖,徒覽翻。黔,其今翻。〕

    23初,李國貞治軍嚴,〔治,直之翻。〕朔方將士不樂,〔樂,音洛。〕皆思郭子儀,故王元振因之作亂。子儀至軍,元振自以爲功,子儀曰:「汝臨賊境,〔絳州東與河南接界,時賊又據河陽、河內,故云然。〕輒害主將,若賊乘其釁,〔釁,隙也。將,即亮翻。〕無絳州矣。吾爲宰相,豈受一卒之私邪!」五月,庚辰,收元振及其同謀四十人,皆殺之。〔相,息亮翻。考異曰:實錄曰:「子儀至軍,撫循士衆,潛問罪人,得害國貞者王元禮等四十人。爲首者斬,餘並決殺。」邠志曰:「七月,郭公到朔方行營。」舊傳曰:「三月,子儀辭赴鎮。」汾陽家傳曰:「建辰月十一日,發上都,二十七日,至絳州,五月二日,斬元振等三十人。」今元振名從諸書,月日從家傳,人數從實錄。〕辛雲京聞之,亦推按殺鄧景山者數十人,誅之。由是河東諸鎮率皆奉法。〔郭子儀誅王元振而河東諸鎮皆春法,僕固懷恩分河北諸州授田承嗣等以成藩鎮之禍,用人可不謹哉!〕

    24壬午,以李輔國爲司空兼中書令。

    25党項寇同官、華原。

    26甲申,以平盧節度使侯希逸爲平盧、青?淄等六州節度使。〔青、淄、齊、沂、密、海六州。淄州,治淄川,本漢般陽縣,宋僑立清河郡及貝丘縣,魏爲東清河郡;隋置淄州,取淄水爲名。〕由是青州節度有平盧之號。

    27乙酉,徙奉節王適爲魯王。〔適,古活翻。〕

    28追〔【章:十二行本「追」上有「庚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尊上母吳妃爲皇太后。〔吳妃事肅宗於東宮,生上而薨。〕

    29壬辰,貶禮剖尚書蕭華爲峽州司馬。元載希李輔國意,〔輔國以不相銜華。〕以罪誣之也。

    30敕幹元大子錢皆一當一,民始安之。〔民不便幹元二品錢,見上卷幹元二年。〕

    31史朝義自圍宋州數月,城中食盡,將陷,刺史李岑不知所爲。遂城果毅開封劉昌曰:〔易州有遂城府。開封、漢縣,唐屬汴州,漢故縣在今縣南五十里。杜佑曰:天寶以後,邊帥怙寵,便請署官,易州遂城府、坊州安臺府別將、果毅之類,每一制則同授千餘人。〕「倉中猶有曲數千斤,請屑食之;不過二十日李太尉必救我。〔李太尉,謂光弼。〕城東南隅最危,昌請守之。」李光弼至臨淮,諸將以朝義兵尚強,請南保揚州。光弼曰:「朝廷倚我以爲安危,我復退縮,朝廷何望!〔復,扶又翻。〕且吾出其不意,賊安知吾之衆寡!」遂徑趣徐州,〔趣,七喻翻。〕使兗鄆節度使田神功進擊朝義,大破之。先是,田神功既克劉展,〔去年正,神功克劉展。先,悉薦翻;下同。〕留連揚州未還,太子賓客尚衡與左羽林大將軍殷仲卿相攻於兗、鄆,〔考異曰:衡上元元年爲淄青節度使,此年五月,田神功自淄青移兗鄆,六月,衡自賓客爲常侍,七月,仲卿自左羽林大將軍爲光祿卿,而得相攻於兗、鄆者,蓋衡猶未離淄青,仲卿亦在彼,雖有新除官,皆未肯入朝也。〕聞光弼至,憚其威名,神功遽還河南,〔此河南,總言河南道。〕衡、仲卿相繼入朝。〔考異曰:舊傳曰:「朝義乘北邙之勝,寇申、光等十三州,自領精騎圍李岑於宋州,將士皆懼,請南保揚州。光弼徑赴徐州以鎮之,遣田神功擊敗之。」又曰:「初,光弼將赴臨淮,在道,舁疾而行。監軍使以袁晁方擾江、淮,光弼兵少,請保潤州以避其鋒。光弼不從,徑往泗州。光弼未至河南也,田神功平劉展後,逗留於揚府,尚衡、殷仲卿相攻於兗、鄆,來瑱旅拒於襄陽,及光弼輕騎至徐州,史朝義退走,田神功遽歸河南,尚衡、殷仲卿、來瑱皆懼其威名,相繼赴闕。」按光弼既使田神功擊敗朝義,則是神功已還也。實錄,今年八月,袁晁始陷台州。借使當時已擾江、淮,則自泗州往潤州,不得謂避其鋒也。今從新傳。〕

    光弼在徐州,惟軍旅之事自決之,自餘衆務,悉委判官張裃。〔裃,七感翻,又倉含翻。〕裃吏事精敏,區處如流,〔處,昌呂翻。〕諸將白事,光弼多令與裃議之,諸將事裃如光弼,由是軍中肅然,東夏以寧。〔夏,戶雅翻。〕先是,田神功起偏裨爲節度使,〔去年六月,田神功自平盧兵馬使節度兗鄆。〕留前使判官劉位等於幕府,神功皆平受其拜;及見光弼與裃抗禮,乃大驚,徧拜位等曰:「神功出於行伍,不知禮儀,諸君亦胡爲不言,成神功之過乎!」〔史言武夫悍將可以禮化,居其上者當以身作則。行,戶剛翻。〕

    33立皇子益昌王邈爲鄭王,〔天寶改利州爲益昌郡。〕延爲慶王,迥爲韓王。

    34來瑱聞徙淮西,大懼,上言:「淮西無糧,請俟收麥而行;」又諷將吏留己。〔來瑱挾衆以要君,欲再求免,得乎!〕上欲姑息無事,壬寅,復以瑱爲山南東道節度使。〔復,扶又翻。〕

    35飛龍副使程元振謀奪李輔國權,密言於上,請稍加裁製。六月,己未,解輔國行軍司馬及兵部尚書,餘如故,以元振代判元帥行軍司馬,仍遷輔國出居外第。〔自肅宗時,李輔國常居禁中內宅。〕於是道路相賀。輔國始懼,上表遜位。辛酉,罷輔國兼中書令,進爵博陸王。輔國入謝,憤咽而言曰:「老奴事郎君不了,請歸地下事先帝!」上猶慰諭而遣之。〔考異曰:舊傳:「輔國欲入中書,作謝表,閽吏止之曰:『尚父罷相,不應復入此門。』輔國氣憤而言曰:『老奴死罪,事郎君不了,請歸地下事先帝。』上猶優詔答之。」按此乃對上之語,非對閽吏之語也。今從唐紀。〕

    36壬戌,以兵部侍郎嚴武爲西川節度使。

    37襄鄧防禦仗裴茙屯谷城,〔谷城,漢筑陽縣地,晉置義成郡及義城縣。隋開皇十六年,廢郡,改縣曰谷城,以其地有谷城山也。〕既得密敕,即帥麾下二千人沿漢趣襄陽;〔帥,讀曰率。趣,七喻翻。〕己巳,陳於谷水北。瑱以兵逆之,問其所以來,對曰:「尚書不受朝命,故來。若受代,謹當釋兵。」瑱曰:「吾已蒙恩,復留鎮此,〔復,扶又翻。〕何受代之有!」因取敕及告身示之,茙驚惑。瑱與副使薛南陽縱兵夾擊,大破之,追擒茙於申口,〔金州洵陽縣有申口鎮。〕送京師;賜死。〔考異曰:舊茙傳曰:「瑱設具於江津以俟之。茙初聲言假道入朝,及見瑱,即雲奉代,且欲視事。瑱報曰:『瑱已奉恩命,復任此。』茙惶惑,喻其麾下曰:『此言必妄。』遂引射瑱軍,因與瑱兵交戰。茙軍大敗。」按瑱若設具相見,則茙豈得遽射瑱軍而交戰!今從瑱傳。〕

    38乙亥,以通州刺史劉晏〔去年十一月,晏貶通州。〕爲戶部侍郎兼京兆尹,充度支、轉運、鹽鐵、鑄錢等使。

    39秋,七月,壬辰,以郭子儀都知朔方、河東、北庭、潞?儀?澤?沁?陳?鄭等節度行營〔時以潞、儀、澤、沁、陳、鄭爲一鎮,以李抱玉爲節度使,蓋抱玉先以陳鄭節度使討賊在行營,李光弼邙山之敗,抱玉奔澤州,陳鄭爲賊所隔,朝廷因使之節度潞、儀、沁、澤四州。〕及興平等軍副元帥。

    40癸巳,劍南兵馬使徐知道反,以兵守要害,拒嚴武,武不得進。

    41八月,桂州刺史邢濟討西原賊師吳功曹等,平之。〔帥,所類翻。〕

    42己未,徐知道爲其將李忠厚所殺,劍南悉平。

    43乙丑,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入朝謝罪,上優待之。

    44己巳,郭子儀自河東入朝。時程元振用事,忌子儀功高任重,數譖之於上。子儀不自安,表請解副元帥、節度使。上慰撫之,子儀遂留京師。

    45台州賊帥袁晁攻陷浙東諸州,改元寶勝;〔考異曰:柳璨正閏位歷、宋庠紀元通譜皆改元升國。今從新書。〕民疲於賦斂者多歸之。李光弼遣兵擊晁於衢州,〔衢州,春秋時越姑蔑之地,秦以爲太末縣,漢分立新安縣,晉改信安;唐置衢州,以三衢州,以三衢山名。昔洪水派山爲三道,故曰三衢。斂,力贍翻。〕破之。

    46乙亥,徙魯王適爲雍王。〔雍,於用翻。〕

    47九月,庚辰,以來瑱爲兵部尚書、同平章事、知山南東道節度使。

    48乙未,加程元振驃騎大將軍兼內侍監。〔驃,匹妙翻。騎,奇寄翻。〕

    49左僕射裴冕爲山陵使,〔方上之役,唐置山陵使,以宰相爲之。〕議事有與程元振相違者,丙申,貶冕施州刺史。〔考異曰:代宗實錄:「祕書監韓穎、中書舍人劉烜善候星曆,幹元中待詔翰林,頗承恩顧,又與李輔國暱狎。時上軫憂山陵,廣詢卜兆,穎等不能精慎,妄有否臧,因是得罪,配流嶺南,既行,賜死於路。初,冕爲僕射,數論時政,遂兼御史大夫,充山陵使,以李輔國權重有恩,乃奏輔國所親信劉烜爲判官,潛結輔國。烜得罪,乃連坐焉。」今從舊程元振傳。〕

    50上遣中使劉清潭使於回紇,修舊好,〔好,呼到翻。〕且徵兵討史朝義。清潭至其庭,回紇登裏可汗已爲朝義所誘,雲「唐室繼有大喪,今中原無主,〔因連有玄宗、肅宗之喪,遂誑以中原無主。〕可汗宜速來共收其府庫。」可汗信之。清潭致敕書曰:「先帝雖棄天下,今上繼統,乃昔日廣平王,與葉護共收兩京者也。」〔事見二百二十卷至德二載。〕回紇業已起兵至三城,〔即朔方三受降城。〕見州、縣皆爲丘墟,有輕唐之志,乃困辱清潭。清潭遣使言狀,且曰:「回紇舉國十萬衆至矣!」京師大駭。上遣殿中監藥子昂往勞之於忻州南。初,毗伽闕可汗爲登裏求婚,肅宗以僕固懷恩女妻之,爲登裏可敦。〔勞,力到翻。爲於僞翻。妻,七細翻。〕可汗請與懷恩相見,懷恩時在汾州,上令往見之,懷恩爲可汗言唐家恩信不可負,〔爲,於爲翻。〕可汗悅,遣使上表,請助國討朝義。可汗欲自蒲關入,由沙苑出潼關東向,藥子昂說之曰:「關中數遭兵荒,〔說,式芮翻。數,所角數。〕州縣蕭條,無以供擬,恐可汗失望;賊兵盡在洛陽,請自土門略邢、洺、懷、衛而南,得其資財以充軍裝。」可汗不從;又請「自太行南下據河陰,扼賊咽喉」,〔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行,戶剛翻。咽,音煙。〕亦不從;又請「自陝州大陽津渡河,〔陝州陝縣北有大陽關,黃河津濟之要也,即左傳秦孟明伐晉,自茅津濟,封殽屍之路也,亦曰陝津。陝,失冉翻。〕食太原倉粟,與諸道俱進」,乃從之。〔隋置太原倉,在河東界。使言回紇所利在中國財寶,而不敢輕與賊遇。〕

    51袁晁陷信州。〔信州,本吳鄱陽郡之葛陽縣,陳改葛陽爲弋陽。唐幹元元年,分饒州之弋陽、衢州之常山?玉山及割建、撫之地置信州,治上饒縣,以其旁下饒州,故以名縣。晁,馳遙翻。〕

    52冬,十月,袁晁陷溫州、明州。〔溫州,永嘉郡,治永嘉縣。明州,餘姚郡,治鄮縣,今之鄞縣是也。〕

    53以雍王適爲天下兵馬元帥。辛酉,辭行,以兼御史中丞藥子昂、魏琚爲左右廂兵馬使,以中書舍人韋少華爲判官,給事中李進爲行軍司馬,會諸道節度使及回紇於陝州,進討史朝義。〔雍,於用翻。適,古活翻。帥,所類翻。少,始照翻。使,疏吏翻。朝,直遙翻。〕上欲以郭子儀爲適副,程元振、魚朝恩等沮之而止。〔沮,在呂翻。〕加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同平章事兼絳州刺史,領諸軍節度行營以副適。〔絳州,絳郡。時朔方軍屯絳州,故以懷恩領刺史。爲懷恩恃功畔援張本。〕

    54上在東宮,以李輔國專橫,心甚不平,〔橫,下孟翻。〕及嗣位,以輔國有殺張後之功,不欲顯誅之。壬戌夜,盜入其第,竊輔國之首及一臂而去。〔考異曰:舊傳曰:「盜殺李輔國,攜首臂而去。」統紀曰:「輔國悖於明皇,上在東宮,聞而頗怒。及踐阼,輔國又立功,難於顯戮,密令人刺之,斷其首,棄之溷中,又斷其右臂,馳祭泰陵,中外莫測。後杭州刺史杜濟話於人曰:『嘗識一武人爲牙門將,曰:某即害尚父者。』」今從舊傳。〕敕有司捕盜,遣中使存問其家,爲刻木首葬之,〔爲,於僞翻。〕仍贈太傅。〔太傅,三公。〕

    55丙寅,上命僕固懷恩與母、妻俱詣行營。〔時登裏與懷恩之女俱來,故使懷恩母、妻詣行營以親結之。〕

    雍王適至陝州,回紇可汗屯於河北,〔雍,於用翻。適,古活翻。陝,失冉翻。紇,下沒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陝州之河北也。括地誌曰:陝州河北縣,本漢大陽縣。天寶元年,太守李齊物開三門以利漕運,得古刃,有篆文曰「平陸」,因更名平陸縣。〕適與僚屬從數十騎往見之。可汗責適不拜舞,藥子昂對以禮不當然。回紇將軍車鼻曰:「唐天子與可汗約爲兄弟,可汗於雍王,叔父也,何得不拜舞﹖」子昂曰:「雍王,天子長子,今爲元帥。〔騎,奇計翻。長,知兩翻。帥,所類翻。〕安有中國儲君向外國可汗拜舞乎!且兩宮在殯,〔兩宮,謂上皇、先帝,時皆未葬。〕不應舞蹈。」力爭久之,車鼻遂引子昂、魏琚、韋少華、李進各鞭一百,以適年少未諳事,遣歸營。〔應,於陵翻。少,詩照翻。諳,烏含翻。考異曰:代宗實錄雲:「雍王恭行詔命,辭色不屈,虜亦不敢失禮,時人難之。時官軍合圍,將誅無禮,王以東略之故,止之。」又曰:「會中數萬人駭愕失色,雍王正色叱之,可汗遂退。」建中實錄曰:「上堅立不屈。」此蓋史官虛美耳。今從舊回紇傳。〕琚、少華一夕而死。

    戊辰,諸軍發陝州,僕固懷恩與回紇左殺爲前鋒,陝西節度使郭英乂、〔方鎮表:上元元年,改陝、虢、華節度爲陝西節度使。使,疏吏翻。〕神策觀軍容使魚朝恩爲殿,〔殿,丁練翻。〕自澠池入;〔澠,彌兗翻。〕潞澤節度使李抱玉自河陽入;河南等道副元帥李光弼自陳留入;〔分道併入以攻洛陽。〕雍王留陝州。〔考異曰:代宗實錄:「戊辰,元帥雍王帥僕固懷恩等諸軍及回紇兵馬進發陝州東討,留英乂、朝恩爲後殿。是日,又詔河東道節度使自澤州路入。」今從唐歷及舊朝義傳。〕辛未,懷恩等軍於同軌。〔河南永寧縣,後周之同軌縣地,有同軌城。〕

    史朝義聞官軍將至,謀於諸將。阿史那承慶曰:「唐若獨與漢兵來,宜悉衆與戰;若與回紇俱來,其鋒不可當,宜退守河陽以避之。」朝義不從。〔朝,直遙翻。諸將,即亮翻。紇,下沒翻。〕壬申,官軍至洛陽北郊,分兵取懷州;癸酉,拔之。〔去年邙山之敗,河陽、懷州皆陷於賊。洛陽北郊,在邙山外。〕乙亥,官軍陳於橫水。〔按舊書:橫水,在洛陽北郊。金人疆域圖:孟津縣有橫水店。陳,讀曰陣;下恩陳、陳於、賊陳、陳亦同。〕賊衆數萬,立柵自固,懷恩陳於西原以當之。遣驍騎及回紇並南山出柵東北,〔驍,堅堯翻。騎,奇計翻。並步浪翻。柵,測革翻。〕表裏合擊,大破之。朝義悉其精兵十萬救之,陳於昭覺寺,官軍驟擊之,殺傷甚衆,而賊陳不動;魚朝恩遣射生五百人力戰,賊雖多死者,陳亦如初。鎮西節度使馬璘曰:「事急矣!」〔犯陳而不能陷,引退必敗,故曰事急。使,疏吏翻。璘,離珍翻。〕遂單騎奮擊,奪賊兩牌,〔牌,古謂之楯,晉、宋之間謂之彭排,南方以皮編竹爲之,以捍捍敵,北人以木爲之。左傳:樂祁以楊楯賈禍,蓋北方之用木也尚矣。〕突入萬衆中。賊左右披靡,〔披,普彼翻。〕大軍乘之而入,賊衆大敗;轉戰於石榴園、老君廟,賊又敗;人馬相蹂踐,填尚書谷,〔蹂,人九翻。尚,辰羊翻。〕斬首六萬級,捕虜二萬人,朝義將輕騎數百東走。〔將,即亮翻,又音如字;下等將脰。〕懷恩進克東京及河陽城,獲其中書令許叔冀、王軎等,〔軎,音冑。〕承製釋之。懷恩留回紇可汗營於河陽,使子右廂兵馬使瑒及朔方兵馬使高輔成帥步騎萬餘乘勝逐朝義,〔紇,下沒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使,疏吏翻。瑒,音暢,又雉杏翻。帥,讀曰率;下同。騎,奇計翻。朝,直遙翻。〕至鄭州,再戰皆捷。朝義至汴州,其陳留節度使張獻誠閉門拒之,朝義奔濮州,獻誠開門出降。〔汴,皮面翻。濮,博木翻。降,戶剛翻;下同。〕

    回紇入東京,肆行殺略,死者萬計,火累旬不滅。朔方、神策軍亦以東京、鄭、汴、汝州皆爲賊境,所過虜掠,三月乃已。〔使郭、李爲帥,安有是禍邪!〕比屋蕩盡,士民皆衣紙。〔比,毗必翻,又毗至翻。衣,於既翻。〕回紇悉置所掠寶貨於河陽,留其將安恪守之。

    十一月,丁丑,露布至京師。

    朝義自濮州北渡河,懷恩進攻滑州,拔之,追敗朝義於衛州。〔將,即亮翻。敗,補賣翻。〕朝義睢陽節度使田承嗣等將兵四萬餘人與朝義合,復來拒戰;〔睢,音雖。嗣,祥吏翻。復,扶又翻。〕僕固瑒擊破之,長驅至昌樂東。朝義帥魏州兵來戰,又敗走。〔昌樂,漢古縣,屬魏州,後唐避諱,改爲南樂。樂,音洛。帥,讀曰率。〕於是鄴郡節度使薛嵩以相、衛、洺、邢四州降於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恆陽節度使張忠志以趙、恆、深、定、易五州降於河東節度使辛雲京。〔洺、音名。恆,戶登翻。考異曰:舊懷恩傳曰:「嵩以相、衛、洺、邢、趙州降於李抱玉,李寶臣以深、恆、定、易四州降於雲京。」代宗實錄曰:「張忠志以趙、定、深、恆、易五州歸順。」又曰:「史思明授忠志恆趙節度使。」今從舊王武俊傳。〕嵩,楚玉之子也。〔楚玉,薛訥之弟。〕抱玉等已進軍入其營,按其部伍,嵩等皆受代;居無何,僕固懷恩皆令復位。由是抱玉、雲京疑懷恩有貳心,各表言之,朝廷密爲之備;懷恩亦上疏自理,上慰勉之。〔令,力丁翻。朝,直遙翻。上,時掌翻。疏,所去翻。〕辛巳,制:「東京及河南、北受僞官者,一切不問。」〔爲青、冀、魏、幽各據所有州縣以傳世張本。〕

    56己丑,以戶剖侍郎劉晏兼河南道水陸轉運都使。〔睿宗先天二年,以李傑爲陝州刺史,充水陵運仗。水陵運使自此始也。至開元二年,傑除河南少尹,充水陸運使。天寶十二載,陝郡太守崔無詖充使,楊國忠充使,水陸轉運都使始此。〕

    57丁酉,以張忠志爲成德軍節度使,統恆、趙、深、定、易五州,賜姓李,名寶臣。初,辛雲京引兵將出井陘、常山,裨將王武俊說寶臣曰:「今河東兵精銳,出境達鬬,不可敵也。且吾以寡當衆,以曲遇直,戰則必離,守則必潰,公其圖之。」寶臣乃撤守備,舉五州來降。及復爲節度使,以武俊之策爲善,〔說,式芮翻。復,扶又翻。〕擢爲先鋒兵馬使。武俊,本契丹也,初名沒諾幹。〔爲王武俊夷張氏、得成德張本。契,欺訖翻,又音喫。〕

    郭子儀以僕固懷恩有平河朔功,請以副元帥讓之。己亥,以懷恩爲河北副元帥,加左僕射兼中書令、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

    史朝義走至貝州,與其大將薛忠義等兩節度合,僕固瑒追之至臨清。〔臨清,漢清淵縣,後魏改曰臨清,唐屬貝州。九域志:在魏州北一百五十里。〕朝義自衡水引兵三萬還攻之,瑒設伏擊走之。回紇又至,官軍益振,遂逐之;大戰於下博東南,〔下博,漢縣,時屬深州。〕賊大敗,積屍擁流而下;朝義奔莫州。〔考異曰:河洛春秋曰:「朝義戰敗,走歸范陽,途經衡水。僕固瑒領蕃、漢兵一十五萬趁及朝義接戰,敗之。是夏涉秋苦雨,陂湖流注,河東兵馬使李竭誠、成德軍將李令崇鹹統精兵,亦革面來王,競爲掎角。其漳河及諸津渡船,悉是虜獲。朝義遣人致命,竟不應。續令散僱舟船,並皆掠盡,四路俱絕。諸將或請戰,或請降,朝義不悅。田承嗣上疏與朝義曰:『臣聞兵勢兩均,成敗由將;衆寡不敵,全滅在權。昔劉主破於白帝,曹公敗於赤壁,陸遜、黃蓋皆以權道取之。今部統之師,皆自疲頓,主客勢倍,勞逸力殊,若驅而令戰,未見其利。請用車五十乘於古夏康王城北作三個車營,車上皆設棚排,倒戈爲御,每車甲士二人,持兵而伏,隨軍子女羅於帳中,每營輜重分列。其次營後選二萬人,布偃月陣,凡敵衆我寡,則設此陣,左右有險,亦設此陣,左右奇軍,亦設此陣,各令猛將主之,左者東南行,右者西南行,令去車營十里餘,營前選精卒五千人,鴈行陣,使之接戰,不勝,則退於偃月陣後。前軍既卻,敵必至車營,愛其珍玩,必將攻取。候其兵縱,陣勢已分,然後桴鼓齊鳴,前後俱至,貔貅奮勇,滷楯爭先。左軍西行,右軍東邁,皆取古城之南,令首尾相屬。伏兵之發,料敵必驚,後軍之來,自然斷絕,前後既不相救,中軍又遇精兵,服色相亂,不敗何待!令文景義主左軍,達於義感主右軍,足下自主中軍,若其不捷,老臣請以弱卒五千爲足下吞之。』朝義覽疏大悅,因用其計,官軍敗績,喪師三千餘級。僕固瑒大震,退師數十里。由是朝義得達莫州。朝義既敗官軍,威聲復振,凡所追集,人莫己違,鳩集舟航,並連牌桒,先濟輜重,兼及老弱,方以軍南行,若有攻擊。僕固瑒令吏士各顧所部以抗其鋒。朝義乃整師徒,一時北濟。僕固瑒亦連船艦,宵濟趨之。」今從舊懷恩傳。〕懷恩都知兵馬使薛兼訓、兵馬使郝庭玉與田神功、辛雲京會於下博,進圍朝義於莫州,青淄節度使侯希逸繼至。

    58十二月,庚申,初以太祖配天地。〔高祖武德元年制:每歲圜丘、方丘之祀,以太祖景皇帝配。高宗幹封二年,以高祖、太宗並配。是時太常卿杜鴻漸等議,以神堯爲受命之主,非始封之君,不得爲太祖以配天地。太祖景皇帝始受封於唐,即殷之契、周之後稷也,請以郊配天地。從之。〕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上》〔初名俶,後改名豫,肅宗長子也。登遐之後,議上廟號曰世宗,避太宗諱,改曰代宗。〕

    廣德元年〔(癸卯、七六三)是年七月方改元,事見下卷。〕

    1春,正月,己卯,追諡吳太后曰章敬皇后。〔吳太后,上生母也。〕

    2癸未,以國子祭酒劉晏爲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度支等使如故。

    3初,來瑱在襄陽,程元振有所請託,不從;及爲相,〔去年加來瑱同平章事。〕元振譖瑱言涉不順。王仲升在賊中,以屈服得全,賊平得歸,與元振善,奏瑱與賊合謀,致仲升陷賊。壬寅,瑱坐削官爵,流播州,賜死於路,由是藩鎮皆切齒於元振。〔爲諸鎮忌程元振、不敢勤王張本。〕

    4史朝義屢出戰,皆敗,田承嗣說朝義,令親往幽州發兵,還救莫州,承嗣自請留守莫州。〔說,式芮翻。守,式又翻。〕朝義從之,選精騎五千自北門犯圍而出。朝義既去,承嗣即以城降,送朝義母、妻、子於官軍。於是僕固瑒、侯希逸、薛兼訓等帥衆三萬追之,及於歸義,〔歸義,漢易縣地,屬涿郡。北齊省入鄚縣,武德五年,置歸義及北義州;貞觀元年,州縣皆省,八年,復置烕義縣,屬幽州。按宋白續通典,唐歸義縣在瓦橋關北。〕與戰,朝義敗走。

    時朝義范陽節度使李懷仙已因中使駱奉仙請降,遣兵馬使李抱忠將兵三千鎮范陽縣,〔范陽縣,漢涿縣也,爲涿郡治所。曹魏文帝改涿郡爲范陽郡,隋廢范陽郡,復置涿郡於薊縣,以涿縣屬焉。武德七年,改涿縣爲范陽縣,仍屬幽州;天寶元年,改幽州涿郡爲范陽郡,故薊城亦曰范陽。史以縣字別之,其地在薊南。宋白曰:南至莫州一百六十里。〕朝義至范陽,不得入。官軍將至,朝義遣人諭抱忠以大軍留莫州、輕騎來發兵救援之意,因責以君臣之義,抱忠對曰:「天不祚燕,唐室復興,〔復,扶又翻。〕今既歸唐矣,豈可更爲反覆,獨不愧三軍邪!大丈夫恥以詭計相圖,願早擇去就以謀自全。且田承嗣必已叛矣,不然,官軍何以得至此!」朝義大懼,曰:「吾朝來未食,獨不能以一餐相餉乎!」抱忠乃令人設食於城東。於是范陽人在朝義麾下者,並拜辭而去,朝義涕泣而已,獨與胡騎數百既食而去。東奔廣陽〔餉,式亮翻。令,力丁翻。朝,直遙翻。騎,奇計翻。檀州燕樂縣,後魏置廣陽郡,後齊廢郡,而舊郡名猶存。〕廣陽不受;欲北入奚、契丹,至溫泉柵,〔據新、舊書懷恩傳,溫泉柵在平州界石城縣東北。契,欺訖翻,又音喫。柵,測革翻。〕李懷仙遣兵追及之;朝義窮蹙,縊於林中,懷仙取其首以獻。僕固懷恩與諸軍皆還。〔縊,於賜翻,又於計翻。還,音旋,又如字。〕

    甲辰,朝義首至京師。〔考異曰:河洛春秋曰:「朝義東投廣陽郡,不受。北取潞縣、漁陽,擬投兩蕃。至榆關,李懷仙使使招回,卻至漁陽過,從潞縣至幽州城東阿婆門外,於巫閭神廟中,兄弟同被絞縊而死,乃授首與駱奉仙。經一日,諸軍方知,歸莫州城下。」舊僕固懷恩傳曰:「寶應二年三月,朝義至平州石城縣溫泉柵,窮蹙,走入長林自縊,懷仙使妻弟徐有濟傳其首以獻。」史朝義傳:「二年正月,李懷仙於莫州生擒之,送款來降,梟首至闕下。」實錄:「寶應元年十一月己亥,僕固懷恩上言:幽州平,河北州縣盡平,史朝義爲亂兵所戮,傳首上都。」舊紀:「寶應二年十月,河北州郡悉平,李懷仙以幽州降,田承嗣以魏州降。」沈既濟建中實錄:「二年正月,賊將李懷仙擒朝義以降,山東平。」唐歷:「正月甲辰,李懷仙擒史朝義,梟首,獻至闕下,盡以所管來降。」年代記:「寶應元年十二月己亥,僕固懷恩上言:『史朝義爲亂兵所殺,傳首上都。』二年正月甲申,朝義梟首至闕。」新紀:「廣德元年正月甲申,朝義自殺,其將李懷仙以幽州降。」按諸軍圍朝義於莫州,已在去年十一月末,而河洛春秋雲圍城四十日。懷恩舊傳亦云攻守月餘日。然則朝義之死,必在今年正月明矣。諸書皆雲朝義此年正月被殺,而實錄在元年十一月,舊紀因之,又脫十一月字。懷恩傳誤以正月爲三月。甲申,正月十日;甲辰,三十日也。新本紀蓋據年代記,但年代記元年冬十一月己亥朝義死,亦與實錄同。若正月被殺,不應十日首級已至長安。疑甲申自殺,甲辰傳首至闕。新紀止用年代記甲申至闕爲自殺日,未知何所據。今從唐歷,以甲辰傳首至京師。〕

    5閏月,己酉夜,有回紇十五人犯含光門,突入鴻臚寺,〔紇,下沒翻。唐太極宮南面三門,中曰朱雀門,東曰安上門,西曰含光門。按朱雀門,太極宮端門也。雍錄曰:承天門之南,朱雀門之北,宗廟、社稷、百僚廨舍列乎其間,六省、九寺、一臺、兩監、十八衛以坊裏準之。此兩門內外,南北各佔兩街,不爲民居。自朱雀門南即市井邑屋,各立坊巷。以此觀之,則朱雀街西兩坊,百司庶府居之,其門曰含光門。朱雀街東兩坊,亦百司庶府居之,其門曰安上門也。臚,陵如翻。〕門司不敢遏。

    6癸亥,以史朝義降將薛嵩爲相、衛、邢、洺、貝、磁六州節度使,〔宋白曰:磁州,本漢廣平縣地,周武帝於此置滏陽縣及成安郡。隋閏皇十年,廢郡,置磁州,唐武德元年分相州置磁州,貞觀元年,州廢。薛嵩既得節,復表以相州之滏陽、洺州之邯鄲?武安置磁州。磁,牆之翻。相,音息亮翻。〕田承嗣爲魏、博、德、滄、瀛五州都防禦使,〔魏州,漢魏郡之地。博州,漢爲東郡聊城縣。德州,漢平原郡地,隋置德州,因安德縣名之。〕李懷仙仍故地爲幽州、盧龍節度使。〔改范陽節度使爲幽州節度使。時平盧已陷,又兼盧龍節度使。〕時河北諸州皆已降,嵩等迎僕固懷恩,拜於馬首,乞行間自效;〔降,戶江翻。行,戶剛翻。〕懷恩亦恐賊平寵衰,故奏留嵩等及李寶臣分帥河北,自爲黨援。〔帥,所類翻;下同。〕朝廷亦厭苦兵革,苟冀無事,因而授之。〔河北藩鎮,自此強傲不可制矣。〕

    7回紇登裏可汗歸國,其部衆所過抄掠,〔紇,下沒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抄,楚交翻。〕廩給小不如意,輒殺人,無所忌憚。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欲遣官屬置頓,人人辭憚,〔使,疏吏翻。〕趙城尉馬燧獨請行。〔隋義寧元年,分霍邑置趙城縣,屬晉州。〕比回紇將至,〔比,必利翻,及也。〕燧先遣人賂其渠帥,約毋暴掠,〔帥,所類翻;下同。〕帥遺之旗曰:〔遺,惟季翻。〕「有犯令者,君自戮之。」燧取死囚爲左右,小有違令,立斬之。回紇相顧失色,涉其境者皆拱手遵約束。抱玉奇之,燧因說抱玉曰:「燧與回紇言,頗得其情。僕固懷恩恃功驕蹇,其子瑒好勇而輕,〔說,式芮翻。好呼到翻。瑒,音暢,又雉杏翻。輕,區正翻。〕今內樹四帥,〔四帥,謂田承嗣、李寶臣、李懷仙、薛嵩。〕外交回紇,必有窺河東、澤潞之志,宜深備之。」抱玉然之。

    8初,長安人梁崇義以羽林射生從來瑱鎮襄陽,累遷右兵馬使。崇義有勇力,能卷鐵舒鵒;沈毅寡言,〔瑱,他甸翻。卷,讀曰卷。沈,持林翻。〕得衆心。瑱之入朝也,命諸將分戍諸州,〔朝,直遙翻。將,即亮翻。〕瑱死,戍者皆奔歸襄陽。行軍司馬龐充將兵二千赴河南,〔蓋先是來瑱使龐充赴河南行營會討史朝義。〕至汝州,聞瑱死,引兵還襲襄州;左兵馬使李昭拒之,充奔房州。崇義自鄧州引戍兵歸,與昭及副使薛南陽相讓爲長,〔長,知兩翻。〕久之不決,衆皆曰:「兵非梁卿主之不可。」遂推崇義爲帥。崇義尋殺昭及南陽,以其狀聞,上不能討。三月甲三,以崇義爲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留後。〔唐藩鎮命帥,未授旌節者,先以爲節度留後。爲梁崇義以襄陽拒命而死張本。〕崇義奏改葬瑱,爲之立祠,不居瑱聽事及正堂。〔爲,於僞翻。聽,讀曰廳。〕

    9辛酉,葬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於泰陵;〔泰陵,在同州奉先縣東北二十里金粟山。〕廟號玄宗。庚午,葬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於建陵;〔建陵,在京兆醴泉縣東北十八里武將山。〕廟號肅宗。

    10夏,四月,庚辰,李光弼奏擒袁晁,浙東皆平。時晁聚衆近二十萬,〔近,其靳翻。〕轉攻州縣,光弼使部將張伯儀將兵討平之。伯儀,魏州人也。

    11郭子儀數上言:「吐蕃、党項不可忽,宜早爲之備。」〔不能用郭子儀之言,爲二虜入京師張本。數,所角翻。上,時掌翻,下同。〕

    12辛丑,遣兼御史大夫李之芳等使於吐蕃,爲虜所留,二年乃得歸。〔史究言之。〕

    13羣臣三上表請立太子;五月,癸卯,迢許俟秋成議之。

    14丁卯,制分河北諸州:以幽、莫、嬀、檀、平、薊爲幽州管;恆、定、趙、深、易爲成德軍管;相、貝、邢、洺爲相州管;魏、博、德爲魏州管;滄、棣、冀、瀛爲青淄管;懷、衛、河陽爲澤潞管。〔自田承嗣、李靈耀相繼叛亂,諸鎮所管,不復守此制。〕

    15六月,癸酉,禮部侍郎華陰楊綰上疏,以爲:「古之選士必取行實,〔行,下孟翻;下行着同。〕近世專尚文辭。自隋煬帝始置進士科,猶試策而已;至高宗時,考功員外郎劉思立始奏進士加雜文,明經加帖,從此積弊,轉而成俗。朝之公卿以此待士,〔朝,直遙翻。〕家之長老以此訓子,〔長,知兩翻。〕其明經則誦帖括以求僥倖,〔帖括者,舉人因試帖,遂括取塢會爲一書,相傳習誦之,以應試,謂之帖括。〕又,舉人皆令投牒自應,如此,欲其返淳樸,崇廉讓,何可得也!請令縣令察孝廉,取行着鄉閭,學知經術者,薦之於州。〔行,下孟翻。〕刺史考試,升之於省。任各佔一經,〔佔,之贍翻。〕朝廷擇儒學之士,問經義二十條,對策三道,上第即注官,中第得出身,下第罷歸。又道舉亦非理國,〔【章:十二行本「國」下有「所資」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置道舉,見二百十四捲開元二十五年。〕望與明經、進士並停。」上命諸司通議,給事中李棲筠、左丞賈至、京兆尹嚴武並與綰同。至議以爲:「今試學者以帖字爲精通,考文者以聲病爲是非,〔聲病,謂以平、上、去、入四聲緝而成文,音從文順謂之聲,反是則謂之病。〕風流頹弊,誠當釐改。然自東晉以來,人多僑寓,士居鄉土,百無一二;請兼廣學校,保桑梓者鄉里舉焉,在流寓者庠序推焉。」敕禮部具條目以聞。綰又請置五經秀才科。

    16庚寅,以魏博都防禦使田承嗣爲節度使。承嗣舉管內戶口,壯者皆籍爲兵,惟使老弱者耕稼,數年間有衆十萬;又選其驍健者萬人自衛,謂之牙兵。〔魏牙兵始此,迄於梁、唐。魏以之強,亦以之亡。〕

    17同華節度使李懷讓爲程元振所譖,恐懼,自殺。〔幹元元年置陝、虢、華節度使,上元元年改陝西節度使,分河中之同州與華州爲同華節度使。華,戶化翻。〕

    唐紀三十九〔起昭陽單閼(癸卯)七月,盡旃蒙大荒落(乙巳)十月,凡二年有。〕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

    廣德元年〔(癸年、七六三)〕

    1秋,七月,壬寅,羣臣上尊號曰寶應元聖文武孝皇帝。〔以楚州所獻十三寶爲上登極之符應也。上,時掌翻。〕壬子,赦天下,改元。〔方改元廣德。〕諸將討史朝義者進官階、加爵邑有差。〔將,即亮翻。〕冊回紇可汗爲頡咄登蜜施合俱錄英義建功毗伽可汗,可敦爲娑墨光親麗華毗伽可敦;〔頡咄,華言社稷發用;登蜜施,華言到竟;合俱錄,華言婁羅;娑墨,華言得憐;毗伽,華言足意。紇,下沒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頡,奚結翻。咄,當沒翻。伽,求迦翻。娑,蘇何翻。〕左、右殺以下,皆加封賞。〔左殺封雄朔王,右殺封寧朔王,胡祿都督封金河王,拔覽將軍封靜漢王,諸都督十一人並封國公。〕

    2戊辰,楊綰上貢舉條目:秀才問經義二十條,對策五道;國子監舉人,令博士薦於祭酒,祭酒試通者升之於省,如鄉貢法。〔令,力丁翻。唐取士之科,由學館曰生徒,由州縣者曰鄉貢。凡明經、秀才、俊士、進士,明於理體爲鄉里稱者,縣考試,州長重複,送之尚書省。既至省,皆疏名列到、結款通保及所居,始由戶部集閱而關於禮部試之。今楊綰所上國子監舉人,略如鄉貢法。〕明法,委刑部考試。〔明法,律學也。〕或以爲明經、進士,行之已久,不可遽改。事雖不行,識者是之。

    3以僕固瑒爲朔方行營節度使。

    4吐蕃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盡取河西、隴右之地。〔蘭、廓、秦、渭等州,即河西、隴右之地也,先已爲吐蕃所陷,史因其入大震關而備言之。蘭州,漢金城郡,隋置蘭州,因皋蘭山爲名。廓州,漢西平郡南界;前涼以其地爲湟河郡,後魏置洮河郡;周建德五年,取河南地置廓州,取廓清之義爲名。河州,漢枹罕縣,前涼張駿分置河州。鄯州,漢破羌允吾縣地,唐平薛舉,置鄯州。洮州,治漢洮陽城,周保定初置。岷州,秦臨洮縣地,後魏大統十年置岷州,以南有岷山名。秦州,治成紀顯親川,因魏、晉舊州名。成州,古西戎地,後千畝戎姜氏居之,又後爲白馬氐國;漢爲武都郡,晉爲仇池郡,後魏改爲南秦州,西魏改成州。渭州,治漢襄武縣,後魏置。〕唐自武德以來,開拓邊境,地連西域,皆置都督、府、州、縣。開元中,置朔方、隴右、河西、安西、北庭諸節度使以統之,歲發山東丁壯爲戌卒,繒帛爲軍資,開屯田,供糗糧,〔繒,慈陵翻。糗,去久翻。〕設監牧,畜馬牛,軍城戍邏,萬里相望。〔畜,籲玉翻。邏,郎佐翻。〕及安祿山反,邊兵精銳者皆徵發入援,謂之行營,所留兵單弱,胡虜稍蠶食之;數年間,西北數十州相繼淪沒,自鳳翔以西,邠州以北,皆爲左衽矣。〔史言唐所以失河、隴。〕

    5初,僕固懷恩受詔與回紇河汗相見於太原;河東節度使辛雲京以可汗乃懷恩伲,恐其合謀襲軍府,閉城自守,亦不犒師。〔使,疏吏翻。犒,苦到翻。〕及史朝義既平,詔懷恩送可汗出塞,往來過太原,〔朝,直遙翻。過,古禾翻,又古臥翻。〕雲京亦閉城不與相聞。懷恩怒,具表其狀,不報。懷恩將朔方兵數萬屯汾州,使其子御史大夫瑒將萬人屯榆次,裨將李光逸等屯祈〔【祁】〕縣,〔將,即亮翻;下裨將同,又音如字。裨,彼迷翻。榆次、祈〔祁〕,皆漢古縣,屬太原。〕李懷光等屯晉州,張維嶽等屯沁州。〔沁,七浸翻。考異曰:邠志作「張如嶽」,今從實錄、唐歷。〕懷光,本勃海靺鞨也,〔靺鞨,音末曷。〕姓茹,〔茹,音如。〕爲朔方將,以功賜姓。中使駱奉仙至太原,雲京厚結之,爲言懷恩與回紇連謀,反狀已露。〔使,疏吏翻。爲,於僞翻。〕奉仙還,過懷恩,懷恩與飲於母前,母數讓奉仙曰:〔還,音旋,又音如字。數,所角翻。〕「汝與吾兒約爲兄弟,今又親雲京,何兩面也!」〔唐人謂反覆者爲兩面。貞元以後,劍南西山白狗等羌內附,賜牛糧,治生業,差賜官祿,皆得世襲;然陰附吐蕃,世謂之兩面羌。此其證也。〕酒酣,懷恩起舞,奉仙贈以纏頭彩。〔唐人宴集,酒酣爲人舞,當此禮者以彩物爲贈,謂之纏頭。倡伎當筵舞者亦有纏頭喝賜,杜甫詩所謂「舞罷錦纏頭」者也。酣,戶廿翻。〕懷恩欲酬之,曰:「來日端午,當更樂飲一日。」〔樂,音洛。〕奉仙固請行,懷恩匿其馬,奉仙謂左右曰:「朝來責我,又匿我馬,將我殺也。」夜,踰垣而走;懷恩驚,遽以其馬追還之。八月,癸未,奉仙至長安,奏懷恩謀反;〔考異曰:實錄:「癸未,懷恩旋師,次於汾州,逗遛不進。監軍使駱奉仙以聞。上以功高不之罪,優詔慰勞之。」又曰:「懷恩頓軍汾上,監軍使駱奉仙因公宴,言有所指,懷恩已萌二心,肆口酬對,奉仙不告而出,乘傳上聞。上以功高容之,叱奉仙出,待懷恩如舊。懷恩憚奉仙,益不自安。」邠志曰:「寶應二年,河朔既平,詔太原節度辛雲京及僕固懷恩各以其軍送回紇還蕃。既出晉關,辛公率其輕兵先入太原。懷恩怒其不告,曰:『辛君有虞於我也。』回紇至,辛公館於城外,致牛酒以犒之。懷恩欲因回紇規其城壁,陰導回紇請觀佛寺,辛公許之。既入城,見羅兵於諸街,蕃人大驚,辟易而去。」今從舊懷恩傳。〕懷恩亦具奏其狀,請誅雲京、奉仙;上兩無所問,優詔和解之。

    懷恩自以兵興以來,〔謂自祿山反朔方,起兵討之,以至平賊時也。〕所在力戰,一門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絕域,〔謂嫁回紇可汗也。〕說諭回紇,〔說,式芮翻。紇,下沒翻。〕再收兩京,平定河南、北,功無與比,而爲人構陷,憤怨殊深,上書自訟,以爲:「臣昨奉詔送可汗歸國,傾竭家貲,俾之上道。行至山北,〔上,時兩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懷恩屯汾州,謂太原之地爲山北。〕雲京、奉仙閉城不出祗迎,仍令潛行竊盜。回紇怨怒,亟欲縱兵,臣力爲彌縫,方得出塞。雲京、奉仙恐臣先有奏論,遂復妄稱設備,〔令,力丁翻。爲,於僞翻。復,扶又翻;下同。〕與李抱玉共相組織。臣靜而思之,其罪有六:昔同羅叛亂,臣爲先帝掃清河曲,一也;臣男玢爲同羅所虜,得間亡歸,臣斬之以令衆士,二也;〔二事並見二百十八卷肅宗至德元載。玢,悲巾翻。間,古莧翻。〕臣有二女,遠嫁外夷,爲國和親,蕩平寇敵,三也;臣與男瑒不顧死亡,爲國效命,四也;河北新附,節度使〔謂田承嗣、李寶臣、李懷仙等。〕皆握強兵,臣撫綏以安反側,五也;臣說諭回紇,使赴急難,天下既平,送之歸國,六也。〔說,式芮翻。難,乃旦翻。〕臣既負六罪,誠合萬誅,惟當吞恨九泉,銜冤千古,復何訴哉!臣受恩深重,鳳夜思奉天顏,〔言欲入朝也。〕但以來瑱受誅,〔瑱,他甸翻。事件上卷正月。〕朝廷不示其罪,諸道節度,誰不疑懼!近聞詔追數人,〔唐人率謂召爲追,觀考異所引諸家雜史可見。〕盡皆不至,實畏中官讒口,虛受陛下諸夷;豈惟羣臣不忠,正爲回邪在側。〔當時君臣情事,誠如懷恩之言。〕且臣前後所奏駱奉仙,詞情非不摭實,〔摭,之石翻。〕陛下竟無處〔昌呂翻。〕置,寵任彌深;皆由同模擬周,〔比,毗至翻。〕矇蔽聖聽。竊聞四方遣人奏事,陛下皆雲與驃騎議之,〔驃騎,謂程元振也。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曾不委宰相可否,或稽留數月不還,遠近益加疑阻。〔代宗省懷恩書至此,豈不爲之動邪!曾,才登翻。〕如臣朔方將士,功效最高,高先帝中興主人,乃陛下蒙塵故吏,曾不別加優獎,反信讒嫉之詞。子儀先已被猜,臣今又遭詆譭,〔將,即亮翻。被,皮義翻。〕弓藏鳥盡,信匪虛言。〔古語云:「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敵國破,謀臣亡。」言以今事準之,非虛言也。〕陛下信其矯誣,〔矯,託也。託言謀反以厚誣。〕何殊指鹿爲馬!〔引趙高事以況諸閹。〕儻不納愚懇,且貴因循,臣實不敢保家,陛下豈能安國!〔懷恩心跡,於此可見。〕忠言利行,〔忠言逆耳利於行,古語也。〕惟陛下圖之。臣欲公然入朝,〔朝,直遙翻;下同。〕恐將士留沮。今託巡晉、絳,於彼遷延,乞陛下特遣一介至絳州問臣,臣即與之同發。」

    九月,壬戌,上遣裴遵慶詣懷恩諭旨,且察其去就。懷恩見遵慶,抱其足號泣訴冤。〔號,戶刀翻。〕遵慶爲言聖恩優厚,諷令入朝。懷恩許諾。副將範志誠以爲不可,曰:「公信其甘言,入則爲來瑱,不復還矣!」明日,懷恩見遵慶,以懼死爲辭,請令一子入朝,志誠又以爲不可,遵慶乃還。〔還,音旋,又如字;下同。〕御史大夫王翊使回紇還,懷恩先與可汗往來,恐翊泄其事,遂留之。

    6吐蕃之入寇也,邊將告急,程元振皆不以聞。冬,十月,吐蕃寇涇州,刺史高暉以城降之,遂爲之鄉導,〔降,戶江翻。鄉,讀曰向。考異曰:汾陽家傳:「八月,吐蕃次涇、寧州,遣感激軍使高暉御之,戰敗,執暉。九月,至便橋。」實錄:「十月庚午,吐蕃寇冱州,辛未,犯奉天、武功。」按今冱州東去邠州三程,邠州南去奉天二程,不應庚午寇邠州,辛未已至奉天。蓋史官據奏到日書之耳。段公家傳:「九月二十日,吐蕃寇涇原,節度使高暉降之。十一月一曰,陷邠州,節度使張蘊琦棄城遁。」舊本紀:「九月己丑,吐蕃寇涇州,刺史高暉以城降,因爲吐蕃鄉導。十月辛未,犯京畿。」新本紀:「九月乙丑,涇州刺史高暉叛附於吐蕃,十月庚午,吐蕃陷邠州,辛未,寇奉天、武功。」今月從實錄而不取其日。〕引吐蕃深入;過邠州,上始聞之。辛未,寇奉天、武功,京師震駭。詔以雍王適爲關內元帥,郭子儀爲副元帥,出鎮咸陽以御之。

    子儀閒廢日久,〔寶應元年八月,郭子儀自河東入朝,遂留京師。〕部曲離散,至是召募,得二十騎而行,至咸陽,吐蕃帥吐谷渾、党項、氐、羌二十餘萬衆,瀰漫數十里,已自司竹園渡渭,〔鳳翔府盩厔縣有司竹園,漢書王莽傳所謂霍鴻負倚芒竹,即此地也。蘇軾曰:盩厔有官竹園,臨水,數十里不絕,所謂司竹也。〕循山而東。子儀使判官中書舍人王延昌入奏,請益兵,程元振遏之,竟不召見。〔見,賢遍翻。〕癸酉,渭北行營兵馬使呂月將將精卒二千破吐蕃於盩厔之西。〔將、將:上如字;下即亮翻。〕乙亥,吐蕃寇盩厔,月將復與力戰,兵盡,爲虜所擒。〔復,扶又翻。〕

    上方治兵,〔治,直之翻。〕而吐蕃已度便橋,倉猝不知所爲,丙子,出幸陝州,〔陝,失冉翻。〕官吏藏竄,六軍逃散。郭子儀聞之,遽自咸陽歸長安,比至,〔比,必利翻,及也。〕車駕已去。上纔出苑門,渡滻水,〔按唐禁苑,包大明宮之北,東距滻水。考雍錄、長安志諸書,禁苑東面出滻水,無其門,蓋出光泰門耳。〕謝生將玉獻忠擁四百騎叛還長安,〔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脅豐王珙等十王西迎吐蕃。〔珙,玄宗子,音居勇翻。〕遇子儀於開遠門內,〔開遠門,長安城西面北頭第一門。〕子儀叱之,獻忠下馬,謂子儀曰:「今主上東遷,社稷無主,令公身爲元帥,〔郭子儀爲中書令,故稱爲令公。〕廢立在一言耳。」子儀未應。珙越次言曰:「公何不言!」子儀責讓之,以兵援送行在。丁丑,車駕至華州,官吏奔散,無復供擬,〔復,扶又翻。〕扈從將士不免凍餒。會觀軍容使魚朝恩將神策軍自陝來迎,上乃幸朝恩營。〔從,才用翻。將,即亮翻。使,疏吏翻。朝,直遙翻。恩將,音同上。陝,失冉翻。〕豐王珙見上於潼關,上不之責,退至幕中,有不遜語;羣臣奏議誅之,乃賜死。

    戊寅,吐蕃入長安,高暉與吐蕃大將馬重英等立故邠王守禮之孫承〔【章:十二行本「承」上有「廣武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宏爲帝,〔珙,居重翻。吐,從暾入聲。重,直龍翻。邠,悲頻翻。邠王守禮,章懷太子之子。〕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學士於可封等爲相。吐蕃剽掠府庫市裏,焚閭舍,長安中蕭然一空。〔相,息亮翻。剽,匹妙翻;下同。〕苗晉卿病臥家,遣人輿入,迫脅之,晉卿閉口不言,虜不敢殺。於是六軍散者所在剽掠,士民避亂,皆入山谷。

    辛巳,上至,陝百官稍有至者。郭子儀引三十騎自御宿川循山而東,〔騎,奇計翻。三輔黃圖曰:御宿川在長安城南。漢武帝爲離宮別館,禁御人不得往來遊觀。上宿其中,故曰御宿。程大昌曰:御宿川即樊川,在萬年縣南二十五里。〕謂王延昌曰:「六軍將士逃潰者多在商州,今速往收之,〔商州,治上洛縣,至京師二百八十一里。〕併發武關防兵,數日間,北出藍田以向長安,吐蕃必遁。」過藍田,遇元帥都虞候臧希讓、鳳翔節度使高升,得兵近千人。〔武關,在商州西北,雍州藍田縣南。吐,從暾入聲。過,古禾翻,又古臥翻。使,疏吏翻。近其靳翻。〕子儀與延昌謀曰:「潰兵至商州,官吏必逃匿而人亂。」使延昌自直徑入商州撫諭入。諸將方縱兵暴掠,聞子儀至,皆大喜聽命。〔將,即亮翻。〕子儀恐吐蕃逼乘輿,留軍七盤,〔杜佑曰:七盤,即王莽所謂「繞溜之固南當荊楚」者也。繞溜者,言四面塞阨屈曲,水迴繞而溜,今謂之七盤、十二侢。乘,承正翻。吐,從暾入聲。〕三日乃行,比至商州,〔比,必利翻。〕行收兵,並武關防兵合四千人,軍勢稍振。子儀乃泣諭將士以共雪國恥,取長安,皆感激受約束。子儀請太子賓客第五琦爲糧料使,給軍食。〔將,即亮翻。糧料使,主給行營軍食。我宋朝隨軍轉運使即其任。〕上賜子儀詔,恐吐蕃東出潼關,徵子儀詣行在。子儀表稱:「臣不收京城無以見陛下,若出兵藍田,虜必不敢東向。」上許之。鄜延〔【章:十二行本「延」作「坊」;乙十一行本同。】〕節度判官段秀實說節度使白孝德引兵赴難,〔上元元年,置渭北、弋吊坊節度使,領鄜、坊、丹、延四州,治坊州。吐,從暾入聲。潼,音同。說,式芮翻。,難乃旦翻。〕孝德即日大舉,南趣京畿,〔李嗣業自西域赴難於至德之初,白孝德自鄜坊赴廣德之難,皆段秀實發之,其忠義蓋天性也。〕與蒲、陝、商、華合勢進擊。〔陝,失冉翻。華,戶化翻。〕

    吐蕃既立廣武王承宏,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衆歸國。子儀使左羽林大將軍長孫全緒將二百騎出藍田觀虜勢,令第五琦攝京兆尹,與之偕行,又令寶應軍使張知節將兵繼之。〔長,知兩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計翻。令,力丁翻。琦,音奇。上以射生軍入禁中清難,賜名寶應功臣,故射生軍亦號寶應軍。〕全緒至韓公堆,晝則擊鼓張旗幟,夜則多然火,以疑吐蕃。前光祿卿殷仲卿聚衆近千人,保藍田,與全緒相表裏,帥二百餘騎直渡滻水。〔近,其靳翻。帥,讀曰率。滻,音產。〕吐蕃懼,百姓又紿之曰:「郭令公自商州將大軍不知其數至矣!」〔紿,湯亥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虜以爲然,稍稍引軍去。全緒又使射生將王甫入城陰結少年數百,夜擊鼓大呼於朱雀街,〔將,即亮翻。少,始照翻。呼,火故翻。唐太極宮正南出朱雀門,自朱雀門南出至明德門,皆名朱雀街。〕吐蕃惶駭,庚寅,悉衆遁去。〔考異曰:舊吐蕃傳曰:「子儀帥部曲數百人及其妻子僕從南入牛心谷,駝馬車牛數百兩。子儀遲留,未知所適。行軍判官中書舍人王延昌、監察御史李萼謂子儀曰::『令公身爲元帥,主上蒙塵於外,今吐蕃之勢日逼,豈可懷安於谷中,何不南趨商州,漸赴行在!』子儀遽從之。延昌曰:『吐蕃知令公南行,必分兵來逼,若當大路,事即危矣。不如取玉山路而去,出其不意。』子儀又從之。子儀之隊千餘人,山谷束隘,連延百餘里,人不得馳。延昌與萼恐狹徑被追,前後不相救,至倒回口,遂與子儀別行,踰絕澗,登七盤,趨於商州。先是,六軍將張知節與秏下數百人自京城奔於商州,大掠避難朝官、士庶及居人資財、鞍馬,已有日矣。延昌與萼既至,說知節曰:『將軍身掌禁兵,軍敗而不赴行在,又恣其下虜掠,何所歸乎!今郭令公,元帥也,已欲至洛南,將軍若整頓士卒,諭以禍福,請令公來撫之,圖收長;此則將軍非常之功也。』知節大悅。其時諸軍將臧希讓、高升、彭體盈、李惟詵等數人,各有部曲家兵數十騎,相次而至,又從其計,皆相率爲軍,約不侵暴。延昌留于軍中主約,萼以數騎往迎子儀,去洛南十餘里,及之,遂與子儀回至商州。諸將大喜,皆遵其約束。吐蕃將入京師也,前光祿卿殷仲卿逃難而出,至藍田,糾合敗兵及諸驍勇願從者百餘人,南保藍田以拒吐蕃,其衆漸振,至於千人。子儀既至商州,募人往探賊勢,羽林將軍長孫全緒請行。全緒至韓公堆,仲卿得官軍,其勢益壯,遂相爲表裏。仲卿帥二百餘騎遊弈,直渡滻水。吐蕃懼,問百姓,百姓皆紿之曰:『郭令公大軍不知其數。』賊以爲然,遂抽軍而還。」汾陽家傳曰:「公以三十騎循御宿川,略山而東。公西望國門,涕不自勝,謂延昌曰:『爲舍人計,何以復國﹖』延昌歔欷不能對。公謂曰:『料諸將散卒必逃商於,若速行收合散卒,兼武關兵,數日之內,卻出藍田,設疑兵,爲獏,屯於韓公堆,吐蕃必懼我而退,乃相與速驅之。』過藍田,公與延昌議曰:『散兵至商州,必官吏不守,則兵亂而人潰。』使延昌間道中宿至商州,果如所議。延昌以公之言巡撫之,亂乃止,潰乃復。」從今之。〕高暉聞之,帥麾下三百餘騎東走,至潼關,守將李日城擒而殺之。〔帥,讀曰率。將,即亮翻;下同。考異曰:新魚朝恩傳曰:「朝恩遣劉德信討斬之。」今從實錄。〕

    壬辰,詔以元載判元帥行軍司馬,以第五琦爲京兆尹。癸巳,以郭子儀爲西京留守。甲午,子儀發商州。己亥,以魚朝恩部將皇甫溫爲陝州刺史,周智光爲華州刺史。〔爲周智光以華州跋扈張本。〕

    7驃騎大將軍、判元帥行軍司馬程元振專權自恣,人畏之甚於李輔國。諸將有大功者,元振皆忌疾欲害之。吐蕃入寇,元振不以時奏,致上狼狽出幸。上發詔徵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中,莫有至者,中外鹹切齒而莫敢發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伉,苦浪翻。〕以爲:「犬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闈,焚陵寢,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將帥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習,〔疏,與捤同。〕日引月長,以成大禍,羣臣在廷,無一人犯顏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只輪入關,此四方叛陛下也。內外離叛,陛下以今日之勢爲安邪,危邪﹖若以爲危,豈得高枕,〔枕,職任翻。〕不爲天下討罪人乎!〔爲,於僞翻。〕臣聞良醫療疾,當病飲藥,藥不當病,猶無益也。陛下視今日之病,何繇至此乎﹖必欲存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內使隸諸州,〔言悉出諸宦官隸諸州羈管也。時宦官皆爲內諸司使,故曰內使。〕持神策兵付大臣,〔時魚朝恩領神策軍。〕然後削尊號,下詔引咎,曰:『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惡不悛,〔悛,醜緣翻。〕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其聽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請闔門寸斬以謝陛下。」上以元振嘗有保護功,〔保護事見上卷寶應元年。〕十一月,辛丑,削元振官爵,放歸田裏。

    8王甫自稱京兆尹,聚衆二千餘人,署置官屬,暴橫長安中。〔橫,戶孟翻。〕壬寅,郭子儀至滻水西,〔郭子儀至滻水西,則已渡滻水,近京城矣。〕甫按兵不出。或謂子儀,城不可入。子儀不聽,引三十騎徐進,使人傳呼召甫;甫失據,出迎拜伏,子儀斬之,〔考異曰:實錄曰:「有武將王甫等,誘長安惡少數百人,集六街鼓於朱雀街,大鼓之。吐蕃聞之震攝,乘夜而遁。」汾陽家傳曰:「射生將王撫,猛而多力,自稱御史大夫,領五百騎、二千步卒,兼補官屬,以謀作亂。甲午,公發商州;冬十一月壬寅,公次滻水之右。王撫知公來也,於城中堅列行陣,戈矛若林,指揮其間,按甲不出。人勸公必不可入,公以三十騎徐進,曾不少懼,令傳呼王撫,撫應聲伏,烏合之徒,一時而潰。」邠志曰:「郭公屯商州,十二月一日,率諸軍五萬餘人出藍田,去城百里而軍。城中相傳,言大軍將至,西戎懼焉。三日,馬家小兒、張小君、李酒盞、射生官王甫等五百餘人,夜半,聚六街鼓入於子城,雷擊天門街中,仍分其衆建旗諸門。吐蕃以爲大軍夜至,相帥遁去。小君使報郭公。七曰,郭公全師入於京師,系小君、酒盞、王甫等,責之曰:『吾軍未至,汝設詐以畏吐蕃,吐蕃知之怒汝,燔爇宮闕,從容而去,豈不由汝乎!』命斬之。遂以破賊收城聞。」舊子儀傳曰:「全緒遣禁軍舊將王甫入長安,陰結豪俠爲內應,一日,齊擊鼓於朱雀街,蕃軍惶駭而去。」又曰:「射生將王撫自署爲京兆尹,聚兵二千人,擾亂京城,子儀召撫,殺之。詔子儀權京城留守。」吐蕃傳:「吐蕃餘衆尚在城,軍將王撫及御史大夫王仲升領兵自苑中入,椎鼓大呼,仲卿之兵又入城,吐蕃皆奔走。」若如邠志所言,是子儀殺撫而攘其功,計子儀必不爲也。子儀動業,今古推高,凌準作書,多攻其短,疑有宿嫌,不可盡信。今從汾陽家傳及子儀舊傳。〕其兵盡散。白孝德與邠寧節度使張蘊琦將兵屯畿縣,〔京兆府管二十縣,萬年、長安爲赤縣,餘縣皆爲畿縣。〕子儀召之入城,京畿遂安。

    9宦官廣州市舶使呂太一發兵作亂,〔唐置市舶使於廣州以?爲茞?之利,時以宦者爲之。舶,音白。〕節度使張休棄城奔端州。〔舊志:廣州西至端州二百四十里。〕太一縱兵焚掠,官軍討平之。

    10吐蕃還至鳳翔,節度使孫志直閉城拒守,吐蕃圍之數日。鎮西節度使馬璘聞車駕幸陝。將精騎千餘自河西入赴難;〔難,乃旦翻。〕轉鬬至鳳翔,值吐蕃圍城,璘帥衆持滿外向,突入城中,不解甲,背城出戰,〔帥,讀曰率;下同背,蒲妹翻。〕單騎先士卒奮擊,俘斬千計而歸。明日,虜復逼城請戰,〔先,昔薦翻。俘,方無翻。復,扶又翻。〕璘開懸門以待之。〔杜預曰:懸門,施於內城門。按今邊城之門,設扉以啓閉。而懸門者,設於門闑之外,常懸而不下,寇至則下之以塞門,以爲重閉之固。〕虜引退,曰:「此將軍不惜死,宜避之。」遂去,居於原、會、成、渭之地。〔原州,高平郡;會州,會寧郡;成州,同谷郡;皆據河、隴之勝以臨唐境。〕

    11十二月,丁亥,車駕發陝州。〔陝,失冉翻。〕左丞顏真卿請上先謁陵廟,然後還宮,元載不從,真卿怒曰:「朝廷豈堪相公再壞邪!」〔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載,祖亥翻,又音如字。朝,直遙翻。相,昔亮翻。邪,音耶。壞,音怪。〕載由是銜之。甲午,上至長安,郭子儀帥城中百官及諸軍迎於滻水東,伏地待罪。上勞之曰:「用卿不早,故及於此。」〔銜,其緘翻。勞,力到翻。滻,音產。〕

    12以魚朝恩爲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禁兵,權寵無比,〔魚朝恩以陝州迎扈之勞,過承權寄恩寵。去程得魚,所謂去虺得虎也。處,昌呂翻。使,疏吏翻。朝,直遙翻。〕築城於鄠縣及中渭橋,屯兵以備吐蕃。以駱奉仙爲鄠縣築城使,遂將其兵。〔鄠,音戶。吐,從暾入聲。將,即亮翻,又音如字。〕

    13乙未,以苗晉卿爲太保,裴遵慶爲太子少傅,並罷政事;以宗正卿李峴爲黃門侍郎、同平章事。遵慶既去,元載權益,以貨結內侍董秀,使主書卓英倩潛與往來,上意所屬,〔主書,省吏也。峴,戶曲翻。屬,之慾翻。〕載必先知之,承意探微,〔探,吐南翻。〕言無不合;上以是益愛之。英倩,金州人也。〔金州,安康郡。〕

    14吐蕃既去,廣武王承宏逃匿草野;上赦不誅,丙申,放之於華州。〔華州華陰郡,去京師一百八十里。〕

    15程元振既得罪,歸三原,聞上還宮,衣婦人服,〔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衣,於既翻。〕私入長安,復規任用,京兆府擒之以聞。〔復,扶又翻,規圖也。考異曰:實錄如此,仍厔「將圖進取」。舊傳:「元振服縗麻於車中,入京城,以規任用。與御史大夫王仲升飲酒,爲御史所彈。」今從實錄,參以舊傳。〕

    16吐蕃陷松、維、保三州及雲山新築二城,〔松州交川郡,以郡介有甘松嶺名州。開元二十八年,以維州之定廉置奉州雲山郡,天寶八年,徙治天保軍,更曰天保郡,是年沒吐蕃。至幹元年,嗣歸誠王董嘉俊以郡來歸,始更名保州。又按天寶八年分定廉置雲山縣,時蓋於縣新築二城也。〕西川節度使高適不能救,於是劍南西山諸州亦入於吐蕃矣。〔仗,疏吏翻。吐,從暾入聲。〕

    二年〔(甲辰、七六四)〕

    1春,正月,壬寅,敕稱程元振變服潛行,將圖不軌,長流溱州。上念元振之功,〔復念其保護之功也。〕尋復令於江陵安置。〔復,扶又翻。溱,緇詵翻。溱州治榮懿縣,貞觀開山洞所置也。江陵府,上元置府,又置南都,則善地也。令,力丁翻。〕

    2癸卯,合劍南東、西州爲一道,以黃門侍郎嚴武爲節度使。〔分劍南爲東、西兩道,見二百二十卷肅宗至德元載。考異曰:舊傳:「武爲京兆少尹,以史思明阻兵,不之官,出爲綿州刺史,遷東川節度使。上皇誥兩川合爲一道,拜武劍南節度使。」新傳:「武爲少尹,坐房管,貶巴州,久之,遷東川。」餘同舊傳。按思明阻兵河、洛,京兆少尹何妨之官!此年始合東、西川爲一道,豈上皇誥所合!新、舊傳皆誤。〕

    3丙午,遣檢校刑部尚書顏真卿宣慰朔方行營。上之在陝也,顏真卿請奉詔召僕固懷恩,上不許。〔校,古孝翻。尚,辰羊翻。,陝失冉翻。〕至是,上命真卿說諭懷恩入朝。對曰:「陛下在陝,臣往,以忠義責之,使之赴難,〔說,式芮翻。朝,直遙翻。難,乃旦翻。〕彼猶有可來之理;今陛下還宮,〔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彼進不成勤王,退不能釋衆,召之,庸肯至乎!且言懷恩反者,獨辛雲京、駱奉仙、李抱玉、魚朝恩四人耳,〔朝,直遙翻。〕覣餘羣臣皆言其枉。陛下不若以郭子儀代懷恩,可不戰而服也。」時汾州別駕李抱真,抱玉之從父弟也,〔從,才又翻。〕知懷恩有異志,脫身歸京師。上方以懷恩爲憂,召見抱真問計,對曰:「此不足憂也。朔方將士思郭子儀,如子弟之思父兄。懷恩欺其衆雲,郭子儀已爲魚朝恩所殺,衆信之,故爲其用耳。〔將,即亮翻。朝,直遙翻。〕陛下誠以子儀領朔方,彼皆不召而來耳。」上然之。

    4甲寅,禮儀使杜鴻漸〔高會要曰:高祖禪代之際,溫大雅與竇威、陳叔達參定禮儀。自後至開元初,參定禮儀者並不入銜,無由檢敘。開元九年,韋絛除國子司業,仍知太常禮儀事,自此至二十三年,凡四改官,至太常卿,並帶知禮儀事。至天寶九載,始置禮儀使,以太子左庶子韋述爲之。使,疏吏翻。〕奏:「自今祀圜丘、方丘請以太祖配,祈谷以高祖配,大雩以太宗配,明堂以肅宗配。」從之。〔唐制:冬至祀圜丘,夏至祀方丘,孟春祈谷,孟夏雩祀,季秋大享明堂;以肅宗配,嚴父之義也。〕

    5乙卯,立雍王適爲皇太子。〔雍,於用翻。適,古活翻。〕

    6吐蕃之入長安也,諸軍亡卒及鄉曲無賴子弟相聚爲盜;吐蕃既去,猶竄伏南山子午等五穀,〔吐,從暾入聲。長安之南山,西接岐州界,東抵虢州界。其谷之大者有五,子午谷、斜谷、駱谷、藍田穀、衡嶺谷也。〕所在爲患。丁巳,以太子賓客薛景仙爲南山五穀防禦使,以討之。

    7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奏名所管曰天雄軍,從之。〔使,疏吏翻。嗣,祥吏翻。〕

    8僕固懷恩既不爲朝廷所用,遂與河東都將李竭誠潛謀取太原;〔朝,直遙翻。將,即亮翻。都將,都知兵馬使。〕辛雲京覺之,殺竭誠,乘城設備。懷恩使其子瑒將兵攻之,雲京出與戰,瑒大敗而還,遂引兵圍榆次。〔去年七月,懷恩使瑒屯榆次。瑒,音暢,又雉杏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上謂郭子儀曰:「懷恩父子負朕實深。〔代宗心事,惟與子儀言之。〕聞朔方將士思公如枯旱之望雨,公爲朕鎮撫河東,〔爲,於僞翻。〕汾上之師必不爲變。」〔汾上,謂汾陽,時朔方軍多在焉。〕戊午,以子儀爲關內、河東副元帥、河中節度等使。懷恩將士聞之,皆曰:「吾輩從懷恩爲不義,何面目見汾陽王!」〔帥,所類翻。〕

    9癸亥,以劉晏爲太子賓客,李峴爲詹事,並罷政事。晏坐與程元振交通;元振獲罪,峴有功〔【章:十二行本「功」作「力」;乙十一行本同。】〕焉,由是爲宦官所疾,〔李峴相肅宗,不爲李輔國所容,宦官之媢疾非一日矣。峴,戶典翻。〕故與晏皆罷。以右散騎常侍王縉爲黃門侍郎,太常卿杜鴻漸爲兵部侍郎,並同平章事。〔散,昔亶翻。騎,奇計翻。縉,音晉。爲王縉黨附元載與之俱誅張本。〕

    10丁卯,以郭子儀爲朔方節度大使。二月,子儀至河中。雲南子弟萬人戍河中,將貪卒暴,爲一府患,子儀斬十四人,杖三十人,府中遂安。

    11癸酉,上朝獻太清宮;〔太清宮,玄宗所建。朝,音直遙翻。〕甲戌,享太廟;乙亥,祀昊天上帝於圜丘。

    12僕固瑒圍榆次,旬餘不拔;遣使急發祁縣兵,李光逸盡與之。〔李光逸屯祁縣,事始上年七月。〕士卒未食,行不能前,十將白玉、焦暉以鳴鏑射其後者,〔後者,行不能及衆者也。射,而亦翻;下乃射、射之同。〕軍士曰:「將軍何乃射人﹖」玉曰:「今從人反,終不免死;死一也,射之何傷!」〔白玉、焦暉欲殺瑒,先激其衆。〕至榆次,瑒責其遲,胡人曰:「我乘馬,〔乘,音承。〕乃漢卒不行耳。」瑒捶漢卒,卒皆怨怒,曰:「節度使黨胡人。」其夕,焦暉、白玉帥衆攻瑒,殺之。〔帥,讀曰率。〕僕固懷恩聞之,入告其母。母曰:「吾語汝勿反,〔語,牛倨翻。〕國家待汝不薄,今衆心既變,禍必及我,將如之何!」懷恩不對,再拜而出。母提刀逐之曰:「吾爲國家殺此賊,〔爲,於僞翻。〕取其心以謝三軍。」懷恩疾走,得免,遂與麾下三百渡河北走。〔自汾州西渡河,投北,趣靈州。〕

    時朔方將渾釋之守靈州,懷恩檄至,雲全軍歸鎮,釋之曰:「不然,此必衆潰矣。」將拒之,其甥張韶曰:「彼或翻然改圖,以衆歸鎮,何可不納也!」釋之疑未決。懷恩行速,先候者而至,〔先,昔薦翻。〕釋之不得已納之。張韶以其謀告懷恩,懷恩以韶爲間,殺釋之而收其軍,〔史言渾釋之以臨事不決自禍。間,古莧翻。〕使韶主之;既而曰:「釋之,舅也,彼尚負之,安有忠於我哉!」他日,以事杖之,折其脛,置於彌峨城而死。〔張韶之死宜矣。折,而設翻。脛,音胡定翻。脛,腳莖也。〕

    都虞候張維嶽在沁州,聞懷恩去,乘傳至汾州,〔傳,張戀翻,驛馬也。〕撫定其衆,殺焦暉、白玉而竊其功,以告郭子儀。子儀使牙官盧諒至汾州,〔節鎮、州、府皆有牙官、行官,牙官給牙前驅使,行官使之行役出四方。自五季以後,詬詈武臣率曰牙官。〕維嶽賂諒,使實其言。子儀奏維嶽殺瑒,〔考異曰:汾陽家傳曰:「開府盧昴,公先使汾州慰諭,及還,惡不比於己者,好賂於己者,公捶殺之。」邠志曰:「郭公使牙官盧諒之軍,如嶽賂諒,使信其言。郭公以如嶽殺瑒聞,詔優之。諸將云云,郭公乃理諒罪,棒殺之。」今參取二書,昴職名從邠志。〕傳首詣闕。羣臣入賀,上慘然不悅,曰:「朕信不及人,致勳臣顛越,深用爲愧,又何賀焉!」命輦懷恩母至長安,給待優厚,月餘,以壽終;〔史言壽終,明非殺之也。〕以禮葬之,功臣皆感嘆。

    戊寅,郭子儀如汾州,〔考異曰:實錄:「廣德元年十二月丁酉,僕固瑒爲帳下張維嶽所殺,以其衆歸郭子儀。懷恩聞之,棄營脫身遁走北蕃。」按朔方兵所以不附僕固氏者,以子儀爲之帥也。縱不在子儀領朔方節度使之後,亦尚在領河東副元帥之後也。而實錄二年正月丁卯,子儀爲朔方節度使。汾陽家傳:「二年正月,子儀充河東副元帥、河中節度使,癸亥,代宗三殿宴送,二十六日,發上都,二月,至河中,兼朔方節度大使,戊寅,往汾州,甲申,還至河中。」邠志:「二年正月二十日詔郭公加河中節度、河東副元帥,二十九日,加朔方節度,二月,僕固瑒率軍攻榆次,逾旬不拔」云云。然則瑒死決不在去年十二月。今因子儀如汾州,並言之。〕懷恩之衆〔【章:十二行本「衆」下有「數萬」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悉歸之,鹹鼓舞涕泣,喜其來而悲其晚也。〔卒如顏真卿、李抱真之言。〕子儀知盧諒之詐,杖殺之。上以李抱真言有驗,遷殿中少監。

    13上之幸陝也,李光弼竟遷延不至,上恐遂成嫌隙,其母在河中,數遣中使存問之。〔數,所角翻。〕吐蕃退,除光弼東都留守以察其去就;光弼辭以就江、淮糧運,引兵歸徐州。上迎其母至長安,厚加供給,使其弟光進掌禁兵,遇之加厚。〔皆所以懷來光弼。〕

    14戊子,赦天下。〔【據章鈺資治通鑑校宋記補。】〕

    15自喪亂以來,〔喪,息浪翻。〕汴水堙廢,漕運者自江、漢抵梁、洋,迂險勞費,〔自安祿山作亂,關、洛路阻,遭運泝江入漢,抵梁、洋,故汴渠堙廢不治。〕三月己酉,以太子賓客劉晏爲河南、江、淮以來轉運仗,議開汴水。庚戌,又命晏與諸道節度使均節賦役,聽便宜行畢以聞。時兵火之後,中外艱食,關中米鬥千錢,百姓挼穗以給禁軍,〔挼,奴禾翻。〕宮廚無兼時之積。〔宮廚,所以奉上及宮中食膳。〕晏乃疏浚汴水,遺元載書,具陳漕運利病,〔時元載爲相,故遺書言漕運事。遺,唯季翻。〕令中外相應。自是每歲運米數十萬石以給關中,唐世推漕運之能者,推〔【嚴:「推」改「惟」。】〕晏爲首,後來者皆遵其法度雲。

    14甲子,盛王琦薨。〔琦,玄宗子也。〕

    17党項寇同州,郭子儀使開府儀同三司李國臣擊之,曰:「虜得間則出掠,〔間,古莧翻。〕官軍至則逃入山,宜使羸師居前以誘之,勁騎居後以覆之。」國臣與戰於澄城北,〔澄城,春秋左傳北征之地,漢爲徵縣,屬馮翊。音澄。後魏爲澄城縣,並置澄城郡,隋廢郡存縣,唐屬同州。九域志:縣在州北九十里。〕大破之,斬首捕虜千餘人。

    18夏,五月,癸丑,初行五紀曆。〔寶應元年六月望,戊夜,月蝕三之一。官曆加時在日出後,有交,不署蝕。代宗以至德歷不與天合,詔司天臺官屬郭獻之等複用麟德元紀,更立歲差,增損遲疾交會及五星差數,以寫大衍舊術,上元七曜,起虛四度。帝爲制序,題曰五紀曆。〕

    19庚申,禮部侍郎楊綰奏歲貢孝弟力田無實狀,及童子科皆僥倖;悉罷之。〔孝弟力田之科始於漢。〕

    20郭子儀以安、史昔據洛陽,故諸道置節度使以制其要衝;今大盜已平,而所在聚兵,耗蠹百姓,表請罷之,仍自河中爲始。〔子儀時鎮河中,表先罷河中節度以示諸鎮,君子惜其有安國家尊朝廷之心而時君不能盡用之也。〕六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庚辰」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敕罷河中節度及耀德軍。〔幹元二年置耀德軍於河中。〕子儀復請罷關內副元帥;〔復,扶又翻;下衆復同。〕不許。

    21僕固懷恩至靈武,收合散亡,其衆復振。上厚撫其家。癸未,下詔,稱其「勳勞者於帝室,及於天下。疑隙之端,起自羣小,察其深衷,本無他志;君臣之義,情實如初。但以河北既平,朔方已有所屬,宜解河北副元帥、朔方節度等使,〔優詔解其職任,使河北諸帥不復稟其約束,朔方將士心歸子儀。〕其太保兼中書令、大寧郡王如故。但當詣闕,更勿有疑。」懷恩竟不從。

    22秋,七月,庚子,稅天下青苗錢以給百官俸。〔幹元以來,天下用兵,京師百寮,俸錢減耗。上即位,推恩庶寮,下議公卿,或言稅畝有苗者,公私鹹濟。乃分遣憲官稅天下地青苗錢,充百司課料。宋白曰:大曆五年五月,詔京兆府應徵青苗、地頭錢等,承前青苗錢,每畝徵十五文,地頭錢,每畝徵二十五文,自今已後,宜一切以青苗錢爲名,每畝減五文,徵三十五文,隨徵夏稅時據數徵納。八年,每畝率十五文。俸,方用翻。〕

    23太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帥、臨淮武穆王李光弼,治軍嚴整,〔治,直遙翻。〕指顧號令,諸將莫敢仰視,謀定而後戰,能以少制衆,與郭子儀齊名。及在徐州,擁兵不朝,諸將田神功等不復稟畏,〔少,始照翻。復,扶又翻。李光弼處危疑之地,其跡若無君者,而諸將亦不復稟畏光弼。節義天下之大義,非虛語也。〕光弼愧恨成疾,己酉,薨。〔史言李光弼不能以功名自終。〕八月,丙寅,以王縉代光弼都統河南、淮西、山南東道諸行營。〔統,他綜翻,俗從上聲。〕

    24郭子儀自河中入朝,會冱原奏僕固懷恩引回紇、吐蕃十萬衆將入寇,〔朝,直遙翻。紇,下沒翻。吐,從暾入聲。考異曰:舊子儀傳雲「數十萬衆」,懷恩傳雲「誘吐蕃十萬衆」。按汾陽家傳,實不過十萬。〕京師震駭,詔子儀帥諸將出鎮奉天。〔帥,讀曰率。奉天縣,屬京兆。宋白曰:本醴泉縣地,武后分置奉天縣以奉干陵,在京兆西北百五十里。〕上召問方略,對曰:「懷恩無能爲也。」上曰:「何故﹖」對曰:「懷恩勇而少恩,〔少,詩沼翻。〕士心不附,所以能入寇者,因思歸之士耳。〔以上觀之,則懷恩將士蓋有關內、河東人。〕懷恩本臣偏裨,〔裨,頻眉翻。〕其麾下皆臣部曲,必不忍以鋒刃相向,以此知其無能爲也。」辛巳,子儀發,赴奉天。

    25甲午,加王縉東都留守。〔縉,音晉。守,式又翻。〕

    26河中尹兼節度副使崔塁〔使,疏吏翻。塁,於矩翻。考異曰:五月已罷河中節度,今猶有副使者,蓋言其前官也。〕發鎮兵西御吐蕃,爲法不一。九月,丙申,鎮兵作亂,掠官府及居民,終夕乃定。〔吐,從暾入聲。〕

    27丙午,加河東節度使辛雲京同平章事。

    28辛亥,以郭子儀充北道邠寧、涇原、河西以來通和吐蕃使,以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充南道通和吐蕃使。〔託通和以緩吐蕃之兵。吐,從暾入聲。〕子儀聞吐蕃逼邠州,甲寅,遣其子朔方兵馬使晞將兵萬人救之。〔邠,卑旻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

    29己未,劍南節度使嚴武破吐蕃七萬衆,拔當狗城。〔當狗城,當白狗羌之路,故以名城。〕

    30關中蟲蝗、霖雨,米鬥千餘錢。

    31僕固懷恩前軍至宜祿,郭子儀使右兵馬使李國臣將兵爲郭晞後繼。邠寧節度使白孝德敗吐蕃於宜祿。〔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敗,補賣翻。考異曰:實錄:「癸巳,孝德敗吐蕃一千餘衆於宜祿,生擒蕃將數人。」按汾陽家傳,二十六日,賊先軍次宜祿。然則前八日孝德豈得已敗吐蕃於宜祿乎!實錄誤。〕冬,十月,懷恩引回紇、吐蕃至邠州,白孝德、郭晞閉城拒守。〔孝異曰:汾陽家傳:「晞屢破吐蕃。」今從實錄。舊子儀傳曰:「虜寇邠州,子儀在涇陽,子儀令長男朔方兵馬使曜率師拒之,與白孝德閉城拒守。」按實錄及晞傳皆雲晞拒懷恩,破之。子儀傳雲「曜」,誤也。〕

    32庚午,嚴武拔吐蕃鹽川城。〔鹽川城,在當狗城西北。維州舊有鹽溪縣,永徽初,省入保州定廉縣。〕

    33僕固懷恩與回紇、吐蕃進逼奉天,京師戒嚴。諸將請戰,郭子儀不許,曰:「虜深入吾地,利於速戰,吾堅壁以待之,彼以吾爲怯,必不戒,乃可破也。若遽戰而不利,則衆心離矣。敢言戰者斬!」辛未夜,子儀出陳於幹陵之南,〔陳,讀曰陣。〕壬申未明,虜衆大至。虜始以子儀爲無備,欲襲之,忽見大軍,驚愕,遂不戰而退。子儀使裨將李懷光等將五千騎追虜,至麻亭而還。虜至邠州,丁丑,攻之,不克;乙酉,虜涉涇而遁。〔考異曰:實錄:「十月辛未夜,郭晞遣馬步三千人於邠州西斬賊營,殺千餘人,生擒八十二人,俘大將四人。十一月乙未,懷恩及吐蕃等自潰,京師解嚴。」汾陽家傳曰:「十月七曰,公誓師曰:『明日有寇,爾其備之。』及夜,出兵數萬陣於西門之外,廣佈旗幟,如十萬軍。未曙,懷恩、吐蕃、回紇、吐渾等已陣於幹陵北,長二十里。懷恩等初謂無備,欲襲之。既陣,兩蕃大駭,不敢戰。而懷恩頃爲公所馭,懾公之威,又遁。初,軍中偶語,夜中出兵,與鬼鬬耳。及未曙,寇已至矣。軍中所以服公之先知也。賊至於邠州,營於北原。十三日,攻其東門,不。克十四日,橫陣於南原,請戰,晞等與之連戰,大破之,追奔數十里。二十一日,涉涇而還。」邠志:「懷恩寇邠、涇,十七日,衆渡涇水,郭晞率衆御之,戰於邠郛,我師敗績。懷恩覆其陣,泣曰:『此等昔爲我兒,我教其射,反爲他人致死於我,惜哉!』明日,引軍南出。」舊郭晞傳曰:「懷恩誘虜再寇邠州,陣於涇北,晞乘其半濟而擊之,大破獯虜,斬首五千級,連戰皆捷。」吐蕃傳曰:「郭晞於邠州西三十里,令精騎斫懷恩營,破五千衆,斬首千餘級,生擒八十五人,降其大將四人。」諸書載邠、寧戰守、勝敗,事各不同,今從汾陽家傳,以實錄參之。〕

    34懷恩之南寇也,河西節度使楊志烈發卒五千,謂監軍柏文達曰:「河西銳卒,盡於此矣,君將之以攻靈武,〔使,疏吏翻。監,古銜翻。將,即亮翻;下同,又音如字。〕則懷恩有返顧之慮,此亦救京師之一奇也!」文達遂將衆擊摧砂堡、靈武縣,皆下之,〔摧砂堡,在原州西北。靈武,後周置建安縣,後又置歷城郡;隋開皇三年廢郡,十八年改建安爲廣閏,仁壽九年又改曰靈武,屬涇州。〕進攻靈州。懷恩聞之,自永壽遽歸,〔宋白曰:永壽縣,屬邠州,武德元年,於永壽原置縣,因原立名。〕使蕃、渾二千騎夜襲文達,大破之,士卒死者殆半。文達將餘衆歸涼州,哭而入。志烈迎之曰:「此行有安京室之功,卒死何傷。」士卒怨其言。未幾,〔幾,居豈翻。〕吐蕃圍涼州,士卒不爲用;志烈奔甘州,爲沙陀所殺。〔【章:十二行本「殺」下有「涼州遂陷」四字;乙十二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舊志:涼州,西北至甘州六百里。〕沙陀姓朱耶,世居沙陀磧,因以爲名。〔沙陀始見於此。〕

    35十一月,丁未,郭子儀自行營入朝,郭晞在邠州,縱士卒爲暴,節度使白孝德患之,以子儀故,不敢言;涇州刺史段秀實自請補都虞候,〔虞候,古候奄之職。虞,防虞也。候,候望也。〕孝德從之。既署一月,晞軍士十七人入市取酒,以刃刺酒翁,〔酒翁,釀酒者也,今人呼爲酒大工。刺,七亦翻。〕壞釀器,〔壞,古瞶翻。〕秀實列卒取十七人首注槊上,植市門。〔植,直吏翻,又時力翻。考異曰:此出柳宗元段太尉逸事狀。段公家傳曰:「廣德二年正月,白孝德授邠寧節度使。七月,大軍西還,頗有俘掠,又以邠土經寇,未暇耕耘,乃謀惴軍奉天,取給畿內。時倉廩匱竭,吏人潛竄,軍士公行發掘,兼施捶訊,閭里怨苦,遠近彰聞。孝德知之,力不能制。公戲謂賓朋曰:『若使餘爲軍候,不令至是。』行軍司馬王稷以其言啓於白孝德,即日,以公爲都虞候,兼權知奉天縣事。浹旬而軍不犯禁,逾月而路不拾遺。永泰元年,孝德奉詔歸邠州,表公進封張掖郡王、北庭行軍、邠寧都虞候。」據實錄,時晞官爲左常侍,宗元雲尚書,誤也。又按實錄,廣德三年十月,吐蕃寇邠州,孝德、晞閉城拒守。汾陽家傳,其年九月,公使陳回光與孝德議邊事於邠州。則孝德不以永泰元年始歸邠州,陳翃誤也。逸事狀又云:「先是太尉在涇州爲營田官,涇大將焦令諶取人田,自佔數十,頃給與農曰:『且熟,歸我半。』是歲大旱,野無草,農以告。諶曰:『我知入數而已,不知旱也。』督責益急,且飢死無以償,即告太尉。太尉判狀辭甚巽,使人來諭諶。諶盛怒,召農者曰:『我畏段某邪,何敢言我!』取判鋪背上,以大杖擊二十,垂死,輿來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瘡,手注善藥,旦夕自哺農者然後食。取騎馬賣,市谷代償。使勿知。淮西寓軍帥尹少榮,剛直士也,入見諶,大罵曰:『汝誠人邪!涇州野如赭,人且飢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擊無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馬,賤賣市谷入汝,又取,不恥。凡爲人傲天災,犯大人,擊無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無馬,汝將何以視天地,尚不愧奴隸耶!』諶雖暴抗,然聞言則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終不可以見段公。』一夕,自恨死。」按段公別傳,大曆八年焦令諶猶存。蓋宗元得於傳聞,其實令諶不死也。〕晞一營大噪,盡甲,孝德震恐,召秀實曰:「柰何﹖」秀實曰:「無傷也,請往解之。」孝德使數十人從行,秀實盡辭去,選老躄者一人〔噪,則緖翻。躄,俾亦翻,跛之甚者也。〕持馬至晞門下。甲者出,秀實笑且入,曰:「殺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頭來矣。」〔老卒,秀實自謂也。言戴頭而來,聽其斬之也。〕甲者愕。因諭曰:「常侍負若屬邪,〔邪,音耶。晞時帶左散騎常侍,故稱之。〕副元帥負若屬邪﹖〔副元帥,謂子儀。帥,所類翻。〕柰何欲以亂敗郭氏!」〔敗,補賣翻。〕晞出,秀實讓之曰:「副元帥勳塞天地,〔塞,昔則翻。〕當念始終。今常侍恣卒爲暴行,且致亂,亂則罪及副元帥;亂由常侍出,然則郭氏功名,其存者幾何!」〔幾,居豈翻。〕言未畢,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句斷。〕恩甚大,敢不從命!」顧叱左右:「皆解甲,散還火伍中,敢譁者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唐制,兵五人爲伍,十人爲火。〕秀實因留宿軍中。晞通夕不解衣,戒候卒擊柝衛秀實。旦,俱至孝德所,謝不能,〔句斷。〕請改。〔請改過也。〕邠州由是無患。

    36五穀防禦使薛景仙討南山羣盜,連月不克,上命李抱玉討之。賊帥高玉最強,抱玉遣兵馬使李崇客將四百騎自洋州入,襲之於桃虢川,大破之;玉走成固。〔使,疏吏翻。騎,奇計翻。洋,音祥,又如字。走,音奏。將,即亮翻,又如字。洋州,古成固縣。唐志:洋州,治興道縣,即古成固地。〕庚申,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擒玉,獻之,餘盜皆平。

    37十二月,乙丑,加郭子儀尚書令。子儀以爲:「自太宗爲此官,累聖不復置,〔復,扶又翻。〕近皇太子亦嘗爲之,非微臣所宜當。」固辭,不受,還鎮河中。

    38是歲,戶部奏:戶二百九十餘萬,口一千六百九十餘萬。〔史言喪亂之後,戶口減於承平什七八。〕

    39上遣于闐王勝還國,勝固請留宿衛,以國授其弟曜,〔勝令弟曜攝國,自將兵入援,見二百十九卷至德元載。闐,徒賢翻,又徒見翻。〕上許之;加勝開府儀同三司,賜爵武都王。

    永泰元年〔(乙巳,七六五)〕

    1春,正月,癸卯朔,改元;赦天下。

    2戊申,加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鳳翔、隴右節度使,〔李抱玉時以陳鄭、澤潞行營兵屯京西,故加鳳翔、隴右節度使。〕以其從弟殿中少監抱真爲澤潞節度副使。〔從,才用翻。少,始照翻。〕抱真以山東有變,上黨爲兵衝,而荒亂之餘,土瘠民困,無以贍軍,乃籍民,每三丁選一壯者,免其租、傜,給弓矢,使農隙習射,歲暮都試,〔史照曰:謂總閱試習武備也。霍光傳:都肄郎。孟康曰:都,試也。漢制,郡國以八月都試,閱武備。〕行其賞罰。比三年,得精兵二萬,〔比,必利翻,及也。〕既不費廩給,府庫充實,遂雄視山東。由是天下稱澤潞步兵爲諸道最。〔爲李抱真以澤潞兵橫制諸叛張本。〕

    3二月,戊寅,党項寇富平,焚定陵殿。〔黨,底朗翻。定陵,中宗陵也,在雍州富平縣西北。凡陵有寢有殿,後曰寢,前曰殿。〕

    4庚辰,儀王璲薨。〔璲,玄宗子也,音逐。〕

    5三月,壬辰朔,命左僕射裴冕、右僕射郭英乂等文武之臣十三人於集賢殿待制。〔永徽中,命弘文館學士二人日待制於武德殿西門。文明元年,詔京官五品以上清官日一人待制於章善、明福門。先天末,又命朝集仗六品以上二人隨仗待制。時勳臣罷節制,無職事,令待制於集賢殿門。宋白曰:是年,詔左僕射裴冕、右僕射郭英乂、太子少傅裴遵慶。檢校太子少保兼御史大夫元志直、太子詹事兼御史大夫臧希讓、左散騎常侍暢璀、檢校刑部尚書王昂、高升、檢校工部尚書知省事崔渙、吏部侍郎李季師、王延昌、禮部侍郎賈至、涇王傅吳令瑤集賢待制。以勳臣罷節制,無職事,乃于禁門書院待制,間以文儒,寵之也。〕左拾遺洛陽獨孤及上疏曰:「陛下召冕等待制以備詢問,此五帝盛德也。〔上,時掌翻。疏,所句翻。〕頃者陛下雖容其直而不錄其言,有容下之名,無聽諫之實,遂使諫者稍稍鉗口飽食,相招爲祿仕,此忠鯁之人所以竊嘆,而臣亦恥之。今師興不息十年矣,〔鉗,其廉翻。玄宗天寶十四載,安祿山反,至是十年。〕人之生產,空於杼軸。擁兵者第館亙街陌,奴婢厭酒肉,而貧人羸餓就役,剝膚及髓。長安城中白晝椎剽,〔羸,倫爲翻。椎,直追翻。剽,匹妙翻。〕吏不敢詰,官亂職廢,將角卒暴,百揆隳剌,如沸粥紛麻,〔唐、虞有百揆之官。孔安國曰:揆,度也。度百事,總百官。此所謂百揆,蓋言百官之事也。詰,去吉翻。將,即亮翻。剌,來達翻。〕民不敢訴於有司,有司不敢聞於陛下,茹毒飲痛,窮而無告。陛下不以此時思所以救之之術,臣實懼焉。今天下惟朔方、隴西有吐蕃、僕固之虞,邠、涇、鳳翔之兵足以當之矣。自此而往,東洎海,南至番禺,〔吐,從暾入聲。邠,卑巾翻。洎,其計翻。番禺,音潘愚。〕西盡、巴蜀,無鼠竊之盜而兵不爲解。〔爲,於僞翻。〕傾天下之貨,竭天下之谷,以給不用之軍,臣不知其故。假令居安思危,自可阨要害之地,俾置屯御,〔令,力丁翻。阨,與扼同。〕悉休其餘,以糧儲屝屨之資〔屝,扶沸翻,草屩也,黃帝臣於則所造。〕充疲人貢賦,歲可減國租之半。陛下豈可持疑於改作,使率土之患日甚一日乎!」上不能用。

    6丙午,以李抱玉同平章事,鎮鳳翔如故。

    7庚戌,吐蕃遣使請和,詔元載、杜鴻漸與盟於興唐寺。〔程大昌曰:安國寺在朱雀街東第四街之長樂坊。興唐寺別在向南一坊。開元八年造。會要:興唐寺在大寧坊,神龍元年,太平公主爲天后立,爲罔極寺,開元二十年改爲興康寺。使,疏吏翻。載,祖亥翻,又音如字。〕上問郭子儀:「吐蕃請盟,何如﹖」對曰:「吐蕃利我不虞,若不虞而來,國不可守矣。」〔不虞,猶不備也。〕乃相繼遣河中兵戍奉天,又遣兵巡涇原以覘之。〔覘,醜廉翻,又醜豔翻。〕

    8是春不雨,米鬥千錢。

    9夏,四月,丁丑,命御史大夫王端充諸道稅錢使。河東道租庸、鹽鐵使裴諝入奏事,〔諝,私呂翻。〕上問:「榷酤之利,歲入幾何﹖」諝久之不對。上覆問之,〔復,扶又翻。〕對曰:「臣自河東來,所過見菽粟未種,農夫愁怨,臣以爲陛下見臣,必先問人之疾苦,乃責臣以營利,臣是以未敢對也。」上謝之,拜左司郎中。諝,寬之子也。〔裴寬事玄宗。〕

    10辛卯,劍南節度使嚴武薨。武三鎮劍南,〔按至德二載收長安,以武爲劍南東川節度使。上皇誥以劍南兩川合爲一道,拜武成都尹,充劍南節度使。既,召入朝。去年,復以武鎮劍南。凡再鎮劍南,前後三受命耳。廣德二年,考異謂東、西川非上皇誥所合者,蓋至德二載分劍南爲東、西川,是年上皇還京師,則合東、西串爲一道,必非上皇誥。通鑑幹元元年書嚴武貶巴州,寶應元年書以兵部侍郎嚴武爲西川節度使,廣德二年書合東、西川,以黃門侍郎嚴武爲節度使。據通鑑所書,武蓋再鎮劍南。今曰三鎮劍南,則是先嚐除東川,乃可言三。通鑑既不取新、舊二書,宜不書除東川一節。然言武三鎮劍南,更須博考。按下卷書武用崔旱事,亦只再鎮劍南耳。唐書蓋因杜甫詩,有「主恩前後三持節」之語,致有此誤。〕厚賦斂以窮奢侈;梓州刺史章彝小不副意,召而杖殺之;然吐蕃畏之,不敢犯其境。母數戒其驕暴,〔斂,力贍翻。吐,從暾入聲。數,所角翻。〕武不從;及死,母曰:「吾今始免爲官婢矣!」〔言武驕暴,以悖逆致罪,禍必及母,今其死,乃知免。〕

    11五月,癸丑,以右僕射郭英乂爲劍南節度使。〔爲郭英乂爲崔旱所殺張本。射,寅謝翻。使,疏吏翻。〕

    12畿內麥稔,京兆尹第五琦請稅百姓田,十畝收其一,曰:「此古什一之法也。」〔史言第五琦傅會古法以欺君。琦,音奇。〕上從之。

    13平盧節度使侯希逸鎮淄青,〔侯希逸鎮淄青始上捲上元二年。使,疏吏翻;下同。〕好遊畋,營塔寺,〔好,呼到翻。〕軍州苦之。兵馬使〔使,疏吏翻。〕李懷玉得衆心,希逸忌之,因事解其軍職。希逸與巫宿於城外,軍士閉門不納,奉懷玉爲帥。希逸奔滑州,上表待罪,〔帥,所類翻。〕詔赦之,召還京師。〔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秋,七月,壬辰,以鄭玉邈爲平盧、淄青節度大使,〔邈,皇子也。〕以懷玉知留後,賜名正己。時承〔【章:十二行本「承」作「成」;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德節度使李寶臣,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相衛節度使薛嵩,盧龍節度使李懷仙,收安、史餘黨,各擁勁卒數萬,治兵完城,〔相,息亮翻。嗣,祥吏翻。治,直之翻。〕自署文武將吏,不供貢賦,與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及正己皆爲婚姻,互相表裏。朝廷專事姑息,不能複製,雖名藩臣,羈縻而已。〔史因李正己逐侯希逸,究言藩鎮之橫。復,扶又翻。將,即亮翻。朝,直遙翻。〕

    14甲午,以上女昇平公主嫁郭子儀之子曖。〔曖,烏代翻。〕

    15太子母沈氏,吳興人也;〔吳興,湖州。〕安祿山之陷長安也,〔見二百十八卷肅宗至德元載。〕掠送洛陽宮。上克洛陽,〔見二百二十一卷幹元二年。〕見之,未及迎歸長安;會史思明再陷洛陽,〔見一百二十一卷幹元二年。〕遂失所在。上即位,遣使散求之,不獲。屈亥,壽州崇善寺尼廣澄詐稱太子母,按驗,乃故少陽院乳母也,〔大明宮有少陽院,太子居之。尼,女夷翻。少,詩照翻。〕鞭殺之。

    16九月,庚寅朔,置百高座於資聖、西明兩寺,〔據百高座,百尺高座也。唐會要:資聖寺在崇仁坊,本長孫無忌宅,龍朔三年,爲文德皇后資福,立爲尼寺,咸亨四年,復爲僧寺。西明寺在延康坊,本越國公楊素宅,貞觀中賜濮王泰,泰死,乃立爲寺。〕講仁王經,〔所謂護國仁王經。〕內出經二寶輿,以人爲菩薩、鬼神之狀,導以音樂鹵簿,百官迎於光順門外,從至寺。〔菩,音蒲。〕薩,桑葛翻。

    17僕固懷恩誘回紇、吐蕃、吐谷渾、党項、奴剌〔誘,羊久翻。吐,從暾入聲。紇,下沒翻。谷,音浴。黨,音底朗翻。刺,盧達翻。〕數十萬衆俱入寇,令吐蕃大將尚結悉贊摩、馬重英等自北道趣奉天,党項帥任敷、鄭庭、郝德等自東道趣同州,〔宋白曰:任敷,朔方舊將。趣,七喻翻;下同。〕吐谷渾、奴刺之衆自西道趣盩厔,回紇繼吐蕃之後,懷恩又以朔方兵繼之。

    郭子儀使行軍司馬趙復之奏曰:「虜皆騎兵,其來如飛,不可易也。〔易,以豉翻,輕也。〕請使諸道節度使鳳翔李抱玉、滑濮李光庭、邠寧白孝德、〔「李光庭」,恐當作「李光進」。〕鎮西馬璘、河南郝庭玉、淮西李忠臣各出兵以扼其衝其要。」〔此時李光庭、郝庭玉、李忠臣各在本道,餘皆分屯京西。〕上從之。諸道多不時出兵;李忠臣方與諸將擊球,得詔,亟命治行。〔治,直之翻。〕諸將及監軍皆曰:「師行必擇日。」忠臣怒曰:「父母有急,豈可擇日而後救邪!」即日勒兵就道。

    懷恩中途遇暴疾而歸;丁酉,死於鳴沙。〔考異曰:舊懷恩傳曰:「懷恩領回紇及朔方之衆繼進,行至鳴沙縣,遇疾,舁歸;九月九日,死於靈武。」按長曆,九月庚寅朔。丁酉,八日也。唐歷、邠志皆雲「九月八日,懷恩死於靈州。」今從實錄。〕大將張韶代領其衆,別將徐璜玉殺之,範志誠又殺璜玉而領其衆。懷恩拒命三年,再引胡寇,爲國大患,〔去年及今年之寇。〕上猶爲之隱,〔爲,於僞翻。〕前後敕制未嘗言其反;及聞其死,憫然曰:「懷恩不反,爲左右所誤耳!」

    吐蕃至邠州,白孝德嬰城自守。甲辰,上命宰相及諸司長官〔六曹有尚書,寺有卿,監有監,皆爲諸司長官。〕於西明寺行香設素饌,奏樂。〔徼福於佛也。〕是日,吐蕃十萬衆至奉天,京城震恐。朔方兵馬使渾瑊、〔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鹹翻。〕詩擊使白元光先戍奉天,虜始列營,瑊帥驍騎二百衝之,身先士卒,虜衆披靡。〔先,昔見翻。披,普彼翻。〕瑊挾虜將一人躍馬而還,從騎無中鋒鏑者。〔從,才用翻。中,竹仲翻。〕城上士卒望之,勇氣始振。乙巳,吐蕃進攻之,虜死傷甚衆,數日,斂衆還營;瑊夜引兵襲之,殺千餘人,前後與虜戰二百餘合,斬首五千級。丙午,罷百高座講;召郭子儀於河中,使屯涇陽。己酉,命李忠臣屯東渭橋,李光進屯雲陽,馬璘、郝庭玉屯便橋,李抱玉屯鳳翔,內侍駱奉仙、將軍李日越屯盩厔,同華節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鄜坊節度使杜冕屯坊州,上自將六軍屯苑中。

    庚戌,下制親征。辛亥,魚朝恩請索城中,括士民私馬,令城中男子皆衣皁,〔索,山客翻。衣,於既翻。〕團結爲兵,城門皆塞二開一。〔塞,悉則翻。〕士民大駭,踰垣鑿竇而逃者甚衆,吏不能禁。朝恩欲奉上幸河中以避吐蕃,恐羣臣議論不一,一旦,百官入朝,立班久之,合門不開,〔謂東西上合門也。〕朝恩忽從禁軍十餘人操白刃而出,宣言:「吐蕃數犯郊畿,〔操,七刀翻。數,所角翻。〕車駕欲幸河中,何如﹖公卿皆錯愕不知所對。有劉給事者,獨出班抗聲曰:「敕使反邪!〔唐人謂宦官爲敕使。使,疏吏翻。〕今屯軍如雲,不湏力扞寇,而遽欲脅天子棄宗廟社稷而去,非反而何!」朝恩驚沮而退,事遂寢。〔劉給事立朝守正不可奪如此;且兩省官也,而史失其名,唐置史館何爲哉!考異曰:新魚朝恩傳雲:「僕固瑒攻絳州,使姚良據溫,誘回紇陷河陽。朝恩遣李忠誠討瑒,以霍文瑒監之;王景岑討良,王希遷監之。敗瑒於萬泉,生擒良。高暉等引吐蕃入寇,遣劉德信討斬之。故朝恩因麾下數克獲,竊以自高。是時郭子儀有定天下之功,居人臣第一,心媢之,乘相州敗,醜爲詆譖。肅宗不內其語,然猶罷子儀兵,留京師。代宗立,與程元振一口加毀,帝未及寤,子儀憂甚;俄而吐蕃陷京師,卒用其力,王室再安。朝恩內慚,乃勸帝徙洛陽,欲遠戎狄,百僚在庭,朝恩從十餘人持兵出曰:『虜犯都甸,欲幸洛,云何﹖』宰相未對。有近臣折曰:『敕使反邪!今屯兵足以扞寇,何遽脅天子棄宗廟爲!』朝恩色沮,而子儀亦謂不可,乃止。」李肇國史補曰:「代宗朝百僚,立班良久,合門不開。魚朝恩忽擁白刃十餘人而出,宣言曰:『西蕃頻犯郊圻,欲幸河中,何如﹖』宰臣以下蒼黃不知所對。給事中劉,不記其名,出班抗聲曰:『敕使反邪!』云云。由此罷遷幸之議。」按僕固瑒攻榆,不聞攻絳州。高暉爲李日越所擒,不聞劉德信所斬。朝恩欲幸河中,不聞欲幸洛。既雲頻犯郊圻,必是吐蕃後入寇時也。新書所云,不知據何書。今從國史補。〕

    自丙午至甲寅,大雨不止,故虜不能進。吐蕃移兵攻醴泉,党項西掠白水,〔白水縣,漢粟邑之地,後魏太和二年,置白水縣及白水郡,隋廢郡存縣,唐屬同州。〕東侵蒲津。丁巳,吐蕃大掠男女數萬而去,所過焚廬舍,蹂禾稼殆盡。周智光引兵邀擊,破之於澄城北,因逐北至鄜州。〔宋白曰:鄜州,漢上郡雕陰之地。後魏太和十一年,置東秦州,孝昌二年,又改爲北華州;廢帝二年,改爲鄜州,因鄜畤爲名。九域志:鄜州,東南至同州四百一十四里。澄城縣,在同州北九十里。坊州,漢渠搜縣,中部都尉理所,後魏屬鄜州管內。周天和七年,元皇帝作牧鄜州,於此置馬坊,唐高祖因置坊州,取馬坊爲名。九域志:坊州,北至鄜州一百一十里。鄜,音夫。〕智光素與杜冕不協,遂殺鄜州刺史張麟,坑冕家屬八十一人,焚坊州廬舍三千餘家。

    冬,十月,己未,復講經於資聖寺。

    吐蕃退至邠州,遇回紇,復相與入寇,〔復,扶又翻;下復至同。〕辛酉,至奉天。〔考異曰:邠志曰:「八月,懷恩以諸戎入寇,九月,詔郭公討之,師於涇陽。回紇屯涇北,去我十里,朝恩請擊回紇。郭公曰:『我昔與回紇情契頗至,今茲爲寇,必將有故,吾方導而問之,可不戰而下也。』朝恩流言謂郭公與懷恩爲應,陰率諸軍列營渭上。郭公章疏逾旬不達。郭公諸子在長安聞之,使小將強羽以物議告郭公。郭公間道入覲,且以衆議聞。上曰:『無是。』即日令赴涇陽。朝恩驚曰:『郭公真長者,吾比疑之,誠小人也。』」按回紇九月未至涇陽,十月辛酉始至奉天,丙寅圍涇陽,丁卯子儀已與之盟,首尾纔七曰,豈容有章疏逾旬不達之事!子儀爲元帥,與強敵對壘,豈可棄軍入朝!汾陽家傳此際亦無入朝事。今不取。〕癸亥,党項焚同州官廨、民居而去。〔廨,居隘翻。〕

    丙寅,回紇、吐蕃合兵圍涇陽,子儀命諸將嚴設守備而不戰。及暮,二虜退屯北原,〔涇陽之北原也。〕丁卯,復至城下。是時,回紇與吐蕃聞僕固懷恩死,已爭長,不相睦,〔長,知兩翻。〕分營而居,子儀知之。回紇在城西,子儀使牙將李光瓚等往說之,〔牙將者,牙前將領,統元帥親兵。說,式芮翻;下往說同。〕欲與之共擊吐蕃。回紇不信,曰:「郭公固在此乎﹖汝紿我耳。若果在此,可得見乎﹖」光瓚還報,子儀曰:「今衆寡不敵,難以力勝。昔與回紇契約甚厚,不若挺身往說之,可不戰而下也。」諸將請選鐵騎五百爲衛從,〔從,才用翻。〕子儀曰:「此適足爲害也。」郭晞扣馬諫曰:「彼,虎狼也;大人,國之元帥,柰何以身爲虜餌!」子儀曰:「今戰,則父子俱死而國家危;往以至誠與之言,或幸而見從,則四海之福也!不然,則身沒而家全。」〔子儀之審處利害而權其輕重者如此。〕以鞭擊其手曰:「去!」遂與數騎開門而出,使人傳呼曰:「令公來!」〔子儀時爲中書令,故傳呼令公。〕回紇大驚。其大帥合胡祿都督藥葛羅,可汗之弟也,執弓注矢立於陣前。子儀免冑釋甲投槍而進,回紇諸酋長相顧曰:「是也!」〔酋,慈由翻。〕皆下馬羅拜。子儀亦下馬,前執藥葛羅手,讓之曰:「汝回紇有大功於唐,〔謂舉兵助唐平安、史也。〕唐之報汝亦不薄,柰何負約,深入吾地,侵逼畿縣,〔唐京都屬縣,附城之縣爲赤,爲次赤。如昭應、奉天、醴泉等縣爲次赤。餘爲畿縣。〕棄前功,結怨仇,背恩德而助叛臣,何其愚也!〔背,蒲妹翻。〕且懷恩叛君棄母,〔謂懷恩阻兵汾、絳,既而叛歸靈武,棄母於汾州也。〕於汝國何有!今吾挺身而來,聽汝執我殺之,我之將士必致死與汝戰矣。」藥葛羅曰:「懷恩欺我,言天可汗已晏駕,令公亦捐館,中國無主,我是以敢與之來。今知天可汗在上都,〔自貞觀中四夷君長請太宗爲天可汗,是後夷人率謂天子爲天可汗。上都,長安也。〕令公復總兵於此,懷恩又爲天所殺,我曹豈肯與令公戰乎!」子儀因說之曰:「吐蕃無道,乘我國有亂,不顧舅甥之親,〔吐蕃尚唐公主,爲舅甥之國。復,扶又翻。說,式芮翻。〕吞噬我邊鄙,焚蕩我畿甸,其所掠之財不可勝載,〔勝,音升。〕馬牛雜畜,長數百里,〔畜,許救翻。長,直亮翻。〕瀰漫在野,此天以賜汝也。全師而繼好,〔漫,音萬,又莫官翻。好,呼到翻。〕破敵以取富,爲汝計,孰便於此!不可失也。」藥葛羅曰:「吾爲懷恩所誤,負公誠深,今請爲公盡力,擊吐蕃以謝過。〔爲,於僞翻。〕然懷恩之子,可敦兄弟也,願舍之勿殺。」子儀許之。回紇觀者〔【章:十二行本「者」下有「左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爲兩翼,稍前,子儀麾下亦進,子儀揮手卻之,因取酒與其酋長共飲。藥葛羅使子儀先執酒爲誓,子儀酹地曰:〔紇,下沒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酹,盧對翻。以酒沃地曰酹。〕「大唐天子萬歲!回紇可汗亦萬歲!兩國將相亦萬歲!有負約者,身隕陳前,家族□□。」〔【章:十二行本作「滅絕」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脫「滅絕」二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將,即亮翻。相,息亮翻。陳,讀曰陣。〕杯至藥葛羅,亦酹地曰:「如令公誓!」於是諸酋長皆大喜曰:「向以二巫師從軍,巫言此行甚安隱,〔隱,讀曰穩。【章:乙十一行本正作「穩」;乙本同。】〕不與唐戰,見一大人而還,今果然矣。」子儀遺之彩三千匹,〔遺,唯季翻。〕酋長分以賞巫。子儀竟與定約而還。吐蕃聞之,夜,引兵遁去。回紇遣其酋長石野那等六人入見天子。〔見,賢遍翻。〕

    藥葛羅帥衆追吐蕃,子儀使白元光帥精騎與之俱;癸酉,戰於靈臺西原,大破之,〔靈臺,漢鶉觚縣地,天寶元年,更名靈臺。九域志:靈臺縣,在涇州東九十里。舊史,破吐蕃處,在靈臺縣西五十里,地名赤山嶺。〕殺吐蕃萬計,得所掠士女四千人。丙子,又破之於涇州東。〔考異曰:實錄曰:「十月,吐蕃退至邠州,與回紇相遇,複合從爲寇。辛酉,寇奉天。乙亥,回紇以懷恩死,貳於吐蕃。丁丑,郭子儀單騎詣回紇軍,免冑與回紇大將語,責以負約,遂與之盟。己卯,回紇首領石野那等六人來朝。庚辰,子儀遣白元光帥精銳會回紇兵數千人大破吐蕃十餘萬衆於靈臺縣之西原。」汾陽家傳曰:「十月八日,吐蕃、回紇合圍涇陽,屯於北原。其夜,公使方面各除道二,詰朝將戰。明日,寇又室,兵甲益盛。公使衙前將李光瓚等出諭之,亦不受,請決戰。公以虜騎勁,亦以衆寡不敵,孫軍無救,使闢軍門,躍一騎而出。兵部郎中馬錫、主客員外郎陳翃時以一騎從。回紇合胡祿都督藥葛羅宰相立於陣前,持滿相向,公前叱之云云。藥葛羅等惘然懷慚,伏而請罪,因與之盟。吐蕃聞之,夜半,抽兵而逸。回紇藥葛羅等遽追之,公使白元光等繼之,十五曰至靈臺,破尚結息一十萬衆。十八日,於涇州東又破之。」舊子儀傳曰:「子儀自河中至,屯於涇陽,而虜騎已合。子儀一軍萬餘人,而雜虜圍之數重。子儀使李國臣、高升拒其東,陳回光當其西,朱元琮當其北,子儀帥甲騎二千出沒於左右前後。虜見而問曰:『此誰也﹖』報曰:『郭令公也。』回紇曰:『令公存乎﹖僕固懷恩言天可汗已棄四海,令公亦謝世,中國無主,故從其來。今令公存,天可汗存乎﹖』報之曰:『皇帝萬壽無疆。』回紇皆曰;『懷恩欺我。』子儀又使諭之云云。回紇曰:『謂令公亡矣,不然,何以至此!令公誠存,安得而見之﹖』子儀將出,諸將諫。子儀曰:『今力固不敵,且至誠感神,況虜輩乎!』回紇傳曰:「吐蕃將馬重英等十月初引退,取邠州舊路而歸。回紇首領羅達乾等帥其衆二千餘騎詣涇陽請降,子儀許之,率衆被甲持滿數千人。回紇譯曰:『此來非噁心,要見令公。』子儀曰:『我令公也。』回紇曰:『請去甲。』子儀便脫兜鍪槍甲,竦馬挺身而前。回紇酋長相顧曰:『是也!』便下馬羅拜。子儀亦下馬,執回紇大將合胡祿都督藥葛羅等手,責讓之曰:『國家知回紇有功,報汝大厚,汝何負約,犯我王畿!我須與汝戰,何乃降爲!我一身挺入汝營,任心拘縶,我下將士須與汝戰。』回紇又譯曰:『懷恩負心,來報可汗雲,「唐國天子今已向江、淮,令公亦不主兵,」我是敢來。今知天可汗見在上都,令公爲將,懷恩天又殺之,今請追殺吐蕃,收其羊馬,以報國恩。』邠志曰:「十月二十四曰,回紇逼涇陽,陣於郭西,使漢語者曰:『城中誰將﹖』軍吏對曰:『郭令公也。』虜曰:『郭令公亡矣,紿我也。』郭公聞之,獨與家童五六人常服相詣。其子晞等扣馬止之,公撾其手曰:『去。』使人告虜,按轡就之。回紇熟視曰:『是也!』下馬皆拜,曰:『始者不知令公尚在,今日降,可乎!』郭公入其衆,取酒飲之。虜又請曰:『恐不見信,願擊吐蕃以自鵜。』郭公從之。回紇擊吐蕃,逐之,三十日,敗蕃衆於靈臺,殺萬餘人而去。」按長曆十月己未朔,三日辛酉,十九日丁丑。如實錄所言,豈有回紇、吐蕃數十萬衆入京畿,留十七日而寂無攻戰之一事乎!當是時,陳翃在子儀軍中,所記月日近得其實。今二虜圍涇陽及子儀與回紇盟及破吐蕃月日,皆從汾陽家傳。事則兼採衆書,擇其可信者取之。〕

    丁丑,僕固懷恩將張休藏等降。

    辛巳,詔罷親征,京城解嚴。

    18初,肅宗以陝西節度使郭英乂領神策軍,使內侍魚朝恩監其軍;英乂入爲僕射,朝恩專將之。〔將,即亮翻;下同。〕及上幸,陝朝恩舉在陝兵與神策軍迎扈,悉號神策軍,天子幸其營。及京師平,朝恩遂以軍歸禁中,自將之,然尚未得與北軍齒。〔北軍,北門六軍也。〕至是,朝恩以神策軍從上屯苑中,其勢寖盛,分爲左、右廂,居北軍之右矣。〔史言神策軍雄盛之所由始。〕

    19郭子儀以僕固名臣、李建忠等皆懷恩驍將,恐逃入外夷,請招之。名臣,懷恩之侄也,時在回紇營。上敕並舊將有功者皆赦其罪,令回紇送之。壬午,名臣以千餘騎來降。子儀使開府儀同三司慕容休貞以書諭党項帥鄭庭、郝德等,皆詣鳳翔降。

    20甲申,周智光詣闕獻捷,再宿歸鎮。智光負專殺之罪未治,〔謂殺張麟及杜冕家屬之罪。治,直之翻。〕上既遣而悔之。

    21乙酉,回紇胡祿都督等二百餘人入見,前後贈曁繒帛十萬匹;府藏空竭,稅百官俸以給之。〔見,賢遍翻。藏,徂浪翻。〕

    唐紀四十〔起旃蒙大荒落(乙巳)閏月,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八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

    永泰元年〔(乙巳、七六五)〕

    1閏十月,乙巳,郭子儀入朝。子儀以靈武初復,〔僕固懷恩死,始復靈武。〕百姓雕弊,戎落未安,請以朔方軍糧使三原路嗣恭鎮之,〔軍糧使,即糧料使。〕河西節度仗楊志烈即死,〔楊志烈死見上卷廣德二年。〕請遣使巡撫河西及置涼、肅、瓜、沙等州長史。上皆從之。

    2丁未,百官請納職田充軍糧;〔唐制:一品職分田十二頃,二品十頃,三品九頃,四品六頃,六品四頃,七品三頃五十畝,八品二頃五十畝,九品二頃,皆給百里內之地。諸州都督、都護、親王府官:二品十二頃,三品十頃,四品八頃,五品七頃,六品五頃,七品四頃,八品三頃,九品二頃五十畝。鎮、戍、關、津、嶽、瀆官:五品五頃,六品三頃五十畝,七品三頃,八品二頃,九品一頃五十畝。三衛中郎將、上府折衝都尉六頃,中府五頃五十畝,下府及郎將五頃,上府果毅都尉四頃,中府三頃五十畝,下府三頃,上府長史、別將三頃,中府、下府二頃五十畝。親王府典軍五頃五十畝,副典軍四頃,千牛備身左右、千牛備身三頃,折衝上府兵曹二頃,中府、下府一頃五十畝,列軍校尉一頃二十畝,旅帥一頃,隊正副八十畝。親王以下,又有永業田百頃。職事官:一品六十頃,郡王、職事官從一品五十頃,國公、職事官從二品三十五頃,郡公、職事官從三品二十五頃,縣公、職事官從三品二十頃,侯、職事官從四品十二頃,子、職事官從五品八頃,男、職官從五品五頃,六品、七品二頃五十八畝,八品、九品二頃。上柱國三十頃,柱國二十五頃,上護軍二十頃,護軍十五頃,上輕車都尉十頃,輕車都尉七頃,上騎都尉六頃,騎都尉四頃,驍騎、飛騎尉八十畝,雲騎、武騎尉六十畝。散官五品以上給同職事官。〕許之。

    3戊申,以戶部侍郎路嗣恭爲朔方節度使。〔嗣,祥吏翻。使,疏吏翻。〕嗣恭披荊棘,立軍府,威令大行。

    4己酉,郭子儀還河中。〔子儀自朝京師還鎮河中。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5初,劍南節度使嚴武奏將軍崔旰爲利州刺史;時蜀中新亂,山賊塞路,〔塞,昔則翻。〕旰討平之。及武再鎮劍南,賂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以求旰,〔利州,古苴侯吧,秦、漢爲葭萌之地。蜀漢爲漢壽縣,晉爲晉壽,梁爲黎州,尋又改利州;天寶爲益昌郡,幹元復爲利州,山南西道巡屬也。旰,古旦翻。〕獻誠使旰移疾自解,詣武。武以爲漢州刺史,使將兵擊吐蕃於西山,連拔其數城,攘地數百里;〔漢州,漢雒縣、什方、綿竹地,唐垂拱立漢州,天寶爲德陽郡,幹元復爲州。〕武作七寶轝迎旰入成都以寵之。

    武薨,〔見上卷四月。〕行軍司馬杜濟知軍府事。都知兵馬使郭英幹,英乂之弟也,與都虞候郭嘉琳共請英乂爲節度使;旰時爲西山都知兵馬使,與所部共請大將王崇俊爲節度使。會朝廷已除英乂,英乂由是銜之,至成都數日,即誣崇俊以罪而誅之。召旰還成都,旰辭以備吐蕃,未可歸,英乂愈怒,絕其饋餉以困之。旱轉徙入深山,英乂自將兵攻之,聲言助旰拒守。會大雪,山谷深數尺,〔深,式禁翻。〕士馬凍死者甚衆,旰出兵擊之,英乂大敗,收餘兵,纔及千人而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英乂爲政,嚴暴驕奢,不恤士卒,衆心離怨。玄宗之離蜀也,〔之離,力智翻。肅宗至德元載,玄宗離成都。〕以所居行宮爲道士觀,〔觀,古玩翻。〕仍鑄金爲真容;英乂愛其竹樹茂美,奏爲軍營,因徙去真容,自居之。旰宣言英乂反,不然,何以徙真容自居其處!於是帥所部五千餘人襲成都。辛巳,〔【章:十二行本「巳」作「亥」;乙十一行本同。】〕戰於城西,英乂大敗。旰遂入成都,屠英乂家。英乂單騎奔簡州。〔宋白曰:簡州,漢牛鞞縣地。隋仁壽三年,分益州之陽安、平泉,資州之資陽,置簡州,州有賴簡池,因名。〕普州刺史韓澄殺英乂,送首於旰。邛州牙將柏茂琳、瀘州牙將楊子琳、劍州牙將李昌鄉〔宋白曰:邛州,漢臨邛縣,梁武陵王紀置邛州,取南界邛來山爲名。瀘州、漢江陽縣,梁置瀘州,取瀘水爲名。劍州,漢廣漢之梓潼縣,梁置安州,西魏爲始州;唐先天二年,改爲劍州,取劍閣爲名。鄉,奴刀翻。考異曰:唐歷作「李昌夔」,今從實錄。〕各舉兵討旰,蜀中大亂。旰,衛州人也。

    6華原令顧繇上言,元載子伯和等招權受賄,十二月,戊戍,繇坐流錦州。〔宋白曰:唐垂拱二年,分辰州麻陽縣地,並開山洞,置錦州。舊志:錦州至京師三千五百里。〕

    7自安、史之亂,國子監室堂頹壞,軍士多借居之。祭酒蕭昕上言,「學校不可遂廢。」

    大曆元年〔(丙午,七六六)是年十一月,方改元。〕

    1春,正月,乙酉,敕復補國子學生。

    2丙戍,以戶部尚書劉晏爲都畿、河南、江南、湖南、荊南、山南東道轉運、常平、鑄錢、鹽鐵等使,侍郎第五琦爲京畿、關內、河東、劍南、山南西道轉運等使,分理天下財賦。

    3周智光至華州,〔周智光還華州,見上捲上年。〕益驕橫,〔橫,戶孟翻。〕召之,不至,上命杜冕從張獻誠于山南以避之;智光遣兵於商山邀之,不獲。智光自知罪重,乃聚亡命、無賴子弟,衆至數萬,縱其剽掠以悅其心,〔剽,匹妙翻。〕擅留關中所漕米二萬斛,藩鎮貢獻,往往殺其使者而奪之。

    4二月,丁亥,釋奠於國子監。〔唐制:中春、中秋釋奠於文宣王,皆以上丁戊〔日﹖〕,以祭酒、司業、博士三獻。〕命宰相帥常參官、〔常參官,常朝日常赴朝參者也。唐制,文宣五品以上及兩省供奉官、監察御史、員外郎、太常博士日參,號常參官。武官三品以上三日一,號九參官。五品以上及新行〔折衝〕當番者五日一朝,號六參官。弘文、崇文館、國子監學生四時參。凡諸王入朝及以恩追至者日參。其文武官職事九品以上及二王后,則朝朔望而已。帥,讀曰率;下同。相息亮翻。〕魚朝恩帥六軍將往聽講,〔朝,直遙翻。將,即亮翻。〕子弟皆服朱紫爲諸生。朝恩即貴顯,乃學講經爲文,僅能執筆辨章句,遽自謂才兼文武,人莫敢與之抗。

    辛卯,命有司修國子監。

    5元載專權,恐奏事者攻其私,〔載,祖亥翻,又如字。訐,居謁翻。〕乃請:「百官凡論事,皆先白長官,長官白宰相,然後奏聞。」仍以上旨諭百官曰:「比日諸司奏事煩多,所言多讒毀,〔長,知兩翻。比,毗至翻。〕故委長官、宰相先定其可否。」

    刑部尚書顏真卿上疏,以爲:「郎官、御史,陛下之耳目。〔尚,辰羊翻。上,時掌翻。疏,所據翻。郎官者,尚書省曹二十四司郎官。御史者,御史臺三院御史。〕今使論事者先白宰相,是自掩其耳目也。陛下患羣臣之爲讒,何不察其言之虛實!若所言果虛宜誅之,果實宜賞之。不務爲此,而使天下謂陛下厭聽覽之煩,託以爲辭以塞諫爭之路,臣竊爲陛下惜之!〔塞,昔則翻。爭,讀曰諍。爲,於僞翻。〕太宗着門司式雲:〔唐式三十三篇,以尚書省諸曹及祕書、太常、司農、光祿、太府、太僕、少府及監門、宿衛、計帳、爲其篇目。〕『其無門籍人,有急奏者,皆令門司與仗家引奏,〔唐制:門籍,流內記官爵、姓名、流外記年齒、狀貌。月一易其籍,非遷解不除。無門籍者,有急奏,則令門司與仗家引奏。仗家,宿衛五仗之執事者。令,力丁翻。〕無得關礙。』所以防壅也。天寶以後,李林甫爲相,深疾言者,道路以目。上意不下逮,下情不上達,矇蔽喑嗚,〔史照曰:喑嗚,語喑啞不明。〕卒成幸蜀之禍。〔卒,子恤翻。〕陵夷至於今日,其所從者漸矣。夫人主大開不諱之路,羣臣猶莫敢盡言,況令宰相大臣裁而抑之,則陛下所聞者不過三數人耳。天下之士從此鉗口結舌,陛下見無復言者,以爲天下無事可論,是林甫復起於今日也!昔林甫雖擅權,羣臣有不諮宰相輒奏事者,則託以他事陰中傷之,〔復,扶又翻。中,竹仲翻。〕猶不敢明令百司奏事皆先白宰相也。陛下儻不早寤,漸成孤立,後雖悔之,亦無及矣!」載聞而恨之,奏真卿誹謗;乙未,貶峽州別駕。〔峽州,夷陵郡。舊志:京師東南一千四百八十八里。〕

    6己亥,命大理少卿楊濟修好於吐蕃。〔少,始照翻。好呼到翻。吐,從暾入聲。〕

    7壬子,以杜鴻漸爲山南西道?劍南東?西川副元帥、劍南西川節度使,以平蜀亂。〔崔旰之亂也。帥,所類翻。使,疏吏翻。〕

    8以四鎮、北庭行營節度使馬璘兼邠寧節度使。璘以段秀實爲三使都虞候,〔三使,四鎮一也,北庭二也,邠寧三也。〕卒有能引弓重二百四十斤者,〔考異曰:舊傳作「能引二十四弓」。今從段別傳。〕犯盜當死,璘欲生之,秀實曰:「將有愛憎而法不一,雖韓、彭不能爲理。」璘善其議,竟殺之。璘處事或不中理,〔處,昌呂翻。中,竹仲翻。〕秀實力爭之。璘有時恕甚,左右戰慄,秀實曰:「秀實罪若可殺,何以恕爲!無罪殺人,恐涉非道。」璘拂衣起,秀實徐步而出:良久,璘置酒召秀實謝之。自是軍州事皆諮秀實而後行。璘由是在邠寧,聲稱殊美。〔稱,尺正翻。〕

    9癸丑,以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兼劍南東川節度使,邛州刺史柏茂琳爲邛南防禦使;〔邛南,邛水以南也。邛水出嚴道邛崍山,入青衣江。〕以崔旰爲茂州刺史,充西山防禦使。三月,癸未,獻誠與旰戰於梓州,獻誠軍敗,僅以身免,旌節皆爲旰所奪。

    10夏,五月,河西節度仗楊休明徙鎮沙州。〔涼州淪陷故也。〕

    11秋,八月,國子監成;丁亥,釋奠。〔記文王世子:凡始立學者,必釋奠於先聖先師。考之鄭注,凡學,四時皆有釋奠。釋奠者,設薦饌酌奠而巳,無迎屍以下之事。記又曰:始立學者,即釁器,用幣,然後釋菜,不舞,不授器。注云:釋菜,禮輕也。釋奠則舞,舞則授器。司馬之屬,司兵、司戈、司盾。祭祀,授舞者兵也。周禮大胥:春入學,釋菜,合舞。注云:合舞,等其進退。鄭司農雲:舍菜,謂舞者皆持芬香之菜。秦、漢釋奠無文。魏則以太常行事,晉、宋以學官主祭。南齊武帝時,有司奏釋奠先聖先師,禮文又有釋菜,未詳今當行何禮,用何樂﹖時從喻希議,用元嘉故事,設軒懸之樂,六佾之舞,牲牢器用悉依上公。梁及北齊,車駕視學,皆親釋奠。唐春、秋釋奠,三獻皆以學官。太宗貞觀十四年,親釋奠於國學。玄宗開元十一年,詔春、秋釋奠,用牲牢。〕魚朝恩執易升高座,講「鼎覆餗」以譏宰相。〔易曰:鼎折足,覆公餗。言三公鼎足承君,苟非其人,則折足而覆亂美實。餗,音桑谷翻,鼎實也。〕王縉恕,元載怡然。〔考異曰:是時縉留守東都而得預此會者。按實錄,明年二月,郭子儀入朝,詔元載、王縉等宴於其第。然則雖守東都,有時朝京師也。〕朝恩謂人曰:「恕者常情,笑者不可測也。」

    12杜鴻漸至蜀境,聞張獻誠敗而懼,使人先達意於崔旰,許以萬全。旰卑辭重賂以迎之,鴻漸喜;進至成都,見旰,但接以溫恭,無一言責其幹紀,〔【章:十二行本「紀」下有「日與將佐高會」六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州府事悉以委旰。又數薦之於朝,因請以節制讓旰,〔數,所角翻。〕以柏茂琳、李昌鄉各爲本州島刺史。上不得已從之。〔杜鴻漸習知朝廷之務姑息,故敢以崔旰等請。〕壬寅,以旰爲成都尹、西川節度行軍司馬。〔崔旰遂據有西川。〕

    13甲辰,以魚朝恩行內侍監、判國子監事。中書舍人京兆常袞上言:「成均之任,當用名儒,〔五帝名學曰成均。垂拱元年,改國子監曰成均,義取此也。尋復其舊。常袞謂國子監爲成均,亦猶今人言太學爲辟雍耳。〕不宜以宦者領之。」丁未,命宰相以下送朝恩上。〔上,時掌翻。〕

    14京兆尹黎幹自南山引澗水穿漕渠入長安,功竟不成。

    15冬,十月,乙未,上生日,〔開元十四年十月十三日上生,以其日爲天興聖節。〕諸道節度使獻金帛、器服、珍玩、駿馬爲壽,共直緡錢二十四萬。常袞上言,以爲:「節度使非能男耕女織,必取之於人。斂怨求媚,不可長也。〔長,知兩翻。〕請卻之。」上不聽。

    16京兆尹第五琦什一稅法,民苦其重,多流亡。十一月,甲子,日南至,赦,改元,〔改元大曆。〕悉停什一稅法。〔行什一稅,見上捲上年。〕

    17十二月,癸卯,周智光殺陝州監軍張志斌。〔斌,音彬。〕智光素與陝州刺史皇甫溫不協,志斌入奏事,智光館之,〔自陝州入奏事,道過華州。館,古玩翻。〕志斌責其部下不肅,智光恕曰:「僕固懷恩不反,正由汝輩激之。我亦不反,今日爲汝反矣!」〔爲,於僞翻。〕叱下斬之,臠食其肉。〔史照曰:臠切其肉以食也。〕朝士舉選人,畏智光之暴,多自同州竊過,〔選,須絹翻。〕智光遣將將兵邀之於路,死者甚衆。〔將,即亮翻。〕戊申,詔加智光檢校左僕射,遣中使餘元仙持告身授之。智光慢罵曰:「智光有大功於天下國家,不與平章事而與僕射!且同、華地狹,不足展材,若益以陝、虢、商、鄜、坊五州,庶猶可耳。」因歷數大臣過失,〔數,所具翻。〕且曰:「此去長安百八十里,智光夜眠不敢舒足,恐踏破長安城,至於挾天子令諸侯,惟周智光能之。」元仙股慄。郭子儀屢請討智光,上不許。

    18郭子儀以河中軍食常乏,乃自耕百畝,將校以是爲差,於是士卒皆不勸而耕。是歲,河中野無曠土,軍有餘糧。〔史言郭子儀忠勤爲國。〕

    19以隴右行軍司馬陳少遊爲桂管觀察使。〔桂管領桂、昭、賀、富、藤、梧、〔容〕潘、白、廉、繡、欽、橫、邕、融、柳、貴十七州。劉昫曰:桂管十五州,在廣州西:桂、昭、富、梧、蒙、龔、潯、鬱林、平琴、繡、象、柳、融。〕少遊,博州人也,爲吏強敏而好賄,〔好,呼到翻。〕善結權貴,以是得進。即得桂州,惡其道遠多瘴癘;〔惡,烏路翻。〕宦董秀掌樞密,〔是後遂以中官爲樞密使。〕少遊請歲獻五萬緡,又納賄於元載子仲武。內外引薦,〔董秀引薦於內,元載引薦於外。〕數日,改宣歙觀察使。〔宋白曰:幹元元年,停採訪使及諸道黜陟使,置觀察處置使。其年,李峘除都督江淮節度,宣慰、觀察、處置使。今按李峘之任重矣,陳少遊止觀察一二州或數州,其任在節度使下。〕

    二年〔(丁未,七六七)〕

    1春,正月,丁巳,密詔郭子儀討周智光,子儀命大將渾瑊、李懷光軍於渭上;智光麾下聞之,皆有離心。己未,智光大將李漢惠自同州帥所部降於子儀。〔帥,讀曰率;下同。降,戶江翻。〕壬戍,貶智光澧州刺史。〔宋白曰:澧州,漢零陽縣地。吳立天門郡,隋置松州,尋改澧州,州在澧水之陽,故名。舊志:州在京師東南一千八百九十三里。澧,音禮。〕甲子,華州牙將姚懷、李延俊殺智光,以其首來獻。

    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入朝,以收華州爲名,帥所部兵大掠,自潼關至赤水〔水經注:渭水東過鄭縣北,又東與赤水合。九域志:華州鄭縣有赤水鎮。〕二百里間,財畜殆盡,官吏有衣紙〔衣,於即翻。〕或數日不食者。己巳,置潼關鎮兵二千人。

    2壬申,分劍南置東川觀察使,鎮遂州。〔合東、西川,見上卷廣德二年。〕

    3二月,丙戍,郭子儀入朝。上命元載、王縉、魚朝恩等互置酒於其第,一會之費至十萬緡。上禮重子儀,常謂之大臣而不名。

    郭曖嘗與昇平公主爭言,〔永泰元年,下嫁郭曖,事見上卷。〕曖曰:「汝倚乃父爲天子邪﹖我父薄天子不爲!」公主恚,奔車奏之。上曰:「此非汝所知。彼誠如是,使彼欲爲天子,天下豈汝家所有邪!」慰諭令歸。子儀聞之,囚曖,入待罪。上曰:「鄙諺有之:〔史照曰:鄙諺,俚俗所傳之言也。〕『不癡不聾,不作家翁。』兒女子閨房之言,何足聽也!」子儀歸,杖曖數十。

    4夏,四月,庚子,命宰相、魚朝恩與吐蕃盟於興唐寺。〔命宰相及魚朝恩也。〕

    5杜鴻漸請入朝奏事,以崔旰知西川留後。〔考異曰:舊鴻漸傳雲:鴻漸仍帥旰同入覲。」寧傳雲:「鴻漸請旰爲行軍司馬,仍賜名寧。鴻漸歸,遂授寧西川節度使。至十四年,始入朝。」實錄亦無隨鴻漸入朝事,鴻漸傳誤也。〕六月,甲戍,鴻漸來自成都,廣爲貢獻,因盛陳利害,薦旰才堪寄任;上亦務姑息,乃留鴻漸復知政事。〔復,扶又翻。〕秋,七月,丙寅,以旰爲西川節度使,杜濟爲東川節度使。旰厚斂以賂權貴,〔斂,力贍翻。〕元載擢旰弟寬至御史中丞,寬兄審至給事中。

    6丁卯,魚朝恩奏以先所賜莊爲章敬寺〔據舊史,章敬寺在通化門外。〕以資章敬太后冥福,〔上母吳後,諡章敬。〕於是窮壯極麗,盡都市之財不足用,奏毀曲江及華清宮館以給之,〔「財」,當作「材」。都市之材,謂材木積于都市者。長安朱雀街東第五街、皇城之東第三街升道坊龍華尼寺南,有流水屈曲,謂之曲江。此地在秦爲宜春苑、隑州,在漢爲樂遊園;開元疏鑿,遂爲勝境。其南有紫雲樓、芙蓉苑,其西有杏園、慈恩寺。江側菰蒲蔥翠,柳陰四合,碧波紅蕖,依映可愛。華清宮見二百十五卷天寶六載。〕費逾萬億。〔孔穎達曰:億之數有大小二法:其小數,以十爲等,十萬爲億,十億爲兆也;其大數,以萬爲等,數萬至萬,是萬萬爲億,又從億而數至萬,萬億爲兆。〕衛州進士高郢上書,略曰:「先太后聖德,不必以一寺增輝;國家永圖,無寧以百姓爲本。舍人就寺,何福之爲!」又曰:「無寺猶可,無人其可乎!」又曰:「陛下當卑宮室,以夏禹爲法,而崇塔廟踵梁武之風乎!」又上書,略曰:「古之明王積善以致福;不費財以求福;修德消禍,不勞人以禳禍。今興造急促,晝夜不息,力不逮者隨以榜笞,「榜,音彭。」愁痛之聲盈於道路,以此望福,臣恐不然。」又曰:「陛下回正道於內心,求微助於外物,徇左右之過計,傷皇王之大猷,臣竊爲陛下惜之!」〔爲,於僞翻。〕皆寢不報。〔考異曰:郢集,前書八月二十五日、後書九月十二日上。今因造寺終言之。〕

    始,上好祠祀,未甚重佛。元載、王縉、杜鴻漸爲相,三人皆好佛;縉尤甚,不食葷血,〔葷,臭菜也。血者,殺六畜而取之。好,呼到翻。〕與源漸造寺無窮。上嘗問以「佛言報應,果爲有無﹖」載等奏以:「國家運祚靈長,非宿植福業,何以致之!福業已定,雖時有小災,終不能爲害,所以安、史悖逆方熾而皆有子禍;〔謂安慶緒殺祿山、史朝義殺思明也。〕僕固懷恩稱兵內侮,出門病死;回紇、吐蕃大舉深入,不戰而退:〔事並見上捲上年。〕此皆非人力所及,豈得言無報應也!」上由是深信之,常于禁中飯僧百餘人;〔飯,扶晚翻。〕有寇至則令僧講仁王經以禳之,〔所謂護國仁王經也。〕寇去則厚加賞賜。胡僧不空,官至卿監,爵爲國公,出入禁闥,勢移權貴,京畿良田美利多歸僧寺。敕天下無得棰曳僧尼。造金閣寺於五臺山,〔忻州五臺縣有五臺山,釋氏相傳以爲文殊道場。注詳見後。〕鑄銅塗金爲瓦,所費巨億;〔巨億者,億億也。〕縉給中書符牒,令五臺僧數十人散之四方,求利以營之。載等每侍上從容,多談佛事,〔從,千容翻。〕由是中外臣民承流相化,皆廢人事而奉佛,政刑日紊矣。〔紊,亡運翻。〕

    7八月,庚辰,鳳翔等道節度使、左僕射、平章事李抱玉入朝,〔李抱玉以陳鄭、澤潞、鳳翔等道節度使防吐蕃。〕固讓僕射,言辭確至,〔確,堅也,固也。〕上許之;癸丑,又讓鳳翔節度使,不許。

    8丁酉,杜鴻漸飯千僧,以使蜀無恙故也。〔飯,扶晚翻。〕

    9九月,吐蕃衆數萬圍靈州,遊騎至潘原、宜祿;〔潘原,本古陰盤縣,天寶元年,更名潘原,屬涇州。〕詔郭子儀自河中帥甲士三萬鎮涇陽,京師戒嚴。甲子,子儀移鎮奉天。〔考異曰:汾陽家傳:「八月十七日,吐蕃至涇西。二十七日,詔統精卒一萬與馬璘合攻之。」今從實錄:「甲寅,寇靈州。乙卯,寇宜祿。」蓋據奏到日。今從唐歷。〕

    10山獠陷桂州,逐刺史李良。〔獠,魯皓翻。〕

    11冬,十月,戊寅,朔方節度使路嗣恭破吐蕃於靈州城下,〔考異曰:唐歷:「九月,吐蕃圍靈武。戊申,嗣恭破吐蕃。」按長曆。戊申,九月一日也。今從實錄。〕斬首二千餘級;吐蕃引去。

    12十二月,庚辰,盜發郭子儀父耱,捕之,不獲。人以爲魚朝恩素惡子儀,疑其使之。〔惡,烏路翻。〕子儀自奉天入朝,朝廷憂其爲變;子儀見上,上語及之,子儀流涕曰:「臣久將兵,不能禁暴,軍士多發人耱。今日及此乃天譴,非人事也。」朝廷乃安。

    13是歲,復以鎮西爲安西。〔改鎮西見二百二十卷肅宗至德元載。復,扶又翻。〕

    14新羅王憲英卒,子幹運立。

    三年〔(戊申、七六八)〕

    1春,正月,乙肚,上幸章敬寺,度僧尼千人。

    2贈建寧王倓爲齊王。〔倓死見二百十九卷至德二載。〕

    3二月,癸巳,商州兵馬使劉洽殺防禦使殷仲卿,尋討平之。

    4甲午,郭子儀禁無故軍中走馬。南陽夫人乳母之子犯禁,〔子儀妻封南陽夫人。」都虞候杖殺之。諸子泣訴於子儀,且言都虞候之橫,〔宇文泰相魏,置虞候都督,後世因之,置虞候之官。橫,戶孟翻〕子儀叱遣之。明日,以事語僚佐而嘆息〔語,牛倨翻。〕曰:「子儀諸子,皆奴材也。不賞父之都虞候而惜母之乳母子,非如材而何!」

    5庚子,以後宮獨孤忘爲貴妃。

    6三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7夏,四月,戊寅,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以疾舉從弟右羽林將軍獻恭自代,〔從,才用翻。〕上許之。

    8壬寅,西川節度使崔旰入朝。

    9初,上遣中使徵李泌于衡山,〔泌歸衡山見二百二十卷至德二載。〕即至,復賜金紫,〔泌從肅宗於靈,已賜金紫,即歸衡山,反其初服,今復賜之。復,扶又翻。〕爲之作書院於蓬萊殿側,〔蓬萊殿在紫宸殿北。蓬萊殿北有太液池,池中有蓬萊山。爲於僞翻;下爲泌同。〕上時衣汗衫、躡屨過之,〔汗衫,宴居之常服也,今通貴賤皆服之,惟天子以黃爲別。炙轂子曰:燕朝,袞冕有白紗中單,有明衣,皆汗衫之象,以行祭接神。漢高祖與項羽交戰,汗透中單,改名汗衫,貴賤通服,衣於即翻。過,古禾翻。〕自給、舍以上〔給、舍者,謂給事中、中書舍人,皆唐正五品官也。〕及方鎮除拜、軍國大事,皆與之議。又使魚朝恩於白花屯爲泌作外院,使與親舊相見。

    上欲以泌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泌固辭。〔泌,毘必翻。考異曰:鄴侯家傳曰:「固辭,以讓元載。」按載時已爲相,何讓之有!又曰:「到山四歲而二聖登遐。代宗踐阼,命中人手詔馹騎徵先公于衡嶽。先是半年前,先公夜遇盜三人,爲其所拉,而投之於懸澗,及日出,乃寤,下藉樹葉丈餘,都無所傷,緣巖攀蘿而出,不敢至舊居,山中人初以爲仙去。及中貴將至,先公大懼,沐浴更衣以俟命,乃代宗踐阼之徵也。疑盜爲張後及輔國所遣,亦竟不知其由。」按玄、肅登遐,泌雖在山林,豈容全不知!如家傳所言,是代宗纔立即立召泌也。頃經幸陝,泌豈得全無一言!召泌必在幸陝之後。李繁誤記耳。〕上曰:「機務之煩,不得晨夕相見,誠不若且居密近,何必署敕然後爲宰相邪!」〔相,息亮翻。邪,音耶。〕後因端午,王、公、妃、主各獻服玩,上謂泌曰:「先生何獨無所獻﹖」對曰:「臣居禁中,自巾至履皆陛下所賜,所餘惟一身耳,何以爲獻!」上曰:「朕所求正在此耳。」泌曰:「臣身非陛下有,誰則有之﹖」上曰:「先帝欲以宰相屈卿而不得,〔見二百一十八卷肅宗至德元載七月。〕自今即獻其身,當惟朕所爲,不爲卿有矣!」泌曰:「陛下欲使臣何爲﹖」上曰:「朕欲卿食酒肉,有室家,受祿位,爲俗人。」泌泣曰:「臣絕粒二十餘年,陛下何必使臣隳其志乎!」上曰:「泣復何益!〔復,扶又翻。〕卿在九重之中,欲何之﹖」乃命中使爲泌葬二親,〔重,直龍翻。使,疏吏翻。爲,於季翻;下又爲同。〕又爲泌娶盧氏女爲妻,〔考異曰:鄴侯家傳雲:「永泰元年端午,上令泌食肉結婚。」按下雲:「阿足師竊氈,置紫宸。上欲使內人護燈燭。泌曰:『臣六七年在此。』又曰「況新賜婚」。上即位至永泰,纔四年有耳。又云,「因此得謗,元載遂因魚朝恩事排出之」。然則結婚與朝恩誅不相遠。今盡因追贈承天言之。〕資費皆出縣官。賜第於光福坊,令泌數日宿第中,數日宿蓬萊院。

    上與泌語及齊王倓,欲厚加褒贈,泌請用岐、薛故事贈太子,〔令,力丁翻。倓,徒甘翻。岐王範贈惠文太子,薛王業贈惠宣太子,皆在玄宗朝。〕上泣曰:「吾弟首建靈武之議,成中興之業,〔事見二百一十九卷肅宗至德元載。〕岐、薛豈有此功乎!謁誠忠孝,乃爲讒人所害。向使尚存,朕必以爲弟。今當崇以帝號,成吾夙志。」乙卯制,追諡倓曰承天皇帝;庚申,葬順陵。〔諡,申至翻。順陵,在咸陽縣咸陽原。考異曰:鄴侯家傳曰:「命使自彭原迎喪,葬齊陵。」今從實錄,葬順陵。

    10崔旰之入朝也,以弟寬爲留後,〔是年四月壬寅,崔旰入朝。朝,直遙翻。〕瀘州刺史楊子琳精騎數千乘突入成都;〔瀘,音盧。帥,讀曰率。騎,奇計翻。〕朝廷聞之,加旰檢校工部尚書,賜名寧,〔校,古孝翻。尚,辰羊翻。考異曰:舊傳,旰初爲杜鴻漸行軍司馬,即改名寧。今從實錄。〕遣還鎮。

    11六月,壬辰,幽州兵馬使朱希彩、經略副使昌平朱泚、〔使,疏吏翻。昌平,本漢軍都縣,後魏更名昌平縣,唐屬幽州。泚,且禮翻,又音此。〕泚弟滔共殺節度使李懷仙,希彩自稱留後。閏月,成德軍節度使李寶臣遣將將兵討希彩,爲希彩所敗;〔敗,補賣翻。〕朝廷不得已宥之。庚申,以王縉領盧龍節度使;丁卯,以希彩領〔【章:十二行本「領」作「知」;乙十一行本同。】〕幽州留後。

    12唯寬與楊子琳戰,數不利,〔數,所角翻。〕秋,七月,唯寧妾任氏出家財數十萬,募兵得數千人,帥以擊子琳,破之;〔任,音壬。帥,讀曰率。考異曰:實錄:「五月,子琳襲據成都,即日詔寧還成都。」七月壬申又云,「子琳寇成都,遂據其城,寧弟寬破之。」蓋五月奏據城,七月奏破之,成功雖因任氏,奏時須着寬名故也。〕子琳走。

    13乙亥,王縉如幽州,朱希彩盛兵嚴備以逆之。縉晏然而行,希彩迎謁甚恭。縉度終不可制,〔度,徒洛翻。〕勞軍,旨餘日而還。〔勞,力到翻。還,從宣翻,又如字。〕

    14回紇可敦卒,〔紇,下沒翻。卒,子恤翻。〕庚辰,以右散騎常侍蕭昕爲弔祭使。〔散,昔亶翻。騎,奇計翻。昕,許斤翻。〕回紇庭詰昕曰:「我於唐有大功,唐奈何爲失信,市我馬,不時歸其直﹖」昕曰:「回紇之功,唐已報之矣。僕固懷恩之叛,回紇助之,與吐蕃連兵入寇,逼我郊畿。〔詰,去吉翻。〕及懷恩死,吐蕃走,然後回紇懼而請和,我唐不忘前功,加惠而縱之。〔事見上卷永泰元年。〕不然,匹馬不歸矣。乃回紇負約,豈唐失信邪!」回紇凓,厚禮而歸之。

    15丙戍,內出盂蘭盆賜章敬寺。〔釋氏盂蘭盆經:目連比丘見其亡母在餓鬼中。目連白佛言:七月望日,當爲七代父母阨難中者,具百味五果以着盆中,供養十方佛,然後受食。夢華錄曰:中元,賣冥器、綵衣,以竹牀三腳如燈窩狀,謂之盂蘭盆。掛冥財、衣服在上,焚之。釋忘要覽曰:梵雲盂蘭,此雲救倒懸盆。陸游曰:俗以七月望日具素饌享先,織竹作盆盎,貯紙錢,盛以一竹焚之,謂之盂蘭盆。嗚呼!代宗爲此,以七廟神靈爲安在邪!〕設七廟神座,書尊號於旛上,百官迎謁於光順門。〔閣本大明宮圖:光順門在紫宸門之西。光順門內則明義殿、承歡殿。〕自是歲以爲常。

    16八月,壬戍,吐蕃十萬衆寇靈武。丁卯,吐蕃尚贊摩二萬衆寇邠州,京師戒嚴;邠寧節度使馬璘擊破之。〔吐,從暾入聲。邠,卑旻翻。使,疏利翻。璘,離珍翻。〕

    17庚午,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辛雲京薨,以王縉領河東節度使,餘如故。

    18九月,壬申,命郭子儀將兵五萬屯奉天以備吐蕃。〔將,即亮翻。又如字。〕

    19丁丑,濟王環薨。〔環,玄宗子也。濟,子禮翻。〕

    20壬午,朔方騎將白元光擊吐蕃,破之。壬辰,元光又破吐蕃二萬衆於靈武。〔騎,奇計翻。考異曰:實錄:「戊戍,郭子儀奏靈州破吐蕃六萬餘衆,百僚入賀,京師解嚴。」蓋即壬辰白光所破也。子儀合前後所破而奏之耳。〕鳳翔節度使李抱玉使右軍都將臨洮李晟將兵五千擊吐蕃,晟曰:「以力則五千不足用;以謀則太多。」乃將千人〔【章:十二行本「人」下「兼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出大震關;至臨洮,屠吐蕃定秦堡,〔臨洮,洮州。吐蕃志吞秦土,故築堡於洮州,以定秦爲名。洮,徒刀翻。晟,承正翻。〕焚其積聚,虜堡帥慕容谷種而還。〔帥,所類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吐蕃聞之,釋靈州之圍而去。戊戍,京師解嚴。

    21潁州刺史李岵以事忤滑亳節度使令狐彰,〔岵,侯古翻。忤,五故翻。〕彰使節度判官姚奭按行潁州,〔行,下孟翻。〕因代岵領州事,且曰:「岵不受代,即殺之。」岵知之,因激怒將士,使殺奭,與奭同死者百餘人。岵走依河南節度使田神功於汴州。〔汴,皮面翻。〕冬,十月,乙巳,彰表言其狀,岵亦上表自理。上命給事中賀若察往按之。〔亦上,時兩翻。考異曰:實錄:「十月乙巳,潁州刺史李岵殺本道節度判官姚奭及奭之弟,岵棄州奔汴州。本道節度使令狐彰以聞,岵亦抗表上聞。初,岵以公務爲彰所怒,因遣奭巡按境內,便留知潁州事。岵聞之,遂與親吏潛謀,詐爲奭書,將爲變,使將士遺於路中,潁州守將得之,懼,乃與岵同謀殺奭。詔給事中賀若察使於潁按覆。」唐歷曰:「十月,潁州將士怒殺亳州判官魏奭。初,令狐彰怒潁州刺史李岵,遣奭代之,且告之曰:『若岵不受替,即殺之。』岵覺之,以告將吏,怒而殺奭並弟。」統紀作「滑亳州判官姚奭」,又曰:「彰表先至,遣給事中賀若察往滑州宣詔,決李岵配流九夷州,尋賜自盡。」今姓名從實錄、統紀,事則參取諸書。〕

    22丁卯,郭子儀自奉天入朝。〔朝,宜遙翻。〕

    23十一月,丁亥,以幽州留後朱希彩爲節度使。〔使,疏吏翻。〕

    24郭子儀還河中。〔自奉天入朝,回還河中。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元載以吐蕃連歲入寇,馬璘以四鎮兵屯邠寧,力不能拒。〔載,祖亥翻,又如字。吐,從暾入聲。璘,離珍翻。邠,音卑旻翻。〕而郭子儀以朔方重兵鎮河中,深居腹中無事之地,乃與子儀及諸將議,徙璘鎮涇州,而使子儀以朔方兵鎮邠州,曰:「若以邊土荒殘,軍費不給,則以內地租稅及運金帛以助之。」諸將皆以爲然。十二月,己酉,徙馬璘爲涇原節度使,以邠、寧、慶三州隸朔方。〔將,即亮翻。朔方兵分屯邠、蒲始此。考異曰:實錄:「己酉,以吐蕃歲犯西疆,增修鎮守,乃以邠寧節度馬璘鎮涇州,仍爲涇原節度使,以邠、寧、慶等州隸朔方。」汾陽家傳:「四年五月,詔集兵於邠郊。六月,公自河遣一萬兵。二十八日,公如邠州。」舊子儀傳:「時以西蕃侵寇,京師不安,馬璘雖在邠州,力不能拒,乃以子儀兼邠、寧、慶節度,自河中移鎮邠州,徙馬璘涇原節度使。」邠志:「初,吐蕃即退,諸侯入覲。是時馬鎮西以四鎖兼邠寧,李公軍澤潞以防秋軍盩厔。丞相元公載使人諷諸將使責己曰:『今四郊多壘,中外未寧,公執國柄有年矣,安危大計,一無所聞,如之何﹖』載曰:『非所及也。』他日又言,且曰:『得非曠職乎﹖』載莞然曰:『安危繫於大臣,非獨宰臣也。先王作兵,置之四境,所以御戎狄也。今內地無虞,朔方軍在河中,澤潞軍在盩厔,遊軍伺寇,不遠京室,王畿之內,豈假是邪!必令損益,須自此始。故曰非所及也。』郭、李曰:『宰臣但圖之。』載曰:『今若徙四鎮於涇,朔方於邠,澤潞於岐,則內地無虞,三邊有備,三賢之意何如﹖』三公曰:『惟所指揮。』即而相謂曰:『我曹即爲所冊,得無行乎﹖』十二月,詔馬公兼領涇原,尋以鄭潁資之;李公兼領山南,猶以澤潞資之;郭公兼領邠寧,亦以河中資之。三將皆如詔。朔方軍自此大徙於邠。郭公雖連統數道,軍之精甲,悉聚邠府,其它子弟,分居蒲、靈,各置守以專其令。蒲之餘卒,稍遷於邠。十年之間,無遺甲矣。」段公別傳曰:「馬公朝於京師,以公掌留事。馬公懇奏,請以邠、寧、慶三州讓副元帥子儀,令以朔方、河中之軍鎮之,自帥四鎮、北庭之衆,遷赴涇州,將以拓西境。代宗壯而許之。十二月二日,朝廷以馬公爲涇原節度使。」蓋三年立此議,至四年,子儀始遷邠。今參取諸書。〕璘先往城涇州,以都虞候段秀實知邠州留後。〔璘,離珍翻。邠,卑旻翻。〕

    初,四鎮、北庭凎遠赴中原之難,〔事見二百十九卷至德元載。難,乃旦翻。〕久羈旅,數遷徙,〔數,所角翻。〕四鎮歷汴、虢、鳳翔,北庭歷懷、絳、鄜然後至邠,頗積勞弊。〔汴,皮面翻。鄜,音夫。〕及徙涇州,衆皆怨誹。刀斧兵馬使王童之謀作亂,〔誹,敷尾翻。刀斧兵馬使,領羣刀斧。〕期以辛酉旦警嚴而發。〔旦警嚴者,將旦嚴鼓以警衆也。周禮謂之發昫,今人謂之攢點。〕前夕,有告之者;秀實陽召掌漏者,怒之,以其失節,令每更來白,〔掌漏者,謂守漏之卒也。令,力丁翻。更,工衡翻。〕輒延之數刻,遂四更而曙,童之不果發。秀實欲討之而亂跡未露,恐軍中疑其冤。告者又云,「今夕欲焚馬坊草,因救火謀作亂。」中夕,火果起,秀實命軍中行者皆止,坐者勿起,各整部伍,嚴守要害。童之白請救火,不許。及旦,捕童之及其黨八人,皆斬之。下令曰:「後徙者族,流言者刑!」遂徙於涇。〔史言段秀實能弭亂。令,力丁翻。〕

    25癸亥,西川破吐蕃萬餘衆。〔吐,從暾入聲。〕

    26平盧行軍司馬許杲〔考異曰:舊傳作「許果」。今從韓愈順宗實錄。〕將卒三千人駐濠州不去,有窺淮南意,〔將,即亮翻,又如字。濠州治鍾離,漢當塗縣地;隋改濠州,因濠水而名。〕淮南節度使崔圓令副使元城張萬福攝濠州刺史;杲聞,即提卒去,止當塗。〔此當塗縣,宋屬太平州,本漢丹陽縣地。按漢書地理志,當塗屬九江郡。晉成帝時,以江北之當塗縣流人過江者立當塗僑縣,遂爲實土。〕是歲,上召萬福,以爲和州刺史、行營防禦使,討杲。萬福至州,杲懼,移軍上元,〔按上元,楚之金陵,秦之秣陵,吳之建業,江左之建康。晉分秣陵置臨江縣,太康初,又改爲江寧,至肅宗上元二年更今名,屬升州。使,疏吏翻。〕又北至楚州大掠,〔許杲即去濠州,南渡江而屯當塗。及張萬福至歷陽逼之,又移上元,又自上元渡江而北,掠楚州也。〕淮南節度使韋元甫命萬福追討之;未至淮陰,杲爲其將康自勸所逐。〔使,疏吏翻。將即亮翻。〕自勸擁兵繼掠,循淮而東,萬福倍道追而殺之,免者什二三。元甫將厚賞將士,萬福曰:「官健常虛費衣糧,無所事。〔兵農即分兵,縣官費衣糧以養軍,謂之官健,猶言言官所養建兒也。按唐六典:衛士之外,天下諸軍有健兒。舊健兒在軍皆有年限,更來往,頗爲勞弊。開元十五年,敕以天下無虞,宜與人休息,自今已後,諸軍鎮量閒劇、利害置兵防健兒,於諸色徵行人內及客戶中,召募取丁壯情願充健兒、長住邊軍者,每年加常例給賜,兼給永年優復,其家口情願同者,聽至軍州,各給田地屋宅。人賴其利,中外獲安,永無徵發之役。此當時言兵農已分之利,而養兵之害卒不可救,以至於今。〕今方立小功,不足過賞,請用三分之一。」

    四年〔(己酉、七六九)〕

    1春,正月,丙子,郭子儀入朝,魚朝恩邀之遊章敬寺。〔朝,直遙翻。魚朝恩建章敬寺,自以爲功,因子儀入朝,請遊之以誇大其事。〕元載恐其相結,密子儀軍吏告子儀曰:朝恩謀不利於公。」子儀不聽。吏亦告諸將,將士請衷甲以從者三百人。〔杜預曰:衷甲,謂在衣中。從,才用翻;下同。〕子儀曰:「我,國之大臣,彼無天子之命,安敢害我!若受命而來,汝曹欲何爲!」乃從家僮數人而往。朝恩迎之,驚其從者之約。子儀以所聞告,且曰:「恐煩公經營耳。」朝恩撫膺捧手流涕曰:「非公長者,能無疑乎!」〔長,知兩翻。〕

    2壬午,流李岵於夷州。〔岵,侯古翻。流岵,直在令狐彰也。〕

    3乙酉,郭子儀還河中。〔朝而還也。還,從宣翻,又如字。〕

    4辛卯,賜李岵死。

    5二月,壬寅,以京兆之好畤、鳳翔之麟遊、普潤隸神策軍,〔畤,音止。〕從魚朝恩之請也。

    6楊子琳即敗還瀘州,招聚亡命,得數千人,沿江東下,聲言入朝;涪州守捉使王守仙伏兵黃草峽,〔瀘,音盧。水經注:涪州之西有黃葛峽,山高險絕,無人居。意即此峽也。按杜甫詩有「黃草峽西船不歸」之句,注云:黃草峽,在涪州之西。涪,音浮。〕子琳悉擒之,擊守於忠州,守仙僅以身免。子琳遂殺夔州別駕張忠,據其城。荊南節度使衛伯玉欲結以爲援,以夔州許之,〔使,疏吏翻。夔州,荊南巡屬。〕爲之請於朝。〔爲,於僞翻。〕陽曲人劉昌裔〔舊志:前漢陽曲縣,唐忻州定襄即其地也。後漢移陽曲縣於太原界,乃於陽曲古城置定襄縣。而太原之陽曲,隋開皇六年,改爲陽直,十六年,又改爲汾陽,惡陽曲之名也。武德七年,復改爲陽曲縣。〕說子琳遣使詣闕請罪,〔說,式芮翻。〕子琳從之。乙巳,以子琳爲峽州團練使。〔峽州,夷陵郡。〕

    7初,僕固懷恩死,〔見上卷永泰元年。〕上憐其有功,置其女中宮中,養以爲女。回紇請以爲可敦,夏,五月,辛卯,冊爲崇徽公主,嫁回紇可汗。壬辰,遣兵部侍郎李涵送之,涵奏祠部郎中虞鄉董晉爲判官。〔虞鄉,漢解縣,後魏分置虞鄉縣。貞觀十七年,省解縣併入虞鄉,二十年,復置解而省虞鄉,天授二年,複分解縣置鄉縣,屬河中府。宋白曰:後魏太和九年,於今虞鄉縣西十三里置南解縣,周明帝廢南解,以虞鄉縣屬綏化郡,今縣西三十四里綏化故城是也。寶定四年,改綏化爲虞鄉縣,週末,置解縣於今虞鄉城東,於解縣西五十里別置虞鄉縣,今邑是也。〕六月,丁酉,公主辭行,至回紇牙帳。回紇來言曰:「唐約我爲市馬,即入,而歸我賄不足,我於使人乎取之。」涵懼,不敢對,視晉,晉曰:「吾非無馬而與爾爲市,爲爾賜不即多乎!爾之馬歲至,吾數皮而歸資,〔言不計其生死,皆償馬直也。〕邊吏請致詰也。天子念爾有勞,故下詔禁侵犯。諸戎畏我大國之爾與也,莫敢校焉。爾之父子寧而畜馬蕃者,畜,呼玉翻。蕃,音煩。〕非我誰使之!」於是其衆皆環晉拜。〔環,音宦。〕即又相帥南面序拜,皆舉兩手曰:「不敢有意大國。」〔此晉吏韓愈狀晉之辭,其言容有溢美。帥,讀曰率。〕

    8戊申,王縉表讓副元帥、都統、行營使。〔【章:十二行本「使」下有「許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

    9辛酉,郭子儀自河中遷於邠州,其精兵皆自隨,餘兵使裨將之,分守河中、靈州。〔將,即亮翻。〕軍士久家河中,頗不樂徙,〔樂,音洛。〕往往自邠逃歸;行軍司馬嚴郢領留府,悉捕得,誅其渠帥,衆心乃定。邠,卑旻翻。郢,以井翻。帥,所類翻。〕

    10秋,九月,吐蕃寇靈州;丁丑,朔方留後常謙光擊破之。

    11河東兵馬使王無縱、張奉璋等恃功驕蹇,以王縉書生,易之,〔縉,音晉。以豉翻。〕多違約束。縉受詔發兵詣鹽州防秋,〔鹽州,漢五原郡地,隋置鹽州,治五原縣。今州南抵慶州馬嶺縣北界,即漢馬嶺縣地。〕遣無縱、奉璋將步騎三千赴之。奉璋逗遛不進,無縱託他事擅入太原城;縉悉擒斬之,並其黨七人,諸將悍戾者殆盡,〔將,即亮翻。,又如字。騎,奇計翻。悍,侯旰翻。〕軍府始安。

    12冬,十月,常謙光奏吐蕃寇嗚沙,首尾四十里。〔吐,從暾入聲。嗚沙縣,屬靈州,本漢富平縣地。〕郭子儀遣兵馬使渾瑊將銳兵五千救靈州,子儀自將進至慶州,聞吐蕃退,乃還。〔使,疏吏翻。將,即亮翻。瑊,古鹹翻。還,從宣翻,又如字。吐,從暾入聲。〕

    13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杜鴻漸以疾辭位,壬申,許之;乙亥、薨。鴻漸病甚,令僧削髮,遺令爲塔以葬。〔令,力丁翻。遺令,力定翻。〕

    14丙子,以左僕射裴冕同平章事。初,元載爲新平尉,〔射,寅謝翻。新平,漢上郡之白土縣,後漢獻帝置新平郡,至於後魏,縣名猶不改。西魏置豳州,隋開皇四年,改曰新平縣,因郡以名縣也。唐爲邠州治所。宋白曰:新平,漢漆縣地,漢建安中,分扶風置新平郡。姚萇之亂,屠廢不立,後魏於今縣西南置白土縣,屬新平郡;隋開皇四年,改白土縣爲新平縣;唐武德以新平縣爲豳州治所。冕嘗薦之,故載舉以爲相,亦利其老病易制。〔易,以豉翻。〕受命之際,蹈舞仆地,載趨而扶之,代爲謝詞。十二月,戊戍,冕薨。

    五年〔(庚戍、七七〇)〕

    1春,正月,己巳,羌酋白對蓬等各帥部落內屬。〔酋,慈由翻。〕

    神策都虞候劉希暹,都知兵馬使王駕鶴,皆有寵於朝恩;希暹說朝恩於北軍置獄,〔左、右神策軍,左、右羽林軍,左、右龍武軍,皆謂之北軍。說,式芮翻。相,息亮翻。暹,息廉翻。〕使坊市惡少年羅告富室,誣以罪惡,捕系地牢,訊掠取服,〔少,詩照翻。掠,音亮。〕籍沒其家貲入軍,並賞告捕者;地在禁密,人莫敢言。朝恩每奏事,以必允爲期;朝廷政事有不豫者,輒怒曰:「天下事有不由我邪!」〔朝,直遙翻。邪,音耶。〕上聞之,由是不懌。

    朝恩養子令徽尚幼,爲內給使,衣綠,〔唐制:內給使無常員,屬內侍省。凡無官品者,號內給使,掌諸門進物之歷。宋白曰:掌諸門進物出物之歷。衣,於即翻。〕與同列忿爭,歸告朝恩。朝恩明日見上曰:「臣子官卑,爲儕輩所陵,〔儕,士皆翻。〕乞賜之紫衣。」上未應,有司已執紫衣於前,令徽服之,拜謝。上強笑曰:「兒服紫,大宜稱心。」〔強,其兩翻。稱,尺正翻。」愈不平。

    元載測知上指,乘間奏朝恩專恣不軌,〔間,古莧翻。〕請除之;上亦知天下共怨怒,遂令載爲方略。朝恩每入殿,常使射生將周皓將百人自衛,〔令,力丁翻。將,即亮翻;皓將同,又音如字。〕又使其黨陝州節度使皇甫溫握兵於外以爲援;〔陝,失冉翻。度使,疏吏翻。〕載皆以重賂結之,故朝恩陰謀密語,上一一聞之,而朝恩不之覺也。

    辛卯,載爲上謀,〔爲,於僞翻。〕徙李抱玉爲山西道節度使,以溫爲鳳翔節度吏,外重其權,實內溫以自助也。載又請割郿、虢、寶雞、鄠、盩厔隸抱玉,〔鄠,音戶。盩厔,音舟窒。漢志,右扶風有郿、虢二縣,及晉,省虢縣,存郿縣。後魏於虢縣置武都郡,西魏置洛邑縣,後周置朔州,州尋廢。隋開皇初,廢郡,大業初,改洛邑縣爲虢縣。後魏又於郿縣置平陽、周城二縣,西魏改平陽爲郿城,後周廢入周城縣。隋開皇十八年,改周城曰渭濱,大業二年,改曰郿縣,唐志,二縣皆屬鳳翔府。〕興平、武功、天興、扶風隸神策軍,〔興平,舊曰始平,景龍元年,更名金城,至德二載,更名興平,屬京兆府。〕朝恩喜於地,殊不以載爲虞,驕橫如故。〔橫,戶孟翻。〕

    3壬辰,加河南尹張延賞爲東京留守;罷河南等道副元帥,以其兵屬留守。〔守,式又翻。帥,所類翻。〕延賞,嘉貞之子也。〔張嘉貞,開元中爲相。〕

    4二月,戊戍,李抱玉徙鎮盩厔,〔徙屯盩厔以兼統山南。〕軍士憤怒,大掠鳳翔坊市,數日乃定。

    5劉希暹頗覺上意異,以告魚朝恩,朝恩始疑懼。〔暹,息廉翻。朝,直遙翻。〕然上每見之,恩禮益隆,朝恩亦以此自安。皇甫溫至京師,元載留之未遣,因與溫及周皓密謀誅朝恩。〔考異曰:邠志曰:「五年春,詔以寒食召郭公,豐年令節,思興大臣爲樂。時欲誅朝恩,因喻郭公『朔方一軍,有社稷勞,宜以功卒數千人入朝,朕因宴嘗,得以相識。』一月,郭公以組甲三千人入覲。魚朝恩請公遊章敬寺,公許之。丞相元公意其相得,使諷邠吏請公無往,邠吏自中書馳告郭公曰:『軍容將不利於公,』亦告諸將。須臾,朝恩使至,郭將行,士之衷甲請從者三百人,願備非常。郭公怒曰:『我大臣也,彼非有密旨,安敢害我!若天子之命,爾曹胡爲!』獨與僮僕十數人赴之。朝恩候之,驚曰:『何車騎之省也!』公以所聞對,且曰『恐勞思慮耳!』軍容撫胸捧手,嗚咽雪涕曰:『非公長者,得無疑乎!』按汾陽家傳,子儀五月入朝,七月至邠州。或是四年正月入朝時事。於時未有誅朝恩之謀。今不取。家傳曰:「三月,公上言朝恩潛結周智光爲外應,久掌禁兵,若不早圖,禍將作矣。」亦不取。〕即定計,載白上。上曰:「善圖之,勿反受禍!」

    三月,癸酉,寒食,〔荊楚歲時記:冬至後一百四日、一百五日、一百六日斷火,謂之寒食。初學記曰:琴操:晉文公與介子綏俱亡,文公復國,子綏無所得,作龍蛇之歌而隱。文公求之,不肯出,乃燔左右木,子綏抱木而死。文公哀之,令人五月五日不得舉火。及周舉移書、魏武明罰令、陸翽鄴中記,並雲寒食斷火起於子推。琴操所云子綏,即推也。又云五月五日,與今有異,皆因流俗所傳。按左傳及史記並無子推被焚之事。然周書司烜氏,仲春以木鐸徇火禁於國中。注云:爲季春將出火也。今寒食,準節氣是仲春之末。清明是三月之初。然則禁火併周制也。〕上置酒宴貴近於禁中,載守中書省。宴罷,朝恩將還營,上留之議事,因責其異圖。朝恩自辯,語頗悖慢,皓與左右擒而縊殺之,〔載,祖亥翻,又如字。朝,直遙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悖,蒲妹翻,又蒲沒翻。縊,於賜翻,又於計翻。考異曰:實錄:「是日,初詔罷朝恩觀軍容等使,更加實封,留于禁中。朝恩即奉詔,知負恩,乃自縊。」又曰:「載遣腹心京兆尹崔昭等候朝恩出處。會寒食,宴近臣,朝恩入謁,有詔留之,朝恩乃懼,言頗悖戾。上以舊勳矜貸,不加嚴刑,朝恩遂自縊。」新傳曰:「載用左常恃崔昭尹京兆,厚以財結其黨皇甫溫、周皓。」按實錄,去年十月乙卯,孟皞爲京兆尹,今年三月辛卯爲左常侍,未嘗言崔昭爲京兆也。奉詔自縊,殆非其實。新傳雲,「周皓與左右擒縊之。」今從之。〕外無知者。上下詔,罷朝恩觀軍容等使,內侍監如故。詐雲「朝恩受詔乃自縊」,以屍還其家,賜錢六百萬以葬。

    丁丑,加劉希暹、王駕鶴御史中丞,以慰安北軍之心。丙戍,赦京畿繫囚,命盡釋朝恩黨與,且曰:「北軍將士,皆朕爪牙,並宜仍舊。〔使,疏吏翻。暹,息廉翻。將,即亮翻。〕朕今親御禁旅,勿有憂懼。」

    6已醜,罷度支使及關內等道轉運、常平、鹽鐵使,其度支事委宰相領之。〔度,徒洛翻。相,息亮翻。〕

    7敕皇甫溫還鎮於陝。〔即誅魚朝恩,不復以溫鎮鳳翔。陝,失冉翻。〕

    8元載即誅魚恩,上寵任益厚,載遂志氣驕溢;每衆中大言,自謂有文武才略,古今莫及,弄權舞智,政以賄成,僭侈無度。吏部侍郎楊綰,典選平允,〔選,須絹翻。〕性介直,不附載;嶺南節度使徐浩,貪而佞,傾南方珍貨以賄載。載〔【章:十二行本「載」上有「辛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以綰爲國子祭酒,引浩代之。浩,越州人也。載有丈人自宣州來,〔據顏師古漢書音義:丈人,尊老之稱,蓋父執也。載,祖亥翻,又如字。使,疏吏翻。〕後載求官,載度其人不足任事,〔度,徒洛翻。〕但贈河北一書而遣之。丈人不悅,行至幽州,私發書視之,書無一言,惟署名而已。丈人大怒,不得已試謁院僚,〔院僚,使院僚屬也。〔判官聞有載書,大驚,〔判官,節度判官。〕立白節度使,遣大校以箱受書,館之上舍,〔校,戶教翻。館,工喚翻。〕留宴數日,辭絹千匹。其威權動人如此。

    9夏,四月,庚子,湖南兵馬使臧玠殺觀察使崔灌;澧州刺史楊子琳起兵討之,取賂而還。〔澧,音禮。楊子琳自峽州遷澧州。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10涇原節度使馬璘屢訴本鎮荒殘,無以贍軍,〔璘,離珍翻。〕上諷李抱玉以鄭、潁二州讓之;乙巳,以璘兼鄭潁節度使。

    11庚申,王縉自太原入朝。〔縉,音晉。朝,直遙翻。〕

    12癸未,以左羽林大將軍辛京杲爲湖南觀察使。

    13荊南節度仗衛伯玉遭母喪,六月,戊戍,以殿中監王昂代之。伯玉諷大將楊鉥等拒昂留己;〔鉥,十律翻。〕甲寅,詔起復伯玉鎮荊南如故。

    14秋,七月,京畿飢,〔唐以京兆、同、華、商、邠、岐爲京畿。〕米鬥千錢。

    15劉希暹內常自疑,〔希暹黨附魚朝恩,朝恩死,故常自疑。暹,昔廉翻。〕有不遜語,王駕鶴以聞。九月,辛未,賜希暹死。

    16吐蕃寇永壽。〔吐,從暾入聲。永壽縣,古豳地,漢爲漆縣;唐武德分新平置永壽。〕

    17冬,十一月,郭子儀入朝。〔郭子儀自邠入朝。〕

    18上悉知元載所爲,以其任政日久,欲全始終,因獨見,深戒之;載猶不悛,上由是稍惡之。〔載,祖亥翻,又音如字。見,賢遍翻。惡,烏路翻。〕

    載以李泌有寵於上,忌之,言「泌常與親故宴於北軍,與魚朝恩親善,宜知其謀。」上曰:「北軍,泌之故吏也,〔李泌從肅宗自靈武至鳳翔,軍謀大事,泌皆預決,故言北軍將校皆其故吏。泌,毘必翻。〕故朕使之就見親故。朝恩之誅,泌亦預謀,卿勿以爲疑。」載與其黨攻之不已;會江西觀察使魏才遊求參佐,上謂泌曰:「元載不容卿,朕今匿卿於魏少遊所。〔少,詩照翻。〕俟朕決意除載,當有信報卿,可束裝來。」乃以泌爲江西判官,〔江西觀察判官。〕且屬少遊使善待之。〔屬,之慾翻。〕

    六年〔(辛亥、七七一)〕

    1春,二月,壬寅,河西、隴右、山南西道副元帥兼澤潞、山南西道節度使李抱玉上言:〔帥,所類翻。使,疏吏翻。上,時兩翻。〕「凡所掌之兵,當自訓練。今自河、隴達於扶、文,綿亙二千餘里,撫御至難。若吐蕃道岷、隴〔【章:十二行本「蕃」下有「兩」字,「道」下無「岷隴」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俱下〔吐,從暾入聲。言蕃兵入寇,分道向岷、隴二州而下。〕臣保固汧、隴則不救梁、岷,進兵扶、文則寇逼關輔,首尾不贍,進退無從。願更擇能臣,委以山南,使臣得專備隴坻。」詔許之。〔汧,口堅翻。坻,音底。〕

    2郭子儀還邠州。〔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3嶺南蠻酋梁崇牽自稱平南十道大都統,據容州,〔酋,慈由翻。統,他綜翻,俗音從上聲。容州治普寧縣,漢合浦縣地,今州西有容山而名。〕與西原蠻張侯、夏永等連兵攻陷城邑,前容管經略使元結等皆寄治蒼梧。〔容管領辯、白、牢、欽、禺、湯、瀼、巖、古等州,在桂管西南。武德四年,分靜州之蒼梧、豪靜置梧州。酋,慈由翻。〕經略使王翃至藤州,〔翃,戶宏翻。〕以私財募兵,不數月,斬賊帥歐陽珪,馳詣廣州,見節度使李勉,請兵以復容州;〔嶺南節度使治廣州,兼統五管,故詣之請兵。帥,所類翻。〕勉以爲難,翃曰:「大夫如未暇出兵,但乞移牒諸州,揚言出千兵爲援,冀藉聲勢,亦可成功。」勉從之。翃乃與義州刺史陳仁璀、〔宋白曰:義州,即漢蒼梧郡猛陵縣地,隋爲永熙郡永業縣。唐武德四年,於此置南義州,天寶改爲連城郡,幹元后爲義州。璀,七罪翻。〕藤州刺史李曉庭等結盟討賊。〔藤州,治鐔縣,漢之猛陵縣也。〕翃募得三千餘人,破賊數萬衆;攻容州,拔之,擒梁崇牽,前後大小百餘戰,盡復容州故地。分命諸將襲西原蠻,〔新書:西原蠻,居廣、容之南,邕、桂之西,北接道州、武岡,依阻峒穴,綿地數千裏。將,即亮翻。〕復鬱林等諸州。

    先是,番禺賊帥馮崇道,〔先,昔薦翻。番禺,漢縣,唐帶廣州。番山在州東三百步,禺山在北一里,因以名縣。番,音潘。〕桂州叛將朱濟時,皆據險爲亂,陷十餘州,官軍討之,連年不克;李勉遣其將李觀與翃併力攻討,悉斬之,〔觀,古玩翻。〕三月,五嶺皆平。

    4河北旱,米鬥千錢。

    5夏,四月,己未,澧州刺史楊子琳入朝,上優接之,賜名猷。〔澧,音禮。朝,直遙翻。〕

    6庚申,以典內董秀爲內常侍。〔唐百官志:太子內坊局令,從五品下。初,內坊隸東宮,開元二十七年,隸內侍省爲局,改典內曰令,置丞,掌坊事及導客。內常侍,正五品下。〕

    7吐蕃請和;庚辰,遣兼御史大夫吳損使於吐蕃。〔吐,從暾入聲。使,疏吏翻。〕

    8成都司錄李少良上書言元載奸贓陰事,〔少,始照翻。上,時掌翻。載,祖亥翻,又如字。〕上置少良於客省。少良以上語告友人韋頌,殿中侍御史陸珽以告載,載奏之。上怒,下少良、頌、珽御史臺獄。御史奏少良、頌、珽兇險比周,離間君臣,〔下,遐駕翻。少,時照翻。珽,他頂翻。比,毗至翻。間,古莧翻。〕五月,戊申,敕付京兆,皆杖死。

    9秋,七月,丙午,元載奏,凡別敕除文、武六品下官,乞令吏部、兵部無得檢勘,從之。時載所奏擬多不遵法度,恐爲有司所駁故也。〔載,祖亥翻,又音如字。駁,比角翻。〕

    10八月,丁卯,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將兵二千屯奉天防秋。〔使,疏吏翻。將,即亮翻。秋高馬肥,吐蕃數入寇,唐歲調關東之兵屯京西以防之,謂之防秋。〕

    11上益厭元載所爲,思得士大夫之不阿附者爲腹心,漸收載權。丙子,內出制書,以浙西觀察使李棲筠爲御史大夫,宰相不知,載由是稍絀。〔相,昔亮翻。絀,敕律翻。〕

    12九月,吐蕃下青石嶺,軍於那城;〔青石嶺,在原州西。那城,即漢朝那,故城在原州花石川。吐,從暾入聲。〕郭子儀使諭之,明日,引退。

    13是歲,以尚書右丞韓滉爲戶部侍郎、判度支。自兵興以來,所在賦庶度,〔尚,辰羊翻。度,徒洛翻。斂,力贍翻。〕倉庫出入無法,國用虛。滉爲人廉勤,精於簿領,作賦斂出入之法,〔滉,呼廣翻。〕御下嚴急,吏不敢欺;亦值連歲豐穰,邊境無寇,自是倉庫蓄積始充。滉,休之子也。〔韓休,開元中爲相,有直聲,而滉以強幹聞。〕

    七年〔(壬子、七七二)〕

    1春,正月,甲辰,回紇使者擅出鴻臚寺,〔唐鴻臚寺,在朱雀街西第二街北來第一坊,又北即西內宮城。紇,下沒翻。臚,陵奴翻。〕掠人子女;所司禁之,毆擊所司,以三百騎犯金光、朱雀門。〔騎,奇計翻。金光門,長安城西面中門;朱雀門,宮城南門也。〕是日,宮門皆閉,上遣中使劉清潭諭之,乃止。〔使,疏吏翻。〕

    2三月,郭子儀入朝;丙午,還邠州。

    3夏,四月,吐蕃五千騎至靈州,尋退。〔吐,從暾入聲。騎,奇計翻。〕

    4五月,乙未,赦天下。

    5秋,七月,癸巳,回紇又擅出鴻臚寺,〔紇,下沒翻。臚,陵如翻。〕逐長安令邵說至含光門街,〔西內宮城之外爲皇城,南面三門,西爲含光門。說,讀曰悅。〕奪其馬;說乘他馬而去,弗敢爭。

    6盧龍節度使朱希彩即得位,悖慢朝廷,殘虐將卒;孔目官李懷瑗因衆怒,伺間殺之。〔使,疏吏翻。悖,蒲妹翻,又蒲沒翻。朝,直遙翻。將,即亮翻。伺,相吏翻。間,古莧翻。朱希彩殺李懷仙自立,事見上卷三年。瑗,於絹翻。〕衆未知所從;經略副使朱泚營於城北,其弟滔將牙內兵,潛使百餘人於衆中大言曰:「節度使非朱副使不可;」衆皆從之。泚遂權知留後,遣使言狀。〔泚,且禮翻,又音此。將,即亮翻。〕冬,十月,辛未,以泚爲檢校左常侍、幽州、盧龍節度使。〔左常侍,左散騎常侍也。〕

    7十二月,辛未,置永平軍於滑州。

    八年〔(癸丑、七七三)〕

    1春,正月,昭義節度使、相州刺史薛嵩薨。子平,年十二,將士脅以爲帥,平僞許之;即而讓其叔父崿,〔相,昔亮翻。帥,所類翻。崿,五各翻。〕夜奉父喪、逃歸鄉里。壬午,制以崿知留後。

    2二月,壬申,永平節度使令狐彰薨。彰承離亂之後,治軍勸農,府廩充實。〔治,直之翻。〕時藩鎮率皆跋扈,獨彰貢賦未嘗闕;歲遣兵三千詣京西防秋,自齎糧食,道路供饋皆不受,所過秋毫不犯。疾亟,召掌書記高陽齊映,〔高陽,漢縣,屬涿郡,唐屬瀛州。〕與謀後事,映勸彰請代人,遣子歸私第;彰從之,遺表稱;「昔魚朝恩破史朝義,欲掠滑州,臣不聽,由是有隙。及朝恩誅,值臣寢疾,以是未得入朝,生死愧負。臣今必不起,倉庫畜牧,先已封籍,軍中將士,州縣官吏,按堵待命。〔將,即亮翻。朝,直遙翻。〕伏見吏部尚書劉晏、工部尚書李勉可委大事,願速以代臣。臣男建等,今勤歸東都私第。」彰薨,將士欲立建,建誓死不從,舉家西歸。三月,丙子,以李勉爲永平節度使。

    3吏部侍郎徐浩、薛邕,皆元載、王縉之黨;浩妾弟侯莫陳怤爲美原尉,〔載,祖亥翻,又音如字。縉,音晉。怤,芳俱翻。鹹亭二年,分富平、華原及同州之蒲城,以故土門縣置美原縣。〕浩屬京兆尹杜濟虛以知驛奏優,〔奏優者,言郵驛往來,供給車馬、薪芻、糧用,皆無闕乏,優於餘縣也。屬,之慾翻。〕又屬邕擬長安尉。怤參臺,御史大夫李棲筠劾奏其狀,〔筠,俞輪翻。劾,戶蓋翻,又戶得翻。〕敕禮部侍郎萬年於劭等按之。劭奏邕罪在赦前,應原除,上怒。夏,五月,乙酉,貶浩明州別駕,邕歙州刺史;丙戍,貶濟杭州刺史,邵桂州長史,朝廷稍肅。〔明州,京師東南四千一百里。歙州,,京師東南三千六百六十七里。杭州,京師東南三千五百五十六里。桂州,京師水陸路四千七百六十里。歙,音攝。杭,戶剛翻。長,知兩翻。考異曰:實錄雲:「侯莫陳怤爲美原尉。」舊李棲筠傳雲:「華原尉侯莫陳怤,以主郵傳優,改長安尉。」又曰:「棲筠劾奏浩等,上依違未決。屬月蝕,上問其故。對曰『臣聞日蝕修德,月蝕修刑,今誣上行私之罪未理,此天所以儆戒於明聖。』由是感寤,坐怤者皆貶謫。自此朝綱益振,百度肅然。」按己丑月乃食,於時未也。今不取。

    4辛卯,鄭王邈薨,贈昭靖太子。〔邈,上次子也。〕

    5回紇自幹元以來,歲求和市,每一馬易四十縑,動至數萬匹,馬皆駑脊無用;朝廷苦之,所市多不能盡其數,回紇待遣、繼至者常不絕於鴻臚。至是,上欲悅其意,命盡市之。秋,七月,辛丑,回紇辭歸,載賜遺及馬價,共享車千餘乘。〔遺,惟季翻。乘,承正翻。〕

    6八月,己未,吐蕃六萬寇靈武,踐秋稼而去。〔考異曰:汾陽家:「八月,吐蕃五千騎至靈州南七級渠,公遣溫儒雅、從政等連兵救之。九月,大破之。』今從實錄。

    7辛未,幽州節度使朱泚遣弟滔將五千精騎詣涇州防秋。自安祿山反,幽州兵未常爲用,滔至,上大喜,勞賜甚厚。〔勞,力到翻。〕

    9九月,壬午,循州刺史哥舒晃殺嶺南節度使呂崇賁,據嶺南反。

    10癸未,晉州男子郇模,〔郇,須倫翻;古國名,後世以國爲姓。〕以麻辮髮,持竹筐葦蓆,哭於東市。人問其故,對曰:「願獻三十字,一字爲一事;若言無所取,請以席裹屍,貯筐中,棄於野。」京兆以聞。上召見,賜新衣,館於客省。〔時於古銀臺門置客省,或四方奏計未遣者、上書言事忤旨者及蕃客禾報者,皆館於其中,常數百人。館,古玩翻。〕其言「團」者,請罷諸州團練使也;「監」者,請罷諸道監軍使也。〔監,古銜翻。〕

    11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爲安、史父子立祠堂,謂之四聖,〔爲,於僞翻。〕且求爲相;上令內侍孫知古因奉使諷令毀之。冬,十月,甲辰,加承嗣同平章事以褒之。

    12靈州破吐蕃萬餘衆。吐蕃衆十萬寇涇、邠、郭子儀遣朔方兵馬使渾瑊將步騎五千拒之。庚申,戰於宜祿。〔宋白曰:宜祿,本漢鶉觚縣地,後魏熙平二年,分鶉觚縣置東盤縣,廢帝元年,以縣南臨宜祿川,改爲宜祿縣。九域志:宜祿在邠州西六十里。考異曰:實錄作「甲午」,蓋奏到之日也。邠志雲「十八日」,與唐歷合。今從之。」瑊登黃萯原,〔萯,音倍。黃萯,草名。蓋其地多黃萯草,因以名原。〕望虜,〔句斷。〕命據險布拒馬以備其馳突。宿將史抗、溫儒雅等意輕瑊,不用其命;瑊召使擊虜,則已醉矣;見拒馬,曰:「野戰,鳥用此爲!」命撤之。叱騎兵衝虜陳,不能入而返;〔陳,讀曰陣。〕虜躡而乘之,官軍大敗,士卒死者什七八,居民爲吐蕃所掠千餘人。

    甲子,馬璘與吐蕃戰於鹽倉,又敗。〔鹽倉,在涇州城西。考異曰:邠志曰:「十月,西戎寇邠,涇原節度使馬公襲之,郭公使其將渾瑊率步騎五千爲之掎角。十八日,師登黃萯原,望見吐蕃,瑊急引其衆前據乘險,仍設拒馬槍以遏馳突之勢。史抗、溫儒雅等宿將五六人任氣自負,輕侮都將,置酒高飲;瑊使召之,至,則皆醉矣。見拒馬槍,曰:『野地見賊須擊,設此何爲!』命去之。戎衆即陳,抗等叱馬軍使馳賊,及回,自衝其軍,吐蕃躡背而入,我師大敗,卒之不死者什二三。」汾陽家傳:「十月,吐蕃四節度歷涇川,過閣川南,於渭河合軍,公遺渾瑊等前後相接以待之。二十四日,大戰於長武城,我師敗績。瑊等突出,乃免。」唐歷:「十八日,吐蕃寇邠州,瑊與戰於宜祿,官軍大敗。二十二日,馬璘出兵擊之,又敗。二十七日己巳,璘遣軍斫吐蕃營,破之。二十八日庚午,詔追諸道兵屯西郊。十一月一日,吐蕃退。」段公別傳曰:「八年冬十月二十三日,犬戎入寇,大戰於鹽倉,我軍與朔方兵馬使渾瑊之衆供力齊攻,防秋諸軍望賊而退,於是我師不利。」今日從邠志、唐歷、段公家傳。事從實錄、舊傳,兼採諸書。〕璘爲虜所隔,逮暮未還,涇原兵馬使焦令諶等與敗卒爭門而入。或勸行軍司馬段秀實乘城拒守,秀實曰:「大帥未知所在,當前擊虜,豈得苟自全乎!」召令諶等讓之曰:「軍法,失大將,麾下皆死。諸君忘其死邪!」令諶等惶懼拜請命。〔帥,所類翻。將,即亮翻。〕秀實乃發城中兵未戰者悉出,陳於東原,〔陳,讀曰陣。〕且收散兵,爲將力戰狀。吐蕃畏之,稍卻。即夜,璘乃得還。

    郭子儀召諸將謀曰:「敗軍之罪在我,不在諸將。然朔方兵精聞天下,〔聞,音問。〕今爲虜敗,何策可以雪恥﹖」〔敗,補賣翻。〕莫對。渾瑊曰:「敗軍之將,不當復預議。〔復,扶又翻;下同〕然願一言今日之事,惟理瑊罪,〔理,治也。〕不則再見任。」〔不,讀曰否。〕子儀赦其罪,使將兵趣朝那。虜即破官軍,欲攘汧、隴。鹽州刺史李國臣曰:「虜乘勝必犯郊畿,我掎其後,虜必返顧。」乃引兵趣秦原,〔括地誌曰:秦州清水縣有秦亭、秦谷,非子所封地也。趣,七喻翻。〕鳴鼓而西。虜聞之,至百城,返,〔百城,即涇州靈臺縣之百里城。〕渾瑊邀之於隘,盡復得其所掠;馬璘亦出精兵襲虜輜重於潘原,〔重,直用翻。〕殺數千人,虜遂遁去。

    13乙丑,以江西觀察使路嗣恭〔【章:十二行本「恭」下有「兼嶺南節度使」六字;乙十一行本同。】〕討哥舒晃。

    14初,元載嘗爲西州刺史,知河西、隴右山川形勢。是時,吐蕃數爲寇,〔數,所角翻。〕載言於上曰:「四鎮、北庭即治涇州,無險要可守。隴山高峻,南連秦嶺,〔秦嶺,即商嶺。〕北抵大河。今國家西境盡潘原,而吐蕃戍摧沙堡,原州居其中間,當隴山之口,其西皆監牧故地。草肥水美,平涼在其東,〔唐原州治古高平,當隴道之要。漢光武取隴右,先降高峻而後可以蹙隗囂。赫連勃勃據高平,乘高以窺隴東、嶺北,得以病姚興,誠要害之地也。平涼縣屬原州,西南即隴山之六盤關。〕獨耕一縣,可給軍食,故壘尚存,吐蕃棄而不居。每歲盛夏,吐蕃畜牧青海,去塞甚遠,若乘間築之,〔間,古莧翻。〕二旬可畢。移京西軍戍原州,移郭子儀軍戍涇州,爲之根本,分兵守石門、木峽,〔原州西南有木峽關。州境又有石門關。〕漸開隴右,進達安西,據吐蕃腹心,則朝廷可高枕矣。」並圖地形獻之,密遣人出隴山商度功用。〔枕,職任翻。度,徒洛翻。〕會汴宋節度使田神功入朝,上問之,對曰:「行軍料敵,宿將所難,陛下奈何用一書生語,欲舉國從之乎!」載尋得罪,事遂寢。〔爲後楊炎複議城原張本。〕

    15有司以回紇赤心馬多,請市千匹。郭子儀以爲如此,逆其意太甚,自請輸一歲俸爲國市之。〔爲,於僞翻。〕上不許。十一月,戊子,命市六千匹。

    唐紀四十一〔起閼逢攝提格(甲寅),盡屠維協洽(己未)七月,凡五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下》

    大曆九年〔(甲寅、七七四)〕

    1春,正月,壬寅,田神功薨於京師。〔田神功入朝見上捲上年。〕

    2澧朗鎮遏使楊猷自澧州沿江而下,擅出境至鄂州,詔聽入朝。猷遂泝漢江而上,〔澧,音禮。使,疏吏翻。朝,直遙翻。泝,蘇故翻。下,遐稼翻。上,時掌翻。〕復州、郢州皆閉城自守,〔復、郢二州皆濱漢,此時蓋爲山南東道巡屬。守,式又翻。〕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發兵備之。

    3二月,辛未,徐州軍亂,刺史梁乘逾城走。〔徐州,治彭城。〕

    4諫議大夫吳損使吐蕃,留之累年,竟病死虜中。〔吐,從暾入聲。損出使見上卷六年。〕

    5庚辰,汴宋兵防秋者千五百人,盜庫財潰歸,〔汴,皮變翻。考異曰:唐歷作「十日己酉」。按長曆,是月庚午朔。十日,乃已卯也。今從實錄。〕田神功薨故也。己丑,以神功弟神玉知汴宋留後。

    6癸巳,郭子儀入朝,上言:「朔方,國之北門,中間戰士耗散,什纔有一。今吐蕃兼河、隴之地,雜羌、渾之衆,〔朝,直遙翻。史照曰:羌,党項之屬。渾,吐谷渾也。〕勢強十倍。願更於諸道各發精卒,成四、五萬人,則制勝之道必矣。」

    7三月,戊申,以皇女永樂公主許妻魏博節度使田承嗣之子華。〔樂,音洛。妻,七細翻。嗣,祥吏翻。〕上意欲固結其心,而承嗣益驕慢。〔吏言狼子野心,不可以恩結。〕

    8以〔【章:十二行本「以」上有「戊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澧朗鎮遏使楊猷爲洮州刺吏、隴右節度兵馬使。〔澧,音禮。使,疏吏翻。洮,土刀翻。洮州時已陷吐蕃,楊猷特領刺吏耳。〕

    9夏,四月,甲申,郭子儀辭還邠州,〔子儀自邠入朝,今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考異曰:唐歷作「癸未」。今從實錄。〕復爲上言邊事,〔復,扶又翻。爲,於僞翻;下爲己、仍爲同。〕至涕泗交流。

    10壬辰,赦天下。

    11五月,丙午,楊猷自澧州入朝。〔是年正月已書楊猷離澧州,沿江泝漢,今方至京師。朝,直遙翻。〕

    12涇原節度使馬璘入朝,諷將士爲己表求平章事。〔璘,離珍翻。將,即亮翻。〕丙寅,以璘爲左僕射。〔璘,離珍翻。〕

    13六月,盧龍節度使朱泚遣弟滔奉表請入朝,且請自將步騎五千防秋;上許之,〔泚,且禮翻,又音此。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仍爲先築大第於京師以待之。

    14癸未,興善寺胡僧不空卒,贈開府儀同三司、司空,賜爵肅國公,諡日大辯正廣智不空三藏和尚。〔釋典雲:佛在多羅柰,最初爲五人說契經修多羅藏。佛在羅閱祗,最初爲須那提說毗眉藏。佛在毗舍離獼猴池,最初爲跂耆說阿毗曇藏。五百羅漢夜集阿毗曇,相續解說經,此爲三藏學。又,三藏學,經、律、論也。卒,子恤翻。藏、徂浪翻。〕

    15京師旱,京兆尹黎幹作土龍祈雨,自與巫覡更舞。〔覡,刑狄翻。更,工衡翻。〕彌月不雨,又禱於文宣王。上聞之,命撤土龍,減膳節用。秋,七月,戊午,雨。

    16朱泚入朝,至蔚州,有疾,〔蔚,紆勿翻。此自幽州西出山後,取太原路入朝。宋白曰:蔚州,西南至代州四百六十里。〕諸將請還,俟間而行。〔待病間而行也。將,即亮翻。間,讀如字。〕泚曰:「死則輿尸而前!」諸將不敢復言。〔復,扶又翻。〕九月,庚子,至京師,士民觀者如堵。〔安、吏亂後,河北諸帥阻兵不朝,朱泚之來長安,士民以爲美事。〕辛丑,宴泚及將士於延英殿,〔盧文紀曰:上元以來,置延英殿,或宰相欲有奏對,或天子欲有諮度,皆非時召見。程大昌曰:高宗初刱蓬萊宮,諸門殿亭皆已立名。至上元二年,延英殿當御座生玉芝。則是初有大明宮,即有延英殿。顧召對宰臣,則始於代宗耳。代宗以曲晉卿年老,蹇甚,聽入合不趨,爲御延英,此優禮也。按六典,宣政殿前西上合門之西,即爲延英門。延英門之左,即延英殿。故陽城欲救陸贄,約拾遺王仲舒守延英殿上疏,伏合不去也。〕犒賞之盛,近時未有。

    17壬寅,回紇擅出鴻臚寺,白晝殺人,〔紇,下沒翻。臚,陵如翻。〕有司擒之;上釋不問。

    18甲辰,命郭子儀、李抱玉、馬璘、朱泚分統諸道防秋之兵。〔璘,離珍翻。泚,且禮翻,又音此。〕

    19冬,十月,壬申,信王璇薨。乙亥,梁王璇薨。〔二王皆玄宗子。信以州爲國名。璇,戶盲翻,又音皇。璇,似宣翻。〕

    20魏博節度使田承嗣誘昭義將吏使作亂。〔使,疏吏翻。嗣,祥吏翻。誘,羊久翻。將,即亮翻。〕

    十年〔(乙卯、七七五)〕

    1春,正月,丁酉,昭義兵馬使裴志清逐留後薛崿,帥其衆歸承嗣。〔帥,讀曰率。〕承嗣聲言救援,引兵襲相州,取之。〔相,息亮翻;下同。〕崿奔洺洲,〔洺,音名。〕上表請入朝,許之。〔上,時掌翻。朝,直遙翻。〕

    2辛丑,郭子儀入朝。

    3壬寅,壽王瑁薨。〔瑁,亦玄宗子;音莫報翻。〕

    4乙巳,朱泚表請留闕下,以弟滔知幽州、盧龍留後,許之。

    5昭義裨將薛擇爲相州刺史,薛雄爲衛州刺史,薛堅爲洺州刺史,皆薛嵩之族也。〔相、衛、洺,本皆昭義巡屬。〕戊申,上命內侍魏(【章:十二行本「魏」作「孫」;乙十一行本同;下同;退齋校同。】〕知古如魏州諭田承嗣,使各守封疆;承嗣不奉詔,癸丑,遣大將盧子期取洺州,楊光朝攻衛州。

    6乙卯,西川節度使崔寧奏破吐蕃數萬於西山,〔吐,從暾入聲。〕斬首萬級,捕虜數千人。

    7丙辰,詔:「諸道兵有逃亡者,非承製敕,無得輒召募。」

    8二月,乙丑,田承嗣誘衛州刺吏薛雄,雄不從,使盜殺之,屠其家,盡據相、衛四州之地,〔相、衛已陷於承嗣,磁、洺雖未下,而承嗣已據其地。相、衛二州自此屬魏博。〕自置長吏,掠其精兵良馬,悉歸魏州;逼魏知古與共巡磁、相二州,〔磁,疾之翻。〕使其將士割耳剺面,〔剺,力之翻。〕請承嗣爲帥。〔帥,所類翻;下同。〕

    9辛未,立皇子述爲睦王,逾爲郴王,連爲恩王,溝爲鄜王,〔郴,醜林翻。鄜,芳無翻。〕迅爲隨王,造爲忻王,暹爲韶王,運爲嘉王,遇爲端王,遹爲循王,〔遹,餘律翻。〕通爲恭王,達爲原王,逸爲雅王。〔諸皇子皆以州爲王國名。〕

    10丙子,以華州刺吏李承昭知昭義留後。〔華,戶化翻。〕

    11河陽三城使常休明,〔河陽縣,本屬懷州,顯慶二年,分屬河南府。城臨大河,長橋架水,古稱設險。此城,後魏之北中城也。東、西魏兵爭,又築中潬及南城,謂之河陽三城。幹元中,史思明再陷東京,李光弼以重兵守河陽。及雍王平賊,令魚朝恩守河陽,乃以河南之河清、濟源、溫四縣租稅入河陽三城,使河南尹但禮領其縣額,尋又以汜水軍賦屬之。使,疏吏翻。〕苛刻少恩。其軍士防秋者歸,休明出城勞之,〔少,詩沼翻。勞,力到翻。〕防秋兵與城內兵合謀攻之,休明奔東都;軍士奉兵馬使王惟恭爲帥,大掠,數日乃定。上命監軍冉庭蘭慰撫之。〔監,古銜翻。〕

    12三月,甲午,陝州軍亂,逐兵馬使趙令珍。〔陝,失冉翻。考異曰:唐歷:「三月二十八日辛卯,陝州軍亂」。實錄、唐統紀雲「甲午朔」,今從之。〕觀察使李國清不能禁,卑辭,徧拜將士,乃得脫去。〔陝,失冉翻。將,即亮翻。〕軍士大掠庫物。會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入朝,過陝,〔朝,直遙翻。過,古禾翻。〕上命忠臣按之;將士畏忠臣兵威,不敢動。忠臣設棘圍,令軍士匿名投庫物,〔設棘四圍周之,令投所掠庫物於其中。〕一日,獲萬緡,盡以給其從兵爲賞。〔緡,眉巾翻。從,才用翻。〕

    13乙巳,薛崿、常休明皆詣闕請罪,上釋不問。

    14初,成德節度使李寶臣、淄青節度使李正己,皆爲田承嗣所輕。〔使,疏吏翻。〔淄,莊持翻。嗣,祥吏翻。〕寶臣弟寶正取承嗣女,在魏州,與承嗣子維擊球,馬驚,誤觸維死;承嗣怒,囚寶正,以告寶臣。寶臣謝教敕不謹,封杖授承嗣,使撻之;承嗣遂杖殺寶正,由是兩鎮交惡。及承嗣拒命,寶臣、正己皆上表請討之,〔上,時掌翻。〕上亦欲因其隙討承嗣。夏,四月,乙未,敕貶承嗣爲永州刺史,〔永州,漢零陵郡,隋廢郡爲永州。〕仍命河東、成德、幽州、淄青、淮西、永平、汴宋、河陽、澤潞諸道發兵前臨魏博,若承嗣尚或稽違,即令進討;罪止承嗣及其侄悅,自餘將士弟侄苟能自拔,一切不問。〔令,力丁翻。將,即亮翻。〕

    時朱滔方恭順,與寶臣及河東節度使薛兼訓攻其北,正己與淮西節度使李忠臣等攻其南。五月,乙未,承嗣將霍榮國以磁州降。〔磁州,滏陽郡,本漢廣平縣地,隋廢郡,於滏陽縣置磁州,治滏陽,本漢成安縣地。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下同。磁,牆之翻。〕丁未,李正己攻德州,拔之。〔德州自此屬平盧軍。〕李忠臣統永平、河陽、懷、澤步騎四萬進攻衛州。〔統,他綜翻,俗讀從上聲。〕六月,辛未,田承嗣遣其將裴志清等攻冀州,志清以其衆降李寶臣。甲戌,承嗣自將圍冀州,寶臣使高陽軍使張孝忠將精騎四千御之,寶臣大軍繼至;承嗣燒輜重而遁。〔重,直用翻。冀州,治信都縣。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高陽軍,當置於瀛州高陽縣。兵志:橫海、北平、高陽等軍皆屬平盧道。蓋安、史之亂,以兵授張孝忠統制,而屬於李寶臣,因授高陽軍使耳。〕孝忠,本奚也。〔張孝忠,奚人,世爲乙失活部酋長。〕

    田承嗣以諸道兵四合,部將多叛而懼,秋,八月,遣使奉表,請束身歸朝。〔嗣,祥吏翻。將,即亮翻。使,疏吏翻。朝,直遙翻。〕

    15辛巳,郭子儀還邠州。〔入朝而還所鎮。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邠,卑旻翻。考異曰:汾陽家傳作「丁丑」,今從實錄。〕子儀嘗奏除州縣官一人,不報,僚佐相謂曰:以令公勳德,奏一屬吏而不從,何宰相之不知體!」子儀聞之,謂僚佐曰:「自兵興以來,方鎮武臣多跋扈,凡有所求,朝廷常委曲從之;此無他,乃疑之也。今子儀所奏事,人主以其不可行而置之,是不以武臣相待而親厚之也;諸君可賀矣,又何怪焉!」聞者皆服。〔史言郭子儀忠純。〕

    16己丑,田承嗣遣其將盧子期寇磁州。〔將,即亮翻。磁,牆之翻。〕

    17九月,戊申,回紇白晝刺市人腸出,〔紇,下沒翻。刺,七亦翻。〕有司執之,系萬年獄;其酋長赤心馳入縣獄,〔酋,才申翻。長,知兩翻。〕斫傷獄吏,劫囚而去。上亦不問。

    18壬子,吐蕃寇臨涇,〔吐從暾入聲。臨涇,漢縣,屬安定郡。隋大業初,改曰湫谷縣,尋復曰臨涇縣,唐屬涇州。〕癸丑,寇隴州及普潤,大掠人畜而去;百官往往遣家屬出城竄匿。丙辰,鳳翔節度使李抱玉奏破吐蕃於義寧。〔隴州華亭縣,大曆八年置義寧軍。〕

    19李寶臣、正己會於棗強,〔棗強縣,前漢屬清河郡,後漢省;晉復置,屬廣川郡,魏、隋以來屬冀州。〕進圍貝州,田承嗣出兵救之。兩軍各饗士卒,成德賞厚,平盧賞薄;既罷,平盧士卒有怨言,正己恐其爲變,引兵退,寶臣亦退。李忠臣聞之,釋衛州,南渡河,屯陽武。〔陽武縣,屬鄭州,本原武城,武德四年置陽武縣,北至衛州五十許裏。〕寶臣與朱滔攻滄州,承嗣從父弟庭玠守之;〔從,才用翻。〕寶臣不能克。

    20吐蕃寇涇州,涇原節度使馬璘破之於百里城。〔吐,從暾入聲。使,疏吏翻。璘,離珍翻。考異曰:汾陽家傳:「九月,吐蕃略潘原西而還。八日,至小石門白草川。十八日,下朝那川。二十三日,至裏城營、支磨原,入華亭。十月,公遣渾瑊、李懷光等與幽州、義寧、汴宋軍會於故平涼縣。三日詰朝,大破之。」今從實錄。〕戊午,命盧龍節度使朱泚出鎮奉天行營。〔泚,且禮翻,又音此。〕

    21冬,十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22盧子期攻磁州,〔磁,牆之翻。考異曰:舊李寶臣傳作「攻邢州」。今從實錄。〕城幾陷;〔幾,居依翻。〕李寶臣與昭義留後李承昭共救之,大破子期於清水,〔按新書田承嗣傳,「清水」作「臨水」。晉置臨水縣於滏口之右,屬廣平郡,後魏及隋屬魏郡。唐初省,永泰元年,薛嵩表於臨水故城置昭義縣,屬磁州。〕擒子期送京師;斬之。河南諸將又大破田悅於陳留;〔陳留,漢縣,後魏廢,隋開皇六年復置;時屬汴州。九域志:在州東五十二里。將,即亮翻。〕田承嗣懼。

    初,李正己遣使至魏州,承嗣囚之,至是,禮而遣之,遣使盡籍境內戶口、甲兵、谷帛之數以與之,曰:「承嗣今年八十有六,〔嗣,祥吏翻。考異曰:按承嗣卒時年七十五。此雲八十六者,蓋欺正己。〕溘死無日,〔溘,口答翻,奄也。莊子曰:溘然而死。謂奄然也。〕諸子不肖,悅亦孱弱,〔孱,士山翻。〕凡今日所有,爲公守耳,〔爲,於僞翻。〕豈足以辱公之師旅乎!」立使者於庭,南向,拜而授書;又圖正己之像,焚香事之。正己悅,遂按兵不進。於是河南諸道兵皆不敢進。承嗣既無南顧之虞,得專意北方。

    上嘉李寶臣之功,遣中使馬承倩齎詔勞之;〔勞,力到翻。〕將還,寶臣詣其館,遺之百縑,〔遺,於季翻。〕承倩詬詈,擲出道中,寶臣凓其左右。〔爲承倩詈辱,顧見左右而自慚也。詬,許候翻,又古候翻。〕兵馬使王武俊說寶臣曰:〔使,疏吏翻。說,式芮翻;下客說同。〕「今公在軍中新立功,豎子尚爾,況寇平之後,以一幅詔書召歸闕下,一匹夫耳,不如釋承嗣以爲己資。」寶臣遂有玩寇之志。

    承嗣知范陽寶臣鄉里,心常欲之,〔寶臣本范陽內屬奚,范陽將張瑣高畜爲假子,因冒其姓,歸唐,又賜姓李。〕因刻石作讖雲:「二帝同功勢萬全,將田爲侶入幽燕,」密令瘞寶臣境內,〔讖,楚譖翻。瘞,於計翻。〕使望氣者言彼有王氣,寶臣掘而得之。又令客說之曰:「公與朱滔共取滄州,得之,則地歸國,非公所有。公能捨承嗣之罪,請以滄州歸公,仍願從公取范陽以自效。公以精騎前驅,承嗣以步卒繼之,蔑不克矣。」〔令,力丁翻。說,式芮翻。騎,奇寄翻。〕寶臣喜,謂事合符讖,遂與承嗣通謀,密圖范陽,承嗣亦陳兵境上。

    寶臣謂滔使者曰:「聞朱公儀貌如神,願得畫像觀之。」滔與之。寶臣置於射堂,與諸將共觀之,曰:「真神人也!」滔軍於瓦橋,〔將,即亮翻。瓦橋,古易京之地,在莫州北三十里,唐置瓦橋關。宋白曰:涿州歸義縣瓦子濟橋,在涿州南,易州東,當九河之末,舊置瓦橋關,後周置雄州。〕寶臣選精騎二千,通夜馳三百里襲之,戒曰:「取貌如射堂者。」時兩軍方睦,滔不虞有變,狼狽出戰而敗,會衣他服得免。〔衣,於既翻。〕寶臣欲乘勝取范陽,滔使雄武軍使昌平劉怦守留府。〔怦,普耕翻。〕寶臣知有備,不敢進。

    承嗣聞幽、恆兵交,即引軍南還,〔嗣,祥吏翻。恆,戶登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使謂寶臣曰:「河內有警,不暇從公,石上讖文,吾戲爲之耳!」寶臣凓怒而退。〔考異曰:舊王武俊傳曰:「代宗嘉其功,使中貴人馬承倩齎詔宣勞。承倩將歸,止傳舍,寶臣親遺百縑,承倩詬罵,擲出道中。王武俊勸玩養承嗣以爲己資。寶臣曰:『今與承嗣有釁矣,可推腹心哉!』武俊曰:『勢同患均,轉寇讎爲父子,欬唾間耳。若傳虛言,無益也。今中貴人劉清譚在驛,斬首送承嗣,承嗣立質妻孥矣。』寶臣曰:『吾不能如此。』武俊曰:『朱滔爲國屯兵滄州,請擒送承嗣以取信。』許之。」按承嗣方求解於寶臣,何必擒滔以取信!且承倩尚在傳舍,武俊何不勸斬承倩而斬清譚乎!寶臣自以承嗣誘之共取幽州,故襲朱滔,非因承倩之辱也。今從唐紀。〕寶臣既與朱滔有隙,以張孝忠爲易州刺史,使將精騎七千以備之。〔史言田承嗣兇狡過於諸帥。宋白曰:易州,東至幽州二百一十四里。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

    23丙寅,貴妃獨孤氏薨,丁卯,追諡貞懿皇后。〔諡,神至翻。〕

    24十一月,丁酉,田承嗣將吳希光以瀛州降。

    25嶺南節度使路嗣恭擢流人孟瑤、敬冕爲將,〔考異曰:鄴侯家傳作「敬俛」,今從舊傳。〕討哥舒晃。瑤以大軍當其衝,冕自間道輕入,〔間,古莧翻。輕,墟正翻。〕丁未,克廣州,斬哥舒晃〔考異曰:舊嗣恭傳曰:「嗣恭平廣州,商舶之徒,多因晃事誅之,嗣恭前後沒其家財寶數百萬貫,盡入私室,不以貢獻。代宗心甚銜之,故嗣恭雖有平方面功,止轉檢校兵部尚書,無所酬勞。」建中實錄曰:「自兵興以來,諸軍殺將帥而要君者多矣,皆因授其任以苟安之。其王師征討,不失有罪,始斯役也。既而有謗其收南海府庫,閱上不實,不得用久之。」按代宗以嗣恭附元載,遺載琉璃盤,惡之,故不用耳,事見鄴侯家傳。或當時亦有人迎合,以匿貨謗嗣恭,不可知也。今不取。李肇國史補雲:「路嗣恭初平五嶺,元載奏言嗣恭多取南人金寶,是欲爲亂,陛下不信,試召,必不入朝。三伏中,追詔至嗣恭不慮,請待秋涼以修覲禮。江西判官柳渾入,雨泣曰:『公有功,方暑而追,是爲執政所中。今少遷延,必族滅也。』嗣恭懼曰:『爲之柰何﹖』渾曰:『健步追還表緘,公今日過江,宿石頭驛,乃可。』從之。代宗謂元載曰:『嗣恭不俟駕行矣。』載無以對。」按嗣恭素附元載,載誅,賴李泌營救得免,事見鄴侯家傳。載豈有譖嗣恭,雲欲爲亂之理!蓋載已被誅而召嗣恭,適在三伏,渾有此疑,時人因以爲渾美事耳。今不取。餘按去年命路嗣恭爲嶺南節度使,討哥舒晃。嗣恭既誅晃而平廣州,則當在廣州。柳渾若以江西判官從嗣恭,亦當在廣州。今諫嗣恭請奉詔就道,乃言過江宿石頭驛。石頭驛,在豫章江之西岸。嗣恭自江西觀察赴召,可言宿石頭驛;自嶺南節度赴召,安得宿石頭驛哉!亦可以明李肇之誤。〕及其黨萬餘人。

    嗣恭之討晃也,容管經略使不翃遣將將兵助之;西原賊帥覃問乘虛襲容州,〔姓譜:梁有東寧州刺史覃元先。則蠻中有覃姓尚矣。〕翃伏兵擊擒之。

    26十二月,回紇千騎寇夏州,〔考異曰:此事出汾陽家傳,實錄、新、舊紀皆無之。按實錄,明年二月,加朔方戍兵以備回紇,則是回紇嘗入寇也。〕州將梁榮宗破之於烏水。〔烏水,在夏州朔方縣。貞觀七年,開延化渠,引烏水入庫狄澤。將,即亮翻。〕郭子儀遣兵三千救夏州,回紇遁去。〔夏,戶雅翻。紇,下沒翻。〕

    27元載、王縉奏魏州鹽貴,請禁鹽入其境以困之。〔載,祖亥翻,又音如字。縉,音晉。〕上不許,曰:「承嗣負朕,百姓何罪!」

    28田承嗣請入朝,李正己屢爲之上表,乞許其自新。〔嗣,祥吏翻。朝,直遙翻。爲,於僞翻。上,時掌翻。〕

    十一年〔(丙辰、七七六)〕

    1春,正月,壬辰,遣諫議大夫杜亞使魏州宣慰。〔使,疏吏翻。〕

    3二月,庚辰,田承嗣復遣使上表請入朝。〔復,扶又翻。〕上乃下詔,赦承嗣罪,復其官爵,聽與家屬入朝,其所部拒朝命者,一切不問。

    2辛亥,西川節度使崔寧奏破吐蕃四節度及突厥、吐谷渾、氐、羌羣蠻衆二十餘萬,斬首萬餘級。〔吐,從暾入聲。厥,九勿翻。〕

    3二月,庚辰,田承嗣復遣使上表請入朝。〔復,扶又翻。〕上乃下詔,赦承嗣罪,復其官爵,聽與家屬入朝,其所部拒朝命者,一切不問。

    4辛巳,增朔方五城戌兵,以備回紇。〔朔方先統三受降城並振武、豐安、定遠,爲六城。時三受降城屬振武軍。使朔方統豐安、定遠、新昌、豐寧、保寧,謂之塞下五城。紇,下沒翻。〕

    5三月,戊子,河陽軍亂,逐監軍冉庭蘭出城,大掠三日。庭蘭成備而入,誅亂者數十人,乃定。〔監,古銜翻。〕

    6五月,汴宋留後田神玉卒。都虞候李靈曜殺兵馬使、濮州刺史孟鑑,北結田承嗣爲援。〔汴,皮變翻。卒,子恤翻。使,疏吏翻。濮,博木翻。嗣,祥吏翻。〕癸巳,以永平節度使李勉兼汴、宋等八州留後。〔汴、宋、曹、濮、兗、鄆、徐、泗八州。濮,博木翻。〕乙未,以靈曜爲濮州刺史,靈曜不受詔。六月,戊午,以靈曜爲汴宋留後,遣使宣慰。

    7秋,九〔【章:十二行本「九」作「七」;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月,田承嗣遣兵寇滑州,敗李勉。〔滑州,永平節度治所。敗,補邁翻。〕

    8吐蕃寇石門,入長澤川。〔長澤川,後魏置闡熙郡,隋廢郡爲長澤縣,屬夏州。吐蕃寇原州,遂北入夏州界也。宋白曰:長澤縣,漢朔方郡三封縣之地。三封故城,赫連勃勃據之,築爲統萬城。又按原州北有長澤監。吐,從暾入聲。〕

    9八月,丙寅,加盧龍節度使朱泚同平章事。〔考異曰:實錄:「閏八月己亥,遣朱泚如奉天行營。」按去年已雲泚出鎮奉天行營;至此,又云;明年九月,又云。蓋泚每年往奉天防秋,至春還京師。但實錄不載其入朝耳。〕

    10李靈曜既爲留後,益驕慢,悉以其黨爲管內八州刺史、縣令,欲效河北諸鎮。甲申,詔淮西節度使李忠臣、永平節度使李勉、河陽三城使馬燧討之。淮南節度使陳少遊、淄青節度使李正己皆進兵擊靈曜。

    汴宋兵馬使、攝節度副使李僧惠,〔少,始照翻。考異曰:汾陽家傳作「李思惠」。今從舊傳。〕靈曜之謀主也。宋州牙門將劉昌遣僧〔【嚴:「僧」改「曾」。】〕神表潛說僧惠;僧惠召問計,昌爲之泣陳逆順。〔將,即亮翻。說,式芮翻。爲,於僞翻。〕僧惠乃與汴宋牙將高憑、石隱金遣神表奉表詣京師,請討靈曜。九月,壬戍,以僧惠爲宋州刺史,憑爲曹州刺史,隱金爲鄆州刺史。

    乙丑,李忠臣、馬燧軍於鄭州,〔汴,皮變翻。鄆,音運。〕靈曜引兵逆戰;兩軍不意其至,退軍滎澤,〔隋分滎陽縣置滎澤縣,唐屬鄭州。九域志:在州西北四十五里。〕淮西軍士遺去者什五六。鄭州士民皆驚,走入東都。忠臣將歸淮西,燧固執不可,曰:「以順討逆,何憂不克,柰何自棄功名!」堅壁不動。忠臣聞之,稍收散卒,數日皆集,軍勢復振。〔史言李忠臣因馬燧以成功。復,扶又翻。〕

    戊辰,李正己奏克鄆、濮二州。壬申,李僧惠敗靈曜兵於雍丘。〔濮,博木翻。敗,補邁翻;下敗永同。〕冬,十月,李忠臣、馬燧進擊靈曜,忠臣行汴南,燧行汴北,屢破靈曜兵;壬寅,與陳少遊前軍合,與靈曜大戰於汴州城西,靈曜敗,入城固守。癸卯,忠臣等圍之。

    田承嗣遣田悅將兵救靈曜,敗永平、淄青兵於匡城,〔少,始照翻。匡城,漢長垣縣,隋開皇十六年,更名;時屬滑州。〕乘勝進軍汴州,〔【章:十二行本「州」下有「乙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營於城北數里。丙午,忠臣遣裨將李重倩將輕騎數百夜入其營,縱橫貫穿,〔縱,子容翻。穿,尺絹翻。〕斬數十人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營中大駭;忠臣、燧因以大軍乘之,鼓譟而入,悅衆不戰而潰。悅脫身北走,將士死者相枕藉,不可勝數。〔噪,則緖翻。枕,職任翻。藉,慈夜翻。勝,音升。〕靈曜聞之,開門夜遁,汴州平。重倩,本奚也。丁未,靈曜至韋城,〔隋分白馬縣置韋城縣於古韋國之墟,故曰韋城;時屬滑州。九域志:韋城縣,在滑州東南五十里。〕永平將杜如江擒之。

    燧知忠臣暴戾,以己功讓之,不入汴城,〔將,即亮翻。汴,皮變翻。〕引軍西屯板橋。忠臣入城,果專其功;宋州刺史李僧惠與之爭功,忠臣因會擊殺之;又欲殺劉昌,昌遁逃得免。

    甲寅,李勉械送李靈曜至京師;斬之。

    11十二月,丁亥,李正己,李寶臣並加同平章事。

    12涇原節度使馬璘疾亟,以行軍司馬段秀實知節度事,付以後事。秀實嚴兵以備非常,丙申,璘薨,〔使,疏吏翻。璘,離珍翻。考異曰:實錄:「庚寅,璘薨。」段公別傳曰:「十二月十三日景申,馬公薨。十二年正月八日,奉制除涇州刺史、知節度事。」實錄又云:「丁酉,以段秀實知河東留後。」按時馬璘新薨,秀實涇原留後,備禦吐蕃,豈可輟之使攝河東!蓋奏報未至,有斯命。尋聞璘薨,遂除涇原耳。亟,紀力翻。〕軍中奔哭者數千人,喧咽門屏,秀實悉不聽入。命押牙馬拐治喪事於內,〔拐,徒歷翻。治,直之翻。〕漢惠接賓客於外,妻妾子孫位於堂,宗族位於庭,將佐位於前,牙士卒哭於營伍,百姓各守其家。有離立偶語於衢路,輒執而囚之;〔記曲禮曰:離立者不出中間。注云:離,兩也。〕非護喪從行者無得遠送。致祭拜哭,皆有儀節,送喪近遠,皆有定處,違者以軍法從事。都虞候史廷幹、兵馬使崔珍、十將張景華謀因喪作亂,秀實知之,奏廷幹入宿衛,徙珍屯靈臺,補景華外職,不戮一人,軍府晏然。〔自高仙芝喪師於大食,段秀實始見於史。段秀實始見於史。其後責李嗣業不赴難,滏水之潰,保河清以濟歸師;在邠州,誅郭晞暴橫之卒;與馬璘議論不阿,及治喪,曲防周慮,以安軍府;最後笏擊朱泚,以身徇國:其事業風節,卓然表出於唐諸將中。〕

    璘家富有無算,治第京師,甲於勳貴,〔以功勳致貴顯,故曰勳貴。治,直之翻。〕中堂費二十萬緡,他室所減無幾,〔幾,居豈翻。〕其子孫無行,〔行,下孟翻。〕家貲尋盡。〔史言殖貨無厭者,適以爲不肖子孫之資。〕

    13戊戍,昭義節度使李承昭表稱疾篤;以澤潞行軍司馬李抱真兼知磁、邢兩州留後。〔使,疏吏翻。磁,牆之翻。〕

    14庚戍,加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同平章事,仍領汴州刺史,治汴州。〔李忠臣破李靈曜,得汴州,即以與之。汴,皮變翻。〕

    十二年〔(丁巳、七七七)〕

    1春,三月,乙卯,兵部尚書、同平章事、鳳翔、懷澤潞、秦隴節度使李抱玉薨,〔尚,辰羊翻。〕弟抱真仍領懷澤潞留後。

    2癸亥,以河東行軍司馬鮑防爲河東節度使。防,襄州人也。

    3田承嗣竟不入朝,又助李靈曜,上覆命討之。承嗣乃覆上表謝罪。〔嗣,祥吏翻。朝,直遙翻。復,扶又翻。上,時掌翻。〕上亦無如之何,庚午,悉復承嗣官爵,仍令不必入朝。〔令,力丁翻。〕

    4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元載專橫,〔載,祖亥翻,又音如字。橫,戶孟翻。〕黃門侍郎、同平章事王縉附之,二人俱貪。載妻王氏〔載妻,王忠嗣之女。縉,音晉。〕及子伯和、仲武、縉弟、妹及尼出入者,爭納賄賂。〔尼,女夷翻。〕又以政事委羣吏,士之求進者,不結其子弟及主書卓英倩等,無由自達。上含容累年,載、縉不悛。〔悛,醜緣翻。〕

    上欲誅之,恐左右漏泄,無可與言者,獨與左金吾大將軍吳湊謀之。湊,上之舅也。〔吳湊,章敬皇后弟也。〕會有告載、縉夜醮圖爲不軌者,庚辰,上御延英殿,命湊收載、縉於政事堂,〔政事堂,在東省,屬門下。自中宗後,徙堂於中書省,則堂在右省也。按裴炎傳:故事,宰相於門下省議事,謂之政事堂。故長孫無忌爲司空,房玄齡爲僕射,魏徵爲太子太師,皆知門下省事。至中宗時,裴炎爲中書令,執政事筆,故徙政事堂於中書省。載,祖亥翻,又音如字。縉,音晉。〕又收仲武及卓英倩等繫獄。命吏部尚書劉晏與御史大夫李涵等鞫之,〔尚,辰羊翻。〕問端皆出禁中,〔問端,猶今言問頭也。〕仍遣中使詰以陰事,載、縉皆伏罪。〔使,疏吏翻。詰,去吉翻。〕是日,先杖殺左衛將軍、知內侍省事董秀于禁中,乃賜載自盡於萬年縣。載請主者:「願得快死!」主者曰:「相公須受少污辱,〔相,息亮翻。少,詩沼翻。〕勿怪!」乃脫穢聵塞其口而殺之。〔聵,勿伐翻,足衣。塞,悉則翻。〕王縉初亦賜自盡,劉晏謂李涵等曰:「故事,重刑覆奏,況大臣乎!且法有首從,〔首,謂罪首。從,謂從坐。從,才用翻。〕宜更稟進止。」涵等從之。上乃貶縉栝州刺史。〔宋白曰:栝州,晉爲永嘉郡,隋改處州,尋爲栝州,因栝蒼山爲名。劉昫曰:京師東南四千二百七十八里。〕載妻王氏,忠嗣之女也,及子伯和、仲武、季能皆伏誅。有司籍載家財,胡椒至八百石,〔嗣,祥吏翻。本草曰:胡椒,生西戎,形如鼠李子,調食用之,味甚辛辣。徐表南中記曰:生南海諸國。〕他物稱是。〔稱,尺證翻。〕

    5夏,四月,壬午,以太常卿楊綰爲中書侍郎,禮部侍郎常袞爲門下侍郎,並同平章事。綰性清儉簡素,制下之日,朝野相賀。郭子儀方宴客,聞之,減坐中聲樂五分之四。〔朝,直遙翻。坐,徂臥翻。〕京兆尹黎幹,騶從甚盛,〔騶,仄尤翻。從,才用翻。〕即日省之,止存十騎。中丞崔寬,第舍宏侈,亟毀撤之。

    6癸未,貶使部侍郎楊炎、諫議大夫韓洄、包佶、〔佶,巨乙翻。〕起居舍人韓會等,【章:十二行本「等」下有「十餘人」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皆載黨也。炎,鳳翔人。載常引有文學才望者一人親厚之,異日欲以代己,故炎及於貶。〔載,祖亥翻,又音如字。〕洄,滉之弟。會,南陽人也。上初欲盡誅炎等,吳湊諫救百端,始貶官。

    7丁酉,吐蕃寇黎、雅州;〔武后大足元年,以雅州之漢源、飛越,巂州之陽山,置黎州。吐,從暾入聲。〕西川節度使崔寧擊破之。

    8元載以仕進者多樂京師,惡其逼己,〔樂,音洛。惡,烏路翻。〕乃制俸祿,厚外官而薄京官,京官不能自給,常從外官乞貸。楊綰、常袞奏京官俸太薄;〔貸,他代翻,又土得翻。俸,扶用翻。〕己酉,詔加京官奉,歲約十五萬六千餘緡。〔唐會要:開元二十四年,敕百官料錢宜合爲一色,都以月俸爲名,各據本官,隨月給付:一品三十千,二品二十四千,三品十七千,四品十一千,五品九千二百,六品五千三百,七品四千五十,八品二千四百七十五,九品一千九百一十七。至大曆十二年,加京官俸:三師、三公、侍中、中書令每月各一百二十貫文,中書、門下侍郎月各一百貫文,東宮三太、左、右僕射各八十貫文,東宮三少各七十貫文,尚書、御史大夫、太常卿各六十貫文,常侍、宗正卿、太子詹事、國子祭酒各五十貫文,左、右丞及諸司侍郎、給、舍、中丞、賓客、殿中、祕書監、司農等卿、將作等監各四十五貫文,太子二庶子、太常少卿各四十貫文,諫議、諸司少卿、少監各三十五貫文,國子司業、內侍、東宮三卿各三十貫文,郎中、侍御史、司天監、少詹事、諸王傅、國子博士、諭德、中允、中舍、殿中、祕書、太常、宗正丞各二十五貫文,殿中侍御史、著作郎、大理正、都水使者、總監、內常侍、內給事各二十貫文,員外郎、通事舍人、起居、王府長史各十八貫文,監察御史、臺主簿、補闕、王府司馬、司天少監、太子典內、太常博士、主簿、宗正主簿、門下錄事、中書主書各十五貫文,拾遺、司議、太子文學、祕書著作佐郎、國子、太學、四門、廣文博士、大理司直、詹事府丞及諸寺、監丞、謁者監、中書、門下主事各十二貫文,洗馬、贊善、諸寺、監主簿、詹事府司直各十貫文,評事八貫文,諸校正各六貫文,諸奉御、九成總監、諸王諮議、友、諸陵令各六貫二百文,城門、符寶、國子助教、六局郎、王府掾屬、太常侍醫、文學、錄事參軍、主簿、記室、諸衛及六軍長史、兩市令、諸副總監、武庫署令、太公廟令各五貫三百文,太子通事舍人、東宮三寺丞、太學、廣文助教、內坊丞、諸直長、內寺伯、千牛衛及諸率府長史、諸陵丞、諸陵署、諸王府判司、司竹、溫泉監、尚書都事、都水及諸總監丞、司天臺丞、太子侍醫、諸司上局署令、王府國令、苑四面副監、公主邑司令各四貫一百一十六文,國子、四門助教、律、醫學博士、協律郎、內謁者、諸衛、六軍左、右衛率府等衛佐、諸王府參軍、大農、都省、兵、吏、禮、房考功主事、春坊錄事、司竹副監、諸司中局署令、都水主簿、諸司上局署及監廟司丞、司天臺靈臺郎、保章、挈壺正、太常針醫及醫監、尚醫局司醫各二貫四百七十文,太祝、奉禮、省中諸行主事、門下典儀、御史臺、殿中、祕書、內侍省、春坊、詹事府主事、諸寺監、諸衛、六軍諸司錄事、諸司中局署丞及大理獄丞、諸司監作監事、諸率府錄事、殿中省醫佐、食醫、奉輦、司庫、司廩、奉乘、鴻臚寺掌客、司儀、太僕主乘、內坊典直、司天臺司辰、司歷監、內侍省宮教博士、東宮三寺主簿、太常太樂、鼓吹丞、醫正、按摩、菷禁、卜筮博士及針、醫、卜助教、國子書、算博士及助教、諸王府國丞、尉、諸總監主簿各一貫九百一十七文。武官:左右金吾大將軍各四十五貫文,六軍大將軍、左右金吾將軍各四十貫文,諸衛大將軍、六軍將軍各三十貫文,諸衛將軍各二十五貫文,諸衛及六軍中郎將、諸率府率、副率各一十貫五百六十七文,諸衛及六軍郎將、諸王府典軍副各九貫二百文,諸衛及六軍司陛、千牛及左右備身各五貫三百文,諸衛及六軍中侯、太子千牛各四貫一百六十六文,諸衛及六軍司戈、太子備身各二貫四百七十五文,諸衛及六軍執戟及長上各一貫九百一十七文。京兆及諸府尹各八十貫文,少尹、兩縣令各五十貫文,奉先、昭應、醴泉等縣令、司錄各四十五貫文,畿令各四十貫文,判司、兩縣丞各三十五貫文,兩縣簿、尉、奉先等縣丞各三十貫文,奉先縣簿、尉、諸畿令各二十五貫文,畿簿、尉各二十貫文,參軍、文學博士、錄事各一十貫文。應給百司正員文武官月料錢外,檢校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每月一百二十貫文;內侍省監,每月四十五貫文:每年約加一十五萬六千貫文。〕

    五月,辛亥,詔自都團練使外,悉罷諸州團練守捉使。又令諸使非軍事要急,無得擅召刺史及停其職務,差人權攝。又定諸州兵,皆有常數,其召募給家糧、春冬衣者,謂之「官健」;差點土人,春夏歸農、秋冬追集、給身糧醬菜者,謂之「團結」。自兵興以來,州縣官俸給不一,重以元載、王縉隨情徇私,〔俸,扶用翻。重,直用翻。載,祖亥翻,又音如字。縉,音晉。〕刺史月給或至千緡、或數十緡,至是,始定節度使以下至主簿、尉俸祿,〔緡,眉巾翻。使,疏吏翻。自是年定俸之後,至於會昌,則又倍之。節度使三十萬,都防禦使、副使、監軍十五萬,觀察使十萬,諸府尹、大都督府長史、都團練使、副使、上州刺史八萬,節度副使、中下州刺史、知軍事七萬,上州別駕五萬五千,長史、司馬五萬,觀察、團練判官、掌書記五萬,諸大都督府司錄參軍事、鴘赤縣令四萬五千,節度推官、支使、防禦判官、上州錄事參軍、畿縣上縣令四萬,諸大都督府判官、赤縣丞三萬五千,觀察、防禦、團練推官、巡官、鴘赤縣丞、兩赤縣主簿、尉、上州功曹參軍以下、上縣丞三萬,畿縣丞、鴘赤縣簿、尉二萬五千,畿縣上縣主簿、尉二萬。由會昌以前,其間世有增減,不可詳也。按類篇;鴘,翻阮切,鷹二歲色。新地理志,唐京兆有赤縣、次赤縣。諸負郭,亦皆爲次赤縣。鴘赤,字義不可曉,蓋次赤也。〕掊多益寡,上下有敘,法制粗立。〔粗,坐五翻。〕

    9庚午,上遣中使發元載祖父墓,斲棺棄屍,毀其家廟,焚其木主。戊寅,卓英倩等皆杖。英倩之用事也,弟英璘橫於鄉里。〔璘,離珍翻。橫,戶孟翻。〕及英倩下獄,〔下,戶嫁翻。〕英璘遂據險作亂;上髮禁兵討之,乙巳,金州刺史孫道平擊擒之。

    10上方倚楊綰,使釐革弊政,會綰有疾,秋,七月,己巳,薨。上痛悼之甚,謂羣臣曰:「天不欲朕致太平,何奪朕楊綰之速!」

    11八月,癸未,賜東川節度使鮮于叔明姓李氏。〔使,疏吏翻。〕

    12元載、王縉之爲相也,上日賜以內廚御饌,可食十人,〔饌,雛戀翻,又雛晥翻。食,祥吏翻。〕遂爲故事。癸卯,常袞與朱泚上言:「餐錢已多,〔餐錢,蓋所謂食料錢也。泚,直禮翻,又音此。上,時掌翻。〕乞停賜饌。」許之。袞又欲辭堂封,同列不可而止。〔唐制:堂封,歲三千六百縑。興元后纔千一百,德宗尋復舊。〕時人譏袞,以爲:「朝廷厚祿,所以養賢,不能,當辭位,不當辭祿。」〔朝,直遙翻。〕

    臣光曰:君子恥食浮於人;袞之辭祿,廉恥存焉,與夫固位貪祿者,不猶愈乎!〔夫,音扶。〕詩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詩伐檀之辭。〕如袞者,亦未可以深譏也。

    13楊綰、常袞薦湖州刺史顏真卿,〔大曆元年,真卿以攻元載,貶峽州別駕,尋改爲吉州司馬,遷撫、湖二州刺史。〕上即日召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甲辰,以爲刑尚書。〔尚,辰羊翻。〕綰、袞又薦淮南判官汲人關播,擢爲都官員外郎。〔唐都官郎,掌配役隸、簿錄俘囚,以給衣糧、藥療,以理訴競雪冤,凡公私良賤必周知之,屬刑部。〕

    14九月,辛酉,以四鎮、北庭行營兼涇原、鄭潁節度副使段秀實爲節度使。〔考異曰:段公別傳曰:「自授鉞三五年間,西鄰無烽燧之警。」又曰:「戎帥論乞力陀慕公清德,不敢侵陵我疆。」舊傳亦曰:「三四年間,吐蕃不敢犯塞。」按是月吐蕃寇原州。十二月,朱泚拒吐蕃,自涇州還。明年九月,吐蕃逼涇州。雲三四年間不敢犯塞,蓋史家溢美之辭耳。〕秀實軍令簡約,有威惠,奉身清儉,室無姬妾,非公會,未嘗飲酒聽樂。

    15吐蕃八萬衆軍於原州北長澤監,〔蓋長澤川,唐舊置馬監於此。吐,從暾入聲;下同。〕己巳,破方渠,〔方渠,漢縣,屬北地郡,後省。中宗神龍三年,分馬嶺置方渠縣,屬慶州。宋白續通典:靈州方渠鎮,宋初置通遠軍,秦長城在城北一里。〕入拔谷;郭子儀使裨將李懷光救之,吐蕃退。庚午,吐蕃寇坊州。

    16冬,十月,乙酉,西川節度使崔寧奏大破吐蕃於望漢城。〔吐蕃築城於西山以望蜀,因名望漢城。使,疏吏翻。〕

    17先是,秋霖,河中府池鹽多敗。〔河中府管下安邑、解縣,皆有鹽池。先,悉薦翻。〕戶部侍郎判度支韓滉恐鹽戶減稅,丁亥,奏雨雖多,不害鹽,仍有瑞鹽生。〔度,徒洛翻。滉,呼廣翻。宋白曰:大曆初,韓滉進漫生鹽,以爲靈瑞。後又奏乳鹽生。〕上疑其不然,遣諫議大夫義興蔣鎮往視之。〔義興,漢陽羨縣地,晉置義興郡及縣,隋廢郡存縣,以屬常州。〕

    18吐蕃寇鹽、夏州,又寇長武,〔邠州宜祿縣有長武城。時郭子儀遣李懷光築長武城,據原首,臨涇水,俯瞰通道,吐蕃自是不敢輕犯。宋白曰:長武鎮,在鳳翔府麟遊縣界,西至涇州四十里。夏,戶雅翻。〕郭子儀遣將拒卻之。〔將,即亮翻。〕

    19以永平軍押牙匡城劉洽爲宋州刺史。〔考異曰:舊劉玄佐傳雲:「李靈曜據汴州,洽將兵乘其無備,徑入宋州。」按劉昌以宋州牙門將說李僧惠歸順,則是僧惠先已爲靈曜守宋州,朝廷因授宋州刺史耳。若僧惠未降,則洽不能得宋州;已降,則不敢取宋州。蓋僧惠已爲李忠臣所殺,洽因引兵據宋州耳。舊傳欲以爲洽功,故云然,其實非也。永平軍、治滑州。〕仍以宋、泗二州隸永平軍。

    20京兆尹黎幹奏秋霖損稼,韓滉奏幹不實;上命御史按視,丁未,還奏,「所損凡三萬餘頃。」渭南令劉澡〔渭南縣,唐初屬華州,時屬雍州。宋白曰:郭緣生述徵記雲:渭南縣,夷狄所置,謂苻、姚也。〕阿附度支,〔謂阿附韓滉。度,徒洛翻。〕稱縣境苗獨不損;御史趙計奏與澡同。上曰:「霖雨溥博,豈得渭南獨無!」更命御史朱敖視之,損三千餘頃。上嘆息久之,曰:「縣令,字人之官,不損猶應言損,乃不仁如是乎!」貶澡南浦尉,〔後魏分朐鐵縣置漁泉縣,後周改曰萬川,隋改曰南浦,唐帶萬州。〕計澧州司戶,而不問滉。〔澧,音禮。滉,呼廣翻。〕

    21十一月,壬子,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恭奏破吐蕃萬餘衆於岷州。〔使,疏吏翻。吐,從暾入聲。〕

    22丙辰,蔣鎮還,奏言「瑞鹽實如韓滉所言」,仍上表賀,〔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上,時掌翻。〕請宣付史臣,〔【章:十二行本「臣」下有「並置神祠」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錫以嘉名。上從之,賜號寶應靈應池。〔賜號者,安邑池也。〕時人醜之。

    23十二月,丙戍,朱泚自涇州還京師。〔朱泚自幽州入朝,遂留京師,因遣防秋而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24丁亥,崔寧奏破吐蕃十餘萬衆,斬首八千餘級。

    25庚子,以朱泚兼隴右節度使,知河西、澤潞行營。

    26平盧節度使李正己先有淄、青、齊、海、登、萊、沂、密、德、棣十州之地,及李靈曜之亂,諸道合兵攻之,所得之地,各爲己有,正己又得曹、濮、徐、兗、鄆五州,因自青州徙治鄆州,使其子前淄州刺史納守青州。〔【章:十二行本「州」下有「癸卯,以納爲青州刺史」九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濮,博木翻。鄆,音運。考異曰:實錄,此年二月丙戍,以納爲青州刺史,充淄、青留後。至此又云爲青州刺史。舊正己傳雲:「正己自青州徙居鄆州,使子納及腹心之將分理其地。」納傳雲:「正己擊田承嗣,署奏留後,尋遷青州刺史。」今從之。〕正己用刑嚴峻,所在不敢偶語;然法令齊一,賦均而輕,擁兵十萬,雄據東方,鄰藩皆畏之。是時田承嗣據魏、博、相、衛、洺、貝、澶七州,〔澶州,漢東郡頓丘縣地。隋開皇十六年,分頓丘置澶淵縣,唐改曰澶水,避高祖諱也。武德四年,分黎州之澶水、魏州之頓丘、觀州置澶州,貞觀元年,州廢;大曆七年,田承嗣表以魏州之頓丘、臨黃,復置澶州。嗣,祥吏翻。相,息亮翻。洺,音名。澶,時連翻。〕李寶臣據恆、易、趙、定、深、冀、滄七州,各擁衆五萬;梁崇義據襄、鄧、均、房、復、郢六州,有衆二萬;相與根據蟠結,雖奉事朝廷而不用其法令,〔恆,戶登翻。朝,直遙翻。〕官爵、甲兵、租賦、刑殺皆自專之,上寬仁,一聽其所爲。朝廷或完一城,增一兵,輒有怨言,以爲猜貳,常爲之罷役;〔爲,於僞翻。〕而自於境內築壘、繕兵無虛日。以是雖在中國名藩臣,而實如蠻貊異域焉。

    十三年〔(戊午、七七八)〕

    1春,正月,辛酉,敕毀白渠支流碾磑以溉田。〔碾,尼展翻。磑,五對翻,磨也。公輸班作磑,後人又激水爲之,不煩人力,引水激輪,使自旋轉,謂之水磨。史照曰:碾,磨也。磑,也。〕昇平公主有二磑,入見於上,請存之。〔見,賢遍翻。〕上曰:「吾欲以利蒼生,汝識吾意,當爲衆先。」公主即日毀之。

    2戊辰,回紇寇太原,河東押牙泗水李自良曰:〔紇,下沒翻。唐節度使置都押牙,牙前重職也,即今制置使司帳前都提舉之職。泗水縣,屬兗州,漢之卞縣也。隋時分西界爲汶陽縣,於卞縣古城置泗水縣。〕「回紇精銳遠來求鬬,難與爭鋒;不如築二壘于歸路,以兵戍之。虜至,堅壁勿與戰,彼師老自歸,乃出軍乘之。二壘抗其前,大軍蹙其後,無不捷矣。」留後鮑防不從,遣大將焦伯瑜等逆戰;癸酉,遇虜於陽曲,〔將,即亮翻。宋白曰:陽曲,漢舊縣;後漢末,移理木井城,今縣是也。〕大敗而還,死者萬餘人。回紇縱兵大掠。二月,代州都督張光晟擊破之於羊武谷,〔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紇,下沒翻。晟,成正翻。九域志:代州崞縣有陽武寨。〕乃引去。上亦不問回紇入寇之故,待之如初。

    3己亥,吐蕃遣其將馬重英帥衆四萬寇靈州,〔吐,從暾入聲。帥,讀曰率。〕奪填漢、御史、尚書三渠水口以弊屯田。〔史照曰:三渠,謂填漢渠、御史渠、尚書渠也。填,讀曰鎮。〕

    4三月,甲戍,回紇使還,過河中,朔方軍士掠其輜重,〔朔方軍士之留屯河中者。使,疏吏翻。過,古禾翻,又古臥翻。輜,莊持翻。重,直用翻。〕因大掠坊市。

    5夏,四月,甲辰,吐蕃寇靈州,朔方留後常謙光擊破之。

    6六月,戊戍,隴右節度使朱泚獻貓鼠同乳不相害者以爲瑞;〔泚,且禮翻,又音此。乳,如住翻。〕常袞帥百官稱賀。〔帥,讀曰率。〕中書舍人崔佑甫獨不賀,曰:「物反常爲妖。貓捕鼠,乃其職也,今同乳,妖也。〔妖,於驕翻。〕何乃賀爲!宜戒法吏之不察奸、邊吏之不禦寇者,以承天意。」上嘉之。佑甫,沔之子也。〔崔沔,開元名臣。沔,彌兗翻。〕秋,七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壬子」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以佑甫知吏部選事。佑甫數以公事與常袞爭,由是惡之。〔爲袞奏貶佑甫張本。選,須絹翻。數,所角翻。惡,烏路翻。〕

    7戊午,郭子儀奏以回紇猶在塞上,邊人恐懼,請遣邠州刺史渾瑊將兵鎮振武軍,〔邠,卑旻翻。瑊,古鹹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振武軍,在單于都護府城內,秦、漢之雲中郡城也。宋白曰:振武軍,即漢定襄郡之盛樂縣也,在陰山之陽,黃河之北。〕從之。回紇始去。

    8辛未,吐蕃將馬重英二萬衆寇鹽、慶二州,〔重,直龍翻。〕郭子儀遣朔〔【章:十二行本「朔」上有「河東」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方都虞候李懷光擊卻之。

    9八月,乙亥,成德節度使李寶臣請複姓張,許之。〔寶臣賜姓見二百二十二卷寶應元年。使,疏吏翻。〕

    10吐蕃二萬衆寇銀、麟州,略党項雜畜,〔吐,從暾入聲。銀州,漢西河郡圁陰縣地。麟州,漢、新秦中之地。黨,底朗翻。畜,許救翻。〕郭子儀遣李懷光擊破之。

    11上悼念貞懿皇后不已,〔貞懿皇后,獨孤妃也,十年薨。〕殯於內殿,累年不忍葬;丁酉,始葬於莊陵。〔莊陵,在京兆三原縣西北五里。〕

    12九月,庚午,吐蕃萬騎下青石嶺,逼涇州;〔青石嶺在涇州保定縣西。宋白曰:臨涇城,直涇州西北九十里,其界有青石嶺。騎,奇寄翻。〕詔郭子儀、朱泚與段秀實共卻之。

    13冬,十二月,丙戍,以吏部尚書、轉運、鹽鐵等使劉晏爲左僕射,知三銓及使職如故。〔尚,辰羊翻。射,寅謝翻。歐陽修曰:凡選有文武:文選,吏部主之;武選,兵部主之:皆爲三銓,尚書、侍郎分主之,尚書掌其一,侍郎分其二。〕

    14郭子儀入朝,命判官京兆杜黃裳主留務。李懷光陰謀代子儀,矯爲詔書,欲誅大將溫儒雅等。黃裳察其詐,以詰懷光;〔朝,直遙翻。將,即亮翻。詰,去吉翻。〕懷光流汗服罪。於是諸將之難制者,黃裳矯子儀之命,皆出之於外,軍府乃安。

    15以給事中杜亞爲江西觀察使。

    16上召江西判官李泌入見,〔泌,毗必翻。李泌出佐江西,見上卷五年。見,賢遍翻。〕語以元載事,曰:「與卿別八年,乃能誅此賊。賴太子發其陰謀,〔此歸功於太子耳。語,牛倨翻。〕不然,幾不見卿。」對曰:「臣昔日固嘗言之。陛下知羣臣有不善,則去之;〔幾,居依翻。去,羌呂翻。〕含容太過,故至於此。」上曰:「事亦應十全,不可輕發。」上因言:「朕面屬卿於路嗣恭,〔屬,之慾翻。〕而嗣恭取載意,奏卿爲虔州別駕。嗣恭初平嶺南,獻琉璃盤,徑九寸,朕以爲至寶。及破載家,得嗣恭所遺載琉璃盤,徑尺。〔遺,於季翻。程大昌曰:漢西域傳:罽賓國有琥珀、流離。師古注曰:魏略雲:大秦國出赤、白、黑、黃、青、綠、縹、紺、紅、紫十種流離。此蓋自然之物,採澤光潤,踰於衆玉。今俗所用,皆消冶石汁,加以衆藥,灌而爲之,虛脆不耐,實非真物。按流離,今書附玉旁爲琉璃字,師古之記是矣,亦未得其詳也。穆天子傳:天子東征,有釆石之山,凡好石之器於是出。升山取釆石,鑄以成器。注云:釆石,文釆之石也。則鑄石爲器,古有之矣。顏氏謂爲自然之物恐不詳也。北史大月氏傳:魏太武時,月氏人商販京師,自雲能鑄石爲五色琉璃。於是釆礦于山中,即京師鑄之,既成,光澤乃美於西方來者。自是琉璃遂賤。用此言推之,則雖西域琉璃,亦用石鑄,無自然生成者。兼外國奇產,中國未始無之,獨不聞有所謂真琉璃也。然中國所鑄,有與西域異者。鑄之中國,色甚光鮮,而質則輕脆,沃以熱酒,隨手破裂。其來自海舶者,制差鈍樸,而色亦微暗。其可異者,雖百沸湯注之,與磁銀無異,了不復動,是名蕃琉璃也。蕃琉璃之異於中國,其別蓋如此,而未嘗聞以石琢之也。餘謂路嗣恭所獻者,蓋師古所謂大秦琉璃自然之物。否則代宗何以謂之至寶哉!程大昌考之不詳耳。〕俟其至,當與卿議之。」泌曰:「嗣恭爲人,小心,善事人,畏權勢,精勤吏事而不知大體。昔爲縣令,有能名;〔路嗣恭始名劍客,爲蕭關令,連徙神烏、姑臧二縣,考績爲天下最。玄宗以爲可嗣漢魯恭,因賜名。〕陛下未暇知之,而爲載所用,故爲之盡力。陛下誠知而用之,彼亦爲陛下盡力矣。〔爲之,亦爲,於僞翻。〕虔州別駕,臣自欲之,非其罪也。且嗣恭新立大功,〔即謂平嶺南之功。〕陛下豈得以一琉璃盤罪之邪!」上意乃解,以嗣恭爲兵部尚書。〔邪,意耶。尚,辰羊翻。〕

    17郭子儀以朔方節度副使張曇性剛率,謂其以武人輕己,銜之;〔曇,徒含翻。銜,戶緘翻。〕孔目官吳曜爲子儀所任,〔諸鎮州皆有孔目官,以綜理衆事,吏職也。言一孔一目,皆所綜理也。〕因而構之。子儀怒,誣奏曇扇動軍衆,誅之。掌書記高郢力爭之,子儀不聽,奏貶郢猗氏丞。〔猗氏縣,屬河中府。宋白曰:本郇國地,猗頓於此起富,故曰猗氏。〕既而僚佐多以病求去,子儀悔之,悉薦之於朝,曰:「吳曜誤我。」遂逐之。〔史言郭子儀過而能改。朝,直遙翻。〕

    18常袞言於上曰:「陛下久欲用李泌,〔泌,毗必翻。〕昔漢宣帝欲用人爲公卿,必先試理人,請且以爲刺史,使周知人間利病,俟報政而用之。」〔太公治齊,五月而報政。伯禽治魯,三年而報政。常袞用此語也。〕

    十四年〔(己未、七七九)〕

    1春,正月,壬戍,以李泌爲澧州刺史。〔澧,音禮。〕

    2二月,癸未,魏博節度使田承嗣薨。〔使,疏吏翻。嗣,祥吏翻。〕有子十一人,以其侄中軍兵馬使悅爲才,使知軍事,而諸子佐之。甲申,以悅爲魏博留後。〔爲田緒殺悅張本。〕

    3淮西節度使李忠臣,貪殘好色,將吏妻女美者,多逼淫之,悉以軍政委妹伲節度副使張惠光。惠光挾勢暴橫,軍州苦之。忠臣復以惠光子爲牙將,暴橫甚於其父。〔好,呼到翻。橫,戶孟翻。復,扶又翻。將,即亮翻。〕左廂都虞候李希烈,忠臣之族子也,爲衆所服。希烈因衆心怨怒,三月,丁未,與大將丁暠等〔暠,古老翻。〕殺惠光父子而逐忠臣。忠臣單騎奔京師,〔騎,奇寄翻。〕上以其有功,〔吐蕃寇京師,忠臣先諸鎮赴援,又有平李靈曜之功。〕使以檢校司空、同平章事留京師;以希烈爲蔡州刺史、淮西留後。〔爲李希烈以淮、蔡畔援張本。〕以永平節度使李勉兼汴州刺史,增領汴、潁二州,徙鎮汴州。〔永平軍本治滑州。汴,皮變翻。〕

    4辛酉,以容管經略使王翃爲河中少尹、知府事。河東副元帥留後部將凌正暴橫,翃抑之。〔使,疏吏翻。翃,戶萌翻。少,始照翻。帥,所類翻。將,即亮翻。橫,戶孟翻。〕正與其徒乘夜作亂,翃知之,故縮漏水數刻以差其期,賊驚,潰走,擒正,誅之,軍府乃安。

    5成德節度使張寶臣既請複姓,〔去年寶臣請複姓張。〕又不自安,更請賜姓;夏,四月,癸未,復賜姓李。〔復,扶又翻。〕

    6五月,癸卯,上始有疾,辛酉,制皇太子監國。〔監,古銜翻。〕是夕,上崩於紫宸之內殿,〔上年五十二。紫宸殿在東內宣政殿之北,蓬萊殿之南。〕遺詔以郭子儀攝冢宰。癸亥,德宗即位,在諒陰中,動遵禮法;嘗召韓王迥食,〔迥,德宗弟也。〕食馬齒羹,不設鹽、酪。〔馬齒,莧也。酪,音洛;奶酪也。〕

    7常袞性剛急,爲政苛細,不合衆心。時羣臣朝夕臨,〔臨,力鴆翻,哭也。〕袞哭委頓,從吏或扶之。〔從,才用翻。〕中書舍人崔佑甫指以示衆曰:「臣哭君前,有扶禮乎!」袞聞,益恨之。會議羣臣喪服,袞以爲:「禮,臣爲君斬衰三年。〔爲,於僞翻。衰,倉回翻。〕漢文權制,猶三十六日。〔事見十五卷前漢文帝后七年。〕高宗以來,皆遵漢制。及玄宗、肅宗之喪,始服二十七日。今遺詔雲,『天下吏人,三日釋服。』古者卿大夫從君而服,皇帝二十七日而除,在朝羣臣亦當如之。」佑甫以爲:「遺詔,無朝臣、庶人之別。〔朝,直遙翻;下同。別,彼列翻。〕朝野內外,莫非天下,凡百執事,孰非吏人!皆應〔【章:十二行本「應」下有「三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釋服。」相與力爭,聲色陵厲。袞不能堪,乃奏佑甫率情變禮,請貶潮州刺史;上以爲太重,閏月,壬申,貶佑甫爲河南少尹。

    初,肅宗之世,天下務殷,宰相常有數人更直決事,〔更,工衡翻。〕或休沐各歸私第,詔直事者代署其名而奏之,自是踵爲故事。時部子儀、朱泚雖以軍功爲宰相,皆不預朝政,袞獨居政事堂,〔唐初,政事堂在門下省。裴炎自侍中遷中書令,乃徙政事堂於中書省。三省長官議事於此。〕代二人署名奏佑甫。佑甫既貶,二人表言其非罪,上問:「卿向言可貶,今雲非罪,何也﹖」二人對,初不知。上初即位,以袞爲欺罔,大駭。甲辰,百官衰絰,序立於月華門,〔程大昌曰:按六典,宣政殿前有兩廡,兩廡各自有門。其東曰日華,日華之東則門下省也。西廊有門曰月華,月華之西則中書省也。衰,倉回翻。〕有制,貶袞爲潮州刺史,〔潮州,去京師五千許裏。〕以佑甫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聞者震悚。佑甫至昭應而還。〔昭應縣,本新豐縣,垂拱二年,改曰應山;神龍元年,復故名;玄宗更名昭應;隋新豐治古新豐城北;天寶昭應縣治昭應宮北。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既而羣臣喪服竟用袞議。

    上時居諒陰,庶政皆委於佑甫,所言無不允。初,至德以後,天下用兵,諸將競論功賞,故官爵不能無濫。及永泰以來,天下稍平,而元載、王縉秉政,四方以賄求官者相屬於門,〔將,即亮翻。論,魯昆翻。載,祖亥翻,又音如字。縉,音晉。屬,之慾翻。〕大者出於載、縉,小者出於卓英倩等,皆如所欲而去。及常袞爲相,思革其弊,杜絕僥倖,四方奏請,一切不與;而無所甄別,賢愚同滯。〔相,息亮翻。僥,堅堯翻。甄,稽延翻,察也。別,彼列翻。〕崔佑甫代之,欲收時望,推薦引拔,常無虛日;作相未二百日,除官八百人,〔考異曰:舊紀雲:「佑甫作相未逾年,凡除吏幾八百員,多稱允當。」今從建中實錄。〕前後相矯,終不得其適。上嘗謂佑甫曰:「人或謗卿,所用多涉親故,何也﹖」對曰:「臣爲陛下選擇百官,〔爲,於僞翻。〕不敢不詳慎。苟平生未之識,何以諳其纔行而用之。」〔諳,烏含翻。行,下孟翻;下同。〕上以爲然。

    臣光曰:臣聞用人者,無親疏、新故之殊,惟賢、不肖之爲察。其人未必賢也,以親故而取之,固非公也;苟賢矣,以親故而舍之,亦非公也。夫天下之賢,固非一人所能盡也,若必待素識熟其纔行而用之,所遺亦多矣。〔夫,音扶。行,下孟翻。〕古之爲相者則不然,舉之以衆,取之以公。衆曰賢矣,己雖不知其詳,姑用之,待其無功,然後退之,有功則進之;所舉得其人則賞之,非其人則罰之。進退賞罰,皆衆人所共然也,己不置豪發之私於其間。苟推是心以行之,又何遺賢曠官之足病哉!

    8詔罷省四方貢獻之不急者,又罷梨園使及樂工三百餘人,〔使,疏吏翻。梨園事始二百一十一卷玄宗開元二年。程大昌曰:梨園,在光化門北。光化門者,禁苑南面西頭第一門。〕所留者悉隸太常。

    9郭子儀以司徒、中書令領河中尹、靈州大都督、單于、鎮北大都護、關內、河東副元帥、朔方節度、關內支度、鹽池、六城水運大使、押蕃部並營田及河陽道觀察等使,〔河中、靈、夏皆有鹽池。朔方塞下有六城。單,音蟬。帥,所類翻。使,疏吏翻。〕權任既重,功名復大,〔復,扶又翻。〕性寬大,政令頗不肅,代宗欲分其權而難之,久不決。甲申,詔尊子儀爲尚父,〔太公望爲周師尚父。說者謂可尚可父,天子師也。〕加太尉兼中書令,增實封滿二千戶,月給千五百人糧、二百馬食,子弟、諸伲遷官者十餘人,所領副元帥諸使悉罷之;以其裨將河東、朔方都虞候李懷光爲河中尹、邠寧、慶、晉、絳、慈、隰節度使,以朔方留後兼靈州長史常謙光爲靈州大都督、西受降城、定遠、天德、鹽、、夏、豐等軍州節度使,振武軍使渾瑊爲單于大都護、東、中二受降城、振武、鎮北、綏銀、麟勝等軍州節度使,分領其任。〔將,即亮翻。邠,卑旻翻。長,知兩翻。降,戶江翻。夏,戶雅翻。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鹹翻。〕

    10丙戍,詔曰:「澤州刺史李鷃〔鷃,烏諫翻。〕上慶雲圖。〔上,時掌翻;下得上、上言同。〕朕以時和年豐爲嘉祥,以進賢顯忠爲良瑞,如卿雲、靈芝、珍禽、奇獸、怪草、異木,何益於人!〔卿雲,即慶雲也。〕佈告天下,自今有此,無得上獻。」內莊宅使上言諸州有官租萬四千餘斛,上令分給所在充軍儲。先是,諸國屢獻馴象,凡四十有二,〔令,力丁翻。先,悉薦翻。〕上曰:「象費豢養而違物性,將安用之!」命縱於荊山之陽,〔此禹貢所謂「導汧及岐至於荊山」者也。唐屬京兆富平縣界。〕及豹、貀、鬬雞、獵犬之類,悉縱之;〔貀,似豹,無前足,音女滑翻。史照曰:貀,似狸,蒼黑,無前足,善捕鼠。〕又出宮女數百人。於是中外皆悅,淄青軍士,至投兵相顧曰:「明主出矣,吾屬猶反乎!」〔淄,莊持翻。〕

    11戊子,以淮西留後李希烈爲節度使。〔使,疏吏翻。〕

    12辛卯,以河陽鎮遏使馬燧爲河東節度使。河東承百井之敗,〔謂去年鮑防之敗也。按東都事略張齊賢傳:柏井,在幷州城北四十里。宋朝徙幷州城於陽曲縣。〕騎士單弱,燧悉召牧馬廝役,得數千人,教之數月,皆爲精騎。〔騎,奇寄翻。〕造甲必爲長短三等,稱其所衣,〔稱,尺證翻。衣,於既翻。〕以便進趨。又造戰車,行則載兵甲,止則爲營陳,或塞險以遏奔衝;〔陳,讀曰陣。塞,悉則翻。〕器械無不精利。居一年,得選兵三萬。闢兗州人張建封爲判官,署李自良代州刺史,委任之。

    13兵部侍郎黎幹,狡險諛佞,與宦官特進劉忠翼相親善。忠翼本名清潭,恃寵貪縱。二人皆爲衆所惡。〔惡,烏路翻。〕時人或言幹、忠翼嘗勸代宗立獨孤貴妃爲皇后,妃子韓王迥爲太子。上即位,幹密乘轝詣忠翼謀事;事覺,丙申,幹、忠翼併除名長流,至藍田,賜死。

    14以戶部侍郎判度支韓滉爲太常卿,以吏部尚書劉晏判度支。〔度,徒洛翻。滉,呼廣翻。尚,辰羊翻。〕先是晏、滉分掌天下財賦,〔先,悉薦翻。大曆六年,韓滉判度支。分掌財賦,當在此時。〕晏掌江〔【章:十二行本「江」作「河」;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南、山南、江淮、嶺南,滉掌關內、河東、劍南,至是,晏始兼之。上素聞滉掊克過甚;〔掊,蒲侯翻。〕故罷其利權,尋出爲晉州刺史。〔晉州,治臨汾縣,古平陽也,京師東北七百二十五里。〕

    至德初,第五琦始榷鹽以佐軍用,〔事見二百一十九卷至德元載。琦,音奇。榷,古嶽翻。〕及劉晏代之,法益精密。初歲入錢六十萬緡,末年所入逾十倍,而人不厭苦。大曆末,計一歲〔【章:十二行本「歲」下有「徵賦」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所入總一千二百萬緡,〔緡,眉巾翻。〕而鹽利居其太半。以鹽爲漕傭,自江、淮至渭橋,〔此東渭橋也。〕率萬斛,傭七千緡,自淮以北,列置巡院,擇能吏主之,不煩州縣而集事。

    15六月,己亥朔,赦天下。

    16西川節度使崔寧、永平節度使李勉並同平章事。〔使,疏吏翻。〕

    17詔:「天下冤滯,州府不爲理,〔爲,於僞翻。〕聽詣三司使,〔所謂三司使,即御史中丞、中書省舍人、門下省給事中也。三人者,各以一司官來朝堂受詞,故謂之三司,非五代時理財之三司使也。〕以中丞、舍人、給事中各一人,日於朝堂受詞。推決尚未盡者,聽撾登聞鼓。〔唐時登聞鼓,在西朝堂之前。撾,側瓜翻。〕自今無得復奏置寺觀〔復,扶又翻。〕及請度僧尼。」於是撾登聞鼓者甚衆。右金吾將軍裴諝上疏,〔諝,私呂翻。〕以爲:「訟者所爭皆細故,若天子一一親之,則安用吏理乎!」上乃悉歸之有司。

    18制:「應山陵制度,務從優厚,當竭帑藏以供其費。」〔帑,他朗翻。藏,徂浪翻。〕刑部員外郎令狐峘上疏諫,〔令,力丁翻。峘,胡登翻。上,時掌翻。〕其略曰:「臣伏讀遺詔,務從儉約,若制度優厚,豈顧命之意邪!」〔邪,音耶。〕上答詔,略曰:「非唯中朕之病,〔中,竹仲翻。〕抑亦成朕之美,敢不聞義而徙!」峘,德棻之玄孫也。〔令狐德棻,事太宗。棻,扶分翻。〕

    19庚子,立皇子誦爲宣王,謨爲舒王,諶爲通王,諒爲虔王,詳爲肅王。乙巳,立皇弟乃爲益,傀爲蜀王。〔諶,氏壬翻。傀,口猥翻,又公回翻。皆以州名爲王國名。〕

    20丙午,舉先天故事,六品以上清望官,雖非供奉、侍衛之官,日令二人更直待制,以備顧問。〔新志曰:初,太宗即位,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書、門下兩省,以備訪問。永徽中,命弘文館學士一人日待制於武德殿西門。文明元年,詔京官五品以上清官日一人待制於章善、明福門。先天末,又命朝集使六品以上隨仗待制。永泰時,勳臣罷節制,無職事,皆待制於集賢門,凡十三人。崔佑甫爲相,建議文官一品以下更直待制。其後着令,正衙待制官日二人。宋白曰:時佑甫奏準元敕文官一品以下更直待制,其待制官,待奏事官盡,然後趨出,便於內廊賜待進止,至酉時然後放。令,力丁翻。更,工衡翻;下同。〕

    21庚戍,以朱泚爲鳳翔尹。〔泚,且禮翻,又音此。〕

    22代宗優寵宦官,奉使四方者,不禁其求取。嘗遣中使賜妃族,還,問所得頗少,〔使,疏吏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少,詩沼翻。〕代宗不悅,以爲輕我命;妃懼,遽以私物償之。由是中使公求賂遺,無所忌憚。〔遺,於季翻。〕宰相嘗貯錢於閤中,每賜一物,宣一旨,無徒還者;〔相,息亮翻。貯,丁呂翻。〕出使所歷州縣,移文取貨,與賦稅同,皆重載而歸。上素知其弊,遣中使邵光超賜李希烈旌節;希烈贈之僕、馬及縑七百匹,黃茗二百斤。〔茗,莫迥翻;茶之晚取者。〕上聞之,怒,杖光超六十而流之。於是中使之未歸者,皆潛棄所得於山谷,雖與之,莫敢受。

    23甲子,以神策都知兵馬使、右領軍大將軍王駕鶴爲東都園苑使,〔東都園苑使,唐初苑總監之職也。〕以司農卿白琇珪代之,〔琇,息救翻。〕更名志貞。駕鶴典禁兵十餘年,權行中外,〔【章:十二行本「外」下有「詔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上恐其生變;崔佑甫召駕鶴與語,留連久之,琇珪已視事矣。

    24李正己畏上威名,表獻錢三十萬緡;上欲受之恐見欺,卻之則無辭。崔佑甫請遣使慰勞淄青將士,〔使,疏吏翻。勞,力到翻。將,即亮翻。〕因以正己所獻錢賜之,使將士人人戴上恩;又諸道聞之,知朝廷不重貨財。上悅,從之。正己大凓服。天下以爲太平之治,庶幾可望焉。〔治,直吏翻。幾,居衣翻。〕

    25秋,七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26禮儀使、吏部尚書顏真卿上言:「上元中,政在宮壺,始增祖宗之諡;〔尚,辰羊翻。上,時掌翻。壺,苦本翻;宮中道也。按咸亨五年八月十五日,改元上元,是日追尊高祖、太宗。政在宮壺,謂武后專政也。〕玄宗末,奸臣竊命,累聖之諡,有加至十一字者。〔按天寶十三載,加祖宗諡號並廟號皆爲九字。而羣臣上玄宗尊號凡十四字。未知顏真卿所謂加至十一字何帝也。諡,神至翻。〕按周之文、武,稱文不稱武,言武不稱文,豈盛德所不優乎﹖蓋羣臣稱其至者故也。故諡多不爲褒,少不爲貶。〔少,始紹翻。〕今累聖諡號太廣,有踰古制,請自中宗以上皆從初諡,〔初諡,高祖太武皇帝,太宗文皇帝,高宗天皇大帝,中宗孝和皇帝。〕睿宗曰聖真皇帝,玄宗曰孝明皇帝,肅宗曰宣皇帝,以省文尚質,正名敦本。」上命百官集議,儒學之士,皆從真卿議;獨兵部侍郎袁裃,〔裃,昌含翻,又七感翻。〕官以兵進,奏言:「陵廟玉冊、木主皆已刊勒,不可輕改,」事遂寢。不知陵中玉冊所刻,乃初諡也。〔按唐陵中玉冊,自睿宗聖真皇帝以上所刻皆初諡。然玄宗諡冊曰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肅宗諡冊曰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袁裃所謂木主、玉冊皆已刊勒,有見乎此耳。〕

    27初,代宗之世,事多留滯,四夷使者及四方奏計,或連歲不遣,乃於右銀臺門〔使,疏吏翻。右銀臺門,在東內宮城西面。又北,則九仙門。〕置客省以處之;〔處,昌呂翻。〕及上書言事〔【章:十二行本「事」下有「孟浪者」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失職、未敘,亦置其中,動經十歲。常有數百人,並部曲、畜產動以千計,度支廩給,其費甚廣。〔度,徒洛翻。〕上悉命疏理,拘者出之,事竟者遣之,當敘者任之,歲省谷萬九千二百斛。

    28壬申,毀元載、馬璘、劉忠翼之第。〔載,祖亥翻,又音如字。璘,離珍翻。〕初,天寶中,貴戚第舍雖極奢麗,而垣屋高下,猶存制度,然李靖家廟已爲楊氏馬貛矣。及安、吏亂後,法度墮弛,〔墮,讀曰隳。〕大臣將帥〔【章:十二行本「帥」下有「宦官」二字;乙十一行本同。】〕競治第舍,各窮其力而後止,時人謂之木妖。〔將,即亮翻。帥,所類翻。治,直之翻。妖,於驕翻。〕上素疾之,故毀其尤者,仍命馬氏獻其園,隸宮司,〔宮司,掌宮禁園御者也。〕謂之奉成園。〔雍錄:奉成園,在安邑坊。自丹鳳門南出,東街第六坊,爲安邑坊。〕

    30庚辰,詔回紇諸胡在京師者,各服其服,無得效華人。先是回紇留京師者常千人,〔紇,下沒翻。先,悉薦翻。〕商胡僞服而雜居者又倍之,縣官日給饔餼,〔熟曰饔,生曰餼,餼,許既翻。〕殖貲產,開第舍、市肆,美利皆歸之,日縱貪橫,〔橫,戶孟翻。〕吏不敢問。或衣華服,〔衣,於既翻。華服,中華之服也。〕誘取妻妾,故禁之。〔誘,羊久翻。〕

    31辛卯,罷天下榷酒收利。〔唐初無酒禁,幹元元年,京師酒貴,肅宗以廩食方屈,乃禁京師酟酒,期以麥熟如初。二年,飢,復禁酟。廣德二年,定天下酟戶以月收稅。榷,古嶽翻。〕

    32上之在東宮也,國子博士河中張涉爲侍讀,〔太宗時,晉王府有侍讀,及爲太子,亦置焉。〕即位之夕,召涉入禁中,事無大小皆諮之;明日,置於翰林爲學士,〔翰林故事曰:翰林院者,在銀臺門內,以藝能、伎術召見者之所處也。玄宗初,置翰林待詔,掌四方表疏批答,應和文章。又以詔敕文告悉由中書,多壅滯,始選朝官有才藝學識者入居翰林,供奉別旨,然亦未定名。制詔書敕,猶或分在集賢。開元二十六年,始以翰林供奉改稱學士,別建學士院於翰林苑之南,俾專內命。其後又置東翰林院於金鑾殿之西,隨上所在。凡學士無定員,下自校書郎,上及諸曹尚書,皆爲之。入院一歲則遷知制誥,未知制誥者,不作文書。久次者一人爲承旨。〕親重無比。〔爲張涉以贓賄得罪張本。〕乙未,以涉爲右散騎常侍,仍爲學士。〔散,悉亶翻。騎,奇寄翻。〕

    唐紀四十二〔起屠維協洽(己未)八月,盡重光作噩(辛酉)五月,凡一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下》

    大曆十四年〔(己未、七七九)〕

    1八月,甲辰,以道州司馬楊炎爲門下侍郎,〔大曆十二年,楊炎以黨元載貶。〕懷州刺史喬琳爲御史大夫,並同平章事。〔考異曰崔佑甫與皆自門下遷中書,是時中書在上也。憲宗以後,門下在上,中書在下,不知何時升改。〕上方勵精求治,〔治,直吏翻。〕不次用人,卜相於崔佑甫,〔相,息亮翻。〕佑甫薦炎器業,上亦素聞其名,故自遷謫中用之。琳,太原人,性粗率,喜詼諧,〔粗,讀曰麤。喜,許記翻。〕無他長,與張涉善,涉稱其纔可大用,上信涉言而用之;聞者無不駭愕。

    2代宗之世,吐蕃遣使求和,〔吐,從暾入聲。數,所角翻。使,疏吏翻;下同。〕而寇盜不息,代宗悉留其使者,前後八輩,有至老死不得歸者;俘獲其人,皆配江、嶺。〔使,疏吏翻。俘,方無翻。江,謂大江之南。嶺,謂五嶺之外。〕上欲以德懷之,乙巳,以隨州司馬韋倫爲太常少卿,使於吐蕃,悉集其俘五百人,各賜襲衣而遣之。〔少,始照翻。襲衣,衣一襲也。衣一稱爲一襲。〕

    3協律郎沈既濟上選舉議,〔唐志:協律郎,掌和律呂,辨四時之氣,八風五音之節,屬太常寺,正八品上。上,時掌翻。〕以爲:「選用之法,三科而已:曰德也,才也,勞也。今選曹皆不及焉;〔選,須絹翻;下同。〕考校之法,皆在書判、簿歷、言詞、俯仰而已。〔唐擇人之法有四,曰:身、言、書、判。身,取其體貌豐偉;言,取其言詞辯正;書,取其楷法遒美;判,取其文理優長。簿歷,所以着其資考殿最。俯仰,則觀諸身之間。〕夫安行徐言,非德也;麗藻芳翰,非才也;累資積考,非勞也。執此以求天下之士,固未盡矣。今人未土著,〔夫,音扶。着,直略翻。〕不可本於鄉閭;鑑不獨明,不可專於吏部。臣謹詳酌古今,謂五品以上及羣司長官,宜令宰臣進敘,吏部、兵部得參議焉。〔長,知兩翻。〕其六品以下或僚佐之屬,許州、府闢用,其牧守、將帥〔守,手又翻。所類翻。〕或選用非公,則吏部、兵部得察而舉之。罪其私冒不慎舉者,小加譴黜,大正刑典。責成授任,誰敢不勉!夫如是,則賢者不獎而自進,不肖者不抑而自退,衆才鹹得而官無不治矣。今選法皆擇才於吏部,試職於州郡,若才職不稱,〔稱,尺證翻。〕紊亂無任。〔紊,文運翻。任,音壬。〕責於刺史,則曰命官出於吏曹,不敢廢也;責於伺郎,則曰量書判、資考而授之,不保其往也;〔量,音良。〕責於令史,則曰按由歷、出入而行之,不知其它也。黎庶徒弊,誰任其咎!若牧守自用,則罪將焉逃!必州郡之濫,獨換一刺史則革矣。如吏部之濫,雖更其侍郎無益也。〔焉,於虔翻。更,工衡翻。〕蓋人物浩浩,不可得而知,法使之然,非主司之過。今諸道節度、都團練、觀察、租庸等使,自判官、副將以下,皆使自擇,縱其間或有情故,大舉其例,十猶七全。則闢吏之法,已試於今,但未及於州縣耳。利害之理,較然可觀。向令諸使僚佐盡受於選曹,則安能鎮方隅之重,理財賦之殷乎!」既濟,吳人也。〔等使,疏吏翻;下諸使同。將,即亮翻。令,力丁翻。選,須絹翻。〕

    4初,衡州刺史曹王皋有治行,〔治,直吏翻。行,下孟翻。衡州治衡陽縣,屬湖南觀察。〕湖南觀察使辛京杲疾之,〔大曆五年,辛京杲爲湖南觀察使。〕陷以法,貶潮州刺史。〔度嶺爲貶。〕時楊炎在道州,知其直,及入相,復擢爲衡州刺史。〔相,息亮翻。復,扶又翻。〕始,皋之遭誣在治,〔在治者,謂獄吏治其事。皋以囚服在列。〕念太妃老,將驚而戚,出則囚服就辯,入則擁笏魚,〔唐高宗給五品以上隨身魚銀袋,以防召命之詐,三品以上金飾袋。天授二年,改佩魚爲龜。中宗罷龜,復給以魚。郡王、嗣王亦佩金魚袋。〕即於潮〔即,就也。〕以遷入賀;及是,然後跪謝告實。皋,明之玄孫也。〔曹王明,太宗之子。〕

    5朔方、邠寧節度使李懷光既代郭子儀,邠府宿將史抗、溫儒雅、龐仙鶴、張獻明、李光逸功名素出懷光右,皆怏怏不服。〔邠,卑旻翻。龐,部江翻。怏,於兩翻。〕懷光發兵防秋,屯長武城,軍期進退,不時應令。監軍翟文秀勸懷光奏令宿衛,〔【章:十二行本「衛」下有「懷光遺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齊校同。】〕既離營,〔監,工銜翻。翟,萇伯翻。奏令,力丁翻。離,力智翻。〕使人追捕,誣以他罪,且曰:「黃萯之敗,〔黃萯敗事見二百二十四卷九年。萯,音倍。〕職爾之由!」盡殺之。

    6九月,甲戌,改淮西曰淮寧。

    7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崔寧,在蜀十餘年,〔永泰元年,崔旰入成都,至是,十四年矣。〕恃地險兵強,恣爲淫多,朝廷患之而不能易;至是,入朝,加司空,兼山陵使。

    南詔王合羅鳳卒,子鳳迦異前死,孫異牟尋立。〔朝,直遙翻。使,疏吏番。卒,子恤翻。迦,音加。〕冬,十月,丁酉朔,吐番與南詔合兵十萬,三道入寇,一出茂州,一出扶、文,〔吐,從暾入聲。文州,漢陰平之地,隋爲曲水縣,義寧三年,分武都之曲水、正西、長松置文州。扶州,古鄧至地,後周天和中,置扶州。舊本置龍涸防,與陰平接界。蓋吐翻出扶、文,南詔出黎、雅也。〕一出黎、雅,〔黎州之地,漢屬越嶲郡界,隋置漢源縣,武后大足元年置黎州。黎州,漢沈黎縣;雅州,漢嚴道縣;境相接也。考異曰:建中實錄、裴垍德宗實錄,此月吐蕃三道入寇,皆在梁、益之境。而來年四月,乃雲:「去冬吐蕃三道來侵:一自靈武,一自山南,一自蜀。」又云:「贊普謂韋倫曰:『今靈武之師,聞命輟矣,而山南已入扶、文,蜀師已趣灌口,追且不及。』」與此自相違。今不取。〕曰:「吾欲取蜀以爲東府。」崔寧在京師,所留諸將不能御,〔將,即亮翻。〕虜連陷州、縣,刺史棄城走,士民竄匿山谷。上憂之,趣寧歸鎮。〔趣,讀曰促。〕寧已辭,楊炎言於上曰:「蜀地富饒,寧據有之,朝廷失其外府,十四年矣。寧雖入朝,全師尚守其後,貢賦不入,與無蜀同。且寧本與諸將等夷,因亂得位,威令不行。今雖遣之,必恐無功;若其有功,則義不可奪。是蜀地敗固失之,勝亦不得也。願陛下熟察。」上曰:「然則柰何﹖」對曰:「請留寧,發朱泚所領范陽兵數千人,雜禁兵往擊之,何憂不克!〔泚,且禮翻,又音此。〕因而得內親兵於其腹中,蜀將必不敢動,然後更授他帥,〔將,即亮翻。更,工衡翻。帥,所類翻。〕使千里沃壤復爲國有,〔復,扶又翻,又如字,〕是因小害而收大利也。」上曰:「善。」遂留寧。

    初,馬璘忌涇原都知兵馬使李晟功名,遣入宿衛,爲右神策都將。〔璘,離珍翻。使,疏吏翻。晟,成正翻。將,即亮翻。〕上髮禁兵四千人,使晟將之,發邠、隴、范陽兵五千,〔邠、隴,邠寧、隴右二鎮之兵也。將,即亮翻。又音如字;下同。〕使金吾大將軍安邑曲環將之,以救蜀。〔史照曰:曲,姓也。漢有代郡太守曲謙。〕東川出兵,自江油趨白,〔江油,漢、魏爲無人之地,晉始置平武縣,隋改爲江油縣,帶龍州。利州管下景谷縣西北有白鎮城。,必駕翻。蜀人謂平川爲。〕與山南兵合擊吐蕃、南詔,破之。范陽兵追及於七盤,〔吐,從暾入聲。七盤縣,屬巴州,武后久視元年置。〕又破之,遂克維、茂二州。李晟追擊於大渡河外,〔大渡河,在雅州盧山縣。寰宇記:大渡河,自吐蕃界經雅州諸部落,至黎州東界,流入通望界,於黎州,爲南邊要害之地。〕又破之。吐蕃、南詔飢寒,隕於崖谷死者八九萬人。吐蕃悔,怒殺誘導使之來者。異牟尋懼,築苴咩,〔自瀘州南渡瀘水六百五十里,至羊苴咩城。舊史:陽苴咩城,南去大和十餘里,東北至成都二千四百里,去雲南城三百里。誘,羊久翻。咩,莫者翻,又徐婢翻。史照曰:苴,音酢,又徐嗟切。咩,音養,又彌嗟切。薛能聞官軍破吉浪詩:「越嶲通遊客,苴咩鬧聚蚊。」又西縣塗中:「野色生肥羊,鄉儀搗散茶。梯航經杜宇,烽火徹苴咩。」〕延袤十五里,徙居之。吐蕃封之爲日東王。

    8上用法嚴,百官震悚。以山陵近,禁人屠宰;郭子儀之隸人潛殺羊,載以入城,〔隸人,僕隸之屬。〕右金吾將軍非裴諝奏之。或謂諝曰:「郭公有社稷大功,君獨不爲之地乎﹖」諝曰:「此乃吾所以爲之地也。郭公勳高望重,上新即位,以爲羣臣附之者衆,〔德宗之猜忌,裴諝於其初政已窺見之。諝私呂翻。〕吾故發其小過,以明郭公威權不足畏也。如此,上尊天子,下安大臣,不亦可乎!」

    9己酉,葬睿文孝武皇帝於元陵;〔元陵,在京兆富平縣西北二十五里檀山。〕廟號代宗。將發引,上送之,見轀輬車不當馳道,稍指丁未之間,〔引,羊晉翻。轀,音溫。輬,音涼。考異曰:按車指丁未之間,則行出道外矣。蓋出門,欲斜就道西,不當道中間行耳。〕問其故,有司對曰:「陛下本命在午,不敢衝也。」上哭曰:「安有枉靈駕而謀身利乎!」命改轅直午而行。肅宗、代宗皆喜陰陽鬼神,〔喜,許記翻。〕事無大小,必謀之卜祝,故王嶼、黎幹皆以左道得進。上雅不之信,〔璵,音餘。雅,素也。〕山陵但取七月之期〔禮:天子七月而葬。〕事集而發,不復擇日。〔復,扶又翻;下謀復同。〕

    10十一月,丁丑,以晉州刺史韓滉爲蘇州刺史、浙江東?西觀察使。〔滉,呼廣翻。使,疏吏翻。〕

    11喬琳衰老耳聵,〔聵,五怪翻。〕上或時訪問,應對失次,所謀議復疏闊。壬午,以琳爲工部尚書,罷政事。上由是疏張涉。〔喬琳,涉所薦也。尚,辰羊翻。〕

    12楊炎既留崔寧,二人由是交惡。炎託以北邊須大臣鎮撫,癸巳,以京畿觀察使崔寧爲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鎮坊州。〔單,音蟬。〕以荊南節度使張延賞爲西川節度使。又以靈鹽節度都虞候醴泉杜希全知靈、鹽州留後;代州刺史張光晟知單于?振武等城,綏?銀?麟?勝州留後;炎欲奪權,且窺其所爲,令三人皆得特奏事,仍諷之使伺寧過失。〔令,力丁翻。伺,相吏翻。考異曰:舊傳:「初,寧代喬琳爲御史大夫、平章事,寧以爲選擇御史當出大夫,不謀及宰相,乃奏請以李衡、於結等數人爲御史。楊廾大怒,其狀遂寢。炎又數讒毀劉晏,寧又救解之,因此大怒。其年十月,南蠻大至,上遣寧還鎮。炎懼怨己,入蜀難制,奏止之。」按寧爲御史大夫,在吐蕃、南蠻寇蜀後。舊傳恐誤。〕

    13十二月,乙卯,立宣王誦爲皇太子。

    14舊制,天下金帛皆貯於左藏,太府四時上其數,比部覆其出入。〔唐制:太府掌廩藏、財貨出納、比部掌句會。蜀注曰:唐制:天上財賦皆納於左藏,太府四時以數聞,尚書比部覆校其出入。貯,丁呂翻。藏,徂浪翻。上,時掌句會。比,音毗。〕及第五爲度支、鹽鐵使,〔琦,音奇。度,徒洛翻。使,疏吏翻。〕時京師多豪將,求取無節,琦不能制,〔將,即亮翻。乃奏盡貯於大盈內庫,〔百寶大盈庫,始於玄宗朝,詳見二百二十八卷德宗建中四年十月注。〕使宦官掌之,天子亦以取給爲便,故久不出。由定以天下公賦爲人君私藏,有司不復得窺其多少,校其贏縮,〔藏,徂浪翻。復,扶又翻。贏,有餘也。縮,不足也。〕殆二十年。宦官領其事者三百餘員,皆蠶食其中,蟠結根據,牢不可動。楊炎頓首於上前曰:「財賦者,國之大本,生民之命,重輕安危,靡不由之,是以前世皆使重臣掌其事,猶或耗亂不集。〔耗,當讀曰眊,或讀如字。〕今獨使中人出入盈虛,大臣皆不得知,政之蠹敝,莫甚於此。請出之以歸有司。度宮中歲用幾何,〔度,徒洛翻。〕量數奉入,〔量,音良。〕不敢有乏。。如此,然後可以爲政。」上即日下詔:「凡財賦皆歸左藏,一用舊式,歲於數中擇精好者三、五千匹,進入大盈。」〔下,遐稼翻。考異曰:德宗實錄作「三、五十萬匹」,今從建中實錄。〕炎以片移人主意,議者稱之。

    15丙寅晦,日有食之。

    16湖南賊帥王國良阻山爲盜,〔帥,所類翻。〕上遣都官員外郎關播招撫之。〔唐都官郎,掌俘隸簿錄、給衣糧、醫藥而理其訴冤。〕辭行,上問以爲政之要,對曰:「爲政之本,必求有道賢人與之爲理。」上曰:「朕比以下詔求賢,〔比,毗至翻,近也。「以」,當作「已」。〕又遣使臣廣加搜訪,庶幾可以爲理乎!」悅。

    17崔佑甫有疾,上令肩輿入中書,或休假在第,〔令,力丁翻。假,古訝翻。〕大事令中使諮決。

    《德宗神武孝文皇帝一》〔諱適,代宗長子也。諡法:諫爭不威曰德,言不威拒諫也;執義揚善曰;德,言稱人之善也。〕

    建中元年〔(庾申、七八0)〕

    1春,正月,丁卯朔,改元。羣臣上尊號曰聖神文武皇帝;〔上,時掌翻。〕赦天下。始用楊炎議,「命黜陟使與觀察、刺史約百姓丁產,定等級,改作兩稅法。〔楊炎作兩稅法,夏輸無過六月,秋輸無過十一月,視大曆十四年墾田數爲定。〕比來新舊徵科色目,一切罷之;〔比,毗至翻。比來,猶雲近來也。〕二稅外輒率一錢者,以枉法論。」

    唐初,賦斂之法曰租。庸、調,有田則有租,有身則有庸,有戶則有調。玄宗之末,版籍浸壞,多非其實。及至德兵起,所在賦斂,迫趣取辦,〔斂,力贍翻。調,徒吊翻。趣,讀曰促。〕無復常準。〔復,扶又翻,又音如字。〕賦斂之司增數而莫相統攝,〔統,他綜翻,俗從上聲。〕各隨意增科,自立色目,新故相仍,不知紀極。民富者丁多,率爲官、爲僧以免課役,而貧者丁多,無所伏匿,故上戶優而下戶勞。吏因緣蠶食,旬〔【章:十二行本「旬」上有「民」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輸月送,不勝困弊,〔勝,音升。〕率皆逃徙爲浮戶,其土著百無四五。〔着,直略翻。〕至是,炎建議作兩稅法:先計州縣每歲所應費用及上供之數而賦於人,量出以制入。戶無主、客,以見居爲簿;人無丁、丁、中,以貧富爲差;〔州、縣有主戶、客戶。天寶三載,令民十八以上爲中男,三十三以上成丁。量,音良。見,賢遍翻。〕爲行商者,在所州縣稅三十之一,使與居者均無僥利。〔言居行皆無僥倖之利也。僥堅翻。〕居人之稅,秋、夏兩徵之。其租、庸、調雜傜悉省,皆總統於度支。上用其言,因赦,令行之。

    2初,左僕射劉晏爲吏部尚書,楊炎爲侍郎,不相悅。〔射,寅射翻。尚,辰羊翻。〕元載之死,晏有力焉。〔事見上卷代宗大曆十三年。載,祖亥翻,又如字。〕及上即位,晏久典利權,衆頗疾之,多上言轉運使可罷;〔多上,時掌翻。使,疏吏翻。〕又有風言晏嘗密表勸代宗立獨孤妃爲皇后者。〔風言,謂得於風聞而言之者也。〕楊炎爲宰相,欲爲元載報仇,因爲上流涕言:「晏與黎幹、劉忠翼同謀,〔幹、忠翼死於大曆十四年,事見上卷。爲,於僞翻。相,息量翻。〕臣爲宰相不能討,罪當萬死。」崔佑甫言:「茲事曖昧,陛下已曠然大赦,不當復究尋虛語。」〔曖,音愛。復,扶又翻。〕炎乃建言:「尚書省,國政之本,比置諸使,分奪其權,〔尚,辰羊翻。比,毗至翻。〕今宜復舊。」上從之。甲子,〔【張:「子」作「午」。】按是月無甲子,恐是丙子,否則戊子。〕詔天下錢穀皆歸金部、倉部,〔唐志:金部掌天下庫藏出納之數,京市、互市、和市、宮市、交易之事。倉部掌天下庫儲,出納、租稅、祿糧、倉廩之事。〕罷晏轉運、租庸、青苗鹽鐵等使。〔考異曰:建中實錄曰:「初,大曆中,上居東宮,貞懿皇后方爲妃,有寵,生韓王回。帝又鍾愛,故閹官劉清潭、京兆尹黎干與左右嬖倖欲立貞懿爲皇后,且言韓王所居獲黃蛇,以爲符,動搖儲宮,而晏附其謀,冀立殊效,圖爲宰輔。時宰臣元載獨保護上,以爲最長而賢,且嘗有功,義不當移。王縉亦謂人曰:『黠者也。今所圖無乃過黠乎!』後其議漸定。貞懿卒不立。上憾之。至是,以晏大臣而附邪爲奸,不去將爲亂。託陳奏不實,謫爲忠州刺史。」沉既濟、楊炎所薦,蓋附炎爲說。今從傳。〕

    3二月,丙申朔,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黜陟使,始置於太宗貞觀八年。〕先是,魏博節度使田悅事朝廷猶恭順,〔先,悉薦翻。朝,直遙翻。〕河北黜陟使洪經綸,〔考異曰:建中實錄,黜陟使十一人,而無名。德宗實錄有十人名,而無河北道及經綸名。蓋脫誤也。〕不曉時務,聞悅軍七萬人,符下,罷其四萬,令還農。〔下,遐稼翻、令,力丁翻。〕悅陽順命,如符罷之。既而集應罷者,激怒之曰:「汝曹久在軍中,有父母妻子,今一旦爲黜陟使所罷,將何資以自衣食乎!」衆大哭。悅乃出家財以賜之,使各還部伍。於是軍士皆德侻而怨朝廷。〔爲田侻連諸鎮之兵以拒命張本。〕

    4崔佑甫以疾,多不視事;楊炎獨任大政,專以復恩讎爲事,奏用元載遺策城原州,〔任,音壬?載,祖亥翻,又音如字。元載策見二百二十四卷代宗大曆八年。〕又欲發兩京、關內丁夫浚豐州陵陽渠,以興屯田。〔陵陽渠,在豐州九原縣。〕上遣中使詣涇原節度使,使移軍原州,以四鎮、北庭留後劉文喜爲別駕。〔爲劉文喜以涇州拒命張本。〕京兆尹嚴郢奏:「按朔方五城,舊屯沃饒之地,自喪亂以來,〔郢,以井翻。喪,息浪翻。〕人功不及,因致荒廢,十不耕一。若力可墾闢,不俟浚渠。今發兩京、關輔人於豐州浚渠營田,計所得不補所費,而關輔之人不免流散,是虛畿甸而無益軍儲也。」疏奏,不報。〔疏,所據翻。〕既而陵陽渠竟不成,棄之。

    5上用楊炎之言,託以奏事不實,己酉,貶劉晏爲忠州刺史。〔舊志:忠州,京師南二千一百二十二里。〕

    6癸丑,以澤潞留後李抱真爲節度使。〔爲李以澤潞爲國藩翰張本。〕

    7楊炎欲城原州以復秦、原,〔秦、原,謂秦州、原州。〕命李懷光居前督作,朱泚、唯寧各將萬人翼其後。〔泚,且禮翻,又音此。將,即亮翻,又音如字。〕詔下涇州爲城具,〔下,遐稼翻。爲築城之具也。〕涇之將士怒曰:「吾屬爲國家西門之屏,十餘年矣。〔將,即亮翻。屏,必郢翻,蔽也。〕始居邠州,甫營耕桑,有地着之安。徙屯涇州,〔邠,卑旻翻。着,直略翻。徙涇州見二百二十四卷大曆三年。〕披荊榛,立軍府;坐席未暖,又投之塞外。〔先棄原州不守,故云投之塞外。〕吾屬何罪而至此乎!」李懷光始爲邠寧帥,即誅溫儒雅等,〔事見大曆十四年。帥,所類翻;下同。〕軍令嚴峻;及兼涇原,諸將皆懼,曰:「彼五將何罪而爲戮﹖〔五將,即史抗、溫儒雅、龐仙鶴、張獻明、李光逸。將,即亮翻。〕今又來此,吾屬無能憂乎!」劉文喜因衆心不安,據涇州,不受詔,上疏復求段秀實爲帥,不則朱泚。〔上,時掌翻。疏,所據翻。復,扶又翻,或如字。不,讀曰否,又讀如字。泚,且禮翻,又音此。〕癸亥,以朱泚兼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代懷光。〔使,疏吏翻。〕

    8三月,翰林學士、左散騎常侍張涉受前湖南觀察使辛京杲金,事覺;上怒,欲置於法。李忠臣以檢校司空、同平章事、奉朝請,〔散,悉亶翻。騎,奇寄翻。校,古效翻。朝,直遙翻。〕言於上曰:「陛下貴爲天子,而先生以乏財犯法,以臣愚觀之,非先生之過也。」〔張涉先侍讀東宮,故李忠臣言以爲先生。〕上意解,辛未,放涉歸田裏。辛京杲以私忿杖殺部曲,有司奏京杲罪當死,上將從之。李忠臣曰:「京杲諸父兄弟皆戰死,獨京杲至今尚存,臣故以爲當死久矣。」上憫然,左遷京杲諸王傅。忠臣乘機救人,多此類。

    9楊炎罷度支、轉運使,〔度,徒洛翻。〕命金部、倉部代之。既而省職久廢,〔謂尚書省諸司失其職已久。〕耳目不相接,莫能振舉,天下錢穀無所總領。癸巳,復以諫議大夫韓洄爲戶部侍郎、判度支,以金部郎中萬年杜佑權江、淮水陸轉運使,皆如舊制。〔復,扶又翻,或如字。諸杜居城南,時號「城南韋、杜,去天尺五。」戶貫則萬年。〕

    10劉文喜又不受詔,欲自邀旌節;夏,四月,乙未朔,據涇州叛,遣其子質於吐蕃以求援。〔質,音致。〕上命朱泚、李懷光討之,〔泚,且禮翻,又音此。〕又命神策軍使張巨濟將禁兵二千助之。〔使,疏吏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

    11吐蕃始聞韋倫歸其俘,〔吐,從暾入聲。帝初即位,欲以德懷吐蕃,遣倫歸代宗朝所獲之俘。〕不之信,及俘入境,各還部落,稱:「新天子出宮人,放禽獸,英威聖德,洽於中國。」吐蕃大悅,除道迎倫。贊普即發使隨倫入貢,且致賻贈。〔致代宗之賻贈也。賻,音附。〕癸卯,至京師,上禮接之。既而蜀將上言:「吐蕃豺狼,所獲俘不可歸。」〔將上,上即亮翻,下時掌翻。〕上曰:「戎狄犯塞則擊之,服則歸之。擊以示威,,歸以示信。威信不立,何以懷遠!」悉命歸之。〔又悉歸劍南所獲之俘。考異曰:建中實錄曰:「及境,境上守陴者焚樓櫓、棄城壁而去。初,吐蕃既得河、湟之地,土宇日廣,守兵勞弊,以國家始因用胡爲邊將而致禍,故得河、隴之士約五十萬人,以爲非族類也,無賢愚,莫敢任者,悉以爲婢僕,故其人苦之。及見倫歸國,皆毛裘蓬首,窺覷牆隙,或搥心隕泣,,或東向拜舞,及密通章疏,言蕃之虛實,望王師之至若歲焉。君子曰,惜乎,人心之可乘也。若逾代之後,斯人既沒,後生安於所習,難秋哉!」此恐沈既濟之溢美,且欲附楊炎復河、隴之說耳。今不取。〕

    12代宗之世,每元日、冬至、端午、生日,州府於常賦之外競爲貢獻,貢獻多者則悅之。武將、奸吏,緣此侵漁下民。〔自代宗迄於五代,正、至端午、降誕,州府皆有貢獻,謂之四節進奉。將,即亮翻。〕癸丑,上生日,〔上生於天寶元年四月十九日,抔置節名。〕四方貢獻皆不受。李正己、田悅各獻縑三萬匹,〔縑,並絲繒也。〕上悉歸之度支以代租賦。〔度,徒洛翻。〕

    13五月,戊辰,以韋倫爲太常卿;乙酉,復遣倫使吐蕃。〔復,扶又翻。〕倫請上自爲載書,〔載書,盟誓之書。〕與吐蕃盟;楊炎以爲非敵,請與郭子儀輩爲載書以聞,令上畫可而已,從之。〔令,力丁翻。〕

    14朱泚等圍劉文喜於涇州,〔泚,且禮翻,又音此。〕杜其出入,而閉壁不與戰,久之不拔。天方旱,徵發饋運,內外騷然,朝臣上請赦文喜以蘇疲人者,不可勝紀。〔朝,直遙翻。上,時掌翻。勝,音升。〕上皆不聽,曰:「微呩不除,何以令天下!」文喜使其將劉海賓入奏,〔呩,魚列翻。將,即亮翻。〕海賓言於上曰:「臣乃陛下藩邸部曲,〔帝初以雍王爲天下兵馬元帥,討史朝義,凡在行營,皆部曲也。〕豈肯附叛臣,必爲陛下梟其首以獻。〔爲,於僞翻。梟,堅堯翻。〕但文喜今所求者節而已,願陛下姑與之,文喜必怠,則臣計得施矣。」上曰:「名器不可假人,〔孔子之言。〕爾能立效固善,我節不可得也。」使海賓歸以告文喜,而攻之如初。減御膳以給軍士,城中將士當受春服者,賜予如故。〔予,讀曰與。〕於是衆知上意不可移。時吐蕃方睦於唐,不爲發兵,〔爲,於僞翻。〕城中勢窮。庚寅,海賓與諸將共殺文喜,傳首,〔考異曰:邠志曰:「詔李懷光、朱泚並軍誅之,師圍涇城,數月不拔。文喜使其子求救於吐蕃。蕃衆將至,二將議退軍以避之。都遊弈使韓遊緕爭之曰:『西戎若來,涇衆必變,義不爲文喜沒身於戎虜。』秋七月,西蕃遊騎登高,麾涇人。涇人果曰:『始吾爲文喜求節度耳,王師致討,困則歸之,安能赤土塗面爲異方之人乎!』劉海賓因之殺文喜,以衆降泚。泚無所戮,涇人德之,萌泚之亂亦自此始。」按是時吐蕃通好,無入援文喜事。又實錄此月涇州平,而邠志雲七月西蕃至,皆相違。今從建中實錄。〕而原州竟不果城。

    自上即位,李正己內不自安,遣參佐入奏事;涇州捷奏至,上使觀文喜之首而歸。正己益懼。

    15六月,甲午朔,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佑甫薨。〔薨,呼肱翻。〕

    16術士桑道茂上言:「陛下不出數年,暫有離宮之厄。〔上,時掌翻。力智翻。〕臣望奉天有天子氣,宜高大其城以備非常。」辛丑,命京兆發丁夫數千,雜六軍之士,築奉天城。〔考異曰:舊傳雲:「道茂待詔翰林,建中初,神策修奉天城,道茂請高其垣牆,大爲制度。德宗不之省。及朱泚之亂,帝蒼猝出幸,至奉天,方思道茂之言時道茂已迕,命祭之。」今從實錄及崔庭光幸奉天錄。〕

    17初,回紇風俗樸厚,君臣之等不甚異,故衆志專一,勁健無敵。〔紇,下沒翻。〕及有功於唐,〔謂平安、史也。〕唐賜遺甚厚,〔遺,於季翻。〕登裏可汗始自尊大,築宮殿以居婦人,有粉黛文繡之飾;中國爲之虛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爲,於僞翻。〕而虜俗亦壞。及代宗崩,上遣中使梁文秀往告哀,登裏驕不爲禮。九姓胡附回紇者,說登裏以中國富饒,今乘喪伐之,可有大利。〔使,疏吏翻。說,式芮翻。考異曰:既雲乘喪入寇,當在去年。今因源休冊命,追敘之耳。〕登裏從之,欲舉國入寇。其相頓莫賀達幹,登裏之從父兄也,〔相,息亮翻。從,才用翻。〕諫曰:「唐,大國也,無負於我,吾前年侵太原,獲羊馬數萬,可謂大捷,〔事見上卷代宗大曆十三年。」〕而道遠糧乏,比歸,士卒多徒行者。〔比,必利翻,及也。道遠糧乏,士卒殺馬食之,故多徒行。〕今舉國深入,萬一不捷,將安歸乎!」登裏不聽。頓莫賀乘人心之不欲南寇也,舉兵擊殺之,並九姓胡二千人,自立爲合骨咄祿毗伽可汗,遣其臣聿達干與梁文秀俱入見,〔咄,當沒翻。伽,求迦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見,賢遍翻。〕願爲藩臣,垂髮不翦,以待詔命。乙卯,命京兆少尹臨漳源休冊頓莫賀爲武義成功可汗。〔少,始照翻。臨漳縣,屬相州,本鄴縣地,東魏孝靜帝分鄴縣,於鄴城中置臨漳縣。考異曰:舊傳曰:「休妻,即吏部侍郎王翊女也,因小忿而離,妻族上訴,下御史臺驗理。休遲留不答款狀,除名,配溱州。久之,移嶽州。建中初,楊炎執政,以京兆尹嚴郢威名稍着,心欲傾之。郢,即王翊甥伲也。休與王氏離絕之時,炎風聞休、郢有隙,遂擢休自流人爲京兆少尹,俾令伺郢過失。休既在職久,與郢親善,炎怒之,奏令以本官兼御史中丞,奉使回紇。」按休奉使時,回紇方恭順,張光晟未殺董突,炎安知回紇欲殺休而遣之!今不取。〕

    18秋,七月,丙寅,邵州賊帥王國良降。〔帥,所類翻。降,戶江翻。〕國良本湖南牙將觀察使辛京杲使戍武岡,〔將,即亮翻。使,疏吏翻。武岡縣,漢零陵郡都梁縣之地,晉分都梁置武岡縣,今岡東五十里,有漢都梁故城,是也。後漢武陵蠻爲漢所伐,來保此岡,故謂之武岡。郡國志雲:武岡,接武陵,因以得名,隋廢,武德四年,分邵陽復置武岡縣,屬邵州。新志曰:本武攸縣,武德四年更名。梁夫夷縣,在今武岡界。〕以扞西原蠻。京杲貪暴,國良家富,京杲以死罪加之;國良懼,據縣叛,與西原蠻合,聚衆千人,侵掠州縣,瀕湖千里,鹹被其害。〔被,皮義翻。〕詔荊、黔、洪、桂諸道合兵討之,〔荊南節度使,治荊州。黔中觀察使,治黔州。江南西道觀察使,治洪州。桂管經略觀察使,治桂州。黔,音禽。〕連年不能克。及曹王皋爲湖南觀察使,曰:「驅疲甿,誅反仄,非策之得者也。」乃遺國良書,〔遺,於季翻。〕言:「將軍非敢爲逆,欲救死耳。我與將軍俱辛京杲所構,〔曹王皋事見上大曆十四年。〕我已蒙聖朝湔洗,何心復加兵刃於將軍乎!〔朝,直遙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將軍遇我,不速降,後悔無及。」國良且喜且懼,遣使乞降,猶疑未決。皋乃假爲使者,從一騎,越五百里,抵國良壁,鞭其門,大呼曰:「我曹王也,〔使,疏吏翻。騎,奇寄翻。呼,火故翻。〕來受降!」舉軍大驚。國良趨出,迎拜請罪。皋執其手,約爲兄弟,盡焚攻守之具,散其衆,使還農。詔赦國良罪,賜名惟新。〔按新書南蠻傳:西原蠻居廣、容之南,邕、桂之西,地數千裏,種落甚衆。幹元以來,累爲叛亂,與夷獠梁崇牽、覃問、西原酋長吳功曹合兵內寇,陷道州,進攻永州,陷邵州。辛京杲遣王國良戍武岡,國良亦叛。建中初,城漵州以斷西原,國良乃降。降,戶江翻。〕

    19辛巳,遙尊上母沈氏爲皇太后。〔沈氏以開元末選入代宗宮,安祿山之亂,玄宗避賊,諸王妃妾不及從者,皆爲賊所得,拘之東都之掖庭。代宗克東都,入宮,得沈氏,留之東都宮中。史思明再陷東都,遂失所在。〕

    20荊南節度使庾準希楊炎指,奏忠州刺使劉晏與朱泚書求營救,辭多怨望,又奏召補州兵,欲拒朝命,〔忠州,荊南巡屬也,故庾準得以誣奏劉晏。使,疏吏翻。泚,且禮翻,又音此。朝,直遙翻;下同。〕炎證成之;上密遣中使就忠州縊殺之,〔縊,於賜翻,又於計翻。〕己丑,乃下詔賜死。天下冤之。

    初,安、史之亂,數年間,天下戶口什亡八九,州縣多爲藩鎮所據,貢賦不入,朝廷府庫耗竭,中國多故,戎狄每歲犯邊,所在宿重兵,仰給縣官,〔朝,直遙翻。仰,牛向翻。〕所費不貲,皆倚辦於晏。晏初爲轉運使,獨領陜東諸道,〔寶應元年,劉晏充度支、轉運等使。代宗廣德二年,始以晏爲河南、江?淮以來轉運使,乃疏浚汴水以開漕運之利。陝,失冉翻。〕陝西皆度支領之,末年兼領,未幾而罷。〔度,徒洛翻。大曆十四年,晏兼判度支,建中元年罷。幾,居豈翻。〕

    晏有精力,多機智,變通有無,曲盡其妙。常以厚直募善走者,置遞相望,覘報四方物價,〔覘,醜廉翻。〕雖遠方,不數日皆達使司,〔使司,謂轉運使司。〕食貨輕重之權,悉制在掌握,國家獲利而天下無甚貴甚賤之憂。常以爲:「辦集衆務,在於得人,故必擇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至於句檢簿書,〔悍,候旰翻,又下罕翻。句,古候翻。〕出納錢穀,〔【章:十二行本「谷」下有「事雖至細」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無「事」字。】〕必委之士類;吏惟書符牒,不得輕出一言。」常言:「士陷贓賄,則淪棄於時,名重於利,故士多清修;吏雖潔廉,終無顯榮,利重於名,故吏多貪污。」然惟晏能行之,他人效者終莫能逮。其屬官雖居數千裏外,奉教令如在目前,起居語言,無敢欺紿。〔紿,待亥翻。〕當時權貴,或以親故屬之者,〔屬,之慾翻。〕晏亦應之,使俸給多少,遷次緩速,皆如其志,然無得親職事。其場院要劇之官,〔俸,扶用翻。少,始紹翻。場,謂交場、船場。院,謂巡院。」必盡一時之選。故晏沒之後,掌財賦有聲者,多晏之故吏也。

    晏又以爲戶口滋多,則賦稅自廣,故其理財〔【章:十二行本「財」下有「常」字;乙十一行本同。】〕以愛〔【章:十二行本「愛」作「養」;乙十一行本同。】〕民爲先。諸道各置知院官,〔知院官,掌諸道巡院者也。〕每旬月,具州縣雨雪豐歉之狀白使司,豐則貴糴,歉則賤糶,或以谷易雜貨供官用,及於豐處賣之。知院官始見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須如干蠲免,某月須如干救助,〔使,疏吏翻。如干,猶言若不也。程大昌曰:若干者,設數之言也。幹,猶個也。若個,猶言幾何枚也。又說:幹者,十干,自甲至癸也,亦以數言也。〕及期,晏不俟州縣申請,即奏行之,應民之急,未嘗失時,不待其困弊、流亡、餓殍,然後賑之也。由是民得安其居業,戶口蕃息。〔殍,居表翻。賑,津忍翻。蕃,音煩。〕晏始爲轉運使,時天下見戶不過二百萬緡,季年乃千餘萬緡。

    晏專用榷鹽法充軍國之用。時自許、汝、鄭、鄧之西,皆食河東池鹽,度支主之;汴、滑、唐、蔡之東,〔統,他綜翻,俗音如字。緡,眉巾翻。榷,古嶽翻。代宗寶應元年,更豫州爲蔡州,避上名也。〕皆食海鹽,晏主之。晏以爲官多則民擾,故但於出鹽之鄉置鹽官,收鹽戶所煮之鹽轉鬻於商人,任其所之,自餘州縣不復置官。〔復,扶又翻;下價復同。〕其江嶺間去鹽鄉遠者,轉官鹽於彼貯之。或商絕鹽貴,則減價鬻之,謂之常平鹽,〔後又榷茶,遂置常平茶鹽官。貯,丁呂翻。〕官獲其利而民不乏鹽。其始江、淮鹽利不過四十萬緡,季年乃六百餘萬緡,由是國用充足而民不困弊。其河東鹽利,不過八十萬緡,而價復貴於海鹽。

    先是,運關東谷入長安者,〔先,悉薦翻。〕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則爲成勞,受優賞。晏以爲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隨便宜,造運船,教漕卒,江船達揚州,汴船達河陰,〔悍,下罕翻,又侯旰翻。汴,皮變翻。江船達揚州,入淮;汴船自清口達河陰。開元二十二年,分汜水、武涉、滎澤,置河陰縣,屬河南府,1河陰倉。〕河船達渭口,渭口達太倉,〔渭口,謂渭水入河之口。〕其間緣水置倉,轉相受給。自是每歲運谷或至百餘萬斛,無斗升沈覆者。〔沈,持林翻。〕船十艘爲一綱,使軍將領之,〔艘,蘇遭翻。將,即亮翻。〕十運無失,授優勞,官其人。數運之後,無不斑白者。晏於揚子置十場造船,每艘給錢千緡。〔艘,蘇遭翻。緡,眉巾翻。或言「所用實不及半,虛費太多。」晏曰:「不然,論大計者固不可惜小費,凡事必爲永久之慮。今始置船場,執事者至多,當先使之私用無窘,則官物堅牢矣。若遽與之屑屑校計錙銖,〔窘,巨隕翻。八銖爲錙,十絫爲銖。〕安能久行乎!異日必有患吾所給多而減之者;減半以下猶可也,過此則不能運矣。」其後五十年,有司果減其半。及鹹通中,有司計費以給之,無復羨餘,〔復,扶又翻,又音如字。羨,於線翻,羨贏也。〕船益脆薄易壞,〔易,以豉翻。〕漕運遂廢矣。〔宋白曰:武德、永徽之後,姜行本、薛大鼎、褚朗皆言漕運未通濟。後監察御史王師順請運晉、絳之粟於河、渭之間,始置渭橋倉。開元初,李傑爲水運使,始大興漕事。十八年,裴耀卿以言漕運拜江淮轉運使,以崔希逸、蕭炅爲副。轉運、鹽鐵有副使自此始。肅宗初,第五琦以錢穀見,始置江淮租庸使,幹元初,加鹽鐵使,始大鹽鐵法,就山海井緖收榷其鹽,立監院官吏。至劉晏,始以鹽鐵兼漕運。〕

    晏爲人勤力,事無閒劇,必於一日中決之,不使留宿,後來言財利者皆莫能及之。

    21八月,甲午,振武留後張光晟殺回紇使者董突〔【張:作「突董」;下同。】〕等九百餘人。董突者,武義可汗之叔父也。〔晟,成正翻。紇,下沒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代宗之世,九姓胡常冒回紇之名,雜居京師,殖貨縱暴,與回紇共爲公私之患;上即位,命董突盡帥其徒歸國,輜重甚盛。〔帥,讀曰率。輜,莊持翻。重,直用翻。〕至振武,留數月,厚求資給,日食肉千斤,他物稱是,〔稱,刀證翻〕縱樵牧者暴踐果稼,振武人苦之。光晟欲殺回紇,取其輜重,而畏其衆強,未敢發。九姓胡聞其种放爲新可汗所誅,多道亡,〔踐,息淺翻。種,章勇翻。〕董突防之甚急;九姓胡不得亡,又不敢歸,乃密獻策於光晟,請殺回紇。光晟喜其黨自離,許之。上以陜州之辱,〔事見二百二十二卷寶應元年。陜,失冉翻。〕心恨回紇;光晟知上旨,乃奏稱:「回紇本種非多,〔紇,下沒翻。晟,成正翻。種,章勇翻。所輔以強者,羣胡耳。今聞其自相魚肉,頓莫賀新立,移地健有呩子,〔登裏可汗名移地健。〕及國相、梅錄各擁兵數千人相攻,〔國相,息亮翻。宋白曰:梅錄,回鶻將軍號。柳公綽帥河東時,有梅錄將李暢入貢。國未定。彼無財則不能使其衆,陛下不乘此際除之,乃歸其人,與之財,正所謂藉寇兵齎盜糧者也。〔引李斯諫秦王逐客之言。〕請殺之。」三奏,上不許。光晟乃使副將過其館門,故不爲禮;董突怒,執而鞭之數十。光晟勒兵掩擊,並羣胡盡殺之,聚爲京觀。獨留一胡,使歸國爲證,曰:「回紇鞭辱大將,且謀襲據振武,故先事誅之。」〔將,即亮翻。觀,古玩翻。先,悉薦翻。〕上徵光晟爲右金吾將軍,遣中使王嘉祥往致信幣。回紇請得專殺者以復讎,上爲之貶光晟爲睦王傅以慰其意。〔睦王述,上弟也。爲,於僞翻。〕

    22加〔【章:十二行本「加」上有「丁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盧龍、隴右、涇原節度使朱泚兼中書令,盧龍、隴右節度如故。〔使,疏吏翻。〕以舒王謨爲四鎮、北庭行軍、涇原節度大使,〔行軍,當作行營。〕以涇州牙前兵馬使河中姚令言爲留後。〔爲後姚令言以涇原兵作亂張本。考異曰:舊傳:「孟皞尋歸朝,遂拜令言爲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按實錄,建中三年八月,以涇原節度留後姚令言爲節度使,此年必始爲留後也。按姚令言傳:建中元年,孟皞爲涇原節度留後,自以文吏進身,不樂軍旅,頻表薦令言謹肅,堪任將帥。皞尋歸朝。〕謨,邈之子也。〔邈,代宗子,大曆八年薨。〕早孤,上子之。

    23癸丑,詔贈太后父、祖、兄、弟官,及自餘宗族男女拜官封邑者告第告身,〔「第」,恐當作「策」。〕凡百二十有七通;中使以馬負而賜之。

    24九月,壬午,將作奏宣政殿廊壞,十月魁岡,未可修。〔陰陽家拘忌,有天岡、河魁。凡魁岡之月及所繫之地,忌修造。史照曰:魁岡者,北斗魁星之氣,十月在戌,爲魁岡。宋白曰:陰陽氏書,謂是歲孟冬爲魁岡,不利修作。上曰:「但不妨公害人,則吉矣。安問時日!」即命修之。

    25大曆以前,賦斂出納俸給皆無法,長吏得專之;重以元、王秉政,貨賂公行,〔斂,力贍翻。長,知兩翻。俸,扶用翻。元、王,謂元載、王縉也。〕天下不按贓吏者殆二十年。〔考異曰:建中實錄雲「三十年」,蓋字之誤也。〕惟江西觀察使路嗣恭按虔州刺史源敷翰,流之。〔時以宣、歙二州依山而扼江、湖之要,分置觀察使。使,疏吏翻。歙,音攝。員,音運,姓也。〕冬,十月,己亥,貶連山尉。〔連山縣,屬連州,晉武帝分桂陽立廣惠縣,隋改爲廣澤,仁壽元年,改爲連山縣,避太子廣諱也。〕於是州縣始畏朝典,不敢放縱。

    上初即位,疏斥宦官,親任朝士,而張涉以儒學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朝,直遙翻。〕繼以贓敗。宦官武將得以藉口,曰:「南牙文臣贓動至鉅萬,而謂我曹濁亂天下,豈非欺罔邪!」〔將,即亮翻。邪,音耶。〕於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

    26中書舍人高參請分遣諸沈訪求太后,庚寅,以睦王述爲奉迎使,工部尚書喬琳副之,又命諸沈四人爲判官,與中使分行諸道求之。〔尚,辰羊翻。行,下孟翻,又音如字。〕

    27十一月,初令待制官外,更引朝集使二人,訪以時政得失,遠人疾苦。〔令,力丁翻。朝,直遙翻。使,疏吏翻。〕

    28先是,公主下嫁者,舅姑拜之,婦不答。〔先,悉薦翻。〕上命禮官定公主拜見舅、姑及伲之諸父、兄、姊之儀,舅、姑坐受於中堂,兄、〔【章:十二行本「兄」上有「諸父」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姊立受於東序,如家人禮。有縣主將嫁,擇用丁丑,是日,上之從父妹卒,〔姊,蔣兕翻。從,才用翻。〕命罷之。有司奏:「供張已備,〔供,居用翻。張,知亮翻。〕且殤服不足廢事。」〔殤,音傷。說文:未成人而死者爲殤。禮:十九至十六死者爲長殤,十五至一二死者爲中殤,十一至八歲死楮爲下殤。〕上曰:「爾愛其費,我愛其禮。」卒罷之。〔卒,子恤翻。〕至德以來,國家多事,公主、縣主多不以時嫁,有華髮者,雖居禁中,或十年不見天子;上始引見諸宗女,〔發中白者曰華。見,賢遍翻。〕尊者致敬,卑者存慰,悉命嫁之。所齎小大之物,必經心目。己卯、庚辰二日,嫁岳陽等九〔【章:十二行本「九」作「凡」;乙十一行本同。】十一縣主。〔齎,則兮翻。〕

    29吐蕃見韋倫再至,益喜。〔是年五月,韋倫再使吐蕃。吐,從暾入聲。〕十二月,辛卯朔,倫還,吐蕃遣其相論欽明思等入貢。〔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相,息亮翻。〕

    30是歲,冊太氶母王氏爲淑妃。

    31天下稅戶三百八萬五千七十六,籍兵七十六萬八千餘人,〔籍兵,兵之着籍者也。〕稅錢一千八十九萬八千餘緡,谷二百一十五萬七千餘斛。〔緡,眉巾翻。〕

    二年〔(辛酉、七八一)〕

    1春,正月,戊辰,成德節度使李寶臣薨。〔恆、冀,成德軍。考異曰:建中實錄雲:「二月丁巳,寶臣卒。」疑奏到之日也。今從德宗實錄。谷況燕南記曰:「忠志末年,惟納妖妄之人、兼陰陽、術數、諂媚苟且之輩,爭獻圖讖,稱有尊位,詐作朱草、靈芝,鑿石上作名字。又於後堂院結壇場,清齋菜食,置金盃、玉斝、銀盤,雲甘露神酒自至其內。又言天符下降。忠志自謂命符上天,將吏罔有諫者。使行文牒,佈告州縣雲:『靈芝朱草,王者之瑞輒生壇上,香滿院中,靈石呈祥,天符飛應,甘露如蜜,神酒盈杯,匪我所求,不期自至,各牒管內郡縣,宜令知委,同爲喜慶也。』既而日爲妖妄者更相矯雲:『不日當有天神下降,持金箱玉印至,然後即大位,爲天所授也。四方皆自歸伏,不待征討,海內坐而定矣。』忠志大悅。多以金、銀、羅、錦、異物賞之。陰陰、妖妄者自知虛僞,恐事泄見誅,共言:『相公宜服甘露、靈芝草湯,即天神降速。。』忠志一任妖者,遂於湯中密着毒藥,既飲畢,便失音,三日而卒。」舊傳亦以爲然。按方士妖妄,必爲一府所疾,所憑恃者寶臣一人耳。若酖殺寶臣,身在府中,逃無所之,安能免死乎!計方士雖愚,必不爲此。蓋時人見寶臣曾飲其湯,遇疾而死,以爲方士所酖,谷況承而書之耳。〕寶臣欲以軍府傳其子行軍司馬惟嶽,以其年少闇弱,〔少,詩照翻。〕豫誅諸將之難制者〔將,即亮翻。〕深州刺史張獻誠等,至有十餘人同日死者。寶臣召易州刺史張孝忠,孝忠不往,使其弟孝節召之。孝忠使孝節謂寶臣曰。「諸將何罪,連頸受戮!孝忠懼死。不敢往,亦不敢叛,正如公不入朝之意耳。」〔朝,直遙翻。〕孝節泣曰:「如此。孝節必死。」孝忠曰:「往則並命,我在此,必不敢殺汝。」遂歸,寶臣亦不之罪也。兵馬使王武俊,位卑而有勇,故寶臣特親愛之,以女妻其子士真,〔使,疏吏翻。妻,七細翻〕士真復厚結其左右;故孝忠、武俊獨全。〔史言人不可妄殺,且爲孝忠、武俊歸國張本。復,扶又翻。〕

    及薨,孔目官胡震,家僮王他奴勸惟嶽匿喪二十餘日,詐爲寶臣表,求令惟嶽繼襲,上不許;〔令,力丁翻。〕遣給事中汲人班宏往問寶臣疾,且諭之。惟嶽厚賂宏,宏不受,還報。惟嶽乃發喪,自爲留後,使將佐共奏求旌節,上又不許。〔汲縣,屬衛州。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將,即亮翻。〕

    初,寶臣與李正己、田承嗣、梁崇義相結,〔事見上卷代宗大曆十二年。嗣,祥吏翻。〕期以土地傳之子孫。故承嗣之死,見上卷大曆十四年。〕寶臣力爲之請於朝,〔爲,於僞翻;下屢爲同。朝,直遙翻。〕使以節授田悅;代宗從之。悅初襲位,事朝廷禮甚恭,河東節度使馬燧表其必反,請先爲備。至是悅屢爲惟嶽請繼襲,上欲革前弊,不許;或諫曰:「惟嶽已據父業,不因而命之,必爲亂。」上曰:「賊本無資以爲亂,皆藉我土地,假我位號,以聚其衆耳。向日因其所而命之多矣,而亂日益滋。是爵命不足以已亂而適足以長亂也。〔德宗銳於削平藩鎮而發是言,誠中肅、代之病,而終不能巳亂,亦以召亂,所行者未能副其言也。長,知丈翻。〕然則惟嶽必爲亂,命與不命等耳。」竟不許。悅乃與李正己各遣使詣惟嶽,潛謀勒兵拒命。

    魏輚節度副使田庭玠謂悅曰;「爾藉伯父遺業,〔田承嗣者,悅之伯父也。〕但謹事朝廷,坐享富貴,不亦善乎!柰何無故與恆、鄆共爲叛臣!〔成德節度使治恆州,淄青節度使治鄆州,故以恆、鄆稱之。恆,戶登翻。鄆,音運。〕爾觀兵興以來,逆亂者誰能保其家乎﹖必欲行爾之志,可先殺我,無使我見田氏之族滅也。」因稱病臥家。悅自往謝之,庭玠閉門不內,竟以憂卒。〔卒,子恤翻。〕

    成德判官邵真聞李惟嶽之謀,泣諫曰:「先相公受國厚恩,大夫衰絰之中,〔相,息亮翻。衰,倉回翻。〕遽欲負國,此甚不可。」勸惟嶽執李正己使者送京師,且請討之,曰:「如此,朝廷嘉大夫之忠,則旄節庶幾可得。」〔使,疏吏翻。朝,直遙翻。幾,居希翻。〕惟嶽然之,使真草奏。長史畢華曰:「先公與二道結好二十餘年,〔長,知兩翻。好,呼到翻。柰何一旦棄之!且雖執其使,朝廷未必見信。正己忽夾襲我,孤軍無援,何以待之!」惟嶽又從之。

    前定州刺史谷從政,惟嶽之舅也,有膽略,頗讀書,王武俊等皆敬憚之,爲寶臣所忌,從政乃稱病杜門。惟嶽亦忌之,不與圖事,日夜獨與胡震、王他奴等計議,多散金帛以悅將士。〔將,即亮翻。〕從政往見惟嶽曰:「今海內無事,自上國來者,〔時藩鎮竊據,自比古諸侯,謂京師爲上國。〕皆言天子聰明英武,志欲致太平,深不欲諸侯子孫專地。爾今首違詔命,天子必遣諸道致討。將士受賞,〔【章:十二行本「賞」下有「之際」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皆言爲大夫盡死;〔爲,於僞翻;下且爲同。〕苟一戰不勝,各惜其生,誰不離心!大將有權者,乘危伺便,鹹思取爾以自爲功矣。伺,相吏翻。〕且先相公所殺高班大將,殆以百數,撓敗之際,〔撓,奴教翻。〕其弟欲復仇者,庸可數乎!又,相公與幽州有隙,〔謂李寶臣襲朱滔也。事見上卷代宗大曆之十年。〕朱滔兄弟常切齒於我,今天子必以爲將;滔與吾擊柝相聞,〔左傳曰:魯擊柝聞於邾。謂接境也。〕計其聞命疾驅,若虎狼之得獸也,何以當之!〔是後李惟嶽禍敗,皆如谷從政所言。〕昔田承嗣從安、史父子同反,身經百戰,兇悍聞於天下,〔嗣,祥吏翻。悍,下罕翻,又戶旰翻。〕違詔舉兵,自謂無敵;及盧子期就擒,吳希光歸國,承嗣指天垂泣,身無所措。賴先相公按兵不進,且爲之祈請,先帝寬仁,赦而不誅,〔事亦見上卷大曆十年。相,息亮翻。爲,於僞翻。〕不然,田氏豈有種乎!況爾生長富貴,齒髮尚少,不更艱危,〔種,章勇翻。長,知丈翻。少,詩照翻。更,工衡翻。〕乃信左右之言,欲效承嗣所爲乎!爲爾之計,不若辭謝將佐,使惟誠攝領軍府,身自入朝,乞留宿衛,因言惟誠且留攝事。恩命決於聖志;上必侻爾忠義,縱無大位,不失榮祿,永無憂矣。不然,大禍將〔【章:十二行本「將」下有「至悔之何」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及。吾亦知爾素疏忌我,顧以舅甥之情,事急,不得不言耳!」惟嶽〔【章:十二行本「嶽」下有「及左右」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見其言切,益惡之。從政乃復歸,杜門稱病。〔將,即亮翻。朝,直遙翻。惡,烏路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惟誠者,惟嶽之庶兄也,謙厚好書,得衆心,〔好,呼到翻。〕其母妹爲李正己子婦。〔母妹者,惟誠同母之妹也。〕是日,惟嶽送惟誠於正己,正己使複姓張,遂仕淄青。惟嶽遣王他奴詣從政家,察其起居,〔將殺之,示之以意,使自引分。〔從政飲藥而卒;〔卒,子恤翻。〕且死,曰:「吾不憚死,哀張氏今族滅矣!」〔李寶臣本張忠志,故云然。〕

    劉文喜之死也,李正己、田悅等皆不自安;劉晏死,正己等益懼,〔劉文喜、劉晏死皆見上年。〕相謂曰「我輩罪惡,豈得與劉晏比乎!」〔李正己、田悅非面相告語也,使人傳言有此語。〕會汴州城隘,廣之,東方人訛言「上欲東封〔汴,皮變翻。隘,烏介翻。東封,非東封泰山之謂,蓋用左傳燭之武說「秦伯既東封鄭,又欲肆其西封」之語。」故城汴州。」正己懼,發兵萬人屯曹州;〔曹州,李正己巡屬,與汴州接壤。〕田悅亦完聚爲備,〔杜預曰:完聚者,完城郭,聚人民。〕與梁崇義、李惟嶽遙相應助,河南士民騷然驚駭。

    永平舊領汴、宋、滑、亳、陳、潁、泗七州,〔此平李靈耀後,永平軍所領巡屬也。按代宗大曆七年,賜滑亳軍號永平;十一年,平李靈耀,增領宋、泗二州,十四年,增領汴、潁二州,滑亳未賜軍號之前,已領陳州,共七州。〕丙子,分宋、亳、潁別爲節度使,以宋州刺史劉洽爲之;以泗州隸淮南;又以東都留守路嗣恭爲懷.鄭.汝.陜四州、河陽三城節度使。〔使,疏吏翻。守,式又翻。嗣,祥吏翻。陜,失冉翻。〕旬日,又以永平節度使李勉都統洽、嗣恭二道,仍割鄭州隸之,選嘗爲將者爲諸州刺史,以備正己等。〔統,他綜翻,俗又讀如字。將,即亮翻。〕

    2初,高力士有養女嫠居東京,〔嫠,裏之翻。無夫爲嫠。〕頗能言宮中事,女官李真一意其爲沈太后,詣使者具言其狀。〔去年遣使求太后。〕上聞之,驚喜。時沈氏故老已盡,無識太后者。上遣宦官、宮人往驗視之,年狀頗同,宦官、宮人不審識太后,皆言是。高氏辭稱實非太后,驗視者益疑之,強迎入上陽宮。〔強,其兩翻;下所強同。〕上發宮女百餘人,齎乘輿服御物就上陽宮供奉。〔乘,繩證翻。輿,音於。〕左右誘諭百方,〔誘,音酉。〕高氏心動,乃自言是。驗視者走馬入奏,上大喜。二月,辛卯,上以偶日御殿,羣臣皆入賀。〔唐制:天子以隻日受朝賀,今喜於得太后,故以耦日御殿而受賀。〕詔有司草儀奉迎。高氏弟承悅在長安,恐不言,久獲罪,遽自言本末。上命力士養孫樊景超往覆視,景超見高氏居內殿,以太后自處,〔處,昌呂翻。〕左右侍衛甚嚴。景超謂高氏曰:「姑何自置身於俎上!」〔謂將以詐僞伏罪,如置身俎上,以俟刀也。〕左右叱景超使下,景超抗聲曰:「有詔,太后詐僞,左右可下。」左右皆下殿。高氏乃曰:「吾爲人所強,非己出也。」〔強,其兩翻。〕以牛車載還其家。〔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上恐後人不復敢言太后,皆不之罪,曰:「吾寧受百欺,庶幾得之。」〔復,扶又翻。幾,居依翻。〕自是四方稱得太后者數四,皆非是,而真太后竟不知所。〔之,往也。〕

    3御史中丞盧杞,奕之子也,〔天寶十四載,安祿山陷洛陽,李竏、盧奕死之。〕貌醜,色如藍,有口辯;上悅之,丁未,擢爲大夫,〔擢爲御史大夫。〕領京畿觀察使。〔句。〕郭子儀每見賓客,姬妾不離側。杞嘗往問疾,子儀悉屏侍妾,獨隱几待之。〔離,力智翻。屏,必郢翻。隱,於靳翻。〕或問其故,子儀曰:「杞貌陋而心險,婦人輩見之必笑,他日杞得志,吾族無類矣!」

    楊炎既殺鄮晏,朝野側目,李正己累表請晏罪,譏斥朝廷。炎懼,遣腹心分詣諸道,以宣慰爲名,實使之密諭節度使雲:「晏昔朋附奸邪,請立獨孤後,上自惡而殺之。」上聞而惡之,〔朝,直遙翻。度使,疏吏翻。惡,烏路翻。〕由是有誅炎之志,隱而未發。乙巳,遷炎爲中書侍郎,擢盧杞爲門下侍郎,並同平章事,不專任炎矣。杞蕞陋,無文學,〔蕞,徂外翻。〕炎輕之,多託疾不與會食;唐制:諸宰相,日會食於政事堂。〕杞亦恨之。杞陰狡,欲起勢立威,小不附者必欲置之死地,引太常博士裴延齡爲集賢殿直學士,親任之。〔爲盧杞以奸邪致亂張本。然杞爲建中厲階,人皆知之,其欠裴延齡以樹黨,其禍蔓延,迄於貞元之末年,人未知其罪也。故通鑑着言之。〕

    4丙午,更汴宋軍曰宣武。〔按是時李勉以永平軍節度使鎮汴州,蓋以宋、亳、潁爲宣武軍。當從新書方鎮表。更,工衡翻。〕

    5振武節度使彭令芳苛虐,監軍劉惠光貪婪;〔婪,盧含翻。〕乙卯,軍士共殺之。

    6發京西防秋兵萬二千人戍關東。〔時吐蕃通和,西邊無警,而河南、北諸鎮連兵拒命,關東騷然,故抽京西防秋之兵以戍關東。〕上御望春樓〔望春樓,在灞水之西,臨廣運潭。〕宴勞將士,〔勞,力到翻。將,即亮翻。神策軍士獨不飲,上使詰之,其將楊惠元對曰:「臣等發奉天,軍帥張巨濟戒之曰:『此行大建功名,凱還之日,相與爲歡。』〔【章:十二行本「歡」下有「苟未捷勿飲酒」六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故不敢奉詔。」按建中元年,遺神策軍使張巨濟將禁兵助朱泚等討劉文喜。蓋涇州既平,巨濟還屯奉天也。詰,去吉翻。帥,所類翻。還,音旋,又如字。〕及行,有司緣道設酒食,獨惠元所剖缾罌不發。〕罌,烏莖翻。〕上深嘆美,賜書勞之。〔勞,力到翻。〕惠元,平州人也。〕平州,北平郡。〕

    7三月,置冢州於郾城。〔魏收地形志:潁川郡曲陽縣有郾城。後齊置臨潁郡,隋廢郡,爲郾城縣,唐屬蔡州。時分郾城、臨潁、陳州之冢水置冢州。冢,於巾翻。郾,於建翻。〕

    8辛巳,以汾州刺史王翃爲振武軍使、鎮北?綏?銀等州留後。〔翃,戶萌翻。〕

    10梁崇義雖與李正己等連結,兵勢寡弱,禮數最恭。或勸其入朝,〔朝,直遙翻。〕崇義曰:「來公有大功於國,上元中爲閹宦所讒,遷延稽命;〔稽,緩也。〕及代宗嗣位,不俟駕入朝,猶不免族誅。〔來公,謂來瑱,死於廣德元年,事見二百二十二卷。〕吾歲久釁積,何可往也!」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屢請討之,〔方鎮表:大曆十四年,淮西節度使復治蔡州,賜號淮寧軍,事見上。〕崇義懼,益修武備,流人郭昔告崇義爲變,〔郭昔以告崇義得流罪,史因稱流人以敘其事。〕崇義聞之,請罪,上爲之杖昔,遠流之;〔爲,於僞翻;下爲陳同。〕使金部員外郎李舟詣襄州諭旨以安之。舟嘗奉使詣劉文喜,爲陳禍福,文喜囚之,會帳下殺文喜以降,諸道跋扈者聞之,謂舟能覆城殺將。〔將,即亮翻。〕至襄州,崇義拒境不內,〔惡,烏路翻。復,扶又翻。拒境者,拒之於境上。〕上言「軍中疑懼,請易以他使。」〔上,時掌翻。〕時兩河諸鎮方猜阻,上欲示恩信以安之,夏,四月,庚寅,加崇義同平章事,妻子悉加封賞,賜以鐵券;遣御史張着齎手詔徵之,仍以其裨將藺杲爲鄧州刺史。〔裨,賓彌翻。鄧州,治穰縣。〕

    11五月,丙寅,以軍興,增商稅爲什一。〔楊炎定稅法,商賈三十稅一。今增之。〕

    12田悅卒與李正己、李惟嶽定計,〔卒,子恤翻,終也,竟也。〕連兵拒命,遣兵馬使孟佑將步騎於千北助惟嶽。〔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薛嵩之死也,田承嗣盜據洺、相二州,〔事見上卷大曆十年。洺,音名。相,息亮翻。〕朝廷獨得邢、磁二州及臨洺縣。〔臨洺,漢之易陽縣地,屬趙國,晉屬廣平郡,後魏屬郡,後齊廢入襄國縣,置襄國郡,後周改置易陽縣,別置襄國縣,隋開皇之六年,改易陽爲邯鄲,十年,改邯鄲爲臨洺,屬武安郡,唐屬洺州。范成大北使錄:臨洺縣,東至洺州三十五里。朝,直遙翻。磁,牆之翻。〕悅欲阻山爲境,曰:「邢、磁如兩眼,在吾腹中,不可不取。」乃遣兵馬使康愔將八千中圍邢州,〔使,疏吏翻。愔,挹淫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別將楊朝光將五千人柵於邯鄲西北以斷昭義救兵,〔邯鄲縣,漢屬趙國,晉屬廣平郡,東魏廢,隋復置,屬武安郡,唐屬磁州。餘按隋開皇十年,既改邯鄲爲臨洺,隋志不復言別置邯鄲。至唐志則臨洺縣屬洺州,邯鄲縣屬磁州,蓋邯鄲縣必復置於唐世,與臨洺各爲一縣,史逸其置縣之歲月也。宋白曰:臨洺縣,漢易陽縣地,屬趙國,魏屬魏郡,晉屬廣平郡,後魏省入邯鄲孝文於北中府城復置易陽縣,屬廣平郡,今理是也。隋開皇六年,改易陽爲邯鄲縣,十年,移邯鄲堙陟鄉,在今邯鄲縣界,仍於北中府城置臨洺縣,北濱洺水爲名。九域志:邯鄲縣在磁州東北七十里。柵,測革翻。邯,音寒。鄲,音單。斷,音短。〕悅自將兵數萬圍臨洺;〔考異曰:馬燧傳:「悅自將兵三萬圍邢州,次臨洺。」燕南記:「悅自統馬步五千人應接。」今從悅傳。〕邢州刺史李共、〔嚴:【「共」改「洪」。】〕臨銘將張伾堅壁拒守。〔伾,音丕。〕

    貝州刺史邢曹俊,田承嗣舊將也,老而有謀,悅寵信牙官扈崿而疏之,〔嗣,祥吏翻。將,即亮翻。崿,五各翻。〕及攻臨洺,召曹俊問計,曹俊曰:「兵法十圍五攻;〔此孫子兵法之言。〕尚書以逆犯順,勢更不侔。〔尚,辰羊翻。言以寡敵衆,勢已不侔,而以逆犯順,更不侔也。〕今頓兵堅城之下,糧竭卒盡,自亡之道也。不若置萬兵於崞口以遏西師,〔西師,謂澤潞、河東之師,自西山而下。崞,音郭。崞口,當西山之下,直相州之西。〕則,河北二十四州皆爲尚書有矣。」〔河北二十四州,即玄宗所謂河朔二十四郡也。自至德改郡爲州,安、史既平之後,河北又有分置之州。若以開元、天寶河北道採訪使所統大界言之,此時河北不止二十四州。邢曹飯之說,蓋因時俗傳習古語耳。〕諸將惡其異己.共毀之,悅不用其策。〔爲田悅摧敗張本。惡烏路翻。〕

    唐紀四十三〔起重光作噩(辛酉)六月,盡玄黓閹茂(壬戌),凡一年有寄。〕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二》

    建中二年〔(辛酉、七八一)〕

    1六月庚寅,以浙江東.西觀察使、蘇州刺史韓滉爲潤州刺史、浙江東.西節度使,〔蘇州,治吳縣。滉,呼廣翻。潤州,治京口。使,疏吏翻。〕名其軍曰鎮海。

    2張着至襄陽,〔是年四月遣着,今至襄陽。蓋張着亦疑梁崇義,遲遲不進也。〕梁崇義益懼,陳兵而見之。藺杲得詔不敢發,〔得除鄧州之詔也。〕馳見崇義請命。〔請免其死。〕崇義對着號泣,竟不受詔。〔號,戶刀翻。〕着覆命。

    癸已,進李希烈爵南平郡王,〔渝州南平郡。〕加漢南、漢北兵馬招討使,督諸道兵討之。〔考異曰:德宗實錄:「五月己已,加淮寧節度李希烈南平郡王、漢南.漢北通知諸道兵馬使.招撫處置使。」希烈傳曰:「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拒捍朝命,迫脅使臣。二年六月,詔諸道節度率兵討之,加希烈南平郡王兼漢南、北都知諸道兵馬.招撫處置使。」今從建中實錄。〕楊炎諫曰:「希烈爲董秦養子,親任無比,卒逐秦而奪其位。〔事見二百二十五卷代宗大曆十四年。董秦,賜姓名李忠臣。卒,子恤翻。〕爲人狼戾無親,〔「狼」,當作「很」。〕無功猶倔強不法,〔掘,渠勿翻。強,其兩翻。〕使平崇義,何以制之!」上不聽。炎固爭之,上益不平。

    荊南牙門將吳少誠以取梁崇義之策幹李希烈,希烈以少誠爲前峯。少誠,幽州潞人也。〔將,即亮翻。少,始照翻。潞縣,漢屬漁陽郡,晉屬燕國,隋屬涿郡,唐屬幽州,以潞水自塞北來經縣界名縣。〕

    時內自關中,西暨蜀、漢,南盡江、淮、閩、越,北至太原,所在出兵,而李正己遣兵扼徐州甬橋、渦口,〔閩,眉巾翻。甬橋,在徐州南界汴水上,後置宿州於此。渦口,渦水入淮之口。渦,音戈。〕梁崇義阻兵襄陽,運路皆絕,人心震恐。江、淮進奉船千餘艘,泊渦口不敢進。〔艘,蘇遭翻。〕上以和〔【嚴:「和」改「利」。】〕州刺史張萬福爲濠州刺史。〔使之通渦口水路。〕萬福馳至渦口,立馬岸上,發進奉船,淄青將士停岸睥睨不敢動。〔淄,莊持翻。睥,匹詣翻。睨,研計翻。〕

    3辛丑,汾陽忠武王郭子儀薨。〔薨,呼肱翻。〕子儀爲上將,擁強兵,程元振、魚朝恩讒毀百端,詔書一紙徵之,無不即日就道,由是讒謗不行。〔事並見代宗紀。朝,直遙翻。〕嘗遣使至田承嗣所,承嗣西望拜之曰:「此膝不屈於人若干年矣!」李靈曜據汴州作亂,〔事見二百二十五卷代宗大曆十一年。使,疏吏翻。嗣,祥吏翻。汴,皮變翻。〕公私物過汴者皆留之,惟子儀物不敢近,〔近,其靳翻。〕遣兵衛送出境。校中書令考凡二十四,月入俸錢二萬緡,私產不在焉;〔校,古效翻。俸,扶用翻。緡,眉巾翻。〕府庫珍貨山積。家人三千人,八子、七婿皆爲朝廷顯官;〔郭子儀八子,曜、晞、旰、晤、曖、曙、映。〕諸孫數十人,每問安,不能盡辯,頜之而已。僕固懷恩、李懷光、渾瑊皆出麾下,〔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鹹翻。〕雖貴爲王公,常頤指役使,趨走於前,家人亦以僕隸視之。天下以其身爲安危殆三十年,〔殆,近也,將也。郭子儀奮自朔方,是年肅宗至德元載也,至建中二年而薨。是年歲在重光作噩,自柔兆涒灘至重光作噩,二十六年耳,故云殆三十年。〕功蓋天下而主不疑,位極人臣而衆不疾,窮奢極欲而人不非之,年八十五而終。其將佐至大官,爲名臣者衆。〔將,即亮翻。〕

    4壬子,以懷、鄭、河陽節度副使李艽爲河陽、懷州節度使,割東畿五縣隸焉。〔艽,居包翻。使,疏吏翻。東畿,東都畿也。五縣,河陽、河陽、河清、濟源、溫、王屋。〕

    5北庭、安西自吐蕃陷河、隴,隔絕不通,〔陷河、隴見二百二十三卷代宗廣德元年。吐,從暾入聲。〕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四鎮留後郭昕帥將士閉境拒守,〔昕,許斤翻。帥,讀曰率。〕數遣使奉表,皆不達,聲問絕者十餘年;至是,遣使間道歷諸胡自回紇中來,〔數,所角翻。間,古莧翻。〕上嘉之。秋,七月,戊午朔,加元忠北庭大都護,賜爵寧塞郡王;〔廓州寧塞郡。〕以昕爲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使,賜爵武威郡王;〔涼州武威郡。〕將士皆遷七資。元忠姓名,朝廷所賜也,本姓曹,名令忠;昕,子儀弟也。

    6李希烈以久雨未進軍,上怪之,盧杞密言於上曰:「希烈遷延,以楊炎故也。〔因炎諫用希烈而聞之。〕陛下何愛炎一日之名而墮大功;〔墮,讀曰隳。〕不若暫免炎相以悅之,事平復用,無傷也。」〔相,息亮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上以爲然。庚申,以炎爲左僕射,罷政事。〔射,寅謝翻。考異曰:舊傳曰:「初,炎之南來,途經襄、漢,固勸梁崇義入朝,崇義不能從,已懷反側;尋又使其黨李舟奉使馳說,崇義因而拒命,遂圖叛逆,皆炎迫而成之。至是,德宗欲假希烈兵勢以討崇義,炎又固言不可;上不能平。會德宗嘗訪宰相羣臣中可以大任者,盧杞薦張鎰、嚴郢,而炎舉崔昭、趙惠伯。上以炎論議疏闊,遂罷炎相。」建中實錄曰:「炎與盧杞同執大政,杞形神詭陋,夙爲人所褻,而炎氣岸高峻,罕防細故;方病,飲食無節,或爲糜餐,別食閤中,每登堂會食,辭不能偶。讒者乘之,謂杞曰:『楊公鄙公,不欲同食。』杞銜之。舊制,中書舍人分署尚書六曹以平奏報,中廢其職;杞議復之以疏其煩。炎不可。杞曰:『杞不才,幸措足於斯,亦當有運用以答天造,寧常拳杞之手乎!』因密啓中書主書有過局者,有詔逐之。炎怒曰:『中書,吾局也,政之不修,吾自理之;設不理,當共議,何陰訴而越官邪!』因不相平。時淮西節度使李希烈寵任方盛,上欲以之平襄陽,炎以爲不可。上曰:『卿勿復言。』遂以希烈統之。時夏潦方壯,澶漫數百里,故希烈軍久不得發。會炎病,請急累日,杞啓免炎相以悅之。上以爲然,乃使中官朱如玉就第先喻旨,翌日,遷左僕射。謁謝之日,恩旨甚渥,杞大懼。」按沈既濟爲炎所引,故建中實錄言炎罷相,與德宗實錄頗異。今取其可信者書之。然舊傳雲「梁崇義之反,炎迫而成之」,亦近誣也。〕以前永平節度使張鎰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鎰,齊丘之子也。〔使,疏吏翻。鎰,弋質翻。張齊丘,玄宗時爲朔方節度使。〕以朔方節度使崔寧爲右僕射。〔射,寅謝翻。〕

    7丙子,贈故伊州刺丈袁光庭工部尚書。光庭天寶末爲伊州刺史,吐蕃陷河、隴,光庭堅守累年,吐蕃百方誘之,不下。〔伊州,治伊吾縣,漢伊吾盧地。尚,辰羊翻。吐,從暾入聲。誘,音酉。〕糧竭兵盡,城且陷,光庭先殺妻子,然後自焚。郭昕使至,朝廷始知之,〔昕,許斤翻。朝,直遙翻。〕故贈官。

    8辛已,以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兼朔方節度使。〔邠,卑旻翻。〕

    9癸未,河東節度使馬燧,昭義節度使李抱真,神策先鋒都知兵馬使李晟,大破田悅於臨洺。

    時悅攻臨洺,累月不拔,城中食且盡,府庫竭,士卒多死傷。張伾飾其愛女,使出拜將士曰:「諸君守戰甚苦,伾家無他物,請鬻此女爲將士一日之費。」衆皆哭,曰:「願盡死力,不敢言賞。」李抱真告急於朝,〔朝,直遙翻。〕詔馬燧將步騎二萬與抱真討悅,又遣李晟將神策兵與之俱;又詔幽州留後朱滔討惟嶽。〔李惟嶽也。〕

    燧等軍未出險,先遣使持書諭悅,爲好語,悅謂燧畏之,不設備。燧與抱真合兵八萬,東下壺關,〔考異曰:舊田悅傳曰:「七月三日,師自壺關東下,收賊盧家砦。」燧傳雲:「十一月,師次邯鄲。」恐誤。今從悅傳、燕南記。〕軍於邯鄲,擊悅支軍,破之。悅方急攻臨洺,分李惟嶽兵五千助楊朝光。明日,燧等進攻朝光柵,悅將萬餘人救之,燧命大將李自良等御之於雙岡,〔雙岡,在邯鄲西北,臨洺之西,亦名盧家畽。〕令之曰:「悅得過,必斬爾!」自良等力戰,悅軍卻。燧推火車焚朝光柵,〔推,口雷翻。車,尺遮翻。〕斬朝光,獲首虜五千餘級。居五日,燧等進軍至臨洺,悅悉衆力戰,凡百餘合,悅兵大敗,斬首萬餘級。〔考異曰:舊李晟傳:「戰於臨洺,諸軍皆卻。晟引兵渡洺水,乘水而濟,橫擊悅軍,王師復振,擊悅,大破之。」據此,則是臨洺戰在冬也,與馬燧傳「十一月師次邯鄲」相應。實錄:「十二月庚寅,馬燧加左僕射。」又云:「先是,悅遣將康愔領兵圍邢州,楊朝光圍臨洺,燧與抱真及神策將李晟合勢救之,大敗賊於雙岡,斬楊朝光,擒其大將盧子昌。乘勝進軍,又破悅於臨洺,故燧等加官。」按實錄,此戰無月日,但於馬燧加官時言之。今據燧傳,先敗悅於雙岡,斬楊朝光,居五日,乃進至臨洺。即實錄此朋癸未衆軍破悅於臨洺也。實錄在此年冬,與此相違。燕南記亦云:「七月,燧與抱真兵八萬,自潞府東下壺關,先收邯鄲盧家砦,朝光戰死臨洺城;又大破悅。」悅退走在李正己死前,與實錄此月相應。臨洺之戰,疑諸軍已集。燧等若未至,張伾必不能獨破悅軍。新本紀:「十一月丁丑,馬燧及田悅戰於雙岡,敗之。」不知此日何出,亦與諸書相違。今止從七月。〕悅引兵夜遁,邢州圍亦解。〔是年五月,悅使其將康愔圍邢州,悅敗走而圍亦解。〕

    時平盧節度使李正己已薨,子納祕之,擅領軍務。悅求救於納及李惟嶽,納遣大將衛俊將兵萬人,惟嶽遣兵三千人救之。悅收合散卒,得二萬餘人,軍於洹水;淄青軍其東,成德軍其西,首尾相應。馬燧帥諸軍進屯鄴,〔洹,於原翻。帥,讀曰率。洹水縣,屬魏州,本漢內黃地,後周武帝置洹水縣,因水而名。淄,莊持翻。鄴縣,屬相州。〕奏求河陽兵自助;詔河陽節度使李艽將兵會之。〔艽,居包翻。〕

    10八月,李納始發喪,奏請襲父位,上不許。

    11梁崇義發兵攻江陵,至四望,〔今隨州隨縣之東有四望山,其山最高,四望皆可見。〕大敗而歸,乃收兵襄、鄧。李希烈引軍循漢而上,〔上,時掌翻。〕與諸道兵會;崇義遣其將翟暉、杜少誠逆戰於蠻水,希烈大破之;追至捤口,又破之。〔將,即亮翻。翟,萇伯翻。少,始照翻。水經:漢水自襄陽東流,又屈而西南流,又東南流,徑黎丘故城西,又南與捤水合。捤水出中廬縣西南,東流至邙縣北界,東入漢水,謂之捤口。漢水又南過宜城東,夷水出自房陵縣,東流注之;桓溫以其父名彝,改曰蠻水。〕二將請降,希烈使將其衆先入襄陽慰諭軍民。〔將,即亮翻。降,戶江翻。使將,同上音,又音如字。〕崇義閉城拒守,守者開門爭出,不可禁。崇義與妻赴井死,傳首京師。

    12范陽節度使朱滔將討李惟嶽,軍於莫州;張孝忠將精兵八千守易州,〔范陽節度使治幽州,莫州在幽州南二百八十里。易州,成德巡屬,在幽州西二百一十四里。〕滔遣判官蔡雄說孝忠曰:〔說,式芮翻。〕「惟嶽乳臭兒,敢拒朝命;今昭義、河東軍已破田悅,淮寧李僕射克襄陽,計河南諸軍,朝夕北向,恆、魏之亡,可佇立而須也。使君誠能首舉易州以歸朝廷,則破惟嶽之功自使君始,此轉禍爲福之策也。」〔朝,直遙翻。射寅謝翻。恆,戶登翻。使,疏吏翻。〕孝忠然之,遣牙官程華詣滔,遣錄事參軍董稹奉表詣闕,〔慎,章忍翻。〕滔又上表薦之;〔上,時掌翻。〕土悅。九月,辛酉,以孝忠爲成德節度使。命惟嶽護喪歸朝,惟嶽不從。孝忠德滔,爲子茂和嬖滔女,〔爲,於僞翻。〕深相結。

    13壬戌,加李希烈同平章事。

    14初,李希烈請討梁崇義,上對朝士亟稱其忠。〔亟,去吏翻。〕黜陟使李承自淮西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言於上曰:「希烈必卜微功;但恐有功之後,偃蹇不臣,更煩朝廷用兵耳!」上不以爲然。

    希烈既得襄陽,遂據之爲己有,上乃思承言。時承爲河中尹,因子,以承爲山南東道節度使。上欲以禁兵送上,〔上,時掌翻。〕承請單騎赴鎮;至襄陽,希烈置之外館,迫脅萬方,承誓死不屈,希烈乃大掠闔境所有而去。承治之期年,軍府稍完。〔騎,奇寄翻。闔,戶臘翻。治,直之翻。〕希烈留牙將於襄州,守其所掠財,由是數有使者往來。〔將,即亮翻。數,所角翻。〕承亦遣其腹心臧叔雅往來許、蔡,〔李希烈既自襄陽還蔡州,尋徙鎮許州,故李承陰遣人至許、蔡,結其諸將以圖之。〕厚結希烈腹心周曾等,與之陰圖希烈。〔爲周曾等圖希烈不克而死張本。〕

    15初,蕭嵩家廟臨曲江,玄宗以娛遊之地,非神靈所宅,命徙之。楊炎爲相,惡京兆尹嚴郢,〔相,息亮翻。惡,烏路翻。〕左遷大理卿;盧杞欲陷炎,引郢爲御史大夫。先是,炎將營家廟,〔先,悉薦翻。〕有宅在東都,憑河南尹趙惠伯賣之,惠伯買以爲官廨,郢按之,以爲有羨利。〔羨,於線翻。〕杞召大理正田晉議法,〔唐志:大理正,從五品下,掌議獄,正科條,凡丞斷罪不當,則以法正之。〕晉以爲:「律,監臨官市買有羨利,以乞取論,當奪官。」杞怒,〔監,古銜翻;下同。〕貶晉衡州司馬。〔衡州,京師東南三千四百三里。田晉自朝士貶衡州司馬。〕更召他吏議法,〔更,工衡翻。〕以爲:「監主自盜,罪當綾。」炎廟正直蕭嵩廟地,杞因譖炎,雲「茲地有王氣,〔王,於沉翻。〕故玄宗令嵩徙之;炎有異志,故於其地建廟。」冬,十月,乙未,炎自左僕射貶崖州司馬;〔令,力丁翻。射,寅謝翻。舊志:崖州,至京師七千四百六十里。〕未〔【章:十二行本「未」上有「遣中使護送」五字;乙十一行本同。】〕至崖州百里,縊殺之。惠伯自河中尹貶費州多田尉;〔費州,漢牂柯郡,隋黔安郡涪川縣地,貞觀四年,分思州之涪川、扶陽二縣,置費州。多田縣,武德四年,務州刺史奏置,以土地稍平,墾田盈畛,故以多田爲名。貞觀四年,改費州爲思州,幹元元年,復爲費州;京師南四千七百里,至東都四千九百里;因州界費水爲名。「河中尹」,當作「河南尹」。〕尋亦殺之。

    16辛丑,冊太子妃蕭氏。

    17癸卯,祫太廟。先是,太祖既正東向之位,獻、懿二祖皆藏西夾室,不饗;至是,復奉獻祖東向而饗之。〔先,悉薦翻。復,扶又翻。獻祖宣皇帝熙,太祖之祖也。懿祖光皇帝天賜,太祖之父也。太祖景皇帝虎,始封於唐者也。唐初,饗四廟,宣、光二帝、太祖、世祖也。貞觀九年,祔高祖於太廟。朱子奢請準禮,立七廟,三昭三穆各置神主,太祖依晉、宋已來故事,虛其位,待遞遷,方處之東向位。於是始祔弘農府君重耳及高祖爲六室,虛太祖之位而行禘祫。至二十三年,太宗祔廟,遷弘農府君,乃藏於西夾室。文明元年,高宗祔廟,始遷宣皇帝於西夾室。至開元十年,玄宗特立九廟,於是追尊宣皇帝獻祖,複列於室,光皇帝爲懿祖,以備九室,禘祫猶虛太祖之位。祝文於三祖不稱臣,明全廟數而已。至德三載克復後,新作九室神主,遂不作弘農府君神主,明禘祫不及故也。至寶應二年,祔玄宗、肅宗於廟,遷獻、懿二祖於西夾室,始以太祖當東向位。至是年,將祫饗,禮儀使顏真卿奏:「合出獻、懿二祖行事,其布位次第及東向之位,請準東晉蔡謨議爲定。」遂以獻祖當東向,懿祖於昭位南向,太祖於穆位北向。左昭右穆,陳列行事。〕

    18徐州刺史李洧,正己之從父兄也。李納寇宋州,彭城令太原白季庚說洧舉州歸國;〔洧,於軌翻。從,才用翻。說,式芮翻。〕洧從之,遣攝巡官崔程奉表詣闕,且使口奏,並白宰相,以「徐州不能獨抗納,乞領徐、海、沂三州觀察使,況海、沂二州,今皆爲納有。洧與刺史王涉、馬萬通素有約,〔使,疏吏翻。考異曰:此據舊傳也。實錄,萬通以密州阪,蓋自沂移密。〕苟得朝廷詔書,必能成功。」程自外來,〔言自外方來。〕以爲宰相一也,先白張鎰,鎰以告盧杞。杞怒其不先白己,不從其請。〔相,息亮翻。鎰戍質翻。〕戊申,加洧御史大夫,充招諭使。

    19十一月,戊午,以永樂公主適檢校比部郎中田華,上不欲先志故也。〔永樂公主許降田華,見二百二十五卷代宗大曆九年。樂,音洛。〕

    20蜀王傀〔【嚴:「傀」改「遂」,】〕更名遂。〔【嚴:「遂」改「」。】傀,苦猥翻。更,工衡翻。〕

    21辛酉,宣武節度使劉洽,神策都知兵馬使曲環,滑州刺史襄平李澄,朔方大將唐朝臣,大破淄青、魏博之兵于徐州。〔按新書李澄傳:澄,遼東襄平人。唐自高宗世,遼東之地已棄而不有,李澄時以本貫在遼東襄平耳。朝,直遙翻。淄,莊持翻。〕

    先是,李納遣其將王溫會魏博將信都崇慶〔先,悉薦翻。將,即亮翻。信都,複姓。〕共攻徐州,李洧遣牙官溫人王智興詣闕告急。〔溫,古縣,唐初,屬懷州,顯慶二年,度屬洛州。〕智興善走,不五日而至。〔舊志:徐州,京師東二千六百四里。〕上爲之發朔方兵五千人,〔爲,於僞翻。〕以朝臣將之,〔朝,直遙翻。將,直亮翻,又音如字。〕與洽、環、澄共救之。時朔方軍資裝不至,旗服弊惡,宣武人嗤之曰:「乞子能破賊乎!」朝臣以其言激怒士卒,且曰:「都統有令,〔嗤,醜之翻。都統,謂李勉也。統,他綜翻,俗音從上聲。〕先破賊營者,營中物悉與之。」士皆憤怒爭奮。

    崇慶、溫攻彭城,二旬不能下,請益兵於納;納遣其將石隱金將萬人助之,〔考異曰:實錄前作「隱金」,後作「隱全」。今從其前。〕與劉洽等相拒於七里溝。日向暮,洽引軍稍卻,朔方馬軍使楊朝晟言於唐朝臣曰:「公以步兵負山而陳,以待兩軍,我以騎兵伏于山曲,賊見懸軍勢孤,必搏之:我以伏兵絕其腰,必敗之。」〔使,疏吏翻。晟,成正翻。陳,讀曰陣。敗,補邁翻。騎,奇寄翻。〕朝臣從之。崇慶等果將騎二千踰橋而西,追擊官軍,,伏兵發,橫擊之;崇慶等兵中斷,狼狽而返,阻橋以拒官軍。其兵有爭橋不得,涉水而渡者。朝晟指之曰:「彼可涉,吾何爲不涉!」遂涉水擊,據橋者皆走,崇慶等兵大潰;洽等乘之,斬首八千級,溺死過半。朔方軍盡得其輜重,〔溺,奴狄翻。重,直用翻。〕旗服鮮華,乃謂宣武人曰:「乞子之功,孰與宋多﹖」〔宋,指宣武兵也。時以宋、毫爲宣武軍,劉洽自宋州刺史爲宣武節度使,故云然。〕宣武人皆慚。官軍乘勝逐北,至徐州城下,魏博、淄青軍解圍走,江、淮漕運始通。〔淄,莊持翻。漕,在到翻。〕

    22己已,詔削李惟嶽官爵;募所部降者,赦而賞之。〔降,戶江翻。〕

    24十二月,李納密州刺史馬萬通乞降;丁酉,以爲密州刺史。〔宋白曰:密州居海,得禹貢嵎夷之地,春秋時爲莒、魯之地。州理,即魯之諸城也,漢爲高密國,晉立東莞郡,後魏立膠州;隋改曰密州,取境中密水爲名。〕

    25崔漢衡至吐蕃,〔崔漢衡使吐蕃,見上卷是年三月。吐,從暾入聲。〕贊普以敕書稱貢獻及賜,全以臣禮見處;〔處,昌呂翻。〕又,雲州之西,當以賀蘭山爲境,〔五代志,靈武弘靜縣有賀蘭山。弘靜縣,唐改爲保靜。雲州,當作靈州,史誤也。〕邀漢衡更請之。丁未,漢衡遣判官與吐蕃使者入奏。上爲之改敕書、〔爲,於僞翻。〕境土,皆如其請。〔關東、河北方用兵,不暇與吐蕃較也。〕

    26加馬燧魏博招討使。

    三年〔(壬戌、七八二)

    1春,正月,河陽節度使李艽吊兵逼衛州,田悅守將任履虛詐降,既而復叛。〔衛州,治汲,艽,居苞翻。即亮翻。任,音壬。降,戶江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

    2馬燧等諸軍屯於漳濱。田悅遣其將王光進築月城以守長橋,〔長橋,在漳水上。月城,兩頭抱河,形如半月。〕諸軍不得渡。燧以鐵鎖連車數百,實以土囊,塞其下流,〔乘,繩證翻。塞,悉則翻。按新書,燧於長橋下流以土囊遏之。〕水淺,諸軍涉渡。時軍中乏糧,悅等深壁不戰。燧命諸軍持十日糧,進屯倉口,與悅夾洹水而軍。〔洹,於元翻。洹水與漳水分流,又在漳水之東。〕李抱真、李艽問曰:「糧少而深入,何也﹖」燧曰:「糧少則利速戰,今三鎮連兵不戰,〔三鎮,謂魏博、淄青、成德。艽,居包翻。少,始紹翻。〕欲以老我師;我若分軍擊其左右,悅必救之,則我腹背受敵,戰必不利。故進軍逼悅,所謂攻其所必救也。〔兵法有是言。〕彼苟出戰,必爲諸君破之。」〔爲,於僞翻。〕乃爲三橋逾洹水,日往挑戰,〔挑,徒了翻。〕悅不出。燧令諸軍夜半起食,潛師循洹水直趨魏州,〔令,力正翻。趨,逡喻翻。〕令曰:「賊至,則止爲陳。」〔陳,讀曰陣;下結陳同。〕留百騎擊鼓鳴角於營中,仍抱薪持火,俟諸軍畢發,則止鼓角匿其旁;俟悅軍畢渡,焚其橋。軍行十里所,悅聞之,帥淄青、成德步騎四萬踰橋掩其後,〔騎,奇寄翻。帥,讀曰率。〕乘風縱火,鼓譟而進。〔噪,則竄翻。〕燧按兵不動,先除其前草莽百步爲戰場,結陳以待之,募勇士五千餘人爲前列。悅軍至,火止,氣衰,燧縱兵擊之,悅軍大敗。神策、昭義、河陽軍小卻,〔神策,李晟軍。昭義,李抱真軍。河陽,李艽軍。〕見河東軍捷,還鬬,又破之。〔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追奔至,三橋已焚,〔三橋,即在洹水上者。〕悅軍亂,赴水溺死不可勝紀,斬首二萬餘級,捕虜三千餘人,屍相枕藉三十餘里。〔勝,音升。枕,職任翻。藉,慈夜翻。考異曰:實錄:「閏月庚戌,馬燧等破田悅於洹水。」按舊馬燧傳:洹水之戰,李惟嶽救兵與田悅兵猶連營相拒。又燕南記:「惟嶽見悅在圍,故謀歸順。」然則洹水戰必在惟嶽死前,實錄誤也。燕南記又曰:「燧與抱真雖頻破悅,聞李納助軍到,乃駐軍候勢,畫必取之計,去悅軍三十里下營,夜坐帳中,使心手人潛領悅兵及小將等五十餘人立帳外。燧因矯與兵馬行官已下高語曰:『昨日所以頻破田悅兵馬者,蓋偶然之事,本亦不料有此勝也。看悅兵雖敗,其將健,皆能死戰,亦天下之強敵矣。今更得李納兵助,其勢不小。我雖頻利,利則有鈍。他日田悅更戰,大將必須審看便宜。如悅直進,不可當鋒耳。』悅帳外兵將往往共聞燧語,良久曰:『昨日陣上獲得田悅將健,所由領過!』既至,燧大罵曰:『田悅小賊,菽麥未分,敢肆猖狂,妄動兵馬。你有何所解,與我相敵!汝皆不自由,被驅入陳,又何過也!今矜汝放去。』兵等大歡叫,拜謝而去,具燧前後言見悅。悅召大將喜而謂曰:『馬燧放言懼我,對人罵我,此可知矣,吾再戰必捷也。』又恃李納助軍新到,乃引兵出洹水又陳。燧先伏兵要處,佯不勝,引退。悅使兵盡出逐燧,燧引至伏兵處,伏兵齊發,橫截悅軍兩段,與抱真縱兵擊之,大破悅軍三萬餘人。」今從馬燧傳。

    悅收餘兵千餘人走魏州。〔走,音奏。〕馬燧與李抱真不協,頓兵平邑浮圖。〔【章:十二行本「圖」下有「遷延不進」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據舊書田悅傳:平邑浮圖,在魏州南。浮圖,佛寺也。〕悅夜至南郭,〔魏州南郭也。〕大將李長春閉關不內,以俟官軍,久之,天且明,長春乃開門內之。悅殺長春,嬰城拒守。城中士卒不滿數千,死者親戚,號哭滿街。〔將,即亮翻。號,戶刀翻。〕悅憂懼,乃持佩刀,乘馬立府門外,悉集軍民,流涕言曰:「悅不肖,蒙淄青、成德二丈人保薦,嗣守伯父業,〔淄青李正己、成德李寶臣,田悅以丈人行事之。伯父,田承嗣也。淄,莊持翻。嗣,祥吏翻。〕今二丈人即世,其子不得承襲,悅不敢忘二丈人大恩,不量其力,〔量,音良。〕輒拒朝命,喪敗至此,〔朝,直遙翻。喪,息浪翻。〕使士大夫肝腦塗地,皆悅之罪也。悅有老母,不能自殺,願諸公以此刀斷悅首,持出城降馬僕射,〔斷,音短;下各斷同。降,戶江翻。馬僕射,謂馬燧。射寅謝翻。〕自取富貴,無爲與悅俱死也!」因從馬上自投地。將士爭前抱持悅曰:「尚書舉兵徇義,非私己也。一勝一負,兵家之常。某輩累世受恩,何忍聞此!願奉尚書一戰,不勝則以死繼之。」〔尚,辰羊翻。〕悅曰:「諸公不以悅喪敗而棄之,悅雖死,敢忘厚意於地下!」乃與諸將各斷髮,約爲兄弟,誓同生死;出府庫所有及斂富民之財,得百餘萬,以賞士卒;衆心始定。〔田悅善敗不亡,所謂盜亦有道。〕復召貝州刺史邢曹俊,使之整部伍,繕守備,軍勢復振。〔悅不用邢曹俊,見上捲上年。復,扶又翻,又音如字。〕

    李納軍於濮陽,爲河南軍所逼,奔還濮州,〔考異曰:時濮州治鄄城,別有濮陽縣。按九域志,濮陽縣東至濮州九十里。濮,博木翻。〕徵援兵於魏州。田悅遣軍使符璘將三百騎送之,〔使,疏吏翻。璘,離珍翻。將,即亮翻。騎,奇寄翻。〕璘父令奇謂璘曰:「吾老矣,歷觀安、史輩叛亂者,今皆安在!田氏能久乎!汝因此棄逆從順,是汝揚父名於後世也。」齧臂而別。璘遂與其副李瑤帥衆降於馬燧。〔齧,魚結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悅收族其家,令奇慢罵而死。瑤父再春以博州降,悅從兄昂以洺州降,〔從,才用翻。洺,音名。〕王光進以長橋降。悅入城旬餘日,馬燧等諸軍始至城下,攻之,不克。

    3仄寅,李惟嶽遣兵與孟佑守束鹿,〔東鹿,本鹿城縣。安祿山反,玄宗改縣爲東鹿以厭之,屬深州。九域志:在州西四十五里。宋白曰:東鹿縣,本漢西梁縣地,今縣南六十里有西梁故城尚存。〕朱滔、張孝忠攻拔之,進圍深州。惟嶽憂懼,掌書記邵真復遻惟嶽,密爲表,先遣弟惟簡入朝;〔復,扶又翻。說,式芮翻。朝,直遙翻。〕然後誅諸將之不從命者,身自入朝,使妻父冀州刺史鄭詵權知節度事,以待朝命。惟簡既行,孟佑知其謀,密遣告田悅。悅大怒,使衙官扈岌往見惟嶽,讓之曰:「尚書舉兵,正爲大夫求旌節耳,〔事始見上卷二年。岌,魚及翻。尚,辰羊翻。爲,於僞翻;下非爲、相爲同。〕非爲己也。今大夫乃信邵真之言,遣弟奉表,悉以反逆之罪歸尚書,自求雪身,尚書何負於大夫而至此邪!〔尚,辰羊翻。邪,音耶。〕若相爲斬邵真,則相待如初;不然,當與大夫絕矣。」判官畢華言於惟嶽曰:「田尚書以大夫之故陷身重圍,〔爲,於季翻。重,直龍翻。〕大夫一旦負之,不義甚矣。且魏博、淄青兵強食富,足抗天下,事未可知,柰何遽爲二三之計乎!」惟嶽素怯,不能守前計,乃引邵真,對扈岌斬之;〔淄,莊持翻。岌,魚及翻。〕發成德兵萬人,與孟佑俱圍束鹿。丙寅,朱滔、張孝忠與戰於束鹿城下,惟嶽大敗,燒營而遁。〔考異曰:實錄及舊惟嶽傳止言惟嶽一敗。按滔傳曰:「滔與孝忠徵之,大破惟嶽於東鹿。滔命偏師守東鹿,進圍深州。惟嶽乃統萬餘衆及田悅援兵圍東鹿。惟嶽將王武俊以騎三千方陳橫進。滔繢帛爲狻猊象,使猛士百人蒙之,鼓譟奮馳,賊馬驚亂,隨擊,大破之,惟嶽焚營而遁。」據此,則是惟嶽再敗也。燕南記,孟佑先敗,惟嶽又敗。與滔傳相應,今從之。〕

    兵馬使王武俊爲左右所構,惟嶽疑之,惜其才,未忍除也。束鹿之戰,使武俊爲前鋒,私自謀曰:「我破朱滔,則惟嶽軍勢大振,歸,殺我必矣。」故戰不甚力而敗。

    朱滔欲乘勝攻恆州,〔使,疏吏翻。恆,戶登翻。〕張孝忠引軍西北,軍於義豐。〔義豐縣,屬定州。〕滔大驚,孝忠將佐皆怪之,孝忠曰:「恆州宿將尚多,未易可輕。〔將,即亮翻。易,以鼓翻。〕迫之則併力死鬬,緩之則自相圖。諸君第觀之,吾軍義豐,坐待惟嶽之殄滅耳。且朱司徒言大而識淺,可與共始,難與共終也!」〔朱滔後卒如張孝忠所料。〕於是滔亦屯束鹿,不敢進。

    惟嶽將康日知以趙州歸國,惟嶽益疑王武俊,武俊甚懼。或謂惟嶽曰:「先相公委腹心於武俊,〔先相公,謂李寶臣。相,息亮翻。〕使之輔佐大夫,又有骨肉之親。〔謂武俊子士真婿於李氏。〕武俊勇冠三軍,今危難之際,復猜阻;若無武俊,欲使誰爲大夫卻敵乎!」〔冠,古玩翻。難,乃旦翻。復,扶又翻。爲,於僞翻。〕惟嶽以爲然,乃使步軍使衛常寧與武俊共擊趙州,又使王士真將兵宿府中以自衛。〔將,即亮翻,又音如字。〕

    4癸未,蜀王遂更名。〔更,工衡翻。〕

    5淮南節度使陳少遊拔海、密二州,李納復攻陷之。〔使,疏吏翻。少,始照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下不復同。〕

    6王武俊既出恆州,謂衛常寧曰:「武俊今幸出虎口,不復歸矣!當北歸張尚書。」〔恆,戶登翻。尚,辰羊翻。張尚書,謂張孝忠也。〕常寧曰:「大夫闇弱,信任左右,觀其勢終爲朱滔所滅。今天子有詔,得大夫首者,以其官爵與之,中丞素爲衆所服,與其出亡,曷若倒戈以取大夫,轉禍爲福,特反掌耳;事苟不捷,歸張尚書,未晚也。」,武俊深以爲然。會惟嶽使要藉謝遵至趙州城下,〔要藉官,亦唐時節度行前之職。中宗景雲二年,解琬爲朔方大總管,分遣隨軍要藉官河陽丞張冠宗、肥鄉令韋景駿、普安令於處忠校料三城兵募。則唐邊鎮有要藉官尚矣。又據新書忠義傳,朱泚統幽州行營,爲冱原、鳳翔節度使,詔蔡廷玉以大理少卿爲司馬,朱體微爲要藉。則要藉,乃節度使之腹心也。朱滔、王武俊之相王,改要藉官曰承令。〕武俊引遵同謀取惟嶽;遵還,密告王士真。閏月,甲辰,武俊、常寧自趙州引兵還襲惟嶽;〔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遵與士真矯惟嶽命,啓城門內之。黎明,武俊帥數百騎突入府門;〔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士真應之於內,殺十餘人。武俊令曰:「大夫叛逆,將士歸順,敢違拒者族!」衆莫敢動。遂執惟嶽,收鄭詵、畢華、王它奴等,皆殺之。〔令,力定翻。詵,疏臻翻。〕武俊以惟嶽舊使之子,〔李寶臣已死,故曰舊使。使,疏吏翻。〕欲生送之長安。常寧曰:「彼見天子,將復以叛逆之罪歸咎於中丞。」〔復,扶又翻;下復榷同,又音如字。中丞,謂王武俊。〕乃縊殺之,〔縊,於賜翻,又於計翻。〕傳首京師。〔卒如谷從政之言。代宗廣德元年,李寶臣帥成德,凡二世、十九人而滅。〕深州刺史楊榮國,惟嶽姊夫也,降於朱滔;滔使復其位。〔姊,蔣兕翻。降,戶江翻。〕

    7復榷天下酒,惟西京不榷。〔罷榷酒見二百二十五卷大曆十四年七月。榷,古嶽翻。〕

    8二月,戊午,李惟嶽所署定州刺史楊政義降。時河北略定,惟魏州未下;河南諸軍攻李納於濮州,〔濮,博木翻。濮州,治鄄城縣。〕納勢日蹙。朝廷謂天下不日可平;甲子,以張孝忠爲易、定、滄三州節度使,〔朝,直遙翻。使,疏吏翻。〕王武俊爲恆冀都團練觀察使,康日知爲深趙都團練觀察使,以德、棣二州隸朱滔,令還鎮。滔固請深州,不許,由是怨望,留屯深州。〔朱滔討李惟嶽,再戰再勝,及瓜分成德巡屬以賞降將,尺寸之地,滔不預焉;又欲使之取德、棣,此左氏所以知桓王之失鄭也!〕王武俊素輕張孝忠,自以手誅李惟嶽,功在康日知上,而孝忠爲節度使,己與康日知俱爲都團練使,又失趙、定二州,亦不悅。又詔以糧三千石給朱滔,馬五百匹給馬燧。武俊以爲朝廷不欲使故人爲節度使,〔王武俊,恆州舊將,故云然。〕魏博既下,必取恆冀,故分其糧馬以弱之,疑,未肯奉詔。

    田悅聞之,遣判官王侑、許士則間道至深州,說朱滔曰:「司徒奉詔討李惟嶽,旬朔之間,拔束鹿,下深州,惟嶽勢慂,〔間,古莧翻。說,式芮翻;下說王、人說同。慂,與蹙同。故王大夫因司徒勝勢,得以梟惟惟嶽之首,此皆司徒之功也。又天子明下詔書,〔梟,堅堯翻。下,遐嫁翻。〕令司徒得惟嶽城邑,皆隸本鎮;今乃割深州以與日知,是自棄其信也。且今上志欲掃清河朔,不使藩鎮承襲,將悉以文臣代武臣,魏亡,則燕、趙爲之次矣;〔令,力丁翻。燕,因虔翻。〕若魏存,則燕、趙無患。然則司徒果有意矜魏博之危而救之,非徒得存亡繼絕之義,亦子孫萬世之利也。」〔同舟遇風,則胡、越可使相救。是以善用兵者,必先離其交。〕又許以貝州賂滔。〔貝州,魏博巡屬。〕滔素有異志,聞之,大喜,即遣王侑歸報魏州,使將士知有外援,各自堅。又遣判官王郅〔將,即亮翻。考異曰:舊傳「王郅」作「王郢」,今從燕南記。〕與許士則俱詣恆州,說王武俊曰:「大夫出萬死之計,誅逆首,拔亂根,〔謂誅李惟嶽也。〕康日知不出趙州,豈得與大夫同日論功!而朝廷褒賞略同,誰不爲大夫憤邑者!〔朝,直遙翻。爲,於僞翻。〕今又聞有詔支糧馬與鄰道,朝廷之意,蓋以大夫善戰,〔【章:十二行本「戰」下有「無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恐爲後患,先欲貧弱軍府,俟平魏之日,使馬僕射北首,〔射,寅謝翻。馬僕射,謂馬燧,時攻魏州。首,式又翻。〕朱司徒南南向,共相滅耳。朱司徒亦不敢自保,使郅等效愚計,欲與大夫共救田尚書而存之。〔尚,辰羊翻。田悅拒命,宜削官,而當時猶稱其朝銜,可以見朝命之重。〕大夫自留糧馬以供軍;朱司徒不欲以深州與康日知,願以與大夫,請早定刺史以守之。三鎮連兵,〔此三鎮,謂范陽、恆冀、魏博。〕若耳目手足之相救,則他日永無患矣!」武俊亦喜,許諾,〔利害同,故說之易入。〕即遣判官王巨源使於滔,〔使,疏吏翻。〕且令知深州事,〔令,力丁翻。〕相與刻日舉兵南向。滔又遣人說張孝忠,孝忠不從。〔說,式芮翻。〕

    9宣武節度使劉洽攻李納於濮州,克其外城。納於城上涕泣求自新,李勉又遣人說之,癸卯,納遣其判官房說以其母弟經及子成務入見。〔說,式芮翻。見,賢遍翻。房說,讀曰悅。通鑑本文作「癸卯」,然自上文二月戊午推至下文三月乙未,其間不容有癸卯,當作「己卯」。〕會中使宋鳳朝稱納勢窮蹙,不可舍,上乃囚說等於禁中,納遂歸鄆州,復與田悅等合。〔使,疏吏翻。朝,直遙翻。鄆,音運。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朝廷以納勢未衰,三月,乙未,始以徐州刺史李洧兼徐、海、沂都團練觀察使,海、沂已爲納所據,洧竟無所得。〔洧,於軌翻。史言帝銳意削平藩鎮,而不能應機撫接,以自遺患。〕

    李納之初反也,其所署德州刺史李西華備守甚嚴,都虞候李士真密毀西華於納,納召西華還府,以士真代之。士真又以詐召棣州刺史李長卿,長卿過德州,士真劫之,與同歸國。夏,四月,戊午,以士真、長卿爲二州刺史。〔德州治安德縣,棣州治厭次縣,本皆淄青巡屬,今皆歸國。棣,大計翻。長,知丈翻。考異曰:燕南記雲:「授士真德、棣兩州觀察團練使。」今從實錄。〕士真求援於朱滔,滔已有異志,遣大將李濟時將三千人聲言助士真守德州,且召士真詣深州議軍事,至則留之,使濟時領州事。〔將,即亮翻;時將音同上,又音如字。德宗以德、棣與朱滔,滔卒以詐力得之,不知又以爲王武俊之資也。〕

    10庚申,吐蕃歸向日所俘掠兵民八百人。〔自吐蕃陷河、隴,入京師,俘掠唐人,可以數計邪!德宗先歸所俘者以懷之,其歸向日所俘者,八百人而已。狼子野心,姑以此報塞中國,其志果如何哉!觀異日平涼劫盟之事可見也。吐,從暾入聲。〕

    11上遣中使發盧龍、恆冀、易定兵萬人〔盧龍,朱滔;恆冀,王武俊;易定,張孝忠。使,疏吏翻。恆,戶登翻。〕詣魏州討田悅。王武俊不受詔,執使者送朱滔,滔言於衆曰:「將士有功者,吾奏求官勳,皆不遂;〔將,即亮翻。唐制,官有品,勳有級。〕今欲與諸君敕裝〔敕,與飭同。飭,治也。〕共趨魏州,〔趨,逡諭翻。〕擊破馬燧以取溫飽,何如﹖皆不應。三問,乃曰:「幽州之人,自安、史之反,從而南者無一人得還,今」其遺人痛入骨髓。〔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髓,息委翻。〕況太尉、司徒皆受國寵榮,〔太尉,謂滔兄泚。〕將士亦各蒙官勳,誠且願保目前,不敢復有僥冀。」〔復,扶又翻;下俊復同。〕滔默然而罷。乃誅大將數十人,厚撫循其士卒。

    康日知聞其謀,以告馬燧,燧以聞。上以魏州未下,王武俊復叛,力未能制滔,壬戌,賜滔爵通義郡王,冀以安之。〔眉州通義郡。〕滔反謀益其,分兵營於趙州以逼康日知,〔將,即亮翻,又音如字。趙州,治平棘縣。〕以深州授王巨源,〔朱滔如前約,以結王武俊。〕武俊以其子士真爲恆、冀、深三州留後,將兵圍趙州。〔恆,戶登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

    涿州刺史劉怦〔【章:十二行本「怦」下有「與滔同縣人,其母,滔之姑也,滔使知幽州留後」十八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代宗大曆四年,朱希彩表分幽州之范陽、歸義、固安置涿州,治范陽縣,距幽州一百二十里。涿,竹角翻。怦,普耕翻。〕聞滔欲救田悅,以書諫之曰:「今昌平故里,朝廷改爲太尉鄉、司徒裏,此亦丈夫不朽之名也。〔朝,直遙翻。朱泚、朱滔本昌平人,朝廷以其官名其鄉里,以寵其兄弟之功。〕但以忠順自持,則事無不濟。竊思近日務大樂戰,〔樂,音洛。〕不顧成敗而家滅身屠者,安、史是也。怦忝密親,默而無告,是負重知。惟司徒圖之,無貽後悔。」滔雖不用其言,亦嘉其盡忠,卒無疑貳。

    滔將起兵,恐張孝忠爲後患,復遣牙官蔡雄往說之。孝忠曰:「昔者司徒發幽州,遣人語孝忠曰:〔卒,子恤翻。復,扶又翻。說,式芮翻;下解說同。語,牛倨翻。〕『李惟嶽負恩爲逆』,謂孝忠歸國即爲忠臣。孝忠性直,用司徒之教。今既爲忠臣矣,不復助逆也。〔復,扶又翻,又音如字。〕且孝忠與武俊皆出夷落,〔張孝忠,奚乞失活種。王武俊,出契丹怒皆部。〕深知其心最喜翻覆。〔喜,許記翻。〕司徒勿忘鄙言,他日必相念矣!」〔其後滔、武俊交惡,果如孝忠之言。〕雄復欲以巧辭說之,〔復,扶又翻;下復以同。〕孝忠怒,欲執送京師;雄懼,逃歸。滔乃使劉怦將兵屯要害以備之。〔怦,普耕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下文滔將同。〕孝忠完城礪兵,獨居強寇之間,莫之能屈。

    滔將步騎二萬五千發深州,至束鹿;詰旦將行,〔騎,奇寄翻。詰,起吉翻。〕吹角未畢,士卒忽大亂,喧噪曰:「天子令司徒歸幽州,柰何違敕南救田悅!」〔噪,則緖翻。令,力丁翻;下旨令同。〕滔大懼,走入驛後堂避匿。蔡雄與兵馬使宗頊等矯謂士卒曰:「汝輩勿喧,聽司徒傳令。」衆稍止。〔使,疏吏翻。頊,籲玉翻。令,力定翻。〕雄又曰:「司徒將發范陽,恩旨令得李惟嶽州縣即有之,司徒以幽州少絲纊,故與汝曹竭力血戰以取深州,冀得其絲纊以寬汝曹賦率,〔少,詩沼翻。纊,苦謗翻,細綿也。賦率,猶言賦斂也。〕不意國家無信,復以深州與康日知。又,朝廷以汝曹有功,賜絹人十匹,至魏州西境,盡爲馬僕射所奪。〔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朝,直遙翻;下各還同。射,寅謝翻。〕司徒但處范陽,富貴足矣;今茲南行,乃爲汝曹,非自爲也。〔處,昌呂翻。爲,於僞翻;下行爲、不爲同。〕汝曹不欲南行,任自歸北,何用喧悖,〔悖,蒲昧翻,又蒲沒翻。〕乖失軍禮!」衆聞言,不知所爲,乃曰:「敕使何得不爲軍士守護賞物!」遂入敕使院,擘裂殺之。〔軍中別置館舍以居敕使,謂之敕使院。使,疏吏翻。〕又呼曰:「雖知司徒此行爲士卒,終不如且奉詔歸鎮。」〔呼,火故翻。〕雄曰:「然則汝曹各還部伍,詰朝復往深州,休息數日,相與歸鎮耳。」衆然後定。滔即引軍還深州,密令諸將訪察唱率爲亂者,得二百餘人,悉斬之,〔詰,去吉翻,複音如字。令,力丁翻。將,即亮翻。〕餘衆股憟;乃復引軍而南,衆莫敢前卻。〔呼,火故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觀田庭玠之諫田悅,谷從政、邵真之諫李惟嶽,范陽之兵不肯從朱滔南救魏州,河朔三鎮之人豈皆好亂哉!上之人御失其道耳。〕進,取寧晉,〔寧晉縣,屬趙州,本癭陶縣,天寶元年更名。九域志:在趙州南四十一里。〕留屯以待王武俊。武俊將步騎萬五千取元氏,〔元氏縣,漢爲常山郡治,後魏屬趙郡,唐屬趙州。將,即亮翻,又音如字。〕東趣寧晉。〔趣,七喻翻。宋白曰:寧晉,漢楊氏縣也,後漢爲癭陶侯國,後魏爲癭陶縣,唐天寶元年,改寧晉縣。九域志:寧晉縣,在趙州東南四十一里。〕

    武俊之始誅李惟嶽也,遣判官孟華入見。〔【章:十二行本「見」下有「上問以河朔利害」七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見,賢遍翻。〕華性忠直,有才略,應對慷慨;上悅,以爲恆冀團練副使。〔慷,苦廣翻。恆,戶登翻。〕會武俊與朱滔有異謀,上遽遣華歸諭旨。華至,武俊已出師,華諫曰:「聖意於大夫甚厚,苟盡忠義,何患官爵之不崇,土地之不廣!不日天子必移康中丞於他鎮,〔康中丞,謂康日知。〕深、趙終爲大夫之有,何苦遽自同於逆亂乎!異日無成,悔之何及!」華向在李寶臣幕府,以直道已爲同列所忌,至是爲副使,同列尤疾之,言於武俊曰:「華以軍中陰事奏天子,請爲內應,故得超遷;是將覆大夫之軍,大夫宜備之。」武俊以其舊人,不忍殺,奪職,使歸私第。

    田悅恃援兵將至,遣其將康愔將萬餘人出城西,與馬燧等戰於御河上,〔將,即亮翻。愔,於今翻;愔將,音同上,又音如字。燧,音遂。御河,即隋煬帝所開永濟渠也。開元二十八年,魏州刺史盧暉徒永濟渠,自石灰窟引流至城西,注魏橋,以通江、淮之貨。杜佑曰:御河,在魏州魏縣,煬帝引白溝水爲永濟渠,即此。〕大敗而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考異曰:悅傳曰:「五月,悅以救軍將至,盡率其衆出戰於御河之上,大」敗而還。」燧傳曰:「悅恃燕、趙之援,又出兵二萬,背城而陳。燧復與諸軍擊破之。」〕今從實錄。

    12時兩河用兵,月費百餘萬緡,〔緡,眉巾翻。〕府庫不支數月。太常專士韋都賓、陳京建議,以爲:「貨利所聚,皆在富商,請括富商錢,出萬緡者,借其餘以供軍計。天下不過借一二千商,則數年之用足矣。」上從之。甲子,詔借商人錢,令度支條上。〔度,徒洛翻。上,時掌翻。〕判度支杜佑大索長安中商賈所有貨,意其不實,輒加搒捶,人不勝苦,有縊死者,〔索,山客翻。賈,音古。搒,音彭。捶,止橤翻。勝,音升。縊,於賜翻,又於計翻。〕長安囂然如被寇盜。〔囂,五羔翻,又許驕翻。被,皮義翻。〕計所得纔八十餘萬緡。又括僦櫃質錢,〔民間以物質錢,異時贖出,於母錢之外復還子錢,謂之僦櫃。僦,即就翻。〕凡蓄積錢帛粟麥者,皆借四分之一,封其櫃窖;〔蓄錢帛者以櫃,積粟麥者以窖。窖,古教翻。〕百姓爲之罷市,〔爲,於僞翻。〕相帥遮宰相馬自訴,以千萬數。〔帥,讀曰率。〕盧杞始慰諭之,勢不可遏,乃疾驅自他道歸。計並借商所得,纔二百萬緡,〔考異曰:實錄:「借商,統計田宅、奴婢等估,纔餘郎判度支趙贊與韋都賓等謀行括借,約罷兵後以公錢還。敕既下,京兆少尹韋貞督責頗峻,長安尉薛萃荷校乘車,搜人財貨,計富戶田宅奴婢等,估纔及八十八萬貫。又借僦匱質錢,共纔及二百萬貫。」今從實錄。〕人已竭矣。京,叔明之五世孫也。〔陳叔明,陳宣帝子,封宜都王。

    13甲戌,以昭義節度副使、磁州刺史盧玄卿爲洺州刺史兼魏博招討副使。〔使,疏吏翻。磁,牆之翻。洺,音名。

    初,李抱真爲澤潞節度使,馬燧領河陽三城;抱真欲殺懷州刺史楊鉥,鉥奔燧,〔鉥,時迄翻。〕燧納之,且奏其無罪,抱真怒。及同討田悅,數以事相恨望,二人怨隙遂深,不復相見。由是諸軍逗橈,久無成功,〔數,所角翻;下上數同。復,扶又翻。逗者,逗留不進。勢屈爲橈。橈,奴教翻。〕上數遣中使和解之。〔數,所角翻。使,疏吏翻。〕及王武俊逼趙州,抱真分麾下二千人戍邢州,燧大怒曰:「餘賊未除,宜相與戮力,乃分兵自守其地!」〔【章:十二行本「地」下有「我寧得獨戰邪」六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欲引兵歸。李晟說燧曰:「李尚書以邢、趙連壤,〔九域志:趙州南至邢州界七十四里,自界首至邢州七里。晟,成正翻。說,式芮翻〕。尚,辰羊翻。〕分兵守之,誠未有害。今公遽自引去,衆謂公何!」燧悅,乃單騎造抱真壘,騎,奇寄翻。造,七到翻。〕相與釋憾結歡。會洺州刺史田請入朝,燧奏以洺州隸抱真,又請兼隸燧,以示協和。上皆從之。〔晟,成正翻。燧,音遂。〕

    14盧龍節度行軍司馬蔡廷玉惡判官鄭雲逵,〔【章:十二行本「逵」下有「言於朱泚」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奏貶莫州參軍。雲逵妻,朱滔之女也,滔復奏爲掌書記。〔惡,烏路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雲逵深構廷玉於滔,廷玉又與檢校大理少卿朱體微言於泚曰:〔蔡廷玉、朱體微,皆事朱泚者也。校,古孝翻。少,始照翻。〕「滔在幽鎮,事多專擅,其性非長者,不可以兵權之。」滔知之,大怒,數與泚書,請殺二人者,〔長,知丈翻。數,所角翻。〕泚不從;由是兄弟頗有隙。及滔拒命,上欲歸罪於廷玉等以悅滔,甲子,貶廷玉柳州司戶,體微萬州南浦尉。〔柳州,漢潭州縣地。唐置柳州,以分野當柳星之下而名,去京師水陸相乘五千四百七十里。萬州,治南浦縣,春秋夔國之地,秦、漢爲朐鐵縣地,後周置萬州郡。唐置萬州,以郡爲稱,京師西南一千六百二十四里。

    15宣武節度使劉洽攻李納之濮陽,降其守將高彥昭。〔使,疏吏翻。濮,博木翻。降,戶江翻。將,即亮翻。〕

    16朱滔遣人以蠟書置髻中遺朱泚,〔遺,唯季翻。〕欲與同反;馬燧獲之,並使者送長安,泚不之知。上驛召泚於鳳翔,至,以蠟書並使者示之,泚惶恐頓首請罪。上曰:「相去千里,初不同謀,非卿之罪也。」因留之長安私第,〔大曆九年,朱泚請入朝,代宗爲之築大第於京師,事見二百二十五卷。考異曰:幸奉天錄曰:「上命還私第,但絕朝謁,日給酒肉而已。以內侍一人監之。」今從實錄及舊傳。〕賜名園、腴田、錦彩、金銀甚厚,以安其意;其幽州.盧龍節度、太尉、中書令並如故。〔爲朱泚失兵權、乘時逆上張本。〕

    上以幽州兵在鳳翔,〔幽州兵,朱泚所將入朝防秋者。〕思得重臣代之。盧杞忌張鎰忠直,爲上所重,欲出之於外,己得專總朝政,〔鎰,弋質翻。朝,直遙翻。〕乃對曰:「朱泚名位素崇,鳳翔將校班秩已高,非宰相信臣,無以鎮撫,臣請自行。」上俛首未言,〔泚,且禮翻,又音此。將,即亮翻。校,戶教翻。相,息亮翻。俛,音免。〕杞又曰:「陛下必以臣貌寢,不爲三軍所伏,〔貌不揚曰寢。〕固惟陛下神算。」上乃顧鎰曰:「才兼文武,望重內外,無以易卿。」鎰知爲杞所排而無辭以免,因再拜受命。戊寅,以鎰兼鳳翔尹、隴右節度等使。〔爲張鎰爲李楚琳所殺張本。〕

    初,盧杞與御史大夫嚴郢共構楊炎、趙惠伯之獄,〔事見上二年。〕炎死,杞復忌郢。〔復,扶又翻。〕會蔡廷玉等貶官,殿中侍御史鄭詹誤遞文符至昭應送之,廷玉等行已至藍田,召還而東,〔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廷玉等以爲執己送朱滔,至靈寶西,赴河死。〔靈寶縣,屬陝州,古桃林地,漢爲弘農縣,開元末,改爲靈寶縣。弘農縣故城,在今縣西南二十里。〕上聞之,駭異,盧杞因奏:「朱泚必疑以爲詔旨,請遣三司使案詹。」〔此謂遣兩省官及御史臺官爲三司使,使案詹等獄。使,疏吏翻。〕又言:「御史所爲,必稟大夫,請並郢案之。」獄未具,壬午,杞奏杖殺詹於京兆府;貶郢費州刺史,〔費州,治涪州江岸,因州界費水爲名。舊志:費州,京師南四千七百里。費,扶未翻。考異曰:舊盧杞傳雲「貶郢驩州刺史」。今從新傳。〕卒於貶所。〔卒,子恤翻。〕

    上初即位,崔佑甫爲柤,務崇寬大,故當時政聲藹然,以爲有貞觀之風;〔相,息亮翻。觀,古玩翻。〕及盧杞爲相,知上性多忌,因以疑似離間羣臣,〔間,古莧翻。〕始勸上以嚴刻御下,中外失望。

    17淮南節使陳少遊奏,本道稅錢每千請增二百。〔使,疏吏翻。少,始照翻。舊志:淮南道督揚、滁、常、潤、和、宣、歙七州。此貞觀中之制也。以今觀之,唐中世以後,當統揚、楚、滁、和、濠、廬、壽、光、蘄、黃、申、安、舒等州。稅錢,謂田稅及商稅錢也。〕五月,丙戌,詔增他道稅錢皆如淮南;又鹽每鬥價皆增百錢。〔鹽每鬥價幾何,而頓增百錢,人誰堪之。〕

    18朱滔、王武俊自寧晉南救魏州,〔是年四年,王武俊進屯寧晉。〕辛卯,詔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將朔方及神策步騎萬五千人東討田悅,且拒滔等。〔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滔行至宗城,掌書記鄭雲逵、參謀田景仙棄滔來降。〔宗城縣,屬魏州,漢廣宗縣地。降,戶江翻。〕

    19丁酉,加河東節度使馬燧同平章事。

    20辛亥,置義武軍節度於定州,以易、定、滄三州隸之。〔以命張孝忠。〕

    21張光晟之殺突董也,〔事見上卷元年。晟,成正翻。〕上欲遂絕回紇,召冊可汗使源休還太原。久之,乃復遣休送突董及翳密施、大.小梅錄等四喪還其國,〔紇,下沒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還,從宣翻,又音如字;下同。復,扶又翻。〕可汗遣其宰相頡子斯迦等迎之。頡子斯迦坐大帳,〔新書回鶻傳作「頡幹伽」。相,息亮翻。頡,奚結翻。迦,求加翻。〕立休等於帳前雪中,詰以殺突董之狀,欲殺者數四,供待其薄;留五十餘日,乃得歸。可汗使人謂之曰:「國人皆欲殺汝以償怨,我意則不然。汝國已殺突董等,我又殺汝,如以血洗血,污益甚耳!〔詰,去吉翻。污,烏故翻。〕今吾以水洗血,不亦善乎!唐負我馬直〔【章:十二行本「直」下有「絹」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百八十萬匹,當速歸之。」遣其散支將軍康赤心隨休入見,〔見,賢遍翻。〕休竟不得見可汗而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己〔【張:「己」上脫「六月」。】〕卯,至長安,詔以帛十萬匹、金銀十萬兩償其馬直。休有口辯,盧杞恐其見上得幸,乘其未至,先除光祿卿。〔爲源休以賞薄怨望從朱泚反張本。〕

    22朱滔、王武俊軍至魏州,田悅具牛酒出迎,魏人歡呼動地。〔呼,火故翻。〕滔營於愜山,〔【嚴:「愜山」改「連篋山」。】〕是日,李懷光軍亦至,馬燧等盛軍容迎之。滔以爲襲己,遽出陳;懷光勇而無謀,欲乘其營畾未就擊之。燧請且休將士,觀釁而等,懷光曰:「彼營壘既立,將爲後患,此時不可失也。」遂擊滔於愜山之西,〔魏氏土地記曰:渤海高城縣東北五十里有篋山。餘按此愜山,當在魏州界,近永濟渠。陳,讀曰陣。燧,音遂。將,即亮翻。釁,許覲翻。愜,詰謟翻。〕殺步卒千餘人,滔軍崩沮;〔沮,在呂翻。〕懷光按轡觀之,有喜色。士卒爭入滔營取寶貨,王武俊引二千騎橫衝懷光軍,軍分爲二;滔引兵繼之,官軍大敗,蹙入永濟渠溺死者不可勝數,人相蹈藉,其積如山,水爲之不流,〔騎,奇寄翻。溺,奴狄翻。勝,音升。爲,於僞翻。〕馬燧等各收軍保壘。是夕,滔等堰永濟渠入王莽故河,〔酈道元曰:漢溝洫志雲:河爲中國害尤其,故禹導河自積石,歷龍門,釃二渠以引河,一則漯川,今河所流也;一則北瀆,王莽時絕,故世俗名是瀆爲王莽河。〕絕官軍糧道及歸路,明日,水深三尺餘。〔深,式禁翻。〕馬燧懼,遣使卑辭謝滔,求與諸節度歸本道,奏天子,請以河北事委五郎處之。〔使,疏吏翻。朱滔第五,故稱之爲五郎,若尊之然。處,昌呂翻。〕滔欲許之,王武俊以爲不可;滔不從。秋七月,燧與諸軍涉水而西,退保魏縣以拒滔,〔九域志:魏縣,在魏州城西三十五里。〕滔乃謝武俊,武俊由是恨滔。後數,日滔等亦引兵營魏縣東南,與官軍隔水相拒。〔考異曰:實錄:「六月辛已,朱滔、王武俊兵至魏州。是日,李懷光之師亦至。七月庚子,馬燧等四節度兵退保魏縣。」又曰:「田悅等築堰,欲決御河水,灌王莽故河以絕我糧道。燧令白懷光,欲退軍,懷光不可。抱真、晟亦欲決死守之。賊築堰愈急,勢迫,會夜,乃俱引退。」燕南記曰:「六月,朱滔、武俊、懷光俱至。懷光即欲戰,馬燧、抱真不得已,從之。七月六日,懷光等擊滔,勝之,尋爲王武俊所敗。其夜,決河水,絕懷光等西歸之路。明日,水深三尺餘。馬燧與朱滔有外族之親,呼滔爲表侄,使人說滔曰:『老夫不度氣力,與李相公等昨日先陳。王大夫善戰,海內所知也。司徒五郎與商議,放老夫等卻歸太原,諸節度亦各還本道,當爲聞奏,河北地任五郎收取。』滔見武俊戰勝,私心忌其勝己,乃謂武俊曰:『大夫二兄破懷光等,氣已沮喪,馬徒既屈服如此,且放去,漸圖未晚。』武俊曰:『豈有四五節度,兵十萬,使打賊,始經一陣,被殺卻五萬人,將何面目歸見天子!今窮蹙詐求退去,料不過到洺州界,必築壘相待,悔難及也。』滔心明知其事,竟絕水,放燧等。既離魏府城下,退行三十里,遂連魏縣河,列營相拒。滔雖凓謝,武俊終有恨意。又同進軍魏橋河東南,去懷光營五里。」移營在七月中旬也。邠志曰:「三年夏,詔懷光率邠甲五千兼統諸軍東征。六月,師及魏郛,戰焉,陷燕人之衆,師入賊營,收其寶貨。馬公燧曰:『我二年困此賊,彼旦至而夕破之,人其謂我何!』乃稍抽戰卒以孤其勢。田悅曰:『馬太原勡功也,朔方軍可襲矣。』乃使步卒七百人負刀而趨,乘我失度,擠之於河,死者數百人,皆精騎也。馬公遽命平射三百人爭橋,以出我軍,故步軍不敗,軍勢大饂。詔唐朝臣自河南引軍會之。」舊田悅傳曰:「王武俊以二千騎橫擊懷光陳,滔軍繼踵而進,禁軍大敗,人相蹈藉,投屍於河二十里,河水爲之不流。馬燧收軍保壘。是夜,王武俊決河水入王莽故河,欲隔官軍,水已深三尺,糧餉路絕,王師計無從出,乃遣人告朱滔云云。時武俊戰勝,滔心忌之,即曰:『大夫二兄已敗官軍,馬司徒卑屈若此,不宜迫人於險也。』武俊曰:『燧等連兵十萬,皆是國之名臣,一戰而北,貽國之恥,不知此等何面目見天子邪!然吾不惜放還,但不行五十里,必反相拒。』按長曆:六月壬子朔,七月土午朔。然則辛已,六月三十日;庚子,七月十九日也。滔與懷光至魏之日,滔營壘猶未立,懷光即與之戰,豈得至七月六日邪!戰於愜山之夜,武俊決水,明日,燧等即退保魏縣,豈得至十九日邪!實錄、燕南記所載日,皆不可據也。然實錄多據奏到之日,不知戰與移營的在何日,要之必在六七月之際,故但記七月退保魏縣耳。朱滔與王武俊同舉兵,志在破馬燧軍,豈有一戰纔勝,遽忌武俊,縱燧令去,自貽後患邪!直是滔無遠識,謂燧等不足畏,得其卑辭而縱去耳。又舊悅傳雲:「決河水。」若決黃河,不須築堰,決水經日,不止三尺。既決之後,不可復壅。今從實錄,決御河水,灌王莽河耳。〕

    23李納求救於滔等,滔遣魏博兵馬使信都承慶將兵助之。納攻宋州,不克,遣兵馬使李克信、李欽遙戍濮陽、南華以拒劉洽。〔使,疏吏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濮,博木翻。濮陽縣,時屬濮州。南華縣,屬曹州,漢離狐縣也。〕

    24甲辰,以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兼平盧、淄青、兗鄆、登萊、齊州節度使,討李納;又以河東節度使馬燧兼魏博、澶相節度使;加朔方、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同平章事。〔前此改淮西節度爲淮寧軍。鄆,音運。燧,音遂。澶,時連翻。相,息亮翻。邠,卑旻翻。〕

    25神策行營招討使李晟請以所將兵北解趙州之圍,與張孝忠分勢圖范陽,上許之。晟自魏州引兵北趨趙州,〔晟,成正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趨,逡諭翻。〕王士真解圍去。晟留趙州三日,與孝忠合兵北略恆州。〔恆,戶登翻。〕

    26演州司馬李孟秋舉兵反,〔演州,漢鹹驩縣之地,唐武德初,置驩州,貞觀九年,改曰演州,十六年省,改鹹驩爲懷驩,屬驩州,廣德二年,分驩州後置。〕自稱安南節度使;安南都護輔良交討斬之。〔新書方鎮表:幹元元年,升安南管內經略使爲安南節度使。〕

    27八月,丁未,置河〔【章:十二行本「河」作「汴」;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熊校同。】〕東、西水陸運、兩稅、鹽鐵使二人,度支總其大要而已。〔汴,皮變翻。度,徒洛翻。〕

    28辛酉,以冱原留後姚令言爲節度使。

    29盧杞惡太子太師顏真卿,欲出之於外。〔惡,烏路翻。〕真卿謂杞曰:「先中丞傳首至平原,〔中丞,謂杞父弈也。事見二百一十七卷天寶十四載。〕真卿以舌舐面血。〔舐,直氏翻。〕今相公忍不相容乎!」杞矍然起拜,然恨之益甚。

    30九月癸卯,殿中少監崔漢衡自吐蕃歸,〔去年崔漢衡使吐蕃。〕贊普遣其臣區頰贊隨漢衡入見。〔見,賢遍翻。〕

    31冬,十月,辛亥,以湖南觀察使曹王皋爲江南西道節度使。皋至洪州,悉集將佐,簡閱其才,得牙將伊慎、王鍔等,握爲大將,引荊襄判官許孟容置幕府。慎,兗州人;孟容,長安人也。

    慎常從李希烈討梁崇義,希烈愛其才,欲留之,慎挑歸。餚希烈聞皋用慎,恐爲己患,遺慎七屬甲,〔遺,唯季翻。周禮:函人爲甲,犀甲七屬。鄭注云:屬,讀如灌注之注,謂上旅、下旅札屬之數凡七也〕詐爲復書,墜之境上,上聞之,遣中使即軍中斬慎,皋爲之論雪;〔皋爲,於僞翻。〕未報。會江賊三千餘衆入寇,〔江賊,江中羣盜也。自湖口入寇江南西道。〕皋遣慎擊賊自贖;慎擊破之,斬首數百級而還,由是得免。

    32盧杞秉政,知上必更立相,〔相,息亮翻。〕恐其分己權,乘間薦吏部侍郎關播儒厚,可以鎮風俗;〔間,古莧翻。〕丙辰,以播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考異曰:舊播傳曰:「播爲吏部侍郎,轉刑部尚書。十月,拜銀青光祿大夫、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今實錄自吏部侍郎爲相,與傳不同。疑傳誤。明年罷相,乃改刑部尚書。〕政事皆決於杞,播但斂衽無所可否。上嘗從容與宰相論事,播意有所不可,起立欲言,杞目之而止。還至中書,杞謂播曰:「以足下端愨少言,故相引至此,曏者柰何發口欲言邪!」播自是不復敢言。〔從,千容翻。少,詩沼翻。復,扶又翻。〕

    33戊辰,遣都官員外郎樊澤〔【章:十二行本「樊」上有「河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使於吐蕃,告以結盟之期。

    34丙子,肅王詳薨。〔詳,皇子也。〕

    35十一月,己卯朔,加淮南節度使陳少遊同卒章事。

    36田悅德朱滔之救,與王武俊議奉滔爲主,稱臣事之,滔不可,曰:「愜山之捷,皆大夫、二兄之力,〔二兄,謂王武俊也。武俊,第二。〕滔何敢獨居尊位!」於是幽州判官李子千、恆冀判官鄭濡等〔考異曰:舊傳作「李子矣、鄭儒」,今從燕南記。〕共議:「請與鄆州李大夫爲四國,〔鄆州李大夫,謂李納也。〕俱稱王而不改年號,如昔諸侯奉周家正朔。築壇同盟,有不如約者,衆共伐之。不然,豈得常爲叛臣,茫然無主,用兵既無名,有功無官爵爲賞,使將吏何所依歸乎!」滔等皆以爲然。滔乃自稱冀王,田悅稱魏王,王武俊稱趙王,仍請李納稱齊王。是日,滔等築壇于軍中,告天而受之。〔考異曰:實錄十一月末雲:「是月朱滔僭稱大冀王。」燕南記雲:「十月十一日,於下營處各築壇場,設儀注,告天,稽首稱名,同日僞立爲王。」舊本紀、朱滔、王武俊傳皆雲十一月,而無日。惟田悅傳雲,「十一月一日」。今從之。〕滔爲盟主,稱孤;武俊、悅、納稱寡人。所居堂日殿,處分日令,〔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令,力定翻。〕羣下上書日箋。妻日妃,長子日世子。各以其所治州爲府,置留守兼元帥,以軍政委之;又置東西曹,視中書、門下省;左右內史,視侍中、中書令;餘官皆仿天朝而易其名。

    武俊以孟華爲司禮尚書,華竟不受,嘔血死;〔上,時掌翻。長,知丈翻。守,式又翻。帥,所類翻。司禮尚書,視天朝禮部尚書。朝,直遙翻。〕以兵馬使衛常寧爲內史監,〔彼所謂內史監,當位於左、右內史之上。使,疏吏翻。〕委以軍事。常寧謀殺武俊,武俊腰斬之。武俊遣其將張終葵寇趙州,康日知擊斬之。〔將,即亮翻。〕

    李希烈帥所部三萬徒鎮許州,遣所親詣李納,與謀共襲汴州;〔帥,讀曰率。汴,皮變翻。九域志:許州,東至汴州二百一十五里。〕遣使告李勉,雲已兼領淄青,欲假道之官。勉爲之治橋、具饌以待之,〔爲,於僞翻。淄,莊持翻。治,直之翻。饌,雛戀翻,又雛晥翻。〕而嚴爲之備。希烈竟不至,又密與朱滔等交通,納亦數遣遊兵渡汴以迎希烈。〔數,所角翻。〕由是東南轉輸者皆不敢由汴渠,自蔡水而上。〔蔡河,古之琵琶溝,在浚儀縣。杜佑曰:漢運路,出浚儀十里,路入琵琶溝,至陳州而合。宋白曰:建中初,杜佑改漕路,自浚儀西十里路,其南涯引流入琵琶溝,經蔡河,至陳州合潁,是秦、漢故道。自隋開汴河,利涉揚、楚,故官漕不復由此道,佑始開之。上,時掌翻。〕

    37十二月,丁丑,李希烈自稱天下都元帥、太尉、建興王。時朱滔等與官軍相拒累月,官軍有度支饋糧,諸道益兵,而滔與王武俊孤軍深入,專仰給於田悅,〔度,徒洛翻。仰,牛向翻。〕客主日益困弊。〔客,謂滔、武俊之軍;主,謂田悅。〕聞李希烈軍勢甚盛,頗怨望,乃相與謀遣使詣許州,勸希烈稱帝,希烈由是自稱天下都元帥。〔使,疏吏翻。帥,所類翻。〕

    38司天少監徐承嗣請更造建中正元歷;從之。〔幹元元年,改太史局爲司天臺,以令爲監,正三品,少監,正四品上,掌察天文、稽歷數,凡日月星辰風雲氣色之異,率其屬佔之。肅宗時,韓潁損益大衍曆爲至德歷。寶應元年,代宗以至德歷不與天合,詔司天臺官屬郭獻之等複用麟德元紀,更立歲差,增損遲疾交會及五星差數,以寫大衍術,曰五紀曆。至是,五紀曆氣朔加時稍後天,推測星度與大衍差率頗異,乃詔承嗣等雜麟德、大衍庂旨治新曆,名建中正元歷。少,始照翻。嗣,祥吏翻。更,工衡翻。〕

    唐紀四十四〔起昭陽大淵獻(癸亥)正月,盡十月,不滿一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三》

    建宗四年〔(癸亥、七八三)〕

    1春、正月、隴右節度使張鎰與吐蕃尚結贊盟於清水。〔使,疏吏翻。鎰,弋質翻。吐從暾入聲。清水,漢古縣,唐屬秦州。九域志:在州東九十里。〕

    2庚寅,李希烈遣其將李克誠襲陷汝州,執別駕李元平。〔將,即亮翻。汝州,治縣,漢承休侯封邑也。〕元平,本湖南判官,薄月才藝,性疏傲,敢大言,好論兵;〔好,呼到翻。〕關〔【張:「關」上脫「中書侍郎」。】〕播奇之,薦於上,以爲將相之器,以汝州距許州最近,〔九域志:汝州,東南至許州二百七十里。史言關播所用非才。相,息亮翻。〕擢元平爲汝州別駕,知州事。元平至汝州,即募工徒治城;〔治,直之翻。〕希烈陰使壯士應募執役,入數百人,元平不之覺。希烈遣克誠將數百騎突至城下,〔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應募者應之於內,縛元平馳去。元平爲人眇小,無須,〔須,古字取象,以櫓類耏毛也。後人從而加「髟」爲「須」字,此俗書取。〕見希烈恐懼,便液污地。〔便,毘連翻。便液,謂屎溺也。液,音亦。污,烏故翻。〕希烈罵之曰:「盲宰相以汝當我,何相輕也!」以判官周晃爲汝州刺史,又遣別將董待名等四出抄掠,取尉氏,〔尉氏縣,屬汴州、九域志:在州南九十里。抄,楚交翻。〕圍鄭州,官軍數爲所敗。邏騎西至彭婆,〔數,所角翻。敗,補邁翻。邏,郎佐翻。騎,奇寄翻。邏騎,巡邏遊弈之騎。九域志:河南府河南縣有彭婆鎮。金人疆域圖:洛陽縣有彭婆槙。〕東都士民震駭,竄匿山谷;留守鄭叔則入保西苑。〔東都西苑,在東都城西。鄭叔則蓋備有急易於西奔也。守,式又翻。〕

    上問計於盧杞,對曰:「希烈年少驍將,恃功驕慢,將佐莫敢諫止;誠得侕雅重臣,奉宣聖澤,爲陳逆順禍福,〔少,始照翻。驍,堅堯翻。將,即亮翻。爲,於僞翻。〕希烈必革心悔過,可不勞軍旅而服。顏真卿三朝舊臣,〔真卿歷事玄、肅、代三寘。朝,直遙翻。〕忠直剛決,名重海內,人所信服,真其人也!」上以爲然。甲午,命真卿詣許州宣慰希烈。詔下,舉朝失色。〔下,遐嫁翻。〕

    真卿乘驛至東都,鄭叔則曰:「往必不免,宜少留,須後命。」〔少,詩沼翻。須,待也。〕真卿曰:「君命也,將焉避之!」〔焉,於虔翻。〕遂行。李勉表言:「失一元老,爲國家羞,請留之。」又使人邀真卿,〔【章:十二行「卿」下有「於道」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不及。真卿與其子書,但敕以「奉家廟、撫諸孤」而已至許州,欲宣詔旨,希烈使其養子千餘人環繞慢罵,〔李希烈養壯士爲子,謂之侰子。環,音胡慣翻。〕拔刃擬之,爲將剸啖之;〔剸,旨兗翻,細割也。〕真卿足不移色不變。希烈遽以身蔽之,麾衆令退,館真卿而禮之。〔令,力可翻。館,古玩翻。〕希烈欲遣真卿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會元平在座,真卿責之,元平慚而起,以密啓白希烈;希烈意遂變,留真卿不遣。

    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各遣使詣希烈,上表稱臣,勸進,使者拜舞於希烈前,說希烈曰:〔便,疏吏翻。上,時掌翻。說,式芮翻。〕「朝廷誅滅功臣,失信天下;都統英武自天,功烈蓋世,已爲朝廷所猜忌,將有韓、白之禍,〔朝,直遙翻。統,他綜翻,俗從上聲。韓、白之禍,謂韓合斬於鍾室,白起死於杜郵也。〕願亟稱尊號,使四海臣民知有所歸。」希烈召顏真卿示之曰:「今四王遣使見推,不謀而同,〔以朱滔稱冀王,王武俊稱趙王,田悅稱魏王,李納稱齊王,故希烈謂之四王。使,疏吏翻。〕太師觀此事勢,豈吾獨爲朝廷所忌無所自容邪!」〔邪,音耶。〕真卿曰:「此乃四凶,何謂四王!相公不自保功業,爲唐忠臣,乃與亂臣賊子相從,求與之同覆滅邪!」希烈不悅,扶真卿出。他日,又與四使同宴,四使曰:「久聞太師重望,今都統將稱大號而太師適至,是天以宰相賜都統也。」〔顏真卿爲太子太師,故皆以其官稱之。相,息亮翻。〕真卿叱之曰:「何謂宰相!汝知有罵安祿山而死者顏真卿乎﹖」〔史照曰:以利動之曰誘,以威迫之曰脅。誘,音酉。四使不敢復言。〔復,扶子翻。〕希烈乃使甲士十人守真卿於館舍,掘坎於庭,雲欲坑之,真卿怡然,見希烈曰:〔怡然,安和之貌。〕「死生已定,何必多端!亟以一劍相與,豈不快公心事邪!」希烈乃謝之。〔考異曰:顏氏行狀以爲:「公至許州,希烈前後詐爲公表,奏請州者數十,上知而寢之。」舊真卿傳以爲:「希烈逼爲章表,令雪己,願罷兵馬,累遣真卿兄子與從吏凡數輩來京師。上皆不報。希烈大宴逆黨,倡優斥黷朝政,真卿拂衣起。後張伯儀敗績,令以首級誇示,真卿號慟。周曾奉真卿,遂送真卿於龍興寺。」朱滔等推尊希烈在去年,真卿使許在今年正月,蓋滔等始勸希烈稱帝,希烈但稱都元帥、建興王,故今年滔再遣樊播等勸進稱爲都統也。真卿剛烈,守之以死,希烈豈能逼之使爲章表雪己!行狀雲「詐爲表奏」,是也。〕

    3戊戌,以左龍武大將軍哥舒曜爲東都、汝州節度使,將鳳翔、邠寧、涇原、奉天、好畤行營兵萬餘人討希烈,〔鳳翔、邠寧、涇原,三節之兵。奉天、好畤,神策,屯兵也。〕又詔諸道共討之。曜行至郟城,〔郟,音夾。郟城縣,屬汝州,東魏之龍山縣也,隋開皇初,改曰汝南,十八年,改曰輔城,大業初,改曰郟城。九域志:郟城縣,在汝州東南九十里。未白曰:春秋楚令尹子瑕城郟,即此。〕遇希烈前鋒將陳利貞,擊破之;希烈勢小沮。〔沮,在呂翻。〕曜,翰之子也。〔天寶末,安祿山反,哥舒翰敗沒於潼關。〕

    希烈使其將封有麟據鄧州,南路遂絻頁獻,商旅皆不通。壬寅,詔治上津山路,置郵驛。〔上津縣,屬商州,治,直之翻。〕

    4二月,戊申朔,命鴻臚卿崔漢衡送區頰贊還吐蕃。〔區頰贊入見事始見上捲上年。臚,陵如翻。〕

    5丙寅,以河陽三城、懷、衛州爲河陽軍。

    6丁卯,哥舒曜克汝州,擒周晃。

    7三月,戊寅,江西節度使曹王皋敗李希烈將韓霜露於黃梅,斬之;辛卯,拔黃州。時烈兵柵山,〔敗,補邁翻。九域志:黃梅縣,屬蘄州,距州一百二十里。蔡山,在黃梅界,即江左新邵治所,魯悉保聚之地。未白曰:未分江夏郡置南新蔡郡;隋開皇十八年,改爲黃梅縣,以界內黃梅山名之。祝穆曰:蔡山出大龜春秋左氏傳所謂大蔡,蓋以山得名也。〕險不可攻。皋聲言西取靳州,〔靳,音祈。蘄州,後漢爲蘄春侯國,吳置蘄春郡,北齊置齊昌郡及羅州,後周改蘄州。州北有蘄水,南入於江。地名解雲:蘄春,以隈多蘄菜,因名。〕引舟師泝江而上,希烈之將引兵循江隨戰。去蔡山三百餘里,皋遂進拔蘄州,表伊慎爲蘄州刺史,王鍔爲江州刺史。

    8淮寧都虞候周曾、鎮遏兵馬使王玢、押牙姚憺、韋清密輸款於李勉。〔玢,府巾翻。憺,徒濫翻,又徒敢翻。〔李希烈遣曾與十將康秀琳將兵三萬攻哥舒曜,至襄城,〔襄城縣,漢屬潁川郡,晉屬襄城郡;後周置汝州,唐貞觀元年,廢州,以襄城縣屬許州;貞觀八年,以伊州爲汝州,襄城仍屬許州,天寶七載,復屬汝州。九域志:襄城縣,在汝州東南一百五十里。〕曾等密謀還軍襲希烈,奉顏真卿爲節度使,使玢、憺、清爲內應。希烈知之,遣別將李克誠將騾軍三千人〔淮西地少馬,乘騾以戰,號騾子軍,尤爲驍銳。將,即亮翻;誠將音同,又音如字。騾,落戈翻。〕襲曾等,殺之,並殺玢、憺及其黨。甲午,詔贈曾等官。始,韋清與曾等約,事泄不相引,故獨得免。清恐終及禍,說希烈請詣朱滔乞師,〔說,式芮翻。〕希可遣之,行襄邑,逃奔劉洽。〔襄邑縣,屬宋州。劉洽時以宣武節度鎮宋州。〕希烈聞周曾等有變,閉壁數日;其黨寇尉氏、鄭州者聞之,亦遁歸。希烈乃上表歸咎於周曾等,引兵還蔡州,〔上,時掌翻。還,從宣翻。蔡州,治汝陽縣,淮寧本鎮也。希烈時自許州退還。〕外不悔過從順,實待朱滔等之援也。置顏真卿於龍興寺。〔寺蓋在蔡州。〕

    丁酉,荊南節度使張伯儀與淮寧兵戰於安州,〔安州,漢安陸地。〕官軍大敗,伯儀僅以身免,亡其所持節。希烈使人以其節及俘馘示顏真卿;真卿號慟投地,絻而復甦,自是不復與人言。〔俘,方無翻。馘,古獲翻。號,戶高翻。復,扶子翻,又音如字。〕

    9夏,四月,上以神策軍使白志貞爲京城召募使,募禁兵以討李希烈。志貞諘諸嘗爲節度、觀察、都團練使者,不存沒,並勒其子弟帥奴馬自備資裝從軍,〔帥,讀曰率。〕授以五品官;貧者甚苦之,人心始搖。〔史言德宗窮兵,亂將作矣。〕

    10上命宰相、尚書與吐蕃區頰贊盟於豐邑里,區頰贊以清水之盟,疆埸未定,不果盟。〔是年春,張鎰與吐蕃盟於清水。宋白曰:張鎰與吐蕃盟文曰:「今國家所守界,涇州,西至彈箏崍西口;隴州,西至清水縣;鳳州,西至同谷縣;暨劍南西山大渡河東,爲漢界。蕃國,守備在蘭、渭、原、會,西至臨洮,又東至成州,抵劍南西界磨些諸蠻、大渡水西南,爲蕃界。」相,息亮翻。尚,辰羊翻。吐,從入聲。埸,音亦。〕己未,命崔漢衡入吐蕃,決於贊普。〔是年二月,命崔漢衡送區頰贊,蓋欲與之盟而遣之,久而盟未定。又命漢衡入吐蕃,決於贊普。此時中國疲於兵,彼固有以窺唐矣,盟無益也。〕

    11庚申,加永平、宣武、河陽都統李勉淮西招討使,東都、汝州節度使哥舒曜爲之副,以荊南節度仗張伯儀爲淮西應援招討仗,山南東道節度使賈耽、江西節度使曹王皋爲之副。上督哥舒曜進兵,曜至潁橋,〔九域志:襄城縣有潁橋鎮。〕遇大雨,還保襄城。李希烈遣其將李光輝攻襄城;曜擊卻之。

    12五月,乙酉,潁王伷薨。〔伷,玄宗子,音古了翻。〕

    13乙未,以宣武節度使劉洽兼淄青招討使。

    14李晟謀取涿、莫二州,以絕幽、魏往來之路,與張孝忠之子升雲圍朱滔所署易州刺史鄭景濟於清苑,〔水經注:徐水出北平,東徑清苑城,東至高陽,入於河。劉昫曰:清苑縣,漢之樂鄉縣,屬信都國。隋爲清苑縣,屬瀛州;唐景雲元年,屬冀州;至宋,以清苑縣爲保州治所。宋白曰:漢高宗訪樂毅之後,得樂叔,封於樂鄉。高齊省,仍自今易州滿城縣界移永寧縣,理北城。隋改爲清苑縣,因滿城縣界清苑河爲名。〕累月不下。滔以其司武尚書馬寔爲留守,〔司武尚書,猶天朝兵部尚書。〕將步騎萬餘守魏營,自將步騎萬五千救清苑。李晟軍大敗,退保易州。滔還軍瀛州,張升雲奔滿城。〔劉昫曰:滿城縣,漢北平縣地,後魏置永樂縣,天寶元年,改爲滿城,屬易州。〕會晟病甚,引軍還保定州。〔考異曰:燕南記曰:「晟與張升雲等圍鄭景濟於清苑,自二月至四月。滔自統馬步萬五千人救清苑,四月二日,發館陶砦,五月內到。晟出戰不利,城中又出攻晟,晟敗去。滔乘勝逐晟等,大破之。晟奔易州,染病,不復更出。」實錄曰:「庚子,李晟自清苑退保易州。」舊晟傳曰:「自正月至於五月,會晟病甚,不知人者數焉。軍吏合謀,乃以馬輿還定州。」今從之。實錄所云庚子,蓋奏到之也。〕

    王武俊以滔既破李晟,留屯瀛州,未還魏橋,遣其給事?之犖斒?之。〔趣,讀曰促。〕端見滔,言頗不遜,滔怒,使謂武俊曰:「滔以熱疾,暫未南還,大王二兄遽有云雲。滔以救魏博之故,叛君棄兄,如脫屣耳。〔履不躡跟曰屣,脫之易耳。〕二兄必相疑,惟二兄所爲!」端還報,武俊自辨於馬寔,寔以狀白滔,言:「趙王知宋端無禮於大王,深加讓,實無他志。」武俊亦遣承令官鄭和隨寔使者見滔,謝之。〔時武俊等改要藉官爲承令官。〕滔乃侻,相待如初。然武俊以是益恨滔矣。

    六月,李抱真使參謀賈林詣武俊壁詐降。〔節度參謀,關預軍中機密。〕武俊見之。林曰:「林來奉詔,非降也。」武俊色動,問其故,林曰:「天子知大夫宿着誠效,〔謂誅李惟嶽也。〕及登壇之日,〔謂稱王時也。〕撫膺顧左右曰:『我本徇忠義,天子不察。』諸將亦嘗共表大找之志。天子語使者曰,『朕前事誠誤,悔之無及。朋友失意,尚可謝,況朕爲四海之主乎!』」〔賈林先言武俊心事,後述天子詔旨,鋪陳悔過之意,可謂善說矣。語,牛倨翻。〕武俊曰:「僕胡人也,爲將尚知愛百姓;況天子,豈專以殺人爲事乎!今山東連兵,暴骨如莽,〔杜預曰:草之生於廣野莽莽然,故曰莫莽。莽,莫朗翻。暴,步卜翻,又薄報翻。〕就仗克捷,與誰守之!僕不憚歸國,但已與諸鎮結盟。胡人性直,不欲仗曲在己,天子誠能下詔赦諸鎮之罪,僕當首唱從化;諸鎮有不從者,請奉辭伐之。如此,則上不負天子,下不負同列,不過五旬,河朔定矣。」使林還報抱,陰相約結。〔爲武俊與抱真破走朱滔張本。〕

    15庚戌,初行稅間架、除陌錢法。河東、澤潞、河陽、朔方四軍屯魏縣,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荊南、江泗、沔鄂、湖南、黔中、劍南、嶺南諸軍環淮寧之境。〔江,謂江南西道,「四」當作「西」。黔,音琴。環,音宦。〕舊制,諸道軍出境,皆仰給度支;〔仰牛向翻。〕上優恤士卒,每出境,加給酒肉,本道糧仍給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給,故將士利之。各出軍纔逾境而止,〔書有之:「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德宗蓋未知此者。〕月費錢百三十餘萬緡,常賦不能供。判度支趙贊乃奏行二法:〔二法,即所謂稅間架反除陌錢也。〕所謂稅間架者,每屋兩架爲間,上屋稅錢二千,中稅千,下稅五百,吏執筆握算,入人室廬計其數。〔史照曰:算,所以籌算也。其法用竹,徑一分,長六寸,二百七十一枚而成。金觚爲一握。〕或有宅屋多而無他資者,出動數百緡。敢匿一間,杖金十,賞告者錢五十緡。所謂除陌錢者,公私給與及賣買,每緡官留五十錢,給他物及相貿易者,約錢爲率。〔貿,音荿。〕敢隱錢百,杖六十,罰錢二千,賞告者錢十緡,其賞錢皆出坐事之家。於是愁怨之聲,盈於遠近。

    16丁卯,徒郴王逾爲丹王,鄜王遘爲簡王。〔二王,皆上弟也。〕

    17庚午,答蕃判官監察御史於拐〔答蕃判官,因當時出使署置,以爲官名。拐,徒歷翻。〕與吐蕃使者論刺沒藏至自青海,〔刺,盧達。〕言疆埸已定,請遣區頰贊歸國。秋,七月,甲申,以禮部尚書李揆爲入蕃會盟使。〔入蕃命官,猶答蕃也。〕壬辰,詔諸將相與區頰贊盟於城西。李揆有才望,盧杞惡之,〔惡,烏路翻。〕故使之入吐蕃。揆言於上曰:「臣不憚遠行,恐死於道路,不能達詔命!」上爲之惻然,〔爲,於僞翻。〕謂杞曰:「揆無乃太老!」杞曰:「使遠夷,非諳練朝廷故事者不可。〔使,疏吏翻。諳烏含翻。〕且揆行,則自今年少於揆者〔少,詩照翻。〕不敢辭遠使矣。」〔使,疏吏翻。〕

    18八月,丁未,李希烈將兵三萬圍哥舒曜於襄城,詔李勉及神策將劉德信將兵救之。乙卯,希烈將曹季昌以州降,尋復爲其將康叔夜所殺。〔復,扶又翻。〕

    19初,上在東宮,聞監察御史嘉興陸贄名,〔嘉興,漢由拳縣地,吳大帝黃龍三年,以其地嘉禾生,改爲禾興縣,後避太子和名,改爲嘉興縣。隋廢縣,唐初復置,屬蘇州。〕即位,召爲翰林學士,〔韋執誼翰林志曰:自太宗時,名侕學士;時召草制,然猶未有名號。幹封以後,始號「北門學士」。玄宗初,置翰林待詔,掌四方表疏批答,應和文章。繼以詔敕文告悉由中書,多壅滯,始選朝官有詞藝學識者入居翰林,供奉別旨,然亦未定名;制詔書敕猶或分在集賢。開元二十六年,翰林供奉始改稱學士,別建學士院於翰林院之南,俾專內命。其後又置東翰林院於金鑾殿之西,隨上所在。〕數問以得失。時兩河用兵久不決,〔兩河,謂河南、河北。〕賦役日滋,贄以兵窮民困,恐別生內變,乃上奉,其略曰:「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將即亮翻;下同。操千高翻。〕將非其人者,兵雖衆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爲用。」又曰:「將不能使兵,國不馭將,非止費財翫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災。」〔左氏傳曰:兵猶火也,不戢,將自焚。〕又曰:「今兩河、淮西爲叛亂之帥者,猶四五兇人而已。〔四五兇人,謂河北則朱滔、王武俊、田悅,河南則李納,淮西則李希烈也。帥,所類翻。〕尚恐其中或遭詿誤,〔詿,古賣翻,又胡卦翻。〕內蓄危疑;蒼黃失圖,勢不得止。況其餘衆,蓋並脅從,〔史照曰:書雲脅從罔治,孔穎達疏雲:謂被脅從而距王命者。餘謂脅從者,爲威力所迫脅,不得已而從於逆,非同心爲逆者也。〕苟知全生,豈願爲惡!└又曰:┌無紓目前之虞,或興意外之變。人者,邦之本也。財者,人之心也。其心傷則其本傷,其本傷則枝幹顛瘁矣。」〔瘁,秦醉翻。〕又曰:「人搖不寧,事變難測,是以兵貴拙速,不貴巧遲。若不靖於本而務救於末,則救之所爲,乃禍之所也。」又論關中形勢,以爲:「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廢則危;居重以馭輕,倒持則悖。王畿者,四方之本也。太宗列置府兵,分隸禁衛,大凡諸府八百餘所,而在關中者殆五百焉。舉天下不敵關中,【章:乙十一行本「中」下」「之半」二字。】則居重馭輕之意明矣。承平漸久,武備浸微,雖府衛具存而迕乘罕習。〔卒,臧沒翻。乘,繩證翻。〕故祿山竊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資,一舉滔天,兩京不守。〔事見玄宗天寶十四載、肅宗至德元載。〕尚賴西邊有兵,諸有馬,每州有糧,故肅宗得以中興。〔中,竹仲翻。〕幹元之後,繼有外虞,悉師東討,邊備既弛,禁戎亦空,吐蕃乘虛,深入爲寇,故先皇帝莫與爲御,避之東遊。〔事見二百二十三卷代完廣德元年。〕是皆失居重馭輕之權,忘深根固柢之慮。〔柢,都禮翻,又都計翻。〕內寇則殽、函失險,外侵則汧、渭爲戒。〔汧,口肩翻。〕於斯之,雖有四方之師,寧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及此,豈不爲之寒心哉!〔爲,於僞翻。〕今朔方、太原之衆,遠在山東;〔謂李懷光以朔方軍馬,燧以太原軍討田悅,兵不解也。〕神策六軍之兵,繼出關外。〔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策爲六軍。又曰:太右羽林、龍武、神武爲六軍。神策軍最盛,在六軍之右。時李晟、哥舒曜、劉德信皆以禁兵出關討賊。〕儻有賊臣啖寇,黠虜覷邊,〔啖,徒濫翻,又徒覽翻。覷,七慮翻,伺視也。〕伺隙乘虛,微犯亭障,此愚臣所竊憂也。〔伺,相吏翻。〔未審陛下其何以御之!側聞伐叛之初,議者多易其事,〔以其事爲易也。易,弋豉翻。〕僉謂有征無戰,役不踰時,計兵未其多,度費未甚廣,〔度,徒洛翻。於事爲無擾,於人爲不勞;曾不料兵連禍拏,變故難測,日引月長,漸乖始圖。〔曾,戶增翻。拏,女加翻,相牽引也。圖,謀也。}往歲爲天下所患,鹹謂除之則可致昇平者,李正己、李寶臣、梁崇義、田悅是也。往歲爲國家所信,鹹謂任之則可除禍亂者,朱滔、李希烈是也。既而正己死,李納繼之;寶臣死,惟嶽繼之;崇義平,希烈叛;惟嶽戮,朱滔攜。〔攜,離也,貳也。〕然則往歲之所患者,四去其三矣,〔去,羌呂翻。〕而患竟不衰;往歲之所信,今則自叛矣,而餘又難保。是知立國之安危在勢,任事之濟否在人。勢苟安,則異類同也也;勢苟危,則舟中敵國也。陛下豈可不追鑑往事,惟新飲圖,修偏廢之柄以靖人,復倒持之權以固國!〔漢人曰,秦倒持太阿,授楚其柄。〕而乃孜孜汲汲,極思勞神,〔思,相吏翻。〕徇無已之求,望難必之效乎!今關輔之間,徵發已甚,宮苑之內,備衛不全。〔北軍皆屯苑中,時悉在行營。〕萬一將帥中,又如朱滔、希烈,或負固邊壘,誘致豺狼,〔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誘,羊久翻〕或竊發郊畿,驚犯城闕,此亦愚臣所竊爲憂者也,未審陛下復何以備之!〔姚飲言、朱泚之變,卒始陸晟,成正翻。節將子弟,白志貞所奏遣東征者。還,從宜翻,又音如字。〕明敕涇、隴、邠、寧但令嚴備封守,〔邠,卑旻翻。飲,力丁翻。〕仍雲更不徵發,使知各保安居。又降德音,罷京城及畿縣間架等雜稅,則冀已輸者弭怨,見處者獲寧,〔見賢遍翻。處,昌呂翻。〕人心不搖,邦本自固。└上不能用。

    20壬戌,以汴西運使崔縱兼魏州四節度都糧料使。〔汴東、西運使事始見上捲上年。河節度使馬燧、澤潞節度使李抱真、河陽節度使李艽、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四軍,時並在魏州行營。宋白曰:建中用兵,諸道行營出境者,皆仰給度支,謂之食出界糧。又於諸軍各以臺省官一人司其供億,謂之糧料使。餘按代宗廣德初,郭子儀自商州進收京師,請第五琦爲糧料使。〕縱,渙之子也。〔崔渙者,玄暐之孫,玄宗幸蜀,以爲相。〕

    21九月,丙戌,神策將劉德信、宣武將唐漢臣與淮寧將李克誠戰,敗於滬澗。〔將,即亮翻。滬,侯古翻。考異曰:徐岱奉天記曰:「大將唐漢臣、劉德信、高秉哲自大梁合統兵一萬,屯於汝州。三帥各領本軍,城小卒衆,致飲不一。軍進至薛店,更無他路,又不設支軍。賊諜知之,乘霧而進;三帥望敵潰。戈楯資實山積,馬萬餘蹄,皆沒焉。汝州遂陷。攝刺史李元平爲寇所獲,賊邏兵北至彭婆。」今從實錄。〕時李勉遣漢臣將兵萬人救襄城,上遣德信帥諸將家應募者三千人助之。〔將,即亮翻,又音如字。帥,讀曰率;下同。〕勉奏:「李希烈精兵皆在襄城,許州空虛,着襲許州,則襄城圍自解。」〔去年希烈徙鎮許州,蓋欲乘虛搗其巢穴,則希可必釋襄城之圍以自涘。〕遣二將趣許州,〔趣,七喻翻。〕未至數十里,上遣中使責其違詔,二將狼狽而返,無復斥侯。克誠伏兵邀之,殺傷太半。漢臣奔大梁,德信奔汝州;希烈遊兵剽掠至伊闕。〔剽,匹妙翻。伊闕,禹所鑿,春秋爲戎蠻子之國,漢爲新城縣,隋爲伊闕縣,唐屬河南府。〕勉復遣甚將李堅帥四千人助守東都,〔復,扶又翻,又音如字。考異曰:新傳作「李堅華」,今從實錄。〕希烈以兵絕其後,堅軍不得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汴軍由是不振,襄城益危。〔汴,皮變翻。汴軍,宣武兵也。此時則李勉帥永平軍。方鎮表:大曆十四年,永平軍增領汴、潁二州,徙治汴州,故使史有汴軍之稱。〕

    22上以諸討淮寧者不相統壹,庚子,以舒王謨爲荊襄等道行營都元帥,更名誼;〔更,工衡翻。〕以戶部尚書蕭復爲長史,右庶子孔巢父爲左司馬,諫議大夫樊澤爲右司馬,自餘將佐皆選中外之望。〔將,即亮翻;下同。〕未行,會涇師作亂而止。復,嵩之孫也;〔蕭嵩,開元中爲相。〕巢公,孔子三十七世孫。

    23上發涇原諸道兵救襄城。冬,十月,丙午,涇原節度使姚令昌將兵五千至京師。〔考異曰:舊傳雲:「令言率本鎮兵五赴授。」按奉天記曰:「哥舒曜表請加師,上使涇州節度使姚令言赴援。令言本領三千,請加至五千。」今從之。〕軍士冒雨,寒甚,多攜子弟而來,冀得厚賜遺其家,〔遺,唯季翻。〕既至,一無所賜。丁未,發至滻水,詔京兆尹王翃犒師,惟糲食菜餤;衆怒,蹴而覆之,〔糲,盧達翻。餤,弋廉翻,又徒甘翻。蹴,子六翻。〕因摎言曰:「吾輩將死於敵,而食且不飽,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聞瓊林、大盈二庫,〔玄宗時,王佅爲戶口色役使,徵剝則貨,每歲進錢百億,寶貨大盈庫,以供人主宴私賞賜之用。則玄宗時已有大盈庫。陸贄諫帝曰:「瓊林、大盈,自古悉無其制,傳諸耆舊之說,皆雲創自開元,聚斂之臣,貪權飾巧求媚,乃『郡國貢獻,所合區分。賦稅當委於有司,以給經用;貢獻宜歸於天子,以奉私求。』玄宗悅之,新置是二庫,蕩心侈欲,萌禍於茲。迨乎失邦,終以餌寇。」則庫始於玄宗明矣。宋白曰:大盈庫,內庫也,以中人主之。至德中,第五琦始悉以租賦進入大盈,天子以出納爲便,故不復。〕金帛盈溢,不如相與取之。」乃擐甲張旗鼓譟,還趣京城。〔趣,七喻翻。〕飲言入辭,尚在禁中,聞之,馳至長樂阪,遇之。〔長樂阪,在滻水西,本滻坂也。隋文帝惡其名,取其北對長樂,改曰長樂坂,亦曰長樂坡。樂,音洛。〕軍士射令言,令言抱馬鬣突入亂兵,呼曰:〔射,而亦翻。呼,火故翻;下大呼同。「諸君失計!東征立功,何患不富貴,乃爲族滅之計乎!」軍士不德,以兵擁令言而西。〔自長樂坂西入京城。〕上遽命賜帛,人二匹;衆益怒,射中使。〔射,而亦翻。〕又命中使宣慰,賊已至通化門外,〔通化門,京城東面北來第一門。程大昌曰:通化門,北去丹鳳門,止兩坊。〕中使出門,賊殺之。又命出金帛二十車賜之;賊已入城,喧聲浩浩,不復可遏。〔復,扶又翻。〕百姓狼狽駭走,賊大呼告之曰:「汝曹勿恐,不奪汝商貨僦質矣!不稅汝間架陌錢矣!」〔呼,火故翻。僦,即就翻。〕上遣普王誼、翰林學士姜公輔出慰諭之;賊已陳于丹鳳門外,〔陳,讀曰陣。〕小民聚觀者以萬計。

    初,神策軍使白志貞掌召募禁兵,東征死亡者志貞皆隱不以聞,但受市井富兒賂而補之,名在軍籍受給賜,而身居市廛爲販鬻。司農卿段秀實上言:「禁兵不精,其數全少,卒有患難,將何待之!」不聽。〔少,詩沼翻。卒,讀曰猝。難,乃旦翻。〕至是,上召禁兵以御賊,竟無一人至者。賊已斬關而入,上乃與王貴妃、諸王、唐安公主自苑北門出,王貴妃以傳國寶系衣中以從;〔從,才用翻;下同。〕後宮諸王、公主不及從者什七。

    初,魚朝恩既誅,宦官不復典兵〔事見二百二十四卷代宗大曆五年。〕有竇文場、霍仙嗚,嘗事上於東宮,至是,帥宦官左右僅百人以從,〔帥,讀曰率。〕使普王誼前驅,太子執兵以殿。〔殿,丁練翻。司農卿郭曙以部曲數十人獵苑中,〔禁苑,在京城之北,東至灞水,西連故長安城,南連京城,北枕渭水。〕聞蹕,謁道左,遂以其衆從。曙,暖之弟也。〔暖、曙,皆郭子儀之子。〕右龍武軍使令狐建方教射于軍中,聞之,帥麾下四百人從,〔帥,讀曰率;下相帥同。〕乃使建居後爲殿。

    姜公輔叩馬言曰:「朱泚嘗爲涇帥,〔見二百二十六卷元年。帥,所類翻。〕坐弟滔之故,廢處京師,〔事見上捲上年。處,昌呂翻。〕心嘗怏怏。臣謂陛下既不能推心待之,則不如殺之,毋貽後患。今亂兵若奉以爲主,則難制矣。請召使從行。」上倉猝不暇用其言,曰:「無及矣!」遂行。夜至咸陽,飯數必匕而。〔飯,扶晚翻。〕時事出非意,羣臣皆不知乘輿所之。〔之,往也。乘,繩證翻。〕盧札、關播踰中書垣而出。白志貞、王翃及御史大夫於頎、中丞劉從一、戶部侍郎趙贊、翰林學士陸贄、吳通微等追及上於咸陽。頎,拐之父兄弟;〔頎,渠希翻。之從,才用翻。〕從一,齊賢之從孫也。〔劉齊賢,神道之子,以方正爲高宗所重。〕

    賊入宮,登含元殿,大呼曰:「天子已出,宜人自求富!」遂讙噪,爭入府庫,運金帛,極力而止。〔讙,許元翻。〕小民因之,亦入宮盜庫物,通【〔章:十二行「通」上有「出而復入」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夕不已。其不能入者,剽奪於路。諸坊居民各相帥自守。姚令言與亂兵諆曰:「今衆無主,不能持久,朱太尉閒居私第,請相與奉之。」衆許諾。乃遣數百騎迎泚於晉昌裏第。〔按長圖,自京城啓夏門北入東街第二坊曰進昌坊。考異曰:舊泚傳作「招國裏」,今從實錄。〕夜半,泚按轡列炬,傳呼入宮,居含殿,設警嚴,〔設鼓角以警嚴。一曰,設卒以警備嚴衛。〕自稱權知六軍。

    戊申旦,泚徙居白華殿,〔考李晟收復京城次第,白華殿蓋近光泰門內,大明宮東北隅。程大昌曰:晟收長安,亦自白華門入,諸家不載何地。以晟兵所屆言之,當在大明東苑之。〕出榜於外,稱:「涇原將士久處邊陲,〔處,昌呂翻。〕不閒朝禮,〔閒,習也。朝,直遙翻;下同。〕輒入宮闕,致驚乘輿,西出巡幸。〔乘,繩證翻。〕太尉已權臨六軍,應神策軍士及文武百官凡有祿食者,悉詣行在;不能往者,即詣本司。若出三日,檢勘彼此名者,皆斬!」於是百官出見泚,或勸迎乘輿;泚不悅,百官稍稍遁去。

    源休以使回紇還,賞薄,怨朝廷,〔賞薄事見上捲上年。使,疏吏翻。入見泚,屏人密語移時,〔屏,必郢翻,又卑正翻。〕爲泚陳成敗,引符命,勸之僭逆。〔爲,於僞翻。〕泚喜,然猶未決。宿衛諸軍舉白幡降者,列於闕前甚衆。〔降,戶江翻。〕泚夜於苑門出兵,旦自通化門入,駱驛不絻,張弓露刃,欲以威衆。

    上思桑道荿之言,〔道荿言見二百二十六卷元年。〕自咸陽幸奉天。縣僚聞車駕猝至,欲逃匿山谷;主簿蘇弁止之。弁,良嗣之兄孫也。〔蘇良嗣,武后初爲相。〕文武之臣稍稍繼至;己酉,左金吾大將軍渾瑊至天。瑊素有威望,衆心恃之稍安。〔瑊,古鹹翻。〕

    庚戌,源休勸朱泚禁十城門,〔唐都長安,京城東面通化、春明、延興三門,南面啓夏、明德、安化三門,西延秋、金光、開遠三門,北光化一門,凡十門。〕毋得出朝士,朝士往往易服爲傭僕潛。休又爲泚說誘文武之士,使之附泚。〔又爲,於僞翻。說,輸芮翻。〕檢校司空、同平章事李忠臣久失兵柄,太僕張光晟自負其才,皆鬱郁不得志,〔李忠臣失兵柄見二百二十五卷代宗大曆十四年。張光晟事見二百三十六卷元年。校,古效翻。晟,成正翻。〕泚悉起而用之。工部侍郎蔣鎮出亡,墜馬傷足,爲泚所得。〔泚,且禮翻,又音此。〕先是休以才能,光晟以節義,鎮以清素,都官員外郎彭偃以文學,太常卿敬釭以勇略,〔先,悉薦翻。釭,古紅翻,又古雙翻。〕皆爲時人所重,至是皆爲泚用。

    鳳翔、涇原將張廷芝、段誠諫將數千人救襄城,〔原將,即亮翻;諫將音同,又音如字。〕未出潼關,聞朱泚據長安,殺其大將隴右兵馬使戴蘭,遺歸於泚。〔泚先帥鳳翔、涇原,故二鎮之兵聞亂皆歸之。潼,音同。使,疏吏翻。〕泚於是自謂衆心所歸,謀反遂定。以源休爲京兆尹、判度支,〔度,徒洛翻。〕李忠爲皇城使。〔唐六典:皇城在京城之中,東西五里,百百一十五步,南北三里,一百四十步。南面三門,中曰朱雀,左曰安上,右曰含光。東面二門,北曰延喜,南曰景風。西面二門北曰安福,南日順義。其中,右社稷,左宗廟,百僚廨署列乎其間。唐自開元以前,以城門郎掌皇城諸門開闔之節,中世以後,置皇城使。〕百司供億,六軍宿衛,鹹擬乘輿。〔乘,繩證翻。〕

    辛亥,以渾瑊爲京畿、渭北節度使,行在都虞候白志貞爲都知兵馬使,令狐建爲中軍鼓角使,以神策都虞候候仲莊爲左衛將軍兼奉天防城使。〔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鹹翻。使,疏吏翻。令,力丁翻。〕

    朱泚以司農卿段秀實久失兵柄,〔段秀實失兵柄見二百二十六卷元年。〕意其必怏怏,〔怏,於兩翻。〕遣數十騎召之。秀實閉門拒之,騎士踰垣入,劫之以兵。秀實自度不免,〔騎,奇寄翻。垣,於元翻。度,徒洛翻。〕乃謂子弟曰:「國家有患,吾於何避之,尚當以死徇社稷;汝農宜人自求生。」乃往見泚。泚喜曰:「段公來,吾事濟矣。」延坐問計。秀實說之日:「公本以忠義着聞天下,〔謂泚能釋鎮入朝及與弟滔絕也。說,式芮翻。〕今涇軍以犒賜不豐,遽有披猖,使乖輿播越。夫犒賜不豐,有司之過也;〔犒,口到翻。乖繩證翻。夫,音扶。〕天子安得知之!公宜以此開諭將士,示以禍福,奉迎乖輿,復歸宮闕,此莫大之功也!」〔將,即亮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泚默然不悅,〔泚,且禮翻,又音此。然以實與己皆爲朝廷所廢,遂推心委之。左驍衛將軍劉海賓,涇原都候何明禮孔目管岐靈嶽,皆秀實素厚也,〔朝,直遙翻。驍,堅堯翻。段秀實鎮涇原時,厚遇此三人。唐藩鎮吏聯,使院有孔目官,軍府事無細大皆經其手,言一孔一目,無不綜理也。史照日:「岐,姓也。黃帝時有岐伯。考異曰:舊傳曰「判官岐靈嶽」。今從段公別傳。〕秀實密與之謀誅泚,迎乖輿。

    上初至奉天,詔徵近道兵入援。有上言:「朱泚爲亂兵所立,且來攻城,宜早修守備。」〔上,時掌翻。〕盧杞切齒言曰:「朱泚忠貞,羣臣莫及,奈何言其從亂,傷大臣心!臣請以百口保其不反。「上亦以爲然。又聞羣臣勸泚奉迎,乃詔諸道援兵至者皆營於三十里外。姜公輔諫曰:「今宿衛單寡,防慮不可不深,若泚謁忠奉迎,何憚於兵多;如其不然,有備無患。」上乃慰以察之。」上以諸【章:十二行本「諸」作「問」;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熊校同。】從臣皆畏憚,莫敢行;〔從,才用翻。〕金吾將軍吳漵獨請行,上悅。漵退而造人曰:「食其祿而違其難,何以爲臣!吾幸託肺附,〔漵,章敬皇后弟也。漵,音徐呂翻。難,乃旦翻;下同。〕非不知往必死,但舉朝無蹈難之臣難之臣,使聖情慊慊耳!└〔慊慊,嫌恨不足之意。朝,直遙翻。慊,苦簟翻。逐奉詔詣泚。泚反諆已決,雖陽爲受命,館漵於客省,〔館,古現翻。〕尋殺之。漵,湊之兄也。

    泚遣涇原兵馬使韓旻將銳兵三千,聲言迎大駕,實襲奉天。〔使,疏吏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時奉天守備單弱,段秀實謂岐靈嶽曰:「事急矣!」使靈嶽詐爲姚令言符,令旻且還,當與大軍俱發。竊令言印未至,秀實倒用司農印印符,募善走者追之。旻至駱驛,〔駱驛,地名,史照曰,駱谷關之驛也。餘按韓旻若至駱谷關之驛,則己過奉天而西南矣,照說非也。但未知駱驛在何地。〕得符而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秀實謂同謀曰:「旻來,吾屬無類矣!我當直搏泚殺之,不克則死,終不能爲之臣也!」乃令劉海賓、何明禮陰結軍中之士,欲使應之於外。〔令,力丁翻。〕旻兵至,泚、令言大驚;岐靈嶽獨承其罪而死,不以及秀實等。

    是日,泚召李忠臣、源休、姚令反秀實等議稱帝事。秀實勃然起,奪休象笏,〔武德初,因隋舊制,五品已上執象笏,三品已下前挫後直,五品已上後屈。自時厥後,一例上圓下方,會不分別。〕前唾泚面,大罵曰:「狂賊!吾恨不斬汝萬段,豈從汝反邪!」〔唾,吐臥翻。邪,音耶。〕因以笏擊泚,泚舉手扞之,纔中其額,濺血灑地。泚與秀實相搏忷忷,〔中,竹仲翻。忷,許拱翻。忷忷,喧擾之狀。〕左右猝愕,不知所爲。海賓不敢進,乘亂而逸。忠臣前助泚,泚得匍匐脫走。秀實知事不成,謂泚黨曰:「我不同汝反,何不殺我!」衆爭前殺之。泚一手承血,一手止其衆曰:「義士也!勿殺。」秀實既死,泚哭之甚哀,以三品禮葬之。〔唐制:司農卿,從三品。〕海賓縗服而逃,〔劉海賓不能助段秀實,與之同死,逃將焉往!縗,倉回翻。〕後二日,捕得,殺之;〔考異曰:段公別傳曰:「五日夜,泚使涇原將李忠臣、高昂等統銳兵五千以襲奉天,六日,賊泚又令兵馬使韓旻領馬步二千以繼之。」奉天記曰:「秀實與海賓密謀誅泚,佯入,請間計事,而海賓置匕首於靴,欲以相應,爲閽者見覺。秀實遽奪源休笏,挺而擊之。」舊泚傳曰:「秀實與劉海賓謀誅泚,且虞叛卒之震驚法駕,乃潛爲賊符,追所發兵。至六日,兵及駱驛而回。因與海賓同入見泚,,爲陳逆順之理,而海賓於靴中取匕首,爲其所覺,遂王得前。秀實知不可以義動,遽奪源休象笏,挺而擊泚。」秀實傳曰:「與海賓約,事爲繼,而令明禮應於外。及秀擊泚,而海賓等不至。」按李忠臣等若已將五千人襲奉天,則秀實雖追還旻兵,無益矣。又海賓若於靴中取匕首爲賊所覺,則登時死矣,焉能復逃!若爲閽者所筧覺,亦應時被擒,事蹟諠着,賊爲之備,秀實亦不得發矣!此數者,皆恐難信。今但取段公行狀、幸奉天錄及舊傳可信者存之。〕亦不引何明禮。明禮從泚攻奉天,復謀殺泚,亦死。〔史終言之。復,扶又翻。〕上聞秀實死,恨委用不至,涕泗久之。

    24壬子,以少府監李昌鄉爲京畿、渭南節使。〔鄉,奴刀翻。〕

    25鳳翔節度使、同平章事張鎰,性懦緩,好修飾邊幅,〔好,呼到翻。〕不習軍事,聞上在奉天,欲迎大駕,具服用貨財,獻於行在。後營將李楚琳,爲人剽悍,〔將,即亮翻。剽,匹妙翻。〕軍中畏之,嘗事朱泚,爲泚所厚。行軍司馬齊映與同幕齊抗言於鎰曰:「不去楚琳,必爲亂首。」〔去,羌呂翻。〕鎰命楚琳出戍隴州。〔九域志:鳳翔府西至隴州一百五十里。〕楚琳託事不時發。鎰方以迎駕爲憂,謂楚琳已去矣。楚琳夜與其黨作亂,鎰縋城而走,〔縋,馳僞翻。〕賊追及,殺之,判官王沼丟皆死。映自水竇出,抗爲傭保負荷而逃,皆免。〔荷,下可翻,又讀如字。考異曰:舊映傳:「鎰不從映言,乃示寬大,召楚琳語之曰:『欲令公使於外。』楚琳恐,是夜作亂,殺鎰以應泚。」令從鎰傳。〕

    始,上以奉天迫隘,欲幸鳳翔,戶部尚書蕭復聞之,遽請見〔見,賢遍翻。〕曰:「陛下大誤,鳳翔將卒皆朱泚故部曲,其中必有與之同惡者。臣尚憂張鎰不能久,豈得以鑾輿蹈不測之淵乎!」上曰:「吾行計已決,試爲卿留一日。」〔爲,於僞翻。〕明日,聞鳳翔亂,乃止。

    齊映、齊抗皆詣奉天,以映爲御史中丞,抗爲侍御史。楚琳自爲節度使,降於朱泚;隴州刺史郝通奔於楚琳。〔郝,呼各翻。〕

    26商州團練兵殺其刺史謝良輔。

    27朱泚自白華殿入宣政殿,〔東內含元殿之北爲宣政殿。〕自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癸丑,泚以姚令言爲侍中、關內元帥,李忠臣爲司空兼侍中,源休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蔣鎮爲吏部侍郎,樊係爲禮部侍郎,彭偃爲中書舍人,自餘張光晟等各拜官有差。立弟滔爲皇太弟。姚令言與源休共掌朝政,〔朝,直遙翻;下同。〕凡泚之謀畫、遷除、軍旅、資糧,皆稟於休。休勸泚誅翦宗室在京城者以絕人望,殺郡王、王子、王孫凡七十七人。尋又以蓐鎮爲門下侍郎,李子平爲諫議大,並同平章事。鎮憂懼,每懷刀欲自殺,又欲亡竄,然性怯,竟不果。源休勸泚誅朝士之竄匿者以脅其餘,鎮力救,賴以全者甚衆。樊係爲泚譔冊文,既成,仰藥而死。〔樊系距朱泚之命,不爲譔冊,不過死耳。譔冊而死,於義何居!〕大理卿膠水蔣沇詣行在,爲賊所得,〔【章:十二行「得」下「逼以官」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沇絕食稱病,潛竄得免。〔沇,以轉翻。〕

    28哥舒曜食盡,棄襄城奔洛陽。李希烈陷襄城。

    29右龍武將軍李觀將衛兵千餘人從上於奉天,上委之召募,數日,得五千餘人列之通衢旗鼓嚴整,城人爲之增氣。〔爲,於僞翻。〕

    姚令言之東出也,〔涇州在西,故以救襄城爲東出。〕以兵馬使京兆馮河清爲涇原留後,判官河中姚況知涇州事。河清、況聞上幸奉天,集將士大哭,激以忠義,發甲兵、器百餘軍,通夕輸行在。〔通夕而行,自晚至旦也。〕城中方若無甲兵,得之,士氣大振。詔以河清爲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況爲行軍司馬。

    30上至奉天數日,右僕射、同平章事崔寧始至,上喜甚,撫勞有加。〔崔寧鎮西川,有威名,危難之中見其至,可以鎮安人心,故喜甚而撫勞加於他人。勞,力到翻。〕寧退,謂所親曰:「主上聰明英武,從善如流,但爲盧杞所惑,以至於此!」因潸然出涕。〔潸,音刪,又數板翻。〕杞聞之,與王翃謀陷之。翃言於上曰:「臣與寧俱出京城,寧數下馬便液,〔數,所角翻。便液,溺也。便,毘連翻。液,羊益翻。〕久之不至,有顧望意。」會朱泚下詔,以左丞柳渾同平章事,寧爲中書令。渾,襄陽人也,時亡在山谷,翃使盩厔尉康湛詐爲寧遺朱泚書,獻之。〔遺,唯季翻。〕杞因譖寧與朱泚結盟,約爲內應,故獨後至。乙卯,上遣中使引寧就幕下,雲宣密旨,二力士自後縊殺之,中外皆稱其冤;上聞之,及赦其家。

    31朱泚遣使遺朱滔書,〔遺,唯季翻。〕稱:「三秦之地,指日克平;大河之北,委卿除殄,當與卿會於洛陽。」滔得書,〔【章:十二行「書」下有「西向舞蹈」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宣示軍府,移牒諸道,以自誇大。

    32上遣中使告難於魏縣行營,〔魏縣行營,馬燧諸軍之討田悅者。難,乃旦翻。〕諸將相與慟哭。李懷光帥衆赴長安,〔爲李懷光救奉天、破朱泚張本。帥,讀曰率〕馬燧、李艽各引兵歸鎮,〔馬燧歸太原,李艽歸河陽。〕李抱真退屯臨洺。

    33丁巳,以戶部尚書蕭復爲吏部尚書,吏部郎中劉從一爲刑部侍郎,翰林學士姜公輔諫議大,並同平章事。

    34朱泚自將逼奉天,軍勢甚盛。以姚令言爲元帥,〔泚,且禮翻,又音此。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考異曰:奉天記:「十月十日,賊泚自統衆攻奉天,以姚令言爲都統。」今從實錄、舊泚傳。〕張光晟副之,以李忠臣爲京兆尹、皇城留守,仇敬忠爲同、華等州節度、拓東王,以扞關東之師,李日月爲西道先鋒經略使。〔晟,成正翻。守,式又翻。拓,達各翻。扞,戶旱翻。使,疏吏翻。華,戶化翻。〕

    邠寧留後韓遊緕,慶州刺史論惟明,監軍翟文秀,受詔將兵三千拒泚於使橋,與泚遇於醴泉。遊緕欲還趣奉天,〔邠,卑旻翻。緕,古回翻。監,古銜翻。翟,萇伯翻。將,音同上,又音如字。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趣,七喻翻;下同。〕文秀曰:「我向奉天,賊亦隨至,是引賊以迫天子也。不若留壁於此,賊必不敢越我向天;若不顧而過,則與奉天來攻之。」遊緕曰:「賊強我弱,若賊分軍以綴我,直趣奉天,奉天兵止弱,何來攻之有!我今急趣奉天,所以衛天子也。同吾士卒飢寒而賊多財,彼以利?之^卒,吾不能禁也。」〔翟文秀欲留拒賊,詔旨也。夾攻之說,兵家常論也。挾詔旨而依兵家常論以制將帥,未有不折而從之者也。微韓遊緕持之,奉天殆矣。誘,羊久翻。〕遂引兵入奉天;泚亦隋至。官軍出戰,不利,泚兵爭門,欲入;渾瑊與遊緕血戰竟日。門內有草車數乘,〔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鹹翻。乘,繩證翻。〕瑊使虞候高固帥甲士以長刀斫賊,皆一當百,〔帥,讀曰率。〕曳車塞門,縱火焚之,〔塞,悉則翻。〕衆軍乘火擊賊,賊乃退。會夜,泚營於城東三里,擊柝張火,佈滿原野,使西明寺僧法堅造攻具,毀佛寺以爲梯衝。〔西明寺,在長安城中延康坊,本隋楊素宅也。梯雲梯。衝,衝,車。代宗飯僧以護國,今朱泚乃用僧造攻具以攻奉天。柝,達各翻。〕韓遊緕曰:「寺材皆乾薪,〔幹,音幹。〕但具火以待之。」固,侃玄孫也。〔高侃事太宗、高宗,爲將有功。〕泚自是日來攻城,瑊、遊緕等晝夜力戰。幽州兵救襄城者聞泚反,突入潼關,歸泚於奉天,〔幽州兵,即代宗時朱泚入朝詣京西防秋兵也。〕普潤戍卒亦歸之,〔普潤戍卒,神策兵也。有衆數萬。

    上與陸贄語及亂故,深自克責。贄曰:「致今日之患,皆羣臣之罪也。」上曰:「此亦天命,非由人事。」贄退,上疏,以爲:「陛下志壹區宇,四徵不庭,〔杜預曰不庭,謂不朝也。下之事上,皆成禮於庭中。一說:庭,直也;不庭,不直也。〕兇渠稽誅,逆將繼亂,〔兇渠,謂田悅、李納也。逆將,謂朱滔、李希烈等也。渠,大也。將,即亮翻。〕兵連禍結,行及三年。〔建中二年,兵端始啓,至是及三年。〕徵師日滋,賦斂日重,〔斂,力贍翻。〕內自京邑,外洎邊陲,〔洎,其既翻。〕行者有鋒刃之憂,居者有誅求之。是以叛亂繼起,怨讟並興,非常之虞,億兆同慮。唯陛下穆然凝邃,獨不得聞,至使兇卒鼓行,白晝犯闕,豈不以乘我間隙,因人攜離哉!〔間,克莧翻。〕陛下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諫諍之列,有備衛之司,見危不能竭甚誠,臨難不能效其死;〔難,乃旦翻。〕臣所謂致今日之患,羣臣之罪者,豈徒言歟!聖旨又以國家興衰,皆有天命。臣聞天視聽,皆因於人。〔書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故祖仗責紂之辭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武王數紂之罪曰:『乃日吾有命,罔懲其侮。』〔並見尚書。數,所具翻。〕此又舍人事而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易曰:『視履考祥。』〔履卦上九爻辭。王弼日:禍之祥,生於所履。處履之極,履道成矣,故可以視履而考祥。〕又曰:『吉凶者,失得之象。』〔易大傳之辭。〕此乃天命由人,其義明矣。然則聖哲之意,六經會通,皆謂禍福由人,不言盛衰有命。蓋人事理而天命降亂者,未之有也;人事亂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鄭玄日:降康者,下平安之福。〕自頃征討頗頻,刑網稍密,物力耗竭,人心驚疑,如居風濤,洶洶靡定。上自朝列,〔朝,直遙翻。〕下達蒸黎,日夕放黨聚謀,鹹憂必有變故,旋屬涇原叛卒,果如衆庶所虞。〔屬,之慾翻。虞,度也。〕京師之人,動逾億計,固非悉知算術,皆曉佔,書則明致寇之由,未必盡關天命。臣聞理或生亂,亂或資理,〔理,治也。唐人避高宗諱,皆以治爲理。〕有以無難而失守,有以多難而興邦。〔難,乃旦翻。〕今生亂失守之事,則既往而不可復追矣;〔復,扶又翻。〕其資理興邦之業,在陛下克勵而謹修之。何憂乎亂人,何畏於厄運!勤勵不息,足致昇平,豈止盪滌妖氛,旋復宮闕而已!」

    35田悅說王武俊,使與馬寔共擊李抱真於臨洺。〔魏縣行營既散,李抱真退屯臨洛。說,式芮翻;下林說、因說、復說同。〕抱真復遣賈林說武俊曰:「臨洺兵精而有備,未易輕也。〔復,扶又翻。易,以豉翻。〕今戰勝得地,則利歸魏博;不勝,則恆冀大傷。易、定、滄、趙,皆大夫之故地也,〔時張孝忠據易、定、滄,唐日知據趙州。〕不如先取之。└武俊乃辭悅,與馬寔北歸。壬戌,悅送武俊於館陶,〔九域志:館陶在元城北四十五里。〕執手泣別,下至將士,贈遺甚厚。

    先是,武俊召回紇兵,使絕李懷光等糧道,〔遺,於季翻。〕懷光等已西去,而回紇達干將回紇千人、雜虜二千人適至幽州北境。朱滔因說之,〔將,即亮翻。說,式芮翻;下同。〕欲與俱詣河南取東都,應接朱泚,許以河南子女〔【章:十二行木「女」下有「金帛」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賂之。滔取回紇女爲測室,回紇謂之朱郎,且利其浮掠,許之。

    賈林復說武曰:〔復,扶又翻。〕「自古國有患,未必不因之更興;況主上九葉天子,〔自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玄宗、肅宗、代宗至帝,凡九世。〕聰明英武,天下誰肯舍之共事朱乎!滔自爲盟主以輕蔑同列。河朔古無冀國,冀大夫之封域也。〔滔稱冀王,蓋奄禹跡冀州之域以自大。而王武俊巡屬有冀州,故林以是間之。〕今滔稱冀王,又西倚其兄,〔泚者,滔兄。〕北引回紇,其志欲盡吞河朔而王之,大夫雖欲爲之臣,不可得矣。〔田悅之間王武俊、朱滔,與賈林之說王武俊者同利害耳。人惟趨利而避害,故說行,非有他也。〕且大夫雄勇善戰,非滔之比;又本以忠義手誅叛臣,〔謂殺李惟嶽也。〕當時宰相處置失宜,〔處,昌呂翻。〕爲所誑誘,故蹉跌至此。〔蹉,倉何翻。跌,徒結翻。〕不若與昭義併力取滔,其勢必獲。滔既亡,則泚自破矣。此不世之功,轉禍爲福之道也。今諸道輻湊攻泚,不日當平。天下已定,大夫乃悔過而歸國,則已晚矣!」時武俊已與滔有隙,因掠袂作色曰:「二百年天弓吾不能臣,豈能臣此田舍兒乎!」遂與抱真及馬燧相結,約爲兄弟;然猶外事滔,禮甚謹,與田悅各遣使見滔於河間,〔瀛州,治河間縣。〕賀朱泚稱尊號,且請馬寔之兵共攻康日知於趙州。

    36汝、鄭應援使劉德信將子弟軍在汝州,〔是年四月,募諸嘗爲節度、觀察、都團練使子弟,帥如馬從軍,使劉德信將之以救襄城。〕聞難,引兵入援,〔難,乃旦翻。〕與泚衆戰於見子陵,破之;〔新書本紀作「思子陵」水經注:閺鄉縣西皇天原上,有漢武帝思子臺。又漢薄太后陵在霸陵之南,近文帝陵、故薄太后曰:「南望吾子,北望吾夫」。故俗呼爲見陵也。〕以東渭橋有轉輸積粟,癸亥,進屯東渭橋。〔程大昌曰:東渭橋,在萬年縣北五十里,灞水合渭之地。〕

    37朱泚夜攻奉天東、西、南三面。甲子,渾瑊力戰卻之;左龍武大將軍呂希倩戰死。乙丑,泚復攻城,〔復,扶又翻。〕將軍高重捷與泚將李日月戰於梁山之隅,破之;〔梁山,在奉天城北五里,幹陵在焉。重,直龍翻。〕乘勝逐北,身先士卒,〔先,悉薦翻。〕賊伏兵擒之。其麾下十餘人奮不顧死,追奪之;賊不能拒,乃斬其首,棄其身而槷。麾下收之入城,上親撫而哭之盡哀,結蒲爲首而葬之,贈司空。朱泚見其首,亦哭之曰:「忠臣也!」束蒲爲身而葬之。李日月,泚之驍將也,戰死於奉天城下;泚歸其戶於長安,厚葬之。其母竟不哭,罵曰:「奚奴!國家何負於汝而反﹖死已晚矣!」及泚敗,賊黨皆誅,獨日月之母不坐。

    己巳,加渾瑊京畿、渭南、北、金商節度使。

    38壬申,王武俊與馬寔至趙州城下。

    39初,朱泚鎮鳳翔,遣其將牛雲光將幽州兵五百人戍隴州,〔未白曰:後魏分涇、岐之地、置東秦州,大統十七年改爲隴州,因隴州,因隴山爲名。〕以隴右營田判官韋皋領隴右留後。〔考異曰:奉天記作「鳳翔節度判官」。今從實錄。〕及郝通奔鳳翔,〔李楚琳作亂,郝通自隴州奔歸之。〕牛雲光詐疾,欲俊皋至,伏兵執之以應泚,事泄,師其衆奔泚。至汧陽,〔汧陽縣,屬隴州。九域志:在州東六十里。帥,讀日率。汧,口肩翻。〕遇泚遣中使蘇玉齎詔書加皋中丞,玉說雲光曰:〔說,式芮翻。「韋皋,書生也。君不如與我俱之隴州,皋幸而受命,乃吾人也;不受命,君以兵誅之,如取孤籖耳!」〔籖,與豚同,豕子也。〕雲光從之。皋從城上問雲光曰:「曏者不告而行,今而復來,何也﹖」〔復,扶又翻;下同。〕雲光曰:「曏者未知公心,今公有新命,〔謂朱泚加皋中丞之命也。〕故復來,願託腹心。」皋乃先納蘇玉,受其詔書;謂雲光曰:「大使苟無異心,請悉納甲兵,使城中無疑,衆乃可入。」雲光以皋書生,易之,〔易,以豉翻,輕易。〕乃悉以甲兵輸之而。明日,皋宴玉、雲光及其卒於郡舍,伏甲誅之。築壇,盟將士曰:「李楚琳賊虐本使,〔本使,謂張鎰也。李楚琳,鎰之部曲將,殺鎰從逆,故云然。〕既不事上,安能恤下,〔隴州,鳳翔巡屬也。言李楚琳既虐殺其帥,安能恤隴州將士乎!〕宜相與討之!」遣兄平弇詣奉天,〔請命於行在所。〕復遣使求援於吐蕃。〔恐朱泚遣兵攻之,引吐蕃以爲援。〕

    唐紀四十五〔起昭陽大淵獻(癸亥)十一月,盡閼逢困敦(甲子)正月,不滿一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四》

    建中四年〔(癸亥、七八三)〕

    1十一月,乙亥,以隴州爲奉義軍,擢皋爲節度使。泚又使中使劉海廣許皋鳳翔節度使;皋斬之。〔史言韋皋以此發身。使,疏吏翻。泚,且禮翻。〕

    2靈武留後杜希全、鹽州刺史戴休顏、夏州刺史時常春會渭北節度使李建徽合兵萬人入援,〔靈武節度使治靈州,夏州治方縣,鹽州治五原縣,皆鄰境相接。渭北節度使本治坊州,時徙治鄜州。夏,戶雅翻。〕將至奉天,上召將相議道所從出。關播、渾刦曰:「漠穀道險狹,〔召將,即亮翻。相,息亮翻。渾,戶昆翻,又戶本翻。刦,古銜翻。漠谷,在奉天城西北。〕恐爲賊所邀。不若自幹陵北過,附柏城而行,〔山陵樹柏成行,以遮迾陸寢,故謂之柏城。宋白曰:唐諸陸皆栽柏環之。貞元六年十一月,敕諸陵柏城四面各三里內,不得安葬。過,古禾翻,又古臥翻。〕營於城東北雞子堆,與城中掎角相應,〔掎,居蟻翻。〕且分賊勢。」盧杞曰:「漠穀道近,若爲賊所邀,則城中出兵應接可也。儻出幹陵,恐驚陵寢。」刦曰:「自泚攻城斬幹陵松柏,以夜繼晝,其驚多矣。今城中危急,諸道救兵未至,惟希全等來,所繫非輕,若得營據要地,則泚可破也。」杞曰:「陛下行師,豈比逆賊!若令希全等過之,是自驚陵寢。」〔泚,且禮翻,又音此。令,力丁翻。〕上乃命希全等自漠谷進。丙子,希全等軍至漠谷,果爲賊所邀,乘高以大弩、巨石擊之,死傷甚衆;城中出兵應接,爲賊所敗。是夕,四軍潰,退保邠州。泚閱其輜重於城下,從官相視失色。〔自兩河兵興以至乘輿播遷,盧杞之言無一不誤國,而德宗信之如故,庸昏甚矣!敗,補邁翻。從,卑旻翻。泚,且禮翻,又音此。輜,莊持翻。重,直用翻。〕休顏,夏州人也。〔夏,戶雅翻。〕

    泚攻城益急,穿塹環之。泚移帳於幹陵,下視城中,動靜皆見之,時遣使環城〔塹,七豔翻。使,疏吏翻。環,音宦。〕招誘士民,笑其不識天命。〔誘,音酉。〕

    3神策、河北行營節度使李晟疾愈,〔前年五月,李晟疾甚,自易州還保定州,事見上卷。晟,成正翻。〕聞上幸奉天,帥衆將奔命。〔帥,讀曰率。〕張孝忠迫於朱滔、王武俊,倚晟爲援,不欲晟行,數沮止之。〔數,所角翻。沮,在呂翻。〕晟乃留其子憑,使娶孝忠女爲婦,又解玉帶賂孝忠親信,使說之,〔說,式芮翻。〕孝忠乃聽晟西歸,遣大將楊榮國將銳兵六百與晟俱。晟引兵出飛狐道,晝夜兼行,至代州。〔沈存中曰:北嶽常岑,謂之大茂山者是也,半屬契丹,以大茂山脊爲界。飛狐路,在茂之西。自銀冶寨北出倒馬關,度虜界,卻自石門子,令水鋪入缾形、梅回兩寨之間,至代州。今此路已不通,惟北寨西出承天關路,可至河東,然路極峭狹。按存中所謂地界,乃石晉與契丹所分地界也。〕丁丑,加晟神策行營節度使。〔史言李晟前只節度河北神策出征兵行營,今又加節度神策行營兵出征河南者,此其所以得誅劉德信也。〕

    4王武俊、馬寔攻趙州不克。辛巳,寔歸瀛州,武俊送之五里,犒贈甚厚;武俊亦歸恆州。〔恆,戶登翻。〕

    5上之出幸奉天也,陝虢觀察使姚明瞓〔陝,失冉翻。瞓,與揚同。〕以軍事委都防禦副使張勸,去詣行在。勸募兵得數萬人。甲申,以勸爲陝虢節度使。

    6朱泚攻圍奉天經月,〔是年十月,上出奉天,纔至奉天數日而朱泚繼至,攻圍至是月爲經月。〕城中資糧俱盡。上嘗遣健步出城覘賊,〔健步,今之急腳子是也。覘,醜廉翻。〕其人懇以苦寒爲辭,跪奏乞一襦。〔襦,汝朱翻,短衣。〕上爲之尋求不獲,〔爲,於僞翻。〕竟憫默而遣之。〔憫者,矜其寒;默者,無以爲辭也。〕時供御纔有糲米二斛,每伺賊之休息,夜,縋人於城外,採蕪菁根而進之。〔本草曰:蕪菁及蘆菔,南北通有之。蕪菁,即蔓菁;蘆菔,即蘿蔔也。陶隱居雲:蘆菔是今溫菘,其根可食,葉不中。蕪菁根乃細於溫菘,而葉似菘,好食。日華子曰:梗長葉瘦高者爲菘;闊厚短肥而庳及梗細者爲蕪菁葉也。陸佃埤雅曰:舊說,菘菜,北種,初年半爲蕪菁,二年菘種都絕。蕪菁南種亦然。菘之不生北土,猶橘柚之變於淮北矣。蕪菁似菘而小,有臺,一名葑,一名須。史照曰:本草注云,蕪菁,北人又名蔓菁,根葉子子乃是菘類。詩云:採葑採菲。疏雲:陸璣雲,葑,蕪菁,幽州人或謂之芥。方言云:豐蕘,蕪菁也。陳、楚謂之葑,齊、魯謂之蕘,關西謂之蕪菁,趙、魏之部謂之大芥。糲,盧達翻。伺,相使翻。縋,馳僞翻。〕上召公卿將吏謂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固其宜也。公輩無罪,宜早降以救室家。」降,戶江翻,〕羣臣皆頓首流涕,期盡死力,故將士雖困急而銳氣不衰。

    上之幸奉天也,糧料使崔縱勸李懷光令入援,〔崔縱爲魏縣行營糧料使。〕懷光從之,縱悉斂軍資與懷光皆來。懷光晝夜倍道,至河中,力疲,休兵三日。河中尹李齊運傾力犒宴,〔犒,口到翻。〕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士」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尚欲遷延。崔縱先輦貨財渡河,謂衆曰:「至河西,悉以分賜。」開元八年,析河東縣自蒲津以西爲河西縣。〕衆利之,西屯蒲城,有衆五萬。齊運,惲之孫也。〔蔣王惲,太宗子也。惲,於粉翻。〕

    李晟行且收兵,亦自蒲津濟軍於東渭橋;其始有卒四千,晟善於撫御,與士卒同甘苦,人樂從之,〔晟,成正翻。音洛。〕旬月間至萬餘人。

    神策兵馬使尚可孤討李希烈,將三千人在襄陽,自武關入援,軍於七盤,〔使,疏吏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七盤,即古繞溜之險。〕敗泚將仇敬,〔仇敬,即仇敬忠,此因舊史書之。敗,補邁翻。〕遂取藍田。可孤,宇文部之別種也。〔種,章勇翻。〕

    鎮國軍副使駱元光,〔肅宗上元元年,置鎮國軍於華州。〕其先安息人,駱奉先養以爲子,將兵守潼關近十年,爲衆所服。〔潼,音童。近,其靳翻。〕朱泚遣其將何望之襲華州,刺史董晉棄州走行在。〔華,戶化翻;下同。走,音奏。〕望之據其城,將聚兵以絕東道;元光引關下兵襲望之,走還長安。〔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元光遂軍華州,召募士卒,數日,得萬餘人。泚數遣兵攻元光,〔泚,且禮翻,又音此。數,所角翻。〕元光皆擊卻之,賊由是不能東出。上即以元光爲鎮國軍節度使,〔鎮國軍節度,治華州。〕元光乃將兵二千西屯昭應。

    馬燧遣其行軍司馬王權及其子匯將兵五千人入援,屯中渭橋。〔燧,音遂。匯,於季翻。宋敏求長安志引三輔黃圖曰:渭水貫都以象天漢,橫橋南渡以法牽牛。蓋指此之中橋而爲若言也。橋之廣至及六丈;其柱之多至於七百五十;約其地望,即唐太極宮之西而太倉之北也。程大昌曰:此橋舊止單名渭橋。水經敘渭曰「水上有梁謂之橋」者是也。後世加中以冠橋上者,爲長安之西別有便門橋渡渭,萬年縣之東更有東渭橋,故不得不以中別之也。〕

    於是泚黨所據惟長安而已,援軍遊騎時至望春樓下。李忠臣等屢出兵皆敗,求援於泚,泚恐民間乘弊抄之,〔望春樓近長樂城,臨廣運潭,玄宗所立。騎,奇寄翻。抄,楚交翻。〕所遣兵皆晝伏夜行。

    泚內以長安爲憂,乃急攻奉天,使憎法堅造雲梯,〔嚴:「梯」改「橋」;下同。〕高廣各數丈,〔高,居傲翻。廣,古曠翻。近世學者多各以音如字讀之。考異曰:劇談錄曰:「高九十餘尺,下瞰城中。」今從實錄。〕裹以兕革,〔史照曰:兕,色如野牛而青,一說雌犀也。餘按山海經,兕,角重百斤,身重千斤,黃帝得之,以其皮冒鼓,聲震百里。其說固誕矣。國語:叔向曰:唐叔殪兕,以爲大甲。周官考工記:犀甲壽百年,兕甲壽二百年。兕甲固堅於犀甲矣。左傳:宋華元之言曰:犀兕尚多。則兕者,世之常有也。然兕者今不常見。吏言朱泚裹雲梯以兕革,不過用牛皮耳。兕,序姊翻。〕下施巨輪,上容壯士五百人;城中望之忷懼。上以問羣臣,渾刦、侯仲莊對曰:「臣觀雲梯勢甚重,重則易陷,〔忷,許拱翻。渾,戶昆翻,又戶本翻。刦,古銜翻。易,以豉翻。〕臣請迎其所來鑿地道,積薪蓄火以待之。」神武軍使韓澄曰:〔開元二十六年,分左、右羽林,置左、右神武軍。使,疏吏翻。〕「雲梯小伎,不足上勞聖慮,〔伎,渠綺翻。〕臣請御之。」乃度梯之所傃,〔度,徒洛翻。傃,桑故翻,向也。鄭玄曰:攻城,攻其所傃。傃,猶向也。〕廣城東北隅三十步,多儲膏油松脂薪葦於其上。丁亥,泚盛兵鼓譟攻南城,韓遊緕曰:「此欲分吾力也。」乃引兵嚴備東北。戊子,北風甚迅,〔噪,則緖翻。緕,古回翻。迅,疾也。〕泚推雲梯,〔推,吐雷翻。〕上施溼氈,懸水囊,載壯士攻城,翼以轒轀,〔轒,扶雲翻。轀,於雲翻。轒轀,攻城車也﹖兵法,修轀轒距堙者,三月而後成。〕置人其下,抱薪負土填塹而前,矢石火炬所不能傷。賊並兵攻城東北隅,矢石如雨,城中死傷者不可勝數。〔塹,七豔翻。勝,音升。〕賊已有登成者,上與渾刦對泣,羣臣惟仰首祝天。上以無名告身自御史大夫、實食五百戶以下千餘通授刦,〔無名告身,即空名告身,有功者則書填姓名以授之。實食,食實封也。〕使募敢死士御之,仍賜御筆,使視其功之大小書名給之,告身不足則書其身,〔謂若立功者多,所給告身千餘通酬功而不足,則書陳前所喝轉階勳於其身,以爲照驗,出給告身。〕且曰:「今便與卿別。」〔期望渾刦死戰也。〕刦俯伏流涕,上拊其背,歔欷不自勝。〔刦,古銜翻。歔,音虛。欷,許既翻,又音希。勝,音升。〕時士卒凍餒,又乏甲冑,刦撫諭,激以忠義,皆鼓譟力戰。刦中流矢,〔噪,則緖翻。中,竹仲翻。〕進戰不輟,初不言痛。會雲梯輾地道,一輪偏陷,不能前卻,〔輾,豬輦翻,又尼展翻。地道者,渾刦等所鑿,以迎雲梯者也。〕火從地中出,〔火亦渾刦等所蓄以待雲梯者。〕風勢亦回,城上人投葦炬,散松脂,沃以膏油,讙呼震地。〔讙,許元翻。〕須臾,雲梯及梯上人皆爲灰燼,臭聞數里,〔聞,音問。〕賊乃引退。於是三門皆出兵,〔時朱泚攻奉天城東、南、北二面,故三門皆出兵與戰。〕太子親督戰,賊徒大敗,死者數千人。將士傷者,太子親爲裹瘡。〔將,即亮翻。爲,於僞翻。〕入夜,泚復來攻城,〔泚,且禮翻,又音此。復,扶夭翻,又音如字。〕矢及御前三步而墜;上大驚。

    李懷光自蒲城引兵趣涇陽,〔趣,七喻翻。〕並北山而西,〔並,讀曰傍,步浪翻。〕先遣兵馬使張韶微服間行詣行在,〔間,古莧翻;下得間同。〕藏表於蠟丸。韶至奉天,值賊方攻城,見韶,以爲賤人,驅之使與民俱填塹;韶得間,踰塹抵城下呼曰:「我朔方軍使者也。」〔塹,七豔翻。呼,火故翻。使,疏吏翻。〕城上人下繩引之,比登,〔比,必利翻,及也。〕身中數十矢,〔中,竹仲翻。〕得表於衣中而進之。上大喜,舁韶以徇城,四隅歡聲如雷。〔舁,音餘,又羊茹翻。〕癸巳,懷光敗泚兵於澧泉。〔敗,補邁翻。〕泚聞之懼,引兵遁歸長安。衆以爲懷光復三日不至,則城不守矣。〔史言李懷光解奉天之圍,不爲無功。泚,且禮翻,又音此。〕

    泚既退,從臣皆賀。〔從,才用翻。〕汴滑行營兵馬使賈隱林進言:「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雖朱泚敗亡,憂未艾也!」上不以爲忤,甚稱之。〔使,疏吏翻。汴,皮變翻。使德宗果能以此心而受諫,何至追仇陸贄之盡言乎!忤,五故翻。〕侍御史万俟着開金、商運路,〔「萬」當作「萬」,莫北翻。俟,渠之翻。万俟,虜複姓也。開金、商運路,轉江、淮財賦以至奉天。〕重圍既解,〔重,直龍翻。〕諸道貢賦繼至,用度始振。

    朱泚至長安,但爲城守之計,時遣人自城外來,周走呼曰:〔呼,火故翻。〕「奉天破矣!」欲以惑衆。泚既據府庫之富,不愛金帛以悅將士,公卿家屬在城者皆給月俸。〔將,即亮翻。俸,扶用翻。〕神策及六軍從車駕及哥舒曜、李晟者,泚皆給其家糧;加以繕完器械,日費甚廣。及長安平,府庫尚有餘蓄,見者皆追怨有司之暴斂焉。〔以此觀之,趙贊輩不足責也;杜佑判度支,安能逃其罪乎!斂,力贍翻。〕

    或謂泚曰:「階下既受命,唐之陵廟不宜復存。」〔復,扶又翻。〕泚曰:「朕嘗北面事唐,豈忍爲此!」又曰:百官多缺,請以兵脅士人補之。」泚曰:「強授之則人懼。〔強,其兩翻。〕但欲仕者則與之,何必叩戶拜官邪!」邪,音耶。〕泚所用者惟范陽、神策團練兵;〔團練兵,即團結兵,事見二百二十五卷代宗大曆十二年。〕涇原卒驕,皆不爲用,但守其所掠資貨,不肯出戰;又密謀殺泚,不果而止。〔泚,且禮翻,又音此。〕

    李懷旋光性粗疏,〔粗,讀與麤同。〕自山東來赴難,〔自魏縣行營來赴奉天之難。魏縣屬魏州,其地在河山之東。難,乃旦翻;下同。〕數與人言盧杞、趙贊、白志貞之奸佞,〔數,所角翻。〕且曰:「天下之亂,皆此曹所爲也!吾見上,當請誅之。」既解奉天之圍,自矜其功,謂上必接以殊禮。〔禮絕百僚,謂之殊禮。〕或說王翃、趙贊曰:〔說,式芮翻。翃,戶萌翻。〕「懷光緣道憤嘆,以爲宰相謀議乖方,〔乖方,猶言失所也。〕度支賦斂煩重,京尹犒賜刻薄;致乘輿播遷者,三臣之罪也。〔宰相,指盧杞。度支,指趙贊。京尹,指王翃。度,徒洛翻。斂,力贍翻。乘,繩證翻。〕今懷光新立大功,上必披襟布誠,詢〔章:十二行本「詢」下有「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得失,使其言入,豈不殆哉!」〔殆,危也。〕翃、贊以告盧杞,杞懼,從容言於上曰:〔從,千容翻;下同。〕「懷光勳業,社稷是賴,賊徒破膽,皆無守心,若使之乘勝取長安,則一舉可以滅賊,此破竹之勢也。今聽其入朝,必當賜宴,留連累日,使賊入京城,得從容成備,恐難圖矣!」上以爲然。〔懷光矜功,厚望其上而求逞其欲。德宗欲速,逼使其下而不閔其勞。盧杞之心,自營免罪而捭闔於其間。是以雖急於平賊,而不知更生一賊也。朝,直遙翻。〕詔懷光直引軍屯便橋,與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馬使楊惠元刻期共取長安。懷光自以數千裏竭誠赴難,破朱泚,解重圍,而咫尺不得見天子,意殊怏怏,〔晟,成正翻。使,疏吏翻。難,乃旦翻。泚,且禮翻,又音此。重,直龍翻。怏,於兩翻。〕曰:「吾今已爲奸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去,至魯店,〔魯店,在奉天東南,咸陽陳濤斜西北。〕留二日乃行。〔爲李懷光反與朱泚連兵張本。〕

    7劍南西山兵馬使張朏以所部兵作亂,入成都,〔使,疏吏翻。劍南宿重兵於西山,以備吐蕃,崔寧以是兵殺郭英又,張朏以是兵逐張延賞。朏,敷尾翻。〕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棄城奔漢州;〔武后垂拱二年,分益州置漢州。九域志:成都北至漢州九十五里。〕鹿頭戍將叱幹遂等討之,〔鹿頭關,在漢州德陽縣。劉昫曰:成都北一百五十里,有鹿頭山,扼兩川之要。將,即亮翻。叱,尺慄翻。〕斬朏及其黨,延賞復歸成都。

    8淮南節度使陳少遊將兵討李希烈,屯盱眙,〔盱眙,漢縣,唐初屬楚州,建中四年,度屬泗州。少,始照翻。盱,音籲。眙,音怡。〕聞朱泚作亂,歸廣陵,修塹壘,繕甲兵。浙江東、西節度使韓滉閉關梁,禁馬牛出境,築石頭城,穿井近百所,繕館第數十,修塢壁,〔泚,且禮翻,又音此。塹,七豔翻。滉,呼廣翻。近,其靳翻。通俗文:營居曰塢。壁,壘也。釋名曰:壁,闢也,所以闢禦寇盜也。〕起建業,抵京峴,〔京峴山,在潤州州治東五里。峴,戶蹇翻。〕樓堞相屬,〔屬,之慾翻,聯屬也。堞,達協翻。〕以備車駕渡江,且自固也。少遊發兵三千大閱於江北;滉亦發舟師三千曜武於京江以應之。〔大江徑京口城北,謂之京江。〕

    鹽鐵使包佶〔佶,巨乙翻。〕有錢帛八百萬,將輸京師。陳少遊以爲賊據長安,未期收復,〔言收復未有期也。〕欲強取之。〔強,如字。〕佶不可,少遊欲殺之;佶懼,匿妻子於案牘中,急濟江。少遊悉收其錢帛;〔考異曰:奉天記曰:「佶以財幣一百八十萬欲轉輸入城。少遊強收之。」今從舊傳。〕佶有守財卒三千,少遊亦奪之、佶纔與數十人俱至上元,復爲韓滉所奪。〔上元縣,時帶升州。宋白曰:上元縣,晉江寧縣地,貞觀七年移還舊郭,即今所置縣也,九年改爲江寧縣;玄宗置升州,因縣宇爲州城;縣元治鳳皇山南,今移治會府。時包佶蓋在揚子巡院也。吏言天子播遷,藩鎮阻兵,陵轢王人。復,扶又翻。

    時南方藩鎮各閉境自守,惟曹王皋數遣使間道貢獻。〔曹王皋時節度江南西道。史言曹王皋悉心於帝室。數,所角翻。使,疏吏翻。間,古莧翻。〕李希烈攻逼汴、鄭、江、淮路絕,朝貢皆自宣、饒荊、襄趣武關。〔汴,皮變翻。朝,直遙翻。趣,逡喻翻;下同。〕皋治郵驛,平道路,是由是往來之使,通行無阻。〔此謂江、浙往來之使。治,直之翻。郵,音尤。〕

    9上問陸贄以當今切務。贄以向日致亂,由上下之情不通,勸上接下從諫,乃上疏,〔上,時掌翻。疏,所據翻。〕其略曰:「臣謂當今急務,在於審察羣情,若羣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惡者,陛下先去之。〔此即孟子「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之意。惡,烏路翻;下同。去,羌呂翻。〕欲惡與天下同而天下不歸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夫理亂之本,繫於人心,〔夫,音扶。〕況乎當變故動搖之時,在危疑向背之際,〔背,蒲妹翻。〕人之所歸則植,〔植,立也。〕人之所去則傾,陛下安可不審察羣情,同其欲惡,使憶兆歸趣,以靖邦家乎!〔趣,向也。〕此誠當今之所急也。」又曰:「頃者竊聞輿議,〔輿,衆也。〕頗究羣情,四方則患於中外意乖,百辟又患於君臣道隔。郡國之志不達於朝廷,朝廷之誠不升於軒陛。上澤闕於下布,下情壅於上聞,實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實,上下否隔於其際,真僞雜糅於其間,〔朝,直遙翻。否,皮鄙翻。糅,如救翻。〕聚忌囂囂騰謗籍籍,欲無疑阻,其可得乎!」又曰:「總天下之智以助聽明,順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則君臣同志,何有不從!遠邇歸心,孰與爲亂!」又曰:「盧有愚而近道,〔近,其靳翻。〕事有要而似迂。」

    疏奏旬日,上無所施行,亦不詰問。〔詰,去吉翻。〕贄又上疏,〔上疏,音並同前。〕其略曰:「臣聞立國之本,在乎得衆,得衆之要,在乎見情。〔言洞見人情也。〕故仲尼以謂人情者聖王之田,〔記禮運以爲仲尼之言。〕言理道所生也。」〔理道,猶言治道也。唐人避高宗諱,率以治爲理。〕又曰:「易,幹下坤上曰:泰,坤下幹上曰否,損上益下曰益,損下益上曰損。夫天在下而地處上,於位乖矣,而各謂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處下,〔否,皮鄙翻;下同。夫,音扶。處,昌呂翻。〕於義順矣,而反謂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約己而裕於人,人必說而奉上矣,〔說,讀曰悅。〕豈不謂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豈不謂之損乎!」〔陸贄此言,深究否、泰、損、益之義,誠足以箴砭德宗之失。〕又曰:「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順水之道乃浮,違則沒;君得人之情乃固,失敗危。是以古先聖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從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從其欲。」〔祖左傳臧文仲所謂「以欲從人則可,以人從欲鮮濟」之語之意。〕又曰:陛下憤習俗以妨理,〔理,治也。言德宗憤強藩之跋扈,習以成俗,有妨爲治。〕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臨,以嚴法制斷,〔斷,丁亂翻。〕流弊自久,浚恆太深。〔易恆之初六曰:「浚恆貞,兇,無攸利。」象曰:「浚恆之兇,始求深也。」王弼注曰:始求深者,求深窮底,令物無餘蘊,漸以至此,人猶不堪,而況始求深者乎!以此爲恆,無所施而利也。〕遠者驚疑而阻命逃死之禍作,近者畏懾而偷容避罪之態生。〔躡,質涉翻。〕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務致理,而下防誅夷,臣將納忠,又上慮欺誕,〔此數語,亦深中當時君之病。誕,妄也。〕故睿誠不佈於羣物,物情不達於睿聰。臣於往年曾任御史,〔德宗初年,陸贄爲監察御史。〕獲奉朝謁,僅欲半年,〔朝,直遙翻。〕陛下嚴邃高居,未嘗降旨臨問,〔此可以見德宗初年臨朝氣象。〕羣臣局蹐趨退,〔距,音局。蹐,音脊。〕亦不列事奏陳。軒陛之間,且未相諭,宇宙之廣,何由自通!雖復例對使臣,別延宰輔,〔復,扶又翻,又音如字。使,疏吏翻。例對使臣,謂功臣節度及諸軍使待制者,得隨例以次對也。別延宰輔,謂朝謁之外,別延之與議天下事也。復,扶又翻。〕既殊師錫,〔書堯典:師錫帝曰。孔安國注云:師,衆也;錫,與也。〕且異公言。未行者則戒以樞密勿論,已行者又謂之遂事不諫,〔論語載孔子責宰我之言。〕漸生拘礙,動涉猜嫌,由是人各隱情,以言爲諱。至於變亂將起,億兆同憂,獨陛下恬然不知,方謂太平可致。〔德宗致亂之事,誠如贄言。〕陛下以今日之所驗往時之所聞,孰真孰虛,何得何失,則事之通塞備詳之矣!〔塞,悉則翻。〕人之情僞盡知之矣!」

    上乃遣中使諭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誠,〔好,呼到翻。〕亦能納諫。將謂君臣一體,全不堤防,緣推誠不疑,多被奸人賣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無他,其失反在推誠。〔此德宗猜防之心,發於言而不能自掩者也。被,皮義翻。〕又,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少,詩沼翻。衒,音炫。〕歸過於朕以自取名。朕從即位以來,見奏對論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聽塗說,〔孔子有言:道聽而塗說,德之棄也。馬融注曰:謂聞於道路,則傳而說之。〕試加質問,遽即辭窮。若有奇才異能,在朕豈惜拔擢。朕見從前已來,事祗如此,所以近來不多取次對人,〔言次對人敷奏,緣此多不取用其言。或曰,取次,唐人語也。〕亦非倦於接納。卿宜深悉此意。」〔悉,詳也。〕贄以人君臨下,當以誠信爲本。諫者雖辭情鄙拙,亦當優容以開言路,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辯,則臣下何敢盡言,乃覆上疏,〔折,之舌翻。復,扶又翻。上,時掌翻。疏,所據翻。〕其略曰:「天子之道,與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惡木而廢發生,天子不以時有小人而廢聽納。」又曰:「唯信與誠,有失無補。〔言人君所爲,有失於誠信,則無補於治道。〕一不誠則心莫之保,一不信則言莫之行。陛下所謂失於誠信以致患害者,臣竊以斯言爲過矣。」又曰:「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上行之則下從之,上施之則下報之。〔施,式豉翻,或讀如字。〕若誠不盡於己而望盡於人,衆必怠而不從矣。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衆必疑而不信矣。是知誠信之道,不可斯須而去身。願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爲悔者也!」〔因德宗之言,以爲失在推誠,故陸贄極言誠信之不可去身,以開廣上意。〕又曰:臣聞仲虺讚揚成湯,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書仲虺之誥曰:「惟王改過不吝。」虺,許偉翻。〕吉甫歌誦周宣,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詩烝民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尹吉甫所以美宣王之任賢使能也。〕是則聖賢之意較然着明,惟以改過爲能,不以無過爲貴。蓋爲人之行己,必有過差,〔蓋爲,於僞翻。〕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過而遷善,愚者恥過而遂非;遷善則其德日新,遂非則其惡彌積。」又曰:「諫官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於聖德固亦無虧。陛下若納諫不違,則傳之適足增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安能禁之勿傳!」〔陸贄告君之言,可謂深切着明。〕又曰:「侈言無驗不必用,〔德宗之信裴延齡,以侈言也。〕質言當理不必違。〔德宗之罷柳渾,以質言也。當,丁浪翻。〕辭拙而效速者不必愚,〔如蕭復之諫幸鳳翔是也。〕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趙贊、竇滂之苛徵重斂是也。〕是皆考之以實,慮之以終其用無他,唯善所在。」又曰:「陛下所謂『比見奏對論事皆是雷同道聽塗說者。』〔比,毗至翻。〕臣竊以衆多之議,足見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輕侮而莫之省納也。〔省,悉景翻,察也。〕陛下又謂『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臣但以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但以」若依上文作「竊以」,又覺文從字順。〕又曰:爲下者莫不願忠,爲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兩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願達於上,上之情莫不求知於下,然而下恆苦上之難達,上恆苦下之難知。〔恆,戶登翻。〕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謂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勝人,〔好,呼到翻;下同。〕恥聞過,聘辯給,眩聰明,厲威嚴,恣強愎,〔愎,符逼翻,很也。〕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諂諛,顧望,畏譩,〔譩,奴亂翻。〕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於直諫,如是則下之諂諛者順指而忠實之語不聞矣。上騁辯必剿說而折人以言,〔剿,初交翻,又初教翻。此所謂剿說者,人言未竟,剿絕其說而伸己之說也。折,之舌翻。〕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詐,〔度,徒洛翻。以胸臆之見料度人。〕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上厲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是則下之畏譩者避辜而情理之說不申矣。夫以區域之廣大,生靈之衆多,宮闕之重深,〔夫音扶。重,直龍翻。〕高卑之限隔,自黎獻而上,獲至尊之光景者,喻憶兆而無一焉;〔黎獻,衆賢也。〕就獲之中得接言議者,又千萬不一;幸而得接者,猶有九弊居其間,則上下之情所通鮮矣。〔鮮,息淺翻。〕上情不通於下則人惑,下情不通於上則君疑;疑則不納其誠,惑則不從其令;誠而不見納則應之以悖,令而不見從則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敗何待!〔悖,蒲內翻,又蒲沒翻。〕是使亂多理少,從古以然。」〔少,始紹翻。或謂「從古以然」,當作「從古而然」。今觀文意,陸宣公所謂從古至今亂多治少者,正以下悖上刑故也。以之與而,辭義相去遠矣。〕又曰:「昔趙武吶吶而爲晉賢臣,〔晉趙文子名武,其言吶吶然如不出其口,爲晉正卿,晉國以強,諸侯不叛。吶吶,舒小貌,音如悅翻,又奴劣翻。〕絳侯木訥而爲漢元輔,〔絳侯事見漢文帝紀。程氏曰:木者,質樸,訥者,遲鈍。〕然則口給者事或非信,辭屈者理或未窮。人之難知,堯、舜所病,〔書:皋陶曰:在知人,在安民。禹曰:籲!惟帝其難之。〕胡可以一詶一詰而謂盡其能哉!〔志,去吉翻。〕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實,以此輕天下之士,必有遺才。」〔德宗所以成段平仲之名者正如此。〕又曰:「諫者多,表我之能好;諫者直,示我之能容;諫者之狂誣,明我之能恕;諫者之漏泄,彰我之能從;〔極言納諫之美以誘掖其君。好,呼到翻。〕是〔【章:十二行本「是」上有「一於斯,皆爲盛德」八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則人君與諫者交相益之道也。諫者有爵賞之利,諫者得獻替之名,君亦得采納之名。然猶諫者有失中而君無不美,唯恐讜言之有不切,天下之不聞,如此則納諫之德光矣。」〔讜,音黨。〕上頗採用其言。

    10李懷光頓兵不進,數上表暴揚盧杞等罪惡;〔數,所角翻。上,時當翻。〕衆論諠騰,亦咎杞等。上不得已,十二月,壬戍,貶杞爲新州司馬,白志貞爲恩州司馬,〔恩州,屬漢合浦郡地。蕭齊爲齊安郡,隋廢郡爲海安縣;唐貞觀二十三年,以高州之西平、海安、杜陸置恩州,海安改曰恩平;天寶曰恩平郡,幹元復爲恩州。宋平王則,改貝州曰恩州,遂以此州爲南恩州。宋白謂此恩州瀕海,最爲蒸溼,當海南五郡泛海路。此路自廣泛海,行數日方登陸,人憚海波,不由此路,多由新州陸去,唯健步出使,與遞符牒經過耳。新州,治新興縣,秦取陸梁地置象郡,今州即其地。晉永和分蒼梧郡,於此置新寧郡,梁武帝立新州。所謂新興縣,漢合浦郡臨元縣也。又按舊志雲:恩州,京師東南六千六百里,西北六十里接廣州界。新州至京師五千五十二里。〕趙贊爲播州司馬。〔播州,隋搖柯縣,京師南四千四百五十里。〕宦者翟文秀,上所信任也,〔翟,萇伯翻。〕懷光又言其罪,上亦爲殺之。〔亦爲,於僞翻。〕

    11乙丑,以翰林學士、祠部員外郎陸贄爲考功郎中,金部員外郎吳通微爲職方郎中。〔祠部,屬禮部,掌祠祀。考功,屬吏部,掌文武官功過考法。以官職言之,祠部比考功、職方爲清要。郎中,正五品上。員外郎,從六品上。贄上奏,辭以「初到奉天,扈從將吏〔上,時掌翻。從,才用翻。〕例加兩階,今翰林獨遷官。〔唐自至德以後,勳階輕而職事官重,故云然。〕夫行罰先貴近而後卑遠,則令不犯;行賞先卑遠而後貴近,則功不遺。〔夫,音扶。先,悉薦翻。後,戶構翻。〕望先錄大勞,次徧羣品,則臣亦不敢獨辭。」上不許。

    12上在奉天,使人說田悅、王武俊、李納,赦其罪,〔說,式芮翻。考異曰:燕南記,十二月二十四日前已雲赦武俊等罪,而實錄明年正月改元乃赦武俊等。蓋上先已諭旨赦罪,及赦書出,始明言之耳。〕厚賂以官爵;悅等皆密歸款,而猶未敢絕朱滔,各稱王如故。滔使其虎牙將軍王郅說悅曰:〔朱滔等仿漢官,置虎牙將軍。按唐書:滔等之相王也,以左將軍曰虎牙,右將軍曰豹略。徵以新書,虎牙將軍,蓋王郅也。〕「日者八郎有急,滔與趙王不敢愛其死,竭力赴救,幸而解圍。〔田悅,第八。解圍事見二百一十七卷三年。〕今太尉三兄受命關中,〔朱泚,第三。〕滔欲與回紇共往助之,願八郎治兵,與滔渡河共取大梁。」〔紇,下沒翻。治,直之翻。大梁,汴州,宣武節度治所。〕悅心不欲行而未忍絕滔,乃許之。滔復遣其內吏舍人李管見悅,審其可否,〔內史舍人,猶天朝中書舍人。復,扶又翻。管,古緩翻。〕悅猶豫不決,密召扈崿議之。司武侍郎許士則曰:〔司武侍郎,猶天朝兵部侍郎也。〕「朱滔昔事李懷仙爲牙將,與兄泚及朱希彩共殺懷仙而立希彩。〔將,即亮翻。泚,且禮翻,又音如字。殺李懷仙事見二百二十四卷代宗大曆三年。考異曰:燕南記作「朱寀」,今從舊傳。〕希彩所以寵信其兄弟至矣,滔又與判官李子瑗謀殺希彩而立泚。〔事見二百二十四卷大曆七年。瑗,於眷翻。〕泚既爲帥,〔帥,所類翻。〕滔乃勸泚入朝而自爲留後〔事見二百二十五卷大曆九年。〕雖勸以忠義,實奪之權也。平生與之同謀共功如李子瑗之徒,負而殺之者二十餘人。今又與泚東西相應,使滔得志,泚亦不爲所容,況同盟乎!滔爲人如此,大王何從得其肺腑而信之邪!〔觀時審勢,量度彼己,世不爲無其人,特其言有用不用耳。泚,且禮翻,又音此。邪,音耶。〕彼引幽陵、回紇十萬之兵屯於郊垧,〔紇,下沒翻。幽陵,即幽州。垧,古熒翻。邑外謂之郊,野外喟之林,林外謂之垧。〕大王出迎,則成擒矣。彼囚大王,兼魏國之兵,南向渡河,與關中相應,天下其孰能當之!大王於時悔之無及。爲大王計,不若陽許偕行而陰爲之備,厚加迎勞,〔勞,力到翻。〕至則託以他故,遣將分兵而隨之。如此,大王外不失報德之名而內無倉猝之憂矣。」扈崿等皆以爲然。王武俊聞李管適魏,遣其司刑員外郎田秀馳見悅曰:〔崿,五各翻。管,古管翻。司刑員外郎,猶天朝刑部員外郎。〕「武俊向以宰相處事失宜,〔相,息亮翻。處,昌呂翻。〕恐禍及身,又八郎困於重圍,〔重,直龍翻。〕故與滔合兵救之。今天子方在隱憂,以德綏我,我曹何得不悔過而歸之邪!舍九葉天子不事而事〔【章:十二行本「事」下有「泚及」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滔乎!〔自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玄宗、肅宗、代宗至帝,凡九葉。〕且泚未稱帝之時,滔與我曹比肩爲王,固已輕我曹矣。〔事見上卷本年。〕況使之南平汴、洛,與泚連衡,〔汴,皮變翻。汴州,宣武軍。洛州,東都也,衡,讀曰橫。〕吾屬皆爲虜矣!八郎慎勿與之俱南,但才城拒守;武俊請伺其隙,連昭義之兵,擊而滅之,〔伺,相吏翻。〕與八郎再清河朔,復爲節度使,共事天子,不亦善乎!」〔復,扶又翻,又音如字。使,疏吏翻。〕悅意遂決,紿滔雲:「從行,必如前約。」〔紿蕩亥翻。〕

    丁卯,滔將范陽步騎五萬人,私從者復萬餘人,〔將即亮翻,又音如字。奇寄翻。私從,才用翻。復,扶又翻。〕回紇三千人,發河間而南,輜重首尾四十里。〔紇,下沒翻。瀛州,治河間縣。重,直用翻。〕

    13李希烈攻李勉於汴州,〔李勉以宣武節度使,鎮汴州。〕驅民運土木,築壘道,以攻城;忿其未就,並人填之,謂之溼薪。勉城守累月,外救不至,將其衆萬餘人奔宋州。〔將,音同上。勉奔宋州,依劉洽也。〕庚午,希烈陷大梁。滑州刺史李澄以城降希烈,希烈以澄爲尚書令兼永平節度使。勉上表請罪,〔滑州,治白馬縣。降,戶江翻。尚,辰羊翻。上,時掌翻。〕上謂其使者曰:「朕猶失守宗廟,勉宜自安。」待之如初。

    劉洽遣其將高翼將精兵五千保襄邑,〔九域志:襄邑,在汴州東南一百七十里。〕希烈攻拔之,翼赴水死。希烈乘勝攻寧陸,〔九域志:寧陵縣,在宋州西四十五里。〕江、淮大震。陳少遊遣參謀溫述送款於希烈曰:「濠、壽、舒、廬、已令弛備,韜戈卷甲,伏俟指麾。」又遣巡官趙詵結李納於鄆州。〔少,始照翻。濠、壽、舒、廬四州之地,在淮、蔡東南。送款,遂言使弛備。令,力丁翻,使也。卷,讀與卷同。詵,疏臻翻。鄆音運。

    14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關播罷爲刑部尚書。

    15以給事中孔巢父爲淄青宣慰使,國子祭酒董晉爲河北宣慰使。〔宣慰者,宣上命以慰安反側也。父,音甫。淄,莊持翻。〕

    16陸贄言於上曰:「今盜遍天下,輿駕播遷,陛下宜痛自引過以感人心。昔成湯以罪己勃興,〔左傳:臧文仲曰: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楚昭以善言復國。〔楚昭王遭闔閭之禍,國滅出亡,父老送之。王曰:「父老反矣,何患無君!」父老曰:「有君如是其賢也。」相與從之。或奔走赴秦,號器請救,秦人憐之,爲之出兵。二國併力,遂走吳師,昭王復國。〕陛下誠能不吝改過,以言謝天下,使書詔無所避忌,臣雖愚陋,可以仰副聖情,庶令反側之徒革心向化。」上然之,故奉天所下書詔,雖驕將悍卒聞之,無不感激揮涕。〔令,力丁翻。下,遐稼翻。將,即亮翻。〕

    術者上言:「國家厄運,宜有變更以應時數。」〔上,時掌翻;下贄上音同。更,工衡翻。〕羣臣請更加尊號一二字。上以問贄,贄上奏,以爲不可,其略曰:「尊號之興,本非古制。〔上尊號,事始於開元元年。〕行於安泰之日,已累謙沖,〔累,力瑞翻。〕襲乎喪亂之時,〔喪,息浪翻。〕尤傷事體。」又曰:「嬴秦德衰,兼皇與帝,始總稱之;〔見七卷奏始皇二十六年。〕流及後代,昏僻之君,乃有聖劉、天元之號。〔聖劉見三十四卷漢哀帝建平二年。天元見一百七十二卷陳宣帝太建十一年。〕是知人主輕重,不在名稱。〔稱,尺證翻;下美稱同。〕損之有謙光稽古之善,崇之獲矜能納諂之譏。」又曰:「必也俯稽術數,須有變更,〔更,工衡翻。〕與其增美稱而失人心,不若黜舊號以祗天戒。」上納其言,但改年號而已。〔謂改明年號爲與元也。〕

    上又以中書所撰赦文示贄,〔撰,如免翻。〕贄上言,以爲:「動人以言,所感已淺,言又不切,人誰肯懷!今茲德音,悔過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辭不得不盡,洗刷疵垢,宣暢鬱堙,〔疵,才支翻。〕使人人各得所欲,則何有不從者乎!應須改革事條,謹具別狀同進。舍此之外,尚有所虞。竊以知過非難,改過爲難;言善非難,行善爲難。假使赦文至精,止於知過言善,猶願聖慮更思所難。」上然之。

    興元元年〔(甲子、七八四)〕

    1春,正月,癸酉朔,赦天下,改元,制曰:「致理興化,必在推誠;忘己濟人,不吝改過。朕嗣服丕構,〔丕,大也。構,立屋也。書大誥曰:「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構。」丕構之語本諸此。〕君臨萬邦,失守宗祧,〔宗者百世不毀之廟。遠廟爲祧。祧,他雕翻。〕越在草莽。〔用左傳語。〕不念率德,誠莫追於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復於將來。明徵其義,以示天下。〔徵,證也。明徵其義,言無所掩覆也。〕

    小子懼德弗嗣,〔懼己德弗能嗣承先業。嗣,祥吏翻。〕罔敢怠荒,然以長於深宮之中,〔用禮記魯哀公之言。長,知丈翻。〕暗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易,以豉翻。〕居安忘危,不知稼穡之艱難,〔書無逸周公告成王之語。〕不恤征戍之勞若,澤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擁隔,人懷疑阻。猶昧省己,〔「擁」,恐當作「壅」。省,悉景翻。〕遂用興戎,〔戎,兵也。〕徵師四方,轉餉千里,賦車籍馬,遠近騷然,行齎居送,衆庶勞止,或一日屢交鋒刃,或連年不解甲冑。祀奠乏主,室家靡依,死生流離,怨氣凝結,力役不息,田萊多荒。〔鄭玄曰:田萊多荒,茨棘不除也。陸德明曰:田廢生草日萊。〕暴令峻於誅求,疲甿空於杼軸,〔詩:小東大東,杼軸其空。杼,持緯器。布帛已織成者,以機軸卷之。〕轉死溝壑,離去鄉閭,〔離,加智翻。〕邑里丘墟,人煙斷絕。天譴於上而朕不寤,人怨於下而朕不知,馴致亂階,變興都邑,〔馴,從也,言從此而致亂也。〕萬品失序,九廟震驚,〔歐陽修曰:書雲:七世之廟,可以觀德,而禮家之說世數不同。然自禮記王制、祭法、禮器、大儒荀卿、劉歆、班固、王肅之徒,以爲七廟者多。蓋自漢、魏以來,創業之君特起,其上世又微,無功德以備祖宗,故其初皆不能立七廟。唐武德元年,始立四廟。高祖崩,朱子奢請立七廟,虛太祖之室以待。尚書八座議禮曰:天子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晉、宋、齊、梁皆立親廟六,此故事也。於是宣簡公、懿王、景、元二帝四廟,更祔弘農府君及高祖爲六室。太宗崩,弘農以世遠毀而祔太宗。高宗崩,又遷宣簡而祔高宗,皆爲六室。中宗神龍初,以景帝爲始祖,而元帝不遷,而祔孝敬帝,由是爲七室。中宗崩,孝敬別立廟而祔中宗,遂爲七室。至睿宗崩,中宗立別廟而祔睿宗。開元十年,詔宣皇帝復祔正室,諡爲獻祖,並諡光帝爲懿祖,又以中宗還祔太廟,於是太廟爲九室。寶應二年,祧獻、懿而祔玄宗、肅宗。代宗崩,又遷元皇帝而祔代宗。自是常爲九室。〕上累於祖宗,〔累,力瑞翻。〕下負於蒸庶,痛心靦貌,〔靦,他典翻,凓恧也。〕罪實在予,永言愧悼,若墜泉谷。〔唐避高祖諱,改淵爲泉。〕自今中外所上書奏,不得更言『聖神文武』之號。〔建中元年,羣臣上尊號曰聖神文武皇帝,見二百二十六卷。〕

    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鹹以勳舊,各守藩維,朕撫御乖方,致其疑懼;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災,朕實不君,人則何罪!〔此等言語,強藩悍將聞之,宜其感服易心。〕宜並所管將吏等一切待之如初。

    朱泚反易天常,〔君臣上下,天秩有典之常也。〕盜竊名器,暴犯陵寢,所不忍言,獲罪祖宗,朕不敢赦。〔此等言語,可與誥誓相表裏。〕其脅從將吏百姓等,但官軍未到京城以前,去逆效順並散歸本道、本軍者,並從赦例。〔所以攜從逆之黨。將,即亮翻;下同。〕

    諸軍、諸道應赴奉天及進收京城將士,並賜名奉天定難功臣。〔所以作勤王之心。難,乃旦翻。〕其所加墊陌錢、稅間架、竹、本、茶、漆、榷鐵之類,悉宜停罷。」〔所以順人情之慾惡。墊陌錢,即趙贊所行除陌錢也。墊,丁念翻。榷,古嶽翻。〕

    赦下,四方人心大悅。及上還長安明年,〔上還長安之明年,貞元元年也。下,遐稼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李抱真入朝爲上言:〔朝,直遙翻。爲,於僞翻。〕「山東宣佈赦書,士卒皆感泣,臣見人情如此,知賊不足平也!」〔吏究言興元赦書感動人心之效。〕

    2命兵剖員外郎李充爲恆冀宣慰使。〔唐兵部員外郎二人,一人掌貢舉、雜請,一人判南曹歲選。出使非本職,命以郎官出使耳。恆,戶登翻。使,疏吏翻。〕

    3朱泚更國號曰漢,〔泚,且禮翻,又音此。朱泚初僭號,國號奏。更,工衡翻。〕自號漢元天皇,改元天皇。

    4王武俊、田悅、李納見赦令,皆去王號,〔去,羌呂翻。〕上表謝罪。〔上,時掌翻。〕惟李希烈自恃兵強財富,遂謀稱帝,遣人問儀於顏真卿,真卿曰:「老夫嘗爲禮官,所記惟諸侯朝天子禮耳!」〔顏真卿所以答李希烈者,辭不迫切而義甚嚴正。朝,直遙翻。〕希烈遂即皇帝位,〔考異曰:希烈稱帝,實錄、舊希烈傳、顏真卿傳皆無年月。今據奉天記、幸奉天錄,皆雲,「赦令既行,諸方莫不向化,惟李希烈長惡不俊,國號大楚。」又實錄,今年閏月庚午,詔曰:「朕苟存拯物,不憚屈身,故於歲首,特布新令,赦其殊死,待以初誠。使臣纔及於郊畿,巨猾已聞於僭竊。」然則布烈稱帝,必在正月初也。〕國號大楚,改元武成。置百官,以其黨鄭賁爲侍中,孫廣爲中書令,李緩、李元平同平章事。〔「李緩」,新書作「李綬」。〕以汴州爲大梁府,分其境內爲四節度。希烈遣其耐辛景臻謂顏真卿曰:「不能屈節,當自焚!」積薪灌油於其庭。真卿趨赴火,景臻遽止之。

    希烈又遣其耐楊峯〔將,即亮翻。考異曰:舊傳作「楊豐」,令從奉天記。〕齎赦賜陳少遊及壽州刺吏張建封。建封執峯徇于軍,腰斬於市,少遊聞之駭懼。建封具以少遊與希烈交通之狀聞,上悅,以建封爲濠、壽、廬三州都團練使。〔少,始照翻。使,疏吏翻。〕希烈乃以其耐杜少誠爲淮南節度使,使將步騎萬餘人先取壽州,後之江都,〔使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壽州,治壽春縣。之,往也。淮南節度,治江都。〕建封遣其將賀蘭元均、邵怡守霍丘秋柵。〔後周書賀蘭禮傳:其先與後魏俱起,有紇伏者,爲賀蘭莫弗,遂以爲氏。霍丘,漢廬江松滋縣地,梁置安豐郡,東魏廢郡;隋開皇十六年,置霍丘縣;唐屬壽州。九域志:在州東一百二十里。宋白曰:霍丘,本春秋時蓼國,梁置霍丘戍,隋廢戍爲縣。〕少誠竟不能過,遂南寇蘄、黃,欲斷江路。〔蘄,渠希翻。斷,音短。〕時上命包佶自督江淮財賦,泝江詣行在;至蘄口,〔水經注:蘄水,源出蘄春縣北大浮山,南過其縣西,又南至蘄口,入於江。售,其吉翻。泝蘇故翻。〕遇少誠入寇。曹王皋遣蘄州刺吏伊慎將兵七千拒之,戰於永安戍,〔永安戍,在黃州黃岡縣界,梁嘗置永安郡,後廢爲戍。〕大破之,少誠脫身走,斬首萬級,包佶乃得前。後佶入朝,具奏陳少遊奪財賦事;〔奪財賦事見上年。佶,巨乙翻。朝,直遙翻。〕少遊懼,厚斂所部以償之。〔斂,力贍翻。〕李布烈以夏口上流要地,〔鄂州治夏口,當江、漢之會。夏,戶雅翻。〕使其驍將董侍募死士七千襲鄂州,刺丈李兼偃旗臥鼓閉門以待之。侍撤屋材以焚門,兼帥士卒出戰,大破之。〔驍,堅堯翻。將,即亮翻。鄂,逆各翻。鄂州,治江夏縣,即夏口。帥,讀曰率。〕上以兼爲鄂、嶽、沔都團練使。〔沔,彌兗翻。使,疏吏翻。〕於是希烈東畏曹王皋,西畏李兼,不敢復有窺江、淮之志矣。〔史言李希烈兵勢稍挫。復,扶又翻。〕

    5朱滔引兵入趙境,王武俊大具犒享;〔犒,口到翻。〕入魏境,田悅供承倍豐,使者仰候,相望於道。丁丑,滔至永濟,〔宋白曰:永濟縣,本漢貝丘縣地,隋已後臨清縣地,大曆七年,田承嗣奏分臨清置永濟縣,屬貝州,以縣西臨永濟渠爲名。〕遣王郅見悅,約會館陶,偕行渡河。〔館陶縣,屬魏州,在州城東稍北。〕悅見郅曰:「悅固願從五兄南行,昨日將出軍,將士勒兵不聽悅出,曰:『國兵新破,〔謂先爲馬燧等所破也。〕戰守踰年,資儲竭矣。〔謂守魏州,與馬燧等相持也。〕今將士不免凍餒,何以全軍遠征!大王日自撫循,猶不能安;若舍城邑而去,朝出,暮必有變!』悅之志非敢有貳也,如將士何!已令孟佑備步騎五千,從於兄供芻牧之役。」〔騎,奇寄翻。〕因遣其司禮侍郎裴抗等往謝滔司禮侍郎,猶天朝禮部侍郎。〕滔聞之,大怒曰:「田悅逆賊,向在重圍,〔重,直龍翻。〕命如絲髮,使我叛君棄兄,發兵晝夜赴之,〔事見二百二十七卷建中三年。〕幸而得存。許我貝州,我辭不取;尊我爲天子,我辭不受。〔事見同上年。〕今乃負恩,誤我遠來,飾辭不出!」即日,遣馬寔攻宗城、經城,〔經城,漢古縣,時屬貝州。宋白曰:後漢分前漢堂陽縣,於今縣西北二十里置經縣,後魏省並南宮縣,太和十年,又於今理置經縣,尋置廣宗郡於此,北齊省郡及縣,移武強縣於此,後周復於此置廣宗郡,隋開皇三年,罷郡,復於此置經城縣,宋省縣爲鎮,入宗城。〕楊榮國攻冠氏,〔去年張孝忠□□將楊榮國與李向俱赴國難。及向收京城,諸將中獨楊榮國不見於史。今朱滔遣楊榮國攻冠氏,乃建中三年以深州降於朱滔者。冠氏,春秋邑名,隋分館陶東界置冠氏縣,唐屬魏州。九域志:在州東北六十里。〕皆拔之;又縱回紇掠館陶頓幄帟、器皿、車、牛以去。〔紇,下沒翻。帟,音亦。三禮圖:在上曰帟,四旁及上曰帷,上下四旁悉周曰幄。又曰:帟,平帳也。帟,主在幕,若幄中坐上承塵。〕悅閉城自守。壬午,滔遣裴抗等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分兵置吏守平恩、永濟。〔平恩縣,屬洺州,治平恩川。〕

    6丙戍,以吏部侍郎盧翰爲兵部侍郎、同平章事。〔考異曰:實錄、新舊紀、表皆同。蓋翰罷領選,故自吏部遷兵部耳。〕翰,義僖之七世孫也。〔盧義僖仕元魏,當靈後臨朝時,不附徐、鄭。〕

    7朱滔引兵北圍貝州,引水環之,〔環,音宦。〕刺史邢曹俊嬰城拒守;縱范陽及回紇兵大掠諸縣,〔滔縱兵大掠。〕又拔武城,〔武城,即漢東武城縣地,唐屬貝州。九域志:在州東五十里。〕通德、棣二州,使給軍食;〔建中二年,朱滔據有德、棣。〕遣馬寔將步騎五千屯冠氏以逼魏州。

    8以給事中杜黃裳爲江淮宣慰副使。〔考異曰:實錄,去年十二月癸酉,已雲黃裳使江淮,此又有之。按舊紀,去年十二月,黃裳爲給事耳。實錄誤也。〕

    9上於行宮廡下貯諸道貢獻之物,膀曰瓊林大盈庫。〔貯,直呂翻。〕陸贄以爲戰守之功,賞曁未行而遽私別庫,則士卒怨望,無復鬬志,上疏諫,〔復,扶又翻,又音如字。上,時掌翻。疏,所據翻。〕其略曰:「天子與天同德,以四海爲家,何必橈廢公方,〔橈,奴教翻,屈曲也。方,法也。〕崇聚私貨!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萬乘以效匹夫之藏,〔乘,繩證翻。〕虧法失人,誘姦聚慝,以斯制事,豈不過哉!」〔誘,羊久翻。慝,吐得翻。〕又曰:「頃者六師初降,〔降,讀如字。天子之行,必有六師以爲營衛。不敢指言自京師出居奉天,故微其辭曰六師初降。〕百物無儲,外扜兇徒,內防危堞,晝夜不息,殆將五旬,凍餒交侵,死傷相枕,〔堞,達協翻。枕,職任翻。〕畢命同力,竟夷大艱。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絕甘以同卒伍,輟食以啖功勞。〔啖,徒濫翻,又徒覽翻。〕無猛制而人不攜,懷所感也;無厚賞而人不怨,悉所無也。〔悉,詳體也。〕今者攻圍已解,衣食已豐,而謠讟方興,〔讟,怨謗也。〕軍情稍阻,豈不以勇夫恆性,嗜利矜功,〔恆,戶登翻。〕其患難既與之同憂而好樂不與之同利,〔難,乃旦翻。好呼到翻。樂音洛。〕苟異恬默,能無怨諮!」〔諮,諮嗟也。〕又曰:「陛下誠能近想重圍之殷憂,〔重,直龍翻。殷,於謹翻。〕追戒平居之專欲,凡在二庫貨賄,盡令出賜有功,每獲珍華,〔令,力丁翻。珍華,猶言珍麗也。〕先給軍賞,如此,則亂必靖,賊必平,徐駕六龍,旋復都邑,天子之貴,豈當憂貧!是乃散其小儲而成其大儲,損其小寶而固其大寶也。」上即命去其牓。〔去,羌呂翻。〕

    10蕭復嘗言於上曰:「宦官自難難以來,多爲監軍,恃恩縱橫。〔監,工銜翻。橫,戶孟翻。〕此屬但應掌宮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權國政。」上不悅。又嘗言:「陛下踐阼之初,聖德光被,〔應乙陵翻,當也。掖音亦。被,皮義翻。〕自楊炎、盧杞黷亂朝政,以致今日。〔朝,直遙翻。〕陛下誠能變更睿志,臣敢不竭力。〔此必盧杞貶逐之後,蕭複方有是言。更,工衡翻。〕儻使臣依阿苟免,臣實不能!」〔蕭覆蓋樸而直者。〕又嘗與盧杞同奏事,杞順上旨,復正色曰:「盧杞言不正!」上愕然,退,謂左右曰:「蕭復輕朕!」〔此事必在蕭復、盧杞同列之時,吏因德宗命復出使而序其事於此耳。〕戊子,命復充山南東?西、荊湖淮南、江西、鄂嶽、浙江東?西、福建、嶺南等道宣慰、安撫使,實疏之也。〔鄂,五各翻。使,疏吏翻。〕既而劉從一及朝士往往奏留復,上謂陸贄曰:「朕思遷幸以來,江、淮遠方,或傳聞過實,欲遣重臣宣慰,謀於宰相及朝士,僉謂宜然。今乃反覆如是,朕爲之悵恨累日。〔朝,直遙翻。相,息亮翻。爲,於僞翻。〕意復悔行,使之論奏邪﹖〔意者,以意度之也。此亦德宗猜防臣下之一事。〕卿知蕭復何如人﹖其不欲行,意趣安在﹖」贄上奏,以爲:「復痛自修勵,慕爲清貞,用雖不周,行則可保。〔上,時掌翻。行,下孟翻。〕至於輕詐如此,復必不爲。借使復欲逗留,從一安肯附會!今所言矛楯,〔韓非子:有鬻矛楯者,自譽其矛曰:「吾矛之利,物無不陷也。」又自譽其楯曰:「吾楯之堅物莫能陷也。」或謂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可乎﹖」其人不能答。故後世謂議論自相反及爲事自相反者,爲自相矛楯。楯,食尹翻。〕願陛下明加辯詰。〔詰,去吉翻。〕若蕭復有所請求,則從一何容爲隱!〔爲,於僞翻。〕若從一自有回互,則蕭復不當受疑。陛下何憚而不辯明,乃直爲此悵恨也!夫明則罔惑,辯則罔冤;惑莫甚於逆詐而不與明,〔夫,音扶。逆者,未至而迎之也。詐,謂人欺己也。未見其詐,而逆以爲詐,謂之逆詐。〕冤莫痛於見疑而不與辯。是使情僞相糅,〔糅,女救翻。〕忠邪靡分。茲實居上御下之要樞,惟陛下留意。」上亦竟不復辯也。〔復,扶又翻。〕

    11辛卯,以王武俊爲恆、冀、深、趙節度使。壬辰,加李抱真、張孝忠並同平章事。丙申,加田悅檢校左僕射。〔恆,戶登翻。使,疏吏翻。校,古效翻。射,寅謝翻。〕以山南東道行軍司馬樊澤爲本道節度使,前深、趙觀察使康日知爲同州刺吏、奉誠軍節度使,〔以趙州與王武俊,故徙康日知。幹元初,以同州爲匡國軍節度使,今又爲奉誠軍。〕曹州刺史李納爲鄆州刺史、平盧節度使。〔李納本爲曹州刺史,建中二年,其父正己卒,納自領軍務,未有朝命,今方命以旌節,故先敘其本職,而加以新命。鄆,音運。〕

    12戊戍,加劉洽汴、滑、宋、亳都統副使,知都統事,李勉悉以其衆授之。〔李勉既失守汴州,命劉洽知都統事。汴,皮變翻。統他綜翻,俗多從上聲。〕

    13辛丑,六軍各置統軍,〔此北門左?右羽林、龍武、神武六軍也。考異曰:實錄雲:「詔六軍各置軍使一員。」又云:「因置統軍。」按舊紀,獨置統軍耳。今從之。〕秩從三品,以寵勳臣。〔從,才用翻。〕

    唐紀四十六〔起閼逢困敦(甲子)二月,盡四月,不滿一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五》

    興元元年〔(甲子、七八四)〕

    1二月,戊申,詔贈段秀實太尉,謐曰忠烈,厚恤其家。〔段秀實死節事見二百二十八卷建中四年。謐,神至翻。〕時賈隱林已卒,贈左僕射,賞其能直言也。〔卒,子恤翻。射,寅謝翻。直言事見上捲上年。〕

    2李希烈將兵五萬圍寧陵,引水灌之;濮州刺史劉昌以三千人守之。〔將,即亮翻,又音如字。濮,博木翻。李希烈自建中四年攻寧陵。〕

    滑州刺史李澄密遺使請降,〔李澄降賊見上捲上年。使,疏吏翻。降,戶江翻。〕上許以澄爲汴滑節度使。澄猶外事希烈;希烈疑之,遺養子六百人戊白馬,〔汴,皮變翻。白馬,滑州治所。〕召澄共攻寧陵。澄至石柱,使其衆陽驚,燒營而遁。又諷養子令剽掠,令,力丁翻。剽,匹妙翻;下同,〕澄悉收斬之,以白希烈,希烈無以罪也。

    劉昌守寧陵,凡四十五日不釋甲。韓滉遺其將王棲曜將兵助劉洽拒希烈,棲曜以強弩數千遊汴水,夜,入寧陵城。〔滉,呼廣翻;將兵之將,音同上。考異曰:新書柏良器傳曰:「食器爲武衛中郎將,以兵隸浙西。希烈圍寧陵,遏水灌之,親令軍中明日拔城。良器以救兵至,擇弩手善遊者沿河渠夜入,及旦,伏弩發,乘城者皆死。」疑韓滉遺棲曜及良器同救寧陵,舊棲曜傳曰:「將強弩數千夜入寧陵。「與此共是一事。今參取之。〕明日,從城上射希烈,〔射,而亦翻。〕及其坐幄,〔坐才臥翻。〕希型驚曰:「宣潤弩手至矣!」遂解圍去。

    3朱泚〔章,十二行本「泚」下有「既」字;乙十一行本同。」自奉天敗歸,〔事始見上卷建中四年。泚,且禮翻,又音此。〕李晟謀取長安。劉德信與晟俱屯東渭橋,〔劉德信屯東渭橋,事始見二百二十八卷建中四年。晟,成正翻。〕不受晟節制;晟因德信至營中,數以滬澗之敗及所過剽掠之罪,斬之;〔數,所具翻,又所主翻。侯古翻。剽,匹妙翻。滬澗之敗見二百二十八卷建中四年。是年十一月,既加李晟神策行營節度,劉德信可得而不受節制乎!況又有敗軍及剽掠之罪,斬之宜矣。〕因以數騎馳入德信軍,勞其衆,〔勞,力到翻。騎,奇寄翻。〕無敢動者,遂並將之,軍勢益振。〔將,即亮翻,又音如字。

    李懷光既脅朝廷逐盧杞等,〔事見上捲上年。朝,直遙翻。〕內不自安,遂有異志。又惡李晟獨當一面,〔惡,烏路翻;下同〕。死其成功,奏請與晟合軍;詔許之。晟與懷光會於咸陽西陳濤斜,築壘未畢,〔壘,魯水翻。〕泚衆大至。晟謂懷光曰:「賊若固守宮苑,〔宮苑,謂宮城及苑城也。〕或曠日持久,未易攻取;〔易,以鼓翻。〕今去其巢穴,敢出求戰,此天以賊賜明公,不失也!」懷光懷光曰:「軍適至,馬未秣,士未飯,〔飯,扶晚翻。〕豈可遽戰邪!」〔邪,音耶。〕晟不得已柔就壁。晟每與懷光同出軍,懷光軍士多掠人失馬,晟軍秋豪不犯。懷光軍士惡其異已,分所獲與之,晟軍終不敢受。

    懷光屯咸陽累月,逗留不進;〔逗,音豆。考異曰:「懷光堅壁自守,凡八十餘日。」按懷光以十一月癸已解奉天圍,李晟以二月戊申徒東渭橋,其間縱七十六日。實錄所言,謂懷光奔河中以前耳。今但云累月。〕上屢遺中使趣之,〔使,疏吏翻。趣,讀日促。〕辭以士卒疲弊,且當休息觀釁。諸將數勸之攻長安,〔將,節亮翻。數,所角翻;下同。〕懷光不從,密與未泚通謀。〔章:十二行本「謀」下「有事蹟頗露」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泚,且禮翻;又音此。〕李晟屢奏,恐其有變,爲所並,請移軍東渭橋;晟,成正翻。李懷光既有異謀,李晟與之連營於咸陽,有不能一息安者,其奏請移軍當也。〔然必歸東渭橋者,晟之本規也。蓋朱泚擁冱卒而據長安,其敗也必當西奔,晟以師自東逼之,所以開其走路耳。兵法,圍城爲之闕,此其近之。〕上猶冀懷光革心,收其力用,寢晟奏不下。〔下,戶嫁翻。〕

    懷光欲緩戰期,且激怒諸軍,奏言:「諸軍糧賜薄,神策獨厚。厚薄不均,難以進戰。」上以財用方窘,〔窘,巨隕翻。〕若糧賜皆比神策,則無以給之,不然,又逆懷光意恐諸軍觖望;〔觖,古穴翻,怨望休。〕乃遺陸贄詣懷光營宣,忍因召李晟參議其事。懷光意欲晟自乞減損,使失士心,沮敗其力,〔沮,在呂翻。敗,補邁翻。乃曰:「將士戰鬬同而糧賜異,何以使之協力!」〔將,即亮翻。〕贄未有言,數顧晟。晟曰:「公爲元帥,得專號令;晟一軍,受指蹤而已。〔數,所角翻。帥,所類翻。又音如字。〕至於增減衣食,公當裁之。」懷光默然,又不欲自減之,遂止。〔李晟之籤懷光,氣和而辭正,故能伐其謀。

    時上遺崔漢衡詣吐蕃發兵,〔見上卷本年正月。吐,從暾入聲。〕吐蕃相尚結贊〔相,息亮翻。言:「蕃法發兵,以主兵大臣爲信;今制書無懷光署名,故不敢進。」上命陸贄諭懷光,懷光固執以爲不可,曰:「若克京城,吐蕃必縱兵焚掠,誰能遏之!」此一害也。前有敕旨,募士卒峊城者人賞百緡,彼發兵五萬,若援敕求賞,五百萬緡何從可得從可得!此二害也。虜騎雖來,必不先進,勒兵自固,觀我兵勢,勝則從而分功,敗則從而圖變,譎詐多端,不可親信,此三害也。」〔李懷光雖欲養寇以自資,然其陳用吐蕃三害,其言亦各有理。緡,眉巾翻。譎,古穴翻。〕竟不肯署敕;〕尚結贊亦不進軍。

    陸贄自咸陽遺,上言:「賊泚稽誅,保聚宮苑,〔上,時掌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泚,且禮翻,又音上。朱泚自據長安,居白華殿,重兵多在苑中,故言保聚宮苑。〕勢窮援絕,引日偷生。懷光總仗順之師,乘制勝之氣,〔謂醞泉之勝也。〕鼓行芟翦,易若摧枯,〔芟,所銜翻。易,以豉翻。〕而乃寇奔不追,師老不用,諸帥每欲進取,懷光輒沮其謀。〔諸帥,課李晟、〔楊惠元等。帥所類翻。沮,在呂翻。〕據茲事情,殊不可解。〔解,戶買翻,曉也。〕陛下意在全護,委曲聽從,觀其所爲,亦未知感。若不別務規略,漸思制持,惟以姑息求安,終死變故難測。此誠事機危迫之秋也,固不可以尋常容易處之。〔易,弋豉翻。處,昌呂翻。〕今李晟奏請移軍,適遇臣銜命宣慰,〔晟,成正翻。銜,戶緘翻。〕懷光偶論此事,臣遂泛問所宜。懷光乃雲:『李晟既欲別行,某亦都不要藉。』〔要者,須其用;藉者,借其力。當時有要藉宮,所以名宮之意亦如此。〕臣猶慮有翻覆,因美其軍盛強。懷光大自矜誇,轉有輕晟之意。臣又從容問雲:〔從,千容翻。『回日,或聖旨顧問事之可否,決定何如﹖』懷光已肆輕言,不可中變,遂雲:『恩命許去,事亦無妨。』〔言上已許李晟去咸陽,則其移軍於事體無妨也。〕要約再三,〔要,一遙翻。〕非不詳審,雖欲追悔,固難爲辭。伏望既以李晟表出付中書,敕下依奏,〔敕下李晟,依其所奏也。下戶嫁翻。〕別賜懷光手詔,示以移軍事由。〔事由,猶言事因也。〕其手詔大意雲:『昨得李晟奏,請移軍城東以分賊勢。〔東渭橋在京城東,故云然。晟,成正翻。朕本欲委卿商量,適會陸贄回奏雲,見卿語及於此,仍言許去事亦無妨,遂敕本軍允其所請。』如此,則詞婉而直,理順而明,雖蓄異端,何由起怨!」上從之。

    晟自咸陽結陳而行,〔結陳而行,以防李懷光追掩。陳,讀曰陣。〕歸東渭橋。時鄜坊節度使李建徽、神策行營節度使楊惠元猶與懷光聯營,陸贄覆上奏曰:「懷光當管師徒,〔鄜,音膚。使,疏吏翻。復,扶又翻。上,時掌翻。當管,猶言見管也。〕足以獨制兇寇,;逗留未進,抑有他由。所患太強,不資傍助。比者又遺李晟、李建徽、楊惠元三節度之衆附麗其營,〔比毗至翻,近也。〕無益成功,祗足生事。何則﹖何則﹖四軍接壘,羣帥異心,〔李晟、李建徽、楊惠元之軍及李懷光之軍李爲四軍。帥,所類翻。〕論勢力則懸絕高卑,〔言懷光之軍最強,懷光之宮最高,相去懸絕。〕據職名則不相統屬。〔言懷光,晟、建徽、惠元四人併爲節度使,各總一軍,不相統屬。〕懷光輕晟等兵微位下而忿其制不從心,晟等疑懷光養寇蓄奸而怨其事多陵已;端居則互防飛謗,欲戰則遞死分功,齟齬不和,〔齟,壯所翻。齬,偶許翻。〕嫌釁遂構,俾之同處,必不兩全。〔處,昌呂翻。〕強者惡積而後亡,弱者勢危而先覆,〔陸贄言李懷光、李建徽、楊惠元之禍敗,如燭照龜卜。〕覆亡之禍,翹足可期!〔人立而翹一足則不能久。翹足可期者,言禍來之速也。〕舊寇未平,新患方起,憂嘆所所切,實堪疚心!〔疚,病也。〕太上消慝於未萌,〔太上,猶言極上也。慝,惡也。〕其次救失於始兆,況乎事情已露,禍難垂成,〔難,乃旦翻。〕委而不謀,何以寧亂!李晟見機慮變,先請移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就東」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建徽、惠元勢轉孤弱,爲其吞噬,理在必然,〔晟,成正翻。噬,時制翻,啖也。〕他日雖有良圖,亦死不能自拔;拯其危急,唯在此時。〔拯救也。〕今因李晟願行,便遺合軍同往,託言晟兵素少,〔少,詩紹翻。〕慮爲賊泚所邀,藉此兩軍迭爲掎角,〔泚,且禮翻。掎,居蟻翻。〕仍先諭旨,密仗促裝,詔書至營,即日進路,懷光音雖不欲,然亦計無所施。是謂先人有奪人之心,〔左傳趙宣子之言。先,悉薦翻。〕疾雷不及掩耳者也。〔淮南子之言。〕解鬬不可以不離,救焚不可以不疾,理盡於此,惟陛下點之。」上曰:「卿所料極善。然李晟移軍,懷光不免悵望,〔悵,醜亮翻,怨也。〕若更遺建徽、惠元就東,〔謂自咸陽東就李晟也。〕恐因此生辭,〔生辭,猶今人言生言語也。〕轉難調息,〔調息,猶今人言調停也。且更俟旨時。」〔旨時,猶言旨日也。

    4辛西,加王武俊同平章事兼幽州、盧龍節度使。〔欲使之討朱滔也。使,疏吏翻。

    5李晟以爲:「懷光反狀已明,緩急宜有備,蜀、漢之路不可壅,〔此指漢蜀郡、漢中郡大界而言。〕請以裨將趙光銑等爲洋、利、劍三州刺史,〔三州,皆當入蜀之道之要。裨,賓彌翻。將,即亮翻。洋,音祥。〕各將兵五百以防未然。」〔將,音同上,又音如字。〕上疑未決,欲親總禁兵幸咸陽,以慰撫爲名,趣諸將進討。〔趣,讀曰促。〕或謂懷光曰:「此漢祖遊而夢之策也!」〔遊雲夢事見十一卷漢高祖六年。〕懷光大懼,反謀益甚。

    上垂欲行,懷光辭益不遜,上猶疑讒人間之,〔間,古莧翻。〕甲子,加懷光太尉,,增實,食賜鐵卷,〔實食,食實封也。〕遺神策右兵馬使李卡等往諭旨。〔使,疏吏翻;下同。考異曰:邠志曰:「十六日詔加懷光太尉。」按實錄,甲子二十三日。邠志誤。幸奉天錄、舊傳「李弁」作「李升」,今從奉天記。〕懷光對使者投鐵券於地曰:「聖人疑懷光邪﹖〔唐之臣子,率稱君父爲聖人。邪,音邪。〕人臣反,賜鐵卷;懷光不反,今賜鐵卷,是使之反也!」辭氣甚悖。〔悖,蒲妹翻,又蒲沒翻。〕朔方左兵馬使張名振當軍門大呼曰:〔呼,火故翻。〕「太尉視賊不許擊,待天使不敬,〔使,朝廷所遺,謂之天使。蓋謂君,天也;君之所遺,猶天之所遺也。〕果欲反邪!功高太山,一旦棄之,自取族滅,富貴他人,何益哉!〔言懷;光反,是自取族滅,他人平其亂以爲功而得實貴,是富貴他人也。〕我今日必以死爭之。」懷光聞之,謂曰:「我不反,以賊方強,故須蓄銳俟時耳。」懷光又言:「天子所居必有城隍。」〔有水曰池,無水日隍。〕乃發迕城咸陽,未幾,移軍據之。〔幾,居豈翻。〕張名振曰:「乃者言不反,〔乃者,猶言昨者也。〕今日拔軍此來,何也﹖何不攻長安,殺朱泚,取富貴,引軍還邠邪!」命左右引去,拉殺之。〔拉落合翻。〕

    右武鋒兵馬使石演芬,本西域胡人,懷光養以爲子。懷光潛與朱泚通謀,演芬遺其客郜成義詣行在告之,〔泚,且禮翻,又音此。演,以淺翻。郜,古到翻。史照曰:郜,姓也,出自周文王子,封郜國,國在濟陰。晉有尚書高昌郜久。〕請罷其都統之權。成義至奉天,告懷光子璀;「嚴:「璀」改「堆」;下同。」統,他綜翻,俗音從上聲。璀,七罪翻。〕璀密白其父。懷光召演芬責之曰:「我以爾爲子,柰何欲破我家!今日負我,死甘心乎﹖」演芬曰:「天子以太尉爲股肱,太尉以演芬爲心腹;太尉既負天子,演芬安得不負太尉乎!演芬胡人,不能異心,惟知事一人。〔一人,謂天子也。〕苟免賊名而死,死甘心矣!」懷光使左右臠食之,皆曰:「義士也!可令快死。」以刀斷其其喉而去。〔臠,力兗翻。令力丁翻。斷,音短。考異曰:邠志曰:「懷光投鐵卷於地,使者懼焉。名振呼于軍門。」又日:「二月二十一日,懷光拔其軍居咸陽。」又日:「三月三日,懷光巡咸陽城,名振曰:『昨日言不反,今悉軍此來,何也﹖」』又曰:「懷光既殺名振,召清芬責之。」按名振雲「昨日言不反,今何此來﹖」則是呼軍門之明日,懷光既移軍咸陽。若至鹹〔陽已十三日,因巡城而名振言之,何得雲昨日,又何得雲悉軍此來!又名振與演芬同日死。按舊傳雲:「郜成義至奉天,乃取其言告懷光子璀,璀密告其父懷光。若三月三日,則軍駕已幸梁、洋,不在奉天。且是時反狀已彰灼如此,豈能尚欺人云不反邪!今從幸奉天錄,悉因投鐵券言之。〕

    李卞等還,言懷光驕慢之狀,〔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於是行在始嚴門禁,〔嚴門關出入之禁以防不虞。〕從臣皆密裝以待。〔史照曰:密具裝東,所以備行。行,才用翻。

    乙丑,加李晟河中、同絳節度使;上猶以爲薄,〔德宗當患難之時,進人若將加諸膝;當事定之後,退人若將隊諸淵。晟,成正翻。使,疏故翻。〕丙寅,又加同平章事。

    上將幸梁州,〔梁州,古漢中。〕山南節度使鹽亭嚴震聞之,〔鹽亭,漢廣漢縣地,梁置鹽亭縣,唐屬梓州,以產鹽名縣。〕遺使詣奉天奉迎,又遺大將張用誠將兵五千至盩厔以來迎衛。〔至盩屋以來者,言若迎衛之兵至盩屋而乘輿未至,則當沿道漸進來前,以迎乘輿,不指定一處也。盩屋,音舟窒。將,即亮翻;誠將音同上,又音如字。〕用誠爲懷光所誘,陰與之通謀,〔誘,音西。〕上聞而患之。會震繼遺牙將馬勳奉表,上語之故;〔勳,許雲翻。語,牛倨翻。〕勳請「亟詣梁州取嚴震符召用誠還府;若不受召,臣請殺之。」上喜曰:「卿何時復至此﹖」〔還,從宣翻,又音音如字。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勳刻日時而去。既得震符,請壯士五人與之俱出駱谷。用誠不知事泄,以數百騎迎之,〔漢中取鳳翔之路,南穀日褒,北穀日駱。騎,奇寄翻。〕勳與之俱入驛。時天寒,勳多然笹火於驛外,〔然,與燃同。笹,千稈也。〕軍士皆往附火。勳乃從容出懷中符,以示用誠曰:「人夫召君。」用誠錯愕起走,〔從,千容翻。錯愕,猝然驚也。〕壯士自後執其手擒之。用誠楘在勳後,斫傷勳首。壯士格殺其子,僕用誠於地,跨其腹,以刀擬其喉曰:「出聲則死!」勳入其營,士卒已擐甲執兵矣。〔僕,方遇翻,頓也。擐,戶慣翻。〕勳大言曰:「汝曹父母宴子皆在漢中,一朝棄之,與張用誠同反,於汝曹何利乎!大夫令失取用誠,不問汝曹,無自取族滅!」衆皆讋服。〔令,力丁翻。響,之涉翻,失氣也。〕勳送用誠詣梁州,震杖殺之,命副將領其衆。〔將即亮翻。〕勳裹其首,覆命於行在,愆期半日。愆期,過期也。〕

    李懷光夜遺人襲奪李建徽、楊惠元軍,建徽走免,惠元將奔奉天,懷光遺兵追殺之。懷光又宣言曰:「吾今與朱泚連和,車駕且當遠避!」〔泚,且禮翻,又音此。〕

    懷光以韓遊緕苜方將也,〔韓遊緕初事郭子儀,李懷光東征,遊緕爲邠寧留後。緕,古回翻,即亮翻。〕掌兵在奉天,與遊緕書,約使爲變,遊緕密奏之;明日,又以書趣之,〔懷光又以書趣遊緕,遊緕蓋又奏之也。若據考異,則後書爲渾瑊所獲,通鑑疑而不取。取,讀曰促。〕上〔章:十二行本「上」上有「遊緕又奏之」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稱其忠義,因問:「策安出﹖對曰:「懷光總諸道兵,故敢恃衆爲亂。今邠寧有張昕,靈武有寧景璇,〔邠,卑旻翻。昕,許斤翻。璇,似宣翻。〕河中有呂嗚嶽,振武有杜從政,潼關有唐朝臣,渭北有竇覦,〔潼,音同。音同。朝,直遙翻。覦,音俞。皆守將也。〔言此諸將客守其地也。〕陛下各以其地及其衆授之,尊懷光之官,罷其權,則行營諸將各受本府指麾矣。罷〔懷光兵權,則諸路兵雖在行營,將不肯稟命於懷光而各稟本府之命。懷光獨立,安能爲亂!」上曰:「罷懷光兵權,若未泚河﹖〔言罷懷光,恐無以制朱泚。〕對曰:「陛下既許將士以克城殊賞,將士奉天子之命以討賊取富貴,誰不願之!邠府兵以萬數,借使臣得需將之,〔將,即亮翻,又音如字。〕足以誅泚;況諸道必有杖義之臣,泚不足憂也!」上然之。

    丁卯,懷光遺其將趙升鸞入奉天,約其夕使別將達奚小俊燒乾陵,〔考異日:邠志作「達奚小進」,今從實錄。〕令升鸞爲內應以驚脅乘輿。〔令,力丁翻。乘,繩證翻。〔升鸞詣渾瑊自言,瑊遽以聞,且請決幸梁州。〔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銜翻。考異曰:邠志:「二十六日,懷光又使持書促遊緕,渾公獨而奏之,且使其卒物色我軍。遊緕不知,不得以聞,又怒瑊之虞己也,慢罵於途。上疑其變,即日幸梁州。」今從實錄。奉天記曰:「上初拔奉天,而車駕至宜壽縣渭之水陽,謂待臣曰:「眹之此行,莫同之嘉之勢!」因潸然流涕。渾瑊對曰:「臨大難無憂懼者,聖人之勇也。」言訖,濟河。」按新傳,李惟簡追及上於盩厔西,然後渾瑊繼至。則上至渭陽時瑊猶未來。今不取。〕上命瑊戎嚴,瑊出,部勒未畢,上已出城西,命戴休顏守奉天,朝臣將士狼狽扈從。〔朝,直遙翻。將即亮翻。從,才用翻。〔戴休顏徇于軍中日:「懷光已反!」遂乘城拒守。

    朱泚之稱帝也,〔朱泚稱帝見二百二十八卷建中四年。泚,且禮翻,又音此。〕兵部侍郎劉乃臥病在家,泚召之,不起;使蔣鎮自往說之,〔說,式芮翻。〕凡再後,知不可誘脅,〔誘,音西。〕乃歡曰:「鎮亦忝列曹,不能捨生,以至於此,〔蔣鎮什唐爲工部侍郎,故云亦忝列曹。爲泚所得,不能死而受泚宮,自愧不能捨生取義。豈可復以己之腥臊污漫賢者乎!」〔復,扶又翻。臊,蘇遭翻。污鳥故翻。漫,謨宮翻,塗也。〕歔欷而返。〔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希,又許既翻。〕乃聞帝幸山南,搏膺大呼,〔呼,火故故翻。〕自投於牀,不食數日而卒。〔梁州在長安南山之南。鄮乃以乘輿播遷,浸以益達,故自紀於衾衽之間。

    太子少師喬琳從上至盩厔,稱老疾不堪山險,削髮爲僧,匿於仙遊寺;泚聞之,召至長安,以爲吏部尚書。於是朝士之竄匿者多山仕泚矣!〔劉乃以乘輿不能復還而自紀,義不臣賊也;喬琳等以乘輿不能復還。出仕於泚,苟性命而貪祿利也。唐於此時,亦云殆矣。少,始照翻。盩厔,音舟窒。尚,辰羊翻。

    懷光遺其將孟保、〔考異曰:邠志作「孟廷寶」。今從實錄。〕惠靜壽、孫福達將精騎趣南山邀車駕,〔達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趣,逡喻筱。〕遇諸軍糧料使張增於盩厔。〔使,疏吏翻。〕三將曰:「彼使我爲不臣,我以追不及報之,不過不使我將耳。」〔過,古禾翻,又古臥翻。將即亮翻。言不過不使之爲將也。〕因目增曰:目增,示之之以意,欲因其言以紿衆。〕「軍士未朝食,如何﹖」增紿其衆曰:「此東數里有佛祠,吾貯糧焉。」三將帥衆而東,縱之剽掠,〔紿,蕩亥翻。貯,丁呂翻。帥,讀曰率。剽,匹妙翻。〕由是百官從行者皆得入駱谷,以追不及還報,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考異曰:「纔入駱谷,懷光遺其將孟保等以數百騎來襲,爲後軍將侯仲莊所拒而退,遂焚店驛而去。」舊嚴震傳曰:「賴山南兵擊之而退,輿駕無警急之患。」今從邠志。懷光皆黜之。

    6河東將王權、馬匯引兵歸太原。〔將,即亮翻。匯,於貴翻。權、匯入援見上捲上年。以上幸山南,聲問不接,故引兵歸。史言馬燧怠於勤王。

    7李晟得除官制,拜哭受命,〔謂河中、同絳及加同平章事之命。晟成正翻。〕課將佐曰:「長安,宗朝所在,天下根,本若諸將皆從行,誰當滅賊者!」乃治城隍,繕甲兵,爲復京城之計。〔城隍,即爲東渭橋營塹。治,直之翻。〕先是東渭橋有積粟十餘萬斛,度支給李懷光軍,幾盡。〔先悉薦翻。度,徒洛翻。幾,居希翻。〕是時懷光、朱泚連兵,聲勢甚盛,車駕南幸,人情擾擾;晟以孤軍處二強寇之間,〔泚,且禮翻,又音此。處昌呂翻。〕內無資糧,外無救援,徒以忠義感激將士,故其衆雖單弱而銳氣不衰。又以書遺懷光,辭禮卑遜,〔遺,唯季翻。〕雖示尊崇而諭以禍福,勸之立功補過,故懷光慚恧,未忍擊之。〔恧,女六翻。〕晟曰:「畿內雖兵荒之餘,猶可賦斂。〔斂,力贍翻。〕宿兵養寇,患莫大焉!」乃以判宮張彧假京兆尹,擇四十餘人,假宮以督渭北〔章:十二行本「北」下有「諸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芻粟,不旬日,皆充羨;〔羨,弋線翻。〕乃流涕誓衆,決志平賊。〔李懷光自河北千里赴難,不可謂不勇於勤王,以其兵力,固可以指期收復;君臣猜嫌,反忠爲逆,張名振所謂「自取族滅,富貴他人」,有味乎其言也!後之觀史者,觀懷光之勤王始末與張名振所以諫懷光之言,與夫史家歸功李晟之言,則凡居功名之際者,可不戒哉!

    8田悅用兵數敗,〔事並見前。數,所角翻。〕士卒死者什六七,其下皆厭苦之。上以給事中孔巢父爲魏博宣忍使。巢父性辯博,至魏州,對其衆爲陳逆順禍福;〔爲,於僞翻。〕悅及將士皆喜。兵馬使田緒,承嗣之子也,兇險,多過失,悅不忍殺,杖而拘之。悅既歸國,內外撤警備。三月,壬申朔,包與巢父宴飲,緒對弟侄有怨言,其侄止之,緒怒,殺侄,既而每之,曰:「僕射必殺我!」〔僕射,謂田悅也。〕既夕,悅醉,歸寢,緒與左右密穿後垣入,殺悅及其母、妻等十餘人,即帥左右勢刀立於中門之內夾道。〔制,讀曰率。〕將旦,以悅命召行軍司馬戺崿、判宮許士則、都虞候蔣濟議事;府署深邃,外不知有變,士則、濟先至,召入,亂斫殺之。緒死既明事泄,乃出門,出中門也。〕遇悅親將劉忠信方排牙,〔排牙者,牙前將士各執其物以立於庭下,俟節度使升聽事,以次參謁也。〕緒疾呼謂衆曰:「劉忠信與扈崿謀反,昨夜刺殺僕射。」〔呼,火故翻;下同。刺七亦翻。〕衆大驚,諠譁。忠信未及自辯,衆分裂殺之。扈崿來,及戟門遇亂,〔節鎮外門列戟,故謂之戟門。〕招諭將士,將士從之者三分之一。緒懼,登城而立,〔田緒所登者,魏州牙城也。〕大呼謂衆曰:「緒,先相公之子,諸君受先相公恩,〔先相公,謂田承嗣也。〕若能立緒,兵馬使賞緡錢二千,大將半之,下至士卒,人賞百緡,竭公私之貨,五日取辦。」於是將士回首殺扈崿,皆歸緒,軍府乃安。因請命於孔巢,巢父命緒權知軍府。後數日,衆乃知緒殺其兄,〔田悅者,緒之從兄。〕雖悔怒,怒其殺兄而悔立之。〕而緒已立,無如之何。緒又殺悅親將薛有倫等二十餘人。

    李抱真、王武俊引兵將救貝州,聞亂,不敢進。朱滔聞悅死,喜曰:「悅負恩,天假手於緒也!」即遺其執憲大夫鄭景濟等〔執憲大夫,猶天朝御史大夫。〕將步騎五千助馬寔,合兵萬二千人攻魏州。寔軍王莽河,縱騎兵及回紇四山剽掠。滔別遺人〔章:十二行本「人」下有「入城」二字;乙十一行本同。〕說緒,許以本道節度使。緒方危急,遺隨軍侯臧詣貝州送款於滔,滔喜,遺臧還報,使亟定盟約。時緒部署城內已定,〔謂魏州城內也。〕李抱真、王武俊又遺使詣緒,許以赴援,如悅存日之約。緒召將佐議之,幕僚曾穆、盧南史曰:「用兵雖尚威武,亦本仁義,然後有肋。今幽陵庂兵恣行殺掠,白骨蔽野,雖先僕射背德,〔背,蒲妹翻。〕其民何罪!今雖盛強,其亡可跂立而待也。〔跂,去智翻,舉踵而立也。〕況昭義、恆冀方相與攻之,〔昭義,李抱真。恆冀,王武俊。〕柰何以目前之急欲從人爲反道乎!不若歸命朝廷,天子方蒙塵於外,聞魏博使至必喜,宮爵旋踵而至矣。」〔旋踵,轉足也。〕緒從之,遺使奉表詣行在,城守以俟命。

    9上之發奉天也,〔謂自搿天幸山南。〕韓遊緕帥其麾下八百餘人還邠州。〔帥,讀曰率;下同。考異曰:邠志曰:「韓遊緕使其子欽緒扈從,懷光知之,以戴休顏代領其職,仍假遊緕邠州蛛史,將仗其黨張昕害之。〔遊緕既失兵柄,未知所從。說客劉南金曰:『竊觀人心,莫不戀主。邠有留甲,可以圖變。公得之邠,殆天假也。』〔乃使麾下將範希朝、趙懷仙誘其軍歸邠,士皆從之。休顏率麾下卒據城門,士不得盡出,其從遊緕至邠者八百餘人。」按舊遊緕傳無受懷光邠州刺史事。休顏傳雲:「及李懷光叛據咸陽,使誘休顏,休顏集三軍斬其使,嬰城自守。懷光大駭,遂自涇陽夜遁。其月,拜檢校工部尚書、奉天行營節度使。且上幸山南,命休顏留守奉天,遊緕先發懷光陰謀,二人豈肯更受懷光節度!蓋當時出幸蒼卒,遊緕扈從不及,或以與渾瑊有隙,不敢南行,故帥麾下歸邠州耳。〕李懷光以李晟軍漏盛,惡之,〔惡,烏路翻。〕欲引軍自咸陽襲東渭橋;三令其衆,衆不應,竊相謂曰:「若與我曹擊朱泚、惟力是視;若欲反,我曹有死,不能從也!」懷光知衆不可強,〔強,其兩翻。〕問計於賓佐,節度巡官良鄉李景略曰:〔良鄉,漢縣,屬涿郡,唐屬幽州。〕「取長安,殺朱泚,散軍還諸道,單騎詣行在,如此,臣節亦未虧,功名可保也。」頓首懇請,至於流涕,懷光許之。都虞候閻晏等勸懷光東保河中,徐圖去就,懷光乃說其衆曰:〔說,式芮翻。〕「今且屯涇陽,召妻孿於邠,俟至,與之俱往河中。春裝既辦,還攻長安,未晚也東方諸縣皆富實,軍發之日,聽爾俘掠。」衆許之。〔東方諸縣,謂涇陽以東諸縣也。考異曰:幸拍天錄:「李晟至東渭橋,旬日之後,軍用整備。懷光患之,稍移軍涇陽,與朱泚約同滅晟軍。」舊懷光傳曰:「懷光劫李建徽等軍,移於好畤。」又曰:「居二旬,乃驅兵掠涇陽、富平,自同州往河中。」朱泚傳曰:「懷光爲泚所賣,慚怒憤恥,移於好畤。」按實錄:「三日甲申,懷光自咸陽燒營走歸河中。」幸奉天錄曰:「三月,懷光拔咸陽,掠三原等十二縣,雞犬無遺,老小步騎百餘萬。」皆不雲移軍好畤及涇陽。今從邠志及幸奉天錄。〕懷光乃謂景略曰:「曏者之議,軍衆不從,子宜速去,不且見害!」遺收騎送之。景略出軍門,慟器曰:「不意此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一旦」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陷於不義!」〔朔方軍平安、史,拒回紇、唯蕃,功高天下,備盡忠力,一旦從懷光反,是陷於不義。

    懷光遺使詣邠州,令留後張昕悉發所留兵萬餘人及行營將士家屬會涇陽,仍遺其將劉禮等將三千餘騎脅遷之。韓遊緕說昕曰:〔說,式芮翻。〕「李太尉功高,〔章:十二行本「自」下有「乘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乙本同;張校同。〕蹈禍機;中丞今日何以自求富貴,遊緕請帥麾下以從。」〔從,才用翻。〕昕曰:「昕微賤,賴李太尉得至此,不忍負也!」遊緕乃謝病不出,陰與諸將高固、楊懷賓等相結。時崔漢衡以吐蕃兵營於邠南,高固曰:「昕以衆去,則邠城空矣。」乃詐爲渾瑊書,召吐蕃使稍逼分城。昕等懼,道不敢出。昕等謀殺諸將之不從者,遊緕知之,先與高固等舉兵殺昕,〔昕,許斥翻。將即亮翻。即亮翻。緕,古回翻。考異曰:考異曰:「三月二十三日,張昕戒劉禮等衷甲而入,昕小吏李岌密報遊緕。遊緕伏甲先起,高固等帥衆應之,遂斬昕於府中。遊緕既據邠府,遺李旻,懷光乃走蒲州。」按實錄:「甲申,懷光自咸陽燒營,走歸河中。」然則遊緕殺昕必在其前。今因懷光走見之。〕遺楊懷賓奉表以聞,且遺人告崔漢衡。漢衡矯詔以遊緕知軍府事,軍中大喜。懷光子旻在邠,〔邠,卑旻翻。〕遊緕遺之,或曰:「不殺旻,何以自明﹖〔言遺旻則上疑遊緕與懷光通,將無以自明也。遊緕曰:「殺旻懷光怒,其衆必至,不如釋旻以走之。」時楊懷賓子朝晟在懷光軍中爲右廂兵馬使,〔朝,直遙翻。晟,成正翻。使疏吏翻。〕聞之,泣白懷光曰:「父立功於國,〔言其父殺張昕,以邠城返正也。〕子當誅夷,不可典兵。」懷光囚之。〔爲後赦朝晟張本。〕於是遊緕屯邠寧,戴休顏屯奉天,駱元光屯昭應,尚可弧屯藍田,皆受李晟節度,晟軍聲大振。

    始,懷光方強,朱泚畏之,與懷光書,以兄事之,約分帝關中永爲鄰國。及懷光決反,逼乘輿南幸,〔泚,且禮翻,又音此。乘繩證翻。〕其下多叛之,勢益弱。泚乃賜懷光詔書,以臣禮待之,且徵其兵。懷光慚怒,內憂麾下爲變,外怒李晟襲之,遂燒營東走,掠涇陽等十二縣,雞犬無遺。〔考異曰:舊高郢傳曰:「懷光將歸河中,郢言,:『西迎大駕,豈非忠乎!』懷光不聽。」按德宗因懷光迫逐,逐幸梁州。借使懷光欲迎駕,德宗豈肯來乎!今不取。〕及富平,〔懷光行及富平也。〕大將孟涉、段威勇將數千人奔於李晟,將士在道散亡相繼。至河中,或勸河中守將呂嗚嶽焚橋拒之,鳴嶽以兵少恐不能支,逐納之,〔若呂鳴嶽焚蒲津橋,懷光將士之心已離,必潰散於河西,不得至河中矣。將,即亮翻。少,詩沼翻。〕河中尹李齊運棄城走。懷光遺其將趙貴先築壘於同州,〔備唐兵討之也。〕刺史李紓懼,奔行在;幕僚裴向攝州事,詣貴先,責以道順之理,貴先感寤,遂請降,同州由是獲全。向,遵慶之子也。〔裴遵慶,肅宗朝爲相。〕懷光使其將符嶠襲坊州,據之,渭北守將竇覦帥獵團七百圍之;〔團結獵戶爲兵,謂之獵團。帥,讀曰率。嶠請降。詔以覦爲渭北行軍司馬。

    10丁亥,以李晟兼京畿、渭北鄜、坊、丹、延節度使。〔鄜,音夫〕

    11庚寅,車駕至城固。唐安公主薨,〔蜀州唐州唐安郡。〕上長女也。

    上在道,民有獻瓜果者,上欲以散試官授之,〔散官,即文散階、武散階也。試官事始見二百五卷武后長壽元年。〕訪於陸贄,贄上奏,以爲:「爵位恆宜慎惜,不可輕用。〔恆,戶登翻。〕起端雖微,流弊必大。獻瓜果者,止可賜以錢帛,不當酬以官。」上曰:「試宮虛名,無損於事。」贄又上奏,其略曰:自兵冬金以來,財賦不足以供賜,而職官之賞興焉;青朱雜汨於胥徒,〔周禮六官之屬,大夫、士之下有府史、胥徒。鄭氏注曰:胥徒,民之給傜役者,若今衛士矣。胥,讀如諝謂其有才智爲什長。胥,私呂翻,又思餘翻。〕金紫普施於輿皁。〔左傳羋無字曰:人有十等,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僕臣臺。〕當今所病,方在爵輕,設法貴之,猶恐不重,若又自棄,將何勸人!夫誘人之方,惟名與利,名近虛而於教爲重,利近實而於德爲輕。〔近,其靳翻。〕專實利而不濟以虛,以,則耗頤而物加不給;守虛名而不副之以實,則誕謾而人情不趨。〔誕謾,虛言也。趨,七喻翻,又音如字。〕故國家命秩之制,有職事官,有散官,有勳官,有爵號,然掌務而授俸者,唯系職事之一官也,此所謂施實利而寓虛名者也。其勳、散、爵號三者所,大抵止於服色、資蔭而已,〔服色,謂紫、緋、淺緋、深綠、淺綠、深青、淺青及黃,其色各以品爲差。資蔭,謂隨資品得蔭其子若孫及會孫也。〕此所謂假虛名而佐實利者也。今之員外、試官、頗同勳、散、爵號,雖則授無費祿,受不佔員,〔佔,之贍翻。〕然而突銛鋒、排患難者則以是賞之,〔銛,息廉翻,利也。難,乃旦翻。竭筋力、展勞效者又以是酬之。若獻瓜果者亦授試官,則彼必相謂曰,『吾以忘軀命而獲官,此以進瓜果而獲官,是乃國家以吾之軀侕同於瓜果矣。』視人如草木,誰復爲用哉!〔復,扶又翻。今陛下既未有實利以教勸,又不重虛名而濫施,人無藉焉。則後之立功者,將曷用爲賞哉!」

    贄在翰林,爲上所親信,居艱難中,雖有宰相,大小之事,上必與贄謀之,故當時謂之內相,〔相,息亮翻;下同。〕上行止必與之俱。梁、洋道險,嘗與贄相失,經夕不至,上驚憂涕泣,募得贄者賞千金。久之,乃至,上喜甚,太子以下皆賀。然贄數直諫,迕上意,〔數,所角翻。迕,五故翻。盧杞雖貶官,〔杞貶官,見上捲上年。〕上心庇之。贄極言杞奸邪致亂,上雖貌從,心頗不悅,故劉從一、姜公輔皆自下陳登用,〔二人爲相見捲上年。劉從一自吏部郎中,姜公輔自翰林學士。下陳,猶下列也。〕贄恩遇雖隆,未得爲相。〔爲上追仇陸贄盡言而貶贄張本。〕

    壬辰,車駕至梁州。山南地薄民貧,自安、史以來,盜賊攻剽,〔剽,匹妙翻。戶口減耗太半,雖節制十五州,〔十五州,梁、洋、興、鳳、通、渠、集、蓬、利、壁、巴、閬、果、金也。〕租賦不及中原數縣。及大駕駐蹕,糧用頗窘。上欲西幸成都,嚴震言於上曰:「山南地接京畿,李晟方圖收復,藉六軍以爲聲援偌幸西川,則晟未有收復之期也。」衆議未決,會李晟表至,言,「陛下駐蹕漢中,所以系億兆之心,成滅賊之勢;若規小,〔規小,謂欲幸成都以便資用。舍大,謂舍與復之功而荀安於一隅。〕遷都岷、峨,則士庶我失望,雖有猛將謀臣,無所施矣!」上乃止。嚴震百方以聚財賦,民不至困窮而供億無乏。牙將嚴礪,震之從祖弟也,震仗掌轉餉,事甚修辨。〔史大言嚴震供搿車駕無闕之功。辨,讀曰辦。〔章:十二行本正作「辦」;乙十一行本同。〕

    12初,奉天圍既解,李楚琳遺使作貢,上不得已除鳳翔節度使,而心惡之。〔惡其殺張鑑而附朱泚,且在肘腋之下也。惡,鳥翻。〕議者言楚琳凶逆反覆,若不堤防,恐生窺伺〔伺,相吏翻。〕由是楚琳使者數輩至,上皆不引見,〔見,賢遍翻。〕留之不遺。甫至漢中,欲以渾瑊代楚琳鎮鳳翔,陸贄上奏,以爲:「楚琳殺帥助賊,〔事見二百二十八卷建中四年。帥,所類翻。〕其罪固大,但以乘輿未復,大憝猶存,〔書雲:元惡大憝。憝,遺惡也,音徒對翻。〕勤王之師悉在畿內,急宣速告,晷刻是爭。〔言,較晷刻而爭遲速也。〕商嶺則道迂且遙,駱谷復爲盜所扼,〔復,扶又翻。〕僅通王命,雖在褒斜,〔據九域志,商州之路,達金、洋皆數百里,而洋又遠於金。自商州西至長安復二百餘里,則其路迂遙,至長安蓋一千一百餘里。自駱谷關至洋州亦五百餘里。惟寶雞南入大散關,至梁州五百里而近。宋白曰:興元府東北至長安,取駱谷路六百五十二里,取斜谷路九百二十三里,驛路一千二百二十三里。〕此路若又阻艱,南北遂將敻絕。〔敻,休正翻。〕以諸鎮危疑之勢,居二逆誘脅之中,〔二逆,謂朱泚、李懷光也。誘,音西。〕洶洶羣情,各懷向背。〔背,蒲妹翻。〕儻或楚琳發憾,公肆猖狂,南基要衝,〔塞,悉則翻。〕東延巨猾,則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咽,因肩翻。〕今楚琳能兩端顧望,乃是又誘其衷,〔兩端顧望,謂李楚琳外奉朝廷而陰事朱泚﹖杜預曰:衷,中也。陸德明曰:衷,音中,或丁仲翻。〕故通歸塗,將濟大業。陛下誠宜深以爲念,厚加撫循,得其遲疑,便足集事。必欲精求素行,追抉宿疵,〔行,下孟翻。抉,於決翻。〕則是改過不足以補愆,自新不足以贖罪。凡今將吏,豈得盡無疵瑕,人皆省思,〔省,悉景翻。〕孰免疑畏!又況阻命之輩,脅從之流,自知負恩,安敢歸化!斯釁非小,所宜速圖。伏願陛下思英主大略,勿以小不忍虧撓興復之業也。」〔撓,奴教翻。〕上釋然開悟,善待楚琳仗者,優詔存忍之。

    13丁酉,加宣武節度使劉洽同平章事。

    14己亥,以行在都知兵馬使渾瑊同平章事兼朔方節度使,朔方、邠寧、振武、永平、奉天行營兵馬副元帥。〔將罷李懷光兵權,故先用渾瑊。

    15庚子,詔數李懷光罪惡,〔數,所具翻,又所主翻。〕敘朔方將士忠順功名,猶以懷光舊勳,曲加容貸,其副元帥、太尉、中書令、河中尹井苜方諸道節度、觀察等使,宜並罷免,〔將,即亮翻。貸,來戴翻。考異曰:舊高郢傳曰:「懷光歸河中,又欲悉衆而西。時渾瑊軍孤,臺灣省帥未集、郢與李墉誓死駐之。屬懷光長子璀候郢,郢乃諭以逆順曰:『人臣所宜效順,且自天寶以來,阻兵者今復誰在!況國家自有天命,非獨人力,今若恃衆西向,自絕於天,安知三軍不有奔潰者乎!』李璀震懼,流淚氣索。明年春,郢與都知兵馬使呂鳴嶽、都虞候張延英同謀,間道上表。及受密詔事泄,二將立死,懷光乃大集將卒,白刃盈庭,引郢詰之。郢挺然抗詞,無所慚隱,憤氣感發,觀者淚下;懷光慚沮而止。」按實錄:懷光以與元元年三月甲申走歸汀中。己亥,以渾瑊爲副元帥。四月辛丑朔,始臨軒受瑊節鉞,與郢傳年月全不相應。今不取。〕授太子太保;其所管兵馬,委本軍自舉一人功高望重者便宜統,領,速具奏聞,當授旌旄,以從人慾。〔旌旄,猶言節旄也。

    16夏,四月,壬寅,以邠寧兵馬使韓遊緕爲邠寧節度使。癸卯,以奉天行營兵馬使戴休顏爲奉天行營節度使。

    17靈武守將寧景璇爲李懷光治第,別將李如暹曰:「李太尉逐天子,而景璇爲之治第,〔治,直之翻。爲,於僞翻。〕是亦反也!」攻而殺之。

    18甲辰,加李晟鄜坊、京畿、渭北、商華副元帥。〔分李懷光兵柄以授李晟、渾瑊。鄜,音夫。華,戶化翻。〕晟家百口及神策軍士家屬皆在長安,朱泚善遇之。軍中有言及家,晟怒曰:「爾敢爲賊爲間!」〔爲賊,於僞翻。問,古莧翻。〕立斬之。軍士未授春衣,盛夏猶衣裘褐,〔猶衣,於既翻。〕終無叛志。〔史言李晟以忠義感激士心。〕

    乙已,以陜虢防遏仗唐朝臣爲河中、同絳節度使。〔陜,失冉翻。〕前河中尹李齊運爲京兆尹,供晟軍糧役。〔役者,挽輸浚築之事。

    19庚戌,以魏博兵馬使田緒爲魏博節度使。

    20渾瑊帥諸軍出斜谷,〔制,讀曰率。〕崔漢衡勸吐蕃出兵助之,尚結贊曰:「邠軍不出,將襲我後。」韓遊緕聞之,遺其將曹子達將兵三千往會瑊軍,吐蕃遺其將論莽羅依將兵二萬從之。李楚琳遺其將石鍠將卒七百從瑊拔武功,〔鍠,戶盲翻。〕庚戌,朱泚遺其將韓旻攻武力,鍠以其衆迎降。瑊戰不利,收兵登西原。〔其地高平,在武功縣西,故曰西原。〕會曹子達以吐蕃至,擊旻,大破之於武亭川,〔考異曰:邠志雲「十日破旻等」,而實錄雲「乙丑」,蓋奏到之日也。今從邠志。〕斬首萬餘級,旻僅以身免。瑊遂引兵屯奉天,與李晟東西相應,以逼長安。

    21上欲爲唐安公主造塔,厚葬之,〔時唐安公主薨於鹼固。塔,浮圖也。爲,於僞翻。〕諫議大夫、同平章事姜公輔表諫,以爲「山南非久安之地,公主之葬,會歸上都,〔會,合也,要也。上都,謂長安。〕此宜儉薄,以副軍須之急。」〔凡行軍資糧器械所須者,皆謂之軍須。〕上使謂陸贄曰:「唐安造塔,其費甚微,非宰相所宜論。公輔正欲指朕過失,自求名耳,相負如此,當如何處之﹖」〔相,息亮翻。處,昌呂翻。〕贄上奏,以爲公輔任居宰相,遇事論諫,不當罪之,其略曰:「公輔頃與臣同在翰林,臣今據理辯直則涉於私黨之嫌,希旨順成則違於匡輔之義;涉嫌止貽於身患,違義實玷於君恩。徇身忘君,臣之恥之!」〔玷,都念翻,玉病也。〕又曰:「唯闇惑之主,則怨讟溢於下國而耳不欲聞,腥德達於上天而心不求寤,〔讟,徒牧翻,謗也。書呂刑曰:德刑發聞惟腥。迨乎顛覆,猶禾知非。」又曰:「當問理之是非,豈論事久大小!虞書曰:『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幾,居希翻。見皋陶謨。唐、虞之際,主聖臣賢,慮事之微日至萬收,然則微之不可不重也如此,陛下又安可忽而不念乎!」又曰:若以諫爭爲指過,〔爭,讀日諍。〕則剖心之主不宜見罪於哲王;〔武王數紂之罪曰:斮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以諫爭爲居名,則匪躬之臣不應垂訓於聖典。」〔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應,一凌翻。又曰:「假有意將指過,諫以居名,但能聞善而遷,見諫不逆,則所指者適足以彰陛下莫大之善,所取者適足以資陛下無疆之休。因而利焉,所獲多矣。儻或怒其指過而不改,則陛下招惡直之譏;〔惡,烏路翻,又如字。〕黜其取名而不容,則陛下被違諫之謗;〔被,皮義翻。〕是乃掩己過而過彌着損彼名而名益彰。果而行之,所失大矣。」上意猶怒,甲寅,罷公輔爲左庶子。

    22加西川節度仗張延賞同平章事,賞其供億無乏故也。〔上在漢中,藉西川供億,爲張延賞入相張本。上,時掌翻。使,疏吏翻。〕

    23朱泚、姚令言數遺人誘涇原節度仗馮河清,〔泚,且禮翻,又音此。數,所角翻。所角翻。誘,音西。使,疏吏翻。〕河清皆斬其仗者。大將田希鑑密與泚通,殺河清,以軍府附於泚;泚以希鑑爲涇原節度仗。〔將,即亮翻。考異曰:邠志曰:「與元元年四月,渾公受鉞專征,出斜谷,崔公勸吐蕃分軍應援。尚結贊曰:『邠軍不出,乘我也。』韓公使曹子達帥甲三千赴於渾公,吐蕃乃以二萬餘從之。李楚琳仗石鍠以卒七百人從渾公進收武功,遂居之。十日,朱泚使韓旻、田旻以卒三千寇武功,渾公御之,陳於東郊。石鍠以其卒降旻於陳。渾公軍敗,乃馳登西原,建旗收卒。會邠師以吐蕃至,賊不知,乃悉衆追渾公,遂爲吐蕃所覆,皆死焉。田旻以馬逸獲免。吐蕃既勝泚軍,乃大掠而去。涇人相傳,言吐蕃助國有功,將以叛卒之拏賞而歸之。涇人曰:『不殺馮公,雖吾親族,亦將不免矣。』十四日,涇卒殺河清,以田希鑑請命於泚。泚授希鑑涇原節度大仗,賜金帛,使和西戎,西戎皆受賂焉。希鑑疏涇將之不與己者以告朱泚,請殺之。泚曰:『我曲彼直』,不許。」按希鑑殺河清,必有宿謀,或爲此訛言以搖衆耳。今從實錄。河清死在三月,今從邠志。

    24上問陸贄:「近有卑官自山北來者,〔梁州,在山南。岥雍,在山北。〕率非良士。有邢建者,論說賊勢,語最張皇,〔皇,大也。〕察其事情,頗似窺覘,〔覘,醜廉翻,又醜豔翻。〕今已於一所安置。如此之類,更有數人,若不追尋,恐成奸計。卿試思之,如何爲便﹖」贄上奏,以爲今盜據宮闕,有冒涉險遠來赴行在者,當量加恩賞,豈得復猜慮拘囚!〔量,音良。復,扶又翻。〕其略曰:「以一人之聽覽而欲窮宇宙之變態,以一人之防慮而求勝億兆之奸欺,役智彌精,失道彌遠。項籍納秦降卒二十萬,慮其懷詐復叛,一舉而盡坑之,其於防虞,亦已甚矣。〔坑降卒事見九卷漢高祖元年。〕漢高豁達大度,天下之士至者,納用不疑,其於備慮,可謂疏矣。〔疏,與疏同。〕然而項氏以滅,劉氏以昌,蓄疑之與推誠,其效固不同也。秦皇嚴肅雄猜,而荊軻奮其陰計;〔事見七卷秦始皇二十年。〕光武寬容博厚,而馬援輸其坎誠。〔事見四十一卷漢世祖建武四年。〕豈不以虛懷待人,人亦思附;任數御物,物終不親!情思附則感而悅之,雖寇讎化爲心膂矣;意不親則懼而阻之,雖骨肉結爲仇慝矣。」又曰:「陛下智出庶物,有輕待人臣之心;思同萬機,有獨馭區寓之意;謀吞衆略,有過慎之防;明照羣情,有先事之察;〔先,悉薦翻。〕嚴束百辟,有任刑致理之規;威制四方,有以力勝殘之志。〔此數語,曲盡德宗心事,異日安免追仇乎!〕由是才能者恐於不任,忠藎者憂於見疑,〔藎,徐刃翻。詩:王之藎臣。毛氏傳曰:藎進也。〕着勳業者懼於不容,懷反側者迫於及討,馴致離叛,構成禍災。天子所作,天下式瞻,小猶慎之,矧又非小!願陛下以覆車之轍爲戒,實宗莊無疆之休。」

    25丁已,以前山南東道節度使南皮賈耽爲工部尚書。先是,耽使行軍司馬樊澤奏事行在,〔先,悉薦翻。〕澤既覆命,方大宴,有急牒至,以澤代耽爲節度使。〔事見上卷興元元年。〕耽內牒懷中,宴飲如故,顏色不改;宴罷,召澤告庂,且命將吏謁澤。牙將張獻甫怒曰:「行軍爲尚書問天子起居,〕爲,於僞翻。〕乃敢圖節鉞,奪尚書土地,事人不思,〔章:十二行本「忠」下有「衆心不服」四字;乙十一行本同。〕請殺之。」耽曰:「是可言也!天子所命,即爲節度使矣!」即日離真,以獻甫自隨,軍府遂安。〔即日離鎮,既得「君命召,不伏駕」之義,亦所以遏亂原。以張獻甫自隨,則樊澤無所猜嫌,亦所以全獻甫也。離,力智翻。

    26左僕射李揆自吐蕃還,甲子,薨於鳳州。〔李揆入吐蕃見二百二十八卷建中四年。蓋自吐蕃還赴興元,至鳳州而薨。

    27韓遊瑰引兵會渾瑊於奉天。

    28丙寅,加平盧節度使李納同平章事。

    29丁卯,義王玼薨。〔玼,玄宗子。玼,音此,又且禮翻。

    30朱滔攻貝州百餘日,馬寔攻魏州亦踰四旬,皆下能下。賈林復爲李抱真說王武俊,〔復,扶又翻。爲,於僞翻。說,輸芮翻。〕曰:「朱滔志吞貝、魏,復值田悅被害,〔復,扶又翻。〕儻旬日不救,則魏博皆爲滔有矣。魏博既下,則張孝忠必爲之臣。〔張孝忠時鎮易、定。〕滔連三道之兵,〔三道,謂幽州、易定、魏博。〕益以回紇,〔時回紇遺兵助滔。〕進臨常山,〔恆州常山郡,王武俊居之。〕明公欲保其宗族,得乎!常山不守,則昭義退保西山,〔自常山南至趙州,皆恆冀巡屬。又西南抵刑州界,即昭義巡屬,阻山以爲固。〕河朔盡入於滔矣。不若乘貝、魏未下,與昭義合兵救之;滔既破亡,則關中喪氣,朱泚不日梟夷,〔朱泚竊據關中,滔破則泚喪氣矣。〕鑾輿反正,諸將之功,孰有居明公之右者哉!」武俊悅,從之。

    戊辰,武俊軍於南宮東南,抱真自臨洺引兵會之,與武俊營相距十里。兩軍尚相疑,明日,抱真以數騎詣武俊營;賓客共諫止之,抱真命行軍司馬盧玄卿勒兵以俟,曰:「吾之此舉,系天下安危,若其不還,領軍事以聽朝命亦惟子,勵將士以雪讎恥亦惟子。」言終,遂行。武俊嚴備以等之,抱真見武俊,敘國家禍難,〔難,乃旦翻。〕天子播遷,持武俊哭,流涕縱橫。〔縱,子容翻。〕武俊亦悲不自勝,〔勝,音升。〕左右莫能仰視,遂與武俊約爲兄弟,武俊當何以爲報乎!滔所恃者呇紇耳,不足畏也。戰日,願十口按轡臨視,武俊決爲十兄破之。」〔決爲,於僞翻。〕抱真退入武俊帳中,酣寢久之;武俊感激,等之益恭,指心仰天曰:「此身已許十兄死矣!」〔史言抱真推心等武俊以成大功。遂連營而進。

    31山南地熱,上以軍士未有春服,亦自御夾衣。〔夾,音夾。〕

    唐紀四十七〔起閼逢困敦(甲子)五月,盡旃蒙赤奮若(乙丑)七月,凡一年有奇。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六》

    興元元年〔(甲子、七八四)〕

    1五月,鹽鐵判官萬年王紹以江、淮繒帛來至,〔萬年,京縣,屬京兆。繒,慈陵翻。〕上命先給將士然後御衫。〔始改御夾而御衫。衫,單衣也。將,即亮翻。〕韓滉欲遣使獻綾羅四十擔詣行在,〔滉,呼廣翻。使,疏吏翻。羅,綺也。綾,文繒。丁度曰:古者芒氏初作羅。一曰,帛之美者。今人以絲縷織而交眼者爲羅。擔,都濫翻。肩負爲擔。天子所至爲行在所。〕幕僚何士幹請行;滉喜曰:「君能相爲行,〔爲,於僞翻。〕請今過江。」士幹許諾,歸別家,則家之薪米儲偫已羅門庭矣;偫,直裏翻。登舟,則資裝器用已充舟中矣;下至廚籌,〔廚籌,當作「廁籌」。【章:乙十五行「本廚」正作「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滉皆手筆記列,無不周備。每擔夫,與白金一版置腰間。〔史言韓滉強敏精密。〕又運米百艘以餉李晟,〔艘,蘇遭翻;下同。晟,成正翻。考異曰:柳玭敘訓曰:「上初至梁,省奏甚悅。又知西平聚兵必乏糧糗,命運米百艘。」按五月初梁州尚未春服,月末已克長安。梁、潤相去數千裏,詔命豈能遽達乎!今不取。〕自負囊米置舟中,將佐爭舉之,須臾而畢。艘置五弩手以爲防授,有寇則叩舷相警,〔將,即亮翻。叩,擊也。船邊曰舷,音胡田翻。〕五百弩已彀矣。比至渭橋,〔彀,居候翻,引滿。比,必利翻,及也。〕盜不敢近。〔近,其靳翻〕時關中兵荒,米鬥直錢五百;及滉米至,減五之四。滉爲人強力嚴毅,自奉儉素,夫人常衣絹裙,〔衣,於既翻。絹,與裙翻。縑,帛織成而無紋,其精善者曰繒,俗亦謂之絹。〕破,然後易。

    2吐蕃既破韓旻等,〔吐,從暾入聲。破韓旻見上卷是年四月。〕大掠而去。朱泚使田希鑑厚以金帛賂之,吐蕃受之;韓遊緕以聞。渾瑊又奏:「尚結贊屢遣人約刻日共取長安,既而不至;聞其衆今奉大疫,近已引兵去。」〔泚,且禮翻,又音此。緕,工回翻。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銜翻。考異曰:實錄、舊本紀皆雲:「乙丑,渾瑊與蕃將論莽羅衣衆大破朱泚將韓旻等於;武功武亭川。」吐蕃傳亦同。邠志曰:「李懷光竟不署敕,結贊亦不進軍。」又曰:「渾公出斜谷,曹子達赴渾公,吐蕃以二萬騎從之,既勝泚軍,大掠而去。既使田希鑑以金帛賂之。」蓋尚結贊雖引兵入塞,止屯邠南,但遺論莽羅衣將偏軍助瑊破武於武功,大掠而去。既受泚賂,遂引歸國。瑊於吐蕃歸國之時有此奏耳。〕上以李晟、渾瑊兵少,〔少,詩沼翻。〕欲倚吐蕃以復京城,聞其去,甚憂之,以問陸贄。贄以爲吐蕃貪狡,有害無益,得其引去,實可欣賀;乃上奏,其略曰:「吐蕃遷延顧望,反覆多端,深入郊畿陰受賊使,〔使,疏吏翻。〕至令羣帥進退憂虞:〔帥,所類翻。〕欲舍之獨前,則慮其懷怨乘躡;〔乘其虛、躡其後也。躡,尼輒翻。〕欲待之合勢,則苦其失信稽延。戎若未歸,寇終不滅。」又曰:「將帥意陛下不見信任,且患蕃戎之奪其功;士卒恐陛下不恤舊勞,而畏蕃戎之專其利;賊黨懼蕃戎之勝,不死則悉遺人禽;〔遺,唯季翻。〕百姓畏蕃戎之來,有財必盡爲所掠。是以順於王化者其心不得不,怠陷於寇境者其勢不得不堅。」又曰:「今懷光別保蒲、絳,吐蕃遠避封疆,形勢既分,腹背無患,瑊、晟諸帥,才力得伸。」又曰:「但願陛下慎於撫接,勸於砥礪,中興大業,旨月可期,不宜尚眷眷於犬羊之羣,以失將士之情也。」

    上覆使謂贄曰:「卿言吐蕃勢甚善,然臹、晟諸軍議規畫,令其進取。朕欲遣使宣,慰,卿直審細條流〔【章:乙十一行「本流」作「疏」;孔本同。】〕以聞。」〔條,分也。流,派也。〕贄以爲:「賢君選將,委任責成,故能有功。況今秦、梁千里,〔秦,謂咸陽。長安,古秦中之地。梁,謂梁州。〕兵勢無常,遙爲規畫,未必合宜。彼違命則失君威,從命則害軍事,進退羈礙,難以成功;〔史照曰:「羈,馬絡頭也。礙,謂羈所掛礙也。」餘謂贄言羈礙者,蓋謂欲進則有所羈而不得進,欲退則有所礙而不得退也。〕不若假以便宜之權,待以殊常之賞,則將帥感悅,智勇得伸。」乃上奏,其略曰:「鋒鏑交於原野而決策於九重之中,機會變於斯須而定計於千里之外,用舍相礙,否臧皆兇。〔易曰:師出以律,否臧兇。王弼注曰:齊衆以律,失律則散。律不可失,失律而臧,何異於否。失令有功,法所不赦,故師出不以律,否臧皆兇。陸德明釋文曰:否,音鄙,惡也。臧作郎,翻,善也。〕上有掣肘之譏,〔宓子賤爲單父宰,請吏於魯侯。魯侯使二吏與之俱至單父,子賤使吏書而掣其肘,書惡則從而怒之。二吏歸,以告魯侯。魯侯曰:「此謂吾橈其政也。」〕下無死綏之志。」〔兵志曰:將軍死綏,有前無卻。〕又曰:「傳聞與指實不同,懸算與臨事有異。」又曰:「設使其中有肆情幹命者,陛下能於此時戮其違詔之罪乎﹖是則違命者既不果行罰,從命者又未必合宜,徒費空言,祗勞睿慮,匪惟無益,其損實多。」又曰:「君上之權,特異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

    3癸酉,涇王侹薨。〔侹,肅宗子;音他頂翻。〕

    4徐、海、沂、密觀察使高承宗,〔建中二年,李洧以徐州歸國,明年,以爲徐、沂、密觀察使。洧卒,高承宗代之。〕甲戌,使其子明應知軍事。

    5乙亥,李抱真、王武俊距貝州三十里而軍。朱滔聞兩軍將至,急召馬寔,寔晝夜兼行赴之。或謂滔曰:〔「武俊善野戰,不可當其鋒,宜徙營稍前逼之,使回紇絕其糧道。我坐食德棣之餫,〔餫,音運。糧運日餫。〕依營而陳,〔陳,讀曰陣。〕利則進攻,否則入保,待其飢疲,然後可制也。」滔疑未決。會馬寔軍至,滔命明日山戰。寔言:〔「軍士冒暑困憊,〔憊,音蒲拜翻。〕請休息數日乃戰。」

    常待楊布、〔滔仿天朝置常侍。〕將軍蔡雄引回紇達幹見滔,遠幹曰:「回紇在國與鄰國戰,常以五百騎破鄰國數千騎,如掃葉耳。今受大王金帛、牛酒前後無算,思爲大王立效,〔爲於僞翻;下同。〕此其時矣。明日,願大王駐馬高丘,觀回緰爲大土翦武俊之騎,使匹馬不返。」〔爲,於僞翻。〕在、雄曰:「大王英略蓋世,舉燕、薊全軍,將掃河南,清關中,今見小敵冗豫不擊,〔冗,讀與猶同。按後漢書馬援傳,計冗豫未決。章懷太子賢注曰:冗,行貌也,義見說文。,豫亦定也。冗,音以林翻。毛晃曰:冗豫不定,後漢馬援傳計冗豫未決,字從犬曲其足,與古尤同。與侵韻冗韻不同。唐史冗豫音淫,誤。今從晃。〕失遠近之望,將何以成霸業乎!達幹請戰是也。」滔喜,遂決意出戰。

    丙子旦,武俊遣其兵馬使趙琳將五百騎伏於桑林,〔桑林之地,在經城西南。〕抱真列方陳於後,〔陳,讀曰陣;下同。〕武俊引騎兵居前,自當回紇。〕回緰縱兵衝之,武俊使其騎控馬避之。回紇突出其後,將還,武俊乃縱兵擊之,趙琳自林中出橫擊之,回紇敗走。武俊急追之,滔騎追擊之。回兵亦走,自踐其步陳,步騎皆東奔,滔不能制,遂走趣其營,〔趣,七喻翻;下同。〕抱真、武俊合兵日暮,昏霧,兩軍不能進,抱真軍其營之西北,武俊軍其東北。滔夜焚營,引兵出南門,趣德州遁去,委棄所掠資財山積;兩軍以霧,不能追也。

    滔殺楊布、蔡雄而歸幽州,心既內凓,又恐范陽留守劉怦因敗圖己。〔怦、普耕翻。〕匉悉發留守兵夾道二十里,具儀仗,迎之入府,相對悲喜,時人多之。

    6初,張孝忠以易州歸國,詔以孝忠爲義武節度使,以易、定、滄三洲隸之。〔事見二百二十七卷建中三年。〕滄州刺史李固烈,李惟嶽之妻兄也,〔子惟嶽,本姓張,故娶李氏。〕請歸恆州,孝忠遣押牙安喜程華交其州事。〔安喜縣,漢之盧奴縣,屬中山國,燕主慕容垂改爲不連,北齊改爲安喜,陏改爲鮮虞,唐武德四年復爲安喜,帶定州。〕固烈悉取軍府綾、縑、珍貨數十車,將行,軍士大噪曰:「刺史掃府庫之實以行,將士於後飢寒,柰何!」遂殺固烈,屠其家。程華聞亂,自竇逃出,亂兵求得之,請知州事;華不得已,從之。孝忠聞之,既版華攝滄州刺史。〔考異曰:舊張孝忠傳曰:「遣華往滄州交檢府藏。」程日華傳曰:「孝忠令華詣固烈交郡,固烈死,孝忠版華知滄州事。」燕南記曰:「孝忠差牙官程華與固烈交割,固烈死,孝忠聞之,當日差人送文牒,令攝刺史。」按固烈既去,則滄州無主,孝忠豈得但令華交檢府藏!今從華傳及燕南記。〕華素寬厚,推心以待將士,將士安之。

    會朱滔、王武俊叛,更遺人招華,〔更,工衡翻,迭也。〕華皆不從。時孝忠在定州,自滄如定,必過瀛州,瀛隸朱滔,道路阻澀。〔澀,色立翻。史照曰:阻,隔也。澀,不通滑也。〕滄州錄事參軍李宇說華,表陳利害,請別爲一軍,華從之,〔說,輸芮翻;下同。〕遣宇奉表詣行在。上既以華爲滄州刺史、橫海軍副大使、知節度事,賜名日華,令日華歲供義武租錢十二萬緡。

    王武俊又使人說誘之;時軍中乏馬,日華紿使者曰:「王大夫必欲相屬,當以二百騎相助。」武俊給之,日華悉留其馬,遣其士歸。武俊怒,而方與馬燧等相拒,不能攻取,日華由是獲全。及武俊歸國,日華乃遣人謝過,償其馬價,且賂之。武俊喜,復與交好。〔騎,奇寄翻。好,呼到翻。〕

    7庚寅,李晟大陳兵,諭以數復京城。先是,姚令言等屢遣訑人覘晟進軍之期,〔先,悉薦翻。訑,徒協翻。覘,醜廉翻。〕皆爲邏騎所獲。〔邏,郎佐翻,巡察者也。〕晟引示以所陳兵,謂曰:「歸語諸賊:〔語,牛倨翻。〕努力固守,勿不忠於賊也!」皆飲之酒,〔飲,于禁翻。〕給錢而縱之。遂引兵至通化門外,曜武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賊不敢出。晟召諸將,問兵所從入,皆請「先取外城,據坊市,然後北攻宮闕。」晟曰:「坊市狹隘,賊若伏兵格鬬,居人驚亂,非官軍之利也。今賊重兵皆聚苑中,不若自苑北攻之,潰其腹心,賊必奔亡。如此,則宮闕不殘,坊市無擾,策之上者也!」諸將皆曰:「善!」乃牒渾瑊及鎮國節度使駱元光、商州節度使尚可孤,刻期集於城下。〔京城之下也。〕

    壬辰,尚可孤敗泚將仇敬忠於藍田西,斬之。〔敗,補遇翻。〕乙未,李晟移軍於光泰門外米倉村。〔光泰門,苑城東北門。程大昌曰:光泰門在通化門北,小城之東門,門東七里有長樂坡。呂大防長安圖:光泰門者,京城東門,大明宮東苑之東。〕丙申,晟方自臨築壘,泚驍將張庭芝、李希倩引兵大至,晟謂諸將曰:「始吾憂賊潛匿不出,今來送死,此天讚我,不可失也!」命副元帥兵馬使吳詵等縱兵擊之。時華州營在北,兵少,〔華州兵,駱元光之兵。華,戶化翻。少,詩沼翻。〕賊併力攻之,晟命牙前將李演等帥精兵救之。演等力戰賊敗走;演等追之,乘勝入光泰門;再戰,又破之。會夜,晟斂兵還。賊餘衆走入白華門,白華殿門也。〕夜,聞慟哭。布倩,希之弟也。

    丁酉,晟復出兵,〔復,扶又翻。〕諸將請待西師至夾攻之。〔西師,謂渾瑊之師也。〕晟曰:賊數敗,已破膽,〔數,所角翻。〕不乘勝取之,使其成備,非計也。」賊又出戰,官軍屢捷;駱元光敗泚衆於滻西。〔敗,補邁翻。〕戊戌,晟陳兵於光泰門外,使李演及牙前兵馬使王佖將騎兵,〔佖,蒲必翻。〕牙前將史萬頃將步兵,直抵苑牆神脈村。〔按新書李晟傳,神脈村在苑北。脈,古牙翻。〕晟先使人夜開苑牆二百餘步,比演等至,〔比,必利翻,及也。〕賊已樹柵塞之,自柵中刺射官軍,〔塞,悉則翻。刺,七亦翻。射,而亦翻。〕官軍不得進。晟怒,叱諸將曰:「縱賊如此,吾先斬公輩矣!」萬頃懼,帥衆先進,拔柵而入,〔帥,讀曰率;下同。〕佖、演引騎兵繼之,賊衆大潰,諸軍分道併入。姚令言等留力戰,成命決勝軍使唐良臣等步騎蹙之,且戰且前,凡十餘合,賊不能支。至白華門,有賊數千騎出官軍之背,晟帥百餘騎回御之,左右呼曰:〔呼,火故翻。〕「相公來!」賊皆驚潰。〔涇原將士素畏服李晟,故聞其來而驚潰。

    先是,泚遣張光晟將兵五十屯九曲,〔先,悉薦翻。〕去東渭橋十餘里,光晟密輸款於晟。及泚敗,光晟勸泚出亡,泚乃與姚令言帥餘衆西走,猶近萬人。〔帥,讀曰率。近其靳翻。〕光晟送泚出城,還,降於晟。〔降,戶江翻。〕晟遣兵馬使田子奇以騎兵追泚。晟屯含元殿前,舍於右金吾仗,〔今元殿,唐東內之前殿也。〕〔左金吾仗,在殿之東;右金吾仗,在殿之西。〕令諸軍曰:「晟賴將士之力,克清宮禁。長安士庶,久陷賊庭,若小有震驚,非弔民伐罪之意。晟與公等室家相見非晚,五日內無得通家信。」命京兆尹李齊運等安忍居人。晟大將高明曜取賊妓,〔妓,渠綺翻,女樂也。〕尚可孤軍士擅取賊馬,晟皆斬之,軍中股粟。公私安堵,秋毫無犯,遠坊有經宿乃知官軍入城者。〔史言李晟御軍嚴整。〕

    是日,渾瑊、戴休顏、韓遊緕亦克咸陽,敗賊三千餘衆,〔敗,補邁翻。〕聞泚西走,分兵邀之。

    己亥,晟仗京西兵馬使孟涉屯白華門,尚可孤屯望仙門,〔唐大明宮南面五門,其中曰丹鳳門,丹鳳庂東爲望仙門,又東爲延政門;丹鳳之西爲建福門,又西爲與安門也。〕駱元光屯章敬寺,晟以牙前三千人屯安國寺,〔程大昌曰:章敬寺,在東城之外,安國寺,在大明宮東南。〕以鎮京城;斬泚黨李希倩、敬釭、彭偃等入人於市。

    8王武俊既破朱滔,還怛州,表讓幽州、盧龍節度使,上許之。〔王武俊兼幽州、盧龍節度使,見上卷是年二月。恆,戶登翻。

    9六月,癸卯,李晟遣掌書記吳人於公異戶露布上行在〔上,時掌翻。〕曰:「臣已肅清宮禁,祗謁寂園,鍾畓不移,畓,其呂翻。說文曰:畓,鍾鼓之柎也。飾爲猛獸。釋名曰:橫日栒,縱曰畓。又云:虡,天上神獸也,鹿頭龍身,象之爲畓,以架鍾鼓。〔廟貌如故。」〔孔穎達曰:廟之言貌也。死者精神不可得而見,但以生時之宮室象貌爲之耳。孝經注云:宗,尊心。廟,貌也。〕上泣下曰:「天生李,晟,以爲社稷,非爲朕也。」〔爲於僞翻。史言於公異爲李成作露布得體。

    晟在渭橋,熒惑守歲,〔歲星所在,其國有福。熒惑守之,是爲罰星。〕久之乃退,賓佐皆賀,曰:「熒惑退舍,皇家之福也!宜速進兵。」晟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敵而已;天象高遠,誰得知之!」既克長安,乃謂之曰:「向非相拒也,吾聞五星羸、縮無常,〔前漢書天文志曰:凡五星早出爲羸,羸爲客,晚出爲縮,縮爲主人。晉書天文志曰:失次而上爲羸,失之而下爲縮,〕萬一復來守歲,〔復,扶又翻。〕吾軍不戰自潰矣!」皆謝曰:「非所及也!」

    10朱泚將奔吐蕃,其衆隨道散亡,比至涇州,〔比,必利翻,及也。〕纔百餘騎。希鑑閉城城拒之,泚謂之曰:「奴之節,吾所授也。〔朱泚以田希鑑爲涇原節度使,見上卷是年四月。〕柰何臨危相負!」使焚其門;希鑑取節投火中曰:「還汝節!」泚衆皆哭。涇卒遂殺姚令言,詣希鑑降。泚獨與芑陽親兵及宗族、賓客北趣驛馬關;〔趣,七喻翻。〕寧州刺史夏侯英拒之。至彭原西城屯,〔彭原,本彭陽縣,隋開皇十八年更名,唐屬寧州。〕其將梁庭芬射泚墜坑中,〔射,而亦翻。〕韓旻等斬之,詣涇州降。源休、李子平奔鳳翔,李楚琳斬之,皆傳首行在。

    11上命陸贄草詔賜渾瑊,使訪求奉天所失裹頭內人。〔裹頭內人,在宮中給使令者也。內人給使令者皆冠巾,故謂之裹頭內人。〕贄上奏,以爲:「巨盜始平,疲瘵之民,瘡痍之卒,尚未循拊,〔瘵,仄介翻。〕而首訪婦人,非所以副惟新之望也。謀始盡善,克終已稀;始而不謀,終則何有!所賜瑊詔,未敢承旨。」上遂不降詔,竟遣中使求之。

    乙已,詔吏部侍郎班宏充宣忍使,勞問將士,撫忍蒸黎。〔按詩傳箋:蒸,衆也;黎,亦衆也。勞,力到翻。

    丙午,李晟斬文武官受朱泚寵任者崔宣、洪經綸等十餘人;〔考異曰:袁皓興元聖功錄載李晟奏宥郭晞狀曰:「晞頃因鑾輿順動,山谷潛藏,逆賊所知,升致城邑;迫脅授任,前後極多,蒼黃之中,僞令仍及,堅臥當節,即懼嚴刑,隨俗從宮,又傷素業。然晞已染污俗,尚可昭明;子儀勳勞,書在王府,父爲中帛金之佐,子有疑謗之名,非止在於一身,實恐玷於先烈。況臣總領士馬,孤立渭橋,頻有帛書,累陳誠效。」按晞舊傳,「泚欲飲掌兵,晞陽瘖。泚以兵脅之,終不語。賊知其不可用,乃至。晞潛奔奉天,從駕還京。」不雲終臣事泚;而皓載晟此狀,恐非其實。今不取。〕又表守節不屈者劉乃、蔣沇等。〔劉乃,事見上卷是年二月。蔣況,事見二百二七八卷建中四年。

    己酉,以李晟爲司徒、中書令,駱元光、尚可孤各遷官有差。〔賞收復京城之功也。〕以檢校御史中丞田希鑑爲涇原節度使。

    12詔改梁州爲興元府。〔以紀元爲府號始此。〕

    13甲寅,以渾瑊爲侍中,韓遊緕、戴休顏各遷官有差。〔賞扈衛之功也。〕

    14朱泚之敗也,李忠臣奔樊川,〔邴道元水經注曰:樊川,即杜縣之樊鄉,漢高祖還定三秦,以樊噲灌廢丘最,賜吧於此鄉也。按其地在唐長案城南。程大昌曰:樊川,在萬年縣南三十五里。擒獲,丙辰,斬之。

    15上問陸贄:「今至鳳翔有迎駕諸軍,形勢甚盛,欲因此遣人化李楚琳,何如﹖」贄上奏,以爲:「如此則事同脅執,以言乎除亂則不武,以言乎務理則不誠,用是時巡,後將安入!〔書周官,六年,王乃時巡,考制度於四嶽,諸侯各朝於方岳。孔安國曰:春東、夏南、秋西、冬北,故謂之時巡。〕議者或謂之權,臣竊未諭其理。夫權之爲義,取類權衡,〔衡,以平物。權,則權物之輕重,揆之以衡平。〕今攆路所經,首行脅奪,一帥而虧萬乘之義,得一方而結四海之疑,〔帥,讀曰率。乘,繩證翻。〕乃是重其所輕而輕其所重,謂之權也,不亦反乎!以反道爲權,以任數爲智,君上行之必失衆,臣下用之必陷身,歷代之所以多喪亂而長奸邪,由此誤也。〔陸贄此論,所以正漢儒反經合道爲樣之失。程氏曰:漢儒以反經合道爲權,故有權變、權術之說,皆非也。權只是經字。自漢以下無人識權字。喪,息浪翻。長,知兩翻。〕不如【章:乙十五行本「如下」有「俟」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奠枕京邑,〔史照曰:奠枕,安枕也。揚子曰:奠枕於京。〕徵授一官,彼喜於恩宥,將奔走不暇,安敢輒有旅拒,史召曰:旅,衆也。拒,捍也。謂率衆以相捍也。〔復勞誅鉏哉!」〔復,扶又翻。〕

    戊午,車駕發漢中。

    16李晟綜理長安以備百司,〔史照曰:綜,機縷也。理,治也。謂整治其事,使皆有紀,若機之綜縷也。〕自請至鳳翔迎扈,上不許。內常侍尹元貞奉使同華,輒詣河中招諭李懷光。〔此唐之中世閹宦之常態,也。華,戶化翻。晟奏:「元貞矯制擅赦元惡,請理其罪!」理,治也。避高宗諱,以「治」爲「理」。

    17秋,七月,丙子,車駕至鳳翔,斬喬琳、蔣鎮、張光晟光。李晟以光晟雖臣賊,而滅賊亦頗有力,欲全之;上不許

    18副元帥判官高郢數勸李懷光歸款,〔數,所角翻。高郢判李懷光幕府,懷光此時己罷副元帥而不肯釋兵,史仍書郢元官。〕懷光遣其子璀詣行在謝罪,〔璀,七罪翻。〕請束身歸朝。〔朝,直遙翻。〔庚辰,詔遣給事中孔巢父齎先除懷光太子保敕〔懷光光見上卷本年三月。〕詣河中宣慰,朔方將士悉復官爵如故。〔朔方將士,懷光所部也。考異曰:興元聖功錄有李晟奏別勸懷光歸投狀雲。「今懷光即欲東身」,蓋自郢勸導,今取之。

    19壬午,車駕至長安,渾瑊、韓遊緕戴休顏以其衆扈從,〔從,才用翻。〕李晟、駱元光、尚可孤以其衆奉迎,亦騎十餘萬,旌旗數十里。晟謁見上於三橋,〔三橋,在望賢宮之東,京城之西。見,賢遍翻。〕先賀平賊,後謝收復之晚,伏路左請罪。上駐馬慰,爲之掩涕,〔爲,於僞翻。掩面垂涕,謂之掩涕。〕命左右扶上馬。〔上,時掌翻。〕至宮,每閒日,〔閒,讀曰閒。唐世天子以隻日視朝,雙日謂之閒日。輒宴勳臣,賞賜豐渥,李晟爲之首,渾瑊次之,諸將相又次之。

    20曹王皋遣其將伊慎、王鍔圍安州,李希烈遣其甥劉戎虛將步騎八千救之,皋遣其別將李伯潛逆〔章:乙十五行本「逆」下有「擊」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之於應山,〔劉昫曰:應山,本漢南陽郡隨縣地;梁分隨縣置之陽縣,隋改爲應山,以縣北山爲名,唐屬隨州。九域志:應山,縣,在隨州北一百八里。〕斬首千餘級。生擒戎虛,徇於城下,安州遂降,以伊慎爲安州剌史。又擊希烈將康叔夜於厲鄉,走之。〔記祭法:厲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農,能殖百殼。注云:厲山氏,炎帝也,起於厲山。西漢書地理志注云:隨,故厲國。皇甫謐曰:今隨之厲鄉。九城志:隨州厲鄉村有厲山。今自棗陽至厲鄉,道路交錯,號九十九岡。

    21丁亥,孔巢父至河中,李懷光素服待罪,巢父不之止。懷光左右多胡人,皆嘆曰:「太尉無官矣!」〔胡人不習朝章,見懷光素服待罪,故以爲無官。〕巢父又宣言於衆曰:「軍中誰可代太尉領軍者﹖」於是懷光左右發怒諠噪;宣詔未畢,衆殺巢父及中使啖守盈,懷光亦不之止,〔考異曰:邠志曰:「七月十二日,駕還長安。上使諫議大夫孔巢父、中官譚懷仙持詔赦懷光曰:『奉天之時,非卿不能救朕;今日之事,非朕不能容卿。宜委軍赴闕,以保官爵。』,使者將至,懷光陰導其卒使留己。卒之蕃、渾希懷光意,輒害二使,欲食其肉。懷光翼而覆之,全屍以聞。」以從實錄。〕復治兵爲拒守之備。〔復,夫又翻。治,直之翻。〕

    22辛卯,赦天下。

    23初,肅宗在靈武,〔見二百十九卷至德元載。〕上爲奉節王,學文於李泌。代宗之世,泌居蓬萊書院,〔見二百二十四卷水泰元年。史照曰:泌,兵媚切。〕上爲太子,亦興之遊。及上在興元,泌爲杭州剌史,上急迢徵之,興睦州剌史杜亞俱詣行在。乙未,以泌爲左散騎常侍,亞爲刑部侍郎;命泌日直西省以候對,〔唐門下省謂之東省,中書省謂之西省。〕朝野皆屬目附之。〔屬,之慾翻。〕上問泌:「河中密邇京城,朔方兵素稱精銳,如達奚小俊〔嚴:「小俊」改「承俊」。〕等皆萬人敵,朕晝夕憂之,柰何﹖」對曰:「天下事甚有可憂者;若惟河中,不足憂也。夫料敵者,料將不料兵。之懷光,將也;〔將,即亮翻;下同。〕小俊之徒乃兵耳,何足爲意!懷光既解奉天之圍,視朱泚垂亡之虜不能取,乃興之連和,使李晟得取以爲功。今陛下已還宮闕,懷光不束身歸罪,乃虐殺使臣,〔謂殺孔巢父、啖守盈也。使,疏吏翻。〕鼠伏河中,如夢魘人之人耳!〔魘,於琰翻。〕但恐烈日爲帳下所梟,〔梟,古堯翻。〕使諸將無以藉手也。」

    初,上發吐蕃以討朱泚,〔事見二百二十九卷本年正月。〕許成功以伊西、北庭之地興之;及泚誅,吐蕃來求地,上欲召兩真節度使郭昕、李元忠還朝,〔昕、元忠見二百二十七卷建中二年。〕以其地興之。李泌曰:「安西、北庭,人性驍悍,控制西域五十七國。〔西鹼,漢時有三十六國,其後稍分,至唐有五十七國。〕及十姓突厥,西突厥有五弩失畢、五咄陸,凡十姓。〕又分吐蕃之勢,仗不能並兵東侵,〔謂東侵涇、邠、岐、隴諸州。〕柰何拱手與之!且兩鎮之人,勢孤地遠,盡忠竭力,爲國家固守近二十年,〔代宗初,吐蕃陷河、隴,獨安西、北庭爲唐固守。爲,於僞翻。近,其靳翻。〕誠可衰憐。一旦棄之以與戎狄,彼其心必深怨中國,他日從吐蕃入寇,如報私讎矣。況日者吐蕃觀望不進,陰持兩端,大掠武功,受賂而去,〔事見上卷本年四月。〕何功之有!」衆議亦以爲然,上遂不興。

    24李希烈聞李希倩伏誅,忿怒,八月,壬寅,遣中使至蔡州殺顏真卿。〔考異曰:顏氏行狀:「其年八月二十四日,又仗辛景臻等害公於龍興寺。」又曰:「初遭難後,嗣曹王皋上表曰:『臣見蔡州歸順腳力張希璨、王仕顆等說,去年八月二十四日,蔡州城中見封有鄰兒不得名字,雲希烈令僞皇城使辛景臻、右軍安華於龍興寺殺頻真卿。』實錄及舊傳雲「三日」。〔今從之。〕中使曰:「有敕。」真卿再拜。中使曰:「今賜卿死。」真卿曰:「老臣無狀,罪當死。不知仗者幾日髮長安﹖」使者曰:「自大梁來,非長安也。」真卿曰:「然則賊耳,何謂敕邪!」遂縊殺之。

    25李晟以涇州倚邊,屢害軍帥,常爲亂根,〔帝初即位,涇州有劉文喜之亂,既而又有姚令言之亂,既而田希鑑又殺馮河清。帥,所類翻;下同。〕奏請往理不用命者,〔理,既治也。〕力田積粟以攘吐蕃。癸卯,以晟兼鳳翔、隴右節度等使及四鎮、北庭、涇源行營副元帥,進爵西平王。時李楚琳入朝,晟請與俱至鳳翔而斬之,以懲逆亂。上以新復京師,務安反仄,不許。

    26先是,上命渾瑊、駱元光討李懷光軍於同州,〔九域志:同州至河中七十五里。先,悉薦翻。〕懷光遣其將筡庭光以精卒六千軍於長春宮以拒之,瑊等數爲所敗,不能進。〔數,所角翻。敗,補邁翻。〕時度支用度不給,〔度支之度,徒各翻。〕議者多請赦懷,上不許。李懷光遣其妹伲要廷珍守晉,〔要,於消翻,姓也。姓苑:吳人要離之後,後漢有河南令要兢。〕牙將毛朝瞓守隰州,〔朝,直遙翻。瞓音揚。〕鄭抗守慈州,馬燧皆遣人說下之。〔晉、隰、慈三州,〔皆與馬燧妄屬接壤,故得說下之。宋自曰:慈州文城郡,赤狄廧咎如之國,郡西南有采桑律,晉裏克敗赤狄之地。漢爲北屈縣,隋爲汾州,大業爲文城郡;唐貞觀爲慈州;以州城內舊有慈烏戌,因名;治吉鄉縣,漢北屈縣也。說,式芮翻。〕上乃加渾瑊河中、絳州節度使,充河中、同華、陝虢行營副元帥,加馬燧奉誠軍、晉.慈.隰節度使,充管內諸軍行營副元帥,〔渾,戶混翻,又戶本翻。瑊,古鹹翻。華,戶化翻。是年正月置奉誠軍於同州,以授康日知,事見二百二十九卷。帥,所類翻。陝,失冉翻。使,疏吏翻。〕與鎮國節度使駱元光、〔肅宗上元二年,置鎮國節度於華州,廣德元年罷,今復置。〕鄜坊節度使唐朝臣合兵討懷光。〔鄜,音膚。〕

    初,王武俊急攻康日知於趙州,馬燧奏請詔武俊與李抱真同擊朱滔,以深、趙隸武俊,改日知爲晉、慈、隰節度使,上從之。日知未至而三州降燧,〔降,戶江翻;下同。〕故上使燧兼領之。燧表讓三州於日知,且言因降而授,恐後有功者,踵以爲常,上嘉而許之。燧遣使迎日知,既至,籍府軍而歸之。

    27甲辰,以鳳翔節度使李楚琳爲左金吾大將軍。

    28丙午,加渾瑊朔方行營元帥。

    29李晟至鳳翔,治殺張鎰之罪,〔殺張鎰見二百二十八卷建中四年。治,直之翻。鎰,弋質翻。〕斬裨將王斌等十餘人。〔斌,音彬。〕

    30朱滔爲王武俊所攻,殆不能軍,上表待罪。〔上,時掌翻。〕

    31癸未,馬燧將步騎三萬攻絳州。〔絳州時屬李懷光。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

    32度支以李懷光所部將士數萬與懷光同反,不給冬衣,上曰:「朔方軍累代忠義,〔度,徒洛翻。自肅、代以來,朔方軍輸力王室,功高天下。〕今爲懷光所制耳,將士何罪!」冬,十月〔【章:乙十五行本「月」下有「己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詔:「朔方及諸軍在懷光所者,冬衣及賞錢皆當別貯,〔貯,丁呂翻。〕俊道路稍通,實時給之。」

    33李勉累表乞自貶,〔以討李希烈喪師失守也。〕辛丑,罷勉都統、節度使,〔建中間,勉以永平節度使都統討李希烈之兵。〕其檢校司徒、同平章事如故。

    34丙辰,李懷光將閻晏寇同州,官軍敗於沙苑。詔徵邠州之軍,韓遊緕將甲士六千赴之。

    35乙丑,馬燧拔絳州,分兵取聞喜、萬泉、虞鄉、永樂、猗氏。〔武德元年,分芮縣置永樂縣,屬芮州;州廢,屬鼎州;又廢鼎州,以縣屬河中府。燧既取永樂,則兵逼河中矣。樂,音洛。〕

    36初,魚朝恩既誅,代宗不復使宦官典兵。〔事見二百二十四卷大曆五年。復,扶又翻;下同。〕上即位,悉以禁兵委白志貞,〔白志貞名白琇珪,典禁兵事始見二百二十五卷大曆十四年。〕志貞得罪,〔見二百二十九卷建中四年。〕上覆以宦官竇又場代之,從幸山南,兩軍稍集。〔兩軍,謂左、右神策軍。〕上還長安,頗忌宿將握兵多者,稍稍罷之。戊辰,以文場監神策軍左廂兵馬使,王希遷監右廂兵馬使,始令宦官分典禁旅。〔宦宮握兵柄,自此不可奪矣。將,即亮翻。監,古銜翻。考異曰:舊竇文場傳雲:「文場與霍仙鳴分統禁旅,」蓋希遷尋罷而仙鳴代之也。今從實錄。〕

    37閏月,丙子,以涇原節度使田希鑑爲衛尉卿。

    李晟初至鳳翔,希鑑遣使參候,晟謂使者曰:「涇州逼近吐蕃,〔近,其靳翻。〕萬一入寇,州兵能獨御之乎﹖欲遣兵防援,又未知田尚書意。」使者歸,以告希鑑,希鑑果請援兵,晟遣腹心將彭令英等戍涇州。晟尋託巡邊詣涇州,希鑑出迎,晟與之並轡而入,道舊結歡。希鑑妻李氏,以叔父事晟,晟謂之田郎。晟命具三日食,曰:「巡撫畢,即還鳳翔。」希鑑不復疑。〔復,扶又翻。〕晟置宴,希鑑與將佐俱至晟營。晟伏甲於外廡,既食而飲,彭令英引涇州諸將下堂,晟曰:「我與汝曹久別,各宜自言姓名。」於是得爲亂者石奇等三十餘人,讓之曰:「汝曹屢爲逆亂,殘害忠良,固天地所不容!」悉引,出斬之。希鑑尚在座,晟顧曰:「田郎亦不得無過,以親知之故,當使身首得完。」希鑑曰:「唯。」〔唯,於癸翻。〕遂引出,縊殺之,並其子萼。〔考異曰:舊晟傳曰:「晟至涇州,希鑑迎謁於座,執而誅之。還鎮,表李觀爲涇原節度使。」幸奉天錄:「十月丁丑,李晟誅田希鑑於涇州。實錄:「閏月癸酉,除李觀涇原節度使。丙子,以希鑑爲衛尉卿。丁丑,晟誅希鑑。」今從之。〕晟入其營,諭以誅希鑑之意,衆股票,無敢動者。

    38李希烈遣其將翟崇暉悉衆湋陳州,久之,不克。〔翟,萇伯翻。〕李澄知大梁兵少,不能制滑州,遂焚希烈所授旌節,誓衆歸國。〔李澄請降事始上捲上年。〕甲午,以澄爲汴滑節度使。〔考異曰:二月巳雲上以澄爲滑州節度使。蓋於時但許之耳。〕

    39宋亳節度使劉洽遣馬步都虞候劉昌與隴右、幽州行營節度使曲環等將兵三萬救陳州,十一月,癸卯,敗翟崇暉於州西,〔敗,補邁翻。〕斬首三萬五千級,擒崇暉以獻。乘勝進攻汴州,李希烈懼,奔歸蔡州。李澄引兵趣汴州,〔趣,七喻翻。〕至城北,恇怯不敢進;〔恇,去王翻。〕劉洽兵至城東。戊午,李希烈守將田懷珍開門納之。明日,澄入,舍於浚儀,〔浚儀,帶汴州。李澄蓋舍於縣治。輿地志:夷門之下,新裏之東,浚水之北,象而儀之,以爲邑名。漢武元年。廢新裏而立浚儀縣。〕兩軍之士,日有忿鬩。〔鬩,許激翻;鬬也,狠也,戾也,又相怨也。〕會希烈鄭州守將孫液降於澄,澄引兵屯鄭州。詔以都統司馬寶鼎薛珏爲汴州刺史。〔都統司馬,宋、滑、河陽都統司馬也。寶鼎縣,屬河中府,本汾陰縣,開元十年獲寶鼎,更名。珏,古嶽翻。〕

    李勉至長安,素服待罪;議者多以「勉失守大梁,〔勉失守事見二百二十九卷建中四年。〕不應尚爲相。」〔相,息亮翻。〕李泌言於上曰:「李勉公忠雅正,而用兵非其所長。及大梁不守,將士棄妻子而從之者殆二萬人,足以見其得衆心矣。且劉洽出勉麾下,勉至睢陽,〔睢陽,宋州。〕悉舉其衆以授之,卒平大梁,〔卒,子恤翻。〕亦勉之功也。」上乃命勉復其位。議者又言:「韓滉聞鑾輿在外,聚兵修石頭城,〔事見二百二十九卷建中四年。〕陰蓄異志。」上疑之,以問李泌,對曰:「滉公忠清儉,自車駕在外,滉貢獻不絕。〔事見上卷。〕且鎮江東十五州,盜賊不起,皆滉之力也。〔唐時浙江東、西道所統,惟潤、升、湖、蘇、杭、睦、越、明、臺、溫、衢、處、婺十四州。前此滉遣宣、潤弩手援寧陵,蓋兼統宣州,爲十五州也。〕所以修石頭城者,滉見中原板蕩,謂陛下,將有永嘉之行,〔引晉永嘉之亂元帝南渡以爲言。〕爲迎扈之備耳。此乃人臣忠篤之慮,柰何更以爲罪乎!滉性剛嚴,不附權貴,故多謗毀,願陛下察之,臣敢保其無他。」上曰:「外議洶洶,章奏如麻,〔如麻,言其多如麻可東也。〕卿弗聞乎﹖」對曰:「臣固聞之。其子皋爲考功員外郎,今不敢歸省其親,〔省,悉景翻,覲省也。〕正以謗語沸勝故也。」上曰:「其子猶懼如此,卿柰何保之﹖」對曰:「滉之用心,臣知之至熟。願上章明其無他,〔願上,時掌翻。〕乞宣示中書,使朝衆皆知之。」〔朝衆,謂在朝百官之衆也。朝,直遙翻;下同。〕上曰:「朕方欲用卿,人亦何易何保!慎勿違衆,恐併爲卿累也。」〔易,以豉翻。累,良瑞翻。〕泌退,遂上章,請以百口保滉。他日,上謂泌曰:「卿竟上章,已爲卿留中。〔爲,於僞翻。雖知卿與滉親舊,豈得不自愛其身乎!」對曰:「臣豈肯私於親舊以負陛下!顧滉實無異心,臣之上章,以爲朝廷,非爲身也。」上曰:「如何其爲朝廷﹖」〔爲,於僞翻;下同。〕對曰:「今天下旱、蝗,關中米鬥千錢,倉廩耗竭,而江東豐稔。願陛下早下臣章,〔下,戶嫁翻;下同。以解朝衆之惑,面諭韓皋使之歸覲,〔歸覲者,歸覲省父母也。〕令滉感激無自疑之心,速運糧儲,豈非爲朝廷邪!」上曰:「善!朕深諭之矣。」即下泌章,令韓皋謁告歸覲,面賜緋衣,諭以「卿父比有謗言,〔比,毗至翻。〕朕今知其所以,釋然不復信矣。」〔復,扶又翻。〕因言:「關中乏糧,歸語卿父,〔語,牛倨翻。〕宜速致之。」皋至潤州.滉感悅流涕,即日,自臨水濱發米百萬斛,聽皋留五日即還朝。皋別其母,啼聲聞於外;〔聞,音問。〕滉怒,召出,撻之,自送至江上,冒風濤而遣之。既而陳少遊聞滉貢米,亦貢二十萬斛。〔陳少遊時鎮淮南。〕上謂李泌曰:「韓滉乃能化陳少遊貢米矣!」對曰:「豈惟少遊,諸道將爭入貢矣!」

    40吏部尚書、同平章事蕭復奉使自江、淮還,〔蕭復出使見二百二十九卷興元元年四月。還,從宣翻,又如字。〕與李勉、盧翰、劉從一俱見上。〔見,賢遍翻。〕勉等退,復獨留,言於上曰:「陳少遊任兼將相,首敗臣節,〔敗,補邁翻。陳少遊事見二百二十九卷建中四年。〕韋皋幕府下僚,獨建忠義,〔韋皋事見二百二十八卷建中四年。〕請以皋代少遊鎮淮南。」〔【章:乙十五行本「南」下有「使善惡者着明」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上然之。尋遣中使馬欽緒揖劉從一,附耳語而去。諸相還合。〔諸相在省中坐政事堂,既退,各居合子。〕從一詣復曰:「欽緒宣旨,令從一與公議朝來所言事,即奏行之,〔朝,如字;下朝來同。〕勿令李、盧知。敢問何事也﹖」復曰:「唐、虞黜陟,嶽牧僉諧。〔事見堯典、舜典。〕爵人於朝,與士共之。〔記王制之言。〕使李、盧不堪爲相,則罷之。既在相位,朝廷政事,安得不與之同議而獨隱此事乎!此最當今之大弊,朝來主上已有斯言,〔朝,早也,陟遙翻。〕復已面陳其不可,不謂聖意尚爾。復不惜與公奏行之,但死浸以成俗,未敢以告。」竟不以語從一。從一奏之,〔語,牛倨翻。〕上愈不悅,復乃上表辭位,乙丑,罷爲左庶子。

    劉洽克汴州,得李希烈起居注,雲「某月日,陳少游上表歸順。」〔吏究言陳少遊敗臣節之事。〕少遊聞之凓懼,發疾,十二月,乙亥,薨,贈太尉,賻祭如常儀。〔賻,符遇翻。〕

    淮南大將王韶欲自爲留後,令將士推己知軍事,且欲大掠,韓滉遣使謂之曰:「汝敢爲亂,吾即日全軍渡江誅汝矣!」韶等懼而止。上聞之善,謂李泌曰:「滉不惟安江東,又能安淮南,真大臣之器,卿可謂知人!」庚辰,加滉平章事、江淮轉運使。滉運江、淮粟帛入貢府,〔謂朝廷受貢、藏財物之府。〕無虛月,朝廷賴之,使者勞問相繼,〔使,疏吏翻。勞,力到翻。〕恩遇始深矣。

    41是歲蝗遠近,草木無遺,惟不食稻,大飢,道殣相望。〔詩云:行有死人,尚或殣之。殣,渠吝翻,瘞屍也;又餓殍爲殣。道殣相望,本左傳之言。〕

    貞元元年〔(乙丑、七八五)〕

    1春,正月,丁酉朔,赦天下,改元。

    2癸丑,贈顏真卿司徒,諡曰文忠。

    3新州司馬盧杞〔盧杞貶新州見二百二十九卷建中四年。〕遇赦,移吉州長史,謂人曰:「吾必再入。」未幾,上困用爲饒州刺史。〔幾,居豈翻。〕給事中袁應草制,執以白盧翰、劉從一曰:「盧杞作相,致鑾輿播遷,海內瘡痍,柰何遽遷大郡!願相公執奏。」翰等不從,更命他舍人草制。〔更,工衡翻;下更赦同。〕乙卯,製出,高執之不下,〔執之不肯書讀。下,戶嫁翻。〕且奏:「杞極惡窮兇,百辟疾之若讎,六軍思食其肉,何可複用!」〔復,扶又翻。〕上不聽。補闕陳京、趙需等上疏曰:「杞三年擅權,〔建中二年盧杞爲相,四年貶。〕百揆失敘,〔書舜典:納於百揆,百揆時敘。孔安國注曰:舜舉八凱,使揆度百事,百事時敘,無廢事業。今雲失敘,謂事業廢也。〕天地神祇所知,華夏、蠻貊同棄。儻加鉅奸之寵,必失萬姓之心。」丁巳,袁高復於正牙論奏。〔唐謂大明宮、含光殿爲正牙,亦謂之南牙。〕上曰:「杞已再更赦。」高曰:「赦者止原其罪,不可爲刺史。」陳京等亦爭之不已,曰:「杞之執政,百官常如兵在其頸;今複用之,則奸黨皆唾掌而起。」上大怒,左右辟易,〔闢,讀曰闢。,易如字。辟易,言開遠而易其故處。〕諫者稍引郄;京顧曰:「趙需等勿退,此國大事,當以死爭之。」上怒稍解。戊午,上謂宰相:「與杞小州刺史,可乎﹖」李勉曰:「陛下欲與之,雖大州亦可,其如天下失望何!」壬戌,以杞爲澧州別駕。使謂袁高曰:「朕除思卿言,誠爲至當。」〔當,丁浪翻。〕又謂李泌曰:「朕己可袁高所奏。」泌曰:「累日外人竊議,比陛下於桓、靈;今承德音,乃堯、舜之不逮也!」上悅。杞竟卒於澧州。高,恕己之孫也。〔袁恕己與張柬之等誅二張,中宗復辟。〕

    4三月,李希烈陷鄧州。

    5戊午,以汴滑節度使李澄爲鄭滑節度使。〔汴州歸劉洽,李澄得鄭州,故以鄭滑節授之。〕

    6以代宗女嘉誠公主妻田緒。〔嘉城,縣名,隋置,唐爲松州治所。妻,七細翻。〕

    7李懷光都虞候呂鳴嶽密通款於馬燧,事泄,懷光殺之,屠其家。事連幕僚高郢、李墉,懷光集將士而責之,郢、墉抗言逆順,無所凓隱,懷光囚之。墉,邕之侄孫也。〔李邕以讒死於天寶之末。〕馬燧軍寶鼎,敗懷光兵於陶城,〔敗,補邁翻。唐書地理志:河中有陶城府。酈道元曰:陶城,在蒲坂城西北,即舜所都也。舜陶河濱,蓋即此地,與歷相近。按唐河中府治河東縣。河東,古蒲坂也。〕斬首萬餘級;分兵會渾瑊,逼河中。

    8夏,四月,於醜,以曹王皋爲荊南節度;〔「節度」之下,當有「使」字。〕李希烈將李思登以隨州降之。

    9壬午,馬燧、渾瑊破李懷光兵於長春宮南,遂掘塹圍宮城;懷光諸將相繼來降。詔以燧、瑊爲招撫使。

    10五月,丙申,劉洽更名玄佐。〔更,工衡翻。〕

    11韓遊緕請兵於渾瑊,共取朝邑;〔朝,直遙翻。〕李懷光將閻晏欲爭之,士卒指邠軍曰:「彼非吾父兄,則吾子弟,〔朔方軍分屯河中、邠州,故云然。時韓遊緕將邠軍以討李懷光。〕柰何以白刃相向乎!」語甚囂。〔囂,喧也。〕晏遽引兵去。懷光知衆心不從,乃詐稱欲歸國,聚貨財,飾車馬,雲俟路通入貢,由是得復踰旬月。〔史言李懷光偷廷視息。復,扶又翻。〕

    12六月,辛巳,以劉玄佐兼汴州刺史。

    13辛卯,以金吾大將軍韋皋爲西川節度使。〔爲韋皋以功烈着於西南張本。〕

    14朱滔病死,將士奉前涿州刺史劉怦知軍事。〔自朱滔得幽州,滔每出兵,皆以劉怦知留後事,素得衆心,故滔死而衆奉之,怦,普耕翻。〕

    15時連年旱、蝗,〔老子有言:師之所聚,荊棘生焉。大兵之後,必有凶年。〕支資糧匱竭,〔度,徒洛翻。〕言事者多請赦李懷光。李晟上言:「赦懷光有五不可:〔晟,成正翻。上,時掌翻。〕河中距長安纔三百里,同州當其衝,多兵則未爲示信,少兵則不足堤防,〔少,詩沼翻。〕忽驚東偏,〔同州在長安東北。〕何以制之!一也;今赦懷光,必以晉、絳、慈、隰還之,渾瑊既無所詣,康日知又應遷移,〔先已命渾瑊爲蒲、絳節度使,康日知爲晉、慈、隰節度使,故云然。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鹹翻。〕土字不安,何以獎勵!二也;陛下連兵一年,討除小丑,兵力未窮,遽赦其反逆之罪;今西有吐蕃,北有回紇,南有淮西,〔吐,從暾入聲。紇,下沒翻。李希烈時據淮西僭號,故以之與二虜並言。〕皆觀我強弱,不謂陛下施德澤,愛黎元,乃謂兵屈於人而自罷耳,必競起窺覦之心,三也;〔覦,音俞。〕懷光既赦,則朔方將士皆應敘勳行賞,〔謂解奉天圍勳賞。將,即亮翻。〕今府庫方虛,賞不滿望,是愈激之使叛,四也;既解河中,罷諸道兵,賞典不舉,怨言必起,五也。今河中鬥米五百,芻笹且盡,牆壁之間,餓殍甚衆。〔殍,彼表翻。〕且軍中大將殺戮略盡,陛下但敕諸道圍守旬時,彼必有內潰之變,何必養腹心之疾爲他日之悔哉!」又請發兵二萬,自備資糧,獨討懷光。秋,七月,甲午朔,馬燧自行營入朝,奏稱:「懷光凶逆尤甚,赦之無以令天下,願更得一月糧,必爲陛下平之。」〔燧,音遂。朝,直遙翻。必爲,於僞翻。考異曰:鄴侯家傅稱:「李泌語曰:『臣但恐梟於帳下太速,何足憂也!臣能爲陛下取之。』上曰:『未諭卿意,何故以太速爲憂,而卿能取也﹖』對曰:『臣爲陛下憂,不在河中,乃在太原。今馬燧亦蹭蹬矣,領河東十萬之師,遣王權領五千人赴難。及再幸梁、洋,遂抽歸本道。男暢在奉天,亦便北歸。陛下更收復後,宣慰雲,「王權擅抽兵馬,暢不扈從,並宜釋放。」此則尤不安矣。臣比年曾與之言,甚有心路,今之雄傑也。若使之有異志,則不比希烈、朱泚之徒,或能旰食。伏望陛下聽臣之言,緩鞚遠馭以羈之。』上曰:『卿所欲何也﹖』對曰:『馬燧保全河東十餘州,以待陛下還宮,此亦功也。臣爲常侍,與燧兄炫同列,然其兄弟素不相能,其語無益。臣重表兄鄭叔規爲賓佐,臣令以炫意請至京城,欲與相見,即至,臣激燧令其取李懷光自效,必可致也。因令燧爲忠臣矣。』又曰:「貞元元年,上因郊元改元,時馬燧在太原,遣其行軍司馬鄭叔規奏事,請因鴻恩以雪懷光,並致書信於先公。先公不與之執,留其信物,且令叔規謂之曰:『比年展奉,得接語,言心期以爲大夫。且河東節度,以破靈曜之功,上所與也。奉天之,難握十萬強兵而令懷光解圍。及懷光圖危社稷,車駕幸梁、洋,逢此際會,又令他人立蓋代之功。今聖主已歸宮闕,懷光蹭蹬在於近畿,旦夕爲帳下所梟,乃屍居也,不速出軍收取,以自解而快上心者,即不及矣!若河中既平,公即如懷光之蹭蹬矣!郄於滔、俊之下作倔強之臣,亦必不成。不言公才略不及也,綠腹中有三、二百卷書,蹭蹬至此,必自內凓,是進不立忠勳,退不能效夷狄,既而持疑,則舟中帳下皆敵國矣。可惜八尺之軀,聲氣如鍾,而心不果決,乃婦人也,着裙可矣。欲奉答以裙衫,而家累在江東未至。今聖上收復之後,含垢匿瑕,與人更始,某又特蒙聽信,已於上前薦,可使司徒以取懷光。今弟來又請雪之,大失所望,且望弟速去爲說。若河中既平,司徒何面目更來朝而與士人相見!今雖請雪,昨赦書亦許束身入朝矣。若以建中同徵之故,當發一使諭之,準赦歸朝,必爲保全。如不奉詔,當領全師問罪,因速上表,求自徵之。至河中輕騎入朝,親稟廟略,乃天與之便也。能如是,當與司徒爲中朝應接,有須陳奏,必聞聖聽。若不能,何敢有書也!』叔規既去,具奏於上。上每憂中驍將達奚小俊等突犯宮闕,居常不安。會東面苑牆有崩倒者,上大驚,以爲有應之者,將啓賊。上顧問泌,對曰:『此賊不足憂也,乃猶機上肉耳。但恐梟懸太速,不得與馬燧藉手爲憂。』上曰:『古人云:「輕敵者亡。」今卿心輕敵如是,朕甚憂之!』對曰:『陛下初經難,憂慮太過。「輕敵者亡」,誠如聖旨。至如懷光,豈可謂之敵乎!陛下比在梁、洋,元惡據宮闕,渠以朔方全軍在河中,李晟保渭橋,此時足以傍助逆順之勢。不然,苟欲偷安,脅爲遲鑭亦可,而如醉如魘,都不能動。今陛下復歸京闕,又安足慮之哉!臣伏計馬燧請討之章即至。若以宗社之靈,此賊且未爲帳下所圖,得河東軍有以藉手,陛下無憂矣。不喜平懷光,先喜得馬燧也。』既而馬燧表至,請全軍南收河中,仍自供糧。上大悅,召先公對,曰:『馬燧果請全軍討懷光來矣。兼請至行營已來自備軍糧,何其畏伏卿如此也!』對曰:『此乃畏伏天威而然,於臣何有,而能使其畏伏!臣會與之言,諳其爲人頗見機識勢,今之雄傑也。臣昨故令叔規傳詞以淚怒之,且曰,「欲寄婦人之服。當艱虞之際,握十萬強兵,收復功在他人。今聖主已還宮闕,惟有懷光,不速收取以立功自解,他時復何面目至朝廷與公卿相見!則蹭蹬之勢,又不及懷光猶有解重圍之功。料以此告之,燧必能覺悟,果得如此。既以師至河中,旬月當平。而燧因此有功,便爲忠臣矣。』上曰:『當盡用卿言。』初,叔規至太原,具以先公言告燧,燧搏陛驚曰:『有是哉,賴子之至京也!不然,燧幾爲懷光矣。非賢表兄,豈有告燧者乎!』即日上表請行。叔規又請『如泌言,先寫表本示懷光,勸其束身歸朝;彼必不從,然後表請全軍往討,則聖上信司徒誠心,又可以忠義告四鄰。不然,朝救而夕請誅,恐中外尤疑。』燧曰:『誠然。』仍令叔規草書寫表本,馳驛以告,懷光果不從,於是乃請全軍南討。尋發太原,使者相繼奏事,及與先公書,言征討之謀及須上聞者。先公因對,皆爲奏之。又諷令下營訖,輕騎由臨晉度朝謁,燧皆然之。七月,乃自臨晉、夏陽來朝。上大悅,遂具告以先公言『卿才略必可圖懷光,初見卿請雪,朕所未諭,今乃果然。比亦有人毀卿,言詞百端,聞於遠近,惟先公保卿於朕,朕信其言。既見卿,益知先公忠讜,豁然體卿至誠奉國矣。』燧謝恩出,而請先公至中書,具說上言,泣下拜謝。後對,上曰:『馬燧昨對,其器質意趣固不易有,且甚有心路,感而用之,必有成算,皆如卿言,信雄豪也。』按泌到長安數日,即除常侍,時興元元年七月乙未也。八月癸卯,加燧晉、慈、隰節度使。然則癸卯之前,燧已取晉、慈、隰三州矣,故朝廷命爲副元帥以討懷光。十月,已拔絳州及綺氏等諸縣矣。貞元元年正月,改元,赦。於時燧豈得猶在太原雪懷光邪!自己未至癸卯纔九日,自長安至晉陽千餘里,若因泌諷諭鄭叔規始來京師,又令叔規還激勸燧,又使燧以書諭懷光,懷光不從,然後上表興師伐之,事多如此,豈九日之內所能容也!此直繁欲取馬燧平河中之功皆歸於其父耳。今從舊燧傳。李肇國史補曰:「馬司徒面雪李懷光。上曰:『惟卿不合雪人。』惶恐而退。李令聞之,請全軍自備資糧以討凶逆。由此李、馬不平。」邠志曰:「七月,馬公朝於京師,請赦懷光。隴右節度李公晟聞之,上表請發兵二萬獨討懷光,芻糧之費,軍中自備。上以李公表示馬公,因曰:『朱泚之反,不得已也。懷光勃逆,使朕再遷,此而可赦,何者爲罪!』馬公雨泣曰:『十日之內,請獻其首。』上遣之。」按是時懷光垂亡,燧功巳成八九,故自入朝爭之,豈肯面雪懷光邪!今從舊傳。〕上許之。

    16陝虢都〔【章:乙十五行本「都」下有「知」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兵馬使達奚抱暉鴆殺節度使張勸,代總軍務,邀求旌節,且陰召李懷光將達奚小俊爲援。上謂李泌曰:「若蒲、陝連衡,則猝不可制。〔蒲,李懷光。陝,謂抱暉。〕且抱暉據陝,則水陸之運皆絕矣。〔江、淮水陸之運,皆經陝州而後至長安。〕不得不煩卿一往。」辛丑,以泌爲陝虢都防禦水陸運使。上欲以神策軍送泌之官,問「須幾何人﹖」對曰:「陝城三面懸絕,攻之未可以歲月下也,臣請以單騎入之。」上曰:「單騎如何可入﹖」對曰:「陝城之人,不貫逆命,〔貫,讀與慣同。〕此特抱暉爲惡耳。若以大兵臨之,彼閉壁定矣。臣今單騎抵其近郊,彼舉大兵則非敵,若遣小校來殺臣,未必不更爲臣用也。〔校,戶教翻。〕且今河東全軍屯安邑,馬燧入朝,願敕燧與臣同辭皆行,使陝人慾加害於臣,則畏河東移軍討之,此亦一勢也。」〔以形臨之謂之勢。〕上曰:「雖然,朕方大用卿,寧失陝州,不可失卿,當更使他人往耳。」對曰:「他人必不能入。今事變之初,衆心未定,故可出其不意,奪其奸謀。他人猶豫遷延,彼既成謀,則不得前矣。」上許之。泌見陝州進奏官及將吏在長安者,〔唐諸鎮皆置進奏院在長安,以進奏官主之。〕語之曰:「主上以陝、虢飢,故不授泌節而領運使,欲令督江、淮米以賑之耳。〔語,牛倨翻。〕陝州行營在夏縣,〔行營在夏縣,亦以討河中也。夏縣,唐初屬虞州,貞觀十七年屬絳州,時屬陝州。其地跨河之南北。九域志:夏縣在陝州北九十八里。夏,戶雅翻。〕若抱暉可用,當使將之;有功,則賜旌節矣。」抱暉覘者馳告之,〔將,即亮翻。覘,醜廉翻。〕抱暉稍自安。泌具以語白上曰:「欲使其士卒思米,抱暉思節,必不害臣矣!」上曰:「善!」戊申,泌與馬燧俱辭行。庚戌,加泌陝虢觀察使。

    泌出潼關,鄜坊節度使唐朝臣以步騎三千佈於關外,〔朝臣時帶鄜坊節,守潼關。〕曰:「奉密詔送公至陝。」泌曰:「辭日奉進止,〔自唐以來,率以奉聖旨爲奉進止;蓋言聖旨使之進則進,使之止則止也。程大昌曰:今奏札言取進止,猶言此札之或留或郄,合稟承可否也。唐中葉遂以處分爲進止,而不曉文義者,習而不察,概謂有旨爲進止。如玉堂宣底所載,凡宣旨皆雲有進止者,相承之誤也。〕以便宜從事。此一人不可相躡而來,來則吾不得入陝矣。」唐臣以受詔不敢去,〔「唐臣」當作「朝臣」。〕泌寫宣以郄之,〔沈存中曰:唐故事;中書舍人職掌詔誥,皆寫四本,一本爲底,一本爲宣。此宣,謂行出耳。未以名書也。晚唐樞密使自禁中受旨,出付中書,即謂之宣,中書承受錄之於籍,謂之宣底,如今聖語簿也。餘謂宣者,因奉宣上旨而得名,或以口傳爲宣,或以行文書爲宣。口傳爲宣,多命中臣,而宰相亦有之。劉棲楚之叩墀也,牛僧孺宣曰:「所奏知,門外俟進止。」此宰相之口宣也。李泌寫宣以郄還唐朝之兵,此宰相行文書爲宣也。〕因疾驅而前。

    抱暉不使將佐出迎,惟偵者相繼。〔偵,醜鄭翻。〕泌宿曲沃,將佐不俟抱暉之命來迎,泌笑曰:「吾事濟矣!」去城十五里,抱揮亦出竭。泌稱其攝事保完城隍之功,曰:「軍中煩,言不足介意。公等職事皆按堵如故。」抱暉出而喜。泌既入城視事,賓佐有請人白事者。〔屏,必郢翻,又卑正翻。〕泌曰:「易帥之際,軍中煩言,乃其常理,〔杜預注左傳曰:煩言,忿爭也。餘謂煩,雜碎也。此煩言,謂雜碎之言。帥,所類翻。〕泌到,自妥貼矣,〔史照曰:妥,安也。貼,伏也,亦作「帖」。〕不願聞也。」由是反仄者皆自安。泌但索簿書,治糧儲。〔索,山客翻。治,直之翻。〕明日,召抱暉至宅,語之曰:〔宅者,觀察所居也。唐諸鎮將吏謂節度觀察所居者之使宅。語,牛倨翻。〕「吾非愛汝而不誅,恐自今有危疑之地,朝廷所命將帥皆不能入,故伹汝餘生。汝爲我齎版、幣祭前使,〔爲,於僞翻。前使,謂張勸。版以祝,幣以燎。〕慎無入關,自擇安處,潛來取家,保無他也。」泌之辭行也,上藉陝將預於亂者七十五人授泌,使誅之。泌既遣抱暉,日中,宣慰使至。泌奏:「已遣抱暉,餘不足問。」上覆遣中使至陝,必使誅之。〔復,扶又翻。〕泌不得已,械兵馬使林滔等五人送京師,懇請赦之。詔謫戍天德;〔天德軍,在振武東北。宋白曰:天寶八年,張齊丘於可敦城置橫塞軍;十二年,安思順奏廢棋塞軍,請於大同城西築城置軍,玄宗賜名天安軍;幹元后,改爲天德軍。緣居人校少,遂南移四里,權居永清冊,其城則隋大同城之故墟,在牟船山鉗耳觜之北。〕歲餘,竟殺之。而抱暉遂亡命不知所之。

    17壬辰〔【章:乙十五行本「辰」作「子」;乙十一行本同。】〕以劉怦爲幽州、盧龍節度使。

    18大旱,灞、滻將竭,長安井皆無水。度支奏中外經費才支七旬。

    唐紀四十八〔起旃蒙赤奮若(乙丑)八月,盡強圉單閼(丁卯)七月,乙二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七》

    貞元元年(〔乙丑、七八五〕)

    1八月,甲子,詔凡不急之費及人賾食皆罷之。〔賾,而隴翻〕。

    2馬燧至行營,與諸將謀曰:「長春宮不下,〔燧,音遂。將,即亮翻。圍長春宮事始上卷是年四月〕。則懷光不可得。長春宮守備甚嚴,攻之曠日持久,我當身往諭之。」遂徑造城下,〔造,七到翻〕。呼懷光守將徐庭光,庭光帥將士羅拜城上。〔將,即亮翻。帥,讀曰率〕。燧知其心屈,徐謂之曰:「我自朝廷夾,可西向受命。」庭光等復西向拜。〔復,扶又翻〕。遂曰:汝曹自祿山己來,徇國立功四十餘年,〔天寶十四載,安祿山反,郭子儀、李光弼皆以朔方軍討賊立大功。其後回紇、吐番深入京畿,諸鎮叛亂,外御內討,亦倚朔方軍以成功。至是年凡三十一年,今日「四十餘年」,「四」字誤也,當作「三」〕。何忽爲滅族之計!從吾言,非止免禍,富貴可圖也。」衆不對。燧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信吾言,何不射我!」〔射,而亦翻〕。將士皆伏泣。燧曰:「此皆懷光所爲,汝曹無罪。弟堅守勿。」〔弟讀曰第,但也〕。皆曰「諾。」

    壬申,燧與渾瑊、韓遊緕進軍逼河中,至焦籬堡;〔渾,戶昆翻,戶本翻。瑊,戶鹹翻。緕,古回翻。焦籬堡,在河中府河西縣西〕。守將尉珪以七百人降。〔尉,紆勿翻,本復尉遲,後單姓尉以從便易。降,戶江翻;下同〕。是夕,懷舉火,諸營不應。駱元光在長春宮下,使人招徐庭光;庭光素輕元光,遺迕罵之,又爲優胡於城上以侮之,〔駱元光本安息胡人,故徐庭光爲優胡以侮之〕。且曰:「我降漢將耳!」元光使白燧,燧還至城下,庭光開門降。燧以數騎入城慰憮,其衆大呼曰:〔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呼,火故翻〕。「吾輩復爲王人矣!」〔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渾瑊謂僚佐曰:「始吾謂馬公用兵不吾遠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銜翻。不逮,不及也〕。詔以庭光試殿中監兼御史大夫。〔此謂之試官、兼官,以寄祿且憲銜也〕。

    甲戌,燧帥諸軍至河西:〔未白曰:河西縣,本同州舊朝吧之地,唐上元元年以朝邑地置河西縣,大曆三年復置朝邑縣,仍析朝邑五鄉,並割河東三鄉,依舊爲河西縣,縣境東西十四里。帥,讀曰率。考異曰:舊燧傳曰:「燧帥諸軍濟河,兵凡八萬,陳於城下。是日,牛名俊斬懷光首,以城降。」今從邠志〕。河中軍士笆相驚曰:「西城擐甲矣!」又:「東城娖隊矣!」〔河中,來河爲兩城,西城河西縣,東城河東縣,河中府治焉。擐,音宦。娖,側角翻〕。須臾,軍士皆易其號爲日「太平」字;懷光不知所爲,乃縊而死。〔縊,於計翻,又於賜翻〕。

    初,懷光之解奉天圍也,〔事見二百二十九卷建中四年〕。上以其子璀爲監察御史,〔璀,七罪翻。監,古銜翻〕。寵待甚厚。及懷光屯咸陽不進,〔事見上卷興元元年〕。璀密言於上曰:「臣父必負陛下,願早爲之備。臣聞君、父一也;〔人生在三,事之如一,謂君、父、師也〕。但今日之勢,;陛下未能誅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陛下待臣厚,胡【〔章:乙十六行「胡」上有「臣」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人性直,故不忍不言耳。」上驚曰:知卿大臣愛子,當爲朕委曲彌縫,而密奏之!」〔爲,於僞翻;下同。言璀當委曲彌縫,使君臣之間無隙,不當密奏其事〕。對曰:臣父非不愛臣,臣非不愛其父與宗族也;頊臣力竭,不能回耳。」上曰:「然則卿以何策自免﹖」對曰:「臣之進言,非苟求生;臣父敗,則臣與之俱死矣,復有何策哉!〔復,扶又翻,下同;又音如字,幵同〕。使臣賣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上曰:「卿勿死,爲朕更至咸陽諭卿父,使君臣父子俱全,不亦善!」璀至咸陽而還,〔更,古孟翻。還,音旋,又如字〕。曰:「無益也,願陛下備之,勿信人言。臣今往,說諭萬方,〔說式芮翻〕。臣父言:『汝小何知!主上無信,吾非貪富貴也,直畏死耳,汝豈可陷吾入死地邪!』〔邪,音耶〕。

    及李泌赴陝,〔李必赴陝,見上卷是年七月。泌,薄必翻,陝,失冉翻〕。上謂之曰:「朕所以再三欲全懷光者,誠惜璀也;卿至陝,試爲朕招之。」對曰:「陛下未幸梁、洋,懷光猶可降也。〔陝,失冉翻。爲,於季翻。洋音祥。降,戶江翻〕。今則不然。豈有人臣迫逐其君〔迫逐其君,謂懷光逼帝自奉天幸山南也〕。而可復立於其朝乎!縱彼顏厚無慚,〔人知愧者色見於面,不知愧者謂之顏厚。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朝,直遙翻;下同〕。陛下每視朝,何心見之!臣得入陝,借使懷光請降,臣不敢受,況招之乎!李璀固賢者,必與父俱死矣;若其不死,則亦無足貴也。」及懷光死,璀先刃其二弟,乃自殺。〔楚令尹子南之子與李璀者,皆處君父子大倫之變,以死繼之,可哀也巳〕!

    朔方將牛名俊斷懷光首出降。〔將,即亮翻。斷,音短〕。河中兵猶萬六千人,燧斬其將閻晏等七人,〔閻晏蔜懷光東保河中稱兵犯同州者也。考異曰:邠志雲「八人」,今從舊馬燧傳〕。餘皆不問。燧自辭行至河中平,凡二十七日。〔戊申至甲戌,二十七。史言馬燧期一月平懷光,不愆於素〕。燧出高郢、李墉於獄,〔懷光囚郢、見上卷本年。郢,以井翻。墉餘封翻〕。皆奏置幕下。

    韓遊緕之攻懷光也,楊懷賓戰甚力,上命特原其子朝晟;〔李懷光囚楊朝晟,見二百三十卷元年三月。緕,古回翻。朝,直遙翻。晟,成正翻〕。遊緕遂以朝晟爲都虞候。〔爲楊朝晟後帥邠寧張本〕。

    上使問陸贄:「河中既平,復有何事所宜區處﹖」〔處,昌呂翻〕。令悉條奏。〔令,力丁翻〕。贄以河仲既平,慮必有希旨生事之人,以爲王師所向無敵,請乘勝討淮西者。李希烈必誘諭其所部及新附諸帥曰:〔新附諸帥,謂李納、王武俊、田緒等。誘,音酉。「奉天息兵之心,因窘【〔章:乙十六行「窘」下有急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而言,朝廷稍安,必復誅伐。」如此,則四方負罪者孰不盾疑,河朔、青齊固當響應,〔窘,臣隕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河朔,謂王武俊、田緒、劉怦;青齊,謂李納〕。兵連禍結,賦役繁興,建中之憂,行將復起。乃上奏,其略曰:「福不可以屢徼,幸不可以常覬。〔上,時掌翻。徼,一遙翻。覬,音冀〕。臣【〔章:乙十六行本「臣」上有「又曰」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姑生禍爲憂,未敢以獲福爲賀。「陛下懷悔過之深誠,〔實心爲誠〕。降非常之大號,〔此謂興元赦書也〕。所在宣瞓之際,聞者莫不涕流。〔瞓,與揚同〕。假王叛換之夫,削僞號以請罪;〔王武俊、田悅、李納去王號謝罪,見二百二十九卷興元元年〕。觀釁首鼠之將,一純誠以效勤。」〔謂馬燧、韓滉、陳少遊讀通鑑者因其事而觀其心跡,則知之矣〕。又曰:「曩討之而愈叛,今釋之而畢來;曩以百萬之師而力殫,今以咫尺之詔而化洽。是則聖王之敷理道,服暴人,〔理道,即治道,避高宗諱改之之〕。任德而不任兵,明矣;羣帥之悖臣禮,拒天誅,圖活而不圖王,又明矣。〔帥,所類翻;下同。悖,蒲內翻〕。是則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術。擠彼於死地〔擠,子細翻,又子西翻〕。而求此之久生也,措彼於危地而求此之久安也,從古及今,未之有焉。」又曰:「一夫不率,〔率,循也。不率,謂不循上之教令也〕。闔境罹殃;一境不寧,普天致擾。」又曰:「億兆污人,〔污,烏瓜翻,污下也〕。四三叛帥,感陛下自新之旨,悅陛下盛德之言,革面易辭,且修臣禮,其於深言密議固亦未盡坦然,必當聚心而謀,傾耳而聽,觀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與事符,則遷善之心漸固;儻事與言背,則慮禍之態復興。」〔陸贄斯言,亦可以謂之深切當時事情。背,蒲妹翻。復,扶又翻〕。又曰:「朱泚滅而懷光戮,懷光戮而希烈徵,希烈儻平,禍將次及,則彼之蓄素疑而懷宿負者,能不爲之動心哉!」〔爲,於僞翻〕。又曰:「今皇運中興,天禍將悔,以逆泚之偷居上國,〔泚,且禮翻,又音此。唐都長安,故謂之上國〕。以懷光之竊保中畿,〔開元八年,以河中爲中都,河東、河西二縣爲次赤縣,諸縣爲次畿縣〕。歲未再周,相次梟殄,〔去年六月斬朱泚,今年八月平懷光。梟殄,謂梟其首而殄絕其類。梟,堅堯翻〕。實衆慝驚心之日,〔衆慝,猶言衆惡也。慝,吐得翻〕。羣生改觀之時。〔觀,古玩翻,又音如字〕。威則已行,惠猶未洽。誠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惠以濟威,乘滅賊之威以行惠。」又曰:「臣所未敢保其必從,唯希烈一人而已。揆其私心,非不願從也;想其潛慮,非不追悔也。〔興元赦文,李希烈不與朱泚同科,亦在肆赦之數〕。但以猖狂失計,已竊大號,雖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靦於天地之間耳。〔荷,下可翻。靦,他典翻,慚顏也〕。縱未順命,斯爲獨夫,〔孟子曰:「殘賊之人謂之獨夫。」言人無親輔之者〕。內則無辭起兵,外則無類以求助,其計不過厚撫曲,偷容歲時,心雖陸梁,勢必不致。陛下但敕諸鎮各守封疆,彼既氣痔算窮,是乃狴牢之類,〔狴,邊迷翻,又部禮翻。狴,犴;牢,獄;所以拘囚有罪〕。不有人禍,則當鬼誅。〔陸贄論李希烈事,曲盡情勢〕。古之不戰而屈人之兵者,此之謂歟!」〔兵法: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之兵〕。

    丁卯,詔以「李懷光嘗有功,宥其一男,使續其後,賜之田宅,歸其首及屍使葬。加馬燧兼侍中,渾瑊檢校司空;餘將迕賞賚各有差。〔燧,音遂。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鹹翻。校,古孝翻。將,即亮翻。賚,來戴翻〕。諸道與淮西連接者,宜各守封疆,非彼侵軼,不須進討。〔軼,徒結翻,突也〕。李希烈若降,當待以不死;自餘將士百姓,一無所問。」〔行陸贄之言也〕。

    3初,李晟嘗將神策軍戍成都,〔蓋大曆十四年救蜀時也。將,即亮翻,又音如字。晟,成正翻〕。及還,以營妓高洪自隨。〔還,從宣翻。妓,渠綺翻〕。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怒,追而還之,由是有隙。〔使,疏吏翻〕。至是,劉從一有疾,上召延賞入相,晟表陳其過惡;上重違其意,〔相,息亮翻。重,難也〕。以延賞爲左僕射。〔李晟居功名之際,以一婦人之故,修怨於向用之臣。且天子命相而勳臣以私怨間之,其能自安乎!斯不學之由也。爲延賞讒晟張本。射,寅謝翻〕。

    4駱元光將殺徐庭光,謀於韓遊緕〔緕,古回翻〕。曰:「庭光辱吾祖考,〔謂爲優胡戲侮之也〕。吾欲殺之,馬公必怒,公能救其死乎!」緕曰:「諾。」壬什,遇庭光于軍門之外,揖而數其罪,〔數,所具翻,又所主翻〕。命左右碎斬之。〔考異曰:實錄:「甲申,駱元光專殺徐庭光,上令宰相諭諫官勿論。」邠志曰:「二十日,駱公謀於韓公曰:『徐庭光見詬,辱及祖父,義不同天。』是日,遂殺之。」按是月癸亥朔。甲申,二十二日,蓋奏到之日也。今從邠志〕。入見馬燧,頓首請罪,燧大怒曰:「庭光已降,受朝廷官爵,公不告輒殺之,是無統帥也!」〔燧,音遂。降,戶江翻。朝,直遙翻。統,他綜翻,俗從上聲。帥,所類翻〕。欲斬之。遊緕曰:「元光殺裨將,公猶怒如此。公殺節度仗,天子其謂何!」燧默然;渾瑊亦爲之請,〔爲,於僞翻〕。乃舍之。

    渾瑊鎮河中,盡得李懷光之衆,朔方軍自分居邠、蒲矣。〔自郭子儀以來,朔方軍亦分屯邠、蒲而統於一帥。今居邠者韓遊緕帥之,居蒲者渾瑊帥之,不相統屬,故史言其始分。渾,戶昆翻,又戶本翻。邠,卑旻翻〕。

    5盧龍節度使劉怦疾病,〔使,疏吏翻。怦,普耕翻。疾甚曰病〕。九月己亥,詔以其子行軍司馬濟權矢度事;怦尋薨。〔薨,呼肱翻〕。

    6己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劉從一罷爲戶部尚書;庚申,薨。〔以疾罷而薨。尚,辰羊翻〕。

    7冬,十月癸卯祀圜丘,赦天下。

    8十二月,甲戌,戶部奏今歲入貢者凡百五十州。〔時河朔諸鎮及淄青、淮西皆不入貢,河、隴諸州又沒於吐蕃〕。

    9于闐王曜上言:「兄勝讓國於臣,〔事見二百二十一卷肅宗上元元年。闐,徒賢翻。上,時掌翻〕。今請復立勝子銳。」上以銳檢校光祿卿,還其國。勝國辭曰:「曜久行國事,國人悅服。銳生長京華,〔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校,古孝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長知兩翻〕。不習其俗,不可往。」上嘉之,以銳爲韶王譗議。〔韶王暹,代宗子也。唐制:王府官譗議參軍,正五品上〕。

    二年〔(丙寅、七八六)〕

    1春,正月,壬寅,以吏部侍郎劉滋爲左散騎常侍,與給事中崔造、中書舍人齊映並同平章事。滋,子玄之孫也。〔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劉子玄以史筆事武后、中宗〕。

    造少居上元,〔少,始照翻。上元縣,帶升州〕。與韓會、盧東美、張正則爲友,以王佐自許,時人謂之「四夔」。〔夔者,唐、虞之良臣。時人重四人者,以「四夔」稱之〕。上以造在朝廷敢言,故不次用之。〔朝,直遙翻〕。滋、映多讓事於造。造久在江外,疾錢榖諸使罔上之弊,奏罷水陸運使、度支巡院、江淮轉運使等,諸道租賦悉委觀察使、刺史遣官部送詣京師。令宰相分判尚書六曹:齊映判兵部,李勉判刑部,劉滋判吏部、禮部,造判戶部、工部;又以戶部侍郎元琇判諸道鹽鐵、榷酒,〔使,疏吏翻。度,徒洛翻。尚,辰羊翻。琇,音秀。榷,古嶽翻〕。吉中孚判度支兩稅。

    2李希烈將杜文朝寇襄州;二月,癸亥,山南東道節度使樊澤擊擒之。〔將,即亮翻,直遙翻。山南東道節度治襄州〕。

    3崔造與元琇善,故使判鹽鐵。韓滉奏論鹽鐵過失,〔爲崔造、元琇得罪張本。滉呼廣翻〕。甲戌,以琇爲尚書右丞。陝州陸運使李泌奏:「自集津至三門,〔泌,薄必翻。集津倉,在三門東。三門倉,在三門西〕。鑿山開車道十八里,以避底柱之險。」底柱兩山屹立河中,河水分流,包山而過,世謂之三門。車道者,陸運之道,舍舟而車運也〕。是月道成。

    4三月,李希烈別將寇鄭州,義成節度使李澄擊破之。〔代宗大曆七年,賜滑亳節度爲永平節度。貞元元年,永平軍節度更號義成軍節度。興元元年,李澄得鄴州〕。希烈兵勢日蹙,會有疾,夏,四月丙寅,大將陳仙奇使醫陳山甫毒殺之;〔果如陸贄所料〕。因以兵悉誅其兄弟妻子,舉衆來降。〔降,戶江翻。考異曰:杜牧竇烈女傳曰:「初希烈入汴州,聞戶曹參軍竇良女美,使甲士至良門,取桂娘以去。將出門,顧其父曰:『慎無戚,必能滅賊,使大人取富貴於天子。』桂娘以才色在希烈側,復能巧曲取信,凡希烈之密謀,雖妻子不佑者,悉皆得聞。希烈歸蔡州,桂娘謂希烈曰:『忠而勇,一軍莫如陳先奇。其妻竇氏,先奇寵且信之,願得相往來,以姊妹齒,因徐說之,使堅先奇之心。』希烈然之。桂娘因以姊事先奇妻,嘗間曰:『爲賊遲晚必敗,姊宜早圖遺種之地。』先奇妻然之。興元元年四月,希烈,暴死,其子不發喪,欲盡誅老將校,以卑少者代之,計未決。有獻含桃者,桂娘白希烈子,請分遺先奇妻,且以示無事於外,因爲蠟帛書曰:『前曰巳死,殯在後堂,欲誅大臣,須自爲計。』以朱染帛,丸如含桃。先奇發丸見之,言於薛育。育曰:『兩日希烈稱疾,但怪樂曲雜發,夜一絕,此乃有誅未定,示暇於外,事不疑矣。』明日,先奇、薛育各以所部噪於門,請見希烈。希烈子迫,出拜曰:『願去僞號,一如李納。』先奇曰:『爾父勃逆,天子有命誅之。』因斬希烈及妻、子,函七首以獻,暴其屍於市。後兩月,吳少誠殺先奇;佑桂娘謀,因亦殺之。」今從實錄及舊傳〕。甲申,以仙奇爲淮西節度使。

    5關中倉廩謁,禁軍或自脫巾呼於道曰:〔呼,火故翻〕。「拘吾于軍而不給糧,吾罪人也!」上憂之甚,會韓滉運米三萬斛至陝,李泌即奏之。上喜,遽至東宮,謂太子曰:「米己至陝,吾父子得生矣!」〔滉,呼廣翻。陝,失冉翻。泌,薄必翻。記王制曰:國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況日闋無儲者乎!日闋無儲,有以繼之猶可,況漕運不,朝不及夕者乎!唐都關中,仰給東南之餫。德宗於兵荒之餘,其窘乏尤不可言。觀其父子相與語,亦懲冱卒之變,發之於言語,有不能以自揜者。裴延齡知之,故得因以排陸贄〕。時禁中不釀,命於坊市取酒爲樂。〔樂,音洛〕。又遣中使諭神策六軍,軍士皆呼萬歲。

    時比歲饑饉,〔比,毗至翻〕。兵民率皆瘦黑,至是麥始熟,市有醉人,當時以爲嘉瑞。人戶飽食,死者復伍之一。〔復,扶又翻〕。數月,人膚色乃復故。

    6橫海軍使程日華爲節度使。〔滄州始別爲即鎮。以此觀之,則以程日華爲橫海軍副大使,上卷衍「大」字明矣〕。

    7秋,七月,淮西兵馬使吳少誠殺陳仙奇,自爲留後。少誠素狡險,爲李希烈所寵任,故爲之報仇。〔使,疏吏翻。少,始照翻。故爲,於僞翻;下因爲同〕。己酉,以虔王諒爲申、光、隨、蔡節度大使,以少誠爲留後。

    8以隴右行營節度使曲環爲陳許節度使。〔曲環時以隴西行營兵戍陳許〕。陳許荒亂之餘,戶口流散。曲環以勤儉率下,政令寬簡,賦役平均,數年之間,流亡復業,兵食皆足。

    9八月,癸未,義成節度使李澄薨,其子士【〔章:乙十六行本「士」作「克」;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誤「士」〕。】寧謀總軍務,祕不發喪。

    10丙戌,吐蕃尚結贊大舉寇涇、隴、邠、寧,掠人畜,芟禾稼,西鄙騷然,州縣各城守。詔渾瑊將萬人,駱元光將八千人屯咸陽以備之。

    11初,上與【〔章:乙十六行「與」下「常侍」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李泌議復府兵,泌因爲上歷敘府兵自西魏以來興廢之由,〔西魏置府兵,見一百六十三卷梁簡文帝大寶元年。府兵廢見二旦一十二卷玄宗開元十年〕。且言:「府兵平日皆安居田畝,每府有折衝領之,折衝以農隙教習戰陳。〔陳,讀曰陳〕。國家有事徵發,則以符契下其州及府,〔府者,折衝果毅府。下,遐稼翻〕。參驗發之,至所期處。〔發兵刻期所會之地〕。將帥按閱,有教習不精者,罪其折衝,甚者罪及刺史。軍還,則賜勳加賞,便道罷之。〔罷兵,使各隨便道歸農,不必還至京師而後罷〕。行者近不踰時,遠不經歲。高宗以劉仁軌爲洮河鎮守使以圖吐番,〔見二百二卷高宗儀鳳二年〕。於是始有久戍之役。武后以來,承平日久,府兵浸墮,〔墮,讀日隳〕。爲人所賤;百姓恥之,至蒸熨手足以避其役。又,牛仙客以積財得宰相,〔事見二百一十四卷玄宗開元二十四年〕。邊將效之;山東戍卒多齎繒帛自隨,邊將誘之寄於府庫,晝則苦役,夜縶地牢,〔繒,慈陵翻。誘,音酉。縶,音執,縛也〕。利其死而沒入其財。故自天寶以後,山東戍卒還者什無二三,其殘虐如此。然未嘗有外叛內侮,殺帥自擅者,誠以顧戀田園,恐累宗族故也。〔累,良瑞翻〕。自開元之末,張說始募長征兵,謂之騎,〔事見一百一十二捲開元十年、十三年〕。其後益爲六軍。〔六軍分左、右爲十二軍〕。及李林甫爲相,奏諸軍皆募人爲之;〔見二百一十六卷天寶八載〕。兵不土著,〔着,直略翻〕。又無宗族,不自重惜,忘身徇利,禍亂遂生,至今爲梗。〔毛萇曰:梗,惡也。鄭玄曰:始生此禍,乃至今日相梗不止〕。向使府兵之法常存不廢,安有如此下陵上替之患哉!〔侵犯爲陵,偏下爲替〕。陛下思復府兵,此乃社稷之福,太平有日矣。」上日:「俟平河中,當與卿議之。」〔因置十六衛上將軍,先敘議復府兵之事〕。

    九月,丁亥,詔十六衛各置上將軍,以寵功臣;改神策、右廂爲左、右神策軍,殿前射生左、右廂爲殿前左、右射生軍,各置大將軍二人、將軍二人。〔十六衛上將軍,從二品。神策大將軍。正二品。統軍,從三品。將軍,從五品〕。

    12庚寅,李克寧始發父澄之喪,殺行軍司馬馬鉉,墨縗出視事,〔墨縗,自晉襄公始。,倉回翻〕。增兵城門。劉玄佐出師屯境上以制之,且使告諭切至,克寧乃不敢襲位。丁酉,以東都留守賈耽義成節度使。克寧悉取府庫之財夜出,軍士從而剽之,比明殆盡。〔剽,匹妙翻。比,必利翻,及也〕。淄青兵數千行營歸,過滑州,〔自李正己以來,淄青兵未嘗應調發赴行營也,此必李納遺兵自戍守其境,亦稱行營耳〕。將佐皆曰:「李納雖外奉朝命,內蓄兼併之志,請館其兵於城中。耽時引百騎獵於納境,納聞之,大喜,服其度量,不敢犯也。〔騎,奇寄翻〕。

    13吐蕃遊騎及畤;〔畤,音止〕。乙巳,城戒嚴,復遣左金吾將軍張獻甫屯咸陽。民間傳言上覆欲出幸以避吐蕃,〔復,扶又翻〕。齊映見上言曰:「外間皆言陛下己理裝,具糗糧,〔見,賢遍翻。理裝,治裝也。糗,去久翻,乾飯屑也〕。人情恟懼。夫大福不再,〔左傳楚靈王之言。恟,許拱翻。夫,音扶〕。陛下奈何不與臣等熟計之!」因伏流涕,上亦爲之動容。〔爲,於僞翻〕。

    李晟遣其將王佖將驍勇三千伏於汧城,〔晟,成正翻。其將,即亮翻。佖,毗必翻;佖將,音同上,又音如字。驍,堅堯翻。隴州之東有汧陽縣,汫城在其旁。汧,口堅翻〕。戒之曰:虜過城下,勿擊其首;首雖敗彼全軍而至,汝弗能當也。不若俟前軍己過,見五方旗,虎豹衣,〔言其軍士所服之衣畫爲虎豹文〕。乃其中軍也,出其不意擊之,必大捷。」佖用其言,尚結贊敗走。軍士不識尚結贊,僅而獲免。

    尚結贊謂其徒曰:「唐之良將,李晟、馬燧、渾瑊而己,當以計去之。」燧,音遂。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鹹翻。爲尚結贊間李晟、劫渾瑊、賣馬燧張本。去羌呂翻〕。入鳳翔境內,無所俘掠,以兵二萬直抵城下曰:「李令公召我來,〔俘,芳無翻。李晟時爲中書令,故稱之爲令公。此尚結贊所以間晟也〕。何不出犒我!」經宿,乃引退。〔犒,口到翻〕。

    冬,十月,癸亥,李晟遣蕃落使野詩良輔〔使,疏吏翻。野詩,蕃姓也;良輔,其名〕。與王佖將步騎五千襲吐蕃摧砂堡;壬申,遇吐蕃衆二萬,與戰,破欴乘勝逐北,至堡下,攻拔之,斬其將扈屈律悉蒙,焚其蓄積而還。〔騎,奇寄翻。扈屈律,蕃人三字姓。還,從宣翻,又如字〕。尚結贊引兵自寧、慶北去,〔寧、慶,二州名〕。癸酉,軍於合水之北;〔合水縣,,屬慶州,隋開皇十六年置。域志:合水縣,在慶州東北四十五里〕。邠寧節度使韓遊緕遣其將史履程夜襲其營,殺數百人。吐蕃追之,遊緕陳於平川,〔邠,卑旻翻。使,疏吏翻。緕,古回翻。將,即亮翻。吐,從暾入聲,陳,讀曰陣〕。潛使人鼓於西山;虜驚,棄所掠而去。

    14十一月,甲什,立淑妃王氏爲皇后。

    15乙未,韓滉入朝。〔滉,呼廣翻。自京口入朝。朝,直遙翻〕。

    16丁酉,皇后崩。

    17辛丑,吐蕃寇鹽州,〔鹽州,五原郡,漢五原縣地。謂刺史杜彥光曰:「我欲得城,聽爾率人去。」彥光悉衆奔鄜州,〔九域志:慶州,東至鄜州三百五十里。芏蕃入據之。〔考異曰:邠志曰:「十二月三日,吐蕃圍鹽州,刺史杜彥光請委城以其衆去;吐蕃許之,分軍竊據。」今據實錄在此月〕。

    劉玄佐在汴,習鄰道故事,〔習淄青、淮西及河朔故事〕。久未入朝。韓滉過汴,玄佐重其才望,以屬吏禮謁之。〔汴,皮變翻。朝,直遙翻。滉,呼廣翻。過,古禾翻,又古臥翻。韓滉鎮二浙,雖王室播遷,而巡屬寧晏,轉輸絡繹,劉玄佐以是重其才。滉父休以剛直致位宰輔,滉所歷任皆着聲績,劉玄佐以是重其望。滉爲江、淮、河南諸道轉運使,玄佐賜履之地,乃漕運之所經,以職分言之,則非屬吏也。玄佐敬滉,故以屬吏禮修謁〕。滉相約爲兄弟,請拜玄佐母;其母喜,置酒見之。酒半,滉日:「弟何時入朝﹖」玄佐曰:「久欲入朝,但力未辦耳!」滉曰:「滉力可及,弟宜早入朝。丈母垂白,〔諸父執行謂之丈人行。韓滉與劉玄佐結爲兄弟,則視其父爲丈人行,故呼其母謂之丈母也〕。不可使更帥諸婦女往填宮也!」〔凡反者家屬皆沒必掖庭,故云然。帥,讀曰率〕。母悲泣不自勝。〔勝,音升〕。滉乃遺玄佐錢二十萬緡,〔遺,唯季翻〕。備行裝。滉留大梁三日,大出金帛常勞,〔勞,力到翻。緡,眉巾翻。考異曰:柳氏敘訓雲:「以綾二十萬匹犒軍。」從國史補〕。一軍爲之傾動。〔爲,於僞翻〕。玄佐驚服,既而遣人密聽之,滉問孔目吏,〔孔目吏,今州部皆有之謂之孔目官,亦謂之都吏,言一孔一目無不總也〕。「今日所費幾何﹖」結責甚細。〔詰,去吉翻。細,纖詳也〕。玄佐笑曰:「吾知之矣!」壬寅,玄佐與陳敨節度使曲環俱環俱入朝。〔韓滉既遺劉玄佐以入朝之資,又大出賞勞以動其一軍之心,玄佐雖欲不入朝,得乎!使,疏吏翻。朝,直遙翻。考異曰:鄴侯家傳曰:「韓相將入朝,覲先公,令人報『比在闕庭已奏,來則必能致大梁入朝。今來,所望善諭以致之。』十二月,劉玄佐果入朝。」此蓋李繁掠美。今從柳氏敘訓〕。

    18崔造改錢穀法,事多不集。諸使之職,行之已久,中外安之。〔諸使,謂鹽鐵、轉運諸使也〕。元琇既失職,〔謂解判鹽鐵而爲右丞也。琇,音秀〕。造憂懼成疾,不視事。既而江、淮運米大至,上嘉韓滉之功,十二月,丁巳,以滉兼度支諸道鹽鐵、轉運等使;造所條奏皆改之。〔是年正月,崔造爲相,改錢穀法及罷諸使。今更從舊〕。

    19吐蕃又寇夏州,亦令刺史託跋幹暉帥衆去,遂據其城。〔託,與拓同。託跋起於鮮卑之裔,自謂託天而生,拔地而長,故以爲姓,此後魏所本者也。若唐時炾項諸部,亦自有拓跋一姓,我朝西夏其後也。夏,戶雅翻〕。又寇銀州,州素無城,吏民皆潰;吐蕃亦棄之,又陷麟州。〔宋白曰:銀州,漢爲西河郡圁陰縣地,周武帝保定二年,於縣城置銀防,三年,置銀州,因谷爲名。舊有人收驄馬於此谷,虜語驄馬爲乞銀,故名;西北至夏州二百三十里,北至麟州三百里〕。

    20韓滉屢短元琇於上;庚申,崔造罷爲右庶子,琇貶雷州司戶。〔舊志:雷州,至京師六千五百一十二里。考異曰:實錄曰:「初,元琇判度支,關輔旱儉,請運江、淮租米以給京師。上以韓滉素着威名,加江、淮轉運使,欲今專督運務。琇以滉性剛愎,難與集事,乃條奏,令滉督運江南米至揚子,兔一百十八里,自提子以北皆琇主之。滉深怒於琇。琇以京師錢重貨輕,乃於江東院收穫見錢四十餘萬貫,令轉送入關。滉不許,誣奏以爲運千錢至京師,費錢萬。上以問琇,琇奏曰:『千錢之重約與一斗米均,自江南水路至京師所費三二百耳。』上然之,遣中使齎手詔令運錢滉堅執以爲不可。及滉總度支,遂逞宿心,累誣奏琇,至是而貶焉。」舊崔造傳曰:「造與元琇素厚,罷使之後,以鹽鐵委之。而韓滉以司務久行,不可遽改,德宗復以滉爲江、淮轉運使,餘如造所條奏。其年秋初,江、淮漕米大至京師,德宗嘉其功,以滉專領度支、諸道鹽鐵、轉運等使,造所條奏皆改。乃罷造知政事,貶琇雷州司戶。」鄴侯家傳曰:「時元琇判度支,江、淮進米相次已入河運第一綱米三萬不,自集津車般至三門,十日而畢,造入渭般亦成,米至陝。俄而度支牒至,支充河中軍糧。先公憂迫,不知所爲,欲使人聞奏,先令走馬與韓相謀之。韓相報曰:『慎不可奏。某判度支,來在外,勢不禁他,反被他更鼓作言語。待某今冬運畢,當請朝覲,此時面奏。』時蝗旱,運路阻澀,自四月初後,有一日之內七奉手詔者,皆爲催米,且『軍國糧儲,自今月半後,悉盡此米,所藉公忠副朕憂。』屬星夜發遣,以濟憂勤。其旨如此,而不知米皆被外支。蓋琇及時宰忌韓相及先公運米功成,而不爲朝廷大計,幾至再亂。十月,韓相以饋運功成,請入朝。及對見,上大悅,言無不從,遂奏運事,且言:「元琇支米與淄表、河中,臣在外,與先公皆不敢奏。』上大驚,即日貶琇爲雷州司戶。」二說相違,恐各有所私。今但取其大要〕。以吏部侍郎班宏爲戶部侍郎、度支副使。〔度,徒洛翻。使,疏吏翻〕。

    21韓遊緕奏請發兵攻鹽州,吐蕃救之,則使河東襲其背。丙寅,詔駱元光及陳許兵馬使韓全義將步騎萬二千人會邠寧軍,趣鹽州,〔緕,古回翻。吐,從暾入聲。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邠,卑旻翻。趣,七喻翻〕。又命馬燧以河東軍擊吐蕃。燧至石州,河曲六胡州皆降,遷於雲、朔之間。〔燧,音遂。石州,昌化郡,漢離石地。河曲六胡州時巳爲宥州,蓋諸部酋長,各以舊州名帶刺史,故於時猶有六胡州之名。雲州,雲中郡,本魏平城地。朔州,馬邑郡,漢馬邑縣地。降,戶江翻〕。

    22工部侍郎張彧,李晟之伲也。晟在鳳翔,以女嫁幕客崔樞,禮重樞過於彧;彧怒,遂附於張延賞;給事中鄭雲逵嘗爲晟行軍司馬,失晟意,亦延賞;上亦忌晟功名。會吐蕃有離間之言,〔彧於六翻。晟,成正翻。過,古禾翻,又古臥翻。吐從入聲。聞,古莧翻。離間之言見上〕。延賞等騰謗於朝,無所不至。〔朝,直遙翻;下同〕。晟聞,晝夜泣,目爲之腫,〔蘇軾有言,「木必先蠹而後蟲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後讒入之。」張延賞之譏間,亦因有忌晟之心而入之也。爲,於僞翻〕。悉遣子弟諧長安,表請削髮爲僧,上忍諭,不許。辛未,入朝,見上,自陳足疾,懇辭方鎮,上不許。韓滉素與晟善,上命滉與劉玄佐諭旨於晟,使與延賞釋怨。晟奉詔,滉等引延賞詣晟第謝,結爲兄弟,因宴欽盡歡;又宴於滉、玄佐之第亦如之。滉因使晟表薦延賞爲相。〔朝,直遙翻。見,賢遍翻。滉,呼廣翻。相,息亮翻〕。

    三年〔(丁卯、七八七)〕

    1春,正月,壬寅,以左僕射張延賞同平章事。李晟爲其子請婚於延賞,〔射,寅謝翻。爲,於僞翻〕。延賞不許;晟謂人曰:「武夫性快,釋怨於杯酒間,則不復貯胸中矣;〔貯,丁呂翻〕。非如文士難犯,外雖和解,內蓄憾如故,五得無懼哉!」〔張延賞心事,李晟蓋巳洞見之矣〕。

    2初,李希烈據淮西,選騎兵尤精者爲左、右門槍、奉國四將,步兵尢精者爲左、右克平十將。〔李希烈自建中初據淮西。騎,奇寄翻。槍,千羊翻。將,即亮翻。門槍、奉國各分左、右,凡四將。左、右克平軍,則分十將領之〕。淮西少馬,〔少,詩紹翻〕。精兵皆乘騾,謂之騾軍。〔騾,力戈翻〕。

    陳仙奇舉淮西降,纔數月,詔發其兵於京西防秋。仙奇遣都知兵馬使蘇浦悉將淮西精兵五千人以行。不會仙奇爲吳少誠所殺,少誠密遣人召門槍兵馬使吳法超等使引兵歸;浦之知。法超等引步騎四千自鄜州叛歸,渾瑊使其將白娑勒追之,〔娑,素和翻〕。反爲所敗。〔敗,補邁翻〕。

    丙午,上急遣中使敕陝虢觀察使李泌發兵防遏,勿令濟河。〔吳法超等自鄜州擅歸,自鄜州,即東北濟河下棧,蓋道蒲趨陝。若從同、華至陝,則不必濟河矣〕。泌遣押牙唐英岸將兵趣靈寶,〔九域志:靈寶縣,在陝州西四十五里。趣,七喻翻〕。淮西兵已陳於河南矣。〔陳,讀曰陣〕。泌乃命靈寶給其食,淮西兵亦不敢剽掠。〔剽,匹妙翻〕。明日,宿陝西七里。〔陝西者,陝州之西也,距城七里〕。泌不給其食,遣將將選士四百人〔選士,簡選其驍勇者〕。分爲二隊,伏於太原倉之隘道,令之曰:「賊十隊過,東伏則大呼擊之,西伏亦大呼應之,〔呼,火故翻〕。勿遮道,勿留行,常讓以半道,隨而擊之。」〔遮道留行,賊必人自爲戰。讓以羊道,隨而擊之,前者得得脫,後者務進,心不在戰,此泌所以制勝〕。又遣虞候集近村少年各持弓、刀、瓦石躡賊後,聞垀亦應而追之。又遣唐英岸將千五百人夜出南門,陳於澗北。〔陳,讀曰:陣〕。明日四鼓,淮西兵起入隘,兩伏發,賊衆驚亂,且戰且戰且走,死者四之一;進遇唐英岸,邀而擊之,賊衆大敗,擒其騾軍兵馬使張崇獻。泌以賊必分兵自山路南遁,又遣都將燕子楚將兵四百自炭竇谷趣長水。〔長水,本隋弘農郡長淵縣,後魏曰南陝,西魏更今名。唐志:長水縣,屬洛州河南府。宋白曰:長水縣本漢盧延昌二年分盧氏東境庫谷巳西、沙渠谷已東爲南陝縣,廢帝改爲長淵縣,以縣洛水、長淵爲名,唐改長水。九域志:在府西二百四十里。燕,於虔翻。趣,七喻翻;下同〕。賊二日不食,屢戰皆敗,英岸追至永寧東,賊皆潰入山谷。吳法超果帥其衆太半趣長水,〔帥,讀曰:率〕。燕子楚擊之,斬法超,殺其士率三分之二。上以陝兵少,發神策軍步騎五千往助泌,至赤水,聞賊已破而還。上命劉玄佐乘驛歸汴,以詔書緣道誘之,得百三十餘人,至汴州,盡殺之。其潰兵在道,復爲村民所殺,〔復扶又翻〕。得至蔡者纔四十七人。吳少誠以其少,〔少,詩紹翻〕。悉斬之以聞;且遣使以幣謝李泌,爲其誅叛卒也。〔爲,於僞翻〕。泌執張崇獻等六十餘人送京師,詔悉腰斬於鄜州軍門,以令防秋之衆。

    3初,雲南王合羅鳳陷巂州,〔肅宗至德元載,巂州陷,事見二百一十八卷〕。獲西瀘令鄭回。〔西瀘縣,屬巂州,本漢邛縣地,江左置直化郡,置可泉縣,天寶元年改曰西瀘〕。回,相州人,通經術,合羅鳳愛重之。其子鳳迦異〔迦,求加翻〕。及孫異牟尋、曾孫尋夢湊皆師事之,每授學,回得撻之。及異牟尋爲王,〔大曆十四年,異牟尋立,見二百二十六卷〕。以回爲清平官。清平官者,蠻相也,〔南詔官曰:坦綽,曰布燮,曰久贊,謂之清平官,所以決國事輕重,猶唐宰相也〕。凡有六人,而國事專決於回。五人者事回甚卑謹,有過,則回撻之。

    雲南有衆數十萬,吐蕃每入寇,常以雲南爲前鋒,賦斂重數,〔斂,力贍翻。重數,所角翻〕。又奪其險要,立城堡,歲徵兵肋防,雲南苦之。回因說異牟尋復自歸於唐〔說,式芮翻〕。曰:「中國尚禮義,有惠澤,無賦役。」異牟尋以爲然,而無路自致,凡十餘年。及西川節度使韋皋至鎮,招撫境上羣蠻,異牟尋潛遣人因羣蠻求內附。皋奏:「今吐蕃棄好,〔好呼到翻〕。暴亂鹽、夏,〔夏,戶雅翻〕。宜因雲南及八國生羌有歸化之心〔八國生羌:白狗君、哥鄰君、逋租君、南水君、弱水君、悉董君、清遠君、咄霸君〕。招納之,以離吐蕃之黨,分其勢。」上命皋先作邊將書以諭之,微觀其趣。〔爲南詔內附張本〕。

    4張延賞與齊映有隙,映在諸相中頗稱敢言,上浸不悅;延賞言映非宰相器。壬子,映貶夔州刺史。劉滋罷爲左散騎常侍,以兵部侍郎柳渾同平章事。

    韓滉性苛暴,方爲上所任,言無不從;他相充位而已,百【〔章:乙十六行本「百」下有「官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吏救過不贍。渾雖爲滉所引薦,正色讓之曰:「先相公以褊察爲相,不漢歲而罷,〔先相公,謂滉父休也。罷相事見二百一十三捲開元二十一年〕。今公又甚焉。柰何榜吏於省中,〔榜,音彭〕。至有死者!且作福作威,豈人臣所宜!」書洪範曰:臣無有作威作福,其害於而家,丈於而國〕。滉愧,爲之少霽威嚴。〔爲,於僞翻〕。

    5二月,壬戌,以檢,左庶子崔澣充入吐蕃使。

    6戊寅,槙海節度使、同平章事、充江、淮轉運使韓滉薨。滉久在二浙,〔大曆十四年,滉觀察二浙。建中二年建節〕。所闢僚佐,各隨其長,無不得人。嘗有故人子謁之,考其能,一無所長,滉與之宴,竟席,未嘗左右視及與並坐交言。〔並坐,謂並肩而坐者。坐,徂臥翻〕。後數日署爲隨軍,使監庫門。監,古銜翻。其人終日危坐,吏卒無敢妄出入者。

    分浙江東、西道爲三:浙西,治潤州:浙東,治越州:宣、歙、池,治宣州;〔武德四年,以宣州之秋浦、南陵二縣置池州;貞觀元年,州廢。永泰元年,復分宣州之秋浦、青陽,饒州之至德,置池州,治秋浦。秋浦,漢石城縣地。宣、歙、池三州,屬江南東道。唐初分十道,江南東、西道與二浙總爲江南道。幹元置浙江西道觀度使,兼領宣、歙、饒三州,其後罷領、復領不一。自分二浙爲三道,而宣、歙、池三州屬江南東道〕。各置觀察使以領之。

    上以果州刺史白志貞爲浙西觀察使,〔果州,南充郡,治南充縣。建中四年十二月,白志貞貶恩州司馬中間蓋轉果州刺史,今自刺史復欲用爲觀察使〕。柳渾曰:「志貞,憸人,〔憸,利於上,佞人也。又曰:憸詖也,音息廉翻〕。不可複用。」〔復,扶又翻;下同〕。會渾疾,不視事;辛巳,詔下,用之。渾疾間,〔間,如字〕。遂乞骸骨;〔以言不用也〕。不許。

    7甲申,葬昭德皇后于靖陵。〔王后,諡昭德。靖陵,在奉天縣東北十里〕。

    三月,丁酉,以左庶子李鋯充入吐蕃使。〔銛,思廉翻。吐,從暾入聲〕。

    初,吐蕃尚結贊得鹽、夏州,各留千餘人戍之,退屯鳴沙;〔去年冬,吐蕃留兵戍鹽、眅州。鳴沙縣,屬靈州,漢富平縣地。宋白曰:見後。夏,戶雅翻〕。自冬入春,羊馬多死,糧運不繼,又聞李晟炾摧沙,馬燧、渾瑊等各舉兵臨之,大懼,〔晟,成正翻。燧,音遂。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鹹翻〕。屢遣使求和,上米之許。乃遣使卑辭厚禮求和於馬燧,且請修清水之盟而歸侵地,〔清水盟見二百二十八卷建中四年〕。使者相繼於路。燧信其言,留屯石州,不復濟河,爲之請於朝。〔爲,於僞翻。以馬燧智略功名而信尚結贊爲之請,使其劫盟之謀獲遂,則自損名,而智略不足言〕。

    李晟曰:「戎狄無信,不如擊之。」韓遊緕曰:「吐蕃弱則求盟,強則入寇,今深入塞內而求盟,此必詐也!」韓滉曰:「今兩河無虞,若城原、鄯、洮、渭四州,使李晟、劉玄佐之徒將十萬衆戍之,河、湟二十餘州可復也。其資糧之費,臣請主辦。」上由是不聽燧計,趣使進兵。燧請與吐蕃使頰熱俱入朝論之,〔滉,呼廣翻。鄯,以戰翻,又音善。洮,土刀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趣,讀曰促。使,疏吏翻。朝,直遙翻。考異曰:邠志作「論莽熱」,今從實錄〕。會滉薨,燧、延賞皆與晟有隙,欲反其謀,爭言和親便。上亦恨回紇,〔謂陝州之辱也〕。欲與吐蕃和,共擊之,得二人言,正會己意,計遂定。〔史言馬燧、張延賞以私隙誤國〕。

    延賞數言「晟不宜久典兵,〔數,所角翻〕。請以鄭雲逵代之。」上曰:「當令自擇代者。」〔令,力丁翻〕。乃謂晟曰:「朕以百姓之故,與吐蕃和親決矣。大臣既與吐蕃有怨,不可復之鳳翔,〔帝敬禮李晟,謂之大臣。之,往也。史言帝忌李晟,因吐蕃請和,將相有隙,而奪其兵柄〕。宜留朝廷,朝夕輔朕;自擇一人可代鳳翔者。」晟薦都虞候邢君牙。君牙,樂壽人也。〔樂壽,本漢河間樂城縣,故城在今縣東南十六里。後魏移縣近古樂壽亭,因改爲樂壽。唐初,屬瀛州,永泰中,度屬深州〕。丙午,以君牙爲鳳翔尹兼團練使。丁未,加晟太尉、中書令,勳、封如故;〔勳,上柱國;封,西平王〕。餘悉罷之。

    晟在鳳翔,嘗謂僚佐曰:「魏徵好直諫,〔好,呼到翻〕。餘竊慕之。」行軍司馬李叔度曰:「此乃儒者所爲,非勳德所宜。」晟斂容曰:「司馬失言。晟任兼將相,知朝廷得失不言,何以爲臣!」叔度慚而退。〔餘謂李晟欲忠於君,李叔度之言亦可謂忠於李晟〕。及在朝廷,上有所顧問,極言無隱;性沈密,未嘗泄於人。〔朝,直遙翻。沈,持林翻〕。

    辛亥,馬燧入朝。燧既來,諸軍皆閉壁不戰,尚結贊遽自鳴沙引歸,〔未白曰:鳴沙縣,屬靈州,本漢富平縣地,後周保定二年於此置會州,建德六年立鳴沙鎮,隋文帝立環州,以大河環曲爲名,仍立鳴沙縣屬焉。此地人馬行沙有聲,異於餘沙,故曰鳴沙〕。其衆之乏馬,多徒行者。

    崔澣見尚結贊,責以負約。尚結贊曰:「吐蕃破朱泚,〔以武亭之功邀唐,事見二百三十卷元年四月。泚,且禮翻,又音此〕。未獲賞,是以來,而諸州各城守,無由自達。鹽、夏守將以城授我而遁,非我取之也。〔夏,戶雅翻。將,即亮翻〕。今明公來,欲踐修舊好,〔言欲踐前言以修舊好。一日,欲踐前跡以修前好。踐,演翻。好,呼到翻〕。固吐蕃之願也。今吐蕃將相以下來者二十一人,渾侍中嘗與之共事,〔言嘗與渾瑊共討朱泚〕。知其忠信。靈州節度使杜希全、冱原度使李觀皆信厚聞於異域,請使之主盟。」〔尚結贊欲因盟劫執二帥以取涇、靈耳。使,疏吏翻。觀古玩翻〕。

    夏,四月,丙寅,澣至長安。辛未,以澣爲鴻臚卿,復使入吐蕃語尚結贊曰:〔臚,陵如翻。復,扶又翻;下同。語,牛倨翻〕。「希全守靈,不可出境,李觀已改官,今遣渾瑊盟於清水。」〔清水,漢故縣,唐屬秦州。考異曰:實錄:「崔澣至自鳴沙,傳尚結贊言:『盟會之期及定界之所,唯命是聽。君歸奏決定,當以鹽、夏相還。』又云:『清水之會,同盟者少,是以和好輕慢不成。今蕃相及元帥已下凡二十一人赴盟,靈州節度使杜希全稟性和善,外境所知,請令主此盟會。涇原節度使李觀,亦請同主之。』辛未,以澣爲鴻臚卿,充入吐蕃使,令澣報尚結贊:『希全職在靈州,不可出境,李觀又已改官,遣侍中渾瑊充會盟使。』約以五月二十四日復盟於清水。」按尚結贊本怨渾瑊,故欲劫而執之。然則求瑊主盟,乃吐蕃意,非由唐出也。今從鄴侯家傳〕。且令先歸鹽、夏二州。〔令,力丁翻。夏,戶雅翻〕。五月,甲申,渾瑊自咸陽入朝,以爲清水會盟使。戊子,以兵部尚書崔漢衡爲副使,司封員外郎鄭叔矩爲判官,特進未奉朝爲都監。〔未奉朝,宦者也。朝,直遙翻;下同〕。己丑,瑊將二萬餘人赴盟所。

    乙巳,尚結贊遣其屬論泣贊來言:「清水非吉地,請盟於原州之土梨樹;既盟而歸鹽、夏二州。」上皆許之。神策將馬有麟奏:「土梨樹多阻險,恐吐蕃設伏兵,不如平涼川坦夷。」〔新唐書地理志:平涼西北五里有吐蕃會盟壇〕。時論泣贊已還,丁未,遣使追告之。

    9申蔡留後吳少誠,繕兵完城,欲拒朝會,〔朝,直遙翻〕。判官鄭常、大將楊冀謀逐之,詐爲手詔賜諸將申州刺史張伯元等;事泄,少誠殺常、冀、伯元。大將未旻、曹濟奔長安。

    10閏月,己未,韋皋復與東蠻和義王苴那時書,〔東蠻跨地二千里。勿鄧、豐琶、兩林,各有大鬼主爲之長。苴那時,勿鄧鬼主也。苴,子魚翻〕。使詗伺導達雲南。〔詗,翾正翻,又火迥翻。詗伺,刺探之人也〕。

    11庚申,大省州、縣官員,收其祿以給戰士,張延賞之謀也。時新除官千五百人,而當減者千餘人,怨嗟盈路。

    12初,韓滉薦劉玄佐可使將兵復河、湟,上以問玄佐,玄佐亦贊成之。滉薨,玄佐奏言:「吐蕃方強,未可與爭。」上遣中使勞問玄佐,〔勞,力到翻〕。玄佐臥而受命。張延賞知玄佐不可用,奏以河、湟事委李抱真;抱真亦固辭。皆由延賞罷李晟兵柄,故武臣皆憤怒解體,不肯爲用故也。〔史言張延賞妒功疾能之罪〕。

    13上以襄、鄧扼淮西衝要,癸亥,以荊南節度使曹王皋爲山南東道節度使,以襄、鄧、復、郢、安、隨、唐七州隸之。

    14渾瑊之髮長安也,李晟深戒之以盟所爲備不可不嚴。張延賞言於上曰:「晟不欲盟好之成,〔好,呼到翻;下同〕。故戒瑊以嚴備。我有疑彼之形,則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召瑊,切戒以推誠待虜,勿自爲猜貳以阻虜情。

    瑊奏吐蕃決以辛未盟,延賞集百官,以瑊表稱詔示之〔稱詔,以渾瑊表徧示百官〕。曰:「李太尉謂吐蕃和好必不成,〔李晟時加太尉,故以稱之。吐,從暾入聲。好,呼到翻〕。此渾侍中表也,盟日定矣。」晟聞之,泣謂所親曰:「吾生長西陲,〔李晟,洮州人,長事王忠嗣、李抱玉,皆有功名。長知兩翻〕。備諳虜情,〔諳,烏含翻。諳,悉也〕。所以論奏,但恥朝廷爲犬戎所侮耳!」〔朝,直遙翻。自古以來,謂西戎犬戎〕。

    上始命駱元光屯潘原,韓遊緕屯洛口,〔潘原縣,屬原州,本陰盤也,天寶更名,時其地巳沒於吐蕃。緕,古回翻。洛口,即水洛口,在瓦亭川東北〕。以爲瑊援。元光謂瑊曰:「潘原距盟所且七十里,公有急,元光何從知之!請與公俱。」瑊以詔指固止之。元光不從,與瑊連營相次,距盟所三十餘里。元光壕柵深固,瑊壕柵皆可踰也。〔壕,音豪,塹也。柵,測革翻〕。元光伏兵於營西,韓遊緕亦遣五百騎伏於其側,曰:「若有變,則汝曹西趣柏泉以分其勢。」〔騎,奇寄翻。趣,逡諭翻。唐書地理志:原州有百泉縣。五代史志曰:後魏分平涼置長城郡及黃石縣,隨大業初,改黃石爲百泉。未白曰:時巳沒蕃界〕。

    尚結贊與瑊約,各以甲士三千人列於壇之東西,常服者四百人從至壇下。辛未,將盟,尚結贊又請各遣遊騎數十更相覘索,〔更,工衡翻。覘,醜廉翻。索,山客翻〕。瑊皆許之。吐蕃伏精騎數萬於壇西,遊騎貫穿唐軍,〔穿,尺絹翻〕。出入無禁;唐騎入虜軍,悉爲所擒,瑊等皆不知,入幕,易禮服。〔禮服,盟會之服〕。虜伐鼓三聲,〔伐鼓,擊鼓也〕。大噪而至,殺宋奉朝等於幕中。〔噪,則緖翻。朝,直遙翻〕。瑊自幕後出,偶得他馬乘之,伏鬣入其銜,馳十餘里,銜方及馬口,故矢過其背而不傷。唐將卒皆東走,虜縱兵追擊,或殺或擒之,〔銜,戶監翻。過,古禾翻,又古臥翻。將即亮翻〕。死者數百人,〔是後劉昌爲涇原帥,收聚劫盟將士亡沒者骸骨,具棺槥衣服,葬於淺水原〕。擒者千餘人,崔漢衡爲虜騎所擒。渾瑊至其營,則將卒皆遁去,營空矣。駱元光發伏成陳以待之,〔陳,讀曰陣;下同〕。虜追騎愕眙。〔眙,醜吏翻;驚視也〕。瑊入元光營,追騎顧見邠寧軍西馳,乃還。〔西馳者,韓遊緕所遣趣柏泉之軍也〕。元光以輜重資瑊,〔重,直用翻〕。與瑊收散卒,勒兵整陳而還。

    是日上臨朝,謂諸相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馬燧曰:「然。」柳渾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結。今日之事,臣竊憂之!」李晟曰:「誠如渾言。」上變色曰:「柳渾書生,不知邊計;大臣亦爲此言邪!」皆伏地頓首謝,因罷朝。〔朝,直遙翻〕。是夕,韓遊緕表言「虜劫盟者,兵臨近鎮。」〔近鎮,言邠寧之近鎮〕。上大驚,街遞其表以示渾。〔倉猝之際,不及遣中使,令街使遞其表以示渾〕。明旦,謂渾曰:「卿書生,乃能料敵如此其審乎!」上欲出幸以避吐蕃,大臣諫而止。

    李晟大安園多竹,復有爲飛語者,〔復,扶又翻〕。雲「晟伏兵大安亭,謀因倉猝爲變。」晟遂伐其竹。

    癸酉,上遣中使王子恆齎詔遺尚結贊,〔遺,唯季翻〕。至吐蕃境,不納而。渾瑊留屯奉天。

    甲戌,尚結贊至故原州,〔原州,自廣德初沒於吐蕃,城吧墟矣,故曰故〕。引見崔漢衡等曰:「吾飾金械,欲械瑊以獻贊普。今失瑊,虛致公輩。」又謂馬燧之侄弇曰:「胡以馬命,吾在河羊,春草未生,馬不能舉足,當是時侍中渡河掩之,吾全軍覆沒矣!〔在河曲,謂屯鳴沙時,馬燧時屯石州,不渡河。燧加侍中,故以稱之〕。所以求和,蒙侍中力。今全軍得歸,〔今,當作令〕。柰何拘其子孫!」命弇與宦官俱文珍、渾瑊將馬寧俱歸。〔獨遣弇歸,尚結贊雖有此言,馬燧諱之,掩覆而不傳矣。俱文珍歸,則必言之於帝。馬寧歸,則必言之於渾瑊。中外傳播,燧不可得而掩也。所以間燧者,可謂巧矣〕。分囚崔漢衡等於河、廓、鄯州。上聞尚結贊之言,由是惡馬燧。〔馬燧信尚結贊之言而爲之請和,既墮其計伏;德宗又信尚結贊之間而惡馬燧,又墮其計焉。然德宗但知惡馬燧,而不知惡張延賞,又何也﹖惡,烏路翻〕。

    六月,丙戌,以馬燧爲司徒兼侍中,罷其副元帥、節度使。

    初,吐蕃尚結贊惡李晟、馬燧、渾瑊,曰:「去三人,則唐可圖也。」於是離間李晟,〔惡,烏路翻。去,羌呂翻。間,古莧翻〕。因馬燧以求和,欲執渾瑊以賣燧,使並罪,困縱兵直犯長安,會失渾瑊而止。張延賞慚懼,謝病不視事。

    15以陝虢觀察使李泌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16河東都虞候李自良從馬燧入朝,上欲以爲河東節度使,自良固辭曰:「臣事燧日久,〔馬燧初鎮河東,即親任李自良〕。不欲代之爲帥。」〔帥,所類翻〕。乃以爲右龍武大將軍。明日,自良入謝,上謂之曰:「卿於馬燧,存軍中事分,〔分扶問翻〕。誠爲得禮。然北門之任,非卿不可。」卒以自良爲河東節度使。〔卒,子恤翻〕。

    17吐蕃之戍鹽、夏者,饋運不繼,人多病疫思歸,尚結贊遣三千騎逆之,悉焚其盧舍,毀其城,驅其民而去。靈鹽節度使杜希全遣兵分守之。

    18韋皋以雲南頗知書,壬辰,自以書招諭之,令趣遣使入見。〔趣,讀曰促。見,賢遍翻;下同〕。

    19李泌初視事,〔入政事堂視事也〕。壬寅,與李晟、馬燧、柳渾俱入見。上謂泌曰:「卿昔在靈武,已應爲此官,卿自退讓。〔事見二百一十九卷肅宗至德元載〕。朕今用卿,欲與卿有約,〔此亦帝猜忌發見之一端也〕。卿慎勿報仇,有恩者朕當爲卿報之。」〔爲,於僞翻〕。對曰:「臣素奉道,不與人爲仇。李輔國、元載皆害臣者,今自斃矣。素所善及有恩者,率已顯達,或多零落,臣無可報也。」上曰:「雖然,有小恩者,亦當報之。」對曰:「臣今日亦願與陛下爲約,可乎﹖」上曰:「何不可!」願陛下勿害功臣。臣受陛下厚恩,固無形跡。李晟、馬燧有大功於國,聞有讒之者,雖陛下必不聽,然臣今日對二人言之,欲其不自疑耳。陛下萬一害之,則宿衛之士,方鎮之臣,無不憤惋而反仄,〔惋,烏貫翻〕。恐中外之變不日復生也!〔復,扶又翻人臣苟蒙人主愛,信則幸矣,官於何有!臣布靈武之日,未嘗有官,而將相皆受臣指畫;陛下以李懷光爲太尉而懷光愈懼,遂至於叛。此皆陛下所親見也。今晟、燧富貴已足,苟陛下坦然待之,使其自保無虞,國有事則出從征伐;無事則入奉朝請,何樂如之!〔樂,音洛〕。故臣願陛下勿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勿以位高而自疑,則天下永無事矣。」〔惋,烏貫翻。樂,音洛。李泌不特欲使李晟、馬燧無自疑之心,亦以德宗猜忌,開廣而言之耳〕。上日:「朕始聞卿言,聳然不知所謂。及聽卿析,乃知社稷之,至計也!朕謹當書紳,二大臣亦當共保之。」晟、燧皆起,泣謝。

    上困謂泌曰:「自今凡軍旅糧儲事,卿主之;吏、禮委延賞;刑法委渾。」泌曰:「不可。陛下不以臣不才,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職,不可分也,非如給事則有吏過、兵過,〔吏部、兵部主文、武選。凡奏擬皆過門下省,百司奏抄,侍中既審,給事中讀之,有違失則駁正〕。舍人則有六押;〔唐制:中書舍人六員,佐宰相判案,同署乃奏。六典:中書舍人六人,分押六司署〕。至於宰相,天下之事鹹共平章。若各有所主,是乃有司,非宰相也。」上笑曰:「朕適失辭,卿言是也。」泌請復所減州、縣官。〔是年閏月,用張延賞之言,大省州、縣官〕。上曰:「置吏以爲人也,〔爲,於僞翻;下誰爲、第爲、具爲同〕。今戶口減於承平之時三分之二,而吏員更增,可乎﹖」對曰:「戶口雖減,而事多於承平且十倍,吏得無增乎!且所減皆有職而賾官不減,此所以爲未當也。〔當,丁浪翻〕。至德以來置額外官,敵正官三分之一,若聽使計日得資然後停,加兩選授同類正員官。〔停字,句斷。謂計其在官之日敘資,然後隨所減員而停其官。又加以文武兩選,授以正員官,與其元所居官類者〕。如此,則不惟不怨,兼使之喜矣。」又請諸未出合者不除府官,〔此泌所謂賾官不減者,因請減而除〕。上皆從之。乙卯,詔先所減官,並復故。

    20初,張延賞在西川,與東川節度使李叔明有隙。上入駱谷,〔謂上自奉天幸山南時也〕。值霖雨,道塗險滑,衛士多亡歸朱泚,叔明之子升〔考異曰:鄴侯家傳及舊叔明傳皆作「擶」,今從實錄及舊蕭復傳〕。及郭子儀之子曙、令狐彰之子建等六人,恐有奸人危乘輿,相與齧臂爲盟,着行幐、汀揞,〔乘,繩證翻。着,陟略翻。「幐」,當「縢」,徒登翻。行縢,以邪幅纏足膞腸。詩采菽:斜幅在下。傳雲:幅,偪也,所以自偪東也。箋雲:邪幅,如今行縢也。偪東其脛,自足至膝。正義曰:邪纏於足,謂之邪幅。釘揞,以皮爲之,外施油蠟,底着鐵釘。揞,音戶皆翻〕。更鞚上馬以至梁州,〔更,工衡翻。鞚,苦頁翻〕。他入皆不得近。〔近,其靳翻〕。及還長安,上皆以爲禁衛將軍,寵遇甚厚。張延賞知升私出入郜國大長公主第,〔郜國,肅宗之女,初嫁裴,徽,又嫁蕭升。唐制:皇姑爲大長公主,正一品。郜,古到翻。長,知丈翻〕。密以白上。上謂李泌曰:「郜國已老,升年少,何爲如是!〔泌,薄必翻。少,始照翻〕。殆必有故,卿宜察之。」泌曰:「此必有欲動搖東宮者。誰爲陛下言之﹖」上曰:「卿勿問,第爲朕察之。」〔爲,於僞翻〕。泌曰:「必延賞也。」上曰:「何以知之﹖」泌具爲上言二人之隙,〔言延賞與升父叔明有隙〕。且曰:「升承恩顧,典禁兵,延賞無以中傷,〔中,竹仲翻〕。而郜國乃太子蕭妃之母也,故欲以此陷之耳。」上笑曰:「是也。」泌因請除升他官,勿令宿衛以遠嫌。〔遠,於願翻〕。秋,七月以升爲詹事。郜國,肅宗之女也。

    21甲子,割振武之綏、銀二州,以右羽林將軍韓潭爲夏、綏、銀節度使,帥神策之士五千、朔方、河東之士三千鎮夏州。〔夏,戶雅翻。使,疏吏翻。帥,讀曰率〕。

    22時關東防秋兵大集,國用不充,李泌奏:「自變兩稅法以來,〔兩稅事始見二百二十六卷建中元年〕。藩鎮、州、縣多違法聚斂。繼以朱泚之亂,爭榷率、徵罰以爲軍資,點募自防;〔斂,力贍翻。泚,且禮翻,又音此。榷率者,拘榷而敷率。徵罰者,吏民有罪,罰使納錢穀以免罪而如數徵之也。凡此皆州鎮以充軍資,點募強壯以自防衛。榷,古嶽翻〕。泚既平,自懼違法,匿不敢。請遣使以詔旨赦其罪,但令革正,自非於法應留使、留州之外,悉輸京師。〔令,力丁翻。留使者,留以應本道節度、觀察使徵調。留州者,留以給本州島經用〕。其官典逋負,可徵箸徵之,難徵者釋之,以示寬大;敢有隱沒者,重設告賞之科而罪之。」〔重設賞格,告者依格給賞而罪其隱沒者〕。上喜曰:「卿策甚長,然立法太寬,恐所得無幾!」對曰:「茲事臣固熟思之,寬則獲多而速,急則獲少而遲。蓋以寬則人喜於免罪而樂輸,〔少,始紹翻。樂,音洛〕。急則競爲蔽匿,非推鞫不能得其,財不足濟今日之急而皆入於奸吏矣。」上曰:「善」以度支員外郎元友直爲河南、江、淮南句勘兩稅錢帛使。〔度,徒洛翻。句,音勾。使,疏吏翻〕。

    初,河、隴既沒於吐蕃,〔代宗初年,河、隴陷沒。吐,從暾入聲〕。自天寶以來,安西、北庭奏事及西域使人在長安者,歸路既絕,人馬皆仰給於鴻臚,禮賓委府、縣供之,仰,牛向翻。臚,陵如翻。鴻臚掌四夷之客,有禮賓院。府縣,謂京兆府及其所赤縣、畿縣也〕。於度支受直。度支不時付直,長安市肆不勝其弊。〔度,徒洛翻。勝,音升〕。李泌知胡客留長安久者,或四十餘年,皆有妻子,買田宅,舉質取利,〔舉者,舉貸以取倍稱之利也。質者,以物質錢,計月而取其利也〕。安居不欲歸,命檢括胡客有田宅者停其給。凡得外國朝貢使者留京師數十年不聽歸乎!〔朝,直遙翻〕。今當假道於回紇,或自海道各遣歸國。有不願歸,當於臚自陳,授以職位,給俸祿爲唐臣。人生當乘時展用,豈可終身客死邪!」於是胡客無一人願歸者,泌皆分隸神策兩軍,王子、使者爲散兵馬使或押牙,〔散,悉亶翻〕,餘皆爲卒,禁旅益壯。鴻臚所給胡客纔十餘人,歲省度支錢五十萬緡;市人皆喜。〔免供億,故喜〕。

    上覆問泌以復府兵之策。〔上覆,扶又翻〕。對曰:「今歲徵關東卒戍京西者十七萬人,計步食粟二百四萬斛。今粟鬥直百五十,爲錢三百六萬緡。國家比遭飢亂,〔比,毗至翻〕。經費不充,就使有錢,亦無粟可糴,未暇議復府兵也。」上曰:「然則柰何﹖亟減戍卒歸之,何如﹖」對曰:「陛下〔【章:乙十六行本「下」下有「誠能」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用臣之言,可以不減戍卒,不擾百姓,糧食皆足,粟麥日賤,府兵亦成。」上曰:「苟能如是,何爲不用!」對曰:「此須急爲之,過旨日則不及矣。今吐蕃久居原、會之間,〔【章:乙十六行本「會」作「蘭」;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以牛運糧,糧盡,牛無所用,請發左藏惡繒染爲彩纈,〔藏,徂浪翻。惡繒,積於庫藏年深以致脆惡者。纈,戶結翻。撮彩以線結之而後染色,既染則解其結,凡結處皆元色,餘則入染色矣,其色斑斕,謂之纈〕。因黨以市之,每頭不二三匹,計十八萬匹,可致六萬餘頭。又命諸冶鑄農器,糴麥種,〔種,章勇翻;下其種同〕。分賜沿邊軍鎮,募戍卒,耕荒田而種之,約明年麥熟佔償其種,其餘據時價五分增一,官爲糴之。〔爲,於僞翻〕。來春種禾亦如之。關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獲利,耕者浸多。邊地居人至少,軍士月食官糧,粟麥無所售,其價必賤,名爲增價,實比今歲所減多矣。」上曰:「善!」即命行之。

    泌又言:「邊地官多闕,請募人入粟以補之,可足今歲之糧。」上亦從之,因問曰:「卿言府兵亦集,如何﹖」對曰:「戍卒因屯田致富,則安於其土,不復思歸。〔復,扶又翻〕。舊制,戍卒三年而代,及其將漢,下令有願留者,即以所開田爲永業。家人願來者,本貫給長牒續食而遣之。〔戍兵家口,發赴邊鎮者,本貫爲給長牒,所過郡縣續食,以至戍所〕。據應募之數,移報本道,雖河朔諸帥得免更代之煩,〔帥,所類翻。更,工衡翻〕。亦喜聞矣。〔喜,許記翻〕。不過數番,則戍卒【〔章:乙十六行「卒」下有「皆」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土著,〔着,直略翻〕。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理,治也〕。是變關中之疲弊爲富強也。」上喜日:「如此,天下無復事矣。」〔泌所謂復府兵之策,當以積漸而成。帝遽謂之天下無復事,是但喜其言之可聽而不察其事非旦暮之可集也〕,泌曰:「未也。臣能不用中之使吐蕃自困。」上曰:「計將安出﹖」對曰:「臣未敢言之,俟麥禾有效,然後可議也。」上固問,不對。泌意欲結回紇、大食、雲南與共圖吐蕃,令吐蕃所備者多;知上素恨回紇,恐聞之不悅,並屯田之議不行,故不肯言。既而戍應募,願耕屯田者什五六。〔自李泌爲相,觀其處置天下事,姚崇以來未之有也。史臣謂其出入中禁,事四君,數爲權幸所疾,常以智免。好縱橫大言,時時讜議,能寤移人主意。然常持黃、老、鬼神說,故爲人所譏。餘謂泌以智免,信如史臣言矣。然其縱橫大言,持黃、老、鬼神說,亦智也。泌處肅、代父子之間,其論興復形勢,言無不效。及張、李之間,所以保右代宗者,言無不行。元載之讒疾,卒能自免,可謂智矣。至其與德宗論天下事,若指諸掌。以肅、代之信泌而泌不肯爲相,以德宗之猜忌而泌夷然當之,亦智也。嗚呼!仕而得君,諫行言聽,則致身宰輔宜也。歷事三世,潔身遠害,筋力向衰,乃方入政事堂與新貴人伍。所謂經濟之略,向未能而得君,諫行言聽,則致身宰輔宜也。歷事三世,潔身遠害,叚力向衰,乃方入政事堂與新貴人伍。所謂經濟之略,向未能爲肅、代吐者,盡爲德宗吐之。豈德宗之度弘於祖父邪!泌蓋量而後入耳。彼德宗之猜忌刻薄,直如蕭、姜,謂之輕已賣直;功如李、馬,忌而置之散地;而泌也恣言無憚。彼其心以泌爲祖父舊人,智略無方濟中興,其敬信之也久矣,泌之所以敢當相位者,其自量亦番矣,庸非智乎!其持黃、老、鬼神說,則子房欲從赤松遊之故智也。但子房功成後爲之,泌終始篤好之耳〕。

    23壬申,賜駱元光姓名李元諒。

    24左僕射、同平章事張延賞薨。〔射,寅謝翻。薨,呼肱翻〕。

    唐紀四十九〔起強圉單閼(丁卯)八月,盡重光協(辛未),凡四年有奇。〕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八》

    貞元三年〔(丁卯、七八七)〕

    1八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2吐蕃尚結贊遣五騎送崔漢衡歸,〔吐,從暾入聲。漢衡爲吐蕃所擒見上卷是年五月。騎,奇寄翻。〕且上表求和;至潘原,李觀語之以「有詔不納吐蕃使者」,〔上,時掌翻。觀,古玩翻。語,牛倨翻。使,疏吏翻。〕受其表而卻其人。

    3初,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柳渾與張延俱爲相,渾議事數異同,〔相,息亮翻。數,所角翻。〕延賞使所親謂曰:「相公舊德,但節言於廟堂,則重位可久。」渾曰:「爲吾謝張公,〔爲,於僞翻。〕柳渾頭可斷,〔斷,音短。〕舌不可禁!」〔禁,居吟翻。〕由是交惡。上好文雅醞藉,〔好,呼到翻。醞,紆運翻。藉,慈夜翻。史照曰:醞藉,有雅度之稱。餘謂照說非也。記禮器雲:禮有擯詔,樂有相步,溫之至也。鄭氏注云:皆爲溫藉重禮也。皇氏雲:溫,謂丞藉。凡玉以物縕裏丞藉,君子亦以威儀擯相以自丞藉。溫,與縕同。〕而渾質直輕侻,無威儀,〔侻,他活翻〕。於上前時發俚語。上不悅,欲黜爲王府長史,李泌言:「渾褊直無他。〔俚,音裏。長,知丈翻。褊,補典翻。〕故事,罷相無爲長史者。」又欲以爲王傅,泌請以爲常侍,上曰:「茍得罷之,無不可者。」〔於此可以見帝之親任泌。泌,薄必翻。〕己丑,渾罷爲左散騎常侍。〔散,悉亶翻。〕

    4初,郜國大長公主適駙馬都尉蕭升;升,復之從兄弟也。〔郜,音告。長,知兩翻。從,才用翻。〕公主不謹,詹事李升、蜀州別駕蕭鼎、〔武后垂拱二年,分益州置蜀州、漢州。〕彭州司馬李萬、豐陽令韋恪,〔豐陽縣,屬商州,漢商縣地,晉分商縣置豐陽縣,以川爲名。舊治吉川城,麟德元年移治豐陽川。〕皆出入主第。主女爲太子妃,始者上恩禮甚厚,主常直乘肩輿抵東宮;宗戚皆疾之。或告主淫亂,且爲厭禱。〔厭,於琰翻,又一謟翻。〕上大怒,幽主于禁中,切責太子;太子不知所對,請與蕭妃離婚。

    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近巳長立,〔長,知兩翻。〕孝友溫仁。」泌曰:「何至於是!陛下惟有一子,〔考異曰:按德宗十一子,誼、謜其所生外,猶有九子。而泌雲惟有一子者,蓋當是時小王或未生,誼、謜之外尚有昭靖子也。〕柰何一旦疑之,欲廢之而立侄,得無失計乎!」上勃然怒曰:「卿何得間人父子!〔間,古莧翻。〕誰語卿,舒王爲侄者﹖」對曰:「陛下自言之。大曆初,陛下語臣,〔語,牛倨翻。〕『今日得數子』。臣請其故,陛下言『昭靖諸子,主上令吾子之。』〔昭靖太子,上弟邈也。〕今陛下所生之子猶疑之,何有於侄!〔當此之時,微李泌,孰能言及此者。〕舒王雖孝,自今陛下宜努力,勿復望其孝矣!」〔因父子天性,推而言及人情利害極處以感動之。復,扶又翻。〕上曰:「卿不愛家族乎﹖」對曰:「臣惟愛家族,故不敢不盡言。若畏陛下盛怒而爲曲從,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雲:『吾獨任汝爲相,不力諫,使至此;必復殺而子。』〔而,汝也。〕臣老矣,餘年不足惜,若冤殺臣子,使臣以侄爲嗣,臣未知得歆其祀乎!」因鳴咽流涕。〔又以自家真情感動之。〕上亦泣曰:「事已如此,使朕如何而可﹖」對曰:「此大事,願陛下審圖之。臣始謂陛下聖德,當使海外蠻夷皆戴之如父母,豈謂自有子而疑之至此乎!臣今盡言,不敢避忌諱。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國覆家者。陛下記昔在彭原。建寧何故而誅﹖」上曰:「建寧叔實冤,肅宗性急,譖之者深耳!」〔建寧王倓,德宗之叔也。倓冤死事見二百一十九卷肅宗至德元載。〕泌曰:「臣昔以建寧之故,固辭官爵,誓不近天子左右;〔近,其靳翻。〕不幸今日復爲陛下相,又茲事。〔復,扶又翻。相,息亮翻。〕臣在彭原,承恩無比,竟不敢言建寧之冤,及臨辭乃言之,肅宗亦悔而泣。〔事見二百二十卷至德二載。〕先帝自建寧之,死常懷危懼,臣亦爲先帝誦黃臺瓜辭以防讒構之端。」〔事見同上。爲,於僞翻。〕上曰:「朕固知之。」意色稍解,乃曰:「貞觀、開元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對曰:「臣方欲言之。昔承幹屢嘗監國,〔監,古銜翻。〕託附者衆,東宮甲士甚多,與宰相侯君集謀反,事覺,太宗使其舅長孫無忌與朝臣數十人鞫之,事狀顯白,然後集百官而議之。當時言者猶雲:『願陛下不失爲慈父,使太子得終天年。』太宗從之,並廢魏不泰。〔事見一百九十有七卷貞觀十七年。〕陛下既知肅宗性急,以建寧爲冤,臣不勝慶幸。〔勝,音升。〕願陛下戒覆車之失,從容三日,〔從,千容翻。〕究其端緒而思之,陛下必釋然知太子之無他矣。若果有其跡,當召大臣知義理者二十人與臣鞫其左右,必有實狀,願陛下如貞觀之法行之,並廢舒王而立皇孫,則百代之後,有天下者猶陛下子孫也。至於開元之末,武惠妃譜太子瑛兄弟殺之,海內冤憤,〔事見二百一十四卷玄宗開元二十五年。〕此乃百代所當戒,又可法乎!且陛下昔嘗令太子見臣於蓬萊池,〔大明宮中蓬萊殿北有太液池,池中有蓬萊山,所謂蓬萊池,蓋即此也。〕觀其容表,非有倮日豺聲商臣之相也,〔左傳:楚成王將立太子商臣,令尹子上曰:「不可,是人也,倮目而豺聲,忍人也。」不聽,卒立之。商臣後果以官甲圍成王而殺之。〕正恐失於柔仁耳。又,太子自貞元以來常居少陽院,〔大明宮中有少陽院,在浴堂殿之東,溫室殿西南。少詩照翻。〕在寢殿之側,〔德宗常居浴堂殿。〕未嘗接外人,預外事,安有異謀乎!彼譖人者巧詐百端,雖有手書如晉愍懷,〔事見八十三卷西晉惠帝元康九年。〕衷甲如太子瑛,〔開元二十五年,楊泂復構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與妃兄薛鏽有異謀。武惠妃使人詭召太子。二王曰:「中有賊,請甲以入。」太子從之。妃白帝曰:「太子、二王謀反,甲而來!」帝使中人視之,如言。遂並廢爲庶人。〕猶未可信,況但以妻母有罪爲累乎!〔累,良瑞翻;下累汝同。〕幸陛下語臣,〔語。牛倨翻。〕臣敢以家族保太子必不知謀。向使楊素、許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圖定策之功矣!「上曰:「此朕家事,何豫於卿,而力爭如此﹖」對曰:「天子以四海爲家。臣今獨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內,一物失所,責歸於臣。況坐視太子冤橫而言,〔橫,戶孟翻。〕臣罪大矣!」上曰:「爲卿遷延至明日思之。」〔爲,於僞翻。〕泌抽笏叩頭而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矣!然陛下還宮,當自審心,勿露此意於左右;露之,則彼皆欲樹功於舒王,太子危矣!」上曰:「具曉卿意。」泌歸。謂子弟曰:「吾本不樂富貴,而命與願違,今累汝曹矣。」〔樂,音洛。累,力瑞翻。〕

    太子遣人謝泌曰:「若必不可救,欲先自仰藥,何如﹖」〔言欲飲藥而死也。〕泌曰:「必無此慮。願太子起敬起孝。〔起敬起孝,禮記之言。〕苟泌身不存,則事不可知耳。」

    間一日,〔按經典釋文:間,音間廁之間。〕上開延英殿獨召泌,〔宋白曰:唐制:內中有公事商量,即降宣頭付合門開延英,合門翻宣申中書,井牓正衙門。如中書有公事敷奏,即宰臣入牓子,奏請開延英,只是宰臣赴對。〕流涕闌干,〔泣涕縱橫爲闌干。一曰:闌干,淚不斷貌。〕撫其背曰:「非卿切言,朕今日悔無及矣!皆如卿言,太子仁孝,實無他也。自今軍國及朕家事,皆當謀於卿矣。」泌拜賀,因曰:「陛下聖明,察太子無罪,臣報國畢矣。臣前日驚悸亡魂,〔悸,其季翻,心動也。〕不可複用,〔復扶又翻。〕願乞骸骨。」上曰:「朕父子賴卿得全,方屬子孫,屬,之慾翻。〕使卿代代富貴以報德,何爲出此言乎!」甲午,詔李萬不知避宗,宜杖死。〔左傳:齊盧蒲癸臣於慶舍,有寵,妻之以女。慶舍之士謂盧蒲癸曰:「男女辨姓,子不避宗,何也﹖」癸曰:「宗不餘避,餘獨安避之!」〕李升等及公主五子,皆流嶺南及遠州。

    5戊申,吐蕃帥羌、渾之衆寇隴州,連營數十里,京城震恐。〔帥,讀曰率。〕九月,丁卯,遣神策將石季章戍武功,決勝軍使唐良臣戍百里城。丁巳,吐蕃大掠洴陽、吳山、華亭,〔吳山縣,屬隴州,隋之長蛇縣地,唐貞觀元年更名,以縣有吳山也。史照曰:華亭,本屬安定郡,後屬隴州,垂拱二年更名曰亭川,元和三年省入洴源。洴,口堅翻。〕老弱者殺之,或斷手鑿目,棄之而去;〔斷,音短。〕驅丁壯萬餘悉送安化峽西,〔安化峽,當在秦州清水縣界。九域志:平涼西南七一里有安化縣。又隴州洴陽縣有安化鎮。〕將分隸羌、渾,乃告之曰:「聽爾東向哭辭鄉國!」衆大哭,赴崖谷死傷者千餘人。未幾,〔幾,居豈翻。〕吐蕃之衆復至,圍隴州,〔復,扶又翻。〕刺史韓清沔與神策副將蘇太平夜出兵擊卻之。〔沔,彌兗翻。〕

    6上謂李泌曰:「每歲諸道貢獻,共直錢五十萬緡,今歲僅得三十萬緡。〔泌,薄必翻。緡,眉巾翻。〕言此誠知失體,然宮中用度殊不足。」泌曰:「古者天子不私求財,〔春秋左傳之言。〕今請歲供宮中錢百萬緡,願陛下不受諸道貢獻及罷宣索。〔遣中使以聖旨就有司宣取財物,謂之宣索。索,山客翻。〕必有所須,請降敕折稅,〔折,之舌翻。〕不使奸吏因緣誅剝。」上從之。

    7回紇合骨咄祿可汗屢求和親,且請昏;上未之許。會邊將告乏馬,無以給之,〔紇,下沒翻。咄,當沒翻。可,從刊入聲。汗,戶汗翻。將,即亮翻。〕李泌言於上曰:「陛下誠用臣策,數年之後,馬賤於今十倍矣!」上曰:「何故﹖」對曰:「願陛下推至公之心,屈己徇人,爲社稷大計,臣乃敢言。」上曰:「卿何自疑若是!」對曰:「臣願陛下北和回紇,南通雲南,西結大食、天竺,如此,則吐蕃自困,馬亦易致矣。」〔吐,從暾入聲。易,弋豉翻。〕上曰:「三國當如卿言,至於回紇則不可!」〔以陝州之辱,恨回紇也。〕泌曰:「臣固知陛下如此,所以不早言。〔見上卷是年七月。〕爲今之計,當以回紇爲先,三國差緩耳。」〔三國,謂雲南、大食、天竺。〕上曰:「唯回紇卿勿言。」泌曰:「臣備位宰相,事有可否在陛下,何至不許臣言!」〔相,息亮翻。〕上曰:「朕於卿言皆聽之矣,至於〔【章:乙十六行本「於」下有「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回紇,宜待子孫;於朕之時,則固不可!」泌曰:「豈非以陝州之恥邪!」上曰:「然。韋少華等以朕之故受辱而死,〔事見二百二十二卷寶應元年。陝,失冉翻。邪,音耶。少,始照翻。〕朕豈能忘之!屬國家多難,〔屬,之慾翻。難,乃旦翻。〕未暇報之,和則決不可。卿勿更言!」泌曰:「害少華者乃牟羽可汗,陛下即位,舉兵入寇,未出其境,今合骨咄祿可汗殺之。然則今可汗乃有功於陛下,宜受封賞,又何怨邪!其後張光晟殺突董等九百餘人,〔殺牟羽、殺突董事並見二百二十六卷建中元年。〕合骨咄祿竟不敢殺朝廷使者,〔見二百二十七卷建中三年。〕然則合骨咄祿固無罪矣。」上曰:「卿以和回紇爲是,則朕固非邪﹖」對曰:「臣爲社稷而言,〔爲,於僞翻。〕若苟合取容,何以見肅宗、代宗於天上!」〔凡人言死,則曰見某人於地下。人主之前,尊君之祖、父,則曰見於天上,言其神靈在天,死則將得見之。〕上曰:「容朕徐思之。」自是泌凡十五餘對,未嘗不論回紇事,上終不許。泌曰:「陛下既不許回紇和親,願賜臣骸骨。」上曰:「朕非拒諫,但欲與卿較理耳,何至遽欲去朕邪!」對曰:「陛下許臣言理,此固天下之福也。」上曰:「朕不惜屈己與之和,但不能負少華輩。」對曰:「以臣觀之,少華輩負陛下,非陛下負之也。」上曰:「何故﹖」對曰:「昔回紇葉護將兵助討安慶緒,肅宗但令臣宴勞之於元帥府,先帝未嘗見也。〔勞,力到翻。討安慶緒之時,代宗以廣平王爲元帥。〕葉護固邀臣至其營,肅宗猶不許。及大軍將發,先帝始與相見。所以然者,彼戎狄豺狼也,舉兵入中國之腹,不得不過爲之防也。陛下在陝,富於春秋,少華輩不能深慮,以萬乘元子徑造其營,〔造,七到翻。〕又不先與之議相見之儀,使彼得肆其桀驁,〔驁,五告翻。〕豈非少華輩負陛下邪﹖死不足償責矣。且香積之捷,葉護欲引兵入長安,先帝親拜之於馬前以止之,葉護遂不敢入城。〔事見二百二十卷肅宗至德二載。〕當時觀者十萬餘人,皆嘆息曰:『廣平王真華、夷主也!』然則先帝所屈者少,所伸者多矣。葉護乃牟羽之叔父也。牟羽身爲可汗,舉全國之兵赴中原之難,〔難,乃旦翻。〕故其志氣驕矜,敢責禮於陛下;陛下天資神武,不爲之屈。當是之時,臣不敢言其它,若可汗留陛下於營中,歡飲十日,天下豈得不寒心哉!〔不敢察察言,故云爾。〕而天威所臨,豺狼馴擾,〔馴,從也,善也。擾者,順也。〕可汗母捧陛下於貂裘,叱退左右,親送陛下乘馬而歸。陛下以香積之事觀之,則屈己爲是乎﹖陛下屈於牟羽乎﹖牟羽屈於陛下乎﹖」上謂李晟、馬燧曰:「故舊不宜相逄。朕素怨回紇,今聞泌言香積之事,朕自覺少理。〔此多少之少,音詩紹翻﹖〕卿二人以爲何如﹖」對曰:「果如泌所言,則回紇似可恕。」上曰:「卿二人復不與朕,〔復,扶又翻。〕朕當柰何!」泌曰:「臣以爲回紇不足怨,向來宰相乃可怨耳。今回紇可汗殺牟羽,其國人有再復京城之勳,〔回紇,至德二載與代宗復兩京,寶應元年又與帝復東京,是有再復京城之勳。〕夫何罪乎!吐蕃幸國之災,陷河、隴數千裏之地,又引兵入京城,使先帝蒙塵於陝,〔見二百二十三卷代宗廣德元年。〕此乃〔【章:乙十六行本「乃」下有「百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必報之讎,況其贊普〔【章:乙十六行本「普」下有「至今」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尚存,〔言牟羽巳死,則回紇爲可恕;贊普尚存,則國讎當必復。〕宰相不爲陛下別白言此,〔爲,於僞翻。別,彼列翻。〕乃欲和吐蕃以政回紇,此爲可怨耳。」上曰:「朕與之爲怨巳久,又聞吐蕃劫盟,今往與之和,得無復拒我,爲夷狄之笑乎﹖」〔復,扶又翻。〕對曰:「不然。臣曩在彭原,今可汗爲胡祿都督,與今國相白婆帝皆從葉護而來,臣待之頗親厚,故聞臣爲相而求和,安有復相拒乎!臣今請以書與之約:稱臣,爲陛下子,每使來不過二百人,印馬不過千匹,〔唐六典:有諸監馬印。凡諸監馬駒,以小官字印印左膊,以年示印印右髀,以監名依左、右廂印印尾側。若形容端正,擬送尚乘者,則不須印監名。至三歲起,脊量強弱漸以飛字印印右膊。細馬、次馬俱以龍形印印項左。送尚乘者,於尾側依左、右閒印以三花。其餘雜馬上乘者,以風字印印左膊,以飛字印印右髀。經印之後,簡入別所者,各以新入處監名印印左頰。官馬賜人者,以賜字印配諸運,及充傳送驛者,以出字印並印右頰。諸蕃馬印隨部落各爲印識。回紇馬印侽俈俌俰。此所謂印馬者,回紇以馬來與中國爲互市,中國以印印之也。〕無得攜中國人及商胡出塞。五者皆能如約,則主上必許和親。如此,威加北荒,旁讋吐蕃,〔讋,之涉翻。〕足以快陛下平昔之心矣。」上曰:「自至德以來,與爲兄弟之國,今一旦欲臣之,彼安肯和乎﹖」對曰:「彼思與中國和親久矣,其可汗、國相素信臣言,若其未諧,但應再發一書耳。」上從之。

    既而回紇可汗遣使上表稱兒及臣,凡泌所與約五事,一皆聽命。上大喜,謂泌曰:「回紇何畏服卿如此!」對曰:「此乃陛下威靈,臣何力焉!」上曰:「回紇則既和矣,所以招雲南、大食、天竺柰何﹖」對曰:「回紇和,則吐蕃巳不敢輕犯塞矣。次招雲南,則是斷吐蕃之右臂也。〔斷,音短。〕雲南自漢以來臣屬中國,〔雲南,本漢之哀牢夷,後漢永平之間,始臣屬中國,其地在漢永昌郡界。〕楊國忠無故擾之使叛,臣於吐蕃,〔事見二百一十六卷玄宗天寶九載。〕苦於吐蕃賦役重,未嘗一日不思復爲唐臣也。大食在西域爲最強,自蔥嶺盡西海,地幾半天下,〔大食既並波斯,突騎施又亡,其地東盡蔥嶺,西南際海,方萬餘里。幾,居衣翻。〕與天竺皆慕中國,代與吐蕃爲仇,臣故知其可招也。」

    發亥,遣回紇使者合闕將軍歸,許以鹹安公主妻可汗,〔蓬州鹹安郡。公主,上女也。妻,七細翻。考異曰:鄴侯家傳:九月,泌請與回紇和親。十月,與回紇書。十二月,回紇遣聿支達幹上表謝恩,皆請如宰相約和親。按實錄:「八月丁酉,回紇遣默啜達幹來貢方物,且請和親。九月癸亥,遣回紇使合闕將軍歸其國。初,合闕將其君命請昏,上許以鹹安公主嫁之,命見於麟德殿,且令齎公主畫圖就示可汗,以馬價絹五萬還之,許互市而去。」十二月,無聿支入聘之事。回紇自大曆十一年以,未嘗入寇,信使往來,亦無不和及求和之跡。蓋德宗心恨回紇,而外跡猶羈縻不絕。今回紇請昏,則拒絕不許,而李泌勸與爲昏耳。其月數之差,則恐李繁記之不詳。或者聿支即默啜與合闕,皆不可知也,若以默啜即爲請昏之使,合闕即爲謝恩之人。水泌論回紇凡十五餘對,須半月以上。泌又云:「臣木夾中與書,令朝臣遞,雲一月可到,歲內報至。」自丁酉至癸亥,纔二十六日耳。今依實錄月日。因許嫁鹹安,本其事而言之,〕歸其馬價絹五萬疋。

    8吐蕃寇華亭及連雲堡,皆陷之。〔連雲堡,在涇州西界。宋鄢曰:連雲堡,涇要地也,三垂峭絕,北據高所,虜進退,烽火易通。考異曰:鄴侯家傳曰:「時京西諸鎮報種麥已畢,絕萬頃而皆亙野;上大喜。既而尚結贊來入寇,諸軍閉壁;候夜,斫營,悉捷,結贊乃退歸。上以十餘年來,邊軍嘗被戎挫,皆入踐京畿,此來始敗,又不能更深入,且報種麥已畢而喜甚。」按實錄:「吐蕃陷華亭及連雲堡,驅掠邠、涇編戶牛畜萬計,悉送至彈箏峽。是秋,數州人無種麥者。」與家傳相反。今從實錄。〕甲戍,吐蕃驅二城之民數千人及邠、涇人畜萬計而去,置之彈箏峽西。涇州恃連雲爲斥候,連雲既陷,西門不開,門外皆爲虜境,樵採路紹。每收穫,必陳兵以扞之,多失時,得空穗而已。〔禾麥熟而不收穫,其實隕落,故得空穗。〕由是涇州常苦乏食。

    9冬,十月,甲申,吐蕃寇豐義城,〔武德二年,分彭原置豐義縣,屬寧州。宋白曰:彭陽縣,後魏於縣置雲州,周武保定二年,廢州爲防,隋文帝廢防爲豐義城,唐武德初分彭原縣爲豐義縣,屬彭州,貞觀廢彭州,以縣屬寧州,其城即後魏雲州城。〕前鋒至大回原,邠寧節度使韓遊緕擊卻之:乙酉,復寇長武城,〔復,扶又翻。〕又城故原州而屯之。

    10妖僧李軟奴自言:「本皇族,見嶽、瀆神〔瀆,謂四瀆。妖,於遙翻。〕命己爲天子;」結殿前射生將韓欽緒等謀作亂。丙戍,其黨告之,上命捄送內侍省推之。〔推鞫也。〕李晟聞之,據僕於地曰:「晟族滅矣!」李泌問其故。晟曰:「晟新罹謗毀,〔事見上卷本年三月。〕中外家人千餘,若有一人在其黨中,則兄亦不能救矣。」泌乃密奏:「大獄一起,所連引必多,外間人情恟懼,請出付臺推。」〔付御史臺推鞫之也。〕上從之。欽緒,遊緕之子也,亡抵邠州;遊緕出屯長武城留後械送京師。壬辰,腰斬軟奴等八人,北軍之士坐死者八百餘人,而朝廷之臣無連及者。韓遊緕委軍詣闕謝,上遣使止之,委任如初。遊緕又械送欽緒二子;上亦宥之。

    11吐蕃以苦寒不入寇,而糧運不繼;十一月,詔渾瑊歸河中,〔考異曰:鄴侯家傳:「十一月,以張獻甫爲邠,寧等州節度使,代韓遊緕,而以渾侍中爲朔方、河中、絳、邠、寧、慶副元帥。先公乃令獻甫修西界堡障、濠塹,南接涇州,於是塞內始有藩籬之固,尚結贊不能輕入窺邊矣。」按獻甫明年七月乃爲邠寧節度。家傳誤也。〕李元諒歸華州,劉昌分其衆〔【章:乙十六行本「衆下有「五千」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歸汴州,〔劉昌,本汴州將也,貞元三年入朝,詔以汴兵八千戍涇原,尋授涇原帥。華,戶化翻。〕自餘防秋兵退屯鳳翔、京兆諸縣以就食。

    12十二月,韓遊緕入朝。

    13自興元以來,是歲最爲豐稔,米鬥直錢百五十、粟八十,詔所在和糴。

    庚辰,上畋於新店,入民趙光奇家,問:「百姓樂乎﹖」對曰:「不樂。」上曰:「今歲頗稔,何爲不樂﹖」〔樂,音洛。〕對曰:「詞令不信。前雲兩稅之外悉無他傜,今非稅而誅求者殆過於稅。後又云和糴,而實強取之,〔強,其良翻。〕曾不識一錢。始雲所糴粟麥納於道次,今則遣致京西行營,動數百里,車摧馬〔【章:乙十六行本「馬」作「牛」;乙十一行本同。】〕斃,破產不能支。愁苦如此,何樂之有!每有詞書優恤,徒空文耳!恐聖主深居九重,皆未知之也!」上命復其家。〔復,方目翻。復,除也,除其家賦役也。〕

    臣光曰:甚矣唐德宗之難寤也!自古所患者,人君之澤壅而不下達,小民之情鬱而不上通;故君勤恤於上而民不懷,〔勤恤者,切於憂民也。〕民愁怨於下而君不知,以至於離叛危亡,凡以此此也。德宗幸以遊獵得至民家,值言而知民疾苦,此乃千載之遇也。〔庫,子亥翻。〕固當按有司之廢格詔書,〔格,音閣。〕殘虐下民,橫增賦斂,〔橫,戶孟翻。斂,力贍翻。〕盜匿公財,及左右諂諛日稱民間豐樂者而誅之;〔樂,音洛。〕然後洗心易慮,一新其政,屏浮飾,〔屏,必郢翻,又卑正翻。〕廢虛文,謹號令,敦誠信,察真僞,辨忠邪,矜困窮,伸冤滯,則太平之業可玫矣。釋此不爲,乃復光奇之;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衆,又安得人人自言於天子而戶戶復其傜賦乎!

    14李泌以李軟奴之黨猶有在北軍未發者,請大赦以安之。〔恐其自疑而動於惡。〕

    四年〔(戊辰、七八八)〕

    1春,正月,庚戍朔,赦天下;詔兩稅等第,自今三年一定。〔考異曰:實錄:赦雲:「天下兩稅,更審定等第,仍加三年一定,以爲例程。」按陸贄論兩稅狀雲:「兩稅之立,惟以資產爲宗,不以丁身爲本。資產少者則其稅少,資產多者則其稅多。」然則當時稅賦但以貧富爲等第,若今時坊郭十等戶、鄉村五等戶臨時科配也。又云:「額內官勿更注擬,見任者三考勒停。」此蓋用李泌之策也。按鄴侯家傳:」泌請罷天下額外官。」又云:「陸下許復所減官員,臣因請停額外官,許其得資後停。額外官員當正官三分之一,則今年計已停一半。」據此,則似有額內官,又有額外官,皆在正員之外。不則「內」皆應作「外」字之誤也。〕

    2李泌奏京官俸太薄,請自三師以下悉倍其俸;〔唐以太師、太傅、太保爲三師。倍俸,倍大曆十二年所增之數也。泌,薄必翻。俸,扶用翻。考異曰:實錄:「辛巳,詔以中外給用除陌錢給文武官俸料,自是京官益重,頗優裕焉。初除陌錢隸度支,至是令戶部別庫貯之,給俸之餘,以備他用。」按興元元年正月赦,其所加墊陌錢、稅間架之類,悉宜停罷。今猶有除陌錢者,蓋當時止罷所加之數,或私買賣者官不收墊陌錢,官給錢猶有除陌在故也。〕從之。

    3壬申,以宣武行營節度使劉昌爲涇原節度使。甲戍,以鎮國節度使李元諒爲隴右節度使。〔涇原節度使治涇州。隴右節度使治秦州。利昌以汴兵防秋,爲行營節度使。李元諒本鎮華州,領鎮國軍節度使。〕昌、元諒,皆帥卒力田,〔帥,讀曰率;下同。〕數年,軍食充羨,〔羨,弋線翻。〕涇、隴稍安。

    4韓遊緕之入朝也,軍中以爲必不返,〔以其子欽緒黨逆,謂當連坐也。緕,古回翻。朝,直遙翻。去年十二月遊緕入朝。〕餞送甚薄。遊緕見上,盛陳築豐義城可以制吐蕃;上悅,遣還鎮。〔見賢遍翻。吐,從暾入聲。,還從宜翻,又音如字。〕軍中憂懼者衆,遊緕忌都虞候虞鄉範希朝有功名,得衆心,〔虞鄉縣,屬河中府。〕求其罪,將殺之。希朝奔鳳翔,上召之,置於左神策軍。遊緕帥衆築豐義城,二版而潰。〔城二尺爲一版。上下相疑,故潰。〕

    5二月,元友直運淮南錢帛二十萬至長安,〔元友直句勘東南兩稅錢帛,見上捲去年七月。〕李泌悉輸之大盈庫。然上猶數有宣索,〔泌,薄必翻。數,所角翻。索,山客翻。〕仍敕諸道勿令宰相知。泌聞之。惆悵而不敢言。〔相,息亮翻。惆,醜鳩翻。〕

    臣光曰:王者以天下爲家,天下之財皆其有也。阜天下之財以養天下之民,己必豫焉。或乃更爲私藏,此匹夫之鄙志也。古人有言:貧不學儉。夫多財者,奢欲之所自來也。〔夫,音扶。〕李泌欲弭德宗之慾而豐其私財,財豐則欲滋矣。財不稱欲,能無求乎!〔弭,眉比翻。稱,尺證翻。〕是猶啓其門而禁其出也!雖德宗之多僻,亦泌所以相之者非其道故也。

    6咸陽人或上言:「臣見白起,令臣奏雲:『請爲國家扞禦西陲。正,吐蕃必大下,當爲朝廷破之以取信。』」〔上,時掌翻。爲,於僞翻。〕既而吐蕃入寇,邊將敗之,〔敗,補邁翻。〕不能深入。上以爲信然,欲於京城立廟,贈司徒,李泌曰:「臣聞『國將興,聽於人。』〔左傳虢史嚚之言。〕今將帥立功而陛下褒賞白起,臣恐邊臣解體矣!若立廟京城,盛爲祈禱,流聞四方,將長巫風。〔長,知兩翻。言巫祝之風將由此盛。〕今杜郵有舊祠,〔白起死於杜郵,故有舊祠在焉。〕請贈兵部尚書可矣。」上笑曰:「卿於白起亦惜官乎!」對曰:「人神一也。陛下儻不之惜,則神亦不以爲榮矣。」上從之。

    泌自陳衰老,獨任宰相,精力耗竭,既未聽其去,乞更除一相;上曰:「朕深知卿勞苦但未得其人耳。」上從容與泌論即位以來相〔從,千容翻。〕曰:「盧杞忠清強介,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覺其然。」泌曰:「人言杞奸邪而陛下獨不覺其奸邪,此乃杞之所以爲奸邪也。〔考異曰:舊李勉傳,勉對德宗已有此語,與鄴侯家傳述泌語略同,未知孰是。今兩存之。一本泌語之下「有與勉」二字。〕儻陛下覺之,豈有建中之亂乎!杞以私隙殺楊炎,〔殺楊炎事見二百二十七卷建中二年。〕擠顏真卿於死地,〔事見二百二十八卷建中二年。擠,七細翻。又箋西翻。〕激李懷光使叛,〔事見二百二十九卷建中四年。〕賴陛下聖明竄逐之,人心頓喜,天亦悔禍。不然,亂何由弭!」上曰:「楊炎以童子視朕,每論事,朕可其奏則悅,與之往復論難,〔難,乃旦翻;下難之、問難同。〕即怒而辭位;觀其意以朕爲不足與言故也。以是交不可忍,〔交不可忍者,言炎既形之辭而帝亦心懷不平。〕非由杞也。建中之亂,術士豫請城奉天,〔事見二百二十六卷建中元年。〕此蓋天命,非杞所能致也!」泌曰:「天命,他人皆可以言之,惟君相不可言。蓋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則禮樂刑政皆無所用矣。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見書西伯戡黎篇。〕此商之所以亡也!」上曰:「朕好與人較量理體:〔好,呼到翻。量,音良。理體,猶言治體也。〕崔佑甫性褊躁,〔躁,則到翻。〕朕難之,則應對失次,朕常知其知護之。楊炎論事市有可採,而氣色粗傲,難之輒勃然怒,無復君臣之禮,所以每見令人忿發。餘人則不敢復言。〔,難乃旦翻;下同。復,扶又翻。〕盧杞小心,朕所言無不從;又無學,不能與朕往復,故朕所懷常不盡也。」對曰:「杞言無不從,豈忠臣乎!夫『言而莫予違』,此孔子所謂『一言喪邦』者也!」〔見論語。喪,息浪翻。〕上曰:「惟卿則異彼三人者。朕言當,卿有喜色;不當,常有憂色。〔當,丁浪翻。〕雖時有逆耳之,言如向來紂及喪邦之類。朕細思之,皆卿先事而,〔言先,悉薦翻。〕如此則理安,〔理安,猶言治安也。〕如彼則危亂,言雖深切而氣色和順,無楊炎之陵傲。朕問難往復,卿辭理不屈,又無好勝之志,直使朕中懷已盡屈服而不能不從,此朕所以私喜於得卿也。」泌曰:「陛下所用相尚多,今皆不論,何也﹖」上曰:「彼皆非所謂相也。凡相者,必委以政事;如玄宗時牛仙客、陳希烈,可以謂之相乎!如肅宗、代宗之任卿,雖不受其外,乃真相耳。必以官至平章事爲相,則王武俊之徒皆相也。」〔唐之使相,時主未嘗不知名器之濫也。〕

    7劉昌復築連雲堡。〔去年九月,吐蕃陷連雲堡。復,扶又翻。〕

    8夏,四月,乙未,更命殿前左右射生曰神威軍,〔更,工衡翻。考異曰:實錄作「神武軍」。今從新志〕與左.右羽林、龍武、神武、神策號日十軍。神策尤盛,戍京西,散屯畿甸。

    9福建觀察使吳詵〔武德四年,分泉州之建安縣置建州。〕輕其軍士脆弱,苦役之。軍士作亂,殺詵腹心十餘人,逼詵牒大將郝誡溢掌留務。誡溢上表請罪,上遣中使就赦以安之。

    10乙〔【嚴:「乙」改「丁」。】〕未,隴右節度使李元諒築良原故城而鎮之。〔良原縣,隨大業初置,唐屬涇州,貞元二年爲吐蕃所破,今乃修復。九域志:良原,在涇州西南六十里。宋白曰:隨分安定、鶉觚置良原縣,西南三十里有良原,因名。〕

    11雲南王異牟尋欲內附,未敢自遣使,先遣其東蠻鬼主驃旁、苴萬衝、苴烏星入見。〔苴,子魚翻。見,賢遍翻。〕五月,乙卯,宴之於麟德殿,賜賚甚厚,封王給印而遣之。〔封驃旁爲和義王,苴夢衝爲懷化王,苴烏星爲順政王。〕

    12辛未,以太子賓客吳湊爲福建觀察使,貶吳詵爲涪州刺史。〔涪,音浮。〕

    13吐蕃三萬餘騎寇涇、邠、寧、慶、鄜等州。先是,吐蕃常以秋冬入寇,及春多病疫而退。至是,得唐人,質其妻子,〔先,悉薦翻。質,音致。〕遣其將將之,盛夏入寇;諸州皆城守,無敢與戰者,吐蕃俘掠人畜萬計而去。

    14夏縣人陽城以學行着聞,隱居柳谷之北,〔夏,戶雅翻。柳谷,在安邑縣中條山。行,下孟翻。〕李泌薦之;六月,徵拜諫議大夫。

    15韓遊緕以吐蕃犯塞,自戍寧州;病,求代歸。秋,七月,庚戍,加渾瑊邠寧副元帥,以左金吾將軍張獻甫爲邠寧節度使,陳許兵馬使韓全義爲長武城行營節度使。獻甫未至,壬子夜,遊緕不告於衆,輕騎歸朝。戍卒裴滿等憚獻甫之嚴,乘無帥之際,癸丑,帥其徒作亂,〔騎,奇寄翻。朝,直遙翻。無帥,所類翻。帥其,讀曰率。〕曰:「張公不出本軍,我必拒之。」〔謂張獻甫本不出於朔方軍也。〕因剽掠城市,〔剽,匹妙翻。〕圍監軍楊明義所居,使奏請範希朝爲節度使。都虞候朝晟避亂出城,聞之,復入,曰:「所請甚契我心,我來賀也!」亂卒稍安。朝晟潛與諸將謀,晨勒兵,召亂卒謂曰:「所請不行,張公已至邠州,汝輩作亂當死,不可盡殺,宜自推列唱帥者。」遂斬二百餘人,帥衆迎獻甫。〔帥,讀曰率。〕上聞軍衆欲得範希朝,將授之。希朝辭曰:「臣畏遊緕之禍而來,今往代之,非所以防窺覦,安反仄也。」上嘉之,擢爲寧州刺史,以副獻甫。遊緕至京師,除右龍武統軍。

    16振武節度使唐朝臣不嚴斥候,己未,奚、室韋寇振武,〔李延壽曰:室韋,蓋契丹之在南者爲契丹,在北者爲室韋。宋祁曰:室韋,契丹別種,東胡北邊,蓋丁零苗裔也。地據黃龍北,傍峱越河,直長安東北七千裏。東黑水、靺鞨,西突厥,南契丹,北瀕海。〕執宣慰中使二人,大掠人畜而去。時回紇之衆逆公主者在振武,朝臣遣七百騎與回紇數百騎追之,回紇使者爲奚、室韋所殺。

    17九月,庚申,吐蕃尚志〔【嚴:「志」改「悉」。】〕董星寇寧州,張獻甫擊卻之;吐蕃轉掠鄜、坊而去。

    18元友直句檢諸道稅外物,〔事始見上捲上年。句,古侯翻。〕悉輸戶部,遂爲定製,歲於稅外輸百餘萬緡、斛,民不堪命。諸道多自訴於上,上意寤,詔:「今年巳入在官者輸京,未入者悉以與民;明年以後,悉免之。」於是東南之民復安其業。

    19回紇合骨咄祿可汗得唐許昏,甚喜,遣其妹骨咄祿毗伽公主及大臣妻並國相、閖跌都督〔閖,奚結翻。跌,徒結翻。閖跌與回紇同出鐵勒而異種。〕以下千餘人來迎可敦,辭禮甚恭,曰:「昔爲兄弟,今爲子伲,半子也。若吐蕃爲患,子當爲父除之!」〔當爲,於僞翻。〕因詈辱吐蕃使者以絕之。冬,十月,戊子,回紇至長安,可汗仍表請改回紇爲回鶻;許之。〔考異曰:舊回紇傳:「元和四年,裏迦可汗遣使請改爲回鶻,義取回旋輕捷如鶻。」崔鉉續會要:「貞元五年七月,公主至衙帳,回紇使李義進請改『紇』字爲『鶻』。」與統紀同。鄴侯家傳:「四年七月,可汗上表請改『紇』字爲『鶻』,」與李繁北荒君長錄柔新回鶻傳同。按李泌明年春薨,若明年七月方改,家傳不應言之。今從家傳、君長錄、新書。〕

    20吐蕃發兵十萬將寇西川,亦發雲南兵;雲南內雖附唐,外未敢叛吐蕃,亦發兵數萬屯於瀘北。〔瀘北,瀘水之北。瀘水,即諸葛亮五月所渡者。〕韋皋知雲南計方猶豫,乃爲書遺雲南王,敘其叛吐蕃歸化之誠,貯以銀函,〔遺,唯季翻。〕使東蠻轉致吐蕃。吐蕃漿疑雲南,遣兵一萬屯會川,〔會川,本邛都縣,高宗上元二年徙縣於會川,因更名。新志:會川縣屬巂州,有瀘津關,在會川東南三十里。〕以塞雲南趣蜀之路。〔塞,悉則翻。趣,逡諭翻,又逡須翻。〕雲南怒,引兵歸國。由是雲南與吐蕃大相猜阻,歸唐之志益堅;吐蕃失雲南之助,兵勢始羽矣。然吐蕃業巳入寇,遂分兵四萬政兩林、驃旁,三萬政東蠻,七千寇清溪關,〔清溪關,在巂州界,自關而南七百二十里至巂州。洪源志:清溪關,在黎州西南界。〕五千寇銅山。〔新志:黎州有銅山要衝十一城。〕皋遣黎州刺史韋晉等與東蠻連兵御之,破吐蕃於清溪關外。

    21庚子,冊命鹹安公主,加回鶻可汗〔【章:乙十六行本「汗」下有「號」字;孔本同;張校同。】〕長壽天親可汗。十一月,以刑部尚書關播爲送鹹安公主兼冊回鶻可汗使。〔自此以後,通鑑皆依前史書「回鶻」。〕

    22吐蕃恥前日之敗,〔謂上清溪關外之敗也。〕復以衆二萬寇清溪關,一萬政東蠻;〔復,扶又翻。〕韋皋命韋晉鎮要衝城,督諸軍以御之。巂州經略使劉朝彩出關連戰,自乙卯至癸亥,大破之。

    23李泌言於上曰:「江、淮漕運〔【章:乙十六行本「運」下有「自淮入汴」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以甬橋爲咽喉,〔咽,音煙。〕地屬徐州,鄰於李納,〔徐州與李納巡屬鄰境。〕刺史高明應年少不習事,〔高明應嗣鎮徐州,始二百三十一卷興元元年。少,詩照翻。〕若李納一旦復有異圖,〔復,扶又翻;下同。〕竊據徐州,是失江、淮也,國用何從而致!請徙壽、廬、濠都團練使張建封鎮徐州,割濠、泗以隸之;復以廬、壽歸淮南,則淄青惕息而運路常通,江、淮安矣。及今明應幼騃可代,〔騃,五駭翻。〕宜徵爲金吾將軍。萬一使他人得之,則不可複製矣。」上從之。以建封爲徐、泗、濠節度使。建封爲政寬厚而有綱紀,不貸人以法,〔犯法者,有誅無貸。〕故其下無不畏而悅之。

    24橫海節度使程日華薨,子懷直自知留後。

    25吐蕃屢遣人誘脅雲南。

    五年〔(己巳、七八九)〕

    1春,二月,丁亥,韋皋遺異牟書,稱;「回鶻屢請左天子共滅吐蕃,王不早定計,一旦爲回鶻所先,〔〔遺,唯季翻。先,悉篤翻。〕則王累代功名虛棄矣。且雲南久爲吐蕃屈辱,今不乘此時依大國之勢以復怨雪恥,後悔無及。」

    2戊戍,以橫海留後程懷直爲滄州觀察使。懷直請分弓高、景城爲景州,〔景城縣,本屬滄州,武德四年屬瀛州,貞觀元年屬滄州,大曆七年屬瀛州。橫海蓋因朱滔之敗,復得而有之,後尋屬瀛州。弓高,漢古縣,魏、晉廢省,隋置弓高縣於漢鬲縣地,唐屬滄州。〕仍請朝廷除刺史。上喜曰:「三十年無此事矣!」乃以員外郎徐伸爲景州刺史。

    3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泌屢乞更命相。上欲用戶部侍郎班宏,泌言宏雖清強而性多凝滯,乃薦竇參通敏,可兼度支鹽鐵;董晉方正,可處門下。〔處,昌呂翻。〕上皆以爲不可。參,誕之玄孫也,〔竇誕,武德中勸齊王元吉棄幷州者也。〕時爲御史中丞兼戶部侍郎;晉爲太常卿。至是泌疾甚,復薦二人。〔復,扶又翻。〕庚子,以董晉爲門下侍郎,竇參爲中書侍郎兼度支轉運使,並同平章事。以班宏爲尚書,依前度支轉運副使。

    參爲人剛果峭刻,〔尚,辰羊翻。使,疏吏翻。峭,七笑翻。〕無學術,多權數,每奏事,諸相出,〔相,悉亮翻。〕參獨居後,以奏度支事爲辭,實專大政,多引親黨置要地,使爲耳目;董晉充位而巳。然晉爲人重慎,所言於上前者未嘗泄於人,子弟或問之,晉曰:「欲知宰相能否,視天下安危。所謀議於上前者,不足道也。」〔考異曰:韓愈作者行狀曰:「在宰相位凡五年,所奏於上前者,皆二帝、三王之道,由秦、漢以降未嘗言;退歸,未嘗言所言於上者於人。子弟有私問者,公曰:『宰相所職,系天下安危,宰相之能與否可見。欲知宰相之能與否,如此視之其可。凡所謀議於上前者,不足道也。』故其事卒不聞」。愈作行狀,必揚美蓋惡,敘其爲相時事止於此,則其循默充位可知。然其重慎亦可稱也。今略取行狀。〕

    三月,甲辰,李泌薨。泌有謀略而好談神仙詭誕,〔泌,薄必翻。薨,呼肱翻。好,呼到翻。〕故爲世所輕。〔考異曰:國史補曰:「李泌相,以虛誕自任,常對客教家人速灑掃,今夜洪崖先生來宿。有人遺美酒一榼,會位,尤惡巫祝、怪譚之士。及建中末,寇戎內梗,桑道茂有城奉天之說,上稍以時日禁忌爲意,而雅聞泌長於鬼道,故自外微還,以至大用。時論不以爲柩。及在相位,隨時俯仰,無足可稱。復以顧況輩輕薄之流,動爲朝士戲悔,頗貽譏誚。泌放曠敏辯,好大言,自出入中禁,累爲權幸忌嫉,恆由智免。終以言論縱橫,上悟聖主,以躋相位。初,泌流放江南,與柳渾、顧況爲人外之交,吟詠自適。而渾先達,故泌復得入官於朝。況,蘇州人。」按泌雖詭誕好談神先,然知其略實有過人者。至於佐肅、代復兩京,不受相位而去,代宗、順宗之在東宮,皆賴泌得安,此其大節可重者也。舊傳毀之太過。家傳出於其子,雖難盡信,亦豈得盡不信!今擇其可信者存之。〕

    4初,上思李懷光之功,欲宥其一子,〔事見二百三十二卷貞元元年。〕而子孫皆已伏誅;戊辰,詔以懷光外孫燕八八爲懷光之後,〔燕,於虔翻,姓也。〕賜姓名李承緒,除左衛率冑曹參軍,賜錢千緡,使養懷光妻王氏〔率,所律翻。養,羊尚翻。〕及守其墓祀。

    5東,十月,韋皋遣其將曹〔【章:乙十六行本「曹」作「王」;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有道將兵與東蠻、兩林蠻及吐蕃青海、臘城二節度戰於巂州臺登谷,〔臺登,漢縣,唐屬巂州。〕大破之,斬首二千級,投崖及溺死者不可勝數,殺其大兵馬使乞藏遮遮。乞藏遮遮,虜之驍將也,既死,皋所攻城柵無不下;數年,盡復巂州之境。

    6易定節度使張孝忠興兵襲蔚州,〔蔚,紆勿翻。〕驅掠人畜;詔書責之,踰旨還鎮。

    7瓊州自幹封中爲山賊所陷,〔瓊州在海中大洲上,中有黎母山,黎人居之,不輸王賦。所謂山賊,蓋黎人也。宋白曰:瓊州北十五里,極大海,泛大船,使西南風,帆三日三夜到,地名崖山門,入江,一日至新會縣。或便風,十日到廣州。〕至是,嶺南節度使李復遣判官姜孟京與崖州刺史張少遷攻拔之。

    8十二月,庚午,聞回鶻天親可汗薨,戊寅,遣鴻臚卿郭鋒冊命其子爲登裏羅沒密施俱錄忠貞毗伽可汗。先是,安西、北庭皆假道於回鶻以奏事,〔爲吐蕃所隔,河、隴之路不可由也,故假道於回鶻以入奏。先,悉薦翻。〕故與之連和。北庭去回鶻尤近,〔【章:乙十六行本「近」下有「回鶻」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誅求無厭,〔厭,於鹽翻。〕又有沙陀六千餘帳與北庭相依。〔沙陀,西突厥別部處月種也,居金娑山之陽,蒲類海之東,有大磧名沙陀,故自號沙陀。〕及三葛祿、白服突厥皆附於回鶻,〔三葛祿,葛邏祿三部也;一曰謀刺,二曰婆匐,三曰踏實力,在北庭西北,金山之西。「白服突厥」,新唐書作「白眼突厥」。〕回鶻數侵掠之。〔數,所角翻。〕吐蕃因葛祿、白服之衆以攻北庭,回鶻大相頡幹迦斯將兵救之。

    9雲南雖貳於吐蕃,亦未敢顯與之絕。壬辰,韋皋復以書招諭之。〔復,扶又翻。〕

    六年〔(庚午、七九〇))〕

    1春,詔出岐山無憂王寺佛指骨迎置禁中,又送諸寺以示衆,傾都瞻禮,施財鉅萬;〔施,式豉翻。〕二月,乙亥,遣中使復葬故處。

    2初,朱滔敗於貝州,〔見二百三十一卷興元年。〕其棣州刺史趙鎬以州降於王武俊,既而得罪於武俊,召之不至。田緒殘忍,其兄朝,仕李納爲齊州刺史。或言納欲納朝於魏,緒懼;判官孫光佐等爲緒謀,厚賂納,且說納招趙鎬取棣州以悅之,〔爲,於僞翻。說,式芮翻。〕因請送朝於京師;納從之。丁酉,鎬以棣州降於納。三月,武俊使其子士真擊之,不克。

    3回鶻忠貞可汗之弟弒忠貞而自立,〔考異曰:新傳曰:「可汗爲少可敦葉公主所毒死,可汗之弟乃自立。」今從實錄。〕其大相頡幹迦斯西擊吐蕃未還,夏,四月,次相帥國人殺篡者而立忠貞之子阿啜爲可汗,年十五。〔相,息亮翻。帥,讀曰率;下同。〕

    4五月,王武俊屯冀州,將擊趙鎬,鎬帥其屬奔鄆州;〔鄆,音運。〕李納分兵據之。田緒使孫光佐如鄆州,矯詔以棣州隸納;武俊怒,遣其子士清伐貝州,取經城等四縣。

    5回鶻頡幹迦斯與吐蕃戰不利,吐蕃急攻北庭。北庭人苦於回鶻誅求,與沙陀酋長朱邪盡忠皆降於吐蕃;〔爲後沙陀來降張本。〕節度使楊襲古帥麾下二千人奔西州。六月,頡幹迦斯引兵還國,次相恐其有廢立,與可汗皆出郊迎,俯伏自陳擅立之狀,曰:「今日惟大相死生之。」盛陳郭鋒所齎國信,悉以遺之。〔去年唐遣郭鋒冊忠貞可汗。遺,唯季翻。〕可汗拜且泣曰:「兒愚幼,若幸而得立,惟仰食於阿多,國政不豫也。」虜謂父爲阿多,仰,牛向翻。唐韻:北人呼父曰阿爹。爹,徒可翻。〕頡幹迦斯感其卑屈,持之而哭,遂執臣禮,悉以所遺頒從行者,己無所受。國中由是稍安。

    秋,頡幹迦斯悉舉國兵數萬〔【章:乙十六行本「萬」下有「召楊襲古」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將復北庭,又爲吐蕃所敗,〔敗,補邁翻。史言回鶻衰亂。〕死者大半。襲古收餘衆數百,將還西州,頡幹迦斯紿之曰:「且與我同至牙帳;」〔【章:乙十六行本「帳」下有「當送君還朝」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張校雲:脫「當送加還」四字,無「朝」字。】〕而西州猶爲唐固守。〔爲,於僞翻。〕

    葛祿乘勝取回鶻之浮圖川,〔浮圖川,在烏德犍山西北。〕回鶻震恐,悉遷西北部落於牙帳之南以避之;遣達北特勒梅錄隨郭鋒偕來,告忠貞可汗之喪,且求冊命。先是,回鶻使者入中國,禮容驕慢,〔先,悉薦翻。〕刺史皆與之鈞禮。梅錄至豐州,刺史李景略欲以氣加之,謂梅錄曰:「聞可汗新沒,欲申吊禮。」景略先據高壟而坐,〔壟,即隴字。〕梅錄俯僂前哭。〔俯,低頭也。僂,曲背也。僂,力主翻。〕景略撫之曰:「可汗棄代,助爾哀慕。」梅錄驕容猛氣,索然俱盡。〔索,蘇各翻。〕自是回鶻使至,皆拜景略於庭,威名聞塞外。〔聞,音問。〕

    冬,十月,辛亥,郭鋒始自回鶻還。

    6十一月,庚午,上祀圜丘。

    7上屢詔李納以棣州歸王武俊,納百方遷延,請以海州易之於朝廷;上不許。乃請詔武俊先歸田緒四縣;上從之。十二月,納始以棣州歸武俊。

    七年〔(辛未、七九一)〕

    1春,正月,己巳,襄王倛薨。〔倛,肅宗子,音戶光翻。〕

    2二月,癸卯,遣鴻臚少卿庾鋋冊回鶻奉誠可汗。〔鋋,音蟬。考異曰:實錄作「康鋋」,今從新、舊傳。〕

    3戊戌,詔涇原節度使劉昌築平涼故城,〔舊書曰:城去原州一百五十里。〕以扼彈箏峽口;浹辰而畢,〔浹,與周禮「挾日而斂」之「挾」同。鄭注云:從甲至甲謂之挾。此言浹辰,從子至子也。史照曰:自子至亥曰辰。浹辰,十二日。〕分兵戍之。昌又築朝谷堡;〔舊唐書作「胡谷堡」,東距平涼三十五里。〕甲子,詔名其堡曰彰信;〔舊書作「彰義」。〕涇原稍安。

    4初,上還長安,以神策等軍有衛從之勞,〔從,才用翻;下同。〕皆賜名興元元從奉天定難功臣,〔難,乃旦翻。未白曰:唐玄宗平內難,賜衛幹葛福順等爲唐元功臣,不過十數人。德宗駐蹕奉天及幸山南,賜從駕立功將校爲元從奉天定難功臣。谷口巳來,元從將士賜名元從功臣。及僖、昭頻年播遷,功臣差多。至後梁、後唐,徧及戎卒,非賞典也。〕以官領之,撫卹優厚。禁軍恃恩驕橫,〔橫,戶孟翻。〕侵暴百姓,陵忽府縣,至詬辱官吏,〔府,謂京兆府。縣,謂赤縣、畿縣。詬,呼漏翻,詈也。〕毀裂案牘。府縣官有不勝忿而刑之者,〔勝,音升。〕朝笞一人,夕貶萬里,由是府縣雖有公嚴之官,莫得舉其職。市井富民,往往行賂寄名軍籍,則府縣不能制。辛巳,詔:「神威六軍吏士與百姓訟者,委之府縣,小事牒本軍,大事奏聞。若軍士陵忽府縣,禁身以聞,〔北軍十軍:左.右羽林、龍武、神武、神威、神策也,神策尤盛。建中之前,未分左、右軍,謂之神策六軍者,指言神策軍與左.右羽林、龍武、神武六軍也。貞元二年,以神策左、右廂爲左、右神策軍,又以殿前射生左、右廂爲左、右射生軍。四年,以左、右射生軍爲左、右神威軍,北軍遂爲十軍。此時神策軍既居北軍之右,史家書此事,又專言神策恃恩陵暴而有是詔,則所謂神威六軍者亦當爲神策六軍,「威」字誤也。此神策六軍,提起左.右神策軍以及左.右龍武、神武、神威六軍也。不及左、右羽林軍者,羽林置於唐初,龍武等軍皆開元以來節次增置於禁衛,又親近於羽林也。禁身者,囚禁其身。〕委御史臺推覆。縣吏輒敢笞辱,必從貶謫。」

    5癸未,易定節度使張孝忠薨。

    6安南都護高正平重賦斂,〔安南都護府,本交州,調露二年置爲安南都護府。斂,力贍翻。〕夏,四月,羣蠻酋長本英翰等起兵圍都護府,正平以憂死,羣蠻聞之皆降。〔史言蠻非好亂,苦於貪帥而亂。酋,慈由翻。長,知兩翻。〕五月,辛巳,置柔遠軍於安南。

    7癸未,易定節度使張孝忠薨。

    8韋皋比年致書招雲南王異牟尋,〔比,毗至翻。韋皋書招雲南,事始上卷三年。〕終未獲報。然吐蕃每發雲南兵,雲南與之益少。〔少,詩紹翻。〕皋知異牟尋心附於唐,討擊副使段忠義,本合羅鳳使者也,〔合羅鳳者,異牟尋之祖。〕六月,丙申,皋遣忠義還雲南,並致書敦諭之。〔敦,迫也,厚也。〕

    9秋,七月,戊寅,以定州刺史張升云爲義武留後。

    10庚辰,以虔州刺史趙昌爲安南都護,羣蠻遂安。

    11八月,丙午,以翰林學士陸贄爲兵部侍郎,餘職皆解;竇參惡之也。〔惡,烏路翻;下同。〕

    12吐蕃攻靈州,爲回鶻所敗,夜遁。〔敗,補邁翻。〕九月,回鶻遣使來獻俘;冬,十二月,甲午,又遣使獻所獲吐蕃酋長尚結心。〔酋,慈由翻。長,知兩翻。〕

    13福建觀察使吳湊,爲治有聲,〔福建皆古閩、越地,秦爲閩中郡,漢爲治縣,後漢爲候官縣。吳置建安郡,陳置閩州。隋改泉州。唐移泉州於晉江縣,而閩州治閩縣及候官縣,而於建安縣立建州。建安,吳孫策所置縣也,以年號爲名,本亦東候官之地。開元十三年,又改閩州爲福州。自此福、建、泉三州始不相紊。治,直吏翻。〕竇參以私憾毀之,且言其病風;上召至京師,使之步以察之,知參之誣,由是始惡參。〔爲竇參貶逐張本。〕丁酉,以湊爲陝虢觀察使以代參黨李翼。

    15吐蕃知韋皋使者在雲南,遣使讓之。雲南王異牟尋紿之曰:「唐使,本蠻也,皋聽其歸耳,無他謀也。」因執以送吐蕃。吐蕃多取其大臣之子爲質,〔質,音致。〕雲南愈怨。

    勿鄧酋長苴夢衝,潛通吐蕃,扇誘羣蠻,隔絕雲南使者。〔酋,慈由翻。長,知兩翻。〕韋皋遣三部落總管蘇峞將兵至琵琶川。〔峞,牛罪翻,又音嵬。三部落,兩林、勿鄧、豐琶也。琵琶川在巂州西南徼外。爲下卷明年誅夢衝張本。〕

    唐紀五十〔起玄黓涒灘(壬申),盡閼逢閹茂(甲戌)五月,凡二年有奇。〕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九》

    貞元八年〔(壬申、七九二)〕

    1春,二月,壬寅,執夢,數其罪而斬之;〔數,所具翻,又所主翻。〕雲南之路始通。

    2三月,丁丑,山南東道節度使曹成王皋薨。〔使,疏吏翻。皋諡曰成。薨,呼肱翻。〕

    3宣武節度使劉玄佐有威略,每李納使至,玄佐厚結之,故常得其陰事,先爲之備;納憚之。〔孫子五間,有因間。因間者,因其鄉人而用之。張預注云:因敵國人,知其底裏,就而用之,可使伺候也。劉玄佐之制李納,正用此術。〕其母雖貴,日織絹一匹,謂玄佐曰:「汝本寒微,天子富貴汝至此,必以死報之。」故玄佐使終不失臣節。〔史言玄佐忠順,母教也。此言蓋本之劉氏母墓誌。唐人志墓,不無溢美者。然此等言,有益於世教。〕庚午,玄佐薨。

    4山南東道節度判官李實知留後事,性刻薄,裁損軍士衣食。鼓角將楊清潭帥衆作亂,〔將,即亮翻。鼓角將,掌軍中鼓角者也。帥,讀曰率。〕夜,焚掠城中,獨不犯曹王皋;〔曹王皋之家,蓋已出次外館,不居使宅。〕實踰城走免。明旦,都將徐城縋城而入,〔縋,馳僞翻。〕號令禁遏,然後止;收清潭等六人斬之。實歸京師,以爲司農少卿。〔少,詩照翻。〕實,元慶之玄孫也。〔道王玄慶,高祖之子。〕丙子,以荊南節度使樊澤爲山南東道節度使。

    5初,竇參爲度支轉運使,〔度,徒洛翻。使,疏吏翻。〕班宏副之。參許宏,俟一歲以使職歸之,歲餘,參無歸意;宏怒。司農少卿張滂.宏所薦也,少,始照翻。滂普郎翻。參欲使滂分主江、淮鹽鐵,宏不可;滂知之,亦怨宏。及參爲上所疏,乃讓度支使於宏,又不欲利權專歸於宏,乃薦滂於上;〔【章:乙十六行本「上」下有「以宏判度支」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以滂爲戶部侍郎、鹽鐵轉運使,乃隸於宏以悅之。

    竇參陰狡而愎,狡,古巧翻。〕恃權而貪,每遷除,多與族子給事中申議之。申招權授賂,時人謂之「喜鵲」。〔竇參每遷除朝士,先與申議,申因先報其人,以朝權納賂。時謂之喜鵲者,以人家有喜事,鵲必先噪於門庭以報之也。〕上頗聞之,謂參曰:「申必爲卿累,累,良瑞翻。〕宜出之以息物議。」參在三保其無他,申亦不悛。〔悛,醜緣翻。〕佐金吾大將軍虢王則之,巨之子也,〔虢王巨,肅宗上元二年爲段子璋所殺。〕與申善,左諫議大夫、知制誥吳通玄與陸贄不謟,竇申恐贄進用,陰與通玄、則之作磅書以傾贄;上皆察知其狀。夏,四月,丁亥,貶則之招州司馬,〔招州,漢荔浦縣地,屬蒼梧郡,晉置平樂縣,屬始安郡,武德四年置樂州,貞觀八年改曰招州。宋白曰:郡北有招山岡潭,因山岡爲名。舊志:招州至京師四千四百三十六里。〕通玄泉州司馬,〔隋置泉州,治閩縣,南安、甫田縣屬焉。武后聖歷二年分泉州之南安、甫田、龍溪置武榮州,景雲二年改武榮爲泉州,而閩之泉州改爲閩州,開元十三年又改閩州爲福州。舊志:泉州,京師東南六千二百一十六里。〕申道州司馬;尋賜通玄死。

    6劉玄佐之喪,將佐匿之,稱疾請代,上亦爲之隱,〔將,即亮翻。爲,於僞翻。〕遣使以陝虢觀察使吳湊爲代可乎﹖」監軍孟介、行軍司馬盧瑗皆以爲便,然後除之。〔陝,失冉翻。監,古銜翻。瑗,於眷翻。〕湊行至汜水,汜,音祀。汜水縣,本屬鄭州,時屬孟州。〕玄佐之柩將發,軍中請備儀仗,瑗不許,又令留器用以俟新使;將士怒。玄佐之婿及親兵皆被甲,擁玄佐之子士寧釋衰絰,登重榻,被,皮義翻。衰,倉回翻。重,直龍翻。〕自【嚴:「自」改「尊」。】爲留後。執城將曹金岸、〔城將,使之領兵巡視城堞,晨夕警邏。〕浚儀令李邁,曰:「爾皆請吳湊者!」遂咼之;〔咼,古瓦翻。〕盧瑗逃免。士寧以財賞將士,劫孟介以請於朝。上以問宰相,竇參曰:「令汴人指李納以邀制命,不許,將合於納。」庚寅,以士寧爲宣武節度使。〔考異曰:實錄:「士寧位未定,遣使通王武俊、劉濟、田緒;以士寧未受詔有國,使皆留之。」舊傳雲:「以士寧未受詔於國,皆留之。」新傳雲:「諸鎮不直之,皆執其使。」然則舊傳是也。〕士寧疑宋州刺史翟良佐不附己,〔翟,直格翻。〕託言巡腐,至宋州,以都知兵馬使劉逸準代之之。〔考異曰:韓愈集作「逸淮」。今從舊傳〕逸準,正臣之子也。劉正臣,肅宗至德初爲平盧節度使。〕

    7乙未,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竇參爲郴州別駕,〔舊志:郴州,京師南三千三百里。郴,醜林翻。考異曰:柳珵上清傳曰:「貞元壬申歲春三月,相國竇公居光福裏第,月夜閒步於中庭。有常所寵清衣上清者,乃曰:『今欲啓事,即須到堂前,方敢言之。』竇公亟上堂。上清曰『庭樹上有人,恐驚郎,請謹避之。』竇公曰:『陸贅久欲傾奪吾權位,今有人在庭樹上,吾禍將至。且此事奏與不奏,皆受禍,必竄死於道路。汝在輩流中不可多得,吾身死家破,汝定爲宮婢。聖君若顧問,善爲我辭焉。』上清泣曰:『誠如是,死生以之。』竇公下階大呼曰:『樹上君子,應是陸贄使來,能全老夫性命敢不厚報。』樹上應聲而下,乃衣衰粗者之。曰:『家有大喪,貧甚,不辦喪禮,伏知相公推心濟物,所以卜夜而來,幸相公無怪。』公曰:『某罄所有,堂封絹千匹而已。方擬修私廟,今且綴贈可乎!』縗者拜謝。竇公答之如禮。又曰:『便辭相公,請左右齎所賜絹擲於牆外。某先於街中俟之。』竇公依其請,命僕使偵其絕蹤,旦,方敢歸寢。翌日,執金吾先奏其事,竇公得次又奏之。德宗厲生曰:『卿交通節將,蓄養俠刺,位崇臺鼎,更欲何求!』竇公頓首曰:『臣起自刀筆小才,官以至貴,皆陛下獎拔,實不由人。今不幸至此,抑乃仇家所爲而!陛下忽震雷霆之怒,臣便合萬死。』中使下殿宣曰:『卿且歸私第,待候進止。』越月,貶郴州別駕。會宣武節度使劉士寧通好於郴州,廉使條疏上聞。德宗曰:『交通節將,信而有徵。』流竇公於驩州,沒入家資,一簪不着。身竟未達流所,詔自盡。上清果隸名掖庭。後數年,以善應對,能煎茶,數得在帝左右。德宗謂曰:『宮掖間人數不少,汝了事,從何得至此﹖』上清對曰:『妾本故宰相竇參家女奴,竇某妻早亡,故妾得陪掃灑。及竇某家破,幸得填宮。既侍龍顏,如在天上。』德宗曰:『竇某罪不止養刺俠,亦甚有贓污。前時納官銀器至多。』上清流涕而言:『竇某自御史中丞歷度支、戶部、鹽鐵三使,至宰相,首尾六年,月入數十萬,前後非時賞賜亦不知紀極。乃者郴州所送納官銀物,皆是恩賜。當部錄日,妾在郴州,親見州縣希陸贄意指,颳去所進銀器上刻作藩鎮官銜姓名,誣爲贓物。伏起陛下驗之。』於是宣索竇某沒官銀器,覆視其刮字處,皆如上清言。時貞元十二年。德宗又問蓄養俠刺事,上清曰:『本實無,悉是陸贄陷害,使人爲之。』德宗怒陸贄曰:『這獠奴,我脫卻伊綠衫便與紫衫着,又常喚伊作陸九。我任使竇參方稱意次,須教我枉殺卻它。乃至權入伊手,其爲軟弱甚於泥團。』乃下詔雪竇參。時裴延齡探知陸贄恩衰,得恣行媒糱,贄竟譴不回。後上清特赦丹書度爲女道士,終嫁爲金忠義妻。世以陸贄門生名位多顯達者,不敢傳說,故此事絕無人知。』信如此說,則參爲人所劫,德宗豈得反雲「蓄養俠刺」!況陸贄賢相,安肯爲此!就使欲陷參,其術故多,豈肯爲此兒戲!全不近人情。今不取。〕貶竇申錦州司戶。以尚書左丞趙憬、兵部侍郎陸贄併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憬,仁本之曾孫也。〔憬,居永翻。趙仁本見二百一卷高宗咸亨元年。〕

    9壬子,吐番寇靈州,陷水口支渠,敗營田。〔敗,補邁翻。〕詔河東、振武救之,遣神策六軍二千戍定遠、懷遠城;〔懷遠縣屬靈州,後周置,隋五原郡在縣界。宋白曰:定遠縣在靈州東北二百里。〕吐番乃退。

    10陸贄請令臺省長官各舉其屬,〔長,知兩翻。〕着其名於詔書,異日考其殿最,並以升黜舉者。〔殿,丁練翻,所舉得人,則升舉主以昭進賢之賞;所舉非人,則黜舉主以昭失舉之罰。〕五月,戊辰,詔行贄議。

    未幾,或言於上曰:「諸司所舉皆有情故,或受貨賂,不得實才。」上密諭贄:「自今除改,卿宜自擇,勿任諸司。」〔諸司,即謂臺省長官。〕贄上奏,其略曰:「國朝五品以上,制敕命之,蓋宰相商議奏可者也。六品以下則旨授,蓋吏部銓材署職,詔旨畫聞而不可否者也。〔六品以下告身,皆畫「聞」字。〕開元中,起居、遺、補、御史等官,猶並列於選曹。〔言起居郎、舍人、拾遺、補闕及御史,皆由吏部奏擬。選,須絹翻。〕其後悻臣專朝,〔朝,直遙翻。〕舍僉議而重己權,廢公舉而行私惠,是使周行庶品,〔行,戶剛翻;下班行同。〕茍不出時宰之意,則莫致也。」又曰:「宣行以來,纔舉十數議其資望,既不愧於班行,考其行能,又未聞於闕敗。〔行,下孟翻。〕而議者遽以騰口,上煩聖聰。道之難行,亦可知矣!請使所言之人指陳其狀,某人受賄,某舉有情,付之有司,核其虛實;謬舉者必行其罰,誣善者亦反其辜。〔謂反坐以罪也。〕何必貸其奸贓,不加辯詰,私其公議,不出主名,〔主名,告主之名也。〕使無辜見疑,有罪獲縱,枉直同貫,人何賴焉!又,宰相不過數人,豈能徧諳多士!〔諳,烏含翻。〕若令悉命羣官,理須展轉詢訪;是則變公舉爲私薦,易明揚以闇投,〔公私明闇以相形,而文理自見。此作文之法。然「明揚」二字本之虞書,「闇投」二字本之漢書,作文又不可無來處。近世教人爲文者類此,文詎止於此而以。〕情故必多,爲弊益甚。所以承前命官,罕不涉謗。雖則秉鈞不一,或自行情,亦由私訪所親,轉爲所賣。其弊非遠,聖鑑明知。」又曰:「今之宰相則與日臺省長官,今之臺省長官乃將來之宰相,但是職名暫異,固非行舉頓殊。〕行舉者,臺省長官舉之,宰相行之。〕豈有爲長官之時則不能舉一二屬吏,居宰相之位則可擇千百具僚;物議悠悠,其惑斯甚。蓋尊者領其要,卑者任其詳,是以人主擇輔臣,輔臣擇庶長,〔庶長,庶官之長也。〕庶長擇佐僚,將務得人,無易於此。夫求才貴廣,考課貴精。往者則天欲收人心,進用不次,〔則天,謂武后也。〕非但人得薦士,亦得自舉其才。然而課責既嚴,進退皆速,是以當代謂知人之明,累朝賴多士之用。」又曰:「則天舉用之法傷易而得人,朝,直遙翻。易,以鼓翻。〕陛下慎簡之規〔書曰:慎簡乃僚。〕太精而失士。」上竟追前詔不行。

    11癸酉,平盧節度使李納薨。軍中推其子師古知留後。

    12六月,吐番千餘騎寇涇州,掠田軍千餘人而去。〔田軍,屯田之軍也。〕

    13嶺南節度使奏:「近日海舶珍異,多就安南市易,欲遣判官就安南收市,乞命中使一人與俱。」上欲從之。陸贄上言,以爲:「遠國商販,惟利是求,緩之斯來,【張:「緩」作「綏」。】擾之則去。廣州素爲衆舶所湊,「舶,音白。」今忽改就安南,若非侵刻過深,則必招攜失所,〔攜,離也,言所以招攜離者失其道也。左傳,管仲曰:「招攜以禮」。曾不內訟,〔論語,孔子曰:「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注云:訟,猶責也,言人有過莫能自責。〕更蕩傷心〔記月令:毋或作爲淫巧以蕩上心。注:蕩,謂動搖之也。〕況嶺南、安南,莫非王土,中使、外使,悉是王臣,豈必信嶺南而絕安南,重中使以輕外使。所奏望寢不行。」

    14秋,七月,甲寅朔,戶部上書判度支班宏薨。〔尚,辰羊翻。度,徙洛翻。薨,呼肱翻。〕陸贄請以前湖南觀察使李巽權判度支,上許之。既而復欲用司農少卿裴延齡,〔使,疏吏翻。度,徙洛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少,詩照翻。〕贄上言,以爲:「今之度支,準平萬貨,〔上,時掌翻。〕刻吝則生患,寬假容奸。延齡誕妄小人,用之交駭物聽。尸祿之責,固宜及於微臣;知人之明,亦恐傷於聖鑑。」上不從。己未,以延齡判度支事。〔爲裴延齡譖贄張本。〕

    河南、北、江、淮、荊、襄、陳、許等四十餘州大水,溺死者二萬餘人,陸贄請遣使賑撫。上曰:「聞所損殊少,〔溺,奴狄翻。少,詩沼翻。〕即議優恤,恐生奸欺。」贄上奏,其略曰:「流俗之弊,多徇諂諛,揣所悅意則侈其言,度所惡聞則小其事,〔揣,初委翻。度,徙洛翻。惡,烏路翻。〕製備失所,恆病於斯。」〔製備,謂隨事爲之制而豫備也。恆,戶登翻。〕又曰:「所費者財用,所收者人心,茍不失人,何憂乏用!」上許爲遣使,〔爲,於僞翻。〕而曰:「淮西貢賦既闕,不必遣使。」贄覆上奏,〔復,扶又翻。〕以爲:「陛下息師含垢,宥彼渠魁,〔渠大也。魁,率也。〕惟茲下人,所宜矜恤。昔秦、晉讎敵,穆公猶救其飢,〔左傳:晉飢,秦輸之慄。秦飢,晉必之糴;穆公閥晉,執惠公。而晉又飢,穆公復餼之慄,曰:「吾怨其君而矜其民。」〕況帝王懷柔萬邦,唯德與義,寧人負我,無我負人。」〔反曹操之言,則有帝王氣象。〕八月,遣中書舍人京兆奚陟等宣撫諸道水災。

    15以前青州刺使李師古爲平盧節度使。

    16韋皋攻【〔章:乙十六行本「攻」下有「吐翻」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教同;退齋教同。】維州,〔代宗廣德元年,維州沒於吐翻。〕獲其大將論贊熱。

    17陸贄上言,以邊儲不膽,由措置失當,〔當,丁浪翻。〕蓄斂乖宜,其略曰:「所謂措置失當者,戍卒不隸於守臣,守臣不總於元帥。至有一城之將,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監臨,監,古銜翻。〕皆承別詔諉任。分鎮亙千里之地,莫相率從;緣邊列十萬之師,不設謀主。每有寇至,方從中覆,比蒙徵發赴援,比,必利翻,及也。〕寇已獲勝罷歸。吐蕃之比中國,衆寡不敵,工拙不侔然而彼攻有餘,我守不足。蓋彼之號令由將,而我之節制在朝,〔將,即亮翻。朝,直遙翻。〕彼之兵衆合併而我之部分離析故也。〔分,扶問翻。〕所謂蓄斂乖宜者,陛下頃設就軍、和糴之法以省運,制與人加倍之價以勸農,此令初行,人皆悅慕。〔此李泌所行之法也,事見〔二百三十二〕卷〔貞元〕二年。〕而有司競爲茍且,專事纖嗇,歲稔則不時斂藏,艱食則抑使收糴。遂使豪家、貪吏,反操利權,〔斂,力驗翻。操,七刀翻。〕賤取於人以俟公私之乏。又有勢要、近親、羈遊之士,委賤糴于軍城,取高價於京邑,又多支絺紵充直。〔絺,五之翻。紵,直呂翻。〕窮邊寒不可衣,鬻無所售,上既無信於下,下亦以僞應之,度支物估轉高,〔度,徙洛翻。估,音古,價也。〕軍城谷價轉貴。度支以茍售滯貨爲功利,軍城〔【章:乙十六行本「城」作「司」;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所得加價爲羨餘。〔羨,弋線翻。〕雖設巡院,轉成囊橐。〔元和四年十二月十二日,敕:「遠處州使,率情違法,臺司無由盡知。轉運使、度支悉有巡院,意以訪察當道使司及州縣,有兩稅外榷率及違格敕文法等事狀報臺司。」蓋劉晏始置巡院,自江、淮以來達於河、渭,其後遂及緣邊諸道亦置之。〕至有空申簿帳,僞指﹖囷,〔囷,區倫翻。囷倉,皆以藏谷;圓日囷,方曰倉。計其數則億萬有餘,考其實則百十不足。」

    又曰:「舊制以關中用度之多,歲運東方租米,至有鬥錢運鬥米之言。習聞見而不達時宜者,則曰:『國之大事,不計費損,雖知勞頓,不可廢也。』習近利而不防遠患者,則曰:『每至秋成之時,但令畿內和糴,既易集事,〔令,力丁翻。糴,亭歷翻。易,以鼓翻。〕又足勸農。』臣以兩家之論,互有長短,將制國用,須權輕重。食不足而財有餘,則弛於積財而務實倉廩;〔廩,力錦翻。毛晃曰:倉有屋曰廩。〕食有餘而財不足,則緩於積食而嗇用貨泉。近歲關輔履豐,公儲委積,〔屢,力注翻。委,於僞翻。積,子智翻。〕足給數年;今夏江、淮水潦,米貴加倍,人多流庸。〔流,謂流徙。庸,謂庸僱。〕關輔以穀賤傷農,宜加價以糴而無錢;江、淮以谷貴而人困,宜減價以糶而無米。〔糶,他吊翻。〕而又運彼所乏,益此所餘,斯所謂習見聞而不達時宜者也。今江、淮鬥米直百五十錢,運至東渭橋,僦直又曰二百,米糙且陳,〔僦,子就翻。糙,七到翻。米僅剝谷爲糙。〕尤爲京邑所賤。據市司月估,今之市令司,亦月具物價低昂之數以聞於上。〕米糶三十七錢。耗其九而存其一,以江、淮之米,合運漕之僦直,率一斗爲錢三百五十,而京師米價鬥止三十七錢,是耗其九而存其一也。〕餒彼人而傷此農,制事若斯,可謂深失矣!兕頃者每年自江、湖、淮、浙運米百一十萬斛,至河陰留四十萬斛,貯河陰倉,至陝州又留三十萬斛,貯太原倉,〔貯,丁呂翻。〕餘四十萬斛輸東渭橋。今河陰、太原倉見米猶有三百二十餘萬斛,〔見,賢遍翻。〕京兆諸縣鬥米不過直錢七十,請令來年江、淮止運三十萬斛至河陰,河陰、陝州以次運至東渭橋,其江、淮所停運米八十萬斛,委轉運使每鬥取八十錢於水災州縣糶之,以救貧乏,〔糶,他吊翻。〕計得錢六十四萬緡,減僦直六十九萬緡。請令戶部先以二十萬緡付京兆,令糴米以補渭橋倉之缺數,渭橋倉,即東渭橋倉。〕鬥用百錢以利農人;〔增價以糴則利農。〕以一百二萬六千緡付邊鎮,使糴十萬人一年之糧,餘十萬四千緡以充來年和糴之價。〔糴,徙歷翻。〕其江、淮米錢、僦直並委轉運使折市綾、絹、絁、棉以輸上都,〔折,之舌翻。絁,式支翻。繒之似布者,謂之紬。唐都長安,謂之上都。〕償先貸戶部錢。」

    九月,詔西北邊貴糴以實倉儲,〔考異曰:實錄雲:「凡積米三十三萬斛。」按陸贄論守備狀雲:「坐致邊儲,數逾百萬,諸鎮收糴,今已向終。」又云:「更經一年,可積十萬人三歲之糧矣。」蓋實錄所言,今年之數,贄狀通計來春也。〕邊備浸充。

    18冬,十一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19吐番、雲南日益相猜,每雲南兵至境上,吐番輒亦發兵,聲言相應,實爲之備。辛酉,韋皋復遺雲南王書,〔復,扶又翻。遺,唯季翻。〕欲與共襲吐番,驅之雲嶺之外,〔雲南之地,本漢雲南縣也,漢屬益州郡,後漢分屬永昌郡。南中至曰:雲南縣西高山相連,衆山之中,又有山特高大,狀如扶風太一,鬱然高峻,與雲氣相連,視之不見其山,故陰冱寒,雖五月盛暑不熱,所謂雲嶺也。〕悉平吐番城堡,獨與雲南築大城於境上,置戍相保,永同一家。

    20左庶子姜公輔九不遷官,詣陸贄求遷,贄密語之曰:〔語,牛倨翻。〕聞竇相屢奏擬,上不允,〔今人謂聖旨不從所請爲不允,習聞唐人之言也。〕有怒公之言。」公輔懼,請爲道士。上問其故,公輔不敢泄贄語,以聞參言爲對。上怒參歸怨於君;己巳,貶公輔爲吉州別駕,又遣中使責參。〔姜公輔居猜忌之朝不能安於命義,而由此中竇參之罪,亦陸贄之一言也。考異曰:實錄:「初,公輔罷相爲左庶子,以憂免,復除右庶子。數私謁竇參,參數奏公輔以他官;上不許,而有怒公輔之言。公輔恐,乃請免官爲道士。久之,未報。因開延英奏之,上問其故,公輔對以參言。上曉之,故不已,大怒,貶之,而詔書責參推過於上。」公輔傳曰:「陸贄知政事,以有翰林之書,數告贄求官。贄密謂公輔曰:『予常見郴州竇相,言爲公奏擬數矣,上旨不允,有怒公之言﹖』公輔恐懼,上疏乞罷官爲道士。久之,未報。後又庭奏,德宗問其故,公輔不敢泄贄言,便以參言爲對。帝怒,貶公輔爲泉州別駕,又遣中使齎詔責參。」贄傳曰:「姜公輔奏:『竇參常語臣雲,陛下怒臣未已。』德宗怒,再貶參,竟殺之。時議雲公輔奏竇參語得之於贄,雲參之死,贄有力焉。」按贄請令長官舉屬吏狀雲:「亦由私訪所親,轉爲所賣,其弊非遠,聖鑑明知。」此乃解參之與也。及參之死,贄救解甚至。由是觀之,贄豈有殺參之意邪!且贄語公輔之時,安知公輔請爲道士,及於上前以泄言之罪歸參!此乃公輔之意,非贄意也。當時之人,見參、贄有隙,遂以己意猜之。吏官不悅贄者,因歸罪於贄耳。今不敢。〕

    21庚午,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奏敗吐番於芳州及黑水堡。〔敗,補邁翻。芳州,高宗上元二年已爲吐番所陷。酈道元曰:黑水出羌中,西南徑黑水城西。其地蓋在陰平西北,臨洮西南,古沓中之地也。使,疏吏翻。敗,補邁翻。堡,音保。〕

    22初,李納以棣蛤俲有鹽利,城而據之;又戍德州之南三汊城,以通田緒之路。〔棣,大計翻。蛤,古合翻。俲,康音螺。餘按集韻「螺」字下無「俲」字;同韻有「垛」字,音都戈翻,小堆也。俲,恐當作「垛」。汊,楚嫁翻。李納之阻兵也,李長卿以棣州入朱滔,而蛤俲爲納所據,因城而戍之。其後王武俊敗朱滔,得德、棣二州,蛤俲猶爲納戍。納又於德州南跨河而城守之,謂之三汊,以交魏博,通田緒。〕及李師古襲位,王武俊以其年少,輕之,〔少,詩照翻。〕是月,引兵屯德、棣,將取蛤俲及三汊城;師古遣照鎬將兵拒之。上遣中使諭止之,武俊乃還。〔鎬,下老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使,疏吏翻。還,從宜宣翻,又音如字。〕

    23初,劉怦薨,〔見二百三十二卷貞元元年。怦,普萌翻。薨,呼肱翻。〕劉濟在莫州,其母第澭在父側,以父命召濟而以軍府授之。〔莫州治鄚縣,在幽州南二百八十里。澭,於用翻。〕濟以澭爲瀛州刺使,〔瀛州,河間郡,幽州巡屬大州也,其地在幽州南。〕許他日代己。既而濟用其子爲副大使,〔河朔三鎮及淄青皆以其子爲副大使,儲帥也。〕澭怨之,擅通表朝庭,遣兵千人防秋。濟怒,發兵擊澭,破之。〔朝,直遙翻。爲劉澭歸朝張本。〕

    24左神策大將軍柏良器,〔唐左、右神策大將軍,正二品。史照曰:「柏皇氏,古帝號,後爲氏。顓帝師亮父,帝嚳師柏超之裔也。〕募才勇之士以販鬻者,監軍竇文場惡之。〔惡,烏路翻。〕會良器妻族飲醉,寓宿宮舍。〔官舍,宮中直宿之舍也。吏言宦官惡柏良器能舉其職,因其妻黨犯衛禁而文制其罪。〕十二月,丙戍,良器坐左遷又領軍。自是宦官始專軍政。〔爲宦官挾兵權以脅天子張本。右領軍,十六衛之一也。時南牙諸衛,具位而已。北軍掌禁兵,權重,故良器爲左遷。〕

    九年〔(癸酉、七九三)〕

    1春,正月,癸卯,初稅茶。〔爾雅釋本雲:檟,苦茶。郭璞注云:樹大小似梔子,冬生葉可煮作羹飲。今呼早採者爲搽,晚採者爲茗,一名荈,蜀人謂之苦茶是也。今通謂之茶。茶、倴聲近,故呼之。春中始生嫩葉,蒸焙去苦水,末之,乃可喫,與古所食殊不同也。本草衍義曰:晉溫嶠上表,貢茶千斤,茗三百斤。郭璞曰:早採爲茶,晚採爲茗。茗或曰荈,茶葉老者也。古人謂其芽爲雀舌、麥顆,其言至嫩也。又有新芽,一發便長寸餘,微粗如針。惟芽長爲上品,其根乾土力皆有餘故也。如雀舌、麥顆,又下品,前人未盡識。史言稅茶始此,遂開利孔。〕凡州、縣產茶及茶山外要路,皆估其直,什稅一,從鹽鐵使張滂之請也。滂奏:「去歲水災減稅,用度不足,請稅茶以足之。自明年以往,稅茶之錢,令所在別貯,俟有水旱,以代民田稅。」自是歲收茶稅錢四十萬緡,未嘗以救水旱也。〔榷茶之說,始於趙贊,至張滂而使行。〕

    滂又奏:「奸人銷錢爲銅器以求贏,請悉禁銅器。銅山聽人開採,無得私賣。〕

    2二月,甲寅,以義武留後張升云爲節度使。

    3初,鹽州既陷,〔鹽州陷見二百三十二卷二年。〕塞外無復保障;吐番常阻絕靈武,侵擾鄜坊。〔既阻絕靈武往來之路,又侵擾鄜坊之民。〕辛酉,詔發兵三萬五千人城鹽州,〔考異曰:邠志:「八年,詔追張公議築鹽、下二城。張公奏曰:『師之進取,切莫驍將。神策散魏茪者,朔方子弟,武藝冠絕;得茪,足以集事。』上遣之。張公以茪爲邠寧馬軍兵馬使。三月,師及諸軍赴於五原,去城百里而軍。茪獨以其騎徑至城下,陷城而入,逐吐番,召諸軍城之;更引其軍西掠境上,往復走望,爲師耳目。蕃衆距境而不敢入,官軍城二郡而歸。」白居易樂府鹽州注,亦云「貞元壬申歲,特詔城之。」而實錄在九年二月。蓋去歲詔使城之,今年因命杜彥光等而言之。〕又詔涇原、山南、劍南各發兵深入吐番以分其勢,城之二旬而畢;命鹽州節度使杜彥光戍之,朔方都虞侯楊朝晟戍木波堡,〔木波堡,在慶州方渠縣界。九域志:方渠,宋朝改爲通遠縣,置環州,有木波鎮。〕由是靈、〔【章:乙十六行本「靈」下有「武銀」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教同;退齋校同。】〕夏、河西獲安。

    4上使人諭陸贄,以「要重之事,勿對趙憬陳論,當密封手疏以聞;」又「苗粲以父譖晉卿往年攝政,〔寶應間,連有國憂,晉卿攝冢宰。〕嘗有不臣之言,諸子皆與古帝王同名,〔晉卿十子:發、丕、堅垂,與帝王同名。〕今不欲明行斥逐,兄弟亦各除外官,勿使近屯兵之地;」〔近,其靳翻。〕又「卿清慎太過,諸道饋遺,〔遺,唯季翻。〕一皆拒絕,恐事情不通,如鞭跋之類,受亦無傷。」贄上奏,其略曰:「昨臣所奏,惟趙憬得聞,陛下已至勞神,委屈防護。是於心膂之內,尚有形跡之拘,跡同事疏,鮮克以濟。〔鮮,息淺翻。〕恐爽無私之德,〔爽,差也。〕且傷不吝之明。」〔書曰:改過不吝。〕又曰:「爵人必於朝,刑人必於市,惟恐衆之不,事之不彰。〔記曰:爵人於朝,與衆共之;刑人於市,與衆棄之。朝,直遙翻。〕君上行之無愧心,兆庶聽之無疑議,受賞安之無怍色,當刑居之無怨言,此聖王所以宣明典章,與天下公共者也。凡是譖訴之事,多非信實之言,利於中傷,〔中,竹仲翻。〕懼於公辯。或雲歲月已久,不可究尋;或雲事體有妨,須爲隱忍,〔爲,於僞翻。〕或雲惡跡未露,宜假他事爲名;或雲但棄其人,何必明言責辱。詞皆近於情理,〔近,其靳翻。〕意實苞於矯誣,傷善售奸,莫斯爲甚!若晉卿父子實有大罪,則當公議典憲;若被誣枉,豈令陰受播遷。夫聽訟辯讒,必求情辨跡,情見跡着,〔見,賢遍翻。〕辭服理窮,然後加刑罰焉,是以下無冤人,上無謬聽。」又曰:「監臨受賄,盈尺有刑,〔律,諸監臨之官,受所監臨財物者,一尺苔四十。諸監臨主司受財而枉法者,一尺杖一百。監,古銜翻。〕至於士吏之微,尚當嚴禁,矧居風化之首,反可通行!〔風化之首,謂宰相者風化之所自出。〕賄道一開,展轉滋甚,鞭跋不已,必及金玉。〔跋,與靴同。〕目見可欲,何能自窒於心!〔古語有之,不見可欲,此心不亂。〕已與交私,何能中絕其意!〔謂既受其私饋,則難以絕其私謁。〕是以涓流不絕,溪壑成災矣。」又曰:「若有所受,有所卻,則遇卻者疑乎見拒而不通矣;若俱辭不受,則鹹知不受者乃其常理,復何嫌阻之有乎!」〔復,扶又翻;下同。〕

    5初,竇參惡左司郎中李巽,〔惡,烏路翻。〕出爲刺吏。及參貶郴州,巽爲湖南觀察使。〔郴,醜林翻。〕汴州節度使劉士寧遣參絹五十匹,〔遺,唯季翻。〕巽奏參交結藩鎮。上大怒,欲殺參,陸贄以爲參罪不至死,上乃止,既而復遣中使謂贄曰:「參交結中外,其意難測,社稷事重,卿速進文書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下無分同。〕贄上言:「參朝廷大臣,誅之不可無言。昔劉晏之死,罪不明白,至今衆議爲之憤邑,〔爲,於僞翻。〕判臣得以爲辭。〔見二百二十六卷建中元年、二年。〕參貪縱之罪,天下共知;至於潛懷異圖,事蹟曖昧。〔曖,音愛,不明貌。〕若不推鞫,遽加重闢,駭動不細。〔闢,音闢,刑辟。〕竇參於臣無分,〔言無契分之雅。分,扶問翻。〕陛下所知,豈欲營救其人,蓋惜典刑不濫。」三月,更貶參驩州司馬,男女皆配流。

    上又命理其親黨,〔理,治也。〕贄奏:「罪有首從,法有重輕,〔首,謂爲頭者。從,謂隨從者。爲首者重,隨從者輕。〕參既蒙宥,親黨亦應末減;況參得罪之初,私黨並已連坐,人心久定,請更不問。」從之。上又欲籍其家貲,贄曰:「在法,反逆者盡沒其財,贓污者止徵所犯,皆須結正施刑,然後收籍。今罪法未詳,陛下已存惠貸,若簿錄其家,恐以財傷義。」時宦官左右恨參尤深,謗毀不已。參未至驩州,竟賜死於路。竇申杖殺,貨財、奴婢悉傳送京師。〔傳,知戀翻。〕

    6海州團練使張升璘,升雲之弟,李納之婿也,以父大祥歸於定州,〔海州,東海郡,淄青巡屬。璘,離珍翻。婿,西計翻。定州,義武帥治所。子居父喪,再翆而大祥。〕嘗於公座罵王武俊,武俊奏之。夏,四月,丁丑,詔削其官,遣中使杖而囚之。〔使,所吏翻。〕定州富庶,武俊常欲之,因是遣兵襲取義豐,掠安喜、無極萬餘口,徙之德、棣。〔義豐,屬定州。安喜縣,本定州治所,蓋州治徙也。無極,漢古縣,因無極山爲名,唐屬定州。按無極山碑雲:「無極山與天地俱生,從上至體,可三里所,立石爲體,二丈五尺所。石上青,下黃白色,前正平,可布兩大席。」在無極西南三十里。景福二年,以無極縣爲祁州。棣,大計翻。〕升雲閉城自守,屢遣使謝之,乃止。

    上命李師古毀三汊城,〔李納築三汊城,見上年。汊,楚嫁翻。〕師古奉詔;然常招聚亡命,有得罪於朝廷者,皆撫而用之。〔朝,直遙翻。〕

    7五月,甲辰,以中書侍郎憬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義成節度使賈耽爲右僕射,右丞盧邁守本官,並同平章事。邁,翰之族子也。〔憬,居永翻。耽,都含翻。射,寅謝翻。興元時,盧翰與李勉、劉從一同爲相。〕憬疑陸贄恃恩,欲專大權,排己置之門下,〔政事堂在中書省,今憬遷東省,故疑贄排己。又僕射屬門下省。〕多稱疾不豫事,由是與陸贄有隙。〔爲趙憬附裴延齡張本。考異曰:舊憬傳曰:「憬與陸贄同知政事,贄恃久在禁庭,特承恩顧,以國政爲己任。纔週歲,轉憬爲門下侍郎,憬由是深銜之,數以目疾請告,不甚當政事,因是不相協。」按憬遷門下猶爲宰相,又益以賈耽、盧邁,贄豈得專政!蓋憬以此心疑之耳。〕

    8陸贄上奏論備邊六失,以爲:「措置乖方,課責虧度,財匱於兵衆,力分於將多,怨生於不均,機失於遙制。〔自措置乖方以下,所謂六失也。上,時掌翻。將,即亮翻;下同。〕

    關東戌卒,不習土風,身苦邊荒,心畏戎虜。國家資奉若驕子,姑息如倩人。〔倩,七政翻。〕屈指計歸,張頤待哺;或利王師之敗,乖擾攘而東潰;或拔棄城鎮,搖遠近之心。豈惟無益,實亦有損。復有犯刑謫徙者,〔復,扶又翻;下同。〕既是無良之類,且加懷土之情,思亂幸災,又甚戌卒。可謂措置乖方矣。〔此一失也。〕

    自頃權移於下,柄失於朝,將之號令既鮮克行之於軍,國之典常又不能施之於將,〔朝,直遙翻。鮮,息淺翻。將,即亮翻。〕務相遵養,〔遵,率也,言相率以養惡也。〕茍度歲時。欲賞一有功,翻慮無功者反仄;欲罰一有罪,復慮同惡者憂虞。罪以隱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賞,姑息之道,乃至於斯。故使忘身效節者獲誚於等夷,誚,才笑翻。〕率衆先登者取怨於士卒,僨軍蹙國者不懷於愧畏,〔僨,方問翻。〕緩救失期者自以爲智能。此義士所以痛心,勇夫所以解體。可謂課責虧度矣。〔此二失也。〕

    虜每入寇,將帥遞相推倚,〔帥,所類翻。推,吐雷翻。〕無敢誰何,虛張賊勢上聞,則曰兵少不敢。朝庭莫之省察,〔朝,直遙翻。省,悉景翻。〕唯務徵發益師,無裨備禦之功,重增供億之弊。〔重,直用翻。〕閭井日耗,徵求日繁,以編戶頃家、破產之資,兼有司榷鹽、稅酒之利,〔榷,古嶽翻。〕總其所入,歲以事邊。可謂財匱於兵衆。〔此三失也。〕

    吐蕃舉國勝兵之徒,〔勝,因升。勝兵,謂人之才力堪執兵以戰者也。〕纔當中國十數大郡而已,動則中國懼其衆而不敢抗,靜則中國憚其強而不敢侵,厥理何哉﹖良以中國之節制多門,蕃醜之統帥專一故也。〔帥,讀曰率。〕夫統帥專一,則人心不分,號令不貳,進退可齊,疾徐如意,機會靡愆,〔愆,違也。〕氣勢自壯。斯乃以少爲衆,以弱爲強者也。開元、天寶之間,控御西北兩蕃,唯朔方、河西、隴右三節度。中興以來,未遑外討,抗兩蕃者亦朔方、涇原、隴右、河東四節度而已。〔言西北兩蕃者,以別奚、契丹兩蕃。若開元、天寶以來,西則吐蕃,北則突厥。中興以來,所謂兩蕃,西則吐蕃,北則回紇。〕自頃分朔方之地,建牙擁節者凡三使焉,〔事見二百二十五卷大曆十四年。使,疏吏翻。〕其餘鎮軍,數且四十,皆承特詔委寄,各降中貴監臨,人得抗衡,莫相稟屬。〔監,古銜翻。史照曰:衡,車上橫木。抗衡,謂兩相抗拒,有若車衡相抗也。餘謂衡所以揆平,首尾有所偏重則衡爲之低昂,商輕重者所必爭也。抗衡者,言無所低昂而平視之也。〕每俟邊書告急,方令計會用兵,既無軍法下臨,惟以客禮相待。〔令,力丁翻。〕夫兵,以氣勢爲用者也;氣聚則盛,散則消;勢合則威,析則弱。今之邊備,勢弱氣消,可謂力分於將多矣。〔夫,音扶。將,即亮翻。此四失也。〕

    理戎之要,在於練核優劣之科以爲衣食等級之制,使能者企及,〔企,去智翻。〕否者息心,雖有厚薄之殊而無觖望之釁。〔觖,古穴翻。〕今窮邊之地,長鎮之兵,皆百戰傷夷之餘,終年勤苦之劇,然一糧所給,唯止當身,例爲妻子所分,常有凍餒之色。而關東戍卒,怯於應敵,懈於服勞,一糧所頒,厚踰數等。又有素非禁旅,本是邊軍,將校詭爲媚詞,因請遙隸神策,不離舊所,〔當,丁浪翻。懈,俱賣翻。離,去智翻。〕唯改舊〔【章:乙十六行本「舊」作「虛」;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名,其於廩賜之饒,遂有三倍之益。夫事業未異而給養有殊,茍未忘懷孰,能無慍!可謂怨生於不均矣。〔慍,於問翻。此五失也。〕

    凡欲選任將帥,必先考察行能,〔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行,下孟翻。〕可者遣之,不可者退之,疑者不使,使者不疑,故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此孫子兵法之言。〕自頃邊軍去就,裁斷多出宸衷,〔斷,丁亂翻。〕選置戎民,先求易制,〔易,以豉翻。〕多其部以分其力,輕其任以弱其心,遂令爽于軍情亦聽命,乖於事宜亦聽命。戎虜馳突,迅如風飆,馹書上聞,〔馹,人質翻,驛傳遞馬。〕旬月方報。守土者以兵寡不敢抗敵,分鎮者以無詔不肯出師,賊既縱掠退歸,此乃成功告捷。其敗喪則減百而爲一,其捃獲則張百而成千。〔喪,息浪翻。捃,居隕翻。〕將帥既幸於總制在朝,不憂罪累,〔累,良瑞翻。〕陛下又以爲大權由己,不究事情。可謂機失於遙制矣。〔此六失也。〕

    臣愚謂宜罷諸道將士防秋之制,令本道但供衣糧,募戌卒願留及蕃、漢子弟以給之。又多開屯田,官爲收糴,〔爲,於僞翻。〕寇至則人自爲戰,時至則家自力農,與夫倏來忽往者,豈可同等而論哉!又宜擇文武能臣爲隴右、朔方、河東三元帥,分統緣邊諸節度使,有非要者,隨所便近而並之。然後減奸濫虛浮之費以豐財,定衣糧等級之制以和衆,弘委任之道以宣其用,懸賞罰之典以考其成。如是,則戎狄威懷,疆場寧謐矣!」上雖不能盡從,心甚重之。

    9韋皋遣大將董籝等將兵出西山,〔籝,彌兗翻。自彭州導江縣西出蠶崖關,歷維、茂,至當、悉諸州,皆西山也。〕破吐蕃之衆,拔堡柵五十餘。

    10丙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董晉罷爲禮部尚書。

    11雲南王異牟尋遣使者三輩,一出戎州,〔宋白曰:戎州,漢僰道南安縣地,梁置戎州,言以鎮戎夷也。西南取曲、協州並南寧州、安寧、鹽井路至南詔所居羊苴俹城二千三百里。舊志:戎州,在京師西南三千一百四里。〕一出黔州,一出安南,各齎生金、丹砂詣韋皋。〔金礦未經鍛鍊者爲生金。丹砂,產石中,鑿石取之。黔,音琴。〕金以示堅,丹砂以示赤心,三分皋所與書爲信,皆達成都。異牟尋上表請棄吐蕃歸唐,並遺皋帛書,〔遺,唯季翻。〕自稱唐〔【章:乙十六行本「唐」下有「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雲南王孫、吐蕃贊普義弟日東王。〔吐蕃以雲南王爲弟,見二百一十六卷天寶十載。封日東王,見二百二十六卷代宗大曆十四年。〕皋遣其使者詣長安,並上表賀。上賜異牟尋詔書,令皋遣使慰撫之。〔並上,時掌翻。令,力丁翻。使,疏吏翻。〕

    12賈耽、陸贄、趙憬、盧邁爲相,百官白事,更讓不言。〔耽,都含蕃。憬,居永翻。相,息亮翻。更,工衡翻,互也。〕秋,七月,奏請依至德故事,宰相迭秉筆以處政事,〔事見二百一十九卷肅宗至德元載十月。處,昌呂翻;下同。〕旬日一易;詔從之。其後日一易之。

    13劍南、西山諸羌女王湯立志、〔女王,亦羌別種,東與吐蕃、党項、茂州接,西屬三波訶,北距于闐,屬雅州。羅女蠻白狼夷,以女爲君,居康延州,巖險四繚,有弱水南流。「湯立志」,新書作「湯立悉」。杜陽編:女蠻國人,危髻金冠,瓔珞被體,故謂之菩薩蠻。當時倡優遂因制菩薩蠻曲。〕哥鄰王董臥庭、白狗王羅陀、弱水王董闢和、南水王薛莫庭、悉董王湯悉贊、清遠王蘇唐磨、咄霸王董邈蓬及逋租王,自哥鄰以下諸種,皆散居西山。西山即雪山。今威州保寧縣有雪山,連乳州白狗嶺,有九峯,積雪春夏不消。白狗嶺與雪山相連。威州,唐之維州也。〕先皆役屬吐蕃,至是各帥衆內附。韋皋處之於維、保、霸州,〔天寶元年,招附生羌,置霸州。〕給以耕牛種糧。〔種,章勇翻。〕立志、陀、闢和入朝,皆拜官,厚賜而遣之。

    14癸卯、戶部侍郎裴延齡奏:「自判度支以來,檢責諸州欠負錢八百餘萬緡,收諸州抽貫錢三百萬緡,呈樣物三十餘萬緡,請別置欠負耗剩季庫以掌之,〔耗,虧減也。剩,贏餘也。剩,以證蕃,又食證翻。三月爲一季。凡三月終,則入物於庫,故謂之季庫。〕染練物則別置月庫以掌之。」〔每月入物,故謂之月庫。〕詔從之。欠負皆貧人無可償,徙存其數者,抽貫錢給用隨盡,呈樣、染練皆左藏正物。〔藏,很浪翻。〕延齡徙置別庫,虛張名數以惑上。上信之,以爲能富國而寵之,於實無所增也,〔於實者,於其實也。〕虛費吏人不簿書而已。

    京城西污溼地生蘆葦數畝,延齡奏稱長安、咸陽有陂澤數百頃,可牧廄馬。上使有司閱視,無之,亦不罪也。

    左補闕權德輿上奏,〔權本顓頊之後,爲楚武王所滅,子孫以國爲氏。上,時掌翻。〔以爲:「延齡取常賦支用未盡者充羨餘以爲己功。〔羨,弋線翻。〕縣官先所市物,在給其直,用充別貯。〔貯,丁呂翻。〕邊軍自今春以來並不支糧。陛下必以延齡孤貞獨立,時人醜正流言,何不遣信臣覆視,究其本末,明行賞罰。今羣情衆口喧於朝市,〔朝,直遙翻。〕豈京城士庶皆爲朋黨邪!陛下亦宜稍回聖慮而察之。」上不從。

    15八月,庚戍,大尉、中書令、西平忠武王李晟薨。

    16東,十月,甲子,韋皋遣其節度巡官崔佐時齎詔書詣雲南,並自爲帛書答之。〔節度巡官,在判官、推官之下,衙推之上。〕

    17十一月,乙酉,上祀圜丘,赦天下。

    18劉士寧既爲宣武節度使,〔八年三月,命劉士寧爲宣武節度使。〕諸將多不服。士寧淫亂殘忍,出畋輒數日不返,軍中苦之。都知兵馬李萬榮得衆心,士寧遺之,奪其兵權,令攝汴州事。十二月,乙卯,士寧帥衆二萬畋於外野;〔帥,讀曰率。〕萬榮晨入使府,召所留親兵千餘人,詐之曰:「敕徵大夫入朝,以吳掌留務,汝輩人賜錢三十緡。」衆皆拜。又諭外營兵,皆聽命。乃分兵閉城門,使馳白士寧曰:「敕徵大夫,宜速即路,〔即,就也。〕少或遷延,當傳首以獻。」士寧知衆不爲用,以五百騎逃歸京師,此至東都,〔比,必利翻,及也。〕所餘僕妾而已。至京師,敕歸第行喪,禁其出入。

    淮西節度使吳少誠聞變,發兵屯郾城,〔郾城,漢、晉之郾縣也。後魏省併入曲陽縣,隋開皇初置郾城縣,屬汴州,時屬蔡州,蔡北鄙也。東有漢召陵縣故城,東南有後漢徵羌縣故城。郾,一戰翻。〕遣使問故,〔問所以逐士寧之故。〕且請戰。萬榮以言戲之,〔戲之,示無所畏。〕少城慚而退。

    上聞萬榮逐士凝,使問陸贄,贄上奏,以爲今軍周以定,宜且遣朝臣宣勞,〔勞,力到翻。〕徐查事情,冀免差失,其略曰:「今士寧見逐,雖是衆情,萬榮典軍,且非朝旨。此安危強弱之機也,願陛下審之慎之。」上覆使謂贄;〔復,扶又翻;下同。〕「若更淹遲,恐於事非便。今議除一親王充節度使,且令萬榮之留後,其制即從內出。」贄覆上奏,其略曰:「臣雖服戎角力諒匪克堪,而經武伐謀或有所見。夫制置之安危由勢,付授之濟否由才。勢如器焉,惟在所置,置之夷地則平;才如負焉,唯在所授,授踰其力則踣。〔踣,蒲北翻。〕萬榮今所陳奏,頗涉張皇,但露徼求之情,〔徼,一遙翻。〕殊無退讓之禮,據茲鄙躁,殊異循良。又聞本是滑人,〔劉玄佐,滑州匡城人,萬榮與同裏相善。〕偏厚當州將士,〔當州,猶言本州島,謂滑州也。〕與之相得,纔止三千,諸營之兵已甚懷怨。據此頗僻,〔頗,滂何翻,偏也。〕亦非將材,若得志驕盈,不悖則敗,悖則犯上,敗則憤軍。」〔將,即亮翻。悖,蒲內翻。憤,方問翻。〕又曰:「茍邀則不順,茍允則不誠,君臣之間,勢必嫌阻。〔邀,求也;非所當求而求之爲茍邀。允,從也;非所當從而從之爲茍允。下以不順求之,上以不誠應之,其勢必至於嫌阻。〕與其圖之於茲漫,〔左傳曰:毋使茲蔓,蔓難圖也。〕不若絕之於萌芽。」又曰:「爲國之道,以義訓人,將教事君,先令順長。」〔長,知兩翻;下獨長同。〕又曰:「方鎮之臣,事多專制,欲加之罪,誰則無辭!若使傾奪之徒便得代居其任,利之所在,人各有心,此源潛滋,禍必難救。非獨長亂之道,亦關謀逆之端。」又曰:「昨逐士寧,起於倉卒,〔卒,讀曰猝。〕諸郡守將固非連謀,〔將,即亮翻。〕一城師人亦未協志。各計度於成敗之勢,〔度,徙洛翻。〕回遑於逆順之名,安肯捐軀與之同惡!」又曰:「陛下但選文武羣臣一人命爲節度使,乃降優詔,慰勞本軍。〔勞,力到翻。〕獎萬榮以撫定之功,加別寵任,褒將士以輯睦之義,厚賜資裝,揆其大情,理必寧息。萬榮縱慾拔扈,勢何能爲!」又曰:「黨後事有愆素,〔左傳曰:「不愆於素。杜預注云:不過素所慮也。〕臣請受敗橈之罪。」〔橈,奴教翻。〕上不從。壬戍,以通王諶爲宣武節度大使,〔諶,氏壬翻。〕以萬榮爲留後。

    19丁卯,納故駙馬都尉郭曖女爲廣陵王淳妃。淳,太子之長子。〔是爲憲宗。妃母,即昇平公主也。

    十年〔(甲戍、七九四)〕

    1春,正月,劍南、西山羌、蠻二萬餘戶來降;詔加韋皋押近界羌、蠻及西山八國使。〔八國,即前女王、哥鄰等。弱水最弱小,不得預八國數。〕

    2崔佐時至雲南所都羊苴俹城,〔蜀注:苴,徐嗟翻。俹,彌嗟翻。詳見前。考異曰:舊傳作「陽苴俹城」,今從新傳。〕吐蕃使者數百人先在其國,雲南王異牟尋尚不欲吐蕃知之,令佐時衣牂柯服而入。〔衣,於既翻。牂柯蠻,在昆明東九百里,東距辰州二千四百里,其南千五百里即交州。衣,於既翻;下同。〕佐時不可,曰:「我大唐使者,豈得衣小夷之服﹗」異牟尋不得巳,夜迎之。佐時大宣詔書,〔大聲以宣詔書。〕異牟尋恐懼,顧左右失色;業巳歸唐,〔事巳成爲業。〕乃歔欷流涕,俯伏受詔。〔歔,音虛。欷,許既翻,又音希。〕鄭回密見佐時教之,〔鄭回勸異牟歸唐事見二百三十二卷三年。〕故佐時盡得其情,因勸異牟尋悉斬吐蕃使者,去吐蕃所立之號,獻其金印,〔去,羌呂翻。吐蕃給雲南金印,見二百十一十卷玄宗天寶十載。〕復南詔舊名;異牟尋皆從之。〔考異曰:舊韋皋傳:「四年正月,皋遣判官崔佐時至苴俹城。」按西南夷狀:「四年,皋微聞異牟尋之意,始因諸蠻萬書於牟尋。自是比年招諭,至九年,牟尋始遣使分皋書以來。朝廷賜之詔書,皋乃遣佐時齎詔以往。牟尋猶欲使佐時易服而入。」皋傳誤也。〕仍刻金契以獻。異牟尋帥其子尋夢湊等與佐時盟於點蒼山神祠。〔帥,讀曰率。〕

    先是,吐蕃與回鶻爭北庭,大戰,死傷甚衆,〔爭北庭事見上卷五年、六年。悉薦翻。〕徵兵萬人於雲南。異牟尋辭以國小,請發三千人,吐蕃少人;〔以爲少也。少,詩紹翻。〕益至五千,乃許之。異牟尋遣五千人前行,自將數萬人踵其後,晝夜兼行,襲擊吐蕃,戰於神川,大破之,取鐵橋等十六城,〔鐵橋,在施蠻東南。據新書:是戰也,異牟尋破施、順二蠻,並虜其王,置白崖城。又據新志:自戎州開邊縣南行,至白崖城,三千里而近。南詔傳曰:南詔居永昌、姚州之間,鐵橋之南。將,即亮翻;下同。〕虜其五王,降其衆十餘萬。戊戌,遣使來獻捷。〔降,戶江翻。使,疏吏翻。〕

    3瀛州刺史劉澭爲兄濟所逼,〔濟、澭不協事始上卷八年。〕請西扞隴坻,〔坻,丁禮翻。〕遂將部兵千五百人、男女萬餘口詣京師,號令嚴整,在道無一人敢取人雞犬者。上嘉之,二月,丙午,以爲秦州刺史、隴右經略軍使,理普潤。〔理,治也。以普潤爲治所。〕軍中不擊柝,不設音樂。士卒病者,澭親視之,死者哭之。

    4乙丑,義成節度使李融薨。丁卯,以華州刺史李復爲義成節度使。復,齊物之子也。〔李齊物,淮安王神通之孫。〕復辟河南尉洛陽盧坦爲判官。監軍薛盈珍數侵軍政,〔數,所角翻。〕坦每據理以拒之。盈珍常曰:「盧侍御所言公,我固不違也。」〔坦後卒能脫於盈珍之譖。侍御,坦之寄祿官,所謂憲銜也。〕

    5橫海節度使程懷直入朝,厚賜遣歸。

    6夏,四月,庚午,宣武軍亂,留後李萬榮討平之。先是宣武親兵三百人素驕橫,〔先,悉薦翻。橫,戶孟翻。〕萬榮惡之,〔惡,烏路翻。〕遣詣京西防秋;親兵怨之。大將韓惟清、張彥琳誘親兵作亂,攻萬榮;萬榮擊破之。親兵掠而潰,多奔宋州,宋州刺史劉逸準厚撫之。〔史言李萬榮不能制劉逸準。〕惟清奔鄭州,彥琳奔東都。萬榮悉誅亂者妻子數千人。有軍士數人呼於市曰:〔呼,火故翻。〕「今夕兵大至,城當破。」萬榮收斬之,奏稱劉士寧所爲。五月,庚子,徙士寧於郴州。〔郴,醜林翻。〕

    7欽州蠻酋黃少卿反,圍州城,〔少卿者,西原黃洞蠻酋也。酋,慈由翻。〕邕管經略使孫公器奏請發嶺南兵救之;〔上元后置邕管經略使,領邕、貴、黨、橫等州。〕上不許,遣中使諭解之。

    8陸贄上:「言郊禮赦下巳近半年,而竄謫者尚未霑恩。」乃爲三狀擬進。上使謂之曰:「故事,左降官准赦量移,〔史照曰:移,徙也,謂得罪遠謫者,遇赦則量徙近地。〕不過三於百里,今所擬稍似超越,又多近兵馬及當路州縣,〔當路州縣,謂其地當入京之路者。近,其斬翻。〕事恐非便。」贄覆上言,〔復,扶又翻;下同。〕以爲:「王者待人以誠,有責怒而無猜嫌,有懲沮而無怨忌。斥遠以儆其不恪,〔遠,於願翻。〕甄恕以勉其自新;〔甄,稽延翻,察也,免也。〕不儆則浸及威刑,不勉而復加黜削,雖屢進退,俱非愛憎。行法乃暫使左遷,念材而漸加進敘,又知複用,誰不增修!何憂乎亂常,何患乎蓄憾!如或以其貶黜,便謂姦凶,恆處防閒之中,〔處,昌呂翻。〕長從擯棄之例,則是悔過者無由自補,蘊才者終不見伸。凡人之情,窮則思變,含悽貪亂,或起於茲。〔悽,悲也,痛也。〕今若所移不過三五百里,則有疆域不離於本道,風土反惡於舊州,〔離,力智翻。風土之同道而獨甚惡者,如廣府統廣、韶、端、康、封、岡、新、樂、瀧、竇、義、雷、春、高、循、潮等州,春、循、新瘴氣特重於諸州是也。〕徒有徙家之勞,實增移配之擾。又,當今郡府,多有軍兵,所在封疆,少無館驛,示人疑慮,體又非弘。乞更賜裁審。」

    上性猜忌,不委任臣下,官無大小,必自選而用之,宰相進擬,少所稱可;〔稱,尺證翻。稱,愜也;下同。少,詩沼翻。〕及羣臣一有譴責,往往終身不復收用;好以辯給取人,〔好,呼到翻;下同。〕不得敦實之士;艱於進用,羣材滯淹。贄上奏諫,其略曰:「夫登進以懋庸,〔懋,勉也。庸,功也。〕黜退以懲過,二者迭用,理如循環。進而有過則示懲,懲而改修則復進,既不廢法,亦無棄人,雖纖介必懲而用材不匱;故能使黜退者克勵以求復,登進者警飭而恪居,〔恪居,謂恪居官次也。〕上無滯疑,下無蓄怨。」又曰:「明主不以辭盡人,不以意選士,如或好善而不擇所用,悅言而不驗所行,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系異同之趣,是由舍繩墨而意裁曲直,棄權衡而手揣重輕,雖甚精微,不能無謬。」〔由,與猶同。揣,初委翻。〕又曰:「中人以上,迭有所長,苟區別得宜,〔別,彼列翻。〕付授當器,〔當,丁浪翻;下過當同。〕各適其性,各宣其能,及乎合以成功,亦與全才無異。但在明鑑大度,御之有道而巳。」又曰:「以一言稱愜爲能〔愜,苦謟翻。〕而不核虛實,以一事違忤爲咎而不考它邪,〔忤,五故翻。〕其稱愜則付任逾涯,不思其所不及,其違忤則罪責過當,不恕其所不能,是以職司之內無成功,君臣之際無定分。」上不聽。〔分,扶問翻。〕

    贄又請均節財賦,凡六條:

    其一,論兩稅之弊,其略曰:「舊制賦役之法,日租、調、庸。〔調,徒吊翻。〕丁男一人受田百畝,歲輸粟二石,謂之租。每戶各隨土宜出絹若綾若絁共二丈,〔絁,式支翻。〕綿三兩,不蠶之土輸布二丈五尺,麻三斤,謂之調。每丁歲役,則收其庸,日準絹三尺,謂之庸。天下爲家,法制均一,雖欲轉徙,莫容其奸,故人無搖心而事有定製。及羯胡亂華,〔謂安祿山、史思明。〕黎庶雲擾,版圖墮於避地,〔墮,讀曰隳。〕賦法壞於奉軍。建中之初,再造百度,執事者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原,知簡之可從而所操不得其要。〔操,七刀翻。執事者,謂楊炎。〕凡欲拯其弊,須窮致弊之由,時弊則但理其時,法弊則全革其法,所爲必當,其悔乃亡。〔易曰:革而當,其悔乃亡。當,丁浪翻。〕兵興以來,供億無度,此乃時弊,非法弊也。而遽更租、庸、調法,〔更,工衡翻。〕分遣使者,搜擿郡邑,〔擿,他狄翻。〕校驗簿書,每州取大曆中一年科率最多者以爲兩稅定額。〔事見二百二十六卷建中元年。〕夫財之所生,必因人力,故先王之制賦入,必以丁夫爲本。不以務穡增其稅,不以輟稼減其租,則播種多;不以殖產厚其徵,不以流寓免其調,則地着固;〔着,直略翻。〕不以飭勵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則功力勤。〔窳,勇主翻,惰也。〕如是,故人安其居,盡其力矣。兩稅之立,惟以資產爲宗,不以丁身爲本;曾不寤資產之中,有藏於襟懷囊篋,物雖貴而人莫能窺;〔謂商賈居寶貨,待時而取利者。〕其積於場圃囷倉,直雖輕而衆以爲富。〔謂力田而蓄谷粟者。〕有流通蕃息之貨,數雖寡而計日收嬴;〔蕃,讀如繁,謂貸子錢而收利者。〕有廬舍器用之資,價雖高而終歲無利。〔謂美居室、侈服用而誇一時者。〕如此之比,其流實繁,一概計估算緡,宜其失平長僞。〔長知兩翻。〕由是務輕資而樂轉徙者,恆脫於傜稅;〔樂,音洛。〕敦本業而樹居產者,每困於徵求。此乃誘之爲奸,驅之避役,〔誘,音酉。〕力用不得不弛,賦入不得不闕。復以創制之首,〔創制之首,猶言立法之初。復,扶又翻。〕不務齊平,供應有煩簡之殊,牧守有能否之異,所在傜賦,輕重相懸,所遣使臣,意見各異,計奏一定,有加無除。又大曆中供軍、進奉之類,既收入兩稅,今於兩稅之外,復又並存,望稍行均減,以救凋殘。」

    其二,請二稅以布帛爲額,不計錢數,其略曰:「凡國之賦稅,必量人之力,〔量,音良。〕任土之宜,故所入者惟布、麻、繒、纊〔繒,疾陵翻。纊,苦謗翻。〕與百縠而巳。先王懼物之貴賤失平,而人之交易難準,又定泉布之法以節輕重之宜,〔班固曰:太公爲周立九府圜法,貨寶於金,利於刀,流於泉,佈於布,束於帛。又鄭氏周禮注曰:其藏曰泉,其行曰布。取名於水泉,其流行無不徧。〕斂散弛張,必由於是。蓋御財之大柄,爲國之利權,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則谷帛者,人之所爲也;錢貨者,官之所爲也。是以國朝着令,租出谷,庸出絹,調出繒、纊、布,曷嘗有禁人鑄錢而以錢爲賦者也!今之兩稅,獨異舊章,但估資產爲差,便以錢穀定稅,臨時折徵雜物,〔謂折錢谷之價以徵他雜物也。折,之舌翻。〕每歲色目頗殊,唯計求得之利宜,靡論供辦之難易。〔易,以豉翻。〕所徵非所業,所業非所徵,遂或增價以買其所無,減價以賣其所有,一增一減,耗損巳多。望勘會諸州初納兩稅年絹布,定估比類當今時價,加賤減貴,酌取其中,總計合稅之錢,折爲布帛之數。」又曰:「夫地力之生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節則常足。取之無度,用之無節,則常不足。生物之豐敗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聖王立程,量入爲出,雖遇災難,〔難,乃旦翻。〕下無困窮。理化既衰,則乃反是,〔理化,猶言治化也。〕量出爲入,不恤所無。桀用天下而不足,湯用七一里而有餘,是乃用之盈虛在節與不節耳。」

    其三,論長吏以增戶、加稅、闢田爲客績,其略曰:「長人者罕能推忠恕易地之情,體至公徇國之意,迭行小惠,競誘姦甿,〔長,知丈翻。甿,謨耕翻。〕以傾奪鄰境爲智能,以招萃逋逃爲理化,舍彼適此者既爲新收而有復,〔萃,聚也。復,方目翻。復,除也。〕倏往忽來者又以復業而見優。唯懷土安居,首末不遷者,則使之日重,斂之日加。〔斂,力贍翻;下同。〕是令地着之人恆代惰遊賦役,何異驅之轉徙,教之澆訛。〔恆,戶登翻。澆,古堯翻。〕此由牧宰不克弘通,各私所部之過也。」又曰:「立法齊人,久無不弊,理之者若不知維御損益之宜,則巧僞萌生,恆因沮勸而滋矣。請申命有司,詳定考績。若當管之內,人益阜殷,所定稅額有餘,任其據戶口均減,以減數多少爲考課等差。其當管稅物通比,每戶十分減三者爲上課,減二者次焉,減一者又次焉。〔此不以增戶爲課最,而以戶額增之稅能鹹地着戶之稅額爲課最也。〕如或人多流亡,加稅見戶,〔見,賢遍翻。〕比校殿罰亦如之。」〔殿,丁練翻。〕

    其四,論稅限迫促,其略曰:「建官立國,所以養人也;賦人取財,所以資國也。明君不厚其所資而害其所養,故必先人事而借其暇力,先家給而斂其餘財。」〔先,悉薦翻。〕又曰:「蠶事方興,巳輸縑稅,農功未艾,遽斂谷租。上司之繩責既嚴,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賣而耗其半直。無者求假而費其倍酬。望更詳定徵稅期限。」

    其五,請以稅茶錢置義倉以備水旱,〔稅茶,見上九年。〕其略曰:「古稱九年、六年之蓄者,〔記王制曰: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制國用,量入以爲出。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率土臣庶通爲之計耳,固非獨豐公庾,不及編甿也。近者有司奏請稅茶,歲約得五十萬貫,元敕令貯戶部,用救百姓兇飢。今以蓄糧,適副前旨。」

    其六,論兼併之家,私斂重於公稅,其略曰:「今京畿之內,每田一畝,官稅五升,而私家收租殆有畝至一石者,是二十倍於官稅也。降及中等,租猶半之。夫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農夫之所爲,而兼併之徒,居然受利。」又曰:「望凡所佔田,〔佔,之贍翻。〕約所條限,裁減租價,務利貧人。法貴必行,慎在深刻,裕其制以便俗,嚴其令以懲違,微損有餘,稍優不足。失不損富,〔【章:乙十六行本作「損不失富」;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優可賑窮。此乃安〔【章:乙十六行本「安」上有「古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富恤窮之善經,不可舍也。」〔周禮地官:以保息六養萬民:一曰慈幼,二曰養老,三曰振窮,四曰恤貧,五曰寬疾,六曰安富。〕

    唐紀五十一〔起閼逢閹茂(甲戌)六月,盡上章執徐(庚辰),凡六年有奇。〕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十》

    貞元十年〔(甲戌、七九四)〕

    1六月,壬寅朔,昭義節度使李抱真薨。其子殿中侍御史緘與抱真從甥元仲經謀,祕不發喪,詐爲抱真表,求以職事授緘;又詐爲其父書,遣裨將陳榮詣王武俊假貨財。武俊怒曰:「吾與乃公厚善,欲同獎王室耳,豈與汝同惡邪!聞乃公已亡,〔乃,猶汝也。公,猶翁也。〕乃敢不俟朝命而自立,〔朝,直遙翻。〕又敢告我,況有求也!」使榮歸,寄聲質責緘。〔質,正也。〕以正義責之也。

    昭義步軍都虞候王延貴,汝州梁人也,〔梁縣,漢、晉屬河南郡,後魏置汝北郡,隋分置承休縣,而梁縣仍故。唐以承休縣帶汝州,故梁縣在其西南四十五里。〕素以義勇聞。上知抱真已薨,遣中使第五守進往觀變,且以軍事委王延貴。守進至上黨,〔昭義軍,治上黨。〕緘稱抱真有疾不能見。三日,緘乃嚴兵詣守進,守進謂之曰:「朝廷已知相公捐館,〔捐,棄也。言死者棄其館舍而逝也。〕令王延貴權知軍事。侍御宜發喪行服。」緘愕然,出,謂諸將曰:「朝廷不許緘掌事,諸君意如何﹖」莫對。緘懼,乃歸發喪,以使印及管鑰授監軍。〔使印,節度之印也。監,古銜翻。〕守進召延貴,宣口詔令視事,〔口宣所受詔旨,故曰口詔。〕趣緘赴東都。〔趣赴東都,歸私第。趣,讀曰促。〕元仲經出走,延貴悉歸罪於仲經,捕斬之。詔以延貴權知昭義軍事。

    2雲南王異牟尋遣其弟湊羅楝〔楝,郎甸翻。〕獻地圖、土貢及吐蕃所給金印,請復號南詔。〔夷語以王爲詔。其先渠帥有六,自號六詔,曰蒙巂詔,越析詔,浪穹詔,邆睒詔,施浪詔,蒙舍詔。蒙舍詔在諸部南,故稱南詔。至蒙歸義,玄宗封爲雲南王,因號雲南。〕癸丑,以祠部郎中袁滋爲冊南詔使,〔考異曰:舊南詔傳:「十年八月,遣湊羅楝獻吐蕃印。」新傳曰:「異牟尋與崔佐時盟點蒼山,敗突厥於神川。明年六月,冊異牟尋爲南詔王。」按實錄,乃今年六月,新、舊傳皆誤也。韋皋奏狀皆稱「雲南王」,而竇滂雲南別錄曰:「詔袁滋冊異牟尋爲南詔。」蓋從其請,南詔之名自此始也。蠻語,詔即王也。新傳雲「南詔王」,亦誤。餘按異牟尋破吐蕃於神川,考異誤作「突厥」。〕賜銀窠金印,文曰「貞元冊南詔印」。滋至其國,異牟尋北面跪受冊印,稽首再拜,因與使者宴,出玄宗所賜銀平脫馬頭盤二以示滋。又指老笛工、歌女曰:「皇帝所賜龜茲樂,〔唐十部樂有龜茲樂,有彈箏、豎箜篌、琵琶、五絃、橫笛、笙、簫、觱篥、答臘鼓、毛員鼓、都曇鼓、侯提鼓、雞婁鼓、腰鼓、擔鼓、齊鼓,具皆一,銅鈸二,舞者四人。設五方師子,高丈餘,飾以方色,每師子有十二人,畫衣,執紅拂,首加紅抹,謂之師子郎。龜茲,音丘慈。〕惟二人在耳。」滋曰:「南詔當深思祖考,子子孫孫盡忠於唐。」異牟尋拜曰:「敢不謹承使者之命!」

    3賜義武節度使張升雲名茂昭。〔考異曰:舊傳於其父孝忠卒時言改名。年代記在此年九月。今從實錄。〕

    4御史中丞穆贊按度支吏贓罪,〔度,徒洛翻。〕裴延齡欲出之,〔庇吏,欲出其罪。〕贊不從;延齡譖之,貶饒州別駕,朝士畏延齡側目。〔畏之不敢正視。〕贊,寧之子也。〔天寶末,安祿山反,穆寧起兵於河北以討之。

    5韋皋奏破吐蕃於峨和城。〔武德元年,以漢蠶陵縣地置翼州,管內有峨和城。〕

    6秋,七月,壬申朔,以王延貴爲昭義留後,賜名虔休。

    昭義行軍司馬、攝洺州刺史元誼聞虔休爲留後,意不平,表請以磁、邢、洺別爲一鎮。昭義精兵多在山東,〔昭義軍鎮潞州,謂磁、邢、洛三州爲山東。〕誼厚賚以悅之。上屢遣中使諭之,不從。

    臨洺守將夏侯仲宣以城歸虔休,虔休遣州刺史馬正卿督裨將石定蕃等將兵五千擊洺州;定蕃帥其衆二千叛歸誼,〔帥,讀曰率。〕正卿退還。詔以誼爲饒州刺史,誼不行;虔休自將兵攻之,引洺水以灌城。

    7黃少卿陷欽、潢、潯、貴等州,攻孫公器於邕州。

    8九月,王虔休破元誼兵,進拔雞澤。〔雞澤,漢廣平縣地,武德四年置雞澤縣,屬洺州。九域志:在州東北六十里。

    9裴延齡奏稱官吏太多,自今缺員請且勿補,收其俸以實府庫。上欲修神龍寺,須五十尺松,不可得,延齡曰:「臣近見同州一谷,木數千株,皆可八十尺。」上曰:「開元、天寶間求美材於近畿猶不可得,今安得有之﹖」對曰:「天生珍材,固待聖君乃出,開元、天寶,何從得之!」

    延齡奏:「左藏庫司多有失落,近因檢閱使置簿書,乃於糞土之中得銀十三萬兩,其匹段雜貨百萬有餘。〔匹段雜貨,使在糞土之中,已應腐爛不可用,雖甚愚之人亦知其妄誕也。德宗不加之罪,延齡復何所忌憚乎!〕此皆已棄之物,即是羨餘,〔羨弋線翻。〕悉應移入雜庫以供別敕支用。」太府少卿韋少華不伏,抗表稱:「此皆每月申奏見在之物,〔見,賢遍翻。〕請加推驗。」執政諘令三司詳覆;上不許,亦不罪少華。延齡每奏對,恣爲詭誦,皆衆所不敢言亦未嘗聞者,延齡處之不疑。〔處,昌呂翻。〕上亦頗知其誕妄,但以其好詆譭人,〔好,呼到翻。〕冀聞外事,故親厚之。〔德宗親厚裴延齡,不持冀聞外事也,亦以進奉逢其欲耳。

    羣臣畏延齡有寵,莫敢言,惟鹽鐵轉運使張滂、京兆尹李充、司農卿李銛〔銛,息廉翻。〕以職事相關,時證其妄,而陸贄獨以身當之,日陳其不可用。十一月,壬申,贄上書極陳延齡奸詐,數其罪惡,〔數,所具翻。〕其略曰:「延齡以聚斂爲長策,〔斂,力贍翻。〕以詭妄爲嘉謀,以掊克斂怨爲匪躬,〔掊,蒲侯翻。〕以靖譖服讒爲盡節,〔左傳:少皞氏有不才子,毀信廢忠,崇飾惡言,服讒搜慝,以誣盛德,天下之民謂之窮奇。〕總典籍之所惡以爲智術,冒聖哲之所戒以爲行能,〔惡,烏路翻。行,下孟翻。〕可謂堯代之共工,〔書堯典:帝曰:「疇諮若予採!」驩兜曰:「共工方鳩僝功。」帝曰:「籲!靖言庸違,象恭滔天。」共,音恭。〕魯邦之少卯也。〔家語:孔子爲魯司寇,攝行相事,七日而誅少正卯,戮之於兩觀之下。子頁進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夫子爲政而始誅之,或者爲失乎﹖」孔子曰:「天下有大惡者五,而竊盜不豫焉。一曰心逆而險,二曰行僞而堅,三曰言僞而辯,四曰記醜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免君子之誅,而少正卯皆兼有之。其居處足以撮徒成黨,其談說足以飭褒榮衆,其強御足以返是獨立;此乃人之奸雄,有不可以不除。」〕跡其奸蠹,日長月滋,〔長,知丈翻。〕陰祕者固未盡彰,敗露者尤難悉數。」又曰:「陛下若意其負謗,則誠宜亟爲辯明。〔爲,於僞翻。〕陛下若知其無良,又安可曲加容掩!」又曰:「陛下下姑欲保持,曾無詰問,延齡謂能蔽惑,不復懼思;移東就西,便爲課績,取此適彼,遂號羨餘,愚弄朝廷,有同兒戲。」又曰:「矯詭之能,誣罔之辭,遇事輒行,應口便發,靡日不有,靡時不爲,又難以備陳也。」又曰:「昔趙高指鹿爲馬,〔事見八卷秦二世三年。〕臣謂鹿之與馬,物理猶同;豈若延齡掩有爲無,指無爲有。」又曰:「延齡兇妄,流佈寰區,上自公卿近臣,下逮輿臺賤品,〔左傳:芊尹無宇曰: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僕臣臺。〕諠諠談議,億萬爲徒,能以上言,〔上,時掌翻。〕其人有幾!臣以卑鄙,任當臺衡,情激於衷,雖欲罷而不能自默也。」書奏,

    10十二月,王虔休乘冰合度壕,急攻洺州。元誼出兵擊之,虔休不勝而返;日暮冰解,士卒死者太半。

    11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贄以上知待之厚,事有不可,常力爭之。所親或規其太銳,贄曰:「吾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他無所恤。」裴延齡日短贄於上。趙憬之入相也,贄實引之,既而有憾於贄,〔事見上卷八年、九年。〕密以贄所譏彈延齡事告延齡,故延齡益得以爲計,上由是信延齡而不直贄。贄與憬約至上前極論延齡奸邪,上怒形於色,憬默而無言。壬戌,贄罷爲太子賓客。〔考異曰:韓忥順宗實錄曰:「德宗在位稍久,益自攬機柄,親治細事,失人君大體,宰相益不得行其職,而議者乃雲由贄而然。」按凡爲宰相者皆欲專權,安肯自求失職。不任宰相,乃德宗之失,而歸咎於贄,豈人情也!又贄論朝官缺員狀雲:「頃之輔臣鮮克勝任,過蒙容養,苟備職員,致勞睿思,鉅細經慮。」此乃諫德宗不任宰相、親治細事之辭也。〕

    12初,勃海文王欽茂卒,子宏臨早死,族弟元義立。元義猜虐,國人殺之,立宏臨之子華嶼,是爲成王,改元中興。華嶼卒,復立欽茂少子嵩鄰,〔復,扶又翻。〕是爲康王,改元正歷。〔勃海自大祚榮立國開元之間,其子武藝立,益以強盛,東北諸夷皆畏而臣之,改元仁安。更五代以至於宋,耶律雖數加兵,不能服也。故通鑑歷敘其世爲詳。〕

    十一年〔(乙亥、七九五)〕

    1春,二月,乙巳,冊拜嵩鄰爲忽汗州都督、勃海王。〔考異曰:實錄:「乙巳,冊大嶺嵩鄰爲勃海郡王。」今從新傳。〕

    2陸贄既罷相,裴延齡因譖京兆尹李充、衛尉卿張滂、前司農卿李銛黨於贄。會旱,延齡奏言:「贄等失勢怨望,言於衆曰,『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多欠諸軍芻糧,軍中人馬無所食,其事柰何!』〔言其事勢將柰之何。〕以動搖衆心,其意非止欲中傷臣而已。」〔中,竹仲翻。言不獨以此爲延齡罪,且欲危社稷。〕後數日,上獵苑中,適有神策軍士訴雲:「度支不給馬芻。」上意延齡言爲信,遽還宮。夏,四月,壬戌,貶贄爲忠州別駕,充爲涪州長史,滂爲汀州長史,〔開元二十四年,開撫、福二州山洞,置汀州。舊志:忠州,京師南二千一百二十二里。汀州,京師東南六千一百七十三里。譙周巴記曰:後漢初平六年,立臨江縣,屬永寧郡。今忠州城東臨江古城是也。後魏廢帝二年,改爲臨州,因臨江縣以名州也。隋廢州,以其地併入巴東郡。貞觀四年,置忠州,以其地連巴徼,心懷忠信爲名。涪州,漢涪陵縣地,隋置涪州,京師南二千三百五十里。〕銛爲邵州長史。〔邵州,京師東南三千四百里。宋白曰:邵州,漢爲昭陵縣,吳改邵陵,分零陵北部爲邵陵郡。隋立建州,尋廢州,以邵陵縣屬潭州,唐貞觀十一年置邵州。〕

    初,陽城自處士徵爲諫議大夫,〔見二百三十二卷二年。處,昌呂翻。〕拜官不辭。未至京師,人皆想望風采,曰:「城必諫諍,死職下。」及至,諸諫官紛紛言事細碎,天子益厭苦之。而城方與二弟及客日夜痛飲,人莫能窺其際,皆以爲虛得名耳。進士河南韓愈作爭臣論以譏之,〔爭,讀曰諍。〕城亦不以屑意。有欲造城而問者,〔屑,潔也,顧也。造,七到翻。城揣知其意,輒強與酒。〔揣,初委翻。強,其兩翻。〕客或時先醉僕席上,城或時先醉臥客懷中,不能聽客語。及陸贄等坐貶,上怒未解;中外惴恐,〔惴,之睡翻。〕以爲罪且不測,無敢救者。城聞而起曰:「不可令天子信用奸臣,殺無罪人。」即帥拾遺王仲舒、歸登、右補闕熊執易、崔邠等守延英門,〔延英門,延英殿門也。程大昌曰:按六典,宣政殿門西上合門之西,即爲延英門,門之左曰延英殿。故陽城欲救陸贄,約王仲舒等守延英殿合上書,伏合不去也。帥,讀曰率。〕上疏論延齡奸佞,贄等無罪。上大怒,欲加城等罪。太子爲之營救,〔爲,於僞翻。〕上意乃解,令宰相諭遣之。於是金吾將軍張萬福聞諫官伏合諫,趨往至延英門,大言賀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遍拜城與仲舒等,已而連呼「太平萬歲!太平萬歲!」萬福,武人,年八十餘,自此名重天下。登,崇敬之子也。〔崇敬,明禮家學,歷事玄,肅、代及帝四世。〕時朝夕相延齡,陽城曰:「脫以延齡爲相,城當取白麻壞之,〔唐故事,中書用黃、白二麻爲綸命輕重之辯。其後翰林學士專掌內命,中書用黃麻,其白皆在翰林院,拜授將相、德音赦宥則用之。宋白曰:「唐故事,白麻皆內庭代言,命輔臣、除節將、恤災惠、討不庭則用之;宰臣於正衙受付。若命相之書,則通事舍人承旨,皆宣贊訖,始下有司。翰林志:凡赦書、德音、立後、建儲、行大誅討、拜免三公。宰相、命將日,並使白麻紙,不使印。雙日起草,候合門鑰入而後進呈。至隻日,百寮並班於宣政殿,樞密使引案,自東上合門出。若拜免宰相,即便付通事舍人,餘付中書、門下,並通事舍人宣示。若機務急速,亦雙日。甚速者,雖休假,亦追班宣示。案,制案也。冊,則有冊案。冊公主亦自合門出案。壞,音怪。〕慟哭於庭。有李繁者,泌之子也,城盡疏延齡過惡,欲密論之,以繁故人子,〔陽城之除諫議,李泌之薦也。〕使之繕寫,繁徑以告延齡。延齡先詣上,一一自解。疏入,上以爲妄,不之省。〔省,悉景翻。〕

    3丙寅,幽州奏破奚王啜利等六萬餘衆。

    4回鶻奉誠可汗卒,無子,國人立其相骨咄祿爲可汗。骨咄祿本姓閖跳跌氏,〔閖,奚結翻。跌,徒結翻。閖跌與回紇同出鐵勒而異種。〕辯慧有勇略,自天親時〔回鶻天親可汗,合骨咄祿也。〕典兵馬用事,大臣諸酋長皆畏服之。既爲可汗,冒姓藥葛羅氏,〔回紇可汗姓藥葛羅。骨咄祿舍其本姓,冒其姓以嗣其國。酋,慈由翻。長,知兩翻。〕遣使來告喪。自天親可汗以上子孫幼犛者,皆內之闕庭。〔唐之闕庭也。〕

    5五月,丁丑,以宣武留後李萬榮、昭義左司馬領留後王虔休皆爲節度使。

    6甲申,河東節度使李自良薨。戊子,監軍王定遠奏請以行軍司馬李說爲留後。說,神通之五世孫也。〔淮安王神通,高祖之從弟,起兵關西,首應義旗。說,讀爲悅;下同。〕

    7庚寅,遣祕書監張薦冊拜回鶻可汗骨咄祿爲騰裏邏羽錄沒密施合胡祿毗伽懷信可汗。〔咄,當沒翻。邏,郎佐翻。〕

    8癸巳,以李說爲河東留後,知府事。說深德王定遠,請鑄監軍印。〔【章:乙十六行本「印」下有「從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監軍有印自定遠始。

    9秋,七月,丙寅朔,陽城改國子司業,坐言裴延齡故也。

    10王定遠自恃有功於李說,專河東軍政,易置諸將;說不能盡從,由是有隙。定遠以私怒拉殺大將彭令茵,〔拉盧合翻。〕埋馬矢中,將士皆憤怒。說奏其狀,定遠聞之,直詣說,拔刀刺之;〔刺,七亦翻。〕說走免。定遠召諸將,以箱貯敕及告身二十餘通,〔箱,竹笥也。貯,丁呂翻。〕示之曰:「有敕,令說詣京師,以行軍司馬李景略爲後,〔李景略爲李說所忌,蓋起於此。〕諸君皆遷官。」衆皆拜。大將馬良輔竊視箱中,皆定遠告身及所受敕也,乃麾衆曰:「敕告皆僞,不可受也。」定遠走登幹陽樓,〔幹陽樓,蓋晉陽宮城南門樓。〕呼其麾下,莫應,踰城而墬,爲枯絛所傷而死。〔絛,五葛翻。木之伐去者,其遺餘爲絛。考異曰:舊說傳曰:「定遠殺彭令茵,說具以事聞。德宗以定遠有奉天扈從功,恕死,停任。制未至,定遠怒說奏聞,趨府謀殺說,升堂未坐,抽刀刺說;說走而獲免。」又曰:「定遠墬城下,槎絛傷而不死。尋有詔削奪,長流崖州。」今從實錄。〕

    11八月,辛亥,司徒兼侍中北平莊武王馬燧薨。

    12閏月,戊辰,元誼以洺州詐降;王虔休遣裨將將二千人入城,誼皆殺之。〔降,戶江翻。將,即亮翻。

    13九月,丁巳,痂韋皋雲南安撫使。〔以安撫南詔爲官名。〕

    14橫海節度使程懷直,不恤士卒,獵於野,數日不歸。懷直從父兄懷信爲兵馬使,因衆心之怨,閉門拒之;懷直奔歸京師。冬,十月,丁丑,以懷信爲橫海留後。

    15南詔攻吐蕃昆明城,取之;〔昆明城,在西爨西北,有鹽池之利。〕又虜施、順二蠻王。〔施順二蠻,皆烏蠻種。施蠻在鐵橋西北,居大施睒、斂尋睒。順蠻在劍睒西北四百里。睒,失冉翻。〕

    十二年〔(丙子、七九六)〕

    1春,正月,庚子,元誼、石定蕃等帥洺州兵五千人及其家人萬餘口奔魏州;〔帥,讀曰率。〕上釋不問,命田緒安撫之。

    2乙丑,以渾瑊、王武俊併兼中書令。己巳,加嚴震、田緒、劉濟、韋皋並同平章事;天下節度、觀察使,悉加檢校官以悅其意。

    3三月,甲午,韋皋奏降西南蠻高萬唐等二萬餘口。〔降,戶江翻。〕

    4乙巳,以閒貛、宮苑使李齊運爲禮部尚書,〔閒貛、宮苑二使,李齊運蓋兼爲之。〕戶部侍郎裴延齡爲戶部尚書,使職如故。齊運無才能學術,專以柔佞得幸於上,每宰相對罷,則齊運次進決其議;或病臥家,上欲有所除授,往往遣中使就問之。

    5丙子,〔【章:乙十六行本「子」作「辰」;乙十一行本同。】〕韶王暹薨。〔暹,皇弟也。〕

    6魏博節度使田緒尚嘉誠公主;有庶子三人,季安最幼,公主子之,以爲副大使。夏,四月,庚午,緒暴薨;左右匿之,使季安領軍事,年十五。乙亥,發喪,推季安爲留後。

    7庚辰,上生日,故事,命沙門、道士講論於麟德殿,至是,始命以儒士參之。四門博士韋渠牟嘲談辯給,〔後魏劉芳表雲:太和二十年,立四門博士於四門置學。按禮記雲:天子設四學。鄭注云:週四郊之虞庠也。今以其遼遠,故置於四門,請移與太學同處,從之。唐百官志:四門館博士,正七品上,掌教七品以上侯、伯、子、男子爲生殳庶人子爲俊士生者。〕上悅之,旬月,遷右補闕,始有寵。

    8五月,丙申,邠寧節度使張獻甫暴薨,監軍楊明義請都虞候楊朝晟權知留後。丙辰,以朝晟爲邠寧節度使。

    9六月,乙丑,以監句當左神策竇文場、監句當右神策霍仙鳴皆爲護軍中尉,監左神威軍使張尚進、監右神威軍使焦希望皆爲中護軍。〔句,古候翻。當,丁浪翻。左、右神策中尉,始於竇、霍,自此宦官之權日以益重,不可複製矣。下護軍中尉一等爲中護軍,此職事官之掌禁兵者,非如唐初所置勳級,所謂上護軍、護軍也。宋白曰:德宗以梁、洋扈從之功,舉西漢謁者隨何下淮南功拜爲中尉事,故命神策監軍爲中尉。〕初,上置六統軍,視六尚書,以處節度使罷鎮者,〔興元元年置六統軍,事見二百二十九卷。處,昌呂翻。〕相承用麻紙寫制。至是,文場諷宰相比統軍降麻。翰林學士鄭絪〔絪,音因。〕奏言:「故事惟封王、命相用白麻,今以命中尉,不識陛下特以寵文場邪,遂爲着令也﹖」〔着令者,定着爲令。〕上乃謂文場曰:「武德、貞觀時,中人不過員外將軍同正耳,衣緋者無幾。自輔國以來,墮壞制度。〔衣,於既翻。墮,讀曰恭隳。壞,音怪。〕朕今用爾,不謂無私。若復以麻制宣告天下,必謂爾脅我爲之矣。」〔復,扶又翻。〕文場叩頭謝。遂焚其麻,命並統軍自今中書降敕。明日,上謂絪曰:「宰相不能違拒中人,胼得卿言方悟耳。」是時竇、霍勢傾中外,藩鎮將帥多出神策軍,臺省清要亦有出其門者矣。

    10宣武節度使李萬榮病風,昏不知事,霍仙鳴薦宣武押牙劉沐可委軍政。辛巳,以沐爲行軍司馬。

    11宣歙觀察使劉贊卒。

    初,上以奉天窘乏,故還宮以來,尤專意聚斂。〔斂,力贍翻;下同。〕藩鎮多以進奉市恩,皆雲「稅外方圓」,〔折則成方,轉則成圓,言於常稅之外,別自轉折,以致貨財也。〕亦云「用度羨餘」,其實或割留常賦,彧增斂百姓,或減刻利〔【章:乙十六行本「利」作「吏」;乙十一行本同。】〕祿,或販鬻蔬果,往往私自入,所進纔什一二。李兼在江西有月進,韋皋在西川有日進。其後常州刺史濟源裴肅以進奉遷浙東觀察使,刺史進奉自肅始。〔濟,子禮翻。〕及劉贊卒,判官嚴綬掌留務,竭府庫以進奉,徵爲刑部員外郎,幕僚進奉自綬始。綬,蜀人也。〔史不能審其郡縣,故止雲蜀人。〕

    12李萬榮疾病,其子乃爲兵馬使。甲申,乃集諸將責李湛、伊婁說、張丕以不憂軍事,斥之外縣。〔說,讀爲悅。〕上遣中使第五守進至汴州,軍士十餘人呼曰:〔呼,火故翻;下同。〕「兵馬使勤勞無賞;劉沐何人,爲行軍司馬!」沐懼,陽中風,升出。〔中,竹仲翻。升,音餘,又羊茹翻。〕軍士又呼曰:「倉官劉叔何給納有奸。」殺而食之。又欲斫守進,乃止之。乃又殺伊婁說、張丕。〔說,讀曰悅。〕都虞候匡城鄧惟恭與萬榮鄉裏相善,萬榮常委以腹心,乃亦倚之。至是,惟恭與監軍俱文珍謀,執乃,送京師。秋,七月,乙未,以東都留守董晉同平章事,兼宣武節度使,以萬榮爲太子少保,貶乃虔州司馬。丙申,萬榮薨。

    鄧惟恭既執李乃,遂權軍事,自謂當代萬榮,不遣人迎董晉。晉既受詔,即與傔從十餘人赴鎮,〔傔,苦念翻。從,才用翻。〕不用兵衛。至鄭州,迎者不至,〔九域志:鄭州,東至汴州一百五十里。〕鄭州人爲晉懼,〔爲,於僞翻。〕或勸晉且留觀變。有自汴州出者,言於晉曰:「不可入。」晉不對遂行。惟恭以晉來之速,不及謀;晉去城十餘里,惟恭乃帥諸將出迎。〔帥,讀曰率。〕晉命惟恭勿下馬,氣色甚和,惟恭差自安。既入,仍委惟恭以軍政。

    初,劉玄佐增汴州兵至十萬,遇之厚,李萬榮、鄧惟恭每加厚焉。士卒驕,不能御,〔御,一作御。〕乃置腹心之士,幕於公庭廡下,挾弓執劍以備之,時勞賜酒肉。〔廡,音武。勞,力到翻。〕晉至之明日,悉罷之。〔董晉之意,以謂此士前帥之腹心,吾新來爲帥若亦恃爲腹心,不足爲吾衛而適足以生變,罷之則待諸軍如一,且示無所猜間。

    13戊戌,韓王迥薨。〔迥,上弟也。〕

    14壬子,詔以宣武將士鄧惟恭等有執送李乃功,各遷官賜錢;其爲乃所脅,邀逼制使者,皆勿問。〔脅,所謂脅從也。言李乃以威力脅使其下以邀逼中使。唐時謂中使爲敕使,亦謂之制使。使,疏吏翻。〕

    15八月,乙〔【嚴:「乙」改「己」。】〕未朔,日有食之。

    16己巳,以田季安爲魏博節度使。

    17丙子,以汝州刺史陸長源爲宣武行軍司馬。朝議以董晉柔仁多可,恐不能集事,〔朝議,謂朝廷之議。多可,言凡人有請悉從,不能裁以理法。〕故以長源佐之。長源性剛刻,多更張舊事;〔更,工衡翻。〕晉初皆許之,案成則命且罷,由是軍中得安。〔爲長源以剛刻致禍張本。〕

    18丙戌,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憬薨。

    19初,上不欲生代節度使,常自擇行軍司馬以爲儲帥。〔行軍司馬,掌弼戎政,居則習搜狩,有役則申戰守之法,器械、糧備、軍籍、賜予皆專焉。帥,所類翻。〕李景略爲河東行軍司馬,李說忌之。回鶻梅錄入貢,過太原,說與之宴,梅錄爭坐次,說不能遏。景略叱之,梅錄識其聲,趨前拜之曰:「非豐州李端公邪!」〔李景略折梅錄,見二百三十三卷三年。唐人呼侍御爲端公。李肇國史補曰:宰相相呼曰堂老,兩省曰閣老,尚書曰院長,御史曰端公。〕又拜,遂就下坐。座中皆屬目於景略。〔屬,之慾翻〕。說益不平,乃厚賂中尉竇文場,使去之。〔去,羌呂翻。〕會有傳回鶻將入寇者,上憂之,以豐州當虜衝,擇可守者;文場因薦景略。九月,甲午,以景略爲豐州都防禦使。窮邊氣寒,土瘠民貧,景略以勤儉帥衆,〔帥,讀曰率。〕二歲之後,儲備完實,雄於北邊。

    20盧邁得風疾,庚子,賈耽私忌,〔父母及祖父母、曾祖父母死日爲私忌。〕宰相絕班,〔言宰相班絕無一人。〕上遣中使召主書承旨。〔唐制:尚書省主書,從八品下,中書省,從七品上,堂吏也。〕

    21丙午,戶部尚書、制度支裴延齡卒;中外相賀,上獨悼惜之。

    22壬子,吐蕃寇慶州。

    23冬,十月,甲戌,以諫議大夫崔損、給事中趙宗侕並同平章事。損,玄暐之弟孫也,〔崔玄暐有誅二張、復中宗之功。〕嘗爲裴延齡所薦,故用之。

    24十一月,乙未,以右補闕韋渠牟爲左諫議大夫。上自陸贄貶官,〔去年四月陸贄貶。〕尤不任宰相,自御史、刺史、縣令以上皆自選用,中書行文書而已。然深居禁中,所取信者裴延齡、李齊運、戶部郎中王紹、司農卿李實、翰林學士韋執誼及渠牟,皆權傾宰相,趨附盈門。紹謹密無損益;實狡險掊克;執誼以文章與上唱和,〔掊,蒲侯翻。和,胡臥翻。〕年二十餘,自右拾遺召入翰林;渠件形神恌躁,〔恌,他雕翻。〕尤爲上所親狎,上每對執政漏不過三刻,渠牟奏事率至六刻,語笑款狎往往聞外;〔聞,音問。〕所薦引鹹不次遷擢,率皆庸鄙之士。

    25宣武都虞候惟恭內不自安,潛結將士二百餘人謀作亂;事覺,董晉悉捕斬其黨,械惟恭送京帥。己未,詔免死,汀州安置。〔投竄於荒遠州郡,謂之安置。〕

    十三年〔(丁丑、七九七)〕

    1春,正月,壬寅,吐蕃遣使請和親;上以吐蕃數負約,〔數,所角翻。〕不許。

    2上以方渠、合道、木波皆吐蕃要路,欲城之,〔九域志:環州,治通遠縣,唐方渠縣地,有大波、馬嶺、石、昌合道四鎮。〕使問邠寧節度使楊朝晟:「須幾何兵﹖」對曰:「邠寧兵足以城之,不煩他道。」上覆使問之曰:「向城鹽州,〔城鹽州見上卷九年。復扶又翻。〕用兵七萬,僅能集事。今三城尤逼虜境,兵當倍之,事更相反,何也﹖」對曰:「城鹽州之衆,虜皆知之。今發本鎮兵,不旬日至塞下,出其不意而城之,虜謂吾衆亦不減七萬,其衆未集,不敢輕來犯我。不過三旬,吾城已畢,留兵戍之,虜雖至,無能爲也。〔此後周韋孝寬城汾石之故智也。〕城旁草盡,不能久留,虜退則運芻糧以實之,此萬全之策也。若大集諸道兵,踰月始至,虜亦集衆而來,與我爭戰,勝負未可知,何暇築城哉!」上從之。二月,朝晟分軍爲三,各築一城。軍吏曰:「方渠無井,不可屯軍。」判官孟子周曰:「方渠承平之時,居人成市,無井何以聚人乎!」命浚眢井,〔眢井,廢井也。眢,烏歡翻。〕果得甘泉。〔方渠縣鹹河,從土橋、歸德州、同家谷三處發源源來,鹹苦不可食。甜河,在城西,從蕃部鼻家族北界來,供人飲食。〕三月,三城成。〔考異曰:實錄:「先是,邠寧楊朝晟奏:『方渠、合道、木波皆賊路也,請城其地以備之。』詔問:『須幾何人﹖』邠志曰:「十三年春,詔問楊公曰:『方渠、合道、木波皆賊路世,城之可乎﹖若以爲可,更要幾兵﹖』二月十一日,起復除本官。十四日,制書到軍。十八日,發軍。二十六日,軍次石堂谷。二十八日,功就三城。」今從邠志而不取其日。〕夏,四月,庚申,楊朝晟軍還至馬嶺,〔唐馬嶺縣,屬慶州。劉昫曰:馬嶺,隋縣,治天家堡,貞觀八年移理新城,以縣西有馬嶺坂。宋白曰:鹽州治五原,即漢馬嶺縣地。今州南抵慶州馬嶺縣北界。杜佑:馬嶺縣,漢舊牧地,川形似馬領。〕吐蕃始出兵追之,相拒數日而去。朝晟遂城馬嶺而還,開地三百里,皆如其素。〔皆如其素所慮之期也建中間,朔方兵破李納軍,朝晟爲之也,蓋其智略誠有足稱者。還,從宣翻,又如字。〕

    3庚午,義成節度使李復薨。庚辰,以陝虢觀察使姚南仲爲義成節度使。監軍薛盈珍方大會,聞之,言曰:「姚大夫書生,豈將才也!」〔將,即亮翻。〕判官盧坦私謂人曰:「姚大夫外雖柔,中甚剛,監軍侵之,必不受。軍府之禍,自此始矣,吾恐爲所留。」遂自他道潛去。南仲果以牒請之,不遇,得免。既而盈珍與南仲有隙,幕府多以罪貶,有死者。〔事見後十六年。史言盧坦庶乎見幾。〕

    4吐蕃贊普乞立贊卒,子足之煎立。

    5六月,壬午,韋皋奏吐蕃入寇,巂州刺史曹高仕破之於臺登城下。〔臺登,漢縣,唐屬巂州,由清溪關西南至臺登五百五十里。〕

    6光祿少卿同正張茂宗,〔員外置同正員,起於高宗之時。〕茂昭之弟也,〔茂昭時爲義武節度使。〕許尚義章公主;〔義章公主,上女也。義章,縣名,屬郴州。宋白曰:漢郴縣地,隋末蕭銑分郴縣立。〕未成婚,茂宗母卒,遺表請終嘉禮,上許之。秋,八月,癸酉,起復茂宗左衛將軍同正。左拾遺義興蔣又上疏諫,〔考異曰:實錄作「蔣武」,按舊傳又本名武。〕以爲:「兵革之急,古有墨衰從事者,〔衰,倉回翻。左傳:晉文卒,未葬,秦穆公伐鄭,晉襄公墨衰絰以敗秦師於殽。〕未聞駙馬起復尚主也。」上遣中使諭之,不止,乃特召對於延英,〔唐中世以後,召對宰輔,乃開延英,今蔣又特以拾遺召對。〕謂曰:「人間多借吉成婚者,卿何執此之堅﹖」對曰:「婚姻、喪紀,人之大倫,吉凶不可瀆也。委巷之家,不知禮教,〔委巷,曲巷也,言其屈曲僻陋。〕其女孤貧無恃,〔無貧而喪其親也。〕或有借吉從人,未聞男子借吉婜婦者也。」太常博士韋彤、裴堪覆上疏諫;〔復,扶又翻。〕上不悅,命趣下嫁之期,〔趣,讀曰促。〕辛巳,成婚。

    7九月,己丑,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邁以病罷爲太子賓客。

    8冬,十月,淮西節度使吳少誠擅開刀溝入汝,〔刀溝,新、舊書皆作司洧水。〕上遣中使諭止之,不從。命兵部郎中盧羣往詰之,〔詰,去吉翻。〕少誠曰:「開此水,大利於人。」羣曰:「君令臣行,雖利,人臣敢專乎!公承天子之令而不從,何以使下吏從公之令乎!」少誠遽爲之罷役。〔爲,於僞翻。史言杖大義者,獷悍不能不爲之革面。〕

    9十二月,徐州節度使張建封入朝。先是,宮中市外間物,令官吏主之,隨給其直。〔先,悉薦翻。〕比歲以宦者爲使,〔比,毗至翻,近也。〕謂之宮市,抑買人物,稍不如本估。〔估者,價也。〕其後不復行文書,〔復,扶又翻;下同。〕置白望數百人於兩市〔白望者,言使人於市中左右望,白取其物,不還本價也。兩市,長安城中東市、西市也。隋名東市曰都會,西市曰利人。〕及要鬧坊曲,閱人所賣物,但稱宮市,則斂手付與,真僞不復可辯,無敢問所從來殳論價之高下者,率用直百錢物買人直數千物,多以紅紫染故衣、敗繒,〔繒,慈陵翻。〕尺寸裂而給之,仍索進奉門戶及腳價錢。〔索,山客翻。進奉門戶者,言進奉所經由門戶,皆有費用,如漢靈帝時所謂導行費也。腳價,謂僦人負荷進奉物入內,有僱腳之費。〕人將物詣市,〔將,齎持也。〕至有空手而歸者,名爲宮市,其實奪之。商賈有良貨,皆深匿之;〔賈,音古。〕每敕使出,雖沽漿、賣餅者皆撤業閉門。嘗有農夫以驢負柴,宦者稱宮市取之,與絹數尺,又就索門戶,〔索,山客翻。〕仍邀驢送柴至內。農夫啼泣,以所得絹與之;不肯受,曰,「須得爾驢。」〔須者,意所欲也。〕農夫曰:「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後食。〔言待此驢負物貿易,然後可以給食。〕今以柴與汝,不取直而歸,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遂毆宦者。街吏擒以聞,〔毆,烏口翻。街吏,即金吾左右街使之屬吏。〕詔黜宦者,賜農夫絹十匹。然宮市亦不爲之改,諫官御史數諫,不聽。〔爲,於僞翻。數,所角翻。〕建封入朝,具奏之,上頗嘉納;以問戶部侍郎判度支蘇弁,弁希宦者意,對曰:「京師遊手萬家,無土著生業,〔着,直略翻。〕仰宮市取給。」〔仰,牛向翻。〕上信之,故凡言宮市者皆不聽。

    十四年〔(戊寅、七九八)〕

    1春,二月,乙亥,名申、光、蔡軍曰彰義。〔吳少誠時據淮西,有申、光、蔡三州。〕

    2夏,閏五月,庚申,以神策行營節度使韓全義爲夏、綏、銀、宥節度使。全義時屯長武城,詔帥其衆赴鎮。〔帥,讀曰率。〕士卒以夏州磧鹵,〔磧,沙磧。鹹鹵之地,五穀不生。磧,七跡翻。〕又盛夏,不樂徙居;〔樂,音洛。〕辛酉,軍亂,殺大將王棲巖,全義踰城走。〔史言韓全義駑怯無御衆之略,徒以憑結宦官致節鉞。〕都虞候高崇文誅首亂者,衆然後定。崇文,幽州人也。丙子,以崇文爲長武城都知兵馬使,不降敕,令中使口宣授之。〔口宣聖旨而授之官,使掌兵。史言德宗重宦臣而輕詔命。〕

    3秋,七月,壬申,給事中、同平章事趙宗儒罷爲右庶子,以工部侍郎鄭餘慶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4八月,初置左、右神策統軍。〔觀此則知神策在六軍之外。〕時禁軍戍邊,稟賜優厚,〔稟,給也。〕諸將多請遙隸神策軍,稱行營,皆統於中尉,其軍遂至十五萬人。

    5京兆尹吳湊屢言宮市之弊。〔【章:乙十六行本「弊」下有「請委之府縣」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府」作「州」。】〕宦者言湊屢奏宮市,皆右金吾都知趙洽、田秀瓊之謀也;丙午,洽、秀瓊坐流天德軍。〔都知,金吾府吏,右職也。〕

    6九月,丙申,以陝虢觀察使於拐爲山南東道節度使。〔拐,音迪。〕

    7丁卯,杞王倕薨。〔倕,肅宗子。倕,音垂。〕

    8彰武節度使吳少誠遣兵掠壽州霍山,〔「彰武」,當作「彰義」。霍山,本漢廬江之灊城縣,梁置霍州,隋置霍山縣,唐屬壽州,開元二十七年改霍山曰盛唐,天寶初析盛唐別置霍山縣,其地屬今壽州六安縣界。〕殺鎮遏使謝詳,〔宋白曰:貞元六年,初置藍田、渭橋等鎮遏使。〕侵地五十餘里,置兵鎮守。

    9太學生薛約師事司業陽城,坐言事,徙連州;城送之郊外。上以城黨罪人,己巳,左遷城道州刺史。〔考異曰:實錄、新、舊傳無年月。柳宗元陽公遺愛碣曰:「四年五月,皇帝以銀印赤紱即隱所起陽公爲諫議大夫。後七年,廷諍懇至,帝尤嘉異,遷爲國子司業。又四年九月己巳,出拜道州刺史。太學魯郡季償、廬江何蕃等百六十人投業奔走,稽首闕下,叫閽籲天,願乞復舊。朝廷重更其事,如己巳詔。」今從之。〕城治民如治家,州之賦稅不登,觀察使數加誚讓,〔治,直之翻。數,所角翻。誚,才笑翻。〕城自署其考曰:「撫字心勞,徵科政拙,考下下。」觀察使遣判官督其賦,至州,城先自囚於獄。判官大驚,馳入,謁城於獄曰:「使君何罪!芋奉命來候安否耳。」留一二日未去,城不復〔復,扶又翻。〕歸;館門外有故門扇橫地,城晝夜坐臥其上,判官不自安,辭去。其後又遣他判官往按之,他判官載妻子中道逸去。〔陽城之名德,人知敬之。彼不之知而使按之者,果何人也。〕

    10冬,十月,丁酉,通王諶薨。〔諶,上子也,音氏壬翻。〕

    11庚子,夏州節度使韓全義奏破吐蕃於鹽州西北。

    12明州鎮將慄鍠〔姓譜:慄姓,慄陸氏之後。漢長安有富慄氏。〕殺刺史盧雲,誘山越作亂,政陷浙東州縣。〔明州山越,今慈溪、鄞縣南界、奉化縣西北界山民也。鍠,戶盲翻,又音皇。誘,音酉。〕

    十五年〔(己卯、七九九)〕

    1春,正月,甲寅,雅王逸薨。〔逸,皇弟也。〕

    2二月,丁丑,宣武節度使董晉薨;乙酉,以其行軍司馬陸長源爲節度使。長源性刻急,恃才傲物。判官孟叔度,輕佻淫縱,〔佻,他雕翻。〕好慢每將士,軍中皆惡之。〔惡,烏路翻。〕董晉薨,長源知留後,揚言曰:「將士弛慢久,當以法齊之耳!」衆皆懼。或勸之發財以勞軍,〔勞,力到翻。〕長源曰:「我豈〔【章:乙十六行本「豈」下有「效」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河北賊,以錢買健兒求節鉞邪!」故事,主帥薨,〔帥,所類翻。〕給軍士布以制服,長源命給其直;叔度高鹽直,下布直,人不過得鹽三二斤。軍中怨怒,長源亦不爲之備。是日,軍士作亂,殺長源、叔度,臠食之,立盡。〔史言陸長源之死,唐朝用違其才耳。若孟叔度則死有餘罪。〕監軍俱文珍以宋州刺史劉逸準久爲宣武大將,得衆心,密書召之;逸準引兵徑入汴州,亂衆乃定。

    3以常州刺史李錡爲浙西觀察使、諸道鹽鐵轉運使。錡,國貞之子也。〔錡,魚豈翻,又音奇。肅宗末,李國貞爲絳州行營兵所殺。〕閒廄、宮苑使李齊運受其賂數十萬,薦之於上,故用之。錡刻剝以事進奉,上由是悅之。〔爲李錡以浙西叛張本。〕

    4庚辰,浙東觀察使裴肅擒慄鍠於台州,〔【章:乙十六行本「州」下有「送京師」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斬之。

    5己丑,以劉逸準爲宣武節度使,賜名全諒。

    6三月,甲寅,吳少誠遣兵襲唐州,殺監軍邵國朝、鎮遏使張嘉瑜,掠百姓千餘人而去。

    7戊午,昭義節度使王虔休薨;戊辰,以河陽、懷州節度使李元淳爲昭義節度使。

    8夏,四月,癸未,以安、州刺史伊慎爲安、黃等州節度使。〔【據章鈺資治通鑑校宋記補。】〕

    9癸巳,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薨。

    10南詔異牟尋遣使與韋皋約共擊吐蕃,皋以兵糧未集,請俟他年。〔韋皋有智略,恐南詔貌與而未悉其心也,故以兵糧未集辭。此可與智者道。〕

    11山南西道都虞候嚴礪諂事嚴震,震病,使知留後,遺表薦之。秋,七月,乙巳,以礪爲山南西道節度使。

    12八月,〔【章:乙十六行本「月」下有「丙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陳許節度使曲環薨。乙未,吳少誠遣兵掠臨潁,〔臨潁,漢古縣,唐屬許州。九域志:在許州東南六十里。宋白曰:隋大業四年,自故城移於臨潁皋,其地實岡阜也。〕陳州刺史上官涗知陳許留後,遣大將王令忠將兵三千救之,皆爲少誠所虜。丙〔【張:「丙」上脫「九月」。】〕午,以涗爲陳許節度使,〔涗,舒芮翻。〕少誠遂圍許州。涗欲棄城走,營田副使劉昌裔止之曰:「城中兵足以辦賊,但閉城勿與戰,不過數日,賊氣自衰,吾以全制其弊,蔑不克矣。」〔蔑,無也。〕少誠晝夜急攻,昌裔募勇士千人鑿城出擊少誠,大破之,城由是全。昌裔,兗州人也。少誠又寇西華,〔西華,漢縣,唐屬陳州。九域志:在州西八十里。〕陳許大將孟元陽拒卻之。陳許都佑兵馬使安國寧與上官涗不謟,謀翻城應少誠;劉昌裔以計斬之召其麾下,人給二縑;伏兵要巷,見持縑者悉斬之,無得脫者。

    13庚辰,〔【張:「辰作戌」。】〕宣武節度使劉全諒薨。軍中思劉玄佐之恩,推其甥都知兵馬使匡城韓弘爲留後。弘將兵,識其材鄙勇怯,指顧必堪其事。

    14丙辰,詔削痔吳少誠官爵,令諸道進兵討之。

    15辛酉,以韓弘爲宣武節度使。先是,少誠〔【章:乙十六行本「誠」下有「遣使」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與劉全諒約共攻陳許,〔先,悉薦翻。〕以陳州歸宣武。使者數輩猶在館,弘悉驅出斬之;選卒三千,會諸軍擊少誠於許下。少誠由是失勢。〔無同惡相濟,故失勢。〕

    16冬,十月,乙丑,邕王謜薨。〔謜,徐園翻。〕太子之子也,上愛而子之,及薨,諡曰文敬太子。

    17山南東道節度使於拐、安黃節度使伊慎、知壽州事王宗與上官涗、韓弘進擊吳少誠,屢破之。十一月,壬子,於拐奏拔吳房、朗山。〔後魏置襄城郡於漢汝南西平之地,仍置遂寧縣,隋大業初改曰吳房。吳房,本漢縣名。應劭曰:本房子國,楚以封吳夫概王,故曰吳房。朗山,漢安昌縣地,後魏置初安郡,隋開皇十八年改安昌爲朗山,唐並屬蔡州,宋朝避聖祖諱,改朗山爲確山。九域志:吳房,在蔡州西北七十里。朗山,在蔡州西南七十五里。〕

    18十二月,辛未,中書令、咸寧王渾瑊薨於河中。〔渾瑊封咸寧郡王。瑊性謙謹,雖位窮將相,無自矜大之色;每貢物必躬自閱視,受賜如在上前,由是爲上所親愛。上還自興元,雖一州一鎮有兵者,皆務姑息。瑊每奏事,不過,〔唐制:凡奏事得可者,皆過門下省、中書省;不過者,寢其奏不下也。〕輒私喜曰:「上不疑我。」故能以功名終。

    19六州党項自永泰以來居於石州,〔代宗永泰之後,改爲大曆。六州党項部落,曰野利越詩,野利龍兒,野利厥律,兒黃,野海,野窣等,居慶州號東山部,夏州號平夏部。永泰之後,稍徙石州。〕永安鎮將阿史那思暕侵漁不已,〔唐蓋置永安鎮將於石州,以綏御党項。暕,古限翻。〕党項部落悉逃奔河西。

    20諸軍討吳少誠者既無統帥,〔帥,所類翻。〕每出兵,人自規利,〔規,圖也。〕進退不壹。乙未,諸軍自潰於小冢水,〔冢,與冢。水經注:潁水東南過臨潁縣,小數水注之,又東過西華縣北,又南過汝陽縣北,又東南過南頓縣北,大數水從西來注之。宋白曰:蔡州汝陽縣,隋開皇十七年改爲冢水,今界內水有大冢、小冢之名。其年又於上蔡縣東北別置汝陽縣。〕委棄器械、資糧,皆爲少誠所有。於是始議置招討使。

    21吐蕃衆五萬分擊南詔及巂州,異牟尋與韋皋各發兵御之;吐蕃無功而還。〔還,音旋,又如字。

    十六年〔(庚辰、八〇〇)〕

    1春,正月,〔【章:乙十六行本「月」下有「乙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恆冀、易定、陳許、河陽四軍與吳少誠戰,皆不利而退。夏綏節度使韓全義本出神策軍,中尉竇文場愛厚之,薦於上,使統諸軍討吳少誠。二月,乙酉,以全義爲蔡州四面行營招討使,十七道兵皆受全義節度。〔爲韓全義喪師張本。〕

    2宣武軍自劉玄佐薨,凡五作亂,〔貞元八年玄佐薨,汴卒拒吳湊而立其子士寧。李萬榮既逐士寧,十年,韓惟清等亂。十二年,萬榮死,其子乃以兵亂。董晉既入汴,鄧惟恭復謀亂。十四年,晉薨,兵又亂,殺留後。凡五亂。〕士卒益驕縱,輕其主帥。〔帥,所類翻。〕韓弘視事數佑月,皆知其主名;有郎將劉鍔,常爲唱首。三月,弘陳兵牙門,召鍔及其黨三百人,數之以「數預於亂,〔數之之數,音所具翻。數預之數,所角翻。〕自以爲功」,悉斬之,血流丹道。自是至弘入朝〔憲宗元和十四年,韓弘入朝。〕二十一年,士卒無一人敢讙呼於城郭者。〔讙,許元翻。呼,火故翻。〕

    3義成監軍薛盈珍爲上所寵信,欲奪節度使姚南仲軍政,南仲不從,由是有隙。盈珍譖其幕僚馬總,貶泉州別駕。福建觀察使柳冕謀害總以媚盈珍,遣幕僚寶鼎薛戎攝泉州事,使按致總罪,戎爲辯析其無辜;〔爲,於僞翻。〕冕怒,召戎,囚之,使守卒恣爲侵辱。如此彌月,徐誘之上使誣總,戎終不從;總由是獲免。冕,芳之子也。〔柳芳有史學,事玄宗、肅宗。〕

    盈珍屢毀南仲於上,上疑之。盈珍乃〔【章:乙十六行本「乃」作「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遣小吏程務盈乘驛誣奏南仲罪。牙將曹文洽亦奏事長安,知之,晨夜兼行,追及務盈於長樂驛,〔長樂驛,在長安城東滻坡。〕與之同宿,中夜,殺之,沈盈珍表於廁中;自作表雪南仲之冤,且首專殺之罪,〔首,式又翻。亦作狀白南仲,遂自殺。明旦,門不吞,驛吏排之入,得表、狀於文洽屍旁。上聞而異之,徵盈珍入朝;南仲恐盈珍讒之益深,亦請入朝。夏,四月,丙子,南仲至京師,待罪於金吾;〔金吾,左右仗,凡內外官之待罪者詣焉。〕詔釋之,召見。〔見,賢遍翻。〕上問:「盈珍擾卿邪﹖」對曰:「盈珍不擾臣,但亂陛下法耳。且天下如盈珍輩,何可勝數!〔勝,音升。數,所具翻。〕雖使羊、杜復生,〔羊、杜,謂羊祜、杜預。復,扶又翻。〕亦不能行愷悌之政,成攻取之功也。」上默然,竟不罪盈珍,仍使掌機密。

    盈珍又言於上曰:「南仲惡政,皆幕僚馬少微贊之也。」詔貶少微江南,官遣中使送之,推墜江中而死。〔推,吐雷翻。〕

    4黔中觀察使韋士宗,政令苛刻;〔黔,渠今翻。〕丁亥,牙將傅近等逐之,出奔施州。〔九域志:黔州,東北至施州四百一十一里。〕

    5新羅王敬〔【嚴:「敬」改「信」。】〕則卒,庚寅,冊命其嫡孫俊邕爲新羅王。

    6韓全義素無勇略,專以巧佞貨賂結宦官得爲大帥,〔帥,所類翻。〕每議軍事,宦者爲監軍者數十人坐帳中爭論,紛然莫能決而罷。天漸暑,士卒久屯沮洳之地,〔沮,將預翻。洳,人恕翻。沮洳,漸溼也。〕多病疫,〔【章:乙十六行本「疫」下有「全義不存撫」五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孔本同,「撫」作「恤」;張校同,雲:「撫」無注本作「恤」。】〕人有離心。五月,庚戌,與吳少誠將吳秀、吳少陽等戰於冢南廣利原,〔冢南,冢水之南也。〕鋒鏑纔交,諸軍大潰;秀等乘之,全義退保五樓。〔五樓,在冢水縣西南。〕少陽,滄州清池人也。〔宋白曰:漢浮陽縣,隋開皇十八年改曰清池,因縣東南有清池爲名。〕

    7山南東道節度使於拐因討吳少誠,大募戰士,繕甲厲兵,聚斂貨財,恣行誅殺,有據漢南之志,專以慢上陵下爲事。上方姑息藩鎮,知其所爲,無如之何。拐誣鄧州刺史元洪贓罪,〔至德元載,升襄陽防禦使爲山南東道節度使,領襄、鄧、隨、唐、安、均、房、金、商九州島。貞元元年,以鄧州隸東都畿。以此觀之,此時復領鄧州矣。〕朝廷不得已流洪端州,遣中使護送至棗陽。〔棗陽,漢舂陵之地,隋置棗陽縣,唐初屬唐州,貝觀十一年廢,屬隨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六十里,距襄州一百三十五里。〕拐遣兵劫取歸襄州,中使奔歸。拐表洪責太重,上覆以洪爲吉州長史;乃遣之。〔復,扶又翻。〕又怒判官薛正倫,奏貶峽州長史;比敕下,〔比,必利翻,及也。〕拐怒已解,復奏留爲判官。上一一從之。

    8徐、泗、濠節度使張建封鎮彭城十餘年,〔貞元四年,張建封鎮彭城。〕軍府稱治,〔治,直吏翻。〕病篤,〔【章:乙十六行本「篤」下有「累表」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請除代人。辛亥,以蘇州刺史韋夏卿爲徐、泗、濠行軍司馬。敕下,建封已薨。夏卿,執誼之從祖兄也。徐州判官鄭通誠知留後,恐軍士爲變,,會浙西兵過彭城,通誠欲引入城爲援。軍士怒,壬子,數千人斧庫門,出甲兵擐執之,〔擐,音患。〕圍牙城,劫建封子前虢州參軍愔令知軍府事,〔愔,挹淫翻。〕殺通誠及大將段伯熊等數人,械擊監軍。上聞之,以吏部員外郎李墉爲徐州宣慰使。墉直抵其軍,〔墉,餘封翻。〕召將士宣朝旨,諭以禍福,〔朝,直遙翻;下同。〕脫監軍械,使復其位,兇黨不敢犯。愔上表稱兵馬留後,墉以非朝命,不受,使削去,然後受之以歸。〔去,羌呂翻。〕

    9靈州破吐蕃於烏蘭橋。〔唐書地理志:會州烏蘭縣有烏蘭關;橋當在關外黃河上。〕

    10丙寅,韋士宗復入黔中。〔是年四月,韋士宗爲牙將傅近所逐。黔,音禽,又其廉翻。〕

    11湖南觀察使河中呂渭奏發永州刺史陽履髒賄;履表稱所斂物皆備進奉,上召詣長安,丁丑,〔【嚴:「醜」改「卯」。】〕命三司使鞫之,詰其物費用所歸,履曰:「已市馬進之矣。」又詰「馬主爲誰﹖馬齒幾何﹖」對曰:「馬主,東西南北之人,今不知所之;按禮,齒路馬有誅,〔曲禮之言。〕故不知其齒。」所對率如此。上悅其進奉之言,釋之,但免官而已。〔德宗之猜忌,如楊炎、竇參位居宰輔,皆以歸過於君,不置之地上。陽履以髒敗而表稱進奉,謂非歸過於君可乎!德宗悅其進奉之言而釋其罪。夫好貨,非美名也,人雖有好貨者,苟加以好貨之名,則必怫然而不受。德宗果何爲而安受此名也!餘意陽履於髒賄既敗之後,必有所進以求免於罪,德宗不徒悅其言而已。〕

    12丙戌,加淄青節度使李師古同平章事。

    13徐州亂兵爲張愔表求旄節,〔爲,於僞翻。〕朝廷不許;加淮南節度使杜佑同平章事,兼徐、濠泗節度使,使討之。佑大具舟艦,遣牙將孟準爲前鋒;濟淮而敗,佑不敢進。泗州刺史張伾出兵攻埇橋,大敗而還。朝廷不得已除愔徐州團練使,以伾爲泗州留後,濠州刺史杜兼爲濠州留後,仍加佑兼濠泗觀察使。〔分濠、泗隸淮南,以弱徐州之權。考異曰:實錄:「十二月癸卯,泗州、濠州,宣令淮南觀察使收管。」今因此終言之。〕

    兼,正倫五世孫也,〔杜正倫相太宗、高宗。〕性狡險強忍。建封之疾亟也,兼陰圖代之,自濠州疾驅至府。幕僚李藩與同列,入問建封疾,出見之,泣曰:「僕射疾危如此,〔張建封加僕射,故稱之。〕公宜在州防遏,今棄州此來,欲何爲也!宜速去,不然,當奏之。」兼錯愕出不意,遂徑歸。建封薨,藩歸揚州,兼誣奏藩於建封之薨搖動軍情,上大怒,密詔杜佑使殺之;佑素重藩,懷詔旬日不忍發,因引藩論佛經日,「佛言果報,有諸﹖藩曰:「有之。」〔佛經言,人所造作善惡爲果,隨其所作而應之以禍福爲報。〕佑曰:「審如此,君宜遇事無恐。」因出詔示藩。藩神色不變,曰:「此真報也。」佑曰:「君慎勿出口,吾已密論,用百口保君矣。」〔人謂其家之親屬爲百口。〕上猶疑之,召藩詣長安,望見藩儀度安雅,乃曰,「此豈爲惡者邪!」即除祕書郎。

    14新羅王俊邕卒,國人立其子重熙。〔重,直龍翻。〕

    15秋,七月,吳少誠進擊韓全義於五樓,諸軍復大敗,〔復,扶又翻;下同。〕全義夜遁,保冢水縣城。〔冢水縣,漢汝陽縣地,隋置冢水縣,廢汝陽入焉,唐屬陳州。九域志:在州西南八十里。〕

    16盧龍節度使劉濟弟源爲涿州刺史,不受濟命;濟引兵擊擒之。

    17九月,癸卯,義成節度使盧羣薨;甲戌,〔【嚴:「戌」改「辰」。】〕以尚書左丞李元素代之。賈耽曰:「凡就軍中除節度使,必有愛憎向背,〔背,蒲妹翻。〕嘉懼者相半,故衆心多不安。自今願陛下只自朝廷除人,庶無他變。」上以爲然。

    18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餘慶與戶部侍郎、判度支於倃素善,倃所奏事,餘慶多勸上從之。上以爲朋比,〔倃,薄諧翻,又蒲回翻。比,毗至翻。〕庚戌,貶餘慶郴州司馬,倃泉州司戶。〔郴,醜林翻。宋白曰:泉州,江左之晉安郡,隋置泉州,舊理閩縣,後移於南安縣,唐聖曆元年分泉州之南安、莆田、龍溪三縣置武榮州,景雲二年改泉州。舊志:泉州,京師東南七千三百里。考異曰:舊傳曰:「時歲旱,人飢,德宗與宰相議,將賑給禁衛十軍,事未行,爲中書吏所泄,餘慶貶郴州司馬。」按實錄:餘慶與於倃同貶。餘慶制辭雲:「乃乖正直,有涉比周,棄法弄情,公行黨庇。」倃制辭雲:「性本纖狡,行惟黨附,奏對每乖於事實,傾邪有蠹於彝章。」今從之。〕倃,拐之兄也。

    19癸丑,吳少誠進逼冢水數里置營,韓全義復帥諸軍退保陳州。〔帥,讀曰率;下同。〕宣武、河陽兵私歸本道,獨陳許將孟元陽、神策將蘇光榮帥所部留軍冢水。全義以詐誘昭義將夏侯仲宣、義成將時昂、河陽將權文變、〔【嚴:「變」改「度」。】〕河中將郭湘等,斬之,欲以威衆。全義至陳州,刺史劉昌裔登城謂之曰:「天子命公討蔡州,今乃來此,昌裔不敢納,請舍於城外。」既而昌裔齎牛酒入全義營犒師,全義驚喜,心服之。己未,孟元陽等與吳少誠戰,殺二千餘人。

    20庚申,以太常卿齊抗爲中書舍人、同平章事。〔新書宰相表:齊抗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21癸亥,以張愔爲徐州留後。

    22冬,十月,吳少誠引兵還蔡州。〔孟元陽折其鋒,故退。〕先是,韋皋聞諸軍討少誠無功,〔先,悉薦翻。〕上言「請以渾瑊、賈耽爲元帥,統諸軍。〔渾瑊薨於去年十二月,韋皋蓋上言於瑊未薨之前。〕若重煩元老,〔重,難也。〕則臣請以精銳萬人下巴峽,出荊楚以翦凶逆。〔韋皋欲爲元帥,然亦以大言衒朝廷耳。彼豈肯去西川邪!〕不然,因其請罪而赦之,罷兩河諸軍以休息公私,亦策之次也。若少誠一旦罪盈惡稔,爲麾下所殺,則又當以其爵位授之,是除一少誠,生一少誠,爲患無窮矣。」賈耽言於上曰:「賊意蓋亦望恩貸,恐須開其生路;」上從之。會少誠致書幣於監官軍者求昭洗,監軍奏之。戊子,詔赦少誠及彰義將士,復其官爵。〔考異曰:實錄:「九月壬寅,宰相對於延英,賈耽奏:『一昨韓全義五樓退軍,賊不敢追趁者,應望國家恩貸,恐須開其生路。』上是之。」按全義自五樓退保冢水,少誠逼冢水下營,全義又退保陳州,非不敢追趁也!又云:「諸軍討蔡州,未嘗整陣交鋒,而王師累挫潰。吳少誠知王師無能,爲致書幣以告監軍,願求昭洗。上既納賈耽之議,又得監軍善奏,遂復其官爵。」按少誠知王師無能爲,則忥當侵軼,豈肯從監軍求昭洗!蓋少誠起兵以來,不能無疲弊,故求休息耳。今不取。〕

    23己丑,河東節度使李說薨;甲午,以其行軍司馬鄭儋爲節度使。〔儋,都甘翻。〕上擇可以代儋者,以刑部員外郎嚴綬嘗以幕僚進奉,〔嚴綬進奉,事見上十二年。〕記其名,〔史言德宗好貨,惟進奉者則牢記其姓名。〕即用爲〔【章:乙十六行本「爲」下有「河東」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行軍司馬。

    24吐蕃數爲韋皋所敗,〔數,所角翻;下同。敗,補邁翻。〕是歲,其曩貢、臘城封九節度嬰、籠官馬定德帥其部落來降。定德有智略,吐蕃諸將行兵,皆稟其謀策,常乘驛計事,至是以兵數不利,恐獲罪,遂來奔。〔據舊書雲:吐蕃酋帥兼監統曩貢、臘城等九節度嬰、籠官馬定德與其大將八十七人舉部落來降。定德有智略,吐蕃諸將行兵,皆稟其謀策,常乘驛計事,至是以兵數不利,恐獲罪,遂來奔。〔據舊書雲:吐蕃酋帥兼監統曩貢、臘城等九節度倈倈、籠官馬定德與其大將八十七人舉部落來降,定德有計劃,倈倈知兵法及山川地形,至是以邊功不立,懼得罪而來。如此,則倈倈別是一人,籠官馬定德又是一人。考之字書,亦無「倈」字,然通鑑所書,全用舊書韋皋傳文。蓋舊書韋皋傳與吐蕃傳自相抵捂。帥,讀曰率。〕

    唐紀五十二〔起重光大荒落(辛巳),盡旃蒙作噩(乙酉),凡五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十一》

    貞元十七年〔(辛巳、八○一)〕

    1春,正月,甲寅,韓全義至長安,竇文場爲掩其敗跡;〔爲,於僞翻;下同。〕上禮遇甚厚。全義稱足疾,不任朝謁,〔任,音壬。朝,直遙翻。考異曰:舊全義傳雲:「令中使就第賜宴,自還至辭,都不謁見而去。議者以隳敗法制,從古以還,未如貞元之甚。」按實錄:「壬戍,宴全義於麟德殿。」又云:「自還及歸,不見不辭於正朝。」蓋非不謁也,但不於正朝耳。〕遣司馬崔放入對。放爲全義引咎,謝無功,〔爲,於僞翻。〕上曰:「全義爲招討使,能招來少誠,其功大矣,何必殺人然後爲功邪!」〔德宗之耳目爲宦官所聾瞽率類此。〕閏月,甲戍,歸夏州。〔夏,戶雅翻。〕

    2韋士宗既入黔州,〔去年士宗復入黔州,事見上卷。黔,渠今翻,又其廉翻。〕妄殺長吏,人心大擾。士宗懼,三月,脫身亡走。夏,四月,辛亥,以右諫議大夫裴佶爲黔州觀察使。〔佶,其吉翻。〕

    3五月,壬戍朔,日有食之。

    4朔方邠、寧、慶節度使楊朝晟〔朔方兵分居邠,故仍以朔方軍號冠之,其實只節度邠、寧、慶三州。〕防秋於寧州,乙酉,薨。

    初,渾瑊遣兵馬使李朝寀將兵戍定平。〔武德二年分寧州定安縣置定平縣,仍屬寧州。九域志:在州南六十里。朝,直遙翻。寀,倉宰翻。將,即亮翻。〕瑊薨,朝寀請以其衆隸神策軍;詔許之。

    楊朝晟疾亟,〔亟,泛力翻。〕召僚佐謂曰:「朝晟必不起,方命帥多自本軍,雖徇衆情,殊非國體。〔帥,所類翻;下同。〕寧州刺吏劉南金,練習軍旅,宜使攝行軍,且知軍事,比朝廷擇帥,〔比,必利翻,及也。〕必無虞矣。」又以手書授監軍劉英倩,英倩以聞。軍士私議曰:「朝廷命帥,吾納之,即命劉君,吾事之;若命帥於他軍,彼必以其麾下來,吾屬被斥矣,必拒之。」

    己丑,上遣中使往察軍情,軍中多與南金。辛卯,上覆遣高品薛盈珍齎詔詣寧州。〔唐內侍省有高品一千九百六十六人。復,扶又翻。〕六月,甲午,盈珍至軍,宣詔曰:「朝寀所將本朔方軍,今將並之,以壯軍勢,威戎狄,以李朝寀爲使,南金副之,軍中以爲何如﹖」諸將皆奉詔。

    丙申,都虞候史經言於衆曰:「李公命收弓刀而送甲冑二千。」軍士皆曰:「李公欲內麾下二千爲腹心,吾輩妻子其可保乎!」夜,造劉南金,〔造,七到翻。〕欲奉以爲帥,南金曰:「節度使固我所欲,然非天子之命則不可;軍中豈無他將乎!」〔將,即亮翻。〕衆曰:「弓刀皆爲官所收,惟軍事府尚有甲兵,〔軍事府,知軍事所居也。〕欲因以集事。」南金曰:「諸君不願朝寀爲帥,宜以情告敕使。若操甲兵,〔操,七刀翻。〕乃拒詔也。」命閉門不內。軍士去,詣兵馬使高固,固逃匿;搜得之,固曰:「諸君能用吾言則可。」衆曰:「惟命。」固曰:「毋殺人,毋掠金帛。」衆曰:「諾。」乃共詣監軍,請奏之。衆曰:「劉君既得朝旨爲副帥,必撓吾事。」〔撓,奴巧翻。〕詐稱監軍命,召計事,至而殺之。

    戊戍,制以李朝寀爲邠寧節度使。是日,寧州告變者至,上追還制書,復遣薛盈珍往詗軍情。〔復,扶又翻;下同。詗,火迥翻,又翾正翻。〕壬寅,至軍,軍中以高固爲請,盈珍即以上旨命固知軍事。

    或傳戊戍制書至邠州,邠軍惑,不知所從,〔薛盈珍已命高固知寧州軍事,而又有傳李朝寀制書至邠者,故留邠之軍惑而不知所商從。〕奸人乘之,且爲變。留後孟子周悉內精甲於府廷,日饗士卒,內以悅衆心,外以威奸黨。邠軍無變,子周之謀也。

    5李錡既執天下利權,〔十五年李錡爲諸道鹽鐵轉運使,事見上卷。〕以貢獻固主恩,以饋遺結權貴,〔遺,唯季翻。〕恃此驕縱,無所忌憚,盜取縣官則,所部官屬無罪受戮者相繼。浙西布衣崔善貞詣闕上封事,言宮市、進奉及鹽鐵之弊,因言錡不法事。上覽之,不悅,命械送錡。錡聞其將至,先鑿坑於道旁;己亥,善貞至,並鎖械內坑中,生瘞之。〔瘞,於計翻。〕遠近聞之,不寒而慄。錡復欲爲自全計,增廣兵衆,選有材力善射者謂之挽強,〔言其力能挽強弓也。杜甫詩:「挽弓當挽強。」〕胡、奚雜類謂之蕃落,〔胡、奚之俘配隸江南者,錡收養之。〕給賜十倍他卒。轉運判官盧坦屢諫不悛,〔悛,肚緣翻。〕與幕僚李約等皆去之。約,勉之子也。〔李勉歷事肅、代、德三朝,貞元中爲相。〕

    6己酉,以高固爲邠寧節度使。固,宿將,以寬厚得衆,節度使忌之,置於散地,〔散,悉但翻。〕同列多輕侮之;及起爲帥,一無所報復,【章:十二行本「復有「由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軍中遂安。

    8秋,七月,戊寅,吐蕃寇鹽州。

    9辛巳,以成德節度副使王士真爲節度使。

    10己丑,吐蕃陷麟州,殺刺史郭鋒,夷其城郭,掠居人及党項部落而去。鋒,曜之之子也。〔曜,郭子儀之子也。〕

    僧延素爲虜所得。虜將有徐舍人者,謂延素曰:「我英公五代孫也。〔李績,封英國公。〕武后時,吾高祖建義不成,〔謂敬業也。事見二百二卷武后光宅元年。〕子孫流播異域,雖代居祿位典兵,然思本之心不忘,顧宗族大,無由自拔。今聽汝歸。」遂縱之。

    上遣使敕韋皋出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勢,紓北邊患。〔紓,緩也。〕皋遣將將兵二萬分出九道,攻吐蕃維、保、松州及棲雞、老翁城。〔宋白曰:保州本維州之定廉縣,南接吐蕃,爲夷落之極塞。開元二十八年,羌夷內附,置奉州。天寶改雲山郡,八載,移治天保軍,改爲天保郡,尋沒,幹元元年復歸附,乃改爲保州。按王涯傳曰:綿州威蕃柵西抵棲雞城。蓋在茂州界。〕

    11河東節度使鄭繮暴薨,不及命後事,軍中喧譁,將有他變。中夜,十餘騎執兵召掌書記令狐楚至軍門,諸將環之,〔環,音宦。〕使草遺表。楚在白刃之中,操筆立成。楚,德棻之族也。〔令狐德棻事太宗,疑「族」字下有「孫」及「曾、玄」等字。棻,撫文翻。〕八月,戊午,以河東行軍司馬嚴綬爲節度使。

    12九月,韋皋奏大破吐蕃於雅州。〔宋白曰:雅州,即秦嚴道縣地,後魏立蒙山郡,唐立雅州。按郡國志,漢源縣有離山倻,蜀守李冰所鑿。離,即古雅字也,州以此爲名。舊志:雅州,京師西南二千七百二十三里。〕

    13左神策中尉竇文場致仕,以副使楊志廉代之。

    14韋皋屢破吐蕃,轉戰千里,凡拔城七,軍鎮五,焚堡百五十,斬首萬餘級,捕虜六千,降戶三千,遂圍維州及昆明城。冬,十月,庚子,加皋檢校司徒兼中書令,賜爵南康郡王。南詔王異牟尋虜獲尤多,上遣中使慰撫之。

    15戊午,鹽州刺史杜彥先棄城奔慶州。〔爲吐蕃所逼也。鹽州修築距是年纔八年。〕

    十八年〔(壬午、八○二)〕

    1春,正月,驃王摩羅思那遣其子悉利移入貢。驃國在南詔西南六千八百里,〔新書:驃,古朱波也,在永昌南二千里,去京師萬四千裏。驃,毗召翻。〕聞南詔內附而慕之,因南詔入見,〔見,賢遍翻。〕仍獻其樂。

    2吐蕃遣其大相兼東鄙五道節度使論莽熱將兵十萬解維州之圍,西川兵據險設伏以待之。吐蕃至,出千人挑戰,〔挑,徒了翻。〕虜悉衆追之,伏發,虜衆大敗,擒論莽熱,士卒死者太半。維州、昆明竟不下,引兵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乙亥,皋遣使獻論莽熱,〔考異曰:舊韋皋傳雲:「十月遺使獻論莽熱,」今從實錄。〕上赦之。

    3浙東觀察使裴肅既以進奉得進,〔裴肅以進奉得車,事見上卷十二年。〕判〔【張:「判」上脫「肅卒」。】〕官齊總代掌後務,〔據新唐書:肅卒於官,齊總代掌後務。〕刻剝以求媚又過之。三月,癸酉,詔擢總爲衢州刺史。給事中長安許孟容封還詔書,〔封還詔書,不肯書讀,所謂糾駁也;亦謂之塗歸,唐人語也。〕曰:「衢州無他虞,齊總無殊績,忽此超獎,深駭羣情。若總必有可錄,煩明書勞課,然後超資改官,以解衆疑。」詔遂留中。己亥,上召孟容,慰獎之。

    4秋,七月,辛未,嘉王府諮議高弘本正牙奏事,〔嘉王運,代宗之子。諮議參軍,正五品,掌計謀議事。唐東內以含元殿爲正牙,西內以太極殿爲正牙。唐制:天子居曰衙,行曰駕。牙,與衙同。〕自理逋債。〔逋,欠也。〕乙亥,詔「公卿庶僚自今勿令正牙奏事,如有陳奏,宜延英門請對。」議者以爲:「正牙奏事,自武德以來未之或改,所以達羣情,講政事;弘本無知,黜之可也,不當因人而廢事。

    5淮南節度使杜佑累表求代,冬,十月,丁亥,以刑部尚書王鍔爲淮南副節度使兼行軍司馬。〔鍔,五各翻。「副節度使」,恐當作「節度副使」。〕

    6己酉,鄜坊節度使王棲曜薨。中軍將何朝宗謀作亂,夜,縱火;都虞候裴玢潛匿不救火,〔朝,直遙翻。玢,府巾翻。〕旦,擒朝宗,斬之。以同州刺史劉公濟爲鄜坊節度使,以玢爲行軍司馬。

    十九年〔(癸未、八○三)〕

    1春,二月,丁亥,名安黃軍日奉義。〔以寵伊慎也。〕

    2己亥,安南牙將王季元逐其觀察使裴泰,泰奔朱鳶。〔劉昫曰:朱鳶,漢縣名,今縣吳軍平縣地。晉武帝更名海平,江左置武平郡;隋廢郡爲朱鳶縣,唐屬交州。〕明日,左兵馬使趙勻斬季元及其黨,迎泰而復之。

    3甲辰,杜佑入朝。〔自淮南入朝。〕三月,壬子朔,以佑檢校司空、同平章事;以王鍔爲淮南節度使。

    4鴻臚卿王權請遷獻、懿二祖於德明、興聖廟,〔玄宗天寶二年,尊咎繇爲德明皇帝,涼武昭王爲興聖皇帝,立廟京師。臚,陵如翻。〕每禘祫,正太祖東向之位;從之。〔建中二年,奉獻祖正東向之位,事見二百二十七卷。〕

    5乙亥,以司農卿李實兼京兆尹。實爲政暴戾,上愛信之。實恃恩驕傲,許人薦引,不次拜官,及誣譖斥逐,皆如期而效,士大夫畏之側目。

    6夏,四月,涇原節度使劉昌奏請徙原州治平涼;從之。〔七年劉昌築平涼,事見二百三十三卷。原州本治高平,唐爲平高縣,爲吐蕃所陷。〕

    7乙亥,吐蕃遣其臣論頰熱入貢。

    8六月,辛卯,以右神策中尉副使孫榮義爲中尉,與楊志廉皆驕縱招權,〔楊志廉時爲左軍中尉。考異曰:實錄:「十七年六月,以中官楊志廉充左神策護軍中尉。「七月丙戍,以內給事楊志廉、孫榮義爲左、右神策護軍中尉副使。」「九月戊寅,以志廉爲左神策中尉。「十九年六月辛卯,以榮義爲右神策中尉。」「二十年十月戊申,以志廉爲特進、右監軍將軍、左軍中尉。」其重複差互如此。蓋十七年六月攝領耳,七月始爲副使,九月及十九年六月始正爲中尉。二十年十月但進階加官耳。舊傳又云:「先是竇文場致仕,十五年以後,志廉、榮義爲左、右軍中尉,亦踵竇之事。」此蓋言其大略耳,未必爲中尉適在十五年也。餘按「右監軍將軍」當作「右監門將軍」。〕依附者衆,宦官之勢益盛。

    9壬辰,遣右龍武大將軍薛伾使於吐蕃。

    10陳許節度使上官涗薨,其伲田偁欲脅其子使襲軍政;〔偁,齒繩翻。〕牙將王沛,亦涗之伲也,知其謀,以告監軍範日用,討擒之。乙未,以陳許行軍司馬劉昌裔爲節度使。沛,許州人也。

    11自正月不雨至於秋七月。

    12己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齊抗以疾罷爲戈子賓客。

    13初,翰林待詞王伾善書,山陰王叔文善棋,〔山陰,漢古縣,隋廢山陰入會稽縣,唐初復分會稽置山陰縣。二縣俱在越州郭下。〕俱出入東宮,娛侍太子。伾,杭州人也。

    叔文譎詭多計,自言讀書知治道,乘間常爲太子言民間疾苦。〔譎,古穴翻。治,直吏翻。乘間,古莧翻。爲,於僞翻。〕太子嘗與諸侍讀及叔文等論及宮市事,〔太宗時,晉王府有侍讀,及爲太子,亦置焉。其後或置或否,無常員,掌講導經學。〕太子曰:「寡人方欲極言之。」衆皆稱讚,獨叔文無言。既退,太子自留叔文,謂曰:「曏者君獨無言,豈有意邪﹖」叔文曰:「叔文蒙幸太子,有所見,敢不以聞。太子職當視膳問安,〔世子之記曰:朝夕至於大寢之門外,問內豎曰:「今日安否何如﹖」內豎曰「安」,世子乃有喜色。其有不安節,則內豎以告世子。世子色憂不滿容。內豎言復初,然後亦復初。朝夕之食上,世子必在,視寒暖之節。食下,問所膳羞,必知所進,以命膳宰,然後退。若內豎言疾,則世子親齊玄而養。膳宰之饌,必敬視之。疾之藥,必親嘗之。嘗饌善,則世子亦能食;嘗饌寡,則世子亦不能飽。以玉於復初,然後亦復初。〕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太子大驚,因泣曰:「非先生,寡人無以知此。」遂大愛幸,與王伾相依附。

    叔文因爲太子言:〔爲,於僞翻。〕「某可爲相,某可爲將,幸異日用之。」密結翰林學士韋執誼及當時朝士有名而求速進者陸淳、呂溫、李景儉、韓曄、韓泰、陳諫、柳宗元、劉禹錫等,定爲死友。而凌準、程異等又因其黨以進,日與遊處〔處,昌呂翻。〕蹤跡詭祕,莫有知其端者。藩鎮或陰進資幣,與之相結。淳,吳人,嘗爲左司郎中;溫,渭之子,時爲左拾遺;〔呂渭見上卷十六年。〕景儉,瑀之孫,進士及第;〔瑀,寧王憲之子也,封漢中王。曄,滉之族子;〔韓滉,休之子,貞元中爲相。〕諫,嘗爲侍御史;宗元、禹錫,時爲監察御史。

    左補闕張正一上書,得召見。〔考異曰:順宗實錄作「張正買」今從德宗實錄。〕正一與吏部員外郎王仲舒、主客員外郎劉伯芻等相親善,〔考異曰:韓愈集有仲舒神道碑,雲「諱弘中,字某。」按實錄、新舊傳皆名仲舒,字弘中。愈又作燕喜亭記,稱爲王弘中。然則弘中必字也,碑文誤耳。順宗實錄雲:「正買與王仲舒、劉伯芻、裴決、常仲孺、呂洞相善,數遊止。」今從德宗實錄。〕叔文之黨疑正一言己陰事,令執誼反譖正一等於上,雲其朋黨,遊宴無度。九月,甲寅,正一等皆坐遠貶,人莫知其由。〔爲伾、叔文等亂順宗初政張本。〕伯芻,乃之子也。〔劉乃見二百三十卷興元元年。〕

    14覽夏節度判官崔文先權知鹽州,爲政苛刻。冬,閏十月,庚戍,部將李庭俊作亂,殺而臠食之。左神策兵馬使李興幹戍鹽州,殺庭俊以聞。

    15丁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損薨。

    16十一月,戊寅朔,以李興幹爲鹽州刺史,得專奏事;〔李興幹出於神策軍,宦官因其定亂之功而崇獎之。〕自是鹽州不隸夏州。〔貞元三年,置夏州節度使,領綏、鹽二州,今鹽州得專達於朝廷。其後鹽州屬朔方節度,夏州節度又增銀、宥、威三州隸之。〕

    17十二月,庚申,以太常卿高郢爲中書侍郎,吏部侍郎鄭珣瑜爲門下侍郎,並同平章事。珣瑜,餘慶之從父兄弟也。〔鄭餘慶,貞元十四年爲相,十六年坐於倃貶。從,才用翻。〕

    18建中初,敕京城諸使及府縣繫囚,每季終委御史巡按,有冤濫者以聞;〔冤,枉屈也。濫,淫刑也。〕近歲,北軍移牒而已。宦官勢橫,御史不敢復入北軍按囚,但移文北司,牒取繫囚姓名及事,因應故事而已,不問其有無冤濫。〕監察史崔薳遇下嚴察,下吏欲陷之,引以入右神策軍。軍使以下駭懼,具奏其狀。上怒,杖薳四十,流崖州。〔薳,韋委翻。〕

    19京兆尹嗣道王實務徵求以給進奉,言於上曰:「今歲雖旱而禾苗甚美。」由是租稅皆不免,人窮至壞屋賣瓦木、麥苗以輸官。〔壞,音怪。〕優人成輔端爲謠嘲之;〔徒歌曰謠。〕實奏輔端誹謗朝政,杖殺之。〔朝,直遙翻。〕

    監察御史韓愈上疏,以「京畿百姓窮困,應今年稅錢及草粟等徵未得者,請俟來年蠶麥。」愈坐貶陽山令。〔陽山,漢縣,屬桂陽郡,後漢省,晉平吳,分蓙洭縣復置,唐屬連州,神龍元年移縣治於蓙水之北。考異曰:韓愈河南令張署墓誌曰:「自京兆武功尉拜監察御史,爲倖臣所讒,與同輩韓愈、李方叔三人俱爲縣令南方。」又祭署文曰:「貞元十九,君爲御史,餘以無能,同詔並峙。」又曰:「我落陽山,以尹鼯猱。君飄臨武,山林之牢。歲弊寒兇,雪虐風饕。」與署同貶當在此年冬。〕

    二十年〔甲申、八○四〕

    1春,正月,丙戍,天德軍都防禦團練使、豐州刺史李景略卒。初,景略嘗宴僚佐,行酒者誤以酰進。〔酰,呼西翻,醋也。〕鄰官京兆任迪簡以景略性嚴,恐行酒者得罪,強飲之,〔任,音壬。強,其兩翻。〕歸而嘔血;軍士聞之泣下。及李景略卒,軍士皆曰判官仁者,欲奉以爲帥。〔帥,所類翻。〕監軍抱置別室,軍士發扃取之。監軍以聞,詔以代景略。

    2吐蕃贊普死,其弟嗣立。〔考異曰:實錄及舊傳皆雲:「贊普以貞元十三年四月卒,長子立,一歲,又卒,次子嗣立。」韓愈順宗實錄張薦傳雲:「二十年,贊普死,遣薦吊贈。」新傳雲:「十三年,贊普死,其子足之煎立。二十年,贊普死,遣工部侍郎張薦吊祠,其弟嗣立。」疑實錄、舊傳誤以是字爲一字。今從順宗錄及新傳。按「字」當作「事」。

    3夏,四月,丙寅,名陳許軍曰忠武。

    4左金吾大將軍李升雲將禁兵鎮陽,疾病,其子政諲〔諲,音因。〕與虞候上官望等謀效山東藩鎮,使將士奏攝父事。六月,壬子,升雲卒。甲寅,詔追削升雲官爵,籍沒其家。

    5昭義節度使李長榮薨,上使中使以手詔授本軍大將,但軍士所附者即授。時大將來希皓爲衆所服,中使將以手詔付之。希皓言於衆曰:「此軍取人,合是希皓,但作節度使不得。〔唐人多讀作如佐音。〕若朝廷以一束草來,希皓亦必敬事。」〔言若東草爲節度使,亦必敬而事之。來希皓之忠純如此,而其後不復見於史,必盧從史畏偪而去之也。〕中使言:「面奉進止,只令此軍取大將拔與節鉞,朝廷不別除人。」希皓固辭。兵馬使盧從史〔考異曰:杜牧上李司徒書作「押衙盧從史」。今從實錄。〕其位居四,潛與監軍相結,起出伍曰:〔出儔伍之中而言。〕「若來大夫不肯受詔,從史請且句當此軍。」〔句,古候翻。當,,丁浪翻。〕監軍曰:「盧中丞若如此,此亦固合聖旨。」中使因探懷取詔以授之。〔探,吐南翻。〕從史奉詔,再拜舞蹈。希皓亟回揮同列,北面稱賀。軍士畢集,更無一言。秋,八月,己未,詔以從史爲節度使。

    6九月,太子始得風疾,不能言。

    《順宗至德弘道大聖大安孝皇帝》〔諱誦,德宗長子。按此宣宗大中三年追崇諡號也。考之會要,葬陸諡冊與此追崇諡號一同。蓋會要所載初諡誤也。〕

    永貞元年〔(乙酉、八○五)是年八月,始改元永貞。〕

    1春,正月,辛未朔,諸王、親戚入賀德宗,太子獨以疾不能來,德宗涕泣悲嘆,由是得疾,日益甚。凡二十餘日,中外不通,莫知兩宮安否。

    癸巳,德宗崩;〔年六十四。〕蒼猝召翰林學士鄭絪、衛次公等至金鑾殿〔絪,音因。程大昌雍錄曰:金鑾坡者,龍首山之支隴,隱起平地而坡妷靡者也。其上有殿,名曰金鑾殿。殿旁有坡,名曰金鑾坡。又曰:金鑾殿者,在蓬萊山正西微南,龍首山坡隴之北。殿西有坡,德宗即之以造東學士院,以其在開元學士院之東也。〕草遺詔。宦官或曰:「禁中議所立尚未定。」衆莫敢對。次公遽言曰:「太子雖有疾,地居耱嫡,中外屬心。〔屬,之慾翻。〕必不得已,猶應立廣陵王;〔廣陵王純,太子長子。〕不然,必大亂。」絪等從而和之,〔和,胡臥翻。〕議始定。次公,河東人也。太子知人情憂疑,紫衣麻鞋,〔考異曰:按祕喪則不應麻鞋,發喪則不應紫衣。蓋當時蒼猝偶着此服,非祕喪也。以未成服,故不衣纕縗耳。〕力疾出九仙門,〔雍錄曰:九仙門在內西苑之東北角。右神策軍、右羽林軍、右龍武軍列營於九仙門之西。按閣本大明宮圖:宮城西面右銀臺門,又北爲九仙門。〕召見諸軍使,人心粗安。〔粗,坐五翻。〕

    甲午,宣遺詔於宣政殿,〔考異曰:德宗實錄:「癸巳,宣遺詔。」今從順宗實錄。太子縗服見百官;〔縗,倉回翻。〕丙申,即皇帝位於太極殿。〔即位於西內前殿。〕衛士尚疑之,企足引領而望之,〔企,去智翻。〕曰:「真太子也!」乃喜而泣。

    時順宗失音,不能決事,常居宮中施簾帷,獨宦者李忠言、昭容牛氏侍左右;百官奏事,自帷中可其奏。自德宗大漸,王伾先入,稱詔召王叔文,坐翰林中使決事。伾以叔文意入言於忠言,稱詔行下,〔下,戶嫁翻。〕外初無知者。以杜佑攝耱宰。二月,癸卯,上始朝百官於紫宸門。〔紫宸門,紫宸殿門也。長安志:宣政殿北曰紫宸門,門內有紫宸殿,即內衙之正殿。〕

    2己酉,加義武節度使張茂昭同平章事。

    3辛亥,以吏部郎中韋執誼爲尚書左丞、同平章事。王叔文欲掌國政,首引執誼爲相,己用事於中,與相唱和。〔和,戶臥翻。〕

    4壬子,李師古發兵屯西境以脅滑州。時告哀使未至諸道,義成牙將有自長安還得遺詔者,節度使李元素以師古鄰道,欲示無外,〔春秋公羊傳曰:王者無外。此唐人以化外待藩鎮,故有此語。〕遣使密以遺詔示之。師古欲乘國喪侵噬鄰境,乃集將士謂曰:「聖上萬福,而元素忽傳遺詔是,是反也,宜擊之。」遂杖元素使者,發兵屯曹州,〔考異曰:舊韓愈傳雲:「撰順宗實錄,繁簡不當,穆宗、文宗嘗詔史臣添改。時愈伲李漢、蔣系在顯位,諸公難之,而韋處厚竟別撰順宗實錄三卷。」景佑中,詔編次崇文總目,順宗實錄有七本,皆五卷,題曰「韓愈等撰」。五本略而二本詳,編次者兩者之。其中多異同,今以詳、略爲別。此李師古脅滑州事,詳本有而略本年。詳錄又云:「使衡密以其本示之。師古不受,杖衡幾死。」衡蓋使者之名而無姓。又云:「遂以師至濮州,伺候爲變。」按韓愈撰韓弘碑雲:「屯兵於曹。」今從之。〕且告假道於汴。〔九域志:曹州西北至滑州一百二十里。汴州北至滑州界一百里,東北至曹州界一百三里。三州之界,蓋犬牙相入。〕宣武節度使韓弘使謂曰:「汝能越吾界而爲盜邪!有以相待,無爲空言!」元素告急,弘使謂曰:「吾在此,公安無恐。」或告:「翦棘夷道,〔翦,芟截也。夷,平也。〕兵且至矣,請備之」弘曰:「兵來,不除道也。」不爲之應。師古詐窮變索,〔索,蘇各翻。索,散也,盡也。言韓弘逆得師古之情,其所設詭變索然散盡也。〕且聞上即位,乃罷兵。元素表請自貶,朝廷兩慰解之。元素,泌之族涕也。〔李泌歷事肅、代、德,貞元中爲相。〕

    吳少誠以牛皮揞材遺師古,〔揞,與鞋同。遺,唯季翻。〕師古以鹽資少誠,潛過宣武界,事覺,弘皆留,輸之庫,曰:「此於法不得以私相饋。」師古等皆憚之。

    5辛酉,詔數京兆尹道王實殘暴掊斂之罪,〔數,所具翻。掊,蒲侯翻。斂,力贍翻。〕貶通州長史;〔宋白曰:通州,漢宕渠縣地,後漢分置宣漢縣。〕市井讙呼,皆袖互礫遮道伺之,實由間道獲免。〔讙,許元翻。礫,郎擊翻。間,古莧翻。〕

    6壬戍,以殿中丞王伾爲左散騎常侍,依前翰林待詔,蘇州司功王叔文爲起居舍人、翰林學士。

    伾寢陋、吳語〔狀貌寢陋,常操鄉音,不能學華言。〕上所褻狎;而叔文頗任事自許,微知文義,好言事,〔好,呼到翻。〕上以故稍敬之,不得如伾出入無阻。叔文入至翰林,而伾入至柿林院,〔柿,鉏裏翻。〕見李忠言、牛昭容計事。大抵叔文依伾,伾依忠言,忠言依牛昭容,轉相交結。每事先下翰林,〔下,遐稼翻。〕使叔文可否,然後宣於中書,韋執誼承而行之。外黨則韓泰、柳宗元〔【章:十二行本「元」下有「劉禹錫」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等主採聽外事。謀議唱和,〔和,戶臥翻。〕日夜沒沒如狂,互相推獎,曰伊、曰周、曰管、曰葛,〔以伊尹、周公、管仲、諸葛孔明互相比況。〕囲然自得,〔囲,下赧翻。囲然,勁忿貌。〕謂天下無人;榮辱進退,生於造次,〔朱氏曰:造次,急遽苟且之時。造,七到翻。〕惟其所欲,不拘程序。士大夫畏之,道路以目。〔國語,周厲王監謗,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韋昭注曰:不敢發言,以目相眄而已。〕素與往還者,相次拔擢,至一日除數人。〔除者,除官也。〕其黨或言曰,「某可爲某官,」不過一二日,輒已得之。於是叔文及其黨十餘家之門,晝夜車馬如市。客候見叔文,伾者,至宿其坊中餅肆、酒墟下,〔長安城中分爲左右街,晝爲百有餘坊。餅肆,賣餅之家、酒墟,賣酒之處。顏師古曰:賣酒之處,累土爲墟,以居酒甕,四邊隆起,其一面高,形如鍛壚,故名壚耳。〕一人得千錢,乃容之。伾尤闒茸,〔闒,吐盍翻。茸,而隴翻。闒茸,獰劣也。吏照曰:顏師古曰:闒茸,猥賤也。闒,下也;茸,細毛貌;謂非豪傑也。〕專以納賄爲事,作大匱貯金帛,〔貯,丁呂翻。〕夫婦寢其上。〔恐人盜之。〕

    7甲子,上御丹鳳門,赦天下,諸色逋負,一切蠲免,〔蠲,除也。〕常貢之外,悉罷進奉。貞元之末政事爲人患者,如宮市、五坊小兒之類,悉罷之。〔宮市事見上卷貞元十三年。五坊,一曰鵰坊,二曰鶻坊,三曰鷂坊,四曰鷹坊,五曰狗坊。小兒者,給役五坊者也。唐時給役者多呼爲小兒,如苑監小兒、飛龍小兒、五坊小兒是也。五坊屬宣徽院。〕

    先是,五坊小兒張捕鳥雀於閭里者,皆爲暴棋〔先,悉薦翻。橫,戶孟翻。〕以取人錢物,至有張羅網於門不許人出入者,或張井上使不得沒者,〔沒,沒水也。〕近之,輒曰「汝驚供奉鳥雀!」即痛毆之,〔近,其靳翻。毆,烏口,擊也。〕出錢物求謝,乃去。或相聚飲食於酒食之肆,醉飽而去,賣者或不知,就索其直,多被毆詈;或時留蛇一囊爲質,〔索,山客翻。被,皮義翻。質,音致。〕曰:「此蛇所以致鳥雀而捕之者,今留付汝,幸善飼之,〔飼,與坔同,祥吏翻。〕勿令飢渴。」賣者愧謝求哀,乃攜挈而去。上在東宮,皆知其弊,故即位首禁之。

    8乙丑,罷鹽鐵使月進錢。先是,覽鐵月進羨餘〔羨,弋線翻。〕而經入益少;〔少,詩沼翻。〕至是,罷之。

    9三月,辛未,以王伾爲翰林學士。

    10德宗之末,十年無赦,羣臣以微過譴逐者皆不復敘用,至是始得量移。〔復,扶又翻。量,音良。〕壬申,追忠州別駕陸贄、郴州別駕鄭餘慶、杭州刺史韓皋、道州刺史陽城赴京師。〔陸贄貶見上卷貞元十一年,陽城貶見十四年,鄭餘慶貶見十六年,韓皋爲兆尹,十四年貶撫州員外司馬,未幾徙杭州刺史。追,猶召也。〕

    贄之秉政也,貶駕部員外郎李吉甫爲明州長史,〔贄疑吉甫黨竇參,故貶之。〕既而徙忠州刺史。贄昆弟門人鹹以爲憂,至而吉甫忻然以宰相禮事之。贄初猶慚懼,後遂爲深交。吉甫,棲筠之子。〔李棲筠事代宗,以直聞。〕韋皋在成都,屢上表請以贄自代。贄與陽城皆未聞追詔而卒。〔卒,子恤翻。〕

    11丙戍,加杜佑度支及諸道鹽鐵轉運使。以浙西觀察使李錡爲鎮海節度使,解其鹽鐵轉運使。〔考異曰:舊錡傳雲:「德宗於潤州置鎮海軍。」新書方鎮表:「元和二年,升浙西觀察使爲鎮海軍節度使。」按實錄:八月辛酉詔曰:「頃年江、淮租賦,爰及榷稅,委在藩服,使其平均。太上皇君臨之初,務從省便,令使府歸在中朝。」然則雲德宗、元和者,皆誤也。〕錡雖失利權而得節旄,故反謀亦未發。

    12戊子,名徐州軍曰武寧,以張愔爲節度使。

    13加彰義節度使吳少誠同平章事。

    14以王叔文爲度支、鹽鐵轉運副使。先是叔文與其黨謀,〔先,悉薦翻。〕得國賦在手,則可以結諸用事人,取軍士心,以固其權,又懼驟使重權,〔度支、鹽鐵轉運,利權所在,權莫重焉。王叔文起於卑渫,遽領使職,自知其驟,其心不安而懼。使,疏吏翻。〕人心不服,藉杜佑雅有會計之名,〔雅,素也。會,古外翻。〕位重而務自全,易可制,〔易,以豉翻。〕故先令佑主其名,而自除爲副以專之。叔文雖判兩使,〔度支,一使;鹽鐵轉運,一使。〕不以簿書爲意,日夜與其黨屏人竊語,〔屏,必郢翻,又卑正翻。〕人莫測其所爲。

    以御史中丞武元衡爲左庶子。德宗之末,叔文之黨多爲御史,元衡薄其爲人,待之莽鹵。〔莽,莫補翻。滷,郎古翻。莽鹵,言不以爲意也。〕元衡爲山陵儀仗使,劉禹錫求爲判官,不許。叔文以元衡在風憲,欲使附己,使其黨誘以權利,〔誘,音酉。〕元衡不從,由是左遷。元衡,平一之孫也。〔武平一,武載德之子,武后時避事隱嵩山。〕

    侍御史竇羣奏屯田員外郎劉禹錫挾邪亂政,不宜在朝。〔唐屯田郎,掌天下屯田及京文武職田,諸司公廨錢,以品給之。朝,直遙翻。〕又嘗謁叔文,揖之曰:「事固有不可佑者。」叔文曰:「何謂也﹖」羣曰:「去歲李實怙恩挾貴,氣蓋一時,公當此時,逡巡路旁,乃江南一吏耳。〔叔文本蘇州司功,故云然。〕今公一旦復據其地,〔復,扶又翻。〕安知路旁無如公者乎!」其黨欲逐之,韋執誼以羣素有強直名,止之。〔考異曰:舊劉禹錫傳曰:「羣即日罷官。」羣傳曰:「其黨議欲貶羣官,韋執誼止之。」又曰:「叔文雖異其言,竟不之用。」按順宗實錄凡爲伾、文所排儐者無不載,未嘗言羣罷官。今從之。〕

    15上疾久不愈,時扶御殿,羣臣瞻望而已,莫有親奏對者,中外危懼;思早立太子,而王叔文之黨欲專大權,惡聞之。〔惡,烏路翻;下同。〕宦官俱文珍、劉光琦、薛盈珍皆先朝任使舊人,〔朝,直遙翻。〕疾叔文、忠言等朋黨專恣,乃啓上召翰林學士鄭絪、衛次公、李程、王涯入金鑾殿,草立太子制。時牛昭容輩以廣陵王淳英睿,惡之;絪不復請,書紙爲「立嫡以長」字呈上;〔復,扶又翻;下同。長,知丈翻」〕上頜之。癸巳,立淳爲太子,更名純。〔更,工衡翻。〕程,神符五世孫也。〔神符,淮安王神通之弟也。〕

    16賈耽以王叔文黨用事,心惡之,稱疾不出,屢乞骸骨。丁酉,諸宰相會食中書。故事,宰相方食,百寮無敢謁見者。叔文至中書,欲與執誼計事,令直省通之,〔直省,吏職也,以直中書省,故名。〕直省以舊事告,叔文怒,叱直省。直省懼,入白。執誼逡巡慚赧,〔赧,奴版翻,慚而面赤也。〕竟起迎叔文,就其合語良久。杜佑、高郢、鄭珣瑜皆停叚以待,有報者雲:「叔文索飯,〔索,山客翻。〕韋相公已與之同食閤中矣。」佑、郢心知不可,畏叔文、執誼,莫敢出言。珣瑜獨嘆曰:「吾豈可復居此位!」顧左右,取馬徑歸,遂不起。二相皆天下重望,〔二相,謂賈耽、鄭珣瑜。〕相次歸臥,叔文、執誼益無所顧忌,遠近大懼。〔史甚言其事。〕

    17夏,四月,壬寅,立皇弟諤爲欽王,誠爲珍王;子經爲郯王,緯爲均王,縱爲漵王,紓爲莒王,綢〔【嚴:「綢」改「綱」。】〕爲密王,總爲郇王,約爲邵王,結爲宋王,緗爲集王,絿爲冀王,綺爲和王,絢爲衡王,纁爲會王,綰爲福王,紘爲撫王,緄爲嶽王,紳爲袁王,綸爲桂王,繟爲翼王。〔紓,式居翻。綢,直留翻。緗,思良翻。絿,音求。絢,許縣翻。纁,許雲翻。緄,古本翻。繟,充善翻。自經以下,皆皇子也。史提子字以別二弟。此所封諸王,或以古國名,然多以當時州名。

    18乙巳,上御宣政殿,冊太子。百官睹太子儀表,退皆相賀,至有感泣者,中外大喜。而王叔文獨有憂色,口不敢言,但吟杜甫題諸葛亮祠堂詩曰:「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聞者哂之。〔哂,矢忍翻。笑不壞顏爲哂。〕

    先是,太常卿杜黃裳爲裴延齡所惡,留滯臺閣,十年不遷,〔杜黃裳自佐朔方軍入爲侍御史,十年不遷。先,悉薦翻。惡,烏路翻。〕及其伲韋執誼爲相,始遷太常卿。黃裳勸執誼帥羣臣請太子監國,〔帥,讀曰率。〕執誼驚曰:「丈人甫得一官,奈何啓口議禁中事!」黃裳勃然曰:「黃裳受恩三朝,〔三朝,謂肅、代、德也。〕豈得以一官相買乎!」拂衣起出。

    戊申,以給事中陸淳爲太子侍讀,仍更名質。〔避太子名也。〕韋執誼自以專權,恐太子不悅,故以質爲侍讀,使潛伺太子意,且解之。〔同,相吏翻。〕及質發言,太子怒曰:「陛下令先生爲寡人講經義耳,〔爲,於僞翻。〕何爲預他事!」質惶懼而出。

    19五月,辛未,以右金吾大將軍範希朝爲左?右神策、京西諸城鎮行營節度使。甲戍,以度支郎中韓泰爲其行軍司馬。王叔文自知爲內外所憎疾,欲奪取宦官兵權以自固,藉希朝老將,使主其名,而實以泰專其事;〔此與用杜佑掌利權,同一計數也。〕人情不測其所爲,益疑懼。

    20辛卯,以王叔文爲戶部侍郎,依前充度支、鹽鐵轉運副使。俱文珍等惡其專權,削去翰林之職。〔惡,烏路翻。去,羌呂翻。〕叔文見制書,大驚,謂人曰:「叔文日時至此商量公事,〔日時,猶雲日日時時也,約言之耳。〕若不得此院職事,則無因而至矣。」〔此院,謂翰林學士院也。〕王伾即爲疏請,〔爲,於僞翻。〕不從。再疏,乃許三五日一入翰林,去學士名。叔文始懼。

    21六月,己亥,貶宣歙巡官羊士諤爲汀州寧化尉。〔唐制:節度、觀察,其屬皆有巡官。開元二十六年,開山洞置黃連縣,天寶元年更名寧化。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八十里。〕士諤以公事至長安,遇叔文用事,公言其非。叔文聞之,怒,欲下詔斬之,執誼不可;則令杖煞之,〔煞,與殺同。〕執誼又以爲不可;遂貶焉。由是叔文始大惡執誼,〔惡,烏路翻。〕往來二人門下者皆懼。

    先時,劉闢以劍南支度副使將韋皋之意於叔文,〔唐六典:凡天下邊軍皆有支度之使,以計軍資、糧仗之用。將,奉也,行也。先,悉薦翻。〕求都領劍南三川,〔劍南東川、西川及山南西道爲三川。〕謂叔文曰:「太尉使闢致微誠於公,〔太尉,謂韋皋。〕若與某三川,當以死相助;若不與,亦當有以相酬。」叔文怒,〔以闢以言脅之,故怒。〕亦將斬之,執誼固執不可。闢尚遊長案未去,聞貶士諤,遂逃歸。執誼初爲叔文所引用,深附之,既得位,欲掩其跡,且迫於公議,故時時爲異同;輒使人謝叔文曰:「非敢負約,乃欲曲成兄事耳!」叔文詬怒,不之信,〔詬,呼漏翻,又古候翻。〕遂成仇怨。

    22癸丑,韋皋上表,以爲:「陛下哀毀成疾,重勞萬機,〔重,直用翻。〕故久而未安,請權令皇太子親監庶政,〔監,古銜翻。〕候皇躬痊癒,復歸春宮。〔東宮,謂之春宮。〕臣位兼將相,今之所陳,乃其職分。」〔分,扶問翻。〕又上太子箋,以爲:「聖上遠法高宗,亮陰不言,委政臣下,而所付非人。王叔文、王伾李忠言之徒,輒當重任,賞罰任情,墮紀紊綱。〔墮,讀曰隳。紊,亡運翻。〕散府庫之積以賂權門。樹置心腹,徧於貴位;潛結左右,憂在蕭牆。竊恐傾太宗盛業,危殿下家邦,願殿下即日奏聞,斥逐羣小,使政出入主,則四方獲安。」皋自恃重臣,遠處西蜀,度王叔文不能動搖,遂極言其奸,。〔處,昌呂翻。度,徒洛翻。〕俄而荊南節度使裴均、河東節度使嚴綬箋表繼至,意與皋同,〔考異曰:實錄略本雲:「尋而裴垍、嚴綬表繼至,悉與皋同。」又云:「外有韋皋、裴垍、嚴綬等箋表。」詳本「裴垍」皆作「裴均」。按裴垍時爲考功員外郎,裴均爲荊南節度使。今從詳本。〕中外皆倚以爲援,而邪黨震懼。均,光庭之曾孫也。〔裴光庭相玄宗。

    23王叔文既以範希朝、韓泰、王京西神策軍,諸宦者尚未寤。會邊上諸將各以狀辭中尉,且言方屬希朝。宦者始寤兵柄爲叔文等所奪,乃大怒曰:「從其謀,吾屬必死其手。」密令其使歸告諸將曰:「無以兵屬人。」希朝至奉天,諸將無至者。韓泰馳歸白之,叔文計無所出,唯曰:「奈何!奈何!」無幾,〔幾,居豈翻。無幾,言無多時也。〕其母病甚。丙辰,叔文盛具酒饌,與諸學士及李忠言、俱文珍、劉光琦等飲於翰林。〔饌,雛戀翻,又雛晥翻。〕叔文言曰:「叔文母病,以身任國事之故,不得親醫藥,今將求假歸侍。〔假,古暇翻。求假,請告也。〕叔文比竭心力,不避危難,皆爲朝廷之恩。〔比,毗至翻。難,乃旦翻。爲,於僞翻。〕一旦去歸,百謗交至,誰肯見察以一言相助乎﹖」文珍隨其語輒折之,〔折,之舌翻。〕叔文不能對,但引滿相勸,酒數行而罷。丁巳,叔文以母喪去位。〔考異曰:實錄詳本曰:「叔文母將死前一日,叔文以五十人擔酒饌入翰林,燕李忠言、劉光琦、俱文珍及諸學士等。中飲,叔文執盞」云云。又曰:「羊士諤毀叔文,叔文將杖殺之,而韋執誼懦不敢。劉闢以韋皋迫脅叔文求三川,叔文平生不識闢。叔文今日名位何如,而闢欲前執叔文手,豈非兇人邪!叔文時已令掃木場,將集衆斬之,執誼又執不可。每念失此兩賊,令人不快。又自陳判度支已來,所爲國家興利除害,出若干錢以爲功能。俱文珍隨語折之。叔文無以對,命滿酌雙飜對飲,酒數行而罷。方飲時,有暫起至廳側者,聞叔文從人相謂曰:『母死已昰,不欲棺斂,方與人飲酒,不知欲何所爲!』歸之明日,而其母死。或傳母死數日乃發喪。」國史補曰:「王叔文以度支使設饌於翰林,大宴諸閹,袖金以贈。明日,又至,揚言『聖人適於苑中射兔,上上馬如飛,敢有異議者腰斬。』其日,丁母憂。」今從二本實錄。〕

    24秋,七月,丙子,加李師古檢校侍中。

    25王叔文既有母喪,韋執誼益不用其語。叔文怒,與其黨日夜謀起復,必先斬執誼而盡誅不附己者,聞者忷懼。

    自叔文歸第,王伾失據,日詣宦官及杜佑請起叔文爲相,〔杜佑時爲首相,故請之。〕且總北軍;既不獲,則請以爲威遠軍使、平章事,〔據舊郭子儀傳:肅宗上元元年,以子儀爲諸道兵馬都統,令帥英武、威遠等禁軍及諸鎮之師取范陽。既而爲魚朝恩所沮不行。則威遠軍,肅宗置也。至德宗時,以左、右威遠營隸鴻臚。賈耽以鴻臚卿兼威遠軍使。至元和二年,敕:「左右威遠營置來已久,着在國章,其英武軍併合併入左、右威遠營。」其後遂以宦官爲使,不復隸鴻臚。宋白曰:左、右威遠營本屬鴻臚寺,建中元年七月隸金吾。〕又不得;其黨皆憂悸不自保。〔悸,其季翻。〕是日,伾坐翰林中,疏三上,不報,〔上,時掌翻。〕知事不濟,行且臥,至夜,忽叫曰:「伾中風矣!」〔中,竹仲翻。〕明日,遂輿歸不出。己丑,以倉部郎中、判度支案陳諫爲河中少尹;〔唐諸都各置尹一人;少尹二人,從四品下,掌貳府州之事,歲終則更次入計。〕伾、叔文之黨至是始去。

    26癸巳,橫海軍節度使程懷信薨,以其子副使執恭爲留後。〔考異曰:舊傳曰:「程懷信,死懷直子執恭知留後事,乃遣懷直歸滄州,十六年卒。執恭代襲父位,朝廷因而授之。」按懷信逐懷直而奪其位,安肯以懷直之子知留後!又德宗實錄俱無此事,順宗實錄略本亦無,蓋舊傳誤也。惟詳本:「永貞元年七月癸巳,橫海軍節度使程懷信卒,以其子副使執恭爲橫海軍節度使。」路隋憲宗實錄:「元和元年五月丙子,以棋海留後程執恭爲節度使。」蓋順錄「留後」字誤爲「使」字耳。〕

    27乙未,制以「積疢未復,〔疢,醜刃翻,病也。〕其軍國政事,權令皇太子純句當。」〔句,古候翻。當,丁浪翻。〕時內外共疾王叔文黨與專恣,上亦惡之;〔惡,烏路翻。〕俱文珍屢啓上請令太子監國,〔監,古銜翻。〕上固厭倦萬機,遂許之。又以太常卿杜黃裳爲門下侍郎,左金吾大將軍袁滋爲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俱文珍等以其舊臣,故引用之。〔杜黃裳代宗時已佐朔方軍,袁滋建中初已位於朝,故以爲舊臣。〕又以鄭珣瑜爲吏部尚書,高郢爲刑部尚書,並罷政事。太子見百官於東朝堂,〔唐六典:大明宮含元殿夾殿有兩閣:左曰翔鸞,翔鸞閣下爲東朝堂;右曰棲鳳,棲鳳閣下爲西朝堂。朝,直遙翻。〕百官拜賀;太子涕泣,不答拜。

    八月,庚子,制「令太子即皇帝位,朕稱太上皇,制敕稱誥。」

    辛丑,太上皇徙居興慶宮,誥改元永貞,立良娣王氏爲太上皇后。後,憲宗之母也。

    壬寅,貶王伾開州司馬,王叔文渝州司戶。〔舊志:開州,京師南一千四百六十里。渝州,京師西南二千七百四十八里。〕伾尋病死貶所。明年,賜叔文死。

    乙巳,憲宗即位於宣政殿。〔德宗大行在殯,上皇在興慶宮,不敢於前殿即位。〕

    28丙午,昇平公主獻女口五十。〔公主,郭妃母也。〕上曰:「上皇不受獻,朕何敢違!」遂卻之。庚戍,荊南獻毛龜二,上曰:「朕所寶惟賢。嘉禾、神芝,皆虛美耳,所以春秋不書祥瑞。自今凡有嘉瑞,但準令申有司,〔禮部掌祥瑞。〕勿復以聞。〔復,扶又翻。〕及珍禽奇奇獸,皆毋得獻。」

    29癸丑,西川節度使南康忠武王韋皋薨。皋在蜀二十一年,〔德宗貞元元年,韋皋代張延賞鎮蜀。〕重加賦斂,〔斂,力贍翻。〕豐貢獻以結主恩,厚給賜以撫士卒,士卒婚嫁死喪,皆供其資費,以是得久安其位而士卒樂爲之用,〔樂,音洛。〕服南詔,摧吐蕃。幕僚歲久官崇者則爲刺史,已復還幕府,〔復,扶又翻。〕終不使還朝,恐泄其所爲故也。〔朝,直遙翻;下同。〕府庫既實,時寬其民,三年一復租賦,〔復,方目翻,除也。〕蜀人服其智謀而畏其威,至今畫像以爲土神,家家祀之。

    支度副使劉闢自爲留後。

    30朗州武陸、龍陽江漲,流萬餘家。〔武陵,漢臨沅縣地,隋省臨沅,置武陸縣,唐帶朗州。龍陽縣,吳置。九域志:在州東南八十里。〕

    31壬午,奉義節度使伊慎入朝。〔自安州入朝。〕

    32辛卯,夏綏節度使韓全義入朝。全義敗於冢水而還,不朝覲而去,〔事見上卷貞元十六年及上十七年。〕上在藩邸,聞其事而惡之;惡,烏路翻。全義懼,乃請入朝。

    33劉闢使諸將表求節鉞,朝廷不許;己未,以袁滋爲劍南東?西川、山南西道安撫大使。

    34度支奏裴延齡所置別庫,皆減正庫之物別貯之。〔貯,丁呂翻。裴延齡事見上卷貞元十年。〕請並歸正庫,從之。

    37九月,戊辰,禮儀使奏:「曾太皇太后沈氏歲月滋深,迎訪理絕。〔迎訪事始見二百二十六卷德宗建中元年。〕按晉庾蔚之議,尋求三年之外,俟中壽而服之。〔晉荀組雲:「二親陷沒,萬無一冀者,宜使依王法隨例行喪。」庾蔚之雲:二親爲戎狄所破,存亡未可知者,宜盡尋求之理。尋求之理絕,三年之外便宜婚宦,胤嗣不可絕,王政不可廢故也。猶宜以哀素自居,不豫吉慶之事,俟中壽而服之也。若境內賊亂,清平肆青之後,尋覓無蹤跡者,便宜制服。」莊子曰:人生上壽一百,中壽八十,下壽六十。蔚,紆勿翻。〕伏請以大行皇帝啓攢宮日,〔記檀弓曰:天子之殯也,菆塗龍輴,以,加斧於上,畢塗屋。鄭玄注曰:天子之殯,居棺以龍輴,攢木,題湊象,四注如屋以覆之。盡塗之,及葬而啓之。攢,才官翻。〕皇帝帥百官舉哀,〔帥,讀曰率。〕即以其日爲忌;」從之。

    38壬申,監修國史韋執誼奏,始令史官撰日曆。〔葉伯益曰:唐永貞初,韋執誼奏:「修撰私家紀錄非是,望令各撰日曆,月終館中撰定。」從之。此日曆之所起也。

    39己卯,貶神策行軍司馬韓泰爲撫州刺史,司封郎中韓曄爲池州刺史,禮部員外郎柳宗元邵州刺史,屯田員外郎劉禹錫爲連州刺史。〔皆王伾、王叔文之黨也。舊志:撫州,京師東南三千三百一十二里。連州,京師南三千六百六十五里。〕

    40冬,十月,丁酉,右僕射、同章事賈耽薨。

    41戊戍,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袁滋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徵劉闢爲給事中。

    42舒王誼薨。

    43太常議曾太皇太后諡曰睿真皇后。

    44山人羅令則自長安如普潤,矯稱太上皇誥,徵兵於秦州刺史劉澭,且說澭以廢立;〔說,式芮翻。〕澭執送長安,並其黨杖殺之。

    45己酉,葬神武孝文皇帝於崇陵,〔新書帝紀作「神武聖文皇帝」,當從之,崇陵在京兆雲陽縣北十五里嵯峨山。〕廟號德宗。

    46十一月,己巳,祔睿真皇后、德宗皇帝主於太廟。禮儀使杜黃裳等議,以爲:「國家法周制,太祖猶文王,太宗猶武王,皆不遷。高宗在三昭三穆之外,請遷主於西夾室;」從之。

    47壬申,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執誼爲崖州司馬。執誼以嘗與王叔文異同,且杜黃裳伲,故獨後貶。然叔文敗,執誼亦自失形勢,知禍將至,雖尚爲相,常不自得,奄奄無氣,〔奄衣廉翻。奄奄,言氣息微也。〕聞人行聲,輒惶悸失色,以至於貶。〔悸,其季翻。〕

    48戊寅,以韓全義爲太子少保,致仕。

    49劉闢不受徵,阻兵自守;袁滋畏其強,不敢進。上怒,貶滋爲吉州剌史。

    50復以右庶子武元衡爲御史中丞。〔是年三月,武元衡自御史中丞左遷右庶子,王叔文等惡之也。〕

    51朝議謂王叔文之黨或自員外郎出爲刺史,貶之太輕;〔朝,直遙翻。〕己卯,再貶韓泰爲虔州司馬,韓曄爲饒州司馬,柳宗元爲永州司馬,劉禹錫爲朗州司馬;〔舊志:虔州,京師東南四千一十七里;饒州,三千二百六十三里。永州,京師南三千二百七十四里;朗州,二千一百五十九里。〕又貶河中少尹陳諫爲台州司馬,和州刺凌準爲連州司馬,嶽州刺史程異爲郴州司馬。〔台州,京師東南四千一百七十七里;和州,二千六百八十三里;嶽州,二千二百三十七里。〕

    52回鶻懷信可汗卒,遣鴻臚少卿孫杲臨吊,冊其嗣爲騰裏野合俱錄毗伽可汗。〔自懷信立,回鶻藥葛羅氏絕矣。此後史皆書冊其嗣,以表懷信子孫也。〕

    53十二月,甲辰,加山南東道節度使於拐同平章事。

    54以奉義節度使伊慎爲右僕射。

    55己酉,以給事中劉闢爲西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西川節度使領益、彭、蜀、漢、眉、嘉、資、簡、維、茂、黎、雅、松、扶、文、龍、戎、翼、邛、嶲、姚、柘、恭、當、悉、奉、迭、靜等州,治成都。然西邊諸州多渝於異域矣。〕上以初嗣位,力未能討故也。右諫議大夫韋丹上疏,以爲:「今釋闢不誅,則朝廷可以指臂而使者,惟兩京耳。此外誰不爲叛!」上善其言。壬子,以丹爲東川節度使。丹,津之五世孫也。〔津,韋孝寬之子也。〕

    56辛酉,百官請上上皇尊號曰應幹聖壽太上皇;上尊號曰文武大聖孝德皇帝。上許上上皇尊號而自辭不受。

    57壬戍,以翰林學士鄭絪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58以刑部郎中杜兼爲蘇州刺史。兼辭行,上書稱李錡且反,必奏族臣;上然之,留爲吏部郎中。

    唐紀五十三〔起柔兆閹茂(丙戍),盡屠維赤奮若(已醜)六月,凡三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上之上》〔諱淳,改爲純,順宗長子。通鑑書唐諸帝諡號,自玄宗已下,皆以葬陵諡冊爲正。帝本諡曰聖神章武孝皇帝,大中三年平河湟,始追崇諡號曰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中、睿之後,唯順、憲、宜有尊崇諡號,故因而書之。〕

    元和元年〔(丙戍、八〇六)〕

    1春,正月,丙寅朔,上帥羣臣詣興慶宮上上皇尊號。〔從百官之請也。帥,讀曰率。上,時掌翻。〕

    2丁卯,赦天下,改元。

    3辛未,以鄂嶽觀察使韓皋爲奉義節度使。〔德宗貞元十九年名安黃軍曰奉義。〕癸酉,以奉義留後伊宥爲安州刺史兼安州留後。宥,慎之子也。壬午,加成德節度使王士真同平章事。

    4甲申,上皇崩於興慶宮。〔年四十六。〕

    5劉闢既得旌節,〔去年以闢知西川節度,見上卷。〕志益驕,求兼領三川,上不許。闢遂發兵圍東川節度使李康於梓州,〔東川節度使,領梓、劍、綿、普、陵、榮、遂、合、渝、瀘等州,治梓州。梓州,漢郪縣地,劉禪置東廣漢郡。梁武陵王紀置新州,隋爲梓州。舊志:梓州至京師二千九十里。宋白曰:梓州,取梓潼江爲名。〕欲以同幕盧文若爲東川節度使。推官莆田林蘊力諫辟舉兵,〔武德五年,分南安置莆田縣,時屬泉州。風俗通曰:林姓,林放之後。孫愐曰:周平王次子林開之後。魯有林放、林雍,齊有林元。〕闢怒,械繫於獄,引出,將斬之,陰戒行刑者使不殺,但數礪刃於其頸,〔數,所角翻。〕欲使屈服而赦之。蘊叱之曰:「豎子,當斬即斬,我頸豈汝砥石邪!」闢顧左右曰:「真忠烈之士也!」乃黜爲唐昌尉。〔儀鳳元年,分九隴、導江、郫,置唐昌縣,屬彭州。九域志:在州西二十八里。〕

    上欲討闢而重於用兵,〔謂以用兵爲重事,不敢輕試也。〕公卿議者亦以爲蜀險固難取,杜黃裳獨曰:「闢狂戇書生,〔戇,竹巷翻。〕取之如拾芥耳!臣知神策軍使高崇文勇略可用,願陛下專以軍事委之,勿置監軍,闢必可擒。」上從之。翰林學士李吉甫亦勸上討蜀,上由是器之。〔器,所以適用;器之者,知其可用。〕戊子,命左神策行營節度使高崇文將步騎五千爲前軍,〔考異曰:實錄雲「爲左軍。」按有左必有石,而云李元奕爲次軍,則崇文必前軍也。〕神策京西行營兵馬使李元奕將步騎二千爲次軍,與山南西道節度使嚴礪同討闢。時宿將名位素重者甚衆,皆自謂當徵蜀之選;及詔用崇文,皆大驚。〔高崇文雖不足以望韓信,而亦能動時人之驚者,所居之地然也。〕

    上與杜黃裳論及藩鎮,黃裳曰:「德宗自經憂患,務爲姑息,不生除節帥;〔帥,所類翻。〕有物故者,先遣中使察軍情所與則授之。中使或私受大將賂,歸而譽之,〔譽,音餘。〕即降旄鉞,未嘗有出朝廷之意者。階下必欲振舉綱紀,宜稍以法度裁製藩鎮,則天下可得而理也。」上深以爲然,於是始用兵討蜀,以至威行兩河,皆黃裳啓之也。〔史言杜黃裳開憲宗削平藩鎮之略,其功不在裴度下。〕

    高崇文七長武城,練卒五千,常如寇至,卯時受詔,辰時即行,器械糗糧,〔熬,去久翻。熬米麥爲糗。〕一無所闕。甲午,崇文出斜谷,〔斜,昌遮翻。谷,音浴,又如字。〕李元奕出駱谷,同趣梓州。崇文軍至興元,軍士有食於逆旅,折人心筋者,崇文斬之以徇。〔折,而設翻。〕

    劉闢陷梓州,執李康。二月,嚴礪拔劍州,斬其刺史文德昭。〔嚴礪先拔劍州,故高崇文因以鼓行入蜀礪之功爲不可揜矣。守白曰:劍州,漢廣漢之梓潼縣。華陽國志雲:諸葛亮相蜀鑿石架空,爲飛閣以通蜀、漢。晉以其地入梓潼郡,梁爲安州。西魏伐蜀,先下安州,因克成都,改安州爲始州,唐先天二年改爲劍州。舊志:劍州至京師一千六百六十二里。〕

    6奚王誨落可入朝。丁酉,以誨落可爲饒樂郡王,遣歸。〔樂,音洛。〕

    7癸丑,加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同平章事。

    8戊午,上與宰相論「自古帝王,或勤勞庶政,或端拱無爲,互有得失,何爲而可﹖」杜黃裳對曰:「王者上承天地宗廟,下撫百姓四夷,夙夜憂勤,固不可自暇自逸。然上下有分,〔分,扶問翻。〕紀綱有敘;苟慎選天下賢材而委任之,有功則賞,有罪則刑,選用以公,賞刑以信,則誰不盡力,何求不獲哉!明主勞於求人而逸於任人,此虞舜所以能無爲而治者也。〔孔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歟!」治,直夷翻。〕至於〔【章:十二行本「於」下有「簿書」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獄市煩細之事,反有司存,非人主所宜親也。昔秦始皇以衡石程書,〔史記盧生曰:始皇天性剛戾,天下之事無子大皆決於主上,至以衡石程書,日夜有程,不中程者不得休息。〕魏明帝自按行尚書事,〔見七十二卷太和六年。行,下孟翻。〕隋文帝衛士傳餐,〔事見一百九十三卷太宗貞觀四年。〕皆無補於當時,取譏於後來,其耳目形神非不勤且勞也,所務非其道也。夫人主患不推誠,人臣患不竭忠。苟上疑其下,下欺其上,將以求理,〔理,治也。〕不亦難乎!」上深然其言。

    9三月,丙寅,以神策行營、京西〔【章:十二行本作「京西行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節度使範希朝爲右金吾大將軍。

    10高崇文引兵自閬州趣梓州,〔九域志:閬州,西南至州三百餘里。趣,七喻翻。〕劉闢將邢引兵遁去,崇文人屯梓州。闢歸李康於崇文以求自雪,崇文以康敗軍失守,斬之。〔考異曰:劉崇遠金華子雜編曰:「高駢在淮海、周寶在浙西爲節度仗,相與有隙。駢忽遣使悔敘離絕,願復和好,請境會於金山。寶謂其使者曰:『我非李康,更要作家門功勳,欺誑朝廷邪!』注云:「元和中,李康鎮東川,傳有異志。駢祖崇文鎮西川,乃僞設鄰好,康不防備,來會於境,爲崇文所斬。」補國史曰:「劉辟舉兵下東蜀,連帥李康棄城奔走。崇文下劍閣日,長子日暉不當矢石,欲戮之以勵衆。師次綿州,斬李康。疏康擅離徵鎮,不爲拒敵。」注云:「當時議論雲,康任懷州刺史日,杖殺武陟尉,即崇文判官宋君平之父,乘此事爲之復讎。」按金華子言,固不知李康爲劉闢所圍事,而云崇文誘誅之。補國史又不知被擒事,而云棄城走。此皆得於傳聞,不可爲據。今從舊傳。〕丙子,嚴礪奏克梓州。丁丑,制削奪劉闢官爵。

    11初,韓全義入朝,以其甥楊惠琳知夏綏留後。〔朝,宜遙翻。夏,戶雅翻。〕杜黃裳以全義出征無功,驕蹇不遜,直令致仕;〔事見上卷永貞元年。〕以右驍衛將軍李演爲夏綏節度使。惠琳勒兵拒之,表稱「將士逼臣爲節度使。」河東節度使嚴綬表請討之,詔河東、天德軍合擊惠琳,綬遣牙將阿跌光進及弟光顏將兵赴之。〔阿,烏葛翻。跌,徒結翻。〕光進本出河曲步落稽,兄弟在河東軍皆以勇敢聞。〔考異曰:舊李光進傳曰:「肅宗自靈武觀兵,光進從郭子儀破賊收兩京。上元初,郭子儀爲朔方節度,用光進爲都知兵馬使,尋遷渭北節度使。大曆四年,葬母於京城南原,將相致祭者凡四十四幄。」此乃李光弼弟光進事也,而劉昫置之此傳下,乃雲「元和四年範希朝救易定,表光進爲馬步都虞候。」其疏謬如此。〕辛巳,夏州兵馬使張承金斬惠琳,傳首京師。

    12東川帶節度使韋丹至漢中,表言「高崇文客軍遠鬬,無所資,若與梓州,綴其士心,必能有功。」夏,四月,丁酉,以崇文爲東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考異曰:實錄於此云爲東川節度使,至十月除西川時,則雲東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蓋此時誤也。〕

    13潘孟陽所至,專事遊晏,從僕二百人,多納賄賂;〔從,才用翻。〕上聞之,甲辰,以孟陽爲大理卿,罷其度支、鹽鐵轉運副使。〔潘孟陽出使見上捲上年。〕

    14丙午,策試製舉之士,〔歐陽修曰:唐選舉之制,天子自詔曰制舉,所以待非常之才焉。〕於是校書郎元稹、〔稹,止忍翻。〕監察御史獨孤鬱、校書郎下邽白居易、前進士蕭俛、沈傳師出焉。鬱,及之子;〔獨孤及見二百二十三卷代宗永泰元年。〕俛,華之孫;{蕭華見二百二卷肅宗上元二年。〕傳師,既濟之子也。〔沈既濟見二百二十三卷代宗大曆十四年。〕

    15杜佑請解財賦之職,仍舉兵部侍郎、度支使、鹽鐵轉運副使李巽自代。丁未,加佑司徒,罷其鹽鐵轉運使,以巽爲度支、鹽鐵轉運使。自劉晏之後,居財賦之職者,莫能繼之。巽掌使一年,〔掌使,言掌使職也。使,疏吏翻。〕徵課所入,類晏之多,明年過之,又一年加一百八十萬緡。〔然則李巽勝劉晏乎!曰:不如也。晏猶有遺利在民,巽則盡取之也。〕

    16戊申,加隴右經略使、秦州刺史劉澭保義軍節度使。〔鳳翔普潤縣,先置隴右軍,今改名保義軍。澭,於容翻,又於用翻。〕

    17辛酉,以元稹爲左〔【章:十二行本「左」作「右」;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拾遺,〔【章:十二行本「遺」下有「獨孤鬱爲左拾遺」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白居易爲盩厔尉、集賢校理,蕭俛爲右拾遺,〔集賢校理,開元八年置。俛,音免。〕沈傳師爲校書郎。

    稹上疏論諫職,〔考異曰:稹自敘及新傳,先上教本書,論諫職在後。今從舊傳。〕以爲:「昔太宗以王珪、魏徵爲諫官,宴遊寢食未嘗不在左右,又命三品以上入議大政,必遣諫官一人隨之,以參得失,〔見一百九十二卷太宗貞觀元年。〕故天下大理。〔大理,猶言大治也。〕今之諫官,大不得豫召見,次不得參時政,排行就列,朝謁而已。〔行,戶剛翻。〕近年以來,正牙不奏事,〔德宗貞元十八年,罷正牙奏事,事見上卷。〕庶官罷巡對,〔巡對,猶今雲轉對。貞元十七年,令常參官每日引見二人,訪以政事,謂之巡對。至元和元年,武元衡奏曰:「正衙已有待制官兩員,貞元七年又有次對;難議兩置。」詔「今後每坐日兩人待制正衙,退後於延英候對;中書、門下、御史臺官依故事,並不待制。」則是自正衙待制以外,凡德宗所置次對皆罷矣。宋白曰:貞元七年,令常參官日二人引見,謂之巡對。二十一年,御史中丞李墉奏:「準貞元七年敕,常參官並令依次對者。伏以朝夕承命,已有待制官兩員,足備顧問。今更置次對,恐煩聖聽。」敕「宜停」。〕諫官能舉職者,獨誥命有不便則上封事耳。君臣之際,諷諭於未形,籌劃於至密,尚不能回至尊之盛意,況於既行之誥令,已命之除授,而欲以咫八之書收絲綸之詔,誠亦難矣。〔記曰: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綍。〕願陛下時於延英召對,使盡所懷,豈可寘於其位而屏棄疏賤之哉!」〔屏,必郢翻,又卑正翻。〕

    頃之,覆上疏,〔復,扶又翻。〕以爲:「理亂之始,必有萌象。開直言,廣視聽,理之萌也。甘諂諛,蔽近習,亂之象也。自古人君即位之初,必有敢言之士,人君苟受而賞之,則君子樂行其道,〔【章:十二行本「道」下有「競爲忠讜」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小人亦貪得其利,不爲回邪矣。〔元稹此二語,蓋自道出心事也。樂,音洛。〕如是,則上下之志通,幽遠之情達,欲無理得乎!〔理,治也;與亂對言。〕苟拒而罪之,則君子卷懷括囊以保其身,〔孔子曰: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易坤之六四曰:括囊,無咎無譽。文言曰: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括,結也,方言云,閉也。〕小人阿意迎合以竊其位矣。如是,則十步之事,皆可欺也,欲無亂得乎!昔太宗初即政,孫伏伽以小事諫,太宗喜,厚賞之。〔見一百九十五卷貞觀十二年。〕故當是時,言事者惟患不深切,未嘗以觸忌諱爲憂也。太宗豈好逆意而惡從欲哉﹖〔好,呼到翻。惡,烏路翻。〕誠以順適之快小,而危亡之禍大故也。陛下踐阼,今以週歲,〔以,當作已。【章:乙十一行本正作「已」;孔本同。】〕未聞有受伏伽之賞者。臣等備位諫列,曠日彌年,不得召見,每就列位,屏氣鞠躬,不敢仰視,又安暇議得失,獻可否哉!供奉官尚爾,況疏遠之臣乎!〔兩省官,自遺、補以上,皆供奉官也。屏,卑郢翻。〕此蓋羣下因循之罪也。」因條奏請次對百官、復正牙奏事、禁非時貢獻等十事。

    稹又以貞元中王伾、王叔文以伎術得幸東宮,永貞之際幾亂天下,〔伎渠綺翻。幾,居希翻。〕上書勸上早擇修正之士使輔導諸子,以爲:「太宗自爲藩王,與文學清修之士十八人居。〔事見一百八十九卷高祖武德四年。〕後代太子、諸王,雖有僚屬,日益疏賤,至於師傅之官,非眊聵廢疾不任事者,〔眊,莫報翻,目昏也。聵,五怪翻,耳聾也。任,音壬。〕則休戎罷帥不知書者爲之。〔帥,所類翻。〕其友諭贊議之徒,尤爲冗散之甚,〔按唐制:王府有諮議參軍、有友,有文學。元稹所謂友諭贊議者,蓋謂友以諭教,諮議則贊議也。冗散之官,今謂之閒慢差遣。冗,而隴翻。散,蘇旱翻。〕搢紳皆恥由之。就使時得僻老儒生,越月踰時,僅獲一見,又何暇傅之德義,納之法度哉!夫以匹士愛其子,猶知求明哲之師而教之,況萬乘之嗣,系四海之命乎!」〔乘,繩證翻。〕上頗嘉納其言,時召見之。

    18壬戍,邵王約薨。〔約,上弟也。〕

    19五月,丙子,以橫海留後程執恭爲節度使。

    20庚辰,尚書左丞、同平章事鄭餘慶罷爲太子賓客。

    21辛卯,尊太上皇后爲皇太后。

    22劉闢城鹿頭關,連八柵,屯兵萬餘人以拒高崇文。六月,丁酉,崇文擊敗之。〔敗,補邁翻。〕闢置柵於關東萬勝堆。戊戍,崇文遣驍將范陽高霞寓攻奪之,下瞰關城;〔瞰,古濫翻。〕凡八戰皆捷。

    23加盧龍節度使劉濟兼侍中。己亥,加平盧節度使李師古兼侍中。

    24庚子,高崇文破劉闢於德陽;〔武德三年,分雒縣置德陽縣,屬漢州。丸域志:在州東北八十五里。〕癸卯,又破之於漢州;嚴礪遺其將嚴秦破闢衆萬餘人於綿州石碑谷。〔九域志:漢州綿竹縣有石碑鎮。意「州」字蓋「竹」字之誤也。〕

    25初,李師古有異母弟曰師道,常疏斥在外,不免貧窶。〔窶,其矩翻。〕師古私謂所親曰:「吾非不友于師道也,吾年十五擁節旄,自恨不知稼穡之艱難。況師道復減吾數歲,〔復,扶又翻。〕吾欲使之知衣食之所自來,且以州縣之務付之,計諸公必不察也。」及師古疾篤,師道時知密州事,好畫及觱篥。〔好,呼到翻。畫卦翻。觱,壁吉翻。篥,力質翻。胡人吹葭管,謂之觱篥。樂府雜錄:觱篥,葭管也,卷蘆爲頭,截竹爲管,出於胡地。製法角音,九孔漏聲,五音。唐編入鹵簿,名爲笳管;用之雅樂,以爲雅管;六竅之制,則爲鳳管。旋宮轉器,以應律者也。杜佑曰:觱篥,一名悲篥,出於胡中,其聲悲。東夷有以卷桃皮爲之者。亦出南蠻。又樂府雜錄曰:觱篥,本龜茲樂。〕師古謂判官高沐、李公度曰:「迨吾之未亂也,〔迨,及也。疾病則亂。〕欲有問於子。我死,子欲奉誰爲帥乎﹖」二人相顧未對。師古曰:「豈非師道乎﹖人情誰肯薄骨肉而厚他人,顧置帥不善,則非徒敗軍政也,〔帥,所類翻;下同。敗,蒲邁翻。〕且覆吾族。師道爲公候子孫,不務訓兵理人,專習小人賤事以爲己能,果堪爲帥乎﹖幸諸公審圖之!」閏月,壬戍朔,師古薨。沐、公度祕不發喪,潛逆師道於密州,奉以爲節度副使。

    26秋,七月,癸丑,高崇文破劉闢之衆萬人於玄武。〔劉昫曰:玄武,漢氐地道,晉改曰玄武。五代史志:玄武,舊曰伍城,後周置玄武郡;隋開皇初,廢郡改縣,曰玄武,唐屬梓州。九域志:在州西九十里。〕甲午,詔:「凡西川繼援之兵,悉取崇文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

    27壬寅,葬至德大聖大安孝皇帝於豐陵,〔豐陵,在京兆富平縣東三十里甕金山。〕廟號順宗。

    28八月,任戊,以妃郭氏爲貴妃。

    29丁卯,立皇子寧爲鄧王,寬爲澧王,宥爲遂王,察爲深王,寰爲洋王,寮爲絳王,審爲建王。〔此皆以當時州名爲封國之名。〕

    30李師道總軍務,久之,朝命未至。師道謀於將佐,或請出兵掠四境;高沐固止之,請輸兩稅,申官吏,行鹽法,〔以表謹事朝廷,不襲朝廷所爲也。〕遣使相繼奉表詣京師。杜黃裳請乘其未定而分之;上以劉闢未平,己巳,以師道爲平盧留後、知鄆州事。

    31堂後主書滑渙久在中書,〔堂後主書,即今之堂後官也。滑,戶八翻,姓也。〕與知樞密劉光琦相結,宰相議事有與光琦異者,令渙達意,常得所欲,杜佑、鄭絪等皆低意善視之。鄭餘慶與諸相議事,渙旁指陳是非,餘慶怒叱之;未幾,罷相。四方賂遺無虛日,〔幾,居豈翻。遺,唯季翻。〕中書舍人李吉甫言其專恣,請去之。〔去,羌呂翻。〕上命宰相闔中書四門搜掩,〔闔,轄臘翻。〕盡得其奸狀,九月,辛丑,貶渙雷州司戶,〔未白曰:雷州,漢合浦郡之徐聞縣地,梁分置合州,大同末以合肥爲合州,以此爲南合州,唐改雷州。〕尋賜死;籍沒,家財凡數千萬。

    32壬寅,高崇文又敗劉闢之衆於鹿頭關;〔敗,補邁翻。〕嚴秦敗劉闢之衆於神泉。〔神泉,漢涪城地,晉置西園縣。隋改爲神泉縣,以縣西有泉能愈疾也;唐屬綿州。九域志:在州西北八十五里。〕河東將阿跌光顏將兵會高崇文於行營,愆期一日,〔愆,過也;愆期,過期也。〕懼誅,欲深入自贖,軍於鹿頭之西,斷其糧道,〔斷,音短。〕城中憂懼。於是闢綿江柵將李文悅、〔綿水,在綿州雒縣東三十里,源出綿竹縣紫巖山。〕鹿頭守將仇良輔皆以城降於崇文;獲闢伲蘇強,士卒降者萬計。崇文遂長驅直指成都,所向崩潰,軍不留行;辛亥,克成都。劉闢、盧文若帥數十騎西奔吐蕃,〔帥,讀曰率。〕崇文使高霞寓等追之,及於羊灌田;〔彭州有羊灌田守捉。〕闢卦江不死,擒之。文若先殺妻子,乃系石自沈。〔沈,持林翻。〕崇文入成都,屯於通衢,休息士卒,市肆不驚,珍貨山積,秋豪不犯,檻劉闢送京師。斬闢大將邢泚、館驛巡官沈衍,〔考異曰:林恩補國史曰:「衍與段文昌,闢逼令判案,禮同上,介亦接諸公候謁。崇文目段公曰:『公必爲將相,未敢奉薦。』揖起。沈衍令梟首摽於驛門。二人誅賞之異,未曉其意何如也。」〕餘無所問。軍府事無鉅細,命一遵韋南康故事,〔韋皋封南康郡王。〕從容指撝,一境皆平。〔從,千容翻。撝,許爲翻。〕

    初,韋皋以西山運糧使崔從知邛州事,劉闢反,從以書諫闢;闢發兵攻之,從嬰城固守;闢敗,乃得免。從融之曾孫也。〔崔融事武后,以文華着。〕

    韋皋參佐房式、韋幹度、獨孤密、符載、鬱士美、段文昌等素服麻屨,銜土請罪;崇文皆釋而禮之,草表薦式等,厚贐而遣之。〔以貨財送行曰贐。〕目段文昌曰:「君必爲將相,未敢奉薦。」載,廬山人;〔廬山,在江州尋陽,未嘗置縣。恐誤。〕式,管之從子;〔房管相肅宗。〕文昌,志玄之玄孫也。〔段志玄,唐初開國功臣。〕

    闢有二妾,皆殊色,監軍請獻之,崇文曰:「天子命我討平凶豎,當以撫百姓爲先,遽獻婦人以求媚,豈天子之意邪!崇文義不爲此。」乃以配將吏之無妻者。〔史言高崇文受命專征,有可稱者。〕

    杜黃裳建議徵蜀及指受高崇文方略,〔「受」,當作「授」。〕皆懸合事宜。崇文素憚劉澭,〔時京西諸鎮諸將,劉澭持軍號爲嚴整,故崇文憚之。〕黃裳使謂之曰:「若無功,當以劉澭相代。」故能得其死力。及蜀平,宰相入賀,上目黃裳曰:「卿之功也!」

    33辛巳,詔徵少室山人李渤爲左拾遺;〔少室山,在河南登封縣。少,詩沼翻。〕渤辭疾不至,然朝政有得失,渤輒附奏陳論。〔朝,宜遙翻。〕

    34冬,十月,甲子,易定節度使張茂昭入朝。

    35制割資、簡陵、榮昌、瀘六州隸東川。〔資州,漢資中縣地,隋置資陽郡,唐爲資州。幹元二年,分資、瀘、普、合四州之境置昌州。〕房式等未至京師,皆除省寺官。〔史言憲宗急於收拾人才以安反側。〕丙寅,以高崇文爲西川節度使。戊辰,以嚴礪爲東川節度使。

    庚午,以將作監柳晟爲山南西道節度使。晟至漢中,府兵討劉闢還,未至城,〔府兵,漢中之兵也。唐以漢中爲興元府,故謂之府兵,非唐初所謂府兵也。〕詔復遣戍梓州;軍士怨怒,脅監軍,謀作亂。晟聞之,疾驅入城,慰勞之,〔復扶又翻;下可復同。勞,力到翻。〕既而問曰:「汝曹何以得成功﹖」對曰:「誅反者劉闢耳。」晟曰:「闢以不受詔命,故汝曹得以立功,豈可復使他人誅汝以爲功邪﹖」衆皆拜謝,請詣戍所如詔書。軍府由是獲安。

    36壬申,〔【章:十二行本「申」作「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雲缺「任午」二字。】〕以平盧留後李師道爲節度使。

    37戊子,劉闢至長安,並族黨誅之。

    38武寧節度使張愔有疾,上表請代。十一月,戊申,徵愔爲工部尚書,以東都留守王紹代之,〔王紹本名純,避上名改焉。〕復以濠、泗二州隸武寧軍。〔分濠、泗二州見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貞元十六年。〕徐人喜得二州,故不爲亂。

    39丙辰,以內常侍吐突承璀爲左神策中尉。〔璀,七罪翻。〕承璀事上於東宮,以幹敏得幸。〔爲承璀喪師其甚幾於亂國張本。〕

    40是歲,回鶻入貢,始以摩尼偕來,於中國置寺處之。〔回鶻之摩尼,猶中國之僧也;其教與一竺又異。按唐書會要十九卷:回鶻可汗王令明教僧進法入唐。大曆三年六月二十九日,敕賜回鶻摩尼,爲之置寺,賜額爲大雲光明。六年正月,敕賜荊、洪、越等州各置大雲光明寺一所。唐史補卷:蕃人常與摩尼僧議政,京城爲之立寺。其法,日晚乃食,飲水茹葷而不食奶酪。其大摩尼,數年一度來往本國,小者年轉。唐史回鶻列傳:元和初,再朝獻,始以摩尼至,日晏乃食。可汗常與甘國也。處,昌呂翻。〕其法日晏乃食,食葷而不食湩酪。〔葷,許雲翻,辛臭菜也。湩,多貢翻,乳汁也。〕回鶻信奉之,可汗或與議國事。

    二年〔(丁亥、八○七)〕

    1春,正月,辛卯,上祀圜丘;赦天下。

    2上以杜佑高年重德,禮重之,常呼司徒而不名。佑以老疾,請致仕;詔令佑每月入朝不過再三,因至中書議大政;他日聽歸樊川。〔杜佑治亭觀於樊川,與賓客置酒爲樂。〕

    3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黃裳,有經濟大略而不修小節,故不得久在相位。乙巳,以黃裳同平章事,充河中、晉、絳、慈、隰節度使。己酉,以戶部侍郎武元衡爲門下侍郎,翰林學士李吉甫爲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吉甫聞之感泣,謂中書舍人裴垍曰:「吉甫流落江、淮、踰十五年,〔德宗貞元七年,竇參貶,陸贄相,疑吉甫黨於參,貶明州長史。至是爲相,凡十六年。垍,其冀翻。〕一旦蒙恩至此。思所瓜報德,惟在進賢,而朝廷後進,罕所接識,君有精鑑,願悉爲我言之。」〔爲,於僞翻。〕垍取筆疏三十餘人;數月之間,選用略盡。當時翕然稱吉甫爲得人。

    4二月,癸酉,邕州奏破黃賊,獲其酋長黃承慶。〔黃賊,西原洞蠻也。酋,慈由翻。長,知兩翻。〕

    5夏,四月,甲子,以右金吾大將軍範希朝爲朔方、靈、鹽節度使,以右神策、鹽州、定遠兵隸焉,〔定遠軍,本屬靈州。靈、鹽接境,相距三百里,定遠軍在黃河北岸,蓋分戍鹽州也。又按守白續通典:左神策,京西北八鎮,普潤鎮、崇信城、定平鎮、□□□、歸化城、定遠城、永安城、合陽縣也。右神策五鎮,奉天鎮、麟遊鎮、良原鎮、慶州鎮、懷遠城也。今日右神策,豈懷遠兵歟﹖鹽州前上得專奏事朝廷,今復屬朔方。〕以革舊弊,任邊將也。〔範希朝自宿衛出帥,故言以革任邊將之弊。〕

    6秋,八月,劉濟、王士真、張茂昭爭私隙,迭相表請加罪。戊寅,以給事中房式爲幽州、成德、義武宣慰使,和解之。〔宋白曰:幹元元年,戶部尚書李峘除都統淮南、江東、江西節度觀察宣慰處置使。宣慰之名始此。〕

    7九月,乙酉,密王綢薨。〔綢,上弟也。〕

    8夏、蜀既平,〔夏,楊惠琳。蜀,劉闢。〕藩鎮惕息,〔言惕惕危懼,苟延氣息也。〕多求入朝。鎮海節度使李錡亦不自安,求入朝;上許之,遣中使至京口慰撫,且勞其將士。〔勞,力到翻。〕錡雖署判官王澹爲留後,實無行意,屢遷行期,澹與敕使數勸諭之;〔數,所角翻。〕錡不悅,上表稱疾,請至歲暮入朝。上以問宰相,武元衡曰:「陛下初即政,錡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錡,將何以令四海!」上以爲然,下詔徵之。錡詐窮,遂謀反。

    王澹既掌留務,〔掌留務者,掌留務者,掌留後事務。〕于軍府頗有制置,錡益平,密諭親兵使殺之。會頒冬服,〔唐養兵之制,有春衣、冬衣。〕錡嚴兵坐幄中,澹與敕使入謁,有軍士數百噪於庭曰:「王澹何人,擅主軍務!」曳下,臠食之;大將趙琦出慰止,又臠食之;注刃於敕使之頸,詬詈,將殺之;〔詬,許候翻;又苦候翻。〕錡陽驚,救之。

    冬,十月,己未,詔徵錡爲左僕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爲鎮海節度仗。庚申,錡表言軍變,殺留後、大將。先是錡選腹心五人爲所部五州鎮將,〔先,悉薦翻。〕姚志安處蘇州,李深處常州,趙惟忠處湖州,丘自昌處杭州,高肅處睦州,〔處,昌呂翻;下處置同。〕各有兵數千,伺察刺史動靜。〔伺,相吏翻。〕。至是,錡各使殺其刺史,遣牙將庾伯良將兵三千治石頭。〔【章:十二行本「頭」下有「城」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治,直之翻,修治也。〕常州刺史顏防用客李雲計,矯制稱招討副使,斬李深,傳檄蘇、杭、湖、睦,請同進討。湖州刺史辛祕潛募鄉閭子弟數百,夜襲趙惟忠營,斬之。蘇州刺史李素爲姚志安所敗,〔敗,補邁翻。〕生致於錡,具桎梏釘於船舷,〔釘,丁定翻。舷,胡田翻。船邊曰舷。〕未及京口,會錡敗,得免。

    乙丑,制削李錡官爵及屬籍。〔李錡,宗室也,故着於屬籍。〕以淮南節度使王鍔統諸道兵爲招討處置使;徵宣武、義寧、武昌兵〔此時無義寧軍;新書作「武寧」,當從之。鍔,五各翻。〕並淮南、宣歙兵俱出宣州,〔淮南兵與宣歙兵會於宣州界,乘上流之勢以臨京口。是時,宣州之地北盡當塗,至江滸。〕江西兵出信州,浙東兵出杭州,以討之。

    9高崇文在蜀期年,一旦謂監軍曰:「崇文,河朔一卒,〔高崇文本幽州人。〕幸有功,致位至此。西川乃宰相迴翔之地,崇文叨居日久,豈敢自安!」屢上表稱「蜀中安逸,無所陳力,願效死邊陲。」〔考異曰:舊崇文傳曰:「崇文不通文字,厭大府案牘諮稟之煩,且以優富之地,無所陳力,乞居塞上以扞邊戍,懇疏累上。」舊式元衡傳曰:「崇文理軍有法,而不知州縣之政,上難其代者。」今從補國史,參以舊傳。〕上擇可以代崇文者而難其人。丁卯,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考異曰:孫光憲北夢瑣言曰:「李德裕太尉未出學院,盛有詞藻,而不樂應舉。吉甫相,俾親表勉之。掌武曰:『好驢馬不入行。』由是以品子敘官也。吉甫相,以武相元衡同列,事多不謟,每退公,詞色不懌。掌武啓白曰:『此出之何難!』乃請修狄梁公廟。於是武相漸求出鎮。其智計已聞於早成矣。」今從實錄及舊傳。〕

    10李錡以宣州富饒,欲先取之,遣兵馬使張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將兵三千襲之。三人知錡必敗,與牙將裴行立同謀討之。行文,錡之甥也,故悉知錡之密謀。三將營於城外,將發,召士卒諭之曰:「僕射反逆,官軍四集,常、湖二將繼死,其勢已蹙。今乃欲使吾輩遠取宣城,〔宣州宣城郡。〕吾輩何爲隨之族滅!豈若去逆效順,轉禍爲福乎!」衆悅,許諾,即夜,還趨城。〔趨,七喻翻;下兵趨、趨山同。〕行立舉火鼓譟,應之於內,引兵趨牙門。錡聞子良等舉兵,怒,聞行立應之,撫膺曰:「吾何望矣!」跣走,匿樓下。親將李鈞引挽強三百趨山亭,欲戰;行立伏兵邀斬之。錡舉家皆哭,左右執錡,裹之以幕,縋於城下,〔縋,馳僞翻。〕械送京師。挽強、蕃落爭自殺,屍相枕藉。〔錡養挽強、蕃落事見上卷德宗貞元十七年枕,職任翻。藉,慈夜翻。〕癸酉,本軍以聞。〔本軍,爲浙西軍。〕乙亥,羣臣賀於紫宸殿。〔紫宸殿,在宣政殿北。〕上愀然曰:〔愀,七小翻。〕「朕之不德,致宇內數有幹紀者,〔數,所角翻。〕朕之愧也,何賀之爲!」

    宰相議誅錡大功以上親,〔大功,謂從父兄、弟、姊、妹;以上,則翆親也。〕兵部郎中蔣又曰:」錡大功親,皆淮安靖王之後也。〔淮安王神通諡曰靖。〕淮安有佐命之功,陪陵、享廟,〔神通起兵以應義師,以功陪葬獻陵,配享高祖廟廷。〕豈可以末孫爲惡而累之乎!」〔累,力瑞翻。〕又欲誅其兄弟,又曰:「錡兄弟,故都統國貞之子也,國貞死王事,〔事見二百二十二卷肅宗寶應元年。〕豈可使之不祀乎!」宰相以爲然。巳,錡從父弟未州剌史銛等皆貶官流放。〔銛,思廉翻。〕。

    十一月,甲申朔,錡至長安,上御興安門,〔唐大明宮南面五門,興安門西來第一門也。〕面詰之。對曰:「臣初不反,張子良等教臣耳。」上曰:「卿爲元帥,子良等謀反,何不斬之,然後入朝﹖」錡無以對。乃並其子師回腰斬之。〔考異曰:實錄:「誅錡數日,上遣中使齋黃衣二襲,命有司收其屍並男,以庶人禮葬焉。」國史補曰:「李錡之擒也,得侍婢一人隨之。錡夜則裂襟自書莞榷之功,言爲張子良所賣。教侍婢曰:『結之於帶。吾若從容奏對,必當爲宰相、楊益節度;不得從容,當受極刑矣。我死,汝必入內,上必問汝,當以此進之。』及錡伏法,京城大霧三日不解,或聞鬼哭。憲宗又得帛書,頗疑其冤,內出黃衣二襲賜錡及子,敕京兆收葬。」按李錡驕逆,何冤之有!今從實錄。〕

    有司請毀錡祖考冢廟,中丞盧坦上言:「李錡父子受誅,罪已塞矣。〔塞,悉則翻。〕昔漢誅霍禹,不罪霍光;〔誅霍禹見二十五卷漢宣帝地節四年。〕先朝誅房遺愛,不及房玄齡。〔誅房遺愛見一百九十九卷高宗永徽四年。〕康誥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左傳晉胥臣引康誥之辭。今尚書康誥無有此語。〕況以錡爲不善而罪及五代祖乎!」乃不毀。

    有司籍錡家財輸京師。翰林學士裴垍、李絳上言,以爲:「李錡僭侈,割剝六州之人以富其家,或枉殺其身而取其財。〔六州,潤、睦、常、蘇、湖、杭也。陛下閔百姓無告,故討而誅之,今輦金帛以輸上京,恐遠近失望。願以逆人資財賜浙西百姓,代今年租賦。」上嘉嘆久之,即從其言。

    11昭義節度使盧從史,內與王士真、劉濟潛通,而外獻策請圖山東,〔時魏博、恆冀在太行山之東。〕擅引兵東出。上召令還,〔【章:十二行本「還」下有「上黨」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從史託言就食邢、洺,不時奉詔;久之,乃還。〔考異曰:蔣階李司空論事曰:「絳奏:『從史比來事就彰露頗多,意不自安,務欲生事,所以曲陳利害,頻獻計謀,冀許用兵以求姑息。今請親領士馬,欲往邢、洺,假以就糧,實爲動衆。去就之際,情狀可知。』」舊從史傳曰:「前年丁父憂,朝旨未議起復。屬王士真卒,從史竊獻誅承宗計以希上意,用是起授,委其成功。及詔下討賊,兵出,逗留不進,陰與承宗通謀,令軍士潛懷賊號。」按三年九月戊戍,李吉甫罷相,出鎮揚州。四年二月丁卯,鄭絪罷相。三月乙酉,王士真卒,承宗始襲位。四月壬辰,從史起復。若以從史山東就糧即請討承宗之時,則於時吉甫、絪皆已罷相,何得有譖絪之事!又貶從史制辭雲:「況頃年上請就食山東,及遺旋師,不時恭命,致動其衆,覬生其心。賴劉濟抗忠正之辭,使邪豎絕遲迴之計。加以徧毀鄰境,密疏事情,反覆百端,高下在手。」若是討承宗時朝廷不違其請,何嘗使之旋師!蓋李、鄭未罷之前,從史嘗毀鄰道,乞加征討,因擅引兵出山東。朝廷命旋師,託以就食邢、洺,不時奉詔,但不知事在何年月日,所欲攻討者何人,劉濟有何辭而從史肯旋,今因李絳論李錡家財事並言之。新書雲「從史與承宗連和,有詔歸潞。」誤也。〕

    他日,上召李絳對於浴堂,〔唐禁中有浴堂殿,德宗以來常居之。沈括曰:浴堂殿在翰林院北,翰林院別設北扉,以便於應召。按舊書裴延齡傳:德宗謂延齡曰:「朕所居浴堂院殿一偘,以年多之故,似有損蠹,欲換之未能。」以此知德宗常居浴堂殿也。程大昌曰:沈氏謂學士院北扉,爲在浴堂之南,便於應召,此誤也。學士院在紫宸、蓬萊殿之西。浴堂殿自在紫宸之東,不在學士院南也。唐學士多對浴堂殿。李絳之極論中官,柳公權之濡紙繼燭,皆其地也。然自六典以及呂圖皆無此一殿。石林葉氏曰:學士院北扉者,浴堂之南,便於應召,此恐未審也。學士院之北爲翰林院,翰林院之北爲少陽院。設或浴堂在此,亦爲寢殿、三殿之所間隔,不容有北門可以與之相屬也。館本唐圖則有浴堂殿,而殿之位置乃在綾綺殿南也。綾綺者,長安志曰,在蓬萊殿東也。而夫學士院者,自在蓬來正西也。東西既已相絕,中間多有別殿,無由有門可以相爲南北也。長安志嘗記浴堂門、浴堂殿、浴堂院矣,且曰文宗嘗於此殿召對鄭注,而於浴堂殿對學士焉。又別有浴堂院,亦同一處,可以知其必布大明矣,而不着其正在何地。故予意館圖所記在綾綺殿南者,是也。而元稹承旨廳記又有可證者,其說曰:乘輿奉郊廟,則承旨得乘廄馬,自浴殿由內朝以從。若外賓進見於麟德,則止直禁中以俟。夫內朝也者,紫宸殿也。唐之郊廟皆在都城之南,人主有事郊廟,若非自丹鳳門出,必由承天門出,決不向後迂出西銀臺門也。則浴堂之可趨內朝也,內朝之必趨丹鳳門也,其理固已可必矣;又謂殿在蓬萊殿東,即與紫宸殿相屬,又可必矣。然則館圖位置,其與元稹所記殆相發揮,大可信也。至於外賓客見於麟德,則麟德並學士院東,則不待班從而可居院以待也。合二語以想事宜,則浴堂也必在紫宸殿東,而不在其西也。〕語之曰:「事有極異者,朕比不欲言之。〔語,失倨翻。比,毗至翻。〕朕與鄭絪議敕從史歸上黨,續徵入朝。絪乃泄之於從史,使稱上黨乏糧,就食山東。爲人臣負朕乃爾,將何以處之﹖」〔處,昌呂翻。〕對曰:「審如此,滅族有餘矣!然絪、從史必不自言,陛下誰從得之﹖」上曰:「吉甫密奏。」絳曰:「臣竊聞搢紳之論,稱絪爲佳士,恐必不然。或者同列欲專朝政,〔朝,直遙翻。〕疾寵忌前,願陛下更熟察之,勿使人謂陛下信饞也!」上良久曰:「誠然,絪必不至此。非卿言,朕幾誤處分。」〔幾,居希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

    上又嘗從容問絳曰:〔從,千容翻。「諫官多謗訕朝政,皆無事實,朕欲謫其尤者一二人以儆其餘,何如﹖」對曰:「此殆非陛下之意,必有邪臣以壅蔽陛下之聰明者。人臣死生,系人主喜怒,敢發口諫者有幾!就有諫者,皆晝度夜思,朝刪暮減,比得上達,什無二三。〔度,徒洛翻。比,必利翻,及也。〕故人主孜孜求諫,猶懼不至,況罪之乎!如此,杜天下之口,非社稷之福也。」上善其言而止。

    12羣臣請上尊號日睿聖文武皇帝;丙申,許之。

    13盩厔尉、集賢校理白居易作樂府及詩百餘篇,規諷時事,流聞禁中;上見而悅之,召入翰林爲學士。

    14十二月,丙辰,上謂宰相曰:「太宗以神聖之資,羣臣進諫者猶往復數四,況朕寡昧,自今事有違,卿當十論,無但一二而已。」

    15丙寅,以高崇文同平章事,充邠寧節度、京西諸軍都統。〔新志曰:天寶末,置天下兵馬元帥,都統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使。都統之名始於此。〕

    16山南東道節度使於拐憚上英威,爲子季友求尚主;〔爲,於僞翻。〕上以皇如普寧公主妻之。〔普寧郡公主。容州普寧郡。妻,七細翻。〕翰林學士李絳諫曰:「拐,虜族;〔拐,於謹之裔孫。謹之先於慄磾,本姓勿忸於氏,從拓跋氏起於代北,故絳云然。〕季友,庶呩,不足以辱帝女,宜更擇高門美才。」〔更,工衡翻。〕上曰:「此非卿所知。」己卯,公主適季友,恩禮甚盛;拐出望外,大喜。頃之,上使人諷之入朝謝恩,拐遂奉詔。〔考異曰:實錄不見拐入朝月日,今因尚主終言之。〕

    17是歲,李吉甫撰元和國計簿上之,〔上,時掌翻。〕總計天下方鎮四十八,州府二百又十五,縣千四百五十三。其鳳翔、鄜坊、邠寧、振武、涇原、銀夏、靈鹽、河東、易定、頮博、鎮冀、范陽、滄景、淮西、淄青等十五道七十一州不申戶口外,〔鳳翔、鄜坊、邠寧、振武、涇原、銀夏、靈鹽、河東皆被邊,易定、魏博、鎮冀、范陽、滄景、淮西、淄青皆藩鎮世襲,故並不申戶口,納賦稅。夏,戶雅翻。〕每歲賦稅倚辦止於浙江東、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嶽、福建、湖南八道四十九州島,一百四十四萬戶,比天寶稅戶四分減三。〔宋白曰:國計簿比較數:天寶州郡三百一十五,元和見管總二百九十五,比較天寶應供稅州郡計少九十七;天寶戶總八百三十八萬五千二百二十三,元和見在戶總二百四十四萬二百五十四,比較天寶數稅戶通計少百九十四萬四千六百九十九;天寶祖稅、庸、調每年計錢,粟、絹、布絲、綿約五千二百三十餘萬端、匹、屯、貫、石,元和兩稅、榷酒、斛?、鹽利、茶利總三千五百一十五萬一千二百二十八貫、石,比較天寶所入賦稅計少一千七百一十四萬八千七百七十貫、石。歙,書涉翻。〕天下兵仰給縣官者八十三萬餘人,〔仰,牛向翻。〕比天寶三分增一,大率二戶資一兵。其水旱所傷,非時調發,不在此數。〔水旱所傷,則量減賦稅。非時調發,則出於常賦之外。調,徒約翻。〕

    三年〔(戊子、八○八)〕

    1春,正月,癸巳,羣臣上尊號曰睿聖文武皇帝;赦天下。「自今長吏詣闕,無得進奉。」知樞密劉光琦〔代宗永泰中,置內樞密使,以宦者爲之,初不置司局,但有屋三楹,貯文書而已。其職掌惟受表奏,於內中進呈。若人主有所處分,則宣付中書門下施行。後僖、昭時,楊復恭、西門季玄欲奪宰相權,乃於堂狀後帖黃,指揮公事。〕奏分遣諸使齋赦詣諸道,意欲分其饋遺,〔使,疏吏翻;下同。遺,唯季翻。〕翰林學士裴垍、李絳奏「敕使所至煩擾,不若但附急遞。」〔急遞,古之傳遽,馳驛兼程而行。〕上從之。光琦稱舊例,上曰:「例是則從之,苟爲非是,柰何不改!」

    2臨涇鎮將郝玼〔玼,音此,又且禮翻。〕以臨涇地險要,水草美,吐蕃將入寇,必屯其地,言於涇原節度使段佑,〔考異曰:舊傳作「段佐」,新傳作「佑」今從實錄。〕奏而城之,自是涇原獲安。〔安、史亂後,原州沒於吐蕃,是後遂以臨涇爲理所。〕

    3二月,戊寅,鹹安大長公主薨於回鶻。〔蓬州,鹹安郡。德宗貞元四年,鹹安公主下嫁回鶻,見二百三十三卷。長,知亮翻。〕三月,回鶻騰裏可汗卒。

    4癸巳,郇王總薨。〔總,上弟也。〕

    5辛亥,御史中丞盧坦奏彈前山南西道節度使柳晟、前浙東觀察使閻濟美違赦進奉。〔彈,唐於翻。彈其違是年正月癸巳之赦也。考異曰:舊晟傳曰:「罷鎮入朝,以違詔進奉爲御史元稹所劾;詔宥之。」今從實錄。舊濟美傳:「自福建觀察使復爲浙西觀察使。」新傳曰,「自福建觀察使徙浙西。」罷浙西也,方遇見詔而貢獻無所還,故帝爲言之。今據實錄雲:「離越州後,方見赦文。」則是浙東。新、舊傳誤也。〕上召坦褒慰之,曰:「朕已釋其罪,不可失信。」坦曰:「赦令宣佈海內,陛下之大信也。晟等不畏陛下法,柰何存小信棄大信乎!」上乃命歸所進於有司。

    6夏,四月,上策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舉人,伊闕尉牛僧孺、陸渾尉皇甫湜、〔陸渾縣,春秋陸渾戎所居也。東魏置川郡,領南陸渾縣,隋開皇初廢,改縣曰伏流,大業初改曰陸渾,唐屬洛州。〕前進士李宗閔皆指陳時政之失,無所避;〔李宗閔擢進士,調華州參軍,故曰前進士。〕吏部侍郎楊於陵、〔於,音烏。〕吏部員外郎韋貫之爲考策官,貫之署爲上第。上亦嘉之,詔〔【章:十二行本「詔」上有「乙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中書優與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李吉甫惡其言直,〔惡,烏路翻。〕泣訴於上,且言「翰林學士裴垍、王涯覆策。〔審考爲覆。〕湜,涯之甥也,涯不先言,垍無所異同。」上不得已,罷垍、涯學士,垍爲戶部侍郎,涯爲都官員外郎,貫之爲果州刺史。後數日,貫之再貶巴州刺史,涯貶虢州司馬。〔舊志:果州,至京師二千五百二十八里;巴州,二千三百六十里;虢州,四百二十里。〕乙亥,以楊於陵爲嶺南節度使,亦坐考策無異同也。僧孺等久之不調,〔調,徒釣翻。〕各從闢於藩府。僧孺,弘之七世孫;〔牛弘相隋。〕宗閔,元懿之玄孫;〔鄭王元懿,高祖之子。〕貫之,福嗣之六世孫;〔韋福嗣見一百八十二卷隋煬帝大業九年。韋貫之本名淳,避上名改焉。〕湜,睦州新安人也。〔新安,漢仃縣地。江左置新安郡,隋廢郡爲縣,大業初改爲雉山,唐文明元年復爲新安,開元二十年改爲還淳,永貞元年避上名改爲清溪。此雲新安,史依舊縣名。〕

    7丁丑,罷五月朔宣政殿朝賀。〔唐制:元正、冬至於正牙受朝賀。至貞元七年,敕每年五月一日御宣政殿與文武百寮相見,京官九品以上,外官因朝奏在京者,並宜就列。本以五月一日陰生,臣子道長,君父道衰,非善月也,因創是日相見之儀。〕

    8以荊南節度使裴均爲右僕射。均素附宦官得貴顯,爲僕射,自矜大。嘗入朝,踰位而立;中丞盧坦揖而退之,均不從。坦曰:「昔姚南仲爲僕射,位在此。」均曰:「南仲何人﹖」坦曰:「是守正不交權幸者。」坦尋改右庶子。〔裴均惡之也。〕

    9五月,翰林學士、左拾遺白居易上疏,以爲:「牛僧孺等直言時事,恩獎登科,而更遭斥逐,並出爲關外官,〔牛僧孺等從闢於藩府,故以爲關外官。〕楊於陵等以考策敢收直言,裴垍等以覆策不退直言,皆坐譴謫。盧坦以數舉職事黜庶子。〔數,所角翻。〕此數人皆今之人望,天下視其進退以卜時之否臧者也。〔否,音鄙。〕一旦無罪悉疏棄之,上下杜口,衆心洶洶,陛下亦知之乎﹖且陛下既下詔徵之直言,索之極諫,〔索,山客翻。〕僧孺等所對如此,縱未能推而行之,又何忍罪而斥之乎!昔德宗初即位,亦徵直言極諫之士,策問天旱,穆質對雲:『兩漢故事,三公當色;卜式着議,弘羊可烹。』德宗深嘉之,自畿尉擢爲左補闕。〔京兆府除兩赤縣外,餘爲畿縣。唐制:凡置都,其郭下縣爲赤縣,餘縣亦爲畿縣。〕今僧孺等所言未過於穆質,而遽斥之,臣恐非嗣祖宗之道也!」質,寧之子也。〔穆寧與顏真卿同討安祿山。〕

    10丙午,冊回鶻新可汗爲愛登裏囉汨密施合毗伽保義可汗。

    11西原蠻酋長黃少卿請降;六月,癸亥,以爲歸順州剌史。〔黃少卿反見二百三十四卷德宗貞元十年。〕

    12沙陀勁勇冠諸胡,吐蕃置之甘州,〔沙陀降吐蕃見二百三十三卷貞元六年。冠,古玩翻。〕每戰,以爲前鋒。回鶻攻吐蕃,取涼州;吐蕃疑沙陀貳於回鶻,欲遷之河外。沙陀懼,酋長朱邪盡忠與其子執宜謀復自歸於唐,〔復,扶又翻。〕遂帥部落三萬,循烏德鞬山而東。〔帥,讀曰率;下同。烏德鞬山在回鶻牙帳之西,甘州東北。史照曰:唐歷雲即鬱督軍山,虜語兩音也。鞬,居言翻。〕行三日,吐蕃追兵大至,自洮水轉戰至石門,〔水經注:洮水至枹罕入河。枹罕,唐爲河州。石門水,在高平縣西八十里,唐於此置石門關,在原州平高縣界。〕凡數百合;盡忠死,士衆死者太半。執宜師其餘衆猶近萬人,騎三千,詣靈州降。〔近,其靳翻。考異曰:趙鳳後唐懿祖紀年錄曰:「懿祖諱執宜,烈考諱盡忠,自曾祖入覲,復典兵於磧北。德宗貞元五年,回紇葛祿部及白眼突厥叛回紇忠貞可汗,附於吐蕃,因爲鄉導,驅吐蕃之衆三十萬寇我北庭。烈考謂忠貞可汗曰:『吐蕃前年屠陷靈、,聞唐天子欲與贊普和親,可汗數世有功,尚主,恩若驕兒,若贊普有寵於唐,則可汗必無前日之寵矣。』忠貞曰:『若之何﹖』烈考曰:『唐將楊襲古固守北庭,無路歸朝,今吐蕃、突厥並兵攻之,儻無援助,陷亡必矣。北庭既沒,次及於吾,可汗得無慮乎!』忠貞懼,乃命其將頡幹迦斯與烈考將兵援北庭。貞元六年,與吐蕃戰於磧口,頡幹迦斯不利而退。烈考牙於城下以援襲古,吐蕃攻圍經年,諸部繼沒。十二月,北庭之衆劫烈考降於吐蕃,由是舉族七千帳徙於甘州,臣事贊普。貞元十三年,回紇奉誠可汗收復涼州,大敗吐蕃之衆,或有間烈考於贊普者雲:『沙陀本回紇部人,今聞回紇強,必爲內應。』贊普將遷烈考之牙於河外。時懿祖年已及冠,白烈考曰:『吾家世爲唐臣,不幸陷虜,爲他效命,反見猜嫌,不如乘其不意,復歸本朝。』烈考然之。貞元十七年,自烏德鞬山率其部三萬東奔。居三日,吐蕃追兵大至,自洮河轉戰至石門關,委曲三千里,凡數百戰,烈考戰沒,懿祖挾護靈輿,收合餘衆,至於靈州,猶有馬三千騎,勝兵一萬。時範希朝爲河西、靈鹽節度使,聞懿祖至,自帥師蕃界,應接而歸,以事奏聞。德宗遣中使賜賜詔慰勞,賞錫數十萬,因於鹽州置陰山府,以懿祖爲都督,授特進、驍衛將軍同正。憲宗即位,詔懿祖入覲。元和元年七月,帝自振武至長安,授特進、金吾衛將軍,留宿衛。時範希朝亦徵爲金吾上將軍。二年,吐蕃誘我黨項部,寇犯河西,天子覆命希朝爲靈鹽節度,命懿祖將兵佐之。賊平,戍西受降城。」據德宗實錄,貞元十七年無沙陀歸國事。範希朝傳,德宗時爲振武節度使,元和二年乃爲朔方、靈鹽節度使,誘致沙陀。元和元年亦無沙陀朝見。紀年錄恐誤。今從實錄、舊傳、新書。〕靈鹽節度使範希朝聞之,自帥衆迎於塞上,置之鹽州,爲市牛羊,廣其畜牧,善撫之。〔爲子僞翻。詔置陰山府,以執宜爲兵馬使。未幾,盡弟葛勒阿婆又帥衆七百詣希朝降;〔幾,居豈翻。〕詔以爲陰山府都督。自是,靈鹽每有徵討,用之所向皆捷,靈鹽軍益強。〔爲沙陀強盛得中夏張本。〕

    13秋,七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14以古庶子盧坦爲宣歙觀察使。蘇強之誅也,〔蘇強,劉闢之伲也,元年,以逆黨誅。〕兄弘在晉州幕府,自免歸,人莫敢闢。坦奏:「弘有才行,不可以其弟故廢之,請闢爲判官。」上曰:「向使蘇不死,果有才行,猶可用也,〔行,下孟翻。〕況其兄乎!」坦到官,值旱飢,谷價日增,或請抑其價。坦曰:「宣、歙土狹谷少,所仰四方之來者;若價賤,則商船不復來,益困矣。」既而米鬥二百,商旅輻湊。〔【章:十二行本「湊」下有「民賴以生」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孔本同;張校同。】後人用此策以救荒者,盧坦發之也。仰,牛向翻。復,扶又翻。〕

    15九月,庚寅,以於拐爲司空,同平章事如故;加右僕射裴均同平章事,爲山南東道節度使。

    淮南節度使王鍔入朝。鍔家鉅富,厚進奉及賂宦官,求平章事。翰林學士白居易以〔【章:十二行本「以」上有「上言」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爲:「宰相人臣極位,非清望大功不應授。昨除裴均,外議已紛然,〔裴均,亦要結宦官者也。〕今又除鍔,則如鍔之輩皆生冀望。若盡與之,則典章大壞,又不感恩;不與;則厚薄有殊,或生怨望。幸門一啓,無可柰何。且鍔在鎮五年,〔德宗貞元十九年,鍔爲淮南帥。〕百計誅求,貨財既足,自入進奉。若除宰相,四方藩鎮皆謂鍔以進奉得之,競爲刻剝,則百姓何以堪之!」事遂寢。〔考異:按舊李藩、權德輿傳、白居易集、李絳論事集,皆有諫加王鍔平章事事。觀其辭意,各是一時。居易所論者,雲「淮南百姓,日夜無憀,」又云「鍔歸鎮與在朝,望並不除宰相」,則是自淮南入朝未除河中時也。權、李同在中書受密旨,雲「可兼宰相」,則初除河中時也。李司空論事雲「至太原一二年間,財力贍足」,則是除太原以後六年十一月李絳作相前也。今附居易疏於初除太原之時。又舊鍔傳雲在淮南四年,元和二年入朝。按實錄,鍔以貞元十九年鎮淮南。居易狀雲「五年誅求」,又云「昨日裴均除平章事」,故置此。〕

    16壬辰,加宣武節度使韓弘同平章事。

    17丙申,以戶部侍郎裴垍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上雖以李吉甫故罷垍學士,〔是年四月,罷垍學士。〕然寵信彌厚,故未幾復擢爲相。

    初,德宗不任宰相,天下細務皆自決之,由是裴延齡輩得用事。上在藩邸,心固非之;及即位,選擢宰相,推心委之,嘗謂垍等曰:「以太宗、玄宗之明,猶藉輔佐以成其理,〔謂藉房、杜姚、未以成貞觀、開元之治也。理,治也。〕況如朕不及先聖萬倍者乎!」垍亦竭誠輔佐。上嘗間垍:「爲理之要何先﹖」對曰:「先正其心。」舊制,民輸稅有三: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建中初定兩稅,貨重錢輕;是後貨輕錢重,民所出已倍其初,其留州、送使者,所在又降少目估,就實估以重斂於民。〔省估者,都省所立價也。斂,力贍翻。〕及垍爲相,奏:「天下留州、送使物,請一切用省做;其觀察使,先稅所理之州以自給,不足,然後許稅於所屬之州。」由是江、淮之民稍蘇息。先是,執政多惡諫官言時政得失,〔先,悉薦翻。惡,烏路翻。〕垍獨賞之。垍器局峻整,人不敢幹以私。嘗有故人自遠詣之,垍資給優厚,從容款狎。其人乘間求京兆判司,〔從,千容翻。間,古莧翻。凡州府諸曹參軍,皆謂之判司。〕垍曰:「公不稱此官,〔稱,尺證翻。〕不敢以故人之私傷朝廷至公。他日有盲宰相憐公者,不妨得之,垍則必不可。」

    18戊戍,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考異曰:舊吉甫傳曰:「初,裴均爲僕射,判度支,交結權悻,欲求宰相。先是制試直言極諫科,其中有譏刺時政,忤犯權幸者,因此均黨揚言皆執政教指,冀以搖動吉甫,賴諫官李約、獨孤鬱,李正辭、蕭俛密疏陳奏,帝意乃解。吉甫早歲知獎羊士諤,擢爲監察御史。又司封員外郎呂溫有詞藝,吉甫亦眷接之。寶羣初拜御史中丞,奏請士諤爲侍御史,溫爲郎中,知雜事。吉甫怒其不先關白,而所請又有超資者,持之數日不行,因而有隙。羣遂伺得日者陳克明出入吉甫家,密捕以聞。憲宗詰之,無奸狀。吉甫以裴垍久在翰林,憲宗親信,必當大用,遂密薦垍代已,因自圖出鎮。其年九月,拜淮南節度仗,在揚州,每有朝廷得失,皆密疏論列。」按牛僧孺等指陳時政之失,吉甫泣訴,故貶考覆官。裴均等雖欲爲讒,若雲執政自教指舉人詆時政之失,豈近人情邪!吉甫自以誣構鄭絪,貶斥裴垍等,蓋憲宗察見其情而疏薄之,故出鎮淮南。及子德裕秉政,掩先人之惡改定實錄,故有此說耳。〕

    19河中、晉絳節度使邠宣公社黃裳薨。

    20冬,十二月,庚戍,置行原州於臨涇,〔唐原州本治平高縣,廣德元年沒於吐蕃,涇原節度使馬璘表置行原州於靈臺之百里城,貞元十九年徙治平涼,至是,徙治臨涇。未白曰:臨涇,本隋之湫谷縣。〕以鎮將郝玼爲刺史。〔玼,音此,且禮翻。〕

    21南詔王異牟尋卒,子尋閣勸立。

    四年〔(已醜、八〇九)〕

    1春,正月,戊子,簡王遘薨。〔遘,代宗子。〕

    2渤海康王嵩璘卒,子元瑜立,改元永德。

    3南方旱飢。庚寅,命左司郎中鄭敬德等爲江、淮、二浙、荊、湖、襄、鄂等道宣慰使,賑恤之。將行,上戒之曰:「朕宮中用帛一匹,皆籍其數,惟賙救百姓、則不計費,卿輩宜識此意,勿效潘孟陽飲酒遊山而已。」〔事見元年。〕

    4給事中李藩在門下,制敕有不可者,即於黃紙後批之。〔批,匹迷翻。〕吏請更連素紙,藩日:「如此,乃狀也,何名批敕!」裴垍薦藩有宰相器。上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鄭絪循默取容,二月,可卯,罷絪爲太子賓客,擢藩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藩知無不言,上甚重之。

    5河東節度使嚴綬,在鎮九年,〔貞元十七年,嚴綬鎮河東,見上卷。〕軍政補署一出監軍李輔光,綬拱手而已。裴垍具奏其狀,請以李墉代之。三月,乙酉,以綬爲左僕射,以鳳翔節度使李墉爲河東節度使。

    6成德節度使王士真薨,其子副大使承宗自爲留後。〔爲討王承宗張本。〕河北三鎮,相承各置副大使,以嫡長爲之,父沒則代領軍務。〔長,知兩翻。〕

    7上以久旱,欲降德音,翰林學士李絳、白居易上言,〔考異曰:李司空論事及居易集皆有此奏,語雖小異,大指不殊,蓋同上奏耳。〕以爲「欲令實惠及人,無如減其租稅。」又言「宮人驅使之餘,其數猶廣,事宜省費,物貴徇情。」〔冗食宮中,歲費給賜,則非省費矣。內多怨女,則非徇情矣。〕又請「禁諸道橫斂以充進奉。」又言「嶺南、黔中、福建風俗,多掠良人賣爲奴婢,乞嚴禁止。」閏月,已酉,制降天下繫囚,蠲租稅,出宮人、絕進奉,禁掠賣,皆如二人之請。已未,雨。絳表賀曰:「乃知憂先於事,故能無憂;〔先,悉薦翻。〕事至而憂,無救於事。」

    8初,王叔文之黨既貶,〔事始見上卷永貞元年。〕有詔,雖遇赦無得量移。〔量,音良。〕吏部尚書、鹽鐵轉運使李巽奏:「郴州司馬程異,吏才明辨,請以爲楊子留後。」〔揚州揚子縣,自大曆以來,鹽鐵轉運使置巡院於此,故置留後。〕上許之。巽精於督察,吏人居千里之外,戰慄如在巽前。異句檢簿籍,又精於巽,卒獲其用。〔句,音鉤。爲程異以理財進用張本。卒,子恤翻。〕

    9魏徵玄孫稠貧甚,以故第質錢於人,平盧節度使李師道請以私財贖出之。上命白居易草詔,居易奏言:「事關激勸,宜出朝廷。師道何人,敢掠斯美!望敕有司以官錢贖還後嗣。」上從之,出內庫錢二千緡贖賜魏稠,仍禁質賣。〔程大昌曰:魏徵宅在丹鳳坊,直出南面永興坊內。會要曰:元和四年,上嘉魏徵諫諍,詔訪其故居,則質賣已更數姓,析爲九家矣。上出內庫錢二百萬贖之,以還其家,禁其質賣。〕

    10王承宗叔父士則以承宗擅自立,恐禍及宗,與幕客劉棲楚俱自歸京師;〔考異曰:舊傳:「棲楚爲吏鎮州,王承宗甚奇之。」今從實錄。〕詔以士則爲神策大將軍。

    11翰林學士李絳等奏曰:「陛下嗣膺大寶,四年幹茲,而儲闈未立,典冊不行,是開窺覦之端,乖重慎之義,非所以承宗廟、重社稷也。伏望抑撝謙之小節,行至公之大典。」丁卯,制立長子鄧王寧爲太子。寧,紀美人之子也。

    12辛未,靈鹽節度使範希朝奏以太原〔【章:十二行本「原」下有「防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兵六百人衣糧給沙陀;許之。

    13夏,四月,山南東道節度使裴均恃有中人之助,於德音後進銀器千五百餘兩。〔是年正月,赦天下,禁無得進奉。〕翰林學士李絳、白居易等上言:「均欲以此嘗陛下,願卻之。」上遽命出銀器付度支。〔度,徒洛翻。〕既而有旨諭進奏院:「自今諸道進奉,無得申御史臺;有訪問者,輒以名聞。」白居易復以爲言,〔考異曰:居易集奏狀曰:「伏見六七日來,向外傳說,皆雲有進止,令宣與諸道進奏院:『自今已後,應有進奉,並不用申報御史臺;如有人勘問,便錄名奏來者。』內外相傳,不無驚怪。臣伏料此事多是虛傳,且有此聞,不敢不奏,」云云。又曰:「若此果虛,即望宣示中外,令知聖旨,使息虛聲。」按禁止進奉,前後制敕非一,不止於昨閏三月德音也。去年三月,柳晟、閻濟美違赦進奉,已爲盧坦所彈。憲宗雲「濟美離越州,乃逢赦令,釋其罪。」今裴均所進,假使在德音前,亦赦後矣,又云「赦書未到前已在道舍其過。」是則憲宗深惑於左右之言,外示不受獻,內實欲其來獻也。然則居易所聞,不爲虛矣;若其虛,必辯明也。實錄及李司空論事皆以此爲憲宗之美。今故直之。復,扶又翻。〕上不聽。

    14上欲革河北諸鎮世襲之弊,乘王士真死,欲自朝廷除人;不從則興師討之。裴垍曰:「李納跋扈不恭,〔李納之罪,以興元赦令,遂蒙含貸。〕王武俊有功於國,〔謂與李抱真破朱滔也。〕陛下前許師道,〔言許李師道承襲。〕今奪承宗,沮勸違理,彼必不服。」由是議久不決。上以問諸學士,李絳等對曰:「河北不遵聲教,誰不憤嘆,然今日取之,或恐未能。成德自武俊以來,父子相承四十餘年,〔自建中三年王武俊始有恆冀,至是二十八年。〕人情貫習,不以爲非。〔貫,讀曰慣。猶言慣熟。〕況承宗已總軍務,一旦易之,恐未必奉詔。又范陽、魏博、易定、淄青以地相傳,與成德同體,彼聞成德除人,必內不自安,陰相黨助,雖茂昭有請,亦恐非誠。〔【章:十二行本「誠」下有「所以然者」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張茂昭宿與王武俊有隙,故請代承宗。〕今國家除人代承宗,彼鄰道勸成,進退有利。若所除之人得入,彼則自以爲功;若詔令有所不行,彼因潛相交結;在於國體,豈可遽休!須興師四面攻討,彼將帥則加官爵,士卒則給衣糧,按兵玩寇,坐觀勝負,而勞費之病盡歸國家矣。〔自大曆、貞元以來,用兵之弊正如此。〕今江、淮水,公私困竭,軍旅之事,殆未可輕議也。」

    左軍中尉吐突承璀〔璀,七罪翻。〕欲布上意,奪裴垍權,自請將兵討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上疑未決」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宗正少卿李拭奏稱:「承宗不可不討。承璀親近信臣,宜委以禁兵,使統諸軍,誰敢不服!」上以拭狀示諸學士曰:「此奸臣也,知朕欲將承璀,故上此奏。卿曹記之,自今勿令得進用。」〔示諸學士者,蓋以此時凡入翰林者,即日輔佐之選也。故使知其姓名,勿得擬用。然帝知李拭之迎逢,而卒將承璀,何邪!欲將,即亮翻。上,時掌翻。〕

    昭義節度使盧從史遭父喪,朝廷久未起復;從史懼,因承璀說上,〔說,式芮翻。〕請發本軍討承宗。壬辰,起復從史左金吾大將軍,餘如故。

    15初,平涼之盟,〔見二百三十二卷德宗貞元三年。〕副元帥判官路泌、會盟判官鄭叔矩皆沒於吐蕃。其後吐蕃請和,泌子隨三詣闕號泣上表,乞從其請;〔路隨表請和蕃,情切於其親也。號,戶刀翻。〕德宗以吐蕃多詐,不許。至是,吐蕃復請和,〔復,扶又翻。〕隨又五上表,詣執政泣請,裴垍、李藩亦言於上,請許其和;上從之。五月,命祠部郎中徐復使吐蕃。

    16六月,以靈鹽節度使範希朝爲河東節度使。朝議以沙陀在靈武,迫近吐蕃,〔朝,直遙翻。近,其靳翻。〕慮其反覆,又部落衆多,恐長谷價,〔長,知兩翻。〕乃命悉從希朝詣河東。希朝選其驍騎千二百,號沙陀軍,置使以領之,而處其餘衆於定襄川。於是〔【章:十二行本「是」下有「朱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執宜始保神武川之黃花堆。〔神武川在漢代郡桑乾縣界,後魏置神武郡,後周廢郡爲神武縣,屬朔州。此時其地在馬邑善陽縣界。處,昌呂翻。〕

    17左軍中尉吐突承璀領功德使,〔唐初,置寺觀監,天下僧、尼、道士、女官皆屬鴻臚寺。武后以僧尼屬祠部。開元十四年,以道士、女官屬宗正寺。天寶二載,以道士屬司封,崇玄館置大學士,以宰相爲之,領兩京玄元宮及道院。貞元四年,崇玄館罷大學士,置左右街大功德使、東都功德使,修功德,使總僧尼之籍及功役。元和二年,以道士、女官屬左、右街功德使。〕盛修安國寺,〔唐會要:安國寺在長樂坊,景雲元年舍龍潛舊宅爲寺,便以本封安國爲名。程大昌曰:長樂坊,在朱雀街東第四街。〕奏立聖德碑,高大一準華嶽碑,〔玄宗立華嶽碑於華嶽祠前,高五十餘尺。華,戶化翻。〕先構碑樓,請敕學士撰文,且言「臣已具錢萬緡,欲酬之。」上命李絳爲之,絳上言:「堯、舜、禹、湯,未嘗立碑自言聖德,惟秦始皇於巡遊所過,刻石高自稱述,未審陛下欲何所法!且敘修寺之美,不過壯麗觀遊,豈所以光益聖德!」上覽奏,承璀適在旁,上命曳倒碑樓。〔曳,讀作拽,音以列翻;史照音以制切,非。〕承璀言:「碑樓甚大,不可曳,請徐毀撤。」冀得延引,乘間再論,〔間,古莧翻。〕上厲聲曰:「多用牛曳之!」承璀乃不敢言。凡用百牛曳之,乃倒。

    唐紀五十四〔起屠維赤奮若(己丑)七月,盡玄默執徐(壬辰)九月,凡三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上之下》

    元和四年〔(己丑、八〇九)〕

    1秋,七月,壬戌御史中丞夷簡彈京兆尹楊憑,前爲江西觀察使貪污僭侈;丁卯,貶憑臨賀尉。〔臨賀,漢縣,屬蒼梧郡,以臨賀水,故名。唐帶賀州。〕夷簡,元懿之玄孫也。〔鄭王元懿,高袓之子。〕上命盡籍憑資產,〔財物田園,人資以生,謂之資產。〕李絳諫曰:「舊制,非反逆不籍其家。」上乃止。

    憑之親友無敢送者,櫟陽尉徐晦獨至藍田與別。〔櫟,音藥。〕太常卿權德輿素興晦善,謂之曰:「君送楊臨賀,誠爲厚矣,無乃爲累乎!」〔累,良瑞翻。〕對曰:「晦自布衣蒙楊公知獎,今日遠謫,豈得不興之別!借如明公他日爲讒人所逐,晦敢自同路人乎!」德輿嗟嘆,稱之於朝。〔朝,宜遙翻。〕後數日,李夷簡奏爲監察御史。晦謝曰:晦平生未嘗得望公顏色,公何從而取之!」夷簡曰:「君不負楊臨賀,肯負國乎!」

    2上密問諸學士曰:「今欲用王承宗爲成德留後,割德、棣二州更爲一鎮以離其勢,並使承輸二稅,請官吏,一如師道,何如﹖」〔李師道事,見上卷元年。〕李絳等對曰:「德、棣之隸成德,爲日已久,〔貞元初,王武俊破朱滔,取德、棣。〕今一旦割之,恐承宗及其將士憂疑怨望,得以爲辭。況其鄰道情狀一同,各慮他日分割,或潛相構扇;萬一旅拒,倍難處置,願更三思〔旅,衆也。旅拒者,挾衆而拒上命也。處,昌呂翻。三,息暫翻,又如字。〕所是。二稅、官吏,願因弔祭使至彼,自以其意諭承宗,令上表陳乞如師道例,勿令知出陛下意。如此,則幸而聽命,於理固順,若其不聽,體亦無損。」

    上又問:「今劉濟、田季安皆有疾,若其物故,〔物故注已見漢紀。史曰:顏師古曰:物故,死也,言其同於鬼物而故也。一曰,不欲斥言,但云其所服用之物皆已故也。〕豈可盡如成德付授其子,天下何時當平!議者皆言『宜乘上此際代之,不受則發兵討之,時不可失。』如何﹖」對曰:「羣臣見陛下西取蜀,東取吳,〔蜀,謂劉闢。吳,謂李錡。〕易於反掌,〔易,以豉翻;下同。〕故諂躁競之人〔躁,輕也。競,爭也。〕爭獻策畫,勸開河北,不爲國家深謀遠慮,〔爲,於僞翻。〕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臣等夙思之,河北之勢與二方異。何則﹖西川、浙西皆非反側之地,其四鄰皆國家臂指之臣。〔臂指,用賈誼語意,言其順使也。〕劉闢、李錡獨生狂謀,其下皆莫之與,闢、錡徒以貨財啖之,大軍一臨,則渙然離耳。故臣等當時亦勸陛下誅之,以其萬全故也。成德則不然,內則膠固歲深,外則蔓連勢廣,〔膠固,如膠之附着堅固也。蔓連,如蔓草之曼衍連屬也。〕其將士百姓懷其累代煦嫗之恩,〔煦,籲句翻。嫗衣遇翻。鄭玄曰:氣曰煦,體曰嫗。〕不知君臣逆順之理,諭之不從,威之不服將爲朝廷羞。又,鄰道平居或相猜恨,及聞代易,必合爲一心,蓋各爲子孫之謀,亦慮他日及此故也。萬一餘道或相表裏,兵連禍結,財盡力竭,西戎、北狄乘間窺窬,〔西戎,謂吐蕃;北狄,謂回鶻。間,古莧翻;下同。〕其爲憂患可勝道哉!〔勝,音升。〕濟、季安與承宗事體不殊,若物故之際,有間可乘,當臨事圖之;於今用兵,則恐未可。太平之業,非朝夕可致,願陛下審處之。」〔處,昌呂翻。〕

    時吳少誠病甚,絳等覆上言:「少誠病必不起。〔復,扶又翻。上,時掌翻〕淮西事體與河北不同四旁皆國家州縣,不與賊鄰,無黨援相助;朝廷命帥,〔帥,所類翻。〕今正其時,萬一不從,可議征討。臣願舍恆冀難致之策,就申蔡易成之謀。脫或恆冀連兵,事未如意,蔡州有釁,勢可興師,南北之役俱興,財力之用不足。儻事不得已,須赦承宗,〔絳等之言,後無不驗。〕則恩德虛施,威令頓廢。不如早賜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以收鎮冀之心,〔此時未改恆州爲鎮州,史以後來所改州名書之耳。〕坐待機宜,必獲申蔡之利。」既而承宗久未得朝命,頗懼,累表自訴。八月,壬午,上乃遣京兆少尹裴武詣真定宣慰,〔恆州,□□定。承宗受詔甚恭,曰:「三軍見迫,不暇俟朝旨,請獻德、棣二州以明懇款。」

    3丙申,安南都護張舟奏破環王三萬衆。〔林邑國,至德後改號環王。〕

    4九月,甲辰朔,裴武覆命。庚戌,以承宗爲成德節度使、恆?冀?深?趙州觀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爲保信軍節度、德?棣二州觀察使。〔考異曰:李司空論事:「初武銜命使鎮州,令論王承宗割德、棣兩州歸朝廷。武飛表上言,一如朝廷意旨,逐除昌朝德、棣節度。及旌節至德州,而昌朝尋已追到鎮州,朝命逐不行。比及武回,事宜與先上表參差。」按實錄:「甲辰,武至自鎮州。庚戌,除昌朝。」非武未還據所上表除之也。論事集誤,今從實錄。〕昌朝,嵩之子,〔薛嵩亦安、史舊將,代宗初來降。〕王氏之伲也,故就用之。田季安得飛報,先知之,使謂承宗曰:「昌朝陰與朝廷通,故受節鉞。﹂承宗遽遣數百騎馳入德州,執昌朝,至真定,囚之。中中使送昌朝節過魏州,季安陽爲宴勞,留使者累日,比至德州,已不及矣。〔勞,力到翻。比,必利翻,及也。〕

    上以裴武爲欺罔,又有譖之者曰:「武使還,〔使,疏吏翻。還,音旋。〕先宿裴垍家,明旦乃入見。」上怒甚,以語李絳,〔見,賢遍翻。語,牛倨翻。〕欲貶武於嶺南,絳曰:「武昔陷李懷光軍中,守節不屈,〔蓋貞元初李懷光據河中時也。豈容今日遽爲奸回!蓋賊多變詐,人未易盡其情。承宗始懼朝廷誅討,故請獻二州;既蒙恩貸,而鄰道皆不欲成德開分割之端,計必有〔【章:甲十一行本「有」下有「陰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間說誘而脅之,使不得守其初心者,〔李絳可謂洞見田季安、王承宗之情。間,古莧翻。說,式芮翻。誘,音酉。〕非武之罪也。今陛下選武使入逆亂之地,使還,一語不相應,遽竄之遐荒,臣恐自今奉使賊庭者以武爲戒,苟求便身,率爲依阿兩可之,〔史照曰:依阿,謂不特立其說,常附順人言。兩可,謂無所可否。〕莫肯盡誠具陳利害,如此,非國家之利也。且垍、武又處朝廷,〔處,昌呂翻。〕諳練事體,〔諳,烏含翻。〕豈有使還未見天子而先宿宰乎!臣敢爲陛下必保其不然,〔爲,於僞翻。〕此殆有讒人慾傷武及垍者,願陛下察之。」上良久曰:「理或有此。」遂不問。

    6左神策軍吏李昱貸長安富人錢八千緡,滿三歲不償,〔貸,吐得翻,假貸也。〕京兆尹許孟容收捕械繫,立期使償,曰:「期滿不足,當死。」一軍大驚。中尉訴於上,上遣中使宣旨,付本軍,孟容不之遣。中使再至,孟容曰:「臣不奉詔,當死。然臣爲陛下尹京畿,〔京兆以長古、萬年爲京縣,餘屬縣爲畿縣。〕非抑制豪強,何以肅清輦下!錢未畢償,昱不可得。」上嘉其剛直而許之,京城震慄。

    7上遣中使論王承宗,使遣薛昌朝還鎮;〔使之遣還德州。〕承宗不奉詔。冬,十月,癸未,制削奪承宗官爵,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爲左.右神策、河中、河陽、浙西、宣歙等道行營兵馬使、招討處置等使。〔歙,書涉翻。開元二十年置諸道採訪處置使,專以觀省風俗、黜陟幽明;其後伐叛討有罪,則置招討處置使。處,昌呂翻。

    翰林學士白居易上奏,以爲:「國家征伐,當責成將帥,近歲始以中使爲監軍。自古及今,未有徵天下之兵,專令中使統領者也。今神策軍既不置行營節度使,則承璀乃制將也;〔制將,言諸軍進退皆受制於承璀。將,即亮翻。〕又充諸軍招討處置使,則承璀乃都統也。〔都統,謂都統諸軍,唐中世以後,專征之任。〕臣恐四方聞之,必窺〔【章:甲十一行本「窺」作「輕」;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朝廷;四夷聞之,必笑中國。〔白居易之言自春秋書「多魚漏師」,左傳「夙沙衛殿齊師」來。況吐突承璀以寺人專征乎!崇、觀間,金人有所侮而動正如此。〕陛下忍令後代相傳雲以中官爲制將、都統自陛下始乎!臣又恐劉濟、茂昭及希朝、從史乃至諸道將校皆恥受承璀指麾,心既不齊,功何由立!此是資承宗之計而挫諸將之勢也。陛下念承璀勸勞,貴之可也;憐其忠赤,富之可也。至於軍國權柄,動關理亂,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寧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從人之慾而自損聖明,何不思於一時之間而取笑於萬代之後乎!」時諫官、御史論承璀職名太重者相屬,〔屬,之慾翻。〕上皆不聽。戊子,上御延英殿,度支使字元素、鹽鐵使李墉、京兆尹許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簡、〔【章:甲十一行本「簡」下有「諫議大夫孟簡」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給事中呂元膺、穆質、右補闕獨孤鬱等極言其不可;〔考異曰:舊承璀傳曰:「諫官、御史上疏相屬,皆言自古無中貴人爲兵馬統帥者。補闕獨孤鬱、段平仲尤激切。」呂元膺傳:「元膺與給事中穆質、孟簡、兵部侍郎許孟容等八人抗論不可。」若據承璀傳,則是九人,又平仲時爲諫議大夫,非補闕,恐誤。今從實錄□〕上不得已,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馬使,改處置爲宣慰而已。

    李絳嘗極言宦官驕橫,〔橫,戶孟翻〕侵害政事,讒毀忠貞,上曰:「此屬安敢爲讒!就使爲之,朕亦不聽。」絳曰:「此屬大抵不知仁義,不分枉直,惟利是嗜,得賂則譽蹠、蹻爲廉良,怫意則毀龔、黃爲貪暴,〔李奇曰:蹠,秦大盜也。楚之大盜爲莊蹻。師古曰:莊周雲:蹠,柳惠之弟。蓋寓言也。龔、黃,龔遂、黃霸也。譽,音餘。蹻,居略翻。怫,符弗翻。能用傾巧之智,構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潤以入之,陛下必有時而信之矣。自古宦官敗國者,〔敗,蒲邁翻。〕備載方冊,陛下豈得不防其漸乎!」

    己亥,吐突承璀將神策兵髮長安,命恆州四面藩鎮各進兵招討。

    8初,吳少誠寵其大將吳少陽,名以從弟,〔從,才用翻。〕署爲軍職,出入少誠家親,累遷申州刺史。少誠病,不知人,家僮鮮于熊兒詐以少誠命召少陽攝副使、知軍州事。少誠有子元慶,少陽殺之。十一月,己已,少誠薨,少陽自爲留後。

    9是歲,雲南王尋閣勸卒,子勸龍晟立。

    10田季安聞吐突承璀將兵討王承宗,聚其徒曰:「師不跨河二十五年矣,〔自德宗討田悅不克王師不復跨河。〕今一旦越伐趙;趙虜,魏亦虜矣,計爲之柰何﹖」其將有超伍而言者,〔超,伍出位而言也。蓋超出儔伍之中而言。〕曰:「願借騎五千以除君憂。」季安大呼曰:「壯哉!兵決出,格沮者斬!」〔呼,火故翻。格,音閣。〕

    幽州牙將絳人譚忠爲劉濟使魏,〔爲,於僞翻。使,疏吏翻。〕知其謀,入謂季安曰:「如某之謀,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今王師越魏伐趙,不使耆臣宿將而專付中臣,〔耆,老也。宿,舊也。〕不輸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關中之地,古秦地也。故謂關中之兵爲秦甲。〕君知誰爲之謀﹖此乃天子自爲之謀,欲將誇服於臣下也。〔誇服,謂欲自衒於算略,以服臣下之心。〕若未叩趙而先碎於魏,是上之謀反不如下,且〔【張:「且」作「其」。】〕能不恥於天下!乎既恥且怒,必任智士畫長策,仗猛將練精兵,畢力再舉涉河,鑑前之敗,必不越魏而伐趙,校罪輕重,必不先趙而後魏,〔先,悉薦翻。後,戶遘翻。〕是上不上,下不下,當魏而來也。」季安曰:「然則若之何﹖」忠曰:「王師入魏,君厚犒之。於是悉甲壓境,號曰伐趙;而可陰遺趙人書曰:〔犒,苦到翻。遺,唯季翻;下遺魏同。〕『魏若伐趙,則河北義士謂魏賣友;魏若與趙,則河南忠臣謂魏反君。賣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執事若能陰解陴障,遣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爲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趙,西得以爲臣,〔長安塹魏西。爲臣,言能承上命,不悖臣道。〕於趙有角尖之耗,〔角尖,言所耗者小。〕於魏獲不世之利,執事豈能無意於魏乎!』趙人脫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來,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謀,與趙陰計,得其堂陽。〔堂陽,漢縣,屬鉅鹿郡,唐屬冀州,在州西南。〕

    忠歸幽州,謀欲激劉濟討王承宗;會濟合諸將言曰:「天子知我怨趙,今命我伐之,〔今,當作必。〕趙亦必大備我。伐與不伐孰利﹖」忠疾對曰:「天子終不使我伐趙,趙亦不備燕。」濟怒曰:「爾何不直言濟與承宗反乎!」命系忠獄。使人覝成德之境,果不爲備;後一日,詔果來,令濟「專護北疆,勿使朕復掛胡憂,而得專心於承宗。」〔復,扶又翻。〕濟乃解獄召忠曰:「信如子斷矣;〔解獄,謂釋其囚也。斷,丁亂翻。〕何以知之﹖」忠曰:「盧從史外親燕,內實忌之;外絕趙,內實與之。此爲趙畫曰:〔爲,不僞翻。〕『燕以趙爲障,雖怨趙,必不殘趙,不必爲備。』一且示趙不敢抗燕,二且使燕獲疑天子。趙人既不備燕,潞人則走告於天子曰:〔盧從史鎮潞州,故謂之潞人。『燕厚怨趙,趙見伐而不備燕,是燕反與趙也。』此所以知天子終不使君伐趙,趙亦不備燕也。」濟曰:「今則柰何﹖」忠曰:「燕、趙爲怨,天下無不知。〔自朱滔以來,燕、趙交惡。〕今天子伐趙,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濟易水,此正使潞人以燕賣恩於趙,敗忠於上,〔言燕本忠於上而盧從史以計敗之。敗,補邁翻。〕兩皆售也。〔賣物去手曰售。〕是燕貯忠義之心卒染私趙之口,不見德於趙人,惡聲徒嘈嘈於天下耳。〔貯,丁呂翻。卒,子恤翻。嘈,昨勞翻。〕惟君熟思之!」濟曰:「磿知之矣。」乃下令軍中曰:「五日畢出,後者醢以徇!」〔譚忠頗有戰國說士之風,而心爲唐。〕

    五年(庚寅,八一〇)

    1春,正月,劉濟自將兵七萬人擊王承宗,時諸軍皆未進,濟獨前奮擊,拔饒陽、束鹿。

    河東、河中、振武、義武四軍爲恆州北面招討,會於定州。會望夜,軍史以有外軍,請罷張燈。張茂昭曰:「三鎮,官軍也,〔三鎮,謂河中、河東、振武。〕何謂外軍!」命張燈,不禁行人,不閉里門,三夜如平日,亦無敢喧譁者。〔唐制:兩京及諸州、縣街巷率置邏卒,曉暝傳呼,以禁夜行,惟元夕張燈,弛禁前後各一日。〕

    丁卯,河東將王榮拔王承宗洄湟鎮。吐突承璀至行營,威令不振,與承宗戰屢敗;左神策大將軍酈定進戰死。定進,驍將也,〔酈定住,擒劉闢,有驍名。〕軍中奪氣。

    2河南尹房式有不法事,東臺監察御史元稹奏攝之,〔唐制:御史分司東都,謂之東臺。攝,收也。〕擅令停務;朝廷以爲不,罰一季俸,召還西京。至敷水驛,〔華州華陰鯀西二十四里有敷水渠。九域志:華陰鯀有敷水鎮。〕有入侍後至,破驛門呼罵而入,以馬鞭擊稹傷面;〔考異曰:實錄雲「中使仇士良與稹爭廳」。按稹及白居易傳皆雲「劉士元」,而實錄雲「仇士良」,恐誤。今止雲內侍。〕上覆引稹前過,貶江陵士曹。〔復,扶又翻。前過,謂擅令河南尹停務。上知曲在中官,故引前過以貶稹。〕翰林學士李絳、崔羣言稹無罪。白居易上言:「中使陵辱朝士,中使不問而稹先貶,恐自今中使出外益暴橫,〔橫,戶孟翻。〕人無敢言者。又,稹爲御史,多所舉奏,不避權勢,切齒者衆,恐自今無人肯爲陛下當官執法,疾惡繩愆,〔爲,於僞翻。〕有大奸猾,陛下無從得知。」上不聽。

    3上以河朔方用兵,不能討吳少陽。三月,己未,以少陽爲淮西留後。〔果如李絳之言。〕

    4諸軍討王承宗者久無功,白居易上言,以爲:「河北本不當用兵,今既出師,承璀未嘗苦戰,已失大將,〔謂酈定進戰死也。〕與從史兩軍入賊境,遷延進退,不惟意在逗留,亦是力難支敵。希朝、茂昭至新市鎮,竟不能過;〔新市,漢縣名,屬中山郡。唐初,新市縣屬觀州,武德五年廢州,並廢新市爲鎮,屬九門縣。〕劉濟引全軍攻圍樂壽,久不能下。〔按劉濟時軍瀛州而攻槳壽。槳壽時屬深州,在瀛州南六十里。〕師道、季安元不可保,察其情狀,似相計會,各收一縣,遂不進軍。〔譚忠之爲田季安計者,白居易已窺見之矣。〕陛下觀此事勢,成功有何所望!以臣愚見,須速罷兵,若又遲疑,其害有四:可爲痛惜者二,可爲深憂者二。何則﹖

    若保有成,即不論用度多少;既的知不可,即不合虛費貲糧。〔貲,財也;或曰:當作資。〕悟而後行,事亦非晚。今遲校一日則有一日之費,更延旬月,所費滋多,終須罷兵,何如早罷!以府庫錢帛、百姓脂膏資助河北諸侯,轉令強大。此臣爲陛下痛惜者一也。〔爲,於僞翻;下同。〕

    臣又恐河北諸將見吳少陽已受制命,〔言制以吳少陽爲淮西留後。〕必引事例輕重,同詞請雪。承宗若章表繼來,即義無不許。請而後舍,體勢可知,轉令承宗膠固同類。如此,則與奪皆由鄰道,恩信不出朝廷,實恐威權盡歸河北。此爲陛下痛惜者二也。

    今天時已熱,兵氣相蒸,至於飢渴疲勞,驅以就戰,人何以堪!縱不惜身,亦難忍苦。況神策烏雜城市之人,例皆不慣如此,忽思生路,〔【章:甲十一行本「路」下有「或有奔逃」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連兵不解,不死於又屯,必思逃奔潰散爲求生之路。〕一人若逃,百人相扇,一軍若散,諸軍必搖,事忽至此,悔將何及!此爲陛下深憂者一也。

    臣聞回鶻、吐蕃皆有細作,〔細作,古之諜者。〕中國之事,小大盡知。今聚天下之兵,唯討承宗一賊,自冬及夏,都未立功,則兵力之強弱,資費之多少,豈宜使西戎、北虜一一知之!忽見利生心,乘虛入寇,以今日之勢力,可能救其首尾哉!兵連禍生,何事不有!萬一及此,實關安危。此其爲陛下深憂者二也。」〔「其」字衍。考異曰:白氏集雲「五月十日進」,據此疏雲:「從史雖經接戰,與賊勝負略均。」則是未就縛也。此月戊戌,從史已流驩州,疑「五月」當爲「四月」。故移於此。〕

    5盧從史首建伐王承宗之謀,〔事見上捲上年五月。〕及朝廷興師,從史逗留不進,陰與承宗通謀,令軍士潛懷承宗號;〔凡行軍各有號,以相識別。〕又高芻粟之價以敗度支,〔時吐突承璀總行營兵屯邢、趙界。邢州,昭義巡屬也。度支芻粟,不能遠致以給行營,就昭義市王糴,故盧從史得高其價以牟利。度,徒洛翻。〕諷朝廷求平章事,誣奏諸道與通,不可進兵。上甚患之。

    會從史遣牙將王翊元入奏事,裴垍引與語,爲言爲臣之義,〔爲言,於僞翻。〕微動其心,翊元遂輸誠,言從史陰謀及可取之狀.垍令翊元還本軍經營,復來京師,〔復,扶又翻。〕遂得其都知兵馬使烏重胤等款要。〔款,誠也。〕垍言於上曰:「從史狡猾驕很,必將爲亂。今聞其與承璀對營,視承璀如嬰兒,往來都不設備;失今不取,後雖興大兵,未可以歲月平也。」上初愕然,熟思良久,乃許之。

    從史性貪,承璀盛陳柯玩,視其所欲,稍以遺之;〔遺,唯季翻。〕從史喜,益相暱狎。〔暱,尼質翻。〕甲申,承璀與行營兵馬使李聽謀,召從史入營博,伏壯士於幕下,突出,擒詣帳後縛之,內車中,馳詣京師。〔考異曰:承璀傳曰:「承璀出師經年無功,乃遣密人告王承宗,令上疏待罪,許以罷兵爲解;仍奏昭義節度使盧從史素與賊通,許爲承宗求節鉞。乃誘潞州牙將烏重胤謀,執從史送京師。」今從裴垍等傳。〕左右驚亂,〔從史之左右。〕承璀斬十餘人,諭以詔旨。從史營中士【章:甲十一行本「士」有「卒」字;乙十一行本同。】聞之,皆甲以出,操兵趨譁。〔操,七刀翻。趨譁,言趨走而喧譁也。〕烏重胤當軍門叱之曰:「天子有詔,從者賞,敢違者斬!」士卒皆斂兵還部伍。會夜,車疾驅,未明,已出境。重胤,承洽之子;〔新書作「承玼之子」;韓愈烏氏先廟碑亦作「承玼」。一本雲,「玼」或作「洽」。〕聽,晟之子也。

    6丁亥,範希朝、張茂昭大破承宗之衆於木刀溝。〔新唐書地理志:定州新樂縣東南二十里有木刀溝,有民木刀居溝旁,因名之。〕

    7上嘉烏重胤之功,欲即授以昭義節度使;李絳以爲不可,請授重胤河陽,以河陽節度使孟元陽鎮昭義。會吐突承璀奏,已牒重胤句當昭義留後,〔句,古候翻。當,丁浪翻。〕絳上言:「昭義五州據山東要害,〔五州,澤、潞、邢、洛、磁。要害者,於我爲要,於敵爲害。〕魏博、恆、幽諸鎮蟠結,〔魏博一鎮,恆一鎮,幽一鎮;謂之河朔三鎮。〕朝廷惟恃此以制之。邢、磁、洺入其腹內,〔邢州臨趙境,磁、洺臨魏境,其界犬牙相入。〕誠國之寶地,安危所繫也。向爲從史所據,使朝廷旰食,今幸而得之,承璀復以與重胤,〔復,扶又翻。〕臣聞之驚歎,實所痛心!昨國家誘執從史,雖爲長策,已失大體。〔不能明底從史之罪而行天討,乃誘執之,是爲失體。〕今承璀又以文牒差人爲重鎮留後,爲之求旌節,〔爲,於僞翻〕無君之心,孰甚於此!陛下昨日得昭義,人神同慶,威令再立;今日忽以授本軍牙將,物情頓沮,紀綱大紊。校計利害,〔校,數也,考也。計,算也,度也。〕更不若從史爲之。何則﹖從史雖蓄奸謀,已是朝廷牧伯。重胤出於列校,〔校,戶教翻。〕以承璀一牒代之,竊恐河南、北諸侯聞之,無不憤怒,恥與爲伍;且謂承璀誘重胤逐從史而代其位,彼人人麾下各有將校,能無自危乎!儻劉濟、茂昭、季安、執恭、韓弘、師道繼有章表陳其情狀,〔張茂昭、田季安、程執恭、李師道。〕並指承璀專命之罪不知陛下何以處之﹖〔處,昌呂翻。〕若皆不報,則衆怒益甚;若爲之改除,〔爲,於僞翻。〕則朝廷之威重去矣。」上覆使樞密使粱守謙密謀於絳曰:〔復,扶又翻〕「今重胤已總軍務,事不得已,須應與節。」對曰:「從史爲帥不由朝廷,〔事見二百三十六卷德宗貞軋二十佃。帥,所類翻;下同。〕故吞其邪心,終成逆節。今以重胤典兵,即授之節威福之柄不在朝廷,何以異於從史乎!重胤之得河陽,已爲望外久之福,豈敢更爲旅拒!況重胤所以能執從史,本以杖順成功;一旦自逆詔命,安知同列不襲其跡而動乎!重胤軍中等夷甚多,必不願重胤獨爲主帥。移之他鎮,乃愜衆心,〔愜,苦謟翻。〕憂其致亂乎!」上悅,皆如其請。壬辰,以重胤爲河陽節度使,元陽爲昭義節度使。

    戊戌,貶盧從史驩州司馬。

    8五月,乙巳,昭義軍三千餘人夜潰,奔魏州。〔潰奔者,盧從史之黨也。〕劉濟奏拔安平。

    9庚申,吐蕃遣其臣論思邪熱入見,〔見,賢遍翻。〕且歸路泌、鄭叔矩之柩。〔平涼劫盟,泌、叔矩沒於吐蕃。柩,巨救翻。鄭注曰:在牀曰屍,在枯曰柩。〕

    10甲子,奚寇靈州。

    11六月,甲申,白居易覆上奏,以爲:「臣比請罷兵,〔易,以豉翻;下同。復,扶又翻;下同。上,時掌翻;下上言同。比,毗至翻。〕今之事勢,又不如,前不知陛下復何所待!」是時,上每有軍國大事,必與諸學士謀之;嘗踰月不見學士,李絳等上言:「臣等飽食不言,其自爲計則得矣,如陛下何!陛下詢訪理道,〔理道,治道也。〕開納宜言,實天下之幸,豈臣等之幸!」上遽令「明日三殿對來」。〔三殿,麟德殿也;殿有三面,故曰三殿。三殿之西即翰林學士院。對來者,言明日當召對,可前來也。時召對廷臣,詔旨率有對來之語。〕

    白居易嘗因論事,言「陛下錯」,上色莊而罷,密召承旨李絳,〔唐置翰林學士之始,無承旨。永貞元年,上始命鄭絪爲承旨,大誥令、大廢置、丞相之密畫、內外之密奏、上之所甚注意者,莫不專受專對。翰林學士凡十廳,南廳五間,北廳五間,中隔花笂道,承旨居北廳東第一間。〕謂「白居易小臣不遜,〔「白」當作「曰」。〔【章:甲十一行本正作「曰」;張校同。】〕須令出院。」〔欲出居易,不令復入翰林。〕絳曰:「陛下容納直言,故羣臣敢竭誠無隱。居易言雖少思,〔少思,猶今人言久入思慮也。少,詩紹翻。〕志在納忠。陛下今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箝口,〔箝,其廉翻。〕非所以廣聰明,昭聖德也。」上悅,待居易如初。〔考異曰:舊居易傳曰:「吐突承璀爲諫承璀事切,上頗不悅,謂李絳曰:『白居易小子是朕拔擢,而無禮於朕,朕實難柰。』絳對曰:『居易所以不避死亡之誅,事無鉅細必言者,蓋欲酬陛下特力拔擢耳。陛下欲開諫諍之路,不宜阻居易言。』上曰:『卿言是也。』由是多見聽納。」今從李司空論事。〕

    上嘗欲近獵苑中,至蓬萊池西,〔蓬萊池在蓬萊殿之北,一曰太液池,池中有蓬萊山。自蓬萊池西出玄武門,入重元門,即苑中。重元門苑之南門,南對宮城玄武門。〕謂左右曰:「李絳必諫,不如且止。」

    12秋,七月,庚子,王承宗遣使自爲盧從史所離間,〔數,所角翻。考異曰:實錄:「淄青、幽州累有章表,請赦承宗。」按劉濟素與成德有怨,攻之最力。白居易請罷兵狀雲:「劉濟近日情似近忠,今忽罷兵,慮傷其意。又豈緣劉濟一人惆悵而不顧天下遠圖!」〔然則濟豈肯請赦承宗!今不取。〕朝廷亦以師久無功,丁未,制洗雪承宗,以爲成德軍節度使,復以德、棣二州與之;〔復,扶又翻。〕悉罷諸道行營將士,共賜布帛二十八萬端匹;〔唐制:布帛六丈爲端,四丈爲匹。〕加劉濟中書令。

    13劉濟之討王承宗也,以長子緄爲副大使,〔長,知兩翻。緄,古本翻。〕掌幽州留務。濟軍瀛州刺史,濟署行營都知兵馬使,使屯饒陽。濟有疾,總與判官張閗、〔閗,墟里翻。〕孔目官成國寶謀,詐使人從長安來,曰:「朝廷以相公逗留無功,已除副大使爲節度使矣。」明日,又使人來告曰:「副大使旌節已至太原。」又使人走而呼曰:〔呼,火故翻。〕「旌節已過代州。」舉軍驚駭。濟憤怒,不佑所爲,殺大將素與緄厚者數十人,追緄詣行營,以張閗兄皋代知留務。濟自朝至日昃不食,渴索飲,〔索,山客翻。〕總因置毒而進之。七卯,濟薨。緄行至涿州,〔涿州,南至莫州一百六十里。莫州,南至瀛州八十里。〕總矯以父命杖殺之,遂領軍務。

    14嶺南監軍許遂振以飛語毀節度使楊於陵於上,上命召於陵還,除冗官。〔楊於,音烏;召於同。冗官,散官也。冗,而隴翻。〕裴曰:「於陵性廉直,陛下以遂振故黜藩臣,不可。」丁巳,以於陵爲吏部侍郎。遂振尋自抵罪。

    15八月,乙亥,上與宰相語及神仙,問:「果有之乎﹖」〔憲宗信方士之心已露於此。〕。李藩對曰:「秦始皇、漢武帝學仙之效,具載前史,〔事各見本紀。〕太宗服天竺僧長年藥致疾,〔事見二百一卷高宗總章二年。〕此古今之明戒也。陛下春秋鼎盛,方勵志太平,宜拒絕方士之說。苟道盛德充人安國理,何憂無堯、舜之壽乎!」

    16九月,己亥,吐突承璀自行營還,〔自討王承宗還也。還,從宣翻,又如字。〕辛亥,復爲左衛上將軍,充左軍中尉。裴垍曰:「承璀首唱用兵,〔事見上捲上年四月。〕豈得全不貶黜以謝天下乎!」給事中段平仲、呂元膺言承璀可斬。李絳奏稱:「陛下不責承璀,他日復有敗軍之將,何以處之﹖〔復,扶又翻。處,昌呂翻。〕若或誅之,則同罪異罰,彼必不服;若或釋之,則誰不保身而玩寇乎!願陛下割不忍恩,行不易之典,〔有功必賞,敗軍必誅,此古今不易之典。〕使將帥有所懲勸。」間二日,〔間,如字。〕上罷承璀中尉,降爲軍器使;〔唐中世以後,置內諸司使,以宦官爲之,軍器庫使其一也。宋白曰:軍器本屬軍器監,中世置軍器使,貞元四年廢武庫,其器械隸于軍器使。〕中外相賀。

    17裴垍得風疾,上甚惜之,中使候問旁午於道。〔一縱一橫爲旁午〕

    18丙寅,以太常卿權德輿爲禮部尚書、同平章事。

    19義武節度使張茂昭請除代人,欲舉族入朝。河北諸鎮互遣人說止之,〔說,輸芮翻。〕茂昭不從,凡四上表;上乃許之。以左庶子任迪簡爲義武行軍司馬。茂昭悉以易、定二州簿書管鑰授迪簡,遣其妻子先行,曰:「吾不欲子孫染於污俗。」

    茂昭既去,十月,戊寅,虞侯楊伯玉作亂,囚迪簡。辛巳,義武將士共殺伯玉。兵馬使張佐元又作亂,囚迪簡,迪簡乞歸朝。既而將士復殺佐元,奉迪簡主軍務。〔復,扶又〕時易定府庫罄竭,閭閻亦空,〔周禮:五家爲比,五比爲閭。閻,裏中門也。〕迪簡無以犒士,乃設糲飯與士卒並食之,〔糲,盧達翻,脫粟飯也。〕身居戟門下經月;〔藩鎮府門列戟,因謂之戟門。〕將士感之,共請迪簡還寢,然後得安其位。上命以綾絹十萬匹賜易定將士;壬辰,以迪簡爲義武節度使。〔憲宗用任迪簡而得易定,穆宗用張夕靖而失幽燕,節鎮命代,可不謹哉!〕甲午,以張昭爲河中、慈、隰、晉、絳節度使,從行將校皆拜官。

    20右金吾大將軍伊慎以錢三萬緡賂右軍中尉第五從直,求河中節度使;從直恐事泄,奏之。十一月,庚子,貶慎爲右衛將軍,坐死者三人。

    初,慎自安州入朝,〔入朝,見上卷元和元年。〕留其子宥主留事,朝廷因以爲安州刺史,未能去也。〔去,羌呂翻。〕會宥母卒於長安,宥利於兵權,不時發喪。鄂嶽觀察使郗士美遣僚屬以事過其境,宥出迎,因告以兇問,〔兇問,母卒之問也。〕先備籃輿,即日遣之。〔即今之轎也。〕

    21甲辰,會王纁薨。〔纁,上弟也。薨,呼肱翻。〕

    22庚戌,以前河中節度使王鍔爲河東節度使。上左右受鍔厚賂,多稱譽之,〔譽,音餘。〕上命鍔兼平章事,李藩固執以爲不可。權德輿曰:「宰相非序進之官。唐興以來,方鎮非大忠大勳則跋扈者,朝廷或不得已而加之。今鍔既無忠勳,朝廷又非不得已,何爲遽以此名假之!」上乃止。〔考異曰:舊李藩傳曰:「鍔以錢數千萬賂遺權侍,求兼宰相。藩與權德輿在中書,有密旨曰:『王鍔可兼宰相,宜即擬來。』藩遂以筆塗『兼宰相』字,卻奏上雲:『不可。』德輿失色曰:『縱不可,宜別作奏,豈可以筆塗詔邪!』曰:『勢迫矣,出今日,使不可止,日又暮,何暇別作奏。』事果寢。」會要:『崔鉉曰:「此乃不諳故事者之妄傳,史官之謬記耳。既稱奉密旨,宜擬狀中陳論,固不假以筆塗詔矣。凡欲降白麻,若商量於中書、門下,皆前一日進文書,然後付翰林草麻。」又稱:藩曰:「勢迫矣,出今日,使不可止」尤爲疏闊。蓋由史氏以藩有直亮之名,欲委曲成其美,豈所謂直筆哉!舊德輿傳曰:「初,鍔來朝,貴幸多譽鍔者,上將加平章事,李藩堅執以爲不可,德輿繼奏云云,乃止。」今從之。〕

    鍔有吏才,工於完聚。範希朝以河東全軍出屯河北,〔謂討王承宗也。〕耗散甚衆;鍔到鎮之初,兵不滿三萬人,馬不過六百匹,歲餘,兵至五萬人,馬有五千匹,器械精利,倉庫充實。又進家財三十萬緡,上覆欲加鍔平章事,李絳諫曰:「鍔在太原,雖頗着績效,今因獻家財而命之,若後世!」上乃止。〔復,扶又翻。〕

    23中書侍郎〔【章:甲十一行本「郎」下有「同平章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裴垍數以疾辭位;〔數,所角翻。〕庚申,罷爲兵部尚書。

    24十二月,戊寅,張茂昭入朝,請遷祖考之骨於京兆。〔張茂昭祖謐、父孝忠,皆葬河北。〕

    25壬午,以御史中丞呂元膺爲鄂嶽觀察使。元膺嘗欲夜登城,門已鎖,守者不爲開。〔譾,蘇果翻。不爲,於僞翻。〕左右曰:「中丞也。」對曰:「夜中難辯真僞,雖中丞亦不可。」元膺乃還。〔還,音旋,又如字。〕明日,擢爲重職。

    26翰林學士、司勳郎中李絳面陳吐突承璀專橫,語極懇切。〔橫,戶孟翻。懇,誠至也。〕上作色曰:「卿言太過!」絳泣曰:「陛下置臣於腹心耳目之地,若臣畏避左右,愛不言,是臣負陛下;言之而陛下惡聞,〔惡,烏路翻。〕乃陛下負臣也。」上怒解,曰:「卿所言皆人所不能言,使朕聞所不聞,真忠臣也。他日盡言,皆應如是。」己丑,以絳爲中書舍人,學士如故。

    絳嘗從諫上聚財,〔從,千容翻。〕上曰:「今兩鈳數十州,皆國家政令所不及,河、湟數千裏,淪於左衽,朕日夜思雪袓宗之,恥而財力不贍,故不得不蓄聚耳。不然,朕宮中用度極儉薄,多藏何用邪!」〔淮西既平,帝之所聚,適爲驕侈之資耳。〕

    六年〔(辛卯、八一一)〕

    1春,正月,甲辰,以彰義留後吳少陽爲節度使。

    2庚申,以前淮南節度使李吉甫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二月,壬申,李藩罷爲太子詹事。

    3己丑,忻王造薨。〔造,代宗之子,叔袓也。〕

    4宦惡李絳在翰林,〔惡,烏路翻。〕以爲戶部侍郎,判本司。〔判本司者,判戶部職事。唐自中世以後,戶部侍郎或判度支,故以判戶部爲判本司,此二十四司之司也。〕上問:【章:甲十一行本「問」下有「絳」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故事,戶部侍郎皆進羨餘,〔羨,弋線翻。〕卿獨無進,何也﹖」對曰:「守土之官,厚斂於人以市私恩,天下猶共非之;況戶部所掌,皆陛下府庫之物,給納有籍,安得羨餘!若自左藏輸之內藏〔斂,力贍翻。藏,徂浪翻。〕以爲進奉,是猶東庫移之西庫,臣不敢踵此弊也。」〔自玄宗時,王佅歲進錢以供天子燕私,至裴延齡而其弊極矣。〕上嘉其直,益重之。

    5乙巳,上問宰相:「爲政寬猛何先﹖」權輿對曰:「秦以慘刻而亡,漢以寬大而興」。太宗觀明堂圖,禁抶人背;〔事見一百九十三卷貞觀四年。抶,醜慄翻。〕是故安、史以來,屢有悖逆之臣,皆旋踵自亡,〔悖,蒲內翻,又蒲沒翻。〕由袓宗仁政結於人心,人不能忘故也。然則寬猛之先後可見矣。」上善其言。

    6夏,四月,戊辰,以兵部尚書裴垍爲太子賓客,李吉甫惡之也。〔惡,烏路翻。〕

    7庚午,以刑部侍郎、鹽鐵轉運使盧坦爲戶部侍郎、判度支。或告泗州刺史薛謇爲代北水運使,有異馬不以獻;事下度支,〔謇,知輦翻。下,戶嫁翻。〕使巡官往驗,未返,上遲之,使品官劉泰昕按其事。〔唐內侍省有品官,白身,二千九百三十一人。昕,許斤翻。〕盧坦曰:「陛下既使有司驗之,又使官繼往,豈大臣不足信於品官乎!臣請先就黜免。」上召泰昕還。〔還,音旋,又如字。〕

    8五月,前行營糧料使於皋謨、董溪〔行營,謂前討恆州行營。〕坐贓數千緡,敕貸其死;皋謨流春州,溪流封州,行至潭州,並追遣中使賜死。〔春州,漢合浦邵高涼縣地,隋爲高涼邵之陽春縣,唐置春州,京師東南六千四百四十八里。封州,至京師水陸四千五百一十里。潭州,京師南二千四百四十五里。〕權德輿上言,以爲:「皋謨等罪當死,陛下肆諸市朝,〔何晏曰:已刑而陳其屍曰肆。朝,直遙翻。〕誰不懼法!不當已赦而殺之。」溪,晉之子也。〔董晉相德宗,後鎮宣武,薨於鎮。〕

    9庚子,以金吾大將軍李惟簡爲鳳翔節度使。〔李惟簡,惟旨之弟也。〕隴州地與吐蕃接,舊常朝夕相伺,〔伺,相吏翻。〕更入攻抄,〔更,工衡翻。抄,楚交翻。〕人不得息。惟簡以爲邊將當謹守備,蓄財谷以待寇,不當小利,起事盜恩,〔生事邀功竊取官賞,是爲盜恩。〕禁不得妄入其地;〔禁妄入吐蕃界。〕益市耕牛,鑄農器,以給農之不能自具者,增墾田數十萬畝。屬歲屢稔,〔屬,之慾翻。屢,良遇翻,又如字。〕公私有餘,販者流及他方。

    10賜振武節度使阿跌光進姓李氏

    11六月,丁卯,李吉甫奏:「自秦至隋十有三代,〔吉甫所謂十三代,以秦、漢、魏、晉、宋、齊、梁、陳、北魏、北齊、周、隋爲數也。〕設官之多,無如國家者。天寶以後,中原宿兵,見在可計者八十餘萬,〔見,賢遍翻。〕其餘爲商賈、僧、道不服田畝者什有五六,〔賈,音古。〕是常以三分勞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輩也。今內外官以稅錢給俸者不下萬員,天下三百餘縣,或以一縣之地而爲州,一鄉之民而爲縣者甚衆,請敕有司詳定廢置,吏員可省者省之,州縣可並者並之,入仕之塗可減之。又,國家舊章,依品制俸,官一品月俸錢三十緡;〔永徽之制,一品月俸八千。開元二十四年,令百官防合庶僕俸食雜用,以月給之,總稱月俸,一品爲錢三萬一千。〕職田祿米不過千斛。〔唐初給一品職田六十頃、祿七百石。〕艱難以來,增置使額,厚給俸錢,〔自兵興後,權臣增領諸使,月給厚俸,比開元制祿數倍。〕大曆中,灌臣月俸至九千緡,州無大小,刺史皆千緡。〔新志雲:權臣月俸有至九十萬者,刺史亦至十萬,即此數也。〕常袬爲相,始立限約,〔事見二百二十五卷代宗大曆十二年。〕李泌又量其閒劇,隨事增加,〔事見二百三十三卷德宗貞元四年。量,音良;下同。〕時謂通濟,理難減削。然猶有名存職廢,或額去俸存,閒刻之間,厚薄頓異。請敕有司詳考俸料、雜給,量定以聞。」〔按常袬爲相,增京官正員及諸道觀察使、都團練使、副使以下料錢。李泌爲相,又增百官及畿內官月俸,復置手力資課歲給錢。左、右衛上將軍以下又有六雜給:一曰糧米,二曰鹽,三曰私馬,四曰手力,五曰隨身,六曰春、冬服。私馬則有芻豆,手力則有資錢,隨身則有糧、、米鹽,春、冬服則有布、絹、絁、紬、綿。射生、神策大將軍增以鞋。州縣官有手力、雜給錢。李吉甫請就加詳校而量定之也。〕於是命給事中段平仲、中書舍入韋貫之、兵部侍郎許孟容、戶部侍郎李絳同詳定。

    12秋,九月,富平人梁悅報父仇,殺秦杲,自詣縣請罪。敕:「復讎,據禮經則義不同天,〔禮記曰:父之讎不與共戴天。〕徵法令則殺人者死。禮、法二事,皆王教之大端,有此異同固資論辯,宜令都省集議聞奏。」〔都省,尚書都省。〕職方員外郎韓愈議,以爲:「律無其條,非闕文也。蓋以不許復讎,則傷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訓;許復讎,則人將倚法專殺,無以禁止其端矣。故聖人丁寧其義於經,而深沒其文於律,其意將使法吏一斷於法,〔斷,丁亂翻。〕而經術之士得引經而議也。宜定其制曰:『凡復父讎者,事發,具申尚書省集議奏聞,酌其宜而處之。』〔處,昌翻。〕則經律無失其指矣。」敕:「梁悅杖一百,流循州。」〔循州,古龍川縣地。舊志:至東都四千八百里。加東都至京師道里,從可知也。〕

    13甲寅,吏部奏準敕並省內外官計八百八員,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14黔州大水壞城郭,〔黔,音禽,又其廉翻。壞,音怪。〕觀察使竇羣癹溪洞蠻以治之;〔黔中觀察使領辰、錦、施、敘、獎、夷、播、思、費、南、溪、溱等州,又有羈縻州五十,大率皆溪洞蠻也。治,直之翻。〕督役太急,於是辰、漵二州蠻反,〔敘州,本巫州,天授二年改沅州,開元十三年以沅、原聲相近,復爲巫州,大曆五年更名敘州。考異曰:舊傳作「辰、錦二州」,今從實錄。〕羣討之,不能定。戊午,貶羣開州刺史。〔開州,治開江縣,因縣名州,京師南一千四百六十里。〕

    15冬,十一月,弓箭庫使劉希光〔唐內諸司使,弓箭庫使在軍器庫使之下。〕受羽林大將軍孫鑄錢二萬緡,爲求方鎮,〔暃,神六翻。爲於僞翻。〕事覺,賜死。事連左衛上將軍、知內侍省事吐承璀,丙申,以承璀爲淮南監軍。上問李絳:「朕出承璀何如﹖」對曰:「外人不意陛下遽能如是。」上曰:「此家奴耳,向以其驅使之又,〔承璀事帝於東宮。〕故假以恩私;若有違犯,朕去之輕如一毛耳!」〔去,羌呂翻。〕

    16十六宅諸王既不出合,〔考異曰:新李吉甫傳作「十宅」〕。按舊紀,自此至唐末,皆雲「十六宅」。新傳誤也。餘按開元以來,皇子多居禁中,詔附苑城爲大宮,分院而處,號十王宅,中人押之;就夾城參天子起居。其後增爲十六宅。舊史曰:開元於安國寺東附苑城爲大宅,分院而居,號十王宅。十王,謂慶、忠、棣、鄂、儀、潁、永、榮、延、濟。其後盛、儀、壽、豐,恆、梁六王又就封入內宅,此十六宅得名之始也。〕其女嫁不以時,選尚者皆由宦官,率以厚賂自達。李吉甫上言:「自古尚主必擇其人,獨近世不然。」十二月,壬申,詔封恩王等六女爲縣主,委中書、門下、宗正、吏部選門地人才稱可者嫁之。〔稱,尺證翻。〕

    17己丑,以戶部侍郎李絳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考異曰:舊傳曰:「吐突承璀恩寵莫二,是歲,將用絳爲宰相,前一日出璀爲淮南監軍;翌日降制,以絳同平章事。」新傳曰:「絳所言無不聽,帝欲遂以爲相。而承璀寵方盛,忌其進,陰有毀短,帝乃出承璀淮南監軍;翌日,拜絳同平章事。」今據實錄,出承璀至絳入相五十四日。舊傳雲:「翌日」,誤也。〕李吉甫爲相,多修舊怨,上頗知之,故擢絳爲相。吉甫善逄迎上意,而絳鯁直,數爭論於前;〔數,所角翻。〕上多直絳而從其言,由是二人有隙。

    18閏月,辛卯朔,黔州奏:辰、漵賊帥張伯靖寇播州、費州。〔漵,音敘。〕

    晧試太子通事舍人李涉〔唐太子通事舍人屬右春坊,員八人,正七品下,掌導宮臣辭見、承令勞問。此職事官也。若涉則試官。〕佑上於吐突承璀恩顧未衰,乃投匭上疏稱「承璀有功,希光無罪。承璀又委心腹,不宜遽棄。」知匭使、諫議大夫孔戣見其副章,詰責不受;涉乃行賂,詣光順門通之。〔戣,渠龜翻。武后垂拱四年,置匭四枚,共爲一室,列於朝堂:東方木位,主春,配仁,色青,仁者以亭育爲本,以青匭置於東,有能告養人及勸農之事者投之,銘曰延恩匭;南方火位,主夏,色赤,配信,信者風化之本,以丹匭置於南,有能正諫、論時政得失者投之,銘曰招諫匭;西方金位,主秋,色白,配義,義者以斷決爲本,以素匭置於西,有欲自陳抑屈者投之,銘曰申冤匭;北方水位,主冬,色玄,配智,智者謀慮之本,以玄匭置於北,能告以謀智者投之,銘曰通玄匭。以諫議、補、拾充使於朝堂,知匭事。每日所有投書,至暮並即進入;其詣光順門進狀者,合門使收而進之。宋朝改知匭使爲理檢使。宋白曰:光順門外即昭慶門。匭,居洧翻。〕戣聞之,上疏極言「涉奸險欺天,請加顯戮。」戊申,貶涉峽州司倉。〔峽州,古夷陵地,蜀置宜都郡,梁置宜州,後魏改拓州;取開拓之義;周武帝以州扼三峽之口,改曰峽州。舊志:峽州,京師東南一千八百八十八里。〕涉,渤之兄;〔李渤時隱於少室山。〕戣,巢父之子也。〔孔巢父死於李懷光之難。〕

    20辛亥,惠昭太子寧薨。〔寧立爲太子,見上卷四年三月。〕

    21是歲,天下大稔,米鬥有直二錢者。

    七年〔(壬辰、八一二)〕

    1春,正月,辛未,以京兆尹元義方爲鄜坊觀察使。初,義方媚事吐突承璀,李吉甫欲自託於承璀,擢義方爲京兆尹。李絳惡義方爲人,故出之。〔惡,烏路翻。〕義方入謝,因言「李絳私其同年許季,除京兆少尹,出臣鄜坊,專作威福,欺罔聰明。」上曰:「朕諳李絳不如是。〔諳,烏含翻。〕明日,將問之。」義方惶愧而出。明日,上以詰絳曰:「人於同年居有情乎!」對曰:「同年,乃九州島四海之人偶同科第,或登科然後相識,情於何有!〔唐人謂同榜進士爲同年,至今猶然。〕且陛下不以臣愚,備位宰相,宰相職在量才授任,若其人果才,雖在兄弟子侄之中猶將用之,況同年乎!避嫌而棄才,是乃便身,非徇公也。」下曰:「善,朕知卿必不爾。」遂趣義方之官。〔趣,讀曰促。〕

    2振武河溢,毀東受降城。〔東受降城瀕河,河溢,故毀城。〕

    3三月,丙戌,上御延英殿,李吉甫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爲樂。」〔樂,音洛;下同。〕李絳曰:「漢文帝時兵木無刃,家給人足,賈誼猶以爲厝火積薪之下,不可謂安。〔見十四卷漢文帝六年。〕今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餘州;犬戎腥羶,近接涇、隴,烽火屢驚;〔唐六:烽候所置,大率三十里。若有山岡隔絕,須逐便安置,得相望見,不必要限三十里。其逼邊境者,築城而置之,每烽置帥副各一人。其放烽有一炬、兩炬、三炬、四炬,隨賊多少爲差。〕加之水旱時作,倉廩空虛,此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時,豈得謂之太平,遽爲樂哉!」〔旰,古按翻。〕上欣然曰:「卿言正合朕意。」退,謂左右曰:「吉甫專爲悅媚;如李絳,真宰相也!」

    上嘗問宰相:「貞元中政事不理,何乃至此﹖」李吉甫對曰:「德宗自任聖智,不信宰相而信他人,是使奸臣得乘間弄威福。〔間,古莧翻。〕政事不理,職此故也。」上曰:「然此亦未必皆德宗之過。朕幼在德宗左右,見事有得失,當時宰相亦未有再三執奏者,皆懷祿祿偷安,今日豈得專歸咎於德宗邪!卿輩宜用此爲戒,事有非是,當力陳不已,勿畏朕譴怒而遽止也。」

    李吉甫嘗言:「人臣不當強諫,〔左傳:宮之奇之爲人也,懦而不能強諫。陸德明音義曰:強,其良翻,又其兩翻。〕使君悅臣安,不亦美乎!」李絳曰:「人臣當犯顏苦口,指陳得失,若陷君於惡,豈得爲忠!」上曰:「絳言是也。」吉甫至中書,臥不視事,長吁而已。李絳或久不諫,上輒詰之曰:「豈朕不能容受邪,將無事可諫也﹖」

    李吉甫又嘗言於上曰:「賞罰,人主之二柄,不可偏廢。陛下踐阼以來,惠澤深矣;而威刑未振,中外懈惰,〔懈,古隘翻,怠也。〕願加嚴以振之。」上顧李絳曰:「何如﹖」對曰:「王者之政,尚德不尚刑,豈可舍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乎!」上曰:「然。」後旬餘,於拐入對,亦勸上峻刑。又數日,上謂宰相曰:「於拐大是奸臣,勸朕峻刑,卿知其意乎﹖」皆對曰:「不知也。」上曰:「此欲使朕失人心耳。」吉甫失色,退而抑首不言笑竟日。〔上以於拐峻刑之言爲奸,故吉甫愧前之失言。〕

    4夏,四月,丙辰,以庫部郎中、翰林學士崔羣爲中書舍人,學士如故。〔庫部郎,掌戎器、鹵簿、儀仗,屬兵部。〕上嘉羣讜直,〔讜,音黨。〕命學士「自今奏事,必取崔羣聯署,然後進之。」羣曰:「翰林舉動皆爲故事。必如是,後來萬一有阿媚之人爲之長,〔長,知丈翻。〕則下位直言無從而進矣。」固不奉詔。章三上,〔上,時掌翻。〕上乃從之。

    5五月,庚申,上謂宰相曰:「卿輩屢言淮、浙去歲水旱,近有御史自彼還,言不至爲災,事竟如何﹖」李絳對曰:「臣按淮南、浙西、浙東奏狀,皆雲水旱,人多流亡,求設法招撫,〔設爲法制以招撫流亡之民。〕其意似恐朝廷罪之者,豈肯無災而妄言有災邪!此蓋御史欲爲奸諛以悅上意耳,願得其主名,按致其法。」上曰:「卿言是也。國以人爲本,聞有災當亟救之,豈可尚復疑之邪!〔復,扶又翻。〕朕適者不思,失言耳。」命速蠲其租賦。上嘗與宰相論治道於延英殿,〔治,直吏翻。〕日旰,暑甚,汗透御服,宰相恐上體倦,求退。上留之曰:「朕入禁中,所與處者獨宮人、宦官耳,故樂與卿等且共談爲理之要,殊不知倦也。」〔爲理,猶言爲治。唐避高宗諱,改治爲理。處,昌呂翻。樂,音洛。〕

    6六月,癸巳,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致仕。

    7秋,七月,乙亥,立遂王宥爲太子,更名恆。〔更,工衡翻。恆,戶登翻。考異曰:舊澧王惲傳曰:「時吐突承璀恩寵特異,惠昭太子薨,議立儲副,承璀獨排羣議屬澧王,欲以威權自樹。賴上明斷不惑。」承璀傳曰:「八年,欲召承璀還,乃罷絳相位。承璀還,復爲神策中尉。惠昭太子薨,承璀建議請立澧王寬爲太子。憲宗不納,立遂王宥。」崔羣傳曰:「憲宗以澧王居長,又多內助。」新傳亦曰:「惠昭太子薨,承璀請立澧王,不從。」據實錄:「六年十一月,承璀監淮南軍。閏十二月,惠昭太子薨。明年,承璀乃召還。」而新、舊傳皆如此。穆宗卒以此殺承璀。蓋憲宗末年,承璀欲廢太子,立澧王耳,非惠昭初薨時也。〕恆,郭貴妃之子也。諸姬子澧王寬,長於恆;〔長,知兩翻。〕上將立恆,命崔羣爲寬草讓表,〔爲,於僞翻。〕羣曰:「凡推己之有以與人謂之讓。〔推,吐雷翻。〕遂王,嫡子也,寬何讓焉!」〔史言崔羣力爲憲宗言立子以嫡不以長之義。〕上乃止。

    8八月,戊戌,魏博節度使田季安薨。

    初,季安娶洺州刺史元誼女,〔元誼奔魏見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貞元十二年。〕生子懷諫,爲節度副使。〔新志:節度副使在行軍司馬之下,節度副大使則在行軍司馬之上,河北三鎮以爲儲帥。〕牙內兵馬使田興,庭玠之子也,〔田庭玠見二百二十六卷德宗建中二年。〕有勇力,頗讀書,性恭遜。季安淫虐,興數規諫,〔數,所角翻。〕軍中賴之。季安以爲收衆心,出爲臨清鎮將,將〔【章:甲十一行本不重「將」字;乙十一行本同。】〕欲殺之。〔將欲,如字。〕興陽爲風痹,〔痹,必至翻,冷溼病也。〕灸灼滿身,〔灸,居又翻,灼艾也。〕乃得免。季安病風,殺戮無度,軍政廢亂,夫人元氏召諸將立懷諫爲副大使,知軍務,時年十一;〔考異曰:論事集作「十二」,今從實錄及舊傳。〕遷季安於別寢,月餘而薨。召田興爲步射都佑兵馬使。

    辛亥,以左龍武大將軍薛平爲鄭滑節度使,欲以控制魏博。

    上與宰相議魏博事,李吉甫請興兵討之,李絳以爲魏博不必用兵,當自歸朝廷。吉甫盛陳不可不用兵之狀,上曰:「朕意亦以爲然。」絳曰:「臣竊觀兩河藩鎮之跋扈者,皆分兵以隸諸將,不使專在一人,恐其權任太重,乘間而謀己故也。〔間,古莧翻。〕諸將勢均力敵,莫能相制,欲廣相連結,則衆心不同,其謀必泄;欲獨起爲變,則兵少力微,勢必不成。加以購賞既重,刑誅又峻,是以諸將互相顧忌,莫敢先發,跋扈者恃此以爲長策。然臣竊思之,若常得嚴明主帥能制諸將之死命者以臨之,則粗能自固矣。〔帥,所類翻。粗,坐五翻,今讀從去聲。〕今懷諫乳臭子,不能自聽斷,〔斷,丁自翻。〕軍府大權必有所歸,諸將厚薄不均,怨怒必起,不相服從,則向日分兵之策,適足爲今日禍之階也。田氏不爲屠肆,〔謂舉家見屠,骨肉分裂,若屠家之屠羊豕然,掛肉於枅以爲列肆。〕則悉爲俘囚矣,何煩天兵哉!〔天子之兵,謂之天兵。〕彼自列將起代主帥,鄰道所惡,莫甚於此。〔惡,烏路翻。〕彼不倚朝廷之援以自存,則立爲鄰道所韰粉矣。〔韰,與齏同,箋西翻,誶切姜蒜爲之。〕故臣以爲不必用兵,可坐待魏博之自歸也。但願陛下按兵養威,嚴敕諸道選練士馬以須後敕。〔須,待也。〕使賊中知之,不過數月,必有自效于軍中者矣。至時,惟在朝廷應之敏速,中其機會,〔中,竹仲翻。〕不愛爵祿以賞其人,使兩河藩鎮聞之,恐其麾下效之以取朝廷之賞,必皆恐懼,爭爲恭順矣。此所謂不戰而屈人兵者也。」上曰:「善!」

    他日,吉甫復於延英盛陳用兵之,〔復,扶又翻;下同。〕且言芻金帛皆已有備。上顧問絳,〔顧,回視也。〕絳對曰:「兵不可輕動。前年討恆州,〔恆,戶登翻。〕四面發兵二十萬,又發兩神策兵自京赴之,天下騷動,所費七百餘萬緡,訖無成功,爲天下笑。〔謂吐突承璀討王承宗也。〕今瘡痍未復,人皆憚戰;若又使敕命驅之,臣恐非直無功,或生他變。況魏博不必用兵,事勢明白,願陛下勿疑。」上奮身撫案曰:「朕不用兵決矣。」〔撫,拍也。考異曰:新吉甫傳:「魏博節度使田季安疾甚,吉甫請任薛平爲義成節度使,以重兵控邢、洛,因圖上河北險要所在,帝張於浴堂門壁,每議河北事,必指吉甫曰:『朕日按圖,信如卿料矣。』按憲宗竟用李絳之策不用兵而魏博平,不如新傳所言。今不取。〕絳曰:「陛下雖有是言,恐退朝之後,復有熒惑聖聽者。」上正色厲聲曰:「朕志已決,誰能惑之!」絳乃拜賀曰:「此社稷之福也。」

    既而田懷諫幼弱,軍政皆決於家僮蔣士則,數以愛憎移易諸將,〔數,所角翻。〕衆皆憤怒。朝命久不至,〔朝,直遙翻。〕軍中不安。田興晨入府,士卒數千人大,噪,環興而拜,〔環,音宦。〕請爲留後。興驚僕於地,衆不散;久之,興度不免,〔度,徒洛翻。〕乃謂曰:「汝肯聽吾言乎!」皆曰:「惟命。」興曰:「勿犯副大使,守朝廷法令,申版籍,請官吏,然後可。」皆曰「諾。」興乃殺蔣士則等十餘人,遷懷諫於外。〔代宗廣德元年,田承嗣帥魏博,四世,四十九年而滅。〕

    唐紀五十五〔起玄黓執(壬辰)十月,盡柔兆涒灘(丙申),凡四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中之上》

    元和七年〔(壬辰、八一二)〕

    1冬,十月,乙未,魏專監軍以狀聞,〔以委兵廢懷諫立田興之狀聞.〕上亟召宰相,謂李絳曰:「卿揣魏博若符契。〔揣,初委翻。〕李吉甫請遣中使宣忍以觀其變,李絳曰:「不可。今田興奉其土地兵衆,坐待詔命,不乘此際推心撫納,結以大恩,必待敕使至彼,持將士表來爲請節鉞,然後與之,〔此大曆、貞元之幣也。爲,子僞翻;下亦爲、正爲、度爲、當爲同。〕則是恩出於下,非出於上,將士爲重,朝廷爲輕,其感戴之心亦非今日之比也。機會一失,悔之無及!」吉甫素與樞密使梁守謙相結,守謙亦爲之言於上曰:「故事,皆遣中使宣勞,〔勞,力到翻。〕今此鎮獨無,恐更不諭。」〔言恐其更不諭上意也。〕土竟遣中使張忠順如委專宣慰,欲俟其還而議之。癸卯,李絳覆上言:〔復,扶又翻。〕「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舉,時機可惜,柰何棄之!利害甚明,願聖心勿疑。計忠順之行,甫應過陝,〔甫,始也。陝,失冉翻。〕乞明旦即降白麻除興節度使,猶可及也。」上且欲除留後,絳曰:「興恭順如此,〔言興守朝廷法令,申版籍,請官吏,異乎河北諸鎮之爲也。〕自非恩出不次,則無以使之感激殊常。」上從之。甲辰,以興爲魏博節度使。忠順未還,制命已至魏州。興感恩流涕,士衆無不鼓舞。

    2庚戌,更名皇子寬日惲,察曰悰,寰曰忻,寮日悟,審日恪。〔更,工衡翻。惲,於粉翻。

    3李絳又言:「魏博五十餘年不沾皇化,〔魏博自田承嗣以來倔強拒命,至是四十九年。〕一旦舉六州之地來歸,〔六州,魏、博、貝、衛、澶、相。〕刳河朔之腹心,傾叛亂之巢穴,不有重賞過其所望,則無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鄰勸慕。請發內庫錢百五十萬緡以賜之。」左右宦官以爲「所與太多,後有此比,將何以給之﹖」上以讈絳,〔語,牛據翻。〕絳曰:「田興不貪專地之利,不顧四鄰之患,歸命聖朝,陛下柰何愛小費而遺大計,不以收一道人心!錢用盡更來,機事一失不可復追。〔復,扶又翻。〕借使國家發十五萬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期,讀曰囎。〕其費豈止百五十萬緡而已乎!」上悅,日:「朕所以惡衣菲食,蓄聚貨財,正爲欲平定四方;〔爲,於僞翻;下同。〕不然,徒貯之府庫何爲!」〔貯,丁呂翻。〕十一月,辛西,遣佑制誥裴度至魏博宣慰,以錢百五一萬緡賞軍士,六州百姓給復一年。〔復,方目翻。復,除其賦役也。〕軍愛賜,歡聲如雷。成德、兗鄆使者數輩見之,相顧失色,嘆曰:「倔強者果何益乎!」〔兗鄆,印淄青、平盧軍也。鄆,音運。倔,其勿翻。強,其兩翻。〕

    度爲興陳君臣上下之義,興聽之,終夕不倦,待度禮極厚,請度徧至所部州縣,宣佈朝命。朝,直遙翻。奏乞除節度副使於朝廷,詔以戶部郎中河東胡證爲之。〔證,之盛翻。〕興又奏所部缺官九十員,請有司注擬,行朝廷法令,輸賦稅。田承嗣以來室屋僭侈者,皆避不居。

    鄆、蔡、恆遣遊客間說百方,興終不聽。〔鄆,李師道;蔡,吳少陽;恆,王承宗也。恆,戶登翻。間,古莧翻。說,輸苪翻。〕李師道使人謂宣武節度使韓弘曰:「我世與田氏約相保援,今興非田氏族,又首變兩河事,〔言田興悉心奉朝廷,變兩河藩鎮故事。〕亦公之所惡也!〔惡,烏路翻。〕我將與成德合軍討之。」弘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詔行事耳。若兵北渡河,我則以兵東取曹州!」〔朝州,李師道巡屬也。〕師道懼,不敢動。

    田興既葬田季安,戲田懷諫於京師。辛巳,以懷諫爲右監門衛將軍。

    4李絳奏振武、天德左右良田可萬頃,請擇能吏開置營田,可以省費足食,上從之。絳命度支使盧坦經度用度,〔度支、經度,皆徒洛翻。〕四年之間,開田四千八百頃,收谷四千餘萬斛,〔「千」,當做「十」。〕歲省度支錢二十餘萬緡,邊防賴之。

    5上嘗於延英謂宰相曰:「卿輩當爲朕惜官,〔爲,於僞翻。〕勿用之私親故。」李吉甫、權德輿皆謝不敢。李絳曰:「崔佑甫有言,『非親非故,不諳其才。』諳者尚不與官,不諳者何敢復與!但問其才器與官相稱否耳。〔諳,烏含翻。復,扶又翻。稱,尺證翻。〕若避親故之嫌,使聖朝虧多士之美,此乃偷安之臣,非至公之道也。苟所用非其人,則朝廷自有典刑,誰敢逃之!」上曰:「誠如卿言。」

    6是歲,吐蕃寇涇州,及西門之外,〔先寇涇州界,進及涇州西門之外。〕驅掠人畜而去。上患之,李絳上言:「京西、京北皆有神策鎮兵,〔京西,鳳翔、秦、隴、原、涇、渭也。京北,邠、寧、丹、延、鄜、坊、慶、靈、鹽、夏、綏、銀、宥也。鎮兵注已見前。〕始,置之慾以備禦吐蕃,使與節度使掎角相應也。今則鮮衣美食,坐耗縣官,每有寇至,節度使邀與俱進,則雲申取中尉處分;〔唐神委鎮兵分屯於外,皆屬左、右神委中尉。處,昌呂翻。分,扶問翻。〕比其得報,虜去遠矣。〔比,必利翻,及也。〕縱有果銳之將,聞命奔赴,節度使無刑戮以制之,相視如平交,左右前卻,莫肯用命,何所益乎!請據所在之地士馬及衣糧、器械皆割隸當道節度使,使號令齊壹,如臂之使指,則軍威大振,虜不敢入寇矣。」上曰:「朕不知舊事如此,當亟行之。」既而神策軍驕恣日久,不樂隸節度使,〔樂,音洛。〕竟爲宦者所沮而止。

    八年〔(癸巳、八一三)〕

    1春,正月,癸亥,以博州刺史田融爲州刺史。〔融,興之兄也。〕融、興幼孤;融長,養而教之。〔兄弟皆幼失父母,而兄年差長,故長養其弟而教之。長,知丈翻。〕興嘗于軍中角射,〔角,競也。角射者,以中爲勝。〕一軍莫及。融退而抶之〔抶,醜慄翻,打也。〕曰:「爾不自晦,禍將及矣!」故興能自全於猜暴之時。〔猜暴之時,謂田委安時也。

    2勃海定王元瑜卒,弟言義權知國務。庚午,以言義爲勃海王。

    3李吉甫、李絳數爭論於上,前禮部尚書、同平章事權德輿居中無所可否;上鄙之。〔數,所角翻。〕辛未,德輿罷守本官。

    4辛卯,賜魏博節度使田興名弘正。

    5司空、同平章事於拐久留長安,鬱郁不得志。〔二年拐入朝,見二百三十二卷。〕有梁正言者,自言與樞密使梁守謙同宗,能爲人屬請,〔爲,於僞翻;下同。屬,之慾翻。〕拐使其子太常丞敏重賂正言,求出鎮。久之,正言詐漸露,敏索其賂不得,〔索,山客翻。〕誘其奴,支解之,棄溷中。〔誘,音酉。溷,戶困翻,廁也。〕事覺,拐帥其子殿中少監季友等素服詣建福門請罪,門者不內;〔帥,讀曰率。唐大明宮端門曰丹鳳門,其西曰建福門。,內即納字也。〕退,負南牆而立,遣人上表,合門以無印引不受;〔唐制;凡四方章表,皆合門受而進之。拐方請罪,既無職印,又無內引,所以不受。〕日暮方歸,明日,復至。〔復,扶又翻。〕丁酉,拐左授恩王傅,仍絕朝謁;〔朝,直遙翻。〕敏流雷州,〔舊志:雷州,至京師六千五百一十二里。〕季友等皆貶,官僮奴死者數人;敏至秦嶺而死。〔自藍田關南出度秦嶺。〕

    事連僧鑑虛。鑑虛自貞元以來,以財交權幸,受方鎮賂遺,〔遺,唯季。〕厚自奉養,吏不敢詰。至是,權幸爭爲之言,上欲釋之,中丞薛存誠不可。上遣中使詣臺宣旨曰:「朕欲面詰此僧,非釋之也。」存誠對曰:「陛下必欲面釋此僧,請先殺臣,然後取之,不然,臣期不奉詔。」上嘉而從也。三月,丙辰,杖殺鑑虛,沒其所有之財。〔考異曰:實錄在二月。按長曆,二月乙酉朔,三月甲寅朔。丙辰,三月三日。甲子,武元衡入佑政事,十一日也。實錄脫不書月耳。

    6甲子,徵前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武元衡入佑政事。〔元和二年,武元衡出鎮西川,至是召還。〕

    7夏,六月,大水。上以爲陰盈之象,辛丑,出宮人二百車。

    8秋,七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辛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振武節度使李光進請修受降城,兼理河防。〔理,治也。〕時受降城爲河所毀,〔河毀受降城見上卷七年。〕李吉甫請徙其徒於天德故城,〔天德故城,在東受降城西二百里大同川。幹元后,徙天德軍於永濟柵。宋白續通典作「永清柵」。其城,則隋大同城之舊墟。〕李絳及戶部侍郎盧坦以爲:「受降城,張仁願所築,〔事見二百九卷中宗景龍元年。〕當磧口,據虜要衝,美水草,守邊之利地。今避河患,退二三里可矣,柰何舍萬代永安之策,徇一時省費之便乎!況天德故城僻處确瘠,〔處,昌呂翻。確,克角翻,磽确也。瘠,土薄也。去河絕遠,烽候警急不相應接,虜忽唐突,勢無由知,是無故而蹙國二百里也。」及城使周懷義奏利害,與絳、坦同。上卒用吉甫策,〔卒,子恤翻。以受降城騎士隸天德軍。李絳言於上曰:「邊軍徒有其數而無其實,虛費衣糧,將帥但緣私役使,〔緣私者,並緣公役之名而私使之。〕聚貨財以結權幸而已,未嘗訓練以備不虞,此不可不於無事之時預象留聖意也。」時受降城兵籍舊四百人,及天德軍交兵,此有五十人,〔考異曰:「實錄雲:「李光進請修東受降城兼理河防。」又云:「以中受降城及所管騎士一千一百四十人隸於天德軍。」舊傳:「盧坦與李絳謟議,以爲西城張仁願所築,不可廢。」三者不同,莫知孰是。今但云受降城,所關疑也。又李司空論事雲:「中城舊屬振武有鎮兵四百人,其時割屬天德,交割惟有五十人。」人數如此不同,或者一千一百四十人是三城都數耳。〕器械止有一弓,自餘稱是。〔稱,尺證翻。〕故絳言及之。上驚曰:「邊兵乃如是其虛邪!卿曹當加按閱。」會絳罷相而止。

    9乙巳,廢天威軍,〔元和初,並左、右神威爲一軍,號天威軍。神威軍,本殿前射生軍也。〕以其衆隸神策軍。

    10丁未,辰、漵賊帥張伯靖請降。〔辰、漵賊反,事始土卷六年。〕辛亥,〔【章:甲十一行本「辛」上有「九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以伯靖爲歸州司馬,委荊南軍前驅使。〔委,屬也,付也。〕

    11初,吐蕃欲作烏蘭橋,〔新志:會州烏蘭縣有烏蘭關,在縣西南。吐蕃於河上作橋。〕先貯材於河側,〔貯,丁呂翻。〕朔方常潛遣人投之於河,終不能成。虜知朔方、靈鹽節度使不佖貪,〔佖,支筆翻,又頻筆翻。〕先厚賂之,然後併力成橋,仍築月城守之。自是朔方禦寇不暇。

    12冬,十月,回鶻發兵度磧南,自柳谷西擊吐蕃。〔新志:西州交河縣北二百一十里,經柳谷渡。〕壬寅振武、天德軍奏回鶻數千騎至鷿鵜泉,〔鷿鵜泉,在西受降城北三百里。鷿,扶歷翻。鵜,徒奚翻。〕邊軍戒嚴。

    13振武節度使李進賢,不恤士卒;判官嚴澈,綬之子也,〔於時嚴綬尚在。綬,音受。〕以刻核得幸於進賢。進賢使牙將楊遵憲將五百騎趣東受降城以備回鶻,所給資裝多虛估;〔資裝不給本色,虛估其價,給以他物。趣,七喻翻。〕至鳴沙,遵憲屋處〔處,昌呂翻。〕而士卒暴露;衆發,夜,聚薪環其屋而焚之,〔環,音宦。〕卷甲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庚寅夜,焚門,攻進賢,進賢踰城走,軍士屠其家,並殺嚴澈。進賢奔靜邊軍。〔靜邊軍在雲州西一百八十里。〕

    14羣臣累表請立德妃郭氏爲皇后。一以妃門宗強盛,〔妃,郭曖之女,子儀之孫女也。〕死正位之後,後宮莫得進,託以歲時禁忌,竟不許。

    15丁酉,振武監軍駱朝寬奏亂兵已定,請給將士衣。上戀,以夏綏節度使張煦爲振武節度使,〔煦,籲句翻。〕將夏州兵二千赴鎮,仍命河東節度使王鍔以兵二千納之,聽以便直從事。駱朝寬歸罪於其將蘇若方殺之。

    16發鄭滑、魏專卒鑿黎陽古河十四里,以紓滑州水患。〔大河故瀆徑黎陽山之東,後南徙,爲滑州患,故復鑿古河。〕

    17上問宰相:「人言外間朋黨大盛,何也﹖」李絳對曰:自古人君所甚惡者,莫若人臣爲朋黨,故小人譖君子必曰朋黨。何則﹖朋黨言之則可惡,〔惡,烏路翻。〕尋之則無跡故也。東漢之末,凡天下賢人君子,官官皆謂之黨人而禁錮之,遂以亡國。〔見漢桓、靈二帝紀。〕此皆羣小欲害善人之言,願陛下深之!夫君子固與君子合,豈可必使之與小人合,然後謂之非黨邪!」

    九年〔(甲午、八一四)〕

    1春,正月,甲戌,王鍔遣兵五千會張煦於善羊柵。〔「善羊」,當作「善陽」。唐朔州洽善陽縣,西北至單于府百二十里。柵蓋立於縣界。〕乙亥,煦入單于都護府,〔振武節度使,治單于都護府。〕誅亂者蘇國珍等二百五十三人。二月,丁丑,貶李進賢爲通州剌史。甲午,駱朝寬坐縱亂者,杖之八十,奪色,配役定陵。〔奪色者,奪其品色也。〕

    2李絳屢以足疾辭位;癸卯,罷爲禮部尚書。

    初,上欲相絳,先出吐承璀爲淮南監軍,見上卷六年。相,息亮翻;下同。〕至是,上召還承璀,先罷絳相。甲辰,承璀至京師,復以爲弓箭庫使、〔觀李絳立朝末末,亦庶乎有大臣之節矣。〕左神策中尉。〔承璀以袁師罷中尉爲弓箭庫使,今遂兼爲之,此憲宗之巧,蓋持兩端以觀朝議也。李絳既罷,誰敢復以爲言乎!〕

    3李吉甫奏:「國家舊置六胡州於靈、鹽之境,〔調露元年,於靈、夏南境以降突厥置州、麗州、含州、塞州、依州、契州,以唐人爲剌史,謂之六胡州。鹽州與靈、夏接境。〕開元中廢之,更置宥州以領降戶;天寶中,宥州寄理於經略軍,〔長安四年,並六胡州爲匡、長二州。開元二十六年,以之渥州,置懷恩縣,帶宥州,縣管內有榆多勒城。天寶中,王忠嗣奏置經略軍,在宥州故城東北三百里,未白曰:宥州應接天德,南援夏州,治長澤縣,本漢三寺縣地。〕寶應以來,因循遂廢。今請復之,以備回鶻,撫党項。」上從之。〔黨,底朗翻。〕夏,五月,庚申,復置宥州,理經略軍,取鄜城神策屯兵九千以實之。〔大曆六年,置肅戎軍於鄜州之鄜城。〕

    先是,回鶻屢請昏,〔先,悉薦翻。〕朝廷以公主出降,其費甚廣,故未之許。禮部尚書李絳上言,以爲:「回鶻兇強,不可無備;淮西窮蹙,事要經營。今江、淮大縣,歲所入賦有二十萬緡者,足以備降主之費,陛下何愛一縣之賦,不以羈縻勁虜!回鶻若得許昏,必喜而無猜,然後可以修城塹,蓄甲兵,邊備既完,得專意淮西,功必萬全。今既未降公主而虛弱西城;〔西城,請西愛降城。〕磧路無備,更修天德以疑虜心。〔謂徙愛降城於天德也。萬一比邊有警,則淮西遺醜復延歲月之命矣!〔復,扶又翻。〕儻虜騎南牧,國家非步兵三萬,騎五千,則不足以抗禦!借使一歲而勝之,其費豈特降主之比哉!」上不聽。

    4乙丑,桂王綸薨。〔綸,上弟也。〕

    5六月,壬寅,以河中節度使張弘靖爲刑部尚書、同平章事。弘靖,延賞之子也。〔張延賞相德宗於貞元之間。〕

    6翰林學士獨孤鬱,權德輿之伲也。上嘆鬱之才美曰:「德輿得伲鬱,我反不及邪!」先是尚主皆取貴戚勳臣之家,〔先,悉薦翻。〕上始命宰相選公卿、大夫子弟文雅可居清貫者;〔史照曰:貫,事也。清貫,猶言清職也。〕諸家多不願,惟杜佑孫司議郎悰不辭。〔悰,藏宗翻。〕秋,七月,戊辰,以悰爲殿中少監、駙馬都尉,尚岐陽公主。公主,上長女,郭妃所生也。八月,癸巳,成昏。公主有賢行,〔行,下孟翻。〕杜氏大族,尊行不翅數十人,〔尊行之行,下浪翻。不翅,與不啻同。〕公主卑委怡順,一同家人禮度,二十年間,人未嘗以絲髮間指爲貴驕。始至,則與悰謀曰:「上所賜奴婢,卒不肯窮屈,〔卒,子恤翻,終也。〕奏請納之,悉自市寒賤可制指者。」〔制指,謂可制御而指使者也。〕自是閨門落然不聞人聲。

    7閏月,丙辰,彰義節度使吳少陽薨。〔考異曰:實錄,少陽卒在閏月己丑下,壬辰上,而並元濟焚舞陽言之。統紀、舊紀,少陽卒皆在九月。按舊傳曰:〔「少陽卒,凡四十日,不爲輟朝。」唐紀:「張弘靖請爲少陽廢朝贈官。」而實錄「辛丑贈少陽右僕射。」然則己丑至辛丑,才十二日耳。豈容四十日不輟朝乎!今從新紀。〕少陽在蔡州,陰聚亡命,牧養馬騾,時抄掠壽州茶山以實其軍。〔壽州有茶山。抄,楚交翻。〕其子攝蔡州刺史元濟,匿喪,以病聞,自領軍務。

    上自平蜀,〔元和初平蜀。〕即欲取淮西。淮南節度使李吉甫上言:「少陽軍中上下攜離,請徙理壽州以經營之。」〔淮南節度使治揚州,欲徙治壽州以經略淮西。〕會朝廷方討王承宗,〔事見上卷四年、五年。〕未暇也。及吉甫入相,田弘正以魏博歸附。〔事見七年。〕吉甫以爲汝州扞蔽東都,河陽宿兵,本以制魏博,今弘正歸順,則河陽爲內鎮,不應屯重兵以示猜阻。辛酉,以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爲汝州刺史,充河陽、懷、汝節度使,徙理汝州。己巳,弘正檢校右僕射,賜其軍錢二十萬緡,弘正曰:「吾未若移河陽軍之爲喜也。」〔喜者,喜朝廷之不猜防魏博。〕

    九月,庚辰,以洺州刺史李光顏爲陳州刺史,充忠武都知兵馬使;〔九域志:陳州,西南至蔡州一百九十里。〕以泗州刺史令狐通爲壽州防禦使。通,彰之子也。〔肅宗時,令狐彰背史思明歸順。〕丙戌,以山南東道節度使袁滋爲荊南節度使,以荊南節使嚴綬爲山南東道節度使。

    吳少陽判官蘇兆、楊元卿、大將侯惟清皆勸少陽入朝;元濟惡之,〔惡,烏路翻。〕殺兆,囚惟清。元卿先奏事在長安,具以淮西虛實及取元濟之策告李吉甫,請討之。時元濟猶匿喪,元卿勸吉甫,凡蔡使入奏者,所在止之。少陽死近四十日,不爲輟朝,但易環蔡諸鎮將帥,〔近,其靳翻。爲,於僞翻;下同。朝,直遙翻。環,音宦。〕益兵爲備。元濟殺元卿妻及四男以圬射堋。〔圬,哀乎翻,墁也。堋,補鄧翻,射埻也。〕淮西宿將董重質,吳少誠之伲也,元濟以爲謀主。

    8戊戌,加河東節度使王鍔同平章事。

    9李吉甫言於上曰:「淮西非如河北,四無黨援,國家常宿數十萬兵以備之,勞費不可支也。失今不取,後難圖矣。」上將討之,張弘靖請先爲少陽輟朝、贈官,遣使吊贈,待其有不順之跡,然後加兵,上從之,遣工部員外郎李君何弔祭。〔唐工部郎,掌城池土木之工役和式。〕元濟不迎敕,發兵四出,屠舞陽,〔舞陽,漢縣,唐屬許州。九域志:在州西南一百八十里。〕焚葉,〔葉,式涉翻。〕掠魯山、襄城,關東震駭。君何不得入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10冬,十月,丙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公李吉甫薨。

    11壬戌,以忠武節度副使李光顏爲節度使。甲子,以嚴綬爲申、光、蔡招撫使,督諸道兵招討吳元濟;〔綬,音受。〕乙丑,命內常侍知省事崔潭峻監其軍。考異曰:實錄作「談峻」。今從舊傳。戊辰,以尚書左丞呂元膺爲東都留守。

    12党項寇振武。

    13十二月,戊辰,以尚書右丞韋貫之同平章事。

    十年〔(乙未、八一五)〕

    1春,正月,乙酉,加韓弘守司徒。弘鎮宣武,十餘年不入朝,頗以兵力自負,朝廷亦不以忠純待之。王鍔加〔【章:甲十一行本,「加」下有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平章事,弘恥班在其下,與武元衡書,頗露不平之意。朝廷方倚其形勢以制吳元濟,故遷官使居鍔上以寵慰之。

    2吳元濟縱兵侵掠,及於東畿。〔東都畿也。〕己亥,制削元濟官爵,命宣武等十六道進軍討之。嚴綬擊淮西兵,小勝,不設備,淮西兵夜還襲之;二月,甲辰,綬敗於磁丘,〔磁丘」,當作「慈兵」,縣屬唐州,隋分比陽縣置,取縣界慈丘山爲名,在州東北。〕卻五十餘里,馳入唐州而守之。〔九域志:唐州,東至蔡州三百五十里。〕壽州團練使令狐通爲淮西兵所敗,〔敗,褲邁翻。〕走保州城,境上諸柵盡爲淮西所屠。癸丑,以左金吾大將軍李文通代之,貶通昭州司戶。

    詔鄂嶽觀察使柳公綽以兵五千授安州剌史李聽,使討吳元濟,公綽曰:「朝廷以吾書生不知兵邪!」即奏請自行,許之。公綽至安州,李聽屬櫜鞬迎之。〔屬,之慾翻。櫜,姑勞翻。鞬,居言翻。〕公綽以鄂嶽都知兵馬使、先鋒行營兵馬都虞候二牒授之,選卒六千以屬聽,戒其部校曰:〔校,戶教翻。〕「行營之事,一決都將。」〔都諸部之軍者,謂之都將。〕聽感恩畏威,如出麾下。公綽號令整肅,區處軍事,〔處,昌呂翻。〕諸將無不服。士卒行營者,其家疾病死喪,厚給之,妻淫泆者,沈之於江,〔泆,質翻。沈持林翻。〕士卒皆喜曰:「中丞爲我治家,〔爲,於僞翻。治,直之翻。〕我何得不前死!」故每戰皆捷。公綽所乘馬,踶殺圉人,〔踶,特計翻。圉人,掌養馬者。〕公綽命殺馬以祭之,或曰:「圉人自不備耳,此良馬,可惜!」公綽曰:「材良性駑,何足惜也!」竟殺之。〔駑,音奴。〕

    3河東將劉輔殺豐州剌史燕重旰,王鍔誅之,及其黨。〔燕,於賢翻。,古案翻。〕

    4王叔文之黨坐謫官者,凡十年不量移,〔永貞兀年,貶王叔文之黨,事見二百三十六卷。量,音良。〕執政在憐其才欲漸進之者,悉召至京師;諫官爭言其不可,上與武元衡亦惡之,〔惡,烏路翻。〕三月,乙〔【嚴:「乙」改「己」。】〕酉,皆以爲遠州剌史,官雖進而地益遠。永州司馬柳宗元爲柳州剌史,朗州司馬劉禹錫爲播州剌史。〔永州,古零陵郡,隋置永州,以永水爲名,京師南三千二百七十四里。柳州,漢潭中縣地,隋置馬平縣,唐初置昆州,貞觀改柳州,至京師水陸相乘五千四百七十里。朗州,古武陸郡,梁置武州,隋爲朗州,京師東南二千一百五十九里。播州,即漢夜郎、且蘭二國西南隅之地,漢置牂柯郡,唐置播州,京師南四千四百五十里。〕完元曰:「播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劉禹錫,字夢得。〕萬無母子俱往理。」欲請於朝,願以柳易播。會中丞裴度亦爲禹錫言曰:〔爲於僞翻。〕「禹錫誠有罪,然母老,與其子爲死別,良可傷!」上曰:「爲人子尤當自謹,勿貽親憂,此則禹錫重可責也。」〔重,直用翻。〕度曰:「陛下方侍太后,恐禹錫在所直矜。」上良久,乃曰:「朕所,言以責爲人子者耳;然不欲傷其親心。」退,謂左右曰:「裴度愛我終。」切明日,禹錫改連州剌史。〔連州,漢桂陽陽山地,唐置連州,以郡南有黃連嶺爲名,京師南三千六百六十五里。考異曰:舊禹錫傅:「元和十年,自武陸召還,宰相復欲置之郎置。時禹錫作遊玄都觀詠,看花、君子詩,語涉譏剌,執政不悅,復出爲播州剌史。」禹錫集載其詩曰:「玄都觀裏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復栽。」按當時叔文之黨,一除遠州剌史,不止禹錫一人,豈緣此詩!蓋以此詩!蓋以此得播州惡處耳。實錄曰:「中丞裴度奏:『其母老,必與此子爲死別,臣恐傷陛下孝理之風。』憲宗曰:『爲子尤須慎,恐貽親之憂。禹錫更合重於他人,卿豈可以此論之!』度無以對,良久,帝改容而言曰:『朕所,言是責人子之事,然終不欲傷其所親之心。』明日,改授禹錫連州。」趙元拱唐諫諍集:「斐度日:『陛下方侍太后,以孝理天下,至如禹錫,誠合哀矜。』憲宗乃從之。明日,制授禹錫連州。即而語左右:『斐度終愛我切。』」趙璘因語錄曰:「憲宗初征柳宗元、劉禹錫至京城,俄而柳爲柳州剌史,劉爲播州剌史。柳以劉須侍親,播州最爲惡處,請以柳州換。上不許。宰相對曰:『禹錫有老親。』上曰:『但要與郡,豈系母在!』裴晉公進曰:『陛下方侍太后,不合發此言。』上有愧色。劉遂改爲連州。」按柳宗元墓誌,將拜疏而未上耳,非巳上而不許也。禹錫除播州時,斐度未爲相。今從實錄及諫諍集。〕

    宗元善爲文,嘗作梓人傅,〔傅,直戀翻。〕以爲:「梓人不執斧斤刀鋸之技,專以尋引、規矩、繩墨度羣木之材,〔技,渠綺翻。引羊晉翻。度,徒洛翻。〕視棟宇之制,相高深、圓方、短長之宜,指麾衆工,各趨其事,不勝任者退之。〔相,息亮翻。趨,七喻翻。勝,音升。〕大夏既成,〔夏,與廈同,胡雅翻。【章:甲十一行本正作「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則獨名其功,受祿三位。亦猶相天下者,立綱紀、整法度,擇天下之士使稱其職,〔稱,尺證翻。〕居天下之人使安其業,能者進之,不能者退之,萬國既理,而談者獨稱伊、專、周、召,讀日邵。〕其百執事之勤勞不得紀焉。或者不知體要,衒能矜名,〔衒,熒絹翻。〕親小勞,侵衆官,聽聽於府庭,〔聽,魚隱翻,弓魚巾翻。〕而遺其大者遠者,是不知相道者也。」

    又作種樹郭橐譢傅曰:「橐譢之所種,無不生且茂者。或問之,對曰:『橐譢非能使木壽且孳也。〔孳,津之翻,生也。〕凡木之性,其根欲舒,其土欲故,既植之,勿動勿慮,去不復顧。其蒔也若子,〔蒔,音侍,更種也。〕其置也若棄,則其天全而性得矣。他植者則不然,根拳而土易,愛之太恩,憂之太勤,且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爪,側絞翻。〕搖其本以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唯日愛之,其實害之;雖曰憂之,其實讎之。故不我若也!爲政亦然。吾居鄉見長人者,〔長,知兩翻。〕好煩其令,〔好,呼到翻。〕若甚憐焉而卒以視之。〔卒,予恤翻。〕旦暮吏來,聚民而令之,促其耕穫,督其蠶織,吾小人輟饔飧以勞吏之不暇,饔,於容翻。飧,蘇崑翻。饔飧,熱食也。勞,力到翻。〕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蕃,音煩。〕凡病且怠,職此故也。』」杜預曰:職,主也。〕此其文之有理者也。〔梓人傅以諭相,種樹傅以諭守今,故潀公取之,以其有資於治道也。〕

    5庚子,李光顏奏破淮西兵於臨潁。

    6田弘正遣其子布將兵三千助嚴綬討吳元濟。

    7甲辰,李光顏又奏破淮西兵於南頓。〔南頓,漢縣,屬汝南郡,唐屬陳州。〕

    8吳元濟遣使求救於恆、鄆;王承宗、李師道數上表請赦元濟,上不從。〔恆,戶登翻。鄆,音運。數所角翻。〕是時發諸道兵討元濟而不及淄青,師道使大將將二千人趣壽春,趣,七喻翻。〕聲言助官軍討元濟,實欲爲元濟之援也。

    師道素養刺客奸人數十人,厚資給之,其人說師道曰:〔說,輸芮翻。〕「用兵所急、莫先糧儲。今河陰院積江、淮租賦,請潛往焚之。募東都惡少年數百,劫都市,焚宮闕,則朝廷未暇討蔡,先自救腹心。此亦救蔡一奇也。」師道從之。自是所在盜賊竊發。辛亥暮,盜數十人攻河陰轉運院,殺傷十餘人,燒錢帛三十餘萬緡匹,谷三萬餘斛,於是人情恇懼。〔恇,去王翻,怯也。〕羣臣多請罷兵,上不許。

    9諸軍討淮西久未有功,五月,上遣中丞裴度詣行營宣慰,察用兵形勢。度還,還,音旋,又如字。〕言淮西必可取之狀,且曰:「觀諸將,惟李光顏勇而知義,必能立功。」上悅。〔言有必克之勢,故悅。〕

    考功郎中、知制誥韓愈上言,以爲:「淮西三小州,〔三小州,申、光、蔡。〕殘弊困刻之餘,而當天下之全力,其破敗可立而待。〔此以大小強弱之勢言也。〕然所未可知者,在陛下斷與不斷耳。」〔斷丁亂翻。此以大曆、貞元以來積習言也。〕因條陳用兵利害,以爲:「今諸道發兵各二三千人,勢力單弱,羈旅異鄉,與賊不相諳委,望風懾懼。〔諳,烏含翻。,之涉翻。〕將帥以其各兵,待之既薄,使之又苦;或分割隊伍,兵將相失,心孤意怯,難以有功。〔將,即亮翻;下同。〕又其本軍各須資遣,道路遼遠,勞費倍多。聞陳、許、安、唐、汝、壽等州與賊連接處,村落百性悉有兵器,習於戰鬬,識賊深淺,比來未有處分,〔比,毗至翻,近也。處,昌呂翻。分,扶問翻。〕猶願自備衣糧,保護鄉里。若令召募,立可成軍。賊平之後,易使歸農。〔易,以豉翻。〕乞悉罷諸道軍,募土人以代之。」又言:「蔡州士卒皆國家百姓,若勢力窮不能爲惡者,不須過有殺戮。」

    10丙申,李光顏奏敗淮西兵於時曲。時曲,在陳州殷水縣西南。敗,補邁翻。〕淮西兵晨壓其壘而陳,〔陳,讀曰陣,下同。〕光顏不得出,乃自毀其柵之左右,出騎以擊之。光顏自將數騎衝其陳,出入數四,賊皆識之,矢集其身如蝟毛;其子攬轡止之,〔攬,以手炍取也。〕光頻舉刃吒去。於是人爭致死,淮西兵大潰,殺數千人。上以裴度爲知人。

    11上自李吉甫薨,悉以用兵事委武元衡。李師道所養客說李師道曰:「天子所以銳意誅蔡者,元衡贊之也,請密往剌之。〔說,輸苪翻;下同。剌,七亦翻。〕元衡死,則他相不敢主其謀,爭勸天子罷兵矣。」師道以爲然,即資給遣之。

    王承宗遣牙將尹少卿奏事,爲吳元濟遊說。〔爲吳,於爲翻。〕少卿至中書,辭指不遜,元衡吒出之;承宗又上書詆譭元衡。

    六月,癸卯,天未明,元衡入朝,出所居靖安坊東門;有賊自暗中突出射之,從者皆散走,〔射,而亦翻。從,才用翻。〕賊執元衡馬行十餘步而殺之,取其顱骨而去。顱,龍都翻,首骨也。〕又入通化坊擊裴度,傷其首,墜溝中,度氈帽厚,得不死;傔人王義自後抱賊大呼,賊斷義臂而去。〔傔,苦念翻。傔,從也。呼,火故翻。斷,音短。〕京城大駭,於是詔宰相出入,加金吾騎士張弦露刃以衛之,所過坊門呵索甚嚴。〔呵,也。索,搜也。索山客翻;下大索同。〕朝士未曉不敢出門。上或御殿久之,班猶未齊。

    賊遺紙於金吾及府、縣,〔遺,棄也。左、右金吾掌邏捕姦非。府,縣,京兆府及兩赤縣。曰:「耳急捕我,我先殺汝。」故捕賊者不敢甚急。兵部侍郎許孟容見上言:「自古未有宰相棋戶路隅而盜不獲者,此朝廷之辱也!」因涕泣。又詣中書揮涕言:「請奏起裴中丞爲相,大索賊黨,窮其奸源。」戊申,詔中外所在搜捕,獲賊者賞錢萬緡,官五品;敢庇匿者,舉族誅之。於是京城大索,公卿家有複壁、重橑者皆索之。〔複壁,夾壁也。重橑,大屋覆小屋,上下施椽,其間皆可容物。橑,魯皓翻,椽也,史照憐蕭切。〕

    成德軍進奏院有恆州卒張晏等數人,行止無狀,〔無狀者,無善狀也。恆,戶登翻。衆多疑之。庚戌,神策將軍王士則等告王承宗遣晏等殺元衡。吏捕得宴等八人,命京兆尹裴武、監察御史陳中師鞫之。癸亥,詔以王承宗前後三表出示百僚,議其罪。

    裴度病瘡,臥二,旨詔以衛兵宿其第,中使問訊不絕。或請罷度官以安恆鄆之心,上怒曰:「若罷度官,是奸謀得成,朝廷無復綱紀。吾用度一人,足破二賊。」〔史言憲宗明斷,故能成功。〕甲子,上召度入對。乙丑,以度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度上言:「淮西,腹心之疾,不得不除;具朝廷業已討之,兩河蕃鎮跋扈者,將視此爲高下,不可中止。」上以爲然,悉以用兵事委度,討賊甚急。初,德宗多猜忌,朝士有相過從者,〔過,古禾翻。〕金吾皆伺察以聞,〔伺,相吏翻。〕宰相不敢私第見客。度奏:「今寇盜未平,宰相宜招延四方纔與參謀議,」始請於私第見客,許之。

    陳中師按張晏等,具服殺武元衡;張弘靖疑其不實,屢言於上,上不聽。戊辰,斬晏等五人,殺其黨十四人,李師道客竟潛匿亡去。〔考異曰:舊張弘靖傅曰:「初,盜殺元衡,京師索賊未得。時王承宗邸中有鎮卒張晏輩數人,行止無狀,人多意之。詔錄付御史臺御史陳中師按之,皆附致其罪,如京中所說。弘靖疑其不直,驟於上前言之;憲宗不聽。及田弘正入鄆,按簿書,亦有殺元衡者,但事曖昧,互有所說,卒未得其實。」按舊呂元膺傅:「獲李師道將訾嘉珍、門察,皆稱害武元衡者。」然則元衡之死,必師道所爲也。但以元衡吒尹少卿,及承宗上表詆元衡,故時人皆指承宗耳。今從薛圖存河南記。

    12秋,七月,庚午朔,靈武節度使李光進薨。光進與弟光顏友善,光顏先,娶其母委以家事母卒,光進後娶,光顏使其妻奉管鑰,籍財物,歸於其姒。〔毛晃曰:杜預雲:兄弟之妻相謂曰姒。蓋妯娌相呼,以身年長少爲名,年長曰姒,少曰娣,不以夫之長幼也。今俗呼兄之妻曰姒,弟之妻曰娣。姒,音詳裏翻。〕光進反之曰:「新婦逮事先姑,先姑命主家事,不可易也。」因相持而泣。

    13甲戊,詔數王承宗罪惡,數,所具翻。絕其朝貢,曰;「其翻然改過,束身自歸。攻討之期,更俟後命。」

    14八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15師道置留後院於東都,本道人雜沓往來,吏不敢結。本道人,〔謂兗、鄆、淄、青人也。〕時淮西兵犯東畿,防禦兵悉屯伊闕;師道潛內兵於院中,至數十百人,謀焚宮闕,縱兵殺掠,己烹牛饗士,明日,將發。其小卒詣留守呂元膺亟追伊闕兵圍之;賊突出,防禦兵踵其後,敢迫,呂元膺以東都防禦使爲留守,其所統兵日防禦兵。〔賊出長夏門,望山而遁。〔唐六典:東都城南面三門,中日定鼎,左日長夏,右日厚載。東面三門,中日建春,南日永通,北日上東。北面二門,東日安喜,西日徽安。西連禁苑,苑西四門,南迎秋,次遊義,次籠煙,北靈溪。考異曰:河南記曰:「賊帥訾嘉珍困於東都留後院潛召募一百餘人,兼造置兵使,部署已定。會門子健兒有小過,被笞責之,遂使兄弟一人告河南府。當時飭兩縣驅丁壯,悉持弓矢刀棒,圍興道坊院數重。賊黨迫蹙,遞相蹂,四面矢下如雨,俄然殄滅,因縱火焚其院宇,悉爲煨燼。」令從實錄。〕是時都城震駭,留守兵寡弱;元膺坐皇城門,〔唐六典:東都皇城在都城西北隅,南面三門,中日端門,左日左掖門,右日右掖門。東面一門,日賓耀。西面二門,南日麗景,元膺蓋坐於左掖門下。〕指使部分,〔分扶問翻。〕意氣自若,都人賴以安。

    東都西南接鄧、虢,〔九域志:河南府,西南抵虢州界三百二十五里。稍南,抵鄧州界六百里。皆高山深林,民不耕種,專以射獵爲生,人皆趫勇,趫,丘妖翻,捷也。〕謂之出棚。元膺設重購以捕賊數日,有山棚鬻鹿,賊遇而奪之,出棚走召其儕類,〔儕,士皆翻。〕且引官軍共圍之谷中,盡獲之。按驗,得其魁,及中嶽寺僧圓淨;故嘗爲史思明將,勇悍過人,爲師道謀,多買田於伊闕、陸渾之間,以舍山棚而衣食之。〔爲師,於僞翻。舍,始夜翻。〕有訾嘉珍、門察者,〔訾,即移翻,姓也。門,亦姓也。〕潛部分以屬圓淨,圓淨以師道錢千萬,陽爲治佛光寺,〔分,扶問翻。治,直之翻;下同。結黨定謀,約令嘉珍等竊發城中,圓淨與火于山中,集二縣山棚入城助之。〔二縣,陸渾、伊闕也。〕圓淨時年八十餘,捕者既得之,奮錘擊其脛,不能折。〔錘,直造翻。脛,戶定翻,腳脛。釋名曰:脛,莖也,直而長,似物莖。折而設翻。〕圓淨罵曰:「鼠子,折人脛且不能,敢稱健兒!「乃自置其脛,教使折之。臨刑,嘆曰:「誤我事,不得使洛城流血!」黨與死者凡數千人。留守、防禦將二人〔留守兵之將及防禦兵之將也。〕及驛卒八人皆受其職名,〔職名,李師道私所署衙前管軍職名,給帖者也。〕爲之耳目。

    元膺鞫訾嘉珍、門察,始佑殺武元衡者乃師道也,元膺密以聞;以檻車送二人詣京師。上業已討王承宗,不復窮治。〔復,扶又翻。〕元膺上言:「近日藩鎮跋扈不臣,有可容貸者。至於師道謀屠都城,燒宮闕,悖逆尤甚,不可不誅。」〔悖,蒲內翻,又蒲沒翻。〕上以爲然;而方討吳元濟,絕王承宗,故未暇治師道也。〔史說得憲宗心事出。〕

    16乙丑,李光顏敗於時曲。

    17初,上以嚴綬在河東,所遣裨將多立功,〔謂李光顏等也。〕故使鎮襄陽,〔襄陽,山南東道節度治所。〕且督諸軍討吳元濟。綬無他材能,到軍之日,賚士卒,累年之積,一朝而盡;又厚賂宦官以結聲援,擁八州之衆萬餘人屯境上,〔八州,襄、鄧、唐、隨、均、房、郢、復。〕閉壁經年,無尺寸功。裴度屢言其軍無政。

    九月,癸酉,以韓弘爲淮西諸軍都統。弘樂於自擅,〔樂,音洛。〕欲倚賊自重,不願淮西速平。〔考異曰:舊傳曰:「弘鎮汴州,當兩河賊之衝要,朝廷慮其異志,欲以兵柄授之,而令李光顏、烏重胤實當旗鼓,乃授弘淮西諸軍行營都統。弘雖取統帥,常不欲諸軍立功,陰爲逗撓之計,每聞獻捷,輒數日不怡,其危國邀功如是。」按弘承宣武積亂之後,鎮定一方,居強寇之間,威望甚着。若有異志,與諸鎮連衡跋扈,如反掌耳。然觀其始末,未嘗失臣節。朝廷若疑其有異志而更用爲都統,則光顏、重胤更受其節制,非所以防之也。且數日不怡,有何狀可尋,恐毀之過其實耳。今從其可信着。〕李光頻在諸將中戰最力,弘欲結其歡心,舉大梁城索得一美婦人,〔宣武節度治大粱。索,山客翻。〕教之歌舞絲竹,飾以珠玉金翠,直數百萬錢,遣使遺之。〔遺,唯季翻。〕使者先玫書光顏,大【章:甲十一行本「大」上有「乃」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饗將士;使者進妓,容色絕世,一座盡驚。光顏謂使者曰:「相公愍光顏羈旅,賜以美妓,荷德誠深。〔妓,渠綺翻。荷,下可翻。〕然戰士數萬,皆棄家遠來,冒犯白刃,光顏何忍獨以聲色自娛悅乎!」因流涕,座者皆泣;〔「座」,恐當作「坐」爲文從字順。〕即於席上厚以繒帛贈使者,並妓返之,曰:「爲光顏多謝相公,〔繒,慈陵翻。爲,於僞翻。〕光顏以身許國,誓不與逆賊同戴日月,死無貳矣!」

    18冬,十月,庚子,始分山南東道爲兩節度,以戶部侍郎李遜爲襄、復、郢、均、房節度使;以右羽林大將軍高霞寓爲唐、隨、鄧節度使。朝議以康與蔡接,故使霞寓專事攻戰,而遜調五州之賦以餉之。〔調,徒吊翻。〕

    19辛丑,刑部侍郎權德輿奏:「自開元二十五年修格式律令事類後,〔唐六典敘文法之名,格二十四篇,式三十三篇,律十二篇,令二十七篇。會要曰:開元二十五刪緝成律十二卷,律疏三十卷,式二十卷,開元新格十卷。又撰格式律令事類四十卷,以類相從便於省覽。〕至今長行敕,近刪定爲三十卷,請施行。」從之。〔會要:開元十九年,裴光庭等奏令有司刪撰格後長行敕六卷,今又刪定二十五年以後長行敕爲三十卷。〕

    20上雖絕王承宗朝頁貢,未有詔討之。魏博節度使田弘正屯兵於其境,承宗屢敗之;〔敗,補邁翻;下同。〕弘正忿,表請擊之,上不許。表十上,〔上,時掌翻。〕及聽至貝州。丙午,夕正軍於貝州。

    22庚戌,東都奏盜焚柏崖倉。

    22十一月,壽州刺史李文通奏敗淮西兵。

    壬申,韓弘請命衆軍合攻淮西;從之。

    李光顏、烏重胤敗淮西兵於小溵水,拔其城。

    乙亥,以嚴綬爲太子少保。〔以討淮西無功也。〕

    盜焚襄州佛寺軍儲。盡徙京城積草於四郊以備火。

    丁丑,李文通敗淮西兵於固始。〔固始,前漢汝南邵之郡之寖縣,春秋之寖丘,後漢更名固始,唐屬光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四十五里。

    戊寅,盜焚獻陵寢宮、永巷。

    23詔發振武兵二千,會義武軍以討王承宗。

    24己丑,吐蕃款隴州塞,請互市,許之。

    25初,吳少陽聞信州人吳武名,邀以爲賓友,武陸不答。及元濟反,武陸以書諭之曰:「足下勿謂部曲不我欺,人情與足下一也。足下反天子,人亦欲反足下。易地而論,則其情可知矣。」

    26丁酉,武寧節度使李願奏敗李師道之衆。時師道數遣兵攻徐州,〔數,所角翻。〕敗蕭、沛數縣,〔敗,補邁翻。蕭、沛皆漢縣,唐屬徐州。九域志:蕭在州西五十里。沛在州西北一百四十里。願悉以步騎委都押牙溫人王智興,擊破之。十二月,甲辰,智興又破師道之衆,斬首二千餘級,逐北至平陰而還。〔平陰,古肥子國,漢肥城縣之地。隋開皇十四年置榆山縣,大業初改曰平陰,取界內平陰古城爲名,時屬鄆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二十里。還,從宣翻,又如字。〕願,晟之子也。

    27東都防禦使呂元膺請募山棚以衛宮城,從之。

    28乙丑,河東節度使王鍔薨。

    29王承宗縱兵四掠,幽、滄、定三鎮皆苦之,爭上表請討承宗。上欲許之,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弘靖以爲「兩役並興,〔兩役,謂既討淮西,弓討恆冀也。〕恐國力所不支,請併力平淮西,乃徵恆冀。」〔恆,戶登翻。〕上不爲之止,〔爲,於僞翻。〕弘靖及求罷。

    十一年〔(丙申、八一六)〕

    1春,正月,己巳,以弘靖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據章鈺資治通鑑校宋記補。】〕

    2幽州節度使劉總奏敗成德兵,拔武強,斬首千餘級。〔敗,補邁翻。〕

    3庚辰,翰林學士、中書舍人錢徽,駕部郎中、知制誥蕭俛,各解職,守本官。時羣臣請罷兵者衆,上患之,故黜徽、俛以警其餘。徽,吳人也。

    4癸未,制削王承宗官爵,命河東、幽州、義武、棋海、魏專、昭義六道進討。韋貫之屢請先取吳元濟、後討承宗,曰:「陛下不見建中之事呼﹖始於討魏及齊,而蔡、燕、趙皆應,卒致朱沘之亂,〔事見二百二十六卷,止二百二十八卷。卒,子恤翻。〕由德宗不能忍數年之憤邑,欲太平之功速成故也。」上不聽。〔佳兵者不祥之器。張弘靖、韋貫之之言蓋未可厚非。〕

    5甲申,盜斷建陵門戟四十七枝。

    6二月,西川奏吐蕃贊普卒,新贊普可黎可足立。

    7乙巳,以中書舍人李逢吉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逢吉,玄道之曾孫也。〔李玄道事太宗,爲文學館學士。〕

    8乙卯,昭義節度使郗士美奏破成德兵,〔郗,醜之翻。〕斬首千餘級。

    9南詔勸龍晟淫虐不道,上下怨疾,弄棟節度王嵯巔弒之,立其弟勸利。勸利德嵯巔,賜姓蒙氏,謂之「大容。容,蠻言兄也。〔南詔置弄棟節度於唐姚州之地。程大昌曰:南詔有六節度,曰弄棟、永昌、銀生、劍川、拓東、麗水。南詔王姓蒙氏。嵯,昨何翻。巔,音顛。〕

    10己未,劉總破成德兵,斬首千餘級。

    11荊南節度使袁滋父祖墓在朗山,〔袁茲,陳袁憲之後。陳亡,憲入中國,後居蔡州朗山縣。未白曰:朗山,漢安昌縣,漢末改朗山,以界內朗山爲名。劉昫曰:朗山,漢安昌縣,隋改朗山。杜佑曰:朗山,漢朗陵縣,宋避聖祖諱,改朗山爲確山。〕請入朝,欲勸上罷兵。行至鄧州,聞蕭俛、錢徽貶官;及見上,更以必克勸之,〔更,工衡翻。〕僅得還鎮。

    13三月,庚午太后崩。〔太后王氏,上之母也。辛未,敕以國哀,諸司公事權取中書門下處分,〔只令宰相參決百司公事。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不置攝家宰。〔唐中世以來,天子崩,置攝家宰,仿古者百官總己以聽子家宰之制,然非能盡行古道也。〕

    14壽州團練使李文通奏敗淮西兵於固始,拔鏃山。〔鏃,五高翻,又五到翻。〕己卯,唐鄧節度使高霞寓奏敗淮西兵於朗山,斬首千餘級,焚二柵。

    15幽州節度使劉總圍樂壽。

    16夏,四月,庚子,李光顏、烏重胤奏敗淮西兵於陸雲柵,〔陸雲柵,在冢水西西南,郾城東北,蔡人立柵於此,以陸雲爲名。〕斬首三千級。

    17辛亥,司農卿皇甫鎛以兼中丞權判度支。鎛始以聚斂得幸。〔鎛,補各翻。斂,力贍翻。〕

    18乙卯,劉總奏破成德兵於深州,斬首二千五百級。乙丑,義武節度使渾鎬奏破成德兵於九門,殺千餘人。鎬,瑊之子也。〔渾瑊事肅、代、德有有功。〕

    19宥州軍亂,逐剌史駱怡;夏州節度使田進討平之。

    20五月,壬申,李光顏、烏重胤奏敗淮西兵於陵雲柵,斬首二千餘級。

    21六月,甲辰,高霞寓大敗於鐵城,僅以身免。〔據舊書:霞寓自蕭陂進至文城柵,遇伏而敗。意鐵城即文城柵,以其堅不可破,故謂之鐵城耳。未白曰鐵城,在新興柵東北。新興柵,在吳房縣西南,文城東北。〕時諸將討淮西者,勝則虛張殺獲,敗則匿之;至是,大敗不可掩,始上聞,〔上,時掌翻。〕中外駭愕。宰相入見,〔見,賢遍翻。〕將勸上罷兵,上曰:「勝負兵家之常,今但當論用兵方略,察將帥之不勝任者易之,〔不勝,音升。〕兵食不足者助之耳。豈得以一將失,利,遽議罷兵邪!」於是獨用裴度之言,他人言罷兵者亦稍息矣。己酉,霞寓退保唐州。

    上責高霞寓之敗,霞寓稱李遜應接不至。〔李遜主餉,霞寓軍因得以罪歸之。〕秋,七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丁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貶霞寓爲歸州剌史,〔歸州,故之秭歸,吳立建平郡,唐置歸州,京師南二千二百六十八里。〕遜亦左遷恩王傅。〔恩王連,代宗之子。〕以河南尹鄭權爲山南東道節度使。以荊南節度使袁滋爲彰義節度、申.光.蔡唐.隨.鄧觀察使,以唐州爲理所。

    壬午,宣武軍奏破郾城之衆二萬,殺二千餘人,捕虜千餘人。

    22田弘正奏破成德兵於南宮,殺二千餘人。

    23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貫之,性高簡,好甄別流品,〔好,呼到翻。甄,稽延翻,察也。別,彼列翻。〕又數請罷用兵;〔數,所角翻。〕左補闕張宿毀之於上,雲其朋黨,八月,壬寅,貫之罷爲吏部侍郎。

    24諸軍討王承宗者互相觀望,獨昭義節度使郗士美引精兵壓其境;己未,士美奏大破承宗之衆於柏鄉,殺千餘人,降者亦如之,爲三里以環柏鄉。〔柏鄉,漢縣,屬鉅鹿郡,故城在今縣西南十七里,今治在彭水之陽,隋所置也,屬趙州。未白曰:趙州柏鄉縣,春秋時晉鄗邑地。漢置鄗縣,光武改曰高邑;北齊天保六年移高邑縣於漢房子縣東界,今高邑縣是也。隋開皇十六年,於漢縣故城南十八里置柏鄉縣,遙取漢柏鄉之名。宋省柏鄉爲鎮,屬高邑。環,音宦。〕

    25庚申,葬莊憲皇后於豐陵。

    26九月,乙亥,右拾遺獨孤朗坐請罷兵,貶興元府倉曹。朗,及之子也。〔獨孤及事代宗,爲六長於論議。

    27饒州大水,漂失四千七百戶。

    28丙子,以韋貫之爲沛南觀察使,猶坐前事也。〔前事,謂請罷用兵也。〕辛巳,以吏部侍郎韋顗、考功員外郎韋處厚等皆爲遠州刺史,張宿讒之,以爲貫之之黨也。顗,見素之孤;〔韋見素,天寶末爲相。〕處厚,敻之九世孤也。〔韋敻,後周韋孝寬之兄。敻,翾正翻。

    29乙酉,李光顏、烏重胤奏拔吳元濟陵雲柵。丁亥,光顏又奏拔石、越二柵;壽州奏敗殷城之衆,拔六柵。〔殷城,漢期思縣,屬汝南郡,宋置苞信縣,隋改曰殷城,唐屬光州。按九域志,固始縣有殷城鎮。

    30冬,十一月,壬戌朔,容管奏黃洞蠻爲寇。又醜,邕管奏擊黃洞蠻,郄之,復賓、蠻等州。〔「賓蠻」當作「賓巒」。武德四年,以故秦桂林郡地置淳州,永貞元年更名巒州。

    32李師道聞拔陵雲柵而懼,詐請輸款;上以力未能討,加師道檢校司空。

    33王鍔家二奴告鍔子稷改父遺表,匿所獻家財,〔去年王鍔薨。〕上命鞫於內仗,〔新書儀衛志:凡朝會之杖,三衛蕃上,分爲五仗,號衙內五衛:一日供奉杖,以左右衛爲之;二日親仗,以親衛爲之;三日勳仗,以勳衛爲之;四曰翊仗,以翊衛爲之;五曰散手仗,以親、勳翊衛爲之。皆帶刀捉仗,列坐東西廊下。每月以四十六人立內郎閻外,號曰內仗,以左、右金吾將軍、當上中郎將一人押之。〕遣中使詣東都檢括鍔家財。裴度諫曰:「王鍔既沒,其所獻之財已爲不少。今又因奴告檢括其家,臣恐諸將帥聞之,各以身後爲憂。」上遽止使者。己巳,以二奴付京兆,杖殺之。

    34庚子,以給事中柳公綽爲京兆尹。公綽初赴府,〔赴京兆府,初治事也。〕有神策小將躍馬棋衝前導,公綽駐馬,杖殺之。明日,入對延英,上色甚怒,詰其專殺之狀,對曰:「陛下不以臣無似,〔無似,猶言不肖也。〕使待罪京兆。京兆爲輦轂師表,今視事之初,而小將敢爾唐突,此乃輕陛下詔命,非獨慢臣也。臣知杖無禮之人,不知其爲神策軍將也。」上曰:「何不奏﹖」對曰:「臣職當杖之,不當奏。」上曰:「誰當奏者﹖」對曰:「本軍當奏;若死於街衢,金吾街使當奏;〔金吾左右街使各一人,掌分察六街徼巡。凡城內坊角有武候鋪,衛士、騎分守,大城門百人,大鋪三十人,小城門二十人,小鋪五人。日暮,鼓八百聲而門閉。乙夜,街使以騎卒巡行叫呼,武官暗探。五更二點,鼓自內發,諸街鼓承振,坊市門皆啓,鼓三千檛而止。〕在坊內,左右巡使當奏。」〔程大昌雍錄曰:長安四郭之內,縱橫皆十坊,大率當爲百坊,亦有一面不蕾十坊者,故六典曰一百一十坊也。坊皆有垣、有門,隨晝夜鼓聲以行啓閉。巡使掌左右街百坊之內謹啓閉徼巡者也。宋白曰:廣德二年九月,命御史中丞兼戶部侍郎王延昌充左巡使,御史中丞源休充右巡使。辛亥,源休充都左、右巡使。元和八年薛存誠奏:得兩巡御史狀,以承平舊例,兩街本屬臺司,其所由,每月衙集,動靜申報。如所報差繆,舉勘悉在臺中。又按唐監察御史十員,裏行五員,掌內外糾察,分爲左右巡,糾察違失,以承天朱雀街爲界,每月一代,將晦,即巡刑部、大理、東西徒坊、金吾及縣獄。〕上無以罪之,退,謂左右曰:「汝曹須作意此人,〔言須爲此人作意,務自謹敕。〕朕亦畏之。」〔考異曰:柳氏敘訓曰:「公穆宗朝爲大京兆,有禁軍校冒騶卒唱,駐馬斃之。明日,延英對上云云。朝退,上顧左右曰:『爾輩大須作意,如此神采,我亦怕他。』」因話錄曰:「憲宗正色詰公專殺之狀,公曰:『京兆尹在取則之地,臣初受陛下獎擢,軍中偏裨,躍馬衝過,此乃輕陛下法,不獨試臣。臣杖無禮之人,不打神策軍將。』」按公綽,憲宗、穆宗朝俱嘗爲京兆尹。此事恐非穆宗所能爲,敘訓之誤也。今從因話錄。

    35討淮西諸軍近九萬,〔近,其靳翻。〕上怒諸將久無功,辛巳,命知樞密梁守謙宣慰,因留監其軍,授以空名告身五百通及金帛,以勸死事。庚寅,先加李光頻等檢校官,而詔書切責,示以無功必罰。

    36辛卯,李文通奏敗淮西兵於固始,斬首千餘級。

    37十二月,壬寅,程執恭奏敗成德兵於長河,〔長河,漢信都廣川縣地。隋於廣川縣東八十里置長河縣,元和四年移就白橋,於永濟河西岸置縣;十年又置於河東小胡城,屬德州。〕斬首千餘級。

    38義武節度使渾鎬與王承宗戢屢勝,遂引全師壓其境,距州三十里而軍。〔恆,戶登翻。〕承宗懼,潛遣兵入鎬境,焚掠城邑,人心始內顧而搖。會中使督其戰,鎬引兵進薄恆州,〔薄,伯各翻。〕與承宗戰大敗,奔還家州。〔大域志:恆州至定州一百三十五里。〕丙午,詔以易州剌史陳楚爲義武節度使,軍中聞之,掠鎬及家人衣,至於慚露。〔慚,郎果翻。〕陳楚馳入定州,〔易州,南至定州百四十里。〕鎮遏亂者,斂軍中衣以歸鎬,〔斂軍中所掠鎬家之衣也。〕以兵衛送還朝。〔朝,直遙翻。〕楚,定州人,張荿昭之甥也。〔史言河朔之人習於叛亂,知奉其帥之親黨而已。

    39丁未,以翰林學士王涯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40袁滋至唐州,去斥候,〔去,羌呂翻。〕止其兵不使犯吳元濟境,〔袁滋所謂「開門揖盜」者也。〕元濟圍其新興柵,〔新興柵,當在唐州東北界,新立之以備蔡人。〕滋卑辭以請之,元濟由是不復以滋爲意。〔復,夫又翻。〕朝廷知之,甲寅,以太子詹事李愬爲唐、隨、鄧節度使。愬,聽之兄也。〔愬、聽皆李晟之子。〕

    41初置淮、穎水運使。楊子院米自淮陰泝淮入穎,至項城入冢,〔據舊史,時運米拆淮至壽州四十里,入潁口,又拆流至潁州沈丘界,五百里至於項城,又泝流五百里入冢河,又三百里輸於郾城,得米五十萬石,茭五百萬束,省汴運之費七萬六千緡。項城,漢項縣,屬汝南郡,唐屬陳州。九域志:在州東南七十里。據水經注,冢水,汝水之別流。潁水至古南頓縣,與冢水合。唐之冢水縣,漢汝陽縣地也。〕輸於郾城,以饋討淮西諸軍,省汴運之費七萬餘緡。〔郾,音偃。〕

    42己未,容管奏黃洞蠻屠巖州。〔容管統容、辨、白、牢、欽、巖、禺、湯、瀼、古等州。

    唐紀五十六〔起強圉作噩(丁酉),盡暑維大淵獻(己亥)正月,凡二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中之下》

    元和十二年〔(丁酉、八一七)〕

    1春,正月,甲申,貶哀滋爲撫州刺史。

    李愬至唐州,軍中承喪敗之餘,〔喪,息浪翻。嚴綬慈丘之敗,山南東道未分爲二帥也。既分爲二帥,而高霞寓敗於鐵城,袁滋代之又敗。〕士卒皆憚戰,愬知之,有出迓者,愬謂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恥,故使來拊循爾曹。至於戰攻進取,非吾事也。」衆信而安之。

    愬親行視士卒,〔行,下孟翻。〕傷病者存恤之,不事威嚴。或以軍政不肅爲言,愬曰:「吾非不知也。哀尚書專以憖惠懷賊,賊易之,〔易,弋豉翻,輕易也。〕聞吾至,必增備,吾故示之以不肅。彼必以吾爲懦而懈惰,然後可圖也。」〔懈,古隘翻。〕淮西人自以嘗敗高、哀二帥,〔敗,補邁翻。帥,所類翻。〕輕愬名位素微,遂不爲備。〔爲愬乘虛取蔡張本。考異曰:「愬沈勇長算,推誠待士,故能用其卑弱之勢,出賊不意。居歲,知人可用,乃謀襲蔡,表請濟師;詔以河中、鄜坊騎兵二千心益之。」鄭澥平蔡錄曰:「正月二十四日甲車,公至所部。先是,士卒經萬勝、蕭陂、鐵城、新興之敗,人心皆惴恐,不敢言戰。公佯曰,『戰爭非吾所能。』既而陰召大將計其事。是時,公以表請徑襲元濟,人皆笑其說,乃使觀察判官王擬請師闕下,詔徵義成、河中、鄜坊馬步共二千以補其闕。」據此,則是始至便請益兵。又二月,即擒丁士良,降吳秀琳,是不待半歲然後知人可用,舊傳恐誤。然愬密謀襲蔡,豈可先泄之,而云「以表請襲元濟,人皆笑其說,」則是人人知之,恐非也!今不取。〕

    2遣鹽鐵副〔【章:甲十一行本「副」上有「轉運」二字;乙士一行本同。】使程異督財賦於江、淮。〕

    3回鶻屢請尚公主,有司計其費近五百萬緡,〔近,其靳翻。〕時中原方用兵,故上未之許。二月,計卯朔,遣回鶻摩尼僧等歸國;〔摩尼來見二百三十七卷元年。史照曰:元和初,回鶻再朝獻,始以摩尼至。摩尼至京師,歲往來西市,商賈頗與囊橐爲奸,至是遣歸國也。〕命宗正少卿李誠使回鶻諭意,以緩其期。

    4李愬謀襲蔡州,表請益兵;詔以昭義、河中、鄜坊步騎二千給之。丁酉,愬遣十將馬少良將十餘騎巡邏,〔十將,軍中小校也。邏,郎佐翻。〕遇吳元濟捉生虞候丁士良,與戰,擒之。士良,元濟驍將,常爲東邊患;〔言唐、鄧之東邊也。〕衆請刳其心,愬許之。既而召詰之,士良無懼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釋其縛。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真元中隸安州,與吳氏戰,爲其所擒,自分死矣,分扶問翻。吳氏釋我而用之,我因吳氏父子竭力。〔爲,於僞翻。〕昨日力屈,復爲公所擒,〔復,扶又翻。〕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請盡死以報德。」愬乃給其衣服器械,署爲捉生將。

    5己亥,淮西行營奏克蔡州古葛白城。〔漢書陳留寧陵縣,孟康注曰:古葛伯國,今葛鄉是。此必韓弘奏捷也。〕

    6丁士良這於李愬曰:「吳秀琳擁三千之衆,據文城柵,在蔡州西南一百二十里。按續通典,柵在吳房縣界。〕爲賊左臂,官軍不敢近者,〔近其靳翻。〕有陳光洽爲之謀主也。光洽勇而輕,〔輕,牽正翻。〕好自出戰,請爲公先擒光洽,〔好,呼到翻。爲,於僞翻;下同。〕則秀琳自降矣。」〔降,戶江翻。〕戊申,士良擒光洽以歸。

    7鄂嶽觀察使李道古引兵出穆陵關;〔黃州麻城縣西北有穆陵關,在穆陵山上。〕甲寅,攻申州,克其外郭,進攻子城。城中守將夜出兵擊之,道古之衆驚亂,死者甚衆。道古,皋之子也。〔曹成王皋,歷江西、山南等鎮,着功名。〕

    8淮西被兵數年,〔被,皮義翻。〕竭倉廩以奉戰士,民多無食,採菱芡魚鱉鳥獸食之,亦盡,〔芡,巨險翻,今謂之雞。〕相帥歸官軍者前後五千餘戶;〔帥,讀曰率。〕賊亦患其耗糧食,不復禁。〔復,扶又翻。〕庚申,敕置行縣以處之,〔未能得其縣,故權置行縣以處來歸之民。處,昌呂翻。〕爲擇縣令,使之撫養,並置兵以衛之。

    9三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陽柵。

    10郗士美敗於柏鄉,拔營而歸,士卒死者千餘人。

    11戊辰,賜程執恭名權。

    12戊寅,王承宗遣兵二萬入東光,斷白橋路;〔東光縣,屬景州。未白曰:東光,漢舊縣也。故城在縣東二十里,齊天保七年移於今縣東南三十里陶氏故城,隋開皇三年又移魏廢勃海舊城。縣西四里有永濟渠,渠上有橋,當自縣通弓高之路。白橋跨永濟渠,在德州長河縣。斷,音短。〕程權不能御,以衆歸滄州。〔渾鎬既敗,郗士美又敗,程權又退歸,王承宗之才,非諸帥所能制也。〕

    13吳秀琳以文城柵降於李愬。戊子,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遣唐州刺史李進誠將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衆不得前。進誠還報:「賊僞降,未可信也。」愬曰:「此待我至耳。」即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馬足下;愬撫其背慰勞之,〔勞,力到翻。〕降其衆三千人。秀琳將李憲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義而用之,〔更,工衡翻。〕悉遷婦女於唐州。【章:甲士一行本「州」下有「入據其城」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質其家於唐州,則文城之士心不敢懷反側。〕於是唐、鄧軍氣復振,人有欲戰之志。賊中降者相繼於道,隨其所便而置之;聞有父母者,給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勿棄親戚。」衆皆感泣。〔自此以上李愬事。〕

    官軍與淮西兵夾冢水而軍,諸軍相顧望,無敢渡冢水者。陳許兵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渡冢水,據要地爲城,於是河陽、宣武、河東、魏博等軍相繼皆渡,進逼郾城。丁亥,李光顏敗淮西兵三萬於郾城,〔按宋白續通典:郾城,在蔡州西平縣北五十里。敗,補邁翻。〕走其將張伯良,殺士卒什二三。〔自此以上攻郾城事。〕

    己丑,李愬遣山河十將董少玢等分兵攻諸柵;其日,少玢下馬鞍山,拔路口柵。〔時都畿及唐、鄧皆募土人之材勇者爲兵以討蔡,號爲山河子弟,置十將以領之。玢,府巾翻。按唐、蔡交兵,凡境上要地,處處置守,所謂馬鞍山、路口柵,固不可盡詳其處而強爲之注也。〕夏,四月,辛卯,山河十將馬少良下?岈山,〔?,鋤加翻。岈,虛加翻。〕擒淮西將柳子野。〔此以上又李愬事。〕

    吳元濟以蔡人董昌齡爲郾城令,質其母楊氏。〔質,音致。〕楊氏謂昌齡曰:「順死賢於逆生,〔順死,謂歸順而死。逆生,謂從逆而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從逆而吾生,是戮吾也。」會官軍圍青陵,絕郾城歸路,〔青陵,在郾城西南。〕郾城守將鄧懷金謀於昌齡,昌齡勸之歸國。懷金乃請降於李光顏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請公來攻城,吾舉烽求救,救兵至,公逆擊之,蔡兵必敗,然後吾降,則父母妻子庶免矣。」光顏從之。乙未,昌齡、懷金舉城降,光顏引兵入據之。吳顬濟聞郾城不守,甚懼。時董重質將騾軍守洄曲,〔據新書李光顏傳:洄曲,實時曲,蓋冢水於此回曲,因以爲名。〕元濟悉發親近及私城卒詣重質以拒之。〔此以上又李光顏事。〕

    李愬山河十將嬀雅、田智榮下冶爐城。〔嬀,居爲翻,姓也。九域志曰:蔡州冶爐城,韓國鑄劍之地,時當在西平界。按新書,冶爐城在?岈山東。〕丙申,十將閻士榮白狗、汶港二柵。〔白狗、汶港二柵,皆在蔡州真陽縣界。蕭梁置西淮州於真楊白狗堆,後齊廢州爲濟興郡,尋廢郡爲白狗縣,,陏開皇初改縣日懷州,大業初省入真陽。隋志:真陽有汶水。〕癸卯,嬀雅、田智榮破西平。〔西平,替秋柏國,漢爲西平縣,屬汝南郡,唐屬蔡州。九域志:在州西一白五里。〕丙午,遊弈兵馬使王義破楚城。〔楚城,在汝陽縣西南,蕭梁置西楚州及汝陽郡於此。〕

    五月,辛酉,李愬遣柳子野、李忠義襲朗山,擒其守將梁希果。

    14六鎮討王承宗者〔事見上卷十一年。〕兵十餘萬,迴環數千裏,既無統帥,又相去遠,期約難壹,由是歷二年無功,千里饋運,牛驢死者什四五。劉總既得武強,引兵出境纔五里,〔出境,謂出武強之境。〕留屯不進,給度支錢十五萬緡。李逢吉及朝士多言「宜併力取淮西,俟淮西平,乘其勝勢,回取恆冀,如拾芥耳!」上猶豫,久乃從之。〔李逢吉等之言,即韋貫之等之言也。然憲宗有用不用者,前此兵勢未屈,今則兵劫已屈,不得不從也。〕丙子,罷河北行營,各使還鎮。

    15丁丑,李愬遣方城鎮遏使李榮宗擊青喜城,拔之。〔方城縣,本漢堵陽縣地,後漢改爲順陽,隋改爲方城縣,唐屬唐州。九域志:在州北一百六十里。縣有青臺鎮,此作「青喜」,筆誤也。〕

    愬每得降卒,必親引問委曲,由是賊中險易遠近虛實盡知之。〔易,弋豉翻,平易也。〕愬厚待吳秀琳,與之謀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李佑不可,秀琳無能爲也。」佑者,淮西騎將,有勇略,守興橋柵,〔興橋柵,在張柴村東。〕常陵暴官軍。〔陵者,加之以氣。暴者,虐者,虐之以威。〕庚辰,佑率士卒刈麥於張柴村,〔張柴村,在文城柵東六十里。帥,讀曰率。〕愬召廂虞候史用誠,〔廂虞候,掌左右廂之兵。〕戒之曰:「爾以三百騎伏彼林中,又使人搖幟於前,〔幟,昌志翻。〕若將焚其麥積者。佑素易官軍,〔易,弋豉翻,輕之也。〕也輕騎來逐之。爾乃發騎掩之,必擒之。」用誠如言而往,生擒佑以歸。將士以佑向日多殺官軍,爭請殺之;愬不許,釋縛,待以客禮。

    時愬欲襲蔡,而更密其謀,獨召佑及李忠義屏人語,〔屏,必酄翻,又卑正翻。〕或至夜分,〔夜半,爲夜分。〕他人莫得預聞。諸將死恐佑爲變,多諫愬;愬待佑益厚。士卒亦不悅,諸軍日有牒稱佑爲賊內應,且言得賊諜者具言其事。〔此行營諸軍移文之言。諜,徒協翻。〕愬恐謗先達於上,己不及救,乃持佑泣曰:「豈天不欲平此賊邪!何吾二人相佑之深而不能勝衆口也。」因謂衆曰:「諸君既以佑爲疑,請令歸死於天子。」〔歸死,猶言致屍也。左傳魏絳曰:「請歸死於司寇。」杜預注云:致屍於司寇,使戮之。〕乃械佑送見之喜,執其手日:「爾之得全,社稷之靈也!」〔李愬之期待佑者如此,佑安得不力!〕乃署散兵馬使,〔散員兵馬使,未得統兵。散,悉但翻。〕令佩刀巡警,出入中;或與之同宿,密語不寐達曙,有竊聽於帳外者,們聞佑感泣聲。時唐、隨牙隊三千人,〔牙隊者,節度使牙衛從之隊,猶今之簇帳部。〕號六院兵馬,皆山南東道之精銳也。〔時山南東道分爲兩鎮,八州精銳盡抽選赴唐州,使之攻戰。〕愬又以佑爲六院兵馬使。

    舊軍令,舍賊諜者屠其家。〔舊軍令,先時之軍令也。舍者,停藏之於家也。〕愬除其令,使厚待之,諜反以情告愬,愬益知賊中虛實。乙酉,愬遣兵攻朗山,淮西兵救之,官軍不利,衆皆悵恨,愬獨歡然曰:「此吾計也!」〔賊恃勝而不備愬得以成入蔡之功,其計出此。〕乃募敢死士三千人,號曰突將,〔將,即亮翻。〕朝夕自教習之,使常爲行備,欲以襲蔡。會久雨,所在積水,未果。

    16閏月,己亥,程異還自江、淮,得供軍錢百八十五萬緡。〔是年春,程異督財賦於江、淮。〕

    17諫議大夫韋綬兼太子侍讀,每以珍膳餉太子,又悅天子以諧謔;〔綬,音受。謔,香略翻。〕上聞之,丁未,罷綬侍讀,觀憲宗之罷韋綬,亦知所謂諭孝者矣。然觀穆宗之臨政也,習與性成,得非所者固在於選左右歟!〕尋出爲虔州刺史。舊志:虔州,京師東南四千一十七里。綬,京兆人。〔史着綬京兆人,以這其生長京邑,習見淫侈,非能以德義經術誘掖東宮。古言沃土之民不才,良有以也。

    18吳元濟見其下數叛,〔數,所角翻。〕兵勢日蹙,六月,壬戌,上表謝罪,願束身自歸。上遣中使賜詔,許以不死;而爲左右及大將董重質所制,不得出。〔史言董重質之情。〕

    19秋,七月,大水,或平地二丈。

    20初,國子祭酒孔戣爲華州剌史,〔戣,巨龜翻。華,戶化翻。〕明州歲貢蚶、蛤、淡菜,〔蚶、呼甘翻,魁陸也。橫從其理,五味自充,殼如瓦濼者,謂之瓦濼蚶。蛤,葛合翻。蛤小於蚶、蚶殼厚,其理如瓦濼。蛤殼薄,其文如貝。月令雲:雀入大水化爲蛤。說文雲:百歲燕所化。又云:老伏翼所化。皆非也。蚶、蛤皆生於海瀕潮汐往來舄鹵之地。淡菜,狀如偦而小,黑殼,脣有須如茸,肉甘脆。偦,蒲幸翻。〕水陸遞夫勞費,戣奏疏罷之。〔華州,京畿輔郡,自東南來者,水陸遞夫或經焉。故得言其勞費而罷之。〕甲辰,嶺南節度使崔詠薨,宰相奏擬代詠者數人,下皆不用,曰:「頃有諫進蚶、蛤、淡菜者爲誰,可求其人與之。」庚戌,以戣爲嶺南節度使。

    21諸軍討淮蔡,四年不克,〔九年冬始討注西。〕饋運疲弊,民至有以驢耕者。〔牛斃於運轉,民至無以耕。〕上亦病之,以問宰相。李逢吉等競言師老財竭,意欲罷兵;裴度獨無言,上問之,對曰:「臣靖自往督戰。」乙卯,上覆謂度曰:〔復,扶又翻。〕「卿真能爲朕行乎!」〔爲,於僞翻。〕對曰:「臣誓不與此賊俱生。臣比觀吳元濟表,〔比,毗至翻。〕勢實窘蹙,但諸將心不壹,不併力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詣行營,諸將恐臣奪其功,必爭進破賊矣。」上悅,丙戌,以度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義節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觀裴度不附羣議,請身督戰,則韓愈平淮西碑推功於度,有以也。處,昌呂翻。〕又以戶部侍郎崔羣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制下,度以韓弘已爲都統,不欲更爲招討,請但稱宣慰處使;仍奏刑部侍郎馬總爲宣慰副使,右庶子韓愈爲彰義行軍司馬,判官、書記皆朝廷之選,上皆從之。度將行,言於上曰:「臣若賊滅,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闕無日。」上爲之流涕。〔爲,於僞翻;下爲卿同。〕

    八月,庚申,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門送之。〔通化門,長安城東面北來第一門。〕右神武將軍張茂各,茂昭弟也,嘗以膽略自衒於度;〔衒,熒絹翻。〔度表爲都押牙,茂和辭以疾,度奏請斬之。上曰:「此忠順之門,〔茂和父孝忠、兄茂昭鎮易定,比河朔諸鎮爲忠順。〕爲卿遠貶。」辛酉,貶茂和永州司馬。以嘉王傅高承簡爲都押牙。〔高承簡爲嘉王傅。蓋嘉王運之子嗣爲嘉王,故置府管。〕承簡,崇文之子也。

    李逢吉不欲討蔡,翰林學士令狐楚與逢吉善,度恐其閤中外之勢以沮軍事,〔翰林學士居禁中,宰相在外朝,恐其中外相應以上罷兵之議。沮,在呂翻。〕乃靖改制書數字,且言其草制失辭;壬戌,罷楚爲中書舍人。

    22李光顏、烏重胤與淮西戰,癸亥,敗於賈店。

    23裴度過襄城南白草原,淮西人以驍騎七百邀之;鎮將楚丘曹華知而爲備,擊卻之。〔楚丘,古己氏縣,隋開皇六年改日楚丘,唐屬宋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七十里。〕度雖辭招討名,實行元帥事,以郾城爲治所。甲申,至郾城。先是,諸道皆有中使監陳,〔監,古銜翻。陳,讀曰陣。〕進退不由主將,勝則先使獻捷,不利則陵挫百端;度悉奏去之,諸將始得專軍事,戰多有功。〔去,羌呂翻。〕

    24九月,庚子,淮西兵寇冢水鎮,殺三將,焚芻笹而去。

    25初,上爲廣陵王,布衣張宿以辯口得幸;柔即位,累官至比部員外郎。〔唐比部郎屬刑部,掌句諸司百僚俸料、公廨贓贖、調斂徒役、課程逋懸數物;以周知內外之經費而總句之。比,音毗。〕宿招權受賂於外,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惡之。〔惡,烏路翻。〕上欲以宿爲諫議大夫,逢吉曰:「諫議重任,必能可否朝政,始宜爲之。〔朝,直遙翻。〕宿小人,豈得竊賢者之位!必欲用宿,請去臣乃可。」上由是不悅。逢吉又與裴度異議,上方倚度以平蔡;丁未,罷逢吉爲東川節度使。

    26甲寅,李愬將攻吳房,〔吳房,漢縣,屬汝南郡。孟康曰:本房子國,楚靈王遷房於楚;吳王闔廬弟夫概奔楚,楚封之於此,爲棠溪氏,故日吳房仱吳房城棠溪亭是唐吳房縣,屬蔡州;平蔡後,改爲遂平縣。〕諸將曰:「今日往亡。」〔陰陽家之說,八月以白露後十八日爲住亡,九月以寒露後第二十七日爲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戰,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擊也。」遂往,克其外城,斬首千餘級。餘衆保子城,不敢出,愬引兵還以誘之,〔還,音旋,又如字。〕淮西將孫獻忠果以驍騎五百追擊其背;衆驚,將走,愬下馬據胡牀,〔胡牀,今謂之交牀,其制本自虜來。隋以讖有胡,改曰交牀。唐猶謂之胡牀。〕令曰:「敢退者斬!返旆力戰,獻忠死,〔考異曰:舊傳作「孫忠憲」,今從平蔡錄〕淮西兵乃退。或勸愬乘勝攻其子城,可拔也。愬曰:「非吾計也。」〔定計入蔡,不在取吳房。〕引兵還營。

    李佑言於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考異曰:舊元濟傳:「李佑曰:『元濟勁軍多在時曲。』」按李光顏傳曰:「董重質棄洄曲軍。」李愬傳雲:「分五百人斷洄曲路。」又云:「洄曲子弟歸求寒衣。然則元濟傳誤,當爲洄曲。餘意洄曲蓋實時曲也。〕及境拒守,〔守,音狩。〕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虛直抵其城。比賊將聞之,比,必利翻,及也。〕元濟已成擒矣。」愬然之。冬,十月,甲子,遣掌書記鄭澥至郾城,密白裴度。度曰:「兵非出奇不勝,常侍良圖也。」〔澥,胡買翻。李愬檢校天散騎常侍,鎮唐、鄧、隨,故裴度稱之。〕

    27上竟用張宿爲諫議大夫,崔羣、王涯固諫,不聽;乃請以爲權知諫議大夫,許之。宿由是怨執政及端方之士,與皇甫鎛相表裏,譖去之。〔去,羌呂翻。}

    28裴度帥僚佐觀築城於沱口,〔九域志:郾城縣有沱口鎮。沱,徒河翻。〕董重質帥出五溝,邀之〔五溝,在洄曲之北。帥,讀曰率。〕大呼而進,〔呼,火故翻。〔注弩太刃,〔挺,拔也。〕勢將及度。李光顏與田布力戰,拒之,度僅得入城。賊退,布扼其溝中歸路,賊下馬踰溝,墜壓死者千餘人。

    29辛未,李愬命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史旻留鎮文城,命李佑、李忠義帥突將三千爲前驅,自與監軍將三千人爲中軍,命李進誠將三千人殿其後。〔殿,丁練翻。〕軍出,不知所之;愬日:「但東行!」行六十里,夜,至張柴村,盡殺其戍卒及烽子。〔唐凡烽候之所,有烽帥、烽副;烽子,蓋守烽之卒,候望警急而舉烽者也。杜佑曰:一烽六人,五庂爲烽子,遞知更刻、觀視動靜一人;烽率知文書、符辭、轉牒。〕據其柵,命士少休,〔少,詩沼翻。〕食幹糒,整羈靮,〔糒,音備,乾飯也。羈,馬絡碩。靮,紖也,音丁歷翻。〕留義成軍五百人鎮之,以斷〔【章:甲十一行本「斷」下有「朗山救兵命丁士良將五百人斷」十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人」下多一「以」字,雲無注本亦無。】洄曲及諸道橋樑,〔斷,音短。〕復夜引兵出門;〔復,扶又翻。〕諸將請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諸將皆失色。監軍哭曰:「果洛李佑奸計!」時大風雪,旌旗裂,人馬凍死者相望。天陰黑,自張柴村以東道路,皆管軍所未嘗行人人自以爲必爲必死;然畏愬,莫敢違。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至蔡州城下也。〕近城有鵝鴨池,愬令擊之以混軍聲。

    自吳少誠拒命,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餘年,〔德宗貞元二年,吳少誠據蔡州,至是三十二年。〕故蔡人不爲備。壬申,四鼓,愬至城下,無一人知者。李佑、李中義钁其城,爲以先登,〔钁居縛翻,鋤也。〕壯士從之;守門卒方熟寐,盡殺之,而留擊柝者,使擊柝如故。遂開門納衆,及裏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覺。雞鳴,雪止,愬入居元濟外宅。〔節度使外宅也。〕或告元濟曰:「管軍至矣!」元濟尚寢,笑曰:「俘囚爲盜耳!曉當盡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濟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聽於廷,聞愬軍號令曰:「常侍傳語。」應者近萬人。〔近,其靳翻。〕元濟始懼,曰:「何等常侍,能至於此!」柔帥天石登牙城拒戰。〔帥,讀曰率。〕

    時董重質擁精兵萬餘人據洄曲。愬曰:「元濟所望者,重質之救耳!」乃訪重質家,厚撫之,遣其子傳道持書諭重質;重質遂單騎詣愬降。

    愬遣李進誠攻牙城,毀其外門,得甲庫,取器械。癸酉,復攻之,燒其南門,民爭負薪芻肋之,城上矢如蝟毛。〔愬軍聚射,矢集城上如蝟毛,言其多也。〕晡時,門壞,元濟於城上請罪,進誠梯而下之。甲戌,愬以檻車送元濟詣京師,〔德宗貞元二年,吳少誠得蔡州,三世三十二年而滅。考異曰:舊愬傳曰:「其月七日,使判官鄭澥告期於裴度。十日夜,以李佑率突將三千爲先鋒,愬自中軍三千,田進誠以後軍三千殿而行。」元濟傳曰:「十一月,愬夜出軍,令李佑爲前鋒,其十日夜至蔡州城下。」實錄日:「愬以十月將襲蔡州,先七日,使判官鄭告師期於裴度。」按先七日,即是平蔡錄所云「八日甲子」也;而愬傳誤雲「七日」。而又云「十日夜帥軍行」,亦誤。元濟傳:「十一月,愬出軍,」尤誤。裴度傳:「十月十一日,李愬襲破懸瓠城,擒元濟,」亦誤。按十月戊午朔,破其門,取元濟以獻。」即十六日也。實錄「己卯執元濟」,乃奏到日也。今從平蔡錄。〕且告於裴度。是日,申、光二州及諸鎮兵二萬餘人相繼來降。

    自元濟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濟官吏、帳下、廚貛之卒,皆復其職,使之不疑,〔推赤心置人腹中。〕然後屯於鞠場以待裴度。〔鞠場,球場也。〕

    30以淮南節度使李墉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31己卯,淮西行營奏獲吳元濟,光祿少卿楊元卿言於上曰:「淮西大有珍寶,臣能【張:「能」作「素」。】知之,往取必得。」元和九年,楊元卿以淮西節度判官入奏,輸誠於朝廷,吳元濟屠其家。今請將命往取淮西珍寶,其情可知也。〕上曰:「朕討淮西,爲人除害,〔爲,於僞翻。〕珍寶非所求也。」

    32董重質之去洄曲軍也,李光顏馳入其壁,悉降其衆。庚辰,裴度遣馬總先入蔡州慰撫。

    辛巳,度建彰莪軍節,將降卒萬餘人入城,李愬具櫜鞬出迎,拜於路左。〔櫜,姑勞翻。鞬,居言翻。櫜以藏箭。鄭玄曰。道左,道東也。餘按古者乘車尚左,故迎拜於車下者皆拜於道左。蓋自北而來者以道東爲左,自南而來者以道西爲左,自東西而來者亦隨車之所向而分左右也。鄭玄舉一隅耳。故孔穎達正義曰。凡言左右,據南鄉爲正。蓋南鄉,君道也。西鄉,主道也。〕度將避之,愬曰:「蔡人頑悖,不識上下之分,數十年矣,〔悖,蒲妹翻,又蒲沒翻。分,扶問翻。〕願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史言李愬識度,非當時諸帥所及。〕

    李愬還軍文城,〔裴度既入蔡,李愬還軍文城,此皆是識體統處,又非諸帥怙功欲專地爲私利者比也。〕諸將請曰:「始公敗於朗山而憂勝吳房而取,〔事並見上。〕冒並見上。冒大風甚雪而不止,孤軍深入而不懼,然卒以成功,〔卒,子恤翻。〕皆衆人所不諭也,敢問其故﹖」愬曰:「朗山不利,則賊輕我而不爲備矣。取吳房,則其衆奔蔡,併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風雪陰晦,則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軍深入,則人皆致死,戰自倍矣。夫視遠者不顧近,慮大者不詳【章:甲十一行本「詳」作「計」;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作「詳」。】細,若矜小勝,恤小敗,先自撓矣,何暇立功乎!」衆皆服。〔餘按李愬入蔡,誠爲奇功。史家稱述其與諸將揚榷用兵方略所以取勝之由,遣文命意,實祖史、渶韓信戰井陘事所書者。然愬平蔡之事,猶可以發揚,若唐未王式平裘甫事,則又祖李家述平蔡之功者也。若其所敵之堅脆,所規之廣狹,固不可以欺衒識者,文之過實者多,學者其於是察之。橈,奴教翻。〕愬儉於奉己而豐於待士,知賢不疑,見可能斷,〔斷,丁亂翻。〕此其所以成功也。

    裴度以蔡卒爲牙兵,或諫曰:「蔡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備。」度笑曰:「吾爲彰義節度使,元惡既擒,蔡人則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聞之感泣。〔裴度平蔡,蔡人不復叛矣,識者知其所以然乎!〕先是吳氏父子阻兵,〔吳氏父子,謂少陽元濟也。先,悉薦翻。〕禁人偶語於塗,夜不然燭,有以酒食相過從者罪死。〔盜亦有道,此其以法束下,所以自防也。過,一禾翻。〕度既視事,下令惟禁盜賊,【章:甲十一行本「賊」下有「鬬殺」二字;乙士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餘皆不問,往來者不限晝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樂。〔解人之束縛,使得舒展四體,長欠大伸,豈不快哉!〕

    甲申,詔韓弘、裴度條列平蔡將士功狀及蔡之將士降者,皆差第以聞。〔史照曰:謂將士有功者等差而次第之。餘謂當時詔旨既令弘、度差第平蔡將士之功狀,而蔡之將士歸降者,有降於元濟未就擒之前者,有降於元濟既就擒之後者,有先嚐拒殺官軍勢窮力屈而降者,有先通誠款欲降而未能自致者,亦令弘、度差第其狀以聞。史照之說,舉其一而遺其一者也。〕淮西州縣百姓,姶復二年;〔復,方目翻。除其賦役二年,以優新附之民。〕近賊四州,免來年夏稅。〔近賊四州,陳、許、潁、唐也;頻遭蔡人政剽,又供億官軍,故免來年夏稅亦以優之。〕官軍戰亡者,皆爲收葬,〔爲,於僞翻。〕給其家衣糧五年;其因戰傷殘廢者,勿停衣糧。〔死者葬其屍,又贍其家,殘廢者養之終身。殘廢,謂因戰傷折腰膂手足,不復爲完人、堪世用者。〕

    十一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丙戌朔」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上御興安門受俘,〔大明官南面五門,興安門最在其西。〕遂以吳元濟獻廟社,斬於獨柳之下。

    初,淮西之人劫於李希烈、吳少誠之威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壯,安於悖逆,不復知有朝廷矣。〔悖,蒲內翻,又蒲沒翻。〕自少誠以來,遣諸將出兵,皆不束以法制,聽各以便宜自戰,故人人得盡其才韓全義之敗於冢水也,〔事見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貞十六年。〕於其帳中得朝貴所與問訊書,少誠束以示衆曰:「此皆公卿屬全義書,〔屬,之慾翻,託也。〕雲破蔡州日,乞一將士妻女爲婢妾。」由是衆皆憤怒,以死爲賊用;雖居中土,其風俗獷戾〔考之漢志,汝南戶口爲百郡之最,古人謂汝、潁多奇士,至唐而獷戾乃爾,習俗之移人也。〕過於夷貊。〔鳴呼!吾恐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獷,古猛翻,悍也。貊,莫百翻。〕故以三州之衆,舉天下之兵,環而攻之〔環,音宦。〕四年,然後克之。

    官軍之克元濟也,李師道募人通使於蔡,察其形勢,牙前虞候劉晏平應募,出汴、宋間,潛行至蔡。元濟大喜,厚禮而遣之。晏平還至鄆,師道屏人而問之,〔還,音旋。屏,必郢翻,又卑正奕,當作「弈」。弈,棋也。〕晏然曾無憂色。以愚觀之,殆必亡,不久矣!」師道素何淮西爲授,聞之驚怒,尋誣以他過,杖殺之。〔以劉晏平之善覘,其智識必有過人者。李師道不能委心歸計以求自安之術,乃怒而殺之,終亦必亡而巳矣!〕

    戊子,以李愬爲山南東道節度使,賜爵涼國公;加韓弘兼侍中;李光顏、烏重胤等各遷官有差。

    33舊制,御史二人知驛;〔開元中,令監察御史兼巡傳驛,至二十五年,以監察御史檢校兩京館驛。大曆十四年,兩京以御史一人知館驛,號館驛使。壬辰,詔以宦者爲館驛使。左補闕潾諫曰:〔潾,力珍翻。〕「內臣外事,職分各殊,分,扶問翻。切在塞侵官之,〔源塞,悉則翻。〕絕出位之漸。事有不便,必戒於初;令或有妨,不必在大。」上不聽。

    34甲午,恩王連薨。〔連,代宗子。〕

    35辛丑,以唐、隨兵馬使李佑爲神武將軍。〔會要:幹元四年十月四日,敕左.右羽林林左.右龍武、左.右神武軍文武官,並升同金吾四衛將軍、大將軍、上將軍,類加以名號而不掌兵;知軍事則掌兵矣。唐、隨,謂當作唐、鄧、隨。〕

    36裴度以馬總爲彰義留後;癸丑,發蔡州。上封二劍以授梁守謙,使誅吳元濟舊將;度至郾城,遇之,復與俱入蔡州,量罪施刑,〔量,音良。〕不盡如詔旨,仍上疏言之。

    37十二月,壬戌,賜裴度爵晉國公,復入知政事。以馬總爲淮西節度使。

    38初,吐突承璡方貴寵用事,爲淮南監軍;李墉爲節度使,性剛嚴,與承璡互相敬憚,故未嘗相失。承璡歸,〔吐突承璡六年出爲淮南監軍,九年召還。〕引墉爲相;〔是年十月相李墉。〕墉恥由宦官進,及將佐出祖,〔出城祖道,謂餞之也。〕樂作,墉泣下曰:「吾老安外槙,宰相非吾也!」戊寅,墉至京師,辭疾,不入見,〔見,賢遍翻。〕不視事,百官到門,皆辭不見。〔史言李墉知恥。〕

    39庚辰,貶淮西降將董重質爲春州司戶。重質爲元濟謀主,屢破官軍;上欲殺之,李愬奏先許重質以不死。

    十三年〔(戊戌、八一八)〕

    1春,正月,乙酉朔,赦天下。

    2初,李師道謀逆命,判官高沐與同僚郭昈、李公度屢諫之。〔昈,侯古翻。考異曰:傳又有郭航名。按航,乃牙將,昈所使詣李願者,非幕僚同諫者也。今從河南記。〕判官文會、孔目官林英素爲師道所親信,涕泣言於師道曰:「文會等盡心爲尚書憂家事,〔心爲,於僞翻。〕反爲高沐等所疾,尚書柰何不愛十二州之土地,〔十二州,鄆、兗、曹、濮、淄、青、齊、海、登、萊、沂、密也。〕以成沐等之功名乎!」師道由是疏沐等,出沐知萊州。〔萊州,古萊子之國,後魏置光州,隋改萊州。〕會林英入奏事,令進奏吏密申師道雲:「沐潛輸款於朝廷。」文會從而構之,師道殺沐,井因郭昈,凡軍中勸師道效順者,文會皆指爲高沐之黨而囚之。

    及淮西平,師道憂懼,不知所爲。李公度及牙將李英曇〔曇,徒含翻。〕因其懼而說之,使納質獻地以自贖。〔說,式芮翻。質,音致。〕師道從之,師道從之,遣使奉表,請使長子入侍,井獻沂、密、海三州。上許之。乙巳,遣左常侍李遜詣鄆州宣慰。

    3上命六軍修麟德殿;右龍武統軍張奉國、大將軍李文悅〔大將軍,即右龍武大將軍。〕以外寇初平,〔謂淮西初平。〕營繕太多,白宰相,有冀有論諫;裴度因奏事言之。上怒,二月,丁卯,以奉國爲鴻臚卿,壬申,以文悅爲右武衛大將軍,〔既出奉國於外朝,文悅又自北門諸衛遷南牙諸衛臚,陵如翻。〕充威遠營使。〔威遠營,亦非北軍也。於是浚龍首池,起承軍殿,土木浸興矣。〔大明宮東面有東內苑,苑中有龍首殿。龍首池,龍首渠水自城南而注入於此池。宋白曰:龍首殿在右軍。〕

    4李愬奏請判官、大將以下官凡百五十員;上不悅,謂裴度曰:「李愬誠有奇功,然奏請過多。使如李晟、渾瑊,又何如哉!」遂留中不下。〔下,戶嫁翻。〕

    5李墉固辭相位戊戌,以墉爲戶部尚書。以御史大夫李夷簡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6初,渤海僖王言義卒,弟簡王明忠立,改元太始;一歲卒,從父仁秀立,改元建興。乙巳,遣使來告喪。

    7橫海節度使程權自以世襲滄景,〔德宗始命程日華爲橫海帥,傳子懷直,爲從兄懷信所逐。懷信死,子權嗣爲帥。〕與河朔三鎮無殊,內不自安;己酉,遣使上表,請舉族入朝,許之。橫海將士樂自擅,〔樂,音洛。〕不聽權去,掌書記林蘊諭以禍福,權乃得出。詔以蘊爲禮部員外郎。

    8裴度之在淮西也,布衣柏耆策幹韓愈曰:「吳元濟既就擒,王承宗破膽矣,願得奉丞相書往說之,〔說,式芮翻。〕可不煩兵而服。」愈白度,爲書遣之。承宗懼,求哀于田弘正,請以二子爲質,〔質,音致。〕及獻德、棣二州,輸租稅,請官吏。弘正爲之奏請,〔爲,於僞翻。〕上初不許;弘正上表相幾,〔上表,時掌翻。〕上重違弘正意,乃許之。夏,四月,甲寅朔,魏博遣使送承宗子知感、知信及德、棣二州圖印至京師。

    幽州大將譚忠說劉總曰:〔說,式芮翻。〕自元和以來,劉闢、李錡、田季安、盧從史、吳元濟,阻兵馮險,〔馮,讀曰憑。〕自以爲深根固蔕,〔蔕,丁計翻。〕天下莫能危也。然顧盼之間,身死家覆,皆不自知,此非人力所能及,殆天誅也。況今天子神聖威武,苦身焦思,〔思,相吏翻。〕縮衣節食,〔縮,斂也,短也。〕以養戰士,此志豈須臾忘天下哉!今國兵駸駸北來,〔國兵,謂王師也。駸駸,馬行疾貌。〕趙人己獻城十二,〔德州領安德、長河、平原、平昌、將陵安陵六縣。棣州領厭次、滴河、陽信、蒲臺、渤海杅縣。程權之退,承宗又取景州之東光,今皆以歸朝廷,故曰獻城十二。〕忠深爲公憂之。」爲,於僞翻。〕總泣且拜曰:「聞先生言,吾心定矣。」遂專意歸朝廷。

    9戊辰,內出廢印二妞,賜左、右三軍闢仗使。〔龍武、神武、羽林三軍各分左、右。闢,讀如闢。〕舊制,以宦官爲六軍闢仗使,如方鎮之監軍,無印。監軍有印,見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貞元十一年。宋白曰:舊制,內官爲三軍闢仗使,監視刑賞、奏察違謬,猶方鎮之監軍使。〕及張奉國得罪,至是始賜印,得糾繩軍政,事任專達矣。

    10庚戌,【章:甲十一行本「戌」作「辰」;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作「戌」,按是月甲寅朔,無庚戌。】詔洗雪王承宗及成德將士,復其官爵。〔削王承宗官見上卷十一年。

    11李師道闇弱,軍府大事,獨與妻魏氏、奴胡惟堪、楊自溫、婢蒲氏、袁氏及孔目官王再升謀之,大將及幕僚莫得頂烈焉。魏氏不欲其子入質,〔質,音致。〕與蒲氏、袁氏言於師道曰:「自先司徒以來,有此十二州,〔李正己初據有十五州。及李納拒命,徐州入於朝,德、棣入於朱滔,有十二州巳。先司徒,謂李納也。〕奈何無故割而獻之!今計境內之兵不下數十萬,不獻三州,不過以兵相加。〔三州,謂請獻沂、密、海。〕若力戰不勝,獻之未晚。」師道乃大悔,欲殺李公度,幕僚賈直言謂其用事奴曰:「今大禍將至,豈非高沐冤氣所爲!若又殺公度,軍府其危哉!」乃囚之。遷李英曇於萊州,未至,縊殺之。

    李遜至鄆州,師道大陳兵迎之,遜盛氣正色,爲東禍福,〔爲,於僞翻。〕責其決語,〔決語,決爲,一定之說,不依違持兩端。〕欲白天子。師道退,與其黨謀之,皆曰:「弟許之,〔弟,與弟同。〕他日正煩一表解紛耳。」師道乃謝曰:「向以父子之私,且於將士之情,故遷延未遣。今重煩朝使,豈敢復有二三!」〔重,直用翻。朝,直遙翻。使,疏吏翻。復,扶又翻。朝使,謂朝廷所遣使者。〕遜察師道非實誠,歸,言於上曰:「師道頑愚反覆,恐必須用兵。」既而師道表這「軍情不聽納質割地。」上怒,決意討之。

    賈直言冒刃諫師道者二,輿櫬諫者一,又畫縛載車妻子繫累者以獻;師道怒,囚之。

    五月,內申,以忠武節度使李光顏爲成節度使,〔李光顏自許州徙鎮滑州。〕謀討師道也。以淮西節度使馬總爲忠武節度使、陳.許.冢.蔡州觀察使。以申州隸鄂嶽,光州隸淮南。〔不復以蔡州爲節槙。〕

    12辛丑,以知勃海國務大仁秀爲勃海王。

    13以河陽都佑兵馬使曹華爲棣州刺史,詔以河陽兵【章:甲十一行本「兵」下有「二千」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送至滴河。〔滴河,漢千乘溼沃縣地,隋開皇十六年置滴河縣,廢溼沃入焉,唐屬棣州。九域志:在州西南八十里。漢都尉許商鑿此通海,故以商河爲名,後人加水焉。宋白曰:縣南有滴河,因以爲名。〕會縣爲平盧兵所陷,〔平盧兵,李師道之兵也。〕華擊卻之,殺二千餘人,復其縣以聞;詔加橫海節度副使。

    14六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15丁王,復以烏重胤領懷州刺史,鎮河陽。〔淮西巳平,故烏重胤自汝州復還鎮河陽。〕

    16秋,七月,癸未朔爲武寧節度使。

    乙酉,下制罪狀李師道,令宣武、魏博、義成、武寧、橫海兵共討之,以宣歙觀察使迋遂爲供軍使。遂,方慶之孫也。〔王方慶,武后聖歷中爲相。歙,書涉翻。〕

    上方委裴度以用兵,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簡自謂纔不及度,求出鎮。辛丑,以夷簡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17八月,壬子朔,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涯罷爲兵部侍郎。

    18吳元濟既平,韓弘懼,九月,自將兵擊李師道,圍曹州。

    19淮西既平,上浸驕侈。戶部侍郎度支皇甫鎛、衛尉卿.鹽鐵轉運【章:甲十一行本「運」下有「使」字;乙十一行本同。】程異曉其意,數進羨餘以供其費,〔史言鎛、異逢君之惡。數,所角翻。羨,弋線翻。〕由是有寵。鎛又以厚賂結芏突承璀。甲辰,鎛以本官、異以工部侍郎並同平章事,判使如故。〔皇甫鎛以戶部侍郎相,判度支如故。程異進貳起部以相,鹽鐵轉運使如故。〕制下,朝野駭愕,至於市井負販者亦嗤之。〔下,戶稼翻。嗤,醜之翻,笑也。〕

    裴度、進羣極陳其不可,上不聽。度恥與小人同列,表求自退;不許。度覆上疏,〔復,扶又翻。上,時掌翻。〕以爲;「鎛、異皆錢穀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置之相位,中外無不駭笑。況鎛在度支,專以豐取刻與爲務,凡中外仰給度支之人無不思食其肉;〔卯,牛向翻。〕比者裁損淮西糧料,〔比,毗至翻,近也。謂討吳元濟時裁損淮西行營諸軍糧料。〕軍士怨怒;會臣至行營曉諭慰勉,僅無潰亂。今舊將舊兵悉向淄表,〔謂舊所遣討蔡之將,討蔡之兵,悉遣之討李師道。〕聞鎛入相,必盡驚憂,知無可訴之地矣。〔言鎛在度支,減刻糧賜,軍士猶可訴之於廟堂,今既爲相,無可訴之地矣。〕程異雖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處煩劇,不宜爲相。〔處,昌呂翻;下同。〕至如鎛,資性狡詐,天下共知,唯能上惑聖聰,足見奸邪之極。〔言憲宗英明且爲所惑,可以見其極奸邪。〕臣若不退,天下謂臣不知廉恥;臣若不,言天下謂臣有負恩寵。今退既不許,言又不聽,臣如烈火燒心,衆鏑叢體。所可惜者,淮西蕩定,河北底寧,承宗斂手削地,〔謂獻德、二州。〕韓欠輿疾討賊,〔謂自將討李師道。〕豈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昇平之業,十已八九,何忍還自墮壞,〔墮,讀曰隳。壞,音怪。〕使四方解體乎!」上以度爲朋黨,不之省。〔省,悉景翻。〕

    鎛自知不爲衆所與,益爲巧諂以自固,奏減內外官俸以助國用;給事中進植封還敕書,極論之,乃止。植,佑甫之弟子也。〔崔佑甫相德宗,有可稱者。〕

    時內出積年繒帛付度支令賣,鎛悉以高價買之,以給邊軍。其繒帛朽敗,隨手破裂,邊軍聚而焚之。〔繒,慈陵翻。〕度因奏事言之,鎛於上前引其足曰:「此靴亦內庫所出,以錢二千買之,堅完可久服。度言不可信。」上以爲然。〔引足於君前,不敬大矣。憲宗溺於利,不惟不察其慢,又且然其言。〕由是鎛益無所憚。〔爲鎛得罪張本。〕程異亦自知不合衆心,能廉謹謙遜,爲相月餘,不敢知印秉筆,〔時宰相更日知印秉筆。〕故終免於禍。

    20五坊使楊朝汶〔汶,音問。〕妄捕系人,迫以考捶,責其息錢,遂轉相誣引,所繫近千人。〔捶,止翻。近,其靳翻。〕中丞蕭俛勷劾奏其狀,〔俛,音免。劾,漢書音義戶概翻,今音戶得翻。〕裴度、崔羣亦以爲言。上曰:「姑與卿論用兵事,〔姑,且也。〕此小事朕自處之。」〔處,昌呂翻。〕度曰:「用兵事小,所憂不過山東耳;五坊使暴橫,恐亂輦轂。」〔橫,戶孟翻。史照曰:轂者,輻所湊也。京都四方所輻湊,以輦轂取喻。餘按漢書,京兆尹率自言待罪輦轂下,謂京兆在天子輦轂之下耳。〕上不悅,退,召朝汶責之曰:「以如故,令吾羞見宰相!」冬,十月,賜朝汶死,盡釋系者。

    21上晚節好神仙,〔好,呼到翻。〕詔天下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先爲鄂嶽觀察使,以貪暴聞,恐終獲罪,思所以自媚於上,乃因皇甫鎛薦山人柳泌,雲能合長生藥。甲戌,詔泌居興唐觀煉藥。〔合,音合。唐會要:興唐觀,本司農園地,在長槳坊,開元十八年造。李道古薦柳泌以求媚免罪,不知商足重罪也,泌既誅而道古亦貶矣。爲上服泌藥致疾張本。泌,薄必翻,又兵媚翻。〕

    22十一月,辛巳朔,鹽州奏吐蕃寇河曲、夏州。靈武奏破吐蕃長樂州,克其外城。〔吐蕃長樂州當在靈州黃河外,定遠城之西。夏,戶雅翻。樂,音洛。〕

    23柳泌言於上曰:「天台山神仙所聚,〔新志:台州唐興縣有天台山,宋朝改唐興爲天台縣。天台山在縣西一百一十里。臨海記:天台山超然秀出,山有八重,視之如一,高一萬八千丈,週迴八百里。〕多靈草,臣雖知之,力不能致,誠得爲彼長吏,庶幾可求。」上信之。〔長,知丈翻。幾,居希翻。〕丁亥,以泌權知台州刺史,〔台州,漢回浦縣地,會稽東部都尉理所,光武改回浦爲章安縣,吳分章安置臨海縣,唐武德四年置海州,五年改台州,因天台山爲名。〕仍賜服金紫。諫官爭論奏,以爲:「人主喜方士,〔喜,許記翻。未有使之臨民賦政者。」〔賦,布也。〕上曰:「煩一州之力而能爲人主致長生,〔爲,於僞翻。〕臣子亦何愛焉!」由是羣臣莫敢言。

    24甲午,鹽州奏吐蕃遁去。

    25壬寅,以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爲橫海節度使。丁未,以華州刺史令狐楚爲河陽節度使。重胤以河陽精兵三千赴鎮,河陽兵不樂去鄉里,〔樂,音洛。〕中道潰歸,又不敢入城,屯於城北,將大掠。令狐楚適至,單騎出,慰撫之,與俱歸。

    先是,田弘正請自黎陽渡河,會義成節度使李光顏討李師道,〔先,悉薦翻。〕裴度曰:「魏博軍既渡河,不可復退,〔復,扶又翻。〕立須進擊,方有成功。既至滑州,即仰給度支,〔義成節度使治滑州。魏博與滑州以河爲界,兵至滑州爲已出界。唐中世以來,藩鎮兵征討,已出境,芻糧皆仰給於度支。惟裴度用兵於東,李德裕用兵於上黨,知其弊,有以制之。〕徒有供餉之勞,更生觀望之勢。又或與李光頻互相疑阻,益致遷延。〔本棲不兩雄,又有賓主之形,疑阻或生,何有不有,其患豈止於遷延之役!〕與其渡河而不進,不若養威於河北,得至陽穀置營,〔隋置陽穀縣,以陽穀臺爲名,唐屬鄆州。九域志:在州西一百三十里。宋白曰。陽穀縣,本漢須昌縣地,今縣界有須昌故城。〕則兵勢自盛,賊衆搖心矣。」〔上文言得至,恐兵有利鈍也。此言賊衆搖心,指其成效也。〕上從之。是月,弘正將全師自楊劉渡河,距鄆州四十里築壘;〔此自楊劉直進,不復迂其路至陽。舊史李師道傳曰:距鄆州九州島九十里。田弘正傳曰:四十里。考異曰:河南記雲:〔營於陽穀西北。今從實錄。〕賊中大震。

    26功德使上言:「鳳翔法門寺塔有佛指骨,〔法門寺,在鳳翔府岐山縣。時功德使言法門寺有護國真身塔,塔內有釋迦牟尼佛指骨一節。〕相傳三十年十開,開則歲豐人安。來年應開,請迎之。」十二月,庚戌朔,上遣中使帥僧衆迎之。〔帥,讀曰率。〕

    27戊辰,以春州司戶董重質爲試太子詹事,委武寧軍驅使,李愬請之也。〔時徙李愬鎮武寧以討李師道。〕

    28戊寅,魏博、義成軍送所獲李師道都知兵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上皆釋弗誅,各付所獲行營驅使,曰:「若有父母欲歸者,優給遣之。朕所誅者,師道而已。」於是賊中聞之,降者繼。〔降,戶江翻。〕

    初,李文會與兄元規皆在李師古幕下,師古薨,師道立,〔薨、立,見二百三十七卷元年。〕元規辭去。文會屬師道親黨請留,〔屬,之慾翻。〕元規將行,謂文會曰:「我去,身退而安全;汝留,必驟貴而受禍。」及官軍四臨,平盧兵勢日蹙,將士喧然,皆曰:「高沐、郭昈、李存爲司空忠謀,〔爲,於僞;下不爲同。師道檢校司空,故稱之。〕文會奸佞,殺沐,囚昈、存,此致此禍。」師道不得已,出文會攝州刺史,召昈、存還幕府。

    29上常語宰相,〔語,牛倨翻。〕人臣當力爲善,何乃好立朋黨!朕甚惡之。〔好,呼到翻。惡,烏路翻。裴度對曰:「方以類聚,物以羣分,〔易大傳之言。〕君子、小人志趣同者,勢必相合。君子爲徒,謂之同德;小人爲徒,謂之朋黨;外雖相似,內實縣殊,在聖主辨其所爲邪正耳。」

    30武寧節度使李愬與平盧兵十一戰,皆捷。乙【章:甲十一行本「乙」作「己」;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誤「乙」。】卯晦,進攻金鄉,克之。〔金鄉縣,唐屬兗州。宋白曰:金鄉縣本漢東婚縣,今縣,今縣理即古婚國城。陳留風俗傳雲:東婚者,故陽武戶牖鄉,後漢於任城縣西南七十五里置金鄉縣,因穿山得金,故曰金鄉。〕李師道性懦怯,自官軍致討,聞小敗及失城邑,輒憂悸成疾,〔悸,其季翻。〕由是左右皆蔽匿,不以實告。金鄉,兗州之要地也,既失之,其刺史驛騎告急,左右不爲通,〔爲,於僞翻。〕師道至竟死不知也。

    十四年〔(己亥、八一九)〕

    1春,正月,辛巳,韓弘拔考城,殺二千餘人。〔考城,漢古縣,唐屬曹州。九域志:在汴州東一百八十里。〕

    丙戌,師道所署沭陽令梁洞以縣降於楚州刺史李聽。〔沭陽,漢廩丘縣,後魏曰沭陽,以其地在沭水之陽也,唐屬海州。九域志:在州西南一百八十里。沭,食聿翻。〕

    2吐蕃遣使者論短立藏等來修好,未返,〔好,呼到翻。〕入寇河曲。上曰:「其國失信,其使何罪!」庚寅,遣歸國。

    3壬辰,武寧節度使李愬拔魚臺。〔魚臺,漢方與縣也。唐屬兗州,寶應元年改爲魚臺,小城北有魯公觀魚臺而名之。觀魚臺,即春秋魯隱公如棠觀魚之地。元和四年,李師道請移縣於黃臺市。〕

    4中使迎佛骨至京師,上留禁中三日,乃歷送諸寺,王公士民膽舍施,惟死弗及,有竭產充施者,〔施,式智翻。〕有然香臂頂供養者。〔供,居用翻。養,餘亮翻。〕

    刑部侍郎韓愈上表切諫,以爲:「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黃帝以至禹、湯、文、武,皆享壽考,百姓安樂,〔樂,音洛。〕當是時,未有佛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見四十五卷永八年。〕其後亂亡相繼,運爲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已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舍身爲槷家奴,竟爲侯景所逼,餓死臺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事並見前紀。〕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皆雲『天子猶【章:甲十一行本「猶」上有「大聖」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齊校同。】一心敬信,百姓微賤,於佛豈可更惜身命。』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恩。假如其身尚在,奉國偭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唐時四夷入朝貢者,皆引見於宣政殿。見,賢遍翻。〕禮賓一設,唐有禮賓院,凡胡客入朝,設宴於此。元和九年,置禮賓院於長土之北。未白曰:屬鴻臚寺。〕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衆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豈宜以入宮禁!古之諸侯行吊於國,尚【〔章:甲十一行本「尚」下有「令巫祝」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先以桃茢祓除不祥,〔記曰:君臨臣喪,以巫祝桃茢執戈,惡之也。注云:爲有兇邪之氣在側。桃,鬼所惡也。茢,萑苕,可掃除不祥。左傳:魯襄公如楚,楚康王卒,楚人使公親禭,公患之。叔孫穆子曰:「祓殯而禭,則布幣也。」乃使巫以桃茢先祓殯。韓愈正引此事。茢,音列,又音例。祓,敷勿翻,又音廢。〕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視之,巫祝不先,〔先,悉薦翻。〕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罪,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斷,丁亂翻,一音短。〕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爲,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福,凡有殃咎,宜加臣身。」

    上得表,大怒,出示宰相,將加愈極刑。〔殊死謂之極刑。〕裴度、住羣爲言:「愈雖狂,發於忠懇,〔爲,於僞翻。懇,誠也。〕宜寬容以開言路。」癸巳,貶愈爲潮州刺史。

    自戰國之世,老莊與儒者爭衡,更相是非。〔更,一衡翻。〕至漢未,益之以佛,然好者尚寡。〔好,呼到翻。〕晉、宋以來,日益繁熾,自帝王至於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論難空有。〔難,乃旦翻。釋氏之說,談空以難有。〕獨愈惡其蠹財惑衆,力排之,〔惡,烏路翻。〕其言多矯激太過。惟送文暢師序最得其要,曰:「夫鳥俛而啄,仰而四顧,哭深居而簡出,懼物之爲己害也,猶且不免焉。弱之肉,強之食。今吾與文暢安居而暇食,優遊以生死,與禽獸異者,寧可不知其所自邪!」〔原其所自,刖聖人所以垂世立教者也。〕

    5丙申,田弘正奏敗淄青兵於東阿,〔敗,蒲邁翻。東阿,漢古縣,唐屬鄆州。九域志:在州西北六十里。〕殺萬餘人。

    6滄州刺史李宗奭與橫海節度使鄭權不謟,〔程權既入朝,以鄭權代鎮橫海。〕不受其節制;權奏之。上遣中使追之,宗奭使其軍中己,〔此謂滄州本州島之軍也。〕青稱懼亂未敢離州。〔離,力智翻。〕詔以烏重胤代權,將史懼,逐宗奭,〔懼重胤討其黨惡。〕宗奭奔京師,辛丑,斬於獨柳之下。

    7丙午,田弘正奏敗平盧兵於陽穀。

    唐紀五十七〔起屠維大淵獻(己亥)二月,盡重光赤奮若(辛丑)六月,凡二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下》

    元和十四年〔(己亥、八一九)〕

    1二月,李聽襲海州,克東海、朐山、懷仁等縣。〔海州,治朐山,本漢朐縣,後人加「山」字。東海,漢贛榆縣地,後齊置東海縣,屬東海郡;隋廢郡及縣,入廣饒縣,隋仁壽元年改廣饒日東海,避太子諱也;唐屬海州。九域志:在州東一十里。懷仁縣,梁置南、北二青州,東魏廢州,置義塘郡及懷仁縣,隋廢郡,以縣屬海州。九域志:在州北八十里。宋白曰:海州懷仁縣,本漢贛餘縣地。按漢贛餘,今縣東北三十里贛餘古城是也,梁於此置黃郭戍,後魏置義塘郡,理黃郭城,領義唐、歸義、懷仁三縣,高齊移義唐郡及懷仁縣並理今密州莒縣界,隋開皇廢郡,移懷仁縣理此,今縣理是也。〕李愬敗平盧兵於沂州,拔丞縣。〔丞,漢縣,後魏置蘭陵郡,隋廢郡爲蘭陵縣,武德四年改曰丞縣,後屬沂州。九域志:在州西南一百八十里。宋白曰:丞,漢舊縣,春秋時鄫國也。晉置蘭陵郡,理理丞城。按前此丞縣理在今縣西一里,漢沒縣故城是也。隋開皇十六年置鄫州及丞縣,尋廢州及縣,仍移蘭陵縣置於鄫州故城,中唐又改蘭陵爲丞縣。縣西北有丞水。敗,補邁翻。丞,時證翻。〕

    李師道聞官軍侵逼,發民治鄆州城塹,修守備,〔治,直之翻。塹,七豔翻。〕役及婦人,民益懼且怨。

    都知兵馬使劉悟,正臣之孫也,〔劉正臣二百一十七卷肅宗至德元載。〕師道使之將兵萬餘人屯陽榖以拒官軍。悟務爲寬惠,使士卒人人自便,軍中號日劉父。及田弘正渡河,悟軍無備,戰又數敗。〔數,所角翻。〕或謂師道曰:「劉悟不修軍法,專收衆心,專收衆心,恐有他志,宜早圖之。」師道召悟計事,欲殺之。或諫曰:「今官軍四合,悟無逆狀,用一人言殺之,諸將誰肯爲用!是自脫其爪牙也。」師道留悟旬日,復遣之,厚贈金帛以安其意。悟知之,還營,陰爲之備。師道以悟將兵在外,署悟子從諫門下別奏。〔門下別奏者,使廁員牙門下,俟別奏補官也。唐六典:凡諸軍鎮大使,三品已上,傔二十五人,別奏十人;副使,傔二十人,別奏八人。總管,三品已上,傔十八人,別奏六人;子總管,四品已上,傔十一人,別奏三人。若討擊、防禦、遊弈使副,傔準品各減三人,別奏各減二人。總管及子總管,傔準品各減二人,別奏各減一人。若鎮守已下無副使或隸屬大軍鎮者,使已下傔,奏並四分減一,所補傔、奏皆令自召以充。〕從諫與師道諸奴日遊戲,頗得其陰謀,密疏以白父。

    又有謂師道者曰:「劉悟終爲患,不如早除之。」丙辰,師道潛遣二使齎帖授行營兵馬副使張暹,令斬悟首獻之,勒暹權領行營。時悟方據高丘張幕置酒,去營二三里。二使至營,密以帖授暹。暹素與悟善,陽與使者謀曰:「悟自使府還,〔還,音旋,又如字。〕頗爲備,不可忽忽,暹請先往白之,雲『司空遣使存問將士,兼有賜物,請都頭速歸,〔軍中稱都將爲都頭〕同受傳語。』〔傳語,謂師道遣使者所傳言語也。〕如此,則彼不疑,乃可圖也。」使者然之。暹懷帖走詣悟,屏人示之。〔屏,必郢翻,又卑正翻。〕悟潛遣人先執二使,殺之。

    時已向暮,悟按轡徐行還營,坐帳下,嚴正自衛。召諸將,厲色謂之曰:「悟與公等不顧死亡以抗官軍,誠無負於司空。今司空信讒言,來取悟首。悟死,諸公其次矣。且天子所欲誅者獨司空一人,今軍勢日蹙,吾曹何爲隨之族滅!欲與諸公卷旗束甲,〔卷,與卷同。〕還入鄆州,奉行天子之命,〔言奉行詔旨,以誅李師道。〕豈徒免危亡,富貴可圖也。諸公以爲如何﹖」兵馬使趙垂棘立於衆首,良久,對曰:「事〔【章:十二行本「事」上有「如此」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果濟否﹖」悟應聲罵曰:「汝與司空合謀邪!」立斬之。徧問其次,有遲疑未言者,悉斬之,並斬軍中素爲衆所惡者,〔惡,烏路翻。〕凡三十餘,屍於帳前。餘皆股慄,曰:「惟都頭命,願盡死!」*

    乃令士卒曰:「入鄆,人賞錢百緡,惟不得近軍帑。〔近,其靳翻。帑,他朗翻。〕其使宅及逆黨家財,任自掠取;〔使宅,謂節度使所居也。〕有仇者報之。」使士皆飽食執兵,夜半,聽鼓,三聲絕,即行,人銜枚,馬縛口,遇行人,執留之,〔恐行人遇兵,走還城報師道,令執留之。〕人無知者。距城數里,天未明,悟駐軍,使聽城上柝聲絕,〔天明,則柝聲絕。〕使十人前行,宣言「劉都頭奉帖追入城。」〔主帥文書下諸將謂之帖。〕門者請俟寫簡白使,〔古者聯竹爲簡策以寫書爲簡。白使,謂白節度使。使,疏吏翻。〕十人拔刃擬之,皆竄匿;悟引大軍繼至,城中噪譁動地。此至,〔比,必利翻,及也。〕子城已洞開,惟牙城拒守,〔凡大城謂之羅城,小城謂之子城。又有第三重城以衛節度使居宅,謂之牙城。謂之牙城。〕尋縱火斧其門而入。牙中兵不過數百,始猶有發弓矢者,俄知力不支,皆投於地。

    悟勒兵升聽事,使捕索師道。索,山客翻。師道與二子伏廁牀下,索得之,〔索,山客翻。悟命置牙門外隙地,使人謂曰:「悟奉密詔送司空歸闕,然司空亦何顏復見天子!」〔復,扶又翻。〕師道猶有幸生之意,其子弘方仰曰:「事已至此,速死爲幸!」尋皆斬之。〔代宗永泰元年,李正己得淄青,四世,五廾四年而滅。〕自卯至午,悟乃命兩都虞候巡坊市,禁掠者,實時皆定。大集兵民於球場,親乘馬巡繞,慰安之。斬贊師道逆謀者二十餘家,文武將吏且懼且喜。〔【章:十二行本「喜」下有「皆入賀」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悟見李公度,執手歔欷;出賈直言於獄,〔直言被囚見上捲上年。〕置之幕府。

    悟之自陽穀還兵趨鄆也,〔趨,七喻翻。〕潛使人以其謀告田弘正:「事成,當舉烽相白;萬一城中有備不能入,願公引兵爲助。功成之日,皆歸於公,悟何敢有之。」且使弘正進據己營。弘正見烽,知得城,遣使往賀。悟函師道父子三首遣使送弘正營,弘正大喜,露布以聞。淄、青等十二州皆平。

    弘正初得師道首,疑其非真,召夏侯澄使識之。澄熟視其面,長號隕紹者久之,乃抱其首,舐其目中塵垢,復慟哭。弘正爲之改容,義而不責。〔識,如字,辨識也。號,戶刀翻。舐,直氏翻。復,扶又翻。爲,於僞翻。夏侯澄禽見上捲上年。〕

    2壬戌,田弘正捷奏至。乙丑,命戶部侍郎楊於陵爲淄青宣撫使。已巳,李師道首函至。自廣德以來,垂六十年,藩鎮跋扈河南、北三十餘州,自除官吏,不供貢賦,至是盡遵朝廷約束。〔嗚呼!兼併易也,堅凝之難!讀史至此,盍亦知其所以得,鑑其所以失,則知資治通鑑一書不苟作矣。〕

    上命楊於陵分李師地道,於陵按圖籍,視土地遠邇,計士馬衆寡,校倉庫虛實,分爲三道,使之適均:〔於,音烏。〕以鄆、曹、濮爲一道,〔鄆,音運。濮,音卜。〕淄、青、齊、登、萊爲一道,兗、海、沂、密爲一道;上從之。

    劉悟以初討李師道詔雲:「部將有能殺師道以衆降者,師道官爵悉以與之。」意謂盡得十二州之地,遂補署文武將佐,更州縣長吏;〔更,工衡翻。〕謂其下曰:「軍府之政,一切循舊。自今但與諸公抱子弄孫,夫復何憂!」〔復,扶又翻;下復須同。〕

    上欲移悟他鎮,恐悟不受代,復須用兵,密詔田弘正察之。弘正日遣使者詣悟,託言修好,實觀其所爲。悟多力,好手搏,〔好,呼到翻。〕得鄆州三日,則教軍中壯士手搏,與魏博使者庭觀之,自搖肩攘臂,離坐以助其勢。〔離,力智翻。坐,徂臥翻。〕弘正聞之,笑曰:「是聞除改,〔除改,謂除書改授他鎮。〕登即行矣,〔言登時即行也。〕何能爲哉!」庚午,以悟爲義成節度使。悟聞制下,手足失墜;〔言驚遽失守,不知所爲。〕明日,遂行。弘正已將數道,比至城西二里,與悟相見於客亭,〔客亭,即驛亭,送迎使客之所。〕即受旌節,馳詣滑州,闢李公度、李存、郭昈、賈直言以自隨。

    悟素與李文會善,既得鄆州,使召之,未至。〔李文會出登州見上捲上年。〕聞將移鎮,昈、存謀曰:「文會佞人,敗亂淄青一道,〔敗,補邁翻。〕滅李司空之族,萬人所共讎也!不乘此際誅之,田相公至,務施寬大,將何以雪三齊之憤怨乎!」〔自項羽分齊爲三,以王田市、田都、田安,遂有三齊之名。後人因而言之。〕乃詐爲悟帖,遣使即文會所至,取其首以來。使者遇文會於豐齊驛,斬之。〔據梁敬翔編遺錄,豐齊驛當在齊州東南三十里。宋白曰:齊州禹城縣有漢祝阿故城,在豐齊驛東北二里。〕比還,〔比,必利翻。及也。還,音旋,又如字。〕悟及昈、存已去,無所覆命矣。文會二子,一亡去,一死於獄,家貲悉人所掠,田宅沒官。

    詔以淄青行營副使張暹爲戎州刺史。〔劉悟奏言其功也。〕

    癸酉,加田弘正檢校司徒、同平章事。

    先是,李師道將敗數月,〔先,悉薦翻。〕聞風動鳥飛,皆疑有變,禁鄆人親宴聚及道路偶語,犯者有刑。弘正既入鄆,悉除苛禁,人遊樂,寒食七晝夜不禁行人。〔弘正特爲此示鄆人以寬大耳。按寒食之說不同,初學記曰:周禮司烜氏,仲春以木鐸徇火禁於國中。注云:爲季春將出火也。今寒食準節氣是仲春之末。清明是三月之初。然則禁火併周制也。洪容齋曰:先賢傳曰:太原舊俗以介子推焚骸,一月寒食。鄴中記曰:幷州俗,冬至後一百五日爲子推斷火,冷食三日。魏武以太原、上黨、西河皆冱寒之地,令人不得寒食。此注已見前。〕或諫曰:「鄆人久爲寇敵,今雖平,人心未安,不可不備。」弘正曰:「今爲暴者既除,宜施以寬惠,若復爲嚴察,是以桀易桀也,庸何愈焉!」〔愈,賢也,勝也。復,扶又翻。〕

    先是,賊數遣人入關,截陵戟,焚倉場,流矢飛書,以震駭京師,沮撓官軍。〔事見二百三十九卷十年。數,所角翻。沮,在呂翻。撓,奴巧翻。〕有司督察甚嚴,潼關吏至發人囊篋以索之,〔索,山客翻。〕然終不能絕。及田弘正入鄆,閱李師道簿書,有賞殺武元衡人王士元等及賞潼關、蒲津吏卒案,乃知曏者皆吏卒受賂於賊,容其奸也。〔案,文案也,亦請之案牘。史言關津不足以禁奸,乃所以容奸。〕

    裴度纂述察、鄆用兵以來上之憂勤機略,因侍宴獻之,請內印出付史官。〔請自禁中用印而出付史官。〕上曰:「如此,似出朕志,非所欲也。」弗許。〔史言憲宗此事得爲君之體。〕

    三月,戊子,以華州刺史馬總爲鄆、曹、濮等州節度使。己丑,以義成節度使薛平爲平盧節度、淄.青.齊.登.萊等州觀察使。〔自是之後,淄青專平盧之號,而鄆尋賜號天平軍矣。〕以淄青四面行營供軍使王遂爲沂、海、兗、密等州觀察使。〔爲王遂以嚴酷召亂張本。〕

    3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奏:「河朔藩鎮所以能旅拒朝命六十餘年者,由諸州縣各置鎮將領事,收刺史、縣令之權,自作威福。向使刺史反得行其職,則雖有奸雄如安、史,必不能以一州獨反也。臣所領德、棣、景三州,已舉牒反還刺史職事,應在州兵並令刺史領之。」夏,四月,丙寅,詔諸道節度、都團練、都防禦、經略等使所統支郡兵馬,並令刺史領之。自至德以來,節度使權重,所統諸州反置鎮兵,以大將主之,暴橫爲患,〔橫,戶孟翻。〕故重胤論之。其後河北諸鎮,惟橫海最爲順命,由重胤處之得宜故也。〔史言反側之地,擇帥不可不詳。處,昌呂翻〕。

    4辛未,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異薨。

    5裴度在相位,知無不言,皇甫鎛之黨陰擠之。〔擠,子細翻,又子西翻。考異曰:舊傳曰:「鎛與宰相李逢吉、令孤楚合勢擠度,故出鎮。」按逢吉時在東川,楚在昭義,皆不爲相。今不取。按後「昭義」當作「河陽」。〕丙子,詔度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皇甫鎛專以掊克取媚,〔掊,蒲侯翻。〕人無敢言者,獨諫議大夫武儒衡上疏言之。鎛自訴於上,上曰:「卿以儒衡上疏,將報怨邪!」鎛乃不敢言。儒衡,元衡之從父弟也。〔從,才用翻。〕

    6史館修撰李翱上言,貞觀三年置史館於門下省,有修撰四人,掌修國史。以爲:「定禍亂者,武功也;興太平者,文德也。今陛下即以武功定海內,若遂革弊事,復高祖、太宗舊制;用忠正而不疑,屏邪佞而不邇;〔屏,必郢翻,又卑正翻。〕改稅法,不督錢而納布帛;〔自建中初,楊炎定兩稅法,不令民輸其土之所產而督錢。〕絕進獻,寬百姓租賦;厚邊兵,以制戎狄侵盜;數訪問待制官,以通塞蔽;〔數,所角翻。塞,悉則翻。〕此六者,政之根本,太平之所以興也。陛下既已能行其難,若何不爲其易乎!以陛下天資上聖,如不惑近習容悅之辭,任骨鯁正直之士,與之興大化,可不勞而成也。若不以此爲事,臣恐大功之後,逸欲易生。〔易,以豉翻。〕進言者必曰:『天下既平矣,陛下可以高枕自安逸,』〔忱,職任翻。〕如是,則太平未可期矣!」

    7秋,七月,丁丑朔,田弘正送殺武元衡賊王士元等十六人,詔使【〔章:十二行本「使」作「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內京兆府、御史臺徧鞫之;皆款服。〔款,誠也,言吐誠而伏罪也。〕京兆尹崔元略以元衡物色詢之,則多異同。元略問其故,對曰:「恆、鄆同謀遣客刺元衡,〔恆,戶登翻。刺,七亦翻。〕而士元等後期,聞恆人事已成,遂竊以爲己功,還報受賞耳。今自度爲罪均,〔度,徒洛翻。〕終不免死,故承之。」上亦不欲復辨正,悉殺之。〔復,扶又翻。〕

    8戊寅,宣武節度使韓弘始入朝,〔蔡、鄆既平,韓弘始入朝。〕上待之甚厚。弘獻馬三千,絹五千,【〔張:「五千」作「五十萬」。〕】雜繪三萬,金銀器千,〔繒,慈陵翻。〕而汴之庫貛尚有錢百餘萬緡,絹百餘萬匹,馬七千匹,糧三百萬斛。〔史言韓弘善完聚。〕

    9己丑,羣臣上尊號曰元和聖文神武法天應道皇帝;赦天下。

    10兗、海、沂、密觀察使王遂,本錢穀吏,性狷急,無遠識。〔狷,古掾翻。〕時軍府草創,〔是年三月,方分四州置觀察。〕人情未安,遂專以嚴酷爲治,〔治,直吏翻。〕所用杖絕大於常行者;〔唐制:凡杖皆長三尺五寸,削去節目。訊杖,大頭徑三分三釐,小頭二分二釐。常行杖,大頭二分七釐,小頭一分七釐。笞杖,大頭二分小頭一分有半。〕每詈將迕,軏曰「反虜」;又盛夏役士卒營府舍,督責峻急;將卒憤怨。

    辛卯,毅卒王弁與其徒四人浴於泝水,〔沂州治臨沂縣,以臨沂水名之也。〕密謀作亂,曰:「今服役觸罪亦死,奮命立事亦死,死於立事,不猶愈乎!明日,常侍與監軍副使有宴,軍將皆在告,直兵多休息,〔常侍,謂王遂也。副使,謂觀察副使也。在告,謂休假在私室也。直兵,直衛之兵也。〕吾屬乘此際出其不意取之,可以萬全。四人皆以爲然,約事成推弁爲留後。

    壬辰,遂方宴飲,日過中,弁等五人突入,於直房前取弓刀,〔直房,直兵之所舍之室也。〕徑前射副使張敦實,殺之。〔射,而亦翻。〕遂與監事狼狽起走,弁執遂,數之以盛暑興役,用刑刻暴,〔數,所具翻。〕立斬之。傳聲勿驚監事,弁即自稱留後,升廳號令,與監軍抗禮,召集將吏參賀,衆莫敢不從。監軍具以狀聞。

    11甲午,韓弘又獻絹二十五萬匹,絁三萬匹,〔絁,式支翻。〕銀器二百七十;左右軍中尉各獻錢萬緡。自淮西用兵以來,度支、鹽鐵及四方爭進奉,謂之「助軍」;賊平又進奉,謂之「賀禮」;後又進奉,謂之「助賞」;上加尊號又進奉,亦謂之「賀禮」。〔史曆元和進奉之弊。

    12丁酉,以河陽節度使令狐楚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楚與皇甫鎛同年進士,故鎛引以爲相。〔裴度之視師也,令狐楚出翰林,今皇甫鎛引而相之,亦所以杜度之再入。〕

    13朝廷聞沂州軍亂,甲辰,以棣州刺史曹華爲沂、海、兗、密觀察使。

    14韓弘累表請留京師,八月,己酉,以弘守司徒,兼中書令。癸丑,以吏部尚書張弘靖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弘靖,宰相子,〔弘靖,張延賞之子。延賞相德宗。〕少有令聞,〔少,詩照翻。聞,音問。〕立朝簡默;河東、宣武闕帥,〔帥,所類翻。〕朝廷以其位望素重,使鎮之。弘靖承王鍔聚斂之餘,韓弘嚴猛之後,〔王鍔鎮河東,韓弘鎮宣武,弘靖皆承其後。斂,力贍翻;下同。〕兩鎮喜其廉謹寬大,故上下安之。〔張弘靖之簡貴,施之並、汴可也,施之幽燕則敗矣。〕

    15己未,田弘正入朝,上待之尤厚。

    16戊辰,陳許節度使郗士美薨,以庫部員外郎李渤爲弔祭使。渤上言:「臣過渭南,聞長源鄉舊四百戶,今纔百餘戶,閺鄉縣舊三千戶,今纔千戶,〔閺,音旻。〕其它州縣大率相似。跡其所以然,皆由以逃戶稅攤於比鄰,〔攤,他幹翻。比,音毗,又毗至翻。〕致驅迫俱逃,此皆聚斂之臣剝下媚上,〔斂,力贍翻。〕惟思竭澤,不慮無魚。〔呂氏春秋曰:竭澤而漁,豈不得魚,而明年無魚。〕乞降詔書,紹攤逃之弊;盡逃戶之產償稅,不足者乞免之。計不數年,人皆復於農矣。」執政見而惡之,〔執政,謂皇甫鎛。惡,烏路翻。〕渤遂謝病,歸東都。

    17癸酉,吐蕃寇慶州,〔慶州,隋弘化郡,開皇十六年改爲慶州,以慶美取其嘉名,漢歸德、富平縣地。舊地:京師西北五百七十二里。〕營於方渠。

    18朝廷議興兵討王弁,恐青、鄆相扇繼變,〔青、鄆與兗、海、沂、密,本一鎮也。故恐其相扇而動。〕乃除弁開州刺史,遣中使賜以告身。中使給之曰:「開州計已有人迎候道路,留後宜速發。」弁即日發沂州,邊從尚百餘人,〔從,才用翻。〕入徐州境,所在減之,其衆亦稍散。遂加以杻械,〔杻,敕久翻。〕乘驢入關。九月,戊寅,腰斬東市。

    先是,三分鄆兵以隸三鎮,〔此言鄆、青、沂分爲三鎮之初。先,悉薦翻。〕及王遂死,朝廷以爲師道餘黨兇態未除,命曹華引棣州兵赴鎮以討之。沂州將士迎候者,華皆以好言撫之,使先入城,慰安其餘,衆皆不疑。華視事三日,大饗將士,伏甲士千人於幕下,乃集衆而諭之日:「天子以鄆人有遷徒之勞,特加優給,宜令鄆人處左,沂人處右。」〔處,昌呂翻;下聚處同。〕即定,令沂人皆出,因闔門,謂鄆人曰:「王常侍以天子之命爲帥於此,將士何得輒害之!」語未畢,伏者出,圍而殺之,死者千二百人,無一得脫者。門屏間赤霧高丈餘,久之方散。〔兵死之氣,凝爲赤霧。〕

    臣光曰:春秋書楚子虔誘蔡侯般殺之於申。〔見昭十一年。般,音班。〕彼列國也,孔子猶深貶之,惡其誘討也,況爲天子而誘匹夫乎!

    王遂以聚斂之才,殿新造之邦,〔殿,多見翻,鎮也。〕用苛虐致亂。王弁康夫,乘釁竊發,〔釁,隙也。〕苟沂帥得人,戮之易於犬豕耳,〔帥,所類翻。易,以鼓翻。〕何必以天子詔書爲誘人之餌乎!且作亂者五人耳,乃使曹華設詐,屠千餘人,不亦濫乎!然則自今士卒孰不猜其將帥,將帥何以令其士卒!上下盻盻,〔盻盻,恨視也,說文音五計翻,孫奭音五禮翻,又普莧翻。如寇讎聚處,〔處,昌呂翻。〕徥間則更相魚肉,〔間,古莧翻。更,工衡翻。〕惟先發者爲雄耳,禍亂何時而弭哉!

    惜夫!憲宗削平僭亂,幾致昇平,〔幾,巨依翻。〕其美業所以不終,由苟徇近功不敦大信故也。

    19甲辰,以田弘正兼侍中,魏博節度使如故。弘正三表請留,上不許。弘正常恐一旦物故,魏人猶以故事繼襲,故兄弟子侄皆仕諸朝,上皆握居顯列,朱紫盈庭,時人榮之。*

    20乙已,上問宰相:「玄宗之政,先理而後亂,何也﹖」崔羣對曰:「玄宗用姚崇、宋璟、盧懷慎、蘇頲、韓休、張九齡則理,用字文融、李林甫、楊國忠則亂。故用人得失,所繫非輕。人皆以天寶十四年安祿山反爲亂之始,臣獨以爲開元二十四年罷張九齡相,專任李林甫,此理亂之所分也。願階下以開元初爲法,以天寶末爲戒,乃社稷無疆之福!」皇甫鎛深恨之。〔皇甫鎛自知以奸諂忝相位,故深恨崔羣之言。〕

    21冬,十月,壬戌,容管奏安南賊楊清陷都護府,〔安南都護府,治交州。〕殺都護李象古及妻子、官屬、部曲千餘人。象古,道古之兄也,以貪縱荷刻失衆心。清世爲蠻酋,象古召爲牙將,清鬱郁不得志。象古命清將兵三千討黃洞蠻,〔黃洞蠻即西原蠻,其屬黃氏者,謂之黃洞蠻。〕清因人心怨怒,引兵夜還,襲府城,陷之。

    初,蠻賊黃少卿,自貞元以來數反覆,〔數,所角翻。〕桂管觀察使裴行立、〔數,所角翻。唐桂管管桂、昭、蒙、富、梧、潯、龔、鬱林、平琴、賓、澄、繡、象、柳、融等州。〕容管經略使陽旻欲徼倖立功,〔徼,堅堯翻。〕爭請討之;上從之。嶺南節度使孔戣屢諫曰:「此禽獸耳,但可自計利害,不足與論是非。」上不聽,大發江、湖兵會容、桂二管入討,士卒被瘴癘,死者不可勝計。〔被,皮義翻。勝,音升。〕安南乘之,遂殺都護。行立、旻竟無功,二管雕弊,惟戣所部晏然。〔嶺南節度使雖兼統五管,而廣州所管自爲巡屬。劉昫曰:廣州管韶、循、岡、賀、端、新、康、封、瀧、恩、春、高、藤、義、竇、勤等州。戣,渠龜翻。〕

    丙寅,以唐州刺史桂仲武爲安南都護;赦楊清,以爲瓊州刺史。

    22是歲,吐蕃節度論三摩等將十五萬衆圍鹽州,党項亦發兵助之。刺史李文悅竭力拒守,凡二十七日,吐蕃不能克。靈武牙將史奉敬【〔嚴:「奉敬」改「敬奉」;下同。〕】言於朔方節度使杜叔良,請兵三千,齎三十日糧,深入吐蕃以解鹽州之圍。叔良以二千五百人與之。奉敬行旬餘;無聲問,朔方人以爲俱沒矣。〔以爲與鹽州俱沒。〕無何,〔言無何時也。〕奉敬自他道出吐蕃背,吐蕃大驚,潰去。奉敬奮擊,大破,不可勝計。〔當曰「奮擊,大破之,殺獲不可勝計」,文意乃爲明暢〕。奉敬與鳳翔將野詩良輔、涇原將郝玼皆以勇著名於邊,吐蕃憚之。〔新、舊書皆作「史敬奉」。〕

    23柳泌至台州,驅吏民採藥,歲餘,無所得而懼,〔泌知台州,見上捲上年。〕舉家逃入山中;浙東觀察使捕送京師。皇甫鎛、李道古保護之,上覆使待詔翰林;服其藥,日加躁渴。〔躁,則到翻。〕

    起居舍人裴潾上言,以爲:「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同天下之樂者饗天下之福,〔樂,音洛。〕自黃帝至於文、武,享國壽考,皆用此道也。自去歲以來,所在多薦方士,轉相汲引,其數浸繁。借令天下真有神仙,彼必深潛巖壑,惟畏人知。凡候伺權貴之門,以大言自衒奇技驚衆者,〔伺,相吏翻。衒,熒絹翻。伎,渠錡翻。〕皆不軌徇利之人,豈可信其說而餌其藥邪!夫藥以愈疾,非朝夕常餌之物;況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氣,殆非人五藏之所能勝也。〔藏,徂浪翻。勝,音升。〕古者君飲藥,臣先嚐之,〔記曲禮之言。〕乞令獻藥者先自餌一年,則真僞自可辨矣。」上怒,十一月,己亥,貶潾江陵令。

    24初,羣臣議上尊號,皇甫鎛欲增「孝德」字,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羣曰:「言聖則孝在其中矣。」鎛譖羣於上曰:「羣於陛下惜『孝德』二字。上怒。時鎛給邊軍賜與,多不時得,又所給多陳敗,〔陳,舊也。〕不可服用,軍士怨怒,流言欲爲亂。〔流言,放言也。〕李光顏憂懼,欲自殺;〔李光顏時帥邠寧。〕遣人訴於上,上不信。京師恟懼,羣具以中外人情上聞。〔上聞,時掌翻。〕鎛密言於上曰:「邊賜皆如舊制,而人情忽如此者,由羣鼓扇,將以賣直,歸怨於上也。」上以爲然。十二月,乙卯,以羣爲湖南觀察使,於是中外切齒於縛矣。〔小人去君子以爲自安之謀,不知適所以自危也。〕

    25中書舍人武儒衡,有氣節,好直言,〔好,呼到翻。〕上器之,顧待甚渥,人皆言且入相。令狐楚忌之,思有以沮之者,〔沮,在呂翻。〕乃薦山南東道節度推官狄兼劚纔行。〔行,戶孟翻。〕癸亥,擢兼劚左拾遺內供奉。〔以資序尚淺,未除正官,令於左拾遺班內供奉,猶監察御史裏行也。〕兼劚,仁杰之族曾孫也。楚自草制辭,盛言「臣曾祖平一,在天后朝,辭榮終老。」〔平一在武后時,畏禍居嵩山,修浮屠法,累詔不起。〕上由是薄楚之爲人。

    十五年〔(庚子、八二○)〕

    1春,正月,沂、海、兗、密視察使曹華請徒理兗州;〔自沂州徙治兗州。許之。〕

    2義成節度使劉悟入朝。

    3初,左軍中尉吐突承璀謀立澧王惲爲太子,〔惲,於粉翻。〕上不許。及上寢疾,承璀謀尚未息,太子聞而憂之,密遣人問計於司農卿郭釗,釗曰:「殿下但盡孝謹以俟之,勿恤其它。」釗,太子之舅也。〔釗,音詔。〕

    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獲罪,有死者,人人自危;庚子,暴崩於中和殿。〔年四十三。〕時人皆言內常侍陳弘志弒逆,〔考異曰:實錄但云「上崩於大明宮之中和殿」。舊紀曰:「時帝暴崩,皆言內官陳弘志弒逆,史氏諱而不書。」王守澄傳曰:「憲宗疾大漸,內官陳弘慶等弒逆。憲宗英武,威德在人,內官祕之,不敢除討,但云藥發暴崩。」新傳曰:「守澄與內常侍陳弘志弒帝於中和殿。」裴廷裕東觀奏記雲:「宣宗追恨光陵商臣之酷,郭太后亦以此暴崩。」然茲事暖昧,終不能測其虛實,故但云暴崩。〕其黨類諱之,不敢討賊,但云藥發,外人莫能明也。

    中尉梁守謙與諸宦官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於守澄等共立太子,殺吐突承璀及澧王惲,賜左、右神策軍士錢人五十緡,六軍、威遠人三十緡,〔按新志:左、右龍武,左、右神策,號六軍。今神策軍賜錢既厚而復有六軍,則明唐中世以後以左,右羽林、龍武、神武爲六軍也。威遠別是一軍。〕左、右金吾人十五緡。

    閏月,丙午,穆宗即位於太極殿東序。是日,召翰林學士段文昌等及兵部郎中薛放、駕部員外郎丁公着對於思政殿。〔以嗣君即位於太極殿東序及下文輟西宮朝臨徵之,中和殿、思政殿疑皆在西內。實錄言憲宗崩於大明宮之中和殿,則在東內。〕放,戎之弟;薛戎見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貞元十六年。〕公着,蘇州人;皆太子侍讀也。上未聽政,放、公着常侍禁中,參預機密,上欲以爲相,二人固辭。

    4丁未,輟西宮朝臨,〔西宮,即西內。大行在殯,臣子朝夕臨。臨,哭也。朝,如字,音陡遙翻。臨,力浸翻。〕集羣臣於月華門外。〔唐東、西內皆有月華門。西內則太極門內之東廂有日華門,西廂有月華門。東內則宣政殿東廊有日華門,西廊有月華門。〕貶皇甫鏄爲崖州司戶;市井皆相賀。

    5上議命相,令狐楚薦御史中丞蕭俛;辛亥,以俛及段文昌皆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楚、俛與皇甫鎛皆同年進士,上欲誅鎛,〔以其附吐突承璀欲立澧王也。〕俛及宦官救之,故得免。

    壬子,杖殺柳泌及僧大通,自餘方士皆流嶺表;貶左金吾將軍李道古循州司馬。〔以其薦柳泌,且保護之也。〕

    6癸丑,以薛放爲工部侍郎,丁公着爲給事中。

    7乙卯,尊郭貴妃爲皇太后。

    8丁卯,上與羣臣皆釋服從吉。〔用漢文帝遺制也。〕

    9二月,丁丑,上御丹鳳門樓,赦天下。事畢,盛陳倡優雜戲於門內而觀之。〔倡,音昌。〕丁亥,上幸左神策軍觀手搏雜戲。

    庚寅,監察御史楊虞卿上疏,以爲:「陛下宜延對羣臣,周徧顧問,惠以氣色,使進忠若趨利,〔趨,七喻翻。〕論政若訴冤,如此而不致昇平者,未之有也。」衡山人趙知微亦上疏諫上游畋無節。上雖不能用,亦不罪也。〔吳分湘南縣置衡山縣,唐初屬潭州,神龍三年度屬衡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二百三十里。〕

    10壬辰,廢邕管,命容管經略使陽旻兼領之。

    11安南都護桂仲武至安南,楊清拒境不納。清用刑慘虐,其黨離心;仲武遣人說其莤豪,〔說,式芮翻。〕數月間,降者相繼,得兵七千餘人。朝廷以仲武爲逗留,甲午,以桂管觀察使裴行立爲安南都護。乙未,以太僕卿杜式方爲桂管觀察使。丙申,貶仲武爲安州刺史。

    12丹王逾薨。〔逾,代宗子。〕

    12吐蕃寇靈武。

    14憲宗之末,回鶻遣合達幹來求昏尤切;憲宗許之。三月,癸卯朔,遣合達幹歸國。

    15上見夏州觀察判官柳公權書跡,愛之。辛酉,以公權爲右拾遺、翰林侍書學士。〔使之侍書而已,不使任代言之職。〕上問公權:「卿書何能如是之善﹖」對曰:「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上默然改容,知其以筆諫也公權,公綽之弟也。

    16辛未,安南將士開城維桂仲武,執楊清,斬之。裴行立至海門而卒;〔海門鎮,在白州博白縣東南。卒,子恤翻。〕復以仲武爲安南都護。

    17吐蕃寇鹽州。

    18初,膳部員外郎元稹爲江陵士曹,〔憲宗元和五年,元稹貶江陵士曹,事見二百三十卷。〕與監軍崔潭峻善。上在東宮,聞宮人誦稹歌詩而善之;及即位,潭峻歸朝,獻稹歌詩百餘篇。上問「稹安在﹖」對曰:「今爲散郎。」〔郎中謂之正郎,員外郎謂之散郎。散,悉亶翻。〕夏,五月,庚戌,以稹爲祠部郎中、知制誥;〔唐制:中書舍人六人,一人知制誥。開元初,以他官掌詔敕,未命,謂之兼知制誥。朝論鄙之。〔朝,直遙翻。〕會同僚食瓜於閣下,〔中書省曰鳳閣,又有紫微閣。〕有青蠅集其上,中書舍人武儒衡以扇揮之曰:「適從何來,遽集於此!」〔以蠅喻稹。〕同僚皆失色,儒衡意氣自若。

    19庚申,葬神聖章武孝皇帝於景陵;〔景陵,在同州奉先縣西北二十里金熾山。〕廟號憲宗。〔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商之中宗、高宗是也。西漢以文帝爲太宗,武帝爲世宗,宣帝爲中宗,猶彷佛古意。東漢自明帝至桓帝廟號皆稱宗,非古也。唐十七宗,令人所稱者,三宗而已〕。

    20六月,以湖南觀察使崔羣爲吏部侍郎,召對別殿。上曰:「朕升儲副,知卿爲羽翼。」〔事見二百三十八卷憲宗元和七年。〕對曰:「先帝之意,久屬聖明,臣何力之有!」〔崔羣之對,詞氣和而正,處送往事居之間,當以爲法。〕

    21太后居興慶宮,每朔望,上帥百官詣宮上壽。〔帥,讀曰率。宮上,時掌翻。〕上性侈,所以奉養太后尤爲華靡。〔淮西既平,憲宗之政衰矣,況穆宗欲有以加之邪!〕*

    22秋,七月,乙已,以鄆、曹、濮節度爲天平軍。〔鄆,音運。濮,博木翻。鄆州,古須句國,秦爲薛郡,漢爲東平國,隋置鄆州,京師東北一千六百九十七里。曹州,漢濟陰國,後魏置西兗州,後周改曹州,取古國名也,京師東北一千四百五十三里。濮州,漢東郡鄄城縣地,後魏置濮陽郡,隋爲濮州,京師東北一千五百七十里。〕

    23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坐爲山陵使,部使盜官物,又不給工人傭直,收其錢十五萬緡爲羨餘獻之,〔羨,式面翻。〕怨訴盈路,丁卯,罷爲宣、歙、池觀察使。〔以史氏所書令狐楚此事言之,則罷相誠是也;以宣宗之用令狐綯言之,則罷楚爲非矣;觀史必有能辨其是非者。宣州,秦鄣郡地,漢爲丹楊郡,順帝改爲宣城郡,隋爲宣州,京師東南三千五百五十一里。歙州,吳新都郡,晉改新安郡,隋爲歙州,京師東南三千六百六十七里。池州,漢石城縣地,梁昭明太子以其水出魚美,改名貴池,唐置池州,東至宣州三百五里。歙,書涉翻。〕

    24八月,癸已,發神策兵二千浚魚藻池。〔魚藻池在魚藻宮。程大昌曰:禁池中有山,山中建魚藻宮。王建宮詞雲:「魚藻宮中鎖翠娥,先皇幸處不曾過。而今池底休鋪錦,菱葉雞頭漸漸多。」先皇,謂德宗也。自東內苑玄化門入禁苑,魚藻宮在其西。〕

    25戊戌,以御史中丞崔植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26己亥,再貶令孤楚衡州刺史。

    27上甫過公除,〔遵漢制三十七日釋服,謂之公除。按此時二十七日公除,下所謂易月也。〕即事遊畋聲色,賜與無節。九月,欲以重陽大宴,〔九月九日,謂之重陽。九,陽數也,故云。貞元五年,詔以二月一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爲三令節,任文武百寮選勝地追賞爲樂。〕拾遺李珏帥其同僚上疏曰:「伏以元朔未改,〔珏,古嶽翻。元朔未改,謂未踰年也。春秋書元年春王正月即位。〕園陵尚新,雖陛下就易月之期,俯從人慾;而禮經着三年之制,猶服心喪。〔謂公除易服,爲天下也。而三年之慕,內切於心,不可變也。〕遵同軌之會始離京,〔左傳:天子七月而葬,同軌畢至。離,力智翻。〕告遠夷之使未覆命。〔唐制:國有太喪,遣使宣遺詔於四夷,謂之告哀使。〕遏密弛禁,蓋爲齊人;〔書舜典曰:三載,四海遏密八音。孔安國注:遏,絕也。密,靜也。齊人,猶言齊民。爲,於僞翻。〕合樂後庭,事將未可。」上不聽。

    28韋午,加邠寧節度使李光顏、武寧節度使李愬並同平章事。

    29冬,十月,王承宗薨;其下祕不發喪,子知感、知信皆在朝,〔憲宗元和十三年,王承宗以二子爲質於朝,事見上卷。〕諸將欲取帥於屬內諸州。〔帥,所類翻;下同。〕參謀崔燧以承宗祖母涼國夫人命,告諭諸將及親兵,〔涼國夫人,蓋王武俊之妻。〕立承宗之弟觀察支使承元。

    承元時年二十,〔考異曰:舊傳作「年十八」。按承元,大和七年卒,年三十三。則於今年二十矣。今從實錄。〕將士拜之,承元不受,泣且拜;諸將固請不已,承元曰:「天子遣中使監事,有事當與之議。」及監軍至,亦勸之。承元曰:「諸公未忘先聽,不以承元年少,〔少,詩照翻。〕欲使之攝軍務,承元請盡節【〔章:十二行本「節」下有「天子」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以遵忠烈【〔章:十二行本「烈」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之志,王武俊封清河郡王,諡忠烈。諸公肯從之乎!」衆許諾。承元乃視事于都將聽事,〔聽,讀曰廳。都將聽事,都知兵馬使之聽事也。〕令左右不得謂己爲留後,委事於參佐,密表請朝廷除帥。

    庚辰,監軍奏承宗疾亟,弟承元權知留後,並以承元表聞。

    30党項復引吐蕃寇涇州,〔復,扶又翻。〕連營五十里。

    31辛巳,遣起居舍人柏耆詣鎮州宣慰。〔是年改恆州爲鎮州,避上名也。〕

    32壬午,羣臣人合。〔歐陽修曰:唐故事,天子日御殿見羣臣,曰常參。朔望薦食諸陵寢,有思慕之心,不能臨前殿,則御便殿見羣臣,曰入合。宣政,前殿也,謂之衙,衙有仗。紫宸,使殿也。其不御前殿而御紫宸也,乃自正衙喚仗由合門而入,百官俟朝子衙者因隨而入見,故謂之入合。程大昌曰:宣政之左有東上合,宣政之右有西上合,二合在殿左右,而入合者由之而入也。西內太極宮兩儀殿左右有東、西合門,而兩廊下有日華、月華門。其曰合者,即內殿也,非真有合也。又曰:西內太極殿北有兩儀殿,即常日視朝之所。太極殿兩廡有東西二上合,則是兩合皆有門可入已,又可轉北而入兩儀。按程大昌言西內二合門,後說較爲明白,而宣政殿入合,則東內也。〕諫議大夫鄭覃、崔郾等五人進言:「陛下宴樂過多,〔郾,音偃。樂,音洛。〕畋遊無度。今胡寇壓境,〔謂吐蕃入寇也。〕忽有急奏,不知乘輿所在。〔乘,繩證翻。〕又晨夕與【〔章:十二行本「與」下有「近習」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倡優狎暱,〔倡,音昌。暱,尼質翻。〕賜與過厚。夫金帛皆百姓膏血,非有功不可與。雖內藏有餘,〔藏,徂浪翻。〕願陛下愛之,萬一四方有事,不復使有司重斂百姓。」〔復,扶又翻。斂,力贍翻。〕時久無閤中論事者,〔入合,諫官論事,太宗之制也。〕上始甚訝之,〔訝,驚疑也。〕謂宰相曰:「此輩何人﹖」對曰:「諫官。」上乃使人慰勞之,〔勞,力到翻。」曰:「當依卿言。」宰相皆賀,然實不能用也。〔考異曰:舊崔郾傳曰:「上即位,荒於禽酒,坐朝常晚。郾與同列鄭覃等延英切諫,上甚嘉之,畋遊稍簡。」杜牧郾行狀曰:「穆宗皇帝春秋富盛,稍以畋遊聲色爲事,公晨朝正殿,揮同列進而言曰:『十一聖之功德,四海之大,萬國之衆,之治之亂,縣於陛下。自山已東百城千里,昨日得之,今日失之。西望戎壘,距宗廟十舍,百姓憔悴,蓄積無有。願陛下稍親政事,天下幸甚。』誠至氣直,天子爲之動容斂袖,慰而謝之。」按是時未失山東,杜牧直取穆宗時事文飾以爲郾諫辭耳。新傳承而用之,皆誤也。今從實錄、舊傳。〕賈,珣瑜之子也。〔鄭珣瑜,永貞間爲相。〕

    33上嘗謂給事中丁公着曰:「聞外間人多宴樂,〔樂,音洛。〕此乃時和人安,足用爲慰。」公着對曰:「此非佳事,恐漸勞聖慮。」上曰:「何故﹖」對曰:「自天寶以來,公卿大夫競爲遊宴,沈酣晝夜,優雜子女,〔沈,持林翻。樂記:擾雜子女。鄭注曰:獶,或爲優。孔穎達曰:獶雜,謂獮猴也。言舞戲之時,狀如獮猴間雜,男子婦人無別也。〕不愧左右。如此不已,則百職皆廢,陛下能無獨憂勞乎!願少加禁止,乃天下之福也。」〔考異曰:實錄:「明年二月景子,觀神策雜伎。」因雲「上嘗召公着問」云云。舊紀遂雲「其日,上歡甚,顧公着」云云。今因覃等諫荒宴事言之。〕

    34癸未,涇州奏吐蕃進營距州三十里,告急求救;以右軍中尉梁守謙爲左.右神策、京西.北行營都監,將兵四千人,併發八鎮全軍救之;〔左.右神策軍分屯近畿,凡八鎮,長武、興平、好畤、普閏、合陽、良原、定平、奉天也。宋白所記與此稍異。〕賜將士裝錢二萬緡。以郯王府長史邵同爲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答吐蕃請和好使。〔郯王經,順宗子也。將,即亮翻。緡,彌巾翻。郯,音談。長,知兩翻。少,始照翻。好,呼到翻。使,疏吏翻。

    初,祕書少監田洎入吐蕃爲弔祭使,〔按新書吐蕃傳:帝即位,遣田洎往告哀。則以洎爲告哀使,非弔祭使。〕吐蕃請與唐盟於長武城下,洎恐吐蕃留之不得還,唯阿而已。〔還,音旋。唯,於癸翻。老子曰:唯之與阿,相去幾何。既而吐蕃爲党項所引人入寇,因以爲辭曰:「田洎許我將兵赴盟。」於是貶洎郴州司戶。〔黨,底朗翻。洎,其冀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郴,醜林翻。〕

    35成德軍始奏王承宗薨。乙酉,徒田弘正爲成德節度使,以王承元爲義成節度使,劉悟爲昭義節度,李愬爲魏博節度使。〔田弘正自魏博徒成德,劉悟自義成徒昭義,李愬初自武寧徒昭義,尋改魏博。〕又以左金吾將軍田布爲河陽節度使。

    36渭州刺史郝玼數出兵襲吐蕃營,所殺甚衆。〔元和四年,以原州之平涼縣置行渭州。數,所角翻。李光顏發邠寧兵救涇州。〔考異曰:舊傳,光顏救涇州事在十四年,今從實錄。〕邠寧兵以神策受賞厚,皆慍曰:「人給五十緡而不識戰鬬者,彼何人邪!〔謂上即位之賞也。慍,於問翻。〕常額衣資不得而前冒白刃者,此何人邪!」洶洶不可止。光顏親爲開陳大義以諭之,〔爲,於僞翻。〕言與涕俱,然後軍士感悅而行。將至涇州,吐蕃懼而退。丙戌,罷神策行營。〔罷梁守謙之軍也。〕

    西川奏吐蕃寇雅州;辛卯,鹽州奏吐蕃營於烏、白池,〔鹽州五原縣有烏、白池,唐時鹽州元管四池:烏池、白池、瓦池、細項池。青、白鹽池在鹽州北。〕尋亦皆退。

    37十一月,癸卯,遣諫議大夫鄭覃詣鎮州宣慰,賜錢一百萬緡以賞將士。王承元既請朝命,諸將及鄰道爭以故事勸之;承元皆不聽。及移鎮義成,將士諠譁不受命,承元與柏耆召諸將以詔旨諭之,諸將號哭不從。〔號,戶刀翻。〕承元出家財以散之,擇其有勞者擢之,謂曰:諸公以先代之故,不欲承元去,此意甚厚。然使承元違天子之詔,其罪大矣。昔李師道之未敗也,朝廷嘗赦其罪,師道欲行,諸將固留之;其後殺師道者亦諸將也。〔事見上卷元和十三年、十四年。〕諸將勿使承元爲師道,則幸矣。」因涕泣不自勝,且拜之。〔勝,音升。〕十【〔嚴:「十」改「牙」。】將李寂等十餘人固留承元;承元斬以徇,軍中乃定。丁未,承元赴滑州。〔考異曰:舊承元傳曰:「承元與柏耆召諸將於館驛,諭之,斬李寂等,軍中始定。」舊鄭覃傳曰:「王承元移授鄭滑,鎮之三軍留承元,不能赴鎮。承元乞重臣宜諭,乃以覃爲宣諭使。初,鎮卒辭語不遜,覃至,宣詔,諭以大義,軍人釋然聽命。」按實錄:「辛亥,田弘正奏:『今月九日王承元領兵二千人赴滑州。』」計覃於時猶未能到鎮州,作傳者推以爲覃功耳。今從承元傳。〕將吏或以鎮州器用財貨行,承元悉命留之。

    38上將幸華清宮,戊午,宰相率兩省供奉官詣延英門,〔兩者,以中書、門下言也。兩省官自左、右常侍以下至潰、補、起居郎、舍人,皆供奉官也。延英門,延英殿門。〕三上表切諫,且言:「如此,臣輩當扈從。」〔從,才用翻;下同。〕求面對,皆不聽。諫官伏門下,〔門下,謂延英門下。〕至暮,乃退。己未,未明,上自複道出城,幸華清宮,〔自複道至興慶宮,因而出城,不欲出皇城,使百官知之而扈從也。〕獨公主、駙馬、中尉、神策六軍仗帥禁兵十餘人扈從,晡時還宮。〔帥,讀日率。〕

    39十二月,己巳朔,鹽州奏:吐蕃千餘人圍烏、白池。

    40庚辰,西川奏南詔二萬人入界,請討吐蕃。

    幘癸未,容管奏破黃少卿萬餘衆,拔營柵三十六。時少卿久未平,國子祭酒韓愈上言:「臣去年貶嶺外,〔謂貶潮州也。〕熟知黃家賊事。其賊無城郭可居,依山傍險,〔傍,蒲浪翻。〕自稱洞主,尋常亦各營生,急則屯聚相保。比緣邕管經略使〔比,毗至翻。〕多不得人,德既不能綏懷,威又不能臨制,侵欺虜縛,以致怨恨;遂攻劫州縣,侵暴平人,或復私讎,或貪小利,或聚或散,終亦不能爲事。〔言不能爲大事也。〕近者征討本起裴行立、陽旻,〔事見上十四年。〕此兩人者本無遠慮深謀,意在邀功求賞。亦緣見賊未屯聚之時,將謂單弱,爭獻謀計。自用兵以來,已經二年,前後所奏殺獲計不下二萬餘人,儻皆非虛,賊已尋盡。至今賊猶依舊,足明欺罔朝廷。邕、容兩管,經此凋弊,殺傷疾疫,十室九空,如此不已,臣恐嶺南一道未有寧息之時。自南討已來,賊徒亦甚傷損,察其情理,厭苦必深。賊所處荒僻,〔處,昌呂翻。〕假如盡殺其人,盡得其地,在於國計不爲有益。若因改元大慶,〔謂即位踰年改元,大赦天下。〕赦其罪戾,遣使宣諭,必望風降伏。仍爲選擇有威信者爲經略使,〔降,戶江翻。仍爲,於僞翻。〕苟處置得宜,〔處,昌呂翻。〕自然永無侵叛之事。」上不能用。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上》〔諱恆,憲宗第三子。〕

    長慶元年〔(辛丑、八二一)〕

    1春,正月,辛丑,上祀圓丘;赦天下,改元。河北諸道各令均定兩稅。〔以河北諸鎮各奉圖請吏,輸賦稅,故令均定之。

    2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蕭俛,介潔疾惡,爲相,重惜官職,少所引拔。〔俛,音免。少,詩沼翻。〕西川節度使王播大修貢奉,且以賂結宦官,求爲相,段文昌復左右之;〔復,扶又翻。左,音佐。右,音佑。〕詔徵播詣京師。俛屢於延英力爭,言:「播纖邪,物論沸騰,不可以污臺司。」〔污,烏故翻,涴也。〕上不聽,俛遂辭位。己未,播至京師。壬戌,俛罷爲右僕射。俛固辭僕射,二月,癸酉,改吏部尚書。

    3盧龍節度使劉總既殺其父兄,〔事見二百三十八卷憲宗元和五年。〕心常自疑,數見父兄爲崇;〔數,所角翻。崇,雖遂翻。〕常於府舍飯僧數百,〔飯,扶晚翻。〕使晝夜爲佛事,每視事退則處其中,或處他室,則驚悸不敢寐。〔處,昌呂翻。悸,其季翻。〕晚年,恐懼尤甚;亦見河南、北皆從化,己卯,奏乞棄官爲僧;〔考異曰:舊溫造傳曰:「長慶元年,奉使河朔稱旨,遷殿中侍御史。既而幽州劉總請以所部九州島聽朝旨,穆宗選可使者,或薦造,乃拜起居舍人,充太原、幽州、鎮州宣諭使。造初至范陽,劉總具櫜鞬郊迎,乃宣聖旨,示以禍福。總俯伏流汗,若兵加於項矣。及造使還,總遂移家入覲。」按實錄:長慶元年正月己巳,以造爲太原、鎮州等道宣慰使。二月己卯,劉總奏乞爲僧。計造奉使尚未還。三月癸亥,總已卒。八月丁亥,以殿中侍御史溫造爲起居舍人、充鎮州四面諸軍宣慰使。造前以京兆司錄宣慰兩河,衆推其材,故有是命。舊傳誤也。〕仍乞賜錢百萬緡以賞將士。

    4上面諭西川節度使王播令歸鎮,播累表乞留京師。會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請退,壬申,以文昌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以輸林學士杜元穎爲戶部侍郎、同平章事;以播爲刑部尚書,充鹽鐵轉運使。元穎,淹之六世孫也。〔杜淹,太宗朝爲相。〕

    5回鶻保義可汗卒。

    6三月,癸丑,以劉總兼侍中,充天平節度使;以宣武節度使張弘靖爲盧龍節度使。

    7乙卯,以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爲瀛莫觀察使。〔玫,莫杯翻。〕

    8戊午,立皇弟憬爲鄜王,悅爲瓊王,悅爲瓊王,惸爲沔王,懌爲婺王,愔爲茂王,怡爲光王,協爲淄王,憺爲衢王,惋爲澶王;〔憬,居永翻。惸,渠營翻。愔,挹淫翻。憺,徒覽翻,又徒濫翻。惋,烏貫翻。澶,時連翻。〕皇子湛爲景王,涵爲江王,湊爲漳王,溶爲安王,瀍爲穎王。

    9劉總奏懇乞爲僧,且以其私第爲佛寺;詔賜總名大覺,寺名報恩,遣中使以紫僧服及天平節鉞、侍中告身並賜之,惟其所擇。

    詔未至,總已削髮爲僧,將士欲遮留之,總殺其唱帥者十餘人,〔遮留者,遮道而留行。唱帥者,作唱以帥衆。帥,讀曰率。〕夜,以印節授留後張閗,遁去;〔張閗與總同謀殺其父兄者也。〕及明,軍中始知之。閗奏總不知所在;〔考異曰:新傳:「總以節付張皋。皋,閗之兄,爲涿州刺史,總之妻父也。」按實錄:「幽州留後張閗奏:『總以剃髮爲僧,不知所在。』」然則不以節付皋也。〕癸亥,卒於定州之境。〔德宗貞元元年,劉怦得幽州,三世,三十六年而滅。〕

    10翰林學士李德裕,吉甫之子也,以中書舍人李宗閔嘗對策譏切其父,恨之。〔譏切事見二百三十七卷憲宗元和三年。〕宗閔又與翰林學士元稹爭進取有隙。右補闕楊汝士與禮部侍郎錢徽掌貢舉,西川節度使段文昌、翰林學士李紳各以書屬所善進士於徽;及牓出,文昌、紳所屬皆不預,〔屬,之慾翻;下屬書同。牓者,書取中進士姓名而揭示之。〕及第者,〔取中進士,謂之及第,言其文學及等第也。〕鄭朗,覃之弟;裴譔,度之子;蘇巢,宗閔之伲;楊殷士,汝士之弟也。

    文昌言於上曰:「今歲禮部殊不公,殊,絕也。」所取進士皆子弟無藝,〔言皆公卿子弟,無藝能也。〕以關節得之。」〔唐人謂相屬請爲關節,此語至今猶然。〕上以問諸學士,德裕、稹、紳皆曰:「誠如文昌言。」上乃命中書舍人王起等覆試。〔覆,審也。再引試取中進士以審其實才曰覆試。〕夏,四月,丁丑,詔黜朗等十人,〔考異曰:鄭覃傳曰:「朗,長慶元年登進士甲科。」此蓋言其始者登科耳。〕貶徽江州刺史,宗閔劍州刺史,汝士開江令。〔江州,京師東南二千九百四十八里。劍州,京師南一千六百六十二里。開江,漢朐鐵縣地,梁置漢豐縣,西魏改曰永寧縣,隋改曰盛山,唐代宗廣德元年改曰開江,帶開州。〕

    或勸徽奏文昌、紳屬書,上必悟,徽曰:「苟無愧心,得喪一致,〔喪,息浪翻。〕奈何奏人私書,豈士君子所爲邪!」取而焚之,時人多之。紳,敬玄之曾孫;〔李敬玄,高宗朝爲相。〕起,播之弟也。自是德裕、宗閔各分朋黨,更相傾軋,垂四十年。〔更,工衡翻。〕

    11丙戌,冊回鶻嗣君爲登囉羽錄沒密施句主毗伽崇德可汗。〔按通鑑例,回鶻新可汗未嘗書嗣君。唐會要曰:冊回鶻可汗爲君登裏囉羽錄密施句主毗伽崇德可汗。囉,魯何翻。〕

    12五月,丙申朔,回鶻遣都督、宰相等五百餘人來逆公主。

    13壬子,鹽鐵使王播奏:約榷茶額,每百錢加稅五十。右拾遺李珏等上疏,以爲:「榷茶近起貞元多事之際,〔見二百三十四卷德宗貞元九年。〕今天下無虞,所宜寬橫斂目;〔橫,戶孟翻。斂,力贍翻。〕而更增之,百姓何時當得息肩!」不從。

    13丙辰,建王恪薨。

    15癸亥,以太和長公主嫁回鶻。公主,上之妹也。吐蕃聞唐與回鶻婚,六月,辛未,寇青塞堡;〔新書吐蕃傳作「清塞堡」。〕鹽州刺史李文悅擊卻之。戊寅,回鶻奏:「以萬騎出北庭,萬騎出安西,拒吐蕃以迎公主。」

    16初,劉總奏分所屬爲三道:以幽、涿、營爲一道,請除張弘靖爲節度使;平、薊、嬀、檀爲一道,請除平盧節度使薛平爲節度使;瀛、莫爲一道,請除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爲觀察使。〔釋名曰:幽州在北,幽昧之地,故曰幽,西南至涿州一百二十里。營州,以營室分爲名。幽涿接境。營州治柳城,道里絕遠。劉總奏以爲一道,必有說。平州西至薊州二百里。薊州西北部至檀州二百十七里。檀州西至嬀州二百五十里。瀛州北至莫州二百一十里。玫,莫回翻。〕

    弘靖先在河東,以寬簡得衆,〔弘靖鎮河東見二百三十九巷憲宗元和十一年。〕總與之鄰境,〔幽,並二鎮接壤。〕聞其風望,以燕人桀驁日久,〔燕,於賢翻。〕故舉弘靖自代以安輯之。平,嵩之子,〔薛嵩從史思明爲將,代宗初來降。〕知河朔風俗,而盡誠於國,故舉之。士玫,則總妻族之親也。

    總又盡擇麾下【〔章:十二行本「下」下有「宿將有功」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伉健難制者都知兵馬使朱克融等送之京師,〔伉,口浪翻。無所卑屈曰伉。〕乞加獎拔,使燕人有慕羨朝廷祿位之志。又獻征馬萬五千匹,〔征馬,戰馬也。〕然後削髮委去。〔委,棄也。〕克融,滔之孫也。〔朱滔畔換於德宗之時。〕

    是時上方酣宴,不留意天下之務,崔植、杜元穎無遠略,不知安危大體,苟欲崇重弘靖,惟割瀛、莫二州,以士玫領之,自餘皆統於弘靖。朱克融等久羈旅京師,至假伹依食,日詣中書求官,植、元穎不之省。〔伹,居大翻,乞也。省,悉景翻,察也。〕及除弘靖幽州,勒克融輩歸本軍驅使,克融輩皆憤怨。

    先是,河北節度使皆親冒寒暑,與士卒均勞逸。〔先,悉薦翻。〕及弘靖至,雍容驕貴,肩輿於萬衆之中,燕人訝之。〔訝者,見之而驚疑也。燕,於賢翻;下同。〕弘靖莊默自尊,涉旬乃一出坐決事,賓客將吏罕得聞其言,情意不接,政事多委之幕僚。而所闢判官韋雍輩多年少輕薄之士,嗜酒豪縱,出入傳呼甚盛,或夜歸燭火滿街,皆燕人所不習也。詔以錢百萬緡賜將士,弘靖留其二十萬緡充軍府雜用,雍輩復裁刻軍士糧賜,〔復,扶又翻。〕繩之以法,數以反虜詬責吏卒,〔數所角翻。詬,許候翻,又古候翻。〕謂軍士曰:「今天下太平,汝曹能挽兩石弓,不若識一丁字!」由是軍中人人怨怒。〔撫柔荒獷,宣流德化,適其俗,修其政者易爲功。駭之以其所未嘗見,懼之以其所未嘗聞,鮮不速禍。〕

    唐紀五十八〔起重光赤奮若(辛丑)七月,盡玄黓攝提格(壬寅),凡一年有奇。〕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中》

    長慶元年〔(辛丑、八二一)〕

    1秋,七月,甲辰,韋雍出,逢小將策馬衝其前導,雍命辰下,欲於街中杖之。河朔軍士不貫受杖,不服。〔韋雍欲以柳公綽行之則可肅清輦轂,韋雍行之則召禍興戎,所居之地不同也。貫,讀日慣。〕雍以白弘靖,弘靖命軍虞候系治之。〔治,直之翻。〕是夕,士卒連營呼噪作亂,將校不能制,遂入府舍,掠弘靖貨財、婦女,囚弘靖於薊門館,〔薊門館,幽州驛館也。〕殺幕僚韋雍、張宗元、〔考異曰:舊傳作「張宗厚」。今從實錄。〕崔仲卿、鄭壎、〔壎,許元翻。〕都虞候劉操、押牙張抱元。明日,軍士稍稍自悔,悉詣館謝弘靖,請改心事之,凡三請,弘靖不應,軍士乃相謂曰:「相公無言,是不赦吾曹。軍中豈可一日無帥!」乃相與迎舊將朱洄,奉以爲留後。〔帥,所類翻。將,即亮翻。〕洄,克融之父也,時以疾廢臥家,自辭老病,請使克融爲之;衆從之。〔或問:「當亂軍相率詣館謝弘靖之時,弘靖若能以任迪簡行於中山者行之,可以弭亂乎﹖」曰:「否。迪簡能與其下同甘苦,弘靖驕貴簡默。弘靖婦女爲兵所掠,僚佐爲兵所殺,使燕人果能改心以事弘靖,亦徒建節帥空名於悍將兇卒之上耳。悍兇憑陵,無所不至,祗重辱而已。」〕衆以判官張徹長者,不殺。徹罵曰:「汝何敢反,行且族滅!」衆共殺之。〔考異曰:實錄:「徹到職纔數日,軍人不之殺,與弘靖同館處之。後數日,軍人恐徹與弘靖爲謀,將移之他所。徹自疑就戮,因抗聲大罵,復遇害。」舊傳曰:「續有張徹者,自遠使回,軍人以其無過,不欲加害,將引置館中。徹不知其心,遂索弘靖所有,大罵軍人,亦爲亂兵所殺。」韓愈徹墓誌曰:「徹累官至范陽府監察御史。長慶二年,今牛宰相爲中丞,奏君爲御史,其府惜不敢留,遺之,而密奏『臣始至孤怯,須強佐乃濟。』發半道,有詔以君還之。至數日,軍亂,怨其府從事,盡殺之而囚其帥,且相約張御史長者,無庸殺,置之帥所。居月餘,聞有中貴人自京師至,君謂其帥:『公無負此土人,上使至,可因靖見自辯,幸得脫免歸。』即推門求出。守者以告其魁,魁與其徒皆駭曰:『張御史忠義,必爲其帥告此餘人,不如遷之別館。』即以衆出君。君出門罵衆曰:『汝何敢反!前日吳元濟斬東市,昨日李師道斬于軍中,同惡者父母妻子皆屠死,肉餧狗鼠鴟嵵,汝何敢反!』行且罵。衆畏惡其言,不忍聞,且虞生變,即擊君以死。君抵死口不絕罵。衆皆曰:『義士!義士!』或收瘞之以俟。」據舊傳。「徹以弘靖囚時被殺。」實錄雲「後數日」,墓誌雲「居月餘」,三書各不同。按此月丁已,弘靖已貶官。月餘則離幽州矣。今從實錄,參以墓誌。餘謂韓愈墓誌能紀張徹所以罵賊之言。實錄及舊傳能原張徹所以罵賊之心。若其月日,則考異已有所去取矣。〕

    2壬子,羣臣上尊號日文武孝德皇帝;赦天下。

    3甲寅,幽州監軍奏軍亂;丁已,貶張弘靖爲賓客、分司;〔貶爲太子賓客,分司東都也。〕己未,再貶吉州刺史。〔考異曰:舊傳:「貶撫州刺史。」按明年乃改撫州。今從錄。〕庚申,以昭義節度使劉悟爲盧龍節度使。悟以朱克融方強,奏請「且授克融節鉞,除圖之。」乃復以悟爲昭義節度使。

    4辛酉,太和公主髮長安。

    5初,田弘正受詔鎮成德,自以久與鎮人戰,有父兄之仇,〔憲宗之世,田弘正兩出兵攻鎮冀。〕乃以魏兵二千從赴鎮,因留以自衛,奏請度支供其糧賜。〔舊制:諸鎮兵出境,度支給其衣糧。〕戶部侍郎、判度支崔倰,性剛褊,無遠慮,〔倰,力曾翻。〕以爲魏、鎮各自有兵,恐開事例,不肯給。弘正四上表,不報;不得已,遺魏兵歸。〔考異曰:舊弘正傳雲:「七月歸,卒於魏州。」王庭湊傳雲:「六月,魏兵還鎮。」崔倰傳曰:「遺魏卒還鎮。不數日而鎮州亂。」今從之。〕倰,沔之孫也。〔崔沔,開元初名臣。〕

    弘正厚於骨肉,兄弟子侄在兩都者數十人,競爲侈靡,〔弘正兄弟子侄皆仕於朝,分居東、西兩都。〕日費約二十萬,弘正輦魏、鎮之貨以供之,相屬於道;〔屬,之慾翻。〕河北將士頗不平。詔以錢百萬緡賜成德軍,度支輦運不時至,軍士益不悅。

    都知兵馬使王庭湊;本回鶻阿布思之種也,〔廷湊曾祖五哥之,驍果善鬬,王武俊養以爲子,故冒姓王氐。阿布思者,天寶中以反誅。種,章勇翻。〕性果悍陰狡,〔悍,下罕翻,又侯旰翻。〕潛謀作亂,每抉其細故以激怒之,〔抉,一決翻,挑也。〕尚以魏兵故,不敢發。及魏兵去,壬戌夜,庭湊結牙兵噪於府署,殺弘正及僚佐、元從將吏並家屬三百餘人。〔從,才用翻;下再從同。〕廷湊自稱留後,逼監軍宋惟澄奏求節鉞。八月,癸已,〔嚴:「癸」改「己」。〕惟澄以聞,朝廷震駭。崔倰於崔植爲再從兄,故時人莫敢言其罪。

    初,朝廷易置魏、鎮帥臣,左金吾將軍楊元卿上言,以爲非便,又詣宰相深陳利害;及鎮州亂,上賜元卿白玉帶。辛未,以元卿爲涇原節度使。〔楊元卿以言驗受賞,然無救於鎮州之亂者,古之明君不徒賞言者而已,其言可行,必先從而行之。

    瀛莫將士家屬多在幽州,壬申,莫州都虞候張良佐潛引朱克融兵入城,刺史吳暉不知所在。〔莫州,北接幽、薊,故先陷。〕

    癸酉,王庭湊遺人殺冀州刺史王進岋,分兵據其州。

    魏博節度使李塑聞田弘正遇害,素服令將士曰:魏人所以得通聖化,至今安寧富樂者,〔樂,音洛。〕田公之力也。今鎮人不道,輒敢害之,是輕魏以爲無人也。諸君受田公恩,宜如何報之﹖」衆皆慟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成德良將也,塑使以寶劍、玉帶遺之,〔遺,唯季翻。〕曰:「昔吾先人以此劍立大動,〔謂平朱泚也。〕吾又以之平蔡州,今以授公,努力翦庭湊。」元翼以劍、帶徇于軍,報曰:「願盡死!」塑將出兵,會疾作,不果。元翼,趙州人也。

    乙亥,起復前涇原節度使田布爲魏博節度使,令乘驛之鎮。布固辭不獲,與妻子賓客訣曰:「吾不還矣!」悉屏去旌節導從而行,〔屏,必郢翻,又卑正翻。從,才用翻。〕未至魏州三十里,被髮徒詵,號哭而入,居於堊室;〔被,皮義翻。號,戶刀翻。堊,遏各翻,白埴也。按間傳:父母之喪居倚廬,齊衰之喪居堊室。孔穎達正義曰:斬衰居倚廬,齊衰居堊室,論其正耳。亦有斬衰不居何廬者,則雜記雲:大夫居倚廬,士居堊室。是士服斬衰而居堊室。田布父爲鎮人所殺,寢苫枕戈之時也,今居堊室,蓋用士禮也。〕月俸千緡,一無所取,賣舊產,得錢十餘萬緡,皆以頒士卒,舊將老者兄事之。〔以田布所爲,宜可以得魏卒之心,而卒不濟者,人心已搖,而布之威略不振也。〕

    丙子,瀛州軍亂,執觀察使盧士玫及監軍僚佐送幽州,囚於客館。

    王庭湊遺其將王立攻深州,不克。

    丁丑,詔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諸軍各出兵臨成德之境,若王庭湊執迷不復,宜即進討。成德大將王儉〔【嚴:「儉」改「位」。】〕等五人謀殺王庭湊,事泄,並部兵三千人皆死。

    己卯,以深州刺史牛元翼爲深冀節度使。〔深州,南至冀州八十五里。〕

    丁亥,以殿中侍御史溫造爲起居舍人,充鎮州四面諸軍宣慰使,歷澤潞、河東、魏博、橫海、深冀、易定等道,諭以軍期。造,大雅之五世孫也。〔高祖起兵,溫大雅掌書翰。〕已醜,以裴度爲幽、鎮兩道招撫使。

    癸已,王庭湊引幽州兵圍深州。

    6九月,乙已,相州軍亂,殺刺史邢濋。〔濋,音楚。〕

    7吐蕃遺其禮部尚書論納羅來求盟。庚戍,以大理卿劉元鼎爲吐蕃會盟使。

    8壬子,朱克融焚掠易州、淶水、遂城、滿城。〔淶水,渶涿郡遒縣地。隋開皇元年以范陽爲道,更置范陽縣於此地,六年,改范陽曰固安,八年廢,十年又置永陽縣,十八年又改爲淶水。周官職方:其浸淶、易,蓋因淶水以名縣也。淶,音來遂城,渶北新城縣地,屬中山國。後魏置南營州於其地,置五郡十都,後省併爲昌黎一郡,領永樂、新昌二縣;隋廢郡,洇舊有武遂縣置遂城縣,唐屬易州。未以遂城縣置威虜軍,金以縣置遂州,以滿城縣屬保州。〕

    9自定兩稅以來,〔定兩稅見二百二十六卷德宗建中元年。〕錢日重,物日輕,民所輸三倍其初,詔百官議革其弊。戶部倘書楊於陵以爲:「錢者所以權百,貨貿遷有無,所宜流散,〔貿,音茂。流散,謂錢流佈於天下。〕不應蓄聚。今稅百姓錢藏之公府;又,開元中天下鑄錢七十餘爐,歲入百萬,〔新志雲:天寶末,天下爐九十九,絳州三十,揚、潤、宣、鄂、蔚皆十,益、郴皆五,洋州三,定州一。蓋天寶末又加多於開元伏。〕今纔十餘爐,歲入十五萬,又積於商賈之室〔賈,音古。〕及流入四夷。又,大曆以前淄青、太原、魏博貿易雜用鉛鐵,嶺南雜用金、銀、丹砂、象齒,今一用錢。如此,則錢焉得不輕!〔焉,於虔翻。〕今宜使天下輸稅課者皆用榖、帛,廣鑄錢而禁滯積〔積,子賜翻。〕及出塞者,〔錢出邊關,則流入於夷狄。〕則錢日滋矣。」朝廷從之,始令兩稅皆輸布、絲、纊;獨鹽、酒課用錢。

    10冬,十月,丙寅,以鹽鐵轉運使、刑部尚書王播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使職如故。播爲相,專以承迎爲事,未嘗言國家安危。

    11以裴度爲鎮州四面行營都招討使。左領軍大將軍杜叔良,以善事權幸得進;時幽、鎮兵勢方盛,諸道兵未敢進,上欲功速成,宦官薦叔良,以爲深州諸道行營節度使。〔爲傑叔良喪師張本。〕以牛元翼爲成德節度使。

    12癸酉,命宰相及大臣凡十七人與吐蕃論訥羅盟於城西;遺劉元鼎與訥羅入吐蕃,亦與其宰相以下盟。〔吐蕃國有大相、副相,史因亦以宰相書之。〕

    13乙亥,以沂州刺史王智興爲武寧節度副使。先是,副使皆以文吏爲之。〔先,悉廌翻〕上聞智興有勇略,欲用之於河北,故以是寵之。〔爲王智興逐其帥崔羣張。〕

    14丁丑,裴度自將兵出承天軍故關以討王庭湊。〔承天軍當在遼州界。故關,即娘子關。宋朝廢遼州,以平城、和順二縣爲鎮;以幷州之樂平、平定二縣爲平定軍,二鎮屬焉;以承天軍爲寨,屬平定縣。平定,唐之廣陽縣也。按沈存中筆談:鎮州通河東有兩路:飛狐路在大茂山之西,大茂山,恆山之岑也。自銀冶寨北出倒馬關,卻自石門子、令水鋪入缾形、梅回兩寨之間至代州。自石晉割地與契丹,以大茂山分脊爲界,此路已不通;惟北寨西出承天關路,可至河東,然路極峭峽。宋白曰:承天軍,太原東鄙,土門路所衝也。〕

    15朱克融遺兵寇蔚州。〔嬀州西南至蔚州二百四十里。蔚,紆勿翻。

    16戊寅,王庭湊遣兵寇蔚〔【章:十二行本「蔚」作「貝」;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熊校同。】〕州。

    17己卯,易州刺史柳公濟敗幽州兵於白石嶺,〔敗,補邁翻。〕殺千餘人。

    18庚辰,橫海軍節度使烏重胤奏敗成德兵於饒陽。

    19辛已,魏博節度使田布將全軍三萬人討王庭湊,屯於南宮之南,拔其二柵。

    20翰林學士元稹與知樞密魏弘簡深相結,求爲宰相,由是有寵於上,每事諮訪焉。〔元稹交結大閹,喪其素守,憲宗之過也。稹,止忍翻。〕稹無怨於裴度,但以度先達重望,恐其復有功大用,〔復,扶又翻。〕妨已進取,故度所奏畫軍事,多與弘簡從中沮壞之。度乃上表極陳其朋比奸蠹之狀,〔沮,在呂翻。壞,音怪。比,毗至翻。〕以爲:「逆豎構亂,震驚山東;〔逆豎,指王庭湊等。〕奸臣作朋,撓敗國政。〔奸臣,指元稹等。撓,奴教翻。敗,補邁翻,屈也。〕陛下欲掃蕩幽、鎮,先宜肅清朝廷。何者﹖爲患有大小,議事有先後。河朔逆賊,袛亂山東;禁闈奸臣,必亂天下;是則河朔患小,禁闈患大。小者臣與諸將必能翦滅,大者非陛下覺寤制斷無以驅除。〔斷,丁亂翻。〕今文武百寮,中外萬品,有心者無不憤忿,〔憤,懣也。忿,怒也。〕有口者無不諮嗟,直以獎用方深,不敢牴觸,恐事未行而禍已及,不爲國計,且爲身謀。臣自兵興以來,所陳章疏,事皆要切,所奉書詔,多有參差,〔參,楚簪翻。差,楚宜翻。參差,不齊也。〕蒙陛下委付之意不輕,遭奸臣抑損之事不少。臣素與佞幸亦無讎嫌,正以臣前請乘傳詣闕,面陳軍事,〔傳,株戀翻。乘傳,乘驛馬也。〕奸臣最所畏憚,恐臣發其過,百計止臣。臣又請與諸軍齊進,隨便政討,奸臣恐臣或有成功,曲加阻礙,逗遛日時;進退皆受羈牽,〔羈,馬絡頭也。牽,牛紖也。諭以馬牛動爲人所制。〕意見悉遭蔽塞。〔塞,悉則翻。〕但欲令臣失所,使臣無成,則天下理亂,山東勝負,悉不顧矣。爲臣事君,一至於此!若朝中奸臣盡去,則河朔逆賊不討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存,則逆賊縱平無益。陛下儻未信臣言,乞出臣表,使百官集議,彼不受責,臣當伏辜。」表三上,〔上,時掌翻。〕上雖不悅,以度大臣,不得已,癸未,以弘簡爲弓箭庫使,槙爲工部侍郎。稹雖解翰林,恩遇如故。〔爲相稹及於方事張本。〕

    21宿州刺史李直臣坐贓當死,宦官受其賂,爲之請,〔爲,於僞翻。〕御史中丞牛傮孺固請誅之。上曰:「直臣有才,可惜!」傮孺對曰:「彼不才者,無過溫衣飽食以足妻子,安足慮!本設法令,所以擒制有才之人。安祿山、朱泚皆才過於人,法不能制者也。」上從之。

    22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將全軍救深州,〔時王庭湊圍牛元翼於深州。〕諸軍倚重胤獨當幽、鎮東南,〔橫海,當鎮州之東,幽州之南。〕重胤宿將,知賊未可破,按兵觀釁。上怒,〔【章:十二行本「怒」下有「丙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以杜叔良爲橫海節度使,徒重胤爲山南西道節度使。

    23靈武節度使李進誠奏敗吐蕃三千騎於大石山下。〔敗,補邁翻。大石山,在魯州東南。魯州,六胡州之一也。在靈夏西河曲之地。

    24十一月,辛酉,淄青節度使薛平奏突將馬廷崟作亂,伏誅。〔崟,魚音翻。〕時幽、鎮兵政棣州,平遣大將李叔佐將兵救之。刺史王稷供饋稍薄,軍士怨怒,宵潰,推廷崟爲主,行且收兵至七千餘人,徑逼青州。城中兵少,不敵,平悉發府庫及家財召募,得精兵二千人,逆戰,大破之,斬廷崟,其黨死者數千人。〔考異曰:河南記曰:「韓國公之節制青州也,長慶元年,詔徵數道兵馬,且問罪於常山、平盧,發二千餘人駐於無棣。臨當回戈,青州所駐兵部內隊長有馬士端者,殺其首領,遂驅所部士卒,兼招召迫脅,比到博昌,已萬餘人,便謀入青州有日矣,韓公聞之,便議除討。大將等進計曰:『彼賊者兇頑一卒,無經遠之謀,可令紿以尚書已赴闕庭,三軍將吏皆廷頸以待留後,賊必信之,懈然無備,可伏甲而虜之。』韓公大然其策。於是賊心不復疑貳,翌日,引兵而來。遂於城北三十餘里三面兵,賊衆果陷於我圍。信旗一麾,步騎雲合,賊衆驚擾,不知所爲,悉皆降伏。遂令投戈釋甲,驅入青州,矯令遇家,待以不死。遂條其數目,明立簿書,三千、二千,各屯一處。霜刀齊發,蟻衆湯消,二萬餘人,同命一日。賊帥馬士端潰圍奔走,尋於鄒平渡口追獲,磔於城北。於是具列其狀以上聞,旋除左僕射。」據實錄作「馬廷崟」,舊傳作「馬狼兒」,河南記作「馬士端」,今名從實錄,事從舊傳。明年二月,平加僕射,舊傳雲:「封魏國公」。河南記作「韓公」,恐誤。〕

    25橫海節度使杜叔良將諸道兵與鎮人戰,遇敵輒北;鎮人知其無勇,常先犯之。十二月,庚午,監軍謝良通奏叔良大敗於博野,〔博野,漢涿郡蠡吾縣之地,後漢分置博陵縣,後魏改爲博野,唐屬深州,宋爲永寧軍治所。宋白曰:雍熙四年,於博野縣置寧邊軍。〕失亡七千餘人。叔良脫身還營,喪其旌節。〔喪,息浪翻。〕

    26丁丑,義武節度使陳楚奏敗朱克蛩兵於望都及北平,〔望都,漢縣,屬中山郡。張晏曰:都山縣南,堯山慶都所居。堯山在縣北,登堯山望見都山,故以望都爲名。北齊並望都入北平,唐武德四年復望都縣,屬定州。九域志:縣在州東北六十里。北平,亦漢古縣,唐屬定州。九域志:在州北九里。宋白ㄖ:定州北平縣,漢曲逆縣地,後漢改蒲陰;後魏孝昌中,於今縣東北二十里置北平郡於北平城,唐爲北平縣。按漢志,北平縣屬中山國。敗,補邁翻。〕斬獲萬餘人。

    27戊寅,以鳳翔節度使李光顏爲忠武節度使、兼深州行營節度使,代杜敊良。

    28自憲宗征伐四方,國用已虛,上即位,賞賜左右及宿衛諸軍無節,及幽、鎮用兵久無功,府藏空竭勢不能支。〔藏,徂浪翻。支,持也,當也。〕執政乃議:「王庭湊殺田弘正而朱克融全張弘靖,罪有重輕,請赦克融,專討庭湊。」上從之。乙酉,以朱克融爲平盧節度使。〔「平盧」,當作「盧龍」。〕

    二年〔(壬寅、八二二)〕

    1春,正月,丁酉,幽州兵陷弓高。先是,弓高守備甚嚴,〔弓高縣,宋朝爲永靜軍地。先,悉薦翻。〕有中使夜至,守將不內,旦,乃得入,中使大詬怒。〔詬,許候翻,又古候翻。〕賊諜知之,〔諜,達協翻。〕他日,僞遺人爲中使,投夜至城下,守將遽內之;賊衆隨之,遂陷弓高。〔史言唐宦者陵轢守禦捍敵之臣,使之失守。〕又圍下博。中書舍人白居易上言,以爲:「自幽、鎮逆命,朝廷徵諸道兵,計十七八萬,〔考異曰:白集作「七八十萬」,計無比數,恐是十七八萬誤耳!〕四面攻圍,已踰半年,王師無功,賊勢猶盛。弓高既陷糧道不通,下博、深州,飢窮日急。〔深州西南皆逼於王庭湊,惟恃弓高以通橫海之餫。弓高既陷,糧道遂梗。九域志:弓高,東至滄州一百二十里,西北至深州二百里。〕蓋由節將太衆,其心不齊,莫肯率先,遞相顧望。又,朝廷賞罰,近日不行,未立功者或己拜官,已敗者不聞得罪;〔,女六翻。〕既無懲勸,以至遷延,若不改張,〔改張,猶更張也。董仲舒曰:譬如琴瑟不調,必改弦而更張之,乃可鼓也。〕必無所望。請令李光顏將諸道勁兵約三四萬人從東速進,開弓高糧路,〔【章:十二行本「路」下有「合下博諸軍」五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齊校同。】〕解深、邢重圍,〔「深邢」當作「深作」。重,直龍翻。〕與元翼合勢。令裴度將太原全軍兼招諄討舊職,西面壓境,〔壓鎮州之境。〕觀釁而動。若乘虛得便,即令同力翦除;若戰勝賊窮,亦許受降納款。〔降,戶江翻。〕如此,則夾攻以分其力,招諭以動其心,必未及誅夷,自生變故。〔謂賊之麾下將有誅逆而效順者。〕又請詔光頻選諸道兵精銳者留之,其餘不可用者悉遣歸本道,自守土疆。蓋兵多而不精,逗唯虛費衣糧,兼恐撓敗軍陳故也。〔撓,奴巧翻。敗補邁翻。陳,讀日陣。〕今既祗留東、西二帥,〔謂令裴度居西,李光顏居東。〕請各置都監一人,諸道監軍,一時停罷。如此,則衆齊令一,必有成功。又朝廷本用田布,令報父讎,〔令報王庭湊殺弘正之讎。〕今領全師出界,供給度支,〔言仰供給於度支。〕數月已來,都不進討,非田布固欲如此,抑有其由。聞魏博一軍,屢經優賞,〔自田弘正舉魏博一軍歸朝,其後代〔伐〕恆,平蔡,平鄆,朝廷犒賞優厚。〕兵驕將富,莫肯爲用。況其軍一月之費,計實錢二十八萬緡,若更遷廷,將何供給﹖此尤宜早令退軍者也。若兩道止共留兵六遇,所費無多,〔兩道,謂河東、橫海。〕既易支持,〔易,以豉翻。〕自然豐足。今事宜日急,其間變故遠不可知。苟兵數不抽,軍費不減,食既不足,衆何以安!不安之中,何事不有!況有司迫於供軍,百端斂率,不許即用度交闕,盡許則人心無憀。〔指言將有建中之禍而微其辭。憀,落蕭翻,無憀賴也。〕自古安危皆繫於此,伏乞聖慮察而念之。」疏奏,不省。〔白居易之論事,李絳之流亞歟!顧憲、穆有用不用耳。省,悉景翻。〕

    己亥,度支饋滄州糧車六百乘,至下博,盡爲成德軍所掠。時諸軍匱乏,供軍院所運衣糧,往往不得至院,〔此時供軍院置於行營者,謂之北供軍院;度支自南供軍院運以給之。乘,繩證翻。〕在塗爲諸軍邀奪,其懸軍深入者,皆凍餒無所得。

    初,田布從其父弘正在魏,善視牙將史憲誠,屢稱薦,至右職;及爲節度使,遂寄以腹心,以爲先鋒兵馬使,軍中精銳,悉以委之。憲誠之先,奚人也,世爲魏將;魏與幽、鎮本相表裏,及幽、鎮叛,魏人固搖心。布以魏兵討鎮,軍於南宮,上屢遺中使督戰,而將士驕惰,無鬬志,又屬大雪,〔屬,之慾翻。〕度支饋運不繼。布發六州租賦以供軍,〔魏、博、貝、衛、澶、相六州也。〕將士不悅,曰:「故事,軍出境,皆給朝廷。〔言仰給於朝廷也。今尚書刮六州肌肉以奉軍,雖尚書刮己肥國,六州之人何罪乎!」憲誠陰蓄異志,因衆心不悅,離間鼓扇之。〔以衆情諭火,火本有熾烈之性,鼓疒以吹之,搖扇以扇之,則愈熾烈矣。間,古莧翻。〕會有詔分魏博軍與李光顏,使救深州,庚子,布軍大潰,多歸憲誠;布獨與中軍八千人還魏,任寅,至魏州。

    癸卯,布覆召諸將議出兵,〔復,扶又翻。〕諸將益偃蹇,曰:「尚書能行河朔舊事,則死生以之;〔謂行田承嗣、李寶臣之事也。〕若使復戰,則不能也!」布無如之何,嘆曰:「功不成矣!」即日,作遺表具其狀,略曰:「臣觀衆意,終國恩;臣既無功,敢忘即。〔死即,就也。〕伏願階下速救光顏、元翼,不然者,忠臣義士皆爲河朔屠害矣!」奉表號哭,〔號,戶刀翻。〕拜授幕僚李石,乃入父靈,〔孝子之喪其親也,設几筵,朝夕具盥洗,上飲食,事之如生,俗謂之靈筵。〕抽刀而言曰:「上以謝君,父下以示三軍。」遂刺心而死。。〔刺,七亦翻。〕憲誠聞布已死,乃諭其衆,遵河北故事。衆悅,擁憲誠還魏,奉爲留後。戊申,魏州奏布自殺。己酉,以憲誠爲魏博節度使。憲誠雖喜得旄鉞,外奉朝廷,然內實與幽、鎮連結。

    2庚戌,以德州刺史王日簡爲橫海節度使。日簡,本成德牙將也。壬子貶杜叔良爲歸州刺史。

    王庭湊圍牛元翼於深州,官軍三面救之,〔裴度以河東軍臨其西,李光顏以橫海諸軍營其東,陳楚以易定軍逼其北,是三面救之。〕皆以乏糧不能進,雖李光顏亦閉壁自守而已。軍士自採薪芻,日給不過陳米一勺。〔陳,舊也。經年之米爲陳米。勺,職略翻,又時灼翻。周禮:垶人爲飲器,勺一升。按一升之勺,乃飲器也,非以量米。凡量,十勺爲合,十合爲升,十升爲鬥。以量言之,則一人日給一勺之陳米,有餒死而已。作史者蓋極言其匱乏,猶武成血流漂杵之語。〕深州圍益急,朝廷不得已,二月甲子,以庭湊爲成德節度使,軍中將士官爵皆復其舊;以兵部侍郎韓愈爲宣慰使。

    上之初即位也,兩河略定,蕭俛、段文昌以爲「天下已太平,漸宜消兵,請密詔天下,軍鎮有兵處,每歲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或以逃,或以死,除其籍。俛,音免。〕上方荒宴,不以國事爲意,遂可其奏。軍士落籍者衆,皆聚山澤爲盜;及朱克融、王庭湊作亂,一呼而亡卒皆集。〔呼,火故翻。〕詔徵諸道兵討之,諸道兵既少,〔少,詩沼翻。〕皆臨時召募,烏合之衆;又諸節度既有監軍,其領偏軍者亦置中使監陳,〔監,古銜翻。陳,讀日陣。〕主將不得專號令,戰小勝則飛驛奏捷,自以爲功,不勝則迫脅主將,以罪歸之;悉擇軍中驍勇以自衛,遺贏懦者就戰,故每戰多敗。又凡用兵,舉動皆自禁中授以方格,朝令夕改,不知所從;不度可否,〔度,徒洛翻。〕惟督令速戰。中使道路如織,驛馬不足,掠行人馬以繼之,人不敢由驛路行。〔取間道而行,由驛路則馬爲所掠故也。〕故雖以諸道十五萬之衆,裴度元臣宿望,烏重胤、李光顏皆當時名將,討幽、鎮萬餘之衆,屯守踰年,竟無成功,財竭力盡。

    崔植、杜元穎爲〔【章:十二行本爲「爲」上有「王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相,皆庸才,無遠略。史憲誠既逼殺田布,朝廷不能討,遂並朱克融、王庭湊以節授之。由是再失河朔,迄於唐亡,不能復取。〔史極言唐再失河朔之由。若以三叛得節之時言之,須有先後。復,扶又翻。〕

    朱克融既得旌節,乃出張弘靖及盧士玫。〔去年七月朱克融囚張弘靖,八月,囚盧士玫。〕

    丙寅,以牛元翼爲山南東道節度使,以左神策行營樂壽鎮兵馬使清河博良弼爲沂州刺史,〔樂壽鎮即置於深州樂壽縣。樂,音洛。〕以瀛州博野鎮遏使李寰爲忻州刺史。良弼、寰所戍在幽、鎮之間,朱克融、王庭湊互加誘脅,良弼、寰不從,各以其衆堅壁,賊竟不能取,故賞之。〔誘,音酉。〕

    3丙子,賜橫海節度使王日簡姓名爲李全略。

    4辛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植罷爲刑部尚書,以工部侍郎元稹同平章事。〔考異曰:實錄:「以御史中丞牛僧孺爲戶部侍郎,翰林學士李德裕爲御史中丞。」舊李德裕傅:「元和初,同兵伐叛,始於杜黃裳誅蜀;吉甫經畫,欲定兩河,方欲定兩河,方欲出師而卒;繼之元衡、裴度,而韋貫之、李逄吉沮議,以深用兵爲非,而韋、李相次罷相。故逄吉常怒吉甫、裴度。而德裕於元和時久之不調,逄吉、僧孺、宗閔以私怨恆排擯之。時德裕與李紳、元稹俱在翰林,以學識才名相類,情頗款密。逄吉之黨深惡之,其月,自學士出爲御史中丞。」按德裕元和中揚歷清要,非爲不調。此際元稹入相,逄吉在淮南,豈能排檳德裕!蓋出於德裕黨人之語耳。今不取。

    5癸未,加李光顏棋海節度、滄景觀察使,其忠武、深州行營節度如故。以橫海節度使李全略爲德棣節度使。時朝廷以光頻懸軍深入,饋運難通,故割滄景以隸之。

    王庭湊雖受旌節,不解深州之圍。丙戍,以佑制話東陽馮宿爲山南東道節度副使,權佑留後,〔垂拱二年,鈖烏傷縣置東陽縣,取舊郡名以名縣也,屬婺州。九域志:在州東一百五十五里。〕仍遣中使入深州督牛元翼赴鎮。裴度亦與幽、鎮書,責以大義;朱克融即解圍去,王庭湊雖引兵少退,猶守之不去。

    元稹怨裴度,欲解其兵柄,故勸上雪廷湊而罷兵。丁亥,以度爲司空、東都留守,平章事如故。〔考異:舊紀、傳皆雲「度守司徒,爲東都留守。」實錄此雲「司徒」,後領淮南及拜相,皆雲「司徒」,亦誤。今據實錄。除淮南及拜相制書,自此至罷相止,是守司司空。舊裴度傳天曰:「元稹爲相,請上罷兵,洗雪廷湊、克融,解深州之圍,蓋欲罷度兵柄故也。」按此月甲子雪廷湊,辛已稹爲相。蓋稹未爲相時勸上也。〕諫官爭上言:「時未偃兵,度有將相全才,不宜置之散地。」〔散蘇但翻。〕上乃命度入朝,然後赴東都。

    以靈武節度使李聽爲河東節度使。初,聽爲羽林將軍,有良馬,上爲太子,遣左右諷求之,聽以職總親軍,不敢獻。及河東缺帥,〔帥,所類翻。〕上曰:「李聽不與朕馬,是必可任。」遂用之。

    6昭義監軍劉承偕特恩,〔憲宗之崩也,劉承偕頂有援立穆宗之功,故恃恩。〔陵轢節度使劉悟.轢,郎狄翻。〕數衆辱之,〔數,所角翻。衆辱者,於衆中慢辱之也。〕又縱其下亂法。陰與磁州刺史張汶謀縛悟送闕下,以汶代之;悟知之,諷其軍士作亂,殺汶。圍承偕,欲殺之,〔汶,音問。〕幕僚賈直言入,責悟曰:「公所爲如是,欲李效李司空邪!此軍中安知無如公者,〔李師道爲司空,賈直言舊僚屬也,故猶稱其官。言李師道悖逆,劉悟倒戈取師道而得節鉞,今悟效師道所爲,昭義軍中亦將有效悟所爲而取節鉞者。〕使李司空有知,得無笑公於地下乎!」悟遂謝直言,救免承偕,囚之府舍。〔考異曰:實錄:「監軍劉承偕頗恃恩侵權,嘗對衆辱悟,又縱其下亂法。悟不能平。異日,有中使至,承偕宴之,請悟,悟欲往。左右皆曰:『往則必爲其因辱矣。』軍衆汏亂,悟不止之,遂擒承偕,殺其二傔,欲並害承偕。悟救之,獲免。」新劉悟傳曰:「承偕與都將張問謀縛悟送京師,以問代節度事。悟知之,以兵圍監軍,殺小使。其屬賈直言質責悟,悟即撝兵退,匿承偕,囚之。」新直言傳,「張問」作「張汶」。杜牧上李司徒書亦云:「其軍大亂,殺磁州刺史張汶。」又云:「汶既因依承偕諆殺悟。自取軍人忌怒,遂至大亂。」蓋軍士圍承偕必出於悟志,及奏朝廷,則雲軍衆所爲耳。今承偕名從實錄,汶名從杜書。〕

    7初,上在東官,聞天下厭苦憲宗用兵,故即位,務優假將卒以求姑息。三月,壬辰,〔【章:十二行本「辰」下有「朔」字;乙十一行本同。】〕詔:「神策六軍使及南牙常參武官〔南牙常參武官,十六衛上將軍、大將軍、將軍也。〕具由歷、功績,牒送中書,量加獎擢。〔由者,得官之由。歷者,所歷職任。量,音良。〕其諸道大將久次及有功者,悉奏聞,與除官。應天下諸軍,各委本道據守舊額,不得輒有減省。」於是商賈、胥吏〔賈,音古。〕爭賂藩鎮,牒補列將而薦之,即升朝籍。〔朝,直遙翻。唐末藩鎮列將帶朝銜者,着之朝籍。〕奏章委積,士大夫皆扼腕嘆息。〔腕,烏貫翻。〕

    8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將軍中精兵三千討幽、鎮,節度使崔羣忌之,奏請即用智興爲節度使,王則召詣闕,除以他官。〔不,讀曰否。〕事未報,智興亦自疑;會有詔赦王庭湊,諸道皆罷兵,智興引兵先期入境。羣懼,遺使迎勞,〔先,悉薦翻。勞,力到翻。〕且使軍士釋甲而入;智興不從。乙已,引兵直進,徐人開門待之,智興殺不同己者十餘人,乃入府牙,見羣及監軍,〔見,賢遍翻。〕拜伏曰:「軍衆之情,不可如何!」爲羣及判官、從吏具人馬及治裝,〔爲,於僞翻。從,才用翻;不同。治,直之翻。〕皆素所辦也,遺兵衛從羣,至埇橋而返。〔埇,餘隴翻。考異曰:實錄:「羣累表請追智興,授以他官,事未行,詔班師。智興帥衆斬關而入。」舊智興傳亦同。舊羣傳則曰:「羣以智興早得士心,表請因授智興旄鉞;寢興回戈,城內皆是父兄,開關廷入。」今兼取之。〕遂掠鹽鐵院錢帛,〔埇橋有鹽鐵院。〕及諸道進奉在汴中者,〔謂諸道進奉船在汴河中者。〕並商旅之物,皆三分取二。〔史言唐下陵上慢,無復紀綱。

    9丙午,加朱克融、王庭湊檢校工部尚書。上聞其解深州之圍,故褒之,然庭湊之兵實猶在深州城下。

    韓愈既行,衆皆危之;詔愈至境更觀事勢,勿遽入,愈曰:「止,君之仁;死,臣之義。」〔言止之勿使遽入鎮者,君之仁;不畏死而徑往致命者,臣之義也。〕遂往至鎮。庭湊拔刃弦弓以逆之,及館,甲士羅於庭。庭湊言曰:「所以紛紛者,乃此曹所爲,非庭湊心。」愈厲聲曰:「天子以尚書有將帥材,故賜之節鉞,不知尚書乃不能與建兒語邪!」甲士前曰:「先太師爲國擊走朱滔,〔王俊贈太師,走朱滔,見二百三十二卷德宗興元元年。爲,於僞翻。〕血衣猶在,此軍何負朝廷,及以爲賊乎!」愈曰:「汝曹尚能記先太師則善矣。夫逆順之爲禍福豈遠邪!自祿山、思明以來,至元濟、師道,其子孫有今尚存仕宦者乎!田令公以魏博歸朝廷,子孫雖在孩提,皆爲美官;〔田弘正之徙成德也,進兼中書令,子孫爲美官,見上卷憲宗元和十四年。〕王承元以此軍歸朝廷,弱冠爲節度使;〔早上卷元和十五年。冠,古玩翻。〕劉悟、李佑,今皆爲節度使;汝曹亦聞之乎!」庭湊恐衆心動,麾之使出;〔恐其衆聞愈言而心動,有如劉悟、李佑者。〕謂愈曰:「侍郎來,〔韓愈時爲兵部侍郎,故稱之。〕欲使庭湊何爲﹖」愈曰:「神策六軍之將如牛元翼者不少,〔少,詩沼翻。〕但朝廷顧大體,不可棄之耳!尚書何爲圍之不置﹖」庭湊曰:「即當出之。」因與愈宴,禮而歸之。未幾,牛元翼將十騎突圍出,〔幾,居豈翻。〕深州大將臧平等舉城降,庭湊責其久堅守,殺平等將吏百八十餘人。

    10戊申,裴度至長安,見上,謝討賊無功。先是,上詔劉悟送劉承偕詣京師,悟託以軍情,不時奉詔。上問度:「宜如何處置﹖」〔處,昌呂翻;不同。〕度對曰:「承偕在昭義,驕縱不法,臣盡知之,悟在行營〔謂討王承宗在行營時。〕與臣書,具論其事。時有中使趙弘亮在軍中,持悟書去,雲『欲自奏之』,不知嘗奏不﹖」〔奏不,讀日否。〕上日:「朕殊不知也,且悟大臣,何不自奏!」對曰:「悟武臣,不知事體。然今事狀籍籍如此,〔顏師古曰:籍籍,猶紛紛也。〕臣等面論,陛下猶不能決,況悟當日單辭,豈能動聖聽哉!」〔單辭,一人之言。〕上曰:「前事勿論,直言此時如何處置﹖」對曰:「陛下必欲收天下心,止應下半紙詔書,具陳承偕驕縱之罪,令悟集將士斬之,則藩鎮之臣,敦不思爲陛下效死!〔爲,於僞翻。〕非獨悟也。〕上俛首良久,日:〔俛,音免。〕「朕不惜承偕,然太后以爲養子,今茲囚縶,太后尚未知之,況殺之乎!卿更思其次。」度乃與不播等奏請「流承偕於遠州,必得出。」〔言既明底其罪,則悟必釋承偕。〕上從之。後月餘,悟乃釋承偕。

    11李光顏所將兵聞當留滄景,皆大呼西走,〔呼,火故翻。西走,欲歸許州。〕光顏不能制,因驚懼成疾。己酉,上表固辭橫海節,乞歸許州;許之。〔李光顏本忠武節度使。許州,忠武軍治所。考異曰:舊光頻傳曰:「光顏以朝廷制置乖方,賊帥連結,未可朝夕平定,事若差跌,即前功盡棄,乃懇辭蕭鎮。尋以疾作,表祈歸鎮。朝廷果以討賊無功而赦庭湊。」今從實錄。

    12壬子,以裴度爲淮南節度使,餘如故。〔餘官如故也。〕

    13加劉悟檢校司徒,餘如故。自是悟浸驕,欲效河北三鎮,〔魏、鎮、幽爲河北三鎮。〕招聚不逞,〔不逞者,欲爲非而不得逞志者也。〕章表多不遜。

    14裴度之討幽、鎮也,同鶻請以兵從〔;從,才用翻。〕朝議以爲不可,遺中使止之。回鶻遺其臣李義節將三千人已至豐州北,卻之,不從;詔發繒帛七萬匹以賜之,甲寅,始還。〔還,音旋,又如字。〕

    15王智興遺輕兵二千襲濠州;丙辰,刺史侯弘度棄城奔壽州。

    16言事者皆謂裴度不宜出外,上亦自重之。戊午,制留度輔政;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播同平章事,代度鎮淮南,仍兼諸道鹽鐵轉運使。

    17李寰帥其衆三千出博野,〔帥,讀日率。〕王庭湊遺兵追之;寰與戰,殺三百餘人,庭湊兵乃,還,餘衆二千猶固守博野。

    18朝廷以新罷兵,力不能討徐州,己未,以不智興爲武寧節度使。

    19復以德棣節度使李全略爲橫海節度使。〔李光顏既還許州,故全略復鎮橫海。〕

    20夏,四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21甲戌,以傅良弼、李寰爲神策都知兵馬使。

    22戶部侍郎、判度支張平叔上言:「官自糶鹽,〔糶,他吊翻。〕可以獲利一倍;」又請「令所由將鹽就村糶易;」〔所由,綰掌官物之吏也。事必經由其手,故謂之所由。〕又乞「令宰相領鹽鐵使;」又請「以糶鹽多少爲刺史、縣令殿最;」〔殿,丁練翻。〕又乞「檢責所在實戶,據口團保,〔團保者,團結戶口,使之互相保識。〕給一年鹽,使其四季輸價;」又「行此策後,富商大賈或行財賄,邀截喧訴,其爲者所在杖脊。」〔連狀人,謂連名告狀者也。〕詔百官議其可否。

    兵部侍郎韓愈上言,以爲:「城郭之外,少有見錢〔少,詩紹翻。見,賢遍翻;下同。〕糴鹽,〔當屬上句。〕多用雜物貿易。鹽商則無物不取,或賒貸徐還,〔鬻物而緩取直曰賒。貸,借也。〕用此取濟,兩得利便。今令吏人坐鋪自糶,〔列物而鬻之謂之鋪。鋪,普故翻。〕非得見錢,必不敢受。如此貧者無從得鹽,自然坐失常課,如何更有倍利!又若令人吏將鹽家至而戶糶,必索百姓供應,〔索,山客翻。供應,言各供其物以應官吏所也。〕騷擾極多。又,刺史、縣令職在分憂,〔人君憂民,有不得其生者,故置守令以撫字之,是其職在分憂也。〕豈可惟以鹽利多少爲之升黜,不復考其理行!〔復,扶又翻。理行,猶言治行也。行,戶孟翻。〕又,貧家食鹽至少,或有淡食動經旬月,若據戶給鹽,依時徵價,官吏畏罪,必用威刑,臣死因此所在不安,此尤不可之大者也。」

    中書舍人韋處厚議,以爲:「宰相處論道之地,〔處,昌呂翻。書曰:三公論道經邦。〕雜以鹺務,〔鹺,才何翻。記曲禮曰:鹽曰鹹鹺。〕實非所宜。竇參、皇甫鎛皆以錢穀爲相,名利難兼,卒蹈禍敗。〔竇參事見德宗紀。皇甫鎛事見憲宗紀。卒恤翻。〕又欲以重法禁人喧訴,〔謂爲首告訴者杖殺,連名者杖脊也。〕夫強人之所不能,事必不立;〔強,其兩翻。〕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行矣。」事遂寢。〔考異曰:實錄因三月壬寅平叔遷戶部侍郎事,遂言變鹽法及處厚駁議。按韓愈時奉使鎮州猶未猶未還。又壬寅二月十一日,愈論鹽法狀雲:「奉今月九日敕,」不知其何月也,今附於四月之末。

    平叔又奏徵遠年逋欠。江州刺史李渤上言:「度支徵當州貞元一年逃戶所久錢四千餘緡,當州今歲旱災,田損什。〔九刺史自以所守州爲當州。〕陛下柰何於大旱中徵三十六年前負!」詔悉免之。

    23邕州人不樂屬容管,〔廢邕管入容管,見上卷元和十五年。樂,音洛。〕刺史李元宗以吏人狀授御史,使奏之。容管經略使嚴公素聞之,遺吏按元宗擅以羅陽縣歸蠻酋黃少度。〔羅陽,當在西原,羈縻縣也。蓋裴行立攻黃洞時得之,而元宗擅以歸之也。酋,慈由翻。〕五月,壬寅,元宗將兵百人幷州印奔黃洞。

    24王庭湊之圍牛元翼也,和王傅於方欲以奇策千進,〔和王綺,順宗子。〕言於元稹,請「遺客王昭、於友明〔考異曰:實錄作「於啓明」,舊元稹傳作「王友明」。今從實錄之初及新書。〕間說賊黨;使出元翼。〔間,古莧翻。說,式芮翻。〕仍賂兵、吏部令史僞出告身二十通,〔文官告身,賂吏部令吏僞爲之;武官告身,賂兵部令史僞爲之。〕令以便宜給賜。」稹皆然之。〔元稹方圖進取,而先與兵、吏部令史爲僞,曾是以爲相業乎!〕有李賞者,知其謀,乃告裴度,雲方爲稹結客刺度,〔爲,於僞翻。〕度隱而不發。賞詣左神策告其事。〔考異曰:舊裴度傳曰:「初,度與李逢吉素不協。度自太原入朝,而惡度者以逢吉善於陰計,足能構度,乃自襄陽召逢吉入朝爲兵部尚書。度既復知政事,而魏弘簡、劉承偕之黨在禁中,逢吉用族子仲言之謀,因鑑人鄭注與中尉王守澄交結,內官皆爲之助。五月,左神策軍奏:『告事人李賞稱,於方受元稹所使,結客欲刺裴度。』」按惡度者不過元稹與宦官,彼欲害度,其術甚多,何必召逢吉!又如所謀,則稹當獲罪,非所以害度也。又逢吉若使李黨告之,下御史按鞫,賞急,必連引逢吉,非所以自謀也。蓋賞自告耳,非逢吉教令也。〕丁已,詔左僕射韓皋等鞫之。

    25戊午,幽州節度使朱克融進馬萬匹,羊十萬口,而表雲先請其直充犒賞。〔史言朱克融玩弄朝廷。〕

    26三司按於方刺裴度事,皆無驗。六月,甲子,度及元稹皆罷相,度爲右僕射,稹爲同州刺史;以兵部尚書李逢吉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27党項寇靈州。渭北,掠官馬。〔先寇靈州,遂及渭北也。〕

    28諫官上言:「裴度無罪,不當免相。元稹與於方爲邪謀,責之太輕。」上不得已,壬申,削稹長春宮使。〔長春宮在同州,元稹以出刺兼使,今削之。〕

    29吐蕃寇靈武。

    30庚辰,鹽州奏党項都督拔跋萬誠請降。〔黨,底郎翻。「拔跋」,當作「託跋」。降,戶江翻。〕

    32壬午,吐蕃寇鹽州。

    33戊子,復置邕管經略使。〔復,扶又翻。〕

    33初,張弘靖爲宣武節度使,〔弘靖代韓弘見上卷憲宗元和十四年。〕屢賞以悅軍士,府庫虛竭。李願繼之,性奢侈,賞勞既薄於弘靖時,〔勞,力到翻。〕又峻威刑,軍士不悅。願以其妻弟竇瑗典宿直兵,瑗驕貪;軍中惡之。〔惡,烏路翻。〕牙將李臣則等作亂,秋,七月,壬辰夜,即帳中斬瑗頭,因大呼,〔呼,火故翻。〕府中響應。願與一子踰城奔鄭州。〔汴州西至鄭州一百五十里。〕亂兵殺其妻,推都押牙李硴爲留後。〔硴,古拜翻。考異曰:實錄:「戊戌,汴州監軍使奏:六月四日夜,軍亂,節度使李願踰城以遁。」新紀亦云:「六月癸亥,李硴反,逐李願。」按李願若以六月四日夜被逐,不應至此月十日方奏到京師。疑實錄「十」字誤爲「六」。舊紀止用此奏到日,今從願傳「七月四日」。〕

    34丙申,宋王結薨。〔結,順宗子。〕

    戊戌,宣武監軍奏軍亂。庚子,李自奏已權知留後。

    乙已,詔二省官與宰相議汴州事,〔三省官,自遺、補、舍人、丞、郎以上。〕皆以爲宜如河北故事,授李硴節。李逢吉曰:「河北之事,蓋非獲已。今若並汴州棄之,則是江、淮以南皆非國家有也。」杜元穎、張平叔爭之曰:「柰何惜數尺之節,不愛一方之死乎!」議未決,會宋、亳、潁三州〔【章:十二行本「州」下有「刺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各上奏,請別命帥。〔三州,皆宣武巡屬。帥,所類翻。〕上大喜,以逢吉議爲然,遺中使詣三州宣慰。逢吉因請「以將軍徵硴入朝,以義成節度使韓充鎮宣武。充,弘之弟,素寬厚得衆心。〔韓弘鎮宣武二十年餘年,將士懷之,其弟又以寬厚得衆,故逢吉請以代硴。〕脫硴旅拒,則命徐、許兩軍攻其左右而滑軍蹙其北,〔徐帥,不智興。許帥,李光顏。〕充必得入矣。」上皆從之。

    丙午,貶李願爲隨州刺史,〔隨州,古隨國,漢爲隨縣,江左爲隨郡,西魏置隨州,京師東南一千三百八十八里。〕以韓充爲宣武節度兼義成節度使。徵李硴爲右金吾將軍,硴不奏詔。宋州刺史高承簡斬其使者,硴遺兵二千攻之,陷寧陵、襄邑。〔宋州,西至汴州二日八十五里。寧陵,州西四十五里。襄邑,州西微北。〕宋州有三城,賊已陷其南城,承簡保北二城,與賊十餘戰。癸丑,忠武節度使李光顏將兵二萬五千討李硴,屯尉氏。〔尉氏,在汴州西南,許州東北。〕兗海節度使曹華聞硴作亂,不俟詔,即發兵討之。硴遺兵三千人攻宋州,適至城下,丙辰,華逆擊,破之。丁已,李光顏敗宣武兵於尉氏,〔敗,補邁翻;下同。〕斬獲二千餘人。

    36八月,辛酉,大理卿劉元鼎自吐蕃還。〔元鼎去年使吐蕃。〕

    37甲子,韓充入汴境,軍於千塔。〔千塔,當在汴州北。〕武寧節度使王智興與高承簡共破宣武兵,斬首千餘級,餘衆遁去。壬甲,韓充敗宣武兵於郭橋,〔九域志:汴州祥府縣有郭橋鎮。〕斬首千餘級,進軍萬勝。〔九域志:汴州中牟縣有萬勝鎮。〕

    初,李硴既爲留後,以都知兵馬使李質爲腹心;及硴除將軍,不奏詔,質屢諫不聽。會硴疽發於首,遺李臣則等將兵拒李光顏於尉氏。既而官軍四集,兵屢敗,硴疾甚,悉以軍事屬李質,〔屬,之慾翻。〕臥於家。丙子,質與監軍姚文壽擒硴,殺之;詐爲硴牒,追臣則等,至,皆斬之;執硴四子送京師。

    韓充未至,質權知軍務,時牙兵三千人,日給酒食,物力不能支。質曰:「若韓公始至而罷之,則人情大去矣!不可留此弊以遺吾師。」〔遺,唯季翻。帥,所類翻。〕即命罷給而後迎充。丁丑,充入汴。

    癸未,以韓充專爲宣武節度使,以曹華爲義成節度使,高承簡爲兗、海、沂、密節度使,加李光顏兼侍中,以李質爲右金吾將軍。

    韓充既視事,人心粗定,乃密籍軍中爲惡者千餘人,一朝,並父母妻子悉逐之,曰:「敢少留境內者斬。」於是軍政大治。〔除亂而去其根,則亂無從生矣。治,直吏翻。〕

    38九月,戊子朔,浙西觀察使京兆竇易直〔易,弋豉翻。〕奏大將王國清作亂,伏誅。初,易直聞汴州亂而懼,欲散金帛以賞軍士,或曰:「賞之無名,恐益生疑。」乃止。而外已有知之者,故國清作亂;易直討擒之,並殺其黨二百餘人。〔考異曰:舊易直傳曰:「時江、淮旱,水淺,轉運司錢帛委積,不能漕。國清指以爲賞,激諷州兵謀亂。先事有告者,乃收國清下獄,其黨數千大呼,入獄中篡取國清而出之,因欲大剽。易直登樓謂將吏曰:『能誅爲亂者,每獲一人,賞千萬。』衆喜,倒戈擊亂黨,擒國清等三百餘人,皆斬之」今從實錄。〕

    39德州刺史王稷,承父鍔餘貲,家富厚;橫海節度使李景略利其財,〔李景略,當作李全略。〕丙申,密教軍士殺稷,屠其家,納其女爲妾,以軍亂聞。〔象有齒而焚其身,賄也。王鍔僅能免其身而禍鍾其子,君子是以知守富之難!〕

    40朝廷之討李硴也,遺司門郎中韋文恪宣忍魏博,史憲誠表請授硴旌節,又於黎陽築馬頭,爲渡河之勢,〔附河岸築土植木夾之至水次,以便兵馬入船,謂之馬頭。〕見文恪,辭禮倨慢;及聞硴死,辭禮頓恭,曰:「憲誠,胡人,譬如狗,雖被捶擊,終不離主耳。」〔捶,比橤翻。離,力智翻。〕

    41冬,十一月,庚午,皇太后幸華清宮。辛未,上自複道幸華清宮,遂畋於驪山,即日還宮。太后數日乃返。

    42丙子,集王緗薨。〔緗,順宗子。〕

    43庚辰,上與宦者擊球于禁中,有宦者墜馬,上驚,因得風疾,不能履地,自是人不聞上起居;宰相屢乞人見,不報。裴度三上疏請立太子,且請入見。〔見,賢遍翻。〕十二月,辛卯,上見羣臣於紫宸殿,御大繩牀,〔程大昌演繁露曰:今之交牀,制本自虜來,始名胡牀。隋以讖有故,改名交牀。唐穆宗於紫宸殿御大繩牀見羣臣,則又名繩牀矣。餘按交牀、繩牀,今人家有之,然二物也。交牀以木交午爲足,足前後皆施橫木,平其底,使錯之地而安;足之上諯,其前後亦施橫木而平其上,橫木列竅以穿繩絛,使之可坐。足交午處復爲圓,穿貫之以鐵,斂之可挾,放之可坐;以其足交,故曰交牀。繩牀,以板爲之,人坐其上,其廣前可容膝,後有靠背,左右有託手,可以閣臂,其下四足着地。〕悉去左右衛官,〔去,羌呂翻。〕獨宦者十餘人侍側,人情稍安。李逢吉進言:「景王已長,請立爲太子。」裴度請速下詔,副天下望。〔【章:十二行本「既」上有「上無言」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而兩省官亦繼有請太子者。癸已,詔立景王湛爲皇太子。〔考異曰:劉軻牛羊歷曰:「穆宗不愈,宰臣議立敬宗爲皇太子。時牛僧孺獨懷異圖,欲佔諸子。僧孺乃昌言於朝曰:『梁守謙、王守澄將不利於上。』又使楊虞卿、漢公輩宣言於外曰:『王守澄欲謀廢立。』又令其徒於街衢門牆上施牓,每於穆宗行幸處路傍或苑內草間削白而書之,冀謀大亂,其兇險如此。」此出於朋黨之言,不足信也。〕上矣浸瘳。

    44是歲,初行宣明歷。〔憲宗即位,司天徐昂上新曆曰:「觀象起元和二年用之,然無蔀章之數,至於發斂啓閉之候,循用舊法,測驗不合。」上立,以累世纘緒,必更曆紀,乃詔日官改撰歷,名曰宣明。其氣朔發斂、日躔月離,皆因大衍舊術,晷漏交會,則稍增損之。〕

    唐紀五十九〔起昭陽單閼(癸卯),盡着雍涒灘(戊申),凡六年。〕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下》

    長慶三年〔(癸卯、八二三)〕

    1春,正月,癸未,賜兩軍中尉以下錢。二月,辛卯,賜統軍軍使等綿彩、銀器各有差。〔綿,當作「錦」。〔章:十二行本正作「錦」。〕〕

    2戶部待郎年僧孺,素爲上所厚。初,韓弘之子右驍衛將軍公武爲其父謀,以財結中外。〔爲其,於僞翻。〕及公武卒,弘繼薨,犛孫紹宗嗣,主藏奴與吏訟於御史府。〔藏,徂浪翻。〕上憐之,盡取弘財簿自閱視,凡中外主權,〔主權,謂中外官之有事權者。〕多納弘貨,獨朱句細字曰:「某年月日,送戶部年待郎錢千萬,不納。」〔句,古侯翻〕上大喜,以示左右曰:「果然,吾不繆知人!」〔繆,靡幼翻。〕三月,壬,以僧孺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時僧孺與李德裕皆有入相之望;德裕出爲浙西觀察使,八年不遷,〔至文宗大和三年,用裴度薦,始徵李德裕於浙西,又爲李宗閔所排,出帥滑。〕以爲李逢吉排己,引僧孺爲相。由是牛、李之怨愈深。〔考異曰:舊德裕傳曰:「初,李逢吉自襄陽入朝,乃密賂纖人,構成於方獄。八月,元稹、裴度俱罷。逢吉代裴度爲相,既得權位,銳意報怨。時德裕與僧孺俱有相望,逢吉欲引僧孺,懼紳與德裕禁中沮之,九月,出德裕浙西,尋引僧孺同平章事,繇是交怨愈。」蓋德裕以此疑怨逢吉,未必皆出逢吉之意也!〕

    3夏,四月,甲午,安南奏陸州獠攻掠州縣。〔武德元年,以甯越郡之安海、玉山置玉山州;貞觀元年,州廢,屬欽州;高宗上元二年,復置陸州,東至廉州界三百里。〕

    4丙申,賜宣徽院供奉官錢,紫衣者百二十緡,下至承旨各有差。〔唐中世以後,置宣徽院,以宦者主之。其大朝賀及聖節上壽,則宣徽使宣答。徐度卻掃編曰:「宣徽使,本唐宦者之官,故其所掌皆瑣細之事。本朝更用士人,品秩亞二府,有南、北院,南院比北院資望尤優,然其職猶多因唐之舊。賜羣臣新火,及諸司使至崇班、內侍、供奉、諸司工匠、兵卒名籍,及三班以下遷補、假故、鞫劾,春秋及聖節大宴,節度迎授恩命,上元張燈,四時祠祭,契丹朝貢,內庭學士赴上,督其供帳,內外進奉名物,教坊伶人歲給衣帶,郊御殿、朝謁聖容,賜酺,國忌,諸司使下別籍分產,諸司工匠休假之類。」今觀穆宗所賜,則宣徽院官員數多矣。〕

    5初,翼城人鄭注,眇小,目下視,而巧譎傾諂,善揣人意,〔翼城縣,屬絳州,本漢絳縣地,隋改翼城縣,因縣古翼城爲名。揣,初委翻。〕以醫遊四方,羇貧甚。嘗以藥術幹徐州牙將,牙將悅之,薦於節度使李愬。愬餌其藥頗驗,遂有寵,署爲牙推,〔牙推,在節度推官之下。〕浸預軍政,妄作威福,軍府患之。監軍王守澄以衆情白愬,請去之,〔去,羌呂翻;下同。〕愬曰:「注雖如是,然奇才也,將軍試與之語,〔時中官多加諸衛將軍,謂之內將軍。〕苟無可取,去之未晚。」乃使注往謁守澄,守澄初有難色,不得已見之,坐語未久,守澄大喜,延之中堂,促膝笑語,恨相見之晚。明日,謂愬曰:「鄭生誠如公言。」自是又有寵於守澄,權勢益張,〔張,知亮翻。〕愬署爲巡官,列於賓席。注既用事,恐牙將薦己者泄其本末,密以他罪譖之於愬,愬殺之。及守澄入知樞密,挈注以西,爲立居宅,贍給之;〔爲,於僞翻。〕遂薦於上,上亦厚遇之。

    自上有疾,〔去年冬十一月上有疾,事見上卷。〕守澄專制國事,勢傾中外;注日夜出入其家,與之謀議,語必通夕,關通賂遺,〔遺,唯季翻。〕人莫能窺其跡。始則有微賤巧宦之士,或因以求進,數年之後,達官車馬滿其門矣。〔爲鄭注與李訓誅王守澄及甘露之禍張本。〕工部尚書鄭權,家多姬妾,祿薄不能贍,因注通於守澄以求節鎮;已酉,以權爲嶺南節度使。

    6五月,壬申,以尚書左丞柳公綽爲山南東道節度使。公綽過鄧縣,〔唐襄州之鄧城縣,漢南陽之鄧縣也,治古樊城。隋改爲贍養縣,天寶元年改爲臨漢縣;貞元二十一年移縣古鄧城,乃改爲鄧城縣。九域志:在州北二十里。〕有二吏,一犯贓,一舞文,衆謂公綽必殺犯贓者。公綽判曰:「贓吏犯法,法在;奸吏亂法,法亡。」竟誅舞文者。〔考異曰:柳氏敘訓曰:「公爲襄陽節度使,有名馬,人爭畫爲圖。圉人潔其蹄尾,被蹴,致斃命,斬於鞠場。賓吏請曰:『圉人備之不至,良馬可惜!』公曰:『有良馬之貌,含駑馬之性,必殺之。』有齊縗者,哭且獻狀曰:『遷三世十二喪,於武昌爲津吏所遏,不得出。』公覽狀,召軍候擒之,破其十二柩,皆實以稻米。時歲儉,鄰境尤甚,人以爲神明之政,」按韓愈與公綽書曰:「殺所乘馬以祭踶死之士,」乃在鄂嶽時事,敘訓、舊傳皆誤也。察齊衰者,乃是閉糶,非美事。今不取。〕

    7丙子,以晉、慈二州爲保義軍,以觀察使李寰爲節度使。

    8六月,己丑,以吏部侍郎韓愈爲京兆尹;六軍不敢犯法,私相謂曰:「是尚欲燒佛骨,〔事見二百四十卷憲宗元和十四年。〕何可犯也!」

    9秋,七月,癸亥,嶺南奏黃洞蠻寇邕州,破左江鎮。〔邕州宣化縣有左江、右江二鎮,左江出七源州界,至合江鎮,與右江水合爲一水,流入橫州,號鬱水。右江源出峨利州界,與雲南大盤水通。左江道屬太平、永平寨,右江道屬橫山寨,各管羈縻州。〕丙寅,邕州奏黃洞蠻破欽州千金鎮,刺史楊嶼奔石南砦。〔千金鎮,當在欽州西南。嶼,徐與翻。砦,與寨同,音豺夬翻。〕

    10南詔勸利卒,國人請立其弟豐佑。〔考異曰:實錄:「九月辛酉,南詔王立佺進其國信。」歲末又云:「南詔請立蒙勸利之弟豐佑。」雲立佺者,蓋誤也。今從新傳。〕豐佑勇敢,善用其衆,始慕中國,不與父連名。〔南詔父子連名,其先細奴邏,生邏盛炎,邏盛炎生炎合,炎合死而立其弟盛邏皮,盛邏皮生皮邏合,皮邏合鳳,合邏鳳生鳳迦異,鳳迦異生異牟尋,異牟尋生尋閣勸,尋閣勸生勸龍晟、勸利,皆連名也。爲南詔強盛寇邊張本。

    11八月,癸巳,邕管奏破黃洞蠻。

    12丙申,上自複道幸興慶宮,至通化門樓,〔雍錄:開元二十年,築夾城,通芙蓉園,自大明宮夾東羅城複道,由通化、安興門,次經春明門、延喜門,又可以達曲江芙蓉園,而外人不知也。按複道自大明宮至通化門便可入興慶宮,若經春明、延興、延喜門,則至芙蓉園矣。〕投絹二百匹施山僧。〔施,式豉翻。〕上之濫賜皆此類,不可悉紀。

    13癸卯,以左僕射裴度爲司空、山南西道節度使,不兼平章事。李逢吉惡度,〔惡,烏路翻。〕右補闕張又新等附逢吉,競流謗毀傷度,竟出之。又新,薦之子也。〔張薦事德宗,屢使吐蕃、回鶻。〕

    14九月,丙辰,加昭義節度使劉悟同平章事。

    15李逢吉爲相,內結知樞密王守澄,勢傾朝野。〔考異曰:李讓夷敬宗實錄曰:「逢吉用族子仲言之謀,因鄭注與守澄潛結上於東宮,且言逢吉實立殿下,上深德之。」又曰:「張又新、李續之,皆逢吉藩僚,時又新爲右補闕,續之爲度支員外郎。」劉昫承之爲逢吉傳,亦言:「逢吉令仲言賂注,求結於守澄。仲言辯譎多端,守澄見之甚悅,自是逢吉有助,事無違者。」其李訓傳則雲:「訓自流所還,丁母憂,居洛中,時逢吉爲留守,思復爲相,乃使訓因鄭注結王守澄。」然則逢吉結守澄,乃在文宗時,非穆宗時也。二傳自相違。逢吉結守澄,要爲不誣,然未必因鄭注。李讓夷乃李德裕之黨,惡逢吉,欲重其罪,使與李訓、鄭注皆有連結之跡,故云用訓謀,因注以交守澄耳。又張又新、李續之爲逢吉藩僚,乃在逢吉再鎮襄陽後,於此時未也。今不取。〕惟翰林學士李紳每承顧問,常排抑之,擬狀至內庭,紳多所臧否;〔擬狀,謂進狀所擬除目也。翰林學士院在內庭,蓋李逢吉所進擬者,穆宗訪其可否於李紳,故得言之。否,音鄙。〕逢吉患之,而上待遇成厚,不能遠也。〔遠,於願翻。〕會御史中丞缺,逢吉薦紳清直,宜居風憲之地;上以中丞亦次對官,〔程大昌曰:德宗貞元七年,詔每御延英,令諸司長官二人奏本司事;俄又令常參官必日引見二人,訪以政事,謂之巡對。則是待制之外,又別有巡對也。蓋正謂待制者,諸司長官也。名爲巡對者,未爲長官而在常參之數,亦得更迭引對者也。其曰次對官者,即巡對官,許亞次待制而俟對者也。則次對不得正爲待制矣。今人作文,凡言待制,皆以次對名之,則恐未審也。然稱謂既熟,雖唐人亦自不辯。開成中,敕今後遇入合日,次對官未要隨班出,並於東階松木下立,待宰臣奏事退,令齊至香案前各奏本司公事。左、右史待次對官奏事訖同出案。此所言嘗以諸司之長官待制者,名爲次對官矣。若究其制,實誤以待制爲次對官也。餘考唐中世以後,宰相對延英,既退,則待制官、巡對官皆得引對,總可謂之次對官。所謂次對官者,謂次宰相之後而得對也,非次待制官而入對也。唐人本不誤,程泰之自誤耳。據宋白所紀,貞元七年十一月敕,則次對官者以常參官依次對爲稱。詳已見前注。〕不疑而可之。會紳與京兆尹、御〔章:十二行本「御」上有「兼」字;乙十一行本同。〕史大夫韓愈爭臺參及他職事,文移往來,辭語不遜;〔故事,京尹新除,皆詣臺參。逢吉欲激二人使爭,以愈兼御史大夫免臺參,而紳、愈果爭。不遜,謂不相遜也。〕逢吉奏二人不協,冬,十月,丙戌,以愈爲兵部侍郎,紳爲江西觀察使。

    16己丑,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杜元穎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爲杜元穎以刻削致寇張本。〕

    17辛卯,安南奏黃洞蠻爲寇。

    18韓愈、李紳入謝,上各令自敘其事,乃深寤。壬辰,復以愈爲吏部侍郎,紳爲戶部侍郎。〔考異曰:穆宗實錄曰:「紳性險果,交結權幸,自以望輕,頗忌朝廷有名之士;及居近署,封植己類以樹黨援,進修之士懼爲傷毒,疾之。常指鈞衡欲逞其私志,時宰病之,因以人情上論,諫官曆獻疏,方有江西之命。行有日矣,因延英對辭,又泣請留侍,故有是拜,人情憂駭。」此蓋修穆宗實錄者惡紳,故毀之如是。今從敬宗實錄。〕

    四年〔(甲辰、八二四)〕

    1春,正月,辛亥朔,上始御含元殿朝會。〔上即位四年矣,是歲元正,方御東內正牙大朝會。〕

    2初,柳泌等既誅,〔見二百四十一卷元和十五年。〕方士稍復因左右以進,〔復,扶又翻。〕上餌其金石之藥。有處士張皋者上疏,以爲:「神慮澹則血氣和,嗜慾勝則疾疢作。〔澹,徒覽翻。疢,醜刃翻。〕藥以攻疾,無疾不可餌也。昔孫思邈有言,〔孫思邈,唐之名醫。『藥勢有所偏助,令人藏氣不平,〔藏,徂浪翻。藏氣,五藏之氣也。〕借使有疾用藥,猶須重慎。』庶人尚爾,況於天子!先帝信方士妄言,餌藥致疾,此陛下所詳知也,豈得復循其覆轍乎!〔復,扶又翻;下同。〕今朝野之人紛紜竊議,但畏忤旨,莫敢進言。臣生長蓬艾,〔長,知丈翻。〕麋鹿與遊,無所邀求,但粗知忠義,欲裨萬一耳!」上甚善其言,使求之,不獲。

    3丁卯,嶺南奏黃洞蠻寇欽州,殺將吏。〔舊制,欽州至京師五千二百五十一里。〕

    4庚午,上疾復作;壬申,大漸,命太子監國。宦官欲請郭太后臨朝稱制,太后曰:「昔武后稱制,幾危社稷。〔事見武后紀。幾,居依翻。〕我家世守忠義,非武氏之比也。太子雖少,〔少,詩照翻。〕但得賢宰相輔之,卿輩勿預朝政,何患國家不安!自古豈有女子爲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取制書手裂之。太后兄太常卿釗聞有是議,密上箋曰:「苟果徇其請,臣請先帥諸子納官爵歸田裏。」〔帥,讀曰率。〕太后泣曰:「祖考之慶,鍾於吾兄。」是夕,上崩於寢殿。〔年三十。〕癸酉,以李逢吉攝冢宰。丙子,敬宗即位於太極東序。

    初,穆宗之立,神策軍士人賜錢五十千,〔事見二百四十一卷元和十五年。〕宰相議以太厚難繼乃下詔稱:「宿衛之勤,誠宜厚賞,屬頻年旱歉,〔屬,之慾翻。〕御府空虛,邊兵尚未給衣,沾恤期於均濟。神策軍士人賜絹十匹、錢十千,畿內諸鎮又減五千。仍出內庫綾二百萬匹付度支,充邊軍春衣。」時人善之。〔李逢吉爲相,時人之所惡也。一事之善,則時人善之,非是非之公歟!度,徒洛翻。

    6初,穆宗既留李紳,〔事見上年。〕李逢吉愈忌之。紳族子虞頗以文學知名,自言不樂仕進,〔樂,音洛。〕隱居華陽川。〔華陽川,在虢州華陽山南。華,戶化翻。〕及從父耆爲左拾遺,〔從,才用翻;下從子同。〕虞與耆書求薦,誤達於紳;紳以書誚之,且以語於衆人。〔誚,才笑翻。語,年倨翻。〕虞深怨之,乃詣逢吉,悉以紳平日密論逢吉之語告之。逢吉益怒,使虞與補闕張又新及從子前河陽掌書記仲言等伺求紳短,揚之於士夫間;〔伺,相吏翻。〕且言「紳潛察士大夫有羣居議論者,輒指爲朋黨,白之於上。」由是士大夫多忌之。

    及敬宗即位,逢吉與其黨快紳失勢,又恐上覆用之,〔復,扶又翻。〕日夜謀議,思所以害紳者。楚州刺史蘇遇〔楚州,漢射陽縣地,晉立山陽郡,隋爲楚州,至京師二千五百一里。〕謂逢吉之黨曰:「主上初聽政,必開延英,有次對官,惟此可防。」〔恐紳因次對言事,而上覆用之。〕其黨以爲然,亟白逢吉曰:「事迫矣,若俟聽政,悔不可追!」逢吉乃令王守澄言於上曰:「陛下所以爲儲貳,臣備知之,皆逢吉之力也。如杜元穎、李紳輩,皆欲立深王。」〔深王察,後改名悰,憲宗之子,穆宗之弟也。〕度支員外郎李續之等繼上章言之。上時年十六,疑未信。會逢吉亦有奏,言「紳不利於上,請加貶謫。」上猶再三覆問,然後從之。二月,癸未,貶紳爲端州司馬。〔端州,隋置,取界內端溪爲名;煬帝初置信安郡,武德又爲端州,天寶改爲高安郡,幹元復爲州。舊志:至京師四千九百三十五里。〕逢吉仍帥百官表賀,〔帥,讀曰率。〕既退,百官復詣中書賀,〔復,扶又翻;下同。〕逢吉方與張又新語,門者弗內;良久,又新揮汗而出,旅揖百官曰:「端溪之事,又新不敢多讓。」〔端州謂之端溪。〕衆駭愕辟易,憚之。〔闢,音闢。易,音亦。〕右拾遺、內供奉吳思獨不賀,逢吉怒,以思爲吐蕃告哀使。丙戌,貶翰林學士龐嚴爲信州刺史,蔣防爲汀州刺史。〔唐上元元年,割饒州之弋陽、衢州之玉山,建、撫二州各三鄉,置信州,至京師東南三千八百里。開元二十六年,開福、撫二州山洞,置汀州,至京師六千一百七十三里。〕嚴,壽州人,與防皆紳所引也。給事中於,素與嚴善,封還敕書;人爲之懼,〔爲,於僞翻。〕曰:「於給事爲龐、蔣直冤,犯宰相怒,誠所難也!」及言貶之太輕。逢吉由是獎之。

    張又新等猶忌紳,日上書言貶紳太輕,上許爲殺之;〔爲,於僞翻。〕朝臣莫敢言,獨翰林侍讀學士韋處厚上疏,〔太宗選耆儒侍讀,以質史籍疑義。開元中,集賢院置侍讀直學士。時翰林有侍讀學士,有侍書學士。〕指述「紳爲逢吉之黨所讒,人情嘆駭。紳蒙先朝獎用,借使有罪,猶宜容假,以成三年無改之孝,〔論語:孔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況無罪乎!」是上稍開寤,〔考異曰:處厚傳曰:「敬宗即位,李逢吉用事,素惡李紳,乃構成其罪,禍將不測。處厚乃上疏云云。帝悟其事,紳得減死,貶端州司馬。」今從實錄。處厚上疏,在紳貶端州後。〕會閱禁中文書,有穆宗所封文書一篋,發之,得裴度、杜元穎、李紳疏請立上爲太子,上乃嗟嘆,悉焚人所上譖紳書,〔所上,時掌翻。〕雖未即召還,後有言者,不復聽矣。

    7己亥,尊郭太后爲太皇太后。

    8乙巳,尊上母王妃爲皇太后。太后,越州人也。

    9丁未,上幸中和殿擊球,自是數遊宴、擊球、奏樂,〔數,所角翻。〕賞賜宦官、樂人,不可悉紀。

    10三月,壬子,赦天下;諸道常貢之外,毋得進奉。

    11甲寅,上始對宰相於延英殿。

    12初,年元翼在襄陽,〔牛元翼出深州,鎮襄陽,見上卷二年。〕數賂王庭湊以請其家,〔數,所角翻。〕庭湊不與;聞元翼薨,甲子,盡殺之。

    13上視朝每晏,戊辰,日絕高尚未坐,百官班於紫宸門,老病者幾至僵踣。〔僵,居良翻。踣,蒲北翻。〕諫議大夫李渤白宰相曰:「昨日疏論坐晚,〔論上坐朝之晚也。〕今晨愈甚,請出合待罪於金吾仗。」〔金吾左、右仗,在宣政殿前。〕既坐班退,左拾遺劉棲楚獨留,進言曰:「憲宗及先帝皆長君,四方猶多叛亂。陛下富於春秋,嗣位之初,當宵衣求理;而嗜寢樂色,〔宵衣,未明而衣也。理,治也。樂,魚教翻。〕日晏方起,梓宮在殯,鼓吹日喧,〔吹,尺僞翻。〕令聞未彰,〔聞,音問;下響聞同。〕惡聲遐布。臣恐福祚之不長,請碎首玉階以謝諫職之曠。」遂以額叩龍墀,見血不已,響聞合外。〔考異曰:實錄曰:「莊周雲:『爲善無近名,爲惡無近刑。』意者既能爲近名之善,即必忍爲近刑之惡。棲楚本王承宗小吏,果敢有聞,逢吉擢而用之,蓋取其鷹犬之效耳。夫諫諍之道,是豈能知之乎!即如比千剖心,當文王與紂之事也。朱雲折檻,恐漢氏之爲新室也。時危事迫,不得不然,故忠臣有死諫之義。至如上年少嗜寢,坐朝稍晚,蓋宰臣密勿、諫臣封事而可止者也,豈在暴揚面數,激訐於羽儀之前,致使上疑死諫爲不難,謂細事皆當碎首,從此遂不覽章疏,卒有克明之難,實棲楚兆之。況諫辭皆羣黨所作,而使棲楚道之哉!賣前直而資後詐,殊可嘆駭。」按李讓夷此論,豈非惡棲楚而強毀之邪!今所不取。〕李逢吉宣曰:「劉棲楚休叩頭,俟進止!」〔程大昌曰:奏札言取進止,猶言此札之或留或卻,合稟承可否也。唐中葉遂以處分爲進止,而不曉文義者習而不察,概謂有旨爲進止。如玉堂宣底所載凡宣旨皆雲有進止者,相承之誤也。〕棲楚捧首而起,更論宦事,上連揮令出。棲楚曰:「不用臣言,請繼以死。」牛僧孺宣曰:「所奏知,門外俟進止!」〔此宰相宣上旨也。言所奏知者,謂所奏之事,上已知之也。〕棲楚乃出,待罪於金吾仗,於是宰相贊成其言。上命中使就仗,並李渤宣慰令歸。尋擢棲楚爲起居舍人,仍賜緋。棲楚辭疾不拜,歸東都。

    14庚午,賜內教坊錢萬緡,以備行幸。〔武德後,置內教坊于禁中,武后如意元年,改曰云韶府,以中官爲使。開元二年,又置內教坊於蓬萊宮側。京都有左、右教坊。

    15夏,四月,甲午,淮南節度使王播罷鹽鐵轉運使。〔王播兼鹽鐵轉運,見上卷二年。〕

    16乙未,以布衣姜洽爲補闕,試大理評事陸洿、布衣李虞、劉堅爲拾遺。〔六典注云:隋置大理評事。通典雲:唐置評事十人;掌出使、推覆,後增爲十二人。新志:評事八人,從八品下。陸洿特試官耳。洿,後五翻。〕時李逢吉用事,所親厚者張又新、李仲言、李續之、李虞、劉棲楚、姜洽及拾遺張權輿、程昔範,又有從而附麗之者,時人惡逢吉者,目之爲八關、十六子。〔附,依也。麗,着也。自張又新至程昔範八人,而附麗者又八人,皆任要劇,故目之爲八關、十六子。關者,要也。考異曰:按宰相之門,何嘗無特所親愛之士,數蒙引接,詢訪得失,否臧人物,其間忠邪溷殽,固亦多矣。其疏遠不得志者則從而怨疾之,巧立品目以相譏誚,此古今常態,非獨逢吉之門有八關、十六子也。舊逢吉傳以爲「有求於逢吉者,必先經此八人納賂,無不如意。」亦恐未必然;但逢吉之門,險詖者爲多耳。此皆出於李讓夷敬宗實錄。按棲楚爲吏,敢與王承宗爭事,此乃正直之士,何得爲佞邪之黨哉!蓋讓夷,德裕之黨,而棲楚爲逢吉所善,故深詆之耳。〕

    17卜者蘇玄明與染坊供人張韶善,〔染坊供人,供役於染坊者也。陸德明曰:染,如豔翻;劉而險翻。〕玄明謂韶曰:「我爲子卜,〔爲,於僞翻。〕當升殿坐,與我共食。今主上晝夜球獵,多不在宮中,大事可圖也。」韶以爲然,乃與玄明謀結染工無賴者百餘人,丙申,匿兵於紫草車,載以入銀臺門,〔本草曰:紫草,出碭山山谷及楚地,今處處有之,人家園圃或種蒔。其根,所以染紫也。爾雅謂之藐,廣雅謂之茈竍。苗似蘭香,節青,二月有花,紫白色,秋實,白,三月採根陰乾。以下文清思殿徵之,所入者左銀臺門也,在大明宮東面,又北則玄化門。〕伺夜作亂。〔未達所詣,有疑其重載而詰之者,〔載,才代翻。〕韶急,即殺詰者,與其徒易服揮兵,大呼趣禁庭。

    上時在清思殿擊球,〔自左銀臺門西入,經太和殿至清思殿。清思殿之南則宣徽殿,北則珠鏡殿。〕諸宦者見之,驚駭,急入閉門,走白上;盜尋斬關而入。先是右神策中尉梁守謙有寵於上,每兩軍角伎藝,〔先,悉薦翻。伎,渠綺翻。〕上常佑右軍。至是,上狼狽欲幸右軍,左右曰:「右軍遠,恐遇盜,不若幸左軍近。」〔唐左神策軍、左羽林軍皆列屯東內苑,直左銀臺門東北角。〕上從之。左神策中尉河中馬存亮聞上至,走出迎,捧上足涕泣,自負上入軍中,遣大將康藝全將騎卒入宮討賊。〔將,即亮翻。〕上憂二太后隔絕,〔二太后,太皇太后郭氏、上母太后王氏也。〕存亮復以五百騎迎二太后至軍。〔復,扶又翻。〕

    張韶升清思殿,坐御榻,與蘇玄明同食,曰:「果如子言!」玄明驚曰:「事止此邪!」韶懼而走。會康藝全與右軍兵馬使尚國忠引兵至,合擊之,殺韶、玄明及其黨,死者狼藉。逮夜始定,餘黨猶散匿禁苑中;明日,悉擒獲之。

    時宮門皆閉,上宿於左軍,中外不知上所在,人情恇駭。〔恇,去王翻。〕丁酉,上還宮,宰相帥百官詣延英門賀,來者不過數十人。〔帥,讀曰率。〕盜所歷諸門,監門宦者三十五人法當死;己亥,韶並杖之,仍不改職任。〔兩中尉及諸宦者右之也。〕壬寅,厚賞兩軍立功將士。

    18五月,乙卯,以吏部侍郎李程、戶部侍郎。判度古竇易直並同平章事。上問相於李逢吉,逢吉列上當時大臣有資望者,程爲之首,〔列上,時掌翻。〕故用之。上好治宮室,〔好,呼到翻。治,直之翻。〕欲營別殿,制度甚廣,李程諫,請以所具木石回奉山陵,上即從之。

    19六月,己卯朔,以左神策大將軍康藝全爲鄜坊節度使。〔賞討張韶、蘇玄明之功也。〕

    20上聞王庭湊屠牛元翼家,嘆宰輔非才,使兇賊縱暴。翰林學士韋處厚因上疏言:「裴度勳高中夏,聲播外夷,若置之巖廊,委其參決,河北、山東必稟朝算。〔夏,戶雅翻。朝,直遙翻。〕管仲曰:『人離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聖。』理亂之本,非有他術,順人則理,違人則亂。伏承陛下當食嘆息,恨無蕭、曹,今有裴度尚不能留,此馮唐所以謂漢文得廉頗、李牧不能用也。〔事見十五卷漢文帝十四年。〕夫御宰相,當委之,信之,親之,禮之,於事不效,於國無勞,則置之散寮,〔散,蘇但翻,賾散也。〕黜之遠郡,如此,則在位者不敢不厲,將進者不敢苟求。臣與逢吉素無私嫌,嘗爲裴度無辜貶官。憲宗時,韋處厚爲考功郎,韋貫之罷相,處厚坐與之善,出刺開州。〕今之所陳,上答聖明,下達羣議耳。」上見度奏狀無平章事,以問處厚。處厚具言李逢吉排沮之狀。上曰:「何至是邪!」李程亦勸上加禮於度。丙申,加度同平章事。

    21張韶之亂,馬存亮功爲多,存亮不自矜,委權求出;秋,七月,以存亮爲淮南監軍使。

    22夏綏節度使李佑入爲左金吾大將軍,〔夏,戶雅翻。〕壬申,進馬百五十匹;上卻之。甲戌,侍御史溫造於合內奏彈佑違敕進奉,〔因入合而奏彈之也。違敕者,謂違三月壬子敕也。〕請論如法,詔釋之。佑謂人曰:「吾夜半入蔡州城居吳元濟,〔事見二百四十卷憲宗元和十二年。〕未嘗心動,今日膽落於溫御史矣!」

    23八月,丁卯朔,安南奏黃蠻入寇。〔黃蠻即黃洞蠻。〕

    24龍州刺史尉遲銳上言:「牛心山素稱神異,〔尉,紆勿翻。牛心山,在龍州江油縣西一里。道教靈驗記:「李虎葬龍州之牛心山。」又牛心山靈異記:「梁武陵王紀理益州,使李龍遷築城於牛心山。龍遷既沒,即葬于山側,鄉里爲立祠。武德中,改爲觀。武氏革命,鑿斷山脈。明皇幸蜀,有老人蘇坦奏曰:『牛心山,國之祖墓,今日蒙塵之禍,乃則天掘鑿所致。』明皇即命修填如舊。明年,誅祿山,復宮闕。」以二記考之,則李虎與龍遷,即一人也。然虎仕西魏,未嘗仕梁。〕有掘斷處,請加補塞。」〔塞,悉則翻。〕從之。役數萬人於絕險之地,東川爲之疲弊。〔爲,於僞翻。〕

    25九月,丁未,波斯李蘇沙獻沈香亭子材。左拾遺李漢上言:「此何異瑤臺、瓊室!」,上雖怒,亦優容之。〔杜佑曰:林邑出沈香,土人破斷其木,積以歲年,朽爛而心節獨在,置水中則沈,故名沈香。諸蕃志:沈香所出非一,形多異而名亦不一:有如犀角者,謂之犀角沈;如燕口沈;如附子者,謂之附子沈;如梭者,謂之梭沈;紋堅而理致者,謂之橫陽沈。今其材可爲亭子,則條段又非諸沈比矣。〕漢,道明之六世孫也。〔道明,淮陽王道玄之弟。〕

    26冬,十月戊戌,翰林學士韋處厚諫上宴遊曰:「先帝以酒色致疾損壽,臣是時不死諫者,以陛下年已十五故也。今皇子纔一歲,臣安敢畏死而不諫乎!」上感其言,賜錦彩百匹、銀器四。

    27十一月,戊午,安南奏:黃蠻與環王合兵攻陷陸州,殺刺史葛維。

    28庚申,葬睿聖文惠孝皇帝於光陵;〔光陵,在同州奉先縣北十五里堯山。〕廟號穆宗。

    29王播以錢十萬緡賂王守澄,求復領利權。〔是年四月,王播罷鹽鐵轉運使。〕十二月,癸未,諫議大夫獨孤朗、張仲方、起居郎柳公權、起居舍人宋申錫、拾遺李景讓、薛廷老請開延英論其奸邪。上問:「前廷爭者不在中邪﹖」〔爭,讀曰諍。〕即日,除劉棲楚諫議大夫。景讓,竏之曾孫;〔李竏,天寶末守東都,死於安祿山之難。竏,直陵翻。〕廷老,河中人也。

    30十二月,庚寅,加天平節度使烏重胤同平章事。

    31乙未,徐泗觀察使王智興以上生日,〔按唐會要:上以元和四年六月九日生。今王智興於十二月請置戒壇,預請之也。〕請於泗州置戒壇,度僧尼以資福;〔釋氏之法,凡初度僧尼,皆詣戒壇受戒,其未受戒者謂之沙彌;無知及避徵役者爭趨之。泗州有大聖塔,人敬事之,故王智興請於此置戒壇。〕許之。自元和以來,敕禁此弊,智興欲聚貨,首請置之,於是四方輻湊,江、淮尤甚,智興家貲由此累鉅萬。浙西觀察使李德裕上言:「若不鈐制,〔鈐,其廉翻。〕至降誕日方停,計兩浙、福建當失六十萬丁。」奏至,即日罷之。

    32是歲,回鶻崇德可汗卒,弟曷薩特勒立。

    寶曆元年〔(乙巳、八二五)〕

    1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還,御丹鳳樓,赦天下,改元。

    先是鄠令崔發聞外喧囂,問之,曰:「五坊人毆百姓。」〔先,悉薦翻。鄠,音戶。囂,虛驕翻。毆,烏口翻。〕發怒,命擒以入,曳之於庭。時已昏黑,良久,詰之,乃中使也。上怒,收發,系御史臺。是日,發與諸囚立金雞下,〔唐制:凡國有赦宥,刑部先集囚徒於闕下衛尉建金雞,置鼓宮城門之右,囚徒至則擊之。宣制訖乃釋其囚。〕忽有品官數十人〔玄宗天寶十三年,內侍省置高品一千六百九十六人,品官白身二千九百三十二人,皆羣閹也。〕執梃亂捶發,破面折齒,〔梃,徒鼎翻,白木棓也。捶,止橤翻。折,而設翻。〕絕氣乃去;數刻而蘇,復有繼來求擊之者,〔復,扶又翻。〕臺吏以席蔽之,僅免。上命復系發於臺獄〔臺獄,御史臺獄也。而釋諸囚。

    2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以上荒淫,嬖倖用事,〔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又畏罪不敢言,但累表求出。乙卯,升鄂嶽爲武昌軍,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武昌節度使。〔考異曰:皇甫松續牛羊日曆曰:「太牢既交惡黨,潛豫奸謀。太牢乃元和中青衫外郎耳,穆宗世,因承和薦,不三二年,位兼將相。憲宗仙駕至灞上,以從官召知制誥。當時宰臣未盡兼職,而獨綜集賢、史館兩司;出鎮未盡佩相印,而太牢同平章事,出夏口。夏口去節十五年,由太牢而加節焉。太牢早孤,母周氏,冶蕩無檢,鄉里云云,兄弟羞赧,乃令改醮,既與前夫義絕矣。及貴靖以出母追贈。禮雲:『庶氏之母死,何爲哭於孔氏之廟乎!』又曰:『不爲伋也妻者,是不爲白也母。』而李清心妻配牛幼簡,是夏侯銘所謂『魂而有知,前夫不納於幽壤;歿而可作,後夫必訴於玄穹。』使其母爲失行,無適從之鬼,上罔聖朝,下欺先父,得曰忠孝智識者乎!作周秦行紀,呼德宗爲沈婆兒。謂睿真皇太后爲沈婆,此乃無甚矣。」此朋黨之論,今不取。

    中旨復以王播兼鹽轉運使,〔復,扶又翻。〕諫官屢爭之;上皆不納。

    牛僧孺過襄陽,山南東道節度使柳公綽服櫜鞬候於館舍,〔櫜,姑勞翻。鞬,居言翻〕將佐諫曰:「襄陽地高於夏口,〔鄂州,謂之夏口。〕此禮太過!」公綽曰:「奇章公甫離臺席,〔牛弘相隋,封奇章公,僧孺其裔孫也,故唐人以稱之。宰相之位,取象三臺,故曰臺席。離,力智翻。〕方鎮重宰相,所以尊朝廷也。」竟行之。

    3上游幸無常,暱比羣小,〔暱,尼質翻,狎也,近也。比,毗至翻,黨也。〕視朝月不再三,〔朝,直遙翻;下同。〕大臣罕得進見。見,賢遍翻。〕二月,壬午,浙西觀察察使李德裕獻丹扆六箴:〔扆,於豈翻。〕一日宵衣,以諷視朝希晚;〔朝,直遙翻。〕二日正服,以諷服御乖;三日罷獻,以諷徵求玩好;〔好,呼到翻。〕四日納誨,以諷侮棄讜言;〔讜,音黨。〕五日辨邪,以諷信任羣小;六日防微,以諷輕出遊幸。其維誨箴略曰:「漢驁流湎,舉白浮鍾;〔事見三十一卷漢成帝永始二年。成帝諱驁,音五到翻。〕魏叡侈汰,陵霄作宮。〔事見七十三卷魏明帝青龍三年。明帝諱叡。〕忠雖不忤,善亦不從。〔忤,五故翻。〕以規爲瑱,是謂塞聰。」〔左氏外傳:楚靈王虐,白公子張驟諫。王曰。「不穀雖不能用,吾憖置之於耳。」對曰:「賴君之用也,故言;不然,犀犛兕象,其可盡乎!其又以規爲瑱也。」韋昭注曰:「瑱,所以塞耳也。言四獸之牙角可以爲瑱難盡也,而又以規諫爲之乎!瑱,他甸翻。塞,悉則翻;下同。〕防微箴曰:「亂臣猖獗,非可遽數。玄服莫辨,〔漢宣帝時,霍氏外孫任宣坐謀反誅。宣子章亡在渭城界,夜,玄服入廟,居廊間,執戟立廟門待。上至,欲爲逆,發覺,伏誅。〕觸瑟始僕。〔馬何羅事,見二十二卷漢武帝徵和四年。〕柏谷微行,豺豕塞路。貌獻餐,斯可戒懼!」事見十七卷漢武帝建元三年。〕上優詔答之。

    4上既復系崔發於獄,〔復,扶又翻。〕給事中李渤上言:「縣令不應曳中人,中人不應毆御囚,〔敕旨所囚繫者,謂之御囚。〕其罪一也。然縣令所犯在赦前,中人所犯在赦後。中人橫暴,〔橫,戶孟翻。〕一至於此。若不早正刑書,臣恐四方藩鎮聞之,則慢易之心生矣。」〔易,以豉翻。〕諫議大夫張仲方上言,略曰:「鴻恩將佈於天下而不行御前,霈澤徧被於昆蟲而獨遺崔發。」〔被,皮義翻。〕自餘諫官論奏甚衆,上皆不聽。戊子,李逢吉等從容言於上曰:〔從,千容翻。〕「崔發輒曳中人,誠大不敬,〔律以對捍制使,無人臣之禮,爲大不敬。今崔發曳中使,故先以此罪坐之。〕然其母,故相韋貫之之姊也,年垂八十,自發下獄,積憂成疾。〔下,遐稼翻。〕陛下方以孝理天下,此所宜矜念。」上乃愍然曰:「比諫官但言發冤,未嘗言其不敬,亦不言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爲不赦之!」此以母子天性感發之,易所謂「納約自牖」者也。但逢吉以權數耳。比,毗至翻。〕即命中使釋其罪,送歸家,仍慰勞其母。〔勞,力到翻。〕母對中使,杖發四十。

    5三月,辛酉,遣司門郎中於人文冊回鶻曷薩特勒爲愛登裏囉汩沒密於合〔張:「於合」作「施合」。〕毗伽昭禮可汗。〔囉,魯何翻。汩,越筆翻。〕

    6夏,四月,癸巳,羣臣上尊號曰文武大聖廣孝皇帝;赦天下。赦文但云:「左降官已經量移者,宜與量移,」不言未量移者。翰林學韋處厚上言:「逢吉恐李紳量移,故有此處置。如此,則應近年流貶官,因李紳一人皆不得量移也。」〔量,音良。處,昌呂翻。〕上即追赦文改之。紳由是得移江州長史。

    7秋,七月,甲辰,鹽鐵使王播進羨餘絹百萬匹。播領鹽鐵,誅求嚴急,正入不充而羨餘相繼。〔正入,謂歲入有正額者。羨,弋線翻。〕

    8己未,詔王播造競渡船二十艘,〔荊楚歲時記:「屈原以五月五日死於汨羅,人傷其死,並以舟楫拯之,至今競渡是其遺俗。自唐以來,治競渡船,務爲輕駛,前建龍頭,後豎龍尾,船之兩旁,刻爲龍鱗而彩繪之,謂之龍舟。植標於中流,衆船鼓楫競進以爭錦標,有破舟折楫至於沉溺而不悔者。〕運材於京師造之,計用轉運半年之費。諫議大夫張仲方等力諫,乃減其半。

    9諫官言京兆尹崔元略以諸父事內常侍崔潭峻;丁卯,元略遷戶部侍郎。

    10昭義節度使劉悟之去鄆州也,以鄆兵二千自隨爲親兵。八月,庚戌,悟暴疾薨,子將作監主簿從諫匿其喪,〔考異曰:「據李絳疏雲:悟八月十日得病,計是日便死。故置此餘從杜牧書。〕與大將劉武德及親兵謀,以悟遺表求知留後。司馬賈直言入責從諫曰:「爾父提十二州地歸朝廷,〔謂殺李師道,以鄆、青等州歸朝廷也。事見二百四十一卷憲宗元和十四年。〕其功非細,祗以張汶之故,〔張汶,事見上卷穆宗長慶二年。汶,音問。〕自謂不潔淋頭,〔今人爲屎爲不潔。〕竟至羞死。爾孺子,何敢如此!父死不哭,何以爲人!」從諫恐悚不能對,乃發喪。

    11初,陳留人武昭罷石州刺史,爲袁王府長史,〔石州,漢離石縣地,唐置石州,京師東北一千二百九十一里。袁王紳,順宗子。〕鬱郁怨執政。李逢吉與李程不相悅,水部郎中李仍叔,程之族人,激怒之雲:「程欲與昭官,爲逢吉所沮。」昭因酒酣,對左金吾兵曹茅匯言,「欲刺逢吉,」〔刺,七亦翻。〕爲人所告。九月,庚辰,詔三司鞫之。前河陽掌書記李仲言謂匯曰:「君言李程與昭謀則生,不然必死。」匯曰:「冤死甘心!誣人自全,匯不爲也!」獄成,冬,十月,甲子,武昭杖死,李仍叔貶道州司馬,李仲言流象州,茅匯流崖州。〔匯,於貴翻。〕

    12上欲幸驪山溫湯,左僕射李絳、諫議大夫張仲等屢諫不聽,拾遺張權輿伏紫宸殿下,叩頭諫曰:「昔周幽王幸驪山,爲犬戎所殺;〔史記:周幽王愛褒姒,褒姒不好笑,王欲其笑萬方,終不笑。幽王爲烽燧,有寇至則舉烽火,諸侯悉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悅之,爲數舉烽火。其後不信,諸侯益不至。西夷犬戎攻幽王,王舉烽徵兵,兵莫至,遂殺幽王驪山下。〕秦始皇葬驪山,國亡;玄宗宮驪山而祿山亂;先帝幸驪山,享年不長。」〔事並見前紀。〕上曰:「驪山若此之兇邪﹖我宜一往以驗彼言。」十一月,庚寅,幸溫湯,即日還宮,謂左右曰:「彼叩頭者之言,安足信哉!」〔史言敬宗荒縱而愎諫。〕

    13丙申,立皇子普爲晉王。

    14朝廷得劉悟遺表,議者多言上黨內鎮,與河朔異,不可許。左僕射李絳上疏,以爲:「兵機尚速,威斷貴定,〔斷,丁亂翻;下裁斷同。〕人情未一,乃可伐謀。劉悟死已數月,朝廷尚未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中外人意,共惜事機。今昭義兵衆,必不盡與從諫同謀,縱使其半謟同,尚有其半效順。從諫未嘗久典兵馬,威惠未加於人。又此道素貧,〔言昭義一道,素來貧薄,不比他道豐富。〕非時必無優賞。今朝廷但速除近澤潞一將充昭義節度使,令兼程赴鎮,從諫未及佈置,新使已至潞州,所謂『先人奪人之心』也。〔先,悉薦翻。左傳趙宣子之言。使,疏吏翻;下同。〕新使既至,軍心自有所繫;從諫無位,何名主張,設使謀撓朝命,〔撓,奴教翻,又奴巧翻。〕其將士必不肯從。今朝廷久無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彼軍不曉朝廷之意,〔彼軍,謂昭義軍也。〕欲效順則恐忽授從諫,欲同惡則恐別更除人,猶豫之間,若有奸人爲之畫策,虛張賞設錢數,軍士覬望,尤難指揮。〔爲,於僞翻。賞設,猶言賞犒也。覬,凡利翻。〕伏望速賜裁斷,仍先下明敕,〔明敕,猶言明詔。斷,丁亂翻。下,遐稼翻。〕宣示軍衆,獎其從來忠節,言澤潞一軍,自李抱真以來,盡忠竭節於朝廷。〕賜新使繒五十萬匹,使之賞設;〔繒,慈陵翻。〕續除劉從諫一刺史。從諫既粗有所得,必且擇利而行,萬無違拒。設不從命,臣亦以爲不假攻討。何則﹖臣聞從諫已禁山東三州軍士不許自畜兵刀,〔昭義巡屬邢、洺、磁三州,皆在山東。〕足明羣心殊未得一,帳下之事亦在不疑。〔言帳下必有圖從諫以爲功者。〕熟計利害,決夥無即授從諫之理。」時李逢吉、王守澄計議已定,竟不用絳等謀。〔考異曰:實錄:「從諫以金幣賂當權者。」舊從諫傳曰:「李逢吉、王守澄受其賂,曲爲奏請。」事有無難明,今不取。〕十二月,辛丑,以從諫爲昭義留後。劉悟煩苛,從諫濟以寬厚,衆頗附之。

    15李絳好直言,李逢吉惡之。故事,僕射上日,〔好,呼到翻。惡,烏路翻。上,時掌翻。〕宰相送之百官立班,中丞列位於廷,尚書以下每月當牙。〔牙,牙參也。〕元和中,伊慎爲僕射,太常博士韋謙上言舊儀太重,削去之。〔去,羌呂翻。〕御史中丞王播恃逢吉之勢,與絳相遇於塗,不之避。絳引故事上言:「僕射,國初爲正宰相,〔唐初,太宗爲尚書令,羣臣不敢居其位,自是不除授,以左、右僕射爲尚書省長官,其任爲正宰相。所謂參議朝政、參知機務、同平章事雖皆宰相之職,然非正宰相也。〕禮數至重。儻人才忝位,自宜別授賢良;若朝命守官,豈得有虧法制。乞下百官詳定。」議者多從絳議。〔朝,直遙翻。下,遐稼翻。〕上聽行舊儀。甲子,以絳有足疾,除太子少師、分司。

    16言事者多稱裴度賢,不宜棄之藩鎮,上數遣使至興元勞問度,〔數,所角翻。勞,力到翻。〕密示以還期;度因求入朝,逢吉之黨大懼。

    二年〔(丙午、八二六)〕

    1春,正月,壬辰,裴度自興元入朝,李逢吉之黨百計毀之。先是民間謠雲:〔先,悉薦翻。〕「緋衣小兒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驅逐。」〔緋衣,裴字。天上有口,吳字。謂度能擒吳元濟,其才爲可用也。〕又,長安城中有橫亙六岡,如干象,度宅偶居第五岡。〔六岡橫亙,如干卦六畫之象。裴度平樂裏第偶居第五岡。程大昌曰:宇文愷之營隋都也,曰:朱雀街南北盡郭,有六條高坡,象乾卦六爻,故於九二置宮殿以當帝王之居,九三立百司以應君子之數,九五貴位,不欲常人居之,故置玄都觀及興善寺以鎮其地。劉禹錫賦看花詩即此也。裴度宅在朱雀街東,自北而南則爲第四坊,名永樂坊,略與玄都觀東西相對,而其第之比觀基,蓋退北兩坊,不正相當也。唐實錄:裴度在興元,自請入覲,李逢吉之黨有張權輿者排之,以爲「度名應圖讖,宅據幹岡,不召而來,其意可見。」蓋權輿之所謂宅據幹岡者,即龍首第五坡之餘勢也。然度之所居,張說第在其西,尤與玄都觀相近,而張嘉貞之第正在坊北,何獨指度爲佔據幹岡也!小人挾私欺君皆此類。〕張權輿上言:「度名應圖讖,宅佔岡原,不召而來,其旨可見。」〔考異曰:舊逢吉傳曰;「寶曆初,度連上章請入覲,逢吉之黨坐不安席,如矢攢身,乃相與爲謀,欲沮其來。張權輿撰『非衣小兒』之謠,傳於閭巷,言度相有天分,名應謠讖。而韋處厚於上前解析權輿所撰之言。」按權輿若撰謠言,當更加以惡言,不止雲「天上有口被驅逐」而已。蓋民間先有此謠,權輿因言度名應謠讖,非撰之也。〕上雖年少,〔少,詩照翻。〕悉察其誣謗,待度益厚。

    度初至京師,朝士填門,度留客飲。京兆尹劉棲楚附度耳語,侍御史崔鹹舉觴罰度曰:「丞相不應許所由官呫囁耳語。」〔京尹任煩劇,故唐人謂府縣官爲所由官。項安世家說曰:今坊市公人謂之所由。呫,叱涉翻。囁,而涉翻。呫囁,細語,口動而聲不遠聞。〕度笑而飲之。棲楚不自安,趨出。

    二月,丁未,以度爲司空、同平章事。度在中書,左右忽白失印,聞者失色。度飲酒自如;頃之,左右白復於故處得印,度不應。或問其故,度曰:「此必吏人盜之以印書券耳,急之則投諸水火,緩之則復還故處。」〔或問:「當左右白得印之時,豈不可就詰其人以得印所自邪!」答曰:「晉公處此必有說,請自詳度。」〕人服其識量。

    2上自即位以來,欲幸東都,宰相及朝臣諫者甚衆,上皆不聽,決意必行,已令度反員外郎盧貞按視,修東都宮闕及道中行宮。〔自長安歷華、陝至洛,沿道皆有行宮,如華陰之瓊嶽宮、金城宮,鄭縣之神臺宮,陝縣之繡嶺宮,澠池之芳桂宮,福昌之福昌宮,永寧之崎岫宮、蘭峯宮,壽安之連昌宮、興泰宮是也。〕裴度從容言於上曰:「國家本設兩都以備巡幸,自多難以來,茲事遂廢。〔從,千容翻。難,乃旦翻。〕今宮闕、營壘、百司廨舍率已荒阤,〔阤,施是翻,廢也。〕陛下儻欲行幸,宜命有司歲月間徐加完葺,然後可往。」上曰:「從來言事者皆雲不當往,如卿所言,不往亦可。」會朱克融、王庭湊皆請以兵匠助修東都。三月丁亥,敕以修東都煩擾,罷之,〔史言修東都之役,非以羣臣論諫而罷,特畏幽、鎮之稱兵而罷耳。〕召盧貞還。

    先是,朝廷遣中使賜朱克融時服,〔先,悉薦翻。〕克融以爲疏惡,執留敕使;又奏「當道今歲將士春衣不足,乞度支給三十萬端匹;又奏「欲將兵馬及丁匠五千助修宮闕」。上患之,以問宰相,欲遣重臣宣慰,仍索敕使。〔索,山客翻。〕裴度對曰:「克融無禮已甚,殆將斃矣!譬如猛獸,自於山林中咆哮跳踉,〔咆,蒲交翻,凪也。哮,虛交翻,踉,呂張翻,又音郎。〕久當自困,必不敢輒離巢穴。〔離,力智翻。〕願陛下勿遣宣慰,亦勿索敕使,旬日之後,徐賜詔書雲:『聞中官至彼,稍失去就,俟還,朕自有處分。時服,有司製造不謹,朕甚欲知之,已令區處。〔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其將士春衣,從來非朝廷徵發,皆本道自備。朕不愛數十萬匹物,但素無例,不可獨與范陽。』所稱助修宮闕,皆是虛語,若欲直挫其奸,宜云『丁匠宜速遣來,已令所在排比供擬。』〔比,毗至翻。〕彼得此詔,必蒼黃失圖。若且示含容,則雲『修宮闕事在有司,不假丁匠遠來。」如是而已。不足勞聖慮也。」上悅,從之。

    3立才人郭氏爲貴妃。妃,晉王普之母也。

    4橫海節度使李全略薨;其子副大使同捷擅領留後,重賂鄰道,以求承繼。〔爲文宗討李同捷張本。〕

    5夏,四月,戊申,以昭義留後劉從諫爲節度使。

    6五月,幽州軍亂,殺朱克融及其子延齡,〔果如裴度之言。〕軍中立其少子延嗣主軍務。

    7六月,甲子,上御三殿,令左右軍、教坊、內園爲擊球、手搏、雜戲。戲酣,有斷臂、碎首者,夜漏數刻乃罷。

    8己卯,上幸興福寺,〔唐會要:興福寺在修德坊,本王君廓宅,貞觀八年太宗爲太穆皇后追福,立爲弘福寺,神龍元年改名。元和十二年,築夾城,自雲韶門過芳林門,西至修德里,以通於興福佛寺。〕觀沙門文漵俗講。〔釋氏講說,類談空有,而俗講者又不能演空有之義,徒以悅俗邀佈施而已。漵,象呂翻。

    9癸未,衡王絢薨。〔絢,順宗子,音翾縣翻。〕

    10壬辰,宣索左藏見在銀十萬兩金七千兩,悉貯內藏,以便賜與。〔索,山客翻。貯,丁呂翻。藏,徂浪翻。見,賢遍翻。〕

    11道士趙歸真說上以神仙,僧惟貞、齊賢、正簡說上以禱祠求福,〔說,式芮翻。〕皆出入宮禁,上信用其言。山人杜景先請徧歷江、嶺,求訪異人。有潤州人周息元,自言壽數百歲,上遣中使迎之。八月,乙巳,息元至京師,〔潤州至京師二千八百二十一里。〕上館之禁中山亭。〔館,古玩翻。〕

    12朱延嗣既得幽州,虐用其人;都知兵馬使李載義與弟牙內兵馬使載寧共殺延嗣,並屠其家三百餘人。載義權知留後,九月,數延嗣之罪以聞。〔數,所具翻。〕載義,承幹之後也。〔承幹,太宗長子,以罪廢。〕

    13庚申,魏博節度使史憲誠妄奏李同捷爲軍士所逐,走歸本道,靖束身歸朝;尋奏同捷復歸滄州。〔史言史憲誠玩侮朝廷,公肆欺罔。〕

    14壬申,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程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15冬,十月,己亥,〔嚴:「己」改「乙」。〕以李載義爲盧龍節度使。

    16十一月,甲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上游戲無度,狎暱羣小,〔暱,尼質翻。〕善擊球,好手搏,〔好,呼到翻;下同。〕禁軍及諸道爭獻力士,又以錢萬緡付內園令召募力士,晝夜不離側;〔離,力智翻。〕又好深夜自捕狐狸。性復褊急,〔復,扶又翻。〕力士或恃恩不遜,輒配流、籍沒;宦官小過,動遭捶撻,皆怨且懼。十二月,辛丑,上夜獵還宮,與宦官劉克明、田務澄、許文諯及擊球軍將蘇佐明、王嘉憲、石從寬、閻惟直等二十八人飲酒。上酒酣,入室更衣,〔更,工衡翻。〕殿上燭忽滅,蘇佐明等弒上於室。〔內年十。〕八劉克明等矯稱上旨,命翰林學士路隋草遺制,以絳王悟權句當軍國事。〔絳王悟,憲宗子。句,古侯翻。當,丁浪翻。〕壬寅,宣遺制,絳王見宰相百官於紫宸外廡。

    克明等欲易置內侍之執權者,於是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魏從簡、梁守謙定議,〔唐末謂兩樞密、兩中尉爲四貴。〕以衛兵迎江王涵入宮,〔自十六宅迎入宮也。〕發左.右神策、飛龍兵進討賊黨,盡斬之。克明赴井,出而斬之。絳王爲亂兵所害。

    時事起蒼猝,守澄以翰林學士韋處厚博通古今,一夕處置,皆與之共議。〔處,昌呂翻。〕守澄等欲號令中外,而疑所以爲辭。處厚曰:「正名討罪,於義何嫌;安可依違,有所諱避!」又問:「江王當如何踐阼﹖」處厚曰:「詰朝,當以王教佈告中外以已平內難。〔詰,去吉翻。難,乃旦翻。〕然後羣臣三表勸進,以太皇太后令冊命即皇帝位。」當時皆從其言,時不暇復問有司,〔復,扶又翻。〕凡百儀法,皆出於處厚,無不謟宜。

    癸卯,以裴度攝耱宰。百官謁見江王於紫宸外廡,〔見,賢遍翻。〕王素服涕泣。甲辰,見諸軍使於少陽院。〔少陽院,以地望準之,當在宮城東北隅,太子居之,亦謂之東宮。今按閣本大明宮圖:少陽院在浴堂殿東,其北又有溫室、宣徽、清思、太和、珠鏡等殿,不正在宮城東北隅也。考異曰:魏劚文宗實錄,見軍使事承見百官下,不雲別日。今從敬宗實錄。〕趙歸真等諸術士及敬宗時佞幸者,皆流嶺南或邊地。

    乙巳,文宗即位,更名昂。〔更,工衡翻。〕戊申,尊母蕭氏爲皇太后,王太后爲寶曆太后。是時,郭太后居興慶宮,王太后居義安殿,蕭太后居大內。上性孝謹,事三宮如一,〔自此以後,凡言上者,皆文宗也。〕每得珍異之物,先薦郊廟,次奉三宮,然後進御。蕭太后,閩人也。

    18庚戌,以翰林學士韋處厚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19上自爲諸王,深知兩朝之弊,〔謂穆、敬兩朝也。朝,直遙翻;下同。〕及即位,勵精求治,去奢從儉。〔治,直吏翻。去,羌呂翻。〕詔宮女非有職掌者皆出之,出三千餘人。五坊鷹犬,準元和故事,量留校獵外,悉放之。〔量,音良。〕有司供宮禁年支物,並準貞元故事。省教坊、翰林、總監賾食千二百餘員,〔總監,苑總監也。〕停諸司新加衣糧。〔諸司,內諸司也。衣糧,敬宗濫恩所加也。〕御馬坊場及近歲別貯錢穀、所佔陂田,〔佔,之贍翻。〕悉歸之有司。先宣索組繡、雕鏤之物,悉罷之。〔鏤,郎豆翻。〕敬宗之世,每月視朝不過一二,上始復舊制,每奇日未嘗不視朝,〔奇,紀宜翻,只也。唐制,天子以隻日視朝。〕對宰相羣臣延訪政事,久之方罷。待制官舊雖設之,未嘗召對,至是屢蒙延問。其輟朝、放朝皆用偶日,中外翕然相賀,以爲太平可冀。〔欲治之主不世出,人君初政,儻有一二足以新民視聽,天下之所望重矣。然卒無以副天下之望者,魏高貴鄉公、晉懷帝、唐德宗、文宗是也。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上》〔本名涵,即位更名昂,穆宗第三子。〕

    太和元年〔(丁未、八二七)〕

    1春,二月,乙巳,赦天下,改元。

    2李同捷擅據滄景,朝廷經歲不問。〔去年三月,李同捷擅領橫海留後。〕同捷冀易世之後或加恩貸,三月,壬戌朔,遣掌書記崔從長奉表與其弟同志、同巽俱入見,〔見,賢遍翻。〕請遵朝旨。

    3上雖虛懷聽納而不能堅決,與宰相議事已定,尋復中變。〔復,扶又翻。〕夏,四月,丙辰,韋處厚於延英極論之,因請避位;上再三慰勞之。〔勞,力到翻。〕

    4忠武節度使王沛薨。庚申,以太僕卿高瑀爲忠武節度使。〔瑀,音禹。〕

    自大曆以來,節度使多出禁軍,其禁軍大將資高者,皆以倍稱之息貸錢於富室,〔位者,子錢倍於本錢。稱者,子本相侔也。稱,尺證翻。〕以賂中尉,動踰億萬,然後得之,未嘗由執政;至鎮,則重斂以償所負。〔斂,力贍翻。〕及沛薨,裴度、韋處厚始奏以瑀代之。中外相賀曰:「自今債帥鮮矣!」〔帥,所類翻。鮮,息淺翻,少也。〕

    5五月,丙子,以天平節度使烏重胤爲橫海節度使,以前橫海節度副使李同捷爲兗海節度使。朝廷猶慮河南、北節度使構扇同捷使拒命,乃加魏博史憲誠同平章事。丁丑,加盧龍李載義、平盧康志睦、成德王庭湊檢校官。

    6鹽鐵使王播自淮南入朝,力圖大用,所獻銀器以千計,綾絹以十萬計。六月,癸巳,以播爲左僕射、同平章事。

    7秋,七月,癸酉,葬睿武昭愍孝皇帝於莊陵;〔莊陵,在京兆三原縣西北五里。〕廟號敬宗。

    8李同捷託爲將士所留,不受詔;乙酉,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奏請將本軍三萬人,自備五月糧以討同捷,許之。八月,庚子,削同捷官爵,命烏重胤、王智興、康志睦、史憲誠、李載義與義成節度使李聽、義武節度使張璠各帥本軍討之。〔璠,扶元翻。帥,讀曰率。〕

    同捷遣其子弟以珍玩、女妓賂河北諸鎮。〔妓,渠綺翻。〕戊午,李載義執其侄,並所賂獻之。

    史憲誠與李全略爲婚姻,及同捷叛,密以糧助之。裴度不知其所爲,謂憲誠無貳心。憲誠遣親吏至中書請事,韋處厚謂曰:「晉公於上前以百口保爾使主;〔裴度封晉國公。節度使爲一道之主,故對其屬吏稱之爲使主。使,疏吏翻。〕處厚則不然,但仰俟所爲,自有朝典耳!」憲誠懼,不敢復與同捷通。〔讀史者以爲裴度於是時耄及之矣,韋處厚較聰明;不惟不知度,亦不知處厚矣。推心以待之,一明法以示之,此正寬嚴相濟,所以制御強藩。復,扶又翻。〕

    王庭湊爲同捷求節鉞不獲,〔爲,於僞翻。〕乃助之爲亂,出兵境上以撓魏師;〔撓,奴教翻。〕又遣使厚賂沙陀酋長朱邪執宜,欲與之連兵,執宜拒不受。〔酋,慈由翻。長,知丈翻。〕

    冬,十月,天平、橫海節度使烏重胤擊同捷,屢破之。十一月,丙寅,重胤薨。庚辰,以保義節度使李寰爲橫海節度使,〔穆宗長慶三年,以晉、慈二州爲保義軍。〕從王智興之請也。

    9十二月,庚戌,加王智興同平章事。

    二年〔(戊申、八二八)〕

    1春,三月,己卯,王智興攻棣州,焚其三門。

    2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橫,〔橫,戶孟翻。〕建置天子在其掌握,〔穆宗及上皆宦官所立。〕威權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上〔章:十二行本「上」上有「辛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親策制舉人,賢良方正昌平劉蕡〔蕡,符分翻。〕對策,極言其禍,其略曰:「陛下宜先憂者,宮闈將變、社稷將危、天下將傾、海內將亂。」又曰:「陛下將杜篡弒之漸,則取正位而近正人,遠刀鋸之賤,親骨鯁之直,〔近,其靳翻。遠,於願翻。〕輔相得以專其任,〔相,息亮翻。〕庶職得以守其官,柰何以褻近五六人總天下大政!禍稔蕭牆,奸生帷幄,臣恐曹節、侯覽復生於今日。」〔曹節、侯覽見漢桓帝紀。復,扶又翻。〕又曰:「忠賢無腹心之寄,閽寺持廢立之權,陷先君不得正其終,致陛下不得正其始。」〔謂宦者弒敬宗而立上也。春秋穀梁傳曰:「定元年,春王不言正月,定無正也。定之無正何也﹖昭公之終,非正終也;定之始,非正始也。昭無正終,故定無正始。〕又曰:「威柄陵夷,藩臣跋扈。或有不達人臣之節,首亂者以安君爲名;不究春秋之微,稱兵者以逐惡爲義。〔微,爲春秋之微指也。此二語,蕡蓋慮夫強藩首亂稱兵,以逐君側惡臣爲名者。〕則政刑不由乎天子,征伐必自於諸,侯。」〔昭宗之世,岐、汴交兵,以誅宦官爲名,卒如劉蕡之言。〕又曰:陛下何不塞陰邪之路,屏褻狎之臣,〔塞,悉則翻。屏,必郢翻,又卑正翻。〕制侵陵迫脅之心,復門戶掃除之役,戒其所宜戒,憂其所宜憂!既不能治於前,當治於後;〔治,直之翻。〕既不能正其始,當正其終;則可以虔奉典謨,克承丕構矣。昔秦之亡也失於強暴,漢之亡也失於微弱。強暴則賊臣畏死而害上,〔謂趙高也。高亦宦者也。〕微弱則奸臣竊權而震主。〔謂外戚、宦官。蕡意專指宦官。〕伏見敬宗皇帝不虞亡秦之禍,不翦其萌。伏惟陛下深軫亡漢之憂,以杜其漸,〔蕡蓋謂敬宗以荒暴喪身,又恐上以仁弱不能制宦官也。〕則祖宗之鴻業可紹,三、五之遐軌可追矣。」〔三、五,謂三皇、五帝。〕又曰:「臣聞昔漢元帝即位之初,更制七十餘事,〔其略見二十八卷漢元帝初元元年、二年。〕其心甚誠,其稱甚美,然後紀綱日紊,〔稱,尺證翻。紊,音問。〕國祚日衰,奸宄日強,黎元日困者,以其不能擇賢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引漢元以爲戒者,蓋以帝之去奢從儉似漢元,而優遊不斷亦類漢元也。〕又曰:「陛下誠能揭國權以歸相,持兵柄以歸將,則心無不達,行無不孚矣。」〔行,下孟翻。〕又曰:「法宜畫一,官宜正名。今分外官、中官之員,立南司、北司之局,〔百官赴南牙朝會者,謂之外官,亦謂之南司。宦官列局於玄武門內,兩軍中尉護諸營於苑中,謂之中官,亦謂之北司。〕或犯禁於南則亡命於北,或正刑于外則破律於中,法出多門,人無所措,實由兵農勢異而中外法殊也」。又曰:「今夏官不知兵籍,止於奉朝請;〔朝,直遙翻。〕六軍不主兵事,止於養動階。〔兵部,古夏官之職,六軍,上將軍、大將軍、將軍、統軍皆以養勳階。〕軍容閤中官之政,戎律附內臣之職。〔謂觀軍容使及諸監軍使也。〕首一戴武弁,疾文吏如仇讎;足一蹈軍門,視農夫如草芥。謀不足以翦除凶逆而詐足以抑揚威福,勇不足以鎮衛社稷而暴足以伺軼里閭。羈紲藩臣,〔軼,徒結翻,又音逸,突也。紲,先列翻。〕千陵宰輔,隳裂王度,汩亂朝經。〔朝,直遙翻。〕張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觀釁之心,無伏節死難之義。〔難,乃旦翻。〕豈先王經文緯武之旨邪!」又曰;「臣非不知言發而禍應,計行而身戮,哀生人之困,豈忍姑息時忌,竊陛下一命之寵哉!」〔周禮:一命受職。後世以授初品官爲一命。〕

    3閏月,丙戌朔,史憲誠奏遣其子副大使唐、都知兵馬使元志紹將兵二萬五千趣德州討李同捷。〔並,苦堅翻。按考異從元,當音渠之翻。二音皆姓也。趣,七喻翻。考異曰:實錄或作「於志沼」,或作「並志沼」,或作「元志紹」舊紀作「並志紹」。新紀、傳作「元志沼」,今從之。據考異,「紹」當作「沼」。〕時憲誠欲助同捷,唐泣諫,且請發兵討之;憲誠不能違。

    4甲午,賢良方正裴休、李合、李甘、杜牧、馬植、崔璵、王式、崔慎由等〔合,曷閣翻。璵,音餘。〕二十二人中第,皆除官。〔中,竹仲翻。〕考官左散騎常侍馮宿等見劉蕡策,皆歎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詔下,物論囂然稱屈。〔囂,虛驕翻,喧也。〕諫官、御史欲論奏,執政抑之。李合曰:「劉蕡下第,我輩登科,能無厚顏!」乃上疏,以爲:「蕡所對策,漢、魏以來無與爲比。今有司以蕡指切左右,不敢以聞,恐忠良道窮,綱紀遂絕。況臣所對不及蕡遠甚,乞回臣所授以旌蕡直。」不報。蕡由是不得仕於朝,終於使府御史。〔使府,節度使幕府也。御史,幕僚所帶寄祿官,亦謂之憲官。〕牧,佑之孫;植,勳之子;〔杜佑歷德、順、憲三朝,位至公輔。馬勳見二百三十卷德宗貞元元年。考異曰:舊傳「勳」作「曛」,誤也。勳事見德宗實錄。〕式,起之孫;慎由,融之玄孫也。〔王起見二百四十一卷穆宗長慶元年。崔融以文章顯於武后朝。〕

    5夏,六月,晉王普薨;辛酉,諡〔章:十二行本「諡」作「贈」;乙十一行本同。〕悼懷太子。

    6初,蕭太后幼去鄉里,有弟一人;上即位,命福建觀察使求訪,莫知所在。有茶綱役人蕭洪,〔凡茶商販茶,各以若干爲一綱而輸稅於官。〕自言有姊流落,商人趙縝引之見太后近親呂璋之妻,〔縝,指忍翻。〕亦不能辯,與之俱見太后。上以爲得真舅,甲子,以爲太子洗馬。〔爲蕭洪詐覺流死張本。先,悉薦翻。〕

    7峯州刺史王升朝叛;庚辰,安南都護武陵韓約討斬之。〔舊志:峯州至京師一萬一千五百里。宋白曰:峯州,治嘉寧縣,漢麊泠縣地。武陵,漢臨沅縣之地,隋置武陵縣,唐帶朗州。朝,直遙翻。〕

    8王庭湊陰以兵及鹽糧助李同捷,上欲討之;秋,七月,甲辰,詔中書集百官議其事。宰相以下莫敢違,衛尉卿殷侑獨以爲:「廷湊雖附兇徒,事未甚露,宜且含容,專討同捷。」己巳,下詔罪狀廷湊,命鄰道各嚴兵守備,聽其自新。

    9九月,丁亥,王智興奏拔棣州。

    10李寰自晉州引兵赴鎮,不戢士卒,所過殘暴,至則擁兵不進,但坐索供饋。〔索,山客翻。〕庚寅,以寰爲夏綏節度使。〔夏,戶雅翻。〕

    11甲午,詔削奪王庭湊官爵,命諸軍四面進討。

    12加王智興守司徒,以前夏綏節度使傅良弼爲橫海節度使。

    13嶽王緄薨。〔緄,順宗子,音古本翻。〕

    14庚戌,容管奏安南軍亂,逐都護韓約。

    15冬,十月,洋王忻薨。〔忻,憲宗子。〕

    16魏博敗橫海兵於平原,遂拔之。〔敗,補邁翻。〕

    17十一月,癸未朔,易定節度使柳公濟奏攻李同捷堅固寨,,拔之;〔同捷築寨於滄州西,以抗官軍,以堅固爲名。〕又破其兵於寨東。時河南、北諸軍討同捷久未成功,每有小勝,則虛張首虜,邀厚賞,朝廷竭力奉之,江、淮爲之耗弊。

    18傅良弼至陝而薨。〔陝,失冉翻。〕乙酉,以左金吾大將軍李佑爲橫海節度使。

    19甲辰,禁中昭德寺火,延及宮人所居,燒死者數百人。

    20十二月,丁巳,王智興奏兵馬使李君謀將兵櫅河,破無棣。〔無棣,古齊國之北境,周封太公賜履所至也;漢爲陽信縣;界有無棣溝,通海;唐爲無棣縣,屬滄州。九域志:在州東南一百七里。〕

    21壬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處厚薨。

    22李同捷軍勢日蹙,王庭湊不能救,乃遣人說魏博大將元志紹〔說,式芮翻。〕使殺史憲誠父子取魏博;志紹遂作亂,引所部兵二萬人還逼魏州。丁丑,命諫議大夫柏耆宣慰魏博,且發義成、河陽兵以討志紹。

    23戊寅,以翰林學士路,隋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24辛巳,史憲誠奏元志紹兵屯永濟,〔代宗大曆七年,田承嗣分魏州之臨清置永濟縣,屬貝州。〕告急求援;詔義成節度使李聽帥滄州行營諸軍以討志紹。〔帥,讀曰率。〕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下》

    太和三年〔(己酉、八二九)〕

    1春,正月,元志紹與成德合兵掠貝州。〔貝州,在魏州北二百一十里。〕

    2義成行營兵三千人先屯齊州,使之禹城,〔之,往也,一作「屯」。禹城,漢祝阿縣地,天寶元年改爲禹城,以縣西有禹息古城也,屬齊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三十里。〕中道潰叛;橫海節度使李佑討誅之。

    3李聽、史唐合兵擊元志紹,破之;志紹將其衆五千奔鎮州。

    4李載義奏攻滄州長蘆,拔之。〔滄州,治青池縣。九域志:長蘆鎮屬清池。〕

    5甲辰,昭義奏元志紹餘衆萬五千人詣本道降,置之洛〔【章:十二行本「洛」作「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州。

    6二月,橫海節度使李佑帥諸道行營兵擊李同捷,破之,〔帥,讀曰率。〕進攻德州。〔九域志:德州,東北至滄州二百三十里。〕

    7武寧捉生兵馬使石雄,勇敢,愛士卒;王智興殘虐,軍中欲逐智興而立雄,智興知之,因雄立功,奏請除刺史。丙辰,以雄爲壁州刺史。〔宋白曰:壁州本漢宕渠縣地,後魏大統中於今州理置諾水縣;唐武德八年立壁州,以縣西一里壁山爲名,京師西南一千八百二十二里。

    8史憲誠聞滄景將平而懼,其子唐勸之入朝。丙寅,憲誠使唐奉表請入朝,且請以所管聽命。

    9石雄既去,武寧王智興悉殺軍中與雄善者百餘人。夏,四月,戊午,智興奏雄搖動軍情,請誅之。上知雄無罪,免死,長流白州。〔爲武宗複用石雄張本。武德三年,析合浦縣地置博白縣,四年置南州,六年改白州,至京師六千七百一十五里。州縣皆因博白江爲名。〕

    10戊辰,李載義奏攻滄州,破其羅城。〔羅城,外城也。〕李佑拔德州,城中將卒三千餘人奔鎮州。李同捷與佑書請降,〔降,戶江翻。〕佑並奏其書,諫議大夫柏耆受詔宣慰。行營好張大聲勢以威制諸將,諸將已惡之矣;〔好,呼到翻。惡,烏露翻。〕及李同捷請降於佑,佑遣大將萬洪代守滄州;耆疑同捷之詐,自將數百騎馳入滄州,以事誅洪,取同捷及其家屬詣京師。乙亥,至將陵,〔將陵,漢安德縣地,隋分安德,於將陵故城置縣,唐屬德州。〕或言王庭湊欲以奇兵篡同捷,〔篡,初患翻,奪也。〕乃斬同捷,傳首,滄景悉平。

    五月,庚寅,加李載義同平章事。〔考異曰:實錄作「庚寅」,誤。〕諸道兵攻李同捷,三年,僅能下之,〔上初元即討同捷,至是三年。〕而柏耆徑入城,取爲己功,諸將疾之,爭上表論列。辛卯,貶耆爲循州司戶。〔循州,古龍川地,隋置循州。考異曰:實錄:「四月,李佑收德州,同捷請降於佑。佑疑其詐,柏耆請以騎兵三百入滄州;佑從之。耆徑入滄,收同捷與其家屬赴京師。」又詔曰:「假勢張皇,乘險縱恣,指揮彈壓,奏報蔑聞。擅入滄州,專殺大將,補署逆校,潛送兇渠。」舊傳曰:「滄、德平,諸將害耆邀功,爭上表論列。下不獲已,貶循州司戶。」新傳曰:「同捷請降,佑使萬洪代守滄州,同捷未出也。耆以三百騎馳入滄,以事誅洪,與同捷朝京師。既行,諜言王庭湊欲以奇兵劫同捷,耆逐斬其首以獻。諸將疾其功,比奏攢詆,文宗不獲已,貶耆循州司戶參軍。」蓋耆張皇邀功則有之,然諸將疾之而論奏,文宗不得已而貶黜,亦其實也。至於賜死,則因馬國亮奏其受同捷奴婢、綾絹故也。〕李佑尋薨。

    12六月,丙辰,詔:「鎮州四面行營各歸本道休息,但務保境,勿相往來;惟庭湊效順,爲達章表,〔爲,於僞翻。〕餘皆勿受。」

    13辛酉,以史憲誠爲兼侍中、河中節度使;以李聽兼魏博節度使。〔李聽本帥義成,使兼魏博。〕分相、衛、澶三州,以史孝章爲節度使。〔澶,時連翻。〕

    14初,李佑聞柏耆殺萬洪,大驚,疾逐劇。上曰:「佑若死,是耆殺之也!」癸酉,賜耆自盡。

    15河東節度使程奏得王庭湊書,請納景州;〔考異曰:按景州本隸橫海,蓋因李同捷之亂,庭湊據有之。同捷既平,庭湊懼而復進之也。〕又奏元志紹自縊。〔縊,於賜,又一計翻。〕

    16上遣中使賜史憲誠旌節,癸酉,至魏州。時李聽自貝州還軍館陶,遷延未進,〔館陶,在魏州北四十五里。〕憲誠竭府庫以治行。〔【章:十二行本「行」下有「將士怒」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治,直之翻。〕甲戊,軍亂,殺憲誠,奉牙內都知兵馬使靈武何進滔知留後。李聽進至魏州,進滔拒之,不得入。秋,七月,進滔出兵擊李聽;聽不爲備,大敗,潰走,〔考異曰:新進滔傳曰:「進滔下令曰:『公等既迫我,當聽吾令。』衆唯唯。『孰殺前使及監軍者,疏出之。』凡斬九十餘人,釋脅從者。素服臨哭,將吏皆入吊。詔拜留後。」按進滔結王庭湊以拒李聽,又襲擊聽,大破之,安能如是!新傳蓋據柳公權德政碑雲:「公謂將士曰:『既迫以爲長,當謹而聽承。』命都將總事者諭之曰:『害前使與監軍兇黨,籍其姓名,仍集之於庭,無使漏網。』卒獲九十三人。白黑既分,善惡無誤,會衆顯戮共棄,鹹悅。公於是素服而哭,將吏序。」此恐涉溢美之辭耳。今從舊傳。〕晝夜兼行,趣淺口,〔九域志:魏州館陶縣有淺口鎮。趣,七喻翻。〕失亡過半,輜重兵械盡棄之。〔重,直用翻。〕昭義兵救之,聽僅而得免,歸於滑臺。〔李聽本鎮滑州。〕

    河北久用兵,饋運不給,朝廷厭苦之。八月,壬子,以進滔爲魏博節度使,復以相、衛、澶三州歸之。

    17滄州承喪亂之餘,〔喪,息浪翻。〕骸骨蔽地,城空野曠,戶口存者什無三四。癸丑,以衛尉卿殷侑爲齊、德、滄、景節度使。〔是年,始以齊州隸橫海。〕侑至鎮,與士卒同甘苦,招撫百姓,勸之耕桑,流散者稍稍復業。先是,本軍三萬人皆仰給度支,〔先,悉薦翻。仰,牛向翻。〕侑至一年,租稅自能贍其半;二年,請悉罷度支給賜;三年之後,戶口滋殖,倉廩充盈。〔史言方鎮得其人,則可轉荒殘爲富實。〕

    18王庭湊因鄰道微露請服之意;壬申,赦庭湊及將士,復其官爵。

    19徵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爲兵部侍郎,裴度薦以爲相。會使部侍郎李宗閔有宧官之助,甲戌,以宗閔同平章事。

    20上性儉素,九月,辛已,命中尉以下毋得衣紗縠綾羅;〔衣,於既翻。劉昫曰:武德已來,始有巾子,文官名流上平頭小樣者。則天時,朝貴臣內賜高頭巾子,呼爲武家諸王樣。中宗景龍四年三月,因內宴,賜宰臣以下內樣巾子。開元已來,文官士伍多以紫皁官絁爲頭巾,平頭巾子,相仿爲雅制。玄宗開元十九年十月,賜供奉及諸司長官羅頭巾及宮樣巾,迄於今服之。〕上謂曰:「朕慕卿門地清素,故有選尚。〔處仁尚穆宗女新豐公主。〕如此巾服,聽其它貴戚爲之,卿不須爾。」

    21壬辰,以李德裕爲義成節度使。李宗閔惡其逼己,〔惡,烏露翻。〕故出之。

    22冬,十月,丙辰,以李聽爲太子少師。

    23路隋言於上曰:「宰相任重,不宜兼金谷瑣碎之務,如楊國忠、元載、皇甫鏄,皆奸臣所爲,不足法也。」上以爲然。於是裴度辭支;上許之。

    24十一月,甲午,上祀圜丘;赦天下。四方毋得獻奇巧之物,其纖麗布帛皆禁之,焚其機杼。

    25丙申,西川節度使杜元穎奏南詔入寇。元穎以舊相,文雅自高,〔杜元穎,長慶初相穆宗。〕不曉軍事,專務蓄積,減削士卒衣糧。西南戍邊之卒,衣食不足,皆入蠻境鈔盜以自給,〔鈔,楚交翻。〕蠻人反以衣食資之;由是蜀中虛實動靜,元穎不之信;嵯顛謀大舉入寇,〔嵯顛弒君立君,遂專南詔之政。嵯,才何翻。〕邊州屢以告,元穎不之信;嵯顛兵至邊城,一無備禦。蠻以蜀卒爲鄉導,〔鄉,讀曰向,〕襲陷巂、戎二州。甲辰,元穎遣兵與戰於邛州南,蜀兵大敗;蠻遂陷邛州。〔邛,渠容翻。〕

    26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入朝。

    27詔發東川、興元、荊南兵以救西川;十二月,丁未朔,又發鄂嶽、襄鄧、陳許等兵繼之。

    28以王智興爲忠武節度使。〔智興自徐徙陳。〕

    29己酉,以東川節度使郭釗爲西川節度使,兼權東川節度事。

    嵯顛自邛州引兵徑抵成都,〔九域志:自邛州東至成都二百六十里。〕庚戌,陷其外郭。杜元穎帥衆保牙城以拒之,〔帥,讀曰率。考異曰:實錄:「寇及子城,元穎方覺知。」按實錄:「十一月丙申,元穎奏南詔入寇。乙巳,奏圍清溪關。十二月丙辰,奏官軍失利,蠻陷邛州。」至此乃雲「寇及子城,元穎方覺知。」似尤之太過,今不取。〕欲遁者數四。壬子,貶元穎爲邵州刺史。

    30己未,以右領軍大將軍董重質爲神策諸道、西川行營節度使,又發太原、鳳翔兵赴西川。南詔寇東川,入梓州西川〔【章:十二行本「川」作「郭」;乙十一行本同;知「川」字乃「郭」之誤。退齊校雲,下「川」字宋作「郭」。嚴:「西川」改「西郭」。】東川節度,治梓州。〕釗兵寡弱不能戰,〔「釗」上當更有「郭」字,蜀本正如此。〕以書責嵯顛。嵯顛覆書曰:「杜元穎侵擾我,故興兵報之耳。」與釗修好而退。〔好,呼到翻。〕

    蠻留成都西郭十日,其始慰撫蜀人,市肆安堵;將行,乃大掠子女、百工數萬人及珍貨而去。蜀人恐懼,往往赴江,流屍塞江而下。〔塞,悉則翻。〕嵯顛自爲軍殿,〔殿,丁練翻。〕及大度水,嵯顛謂蜀人曰:「此南吾境也,聽汝哭別鄉國。」衆皆慟哭,赴水死者以千計。自是南詔工巧埒蜀中。〔埒,龍輒翻,等也。〕

    嵯顛遣使上表,稱:「蠻比修職貢,〔比,毗至翻。〕豈敢犯邊,正以杜元穎不恤軍士,怨苦元穎,競爲鄉導,祈我此行以誅虐帥。〔帥,所類翻。〕誅之不遂,無以慰蜀士之心,願陛下誅之。」丁卯,再貶元穎循州司馬。詔董重質及諸道兵皆引還。郭釗至成都,與南詔立約,不相侵擾。詔遣中使以國信賜嵯顛。

    唐紀六十〔起屠維作噩(己酉),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五年。〕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下》

    太和三年〔(己酉、八二九)〕

    1春,正月,辛巳,武昌節度使牛僧孺入朝。

    2戊子,立子永爲魯王。

    3李宗閔引薦牛僧孺;辛卯,以僧孺爲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於是二人相與排擯李德裕之黨,〔排,擠也。擯,斥也。〕稍稍逐之。

    4南詔之寇成都也,詔山南西道發兵救之,〔事見上年。〕興元兵少,〔山南西道節度,治興元府。〕節度使李絳募兵千人赴之,未至,蠻退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興元兵有常額,詔新募兵悉罷之。二月,乙卯,絳悉召新軍,諭以詔旨而遣之,仍賜以廩麥,皆怏怏而退。〔怏,於兩翻。〕往辭監軍,監軍楊叔元素惡絳不奉己,以賜物薄激之。衆怒,大噪,掠庫兵,趨使牙。〔惡,烏露翻。趣,七喻翻。節度使所居爲使宅,治事之所爲使牙。使,疏吏翻。〕絳方與僚佐宴,不爲備,走登北城。或勸縋而出,〔縋,馳僞翻。〕絳曰:「吾爲元帥,豈可逃去!」麾推官趙存約令去。存約曰:「存約受明公知,何可苟免!」牙將王景延與賊力戰死,絳、存約及觀察判官薛齊皆爲亂兵所害,賊遂屠絳家。〔考異曰:新傳曰:「楊叔元素疾絳,遣人迎說軍士曰:『將收募直,而還爲民。』士皆怒,乃噪而入劫庫兵。絳方宴,不設備,遂握節登陴。或言縋城可以免,絳不從,遂遇害。」實錄:「絳召諸卒,以詔旨諭而遣之,發廩麥以賞衆,皆怏怏而退。出壘門,衆有請辭監軍者,而監軍楊叔元貪財怙寵,素怨絳之不奉己,與絳爲隙久矣,至是因以賞薄激之。散卒遂作亂。」今從之。〕

    戊午,叔元奏絳收新軍募直以致亂。庚申,以尚書右丞溫造爲山南西道節度使。是時,三省官上疏共論李絳之冤;諫議大夫孔敏行具呈叔元激怒亂兵,上始悟。

    5三月,乙亥朔,以刑部尚書柳公綽爲河東節度使。先是,回鶻入貢及互市,〔先,悉薦翻。〕所過恐其爲變,常嚴兵迎送防衛之。公綽至鎮,回鶻遣梅錄李暢以馬萬匹互市,公綽但遣牙將單騎迎勞於境,〔勞,力到翻。〕至則大辟牙門,受其禮謁。暢感泣,戒其下,在路不敢馳獵,無所侵擾。

    陘北沙陀素驍勇,〔沙陀保神武川,在陘嶺之北。陘,音刑。〕爲九姓、六州胡所畏伏。公綽奏以其酋長朱邪執宜爲陰山都督、代北行營招撫使,使居雲、朔塞下,捍禦北邊。執宜與諸酋長入謁,公綽與之宴。執宜神彩嚴整,進退有禮,公綽謂僚佐曰:「執宜外嚴而內寬,言徐而理當,〔酋,慈由翻。長,知兩翻。邪,讀曰耶。當,耶浪翻。〕福祿人也。」執宜毌妻入見,公綽使夫人與之飲酒,饋遺之。〔見,賢遍翻。遺,唯季翻。〕執宜感恩,爲之盡力。〔爲,於僞翻。〕塞下舊有廢府十一,〔舊書作「廢柵」,當從之,蓋考之唐志,雲、朔塞下無十一府也。〕執宜修之,使其部落三千人分守之,自是雜虜不敢犯塞。〔雜虜,謂退渾、回鶻、韃靼、奚、室韋之屬。〕

    6溫造行至褒城,〔褒城,漢褒中縣,唐屬興元府。九域志:褒城,在府西北四十五里。〕遇興元都將衛志忠徵蠻歸,造密與之謀誅亂者,以其兵八百人爲牙隊,五百人爲前軍,入府,分守諸門。己卯,造視事,饗將士於牙門,造曰:「吾欲問新軍去留之意,宜悉使來前。」既勞問,〔勞,力到翻。〕命坐,行酒。志忠密以牙兵圍之,既合,唱「殺!」〔圍既合,唱聲曰「殺!」衆應聲而進,殺之。〕新軍八百餘人皆死。楊叔元起,擁造靴求生,造命囚之。其手殺絳者,斬之百段,餘皆斬首,投屍漢水,以百首祭李絳,三十首祭死事者,具事以聞。己丑,流楊叔元於康州。〔康州,漢端溪縣地,武德四年置南康州,貞觀十二年去「南」字;至京師五千七百五十里。〕

    7癸卯,加淮南節度使段文昌同平章事、爲荊南節度使。

    8奚寇幽州,夏,四月,丁未,盧龍節度使李載義擊破之;辛酉,擒其王茹羯以獻。〔羯,居列翻。〕

    9裴度以高年多疾,懇辭機政。六月,丁未,以度爲司徒、平章軍國重事,〔平章軍國重事者,平章大事,不復煩以細務,與同平章事之官不同。考異曰:寶曆二年度入相,時猶守司空,自後未嘗遷官。至此,實錄直言司徒裴度。按制辭雲:「遷秩上公,式是殊寵。」又云:「宜其首贊機衡,弘敷教典。」蓋此時方遷司徒。實錄先雲「司徒裴度」,誤也。〕俟疾損,三五日一入中書。〔疾損,猶言疾減也。〕

    上患宦者強盛,憲宗、敬宗弒逆之黨猶有在左右者;中尉王守澄尤專橫,〔橫,戶孟翻。〕招權納賄,上不能制。嘗密與翰林學士宋錫言之,申錫請漸除其偪。〔欲以漸去其威權偪上者。偪,音逼。〕上以申錫沉厚忠謹,可倚以事,擢爲尚書右丞;七月,癸未,以申錫同平章事。〔疑則勿任,任則勿疑,文宗爲負宋申錫矣。爲申錫貶逐張本。〕

    10初,裴度徵淮西,〔謂元和討吳元濟時也。〕奏李宗閔爲觀察判官,由是漸獲進用。至是,怨度薦李德裕,因其謝病,九月,壬午,以度兼侍中,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11西川節度使郭釗以矣求代,冬,十月,戊申,以義成節度使李德裕爲西川節度使。

    蜀自南詔入寇,一方殘弊,郭釗多病,未暇完補。德裕至鎮,作籌邊樓,圖蜀地形,南入南詔,西達吐蕃。日召老於軍旅、習邊事者,雖走卒蠻夷無所間,〔蜀自清溪關則南入南詔,踰西山則西達吐蕃。間,古莧翻。〕訪以山川、城邑、道路險易,廣狹遠近,〔易,以豉翻。〕未踰月,皆若身嘗涉歷。

    上命德裕修塞清溪關以斷南詔入寇之路,〔塞,悉則翻;下同。斷,音短。〕或無土,則以石壘之。德裕上言:「通蠻細路至多,不可塞,惟重兵鎮守,可保無虞;但黎、雅以來得萬人,成都得二萬人,精加訓練,則蠻不敢動矣。邊兵又不宜多,須力可臨制。崔旰之殺郭英乂,〔見二百二十四卷代宗永泰元年。〕張朏之逐張延賞,〔見二百二十九卷德宗建中四年。〕皆鎮兵也。」時北兵皆歸本道,惟河中、陳許三千人在成都,有詔來年三月亦歸,蜀人忷懼。〔忷,許拱翻。〕德裕奏乞鄭滑五百人、陳許千人以鎮蜀;且言:「蜀兵脆弱,新蠻寇所困,皆破膽,不堪征戍。〔戰勝之威,士氣百倍,敗兵之卒,沒世不復,正謂此也。脆,此芮翻。〕若北兵盡歸,則與杜元穎時無異,蜀不可保。恐議者雲蜀經蠻寇以來,已自增兵,曏者蠻寇已逼,元穎始募市人爲兵,得三千餘人,徒有其數,實不可用。郭釗募北兵僅得百餘人,臣復召募得二百餘人,〔復,扶又翻。〕此外皆元穎舊兵也。恐議者又聞一夫當關之說,〔一夫當關,萬夫莫前,前人所以言蜀之險也。〕以爲清溪可塞,臣訪之蜀中老將,清溪之旁,大路有三,自餘小徑無數,皆東蠻臨時爲之開通,〔勿鄧、豐琶、兩林,皆東蠻也。爲,於僞翻。〕若言可塞,則是欺罔朝廷。要須大度水北更築一城,迤邐接黎州,〔九域志:黎州南至大度河一百里。宋白曰:黎州,古沉黎地。迤,以爾翻。邐,力紙翻。〕以大兵守之方可。況聞南詔以所掠蜀人二千及金帛賂遺吐蕃,〔遺,唯季翻。〕若使二虜知蜀虛實,連兵入寇,誠可深憂。其朝臣建言者,蓋由禍不在身,望人責一狀,留入堂案,〔堂,謂政事堂。案,文案也。〕他日敗事,不可令臣獨當國憲。」〔憲,法也。敗,補邁翻。〕朝廷皆從其請。德裕乃練士卒,葺堡鄣,積糧儲以備邊,蜀人粗安。

    12是歲,勃海宣王仁秀卒,子新德早死,孫彝震立,改元咸和。

    五年〔(辛亥、八三一)〕

    1春,正月,丁巳,賜滄、齊、德節度名義昌軍。〔張孝忠以程日華爲滄州刺史。朱滔之亂,滄、定隔絕,日華以滄州自通於朝廷。貞元三年,以日華爲橫海軍節度,領滄、景二州。元和十三年,王承宗獻德、棣二州,而橫海軍領滄、景、德、棣四州;長慶元年,省景州;明年,復領景州;太和元年,增領齊州;明年,以棣州隸淄青、平盧節度;又明年,罷橫海節度,更置齊德節度;尋平李同捷,得滄州,更號滄、齊、德節度;是年,賜號義昌軍。〕

    2庚申,盧龍監軍奏李載義與敕使宴於球場後院,副兵馬使楊志誠與其徒呼噪作亂,載義與子正元奔易州;志誠又殺莫州刺史張慶初。〔宋白曰:幽州,南至莫州二百八十里。〕上召宰相謀之,牛僧孺曰:「范陽自安、史以來,非國所有,劉總蹔獻其地,〔事見二百四十一卷穆宗長慶元年。〕朝廷費錢八十萬緡而無絲毫所獲。今日誌誠得之,猶前日載義得之也;〔敬宗寶曆二年,李載義得范陽,事見上卷。〕因而撫之,使捍北狄,不必計其逆順。」上從之。載義自易州赴京師,上以載義有平滄景之功,〔平滄、景見上三年。〕且事朝廷恭順;二月,壬辰,以載義爲太保,同平章事如故。以楊志誠爲盧龍留後。

    臣光曰:昔者聖人順天理、察人情,知齊民之莫能相治也,〔治,直之翻;下同。〕故置師長以正之;知羣臣之莫能相也,故建諸侯以制之;知列國之莫能相服也,故立天子下以統之。〔自師長而上至天子,則所謂師長者,近民之官也。長,知丈翻。〕天子之於萬國,能褒善而黜惡,抑強而扶弱,撫服而懲違,禁暴而誅亂,然後發號施令而四海之內莫不率從也。〔率,循也。從,順也。一曰:相率而從上之令也。〕詩曰:「勉勉我王,綱紀四方。」〔詩大雅棫樸之辭。載義藩屏大臣,〔屏,必郢翻。〕有功於國,無罪而志誠逐之,此天子所宜治也。若一無所問,因以其土田爵位授之,則是將帥之廢置殺生皆出於士卒之手,天子雖在上,何爲哉!國家之有方鎮,豈專利其財賦而已乎!如僧孺之言,姑息偷安之術耳,豈宰相佐天子御天下之道哉!

    3新羅王彥升卒,子景徽立。

    4上與宋申錫謀誅宦官,申錫引吏部侍郎王璠爲京兆尹,以密旨諭之。璠泄其謀,〔璠,孚袁翻。考異曰:按舊璠傳:去年七月爲京兆尹,十二月遷左丞。故申錫得罪時,京兆尹乃崔管也。〕鄭注、王守澄知之,陰爲之備。

    上弟漳王湊賢,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候豆盧着誣告申錫謀立漳王。戊戌,守澄奏之,上以爲信然,甚怒。〔漳王固上之所忌,因其所忌而讒間之,此宋申錫之所以不免於罪也。〕守澄欲即遣二百騎屠申鍚家,飛龍使馬存亮固爭曰:「如此,則京城自亂矣!宜召他相與議其事。」〔以馬存亮定張韶之難及爭宋申錫之事觀之,則溫公之取存亮,固不特一事也。飛龍使,掌飛龍貛。〕守澄乃止。

    是日,旬休,〔一月三旬,遇旬則下直而休沐,謂之旬休,今謂之旬假是也。〕遣中使悉召宰相至中書東門。中使曰:「所召無宋公名。」申錫知獲罪,望延英,以笏扣頭而退。〔按閣本大明宮圖:中書省與延英殿,其間僅隔殿中外院、殿中內院耳。〕宰相至延英,上示以守澄所奏,相顧愕眙。〔眙,醜吏翻。〕上命守澄捕豆盧着所告十六宅宮市品官晏敬則及申錫親事王師文等,于禁中鞫之;〔親事,常在左右者。今宰執侍從,猶有親事官。〕師文亡命。三月,庚子,申錫罷爲右庶子。自宰相大臣無敢顯言其冤者,獨京兆尹崔管、大理卿王正雅連上疏請出內獄付外廷覈實,〔鞫于禁中,故曰內獄。〕由是獄稍緩。正雅,翃之子也。〔王翃,見德宗紀。〕晏敬則等自誣服,稱申錫遣王師文達意於王,結異日之知。

    獄成,壬寅,上悉召師保以下及臺省府寺大臣面詢之。午際,〔午際,方交午漏初刻,非正午時也。〕左常侍崔玄亮、給事中李固言、諫議大夫王質、補闕盧鈞、舒元褒、蔣系、裴休、韋溫等復請對於延英,〔復,扶又翻;下同。〕乞以獄事付外覆按。上曰:「吾已與大臣議之矣。」屢遣之出,不退。玄亮叩頭流涕曰:「殺一匹夫猶不可不重慎,況宰相乎!」上意稍解,曰:「當更與宰相議之。」乃復召宰相入,牛僧孺曰:「人臣不過宰相,今申錫已爲宰相,假使如所謀,復與〔【章:十二行本「與」作「欲」;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作「欲」。】〕何求!申錫殆不至此!」鄭注恐覆按詐覺,乃勸守澄請止行貶黜。癸卯,貶漳王湊爲巢縣公,宋申錫爲開州司馬。存亮即日請致仕。〔「存亮」之上,更有一「馬」字,姓名較明白。按馬存亮自以知宋申錫之冤而不能救,惡王守澄之橫而不能退,即日乞身致事,雖宦者而有古人之風。〕玄亮,磁州人;質,通五世孫;〔王通見一百七十九卷隋文帝仁壽三年;號文中子。〕系,乂之子;〔蔣乂見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貞元十三年。〕元褒,江州人也。晏敬則等坐死及流竄者數十百人,申錫竟卒於貶所。

    5夏,四月,己丑,以李載義爲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志誠爲幽州節度使。

    6五月,辛丑,上以太廟兩室破漏,踰年不葺,罰將作監、度支判官、宗正卿俸;〔將作監,掌土木工匠。度支,掌支調。宗正卿,掌太廟齋郎。宗廟不修,故皆罰俸。俸,扶用翻。〕亟命中使帥工徒,輟禁中營繕之材以葺之。〔帥,讀曰率。〕左補闕韋溫諫,以爲:「國家置百官,各有所司,苟爲墮曠,〔墮,讀曰隳。〕宜黜其人,更擇能者代之。〔更,工衡翻。〕今曠官者止於罰俸,而憂軫所切即委內臣,是以宗廟爲陛下所私而百官皆爲虛設也。」上善其言,即追止中使,命有司葺之。

    7丙辰,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遣使詣南詔索所掠百姓,〔索,山客翻。前年寇蜀所掠者也。〕得四千人而還。〔考異曰:德裕西南備邊錄曰:「南詔以所虜男女五千三百六十四人歸於我。」舊傳曰:「又遺人入南詔求其所俘工匠,得僧、道、工巧四千餘人,復歸成都。」按實錄雲「約四千人」,今從之。〕

    8秋,八月,戊寅,以陝虢觀察使崔郾爲鄂嶽觀察使。〔陝,式冉翻。郾,於幰翻。〕鄂嶽地囊山帶江,處百越、巴、蜀、荊、漢之會,〔處,昌呂翻。〕土多羣盜,剽行舟,〔剽,匹妙翻。〕無老幼必盡殺乃已。郾至,訓卒治兵,作蒙衝追討,〔蒙衝,戰船也。治,直之翻。〕歲中,悉誅之。郾在陝,以寬仁爲治,〔治直吏翻;下同。〕或經月不笞一人,及至鄂,嚴峻刑罰;或問其故,郾曰:「陝土瘠民貧,吾撫之不暇,尚恐其驚;鄂地險民雜,夷俗慓狡爲奸,〔慓,匹妙翻。〕非用威刑,不能致治。〔治,直吏翻。〕政貴知變,蓋謂此也。」

    9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蜀兵羸疾老弱者,從來終身不簡,臣命立五尺五寸之度,簡去四千四百餘人,〔簡,選也。去,羌呂翻。〕復簡募少壯者千人以慰其心。〔復,扶又翻。少,詩照翻。〕所募北兵已得千五百人,與土兵參居,〔參,倉含翻,間廁也。〕轉相訓習,日益精練。又,蜀工所作兵器,徒務華飾不堪用;臣今取工於別道以治之,無不堅利。」〔治,直之翻。〕

    九月,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降,〔怛,當割翻。〕盡帥其衆奔成都;德裕遣行維州刺史虞藏儉將兵入據其城。庚申,具奏其狀,且言「欲遣生羌三千,燒十三橋,搗西戎腹心,可洗久恥是韋皋沒身恨不能致者也!」〔德宗之時,韋皋屢出兵攻維州,不能取。〕事下尚書省,集百官議,〔下,戶嫁翻。〕皆請如德裕策。牛僧孺曰:「吐蕃之境,四面各萬里,失一維州,未能損其勢。比來修好,約罷戍兵,〔比,毗至翻。好,呼到翻。考異曰:舊僧孺傳載僧孺語曰:「今論董勃纔還,劉元鼎未至。」按穆宗實錄:「長慶二年八月,大理卿劉元鼎使吐蕃回。」文宗實錄:「太和六年三月,吐蕃遣論董勃藏入見,」不言元鼎再奉使。杜牧僧孺墓誌亦無董勃等名,蓋舊傳誤也。〕中國御戎,守信爲上。彼若來責曰:『何事失信﹖』養馬蔚茹川,〔原州蕭關縣有蔚如水,水西即白草軍。蔚,紆勿翻。〕上平涼阪,〔上,時掌翻。阪,音反。〕萬騎綴回中,怒氣直辭,不三日至咸陽橋。此時西南數千裏外,得百維州何所用之!徒棄誠信,有害無利。此匹夫所不爲,況天子乎!」上以爲然,詔德裕以其城歸吐蕃,執悉怛謀及所與偕來者悉歸之。吐蕃盡誅之於境上,極其慘酷。德裕由是怨僧孺益深。〔爲武宗朝李德裕追論維州事張本。〕

    10冬,十月,戊寅,李德裕奏南詔寇巂州,陷三縣。〔巂,音髓。〕

    六年〔(壬子、八三二)〕

    1春,正月,壬子,詔以水旱降繫囚。羣臣上尊號曰太和文武至德皇帝;右補闕韋溫上疏,以爲:「今水旱爲災,恐非崇飾徽稱之時。」〔稱,尺證翻。〕上善之,辭不受。

    2三月,辛丑,以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兼侍中,充忠武節度使;以邠寧節度使李聽爲武寧節度使。

    3回鶻昭禮可汗爲其下所殺,從子胡特勒立。〔從,才用翻。考異曰:舊傳雲:「七年三月,回鶻李義節等將譢馬到,且報可汗二月二十七日薨,已冊親弟薩特勒。廢朝三日。」今從新傳。〕

    4李聽之前鎮武寧也,有蒼頭爲牙將;〔考新、舊書,李聽前此未嘗鎮武寧。竊意此蒼頭蓋從聽兄願素鎮武寧,遂得爲牙將也。〕至是,聽先遣親吏至徐州慰勞將士,〔勞,力到翻。〕蒼頭不欲聽復來,說軍士〔復,扶又翻。說,式芮翻。〕殺其親吏,臠食之。聽懼,以疾固辭。辛酉,以前忠武節度使高瑀爲武寧節度使。

    5夏,五月,甲辰,李聽裕奏修邛崍關及移巂州理臺登城。〔邛崍關,或作邛峽關,誤也。邛崍關在雅州榮經縣,所謂邛崍九折坂,王尊叱馭處也。祝穆曰:邛崍關在巂州北九十里。巂州先治越巂縣。宋白曰:越巂,漢邛都地。臺登,漢旄牛地。李心傳曰:邛崍關,近榮經,去黎州六十里。〕

    6秋,七月,原王逵薨。〔逵,代宗子。〕

    7冬,十月,甲子,立魯王永爲太子。初,上以晉王普,敬宗長子,性謹願,欲以爲嗣;會薨,〔晉王普,太和二年薨,見上卷。〕上痛惜之,故久不議建儲,至是始行之。

    8十一月,乙卯,以荊南節度使段文昌爲西川節度使。西川監軍王踐言入知樞密,數爲上言:〔數,所角翻。爲,於僞翻。〕「縛送悉怛謀以快虜心,絕後來降者,非計也。」上亦悔之,尤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附李德裕者因言「僧孺與德裕有隙,害其功。」上益疏之。〔尤者,以爲愆過也。疏者,情不相親也。〕僧孺內不自安,會上御延英,謂宰相曰:「天下何時當太平,卿等亦有意於此乎!」〔責其尸位素餐,無佐理興化之心。〕僧孺對曰:「太平無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雖非至理,〔至理,猶言至治也。〕亦謂小康。〔康,安也。〕陛下若別求太平,非臣等所及。」退,謂同列曰:「主上責望如此,吾曹豈得久居此地乎!」因累表請罷。十二月,乙丑,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臣光曰:君明臣忠,上令下從,俊良在位,佞邪黜遠,禮修樂舉,刑清政平,奸宄消伏,〔宄,音軌。〕兵革偃戢,諸侯順附,四夷懷服,〔【章:十二本「服」下有「時和年豐」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家給人足,此太平之象也。於斯之時,閽寺專權,脅君於內,弗能遠也;〔遠,於願翻。〕藩鎮阻兵,陵慢於外,弗能制也;士卒殺逐主帥,拒命自立,弗能詰也;〔詰,起吉翻。〕軍旅歲興,賦斂日急,〔斂,力贍翻。〕骨血縱橫於原野,〔縱,子容翻。〕杼軸空竭於里閭,而僧孺謂之太平,不亦誣乎!當文宗求治之時,僧孺任居承弼,進則偷安取容以竊位,退則欺君誣世以盜名,罪孰大焉!〔按書冏命,旦夕承弼厥闢,本不專指宰相。溫公取翊輔之義,遂以爲宰相之任。又公以進退之道責牛僧孺,亦有見於後之竊位盜名如僧孺者。治,直吏翻。〕

    9珍王誠薨。〔新書:「誠」作「諴」。諴,德宗子也。〕

    10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入朝。

    11丁未,以前西川節度使李德裕爲兵部尚書。

    初,李宗閔與德裕有隙,〔事見二百四十一卷穆宗長慶元年。〕及德裕還自西川,上注意甚厚,朝夕且爲相,宗閔百方沮之不能。京兆尹杜悰,〔沮,在呂翻。悰,徂宗翻。〕宗閔黨也,嘗詣宗閔,見其有憂色,曰:「得非以大戎乎﹖」〔兵部掌戎政,尚書其長也。故悰隱語謂之大戎。〕宗閔曰:「然。何以相救﹖」悰曰:「悰有一策,可平宿憾,恐公不能用。」宗閔曰:「何如﹖」悰曰:「德裕有文學而不由科第,常用此爲慊慊,〔慊,苦簟翻。慊慊,不快之意。〕若使之知舉,必喜矣。」〔知舉,知貢舉也。〕宗閔默然有間,曰:〔間,如字。〕「更思其次。」悰曰:「不則用爲御史大夫。」〔不,讀曰否。〕宗閔曰:「此則可矣。」悰再三與約,乃詣德裕。德裕迎揖曰:「公何爲訪此寂寥﹖」悰曰:「靖安相公令悰達意,〔李宗閔蓋居靖安坊,因以稱之;如後劉崇望居光德坊,呼爲光德劉公之類。〕即以大夫之命告之。」德裕驚喜泣下,曰:「此大門官,〔唐制:大朝會,御史大夫帥其屬正百官之班序,遲明列於兩觀,故以爲大門官。〕小子何足以當之!」寄謝重沓。〔重,直龍翻。〕宗閔復與給事楊虞卿謀之,〔復,扶又翻。〕事遂中止。〔牛僧孺患失之心重,李德裕進取之心銳,所謂楚則失矣,齊亦未爲得也。〕虞卿,汝士之從弟也。〔楊汝士見二百四十一卷穆宗長慶元年。〕

    七年〔(癸丑、八三三)〕

    1春,正月,甲午,加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同平章事,遣歸鎮。初,從諫以忠義自任,入朝,欲請他鎮;既至,見朝廷事柄不一,又士大夫多請託,心輕朝廷,〔考異曰:補國史曰:「文宗朝,劉從諫朝覲,渥澤甚厚。自謂河朔近無比倫,頗矜臣節,文武百辟盡湊其門。從諫廣行金帛,賂諸權要,求登臺席,人情多可,相國李公固言獨無一言。從諫欲市其歡,玉不可染,欲諛其意,水不可穿,門館不敢導其誠懇,遇休假,謁於私第,投誠瀝懇,至於再三。相公正色謂曰:『僕射先君以東平之功,鎮潞二十餘年。及即世之後,僕射擅領戎務,坐邀朝命。朝廷以先君動績,不絕賞延,任居蕃閫,位劇南宮,豈是恩澤降於等倫,欲以何事效忠報國!僕射若請邊陲一鎮,大展籌謀,拓境復疆,乃爲勳業。朝廷豈不以袞職之重,命賞封功;區區躁求,一何容易!某比謂僕射英雄忠義,首冠蕃臣;今求佩相印,擁節旄,榮歸舊藩,亦河朔尋常倔強之臣所措履也,忠節安在,深爲解體。』從諫矍然禁口無辭,再拜趨出。然從諫厚賂倖臣,旬日間果以本官加平章事,遽辭歸鎮。宰相餞於郵亭,李相公謂曰:『相公少年昌盛,勉報國恩,幸望保家,勿殃後嗣。』從諫以笏扣頭,灑淚而辭。及至本鎮,謂從事將校曰:『昨者入覲闕庭,遍觀朝德,唯李公峻直貞明,凜然可懼,真社稷之重臣也!』按固言此年未爲相,其說妄也。今從實錄。〕故歸而益驕。〔爲劉從諫倔強張本。〕

    2徐州承王智興之後,士卒驕悖,節度使高瑀不能制;〔悖,蒲妹翻,又蒲沒翻。考異曰:杜牧上崔相公書曰:「高僕射寬厚聞名,不能治軍事,舉動汗流,拜於堂下。」此蓋文士筆快耳,未必然也!〕上以爲憂。甲寅,以嶺南節度使崔珙爲武寧節度使。珙至鎮,寬猛適宜,徐人安之。珙,管之弟也。〔崔管,見上五年。珙,居竦翻。〕

    3二月,癸亥,加盧龍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楊志誠檢校吏部尚書。進奏官徐迪〔徐迪,盧龍進奏官也。宋白曰:大曆十二年正月,敕諸道先置上都留後便宜,並改充諸道都知進奏官。〕詣宰相言:「軍中不識朝廷之制,唯知尚書改僕射爲遷,不知工部改吏部爲美,敕使往,恐不得出。」〔晉、宋以來,以吏部尚書爲大尚書,諸部尚書莫敢比焉。唐諸藩進奏官豈不知之。徐迪敢詣宰相出是言者,直以下陵上替,無所忌憚耳。敕使不得出,言必將拘留之也。〕辭氣甚慢,宰相不以爲意。

    4丙戌,以兵部尚書李德裕同平章事。德裕入謝,上與之論朋黨事,對曰:「方今朝士三分之一爲朋黨。」時給事中楊虞卿與從兄中書舍人汝士、弟戶部郎中漢公、中書舍人張元夫、給事中蕭澣等善交結,依附權要,上千執政,下撓有司,爲士人求官及科第,無不如志,上聞而惡之,〔撓,奴高翻,又奴巧翻。爲,於僞翻。惡,烏露翻。〕故與德裕言首及之;德裕因得以排其所不悅者。〔昔人有評牛、李事者,謂德裕以燕伐燕,有味乎其言也。〕初,左散騎常侍張仲方嘗駁李吉甫諡,〔李吉甫薨,有司諡曰敬憲。度支郎中張仲方駁其太優,憲宗以是貶仲方,賜諡曰忠懿。宋白曰:唐制,諸職事官三品已上、散官二品已上身亡者,佐吏錄行狀申考功,責歷任勘校,下太常寺擬諡訖,復申考功,都堂集省官議定,然後奏聞。若蘊德丘園,聲實明着,雖無官爵,亦奏賜諡先生。諡,神至翻。〕及德裕爲相,仲方稱疾不出。三月,壬辰,以仲方爲賓客分司。

    5楊志誠怒不得僕射,留官告使魏寶義並春衣使焦奉鸞、送奚.契丹使尹士恭;〔唐中世已後,凡藩鎮加官,率遣中使奉命,謂之官告使。焦奉鸞以賜春衣,尹士恭以送兩蕃使者,同時至幽州,故皆爲所留。〕甲午,遣牙將王文穎來謝恩並讓官。丙申,復以告身並批答賜之,〔自唐以來,凡讓官者,皆有批答不允。復,扶又翻;下同。〕文穎不受而去。

    6和王綺薨。〔綺,順宗子。〕

    7庚戌,以楊虞卿爲常州剌史,張元夫爲汝州刺史。〔唐以隋毗陵郡置常州;京師東南二千八百四十三里。隋置伊州於襄城郡,後改汝州;京師東九百八十二里。〕他日,上覆言及朋黨,李宗閔曰:「臣素知之,故虞卿輩臣皆不與美官。」李德裕曰:「給、舍非美官而何!」〔給、舍,謂給事中、中書舍人。〕宗閔失色。丁巳,以蕭澣爲鄭州剌史。〔鄭州至京師千一百五里。〕

    8夏,四月,丙戌,冊回鶻新可汗爲愛登裏囉汩沒密施合句祿毗伽彰信可汗。

    9六月,乙巳,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載義爲河東節度使。先是,回鶻每入貢,所過暴掠,〔先,悉薦翻。〕州縣不敢詰,但嚴兵防衛而已。載義至鎮,回鶻使者李暢入貢,載義謂之曰:「可汗遣將軍入貢以固舅甥之好,〔唐公主出嫁回鶻,與爲舅甥之國。好,呼到翻。〕非遣將軍陵踐上國也。將軍不戢部曲,使爲侵盜;〔踐,慈演翻。戢,疾立翻。〕載義亦得殺之,勿謂中國之法可忽也。」於是悉罷防衛兵,但使二卒守其門。暢畏服,不敢犯令。

    10壬申,以工部尚書鄭覃爲御史大夫。初,李宗閔惡覃在禁中數言事,〔惡,烏露翻。數,所角翻。〕奏罷其侍講。〔覃自工部侍郎進尚書,皆兼翰林侍講學士。〕上從容謂宰相曰:〔從,千容翻。〕「殷侑經術頗似鄭覃。」宗閔對曰:「覃、侑經術誠可尚,然論議不足聽。」李德裕曰:「覃、侑議論,他人不欲聞,惟陛下欲聞之。」後旬日,宣出,除覃御史大夫。〔不由宰相進擬,出宣命而除之。〕宗閔謂樞密使崔潭峻曰:「事一切宣出,安用中書!」潭峻曰:「八年天子,〔上即位,至是八年矣。〕聽其自行事亦可矣!」宗閔愀然而止。〔愀,七小翻。〕

    11乙亥,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

    12秋,七月,壬寅,以右僕射王涯同平章事、兼度支、鹽鐵轉運使。

    13宣武節度使楊元卿有疾,朝廷議除代,李德裕請徙劉從諫於宣武,因拔出上黨,不使與山東連結;上以爲未可。癸丑,以左僕射李程爲宣武節度使。

    14上患近世文士不通經術,李德裕請依楊綰議,進士試論議,不試詩賦。〔楊綰議見二百二十二卷代宗廣德元年。〕德裕又言:「昔玄宗以臨淄王定內難,〔事見二百九卷睿宗景雲元年。難,乃旦翻。〕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合;天下議皆以爲幽閉骨肉,虧傷人倫。向使天寶之末、建中之初,宗室散處方州,〔處,昌呂翻。〕雖未能安定王室,尚可各全其生;所以悉爲安祿山、朱泚所魚肉者,由聚於一宮故也。〔事並見前紀。〕陛下誠因冊太子,制書聽宗室年高屬疏者出合,且除諸州上佐,使攜其男女出外婚嫁;此則百年弊法,一旦因陛下去之,〔去,羌呂翻。〕海內孰不欣悅!」上曰:「茲事朕久知其不可,方今諸王豈無賢才,無所施耳!」八月,庚寅,並命太子,因下制:諸王自今以次出合,授緊.望州剌史、上佐;〔開元中,定天下州府,自京都及諸都督護府外,以近畿同、華、岐、蒲爲四輔,鄭、陝、汴、懷、衛、絳爲六雄,宋、亳、滑、許、汝、晉、洺、虢、魏、相爲十望,又有十緊。其後入緊、望者浸多,凡商、寧、青、汾、貝、趙、襄、常、宣皆望州也。蔡、徐、鄆、楚、鄂、彭、蜀爲緊州,不及十數。又以汝、虢、鄭、汴、魏、洋、蘇爲雄。蓋升雄、望者既多,所以緊不及十。〕十六宅縣主,以時出適;〔出閣而適人,使有配偶。〕進士停試詩賦。諸王出合,竟以議所除官不決而罷。

    15壬寅,加幽州節度使楊志誠檢校右僕射;〔考異曰:舊傳曰:「朝廷納裴度言,務以含垢下詔諭之,因再遣使加尚書右僕射。」按此時度爲襄陽節度使,舊傳恐誤。今從實錄。〕仍別遣使慰諭之。

    16杜牧憤河朔三鎮之桀驁,〔驁,五到翻。〕而朝廷議者專事姑息,乃作書,名曰罪言,大略以爲:「國家自天寶盜起,河北百餘城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鶻、吐蕃,無敢窺者。齊、梁、蔡被其風流,因亦爲寇。〔齊,李正己;梁,李靈曜;蔡,李希烈、吳氏。被,皮義翻。〕未嘗五年間不戰,焦焦然七十餘年矣。今上策莫如先自治,中策莫如取魏;最下策爲浪戰,不計地勢,不審攻守是也。」

    又傷府兵廢壞,作原十六衛,以爲:「國家始踵隋制,開十六衛,自今觀之,設官言無謂者,其十六衛乎!本原事蹟,其實天下之大命也。〔唐承隋制,開十六衛,改左、右翊衛曰左、右衛府,左、右驍騎衛曰左、右驍府,府,左、右屯衛曰左、右威衛府,左、右御衛曰左、右領軍衛府,左、右備身曰領左、右府。唯左.右武衛府、左.右監門府、左.右候衛府,仍隋不改。顯慶五年,改左、右府曰左、右千牛府。龍朔二年,左.右衛府、驍衛府、武衛府皆省府字。左、右威衛曰左、右武威,左、右領軍衛曰左、右戎衛,左、右候衛曰左、右金吾衛,左、右監門府曰左、右監門衛,左、右千牛府曰左、右奉宸衛,後復曰左、右千牛衛。咸亨元年,復改左、右戎衛曰領軍衛。武后光宅元年,改左、右驍衛曰左、右武威衛,左、右武衛曰左、右鷹揚衛,左、右威衛曰左、右豹韜衛,左、右領軍衛曰左、右玉鈐衛。唐初,十六衛置大將軍各一人,正三品;將軍各二人,從三品。貞元二年,十六衛各置上將軍一人,從二品。雖設官而無兵可掌,故當時以爲無謂。〕貞觀中,內以十六衛蓄養武臣,外開折衝果毅府五百七十四,〔諸府,每府折衝都尉一人,上府正四品上,中府從四品下,下府正五品下。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上府從五品下,中府正六品上,下府正六品下。〕以儲兵伍,有事則戎臣提兵居外,無事則放兵居內。其居內也,富貴恩澤以奉其身;所部之兵散舍諸府。〔散者,分散之散。舍者,居舍之舍。〕上府不越千二百人,三時耕稼,一時治武,籍藏將府,〔治,直之翻。將,即亮翻。〕伍散田畝,力解勢破,人人自愛,雖有蚩尤爲帥,亦不可使爲亂耳。〔帥,所類翻;下同。〕及其居外也,緣部之兵被檄乃來,〔被,皮義翻。〕斧鉞在前,爵賞在後,飄暴交捽,豈暇異略!〔飄,即飄字。捽,昨沒翻。〕雖有蚩尤爲帥,亦無能爲叛也。〔此所謂實天下之大命也。〕自貞觀至於開元百三十年間,戎臣兵伍未始逆篡,此大聖人所以能柄統輕重,制鄣表裏,聖算神術〔【張:「術」作「謨」。】〕也。至於開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勝矣,請罷府兵。』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強矣,請搏四夷。』於是府兵內鏟,〔字書無「鏟」字,今以類求之,音楚限翻。〕邊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內無一人矣。尾大中幹,〔幹,音幹。〕成燕偏重,〔謂成安祿山偏重之勢也。燕,於賢翻。〕而天下掀然,根萌燼然,七聖旰食,〔七聖,謂肅、代、德、順、憲、穆、敬。〕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觀之,戎臣兵伍,豈可一日使出落鈴〔【章:十二行本「鈴」作「鈐」;乙十一行本同。】〕鍵哉!然爲國者不能無兵,居外則叛,居內則篡。使外不叛,內不篡,古今以還,法術最長,其置府立衛乎!近代以來,於其將也,弊復爲甚,〔將,即亮翻。復,扶又翻;下同。〕率皆市兒輩多齎金玉、負倚幽陰、〔謂負倚宦官,行貨賂以進取也。〕折券交貨所能致也;絕不識父兄禮義之教,復無慷慨感概之氣。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強傑愎勃者則撓削法制,〔愎,弼力翻。撓,奴教翻。〕不使縛己,斬族忠良,不使違己,力一勢便,罔不爲寇;其陰泥巧狡者,〔「泥」,恐當作「暱」。〕亦能家算口斂,委於邪幸,由卿市公,去郡得都,〔郡,謂列郡。都,謂五都。〕四履所治,指爲別館;〔左傳:管仲曰:賜我先君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杜預注云:履,所踐履之界。後人言賜履者本此。此四履謂四境所至。〕或一夫不幸而壽,則戛割生人,略鬩天下。〔鬩,作答翻,周也。〕是以天下兵亂不息,齊人乾耗,〔幹,音幹。〕靡不由是矣。嗚呼!文皇帝十六衛之旨,其誰原而復之乎!」〔太宗文皇帝。〕

    又作戰論,以爲:「河北視天下,猶珠璣也;〔言河北不資天下所產以爲富。〕天下視河北,猶四支也。河北氣俗渾厚,果於戰耕,加以土息健馬,〔息,生也。〕便於馳敵,是以出則勝,處則饒,〔處,昌呂翻。〕不窺天下之產,自可封殖;亦猶大農之家,不待珠璣然後以爲富也。國家無河北,則精甲、銳卒、利刀、良弓、健馬無有也,是一支,兵去矣。河東、盟津、滑臺、大梁、彭城、東平,盡宿厚兵以塞虜衝,不可他使,是二支,兵去矣。〔河東、太原之全軍。盟津,河陽軍。滑臺,義成軍。大梁,宣武軍。彭城,武寧軍。東平,天平軍。盟,讀曰孟。塞,音悉則翻。〕六鎮之師,厥數三億,低首仰給,〔仰,牛向翻。〕橫拱不爲,〔橫拱者,言橫其兩肱,拱立而事其帥,他無所爲也。〕則沿淮已北,循河之南,東盡海,西叩洛,赤地盡取,才能應費,是三支,財去矣。〔才能之才,即纔字,漢書作「財」,後人從省便,又去「貝」作「才」。〕咸陽西北,戎夷大屯,〔謂自咸陽西北,列大屯以防戎夷也。〕盡鏟吳、越、荊、楚之饒以啖兵戍。〔啖,徒濫翻。〕是四支,財去矣。天下四支盡解,頭腹兀然,其能以是久爲安乎!今者誠能治其五敗,則一戰可定,四支可生。夫天下無事之時,殿寄大臣偷安奉私,〔殿寄大臣,謂受殿邦之寄者,牧蓋謂當時節度使也。詩采菽,殿天子之邦,毛氏注云:殿,鎮也。音丁練翻。〕戰士離落,兵甲鈍弊,是不搜練之過,其敗一也。百人荷戈,〔荷,下可翻。〕仰食縣官,則挾千夫之名,大將小裨,操其餘贏,〔小裨,謂裨將。操,七刀翻。〕以虜壯爲幸,以師老爲娛,是執兵者常少,糜食常多,此不責實料食之過,其敗二也。戰小勝則張皇其功,奔走獻狀以邀上賞,或一日再賜,或一月累封,凱還未歌,書品已崇,〔戰勝,則奏凱歌而還。書品,謂書其官品也。〔還,音旋。〕爵命極矣,田宮廣矣,〔田宮,猶言田宅也。〕金繒溢矣,〔繒,慈陵翻。〕子孫官矣,焉肯搜奇出死,勤於我矣!此厚賞之過,其敗三也。〔焉,於虔翻。〕多喪兵士,顛翻大都,則跳身而來,刺邦而去;〔跳身而來,謂逃至京師也。刺邦而去,謂貶爲刺史也。喪,息浪翻。〕回視刀鋸,氣色甚安,一歲未更,〔更,工衡翻。〕旋已立於壇墀之上矣,〔立壇墀之上,謂復登大將之壇也。〕此輕罰之過,其敗四也。大將兵柄不得專,恩臣、敕使迭來揮之,〔恩臣,亦指宦官之怙恩者。〕堂然將陳,殷然將鼓,一則曰必爲偃月,一則曰必爲魚麗,〔陳,讀曰陣。麗,力知翻。偃月、魚麗,皆陳名。偃月陳,中軍偃居其中,張兩角向前。左傳:爲魚麗之陳,先偏後伍,伍承彌縫。〕三軍萬夫,環旋翔羊竕駭之間,〔翔羊,猶雲徜徉,徘徊也。竕,呼廣翻。〕虜騎乘之,遂取吾之鼓旗,此不專任責成之過,其敗五也。今者誠欲調持干戈,酒掃垢污,〔【章:十二行本「污」下有「以爲萬世安」五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而乃踵前非是,不可爲也。」

    又作守論,以爲:「今之議者皆曰:夫倔強之徒,吾以良將勁兵爲銜策,〔倔,渠勿翻。強,其兩翻。銜策,所以馭馬。〕高位美爵充飽其腸,安而不撓,外而不拘,〔撓,如巧翻,又火高翻。〕亦猶豢擾虎狼而不拂其心,〔豢,養也。擾,馴也,順也。拂,讀曰咈。〕則忿氣不萌;此大曆、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戰,焚煎吾民,然後以爲快也!愚曰:大曆、貞元之間,適以此爲禍也。當是之時,有城數十,千百卒夫,則朝廷別待之,貸以法度。於是闊視大言,自樹一家,破制削法,角爲尊奢,天子養威而不問,有司守恬而不呵。王侯通爵,越錄受之;〔凡賞功者錄其功而加之封爵,無功而超越授之以爵,是謂越錄。受,讀曰授。〕覲聘不來,几杖扶之;〔言不朝者賜之几杖,以安其心。〕逆息虜胤,皇子嬪之;〔息,子也。胤,繼嗣也。河北蕃將之子,率多尚主。〕裝緣採飾,無不備之。〔緣,以絹翻。〕是以地益廣,兵益強,僭擬益甚,侈心益昌。於是土田名器,分劃殆盡,〔劃,呼麥翻,又音畫。〕而賊夫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號,或帝或王,盟詛自立,〔詛,莊助翻。〕恬淡不畏,走兵四略以飽其志者也。是以趙、魏、燕、齊卓起大唱,梁、蔡、吳、蜀躡而和之;〔謂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相立爲王。李希烈、李錡、劉闢繼亂也。和,戶臥翻。〕其餘混澒軒囂,〔澒,戶孔翻。〕欲相效者,往往而是。運遭孝武,〔謂憲宗。〕宵旱不忘,〔宵,宵衣也,謂未明求衣也。旰,旰食也,謂日旰而食也。〕前英後傑,夕思朝議,故能大者誅鋤,小者惠來。不然,周、秦之郊,幾爲犯獵哉!〔周、秦之郊,謂河南、關內也。〕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則怒,怒則爭亂隨之,是以教笞於家,刑罰於國,征伐於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爭也。大曆、貞元之間,盡反此道,提區區之有而塞無涯之爭,〔區區之有,謂朝廷爵命。塞,悉則翻。〕是以首尾指支,幾不能相運掉也。〔幾,居於翻。掉,走吊翻。〕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爲經。〔經,常也。〕愚見爲盜者非止於河北而已,嗚呼!大曆、貞元守邦之術,永戒之哉!」

    又注孫子,爲之序,以爲:「兵者,刑也;〔大刑,用甲兵。刑者,政事也;爲夫子之徒,實仲由、冉有之事也。不知自何代何人分爲二道曰文、武,離而俱行,因使縉紳之士不敢言兵,或恥言之;苟有言者,世以爲粗暴異人,人不比數。嗚呼!亡失根本,斯最爲甚!禮曰:『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記曲禮之言。〕歷觀自古,樹立其國,滅亡其國,未始不由兵也。主兵者必聖賢、材能、多聞博識之士乃能有功,議於廊廟之上,兵形已成,然後付之於將。〔將,即亮翻。〕漢祖言『指蹤者人也,〔指蹤,謂指示獸蹤。此與漢書因文取義小不同。〕獲兔者犬也』,此其是也。彼爲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當知。』君子曰:『勿居其位可也!』」〔觀溫公取杜牧此語,則其平時講明相業,可以見矣。〕

    17前邠寧行軍司馬鄭注,依倚王守澄,權勢燻灼,上深惡之。〔惡,烏露翻。〕九月,丙寅,侍御史李款合內奏彈注:「內通敕使,外連朝士,兩地往來,〔兩地,謂往來南牙、北司間也。使,疏吏翻。朝,直遙翻。〕卜射財賄,晝伏夜動,幹竊化權,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請付法司。」旬日之間,章數十上。〔上,時掌翻。〕守澄匿注於右軍,〔王守澄時爲右軍中尉,故得以匿注。〕左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皆惡注。〔惡,烏露翻。〕左軍將李弘楚說元素曰:〔說,式芮翻。「鄭注奸猾無雙;卵鷇不除,〔鷇,苦角翻,鳥子未出者。〕使成羽翼,必爲國患。今因御史所劾匿軍中,弘楚請以中尉意,詐爲有疾,召使治之,來則中尉延與坐,弘楚侍側,伺中尉舉目,擒出杖殺之。〔伺,相吏翻。〕中尉因見上叩頭請罪,具言其奸,楊、王必助中尉進言。〔楊、王謂楊承和、王踐言也。〕況中尉有翼戴之功,〔元和末,穆宗立,章元素亦以預有定策之功矣。〕豈以除奸而獲罪乎!」元素以爲然,召之。注至,蠖屈鼠伏,〔蠖,烏郭翻。易大傳曰:尺蠖之屈,以求伸也。爾雅注:蠖行,若今以指步尺,屈而後伸。佞辭泉湧;元素不覺執手款曲,諦聽忘倦。〔諦,都計翻,審也。〕弘楚詗伺〔【章:十二行本「伺」下有「往復」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再三,元素不顧,以金帛厚遺注而遣之。〔詗,火迥翻,又翾正翻。遺,唯季翻。〕弘楚怒曰:「中尉失今日之斷,必不免他日之禍矣!」〔斷,丁亂翻。爲元素爲注所去張本。〕因解軍職去;頃之,疽發背卒。王涯之爲相,注有力焉,〔是必因注以結王守澄也。〕且畏王守澄,遂寢李款之奏。守澄言注於上而釋之;尋奏爲侍御史,充右神策判官,〔考異曰:開成紀事曰:「五年,金吾將軍孟文亮出鎮邠郊,以與注姻懿之故,奏爲軍司馬。路經奉天,防遏使、御史大夫王從亮薄其爲人,不爲之禮。注毀從亮於守澄,竟爲守澄誣構,決杖投荒。未幾,文亮沒,罷職還城,守澄潛置爲軍畫。時澤潞劉從諫本欲誅注,忌其權勢,因闢爲節度副使。纔至潞州,涉旬之間,會上乖愈,大和七年十一月,驛徵之赴闕,偶遭其時,聖體獲愈;上悅之。自此恩寵漸隆,凡臺省府縣軍戎,莫不從風。七年九月十三日,侍御史李款彈注『內通敕使,外連朝臣,兩地往來,卜射財貨,晝伏夜動,幹竊化權,人不敢言,道路以目。城社轉固,恐爲禍胎,罪不容誅,理合顯戮,其鄭注請付有司。』時王涯重處臺司,注之所致,又慮守澄黨援,遂寢不行。注潛遁軍司矣。」李德裕文武兩朝獻替記曰:「八年春暮,上對宰相嘆天下無名醫,便及鄭注,精於服食。或欲置於翰林伎術院,或欲令爲左神策判官。注自稱衣冠皆不願此職。守澄遂託從諫奏爲行軍司馬。及赴職,宗閔又自山南令判官楊儉至澤潞與從諫要約,令卻薦入。」今從實錄。〕朝野駭嘆。

    18甲寅,以前忠武節度使王智興爲河中節度使。

    19羣臣以上即位八年,未受尊號,冬,十二月,甲午,上尊號曰太和文武仁聖皇帝。會有五坊中使薛季棱自同、華還,〔同、華,同州、華州。華,戶化翻。還,音旋。〕言閭閻雕弊。上嘆曰:「關中小稔,百姓尚爾,況江、淮比年大水,其人如何!〔比,毗至翻。〕吾無術以救之,敢崇虛名乎!」因以通天帶賞季棱。〔通天犀帶也。〕羣臣凡四上表,竟不受。

    20庚子,上始得風疾,不能言。於是王守澄薦昭義行軍司馬鄭注善醫;上徵注至京師,飲其藥,頗有驗,遂有寵。〔甘露之禍胎成矣。〕

    唐紀六十一〔起閼逢攝提格(甲寅),盡強圉大荒落(丁巳),凡四年。〕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中

    太和八年〔(甲寅、八三四)〕

    1春,正月,上疾小廖;丁巳,御太和殿〔按閣本大明宮圖,入左銀臺門稍北即太和殿,又西即清思殿。〕見近臣,然神識耗減,不能復故。

    2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3夏,六月,丙戍,莒王紓薨。〔紓,順宗子。紓,山於翻。〕

    4上以久旱,詔求玫雨之方。司門員外郎李中敏上表,以爲:「仍歲大旱,非聖德不至,直以宋申錫之冤濫,〔宋申錫事見上卷五年。〕鄭注之奸邪。今致雨之方,莫若斬注而雪申錫。」表留中;中敏謝病歸東都。〔考異曰:新、舊中敏傳皆雲六年夏上此疏。今據開成紀事、太和摧兇記,皆雲八年六月。又,中敏疏言申錫臨終。按申錫去年七月卒,若六年則申錫尚在。今從開成紀事。〕

    5郯王經薨。〔經亦順宗子。〕

    6初,李仲言流象州,〔事見二百四十三卷敬宗寶曆元年。〕遇赦,還東都。會留守李逢吉思復入相,〔復,扶又翻。〕仲言自言與鄭注善,逢吉使仲言厚賂之。注引仲言見王守澄,守澄薦於上,雲仲言善易;上召見之。時仲言有母服,難入禁中,乃使衣民服,〔衣,於既翻。〕號王山人。仲言儀狀秀偉,倜儻尚氣,〔倜,他歷翻;倜儻,不羈也;史照曰:卓異貌。〕頗工文辭,有口辯,多權數。上見之,大悅,以爲奇士,待遇日隆。〕〔考異曰:舊傳:「李訓初名仲言,居洛中。李逢吉爲留守,思入相。訓揣知其意,即以奇計動之,自言與鄭注善。逢吉遺訓金帛珍寶數百萬,令持入長安以賂注。」又曰:「初,注構宋申錫事,帝深惡之,欲令京兆尹杖殺。至是,以藥稍效,始善遇之。」獻替記曰:「先是,上惡鄭注極甚,嘗謂樞密使曰:『卿知有善和端公,無嘆京兆尹懦弱,不能斃於枯木!』開成紀事曰:「訓除名,流象州,會恩歸於東洛。投謁諸處睏乏,逢吉叱之不顧。會鄭注賓副上黨,路經東都,於道投之,廣以古今義烈披述衷款。注本兇邪,趨而附之,自此豁然相然諾,情契稠迭,及注微赴闕,訓隨而到京,別第安置。注因陳奏,言訓文學優盛無比,上納之。太和八年三月,以布衣在翰林,注之援也。」甘露記曰:「訓爲人長大美貌,口辯無前,常以英雄自任。會鄭注介上黨,出洛陽。訓慨然太息曰:『當世操權力者握齪苛細,無足與言。吾聞鄭注爲人好義而求奇士,且通於內官,易爲因緣。』乃往說之。注見訓大驚,如舊相識,遂結爲死交。及注赴闕,請訓行京師,爲卜居供給,日夕往來,乘間奏於上。」按實錄,去年九月李款彈鄭注,雲「前邠州行軍司馬」,今年九月庚申,於守澄宣召鄭注對於浴堂門。獻替記:「八年春暮,上對宰臣嘆天下無名醫,便及鄭注精於服食。或欲置於伎術,或欲令爲神策判官,注皆不願此職。守澄遂託從諫奏爲行軍司馬。」又云:去歲春夏李仲言猶喪母,已潛入城,稱王山人,兩度對於含元殿。今年八月十三日,欲與諫官。至九月三日,鄭注自絳州至,便於宣徽對。然則訓自去年已因注謁守澄,得見上。注今年暮春後方從昭義闢。然則訓舊與注善,去春已入長安見上,非注赴昭義時始定交,亦非去年十一月徵注於潞州,又非訓隨注到京也。今從實錄、獻替記。〕

    仲言既除服,秋,八月,辛卯,上欲以仲言爲諫官,置之翰林。李德裕曰:「仲言向所爲,計陛下必盡知之,豈宜置之近侍﹖」〔兩省官,皆近侍也。〕上曰:「然豈不容其改過﹖」對曰:「臣聞惟顏回能不貳過。彼聖賢之過,但思慮不至,或失中道耳。至於仲言之惡,着於心本,安能悛改邪!」〔着,直略翻。悛,醜緣翻。心本,猶言心根也。〕上曰:「李逢吉薦之,朕不欲食言。」對曰:「逢吉身爲宰相,乃薦奸邪以誤國,亦罪人也。」上曰:「然則別除一官。」對曰:「亦不可。」上顧王涯,涯對曰:「可。」得裕揮手止之,上回顧適見,色殊不而罷。始,涯聞上欲用仲言,草諫疏極憤激;既而見上意堅,且畏其黨盛,遂中變。

    尋以仲言爲四門助教,〔四門助教,從八品。〕給事中鄭肅、韓佽封還敕書。〔佽,七四翻。〕德裕將出中書,謂涯曰:「且喜給事中封敕!」涯即召肅、佽謂曰:「李公適留語,令二閣老不用封敕。」〔留語,謂將出之時所留下言語也。兩省官相呼曰閣老。〕二人即行下,〔書讀而行下之也。下,戶稼翻。〕明日,以白德裕,德裕驚曰:「德裕不欲封還,當面聞,何必使人傳言!且有司封駁,〔駁,北角翻。〕豈復稟宰相意邪!」〔復,扶又翻。〕二人悵恨而去。

    九月,辛亥,徵昭義節度副使鄭注至京師。〔去年鄭注出佐昭義軍,事見上卷。〕王守澄、李仲言、鄭注皆惡李德裕,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宗閔與德裕不相悅,引宗閔以敵之。壬戍,詔徵宗閔於興元。〔惡,烏路翻。李宗閔出帥興元,見上卷元年。興元府至京師一千二百二十三里。〕

    7冬,十月,辛巳,幽州軍亂,逐節度使楊志誠及監軍李懷仵,〔仵,疑古翻。〕推兵馬使史元忠主留務。

    8庚寅,以李宗閔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甲午,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是日,以李仲言爲翰林侍講學士。給事中高銖、鄭肅、韓佽、諫議大夫郭承嘏、中書舍人權璩等爭之,不能得。承嘏,晞之孫;〔晞,郭子儀之子。〕璩,德輿之子也。〔權德輿,元和初爲相。璩,求於翻。〕

    9乙巳,貢院奏進士複試詩賦,從之。〔唐尚書省在朱雀門北正街之東,自佔一坊,六部附麗其旁。省前一坊別有禮部南院,即貢院也。罷詩賦見上捲上年。李德裕罷相,故復之。〕

    10李德裕見上自陳,請留京師。丙午,以德裕爲兵部尚書。

    11楊志誠過太原,李載義自毆擊,欲殺之,〔楊志誠逐載義見上卷五年。毆,烏口翻。〕幕僚諫救得免,殺其妻子及從行將卒;朝廷以載義有功,不問。〔李載義有平滄景之功。將,即亮翻。〕載義母兄〔【張:「兄」作「死」。】〕葬幽州,志誠發取其財。載義奏乞取志誠心以祭母,不許。

    12十一月,成德節度使王庭湊薨,軍中奉其子都知兵馬使元逵知留後。元逵改父所爲,事朝廷禮甚謹。

    13史元忠獻楊志誠所造袞衣及諸僭物。丁卯,流志誠於嶺南,道殺之。

    14李宗閔言李德裕制命已行,不宜自便。〔以德裕自請留京師也。〕乙亥,復以德裕爲鎮海節度使,不復兼平章事。〔復,扶又翻。〕時德裕、宗閔各有朋黨,互相擠援。〔非其黨則相擠,同黨則相援。擠,子西翻,又子細翻。援,於元翻,又於眷翻。〕上患之,每嘆曰:「去河北賊易,去朝廷朋黨難!」〔去,羌呂翻;下同。〕

    臣光曰:夫君子小人之不相容,猶冰炭之不可同器而處也。故君子得位則斥小人,小人得勢則排君子,此自然之理也。然君子進賢退不肖,其處心也公,其指事也實;小人譽其所好,毀其所惡,〔處,昌呂翻。譽,音餘。好,呼到翻。惡,烏路翻。〕其處心也私,其指事也誣。公且實者謂之正直,私且誣者謂之朋黨,在人主所以辨之耳。是以明主在上:度德而敘位,量能而授官;〔荀卿子之言。度,徒洛翻。量,音良。〕有功者賞,有罪者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夫如是,則朋黨何自而生哉!彼昏主則不然。明不能燭,強不能斷;〔斷,丁亂翻。〕邪正並進,譭譽交至;取捨不在於己,威福潛移於人。於是讒慝得志而朋黨之議與矣。

    夫木腐而蠹生,酰酸而菓集,〔菓,而銳翻。〕故朝廷有朋黨,則人主當自咎而不當以咎羣臨也。文宗苟患羣臣之朋黨,何不察其所譭譽者爲實,爲誣,〔譽,音餘。〕所進退者爲賢,爲不肖,其心爲公,爲私,其人爲君子,爲小人!苟實也,賢也,公也,君子也,匪徒用其言,又當進之;誣也,不肖也,私也,小人也,匪徒棄其言,又當刑之。如是,雖驅之使爲朋黨,孰敢哉!釋是不爲,乃怨羣臣之難治,〔治,直之翻。〕是猶不種不芸而怨田之蕪也。朝中之黨且不能去,況河北賊乎!〔溫公此論爲熙、豐發也。〕

    15丙子,李仲言請改名訓。

    16幽州奏莫州軍亂,刺史張元泛不知所在。

    17十二月,己卯,以昭義節度副使鄭注爲太僕卿。郭承嘏累上疏言其不可,上不聽。於是注詐上表固辭,上遣中使再以告身賜之,不受。〔史極言鄭注之奸狀。〕

    18癸未,以史元忠爲盧龍留後。〔考異曰:實錄:十一月,鎮州奏幽州留後史元忠爲瀛莫三軍逐出,不知所在。後不言元忠復歸幽州,而至此有新命,蓋因莫州軍亂,鎮州承傳聞之誤而奏之耳。〕

    19初,宋申錫與御史中丞宇文鼎受密詔誅鄭注,使京兆尹王璠掩捕之。璠密以堂帖示王守澄,〔帖由政事堂出,故謂之堂帖。璠,孚袁翻。〕注由是得免,深德璠。璠又與李訓善,於是訓、注共薦之,自浙西觀察使徵爲尚書左丞。〔王璠之險躁自可以得禍,史言其預甘露之難亦有所自來。〕

    九年〔(乙卯、八三五)〕

    1春,正月,乙卯,以王元逵爲成德節度使。

    2巢公湊薨,追贈齊王。〔漳王湊貶巢公,事見上卷五年。〕

    3鄭註上言秦地有災,宜興役以禳之。辛卯,發左、右神策千五百人浚曲江及昆明池。〔雍錄:唐曲江本秦隑州,至漢爲樂遊苑,基地最高,四望寬敞。隋營京城,宇文愷以其地在京城東南隅,地高不便,故闕此地不爲居人坊巷,而鑿爲池以厭勝之。又會黃渠水自城外南來,故隋世遂從城外包之,入城爲芙蓉池,且爲芙蓉園也。漢武帝時,池週迴六里餘,唐周七里,佔地三十頃,又加展拓矣。其地在成東南升道坊龍華寺之南。昆明池,漢武帝所鑿,在長安西南,週迴四十里。三輔故事曰:池週三百二十頃。長安志曰:今爲民田。夫既可以爲民田,則非有水之地矣。然則漢於何居水也﹖長安志引水經曰:交水西至石碣,武帝穿昆明池所造。有石闥堰,在縣西南三十二里。則昆明之週三百餘頃者,用此堰之水也。昆明基高,故其下流尚可壅激以爲都城之用。於是並城疏別三派,城內外皆賴之。此池仍在。括地誌曰:豐鎬二水皆已堰入昆明池,無複流派。括地誌作於太宗之世,則唐初仍自壅堰不廢,至文宗而猶嘗加浚也。然則圖經之作當在文宗後,故竭而爲田也。〕

    4三月,冀王絿薨。〔絿,順宗子。〕

    5丙辰,以史元忠爲盧龍節度使。

    6初,李德裕爲浙西觀察使,漳王傅母杜仲陽坐宋申錫事放歸金陵,詔德裕存處之。會德裕已離浙西,〔傅母,女師也。處,昌呂翻。離,力智翻。〕牒留後李蟾使如詔旨。〔德裕自浙西征見上卷三年,鎮蜀見四年,宋申錫事見五年。系年差殊,當考。〕至是,左丞王璠、戶部侍郎李漢奏德裕厚賂仲陽,陰結漳王,圖爲不軌。上怒甚,召宰相及璠、漢、鄭注等面質之。璠、漢等極口誣之,路隋曰:「德裕不至有此。果如所言,臣亦應得罪!」言者稍息。夏,四月,以德裕爲賓客分司。

    7癸巳,以鄭注守太僕卿,兼御史大夫,注始受之,仍舉倉部員外郎李款自代曰:「加臣之罪,雖於理而無辜;在款之誠,乃事君而盡節。」〔款奏注見上捲上年。考異:甘露記曰:「時論或雲款外沽直名而陰事注。」按款彈注之文皆訐其隱慝,豈有於人如此而能陰與之合乎!此皆當時庸人見注舉款自代,遂有此疑耳。今不取。〕時人皆哂之。〔笑不壞顏爲哂。〕

    8丙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路隋〔【章:十二行本「隋」下有「同平章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充鎮海節度使,趣之赴鎮,〔趣,讀曰促。〕不得面辭;坐救李德裕故也。〔考異曰:舊隋傳曰:「德裕貶袁州長史,隋不署奏狀,始爲鄭注所忌,出鎮浙西。」按實錄,隋出錄在德裕貶前四日。今不取。〕

    9初,京兆尹河南賈餗,〔餗,蘇谷翻。〕性褊躁輕率,與李德裕有隙,而善於李宗閔、鄭注。上巳,賜百官宴於曲江,〔古者上巳,正用三月之上巳日;自魏以後但用三月三日,不復用巳。唐貞元間置三令節,使百官選勝行樂,三月三日其一也。〕故事,尹於外門下馬,揖御史。餗恃其貴勢,乘馬直入,殿中侍御史楊儉、蘇特與之爭,餗罵曰:「黃面兒敢爾!」坐罰俸。餗恥之,求出,詔以爲浙西觀察使;尚未行,戊戍,以餗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10庚子,制以向日上初得疾,〔謂七年冬也。〕王涯呼李德裕奔問起居,德裕竟不至;又在西蜀徵逋懸錢三十萬緡,百姓愁困;貶德裕袁州長史。

    11初,宋申錫獲罪,〔事見上卷五年。〕宦官益橫;〔橫,戶孟翻。〕上外雖包容,內不能堪。李訓、鄭注既得幸,揣知上意,訓因進講,數以微言動上。〔揣,初委翻。數,所角翻。〕上見其才辨,意訓可與謀大事;且以訓、注皆因王守澄以進,冀宦官不之疑,遂密以誠告之。訓、注遂以誅宦官爲己任,〔考異曰:舊傳以爲上出易義以示羣臣之時,已與訓有誅宦官之謀。按補國史雲:「許康佐進新注春秋列國經傳六十卷,上問閽弒吳子餘祭事,康佐託以春秋義奧,臣窮究未精,不敢容易解陳。後上以問李仲言,仲言乃精爲上言之。上曰:『朕左右刑臣多矣,餘祭之禍安得不慮﹖』仲言曰:『陛下留意於未萌,臣願遵聖謀。』實錄,「今年四月癸亥,許康佐進纂集左氏傳三十卷。五月,乙巳朔,以御集左氏列國經傳三十卷宣付史館。」然則上與訓謀誅宦官必在此際矣。然文宗與訓語時,宦官必盈左右,恐亦敢班班顯言,如補國史所云也。〕二人相挾,朝夕計議,所言於上無不從,聲勢炟赫。〔炟,當割翻。一作「烜」,況遠翻。【章:乙十一行本正作「烜」;孔本同;張校同。】〕注多在禁中,或時休沐,賓客填門,賂遺山積。〔遺,唯季翻。〕外人但知訓、注倚宦官擅作威福,不知其與上有密謀也。

    上之立也,右領軍將軍興寧仇士良有功;〔興寧,漢龍川縣地,江左置與寧縣,唐屬循州。〕王守澄抑之,由是有隙。訓、注爲上謀,〔爲,於僞翻。〕進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權。五月,乙丑,以士良爲左神策中尉,〔出韋元素,以士良代之。〕守澄不悅。

    12戊辰,以左丞王璠爲戶部尚書,判度支。

    13京城訛言鄭注爲上合金丹,〔合,音合。〕須小兒心肝,民間驚懼,上聞而惡之。〔惡,烏路翻;下同。〕鄭注素惡京兆尹楊虞卿,與李訓共構之,雲此語出於虞卿家人。上怒,六月,下虞卿御史獄。〔下,戶稼翻。〕注求爲兩省官,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不許,注毀之於上。會宗閔救楊虞卿,上怒,叱出之;壬寅,貶明州刺史。〔明州,後漢鄮縣地,唐開元二十六年置明州,京師東南四千三百里。〕

    14左神策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居中用事,與王守澄爭權不謟,李訓、鄭注因之出承和於西川,元素於淮南,踐言於河東,皆爲監軍。

    15和,七月,甲辰朔,貶楊虞卿虔州司馬。〔虔州,漢贛縣,晉置南康郡,隋爲虔州,京師東南四千一十七里。

    16庚戍,作紫雲樓於曲江。〔紫雲樓在曲江之南,洊經喪亂,頹圯不修,今再作之。〕

    17辛亥,以御史大夫李固言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李訓、鄭注爲上畫太平之策,〔爲,於僞翻。〕以爲當先除宦官,次復河、湟,次清河北,開陳方略,如指諸掌。上以爲信然,寵任日隆。

    初,李宗閔爲吏部侍郎,因駙馬都尉沈竓結女學士宋若憲、知樞密楊承和得爲相。〔竓,宜奇翻。宋若憲姊妹皆善屬文,德宗召入宮,不以妾侍命之,呼學士。〕及貶明州,鄭注發其事,壬子,再貶處州長史。〔代宗大曆十四年,改括州爲處州,京師東南四千二百七十八里。〕

    著作郎、分司舒元輿與李訓善,訓用事,召爲右司郎中,兼侍御史知雜,鞫楊虞卿獄;〔唐制:侍御史六人,以久次者一人知雜事,謂之知雜。〕癸丑,擢爲御史中丞。元輿,元褒之兄也。〔舒元褒,見上卷五年。〕

    貶吏部侍郎李漢爲汾州刺史,刑部侍郎蕭澣爲遂州刺史,〔汾州,漢文帝封代王,都中都,即其地,去京師一千二百六里。遂州,本漢德陽縣之舊壘,東晉置遂寧郡,後周置遂州,去京師二千三百二十九里。〕皆坐李宗閔之黨。

    是時李訓、鄭注連逐三相,〔三相,李德裕、路隋、李宗閔。〕威震天下,於是平生絲恩髮怨無不報者。

    18李訓奏僧尼猥多,耗蠹公私。丁巳,詔所在試僧尼誦經不中格者,皆勒歸俗;〔中,竹仲翻。〕禁置寺及私度人。

    19時人皆言鄭注朝夕且爲相,侍御史李甘揚言於朝曰:「白麻出,我必壞之於庭!」〔壞,音怪。〕癸亥,貶甘封州司馬。〔考異曰:舊傳曰:「鄭注入翰林侍講,舒元輿既作相,注亦求入中書。甘昌言於朝雲雲,貶封州。」按是時元輿未作相,舊傳誤也。〕然李訓亦忌注,不欲使爲相,事竟寢。

    20甲子,以國子博士李訓爲兵部郎中、知制誥,依前侍講學士。

    21貶左金吾大將軍沈竓爲邵州刺史。八月,丙子,又貶李宗閔潮州司戶。賜宋若憲死。

    22丁丑,以太僕卿鄭注爲工部尚書,充翰林侍講學士。注好服鹿裘,以隱淪自處,〔處,昌呂翻。〕上以師友待之。注之初得幸,上嘗問翰林學士、戶部侍郎李珏曰:「卿知有鄭注乎﹖亦嘗與之言乎﹖」對曰:「臣豈特知其姓名,兼深知其爲人。其人奸邪,陛下寵之,恐無益聖德。臣忝在近密,安敢與此人交通!」戊寅,貶珏江州刺史。再貶沈竓柳州司戶。〔江州,京師東南二千九百四十八里。〕

    23丙申,詔以楊承和庇護宋申錫,韋元素、王踐言,與李宗閔、李德裕中外連結,受其賂遺。〔遺,唯季翻。〕承和可驩州安置,元素可象州安置,踐言可恩州安置,令所在錮送。〔錮送者,枷錮而防送之。象州至京師四千九百八十九里,恩州至京師六千五百里。〕楊虞卿、李漢、蕭澣爲朋黨之首,貶虞卿虔州司戶,漢汾州司馬,澣遂州司馬。尋遣使追賜承和、元素、踐言死。〔韋元素卒如李弘楚之言。〕時崔潭峻已卒,亦剖棺鞭屍。

    己亥,以前廬州刺史羅立言爲司農少卿。立言贓吏,以賂結鄭注而得之。

    鄭注之入翰林也,中書舍人高元裕草制,言以醫藥奉君親,注銜之;奏元裕嚐出郊送李宗閔,壬寅,貶元裕閬州刺史。〔閬州,古巴子國,秦爲閬中縣,西魏爲隆州,唐先天中避諱改閬州,至京師一千九百一十五里。〕元裕,士廉之六世孫也。〔高士廉,長孫無忌之舅,事高祖、太宗。〕

    時注與李訓所惡朝士,皆指目爲二李之黨,〔惡,烏路翻。二李,謂德裕、宗閔。〕貶逐無虛日,班列殆空,廷中匈匈,上亦知之。訓、注恐爲人所搖,九月,癸卯朔,勸上下詔:「應與德裕、宗閔親舊及門生故吏,今日以前貶黜之外,餘皆不問。」人情稍安。

    24鹽鐵使王涯奏改江淮、嶺南茶法,增其稅。〔德宗貞元九年,初稅茶,於出茶州縣及茶山外商人要路,委所由定三等時,每十稅一。長慶元年,鹽鐵使王播奏茶稅一百增之五十。今又改法而增其稅愈重矣。〕

    25庚申,以鳳翔節度使李聽爲忠武節度使,代杜悰。

    26憲宗之崩也,人皆言宦官陳弘志所爲。〔見二百四十一卷元和十五年。〕時弘志爲山南東道監軍,李訓爲上謀召之,至青泥驛,〔訓爲,於僞翻。青泥驛在嶢關南。〕癸亥,封杖殺之。〔考異曰:舊傳曰:「李訓既秉權衡,即謀誅內豎。陳弘慶自元和末負弒逆之名,遣人封杖決殺。」按此時李訓未爲相。今從實錄。〕

    27鄭注求爲鳳翔節度使,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不可。丁卯,以固言爲山南西道節度使,〔考異曰:宋敏求宣宗實錄曰:「固言性狷急,無重望。時訓、注用事,雖相之,中實惡與宗閔爲黨,乃出爲與元節度。」按固言鍛鍊楊虞卿獄,宗閔由是罷相而固言代之,豈得爲宗閔黨也!今從開成紀事。〕注爲鳳翔節度使。〔考異曰:開成紀事:「注引舒元輿、李訓俱擢相庭。注自詣宰臣李固言求鳳翔節度使,固言剛勁不許,惟王涯、賈餗贊從。」其事九月二十五日,紀事誤,今從實錄。〕李訓雖因注得進,及勢位俱盛,心頗忌注。謀欲中外協勢以誅宦官,故出注於鳳翔。其實俟既誅宦官,並圖注也。

    注欲取名家才望之士爲參佐,請禮部員外郎韋溫爲副使,〔節度副使也。〕溫不可。或曰:「拒之必爲患。」溫曰:「擇禍莫若輕。拒之止於遠貶,從之有不測之禍。」卒辭之。〔卒,子恤翻。〕

    28戊辰,以右神策中尉、行右衛上將軍、知內侍省事王守澄爲左、右神策觀軍容使,兼十二衛統軍。〔唐因隋制,置十六衛,以十二衛統諸府之兵,曰左、右衛、曰左、右驍騎衛,曰左、右武衛,曰左、右威衛,曰左、右領軍衛,曰左、右候衛。至開元間,府兵之法寖壞,乃募騎十二萬,分隸十二衛,每衛萬人。其後洊更喪亂,十二衛之軍無復承平之舊。〕李訓、鄭注爲上謀,以虛名尊守澄,實奪之權也。〔爲,於僞翻;下同。〕

    29己巳,以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舒元輿爲刑部侍郎,兵部郎中知制誥、充翰林侍講學士李訓爲禮部侍郎,並同平章事。仍命訓三二日一入翰林講易。元輿爲中丞,凡訓、注所惡者,則爲之彈擊,〔惡,烏路翻。〕由是得爲相。又上懲李宗閔、李德裕多朋黨,以賈餗及元輿皆孤寒新進,〔餗少孤,客江、淮間。元輿地寒,不與士齒。〕故擢爲相,庶其無黨耳。

    訓起流人,期年致位宰相,〔期,讀曰翆。〕天子傾意任之。訓或在中書,或在翰林,天下事皆決於訓。王涯輩承順其風指,惟恐不逮;自中尉、樞密、禁衛諸將,見訓皆震懾,迎拜叩首。〔懾,之涉翻。〕

    壬申,以刑部郎中兼御史知雜李孝本權知御史中丞。孝本,宗室之子,依訓、注得進。

    30李聽自恃勳舊,不禮於鄭注。注代聽鎮鳳翔,先遣牙將丹駿至軍中慰勞,〔丹,姓;駿,名。姓譜:丹姓,丹朱之後。勞,力到翻。〕誣奏聽在鎮貪虐。冬,十月,乙亥,以聽爲太子太保、分司,復以杜悰爲忠武節度使。

    鄭注每自負經濟之略,上問以富人之術,注無以對,乃請榷茶。於是以王涯兼榷茶使,〔搉,古嶽翻。〕涯知不可而不敢違,人甚苦之。

    31鄭注欲收僧尼之譽,固請罷沙汰,從之。〔是年七月,李訓乞沙汰僧尼。〕

    32李訓、鄭注密言於上,請除王守澄。辛巳,遣中使李好古就第賜酖,殺之,〔好,呼到翻。〕贈揚州大都督。訓、注本因守澄進,〔注事見二百二十三卷穆宗長慶三年,訓事見上八年。〕卒謀而殺之,〔卒,子恤翻。〕人皆快守澄之受佞而疾訓、注之陰狡,於是元和之逆黨略盡矣。

    乙酉,鄭注赴鎮。

    33庚子,以東都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兼中書令,餘如故。李訓所獎拔,率皆狂險之士,然亦時取天下重望以順人心,如裴度、令狐楚、鄭覃皆累朝耆俊,久爲當路所軋,〔朝,直遙翻。軋,乙轄翻。〕置之散地,〔散,悉但翻。〕訓皆引居崇秩。由是士大夫亦有望其真能致太平者,不惟天子惑之也。然識者見其橫甚,〔橫,戶孟翻。〕知將敗矣。

    34十一月,丙午,以大理卿郭行餘爲邠寧節度使。癸丑,以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李載義兼侍中。丁巳,以戶部尚書、判度支王璠爲河東節度使。戊午,以京兆尹李石爲戶部侍郎、判度支;以京兆少尹羅立言權知府事。石,神符之五世孫也。〔襄邑王神符,淮安王神通之弟。〕己未,以太府卿韓約爲左金吾衛大將軍。

    始,鄭注與李訓謀,至鎮,選壯士數百,皆持白棓,懷其斧,以爲親兵。〔棓,蒲項翻。白棓,猶言白梃也。〕是月,戊辰,王守澄葬於滻水,〔雍錄:滻水源出藍田縣境之西,稍北行至白鹿原西,即趨京城。王守澄蓋葬於白鹿原西南。〕注奏請入護葬事,因以親兵自隨。仍奏令內臣中尉以下盡集滻水送葬,注因闔門,令親兵斧之,使無遺類。約既定,訓與其黨謀:「如此事成,則注專有其功,不若使行餘、璠以赴鎮爲名,多募壯士爲部曲,並用金吾臺府吏卒,先期誅宦者者,〔先,悉薦翻。〕已而並注去之。」〔去,羌呂翻。〕行餘、璠、立言、約及中丞李孝本,皆訓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獨與是數人及舒元輿謀之,他人皆莫之知也。

    壬戍,上御紫宸殿。百官班定,韓約不報平安,〔唐制:凡朝,皇帝既升御座,金吾將軍奏:「左右廂內外平安。」〕奏稱:「左金吾聽事後石榴夜有甘露,臣遞門奏訖。」〔言夜中聞奏,禁門已扃,於隔門遞入以奏也。〕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帥百官稱賀。〔帥,讀曰率;下同。〕訓、元輿勸上親往觀之,以承天貺,上許之。百官退,班於含元殿。〔紫宸,內殿也;含元,前殿也。上欲往觀甘露,故百官自紫宸退而出,立班於含元殿,以左、右金吾仗在含元殿前左右也。〕日加辰,上乘軟輿出紫宸門,〔軟輿,蓋以裀褥積而爲之,下施竡,令人舉之。〕升含元殿。先命宰相及兩省官詣左仗視之,良欠而還。〔還,音旋,又如字。〕訓奏:「臣與衆人驗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宣佈,〔考異曰:按訓與韓約共謀,詐爲甘露,而自言恐非真瑞者,蓋欲使宦官盡往金吾覆視,因伏兵誅之耳。故二十二日令狐楚所草制書亦云「兇渠仍請其覆視」。今從實錄。〕恐天下稱賀。」上曰:「豈有是邪!」顧左、右中尉仇士良、魚志弘帥諸宦者往視之。〔帥,讀曰率。〕宦者既去,訓遽召郭行餘、王璠曰:「來受敕旨!」璠股慄不敢前,獨行餘拜殿下。時二人部曲數百,皆執兵立丹鳳門外,訓已先使人召之,令人受敕。獨東兵入,〔河東兵也,「東」上逸「河」字。【章:孔本正有「河」字。】〕邠寧兵竟不至。

    仇士良等至左仗視甘露,韓約變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將軍何爲如是﹖」俄風吹幕起,見執兵者甚衆,又聞兵仗聲。士良等驚駭走出,門者欲閉之,士良叱之,關不得上。〔關,門牡也。上,時掌翻;下來上同。〕士良等奔詣上告變。訓見之,遽呼金吾衛士曰:「來上殿衛乘輿者,人賞錢百緡!」宦者曰:「事急矣,請陛下還宮!」即舉軟輿,迎上扶升輿,決殿後罘罳,疾趨北出。〔唐宮殿中罘罳,以絲爲之,狀如網,以捍燕雀,非如漢宮闕之罘罳也。今諸宦者能決之而出,則可知矣。程大昌曰:罘罳者,鏤木爲之,其中疏通,可以透明。或爲方空,或爲連鎖,甚狀扶疏,故曰罘罳,讀如浮思,猶曰竰也。因其形似而想其本狀,自可見矣。罘罳之名既立,於是隨其所施而附着以爲之名,其在宮闕則爲闕上罘罳,臣朝於君,至闕下復思所奏是也。在陵垣則爲陵上罘罳,不莽斫去陵上罘罳,而曰使人無復思漢者是也。卻而求之上古,則禮記疏屏亦其物也。疏者,刻爲雲氣而中空玲瓏也。又有網戶,刻爲連文,遞爲綴屬,其形如網也。宋玉曰「網戶朱綴刻方連」是也。既曰刻,則是雕木爲之,甚狀如網耳。後人因此遂有直織繼網而張之檐窗以護禽雀者。文宗甘露之變,出殿北門,裂斷罘罳而去,是真網也。此又沿放楚辭而施網焉者也。元微之爲承旨時詩曰:「橤珠深處少人知,網索西臨太液池,浴殿曉聞天語後,步郎騎馬笑相隨。」自注雲:「網索在太液池上,學士候對歇於此。」予按網索,乃是無壁或有窗處,以索掛網,遮護飛雀,故云網索,猶掛鈴之索爲鈴索也。宋元獻喜子京召還爲學士詩曰:「網索軒窗邃,鑾坡羽衛重。」用微之句也。若並今世俗語求之,則門屏鏤明格子是也。其制與青瑣同類,顧所施之地不同而名亦隨異耳。〕訓攀輿呼曰:〔呼,火故翻。〕「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宮!」金吾兵已登殿;羅立言帥京兆邏卒三百餘自東來,〔邏,郎佐翻。〕李孝本帥御史臺從人二百餘自西來,〔從,才用翻。〕皆登殿縱擊,宦官流血呼冤,死傷者十餘人。乘輿迤邐入宣政門,〔迤,移爾翻。邐,力爾翻。宣政門,宣政殿門也。〕訓攀輿呼益急,上叱之,宦者郗志榮奮拳毆其胸,偃於地。〔郗,醜之翻。毆,烏口翻。偃者,偃仰而僕也。〕乘輿既入,門隨闔,宦者皆呼萬歲,百官駭愕散出。訓知事不濟,脫從吏綠衫衣之,〔衣,於既翻。〕走馬而出,揚言於道曰:「我何罪而鼠謫!」人不之疑。王涯、賈餗、舒元輿還中書,相謂曰:「上且開延英,召吾屬議之。」兩省官詣宰相請其故,皆曰:「不知何事,諸公各自便!」士良等知上豫其謀,怨憤,出不遜語,上凓懼不復言。

    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劉泰倫、魏仲卿等各帥禁兵五百人,露刃出合門討賊。〔復,扶又翻。帥,讀曰率。〕王涯等將會食,〔諸宰相每日會食於政事堂。〕吏白:「有兵自內出,逢人輒殺!」涯等狼狽步走,兩省及金吾吏卒千餘人填門爭出;門尋闔,其不得出者六百餘人皆死。士良等分兵閉宮門,索諸司,捕賊黨。〔索,下客翻;下同。〕諸司吏卒及民酤販在中者皆死,死者又千餘人,橫屍流血,狼藉塗地,諸司印及圖籍、帷幕、器冊俱盡。又遣騎各千餘出城亡追亡者,又遣兵大索城中。舒元輿易服單騎出安化門,〔安化門,長安南面西頭第一門。〕禁兵追擒之。王涯徒步至永昌裏茶肆,禁兵擒入左軍。涯時年七十餘,被以桎梏,掠治不勝苦,〔被,皮義翻。桎,職日翻。梏,古沃翻。掠,音亮。治,直之翻。勝,音升。〕自誣服,稱與李訓謀行大逆,尊立鄭注。王璠歸長興裏私第,〔【章:十二行本「裏」作「坊」;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閉門,以其兵自防。〔河東節度之兵也。〕神策將至門,呼曰:「王涯等謀反,欲起尚書爲相,魚護軍令致意!」〔魚弘志時爲右神策護軍中尉。將,即亮翻。〕璠喜,出見之。將趨賀再三,〔將,即亮翻。〕璠知見紿,涕泣而行;至左軍,見王涯曰:「二十兄自反,胡爲見引﹖」涯曰:「五弟昔爲京兆尹,不漏言於王守澄,〔王涯第二十,王璠第五。漏言事見上卷五年。〕豈有今日邪!」璠俛首不言。又收羅立言於太平裏,及涯等親屬奴婢,皆入兩軍系之。戶部員外郎李元皋,訓之再從弟也,訓實與之無恩,亦執而殺之。故嶺南節度使胡證,家鉅富,〔證,音正。〕禁兵利其財,託以搜賈餗入其家,執其子冢,殺之。〔冢,音殷。〕又入左常侍羅讓、詹事渾鐬、翰林學士黎埴等家,〔左常侍,左散騎常侍也。鐬,火外翻。〕掠其貲財,掃地無遺。鐬,瑊之子也。坊市惡少年因之報私仇,殺人,剽掠百貨,〔剽,匹妙翻。〕互相攻劫,塵埃蔽天。

    癸亥,百官入朝,〔朝,直遙翻。〕日出,始開建福門,〔建福門,在大明宮丹鳳門之右。〕惟聽以從者一人自隨,〔從,才用翻。〕禁兵露刃夾道。至宣政門,尚未開。時無宰相御史知班,百官無復班列。〔新書儀衛志曰:朝日,殿上設黼扆,躡席、燻爐、香案,御史大夫領屬官至殿西廡,從官朱衣傳呼,促百官就列。文武班於兩觀,監察御史二人立於東西朝堂笂道以麘之。平明,傳點畢,內門開,監察御史領百官入。夾階監門校尉二人執門籍,曰唱籍,既視籍,曰「在」,入畢而止。次門亦如之。序班於通幹、觀象門南,武班居文班之次。入宣政門,文班自東門而入,武班自西門而入,至合門亦如之。夾階校尉十人同唱,入畢而止。宰相兩省官對班於香案前,百官班於殿庭,左右巡使二人分麘於鼓鍾樓下。先一品班,次二品班,次三品班,次四品班,次五品班;每班尚書省官爲首。武班供奉者立於橫街之北,次千牛中郎將,次千牛將軍,次過狀中郎將一人,次接狀中郎將一人,次押柱中郎將一人,次排階中郎將一人,次押散手仗中郎將一人,次左右金吾衛大將軍。凡殿中省監、少監、尚衣、尚舍、尚輦、奉御分左右,隨傘扇而立。東宮官居上臺之次,王府官又次之。唯三太、三少、賓客、庶子、王傅隋本品。侍中奏外辦,皇帝步出西序門,索扇,扇合;皇帝升御座,扇開,左右留扇各三。左右金吾將軍一人奏「左右廂內外平安。」通事合人贊,宰相、兩省官再拜升殿。朝罷,皇帝步入東序門。觀此,可以知甘露之亂,蕩無朝儀矣。〕上御紫宸殿,問:「宰相何爲不來﹖」仇士良曰:「王涯等謀反繫獄。」因以涯手狀呈上,召左僕射令狐楚、右僕射鄭覃等升殿示之。上悲憤不自勝,〔勝,音升。〕謂楚等曰:「是涯手書乎﹖」對曰:「是也!」「誠如此,罪不容誅!」因命楚、覃留宿中書,參決機務。使楚草制宣告中外。楚敘王涯、賈餗反事浮泛,〔其敘事浮泛,蓋以王涯等非實反也。〕仇士良等不悅,由是不得爲相。

    時坊市剽掠者猶未止,命左、右神策將楊鎮、靳遂良等各將五百人分屯通衢,〔靳,居焮翻。〕擊鼓以警之,斬十餘人,然後定。

    甲子,以右僕射鄭覃同平章事。

    賈餗變服潛民間經宿,自知無所逃,素服乘驢詣興安門,自言:「我宰相賈餗也,爲奸人所污,〔興安門,大明宮南面西來第一門。污,烏故翻。〕可送我詣兩軍!」門者執送西軍。〔西軍,右神策軍也,在大明宮西西內苑中。〕李孝本改衣綠,〔衣,於既翻。〕猶服金帶,以帽障面,單騎奔鳳翔,〔欲依鄭注也。〕至咸陽西,追擒之。

    李訓素與終南僧宗密善,往投之。宗密欲剃其發而匿之,其徒不可。訓出山,〔剃,他計翻。山即謂終南山。〕將奔鳳翔,爲盩厔鎮遏使宋楚所擒,〔盩厔,音舟窒。〕械送京師。至昆明池,訓恐至軍中更受酷辱,謂送者曰:「得我則富貴矣!聞禁兵所在搜捕,汝必爲所奪,不若取我首送之!」送者從之,斬其首以來。

    乙丑,以戶部侍郎、判度支李石同平章事,仍判度支。前河東節度使李載義復舊任。〔王璠得罪,故載義復舊任。〕

    左神策出兵三百人,以李訓首引王涯、王璠、羅立言、郭行餘,右神策出兵三百人,擁賈餗、舒元輿、李孝本獻於廟社,徇於兩市。〔唐太廟在朱雀街東第一街之東北來第二坊。太社在街西第一街之西北來第二坊。兩市,長安城中東市、西市也。〕命百官臨視,腰斬於獨柳之下,梟其首於興安門外。親屬無問親疏皆死,孩犛無遺,〔犛,直利翻。〕妻女不死者沒爲官婢。百姓觀者怨王涯榷茶,或詬詈,或投瓦礫擊之。〔詬,許候翻,又古候翻。詈,力智翻。礫,郎狄翻。〕

    臣光曰:論者皆謂涯餗有文學名聲,初不知訓、注之謀,橫罹覆族之禍。〔【章:十二行本「禍」下有「憤嘆其冤」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橫,戶孟翻。〕臣獨以爲不然。夫顛危不扶,焉用彼相!〔論語載孔子之言。焉,於虔翻。〕涯、餗安高位,飽重祿;訓、注小人,窮奸究險,〔究,極也。〕力取將相。涯、餗與之比肩,不以爲恥;國家危殆,不以爲憂。偷合苟容,日復一日,〔復,扶又翻。〕自謂得保身之良策,莫我如也。若使人人如此而無禍,則奸臣孰不願之哉!一旦禍生不虞,足折刑剭,〔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刑剭,兇。剭,音屋。剭者,誅殺不於市。周制,誅大臣適甸師謂之剭。折,而設翻。〕蓋天誅之也,士良安能族之哉!

    35王涯有再從弟沐,〔從,才用翻。〕家於江南,老且貧。聞涯爲相,跨驢詣之,欲求一簿、尉。留長安二歲餘,始得一見,涯待之殊落莫。〔落,冷落也。莫,薄也。落莫,唐人常語。〕久之,沐因嬖奴以道所欲,〔嬖,卑義翻,又博計翻。〕涯許以微官,自是旦夕造涯之門以俟命;〔造,七到翻。〕及涯家被收,〔被,皮義翻。〕沐適在其第,與涯俱腰斬。

    舒元輿有族子守謙,願而敏,元輿愛之,從元輿者十年,一旦忽以非罪怒之,日加譴責,奴婢輩亦薄之。守謙不自安,求歸江南,元輿亦不留,守謙悲嘆而去。夕,至昭應,聞元輿收族,守謙獨免。〔王沐之並命,躁之禍也。舒守謙之倖免,願之餘福也。禍福之應,天豈爽哉!〕

    是日,以令狐楚爲鹽鐵轉運使,左散騎常侍張仲方權知京兆尹。〔考異曰:實錄,乙丑,合門使馬元贄巳宣授仲方京兆尹,至此又言者,蓋當時止是口宣,至此乃降敕耳。〕時數日之間,殺生除拜,皆決於兩中尉,〔考異曰:皮光業見聞錄曰:「崔慎由以元和元年登第,至開成,已入翰林。因寓直之夕,二更以來,有中使宣召,引入數重門。至一處,堂宇華煥,簾幕俱垂。見左右二廣燃蠟而坐,謂慎由曰:『上不豫來已數日,兼自登極後聖政多虧。今奉太后中旨,命學士草廢音令。』慎由大驚曰:『某有中外親族數千口,列在搢紳,長行、兄弟、甥侄僅三百人,一旦聞此覆族之言,寧死不敢承命!況聖上高明之德,覆於八荒,豈可輕議!』二廣默然無以爲對。良久,啓後戶,引慎由至一小殿。見文宗坐於殿上,二廣徑登階而疏文宗過惡,上唯俛首。又曰:『不爲此拗木枕措大,不合更在此坐矣!』街談以好拗爲『拗木枕』。仍戒慎由曰:『事泄即是此措大也!』於是二廣自執炬,送慎由出邃殿門,復令中使送至本院。慎由尋以疾出翰林,遂金縢其事付胤,故胤切於剿絕北司者由此也。誅北司後,胤方彰其事。」新傳曰:「慎由記其事,藏箱枕間。將沒,以授其子胤,故胤惡中官,終討除之。」按舊傳,崔慎由大中初始入朝爲右拾遺、員外郎、知制誥,文宗時未爲翰林學士。蓋崔胤欲重宦官之罪而誣之,新傳承皮錄之誤也。〕上不豫知。

    初,王守澄惡宦者田全操、劉行深、周元稹、薛士幹、似先義逸、劉英謻等,〔惡,烏路翻。似先,姓;義逸,名。謻,直嚴翻。〕李訓鄭注因之遣分詣鹽州,靈武、涇原、夏州、振武、鳳翔巡邊,〔夏,戶雅翻。〕命翰林學士顧帥邕爲詔書賜六道,使殺之。會訓敗,六道得詔,皆廢不行。〔六道即謂鹽、靈、夏、涇原、振武、鳳翔也。〕丙寅,以帥邕爲矯詔,下御史獄。〔下,遐稼翻。〕

    先是,鄭注將親兵五百,已發鳳翔,至扶風。〔宋白曰:扶風縣本漢美陽縣地,今京兆府武功縣北美陽故城是也。隋開皇十六年,於今岐陽縣置岐山縣,武德三年分岐山縣於圍川城,置圍川縣,貞觀八年改扶風縣。九域志,鳳翔府東至扶風八十里。先,悉薦翻。〕扶風令韓遼知其謀,不供具,攜印及吏卒奔武功。注知訓已敗,復還鳳翔。仇士良等使人齎密敕授鳳翔監軍張仲清令取注,仲清惶惑,不知所爲。押牙李叔和說仲清曰:「叔和爲公以好召注,〔說,式芮翻。爲,於僞翻。好,如字。以好召之,言示之以無惡意也。〕屏其從兵,於坐取之,〔屏,必郢翻,又卑正翻。從,才用翻。坐,徂臥翻。〕事立定矣!」仲清從之,伏甲以待注。注恃其兵衛,遂詣仲清。叔和稍引其從兵,享之於外,注獨與數人入。既啜茶,〔啜,樞悅翻,飲也。〕叔和抽刀斬注,因閉外門,悉誅其親兵。乃出密敕,宣示將士,遂滅注家,並殺副使錢可復、節度判官盧簡能、觀察判官蕭傑、掌書記盧弘茂等及其枝黨,死者千餘人。可復,徽之子;〔錢徽見二百四十一卷穆宗長慶元年。〕簡能,綸之子;〔盧綸與吉中孚、韓翃、錢起、司空曙、苗發、崔峒、耿緯、夏侯審、李端皆以詩齊名,號大曆十才子。〕傑,俛之弟也。〔蕭俛事憲、穆,位至宰相。史言錢可復等皆名家子,以託身非人並命。〕朝廷未知注死,丁卯,詔削奪注官爵,令鄰道按兵觀變。以左神策大將軍陳君奕爲鳳翔節度使。戊辰夜,張仲清遣李叔和等以注首入獻,〔考異曰:據實錄,甲子已傳注首,而開成紀事二十六日方下詔削官爵,雲鄭注初誅,京師尚未知。李潛用乙卯記亦云丁卯張仲清誘注而殺之。與開成紀事同。但開成紀事注傳雲二十六日奏朝覲,恐誤。乙卯記,注庚申入覲,十九日也。至扶風,聞訓敗,乃還。似近之。實錄恐太在前。新本紀雲戊辰張仲清殺注。今不書日以傳疑。〕梟於興安門,人情稍安,京師諸軍始各還營。

    詔將士討賊有功及娖隊者,官爵賜曁各有差。〔娖,則角翻。〕右神策軍獲韓約於崇義坊,己巳,斬之。仇士良等各進階遷官有差。自是天下事皆決於北司,宰相行文書而已。宦官氣益盛,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每延英議事,士良等動引訓、注折宰相。〔折,之舌翻。〕鄭覃、李石曰:「訓、注誠爲亂首,但不知訓、注始因何人待進﹖」宦者稍屈,搢紳賴之。

    時中書惟有空垣破屋,百物皆闕。江西、湖南獻衣糧百二十分,充宰相召募從人。〔分,扶問翻。從,才用翻;下導從同。〕辛未,李石上言:「宰相若忠正無邪,神靈所佑,縱遇盜賊,亦不能傷。若內懷奸罔,雖兵衛甚設,鬼得而誅之。臣願竭赤心以報國,止循故事,以金吾卒導從足矣;〔從,才用翻。〕其兩道所獻衣糧,並乞停寢。」從之。

    十二月,壬申朔,顧師邕流儋州,至商山,賜死。〔儋,都甘翻。儋州,漢儋耳郡,至京師七千四百四十二里。商山即商嶺也,所謂「繞溜七盤」是也。貞元七年,刺史李西華患此路之險,自藍田至內鄉開新道七百餘里,回山取塗,人不病涉,謂之偏路,行旅便之。〕

    36榷茶使令狐楚奏罷榷茶,從之。〔王涯誅,乃罷榷茶。〕

    37度支奏籍鄭注家貲,得絹百餘萬匹,他物稱是。〔稱,尺證翻。〕

    庚辰,上問宰相:「坊市安未﹖」李石對曰:「漸安。然比日寒冽特甚,〔比,毗至翻。〕蓋刑殺太過所致。」鄭覃曰:「罪人周親前已皆死,〔周親,孔安國曰:周,至也。〕其餘殆不足問。」時宦官深怨李訓等,凡與之有瓜葛親,〔瓜葛有所附麗。言非至親,或羣從中表相附麗以敘親好,若瓜葛然。〕或蹔蒙獎引者,誅貶不已,故二相言之。

    李訓、鄭注既誅,召六道巡邊使。田全操追忿訓、注之謀,在道揚言:「我入城,凡儒服者,無貴賤當盡殺之!」癸未,全操等乘驛疾驅入金光門,〔金光門,長安城西面北來第二門。京城訛言有寇至,士民驚噪縱橫走,〔縱,子容翻。〕塵埃四起。兩省諸司官聞之,皆奔散,有不及束帶聵而乘馬者。〔聵,勿發翻。〕

    鄭覃、李石在中書,顧吏卒稍稍逃去。覃謂石曰:「耳目頗異,宜且出避之!」石曰:「宰相位尊望重,人心所屬,〔屬,之慾翻。〕不可輕也!今事虛實未可知,堅坐鎮之,庶幾可定。若宰相亦走,則中外亂矣。且果有禍亂,避亦不免!」覃然之。石坐視文案,沛然自若。

    敕使相繼傳呼:「閉皇城諸司門!」〔六典:唐都城三重:外一重名京城,內一重名皇城,又內一重名宮城,亦名子城。〕左金吾大將軍陳君賞帥其衆立望仙門下,〔大明宮城南面五門,望仙門在丹鳳門之左。帥,讀曰率。〕謂敕使曰:「賊至,閉門未晚,請徐觀其變,不宜示弱!」至晡後乃定。是日,坊市惡少年皆衣緋皁,〔衣,於既翻。皁,在早翻。〕持弓刀北望,見皇城門閉,即欲剽掠,非石與君賞鎮之,京城幾再亂矣。〔剽,匹妙翻。幾,居衣翻。〕時兩省官應入直者,皆與其家人辭訣。

    38甲申,敕罷修曲江亭館。〔以鄭注之言而修之,注誅乃罷。〕

    39丁亥,詔:「逆人親黨,自非前已就戮及指名收捕者,餘一切不問。諸司官〔【章:十二行本「官」下有「吏」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雖爲所脅從,涉於詿誤,〔詿,古賣翻,又戶卦翻。〕皆赦之。他人無得相告言及相恐愒。見亡匿者,勿復追捕,〔愒,許葛翻。見,賢遍翻。復,扶又翻。〕三日內各聽自歸本司。」

    時禁軍暴橫,〔橫戶孟翻。〕京兆尹張仲方不敢詰,宰相以其不勝任,〔勝,音升。〕出爲華州刺史,〔華,戶化翻。〕以司農卿薛元賞代之。元賞常詣李石第,聞石方坐聽事與一人爭辯甚喧,元賞使覘之,〔覘,醜廉翻。〕雲有神策軍將訴事。元賞趨入,責石曰:「相公輔佐天子,紀綱四海。今近不能制一軍將,使無禮如此,何以鎮服四夷!」即趨出上馬,命左右擒軍將,俟於下馬橋,〔閣本大明宮圖:下馬橋在建福門北。〕元賞至,則已解衣跽之矣。〔跽,其幾翻。〕其黨訴於仇士良,士良遣宦者召之曰:「中尉屈大尹。」元賞曰:「屬有公事,〔屬,之慾翻。〕行當繼至。」遂杖殺之。〔考異曰:開成紀事以祕書少監王會爲京兆尹。按薛元賞已爲京兆尹,紀事誤。〕乃白服見士良,〔白服,即待罪之素服。〕士良曰:「癡書生何敢杖殺禁軍大將!」元賞曰:「中尉大臣也,宰相亦大臣也,宰相之人若無禮於中尉,如之何﹖中尉之人無禮於宰相,庸可恕乎!中尉與國同體,當爲國惜法;〔爲,於僞翻。〕元賞已囚服而來,惟中尉死生之!」士良知軍將已死,無可如何,乃呼酒與元賞歡飲而罷。

    初,武元衡之死,詔出內庫弓矢、陌刀給金吾仗,使衛從宰相,〔事見二百三十九卷憲宗元和十年。從,才用翻。〕至建福門而退,至是,悉罷之。

    開成元年〔(丙辰、八三六)〕

    1春,正月,辛丑朔,上御宣政殿,赦天下,改元。仇士良請以神策仗衛殿門,諫議大夫馮定言其不可,〔南牙十六衛之兵,至此雖名存實亡,然以北軍衛南牙,則外朝亦將聽命於北司,既紊太宗之紀綱,又增宦官之勢焰,故馮定言其不可。〕乃止。定,宿之弟也。〔馮宿,穆宗長慶初知制誥。〕

    2二月,癸未,上與宰相語,患四方表奏華而不典,李石對曰:「古人因事爲文,今人以文害事。」

    3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表請王涯等罪名,且言:「涯等儒生,荷國榮寵,〔荷,下石翻。〕鹹欲保身全族,安肯構逆!訓等實欲討除內臣兩中尉,自爲救死之謀,遂致相殺;誣以反逆,誠恐非辜。設若宰相實有異圖,當委之有司,正其刑典,豈有內臣擅領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橫被殺傷!〔剽,匹妙翻。橫,戶孟翻。〕流血千門,〔漢武帝起建章宮,度爲千門萬戶,後世遂謂宮門爲千門。〕殭屍萬計,蒐羅枝蔓,中外恫疑。〔恫,音通,痛也,又敕動翻。〕臣欲身詣闕庭,面陳臧否,恐並陷孥戮,〔否,音鄙。孥,音奴,子也。孥戮,戮及子也。〕事亦無成。謹當修飾封疆,訓練士卒,內爲階下心腹,外爲階下藩垣。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丙申,加從諫檢校司徒。

    4天德軍奏吐谷渾三千帳詣豐州降。

    5三月,壬寅,以袁州長史李德裕爲滁州刺史。〔袁州,漢宜春縣地,隋置袁州,京師東南三千五百八十里。滁州,二千五百六十四里。〕

    6左僕射令狐楚從容奏:「王涯等既伏辜,〔從,千容翻。〕其家夷滅,遺骸棄捐。請官爲收瘞,以順陽和之氣。」〔爲,於僞翻。瘞,於計翻。月令:孟春掩骼埋胔,以死氣逆生也。〕上慘然久之,命京兆收葬涯等十一人於城西,各賜一〔【章:十二行本「一」上有「衣」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襲。〔考異曰:開成紀事雲:「京兆尹薛元賞於城西張村葬涯等七人。」今從新傳。〕仇士良潛使人發之,棄骨於渭水。

    7丁未,皇城留守郭皎〔按舊制:車駕行幸,則京城置留守。今天子在上京而皇城置留守,當考。觀下奏,則知置皇城留守,宦官之意也。〕奏:「諸司儀仗有鋒刃者,請皆輸軍器使,〔軍器使即軍器庫使,內諸司使之一也。〕遇立仗別給儀刀!」從之。〔儀刀以木爲之,以銀裝之,具刀之儀而已。〕

    8劉從諫復遣牙將焦楚長上表讓官,〔讓檢校司徒。復,扶又翻。〕稱:「臣之所陳,系國大體。可聽則涯等宜蒙湔洗,〔湔,則前翻。〕不可聽則賞典不宜妄加!安有死冤不申而生者荷祿!」〔荷,下可翻。〕因暴揚仇士良等罪惡。章酉,上召見楚長,慰諭遣之。時士良等恣橫,〔橫,戶孟翻。〕朝臣日憂破家。及從諫表至,士良等憚之。由是鄭覃、李不粗能秉政,〔粗,坐伍翻。〕天子倚之亦差以自強。

    9夏,四月,乙卯,以潮州司戶李宗閔爲衡州司馬。凡李訓指爲李德裕、宗閔黨者,稍收復之。

    10淄王協薨。〔協,憲宗子。〕

    11甲午,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固言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以左僕射令狐楚代之。

    12戊戍,上與宰相從容論詩之工拙,〔從,千容翻。〕鄭覃曰:「詩之工者,無若三百篇,皆國人作之以刺美時政,王者採之以觀風俗耳,不聞王者爲詩也。後代辭人之詩,華而不實,無補於事。陳後主、隋煬帝皆工於詩,不免亡國,陛下何取焉!」〔史言鄭覃能守經學以輔其君。〕覃篤於經術,上甚重之。

    13己酉,上御紫宸殿,宰相因奏事拜謝,外間因訛言:「天子欲令宰相掌禁兵,已拜恩矣。」由是中外復有猜阻,〔復,扶又翻。〕人情忷忷,士民不敢解衣寢者數日。乙丑,李石奏請召仇士良等面釋其疑。上爲召士良等出,〔爲,於僞翻。〕上及石等共諭釋之,使毋疑懼,然後事解。

    14閏月,乙西,以太子太保、分司李聽爲河中節度使。上嘗嘆曰:「付之兵不疑,置之散地不怨,〔散,蘇旱翻。〕惟聽爲可以然。」

    15乙未,李固言薦崔球爲起居舍人,鄭覃再三以爲不可,上曰:「公事勿相違!」覃曰:「若宰相盡同,則事必有欺陛下者矣!」

    16李孝本二女配沒右軍,〔右軍,右神策軍。〕上取之入宮。秋,七月,右拾遺魏﨣上疏,以爲:「陛下不邇聲色,屢出宮女以配鰥夫。竊聞數月以來,教坊選試以百數,莊宅收市猶未已;〔唐內諸司宥教坊使、莊宅使,皆宦者爲之。〕又召李孝本女入宮,不避宗姓,大興物論,臣竊惜之。昔漢光武一顧列如屏風,宋弘猶正色抗言,光武即撤之。〔光武時,宋弘大司空,嘗燕見,御座新屏風圖畫列女,帝數顧視之。弘正容言曰:「未見好德如好色者!」帝即爲撤之。笑謂弘曰:「聞義則服,可乎﹖」對曰:「陛下進德,臣不勝其喜!」〕陛下豈可不思宋弘之言,歐居光武之下乎!」上即出孝本女。〔考異曰:實錄上雲「取孝本女二人入內」,下魏﨣疏雲「取孝本次女一人入內」。所以如此不同者,蓋孝本二女皆籍沒布右軍,先取長女入內,﨣不之知;又取次女,﨣乃知之上疏故也。〕擢﨣爲補闕,曰:「朕選市女子,以賜諸王耳。憐孝本女〔【章:十二行本「女」下有「宗枝」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髫塀孤露,〔髫,於聊翻,小兒垂髮也。塀,初覲翻,小兒毀齒也。〕故收養宮中。﨣於疑似之間皆能盡言,可謂愛我,不忝厥祖矣!」命中書優爲制辭以賞之。﨣,徵之五世孫也。〔魏徵以直事太宗。〕

    17鄜坊節度使蕭洪詐稱太后弟,〔事始二百四十三卷大和二年。〕事覺;八月,甲辰,流驩州,於道賜死。趙縝、呂璋等皆流嶺南。〔縝,止忍翻。〕

    初,李訓知洪之詐,洪懼,闢訓兄仲京置幕府。先是,自神策軍出爲節度使者,軍中皆資其行裝,至鎮,三倍償之。有自左軍出鎮鄜坊〔左軍,左神策軍。〕未償而死者,軍中徵之於洪,洪恃訓之勢,不與;又徵於死者之子,洪教其子遮宰相自言,訓判絕之。仇士良由是恨洪。

    太后有異母弟在閩中,孱弱不能自達。〔孱,鉏山翻。〕有閩人蕭本從之得其內外族諱,因士良進達於上,且發洪之詐,洪由是得罪。上以本爲真太后弟,戊申,擢爲右贊善大夫。

    18九月,丁丑,李石爲上言宋申鍚忠直,〔爲,於僞翻。〕爲讒人所誣,竄死遐荒,未蒙昭雪,上俛首久之,既而流涕泫然〔氙,美辨翻,俯也。泫,胡犬翻。〕曰:「茲事朕久知其誤,奸人逼我,以社稷大計,兄弟幾不能保,〔謂漳王湊也。幾,居衣翻。〕況申錫,僅全腰領耳。非獨內臣,外廷亦有助之者。皆由朕之不明,向使遇漢昭帝,必無此冤矣!」〔謂漢昭帝知燕、蓋、上官之詐也。〕鄭覃、李固言亦共言其冤,上深痛恨,有凓色。庚辰,詔悉復申錫官爵,以其子慎微爲成固尉。〔成固縣屬興元府。〕

    19李石用金部員外郎韓益判度支桉,〔桉,與案同,文案也。句斷。〕益坐贓三千餘緡,繫獄;石曰:「臣始以益頗曉錢穀,故用之,不知其貪乃如是!」上曰:「辛相但知人則用,有過則懲,如此則人易得。〔易,以豉翻。〕卿所用人不掩其惡,可謂至公。從前宰相用人好曲蔽其過,不欲人彈劾,此大病也!」冬,十一月,丁巳,貶益梧州司戶。〔梧州,因蒼梧邵而名,至京師五千五百里。好,呼到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

    20上自甘露之變,意忽忽不樂,兩軍球鞠之會什減六七,〔樂,音洛。史照曰:鞠以皮爲之,今通謂之球。〕雖宴享音伎雜沓盈庭,〔沓,達合翻。〕未嘗解顏;閒居或徘徊眺望,〔眺,他吊翻。〕或獨語嘆息。壬午,上於延英謂宰相曰:「朕每與卿等論天下事,則不免愁。」對曰:「爲理者不可以速成。」〔爲理,猶言爲治也。〕上曰:「朕每讀書,恥爲凡主。」李石曰:「方今內外之臣,其間小人尚多疑阻,願陛下更以寬御之,彼有公清奉法如劉弘逸、薛季棱者,陛下亦宜褒賞以勸爲善。」甲申,上覆謂宰相曰:〔復,扶又翻。〕我與卿等論天下事,有勢未得行者,退但飲醇酒求醉耳!」對曰:「此皆臣等之罪也。」

    21有司以左藏積弊日久,〔藏,徂浪翻。〕請行檢勘,且言官典罪在赦前者,請宥之,上許之。既而果得繒帛妄稱漬污者,〔漬,疾智翻。污,烏故翻。〕敕赦之,給事中狄兼﨣封還敕書曰:「官典犯贓,理不可赦!」上諭之曰:「有司請檢之初,朕既許之矣。與其失信,寧失罪人。卿能奉職,朕甚嘉之!」

    22十二月,庚戍,以華州刺史盧鈞爲嶺南節度使、李石言於上曰:「盧鈞除嶺南,朝士皆相賀。以爲嶺南富饒之地,近歲皆厚賂北司而得之;今北司不撓朝權,〔撓,奴巧翻,又奴教翻。〕陛下亦宜有以褒之。庶幾內外奉法,此致理之本也。上從之。鈞至鎮,以清惠著名。

    23己未,淑王縱薨。〔縱,順宗子。〕

    二年〔(丁巳、八三七)〕

    1春,二月己未,上謂宰相:「薦人勿問親疏。朕聞竇易直爲相,〔竇易直爲相於長慶、寶曆。〕未嘗用親故。若親故果才,避嫌而棄之,是亦不爲至公也。」

    2均王緯薨。〔緯,順宗子。〕

    3三月,有彗星出於張,〔彗,祥歲翻,又旋芮翻,又徐醉翻。〕長八丈餘。〔長,直亮翻。〕任申,詔撤樂減膳,以一日之膳分充十日。

    4夏,四月,甲辰,上對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兼侍書柳公權於便殿,〔柳公權先除翰林侍書學士,今以翰林學士兼侍書。〕上舉衫袖示之曰:「此衣已三澣矣!」〔澣,戶管翻。〕衆皆美上之儉德;公權獨無言,上問其故,對曰:「陛下貴爲天子,富有四海,當進賢退不肖,納諫諍,明賞罰,乃可以致雍熙。服澣濯之衣,乃末節耳。」上曰:「朕知舍人不應復爲諫議,〔杜佑通典曰:中書舍人,文士之極任,朝廷之盛選,諸官莫得比。〕以卿有諍臣風采,須屈卿爲之。」乙巳,以公權爲諫議大夫,餘如故。

    5戊戍,以翰林學士、工部侍郎陳夷行同平章事。

    6六月,河陽軍亂,節度使李泳奔懷州;軍士焚府署,殺泳二子,大掠數日方止。泳,長安市人,寓籍禁軍,以賂得方鎮,所至恃所交結,貪殘不法,其下不堪命,故作亂。丁未,貶泳澧州長史。〔澧州,京師東南一千八百九十三里。澧,音禮。〕戊申,以左金吾將軍李執方爲河陽節度使。

    7秋,七月,癸亥,振武奏党項三百餘帳剽掠逃去。〔剽,匹妙翻;下同。〕

    8給事中韋溫爲太子侍讀,晨詣東宮,日中乃得見,溫諫曰:「太子當雞鳴而起,問安視膳,〔記:文王之爲世子,雞初鳴而衣服,至於寢門外,問內豎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內豎曰:「安。」文王乃喜。其有不安節,則內豎以告文王,文王色憂,行不能正履。至於復初,然後亦復初。食上必在視寒暖之節。史照曰:熟食曰饔,具食曰膳。膳之爲言善也。〕不宜專事宴安!」太子不能用其言,〔爲太子不令終張本。」溫乃辭侍讀;章未,罷守本官。〔考異曰:「兼太子侍讀,每晨至少陽院,午見太子。溫云云,太子不能行其言。溫稱疾,上不悅,改太常少卿。未幾,拜給事中。」按溫已爲給事中,乃兼太子侍讀。舊傳誤。今從新傳。〕

    9振武突厥百五十帳叛,剽掠營田;戊寅,度使劉沔擊破之。

    10八月,庚戍,以昭儀王氏爲德妃,昭容楊氏爲賢妃。〔唐因隋制,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各一人,爲夫人,正一品。〕立敬宗之子休復爲梁王,執中爲襄王,言楊爲杞王,成美爲陳王。癸丑,立皇子宗儉爲蔣王。〔蔣,古國名。左傳:凡、蔣、邢、茅、胙、祭。〕

    11河陽軍士既逐李泳,日相扇,欲爲亂。九月,李執方索得首亂者七十餘人,〔索,山客翻。〕悉斬之,餘黨分隸外鎮,然後定。

    12冬,十月,國子監石經成。〔劉昫曰:時上好文,鄭覃以宰臣判國子祭酒,依後漢蔡邕刊碑列於太學,創立石壁九經,諸儒校正訛謬。上又俴翰林勒字官校字體,又乖師法。故石經立後數十年,名儒皆不窺之,以爲蕪累。〕

    13福建奏晉江百姓蕭弘稱太后族人,〔晉江,故晉安郡晉安縣地。吳置東安縣,晉改曰晉安,隋改曰南安,開元八年分南安置晉江縣,帶泉州。〕詔御史臺按之。

    14戊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15甲寅,御史臺奏蕭弘詐妄;詔遞歸鄉里,〔令所過給食而遞歸也。〕不之罪,冀得其真。

    唐紀六十二〔起着雍敦牂(戊午),盡玄黓閹茂(壬戍),凡五年。〕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下

    開成三年〔(戊午、八三八)〕

    1春,正月,甲子,李石入朝,中塗有盜射之,〔射,食亦翻。〕微傷,左右奔散,石馬驚,馳歸第。又有盜邀擊於坊門,斷其馬尾,〔唐諸坊之南皆有門,以時啓閉。斷,音短。〕僅而得免。上聞之大驚,命神策六軍遣兵防衛,敕中外捕盜甚急,竟無所獲。乙丑,百官入朝者九人而已。京城數日方安。

    2丁卯,追贈故齊王湊爲懷懿太子。〔知湊之冤也。湊被枉事見二百四十四卷太和五年。〕

    3戊申,以鹽鐵轉運使、戶部尚書楊嗣復,戶部侍郎、判戶部李珏並同平章事,〔考異曰:舊傳:「三年,楊嗣復輔政,薦珏,以本官同平章事。」按珏與嗣復並命,今從實錄。〕判、使如故。〔判,謂判戶部,使,謂鹽鐵轉運使。〕嗣復,於陵之子也。〔楊於陵見二百三十七卷憲宗元和三年。於,音烏。〕

    4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石,承甘露之亂,人情危懼,宦官恣橫,〔橫,戶孟翻。〕忘身徇國,故紀綱粗立。仇士良深惡之,〔粗,坐五翻。惡,烏路翻;下同。〕潛遣盜殺之,不果。石懼,累表稱疾辭位;上深知其故而無如之何。丙子,以石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

    5陳夷行性介直,惡楊嗣復爲人,每議政事,多相詆斥。壬辰,夷行以足疾辭位,不許。

    6上命起居舍人魏﨣獻其祖文貞公笏。〔魏徵諡曰文貞。〕鄭覃曰:「在人不在笏。」上曰:「亦甘棠之比也。」〔言周人思召公,愛其甘棠而不敢翦伐,今思魏徵之正直,則亦當寶愛其故笏。〕

    7楊嗣復欲援進李宗閔,〔復,扶又翻。援,於元翻;下同。〕恐爲鄭覃所沮,乃先令宦官諷上,上臨朝,謂宰相曰:「宗閔積年在外,宜與一官。」〔李宗閔貶,見上卷太和九年。〕鄭覃曰:「陛下若憐宗閔之遠,止可移近北數百里,〔近,其靳翻。〕不宜再用;用之,臣請先避位。」陳夷行曰:「宗閔向以朋黨亂政,陛下何愛此纖人!」〔纖人,猶言小人也〕楊嗣復曰:「事貴得中,不可但徇愛憎。」上曰:「可與一州。」覃曰:「與州太優,止可洪州司馬耳。」〔洪州,京師東南三千九十里。〔因與嗣復互相詆訐以爲黨。〔訐,居謁翻。〕上曰:「與一州無傷。」覃等退,上謂起居郎周敬復、舍人魏﨣曰:「宰相諠爭如此,可乎﹖」〔唐制:起居郎、起居舍人掌錄天子起居法度。天子御正殿,則郎居左,舍人居右,有命,俯陛以聽。每仗下,天子與宰相議政事,郎、舍人亦分侍左右。若仗在紫宸內閣,則夾香案分立殿下。覃等喧爭既退,故上因問之。〕對曰:「誠爲不可。然覃等盡忠憤激,不自覺耳。」丁酉,以衡州司馬李宗閔爲杭州刺史。〔唐制:衡州,中。洪州,上,都督府。杭州,上。中州司馬,從五品下。大都督府司馬,從四品下。上州刺史,從三品。〕李固言與楊嗣復、李珏善,故引居大政以排鄭覃、陳夷行,每議政之際,是非鋒起,上不能決也。〔史言文宗明不足以燭理。〕

    8三月,牂柯寇涪州清溪鎮,〔牂柯蠻在涪州東九百里,東距辰州二千四百里。涪,音浮。〕鎮兵擊卻之。

    9初,太和之末,杜悰爲鳳翔節度使,有詔沙汰僧尼。〔事見上卷太和八年。〕時有五色雲見於岐山,〔見,賢遍翻;下同。〕近法門寺,民間訛言佛骨降祥,〔佛骨在法門寺,故云然。〕以僧尼不安之故。監軍欲奏之,悰曰:「雲物變色,何常之有!佛若果愛僧尼,當見於京師。」未幾,獲白兔,幾,居豈翻。未幾,言未得幾何時也。〕監軍又欲奏之,曰:「此西方之瑞也。」悰曰:野獸未馴,且宜畜之。」〔馴,松倫翻。畜,籲玉翻。〕旬日而斃;監軍不悅,以爲掩蔽聖德,獨畫圖獻之。及鄭注代悰鎮鳳翔,〔按通鑑上卷,太和八年,九月,庚申,以鳳翔節度使李聽爲忠武節度使,代杜悰。丁卯,以鄭注爲鳳翔節度使。注誣奏聽在鳳翔貪虐;冬,十月,乙亥,以聽爲太子太保、分司,復以杜悰爲忠武節度使。若如上卷所書,則杜悰鎮忠武,不在鳳翔。〕奏紫雲見,又獻白雉。是歲,八月,有甘露降於紫宸殿前櫻桃之上,上親採而嘗之,百官稱賀。其十一月,遂有金吾甘露之變。

    及悰爲工部尚書、判度支,河中奏騶虞見,〔詩注:騶虞,義獸,白虎黑文,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則應之。司馬相如封禪書曰:般般之獸,樂我君囿,白質黑章,其儀可喜。師古注:謂騶虞也、山海經:騶虞如虎,五色,尾長於身。〕百官稱賀。上謂悰曰:「李訓、鄭注皆因瑞以售其亂,乃知瑞物非國之慶。卿前在鳳翔,不奏白兔,真先覺也。」對曰:「昔河出圖,伏羲以畫八卦;洛出書,大禹以敘九疇,皆有益於人,故足尚也。至於禽獸草木之瑞,何時無之!劉聰桀逆,黃龍三見;石季龍暴虐,,得蒼麟十六、白鹿七,以駕芝蓋。〔石虎,字季龍,唐避廟諱,故稱其字。〕以是觀之,瑞豈在德!玄宗嘗爲潞州別駕,〔中宗時,玄宗爲潞州別駕。〕及即位,潞州奏十九瑞,玄宗曰:『朕在潞州,惟知勤職業,此等瑞物,皆不知也。』願陛下專以百姓富安爲國慶,自餘不足取也。」上善之。他日,謂宰相曰:「時和年豐,是爲上瑞;嘉禾靈芝,誠何益於事!」宰相因言:「春秋記災異以儆人君,而不書祥瑞,用此故也!」〔意此必鄭覃之言。〕

    夏,五月,乙亥,詔:「諸道有瑞,皆無得以聞,亦勿申牒所司。其臘饗太廟〔唐制:四孟及臘享於太廟。唐臘用寅。〕及饗太清宮,〔玄宗天寶二年,以西京玄元皇帝廟爲太清宮。〕元日受朝奏祥瑞,皆停。」〔六典:凡大祥瑞隨即表奏,文武百寮詣闕奉賀。其它並年終具表以聞,有司告廟,百寮詣闕奉賀。又儀制令:大瑞即隨表奏聞;中瑞、下瑞申報有司,元日聞奏。今皆停罷。考異曰:實錄:「初,上謂宰臣曰:『歲豐人安,豈非上瑞!』宰臣因言春秋不書祥瑞,上深然之,遂有此詔。」補國史以爲因杜悰進言,今兼取之。

    10初,靈武節度使王晏平自盜贓七千餘緡,上以其父智興有功,〔王智興有討橫海之功。〕免死,長流康州。晏平密請於魏、鎮、幽三節度使,〔魏帥,何進滔;鎮帥,王元逵;幽帥,史元忠。〕使上表雪己;上不得已,六月,壬寅,改永州司戶。

    11八月,己亥,嘉王運薨。〔運,代宗子。〕

    12太子永之母王德妃無寵,爲楊賢妃所譖而死。〔唐因隋制,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各一人,爲夫人,正一品。開元中,玄宗以後妃四星,一爲後,有後而復置四妃,非典法。乃置惠紀、麗妃、華妃,以代三夫人、其後復置貴妃,蓋復唐初四妃之制。〕太子頗好遊宴,暱近小人,〔好,呼到翻。暱,尼質翻。近,其靳翻。〕賢妃日夜毀之。九月,壬戍,上開延英,召宰相及兩省、御史、郎官,疏太子過惡,議廢之,曰:「是宜爲天子乎﹖」羣臣皆言:太子年少,〔少,詩照翻;下同。〕容有改過。國本至重,豈可輕動!」御史中丞狄兼﨣論之尤切,至於涕泣。給事中韋溫曰:「陛下惟一子,不教,陷之至是,豈獨太子之過乎!」癸亥,翰林學士六人、神策六軍軍使十六人覆上表論之,〔復,扶又翻。〕上意稍解。是夕,太子始得歸少陽院;如京使王少華等〔唐置如京使,以武臣爲之,內職也,未知所職何事。〕及宦官宮人坐流死者數十人。

    13義武節度使張璠在鎮十五年,〔穆宗長慶三年,璠代陳楚鎮義武。〕爲幽、鎮所憚;及有疾,請入朝,朝廷未及制置,疾甚,戒其子元益舉族歸朝,毋得效河北故事。及薨,軍中欲立元益,觀察留後李士季不可,衆殺之,又殺大將十餘人。壬申,以易州刺史李仲遷爲義武節度使。義武馬軍都虞候何清朝自拔歸朝,癸酉,以爲儀州刺史。〔宋白曰:遼州樂平郡,唐武德三年置遼州,八年改爲箕州,先天二年,以玄宗嫌名,改爲儀州。〕

    14朝廷以義昌節度使李彥佐在鎮久,〔太和六年,李彥佐代殷侑鎮義昌。〕甲戍,以德州刺史劉約爲節度副使,欲以代之。

    15開成以來,神策將吏遷官,多不聞奏,直牒中書令覆奏施行,遷改殆無虛日。〔甘露之變之後,宦官專橫遂至於此。〕癸未,始詔神策將吏改官皆先奏聞,狀至中書,然後檢勘施行。〔先奏聞於上,禁中以其狀付中書,方與檢勘由歷而施行之。〕

    16冬,十月,易定監軍奏軍中不納李仲遷,請以張元益爲留後。

    17太子永猶不悛,〔悛,醜緣翻,改也。〕庚子,暴薨,〔考異曰:按文宗後見緣橦者而泣曰:「朕爲天子,不能全一子!遂殺劉楚材等,然則太子非良死也。但宮省事祕,外人莫知其詳,故實錄但云「終不悛過,是日暴薨。」〕諡曰莊恪。

    18乙巳,以左金吾大將軍郭旼爲邠寧節度使。〔旼,莫貧翻。考異曰:舊柳公權傳作「皎」。按子儀子侄名皆連「日」旁。今從實錄。〕

    19宰相議發兵討易定。上曰:「易定地狹人貧,軍資半仰度支。〔仰,牛向翻。〕急之則靡所不爲,緩之則自生變。但謹備四境以俟之。」乃除張元益代州刺史。頃之,軍中果有異議,乃上表以不便李仲遷爲辭,朝廷爲之罷仲遷。〔爲,於僞翻。〕十一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壬戍」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詔俟元益出定州;其義武將士始謀立元益者,皆赦不問。

    20以義昌節度使李彥佐爲天平節度使,以劉約爲義昌節度使。

    21丁卯,張元益出定州。〔考異曰:補國史曰:「易定張公璠卒,三軍請公璠子元益繼統軍務。公璠乃孝忠孫也。公璠彌留之際,誡元益歸闕。三軍復效幽、鎮、魏三道,自立連帥,坐邀制命。廟謀未決,丞相衛公欲伐而克之。貞穆公議未可興師,且行吊贈禮,追元益赴闕,若拒命跋扈,討之不遲。上前互陳短長,未行朝典。貞穆公有密疏,進追元益詔意雲:『卿太祖孝忠,功邛鼎彝,垂於不朽。卿乃祖茂昭,克荷遺訓,不墜義風。』云云。文宗覽詔意,深謟睿謀。詔下定州,元益拜詔慟哭,焚墨衰,請死於衆。三軍將士南向稽首,蹈舞流涕,扶元益就苫廬,請監軍使、幕府準諸道例各知留後。公璠遂全家赴闕、詔以神策軍使陳君賞爲帥。」所謂貞穆公者,李珏也。按實錄:璠,定州牙將,非孝忠孫。又李德裕此年不爲相。補國史蓋傳聞之說,不可據。今從實錄。〕

    22庚午,上問翰林學士柳公權以外囈,對曰:「郭旼除邠寧,外間頗以爲疑。」上曰:旼,尚父之侄,〔德宗以郭子儀爲尚父。〕太后叔父,〔太后,即謂太皇郭太后。〕在官無過,自金吾作小錄,外間何尤焉﹖」對曰:「非謂旼不應爲節度使也。聞陛下近取旼二女入宮,有之乎﹖」上曰:「然,入參太皇太后耳。」公權曰:「外間不知,皆雲旼納女待宮,故得方鎮。」上俛首良久曰:「然則柰何﹖」對曰:「獨有自南內遣歸其家,則外議自息矣!」是日,太皇太后遣中使送二女還旼家。〔太皇太后居興慶宮,興慶宮謂之南內。使,疏吏翻。還,如字。〕

    23上好詩,〔好,呼到翻。〕嘗欲置詩學士;李珏曰:「今之詩人浮薄,無益於理。」乃止。

    24甲戍,以蔡州刺史韓威爲義武節度使。〔張元益既出定州,乃除韓威。〕

    25河東節度使、司徒、中書令裴度以疾求歸東都,〔裴度治第東都集賢裏,號綠野堂。〕十二月,辛丑,詔度入知政事,遣中使敦諭上道。〔上,時掌翻。〕

    26鄭覃累表辭位,丙午,詔:三五日一入中書。

    27是歲,吐蕃彝泰贊普卒,弟達磨立。彝泰多病,委政大臣,由是僅能自守,久不爲邊患。達磨荒淫殘虐,國人不附,災異相繼,吐蕃益衰。〔按:吐蕃衰,回鶻衰,而唐亦衰矣。考異曰:彝泰卒及達磨立,實錄不書,舊傳、續會要皆無之。今據補國史。〕

    四年〔(己未、八三九)〕

    1春,閏正月,己亥,裴度至京師,以疾歸第,〔此長安平樂裏第也。〕不能入見。〔見,賢遍翻。〕上勞問賜曁,使者旁午。〔勞,力到翻。〕三月,丙戍,薨,諡曰文忠。上怪度無遺表,問其家,得半笹,以儲嗣未定爲憂,言不及私。度身貌不踰中人,而威望遠達四夷,四夷見唐使,輒問度老少用舍;〔少,詩照翻。〕以身系國家輕重如郭子儀者,二十餘年。

    2夏,四月,戊辰,上稱判度支杜悰之才,楊嗣復、李珏因請除悰戶部尚書,陳夷行曰:「恩旨當由上出,自古失其國未始不由權在臣下也。」珏曰:「陛下嘗語臣雲,〔語,牛倨翻。〕人主當擇宰相,不當疑宰相。」五月,丁亥,上與宰相論政事,陳夷行復言不宜使威福在下,〔復,扶又翻。〕李珏曰:「夷行意疑宰相中有弄陛下威權者耳。臣屢求退,苟得王傅,臣之幸也。」〔王傅,散地,自宰執以下貶官者居之。〕鄭覃曰:「陛下開成元年、二年政事殊美,三年、四年漸不如前。」楊嗣復曰:「元年、二年鄭覃、夷行用事,三年、四年臣與李珏同之,罪皆在臣!」因叩頭曰:「臣不敢更入中書!」〔政事堂在中書省。〕遂趨出。上遣使召還,勞之〔勞,力到翻。〕曰:「鄭覃失言,卿何遽爾!」覃起謝曰:「臣愚拙,意亦不屬嗣復;〔屬,之慾翻。〕而遽如是,乃嗣復不容臣耳。」嗣復曰:「覃言政事一年不如一年,非獨臣應得罪,亦上累聖德。」〔累,良瑞翻。〕退,三上表辭位,上遣中使召出之1,癸巳,始入朝。丙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鄭覃罷爲右僕射,陳夷行罷爲吏部侍郎。覃性清儉,夷行亦耿介,故嗣復等深疾之。〔史言小人排君子,不遺餘力。〕

    3上以鹽鐵推官、檢校禮部員外郎姚勖能鞫疑獄,命權知職方員外郎,右丞韋溫不聽,上奏稱:「郎官朝廷清選,不宜以賞能吏。」上乃以勖檢校禮部郎中,依前鹽鐵推官。〔姚勖權知職方員外郎,而韋溫爭之,檢校禮部郎中,而溫不復言者,蓋唐制藩鎮及諸使僚屬率帶檢校官,而權知則爲職事官故也。〕六月,丁丑,上以其事問宰相楊嗣復,對曰:「溫志在澄清流品。若有吏能者皆不得清流,則天下之事孰爲陛下理之!〔爲,於僞翻。〕恐似衰晉之風。」然上素重溫,終不奪其所守。

    4秋,七月,癸未,以張元益爲左驍衛將軍,以其母侯莫陳氏爲趙國太夫人,賜絹二百匹。易定之目,侯莫陳氏說諭將士,〔說,式芮翻。〕且戒元益以順朝命,故賞之。

    5甲辰,以太常卿崔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鄲,郾之弟也。〔鄲,多寒翻。崔郾見二百四十四卷太和五年。〕

    6八月,辛亥,鄜王憬薨。〔憬,憲宗子。〕

    7癸酉,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言:「蕭本詐稱太后弟,上下皆稱蕭弘是,真以本來自左軍,故弘爲臺司所抑。〔蕭本事見上卷元年。蕭弘事見二年。臺司,謂御史臺官吏,主按驗蕭弘者。〕今弘詣臣,求臣上聞。〔上,時掌翻。〕乞追弘赴闕,與本對推,以正真僞。」詔三司鞫之。

    8冬,十月,乙卯,上就起居舍人魏﨣取記注觀之,〔記注,即起居注。貞觀初,以給事中、諫議大夫兼知起居注,或知起居事。每仗下議記事,起居郎一人執筆記錄於前,史官隨之。其後復置起居舍人,分侍左右秉筆,隨宰相入殿。若仗在紫宸內合,則夾香案,分立殿下,直第二螭首。和墨濡筆,皆即坳處,時號「螭頭」。高宗臨朝不決事,有所奏,惟辭見而已。許敬宗、李義府爲相,奏請多畏人之知也,命起居郎、舍人對仗承旨,仗下與百官皆出,不敢聞機務矣。長壽中,宰相姚暃建議:仗下後,宰相一人錄軍國政要,爲時政記,月送史館。然率推美讓善,事非其實,未幾亦罷。而起居郎因制敕稍稍筆削,以廣國史之闕。起居舍人本記言之職,惟編詔書,不及他事。開元初,復詔修史官非供奉者,皆隨仗而入,位於起居郎、舍人之次。及李林甫專權,又廢。太和九年,詔起居郎舍人,凡入合日,具紙筆,立螭頭下,復貞觀故事。〕﨣不可,曰:「記注兼書善惡,所以儆戒人君。陛下但力爲善,不必觀史!」上曰:「朕向嘗觀之。」對曰:「此向日史官之罪也,若陛下自觀史,則史官必有所諱避,何以取信於後!」上乃止。

    9楊妃請立皇弟安王溶爲嗣,上謀於宰相,李珏非之。丙寅,立敬宗少子陳王成美爲皇太子。〔爲楊妃及成美見殺張本。〕

    丁卯,上幸會寧殿作樂,有童子緣橦,〔橦,職容翻。字樣曰:本音同,今借爲木橦字。漢有都盧緣橦,即此伎也。〕一夫來往走其下如狂。上怪之,左右曰:其父也。」上泫然流涕曰:「朕貴爲天子,不能全一子!」〔泫,胡犬翻。以太子永死於非命也。〕召教坊劉楚材等四人,宮人張十十等十人責之曰:「構會太子,皆爾曹也,今更立太子,〔更,工衡翻。〕復欲爾邪﹖」〔復,扶又翻。〕執以付吏,己巳,皆殺之。上因是感傷,舊疾遂增。

    10十一月,三司按蕭本、蕭弘皆非真太后弟。本除名,流愛州,弘流儋州。〔愛州,漢九真郡,梁置愛州,至京師八千八百里。〕而太后真弟在閩中,終不能自達。

    11乙亥,上疾少間,〔間,讀如字。〕坐思政殿,召當直學士周墀,賜之酒,因問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對曰:「陛下堯、舜之主也。」上曰:「朕豈敢比堯、舜!所以問卿者,何如周赧、漢獻耳﹖」〔赧,奴版翻。〕墀驚曰:「彼亡國之主,豈可比聖德!」上曰:「赧、獻受制於強諸侯今朕受制於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沾襟,墀伏地流涕,自是不復視朝。〔考異曰:高彥休唐闕史曰:「文宗開成後常鬱鬱不樂。五年,春,風痹稍間,坐思政殿,問周墀云云。既而龍姿掩抑,淚落衣襟。汝南公俯伏嗚咽,再拜而退。自是不復視朝,以至厭代。」按實錄,明年,正月,朔,上不康,不受朝賀。四日,帝崩。恐非五年春。今從新傳,仍置於此。〕

    12是歲,天下戶口四百九十九萬六千七百五十二。

    13回鶻相安允合、特勒迤革謀作亂,彰信可汗殺之。相掘羅勿將兵在外,以馬三百賂沙陀朱邪赤心,借其兵共攻可汗。可汗兵敗,自殺,國人立簓馺特勒爲可汗。〔簓,安盍翻。馺,先合翻。考異曰:後唐獻祖紀年錄曰:「開成四年,回鶻大飢,族帳離散,復爲黠戛斯所逼,漸過磧口,至於榆林。天德軍使溫德彝請帝爲援,遂帥騎赴之。時胡特勒可汗牙帳在近,帝遣使說回鶻相嗢沒斯,爲陳利害云云。嗢沒斯然之,決有歸國之約。俄而回鶻宰相勿篤公叛可汗,將圖歸義,遣人獻良馬三百,以求應接。帝自天德引軍至磧口援之,爲回鶻所薄,帝一戰敗之,進擊可汗牙帳。胡特勒可汗勢窮自殺,國昌因奏勿篤公爲署颯可汗,是歲開成五年也。文宗崩,武宗即位,遣嗣擇王溶告哀於回鶻。使還,始知特勒可汗易代。」按朱邪赤心若奏勿篤公爲可汗,安得因溶告哀始知易代乎!此則自相違矣。舊傳:「開成初,其相有安允合者,與特勒柴革欲篡薩特勒可汗,可汗覺,殺柴革及安允合。又有回鶻相掘羅勿者,擁兵在外,怨誅柴革、安允合,又殺薩特勒可汗,以盧級特勒爲可汗。」新傳雲:「開成四年,其相掘羅勿作難,引沙陀共攻可汗。可汗自殺,國人立簓馺特勒爲可汗。」今從之。〕會歲疫,大雪,羊馬多死,回鶻遂衰。赤心,執宜之子也。

    五年〔(庚申、八四○)〕

    1春,正月,己卯,詔立穎王瀍爲皇太弟,〔瀍,直連翻。〕應軍國事權令句當。〔句,古候翻。當,丁浪翻。〕且言太子成美年尚衝幼,未漸師資,〔漸,子廉翻。老子曰: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可復封陳王。時上疾甚,命知樞密劉弘逸、薛季棱引楊嗣復、李珏至禁中,欲春太子監國。中尉仇士良、魚弘志以太子之立,功不在己,乃言太子幼,且有疾,更議所立。〔更,工衡翻。〕李珏曰:「太子位已定,豈得中變!」士良、弘志遂矯詔立瀍爲太弟。〔考異曰:唐闕史曰:「武宗帝王夫人者,燕趙倡女也,武宗爲潁爲,獲愛亄。文宗於十六宅西別建安王溶、潁王瀍院,上數幸其中,縱酒如家人禮。及文宗晏駕,後宮無子,所立敬宗男陳王,年幼且病,未任軍國事。中貴主禁掖者,以安王大行親弟,既賢且長,遂起左、右神策軍及飛龍、羽林、驍騎數千衆,即藩邸奉迎安王。中貴遙呼曰:『迎大者!迎大者!』如是者數四,意以安王爲兄,即大者也。及兵仗至二王宅首,兵士相語曰:『奉命迎大者,不知安、潁孰爲大者﹖』王夫人竊聞之,擁髻褰裙走出,矯言曰:『大者潁王也。大家左右以王魁梧頎長,,皆呼爲大王,且與中尉有死生之契,汝曹或誤,必赤族矣!』時安王心雲其次第合立,志少疑懦,懼未敢出。潁王神氣抑揚,隱於屏間,夫人自後聳出之。衆惑其語,遂扶上馬,戈甲霜擁,前至少陽院。諸中貴知已誤,無敢出言者,遂羅拜馬前,連呼萬歲。尋下詔,以潁王瀍立爲皇太弟,權句當軍國事。」新后妃傳曰:「武宗賢妃王氏,開成末,王嗣帝位,妃陰爲助畫,故進號才人。」蓋亦取於闕史也。按立嗣大事,豈容繆誤!闕史難信,今不取從文宗、武宗實錄。〕是日,士良、弘志將兵詣十六宅,迎潁王至少陽院,百官謁見於思賢殿。瀍沈毅有斷,喜慍不形於色。〔見,賢遍翻。沈,持林翻。斷,丁亂翻。慍,於問翻。〕與安王溶皆素爲上所厚,異於諸王。

    辛巳,上崩於太和殿。〔年三十三。〕以楊嗣復攝耱宰。

    癸未,仇士良說太弟賜楊賢妃、安王溶、陳王成美死。〔說,式芮翻。考異曰:舊傳曰:「安王溶,穆宗第八子,母楊賢妃。武宗即位,李德裕秉政。或告文宗崩時,楊嗣復以與賢妃宗家,欲立安王爲嗣,故王受禍,復貶官。」按是時德裕未入相。今從武宗實錄。〕敕大行以十四日殥,成服。〔考異曰:武宗實錄:裴夷直上言,「伏見二日敕,今有司以今月十四日攢斂成服。」按文宗以四日崩,豈得二日遽有此敕!必誤也。〕諫議大夫裴夷直上言期日太遠,不聽。時仇士良等追怨文宗,〔以甘露之事也。〕凡樂工及內侍得幸於文宗者,誅貶相繼。夷直覆上言:「陛下自藩維繼統,是宜儼然在疚,〔記檀弓:秦穆公吊公子重耳曰:「儼然在憂服之中。」詩:閔予小子,嬛嬛在疚。注:疚,病也;在憂病之中。復,扶又翻。〕以哀慕爲心,速行喪禮,早議大政,以慰天下。而未及數日,屢誅戮先帝近臣,驚率土之視聽,傷先帝之神靈,人情何瞻!國體至重,若使此輩無罪,固不可刑;若其有罪,彼已在天網之內,無所逃伏,旬日之外行之何晚!」不聽。

    辛卯,文宗始大斂。〔大行十一日而始大斂,非禮也。斂,力贍翻。〕武宗即位。甲午追尊上母韋妃爲皇太后。

    二月,乙卯,赦天下。

    丙寅,諡韋太后曰宣懿。

    2夏,五月,己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嗣復罷爲吏部尚書,以刑部尚書崔珙同平章事兼鹽鐵轉運使。〔珙,居竦翻。〕

    3秋,八月,壬戍,葬元聖昭獻孝皇帝於章陵,〔章陵在京兆富平縣西北二十里。〕廟號文宗。

    4庚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珏坐爲山陵使龍輴陷,〔輴,敕倫翻。記:天子龍輴。輴,載柩車也,畫龍於轅。〕罷爲太常卿。貶京兆尹敬昕爲郴州司馬。〔郴,醜林翻。〕

    5義武軍亂,逐節度使陳君賞。君賞募勇士數百人,復入軍城,誅亂者。

    6初,上之立非宰相意,故楊嗣復、李珏相繼罷去,召淮南節度使李德裕入朝;九月,甲戍朔,至京師,丁丑,以德裕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庚辰,德裕入謝,言於上曰:「致理之要,〔致理,猶言致治也。〕在於辯羣臣之邪正。夫邪正二者,劫不相容,正人指邪人爲邪,邪人亦指正人爲邪,人主辯之甚難。臣以爲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蘿,非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競爲朋黨。先帝深知受黨之患,然所用卒皆朋黨之人,〔卒,子恤翻。〕良由執心不定,故奸人得乘間而入也。〔間,古莧翻;下疑間同。〕夫宰相不能人人忠良,或爲欺罔,主心始疑;於是旁詢小臣以察執政。如德宗末年,所聽任者惟裴延齡輩,宰相署敕而已,此政事所以日亂也。陛下誠能慎擇賢才以爲宰相,有奸罔者立黜去,〔去,羌呂翻。〕常令政事皆出中書,推心委任,堅定不移,則天下何憂不理哉!」又曰:「先帝於大臣好爲形跡,〔好,呼到翻。〕小過皆含容不言,日累月積,〔累,魯水翻。〕以至禍敗。茲事大誤,願陛下以爲戒!臣等有罪,陛下當面詰之。〔詰,起吉翻。〕事苟無實,得以辯明;若其有實,辭理自窮。小過則容其悛改,〔悛,醜緣翻。〕大罪則加之誅譴,如此,君臣之際無疑間矣。」上嘉納之。

    初,德裕在淮南,敕召監軍楊欽義,人皆言必知樞密,德裕待之無加禮,欽義心衡之。一旦,獨延欽義,置酒中堂,情禮極厚;陳珍玩數牀,罷酒,皆以贈之,欽義大喜過望。行至汴州,敕復還淮南,〔復,扶又翻。〕欽義盡以所餉歸之。德裕曰:「此何直!」〔言此物所直能幾何也。〕卒以與之。〔卒,子恤翻。〕其後欽義竟知樞密;德裕柄用,欽義頗有力焉。〔史言李德裕亦不免由宦官以入相。〕

    7初,伊吾之西,焉耆之北,有黠戛斯部落,〔黠,下八翻。戛,訖黠翻。〕即古之堅昆,唐初結骨也,後更號黠戛斯,〔結骨入貢,見二百九十八卷太宗貞觀二十二年。考異曰:李德裕會昌一品集安撫回鶻製作「紇喫斯」,又作「紇於斯」。今從德裕會昌伐叛記、杜牧集、新、舊傳、實錄。〕幹元中爲回鶻所破,自是隔閡不通中國。〔閡,牛代翻。〕其君長曰阿熱,建牙青山,去回鶻牙,橐駝行四十日。〔青山在劍河西。〕其人悍勇,〔悍,戶罕翻,又侯旰翻。〕呈蕃、回鶻常賂遺之,〔遺,唯季翻。〕假以官號。回鶻既衰,阿熱始自稱可汗。回鶻遺相國將兵擊之,連兵二十餘年,數爲黠戛斯所敗,〔數,所角翻。敗,補邁翻。〕詈回鶻曰:〔詈,力智翻。〕「汝運盡矣,我必取汝金帳!」金帳者,回鶻可汗所居帳也。

    及掘羅勿殺彰信,立簓馺,〔事見上年。〕回鶻別將句錄莫賀引黠戛斯十萬騎攻回鶻,大破之,殺簓馺及掘羅勿,〔考異曰:舊傳作「句錄未賀」。今從新傳。〕焚其牙帳蕩盡,回鶻諸部逃散。其相馺職、特勒厖等十五部西奔葛邏祿,一支奔吐蕃,一支奔安西。〔邏,郎佐翻。〕可汗兄弟嗢沒斯等〔嗢,烏沒翻。〕及其相赤心、僕固、特勒那頡啜〔啜,樞悅翻。〕各帥其衆抵天德塞下,就雜虜貿易穀食,〔帥,讀曰率。貿,音茂。〕且求內附。冬,十月,丙辰,天德軍使溫德彝奏:「回鶻潰兵侵逼西城,〔西城,朔方西受降城也。〕亙六十里,不見其後。〔亙,橫亙也。〕邊人以回鶻猥至,恐懼不安。」詔振武節度使劉沔屯雲迦關以備之。〔新志:單于府有云伽關。振武節度治單于府。迦,古牙翻,又居伽翻。考異曰:新傳、實錄作「雲伽關」。今從一品集。〕

    8魏博節度使何進薨,軍中推其子都知兵馬使重順知留後。

    9蕭太后徙居興慶宮積慶殿,號積慶太后。〔蕭太后,文宗之母。〕

    10十一月,癸酉朔,上幸雲陽校獵。

    11故事,新天子即位,兩省官同署名。上之即位也,諫議大夫裴夷直漏名,由是出爲杭州刺史。〔考異曰:新傳曰:「武宗立,夷直視冊牒不肯署。」今從武宗實錄。〕

    12開府儀同三司、左衛上將軍兼內謁者監仇士良請以開府蔭其子爲千牛,〔唐制:千牛備身掌執御刀,服花鈿繡,衣綠,執象笏,宿衛侍從。宋白曰:唐制:千牛、進馬,並系資蔭。〕給事中李中敏判曰:「開府階誠宜蔭子,〔唐制:從五品以上皆得蔭子。開府從一品,宜得蔭子。〕謁者監何由有兒﹖」士良慚恚。〔恚,於避翻。〕李德裕亦以中敏爲楊嗣復之黨,惡之,〔惡,烏路翻。〕出爲婺州刺史。〔婺州,春秋越之西界,漢爲會稽郡烏傷縣地。吳置東陽郡,陳置縉州。隋平陳爲吳州,以其地於天文爲婺女之分,改婺州。京師東南四千七百里。婺,亡遇翻。〕

    13十二月,庚申,以何重順知魏博留後事。

    14立皇子峻爲杞王。

    會昌元年〔(辛酉、八四一)〕

    1春,正月,辛巳,上祀圜丘,赦天下,改元。

    2劉沔奏回鶻已退,詔沔還鎮。〔自雲迦關還鎮。〕

    3二月,,回鶻十三近牙帳者立烏希特勒爲烏介可汗,南保錯子山。〔新志:鷿鵜泉北十里入磧,經麚鹿山、鹿耳山至錯甲山。據李德裕言,錯子山東距釋迦泊三百里。考異曰:據伐叛記,烏介立在二月,今從之。後唐獻祖系年錄曰:王子烏希特勒者,曷薩之弟,胡特勒之叔,爲黠戛斯所迫,帥衆來歸,至錯子山,乃自立爲可汗。二年七月,冊爲烏介可汗。〕

    4三月,甲戍,以御史大夫陳夷行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5初,知樞密劉弘逸、薛季棱有寵於文宗,仇士良惡之。〔惡,烏路翻。〕上之立,非二人及宰相意,故楊嗣復出爲湖南觀察使,李珏出爲桂管觀察使。士良屢譖弘逸等於上,勸上除之,乙未,賜弘逸、季棱死,遣中使就潭、桂州誅嗣復及珏。〔湖南觀察使治潭州。桂管觀察使治桂州。潭州,古長沙郡,京師南二千四百四十五里。秦取陸梁地爲桂林郡,吳於桂林置始安郡,梁置桂州,至京師水陸路四千七百六十里。〕戶部尚書杜悰奔馬見李德裕曰:「天子年少,〔少,詩照翻。〕新即位,茲事不宜手滑!」丙申,德裕與崔珙、崔鄲、陳夷行三上奏,又邀樞密使至中書,使入奏。以爲:「德宗疑劉晏動搖東宮而殺之,中外鹹以爲冤,兩河不臣者由茲恐懼,得以爲辭;德宗後悔,錄其子孫。〔劉晏之死見二百二十六卷德宗建中元年,李正己等請晏罪見二年。興元初,帝寤,許晏歸葬。貞元五年,擢晏子執經太常博士,宗經祕書郎。〕文宗疑宋申錫交通藩邸,竄謫至死;既而追悔,爲之出涕。〔宋申錫竄事見二百四十四卷大和五年。追悔事見上捲開成元年。爲,於僞翻。〕嗣復、珏等若有罪惡,乞更加重貶;必不可容,亦當先行訊鞫,俟罪狀着白,誅之未晚。今不謀於臣等,遽遣使誅之,人情莫不震駭。願開延英賜對!」至晡時,開延英,召德裕等入。

    德裕等泣涕極言:「陛下宜重慎此舉,毋致後悔!」上曰:「朕不悔。」三命之坐,德裕等曰:「臣等願陛下免二人於死,勿使既死而衆以爲冤。今未奉聖旨,臣等不敢坐。」久之,上乃曰:「特爲卿等釋之。」〔特爲,於僞翻。〕德裕等躍下階舞蹈。上召升坐,〔坐,徂臥翻。〕嘆曰:「朕嗣位之際,宰相何嘗比數!李珏、季棱志在陳王,〔陳王,成美也。〕嗣復、弘逸志在安王。〔安王,溶也。〕陳王猶是文宗遺意,安王則專附楊妃。〔楊妃請立安王,故云然。〕嗣復仍與妃書雲:『姑何不效則天臨朝!』向使安王得志,朕那復有今日﹖」〔復,扶又翻。〕德裕等曰:「茲事曖昧,虛實難知。」上曰:「「楊妃嘗有疾,文宗聽其弟玄思入侍月餘,以此得通指意。朕細詢內人,情狀皎然,非虛也。」遂追還二使,〔二使一往潭,一往桂。〕更貶嗣復爲潮州刺史,李珏爲昭州刺史,〔昭州至京師四千四百三十六里。〕裴夷直爲驩州司戶。〔考異曰:舊紀:「開成五年八月十七日,葬文宗於章陵。知樞密劉弘逸、薛季棱率禁軍護靈駕。二人素爲文宗狀獎遇,仇士良惡之,心不自安,因是欲倒戈誅士良、弘志。鹵簿使王起、山陵使崔鄲覺其謀,先諭鹵簿諸軍。是日弘逸、季棱伏誅,以楊嗣復爲湖南觀察使,李珏爲桂管觀察使,中丞裴夷直爲杭州刺史,皆坐弘逸、季棱也。」賈緯唐年補錄曰:「五年八月,雲是月誅樞密使劉弘逸、薛季棱。帝即位,尤忌宦官,季棱、弘逸深懼之。及將葬文宗於章陵,聚禁兵,欲議廢立。賴山陵使崔鄲、鹵簿使王起等拒而獲濟,遂擒弘逸,季棱殺之。」舊王起傳:「八月,充山陵鹵簿使。樞密使劉弘逸、薛季棱懼誅,欲因山陵兵士謀廢立。起與山陵使知其謀,密奏,皆伏誅。」舊嗣復傳:「五年九月,貶湖南。明年,誅季棱、弘逸。中人言:『二人頃附嗣復、李珏,不利於陛下。』武宗性急,立命中使往湖南、桂管殺嗣復與珏。」按去年八月若已誅弘逸、季棱,不當至此月始再貶嗣復等。舊紀王起傳與嗣復傳自相違,今從實錄。實錄又曰:「時有再以其事動帝意者,帝赫怒,欲殺之。中使既發,雖宰相亦不知之。戶部尚書、判度支杜悰奔馬見德裕」云云。舊嗣復傳曰:「宰相崔鄲、崔珙等亟請開延英,極言」云云。獻替記曰:會昌元年三月二十四日,偶假在宅,向晚聞有中使一人向東,一人向南,處置二故相及裴夷直。餘遣人問鹽鐵崔相、度支杜尚書、京兆盧尹,皆言聞有使去,不知其故。餘遂草約奏狀。二十五日早入中書,崔相珙續至,崔鄲次至,陳相最後至,已巳時矣。餘令三相會食,自歸廳寫狀,請開延英賜對。進狀後更無報答。至午又自寫第二狀封進,兼請得樞密使至中書問有此事無。樞密使對曰:『曏者不敢言。相公既知,只是二人:嗣復、李珏。』德裕言:『此事至重,陛下都不訪問,便遣使去,物情無不驚懼。請附德裕奏。聖旨若疑德裕情故,請先自遠貶,惟此一事不可更行!德裕等至夜不敢離中書,請早開延英賜對。』至申時,報開延英。餘邀得丞相、兩省官謂曰:『上性剛,若有一人進狀伏問,必不捨矣。容德裕極力救解,繼以叩頭流血,德裕救不得,他人固不可矣。』及召入延英殿,德裕率三相公立當御榻奏事,嗚咽流涕云云。上既舍之,又令德裕召丞郎、兩省官宣示。」今從實錄,亦採獻替記。宋白曰:天福六年,修撰起居注。賈緯奏:「伏史館唐高祖至代宗已有紀傳,德宗亦存實錄,武宗至濟陰廢帝凡六代,惟有武宗實錄一卷,餘皆闕落。臣今採訪遺文及耆舊傳說,編六十五卷,目爲唐年補遺錄,以備將來史館修述。」詔褒美,付史館。〕

    6夏,六月,乙巳,詔:「自今臣下論人罪惡,並應請付御史臺按問,毋得乞留中,以杜讒邪。」

    7以魏博留後何重順爲節度使。

    8上命道士趙歸真等於三殿建九天道場,親授法籙。〔道家符籙起於張道陵,盛於寇謙之,崇而信之則後魏世祖、唐武宗也。「授」,當作「受」。〕右拾遺王哲上疏切諫,坐貶河南府士曹。〔考異曰:實錄:「道士趙歸真等八十一人於三殿建九天道場,帝親傳法籙。右拾遺王哲上疏,請不度進士、明經爲道士,不從。又上書諫求仙事,詞甚切直,貶河南府士曹參軍。」舊紀:「以衡山道士劉畜靜爲崇玄館學士,令與道士趙歸真于禁中修法籙。左補闕劉彥謨切諫,貶彥謨河南府戶曹。」實錄,去年九月已命歸真建道場,親受法籙。哲疏言,「王業之始,不宜崇信過篤。」至此又有此事,與舊紀劉彥謨事相類。今從實錄。〕

    9秋,八月,加仇士良觀軍容使。

    10天德軍使田牟、監軍韋仲平欲擊回鶻以求功,奏稱:「回鶻叛將嗢沒斯等侵逼〔嗢,烏沒翻。〕塞下,吐谷渾、沙陀、党項皆世與爲仇,請自出兵驅逐。」〔黨,底朗翻。〕上命朝臣議之,議者皆以爲嗢沒斯叛可汗而來,不可受,宜如牟等所請,擊之便。上以問宰相,李德裕以爲:「窮鳥入懷,猶當活之。況回鶻屢建大功,〔謂助收兩京,平案、史之亂也。〕今爲鄰國所破,部落離散,窮無所歸,遠依天子,無秋毫犯塞,柰何乘其困而擊之!宜遣使者鎮撫,運糧食以賜之,此漢宣帝所以服呼韓邪也。」〔呼韓邪事見二十七卷漢宣帝之甘露三年。〕陳夷行曰:「此所謂藉寇兵資盜糧也,〔史記秦李斯之言。〕不如擊之。」德裕曰:「彼吐谷渾等各有部落,見利則銳敏爭進,不利則鳥驚魚散,各走巢穴,〔走,音奏。〕安肯守死爲國家用!今天德城兵纔千餘,若戰不利,城陷必矣。不若以恩義撫而安之,必不爲患。縱使侵暴邊境,亦須徵諸道大兵討之,豈可獨使天德擊之乎!」

    時詔以鴻臚卿張賈爲巡邊使,使察回鶻情僞,〔臚,陵如翻。邊使,疏吏翻。考異曰:一品集賜嗢沒斯等詔曰:「天德軍遞至,覽所奉表。」又曰:「方圖鎮撫,已命使臣。今又知堅昆等五族深入陵虐,可汗被害,公主及新可汗播越他所,特勒等相率遁逃,萬里歸命。」又曰:「豈非欲討除外寇,匡復本蕃﹖」又曰:「但緣未知指的,難便聽從。」又曰:「又慮邊境守臣或懷疑沮。」又曰:「故遣張賈往安撫。」又曰:「秋熱。」然則詔下必在此際也。〕未還。上問德裕曰:「嗢沒斯等請降,可保信乎﹖」對曰:「朝中之人,臣不敢保,況敢保數千裏外戎狄之心乎!然謂之叛將,則恐不可。若可汗在國,嗢沒斯等帥衆而來,則於體固不可受。今聞其國敗亂無主,將相逃散,或奔吐蕃,或奔葛邏祿,惟此一支遠依大國。觀其表辭,危迫懇切,豈可謂之叛將乎!〔降,戶江翻。朝,直遙翻。將,即亮翻。〕況嗢沒斯等自去年九月至天德,今年二月始立烏介,自無君臣之分。〔分,扶問翻。〕願目詔河東、振武嚴兵保境以備之,俟其攻犯城鎮,然後以武力驅除。或於吐谷渾等部中少有抄掠,聽自讎報,亦未可助以官軍。〔先鬬之以離其交,此在兵法,習者不察耳。抄,楚交翻。〕仍詔田牟。仲平毋得邀功生事,常令不失大信,懷柔得宜,彼雖戎狄,必知感恩。」章酉,詔田牟約勒將士及雜虜,〔雜虜即吐谷渾、沙陀、党項等部落。〕毋得先犯回鶻。〔考異曰:舊紀:「八月,烏介遣使告故可汗死,部人推爲可汗。今奉公主南投大國。時烏介至塞上,嗢沒斯與赤心相攻殺,赤心率數千帳近西城,田牟以聞。烏介又令其相頡幹迦斯表借天德城,仍乞糧儲牛羊。詔王會、李師偃往宣慰,令放公主入朝,賑粟二萬石。」舊德裕傳曰:「開成末,回鶻爲黠戛斯所破,部族離散,烏介奉太和公主南來。會昌二年二月,牙於塞上,遣使求助兵糧,收復本國,權借天德軍。田牟請以沙陀、退渾諸部擊之;下百寮議,議者多雲如牟之奏。德裕云云。帝以爲然,許借米三萬石。」伐叛記曰:「會昌元年二月,回鶻遠涉沙漠,飢餓尤甚,將金寶於塞上部落博糴糧食。邊人貪其財寶,生攘奪之心。至其年秋,城使田牟、監軍韋仲平上表稱退渾、党項與回鶻宿有嫌怨,願出本部兵馬驅逐。其時天德城內只有將士一千人,職事又居其半,上令宰臣商量,德裕面奏云云。八月二十四日,請賜田牟、仲平詔,漢兵及蕃、渾不得先犯回鶻,語在會昌集奏狀中。」按舊紀、實錄皆採集衆書爲之,事前後多差互。今從伐叛記、一品集。〕九月,戊辰朔,詔河東、振武嚴兵以備之。牟,布之弟也。〔田布,弘正之子,死於史憲誠之亂。〕

    11癸巳,盧龍軍亂,殺節度使史元忠,推陳〔【章:十二行本「陳」上有「牙將」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行泰主留務。

    12李德裕請遣使慰撫回鶻,且運糧三萬斛以賜之,上以爲疑;閏月,己亥;開延英,召宰相議之。陳夷行於候對之所,〔唐自德宗以後,羣臣乞對延英,率於延英門請對。會要曰:元和十五年,詔於西上合門西廊內開便門,以通宰臣自閤中赴延英路。宋申錫之得罪也,召諸宰相自中書入對延英。〕屢言資盜糧不可。德裕曰;「今徵兵未集,天德孤危。儻不以此糧噉飢虜,〔噉,徒濫翻。〕且使安靜,萬一天德陷沒,咎將誰歸!」〔李德裕之本計是也;至於此言,特以笄陳夷行之喙耳。若以用兵大勢言之,固將不計一城得失也。此弊自唐及宋皆然,嗚呼,可易言哉!〕夷行至上前,遂不敢言。上乃許以谷二萬斛賑之。〔賑,止忍翻。考異曰:伐叛記雲:「降使賜米二萬石,尋又烏介至天德。」按實錄,十一月初猶未知公主所在,遣苗縝至嗢沒斯處訪問。月末始雲公主遣使言烏介可汗乞冊命,及降使宣慰。十二月,庚辰,制曰:「公立遣使入朝,已知新立可汗寓居塞下,宜令王會慰問,仍賑米二萬斛。」然則閏九月中烏介未至天德,德裕但欲賑嗢沒斯等耳。上雖許賜米而未遣使,會聞烏介在塞下,因遣王會,並賜之二萬斛耳,非再賜也。伐叛記終言其事,非以開九月中即降使賜米也。〕

    13以前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牛僧孺爲太子太師。先是漢水溢,壞襄州民居。〔先,悉薦翻。壞,音怪。〕故李德裕以爲僧孺罪而廢之。〔廢之者,使居散地也。史言李德裕以私怨而廢牛僧孺。〕

    14盧龍軍復亂,〔復,扶又翻;下同。〕殺陳行泰,立牙將張絳。〔考異曰:舊紀:「十月,幽州雄武軍使張絳遣軍吏吳仲舒入朝,言行泰慘虐,請以鎮軍加討,許之。是月,誅行泰,遂以絳知兵馬事。二年,正月,以絳知留後,仍賜名仲武。」以兩人爲一人,誤也。今從舊仲武傳、伐叛記、實錄。〕

    初,陳行泰逐史元忠,遣監軍傔〔傔,苦念翻。監軍傔,監軍之傔從也。〕以軍中大將表來求節鉞。李德裕曰:「河朔事勢,臣所熟諳。比來朝廷遣使賜詔常太速,〔諳,烏含翻。比,毗至翻。〕故軍情遂固。若置之數月不問,必自生變。今請留監軍傔,勿遣仗以觀之。既而軍中果殺行泰,立張絳,復求節鉞,朝廷亦不問。會雄武軍使張仲武起兵擊絳,〔雄武軍,在薊州廣漢川。〕且遣軍吏吳仲舒奉表詣京師,稱絳慘虐,請以本軍討之。

    冬,十月,仲舒至京師。詔宰相問狀,仲舒言:「行泰、絳皆遊客,故人心不附。仲武幽州舊將,〔仲武,范陽舊將張光朝之子。〕性忠義,通書,習戎事,人心向之。曏者張絳初殺行泰,召仲武,欲以留務讓之,牙中一二百人不可;仲武行至昌平,絳復卻之。今計仲武纔發雄武,軍中已逐絳矣。」李德裕問:「雄武士卒幾何﹖」對曰:「軍士八百,外有土團五百人。」〔團結土人爲兵,故謂之土團。〕德裕曰:「兵少,何以立功﹖」對曰:「在得人心。苟人心不從,兵三萬何益﹖」德裕又問:「萬一不克,如何﹖」對曰:「幽州糧食皆在嬀州及北邊七鎮〔嬀州南至幽州二百九十里,東至檀州二百五十里。檀州有大王、北來、保要、鹿固、赤城、邀虜、石子簗七鎮。嬀,居爲翻。〕萬一未能入,則據居庸關,〔幽州昌平縣軍都陘西北三十五里有納款關,即居庸故關,亦謂之軍都關。按今居庸關在燕京之北一百一十里。〕絕其糧道,幽州自困矣!」〔李德裕因吳仲舒之言,固心服張仲武之方略矣,命掌燕留務,豈徒然哉!〕

    德裕奏:「行泰、絳皆使大將上表,脅朝廷,邀節鉞,故不可與。今仲武先自〔【章:十二行本「自」下有「表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發兵爲朝廷討亂,〔爲,於僞翻。〕與之則似有名。」〔德裕既未敢保張仲武,又恐與其初論河朔事勢者相違,故然。〕乃以仲武知盧龍留後。仲武尋克幽州。

    15上校獵咸陽。

    16十一月,李德裕上言:「今回鶻破亡,太和公主未知所在。若不遣使訪問,則戎狄必謂國家降主虜庭,本非愛惜,既負公主,又傷虜情。請遣通事舍人苗縝齎詔詣嗢沒斯,〔縝,止忍翻。〕令轉達公主,兼可卜嗢沒斯逆順之情。」從之。

    17上頗好田獵及武戲,〔武戲,謂球鞠、騎射、手搏等。好,呼到翻。〕五坊小兒得出入禁中,賞賜甚厚。嘗謁郭太后,〔郭太后妃憲宗,於上爲祖母,時居興慶宮以養。〕從容問爲天子之道,〔從,千容翻。〕太后勸以納諫。上退,悉取諫疏閱之,多諫遊獵。自是上出畋稍稀,五坊無復橫賜。〔橫,下孟翻。〕

    18癸亥,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鄲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19初,黠戛斯既破回鶻,得太和公主;自謂李陵之後,〔唐書曰:黠戛斯人皆長大,赤發,簒面,綠瞳,以黑髮者爲不庠,黑瞳者必曰李陵苗裔也。〕與唐同姓,遣達幹十人奉公主歸之於唐。回鶻烏介可汗引兵邀擊達幹,盡殺之,質公主,南度磧,〔質,音致。磧,七跡翻。〕屯天德軍境上。〔天德軍境,北至磧口三百里。〕公主遣使上表,言可汗已立,求冊命。烏介又使其相頡幹伽斯等上表,借振武一城以居公主、可汗。〔考異曰:新傳曰:「達幹奉主來歸,烏介怒,擊達幹殺之,南度磧,進攻天德城,劉沔屯雲伽關拒卻之。」按烏介方倚唐爲援,豈敢攻天德!今從舊紀、傳、實錄。〕十二月,庚辰,制遣右金吾大將軍王會等慰問回鶻,仍賑米二萬斛。又賜烏介可汗敕書,諭以「宜帥部衆漸復舊疆,〔帥,讀曰率。〕漂寓塞垣,殊非良計,」又云:「欲借振武一城,前代未有此比。〔比,毗至翻,例也。〕或欲別遷善地,求大國聲援,亦須於漠南駐止。朕當許公主入覲,親問事宜。儻須應接,必無所吝。」

    二年〔(任戍,八四二)〕

    1春,正月,以張仲武爲盧龍節度使。

    2朝廷以回鶻屯天德、振武北境,以兵部郎?之鶣?爲巡邊使,察將帥能否。拭,墉之子也。〔李墉見二百四十卷元和十二年。〕

    3二月,淮南節度使李紳入朝。丁丑,以紳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

    4河東節度使苻澈修杷頭烽舊戍以備回鶻。〔杷頭烽北臨大磧,東望雲、朔,西望振武。杷,蒲巴翻。〕李德裕奏請增兵鎮守,及修東、中二受降城以壯天德形勢,從之。

    5右散騎常侍柳公權素與李德裕善,崔珙奏爲集賢學士、判院事。〔玄宗開元十三年,改麗正修書院爲集賢殿書院,五品以上爲學士,宰相一人爲學士知院事,常侍一人爲副知院事,又置判院一人,押院中使一人。元和四年,集賢御書院學士、直學士皆用五品,如開元故事,以學士一人年高者判院事。〕德裕以恩非己出,因事左遷公權爲太子詹事。〔此德裕所以不能免朋黨之禍也。

    6回鶻復奏求糧,〔復,扶又翻。〕及尋勘吐谷渾、党項所掠,又借振武城;詔遣內使楊觀賜可汗書,諭以城不可借,餘當應接處置。〔處,昌呂翻。〕

    三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戊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李拭巡邊還,稱振武節度使劉沔有威略,可任大事。時河東節度使苻澈疾病,〔疾甚曰病。〕庚申,以沔代之;以金吾上將軍李忠順爲振武節度使。遣將作少監苗縝冊命烏介可汗,使徐行,駐於河東,俟可汗位定,然後進。既而可汗屢侵擾邊境,縝竟不行。

    7回鶻嗢沒斯以赤心桀黠難知,〔黠,下八翻。〕先告田牟雲,赤心謀犯塞;乃誘赤心並僕固殺之,那頡啜收赤心之衆七千帳東走。〔考異曰:伐叛記曰:「赤心宰相欲謀犯塞,嗢沒斯先布誠于田牟,然後誘赤心同謁可汗,戮於可汗帳下。赤心所領兵馬遂潰散東去,歸投幽州。」一品集幽州紀聖功碑曰:「赤心怙力負氣,潛圖厲階;爲嗢沒斯所紿,誘以俱謁可汗,戮於帳下。其衆大潰,東逼漁陽。」舊傳曰:「回鶻相赤心者與連位相姓僕固者與特勒那頡啜擁部衆不賓烏介。赤心欲犯塞,烏介遣其屬嗢沒斯先布誠于田牟,然後誘赤心同謁烏介,戮赤心於可汗帳下,並僕固二人。那頡戰勝,全佔赤心下七千帳,東瞰振武、大同,據室韋、黑沙、榆林,東南入幽州雄武軍西北界。」新傳曰:「嗢沒斯以赤心奸桀,難得要領,即密約田牟,誘赤心斬帳下。」按一品集賜可汗敕書雖雲「去歲嗢沒斯已至近界,今可汗既立,彼又降附。」然賜可汗書意又云:「嗢沒斯自本國破亡之初,奔迸先至塞上,不隋可汗、公主已是二年。」是則嗢沒斯自有部衆,雖遙降烏介,身未嘗往也,安得斬赤心、僕固於可汗帳下乎!且赤心若不賓烏介,又安肯隋嗢沒斯同謁烏介乎!蓋嗢沒斯自惡赤心桀黠,誘至己之帳下而殺之耳。今從新傳。又,伐叛記嗢沒斯殺赤心,於烏介至天德下連言之,舊傳亦然。新傳在召諸道兵討烏介下。按一品集,據回鶻到橫水柵,未知是那頡特下,爲復是可汗遣來。蓋「那頡特」下脫「勒」字,即那頡啜也。然則虜犯橫水在赤心死後,故置於此。〕河東奏:「回鶻兵至橫水,〔考異曰:實錄:苻澈奏回鶻掠橫水,事在正月李拭巡邊前。按一品集此狀雲「宜密詔劉沔、忠順,」則狀必在李忠順鎮振武之後也。蓋澈在太原時奏之,沔除河東後德裕方有此奏,故置於此。〕殺掠兵民,今退屯釋迦泊東。」李德裕上言:「釋迦泊西距可汗帳三百里,〔烏介時移帳保錯子山。〕未知此兵爲那頡所部,爲可汗遣來。宜且指此兵雲不受可汗指揮,擅掠邊鄙。密詔劉沔、仲武〔仲武,張仲武也。〕先經略此兵,如可以討逐,事亦有名。摧此一支,可汗必自知懼。」

    夏,四月,庚辰,天德都防禦使田牟奏:「回鶻侵擾不已,不俟朝旨,已出兵三千拒之。」壬午,李德裕奏:「田牟殊不知兵。戎狄長於野戰,短於攻城。牟但應堅守以待諸道兵集,今全軍出戰,萬一失利,城中空虛,何以自固!望亟遣中使止之。如已交鋒,即詔雲、朔、天德以來羌、渾各出兵奮擊回鶻,凡所虜獲,並令自取。回鶻羇旅二年,糧食乏絕,人心易動。〔易,以豉翻。〕宜詔田牟招誘降者,給糧轉致太原,不可留於天德。嗢沒斯情僞雖未可知,然要早加官賞。〔考異曰:一品集異域歸忠傳序雲:「二年,四月,甲申,回鶻大特勒嗢沒斯率其國特勒、宰相等內附。」而此四月十八日狀已言嗢沒斯送款者,蓋嗢沒斯自欲誅赤心之時已送款于田牟,至二十日乃帥衆至天德耳。故其授左金吾大將軍制雲:「屢獻款誠,佈於邊將;尋執反虜,不遺君親。戢其餒殍之徒,曾靡秋毫之犯。旋觀所履,大節甚明。」蓋回鶻亂亡,嗢沒斯本與赤心等來歸唐,而邊吏疑阻,故赤心等怒欲犯塞。而嗢沒斯先告邊吏,誘赤心之衆東走,而嗢沒斯帥其衆降唐句。〕縱使不誠,亦足爲反間。〔間,古莧翻。〕且欲獎其忠義,爲討伐之名,令遠近諸蕃知但責可汗犯順,非欲盡滅回鶻。石雄善戰無敵,請以爲天德都團練副使,佐田牟用兵。」上皆從其言。

    初,太和中,河西党項擾邊,文宗召石雄於白州,〔雄流白州見二百四十四卷太和三年。〕隸振武軍爲裨將,屢立戰功,以王智興故,未甚進擢。至是,德裕舉用之。

    甲申,嗢沒斯帥其國特勒、宰相等二千二百餘人來降。〔考異曰:一品集,嗢沒斯特勒等狀五月四日上,實錄在五月丙申,蓋據奏到之日也。今從歸忠傳序。〕

    8上信任李德裕,觀軍容使仇士良惡之。〔惡,烏路翻。〕會將受尊號,御丹鳳樓宣赦。或告士良,宰相與度支議草制減禁軍衣糧及馬芻粟,士良揚言於衆曰:「如此,至日,軍士必於樓前諠譁!」德裕聞之,乙酉,乞開延英自訴。上怒,遽遣中使宣諭兩軍:「赦書初無此事。且赦書皆出朕意,非由宰相,爾安得此言!」士良乃惶愧稱謝。丁亥,羣臣上尊號曰仁聖文武至神大孝皇帝;赦天下。

    9五月,戊申,遣鴻臚卿張賈安撫嗢沒斯等,以嗢沒斯爲左金吾大將軍、懷化郡王;其次酋長官賞有差。〔酋,慈由翻。長,知丈翻。〕賜其部衆米五千斛,絹三千匹。

    那頡啜帥其衆自振武、大同,東因室韋、黑沙,南趣雄武軍,窺幽州。〔趣,七喻翻。〕盧龍節度使張仲武遣其弟仲至將兵三萬迎擊,大破之,斬首捕虜不可勝計,〔勝,音升。〕悉收降其七千帳,分配諸道。那頡啜走,烏介可汗獲而殺之。〔考異曰:伐叛記曰:「仲武招降赤心下潰兵及可汗下部落前後三萬餘人,分配諸道,回鶻種族遂至寡弱。」新、舊紀皆無仲武破回鶻事。舊回紇傳曰:「仲武大破那頡之衆,全收七千帳,殺戮收擒老小共九萬人。那頡中箭,透駝羣潛脫,烏介獲而殺之。」一品集幽州紀聖功碑曰:「公前後受降三萬人、特勒二人、可汗姊一人、大都督外宰相四人,其它裨王、騎將不可備載。」諸書皆不言仲武破那頡啜月日,故附於此。〕

    時烏介衆雖衰減,尚號十萬,駐牙於大同軍北閭門山。楊觀自回鶻還,〔還,音旋。〕可汗表求糧食、牛羊,〔因楊觀之還而上表。〕且請執送嗢沒斯等。詔報以「糧食聽自以馬價于振武糴三千石;〔回鶻自肅、代以來,以馬與中國互市,隋其直而償其價。〕牛,稼穡之資,中國禁人屠宰;羊,中國所鮮,〔鮮,息淺翻。〕出於北邊雜虜,國家未嘗科調。〔調,徒吊翻。〕嗢沒斯自本國初破,先投塞下,不隨可汗已及二年,慮彼猜嫌,〔彼謂烏介。〕窮迫歸命。前可汗正以猜虐無親,致內離外叛。今可汗失地遠客,尤宜深矯前非。若復骨肉相殘,〔復,扶又翻;下同。〕則可汗左右信臣誰敢自保!朕務在兼愛,已受其降。〔謂受嗢沒斯降也。〕於可汗不失恩慈,於朝廷免虧信義,豈不兩全事體,深謟良圖!」

    10嗢沒斯入朝。六月,甲申,以嗢沒斯所部爲歸義軍,以嗢沒斯爲左金吾大將軍,充軍使。

    11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陳夷行罷爲丘僕射。秋,七月,以尚書右丞李讓夷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12嵐州人田滿川據州城作亂,劉沔討誅之。

    烏介可汗復遣其相上表,借兵助復國,又借天德城,詔不許。

    初,可汗往來天德、振武之間,剽掠羌、渾,〔剽,正妙翻。〕又屯杷頭烽北。〔宋白曰:杷頭烽在朔川。〕朝廷屢遣使諭之,使還漠南,可汗不奉詔。李德裕以爲「那頡啜屯于山北,烏介恐其與奚、契丹連謀邀遮,故不敢遠離塞下。〔離,扐智翻。〕望敕張仲武諭奚、契丹與回鶻共滅那頡啜,使得北還。」及那頡啜死,可汗猶不去。議者又以爲回鶻待馬價;詔盡以馬價給之,又不去。八月,可汗帥衆過杷頭烽南,突入大同川,驅掠河東雜虜牛馬數萬,轉鬬至雲州城門。〔宋白曰:雲州,古平城之地,北至長城三百里即蕃界,今大元大同府治大同縣,領雲中、白登二縣;又有云內州,領柔服、蠻川二縣。〕刺史張獻節閉城自守,吐谷渾、党項皆挈家入山避之。庚午,詔發陳、許、徐、汝、襄陽等兵屯太原及振武、天德,俟來春驅逐回鶻。〔考異曰:實錄:「六月,回鶻寇雲州,劉沔出太原兵御之。」又云:劉沔救雲州,爲回鶻所敗。」七月又云:「烏介過天德,至杷頭烽,突入大同川,驅太原部落牛馬數萬,轉戰至雲州。」新紀:「正月,回鶻寇橫水柵,略天德、振武軍。三月,回鶻寇雲、朔。六月,劉沔及回鶻戰於雲州,敗績。」按一品集奏回鶻事宜狀:臣等見楊觀說,緣回鶻赤心下兵馬多散在山北,恐與奚、契丹、室韋同邀截可汗,所以未敢遠去。今因賜仲武詔,今諭以朝旨。緣回鶻曾有忠效,又因殘破,歸附國家,朝廷事體須有存恤。今奚、契丹等與其同力,討除赤心下散卒,遣可汗漸出漢界,免有滯留。」此狀雖無月日,約須在楊觀自回鶻還、赤心死、那頡啜未敗前也。又賜可汗書雲:「一昨數使卻回,皆言可汗只待馬優。及令交付之次,又聞所止屢遷。」則是可汗邀求馬價,而朝廷於此盡給之也。又七月十九日狀雲:「望賜可汗書:『得嗢沒斯表,稱在本國之時各有本分馬,其馬價絹併合落下,請充進奉。以可汗本國殘破,久在邊陲,此已量與嗢沒斯優當,其嗢沒斯以下本分馬價絹,便賜可汗。』」然則給其馬價必在七月十九日前。當是時,回鶻必未寇雲州,敗劉沔,突入大同川,掠太原牛馬,故朝廷曲徇其所求,欲其早離塞下北去,尚未有攻討之意也。又實錄:「八月,壬戍朔,李德裕奏請遣石雄斫營取公主,擒可汗。戊辰,又奏斫營事令且住。辛未,詔發陳、許、徐、汝、襄陽兵屯太原、振武、天德救援。」按一品集,德裕論討襲回鶻狀雲:「臣頻奉聖旨,緣回鶻漸逼杷頭烽,早須討襲。臣比聞戎虜不解攻城,只知馬上馳突。臣料必無遊弈伏道,又不會斫營。儻令石雄以義武馬軍兼退渾馬騎,精選步卒以爲羽翼,銜枚夜襲,必易成功。」狀無月日。實錄據七日狀元,今月一日所商量石雄斫營事,望且令住,故置之朔日耳。此時猶雲漸逼杷頭烽,則是尚未知過杷頭烽南也。又八月七日論回鶻事宜狀雲:「回鶻自至杷頭烽北,已是數旬,奏報寂然,更無侵軼。察其情狀,只與在天德、振武界首不殊。臣等今月一日所商量石雄斫營事,望且令住,更審候事勢。」據此狀意,則是殊未知可汗深入犯雲州也。又八月十日請發陳許等兵狀雲:「臣等昨日已於延英面奏,請太原、振武、天德各加兵備,請更徵發陳、許、徐、汝、襄陽等兵。至河冰合時,深慮可汗突出過河,兼與吐蕃連結,則爲患不細,深要防虞。其所徵諸道兵恐不可停,須令及冰未合前,各到所在。」然則回鶻突入大同順犯雲州必在八月之初,一日、七日猶未知,九日始奏到,故議發兵守備驅逐。實錄、新紀皆誤。今從舊紀。〕

    丁丑,賜嗢沒斯與其弟阿歷支、習勿啜、烏羅思皆姓李氏,名思忠、思貞、思義﹖思禮。〔嗢沒斯曰思忠,阿歷支曰思貞,習勿啜曰思義,烏羅思日思禮。考異曰:舊紀:六月,嗢沒斯等至京師,制以嗢沒斯充歸義軍使,賜姓名李思忠。以回鶻宰相受邪勿爲歸義軍副使,賜姓名李弘順。」舊回鶻傳曰:「二年冬,三年春,回鶻七部共三萬衆相次降於幽州,詔配諸道。有嗢沒斯、受邪勿等諸部降振武,皆賜姓李氏,及名思忠、思貞、思義。」今從實錄。〕國相愛邪勿姓愛,名弘順;仍以弘順爲歸義軍副使。

    上遣回鶻石戒直還其國,賜可汗書,〔考異曰:舊紀此詔在劉沔、張仲武爲招討使下。按一品集八月十八日狀:「兩日來臣等竊聞外囈雲,石誡直久在京城,事無鉅細,靡不諳悉。昨緣收入鴻臚,懼朝廷處置,因求泰使,意在脫身。」又云:「石誡直先有兩男逃走,必是已入回鶻,料其此去豈肯盡心!伏望速詔劉沔,所在勒回。」然則遣石誡直賜可汗書必在此狀之前,未知後來果曾勒回否也。〕諭以「自彼國爲紇喫斯所破,〔黠戛斯一名紇喫斯,蓋語音相近。〕來投邊境,撫納無所不至。今可汗尚此近塞,〔近,其靳翻。〕未議還蕃,或侵掠雲、朔等州,或鈔擊羌、渾諸部。〔鈔,楚交翻。〕遙揣深意,似恃姻好之情;〔謂質太和公主以邀中國。揣,初委翻。好,呼到翻。〕每觀蹤由,實懷馳突之計。中外將相鹹請誅翦,朕情深屈己,未忍幸災。可汗宜速擇良圖,無貽後悔!」

    上又命李德裕代劉沔答回鶻相頡幹迦斯書,以爲:「回鶻遠來依投,當效呼韓邪遣子入侍,身自入朝。〔呼韓邪事見漢宣帝紀。〕及令太和公主入謁太皇太后,求哀乞憐,則我之救恤,無所愧懷。〔言無所愧於懷也。〕而乃睥睨邊城,桀驁自若,〔睥,匹詣翻。睨,研計翻。驁,五到翻。〕邀求過望,如在本蕃,又深入邊境,侵暴不已,求援繼好,〔好,呼到翻。〕豈宜如是!來書又云胡人易動難安,若令忿怒,不可複製。〔復,夫又翻;下同。〕回鶻爲紇喫斯所破,舉國將相遣骸棄於草莽,累代可汗墳墓,隔在天涯,回鶻忿怒之心,不施於彼,〔彼,謂紇喫斯。〕而蔑棄仁義,逞志中華,天地神祇豈容如此!昔郅支不事大漢,竟自夷滅,〔事見漢宣帝、元帝紀。〕往事之戒,得不在懷!」

    戊子,李德裕等上言,「若如前詔,河東等三道嚴兵守備,〔三道,河東、盧龍、振武也。〕俟來春驅逐,乘回鶻人困馬羸之時,〔羸,倫爲翻。〕又官軍免盛寒之苦,則幽州兵宜令本道以俟詔命。若慮河冰既合,回鶻復有馳突,須早驅逐,則當及天時未寒,決策於數月〔【章:十二行本「月」作「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之間。以河朔兵益河東兵,必令收功於兩月之內。今聞外議紛紜,互有異同,儻不一詢羣情,終爲浮辭所撓。〔撓,奴教翻,又奴巧翻。〕望令公卿集議!」詔從之。時議者多以爲宜俟來春。

    九月,以劉沔兼招撫回鶻使,如須驅逐,其諸道行營兵權令指揮;以張仲武爲東面招撫回鶻使,其當道行營兵及奚、契丹、室韋等並自指揮。以李思忠爲河西党項都將回鶻西南面招討使;〔此河西,謂北河之西。〕皆會軍於太原。令沔屯鴈門關。〔鴈門關在代州鴈門縣,即陘嶺關。〕

    初,奚、契丹羈屬回鶻,各有監使,歲督其貢賦,且詗唐事。〔監,古銜翻。使,疏吏翻。詗,火迥翻,又翾正翻。〕張仲武遣牙將石公緒統二部,盡殺回鶻監使等八百餘人。仲武破那頡啜,得室韋酋長妻子。〔酋,慈由翻。長,知丈翻。〕室韋以金帛羊馬贖之,仲武不受,曰:「但殺〔【章:十二行本「殺」下有「回鶻」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監使則歸之!」

    癸卯,李德裕等奏:「河東奏事官孫儔適至,雲回鶻移營近南四十里。〔近,其靳翻。〕劉沔以爲此必契丹不與之同,恐爲其掩襲故也。據此事勢,正堪驅除。臣等問孫儔,若與幽州合勢,迫逐回鶻,更須益幾兵。儔言不須多益兵,唯大同兵少,得易定千人助之足矣。」上皆從之。詔河東、幽州、振武、天德各出大兵,移營稍前,以迫回鶻。

    14上聞太子少傅白居易名,欲相之,〔易,以豉翻。相,息亮翻。〕以問李德裕。德裕素惡居易,〔惡,烏路翻。〕乃言居易衰病,不任朝謁。〔任,音壬。〕其從父弟左司員外郎敏中,辭學不減居易,且有器識。甲辰,以敏中爲翰林學士。〔爲敏中排德裕張本。〕

    15李思忠請與契苾、沙陀、吐谷渾六千騎合勢擊回鶻。乙巳,以銀州刺史何清朝、蔚州刺史契苾通分將河東蕃兵詣振武,受李思忠指揮。通,何力之五世孫。〔契苾種帳,太和中附于振武;契苾何力,太宗時來朝,遂留宿衛。蔚,紆勿翻。契,欺訖翻。〕

    16冬,十月,丁卯,立皇子峴爲益王,岐爲兗王。

    17黠戛斯遣將軍踏布合祖等至天德軍,言「先遣都呂施合等奉公主歸之大唐,至今無聲問,不知得達,或爲奸人所隔。今出兵求索,〔索,山客翻。〕上天入地,期於必得。」〔索,山客翻。上,時掌翻。〕又言「將徙就合羅川,居回鶻故國,〔回鶻舊居薛延陀北娑陵水上,去長安七千裏。開元中破突厥,徙牙烏德鞬山混河之間,南距漢高闕塞一千七百里。〕兼已得安西、北庭達靼等五部落。」〔李心傳曰:達靼之先與女真同種,靺鞨之後也。靺鞨本臣高麗,唐滅高麗,其遺人迸入勃海,惟黑水完疆。及勃海盛,靺鞨皆役屬。後爲奚、契丹所攻,部族分散。其居混同江之上者曰女真,乃黑水遺種也。其居陰山者,自號爲韃靼。韃靼之人皆勇悍善戰,其近漢地者謂之熟韃靼,尚能種秫穄,以平式瓦釜煮而食之。其遠者謂之生韃靼,以射獵爲生,無器甲,矢貫骨鏃而已。餘謂李心傳蜀人也,安能知直北事,特以所傳聞書之。〕

    18十一月,辛卯朔,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言,請出部兵五千討回鶻,詔不許。

    19上遣使賜太和公主冬衣,命李德裕爲書賜公主,略曰:「先朝割愛降婚,義寧家國,謂回鶻必能禦侮,安靜塞垣。今回鶻所爲,甚不循理,每馬首南向,姑得不畏高祖、太宗之威靈!欲侵擾邊疆,豈不思太皇太后之慈愛!爲其國母,足得指揮;若回鶻不能稟命,則是棄絕姻好,今日已後,不得以姑爲詞!」〔太和公主,憲宗女也,於上爲姑。〕

    20上幸涇陽校獵。乙卯,諫議大夫高少逸、鄭朗於閤中諫曰:「陛下比來遊獵稍頻,〔比,毗志翻。〕出城太遠,侵星夜歸,萬機曠廢。」上改容謝之。少逸等出,上謂宰相曰:「本置諫官使之論事,朕欲時時聞之。」宰相皆賀。己未,以少逸爲給事中,朗爲左諫議大夫。

    21劉沔、張仲武固稱盛寒未可進兵,請待歲首,〔唐以建寅之月爲歲首,欲待來春進兵。〕李忠順獨請與李思忠俱進。十二月,丙寅,李德裕奏請遣思忠進屯保大柵,從之。

    22丁卯,吐蕃遣其臣論昔熱來告達磨贊普之喪,〔會要:會昌二年贊普卒,至十二月遣論贊等來告喪。考異曰:實錄:「丁卯,吐蕃贊普卒,遣使告喪,廢朝三日。贊普立僅三十餘年,有心疾,不知國事,委政大臣焉。命將作少監李璟爲弔祭使。」據補國史,彝泰卒後又有達磨贊普,此年卒者達磨也。文宗實錄不書彝泰贊普卒,舊傳及續會要亦皆無達磨。新書據補國史,疑文宗實錄闕略,故他書皆因而誤。彝泰以元和十一年立,至此二十七年,然開成三年已卒。達磨立至此五年,而實錄雲僅三十年,亦是誤以達磨爲彝泰也。〕命將作少監李璟爲弔祭使。

    23劉沔奏移軍雲州。

    24李忠順奏擊回鶻,破之。

    25丙戍,立皇子嶧爲德王,嵯爲昌王。〔嶧,音亦。嵯,才何翻。〕

    26初,吐蕃達磨贊普有佞幸之臣,以爲相;達磨卒,無子,佞相立其妃綝氏兄尚延力之子乞離胡爲贊普,〔綝,醜林翻。〕纔三歲,佞相與妃共制國事,吐蕃老臣數十人皆不得預政事。首相結都那見乞離胡不拜,曰:「贊普宗族甚多,而立綝氏子,國人誰服其令,鬼神誰饗其祀!國必亡矣;比年災異之多,乃爲此也。〔比,毗至翻。爲,於僞翻。〕老夫無權,不得正其亂以報先贊普之德,有死而已!」拔刀剺面,慟器而出。佞相殺之,滅其族。國人憤怒;又不遣使詣唐求冊立。

    洛門川討擊使論恐熱,〔洛門川在渭州隴西縣東南,漢來歙破隗純於落門,即此。考異曰:補國史曰:恐熱姓末,名農力。吐蕃國法不呼本姓,但王族則曰論,官族則曰尚,其中字即蕃號也。熱者,例皆言之,如中華呼郎。〕性悍忍,多詐謀,乃屬其徒告之曰:〔屬,之慾翻,聚會其徒也。〕「賊舍國族立綝氏,專害忠良以脅衆臣,且無大唐冊命何名贊普!吾當與汝屬舉義兵,入誅綝妃及用事者以正國家。天道助順,功無不成。」遂說三部落,得萬騎。〔三部落,吐蕃種落之分居河、隴者;或雲,吐渾、党項、嗢末。說,式芮翻。〕是歲,與青海節度使同盟舉兵,自稱國相。

    至渭州,遇國相尚思羅屯薄寒山,恐熱擊之,思羅棄輜重西奔松州。〔王涯曰:從龍州青川鎮入吐蕃界直抵故松州之城,是吐蕃舊置節度之所。〕恐熱遂屠渭州。思羅發蘇毗、吐谷渾、羊同等兵,合八萬,保洮水,焚橋拒之。〔洮,土刀翻。〕恐熱至,隔水語蘇毗等曰:〔語,牛倨翻。〕「賊臣亂國,天遣我來誅之,汝曹柰何助逆!我今已爲宰相,國內兵我皆得制之,汝不從不將滅汝部落!」蘇毗等疑不戰,恐熱引驍騎涉水,蘇毗等皆降。思羅西走,追獲,殺之。恐熱盡並其衆,合十餘萬。自渭川〔【章:十二行本「川」作「州」;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作「川」。】〕至松州,所過殘滅,屍相枕藉。〔枕,職任翻。藉,慈夜翻。〕

    唐紀六十三〔紀昭陽大淵獻(癸亥),盡閼逢困敦(甲子)七月,凡一年有奇。〕

    武宗至道昭肅孝皇帝中

    會昌三年〔(癸亥、八四三)〕

    1春,正月,回鶻烏介可汗帥衆侵逼振武,劉沔遣麟州刺史石雄、都知兵馬使王逢帥沙陀朱邪赤心三部及契苾、拓跋三千騎襲其牙帳,〔拓跋,即党項部落也。帥,讀曰率,契,欺訖翻。考異曰:舊回鶻傳雲豐州刺史石雄。後唐獻祖紀年錄雲石州刺史石雄。按是時田牟爲豐州刺史。今從實錄。〕沔自以大軍繼之。雄至振武,登城望回鶻之衆寡,見氈車數十乘,〔氈車,以氈爲車屋。乘,繩證翻。〕從者皆衣朱碧,類華人;〔從,才用翻;下侍從同。衣,於既翻。華人,謂中國人也。〕使諜問之,曰:「公主帳也。」雄使諜告之曰:〔諜,達協翻,間也。〕「公主至此,家也,當求歸路!今將出兵擊可汗,請公主潛與侍從相保,駐車勿動!」雄乃鑿城爲十餘穴,引兵夜出,直攻可汗牙帳,至其帳下,虜乃覺之。可汗大驚,不知所爲,棄輜重走,〔重,直用翻。〕雄追擊之;庚子,大破回鶻於殺胡山,〔殺胡山即黑山。〕可汗被瘡,與數百騎遁去,雄迎太和公主以歸。〔考異曰:舊石雄傳曰:「三年,回鶻大略雲、朔,劉沔以太原之師屯於雲州。沔謂雄曰:『國家以公主之故,不欲急攻;我輩捍邊,但能除患,專之可也。』雄受教,自選勁騎,得沙陀部落,兼契苾、拓跋雜虜,夜發馬邑,徑趨烏介之牙。時虜帳逼振武,雄既入城,登堞視其衆寡,見氈車數十云云。遂迎公主還太原。」回鶻傳:「烏介去幽州八十里下營。是夜,河東劉沔帥兵奄至。烏介驚走,東北依和解室韋下營,不及將太和公主同走。石雄兵遇公主帳,因迎歸國。」後唐獻祖紀年錄曰:「沔表帝爲前鋒。回鶻可汗樹牙於殺胡山,帝與石雄銜枚夜進,圍其牙帳,烏介可汗輕騎而遁。帝於牙帳謁見太和公主,奉而歸國。」按一品集,會昌二年十月十七日狀:「訪聞劉沔頗練邊事,唯臨機決策,不免遲疑。深恐過爲慎重,漸失事機。望賜劉沔詔:『比緣回鶻未爲侵援,且務綏懷。今既殺戮邊人,驅劫牛馬,頻已有詔速令驅除。自度便宜,臨機應變,不得過懷疑慮,皆待朝廷指揮。既假以使名,令爲諸軍節制,邊境之事皆以責成。向後或要移營進軍,一切自取機便,不必皆候進止!』實錄:戊寅,詔劉沔云云如前。據德裕此狀,則沔豈敢不俟詔旨,擅遣石雄襲擊可汗牙帳,況已有不須聞奏之詔也。舊德裕傳:「德裕曰:『杷頭烽北便是沙磧,彼中野戰須用騎兵,若以步卒敵之,理難必勝。今烏介所恃者公主,如令勇將出騎,奪得公主,虜自敗矣。』上然之,即令德裕草制處分。」伐叛記曰:「上問討襲之計,德裕奏:『若以步兵與回鶻野戰,必無勝理。回鶻常質公主同行,臣思得一計。料回鶻必未知有斫營,石雄驍勇無敵,若令揀蕃、渾及漢兵銳卒,銜枚夜進,必取得公主,兼可汗可擒。』上從之。遂令石雄領蕃、渾及漢兵夜進,回鶻果無遊弈伏道,直至帳幕方覺。遂取得公主,惟可汗輕騎而遁。」按德裕尋自請駐斫營事,而石雄於城上見公主牙帳迎得之,非因德裕之策。今不取。〕斬首萬級,降其部落二萬餘人。丙午,劉沔捷奏至。

    李思忠入朝,自以回鶻降將,懼邊將猜忌,〔降,戶江翻。將,即亮翻。〕乞並弟思貞等及愛弘順皆歸闕庭。〔【章十二行本「庭」下有「上從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

    庚戍,以石雄爲豐州都防禦使。〔賞破回鶻之功也。〕

    烏介可汗走保黑車子族,〔胡嶠曰:轄戛之北單于突厥,又北黑車子,善作車帳,其人知孝義,地貧無所產。詳考新舊書,黑車子即室韋之一種。按是時賜黠戛斯詔雲,黑車子去漢界一千餘里。考異曰:舊回鶻傳雲:「烏介驚走東北約四百里外,依和解室韋下營,嫁妹與至韋,依附之。」今從伐叛記、實錄、新傳。舊張仲武傳又云:「烏介既敗,乃依康居梂活,盡徙餘種寄託黑車子。」蓋以李德裕紀聖功碑雲:「烏介並丁令以圖安,依康居而求活,盡徙餘種,屈意黑車。」彼所謂康居,用郅支故事耳;致此誤也。〕其潰兵多詣幽州降。

    2二月,庚申朔,日有食之。

    3詔停歸義軍,〔置歸義軍見上捲上年。〕以其士卒分隸諸道爲騎兵,優給糧賜。

    4辛未,黠戛斯遣使者注吾合索獻名馬二;〔新書曰:注吾,虜姓也。合言猛,素者左也,謂武猛善左射者。「索」作「素」。宋白曰:索,上聲。〕詔太僕卿趙蕃飲勞之。〔飲,于禁翻。勞,力到翻。〕甲戍,上引對,班在勃海使之上。

    上欲令趙蕃就頡戛斯求安西、北庭,李德裕等上言:「安西去京師七千餘里,北庭五千餘里,借使得之,當復置都護,〔復,扶又翻。〕以唐兵萬人戍之。不知此兵於何處追發,饋運從何道得通,此乃用實費以易虛名,非計也。」〔考異曰:德裕傳曰:「三年二月,趙蕃奏黠戛斯攻安西、北庭都護府,宜出師影援。」德裕奏辭與此同。獻替記曰:「三年,二月十一日,延英,德裕奏:『九日奉宣,令臣等向趙蕃說,於黠戛斯處邀求安西、北庭。深恐不可,』其下辭亦與此同。按實錄:「辛未,注吾合索始至,命趙蕃飲勞之。丙子,中書門下奏九日奉宣,」其辭亦與獻替記同。不知宋據何書得此辛未及丙子日也。今且沒其日,繫於注吾合索入對之下以傳疑。〕上乃止。

    5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珙罷爲右僕射。

    6黠戛斯求冊命,李德裕奏,宜與之結歡,令自將兵求殺使者罪人〔黠戛斯遣使者送太和公主,爲回鶻所殺,事見上捲上年。〕及討黑車子。上恐加可汗之名即不修臣禮,踵回鶻故事求歲遺及賣馬,〔遺,唯季翻;下同。〕猶豫未決。德裕奏:「黠戛斯已自稱可汗,今欲藉其力,恐不可吝此名。回鶻有平安、史之功,故歲賜絹二萬匹,且與之和市。黠戛斯未嘗有功於中國,豈敢遽求賂遺乎!若慮其不臣,當與之約,必如回鶻稱臣,乃行冊命;又當敘同姓以親之,使執子孫之禮。」上從之。

    7庚寅,太和公主至京師,改封安定大長公主;〔太和公主以長慶元年嫁回鶻,至此得還。「安定」,新書作「定安」。長,知丈翻。〕詔宰相帥百官迎謁於章敬寺前。〔帥,讀曰率。〕公主詣光順門,去盛服,脫簪珥,謝回鶻負恩、和蕃無狀之罪。〔唐公主入蕃者謂之「和蕃公主」,今太和公主以回鶻犯邊,故自謝和蕃無狀。去,羌呂翻。〕上遣中使慰諭,然後入宮。陽安等六〔【七】〕公主不來慰問安定公主,各罰俸物及封絹。〔陽安公主,順宗之女。宋白曰:不至者,陽安、宣城、真寧、義寧、臨真、真源、義昌六【七】公主。〕

    8賜魏博節度使何重順名弘敬。

    9三月,以太僕卿趙蕃爲安撫黠戛斯使。上命李德裕草賜黠戛斯可汗書,諭以「貞觀二十一年黠戛斯先君身自入朝,〔「二十一年」,當作「二十二年」。〕授左屯衛將軍、堅昆都督,迄於天寶,朝貢不絕。比爲回鶻所隔,〔比,毗至翻。〕回鶻凌虐諸蕃,可汗能復讎雪怨,茂功壯節,近古無儔。今回鶻殘兵不滿千人,散投山谷,可汗既與爲怨,須盡殲夷;〔殲,子廉翻,滅也。〕儻留餘燼,必生後患。又聞可汗受氏之源,與我同族,〔孔穎達曰:天子賜姓、賜氏;諸侯但得賜氏,不得賜姓,降於天子也。故隱八年左傳雲:無駭卒,公問族於衆仲。衆仲對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諸侯以字爲諡,因以爲族。官有世功,則有官族;邑亦如之。」以此言之,天子因諸侯先祖所生賜之曰姓。杜預注云:若舜生嬀汭,賜姓曰嬀;封舜之後於陳,以所封之土命爲氏。舜後姓嬀而氏曰陳。故鄭駁異義雲:炎帝姓姜,太皞之所賜也。黃帝姓姬,炎帝之所賜也。故堯賜伯夷姓曰姜,賜禹姓曰姒,賜契姓曰子,賜稷姓曰姬,着在書傳。如鄭此言,是天子賜姓也。諸侯賜卿大夫以氏。若同姓,公之子曰公子,公子之子曰公孫,公孫之子其親已遠,不得上達於公,故以王父字爲氏。若適夫人之子,則以五十字伯、仲爲氏,若魯之仲孫、季孫是也。若庶子、妾子,則以二十字爲氏,若臧氏、展氏是也。若異姓,則以父、祖官及所食之邑爲氏;以官爲氏者,則司馬、司城是也;以邑爲氏者,若韓、趙、魏是也。凡賜氏族者,此爲卿乃賜,有大功者生賜以族,若叔孫得臣是也。雖公子之長有大功德,則以公子之字賜以爲族,若襄仲遂是也。其無功德,死後乃賜族,若無駭是也。若子孫若爲卿,其君不賜族,自以王父字爲族也。氏、族,對之爲別,散則通也。故左傳問族於衆仲下雲,「公命以字爲展氏」是也。其姓與氏散亦得通,故春秋有姜氏、子氏,姜、子皆姓而云氏是也。〕國家承北平太守之後,可汗乃都尉苗裔。〔北平太守,謂李廣。都尉,謂李陵。〕以此合族,尊卑可知。今欲冊命可汗,特加美號,緣未知可汗之意,且遣諭懷。待趙蕃回日,別命使展禮。」自回鶻至塞上及黠戛斯入貢,每有詔敕,上多命德裕草之。德裕請委翰林學士,上曰:「學士不能盡人意,須卿自爲之。」

    10劉沔奏:「歸義軍回鶻三千餘人及酋長四十三人準詔分隸諸道,皆大呼,連營據滹沱河,〔酋,慈由翻。長,知丈翻。呼,火故翻。章懷太子後漢書注曰:山海經注云:大戲之山,滹沱之水出焉,在今代州繁畤縣東,流入定州深澤縣界。九域志忻、代二州注皆有滹沱水。〕不肯從命,已盡誅之。回鶻降幽州者前後三萬餘人,皆散隸諸道。」

    11李德裕追論維州悉怛謀事〔事見二百四十四卷文宗太和五年。〕雲:「維州據高山絕頂,三面臨江,在戎虜平川之衝,是漢地入兵之路;初,河、隴並沒,唯此獨存。吐蕃潛以婦人嫁此州門者,二十年後,兩男長成,〔長,知兩翻。〕竊開壘門,引兵夜入,遂爲所陷,號曰無憂城。從此得併力於西邊,更無虞於南路。〔併力於西邊,謂吐蕃併力以攻岐、隴、邠、涇、靈、夏也。無虞於南路,謂西川在吐蕃之南也。自長安言之,西川亦在劍關之南。若吐蕃寇蜀,則南路自維、茂入,北路自巂州入。〕憑陵近甸,旰食累朝。〔朝,直遙翻。旰,古案翻。〕貞元中,韋皋欲經略河、湟,須此城爲始。萬旅盡銳,急攻數年,雖擒論莽熱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城堅卒不可克。〔見二百三十六卷德宗貞元十七、十八年。卒,子恤翻。〕

    臣初到西蜀,外揚國威,中緝邊備。其維州熟臣信令,空壁來歸,臣始受其降,南蠻震懾,山西八國,皆願內屬。其吐蕃合水、棲雞等城,〔翼州有合江守捉城,與棲雞城本皆唐地,沒於吐蕃。〕既失險阨,自須抽歸,可減八處鎮兵,坐收千餘里舊地。且維州未降前一年,吐蕃猶圍魯州,〔魯州,河曲六胡州之一也,在宥州西界。〕豈顧盟約!臣受降之初,指天爲誓,面許奏聞,各加酬賞。當時不與臣者,望風疾臣,詔臣執送悉怛謀等令彼自戮,臣寧忍以三百餘人命棄信偷安!累表陳論,乞垂矜舍,答詔嚴切,竟令執還。體備三木,輿於竹畚,〔畚,布忖翻。〕及將就路,冤叫嗚嗚,將吏對臣,無不隕涕。其部送者更爲蕃帥譏誚,雲既已降彼,〔此言吐蕃謂中國爲彼也。帥,所類翻。〕何用送來!復以此降人戮於漢境之上,〔復,扶又翻。〕恣行殘忍,用固攜離;〔謂戎蠻有攜離內向之心者,畏吐蕃屠戮之慘,不敢復懷反側,以威虐固制之。〕至乃擲其嬰孩,承以槍槊。絕忠款之路,快兇虐之情,從古已來,未有此事。雖時更一紀,〔更,工衡翻。十二年爲一紀。太和五年悉怛謀死,是年適十二年。〕而運屬千年,〔謂千載一遇之運也。屬,之慾翻。〕乞追獎忠魂,各加褒贈!」詔贈悉怛謀右衛將軍。

    臣光曰:論者多疑維州之取捨,不能決牛、李之是非。臣以爲昔荀吳圍鼓,鼓人或請以城叛,吳弗許,曰:「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惡也,人以城來,吾獨何好焉!〔惡,烏路翻。好,呼到翻;下同。〕吾烈可以欲城而邇奸。」使鼓人殺叛者而繕守備。〔見春秋左氏傳。〕是時唐新與吐蕃修好而納其維州,以利言之,則維州小而信大;以害言之,則維州緩而關中急。然則爲唐計者,宜何先乎﹖悉怛謀在唐則爲向化,在吐蕃不免爲叛臣,其受誅也又何矜焉!且德裕所言者利也,僧孺所言者義也,匹夫徇利而忘義猶恥之,況天子乎!譬如鄰人有牛,逸而入於家,或勸其兄烕之,或勸其弟攘之。勸歸者曰:「攘之不義也,且致訟。」勸攘者曰:「彼嘗攘吾羊矣,何義之拘!牛大畜也,〔畜,許救翻。〕鬻之可以富家。」以是觀之,牛、李之是非,端可見矣。〔元佑之初,棄米脂等四寨以與西夏,蓋當時國論大指如此。〕

    12夏,四月,辛未,李德裕乞退就閒局,上曰:「卿每辭位,使我旬日不得所。〔不得所,猶言不安其所也。〕今大事皆未就,卿豈得求去!」

    13初,昭義節度使劉從諫累表言仇士良罪惡,〔見二百四十五卷文宗太和八年。〕士良亦言從諫窺伺朝廷。〔伺,相吏翻。〕及上即位,從諫有馬高九尺,獻之,上不受。〔周禮:馬八尺以上爲龍,七尺以上爲騋,六尺以上爲馬。馬高九尺,蓋稀有也。高,古報翻。〕從諫以爲士良所爲,怒殺其馬,由是與朝廷相猜恨。遂招納亡命,繕完兵械,鄰境皆潛爲之備。

    從諫榷馬牧及商旅,歲入錢五萬緡,〔榷,古嶽翻。〕又賣鐵、煮鹽亦數萬緡。大商皆假以牙職,〔牙職,牙前將校之職。〕使通好諸道,因爲販易。商人倚從諫勢,所至多陵轢將吏,諸道皆惡之。〔好,呼到翻。轢,郎狄翻。惡,烏路翻。〕

    從諫疾病,謂妻裴氏曰:「吾以忠直事朝廷,而朝廷不明我志,諸道皆不我與。我死,他人主此軍,則吾家無炊火矣!」乃與幕客張谷、陳揚庭謀效河北諸鎮,以弟右驍衛將軍從素之子稹爲牙內都知兵馬使,從子匡周爲中軍兵馬使,〔稹,止忍翻。考異曰:實錄作「莊周」。今從一品集。〕孔目官王協爲押牙親事〔【嚴:「事」改「軍」。】〕兵馬使,以奴李士貴爲使宅十將兵馬使,劉守義、劉守忠、董可武、崔玄度分將牙兵。谷,鄆州人;〔鄆,音運。〕揚堥,洪州人也。

    從諫尋薨,稹祕不發喪。王協爲稹謀曰:〔爲,於僞翻。〕「正當如寶曆年樣爲之,〔敬宗寶曆元年,劉悟死,從諫得襲,事見二百四十三卷。〕不出百日,旌節自至。但嚴奉監軍,厚遺敕使,〔遺,唯季翻。〕四境勿出兵,城中暗爲備而已。」使押牙姜崟奏求國醫,上遣中使解朝政以醫問疾。〔崟,魚音翻。解,戶買翻,姓也。〕稹又逼監軍崔士康奏稱從諫疾病,請命其子槙爲留後。上遣供奉官薛士幹往諭指雲:「恐從諫疾未平,宜且就東都療之;俟稍瘳,別有任使。仍遣稹入朝,必厚加官爵。」〔供奉官,亦宦者也。〕

    上以澤潞事謀於宰相,宰相多以爲:「回鶻餘燼未滅,邊境猶須警備,復討澤潞,〔復,扶又翻。〕國力不支,請以劉槙權知軍事。」諫官及羣臣上言者亦然。李德裕獨曰:「澤潞事體與河朔三鎮不同。河朔習亂已久,人心難化,是故累朝以來,置之度外。澤潞近處心腹,〔處,昌呂翻。〕一軍素稱忠義,嘗破走朱滔,擒盧從史。〔走朱滔見二百三十一卷德宗貞元元年。擒盧從史見二百三十八卷憲宗元和三年。〕頃時多用儒臣爲帥,〔帥,所類翻。〕如李抱真成立此軍,〔見二百二十三卷代宗永泰元年。〕德宗猶不許承襲,使李緘護喪歸東都。〔見二百三十五卷貞元十年。〕敬宗不恤國務,宰相又無遠略,劉悟之死,因循以授從諫。從諫跋扈難制,累上表迫脅朝廷,〔事見文宗紀。〕今垂死之際,復以兵權擅付豎子。朝廷若又因而授之,則四方諸鎮誰不思效其所爲,天子威令不復行矣!」〔復,扶又翻。〕上曰:「卿以何術制之﹖果可克否﹖」對曰:「稹所恃者河朔三鎮。但得鎮、魏不與之同,則稹無能爲也。若遣重臣往諭王元逵、何弘敬,〔王元逵,鎮帥;何弘敬,魏帥也。〕以河朔自艱難以來,列聖許其傳襲,已成故事,與澤潞不同。今朝廷將加兵澤潞,不欲更出禁軍至山東。其山東三州隸昭義者,委兩鎮攻之;〔山東三州,謂邢、洺、磁也。〕兼令徧諭將士,以賊平之日厚加官賞。苟兩鎮聽命,不從旁沮橈官軍,〔沮,在呂翻。橈,奴教翻,又奴巧翻。〕則稹必成擒矣!」上喜曰:「吾與德裕同之,保無後悔。」遂決意討稹,〔考異曰:按舊紀、傳及實錄所載德裕之語,皆出於伐叛記。伐叛記繫於四月劉從諫始亡之時。至此,君相誅討之意已決,百官集議及宰臣再議,皆備禮耳。德裕之言當在事初,實錄置此,誤也。〕羣臣言者不復入矣。〔復,扶又翻;下同。〕

    上命德裕草詔賜成德節度使王元逵、魏博節度使何弘敬,其略曰:「澤潞一鎮,與卿事體不同,勿爲子孫之謀,欲存輔車之勢。〔古語云:輔車相依。車,尺遮翻。〕但能顯立功效,自然福及後昆。」丁丑,上臨朝,稱其語要切,曰:「當如此直告之是也!」又賜張仲武詔,以「回鶻餘燼未滅,塞上多虞,專委卿禦侮。」〔以烏介可汗尚在黑車子也。〕元逵、弘敬得詔,悚息聽命。

    解朝政至上黨,〔考異曰:實錄雲:「時從諫死二十日矣。」按姜崟等雲,自四月六日後不見本使。而辛巳爲從諫輟朝,自六日至辛巳,纔十八日耳。實錄自相違,今不取。〕劉稹見朝政曰:「相公危困,不任拜詔。」〔任,音壬。〕朝政欲突入,兵馬使劉武德、董可武躡簾而立,朝政恐有他變,遽走出。稹贈贐直數千緡,〔贐,徐刃翻。〕復遣牙將梁叔文入謝。薛士幹入境,俱不問從諫之疾,直爲已知其死之意。都押牙郭誼等乃大出軍,至龍泉驛迎候敕使,請用河朔事體;又見監軍言之,崔士康懦怯,不敢違。於是將吏扶稹出見士衆,發喪。士幹竟不得入牙門,稹亦不受敕命。誼,兗州人也。解朝政覆命,上怒,杖之,配恭陵;囚姜崟、梁叔文。

    辛巳,始爲從諫輟輣,〔爲,於僞翻。〕贈太傅,詔劉稹護喪烕東部。又召見劉從素,令以書諭稹,〔令父以書諭其子也。從素時在朝爲右驍衛將軍。見,賢遍翻。〕稹不從。丁亥,以忠武節度使王茂元爲河陽節度使,邠寧節度使王宰爲忠武節度使。茂元,棲曜之子;宰,智與之子也。〔王棲曜見二百三十卷德宗興元元年。王智興始見二百二十七卷建中二年。〕

    黃州刺史杜牧上李德裕書,自言:「嘗問淮西將董重質以三州之衆四歲不破之由,重質以爲由朝廷徵兵太雜,客軍數少,既不能自成一軍,事須帖付地主。勢羸力弱,心志不一,多致敗亡。故初戰二年,戰則必勝,是多殺客軍。及二年已後,客軍殫少,止與陳許、河陽全軍相搏,〔陳許,謂李光顏之兵;河陽,謂烏重胤之兵。〕縱使唐州兵不能因虛取城,〔唐州謂李愬之兵。〕蔡州事力亦不支矣。其時朝廷若使鄂州、壽州、唐州只保境,不用進戰,但用陳許、鄭滑兩道全軍,帖以宣、潤弩手,令其守隘,即不出一歲,無蔡州矣。今者上黨之叛,復與淮西不同。〔復,扶又翻。〕淮西爲寇僅五十歲,其人味爲寇之腴,見爲寇之利,風俗益固,氣焰已成,自以爲天下之兵莫與我敵,根深源闊,取之固難。夫上黨則不然。自安、史南下,不甚附隸;〔肅宗時蔡餚德攻上黨不能克。〕建中之後,每奮忠義;是以郳公抱真能窘田悅,走朱滔,〔郳,五稽翻。李抱真封郳公。窘田悅見二百二十七卷德宗建中二年、三年。〕常以孤窮寒苦之軍,橫折河朔強梁之衆。〔折,之舌翻。〕以此證驗,人心忠赤,習尚專一,可以盡見。劉悟卒,從諫求繼,與扶同者,只鄆州隨來中軍二千耳。〔扶同,猶今俗言扶合也。劉悟自鄆帥滑,自滑徙潞,鄆兵二千實從之,唐末所謂元從也。〕值寶曆多故,因以授之。今纔二十餘歲,〔按寶曆元年,以昭義節授劉從諫,至是年纔十九年。〕風俗未改,故老尚存,雖欲劫之,必不用命。今成德、魏博雖盡節效順,亦不過圍一城,攻一堡,繫累犛老而已。〔累,倫追翻。犛,直二翻。〕若使河陽萬人爲壘,窒天井之口,〔天井關在澤州晉城縣南,亦名太行關,關南有天井泉三所,故名。杜牧此說,欲杜潞人之南窺懷、洛也。〕高壁深塹,勿與之戰。只以忠武、武寧兩軍,〔忠武,陳?許兵;武寧,徐州兵。〕帖以青州於五千精甲,宣、潤二千弩手,徑搗上黨,不過數月,必覆其巢穴矣!」時德裕制置澤潞,亦頗採牧言。

    14上雖外尊寵仇士良,內實忌惡之。〔惡,烏路翻。〕士良頗覺之,遂以老病求散秩。詔以左衛上將軍兼內侍監、知省事。〔知內侍省事。〕

    15李德裕言於上曰:「議者皆雲劉悟有功,〔劉悟以誅李師道爲功。〕稹未可亟誅,宜全恩禮。請下百官議,〔下,戶稼翻。〕以盡人情。」上曰:「悟亦何功,當時迫於救死耳,非素心徇國也。藉使有功,父子爲將相二十餘年,國家報之足矣,稹何得復自立!〔復,扶又翻。〕朕以爲凡有功當顯賞,有罪亦不可苟免也。」德裕曰:「陛下之言,誠得理國之要。」

    16五月,李德裕言太子賓客、分司李宗閔與劉從諫交通,不宜寘之東都。戊戍,以宗閔爲湖州刺史。〔史言李德裕修怨。考異曰:獻替記曰:「四月十九日,上言:『東都李宗閔,我聞比與從諫交通。今澤潞事如何﹖可別與一官,不要令在東都。』德裕曰:『臣等續商量。』上又云:『不可與方鎮,只與一遠郡!』德裕又奏雲:『須與一郡!』」此蓋德裕自以宿憾劉稹事害宗閔,畏人譏議,故於獻替記載此語以隱其跡耳。今從實錄。〕

    17河陽節度使王茂元以步騎三千守萬善;〔九域志:懷州河內縣有萬善鎮。〕河東節度使劉沔步騎二千守芒車關,〔芒車關即昂車關。魏收地形志:上黨郡沾縣有昂車嶺。其地當在唐儀州東南界石會關之西。新唐志:潞州武鄉縣北有昂車關。〕步兵一千五百軍榆社;〔九域志:遼州遼山縣有榆社鎮,唐之榆社縣也。宋白曰:榆社縣,隋開皇十六年置,今潞州襄垣縣理是也。因今縣西北榆社故城爲名。成德節度仗王元逵以步騎三千守臨洺,掠堯山;〔堯山本柏人縣,天寶元年更名,屬邢州。宋白曰:以唐堯大麓之地名之。洺,音名。〕河中節度使陳夷行以步騎一千守翼城,步兵五百益〔【嚴:「益」改「掠」。】〕冀氏。〔冀氏,本漢猗氏縣地,後魏於古猗氏縣城南置冀氏郡及冀氏縣,隋廢郡存縣,唐屬晉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二百八十里。〕辛丑,制削奪劉從諫及子稹官爵,以元逵爲澤潞北面招討使,何弘敬爲南面招討使,與夷行、劉沔、茂元合力攻討。

    先是河朔諸鎮有自立者,〔先,悉薦翻。〕朝廷必先有弔祭使,次冊贈使,宣慰使繼往商度軍情。〔度,徒洛翻。〕必不可與節,則別除一官;俟軍中不聽出,然後始用兵。故常及半歲,軍中得繕完爲備。至是,宰相亦欲且遣使開諭,上即命下詔討之。〔考異曰:獻替記曰:「五月十一日,德裕疾病,先請假在宅。李相紳其日亦請假。李相讓夷獨對,上便決攻討之意。李相歸中書後,錄聖意四紙,令德裕草制。至薄晚封進,明日遂降麻處分。」舊本紀,九月下制討稹。今從實錄。〕王元逵受詔之日,出師屯趙州。〔九域志:鎮州南至趙州九十五里。〕

    18壬寅,以翰林學士承旨崔鉉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翰林學士第一廳爲承旨廳,以翰林學士久次者爲之。考異曰:實錄,李讓夷引鉉爲相。今從補國史。〕鉉,元略之子也。〔崔元略見二百二十三卷敬宗寶曆元年。〕上夜召學士韋琮,以鉉名授之,令草制,宰相、樞密皆不之知。時樞密使劉行深、楊欽義皆願悳,不敢預事,老宦者尤之曰:「此由劉、楊懦怯,墮敗舊風故也。」〔墮,讀曰隳。敗,補邁翻。〕琮,幹度之子也。〔韋幹度憲宗朝爲吏部郎中。〕

    19以武寧節度使李彥佐爲晉絳行營諸軍節度招討使。

    20劉沔自代州還太原。〔以回鶻已破走也。〕

    21築望仙觀于禁中。〔會要,是年修望仙樓及廊舍,共五百三十九間。觀,古玩翻。〕

    22六月,王茂元遣兵馬使馬繼等將步騎二千軍於天井關南科斗店,劉槙遣衙內十將薛茂卿將親軍二千拒之。

    23黠戛斯可汗遣將軍溫仵合入貢。〔仵,音午。〕上賜之書,諭以速平回鶻、黑車子,乃遣使行冊命。

    24癸酉,仇士良以左衛上將軍、內侍監致仕。其黨送歸私第,士良教以固權寵之術曰:「天子不可令閒,常宜以奢靡娛其耳目,使日新月盛,無暇更及他事,然後吾輩可以得志。慎勿使之讀書,親近儒生,〔近,其靳翻。〕彼見前代興亡,心知憂懼,則吾輩疏斥矣。」其黨拜謝而去。〔觀仇士良之教其黨,則閹寺豈可親近哉!〕

    25丙子,詔王元逵、李彥佐、劉沔、王茂元、何弘敬以七月中旬五道齊進,劉稹求降皆不得受。又詔劉沔自將兵取仰車關路以臨賊境。〔仰車關即昂車關。〕

    26吐蕃鄯州節度使尚婢婢,世爲吐蕃相,婢婢好讀書,不樂仕進,〔好,呼到翻。樂,音洛。〕國人敬之;年四十餘,彝泰贊普強起之,使鎮鄯州。〔彝泰,達磨之兄,文宗開成三年卒。強,其兩翻。〕婢婢寬厚沈勇,有謀略,〔沈,持林翻。〕訓練士卒多精勇。

    論恐熱雖名義兵,實謀篡國,〔論恐熱起兵事始上卷二年。〕忌婢婢,恐襲其後,欲先滅之。是月,大舉兵擊婢婢,旌旗雜畜千里不絕。至鎮西,〔鎮西軍,在河州西一百八十里。畜,許救翻。〕大風震電,天火燒殺裨將十餘人,雜畜以百數,恐熱惡之,〔惡,烏路翻。〕盤桓不進。婢婢謂其下曰:「恐熱之來,視我如螻蟻,以爲不足屠也。今遇天災,猶豫不進,吾不如迎伏以卻之,使其志益驕而不爲備,然後可圖也。」乃遣使以金帛、牛酒犒師,且致書言:「相公舉義兵以匡國難,〔難,乃旦翻。〕闔境之內,孰不向風!苟遣一介,賜之折簡,敢不承命!何必遠辱士衆,親臨下藩!婢婢資性愚僻,惟嗜讀書,先贊普授以藩維,誠爲非據,夙夜慚惕,惟求退居。相公若賜以骸骨,聽歸田裏,乃愜平生之素願也。」〔愜,詰謟翻。〕恐熱得書喜,徧示諸將曰:「婢婢惟把書卷,安知用兵!待吾得國,當位以宰相,坐之於家,亦無所用也。」乃復爲書,勤厚答之,引兵歸。婢婢聞之,撫髀笑曰:「我國無主,則歸大唐,豈能事此犬鼠乎!」

    27秋,七月,以山南東道節度使盧鈞爲昭義節度招撫使。朝廷以鈞在襄陽寬厚有惠政,得衆心,故使領昭義以招懷之。

    28上遣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李回宣慰河北三鎮,令幽州乘秋早平回鶻,鎮、魏早平澤潞。回,太祖之八世孫也。〔太祖第六子禕生德良,六世至回。〕

    甲辰,李德裕言於上曰:「臣見向日河朔用兵,諸道利於出境仰給度支。〔仰,牛向翻。〕或陰與賊通,借一縣一柵據之,自以爲功,坐食轉輸,〔輸,舂遇翻。〕延引歲時。今請賜諸軍詔指,令王元逵取邢州,何弘敬取洺州,王茂元取澤州,李彥佐、劉沔取潞州,毋得取縣。」上從之。

    晉絳行營節度使李彥佐自發徐州,行甚緩,又請休兵於絳州,兼請益兵。李德裕言於上曰:「彥佐逗遛顧望,殊無討賊之意,所請皆不可許,宜賜詔切責,令進軍翼城。」〔九域志:翼城縣在絳州東北一百里。宋白曰:翼城本漢絳縣地。後魏明帝置北絳縣於曲沃縣東,隋改爲翼城縣,因縣東古翼城而名。〕上從之。德裕因請以天德防禦使石雄爲彥佐之副,俟至軍中,令代之。乙巳,以雄爲晉絳行營節度副使,仍詔彥佐進屯翼城。

    劉稹上表自陳:「亡父從諫爲李訓雪冤,言仇士良罪惡,〔事見二百四十五卷文宗開成元年。爲,於僞翻。〕由此爲權幸所疾,謂臣父潛懷異志,臣所以不敢舉族歸朝。乞陛下稍垂寬察,活臣一方!」何弘敬亦爲之奏雪,〔爲,於僞翻。〕皆不報。李回至河朔,何弘敬、王元逵、張仲武皆具櫜鞬郊迎,〔櫜,姑勞翻。鞬,居言翻。〕立於道左,不敢令人控馬,讓制使先行,〔曰制使,以別宦官之敕使。〕自兵興以來,未也。〔兵興以來,謂天寶之後。〕回明辯有膽氣,三鎮無不奉詔。

    王元逵奏拔宣務柵,〔宣務柵當在堯山縣東北。〕擊堯山;劉稹遣兵救堯山,元逵擊敗之。〔敗,補邁翻。〕詔切責李彥佐、劉沔、王茂元,使速進兵逼賊境,且稱元逵之功以激厲之。加元逵同平章事。

    八月,乙丑,昭義大將李丕來降。議者或謂賊故遣丕降,欲以疑誤官軍。李德裕言於上曰:「自用兵半年,未有降者,今安問誠之與詐!且須厚賞以勸將來,但不置之要地耳。」

    29上從容言:「文宗好聽外囈,諫官言事多不著名,〔從,千容翻。好,呼到翻。着,陟略翻。〕有如匿名書。」李德裕曰:「臣頃在中書,文宗猶不爾。〔德裕謂太和間己爲相時,文宗猶不如此。〕此乃李訓、鄭注教文宗以術御下,遂成此風。人主但當推誠任人,有欺罔者,威以明刑,孰敢哉!」上善之。

    30王元逵前鋒入邢州境已喻月,〔九域志:趙州南至邢州境七十四里。〕何弘敬猶未出師,元逵屢有密表,稱弘敬懷兩端。丁卯,李德裕上言:「忠武累戰有功,軍聲頗振。王宰年力方壯,謀略可稱。〔自曲環、李光顏以來,忠武軍屢立戰功。王宰,智興之子,於當時諸帥蓋少年中之翹楚者。〕請賜弘敬詔,以『河陽、河東皆閡山險,未能進軍,〔河陽閡太行之險,河東閡石會、昂車之險。閡,牛代翻。〕賊屢出兵焚掠晉、絳。今遣王宰將忠武全軍徑魏博,直抵磁州,以分賊勢。』弘敬必懼,此攻心伐謀之術也。」從之。詔宰悉選步騎精兵自相、魏趣磁州。〔趣,七喻翻;下同。磁,疾之翻。相州東至魏州百八十里,北至磁州六十里。〕

    甲戍,薛茂卿破科斗寨,擒河陽大將馬繼等,焚掠小寨一十七,距懷州纔十餘里。茂卿以無劉稹之命,故不敢入。〔言不敢入懷州。〕時議者鼎沸,以爲劉悟有功,不可絕其嗣。又,從諫養精兵十萬,糧支十年,如何可取!上亦疑之,以問李德裕,對曰:「小小進退,兵家之常。願陛下勿聽外囈,則成功必矣!」上乃謂宰相曰:「爲我語朝士:〔爲,於僞翻。語,牛倨翻。朝,直遙翻。〕有上疏沮議者,我必於賊境上斬之!」議者乃止。〔沮,在呂翻。〕

    何弘敬聞王宰將至,恐忠武兵入魏境,軍中有變,蒼黃出師。丙子,弘敬奏,已自將全軍渡漳水、趣磁州。

    庚辰,李德裕上言:「河陽兵力寡弱,自科斗店之敗,賊勢愈熾。王茂元復有疾,〔復,扶又翻。〕人情危怯,欲退保懷州。臣竊見元和以來諸賊,常視官軍寡弱之處,併力攻之,一軍不支,然後更攻他處。今魏博未與賊戰,西軍閡險不進,〔西軍,謂河東晉、絳兵也。〕故賊得並兵南下。〔自太行南趨懷州謂之下。〕若河陽退縮,不惟虧沮軍聲,兼恐雲驚洛師。〔東都,謂之洛師。書洛誥曰:朝至於洛師。〕望詔王宰更不之磁州,〔魏博既出師攻磁州,故請詔王宰移軍。之,往也。〕亟以忠武軍應援河陽;不惟扞蔽東都,兼可臨制魏博。若令〔【章:十二行本「令」作「慮」;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全軍供餉難給,且令發先鋒五千人赴河陽,亦足張聲勢。」〔張,知亮翻。〕甲申,又奏請敕王宰以全軍繼進,仍急以器械繒帛助河陽窘乏。上皆從之。〔繒,慈陵翻。〕

    王茂元軍萬善,劉稹遣牙將張巨、劉公直等會薛茂卿共攻之,期以九月朔圍萬善。乙酉,公直等潛師先過萬善南五里,焚雍店。巨引兵繼之,過萬善,覘知城中守備單弱,〔覘,醜廉翻。〕欲專有功,遂攻之。日昃,城且拔,乃使人告公直等。時義成軍適至,〔時以河陽兵寡,令王宰以忠武軍合義成兵援之。義成軍,滑州兵。〕茂元困急,欲帥衆棄城走。〔帥,讀曰率。〕都虞候孟章諫〔【章:十二行本「諫」上有「遮馬」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曰:「賊衆自有前卻,半在雍店,半在此,乃亂兵耳。今義成軍纔至,尚未食,聞僕射走,則自潰矣。願且強留!」〔強,其兩翻。〕茂元乃止。會日暮,公直等不至,巨引兵退,始登山,〔登太行阪也。〕微雨晦黑,自相驚曰:「追兵近矣!」皆走,人馬相踐,墜崖谷死者甚衆。〔踐,慈演翻。〕

    上以王茂元、王宰兩節度使共處河陽非宜,〔處,昌呂翻。〕庚寅,李德裕等奏:「茂元習吏事而非將才,〔將,即亮翻。〕請以宰爲河陽行營攻討使。茂元病癒,止令鎮河陽,病困亦免他虞。」九月,辛卯,以宰兼河陽行營攻討使。

    何弘敬奏拔肥鄉、平恩,〔肥鄉,漢邯溝縣地,曹魏置肥鄉縣,至唐,與平恩皆屬洺州。九域志:肥鄉在州東三十五里,平恩在州東九十里。〕殺傷甚衆。得劉稹牓帖,皆謂官軍爲賊,雲遇之即須痛殺。癸巳,上謂宰相:「何弘敬已克兩縣,可釋前疑。〔謂王元逵密奏弘敬持兩端也。〕既有殺傷,雖欲持兩端,不可得已。」乃加弘敬檢校左僕射。

    丙午,河陽奏王茂元薨。李德裕奏:「王宰止可令以忠武節度使將萬善營兵,不可使兼領河陽,恐其不愛河陽州縣,恣爲侵援。又,河陽節度先領懷州刺史,常以判官攝事,割河南五縣租賦隸河陽。〔見二百二一有七卷德宗建中二年。〕不若遂〔【章:十二行本「遂」下有「以五縣」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置孟州,〔始置孟州,因孟津爲名也。〕其懷州別置刺史。俟昭義平日,仍割澤州隸河陽節度,則太行之險不在昭義,而河陽遂爲重鎮,東都無復憂矣!」上採其言。戊申,以河南尹敬昕爲河陽節度、懷孟觀察使,王宰將行營以扞敵,昕供饋餉而已。〔昕,許斤翻。〕

    庚戍,以石雄代李彥佐爲晉絳行營節度使,〔考異曰:實錄:「召彥佐入奉朝請,俟罷兵日赴鎮。」按:彥佐前已罷武寧,今又罷晉絳,復赴何鎮!實錄誤也。〕令自冀氏取潞州,仍分兵屯翼城以備侵軼。〔軼,徒結翻,突也。〕

    31是月,吐蕃論死熱屯大夏川,〔大夏川,在河州大夏縣西,有大夏水,漢古縣也。夏,戶雅翻。〕尚婢婢遣其將厖結心及莽羅薛呂將精兵五萬擊之。至河州南,莽羅薛呂伏兵四萬於險阻,厖結心伏萬人於柳林中,以千騎登山,飛矢系書罵之。恐熱怒,將兵數萬追之,厖結心陽敗走,時爲馬乏不進之狀。恐熱追之益急,不覺行數十里,伏兵發,斷其歸路,〔斷,音短。〕夾擊之。會大風飛沙,溪谷皆溢,恐熱大敗,伏屍五十里,溺死者不可勝數,〔勝,音升。〕恐熱單騎遁歸。

    32石雄代李彥佐之明日,即引兵踰烏嶺,〔五代志:翼城縣有烏嶺山。〕破五寨,殺獲千計。時王宰軍萬善,劉沔軍石會,皆顧望未進。上得雄捷書,喜甚。冬,十月,庚申,臨朝,謂宰相曰:「雄真良將!」〔考異曰:獻替、伐叛記皆雲「十月五日,上言石雄破賊」,而實錄已巳奏到,庚午對宰臣言,乃是十五日。恐誤。〕李德裕因言:「比年前潞州市有男子磬折唱曰:〔比,毗至翻。磬折,言屈折其身,如磬之形。折,之舌翻。〕『石雄七千人至矣!』劉從諫以爲妖言,斬之。〔妖,於驕翻。〕破潞州者必雄也。」詔賜雄帛爲優賞,痽悉置軍門,自依士卒例先取一匹,餘悉分將士,故士卒樂爲之致死。〔樂,音洛。爲,於僞翻。〕

    33初,劉沔破回鶻,得太和公主,〔見上會昌三年。〕張仲武疾之,由是有隙;上使李回至幽州和解之,仲武意終不平。朝廷死其以私憾敗事,〔敗,補邁翻。〕辛未,徙沔爲義成節度使,以前荊南節度使李石爲河東節度使。

    34党項寇鹽州,以前武寧節度使李彥佐爲朔方靈鹽節度使。十一月,邠寧奏党項入寇。李德裕奏:「党項愈熾,不可不爲區處。〔處,昌呂翻。〕聞党項分隸諸鎮,〔綏、銀、靈、鹽、夏、邠、寧、延、麟、勝、慶等州皆有党項,諸鎮分領之。〕剽掠於此則亡逃歸彼。〔剽,匹妙翻。〕節度使各利其駝馬,不爲擒送,〔爲,於僞翻。〕以此無由禁戢。臣屢奏不若使一鎮統之,陛下以爲一鎮專領党項權太重。臣今請以皇子兼統諸道,擇中朝廉幹之臣爲之副,居於夏州,理其辭訟,庶爲得宜。」乃以兗王岐爲靈、夏等六道元帥〔岐,皇子也。夏,戶雅翻。〕兼安撫党項大使,又以御史中丞李回爲安撫党項副使,史館修撰鄭亞爲元帥判官,令齎詔往安撫党項及六鎮百姓。〔六鎮,鹽州、夏州、靈武、涇原及振武、邠寧也。〕

    35安南經略使武渾役將士治城,〔治,直之翻。〕將士作亂,燒城樓,劫府庫。渾奔廣州,監軍段士則撫安亂衆。

    36忠武軍素號精勇,王宰治軍嚴整,昭義人甚憚之。薛茂卿以科斗寨之功,意望超遷。或謂劉稹曰:「留後所求者節耳。茂卿太深入,多殺官軍,激怒朝廷,此節所以來益遲也。」由是無賞。茂卿慍懟,〔慍,於問翻。懟,直類翻。〕密與王宰通謀,十二月,丁巳,宰引兵攻天井關,茂卿小戰,遽引兵走,宰遂克天井關守之。關東西寨聞茂卿不守,皆退走,宰遂焚大小箕村。茂卿入澤州,密使諜召宰進攻澤州,當爲內應;宰疑,不敢進,失期不至,茂卿拊膺頓足而已。稹知之,誘茂卿至潞州,殺之,並其族,〔誘,音酉。〕以兵馬使劉公直代茂卿,安全慶守烏嶺,李佐堯守雕黃嶺,〔雕黃嶺在潞州長子縣西。〕郭僚守石會,康良佺守武鄉。〔武鄉,漢垣縣,後魏改曰鄉縣,移治於南亭川,武后加「武」字,屬潞州。〕僚,誼之侄也。

    戊辰,王宰進攻澤州,〔考異曰:一品集,十月二十三日狀:「緣王宰兵已深入,須取澤州。」按此月三日宰始得天井關,於十月之末豈能深入取澤州!蓋十二月十三日狀,「二」字誤在「月」下耳。〕與劉公直戰,不利,公直乘勝復天井關。申戍,宰進擊公直,大破之;遂圍陵川,克之。〔陵川,漢泫氏縣地,隋開皇十六年置陵川縣,唐屬澤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五里。〕河東奏克石會關。

    洺州刺史李恬,石之從兄也。石至太原,劉稹遣軍將賈羣詣石,以恬書與石雲:「稹願舉族歸命相公,奉從諫喪歸葬東都。」石囚羣,以其書聞。李德裕上言:「今官軍四合,捷書日至,賊勢窮蹙,故僞輸誠款,冀以緩師,稍得自完,復來侵軼。〔軼,徒結翻。〕望詔石答恬書雲:『前書未敢聞奏。若郎君誠能悔過,舉族面縛,待罪境上,則石當親往受降,護送歸闕。若虛爲誠款,先求解兵,次望洗雪,則石必不敢以百口保人。』〔考異曰:一品集,正月四日狀曰:「臣等得李石狀,報劉稹潛有款誠」云云。又曰:「今饋運之費計至春末並足,如二月已來尚未殄滅,然議納降,亦未爲晚。」又草詔賜石曰:「必不得因此遷延,令其得計。仍不得先受章表,便與奏聞。」實錄:「上貶崔碣,仍詔敢言罷兵者送賊境戮之。」德裕狀正月四日上,然石發奏必在楊弁未亂前,故置於此。〕仍望詔諸道,乘其上下離心,速進兵攻討,不過旬朔,必內自生變。」上從之。右拾遺崔碣上疏請受其降,〔碣,渠列翻。〕上怒,貶碣鄧城令。

    37初,劉沔破回鶻,留兵三千戍橫水柵;河東行營都知兵馬吏王逢奏乞益榆社兵,〔王逢時以河東兵屯榆社。〕詔河東以兵二千赴之。時河東無兵,守倉庫者及工匠皆出從軍,李石召橫水戍卒千五百人,使都將楊弁將之詣逢,壬午,戍卒至太原。先是,軍士出征,人給絹二匹。〔先,悉薦翻。〕劉沔之去,竭府庫自隨,石初至,軍用乏,以己絹益之,人纔得一匹。時已歲盡,軍士求過正旦而行,監軍呂義忠累牒趣之。〔趣,讀日促。〕楊弁因衆心之怒,又知城中空虛,遂作亂。

    四年〔(甲子、八四四)〕

    1春,正月,乙酉朔,楊弁帥其衆剽糵城市,殺都頭梁季謟,〔帥,讀曰率。〕李石奔汾州。〔太原府西南至汾州二百餘里。〕弁據軍府,釋賈羣之囚,使其侄與之俱詣劉稹;約爲兄弟。稹大喜。石會關守將楊珍聞太原亂,復以關降於稹。

    戊子,呂義忠遣使言狀,朝議喧然。或言兩地皆應罷兵,〔兩地謂並、潞也。〕王宰又上言:「遊弈將得劉稹表,〔將,即亮翻。〕臣近遣人至澤潞,賊有意歸附。若許招納,乞降詔命!」李德裕上言:「宰擅受稹表,遣人入賊中,曾不聞奏,觀宰意似欲擅招撫之功。昔韓信破田榮,〔「榮」當作「橫」,事見十卷漢高祖三年、四年。〕李靖擒頡利,〔見一百九十三卷太宗貞觀四年。〕皆因其請降,潛兵掩襲。止可令王宰失信,豈得損朝廷威命!建立奇功,實在今日,必不可以太原小援,失此事機。望即遣供奉官至行營,督其進兵,掩其無備,必須劉稹與諸將皆舉族面縛,方可受納。〔考異曰:一品集奏狀雲:「如劉稹自來,卻令送入,輒不得受。」按稹若自來,豈有卻送入之理﹖恐是「稹」下脫「不」字。〕兼遣供奉官至晉絳行營,密諭石雄以王宰若納劉稹,則雄無功可紀。雄於垂成之際,須自取奇功,勿失此便。」又爲相府與宰書,言:「昔王承宗雖逆命,猶遣弟承恭奉表詣張相祈哀,又遣其子知感、知信入朝,憲宗猶未之許。〔見二百四十卷元和十三年。〕今劉稹不詣尚書面縛,又不遣血屬祈哀,〔血屬,謂父子兄弟至親同出於一氣者。〕置章表於衢路之間,遊弈將不即毀除,實恐非是。況稹與楊弁通姦,逆狀如此,而將帥大臣容受其詐,是私惠歸於臣下,不赦在於朝廷,事體之間,交恐不可。自今更有章表,宜即所在焚之。惟面縛而來,始可容受。」德裕又上言:「太原人心從來忠順,止是貧虛,賞犒不足。況千五百人何能爲事!必不可姑息寬縱。且用兵未罷,深慮所在動心。頃張延賞爲張朏所逐,逃奔漢州,還入成都。〔事見德宗紀。朏,敷尾翻。〕望詔李石、義忠還赴太原行營,召旁近之兵討除亂者。」上皆從之。

    是時,李石已至晉州,詔復還太原。辛卯,詔王逢悉留太原兵守榆社,以易定千騎、宣武兗海步兵三千討楊弁;又詔王元逵以步騎五千自土門入,應接逢軍。〔考異曰:實錄:「詔側近行營量抽兵翦撲。又詔王元逵以兵五千扼土門,張仲武把鴈門,以爲聲援。」今從伐叛記。〕忻州刺史李丕奏:「楊弁遣入來爲遊說,〔說,式芮翻。〕臣已斬之,兼斷其北出之路,〔斷,音短。恐楊弁之軍北出,扇動雜虜與回鶻餘衆合,故斷其路。〕發兵討之。」

    辛丑,上與宰相議太原事,李德裕曰:「今太原兵皆在外,爲亂者止千餘人,諸州鎮必無應者。計不日誅翦,惟應速詔王逢進軍,至城下必自有變。」上曰:「仲武見鎮、魏討澤潞有功,必有慕羨之心,使之討太原何如﹖」德裕對曰:「鎮州趣太原路最便近。〔九域志:鎮州西至太原府四百三十里。武宗之意,蓋欲使張仲武出兵道鎮州趣太原耳。趣,七喻翻。〕仲武去年討回鶻,與太原爭功,恐其不戢士卒,平人受害。乃止。

    上遣中使馬元實至太原,曉諭亂兵,且覘其強弱。楊弁與之酣飲三日,且賂之。戊申,元實自太原還,上遣詣宰相議之,元實於衆中大言:「相公須早與之節!」李德裕曰:「何故﹖」元實曰:「自牙門至柳子列十五里曳地光明甲,〔柳子列,因其地列植柳樹而名。〕若之何取之﹖」德裕曰:「李相正以太原無兵,〔李石,舊相也,故呼爲李相。〕故發橫水兵赴榆社。庫中之甲盡在行營,弁何能遽致如此之衆乎﹖」元實曰:「太原人勁悍,皆可爲兵,弁召募所致耳。」德裕曰:「召募須有貨財,李相止以欠軍士絹一匹,無從可得,故致此亂,弁何從得之﹖」元實辭屈。德裕曰:「從其有十五里光明甲,必須殺此賊!」因奏稱:「楊弁微賊,決不可恕。〔以其起於卒伍而逐節帥也。〕如國力不及,寧舍劉稹」〔當時君相志謟議從,劉稹勢已窮蹙,必不肯舍之而不討。德裕此言,蓋深激武宗,以明楊弁之決不可恕耳。〕河東兵戍榆社者聞朝廷令客軍取太原,恐妻孥爲所屠滅,乃擁監軍呂義忠自取太原。任子,克之,生擒楊弁,盡誅亂卒。

    2三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3乙卯,呂義忠奏克太原。丙辰,李德裕言於上曰:「王宰久應取澤州,今已遷延兩月。蓋宰與石雄素不相謟,〔王宰父智興奏石雄罪,流白州,故不謟。〕今得澤州,距上黨猶二百里,而石雄所屯距上黨纔百五十里。宰恐攻澤州綴昭義大軍,而雄得乘虛入上當獨有其功耳。又宰生子晏實,其父智興愛而子之,晏實今爲磁州刺史,爲劉稹所質。〔質,音致。〕宰之顧望不敢進,或爲此也。」〔爲,於僞翻。〕上命德裕草詔賜宰,督其進兵。且曰:「朕顧茲小寇,終不貸刑。亦知晏實是卿愛弟,將申大義,在抑私懷。」

    4丁巳,以李石爲太子少傅、分司,以河中節度使崔元式爲河東節度使,石雄爲河中節度使。元式,元略之弟也。〔元略,時宰崔鉉之父。〕

    5己未,石雄拔良馬等三寨一堡。〔初,退渾李萬江歸李抱玉於潞州,牧津樑寺。地美水草,馬如鴨而健,世謂之津樑種。良馬寨蓋置於其地。〕

    6辛酉,太原獻楊弁及其黨五十四人;皆斬於狗脊嶺。〔按宋白續通典,狗脊嶺在京城東市。〕

    7壬申,李德裕言於上曰:「事居有激發而成功者:陛下命王宰趣磁州,〔趣,七喻翻。〕而何弘敬出師;遣客軍討太原,而戍兵先取楊弁。今王宰久不進軍,請徙劉沔鎮河陽,仍命以義成精兵二千直抵萬善,處宰肘腋之下。〔處,昌呂翻。〕若宰識朝廷此意,必不敢淹留。若宰進軍,沔以重兵在南,聲勢亦壯。」上曰:「善!」戊寅,以義成節度使劉沔爲河陽節度使。

    8王逢擊昭義將康良佺,敗之。〔敗,補邁翻。〕良佺棄石會關,退屯鼓腰嶺。〔佺,醜綠翻。鼓腰嶺,當在潞州武鄉縣北。考異曰:實錄:「王宰奏賊將康良佺敗,棄石會關,移軍入三十里,守鼓膘嶺。」按石會關在潞州北,與河東接。宰時在澤州南,何以得敗良佺!蓋「逢」字誤爲「宰」耳。〕

    9黠戛斯遣將軍諦德伊斯難珠等入貢,〔諦,音帝。〕言欲徙居回鶻牙帳,請發兵之期,集會之地。上賜詔,諭以「今秋可汗擊回鶻、黑車子之時,當令幽州、太原、振武、天德四鎮出兵要路,邀其亡逸,便申冊命,並依回鶻故事。」

    10潮廷以回鶻衰微,吐蕃內亂,議復河、湟四鎮十八州。〔開元之盛,隴右、河西分爲兩鎮而已。蓋淪陷之後,吐蕃分爲四鎮也。十八州:秦、原、河、渭、蘭鄯、階、成洮、岷、臨、廓、迭、宕、甘、涼、瓜、沙也。〕乃以給事中劉蒙爲巡邊使,〔考異曰:實錄,以蒙爲巡邊使在明年二月壬寅。壬寅,二十五日也。按一品集,會員四年二月二十二日奏狀曰:「緣李回等稱黠戛斯使雲,今冬必欲就黑車子收回鶻可汗餘燼,切望國家兵馬應接。黠戛斯使回日已賜敕書,許令幽州、太原、振武、天德各於要路出兵邀截。」又曰:「仍令代北諸軍摐摐排比。」又曰:其幽州兵馬至多,不必先令排比,待至冬初續降中使賜詔。黠戛斯使來在四年二月,德裕奏狀所謂今冬、防秋、冬初者,皆四年事也。不容至五年二月始以蒙爲巡邊使。蒙之奉使要在今年春夏,不知的何月日,且附於此。〕使之先備器械糗精及詗吐蕃守兵衆寡。〔糗,去久翻。詗,翾正翻,又火迥翻。〕又令天德、振武、河東訓卒礪兵,以俟今秋黠戛斯擊回鶻,邀其潰敗之衆南來者,皆委蒙與節度團練使詳議以聞。蒙,晏之孫也。〔劉晏以讒死於建中之初。〕

    11以道士趙歸真爲右街道門教授先生。

    12吐蕃論恐熱之將岌藏豐贊惡恐熱殘忍,降於尚婢婢。〔惡,烏路翻。降,戶江翻。〕恐熱發兵擊婢婢於鄯州,婢婢分兵爲五道拒之。恐熱退保東谷,〔九域志:河州東南一十五里有東谷堡,宋熙寧七年置。〕婢婢爲木柵圍之,絕其水原。恐熱將百餘騎突圍走保薄寒山,餘衆皆降於婢婢。

    13夏,四月,王宰進攻澤州。

    14上好神仙,〔好,呼到翻。〕道士趙歸真得幸,諫官屢以爲言。丙子,李德裕亦諫曰:「歸真,敬宗朝罪人,〔見二百四十三卷寶曆二年。〕不宜親近!」〔近,其靳翻。〕上曰:「朕宮中無事時與之談道滌煩耳。至於政事,朕必問卿等與次對官,雖百歸真不能惑也。」德裕曰:「小人見勢利所在,則奔趣之,如夜蛾之投燭。聞旬日以來,歸真之門,車馬輻湊。願陛下深戒之!」

    15戊寅,以左僕射王起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起以文臣未嘗執政,直除使相,前無此比,固辭;〔唐中世以後,節度使、同平章事者則謂之使相。比,毗至翻,例也。〕上曰:「宰相無內外之異;朕有闕失,卿飛表以聞!」

    16李德裕以州縣佐官太賾,奏令吏部郎中柳仲郢裁減。六月,仲郢奏減一千二百一十四員。〔考異曰:獻替記曰:「減得二千二員。」新傳曰:「罷二千餘員。」舊柳仲郢傳曰:「減一千二百員」,今從之。〕仲郢,公綽之子也。〔柳公綽事憲、穆,歷方鎮、京尹,有聲績。〕

    18秋,七月,辛卯,上與李德裕議以王逢將兵屯翼城,上曰:「聞逢用法太嚴,有諸﹖」對曰:「臣亦嘗以此詰之,逢言:『前有白刃,法不嚴,其誰肯進!』」上曰:「言亦有理,卿更召而戒之!」德裕因言劉稹不可赦。上曰:「固然。」德裕曰:「昔李懷光未平,京師蝗旱,米鬥千錢,太倉米供天子及六宮無數旬之儲。德宗集百官,遣中使馬欽緒詢之。左散騎常侍李泌取桐葉搏破,以授欽緒獻之。德宗召問其故,對曰:『陛下與懷光君臣之分,如此葉不可複合矣!』〔分,扶問翻,或讀如字。復,扶又翻。〕由是德宗意定。既破懷光,遂用爲相,獨任數年。」〔見德宗紀。〕上曰:「亦大是奇士!」〔李泌相業,卓有可稱,觀此則可以傳信,唐人毀之者皆妄也。〕

    19上聞揚州倡女善爲酒令,〔倡,音昌。酒令者,行令而飲酒也。唐人多好爲之。卻掃編曰:皇甫松着醉鄉日月,載骰子令,又有旗旛令、閃壓令、拋打令。今人不復曉其法,惟優伶家猶用手打令以爲戲雲。〕敕淮南監軍選十七人獻之。監軍請節度使杜悰同選,且欲更擇良家美女,教而獻之。悰曰:「監軍自受敕,悰不敢預聞!」監軍再三請之,不從。監軍怒具表其狀,上覽表默然。左右請並敕節度使同選,上曰:「敕藩方選倡女入宮,豈聖天子所爲!杜悰不徇監軍意,得大臣體,真宰相才也。朕甚愧之!」遽敕監軍勿複選。甲辰,以悰同平章事,〔考異曰:新表,悰入相在閏月壬戍。今從實錄。〕兼度支、鹽鐵轉運使。及悰中謝,〔既受命入謝,謂之中謝。〕上勞之曰:〔勞,力到翻。〕「卿不從監軍之言,朕知卿有致君之心。今相卿,如得一魏徵矣!」〔武宗之期望杜悰者如此,然悰在相位,其所論諫,史無稱焉。〕

    唐紀六十四〔起閼逢困敦(甲子)閏月,盡屠維大荒落(己巳),凡五年有奇。〕

    武宗至道昭肅孝皇帝下

    會昌四年〔(甲子、八四四)〕

    1閏月,壬戌,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紳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2李德裕奏:「鎮州奏事官高迪〔方鎮遣牙職入奏事,因謂之奏事官。〕密陳意見二事:其一,以爲『賊中好爲偷兵術,〔好,呼到翻。〕潛抽諸處兵聚於一處,官軍多就迫逐,以致失利;經一兩月,又偷兵詣他處。官軍須知此情,自非來攻城柵,慎勿與戰。彼淹留不過三日,須散歸舊屯,如此數四空歸,自然喪氣。〔喪,息浪翻。〕官軍密遣諜者詗其抽兵之處,乘虛襲之,無不捷矣。』〔詗,翾正翻,又火迥翻。〕其二,『鎮、魏屯兵雖多,終不能分賊勢。何則﹖下營不離故處,〔離,力智翻。〕每三兩月一深入,燒掠而去。賊但但固守城柵,城外百姓,賊亦不惜。宜令進營據其要害,以漸逼之。若止如今日,賊中殊不以爲懼。』望詔諸將各使知之!」

    劉稹腹心將高文端降,言賊中乏食,令婦人挼穗舂之以給軍。〔挼,奴禾翻,兩手相切摩也。〕德裕訪文端破賊之策,文端以爲:「官軍今直政澤州,恐多殺士卒,城未易得。〔易,以豉翻。〕澤州兵約萬五千人,賊常分兵太半,潛伏山谷,何官軍政城疲弊,則四集救之,官軍必失利。〔伺,相吏翻。〕今請令陳許軍過幹河立寨,〔幹,音幹。〕自寨城連延築爲夾城,環繞澤州,〔環,音宦。〕日遣大軍布陳於外以扞救兵。〔陳,讀曰陣。〕賊見圍城將合,必出大戰;待其敗北,然後乘勢可取。」德裕奏請詔示王宰。

    文端又言:「固鎮寨四崖懸絻,勢不可攻。〔九域志:磁州武安縣有固鎮鎮,武安西,北至遼州三百餘里。〕然寨中無水,皆飲澗水,在寨東〔【章:十二行本「東」下有「南」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約一里許。宜令王逄進兵逼之,絻其水道,不過三日,賊必棄寨遁去,官軍即可追躡。前十五里至青龍寨,亦四崖懸絻,水在寨外,可以前法取也。其東十五里則沁州城。」〔沁州治沁源縣,漢上黨谷遠縣地。沁,七鴆翻。〕德裕奏請詔示王逢。

    文端又言:「都頭王釗將萬兵戌洺州,劉稹既族薛茂卿,又誅邢洺救援兵馬使談朝義兄弟三人,釗自是疑懼;稹遣使召之,釗不肯入,士卒皆譁噪,釗必不爲稹用。但釗及士卒家屬皆在潞州,又士卒恐已降爲官軍所殺,招之必不肯來。惟有諭意於釗,使引兵入潞州取稹,事成之日,許除別道節度使,仍厚有賜與,庶幾肯從。」〔幾,居依翻。〕德裕奏請詔何弘敬潛遣人諭以此意。

    劉稹年少懦弱,〔少,詩照翻。〕押牙王協、宅內兵馬使李士貴用事,專聚貨財,府庫充溢,而將士有功無賞,由是人心離怨。劉從諫妻裴氏,冕之支孫也,〔裴冕相肅、代兩朝。〕憂稹將敗,其弟問,典兵在山東,欲召之使掌軍政。士貴恐問至奪己權,且泄其奸狀,乃曰:「山東之事仰成於五舅,〔仰,牛向翻。裴問,第五。〕若召之,是無三州也。」乃止。〔三州,邢、洺、磁。〕

    王協薦王釗爲洺州都知兵馬使;釗得衆心,而多不遵使府約束,同列高元武、安玉言其有貳心。稹召之,釗辭以「到洺州未立少功,實所慚恨,乞留數月,然後詣府。」許之。

    王協請稅商人,每州遣軍將一人主之,名爲稅商,實籍編戶家貲,〔編戶,猶言編民也。將,即亮翻。〕至於什器無所遺,皆估爲絹匹,十分取其二,率高其估。民竭浮財及糗糧輸之,不能充,皆忷忷不安。〔民財非地着,轉易以致利者爲浮財。糗,去久翻。忷,許拱翻。〕

    軍將劉溪尤貪殘,劉從諫棄不用;溪厚賂王協,協以邢州富商最多,命溪主之。裴問所將兵號「夜飛」,多富商子弟,溪至,悉拘其父兄;軍士訴於問,問爲之請,〔爲,於僞翻。〕溪不許,以不遜語答之。問怒,密與麾下謀殺溪歸國,並告刺史崔嘏,嘏從之。丙子,嘏、問閉城,斬城中大將四人,請降於王元逵。時高元武在黨山,聞之,亦降。〔「黨山」,恐當作「堯山」。〕

    先是使府賜洺州軍士布,人一端,尋有帖以折冬賜。〔先,悉薦翻。以前所賜布折充冬賜。折,之舌翻。〕會稅商軍將至洺州,王釗因人不安,謂軍士曰:「留後年少,〔少,詩照翻。〕政非己出。今倉庫充實,足支十年,豈可不少散之〔少,詩沼翻。〕以慰勞苦之士!使帖不石用也。」乃擅開倉庫,給士卒人絹一匹,谷十二石,士卒大喜。釗遂閉城請降於何弘敬。安玉在磁州,聞二州降,亦降於弘敬。堯山都知兵馬使魏元談等降於王元逵,元逵以其久不下,皆殺之。

    八月,辛卯,鎮、魏奏邢、洺、磁三州降,宰相入賀。李德裕曰:「昭義根本盡在山東,三州降,則上黨不日有變矣。」上曰:「郭誼必梟劉稹以自贖。」德裕曰:「誠如聖料。」上曰:「於今所宜先處者何事﹖」〔處,昌呂翻。〕德裕請以〔【章:十二行本「以」下有「給事中」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盧弘止爲三州留後,〔考異曰:「舊紀、傳皆作「弘正」。實錄、新紀、傳皆作「弘止」,今從之。〕曰:「萬一鎮、魏請佔三州,〔佔,之贍翻。〕朝廷難於可否。」上從之。詔山南東道兼昭義節度使盧鈞乘驛赴鎮。

    潞人聞三州降,大懼。郭誼、王協謀殺劉稹以自贖;稹再從兄中軍使匡周兼押牙,〔再從兄,同曾祖。從,才用翻。〕誼患之,言於稹曰:「十三郎在牙院,〔劉匡周,第十三。牙院,押牙治事之所。〕諸將皆莫敢言事,恐爲十三郎所疑而獲罪,以此失山東。今誠得十三郎不入,則諸將始敢盡言,採於衆人,必獲長策。」稹召匡周諭之,使稱疾不入。匡周怒曰:「我在院中,故諸將不敢有異圖;我出院,家必滅矣!」稹固請之,匡周不得已,彈指而出。

    誼令稹所親董可武說稹曰:〔說,式芮翻。〕「山東之叛,事由五舅,城中人人誰敢相保!留後今欲何如﹖」〔五舅,謂裴問。劉稹自爲留後,故稱之。〕稹曰:「今城中尚有五萬人,且當閉門堅守耳。」可武曰:「非良策也。留後不若束身歸朝,如張元益,〔元益事見二百四十六卷文宗開成三年。〕不失作刺史。且以郭誼爲留後,俟得節之日,徐奉太夫人及室家金帛歸之東都,不亦善乎﹖」〔太夫人,謂從諫妻裴氏。〕稹曰:「誼安肯如是﹖」可武曰:「可武已與之重誓,必不負也。」乃引誼入。稹與之密約既定,乃白其母,母曰:「歸朝誠爲佳事,但恨已晚。吾有弟不能保,〔謂裴問以邢州降也。〕安能保郭誼!汝自圖之!」稹乃素服出門,以母命署誼都知兵馬使。王協已戒諸將列於外廳,誼拜謝稹已,〔已,猶畢也。〕出見諸將,稹治裝於內廳。〔治,直之翻。〕李士貴聞之,帥後院兵數千攻誼。〔帥,讀曰率。〕誼叱之曰:「何不自取賞物,乃欲與李士貴同死乎!」軍士乃退,共殺士貴。誼易置將吏,部署軍士,一夕俱定。

    明日,使董可武入謁稹曰:「請議公事。」稹曰:「何不言之!」可武曰:「恐驚太夫人。」乃引稹步出牙門,至北宅,〔北宅,昭義節度使別宅也,在使宅之北,故曰北宅。〕置酒作樂。酒酣,乃言:「今日之事欲全太尉一家,〔劉悟贈太尉。〕須留後自圖去就,則朝廷必垂矜閔。」稹曰:「如所言稹之心也。」可武遂前執其手,崔玄度自後斬之,因收稹宗族,匡周以下至襁褓中子皆殺之。〔襁,舉兩翻。褓,音保。穆宗長慶初,劉悟始帥昭義,三世,二十六年而滅。〕又殺劉從諫父子所厚善者張谷、陳揚庭、李仲京、郭臺、王羽、韓茂章、茂實、王渥、賈庠等凡十二家,並其子侄甥伲無遺。仲京,訓之兄,臺,行餘之子;羽,涯之從孫;茂章、茂實,約之子;渥,璠之子;庠,餗之子也。甘露之亂,仲京等亡歸從諫,從諫撫養之。〔李仲京等僅脫甘露之禍,卒與劉從諫之族俱屠,蓋天聚而殲之也。〕凡軍中有小嫌者,誼日有所誅,流血成泥。乃函稹首,遣使奉表及書,降於王宰。首過澤州,劉公直舉營慟哭,亦降於宰。

    乙未,宰以狀聞。丙申,宰相入賀。李德裕奏:「今不須復置邢、洺、磁留後,〔復,扶又翻;下同。〕但遣盧弘止宣慰三州及成德、魏博兩道。」上曰:「郭誼宜如何處之﹖」德裕曰:「劉稹騃孺子耳,〔處,昌呂翻。騃,五駭翻,癡也。〕阻兵拒命,皆誼爲之謀主;及勢孤力屈,又賣稹以求賞。此而不誅,何以懲惡!宜及諸軍在境,並誼等誅之!」上曰:「朕意亦以爲然。」乃詔石雄將七千人入潞州,以應謠言。〔謠言見上卷三年。〕杜悰以饋運不給,謂誼等可赦,上熟視不應。德裕曰:「今春澤潞未平,太原復擾,自非聖斷堅定,〔斷,丁亂翻。〕二寇何由可平!外議以爲若在先朝,赦之久矣。」上曰:「卿不知文宗心地不與卿合,安能議乎!」罷盧鈞山南東道,專爲昭義節度使。

    郭誼既殺劉稹,日望旌節;既久不聞問,乃曰:「必移他鎮。」於是閱鞍馬,治行裝;〔治,直之翻。〕及聞石雄將至,懼失色。雄至,誼等參賀畢,敕使張仲清曰:「郭都知告身來日當至;〔郭誼爲昭義都知兵馬使,故稱之。」諸高班告身在此,晚牙來受之!」〔諸高班,謂諸將。〕凡方鎮及州縣率早晚兩牙,將校吏卒皆集。〕乃以河中兵環球場,〔河中兵,石雄所統入潞州者。環,讀如宦。〕晚牙,誼等至,唱名引入,凡諸將桀黠拒官軍者,〔黠,下八翻。〕悉執送京師。加何弘敬同平章事。丁未,詔發劉從諫屍,暴於潞州市三日;石雄取其屍置球場斬剉之。

    戊申,加李德裕太尉、趙國公,德裕固辭。上曰:「恨無官賞卿耳!卿若不應得,朕必不與卿。」

    初,李德裕以「韓全義以來,〔德宗遣韓全義討吳少誠,敗於冢水。〕將帥出征屢敗,其弊有三:一者,詔令下軍前,日有三四,〔下,戶嫁翻。〕宰相多不預聞。二者,監軍各以意見指揮軍事,將帥不得專進退。三者,每軍各有宦者爲監使,悉選軍中驍勇數百爲牙隊,其在陳戰鬬者,皆怯弱之士;每戰,監使自有信旗,〔信旗者,別爲一旗,軍中視之以爲進退。監,古銜翻。疏吏翻。〕乘高立馬,以牙隊自衛,視軍勢小卻,輒引旗先走,陳從而潰。」〔陳,讀曰陣。〕德裕乃與樞密使楊欽義、劉行深議,約敕監軍不得預軍政,每兵千人聽監使取十人自衛,有功隨例沾賞。二樞密皆以爲然,白上行之。自御回鶻至澤潞罷兵,皆守此制。自非中書進詔意,更無他詔自中出者。號令既簡,將帥得以施其謀略,故所向有功。〔史因李德裕之事而敘之,以見唐中世之所以敗,武宗之所以勝。

    自用兵以來,河北三鎮每遣使者至京師,李德裕常面諭之曰:「河朔兵力雖強,不能自立,須藉朝廷官爵威命以安軍情。歸語汝使:〔語,牛倨翻。使,疏吏翻。〕與其使大將邀宣慰敕使以求官爵,何如自奮忠義,立功立事,結知明主,使恩出朝廷,不亦榮乎!且以取目所及者言之,李載義幽州,爲國家盡忠平滄景,〔爲,於僞翻。〕及爲軍中所逐,不失作節度使,後鎮太原,位至宰相。楊志誠遣大將遮敕使馬求官,及爲軍中所逐,朝廷竟不赦其罪。〔事並見前紀。〕此二人禍福足以觀矣。」德裕復以其言白上,〔復,扶又翻。〕上曰:「要當如此明告之。」由是三鎮不敢有異志。

    3九月,詔以澤州隸河陽節度。〔用李德裕三年之議也。〕

    4丁巳,盧鈞入潞州。鈞素寬厚愛人,劉稹未平,鈞已領昭義節度,〔事見上卷三年。〕襄州士卒在行營者,與潞人戰,常對陳揚鈞之美。〔陳,讀曰陣。〕及赴鎮,入天井關,昭義散卒歸之者,鈞皆厚憮之,人情大洽,昭義遂安。

    劉稹將郭誼、王協、劉公直、安全慶、李道德、李佐堯、劉武德、董可武等至京師,皆斬之。

    臣光曰:董重質之在淮西,〔事見憲宗紀。〕郭誼之在昭義,吳元濟、劉稹,如人在伎兒之手耳。〔伎,渠綺翻。〕彼二人始則勸人爲亂,終則賣主規利,其死固有餘罪。然憲宗用之於前,武宗誅之於後,臣愚以爲皆失之。何則﹖賞奸,非義也;殺降,非信也。失義與信,何以爲國!昔漢光武待王郎、劉盆子止於不死,知其非力竭則不降故也。樊崇、徐宣、王元、牛邯之徒,豈非助亂之人乎﹖而光武不殺;〔事並見光武紀。〕蓋以既受其降,則不可復誅故也。若既赦而復逃亡叛亂,〔復,扶又翻;下同。〕則其死固無辭矣!如誼等,免死流之遠方,沒齒不還,可矣;殺之,非也!

    5王羽、賈庠等已爲誼所殺,李德裕復下詔稱「逆賊王涯、賈餗等已就昭義誅其子孫,宣告中外」,識者非之。〔王涯、賈餗,非爲逆也。設以其附麗非人,害於而家,兇於而國,罪亦不至於殄滅而無遺育。李德裕明底其罪,若真假手於郭誼而致天誅者,宜識者之非之也。〕劉從諫妻裴氏亦賜死;又令昭義降將李丕、高文端、王釗等疏昭義將士與劉稹同惡者,悉誅之,死者甚衆。盧鈞疑其枉濫,奏請寬之,不從。

    昭義屬城有嘗無禮於王元逵者,元逵推求得二十餘人,斬之;餘衆懼,復閉城自守。戊辰,李德裕等奏:「寇呩既平,盡爲國家城鎮,豈可令元逵窮兵攻討!望遣中使賜城內將士敕,招安之,仍詔元逵引兵歸鎮,並詔盧鈞自遣使安撫。」從之。

    乙亥,李德裕等請上尊號,且言:「自古帝王,成大功必告天地;又,宣懿太后祔廟,〔上初即位,追諡母韋妃曰宣懿太后。〕陛下未嘗親謁。」上瞿然曰:「郊廟之禮,誠宜亟行,至於徽稱,非所敢當!」凡五上表,乃許之。〔瞿,紀具翻。瞿然,失其常度之貌。徽,美也。稱,昌孕翻。〕

    6李德裕奏:「據幽州奏事官言:詗知回鶻上下離心,〔詗,火迥翻,又翾正翻。〕可汗欲之安西,其部落言親戚皆在唐,不如歸唐;又與室韋已相失,計其不日來降,或自相殘滅。望遣識事中使〔欲遣識事宜者出使。〕賜仲武詔,諭以鎮、魏已平昭義,惟回鶻未滅,仲武猶帶北面招討使,宜早思立功。」

    7李德裕怨太子太傅。東都留守牛僧孺、湖州刺史李宗閔,言於上曰:「劉從諫據上黨十年,太和中入朝,僧孺、宗閔執政,不留之,加宰相縱去,〔事見二百四十四卷文宗太和七年。〕以成今日之患,竭天下力乃能取之,皆二人之罪也。」德裕又使人於潞州求僧孺、宗閔與從諫交通書疏,無所得,乃令孔目官鄭慶言從諫每得僧孺、宗閔書疏,皆自焚燬。詔追慶下御史臺按問,〔下,遐嫁翻。〕中丞李回、知雜鄭亞以爲信然。〔唐制:御史臺侍御史六人,以久次者一人知雜事,謂之雜端。〕河南少尹呂述與德裕書,言稹破報至,僧孺出聲嘆恨。〔此希德裕意而誣僧孺也。〕德裕奏述書,上大怒,以僧孺爲太子少保、分司,宗閔爲漳州刺史;戊子,再貶僧孺汀州刺史,宗閔漳州長史。〔垂拱元年,分福州西南境置漳州,以南有漳水爲名。舊志:京師東南七千三百里。〕

    8上幸鄠校獵。〔鄠,音戶。〕

    9十一月,復貶牛僧孺循州長史,宗〔【章:十二行本「宗」上有「李」字;乙十一行本同。】〕閔長流封州。〔復,扶又翻。〕

    10十二月,以忠武節度使王宰爲河東節度使,河中節度使石雄爲河陽節度使。〔考異曰:實錄:「九月,盧鈞奏,十七日,石雄回軍赴孟州。」按雄於時未爲河陽節度使,實錄誤也。〕

    11上幸雲陽校獵。

    五年〔(乙丑、八四五)〕

    1春,正月,己酉朔,羣臣上尊號曰仁聖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尊號始無「道」字,中旨令加之。〔是時帝崇信道士趙歸真等,至親受道籙,故旨令羣臣於尊號中加「道」字;而不知其所謂道者,非吾之所謂道也。〕庚戌,上謁太廟;辛亥,祀昊天上帝,赦天下。

    2築望仙台於南郊。

    3庚申,義安太后王氏崩。〔太和五年,宰相建白,以太皇太后與寶曆太后稱號未辨,前代詔令不敢斥言,皆以宮爲稱。今寶曆太后居義安殿,宜曰義安太后。詔可。〕

    4以祕書監盧弘宣爲義武節度使。弘宣性寬厚而難犯,爲政簡易,〔易,以豉翻。〕其下便之。河北之法,軍中偶語者斬;弘宣至,除其法。〔河北諸帥防其下相與聚謀以圖己,故嚴軍中偶語之法,以剛制之。盧弘宣至中山,乃除其法。〕詔賜粟三十萬斛,在飛狐西,計運致之費踰於粟價,弘宣遣吏守之。會春旱,弘宣命軍民隨意自往取之,粟皆入境,約秋稔償之。時成德、魏博皆飢,獨易定之境無害。

    5淮南節度使李紳按江都令吳湘盜用程糧錢,〔新書百官志:主客郎中,主蕃客。東南蕃使還者,給入海程糧;西北蕃使還者,給度磧程糧。至於官吏以公事有遠行,則須計程以給糧,而糧重不可遠致,則以錢準估,故有程糧錢。強娶所部百姓顏悅女,估其資裝爲髒,罪當死。湘,武陵之兄子也,〔吳武陵見二百三十九卷憲宗元和十年。〕李德裕素惡武陵。〔惡,烏路翻。〕議者多言其冤,諫官請覆按,詔遣監察御史崔元藻、李稠覆之。還言:「湘盜程糧錢有實;顏悅本衢州人,嘗爲青州牙推,妻亦士族,與前獄異。」德裕以爲無與痔,二月,貶元藻端州司戶,稠汀州司戶。不復更推,亦不付法司詳斷,即如紳奏,處湘死。〔復,扶又翻。斷,丁亂翻。處,昌呂翻。爲德裕以吳湘獄致禍張本。〕諫議大夫柳仲郢、敬晦皆上疏爭之,不納。稠,晉江人;〔宋白曰:泉州治晉爲晉安縣地,隋廢郡爲邑。〕晦,昕之弟也。〔敬昕見上卷三年。〕

    6李德裕以柳仲郢爲京兆尹;素與牛僧孺善,謝德裕曰:「不意太尉恩獎及此,仰報厚德,敢不如奇章公門館!」德裕不以爲嫌。〔隋封牛弘爲奇章公,牛僧孺蓋其後也,故時人亦呼之爲奇章公。宋白曰:奇章縣屬巴州,本漢葭萌縣地,梁置奇章縣,取縣東八里奇章山爲名。〕

    7夏,四月,壬寅,以陝虢觀察使李拭爲冊黠戛斯可汗使。〔陝,失冉翻。〕

    8五月,壬戌,葬恭僖皇后於光陵柏城之外。〔義安太后諡曰恭僖。後於穆宗非伉儷,故陪葬光陵而不合。〕

    9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罷爲右僕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鉉罷爲戶部尚書。乙丑,以戶部侍郎李回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戶部如故。

    10祠部奏括天下寺四千六百,蘭若四萬,僧尼二十六萬五百。〔祠部掌僧尼,故使括之。若,人者翻。釋氏要覽曰:蘭若者,梵言阿蘭若,唐言無諍也;四分律雲,空靜處;智度經雲,遠離處;大悲經雲,離諸忿。〕

    11詔冊黠戛斯可汗爲宗英雄武誠明可汗。

    12秋,七月,丙什朔,日有食之。

    13上惡僧尼耗蠹天下,欲去之,〔惡,烏路翻。去,羌呂翻。〕道士趙歸真等復勸之;〔復,扶又翻。〕乃先毀山野招提、蘭若,〔釋書曰:招提、菩薩,皆佛名,故號寺或謂之招提。增輝記曰:「招提者,梵言拓鬬提奢,唐言四方僧物。後人傳寫之誤,以「拓」爲「招」,又省去「鬬奢」二字,只稱招提,即今十方寺院是也。薩波論雲:西天度地以四肘爲一弓,去村店五百弓不遠不近,以閒靜爲蘭若。史照曰:今若以唐尺計之,度二里許。〕敕〔【章:十二行本「敕」上有「至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上都、東都兩街各留二寺,〔唐謂長安曰上都。時左街留慈恩、薦福,右街留西明、莊嚴。〕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節度觀察使治所及同、華、商、汝州各留一寺,〔華,戶化翻。〕分爲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考異曰:實錄:「中書門下奏請上都、東都兩街各留寺十所,每寺留僧十人,大藩鎮各一所,僧亦依前詔。敕上都、東都每街各留寺兩所,每寺僧各留三十人。中書門下奏,『奉敕諸道所留僧尼數宜令更商量,分爲三等:上至二十人,中至十人,下至五人。今據天下諸道共五十處四十六道,合配三等:鎮州、魏博、淮南、西川、山南東道、荊南、嶺南、汴宋、幽州、東川、鄂嶽、浙西、浙西、浙東、宣歙、湖南、江西、河南府,望每道許留僧二十人;山南西道、河東、鄭滑、陳許、潞磁、鄆曹、徐泗、鳳翔、兗海、滄景、易定、福建、同、華州,望令每道許留十人;夏桂、邕管、黔中、安南、汝、金、商州、容管,望每道許留五人;一道河中已敕下留十三人。』按鎮州等凡五十六州,四十一道,今雲五十處四十六道,誤也。杜牧杭州南亭記曰:「武宗即位,始去其山臺野邑四萬所,冠其徒幾至十萬人。後至會昌五年,始命西京留佛寺四,僧惟十人;東都二寺。天下所謂節度觀察、同、華、汝三十四治所得留一寺,僧準西京數;其怹刺史州不得有寺。凡除寺四千六百,僧、尼笄冠二十六萬五百。」實錄注又云:按唐時石刻雲,「兩都留寺僧各十人;郡國留寺二,僧各三人。」數皆不同。今從實錄前文。〕餘僧及尼並大秦穆護、祅僧皆勒歸俗。〔大秦穆護又釋氏之外教,如回鶻摩尼之類。是時敕曰:「大秦穆護等祠,釋教既已釐革,邪法不可獨存。其人並勒還俗,遞歸本貫,充稅戶;如外國人送遠處收管。」祅,呼煙翻,胡神也。唐制:祠部歲再祀磧西諸州火祅,而禁民祈祭。官品令有祅正,蓋主祅僧也。〕寺非應留者,立期令所在毀撤,仍遣御史分道督之。財貨田產並沒官,寺材以葺公廨驛舍,〔廨,古隘翻。〕銅像、鍾磬以鑄錢。

    15詔發昭義騎兵五百、步兵千五百戍振武,節度使盧鈞出至裴村餞之;潞卒素驕,憚於遠戍,乘醉,回旗入城,閉門大噪,鈞奔潞城以避之。〔宋白曰:潞城縣,春秋潞子嬰兒之國,漢爲潞縣。十三州志雲:潞水出焉。後魏太武改爲刈陵縣,隋開皇十三年置潞城縣。九域志:潞城在潞州東北四十里。〕監軍王惟直自出曉諭,亂兵擊之,傷,旬日而卒。李德裕奏:「請詔河東節度使王宰以步騎一千守石會關,三千自儀州路據武安,以斷邢、洺之路;〔斷,音短。〕又令河陽節度使石雄引兵守澤州,河中節度使韋恭甫發步騎千人戍晉州。如此,賊必無能爲。」〔分守四境,使潞之亂卒不得越逸而奔他鎮。〕皆從之。

    16八月,李德裕等奏:「東都九廟神主二十六,今貯於太微宮小屋,〔玄宗天寶二年,改東都玄元皇帝廟曰太微宮。劉咰曰:東都太微宮本武后家廟。神龍初,中宗反正,廢武氏廟主,立太祖已下神主祔主。安祿山陷洛陽,以廟爲馬貛,棄其神主,協律郎嚴郢收而藏之。史思明再陷洛陽,尋又散失。賊平,東都留守盧正己又募得之。廟已焚燬,乃寄主於太微宮。貯,丁呂翻。〕請以廢寺材復修太廟。

    17壬午,詔陳釋教之弊,宣告中外。凡天下所毀寺四千六百餘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大秦穆護、祅僧二千餘人,毀招提、蘭若四萬餘區。〔考異曰:會要:元和二年,薛平奏請賜中條山蘭若額爲大和寺。蓋官賜額者爲寺,私造者爲招提、蘭若,杜牧所謂「山臺野邑」是也。〕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所留僧皆隸主客,不隸祠部。〔時中書門下奏:「據大唐六典,祠部掌天地宗廟大祭,與僧事殊不相當。〕又萬務根本合歸尚書省,隸鴻臚寺亦未爲允當。又據六典,主客掌朝貢之國七十餘蕃,五天竺國並在數內。釋氏出自天竺國,今陛下以其非中國之教,已有釐革。僧尼名籍便令系主客,不隸祠部及鴻臚寺,至爲允當。」從之。〕百官奉表稱賀。尋又詔東都止留僧二十人,諸道留二十人者減三人,留五人者更不留。

    五臺僧多亡奔幽州。〔五臺在代州五臺縣,山形五峙,相傳以爲文殊示現之地。華嚴經疏雲:清涼山者,即代州鴈門五臺山也。以歲積堅冰,夏仍飛雪,曾無炎暑,故曰清涼。五峯聳出,頂無林木,有如壘土之臺,故曰五臺。古傳雲:山在長安東北一千六百餘里,代州之所管。山頂至州城一百餘里。其山左鄰恆山,右接天池,南屬五臺縣,北至繁時縣,環基所至五百餘里。靈記雲:五臺山有四埵,去臺各一百二十里。據古經所載,今北臺即是中臺,中臺即是南臺,大黃尖即是北臺,栲栳山即是西臺,漫天石即是東臺。惟北臺、中臺古時無異,東臺、西臺古今無別。無恤臺,恆山頂是也。昔趙襄子名無恤,曾登此山觀代國,下瞰東海。西瞢粐山,有宮池古廟;隋煬帝避暑於此而居,因天池造立宮室,龍樓鳳閣,遍滿池邊,號爲西埵。南系舟山,上有銅環,船軸猶在。昔帝堯遭水,系舟於此。世傳文殊見於南臺,號爲南埵。北有覆宿堆,即夏屋山也;後魏孝文皇帝避暑往復宿此,下見雲州,謂之北埵。中臺稍近西北,有太華泉,有古寺二十餘處。東臺去太華泉四十二里,臺上遙見滄、瀛諸州;日出時,下視大海猶陂澤焉,有古寺十五處。西臺去太華泉四里,危嶝千雲,喬林拂日,有古寺十二處。南臺去太華泉八十里,最爲幽寂,有古寺九處。北臺去太華泉十二里,有古寺八處,唐末所添寺不在其數。五臺縣本漢慮虒縣。慮虒,音驢夷。隋大業二年改爲五臺縣。〕李德裕召進奏官謂曰:「汝趣白本使,〔趣,讀曰促。〕五臺僧爲將必不如幽州將,爲卒必不如幽州卒,何爲虛取容納之名,染於人口!〔將,即亮翻。染,如豔翻,又而險翻。〕獨不見近日劉從諫招聚無算閒人,竟有何益!」張仲武乃封二刀付居庸關曰:「有遊僧入境則斬之。」

    主客郎中韋博以爲事不宜太過,李德裕惡之,〔惡,烏路翻。〕出爲靈武節度副使。

    18昭義亂兵奉都將李文矩爲帥;〔帥,所類翻。〕文矩不從,亂兵亦不敢害。文矩稍以禍福諭之,亂兵漸聽命,乃遣人謝盧鈞於潞城。鈞還入上黨,復遣之戍振武;行一驛,乃潛選兵追之;明日,及於太平驛,〔唐制:三十里一驛。太平驛在潞州北六十里。宋白曰:太平驛東南距潞州八十里。〕盡殺之。〔考異曰:獻替記:「上信任宰臣,無不先訪問,無獨斷之事。唯誅討澤潞,不肯拾赴振武官健及誅翦党項,此二事並禁中發詔處分,更不顧問。振武官健回旗,不肯進發,先害監軍傔一人,監軍王惟直自出曉諭,又被傷痍,旬日而卒。禁中兩軍樞密已下,恨其不殺節將,唯害中人。所以激上之怒,盡須剿戮。上問宰臣曰:『我送石雄領兵至澤潞,令盧鈞不誅討罪人,如何﹖』德裕曰:『盧鈞已失律,性又寬譩,必恐自誅不得。若便替卻盧鈞,亂卒罪惡轉大,須興兵討伐。恐不如先除替,令新帥誅翦。』上謂德裕曰:『勿惜盧鈞!本非材將。救澤潞叛兵,疑李丕報嫌。往劉稹平後,處置澤潞與劉稹同惡,僅五千餘人,皆是取得高文端、王釗狀,通姓名,勘李丕狀同,然後處分。其間有三兩人或王釗狀無名,並不更問,足明是李丕不能逞其憾。』又云:『惟務苟安、因循爲政。凡方鎮發兵,只合不出軍城,嚴兵自衛,於城門閱過部伍,更令軍將慰安。豈有自出送兵馬,又令家口縱觀!事同兒戲,實不足惜!』『緣大兵之後,須有防虞,臣不敢隱默。』由是中詔處分,不復顧問。」按盧鈞還入潞州,諭戌兵使赴振武,尋遣兵追擊,盡殺之,非上不肯舍也。既雲「不可便替」,又云「不如先除替」,語自相違,上雲「勿惜盧鈞」,是上語,下雲「臣不敢隱默」,乃是德裕語。獻替記至此差舛尤甚,不可復據。又處置澤潞五千餘人太多,必是「五十」字誤耳。〕具以狀聞,且請罷河東、河陽兵在境上者,從之。

    19九月,詔修東都太廟。〔如李德裕所奏也。〕

    20李德裕請置備邊庫,令戶部歲入錢帛十二萬緡匹,度支鹽鐵歲入錢帛十二萬緡匹,明年減其三之一凡諸道所進助軍財貨皆入焉,以度支郎中判之。

    21王才人寵冠後庭,〔冠,古玩翻。〕上欲立以爲後;李德裕以才人寒族,且無子,恐不厭天下之望,〔厭,益涉翻,伏也,合也。〕乃止。

    22上餌方士金丹,性加躁急,喜怒不常。冬,十月,上問李德裕以外事,對曰:「陛下威斷不測,〔斷,丁亂翻。〕外人頗驚懼。曏者寇逆暴橫,〔橫,戶孟翻。〕固宜以威制之;今天下既平,願陛下以寬理之,但使得罪者無怨,爲善者不驚,則爲寬矣。」

    23以衡山道士劉玄靜爲銀青光祿大夫、崇玄館學士,賜號廣成先生,爲之治崇玄館,置吏鑄印。〔唐有崇玄署令,掌僧道,屬宗正寺。又有崇玄學博士,掌教玄學生。玄宗天寶二年改崇玄學曰崇玄館,改博士曰學士。爲之,於僞翻。治,直之翻。〕玄靜固辭,乞還山,許之。

    24李德裕秉政日久,好徇愛憎,〔好,呼到翻。〕人多怨之。自杜悰、崔鉉罷相,宦官左右言其太專,上亦不悅。給事中韋弘質上疏,言宰相權重,不應更領三司錢穀。德裕奏奏稱:「制置職業,人主之柄。弘質受人教導,所謂賤人圖柄臣,〔傳曰:下輕其上爵,賤臣圖柄臣,則國家動搖,而人不靜。〕非所宜言。」十二月,弘質坐貶官,由是衆怒忥甚。〔史言李德裕以自專自用速禍。〕

    25上自秋冬以來,覺有疾,而道士以爲換骨。上祕其事,外人但怪上希復遊獵,〔復,扶又翻;下同。〕宰相奏事者亦不敢久留。詔罷來年正旦朝會。〔以有疾也。〕

    26吐蕃論恐熱復糾合諸部擊尚婢婢,婢婢遣厖結藏將兵五千拒之,恐熱大敗,與數十騎遁去。婢婢傳檄河、湟,數恐熱殘虐之罪〔數恐,所具翻。〕曰:「汝輩本唐人,吐蕃無主,則相與歸唐,毋爲恐熱所獵如狐兔也!」於是諸部從恐熱者稍稍引去。

    27是歲,天下戶四百九十五萬五千一百五十一。

    28朝廷雖爲党項置使,〔帝以侍御史爲使,分三部招定党項,以邠、寧、延屬崔彥曾,鹽、夏、長澤屬李鄠,靈武、麟、勝屬鄭賀。〕党項侵盜不已,攻陷邠、寧、鹽州界城堡,屯叱利寨。宰相請遣使宣慰;上決意討之。

    六年〔(丙寅、八四六)〕

    1春,二月,庚辰,以夏州節度使米暨爲東北道招討党項使。〔米姓出於西域,康居枝庶分爲米國。復入中國,子孫遂以爲姓。

    2上疾久未平,以爲漢火德,改「洛」爲「雒」;〔漢光武改洛陽爲雒陽。〕唐土德,不可以王氣勝君名,三月,下詔改名炎。〔王,於況翻。唐以土德王,而帝名瀍,瀍旁從水,土勝水,故言以王氣勝君名。今改名炎,炎從火,火能生土,取以君名生王氣也。帝未幾而晏駕,厭勝果何益哉!〕

    上自正月乙卯不視朝,〔考異曰:實錄作「十五日」。按獻替記:「自正月十三日後至三月二十日更不開延英,時見中詔處分,莫得預焉。」今從之。〕宰相請見,不許;〔見,賢遍翻。」中外憂懼。

    初,憲宗納李錡妾鄭氏,生光王怡。怡幼時,宮中皆以爲不慧,太和以後,益自韜匿,羣居遊處,〔處,昌呂翻。〕未嘗發言。文宗幸十六宅宴集,好誘其言以爲戲笑,〔【章:十二行本「笑」下有「號曰光叔」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好,呼到翻。〕上性豪邁,尤所不禮。〔考異曰:韋昭度續皇王寶運錄曰:「宣宗即憲皇第四子。自憲皇崩,便合紹位,乃與侄文宗。文宗崩,武皇盧有怹謀,乃密令中常侍四人擒宣宗於永巷,幽之數日,沉於宮廁。宦者仇公武悠之,乃奏武宗曰:『前者王子,不宜久於宮廁。誅之。』武宗曰:『唯唯。』仇公武取出,於車中以糞土雜物覆之,將別路歸家,密養之。三年後,武皇宮車晏駕,百官奉迎於玉宸殿立之。尋擢仇公武爲軍容使。」尉遲偓中朝故事曰:「敬宗、文宗、武宗相次即位,宣皇皆叔父也。武宗初登極,深忌焉。一日,會鞠于禁苑間,武宗召上,遙瞬目於中官仇士良。士良躍馬向前曰:『適有旨,王可下馬!』士良命中官輿出,軍中奏雲:『落馬,已不救矣!』尋請爲僧,遊行江表間。會昌末,中人請還京,遂即位。令狐澄貞陵遺事曰:「上在藩時,嘗從駕回,而上誤墮馬,人不之覺。比二更,方能興。時天大雪,四顧悄無人聲。上寒甚,會巡警者至,大驚。上曰:『我光王也。不悟至此,方困且渴,若爲我求水!』警者即於旁近得水以進,遂步歸藩邸。」此三事皆鄙妄無稽,今不取。〕及上疾篤,旬日不能言。諸宦官密于禁中定策,辛酉,下詔稱:「皇子衝幼,須選賢德,光王怡可立爲皇太叔,〔考異曰:舊紀:「三月一日,立爲皇太叔。」武宗實錄雲「壬戌」。宣宗實錄雲「辛酉」。按獻替記雲,「自正月十三日後至三月二十日更不開延英」,蓋二十一日則宣宗見百寮也。今從宣宗實錄。〕更名忱,〔更,工衡翻。忱,時壬翻。〕應軍國政事令權句當。」〔以武宗之英達,李德裕之得君,而不能定後嗣,卒制命於宦豎,北司掌兵,且專宮禁之權也。句,古候翻。當,丁浪翻;下鹹當同。〕太叔見百官,哀慼滿容;裁決庶務,鹹當於理,人始知有隱德焉。〔當,丁浪翻。〕

    甲子,上崩。〔年三十三。〕以李德裕攝冢宰。丁卯,宣宗即位。宣宗素惡李德裕之專,〔惡,烏路翻。〕即位之日,德裕奉冊;既罷,謂左右曰:「適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顧我,使我毛髮灑浙。」〔近,其靳翻。灑浙,肅然之意,言可畏憚也。〕夏,四月,辛未朔,上始聽政。

    3尊母鄭氏爲皇太后。

    4壬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政事〔【章:十二行本無「政」字;乙十一行本同。】〕李德裕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考異曰:實錄、新表、傳皆雲:「德裕自守太尉檢校司徒爲荊南節度使。」按制辭皆無責降之語,豈可遽自守太尉檢校司徒!今從舊紀。又貞陵遺事曰:「上初即位於太極殿,時宰相李德裕與行冊禮。及退,上謂宦侍云云。聽政之二日,遂出爲荊門。」舊德裕傳曰:「五年,武宗上徽號,累表乞骸,不許。德裕病月餘,堅請解機務,乃以本官平章事兼江陵尹、荊南節度使。數月,追復知政事。宣宗即位,罷相,出爲東都留守。」按舊紀、新表及諸書,武宗朝德裕未嘗罷免。此年九月,方自江陵除東都留守。舊傳謬誤,今從實錄。〕德裕秉權日久,位重有功,衆不謂其遽罷,聞之莫不驚駭。甲戌,貶工部尚書、判鹽鐵轉運使薛元賞爲忠州刺史,弟京兆少尹、權知府事元龜爲崖州司戶,皆德裕之黨也。

    5杖殺道士趙歸真等數人,流羅浮山人軒轅集於嶺南。五月,乙巳,赦天下。上京兩街先聽留兩寺外,更各增置八寺;〔左街先留慈恩、薦福,今增置興唐、保壽二寺。寶應寺改爲資聖寺,青龍寺改爲護國寺,菩提寺改爲保唐寺,清禪寺改爲安國寺。尼寺二所,法雲寺改爲唐安寺,崇敬寺改爲唐昌寺。右街先留西明寺,改爲福壽寺,莊嚴寺改爲聖壽寺。添置僧寺一所,千福寺,尼寺一所,興聖寺依舊名。化度寺改爲崇福寺,永泰寺改爲萬壽寺,清國寺改爲崇聖寺,經行寺改爲龍興寺,奉恩寺改爲興福寺。尼寺一所,萬善寺改爲延唐寺。考異曰:杭州南亨記曰:「今天子即位,天下州率興二寺,用齒衰男女爲其徒,各止三十人,兩京數倍其四五焉。」實錄:「準五日敕,兩街先留寺兩所外,更添置八所。」注:唐石刻雲,「京師兩街各置十寺,寺僧五十人。」蓋謂二年正月赦後,非今赦也。〕僧、尼依前隸功德使,不隸主客,〔唐初,天下僧、尼、道士、女官皆隸鴻臚寺。武后延載元年,以僧、尼隸祠部。開元二十四年,道士、女官隸宗正寺。天寶二載,以道士隸司封。貞元四年,崇玄館罷大學士後,復置左、右街大功德使、東都功德使、修功德使,總僧、尼之籍及功役。元和二年,以道士、女官隸左、右街功德使。會昌二年,以僧、尼隸主客。太清宮置玄元館,亦有學士,至六年廢,而僧、尼復隸兩街功德使,即是年也。〕所度僧、尼仍令祠部給牒。〔改武宗之政也。牒,即今祠部所僧、道度牒也。〕

    6以翰林學士、兵部侍郎白敏中同平章事。

    7辛酉,立皇子溫爲鄆王,渼爲雍王,〔渼,音美。〕涇爲雅王,滋爲夔王,沂爲慶王。

    8六月,禮儀使奏「請復代宗神主於太廟,〔開成五年,文宗升祔,代宗神主以親盡祧遷,今請復之。〕以敬宗、文宗、武宗同爲一代,於廟東增置兩室,爲九代十一室。」從之。

    9秋,七月,壬寅,淮南節度使李紳薨。

    10回鶻烏介可汗之衆稍稍降散及凍餒死,所餘不及三千人;國相逸隱啜殺烏介於金山,〔烏介可汗自殺胡山之敗,竄於黑車子族,今爲其下所殺。〕立其弟特勒遏捻爲可汗。〔捻,奴協翻。〕

    11八月,壬申,葬至道昭肅孝皇帝於端陵,〔端陵,在京兆三原縣東十里。〕廟號武宗。

    初,武宗疾困,顧王才人曰:「我死,汝當如何﹖」對曰:「願從陛下於九泉!」武宗以巾授之。武宗崩,才人即縊。〔武宗之問,王才人之死,懲楊妃之禍也。〕上聞而矜之,贈貴妃,葬於端陵柏城之內。〔考異曰:蔡京王貴妃傳曰:「帝疾亟,才人久視帝而歸燕息處,濃妝絜服如常日,乃取所翫用物散與內家淨盡;持帝所授巾至帝前,已見升遐,容易自縊,而僕於御座下,以縊爲名而得卒。」舊紀:「武宗葬端陵,德妃王氏祔焉。」李德裕獻替記:「自上臨御,王妃有專房之寵。至是,以嬌勡忤旨,一夕而殞,羣情無不驚懼,以謂上功成之後喜怒不測。德裕因以進諫。」在五年十月,與王貴妃傳不同,恐獻替記誤。康軿刻談錄曰:「孟才人善歌,有寵於武宗。屬一旦聖體不豫,召而問之曰:『我或不諱,汝將何之﹖』對曰:『若陛下萬歲之後,無復生爲!』是日令於御前歌河滿子一曲,聲調悽咽,聞者涕零。及宮車晏駕,哀慟數日而殞,窆於端陵之側。」此事恐正是王才人,傳聞不同。〕

    12以循州司馬牛僧孺爲衡州長史,封州流人李宗閔爲郴州司馬,恩州司馬崔珙爲安州長史,〔安州,漢安陸縣地,京師東南二千五十一里。〕潮州刺史楊嗣復爲江州刺史,昭州刺史李臸爲郴州刺史。僧孺等五相皆武宗所貶逐,〔楊嗣復貶見二百四十六卷元年。三年,崔琵罷相,崔鉞代之,奏珙妄費宋滑院鹽鐵錢九十萬緡,又劾與劉從諫厚,數護其奸,貶澧州刺史,再斥恩州司馬。僧孺、宗閔貶見上四年。〕至是,同日北遷。宗閔未離封州而卒。〔離,力智翻。〕

    13九月,以荊南節度使李德裕爲東都留守,解平章事;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肅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

    14以兵部侍郎、判度支盧商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商,翰之族孫也。〔盧翰相德宗於興元、貞元之間。〕

    15冊黠戛斯可汗使者以國喪未行,或以爲僻遠小國,不足與之抗衡;回鶻未平,不應遽有建置。詔百官集議,事遂寢。

    16蠻寇安南,經略使裴元裕帥鄰道兵討之。〔帥,讀曰率。〕

    17以右常侍李景讓爲浙西觀察使。〔右常侍,右散騎常侍也。〕

    初,景讓母鄭氏,性嚴明,早寡,家貧,居於東都。諸子皆幼,母自教之。宅後古牆因雨隤陷,〔隤,杜回翻,下墜也。〕得錢盈船,奴婢喜,走告母;母往,焚香祝之曰:「吾聞無勞而獲,身之災也。天必以先君餘慶,矜其貧而賜之,則願諸孤他日學問有成,乃其志也,此不敢取!」遽命掩而築之。三子景讓、景溫、景莊,皆舉進士及第。景讓官達,發已斑白,小有過,不免捶楚。〔捶,止橤翻。〕

    景讓在浙西,有左都押牙迕景讓意,〔迕,五故翻。〕景讓杖之而斃。軍中憤怒,將爲變。母聞之,景讓方視事,母出坐聽事,〔聽,讀曰廳。〕立景讓於庭而責之曰:「天子付汝以方面,國家刑法,豈得以爲汝喜怒之資,妄殺無罪之人乎!萬一致一方不寧,豈惟上負朝廷,使垂年之母銜羞入地,〔垂,末垂也;垂年,猶言末垂之年。〕何以見汝之先人乎!」命左右褫其衣坐之,〔褫,醜豸翻。〕將撻其背。將佐皆爲之請,〔爲,於僞翻。〕拜且泣,久乃釋之,軍中由是遂安。

    景莊者於場,〔唐人謂貢院爲場屋,至今猶然。〕每被黜,母輒撻景讓。然景讓終不肯屬主司,〔屬,之慾翻。主司,校文主司也,禮部侍郎知貢舉者是也。〕曰:「朝廷取士自有公道,豈敢效人求關節乎!」久之,宰相謂主司曰:「李景莊今歲不可不收,可憐彼翁每歲受撻!」由是始及第。

    18冬,十月,禮院奏禘祭祝文於穆、敬、文、武四室,但稱「嗣皇帝臣芋昭告」,從之。〔太常有禮院。帝於穆宗,弟也;於敬、文武,叔也。〕

    19甲申,上受三洞法籙于衡山道士劉玄靜。〔既杖殺趙歸真而復受法籙,所謂尤而效之。會昌五年劉玄靜還衡山。〕

    20十二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宣宗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皇帝上〔諱怡,即位改名忱,憲宗第十二子。按通鑑書唐諸帝號,自玄宗以後,皆以葬陵諡冊爲正。宣宗諡聖武獻文孝皇帝,若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則鹹通十三年追崇之號也。〕

    大中元年〔(丁卯、八四七)〕

    1春,正月,甲寅,上祀圜丘,赦天下,改元。

    2二月,加〔【章:十二行本「加」上有「庚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盧龍節度使張仲武同平章事,賞其破回鶻也。〔石雄獨非破回鶻者乎!〕

    3癸未,上以旱故,減膳徹樂,出宮女,縱鷹隼,〔隼,聳尹翻。〕止營繕,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商與御史中丞封敖疏理京城繫囚。大理卿馬植奏稱:「盧商等務行寬宥,凡抵極法,一切免死。彼官典犯髒及故殺人,平日大赦所不免,今因疏理而原之,使貪吏無所懲畏,死者銜冤無告,恐非所以消旱災、致和氣也。昔周飢,克殷而年豐;〔左傳甯莊子之言,爲討邢發也。〕衛旱,討邢而雨降。是則誅罪戮奸,式合天意,雪冤決滯,乃副聖心也。乞再加裁定。」詔兩省五品以上議之。〔兩省五品以上官,自給事中、中書舍人以上也。〕

    4初,李德裕執政,引白敏中爲翰林學士;〔見二百四十六卷會昌二年。〕及武宗崩,德裕失勢,敏中乘上下之怒,竭力排之,使其黨李鹹訟德裕罪,〔考異曰:實錄:「白敏中、令狐綯,在會昌中,德裕不以朋黨疑之,置之臺閣。及德裕失勢,抵掌戟手,同謀斥逐。而崔鉉亦以會昌末罷相怨德裕,大中初,敏中復薦鉉在中書,乃令其黨人李鹹者訟德裕輔政時陰事,罷德裕留守,以太子少保分司東都。」按舊傳,綯以大中二年自湖州刺史入知制誥,鉉以三年自河中節度使入爲相,此時未也。實錄誤。今按通鑑所書令狐綯知制誥,在是年六七月之間。湖州刺史有「前」字。〕德裕由是自東都留守以太子少保、分司。〔分司東都也。〕

    左諫議大夫張鷺等上言:「陛下以旱理繫囚,慮有冤滯。今所原死罪,無冤可雪,恐兇險僥倖之徒常思水旱爲災,宜如馬植所奏。」詔從之,皆論如法。以植爲刑部侍郎,充鹽鐵轉運使。

    植素以文學政事有名於時,李德裕不之重。及白敏中秉政,凡德裕所薄者,皆不次用之。以盧商爲武昌節度使。以刑部尚書、判度支崔元式爲門下侍郎,翰林學士,戶部侍郎韋琮爲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

    5閏月,敕:「應會昌五年所癈寺,有僧能營葺者,聽自居之,有司毌得禁止。」是時君、相務反會昌之政,〔相,息亮翻。〕故僧、尼之弊皆復其舊。〔觀通鑑所書,則會昌、大中之是非可見矣。〕

    6己酉,積慶太后蕭氏崩。〔蕭後,文宗之母也,武宗時徙居積慶殿,故以稱之。〕

    7五月,幽州節度使張仲武大破諸奚。

    8吐蕃論恐熱乘武宗之喪,誘党項及回鶻餘衆寇河西,〔誘,音酉。〕詔河東節度使王宰將代北諸軍擊之。〔代北諸軍,謂陘嶺以北諸軍也。〕宰以沙陀朱邪赤心爲前鋒,自麟州濟河,與恐熱戰於鹽州,破走之。

    9六月,以鴻臚卿李業爲冊黠戛斯英武誠明可汗使。

    10上謂白敏中曰:「朕昔從憲宗之喪,道遇風雨,百官、六宮四散避去,惟山陵使長而多髯,〔髯,如佔翻。〕攀靈駕不去,誰也﹖」對曰:「令狐楚。」上曰:「有子乎﹖」對曰:「長子緒今爲隨州刺史。」上曰:「堪爲相乎﹖」對曰:「緒少病風痹。〔少,詩照翻。痹,必至翻,腳冷溼病也。〕次子綯,前湖州刺史,有才器。」上即擢爲考功郎中、知制誥。綯入謝,上問以元和故事,綯條對甚悉,〔綯,徒刀翻。悉,詳也。〕上悅,遂有大用之意。〔爲令狐綯柄用張本。〕

    11秋,八月,丙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回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12葬貞獻皇后於光陵之側。〔積慶蕭後,諡貞獻。〕

    13上敦睦兄弟,作雍和殿於十六宅,〔會要,是年刺,親親樓號雍和殿,別造屋宇廊舍七百間。宋白曰:雍和殿在睦親院。〕數臨幸,置酒,作樂,擊球盡歡。〔數,所角翻。〕諸王有疾,常親至臥內存問,憂形於色。

    14突厥掠漕米及行商,振武節度使史憲忠擊破之。〔考異曰:按突厥亡已久,蓋猶有餘種在振武之北者。餘謂此突厥餘種保塞內屬者也。〕

    15九月,丁卯,以金吾大將軍鄭光爲平盧節度使。光,潤州人,太后之弟也。

    16乙酉,前永寧尉吳汝納,訟其弟湘罪不至死,「李紳與李德裕相表裏,欺罔武宗,枉殺臣弟,乞召江州司戶崔元藻等對辨。」〔吳湘死見上卷武宗會昌五年。〕丁亥,敕御史臺鞫實以聞。〔鞫實,窮治其實也。〕冬,十二月,庚戌,御史臺奏,據崔元藻所列吳湘冤狀,如吳汝納之言。戊午,貶太子少保、分司李德裕爲潮州司馬。

    17吏部奏,會昌四年所減州縣官內復增三百八十三員。〔讀者至此,以減者爲是邪﹖以於既減之後而復增者爲是邪﹖〕

    二年〔(戊辰、八四八)〕

    1正月,甲子,羣臣上尊號曰聖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思,相吏翻。〕赦天下。

    2初,李德裕執政,有薦丁柔立清直可任諫官者,德裕不能用。上即位,柔立爲右補闕;德裕貶潮州,柔立上疏訟其冤。丙寅,坐阿附貶南陽尉。〔史言丁柔立有是非之心。南陽縣,漢南陽郡所治宛縣地也,隋改爲南陽縣,唐屬鄧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二十里。〕

    3西川節度使李回、桂管觀察使鄭亞坐前不能直吳湘冤,乙酉,回左遷湖南觀察使,亞貶循州刺史,李紳追奪三任告身。〔李紳已薨,故追奪。〕中書舍人崔嘏坐草李德裕制不盡言其罪,己丑,貶端州刺史。

    4回鶻遏捻可汗仰給於奚王石舍朗;〔仰,牛向翻。〕及張仲武大破奚衆,〔見去年五月。〕回鶻無所得食,日益耗散,至是,所存貴人以下不滿五百人,依於室韋。使者入賀正,〔此回鶻使者也。〕過幽州,張仲武使歸取遏捻等;遏捻聞之,夜與妻葛祿、子特勒毒斯等九騎西走,餘衆追之不及,相與大哭。室韋分回鶻餘衆爲七,七姓共分之;〔室韋有嶺西部、山北部、黃頭部、如者部、婆萵部、訥北部、駱丹部,凡七姓,悉居柳城東北,近者二千里,遠者六千里而贏。〕居三日,黠戛斯遣其相阿播帥諸胡兵號七萬來取回鶻,〔帥,讀曰率。〕大破室韋,悉收回鶻餘衆歸磧北。猶有數帳,潛竄山林,鈔盜諸胡;〔鈔,楚交翻。〕其別部厖勒,先在安西,亦自稱可汗,居甘州,總磧西諸城,種落微弱,時入獻見。〔見,賢遍翻。回鶻至五季時入獻見者皆厖勒種類也。種,章勇翻。〕

    5二月,庚子,以知制誥令狐綯爲翰林學士。上嘗以太宗所撰金鏡〔金鏡書,太宗所著也。〕授綯,使讀之,「至亂未嘗不任不肖,至治未嘗不任忠賢,」〔治,直吏翻。〕上止之曰:「凡求致太平,當以此言爲首。」又書貞觀政要於屏風,每正色拱手而讀之。〔觀,古玩翻。〕上欲知百官名數,令狐綯曰:「六品已下,官卑數多,皆吏部注擬;五品以上,則政府制授,各有籍,命曰具員。」上命宰相作具員御覽五卷,上之,〔上之,時掌翻。〕常置於案上。

    6立皇子澤爲濮王。上欲作五王院於大明宮,以處皇子之幼者,〔處,昌呂翻。〕召術士柴嶽明使相其地。嶽明對曰:「臣庶之家,遷徙不常,故有自陽宅入陰宅,陰宅入陽宅。刑剋禍福,師有其說,〔陰陽家所謂三刑,謂寅刑巳,巳刑申,申刑寅,醜刑戌,戌刑未,未刑醜,子刑卯,卯刑子,辰刑辰,午刑午,酉刑酉,亥刑亥。克,謂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今陛下深拱法宮,〔如淳曰:法宮,路寢正殿也。〕萬神擁衛,陰陽書本不言帝王家。」上善其言,賜束帛遣之。

    7夏,五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8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元式罷爲戶部尚書;以兵部侍郎.判度支.戶部周墀、刑部侍郎.鹽鐵轉軍使馬植並同平章事。〔「並」,當作「並」〕

    初,墀爲義成節度使,闢韋澳爲判官,及爲相,謂澳曰:「力小任重,何以相助﹖」澳曰:「願相公無權。」墀愕然,不知所謂。澳曰:「官賞刑罰,與天下共其可否,勿以己之愛憎喜怒移之,天下自理,何權之有!」墀深然之。澳,貫之之子也。〔澳,烏到翻。韋貫之,元和中爲相。〕

    9己卯,太皇太后郭氏崩於興慶宮。

    六月,禮院檢討官王皞貶句容令。〔唐太常寺有禮院修撰、檢討官各一員。宋白曰:貞元九年四月,敕太常寺宜署禮院修撰、檢討官各一員,使爲定額。句容縣,屬升州。宋白曰:句容縣,本漢縣,以界內茅山本名句曲山,因立名。〕

    初,憲宗之崩,上疑郭太后預其謀;又,鄭太后本郭太后侍兒,有宿怨,故上即位,待郭太后禮殊薄。郭太后意怏怏,一日,登勤政樓,〔即玄宗所起勤政務本之樓,在興慶宮。〕欲自隕;上聞之,大怒,是夕,崩,外人頗有異論。

    上以鄭太后故,不欲以郭後祔憲宗,有司請葬景陵外園;皞奏宜合葬景陵,神主配憲宗室,奏入,上大怒。白敏中召皞詰之,皞曰:「太皇太后,汾陽王之孫,〔郭子儀封汾陽王。〕憲宗在東宮爲正妃,逮事順宗爲婦。憲宗厭代之夕,事出曖昧;太皇太后母天下,歷五朝,〔五朝,穆、敬、文、武、宣。〕豈得以曖昧之事遽廢正嫡之禮乎!」敏中怒甚,皞辭氣愈厲。諸相會食,周墀立于敏中之門以俟之,敏中使謝曰:「方爲一書生所苦,公弟先行。」〔弟,與第同。〕墀入,至敏中廳問其事,見皞爭辨方急,墀舉手加顙,嘆皞孤直。明日,皞坐貶官。〔考異曰:實錄:「五月,戈寅,以太皇太后寢疾,權不聽政,宰臣帥百寮問太后起居。己卯,復問起居,下遺令。是日,太后崩。初,上纂位,以憲宗遇弒,頗疑後在黨中,至是,暴得疾崩,帝之志也。甲申,白敏中帥百寮上表請聽政,不許。乙酉,又上表,不許。丙戌,三上表,乃依。六月,貶禮院檢討官王皞爲潤州句容令。」舊傳曰:「宣宗繼統,即後之諸子也,恩禮愈異於前朝。大中年崩,祔景陵。後歷位七朝,五居太母之尊,人君行子孫之禮,福壽隆貴四十餘年,雖漢之馬、鄧無以加焉,識者以爲汾陽社稷之功未泯,復鍾慶於懿安焉。」裴延裕東觀奏記曰:「憲宗皇帝晏駕之夕,上雖幼,頗記其事,追恨光陵商臣之酷,即位後,誅鉏惡黨,無漏網者。郭太后以上英察孝果,且懷慚懼,時居興慶宮,一日,與一二侍兒同升勤政樓,倚衡而望,便欲殞於樓下,欲成上過;左右急持之,即聞於上。上大怒,其夕,太后暴崩,上志也。」又曰:「懿安郭太后既崩,喪服許如故事。禮院檢討官王皞抗疏,請後合葬景陵,配饗憲宗廟室。既入,上大怒。宰臣白敏中召皞詰其事。皞對云云。翌日,皞貶潤州句容縣令;周墀亦免相。」按實錄所言暴崩事,皆出於東觀奏記。若實有此事,則既雲是夕暴崩,何得前一日先下詔雲,以太后寢疾,權不聽政。若無此事,則廷裕豈敢輒誣宣宗!或者郭後實以病終,而宣宗以平日疑忿之心,欲黜其禮,故皞爭之。疑以傳疑,今參取之。東觀奏記又曰:「杜悰通貴日久,門下有術士姓李。悰任西川節度使,馬植罷黔中赴闕,至西川,李術士一見植,謂悰曰:『馬中丞非常人也,相公厚遇之。』悰未之信。術士一日密言於悰曰:『相公將有甚禍,非馬中亟不能救,乞厚結之。』悰始驚信。發日,厚幣贈之,仍令邸吏爲植於闕下買宅,生生之費無闕焉。植至門,方知感,悰,不知其旨。尋除光祿卿,報狀至蜀,悰謂術士曰:『貴人到闕作光祿勳矣。』術士曰:『姑待之。』稍進大理卿,又遷刑部侍郎,充諸道鹽鐵使。悰始驚憂。俄而作相。懿安皇太后崩後,悰,懿安子伲也,忽一日,內榜子索檢責宰相元載故事。植諭旨。翌日延英,上前萬端營救。植素辯,能回上旨,事遂中寢。按植,會昌中已自黔中入爲大理卿。悰今年二月始爲西川節度。今不取。按裴延裕後作「廷裕」,必有一誤。〕

    10秋,九月,甲子,再貶潮州司馬李德裕爲崖州司戶,湖南觀察使李回爲賀州刺史。〔崖州去京師七千四百六十里。賀州,京師東南四千百百三十里。〕

    11前鳳翔節度使石雄詣政府自陳黑山、烏嶺之功,〔政府,即謂政事堂。黑山、烏嶺功並見上卷武宗會昌三年。考異曰:此出範攄云溪友議。彼以烏嶺爲天井,誤也。〕求一鎮以終老。執政以雄李德裕所薦曰:「向日之功,朝廷以蒲、孟、岐三鎮酬之,足矣。」〔蒲,河中。孟,河陽。岐,鳳翔。〕除左龍武統軍。雄怏怏而薨。

    12十一月,庚午,萬壽公主適起居郎鄭顥。顥,絪之孫,〔鄭絪爲相於元和之初。〕登進士第,爲校書郎、右拾遺內供奉,以文雅著稱。公主,上之愛女,故選顥尚之。有司循舊制請用銀裝車,上曰:「吾欲以儉約化天下,當自親者始。」令依外命婦以銅裝車。〔唐制:公主乘厭翟車。外命婦一品,乘自銅厭犢車。〕詔公主執婦禮,皆如臣庶之法,戒以毋得輕夫族,毋得預時事。又申以手詔曰:「苟違吾戒,必有太平、安樂之禍。」〔樂,音洛。〕顥弟顗,嘗得危疾,上遣使視之,還,問「公主何在﹖」曰:「在慈恩寺觀戲場。」上怒,嘆曰:「我怪士大夫家不欲與我家爲婚,良有以也!」亟命召公主入宮,立之階下,不之視。公主懼,涕泣謝罪。上責之曰:「豈有小郎病,不往省視,乃觀戲乎!」〔自晉以來,嫂謂叔爲小郎。省,悉景翻。〕遣歸鄭氏。由是終上之世,貴戚皆兢兢守禮法,如山東衣冠之族。

    13壬午,葬懿安皇后於景陵之側。〔非禮也。憲宗不爲正其始,以致宣宗不爲正其終。〕

    14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琮爲太子賓客、公司。

    15十二月,鳳翔節度使崔珙奏破吐蕃,克清水。清水先隸奏州,宋白曰:「清水,漢舊縣,其地即秦仲始所封。九域志:清水縣在秦州九十里。宋白曰:長興中,移清水縣於上邽鎮。九域志之清水,長興所移也。〕詔以本州島未復,權隸鳳翔。

    16上見憲宗朝公卿子孫,多擢用之。刑部員外郎杜勝次對,上問其家世,對曰:「臣父黃裳,首請憲宗監國。」〔事見二百三十六卷永貞元年。朝,直遙翻。〕即除給事中。翰林學士裴諗,度之子也,上幸翰林,面除承旨。〔諗,式荏翻。以裴度相元和之功,自足以賞延於也,但翰林學士承旨非賞功之官耳。〕

    17吐蕃論恐熱遣其將莽羅急藏將兵二萬略地西鄙,尚婢婢遣其將拓跋懷光擊之於南谷,大破之,急藏降。〔降,戶江翻。〕

    三年〔(己巳、八四九)〕

    1春,正月,上與宰相論元和循吏孰爲第一,周墀曰:「臣嘗守土江西,聞觀察使韋丹功德被於八州,〔被,皮義翻。八州,洪、江、鄂、嶽、虔、吉、袁、撫也。〕沒四十年,老稚歌思,〔稚,直利翻。〕如丹尚存。」乙亥,詔史館修撰杜牧撰丹遺愛碑以紀之,仍擢其子河陽觀察判官宙爲御史。

    2二月,吐蕃論恐熱軍於河州,尚婢婢軍於河源軍。〔河源軍在鄯州東。宋白曰:河源軍置在湟〔湟〕州東西,本趙充國亭堠也。〕婢婢諸將欲擊恐熱,婢婢曰:「不可。我軍驟勝而輕敵,彼窮困而致死,戰必不利。」諸將不從。婢婢知其必敗,據河橋以待之,諸將果敗。婢婢收餘衆,焚橋,歸鄯州。〔據河橋,敗兵敗而退者有歸路。敗兵既渡,焚橋阻河,則可以截論恐熱之追掩。史言尚婢婢善兵。〕

    3吐蕃秦、原、安樂三州及石門等七關來降;〔高宗時,吐谷渾爲吐蕃所逼,徙於鄯州,不安其居,又徙於靈州之境。咸亨三年,以靈州故鳴沙縣地置安樂州以居之。安、史之亂,吐蕃取安樂州,吐谷渾又徙朔方、河東之境。原州界有石門、驛藏、制勝、石峽、木靖、木峽、六盤七關。考異曰:實錄:「涇原節度使康季榮奏吐蕃宰相論恐熱殺東道節度使,奉表以三州、七關來降。」獻祖紀年錄亦云「殺東道節度使,奉表。」按補國史敘論恐熱事甚詳。至五年五月始來降,此際未降也。又不雲殺東道節度使。且恐熱若以三州、七關來降,朝廷必官賞之,何故但賞邊將而不及恐熱。蓋三州、七關,以吐蕃國亂,自來降唐,朝廷遣諸道應接撫納之,非恐熱帥以來。實錄誤耳。〕以太僕卿陸耽爲宣諭使,詔涇原、靈武、鳳翔、邠寧、振武皆出兵應接。

    4河東節度使王宰入朝,以貨結權幸,求以使相領宣武;刑部尚書、同平章事周墀上疏論之,宰遂還鎮。駙馬都尉韋讓求爲京兆尹;墀言京兆尹非才望不可爲,讓議竟寢。墀又諫上開邊,〔開邊,謂經略河西也。〕由是忤旨。〔忤,五故翻。〕夏,四月,以墀爲東川節度使。以御史大夫崔鉉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兵部侍郎、判戶部魏扶同平章事。

    5癸巳,盧龍奏節度使張仲武薨,軍中立其子節度押牙直方。

    6翰林學士鄭顥言於上曰:「周墀以直言入相,亦以直言罷相。」上深感悟,甲午,墀入謝,加檢校右僕射。

    7戊戌,以張宜方爲盧龍留後。

    8五月,徐州軍亂,逐節度使李廓。廓,程之子也,〔李程見二百四十三卷長慶四年。〕在鎮不治,〔治,直之翻。〕右補闕鄭魯上言其狀,且曰:「臣恐新麥未登,徐師必亂;速命良帥,救此一方。」〔帥,所類翻。〕上未之省。〔省,悉景翻。〕徐州果亂,上思魯言,擢爲起居舍人。

    以義成節度使盧弘正爲武寧節度使。武寧士卒素驕,有銀刀都尤甚,屢逐主帥。弘止至鎮,都虞候胡慶方復謀作亂;〔復,扶又翻。〕弘止誅之,撫循其餘,訓以忠義,軍府由是獲安。

    9六月,戊申,以張直方爲盧龍節度使。

    10涇原節度使康季榮取原州〔原州本治高平,安、史亂後沒於吐蕃。〕及石門、驛藏、木峽、制勝、六盤、石峽六關。秋,七月,丁巳,靈武節度使朱叔明取長樂州。〔「長樂」當作「安樂」。宋白曰:安樂州置於靈州鳴沙縣。樂,音洛;下同。〕甲子,邠寧節度使張君緒取蕭關。〔蕭關縣,舊志,屬原州。〕甲戌,鳳翔節度使李玭取秦州。〔玭,蒲蠲翻。凡取,言易也。秦州本治上邽。宋白曰:時治成紀,在舊州南一百里。〕詔邠寧節度權移軍於寧州以應接河西。

    八月,乙酉,改長樂州爲威州。〔宋白曰:靈州鳴沙縣本漢富平縣地;後周立會州,隋立環州,以大河環曲爲名。唐神龍中,默啜寇掠,移縣於廢豐安城,鹹通三年歸復,以舊縣基置安樂州,大中三年,改爲威州。〕

    河、隴老幼千餘人詣闕,〔考異曰:實錄雲數千人。今從舊傳。〕己丑,上御延喜門樓見之,〔延喜門在皇城東北角。六典:皇城東面二門,北曰延喜,南曰景風。延喜門則承天門外橫街,東直通化門。〕歡呼舞躍,解胡服,襲冠帶,觀者皆呼萬歲。詔「募百姓墾闢三州、七關土田,五年不租稅;自今京城罪人應配流者皆配十處;〔十處,三州、七關也。〕四道將吏能於鎮戍之地營田者,官給牛及種糧。〔四道,涇原、邠寧、靈武、鳳翔。宋白曰:史臣曰:營田之名,蓋緣邊多隙地,蕃兵鎮戌,課其播殖以助軍須,謂之屯田。其後中原兵興,民戶鹹耗,野多閒田,而治財賦者如沿邊例開置,名曰營田。行之歲久,不以兵,乃招致農民強戶,謂之營田戶。復有主務敗闕犯法之家,沒納田宅,亦繫於此。自此諸道皆有營田務。種,章勇翻。〕溫池鹽利可贍邊陲,委度支制置。〔神龍元年,置溫池縣,屬靈州,是年度屬威州,縣有鹽池。〕其三州、七關鎮戍之卒,皆倍給衣糧,〔言衣糧倍於其它戌卒。〕仍二年一代。道路建置堡柵,有商旅往來販易及戌卒子弟通傳家信,關鎮毋得留難。其山南、劍南邊境有沒蕃州縣,亦令量力收復。」〔廣德以來,西羌內侵山南巡內,階、成陷沒。文州移治劍南,西山諸州亦多有沒於吐蕃者。按階州時爲武州。宋白曰:階州,漢武都之地;後魏平武都,築城於仙陵山,置武都鎮,西魏始置武州。大曆初,與秦州俱沒於吐蕃,大中三年收復,復立武州,景曆元年改階州。〕

    11冬,十月,改備邊庫爲延資庫。〔備邊庫初置見上武宗會昌五年。〕

    13閏十一月,丁酉,宰相以克復河、湟請上尊號,上曰:「憲宗常有志復河、湟,〔見二百三十八卷元和五年。〕以中原方用兵,〔謂方用兵於兩河也。〕未遂而崩,今乃克成先志耳。其議加順、憲二廟尊諡以昭功烈。」

    14盧龍節度使張直方,暴忍,喜遊獵。〔喜,許記翻。〕軍中將作亂,直方知之,託言出獵,遂舉族逃歸京師;軍中推牙將周綝爲留後。〔綝,醜林翻。考異曰:舊紀:「十一月,幽州軍亂,逐張直方,軍人推周綝爲留後。四年,九月,周綝卒,軍人立張允伸爲留後。」直方傳曰:「直方多不法,慮爲將卒所圖;三年冬,託以遊獵,奔赴闕廷。」張允伸傳曰:「四年,戎帥周綝寢疾,表允伸爲留後。」新紀:「四年,八月,幽州軍亂,逐張直方,張允伸自稱留後。」傳亦言直方出奔,即以允伸爲留後。實錄直方赴闕,亦在去年八月至九月。又云張允伸知留後。皆無周綝姓名。今從舊書。〕直方至京師,拜金吾大將軍。

    15甲戌,追上順宗諡曰至德夕道大聖大安孝皇帝;憲宗諡曰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仍改題神主。〔自天寶已來,加上諸帝諡號,陵中玉冊及神主未嘗改題。〕

    16己未,崖州司戶李德裕卒。

    17山南西道節度使鄭涯奏取扶州。〔劉昫曰:扶州,治同昌縣,歷代吐谷渾所據。西魏逐吐谷渾,於此置鄧州及鄧寧郡,蓋以平定鄧至羌爲名。隋初,改置扶州及同昌縣,在長安西南一千六百九十里。廣德後沒於吐蕃。〕

    唐紀六十五〔起上章敦牂(庚午),盡屠維單閼(己卯),凡十年。〕

    宣宗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皇帝下

    大中四年〔(庚午、八五〇)〕

    1春,正月,庚辰朔,赦天下。

    2二月,以秦州隸鳳翔。〔秦州本屬隴右節度,是時新復,以屬鳳翔。〕

    3夏,四月,庚戌,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馬植爲天平節度使。上之立也,左軍中尉馬元贄有力焉,〔武宗之大漸也,馬元贄爲左神策護軍中尉,立上爲皇太叔。〕由是恩遇冠諸宦者,〔冠,古玩翻。〕植與之敘宗姓。上賜元贄寶帶,元贄以遺植,〔遺,唯季翻。〕植服之朝,〔朝,宜遙翻。〕上見而識之,植變色,不敢隱。明日,罷相,收植親吏菙侔,下御史臺鞫之,盡得植與元贄交通之狀,〔下,戶嫁翻。〕再貶常州刺史。〔常州,古延,古延陵季子之邑,後爲毗陵,晉爲晉陵,唐爲常州,京師東南二千八百四十三里。

    4六月,戊申,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魏扶薨。以戶部尚書、判度支崔龜從同平章事。

    5秋,八月,以白敏中判延資庫。〔去年改備邊庫爲延資庫。〕

    6盧龍節度使周綝薨,軍中表請以押牙兼馬步都知兵馬使張允伸爲留後,九月,丁酉,從之。〔考異曰:四年七月,周綝薨,張允伸爲留後。注曰:舊紀亦無朝廷命綝爲節度使年月。至此但云「幽州節度使周綝卒,軍人立張允伸爲留後。」實錄:「九月,幽州大將表請押衙張允伸知留後事。」舊允伸傳曰:「大中四年,戎帥周綝寢疾,表允伸爲留後。」朝廷可其奏。」今參取之。今按通鑑書八月周綝薨。考異以爲七月。

    7党項爲邊患,發諸道兵討之,連年無功,戍饋不已;右補闕孔溫裕上疏切諫,上怒,貶柳州司馬。溫裕,戣之兄子也。〔孔戣見二百四十卷憲宗元和十二年。〕

    8吐蕃論恐熱遣僧莽羅藺真將兵於雞項關南造橋,以擊尚婢婢軍於白土嶺。〔水經注:左南津西六十里有白土城,城西北有白土川水。其地在唐河州鳳林縣西。以此推之,雞項關亦在河州界。〕婢婢遺其將尚鐸羅榻藏將兵據臨蕃軍以拒之,不利,復遣磨離羆子燭盧鞏力〔復,扶又翻。〕將兵據犛牛峽以拒之。〔犛,力之翻。〕鞏力請「按兵拒險,勿與戰,以奇兵絕其糧道,使進不得戰,退不得還,不過旬月,其衆必潰。」羆子不從。鞏子曰:「吾寧爲不用之人,不爲敗軍之將。」稱疾,歸鄯州。羆子逆戰,敗死。婢婢糧乏,留拓跋懷光守鄯州,帥部落三千餘人就水草於甘州西。〔帥,讀曰率。宋白曰:甘州,西南至肅州福祿縣界赤柳澗三百三十里。肅州,南至吐蕃界四百里。〕恐熱聞婢婢棄鄯州,自將輕騎五千追之,至瓜州,〔宋白曰:瓜州,東南至肅州界三百四十里。〕聞懷光守鄯州,遂大掠河西鄯、廓等八州,〔宋白曰;廓州,北至鄯州百八十里,東南至河州鳳林縣二百八十里。〕殺其丁壯,劓刖其羸老〔劓,魚氣翻。刖,魚決翻。羸,倫爲翻。〕及婦人,以槊貫嬰兒爲戲,焚其室廬,五千裏間,赤地殆盡。

    9冬,十月,辛未,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今狐綯同平章事。〔考異曰:舊紀在十一月。實錄、新紀。

    10十一月,壬寅,以翰林學士劉瑑爲京西招討党項行營宣慰使。〔瑑,持兗翻。〕

    11以盧龍留後張允伸爲節度使。

    12十二月,以鳳翔節度使李業、河東節度使李拭併兼招党項使。

    13吏部侍郎孔溫業白執政求外官,白敏中謂同列日:「我輩須自點檢,孔吏部不肯居朝廷矣。」溫業,戣之弟子也。〔孔溫業之操行不見於史,時人蓋以其家世而敬之。

    五年〔(辛未、八五一)〕

    1春,正〔【章:十二行本「正」作「二」;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月,壬戌,天德軍奏攝沙州刺史張義潮遣使來降。〔降,戶江翻;下同。沙州,東南至長安三千八百五十九里。〕義潮,沙州人也,時吐蕃大亂,義潮陰結豪傑,謀自拔歸唐;一旦,帥衆被甲噪於州門,〔帥,讀曰率。被,皮義翻。〕唐人皆應之,吐蕃守將驚走,義潮遂攝州事,奉表來降。〔考異曰:補國史作「議潮」。今從實錄、新、舊紀、傳。〕以義潮爲沙州防禦使。

    2以兵部侍郎裴休爲鹽鐵轉運使。休,肅之子也。〔裴肅見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貞元十二年。〕自太和以來,歲運江、淮米不過四十萬斛,吏卒侵盜、沉沒,舟達渭倉者什不三四,大墮劉晏之法,〔沉,持林翻。墮,讀曰隳。劉晏法見二百二十六卷德宗建中元年。〕休窮究其弊,立漕法十條,歲運米至渭倉者百二十萬斛。

    3上頗知党項之反由邊帥利其羊馬,數欺奪之,或妄誅殺,党項不勝憤怨,故反,〔帥,所類翻。數,所角翻。勝,音升。乃以右諫議大夫李福爲夏綏節度使。自是繼選儒臣以代邊帥之貪暴者,行日復面加戒勵,〔復,扶又翻。〕党項由是遂安。福,石之弟也。

    4上以南山、平夏党項久未平,〔党項居慶州者,號東山部;居夏州者,號平夏部;其竄居南山者,爲南山党項。趙珣聚米圖經;党項部落在銀、夏以北居川澤者,謂之平夏党項;在安、鹽以南,居山谷者,謂之南山党項。考異曰:唐年補錄曰:「松州南有雪山,故曰南山。平夏,川名也。」餘按唐年補錄,乃末學膚受者之爲耳。今不欲復言地理,姑以通鑑義例言之。考異者,考羣書之同異而審其是,訓釋其義,付之後學。南山之說,既無同異之可考,今而引之,疑非考異本指也。頗厭用兵。崔鉉建議,宜遣大臣鎮撫。三月,以白敏中爲司空、同平章事,充招討党項行營都統、制置等使,〔職源曰:制置使始此。〕南北兩路供軍使兼邠寧節度使。敏中請用裴度故事,擇廷臣爲將佐,許之。〔裴度故事見二百四十卷憲宗元和十二年。〕夏,四月,以左諫議大夫孫景商爲左庶子,充邠寧行軍司馬;知制誥蔣伸爲右庶子,充節度副使。伸,系之弟也。〔蔣系見二百四十四卷文宗太和五年。〕

    初,上令白敏中爲萬壽公主選佳伲,〔爲,於僞翻。〕敏中薦鄴顥;時顥已婚盧氏,行至鄭州,堂帖追還,〔萬壽公主適鄭顥見上捲上年。鄭州去京師一千一百五里。〕顥甚銜之,由是數毀敏中於上。敏中將赴鎮,言於上曰:「鄭顥不樂尚主,〔數,所角翻。樂,音洛。〕怨臣入骨髓。臣在政府,無如臣何;今臣出外,顥必中傷,臣死無日矣!」〔中竹仲翻。〕上曰:「上曰:「朕知之久矣,卿何言之晚邪!」命左右于禁中取小檉函以授敏中曰:「此皆鄭郎譖卿之書也。朕若信之,豈任卿以至今日,」敏中歸,置檉函於佛前,焚香事之。〔檉,醜貞翻;說文曰:河柳也。〕

    敏中軍於寧州,壬子,定遠城使史元破党項九千餘帳於三交谷,〔三交谷在夏州界。〕敏中奏党項平。辛未,詔:「平夏党項,已就安帖。〔平夏,地名,在夏州界。宋朝李繼遷之叛也,徙綏州吏民之半置平夏以爲巢穴,蓋銀、夏之要地也。南山党項,聞出山者迫於飢寒,猶行鈔掠,〔鈔,楚交翻。〕平夏不容,窮無所歸;宜委李福存諭,於銀、夏境內授以閒田。如能革心向化,則撫如赤子,從前爲惡,一切不問,或有抑屈,聽於本鎮投牒自訴。若再犯疆埸,或復入山林,〔復,扶又翻;下同。〕不受教令,則誅討無赦。將吏有功者甄獎,〔甄,稽延翻。〕死傷者優恤,靈、夏、邠、鄜四道百姓,給復三年,鄰道量免租稅。〔鄜,音膚。復,方目翻。量,音良。〕向由邊將貪鄙,致其怨叛,自今當更擇廉良撫之。若復致侵叛,當先罪邊將,後討寇虜。」

    5吐蕃論恐熱殘虐,所部多叛;拓跋懷光使人說誘之,〔說,式芮翻。誘,以久翻,導引也。〕其衆或散居〔【章:十二行本「居」作「歸」;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部落,或降於懷光。恐熱勢孤,乃揚言於衆曰:「吾今入朝於唐,借兵五十萬來誅不服者,然後以渭州爲國城,請唐冊我爲贊普,誰敢不從!」五月,恐熱入朝,上遣左丞李景讓就禮賓院問所欲。恐熱氣色驕倨,語言荒誕,〔誕,徒旱翻,誇大也。〕求爲河渭節度使;上不許,召對三殿,如常日胡客,勞賜遣還。〔勞,力到翻。,還,從宣翻。〕恐熱怏怏而去,復歸落門川,聚其舊衆,〔恐熱本蕃落門討擊使。〕欲爲邊患。會久雨,乏食,衆稍散,纔有三百餘人,奔於廓州。

    6六月,立皇子潤爲鄂王。

    7進士孫樵上言:「百姓男耕女織,不自溫飽,而羣僧安坐華屋,美女精饌,〔饌,雛晥翻,又雛戀翻。〕率以十戶不能養一僧。武宗憤其然,〔憤其然,猶言憤其如此也。〕發十七萬僧,〔言使僧長髮復爲齊民也。〕是天下一百七十萬戶始得蘇息也。陛下即位以來,修復廢寺,天下斧斤之聲至今不絕,度僧幾復其舊矣。〔幾,居依翻。〕階下縱縱不能武宗除積弊,柰何興之於已廢乎!日者陛下欲修國東門,諫官上言,遽爲罷役。〔爲,於僞翻。〕今所復之寺,豈若東門之急乎﹖所役之功,豈若東門之勞乎﹖願早降明詔,僧未復者勿復,寺未修者勿修,庶幾百姓猶得以息肩也。」秋七月,中書門下奏:「陛下崇奉釋氏,羣下莫不奔走,恐財力有所不逮,因之生事擾人,望委所在長吏量加撙節。〔撙,慈損翻。〕所度僧亦委選擇有行業者,〔行,下孟翻。〕若容兇粗之人,則更非敬道也。鄉村佛舍,請罷兵日修。」〔時用兵以復河、湟〕。從之。

    8八月,白敏中奏南山党項亦請降。時用兵歲久,國用頗乏,詔並赦南山党項,使之安業。

    9冬,十月,乙卯,中書門下奏:「今邊事已息,而州府諸寺尚未畢功,望且令成之。其大縣遠於州府者,聽置一寺,其鄉村毋得更置佛舍。」從之。

    10戊辰,以戶部侍郎魏劚同平章事,仍判戶部,時上春秋已高,未立太子,羣臣莫敢言。劚入謝,因言:「今海內無事,惟未建儲副,使正人輔導,臣竊以爲憂。」且泣。時人重之。〔重之者,以其能言人所不敢言也。〕

    11蓬、果羣盜依阻雞山,寇掠三川;〔雞山在蓬、果二州之界,而羣盜依阻以寇掠三川,則其結根也廣矣。三川,謂東、西川及山南西道也。〕以果州剌史王贄弘充三川行營都知馬使以討之。

    12制以党項既平,罷白敏中都統,但以司空,平章充邠寧節度使。

    13張義潮發兵略定其旁瓜、伊、西、甘、肅、蘭、鄯、河、岷、廓十州,遣其兄義澤奉十一州圖籍入見,〔十州並沙州爲十一州。見,賢遍翻。宋白曰:瓜州,西至沙州二百八十里,西北至伊九百里。西州,東至伊州七百五十里。甘州,西至肅州四百二十里。肅州,南至瓜州五百二十六里。蘭州,西至鄯州四百九十里。鄯州,西至廓州二百八十里。河州,東北至蘭州三百里。岷州,北至蘭州狄道縣五百三十四里,西北至河州大夏縣三百六十三里。〕於是河、湟之地盡入於唐。十一月,置歸義軍於沙州,以義潮爲節度使、〔考異曰:唐年補錄、舊紀、義潮降在五年八月。獻祖紀年錄及新紀在十月。按實錄:「五年,二月,壬戌,天德軍奏沙州刺史張義潮、安景旻及部落使閻英達等差使上表,請以沙州降。十月,義潮遣弟義澤以本道瓜、沙、伊、肅等十一州地圖戶籍來獻。河、隴陷沒百餘年,至是悉復故地。十一月,建沙州爲歸義軍,以張義潮爲節度使,河、沙等十一州觀察、營田、處置等使。」新紀:「五年,十月,沙州人張義潮以瓜、沙、伊、肅、鄯、甘、河、西、蘭、岷、廓十一州歸於有司。」新傳:「三州、七關降之明年,沙州首領張義潮奉十一州地圖以獻,擢義潮沙州防禦使,俄號歸義軍,遂爲節度使。」參考諸書,蓋二月義潮使者始以得沙州來告,除防禦使,十月又遣義澤以十一州圖籍來上,除節度使也。今從實錄。新傳雲三州降之明年,誤也。〕十一州觀察使;又以義潮判官曹義金爲歸義軍長史。〔按新書百官志:節度使有行軍司馬、節度副使、判官、支使等;其兼都督、都護,則有長史。

    14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龜從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

    15右羽林統軍張直方坐出獵累日不還宿衛,貶左驍衛將軍。

    六年〔(壬申、八五二)〕

    1春,二月,王贄弘討雞賊,平之。

    是時,山南西道節度使封敖奏巴南妖賊言辭悖慢,上怒甚。〔妖,於驕翻。悖,蒲妹翻。又蒲沒翻。〕崔鉉曰:「此皆陛下赤子,迫於飢寒,盜弄陛下兵於溪谷間,不足辱大軍,但遣一使者可平矣。」乃遣京兆少尹劉潼詣果州招諭之。潼上言請不發兵攻討,且曰:「今以日月之明燭愚迷之衆,使之稽顙歸命,其勢甚易。〔稽,音啓。易,以豉翻。〕所慮者,武臣恥不戰之功,議者責欲速之效耳。」潼至山中,盜彎弓待之,潼屏左右直前〔屏,必郢翻,又卑正翻。〕曰:「我面受詔赦汝罪,使汝復爲平人。聞汝木弓射二百步,今我去汝十步,汝真欲反者,可射我!」〔射,而亦翻。〕賊皆投弓列拜,請降。〔降,戶江翻。〕潼歸館,而王贄弘與中使似先義逸引兵已至山下,竟擊滅之。

    2三月,敕先賜右衛大將軍鄭光鄠縣及雲陽莊並免稅役。中書門下奏,以爲:「稅役之法,天下皆同。陛下屢發德音,欲使中外畫一,〔漢書:蕭何爲法,講若畫一。師古注曰:畫一,言整齊也。今獨免鄭光,似稍乖前意。事雖至細,系體則多。」敕曰:「朕以鄭光元舅之尊貴,欲優異令免徵稅,初不細思。況親戚之間,人所難議,卿等苟非愛我,豈進嘉言!庶事能盡如斯,天下何憂不理!有始有卒,〔卒,子恤翻。當共守之。並依所奏。」

    3夏,四月,甲辰,以邠寧節度使白敏中爲西川節度使。

    4湖南奏,團練副使馮少端討衡州賊帥鄧裴,平之。〔帥,所類翻;下同。〕

    5党項復擾邊,上欲擇可爲邠寧帥者而難其人,從容與翰林學士、中書舍人須昌畢諴論邊事,諴援古據今,具陳方略。〔從,千容翻。諴,戶瓊翻。援,於元翻。〕上悅曰:「吾方擇帥,不意頗、牧近在禁廷。卿其爲朕行乎!」諴欣然奉命。上欲重其資履,〔爲,於僞翻。資,以序進。履,所歷之官也。〕六月,壬申,先以諴爲刑部侍郎,癸酉,乃除邠寧節度使。〔考異曰:舊傳懿宗召問邊事。今從實錄。〕

    6雍王渼薨,追諡靖懷太子。〔渼,音美。〕

    7河東節度使李業縱吏侵掠雜虜,又妄殺降者,由是北邊擾動。閏月,庚子,以太子少師盧鈞爲河東節度使。業內有所恃,人莫敢言,魏劚獨請貶黜;上不許,但徙義成節度使。

    盧鈞奏度支郎中韋宙爲副使。宙徧詣塞下,悉召酋長,諭以禍福,〔酋,慈由翻。長,知丈翻。〕禁唐民毋得入虜境侵掠,犯者必死,雜虜由是遂安。

    掌書記李璋杖一牙職,明日,牙將百餘人訴於鈞,鈞杖其爲首者,謫戍外鎮,餘皆罰之,曰:「邊鎮百餘人,無故橫訴,〔橫,戶孟翻。〕不可不抑。」璋,絳之子也。〔李絳相憲宗,以直諒聞;帥梁,爲亂卒所殺。

    8八月,甲子,以禮部尚書裴休同章事。

    9獠寇昌、資二州。〔獠,魯皓翻。資州,漢資中縣地,宋、齊爲資陽戍,西魏置資州,至京師三千五百六十里。

    10冬,十月,邠寧節度使畢諴奏招諭党項皆降。

    11驍衛將軍張直方坐以小過屢殺奴婢,貶恩州司戶。

    12十一月,立憲宗子惴爲棣王。〔惴,之捶翻。〕

    13十二月,中書門下奏:「度僧不精,則戒法墮壞;〔墮,讀曰隳。〕造寺無節,則損費過多。請自今諸州準元敕許置寺外,有勝地靈蹟許修復,繁會之縣許置一院。〔繁會,謂人物浩繁,舟車所會之地。〕嚴禁私度僧、尼;若官度僧、尼有闕,則擇人補之,仍申祠部給牒。〔止今所謂度牒者。〕其欲遠遊尋師者,須有本州島公驗。」從之。〔公驗者,自本州島給公文,所至以爲照驗。〕

    七年〔(癸酉、八五三)〕

    1春,正月,戊申,上祀圜丘;赦天下。

    2夏,四月,丙寅,敕:「自今法司處罪,〔處,昌呂翻。〕用常行杖。杖脊一,折法杖十;〔法杖,謂常行臀杖也。脊,資昔翻。折,之截翻。〕杖臀一,折笞五。〔臀,徒渾翻。〕使吏用法有常準。」

    3冬,十二月,左補闕趙璘請罷來年元會,止御宣政。上以問宰相,對曰:「元會大禮,不可罷。況天下無事。」上曰:「近華州奏朿賊光火劫下邽,〔明火行劫,言盜無所憚。華,戶化翻。〕關中少雪,〔少,詩沼翻。〕皆朕之憂,何謂無事!雖宣政亦不可御也。」

    4上事鄭太后甚謹,不居別宮,朝夕奉養。〔養,餘亮翻。〕舅鄭光歷平盧、河中節度使,上〔【章:十二行本「上」上有「入朝」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與之論爲政,光應對鄙淺,上不悅,留爲右羽林統軍,使奉朝請。太后數言其貧,〔數,所角翻。〕上輒厚賜帛,終不復任以民官。〔復,扶又翻。民官,謂治民之官。〕

    5度支奏:「自河、湟平,每歲天下所納錢九百二十五萬餘緡,內五百五十萬餘緡租稅,八十二萬餘緡榷酤,二百七十八萬餘緡鹽利。」〔榷,古嶽翻。酤,工護翻。考異曰:續皇王寶運錄具載是歲度支支收之數,舛錯不可曉,今特存其可曉者。溫公拳拳於史之闕文,蓋其所重者,制國用也。〕

    八年〔(甲戌、八五四)〕

    1春,正月,丙戌朔,日有食之。罷元會。

    2上自即位以來,治弒憲宗之黨,宦官、外戚乃至東宮官屬,誅竄甚衆。〔宣宗絕郭後景陵之合葬,誅元和東宮之官屬,則以爲穆宗母子誠預陳弘志之謀者。然文宗於穆宗,父子也。文宗憤元和逆黨,欲盡誅之而不克,以成甘露之禍。使父果爲商臣,則子必爲潘崇諱矣。〕慮人情不安,丙申,詔:「長慶之初,亂臣賊子,頃搜擿餘黨,流竄已盡,〔溫公於郭後之崩,王皞之貶,既詳書之矣;復書此詔。然王皞之議,卒伸於鹹通之初,通鑑又書之。懿宗以子繼父,而天理所在者公議所者公議所在,不可得而違也,不可得而揜也。讀通鑑者宜以是觀之。〕其餘族從疏遠者,一切不問。」〔從,一從、再從、三從兄之親。族,袒免以外之親也。從,才用翻。〕

    3二月,中書門下奏,拾遺、補闕缺員,請更增補。上曰:「諫官要在舉職,不必人多,如張道符、牛叢、趙璘輩數人,使朕日聞所不聞足矣。」叢,僧孺之子也。〔李德裕排牛僧孺;上惡德裕;故親僧孺之子。〕

    久之,叢自司勳員外郎出爲睦州刺史,〔睦州,吳置新都郡,隋置睦州,取俗阜人和、內外輯睦爲義,京師東南三千六百五十九里。〕入謝,上賜之紫。叢既謝,前言日:〔謝恩之後,前進而言。〕「臣所服緋,刺史所借也。」上遽曰:「且賜緋。」上重惜服章,有司常其緋、紫衣數襲從行,以備賞賜,或半歲不用其一,故當時以緋、紫爲榮。上重翰林學士,至於遷官,必校歲月,以爲不可以官爵私近臣也。

    4秋,九月,丙戌,以右散騎常侍高少逸爲陜虢觀察使。有敕使過硤石,〔硤石,隋之崤縣,貞觀十四年移治硤石塢,改名硤石,屬陜州。陜,失冉翻。〕怒餅黑,鞭驛吏見血;少逸封其餅以進。敕使還,〔還,音旋,又如字。〕上責曰:「深山中如此食豈易得!」〔易,以豉翻。〕?配恭陵。

    5立皇子洽爲懷王,汭爲昭王,汶爲康王。〔汶,音問。考異曰:唐年補錄:「五年,正月,甲戌朔,封三王。」今從實錄、新紀。〕

    6上獵於苑北,〔此又出苑城而北獵。〕遇樵夫,問其縣,曰:「涇陽人也。」「今爲誰﹖」曰:「李行言。」「爲政何如﹖」曰:「性執。有強盜數人,軍家索之,〔軍家,謂北司諸軍也。唐人謂諸道節度及觀察爲使家,諸州爲州家,諸縣爲縣家。索,山客翻。〕竟不與,盡殺之。」上歸,帖其名於寢殿之柱。冬,十月,行言除海州刺史,入謝,上賜之金紫。問曰:「卿知所以衣紫乎﹖」〔衣,於既翻;下至衣紫、衣黃並同。〕對曰:「不知。」上命取殿柱之帖示之。

    7上以甘露之變,〔見二百四十五卷文宗大和八年。〕惟李訓、鄭注當死,自餘王涯、賈餗等無罪,詔皆雪其冤。

    上召翰林學士韋澳,託以論詩,屏左右與之語曰:「近日外間謂內侍權勢何如﹖」對曰:「陛下威斷,非前朝之比。」〔澳,音奧。屏,必郢翻,又卑正翻。斷,丁亂翻。朝,直遙翻。〕上閉目搖首曰:「全未,全未!尚畏之在。〔句斷。〕卿謂策將安出﹖」對曰:「若與外廷議之,恐有太和之變,不若就其中擇有才識者與之謀。」上曰:「此乃末策。〔【章:十二行本「策」下有「朕已試之矣」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自衣黃、衣綠至衣緋,皆感恩,纔衣紫則相與爲一矣!」唐自上元以後,三品已上服紫,四品服深緋,五品服淺緋,六品服深綠,七品服淺綠,八品服綠,九品深青,流外官及庶人服黃。太宗定製,內侍省不置三品官;內侍是長官,階四官,其職但在合門守禦,黃衣廩食而已。至玄宗,宦官至三品將軍,門施棨戟,得衣紫矣。衣,於既翻。〕上又嘗與令狐綯謀盡誅宦官,綯恐濫及無辜,密奏曰:「但有罪勿舍,有闕勿補,自然漸耗,至於盡矣。」宦者竊見其奏,由是益與朝士相惡,南北司如水火矣。

    九年〔(乙亥、八五五)〕

    1春,正月,甲申,成德軍奏節度使王元逵薨,軍中立其子節度副使紹鼎,癸卯,以紹鼎爲成德留後。

    2二月,以醴泉令李君奭爲懷州刺史。初,上校獵渭上,有父老以十數,聚於佛祠,上問之,對曰:「醴泉百姓也。縣令李君奭有異政,考滿當罷,詣府氙乞留,故此祈佛,冀諧所願耳。」及懷州刺史闕,上手筆除君奭,宰相莫之測。君奭入謝,上以此獎厲,〔以得於父老之言獎厲。〕衆始知之。

    3三月,詔邠寧節度使畢諴還邠州。先是,以河、湟初附,党項未平,党項未平,移邠寧軍於寧州,〔事見上卷三年。先,悉薦翻。〕至是,南山、平夏〔【章:十二本「夏」下有「党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伺。】〕皆安,威、鹽、武三州軍食足,〔五年,以原州之蕭關置武州。〕故令還理所。〔理所,猶言治所。邠寧軍本理邠州,北至寧州一百二十五里。

    4夏,閏四月,詔以「州縣差役不均,自今每縣據人貧富及役輕重作差科簿,送刺史檢署訖,譾於令廳,〔譾,蘇果翻。今廳,縣令廳事也。〕每有役事委令據薄定〔【章:十二行本「定」作「輪」;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差。」〔今之差役薄始此。〕

    5五月,丙寅,以王紹鼎爲成德節度使。

    6上聰察強記,宮中廝役給灑掃者,廝,音斯。灑,所買翻,又所賣翻。掃,蘇老翻,又素報翻。〕皆能識其姓名,識,職吏翻。〕才性所任,〔任,音壬。〕呼召使令,無差誤者。天下奏獄吏卒姓名,一覽皆記之。度支奏漬污帛,〔污,烏故翻。〕誤書漬爲清,樞密承旨孫隱中謂上不之見,輒足成之。〔唐末,樞密承旨以院吏充,五代以諸衛軍充,宋朝以士人充,遂爲清選,〕及中書覆入,〔內出度支奏付中書,中書宣署申覆,還而奏之,謂之覆入。〕上怒,推按擅改章奏者罰?之。

    上密令翰林學士韋澳纂次諸州境土風物及諸利害爲一書,自寫而上之,〔而上,時掌翻;下上疏同。〕雖子弟不知也,號曰處分語。他日,鄧州刺史薛弘宗入謝,〔鄧州,京師東南九百三十里。〕出,謂澳曰:「上處分本州島事驚人。」澳詢之,皆處分語中書也。〔處,昌呂翻。分,扶問翻。澳在翰林,上或遣中使宣旨草詔;事有不可者,澳輒曰:「茲事須降御札,方敢施行。」淹留至旦,上疏論之;上多從之。

    7秋,七月,浙東軍亂,逐觀察使李訥。訥,遜之弟子也,〔李遜見二百三十九卷憲宗元和十年。〕性卞急,〔杜預曰:下,躁疾也,音皮彥翻。〕遇將士不以禮,故亂作。

    8淮南飢,民多流亡,節度使杜悰荒於遊宴,政事不治。上聞之,甲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鉉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丁酉,以悰爲太子太傅、分司。

    9九月,乙亥,貶李訥爲朗州刺史,監軍王宗景杖四十,配恭陵。仍詔「自今戎臣失律,並坐監軍。」以禮部侍郎沉詢爲浙東觀察使。詢,傳師之子也。〔傳師者,沉既濟之子。〕

    10冬,十一月,以吏部侍郎柳仲郢爲兵部侍郎,充鹽鐵轉運使。有閭閻醫工劉集〔醫工無職於尚藥局,不待詔於翰林院,但以醫術自售於閭閻之間,故謂之閭閻醫工。〕因緣交通禁中,上敕鹽鐵補場官。凡銅鐵鹽場皆官主之。〕仲郢上言:「醫工術精,宜補醫官;若委務銅鹽,何以課其殿最!〔殿,丁練翻。〕且埸官賤品,非特敕所宜親,臣未敢奉詔。」上遽批:「劉集宜賜絹百匹,遣之。」他日,見仲郢,勞之曰:〔批,匹迷翻。勞,力到翻。〕「卿論劉集甚佳。」

    上嘗苦不能食,召醫工梁新診脈,〔診,止忍翻。切脈以候驗受病之原。〕治之數日,良已。〔治,直之翻。〕新因自陳求官,上不許,但敕鹽鐵使月給錢三千〔【章:十二行本「千」作「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緡而已。

    11右威衛大將軍康季榮前爲涇原節度使,擅用官錢二百萬緡,事覺,季榮請以家財償之。上以季榮有開河、湟功,季榮有功見上卷三年。〕許之。給事中封還敕書,〔唐制:凡詔敕有不便者,給事中塗竄而奏還之,謂之塗歸。〕諫官亦上言,十二月,庚辰,貶季榮夔州長史。〔夔州,京師南二千二百四十三里。〕

    12江西觀察使鄭祗德以其子顥尚主通顯,固求散地,〔散,悉但翻。〕甲午,以祗德爲賓客、分司。〔太子賓客,分司東都。〕

    十年〔(丙子、八五六)〕

    1春,正月,丁巳,以御史大夫鄭朗爲工部尚書、同平章事。

    2上命裴休極言時事,休請早建太子,上曰:「若建太子,則朕遂爲閒人。」孰謂唐宣宗明察,吾不信也。〕休不敢復言。復,扶又翻。二月,丙戌,休以疾辭位;不許。

    3三月,辛亥,詔以「回鶻有功於國,世爲婚姻,〔有功於國,謂討安、史。世爲婚姻,謂世尚公主。稱臣奉貢,北邊無警。會昌中虜廷喪亂,〔喪,息浪翻。〕可汗奔亡,屬奸臣當軸,〔屬,之慾翻。奸臣,謂李德裕。此大中君臣愛憎之論也。〕遽加殄滅。近有降者雲,已厖歷今爲可汗,尚寓安西,〔己厖歷,即厖勒,以華言譯夷言,語轉耳。厖勒立見上卷二年。〕俟其歸復牙帳,當加冊命。」

    4上以京兆久不理,夏,五月,丁卯,以翰林學士、工部侍郎韋澳爲京兆尹。〔考異曰:貞陵遺事、東觀奏記皆曰:「帝以崔罕、崔郢並敗官,面除澳京兆尹。」按大中制集,澳代罕,郢代澳,雲罕、郢並敗官,誤也。今從實錄、新紀、舊紀、新傳。〕澳爲人公直,既視事,豪貴斂手。鄭光莊吏恣橫,〔【章:十二行本「橫」下有「爲閭里患」四字;乙十一本同;孔本哃;張校同;退齋校同。】莊吏,掌主家田租者也。橫,戶孟翻。〕積年租稅不入,澳執而械之。卜於延英問澳,澳具奏其狀,上曰:「卿何以處之﹖」處昌呂翻。澳曰:「欲置於法。」上曰:「鄭光甚愛之,何如﹖」對曰:「陛下自內庭用臣爲京兆,〔翰林學士院在內庭。〕欲以清畿甸之積弊;若鄭光莊吏積年爲蠹,得寬闢,〔闢,毗亦翻。〕是陛下之法獨行於貧戶,臣未敢奉詔。」上曰:「誠如此。〔言韋澳所奏誠合於理。但鄭光殢我不置;〔此實言牽於母黨之愛。殢,他計翻。〕卿與痛杖,貸其死,可乎﹖」對曰:「臣不敢不奉詔,願聽臣且系之,俟徵足乃釋之。」上曰:「灼然可。言韋澳之言,灼然可行也。〕朕爲鄭光故橈卿法,〔爲,於僞翻。橈,奴巧翻,又奴教翻。〕殊以爲愧。」澳歸府,〔府,謂京兆府。〕即杖之;督租數百斛足,乃以吏歸光。〔考異曰:東觀奏記曰:「太后爲上言之,上於延英問澳。澳具奏本末。上曰:『今日納租足,放否﹖』澳曰:『尚在限內。明日則不得矣。』上入奏太后曰:『韋澳不可犯。且與送錢納卻。』頃刻而租入。」今從柳玭續貞陵遺事。

    5六月,戊寅,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休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

    6司農卿韋衆欲求夏州節度使,〔衆,渠遴翻。夏,戶雅翻。〕有術士知之,詣衆門曰:「吾善醮星辰,求官無不如意。」衆信之,夜,設醮具於庭。術士曰:「請公自書官階一通。既得之仰天大呼曰:〔呼,火故翻。〕「韋衆有異志,今我祭天。」衆舉家拜泣曰:「願山人賜百口之命!」家之貨財珍玩盡與之。邏者怪術士服鮮衣,〔邏,郎佐翻。〕執以爲盜;術士急,乃曰:「韋衆令我祭天,我欲告之,彼以家財求我耳。」事上聞。〔上,時掌翻。〕秋,九月,上召衆面詰之,具知其冤,謂宰相曰:「韋衆城南甲族,〔京城之南,韋、杜二族居之,謂之韋曲、杜曲。語云:「城南韋、杜,去天尺五。」爲奸人所誣,勿使獄吏辱之。」立以術士付京兆,杖死,貶衆永州司馬。〔考異曰:東觀奏記、實錄,貶司農卿韋衆爲永州司馬;衆夜令術士爲厭勝之術,御史臺劾奏故也。範攄云溪友議曰:太僕卿韋衆欲求夏州節度使云云,貶潘州司馬。今官名從東觀奏記及實錄,事採云溪友議。〕

    7戶部侍郎、判戶部、駙馬都尉鄭顥〔唐自中世以後,天下財賦皆屬戶部,度支、鹽鐵率以他官分判。戶部侍郎判戶部,乃得知戶部一司錢貨、谷帛出入之事。駙馬都尉,尚主者爲之。營求作相甚切。其父祗德〔【章:十二行本「德」下有「聞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與書曰:「聞汝已判戶部,是吾必死之年;又聞欲求宰相,是吾必死之日也!」〔考異曰:劉崇遠金華予雜編:「顥既判戶部,馳逐臺司甚切。時家君猶鎮山東,聞之,遣書謂顥」云云。按實錄,九年十二月,顥父祗德以賓客、分司。金華子云鎮山東,誤也。〕顥懼,累表辭劇務。〔戶部之務繁劇。〕冬,十月,乙酉,以顥爲祕書監。

    8上遣使詣安西鎮無回鶻使者,至靈武,會回鶻可汗遣使入貢,十一月,辛亥,冊拜爲嗢祿登羅日沒密施合俱錄毗伽懷建可汗,以衛尉少卿王端章充使。

    9吏部尚書李景讓上言:「穆宗乃陛下兄,敬宗、文宗、武宗乃兄之子,陛下拜兄尚可,拜侄可乎!是使陛下不得親事七廟也,宜遷四主出太廟,〔四主,謂穆、敬、文、武四宗神主。〕還代宗以下入廟。」詔百官議其事,不決而止。時入以是薄景讓。〔薄其逄君之惡也。〕

    10敕「於靈感、會善二寺置戒壇,僧、〔【章:十二行本「僧」上有「諸道」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尼應填闕者委長老僧選擇,給公憑,赴兩壇受戒,兩京各選大德十人主其事。〔僧之能持戒行者謂之大德。宋白曰:唐制:諸寺有綱維,有大德;大德主教授。〕有不堪者罷之,堪者給牒,遣歸本州島。不見戒壇公牒,毋得私容。仍先選舊僧、尼,舊僧、尼無堪者,乃選外人。」

    11壬辰,以戶部侍郎、判戶部崔慎由爲工部尚書、同平章事。上每命相,左右無知者。前此一日,令樞密宣旨於學士院,以兵部侍郎、判度支蕭鄴同平章事。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覆奏:「鄴所判度支應罷否﹖」上以爲歸長等佑之,〔佑,助也。〕即手書慎由名及新命付學士院,仍雲「落判戶部事」。鄴,明之八世孫也。〔明,梁貞陽侯蕭淵明也,唐諱淵,故止曰明。〕

    12內園使李敬寔〔內園使,亦內諸司之一。五代時,有內園栽接使。〕遇鄭朗不避馬,朗奏之,上責敬寔,對曰:「供奉官例不避。」上曰:「汝銜敕命,橫絕可也;〔橫度曰絕。〕豈得私出而不避宰相乎!」命剝色,配南牙。〔禠其本色,使配役南牙也。〕

    十一年〔(丁丑、八五七)〕

    1春,正月,丙午,以御史中丞兼尚書右丞夏侯孜爲戶部侍郎、判戶部事。先是,判戶部有缺,〔先,悉薦翻。〕京兆尹韋澳奏事,上欲以澳補之。辭曰:「臣比年心力衰耗,難以處繁劇,〔比,毗至翻。處,昌呂翻。〕屢就陛下乞小鎮,聖恩未許。」上不悅。及歸,其甥柳玭尤之,〔玭,蒲蠲翻,又蒲賓翻。〕澳曰:「主上不與宰輔僉議,私慾用我,人必謂我以他歧得之,〔歧,路也。〕何以自明!且爾知時事浸不佳乎﹖由吾曹貪名位所致耳。」丙辰,以澳爲河陽節度使。〔考異曰:舊傳雲「十二年」誤也。今從實錄。〕玭,仲郢之子也。〔柳仲郢見上卷武宗會昌五年。〕

    2上欲幸華清宮,諫官論之甚切,上爲之止。〔爲,於僞翻。〕上樂聞規諫,〔樂,音洛。〕凡諫官論事、門下封駁,苟合於理,多屈意從之;得大臣章疏,必焚香盥手而讀之。〔史照曰:盥手,澡手也。〕

    3二月,辛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魏劚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劚爲相,議事於上前,他相或委曲規諷,劚獨正言無所避,上每嘆曰:「劚綽有祖風,〔謂有魏徵之風。〕我心重之。」然竟以剛直爲令狐綯所忌而出之。

    4嶺南溪洞蠻屢爲侵盜;夏,四月,壬申,以右千牛大將軍宋涯爲安南、邕管宣慰使。五月,乙巳,以涯爲安爲安南經略使。容州軍亂,逐經略使王球。六月,癸巳,以涯爲容管經略使。

    5甲午,立皇子灌爲衛王,澭爲廣王。〔澭,紆容翻。又紆用翻。〕

    6秋,七月,庚子,以兵部侍郎、判度支蕭鄴同平章事,仍判度支。

    7教坊祝漢貞,滑稽敏給,〔史記索隱曰:滑,謂亂也。稽,同也。以言辯捷之人,言非若是,說是若非,能亂同異也。崔浩雲:滑,音骨。稽,流酒器也。轉註吐酒,終日不已,言出口成章,辭不窮竭,若滑稽之吐酒。故揚雄酒賦雲:「鴟夷滑稽,腹大如壼,盡日盛酒,人復惜沽。」是也。又姚察曰:滑稽,俳諧也。滑,讀如字。稽,音計。以言諧語滑利,其智計捷出,故云滑稽也。〕上或指物使之口占,摹詠有如宿構,由是寵冠諸優。〔冠,古玩翻。〕一日,在上前抵掌詼諧,頗及外事,上正色謂曰:「我畜養爾曹,正供戲笑耳,〔畜,籲玉翻。〕豈得輒預朝政邪!」自是疏之。會其子坐贓,杖死,流漢貞於天德軍。〔考異曰:實錄:「大中十一年,七月,貶嗣韓王幹裕於嶺外。初,伶人祝漢貞寵冠諸優,復出入宮邸,幹裕以金帛結之,求刺史,雖已納賂而未敢言。至是,爲御史臺劾奏,故貶;枝漢貞,流天德軍。」今從貞陵遺事。〕

    樂工羅程,善琵琶,自武宗朝已得幸;上素曉音律,尤有寵。程恃恩暴橫,以睚鈪殺人,〔橫,戶孟翻。睚,五懈翻。毗,士懈翻。睚鈪,恨視也,又瞋目貌。顏師古曰:睚,舉眼也。鈪,即眥字,謂目匡睚鈪,言舉目相斥也。系京兆獄。諸樂工欲爲之請,因上幸後苑奏樂,〔爲,於僞翻。〕乃設虛坐,〔坐,徂臥翻。〕置琵琶,而羅拜於庭,且泣。上問其故,對曰:「羅程負陛下,萬死,然臣等惜其天下絕藝,不復得奉宴遊矣!」〔復,扶又翻。〕上曰:「汝曹所惜者羅程藝,朕所惜者高祖、太宗法。」竟杖殺之。

    8八月,成德節度使王紹鼎薨。紹鼎沉湎無度,〔沉,持林翻。湎,面善翻。欴酒齊色曰湎。韓詩云:飲酒閉門不出客曰湎。〕好登樓彈射人以爲樂,〔好,呼到翻。彈,徒案翻,又徒丹翻。射,而亦翻。樂,音洛。〕衆欲逐之;會病薨,軍中立其弟節度副使紹懿。戊寅,以紹懿爲成德留後。

    9九月,辛酉,以太子太師盧鈞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

    10冬,十月,己巳,以秦成防禦使李承勳爲涇原節度使。承勳,光弼之孫也。〔勳,與勳同。〕先是,吐蕃酋長尚延心以河、渭二州部落來降,拜武衛將軍;〔先,悉薦翻。酋,慈由翻。長知丈翻。〕承勳利其羊馬之富,誘之入鳳林關,〔河州鳳林縣北有鳳林關。鳳林,漢之白石縣地,天寶元年以關名縣。誘,音酉。〕居秦州之西。承勳與諸將謀執延心,誣雲謀叛,盡掠其財,徙其衆於荒遠;延心知之,因承勳軍宴,坐中謂承勳曰:宴于軍中曰軍宴。坐,徂臥翻。〕「河、渭二州,土曠人稀,因以飢疫。唐人多內徙三川,〔三川,平涼川、蔚茹川、落門川也。〕吐蕃皆遠遁於迭宕之西,〔宕,徒浪翻。〕二千里間,寂無人煙。延心欲入見天子,〔見,賢遍翻。〕請盡帥部衆分徙內地,爲唐百姓,〔帥,讀曰率。〕使西邊永無揚塵之警,其功亦不愧於張義潮矣。」〔張義潮以沙、瓜等州歸唐。〕承勳欲自有其功,猶豫未許,延心復曰:「延心既入朝,部落內徙,但惜秦州無所復恃耳。」〔復,扶又翻;下同。〕承勳與諸將相顧默然。明日,諸將言於承勳曰:「明公首開營田,置使府,擁萬兵,仰給度支,〔使府,謂秦、成防禦使府。仰,牛向翻。〕將士無戰守之勞,有耕市之利。〔耕,謂營田之利。市,謂互市之利。〕若從延心之謀,則西陲無事,朝廷必罷使府,省戍兵,還以秦州隸鳳翔,吾屬無所復望矣。」承勳以爲然,即奏延心爲河、渭都遊弈使,使統其衆居之。〔史言唐之邊鎮,自將帥至於偏裨,詳於身謀,略於國事,故夷人窺見其肺肝,亦得行其自全之謀。考異曰:此事出補國史。按張義潮以十一州降,河、渭已在其間。今延心復以河、渭降者,義潮所帥者漢民,延心所帥者蕃族也。又補國史不雲延心以何年月降。新傳但張義潮降,其後河、渭州虜將尚延心以國破亡,亦獻款。秦州刺史高駢誘降延心及渾末部萬帳,遂收二州,拜延心武衛將軍。駢收鳳林關,以延心爲河、渭等州都遊弈使。按舊傳,高駢懿宗時始爲秦州刺史。新傳誤也。今從補國史。因承勳移鎮涇原,並延心事置於此。

    11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朗以疾辭位;壬申,以朗爲太子太師。

    12上晚節頗好神仙,遣中使迎道士軒轅集於羅浮山。〔流軒轅集見上卷會昌六年。羅浮山在循州博羅縣西北三十里。漢志曰:浮山自會稽浮來,博於羅山,故曰博羅山,亦曰羅浮山。〕

    13王端章冊立回鶻可汗,道爲黑車子所塞,不至而還。〔王端章去年十一月使回鶻。還,從宣翻,又如字。〕辛卯,貶端章賀州司馬。

    14十一月,壬寅,以成德軍留後王紹懿爲節度使。

    15十二月,蕭鄴罷判度支。

    十二年〔(戊寅、八五八)〕

    1春,正月,以康王傅、分司王式爲安南都護、經略使。〔康王汶,上子也。考異曰:舊紀:式爲安南在二月。今從實錄。〕式有才略,至交趾,樹芀木爲柵,可支數十年。〔史照曰:芀,都聊切,又音調。餘按廣韻,芀,都聊切。又音調者,葦華也,其字從艹、從刀。又類篇有從艹、從力者,香菜也,歷得切。昔嘗見一書從艹從力者,讀與棘同。棘,羊矢棗也,此木可以支久。〕深塹其外,泄城中水,塹外植竹,寇不能冒。〔范成大桂海虞衡志:竻竹,刺竹也,芒刺森然。廣東新州素無城,桂林入黃齊守郡,始以此竹植之,羔豚不能徑,號竹城,至今以爲利。傳聞交趾城亦是此竹,正王式所植者也。竻盧得翻。〕選教士卒甚銳。頃之,南蠻大至,〔【章:十二行本「至」下有「屯錦田步」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南蠻,謂南詔蠻也。〕去交趾半日程;〔唐制:凡陸行之程,馬日七十里,步及驢日五十里,車三十里。水行之程,舟之重者泝河日三十里,江四十里,餘水四十五里。空舟泝河四十里,江五十里,餘水六十里。沿流之舟,則輕重同制,河日一百五十里,江一百里,餘水七十里。〕式意思安閒,〔思,相吏翻。〕遣譯諭之,中其要害,〔中,竹仲翻。要害,謂諭之以守禦之事,於我爲要,於彼爲害者。〕蠻一夕引去,遣人謝曰:「我自執叛獠耳,非爲寇也。」安南都校羅行恭,久府政,〔都校,猶言都將也。獠,魯皓翻。校,戶教翻。〕麾下精兵二千,都護中軍纔羸兵數百;式至,杖其背,黜於邊徼。〔羸,倫爲翻。徼,吉吊翻。〕

    2初,戶部侍郎、判度支劉瑑〔瑑,柱兗翻。〕爲翰林學士,上器重之。時爲河東節使,手詔徵入朝,瑑奏發河東,外人始知之。戊午,以瑑同平章事。〔考異曰:東觀奏記曰:「十一年,上手詔追之,既至,拜戶部侍郎、判度支。十二月十七日,次對,上以御案歷日付瑑,令於下旬擇一吉日。瑑不諭上旨,上曰:『但擇一拜官日即得。』瑑跪奏:『二十五日甚佳。』上笑曰:『此日命卿爲相。』祕,世無知者。高湜爲鳳翔從事,湜即瑑舊僚也。二十四日,辭瑑於宣平裏私第。湜曰:『竊度旬時,必副具瞻之望。』瑑笑曰:『來日具瞻,何旬時也!』湜不敢發。詰旦,果爰立矣,始以此事泄於湜。」實錄,瑑傳曰:「明年正月十七日,次對,帝以歷日付瑑,今擇吉日。瑑跪奏:二十五日。」今從之。〕瑑,仁軌之五世孫也。〔劉仁軌事高宗、武后,出入將相。〕

    瑑與崔慎由議政於上前,慎由曰:「惟當甄別品流,〔甄,稽延翻。別,彼列翻。〕上酬萬一。」瑑曰:「昔王夷甫祖尚浮華,〔晉王衍字九甫。〕妄分流品,致中原丘墟。今盛明之朝,當循名責實,使百官各稱其職;〔朝,直遙翻。稱,尺證翻。〕而遽以品流爲先,臣未知致理之日!」慎由無以對。

    3軒轅集至長安,上召入禁中,問曰:「長生可學乎﹖」對曰:「王者屏欲而崇德,〔屏,必郢翻。〕則自然受大〔【章:孔本「大」作「天」;張校同。】〕遐福,何處更求長生!」留數月,堅求還山,乃遣之。〔軒轅集之求還,懲會昌末年之事也。〕

    4二月,甲子朔,罷公卿朝拜光陵及忌日行香,悉移宮人於諸陵。〔以陳弘志弒逆之罪歸穆宗也。唐初,皇帝有謁陵之禮,天子不躬謁,則以太常卿行陵。高宗顯慶五年,詔歲春秋季一巡,宜以三公行陵,太常少卿貳之。太常給鹵簿,仍着於令。始,貞觀禮歲以春秋仲月巡陵,至武后時,乃以四季月、生日、忌日遣使詣陵起居。貞元四年,國子祭酒包佶言:「歲二月、八月,公卿朝拜諸陵,陵臺所由,導至陵下,禮略,無以盡恭。」於是太常約舊禮草定其儀,公卿衆官以次奉行,朝拜而還。忌日行香,即詣陵起居之禮也。又有忌日詣僧寺行香之禮。宋白曰:唐制:國忌行香,初只行於京城寺觀。貞元五年,八月,敕天下諸上州並宜國忌日準式行香之禮。凡諸帝升遐,宮人無子者悉遣詣山陵供奉朝夕,具盥櫛,治衾枕,事死如事生。朝,直遙翻。〕

    5戊辰,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慎由爲東川節度使。〔考異曰:唐闕史曰:「丞相太保崔公一日備顧問於便殿,工欲御樓肆赦。太保奏云云。後旬日,罷知政事。」舊傳:「初,慎由與蕭鄴同在翰林,情不相洽,及慎由作相,罷鄴學士。俄而鄴自度支,平章事,恩顧甚隆,鄴引瑑同知政事,遂出慎由東川。」東觀奏記:「劉瑑既入相,與慎由議政於上前。慎由曰:『唯當甄別品流。』瑑云云。慎由不能對。因此恩澤浸衰,尋罷相爲東川節度使,削平章事。」今從唐闕史。

    上欲御樓肆赦,唐初,天子居西內,肆赦率御承天門樓。自高宗以後,天子居東內,肆赦率御丹鳳門樓〕今狐綯曰:「御樓所費甚廣,事須有名;且赦不可數。」〔唐制:凡御樓肆赦,六軍十二衛皆有恩賚,故云所費甚廣。劉溫叟曰:故事,非肆大眚不御樓,軍庶皆有恩給。數,所角翻。〕上不悅,曰:「遣朕於何得名!慎由曰:「陛下未建儲宮,四海屬望。〔屬,之慾翻。〕若舉此禮,雖郊祀亦可,況於御樓!」時上餌方士藥,已覺躁渴,而外人未知,疑忌方深,聞之,俛首不復言。〔史言宣宗不早定國本,使王宗實得以立長而竊定策之功。復,扶又翻。旬日,慎由罷相。

    6勃海王彝震卒。癸未,立其弟虔晃爲勃海王。

    7夏,四月,以右街使、駙馬都尉劉異爲邠寧節度使。〔左、右街使與左、右金吾將軍,掌分察六街徼巡。異尚安平公主,上妹也。

    8庚子,嶺南都將王令寰作亂,囚節度使楊發。發,蘇州人也。

    9戊申,以兵部侍郎、鹽鐵轉運使夏侯孜同平章事。

    10五月,丙寅,工部尚書、同平章事劉瑑薨。瑑病篤,猶手疏論事,上甚惜之。

    11以右金吾大將軍李燧爲嶺南節度使,已命中使賜之節,給事中蕭仿封還制;上方奏樂,不暇別召中使,使優人追之,節及燧門而返。〔考異曰:此出東觀奏記,而璲不知以何時除嶺南。按實錄,大中九年,韋曙除嶺南節度使。今年正月薨,楊發代之。三月,蕭仿言柳珪。四月,璲自司農卿爲右金吾大將軍。五月,聞嶺南亂。蓋於此除璲嶺南;而仿封還,以璲爲非定亂之才故也。今置於此。仿,俛之從父弟也。〔蕭俛,穆宗長慶初爲相。〕辛巳,以涇原節度使李承勳爲嶺南節度使,發鄰道兵討亂者,平之。

    12是日,湖南軍亂,都將石載順等逐觀察使韓悰,殺都押牙王桂直。悰待將士不以禮,故及於難。〔難,乃旦翻。〕

    13六月,丙申,江西軍亂,都將毛鶴逐觀察使鄭憲。

    14初,安南都護李涿〔考異曰:實錄,或作「琢」,或作「涿」。樊綽蠻書亦作「涿」。實錄及新書皆有李琢傳,聽之子也。大中三年,自洺州刺史除義昌節度使。九月,自金吾將軍除平盧節度使,不雲曾爲安南都護。按都護位卑,琢既義昌節度使,不應爲都護。疑作都護者別一涿,非聽子也。〕爲政貪暴,強市蠻中馬牛,一頭止與鹽一斗;又殺蠻酋杜存誠。羣蠻怨怒,導南詔侵盜邊境。〔考異曰:舊紀:「琢侵刻獠民,羣獠引林吧蠻攻安南府。」按蠻書,寇安南者南詔,非林邑也。〕

    峯州有林西原,〔峯州在安南西北,林西原當又在峯州西。舊有防冬兵六千,〔南方炎瘴,至冬,瘴輕。蠻乘此時爲寇,故置防冬兵。其旁七綰洞蠻,其酋長曰李由獨,常助中國戍守,輸租賦。〔酋,慈由翻。長,知丈翻。〕知峯州者言於涿,請罷戍兵,專委由獨防遏;於是由獨勢孤,不能自立,南詔拓東節度使以書誘之,以甥妻其子,補拓東押牙,〔妻,七細翻。交趾在南詔東,南詔於東境置拓東節度,言將開拓東境也。又新志,自戎州開邊縣七十里,至曲州,又一千九百七十五里,至柘東城。柘,從木。又曰:柘東城有諸葛亮石刻,文曰:「碑即僕,蠻爲漢奴。」夷畏誓,常以石楮梧。〕由獨遂帥其臣於南詔。〔帥,讀曰率。〕自是安南始有蠻患;是月,蠻寇安南。〔考異曰:實錄無涿除安南年月。蠻書雲:「大中八年,安南都護擅罷林西原防冬戍卒,洞主李由獨等七首領被蠻誘引,復爲親情,日往月來,漸遭侵軼。」又曰:「桃花蠻本屬由獨管轄,亦爲界上戍卒,自大中八年,被峯州知州官申文狀與李涿,請罷防冬將健六千人,不要味、真、登等州界上防遏。其由獨兄弟力不禁,被蠻柘東節度使與書信,將外甥嫁與由獨小男,補柘東押衙,自此後七綰洞悉爲蠻收管。」舊紀:「鹹通四年,十一月,劉蛻等言:令狐綯受李涿賄,除安南,生蠻寇。」實錄:「鹹通二年六月,詔:『如聞李琢在安南日,殺害杜存誠,貪殘頗甚,致令溪洞懷怨。』據此,則本因李涿貪暴無謀以致蠻寇,明矣。然則大中八年至十一年,舊紀、實錄不言蠻爲邊患,蓋但時於邊境小有鈔盜,未敢犯州縣;至此寇安南,而舊紀、實錄始載之。又不知此寇安南,即鄭言平剡錄所謂至錦田步時非也。〕

    15秋,七月,丙寅,宣州都將康全泰作亂,逐觀察使鄭燻;燻奔楊州。

    16丁卯,右補闕內供奉張潛上疏,以爲:「藩府代移之際,皆奏倉庫蓄積之數,以羨餘多爲課績,〔羨,弋線翻。〕朝廷亦因而甄獎。〔甄,稽延翻。〕竊惟藩府財賦,所出有常,苟非賦斂過差,及停廢將士,減削衣糧,則羨餘何從而致!比來南方諸鎮數有不寧,皆此故也。一朝有變,所蓄之財悉遭剽掠;〔比,毗至翻。數,所角翻。剽,匹妙翻。〕又發兵致討,費用百倍,然則朝廷竟有何利!乞自今藩府長吏,不增賦斂,不減糧賜,獨節遊宴,省浮費,能致羨餘者,然後賞之。」上嘉納之。

    17容管奏都虞候來正謀叛,經略使宋涯捕斬之。

    安南有惡民,屢爲亂,聞之,驚曰:「黃頭軍渡海求襲我矣!」「求」,當作「來」。〔【章:乙十一行本正作「來」】〕相與夜圍交趾城,鼓譟:「願送都護北歸,我須此城御黃頭軍。」王式方食,或勸出避之。式曰:「吾足一動,則城潰矣。」徐食畢,擐甲,〔擐,音宦。〕率左右登城,建大將旗,坐而責之,亂者反走。明日,悉捕誅之。有杜守澄者,自齊、梁以來擁衆據溪洞,不可制。〔言杜守澄之先,自齊、梁以來不可制也。〕式離間其親黨,守澄走死。〔間,古莧翻。參考本末,則杜守澄,杜存誠之子也。存誠後爲安南都護李鄠所殺。前又云李涿所殺。未知孰是。〕安南飢亂相繼,六年無上供,〔上供者,錢帛之輸京師以供上用者也。軍中無犒賞,式始修貢賦,饗將士。占城、真臘皆復通使。〔占城在大海中,西直三佛齊,南與崖州對岸。真臘,一名吉蔑,本扶南屬國,去長安二萬八百里,東距車渠,西屬驃,南濱海,北與道明接,東北抵驩州。〕

    18淮南節度使崔鉉奏已出兵討宣州賊;八月,甲午,以鉉兼宣歙觀察使。己亥,以宋州刺史溫璋爲宣州團練使。璋,造之子也。〔溫造見二百四十四卷文宗太和四年。〕

    20冬,十月,建州刺史不延陵入辭,上曰:「建州去京師幾何﹖」對曰:「八千里。」〔舊志:建州在長安東南四千九百三十五里。〕上曰:「卿到彼爲政善惡,朕皆知之,勿謂其遠!此階前則萬里也,〔遠,於願翻。〕卿知之乎﹖」延陵悸懾失緒,〔悸,其季翻。懾,之涉翻。絲端曰緒。言延陵悸懾,應對錯亂,失其端緒。〕上撫而遣之。到官,竟以不職貶復州司馬。〔復州,京師東南一千八百里。〕

    令狐綯擬李遠杭州刺史,〔吳分餘杭立臨水縣,晉改臨水爲臨安,陳爲錢塘郡。隋置杭州,自臨安移居錢塘,尋移於柳浦西,依山築城。京師東南三千五百五十六里。〕上曰:「吾聞遠詩云:『長日惟消一局鑭,』安能理人!」綯曰:「詩人託此爲高興耳,〔興,許應翻。〕未必實然。」上曰:「且令往試觀之。」

    上詔刺史毋得外徙,必令至京師,面察其能否,然後除之。令狐綯嘗徙其故人爲鄰州刺史,便道之官。上見其謝上表。〔謝上,時掌翻。今諸州守臣有謝到任表。〕以問綯,對曰:「以其道近,省送迎耳。」上曰:「朕以刺史多非其人,爲百姓害,故欲一一見之,訪問其所施設,知其優劣以行黜陟。而詔命既行,直廢格不用,〔格,音閣。〕宰相可畏〔【嚴:「畏」改「謂」。】〕有權!」〔如令狐綯之欺蔽,罷其相而罪之可也。若任之爲相而畏其有權,則宰相取充位而已。〕時方寒,綯汗透重裘。〔重,直龍翻。〕

    上臨朝,接對羣臣如賓客,〔朝,直遙翻。〕雖左右近習,未嘗見其有惰容。每宰相奏事,旁無一人立者,威嚴不可仰視。奏事畢,忽怡然曰:「可以閒語矣!」因問閭閻細事,或談宮中游宴,無所不至。一刻許,〔漏上一刻許也。〕復整容曰:「卿輩善爲之,朕常恐卿輩負朕,後日不復得相見。」〔復,扶又翻。〕乃起入宮。今狐綯謂人曰:「吾十年秉政,〔大中四年,令狐綯爲相,至懿宗即位方罷。〕最承恩遇;然每延英奏事,未嘗不汗沾衣也!」

    21初,山南東道節度使徐商,以封疆險闊,素多盜賊,選精兵數百人別置營訓練,號捕盜將。及湖南逐帥,〔事見上五月,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詔商討之。商遣捕盜將二百人討平之。

    22崔鉉奏克宣州,斬康全泰及其黨四百餘人。

    23上以祿卿韋宙父丹有惠政於江西,〔事見上卷三年。〕以宙爲江西觀察使,發鄰道兵以討毛鶴。

    24崔鉉以宣州已平,辭宣歙觀察使。十一月,戊寅,以溫璋爲宣歙觀察使。

    25兵部侍郎、判戶部蔣伸從容言於上曰:「近日官頗易得,人思徼倖。」〔從,千容翻。易,以豉翻。徼,堅堯翻。〕上驚曰:「如此,則亂矣!」對曰:「亂則未亂;但徼倖多,亂亦非難。」上稱歎再三。伸〔【章:十二行本「伸」下有「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起,上三留之,曰:「異日不復得獨對卿矣。」〔次對官獨坐,宰相皆同入對。復,扶又翻。〕伸不諭。〔不諭者,不解上旨。〕十二月,甲寅,以伸同平章事。

    26韋宙奏克洪州,斬毛鶴及其黨五百餘人。宙過襄州,徐商遣都將韓季友帥捕盜將從行。宙至江州,季友請夜帥其衆自陸道間行,比明,至洪州,〔帥,讀曰率。間,古莧翻。比,必利翻,及也。江州西南至洪州一百九十五里。〕州人不知,即日討平之。宙奏留捕盜將二百人於江西,以季友爲都虞候。

    十三年〔(己卯、八五九)〕

    1春,正月,戊午朔,赦天下。

    2三月,割河東雲、蔚、朔三州隸大同軍。〔時置大同節度,治雲州。宋白曰:朔州東至蔚州四百六十里,東北至故云州二百六十里。今雲州治雲中,本古平城地。

    3夏,四月,辛卯,以校書郎於琮爲左拾遺內供奉。初,上欲以琮尚永福公主,既而中寢,宰相請其故,上曰:「朕近與此女子會食,對朕輒匕叚。性情如是,豈可爲士大夫妻!」乃更命琮尚廣德公主。〔折,而設翻。更,工衡翻。〕二公主皆上女。琮,敖之子也。

    4武寧節度使康季榮不恤士卒,士卒噪而逐之。上以左金吾大將軍田牟嘗鎮徐州,有能名,〔新書曰:牟三爲武寧帥,皆有能名。按武宗會昌四年,田牟方爲天德軍使,則其初除武寧必在會昌之間,而史不記其歲月。〕復以爲武寧節度使,一方遂安。貶季榮於嶺南。

    5六月,癸巳,封憲宗子惕爲彭王。〔惕,他歷翻。〕

    6初,上長子鄆王溫,無寵,居十六宅,餘子皆居禁中。夔王滋,第三子也,上愛之,欲以爲嗣,爲其非次,〔爲其,於僞翻。〕故久不建東宮。〕

    上餌醫官李玄伯、道士虞紫芝、山人王樂藥,疽發於背。八月,疽甚,宰相及朝士皆不得見。〔見,賢遍翻。〕上密以夔王屬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居方,使立之。〔屬,之慾翻。〕三人及右軍中尉王茂玄,皆上平日所厚也。獨左軍中尉王宗實素不同心,三人相與謀,出宗實爲淮南監軍;宗實已受敕於宣化門外,將自銀臺門出,左軍副使元元實〔考異曰:或作「邢元實」。今從東觀奏記、懿宗實錄。幵,苦堅翻。海陵本作「元」渠之切,姓也。〕謂宗實曰:「聖人不豫踰月,中尉止隔門起居;〔中尉,謂王宗實。〕今日除改,未可辨也。何不見聖人而出﹖」宗寤實感寤,復入,諸門已踵故事增人守捉矣。元元實翼導宗實直至寢殿,上已崩,〔年五十。〕東首環泣矣。〔首,式又翻。環,音宦。〕宗實叱歸長等,責以矯詔;皆奉足乞命。乃遣宣徽北院使齊元簡迎鄆王。壬辰,下詔立鄆王爲皇太子,權句當軍國政事,仍更名漼。〔句,古候翻。當丁浪翻。鄆,音運。更,工衡翻。漼,七罪翻。〕收歸長、公儒、居方,皆殺之。癸巳,宣遺制,以令狐綯攝耱宰。

    宣宗性明察沉斷,〔沉,持林翻。斷,丁管翻。考異曰:續貞陵遺事曰:「越守嘗進女樂,有絕色者,上初悅之,數月,錫賚積。一旦晨興,忽不樂,曰:『玄宗只一楊妃,天下至今未平,我豈敢忘!』乃召美人曰:『應留汝不得。』左右或奏『可以放還。』上曰:『放還我必思之,可命賜酒一杯。』此太不近人情,恐譽之太過。今不取。〕用法無私,從諫如流,重惜官賞,恭謹節儉,惠愛民物,故大中之政,訖於唐亡,人思詠之,謂之小太宗。〔衛嗣君之聰察,不足以延衛;唐宣宗之聰察,不足以延唐。

    丙申,懿宗即位。癸卯,尊皇太后爲太皇太后。以王宗實爲驃騎上將軍。李玄伯、虞紫芝、王樂皆伏誅。〔考異曰:東觀奏記:「畢諴在翰林,上恩顧特異,許用爲相,深爲丞相令狐綯緩其入相之謀。諴思有以結綯,在北門求得絕色,非人世所有,盛飾珠翠,專使獻綯。綯一見之心動,謂其子曰:『畢太原於吾無分,今以是餌吾,將傾吾家族也!』見立返之。諴又瀝血輸啓事於綯,綯終不納,乃命邸貨之。東頭醫官李玄伯,上所狎暱者,以錢七十萬致於家,乃舍正堂坐之,玄伯夫妻執賤役以事焉。踰月,盡得其歡心矣,乃進於上。上見惑之,寵冠六宮。玄伯燒伏火丹砂連進,以市恩澤,致上瘡疾,皆玄伯之罪也。懿宗即位,玄伯與山人王嶽、道士虞紫芝俱棄市。」今從實錄。

    7九月,追尊上母晁昭容爲元昭皇太后。

    8加魏博節度使何弘敬兼中書令,〔考異曰:東觀奏記:「大中十三年,三月,魏博何弘敬就加中書令。」據實錄,二月弘敬加太傅,此月乃加中書令,在懿宗即位後。東觀奏記誤也。〕幽州節度使張允伸同平章事。

    9冬,十月,辛卯,赦天下。

    10十一月,戊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蕭鄴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

    11十二月,甲申,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杜審權同平章事。審權,元穎之弟子也。〔杜元穎,穆宗長慶初爲相,後以帥西川致寇,貶。

    12浙東賊帥裘甫攻陷象山,〔孫愐曰:裘,本仇氏,避仇改作「裘」。或曰衛大夫柳莊邑於裘氏。神龍元年,分寧海及鄮置象山縣,屬台州,廣德二年,度屬明州。帥,所類翻。考異曰:實錄作「仇甫」。按平剡錄作「裘甫」,今從之。〕官軍屢敗,明州城門晝閉,住逼剡縣,〔剡,漢古縣,唐屬越州。九域志:在州東南一百八十里。〕有衆百人,浙東騷動。觀察使鄭祗德遣討擊副使劉勍、〔勍,渠京翻。〕副將範居植將兵三百,合台州軍共討之。

    13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綯執政歲久,忌勝己者,中外側目,其子滈頗招權受賄。〔滈,湖老翻。〕宣宗既崩,言事者競攻其短,丁西,以綯同平章事,充河中節度使。以前荊南節度使、同平章事白敏中守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14初,韋皋在西川,開青溪道以通羣蠻,〔青溪道即清溪關路。〕使由蜀入貢。又選羣蠻子弟聚之成都,教以書數,欲以慰悅羈縻之,業成則去,復以他子弟繼之。〔復,扶又翻。〕如是五十年,羣蠻子弟學於成都者殆以千數,軍府頗厭於稟給。又,蠻使入貢,利於賜與,所從傔人浸多,〔傔,苦念翻。〕杜悰爲西川節度使,奏請節減其數,詔從之。南詔豐佑怒,其賀冬使者留表付巂州而還。又索習學子弟,移牒不遜,〔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索,山客翻。〕自是入貢不時,頗擾邊境。

    會宣宗崩,遣中使告哀,時南詔豐佑適卒,子酋龍立,〔酋,慈秋翻。〕怒曰:「我國亦有喪,朝廷不弔祭。又詔書乃賜故王。」遂置使者於外館,禮遇甚薄。使者還,具以狀聞。上以酋龍不遣使來告喪,又名近玄宗諱,〔龍字近玄宗諱。〕遂不行冊禮。酋龍乃自稱皇帝,國號大禮,〔至今雲南國號大理。〕改元建極,遣兵陷播州。〔爲南詔攻蜀、攻交趾張本。考異曰:舊紀、實錄今年皆無陷播州事,惟新紀有之。實錄:「鹹通六年三月,盧潘奏雲:大中十三年,南蠻陷播州。」補國史曰:「雲南自大中初朝貢使及西川質子人數漸多,節度使奏請釐革減省,有詔許之,錄詔報雲南,雲南回牒不遜。」新南詔傳曰:朝貢歲至,從者多,杜悰自西川入朝,表無多內蠻慊。豐佑怒,即慢言索質子,蓋謂蠻子弟學成都者也。」按杜悰以鹹通二年十月入朝,而豐佑大中十三年己死,則建議減蠻傔者,必非悰入朝後事。新傳誤也。〕

    唐紀六十六〔起上章執徐(庚辰),盡強圉大淵獻(丁亥),凡八年〕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上〔諱漼,宣宗長子也初諱溫,嗣位更名〕

    鹹通元年〔(庚辰、八六○)是年十一月,始改元鹹通。〕

    1春,正月,乙卯,浙東軍與裘甫戰於桐柏觀前,〔桐柏觀在臺州唐興縣天台山,宋改唐興縣爲天台縣,桐柏觀賜額崇道觀。觀,古玩翻。〕範居植死,劉勍僅以身免。乙丑,甫帥其徒千餘人陷剡縣,〔帥,讀曰率。〕開府庫,募壯士,衆至數千人;越州大恐。

    時二浙久安,人不習戰,甲兵朽鈍,見卒不滿三百;〔見,賢遍翻。〕鄭祗德更募新卒以益之,軍吏受賂,率皆得孱弱者。〔孱,鉏山翻。〕祗德遣子將沈君縱、副將張公署、望海鎮將李珪〔子將,小將也。望海鎮在明州界,今定海縣即其地。元和十四年,浙東觀察使薛戎奏望海鎮去明州七十餘里,俯臨大海,與新羅、日本諸蕃接界。將,即亮翻;下同。〕將新卒五百擊裘甫。二月,辛卯,與甫戰於剡西,賊設伏於三溪之南,而陳於三溪之北,〔三溪,在今嵊縣西南,一溪自新昌縣東來,一溪自磕下山南來,與新昌溪會於湖塍,屈西北流,溪流若三派然,故謂之三溪。〕壅溪上流,使可涉。既呔,陽敗,官軍追之,半涉,決壅,水大至,官軍大敗,三將皆死,官軍幾盡。〔幾,居依翻。〕

    2丙申,葬聖武獻文孝皇帝於貞陵,〔此諡,正葬貞陵陵中冊諡也。貞陵在京兆雲陽縣西北四十里。〕廟號宣宗。

    3丙午,白敏中入朝,墜陛,傷腰,肩輿以歸。

    於是山海諸盜及他道無賴亡命之徒,四面雲集,衆至三萬,分爲三十二隊。其小帥有謀略者推劉暀,〔帥,所類翻。暀,於放翻,又乎曠翻。〕勇力推劉慶、劉從簡。羣盜皆遙通書幣,求屬麾下。甫自稱天下都知兵馬使,改元曰羅平,鑄印曰天平。大聚資糧,購良工,治器械,聲震中原。〔治,直之翻。〕

    4鄭祗德累表告急,且求救於鄰道;浙西遣牙將凌茂貞將四百人、宣歙遣牙白琮將三百人赴之。〔歙,書涉翻。〕祗德始令屯郭門及東子江,〔越州有東小江、西小江、東小江出剡溪,至曹娥百官渡而東入海。西小江出諸暨,至錢清渡而東入於海。皆曰小江者,以浙江爲大江也。〕尋復召還府中以自衛。〔復,扶又翻。〕祗德饋之,比度支常饋多十三倍,而宣、潤將士猶以爲不足。〔史言元帥威令不振,則惠褻而將士不以爲德。度,徒洛翻。〕宣、潤將士請土軍爲導,以與賊戰;諸將或稱病,或陽墜馬,其肯行者必先邀職級,〔職者,軍職。級者,勳級。〕竟不果遣。賊遊騎至平水東小江,〔越州,會稽縣東南有平水鎮,又東踰山,即小江也。北又一小江,源出大木山,南流合於剡江,故系平水東,以別東小江。〕城中士民儲舟裹糧,夜坐待旦,各謀逃潰。

    朝廷知祗德懦怯,議選武將代之。夏侯孜曰:「浙東山海幽阻,可以計取,難以力攻。西班中無可語者。〔唐凡朝會,文官班於東,武官班於西,故謂武臣爲西班。〕前安南都護王式,雖儒家子,〔王式,王播弟,起之子也,舊史以爲播子。〕在安南威服華夷,名聞遠近,〔聞,音問。〕可任也。」諸相皆以爲然。〔相,息亮翻。〕遂以式爲〔【章:十二行本「爲」下有「浙東」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觀察使,徵祗德爲賓客。〔太子賓客,閒慢局員也。〕

    三月,辛亥朔,式入對,上問以討賊方略。對曰:「但得兵,賊必可破。」有宦官侍側,曰:「發兵,所費甚大。」式曰:「臣爲國家惜費則不然。〔爲,於僞翻。〕兵多賊速破,其費省矣。若兵少不能勝賊,延引歲月,賊勢益張,〔張,知亮翻。〕則江、淮羣盜將蜂起應之。國家用度盡仰江、淮,〔仰,牛向翻。〕若阻絕不通,則上自九廟,下及十軍,〔肅宗以後,羽林、龍武、神武、神威、神策皆分左右,號北門十軍。元和二年,省神武軍,明年,又省神威軍,以其兵騎分隸左右神策,而猶存十軍之名。〕皆無以供給,其費豈可勝計哉!」〔勝,音升。〕上顧宦官曰:「當與之兵。」乃詔發忠武、義成、淮南等諸道兵授之。

    裘甫分兵掠衢、婺州。婺州押牙房郅、散將樓曾、〔散將者,牙將之散員也。散,悉但翻。將,即亮翻;下同。〕衢州十將方景深將兵拒險,賊不得入。又分兵涼明州,明州之民相與謀曰:「賊若入城,妻子皆爲葅醢,況貨財,能保之乎!」乃自相帥出財募勇士,〔帥,讀日率。〕治器械,澍柵,浚溝,斷橋,爲固守之備。〔治,直之翻。斷,丁管翻〕賊又遣兵掠台州,破唐興。〔吳分章安之西界置始平縣,晉改爲始豐縣,宋廢。唐武德初,分臨海置唐興縣,宋改曰天台。九域志:在臺州西一百一十里。〕癸酉,入餘姚,殺丞、尉;〔餘姚,漢古縣,唐屬越州。九域志:在州東一百四十七里。宋白曰:餘姚舊縣在餘姚山西。風土記雲:舜支庶所封。舜勝姚,故曰餘姚。〕東破慈溪,入奉化,抵寧海,殺其令而據之;〔開元二十六年,分明州之酇縣置慈溪縣,在州西二十七里;又分劗縣置奉化縣,在州南八十里。武德四年,分臨海縣置寧海縣,屬台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七十里。〕分兵圍象山。所過俘其少壯,〔少,詩照翻。〕餘老弱者蹂踐殺之。〔蹂,忍久翻。踐,慈演翻。〕

    及王式除書下,浙東人心稍安。〔下,遐稼翻。〕裘甫方與其徒飲酒,聞之不樂。〔聞王式來,心有所憚。樂,音洛。〕劉暀嘆曰:「有如此之衆而策畫未定,良可惜也!今朝廷遣王中丞將兵來,〔王式蓋檢校御史中丞。〕聞其智勇無敵,不四十日必至。兵馬使宜急引兵取越州,憑城郭,據府庫,遣兵五千守西陵,循浙江築壘以拒之〔西陵渡在越州西一百二十二里,今西興渡是也。吳越王錢鏐惡西陵之名,改曰西興。〕大集舟艦。得間,則長驅進取浙江,〔間,古莧翻。〕過大江,掠揚州貨財以自實,〔揚州,江、淮之都會也,轉運鹽鐵使及度支之貨財聚焉,故劉暀朵頤。〕還修石頭城而守之,宣歙、江西必有」響應者。遣劉從簡以萬人循海而南,襲取福建。如此,則國家貢賦之地盡入於我矣;〔唐自中世以後,貢賦皆仰東南,故云然。〕但恐子孫不能守耳,終吾身保無憂也。」〔觀劉暀策畫,豈可以小盜待之乎!〕甫曰:「醉矣,明日議之!」暀以甫不用其言,怒,陽醉而。出有進士王輅在賊中,賊客之。輅說甫曰:「如劉副使之謀,乃孫權所爲也。彼乘天下大亂,故能據有江東;今中國無事,此功未易成也。〔說,式芮翻。易,以豉翻。〕不如擁衆據險自守,陸耕海漁,急則逃入海島,此萬全策也。」甫畏式,猶豫未決。

    夏,四月,式行至柿口,義成軍不整,式欲斬其將,久乃釋之〔將,即亮翻。〕自是軍所過若無人。至西陵,裘甫遣使請降,式曰:「是必無降心,直欲窺吾所爲,且欲使吾驕怠耳。」乃謂使者曰:「甫面縳以來,當免而死。」〔而,汝也。〕

    乙未,式入越州,既交政,爲鄭祗德置酒,〔爲,於僞翻。〕曰:「式主軍政,不可以飲,監軍但與衆賓盡醉。」迨夜,繼以燭,曰:「式在此,賊安能肪人樂飲!」〔樂,音洛;下同。〕丙,餞祗德於遠郊,復樂飲而歸。〔杜子替周禮注曰:五十里爲近郊,百里爲遠郊。以今地裏考之,越州百里至蕭山縣,王式豈能送鄭祗德至此邪!記事者華言耳。復,扶又翻。〕於是始修軍令,告饋餉不足者息矣,稱疾臥家者起矣,先求遷職者默矣。

    賊別帥洪師簡、許會能帥所部降,〔別帥,所類翻。能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式曰:「汝降是也,當立」效以自異。〔立效,謂立功也。〕使帥其徒爲前鋒〔帥,讀曰率。〕與賊呔有功,乃奏以官。

    先是,賊諜入越州,軍吏匿而飲食之。〔先悉薦翻。諜,徒協翻。飲,于禁翻。食,祥吏翻。〕文武將吏往往潛與賊通,求城破之日免死及全妻子;或詐引賊將來降,實窺虛實,城中密謀屏語,〔屏,必郢翻。〕賊皆知之。式陰察知,悉浦索,斬之;刑將吏尤橫猾者;索,山客翻。橫,戶孟翻。嚴門禁,無驗者不得出入,警夜周密,賊始不知我所爲矣。

    官軍少騎,〔卒,詩沼翻。〕式曰:「吐薐、回鶻比配江、淮者,〔比,毗至翻。〕其人習險阻,便鞍馬,可用也。」舉籍府中,得驍健者百餘人。〔凡吐蕃、回鶻之配隸浙東觀察府者,舉其籍而取之。〕虜久羈旅,所部遇之無狀,〔無善狀也。〕困餧甚;〔餧,與餒同。〕式既犒飲,又賙其父母妻子,皆泣拜讙呼,〔讙,與喧同。〕願效死,悉以爲騎卒,使騎將石宗本將之。凡在管內者,皆視此籍之,又奏得龍陂馬二百匹,〔龍陂,漢穎川郲縣之摩陂也。唐在汝州界置馬監。宋白曰:元和十三年,十一月,賜蔡州羣牧號龍陂牧。〕於是騎兵足矣。

    或請爲烽燧以詷賊遠近衆寡,〔詷,翾正翻,又火迥翻。〕式笑而不應,使乘健馬,少與之兵,以爲候騎;〔少詩沼翻。〕衆怪之,不敢問。

    於是閱諸營見卒〔見,賢遍翻。〕及土糰子弟,得四千人,使導軍分路討賊;府下無守兵,更籍土團千人以補之。乃命宣歙將白琮、浙西將凌茂貞帥本軍,北來將韓宗政等帥土團,合千人,示宗本帥騎兵爲前鋒,自上虜趨奉化,解象山之圍,號東路軍。〔將,即亮翻。帥,讀曰率。趨,七喻翻。〕又以義成將白宗建、忠〔【張:「忠」下脫「武」字。】〕將遊君楚、〔唐無建忠軍,按此時發忠武軍從王式,史逸「武」字也。白宗建,人姓名。〕淮南將萬璘帥本軍與台州唐興軍合,號南路軍。令之曰:「毋爭險,易,〔易以豉翻。〕毋焚廬舍,毋殺平民以增首級!平民脅從者,募降之。〔降,戶江翻。〕得賊金帛,官無所問。俘獲者,皆越人也,釋之。」

    癸卯,南路軍拔賊沃州寨,〔沃州,在今越州新昌縣東南。〕甲辰,拔新昌寨,〔新昌,時屬剡縣界。今置新昌縣,在越州東南二百二十里。〕破賊將毛應天,進拔〔【章:十二行本「拔」作「抵」;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唐興。

    5白敏中三表辭位,上不許。右補闕王譜上疏,以爲:「陛下致理之初,乃宰相盡心之日,不可暫闕。敏中自正月臥矣,今四月矣,陛下雖與他相坐語,未嘗三刻,天下之事,陛下嘗暇與之講論乎!〔相,息亮翻。〕願聽敏中罷去,延訪碩德,以資聰明。」已酉,貶譜爲陽翟令。譜,珪之六世孫也。〔王珪事太宗,以直聞。譜,博古翻。〕五月,庚戍朔,給事中鄭公輿封還貶譜敕書。上令宰相議之,宰相以爲譜侵敏中,竟貶之。

    6辛亥,浙東東路軍破賊將孫馬騎於寧海。戊午,南路軍大破賊將劉暀、毛應天於唐興南谷,斬應天。

    先是,王式以兵少,奏更發忠武、義成軍及請昭義,詔從之。〔先,悉薦翻。〕三道兵至越州,式命忠武將軍張茵將三百人屯唐興,斷賊南出之道;〔斷,音短;,下同。〕義成將高銳將三百人益以台州土軍,徑趨寧海,〔趨,七喻翻。〕攻賊巢穴;昭義將閖跌戣將四百人,〔閖,奚結翻。跌,徒結翻。戣,渠龜翻。〕益東路軍,斷賊入明州之道。庚申,南路軍大破賊於海遊鎮,〔海遊鎮,在寧海南九十里。〕賊入甬溪洞。〔甬溪洞,在寧海西南百餘里,屬唐興縣界,又西則楢溪,產鐵。〕戊辰,官軍屯於洞口,賊出洞戰,又破之。己已,高羅銳襲賊別帥劉平天寨,破之。〔帥,所類翻。〕自是諸軍與賊十九戰,賊連敗。劉暀謂裘甫曰:「向從吾謀入越州,寧有此困邪!」王輅等進士數人在賊中,皆衣綠,〔衣,於既翻。〕暀悉斬之,曰:「亂我謀者,此青蟲也。」

    高羅銳克寧海,其逃散之民,得七千餘人。王式曰:「賊窘且飢,必逃入海,入海則歲月間未可擒也。」命羅銳軍海口以拒之。〔海口在寧海東四十餘里。〕又命望海鎮將雲思益、浙西將王克容將水軍巡海澨。〔澨,市制翻。水際曰澨。〕思益等遇賊將劉〔【章:孔本「劉」下有「從」字;張校同。】〕簡於寧海東,賊不虞水軍遽至,〔虞,度也。〕皆棄船走山谷,〔走,音奏。〕得其船七七,盡焚之。式曰:「賊無所逃矣,惟黃罕嶺可入剡,〔黃罕嶺,在奉化縣西北,剡縣之東,其路深險。度黃罕嶺,則平川鈿十里至剡。〕恨無兵以守之。雖然,亦成擒矣!」裘甫既失寧海,乃帥其徒屯南陳館下,〔南陳館在寧海西南六十餘里。帥,讀曰率。〕衆尚萬餘人。辛未,東路軍破賊將孫馬騎於上靹村,〔上靹村在寧海西北四十餘里、靹,力留翻。今謂之上寮山。〕賊將王皋懼,請降。

    7壬申,右拾遣內供奉薛調上言,以爲:「兵興以來,賦斂無度,〔上,時掌翻。斂,力贍翻。〕所在羣盜,半是逃戶,固須翦滅,亦可閔傷。望敕州縣稅外毋得科率,仍敕長吏嚴加糾察。」從之。

    8袁王紳薨。〔紳,順宗子〕

    9戊寅,浙東東路軍大破裘甫於南陳館,斬首數千級,賊委棄繒帛盈路,〔繒,慈陵翻。〕以緩追者。閖跌戣令士卒:「敢顧者斬!」毋敢犯者。賊果自黃罕嶺遁去,六月,甲申,復入剡。〔復,扶又翻;下同。〕諸軍失甫,不知所在,義成將張茵在唐興獲俘,將苦之,俘:「曰賊入剡矣。苟舍我,我請爲軍導。」從之。茵後甫一日至剡,壁其東南。府中聞甫入剡,復大恐,王式曰:「賊來就擒耳!」命趣東、南兩路軍會於剡,〔趣,讀曰促。〕辛卯,圍之。賊城守甚堅,攻之,不能拔;諸將議絕溪水以渴之,〔剡城東南臨溪,西北負山,城中多鑿井以引山泉,非絕溪水所能渴,作史者乃北人臆說耳。今浙東諸縣皆無城,獨剡縣有城,猶爲完壯。〕賊知之,乃出戰。三日,凡八十三戰,賊雖敗,官軍亦疲。賊請降,諸將出〔【章:十二行本「出」作「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白式,式曰:「賊欲少休耳,〔少,詩沼翻。〕益謹備之,功垂成矣。」賊果復出,又三戰。庚子夜,裘甫、劉暀、劉慶從百餘人出降,遙與諸將語,離城數十步,官軍疾趨,斷其後,〔離,力智翻。斷,音短。〕遂擒之。壬寅,甫等至越州,式腰斬暀、慶等二十餘人,械甫送京師。〔考異曰:平剡錄曰:「諸軍圍賊於剡,賊悍甚,其所謂女軍者,亦乘城摘礫以中人。三日,凡八十二戰,賊雖衄,官軍亦疲。裘甫佯言乞降,諸將使騎來白。公曰:『賊憊蹔休耳,謹備之。』仍遣押牙薛敬義謂諸將曰:『功成矣,勉之,勿怠也│』果復三戰,二十一日夜,甫與劉暀、劉慶十餘輩又從百餘人出,遙與諸將語,伺我軍之懈,將使勇者潰圍焉。諸將得公誡,夜皆設伏於營前。甫輩離城數十步,伏兵疾走以間之,銳師數百復繼之,城中賊不出。甫遽甚不知所爲,遂成擒焉。至是,用兵六十六日矣。二十三日,縳致府城,公於衙門陳兵以見.執其徒劉暀、劉慶二十餘輩,三斬之,械裘甫獻闕下。」玉泉子見聞錄曰:「王式討裘甫。甫始起於剡,既爲官軍所敗,復入於剡,城堅卒銳,不可遽拔。式乃約降,許奏以金吾將軍,甫許焉,其將劉暀獨以爲不可。比反越城,左右則械手以木,曳頸以組。甫曰:『吾既已降,何用是爲﹖』左右曰『法也。到越則釋去,公且行,有命矣。』既至,式登南樓俟之,曰;『裘甫何罪,罪皆劉暀輩。』命三斬之。暀顧謂甫曰:『君竟拜金吾乎!』斬甫於長巿東市。初,甫之入剡也,雖已累敗,向使城守翆歲,未可平也。玉泉子曰:古人有言,殺降不祥。李廣所以不侯,良有以也!王公亦不聞大貴。鄭公述平剡錄人何曲筆哉!雖驟歷清顯,而卒以喪明不復起,可不慎哉!」按二書所言莫知孰是。然裘甫在剡城,窮困已極,勢不能久,式不必更以詐誘之,或者諸將爲之,不可知也。甫之出降也,或欲突走,或被誘而來,皆不可知,要之爲出城乞降,官軍因邀斷其後擒之耳。

    剡城猶未下,諸將已擒甫,不復設備。劉從簡帥壯士五百突圍走;諸將追至大蘭山,〔今明州奉化縣西北有大蘭山,山在越州分界。復,扶又翻。帥,讀曰率。〕從簡據險自守,秋,七月,丁已,諸將共攻克之。台州刺州史李師望募賊相捕斬之以自贖,所降數百人,得從簡首,獻之。〔大蘭既破,劉從簡走入台州界,方爲其黨所殺。〕

    諸將還越,式大置酒。諸將乃請曰:「芋等生長軍中,久更行陳,〔長,知兩翻。更,工衡翻。行,戶剛翻。〕今年得從公破賊,然私有所不諭者,敢問:公之始至,軍食方急,而遽散以賑貧乏,何也﹖」式曰:「此易知耳。〔易,以豉翻。〕賊聚谷以誘飢人,吾給之食,則彼不爲盜矣。且諸縣無可守兵,賊至,則倉谷適足資之耳。」又問「不置烽燧,何也﹖」式曰:「烽燧所以趣救兵也,〔趣,讀曰促。〕兵盡行,城中無兵以繼之,徒驚士民,使自潰亂耳。」又問:「使懦卒爲候騎而少給兵,何也﹖」式曰:「彼勇卒操利兵,〔操,七高翻。〕遇敵且不量力而鬬,鬬死,則賊至不知矣。」皆曰:「非所及也!」〔自至德以來,浙東盜起者再,袁晁、裘甫是也。裘甫之禍烈於袁晁。袁晁之難,張伯儀平之,通鑑所書,數語而已。今王式之平裘甫,通鑑書之,視張伯儀平袁晁事爲詳。蓋唐中世之後,傢俬史。王式,儒家子也。成功之後,紀事者不無張大,通鑑因其文而序之,弗覺其煩耳。容齋隨筆曰:通鑑書討裘甫事用平剡錄,蓋亦有見於此。考異三十卷,辯訂唐事者居太半焉,亦以唐私史之多也。

    10封憲宗子鞆爲信王。〔鞆,彌遣翻。〕

    11八月,裘甫至京師,斬於東市。加王式檢校右散騎常侍,諸將官賞各有差。先是,上每以越盜爲憂,〔先,悉薦翻。〕夏侯孜曰:「王式纔有餘,不日告捷矣。」孜與式書曰:「公專以執裘甫爲事,軍須細大,此期悉力。」〔軍須,謂行軍所須糧仗衣物。悉力,謂盡力辦也。〕故式所奏求無不從,由是能成其功。

    12衛王灌薨。〔灌,上弟也。〕

    13九月,白敏中五上表辭位;辛亥,以敏中爲司徒、中書令。

    14右〔【章:十二行本「右」上有「癸酉」二字;兀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拾遺句容劉鄴上言:「李德裕父子爲相,有聲跡功效,〔李德裕父吉甫,相憲宗,德裕相武宗,皆有勳勞在於王室,備着前紀。〕竄逐以來,血屬將盡,生涯已空,宜賜哀閔,贈以一官。」冬,十月,丁亥,敕復李德裕太子少保、衛國公,贈左僕射。〔德裕貶見二百四十八卷宣宗大中元年。考異曰:裴旦李太尉南行錄,載鹹通二年九月二十六日右拾遺內供奉劉鄴表,略雲:「子曄,貶立山尉,去年獲遇陛下惟新之命,覃作解之恩,移授郴縣尉,今已沒於貶所。」又曰:「血屬已盡,生涯悉空。」又曰「枯骨未歸於塋域,一男又殞於江、湘。」又曰:「其李德裕,請特賜贈官。」敕依奏。實錄注引東觀奏記雲:「今狐相綯夢德裕曰:『芋已謝明時,幸相公哀之,許歸葬故里。』綯具爲其子滈言之。滈曰:『李衛公犯衆怒,又崔相鉉、魏相暮皆敵人也,見持政,必將上異同,未可言也。』後數日,上將坐延英,綯又夢德裕曰:『某委骨海上,思還故里,與相公有舊,幸憫而許之。』既寤,復謂滈曰:『向見衛公精爽尚可畏,吾不言,必掇禍。明日入中書,且爲同列言之。』既而於帝前論奏,許其子蒙州立山尉曄護喪歸葬。」又,是時柳仲郢鎮東蜀,設奠於荊南,命從事李商隱爲文曰:「恭承新渥,言還舊止│」又云:「身留蜀郡,路隔伊川。」鄴奏乃雲:「孤骨未歸塋域。」曄,懿宗初纔徙郴縣尉,未詳,或者後人僞作之,非鄴本奏也。實錄注又云:「白敏中爲中書令,時與右庶子段全緯書雲『故衛公、太尉,災興鵂鳥,怨結江魚,親交雨散於西園,子弟蓬於南土。嘗蒙一,繼履三臺,保持獲盡於天年,論請爰加於寵贈。』全緯嘗爲德裕西川從事,故敏中語及雲。」按此似繇敏中開發,而數本追復贈官,多連鄴奏。德裕素有恩于敏中,敏中前作相,既遠貶之,至此又掠其美,鄙哉!按劉鄴表雲:「去年獲遇陛下惟新之命,覃作解之恩。」則上此表在鹹通元年,非二年也。舊傳:「鄴爲翰林學士承旨,以李德裕貶死朱崖。大中朝,令狐綯當權,累有赦宥,不蒙恩列。懿宗即位,綯在方鎮,屬郊天大赦,鄴奏論之。」李太尉南行錄,鄴此時未爲翰林學士,因上此表,敕批「便令內養宜喚入翰林充學士,餘依奏。」金華子雜編曰:「宣宗嘗私行經延資庫,見廣廈連綿,錢帛山積,問左右曰:『誰爲此庫﹖』侍臣對曰:『宰相李德裕執政日,以天下每歲備用之餘,自是已來,邊庭有急,支備無乏者,茲實有賴。』上曰:『今何在﹖』曰:『頃以坐吳湘獄貶於崖州。』上曰:『如有此功於國,罪豈合深譴!』由是劉公鄴得以進表乞追雪之。上一覽表,遂許其加贈、歸葬焉。」按宣宗素惡德裕,故即位即逐之,豈有不知其在崖州而云「豈合深譴」!又劉鄴追雪在懿宗時,此說殊爲淺陋,今不取。

    15已亥,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以戶部尚書、判支畢誠爲禮部尚書、同平章事。

    16安南都護李鄠復取播州。〔播州屬黔中道,大中十三年,爲雲南所陷。此非安南巡屬也。李鄠越境收復,欲以爲功,而不知蠻兵乘虛已陷安南也。鄠,音戶。復,扶又翻。〕

    17十一月,丁丑,上祀圜丘;赦,改元。

    18十二月,戊申,安南土蠻引南詔兵合三萬餘人乘虛攻交趾,陷之。〔考異曰:新南詔傳:「大中時,李琢爲安南經略使,苛墨自私,以鬥鹽易一牛。夷人不堪,結南詔將段酋遷陷安南都護府,號白衣沒命軍。懿宗絕其朝貢,乃陷播州。安南都護李鄠屯武州,鹹通元年,爲蠻所攻,棄州走,天子斥鄠,以王寬代之。」按宣宗時,南詔未嘗陷安南。據新傳,則似大中時已安南,鹹通元年又陷武州也。且李鄠安南失守,然後奔武州,非在武州而棄之。新傳誤也,今從實錄。〕都護李鄠與監軍奔武州。〔新志:邕管所領,又有顯州、武州、瀋州,後皆廢省。據此,則武州當在宜州界。〕

    二年〔(辛已、八六一)〕

    1春,正月,詔發邕管及鄰道兵救安南,擊南蠻。

    2二月,以中書令白敏中兼中書令、充鳳翔節度使;以左僕射、判度支杜悰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一日,兩樞密使詣中書,宣徽使楊公慶繼至,獨揖悰受宣,〔受宣,受宣命也。〕三相起,避之西軒。〔三相,畢諴、杜審權、蔣伸也。〕公慶出斜封文書以授悰,發之,乃宣宗大漸時〔【章:十二行本「時」下有「宦官」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同。】〕請鄆王監國奏也。且曰:「當時宰相無名者,當以反法處之。」悰反覆讀〔處,昌呂翻。復,音覆,又如字。〕良久,曰:「聖主登極,萬方欣戴。今日此文書,非臣下所宜窺。」復封以授公慶,曰:「主上欲罪宰相,當於延英面示聖旨,明行誅譴。」公慶,弁悰復與兩樞密坐,謂曰:「內外之臣,事猶一體,宰相、樞密共參國政。今主上新踐阼,未熟萬機,資內外裨補,固當以仁愛爲先,刑殺爲後,豈得遽贊成殺宰相事!若主上習以性成,則中尉、樞密相顧默然,徐曰:「當具以公言白至尊,非公重德,無人及此。」凓悚而退。三相復來見悰,微請宣意,悰無言。三相惶怖,乞存家族,悰曰:「勿爲他慮。」既而寂然,無復宣命。及延英開,上色甚悅。〔意此亦是據杜悰家傳書之,其辭旨抑揚容有過其實者。洪邁隨筆曰:按懿宗即位之日,宰相四人:曰令狐綯,曰蕭鄴,曰夏侯孜,曰蔣伸。至是惟有惟在,三人者罷去矣。諴及審權乃懿宗自用者無有斯事,蓋野史之妄。溫公以唐事屬之範祖禹,其審取可謂詳盡,尚如此。信乎修史之難哉!考異曰:新傳雲:「宣宗大漸,樞密使王歸長等矯詔迎鄆王立之。懿宗即位,欲罪大臣,悰解之。」按立鄆王者王宗實。新傳雲歸長,誤也。今從補國史。

    是時士大夫深疾宦官;事有小相涉,則衆共棄之。建州進士葉京嘗預宣武軍宴,識監軍之面。既而及第,在長安與同年出遊,遇之於塗,馬上相揖;因之謗議諠然,遂沈癈終身。其不相悅如此。〔東漢黨錮之禍蓋亦如。此但李、杜諸公風節凜凜,千載之下,讀其事者猶使人心神肅然。晚唐詩人不能企其萬一也,而亦以胎清流之禍,哀哉!沈,持林翻。〕

    3福王綰薨。〔綰,順宗子。〕

    4夏,六月,癸丑,以盬州防禦使王寬爲安南經略使。時李鄠自武州收集土軍,攻羣蠻,復取安南;朝廷責其失守,貶儋州司戶。鄠初至安南,殺蠻酋杜守澄,其宗黨遂誘道羣蠻陷交趾。〔道,讀曰導。〕朝廷以杜氏強盛,務在姑息,冀收其力用,乃贈守澄父存誠金吾將軍,再舉鄠殺守澄之罪,長流崖州。〔劉昫曰:唐武德四年,以隋朱崖郡爲崖州。自雷州徐聞縣南,舟行四百三十里,渡大海,達崖州。宋白曰:宋開寶六年,割舊崖州之地屬瓊州,郄改振州爲崖州。考異曰:實錄:「又賜寬手詔云云:『如聞李琢在安南日,殺害杜存誠,李鄠又處置其子守澄,使誘導羣蠻,陷沒城邑。卿到鎮日,於李鄠處索取前後敕詔,一一參詳。』初,李琢在鎮,蠻首領愛州刺史兼土軍兵馬使杜存誠密誘溪洞夷、獠爲之鄉導,涿察其不忠,刃戮死焉。及李鄠至鎮,蠻陷安南,鄠走武州,召土軍收復城邑,而存誠家兵甚衆,朝廷務姑息,乃贈存誠金吾將。鄠以失備貶儋州。」補國史:「蠻陷安南,李鄠投武州,召土軍收復,頗有功績,殺首領杜存誠,以捍禦盤桓,不戮力盡敵,兼洞夷獠爲鄉導之罪也。鄠貶儋州後,以存誠溪洞強獷,家兵數多,子弟繼總軍旅,皆輸忠勇,軍府倚賴方甚,朝廷亦加姑息乃再舉憲章,長流鄠崖州,贈存誠金吾將軍,以誘其竭力。命前鹽州刺史王宙爲都護。」按鄠所殺存誠之子守澄,已爲王式所逐,鄠至旬日殺之,非因扞禦不戮力也。代鄠者乃王寬,非王宙。補國史誤也。今獨取鄠克復安南一事,餘皆從平剡錄、實錄。按唐朝若以杜守澄之戮爲李鄠罪,則當贈守澄官,不當贈其父官,此餘所以致疑於前也。〕

    5秋,七月,南詔〔【章:十二行本「詔」作「蠻」;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攻邕州,陷之。先是,廣、桂、容三道共發兵三千人戍邕州,三年一代。〔先,悉薦翻。〕經略使段文楚請以三道衣糧自募纔得五百許人。文楚入爲金吾將軍,經略使李蒙利其闕額衣糧以自入,悉罷遣三道戍卒,止以所募兵守左、右江,比舊什減七八,故蠻人乘虛入寇。時蒙已卒,經略使李弘源至鎮纔十日,無兵以御之,城陷,弘源與監軍脫身奔巒州,〔宋白曰:邕州,古南越城,晉置晉興郡,隋廢邵爲宣化縣,唐武德四年,於此置南晉州,貞觀六年,改邕州,至長安五千六百里。巒州,秦桂林郡地,唐置淳州,後改巒州,至京師五千三百里,西至邕州三百里。〕二十餘日,蠻去,乃。〔還,還從宣翻,又如未字。〕弘源坐貶建州司戶。文楚時爲殿中監,復以爲邕管經略使,至鎮,城吧居人什不存一。文楚,秀實之孫也。〔段秀實死於朱泚之難。〕

    6杜悰上言:「南詔向化七十年,貞元間,南詔復向化。蜀中寢兵無事,羣蠻率服。〔率服,謂相率而服從也。〕今西川兵食單寡,未可輕與之絕,且應遣使弔祭,曉諭清平官等以新王名犯廟諱,故未行冊命〔事始見上卷大中十三年。〕待其更名謝恩,〔更,工衡翻。〕然後遣使冊命,庶全大體。」上從之。命左司郎中孟穆爲弔祭使;未發,會南詔寇巂州,攻邛崍關,穆遂不行。〔考異曰:實錄在此年十二月。按補國史:「杜邠公再入輔,建議遣使弔祭,令其改名,纔命使臣。已破越巂城池,攻邛崍關鎮,使臣逗留數月不發。〕然則命穆充使當在寇巂州前,實錄書於十二月,誤也。按南詔已稱帝,陷安南,豈可彌縫!悰佰欲姑息,故陽不知其僭號及以陷安南者爲土蠻耳。

    7冬,十月,以御史大夫鄭涯爲山南東道節度使;十一月,加同平章事。

    三年〔(壬午、八六二)〕

    1春,正月,庚寅朔,羣臣上尊號曰睿文明聖孝德皇帝;赦天下。

    2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蔣伸同平章事,充河中節度使。

    3二月,棣王惴薨。

    4南詔復寇安南,經略使王寬數來告急,〔復,扶又翻。數,所角翻。〕朝廷以前湖南觀察使蔡襲代之,〔考異曰:補國史:「王宙有緝理撫衆才,遠人懷惠。纔未週歲,南蠻復侵封部,請兵設備,累以危急上聞。乃命桂管都防禦使蔡襲代之。」實錄:」以前湖南觀察使蔡襲爲安南經略等使。王寬亦制置失宜,諸部蠻相帥內寇,故命襲往代焉。」今從之。〕仍發許、滑、徐、汴、荊、襄、潭、鄂等道兵各三萬人〔各三萬人,則八道之兵爲二十四萬,不既多乎!疑「各」字誤,否則「萬」字誤。蜀本作「合三萬人」,良是。〔【章:十二行本正作「合」;孔本同。】〕授襲以御之。兵勢既盛,蠻遂引去。〔考異曰:實錄:「鹹通三年,二月,以蔡襲爲安南經略、招討、處置等使。三月,以蔡京充荊襄以南宣忍安撫使。五月,以京爲嶺南西道節度使。」舊紀:「三年,十一月,遣蔡襲帥禁軍三千赴援安南。」按補國史雲:「鹹通三年,使左庶子蔡京制置嶺南事。」又云:「命桂管都防禦使蔡襲代王宙。其明年,使蔡京制置嶺南事。」然則襲除安南,似在鹹通二年也。又按樊綽蠻書雲:「臣鹹通三年三月四日奉本使尚書蔡襲手示,密委臣深入賊帥朱道古營寨。三月八日,入賊重圍之中,臣卻回,一一白于都護王寬,領得臣書牒,全無指揮,擅放軍回,苟求朝獎,致襲枉傷矢石,陷失城池,徵之其由,莫非蔡京、王寬之過。」綽既謂襲爲本使,爲之入蠻,則是襲已到官。又云回白都護王寬,則是寬猶未去任也。不知綽不白襲而白寬何故也。又,襲將兵代寬,寬爲已替之,安能擅放軍回,令襲陷沒!疑蠻書「擅放軍回」字上少「蔡京」二字。襲除安南,不知的在何年月。今從實錄。〕邕管經略使段文楚坐變更舊制,〔謂募土軍以代廣、桂、容戍軍。更,工衡翻。〕左遷威衛將軍、分司。〔考異曰:補國史:「文楚到後,城邑牢落,人戶雕殘。纔得數月,朝廷責其更改舊制,降授威衛分司。」蓋文楚既之官,而朝議責邕州陷沒由文楚請罷三道戍兵自募土軍,故云更改舊制。而實錄雲:「及文楚再至,城池圮廢,人戶殘耗,由是頗更舊制,未數月,朝廷慮致煩擾,復改命懷玉焉。」新傳:「文楚數改條約,衆不悅,以胡懷玉代之。」蓋因補國史改更舊制之語,相承致誤也。

    5左庶子蔡京,性貪虐多詐,時相以爲有吏才,〔相,息亮翻。〕奏遣制置嶺南事。三月,京,還奏事稱旨,〔稱,尺證翻。〕復以京權知太僕卿,充荊襄以南宣忍安撫使。〔爲蔡京奔敗張本。復,扶又翻。〕

    6夏,四月,已亥朔,敕於兩街四寺各置戒壇,度人三七日。〔兩街四寺,謂慈恩、薦福、西明、莊嚴也。三七,二十一日。〕上奉佛太過,怠於政事,嘗於鹹泰殿築壇爲內寺尼受戒,〔內寺尼,蓋宮人舍俗者;就禁中爲寺以處之,非教也。〕兩街僧、尼皆入預;又于禁中設講席,自唱,經手錄梵夾;〔梵夾者,貝葉經也;以皮夾之,謂之梵夾。段成式曰:貝多葉出摩伽陀西國土,用以寫經,其樹長六七丈,經冬不凋。〕又數幸諸寺,施與無度。〔數所角翻。施,式鼓翻。〕吏部侍郎蕭仿上疏,以爲:「玄祖之道,慈儉爲先,素王之風,仁義爲首,〔玄祖,謂唐祖老子,尊爲玄元皇帝也。素王,謂孔子也。〕垂範百代,必不可加。佛者,棄位出家,割愛中之至難,取滅後之殊勝,〔人情莫不愛其親,莫不愛富貴;佛者棄父母之親,舍王子之貴而出家,是割愛中之至難。又釋氏爲宏闊勝大之言,以爲佛滅度後,諸天神王,供養莊嚴,皆人世所希有。後人又奉其法而尊事之,是取滅後之殊勝也。〕非帝王所宜慕也。願陛下時開延英,接對四輔,力求人瘼,〔瘼,音莫,病也。〕虔奉宗祧;思繆賞與濫刑,其殃必至,知勝殘而去殺,得福甚多。罷去講筵〔繆,靡幼翻。勝,音升。去,羌呂翻。講筵,與僧、尼講經之筵。〕躬勤政事。」上雖嘉獎,竟不能從。

    7嶺南舊分五管,廣、桂、邕、容、安南,皆隸嶺南節度使,蔡京奏請分嶺南爲兩道節度;從之。五月,敕以廣州爲東道,邕州爲西道,又割桂管龔、象二州,容管藤、巖二州隸邕管。尋以嶺南節度使韋宙爲東道節度使,以蔡京爲西道節度使。

    蔡襲將諸道兵在安南,蔡京忌之,恐其立功,奏稱:「南蠻遠遁,邊徼無虞,〔徼,吉吊翻。〕武夫邀功,妄佔戍兵,〔佔,之贍翻。〕虛費饋運。蓋以荒陬路遠,〔陬,將侯翻。〕難於覆驗,故得肆其奸詐。請罷戍兵,各還本道。」朝廷從之。襲累奏羣蠻伺隙日久,不可無備,〔伺,相吏翻。〕乞留戍兵五千人;不聽。襲以蠻寇必至,交趾兵食皆闕,謀力兩窮,作十必死狀申中書;時相信京之言,終不之省。〔時相苟求省饋運之費,故京之言易入,襲之請不行。省,悉景翻。〕

    8秋,七月,徐州軍亂,逐節度使溫璋。〔考異曰:舊傳曰:「璋,鹹通末爲徐泗節度使。徐州牙卒曰銀刀軍,頗驕橫。璋至,誅其兇惡者五百餘人,自是軍中畏法。」按誅銀刀軍者,王式也。舊傳誤。〕

    初,王智興既得徐州,募勇悍之士二千人,號銀刀、雕旗、門槍、挾馬等七軍,常以三百餘人自衛,露刃坐於兩廡來幕之下,每月一更。〔更,工衡翻。〕其後節度使多儒臣,其兵浸驕,小不如意,一夫大呼,〔呼,火故翻。〕其衆皆和之,〔和,戶臥翻。〕節度使輒自後門逃去。前節度使田牟至與之雜坐飲酒,把臂拊背,或爲之執板唱歌;〔爲,於僞翻。〕犒賜之費,日以萬計,風雨寒暑,復加勞來,〔復,扶又翻。勞,力到翻。來,力代翻。猶時喧譁,邀求不已。牟薨,璋代之,驕兵素聞璋性嚴,憚之。璋開懷忍撫,而驕兵終懷猜忌,賜酒食皆不歷口,一旦,竟聚噪而逐之。朝廷知璋無辜,乙亥,以璋爲邠寧節度使,以浙東觀察使王式爲武寧節度使。

    9以前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夏侯孜爲左僕射、同平章事。

    10忠武、義成兩軍從王式討裘甫者猶在浙東,詔式帥以赴徐州〔帥,讀曰率。〕驕兵聞之,甚懼。八月,式至大彭館,〔大彭館在徐州城外。大彭,即彭祖所謂「商有大彭霸諸侯」者也。一曰:彭祖姓籛,名鏗,事帝堯,歷虞、夏至商,年八百歲,封於彭城,故彭城人以名館。〕始出迎謁。式視事三日,饗兩鎮將士,遣還鎮,〔【章:十二行本「鎮」作「既」;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雲:「還」下衍「鎮」字脫「既」字。】〕擐甲執兵,命圍驕兵,盡殺之,銀刀都將邵澤等數千人皆死。〔考異曰:舊傳曰:「式至鎮,盡誅銀刀等七軍,徐方平定。」金華子雜編曰:「溫璋失律于徐州,自河陽移式往鎮之,式領河陽全軍赴任。徐州將士聞式到近境,先遣衙隊三百人遠接。式衩衣坐胡牀受參,既畢,乃問其逐帥之罪,命皆斬於帳前,不留一人。既而相次繼來,莫知前死者音耗,至則又斬之,亦無脫者。如是數日,銀刀都數千人垂盡。虎狼之衆,居常鹹謂能吞噬於人,及於斯際,式衣襖子、半臂,曳屐危,坐逐人皆拱手就戮,無一敢旅拒者。其後親戚相訝,不能自會焉。」按若頓殺數千人,豈有人不知者。又式自浙東除武寧,非河陽也。今從實錄。〕甲子,敕以徐州先隸淄青道,李洧自歸,始置徐海使額。〔見二百二十七卷德宗建中三年。〕及張建封以威名寵任,特帖濠、泗二州。〔見二百三十三卷貞元四年。〕當時本以控扼淄青、光蔡。自寇孽消弭,而武寧一道職爲亂階。今改爲徐州團練使,隸兗海節度;復以滈州歸淮南道更於宿州置宿泗都團練觀察使;〔憲宗元和四年,析徐州之符離、蘄,泗州之虹,置宿州,治埇橋,在徐州南界汴水上,當舟車之會。宋白曰:宿州,取古宿國爲名。〕留將士三〔【章:十二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千人守徐州,餘皆分隸兗、宿。且以王式爲武寧節度使,兼徐、泗、濠。宿制置使。委式與監軍楊玄質分配將士赴諸道訖,然後將忠武、義成兩道兵至汴滑,各遣歸本道,身詣京師。其銀刀等軍逃匿將士,聽一月內自首,〔首,手又翻。〕一切勿問。

    11嶺南西道節度使蔡京爲政苛慘,設炮烙之刑,闔境怨之,遂爲邕州軍士所逐,〔嶺南分二節鎮,西道治邕州│〕奔藤州,〔藤州,漢猛陵縣地,唐置藤州,至京師五千六百里。〕詐爲敕書及攻討使印,募鄉丁及旁側土軍以攻邕州。衆既烏合,動輒潰敗,往依桂州,桂州怨其分裂,不納。〔以其割桂管巡屬隸西道節度也。〕京無所自容,敕貶崖州司戶,不肯之官;,還至零陵,敕賜自盡。以桂管觀察使鄭愚爲嶺南西道節度使。

    12冬,十月,丙申朔,立皇子佾爲魏王,侹爲涼王,佶爲蜀王。〔侹,鼎翻。佶,其吉翻。〕

    13十一月,立順宗子緝爲靳王,憲宗子憤爲榮王。

    14南詔帥羣蠻五萬寇安南,〔帥,讀率。考異曰:補國史雲:「四年,春,南蠻帥衆五萬攻安南。」按蠻書,「鹹通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桃花人安南城西南角下營,茫蠻於蘇歷江岸屯聚,裸形蠻亦當陳面,二十七日,蠻賊逼交州城。」則是今年冬末,蠻已圍交州也。今從實錄。〕都護蔡襲告急,敕發荊南、湖南兩道兵二千,桂管義徵子弟三千,詣邕州〔義徵子,弟因其應募從軍名之。〕受鄭愚節度。

    15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奏:「蠻寇必向邕州,若不先保護,遽欲遠征,恐蠻於後乘虛扼絕餉道。」乃敕蔡襲屯海門,〔考異曰:實錄:「詔襲且住海門。」是令棄交趾,退屯海門也。按襲死時猶在交趾。蓋詔書到時,襲己被圍,不得通也。〕鄭愚分兵備禦。十二月,襲又求益兵,敕山南東道發弩手千人赴之。時南詔已圍交趾,襲嬰城固守,救兵不得至。

    16翼王繟薨。〔繟,順宗子;音齒善翻。〕

    17是歲,嗢末始入貢。嗢末者,吐蕃之奴號也。〔嗢,烏沒翻。〕吐薐每發兵,其富室多以奴從,〔從,才用翻。〕往往一家至十數人,由是吐蕃之衆多。及論恐熱作亂,奴多無主,遂相糾合爲部,落散在甘、肅、瓜、沙、河、渭、岷、廓、迭、宕之間,〔宕,徒浪翻。〕吐蕃微弱者反依附之。

    四年〔(癸未、八六三)〕

    1春,正月,庚午,上祀圜丘;赦天下。

    2是日,南詔陷交趾,蔡襲左右皆盡,徒步力戰,身集十矢,欲趣監軍船,〔趣,七喻翻。〕船已離岸,遂溺海死;〔離,力智翻。蔡襲死矣,而十必死之狀,曾無朝臣一人爲之申理。自是之後,唐之紀綱大壞,凡藩鎮有片言隻字,則朝廷聳動,惟恐拂其意,朝臣反與之關通,依以爲外主矣。〕幕僚樊綽攜其印浮渡江。〔自白州博白縣西南百里下北戍灘,出馬門江,渡海,抵安南界。樊綽攜印渡處,即此江。〕荊南、江西、鄂嶽、襄州將士四百餘人,走至城東水際,荊南虞候元惟德等謂衆曰:「吾輩無船,入水則死,不若還向城與蠻鬬,人以一身易二蠻,亦爲有利。」遂還向城,入東羅門;〔東羅門,安南羅城東門也。」〕蠻不爲備,惟德等縱兵殺蠻二千餘人〔考異曰:實錄:「二月安南經略使蔡襲奏:『蠻賊楊思僭、羅伏州扶耶縣令麻光高部領其衆五六千人,於城西角下營。』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奏:『蠻賊去十二月二十七日,逼安南城池,經略使檢校工部尚書蔡襲出兵格鬬,殺傷相當。正月三日,賊衆圍城,進攻甚急,襲城上以車弩射之,至七日,城陷,襲右膞中弩箭死,家口並元從七十餘人悉隕於賊,從事樊綽攜印渡江。其荊南、江西、鄂嶽、襄州兵突到城東水際,無船郄回,相率入東羅門,殺蠻僅一二千人,至夜,賊救兵至,遂屠其城。』按此二奏似後人採集蠻書爲之,其中又多差舛。如楊思僭,蠻書中兩處有之,皆作「楊思縉」,蓋草書誤爲「僭」耳。彼雖蠻夷,豈肯名「思僭」也!張糀錦裏耆舊傳高駢與雲南牒,亦云楊思縉,善蘭節度使。新書亦承此誤爲「僭」。又蠻書所云思縉、光高部領者,桃花蠻五六千人耳,非謂盡將羣蠻也。補國史雲蠻衆五萬攻安南,非止五六千人也。又十二月二十一月,裸形蠻、茫蠻、人桃花人已在城下,豈至二十七日始逼安南也!蠻書言二十七日逼城者,但記見河蠻、尋蠻之日耳;又言正月二日、三日者,但記以車弩射得苴子之日耳,非其日始圍城也。且城陷奔迸之際,非樊綽身在其間,豈知其詳!四道兵入城所殺人數,猶因僧無旱說始知之。韋宙身在廣州,何得所奏一如樊綽之書,其僞明矣。新傳曰:「是夜,蠻遂屠城」,亦承實錄而誤。〕逮夜,蠻楊思縉始自子城出救之,〔子城,城內小城也。〕惟德等皆死。南詔兩陷交趾,所殺虜且十五萬人。留兵二萬,使思縉據交趾城,溪洞夷獠無遠近皆降之。〔獠,魯皓翻。降,戶江翻。〕詔諸道兵赴安南者悉召還,分保嶺南〔【章:十二行本「南」下「有東」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南東」二字誤倒。】〕西道。

    3上游宴無節,左拾遺劉蛻上疏曰:〔蛻,輸芮翻。〕「今西涼築城,應接未決於與奪;〔西涼,即涼州,蓋此時謀進築也。〕南蠻侵軼〔軼,徒結翻,突也。〕干戈悉在於道塗。旬月以來,不爲無事。陛下不形憂閔以示遠近,則何以責其死力!望節娛遊,以待遠人又安,未晚。」〔言待遠人又安之後,然後娛遊,尚未爲晚。〕弗聽。

    4二月,甲午朔,上歷拜十六陵。〔十六陵,謂獻陵、昭陵、幹陵、定陵、橋陵、泰陵、建陵、元陵、崇陵、豐陵、景陵、光陵、莊陵、章陵、端陵、貞陵。考異曰:拜十六陵,非一日可了,而舊史無還宮之日。唐年補錄雲:二月,庚子。一日拜十六陵,尤難信也。

    5置天雄軍於秦州,〔代宗姑息田承嗣,以天雄軍號寵魏博,尋以其悖傲,削之。今復於秦州置天雄軍,至於唐末,魏博復天雄軍號,秦州不復號天雄矣。〕以成、河、渭三州隸焉;以前左金吾將軍王晏實爲天雄觀察使。〔晏實,宰之子。宰父智興子之,見二百四十七卷會昌四年。〕

    6三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奏自將蕃、漢兵七千克復涼州。〔將,亮即翻。:下同。〕

    7南蠻寇左、右江,浸逼邕州。鄭愚懼,自言儒臣無將略,請任武臣。朝廷召義武節度使康承訓詣闕,欲使之代愚,仍詔選軍校數人、士卒數百人自隨。〔就義武軍中選之也。校,戶教翻。〕

    8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畢諴以同列多徇私不法,稱矣辭位;夏,四月,罷爲兵部尚書。

    9庚戍,羣盜入徐州,殺官吏,刺史曹慶討平之。

    10康承訓至京師,以爲嶺南西道節度使,發荊、襄、洪、鄂四道兵萬人與之俱。

    11五月,戊辰,以翰學士承旨、兵部侍郎楊收同平章事。收,發之弟也。〔宣宗以開河、湟、追加順、憲二宗尊號,有司議改造廟主,署新諡;發以爲作立,求古無其文,執不可。知禮者韙之,由是知名。〕與左軍中尉楊玄價同宗相結,故得爲相。〔價,音介。爲楊收與玄價交惡張本。〕

    12乙亥,廢容管,隸嶺南西道,〔【章:十二行本「道」下有「以供軍食」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復以龔、象二州隸桂管。〔去年以襲、象隸嶺南西道。〕

    13戊子,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審權同平章事,充鎮海節度使。

    14六月,廢安南都護府,置行交州於海門鎮;以右監門將軍宋戎爲行交州刺史,以康承訓兼領安南及諸軍行營。

    15閏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同平章事,充鳳翔節度使;以兵部侍郎、判度支河南曹確同平章事。

    16秋,七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17復置安南都護府於行交州,〔考異曰:實錄以郡州爲交州。補國史亦同。又云,夏侯貞孝公請用高駢爲郡州進討使。按地理志,無郡州。補國史又云:海門,今晏州。地理志,晏州乃屬瀘州都督府,嶺南亦無之。〕以宋戎經略使,發山東兵萬人鎮之。時諸道兵援安南者屯聚嶺南,〔句斷。〕江西、湖南、〔此四字衍。〕江西、湖南饋運者皆泝湘江入澪渠、灕水,〔酈道元曰:湘、漓同源,分爲二水,南則湘川。湘、漓之間,陸地廣百餘步,謂之始安嶠。漢伐南越,出零陵,下灕水,即此路也。湘水出零陵始安縣陽朔山,自零陵西南,謂之澪渠。新書曰:桂州有灕水,出海陽山。世言秦命史祿伐越,鑿爲漕。馬援討徵側,復治以通饋。後爲江水潰毀,渠遂廞淺。唐李渤復浚之。水始緩。南下曰漓,名漓三百六十,又千二百里至番禺以入海。又曰:靈渠在桂之興安縣,秦始皇戍嶺時,史祿鑿此以運之遺蹟。湘水源於雲泉之陽海山,在此下瀜江、牂河下流,本南下廣西興安,水行其間,地劫最高。二水遠不相謀祿始作此渠,派湘之流而注之漓,使北水南合,北舟踰嶺。其作渠之法,於湘流沙磕中壘石作鏵觜,銳其前,逆分湘流爲兩,激之,六十里行渠中,以入瀜江,與俱南。渠繞興巿界,深入數尺,廣丈餘,六十里間,置斗門三十六,土人但謂之鬥舟。入一斗則復閘,鬥伺水積漸進,故能循崖而上,建瓴而下千斛之舟,亦可往來。治水巧妙,無如靈渠者。澪,音,零。漓,音離。〕勞費艱澀,諸軍乏食。潤州人陳磻石上言〔磻,薄官翻。〕請造千斛大舟,自福建運米泛海,不一月至廣州,從之,軍食以足。然有司以和僱爲名,奪商人舟,委其貨於岸側,舟入海或遇風濤沒溺,有司囚繫綱吏,舟人,使償其,米人頗苦之。

    18八月,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奏,蠻必向邕州,請分兵屯容、藤州。〔容、藤二州相去二百七里。〕

    19夔王滋薨。〔滋,上弟也。〕

    20敕以合門使吳德應等爲館驛使。臺諫上言:故事,御史巡驛,〔唐中世置合門使,以宦者之,掌供奉朝會,贊引親王、宰相、百官、蕃客朝見、辭;唐初,書通事舍人之職也。玄宗開元中,以監察御史兼巡傳驛,至二十五年,以監察御史檢校兩京館驛。大曆十四年,兩京以御史一人知館驛,號館驛使。宋白曰:元和初,徵劉闢,郵傳多事,憲宗命中人爲館驛使;監察御史薛存誠及諫官相繼論奏,罷之。〕不應忽以內人〔【章:十三行本「人」作「臣」;乙十一行本同。】〕代之。上諭以敕命已行,不可復改。左拾遺劉蛻上言:「昔楚子縣陳,得申叔一言而復封之;〔左傳:楚子爲陳夏氏亂,故伐陳,遂入陳,殺夏徵舒,因縣陳。申叔時不賀。楚子問其故,對曰:「夏徵舒弒其君,其罪大矣,討而戮之,君之義也。今縣陳,貪其富也,無乃不可乎!」王曰「善哉!」及復封陳。太宗發卒修幹元殿,聞張玄素諫,即日罷之。〔見一百九十三卷貞觀四年。〕自古明君所尚者,從諫如流,豈有已行而不改!何爲不可!」弗聽。

    21黠戛斯遣其臣合伊難支表求經籍及每年遣使走馬請歷,又欲討回鶻,使安西以來悉歸唐,不許。

    22冬,十月,戍,以長安尉、集賢校理令狐滈爲左拾遺。乙亥,左拾遺劉蛻上言:「滈專家無子弟之法,布衣行公相之權。」〔相,息亮翻。〕起居郎張雲言:「滈父綯用李涿爲安南〔見上卷宣宗大中十二年。〕致南蠻至今爲梗,由滈納賄,陷父於惡。」十一月,丁酉,雲覆上言:「滈父綯執政之時,〔復,扶又翻。〕人號『白衣宰相』。」滈亦上表引避,乃改詹事府司直。〔唐太子詹事府有司直二人,正七品上,掌糾劾宮寮及率府之兵。

    23辛已,廢宿泗觀察使,復以徐州爲觀察府,以濠、泗隸焉。〔去年八月,廢徐州軍額。〕

    24十二月,南詔寇西川。

    25昭義節度使沈詣奴歸秦,與詣侍婢通,詣欲殺之,未果;乙酉,歸秦結牙將作亂,攻府第,殺詣。

    五年〔(甲申、八六四)〕

    1春,正月,以京兆尹李蠙爲昭義節度使,〔蠙,部田翻。〕取歸秦心肝以祭沈詣。

    2淮南節度使令狐綯爲其子滈訟冤。〔爲,子僞翻。〕貶張雲興元少尹,劉蛻華陰令,〔華,戶化翻。〕敕曰:「雖嘉蹇諤之忠,難逃疏易之責。」〔易,以鼓翻。

    3丙午,西川奏,南詔寇巂州,刺史喻士珍破之,獲千餘人。〔觀明年喻士珍以貪獪而失守,則此捷虛張功狀也。〕詔發右神策兵五千及諸道兵戍之。忠武大將顏慶復請築新安、遏戎二城,從之。〔二城,蓋築於巂州界。〕

    4以容管經使張茵兼句當交州事;〔句,古候翻。當,丁浪翻。時交州寄治海門,欲使張茵進取。〕益海門鎮兵滿二萬五千人,令茵進取安南。

    5二月,己已,以刑部尚書、鹽鐵轉運使李福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6甲申,前西川節度使蕭鄴左遷山南西道觀察使。

    7三月,丁酉,彗星出於婁,長三尺。〔彗,祥歲翻,又徐醉翻,又音歲。長,直亮翻。〕己亥,司天監奏:「按星經,是名含譽,瑞星也。」上大喜。〔唐司天監,正三品,掌察天文、稽歷數。史言唐末司天官昏迷天象,以妖爲祥。〕「請宣示中外,編諸史策。」從之。

    8康承訓至邕州,蠻寇益熾,詔發許、滑、青、汴、兗、鄆、宣、潤八道兵以授之。承訓不設斥候;南詔帥羣蠻近六萬寇邕州,〔帥,讀音率。近,其靳翻。〕將入境,承訓乃遣六道兵凡萬人拒之,以獠爲導,紿之。〔熾,昌志翻。獠,音老,紿,徒亥翻。〕敵至,不設備,五道兵八千人皆沒,惟天平軍後一日至,得免。〔天平軍,鄆兵也。〕承訓聞之,惶怖不知所爲。〔怖,普布翻。〕節度副使李行素帥衆治壕柵,甫畢,蠻軍已合圍。留四日,治攻具,將就諸將請夜斫蠻營,承訓不許;有大平小校再三力爭,乃許之。小校將勇士三百,夜,縋而〔出將即亮翻。校,戶教翻。縋,馳僞翻。〕散燒蠻營,斬首五百餘級。蠻大驚,間一日,解圍去。承訓乃遣諸軍數千追之,所殺虜不滿三不級,皆溪獠脅從者。承訓騰奏告捷,雲大破蠻賊,中外皆賀。

    9夏,四月,以兵部侍郎、判戶部蕭寘同平章。寘,復之孫也。〔蕭復相德宗。〕

    10加康承訓檢校右僕射,賞破蠻之功也。自餘奏功受賞者,皆承訓子弟暱;〔暱,尼質翻。〕燒營將校不遷一級,由是軍中怨怒,聲流道路。

    11五月,敕:「徐州土風雄勁,甲士精強,比因罷節,〔比,毗至翻。四年,罷徐州武寧節度。頗多逃匿,宜令徐泗團練使選募軍士三千人赴邕州防戍,待嶺外事寧,即與代歸。」

    12秋,七月,西川奏兩林鬼主邀南詔蠻,敗之,〔史照曰:兩林部落,東蠻國也,去勿鄧國七十里,地雖狹而諸部推爲長,號大鬼主。敗,補邁翻。〕殺獲甚衆;保塞城使杜守連不從南詔,帥衆詣黎州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

    13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具知康承訓所爲,以書白宰相;承訓亦自疑懼,累表辭疾,乃以承訓爲右武衛大將軍、分司、〔考異曰:補國史。「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兼領供軍,使將吏在邕州者,潛令申報,事無鉅細,莫不知之;復究尋克捷事多虛妄,具所聞啓於丞相。承訓已自懷疑懼,辭疾免責,授右武衛大將軍、分司東都。」僖宗實錄承訓傳曰:「南蠻陷交趾,以承訓爲嶺南西道節度使,踰歲,討平之,加檢校右僕射。與鄰帥不謟,以右武衛大將軍罷歸。」蓋其家行狀云爾。今從補國史、懿宗實錄、新傳。〕以容管經略使張茵爲嶺南西道節度使,復以容管四州別爲經略使。〔新書方鎮表,鹹通元年,罷容管,以所管州隸邕管。〕

    時南詔知邕州空竭,不復入寇,茵久之不敢進軍取巿南;夏侯孜薦驍衛將軍高駢代之,〔考異曰:補國史:「茵驍將,無遠略,經年不敢進軍。丞相夏侯貞孝公獨獻密疏,請用驍衛將軍高駢;有制,以本官充郡州進討使,旋拜安南節度使。其茵所領兵並付高公指揮。」按今年正月,詔茵進軍收復安南,若經年,則孜已罷相。今從實錄附於。此實錄,駢官爲右領軍上將軍,太高。今從補國史。舊紀:「五年四月,南蠻寇邕管,以秦州經略使高駢率禁軍五千,會諸道之師御之。」今不敢。〕乃以駢爲安南都護、本管經略招討使,茵所將兵悉以授之。駢,崇文之孫也,〔憲宗朝,高崇文有定蜀之萬。〕世在禁軍。駢頗讀書,好談今古,〔好,呼到翻。〕兩軍宦官多譽之,〔兩軍,謂左、右神策兩軍也。譽,立餘。〕累遷右神策都虞候;党項叛,將禁兵萬人戍長武,屢有功,遷秦州防禦使,復有功,故委以安南。〔復,扶又翻。〕

    14冬,十一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15壬寅,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路巖同平章事;時年三十六。〔爲路巖以高位疾憤張本。〕

    六年〔(乙酉、八六五)〕

    1春,正月,丁已,始以懿安皇后配饗憲宗室。時王皞復爲禮院檢討官,更申前議,朝廷竟從之。〔王皞議見二百四十卷宣宗大中二年。〕

    2諸道進私白者,〔唐時諸道歲進閹兒,號曰私白。〕閩中爲多,故宦官多閩人。福建觀察使杜宣猷每寒食遣吏分祭其先皞,宦官德之,庚申,以宣猷爲宣歙觀察使,時人謂之「敕使墓」。

    3三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蕭寘薨。

    4夏,四月,以前東川節度使高璩爲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璩,元裕之子也。〔璩,其於翻。元裕見二百四十五卷文宗太和八年。

    5楊收建議,以「蠻寇積年未平,兩河兵戍嶺南瘴霧物故者什六七,請於江西積粟,募強弩三萬人,以應接嶺南道近便,仍建節以重其權。」從之。五月,辛丑,置鎮南軍於洪州。

    6巂州刺史喻士珍貪獪,〔獪,古外翻。〕掠兩林蠻以易金;南詔復寇巂州,〔復,扶又翻。〕兩林蠻開門納之,南詔盡殺戍卒,士珍降之。〔降,戶江翻。〕

    7壬寅,以桂管觀察使嚴譔爲鎮南節度使。譔,震之從孫也。〔譔,雛免翻。嚴震鎮興元,德宗播遷,震有迎奉之功。從,才用翻。〕

    8六月,高璩薨。

    9以御史大夫徐商爲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10秋,七月,立皇子侃爲郢王,儼爲普王。

    11高駢治兵於海門,未進;監軍利瓦伊周惡駢,欲去之,屢趣駢使進軍。〔治,直之翻。惡,烏路翻。去,羌呂翻。趣,讀曰促。〕駢以五千人先濟,約維周發兵應援;駢既行,結周擁餘衆,不發一卒以繼之。九月,駢至南定,〔高祖武德四年,分交趾所管宋平縣置南定縣,時屬安南府。安南府,即交趾。宋白曰:南定縣,漢日南郡西卷縣地。峯州蠻衆近五萬;方獲田,〔近,其靳翻。劉昫曰:峯州,隋交趾郡之嘉寧縣,唐武德四年置峯州嘉寧,漢麊冷縣地。〕駢掩擊,大破之,〔考異曰:舊紀、實錄皆雲五月駢奏於邕管大敗林邑蠻。按林邑在海南,自至德後號環王,與中國久絕。劉昫但見南蠻則謂之林邑,誤也。新南詔傳亦云駢以選士五千渡江,敗林邑兵於邕州,亦承此而誤也。舊紀又云:「是歲秋,高駢自海門進軍,破蠻軍,收復安南府。」蓋因駢今秋發海門,遂雲復安南耳。復安南實在明年也。補國史雲:「五年,九月,高公力戰,破峯州蠻於南定縣。」按張茵以五年正月句當交州,受詔收復安南。補國史雲經年不進軍,乃以駢代之。則駢豈得以其年九月已破峯州蠻乎!補國史又云:「駢破峯州蠻後,近四月餘日,表報不至,朝廷以王晏權代之。六月,高公進軍收復安南。」亦不雲幾年六月。蓋駢以六年九月破峯州蠻。七年六月安南耳。實錄又云:「九月,屏奏破蠻龍州營寨,並燒食糧等事。詔駢令於當界守備,緣近有赦文已許恩宥,伺其悛改,亦未要更深加討逐。」按赦在明年十一月,此詔必在駢已平安南後,實錄誤也。新傳又云駢擊南詔龍州屯,蠻酋燒貲畜走龍州,即安南所管龍編縣也。〕收其所獲以食軍。〔獲,戶郭翻,刈稻也。,食祥吏翻。〕

    12冬,十二月,壬子,太皇太后鄭氏崩。〔考異曰:舊傳,大中末崩,誤也。今從實錄。〕

    七年〔(丙戍、八六六)〕

    1春,二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奏北庭回鶻固俊克西州、北庭、輪臺、清槙等城。〔北庭,本貞觀所置之庭州,長安二年,置北庭都護府,西七百里有清海鎮,又西延城,西行三百二十里至輪臺縣。「回鶻固俊」,新書及考異正文皆作「僕固俊」。考異曰:實錄曰:「義潮奏俊收西河及部落胡、漢皆歸伏,並表賀收西州等城事。」新吐蕃傳曰:「七年,俊擊取西州,收諸部。」按大中五年,義潮以十一州圖籍來上,西州已在其中。今始雲收西州者,蓋當時雖得其圖籍,其地猶爲吐蕃所據耳。

    論死熱寓居廓州,糾合旁側諸部,欲爲邊患,皆不從;所向盡爲仇敵,無所容。仇人以告拓跋懷光於鄯州,懷光引兵擊破之〔宋白曰:鄯州南至廓州一百八十里。考異曰:實錄曰:「義潮又奏鄯州城使張季顒押領拓跋懷光下使送到尚恐熱將,並隨身器甲等,並以進奉。」新吐蕃傳曰:「鄯州城使張季顒與尚恐熱戰,破之,收器鎧以獻。」今從補國史、實錄。〕

    2三月,戊寅,以河東節度使劉潼爲西川節度使。初,南詔圍巂州,東蠻浪稽部竭力助之,遂屠其城,〔謂去年陷巂州也。〕卑籠部怨南詔殺其父兄,導忠武戍兵襲浪稽,滅之。南詔由是怨唐。

    南詔遣清平官董成等詣成都,節度使李福盛儀衛以見之。故事,南詔使見節度使,拜伏於庭,成等曰:「驃信已應天順人,〔南詔自尋夢湊以來,自稱驃信,夷語君也。因僭號,自謂應天順人。〕我見節度使當抗禮。」傳言往返,自旦至日中不決;將士皆憤怒,福乃命捽而毆之〔捽,昨沒翻。毆,烏口翻。〕因械繫於獄。劉潼至槙,釋之,奏遣還國。詔召成等至京師,見於別殿,厚賜,勞而遣之。〔見,賢遍翻。勞,力到翻。〕

    3成德節度使王紹懿,在鎮十年,〔大中十一年,紹懿襲鎮。〕爲政寬簡,軍民便之。矣病,召兄紹鼎之子都佑兵馬使掠崇而告之日:「吾兄以汝之幼,以軍政授我。汝今長矣,〔長,知兩翻。〕我復以軍政歸汝。努力爲之,上忠朝廷,下和鄰藩,勿墜吾兄之業,汝之功也。」言竟而薨。〔史言王紹懿垂沒,精神不亂。〕

    4閏月,吐蕃寇邠寧,節度使薛弘宗拒卻之。

    5夏,四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辛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貶前西川節度使李福爲靳蘄王傳。〔以毆系南詔使者也。蘄王緝,順宗子。〕

    6五月,葬孝明皇后於景陵之側,主祔別廟。〔孝明皇后,宣宗母鄭太后也,懿安郭後,憲宗之元妃也,配食子太廟,鄭後,側室也,祔別廟,禮也。〕

    7六月,魏博節度使何弘敬薨,軍中立其子左司馬全皞爲留後。

    8以王景崇爲成德留後。

    9南詔酋龍遣善闡節度使楊緝〔【章:十二行本「緝」下有「思」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助安南節度使段酋遷守交趾,〔善闡府,南詔別都也,在交趾西北。〕以範暱些爲安南都統〔暱,尼質翻。些,蘇翻,又音細。〕趙諾眉爲扶邪都統。〔按實錄,扶邪縣屬羅伏州,蓋南詔所置也。〕監陳敕使韋仲宰將七千至峯州,〔監,古銜翻。陳,讀音陣。〕高駢得以益其軍,進擊南詔,屢破之。捷奏至海門,利瓦伊周皆匿之,數月無聲問。上怪之,以問維周,維周奏駢駐軍峯州,玩寇不進。上怒,以右武衛將軍王晏權代駢鎮安南,〔考異曰:補國史謂駢及晏權皆雲安南節度使。按時安南止有都護、經略、招討使耳,無節度使也。舊王智興傳,九子,無晏權名。實錄亦云命晏權代駢爲節度而無月日,蓋闕漏也。〕召駢詣闕,欲重貶之。晏權,智興之從子也。〔王智興歷德、順、憲、穆四朝,後爲武寧帥,尤貪橫。〕是月,駢大破南詔蠻於交趾,殺獲甚衆,遂圍交趾城。

    10秋,七月,以何全皞爲魏博留後。

    11冬,十月,甲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楊收爲宣歙觀察使。收性侈靡,門吏僮奴多倚爲奸利。楊玄價兄弟受方鎮之賂,屢有請託,收不能盡從;玄價怒,以爲叛己,故出之。

    12拓跋懷光以五百騎入廓州,生擒論恐熱,先刖其足,數而斬之,〔數,所具翻。〕傳首京師。其部衆東奔秦州,尚延心邀擊,破之,悉奏遷於嶺南。吐蕃自是衰絕,乞離胡君臣不知所終。〔乞離胡事始見二百四十六卷武宗會昌二年。〕

    13高駢圍交趾十餘日,蠻困蹙甚,城且下,會得王晏權牒,已與利瓦伊周將大軍發海門,駢即以軍事授韋仲宰,與麾下百餘人北歸。先是,仲宰遣小使王惠贊,駢遣小校曾袞入告交趾之捷,〔先,悉薦翻。〕至海中,望見旌旗東來,問遊船,〔遊船,遊奕之船。〕雲新經略使與監軍也。二人日謀曰:「維周必奪表留我,」乃匿於島間,維周過,即馳詣京師。上得奏,大喜,即加駢檢校工部尚書,復鎮安南。駢至海門而還。

    王晏權闇儒,動稟利瓦伊周之命;維周兇貪,諸將不爲之用,遂解重圍,〔重,直龍翻。〕蠻遁去者太半。駢至,復督勵將士攻城,〔復,扶又翻。〕遂克之,殺段酋遷及土蠻爲南詔鄉導者朱道古,〔鄉,讀曰向。蠻居安南界內者爲土蠻。〕斬首三萬餘級,〔考異曰:舊紀:十月,駢奏蠻寇悉平。實錄:「九月,駢奏殺戮都蠻統皈首遷、朱道古及斬首二千餘級。」十月丙申日下,又云「駢奏收復安南,蠻寇遁散。」又云「敗楊緝思、段酋遷、朱道古,殺戮三萬餘級。」新紀:「十月,高駢克安南。」按皈首遷,即段酋遷之誤也。補國史收城與敗緝思等共是一事。實錄分在兩月,不知其何據也。新南詔傳曰:「七年,六月,駢次交州,戰數勝,士酣鬬,斬其將張詮,李溠龍舉衆萬人降,拔波風三壁。緝思出戰敗,還走城,士乘之,超堞入,斬酋遷、暱些、諾眉,上首三萬級,安南平。」蓋因駢以六月至安南,終言之耳,安南實不以六月平也。今從新、舊紀。〕南詔遁去。駢又破土蠻附南詔者二洞,誅其酋長,土蠻帥衆歸附者萬七千人。〔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帥,讀曰率。〕

    14十一月,壬子,赦天下。詔安南、邕州、西川諸軍各保疆域,勿復進攻南詔;委劉潼曉諭,如能更修舊好,〔復,扶又翻。好,呼到翻;下同。〕一切不問。

    15置靜海軍於安南,以高駢爲節度使。〔自此迄宋朝,安南遂爲靜海軍節鎮。〕自李涿侵擾安南,〔【章:十二行本「安南」作「羣蠻」;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事見上卷宣宗大中十二年。〕爲安南患殆將十年,至是始平。駢築安南城,週三千步,造屋四十餘萬間。

    16十二月,黠戛斯遣將軍乙支連幾入貢,奏遣鞍馬迎冊立使及請亥年曆日。〔是年丙戍;亥,明年也。〕

    17以成德留後王景崇爲節度使。

    18上好音樂宴遊,殿前供奉樂工常近五百人,〔近,其靳翻。〕每月宴設不減十餘,〔宴設,謂宮中置宴也。宋朝內之排當。〕水陸皆備,〔言殽膳備水陸之品。〕聽樂觀優,不知厭倦,賜與動及千緡。曲江、昆明、灞滻、南宮、北苑、〔南宮,即興慶宮。禁苑,在皇城之北。〕昭應、咸陽,〔昭應有華清宮。咸陽有望賢樓。〕欲遊幸即行,不待供置,有司常具音樂、飲食、幄帟,〔帟,羊益翻。小幕曰帟。〕諸王立馬以備陪從。〔從,才用翻;下同。〕每行幸,內外諸司扈從者十餘萬人,所費不可勝紀。〔勝,音升。〕

    八年〔(丁亥、八六七)〕

    1春,正月,以魏博留後何全皞爲節度使。

    2二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入朝,〔宣宗大中五年,張義潮以沙州降,尋授以歸義節,至是入朝。〕以爲右神武統軍,命其族子惟深守歸義。

    3自安南至邕、廣,海路多潛石覆舟,靜海節度使高駢募工鑿之,漕無滯。

    4西川近邊六姓蠻,〔六姓蠻:一曰夷蠻,三曰訛蠻,四曰狼蠻,五曰勿鄧蠻,六曰白蠻。近,其靳翻。〕常持兩端,無寇則稱效順,有寇必爲前鋒;卑籠部獨盡心於唐,與羣蠻爲讎,朝廷賜姓李,除爲刺史。節度使劉潼遣將將兵助之,〔將,即亮翻。〕討六姓蠻,焚其部落,斬首五千餘級。

    5樂工李可及善爲新聲,三月,上以可及爲左威衛將軍,曹確諫曰:「太宗定文武官六百餘員,謂房玄齡曰:『朕以待天下賢士,工商雜流,不可處也。』〔處,昌呂翻。〕大和中,文宗欲以樂工尉遲璋爲王府率,〔尉,孿勿翻。杽宮有十率,諸王有府率。〕拾遺竇洵諫,即改光州長史。乞以兩朝故事,別除可及官。」不從。

    6夏,四月,上不豫,羣臣希進見。〔見,賢遍翻。〕

    7五月,丙辰,疏理天下繫囚,非巨蠹不可赦者,皆遞降一等。

    8秋,七月,壬寅,靳王緝薨。〔緝,順宗子。〕

    9懷州民訴旱,刺史劉仁規揭牓禁之〔揭,其列翻。〕民怒,相與作亂,逐仁規,仁規逃匿村舍。民入州宅,掠其家貲,登樓擊鼓,久之乃定。

    10甲子,以兵部侍郎、充諸道鹽鐵轉運等使、駙馬尉於琮同平章事。

    11宣歙觀察使楊收過華岳廟,〔華岳廟在華州華陰縣。華,戶化翻。〕施衣物,〔施,式豉翻。〕使巫祈禱;縣令誣以爲收罪。右拾遺韋保衡復言,收前爲相,除嚴譔江西節度使,受錢百萬,又置造船務,人其侵隱。〔復,扶又翻。〕八月,庚寅,貶收端州司馬。考異曰:舊傳曰:「韋保衡作相,又發收陰事,言前用嚴譔爲江西節度使,納賂百萬。明年,貶爲端州司馬。」按是時保衡未作相,舊傳誤。今從實錄。

    12九月,上疾瘳。

    13冬,十二月,信王鞆薨。〔鞆,憲宗子,音彌兗翻。〕

    14加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同平章事。

    唐紀六十七〔起着雍困敦(戊子),盡屠維赤奮若(己丑),凡二年。〕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中

    鹹通九年〔(戊子、八六八)〕

    1夏,六月,鳳翔少尹李師望上言:「巂州控扼南詔,爲其要衝,成都到遠,難以節制,請建定邊軍,屯重兵於巂州,以邛州爲理所。」〔理所,猶言治所也。上,時掌翻。巂,音髓。邛,渠容翻。〕朝廷以爲信然,以師望爲巂州刺史,充定邊軍節度,眉、蜀、邛、雅、嘉、黎等州觀察,統押諸蠻並統領諸道行營、制置等使。師望利於專制方面,故建此策;其實邛距成都纔百六十里,巂距邛千里,其欺罔如此。〔爲李師望以定邊軍致寇張本。〕

    2初,南詔陷安南,〔見上卷四年。〕敕徐泗募兵二千赴援,分八百人別戍桂州,初約三年一代。徐泗觀察使崔彥曾,慎由之從子也,〔崔慎由始見倦上卷宣宗大宗十一年。從,才用翻;下從孫同。〕性嚴刻;朝廷以徐兵驕,命鎮之。都押牙尹戡、教練使杜璋、〔大中六年五月,敕天下軍府有兵馬處,宜選會兵法、能弓馬等人充教練使,每年合教習時,常令教習。〕兵馬使徐行儉用事,軍中怨之。戌桂州者已六年,屢求代還,戡言於彥曾,以軍帑空虛,〔帑,他朗翻。〕發兵所費頗多,請更留戌卒一年;彥曾從之。戌卒聞之,怒。

    都虞候許佶、〔佶,其吉翻。〕軍校趙可立、姚周、張行實皆故徐州羣盜,州縣不能討,招出之,補牙職。會桂管觀察使李叢移湖南,新使未至,〔校,戶教翻。使,疏吏翻。〕秋,七月,佶等做亂,殺都將王仲甫,〔將,即亮翻。〕推糧料判官龐勳爲主,〔唐制,凡行軍,置隨軍糧料使,兵少者置糧料判官。勳,許雲翻。〕劫庫兵北還,所剩剽掠,〔劫桂州庫兵北歸徐州。還,因旋,又如字。剽,匹妙翻。〕州縣莫能御。朝廷聞之,八月,遣高品張敬思赦其罪,〔新書百官志:內侍省有高品一千六百九十六人。〕部送歸徐州,戌卒乃止剽掠。

    3以前靜海節度使高駢爲右金吾大將軍。駢請以從孫潯代鎮交趾,從之。〔潯,徐林翻。考異約:補國史曰:「高公侄孫潯將先鋒軍,每遇陳敵,身當矢石。及高公內舉交代,朝廷命潯節制交趾。」實錄但云高潯以下勒明姓名於碑陰,不雲潯爲節度使。新傳曰:「駢之戰,其從孫潯常爲先鋒,冒矢石以勸士。駢徙天平,薦潯自代;詔拜交州節度使。」按駢爲金吾半歲始除天平。今從補國史。〕

    4九月,戊戌,以山南東道節度使盧耽爲西川節度使;以有定邊軍之故,不領統押諸蠻安撫等使。〔既分西川置定邊軍,則諸蠻皆在定邊軍巡內。〕

    5龐勳等至湖南,〔湖南觀察治潭州。〕監軍以計誘之,使悉輸其甲兵。〔誘,音酉。〕山南東道節度使崔鉉嚴兵守要害,徐卒不敢入境,泛舟沿江東下。許佶等相與謀曰:「吾輩罪大於銀刀,〔銀刀見上卷三年。〕朝廷所以赦之者,慮緣道攻劫,或潰散爲患耳,若至徐州,必葅醢矣!」乃各以私財造甲兵旗幟。〔幟,昌志翻。〕過浙西,入淮南,淮南節度使令狐綯遣使慰勞,給芻米。〔勞,力到翻。芻,以飼馬;米,以給軍。〕

    都押牙李湘言於綯曰:「徐卒擅歸,勢必爲亂,雖無敕令誅討,藩鎮大臣當臨事制宜。高郵岸峽〔【章:十二行本「峽」作「峻」;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作「峽」。】〕而水深狹,請將奇兵伏於其側,焚荻舟以塞其前,〔塞,悉則翻。〕以勁兵蹙其後,可盡擒也。不然,縱之使得渡淮,至徐州,與怨憤之衆合,爲患必大。」綯素懦怯,且以無敕書,乃曰:「彼在淮南不爲暴,聽其自過,餘非吾事也。」

    勳招集銀刀等都竄匿及諸亡命匿於州中,衆至千人。丁巳,至泗州。〔泗州,晉、宋宿豫之地,後魏置南徐州,又置宿豫郡,又改東徐州,又改東楚州,周大象三年改泗州,開元二十四年,移州治臨淮縣。臨淮本漢徐城縣地,當泗水口,南北衝要之所。〕刺史杜慆饗之於球場,〔慆,他刀翻。〕優人致辭;〔致辭者,今諸藩府有大宴,則樂部頭當筵致辭,稱頌賓主之美,所謂致語者是也。〕徐卒以爲玩己,擒優人,欲斬之,坐者驚散。慆素爲之備,徐卒不敢爲亂而止。慆,悰之弟也。〔杜悰,歷事穆、文、武、宣,屢入相位,鹹通初,又爲相。〕

    先是,朝廷屢敕崔彥曾慰撫戌卒擅歸者,勿使憂疑。〔先,悉薦翻。〕彥曾遣使以敕意諭之,道路相望。勳亦申狀相繼,辭禮甚恭。戊午,行及徐城,〔徐城縣,屬泗州,宋朝省徐城爲鎮,入臨淮縣,在泗州北百於裏,自此兒西北,則入徐州界。然其道里迂遠,故龐勳等西入宿州,至苻離,則距徐州纔一百四十里耳。〕勳與許佶等乃於言於衆曰:「吾輩擅歸,思見妻子耳。今聞已有密敕下本軍,至則支分滅族矣!〔下,戶嫁翻。支分,謂被支解,而支體異處也,即咼刑。〕丈夫與其自頭網羅,爲天下笑,曷若相與戮力同心,赴蹈湯火,豈徒脫禍,兼富貴可求!況城中將士皆吾輩父兄子弟,吾輩一唱於外,彼必響應於內矣。然後遵王侍中故事,〔王侍中,謂無王智興也,事見二百四十二卷穆宗長慶二年。〕五十萬賞錢,可翹足待也!」衆皆呼躍稱善。將士趙武等十二人獨憂懼,欲逃去,悉〔【章:十二行本「悉」上有「勳」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斬之,遣使致其首於彥曾,且爲申狀,稱:「勳等遠戌六年,實懷鄉里;而武等因衆心不安,輒萌奸計。將士誠知詿誤,〔詿,古賣翻。〕敢避誅夷!今既蒙恩全宥,輒共誅手惡以補愆尤。」冬,十月,甲子,使者至彭城,彥曾執而訊之,具得其情,乃囚之。丁卯,勳復於遞中申狀,〔復,扶又翻。遞中,謂入郵筒遞送使府。〕稱:「將士自負罪戾,各懷憂疑,今已及苻離,尚未釋甲。〔苻離,漢股縣,時屬宿州。九域志:宿州北至徐州一百二十里。宋白曰:爾雅:莞,苻離。此地尤多此草,故名。〕蓋以軍將尹戡、杜璋、徐行儉等狡詐多疑,必生釁隙,乞且停此三人職任,以安衆心,仍乞戌還將士別置二營,共爲一將。」〔將,並即亮翻。〕

    時戌卒拒彭城止四驛,〔唐制:三十里一驛。四驛,百二十里。〕闔城忷懼。彥曾召諸將謀之,皆泣曰:「比以銀刀兇悍,〔比,毗至翻。悍,侯旰翻,又下罕翻。〕使一軍皆蒙惡名,殲夷流竄,不無枉濫。今冤痛之生未已,而桂州戌卒復爾猖狂,〔復,扶又翻;下同。〕若縱使入城,必爲逆亂,如此,則闔境塗地矣!不若乘其遠來疲弊,發兵擊之,我逸彼勞,往無不捷。」彥曾猶豫未決。團練判官溫廷〔【章:十二行本「廷」;乙十一行本同。】〕皓復言於彥曾曰:「安危之兆,已在目前,得失之機,決於今日。今擊之有三難,而舍之有五害:詔釋其罪而擅誅之,一難也。帥其父兄,討其子弟,二難也。〔帥,讀曰率。〕枝黨鉤連,刑戮必多,三難也。然當道戌卒擅歸,不誅則諸道戌邊者皆孝之,無以制御,一害也。將者一軍之首,而輒敢害之,〔謂戌卒殺都將王仲甫也。〕則凡爲將者何以號令士卒!二害也。所過剽掠,〔剽,匹妙翻。〕自爲甲兵,招納亡命,此而不討,何以懲惡!三害也。軍中將士,皆其親屬,銀刀餘黨,潛匿山澤,一旦內外俱發,何以支梧!四害也。〔如淳曰:枝梧,猶枝扞也。薛瓚曰:小柱爲枝,邪柱爲梧,今屋邪柱是也。〕逼脅軍府,誅所忌三將,又欲自爲一營,〔三將,謂尹戡、杜璋、徐行儉。及乞別營,事並見上。〕從之則銀刀之患復起,違之則託此爲作亂之端,五害也。惟明公去其三難,〔去,羌呂翻。〕絕其五害,早定大計,以副衆望。」

    時城中有兵四千三百,彥曾乃命都虞候原密等將兵三千人討勳,數勳之罪以令士衆,〔數,所具翻。〕且曰:「非惟塗炭平人,實亦污染將士。〔污,烏故翻。染,如豔翻,又如險翻。〕儻國家發兵誅討,則玉石俱焚矣!」〔書曰:火炎昆岡,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於猛火。〕又曰:「凡彼親屬,無用憂疑,罪止一身,必無連坐。」仍命宿州出兵苻離,泗州出兵於虹以邀之,〔虹,漢古縣,宋、魏廢省,古城在夏丘縣界;武德置虹縣於古虹城,貞觀八年移治夏丘,故城時屬宿州。九域志:在州東一百八十里。顏師古曰:虹,音貢,今音絳。〕且奏其狀。彥曾戒元密無傷敕使。〔時張敬思尚在勳軍中。〕

    戊辰,元密發彭城,軍容甚盛。諸將至任山北數里,〔任山在彭西南三十里。〕頓兵不進,共思所以奪敕使之計,欲俟賊入館,乃縱兵擊之,遣人變服負薪以詗賊。〔詗,翾正翻,又火迥翻。〕日暮,賊至任山,館中空無人,又無供給,疑之,見負薪者,執而榜之,〔榜,音彭。〕果得其情。乃爲偶人〔【章:十二行本「人」下有「執旗幟」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列于山下而潛遁。比夜,官軍始覺之,〔比,必利翻,及也;下比官軍、比追及,皆同音。〕恐賊潛伏山谷及間到來襲,〔間,古莧翻。〕復引兵退宿於城南,明旦,乃進追之。

    時賊已至苻離,宿州戌卒五百人出戰於濉水上,〔濉水,在虹縣靈壁東。〕望風奔潰,賊遂抵宿州。時宿州闕刺史,觀察副使焦璐攝州事,城中無復餘兵,庚午,賊攻陷之,璐走免。〔璐,音路。考異曰:舊紀:「九月,甲午,勳陷宿州。」今從鄭樵彭門紀亂及新紀。〕賊悉聚城中貨財,令百姓來取之,一日之中,四遠雲集,然後選募爲兵,有不願者立斬之,自旦至暮,得數千人。於是勒兵乘城,龐勳自稱兵馬留後。

    再宿,官軍始至,賊守備已嚴,不可復攻。宣是,焦璐聞苻離敗,〔先,悉薦翻。〕決汴水以斷北路,〔斷,音短。〕賊至,水尚淺可涉,比官軍至,已深矣。壬申,元密引兵渡水,將圍城,會大風賊以火箭射城外茅屋,〔射,而亦翻。〕延及官軍營,士卒進則冒矢石,退則限水火,賊急擊之,死者近三百人。〔近,其靳翻。〕元密等以爲賊必固守,但爲攻取之計。

    賊夜使婦人持更,〔夜有五更,使人各直一更,擊鼓以警衆,謂之持更。顏之推曰:一更、二更、三更、四更,皆以五爲節。西都賦雲:「衛以嚴更之署。」所以爾者,假令正月建寅,斗柄夕則指寅,晝則指午,自寅至午,凡歷五辰。冬、夏之夜,雖復長短,然復長短,然辰間遼闊,盈不至六,縮不至四,進退常在五者之間。更,歷也,經也,故曰五更。更,工衡翻。〕掠城中大船三百艘,備載資糧,順流而下,欲入江湖爲盜;〔宿州,古汴河之會,漕運及商旅所經,故城中有大船沿汴而下,入淮,則可以入江湖矣。艘,蘇遭翻。〕以千縑贈張敬思,遣騎送至汴之東境,〔此謂汴州東境也。〕縱使西歸。〔謂西歸長安。〕

    明旦,官軍知賊已去,狼狽追之,士卒皆未食,比追及,已肌乏。賊檥舟堤下而陳於堤外,〔陳,讀曰陣;下同。〕伏千人於舟中,〔檥,魚豈翻。〕官軍將至,陳者皆走入陂中。密以爲畏己,縱兵追之;賊自舟中出,夾攻之,自午及申,官軍大敗。密引兵走,陷於荷涫,〔涫,古丸翻。〕賊追及之,密等諸將及監敕皆死,士卒死者殆千人,其餘皆降於賊,無一人還徐者。賊問降卒以彭城人情計謀,知其無備,始有攻彭城之志。

    乙亥,龐勳引兵北渡濉水,踰山趣彭城。〔趣,七喻翻。〕其夕,崔彥曾始知元密敗,移牒鄰道求救;明日,塞門,〔塞,悉則翻。〕選城中丁壯爲手備,內外震恐,無復固志。或勸固志。或勸彥曾奔兗州,〔九域志:徐州北至兗週三百六十里。〕彥曾怒曰:「吾爲元帥,城陷而死,職也!」力斬言者。

    丁丑,賊至城下,衆六七千人,鼓譟動地,民居在城外者,賊皆慰撫,無所侵擾,由是人爭歸之,不移時,克羅城。彥曾退保子城,〔羅城,外大城也。子城,內小城也。〕民助賊攻之,推草車塞門而焚之,〔推,吐雷翻。塞,悉則翻。〕城陷。〔考異曰:舊紀:「九月,乙未,龐勳陷徐州,殺節度使崔彥曾、判官焦璐等。賊令別將梁丕守宿州,又遣劉行及丁景琮、吳迥攻圍泗州。」今從彭門紀及新紀。舊彥曾傳曰:「九年姐月十四日,賊逼徐州。十五日後,每旦大霧。十六日,彥曾並誅逆卒家口。十七日,昏霧尤甚,賊四面斬關而入。」實錄,自勳知徐州出兵退至苻離已後,皆置於十一月。今從彭門紀亂。〕賊囚彥曾於大彭館,執尹戡、杜璋、徐行儉,刳而剉之,〔刳其腹而寸剉之。〕盡滅其族。勳坐聽事,〔徐州觀察廳事也。聽,讀曰廳。〕盛陳兵衛,文武將吏伏謁,莫敢仰視。即日,城中願附從者萬餘人。

    戊寅,恂召溫庭皓,使草表求節鉞,庭皓曰:「此事甚大,非頃刻可成,請還家徐草之。」勳許之。明旦,勳使趣之,〔趣,讀曰促。〕庭皓來見勳曰:「昨日所以不即拒者,欲一見妻子耳。今已與妻子別,謹來就死。」勳熟視,笑曰:「書生敢爾,不畏死邪!龐勳能取徐州,何患無人草表!」遂釋之。

    有周重者,每以才略自責,勳迎爲上客,重爲勳草表,〔重爲,於僞翻。〕稱:「臣之一軍,乃漢室興王之地。〔漢高帝起於沛。唐沛縣數徐州,故稱之以自誇大。〕頃因節度使刻削軍府,刑賞失中,遂致迫逐。〔言士卒所以迫逐主帥者,皆其所自致。〕陛下奪其節制,翦滅一軍,〔見上卷三年。〕或死或流,冤橫無數。〔橫,戶孟翻。〕今聞本道復欲誅夷,將士不勝痛憤,推臣權兵馬留後,彈壓十萬之師,撫有四州之地。〔勝,音升。四州,謂徐、宿、濠、泗。〕臣聞見利乘時,帝王之資也。臣見利不失,遇時不疑;伏乞聖慈,復賜旌節。不然,揮戈曳戟,詣闕非遲!」庚辰,遣押牙張管奉詣京師。

    勳以許佶爲都虞候,趙可立爲都遊奕使,黨與各補牙職,分將諸軍。又遣舊將劉行及將千五百人屯濠州,李圓將二千人屯泗州,梁丕將千人屯宿州,自餘要害縣鎮,悉繕完戌守。徐人謂旌節之至不過旬月,願效力獻策遠近輻湊,乃至光、蔡、淮、浙、兗、鄆、沂、密羣盜,皆倍道歸之,闐溢郛郭,〔闐,停年翻。郛,芳無翻。〕旬日間,米鬥直錢二百。〔人來從亂者多,故米踊貴。〕勳詐爲崔彥曾請翦滅徐州表,其略曰:「一軍暴卒,儘可翦除;五縣愚民,各宜配隸。」〔五縣,彭城、蕭、豐、沛、滕也。〕又作詔書,依其所請,傳佈境內。徐人信之,皆歸怨朝廷,曰:「微桂州將士回戈,吾徒悉爲魚肉矣!

    劉行及引兵至渦口,〔渦口至濠州,僅隔淮水耳。渦,音戈。〕道路附從者增倍,濠州兵纔數百,刺史盧望回素不設備,不知所爲,乃開門具牛酒迎之。行人入城,囚望回,自行刺史事。〔考異曰:舊紀、實錄、新紀,濠州陷在十一月。按濠本徐之屬郡,勳始得徐州,則遣行及取之望回猶未及爲備,豈得至十一月!今從彭門紀亂。〕泗州刺史杜慆聞勳作亂,完守備以待之,且求救於江、淮。李圓遣精卒百人先入泗州,封府庫,慆遣人迎勞,〔勞,力到翻。〕誘之入城,悉誅之。〔誘,音酉。〕明日,圓至,即引兵圍城,城上矢石雨下,賊死者數百,乃斂兵屯城西。勳以泗州當江、淮之衝,益發兵助圓攻之,衆至萬餘,終不能克。〔史於此略言其終,下文始詳言其事。〕

    初,朝廷聞龐勳自任山還趣宿州,〔趣,七喻翻。〕遣高品康道偉齎敕書撫慰之。十一月,道偉至彭城。勳出郊迎,自任山至子城三十里,大陳甲兵,號令金鼓響震山谷,城中丁直壯,悉驅使乘城。宴道偉於球場,使人詐爲羣盜降者數千人,諸寨告捷者數十輩;復作求節鉞表,〔復,扶又翻。〕附道偉以聞。

    初,辛雲京之孫讜,〔辛雲京見二百二十二卷肅宗寶應二年。讜,多曩翻。〕寓居廣陵,喜任俠,〔喜,許記翻。如淳曰:相與信爲任,同是非爲俠,所謂權行州里,力折公侯者也。或曰:俠之爲言挾也,以權力俠輔人也。〕年五十不仕;與杜慆有舊,聞龐勳作亂,詣泗州,勸慆挈家避之,慆曰:「安平享其祿位,危難棄其城池,〔難,乃旦翻。〕吾不爲也!且人各有家,誰不愛之﹖我獨求生,何以安衆!誓與將士共死此城耳!」讜曰:「公能如是,僕與公同死!」乃還廣陵,與其家訣,壬辰,復如泗州。〔復,扶又翻。〕時民避亂,扶老攜幼,塞塗而來,〔塞,悉則翻。〕見讜,皆止之曰:「人皆南走,子獨北行,取死何爲!」讜不應。至泗州,賊已至城下,讜急棹小舟得入,慆即署團練判官。城中危懼,都押牙李雅有勇略,爲慆設守備,帥衆鼓譟,四出擊賊,賊退屯徐城,衆心稍安。

    龐勳募人爲兵,人利於剽掠,爭赴之,〔帥,讀曰率。剽,匹妙翻。〕至父遣其子,妻勉其夫,皆斷鉏首而銳之,〔據陸德明春秋左氏傳釋文:斷,音丁管翻,讀如短。齊景公使王黑以靈姑鞐率,請斷三尺而用之。楚令尹圍王旌以田,羋尹無宇斷之,是也。〕執以應募。〕

    鄰道聞勳據徐州,各遣兵據要害,而官軍尚少.賊衆日滋,官軍數不利。〔少,詩沼翻。數,所角翻。〕賊遂破魚臺近十縣。〔近,其靳翻。〕宋州東有磨山,民逃匿其上,勳遣其將張玄稔圍之。會旱,山泉竭,數萬口皆渴死。

    或說勳曰:〔說,式芮翻;下同。〕「留後止欲求節鉞,當恭順盡禮以事天子,外戢士卒,內撫百姓,庶幾可得。」勳雖不能用,然國忌猶行香,〔唐自中世以後,每國忌日,令天下州府悉於寺觀設齋焚香。開成初,禮部侍郎崔蠡以其事無經,據奏罷之,尋而復舊。畢仲荀幕府燕閒錄曰:「國忌行香,起於後魏。唐會要曰:天保七年,敕華、同等州僧、尼、道士,國忌日個就龍興寺行道散齋。至貞元五年,處州奏,「當州不在行香之數,乞同衢、婺等州行香。」有旨「依」。注又見前。〕饗士卒必先西向拜謝。〔凡方鎮大饗將士,必朝服,帥將佐西向望闕謝恩,言皆出於君賜也。〕癸卯,勳聞敕使入境,以爲必賜旌節,衆皆賀。明日,敕使至,但責崔彥曾及監軍張道謹,貶其官。勳大失望,遂囚敕使,不聽歸。

    詔以又金吾大將軍康承訓爲義成節度使、徐州行營都招討使,神武大將軍王晏權爲徐州北面行營招討使,羽林將軍載可師爲徐州南面行營招討使,〔考異曰:舊紀:「十年正月,以神武大將軍王晏權爲武寧節度使。晏權,智興之從子有。以右神策大將軍康承訓充徐泗行營都招討使,凡十八將,分董諸道之兵七萬三千一十五人。正月一日,進軍攻徐州。」又曰:「承訓大軍攻宿州賊將伾出戰,屢敗,乃受承訓義成節度使。」實錄:「九年十二月,以右金吾大將軍康承訓爲義成軍節度使、充徐泗行營兵馬都招討使。承訓不赴鎮,以節度使副使陳魴句當留後,以王晏權爲徐、泗、濠、宿等州觀察使、充徐州北面行營招討等使,羽林將軍戴可師爲徐州南面行營招討等使。」彭門紀亂、新紀,承訓等除招討使皆在十一月。唐年補錄:「十一月庚申,以太原節度使康承訓爲都統,討徐州。」按庚申乃十二月一日,承訓舊官亦非太原節度使。補錄誤也。今從彭門紀亂、新紀。〕大發諸道兵以隸三帥。〔帥,所類翻。〕承訓奏乞沙陀三部落使朱邪赤心〔沙陀、薩葛、安慶分爲三部。〕及吐谷渾、達靼、契苾酋長各帥其衆以自隨;〔靼,當葛翻。帥,讀曰率。〕詔許之。

    龐勳以李圓攻泗州九不克,遣其將吳迥代之。丙午,復進攻泗州,晝夜不息。時敕使郭厚本〔考異曰:舊紀、實錄作「郗厚本」,今從彭門紀亂及舊傳。〕將淮南兵千五百人救泗州,至洪澤,〔九域志:楚州淮陰縣有洪澤鎮。〕畏賊強,不敢進。辛讜請往求救,杜慆許之。丁未夜,乘小舟潛渡淮,至洪澤,說厚本,厚本不聽,比明,復還。己酉,賊攻城益急,欲焚水門,城中幾不能御;〔說,式彼翻。比,必利翻。幾,居依翻。〕讜請復往求救。慆曰:「前往徒還,今往何益﹖」讜曰:「此行得兵則生不返,不得則死之。」慆與之泣別。讜復乘小舟負戶突圍出,見厚本,爲陳利害,〔爲,於翻;下皆爲同。〕厚本將從之,淮南都將袁公弁曰:「賊勢如此,自保恐不足,何暇救人!」讜拔劍瞋目謂公弁曰:〔瞋,昌真翻。〕「賊百道攻城,陷在朝夕;公受詔救援而逗留不進,豈惟上負國恩!若泗州不守,則淮南遂爲寇場,公詎能獨存邪!我當殺公而後止〔【章:十二行本「止」作「死」;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雲無注本作「止」。】〕耳!」起,欲擊之,厚本起,抱止之,公弁僅免。讜乃回勿望泗州,慟哭中日,士卒皆爲之流涕。〔爲,於僞翻。〕厚本乃許分五百人與之,仍問將士,將士皆同願行。讜舉身〔【章:十二行本「身」下有「自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叩頭以謝將士,遂帥之抵淮南岸,〔帥,讀曰率。〕望賊方攻城,有軍吏言曰:「賊勢已似入城,還去則便。」〔憚賊不敢〔進兵,言還軍而去,則於事爲便也。〕讜逐之,攬得其髻,〔攬,撮持也。〕舉劍擊之,士卒共救之,曰:「千五百人判官,不可殺也。」讜曰:「臨東妄言惑衆,〔陳,讀曰陣。〕必不可舍!」衆請不能得,那共奪之。讜素多力,衆不能奪。讜曰:「將士但登舟,我則舍此人。」衆競登舟,乃舍之。士卒有回顧者,則斫之。驅至淮北,勒兵擊賊。慆於城上布兵與之相應,賊遂敗走,鼓譟逐之,至晡而還。〔還,從宜翻,又如字。〕

    龐勳遣其將劉〔【張:「劉」作「許」。】〕佶將精兵數千助吳迥攻泗州,劉行及自濠州遣其將王弘立引兵會之。戊午,鎮海節度使杜審權〔鎮海軍治潤州。〕遣都頭翟行約將四千人救泗州,〔翟,直格翻。〕己未,行約引兵至泗州,賊逆擊淮南,圍之,城中兵少,不能救,行約及士卒盡死。先是,令狐綯遣李湘將兵數千救泗州,〔先,悉薦翻。〕與郭厚本、袁公弁何兵屯都粱城,〔都梁城,在泗州盱眙縣北都梁山。項安世曰:都梁縣有小山,山上水極清淺,其山中悉產蘭草,綠葉紫莖,俗謂蘭爲都梁,因以名縣。〕與泗州隔淮相望。賊紀破翟行約,乘勝圍之。十二月,甲子,李湘等引兵出戰,大敗,賊遂陷都梁城,執湘及郭厚本送徐州;〔考異曰:舊紀:「十月,賊攻泗洲勢急,令狐綯慮失泗口,乃令大將李湘赴援,舉軍皆沒。湘與都監郭厚本俱爲賊所執,送徐州。」令狐綯傳曰:「賊聞湘來援,遣人致書於綯,辭情遜順,言『朝廷累有詔赦宥,但抗拒者三兩人耳,旦夕圖去之,即束身請命,願相公保任之。』綯即奏聞,請賜勳節鉞,仍誡李湘但戌淮口,賊已招降,不得立異。繇是湘軍解甲安寢,去警徹備,日與賊軍相對,歡笑交言。一日,賊軍乘間步騎徑入湘壘,淮卒五千人皆被生縶,送徐州,爲賊烝而食之。湘與監軍郭厚本爲龐勳斷手足,以徇於康承訓軍。時浙西杜審權發軍千人,與李湘約會兵,大將翟行約勇敢知名,浙軍未至而湘軍敗。賊乃分兵,立淮南旗幟,爲交鬬之狀,行約軍望見,急趣之,千人併爲賊所縛,送徐州。綯紀喪師,朝廷以馬舉代綯爲淮節度使。」辛讜傳曰:「湘率五千來援,賊詐降,敗於淮口,湘與郭厚本皆爲賊所執。」彭門紀亂曰:「勳以泗州堅守,遣劉佶共謀攻取。時淮南、宣、潤三道發兵戌都梁山舊城,與泗州隔淮而已,賊衆乃夜潛師渡淮,及明而逼城,濠州賊帥劉行及亦遣王弘立侵掠淮南,於是合衆急攻,官軍遂棄城出戰。十一月三十日,賊乃大敗官軍,殺害二千人,生降七八百人,並虜其將李湘等,鹹送于徐州,賊遂據有淮口,斷絕驛路。」又曰:「賊既破戴可師,令狐綯懼,乃遣使誘諭,約爲奏請節旄。」續皇王寶運錄曰:「十一月二十九日,浙西節度使杜審權差都頭翟行約將兵二千來救。三十日,行約領兵方欲入泗州,又被賊奔來,行約佔山,尋被圍合,城中兵士無可出救。賊又開圍,行約不知是計,便走欲去,而築着山下伏兵,須臾被殺,匹馬不餘,賊遂圍淮口鎮。有淮南都押衙李湘、鎮將袁公弁領馬步三千人被圍,從十一月三十日至十二月五日,李湘束甲出軍,被襲逐殺盡,卻入鎮者,使豎降旗,鎮內兵士老小一萬餘人,被劫驅送濠州。郭厚本此時遇害。」今從續保運錄。〕據淮口,〔泗水入進之口。〕漕驛路絕。〔謂東南漕驛入上都之路絕也。〕

    康承訓軍於新興,〔九域志:宋州寧陵縣有新興鎮。〕賊將姚周屯柳子,〔九域志:宿州臨漢縣有柳子鎮,在今宿州北九十里。范成大北使錄曰:自臨渙縣北行四十五里,至柳子鎮。張舜民郴行錄曰:柳子鎮在水城縣南。九域志:永城屬毫州,在州東北一百一十五里。〕出兵拒之。時諸道兵集者纔萬人,承訓以衆寡不敵,退屯宋州。龐勳以爲官軍不足畏,乃分遣其將丁從實等各將數千人南寇舒、廬,北侵沂、海,破沭陽、下蔡、烏江、漢東城縣之烏江亭也,隋置烏江縣,唐屬和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三十五里。巢,漢居巢縣,隋爲襄安縣,五德七年,改襄安爲巢縣,屬廬州。沭,食聿翻。〕攻陷徐州,殺刺史高錫望。又寇和州,〔滁州南至和州百五十里。〕刺史崔雍遣人以牛酒犒之,引賊登樓共飲,命軍士皆釋甲,指所愛二人爲子弟,乞全之,其餘惟賊所處。〔處,昌呂翻。〕賊遂大掠城中,殺士卒八百餘人。〔考異曰:彭門紀亂:「光、蔡山中草賊數百,攻破滁州,殺刺史高錫望,歸附龐勳。」舊紀:「十一月,吳迥既執李湘,乃令小將張行簡、吳約攻滁州,執刺史高錫望,手刃之,屠其城而去。行簡又進攻和州,刺史崔雍登城樓,謂吳約云云,遂剽城中居民,殺判官張涿,以涿浚城濠故也。勳又令劉贄攻濠州,陷之,囚刺史盧望回於回車館,望回鬱憤而死。」實錄:「閏月,賊陷和州、濠州。」明年二月又云:「勳遣張行簡攻滁州,入城,害刺史高錫望。」新紀:「十二月,賊陷滁、和。」今陷濠州從彭門紀亂,陷滁、和置執李湘下。〕

    泗州援兵紀絕,糧且盡,人食薄粥。閏月,己亥,辛讜言於杜慆,請出求救於淮、浙,夜,帥敢死士十人,執長柯斧,〔柯,斧柄也。帥,讀曰率。〕乘小舟,潛往斫賊水寨而出。明旦,賊乃覺之,以五舟遮其前,以五千人夾岸追之。賊舟重行遲,讜舟輕行疾,力鬬三十餘里,乃得免。癸卯,至揚州,見令狐綯;甲辰,至潤州,見杜審權。〔揚州南至潤州五十餘里。〕時泗州久無聲問,或傳已陷,讜紀至,審權乃遣押牙趙翼將甲士二千人,與淮南共輸米五千斛、鹽五百斛以救泗州。

    戴可師將兵三萬渡淮,轉戰而前,賊盡棄淮南之守。可師欲先奪淮口,後救泗州,壬申,圍都梁城;城中賊少,〔少,詩沼翻。〕拜於城上曰:「方與都頭議出降。」可師爲之退五里。〔爲,於僞翻。〕賊夜遁,明旦,惟空城。可師恃勝不設備,是日大霧,賊〔【章:十二行本「賊」上有「濠州」二字;退齋校同。】〕將王弘立引兵數萬疾徑奄至,〔疾徑,猶言快捷方式也。不由正路,直徑而行,取其便疾。〕縱擊官軍,官軍不及成列,遂大敗,將士觸兵及溺淮死,得免者纔數百人,亡器械、資糧、車馬以萬計,賊傳可師及監軍、將校首於彭城。〔考異曰:續寶運錄曰:「正月十八日,戴可師陷失,賊遂兇狂。」彭門紀亂曰:「可師引兵三萬欲先奪淮口,遂救泗州。十二月十三日,遲明,圍賊于都梁山下,賊已就降,而可師自恃兵強,不爲備,賊將王弘立者,將兵數萬人,快捷方式赴救,奔突而前,官軍潰亂,遂爲所敗,可師並監使、將將校已下鹹沒於陣。於是龐勳自謂前無強敵矣。」舊紀:「十二月,可師與賊轉戰,賊黨屢敗,盡棄淮南之守。十年正月,以可師充曹州行營招討使。時賊將劉行及、吳迥攻圍泗州,可師乘勝救之,屯於石樑驛。賊退去,可師追擊,生擒行及。賊保都梁城,登城拜曰:『見與都頭謀歸降。』可師既知其窘,乃退軍五里。其城西面有水,三面大軍,賊乃夜中涉水而遁。明早,開城門,惟病嫗數人而已。王師入壘未整,翌日,詰旦,重霧,賊軍大至,可師方大醉,單馬奔出,爲虹縣人郭真所殺,一軍盡沒。賊將吳迥進軍復圍泗州。」又曰:「龐勳奏:『當道先發戍嶺南兵士三千人春冬衣,今欲差人送赴邕管。』鄂嶽觀察使劉允章上書言:『龐勳聚徒十萬,今若遣人達嶺表,如戍卒與勳何勢,則禍難非細。』尋詔龐勳止絕,兼令江、淮諸道紀綱捕之。」實錄,可師敗繫於閏月下,而亦云十二月十三日。新紀,十二月壬申,亦用紀亂之日也。按紀亂上有臘月,又云,十二月十三日,其下無閏月,疑謂閏月十三日也。然據續寶運錄,閏月十一日,辛讜離泗州,十四日,至揚州乞兵糧。若於時可師在都梁,則讜必不捨可師而詣揚、潤也。若讜出在可師敗後,則令狐綯方自救不暇,何暇救泗州!若可師敗在正月,則新紀十二月巳除馬舉南面招討使。要之,必在辛讜適揚、潤之後,故置於此。〕

    龐勳自謂無敵於天下,作露布,散示諸寨及鄉村,於是淮南士民震恐,往往避地江左。令狐綯畏其侵軼,〔軼,徒結翻。〕遣使詣勳說諭,〔說,式芮翻。〕許爲奏請節鉞,〔爲,於僞翻。〕勳乃息兵俟命。由是淮南稍得收散卒,修手備。

    時汴路既絕,江、淮往來皆出壽州,〔自壽州泝淮即入潁、汴路。〕賊既破戴可師,乘勝圍壽州,掠諸道貢獻及商人貨,其路復絕。〔復,扶又翻;下同。〕勳益自驕,日事遊宴,周重諫曰:「自古驕滿奢逸,得而復失,成而覆敗,多矣,況未得未成而爲之者乎!」

    諸道兵大集於宋州,徐州始懼,應募者益少,而諸寨求益兵者相繼。勳乃使其黨散入鄉村,驅人爲兵。又見兵已及數萬人,〔見,賢遍翻。〕資糧匱竭,乃斂富室及商旅財,什取其七八,坐匿財夷宗者數百家。又與勳同舉兵於桂州者尤驕暴,奪人資財,掠人婦女,勳不能制,由是境內之民皆厭苦之,不聊生矣!

    王宴權兵數退饂,〔數,所角翻。〕朝廷命泰寧節度使曹翔代晏權爲徐州北面招討使。〔兗海,號泰寧軍。考異正文曰:曹翔、馬舉爲徐州南、北招討使。注曰:彭門紀亂作「馬士舉」,今從新紀。紀亂曰:「王晏權數爲賊所攻,雖不敗傷,亦時退縮。朝廷復除隴州牧曹翔嶺兗海節度使,充北面都統招討等使。又魏博原帥何公遣行軍薛尤將兵三萬人掎角破賊,曹翔軍於滕、蕭,其衆都六七萬人。」又言賊寇海州、壽州,皆敗。又言辛讜救泗州,雖系正月之下,蓋追敘以前之事。實錄:「二月,以馬舉爲淮南節度使,充南面招討使。初,康承訓率諸將正月一日進攻徐州,不克,賊圍壽州。王晏權數爲賊所攻,退縮不敢出戰,乃以曹翔爲兗海等州節度使,充北面招討使。魏博遣薛尤將兵三千,掎角討賊,賊衆攻海州,戍兵擊之,大敗。康承訓率衆屯於柳子之西。」皆承此而誤也。新紀,翔、舉除南、北招討,在十二月而無閏。今因翔與魏博同討徐州而見之,置於歲末。據考異,及明年馬舉解泗州圍事,則通鑑正文,「曹翔爲徐州北面招討使」之下,當有以「馬舉爲淮南節度使、充南面招討使」十四字。傳寫逸之也。〕前天雄節度使何全皞〔按何全皞爲魏博節度使。魏博本號天雄軍,未嘗徙它鎮,疑史衍「前」字。或曰:是時秦州號天雄軍,罷魏博軍號,故加「前」字。〕遣其將薛尤將兵萬三千人討龐勳,〔考異曰:彭門紀亂曰:「尤將三萬人,並曹翔軍,都六七萬人。」實錄:「魏博奏請出兵三千人助討徐、泗。」舊紀:「魏博何弘敬奏:當道點檢兵馬一萬三千赴行營。」姓名雖誤,今取其人數。〕翔軍於滕、沛,尤軍於豐、蕭。〔四縣皆屬徐州。滕,春秋滕子之國,隋置滕縣。宋白曰:以縣西南四十里有滕城也。豐,漢古縣。九域志:滕在州北一百九十五里。沛在西北一百四十里。豐在西北一百四時裏。蕭在西五十里。蕭縣亦以古蕭國爲名。〕

    9是歲,江、淮旱,蝗。

    十年(己丑,八六九)

    1春,正月,康承訓將諸道軍七萬餘人屯柳子之西,自新興至鹿塘三十里,壁壘相屬。〔屬,之慾翻。〕徐兵分戍四境,城中不及數千人,龐勳始懼。民多穴地匿其中,勳遣人搜掘爲兵,日不過三二十人。

    勳將孟敬文守風縣,狡悍而多兵,謀貳於勳,自爲符讖。勳聞之,會魏博攻豐,勳遣腹心將將三千助敬文守豐;敬文與之約共擊魏博軍,且譽其勇,〔「三千」之下,當有「人」字。將將,並即亮翻。譽,音餘。〕使爲前鋒。新軍既與魏博戰,〔新軍,謂龐勳新附之軍。〕敬文引兵退走,新軍盡沒。勳乃遣使紿之曰:〔紿,徒亥翻。〕「王弘立已克淮南,留後欲自往鎮之;悉召諸將,欲選一人可守徐州者。」敬文喜,即馳詣彭城。未至城數里,勳伏兵擒之,辛酉,殺之。

    2丁卯,同昌公主適右拾遺韋保衡,以保衡爲起居郎、駙馬都尉。〔同昌,隋郡名,唐爲迭州常芬縣。〕公主,郭淑妃之女,上特愛之,傾宮中珍玩以爲資送,賜第於廣化裏窗戶皆飾以雜寶,井欄、藥臼、槽匱亦以金銀爲之編金縷以爲箕筐,賜錢五百萬緡,他物稱是。〔稱,尺證翻。〕

    3徐賊寇海州。〔徐賊者,龐勳所遣兵也。九域志:徐州東至海州四百八十里。〕時諸道兵戍海州者已數千人,斷賊所過橋柱而弗殊,〔殊,絕也。斷橋柱而不使絕,待賊過踐踏而自陷。斷,因短;下鎖斷、斧斷同。〕仍伏兵要害以待之。賊過,橋崩,蒼黃散亂,伏兵發,盡殪之。〔殪,壹計翻。〕其攻壽州者復爲南道軍所破,斬獲數千人。〔南道軍,淮、浙之兵也。復,扶又翻。〕

    辛讜以浙西之軍至楚州,敕使張存誠以舟助之。徐賊水陸布兵,鎖斷淮流,浙西軍憚其強,不敢進,讜曰:「我請爲前鋒,勝則繼之,敗則汝走。」猶不可;讜乃募選軍中敢死士數十人,牒補職名,先以米舟三艘、鹽舟一艘乘風逆流直進,賊夾攻之,矢着舟板如急雨,〔夾攻者,兩岸賊兵也。艘,蘇遭翻。着,直略翻。〕及鎖,讜帥衆死戰,斧斷其鎖,乃得過。城上人喧呼動地,〔帥,讀曰率。呼,火故翻。〕杜慆及將佐皆泣迎之。乙酉,城上望見舟師張帆自東來,識其旗浙西軍也;去城十餘里,賊列火船拒之,帆止不進。慆令讜帥死士出迎之,乘戰艦衝賊陳而過,〔陳,讀曰陣。〕見張存誠帥米九艘,曰:「將士在道前卻,存誠屢欲自殺,〔憚,敵而不敢進,故爲之一前一卻。〕僅得至此,今又不進。」讜揚言:「賊不多,甚易與耳。」〔所以作衆氣而使之進。易,以鼓翻。〕帥衆揚旗鼓譟而前,〔帥,讀曰率;下同。〕賊見其勢猛銳,避之,遂得入城。

    4二月,端州司馬楊收長流驩州,尋賜死,其僚屬黨友坐長流嶺表者十餘人。

    初,尚書右丞裴坦子娶收女,資送甚盛,器用飾以犀玉;坦見之,怒曰:「破我家矣!」立命壞之。〔壞,音怪。〕已而收以竟以賄敗。

    5康承訓使朱邪赤心將沙陀三千騎爲前鋒,陷陳卻敵,〔陳,讀曰陣。〕十鎮之兵伏其驍勇。〔十鎮,謂義成、魏博、鄜延、義武、鳳翔、橫海、泰寧、宣武、忠武、天平也。〕承訓嘗引麾下千人渡渙水,〔宿州臨渙縣,以臨渙水得名。南北對境圖:渙水出毫州,南流入淮,正直五河口。〕賊伏兵圍之,赤心帥五百騎奮気衝圍,拔出承訓,賊勢披靡,〔気,步瓜翻。披,普彼翻。〕因合擊,敗之。〔敗,補邁翻。〕承訓數與賊戰,〔數,所角翻。〕賊軍屢敗。

    王弘立自矜淮口之捷,〔謂破戴可師也。〕請獨將所部三萬人破承訓,龐勳許之。己亥,弘立引兵渡濉水,夜,襲鹿塘寨,黎明,圍之。弘立與諸將臨望,自謂功在漏刻。沙陀左右突圍,出入如飛,賊紛擾移避,沙陀縱騎蹂之,〔蹂,人九翻。〕寨中諸軍爭出奮擊,賊大敗。官軍蹙之於濉水,溺死者不可勝紀,〔勝,因升。〕自鹿塘至襄城,〔此襄城非汝州之襄城,蓋徐、宿間別自有襄城也。〕伏屍五十里,斬首二萬餘級。弘立單騎走免,所驅掠平民皆散走山谷,不復還營,〔復,扶又翻。〕委棄資糧、器械山積。時有敕,諸軍破賊,得農民,皆釋之,自是賊每與官軍遇,其驅掠之民先自潰。龐勳、許佶以弘立驕惰致敗,欲斬之,周重爲之說勳曰:〔爲,於僞翻;下爲敵同。說,式芮翻。〕「弘立再勝未賞,〔再勝,謂取濠州,破戴可師。〕一敗而誅之,棄功錄過,爲敵報讎,諸將鹹懼矣;不若赦之,責其後效。」勳乃釋之。弘立收散卒纔數百人,請取泗州以補過,勳益其兵而遣之。

    6三月,辛未,以起居郎韋保衡爲左諫議大夫,充翰林學士。

    7徙郢王侃爲威王。〔侃,皇子也。〕

    8康承訓既破王弘立,進逼柳子,與姚週一月之間數十戰。丁亥,周引兵渡水,〔謂渡渙水也。〕官軍急擊之,周退走,官軍逐之,遂圍柳子。會大風,四面縱火,賊棄寨走,沙陀以精騎邀之,屠殺殆盡,自柳子至芳城,〔芳城,新書作「芳亭」。〕死者相枕,〔枕,職任翻。〕斬其將劉豐。周將麾下數十人奔宿州,宿州守將梁丕素與之有隙,開城聽入,執而展之。

    龐勳聞之大懼,與許佶議自將出戰。〔將,即亮翻。〕周重泣言於勳曰:「柳子地要兵精,姚周勇敢有謀,今一旦覆沒,危如累卵,不若遂建大號,悉兵四出,決力死戰。」又勸殺崔彥曾以絕人望。術士曹君長亦言:「徐州山川不容兩帥,〔帥,所類翻。〕今觀察使尚在,故留後未興。」賊黨皆以爲然。夏,四月,壬辰,勳殺彥曾及監軍張道謹、宣慰使仇大夫,僚佐焦璐、溫庭皓,並其親屬、賓客、僕妾皆死;斷淮南監軍郭厚本、都押衙李湘手足,〔斷,丁管翻。〕以示康承訓軍。勳乃集衆揚言曰:「勳始望國恩,〔大言以播告曰揚言。望國恩,謂望旌節也。〕庶全臣節;今日之事,前志已乖。自此,勳與諸君真反者也,當掃境內之兵,戮力同心,轉敗爲功耳。」衆皆稱善。於是命城中男子悉集球場,仍分遣諸將比屋大索,〔比,毗必翻。〕敢匿一男子者族其家。選丁壯,得三萬人,更造旗幟,〔更,工衡翻。幟,昌至翻。〕給以精兵。許佶等共推勳爲天冊將軍、大會明王。勳辭王爵。

    先是,辛讜復自泗州引驍勇四百人迎糧於揚、潤,〔先,悉薦翻。復,扶又翻。〕賊夾?之?之,轉戰百里,乃得出。至廣陵,止於公館,不敢歸家,舟載鹽米二萬石,錢萬三千緡,乙未,還至斗山。〔斗山,在今盱眙縣,亦曰徒山,臨淮流;斗山之東,則古盱眙。〕賊將王弘芝帥衆萬餘,拒之於盱眙,密佈戰艦百五十艘以塞淮流,〔帥,讀曰率。塞,悉則翻。〕又縱火船逆之。讜命以長叉託過,自卯戰及未,衆寡不敵,官軍不利。賊縛木於戰艦,〔艦,戶黯翻。〕旁出四五尺爲戰棚,〔棚,蒲庚翻。〕讜命勇士乘小舟入其下,矢刃不所不能及,以槍揭火牛焚之,〔揭,其謁翻。火牛,縛草爲之,爇以燒敵。今沿邊州郡防城庫積草,謂之火牛草。〕戰艦既然,〔然,謂火燃也。〕賊皆潰走,官軍乃得過入城。〔考異曰:續寶運錄曰:「二月七日,辛讜揀點驍勇,領空船十二隻般糧,二十日,卻到楚州,四月六日,離楚,八日,至斗山下,是日二更後,入泗州。」按正月二十七日,讜迎米船九隻入泗州,二月六日,未應食盡復出。又二十日卻到楚州,不應住四十五日後離彼。又上有二月十日授讜御史,不應下雲二月七日讜出般糧。疑是「三月」字也〕

    龐勳以父舉直爲大司馬,與許佶等留守徐州。或曰:「將軍方耀兵威,不可以父子之親,失上下之節。」乃令舉直趨拜於庭,勳據桉而受之。時魏博屢圍豐縣,龐勳欲先擊之,丙申,引兵發徐州。

    9戊戌,以前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令狐綯爲太保、分司。〔以綯在淮南喪師,命馬舉代之。〕

    10龐勳夜至豐縣,潛入城,魏博軍皆不之知。魏博分爲五寨,其近城者屯數千人,〔近,其靳翻。〕勳縱兵圍之,諸寨救之,勳伏兵要路,殺官軍二千人,餘皆返走。賊攻寨不克,至夜,解圍去。官軍畏其衆,且聞勳自來,諸寨皆宵潰。曹翔方圍滕縣,聞魏博敗,引兵退保兗州。〔曹翔,泰寧帥,本治兗州,故退保之。〕賊悉毀其城柵,運其資糧,傳檄徐州,盛自誇大,謂官軍爲國賊雲。

    馬舉將精兵三萬救泗州,乙巳,分軍三道度淮,至中流,大噪,聲聞數里。〔聞,音問。〕賊大驚,不測衆寡,斂兵屯城西寨。舉就圍之,縱火焚柵,賊衆大敗,斬首數千級;王弘立死,吳迥退保徐城,泗州之圍始解。泗州被圍凡七月,〔泗輩州自去年九月末受圍。〕守城者不得寐,面目皆生瘡。

    龐勳留豐縣數日,欲引兵西擊康承訓,或曰:「天時向暑,蠶麥方急,不若且休兵聚食,然後圖之。」或曰:「將軍出師數日,摧七萬之衆,〔謂破魏博之兵也。〕西軍震恐,〔西軍,謂康承訓之軍也,時屯柳子,其地在豐縣之西。〕乘此聲勢,彼破走必矣,時不可失。」龐舉直以書勸勳乘勝進軍,勳意遂決。丁未,發豐縣,庚戌,至蕭,約襄城、留武、小睢諸寨兵合五六萬人,以二十九日遲明攻柳子。〔遲,直利翻,待也。〕淮南敗卒在賊中者,〔李湘、袁公牟之兵也。〕逃詣康承訓,告以其期,承訓得先爲之備,秣馬整衆,設伏以待之。丙辰,襄城等兵先至柳子,遇伏,敗走。龐勳既自失期,遽引兵自三十里外赴之,比至,〔比,必利翻。〕諸寨已敗,勳所將皆市井白徒,官軍勢盛,皆不戰而潰。承訓命諸將急追之,以騎兵邀其前,步卒蹙其後,賊狼狽不知所之,自相蹈藉,殭屍數十里,〔藉,慈夜翻。僵,居良翻。〕死者數萬人。勳解甲服布襦而遁,〔襦,汝朱翻,短衣也。〕收散卒,纔及三千人,歸彭城,〔考異曰:實錄,勳敗於柳子在五月。蓋約奏到書之,其它皆如此,雖有日月,不可用。今從彭門紀亂。〕使其將張實分諸寨兵屯第城驛。〔第城驛在宿州西。〕

    勳初起下邳,土豪鄭鎰〔鎰,音逸。〕聚衆三千,自備資糧器械以應之,勳以爲將,謂之義軍。五月,沂州遣軍圍下邳,〔下邳縣,屬徐州。九域志:在州東一百八十里。〕勳命鎰救之,鎰帥所部來降。〔帥,讀曰率。〕

    11六月,陝民作亂,逐觀察使崔蕘。〔陝,失冉翻。蕘,如招翻。〕蕘以器韻自矜,不親政事,民訴旱,蕘指庭樹曰:「此尚有葉,何旱之有!」杖之。民怒,故逐之。蕘逃於民舍,渴求飲,民以溺飲之。〔溺,奴吊翻。飲之,於鴆翻。〕坐貶昭州司馬。

    12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徐商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癸卯,以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劉瞻同平章事。〔考異曰:玉泉子聞見錄曰:「徐公商判鹺,以瞻爲從事。商拜相,命官曾不及瞻。瞻出於羈旅,以楊玄翼樞密權重,可倚以圖事,而密啖閽者謁焉。瞻有儀表,加之詞辯俊利,玄翼一見悅之。每玄翼歸第,瞻輒候之,由是日加親熟,遂許以內廷之拜。既有日矣,瞻即復謁徐公曰:『相公過聽,以某辱在門館,幸遇相公登庸,四海之人孰不受相公之惠!某故相公從事,窮飢日加,且環歲矣;相公曾不以下位處之,某雖不佞,亦相公之恩不終也。今已別有許矣,請從此辭。』即下拜焉。商初聞瞻言,徒唯唯而已。迨聞別有計,不覺愕然,方欲遜謝,瞻已疾趨出矣。明日,內牓子出,以瞻爲翰林學士。」舊瞻傳:「劉瑑作相,以宗人遇之,薦爲翰林學士。」按瞻素有清節,必不至如玉泉子所云,恐出於愛憎之說。聞見錄又云:「玄翼爲鳳翔監軍,瞻即出爲太原亞尹,鄭從讜爲節度使,殊不禮焉。洎復入翰林而作相也,常謂人曰:『吾在北門,爲鄭尚書冷將息,不復病熱矣。』從讜南海之命,瞻所致也。」按舊傳,瞻自戶部侍郎承旨出爲太原尹、河東節度使,瞻爲學士,若非以罪謫,恐不爲少尹。又舊紀,鹹通十二年十二月,鄭從讜自宣武節度使爲廣州,在瞻驩州後,故知玉泉子所記皆虛。今不取。〕瞻,桂州人也。

    13馬舉自泗州引兵攻濠州,拔招義、鍾離、定遠。〔招義,漢睢陵縣地,宋置濟陰郡,隋廢郡爲化明縣,武德七年,改爲招義。鍾離,漢古縣;定遠,漢曲陽縣地,梁改爲定遠;唐皆屬濠州。九域志:招義在州東一百二十四里。定遠在州南八十里。〕劉行及設寨於城外以拒守,舉先遣輕騎挑戰,〔挑,徒了翻。〕賊見其衆少,爭出寨西擊之,舉引大軍數萬自他道擊其東南,遂焚其寨。賊入固守,舉塹其三面而圍之,北面臨淮,賊猶得與徐州通。龐勳遣吳迥助行及守濠州,屯兵北津以相應,〔北津,淮水之北岸也。凡臨水濟渡之處謂之津。〕舉遣別將渡淮擊之,斬獲數千,平其寨。

    14曹翔之退屯兗州也,留滄州卒四千人戍魯橋,〔滄州卒,橫海之兵也。九域志:濟州任城縣有魯橋鎮。〕卒擅還,翔曰:「以龐勳作亂,故討之。今滄卒不從約束,是自亂也!」勒兵迎之,圍於兗州城外,擇違命者二千人,悉誅之。朝廷聞魏博軍敗,以將軍宋威爲徐州西北面招討使,將兵三萬屯於豐、蕭之間,翔復引兵會之。〔復,扶又翻。〕

    秋,七月,康承訓克臨渙,殺獲萬人,遂拔襄城、留武、小睢等寨。曹翔拔滕縣,進擊豐、沛。賊諸寨戍兵多相帥逃匿,保據山林,〔帥,讀曰率。〕賊抄掠者過之,〔抄,楚交翻。〕輒爲所殺,而五八村尤甚。有陳全裕者爲之帥,〔帥,所類翻。〕凡判勳者皆歸之,衆至數千人,戰守之具皆備,環地數千〔【章:十二行本「千」作「十」;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作「千」。】〕裏,〔環,音宦。〕賊莫敢近。〔近,其靳翻。〕康承訓遣人招之,遂舉衆來降,賊黨益離。蘄縣土豪李袞殺賊守將,舉城降於承訓。〔蘄,漢古縣,唐屬宿州。九域志:在州南三十六里。〕沛縣手將李直詣彭城計事,裨將朱玫舉城降於曹翔。〔玫,莫柸翻。〕直自彭城還,玫逆擊,走之,翔發兵戍沛。玫,邠州人也。勳遣其將孫章、許佶各將數千人攻陳全裕、朱玫,皆不克而還。〔還,從宣翻。〕康承訓乘勝長驅,拔第城,進抵宿州之西,築城而手之。龐勳憂懣不知所爲,但禱神飯僧而已。〔懣,莫困翻,心煩也。飯,扶晚翻。〕

    15初,龐勳怒梁丕專殺姚周,黜之,使徐州舊將張玄稔代之治州事,〔治,直之翻。〕以其黨張儒、張實等將城中兵數萬拒官軍。儒等列寨數重於城外,環水自固;〔重,直龍翻。環,音宦。〕康承訓圍之。張實夜遣人潛出,以書白勳曰:「今國兵盡在城下,〔國兵,謂官軍也。〕西方必虛,將軍宜引兵出其不意,掠宋、毫之郊,彼必解圍而西,將軍設伏要害,迎擊其前,實等出城中兵蹙其後,破之必矣!」時曹翔使朱玫擊豐,破之,乘勝攻徐城、下邳,皆拔之,斬獲萬計。勳方憂懼欲走,得實書,即從其策,使龐舉直、許佶守徐州,引兵而西。

    八月,壬子,康承訓焚外寨,張儒等入保羅城,〔外寨,宿州城外之寨。羅城,宿州羅城也。〕官軍攻之,死者數千人不能克,〔考異曰:舊紀、實錄皆雲,八月,康承訓攻柳子寨,垂克,而賊將王弘立救至,王師大敗,承訓退保宋州。龐勳乘勝自帥徐州勁卒並攻泗州,留其都將許佶守徐州。詔馬舉援泗州。按弘立救柳子,爲承訓所敗。兼於時弘立死於泗州,勳亦未嘗親攻泗州。舊紀、實錄誤也、〕承訓患之,遣辯士於城下招諭之。張玄稔嘗戍邊有功,雖脅從於賊,心嘗憂憤,〔心「嘗」,當作「常」。〕時將所部兵子城,夜,召所親數十人謀歸國,因稍令布諭,協同者衆,乃遣腹心張皋夜出,以狀白承訓,約期殺賊將,舉城降,至日,請立青旌爲應,使衆心無疑。〔木行色青,木主生,使立青旌以示不殺。〕承訓大喜,從之。九月,丁巳,張儒等飲酒於柳溪亭,玄稔使部將董厚〔【嚴,「厚」改「原」。】〕等勒兵於亭西,玄稔先躍馬而前,大呼曰:「龐勳已梟首於僕射寨中,〔呼,火故翻。僕射,謂承訓也。〕此輩何得尚存!」士卒競進,遂斬張儒等數十人。城中大擾,玄稔諭以歸國之計及暮而定。戊午,開門出降。玄稔見承訓,肉袒膝行,涕泣謝罪。承訓慰勞,〔勞,力道翻;下賞勞同。〕即宣敕,拜御史中丞,賜遺甚厚。〔遺,唯季翻。〕

    玄稔復進言:〔復,扶又翻。〕「今舉城歸國,四遠未知,請詐爲城陷,引衆趨苻離及徐州,〔趨,七喻翻;下同。〕賊黨不疑,可盡擒也!」承訓許之。宿州舊兵三萬,承訓益以數百騎,皆賞勞而遣之。玄稔復入城,暮發平安火如常日。己未向晨,玄稔積薪數千束,縱火焚之,如城陷軍潰之狀,直趨苻離,苻離納之,既入,斬其守將,號令城中,皆聽命,收其兵,富復得萬人,〔復,扶又翻。〕北趨徐州。龐舉直、許佶聞之,嬰城拒守。

    辛酉,玄稔至彭城,引兵圍之,按兵未攻,先諭城上人曰:「朝廷唯誅逆黨,不傷良人;汝曹柰何爲賊城守﹖〔爲,於僞翻。〕若尚狐疑,須臾之間,同爲魚肉矣!」於是守城者稍稍棄甲投兵而下。崔彥曾故吏路審中開門納官軍,龐舉直、許佶帥其黨保子城,〔帥,讀曰率。〕日昃,賊黨自北門出,玄稔遣兵追之,斬舉直、佶首,餘黨多赴水死,悉捕戍桂州者親族,斬之,死者數千人,徐州遂平。

    龐勳將兵二萬自石山西出,所過焚掠無遺。耕申,承訓始知,引步騎八萬西擊之,使朱邪赤心將數千騎爲前鋒。〔考異曰:彭門紀亂雲「沙陀都頭朱邪赤衷」,按獻祖紀年錄當作「赤心」,紀亂誤也。〕勳襲宋州,陷其南城,刺史鄭處衝其北城,〔處,昌呂翻。〕賊知有備,捨去,渡汴,南掠毫州,〔九域志:宋州南至毫州一百二十里。〕沙陀追及之。勳引兵循渙水而東,將歸彭城,爲殺陀所逼,不暇飲食,至蘄,〔蘄,秦、漢古縣,宋置譙郡,齊爲北譙郡;時爲縣,屬宿州。九域志:在州南三十六里。〕將濟水,李袞發橋,勒兵拒之。賊惶惑不知所之,至縣西,官軍大集,縱擊,殺賊近萬人,〔近,其靳翻。〕餘皆溺死,降者纔及千人,勳亦死而人莫之識,數日,乃獲其屍。〔考異曰:彭門紀亂曰:「初,龐勳之求節也,必希歲內得之,於是閭里小兒競歌之曰:『得節不得節,不過十二月。』即龐勳九年十月十七日作亂,十年九月十九日就戮,通其閏月計之,正一歲而滅。」按六日,承訓知勳掠毫、宋,即追之,至蘄縣,得之。恐未至十九日,疑是九日也。新紀,九月癸酉,龐勳伏誅用彭門紀亂也。〕賊宿遷等諸寨皆殺其守將而降。〔宿遷,晉宿豫縣也,唐避代宗諱,改曰宿遷,屬徐州,在下邳東南一百八十里。〕宋威亦取蕭縣,吳迥獨守濠州不下。

    冬,十月,以張玄稔爲右驍衛大將軍、御史大夫。

    馬舉攻濠州,自夏及冬不克,城中糧盡,殺人而食之,官軍深塹重圍以守之。〔重,直龍翻。〕辛丑夜,吳迥突圍走,舉勒兵追之,殺獲殆盡,迥死於招義。

    以康承訓爲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以杜慆爲義成節度使。上嘉朱邪赤心之功,置大同軍於雲州,以赤心爲節度使,〔會昌中,巳置大同軍團練使於雲州,尋爲防禦,今升爲節鎮。〕召見,留爲左金吾上將軍,賜姓名李國昌,〔其後李國昌父子卒以雲州起兵,蓋尋遣之還鎮也。薛史曰:赤心賜姓名,系鄭王房。見,賢遍翻。〕賞賚甚厚。以辛讜爲毫州刺史。讜在泗州,犯圍出迎兵糧,往返凡十二,及除毫州,上表言:「出之功,非杜慆不能成也!」賜和州刺史崔雍自盡,〔以其開門延賊也。考異曰:舊紀:「八月,和州防虞行官石侔等訟雍罪,某月,賜自盡。」實錄訟在八月,賜自盡在十月。今從之。〕家屬流康州,兄弟五人皆遠貶。

    16上荒宴,不親庶政,委任路巖;巖奢靡,頗通賂遺,〔遺,唯季翻。〕左右用事。至德令陳蟠叟因上書召對,〔肅宗至德元載,分鄱陽秋浦置至德縣,屬饒州。〕言:「請破邊鹹一家,可贍軍二年。」上問:「鹹爲誰﹖」對曰:「路巖親吏。」上怒,流蟠叟於愛州,自是無敢言者。

    17初,南詔遣使者楊酋慶來謝釋董成之囚,〔釋董成上卷七年。〕定邊節度使李師望欲激怒南詔以求功,遂殺酋慶。西川大將恨師望分裂巡屬,〔謂分西川巡屬邛、巂等州別立定邊軍也,事見上九年六月。〕陰遣人致意南詔,使入寇。師望貪殘,聚私貨以百萬計,戍卒怨怒,欲生食之,師望以計免。朝廷徵還,以太府少卿竇滂代之。滂貪殘又甚於師望,故蠻寇未至,而定邊固已困矣。

    是月,南詔驃信酋龍傾國入寇,自變量萬衆擊董舂烏部,破之。〔董舂烏部,西川附塞蠻也。〕十一月,蠻進寇巂州,定邊都頭安在榮守清溪關,蠻攻之,再榮退屯大渡河北,與之隔水相射〔射,而亦翻。〕九日八夜。蠻密分軍開〔【章:十二行本「開」上有「伐木」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道,逾雪坡,奄至沐源川,〔雪坡,雪嶺之坡也。沐源川在嘉州羅目縣界,麟德二年,開生獠,置羅目縣及沐州;後廢沐州,以羅目屬嘉州;宋朝又廢羅目爲鎮,屬峨眉縣。又今嘉州犍爲縣有沐川鎮。〕滂遣兗海將黃卓帥五百人拒之,舉軍覆沒。〔帥,讀曰率。〕十二月,丁酉,蠻衣兗海之衣,詐爲敗卒,至江岸呼船,〔蠻衣,於既翻。此江,青衣江也。〕已濟,衆乃覺之,遂陷犍爲,縱兵焚掠陵、榮二州之境。〔犍爲,漢郡名,後周置武陽縣,隋開皇初,改名犍爲,因山爲名也,唐屬嘉州。九域志:在州東南一百二十里。犍,居言翻。〕後數日,蠻軍大集於陵雲寺,與嘉州對岸,〔嘉州,漢犍爲郡南安縣地。梁武帝開通外徼,立青州,取青衣以爲名。西魏改青州爲眉州,取峨眉山以爲名。後周復曰青州,又改曰嘉州,取漢嘉郡以爲名。隋又改曰眉州,唐復曰嘉州,別置眉州於漢武陽縣地。陵雲寺在嘉州南山,開元中,僧海通於瀆江、沫水、蒙水三江之會,悍流怒浪之濱,鑿山爲彌勒大像,高踰三百六十尺,建七層閣以覆之。〕刺史楊忞〔忞,莫巾翻。〕與定邊監軍張允瓊勒兵拒之。蠻潛遣奇兵自東津濟,夾擊官軍,殺忠武都將顏慶師,餘衆皆潰,忞、允瓊脫身走。壬子,陷嘉州。慶師,慶復之弟也。

    竇滂自將兵拒蠻於大渡河,驃信詐遣清平官數人詣滂結和,滂與語未畢,蠻乘船桒爭渡,忠武、徐宿兩軍結陳抗之。〔徐宿,舊武寧軍,以其軍數亂逆,罷節鎮。陳,讀曰陣。〕滂懼自經於帳中。徐州將苗全緒解之,曰:「都統何至於是!」全緒與安再榮及忠武將勒兵出戰,滂遂單騎宵遁。三將謀曰:「今衆寡不敵,明旦復戰,吾屬盡矣;〔復,扶又翻。〕不若乘夜攻之,使之驚亂,然後解去。」於是夜入蠻軍,弓弩亂髮,蠻大驚,三將乃全軍引去。蠻進陷黎、雅,民竄匿山谷,敗軍所在焚掠。滂奔導江。〔導江,本劉蜀所置都安縣,後周改爲汶山,唐改曰導江,屬彭州。九域志:在州西九十里。〕邛州軍資儲偫皆散於亂兵之手,〔偫,丈裏翻。〕蠻至,城已空,通行無礙矣。〔考異曰:張雲鹹通解圍錄曰:「十年,十月,南蠻衆擊董舂烏部落,傾其巢窟,舂烏以其衆保北柵。俄而蠻掩至沐源川,遂逼嘉州,南自清溪關寇黎、雅。」糀錦裏耆舊傳曰:「十一年,庚寅,節度使盧僕射耽。冬,雲南蠻數萬寇邊,突破清溪關,犯大渡河,遂進陷沈黎,突邛暇崍,直雅、邛。」按解圍錄、新、舊紀皆在十年冬,蠻入寇;而糀獨以爲十一年冬,誤也。新傳曰:「十年,乃入寇,以兵綴清溪關,密引衆伐木開道,徑雪坡,盛夏,卒凍死者二千人,出沐源,窺嘉州。」按蠻以十一月至沐源川,非盛夏,新傳誤也。實錄又曰:「驃信以十月三日離善闡,每人止將米炒一斗隨身。乃詔高駢乘其國內無兵備,進攻善闡,以解衝突。」按駢時爲鄆州節度使,不在安南,恐實錄誤也。〕

    詔左神武將軍顏慶復將兵赴援。

    唐紀六十八〔起上章攝提格(庚寅),盡柔兆涒灘(丙申),凡七年。〕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下

    鹹通十一年〔(庚寅、八七〇)〕

    1春,正月,甲寅朔,羣臣上尊號曰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聖廣孝皇帝;赦天下。

    2西川之民聞蠻寇將至,爭走入成都。時成都但有子城,亦無壕,人所佔地〔佔,之贍翻。〕各不過一席許,雨則戴箕盎以自庇;又乏水,取摩訶池泥汁,澄而飲之。〔成都記:摩訶池在張儀子城內。隋蜀王秀取土築廣子城,因爲池。有胡僧見之曰:「摩訶宮毗羅。」蓋胡僧謂「摩訶」爲大,「宮毗羅」爲龍,謂此池廣大有龍耳。因名名摩訶池。或曰蕭摩訶所開,非也。池今在成都縣東南十二里。〕

    將士不習武備,節度使盧耽召彭州刺史吳行魯使攝參謀,與前瀘州刺史楊慶復〔考異曰:新傳雲「瀘州刺史楊慶」。錦裏耆舊傳雲「嘉州」,誤也。今從解圍錄。〕共修守備,選將校,分職事,〔將,即亮翻;下同。校,戶教翻。〕立戰棚,具炮檑,〔棚,蒲庚翻。炮,普教翻。檑,盧對翻,檑木也;自城上下之以壓敵。〕造器備,嚴警邏。先是,西川將士多虛職名,亦無稟給。〔先,悉薦翻。〕至是,揭牓募驍勇之士,〔邏,郎佐翻。揭,丘傑翻。〕補以實職,厚給糧賜,應募者雲集。慶復乃諭之曰:「汝曹皆軍中子弟,年少材勇,〔少,詩照翻。〕平居無料自進,今蠻寇憑陵,乃汝曹取富貴之秋也,可不勉乎!」皆歡呼踊躍。於是列兵械於庭,使之各試所能,兩兩角勝,察其勇法而進退之,得選兵三千人,號曰「突將」。行魯,彭州人也。

    戊午,蠻至眉州,耽遣同節度副使王偃等齎書見其用事之臣杜元忠,與之約和。蠻報曰:「我輩行止,口系雅懷。」

    3路巖、韋保衡上言:「康承訓討龐勳時,逗橈不進,〔上,時掌翻。逗,音豆。橈,奴教翻。〕又不能盡其餘黨,又貪虜獲,不時上功。」〔上,時掌翻。〕辛酉,貶蜀王傅、分司;蜀王佶,皇子也。考異曰:新傳曰:「宰相路巖、韋保衡劾承訓討賊逗橈,貪虜獲,不時上功,貶蜀王傅、分司東都。」按此時保衡未爲相,蓋以尚主之故,上用其言,故得擠承訓也。〕尋再貶恩州司馬。

    4南詔進軍新津,〔新津,漢武陽縣,後周改爲新津,唐屬蜀州。九域志。在州東南七十里。〕定邊之北境也。盧耽遣同節度副使譚奉祀致書於杜元忠,問其所以來之意;蠻留之不還。院遣使告急於朝,〔朝,直遙翻。〕且請遣使與和,以紓一時之患。朝廷命知四方館事、太僕卿支詳爲宣諭通和使。〔晏公類要曰:舊儀,於通事舍人中,以宿長一人總知館事,謂之館主,凡四方貢納及章表皆受而進之。唐自中世以後,始以他官判四方館事。〕蠻以耽待之恭,亦爲之盤桓,〔爲,於僞翻。〕而成都守備由是粗完。〔粗,坐五翻。〕

    甲子,蠻長驅而北,陷雙流。〔雙流,漢廣都縣地,隋置雙流縣,唐屬成都府。九域志:在府南四十里。〕庚午,耽遣節度副使柳盤往見之,杜元忠授盤書一通,曰:「此通和之後,驃信與察府相見之儀也。」其儀以王者自處,〔處,昌呂翻。〕語極驕慢。又遣人負彩幕至城南,雲欲張陳蜀王廳以居驃信。〔隋蜀王秀鎮蜀,起聽事,極爲宏壯。廳,他經翻。〕

    癸酉,廢定邊軍,復以七州歸西川。〔七州,邛、眉、蜀、雅、嘉、黎、嶲也。〕

    是日,蠻軍抵成都城下。前一日,盧耽遣先鋒遊弈使王晝至漢州詗援軍,且趣之。〔詗,翾正翻,又火迥翻。趣,讀曰促。〕時興元六千人、鳳翔四千人已至漢州,會竇滂以忠武、義成、徐宿四千人自導江奔漢州、就援軍以自存。丁丑,王晝以興元、資、簡兵三馴餘人軍於毗橋,〔毗橋,在漢州南界。〕遇蠻前鋒,與戰不利,退保漢州。時成都日望援軍之至,而竇滂自以失地。〔謂失定邊軍也。〕欲西川相繼陷沒以分其責,每援軍自北至,輒說之曰:「蠻衆多於官軍數十倍,官軍遠來疲弊,未易遽前。」〔說,式芮翻。易,以豉翻。〕諸將信之,皆狐疑不進。成都十將李自孝陰與蠻通,欲焚城東倉爲內應,城中執而殺之。後數日,蠻果攻城,久之,城中無應而止。

    二月,癸未朔,蠻合梯衝四面攻成都,城上以鉤繯挽之使近,〔梯,雲梯;衝,衝車也。繯,於善翻,屈轉其索如環鉤,施於其端。〕投火沃油焚之,攻者皆死。盧耽以楊慶復、攝左都押牙李驤各帥突將出戰,〔帥,讀曰率。〕殺傷蠻二千餘人,會暮,焚其攻具三千餘物而還。蜀人素怯,其突將新爲慶復所獎拔,且利於厚賞,勇氣自倍,其不得出者,皆憤鬱求奮。後數日,賊取民籬,重沓溼而屈之,以爲蓬,〔重,直龍翻。「蓬」,當作「篷」。編竹以覆舟曰篷。言溼籬而屈之,狀如方之眠篷也。〕置人其下,舉以抵城而斸之,〔斸,陟玉翻,斫也,掘也。〕矢石不能入,火不能然,〔然,與燃同,燒也。〕慶復鎔鐵汁以灌之,攻者又死。

    乙酉,支詳遣使與蠻約和。丁亥,蠻斂兵請和。戊子,遺使迎支詳。時顏慶復以援軍將至,詳謂蠻使曰:「受詔詣定邊約和,今雲南乃圍成都,則與向日詔旨異矣。且朝廷所以和者,冀其不犯成都也。今矢石晝夜相交,何謂和乎!」蠻見和使不至,〔使,並疏吏翻。〕庚寅,復進攻城。〔復扶又翻。〕辛卯,城中出兵擊之,乃退。

    初,韋皋招南詔以破吐蕃,既而蠻訴以無甲弩,皋使匠教之,數歲,蠻中甲弩皆精利。又,東蠻苴那時、勿鄧、夢衝三部助皋破吐蕃有功,〔事見二百三十三卷德宗興元五年。〕其後邊吏遇之無狀,東蠻怨唐深,自附於南詔,每從南詔入寇,爲之盡力,〔爲,於僞翻。〕得唐人,皆虐殺之。

    朝廷貶竇滂爲康州司戶,以顏慶復爲東川節度使,凡援蜀諸軍,皆受慶復節制。癸巳,慶復至新都,〔九域志:新都縣在成都府北四十五里。〕蠻分兵往拒之。甲午,與慶復遇,慶復大破蠻軍,殺二千餘人,蜀民數千人爭操芟刀、白棓以助官軍,〔操,七刀翻。芟刀,農家所以芟草。棓,蒲項翻。〕呼聲震野。〔呼,火故翻。〕乙未,蠻步騎數萬復至,〔復,扶又翻。〕會右武衛上將軍宋威以忠武〔【章:十二行本「武」下有「軍」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二千人至,即與諸軍會戰,蠻軍大敗,死者五千餘人,退保星宿山。〔宿,音秀。〕威進軍沱江驛,〔沱江驛,在成都府新繁縣。禹貢,岷山導江,別爲沱。沱,徒河翻。〕距成都三十里。蠻遣其臣楊定保詣支詳請和,詳曰:「宜先解圍退軍。」定保還,蠻圍城如故。城中不知援軍之至,但見其數來請和,〔數,所角翻。〕知援軍必勝矣。戊戌,蠻復請和,使者十返,城中亦依違答之。蠻以援軍在近,攻城尤急,驃信以下親立矢石之間。庚子,官軍至城下與蠻戰,奪其升遷橋,〔升遷橋,即升僊秦時李冰所起,舊名七星橋。〕是夕,蠻自燒攻具遁去,比明,官軍乃覺之。〔比,必利翻,及也。〕

    初,朝廷使顏慶復救成都,命宋威屯綿、漢爲後繼。〔綿、漢,二州名。〕威乘勝先至城下,破蠻軍功居多,慶復疾之。威飯士欲追蠻軍,〔飯,扶晚翻。〕城中戰士亦欲與北軍合勢俱進,慶復牒威,奪其軍,勒歸漢州。蠻至雙流,阻新穿水,〔九域志:蜀州新津縣有新穿鎮。〕造橋未成,狼狽失度,〔失度者,失其常度也。〕三日,橋成,乃得過,斷橋而去。〔斷,丁管翻。〕甲兵服物遺棄於路,蜀人甚恨之。黎州刺史嚴師本收散卒數千保邛州,蠻圍之,二日,不克,亦捨去。

    顏慶復始教蜀人築壅門城,〔城門之外,別築垣牆以遮城門謂之壅門,今人謂之八卦牆者是也。〕穿塹引水滿之,植鹿角,分營鋪,〔斬木爲鹿角,植之城外,以限衝突,今人謂之排杈者是。分立寨屋,謂之營,以居士卒。城上分立小屋,使守卒居之以候望,謂之鋪。鋪,普故翻。〕蠻知有備,自是不復犯成都矣。〔復,扶又翻。〕

    先是,西川牙將有職無官,〔先,悉薦翻。〕及拒卻南詔,四人以功授監察御史,〔此所謂官也。〕堂帖,人輸堂例錢三百緡;貧者苦之。〔有功授官而微其輸錢;史言唐之紀綱大壞。〕

    5三月,左僕射、同平章事曹確同平章事,充鎮海節度使。

    6夏,四月,丙午,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韋保衡同平章事。

    7徐賊餘黨猶相聚閭里爲羣盜,散居兗、鄆、青、齊之間,詔徐州觀察使夏侯瞳招諭之。〔瞳,徒紅翻。〕

    8五月,丁丑,以邛州刺史吳行魯爲西川留後。

    9光州民逐刺史李弱翁,弱翁奔新息。〔新息,漢古縣,唐屬蔡州。九域志:在州東南一百五十五里,去光州九十里。〕左補闕楊堪等上言:「刺史不道,百姓負冤,當訴於朝廷,置諸典刑,豈得羣黨相聚,擅自斥逐,亂上下之分!此風殆不可長,〔分,扶問翻。長,知兩翻。〕宜加嚴誅以懲來者。」

    10上令百官議處置徐州之宜。〔處,昌呂翻。〕六月,丙午,太子少傅李膠等狀,以爲:「徐州雖屢構禍亂,〔謂銀刀及桂州戍卒也。〕未必比屋頑兇;〔比,毗必翻。〕蓋由統御失人,是至奸回乘釁。今使名雖降,〔謂降節度爲觀察。使,疏吏翻。〕兵額尚存,以爲支郡則糧餉不給,分隸別藩則人心未服;或舊惡相濟,更成披猖。惟泗州向因攻守,結釁已深,〔事見上卷九年、十年。〕宜有更張,庶爲兩便。」〔更,工衡翻。〕詔從之,徐州依舊爲觀察使,統徐、濠、宿三州,泗州爲團練使,割隸淮南。

    11加幽州節度使張允伸兼侍中。

    12秋,八月,乙未,同昌公主薨。上痛悼不已,殺翰林醫官韓宗劭等二十餘人,悉收捕其親族三百餘人系京兆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劉贍名諫官使言之,諫官莫敢言者,乃自上言,〔上,時掌翻。〕以爲:「修短之期,人之定分。昨公主有疾,深軫聖慈。宗劭等診療之時,〔診,止忍翻,候脈也。療,力照翻,治疾也。〕惟求疾愈,備施方術,非不盡心,而禍福難移,竟成差跌,〔跌,徒結翻。〕原其情狀,亦可哀矜。而械繫老幼三百餘人,物議沸騰,道路蹉嘆。奈何以達理知命之君,涉肆暴不明之謗!蓋由安不慮危,忿不思難之故也。伏願少回聖慮,寬釋系者。」上覽疏,不悅。贍又與京兆尹溫璋力諫於上前;上大怒,叱出之。

    13魏博節度使何全皞年少,驕暴好殺,〔少,詩照翻。好,呼到翻。〕又減將士衣糧。將士作亂,全皞單騎走,追殺之,〔何進滔得魏博,傳三世,四十二年而滅。〕推大將韓君雄爲留後。成德節度使王景崇爲之請旌節;〔爲之,於僞翻。〕九月,庚戌,以君雄爲魏博留後。

    14丙辰,以劉瞻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貶溫璋振州司馬。璋嘆曰:「生不逢時,死何足惜!」是夕,仰藥卒。〔仰,牛向翻。〕敕〔【章:十二行本「敕」上有「庚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曰:「苟無蠹害,何至於斯!惡實貫盈,死有餘責。宜令三日內且於城外權瘞,〔瘞,於計翻。〕俟輕恩宥,方許歸葬,使中外快心,奸邪知懼。」己巳,貶右諫議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誥楊知至、禮部郎中魏簹等於嶺南,〔比,音毗。簹,都郎翻。〕皆坐與劉瞻親善,爲韋保衡所逐也。知至,汝士之子;〔汝士,虞卿從兄也,見二百四十一卷穆宗長慶元年。〕簹,扶之子也。〔魏扶見二百四十八卷宣宗大中三年。〕保衡又與路巖共奏劉贍,雲與醫官通謀,誤投毒藥;〔譖言誤投毒藥,以至同昌公主於死。然既言誤矣,又安可以爲通謀邪!〕丙子,貶瞻康州刺史。〔康州去京師五千七百五十里。〕翰林學士承旨鄭畋草瞻罷相制辭曰:「安數畝之居,仍非己有;卻四方之賂,惟畏人知。」巖謂畋曰:「侍郎乃表薦劉相也!」坐貶梧州刺史。〔梧州,漢蒼梧邪所治廣信縣地,唐置梧州,去京師五千五百里。〕御史中孫鮖坐爲瞻所引用,亦貶汀州刺史。〔鮖,戶盲翻,又音皇。〕路巖素與劉瞻論議多不謟,瞻既貶康州,巖猶不快,閱十道圖,以驩州去長安萬里,再貶驩州司戶,〔驩州,陸路至長安一萬二千四百五十二里,水路一萬七千裏。考異曰:實錄、新傳皆雲「巖志欲殺之,賴幽州節度使張公素表論瞻冤,乃止。」按是時張允伸鎮幽州,雲公素,恐誤也。〕

    15冬,十月,癸卯,以西川留後吳行魯爲節度使。

    16十一月,辛亥,以兵部尚書、鹽鐵轉運使王鐸爲禮部尚書、同平章事。鐸,起之兄子也。〔王起見二百四十一卷長慶元年。鐸,起兄炎之子。〕

    17丁卯,復以徐州爲感化軍節度。〔徐州本武寧軍,中有銀刀之亂,罷節鎮爲觀察,今復爲感化軍。〕

    18十二月,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同平章事。以左金吾上將軍李國昌爲振武節度使。

    十二年〔(辛卯、八七一)〕

    1春,正月,辛酉,葬文懿公主。〔同昌公主諡文懿。〕韋氏之人爭取庭祭之灰,汰其金銀。〔敕祭之於韋氏之庭,故曰庭祭。汰,淘也。〕凡服玩,每物皆百二十輿,以錦繡、珠玉爲儀衛、明器,輝煥三十餘里;〔記檀弓:孔子謂爲明器者,知喪道矣,備物而不可用也。其曰明器,神明之也,何取於輝煥乎!〕賜酒百斛,餅餤四十橐駝,以飼體夫。〔餤,於廉翻,又徒甘翻。飼,祥吏翻。體,蒲本翻。體夫,轝柩之夫也。〕上與郭淑妃思公主不已,樂工李可及作嘆百年曲,其聲悽惋,〔嘆百年曲,歷敘人自少而壯,自壯而老,少時娟好,壯時追歡極樂,老時衰颯之狀;其聲悽切,感動人心。惋,烏貫翻。〕舞者數百人,。發內庫雜寶爲其首飾,以絁八百匹爲地衣,舞罷,珠璣覆地。〔絁,式支翻。覆,敷救翻。〕

    2以魏博留後韓君雄爲節度使。

    3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巖與韋保衡素相表裏,勢傾天下。既而爭權,浸有隙,保衡遂短巖於上。夏,四月,癸卯,以巖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巖出城,路人以瓦礫擲之。〔礫,郎狄翻。〕權京兆尹薛能,巖所濯也,巖謂能曰:「臨行,煩以瓦礫相餞!」能徐舉笏對曰:「向來宰相出,府司無例發人防衛。」〔府司,謂京兆府所司。〕巖甚慚。能,汾州人也。〔能,音囊來切。〕

    4五月,上幸安國寺,賜僧重謙、僧澈沈檀講座二,各高二丈。〔以沈香、檀香爲講座也。沈,持林翻。高,古號翻。〕設萬人齋。

    5秋,七月,以兵部尚書盧耽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6冬,十月,以兵部侍郎、鹽鐵轉運使劉鄴爲禮部尚書、同平章事。

    十三年〔(壬辰、八七二)〕

    1春,正月,幽州節度使張允伸得風疾,請委軍政就醫;許之,以其子簡會知留後。疾甚,遣使上表納旌節;丙申,薨。允伸鎮幽州二十三年,〔宣宗大中四年,張允伸代周綝鎮幽州。〕勤儉恭謹,邊鄙無警,上下安之。

    2二月,丁巳,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於琮爲山南東道節度使,以刑部侍郎、判戶部奉天趙隱爲戶部侍郎、同平章事。

    3平州刺史張公素,素有威望,爲幽人所服。張允伸薨,公素帥州兵來奔部喪。〔帥,讀曰率。〕張簡會懼,三月,奔京師,以爲諸衛將軍。〔泛言諸衛將軍,不言何衛,史略之也。〕

    4夏,四月,立皇子保爲吉王,傑爲壽王,倚爲睦王。

    5以張公素爲平盧留後。〔「平盧」,當作「盧龍」。〕

    6五月,國子司業韋殷裕詣合門告郭淑妃弟內作坊使驚述陰事;〔內作坊使,內諸司使之一,掌造內庫軍器。〕上大怒,杖殺殷裕,籍沒其家。〔考異曰:續寶運錄曰:「內作使郭敬述與宰臣韋保衡、張能順頻於內宅飲酒,潛通郭妃,荒穢頗甚。每封進文書於金合內,詐稱果子,內連郭妃、郭敬述,外結張能順、國子司業韋殷裕,擬傾皇祚,別立太子,事泄,遽加貶降。五月十四日,內牓子,貶工部尚書嚴祈郴州刺史,給事?之爚頞啈{刺史,給事中張鐸滕州刺史,左金吾大將軍李敬仲儋州司戶。國子司業韋殷裕,敕京兆府決痛杖一頓,處死,家資、妻女沒官。又貶敘州刺史韋君卿愛州崇平縣尉,右僕射、右羽林統軍張直方康州司馬。續又貶駙馬於琮並扶會與韋保衡等同謀不軌事,其月十七日,又貶尚書左丞李當道州刺史,吏部侍郎王諷建州刺史,左常侍李都賀州刺史,翰林承旨張裼封州司馬,中書舍人封彥卿潮州司戶,諫議大夫楊塾新州司戶。駙馬韋保衡雷州刺史,又貶儋州澄邁縣尉,又貶驩州長流百姓,又賜自盡,家貲沒官,仍三族不許朝廷錄用。」其語雜亂無稽。今從實錄。〕乙亥,合門使田獻銛奪紫,改橋陵使,〔銛,思廉翻。〕以其受殷裕狀故也。殷裕妻父太府〔【章:十二行本「府」作僕」;乙十一行本同。】〕少卿崔元應、妻從兄中書舍人崔沆、〔從,才用翻。沆,下黨翻。〕季父君卿皆貶嶺南官;給事中杜裔休坐與殷裕善,亦貶端州司戶。沆,鉉之子也。〔崔鉉見二百四十七卷武宗會昌三年。〕裔休,悰之子也。

    7丙子,貶山南東道節度使於琮爲普王傅、分司,〔普王儼,皇子也,後踐阼,是爲僖宗。〕韋保衡譖之也。辛巳,貶尚書左丞李當、吏部侍郎王渢、〔渢,房戎翻。〕左散騎常侍李都、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張裼、〔裼,他計翻,又先擊翻。〕前中書舍人封彥卿、左諫議大夫楊塾,癸未,貶工部尚書嚴祁、給事中李貺、給事中張鐸、左金吾大將軍李敬仲、起居舍人蕭遘、李瀆、鄭彥特、李藻,皆處之湖、嶺之南,〔處,昌呂翻。不詳言各人所貶之地,以其無罪,故略之也。〕坐與琮厚善故也。貺,漢之子;遘,寘之子也。〔李漢見二百四十五卷文宗大和九年。蕭寘見二百五十卷五年。〕甲申,貶前平盧節度使於琄爲涼王府長史、分司,〔琄,胡犬翻。涼王侹,皇子也。〕前湖南觀察使於爲袁州刺史。緕、琄,皆琮之兄也。尋再貶琮韶州刺史。〔隋於曲江縣置韶州,以縣北八十里韶石爲名,至京師四千九百三十二里。〕

    琮妻廣德公主,上之妹也,〔廣德縣,屬宣州。〕與琮偕之韶州,行則肩輿門相對,坐則執琮之帶,琮由是獲全。時諸公主多驕縱,惟廣德動遵法度,事於氏宗親尊卑無不如禮,內外稱之。

    8六月,以盧龍留後張公素爲節度使。

    9韋保衡欲以其黨裴條爲郎官,憚左丞李璋方嚴,恐其不放上,〔尚書左、右丞,分總六曹、二十四司,郎官,凡除授非其人,左右丞得以糾劾之,不令赴省供職。上,時掌翻。〕先遣人達意。璋曰:「朝廷遷除,不應見問。」秋,七月,乙未,以璋爲宣歙觀察使。〔歙,書涉翻。〕

    10八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薨,沙州長史曹義金代領軍府;制以義金爲歸義節度使。是後中原多故,朝命不及,回鶻陷甘州,自餘諸州隸歸義者多爲羌、胡所據。〔自唐末迄於宋朝,河、湟之地遂悉爲戎,中國不能復取。朝,直遙翻。〕

    11冬,十二月,追上宣宗諡曰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皇帝。〔上,時當翻。〕

    12振武節度使李國昌,恃功恣橫,〔橫,戶孟翻。〕專殺長吏。〔長,知丈翻。〕朝廷不能平,徒國昌爲大同軍防禦使,國昌稱疾不赴。〔史言沙陀跋扈,不待殺段文楚而後動於惡。〕

    十四年〔(癸巳、八七三)〕

    1春,三月,癸巳,上遣敕使法門寺迎佛骨,羣臣諫者甚衆,至有言憲宗迎佛骨尋晏駕者。〔事見憲宗紀元和十四年。死者,人所甚諱也,況言之於人主之前乎!言之至此,人所難也。〕上曰:「朕生得見之,死亦無恨!」廣造浮圖、寶帳、香轝、幡花、幢蓋以迎之,〔幡,孚袁翻。幢,傳江翻。史照曰:幢,童也,其狀童童然。〕皆飾以金玉、錦鏽、珠翠。自京城至寺三百里間,道路車馬,晝夜不絕。夏,四月,壬寅,佛骨至京師,導以禁軍兵仗、公私音樂,沸天燭地,綿亙數十里;儀衛之盛,過於郊祀,元和之時不及遠矣。富室夾道爲綵樓及無遮會,競爲侈靡。上御安福門,降樓膜拜,〔膜拜,胡禮拜也。膜,莫乎翻。〕流涕沾臆,賜僧及京城耆老嘗見元和事者金帛。迎佛骨入禁中,三日,出置安國崇化寺。宰相已下競施金帛,不可勝紀。〔施,式豉翻。勝,音升。〕因下德音,降中外繫囚。

    2五月,丁亥,以西川節度使路巖兼中書令。〔考異曰:錦裏耆舊傳:「十二年八月,路公用邊鹹、郭等策,奏於邛州置定邊軍節度使,複製扼大渡河,修邛崍關南路,米點檀丁子弟,教之斫刺刀,補義軍將,主管教練兵士。」新傳:「巖至西川,承蠻盜邊後,巖力拊循,置定邊軍於邛州,扼大渡,治故關,取檀丁子弟教擊刺,補屯籍,由是西山八國來朝;以勞,遷兼中書令。」按置定邊軍乃李師望。耆舊傳、新傳皆誤也。〕

    3南詔寇西川,又寇黔南,黔中經略使秦匡謀兵少不敵,棄城奔荊南;〔黔,渠今翻。少,詩沼翻。〕荊南節度使杜悰囚而奏之。六月,乙未,敕斬匡謀,籍沒其家貲,親族應緣坐者,令有司搜捕以聞。匡謀,鳳翔人也。

    4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鐸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時韋保衡挾恩弄權,以劉瞻、於琮先在相位,不禮於己,譖而逐之。王鐸,保衡及第時主文也,〔唐禮部校文主司謂之主文。〕蕭遘,同年進士也,二人素薄保衡之爲人,保衡皆擯斥之。〔考異曰:舊傳曰:「保衡以楊收、路巖在中書,不加禮接,媒孽逐之。」按收穫罪時,保衡未爲相。蓋保衡雖爲學士,懿宗寵任之,故能譖收也。又曰:「公主薨,自後恩禮漸薄。」按路巖、於琮、王鐸、蕭遘被擯,皆在公主薨後。今從實錄。〕

    5秋,七月,戊寅,上疾大漸,左軍中尉劉行深、右軍中辱韓文約立少子普王儼。〔考異曰:範質五代通錄:「梁李振謂陝州護軍韓彝範曰:『懿皇初升遐,韓中尉殺長立幼以利其權,遂亂天下。今將軍復欲爾邪!』彝範,即文約孫也。」按懿宗八子,僖宗第五,餘子新、舊書不載長功,又不言所終,不言所殺者果何王也。〕庚辰,制:「立儼爲皇太子,:「考異曰:續寶運錄曰:「其日,宰臣蕭鄴等直至寢幄問疾,上微道『朕』三字而止,羣臣不覺號哭失聲,中外悉皆垂泣。」按是時宰相韋保衡最在上,蕭鄴不爲相。今不取。〕權句當軍國政事。」〔句,古候翻。當,丁浪翻。〕辛巳,上崩於咸寧殿,〔年四十一。〕遺詔以韋保衡攝冢宰。僖宗即位。八月,丁未,追尊母王貴妃爲皇太后,劉行深、韓文約皆封國公。

    6關東,河南大水。

    7九月,有司上先太后諡曰惠安。〔先太后,謂上母王貴妃也。上,時掌翻。〕

    8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韋保衡,怨家告其陰事,貶保衡賀州刺史。

    樂工李可及流嶺南。可及有寵於懿宗,嘗爲子娶婦,〔爲,於僞翻。〕懿宗賜之酒二銀壺,啓之無酒而中實。右軍中尉西門季玄屢以爲言,懿宗不聽。可及嘗大受賜物,載以官車;季玄謂曰:「汝他日破家,此物復應以官車載還;非爲受賜,徒煩牛足耳!」及流嶺南,籍沒其家,果如季玄言。〔史言小人寵過而禍及。〕

    9以西川節度使路巖兼侍中,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中書令,魏博節度使韓君雄、盧龍節度使張公素、天平節度使高駢並同平章事。君雄仍賜名允中。〔考異曰:舊傳作「允忠」。實錄、新傳皆作「允中」。今從之。〕

    10冬,十月,乙未,以左僕射蕭仿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11韋保衡再貶崖州澄邁令,〔澄邁,隋縣,唐屬瓊州。九域志:在州西五十五里。〕尋賜自盡。又貶其弟翰林學士、兵部侍郎保乂爲賓州司戶,所親翰林學士、戶部侍郎劉承雍爲涪州司馬。〔涪,音浮。〕承雍,禹錫之子也。〔劉禹錫見二百三十六卷順宗永貞元年。〕

    12癸卯,赦天下。

    13西川節度使路巖,喜聲色遊宴,〔喜,許記翻。〕委軍府政事於親吏邊鹹、郭籌,皆先行後申,上下畏之。嘗大閱,二人議事,默書紙相示而焚之,軍中以爲有異圖,驚懼不安。朝廷聞之,十一月,戊辰,徒巖荊南節度使。感、籌潛知其故,遂亡命。

    14以右僕射蕭鄴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15十二月,己亥,詔送佛骨還法門寺。

    16再貶路巖爲新州刺史。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上之上〔初名儼,改名儇,懿宗第五子。〕

    幹符元年〔(甲午、八七四)是年十一月方改元。〕

    1春,正月,丁亥,翰林學士盧攜上言,〔上,時掌翻。〕以爲:「陛下初臨大寶,宜深念黎元。國家之有百姓,如草木之有根柢,〔柢,典禮翻,又丁計翻。〕若秋冬培溉,則春夏滋榮。臣竊見關東去年旱災,自虢至海,〔自虢州東至於海也。〕麥纔半收,秋稼幾無,冬菜至少,貧者磑蓬實爲面,蓄槐葉爲齏;或更衰羸,亦難收〔【章:十二行本「收」作「採」,;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拾。〔幾,居依翻。少,詩沼翻。磑,五對翻,也。面,眠見翻。齏,箋西翻。羸,倫爲翻。〕常年不稔,則散之鄰境;〔之,往也。〕今所在皆飢,無所依投,坐守鄉閭,待盡溝壑。其蠲免餘稅,實無可徵;而州縣以有上供及三司錢,〔戶部、轉運、鹽鐵爲三司。〕督趣甚急,〔趣,讀曰促。〕動加捶撻,雖撤屋伐木,僱妻鬻子,止可供所由酒食之費,〔所由,謂催督租稅之吏卒。〕未得至於府庫也。或租稅之外,更有他傜;朝廷儻不撫存,百姓實無生計。乞敕州縣,應所欠殘稅,並一切停徵,以俟蠶麥;仍發所在義倉,亟加賑給。〔太宗置義倉及常平倉以備凶荒,高宗以後,稍假義倉以給他費,至神龍中略盡。玄宗即位復置之,安、史之亂復廢。至文宗大和九年,以天下回殘錢置常平義倉本錢,歲增市之以備賑給。〕至深春之後,有菜葉木牙,繼以桑椹,漸有可食;在今數月之間,尤爲窘急,行之不可稽援。」敕從其言,而有司竟不能行,徒爲空文而已。

    2路巖行至江陵,敕削官爵,長流儋州。〔儋,都甘翻。〕巖美姿儀,囚於江陵獄再宿,鬚髮皆白。尋賜自盡,籍沒其家。巖之爲相也,密奏,「三品以上賜死,皆令使者剔取結喉三寸以進,〔結喉,喉嚨上下相接之處。〕驗其必死。」至是,自罹其禍,所死之處乃楊賜死之榻也。〔史言天之報應不爽。楊收賜死見上卷鹹通十年。〕邊鹹、郭籌捕得,皆伏誅。

    初,巖佐崔鉉於淮南,爲支使,〔唐制,節度使幕屬有掌書記;觀察有支使,以掌表箋書翰,亦書記之任也。〕鉉知其必貴,曰:「路十終須作彼一官。」〔巖,第十。作彼一官,謂作相也。〕既而入爲監察御史,不出長安城,十年至宰相。其自監察入翰林也,鉉猶在淮南,聞之,曰:「路十今已入翰林,如何得老!」皆如鉉言。

    3以太子少傅於琮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4二月,甲午,葬昭聖恭惠孝皇帝於簡陵,〔簡陵在京兆富平縣西北四十五里。〕廟號懿宗。

    5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隱同平章事,充鎮海節度使;以華州刺史裴坦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華,戶化翻。〕

    6以虢州刺史劉瞻爲刑部尚書。瞻之貶也,〔懿宗鹹通十二年瞻貶。〕人無賢遇,莫不痛惜。及其還也,長安兩市人率錢僱百戲迎之。〔長安城中分東、西兩市。〕瞻聞之,改期,由他道而入。〔考異曰:玉泉子見聞錄曰:「初,瞻南遷,無問賢不肖,一口皆爲之痛惜。殆將至京,東西市豪俠共率泉帛,募集百戲,將逆於城外。瞻知之,差其期而易路焉。瞻爲相,亦無他才能,徒以路巖遭時嫉怒,瞻爲所排,而人心歸向耳,其實未足譚也。」按瞻以清慎着聞,及懿宗暴怒,瞻獨能不顧其身,救數百人之死,而玉泉子以爲未足談,不亦誣乎。〕

    7夏,五月,乙未,裴坦薨,以劉瞻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初,瞻南遷,劉鄴附於韋、路,共短之。〔韋、路,謂韋保衡、路巖。〕及瞻還爲相,鄴內懼。秋,八月,丁巳朔,鄴延瞻,置泗於鹽鐵院,〔劉鄴以鹽鐵轉運使爲相,故延劉瞻宴於鹽鐵院。〕瞻歸而遇疾,辛未,薨;時人皆以爲鄴鴆之也。

    8以兵商侍郎、判度支崔彥昭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彥昭,羣之從子也。〔崔羣相憲、穆。從,才用翻。〕兵部侍郎王凝,正雅之從孫也,〔王正雅見二百四十四卷文宗大和五年。〕其母,彥昭之從母。〔母之姊妹謂之從母。〕凝、彥昭同舉進士,凝先及第,嘗衩衣見彥昭,〔衩,差賣翻。衩衣,便服不具禮也。〕且戲之曰:「君不若舉明經。」彥昭怒,遂爲深仇。〔唐世重進士而輕明經,故當時有「焚香禮進士,設幕試明經」之語。崔彥昭之仇怒王凝,蓋以此也。〕及彥昭爲相,其母謂侍婢曰:「爲我多作襪履,〔爲我,於僞翻。〕王侍郎母子必將竄逐,吾當與妹偕行。」彥昭拜且泣,謝曰:「必不敢。」凝由是獲免。〔考異曰:此出中朝故事,曰:「彥昭代凝判鹽鐵,半載而入相。」按實錄,彥昭不代凝爲鹽鐵。其餘則取之。〕

    冬,十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劉鄴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以吏部侍郎鄭畋爲兵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盧攜守本官,並同平章事。〔考異曰:舊畋傳曰:「幹符四年,遷吏部侍郎;尋降制,可本官同平章事。」今從實錄此年爲相。

    9十一月,庚寅,日南至,〔冬至,日南至。夏至,日北至。〕羣臣上尊號曰聖神聰睿仁哲孝皇帝;改元。〔改元幹符。上,時掌翻。〕

    10魏博節度使韓允中薨,軍中立其子節度副使簡爲留後。

    11南詔寇西川,作浮樑,濟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馬使、黎州刺史黃景復俟其半濟,擊之,蠻敗走,斷其浮樑。〔斷,丁管翻。〕蠻以中軍多張旗幟當其前,而分兵潛出上、下流各二十里,夜,作浮樑,詰朝,俱濟,〔詰,其吉翻。朝,陟遙翻,旦也。〕襲破諸城柵,夾攻景復。力戰三日,景復陽敗走,蠻盡銳追之,景復設三伏以待之,蠻過三分之二,乃發伏擊之,蠻兵大敗,殺二千餘人,追至大渡河南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復修完城柵而守之。蠻歸,至之羅谷,遇國中發兵繼至,新舊相合,〔新者,繼至之兵。舊者,敗歸之兵。〕鉦鼓聲聞數十里。〔聞,音問。〕復寇大渡河,〔復,扶廿翻。〕與唐夾水而軍,詐雲求和,又自上下流潛濟,與景復戰連日。西川援軍不至,而蠻衆日益,景復不能支,軍遂潰。

    12十二月,党項、回鶻寇天德軍。

    13感化軍奏羣盜寇掠,〔感化軍治徐州。羣盜,龐勳餘黨也。〕州縣不能禁;敕兗、鄆等道出兵討之。

    14南詔乘勝陷黎州,入邛崍關,攻雅州。大渡河潰兵奔入邛州,〔九域志:雅州,東北至邛州一百六十里。大渡河潰兵,黃景復之軍也。〕成都驚擾,民爭入城,或北奔他州。城中大爲守備,而塹壘比向時嚴固,驃信使其坦綽貴節度使牛叢書雲:〔坦綽,南詔清平官之首也。遺,唯季翻。〕「非敢爲寇也,欲入見天子,面訴數十年爲讒人離間冤抑之事。〔見,賢遍翻。間,古莧翻。〕儻蒙聖恩矜恤,當還與尚書永敦鄰好。今假道貴府,欲借蜀王廳留止數日,即東上。」〔好,呼到翻。上,時當翻。詐言將自成都而東上長安。〕叢素懦怯,欲許之,楊慶復以爲不可;斬其使者,留二人,授以書,遣還,書辭極數其罪,詈辱之,〔數,所具翻。〕蠻兵及新津而還。〔宋白曰:新津縣,本漢犍爲郡武陽縣地。李膺益州記雲:皁裏江津之所,曰新津。市周北圖記雲:閔帝元年,於此立新津縣。九域志:縣在蜀州東南七十里。〕叢恐蠻至豫焚城外,民居蕩盡,〔考異曰:錦裏耆舊傳:「鹹通十四年,十一月五日,雲南蠻寇再犯大渡河,黃景復擊敗之。十一月二十五日,復攻大渡河,三十日,蠻乘勝進攻黎州。十二月二十八日,蠻來,只到新津前後蜀州界左右便退,竟不到城下。」按鹹通十四年南詔寇西川事,舊紀、南詔傳、唐年補錄、唐錄備闕、續寶運圖皆無之,獨耆舊傳載之甚詳,新書取之作南詔傳。而實錄但云,「十二月,西川奏南蠻入寇,黎州刺史黃景復擊退之。」新紀但云,「十二月,雲南蠻寇黎州。」蓋亦出於耆舊傳耳。舊紀:「幹符元年冬,南詔蠻寇西蜀,詔河西、河東、山南西道、東川徵兵赴援。」實錄:「幹符元年,十月,西川奏雲南蠻入寇。十二月,雲南蠻寇西川。坦綽致書於牛叢,欲求入覲,河東、山南西道及東川兵援之。」月末,又云:「南蠻侵犯黎州,而成都守禦無備,殊不拒敵,踰河越嶺,河無籬障,賴積雪丈餘,遂阻隔奔衝之勢。又邛、雅二州刺史望風奔遁,蠻燒劫一空。牛叢不曉兵,失於探候,而奏報差戾;詔切責之。蠻劫略黎、雅間,破黎州,入邛崍關,成都閉三日,蠻乃去。」新紀:「幹符元年,十二月,雲南蠻寇黎、雅二州,河西、河東、山南東道、東川兵伐雲南。」按實錄,鹹通十四年,十一月七日,路巖始移荊南,八日,牛叢始除西川。而耆舊傳,蠻入寇皆叢任內事,恐誤先一年也。實錄、新紀因此於十四年十二月添雲南寇黎州事,實皆在幹符元年冬也。〕蜀人尤之。詔發河東、山南西道、東川兵援之,仍命天平節度使高駢詣西川制置蠻事。

    15以韓簡爲魏博留後。

    16商州刺史王樞以軍州空窘,減折糴錢,〔窘,巨隕翻。德宗時,度支以稅物頒諸司,皆增本價爲虛估給之,而繆以濫惡督州縣剝價,謂之折納。其後又以稅物折錢,使輸米粟,謂之折糴。折,音之舌翻。〕民相帥以自梃毆之,〔帥,讀曰率。梃,徒鼎翻,白棓也。毆,烏口翻。〕又毆殺官吏二人。朝廷更除刺史李誥到官,收捕民李叔汶等三十餘人,斬之。〔汶,音問。〕

    17初,回鶻屢求冊命,詔遣冊立使郗宗莒其國。會回鶻爲吐谷渾嗢末所詖,〔嗢末者,吐蕃奴部也。虜法,出師必發豪室,皆以奴從,平居散處田牧。及論恐熱亂,無所歸,共相嘯合數千人,以嗢末自號,居甘、肅、河、沙、瓜、渭、岷、廓、迭、冗間,其近蕃牙者最勇而馬尤良。嗢,烏沒翻。〕逃遁不知所之,詔宗莒以玉冊、國信授靈鹽節度使唐弘夫掌之,還京師。

    18上年少,〔少,詩沼翻。〕政在臣下,南牙、北司互相矛楯自懿宗以來,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賦斂愈急。〔斂,九贍翻。〕關東連年水旱,州縣不以實聞,上下相蒙,百姓流殍,〔流,散也。殍,餓殍。殍,音被表翻。〕無所控訴,相聚爲盜,所在蜂起。州中兵少,加以承平日久,人不習戰,每與盜遇,官軍多敗。〔是后王仙芝、黃巢遂爲大盜。史先言唐末所以致盜之由。〕是歲,濮州人王仙芝始聚衆數千,起於長垣。〔滑州匡城縣,本後齊之長垣縣,開皇十六年改曰長城,是年又分韋城縣置長垣縣。新志:匡城有長垣縣。宋朝以長垣縣屬開封府。九域志:在府東北一百五里。考異曰:實錄:「二年,五月,仙芝反於長垣。」按續寶運錄:「濮州賊王仙芝自稱天補平均大將軍、兼海內諸豪都統,傳檄諸道,」檄末稱「幹符一年正月三日」。則仙芝起必在二年前,今置於歲。〕

    二年〔(乙未、八七五)〕

    1春,正月,丙戌,以高駢爲西川節度使。

    2辛巳,〔【嚴:「巳」改卯」。】〕上祀圜丘;赦天下。

    3高駢至劍州,先遣使走馬開成都門。〔開成都城諸門也。考異曰:錦裏耆舊傳:「鄆州節度使高相公駢,乘急詔,除劍南西川節度副大使。幹符元年,正月二十一日,行李到劍州,先遣使走馬開城門,並令放出百姓。二月十六日,至府,豁開城門,並放人出。」今從實錄置今年。又劍州至成都止十二程,駢正月二十一日,自劍州遣使走馬開城門,二月十六日始至府下。又云:駢三十日到上。按長曆二月小,無三十日。蓋二十六日誤爲二月十六日也。〕或曰:「蠻寇逼近成都,相公尚遠,萬一豨突,奈何﹖」〔近,其靳翻。豨,香衣翻,又許豈翻。豨,豕也,豕健於突。〕駢曰:「吾在交趾破蠻二十萬衆,〔事見二百五十卷懿宗鹹通七年。〕蠻聞我來,逃竄不暇,何敢輒犯成都!今春氣向暖,數十萬人蘊積城中,生死共處,污穢鬱蒸,將成癘疫,不可緩也!」使者至成都,開城縱民出,各復常業,乘城者皆下城解甲;民大悅。蠻方攻雅州,聞之,遣使請和,引兵去。駢又奏:「南蠻小丑,易以枝梧。〔易,以豉翻。〕今西川新舊兵已多,所髮長武、鄜坊,河東兵,徒有勞費,並乞勒還。」敕止河東兵而已〔考異曰:舊紀,此奏在元年十二月。今因駢開成都門言之。〕

    4上之爲普王也,小馬坊使田令孜有寵,〔小馬坊使,亦內諸司使之一,後梁改爲天驥使,後唐復舊。長興元年,改飛龍院爲左飛龍院,小馬坊爲右飛龍院,宋太平興國三年,改左右天廄坊,至雍熙二年,又改左右騏驥院使。〕及即位,使知樞密,遂擢爲中尉。〔考異曰:舊本紀,此年正月,「令孜爲右軍中尉。」新傳雲:「帝即位,擢爲左神策中尉。」舊傳但云「神策中尉」。今從之。〕上時年十四,專事遊戲,〔考異曰:續寶運錄曰:「上是年十五歲。」中朝故事曰:「僖宗皇帝以鹹通三年降誕,十四年七月十九日即位,年十二。」按舊紀亦云:「僖宗,鹹通三年五月八日生於東內,即位年十二。」今從之。據考異,「四」,當「二」。〕政事一委令孜,呼爲「阿父」。〔阿,烏葛翻,一讀如字。阿,保也。〕令孜頗讀書,多巧數,招權納賄,除官及賜緋紫皆不關白於上。每見,常自備果食兩盤,與上相對飲啖,從容良久而退。〔見,賢遍翻。從,千容翻。〕上與內園小兒狎暱,賞賜樂工、伎兒,所費動以萬計,府藏空竭。〔暱,尼質翻。伎,渠綺翻。藏,徂浪翻。〕令孜說上籍兩市商旅寶貨悉輸內庫,〔說,式芮翻。〕有陳訴裏,付京兆杖殺之;宰相以下,鉗口莫敢言。〔鉗,其廉翻。〕

    5高駢至成都,明日,發步騎五千追南詔,至大渡河,殺獲甚衆,擒其酋長數十人,至成都,斬之。〔酋,慈由翻。長,知丈翻。〕修復邛崍關、大渡河諸城柵,又築城於戎州馬湖鎮,號平夷軍,〔馬湖鎮,當馬湖江之要。〕又築城於沐源川,皆蠻入蜀之要路也,各置兵數千戍之。自是蠻不復入寇。〔復,扶又翻。〕駢召黃景復,責以大渡河失守,腰斬之。〔考異曰:耆舊傳曰:「幹符元年,三月十五日,處置前黎州刺史、充大渡河把截制置土軍都知兵馬使黃景復。」實錄:「幹符二年,三月,駢奏斬景復。」今事從耆舊傳,年從實錄。〕駢又奏請自將本管〔本管,謂西川兵。〕及天平、昭義、義成等軍共六萬人擊南詔,詔不許。

    先是,南詔督爽數牒中書,〔南詔清平官,坦綽、布燮、久贊之下,有幕爽,主兵;琮爽,主戶籍;慈爽,主禮;罰爽,主刑;勸爽,主官人;厥爽,主工作;萬爽,主財用;引爽,主客;禾爽,主商賈:亦皆清平官。爽,猶言省也。督爽,總三省也。先,悉薦翻。〕辭語怨望,中書不答。盧攜奏稱:「如此,則蠻益驕,謂唐無以答,宜數其十代受恩以責之。〔南詔之先曰細奴邏,高宗朝,遣使入朝,生邏盛炎,邏盛炎生炎合,炎合死,弟盛邏皮立。盛邏皮生皮邏合,玄宗賜名歸義,於開元間合六詔爲一,而國始強。歸義子曰合羅鳳,合羅鳳子曰鳳迦異,鳳迦異子曰異牟尋,異牟尋子曰尋合勸,尋合勸子曰勸龍晟,勸龍晟弟曰勸利,勸利弟曰豐佑,豐佑死而酋龍立。自細奴邏至酋龍十三代,中間鳳迦異未立而死,而豐佑、酋龍與唐爲敵,是受恩十代也。數,所具翻。〕然自中書發牒,則嫌於體敵,請賜高駢及嶺南節度使辛讜詔,使錄詔白,牒與之。」〔錄詔白,今謂之「錄白」是也。〕從之。

    6三月,以魏博留後韓簡爲節度使。

    7去歲,感化軍發兵詣靈武防秋,會南詔寇西川,敕往救援。〔【章:十二行本「援」下有「未至成都」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蠻退,遣還;至鳳翔,不肯詣靈武,欲擅歸徐州。內養王裕本都將劉逢搜擒唱帥者胡雄等八人,斬之,〔內養,亦宦者也。帥,讀曰率;下同。〕衆然後定。

    8初,南詔圍成都,楊慶復以右職優給募突膊以御之,〔事見上懿宗鹹通十一年。將,即亮翻;下同。〕成都由是獲全。及高駢至,悉令納牒。〔牒,職牒也。〕又託以蜀中屢遭蠻寇,人未復業,停其稟給,既奪其職牒,又停其優給。〕突將皆欲怨。駢好妖術,每發兵追蠻,皆夜張旗立隊,對將士焚紙晝人馬,〔好,呼到翻。妖,於遙翻。晝,讀曰賓。〕散小豆,曰:「蜀兵懦怯,今遣亦女神兵前行。」軍中壯士皆恥之。〔高駢之好妖術,終以此敗。〕又索闔境官有出於胥吏者,皆停之。〔索,山客翻;下索之同。〕令民間皆用足陌錢,陌不足者皆執之,劾以行賂,取與皆死。〔劾,舊音戶概翻,今紇得翻。〕刑罰嚴酷,由是蜀人皆不悅。

    夏,四月,突將作亂,大噪突入府廷;駢走匿於廁間,〔廁,初利翻,圊也,溷也。〕突將索之,不獲。〔索,山客翻。〕天平都將張傑帥所部數百人被甲入府擊突將,〔高駢自天平徒西川,張傑蓋元從部曲將。被,皮義翻。〕突將撤牙前儀注兵仗,〔節度使牙前,列兵仗以壯威容。〕無者奮梃揮拳,乘怒氣力鬬,天平軍不能敵,走歸營。突將追之,營門閉,不得入。監軍使人招諭,許以復職名稟給,久之,乃肯還營。天平軍復開門出,爲追逐之勢;至城北,時方修球場,役日數百人,天平軍悉取其首,還,詣府,雲「已誅亂者」。駢出見之,厚以金帛賞之。明日,牓謝突將,悉還其職名、衣糧。自是日令諸道將士從己來者更直府中,嚴兵自衛。〔備突將復爲亂也。更,工衡翻。〕

    9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兼侍中。

    10浙西狼山鎮。遏使王郢等六十九人有戰功,〔今通州靜海縣南有狼山,五山相連,上接大江,下達巨海,絕江南渡,抵蘇州常熟縣福山鎮,順江東至崇明沙,揚帆乘順,南抵明州定海縣,陶隱居所謂「狼五山對句章岸」者也。〕節度使趙隱賞以職名而不給衣糧,郢等論訴不獲,〔論,盧昆翻。〕遂劫庫兵作亂,行收黨衆近萬人,攻陷蘇、常,〔蘇、常,二州名,相去一百八十里。〕乘舟往來,泛江入海,轉掠二浙,南及福建,大爲人患。〔考異曰:新紀:「浙西突陳將王郢反。五月,遣右龍武大將軍宋皓討之。」按四年二月,郢執魯寔,始命皓討之。置此,誤也。程匡柔唐補紀曰:「六月,浙西突將王郢反,聚黨萬衆,燒劫蘇、常。三年,正月,貶蘇州刺史李繪,以郢亂棄城故也。」舊紀:「二年,四月,海賊王郢攻剽浙西郡邑。」實錄:「幹符三年,二月,浙西奏突陳將王郢等六十九人劫庫兵爲亂。三月,浙西奏王郢聚衆萬人,攻陷州縣。」續寶運錄:「元年,王郢於兩浙叛,敕差山北兵士討之,不逾月而克,乃組頸於闕下。」今從舊紀。〕

    11五月,以太傅、分司令狐綯同平章事,充鳳翔節度使。

    12司空、同平章事蕭仿薨。〔考異曰:舊傳曰:「俄而盜起河南,內官握兵,王室濁亂。仿氣勁論直,同列忌之,罷知政事,出爲廣州刺史、嶺南節度使,遇亂,不至京師而卒。」舊紀:「三年,春,正月,己卯朔,仿以病免,罷爲太子太傅。」新紀,此月,蕭仿薨,新傳亦云卒於位,爲嶺南節度在前,舊紀、傳皆誤。今從實錄。〕

    13六月,以御史大夫李蔚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蔚,紆勿翻。〕

    14辛未,高駢陰籍突將之名,使人夜掩捕之,圍其家,挑牆壞戶而入〔挑,他凋翻;蜀本作「排」,讀如字。壞,音怪。〕老幼孕病,悉驅去殺之,嬰兒或撲於階,〔撲,弼角翻。〕或擊於柱,流血成渠,號哭震天,〔號,戶高翻。〕死者數千人,夜,以車載屍投之於江。有一婦人,臨刑,戟手大罵曰:「高駢!汝無故奪有功將士職名、衣糧,激成衆怒;幸而得免,不省己自咎,〔省,悉景翻。〕乃更以詐殺無辜近萬人,〔近,其靳翻。〕天地鬼神,豈容汝如此!我必訴汝於上帝,使汝他日舉家屠滅如我今日,冤抑污辱如我今日,驚憂惴恐如我今日!」言畢,拜天,怫然就戮。〔惴,之睡翻。怫,扶弗翻。觀異日高駢之禍,則信如婦人之言矣。天地鬼神,臨之在上,質之在旁,豈可多殺無辜以逞私忿!〕久之,突將有自戍役歸者,駢復欲盡族之,〔復,扶又翻;下同。〕有元從親吏王殷諫曰:「相公奉道,宜好生惡殺,〔元從,言從高駢歲久,非隸新也。從,才用翻。好,呼到翻。惡,烏路翻。〕此屬在外,初不同謀,若復誅之,則自危者多矣!」駢乃止。

    15王仙芝及其黨炯君長攻陷濮州、曹州,〔濮,博木翻。〕天平節度使薛崇出兵擊之,爲仙芝所敗。〔敗,補邁翻。〕

    冤句人黃巢亦聚衆數千人應仙芝。〔冤句,漢縣,唐屬曹州。九域志:在州西四十五里。顏師古曰:句,音朐。黃巢始此。〕巢系與仙芝皆以販私鹽爲事,〔少,詩照翻。〕巢善騎射,喜任俠,粗涉書傳,〔喜,許紀翻。粗,坐五翻。傳,柱戀翻。〕屢舉進士不第,遂爲盜,與仙芝攻剽州縣,〔剽,匹妙翻。〕橫行山東,民之困於重斂者爭歸之,〔斂,力贍翻。〕數月之間,衆至數萬。

    16盧龍節度使張公素,性暴戾,不爲軍士所附。大將李茂勳,本回鶻阿布思之族,回鶻敗,降於張仲武;〔李茂勳之降,蓋在會昌間也。〕仲武使戍邊,屢有功,賜姓名。納降軍使陳貢言者,幽之宿將,爲軍士所信服,〔納降軍,在幽州丁零川。〕茂勳潛殺貢言,聲雲貢言,舉兵向薊;公素出戰而敗,奔京師。茂衆入城,衆乃知非貢言也,不得已,推而立之,朝廷因以〔【章:十二行本「以」下有「茂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爲留後。

    17秋,七月,蝗自東而西,蔽日,所過赤地。〔言蝗之多,所過食草木葉及五穀皆盡。〕京兆尹楊知至奏「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荊棘而死。」宰相皆賀。〔楊國忠以霖雨不害稼,韓晃以霖雨不敗鹽,今楊知至以蝗不食稼抱荊棘而死,唐之臣以矇蔽人主而成習,其來久矣。〕

    18八月,李茂勳爲盧龍節度使。〔「八月」之下,當有「以」字。〕

    19九月,右補闕董禹諫上游畋、乘驢擊球;上賜金帛以褒之。邠寧節度使李侃奏爲假父華清宮使道雅求贈官,〔李侃爲宦者假子。爲,於僞翻。〕禹上疏論之,語頗侵宦官。樞密使楊復恭等列訴於上,冬,十月,禹坐貶郴州司馬。〔谷永專攻上身,不失爲九卿。王章斥言王鳳,則死於牢獄。嗚呼,有以也哉!〕復恭,欽義之養孫也。〔楊欽義見二百四十六卷文宗開成五年。〕

    20昭義軍亂,大將劉廣逐節度使高湜,〔湜,承職翻。〕自爲留後。以左金吾大將軍曹翔爲昭義節度使。

    21回鶻還至羅川,〔唐寧州真寧縣,隋羅川縣也,其地即漢上郡陽周縣地。宣宗大中二年,回鶻西奔,至是方還。〕十一月,遣使者同羅榆祿入貢;賜拯接絹萬匹。

    22羣盜侵淫,〔侵,當作浸。〕剽掠十餘州,至於淮南,多者千餘人,少者數百人;詔淮南、忠武、宣武、義成、天平五軍節度使、監軍亟加討捕及招懷。十二月,王仙芝寇沂州,平盧節度使宋威土請以步騎五千別爲一使,兼帥本道兵所在討賊。〔帥,讀曰率。〕仍〔【章:十二行本「仍」作「乃」;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作「仍」。】〕以威爲諸道行營招討草賊使,仍給禁兵三千、甲騎五百。〔騎,奇寄翻。〕因詔河南方鎮所遺討賊都頭並取威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

    三年〔(丙申、八七六)〕

    1春,正月,天平軍奏遣將士張晏等救沂州,還,至義橋,聞北境復有盜起,〔復,扶又翻。〕留使扞禦;晏等不從,喧噪趣鄆州。〔趣,七喻翻。〕都將張思泰、李承佑走馬出城,裂袖與盟,以俸錢備酒殽慰諭,然後定。詔本軍宣慰一切,無得窮詰。〔詰,區吉翻。唐自中世以來,姑息藩鎮,至其末也,姑息亂軍,遂陵夷以至於亡。〕

    2敕〔【章:十二行本「敕」上有「二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福建、江西、湖南諸道觀察、刺史,皆訓練士卒;又令天下鄉村各置弓刀鼓板以備羣盜。

    3賜兗海節度使號泰寧軍。

    4三月,盧龍節度使李茂勳誰以其子幽州左司馬可舉知留後,自求致仕。詔茂勳以左僕射致仕,以可舉爲盧龍留後。

    5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彥昭罷爲太子太傅;以左僕射王鐸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6南詔遣使者詣高駢求和而盜邊不息,駢斬其使者。蠻之陷交趾也,〔事見二百五十卷懿宗鹹通六年。〕虜安南經略判官杜驤妻李瑤。瑤,宗室之疏屬也。蠻遣瑤還,遞木夾以遺駢,〔遞牒,以木夾之,故云木夾。范成大桂海虞衡志曰:紹興元年,安南與廣西帥司及邕通信間,用兩漆板夾系文書,刻字其上,謂之木夾。按宋白續通典,諸道州府巡院傳遞敕書,皆有木夾。是中國亦用木夾也。遺,唯季翻。〕稱「督爽牒西川節度使」,辭極驕慢。駢送瑤京師。甲辰,復牒南詔,數其負累聖恩德、暴犯邊境、殘賊欺詐之罪,安南、大渡覆敗之狀,折辱之。〔數,所具翻。懿宗鹹通七年,高駢破蠻於安南。上幹符二年,駢破蠻於大渡河。折,之舌翻。〕

    7原州刺史史懷操貪暴;夏,四月,軍亂,逐之。

    8賜宣武、感化節度、泗州防禦使密詔,選精兵數百人於巡內遊弈,防衛綱船,五日一具上供錢米平安狀聞奏。〔汴、徐、泗三鎮,汴水所經,東南綱運輸上都者,皆由此道。羣盜從橫,恐爲所掠,故密詔選兵遊弈防衛。〕

    9五月,昭王汭薨。〔汭,宣宗子。〕

    10以盧龍留後李可舉爲節度使。

    11六月,撫王紘薨。〔紘,順宗子。〕

    12雄州地震裂,水湧,壞州城及公私廬舍俱盡。〔雄州,在靈州西南百八十里。壞,音怪。〕

    13秋,七月,以前巖州刺史高傑爲左驍衛將軍,充沿海水軍都知兵馬使,〔新志。調露二年,折橫、貴二州,置巖州,因巖岡之北以爲名。〕以討王郢。

    14鄂王潤薨。〔潤,宣宗子。〕

    15加魏博節度使韓簡同平章事。

    16宋威擊王仙芝於沂州城下,大破之,〔考異曰:實錄,去年十二月,「宋威自青州與副使曹全晸進軍擊車仙芝,仙芝敗走。」按仙芝若以去年十二月敗走,中間半年,豈能靜處,蓋實因威除招討使連言之。其實仙芝敗在此月,不在十二月也。〕仙芝亡去。威奏仙芝已死,縱遣諸道兵,身還青州;百官皆入賀。居三日,州縣奏仙芝尚在,攻剽如故。〔剽,匹妙翻。〕時兵始休,詔復發之,〔復,扶又翻。〕士皆忿怨思亂。八月,仙芝陷楊翟、郟城,〔郟,訖洽翻。〕詔忠武節度使崔安潛發兵擊之。安潛,慎由之弟也。〔崔慎由,相宣宗。〕又昭〔【章:十二行本「昭」上有「命」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義節度使曹翔將步騎五千及義成兵衛東都宮,以左散騎常侍曾元裕爲招討副使,守東都,又詔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福選步騎二千守汝、鄧要路。仙芝進逼汝州,詔邠寧節度使李侃、鳳翔節度使令狐綯選步兵一千、騎兵五百守陝州、潼關。〔陝,失冉翻。〕

    17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兼中書令。

    18九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19丙子,王仙芝陷汝州,執刺史王鐐。鐐,鐸之從父兄弟也。〔鐐,力雕翻,又力吊翻。從,才用翻。〕東都大震,〔九域志:汝州北至東都一百六十里。〕士民挈家逃出城。乙酉,敕赦王仙芝、尚君長罪,除官,以招諭之。仙芝陷陽武,攻鄭州,昭義監軍判官雷殷符屯中牟,〔中牟,漢古縣,隋曰郟城,大業元年,改曰圃田,唐武德三年,改曰中牟,屬鄭州。九域志:在汴州西七十里。〕擊仙芝,破走之。冬,十月,仙芝南攻唐、鄧。

    20西川節度使高駢築成都羅城,使僧景仙規度,〔度,徒洛翻。〕週二十五里,悉召縣令庀徒賦役,〔成都府領成都、華陽、新都、犀浦、新繁、雙流、廣都、郫、溫江、靈池十縣。庀,匹婢翻,具也。賦,布也;分佈使之就役也。〕吏受百錢以上皆死。蜀土疏惡,以甓甃之,環城十里內取土,皆爕丘垤平之,〔甓,蒲力翻,笂也。甃,敗救翻。環,音宦。爕,初限翻,前也。垤,徒結翻。〕無得爲坎埳以害耕種;〔埳,徒感翻。坎,旁入也。〕役者不過十日而代,衆樂其均,〔樂,音洛。〕不費撲撻而功辦。〔撲,普卜翻。〕自八月癸丑築之,至十一月戊子畢功。

    役之始作也,駢恐南詔揚聲入寇,雖不敢決來,役者必驚擾,乃奏遣景仙託遊行入南詔,說諭驃信使歸附中國,仍許妻以公主,〔新書日「浮屠景仙」,如此,則文意明。說,輸芮翻。妻,七細翻。〕因與議二國禮儀,久之不決。駢又聲言欲巡邊,朝夕通烽火,至大渡河,而實不行,蠻中惴恐。〔惴,之睡翻。〕由是訖於城成,邊候無風塵之警。先是,西川將吏入南詔,〔先,悉薦翻。將,即亮翻。〕驃信皆坐受其拜,駢以其俗尚浮屠,故遣景仙往,驃信果帥其大臣迎拜,〔帥,讀曰率。〕信用其言。

    21王仙芝攻郢、復二州,陷之。

    22王郢因溫州刺史魯寔請降,寔屢爲之論奏,〔爲,於僞翻。〕敕郢詣闕。郢擁兵遷延,半年不至,固求望海鎮使;朝廷不許,以郢爲右率府率,〔唐有十率府率,右率府率其一也。〕仍令左神策軍補以重職,其先所掠之財,並令給與。

    23十二月,王仙芝攻申、光、廬、壽、舒、通等州。〔按唐書地理志,通州屬山南東道,宋之達州是也。周世宗以南唐靜海軍置通州,今淮東之通州是也,其地在唐則爲揚州海陵縣之東境。唐時淮南道未有通州,此必誤。參考下文,「通」當作「蘄」。〕淮南節度使劉鄴奏求益兵,敕感化節度使薛能選精兵數千助之。

    鄭畋以言計不行,稱疾遜位,不許;乃上言:「自沂州奏捷之後,〔謂宋威奏破王仙芝於沂州城下。上,時掌翻。〕仙芝愈肆猖狂,屠陷五六州,瘡痍數千裏。宋威衰老多病,自妄奏以來,諸道尤所不服,〔妄奏,謂奏仙芝已死。〕今淹留亳州,殊無進討之意。曾元裕擁兵蘄、黃,專慾望風退縮。若使賊陷揚州,則江南亦非國有。崔安潛威望過人,張自勉驍雄良將,宮苑使李瑑,西平王晟之孫,〔瑑,柱兗翻。言瑑奕世將家。〕嚴而有勇。請以安潛爲行營都統,瑑爲招討使代威,自勉爲副使代元裕。」〔考異曰:實錄雖於此月載畋所上書,亦不言行與不行。新紀遂於此言「安潛爲諸道行營都統,李瑑爲招討草賊使,張自勉副之。」按明年,威、元裕爲使、副猶如故。新紀誤也。〕上頗採其言。

    24青、滄軍士戍安南,〔青州,平盧軍;滄州,義昌軍。〕還,至桂州,逐觀察使李瓚。〔瓚,才但翻。考異曰:新紀在四年十二月,今從實錄。〕瓚,宗閔之子也。〔李宗閔,大和中爲相。〕以右諫議大夫張禹謨爲桂州觀察使。

    桂管監軍利瓦伊周驕橫,〔橫,戶孟翻。〕瓚曲奉之,浸不能制。桂管有兵八百人,防禦使纔得百人,餘皆屬監軍;又預於逐帥之謀,強取兩使印,〔兩使印,謂觀察使及防禦使印也。帥,所類翻。使,疏吏翻;下同。〕擅補知州官,奪昭州送使錢。〔唐制,諸州之稅分爲三:一曰上供,以輸京師;二曰送使,以輸本道;三曰留州,留充本州島經費。〕詔禹謨並按之。禹謨,徹之子也。〔張徹見二百四十二卷穆宗長慶元年。〕

    25招討副使、都監楊復光奏尚君長弟讓據查牙山,〔查,鋤加翻。〕官軍退保鄧州。復光,玄價之養子。〔揚玄價見二百五十卷懿宗鹹通四年。〕

    26王仙芝攻蘄州。蘄州刺史裴偓,〔【章:十二行本「偓」作「渥」;下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王鐸知舉時所擢進士也。王鐐在賊中,爲仙芝以書說偓。〔爲,於僞翻;下同。〕偓與仙芝約,斂兵不戰,許爲之奏官;鐐亦說仙芝許以如約。偓乃開城延仙芝及黃巢輩三十餘人入城,置酒,大陳貨賄以贈之,表陳其狀。諸宰相多言。「先帝不赦龐勳,期年卒誅之。〔事見上卷鹹通九年、十年。卒,子恤翻。〕今仙芝小賊,非龐勳之比,赦罪除官,益長奸宄。」〔長,知兩翻。〕王鐸固請,許之;乃以仙芝爲左神策軍押牙兼監察御史,遣中使以告身即蘄州授之。

    仙芝得之甚喜,鐐、偓〔【嚴:「偓」改「渥」。】〕皆賀。未退,黃巢以官不及己,大怒曰:「始者共立大誓,橫行天下,今獨取官赴左軍,使此五千餘衆安所歸乎!」〔考異曰:仙芝、巢初起時,雲數月間衆至數萬。至此纔有五千者,蓋烏合之衆,聚散無常耳。〕因毆仙芝,傷其首,〔毆,烏口翻。〕其衆諠噪不已「仙芝畏衆怒,遂不受命,大掠蘄州,城中之人,半驅半殺,焚其廬舍。偓奔鄂州,敕使奔襄州,〔敕使,授告身之中使也。鐐爲賊所拘。賊乃分其軍三千餘人從仙芝及尚君長,二千餘人從巢,各分道而去。〔考異曰:「王坤驚聽錄曰:「幹符四年,丁酉,仲夏,天示彗星。草寇黃巢、尚君長奔突,即五年戊戌之歲。狂寇王仙芝起自鄆、封,而侵汝、鄭,即大寇黃巢、尚君長並賊帥之徒黨,僅一千餘人,攻陷汝州」云云。又曰:「黃巢望閩、廣而去,仙芝指鄆州南行,尚君長期陳、蔡間。取羣兇之願,三千餘屬仙芝、君長,二千餘人屬黃巢所管。」明年,二月,仙芝陷鄂州,巢陷鄆州,則非巢趣閩、廣,仙芝趣鄆也。王坤此書,年月事蹟差舛尤多,但擇其可信者取之。〕

    唐紀六十九〔起強圉作噩(丁酉),盡上章困敦(庚子)十月,凡三年有奇。〕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上之下

    幹符四年〔(丁酉、八七七)〕

    1春,正月,王郢誘魯寔入舟中,執之,〔王郢因魯寔請降,事見上捲上年。〕將士從寔者皆奔潰。朝廷聞之,以右龍武大將軍宋皓爲江南諸道招討使,先徵諸道兵外,更發忠武、宣武、感化三道、〔陳許,忠武軍;汴宋,宣武軍;徐州,感化軍。〕宣、泗二州兵,新舊合萬五千餘人,並受皓節度。二月,郢攻陷望海鎮,掠明州,又攻台州,陷之;刺史王葆退守唐興。〕唐興,即今天台縣,在臺州西一百一十里。〕詔二浙、福建各出舟師以討之。

    2王仙芝陷鄂州。

    3黃巢陷鄆州,殺節度使薛崇。

    4南詔酋龍嗣立以來,爲邊患殆二十年,〔宣宗大中十三年,酋龍立。酋,慈由翻。〕中國爲之虛耗,〔爲,於僞翻。〕而其國中亦疲弊。酋龍卒,諡曰景莊皇帝;子法立,改元貞明、承智、大同,國號鶴拓,亦號大封人。〔考異曰:徐雲虔南詔錄曰:「南詔別名鶴拓,其後亦自稱大封人」,是以封爲國號也。〕

    法好畋獵酣飲,〔好,呼到翻。〕委國事於大臣。閏月,嶺南西道節度使辛讜奏南詔遣妷西段瑳寶等來請和,〔南詔官有妷西,猶中國判官也。瑳,七何翻,又七可翻。〕且言「諸道兵戍邕州歲之,饋餉書幣,送瑳寶還南詔,但留荊南、宣歙數軍戍邕州,〔歙,書涉翻。〕自餘諸道兵什減其七。

    5王郢橫行浙西,鎮海節度使裴璩嚴兵設備,〔璩,求於翻。〕不與之戰,密招其黨朱實降之,〔降,戶江翻。〕散其徒六七千人,輸器械二十餘萬,舟航、粟帛稱是。〔稱,尺證翻。〕敕以實爲金吾將軍。於是郢黨離散;郢收餘衆,東至明州,甬橋鎮遏使劉巨容以筒箭射殺之,〔劉巨容以宿州甬橋鎮遏使將兵討王郢。筒箭,長纔尺餘,內之竹,筒注之弦上,系竹筒於手腕殼弓既發,豁筒向後,激矢射敵,皆洞貫。詳見辯誤。幹符二年,王郢反,至是而平。射,而亦翻。〕餘黨皆平。璩,諝之從曾孫也。〔裴諝見二百六卷代宗大曆十四年。從,才用翻。〕

    6三月,黃巢陷沂州。

    7夏,四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8賊帥柳彥璋剽掠江西。〔帥,所類翻。剽,匹妙翻。〕

    9陝州軍亂,逐觀察使崔碣;貶碣懷州司馬。〔陝,失冉翻。碣,其謁翻。〕

    10黃巢與尚讓合兵保查牙山。〔考異曰:舊紀:「四年三年,巢陷鄆州。七月,入查牙山,與王仙芝合。五年二月,君長、仙芝皆死。尚讓以兄遇害,大掠淮南。」舊傳:「五年八月,王鐸斬王仙芝。先是,尚君長弟讓以兄奉使見誅,帥部衆入查牙山。黃巢、黃揆昆仲八人率盜數千依讓。」按實錄,幹符二年,仙芝陷曹、濮,巢已起兵應之。三年十二月,招討副都監楊復光奏:「草賊尚讓據查牙山,官軍退保鄧州。」四年四月,黃巢引其衆保查牙山。其年冬,君長乃死。驚聽錄:「巢與仙芝俱入蘄州,以仙芝獨受官而怒,毆仙芝傷面,由是分隊。」時君長亦在座,非仙芝死後,巢方依讓也。又按舊紀,仙芝死後,王鐸始爲都統討賊。而舊傳雲「王鐸斬仙芝」,又先雲「殺張璘,乃陷廣州」,先元「陷華州,方攻潼關」,敘事顛錯不倫。今從實錄。〕

    11五月,甲子,以給事中楊損爲陝虢觀察使。損至官,誅首亂者。損,嗣復之子也。〔楊嗣復事文宗。〕

    12初,桂管觀察使李瓚失政,支使薛堅石屢規正之瓚不能從。及瓚被逐,〔李瓚被逐見上捲上年。被,皮義翻。〕堅石攝留務,移牒鄰道,禁遏亂兵,一方似安。詔擢堅石爲國子博士。

    13六月,柳彥璋襲陷江州,執刺史陶祥,使祥上表,彥璋亦自附降狀。〔上,時掌翻。降,戶江翻。〕敕以彥璋爲右監門將軍,令散衆赴京師;以左武衛將軍劉秉仁爲江州刺史。彥璋不從,以戰艦百餘固湓江爲水寨,〔湓江在江州城外,接於大江,故謂之汾甘。湓,蒲奔翻。〕剽掠如故。〔剽,匹妙翻。〕

    14忠武都將李可封戍邊還至邠州,迫脅主帥索舊久糧鹽,〔帥,所類翻。索,山客翻。〕留止四日,闔境震驚。秋,七月,還至許州,節度使崔安潛悉按誅之。

    王鐸、盧攜欲使張自勉以所將兵受宋威節度,鄭畋以爲威與自勉已有疑忿,若在麾下,必爲所殺,不肯署奏。八月,辛未,鐸、攜訴於上,求罷免;庚辰,畋請歸滻川養疾;〔滻川在長安東。滻,音產。〕上皆不許。〔史言僖宗不能定國是。〕

    17鹽州軍亂,逐刺史王承顏,詔高品牛從珪往慰論之;貶承顏象州司戶。承顏及崔碣素有政聲,以嚴肅爲驕卒所逐,朝廷與貪暴致亂者同貶,時人惜之。〔史言唐末賞罰失當,且言主昏政亂,能使不惟不得展其才,亦不免於罪。〕從珪自鹽州還,軍中請以大將王宗誠爲刺史。詔宗誠詣闕,將士皆釋罪,仍加優給。

    18乙卯,王仙芝陷隨州,執刺史崔休徵。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福遣其子將兵救隨州,戰死。福奏求援兵,遣左武衛大將軍李昌言將鳳翔五百騎赴之,仙芝遂轉掠復、郢。忠武大將張貫等四千人與宣武兵援襄州,自申、蔡間道逃歸;〔間,古莧翻。〕詔忠武度使崔安潛、宣武節度使穆仁裕遣人約還。〔約還者戒約將士,使還赴援也。〕

    19冬,十月,邠寧節度使李侃奏遣兵討王宗誠,斬之,餘黨悉平。〔逐王承顏之黨也。〕

    20鄭畋與王鐸、盧攜爭論用兵於上散,畋不勝,退,覆上奏,〔復,扶又翻;下同。〕以爲:「自主仙芝俶擾,〔按孔安國尚書注:俶,始也。擾,亂也。俶,尺六翻。〕崔安潛首請會兵討之,繼發士卒,罄竭資糧;〔言竭本道所有以供徵行士卒資糧。〕賊往來千里,塗炭諸州,獨不敢犯其境。又以本道兵授張自勉,解宋州圍,使江、淮漕運流通,不輸寇手。今蒙盡以自勉所將七千兵令張貫將之,〔將,即亮翻;下同。〕隸宋威。〔句斷。〕自勉獨歸許州,威復奏加誣毀。因功受辱,臣竊痛之。安潛出師,前後克捷非一,一旦強兵盡付他人,良將空還,若勍敵忽至,〔勍,渠京翻。〕何以枝梧!臣請以忠武四千人授威,餘三千人使自勉將之,守衛其境,既不侵宋威之功,又免使安潛愧恥。時盧攜不以爲然,上不能決。畋覆上言:「宋威欺罔朝廷,敗衄狼藉。〔衄,女六翻。藉,秦昔翻。〕又聞王仙芝七狀請降,威不爲聞奏。〔爲,於僞翻。〕朝野切齒,以爲宜正軍法。跡狀如此,不應復典兵權,願與內大臣參酌,〔內大臣,謂兩中尉、兩樞密也。〕早行罷黜。」不從。

    21河中軍亂,逐節度使劉侔,縱兵焚掠。以京兆尹竇璟爲河中宣慰制置使。〔璟,俱永翻。〕

    22黃巢寇掠蘄、黃,〔蘄、黃相去一百六十五里。〕曾元裕擊破之,斬首四千級。巢遁去。

    23十一月,己酉,以竇璟爲河中節度使。

    24招討副都監楊復光遣人說諭王仙芝,仙芝遣尚君長等請降於復光,〔監,古銜翻。說,輸芮翻。降,戶江翻。楊復光時屯鄧州。〕宋威遣兵於中劫取君長等。十二月,威奏與君長等戰於熲州西南,生擒以獻;復光奏君長等實降,非威所擒。詔侍御史歸仁等鞫之,〔姓譜曰:左傳,胡,子國,姓歸,爲楚所滅,子孫或以國爲氏。〕竟不能明;斬君長等於狗脊嶺。

    25黃巢陷匡城,遂陷濮州。〔匡城縣,屬滑州,本漢長垣縣。宋白曰:隋開皇於婦姑城置匡城縣,以縣南有故匡城爲名,即孔子所畏之所。濮,博本翻。〕詔潁州刺史張自勉將諸道兵擊之。

    26江州刺史劉秉仁乘驛之官,單舟入柳彥璋水寨,賊出不意,即迎拜,乘仁斬彥璋,散其衆。柳彥璋爲盜九月而敗。〕

    27王仙芝寇荊南。節度使楊知溫,知至之兄也,〔楊知至見上卷懿宗鹹通十一年。〕不知兵,或告賊至,知溫以爲妄,不設備。時漢水淺狹,賊自賈塹渡。〔九域志:郢州長壽縣有賈塹鎮。塹,七豔翻。〕

    五年〔(戊戌、八七八)〕

    1春,正月,丁酉朔,大雪,知溫方受賀,〔凡元旦、冬至,諸州諸皆受將吏牙賀,下至縣邑亦然。〕賊已至城下,遂陷羅城。將佐共治子城而守之,〔治,直之翻。〕及暮,知溫猶王出。將佐請知溫出撫士卒,知溫紗帽皁裘而行,將佐請知溫擐甲以備流矢。〔皁,才早翻。擇,音宦。〕知溫見士卒拒戰,猶賦詩示幕僚,遣使告急於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福,福悉其衆自將救之。時有沙陀五百在襄陽,福與之俱,至荊門,遇賊,〔晉分編縣,置長林縣。德宗貞元二十一年又分長林置荊門縣,屬江陵府。九域志:在府北一百六十許裏。〕沙陀縱騎奮擊,破之。屯芝聞之,焚掠江陵而去。江陵城下舊三十萬戶,至是死者什三四。〕

    2壬寅,招討副使曾元裕大破王仙芝於申州東,所殺萬人,招降散遣者亦萬人。敕以宋威久病,罷招討使,還青州;〔宋威本平盧帥,罷招討使還鎮。〕以曾元裕爲招討使,潁州刺史張自勉爲副使。

    3庚戌,以西川節度使高駢爲荊南節度使兼鹽鐵轉運使。

    4振武節度使李國昌之子克用爲沙陀副兵馬使,戍蔚州。〔宋白曰:蔚州,秦、趙間亦爲代郡之地,後魏置懷荒、御夷二鎮於此。東魏於此置北靈丘郡,後周大象二年,置蔚州,唐開元初,移郡治於靈丘西南一百三十里,西至朔州三百八十里。〕時河南盜賊倮起,〔謂王仙芝、黃巢等也。〕雲,州沙陀兵馬使李盡忠與牙將唐君立、薛志勤、程懷信、李存璋等謀曰:「今天下大亂,朝廷號令不復行於四方,〔復,扶又翻。〕此乃英雄立功名富貴之秋也。吾屬雖各擁兵衆,然李振武功大官高,名聞天下,〔言李國討平龐勳,於當時功爲大;帥振武,於諸將官爲高。聞,音問。〕其子勇冠諸軍,〔冠,古玩翻。〕若輔以舉事,代不足平也。」衆以爲然。君立,興唐人;〔隋分靈丘縣置安邊縣,中廢;唐開元十二年,復置,治橫野軍,至德三載,更名興唐縣,屬蔚州。〕存璋,雲,州;志勤,奉誠人也。〔貞觀二十二年,以內屬奚可度者部落置饒樂都督府,開元二十三年更名奉誠都督府。薛志勤,其府人也。〕

    會大同防禦使段文楚兼水陸發運使,〔宋白曰:朔州馬邑縣,貞觀已來已爲大同軍職,開元五年,分鄯縣之東三十里,置大同軍以戍邊,後於軍內置馬邑,徵漢舊名也。建中間,馬燧自鄯陽移朔州於馬邑縣。〕代北荐饑,薦,才甸翻,再也。再歲於谷不熟曰荐饑。〕漕運不繼,文楚頗減軍士衣米;又用法稍峻,軍士怨怒。盡忠遣君立潛詣蔚州說克用起兵,除文楚而代之。〔說,式芮翻。〕克用曰:「吾父在振武,俟我稟之。」君立曰:「今機事已泄,緩則生變,何暇千里稟命乎!〔言道里遼遠,使命往返,則事必泄而害成。〕於是盡忠夜帥牙兵攻牙城,〔攻雲州牙城也。帥,讀曰率;下同。〕執交楚及判官柳漢璋繫獄,自知軍州事,遣召克用。克用帥其衆趣雲州,〔趣,七喻翻。〕行收兵,二月,庚午,至城下,衆且萬人,屯於鬬雞臺下。壬申,盡忠遣使送符印,請克用爲防禦留後。癸酉,盡忠械文楚等五人送鬬雞臺下,克用令軍士寛而食之,以騎踐其亥。〔寛,古瓦翻。踐,慈演翻。〕甲戌,克用入府舍視事。〔考異曰:趙鳳後唐太祖紀年錄曰:「幹符三年,河南水災,盜寇蜂起,朝廷以段文楚爲代北陸發運、雲州防禦使,以代支謨。時歲荐饑,文楚削軍人衣米,諸軍鹹怨。太祖爲雲中防邊督將,部下爭訴以軍食不充,請具聞奏。邊校程懷信、康君立等十餘帳,日譁於太祖之門,請共除虐帥以謝邊人。衆因大噪,擁太祖上馬,比及雲中,衆且萬人,城中械文楚出以應太祖。」後唐閔帝時,史官張昭遠撰莊宗功臣列傳曰:「唐君立爲雲中牙校,事防禦使段文楚。時天下將亂,代北仍歲阻飢,諸部豪傑鹹有嘯聚邀功之志。文楚法令稍峻,軍食轉餉不給,戍兵諮怨。雲州沙陀兵馬使李盡私謂君立等曰:『段公儒者,難與共事。方今四方雲擾,皇威不振,丈夫不能於此時立功立事,非人豪也。吾等雖擁部衆,然以雄勁聞聞於時者,莫若李振武父子,官高功大,勇冠諸軍,吾等合勢推之,則代北之地,旬月是定,功名富貴,事無不濟也。』時武皇爲沙陀三部落副兵馬使,在蔚州,盡忠令君立私往圖之,曰:『方今天下大亂,天子付將臣以邊事,歲偶饑荒,便削儲給,我等邊人,焉能守死!公家父子素以威惠及五部,當共除虐帥以謝邊人。』武皇曰:『予家尊在振武,萬一相逼俟予稟命。』君立曰:『事機已泄,遲則變生。』鹹通十三年十二月,盡忠夜帥牙兵攻牙城,執文楚及判官柳漢璋、陳韜等,系之於獄,遂自知軍州事,遣君立召太祖於蔚州。是月,太祖與退渾、突厥三部落衆萬人趨雲中,十四年正月六日,至鬬雞臺,盡忠遣監軍判官符印請太祖知留後事。七日,盡忠械文楚、漢璋等五人送鬬雞臺,軍人亂食其肉。九日,太祖權知留後。府牙受上三軍表,請授太祖大同防禦使,懿宗不悅。時已除盧簡方代文楚,未至而文楚被害。」實錄:「幹符元年,十二月,李克用殺大同軍防禦使段文楚,自稱防禦留後,塞下之亂自茲始矣。」薛居正五代史君立傳皆與莊宗列傳同,惟削去李盡忠名,但云君立與薛鐵山、程懷信、王行審、李存璋等謀,悉以盡忠語爲君立之語,雲「君立等乃夜詣武皇,言曰:『方今天下大亂』云云。衆因聚噪擁武皇,比及雲州,衆且萬人,師營鬬雞臺,城中械文楚以應。武皇之軍既收城,推武皇爲大同軍防禦留後,衆狀以聞。」舊紀:「鹹通十三年十二月,李國昌小男克用,殺雲州防禦使段文楚,據云州,自稱防禦留後。幹符五年,正月,沙陀首領李盡忠陷遮虜軍,竇澣遣康傳圭率土團二千屯代州,將發,求賞呼噪,殺馬步軍使虔。」有唐末三朝見聞錄者,不着撰人姓名,專記晉陽事,其書雲:「幹符五年戊戌,竇澣自前守京兆尹拜河東節度使,在任,便值大同軍變,殺防禦使段文楚。正月二十六日軍於石窯。二十七日,到白泊。二十九日,至靜邊軍。三十日,築卻四面城門。二月一,日在城將士三人共賞絹一匹,監軍使差仇判官聞奏,李盡忠等準詔各賞馬一匹,銀鞍轡一副,良三鋌,銀藶一枚,絹一束,錦二匹,紫羅三匹,諸軍將銀藶絹等。三日,李盡忠卻入。四日兩面馬步五萬餘人,城四面下營。五日,又賞土團牛酒。六日,監軍使送版印與李九郎。七日,城南門樓上繫縛下段尚書、柳漢璋、雍侍御、陳韜等四人。尋分付軍兵於鬬雞臺西剮卻,又令馬軍踐踏卻骸骨。八日,李九郎被士團馬步軍約一千人持弓刀送上。」與舊紀五年事微合。實錄亦頗採之,雲:「五年正月,壬戌,竇澣奏沙陀首領李盡忠寇石窯、白泊,至靜邊軍。二月,奏李盡忠求賞,詔賞馬一匹,銀鞍勒、綿絹等。」按莊宗列傳、舊紀,克用殺文楚在鹹通十三年十二月,歐陽修五代史記取之;太祖紀年錄在幹符三年,薛居正五代史新沙陀傳取之;見聞錄在幹符五年二月,新紀取之;惟實錄在幹符元年,不知其所據何書也。克用既殺文楚,豈肯晏然安處,必更侵擾邊陲,朝廷亦須發兵征討,而自幹符四年以前皆不見其事。唐末見聞錄敘月日,今從之。〕令將士表求敕命;朝廷不許。

    李國昌上言:「幹朝廷速除大同防禦使;若克用違命,臣請帥本道兵討之,終不愛一子以負國家。」朝廷方欲使國昌諭克用,會得其奏,乃以司農卿支詳爲大同軍宣慰使,詔國昌語克用,令迎候如常儀,除克用官,必令稱愜。〔李克用始此。語,牛倨翻。稱,尺證翻。愜,詰謟翻。〕又以太僕卿盧簡方爲大同防禦使。〔考異曰:舊紀:「鹹通十三年七月,以前義昌節度使盧簡方爲太僕卿。十二月,以振武節度使李國昌爲雲州刺史、大同軍防禦等使。國昌稱病,辭軍務,乃以太僕卿盧簡方爲雲州刺史,充大同軍防禦等使。上召簡方于思政殿,謂之曰:『卿以滄州節制,屈居大同。然朕以沙陀、退渾撓亂邊鄙,以卿曾在雲中,惠及部落,且忍屈爲朕此行,具達朕旨,安慰國昌,勿令有所猜嫌也。』十四年正月,辛未,以雲、朔暴亂,代北騷動,賜盧簡方詔曰:『近知大同軍不安,殺害段文楚。李國昌小男克用主領兵權。』又曰:『若克用暫勿主兵務,東手待朝廷除人,則事出權宜,不足猜慮。若便圖軍柄,欲奄大同,則患系久長,故難依允。料國昌輸忠效節,必當已有指揮。』簡方準詔論之,國昌不奉詔。乃詔太原節度使崔彥昭、幽州節度使張公素出師討之。三月,以簡方爲振武節度使,至嵐州卒。」實錄幹符元年十二月簡方除大同。二年正月賜詔,亦不雲使彥昭、公素討之。蓋舊紀、實錄各隨段文楚死之後,載除簡方及詔書,使事相接續耳,恐者未足據也。舊紀所云太原、幽州討之,蓋因敘後來事。實錄所以不取者,方加招諭,未必攻討也。唐末見聞錄又云:「五年四月,敕除簡方振武節度使;五月,卒。」實錄亦在五年,而云六月卒。蓋約奏到之月耳。今從二朝見聞錄。

    5貶楊知溫爲郴州司馬。〔以王伐芝犯江陵,城幾失守,士民多爲所殺略也。〕

    6曾元裕奏大破王伐芝於黃梅,〔黃梅縣,屬蘄州。宋白曰:宋分江夏郡置南新蔡郡;隋開皇十八年,改爲黃梅縣,界內有黃梅山,因名。〕殺五萬餘人,追斬仙芝,傳首,餘黨散去。

    黃巢方攻亳未下,尚讓帥仙芝餘衆歸之,〔帥,讀曰率。考異曰:實錄:「元裕奏大破仙芝於黃梅縣,殺戮五萬餘人;追至曹州南華縣,斬仙芝,傳首京師。」舊紀:「二月,王伐芝餘黨攻江西詔討使宋威出軍,屢敗之,仍宣詔書諭仙芝。仙芝致書於威,求節鉞,威僞許之。仙芝令其大將尚君長、蔡溫玉奉表入朝,威及斬君長、溫玉以徇。仙芝怒,急攻洪州,陷其郛。宋威赴援,與賊戰,大敗之,殺仙芝,傳首京師。君長弟讓與黃巢大掠淮南。」舊傳曰:「齊克讓爲兗州節度使,以本軍討仙芝,仙芝懼,引衆歷陳、許、襄、鄧,無少長,皆虜之,衆號三十萬。三年七月,陷江陵。又遣將徐唐莒陷洪州。時仙芝表請符節,不允,以宋威爲荊南節度招討使,楊復光爲監軍。復光遣判官吳彥宏諭以朝旨,釋罪,別加官爵。仙芝乃令尚君長、蔡溫玉、楚彥威相次詣闕請罪,且求恩命,時宋威害復光之功,並擒送闕,敕於狗脊嶺斬之。賊怒,悉精銳擊官軍,威軍大敗。復光收其餘衆以統之,朝廷以王鐸代爲招討。五年八月,收復荊州,斬仙芝首,獻於闕下。」新傳:「黃巢自蘄州與王仙芝分其衆,尚君長入陳、蔡,巢北掠齊、魯,衆萬人,入鄆州,殺節度使薛崇,進陷沂州,由潁、蔡保查岈山,引兵復與仙芝合,圍宋州。會自勉救兵至,仙芝解而南渡漢,攻荊南,陷之,賊不能守。巢攻和州未克。仙芝自圍洪州,取之,使徐唐莒守,進破朗、嶽,遂圍潭州,觀察使崔瑾拒卻之。乃向浙西,擾宣、潤,不能得所欲,身留江西,趣別部還入河南。帝詔崔安潛歸忠武,復起宋威、曾元裕,以招討使還之,而楊復光監軍。復光以詔諭賊。仙芝遣尚君長等詣闕請罪,又遺威書求節度。威陽許之,上言與君長戰,擒之。復光固言其降。命待御史與中人即訊,不能明,卒斬之。仙芝怒,還攻4洪州,入其郛。威自將往救,敗仙芝於黃梅,斬五萬級,獲仙芝,傳首京師。當此時,巢方圍亳州未下,君長弟讓帥仙芝潰黨歸巢。」新、舊傳敘賊所經歷皆王同,又云「宋威殺仙芝。」今皆從實錄。〕推巢爲主,號沖天大將軍,改元王霸,〔考異曰:續寶運錄:「軟符元年,黃巢聚衆於會稽反,建元曰王霸元年。」舊傳:「先是,尚君長弟讓以兄見誅,率衆入查牙山,黃巢、黃揆昆仲八人率盜數千依讓,月餘,衆至數萬,陷汝州,虜刺史王鐐,大掠關東,官軍君討,屢爲所敗,其衆十餘萬。尚讓乃與羣盜推巢爲王,曰沖天大將軍,仍署官屬藩鎮不能制。」新傳曰:「尚君長弟讓率仙芝潰黨歸巢,推巢爲王,號沖天大將軍,署拜官屬,驅河南、山南之民十餘萬,掠淮南,建元王霸。」今從之。〕署官屬。巢襲陷沂州。濮州。既而屢爲官軍所敗,乃遺天平節度使張楊〔【章:十二行本「楊」作「裼」;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書,〔敗,補邁邁。遺,於季翻。裼,先擊翻,又徒計翻。〕請奏之。詔以巢爲右衛將軍,令就鄆州解甲;巢竟不至。〔考異曰:舊傳:「及王仙芝敗,巢東攻亳州不下,乃襲破沂州據之,仙芝餘黨悉附焉。」實錄:「巢自黃王,建元王霸,連爲王師所敗,詣天平乞降,除右衛將軍,復叛去,自是兵不能制。」新傳曰:「曾元,裕敗賊於申州,死者萬人。帝以宋威殺尚君長非是,且討賊無功,詔還青州,以元裕爲招討使,張自勉爲副。巢破考城,取濮州,元裕軍荊、襄,援兵阻,更拜自勉東北面行營招討使,督諸軍急捕巢。巢方掠襄邑、雍丘,詔淜州節度使李嶧壁原武。巢寇葉、陽翟,欲窺東都。會左神武大將軍劉景仁以兵五千援東都,河陽節度使鄭延休兵三千壁河陰。巢兵在江西者爲鎮海節度使高駢所破;寇新鄭、郟、襄城、陽翟者爲崔安潛涿走;在浙西者爲節度使裴璩斬二長,死者甚衆。巢大沮畏,乃詣天平軍乞降。詔援巢右衛將軍。巢度藩鎮不一,未足制己,即叛去,轉寇浙東,執觀察使崔璆。」與實錄先後不同。今從實錄。〕

    7加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福同平章事,賞救荊南之功也。

    8三月,羣盜陷朗州、嶽州。〔朝、嶽相去五百五十里。〕曾〔【章:十二行本「曾」上有「招討使」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元裕屯荊、襄,〔荊、襄相去三百四十里。〕黃巢自滑〔【章:十二行本「滑」作「濮」;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州略宋、汴,〔滑州南至汴州二百一十里,汴州東至宋州三百五十里。〕乃以副使張自勉充東南面行營招討使。黃巢攻銜南,〔隋置楚丘縣於古楚丘城,以曹有楚丘,改曰衛南,唐時屬滑州。〕遂攻葉、陽翟。詔發河陽兵千人赴東都,與宣武、昭義兵二千人共衛宮闕;〔衛東都宮闕也。〕以左神武大將軍劉景仁充東都應援防遏使,井將三鎮兵,〔三鎮,河陽、宣武、昭義。〕仍聽於東都募兵二千人。景仁,昌之孫也。〔劉昌見德宗紀。〕又詔曾元裕將兵徑還東都,發義成兵三千守轘轅、伊闕、河陰、武牢。〔河南緱氏縣,北有轘轅故關。伊闕縣北有伊闕故關。孟州泛水縣有虎牢關。唐避先諱,以「虎」爲「武」。〕

    9王仙芝餘黨王重隱陷洪州,江西觀察使高湘奔湖口。〔江州東北六十里有湖口鎮,當彭蠡湖入江之口,宋朝置湖口縣。〕賊轉掠湖南,別將曹師雄掠宣、潤。詔曾元裕、楊復光引兵救宣、潤。

    10湖南軍亂,都高傑逐觀察使崔瑾。瑾,郾之子也。〔崔郾見二百四十四卷文宗太和五年。郾,音偃。〕

    11黃巢引兵渡江,攻陷虔、吉、饒、信等州。

    12朝廷以李克用據云中,夏,四月,以前大同軍防禦使盧簡方爲振武節度使,以振武節度使李國昌爲大同節度使,以爲克用必無以拒也。〔是時朝議謂使李國昌以父臨子,子必無以拒,豈知李國昌父子欲兼據兩鎮。考異曰:唐末見聞錄:「遮虜軍及代州告急,竇尚書差回鶻五百騎邊界巡檢,至四月三日,進發至五里堠北,副將康叔譚恃酒叛逆,射損都將趙歸義、斫損將判官閻建弘擒縛入府。尚書令下於衙南門全家處斬,使司差副仈馬使趙元掠領馬軍進發,閻建弘遞送海西。當月內有敕送節到,除前大同軍防禦使膚簡方充振武節度使,除振武節度使李尚書充大同軍節度使。」實錄雲:「戊辰,以簡方爲振武,國昌爲大同。蓋誤以康叔譚作亂之日爲簡方等建節之日也。新沙陀傳曰:「李克用既殺段文楚,諸校共丐克用爲大同防禦留後,不許,發諸道兵進捕。諸道不甚力,而黃巢方引兵渡江,朝廷度未能制,乃赦之,以國昌爲大同軍防禦使。國昌不受命,詔河東節度使崔彥昭、幽州張公素共擊之,無功。」據此,則;是大同防禦使非節度使也。薛居正杅代史紀曰:「武皇殺段文楚,諸將列狀以聞,請授武皇旄鉞,朝廷不允,徵諸道兵討之。幹符五年,黃巢渡江,其勢滋蔓,天子乃悟其事,以武皇爲大同軍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是克用爲大同軍節度使,非國昌。實錄國昌傳及獻祖紀年錄、舊唐本紀俱不言國昌爲大同節度使,獨實錄於此言之。下五月又云「國昌殺監軍,不肯代。」必有所據。蓋國昌父子俱不肯受代,朝廷以爲用國昌化克用,必無違命,故徙國昌爲大同軍節度使,而以盧簡方鎮振武,二人竟不受命,故簡方不得赴鎮而死方嵐州,國昌亦未嘗赴大同也。〕

    13詔以東都軍儲不足,貸商旅富人錢穀以供數月之費,仍賜空名殿中侍御史告身五通,監察御史告身十通,有能出家敗助國稍多者賜。時連歲旱、蝗,寇盜充斥,耕桑半廢,租賦不足,內藏虛竭,無所佽助。〔藏,徂浪翻。佽,音次,亦助也。〕兵部侍郎、判度支楊嚴三表自陳才短,不能濟辦,〔【章:十一行本「辦」下有「乞解使務」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辭極哀切,詔不許。人□□官,誰不欲之,乃有辭而不獲者,可以觀世道矣。〕

    14曹師雄寇湖州,〔曹師雄自宣、潤進寇湖州。〕鎮海節度使裴璩遣兵擊破之王重隱死,其將徐唐莒據洪州。□□雄、王重隱,皆王伐芝之黨。〕

    15饒州將彭幼璋合義營兵克復饒州。〔饒州比爲葽巢所陷。義營兵,饒州之起義者也。〕

    16南詔遣其酋望趙宗政來請和親,〔南詔官有酋望,在大將之下,久贊之上,亦清平官也。酋,慈由翻。〕無表,但令督爽牒中書,請爲弟而不稱臣。詔百僚議之,禮部侍郎崔澹等以爲:「南詔驕僭無禮,高駢不識大體,反因一僧呫囁卑辭誘致其使,〔呫,他協翻。囁,而涉翻,又之涉翻。僧,謂景仙也。景伐使南詔見上捲上年。〕若從其請,恐垂笑後代。」〔考異曰:實錄置澹議於二月至四月。又云,「南詔遣酋望趙宗政來朝,且議和好。」今因盧、鄭爭蠻事置此。〕高駢聞之,上表與澹爭辯,詔諭解之。澹,璵之子也。〔璵,珙之弟也。珙相武宗。〕

    五月,丙申朔,鄭畋、盧攜議蠻事,攜欲與之和親,畋固爭以爲不可。攜怒,拂衣起,袂罥硯墮地,破之。〔罥,古泫翻,系取也,掛也。釋名曰;硯,研也,研墨使和濡也。〔上聞之,曰:「大臣相詬,〔詬,古候翻,又許候翻。〕何以儀刑四海!」丁酉,畋、攜皆罷爲太子賓客、分司。〔考異曰:舊紀:「六年五月,賊圍度州,與李苕、崔璆書,求天平節鉞。畋、攜爭論於中書,辭語不遜,俱罷,分司。」畋傳曰:「五年,黃巢東渡江、淮,衆百萬,所經屢陷郡邑。六年,陷安南府,據之,致書與浙東觀察使崔璆求鄆州節鉞。璆言:『賊勢難圖,宜因援之,以絕北顧之患。』天子下百僚議。初,黃巢之起也,宰相盧攜以浙西觀察使高駢素月軍功,奏爲淮南節度使,令扼賊衝。尋以駢爲諸道行營都統。乃崔璆之奏,朝臣議之,有請假節以紓患者。畋採衆議,欲以南海制縻之。攜以始用高駢,欲其立功以圖勝,曰:『高駢將略無雙,淮土甲兵甚銳,今諸道之師方集,蕞爾纖寇,不足平殄,何事拾之示怯,而令諸軍解體邪!』畋曰:『巢賊之亂,本因飢歲,入以利合,乃至寔繁,江、淮以南,薦食殆半。國家久不用兵,皆忘戰,所在節將閉門自守,尚不能枝,不如釋咎包容,權降恩澤。彼本以饑年利合,一遇豐歲,孰不懷思鄉土!其衆一離,則巢賊凡上肉耳。若此際不以計攻,全恃兵力,恐天下之憂未艾也!』羣議然之。而左僕射於琮曰:『南海有市舶之利,歲貢珠璣,如令妖賊所有,國藏漸當廢竭。』上亦望駢成功,乃依攜議。及中書商量制敕,畋曰:『妖賊百萬,橫行天下,高公遷延玩寇,無意翦除,又從而保之,彼得計矣。國祚安危,在我輩三四人畫度,公倚淮南用兵,吾石知稅駕之所矣!』攜怒,拂衣而起,染袂於硯,因投之。僖宗聞之,怒曰:『大臣相詬,何以表儀四海!』二人俱罷政事。」攜傳曰:「五年,黃巢陷荊南、江西外郛及饒、吉、虔、信等州,自浙東陷福建,遂至嶺南,陷度州,殺節度使李岧,遂抗表求節鉞。初,王伐芝起河南,攜舉宋威、齊克讓、曾袞等有將略,月爲招討使。及宋威殺尚君長,致賊充斥,朝廷遂以宰臣王鐸爲都統,攜深不悅。折帥崔璆等上表請假黃巢度州,節鉞,上令宰臣議。攜以王鐸統帥,欲激恕葽巢,堅言不可假賊節制,止授率府率而已;與同列鄭畋爭論,投硯於地,由是兩罷之。」實錄:「五年五月,丙申朔,是日,宰臣鄭畋、盧攜議南蠻事,攜請降公主通和,畋固爭以爲不可,抗論是非。攜怒,拂衣而起,袂染於硯,因投碎之。丁酉,以畋、摧併爲太子賓客、分司。」注云:「舊史洎雜說皆雲『攜議葽巢節制,忿爭賜罷。』而鄭延昌撰畋行狀乃雲『議蠻事』,無可證之。然當時所述恐不謬。」又畋傳曰:「時黃巢攻陷江、浙,上表乞節鉞,畋與同列盧攜謀議攻討及拔用將帥,事多異同。又南詔蠻請降公主和好,畋固爭以爲不可,遂抗論之,乃與攜俱罷相。」又攜傳曰:「攜人質甚陋,語亦不正,與鄭畋俱李翱之外孫,及同輔政,議訥不協。初,王仙芝起河南,攜舉宋威、齊克讓、曾袞等有將略,用爲招討使,討賊皆無功,致賊充斥。又主高駢之請,欲以公主和南詔蠻,鄭畋執之,以爲不可,帝前忿爭,由是兩罷之。」舊紀:「六年五月,賊圍廣州,仍與廣南節度使李岧、浙東觀察使崔璆書,求保薦,乞天平節鉞,璆、岧上表論之。宰相鄭畋、盧攜爭諭於中書,詞語不遜,俱罷爲太子賓客、分司東都。」按新舊傳、舊紀皆以畋、攜罷相在六年。實錄、新紀、表在此年五月,實錄、新書皆自相矛楯。然宋氏多書,知二人罷在五月,必有所據,今從之。〔以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豆盧瑑爲兵部侍郎,使部侍郎崔抗爲戶部侍郎,並同平章事。

    時宰相有好施者,常使人以布囊貯錢自隨,〔施,式豉翻。貯,丁呂翻。〕行施忙者,每出,襤褸盈路。〔襤,力三翻,衣無緣也。褸,力主翻,衣醜敝也。〕有朝士以書規之曰:「今百姓疲弊,寇盜充斥,相公宜舉賢任能,紀綱庶務,捐不急之費,杜私謁之門,使萬物各得其所,則家給人足,自無貧者,何必如此行小惠乎!」宰相大怒。

    17邕州大將杜弘送段瑳寶至南詔,諭年而還。〔杜弘去年閏二月送段瑳寶。還,從宣翻。〕甲辰,辛讜復遣攝巡官賈宏、大將左瑜、曹郎使於南詔。〔復,扶又翻。〕

    18李國昌欲父子並據兩鎮,得大同制書,毀之,殺監軍,不受代,與李克用合兵陷遮虜軍,〔遮虜軍在洪谷東北,亦曰遮虜平。〕進擊寧武及岢嵐軍。〔嬀州懷戎縣西有寧武軍,非此;此當在遮虜平南。嵐州嵐谷縣有岢嵐軍。按宋白續通典,雲州東取寧武、爲州路,至幽州七百里。朔州西至岢嵐軍二百二十里。此李國昌合雲、朔之兵東西攻掠,既陷遮虜,東擊寧武,西擊岢嵐也。此即嬀州之西寧武軍。岢嵐軍在嵐州東北百里。岢,枯我翻。嵐,盧含翻。〕盧簡方赴振武,至嵐州而薨。

    丁巳,河東節度使竇澣發民塹晉陽。己未,以都押牙康傳圭爲代州刺史,又發上團千人赴代州。土團至城北,娖隊不發,〔娖,則角翻。言娖整其隊而不行也。〕求優賞。時府庫空竭,澣遣馬步都虞候鄧虔往慰諭之,土團寛虔,〔寛,古瓦翻。〕牀舁其屍人府。〔舁,羊茹翻。〕澣與監軍自出慰逾,人給錢三百,布一端,衆乃定。押牙田公鍔給亂軍錢布,衆遂劫之以爲都將,赴恣州,澣借商人錢五萬緡以助軍。〔考異曰:唐末見聞錄:「五月,振武損卻別敕,不受陽替。李尚書收卻遮虜軍,進打寧武及岢嵐軍;代告急。二十二日,指揮在府三城,排門差夫一人齊掘四面壕塹。盧尚書發赴振武,至嵐州,與薨。二十四日,拜都押牙康傳圭充代州刺史。又發太原、晉陽兩縣點到土糰子弟一千人往代州屯駐,至城北,卓隊不發,索出軍優賞。差馬步都虞候鄧虔安慰,尋被寛卻,牀舁屍柩入府。尚書、監軍自出安慰,定每人各給錢三百文,布一端,差押牙田公鍔給散,不放卻回,便被請將充都將,發赴軍前。使司有榜,借商人助軍錢五萬貫文。」實錄:「五月,李國昌殺監軍使,不肯受代,起兵進打寧武及岢嵐軍,代州出兵御之。始,國昌遣克用以兵襲大同,三軍表克用爲留後,朝廷不允,乃以國昌命之,欲以其子無能拒也。時國昌貪其土地,欲父子分統,故拒命焉。」實錄:「六月,乙丑朔,嵐州奏新除振武節度使盧簡方卒。以太原府都押衙康傳圭爲代州刺史,發太原、晉陽土團千人戍代州,至城北,皁隊王發,索優賞;馬步都虞候鄧虔安慰,爲其衆殺之;節度竇澣自出撫慰,乃定。初,太原府帑空竭,每有賞賚,必科民家,至是尤窘迫,乃膀借商人助軍錢五萬。」此皆約唐末見聞錄爲之,而後其月日以象奏到之時耳。唐末見聞錄又云:「六月十一日,左散騎常侍支謨奉敕到府,充大同軍制置使,兼攝河東節度副使、軍前同指揮事。」此謂到府之日。而實錄雲「甲戌,以謨爲制置使。」甲戌乃六月十日,亦誤也。〕朝廷以澣爲不才,六月,以前昭義節度使曹翔爲河東節度使。

    19王仙芝餘黨剽掠浙西,〔剽,匹妙翻;下同。〕朝廷以荊南節度使高駢先在天平有威名,〔高駢之威名,以破蠻於交趾而徙鎮天平,鄆入遂畏之耳。〕仙芝黨多鄆入,乃徙駢爲鎮海節度使。

    20沙陀焚唐林、崞縣,入忻州境。〔武后證聖元年,分五臺、崞置武延縣,唐隆元年,更名唐林。崞,漢古縣也,時並屬代州。宋白曰:唐林本漢廣武縣地。九域志:崞在州西南五十里。崞,音郭。〕

    21秋,七月,曹翔至晉陽;己亥,捕土團殺鄧虔者十三人,殺之。義武兵至晉陽,不解甲,讙噪求優賞,〔讙,與誼同。〕翔斬其十將一人,乃定。發義成、忠武、昭義、河陽兵會於晉陽,以御沙陀。八月,戊寅,曹翔引兵救忻州。沙陀攻岢嵐軍,陷其羅城,敗官軍於洪谷,〔洪谷在岢嵐軍南。敗,補邁翻。〕晉陽閉門城守。

    22黃巢寇宣州,宣歙觀察使王凝拒之,敗於南陵。〔九域志:南陵縣在宣州西一百五里。〕巢攻宣州不克,乃引兵攻浙東,開山路七百里攻剽福建諸州。〔按九域志,自婺州至衢州界首一百九十里。衢州治所至建州七百五里。此路豈黃巢始開之邪!剽,匹妙翻。〕

    23九月,平盧軍奏節度使宋威薨。〔老病而死,固其宜也。史書威死,以爲握兵玩寇不能報國之戒。〕

    24辛丑,以諸道行營招討使曾元裕領平盧節度使。

    25壬寅,曹翔暴薨。丙午,昭義兵大掠晉陽,坊市民自共擊之,殺千餘人,乃潰。

    26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蔚罷爲東都留守。〔蔚,紆勿翻。守,手又翻。〕以吏部尚書鄭從讜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從讜,餘慶之孫也。〔鄭餘慶始見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貞元十四年。〕

    28冬,十月,詔昭義節度使李鈞、幽州節度使李可舉與吐谷渾酋長赫連鐸、白義誠、沙陀酋長安慶、薩葛酋長米海萬,合兵討李國昌父子於蔚州。〔參考新、舊書,安慶、薩葛,皆部落之名,更以後廣明元年安慶都督史敬存證之可見。酋,慈由翻。長,知丈翻。,薩,桑葛翻。〕十一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甲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鉸同。】〕岢嵐軍翻城沙陀。丁未,以河東宣慰使崔季康爲河東節度、代北行營招討使。沙陀攻石州,庚戌,崔季康救之。

    29十二月,甲戌,黃巢陷福州,觀察使韋岫棄城走。

    30南詔使者趙宗政還其國。〔是年四月,趙宗政來請和。〕中書不答督爽牒,但作西川節度使崔安潛書意,使安潛答之。

    31崔季康及昭義節度使李鈞與李克用戰於洪谷,兩鎮兵敗,鈞戰死。昭義兵還至代州,士卒剽掠,〔剽,匹妙翻。〕代州民殺之殆盡,餘衆自鵡鳴谷走歸上黨。〔鵡鳴谷在忻州秀容縣東北。考異曰:舊紀:「河東節度使崔季康與北面行營招討使李鈞與沙陀李克用戰於岢嵐軍之洪谷,王師大敗,鈞中流矢而卒。戊戌,至代州,昭義軍亂,爲代州百姓所殺殆盡。」此年實錄略同。廣明元年八月實錄:「河東奏昭義節度使李鈞爲猛虎軍所殺。」又曰:「詔統本道兵由鴈門出討雲州,與賊戰,敗歸,爲其下殺之。」新紀:「康辰,崔季康、李鈞及李克用戰於洪谷,敗績。」薛居正五代史紀曰:「幹符六年春,朝廷以昭義節度使李鈞充北面招討使,將上黨、太原之師過石嶺關,屯於代州,與幽州李可舉會赫連鐸同攻蔚州。獻祖以一軍御之,武皇以一軍南抵遮虜城以拒李鈞。是冬,大雷,弓弩折絕,南軍苦寒,臨戰大敗,奔歸代州,李鈞中流矢而卒。」唐末見聞錄曰:「十九日崔尚書發往岢嵐軍,請別敕賈敬嗣大夫權兵馬留後,觀察判官李劭權觀察留後。昭義節度使李鈞領櫪道兵馬到代州軍變,被代州殺戮並盡,捉到李鈞,殘軍潰散,取鵡鳴谷各歸本道。」按昭莪軍變,必非李鈞所爲。代州百姓捉到李鈞,不知如何處之。今從舊紀。〕

    32王郢之亂,〔事始上卷二年,終本卷四年。〕臨安人董昌以土團討賊有功,補石鏡鎮將。〔垂拱四年,分餘杭、於潛地,以故臨水城置臨安縣,屬杭州,有石鏡山、石鏡鎮。九域志:臨安縣在州西一百二十里。臨安志:石鏡山在臨安縣南一里,錢鏐改爲衣錦山。〕是歲,曹師雄寇二浙,抗州募諸縣鄉兵各千人以討之,昌與錢塘劉孟安、阮結、富陽聞人宇、鹽官徐及、新城杜棱、餘杭凌文舉、臨平曹信各爲之都將,號杭州八都,〔錢唐、餘杭恉漢縣。富陽,漢富春縣,晉避諱,改爲富陽。新城,吳縣。鹽官,漢海鹽縣地,有鹽縣地,有鹽官,吳遂名縣。臨平鎮,在錢唐北。隋之餘杭縣,置杭州,後移州治錢唐,後又移於柳浦西,今州城是。九域志:富陽在州西南七十三里,鹽官在州東一百二十九里,新城在州西南一百三十里,餘杭在州西北七十二里。將,即亮翻;下同。〕昌爲之長。〔長,知兩翻。〕其後宇卒,錢塘入成及代之。〔卒,子恤翻。〕臨安人錢鏐以驍勇事昌,以功爲石鋅都知兵馬使。〔錢鏐事始此。鏐,力求翻。〕

    六年(己亥、八七九)

    1春,正月,魏王佾薨。〔佾,懿宗子。〕

    2鎮海節度使高駢遣甚將張璘、梁纘〔考異曰:舊紀「張璘」作「張麟」,新紀、傳、實錄作「潾」。今從舊高駢、黃巢傳及唐年補錄、妖亂志、唐補紀、續寶運錄。舊紀「梁績」,今從衆書。〕分道擊黃巢,屢破之,降其將秦彥、畢師鐸、李罕之、許勍等數十人;〔降,刀江翻。勍,渠京翻。爲後秦彥、畢師鐸反攻高駢張本。考異曰:郭延誨奷亂志曰:「初,黃巢將蹂踐淮甸,委師鐸爲先鋒,攻脅天長,累日不克,師鐸之志沮焉。及巢北向,師鐸遂降勃海。」按舊師鐸傳,駢敗巢於浙西,皆師鐸之效,故置於此。〕巢遂趣廣南。〔趣,七喻翻。〕彥,徐州人;師鐸,冤句人;罕之,項城人也。

    3賈宏等未至南詔,相繼卒於道中,〔去年五月,辛讜使賈宏使南詔。卒,子恤翻。〕從者死亦太半。〔從,才用翻。〕時辛讜已病風痹,〔痹,必至翻,腳冷溼病也。〕召攝巡官徐雲虔,執其手曰:「讜已奏朝廷發使入南詔,而使者相繼物故,柰何﹖〔使,疏吏翻;下同。〕吾子既仕則思徇國,能爲此行乎﹖讜恨風痹不能拜耳。」因嗚咽流涕。雲虔曰:「士爲知己死!〔古語云: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爲,於僞翻。〕明公見闢,恨無以執德,敢不承命!」讜喜,厚具資裝而遣之。〔史言辛讜垂死不忘國事。〕

    二月,丙寅,雲虔至善闡城,驃信見大使抗禮,受副使已下拜。己巳,驃信使慈雙羽、楊宗就館謂雲虔曰:「貴府牒欲使驃信稱臣,奉貢方物;驃信已遣人自西川入唐,與唐約爲兄弟,不則舅甥。〔萬讀曰否。〕夫兄弟舅甥,書幣而已,何表貢之有﹖」雲虔曰:「驃信既欲爲弟、爲甥,驃信景莊之子,景莊豈無兄弟,〔酋龍諡景莊皇帝。〕於驃信爲諸父,驃信爲君,則諸父皆稱臣,況弟與甥乎!且驃信之先,由大唐之命,得合六詔爲一,〔事見二百一十四卷玄宗開元二十六年。〕恩德深厚,中間小忿,罪在邊鄙。〔謂南詔與西川爭恨細故,以致興戎。〕今驃信欲修舊好,〔好,呼到翻。〕豈可違祖宗之故事乎!順祖考,孝也;事大國,義也;息戰爭,仁也;審名分,禮也。〔分,扶問翻。〕四者,皆令德也,可不勉乎!」驃信待雲虔甚厚,雲虔留善闡十七日而還。驃信以木夾二授雲虔,其一上中書門下,〔上,時當翻。〕其一牒嶺南西道,然猶未肯奉表稱貢。

    4辛未,河東軍至靜樂,〔靜樂,漢汾陽縣地,齊、周之際改曰岢嵐,隋開皇十八年改曰汾源,大業四年改曰靜樂,唐屬嵐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五十里。〕士卒作亂,殺孔目官石裕等。壬申,崔季康逃歸晉陽。甲戌,都頭張錯、郭咄帥行營兵攻東陽門,〔鍇,器駭翻。昢,滂佩翻,又普罪翻,又普沒翻。帥,讀曰率。〕入府,殺季康。辛巳,以陝虢觀察使高潯爲昭義節度使;〔陝,失冉翻。〕以邪寧節度使李侃爲河東節度使。〔考異曰:唐末見聞錄:「二十日,安慰使到府,李侃充河東節度使。」實錄因雲「康寅除侃」,誤也。〕

    5三月,天平軍節度使張裼薨,牙將崔君裕自知州事,淄州刺史曹全晸討誅之。〔晸,知嶺翻。〕

    6夏,四月,庚申朔,日有食之。

    7西川節度使崔女潛到官不詰盜,蜀人怪之。〔詰,去吉翻。〕安潛曰:「盜非所由通容則不能爲。〔所由,謂捕盜官使。〕今窮核則應坐者衆,〔核,下格翻。〕搜捕則徒爲煩擾。」甲子,出庫錢千五百緡,分置三市,〔成都城中鬻花果、蠶器於一所,號蠶市;鬻香、藥於一所,號藥市;鬻器用者號十寶市。〕置牓其上曰:「有能告捕一盜,賞錢五百緡。盜不能獨爲,必有侶,侶者告捕,釋其罪,賞同平人。」未幾,〔幾,居豈翻。〕有捕盜而至者,盜不服,曰:「汝與我同爲盜十七年,贓皆平分,汝安能捕我!我與汝同死耳。」安潛曰:「汝既知吾有牓,何不捕彼以來!則彼應死,汝受賞矣。汝既爲所先,死復何辭!」〔先,悉薦翻。復,扶又翻。〕立命給捕者錢,使盜視之,然後寛盜於市,並滅其家。於是諸盜與其侶互相疑,無地容足,夜不及旦,散逃出境,境內遂無一人之盜。

    安潛以蜀兵怯弱,奏遣大將齎牒詣陳、許募壯士,與蜀人相雜,訓練用之,得三千人,分爲三軍,亦戴黃帽,號黃頭軍。〔襲忠武黃頭軍之名也。〕又奏乞洪弩手,教蜀人用弩走丸而射之,選得千人,號神機弩營。蜀兵由是浸強。餘嘗謂兵之強,弱,在將不在兵。以奏之兵強天下,而漢高祖以蜀兵定三秦。自唐以來,蜀兵號爲懦怯,然韋皋用以制吐蕃而有餘,未嘗借工於他道也。至李德裕始募工於他道以治器械,崔安潛蓋仿李德裕之故智耳。諸葛孔明治蜀,作木牛、連弩之法,自晉以下,仿而爲下,仿而爲之。宋自女真侵噬,吳玠兄弟畫境而守蜀,東南以西路兵爲天下最。夫豈借工於別路哉!射,而亦翻。〕

    8涼王侹薨。〔侹,懿宗子,音他頂翻。〕

    9上以羣盜爲憂,王鐸曰:「臣爲宰相之長,〔長,知兩翻。〕在朝不足分陛下之憂,請自督諸將討之。」乃以鐸守司徒兼侍中,充荊南節度使、南面行營招討都統。〔考異曰:舊紀:「五年二月,鐸自請督衆討賊。天子以宋威失策殺尚君長,乃以鐸檢校司徒兼侍中、門下侍郎、江陵尹、荊南節度使,充諸道兵馬都統。」舊傳:「四年,賊陷江陵,楊知溫失守,未威破賊失策。朝議統帥,盧攜稱高駢累立戰功,宜付軍柄;物議未允。鐸廷奏:『臣願自率諸軍盪滌羣盜。』朝議然之。五年,以鐸守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江陵尹、荊南節度使,充諸道行營兵馬都統。」今從實錄及新紀、表。〕

    10五月,辛卯,敕賜河東軍士銀。牙將賀公雅所部士卒作亂,焚掠三城,〔新書地理志:唐自高祖起兵於晉陽,自天授已來,以爲北都,而晉陽宮仍隋不廢。宮在都之西北,宮城週二千五百二十步,崇四丈八尺。都城左汾右晉,潛丘在中,長四千三百二十一步,廣三千一百二十步,周萬五千一百五十三步,其崇四丈。汾東曰東城,貞觀十一年長史績築。兩城之間有中城,武后時築,以合東城。宮南有大明城,故宮城也。〕執孔目官王敬送馬步司。節度使李侃與監軍自出慰諭,爲之斬敬於牙門,乃定。

    11泰寧節度使李系,晟之曾孫也,有口才而實無勇略,王鐸以其家世良將,奏爲行營副都統兼湖南觀察使,〔官人以世而不考其才,古令之通患也。爲鐸、系夫守殄民張本。〕使將精五萬並土團屯潭州,以塞嶺北之路,拒黃巢。〔塞,悉則翻。〕

    12河東都虞候每夜捕賀公雅部卒,〔【章:十二行本「卒」下有「作亂者」三字;乙十十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族滅之。丁巳,餘黨近百人稱「報冤將」,〔近,其,靳翻。〕大掠三城,焚馬步都虞候張鍇、府城都虞候郭咄家。節度使李侃下令,以軍府不安,曲順軍情,收鍇、咄,斬於牙門,並逐其家;以賀公雅爲馬步都虞候。鍇、昢臨刑,泣言於衆曰:「所殺皆捕盜司密申,今曰冠死,獨無烈士相救乎!」於是軍士復大噪,篡取鍇、昢歸都虞候司。〔復,扶又翻;下巢復同。〕尋下令,復其舊職,並召還其家;收浦盜司元義宗等三十餘家,誅滅之。己未,以馬步都教練使朱玫等爲三城斬斫使,〔玫,莫杯翻。〕將兵分捕報冠將,悉斬之,軍城始定。

    13黃巢與浙東觀察使崔璆、嶺南東道節度使李迢書,求天平節度使,〔璆,渠幽翻。〕二人爲之奏聞;〔爲,於僞翻。〕朝廷不許。巢覆上表求廣州節度使,〔考異曰:續寶運錄曰:「黃巢先求廣府兼使相,朝廷不與。黃巢夏初兵屯廣南,屢候敕旨不下,遂恣行攻劫。黃巢夏六月上表,稱『義軍百萬都統兼韶、廣等州觀察處置等使。』末雲『六月十五日表。』秋,遣內侍仇公度齎手詔並廣南、邕府、安南、安東等道節度使、指揮觀察使、開國公、食邑五百戶官告六通,又賜節度將吏空名尚書僕射官告五十通。九月二十日,仇公度到廣州,至十月一日,巢與公度雜匹段、藥物等五馱、表函並所賜官告並卻府公度。表末雲:『廣明元年十月一日上表。』公度等其年十月二十九日至京。」如寶運錄所言,則是廣明元年十月一日,巢猶在廣州也。按其月巢已入長安。今從舊紀。〕上命大臣議之。大僕射於琮以爲:「廣州市舶寶貨所聚,〔舶,薄陌翻,又舟也。唐置市舶司於廣州,以招來海中蕃舶。〕豈可令賊得之!」亦不許,乃議別除官。六月,宰相請除巢府〔【章:十二行本「府」上有「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率,從之。〔考異曰:舊紀:「五月賊圍廣州,仍與廣南節度使李迢、浙東觀察使崔璆書求保薦,乞天平節鉞。迢、璆上表論之。實錄:「迢、璆上表論請,詞甚懇激,乃詔公卿集議。巢又自表乞廣州節度、安南都護。巢自春夏其衆大疫,死者什三四,欲據有嶺表,永爲巢穴,乃繼有是請。右僕射於琮議雲元。時朝廷倚高駢成功,不允其奏,乃議除官。或雲,以正員將軍縻之;宰相亦沮其議,乃除率府率。」舊巢傳曰:「時高駢鎮淮南,表請招討賊,許之,議加都統。巢乃渡淮,僞降於駢,駢遣將張潾帥兵受降於天長鎮。巢禽潾,殺之,因虜其衆。尋南陷湖、湘,遂據交、廣,託崔璆奏乞天平節度,朝議不允。又乞除官,時宰臣鄭畋與樞密使楊復恭欲請授同正員將軍;盧攜駁其議,請授率府率,如其不受,請以高駢討之。新巢傳曰:「有詔,高駢爲諸道行營都統。巢進寇廣州,詒李迢書,求表爲天平節廣使,又脅崔璆言於朝。宰相鄭畋欲許之,盧攜、田令孜執不可。巢又乞安南都護、廣州節度使,書聞,右僕射於琮議云云。乃拜巢率府率。」舊盧攜傳亦皆以爲攜議授巢率府率。按此時攜已罷相。今從實錄。〕

    14河東節度使李侃以軍府數有亂,〔數,所角翻。〕稱疾,請尋醫。敕以代州刺史康傳圭爲河東行軍司馬,徵侃詣京師。秋,八月,甲子,侃發晉陽。尋以東都留守李蔚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蔚,音鬱。〕

    15鎮海節度使高駢奏:「請以權舒州刺史郎幼復充留後,守浙西,遣都知兵馬使張璘將兵五千於郴州守險,兵馬留後王重任將兵八千於循、潮,二州邀遮,臣將萬人自大庾嶺趣廣州擊黃巢。〔趣,七喻翻。〕巢聞臣往,必當循逃,乞敕王鐸以所部兵三萬於梧、桂、昭、永四州守險。」詔不許。

    16九月,黃巢得率府率告身,大怒,詬執政,急攻廣州,即日陷之,執節度使李迢,轉掠嶺南州縣。巢使迢草表述其所懷,迢曰:「予代受國恩,親戚漢朝,腕可斷,表不可草。」〔朝,直遙翻。腕,烏貫翻。〕巢殺之。〔考異曰:驚聽錄曰:「擁李迢在寇,復並爇海隅,又陷桂州,次攻湖南,屯衡州,方知王伐芝已山東沒陣,又尚君長生送鹹京,遂召李迢,怒而躓害。」新紀:「十一月,辛酉,黃巢陷江陵,殺李迢。」新傳曰:「其十月,巢據荊南,脅李迢草表報天子;迢不可,巢怒,殺欴。」北夢瑣言曰:「黃巢入廣州,執李続,隨軍至荊州,令続草表述其所懷。続曰:『某骨肉滿朝,世受國恩,腕即可斷,表終不爲領。』於江津害之。」今從實錄。

    17冬,十月,以鎮海節度使高駢爲淮南節度使,充鹽鐵轉運使,以涇原節度使周寶爲鎮海節度使,〔爲駢、寶鬬鬩張本。〕以山南東道行軍司馬劉巨容爲節度使。寶,平州人也。

    18黃巢在嶺南,士卒罹瘴疫死者什三四,其徒勸之北還以圖大事,巢從之。自桂州編大桒數十,乘暴水,沿湘江而下,歷衡、永州,癸未,抵潭州城下。李系嬰城不敢出戰,巢急攻,一日,陷之,系奔朗州。〕九域志:自潭州至朗州三百八十餘里。〕巢盡殺戍兵,流屍蔽江而下。尚讓乘勝進逼江陵,衆號五十萬。時諸道兵未集,江陵兵不漢萬人,王鐸留其將劉漢宏守江陵,自帥衆趣襄陽,〔九域志:自江陵至襄陽四百四十里。帥,讀曰率。趣,七喻翻。〕雲欲會劉巨容之師。鐸既去,漢宏大掠江陵,〔考異曰:舊紀:「廣明元年二月,巢陷潭州,王鐸棄江陵,奔襄陽,漢宏大掠。」實錄:「閏月,湖南奏:黃甾賊衆自衡、永州下,十月二十七日攻陷潭州。新巢傳曰:「廣明初,賊自嶺南寇湖南諸郡,攻潭州,陷之。」舊巢傳:「巢欲據南海之地坐,邀明朝命。是歲,自春及夏,其衆大疫,死者十三四。衆勸請北歸以圖大利,巢不得已實明元年北踰五嶺犯湖、湘、江浙。」按舊紀、傳皆雲廣明元年敗王鐸。今月日從實錄,事從舊書。又據舊紀、傳,則劉漢宏本王鐸將,鐸去而漢宏留江陵大掠,遂爲盜也。實錄用之,而於鐸奔襄陽下添「先是」字。若鐸在江陵,漢宏本王鐸將,鐸去而漢宏留江陵大掠江陵,與黃巢事了不相干,何必言「後半月,餘,賊衆乃據其城」也!吳越備史雲:「漢宏本兗州小吏,領本州島兵御巢寇,遂殺將首,劫輜重而叛。後命前濠州刺中崔鍇招降之。」據此,則漢宏本羣盜也。新傳用之,而云鐸招降之。或者漢宏本羣盜,中間降鐸爲部將,鐸去江陵,漢宏復大掠爲盜,其後又降於崔鍇,遂爲唐臣也。〕焚蕩殆盡,士民,逃竄山谷。會大雪,殭屍滿野。〔僵,居良翻。〕後旬餘,賊乃至。漢宏兗州人也,帥其衆北歸爲羣盜。〔帥,讀曰率。〕

    19閏月,丁亥朔,河東節度使李蔚有疾,以供軍副使李卲權觀察留後,監軍李捧皋權兵馬留後。己丑,蔚薨。都虞候張鍇、郭昢卲,〔狀,奏狀。鍇、昢因署狀,黜李卲而進丁球。絀,醜律翻。〕以少尹丁球知觀察留後。

    20十一月,戊午,以定州已來制置使3萬年王處存爲義武節度使,河東行軍司馬鴈門關已來制置使康傳圭爲河東節度使。〔四朝志:宣宗大中五年,以白敏中充招討党項行營都統制置等使。制置使之名始此。宋朝初不常置,掌經畫邊鄙軍旅之軍。政和中,熙、秦用兵,以內侍童貫爲之。汔南渡之後,江、淮、荊、蜀皆置制置使,其任重矣。〕

    21黃巢北趣襄陽,〔趣,七喻翻。〕劉巨容與江西招討使淄州刺史曹全晸合兵屯荊門以拒之。〔九域志:襄陽南至荊門二百七十餘里。〕賊至,巨容伏兵林中,全晸以輕騎逆戰,陽不勝而走,賊追之,伏發,大破賊衆,乘勝逐北,比至江陵,〔比,必利翻,及也。九域志:荊門南至江陵一百六十五里。〕俘斬其什七八。巢與尚讓收餘衆渡江東走。或勸巨容窮追,賊可盡也。巨容曰:「國家喜負人,〔喜,許記翻。〕有急撫存將士,不愛官賞,事寧則棄之,或更得罪;〔唐末之政,誠如劉巨容之言。〕不若留賊以爲富貴之資。」衆乃止。全晸渡江追賊,會朝廷以泰寧都將段彥謨代爲招討使,全晸亦止。由是賊勢復振,〔復,扶又翻。〕攻鄂州,陷其外郭,轉掠饒、信、池、宣、歙、杭十五州衆至二十萬。

    22康傳圭自代州赴晉陽,庚辰,至烏城驛;張鍇、郭昢出迎,亂刀斫殺之,至府,又族其家。

    23十二月,以王鐸爲太子賓十各、分司。〔以江陵之敗也。〕

    24初,兵部尚書盧攜嘗薦高駢可爲都統,至是,駢將張璘等屢破黃巢,乃復以攜爲門下侍郎、平章事,凡關東節度使,王鐸、鄭畋所除者,多易置之。〔爲盧攜倚高駢以誤國張本。〕

    25是歲,桂陽賊陳彥謙陷柳州,殺刺史董嶽。

    廣明元年(庚子、八八○)

    1春,正月,乙卯朔,改元。

    2沙陀入鴈門關,寇忻、代。二月,庚戌,沙陀二萬餘人逼晉陽,辛亥,陷太谷。〔宋白曰:太谷縣,本漢陽邑縣,隋開皇十八年,改名太谷,四縣西太谷爲名。〕遣汝州防禦使博昌諸葛爽帥東都都防禦兵救河東。〔博昌,漢古縣名,後魏置樂安郡及樂安縣,隋時改樂安縣爲博昌縣,唐時屬青州。帥,讀曰率。〕

    3河東節度使康傳圭,專事威刑,多復仇怨,強取富人財。遣前遮虜軍蘇弘軫擊沙陀於太谷,至秦城,遇沙陀,戰不利而還,傳圭怒,斬弘軫。時沙陀已還代北,傳圭遣都教練使張彥球將兵三千追之。壬戌,至百井,〔百井鎮,在太原陽曲縣。〕軍變,還趣晉陽。〔趣,七喻翻。〕傳圭閉城拒之,亂兵自西明門入,殺傳圭;監軍周從寓自出慰諭,乃定,以彥球爲府城都虞候。朝廷聞之,遣使宣慰曰:「所殺節度使,事出一時,各宜自安,勿復憂懼。」〔復,扶又翻。〕

    4左拾遺侯昌業以盜賊滿關東,而上不親政事,專務遊戲,賞賜無度,田令孜專權無上,天文變異,社稷將危,上疏極諫。上大怒,召昌業至內侍省,賜死。〔考異曰:續寶運錄雲:「司天少監侯昌業上疏,其略曰,『陛下不維李蔚、杜希敖之諫;』又曰,『臣乃明祗五道,暗祝冥官,悚息於班列之中,願早過閻浮之世;』又曰,『受爵不逢於有德之君,立戟每佐於無道之主;』又曰,『又不望堯、舜之年,得同先帝之日;』又曰,『明取尹希復指揮,暗策王士成進狀,強奪波斯之寶貝,抑取茶店之珠珍,渾取匱坊,全城般運;』又曰,『莫是唐家合盡之歲,爲復是陛下壽足之年;』又曰:『伏惟陛下,蹔停戲賞,救接蒼生,於殿內立揭諦道場,以無私財帛僕養諸佛,用資世祿,共力攘災。』表奏,聖上龍威震怒,侍臣驚悸。宣徽使宣雲:『侯昌業付內侍省,候進止。』翌日午時,又內養劉季遠宣口敕雲:『侯昌業出自寒門,擢居清近,不能修慎,妄奏間詞,乩謗萬乘君王,毀斥百辟卿士,在我彝典,是不能容!其侯昌業宜賜自盡。』北萬瑣言曰:「唐自廣明後,閹入擅權,置南北廢置使,軍容田令孜有回天之力,中外側目;而王仙芝、黃巢剽掠江、淮,朝廷憂之。左拾遺侯昌業上疏極言時病,留中不出,命於仗內戮之。後有傳侯昌業疏詞不合事體,其末雲,『請開揭諦道場以銷兵厲,』似爲庸?爲飢@也。必若侯昌業以此識見犯上,宜其死也。」今從之。〕

    5上好騎射、劍槊、法算,〔唐國子監有算學博士,掌教九章、海島、孫子、五曹、張丘【建、夏侯】陽、周髀、五經算、綴術、緝古,爲專業,皆法算也。好,呼到翻;下同。〕至於音律、蒱博,無不精妙;好蹴鞠、鬬雞,與諸王賭鵝,鵝,一頭至五十緡。〔考異曰:新田令孜傳:「帝衝騃,喜鬬鵝,一鵝至直五十萬錢。」按鵝非可鬬之物,至直五十萬錢,亦恐失實,新傳誤也。今從續寶運錄。〕尤善擊球,嘗謂優人石野豬曰:「朕若應擊球進士舉,須爲狀元。」對曰:「若遇堯、舜作禮部侍郎,恐陛下不免駁放。」〔駁,糾駁也。放,黜也。駁放者,糾駁其非是而放黜之也。駁,北角翻。〕上笑而已。

    6度支以用度不足,奏借富戶及胡商貨財;敕借其半。鹽鐵轉運使高駢上言:「天下盜賊蜂起,皆出於飢寒,獨富戶、胡商未耳。」乃止。

    7高駢奏改楊子院爲發運使。〔楊子院舊置留後,今改爲發運使。宋朝江淮發運使本此。〕

    8三月,康午,以左金吾大將軍陳敬瑄爲西川節度使。敬瑄,許州人,田令孜之兄也。〔甸令孜本姓陳,鹹通中,隋義父入內侍省爲宦者,遂冒田姓。〕

    初,崔安潛鎮許昌,〔許昌,許州也,忠武節度治所。〕令孜爲敬瑄求兵馬使,安潛不許。敬瑄因令孜得隸左神策軍,收歲,累至大將軍。令孜見關東羣盜日熾,陰爲幸蜀之計,奏以敬瑄及其腹心左神策大將軍楊師立、牛勖、羅元杲鎮三川,上令四人擊球賭三川,敬瑄得第一籌,〔凡擊球,立球門於場,設賞格。天子按轡入球場,諸將迎拜。天子入講武榭,升御座,諸將羅拜於下,各立馬於球場之兩偏以俟命。神策軍吏讀賞格訖,都教練使放球於場中,諸將皆駷馬趨之,以先得球而擊過球門者爲勝。先勝者得第一籌,其餘諸將再入場擊球,其勝者得第二籌焉。〕即以爲西川節度使,代安潛。

    9辛未,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鄭從讜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康傳至圭既死,河東兵益驕,故以宰相鎮之,使自擇參佐。從讜奏以長安令王調爲節度副使,前兵部員外郎、史館修撰劉崇龜爲節度判官,前司勳員外郎、史館修撰趙崇爲觀察判官,前進士劉崇魯爲推官。〔進士及第而於時無官,謂之前進士。〕時人謂之小朝廷,言名士之多也。崇龜、崇魯,政會之七世孫也。〔劉政會,唐初功臣。〕時承晉陽新亂之後,日布殺掠,從讜貌溫而氣勁,多謀而善斷,〔斷,丁亂翻。〕將士欲爲惡者,從讜輒先覺,誅之,奸軌惕息。〔惕,他歷翻。〕爲善者撫待無疑,如〔【章:十二行本「如」作「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張彥球有方略,百井之變,非其本心,獨推首亂者殺之,召彥球慰諭,悉以兵柄委之,軍中由是遂安。彥球爲從讜盡死力,〔爲,於僞翻。〕卒獲其用。〔卒,子恤翻。〕

    10淮南節度使高駢遣其將張璘等擊黃巢屢捷,盧攜奏以駢爲諸道行營〔【章:十二行本「營」下有「兵馬」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都統。〔考異曰:續寇運錄載駢上表及答詔雲:「今以卿爲諸道都統,應行營將士兵馬,悉受指揮。」詔旨未到之間,朝廷猜貳,續敕:「卻不許行軍,只令固守封強,不得擅行征討。」於是高駢乃引淮水繞江都城三重,坐甲不討,黃巢自此轉盛。舊紀、傳,王鐸出鎮荊南,亦爲諸道行營都統,而實錄及新紀、表,皆雲「爲南面行營都統。」舊紀:「幹符四年六月,以駢爲鎮海節度使、江西招討使。六年十月,以駢爲淮南節度使、江南行營招討使。廣明元年三月,朝廷以鐸統衆無功,及授駢諸道行營兵馬都統。」駢傳:「四年,爲鎮海節度使,尋授諸道兵馬都統。六年冬,徙淮南節度使,兵馬都統如故。」盧攜傳曰:「及王鐸失守,罷都統,以高駢代之。」實錄:「五年六月,駢移鎮海。六年正月,以駢爲諸道行營兵馬都統,」仍賜詔如寶運錄所載都。八月駢上表亦如之。十月駢徙淮南,依前充都統。按駢表請追郎幼復備守浙西,則是在鎮海時也。詔雲「周旋六鎮」,則是駢已移淮南後也。六鎮,謂安南、天平、西川、荊南、鎮海、淮南也。又詔雲,「今以卿爲諸都統」,則似移淮南後方爲都統也。疑駢在浙西方爲招討使,既數破巢軍,仍以滅巢爲己任,上表請佈置諸軍,自攻巢於廣州。乃王鐸敗,盧攜遂以駢代之。攜欲重其權,故爲諸道都統。若駢先爲諸道都統,鐸但爲南面都統,則鐸已在駢統下,可以指揮,表不須雲「乞降敕指揮鐸」也。且鐸自宰相都統諸將討賊,故立都之名,不應同時有兩都統也。其在浙西領江西招討使者,時黃巢方掠虔、吉、饒、信故也。今從舊紀及盧攜傳。〕駢乃傳檄徵天下兵,且廣召募,得土客之兵共七萬,〔土兵,謂淮南之兵也;客兵,謂諸道之兵也。〕威望大振,朝廷深倚之。〔爲朝廷爲駢所誤張本。〕

    11安南軍亂,節度使曾袞出城避之,諸道兵戍邕管者往往自歸。

    12夏,四月,丁酉,以太僕卿李琢爲蔚、朔等州招討都統、行營節度使。琢,聽之子也。〔聽,李晟之子。考異曰:「琢」作「瑑」者,誤也。〕

    13張璘渡江擊賊帥王重霸,降之;〔帥,所類翻。重,直龍翻。〕屢破黃巢軍,巢退保饒州,別將常宏以其衆數萬降。〔降,戶江翻。〕璘攻饒州,克之,巢走。時江、淮諸軍屢奏破賊,率皆不實,宰相已下表賀,朝廷差以自安。〔賈誼有言:厝火積薪之下,火未及肋,因謂之安。唐則薪已然矣,尚可以自安邪!〕

    14以李琢爲蔚朔節度使,仍充都統。

    15以楊師立爲東東川節使,牛勖爲山南西道節度使。〔田令孜之志也。〕

    16以諸葛爽爲北面行營副招討。

    17初,劉巨容既還襄陽,〔還襄陽見上年。〕荊南監軍楊復光以忠武都將宋浩權知府事,泰寧都將段彥劚以兵守其城;詔以浩爲荊南安撫使,彥警恥居其下。浩禁軍士翦伐街中槐柳,彥警部卒犯令,浩杖其背,彥警怒,挾刃馳入,並其二子殺之。復光奏浩殘酷,爲衆所誅;詔以彥警爲朗州刺史,以工部侍郎鄭紹業爲荊南節度使。

    18五月,丁巳,以汝州防禦使諸葛爽爲振武節度使。

    19劉漢宏之黨浸盛,侵掠宋、兗;甲子,徵木方諸道兵討之。〔東方諸道,宣武、忠武、義成、天平、泰寧、平盧、感化也。〕

    20黃巢屯信州,遇疾疫,卒徒多死張璘急擊之,巢以金啖璘,〔啖,徒濫翻。〕且致書請降於高駢,求保奏;駢欲誘致之,許爲求節鉞。〔降,戶江翻。誘,音酉。爲,於僞翻。〕時昭義、感化、義武等軍皆至淮南,駢恐分其功,乃奏賊不日當平,不煩諸道兵,請悉遣歸;朝廷許之。賊詗知諸道兵已北渡淮〔詗,翾正翻,又火迥翻。〕乃告絕於駢,疽請戰。駢怒,令璘擊之,兵敗,璘死,巢勢復振。〔復,扶又翻。考異曰:舊紀,是歲春末,「賊在信州,疫癘,其徒多喪。淮南將張潾急擊之,賊懼,以金啖潾,仍致書高駢乞保明歸國。駢信之,許求節鉞。時昭議、武寧、義武等軍兵馬數萬,赴淮南,駢欲收功於己,乃奏賊已將殄滅,不假諸道之師,並遣還淮北。賊知諸軍已退,以求節鉞獲,暴怒,與駢絕,請戰。駢怒,令張潾整軍擊之,爲賊所敗,臨陣殺潾。賊遂乘勝渡江,攻天長、六合等縣,駢不能拒,但自固而已。朝廷聞賊復振,大恐。」高駢傳曰:「廣明元年夏,黃巢自嶺表北趨江、淮,由採石渡江,潾勤兵天長,欲擊之。」黃巢傳曰:「巢乃渡淮,僞降於駢,駢遣將張潾率兵受降於天長鎮,巢擒潾,殺之。實錄,五月潾已爲巢所殺,七月巢乃過江。其言潾所以死與舊紀同,新紀、傳皆與實錄同。據舊傳,則潾死在江北也。舊紀及實錄、新紀、傳,潾死在江南也。按潾既死,巢又陷睦州、婺州、宣州,然後渡江。潾死在江南是也。〕

    21乙亥,以樞密使西門思恭爲鳳翔監軍。丙子,以宣徽使李順融爲樞密使。皆降白麻於合門,出案與將相同。〔唐制,凡拜將相,先一日,中書納案,遲明,降麻,於合門出案。會要:凡將相,翰林學士草制,謂之白麻。韋執誼翰林故事曰:故事,中書省用黃白二麻,爲綸命重輕之辨。近者所出,獨得黃麻;其白麻皆在翰林院,自非國之重事,拜授將相、德音赦宥,則不得由於斯。史言唐末宦官恣橫,監軍與樞密使,恩數埒於將相。程大昌曰:凡欲降自麻,若商量於中書門下省,皆前一日進文書,然後付翰林草麻制。注已見前。〕

    22西川節度使敬瑄素微賤,報至蜀,蜀人皆驚,莫知爲誰。有表城妖人乘其聲勢,帥其黨詐稱陳僕射,〔【章:十二行本「射」下有「止逆,旅,呼巡虞候索白馬甚急」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表城縣,漢江源縣地,南齊置齊基縣,後周改爲青城,以縣西北三十二里有青城山也,唐屬蜀州。九域志:縣在州北五十里。帥,讀曰率。〕馬步使睢大夫覺其妄,〔馬步使,掌馬步軍,蓋唐末節度牙前職也。〕執之,沃以狗血,即引服,悉誅之。六月,庚寅,敬瑄至成都。〔考異曰:錦裏耆舊傳雲:「敬瑄九月二十五日上任。」按實錄,敬瑄除西川在三月庚午。又云南事狀,敬瑄與布燮之以下牒雲:「芋謬膺朝寄,獲授藩條,以六月八日到鎮上訖。」今從之。〕

    23黃巢別將陷睦州、婺州。〔睦、婺相去一百八十里。〕

    24盧攜病風不能行,謁告;〔謁告,謂請假居私第養疾也。〕己亥,始入對,敕勿拜,遣二黃門掖之。攜內挾田令孜,外倚高駢,上寵遇甚厚,由是專制朝政,高下在心。〔朝,直遙翻。〕既病,精神不完,事之可否決於親吏楊溫、李修,貨賂公行。豆盧瑑無他材,專附會攜。崔沆時有啓陳,常爲所沮。〔沮,在呂翻。〕

    25庚子,李琢奏沙陀二千來降。琢時將兵萬人屯代州,〔降,戶江翻。將,即亮翻;下同。〕與盧龍節度使李可舉、聖谷渾都督赫連鐸共討沙陀。李克用遣大將高文集守朔州,自將其衆拒可舉於雄武軍。鐸遣人說文集歸國,〔說,式芮翻。〕文集執克用將傅文達與沙陀酋長李友金,薩葛都督米海萬、安慶都督史敬存皆降於琢,開門迎官軍。〔酋,慈由翻。長,知兩翻。薩,桑葛翻。考異曰:實錄六月雲:「國昌遣文達守蔚州。」十月雲:「李琢、赫連鐸奏破沙陀於蔚州,降傅文達等。」薛居正五代史記:「武皇令軍使傅文達起兵於蔚州,高文集等縛送李琢。」按國昌時在蔚州,何必令文達□之!今從薛史。〕友金,克用之族父也。

    26庚戌,黃巢攻宣州,陷之。

    27劉漢宏南掠申、光。

    28趙宗政之還南詔也,西川節度使崔安潛表庂崔澹之說爲是,〔崔澹議見上五年。〕且曰:「南詔小蠻,本雲南一郡之地;〔劉蜀分建寧、永昌置雲南郡。〕今遣使與和,彼謂中國爲怯,復求尚主,〔復,扶又翻。〕何以拒之!」上命宰相議之。盧攜、豆盧瑑上言:「大中之末,府庫充實。自鹹通以來,蠻兩陷安南、邕管,一入黔中,四犯西川,〔鹹通元年,蠻陷安南;二年,陷邕州;四年,又陷安南,進逼邕管;明年,又圍邕州;十四年,寇黔中;鹹通二年,寇巂州;四年,寇西川;六年,陷巂州;十五年,寇西川;明年,逼成都;幹符元年,寇西川。事並見前紀。〕徵兵連糧,天下疲弊,踰十五年,租賦太半不入京師,三使、內庫由茲空竭,〔度支、戶部、鹽鐵,謂之三使。〕戰士死於瘴癘,百姓困爲盜賊,致中原榛杞,皆蠻故也。前歲各,蠻不爲寇,由趙宗政未歸。去歲各,蠻不爲寇,由徐雲虔覆命,蠻尚有覬望。今安南子城爲叛卒所據,節度使攻之未下,〔節度使,謂曾袞。〕自餘戍卒,多已自歸,〔事見上三月。〕邕管客軍,又減其半。冬期且至,儻蠻寇侵軼,何以枝梧!不若且遣使臣報復,縱未得其稱臣奉貢,且不使之懷怨益,堅決犯邊,則可矣。」乃作詔賜陳敬瑄,許其和親,不稱臣,〔考異曰:實錄:「六月,丙申,陳敬瑄奏請遣使和蠻。丁酉,中書奏請令百官集議。由辰,百官議定。壬子,中書奏遣使。按敬瑄此月八日上;丙申,乃十四日也,奏報豈能遽至!今不取。新傳:「先是,南詔知蜀強,故襲安南,陷之。會西川節度使陳敬瑄申和親議,時盧攜復轉政,與豆盧瑑皆厚高駢,乃議通和。」今從雲南事狀。雲南弗狀又曰:「中書奏:『玄宗冊蒙歸義爲雲南王,其子合羅鳳降於吐薐,其孫異牟尋卻歸朝廷,自請改元南書牒,或稱鶴拓,或稱大封人。雲南事狀不着撰入名,似是盧攜奏草也。〕今敬瑄錄詔白,井移書與之,仍增賜金帛。以嗣曹王龜年爲宗正少卿充使,以徐雲虔爲副使,別遣內使,共齎詣南詔。〔內使,即中使。〕

    29秋,七月,黃巢自採石渡江,圍天長、六合,〔採石戍,在宣州當塗縣西北,渡江即秋州界。天寶元年,分江都、六合、高郵三縣地,置千秋縣,天寶七載,改爲天長。六合,漢堂邑縣地,東晉屬秦郡,北齊改秦州,後周改方州,隋爲六合縣,唐並屬揚,州。宋白曰:六合縣,抇秋時楚,以棠邑爲縣。九域志:天長在揚州西一百一十里。六合在真州西北七十里。〕兵勢甚盛。淮南將畢師鐸言於高駢曰:「朝廷倚公爲安危,今賊數十萬衆乘勝長驅,〔謂乘殺張璘之勝勢也。〕若涉無人之境,不據險要之地以擊之,使踰長淮,不可複製,〔復,扶又翻;下同。〕必爲中原大患。」駢以諸道兵已散,張璘復死,自度力不能制,〔度,徒洛翻。〕畏怯不敢出兵,但命諸將嚴備,自保而已,且上表告急,稱:「賊六十餘萬屯天長,去臣城無五十里。」先是,盧攜謂「駢有文武長才,〔先,悉薦翻。〕若悉委以兵柄,黃巢不足平。」朝野雖有謂駢不足恃者,然猶庶幾望之。〔幾,居,希翻。〕及駢表至,上下失望,人情大駭。詔書責駢諸道兵,致賊乘無備渡江。駢上表言:「臣奏聞遣歸,亦非自博。今臣竭力保衛一方,必能濟辦;但恐賊迤邐過淮,〔迤,移爾翻。邐,力紙翻。〕宜急敕東道將士善爲御備。〔東道,謂關東諸道。〕遂稱風痹,不復出戰。〔痹,必至翻。考異曰:舊駢傳:「駢怨朝議有不附己者,欲賊縱棋河、洛,令朝廷聳振,則從而誅之,大將畢師鐸說駢云云。駢駭然曰:『君言是也。』即令出軍。有愛將呂用之者,以左道媚駢,駢頗用其言,用之懼師鐸等立功,即奪己權,從容謂駢曰:『相松勳業高矣,妖賊未殄,朝廷已有間言。賊若蕩平,則威望震主,功居不賞,公安稅駕邪!爲公良畫,莫若觀釁,自求多福。』駢深然之,乃止。諸將但握兵保境而已。」驚聽錄:「朝廷議駢以文以武,國之名將,今此黃巢,必喪於淮海也,尋淮南表至雲:『今大寇忽至,入臣封巡,未肯綿伏狼狐,必能晦沈大衆。但以山東兵士屯駐揚州,然曰武經,與賊交鋒,已當數陣,粗成勝捷,不落奸謀,固護一方,臣必能了。但慮寇設深計,支梧官軍,迤邐過淮,彼岸無敵,即東道將士以至藩臣,系朝廷速下明詔,上委中書門下,速與商量。』表至,中書鹹有異議,遂京國士庶浮謗日興,雲淮南與巢衷私通連,自固城池,放賊過淮也。」妖亂志曰:「廣明元年七月,黃巢自採石北渡,直抵天長。時城內土客諸軍尚十餘萬,皆良將勁兵,議者慮狂寇有奔犯關防之患,悉願盡力死戰。用之等慮其立功之後,侵奪己權,謂勃海曰:『黃巢起於羣盜,遂至橫行,所在雄藩,望風瓦解,天時入事,斷然可知。令公既統強兵,又居重地,只得坐觀成敗,不可更與爭鋒。若稍損威名,則大事去矣。』勃海深以爲然,竟不議出軍。巢遂至北焉。初,巢寇陵也,江東諸侯以勃海屯數道勁卒,居將相重任,巢江海一逋逃耳,固可掉折棰而擒之,乃聞安然渡淮,由是方鎮莫不解體。」按駢宿將,豈不知賊過淮之後不可複製!若怨朝議不附己者,則尤欲破賊立功,以間執讒慝之口。若縱賊過淮,乃適足實議者之言,非所以消謗也。借使駢實有意使賊震驚朝廷,從而誅之,則賊入汝、洛之後,當晨夜追擊以爭功名,豈得返坐守淮南數年,逗留不出兵乎!又舊傳呂用之雲「恐成功不賞」,妖亂志雲「恐敗衄稍損威名」,夫大功既成,則有不賞之懼;豈有未戰不知勝負,豫憂威望震主乎!蓋駢好驕矜大言,自恃累有戰功,謂巢烏合疲弊之衆,可以節鉞誘致淮南,坐而取之。不意巢初無降心,反爲所欺,張潾驍將,一戰敗死,巢奄濟採石,諸軍北去,見兵不予,狼狽惴恐,自保不暇,故斂兵退縮,任賊過淮,非故欲縱之,實不能制也。盧據闇於知人,致中原覆沒;駢先銳後怯,致京邑丘墟;呂用之妖妄奸回,致廣陵塗炭;皆人所深疾,故衆惡歸焉,未必實然也。又唐未見聞錄:「廣明二年十二月五日,廣巢傾陷京國,轉牒雲:「屯軍淮甸,牧馬潁陂。」則似在淮南時,非入長安後。又續寶運錄雲:「王仙芝既叛,自稱天補均平大將軍兼海內諸豪帥都統,傳檄諸道,」其文與此略同,末雲:「願垂聽知,謹告,幹符二年正月三日。」此蓋當時不逞之士僞作此文,託於仙芝及巢以譏斥,時病,未必二人實有此檄牒也。〕

    30詔河南諸道發兵屯冢水,泰寧節度使齊克讓屯汝州,以備黃巢。

    31辛酉,以淄州刺史曹全晸爲天平節度使、兼東面副都統。

    32劉漢宏請降;戊辰爲宿州刺史。〔考異曰:實錄:「漢守寇擾荊、襄,王鐸遣前濠州刺史崔鍇招之,至是,始歸降。辛未,漢宏奏請於濠州倒戈歸降,優詔褒之。」按鐸奔襄陽,漢宏始掠江陵叛去。鐸尋分司,蓋未分司時遣階招之。又戊辰漢宏除宿州,雲至是始降,是降也。辛未又元請於濠州歸降者,朝廷聞其降,戊辰已除官,而辛未漢宏表方至也。〕

    33李克用自雄武軍引兵還擊高文集於朔州,李可舉遣行軍司馬韓玄紹邀之於藥兒嶺,〔藥,兒嶺,在雄武軍西。大破之,殺七千餘人,李盡忠、程懷信皆死;〔盡忠、懷信,與克用同起兵於蔚、朔者也。〕又敗之於雄武軍之境,殺萬人。〔敗,補邁翻。〕李琢、赫連鐸進攻蔚州,李國昌戰敗,部衆皆潰,獨與克用及宗族北入達靼。〔宋白曰:達靼者,本東北方之夷,蓋靺鞨之部也。貞元、元和之後,奚、契丹漸盛,多爲攻劫,部衆分散,或投屬契丹,或依於勃海,漸流徙於陰山,其俗語訛,因謂之達靼。唐鹹通末,有首領每相溫、于越相溫部,帳於漠南,隨草畜牧。李克用爲吐渾所困,嘗往依焉。達靼善待之。及授鴈門節度使,二相溫帥族帳以從克用,收復長安,逐黃巢於河南,皆從戰有功,由是俾牙於雲、代之間,恣其畜牧。〕詔以鐸爲雲州刺史、大同軍防禦使;吐谷渾白義成爲蔚州刺史;〔「白義成」,一作「白義誠」。〕薩葛米海萬爲朔州刺史;加李可舉兼侍中。

    達靼本靺羯之別部也,居於陰山。〔歐陽修曰:靺鞨本在奚、契丹東北,後爲契丹所攻,部族分散,居陰山者自號達靼。洪景盧曰:蕃語以華言譯之,皆得其近似耳。天竺,語轉而爲捐篤、身毒;禿髮,語轉而爲吐蕃;達靼,乃靺鞨也。契丹之讀如喫,惟新唐書有音。冒頓讀如墨突,惟晉書音義有之。〕後數月,赫連鐸陰賂達靼,使取李國昌父子,李克用知之,時與其豪帥遊獵,置馬鞭木葉,或懸針射之,無不中,〔帥,所類翻;下同。射,而亦翻。中,竹仲翻。〕豪帥心服。又置酒與飲,酒酣,克用言曰:「吾得罪天子,願效忠而不得。今聞黃巢北來,必爲中原患,一旦天子若赦吾罪,得與公輩南向共立大功,不亦快乎!人生幾何,誰能老死沙磧邪!」達靼知無留意,乃止。〔赫連鐸蓋說誘達靼豪帥,以李克用父子才勇,久留達靼,必將並有其部落,故使殺之。而克用與其豪帥言,欲與之南向勤王,達靼豪帥知其志大,決不肯久居陰山,圖並其部落,彼既無圖我之心,我何苦殺之,於是遂止。〕

    34八月,甲午,以前西川節度使崔安潛爲太子賓客、分司。〔盧攜惡之也。〕

    35九月,東都奏:「汝州所募軍李光庭等五百人自代州還,過東都,燒安喜門,焚掠市肆,由長夏門去。」〔燒洛城東北門,由東南門去。〕

    36黃巢衆號十五萬,曹全晸以其衆六千與之戰,頗有殺獲;以衆寡不敵,退屯泗上,〔泗上,即泗州。〕以俟諸軍至,併力擊之;而高駢竟不之救,賊遂擊全晸,破之。

    37徐州遣兵三千赴冢水,過許昌。徐卒素名兇悖,〔悖,蒲妹翻,又蒲沒翻。〕節度使薛能,自謂前鎮彭城,〔幹符初,能鎮徐州,今鎮許。〕有恩信于徐人,館之球場。〔館,古玩翻。〕及暮,徐卒大噪,能登子城樓問之,對以供備疏闕,慰勞久之,方定;〔勞,力到翻。〕許人大懼。時忠武亦遣大將周岌詣冢水,〔岌,逆及翻。〕行未遠,聞之,夜,引兵還,比明,入城,〔比,必利翻。〕襲擊徐卒,盡殺之;且怨能之厚徐卒也,遂逐之。能將奔襄陽,亂兵追殺之,並其家。岌自稱留後。汝、鄭把截制置使齊克讓恐爲岌所襲,引兵還兗州,〔齊克讓本泰寧節度使,引兵還鎮。〕諸〔【章:十二行本「諸」上有「於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道屯冢水者皆散。黃巢遂悉衆渡淮,所過不虜掠,惟取丁壯以益兵。〔志在攻長安。〕

    38先是徵振武節度使吳師泰爲左金吾大將軍,以諸葛爽代之。〔先,悉薦翻。〕師泰見朝廷多故,使軍民上表留己。冬,十月,復以師泰爲振武節度使,以爽爲夏綏節度使。〔夏,戶雅翻。〕

    39黃巢陷申州,遂入潁、宋、徐、兗之境,所至吏民逃潰。

    40羣盜陷澧州,殺刺史李詢、判官皇甫鎮。鎮舉進士二十三上,不中第,〔上禮部者二十三,而不中第,可謂老於場屋矣。上,時掌翻。中,竹仲翻。〕詢闢之。賊至,城陷,鎮走,問人曰:「使君免使﹖」曰:「賊執之矣。」鎮曰:「吾受知若此,去將何之!」遂還詣賊,竟與同死。〔士爲知己死,皇甫鎮有焉。料舉之設,烏足以盡天下之士哉!〕

    唐紀七十〔起〕上章困敦〔(庚子)〕十一月,盡玄黓攝提洛〔(壬寅)〕四月,凡一年有奇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中之上

    廣明元年〔(庚子、八八零)〕

    1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榮作亂,剽掠坊市俱空。〔重,直龍翻。剽,匹妙翻。〕

    2宿州刺史劉漢宏怨朝廷賞薄,〔漢宏降見上卷七月。賞盜而盜怨其賞薄,彼固有以窺朝廷也。〕甲寅,以漢宏爲浙東觀察使。〔爲漢宏爲錢鏐所滅張本。〕

    3詔河東節度使鄭從讜以本道兵授諸葛爽及代州刺史朱玫,使南討黃巢。〔玫,莫杯翻。〕乙卯,以代北都統李琢爲河陽節度使。〔代北己定,李琢內徙,亦以備黃巢也。〕

    4初,黃巢將渡淮,豆盧瑑請以天平節鉞授巢,〔黃巢初求天平節,豆盧琭欲以是中其欲。〕俟其到鎮討之。盧攜曰:「盜賊無厭,〔厭,於鹽翻。〕雖與之節,不能止其剽掠,〔剽,匹紗翻。〕不若急發諸道兵扼泗州,汴州節度使爲都統,賊既前不能入關,必還掠淮、浙,偷生海渚耳!」從之。既而淮北相繼告急,攜稱疾不出,〔考異曰:驚聽錄曰:「宰臣豆盧琢奏:『緣淮南九驛便至泗州,恐高駢固守城壘,不遮截大寇;黃巢必若過淮,落寇之計。又徵兵不及,須且誘之,請降節旄,授鄆州節度使,候其至止,討亦不難。』宰臣盧攜言之不可,奏以『黃巢爲國之患久矣,昨與江西節制,擁節而行,攻劫荊南。郄奪其節,但徵諸道驍勇,把截泗州,』因此不發內使,罷建只旌,乃發使臣諸道而去。尋汴州、徐州兩道告急到京,報黃巢過淮,盧攜託疾不出。」按朝廷未嘗以江西節與巢,借使與之,安可復奪!此驚聽錄不足信也。〕京師大恐。庚申,東都奏黃巢入汝州境。

    5辛酉,以王重榮權知河中留後,以河中節度使同平章事李都爲太子少傅。〔以王重榮作亂不能制,故召李都,以河中授之。〕

    6汝鄭把截制置都指揮使齊克讓奏黃巢自稱天補大將軍,轉牒諸軍,雲,「各宜守壘,勿犯吾鋒!吾將入東都,即至京邑,自欲問罪,無預衆人。」〔言自欲問罪於朝廷,於衆人無預也。〕上召宰相議之。豆盧瑑、崔沆請發關內諸鎮及兩神策軍守潼關。壬戍,日南至。上開延英,對宰相泣下。〔大盜將至,無以御之,君相相對灑泣,果何益哉!〕觀軍容使田令孜奏:「請選左右神策軍弓弩手守潼關,臣自爲都指揮制置把截使。」上曰:「侍衛將士,不習征戰,恐未足用。」令孜曰:「昔安祿山構逆,玄宗幸蜀以避之。」崔沆曰:「祿山衆纔五萬,比之黃巢,不足言矣。」豆盧瑑曰:「哥舒翰以十五萬衆不能守潼關,〔事見玄宗、肅宗紀。〕今黃巢衆六十萬,而潼關又無哥舒之兵。若令孜爲社稷計,三川帥臣皆令孜腹心,〔謂陳蒺瑄、楊師立、牛勖也。帥,所類翻。〕比於玄宗則有備矣。」上不懌,〔僖宗雖曰童昏,此時此意,豈不知高枕京邑之爲樂,越在草莽之爲可憂也哉!禍至而後憂之,則無及矣。古之明主居安而思危,所以能常有興安也。〕謂令孜曰:「卿且爲朕發兵守潼關。」〔爲,於僞翻。〕是日,上幸左神策軍,親閱將士。令孜薦左軍馬軍將軍張承範爲兵馬先鋒使兼把截潼關制置使,師會爲制置關塞糧料使,珂爲句當寨柵使,〔句,古候翻。當,丁浪翻。〕令孜爲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及諸道兵馬都指揮制置招討等使,飛龍使楊復恭爲副使。

    癸亥,齊克讓奏:「黃巢己入東都境,臣收軍退保潼關,於關外置寨。將士屢經戰鬬,久乏資儲,州縣殘破,人煙殆絕,東西南北不見王人,凍餒交逼,兵械刓弊,〔刓,吾官翻,鈍也。〕各思鄉閭,恐一旦潰去,乞早遺資糧及援軍。」上命選兩神策弩手得二千八百人,令張承範等將以赴之。〔將,即亮翻。〕

    丁卯,黃巢陷東都,留守劉允章帥百官迎謁;巢入城,勞問而已,〔帥,讀曰率。勞,力到翻。〕閭里晏然。允章,乃之曾孫也。〔劉乃見二百三十卷德宗興元元年。允章可謂恭厥祖矣。〕田令孜奏募坊市人數千以補兩軍。

    辛未,陝州奏杽都已陷。壬申,以田令孜爲汝、洛、晉、絳、同、華都統,將左、右軍東討。〔左、右神策軍。陝,失冉翻。華,戶化翻。〕是日,賊陷虢州。〔九域志:虢州東北至陝州八十五里。〕

    7以神策將羅元果爲河陽節度使。〔羅元果亦田令孜之腹心。〕

    8以周岌爲忠武節度使。〔周岌既殺薜能,遂以忠武節授之。岌,逆及翻。〕初,薜能遣牙將上蔡秦宗權調發至蔡州,〔調,徒吊翻。自元和末,廢彰義軍,以蔡州屬忠武軍,故得而調發之。〕聞許州亂,託雲赴難,〔難,乃旦翻。〕選募蔡兵,遂逐刺史,據其城。及周岌爲節度使,即以宗權爲蔡州刺史。〔爲秦宗權以蔡州稱兵僭號張本。〕

    9乙亥,張承範等將神策弩手發京師。〔將,亮翻。〕神策軍士皆長安富家子,賂宦官竄名軍籍,厚得稟賜,〔稟,給也。稟賜,猶言給賜也。〕但華衣怒馬,〔怒馬者,鞭之以發其怒而疾馳也。〕戚勢使氣,未嘗更戰陳;〔更,工衡翻。陳,讀曰陣。〕聞當出征,父子聚泣,多以金帛僱病坊貧人代行,〔唐置病坊於京城以養病人。會要:開元五年,宋璟等奏:「悲田病坊,從長安已來置使專知,乞罷之。」至二十二年,京城乞兒有疾病,分置諸寺病坊。至德二年,兩京市各置普救病坊。病坊之置,其來久矣。〕往往不能操兵。〔操,七刀翻。〕是日,上御章信門樓臨遣之。〔考異曰:新傳曰:「帝餞令孜章信門,賚遣豐優。」按令孜雖爲招討都統,賜節賚物,其實不離禁闥,是日所遣者承範等耳。新傳厔餞令孜,誤也。〕承范進言:「聞黃巢擁數十萬之衆,鼓行而西,齊克讓以飢卒萬人依託關外,復遣臣以二千餘人屯於關上,又未聞爲饋餉之計,以此拒賊,臣竊寒心。願陛下趣諸道精兵早爲繼援。」〔趣,讀曰促。〕上曰:「卿輩第行,兵尋至矣!」丁丑,承範等至華州。會刺史裴虔餘徙宣歙觀察使,軍民皆逃入華山,城中索然,〔華,戶化翻。索,昔各翻。〕州庫唯塵埃鼠跡,賴倉中猶有米千餘斛,軍士裹三日糧而行。

    十一月,庚辰朔,承範等至潼關,搜菁中,〔菁中,草茂密處也。史照曰:林菁。〕得村民百許,使運石汲水,爲守禦之備;與齊克讓軍皆絕糧,未卒莫有鬬志。是日,黃巢前鋒軍抵關下,白旗滿野,不見其際,克讓與戰,賊小郄,俄而巢至,舉軍大呼,聲振河、華。〔呼,火故翻。華,戶化翻。華山臨河。言黃巢軍聲之盛,撼振河山也。〕克讓力戰,自午至酉始解,士卒飢甚,遂誼噪,燒營而潰,克讓走入關。關左有谷,平日禁人往來,以榷徵稅,〔榷,訖嶽翻。〕謂之「禁坑」。賊至倉猝,官軍忘守之,〔忘,巫放翻。〕潰兵自谷而入,谷中灌木壽藤茂密如織,〔灌木,叢生之木。壽藤,即今之萬歲藤。〕一夕踐爲坦塗。承範盡散其輜囊以給士卒,〔輜囊,謂輜重、囊橐也。輜重,隨軍之物。囊橐,私裝也。〕遣使上表告急,稱:「臣離京六日,〔離,力智翻。〕甲卒未增一人,饋餉未聞影響。到關之日,臣寇已來,以二千餘人拒六十萬衆,外軍飢潰,踼開禁坑。〔蹋,與踏同。〕臣之失守,鼎鑊甘心;朝廷謀臣,愧頻何寄!或聞陛下已議西巡,〔謂議幸蜀。〕苟鑾輿一動,則上下士崩。臣敢以猶生之軀奮冒死之語,願與近密及宰臣熟議,〔章:十一行本「議」下有「未可輕動」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近密,謂兩中尉、兩樞密。〕急徵兵以救關防,則高祖、太宗之業庶幾猶可扶持,〔幾,居依翻。〕使黃巢繼安祿山之亡,微臣勝哥舒翰之死!」

    辛巳,賊急攻潼關,承範悉力拒之,自寅及申,關上矢盡,投石以擊之。關外有天塹,賊驅民千餘人入其中,掘土填之,〔塹,七豔翻。掘,其月翻。填,亭年翻。〕須臾,即平,引兵而度。夜,縱火焚關樓俱盡。承範分兵八百人,使王師會守禁坑,比至,〔比,必利翻。〕賊已入矣。壬午旦,賊夾攻潼關,關上兵皆潰,師會自殺,承範變服帥餘衆脫走。至野狐泉,遇奉天援兵二千繼至,承範曰:「此輩何功而然,我曹反凍餒!」遂掠之,更爲賊鄉導〔鄉,讀曰向。〕以趣長安。〔趣,七喻翻。〕

    賊之攻潼關也,朝廷以前京兆尹蕭廩爲東道轉運糧料使;廩稱疾,請休宮,貶賀州司戶。〔賀州,漢蒼梧郡之臨賀縣,吳置臨賀郡,唐置賀州,京師東南四千一百三十里。〕

    黃巢入華州,留其將喬鈐守之。〔鈐,其廉翻。〕河中留後王重榮請降於賊。〔降,戶江翻。〕癸未,制以巢爲天平節度使。

    甲申,以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王徽爲戶部侍郎,翰林學士、戶部侍郎裴淯爲工部侍郎,並同平章事。以盧攜爲太子賓客、分司。田令孜聞黃巢已入關,恐天子貴己,乃歸罪於攜而貶之,薦徽、澈爲相。是夕,攜飲藥死。澈,休之從子也。〔裴休見二百四十九卷宣宗大中六年。〕

    百官退朝,聞亂兵入城,布路竄匿。〔布路,分路也。朝,直遙翻。〕令孜帥神策兵五百奉帝自金光門出,〔帥,讀曰率;下同。長安城西面三門,北來第一門曰開遠門,第二門曰金光門,第三門曰延平門。〕惟福、穆、壽四王及妃嬪數人從行,〔從,才用翻;下皆同。〕百官皆莫知之。上奔馳晝夜不息,從官多不能及。車駕既去,軍士及坊市民競入府庫盜金帛。

    晡時,黃巢前鋒將柴存入長安,金吾大將軍張直方帥文武數十人迎巢於霸上。巢乘金裝肩輿,其徒皆被髮,約以紅繒,衣錦繡,執兵以從,甲騎如流,輜重塞塗,〔被,皮義翻。衣,於既翻。騎,奇寄翻。重,直龍翻。塞,悉則翻。〕千里絡繹不絕。民夾道聚觀,尚讓歷諭之曰:「黃王起兵,本爲百姓,〔爲,於僞翻。〕非如李氏不愛汝曹,汝曹但安居無恐。」巢館于田令孜第,其徒爲盜久,不勝富,〔館,古玩翻。勝,音升。〕見貧者,往往施與之。〔施,式鼓翻。〕居數日,各出大掠,焚市肆,殺人滿街,巢不能禁;尤憎官吏,得者皆殺之。

    10上趣駱谷,〔趣,七喻翻。〕鳳翔節度使鄭畋謁上於道次,〔考異曰:續寶運錄:「戍子,帝至駱谷伲水驛,乃下訒與牛顓、楊師立、陳敬瑄,雲今月七日,已次駱谷伲水驛。」按此月庚辰朔,戊子九日,而詔雲七日,「九」誤爲「七」也。實錄:「辛卯,車駕次鳳翔,鄭畋候謁於路。」舊畋傳雲候駕於斜谷。新紀:「辛卯,次鳳翔。丁酉,至興元。」按甲申上離長安,幸卯始次鳳翔,太緩,丁酉已至興元,太遠。又路出駱谷則不過鳳翔及斜谷。蓋車駕涉鳳翔之境,而畋往見耳,非鳳與斜谷也。實錄:「賊以數萬衆西追車駕。」而不言追不及,又不言爲誰所拒而還。諸書皆無之。今不取。〕請車駕留鳳翔。上曰:「朕不欲密邇巨寇,且幸興元,徵兵以圖收復。卿東扞賊鋒,西撫諸蕃,糾合鄰道,勉建大勳。」畋曰:「道路梗梘,奏報難通,請得便宜從事。」許之。戊子,上至伲水,〔九域志:洋州興道縣有伲水鎮,相傳雲仙人唐公昉盡室昇天,其伲不得偕升,遂以名水;誕矣。〕詔牛勖、楊師立、陳敬瑄,諭以京城不守,且幸興元,若賊勢猶盛,將幸成都,宜豫爲備擬。

    庚寅,黃巢殺唐宗室在長安者無遣類。辛卯,巢始入宮。壬辰,巢即皇帝位於含元殿,畫皁繒爲袞衣,擊戰鼓數百以代金石之樂。登丹鳳樓,下赦書;國號大齊,改元金統。謂廣明之號,去唐下體而着黃家日月,以爲己符瑞。〔着,側略翻。言「唐」字去「□」「口」而着「黃」字爲「廣」字,合「日」「月」爲「明」字也。〕唐官三品以下悉停任,四品以下位如故。以妻曹氏爲皇后。〔考異曰:實錄、巢傳,立妻曲氏爲皇后。今從新傳。〕以尚讓爲大尉兼中書令,趙璋兼侍中,崔璆、楊希古並同平章事,孟楷、蓋洪爲左右僕射、佑左右軍事,〔蓋,古盍翻。黃巢自以其軍分左右耳。〕費傅古爲樞密使。〔費,父沸翻,姓也。〕以太常博士皮日休爲翰林學士。〔陸游老學庵筆記曰:該聞錄言皮日休陷黃巢爲翰林學費,父沸翻,姓也。〕以太常博士皮日休爲翰林學士。〔陸游老學庵筆曰:該聞錄言皮日休陷黃巢爲翰林學士,巢敗,被誅;今唐書取其事。按尹師魯作大理寺丞皮子良墓誌稱:「曾祖日休,避廣明之難,徙藉會稽,依錢氏,官太常博士,贈禮部尚書。祖光業,爲吳越丞相。父璨,爲元帥府判官。三世皆以文雄江東。」據此,則日休未嘗陷黃巢爲其翰林學被也。小說謬妄,無所不有。師魯文章傳世,且剛正有守,非欺後世者。〕璆,邠之子也,〔崔邠,郾之兄也,德宗朝爲右補闕,嘗論裴延齡,有直聲。「子」恐當作「孫」。〕時罷浙東觀察使,在長安,巢得而相之。〔璆之在浙東也,固與巢信使往來,又爲之表奏朝廷。〕

    諸葛爽以代北行營兵屯櫟陽,黃巢將碭山朱溫屯東渭橋,〔碭山,在漢碭縣界,後魏置安陽縣,治麻城,隋開皇十八年改名碭山,唐屬宋州。九域志:在單州東南九十里。碭,徙郎翻。朱溫始此。〕巢使溫誘說之,〔說,式芮翻。〕爽遂降於巢。溫少孤貧,與兄昱、存隨母王氏依蕭縣劉崇家,崇數笞辱之,〔按五代史,溫兇悍無賴,崇惠太祖慵惰不作業,數笞資之。獨崇母憐之,時時自爲櫛沐,戒家人曰:「朱三非常人也,宜善遇之。」數,所角翻。〕崇母獨憐之,戒家人曰:「朱三非常人也,汝曹善遇之。」〔朱溫第三。〕巢以諸葛爽爲河陽節度使,爽赴鎮,羅元杲發兵拒之,士卒皆棄甲迎爽,元杲逃奔行在。

    11鄭畋還鳳翔,召將佐議拒賊,皆曰:「賊勢方熾,宜且從容以俟兵集,〔從,千容翻。從容,舒徐不迫之貌。言欲以緩圖之。〕乃圖收復。」畋曰:「諸君勸畋臣賊乎!」因悶絕仆地,甃傷其面,〔鄭畋以將佐怠於勸王,忠憤之氣一時鬱勃,至於悶絕而僵仆於地,故甃傷其面。甃,則救翻,甓也。〕自午至明旦,尚未能言。會巢使者以赦書至,監軍袁敬柔與將佐序立宣示,代畋草表署名以謝巢。監軍與巢使者宴,樂奏,將佐以下皆哭,使者怪之,幕客孫儲曰:「以相公風痹不能來,故悲耳。」〔痹,必至翻。〕民間聞者無不泣。畋聞之曰:「吾固知人心尚未厭唐,賊3授首無日矣!」乃刺指血爲表,遺所親間道詣行在,〔刺,七亦翻;下同。間,古莧翻。〕召將佐諭以逆順,皆聽命,復刺血與盟,〔復,扶又翻。〕然後完城塹,繕器械,訓士卒,密約鄰道合兵討賊,鄰道皆許諾發兵,會於鳳翔。時禁兵分鎮關中者尚數萬,〔禁兵分鎮關中,即神策八鎮兵也。〕聞天子幸蜀,無所歸,畋使人招之,皆往從畋,畋分財以結其心,軍劫大振。

    12丁酉,車駕至興元,訒諸道各出全軍收復京師。〔悉所統之軍皆行,謂之全軍。〕

    13己亥,黃巢下令,百官詣趙璋第投名銜者,復其官。〔名銜,題官位姓名也。〕豆盧瑑、崔沆及左僕射於琮、右僕射劉鄴、太子少師裴諗、御史中丞趙蒙、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湯扈從不及,匿民間,巢搜獲,皆殺之。廣德公芏曰:「我唐室之女,誓與於僕射俱死!」執賊刃不置,賊並殺之。發盧攜屍,刃之於市。將作監鄭綦、庫部郎中鄭系義不臣賊,舉家自殺。〔唐屢更喪亂,至於廣明,舉家殉國猶不乏人,恩義有結之素也。〕左金吾大將軍張直方雖臣於巢,多納亡命,匿公卿於複壁;巢殺之。

    14初,樞密使楊復恭薦處士河間張浚,拜太常博士,〔處,昌呂翻。〕遷度支員外郎。黃巢逼潼關,浚避亂商山。上幸興元,道中無供頓,漢陰令李康以騍負糗糧數百馱獻之,〔漢陰,漢中安陽縣地,晉武帝改爲安康縣,唐至德二載更名漢陰縣,屬金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六十五里。馱,徒何翻。以驢馬負物爲馱。唐遞馱,每馱一百斤。〕從行軍士始得食。上問康:「卿爲縣令,何能如是﹖」對曰:「臣不及此,乃張浚員外教臣。」上召浚詣行在,拜兵部郎中。〔唐諸司郎中,從五品上;員外郎,從六品上。〕

    15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聞長安失守,號哭累日,〔號,戶高翻。〕不俟詔命,舉軍入援,遣二千人間道詣興元衛車駕。

    16黃巢遣使調發河中,〔調,徒釣翻。〕前後數百人,吏民不勝其苦。〔勝,音升。〕王重榮謂衆曰:「始吾屈節以紓軍府之患,〔屈節,謂臣賊也。紓,商居翻,緩也。〕今調財不已,又將徵兵,吾亡無日矣!不如發兵拒之。」衆皆以爲然,乃悉驅巢使者殺之。巢遣其將朱溫自同州,弟黃鄴自華州,合兵擊河中,重榮與戰,大破之,獲糧使四十餘船,遣使與王處存結盟,引兵營於渭北。〔考異曰:舊王處存傳曰:「時李都守河中,降賊。會王重榮斬僞使,通使於處存,乃同盟誓,營於渭北。時巢賊僭號。天下藩鎮多受其僞命,惟鄭畋守鳳翔,鄭從讜守太原,處存、王重榮首倡義舉。俄而鄭畋破賊前鋒,王鐸自行在至,故諸鎮翻然改圖,以出勤王之師。」按鐸中和二年始至,於時未也。王重榮傳曰:「初,重榮爲河中馬步都虞候,巢賊據長安,蒲帥李都不能拒,稱臣於賊,賊僞授重榮節度副使。重榮以賊徵求無已,欲拒之,都曰:『吾兵徵力寡,絕之立見其惠,願以節鉞假公。』翌日,都歸行在,重榮知留後事,乃斬賊使,求援鄰藩。」北夢瑣言曰:「重榮始爲牙將,黃巢犯闕,元戎李都奉僞,畏重榮,附者多,因薦副使。一日,忽謂都曰:『令公助賊,陷一邦於不忠,而又日加箕斂,衆口紛紜,冚忽變生,何以遏也。』遽命斬其僞使。都無以對,因以軍印授重榮而去。及都至行在,朝廷又以前京兆尹竇潏間道至河中代都,重榮迎之。潏前爲京兆尹,有慘酷之名,時謂之『垛壘』。及至,翌日,進軍校於庭,謂曰:『天子命重臣作鎮將,遏賊衝,安可輕議斥逐令北門出乎!且爲惡者必一兩人而已,爾等可言之。』潏不知軍校皆重榮之親黨也,衆皆不對。重榮乃屏肅佩劍歷階而上,謂潏曰:『爲惡者非我而誰!』遂召潏之僕吏控馬及階,請依都前例,乃雲『速去!』潏不敢仰視,躍馬復由北門而出。」新傳取之。按十一月辛亥朔,重榮已作亂,掠坊市。辛酉,以重榮爲留後,都爲太子少傅,則都已去河中矣。及黃巢犯闕,都何嘗奉僞,亦未嘗聞以潏代都。今不取。〕

    17陳敬瑄聞車駕出幸,遣步騎三千奉迎,表請幸成都。時從兵浸多,興元儲偫不豐,〔偫,丈裏翻。〕田令孜亦勸上;上從之。

    中和元年〔(辛丑、八八一)是年七月方改元〕

    1春,正月,車駕發興元。加牛勖同平章事。陳敬瑄以扈從之人驕縱難制,〔從,才用翻。〕有內園小兒先至成都,〔唐時給役於坊貛及內園者,皆謂之小兒。〕遊於行宮,笑曰:「人言西川是蠻,今日觀之,亦不惡!」敬瑄執而杖殺之,〔考異曰:新傳曰:「敬瑄殺五十人,屍諸衢。」錦裏耆舊傳曰:「有內園小兒三個連手行,遶行宮數,內一人笑云云。巡者亂打,執之。敬瑄咄之曰:『今日且欲棒殺汝三五十輩,必不令錯。』」按三五十輩者,敬瑄語也,非實殺五十人也。新傳誤。〕由是衆皆肅然。敬瑄迎謁於鹿頭關。辛未,上至綿州,東川節度使楊師立謁見。〔東川治梓州,北至綿州一百六十八里。見,賢遍翻。〕壬申,以工部侍郎、判度支蕭遘同平章事。

    2鄭畋約前朔方節度使唐〔章:十二行本「唐」作「田」;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夕夫、冱原節度使程宗楚同討黃巢。巢遣其將王暉齎詔召畋,畋斬之,遣其子凝績詣行在,凝績追及上於漢州。〔自綿州西南至漢州一百九十里。〕

    3丁丑,車駕至成都,〔自漢州西南至成都八十五里。〕館於府舍。〔館,古玩翻。就西川府舍爲行宮。〕

    4上遣〔章:十二行本「遣」下有「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使趣高駢討黃巢,〔趣,讀曰促。〕道路相望,駢終不出兵。上至蜀,猶冀駢立功,詔駢巡內刺史及諸將有功者,自監察至常侍,聽以墨敕除訖奏聞。

    5裴澈自賊中奔詣行在。時百官未集,乏人草制,右拾遣樂朋龜謁田令孜而拜之,由是握爲翰林學士。張浚先亦拜令孜。令孜嘗召宰相及朝貴飲酒,〔朝,直遙翻。〕浚恥於衆中拜令握爲翰林學士。張浚先亦拜令孜。令孜嘗召宰相及朝貴飲酒,〔朝,直遙翻。〕浚恥於衆中拜令孜,乃先謁令孜謝酒。及賓客畢集,令孜言曰:「令孜與張郎中清濁異流,嘗蒙中外,〔中外,謂輿之相表裹。〕既慮玷辱,何憚改更,〔更,工衡翻。〕今日於隱處謝酒則又不可。」浚慚懼無所容。

    6二月,乙〔嚴:「乙」改「己」。〕卯朔,以太子少師王鐸守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7丙申,加鄭畋同平章事。

    8加淮南節度使高駢東面都統,加河東節度使鄭從讜兼侍中,依前行營招討使。代北監軍陳景思〔考異曰:實錄作「掠斯」,今從薜居正五代史。〕帥沙陀酋長李友金及薩葛、穴慶、吐谷渾諸部入授京師。〔帥,讀曰率。酋,慈由翻。長,知兩翻。薩,桑葛翻。〕至絳州,將濟河;絳州刺史瞿稹,亦沙陀也,〔瞿,權俱翻。稹,止忍翻。〕謂景思曰:「賊勢方盛,未可輕進,不若且遇代北募兵。」遂與景囮俱還鴈門。

    9以樞密使楊復光爲京西南面行營都監。

    10黃巢以朱溫爲東南面行營都虞候,將兵攻鄧州;三月,辛亥,陷之,執刺史趙戒,〔章:十二行本「戒」作「戎」;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因戍鄧州以扼荊、襄。〔九域志:鄧州南至襄州一百八十里,襄州南至荊州四百五十七里。〕

    11壬子,加陳敬瑄同平章事。甲寅,敬瑄奏遣左黃頭軍使李鋋將兵擊黃巢。〔西川黃頭軍,崔安潛所置也,事始見上卷幹符六年。鋋,時延翻。〕

    12辛酉,以鄭畋爲京城四面諸軍行營都統。賜畋詔:「凡蕃、漢將士赴難有功者,〔難,乃旦翻。〕並聽以墨敕除官。」畋奏以冱原節度使程宗楚爲副都統,前朔方節度使弘夫爲行軍司馬。黃巢遣其將尚讓、王播帥衆五萬寇鳳翔,〔「王播」,新書作「王璠」。〕畋使弘夫伏兵要害,自以兵數千,多張旗幟,疏陳於高岡。〔陳,讀曰陣。〕賊以畋書生,輕之,鼓行而前,無復行伍,〔行,戶剛翻。〕伏發,賊大敗於龍尾陂,〔新、舊書皆作「龍尾坡」,惟舊紀作「陂」。鳳翔府岐山縣,唐初治張堡,武德七年移治龍尾城,在平陽故城之東北。〕斬首二萬餘級,伏屍數十里。

    13有書尚書省門爲詩以嘲賊者,尚讓怒,應在省官及門卒,悉抉目倒懸之;〔抉,於決翻。〕大索城中能爲詩者,〔索,山客翻。〕盡殺之,識字者給賤役,凡殺三千餘人。

    14瞿稹、李友金至代州,募兵踰旬,得三萬人,皆北方雜胡,屯於崞西,〔代州崞縣之西也。崞,音郭。〕獷悍暴橫,〔獷,古猛翻。悍,下罕翻,又侯幹翻。橫,戶孟翻。〕稹與友金不能制。友金乃說陳景思曰:〔說,式芮翻。〕「今雖有衆數萬,苟無威信之將以統之,終無成功。吾兄司徒父子,勇略過人,爲衆所服;驃騎誠奏天子赦其罪,召以爲帥,〔李國昌以平龐勳功檢校司徒。驃騎,唐制武散階極品。唐自高力士以來,宦官多官至驃騎,故以稱景思。〕則代北之人一麾響應,狂賊不足平也!」景思以爲然,遣使詣行在言之;詔如所請。友金以五百騎齎詔詣達靼迎之,〔李克用入達靼,見上卷廣明元年。軍鎮。」薜居正五代史:「先是,景思與李友金髮沙陀諸部五千騎南赴京師。友金,即武皇之族父也。中和元年二月,友金軍至絳州,將渡河,刺史瞿稹謂景思曰:『巢賊方盛,不如且還代北,徐圖利害。』四月,友金旋軍鴈門,瞿稹至代州,半月之間,募兵三萬,營於崞縣之西,其軍皆北邊五部之衆,不閒軍法,睢稹、李友金不能制。友金謂景思云云,景思然之,促奏行在。天子乃以武皇爲鴈門節度使,仍令以本軍討賊。李友金髮五百騎齎詔召武皇於達靼,武皇即帥達靼諸部萬人趨鴈門。」按景思謂赦國昌父子,而獨克用至者,蓋國昌已老,獨使克用來耳。是歲,克用但攻掠太原,又陷忻、代二州。明年十二月,始自忻、代留後除鴈門節度使。蓋此際止赦其衆,復爲大同防禦使。及陷忻、代,自稱留後,朝廷再召之,始除鴈門。薜史誤也。新表,「中和二年,以河東忻、代二州隸鴈門節度,更大同節度爲鴈門節度,治代州。」此其證也。〕

    15羣臣追從車駕者稍集成都,南北司朝者近二百人,〔朝,直遙翻。近,其靳翻。〕諸道及四夷貢獻不絕,蜀中府庫充實,與京師無異,賞賜不乏,士卒欣悅。

    16黃巢得王徽,逼以官,徽陽瘖,不從;月餘,逃奔河中,遣人間道奉絹表詣行在。〔間,古莧翻。〕詔以徽爲兵部尚書。

    17前夏綏節度使諸葛爽復自河陽奉表自歸,〔去年葽巢入關,諸葛爽降之。〕即以爲河陽節度使。

    18宥州刺史拓跋思恭,〔開元十六年,以六胡州殘人置宥州,幹元元年,理經略軍,後移治長澤縣。長澤,漢朔方邵三封縣地。考異曰:歐陽修五代史作「拓跋思敬」,意謂薜史避國諱耳。按舊唐書、實錄皆作「思恭」。實錄:「天覆天年九月,武定軍節度使李思敬以城降王建。思敬本姓拓跋,鄜夏節度使思恭、保大節度使思孝之弟也。思孝致仕,以思敬爲保大留後,遂升節度,又徙武定軍。」新唐書党項傳曰:「思恭爲定難節度使,卒,弟思諫代爲節度。思孝爲保大節度,以老,薦弟思敬爲保大留後,俄爲節度。」然則思恭、党項以姓別爲部落,而拓跋氏最強。〕糾合夷、夏兵會鄜延節度使李孝昌於鄜州,司盟討賊。〔夏,戶雅翻。鄜,音夫。〕

    奉天鎮使齊克儉遣使詣鄭畋求自效。甲子,畋傳檄天下藩鎮,合兵討賊。時天子在蜀,詔令不通,天下謂朝廷不能復振,及得畋檄,爭發兵應之。賊懼,不敢復窺京西。〔復,扶又翻。〕

    19夏,四月,戊寅朔,加王鐸兼侍中。

    20以拓跋思恭權知夏綏節度使。〔爲拓跋氏強盛遂跨據西夏張本。〕

    21黃巢以其將王玫爲邠寧節度使,邠州通塞鎮將朱玫起兵誅之,〔玫,莫杯翻。〕讓別將李重古爲節度使,自將兵討巢

    是時,唐弘夫屯渭北,王重榮屯沙苑,王處存屯渭橋,拓跋思恭屯武功,鄭畋屯盩厔。弘夫乘龍尾之捷,進薄長安。

    壬午,黃巢帥衆東走,程宗楚先自延秋門入,〔長安苑城有門,西出謂之延秋門。〕弘夫繼至,處存帥銳卒五千夜入城。〔帥,讀曰率;下同。〕坊市民喜,爭讙呼出迎官軍,〔讙,讀曰喧。〕或以瓦礫擊賊,〔礫,狼秋翻。〕或拾箭以供官軍。宗楚等恐諸將分其功,不報鳳翔、鄜夏,〔句斷。〕軍士釋兵入第舍,掠金帛、妓妾。〔妓,渠綺翻。〕處存令軍士系白鮗爲號,〔鮗,詣趨翻,繒頭也;以約發謂之頭鮗。〕坊市少年或竊其號以掠人。賊露宿霸上,〔宿無室盧曰露宿。〕詗知官軍不整,〔詗,翾正翻,又火迥翻。〕且諸軍不相繼,引兵還襲之,自諸門分入,大戰長安中,宗楚、弘夫死,〔考異曰:舊紀、傳、新傳皆雲弘夫敗在二年二月,驚聽錄、唐年補錄、新紀、實錄皆在此年四月。新紀日尤詳,今從之。〕軍士重負不能走,是以甚敗,死者什八九。處存收餘衆還營。

    丁亥,巢復入長安,怒民之助官軍,縱兵屠殺,流血成川,謂之洗城。於是諸軍皆退,賊勢念熾。

    賊所署同州刺史王溥、華州刺史喬謙、商州刺史宋巖聞巢棄長安,皆率衆奔鄧州,朱溫斬溥、謙,釋巖,使還商州。

    22庚寅,拓跋思恭、李孝昌與賊戰於土〔章十二行本「土」作「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橋,不利。

    23詔以河中留後王重榮爲節度使。

    24賊衆上黃甾巢尊號曰承天應運啓聖睿文宣武皇帝。

    25有隻雉集廣陵府舍,佔者以爲野鳥來集,城邑將空之兆。高駢惡之,〔惡,烏路翻。〕乃移檄四方,雲將入討黃巢,悉發巡內兵八萬,舟二千艘,旌旗甲兵甚盛。五月,乙〔章:十二行本「乙」作「己」;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未,出屯東塘。〔東塘,在今揚州城東,即今灣頭至宜陵一帶塘岸也。艘,蘇遭翻。考異曰:妖亂志曰:「自五月十一日出東塘,至九月六日歸府,九十餘日,禳雉雊之變也。」按於月十二日至九月六日,乃是一百六十三日,非九十餘日。今從舊傳。〕諸將數請行期,〔數,所角翻。〕駢託風濤爲阻,或雲時日不利,竟不發。

    26李克用牒河東,稱奉詔將兵五萬討黃巢,令具頓遞,〔綠道設酒食以供軍爲頓,置邸驛爲遞。〕鄭從讜閉城以備之。克用屯於汾東,從讜稿勞,〔犒,口到翻。勞,力到翻。〕給其資糧,累日不發。克用自至城下大呼,〔呼,火故翻。〕求與從讜相見,從讜登城謝之。癸亥,復求發軍賞給,〔復,扶又翻。〕從讜以錢千緡、米千斛遺之。〔遺,唯季翻。〕甲子,克用縱沙陀剽掠居民,〔剽,匹妙翻。〕城中大駭。從讜求救于振武節度使契苾璋,〔契,期訖翻。〕璋引突厥、吐谷渾救之,破沙陀兩寨,克用追戰至晉陽城南,璋引兵入城,沙陀掠陽曲、榆次而歸。

    27黃巢之克長安也,忠武節度使周岌降之。〔去年十一月授周岌忠武節,十二月而黃巢克長安。〕岌嘗夜宴,急召監軍楊復光,〔先是以楊復光爲忠武監軍,屯鄧州,扼賊右衝。巢既陷長安,遣朱溫屯鄧州,復光遂至許州依周岌,故召之夜宴。〕左右曰:「周公臣賊,將不利於內侍,不可往。」〔唐內侍省以內侍盬爲之長,內侍爲貳,故左右以稱復光。〕復光曰:「事已如此,義不圖全。」即詣之。酒酣,岌言及本朝,〔朝,直遙翻。〕復光泣下,良久,曰:「丈夫所感者思義耳!公自匹夫爲公侯,柰何拾十八葉天子而臣賊乎!」〔自高祖至僖宗十八世。〕岌亦流涕曰:「吾不能獨拒賊,故貌奉而心圖之。今日召公,正爲此耳。」〔爲,於僞翻。〕因瀝酒爲盟。〔史照曰:以酒滴瀝也。〕是夕,復光遣其養子守亮殺賊使者於驛。

    時秦宗權據蔡州,不從岌命,復光將忠武兵三千詣蔡州,說宗權同舉兵討巢。〔說,式芮翻。〕宗權遣其將王淑將兵三千從復光擊鄧州,逗留不進,復光斬之,並其軍,分忠武八千人爲八都,遣牙將鹿晏弘、晉暉、王建、韓建、張造、李師泰、龐從等八人將之。〔考異曰:劉恕十國紀年上雲:八都而下,止有王建等七人姓名,諸書不可考故也。王建始此。〕王建,舞陽人;韓建,長社人;晏弘、暉、造、師泰,皆許州人也。復光帥八都與朱溫戰,敗之,〔帥,讀曰率。敗,補邁翻。〕遂克鄧州,逐北至藍橋而還。〔藍橋,在藍田關南。還,從宣翻,又如字。〕

    28昭義節度使高潯會王重榮攻華州,克之。

    29六月,戊戍,以鄭畋爲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都統如故。

    30李克用遇大雨,〔章:十二行本「雨」下有「己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引兵北還,陷忻、代二州,因留居代州。〔考異曰:唐末見聞錄:「六月三十日,沙陀軍郄回,收郄忻、代州。」太祖紀年錄:「遇大雨,六月二十三日,班師鴈門。」薜居正五代史與紀年錄同。按忻、代先屬河東,中和二年始割隸鴈門。今從見聞錄、實錄。〕鄭從讜遣教練使論安等軍百井以備之。

    31邠寧節度副使朱玫屯興平,〔興平縣,在長安西八十五里。餘靖曰:周丈丘,今之興平。〕黃巢將王播〔嚴:「播」改「璠」。〕圍興平,玫退屯奉天及龍尾陂。

    32西川黃頭軍使李鋋將萬人,鞏鹹將五千人〔鞏,姓也。周卿士鞏簡公,晉大夫鞏朔。〕屯興平,爲二寨,興黃巢戰,屢捷;陳敬瑄遣神機營使高仁厚將二千人益之。〔神機營,亦崔安潛置,事見上卷幹符六年。〕

    33秋,七月,丁巳,改元,赦天下。〔改元中和。〕

    34庚申,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韋昭度同平章事。

    35論安自百井擅還,鄭從讜不解跋衫,斬之,滅其族。〔跋,興靴同。考異曰:唐末見聞錄:「六月三十日,沙陀收郄忻、代州,使司差教練使論安、軍使王蟾、高弁、回鶻、吐蕃等軍於百井下寨守禦。當月內,論安等拔寨,郄回到府。」按當月內,即三十日也。一日之中,不容有爾許事,必非也。又曰:「至七月十四日,相公排飯大將等,於坐上把起論安,不脫靴,於球場內處置,族滅其家。又差都頭溫漢臣將兵依前於百井下寨。當月內,契苾尚書領兵馬郄歸振武。」今從之。〕更遣都頭溫漢臣將兵屯百井。契苾璋引兵還振武。

    36初,車駕至成都,蜀軍賞錢人三緡。田令孜爲行在都指揮處置使,每四方頁金帛,輒頒賜從駕諸軍無虛日,〔章:十二行本「日」作「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不復及蜀軍,〔復,扶又翻。〕蜀軍頗有怨言。丙寅,令孜宴土客都頭,〔土軍,蜀軍。客軍,從駕諸軍。唐之中世,以諸軍總帥爲都頭。至其後也,一部之軍謂之一都,其部帥呼爲都頭。〕以金盃行酒,因賜之,諸都頭皆拜而受。西川黃頭軍使郭琪獨不受,起言曰:「諸將月受俸料,豐贍有餘,常思難報,豈敢無厭!〔俸,扶用翻。厭,於鹽翻。〕顧蜀軍與諸軍同宿衛,而賞賚懸殊,頗有觖望,〔觖,古穴翻,怨望。〕恐萬一致變。顧軍容減諸將之賜以均蜀軍,使土客如一;則上下幸甚!」令孜默然有間,曰:〔間,如字。「汝嘗有何功﹖」對曰:「琪生長山東,〔長,知兩翻。〕征戍邊鄙,嘗與黨項十七戰,契丹十餘戰,〔契,欺訖翻。〕金創滿身,〔創,初良翻。〕又嘗徵吐谷渾,傷腸,出線縫復戰。」〔復,扶又翻。〕令孜乃自酌酒於別樽以賜琪。琪知其毒,不得已,再拜飲之;歸,殺一婢,吮其向以解毒,吐黑汁數升,〔吮,如兗翻。吐,土故翻。〕遂帥所部作亂,〔帥,讀曰率。〕丁卯,焚掠坊市。令孜奉天子保柬城,閉門登樓,命諸軍擊之。琪引兵還營,陳敬瑄命都押牙安金山將兵攻之,琪夜突圍出,奔廣都,〔隋改廣都縣爲變流縣,唐龍朔二年復分雙流置廣都縣,屬成都府。九域志:在府西四十五里。〕從兵皆潰,〔從,才用翻。〕獨廳吏一人從息於江岸。琪謂廳吏曰:「陳公知吾無罪;然軍府驚擾,不可以莫之安也。汝事吾能始終,今有以報汝。汝齎吾印劍詣陳公曰:『郭琪走渡江,我以劍擊之,墜水,屍隨湍流下矣;得其印劍以獻。』陳公必據汝所言,膀懸印劍於安衆。汝當獲厚賞,吾家亦保無恙。吾自此適廣陵,歸高公,〔言欲奔揚州歸高駢也。〕後數日,汝可密以語吾家也。」〔語,牛倨翻。〕遂解印劍授之而逸。廳吏以獻敬瑄,果免琪家。

    上日夕專與宦者同處,議天下事,待外臣殊疏薄。〔處,昌呂翻。外臣,謂外廷之臣,宰相以下百執事皆是也。〕庚午,左拾遺孟昭圖上疏,以爲:「治安之代,遐邇猶應同心;〔治,直吏翻。〕多難之時,中外尤當一體。〔難,乃旦翻。〕去冬車駕西幸,不告南司,遂使宰相、僕射以下悉爲賊所屠,〔謂豆盧瑑、崔沆及於琮等也。〕獨北司平善。況今朝臣至者,皆冒死崎嶇,遠奉君親,所宜自茲同休等戚。伏見前夕黃頭軍作亂,陛下獨與令孜、敬瑄及諸內臣閉城登樓,並不召王鐸已下及收朝臣入城;翌日,又不對宰相,又不宣慰朝臣。〔翌日,明日也。〕臣備位諫官,至今未知聖躬安否,況疏冗乎!〔冗,而隴翻,散也。〕儻羣臣不顧君上,罪固當誅;若陛下不恤羣臣,於義安在!夫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島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儘可信,南司未必盡無用。豈天子與宰相了無關涉,朝臣皆若路人!如此,恐收復之期,尚勞聖慮,尸祿之士,得以宴安。臣躬被寵榮,〔被,皮義翻。〕職在裨益,雖遂事不諫,而來者可追。」〔二語皆本之論語。〕疏入,令孜屏不屏不奏。〔屏,必郢翻。〕辛未,矯詔貶昭圖嘉州司戶,遣人沉於鞾頤津,〔鞾頤山,在眉州眉山東七里,山狀如鞾頤,因名。山臨江津,今有孟拾遺祠。鞾,謨加翻。〕聞者氣塞而莫敢言。〔天子殺諫臣者,必亡其國。以閹官而專殺諫臣,自古以來未之有也。此不特害於而國,實亦兇於而身。是以唐未亡而令孜之身先亡也。塞悉則翻。〕

    37鄜延節度使李孝昌、權夏州節度使拓跋思恭屯東渭橋,黃巢遣朱溫拒之。

    以義武節度使王處存爲柬南面行營招討使,以邠寧節度副使朱玫爲節度使。

    38八月,己丑夜,星交流如統,或大如杯藶,至丁酉乃止。

    39武寧節度使支詳〔按新書方鎮表,懿宗鹹通十一年,復徐州節鎮,賜號感化軍。自此迄於天覆,未嘗復武寧舊額。以下文以感化留後時溥爲節度使證之,武寧誤也,當作「感化」。〕遣牙,將時溥、陳璠將兵五千入關討黃巢,〔璠,孚袁翻。〕二人皆詳所獎拔也。溥至東都,矯稱詳命,召師還與璠合兵,屠河陰,掠鄭州而東。及彭城,詳迎勞,犒賞甚厚。〔璠,音番。勞,力到翻。〕溥遣所親說詳曰:〔說,式芮翻。〕「衆心見迫,請公解印以相授。」詳不能制,出居大彭館,溥自知留務。璠謂溥曰:「支僕射有惠于徐人,不殺,必成後悔。」溥不許,送詳歸朝。〔朝,直遙翻。〕璠伏甲於七裏亭,〔亭去彭城七里,因名。〕並其家屬殺之。訒以溥爲武寧留後。溥表璠爲宿州刺史,璠到官貪虐,溥以都將張友代還,殺之。

    40楊復光奏升蔡州爲奉國軍,以秦宗權爲防禦使。壽州屠者王緒與妹夫劉行全聚衆五百,盜據本州島,月餘,復陷光州,〔復,扶又翻;下同。〕自稱將軍,有衆萬餘人;秦宗權表爲光州刺史。固始縣佐王潮〔世率以縣丞爲縣佐。唐制,諸縣丞、薄、尉之下有司功佐、司倉佐、司戶佐、司兵佐、司法佐、司士佐,皆縣佐也。路振九國志:王潮少之縣佐史。或者傳寫逸「史」字歟﹖〕及弟審邽、審知皆以材氣知名,緒以潮爲軍正,使典資糧,閱士卒,信用之。〔王潮兄弟始此,爲潮廢緒張本。〕

    41高潯與黃巢將李詳戰於石橋,〔石橋,即晉將王鎮惡破秦兵處。〕潯敗,奔河中,詳乘勝復取華州。〔是年五月,高潯克華州。〕巢以詳爲華州刺史。

    42宗以權知夏綏節度使拓跋思恭爲節度使。

    43宗正少卿嗣曹王龜年自南詔還,驃信上表款附,請悉遵詔旨。〔龜年使南訒,見上卷廣明元年六月。上,時掌翻。〕

    44李〔章:十二行本「李」上有「九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孝昌、拓跋思恭與尚讓、朱溫戰於東渭橋,不利,引去。〔史言諸鎮之勤王者,皆以老遷延退。〕

    45初,高駢與鎮海節度使周寶俱出神策軍,駢以兄事寶。及駢先貴有功,浸輕之;既而封壤相鄰,數爭細故,遂有隙。〔淮南與鎮海軍鄰壤,止一江爲界耳。數,所角翻。〕駢檄寶入援京師,寶治舟師以俟之,〔治,直之翻。〕怪其久不行;訪諸幕客,或曰:「高公幸朝廷多故,有井吞江東之志,聲雲入援,其實未必非圖我也!宜爲備。」寶未之信,使人覘駢,殊無北上意。〔覘,醜廉翻。上,時掌翻。自淮南而北向勤王爲北上。〕會駢使人約寶面會瓜洲議軍事,寶遂以言者爲然,辭疾不往,且謂使者曰:「吾非李康,高公復欲作家門功勳以欺朝廷邪!」〔高崇文斬李康,事見二百三十七卷憲宗之元和元年。〕駢怒,復遣使責寶,「何敢輕侮大臣﹖」〔復,扶又翻。〕寶詬之曰:「彼此夾江爲節度使,汝爲大臣,我豈坊門卒邪!」〔詬,古候翻,又許候翻。寶自言與駢等夷,非有貴賤之異也。長安城中百坊,坊皆有垣有門,門皆有守卒。〕由是遂爲深仇。

    駢留東塘百餘日,詔屢趣之,〔趣,讀曰促。〕駢上表,託以寶及浙東觀察使劉漢宏將爲後患。辛亥,復罷兵還府,其實無赴難心,但欲禳雉集之異耳。〔,難乃旦翻。禳,如羊翻,厭除也。〕

    46高駢召石鏡鎮將董昌至廣陵,欲與之俱擊黃巢。昌將錢鏐說昌曰:〔說,式芮翻。「觀高公無討賊心,不若以扞禦鄉里爲辭而去之。」昌從之,駢聽昌還。會杭州刺史路審中將之官,行至嘉興,〔嘉興,漢由拳縣,吳改名,唐屬蘇州,在州西南百四十里。〕昌自石鏡引兵入杭州,審中懼而還。昌自稱杭州都押牙、知州事,遣將吏請於周寶。寶不能制,表爲杭州刺史。

    47臨海賊杜雄陷台州。

    48辛酉,立皇子震爲建王。

    49昭義十將成麟殺高潯,〔成麟因高潯石橋敗退而殺之。〕引兵還據潞州;天井關戍將孟方立起兵攻麟,殺之。〔考異曰:實錄:「澤潞牙將劉廣據潞州叛,天井關戍將孟方立帥戍卒攻廣,殺之,自稱留後,仍移軍額於邢州。初,高潯援京師,廣帥師至陽平,謀爲亂,不行,還據潞州,自稱留後,用法嚴酷,三軍畏之。方立乘虛襲殺焉。」又曰:「貶昭義節度使高潯爲端州刺史。」中和三年實錄又曰:「初,孟方立殺高潯自立。」薜居正五代史方立傳曰:「中和二年,爲澤州天井關戍將,時黃巢犯關輔,州邵易帥有同博弈。先是,沈詢、高湜相繼爲昭義節度,怠於軍政,及有歸秦、劉廣之亂,方立見潞帥交代之際,乘其無備,率戍兵徑入潞州,自稱留後。」新紀:「八月,昭義軍節度使高潯及黃巢戰於石橋,敗績,十將成麟殺潯,入於潞州。九月,己巳,昭義軍戍將孟方立殺成麟,自稱留後。」方立傳惟以成麟爲成鄰,餘如新紀。按幹符二年實錄,「十月,昭義軍亂,逐節度使高湜,貶湜象州司戶。」柳枇傳雲「貶高要尉」。三年十一月,訒魏博韓簡雲:「劉廣逐帥擅權」云云。是廣逐湜,擅據潞州。是月,潯天井關戍將孟方立攻廣,殺之,自稱留後,貶潯端州刺史。此蓋舊紀誤,實錄因之。薜史方立傳曰:「見潞帥交代之際,帥兵入潞州。」不言何帥交代,若不逐帥,何能據州!事無所因,殊爲疏略。舊紀恐是誤以高湜事爲高潯事。實錄此雲殺廣,明年又云殺潯,自相違。新紀、傳皆雲成麟殺潯,方立斬麟月日事實頗詳,必有所出。今從之。〕方立,汧〔章:十二行本「汧」作「邢」;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州人也。

    50忠武監軍楊復光屯武功。

    51永嘉賊朱褒陷溫州。〔宋白曰:溫州永嘉郡,漢會稽邵之東境,後漢永和四年置永寧縣,晉明帝立永寧郡,尋屬永嘉郡,隋平陳,廢郡,唐武德六年置嘉東州,貞觀元年癈州,以縣屬栝州,上元二年分栝州之永嘉、安固二縣置溫州,以溫嶠嶺爲名。〕

    52鳳翔行軍司馬李昌言將本軍屯興平。時鳳翔倉庫虛竭,犒賞稍蒪,糧饋不繼,昌言知府中兵少,因激怒其衆,冬,十月,引軍還襲府城。鄭畋登城與士卒言,其衆皆下馬羅拜曰:相公誠無負我曹。」畋曰:「行軍苟能戢兵愛人,爲國滅賊,亦可以順守矣。」〔逐帥爲逆取,討賊以取旌節爲順守。爲,於僞翻。〕乃以留務委之。即日西赴行在。

    53天平節度使、南面招討使曹全晸與賊戰死,軍中立其兄子存實爲留後。

    54十一月,乙已,孟楷、朱溫襲鄜、夏二軍於富平,二軍敗,奔歸本道。〔二軍,李孝昌、拓跋思恭之軍也。〕

    55鄭畋至鳳州,〔自鳳翔西至鳳州三百九十五里。〕累表辭位;詔以畋爲太子少傅、分司。以李昌言爲鳳翔節度行營招討使。

    56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爲鄂嶽觀察使。

    57加鎮海節度使周寶同平章事。

    58遂昌賊盧約陷處州。〔吳孫權赤烏二年,分太末立平昌縣,晉武帝改曰遂昌,唐武德八年併入松陽,景雲元年復置遂昌縣,屬處州。九域志:在州西二百四十里。按溫、處二州本晉永嘉一郡之地,隋爲栝州永嘉郡,唐武德置栝州,又分置東嘉州,始分爲二州。東嘉州後爲溫州;栝州改爲處州,避德宗名也。〕

    59十二月,江西將閔勖戍湖南,還,過潭州,逐觀察使李裕,自爲留後。〔考異曰:實錄、新傳作「閔頊」。今從程匡袤唐補紀。〕

    60以感化留後時溥爲節度使。

    61賜夏州號定難軍。〔難,乃旦翻。〕

    62初,高駢鎮荊南,〔幹符五年,駢鎮荊南。〕補武陵蠻雷滿爲牙將,領蠻軍,從駢至淮南,逃歸,聚衆千人,襲朗州,殺刺史崔翥,〔翥,章恕翻。〕詔以滿爲朗州留後。歲中,率三四引兵寇荊南,入其郛,焚掠而去,大爲荊人之患。

    陬溪人周嶽嘗與滿獵,爭肉而鬬,欲殺滿,不果。〔陬溪,當在武陵界。陬,側鳩翻。〕聞滿據朗州,亦聚衆襲衡州,逐刺史徐顥,詔以嶽爲衡州刺史。石門〔章:十二行本「門」下有「洞」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蠻向緕亦集夷獠數千攻陷灃州,殺刺史呂自牧,自稱刺史。〔吳分零陽縣置天門都,隋癈爲石門縣,唐屬灃州。九域志:在州西九十二里。〕

    63王鐸以高駢爲諸道都統無心討賊,自以身爲首相,發憤請行,懇款流涕,至於再三;上許之。〔懇款,懇誠也。相,息亮翻。〕

    二年〔(壬寅,八八二)〕

    1春,正月,辛亥,以王鐸兼中書令,充諸道行營都都統,〔考異曰:舊紀:「中和元年七月,鐸爲都統。十二月,帥師三萬至京畿,屯於盩厔。」舊鐸傳亦在元年。唐年補錄:「元年十一月,乙巳,制以鐸爲都統。十二月,乙亥,鐸屯盩厔。」續寶運錄:「元年八月,鐸拜天下都統。」唐補紀:「中和元年四月,高駢帥師駐泊東塘,自五月出府,九月郄歸。朝廷即以鐸都統諸道兵馬,收復長安,鐸爲都統。」諸書年月不同如此。新紀:「二年正月,辛亥,王鐸爲諸道行營都都統,高駢罷都統。」據實錄四月答高駢詔,罷都都統當在此年。今從實錄。新紀、舊駢傳雲:「僖宗知駢無赴難意,乃以鐸爲京城四面諸道行營兵馬都統,韋昭度領江淮鹽鐵轉運使。駢既失兵柄,又落利權,攘袂大詬,累上章論列,語詞不遜。」按駢罷都統,依前爲諸道鹽鐵轉運使,五月方罷。北夢瑣言曰:「王鐸初鎮荊南,黃巢入寇,望風而遁。他日,將兵潼關,黃巢令人傳語云:『相公儒生,且非我敵,無污我鋒刃,自取敗亡也。』後到成都行朝,拜諸道都統。所以高駢上表,目之爲敗軍之將也。」按鐸自荊南喪師貶官,未嘗將兵潼關。皮光業見聞錄,爲都統在此年二月,亦誤。又舊紀、傳、新傳,鐸止爲都都統。新紀作都統,實錄初除及罷時皆爲都統,中間多雲都都統。又西門思恭爲都都監。按時諸將爲都統者甚多,疑鐸爲都都統是也。〕權知義成節度使,俟罷兵復還政府。高駢但領鹽鐵轉運使,罷其都統及諸使。聽王鐸自闢將佐,以太子少師崔安潛爲副都統。辛未,以周岌、王重榮爲都都統左右司馬,諸葛爽及宣武節度使康實爲左右先鋒使,時溥爲儺遣綱運租賦防遏使。〔綱運自江、淮來者,皆由徐州巡內,故以溥任此職。〕以右神策觀軍容使西門思恭爲諸道行營都都監。又以王處存、李孝昌、拓跋思恭爲京城東北西面都統,以楊復光爲南面行營都監使。又以中書舍人鄭昌圖爲義成節度行軍司馬,給事中鄭畯爲判官,直弘文館王搏爲推官,〔畯,祖峻翻。搏,徒官翻。〕司勳員外郎裴贄爲掌書記。昌圖,從讜之從祖兄弟;畯,畋之弟;搏,璵之曾孫;〔王璵以祠禱歷事玄肅,見前紀。〕贄,坦之子也。〔裴坦見二百五十一卷懿宗鹹通十年。〕又以陝虢觀察使王重盈爲東面都供軍使。重盈,重榮之兄也。〔陝,失冉翻。重,直龍翻。〕

    2黃巢以朱溫爲同州刺史,令溫自取之。二月,同州刺史米誠奔河中,溫遂據之。〔爲朱溫以同州歸國張本。〕

    3己卯,以太子少傅、分司鄭畋爲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召詣行在,軍務一以諮之。以王鐸判戶部事。

    4朱溫寇河中,王重榮擊敗之。〔敗,補邁翻。〕

    5以李昌言爲京城西面都統,朱玫爲河南都統。〔朱玫時鎮邠寧,安得出關東統河南諸鎮!此河南,蓋自龍門河東至蒲津一帶大河南岸也。〕

    6冱原節度使胡公素薨,軍中請命于都統王鐸,承製以大將張鈞爲留後。

    7李克用寇蔚州,〔蔚,紆勿翻。〕三月,振武節度使契苾璋奏與天德、大同共討克用。詔鄭從讜與相知應接。

    8陳敬瑄多遣人歷縣鎮詗事,〔詗,翾正翻,又火回翻。〕謂之尋事人,所至多所求取。有二人過資陽鎮,〔時蓋置鎮於資州資陽縣。後魏分資中置資陽縣,以其地在資水之陽也。九域志:資陽在資州西北一百二十里。〕獨無所求。鎮將謝夕讓邀之,不至;自疑有罪,夜,亡入羣盜中。明旦,二人去,弘讓實無罪也。捕盜使楊遷誘夕讓出首而執以送使,〔首,式又翻;下同。送使,送之節度使府也。使,疏吏翻。〕雲討擊擒獲,以求功。敬瑄不之問,杖弘讓脊二十,釘於西城二七日,煎油潑之,又以膠麻掣其瘡,〔釘,丁定翻。二七,十四日也。潑,普活翻。掣,尺列翻。〕備極慘酷,見者冤之。又有邛州牙官阡能,〔邛,渠容翻。考異曰:張糀錦裏耆舊傳作「千能」。句延慶錦裏耆舊傳作「懺能」。續寶運錄作「玕能」。實錄、新傳作「阡能」。按北夢瑣言,安仁士豪阡能。駐雲:姓纂無此,蓋西南夷之種。今從之。〕因公事違期,避杖,亡命4爲盜,楊遷復誘之。〔復,扶又翻。〕能方出首,聞弘讓之冤,大罵楊遷,發憤爲盜,驅掠良民,不從者舉家殺之,踰月,衆至萬人,立部伍,署職級,〔職級,謂牙前將吏自押牙、孔目官而下,分職各有等級。〕棋行邛、雅二州間,攻陷城邑,所過塗地。先是,蜀中少盜賊,〔先,悉薦翻。少,詩沼翻。〕自是紛紛競起,州縣不能制。敬瑄遣牙將楊行遷將三千人,胡洪略、莫匡時各將二千人以討之。

    9以右神策將軍齊克儉爲左右神策、內外八鎮兼博野、奉天節度使。

    10賜鄜坊軍號保大。〔鄜,音夫。〕

    11夏,四月,甲午,加陳敬瑄兼侍中。

    12赫連鐸、李可舉與李克用戰,不利。

    13初,高駢好神仙,〔好,呼到翻。〕有方士呂用之坐妖黨亡命歸駢,駢厚待之,補以軍職。〔妖,於遙翻。〕用之,鄱陽茶商之子也,〔鄱陽,漢古縣,唐帶饒州,古縣在今縣東界。〕久客廣陵,熟其人情,爐鼎之暇,〔爐鼎,所以鍊金石,化丹砂爲金銀之類。〕頗言公私利病,故駢愈奇之,稍加信任。駢舊將梁纘、陳琪、馮綬、董瑾、俞公楚、姚歸禮素爲駢所厚,用之慾專權,浸以計去之,駢遂奪纘兵,族琪家,綬、瑾、公楚、歸禮鹹見疏。

    用之又引其黨張守一、諸葛殷共蠱惑駢。守一本滄、景村民,〔去,羌呂翻。張守一蓋居滄、景二州間。〕以術幹駢,無所遇,窮困甚,用之謂曰:「但與吾同心,勿憂不富貴。」遂薦於駢,駢寵待埒於用之。〔埒,龍輟翻,等也。〕殷始自翻陽來,用之先言於駢曰:「玉皇以公職事繁重,輟左右尊神一人佐公爲理,公善遇之;欲其久留,亦可縻以人間重職。明日,殷謁見,詭辯風生,駢以爲神,補鹽鐵刻職。駢嚴潔,甥侄輩未嘗得撞坐。殷病風疽,〔史照曰:疽,千餘切,又子與切,羍病。一本從「鮴」,從「旦」,音多但翻,又音旦;釋雲,瘡也。〕搔捫不替手,膿血滿爪,駢獨與之同席促膝,傳杯器而食。左右以爲言,駢曰:「神仙以此試人耳!」駢有畜犬,〔搔,爬也。捫,摸也。替,廢也。畜,籲玉翻。〕聞其腥穢,多來近之。〔近,其靳翻。〕駢怪之,殷笑曰:「殷嘗於玉皇前見之,〔道家謂天帝爲玉皇大帝。〕別來數百年,猶相識。」駢與鄭畋有隙,用之謂駢曰:「宰相有遣劍客來刺公者,〔刺,七亦翻。〕今夕至矣!」駢大懼,問計安出。用之曰:「張先生嘗學斯術,可以御之。」駢請於守一,守一許諾。乃使駢衣婦人之服,〔衣,於既翻。〕潛於他室,而守一代居駢寢榻中,夜擲銅器於階,令鏗然有聲,又密以囊盛彘血,〔鏗,丘耕翻。盛,時徵翻。彘,豕也。〕灑於庭宇,如格鬬之狀。及旦,笑謂駢曰:「幾落奴手!」〔幾,居希翻。〕駢泣謝曰:「先生於駢,乃更生之惠也!」厚酬以金寶。有蕭勝者,賂用之,求鹽城監,〔鹽城,漢鹽瀆縣地,久無城邑,唐武德七年置鹽城縣,有監〔鹽﹖〕亭一百二十三,有監,屬楚州。九域志:縣在州東南二百四十里。〕駢有難色,用之曰:「用之非爲勝也,〔爲,於僞翻。〕近得上仙書雲,有官〔章:十二行本「官」作「寶」;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劍在鹽城井中,須一靈官往取之。以勝上仙左右之人,欲使取劍耳。」駢乃許之。勝至監數月,函一銅心首以獻,用之見,稽首曰:〔稽,音啓。〕「此北帝所佩,得之,則百里之內五兵不能犯。」駢乃飾以珠玉,常置坐隅。〔坐,徂臥翻。〕用之自謂磻溪真君,謂守一赤松子,殷乃葛將軍,勝乃秦穆公之伲也。〔各以其姓傅會以爲仙。磻,蒲官翻。〕

    用之又刻青石爲奇字雲:「玉皇授白雲先生高駢。」密令左右置道院香案。駢得之,驚喜。用之曰:「玉皇以公焚修功着,將補真官,計鸞鶴不日當降此際。用之等謫限亦滿,必得陪幢節,同歸上清耳!」〔用之自言與守一、殷等本皆神仙,以謫降在人間,限期既滿,當復昇天,列於仙官。又道家之說,有太清、玉清、上清,是爲三清之境。幢,傳江翻。〕是後,駢於道院庭中刻木鶴,時着羽服跨之,〔着,陟略翻。〕日夕齋醮,鍊金燒丹,費以臣萬計

    用之微時,依止江陽后土廟,〔貞觀十八年,分江都置江陽縣,興江都俱在提州郭下。後廟,令揚州城東南隅審釐觀是也。然提州古城在蜀岡之上,北連雷塘,今城周世宗所徙,則此時後土廟在揚州城外也。未白曰:未武帝分江都縣置廣陵縣;隋初,改爲江陽縣,以處江之正北,故曰江陽。〕舉動祈禱。及得志,白駢崇大其廟,極江南工材之選,每軍旅大事,以少牢禱之。〔少,詩昭翻。〕用之又言神仙好樓居,〔用漢方士語。好,呼到翻。〕說駢作迎仙樓,說駢作迎仙樓,〔說,式芮翻。〕費十五萬緡,又作延和閣,高八丈。〔高,居傲翻。〕

    用之每對駢呵叱風雨,仰揖空際,雲有神仙過雲表。駢輒隨而拜之。然常厚賂駢左右,使伺駢動靜,共爲欺罔,駢不之寤。〔伺,相吏翻。〕左右小有異議者,輒爲用之陷死不旋踵,但潛撫膺鳴指,〔鳴指,即彈指也。〕口不敢言。駢倚用之如左右手,公私大小之事皆決於用之,退賢進不肖,淫刑濫賞,駢之政事於是大壞矣!

    用之知上下怨憤,恐有竊發,請置巡察使,駢即以用之領之,募險獪者百餘人,縱棋閭巷間,〔獪,古外翻。縱,子容翻。〕謂之「察子」,民間呵妻詈子,靡不知之。用之慾奪人貨財,掠人婦女,輒誣以叛逆,搒掠取服,〔搒,音彭。掠,音亮。〕殺其人而取之,所破滅者數百家,道路以目,將吏士民雖家居,皆重足屏氣。〔重,直龍翻。屏,必郢翻。〕

    用之又欲以兵威脅制諸將,請選募諸軍驍勇之士二萬人,號左、右莫邪都。〔邪,讀曰耶。〕駢即以張守一及用之爲左、右莫邪軍使,署置將吏如帥府,器械精利,衣裝華潔,每出入,導從近千人。

    用之侍妾百餘人,自奉奢靡,用度不足,輒留三司綱輸其家。〔三司綱,謂戶部、度支、鹽鐵所發綱運輸朝廷者。〕

    用之猶慮人泄其奸謀,乃言於駢曰:「神仙不難致,但恨學者不能絕俗累,〔累,良瑞翻。〕故不肯降臨耳!」駢乃悉去賓客,〔去,羌呂翻。〕謝絕人事,賓客〔章:十二行本作「姬妾」;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將吏皆不得見;有不得已見之者,皆先令沐浴齋祓,〔祓,敷勿翻,又方癈翻,祓除穢惡也。〕然後見,拜起纔畢,已復引出。由是用之得專行威福,無所忌憚,境內不復知有駢矣。〔爲畢師鐸討用之殺駢張本。復,扶又翻。〕

    14王鐸將兩川、興元之軍屯靈感寺,冱原屯京西,易定、河中屯渭北,邠寧、鳳翔屯興平,保大、定難屯渭橋,〔難,乃旦翻。〕忠武屯武功,官軍四集。黃巢勢已蹙,號令所行不出同、華。〔黃巢將朱溫時據同州,李詳據華州,故號令之行止此二州。華,戶化翻。〕民避亂皆入深山築柵自保,農事俱癈,長安城中鬥米直三十緡。賊賣〔章:十行本「賣」作「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人於官軍以爲糧,官軍或執山寨之民鬻之,人直數百緡,以肥瘠論價。

    唐紀七十一〔起玄黓攝提格(壬寅)五月,盡閼逢執徐(甲辰)五月,凡二年有奇。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中之下

    中和二年〔(壬寅、八八二)〕

    1五月,以湖南觀察使閔勖權充鎮南節度使。〔鹹通六年,置鎮南軍於洪州。閔勖時據潭州,而以洪州節授之,欲使之與鍾傳相斃也。〕勖屢求於湖南建節,朝廷恐諸道觀察使效之,不許。先是,王仙芝寇掠江西,〔先,悉薦翻。〕高安人鍾傳聚蠻獠,依山爲堡,〔安本漢豫章建城縣,唐武德五年,改名高安,屬洪州。九域志:州南一百二十里。〕衆至萬人。仙芝陷撫州而不能守,傳入據之,詔即以爲刺史。至是,又逐江西觀察使高茂卿,據洪州。〔撫州西北至洪州二百四十里。宋白曰:撫州臨川郡,漢南昌縣地,吳置臨川郡;隋平陳,罷郡爲州,時總管楊武通奉使安撫,即以撫爲名。〕朝廷以勖本江西牙將,〔事見上捲上年。〕故復置鎮南軍,使勖領之;〔鎮南軍中廢,今復置。若傳不受代,令勖因而討之。勖知朝廷意欲鬬兩盜使相斃,辭不行。

    2加淮南節度使高駢兼侍中,罷其鹽鐵轉運使。駢既失兵柄,又解利權,攘袂大詬,〔是年春罷都統,已失兵柄;今解鹽鐵轉運,又失利權。〕遺其幕僚顧雲草表自訴,言辭不遜,其略曰:「是陛下不用微臣,固非微臣有負陛下。」又曰:「奸臣未悟,陛下猶迷,不思宗廟之焚燒,不痛園裬之開毀。」又曰:「王鐸僨軍之將,〔謂幹符六年江陵之敗也。憤,方問翻。〕又曰:「王鐸憤軍之將,〔謂幹符六年江陵之敗也。僨,方問翻。〕崔安潛在蜀貪黷,〔崔安潛擊賊屢捷,無以指擿,故言其在蜀貪黷。懿宗鹹通六年,安潛鎮蜀。〕豈二儒士能戰強兵!」又曰:「今之所明,上至帥臣,下及裨將,以臣所料,悉可坐擒。」〔帥,所類翻。將,即亮翻。〕又曰:「今賢才在野,憸人滿朝,〔憸,思廉翻。朝,直遙翻。〕致陛下爲亡國之君,此子等計將安出!」顧雲蓋序次高駢大訴之言以爲表。上命鄭畋草詔切責之,其略曰:「綰利則牢盆在手,〔謂專江、淮鹽利也。牢盆二語,見漢武帝紀。〕主兵則都統當權,直至京北、京西、神策諸鎮。悉在指揮之下,可佑董制之權;而又貴作司徒,榮爲太尉,〔按新書高駢傳;駢帥西川;已,進檢校司徒;兩京陷後,天子猶冀駢立功,進檢校太尉。〕以爲不月,如何爲用乎﹖」又曰:「朕緣久付卿兵柄,不能翦蕩元兇,自天長漏網過淮,〔事見二百五十二卷廣明元。〕不出一兵襲逐,奄殘京國,首尾三年,廣陵之師,未離封部,〔離,力智翻。〕忠臣積離,勇士興譏,所以擢用元臣,誅夷巨寇。」又曰:「從來倚使之意,一旦控告無門,凝睇東南,〔睇,大計翻,目小視也。南楚曰睇。〕惟增悽惻!」又曰:「謝玄破苻堅於淝水,〔見晉孝武帝紀。〕裴度平元濟於淮西,〔見憲宗紀。〕未必儒臣不如武將。」又曰:「宗廟焚燒,園陵開毀,龜玉毀櫝,誰之過歟!」〔用論語孔子之言。寶龜寶玉,皆櫝藏之,在櫝而毀,典守者不得辭其過也。〕又曰:「『奸臣未悟』之言,何人肯認!『陛下猶迷』之語,朕不敢當!」又曰:「卿尚不能縛黃巢於天長,安能坐擒諸將!」又曰:「卿雲劉氏復興,不知誰爲魁首﹖比朕於劉玄、子嬰,何太誣罔!」又曰:「況天步未傾,皇綱尚整,三靈不昧,百度俱存,君臣之禮儀,上下之名分,所宜遵守,未可墮陵。〔分,扶問翻。墮,讀曰隳。〕朕雖沖人,安得輕侮!」〔惡聲至,必反之,較計是非,明己之直,此委巷小人相詬者之爲耳。古者文告之辭,漢、頮以下數責其罪,何至如此!通鑑書之以爲後世戒。〕駢臣節既虧,自是貢賦遂絕。

    3以天平留後曹存實爲節度使。〔元年,曹全晸與賊戰死,遂順軍中之請,命其兄子爲帥。

    4黃巢攻興平,興平諸軍退屯奉天。〔時鳳翔、邠寧軍屯興平。〕

    5加河陽節度使諸葛爽同平章事。

    6六月,以涇原留後張鈞爲節度使。〔是年二月,王鐸承製,以張鈞爲涇原留後,事見上卷。

    7荊南節度使段彥謨與監軍朱敬玫相惡,敬政別選壯士三千人,號忠勇軍,自將之。〔玫莫杯翻。將,即亮翻。〕彥謨謀殺敬玫;己亥,敬玫先帥衆攻彥謨,殺之,〔段彥謨據荊南事始二百五十三卷廣明元年。帥,讀曰率。〕以少尹李燧爲留後。

    8蜀人羅渾擎、句胡僧、羅夫子各聚衆數千人以應阡能,〔句,古侯翻。今蜀人從去聲。阡能反見上卷是年三月。考異曰:張糀耆舊傳曰:「二年,六月,補楊行遷爲軍前四面都指揮使千能亦散於諸處下寨,官軍頻不利。八月,羅渾擎反。十月,句胡僧反。」又曰:「九月,千能、渾擎、胡僧與官軍大戢於乾溪,官軍不利。十二月,羅夫子反,衆二二千。」句延慶耆舊傳曰:「二年,五月,羅渾擎反。六月,句胡僧反,有四千餘人。官軍與阡能戰於乾溪,官軍大敗。是月,羅夫子反,聚衆三千人。」實錄:「六月,句胡僧反,有衆二千餘。官軍與能戰乾溪,大敗。」按張傳上雲十月胡僧反,下雲九月胡僧與官軍戰,自相違;又阡能敗差一年。今從實錄,並附之六月。〕楊行遷等與之戰,數於利,〔數,所角翻。〕求益兵;府中兵盡,陳敬瑄悉搜倉庫門庭之卒以給之。是月,大戰於乾溪,〔據下文,則此時諸盜至雙流,與官軍對壘。乾溪當在雙流界。幹,音幹,官軍大敗。行遷等恐無功獲罪,多執村民爲俘送府,日數十百人;敬瑄不問,悉斬之。其中亦有老弱及婦女,觀者或問之,皆曰:「我方治田績麻,〔治,直之翻。〕官軍忽入村系虜以來,竟不知何罪!」

    9秋,七月,己巳,以鍾傳爲江西觀察使,從高駢之請也。傳既去撫州,南城人危全諷復據之,〔南城,漢古縣,唐屬撫州。九域志,在撫州西二百二十里。〕又遺其弟仔倡據信州。〔仔,津之翻,史照祖似切寨倡,齒羊翻,又音唱。〕

    10尚讓攻宜君寨〔後魏太平真君七年,置宜君縣於宜君川,後置宜君郡,隋廢郡爲宜君縣,唐並宜君縣入京兆華原縣。是時勤王之師蓋於宜君故縣立寨也。會大雪盈尺,賊凍死者什二三。

    11蜀人韓求聚衆數千人應阡能。〔考異曰:張糀耆舊傳:「三年六月,韓求反,甚邛州界內賊首千能邐迤漸侵入蜀州界。」今從句延慶傳及實錄。〕

    12鎮海節度使周寶奏高駢承製以賊帥孫端爲宣歙觀察使。〔帥,所類翻。歙,書涉翻。〕詔寶與宣歙觀察使裴虔餘發兵拒之。

    13南詔上書請早降公主,〔嗣曹王龜年之使南詔也,上以宗室女爲安化長公主,許婚。〕詔報以方議禮儀。考異曰:張糀耆舊傳:「中和元年九月三日,雲南驃信差布燮楊奇肱等齎國信來通和,迎公主。太師借副使儀注郊迎,布燮始相見,揖副使雲:『請不拜。』太師聞,極怒。朝廷告以俟更議車服制數定,續有旨命,竟空還。」今從雲南事狀及實錄。

    14以保大留後東方逵爲節度使,充京城東面行營招討使。按李孝昌以鄜師勤王,去年爲黃巢所攻,奔歸本道。東方逵蓋恣李孝昌者也。

    15閏月,如魏專節度使韓節兼侍中。

    16八月,以兵部侍郎、判度支鄭紹業同平章事、兼荊南節度使。

    17浙東觀察使劉漢宏遣弟漢宥及馬步都虞候辛約將兵二萬營於西陸,謀兼併浙西,杭州剌史董昌遣都知兵馬使錢鏐拒之。壬子,鏐乘霧夜濟江,襲其營,大破之,所殺殆盡,漢宥、辛約皆走。〔自此杭、越交兵,而劉漢宏爲錢鏐禽矣。鏐,力求翻。〕

    18魏專節度使韓簡亦有兼併之志,自將兵三萬攻汀陽,敗諸葛爽於修武;〔敗,補邁翻。〕爽棄城走,簡留兵戍之,因掠邢、洺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19李國昌自遠靼帥其族遷於代州,李克用既據代州,故其父帥其族自達靼還。帥,讀曰率。

    20黃巢所署同州防禦使未溫屢請益兵以扞河中,知右軍事孟楷抑之,不報。溫見巢兵勢日蹙,知其將亡,親將胡真、謝瞳勸溫歸國;九月,丙戌,溫殺其監軍嚴實,舉州降王重榮。溫以舅事重榮,溫母王氏,以與重榮同姓,故以舅事重榮。監,古銜翻。降,戶江翻。重,直龍翻。〕王鐸承製以溫爲同華節度使,使瞳奉表詣行在。〔朱溫因王重榮以歸唐,而重榮之後夷於朱溫之手,唐祚亦夷於溫矣。華,戶化翻;下同。〕瞳,福州人也。

    李詳以重榮待溫厚,亦欲歸之,爲監軍所告。黃巢殺之,〔詳據華州見上捲上年。〕以其弟思鄴爲華州刺史。

    21桂州軍亂,逐節度使張從訓,以前容管經略使崔焯爲嶺南西道節度使。〔焯,職略翻。〕

    22平盧大將王敬武逐節度使安師儒,自爲留後。

    23初,朝廷以龐勳降將湯羣爲嵐州剌史,〔宋白曰:嵐州,漢汾陽縣地。漢末,其地無郡邑,曹公遂立新興邵於此;後魏末於此置嵐州,因界內岢嵐山爲名。降,戶江翻。將,即亮翻。嵐,盧含翻。〕羣潛通沙陀;朝廷疑之,徙羣懷州剌史,鄭從讜遣使齎告身授之。冬,十月,庚子朔,羣殺使者。據城叛,附於沙陀;壬寅,從讜遣馬步都虞候張彥球將兵討之。

    24賊帥韓秀升、屈行從起兵,斷峽江路,〔屈,居勿翻。斷,音短。斷峽江之路,則荊、蜀之信使不通,王命將不得行於東南。〕癸丑,陳敬瑄遣押牙莊夢蠂將二千人討之,〔考異曰:張糀耆舊傳:「三年,九月,峽路賊韓秀升,十月,峽路賊屈行從反。陳太師差押牙莊二夢將兵二千人,十月二十日,發往峽路。」句延慶耆舊傳於中和二年七月韓求反下,又云「峽路韓秀升、屈行從反,川主選點兵士三千人,差押牙莊夢蠂押領,十月癸丑,發峽路,收討韓秀升。」蓋因十月討之而言耳。實錄取句傳,而誤於七月下雲「韓秀升、屈行從爲亂,敬瑄遣大將莊夢蠂以兵三千討之。」新傳曰:「涪州剌史韓秀升等亂峽中。」今從句傳。〕又遣押牙胡弘略將千人繼之。

    25韓簡復引兵擊鄆州,〔復,夫又翻。〕節度使曹存實逆戰,敗死。天平都將下吧朱瑄收餘衆,嬰城拒守,〔下邑,漢古縣,唐屬宋州。九域志:在州東一百二十里。將,即亮翻。〕簡攻之不下。詔以瑄權知天平留後。〔考異曰:實錄:「曹存實繼其叔父全晸爲天平軍節度使,未週歲而遇害。」舊傳:「瑄爲青州王敬武牙卒。中和初,黃巢據長安,詔徵天下兵,王敬武遣牙將曹全晸率兵三千赴難關西,瑄已爲軍候。會青州敬急,敬武召全晸還,路由鄆州,時鄆將薛崇爲草賊王仙芝所殺,崔君裕權知州事。全晸知其兵寡,襲殺君裕,據有鄆州、自稱留後。以瑄有功,署爲濮州剌史,留將牙軍。光啓初,魏專韓簡欲兼併曹鄆,以兵濟河,收鄆,全晸出兵逆戰,爲魏軍所敗,全晸死之。瑄收合殘卒,保州城,韓簡攻圍半年,不能拔。會魏軍亂,退去。朝廷嘉之,授以節鉞。」新傅與之同。薛居正五代史瑄傳:「史和二年,張浚徵兵於青州,敬武遣將曹全晸率軍赴之,以瑄隸焉。賊敗,出關,全晸以本軍還鎮。會鄆帥薛崇卒,部將崔君預據城叛,全晸攻之,殺君預,因爲留後,瑄以功授濮州剌史、鄆州馬步軍都將。光啓初,魏專韓允中攻鄆,全晸爲其所害。瑄據城自固,三軍推爲留後。允中敗,朝廷以瑄爲天平節度使。」按王仙芝死已久,曹全晸久爲節度,去歲死,王敬武今歲始得青州,新、舊傳、薛史皆誤。今從實錄。又新傳,「瑄」作「宣」。歐陽修五代史記注云:今流俗以宣弟瑾,於名加「玉」者,非也。今從舊傅、薛史、實錄。〕

    26以朱溫爲右金吾大將軍、河中行營招討副使,賜名全忠。

    27李克用雖累表請降,而據忻、代州,數侵掠並、汾,爭樓煩監。〔數,所角翻。樓煩監,本屬隴右節度,以嵐州剌史兼領之,至德後,屬內飛龍使,貞元十五年,始別置監牧使。〕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與克用世爲婚姻,〔按新書王處存傅,世籍神策軍,家京兆萬年縣勝業裏,爲天下高貲。李國昌父子必利其富而與爲婚姻也。〕詔處存諭克用:「若誠心款附,直且歸朔州俟朝命;若暴棋如故,〔朝,直遙翻。橫,戶孟翻。〕當與河東、大同軍共討之。」〔是時鄭從讜帥河東,赫連鐸帥大同。〕

    28以平盧大將王敬武爲留後。〔王敬武既逐安師儒,朝廷遂命爲留後。〕時諸道兵皆會關中討黃巢,獨平盧不至,王鐸遣都統判官、諫議大夫張浚往說之。〔說,輸苪翻。〕敬武已受黃巢官,爵不出迎,浚見敬武,責之曰:「公爲天子蕃臣,侮慢詔使;不能事上,何以使下!」敬武愕然,謝之。既宣詔,將士皆不應,浚徐諭之曰:「人生當先曉逆順,次知利害。黃巢,前日販鹽虜耳,〔事見二百五十二卷幹符二年。〕公等拾累葉天子而臣之,果何利哉!今天下勤王之師皆集京畿,而淄青獨至;一旦賊,平天子返正,公等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不亟往分功名、取富貴,後悔無及矣!」將士皆改容引咎,顧謂敬武曰:「諫議之言是也。」敬武即發兵從浚而西。

    29劉漢宏又遣登高鎮將王鎮將兵七萬屯西陵,〔路振九國志作「屯漁浦」。按今漁浦在西陵上游,相去頗遠。〕劉鏐復濟〔【章:十二行本「濟」上有「夜」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江襲擊,大破之,斬獲萬計,〔復,扶又翻。〕得漢宏補諸將官僞敕二百餘通;鎮奔諸暨。〔宋白曰:諸暨,秦舊縣,縣界有暨浦、諸山,因以爲名,在越州西南一百四十一里。〕

    30黃巢兵勢尚強,王重榮患之,謂行營都監楊復光曰:「臣賊則負國,討賊則力不足,柰何﹖」復光曰:「鴈門李僕射,〔時李克用據代州;代州,鴈門郡也。諸家多以爲克用時爲鴈門節度使。〕驍勇,有強兵,其家尊與吾先人嘗共事相善,〔楊復光養父玄價嘗監鹽州軍,沙陀之歸國也,先由鹽州。後玄價爲中尉。宜父子蓋與之善。〕彼亦有徇國之志;所以不至者,以與河東結隙耳。誠以朝旨諭鄭公而召之,必來,〔鄭公,謂從讜也。結隙見上捲上年。朝,直遙翻。〕來則賊不足平矣!」東面宣忍使王徵亦以爲然。時王鐸在河中,乃以墨敕召李克用,諭鄭從讜。〔王鐸爲都都統,便宜從事,凡徵調除授,皆得用墨敕。〕十一月,克用將沙陀萬七千自嵐、石路趣河中,〔趣,七喻翻。嵐州南至石州一百八十里。〕不敢入太原境,獨與數百騎過晉陽城下與從讜別,從讜以名馬、器幣贈之。

    31李詳舊卒共逐黃思鄴,〔考異曰:實錄:「李詳下牙隊兵斬僞刺史黃思鄴,推華陰鎮使王遇爲首,降河中。王鐸承製除遇爲剌史。」按黃鄴與黃巢俱死於虎狼谷,實錄誤也。今從新黃巢傳。〕推華陰鎮使王遇爲主,以華州降於王重榮,王鐸承製以遇爲剌史。

    32阡能黨愈熾,侵淫入蜀州境;〔侵淫,以癰疽侵食寖淫爲喻。〕陳敬瑄以楊行遷等久無功,以押牙高仁厚爲都招討指揮使,將兵五百人往代之。未發前一,日有鬻裇者,自旦至午,出入營中數四,邏者疑之,〔邏,郎佐翻。〕執而訊之,果阡能之諜也。〔諜,達協翻。〕仁厚命釋縛,溫言問之,對曰:「芋村民,阡能囚其父母妻子於獄,雲,』汝詗事歸,〔詗,古迥翻,又翾正翻。〕得實則免汝家;不然,盡死。』芋非願爾也。」仁厚曰:「誠知汝如是,我何忍殺汝!今縱汝歸,救汝父母妻子,但語阡能雲:『高尚書來日發,〔語,牛倨翻;下讚語同。時濫授官爵,仁厚未立功,巳檢校尚書矣。〕所將止五百人,無多兵也。』然我活汝一家,汝當爲我潛語寨中人云:『僕射愍汝曹皆良人,爲賊所制,情非得已。〔爲我,於僞翻。語,牛倨翻。僕射,謂陳敬瑄。〕尚書欲拯救湔洗汝曹,〔湔,則前翻。湔,滌也,亦洗也。言百姓爲賊所污染,湔洗與惟新。〕尚書來,汝曹各投兵迎降,〔降,戶江翻。〕尚書當使人書汝背爲「歸順」字,遣汝復舊業。所欲誅者,阡能、羅渾擎、句胡僧、羅夫子、韓求五人耳,必不使棋及百姓也。』」〔橫,戶孟翻。〕諜曰:「此皆百姓心上事,尚書盡知而赦之,其誰不舞躍聽命!一口傳百,百傳千,川騰海沸,不可遏也。比尚書之至,〔比,必利翻;下此至同。〕百姓必盡奔赴如嬰兒之見慈母,阡能孤居,立成擒矣!」〔【章:十二行本「矣」下有遂遣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明日,仁厚引兵發,至雙流,把截使白文現出迎;仁厚周視塹柵,怒曰:「阡能役夫,其衆皆耕民耳,竭一府之兵,歲餘不能擒,今觀塹柵重複牢密如此,〔重,直龍翻。復,方目翻。〕宜其可以安眠飽食,養寇邀功也!」命引出斬之;監軍力救,久之,乃得免。命悉平塹柵,纔留五百兵守之,餘兵悉以自隨,又召諸寨兵,相繼皆集。

    阡能聞仁厚將至,遣羅渾擎立五寨於雙流之西,伏兵千人於野橋箐以邀官軍。〔蜀人謂篁之間爲箐。李心傳曰:箐,林箐也,音諮盈翻。又薛能工律詩,有邊城作二聯雲:「管排蠻戶遠,出箐鳥巢孤。」自注:蜀人謂稅戶爲排,戶謂林爲叢箐。史照曰:箐,倉甸切,蓋從去聲,亦通。〕仁厚炯知,〔詗,火迥翻,又休正翻。〕引兵圍之,下令勿殺,遣人釋戎服入賊中告諭,如昨日所以語諜者。賊大喜,呼噪,爭棄甲投兵請降,拜如摧山。仁厚悉撫諭,書其背,〔書其背作「歸順」字。〕使歸語寨中未降者,寨中餘衆爭出降。渾擎狼狽踰寨〔【章:十二行本「寨」作「塹」;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雲:「棄寨」作「踰塹」。】〕走,其衆執以詣仁厚,仁厚曰:「此愚夫,不足與語。」械以送府。悉命焚五寨及其甲兵,惟留旗幟,所降凡四千人。

    明旦,仁謂降者曰:「始欲即遣汝歸,而前塗諸寨百姓未知吾心,或有憂疑,藉汝曹爲我前行,過穿口、新津寨卜,示以背字告諭之,〔穿口,即新津新穿口也。爲,於僞翻。〕比至延貢,可歸矣。」〔九域志,邛州安仁縣有延貢寨。安仁,秦臨邛縣地,武德二年,置安仁縣。九域志:縣在邛州東北三十八里。〕乃取渾擎旗倒系之,〔系,古詣翻。取其旗而倒系之,示已得其渠帥也。〕每五十人爲隊,〔【章:十二行本「隊」下有「授以一旗,使前走」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揚旗疾呼曰:〔呼火故翻。〕「羅渾擎已生擒,送使府,大軍行至。汝曹寨中者,速如我出降,立得爲良人,無事矣!」至穿口,句胡僧置十一寨。寨,中人爭出降;胡僧大驚,拔創遏之,衆投瓦石擊之,共擒以獻仁厚,其衆五千餘人皆降。

    又明旦,焚寨,使降者執旗先驅,一如雙流至新津,韓求置十三寨皆迎降。求自投深塹,其衆鉤出之,已死,斬首以獻。將士欲焚寨,仁厚止之曰:「降人猶未食。」使先運出資糧,然後焚之。新降者競炊爨,與先降來告者共食之,語笑歌吹,〔歌嘔唱也。吹,吹笙笛之類也。〕終夜不絕。

    明日,羅夫子至阡能寨,與之謀悉衆決戰;計未定,日向暮,延貢降者至,阡能、羅夫子走馬巡寨,欲出兵,衆皆不應。仁厚引兵連夜逼之,明旦,諸寨佑大軍已近,呼噪爭出,執阡能,阡能窘急赴井,爲衆所擒,不死;又執羅夫子,羅夫子自剄。〔剄,古鼎翻。衆挈羅夫子首,縛阡能,驅之前迎官軍,見仁厚,擁馬首大呼泣拜曰:「百姓負冤日久,無所控訴。自諜者還,〔即仁厚所縱鬻裇者也。百姓引領,度頃刻如期年。今遇尚書,如出九泉睹白日,已死而復生矣。」讙呼不可止。〔讙,與諠同。〕賊寨在他所者,分遣諸將往降之。仁厚出軍凡六日,五賊皆平。〔按九域志,雙流縣在成都南四十里,自此而南,至新穿口,又南至新津,又南至延貢,又南至阡能寨,度其道里相去,各不過四五十里。高仁厚知蜀民之心非樂於從亂,而脅於五賊之威,因其心而誘導之,故脅從者皆望風降服,師不留行而五賊平平矣。考異曰:張糀耆舊專:「中和三年冬,千能轉盛,官軍戰即不利。陳敬瑄乃遣仁厚討之。十一月五日,仁厚進發,六日,擒羅渾擎,七日,擒句胡僧,得韓求首級,九日,擒千能,得羅夫子首級。十一月二十二日回戈,自城北門入。三日大設。五日議功。高公自檢校兵部尚書檢校左僕射,授眉州剌史。」張糀書語雖俚淺,或有牴牾,然事甚詳。苟無此書,則仁厚功業悉沉沒矣。句延慶傳:「中和二年,仁厚梟五賊之首,凱旋歸府。冬十二月戊寅,皇帝御大玄樓,高仁厚與將校等於清遠橋朝見。至後三日,大設,高仁厚除授眉州剌史。」延慶不知據何書知千能敗在二年冬,然要之仁厚擒韓秀升在三年十月前,則擒千能必更在前矣。十一月,己亥朔,無戊寅,日必誤也。實錄:「二年十月,草賊阡能於蜀州敗官軍,陳敬瑄遣高仁厚討之。」實錄見句傳討阡能事,承十月癸丑發峽路收討韓秀升下,因附之。十月亦誤也。實錄又曰:「十二月,仁厚以阡能首來獻,帝御大玄樓宣忍回戈將士,以仁厚爲檢校工剖尚書、眉州防禦使。」亦因句傳而去其日。又此年十月戊辰,升眉、漢、彭、綿等州併爲防禦使,故改剌史爲防禦耳。今高仁厚擒阡能既不知決在何年月,故因實錄附於此。〕每下縣鎮,輒補鎮遏使,使安集戶口。

    於是陳敬瑄梟韓求、羅夫子首於市,釘阡能、羅渾擎於〔【章:十二行本「於」上有「句胡僧」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城西,七日而寛之。〔釘,丁定翻。咼,古瓦翻。〕阡能孔目官張榮,本安仁進士,屢舉不中第,歸於阡能,爲之謀主,爲草書檄,〔爲草,於僞翻。〕阡能敗,以詩啓求哀於仁厚,仁厚送府,釘於馬市;自餘不戮一人。

    十二月,以仁厚爲眉州防禦使。

    陳敬瑄牓邛州,凡阡能等親黨皆不問。未幾,〔幾,居豈翻。〕邛州刺史申捕獲阡能叔父行全家三十五人繫獄,請準法。〔準法,謂反逆親屬當從坐誅。〕敬瑄以問孔目官唐溪,對曰:「公已有牓,令勿問,而刺史復捕之,〔復,扶又翻。〕此必有故。今若殺之,豈惟使明公失大信,竊恐阡能之黨紛紛復起矣!」敬瑄從之,遣押牙千暈往,集衆於州門,破械而釋之,因詣其所以然,果行全有良田,刺史欲買之,不與,故恨之。敬瑄召刺史,將按其罪,刺史以憂死。他日,行全聞其家田溪以免,密餉溪蝕箔金百兩。〔博聞錄:有蝕箔金、法金及分數者打成大薄片,以黃礬一兩、雞屎礬一兩、膽礬半兩、碙砂一分、信土一兩、赤土一兩袞研,以鹽膽水調金片上炙幹,更搽更炙;如此三度已來,用牛糞灰一重,重鬲下大火煅一日取,出溫湯洗淨。其存者金也,其融出者銀也。〕溪怒曰:「此乃太師仁明,〔陳敬瑄檢校太師,故稱之。〕何預吾事,汝乃懷禍相餉乎!」還其金,斥逐使去。〔史言唐溪有古君子之風。〕

    33河東節度使鄭從讜奏克嵐州,執湯羣,斬之。〔湯羣以城沙陀。〕

    34以忻、代等州留後李克用爲鴈門節度使。

    35初,朝廷以鄭紹業爲荊南節度使,時段彥謨方據荊南,紹業憚之,踰半歲,乃至鎮。上幸蜀,召紹業還,以彥謨爲節度使。彥謨爲朱敬玫所殺,〔是年三月,朱敬玫殺段彥謨。〕復以紹業爲節度使。紹業畏敬玫,逗遛不進,軍中久無帥;至是,敬玫署押牙陳儒知府事。儒,江陸人也。

    36加奉天節度使齊克儉、河中節度使王重榮並同平章事。

    37李克用將兵四萬至河中,〔考異曰:實錄在明年正月。今從新、太祖紀年錄、薛居正五代史。〕遣從父弟克修先將兵五百濟河嘗賊。〔嘗,試也。〕初,克用弟克讓爲南山寺僧所殺,其僕渾進通歸於黃巢。自高潯之敗,〔潯敗,見上捲上年。〕諸軍皆畏賊,莫敢進。及克用軍至,賊憚之,曰:「嵵軍至矣,當避其鋒。」克用軍皆衣黑,〔衣,於既翻。〕故謂之嵵軍。巢乃捕南山寺僧十餘人,遣仗齎詔書及重賂,因渾進通詣克用以求和。克用殺僧,哭克讓,受其賂以分諸將,焚其詔書,歸其使者,〔考異曰:太祖紀年錄:「初,克讓於潼關戰敗,避賊南山,隱於佛寺,夜,爲山僧所害,紀綱渾進通冒刃獲免,歸黃巢。賊素憚太祖,聞其至也,將託情修好,捕害克讓之僧十餘人,殺之。巢令其將米重威齎重賂、僞詔,因渾進通見太祖。乃召諸將,領其賂,燔其僞詔以徇。」薛史克讓傅曰:「幹符中,以功授金吾將軍,留宿衛。初,懿祖歸朝,憲宗賜宅於親仁坊。武皇之起雲中殺段文楚也,天子詔巡使王處存夜圍親仁坊,捕克讓。詰旦,兵合,克讓與十餘騎彎孤躍馬,突圍而出,官軍數千人追之,比至渭橋,死者數百。克讓自夏陽掠船而濟,歸於鴈門。」按克讓(此克讓恐當作克用,)於時猶在雲州,雲鴈門誤也。復唐懿祖紀年錄曰:「其兄克恭、克儉皆伏誅。」按是時國昌猶自請討克用,朝廷必未誅其子。蓋國昌、振武不受代後,克恭、克儉始被誅也。薛史又曰:「明年,武皇昭雪,克讓復入宿衛。黃巢犯闕,僖宗幸蜀,克讓時守潼關,爲賊所敗。」按國昌以幹符五年不受代,朝廷發兵討之。六年,克用未嘗昭雪,克讓何從得入宿衛!廣明元年,國昌父子兵敗,逃入達靼。其年冬,黃巢陷長安,克讓何嘗守潼關戰敗而死於佛寺!或者爲朝廷所圍捕時,逃入南山佛寺,爲僧所殺,則不可知也。今事既難明,故但云爲寺僧所殺而已。〕吊兵自夏陽渡河,〔武德三年,分合陽置河西縣。幹元三年,更河西曰夏陽,屬河中府,後屬同州。夏,戶雅翻。〕軍於同州。

    38孟方立既殺成麟,〔見上卷元年。〕引兵歸邢州,潞人請監軍吳全勖知留後。是歲,王鐸墨制以方立知邢州事,方立不受,囚全勖;與鐸書,〔不受鐸命而與鐸書,期必濟其私慾。〕願得儒臣鎮潞州,鐸以鄭昌圖知昭義軍事。既而朝廷以右僕射、租庸使王徽同平章事,充昭義節度使,徽以車駕播遷,中原方援,方立專據山東邢、洺、磁三州,度朝廷力不能制,〔邢、洺、磁,於潞州爲山東。度,徒洛翻。〕辭不行,請且委昌圖。詔以徽爲大明宮留守、京畿安撫制置修奉園陵使。〔大明宮即東內也。時黃巢猶據京師,大明宮爲賊所竊處,園陵之開毀者亦多,以此職命授徽,以俟收復。〕昌圖至潞州,不三月而去,方立遂遷昭義軍於邢州,自稱留後,表其將李殷銳爲潞州刺史。〔爲潞州叛孟方立張本。考異曰:實錄:「中和四年正月,以義成行軍司馬鄭昌圖爲中書舍人。三月,邢州軍亂,殺其帥成麟,以中書舍人鄭昌圖權知昭義留後。」按成麟前已爲孟方立所殺,況不在邢州,邢州乃方立所治也。又於時潞州已爲李克修所據,昌圖安得更往彼爲留後!又其年五月,以右僕射王徽同平章事,充昭義節度使。徽上表懇述非便,乃復以本官充大明官留守。舊王徽傳:「初,潞州軍亂,殺成麟,以兵部侍郎鄭昌圖權知昭義軍事。時孟方立割據山東三州,別爲一鎮,上黨支邵惟澤州耳,而軍中之人多附方立,昌圖不能制。宰相奏請以重臣鎮之,乃授徽檢校尚書左僕射、同平章事,澤、潞、邢、洺、磁觀察等使。時鑾輅未還,關東聚盜,而河東李克用與孟方立爭澤潞,以朝廷兵力必不能加,上表訴之曰:『鄭昌圖主留累月,將結深根;孟方立專據三州,轉成積釁。招其外則潞人胥怨,撫其內則邢將益疑。禍方熾於既焚,計柰何於已失。須觀勝負,乃決安危。伏乞羣慈博求廷議,擇其可付,理在從長。』天子乃以昌圖鎮之,以徽爲諸道租庸供軍等使。」新孟方立傅曰:「方立攻成麟,斬之,擅裂邢、洺、磁爲鎮,治邢爲府,號昭義軍。潞人請監軍使吳全勖知兵馬留後。時王鐸領諸道行營都統,以潞未定,墨製假方立知邢州事。方立不受,囚全勖,以書請鐸,願得儒臣守。潞。鐸使參謀中書舍人鄭昌圖知昭義留事,欲遂爲帥。僖宗自用舊相王徽領節度。時天子在西河,關中雲援,方立擅地而李克用窺潞州,徽度朝廷未能制,乃固讓昌。圖昌圖治不三月,輒去。方立更表李殷銳爲刺史,乃徙治龍岡。會克用爲河東節度使,昭義監軍祁審誨乞師,求復昭義軍,克用殺殷銳,遂並潞州,表克修爲留後。」按王鐸以三年正月罷都統,則昌圖知昭義留後必在二年也,昌圖在潞不三月引去,今徽以潞讓昌圖,則徽除昭義必不在四年本月。實錄年月皆誤也。方立若已自稱昭義留後,遷軍額於邢州,則不止割據三州。若欲別爲一鎮,則應別立軍名,必不與潞州並稱昭義。若但以潞爲支郡,當自附刺史,不以書與王鐸更求儒臣;就使求之,鐸亦當以昌圖爲潞州刺史,不雲知昭義軍事,又不得以澤州爲支邵也。蓋方立既殺成麟,以邢州鄉里,欲徙鎮之,故身往邢州,而潞人不從,故請全勖爲留後。方立以衆情未,洽未敢自立,故囚全勖,外示恭順,託以中人不可爲帥而請於王鐸,乞附儒臣;其意以儒臣易制,欲外奉爲帥而自專軍府之政,漸謀代之也。既而昌圖至潞,欲行帥職,而山東三州已爲方立所制,不受帥命,獨澤州在南,尚可號令耳。故王徽表雲:「昌圖主留累月,已結深根。」言在澤潞已久,人心稍附,己所不如也。又云:「方立專據三州,轉成積鱟。」謂昌圖欲行帥權,而方立不率將職,互相窺覦,故積鱟也。又云:「招其外則潞人胥怨,撫其內則邢將益疑。」謂今邢、潞已成釁隙,己至彼欲加惠於邢則潞人怨其寵賊,加惠於潞則邢將疑其圖己也。又云:「須觀勝負,乃決安危。」謂昌圖能勝方立,然後昭義乃安也。昌圖在滒終不自安,故以軍府授方立而去。方立然後自稱留後,徙軍額於邢州,以潞爲支郡,表殷銳爲刺史。故新傳徙治龍岡在殷銳爲刺史下,此其證也。於是潞人怨而召沙陀,當徽除節制之時,克用猶未敢爭澤潞也。吳全勖,疑是方立初入潞府時監軍,故王鐸使知留後,方立既囚之,疑其遂斥去。祁審誨恐是鄭昌圖時監軍。太祖紀年錄雲:「方立虜審誨,自稱留後。」薛居正五代史方立傳雲:「方立以邢爲府,以審誨知潞州事。」互說不同。且既虜審誨,必不以知潞州。方立表李殷銳爲刺史,而審誨猶依舊,必是後來監軍,方立以其未嘗異己,故不疑之。若嘗被囚虜,必不復留。此之不實,昭然可知。疑唐末昭義數逐帥,劉廣、成麟作亂被殺,人皆知之。記事者不詳考正,或以先者爲後,後者爲先,差互不同,故諸書多牴牾不合耳。又薛史安崇阮傳雲:「安文佑初爲潞州牙門將,光啓中,軍校劉廣逐節度使高潯,據其城,僖宗詔文佑平之。既殺劉廣,召赴行在,授邛州刺史。其後孟方立據邢、洺,攻上黨,朝廷以文佑本潞人也,授昭義節度使,令討方立,自蜀至澤州,與方立戰,敗歿於陣。」按諸書皆無文佑爲昭義節度使事。況光啓中,澤潞已爲李克修所據,文佑來,當與克修戰,不得與方立戰也。其事恐虛,今不取。

    39和州刺史秦彥使其子將兵數千襲宣州,逐觀察使竇潏而代之。〔潏,食聿翻,又音聿,又音決。秦彥降高駢見二百五十三卷幹符六年。其得和州,亦駢用之也。爲彥以宣州兵入廣陵張本。〕

    三年〔(癸卯、八八三)〕

    1春,正月,李克用將字存貞敗黃揆於沙苑;〔敗,補邁翻。〕己巳,克用進屯沙苑。揆,巢之弟也。王鐸承製以克用爲東北面行營都統,以楊復光爲東面都統監軍使,陳景思爲北面都統監軍使。

    乙亥,制以中書令、充諸道行營都統王鐸爲義成節度使,令赴鎮。田令孜欲歸重北司,稱鐸討黃巢久無功,卒用楊復光策,召沙陀而破之,故罷鐸兵柄以悅復光;〔罷王鐸兵柄在正月,李克用破黃巢在四月。蓋田令孜以黃巢之劫已蹙,而楊復光之功必成,先以是悅之耳。卒,子恤翻。〕又以副都統崔安潛爲東都留守,以都都監西門思恭爲右神策中尉,充諸道租庸兼催促諸道進軍等使。令孜自以建議幸蜀、收傳國寶、列聖真容、散家財犒軍爲己功,令宰相藩鎮共請加賞,上以令孜爲十軍兼十二衛觀軍容使。〔令孜從幸蜀,募神策新軍爲五十四都,離爲十軍,號神策十軍。左.右衛、左.右驍衛、左.右武衛、左.右威衛、左.右領軍衛、左.右金磿衛,謂之南牙十二衛。

    3以天平留後朱瑄爲節度使。

    4二月,壬子,李克用進軍幹坑,〔幹坑,在沙苑西南。幹,音幹。〕與河中、易定、忠武軍合;尚讓等將十五萬衆屯於梁田陂,舊書作「良天坡」,在成店西三十里。明日,大戰,自午至晡,賊衆大敗,俘斬數萬,伏屍三十里。巢將王璠、黃揆襲華州,據之,王遇亡去。〔去年王遇據華州歸國。璠孚袁翻。〕

    5初,光州刺史李罕之爲秦宗權所攻,棄州奔項城,〔李罕之與秦彥俱降高駢,蓋駢使守光州。〕帥餘衆歸諸葛爽,〔帥,讀曰卒。〕爽以爲懷州刺史。韓簡攻鄆州,半年,不能下;爽復襲取河陽,〔去年八月,韓簡破諸葛爽,取河陽。十月,移兵攻鄆州。〕朱瑄請和簡及舍之,引兵擊河陽。爽遣罕之逆戰於武陟,魏軍大敗而還;大將澶州刺史槳行達先歸,據魏州,軍中共立行達爲留後,簡爲部下所殺。〔懿宗鹹通十一年,韓君雄得魏博,二世,十四年而滅。考異曰:舊傳:「簡攻河陽,行及新郡,爲諸葛爽所敗,單騎奔回,憂憤,疽發背而卒,時中和元年十一月也。」新傳亦同。令從實錄。「新郡」當作「新鄉」。〕己未,以行達爲魏博留後。

    6甲子,李克用進圍華州,黃思鄴、黃揆嬰城固守;克用分騎屯渭北。

    7以王鎔爲成德留後。

    8以鄭紹業爲太子賓客、分司,以陳儒爲荊南留後。

    9峽路招討指揮使莊夢褋爲韓秀升、屈行從所敗,退保忠州,〔去年遺莊夢褋討韓秀升等。敗,補邁翻。〕應援使胡夕略戰亦不利;江、淮貢賦皆爲賊所阻,百官無俸。〔時車駕在蜀,江、淮租賦泝峽江而,上,今爲韓秀升等所阻〕。雲安、淯井路不通,民間乏鹽。〔雲安縣,漢朐鐵地,後周改曰雲安縣,唐屬夔州,有鹽官。九域志:在州西一百三十三里。鹽監又在縣西三十里。淯井在瀘州西南二百六十三里。史照曰:淯井,漢犍爲郡之漢陽縣地,唐置長寧州。淯,音育。按「漢陽」當作「江陽」。〕陳敬瑄奏以眉州防禦使高仁厚爲西川行軍司馬,將三千兵討之。〔考異曰:「張糀耆舊傳曰:「中和四年,甲辰,春三月,峽路招討指揮使莊夢蝶尚書爲韓秀升所敗,退至忠州。川主太師召眉州刺史高仁厚使討秀升等,許以成功除梓帥,即日聞奏,拜行軍司馬,將步卒千人,三月五日進發。」句延慶耆舊傳:「中和三年二月,莊夢蝶爲賊所敗,川主喚仁厚,奏授峽路招討都指揮使,將兵三千人,三月辛丑進發。」實錄:「三年二月,夢蝶爲賊所敗。陳敬瑄奏,以仁厚代夢蝶,將兵三千進討,詔拜行軍司馬。」是月丁卯朔,無辛丑。辛丑乃四月五日,延慶誤也。實錄:「三年二月,敬瑄奏仁厚代夢蝶。」蓋亦用句傳年月。今從之。〕

    10加鳳翔節度使李昌言同平章事。

    11黃巢兵數敗,食復盡,〔數,所角翻。復,扶又翻。〕陰爲遁計,發兵三萬搤藍田道,〔搤藍田道,所以通自武關南走之路。搤,於革翻。〕三月,壬申,遣尚讓將兵救華州;李克用、王重榮引兵逆戰於零口,破之。克用進軍渭橋,騎軍在渭北,克用每夜令其將薛志勤、康君立潛入長安,燔積聚,斬虜而還,〔零口,在京兆昭應縣。積,子智翻。聚,從遇翻又慈庾翻。還,從宣翻。〕賊中大驚。

    12以淮南擇牙合肥楊行愍爲廬州刺史。〔考異曰:十國紀年雲:「楊行密,六合人,」今從薛居正五代史、徐鉉吳錄。〕行愍本廬州牙將,勇敢,屢有戰功,都將忌之,白刺史郎幼復遣使出戍於外。行愍過辭,〔過,古禾翻。過都將而辭行也。〕都將以甘言悅之,問其所須,〔須者,意之所欲。〕行愍曰:「正須汝頭耳!」遂起斬之,並將諸營,自稱八營都知兵馬使。幼復不能制,薦於高駢,請以自代。駢以行愍爲淮南押牙,知廬州事,朝廷因而命之。行愍聞州人王勖賢,召,欲用之,固辭。問其子弟曰:「子潛,好學慎密,可任以事;弟子稔,有氣節,可爲將。」行愍召潛置門下,以稔及定遠人季章爲騎將。〔楊行愍後改名行密,事始此。定遠,漢曹陽縣地,梁改爲定遠縣,唐屬濠州。九域志:在州南八十里。騎,奇寄翻。將,即亮翻。〕

    初,呂用之因左驍雄軍使俞公楚得見高駢;用之橫甚,〔橫,戶孟翻。〕或以咎公楚,公楚數戒用之少自斂,毋相累;〔數,所角翻。少,詩沼翻。斂,力儼翻。累,力瑞翻。〕用之銜之。右驍雄軍使姚歸禮,氣直敢言,尤疾用之所爲,時面數其罪,〔數,所具翻。〕常欲手刃之。癸未夜,用之與其黨會倡定,歸禮潛遣人爇其室,〔倡,音昌。爇,如悅翻,燒也。〕殺貌類者數人,用之易服得免。明旦,窮治其事,〔治,直之翻。〕獲縱火者,皆驍雄之卒;用之於是日夜譖二將於駢。未幾,駢使二將將驍雄卒三千襲賊於慎縣,〔慎縣,漢九江浚遒縣地,古城在今縣南。隋置慎縣,唐屬廬州。九域志:在州東北六十里。幾,居豈翻。用之密以語楊行愍雲:「公楚、歸禮欲襲廬州。」行愍發兵掩之,二將不爲備,舉軍盡殪,〔語,牛倨翻。殪,壹計翻。〕以二將謀亂告駢;駢不知用之謀,厚賞行愍。〔爲楊行愍以廬州起張本。〕

    13己丑,以河中行營招討副使朱全忠爲宣武節度使,挨克復長安,令赴鎮。

    15劉漢宏分兵屯黃嶺、巖下、貞女三鎮,〔三鎮,皆當在婺、越間。〕錢鏐將八都兵自富春擊之,〔自富春渡江擊三鎮。富春即富陽縣。〕破黃嶺,擒巖下鎮將史弁、貞女鎮將楊元宗。漢宏以精兵屯諸暨,鏐又擊破之,漢宏走。

    16莊夢蝶與韓秀升、屈行從戰,又敗。其敗兵紛紜還走,所在忍諭,不可遏;遇高仁厚於路,叱之,即止;仁厚斬都虞候一人,更令修娖部伍。〔娖,側角翻。娖,整隊伍也。〕乃召耆老,詣以山川蹊徑及賊寨所據,喜曰:「賊精兵盡在舟中,使老弱守寨,資糧皆在寨中,此所謂重戰輕防,其敗必矣!」乃揚兵江上,爲欲涉之將。賊晝夜御備,遣兵挑戰,〔挑,徒了翻。〕仁厚不與交兵,潛發勇士千人執兵負笹,夜,由間道攻其寨,且焚之。〔間,古莧翻。〕賊望見,分兵往救之,不及,資糧蕩盡,衆心已搖。仁厚復募善遊者鑿其舟,相繼皆沈,〔復,扶又翻。沈,持林翻。〕賊往來惶惑,不能相救,仁厚遣兵於要路邀擊,妅招之,賊衆皆降。秀升、行從見衆潰,揮劍亂斫,欲止之,衆愈怒,共執二人詣仁厚,仁厚詰之曰:「何故反﹖」秀升曰:自大中皇帝晏駕,〔大中皇帝,謂宣宗。〕天下無復公道,紐解綱紹。今日反者,豈惟秀升!成是敗非,機上之肉,惟所烹醢耳!」仁厚愀然,命善食而械之。〔愀,七小翻。食,祥吏翻。善食,善以酒食食之也。〕夏,四月,庚子,獻於行在,斬之。〔考異曰:張糀耆舊傳:「中和四年,高僕射將步卒千年,三月五日進發,莊尚書三月二十日齊進。四月十四日,峽路申四月一日,大破峽賊。」句延慶耆舊傳:三年,四月庚午,擒韓秀升,捷書到府。」按是月丁酉朔,無庚午。實錄:「中和三年,四月庚子,仁厚擒韓升,獻於行在。初,仁厚至峽,與賊戰,其衆大敗,賊中小校縛秀升出降。」據鄭畋集,有覆黔南觀察使陳侁奏涪州韓秀升謀亂已收管在州候敕皆狀雲:「秀升劫害黔府,俘掠帥臣,佔據涪陵,扼截江路,遽懷憯妄,求作察廉。陳侁爰命毛玭部領甲士直趨巢穴,便破城,池追逐渠魁,剿除逆黨。」而諸家之說皆雲仁厚所獲。新傳:「衆怒,執秀升以降,仁厚檻車送行在,斬於市。」張糀耆舊傳:「中和二年,三月,千能反,八月,羅渾擎反,十月,句胡僧反,十二月,羅夫子反。三年,北路秦黃巢正月十日敗走,收復長安。正月,千能遣羅渾擎於新穿埧下二十七寨,把斷水陸官路。六月,韓求反,其邛州賊首千能邐迤漸侵入蜀州界。九月,峽路賊韓秀升反。十月,峽路賊屈行從反。川主陳太師差押衙莊二夢將兵二千,十月二十日發往峽路討韓升、屈行從等。十一月五日,高仁厚進發討千能,九日,收邛州境內諸寨。十日,州縣豁平。二十二日,回戈朝見。三日,大設。五日,議功,授眉州刺史。四年三月,莊夢褋退至忠州。川主差高仁厚將兵,三月五日進發。莊尚書三月二十日齊進。四月十四日申四月一日大破峽賊,擒秀升等。十五日,東川楊師立反。」句延慶耆舊傳止於鈔改張傳爲之,別無外事,但移渾擎反於中和二年五月,胡僧、羅夫子反於六月,韓求反於其年七月,莊夢褋討韓秀升、屈行從以其年十月癸丑進發。高仁厚破阡能等五賊回朝見,在其年十二月戊寅。三年二月,莊夢褋爲賊所敗,川主遣高仁厚將兵,三月辛丑進發,四月庚什擒韓秀升,捷書到府。是月,楊師立反。四年,北路奏黃巢正月十日敗走,收復長安。不知延慶改移年月別有所據邪,將率意爲之也﹖至於三年楊師立反,四年收復長安,其爲乖謬尤甚於糀。實錄,千能、韓秀升等事,率依句傳,而誤以韓秀升反置七月,高仁厚討阡能置十月,削戊寅、辛丑兩日,改庚午爲庚子,此其異於句傳也。新紀:「三年十一月壬申,西川行軍司馬高仁厚及阡能戰於邛州,敗之。」續寶運錄:「中和三年,涪州韓秀升反;冬,阡能反,高仁厚討平之。」按賈緯唐年補錄及實錄所載鐵券文皆雲,「維中和三年歲次癸卯,十月午朔,十六日己酉,皇帝賜功臣陳敬瑄鐵券。」其文有「戮阡能如翦草,除秀升若焚巢。」然則秀升之敗,必在此日前也。張傳破秀升在四年四月。其四年十月十日,亦載賜川主太師鐵券,乃雲:「維中和三年歲次癸卯,十月甲子朔,五日戊辰。」文與補錄、實錄同,其昏耄如此。句傳取張事而改其年,實錄用句年而改其日。其阡能、韓秀升等起滅,不佑的在何時。今從實錄。〕

    17李克用與忠武將龐從、河中將白志遷等引兵先進,與黃巢軍戰於渭南,一日三戰,皆捷;義成、義武等諸軍繼之,賊衆大奔。甲辰,克用等自光泰門入京師,黃巢力戰不勝,焚宮室遁去。〔考異曰:舊紀:「四月,庚子,沙陀等軍趨長安,賊拒之於渭橋,大敗而還。李克用乘勝追之。己卯,黃巢收殘衆,由藍田關而遁。庚辰,收京城,楊復光告捷。」按是月丁酉朔,無己卯、庚辰。敬翔梁太祖編遺錄:「四月乙巳,巢焚宮闈、省寺、居第略盡,擁殘黨越藍田而逃。明日,上與諸軍收復長安。」實錄:「甲辰,李克用與忠節將龐從、河中將白志遷、橫野將漢存、朝吧將康師貞三敗賊於渭橋,大破之。義成、義武等軍繼進。乙巳,巢賊燔長安宮室,收餘衆自光泰門東走,由藍田關以遁。諸軍進收京師。」新紀:「三月壬申,李克用及黃巢戰於零口,敗之。四月甲辰,又敗之於渭橋。丙午,復京師。」舊傳曰:「四月八日,克月合忠武騎將龐從遇賊於渭南,決戰三捷,大敗賊軍。十日夜,賊巢散走。詰旦,克用由光泰門入,收京師,巢賊出藍田、七盤路東走關東。」新傳曰:「克用遣部將楊守宗率河中將白志遷、忠武將龐從等最先進擊賊渭橋,三戰三北,於是諸節度兵皆奮,無敢後。入自光泰門,賊崩潰,逐北至望春,入昇陽殿闥。巢夜奔,衆猶十五萬,聲趨徐州,出藍田,入商山。」程匡柔唐補紀曰:「楊復光帥十道行節度使王重榮、李克用等兵士二萬餘人自光泰門入襲,逐至昇陽殿下,殺賊盈萬。黃巢軍敗,陣上奔逃,取藍田關出。」後唐太祖紀年錄:「乙巳,巢敗,焚宮室東走,太祖進收京師。」唐年補錄:「八日,克用等戰渭南,三敗賊軍。九日,巢走。」按楊復光露布雲:「今月八日,楊守宗等隨克用自光泰門先入京師。」又云:「賊尚爲堅陣,來抗官軍,自卯至申,羣兇大潰,實時奔遁,南入商山。」然則官軍以八日入城,賊戰不勝而走,此最可據,今從之。渭南之戰,必在八日以前,諸書皆誤也。〕賊死及降者甚衆,〔降,戶江翻。〕官軍暴掠,無異於賊,長安室屋及民所存無幾。〔幾,居豈翻。〕巢自藍田入商山,〔黃巢先遺兵搤藍田道,故得由此路遁去。〕多遺珍寶於路,官軍爭取之,不急追,賊遂逸去。

    楊復光遺使告捷,〔考異曰:張糀耆舊傳:「中和三年,北路奏黃巢正月十日敗走,收復長安城訖。三月,北路行營收城,將士並回戈。」句延慶耆舊傳曰:「四年,北路奏黃巢正月十日敗走,收復長安。三月,北路行營破黃巢將士並回。」延慶悉移糀四年事於三年,三年事於四年,而不移其月日,其爲差謬又甚於糀。今但云告捷,更不着月日。〕百官入賀。詔留忠武等軍二萬人,委大明宮留守王徽及京畿制使田從異部分,守衛長安。〔分,扶問翻。〕五月,如朱玫、李克用、東方逵同平章事。升陝州爲節度,以王重盈爲節度使。又建延州爲保塞軍,以保大行軍司馬延州刺史李孝恭爲節度使。〔賞破黃巢、復京城之功也。〕克用時年二十八,於諸將最少,〔少,詩照翻。〕而破黃巢,復長安,功第一,兵勢最強,諸將皆畏之。克用一目微眇,〔眇,彌沼翻,一目小也。〕時人謂之「獨眼龍」。

    詔以崔璆家貴身顯,爲黃巢相首尾三載,不逃不隱,於所在斬之。〔載,子亥翻。〕

    18黃巢使其驍將孟楷將萬人爲前鋒,擊蔡州,節度使秦宗權逆戰而敗;賊進攻其城,宗權遂稱臣於巢,與之連兵。

    初,巢在長安,陳州刺史宛丘趙犨謂將佐曰:〔宛丘,後魏項縣也,隋改曰宛丘,唐屬陳州;管下項城縣,乃東魏僑置秣陸地,隋改曰項城。犨,昌牛翻。〕「巢不死長安,必東走,陳其衝也。且巢素與忠武爲仇,〔巢自初起,與宋威、張自勉等累戰,皆忠武兵也。〕不可不爲之備。」乃完城塹,繕甲兵,積芻粟;六十里之內,民有資糧者,悉徙之入城。多募勇士,使其弟昶珝、子麓林分將之。〔將,即亮翻。〕孟楷既下蔡州,移兵擊陳,軍於項城;犨先示之弱,伺其無備,襲擊之,殺獲殆盡,生擒楷,斬之。巢聞楷死,驚恐,悉衆屯冢水,〔珝,況羽翻。項城在陳州東南,冢水在西南。〕六月,與秦宗權合兵圍陳州,掘塹五重,〔重,直龍翻。〕百道攻之。陳人大恐,犨諭之曰:「忠武素着義勇,陳州號爲勁兵,況吾家久食陳祿,誓與此州存亡。男子當求生於死中,且徇國而死,不愈於臣賊而生乎!有異議者斬!」數引銳兵開門出擊賊,破之。〔數,所角翻。〕巢益怒,營於州北,立宮室百司,爲持久之計。時民間無積聚,賊掠人爲糧,生投於碓磑,〔碓,都內翻。磑,五對翻。〕併骨食之,號給糧之處曰「春磨寨」。〔春磨寨,即設碓磑處。碓以春,磑以磨。磨,莫臥翻。〕縱兵四掠,自河南、許、汝、唐、鄧、孟、鄭、汴、曹、濮、徐、兗等數十州,鹹被其毒。〔此河南,謂洛州河南府。被,皮義翻。〕

    19初,上蔡人劉謙爲嶺南小校,節度使韋宙奇其器,〔鹹通中,韋宙帥嶺南。〕以兄女妻之。〔妻,七細翻。考異曰:新傳:「宙弟岫,亦有名。宙在嶺南,以從女妻小校劉謙。或諫止之,宙曰:『吾子孫或當依之。」』」薛居正五代史:「韋出鎮南海,謙時爲牙校,宙以猶女妻之。」北夢瑣言曰:「丞相韋公宙出鎮南海,有小將劉謙者,職級甚卑,氣宇殊異,乃以從女妻之。其內以非我族類,慮招物議,風諸幕僚諫止之。丞相曰:『此人非常流也,他日吾子孫或可依之。』謙以軍功拜封州刺史,韋夫人生子曰隱、曰巖。」十國紀年曰:「劉謙望,字德光,亦名知謙,後止名謙,唐鹹通中爲廣州牙將,韋由以兄女妻之。」新傳雲岫知謙,恐誤。今從瑣言、紀年。〕謙擊羣盜,屢有功,辛丑,以謙爲封州刺史。〔劉謙始此。〕

    20加東川節度使楊師立同平章事。

    21宣武節度使朱全忠帥所部百人赴鎮,〔帥,讀曰率。〕秋,七月,丁卯,至汴州。時汴、宋荐饑,公私窮竭,內外〔【張:「外」作「則」。】〕驕軍難制,外爲大敵所攻,無日不戰,衆心危懼,而全忠勇氣益振。詔以黃巢未平,加全忠東北面都招討使。〔爲朱全忠以宣武兵併吞諸鎮、仵移唐祚張本。〕

    22南詔遣布燮楊奇肱來迎公主。詔陳敬瑄與書,辭以“鑾輿巡幸,儀物未備,俟還京邑,然後出降。”奇肱不從,直前至成都。

    23李克用自長安引兵還鴈門,尋有詔,以克用爲河東節度使,召鄭讜詣行在。克用乃自東道過榆次,詣鴈門省其父。〔省,悉景翻。〕克用尋牓河東,安忍軍民曰:「勿爲舊念,各安家業。」〔以河東之人前此數與克用戰,死其不自安,故牓諭之。考異曰:舊記:「五月,李克用充河東節度使。七月,詔鄭從讜赴行在。」新紀:「五月,從讜爲司空同平章事。」賈緯唐年補錄:「五月,制:『李諱可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注云:「按薛史,晉天福六年,二月,賈緯撰唐年補錄上之。」又曰:「賈緯,真定獲鹿人,以唐諸帝實錄,自武宗以下缺而不紀,乃採掇近代傳聞之事及諸家小說風其年月,編爲唐年補錄,凡六十五卷。歷事唐、晉、漢、周,故不敢稱克用名」。)舊從讜傳:「三年,克用授河東節度,代從讜。五月十五日,從讜離太原,道途多寇,行次絳州,留駐數月。冬,詔使追赴行在,復輔政。」唐末見聞錄曰:「五月,敕除李尚書鴈門節度使。六月二十五日,鴈門節度使李僕射般次於府東路過。六月內,有除目到,相公除替赴闕,鴈門節度李相公除河東節度使。十五日,相公取西明門進發。當月內,新使李相公有膀示,安撫在城軍人百姓,曰:『無懷舊念,各仰安家』」又曰:「晉王諱克用,中和三年五月一日,自鴈門節度使拜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按克用除河東及從讜復輔政,諸書月日不同。舊紀五月除克用,七月從讜赴行在,不言入相。新紀五月已爲相,尤誤。舊從讜傳,五月十五日離太原,又與紀相違。唐年補錄五月制,止褒賞克用、未玫、東方逵三人,制詞鄙俚,疑其非實。唐末見聞錄初雲六月除河東,後復雲五月一日。據實錄、後唐太祖紀年錄、薛居正五代史皆在七月,今從之。從讜此年九月爲東都留守,光啓二年二月方再入相。〕

    24左驍衛上將軍楊復光卒於河中;復光慷慨喜忠義,〔喜,許記翻。〕善撫士卒,軍中慟哭累日,八都將鹿晏弘等各以其衆散去。田令孜素畏忌之,聞其卒,甚喜,因擯斥其兄樞密使復恭爲飛龍使。令孜專權,人莫與之抗,惟復恭數與之爭得失,故令孜惡之,復恭因稱疾歸藍田。〔數,所角翻。惡,烏路翻。〕

    25以成德后王鎔、魏博留後樂行達、天平留後朱瑄爲本道節度使。

    26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鄭畋,雖當播越,猶謹法度。田令孜爲判官吳求郎官,〔員圓,田令孜之屬官。爲,於僞翻。〕畋不許;陳敬瑄欲立於宰相之上,畋以故事,使相品秩雖高,皆居真相之下,固爭之;〔唐末,凡節度使帶平章事及檢校三省長官、三公、三師者,皆謂之使相。〕二人乃令鳳翔節度使李昌言上言:「軍情猜忌,不可令畋扈從過此。」〔元年,昌言逐畋以攘鳳翔,故二人嗾之上言,以罷畋相。自是之後,朝廷進退宰相,率受制於藩鎮矣。從,才用翻。〕畋亦累表辭位,乃罷爲太子太保,又以其子兵部侍郎凝績爲彭州刺史,使之就養。〔宋白曰:唐垂拱三年,以益州九隴縣置彭州,取古天彭關爲名。養,羊尚翻。〕以兵部尚書判度支裴淯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27八月,甲辰,李克用至晉陽,〔李克用自此以晉陽爲爭天下根本。〕詔以前振武節度使李國昌爲代北節度使,鎮代州。

    28升湖南爲欽化軍,以觀察使閔勖爲節度使。

    29九月,加陳敬瑄兼中書令,進爵穎川郡王。

    30感化節度使時溥營於冢水;〔遏黃巢之兵,且爲陳州聲援也。〕加溥東面兵馬都統。

    31以荊南留後陳儒爲節度使。

    32昭義節度使孟方立,以潞州地險人勁,屢篡主帥,欲漸弱之。乃遷治所於邢州,〔事見上年。帥,所類翻。〕大將家及富室皆徙山東,潞人不悅。監軍祁審誨因人心不安,使武鄉鎮使安居受潛以蠟丸乞師於李克用,請覆軍府於潞州。〔武鄉與河東巡屬遼州鄰境,故使其鎮將乞師。是複方鎮率分置鎮將於諸縣,縣令不得舉其職矣。宋白曰:武鄉縣本漢涅縣地,晉始置武鄉郡,縣屬焉。〕冬,十月,克用遣其將賀公雅等赴之,爲方立所敗;〔敗,補邁翻。〕又遣李克修擊之,辛亥,取潞州,〔考異曰:實錄:「克用表李克修爲節度使,於是分昭義軍五州爲二鎮。」薛居正五史孟方立傳曰:「潞人陰乞師於武皇,中和三年十月,武皇遣李克修將兵赴之,方立拒戰大敗之。由是連收澤、潞二郡,乃以克修爲節度使。」按薛史張全義傳:「諸葛爽表全義爲澤州刺史,爽率,李罕之據澤州。」蓋克修止得潞州,澤爲河陽所取也。〕殺其刺史李殷銳。是後克用每歲出兵爭山東,三州之人半爲俘馘,野無稼穡矣。〔昭義邢、洺、磁三州在山東。〕

    33以宗女爲安化長公主,〔慶州安化郡。妻南詔。〔妻,七細翻。〕

    34劉漢宏將十餘萬衆出西陵,將擊董昌;戊午,錢鏐濟江迎戰,大破之,漢宏易服持鱠刀而遁。〔使敵人見之以爲庖丁,不疑爲漢宏也。〕己,未漢宏收餘衆四萬又戰,鏐又破之,斬其弟漢容及將辛約。

    35十一月,甲子朔,秦宗權圍許州。

    36忠武大將鹿晏弘帥所部自河中南掠襄、鄧、金、洋,所過屠滅,聲雲西赴行在。〔宋白曰:金州,漢漢中郡之西城縣也。魏文帝置西城郡,後改魏興郡;梁置北梁州,尋改爲南梁州;西魏置東梁州,因其地出金,改爲金州。洋州,漢成固縣地,後漢封班超於此。晉爲南鄉縣,尋改西鄉,西魏置洋州。帥,讀曰率。洋,音祥。〕十二月,至興元,逐節度使牛勖,勖奔龍州西山。〔龍州西山,松、荿二州界,時已沒於蠻中。〕晏弘據興元,自稱留後。

    37武寧節度使時溥〔「武寧」,當作「感化」。〕因食中毒,〔中,竹仲翻。〕疑判官李凝古而殺之。凝古父損,爲右散騎常侍,在成都,溥奏凝古與父同謀;田令孜受溥賂,令御史臺鞫之。侍御史王華爲損論冤,令孜矯詔移損下神策獄,〔爲,於僞翻。下,戶嫁翻。〕華拒而遣。蕭遘奏:「李凝古行毒,事出曖昧,已爲溥所殺,父損相別數年,聲問不通,安得誣以同謀!溥恃功亂法,陵蔑朝廷,欲殺天子侍臣;若徇其欲,行及臣輩,朝廷何以自立!」由是損得免死,歸田裏。時令孜專權,羣臣莫敢迕視,〔迕,五故翻。〕惟遘屢與爭辯,朝廷倚之。

    38升浙東爲義勝軍,以劉漢宏爲節度使。

    39趙犨遣人間道求救於鄰道,〔間,古莧翻。〕於是周岌、時溥、朱全忠皆引兵救之。全忠與黃巢之黨戰於鹿邑,敗之,斬首二千餘級,遂引兵入亳州而據之。〔鹿邑,後魏陳留武平縣也,隋開皇十八年,更名鹿邑,唐屬亳州。九域志:在州西一百三十里。敗,補邁翻。〕

    四年〔(甲辰、八八四)〕

    1春,正月,以鹿晏弘爲興元留後。

    2賜魏博節度使樂行達名彥禎。

    3東川節度使楊師立以陳敬瑄兄弟權寵之盛,〔田令孜、陳敬瑄兄弟也。〕心不能平。敬瑄之遣高仁厚討韓秀升也,〔見上二月。〕語之曰:「成功而還,〔語,牛倨翻。還,從宣翻。〕當奏天子,以東川相賞。」師立聞之,怒曰:「彼此列藩,而遽以我疆土許人,是無天地也!」田令孜恐其爲亂,因其不發兵防遏,徵師立爲右僕射。

    4黃巢兵尚強,周岌、時溥、朱全忠不能支,共求救於河東節度使李克用。二月,克用將蕃、漢兵五萬出天井關;河陽節度使諸葛爽辭以河橋不完,〔謂河陽橋也。〕屯兵萬善以拒之。克用乃還兵自、陝河中渡河而東。〔考異曰:唐末見聞錄:「晉王三月十三日發大軍討黃巢。」太祖紀年錄:「正月,太祖帥師五萬自澤潞將下天井關,河陽屯萬善,乃改轅蒲、陝渡河。」薛居正五代但云四年春。按四月已與巢戰,三月十三發日晉陽,似太晚。又克用表雲:「昨二月內,頻得陳、許、徐、汴書牒。」今從舊紀。又克用自訴上表雲:「遂從陝服,徑達許田。」是於蒲、陝兩道度兵也。〕

    5楊師立得詔書,怒,不受代,殺官告使及監軍使,〔官告使,奉右僕射告身以徵師立者也。監軍使,東川監軍。〕舉兵,以討陳敬瑄爲名,大將有諫者輒殺之,進屯涪城,〔涪城,漢涪縣地,東晉置始平郡,後魏改爲涪城及潼縣,隋改潼爲涪城,唐初屬綿州,後屬梓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五十五里。涪,音浮。〕遣其將郥鐲襲綿州,不克。丙午,以陳敬瑄爲西州、東州、山南西道都指揮、招討、安撫、處置等使。〔處,昌呂翻。〕三月,甲子,楊師立移檄行在百官及諸道將吏士庶,數陳敬瑄十罪,〔考異曰:張糀耆舊傳:「中和四年,四月十五日,東川楊師立反。」下載師立檄文,則雲「三月三日」,自相違。今從實錄。數,所具翻。〕自言集本道將士、八州壇丁共十五萬人,〔按新書路巖傳,巖帥西川,置定邊軍於邛州,扼大度,治故關,取壇丁子弟,教擊刺,使補屯籍。則壇丁者,蜀中邊邵民兵也。又按路振九國地,石處溫事孟知祥,補萬州管內諸壇點檢指揮使。見得蜀中諸郡皆有壇丁。〕長驅問罪。詔削師立官爵,以眉州防禦使高仁厚爲東川留後,將兵五千討之,以西川押牙楊茂言爲行軍副使。

    6朱全忠擊黃巢瓦子寨,拔之〔黃巢撤民居以爲寨屋,謂之瓦子寨。〕巢將陝人李唐賓、楚丘王虔裕降於全忠。〔陝,失冉翻。降,戶江翻。〕

    7婺州人王鎮執刺史黃碣,降於錢鏐。〔碣,其謁翻。〕劉漢宏遣其將婁賚殺鎮而代之,浦陽鎮將蔣緕召鏐兵共攻婺州,〔水經注:浦陽江源出烏傷縣,東徑諸暨縣,與泄溪合。唐婺州,漢烏傷之地也,天賚十三載,分婺州之義烏、蘭溪及杭州之富陽,置浦陽縣。〕擒賚而還。碣,閩人也。

    8高駢從子左驍衛大將軍澞,〔從,才用翻。澞,麌俱翻。〕疏呂用之罪狀二十餘幅,密以呈駢,且泣曰:用之內則假神仙之說,蠱惑尊聽;外則盜節制之權,殘賊百姓;將佐懼,死莫之敢言。歲月浸深,羽翼將成,苟不除之,恐高氏交代勳庸,一朝掃地矣!」因嗚咽不自勝。〔勝,音升。〕駢曰;「醉邪!」命扶出。明日,以澞狀示用之,用之曰:「四十郎嘗以空乏見告,〔澞第四十。〕未獲遵命,故有此憾。」因出澞手書數幅呈之。駢甚慚,遂禁澞出入;後月餘,以澞知舒州事。

    羣盜陳儒攻舒州,澞求救於廬州。楊行愍力不能救,謀於其將李神福,神福請不用寸刃而逐之。乃多齎旗幟,間道入舒州,〔九域志:廬州南至舒州四百二十里。間,古莧翻。〕頃之,引舒州兵建廬州旗幟而出,指畫地形,若布大陳狀;賊懼,宵遁。〔賊畏廬州兵,故宵遁。兵有先聲而後實,此其近之。〕神福,洺州人也。〔路振九國志曰:李神福,洺州人,隸上黨軍籍。高駢兼諸道行營都統,神福從州將戍淮海,因投楊行密。〕

    久之,羣盜吳迥、李本復攻舒州,〔復,夫又翻。〕澞不能守,棄城走,駢使人就殺之。楊行愍遣其將合肥陶雅、清流張訓等將人擊吳迥、李本、擒斬之,〔合肥,漢古縣,唐帶龐州。清流,漢全椒縣地,隋置清流縣,唐帶滁州。〕以雅攝舒州刺史。秦宗權遣其弟將兵寇廬州,據舒城,〔開元二十三年,分合肥、廬江置舒城縣,屬廬州。九域志:在州西南一百一十里。〕楊行愍遣其將合肥田頵擊走之。〔頵,於倫翻。〕

    9前杭州刺史路審中客居黃州,〔路審中爲董昌所拒,見上卷元年。〕聞鄂州刺史崔紹卒,募兵三千人入據之。武昌牙將杜洪亦逐嶽州刺史而代之。

    10黃巢圍陳州幾三百日,〔幾,居依翻。〕趙犨兄弟與之大小數百戰,雖兵食將盡,而衆心益固。李克用合許、汴、徐、之軍於陳州;時尚讓屯太康,〔太康,漢陽夏縣,隋改曰太康,以縣東有太康城也,唐屬陳州。〕夏,四月,癸巳,諸軍進拔太康。黃思鄴屯西華,〔西華,漢縣,唐屬陳州。九域志:在州西八十里。〕諸軍復攻之,〔復,扶又翻;下同。〕思鄴走。黃巢聞之懼,退軍故陽裏,〔故陽裏,在陳州城北。〕陳州圍始解。

    朱全忠聞黃巢將至,引軍還大梁。五月,癸亥,大雨,平地三尺,黃巢營爲水所漂,且聞李克用將至,遂引兵東北趣汴州,〔趣,七喻翻。〕屠尉氏。尚讓以驍騎五千進逼大梁,至於繁臺;〔繁臺,本師曠吹臺,梁孝王增築。水經注:吹臺,在浚儀城南牧澤之右。牧澤者,今之浦關澤,即此澤也。〕宣武將豐人朱珍、南華龐師古擊卻之。〔豐,漢縣,唐屬徐州。九域志:在徐州西北一百四十里。〕全忠復告急於李克用,丙寅,克用與忠武都監使田從異發許州,戊辰,追及黃巢於中牟北王漢渡,〔按舊書帝紀,王漢渡乃汴河所經津濟之地。乘其半濟,奮擊,大破之,殺萬餘人,賊遂潰。尚讓帥其衆降時溥,〔帥,讀曰率;下同。〕別將臨晉李讜、曲周霍存、甄城葛從周、冤句張歸霸及〔【章:十二行本「及」下有「從」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弟歸厚帥其衆降朱全忠。〔臨晉,古地名,隋分猗氏,置桑泉縣,天寶十三載,改爲臨晉,屬河中府。九域志:在府北六十五里。曲周,漢古縣,中廢,隋分洺水復置,唐屬洺州,未廢爲鎮,屬雞澤縣。「甄城」,當作「鄄城」,亦漢古縣,唐帶濮州。史言朱全忠後吞諸鎮,多用所降黃巢將。鄄,古掾翻。考異曰:崇文院有梁功臣列傳,不着撰人名氏,雲:「張歸厚,祖興,父處讓。歸厚中和末,與伯季自冤句相率來投。」薛居正五代史:「張歸霸祖進言,父實。」歸厚傳無父、祖,但云與兄歸霸皆來降。據梁功臣傳,父祖與歸霸不同,當是從弟。〕巢踰汴而北己巳,克用追擊之於封丘,又破之。庚午夜,復大雨,賊驚懼東走,克用追之,過胙城、匡城。〔胙城,漢南燕縣,隋改曰胙城,唐屬滑州。九域志:在州南九十里。宋白曰:胙城縣,本古之胙國,又爲古之燕國,漢爲南燕縣。隋文帝因覽奏狀,南見燕縣名,因曰:「今天下一統,何南燕之有!」遂改爲胙城。〕巢收餘衆近千人,東奔兗州;〔近,其靳翻。〕辛未,克用追至冤句,騎能屬者纔數百人,〔屬,之慾翻。〕晝夜行二百餘里,人馬疲乏,糧盡,及還汴州,欲裹糧復追之,獲巢幼子及乘輿器服符印,〔乘繩證翻。〕得所掠男女萬人,悉縱遣之。

    11癸酉,高仁厚屯德陽,楊師立遣其將鄭君雄、張士安據鹿、張士安據鹿碩關以拒之。

    12甲戌,李克用至汴州,營於城外;朱全忠固請入城,錧於上源驛。〔晉天福五年,改東京上源驛爲都亭驛。〕全忠就置,酒聲樂、饌具皆精豐,禮貌甚恭;克用乘酒使氣,語頗侵之,〔饌,雛戀翻,又雛睆翻。李克用蓋言全忠從黃巢爲寇,觸其實也。〕全忠不平。薄暮,罷酒,從者皆沾醉,〔沾醉,言飲酒大醉,胸襟沾溼,不能自持也。從,才用翻。〕宣武將楊彥洪密與全忠謀,連車樹柵以塞衢路,〔塞,悉則翻。〕發兵圍驛而攻之,呼聲動地。克用醉,不之聞;親兵薛志勤、史敬思等十餘人格鬬,侍者郭景銖滅燭,扶克用匿牀下,以水沃其面,徐告以難,〔呼,火故翻。難,及旦翻。〕克用始張目援弓而起。志勤射汴人,死者數十。〔援,於元翻。射,而亦翻。〕須臾,煙火四合,會大雨震電,天地晦冥,志勤扶克用帥左右數人〔帥,讀曰率。〕踰垣突圍,乘電光而行,汴人扼橋,力戢得度,史敬思爲後拒,戰死。克用登尉氏門,〔尉氏門,汴城南門也,梁開平元年改爲高明門,晉天福三年改爲薰風門。〕縋城得出,監軍陳景思等三百餘人,皆爲汴人所殺。楊彥洪謂全忠曰:「胡人急則乘馬,見乘馬則射之。」是夕,彥洪乘馬適在全忠前,全忠射之,殪。〔射,而亦翻。殪,壹計翻。考異曰:梁太祖編遺錄:「甲戌,並帥自曹南旋師,上出封丘門迎勞之。克用堅請入州內,上初此之,及於門外陳設次舍,將安泊之。克用不諾,因縱蕃騎突入,馳至上源驛。既不可遏,上乃與之並轡,送至驛亭。是日晚備宴,宴罷,復張樂,繼燭而飲。克用酒酣使氣,廣須樂妓,頗恣無厭之慾…又以醜言陵侮於上。時蕃將皆被甲冑以衛克用。上既甚不歡,遽起圖之,遂令都將楊彥洪潛率甲士入驛戮之。時夜將半,克用沈醉,忽大雷雨暴至,克用不覺,近侍人及滅燭推於牀下藏之。蕃戎與我師鬬,戰移時方敗,楊彥洪中流矢而斃。是時陰黑,克用遇一卒,揹負登尉氏門,因得懸縋而出,乘牛行數里以投其衆,餘親衛數百人,皆剿之。其後克用至太原,以是事表訴於唐帝,蒲帥亦繼馳書請上與克用和解,上終不釋憾。」此及敬翔飾非,今不取。實錄:「甲戌,李克用次汴州,駐軍近郊,朱兵忠請館於上源驛,及以腹心三百餘自衛。全忠以克用兵從簡少,大軍在遠,諆害也。是夜,置酒,宴罷,以兵圍驛,縱火焚之。」薛居正五代史梁太祖紀曰:「五月,甲戌帝與晉軍振旅歸汴,館克用於上驛,既而備犒宴之禮。克用乘醉任氣,帝不平之。是夜,命甲士圍而攻之。後唐武皇紀曰:「五月,甲戌,帝與晉軍振旗歸汴,館克用於上源驛,既而備犒,宴之禮。克用乘醉任氣,帝不平之。是夜,命甲士圍而攻之。後唐武皇紀曰:班師過汴,汴師迎勞於封禪寺,請武皇休於府第,乃館於上源驛。是夜,張樂陳宴席,武皇酒酣,戲諸侍妓,與汴帥握手,破賊事以爲樂。汴帥素忌武皇,乃與其將楊彥洪密謀竊發,攻傳舍。」按全忠是時兵力尚微,天下所與爲敵者,非特患克用一人,而借使殺之,不能並其軍,奪其地也,蓋克用恃功,語或輕慢,全忠出於一時之忿耳。今從薛史梁紀。〕

    克用妻劉氏,多智略,左右先脫歸者以汴人爲變告,劉氏神色不動,立斬之,陰召大將約束,謀保軍以還。此明,克用至,〔還,從宣翻。比,必利翻,及也。〕欲勒兵攻全忠,劉氏曰:「公比爲國討賊,救東諸侯之急,〔比,毗至翻,近也。爲,於僞翻。東諸侯,用左傳語,謂東方諸鎮。〕今汴人不道,乃謀害公,自當訴之朝廷。若擅舉兵相攻,則天下孰能辨其曲直!且彼得以有辭矣。」克用從之,引兵去,但移書責全忠。全忠復書曰:「前夕之變,僕不之知,朝廷自遣使者與楊彥洪謀,彥洪既伏其辜,惟公諒察。」

    克用養子嗣源,年十七,從克用自上源出矢石之間,獨無所傷。嗣源本胡人,名邈售烈,無姓。〔李嗣源始此。佶,極吉翻。〕克用擇軍中驍勇者,多養爲子,名回鶻張政之子曰存信,〔按薛居正五代史,存信本名張污萿。〕振武孫重進曰存進,許州王賢曰存賢,安敬思曰存孝,皆冒姓李氏。〔此所謂義兒也。歐陽修曰:唐自沙陀起代北,其所與俱皆一時雄傑虓武之士,往往養爲兒,號義兒軍。〕

    丙子,克用至許州故寨,求糧於周岌,岌辭以糧乏,乃自陝濟河還晉陽。

    13鄭君雄、張士安堅壁不,出高仁厚曰:「攻之則彼利我傷,圍之則彼困我逸。」遂列十二寨圍之。丁丑,夜二鼓,〔夜二鼓,夜二更也。持更者每一更則鼓一聲,二更則鼓二聲,故謂二更爲二鼓,亦謂之乙夜。〕君雄等出勁兵掩擊城北副使寨,楊茂言不能御,帥衆棄寨走,〔帥,讀曰率;下同。〕其旁數寨見副使走,亦走。東川人並兵南攻中軍,仁厚聞之,大開寨門,設炬火照之,自帥士卒爲兩翼伏道左右。賊至見門開,不敢入,還去,仁厚發伏擊之,東川兵大奔,追至城下,蹙之壕中,斬獲甚衆而還。

    仁厚念諸棄寨走者,明旦所當誅殺甚多,乃密召孔目官張韶,諭之曰:「爾速遣步探子將數十人分道追走者,〔步深子,遺之間步以刺深敵人,因名之。探,他紺翻。〕自以爾意諭之曰:『僕射幸不出寨,皆不知,〔仁厚以平阡能等之功,進檢校僕射。〕汝曹速歸,來旦牙參,〔【章:十二行本「參」下有「如常」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勿憂也。』」凡行營諸將,每旦赴大將營牙參。〕韶素名長者,〔長,佑兩翻。〕衆信之,至四鼓,皆還寨;惟楊茂言走至張把,乃追及之。〔九域志:梓州郪縣有張杷鎮。「把」,當作「杷」。〕仁厚聞諸寨漏鼓如故,喜曰:「悉歸矣!」詰旦,諸將牙集,〔詰,去吉翻。〕以爲仁厚誠不知也。坐良久,仁厚謂茂言曰:「昨夜聞副使身先士卒,走至張把,有諸﹖」〔先,悉薦翻。〕對曰:「昨夜聞賊攻中軍,左右言僕射已去,遂策馬參隨,既而審其虛,復還寨中。」仁厚曰:「仁厚與副使俱受命天子,將兵討賊,若仁厚先走,副使當叱下馬,行軍法,代總軍事,然後奏聞。今副使既先走,又爲欺罔,理當何如﹖」茂言拱手曰:「當死。」仁厚曰:「然!」命左右扶下,斬之,諸將股慄。仁厚乃召昨夜所俘虜數十人,釋縛縱歸。〔縱俘,使歸言其事。〕君雄等聞之懼,曰:「彼軍法嚴整如是,自今兵不可復出矣!」左傳:晉人伐鄭,搜焉而還,中行桓子之謀也。曰:「示之以整,使謀而來。」鄭於是懼。其後卒請成於晉。用兵嚴整,敵人懼之,蓋自古然矣。復,扶又翻。〕

    15癸未,高仁厚陳於鹿頭關城下,〔陳,讀曰陣;下同。〕鄭君雄等悉衆出戰。仁厚設伏於陳後,陽敗走,君雄等追之,伏發,君雄等大敗;是夕,遁歸梓州。陳敬瑄發兵三千以益仁厚軍,進圍梓州。

    唐紀七十二〔起閼逢執徐(甲辰)六月,盡強圉協洽(丁未)三月,凡二年有奇。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下之上

    中和四年〔(甲辰﹑八八四)〕

    1六月,壬辰,東川留後高仁厚奏鄭君雄斬楊師立出降。仁厚圍梓州久不下,乃爲書射城中,道其將士曰:「仁厚不忍城中玉石俱焚,爲諸君緩師十日,〔射,而亦翻。道,讀曰導。爲,於僞翻。〕使諸君自成其功。若十日不送師立首,當分見兵爲五番,〔見,賢遍翻。〕番分晝夜以攻之,於此甚逸,於彼必困矣。五日不下,四面俱進,克之必矣。諸君圖之!」數日,君雄大呼於衆曰:〔呼,火故翻。〕「天子所誅者元惡耳,他人無預也。」衆呼萬歲,大噪,突入府中,師立自殺,君雄挈其首出降。〔考異曰:張糀耆舊傳:「四年,七月一日,高僕射羽檄入城云云,師立自殺。七月三日,張﹑鄭二將持師立首級出降。七月七日,高僕射上東川。」句延慶傳曰:三年,五月,高公進軍東川城中,飛檄入城,師立自刎。七月辛酉,師立首級至成都。」實錄:「六月丙申,高仁厚奏東川都將鄭君雄梟斬楊師立,傳首於行在。是日,詔以仁厚爲東川節度使。」續寶運錄:「二月,梓州觀察使楊師立反,敕差蜀將高仁厚等討平。六月三日,收得梓州並楊師立首級至駕前。」新紀:「七月辛酉,楊師立伏誅。」今日從續寶運錄,事從實錄。〕仁厚獻其首及妻子於行在,陳敬瑄釘其子於城北,〔釘,丁定翻。〕敬瑄三子出觀之,釘者呼曰:〔呼,火故翻。〕茲事行及汝曹,汝曹於後努力領取!」三子走馬而返。以高仁厚爲東川節度使。

    2甲辰,武靈將李師悅與尚讓追黃巢至瑕丘,敗之。〔宋白曰:春秋以邾子益來,囚諸負瑕。杜預注云:魯邑也,高平郡南平陽縣西北有瑕丘城,漢爲瑕丘縣。敗,補邁翻。〕巢衆殆盡,走至狼虎谷,〔狼虎谷,在泰山東南萊蕪界。〕丙午,巢甥林言斬巢兄弟妻子首,將詣時溥;遇沙陀博野軍,奪之,並斬言首以獻於溥。〔黃巢幹符三年起兵爲盜,至是凡十年而滅。考異曰:續寶運錄曰:「尚讓降徐州,黃巢走至碣山,路被諸軍趁逼甚,乃謂外甥朱彥之云云。外甥再三不忍下手,黃巢乃自刎過與外甥。外甥將至,路被沙陀博野奪卻,兼外甥首級一時送都統軍中。」舊紀:「七月,癸酉,賊將林言斬黃巢﹑黃揆﹑黃秉三人首級降。」舊傳:「巢入泰山,徐帥時溥遣將張友與尚讓之衆掩捕之。至狼虎谷,巢將林言斬巢及二弟鄴﹑揆等七人首並妻子函送徐州。」新紀:「七月壬午,黃巢伏誅。」新傳:「巢計蹙,謂林言曰:『汝取吾首獻天子,可得富貴,毋爲他人利。』言,巢甥也,不忍。巢乃自刎,不誅,言因斬之,函首將詣時溥,而太原博野軍殺言與巢首俱上。」今從新傳。

    3蔡州節度使秦宗權縱兵四出,侵噬鄰道;天平節度使朱瑄,有衆三萬,從父弟瑾,勇冠軍中。〔瑄,荀緣翻,當作「宣」。瑾,渠吝翻。冠,古玩翻。〕宣武節度使朱全忠爲宗權所攻,勢甚窘,〔窘,渠隕翻。〕求救於瑄,瑄遣瑾將兵救之,敗宗權於合鄉。〔敗,補邁翻。〕全忠德之,與瑄約爲兄弟。〔朱全忠反覆小人也,兵勢單弱,則與朱瑄爲兄弟,兵勢既強,則反眼爲仇敵,必誅屠以快其志而後已,如斯人可與共功名哉!

    4秋,七月,壬午,時溥遣使獻黃巢及家人首並姬妾,上御大玄樓受之。〔大玄樓,成都羅城正南門樓。高駢之築成都羅城,既訖功,以周易筮之,得大畜。駢曰:「畜者,養也。濟以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吉孰大焉!文宜去下存上。」因名大玄城。〕宣問姬妾:「汝曹皆勳貴子女,世受國恩,何爲從賊﹖」其居首者對曰:「狂賊凶逆,國家以百萬之衆,失守宗祧,播遷巴﹑蜀;〔祧,他雕翻。〕今陛下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置公卿將帥於何地乎!」上不復問,皆戮之於市。〔復,扶又翻。〕人爭與之酒,其餘皆悲怖昏醉,居首者獨不飲不泣,至於就刑,神色肅然。〔考異曰:張糀耆舊傳:「中和三年,五月二十日,北路軍前進到黃巢首級﹑妻﹑男。」今不取其年月而取其事。〕

    5朱全忠擊秦宗權,敗宗權於冢水。〔敗,補邁翻。〕

    6李克用至晉陽,大治甲兵,〔治,直之翻。〕遣榆次鎮鴈門李承嗣奉表詣行在,自陳「有破黃巢大功,爲朱全忠所圖,僅能在免,將佐已下從行者三百餘人,並牌印皆沒不返。〔古者授官賜印綬,常佩之於身,至解官則解印綬。至唐始置職印,任其職者,傳而用之。其印盛之以匣,當官者寘之臥內,別爲一牌,使吏掌之,以謹出入,印出而牌入,牌出則印入,故謂之牌印。〕全忠仍牓東都﹑陜﹑孟,雲臣已死,行營兵潰,令所在邀遮屠翦,勿令漏失,將士皆號泣冤訴,〔號,戶刀翻。〕請復仇讎。臣以朝廷至公,當俟詔命,拊循抑止,復歸本道。乞遣使按問,發兵誅討,臣遣弟克勤將萬騎在河中俟命。」時朝廷以大寇初平,方務姑息,得克用表,大恐,但遣中使賜優詔和解之。克用前後凡八表,稱:「全忠勡功疾能,陰狡禍賊,異日必爲國患。惟乞下詔削其官爵,臣自帥本道兵討之,不用度支糧餉。」〔唐舊制,諸鎮兵出境征討,皆仰給度支。帥,讀曰率。〕上累遣楊復恭等諭指,稱:「吾深知卿冤,方事之殷,〔杜預曰:殷,盛也。餘謂殷,衆也,言方事之衆多也。〕姑存大體。」克用終鬱鬱不平。時藩鎮相攻者,朝廷不復爲之辯曲直。〔復,扶又翻。爲,於僞翻。〕由是互相吞噬,惟力是視,皆無所稟畏矣!

    7八月,李克用奏請割麟州隸河東,〔麟州,本屬振武節度。考異曰:新方鎮表:「中和二年,河東節度增領麟州。」誤也。今從唐末見聞錄。〕又請以弟兄克修爲昭義節度使,皆許之。由是昭義分爲二鎮。〔澤﹑潞爲一鎮,邢﹑洛﹑磁爲一鎮。〕進克用爵隴西郡王。克用奏罷雲蔚防禦使,依舊隸河東,〔武宗會昌三年,分河東雲﹑蔚﹑朔三州置大同軍都團練使,次年,升爲都防禦使。〕從之。

    8九月,己未,加朱全忠同平章事。

    9以右僕射﹑大明宮留守王徽知京兆尹事。上以長安宮室焚燬,故久留蜀未歸。徽招撫流散,戶口稍歸,復繕治宮室,百司粗有緒。〔治,直之翻。粗,坐五翻。〕冬,十月,關東藩鎮表請車駕還京師。

    10朱全忠之降也,義成節度使王鐸爲都統,承製除官。〔事見上卷二年。降,戶江翻。〕全忠初鎮大梁,事鐸禮甚恭,鐸依以爲援。〔汴﹑滑鄰道,而鐸於全忠有恩,故欲依以爲援。〕而全忠兵浸強,益驕倨,鐸知不足恃,表請還朝,〔朝,直遙翻。〕徙鐸爲義昌節度使。

    11鹿晏弘之去河中,王建﹑韓建﹑張造﹑晉暉﹑李師泰各帥其衆與之俱;〔見上卷本年。帥,讀曰率。〕及據興元,以建等爲巡內刺史,不遣之官。晏弘猜忌,衆心不附,王建﹑韓建素相親善,晏弘尤忌之,數引入臥內,〔數,所角翻。〕待之加厚,二建相謂曰:「僕射甘言厚意,疑我也,禍將至矣!」田令孜密遣人以厚利誘之,十一月,二建與張造﹑晉暉﹑李師泰帥衆數千逃奔行在,〔誘,音酉。考異曰:實錄:「九月,山南西道節度使鹿晏弘爲禁軍所討,棄城奔許州。晏弘大將韓建﹑王建﹑張造﹑晉暉﹑李師泰各帥本軍降。田令孜以建等楊復光故將,薄其賞,皆除諸衛將軍。十一月戊午朔,建等以軍三千至行在,田令孜錄爲假子,統以舊軍,號隨駕五都。」按建等既降,始遣禁軍討晏弘。實錄雲九月晏弘棄城去,太早。十一月又云建等降,重複。上雲賞薄,下云爲假子,自相違。新傳:「帝還,晏弘懼見討,引兵走許州。王建帥義勇四軍迎帝西縣。」按帝尚在成都,雲迎帝西縣,亦誤也。今月從實錄,事從薛居正五代史王建﹑韓建傳。〕令孜皆養爲假子,賜與鉅萬,拜諸衛將軍,使各將其衆,號隨駕五都。〔田令孜先已募新軍五十四都分隸兩神策軍,今得王建﹑韓建﹑張造﹑晉暉﹑李師泰五將之兵,不敢分其衆隸兩軍,別號隨駕五都。〕又遣禁兵討晏弘,晏弘棄〔【章:十二行本「棄」上有「率衆」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興元走。〔鹿晏弘得興元,未期年而棄之。〕

    12初,宦者曹知悳,本華原富家子,有膽略。黃巢陷長安,知悳歸鄉里,集壯士,據嵯峨山南,爲堡自固,〔嵯峨山在京兆雲陽縣北十五里。〕巢黨不敢近。〔近,其靳翻。〕知悳數遣壯士變衣服語言,效巢黨,夜入長安攻賊營,〔數,所角翻。〕賊驚以爲鬼神;又疑其下有叛者,由是心不自安。朝廷聞而嘉之,就除內常侍,賜金紫。知悳聞車駕將還,謂人曰:「吾施小術,使諸軍得成大功,〔曹知悳自言賊衆病於己之宵攻,已無固志,諸鎮大軍臨之,因得成收復京城之功。〕從駕羣臣但平步往來,俟至大散關,當閱其可歸者納之。」〔從,才用翻。〕行在聞之,恐其爲變;田令孜尤惡之,〔惡,烏路翻。〕密以敕旨諭邠寧節度使王行瑜,使誅之,〔按光啓二年,王行瑜斬朱玫,三年,始命爲邠寧節度使,此時蓋爲邠寧將也。〕行瑜潛師自嵯峨山北乘高攻之,知悳不爲備,舉營盡殪。令孜益驕橫,禁制天子,不得有所主斷。上患其專,時語左右而流涕。〔殪,壹計翻。橫,戶孟翻。斷,丁亂翻。語,牛倨翻。〕

    13鹿晏弘引兵東出襄州,秦宗權遣其將秦誥﹑趙德諲將兵會之,〔諲,伊真翻。〕共攻襄州,陷之;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奔成都。〔劉巨容不肯追滅黃巢,欲養寇以自資,自以襄陽爲菟裘也,而地奪於趙德諲,身死於田令孜之手,玩寇而邀君,果何益哉!考異曰:實錄:「光啓元年四月,蔡賊攻陷襄州,劉巨容死焉。」新傳:「晏弘引麾下東出襄﹑鄧,宗權遣趙德諲合晏弘兵攻襄州,巨容不能守,奔成都。龍紀元年,田令孜殺之。」按晏弘中和四年十一月已據許州,又,巨容所以奔成都,以天子在蜀故也。今從新傳。〕德諲,蔡州人也。晏弘引兵轉掠襄﹑鄧﹑均﹑房﹑廬﹑壽,復還許州;〔鹿晏弘自許州從楊復光勤王,見二百五十四卷中和元年。宋白曰:均州,漢武當縣地,齊永明七年,於今鄖鄉縣置齊興郡,西魏置興州,尋改豐州,周武成元年,自今鄖鄉城移延岑城,今郡理是也。隋改均州,因均水爲名。〕忠武節度使周岌聞其至,棄鎮走,晏弘遂據許州,〔考異曰:實錄:「鹿晏弘陷許州,殺節度使周岌,據其鎮。」又曰:「初,晏弘據有興元,都將王建等帥衆歸行在,乃詔禁兵討之。晏弘懼,棄城歸鄉里。周岌聞其至,遁去。晏弘自稱留後,朝廷因以節旄命之。」始雲「殺」,後雲「遁去」,自相違,今從其後。〕自稱留後,朝廷不能討,因以爲忠武節度使。

    14十二月,己丑,陳敬瑄表辭三川都指揮﹑招討﹑制置﹑安撫等使;從之。〔去年以楊師立舉兵,敬瑄兼三川都指揮等使,師立既死,故辭之。

    15初,黃巢轉掠福建,〔見二百五十三卷幹符五年。〕建州人陳巖聚衆數千保鄉里,號九龍軍,福建觀察使鄭鎰奏爲團練副使。泉州刺史﹑左廂都虞候李連有罪,亡入溪洞,〔【章:十二行本「洞」下有「合衆攻福州」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巖擊敗之。〔敗,補邁翻。〕鎰畏巖之逼,表巖自代,壬寅,以巖爲福建觀察使。巖爲治有威惠,閩人安之。〔治,直吏翻。考異曰:實錄:「七月,泉州刺史陳巖逐福建觀察使鄭鎰,自知使務。」又曰:「十二月壬寅,以巖爲福建觀察使。巖既逐鎰,逼鎰薦己爲代,朝廷因命之。」按巖既逐鎰,則鎰不在福州,巖安能逼之薦己!新王潮傳亦曰:「黃巢將竊有福州,王師不能下,建人陳巖帥衆拔之。又逐觀察使鄭鎰,自領州,招即授刺史。」按劉恕閩錄:「黃巢陷閩越,巖聚衆千餘人,號九龍軍,福建觀察使鄭鎰奏爲團練副使。左廂都虞候李連驕慢不法,縱其徒爲郡人患,巖將按誅之,連奔豁洞中,合衆攻福州,巖擊破之。鎰表巖自代,拜觀察使。」今從之。

    16義昌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鐸,厚於奉養,過魏州,侍妾成列,服御鮮華,如承平之態;魏博節度使樂彥禎之子從訓,伏卒數百於漳南高雞泊,圍而殺之,及賓僚從者三百餘人皆死,掠其資裝侍妾而還。〔史言王鐸以承平之態處亂世,至於喪身亡家,誨盜誨淫,自取之也。從,才用翻。還,從宜翻,又如字。〕彥禎奏云爲盜所殺,朝廷不能詰。

    17賜邠寧軍號曰靜難。〔難,乃旦翻。〕

    18是歲,餘杭鎮使陳晟逐睦州刺史柳超,潁州都知兵馬使汝陰王敬蕘逐其刺史,〔汝陰,漢縣,唐帶潁州。蕘,如招翻。〕各領州事,朝廷因命爲刺史。

    19均州賊帥孫喜聚衆數千人,謀攻州城,刺史呂燁不知所爲。都將武當馮行襲伏兵江南,〔武當,漢縣,唐帶均州。江南,漢江之南也。帥,所類翻。將,即亮翻。〕自乘小舟迎喜,謂曰:「州人得良牧,無不歸心,然公所從之卒太多,州人懼於剽掠,〔剽,匹妙翻。〕尚以爲疑。不若置軍江北,獨與腹心輕騎俱進,行襲請爲前道,〔道,讀爲導,一讀如字。以請爲前道告諭爲一句,言先路告諭均州之人也。請爲,於僞翻。〕告諭州人,無不服者矣。」喜以爲然,從之;既渡江,軍吏迎謁,伏兵發,行襲手擊喜,斬之,從喜者皆死,〔從,才用翻。〕江北軍望之俱潰。山南東道節度使上其功,〔上,時掌翻。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行襲傳曰:「洋州節度使葛佐奏闢爲行軍司馬,請將兵鎮谷口,通秦﹑蜀道,由是益知名。」新傳曰:「行襲乘勝逐刺史呂燁,據均州,劉巨容因表爲刺史。武定節度使楊守忠表爲行軍司馬,使領兵搤谷口以通秦﹑蜀。」新紀:「光啓元年,四月,武當賊馮行襲陷均州,逐刺史呂燁。」在劉巨容奔成都後。行襲傳雲巨容以功上言,誤也。今從薛史。按若以薛史爲據,當言洋州節度使上其功。〕詔以行襲爲均州刺史。州西有長山,當襄﹑鄧入蜀之道,羣盜據之,抄掠貢賦,〔抄,楚交翻。〕行襲討誅之,蜀道以通。

    20鳳翔節度使李昌言病,表弟昌符知留後。昌言薨,制以昌符爲鳳翔節度使。〔考異曰:諸書皆無昌言卒年月,惟實錄於李昌符傳中雲:「李昌言病,請昌符權留後,昌言死,詔除節度使。」按實錄,中和三年五月,昌言加檢校司徒,光啓元年二月,昌符始見。故以昌言薨附於中和四年之末。

    21時黃巢雖平,秦宗權復熾,〔復,扶又翻。〕命將出兵,寇掠鄰道,陳彥侵淮南,秦賢侵江南,秦誥陷襄﹑唐﹑鄧,孫儒陷東都﹑孟﹑陜﹑虢,張晊陷汝﹑鄭,盧瑭攻汴﹑宋,〔自孫儒以下,事皆在是年之後,史概言之。〕所至屠翦焚蕩,殆無孑遺。〔晊,之日翻。孑,吉列翻。毛萇曰:孑遺,孑然遺失也。按孑,單也,孤也。無孑遺者,言無孤單之遺餘也。〕其殘暴又甚於巢,軍行未始轉糧,車載鹽屍以從。〔以死人屍實之以鹽,以供軍糧。從,才用翻。〕北至衛﹑滑,西及關輔,東盡青﹑齊,南出江﹑淮,州鎮存者僅保一城,極目千里,無復煙火。上將還長安,畏宗權爲患。

    光啓元年〔(乙巳﹑八八五)是年三月改元。〕

    1春,正月,戊午,下詔招撫之。

    2己卯,車駕發成都,陳敬瑄送至漢州而還。

    3荊南監軍朱敬玫所募忠勇軍暴橫,〔【章:十二行本「橫」下有「節度使」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陳儒患之。鄭紹業之鎮荊南也,〔廣明元年,朱敬玫募忠勇軍;鄭紹業鎮荊南,亦是年也。事並見上卷。橫,戶孟翻。〕遣大將申屠琮將兵五千擊黃巢於長安;軍還,儒告琮,使除之。忠勇將程君從聞之,帥其衆奔朗州,〔奔雷滿也。帥,讀曰率。〕琮追擊之,殺百餘人,〔【章:十二行本「人」下有「餘衆皆潰」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孔本有「皆潰」二字,無「餘衆」二字。】〕自是琮復專軍政。〔復,扶又翻。〕

    雷滿屢攻掠荊南,儒重賂以卻之。淮南將張緕﹑韓師德叛高駢,據復﹑嶽二州,自稱刺史,儒請緕攝行軍司馬,師德攝節度副使,將兵擊雷滿。師德引兵上峽大掠,〔上,時掌翻。峽,巫峽也。〕歸於嶽州;緕還兵逐儒而代之。儒將奔行在,緕劫還,囚之。〔中和二年,陳儒代鄭紹業,至是而敗。〕緕,渭〔【嚴:「渭」改「滑」。】〕州人,性貪暴,荊南舊將夷滅殆盡。

    先是,朱敬玫屢殺大將及富商以致富,〔先,悉薦翻。〕朝廷遣中使楊玄晦代之。敬玫留居荊南,嘗曝衣,緕見而欲之,遣卒夜攻之,殺敬玫,盡取其財。緕惡牙將郭禹慓悍,〔惡,烏路翻。慓,匹妙翻。悍,下罕翻,又侯旰翻。〕欲殺之,禹結黨千人亡去,庚申,襲歸州,據之,自稱刺史。禹,青州人成汭也,因殺人亡命,更其姓名。〔禹先爲盜,詣陳儒降,以爲將。更,工衡翻。按薛史,成汭少年任俠,乘醉殺人,爲讎家所捕,因落髮爲僧,冒姓郭氏。〕

    4南康賊帥盧光稠陷虔州,自稱刺史,以其里人譚全播爲謀主。〔南康,漢南野縣地,吳分南野置南安縣,晉改爲南康,唐屬虔州。九域志,在州西八十里。考異曰:歐陽修五代史曰:「盧光稠﹑譚全播皆南康人。光稠狀貌雄偉,無他材能,而全播勇敢有識略,然全播常奇光稠爲人。唐末羣盜起,全播聚衆,立光稠爲帥。是時王潮攻陷嶺南,全播攻潮,取其虔﹑韶二州。」十國紀年:「全播推光稠爲之謀主,所向克捷,光啓初,據虔州,光稠自稱刺史。天覆中,陷韶州,光稠使其子延昌守之。」按新紀,光啓元年正月,光稠陷虔州,天覆二年,陷韶州。歐陽修以爲同時取虔﹑韶二州,誤也,今從新紀。〕

    5秦宗權責租賦於光州刺史王緒,緒不能給;宗權怒,發兵擊之。緒懼,悉舉光﹑壽兵五千人,驅吏民渡江,以劉行全爲前鋒,轉掠江﹑洪﹑虔州,是月,陷汀﹑漳二州,然皆不能守也。〔王緒之兵自此入閩,爲王潮兄弟割據之資。〕

    6秦宗權寇潁﹑亳,朱全忠敗之於焦夷。〔焦夷在亳州城父縣界。按薛史梁紀,龍德元年,改亳州焦夷縣爲夷父。則焦夷時已爲縣。敗,補邁翻。「夷父」,當作「城父」。

    7二月,丙申,車駕至鳳翔。三月,丁卯,至京師;荊棘滿城,狐兔縱橫,〔縱,子容翻。〕上悽然不樂。〔樂,音洛。〕己巳,赦天下,改元。〔改元光啓。〕時朝廷號令所行,惟河西﹑山南﹑劍南﹑嶺南數十州而已。

    8秦宗權稱帝,置百官,〔考異曰:舊宗權傳,但云巢賊既誅,僭稱帝號。實錄:「明年十月,襄王即位,宗權已稱帝。不從。」新﹑舊紀皆無之,不知宗權以何年月稱帝,今因時溥爲都統書之。〕詔以武寧節度使時溥爲蔡州四面行營兵馬都統以討之。

    9盧龍節度使李可舉﹑成德節度使王鎔惡李克用之強,〔惡,烏路翻。考異曰:太祖紀年錄﹑薛居正五代史作「王景崇」,誤也,今從舊紀。〕而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與克用親善,爲侄鄴娶克用女。〔爲,於僞翻。〕又,河北諸鎮,惟義武尚屬朝廷,可舉等恐其窺伺山東,〔此山東,謂恆山以東。伺,相吏翻。〕終爲己患,乃相與謀曰:「易﹑定,燕﹑趙之餘也。」〔易州之地,本燕南界,中山本屬趙國,故曰燕﹑趙之餘。〕約共滅處存而分其地;又說雲中節度使赫連鐸使攻克用之背。〔說,芮翻。〕可舉遣其將李全忠將兵六萬攻易州,鎔遣將將兵攻無極。〔無極,漢古縣,因無極山而名。唐屬定州。九域志:在州南九十里。〕處存告急於克用,克用遣其將康君立等將兵救之。

    10閏月,秦宗權遣其弟宗言寇荊南。

    11初,田令孜在蜀募新軍五十四都,每都千人,分隸兩神策,爲十軍以統之,又南牙﹑北司官共萬餘員,是時藩鎮各專租稅,河南.北﹑江﹑淮無覆上供,三司轉運無調發之所,度支惟收京畿﹑同﹑華﹑鳳翔等數州租稅,不能贍,〔調,徒吊翻。度,徒洛翻。華,戶化翻。〕賞賚不時,士卒有怨言。令孜患之,不知所出。先是,安邑﹑解縣兩池鹽皆隸鹽鐵,置官榷之;〔宋白曰:兩池鹽務,舊隸度支,其職是諸道巡院。貞元十六年,史牟以金部郎中主池務,遂奏置榷鹽使。解,戶買翻。榷,訖嶽翻。〕中和以來,河中節度使王重榮專之,〔天子幸蜀,內外百司各失其官守,王重榮竊據河中,得專鹽池之利。〕歲獻三千車以供國用,令孜奏復如舊制隸鹽鐵。夏,四月,令孜自兼兩池榷鹽使,〔唐會要:元和十五年,改河北稅鹽使爲榷鹽使,其後復失河北,止於安邑﹑解縣兩池,置榷鹽使。〕收其利以贍軍。重榮上章論訴不已,〔論,盧昆翻,說也,辯也。〕遣中使往諭之,重榮不可。時令孜多遣親信覘藩鎮,〔覘,醜廉翻。〕有不附己者,輒圖之。令孜養子匡佑使河中,〔使,疏吏翻。〕重榮待之甚厚,而匡佑傲甚,舉軍皆憤怒。重榮乃數令孜罪惡,〔數,所具翻。〕責其無禮,監軍爲講解,〔爲,於僞翻。〕僅得脫去;匡佑歸,以告令孜,勸圖之。五月,令孜徙重榮爲泰寧節度使,以泰寧節度使齊克讓爲義武節度使,以義武節度使王處存爲河中節度使,乃詔李克用以河東兵援處存赴鎮。〔爲李克用﹑王重榮連兵犯闕張本。〕

    12盧龍兵攻易州,裨將劉仁恭穴地入城,遂克之。仁恭,深州人也。李克用自將救無極,敗成德兵;〔敗,補邁翻。〕成德兵退保新城,克用復進擊,大破之,〔復,扶又翻;下同。〕拔新城,成德兵走,追至九門,斬首萬餘級。盧龍兵既得易州,驕怠,王處存夜遣卒三千蒙羊皮造城下,〔造,七到翻。〕盧龍兵以爲羊也,爭出掠之,處存奪擊,大破之,復取易州,李全忠走。

    13加陜虢節度使王重盈同平章事。

    14李全忠既喪師,〔喪,息浪翻。〕恐獲罪,收餘衆還襲幽州;六月,李可舉窘急,舉族登樓自焚死,〔幹符二年,李茂勳得幽州,二世,十一年而滅。〕全忠自爲留後。

    15東都留守李罕之與秦宗權將孫儒相拒數月;罕之兵少食盡,棄城,西保澠池,宗權陷東都。〔九域志:澠池縣在都城西一百五十六里。澠,彌兗翻。孫儒陷東都,而曰宗權者,儒,宗權將也。〕

    16秋,七月,以李全忠爲盧龍留後。

    17乙巳,右補闕常浚上疏,以爲:「陛下姑息藩鎮太甚,是非功過,駢首並足,〔言齊是非,一功過,無所差別也。〕致天下紛紛若此,猶未之寤,豈可不念駱谷之艱危,復懷西顧之計乎!〔復,扶又翻;下同。〕宜稍振典刑以威四方。」田令孜之黨言於上曰:「此疏傳於藩鎮,豈不致其猜忿!」庚戌,貶浚萬州司戶,尋賜死。〔宋白曰:萬州,春秋夔國之地,秦﹑漢爲朐鐵縣地。後魏分朐鐵之地置安鄉及魚泉縣,後周置萬川郡兼立南州;唐置浦州,貞觀初,改萬州,以舊萬川郡爲稱。考異曰:實錄不言令孜黨爲誰。按蕭遘等請誅令孜表雲:「韋昭度無致君許國之心,多醜正比頑之跡。」令孜黨,蓋謂昭度也。續寶運錄曰:「七月三日,表入,上覽之,不悅,顧謂侍臣曰:『藩鎮若見此表,深爲忿恨。自此猜間,其何可堪!』至二十八日,敕貶浚爲萬州司戶。」疑三日脫誤,當爲二十三日。今從實錄。〕

    18滄州軍亂,逐節度使楊全玫,立牙將盧彥威爲留後,全玫奔幽州。以保鑾都將曹誠爲義昌節度使,〔保鑾,神策五十四都之一也。〕以彥威爲德州刺史。

    19孫儒據東都月餘,燒宮室﹑官寺﹑民居,大掠席捲而去,〔卷,讀曰卷。〕城中寂無雞犬。李罕之復引其衆入東都,築壘於市西而居之。〔城大難守,且無居人,故築壘以自保聚。〕

    20王重榮自以有復京城功,〔見上卷中和三年。〕爲田令孜所擯,不肯之兗州,累表論令孜離間君臣,〔間,古莧翻。〕數令孜十罪;〔數,所具翻。〕令孜結邠寧節度使朱玫﹑鳳翔節度使李昌符以抗之。王處存亦上言:「幽﹑鎮兵新退,臣未敢離易﹑定。〔幽﹑鎮兵,謂李可舉﹑王鎔之兵。離,力智翻。〕且王重榮無罪,有大功於國,不宜輕有改易。」〔【章:十二行本「易」下有「搖藩鎮心」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詔趣其上道,〔趣,讀曰促。上,時掌翻。〕八月,處存引軍至晉州,刺史冀君武閉城不內而還。〔河中節度統晉﹑絳﹑慈﹑隰等州,君武﹑重榮之巡屬。冀,晉大夫冀芮之後,以采邑爲姓。還,從宣翻,又如字。〕

    21洺州刺史馬爽,與昭義行軍司馬奚忠信不謟,起兵屯邢州南,脅孟方立請誅忠信;既而衆潰,爽奔魏州,忠信使人賂樂彥禎而殺之。

    22秦宗權攻鄰道二十餘州,陷之;唯陳州距蔡百餘里,兵力甚弱,刺史趙犨日與宗權戰,宗權不能屈。詔以犨爲蔡州節度使。犨德朱全忠之援,〔自中和三年以來,黃巢攻陳州,後爲秦宗權所攻逼,惟倚朱全忠爲援。〕與全忠結婚,凡全忠所調發,無不立至。〔調,力釣翻。奉全忠者,趙犨也。蹙梁祚者,趙犨子孫也。〕

    23王緒至漳州,以道險糧少,〔少,詩沼翻。〕令軍中「無得以老弱自隨,犯者斬!」唯王潮兄弟扶其母董氏崎嶇從軍,〔崎,丘奇翻。嶇,因區。〕緒召潮等責之曰:「軍皆有法,未有無法之軍。汝違吾令而不誅,是無法也。」三子曰:〔王潮兄弟三人從緒。〕「人皆有母,未有無母之人;將軍柰何使人棄其母!」緒怒,命斬其母。三子曰:「潮等事母如事將軍,既殺其母,安用其子!請先母死。」〔先,悉薦翻。〕將士皆爲之請,乃舍之。〔爲,於僞翻;下竊爲﹑爲之同。」

    有望氣者謂緒曰:「軍中有王者氣。」於是緒見將卒有勇略踰己及氣質魁岸者皆殺之。劉行全亦死,衆皆自危,曰:「行全親也,〔行全,緒妹夫也,故云然。〕且軍鋒之冠,猶不免,況吾屬乎!」行至南安,〔冠,古玩翻。吳置東安縣,晉武帝更名晉安,隋改曰南安,唐屬泉州。九域志:南安,在州西一十二里。〕王潮說其前鋒將曰:〔說,式芮翻。〕「吾屬違墳墓,捐妻子,羈旅外鄉爲羣盜,〔謂棄光﹑壽而入閩也。〕豈所欲哉!乃爲緒所迫脅故也。今緒猜刻不仁,妄殺無辜,軍中孑孑者受誅且盡,〔孑孑,特立之貌。〕子鬚眉若神,騎射絕倫,又爲前鋒,吾竊爲子危之!」〔竊爲,於僞翻。〕前鋒將執潮手泣,問計安出。潮爲之謀,伏壯士數十人於篁竹中,伺緒至,挺劍大呼躍出,〔挺劍,拔劍也。呼,火故翻。〕就馬上擒之,反縛以徇,軍中皆呼萬歲。〔中和元年,王緒起兵爲盜,至是爲王潮所囚。按新書王潮傳,縛王緒者即劉行全也,與此小異。通鑑所書,本之路振九國志。〕潮推前鋒將爲主,前鋒將曰:「吾屬今日不爲魚肉,皆王君力也。天以王君爲主,誰敢先之!」〔先,悉薦翻。〕相推讓數四,〔推,吐雷翻。〕卒奉潮爲將軍。〔卒,子恤翻。〕緒嘆曰:「此子在吾網中不能殺,豈非天哉!」

    潮引兵將還光州,約其屬,所過秋豪無犯。行及沙縣,〔永徽六年,分建安置沙縣,屬汀州。九域志:在南劍州西一百二十四里。宋白曰:沙縣,古南平餘跡也。晉爲延平縣,太元四年,改爲沙戍;唐武德初,立爲沙縣。〕泉州人張延魯等以刺史廖彥若貪暴,〔廖,力救翻,今俗音力吊翻,姓也。〕帥耆老奉牛酒遮道,請潮留爲州將,〔帥,讀曰率。將,即亮翻。〕潮乃引兵圍泉州。

    24九月,戊申,以陳敬瑄爲三川及峽內諸州都指揮﹑制置等使。〔唐分三川各自爲一鎮,峽內諸州歸﹑峽,屬荊南節度,今陳敬瑄皆指揮制置之,田令孜右之也。〕

    25蔡軍圍荊南,〔蔡軍,秦宗權所遣秦宗言之軍也。〕馬步使趙匡謀奉前節度使陳儒以出,〔是年正月,張緕囚陳儒。〕留後張緕覺之,殺匡及儒。

    26冬,十月,癸丑,秦宗權敗朱全忠於八角。〔九域志:汴州浚儀縣有八角鎮。敗,補邁翻。〕

    27王重榮求救於李克用,〔考異曰:太祖紀年錄曰:「朱玫﹑李昌符每連衡入覲於天子,指陳利害,規畫方略,不佑太祖,黨庇逆溫,太祖拗怒滋甚。時田令孜惡太祖與河中膠固,奏雲:『王重榮北引太原,其心可見,不可處之近輔。定州王處存忠孝盡心,請授以蒲帥,移重榮於定州。』天子從之。重榮憤憤不悅,告於太祖曰:『主上新返正,大臣播棄,此際無辜遽被斥逐,明公當鑑其深心。今日使僕安歸!』會太祖憤怒朱玫輩,即報曰:『當與公提鼓出汜水關,誅逆賊之後,則去此鼠輩,如疾風之去鴻毛耳。』重榮曰:『吾地迫邠﹑岐,公若師出關東,二兇必傅吾城下。不若先滅一兇,去其君側。』歐陽修五代史:「重榮使人紿克用曰:『天子詔重榮,俟克用至,與處存共誅之。』因僞爲詔書示克用曰:『此是朱全忠之謀也。』克用信之。」按時朝廷疏忌重榮,克用亦知之,恐無是事。今從紀年錄。〕克用方怨朝廷不罪朱全忠,〔朱全忠攻克用於上源驛,朝廷不能治其罪,故克用以爲怨。〕選兵市馬,聚結諸胡,議攻汴州,報曰:「待吾先滅全忠,還掃鼠輩如秋葉耳!」重榮曰:「待公自關東還,吾爲虜矣。不若先除君側之惡,退擒全忠易矣。」〔易,以豉翻。〕時朱玫﹑李昌符亦陰附朱全忠,克用乃上言:「玫﹑昌符與全忠相表裏,欲共滅臣,臣不得不自救,己集蕃﹑漢兵十五萬,決以來年濟河,自渭北討二鎮;不近京城,保無驚擾。〔近,其靳翻。〕既誅二鎮,乃旋師滅全忠以雪讎恥。」上遣使者諭釋,〔釋,解也。〕冠蓋相望。

    朱玫欲朝廷討克用,數遣人潛入京城,燒積聚,〔數,所角翻。積,子賜翻。聚,從遇翻,又皆如字。〕或刺殺近侍,〔刺,七亦翻。〕聲雲克用所爲,於是京師震恐,日有訛言。令孜遣玫﹑昌符將本軍及神策鄜﹑延﹑靈﹑夏等軍各〔【章:十二行本「各」作「合」。】〕三萬人〔刺,七亦翻。按是時諸鎮分裂,如鄜如延,以一州爲一鎮,使掃境出師,一鎮亦恐不及三萬人之數,田令孜張大言之耳。〕屯沙苑,以討王重榮,〔考異曰:新令孜傳雲:「令孜自將討重榮,帥玫等兵三萬壁沙苑。」今從實錄。〕重榮發兵拒之,告急於李克用,克用引兵赴之。十一月,重榮遣兵攻同州,刺史郭璋出戰,敗死。重榮與玫等相守月餘,克用兵至,與重榮俱壁沙苑,表請誅令孜及玫﹑昌符;詔和解之,克用不聽。十二月,癸酉,合戰,玫﹑昌符大敗,〔考異曰:新傳曰:「克用上書請誅令孜﹑玫,帝和之,不從;大戰沙苑,王師敗。玫走還邠州,與昌符皆恥爲令孜用,還與重榮合。神策兵潰,克用逼京師。令孜計窮,乃劫帝夜啓開遠門出奔。自賊破長安,火宮室﹑廬舍什七,後京兆王徽葺復粗完,至是,令孜唱曰:『王重榮反。』命火宮城,唯昭陽﹑蓬萊三宮僅存。」按令孜奉車駕幸近藩避亂,其志亦俟兵退復還,何爲火宮城!殆必不然。實錄:「六月,令孜遣邠﹑岐討重榮,九月,邠﹑岐始屯沙苑,重榮求援於克用。十一月,克用﹑重榮對壘於沙苑,表請誅令孜﹑朱玫。十二月癸酉,合戰,朱玫敗走。」太祖紀年錄:「十一月,重榮遣使乞師,且言二鎮欲加兵於己,太祖欲先討朱溫,重榮請先滅二鎮。太祖表言二鎮黨庇朱溫,請自渭北討之。」亦不言其附令孜,攻河中也。又言重榮與邠﹑鳳兵對壘月餘,十二月,太祖渡河,與朱玫戰,朱玫敗走。若自九月至十二月,非止月餘矣。疑實錄遣邠﹑岐討河中及邠﹑岐屯沙苑太近前,今並因十二月戰沙苑見之。〕各走還本鎮,〔玫還邠州,昌符還鳳翔。〕潰軍所過焚掠。克用進逼京城,乙亥夜,令孜奉天子自開遠門出幸鳳翔。〔開遠門,長安城西面北來第一門。〕

    初,黃巢焚長安宮室而去,諸道兵入城縱掠,焚府寺民居什六七,王徽累年補葺,僅完一二,〔自中和三年黃巢東走,王徽即補葺長安宮室。葺,七入翻。〕至是復爲亂兵焚掠,無孑遺矣。〔復,扶又翻。〕

    28是歲,賜河中軍號護國。

    二年(丙午,八八六)

    1春,正月,鎮海牙將張鬱作亂,攻陷常州。〔考異曰:皮光業見聞錄曰:「鬱,潤州小將也。周寶差鬱押兵士三百人戍於海次,因正旦酗酒,殺使府安慰軍將,度不免禍,遂作亂。潤州差拓跋從領兵討之,鬱自常熟縣取江陰而入常州。刺史劉革到任方一月,親執牌印於戟門而降。」新紀曰:「正月辛巳,鬱陷常州。」按皮錄但言鬱以正旦殺安慰軍將耳,非當日即陷常州。新紀誤也。

    2李克用還軍河中,與王重榮同表請大駕還宮,因罪狀田令孜,請誅之。上覆以飛龍使楊復恭爲樞密使。〔田令孜擯斥楊復恭,見上卷中和三年。〕

    戊子,令孜請上幸興元,上不從。是夜,令孜引兵入宮,〔此宮,謂行宮也。〕劫上幸寶雞,黃門衛士從者纔數百人,〔從,才用翻。〕宰相朝臣皆不知。翰林學士承旨杜讓能宿直禁中,〔天子行幸所至,宿次之地,宿衛將士外設環衛,近臣宿直各有其次,與宮禁無異,故行宮內亦謂之禁中。〕聞之,步追乘輿,〔乘,繩證翻。〕出城十餘里,得人所遺馬,〔遺馬棄而不及收者。〕無羈勒,解帶繫頸而乘之,獨追及上於寶雞;〔九域志:寶雞縣,在鳳翔西南六十五里。〕明日,乃有太子少保孔緯等數人繼至。讓能,審權之子,〔杜審權見二百四十九卷宣宗大中十三年。〕緯,戣之孫也。〔孔戣見憲宗紀。〕宗正奉太廟神主至鄠,〔鄠,音戶。九域志:鄠縣在長安南六十里。〕遇盜,皆失之。朝士追乘輿者至盩厔,〔九域志:盩厔,在鳳翔東南二百里,音舟窒。〕爲亂兵所掠,衣裝殆盡。

    庚寅,上以孔緯爲御史大夫,使還召百官,上留寶雞以待之。

    時田令孜弄權,再致播遷,〔帝始焉避黃巢而奔蜀,今又避並﹑蒲之兵而出,再致播遷,其禍皆本于田令孜弄權。〕天下共忿疾之;朱玫﹑李昌符亦恥爲之用,且憚李克用﹑王重榮之強,更與之合。

    蕭遘因邠寧奏事判官李松年至鳳翔,〔唐末藩鎮遣其屬奏事,皆謂之奉事官。判官,幕府右職也,朱玫遣之奏事行在所,故曰奏事判官,以別於尋常奏事官。蕭遘爲相,天子播越而不扈從,惡得無罪!〕遣召朱玫亟迎車駕,〔朱玫尋有異圖,蕭遘既不能制,又不能死,爲法受惡,基於此矣。〕癸巳,玫引步騎五千至鳳翔。孔緯詣宰相,欲宣詔召之;蕭遘﹑裴澈以令孜在上側,不欲往,辭疾不見。緯令臺吏趣百官詣行在,〔趣,讀曰促。〕皆辭以無袍笏,緯召三院御史,〔唐志:御史大夫之屬有三院:一曰臺院,侍御史屬焉;二曰殿院,殿中侍御史屬焉;三曰察院,監察御史屬焉。〕泣謂:「布衣親舊有急,猶當赴之。豈有天子蒙塵,爲人臣子,累召而不往者!」御史請辨裝數日而行,緯拂衣起曰:「吾妻病垂死且不顧,諸君善自爲謀,請從此辭!」乃詣李昌符,請騎衛送至行在,昌符義之,贈裝錢,遣騎送之。

    邠寧﹑鳳翔兵追逼乘輿,敗神策指揮使楊晟於潘氏,鉦鼓之聲聞於行宮。〔敗,補邁翻。聞,音問。〕田令孜奉上發寶雞,留禁兵守石鼻爲後拒。〔潘氏,在寶雞東北。石鼻,在寶雞西南,亦曰靈壁。蘇軾曰:鳳翔府寶雞縣武城鎮,即俗所謂石鼻寨也,諸葛武侯所築城,去寶雞三十里。〕置感義軍於興﹑鳳二州,以楊晟爲節度使,守散關。〔興州,漢武都郡沮縣地,自晉及宋﹑魏爲武興藩王楊氏之國。魏滅楊氏,爲武興鎮,尋改東益州,唐爲興州,今州城即古武興城也。鳳州,漢武都郡故道﹑河池二縣之地,後魏爲仇池鎮,孝昌中置南岐州;廢帝三年,改爲鳳州,以西界有鳳凰山而名。〕時軍民雜糅,鋒鏑縱橫,〔糅,女救翻。縱,子容翻。〕以神策軍使王建﹑晉暉爲清道斬斫使,建以長劍五百前驅奮擊,乘輿乃得前。〔考異曰:毛文錫王建紀事雲:「光啓二年,正月辛巳,車駕次陳倉。二月辛亥,朱玫遣兵攻逼行在,庚申,陷虢縣。三月甲午,將移幸梁﹑洋,以上爲清道斬斫使。戊戌,邠師至石鼻,己亥,石鼻不守。庚子,寇逼寶雞。辛丑,車駕南引。」今但取其事,不取其月日。〕上以傳國寶授建負之以從,登大散嶺。〔從,才用翻。大散嶺,在鳳州梁泉縣松陵堡南。〕李昌符焚閣道丈餘,將摧折,〔折,而設翻。〕王見扶掖上自煙焰中躍過;夜,宿板下,上枕建膝而寢,既覺,始進食,〔枕,之酖翻。覺,居效翻。〕解御袍賜建曰:「以其有淚痕故也。」車駕纔入散關,朱玫已圍寶雞。石鼻軍潰,玫長驅攻散關,不克。嗣襄王熅,肅宗之玄孫也,〔熅,肅宗子襄王糘之曾孫,音於雲翻,又於問翻。〕有疾,從上不及,留遵塗驛,〔據熅傳,遵塗驛在石鼻,亦謂之石鼻驛。〕爲玫所得,與俱還鳳翔。

    庚戌,李克用還太原。

    3二月,王重榮﹑朱玫﹑李昌符覆上表請誅田令孜。〔復,扶又翻。〕

    4以前東都留守鄭從讜爲守太傅兼侍中。〔考異曰:新宰相表,從讜入三公門,不爲真相。按新傳,拜司空,復秉政,進太傅兼侍中,從至興元,以太子太保還第。新表誤也。

    5朱玫﹑李昌符使山南西道節度使石君涉柵絕險要,燒郵驛,上由他道以進;山谷崎嶇,邠軍迫其後,〔邠軍,朱玫之軍。〕危殆者數四,僅得達山南。三月,壬午,石君涉棄鎮逃歸朱玫。〔石君涉黨於邠﹑岐,車駕猝至,故棄鎮而逃。〕

    癸未,鳳翔百官蕭遘等罪狀田令孜及其黨韋昭度,請誅之。初,昭度因供奉僧澈結宦官,得爲相。〔昭度爲相,見二百五十四卷廣明元年。〕澈師知玄鄙澈所爲,昭度每與同列詣知玄,皆拜之,知玄揖使詣澈啜茶。

    山南西道監軍馮翊嚴遵美迎上於西縣,〔節度使既逃,故監軍自迎車駕。後魏分漢沔陽縣置嶓冢縣,隋大業初,改曰西縣,唐屬興元府。九域志:縣在府西一百里。宋白曰:西縣本名白馬城,又曰濜江城,宋於此城僑立華陽郡,後魏置嶓冢縣,隋大業三年改爲西縣。〕丙申,車駕至興元。〔考異曰:皮光業見聞錄:「正月乙酉,車駕次寶雞。」王建紀事:「正月辛巳,次陳倉。二月辛亥,朱玫將綛跌師瑀逼行在,破楊晟於潘氏。庚申,陷虢縣。三月甲午,僖宗將移幸梁﹑洋,戊戌,邠師至石鼻。己亥,石鼻不守。庚子,寇逼寶雞。辛丑,車駕南引。四月庚申,達褒中。」舊紀:「正月戊子,田令孜迫乘輿幸興元。庚寅,次寶雞。癸巳,朱玫至鳳翔,令孜聞邠軍至,奉帝入散關。三月丙申,車駕至興元。」唐年補錄:「三月十七日,車駕至興元」,即丙申也。實錄:「正月乙酉,車駕次寶雞」,戊子﹑癸巳﹑三月丙申,與舊紀同。新紀:「正月戊子,如興元,癸巳,朱玫叛,寇鳳翔。三月丙申,次興元。」諸書月日不同如此。若依新﹑舊紀﹑實錄,則離寶雞六十四日乃至興元,似太緩。若依紀事,則寶雞危逼之地,車駕留彼八十日,似太久。要之,僖宗以棧道燒絕,自他道崎嶇至山南,容有六十餘日之久;至於留寶雞八十日,必無此理。今從新﹑舊紀。〕

    戊戌,以御史大夫孔緯﹑翰林學士承旨.兵部尚書杜讓能併爲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保鑾都將李鋌等敗邠軍於鳳州。〔鋌,音蟬。敗,補邁翻。〕

    詔加王重榮應接糧料使,〔【章:十二行本「使」下重「使」字;乙十一行本同。】〕調本道谷十五萬斛以濟國用。〔調,徒釣翻。〕重榮表稱令孜未誅,不奉詔。

    以尚書左丞盧渥爲戶部尚書,充山南西道留後。以嚴遵美爲內樞密使,遣王建帥部兵戍三泉,〔武德四年,分利州之綿谷置三泉縣,時屬興元府。宋白曰:三泉縣本漢葭萌縣地,後魏正始中,分置三泉縣,以界內三泉山爲名。九域志:在府西南二百一十里。帥,讀曰率。〕晉暉及神策軍使張造帥四都兵屯黑水,〔從駕五都,王建以一都戍三泉,暉﹑造以四都屯黑水。黑水,在興元成固縣西北太白山,南流入漢。諸葛亮箋所謂「朝發南鄭,夕宿黑水」者也。〕修棧道以通往來。以建遙領壁州刺史。將帥遙領州鎮自此始。

    6陳敬瑄疑東川節度使高仁厚,欲去之。〔去,羌呂翻;下同。〕遂州刺史鄭君立〔【嚴:「立」改「雄」。】〕起兵攻陷漢州,進向成都;敬瑄遣其將李順之逆戰,君立敗死。敬瑄又發維﹑茂羌軍擊仁厚,殺之。〔考異曰:張糀耆舊傳不言仁厚所終。惟數敬瑄六錯雲:「太師殺高仁厚,一錯。」又云:「高僕射權謀智勇,累有大功於太師,又極忠孝,若在,王司徒不過梓潼。」昭宗實錄,文德元年八月,仁厚﹑楊師立﹑羅元杲﹑王師本俱贈官,雲皆先朝以疑似獲罪。今從新紀﹑新傳,參以二書,自他仁厚事更無所見。〕

    7朱玫以田令孜在天子左右,終不可去,言於蕭遘曰:「主上播遷六年,中原將士冒矢石,百姓供饋餉,戰死餓死,什減七八,僅得復京城。天下方喜車駕還宮,主上更以勤王之功爲敕使之榮,〔勤王之功,楊復光實預有之。田令孜以其出於北司,眩惑人主以爲己榮。〕委以大權,使墮綱紀,騷擾藩鎮,召亂生禍。〔墮,讀曰隳。言田令孜易置王重榮以召亂。〕玫昨奉尊命來迎大駕,〔言遘召玫使迎車駕。〕不蒙信察,反類脅君。吾輩報國之心極矣,戰賊之力殫矣,安能垂頭弭耳,受制於閹寺之手哉!李氏孫尚多,相公盍改圖以利社稷乎﹖」遘曰:「主上踐阼十餘年,無大過惡;正以令孜專權肘腋,致坐不安席,上每言之,流涕不已。近日上初無行意,令孜陳兵帳前,迫脅以行,不容俟旦。罪皆在令孜,人誰不知!足下盡心王室,正有引兵還鎮,拜表迎鑾。廢立重事,伊﹑霍所難,遘不敢聞命!」玫出,宣言曰:「我立李氏一王,敢異議者斬!」

    夏,四月,壬子,玫逼鳳翔百官奉襄王熅權監軍國事,承製封拜指揮,仍遣大臣入蜀迎駕,盟百官於石鼻驛。玫使蕭遘爲冊文,遘辭以文思荒落;〔思,相吏翻。〕乃使兵部侍郎判戶部鄭昌圖爲之。乙卯,熅受冊,玫自兼左﹑右神策十軍使,〔考異曰:實錄:「玫自補大丞相。」按唐無此官。又下五月,玫自加侍中。蓋唐末着小說者,謂平章事或侍中爲大丞相耳,實錄因其文而誤也。〕帥百官奉熅還京師;〔事至於此,蕭遘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帥,讀曰率。〕以鄭昌圖同平章事﹑判度支﹑鹽鐵﹑戶部,各置副使,三司之事一以委焉。河中百官崔安潛等上襄王箋,賀受冊。〔上之出長安,百官不扈從;而奔河中者,謂之河中百官。

    8田令孜自知不爲天下所容,乃薦樞密使楊復恭爲左神策中尉﹑觀軍容使,自除西川監軍使,〔考異曰:舊紀﹑實錄皆雲「二月,以令孜爲西川監事。」舊傳雲:「令孜懼,引楊復恭代己,從幸梁州,求爲西川監軍。」新傳雲:「令孜留不去,及帝病,乃赴成都,表解官求醫。」蓋取張糀之說耳。按王建紀事:「四月,庚申,達褒中,令孜以罪釁貫盈,且慮禍及,於是自授西川監軍使,以避指斥,復規與敬瑄爲巢窟。」今從之。〕往依陳敬瑄。〔爲敬瑄﹑令孜並命張本。〕復恭斥令孜之黨,出王建爲利州刺史,晉暉爲集州刺史,張造爲萬州刺史,李師泰爲忠州刺史。〔王建爲歸田令孜,見上中和四年十一月。〕

    9五月,朱玫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蕭遘爲太子太保,自加侍中﹑諸道鹽鐵﹑轉運等使;加裴澈判度支,鄭昌圖判戶部;以淮南節度使高駢兼中書令,充江.淮鹽鐵﹑轉運等使﹑諸道行營兵馬都統;淮南右都押牙﹑和州刺史呂用之爲嶺南東道節度使;大行封拜以悅藩鎮。遣吏部侍郎夏侯潭宣諭河北,戶部侍郎楊陟宣諭江﹑淮諸藩鎮,受其命者什六七,高駢仍奉箋勸進。〔史言僖宗再幸山南,天下已絕望矣,其得還者幸也。〕

    呂用之建牙開幕,一與駢同,凡駢之腹心及將校能任事者,皆逼以從己,諸所施爲,不復諮稟。〔復,扶又翻。〕駢頗疑之,陰欲奪其權,而根蔕已固,無如之何。用之知之,甚懼,訪於其黨前度支巡官鄭杞﹑前知廬州事董瑾,杞曰:「此固爲晚矣。」〔言駢早不知覺。〕用之問策安出,杞曰:「曹孟德有言:『寧我負人,無人負我。』」後漢末,曹操避董卓之難,間行東歸,過故人呂伯奢,伯奢出五子備賓主禮。操聞食器聲,以爲圖己,手劍殺八人而去。既而悽愴曰:「寧我負人,無人負我。」孟德,曹操字也。鄭杞蓋勸用之圖駢。〕明日,與瑾共爲書一緘授用之,其語祕,人莫有知者。〔杞﹑瑾謀見下卷光啓三年

    蕭遘稱疾歸永樂。〔按新書,遘弟蘧爲永樂令,遘往從之。永樂縣,屬河中府,武德初置。宋白曰:永樂縣本漢河北縣地,周武帝武成二年,改爲永樂,保定二年省,以地屬芮城,唐武德二年,分芮城復置。樂,音洛。〕

    初,鳳翔節度使李昌符與朱玫同謀立襄王,既而玫自爲宰相專權;昌符怒,不受其官,更通表興元。詔加昌符檢校司徒。

    朱玫遣其將王行瑜將邠寧﹑河西兵五萬追乘輿,〔自代宗時,河西沒於吐蕃,宣宗復河﹑湟,張義潮收涼州,河西復羈屬於唐。〕感義節度使楊晟戰數卻,〔數,所角翻。〕棄散關走,行瑜進屯鳳州。

    是時,諸道貢賦多之長安,不之興元,〔之,往也。〕從官衛士皆乏食,〔從,才用翻。〕上涕泣,不知爲計。杜讓能言於上曰:「楊復光與王重榮同破黃巢,復京城,相親善;〔事見上卷中和三年。〕復恭其兄也。若遣重臣往諭以大義,且致復恭之意,宜有回慮歸國之理。」上從之,遣右諫議大夫劉崇望使於河中,齎詔諭重榮,重榮即聽命,遣使表獻絹十萬匹,且請討朱玫以自贖。

    戊戌,襄王熅遣使至晉陽賜李克用詔,言「上至半塗,六軍變擾,蒼黃晏駕,吾爲藩鎮所推,今已受冊。」朱玫亦與克用書,克用聞其謀皆出於玫,大怒。大將蓋寓說克用曰:「鑾輿播遷,天下皆歸咎於我,〔蓋,古盍翻。說,式芮翻。寓言上之播越,由克用與王重榮兵逼京城,爲天下之所歸咎。〕今不誅玫,黜李熅,無以自湔洗。」〔湔,則前翻。考異曰:實錄:「楊復恭兄弟,於李克用﹑王重榮有破賊連衡之舊,乃奏遣劉崇望齎詔宣諭,兼達復恭之意,重榮﹑克用皆聽命。」按後唐太祖紀年錄:「僞使至太原,太祖詰其事狀,曰:『皆朱玫所爲。』將斬之以徇,大將蓋寓等言云雲。太祖燔僞詔,械其使,馳檄喻諸鎮曰:『今月二十日,得襄王僞詔及朱玫文字,雲:「田令孜脅遷鑾駕,播越梁﹑洋,行至半塗,六軍變擾,遂至蒼黃而晏駕,不知殺逆者何人。永念丕基不可無主。昨四鎮藩後推朕纂承,已於正殿受冊畢,改元大赦者。」李熅出自贅疣,名污藩邸,智昏菽麥,識昧機權。李符虜之以塞辭,朱玫賣之以爲利;呂不韋之奇貨,可見奸邪,蕭世誠之土囊,期於匪夕。近者當道徑差健步,奉表起居,行朝見駐巴﹑梁,宿衛比無騷動。而朱玫脅其孤騃,自號臺衡,取首亂階,明言晏駕,熒惑藩鎮,凌弱廟廟』云云。」按舊復恭﹑崇望傳及諸家五代史,亦不言克用因復恭﹑崇望而推戴僖宗,今不取。又於時熅未即位,改元僞詔,亦恐非也。編遺錄:「二年,春正月壬午,唐室有襄王之亂,僖宗駐蹕梁﹑洋,襄王遂下僞命,以檢校太傅,令邸吏左環砈所授僞官告一通。左環至,具事以聞。上怒,切責環,將加其罪,久乃赦之,遂令焚燬於庭。」按正月,朱玫未立襄王。編遺錄亦誤也。今從薛居正五代史梁紀。〕克用從之,燔詔書,囚使者,移檄鄰道,稱:「玫敢欺藩方,明言晏駕。當道已發蕃﹑漢三萬兵進討凶逆,當共立大功。」寓,蔚州人也。〔蔚,紆勿翻。〕

    10秦賢寇宋汴,朱全忠敗之於尉氏南;〔敗,補邁翻。〕癸巳,遣都將郭言將步騎三萬擊蔡州。

    11六月,以扈蹕都將楊守亮爲金商節度﹑京畿制置使,〔扈蹕都,亦神策五十四都之一。〕將兵二萬出金州,與王重榮﹑李克用共討朱玫。守亮本姓訾,名亮,〔訾,即移翻。漢書功臣表有樓虛侯訾順。〕曹州人,與弟信皆爲楊復光假子,更名守亮﹑守信。〔更,工衡翻。〕

    李克用遣使奉表稱:「方發兵濟河,除逆黨,迎車駕,願詔諸道與臣協力。」先是,山南之人皆言克用與朱玫合,〔先,悉薦翻。〕人情恟懼;表至,上出示從官,並諭山南諸鎮,由是帖然。然克用表猶以朱全忠爲言,上使楊復恭以書諭之雲:「俟三輔事寧,〔漢以京兆﹑馮翊﹑扶風爲三輔,唐京畿之地是也。〕別有進止。」

    12衡州刺史周嶽發兵攻潭州,欽化節度使閔勖招淮西將黃皓入城共守,〔淮西將,秦宗權將也。〕皓遂殺勖。〔中和元年,閔勖據潭州,至是而敗。〕嶽攻拔州城,擒皓,殺之。

    13鎮海節度使周寶遣牙將丁從實襲常州,〔考異曰:新紀:「武寧軍將丁從實陷常州。」今從皮氏見聞錄。〕逐張鬱;鬱奔海陵,〔是年正月,張鬱陷常州。〕依鎮遏使南昌高霸。霸,高駢將也,鎮海陵,有民五萬戶,兵三萬人。

    14秋,七月,秦宗權陷許州,殺節度使鹿晏弘。〔中和四年,晏弘據許州,至是敗亡。〕

    15王行瑜進攻興州,感義節度使楊晟棄鎮走,據文州,詔保鑾都將李鋌﹑扈蹕都將李茂貞﹑陳佩屯大唐峯以拒之。茂貞,博野人,本姓宋,名文通,以功賜姓名。〔李茂貞始此。〕

    16更命欽化軍曰武安,〔湖南觀察升欽化軍見上卷中和三年。更,工衡翻。〕以衡州刺史周嶽爲節度使。

    17八月,盧龍節度使李全忠薨,以其子匡威爲留後。

    18王潮拔泉州,殺廖彥若。〔去年八月王潮圍泉州,至是乃拔之。考異曰:新紀:「八月,王潮陷泉州,刺史劉彥若死之。」按諸書皆雲「廖彥若」,新紀作「劉」,恐誤。〕潮聞福建觀察陳巖威名,不敢犯福州境,遣使降之,〔使,疏吏翻。降,戶江翻。〕巖表潮爲泉州刺史。潮沈勇有智略,〔沈,持林翻。〕既得泉州,招懷離散,均賦繕兵,吏民悅服。幽王緒於別館,緒慚,自殺。

    19九月,朱玫將張行實攻大唐峯,李鋌等擊卻之。金吾將軍滿存與邠軍戰,破之,復取興州,〔復,扶又翻。〕進守萬仞寨。

    20李克修攻孟方立,甲午,擒其將呂臻於焦岡,拔故鎮﹑武安﹑臨洺﹑邯鄲﹑沙河;〔九域志:洺州武安縣有固鎮鎮。〕以大將安金俊爲邢州刺史。

    21長安百官太子太師裴璩等勸進於襄王熅。〔璩,其於翻。〕冬,十月,熅即皇帝位,改元建貞﹑遙尊上爲太上元皇聖帝。

    22董昌謂錢鏐曰:「汝能取越州,吾以杭州授汝。」〔考異曰:實錄:辛未,以杭州刺史董昌爲浙東觀察使。」按此年十一月,鏐始拔越州。十二月擒漢宏,昌始自稱知浙東軍府事。實錄誤也。〕鏐曰:「然,不取終爲後患。」遂將兵自諸暨趨平水,〔趨,七喻翻。〕鑿山開道五百里,出曹娥埭,〔九域志:越州會稽縣有平水鎮﹑曹娥鎮。平水﹑今在越州東南四十餘里,自此南踰山,出小江,沿剡溪而東二十里,至曹娥埭。埭,徒耐翻。〕浙東將鮑君福帥衆降之。〔帥,讀曰率。降,戶江翻。〕鏐與浙東軍戰,屢破之,進屯豐山。

    23感化牙將張雄﹑馮弘鐸得罪於節度使時溥,〔徐州本號武寧軍,自鹹通罷節鎮之後,尋復節鎮,改爲感化軍,中間有書武寧者,誤也。是後時溥既死,朱梁始復徐州爲武寧軍。〕聚衆三百,走渡江,襲蘇州,據之。雄自稱刺史,稍聚兵至五萬,戰鑑千餘,自號天成軍。

    24河陽節度使諸葛爽薨,大將劉經﹑張全義立爽子仲方爲留後。全義,臨濮人也。〔武德四年,分雷澤縣置臨濮縣,屬濮州。九域志:在州南六十里。濮,博木翻。

    25李克修攻邢州,不克而還。〔考異曰:太祖紀年錄:「邢人出戰,又敗之。孟方立求救於鎮州王鎔,出兵三萬赴援,我軍乃退。」舊鎔傳:「是時天子蒙塵,九有羹沸。河東李克用虎視山東,方謀吞據,鎔以重賂結納,以修和好。晉軍討孟方立於邢州,鎔常奉以芻糧。」據此,則鎔助克用攻邢州也。未知孰是。今皆不取。〕

    26十一月,丙戌,錢鏐克越州,劉漢宏奔台州。〔考異曰:實錄,漢宏被殺在董昌除浙東前。據範垧吳越備史,漢宏敗走至十二月死皆有日,今從之。〕

    27義成節度使安師儒委政於兩廂都虞候夏侯晏﹑杜標,二人驕恣,軍中忿之;小校張驍潛出,聚衆二千攻州城,師儒斬晏﹑標首諭之,軍中稍息。天平節度使朱瑄謀取滑州,遣濮州刺史朱裕將兵誘張驍,殺之。朱全忠先遣其將朱珍﹑李唐賓襲滑州,入境,遇大雪,珍等一夕馳至壁下,百梯並升,遂克之,虜師儒以歸。〔考異曰:實錄:「告於行在,命全忠兼領義成節度使。」按大順元年始以全忠兼宣義節度使,全忠猶辭,以授胡真,此際未也。實錄誤。〕全忠以牙將江陵胡真知義成留後。〔義成自此屬朱全忠。〕

    28田令孜至成都請尋醫,許之。〔解西川監軍使。〕

    29十二月,戊寅,諸軍拔鳳州,以滿存爲鳳州防禦使。

    30楊復恭傳檄關中,稱「得朱玫首者,以靜難節度使賞之。」〔以朱玫職任授之也。難,乃旦翻。〕王行瑜戰數敗,〔屢爲李鋌﹑滿存等所破。數,所角翻。〕恐獲罪於玫,與其下謀曰:「今無功,歸亦死;曷若與汝曹斬玫首,〔【章:十二行本「首」下有「定京城」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迎大駕,取邠寧節鉞乎﹖」衆從之。甲寅,行瑜自鳳州擅引兵歸京師,〔此諸軍所以於戊寅得取鳳州。〕玫方視事,聞之,怒,召行瑜,責之曰:「汝擅歸,欲反邪﹖」行瑜曰:「吾不反,欲誅反者朱玫耳!」遂擒斬之,並殺其黨數百人。諸軍大亂,焚掠京城,士民無衣凍死者蔽地。裴澈﹑鄭昌圖帥百官二百餘人奉襄王奔河中,〔帥,讀曰率。〕王重榮詐爲迎奉,執熅,殺之,〔襄王熅自監國至竊號,涉八月而敗。〕囚澈﹑昌圖;百官死者殆半。

    31台州刺史杜雄誘劉漢宏,執送董昌,斬之。〔廣明元年,劉漢宏得浙東,至是而亡。考異曰:十國紀年:「十二月,丙午,杜雄執漢宏。」按十二月丙子朔,無丙午。紀年誤。〕昌徙鎮越州,自稱知浙東軍府事以錢鏐知杭州事。〔爲錢鏐以杭州跨有二浙張本。〕

    32王重榮函襄王熅首至行在,刑部請御興元城南樓獻馘,百官畢賀。太常博士殷盈孫議,以爲:「熅爲賊臣所逼,正以不能死節爲罪耳。禮,公族罪在大辟,君爲之素服不舉。〔記文王世子:公族其有死罪者,有司讞於公曰:「某之罪在大辟。」公三宥之,有司不對,走出,致刑于甸人。公又使人追之曰:「雖然,必赦之。」對曰:「無及也。」反命於公。公素服不舉,爲之變,如其倫之喪,無服,親哭之。爲,於僞翻。〕今熅已就誅,宜廢爲庶人,令所在葬其首。其獻馘稱賀之禮,請俟朱玫首至而行之。」從之。盈孫,侑之孫也。〔殷侑見二百四十二卷文宗大和二年。〕

    33河陽大將劉經,畏李罕之難制,自引兵鎮洛陽,襲罕之於澠池,爲罕之所敗;〔敗,補邁翻;下同。〕經棄洛陽走,罕之追殺殆盡。罕之軍於鞏,〔鞏,漢古縣,唐屬河南府。九域志:在府東一百一十里。〕將渡河,經遣張全義將兵拒之。時諸葛仲方幼弱,政在劉經,諸將多不附,全義遂與罕之合兵攻河陽,爲經所敗,罕之﹑全義走保懷州。

    34初,忠武決勝指揮使孫儒與龍驤指揮使朗山劉建鋒戍蔡州,拒黃巢,扶溝馬殷隸軍中,以材勇聞。〔扶溝,漢縣,中廢,隋復置,唐屬許州。陳留風俗傳:小扶亭有洧水之溝,因以名縣。九域志:縣在汴州南一百九十里。馬殷始此。〕及秦宗權叛,儒等皆屬焉。宗權遣儒〔【章:十二行本「儒」下有「將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攻陷鄭州,刺史李璠奔大梁。〔璠,孚袁翻。〕儒進陷河陽,留後諸葛仲方奔大梁。〔廣明元年,諸葛爽得河陽,及子而敗。〕儒自稱節度使,張全義據懷州,李罕之據澤州以拒之。

    初,長安人張佶爲宜州幕僚,惡觀察使秦彥之爲人,棄官去;過蔡州,宗權留以爲行軍司馬。佶謂劉建鋒曰:「秦公剛鷙而猜忌,亡無日矣,吾屬何以自免!」建鋒方自危,遂與佶善。〔佶,其吉翻。惡,烏路翻。爲劉建鋒﹑張佶協力取湖南張本。〕

    35壽州刺史張翱〔考異曰:妖亂志作「張敖」,吳錄作「張滶」。今從十國紀年。〕遣其將魏虔將萬人寇廬州,廬州刺史楊行愍遣其將田頵﹑李神福﹑張訓拒之,敗虔於褚城。〔敗,補邁翻。〕滁州刺史許勍襲舒州,刺史陶雅奔廬州。〔中和四年,行愍使雅取舒州。〕高駢命行愍更名行密。〔更,工衡翻。〕

    36是歲,天平牙將朱瑾逐泰寧節度使齊克讓,〔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雲虜克讓。今從舊傳。〕自稱留後。瑾將襲兗州,求婚於克讓,乃自鄆盛飾車服,私藏兵甲以赴之。親迎之夕,甲士竊發,逐克讓而代之。〔迎,魚敬翻。〕朝廷因以瑾爲泰寧節度使。

    37安陸賊帥周通攻鄂州,路審中亡去;〔中和四年,路審中據鄂州。帥,所類翻;下同。〕嶽州刺史杜洪乘虛入鄂,自稱武昌留後,朝廷因以授之。湘陰賊帥鄧進思復乘虛陷嶽州。〔湘陰,漢羅縣地,宋分置湘陰縣,唐武德八年,省羅縣入焉,屬嶽州。九域志:在州西南二百七十里。復,扶又翻。〕

    38秦宗言圍荊南二年,〔去年九月圍荊南。〕張緕嬰城自守,城中米鬥直錢四十緡,食甲鼓皆盡,擊門扉以警夜,死者相枕。〔枕,職任翻。〕宗言竟不能克而去。

    三年(丁未,八八七)

    1春,正月,以邠州都將王行瑜爲靜難軍節度使,〔以朱玫之官賞之。難,乃旦翻。〕扈蹕都頭李茂貞領武定節度使,〔據舊紀以洋州爲武定節鎮。〕扈蹕都頭楊守宗爲金商節度使,右衛大將軍顧彥朗爲東川節度使,金商節度使楊守亮爲山南西道節度使。彥朗,豐縣人也。

    2辛巳,以董昌爲浙東觀察使,錢鏐爲杭州刺史。

    3秦宗權自以兵力十倍於朱全忠,而數爲所敗,恥之,〔數,所角翻。敗,補邁翻。〕欲悉力以攻汴州。全忠患兵少,二月,以諸軍都指揮使朱珍爲淄州刺史,募兵於東道,〔淄州本平盧巡屬,全忠欲募兵於東方,輒以刺史授珍。〕期以初夏而還。〔薛居正五代史曰:使朱珍募兵於東道,懼蔡人暴其麥,期以夏首迴歸。〕

    4戊辰,削奪三川都監田令孜官爵,長流端州。然令孜依陳敬瑄,竟不行。〔考異曰:實錄載敕曰:「令孜雖已削奪在身官爵,宜剝服色,配端州長流百姓。」新傳曰:「削官爵,流儋州,然猶依敬瑄不行。」張糀耆舊傳曰:「大駕廣明二年春孟到蜀,叟嘗接識北司,諸官子弟有光啓門承旨,似先大夫,爲叟言:去年黃巢凌犯,聖上蒼忙就路,諸王多是徒行。壽王至斜谷,行不得,聵一足,跣一足,偃臥磻石上。田軍容在後收拾,軀壽王。壽王起告軍容:『行不得,與個馬騎。』軍容雲:『山谷間何處得馬!』以鞭一抶之令行,雖回首無言,衷心深銜此恨。爾後經今八年,僖宗皇帝在寶雞行宮寢疾月餘,彌留,臣下皆知不起於疾,內外屬望在於壽王。壽王仁孝大度,弘寬有斷,衆所歸心。軍容聞,大恐,就御寢問:『識臣否﹖』帝目瞪不語。軍容大驚,尋時矯制除西川監軍使,仍馳驛赴任,遂將拱宸﹑奉鑾兩都自衛,星夜倍程。軍容纔到西川,僖宗已崩,國朝果冊壽王登極皇帝位,於是積年怨恨,今日逞其志矣。」新令孜傳取之。據實錄:令孜光啓二年爲西川監事,此月流端州,在昭宗即位前,自爲楊復恭所擯耳。十國紀年曰:「三月,僖宗東還,詔流令孜儋州,敬瑄端州,皆拒朝命。」此據張糀耆舊傳致誤耳。今從實錄。〕

    5代北節度使李國昌薨。〔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武皇紀:「國昌,中和三年薨。」唐末見聞錄:「中和三年,十月,老司徒薨。」舊書:「中和三年,十月,國昌卒。」後唐獻祖紀年錄:「光啓中,薨於位。」新沙陀傳:「光啓三年,國昌卒。」太祖紀年錄光啓三年正月雲:「是歲獻祖文皇帝之喪,太祖哀毀行服,不獲專征。」實錄置此年二月。今從之。〕

    6三月,癸未,詔僞宰相蕭遘﹑鄭昌圖﹑裴澈,於所在集衆斬之,皆死於岐山。〔岐山,在鳳翔東四十里。按舊書帝紀:河中械送僞宰相裴澈﹑鄭昌圖,命斬之於岐山縣,太子少師致仕蕭遘賜死於永樂縣。與此不同。〕時朝士受熅官者甚衆,法司皆處以極法;〔法司,謂刑部。處,昌呂翻。〕杜讓能力爭之,免者什七八。

    7壬辰,車駕至鳳翔,節度使李昌符,恐車駕還京雖不治前過,〔前過,謂與朱玫迫乘輿也。治,直之翻。〕恩賞必疏,乃以宮室未完,固請駐蹕府舍,從之。

    8太傅兼侍中鄭從讜罷爲太子太保。

    9鎮海節度使周寶募親軍千人,號後樓兵,稟給倍於鎮海軍;鎮海軍皆怨,而後樓兵浸驕不可制。寶溺於聲色,不親政事,築羅城二十餘里,建東第,人苦其役。寶與僚屬宴後樓,有言鎮海軍怨望者,寶曰:「亂則殺之!」度支催勘使薛朗以其言告所善鎮海軍將劉浩,戒之使戢士卒,浩曰:「惟反可以免死耳!」是夕,寶醉,方寢,浩帥其黨作亂,〔帥,讀曰率;下同。〕攻府舍而焚之。寶驚起,徒跣叩芙蓉門呼後樓兵,後樓兵亦反矣。寶帥家人步走出青陽門,遂奔常州,〔考異曰:實錄寶被逐在四月,恐四月奏到耳。吳越備史三月壬辰。新紀癸巳,今從之。〕依刺史丁從實。浩殺諸僚佐,癸巳,迎薛朗入府,推爲留後。〔爲錢鏐銖薛朗張本。〕寶先兼租庸副使,城中貨財山積,是日,盡於亂兵之手。

    高駢聞寶敗,列牙受賀,遣使饋以齏粉。〔駢與寶爲仇,故幸其敗。爲仇事見二百五十四卷中和元年。齏,子西翻。細切爲齏,碎爲粉。〕寶怒,擲之地曰:「汝有呂用之在,他日未可知也!」揚州連歲飢,城中餒死者日數千人,坊市爲之寥落,災異數見,駢悉以爲周寶當之。〔史言高駢阽於死亡而不悟。爲,於僞翻。數,所角翻。見,賢遍翻。〕

    10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忌利州刺史王建驍勇,屢召之;建懼,不往。〔利州,山南西道巡屬也,建懼爲守亮所殺,故不敢往。〕前龍州司倉周庠〔路振九國志,作「周博雅」。〕說建曰:「唐祚將終,藩鎮互相吞噬,皆無雄才遠略,不能戡濟多難。〔說,式芮翻;下同。難,乃旦翻。〕公勇而有謀,得士卒心,立大功者非公而誰!然葭萌四戰之地,〔利州,古葭萌之地,世傳古蜀王封其弟葭萌於此,因以名邑。〕難以久安。閬州地僻人富,楊茂實,陳﹑田之腹心,不修職貢,若表其罪,興兵討之,可不〔【章:十二行本「不」作「一」;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戰而擒也。」建從之,召募溪洞酋豪,有衆八千,沿嘉陵江而下,襲閬州,〔西漢水出秦州嘉陵谷,亦謂之嘉陵水,東南過葭萌,又東南過閬中。閬州,東川巡屬。酋,慈由翻。〕逐其刺史楊茂實而據之,自稱防禦使,招納亡命,軍勢益盛,守亮不能制。

    部將張虔裕說建曰:「公乘天子微弱,專據方州,若唐室復興,公無種矣。〔種,章勇翻。〕官遣使奉表天子,杖大義以行師,蔑不濟矣。」部將綦毋諫復說建養士愛民以觀天下之變。〔綦毋,姓也。毋,音無。〕建〔【章:十二行本「建」下有「皆」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從之。庠﹑虔裕﹑諫,皆許州人也。〔汝﹑潁多奇士,自古然也。史言英雄角逐,天必生人才以羽翼之。〕

    初,建與東川節度使顧彥朗俱在神策軍,同討賊;建既據閬州,彥朗畏其侵暴,數遣使問遺,〔數,所角翻。遺,唯季翻。〕饋以軍食,建由是不犯東川。〔豺狼不噬,要非仁也,力未及耳。觀後顧彥暉之事可見已。〕

    11初,周寶聞淮南六合鎮遏使徐約兵精,誘之使擊蘇州。〔爲下卷徐約張雄始事。〕

    唐紀七十三〔起強圉協洽(丁未)四月,盡着雍涒漢(戊申),凡一年有奇。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下之下

    光啓三年〔(丁未、八八七)〕

    1夏,四月,甲辰朔,約逐蘇州刺史張雄,〔考異曰:吳越備史:「四月,六合鎮將徐約攻陷蘇州。約,曹州人也,初從黃巢攻天長,遂歸高駢,駢用爲六合鎮將。浙西周寶子伲楊茂實爲蘇州刺史,約攻破之,遂有其地。」據實錄,寶以其伲爲蘇州刺史,朝廷已除趙載代之。張雄據蘇州必在載後,備史恐誤。今從新紀、傳。〕帥其衆逃入海。〔此句上更有一「雄」字,文意乃足。張雄據蘇州見上捲上年。帥,讀曰率。〕

    2高駢聞秦宗權將寇淮南,遣左廂都知兵馬使畢師鐸將百騎屯高郵。〔鐸將以下皆即亮翻。〕

    時呂用之用事,宿將多爲所誅,師鐸自以黃巢降將,常自危。〔畢師鐸降高駢,見二百五十三卷幹符六年。〕師鐸有美妾,用之慾見之,師鐸不許;用之因師鐸出,竊往見之,師鐸慚怒,出其妾,由是有隙。

    師鐸將如高郵,用之待之加厚,師鐸益疑懼,謂禍在旦夕。師鐸子娶高郵鎮遏使張神劍女,師鐸密與之謀,神劍以爲無是事。神劍名雄,人以其善用劍,故謂之「神劍」。〔考異曰:十國紀年:「張雄,淮南人,善劍,號張神劍。」今欲別於前蘇州刺史張雄,故從妖亂志,但稱神劍。〕時府中籍籍,亦以爲師鐸且受誅,〔漢書:事籍籍如此。顏師古注云:籍籍,紛紛也。〕其母使人語之曰:「設有是事,汝自努力前去,勿以老母、弱子爲累!」〔語,牛倨翻。累,良瑞翻。〕師鐸疑未決。

    會駢子四十三郎者素惡用之,〔惡,烏路翻。〕欲使師鐸帥外鎮將吏疏用之罪惡,聞於其父,〔帥,讀曰率。〕密使人紿之曰:「用之比來頻啓令公,〔比,毗至翻,近也。襄王熅加駢中書令,故稱令公。紿,徒亥翻。〕欲因此相圖,已有委曲在張尚書所,〔當時機密文書謂之委曲。張尚書,謂神劍。〕宜備之!」師鐸問神劍曰:「昨夜使司有文書,〔使司,謂淮南節度使司。〕翁胡不言﹖」〔以婚姻呼之爲翁。〕神劍不寤,曰:「無之。」師鐸不自安,歸營,謀於腹心,皆勸師鐸起兵誅用之,師鐸曰:「用之數年以來,人怨鬼怒,安知天不假手於我誅之邪!淮寧軍使鄭漢章,我鄉人,〔按新書高駢傳:駢置淮寧軍於淮口。畢師鐸、鄭漢章皆冤句人。〕昔歸順時副將也,〔謂去黃巢歸高駢時也。〕素切齒於用之,聞吾謀,必喜。」乃夜與百騎潛詣漢章,漢章大喜,悉發鎮兵及驅居民合千餘人從師鐸至高郵。師鐸詰張神劍以所得委曲,〔詰,極吉翻。〕神劍驚曰:「無有。」師鐸聲色浸厲,神劍奮曰:「公何見事之暗!用之奸惡,天地所不容。況近者重賂權貴得嶺南節度,復不行,〔事見上捲上年。復,扶又翻。〕或雲謀竊據此土,使其得志,吾輩豈能握刀頭事此妖物邪!要寛此數賊以謝淮海,何必多言!」〔寛,古瓦翻。禹貢曰:淮海惟揚州。〕漢章喜,遂命取酒,割臂血瀝酒,共飲之。乙巳,衆推師鐸爲行營使,爲文告天地,移書淮南境內,言誅用之及張守一、諸葛殷之意。以漢章爲行營副使,神劍爲都指揮使。

    神劍以師鐸成敗未可知,請以所部留高郵,曰:「一則爲公聲援,二則供給糧餉。」師鐸不悅,漢章曰:「張尚書謀亦善,苟終始同心,事捷之日,子女玉帛相與共之,今日豈可復相違!」〔復,扶又翻。〕師鐸乃許之。戊申,師鐸、漢章發高郵。

    庚戍,詗騎以白高駢,〔自高郵東南至揚州一百里。詗,翾正翻,又火迥翻。〕呂用之匿之。

    3朱珍至淄青旬日,應募者萬餘人,又襲青州,獲馬千匹;〔時王敬武鎮淄青,朱珍以他鎮之將來募兵,既不能制,又爲所襲。蓋羣盜縱橫,力強者勝,莫適爲主故也。〕辛亥,還,至大梁,朱全忠喜曰:「吾事濟矣。」

    時蔡人方寇汴州,其將張晊屯北郊,秦賢屯板橋,〔北郊,謂汴州城北郊原之地,即赤岡也。據舊史,板橋在汴州城西。〕各有衆數萬,列三十六寨,連延二十餘里。全忠謂諸將曰:「彼蓄銳休兵,方來擊我,未知朱珍之至,謂吾兵少,畏怯自守而已;宜出其不意,先擊之。」乃自引兵攻秦賢寨,士卒踊躍爭先;賢不爲備,連拔四寨,斬萬餘級,蔡人大驚,以爲神。

    全忠又使牙將新野郭言募兵於河陽、陝、虢,得萬餘人而還。〔陝,失冉翻。還,從宣翻,又如字。〕

    4畢師鐸兵奄至廣陵城下,城中驚援。壬子,呂用之引麾下勁兵,誘以重賞,出城力戰。〔誘,音酉。〕師鐸兵少卻,用之始得斷橋塞門爲守備。是日,駢登延和閣,〔斷,丁管翻。塞,悉則翻。延和閣,駢所起,見二百五十四卷中和二年。〕聞諠噪聲,左右以師鐸之變告。駢驚,急召用之詰之,用之徐對曰:「師鐸之衆思歸,爲門衛所遏,適已隨宜區處,〔處,昌呂翻。〕計尋退散;儻或不已,正煩玄女一力士耳,願令公勿憂!」駢曰:「近者覺君之妄多矣,君善爲之,勿使吾爲周侍中!」〔周侍中,謂周寶也,事見上卷本年。〕言畢,慘沮;久之,用之凓懅而退。〔懅,亦慚也,音遽。〕

    師鐸退屯山光寺,〔山光寺,在廣陵城北。〕以廣陵城堅兵多,甚有悔色;癸丑,遣其屬孫約與其子詣宣州,乞師於觀察使秦彥,且許以克城之日迎彥爲帥。〔帥,所類翻。〕會師鐸館客畢慕顏自城中逃出,言「衆心離散,用之憂窘,若堅守之,不日當潰。」師鐸乃悅。

    是日未明,駢召用之,問以事本末,用之始以實對,駢曰:「吾不欲復出兵相攻,〔復,扶又翻。〕君可選一溫信大將,〔溫,柔和也。信,誠實不妄言者也。〕以我手扎諭之,若其未從,當別處分。」〔處,昌呂翻。按書及春秋「分器」。記曲禮「分毋求多」,漢書「分職」、「分部」,並音扶間翻;則處分之分亦當同音。今人讀爲分判之分,誤也。〕用之退,念諸將皆仇敵,必〔【章:十二行本「必」上有「往」字;乙十一行本同。】〕不利於己,甲寅,遣所部討擊副使許戡,齎駢委曲〔委曲,即屏手札也。〕及用之誓狀並酒殽出勞師鐸,〔勞,力到翻。〕師鐸始亦望駢舊將勞問,得以具陳用之奸惡,披泄積憤,〔披,開也,分也。決壅爲泄。〕見戡至,大罵曰:「梁纘、韓問何在,乃使此穢物來!」戡未及發言,已牽出斬之。乙卯,師鐸射書入城,〔射,而亦翻。〕用之不發,即焚之。

    丁巳,用之以甲士百人入見駢於延和閣下,駢大驚,匿於寢室,久而後出,曰:「節度使所居,無故以兵入,欲反邪!」命左右驅出。用之大懼,出子城南門,舉策指之曰:「吾不可復入此!」〔復,扶又翻。〕自是高、呂始判矣。

    是夜,駢召其從子前左金吾衛將軍傑密議軍事;戊午,署傑都牢城使,泣而勉之,以親信五百人給之。

    用之命諸將大索城中丁壯,〔索,山客翻。〕無問朝士、書生,悉以白刃驅縛登城,令分立城上,自旦至暮,不得休息;又恐其與外寇通,數易其地,〔數,所角翻。〕家人餉之,莫知所在。由是城中人亦恨師鐸入城之晚也。

    駢遣大將石鍔〔鍔,逆各翻。〕以師鐸幼子及其母書井駢委曲至揚子諭師鐸,師鐸遽遣其子還,曰:「令公但斬呂、張以示師鐸,師鐸不敢負恩,願以妻子爲質。」〔質,音致。〕駢恐用之屠其家,收師鐸母妻子置使院。〔使院,節度使司官屬治事之所。〕

    辛酉,秦彥遣其將秦稠將兵三千至揚子助師鐸。壬戍,宣州軍攻南門,不克;癸亥,又攻羅城東南隅,城幾陷者數四。〔幾,居依翻。〕甲子,羅城西南隅守者焚戰格以應師鐸,〔戰格,列木爲之,漢人謂之笓格,今謂之排權。〕師鐸毀其城以內其衆。用之帥其衆千人力戰於三橋北,〔帥,讀曰率。〕師鐸垂敗,會高傑以牢城兵自子城出,欲擒用之以授師鐸,用之乃開參佐門北走。駢召梁纘以昭義軍百餘人保子城。

    乙丑,師鐸縱兵大掠。駢不得已,命徹備,與師鐸相見於延和閣下,交拜如賓主之儀,署師鐸節度副使、行軍司馬,仍承製加左僕射,鄭漢章等各遷官有差。

    左莫邪都虞候申及,本徐州健將,〔高駢置左、右莫邪都,見二百五十四卷中和二年。〕入見駢,說之曰:〔說,式芮翻。〕「師鐸逆黨不多,〔【章:十二行本「多」下有「諸門尚未有守者」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請令公及此選元從三十人,〔及此,言及此時也。從,才用翻。〕夜自教場門出,比師鐸覺之,追不及矣。〔比,必利翻,及也。〕然後發諸鎮兵,還取府城,此轉禍爲福也。若一二日事定,浸恐艱難,及亦不得在左右矣。」言之,且泣,駢猶豫不聽。〔楚靈王有言:「大福不再,祇取辱耳。」高駢蓋知行留皆禍,故猶豫不聽。〕及恐語泄,遂竄匿,會張雄至東塘,〔張雄棄蘇州逃入海,又自海泝江而上,至揚州東塘。〕及往歸之。

    丙寅,師鐸果分兵守諸門,搜捕用之親黨,悉誅之。師鐸入居使院,秦稠以宣軍千人分守使宅及諸倉庫。〔使,疏吏翻。〕丁卯,駢牒請解所任,以師鐸兼判府事。

    師鐸遣孫約至宣城,趣秦彥過江。〔趣,讀曰促。〕或說師鐸曰:〔說,式芮翻。〕「僕射曏者舉兵,蓋以用之輩奸邪暴橫,〔橫,戶孟翻。〕高令公坐自聾瞽,不能區理,〔區,分別也。理,調治也。〕故順衆心爲一方去害。〔去,羌呂翻。〕今用之既敗,軍府廓然,僕射宜復奉高公而佐之,但總其兵權以號令,誰敢不服!用之乃淮南一叛將耳,移書所在,立可梟擒。如此,外有推奉之名,內得兼併之實,雖朝廷聞之,亦無虧臣節。使高公聰明,必知內愧;如其不悛,〔悛,醜緣翻,改也。〕乃機上肉耳,柰何以此功業付之他人,豈惟受制於人,終恐自相魚肉!前日秦稠先守倉庫,其相疑已可見。且秦司空爲節度使,廬州、壽州其肯爲之下乎!〔廬州,楊行密。壽州,張翱。〕僕見戰攻之端未有窮已,豈惟淮南之人肝腦塗地,竊恐僕射功名成敗未可知也!不若及今亟止秦司空〔亟,紀力翻,急也。〕勿使過江,彼若粗識安危,必不敢輕進;〔粗,坐五翻。〕訧使他日責我以負約,猶不失爲高氏忠臣也。」師鐸大以爲不然,明日,以告鄭漢章,漢章曰:此智士也!」散求之,其人畏禍,竟不復出。〔復,扶又翻。〕

    戊辰,駢遷家出居南第,師鐸以甲士百人爲衛,其實囚之也。是日,宣軍以所求未獲,焚進奉兩樓數十間,寶貨悉爲煨燼。〔新書高駢傳:駢自幹符以來,貢獻不入天子,寶貨山積於進奉樓。按駢幹符末始自浙西徙淮南,中和二年罷兵權利權,貢獻始絕矣。煨,烏回翻。燼,徐刃翻。〕己巳,師鐸於府廳視事,凡官吏非有兵權者皆如故,復遷駢於東第。〔復,扶又翻;下同。〕自城陷,諸軍大掠〔【章:十二行本「掠」下有「晝夜」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不已,至是,師鐸始以先鋒使唐宏爲靜街使,禁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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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駢先爲鹽鐵使,〔幹符六年,駢爲鹽鐵轉運使,中和二年,解使職。〕積年不貢奉,貨財在揚州者,填委如山。駢作郊天、御樓六軍立仗儀服,〔郊天及御樓肆赦,六軍皆立仗。〕及大殿元會、內署行幸供張器用,皆刻鏤金玉、蟠龍蹙鳳數十萬事,悉爲亂兵所掠,歸於閭閻,張陳寢處其中。〔供,居用翻。張,知亮翻;張陳同。鏤,郎豆翻。處,昌呂翻。〕

    庚午,獲諸葛殷,杖殺之,棄屍道旁,怨家抉其目,斷其舌,〔決,於決翻。斷,都管翻;下斷手同。〕衆以瓦石投之,須臾成耱。呂用之之敗也,其黨鄭杞首歸師鐸,師鐸署杞知海陵監事。〔海陵監,筦榷鬻鹽。〕杞至海陵,陰記高霸得失,聞於師鐸。〔高霸時爲海陵鎮遏使。〕霸獲其書,杖杞背,斷手足,刳目截舌,然後斬之。

    5蔡將盧瑭屯於萬勝,〔萬勝鎮在中牟縣。〕夾汴水而軍,以絕汴州運路,〔薛史梁紀曰:盧瑭於圃田北夾汴水爲梁,以扼運路。宋白亦曰:萬勝寨在圃田北。〕朱全忠乘霧襲之,掩殺殆盡。〔考異曰:薛居正五代中雲「四月庚午。」按長曆,四月甲辰朔,無庚午。薛史誤。〕於是蔡兵皆徙就張晊,屯於赤岡;〔赤岡在汴城北。〕全忠復就擊之,殺二萬餘人。蔡人大懼,或軍中自相驚,全忠乃還大梁,養兵休士。

    6辛未,高駢密以金遺守者,〔駢冀守者恩之,因以求出。遺,唯季翻。〕畢師鐸聞之,壬午,復迎駢入道院,〔道院,高駢所起以迎神仙。〕收高氏子弟甥侄十餘人同幽之。

    7前蘇州刺史張雄帥其衆自海泝江,屯於東塘,遣其將趙暉入據上元。〔張雄、馮弘鐸由此得據升州。帥,讀曰率。〕

    8畢師鐸之攻廣陵也,呂用之詐爲高駢牒,署廬州刺史楊行密行軍司馬,追兵入援。廬江人袁襲說行密曰:「高公昏惑,用之奸邪,師鐸悖逆,凶德參會,〔三者合集爲參會。說,式芮翻。〕而求兵於我,此天以淮南授明公也,趣赴之。」〔趣,讀曰促。〕行密乃悉發廬州兵,復借兵於和州刺史孫端,〔復,扶又翻。考異曰:妖亂志:「中和三年,高駢差梁纘知和州。纘以孫端窺伺和州已久,不如因而與之以責其效。駢強之,既行,果爲端所敗。及歸,和州尋陷於端。」蓋端自是遂據和州也。〕合數千人赴之,五月,至天長。鄭漢章之從師鐸也,留其妻守淮口,用之帥衆攻之,〔帥,讀曰率。〕旬日不克,漢章引兵救之。用之聞行密至天長,引兵歸之。〔爲用之爲行密所誅張本。〕

    9丙子,朱全忠出擊張晊,大破之。秦宗權聞之,自鄭州引精兵會之。〔宗權引兵會晊以擊全忠。〕

    10張神劍求貨於畢師鐸,師鐸報以俟秦司空之命,神劍怒,亦以其衆歸楊行密;及海陵鎮遏使高霸、曲溪人劉金、盱眙人賈令威悉以其衆屬焉。〔揚州盱眙縣西南十里有曲溪。劉金,曲溪屯將也。〕行密衆至萬七千人,張神劍運高郵糧以給之。

    11朱全忠求救於兗、鄆,朱瑄、朱瑾皆引兵赴之,義成軍亦至。〔二年,朱全忠並義成軍,徵其兵以擊蔡人。〕章巳,全忠以四鎮兵攻秦宗權於邊孝村,大破之,〔邊孝村,在汴州北郊。〕斬首二萬餘級;宗權宵遁,全忠追之,至陽武橋而還。〔陽武橋在鄭州陽武縣,縣在汴州西北九十里。還,從宣翻,又如字。〕全忠深德朱瑄,兄事之。蔡人之守東都河陽、許、汝、懷、鄭、陝、虢者,聞宗權敗,皆棄去。宗權發鄭州,孫儒發河陽,皆屠滅其人,焚其廬舍而去,宗權之勢自是稍衰。朝廷以扈駕都頭楊守宗知許州事,朱全忠以其將孫從益知鄭州事。

    12錢鏐遣東安都將杜棱、浙江都將阮結、靜江都將成及將兵討薛朗。〔九域志:杭州新城縣有東安鎮。浙江、靜江二都,蓋分屯杭州城外沿江一帶,自定山下至海門。討薛朗,以其逐周寶也。〕

    13甲午,秦彥將宣歙兵三萬餘人,乘竹筏沿江而下,趙暉邀擊於上元,殺溺殆半。〔歙,書涉翻。〕丙申,彥入廣陵,自稱權知淮南節度使,〔【章:十二行本「使」作「事」;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作「使」。】〕仍以畢師鐸爲行軍司馬,補池州刺史趙鍠爲宣歙觀察使。〔鍠,戶盲翻。〕戊戍,楊行密帥諸軍抵,廣陵城下,爲八寨以守之,〔帥,讀曰率;下同。〕秦彥閉城自守。〔考異曰:妖亂志:「六月,癸卯朔,秦彥命鄭漢璋等守諸門。」按寇至城下,即應城守,豈有戊戍行密至,癸卯始守城乎!今不取。〕

    14六月,戊申,天威都頭楊守立〔天威,亦神策五十四都之一。〕與鳳翔節度使李昌符爭道,麾下相毆,〔毆,烏口翻,擊也。〕帝命中使諭之,不止。是夕,宿衛皆嚴兵爲備。己酉,昌待擁兵燒行宮,庚戍,復攻大安門。〔復,扶又翻。〕守立與昌符戰於通衢,昌符兵敗,帥麾下走保隴州。〔九域志:鳳翔至至隴州一百五十里。〕杜讓能聞難,挺身步入侍;韋昭度質其家于軍中,〔難,乃旦翻。質,音致。〕誓誅反賊,故軍士力戰而勝之。守立,復恭之假子也。壬子,以扈駕都將、武定節度仗李茂貞〔李茂貞時領武定節宿衛。〕爲隴州招討使,以討昌符。

    15甲寅,河中牙將常行儒殺節度使王重榮。重榮用法嚴,末年尤甚;行儒嘗被罰,恥之,〔被,皮義翻。〕遂作亂。夜,攻府舍,重榮逃於別墅;〔墅,承與翻。〕明旦,行儒得而殺之。制以陝虢節度使王重盈爲護國節度使,又以重盈子珙權知陝虢留後。〔珙,居勇翻。〕重盈至河中,執行儒,殺之。〔舊書帝紀雲:常行儒殺王重榮,推重榮兄重盈爲兵馬留後。〕

    17壬戍,亳州將謝殷逐其刺史宋袞。

    18孫儒既去河陽,李罕之召張全義於澤州,〔去年,孫儒陷河陽,張全義據懷州,李罕之據澤州以拒之。蓋懷州逼近河陽,全義尋退屯澤州也。舊書帝紀雲:李罕之自澤州收河陽,懷州刺史張全義收洛陽。〕與之收合餘衆。罕之據河陽,全義據東都,共求援於河東;李克用以其將安金俊爲澤刺史,將騎助之,〔考異曰:太祖紀年錄:「七月,癸巳,澤州刺史張全義棄城而遁,太祖以安金俊爲澤州刺史。」薛居正五代史亦云:「七月,武皇以金俊爲澤州刺史。」按實錄,六月,全義已除河南尹。薛史罕之傅,罕之求援,克用遣澤州刺史安金俊助之,蓋二人先以澤州賂克用,非七月也。〕按實錄,六月,全義已除河南尹。薛史罕之傳,罕之求援,克用遣澤州刺史安金俊助之,蓋二人先以澤州賂克用,非七月也。〕表罕之爲河陽節度使,全義爲河南尹。〔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克用表張言爲河南尹、東都留守。」實錄:「以澤州刺史李罕之爲河陽節度使,懷州刺史張全義爲河南尹。」按諸葛爽表全義爲澤州刺史,及仲方敗,罕之據擇州,全義據懷州耳,非刺史也。〕

    初,東都經黃巢之亂,遺民聚爲三城以相保,繼以秦宗權、孫儒殘暴,僅存壞垣而已。全義初至,白骨蔽地,荊棘彌望,居民不滿百戶,全義麾下纔百餘人,相與保中州城,〔城在二城之中間,故謂之中州城。〕四野俱無耕者。全義乃於麾下選十八人材器可任者,人給一旗一牓,謂之屯將,〔將,即高翻。〕使詣十八縣故墟落中,植旗張牓,招懷流散,勸之樹藝。〔河南二十縣,河南、洛陽二縣在城中,其外偃師、鞏、緱氏、陽城、登封、陸渾、伊闕、新安、澠池、福昌、長水、永寧、壽安、密、河清、潁陽、伊陽、王屋,凡十八縣。〕惟殺人者死,餘但笞杖而已,無嚴刑,無租稅,民歸之者如市。又選壯者教之戰陳,以禦寇盜。〔陳,讀曰陣。〕數年之後,都城坊曲,漸復舊制,諸縣戶口,率皆歸復,桑麻蔚然,野無曠土。〔蔚,音鬱。不耕之土日曠土。曠,空也。〕其勝兵者,〔勝,音升。〕大縣至七千人,小縣不減二千人,乃奏置令佐以治之。〔治,直之翻。〕全義明察,人不能欺,而爲政寬簡。出,見田疇美者,輒下馬,與僚佐共觀之,召田主,勞以酒食;〔勞,力到翻。〕有蠶麥善收者,〔蠶四伏無病而成癧,麥就實黃熟而豐厚,爲善收。〕或親至其家,悉呼山峔幼,賜以茶綵衣物。民間言:「張公不喜聲伎,〔喜,許記翻。伎,渠綺翻。〕見之未嘗笑;獨見佳麥良癧則笑耳。」有田荒穢者,則集衆杖之;或訴以乏人牛,乃召其鄰里責之曰:「彼誠乏人牛,何不助之!」衆皆謝,乃釋之。由是鄰里有無相助,故比戶皆有蓄積,〔比,毗至翻,又毗必翻。〕凶年不飢,遂成富庶焉。〔史究言張全義治河南之績效。〕

    19杜棱等敗薛朗將李君暀於陽羨。〔敗,補邁翻。暀,於放翻。陽羨,漢古縣,晉立義與郡,隋廢郡,改陽羨爲義興縣。唐武德七年,分義與置陽羨縣,尋省併入義與。九域志:義與縣在常州西南百二十里。〕

    20秋,七月,癸未,淮南將吳苗帥其徒八千人踰城降楊行密。〔帥,讀曰率。〕

    21八月,壬寅朔,李茂貞奏隴州刺史薛知籌以城降,斬李昌符,滅其族。〔中和元年,李昌言逐鄭畋據岐,兄弟七年而滅。〕

    22朱全忠引兵過亳州,遣其將霍存襲謝殷,斬之。〔是年六月,謝殷殺刺史,據亳州。〕

    23丙子,以李茂貞同平章事、充鳳翔節度使。〔爲李茂貞以岐兵跋扈張本。〕

    24以韋昭度守太保、兼侍中。

    25朱全忠欲兼兗、鄆,而以朱瑄兄弟有功於己,〔朱瑄兄弟救汴州,破蔡兵。〕攻之無名,乃誣瑄招誘宣武軍士,移書誚讓。瑄復書不遜,〔考異曰:編遺錄:「八月,丙午,都指揮使朱珍以諸都將士日有逃逸者,初未曉其端,今乃知爲鄆帥朱瑄因前年與我師會合討伐蔡寇,睹將士驍勇,潛有窺覬之心,密於境上懸金帛招誘,如至者皆厚而納焉。積亡既多,上察之,且不平。是事,因移文追索亡者,朱瑄來言不遜,上益怒其欺罔,乃議舉兵伐之。」新傳:「全忠與朱瑄情好篤密,而內忌其雄,且所據皆勁兵地,欲造怨,乃圖之,即聲言瑄納汴亡命,移書讓瑄,以新有恩於全忠,故答檄恚望。全忠由是顯結其隙。」高若拙後史補曰:「梁太祖皇帝到梁園,深有大志,然兵力不足,常欲外掠,又虞四境之難,每有鬱然之狀。時有薦敬秀才於門下,乃白梁祖曰:『明公方欲圖大事,輕重必爲四境所侵,但令麾下將士詐爲判者而逃,即明公奏於主上及告四鄰,以自襲叛徒爲名。』梁祖曰:『天降奇人以佐於吾。』初從其謀,一出而致衆十倍。」蓋翔爲溫畫策,詐令軍士叛歸瑄,以爲釁端也。〕全忠遣其將朱珍、葛從周襲曹州,壬子,拔之,殺刺史丘弘禮。又攻濮州,與兗、鄆兵戰於劉橋,〔劉橋,在曹州乘氏縣東北,濮州範縣西南。按薛史,戰於臨濮之劉橋。〕殺數萬人,朱瑄、朱瑾僅以身免。全忠與兗、鄆始有隙。

    26秦彥以張雄兵強,冀得其用,以僕射告身授雄,以尚書告身三通授裨將馮弘鐸等。〔此等告身,蓋高駢爲諸道都統時,朝廷所給空名告身也。〕廣陵人競以珠玉金繒詣雄軍貿食,〔貿,音茂。以物易物曰貿。〕通犀帶一,得米五升,〔通犀帶,通天犀帶也。陸佃埤雅曰:犀形似水牛,大腹庳腳,腳有三蹄,黑弝,三角:一在頂上,一在額上,一在鼻上,鼻上即食角也,小而不橢。亦有一角者。舊說犀之通天者惡影,常飲濁水,重霧厚露之夜不濡其裏,白星徹端,世雲:「犀望星而徹角,」即此也,可以破水、駭雞。又犀之美者有光,故雞見影而驚。其次,角理復有正插、倒插。正插者角腰以上通,倒插者角腰以下通。亦曰,尖花小而根花大,謂之倒插。犀亦絕愛其角,墮角,即自理之。王粲遊海賦曰:「羣犀代角,巨象解齒,」是也。交州記曰:犀有二,角鼻上角長,額上角短。或曰:三角者,水犀也;二角者,山犀也;在頂者謂之頂犀,在鼻者謂之鼻犀。犀有四輩。其文或如桑椹,或如狗鼻者,上;黔犀無文,螺犀文旋,牸犀文細,牯犀文大而勻。〕錦衾一,得糠五升。雄軍既富,不復肯戰,未幾,復助楊行密。〔幾,居豈翻。復,扶下翻;下同。〕

    丁卯,彥悉出城中兵萬二千人,遣畢師鐸、鄭漢章將之,陳城西,延袤數里,〔楊行密軍於揚子,蓋並廣陵之西山,以逼廣陵城。陳,讀曰陣;下同。袤,音茂。〕軍勢甚盛。行密安臥帳中,曰:「賊近告我。」牙將李宗禮曰:「衆寡不敵,宜堅壁自守,徐圖還師。」李濤怒曰:「吾以順討逆,何論衆寡,大軍至此,去將安歸!濤願將所部爲前鋒,保爲公破之!」〔保爲,於僞翻。〕濤,趙州人也。行密乃積金帛麰米於一寨,〔麰,音牟,小麥也。〕使羸弱守之,多伏精兵於其旁,自將千餘人衝其陳。兵始交,行密陽不勝而走,廣陵兵追之,入空寨,爭取金帛麰米,伏兵四起,廣陵衆亂,行密縱兵擊之,俘斬殆盡,積屍十里,溝瀆皆滿,師鐸、漢章單騎僅免。自是秦彥不復言出師矣。

    27九月,以戶部侍郎、判度支張浚爲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28高駢在道院,秦彥供給甚薄,左右無食,至然木像、煮革帶食之,有相啖者。彥與畢師鐸出師屢敗,疑駢爲厭勝,〔厭,於涉翻,又於琰翻。〕外圍益急,恐屏黨有爲內應者。有妖尼王奉仙言於彥曰:「揚州分野極災,〔分,扶問翻。〕必有一大人死,自此喜矣。」甲戍,命其將劉匡時殺駢,井其子弟甥侄無少長皆死,同坎瘞之。〔瘞,於計翻。〕乙亥,楊行密聞之,帥士卒縞素向城大哭三日。〔帥,讀曰率。〕

    29朱珍攻濮州,朱瑄遣弟罕將步騎萬人救之;辛卯,朱全忠逆擊罕於範,〔範,漢縣,唐屬濮州。九域志:在州東六十里。〕擒斬之。

    30冬,十月,秦彥遣鄭漢章將步騎五千出擊張神劍、高霸寨,破之,神劍奔高郵,霸奔海陵。〔張神劍、高霸各奔歸舊屯之地。〕

    31丁未,朱珍拔濮州,刺史朱裕奔鄆;珍進兵攻鄆。〔九域志:濮州東至鄆州一百八十里。〕瑄使裕詐遺珍書,〔遺,唯季翻。〕約爲內應,珍夜引兵赴之,瑄開門納汴軍,閉而殺之,死者數千人,汴軍乃退。瑄乘勝復取曹州,〔復,扶又翻。〕以其屬郭詞爲刺史。

    32甲寅,立皇子升爲益王。

    33杜棱等拔常州,丁從實奔海陵。〔光啓二年,六月,丁從實取常州,至是而敗。考異曰:實錄:「五月,鏐攻常州,丁從實投高霸。」吳越備史在十月。新紀:「十月,甲寅,陷常州。」今從之。〕錢鏐奉周寶歸杭州,屬櫜鞬,具部將禮,郊迎之。〔杭州,本鎮海巡屬,故鏐以部將禮迎寶。屬,音之慾翻。櫜,音羔。鞬,其言翻。〕

    34楊行密圍廣陵且半年,秦彥、畢師鐸大小數十戰,多不利;城中無食,米鬥直錢五十緡,草根木實皆盡,以堇泥爲餅食之,〔堇,居隱翻。堇泥,黏土也。〕餓死者太半。宣軍掠人詣肆賣之,驅縛屠割如羊豕,訖無一聲,積骸流血,滿於坊市。彥、師鐸無如之何,嚬蹙而已。〔攢眉爲嚬,皺頞爲蹙。〕外圍益急,彥、師鐸憂懣,殆無生意,〔懣,音悶。〕相對抱膝,終日悄然。〔悄,七小反。詩曰:憂心悄悄。〕行密亦以城久不下,欲引還。〔欲引還廬州。〕己巳夜,大風雨,呂用之部將張審威帥麾下士三百,晨,伏於西壕,〔帥,讀曰率;下同。〕俟守者易代,潛登城,啓關納其衆,守者皆不鬬而潰。先是,彥、師鐸信重尼奉仙,雖戰陳日時,賞罰輕重,皆取決焉。〔先,悉薦翻。陳,讀曰陳。〕至是復諮於奉仙曰:「何以取濟﹖」〔復,扶又翻。〕奉仙曰:「走爲上策!」乃自開化門出奔東塘。行密帥諸軍合萬五千人入城,以梁纘不盡節於高氏,爲秦,畢用,斬於戟門之外;〔唐設戟之制,廟社宮殿之門二十有四,東宮之門一十有八,一品之門十六,二品及京兆、河南、太原尹、大都督、大都護之門十四,三品及上都督、中都督、上都護、上州之門十二,下都督、下都護、中州、下州之門各十。設戟於門,故謂之戟門。〕韓問聞之,赴井死。〔梁纘、韓問,一體之人,纘既誅,問知不免於罪,故赴井而死。〕以高駢從孫愈攝副使,使改殯駢及其族。城中遺民纔數百家,飢羸非復人狀,行密輦西寨米以賑之。〔楊行密寨在廣陵城西,此餉軍之米也。〕行密自稱淮南留後。

    35秦宗權遣其弟宗衡將兵萬人渡淮,與楊行密爭揚州,以孫儒爲副,張佶、劉建鋒、馬殷及宗權族弟彥暉皆從。〔從,才用翻。〕十一月,辛未,抵廣陵城西,據行密故寨,〔攻守之勢,地有所必爭。楊行密之攻廣陵也,寨於城西;蔡人之攻行密,又據其故寨。蓋爭形勝者難以他圖也。〕行密輜重之未入城者,爲蔡人所得。〔重,直用翻。〕秦彥、畢師鐸至東塘,張雄不納,將渡江趣宣州;〔秦彥欲還趣舊治。趣,七喻翻。〕宗衡召之,乃引兵還,與宗衡合。

    未幾,宗權召宗衡還蔡,拒朱全忠。孫儒知宗權勢不能久,稱疾不行;宗衡屢促之,儒怒,甲戍,與宗衡飲酒,坐中手刃之,傳首於全忠。〔坐,徂臥翻。〕宗衡將安仁義降於行密。仁義,本沙陀將也,〔路振九國志:安仁義初事李國昌於塞上,以過奔河陽,因入秦宗權軍中。〕行密悉以騎兵委之,列于田頵之上。〔楊行密起於合肥,一時諸將,田頵爲冠,一旦得安仁義,列於頵上,卒收其力用。史言其知人善任。〕儒分兵掠鄰州,未幾,衆至數萬,〔孫儒未即攻廣陵,先掠鄰州以益其衆。幾,居豈翻。〕以城下乏食,與彥、師鐸襲高郵。

    36初,宣武都指揮使朱珍與排陳斬斫使李唐賓,勇略、功名略相當,〔陳,讀曰陣。〕全忠每戰,使二人皆,往無不捷;然二人素不相下。珍使人迎其妻於大梁,不白全忠,全忠怒,追還其妻,殺守門者,使親吏蔣玄暉召珍,以漢賓代總其衆。〔「漢賓」,當作「唐賓」。〕館驛巡官馮翊敬翔諫曰:〔唐制,節度使屬官有行軍司馬、副使、判官、支使、掌書記、巡官、衙推各一人,同節度副使十人,館驛巡官四人。〕「朱珍未易輕取,〔易,以豉翻。〕恐其猜懼生變。」全忠悔,使人追止之。珍果自疑,丙子夜,珍置酒召諸將。唐賓疑其有異圖,斬關奔大梁,珍亦棄軍單騎繼至。全忠兩惜其才,皆不罪,遣還濮州,〔爲珍殺唐賓張本。〕因引兵歸。

    全忠多權數,將佐莫測其所爲,惟敬翔能逆知之,往往助其所不及,全忠大悅,自恨得翔晚,凡軍機、民政悉以諮之。〔全忠之移唐祚,敬翔之力也,李振之徒何關成敗之數哉!薛史翔傳曰:太祖初鎮大梁,有觀察支使王發者,翔里人也,往依之,發無由薦達。翔久之計窘,乃與人爲箋刺,往往有警句,傳於軍中。太祖不知書,喜淺近語,聞翔所作,愛之,召署館驛巡官。太祖與蔡賊相拒,機略之間,翔頗預之,太祖大悅,恨得翔之晚。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翔傳曰:「翔每有所裨贊,亦未嘗顯諫上,俛仰顧步間,微示持疑爾,而太祖已察,必改行之,故裨佐之跡,人莫得知。」按張昭遠莊宗列傳曰:「溫狡譎多謀,人不測其際,唯翔視彼舉錯,即揣知其心,或有所不備,因爲之助。溫大悅,自以爲得翔之晚,故軍謀政術,一切諮之。」薛史誤。

    37辛巳,高郵鎮遏使張神劍帥麾下二百人逃歸揚州;〔帥,讀曰率。〕丙戍,孫儒屠高郵。戊子,高郵殘兵七百人潰圍而至,楊行密慮其爲變,分隸諸將,一夕盡坑之,明日,殺神劍於其第。〔張神劍反覆於呂、畢之間,而死於楊行密之手,挾狡用數者有時而窮也。〕

    楊行密恐孫儒乘勝取海陵,壬寅,命鎮遏使高霸帥其兵民悉歸府城,〔揚州府城。〕曰:「有違命者,族之。」於是數萬戶棄資產、焚廬舍、挈老幼遷於廣陵。戊戍,霸與弟暀、〔暀,於放翻。〕部將餘繞山、〔史照曰:風俗通:余姓,秦由余之後。〕前常州刺史丁從實至廣陵,行密出郭迎之,與霸、暀約爲兄弟,〔甘言以安其心。〕置其將卒於法雲寺。〔今揚州城中江都縣廨之西有法雲寺,然非其舊也。〕

    38己亥,秦宗權陷鄭州。〔宗權既棄鄭州,今復攻陷之。〕

    39朝廷以淮南久亂,閏月,以朱全患兼淮南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爲朱全忠與楊行密爭淮南張本。考異曰:舊紀:「十一月,秦彥引孫儒之兵攻廣陵,行密遣使求援於朱全忠,制授全忠兼淮南節度使、行營兵馬都統。」薛居正五代史梁太祖紀,朝廷就加帝兼領淮南節度,在八月。十國紀年曰:「初,僖宗聞淮南亂,以朱全忠兼淮南節度使。至是,行密遣使以破賊告全忠」,在十月行密初入揚州時。今從實錄。

    40陳敬瑄惡顧彥與王建相親,〔惡,烏路翻。〕恐其合兵圖己,謀于田令孜,令孜曰:「建,吾子也,〔令孜養建爲子,見上卷中和四年。〕不爲楊興元所容,故作賊耳。〔楊興元,謂楊守亮,事見上卷三年。〕今折簡召之,可致麾下。」乃遣使以書召之,建大喜,詣梓州見彥朗曰:「十軍阿父見召,〔令孜先爲神策十軍觀軍容使,待建同父子,故稱之。〕當往省之。〔省,悉景翻。〕因見陳太師,〔帝之自成都東還也,陳敬瑄進檢校太師,故稱之。〕求一大州,若得之,私願足矣!」乃留其家於梓州,〔顧彥朗治梓州。〕帥麾下精兵二千,〔帥,讀曰率。〕與從子宗鐬、〔從,才用翻。鐬,火外翻。〕假子宗瑤、宗弼、宗侃、宗弁俱西。宗瑤,燕人姜郅;〔燕,於賢翻。〕宗弼、許人魏弘夫,宗侃,許人田師侃;宗弁,鹿弁也。

    建至鹿頭關,西川參謀李又謂敬瑄曰:「王建,虎也,柰何延之入室﹖彼安肯爲公下乎!敬瑄悔,亟遣人止之,且增修守備。建怒,破關而進,敗漢州刺史張頊於綿竹,〔綿竹,漢縣,江左置晉熙郡,隋廢郡爲李水縣,大業三年,改曰綿竹,唐屬漢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九十三里。敗,補邁翻,下同。〕遂拔漢州,進軍學射山,又敗西川將句惟立於蠶此,〔九域志:成都府成都縣有蠶此鎮。句,古侯翻,又古候翻。〕又拔德陽。敬瑄遣使讓之,對曰:「十軍阿父召我來,及門而拒之,重爲顧公所疑,〔重,直用翻。〕進退無歸矣。」田令孜登樓慰諭之,建與諸將於清遠橋上髡髮羅拜,〔成都南門樓,即大玄樓也,樓前有清遠橋。〕曰:「今既無歸,且辭阿父作賊矣!」顧彥朗以其弟彥暉爲漢州刺史,發兵助建,急攻成都,〔考異曰:始,建宿衛之時,嘗領壁州刺史,光啓二年四月,已出爲利州刺史,而舊絕、薛居正五代史、實錄、新紀皆雲以壁州刺史攻成都,誤也。張糀耆舊傳曰:「光啓四年戊申,十月十日,田軍容除西川監軍使,此月到。十一月一日,僖宗皇帝晏駕,昭宗即位,改文德元年。文德二年己酉,太師有除未下。聞朝廷降使,三軍百姓僧道詣驛,就使車訴論二十年鐵券。有一人驛亭截耳,時有微雨,臥蹍於泥。天使視之無言,良久曰:『不必不必,』索馬揮鞭便發。太師軍容專差親信於人衆中,探使有何言。既聞,二人神色俱喪,乃理兵講武,更創置三都,黃頭都以親密者管之,諸軍頻閱隊。十月,探知朝廷除韋相公授西川節度使,已宣麻。軍容甚有懼色,乃以書召閬州王司徒,計其過綿州,即出兵拒之,令其怒,怒必攻諸州,所在發兵交戰。此是軍容計,恐韋相公來交代,以兵隔之,言王司徒來侵我,我所舉兵,蓋與王氏相敵,欲遮其反名。十二月二十日,驅人上城,一更,出兵數千人,排於城外北面堤上。二十一日,王司徒大軍已至城下,於城北街去來鬬數合。巳時,川軍被一時築過橋,堤上排者大走,並收入城。至暮,王司徒收軍,宿七里亭。二十二日早,又進軍逼城,至午又退,止七里亭。二十三日早,吊軍入新繁、蒙陽諸縣界,城內出軍,日有相持。此年十一月,改元龍紀元年己酉。二月二十五日,大戰三郊。(「郊」當作「交」。)乃各下數寨相守,所至縣邑,大遭焚燒,戶口逃竄。」十國紀年曰:「王建起兵攻成都,諸書歲月不同,蓋建事成之後,其徒以擅舉兵侵盜爲恥,爲之隱惡,襲據閬州,多言除移,尤諱光啓未寇西川攻陳敬瑄事。或移在文德年韋昭度鎮蜀敬瑄不受代後,或雲朝廷肖奪敬瑄官爵,建始會昭度討伐,皆若受命勤王之師。故李昊蜀書、毛文錫紀事、張糀錦裏耆舊傳、楊堪平蜀德政碑、吳融生祠堂碑、馮涓大廳壁記、收復邛州壁記,皆當是時撰錄,而自相牴牾。吳融雲:歲在作噩之年,相國韋公奉命伐蜀。又云:聖上即位之明年,詔大丞相韋公鎮蜀,起兵屬丞相以討不庭。尋拜公永平節度兼都指揮使。」今按舊僖宗紀:「光啓三年,十二月,東川顧彥朗、壁州刺史王建連兵五萬攻成都,陳敬瑄告難於朝,詔中使諭之。」唐年補錄:「光啓三年,十二月,以西川陳敬瑄、東川顧彥朗相持,詔李茂貞移書和解。」與唐莊宗功臣列傳、唐烈祖實錄、五代史王建傳、莊宗實錄、範質五代通錄王衍傳所載略同。韋昭度以文德元年六月始除西川節度使,十月至成都,陳敬瑄不受代。昭度表敬瑄叛,十二月丁亥,除昭度招討使,王建永平節度使。據長曆,是年十二月甲子朔,丁亥,二十四日也。龍紀元年丁酉歲正月,詔命始至成都。吳融據昭度受昭討使歲月,故云入噩之年伐蜀,是歲乃昭宗即位之明年,韋公鎮蜀在前一年,蓋融誤以伐蜀爲鎮蜀耳。舊紀雲:「文德元年六月,以韋昭度爲西川節度、兩川招撫制置使。」新書昭宗本紀:「文德元年十月,陳敬瑄反。十二月丁亥,韋招度爲招討使。」皆是也。而舊紀誤雲龍紀元年正月,除昭度東都留守。五月,王建陷成都,自稱留後。新書陳敬瑄傳全用張糀耆舊傳,雲先除昭度節度使,然後田令孜召建以限朝廷,與本紀及韋昭度傳自相違戾,最爲差繆。張糀自言年僅八十,追記爲兒童以來平生見聞,爲耆舊傳,故其敘事鄙俚倒錯,與舊史年月不相符合。今從五代史王建傳。又新紀:「文德元年六月,王建陷漢州,執刺史張頊。」實錄:「龍紀元年正月,建破鹿頭關,張頊來拒戰,敗之。」按光啓三年十二月,韋昭度討陳敬瑄,以漢州刺史顧彥暉爲軍前指揮使,蓋其年冬,建破漢州顧彥朗,即以彥暉爲刺史。新紀、實錄皆誤。今從十國紀年。〕三日不克而退,還屯漢州。

    敬瑄告難於朝,〔難,乃旦翻。朝,直遙翻。〕詔遣中使和解之;又令李茂貞以書諭之,皆不從。

    41楊行密欲遣高霸屯天長以拒孫儒,袁襲曰:「霸,高氏舊將,常挾兩端,我勝則來,不勝則叛。今處之天長,〔處,昌呂翻。〕是自絕其歸路也,不如殺之。」己酉,行密伏甲執霸及丁從實、餘繞山,皆殺之。〔高霸之死,猶張神劍之死也。〕夕遣千騎掩殺其黨於法雲寺,死者數千人。是日,大雪,寺外數坊地皆赤。高暀出走,明日,獲而殺之。

    呂用之之在天長也,〔是年五月,用之歸行密於天長。〕紿楊行密曰:「用之有銀五萬鋌,〔鋌,徒鼎翻。〕埋於所居,克城之日,願備麾下一醉之資。」庚戍,行密閱士卒,顧用之曰:「僕射許此曹銀,何食言邪!」因牽下械繫,命田頵鞫之,雲:「與鄭杞、董瑾謀因中元夜,邀高駢至其第建黃籙齋,〔道書以正月十五爲上元,七月十五爲中元,十月十五爲下元。黃籙大齋者,普召天神、地祇、人鬼而設醮焉,追懺罪根,冀昇仙界,以爲功德不可思議,皆誕說也。〕乘其入靜,〔道家所謂入靜,即禪家入定而稍異。入靜者,靜處一室,屏去左右,澄神靜慮,無思無營,冀以接天神。〕縊殺之,聲言上升。因令莫邪都帥諸軍推用之爲節度使。」〔帥,讀曰率。〕是日,腰斬用之,怨家刳割立盡,並誅其族黨。軍士發其中堂,得桐人,書駢姓名於胸,桎梏而釘之。〔釘,丁定翻。〕

    袁襲言於行密曰:「廣陵飢弊已甚,蔡賊復來,民必重困,〔蔡賊,謂孫儒也。復,扶又翻。重,直用翻;下輜重同。〕不如避之。」甲寅,行密遣和州將延陵宗以其衆二千人歸和州,〔孫端所遣助楊行密者,今遣還。〕乙卯,又命指揮使蔡儔將兵千人,輜重數千兩,歸於廬州。〔爲蔡儔背楊行密張本。〕

    42趙暉據上元,會周寶敗,浙西潰卒多歸之,〔周寶敗見上卷本年。上元縣近京口,故浙西潰卒多歸之。〕衆至數萬。暉遂自驕大,治南朝臺城而居之,〔隋之平陳也,悉毀建康臺城,平蕩耕墾,更於石頭城置蔣州。唐廢蔣州,以其地隸潤州。光啓二年,復置升州,治上元縣。蓋臺城之堙廢久矣。治,直之翻。〕服用奢憯。張雄在東塘,暉不與通問;雄泝江而上,〔上,時掌翻。〕揮以兵塞其中流。〔塞,悉則翻。〕雄怒,戊午,攻上元,拔之。暉奔當塗,未至,爲其下所殺。餘衆降,雄悉坑之。〔是年夏,張雄遣趙暉入據上元,今忿其拒己而坑其降者。降,戶江翻。〕

    43朱全忠遣內客將張堥範致朝命於楊行密,〔致閏月之朝命也。〕以行密爲淮南節度副使,又以宣武行軍司馬李璠爲淮南留後,遣牙將郭言將兵千人送之。

    感化節度使時溥自以於全忠爲先進,官爲都統,顧不得領淮南,而全忠得之,意甚恨望。全忠以書假道於溥,溥不許。璠玉泗州,溥以兵襲之,郭言力戰得免而還,徐、汴始構怨。〔自此以後,豈特徐、汴構怨哉,朱全忠以得朝命,遂與楊行密爭淮南,再交兵而再不得志,然後息心耳。璠,孚袁翻。〕

    44十二月,〔考異曰:長曆,閏十一月庚子朔,十二月己巳朔。新、舊紀閏月無事,不見。新紀十二月癸巳在此月,是亦以十一月爲閏。妖亂志有後十一月。十國紀年亦閏十一月,惟薛居正五代史、梁紀十二月後有閏月。實錄,閏十二月庚子朔。今不取。〕癸巳,秦宗權所署山南東道留後趙德諲陷荊南,節〔【張:「節」上脫「殺」字。】〕度使張緕,留其將王建肇守城而去,〔光啓元年,張緕據荊南,至是而敗。新書:城陷,緕死,人無識者,並投於井。復州長史陳璠從緕至江陵,密斷首置囊中,走京師獻之,授安州刺史。與此異。〕遣民纔數百家。

    45饒州刺史陳儒陷衢州。〔按路振九國志:陳儒,同安賊也。九域志:饒州東南至衢州七百二十九里。宋白曰:衢州,春秋越西鄙之地,晉爲東陽之境。輿地地雲:漢獻帝初平三年,分太末立新安縣,晉太康元年,以弘農有新安,改名信安;唐武德四年,析婺州西境於信安縣置衢州,先有洪水,派山爲三道,因曰三衢,州以是名。〕

    46上蔡賊帥馮敬章陷蘄州。〔帥,所類翻。地名解:蘄州,以水隈多蘄菜,因名。州北有蘄水,南入於江。蘄,渠希翻。〕

    47乙未,周寶卒於杭州。〔考異曰:吳越備史:「寶病卒。」實錄:「鏐迎至郡,你卒於樟亭鐸。」新紀:「十月丁卯,鏐殺周寶。」十國紀年:「此月乙未,寶卒。或曰:鏐殺之。」新傳雲:「鏐迎寶舍樟亭,未幾,殺之。」今從吳越備史。

    48錢鏐以杜棱爲常州制置使。命阮結等進攻潤州,丙申,克之;劉浩走,擒薛朗以歸。〔光啓三年,劉浩逐周寶而奉薛朗,至是而敗。又,自是而後,楊行密、孫儒之兵迭爭常、潤,二州之民死於兵荒,其存者什無一二矣。考異曰:吳越備史:「明年,正月丙寅,克潤州,斬薛朗。」按朗斬於杭州,必不同在一日。今從十國紀年。〕

    文德元年〔(戊申、八八八)是年二月改元。〕

    1春,正月,甲寅,孫儒殺秦彥、畢師鐸、鄭漢章。彥等之歸〔【章:十二行本「歸」下有「秦」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宗衡也,其衆猶二千餘人,其後稍稍爲儒所奪;裨將唐宏知其必及禍,恐並死,乃誣告彥等潛召汴軍。儒殺彥等,以宏爲馬軍使。

    2張守一與呂用之同歸楊行密,復爲諸將合仙丹,〔復,扶又翻。爲,於僞翻。合,音合。〕又欲千軍府之政,行密怒而殺之。〔張守一之死宜哉,嗜利而招權,弗可改也已。〕

    3蔡將石璠將萬餘人寇陳、亳,〔陳、亳二州。〕朱全忠遣朱珍、葛從周將數千騎擊擒之。癸亥,以全忠爲蔡州四面行營都統,代時溥,〔考異曰:新紀:「正月癸亥,全忠爲蔡州都統。」編遺錄:「二月癸未,上以時溥阻我兼鎮,具事奏聞。丙戍,上奉唐帝正月二十五日製命,授蔡州四面行營都統。」則丙戍乃全忠受詔之日。實錄、薛居正五代史皆雲二月丙戍,因此而誤也。舊紀:「「五月丁酉朔,制以全忠爲蔡州都統。」月日尤誤。今從編遺錄、新紀。〕諸鎮兵皆受全忠節度。

    4張廷範至廣陵,楊行密厚禮之;及聞李璠來爲留後,怒,有不受之色。廷範密使人白全忠,宜自以大軍赴鎮,全忠從之;至宋州,廷範自廣陵逃來,曰:「行密未可圖也。」甲子,李璠至,言徐軍遮道,〔除軍,謂時溥軍。〕全忠乃止。

    5丙寅,錢鏐斬薛朗,〔考異曰:新紀:「丙寅,薛朗伏誅。鏐陷潤州。」十國紀年:「丁巳,斬朗。」今從吳越備史。〕剖其心以祭周寶,〔薛朗逐周寶,見上捲上年。〕以阮結爲潤州制置使。

    6二月,朱全忠秦以楊行密爲淮南留後。

    7乙亥,上不豫;壬午,發鳳翔,己丑,至長安。庚寅,赦天下,改元。以韋招度兼中書令。

    8魏博節度使樂彥禎,驕泰不法,發六州民〔六州,魏、博、貝、相、澶、衛。〕築羅城,方八十里,〔羅城,魏州羅城也。〕人苦其役;其子從訓,尤兇險;既殺王鐸,〔事見上卷中和四年。〕魏人皆惡之。〔惡,烏路翻。〕從訓聚亡命五百餘人爲親兵,謂之子將,牙兵疑之,籍籍不安;〔魏博牙兵始於田承嗣,廢置主帥率由之。今樂從訓復置親兵,牙兵疑其見圖,故不安。將,即亮翻。〕從訓懼,易服逃出,止於近縣,彥禎因以爲相州刺史。從訓遣人至魏運甲兵、金帛,交錯於路,牙兵益疑。彥禎懼,請避位,居龍興寺爲僧,〔中和三年,樂彥禎得魏博,至是而敗。考異曰:舊傳:「彥禎危懼而卒。」實錄:「彥禎懼,自求避位,退居龍興寺,軍衆迫令爲憎。」舊紀:「魏博軍亂,逐彥禎。」若卒,不應雲逐。今從實錄。〕衆推都將趙文縅知留後事。〔縅,皮變翻。〕

    從訓引兵三萬至城下;文縅不出戰,衆復殺之,〔復,扶又翻。〕推牙將貴鄉羅弘信知留後事。先是,人有言「見白鬚翁,言弘信當爲地主者」,〔先,悉薦翻。〕文縅既死,衆羣聚呼曰:〔呼,火故翻。〕「誰欲爲節度使者﹖」弘信出應曰:「白鬚翁已命我矣。」衆環視曰:「可也,」遂立之。弘信引兵出與從訓戰,敗之。〔舊書帝紀書是年魏博軍亂,逐其帥樂彥禎。彥禎子相州刺史從訓帥衆攻魏州,牙軍立其小校羅宗弁爲留後,出兵拒之。蓋並趙文縅、羅弘信姓名爲一人。敗,補邁翻。〕從訓收餘衆保內黃,〔內黃,漢縣,時屬魏州。九域志:縣在州西南一百二十四里。宋白曰:魏以河北爲內,河南爲外,以陳留有外黃,此爲內黃。故縣城在今縣西北十九里。〕魏人圍之。

    先是,朱全忠將討蔡州,遣押牙雷鄴以銀萬兩請糴於魏;〔先,悉薦翻。〕牙兵既逐彥禎,殺鄴於館。從訓既敗,乃求救於全忠。

    9初,河陽節度使李罕之興〔【章:十二行本「與」下有「河南尹」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張全義刻臂爲盟,相得歡甚。罕之勇而無謀,性復貪暴,〔復,扶又翻。〕意輕全義,聞其勤儉力穡,笑曰:「此田舍一夫耳!」全義聞之,不以爲忤。〔忤,五故翻。〕罕之屢求谷帛,全義皆與之;而罕之求無厭,〔厭,於鹽翻。〕河南不能給,小不如所欲,輒械河南主吏至河陽杖之,〔九域志:河南東北至河陽八十五里。〕河南將佐皆憤怒。全義曰:「李太尉〔【章:十二行本「尉」作「傅」;乙十一行本同。】〕所求,柰何不與!」竭力奉之,將若畏之者,罕之益驕。罕之所部不耕稼,專以剽掠爲資,啖人爲糧,〔剽,妙翻。啖,徒濫翻。〕至是悉其衆攻絳州,絳州刺史王友遇降之;進攻晉州,護國節度使王重盈密結全義以圖之。全義潛發屯兵,〔張全義尹河南,十八縣各置屯將以領屯兵,屯兵即民兵也。〕夜,乘虛襲河陽,黎明,入三城,〔河陽有南城、北城、中潬城。〕罕之踰垣步走,全義悉俘其家,遂兼領河陽節度使。罕之奔澤州,〔九域志:河陽北至澤州九十里。〕求救於李克用。

    10三月,戊戍朔,日有食之,既。〔考異曰:舊紀:「僖宗百僚上徽號曰聖文睿德光武弘孝皇帝。三月,戊戍朔,御正殿受冊。」昭宗紹:「大順元年,正月,戊子朔,百僚上徽號曰聖文睿德光武弘孝皇帝。」豈有二帝徽號正同!今從新紀,止是昭宗尊號〕

    11己亥,上疾復作,〔復,扶又翻。〕壬寅,大漸。皇弟吉王保,長而賢,羣臣屬望。〔屬,之慾翻。〕十軍觀軍容使楊復恭請立其弟壽王傑;是日,下詔,立傑爲皇太弟,監軍國事。〔考異曰:唐年補錄:「僖宗御樓後,疾復作,暴崩。楊復恭等祕喪不發,時十六宅諸王從行,乃大宅中推帝爲監國。帝之上有盛王、儀王,皆懿宗之子,帝居六宅之第三人。」舊紀:「羣臣以吉王最賢,又在壽王之上,將立之,唯楊復恭請以壽王監國。」按昭宗,懿宗第七子。吉王保,第六。新、舊傳懿宗八子,無盛王、儀王。今從舊紀。〕右軍中尉劉季述遣兵迎傑於六王宅,〔帝兄弟八人,侹早薨,見王六人,居六王宅。〕入居少陽院,〔少,詩照翻。〕宰相以下就見之。癸卯,上崩於霝符殿。〔年二十七。〕遺制,太弟傑更名敏,〔更,工衡翻。〕以韋昭度攝耱宰。

    昭宗即位,體貌明粹,有英氣,喜文學,〔喜,許記翻。〕以僖宗威令不振,朝廷日卑,有恢復前烈之志,尊禮大臣,夢想賢豪,踐阼之始,中外忻忻焉。〔人心厭亂思治,承僖宗之後,見昭宗之初政,意其足以有爲也。

    12朱全忠裹糧於宋州,將攻秦宗權;會樂從訓來告急,乃移軍屯滑州,遣都押牙李唐賓等將步騎三萬攻蔡州,遣都指揮使朱珍等分兵救樂從訓。〔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珍傳曰:「珍軍於內黃,敗樂從訓萬餘人。」按珍往救從訓而云敗從訓,誤也。葛從周傳曰:「從太祖渡河,拔黎陽、李固、臨河等鎮,至內黃,破魏軍萬餘衆。」據薛史紀、傳,皆雲太祖遣朱珍等救從訓,獨從周傳雲從太祖,恐誤也。〕自白馬濟河,下黎陽、臨河、李固三鎮;〔元豐九域志,澶州有臨河縣,在州西六十里。魏州魏縣有李固鎮。薛史晉紀:鄴西有柵曰李固,清淇合流在其側。〕進至內黃,敗魏軍萬餘人,獲其將周儒等十人。〔敗,補邁翻。〕

    13李克用以其將康君立爲南面招討使,督李存孝、薛阿檀、史儼、安金俊、安休休五將、騎七千,助李罕之攻河陽。張全義嬰城自守,城中食盡,求救於朱全忠,以妻子爲質。〔質,音致。〕

    14王建攻彭州,陳敬瑄救之,乃去。建大掠西川,十二州皆被其患。〔西川統益、彭、蜀、漢、嘉、眉、邛、簡、資、雅、黎、茂十二州。被,皮義翻。〕

    15夏,四月,庚午,追尊上母王氏日恭憲皇后。

    16任午,孫儒襲揚州,克之;〔考異曰:實錄儒陷揚州在五月,恐是約奏到日。今據舊紀雲四月壬午朔,新紀雲戊辰,妖亂志雲四月癸未朔,甲申,儒陷揚州。吳錄十國紀年無日,但云四月。今從舊紀、紀年。〕楊行密出走,儒自稱淮南節度使。行密將奔海陵,袁襲勸歸廬州,再爲進取之計,從之。

    17朱全忠遣其將丁會、葛從周、牛存節將兵數萬救河陽。李存孝令李罕之以步兵攻城,自帥騎兵逆戰於溫,〔溫縣,屬孟州。孟州治河陽。九域志:溫在河陳東七十里。帥,讀曰率。〕河東軍敗,安休休懼罪,奔蔡州。汴人分兵欲斷太行路,〔斷,都管翻。行,戶剛翻。太行路在河陽北,河東兵之歸路也。〕康君立等懼,引兵還。全忠表丁會爲河陽留後,復以張全義爲河南尹。會,壽春人;存節,博昌人也。全義德全忠出己,由是盡心附之,〔朱全忠至此又並有洛、孟矣。〕全忠每出戰,全義主給其糧仗無乏。

    李罕之爲澤州刺史,領河陽節度使。罕之留其子頎事克用,〔頎,渠希翻。〕身還澤州,專以寇鈔爲事,鈔,楚交翻。〕自懷、孟、晉、絳數百里間,州無刺史,縣無今長,田無麥禾,邑無煙火者,殆將十年。〔令,力正翻。長,知兩翻。〕河中、絳州之間有摩雲山,絕高,民保聚其上,寇盜莫能近,〔近,其靳翻。〕罕之攻拔之,時人謂之「李摩雲」。

    18樂從訓移軍洹水,羅弘信遣其將程公信擊從訓,斬之,與父彥禎皆梟首軍門。癸巳,遣使以厚幣犒全忠軍,請修好,〔好,呼到翻。〕全忠乃召軍還。詔以羅弘信權知魏博留後。

    19歸州刺史郭禹擊荊南,逐王建肇,〔王建肇去年據荊南。〕建肇奔黔州。詔以禹爲荊南留後。荊南兵荒之餘,止有一十七家,禹勵精爲治,撫集雕殘,通商務農,晚年殆及萬戶。〔昭宗天覆三年,戊汭爲淮南將李神福所敗而死。所謂晚年,殆此時也。治,直吏翻。〕時藩鎮各務兵力相殘,莫以養民爲事,獨華州刺史韓建招撫流散,勸課農桑,數年之間,民富軍贍。時人謂之北韓南郭。

    秦宗權別將常厚據夔州,禹與其將汝陽許存攻奪之。久之,朝廷以禹爲荊南節度使,建肇爲武泰節度使。〔黔州武泰軍。〕禹奏複姓名爲成汭。〔禹奏姓名事見上卷光啓元年。〕

    20加李克用兼侍中。

    21五月,己亥,加朱全忠兼侍中。

    22趙德諲既失荊南,〔荊南時爲成汭所奪。〕且度秦宗權必敗,〔度,徒洛翻。〕壬寅,舉山南東道來降,〔中和四年,秦宗權遣趙德諲據襄陽,至是來降。降,戶江翻。〕且自託於朱全忠。全忠表請以德諲自副,制以山南東道爲忠義軍,以德諲爲節度使,充蔡州四面行營副都統。

    23朱全忠既得洛、孟,無西顧之憂,乃大發兵擊秦宗權,大破宗權於蔡州之南,〔舊書帝紀雲:蔡州行營秦大破賊於龍陂,遂進兵以逼賊城。〕克北關門;宗權屯守中州,〔中州,蔡州中城也。〕全忠分諸將爲二十八寨以環之。〔環,音宦。〕

    24加鳳翔節度使李茂貞檢校侍中。

    25陳敬瑄方與王建相攻,貢賦中絕。〔言敬瑄前此常輸貢賦,中困於兵,以致斷絕,王建因以爲敬瑄罪而間之。〕建以成都尚強,退無所掠,欲罷兵,周庠、綦母諫以爲不可,庠曰:「邛州城塹完固,食支數年,可據之以爲根本。」〔邛,渠容翻。〕建曰:「吾在軍中久,觀用兵者不倚天子之重,則衆心易離;〔易,以豉翻。〕不若疏敬瑄之罪,表請朝廷,命大臣爲帥而佐之,則功庶可成。」〔帥,所類翻。〕乃使庠草表,請討敬瑄以贖罪,因求邛州。顧彥朗亦表請赦建罪,移敬瑄他鎮以靖兩川。〔王建於東川巡內起兵以攻西川,連兵不決,兩川皆爲之不安。〕

    初,黃巢之亂,上爲壽王,從僖宗幸蜀。〔事見二百五十四卷僖宗廣明元年。〕時事出倉猝,諸王多徒行至山谷中,壽王疲乏,不能前,臥磻石上;田令孜自後至,趣之行,〔璠,蒲官翻。趣,讀日促。〕王曰:「足痛,幸軍容給一馬。」令孜曰:「此深山,安得馬!」以鞭抶王使前,〔抶,醜慄翻,擊也。〕王顧而不言,心銜之。及即位,遣人監西川軍,令孜不奉詔。〔令孜倚陳敬瑄,不肯離西川。〕上方憤藩鎮跋扈,欲以威制之。會得彥朗、建表,以令孜所恃者敬瑄耳,六月,以韋昭度兼中書令,充西川節度使,兼兩川招撫制置等使,徵敬瑄爲龍武統軍。

    王建軍新都,時綿竹土豪何義陽、安仁費師懃等〔武德三年,分臨邛、依政置安仁縣,屬邛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三十八里。費,父沸翻。懃,巨斤翻。〕所在擁兵自保,衆或萬人,少者千人;建遣王宗瑤說之,〔說,式芮翻。〕皆帥衆附於建,〔帥,讀曰率。〕給其資糧,建軍復振。〔復,扶又翻。〕

    26置佑國軍於河南府,以張全義爲節度使。

    27秋,七月,李罕之引河東兵寇河陽,丁會擊卻之。

    28升鳳州爲節度府,割興、利州隸之,以鳳州防禦使滿存爲節度使、同平章事。〔僖宗中和二年,以興、鳳二州置感義軍,楊晟爲節度使,以守散關,未及立軍府。晟既敗走,不再除帥。今始立軍府於鳳州,就除滿存爲節度使。〕

    29以權知魏博留後羅弘信爲節度使。

    30八月,戊辰,朱全忠拔蔡州南城。

    31楊行密畏孫儒之逼,欲輕兵襲洪州,袁襲曰:「鍾傳定江西已久,〔中和二年,鍾傳據洪州。〕兵強食足,未易圖也。趙鍠新得宣州,〔去年趙鍠得宣州。鍠,戶繧翻。〕怙亂殘暴,衆心不附。公宜卑辭厚幣,說和州孫端、上元張雄〔說,式芮翻。〕使自採石濟江侵其境,彼必來逆戰,公自銅官濟江會之,〔今池州東北一百四十里銅陵縣有銅官渚。〕破鍠必矣。」行密從之,使蔡儔守廬州,帥諸將濟自糝潭。〔九域志:無爲軍無爲縣有糝潭鎮。今江行自糝潭口東過泥汊口,又東過柵江口。帥,讀曰率;下同。糝,桑感翻。〕

    孫端、張雄爲趙鍠所敗,〔敗,補邁翻。〕鍠將蘇塘、漆朗將兵二萬屯曷山。〔宣州當塗縣西南有曷山,其東則東梁山。〕袁襲曰:「公引兵急趨曷山,〔趨,七喻翻。〕堅壁自守,彼求戰不得,謂我畏怯,因其怠,可破也。」行密從之。塘等大敗,遂圍宣州。鍠兄幹之自池州帥衆救宣州,〔武德四年,以宣州之秋浦、南陵二縣置池州,貞觀元年,州廢;永泰元年,復分宣州之秋浦、青陽、饒州之至德置池州。九域志:池州東至宣州三百二十五里。〕行密使其將陶雅擊幹之於九華,破之。〔九華山,在池州青陽縣界,舊名九子山,李白以峯有如蓮華,改曰九華。〕幹之奔江西,以雅爲池州制置使。

    32九月,朱全忠以饋運不繼,且秦宗權殘破不足憂,引兵還。丙申,遣朱珍將兵五千送楚州刺史劉瓚之官。〔朱全忠自以兼領淮南,楚州其巡屬也,故自除刺史。〕

    33錢鏐遣其從弟銶將兵攻徐約於蘇州。〔銶,音求〕

    34冬,十月,徐兵邀朱珍、劉瓚不聽前,〔徐兵,時溥之兵也。〕珍等擊之,取沛、滕二縣,斬獲萬計。

    35孟方立遣其將奚忠信將兵三萬襲遼州,〔遼州本漢上艾、沾二縣之地,晉置樂平郡,武德三年,置遼州,八年,改曰箕州,先天元年,避玄宗名,改曰儀州,中和三年,復曰遼州。〕李克修邀擊,大破之,擒忠信送晉陽。

    37陳敬瑄、田令楑聞韋昭度將至,治兵完城以拒之。〔治,直之翻。〕

    38十一月,時溥自將步騎七萬屯吳康鎮,〔薛居正五代史,朱珍攻豐,下之。時溥以全師會戰豐南吳康裏。〕朱珍與戰,大破之。朱全忠又遣別將攻宿州,刺史張友降之。〔降,戶江翻;下同。〕

    39丙申,秦宗權別將攻陷許州,執忠武留後王蘊,復取許州。〔去年宗權爲全忠所敗,棄許州,王蘊蓋全忠所命也。〕

    40十二月,蔡將申叢執宗權,折其足而囚之,〔折,而設翻。〕降於全忠,全忠表叢爲蔡州留後。

    41初,感義節度使楊晟既失興、鳳,〔見上卷光啓二年。〕走據文、龍、成、茂四州。王建攻西川,田令孜以晟己之故將,假威戎軍節度使,使守彭州。〔楊晟,故神策指揮使。〕王建攻彭州,陳敬瑄眉州刺史山行章將兵五萬壁新繁以救之。〔新繁,漢繁縣,蜀後主加「新」字,唐屬成都府。九域志:在府西北二十五里。宋白曰:新繁本漢繁縣,蜀後主延熙十年,掠州胡率衆降禪,居之繁縣,移戶於此,俗謂之新繁。縣名因俗而改。

    42丁亥,以韋昭度爲行營招討使,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副之,東川節度使顧彥朗爲行軍司馬;割邛、蜀、黎、雅置永平軍,以王建爲節度使,治邛州,充行營諸軍都指揮使。

    戊子,削陳敬瑄官爵。

    43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厚〔【張:「厚」作「亮」。】〕陷夔州。〔按新書,楊守亮時帥山南西道,守厚爲綿州刺史,無亦楊守亮遣守厚陷夔州歟﹖

    唐紀七十四〔起屠維作噩(己酉),盡重光大淵獻(辛亥),凡三年。〕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上〔諱傑,懿宗第七子,及即位,改名敏,又改名曄。〕

    龍紀元年〔(己酉、八八九)〕

    1春,正月,癸巳朔,赦天下,改元。〔考異曰:唐年補錄曰:「正月,癸巳,改文德二年爲龍紀元年,百寮上帝徽號曰聖文睿德光武弘孝皇帝。」新、舊紀、實錄,明年正月乃上尊號,補錄誤也。舊紀又云:「以劍南西川節度、兩川招撫制置使韋招度爲東都留守。」按昭度大順二年乃爲留守,舊紀誤也。今皆從實錄。〕

    2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劉崇望同平章事。

    3汴將龐師古拔宿遷,軍於呂梁。〔九域志:除州彭城縣有呂梁洪鎮。〕時溥逆戰,大敗,還保彭城。

    4壬子,蔡將郭璠殺申叢,送秦宗權於汴,〔璠,孚袁翻。考異曰:實錄:「申叢、裴涉欲復立宗權爲帥,汴將李璠知之,斬叢、涉,以宗權送汴州。」薛居正五代史:「初,申叢縛宗權,折足而囚之,雖納款於太祖,欲自獻於長安以邀旄鉞。及奸謀不就,乃欲復奉宗權以接取其柄,爲其將郭璠所殺,縶宗權送於太祖,即以璠爲留後。太祖遣都統判官韋震奏事,且疏時溥之罪,願委討伐,仍請降滄、兗二帥之命。」按全忠若自求兼領滄、兗二鎮,則明年朝廷命兼領滑州,全忠猶辭不受,今豈敢遽求滄、兗邪!若爲滄、兗二帥求之,則兗帥朱瑾,乃仇讎也。當時不知全忠欲以何人爲滄帥,諸書皆無其名。薛史、實錄皆雲申叢欲復立宗權,按叢折宗權足而囚之,豈有復奉爲帥之理!蓋郭璠欲奪其功,誣之云爾。新、舊紀、五代紀、傳皆雲郭璠殺申叢,而實錄雲李璠,誤也。李璠乃檻送宗權者。〕告朱全忠雲:「叢謀復立宗權。」全忠以璠爲淮西留後。〔朱全忠又並淮西以連襄、鄧,其勢愈盛矣。〕

    5戊申,王建大破山行章於新繁,殺獲近萬人,行章僅以身免。楊晟懼,徙屯三交,行章屯蒙陽,與建相持。〔儀鳳二年,分九隴、雒、什邡三縣置蒙陽縣,屬彭州。九域志:在州東三十一里。宋白曰:縣在蒙江之北,故曰蒙陽。〕

    6二月,朱全忠送秦宗權至京師,斬於獨柳。〔考異曰:舊紀:「二月己丑,汴州行軍司馬李璠監送秦宗權並妻趙氏以獻,斬於獨柳。」實錄:「三月,全忠獻宗權,斬於獨柳。」新紀:「二月戊辰,朱全忠俘宗權以獻。己丑,宗權伏誅。」按宗權正月離汴,不應三月始至長安;戊辰獻俘,不應至己丑始伏誅。故但云二月。〕京兆尹孫揆監刑,〔監,古銜翻。〕宗權於檻車中引首謂揆曰:「當書察宗權豈反者邪﹖但輸忠不效耳。」觀者皆笑。揆,逖之族孫也。〔孫逖仕至刑部侍郎,揆五世從孫也。〕

    7三月,加朱全忠兼中書令,進爵東平郡王。〔考異曰:舊紀在四月,封東平郡王。薛居正五代史在三月,亦云封東平。今從實錄,止加中書令。據考異,則「進爵東平郡王」六字合汰。然按舊書帝紀,光啓元年,封全忠沛郡王。此時雖未進爵東平,固已封王矣。〔全忠既克蔡州,軍勢益盛。

    加奉國節度使趙德諲中書令,〔僖宗中和二年,以蔡州爲奉國軍,命秦宗權爲節度使。文德元年,以襄州爲忠義軍,命趙德諲爲節度使。宗權既亡,未嘗以奉國節授人,趙德諲亦未嘗兼奉國節,當改「奉國」爲「忠義」。〕加蔡州節度使趙犨同平章事,充忠武節度使,以陳州爲理所。〔忠武本治許州;趙犨,陳人也,又守陳有功,因徙治所於陳。犨,昌牛翻。〕會犨有疾,悉以軍府事授其弟昶,表乞骸骨,詔以昶代爲忠武節度使。未幾,犨薨。〔幾,居豈翻。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趙犨傳曰:「文德元年,蔡州平,朝廷議勳,犨檢校司徒,充泰寧軍節度使,又改授浙西節度使,不離宛丘,兼領二鎮。龍紀元年,三月,又以平巢、蔡功,就加平章事,充忠武軍節度使,仍以陳州爲理所。犨一日念弟昶共立軍功,乃下令盡以軍州事付於昶,遂上表乞骸。後數月,寢疾卒。」昶傳曰:「犨遙領泰寧軍節度使,以昶爲本州島刺史。俄而犨有疾,遂以軍州盡付於昶。詔授兵馬留後,旋遷忠武軍節度使,亦以陳州爲理所。時宗權未滅,陳、蔡封疆相接,昶每選精銳深入蔡境,蔡賊雖衆,終不能抗,以至宗權敗焉。」上雲「蔡州平,以犨爲忠武節度使」,下雲「昶爲節度使,時宗權未滅」,自相違。今從犨傳。〕

    8丙申,錢銶〔【章:十二行本「銶」作「銖」;乙十一行本同。】〕拔蘇州,〔去年冬,錢銶攻蘇州,事見上卷。〕徐約亡入海而死。〔光啓三年,徐約據蘇州,今走死。〕錢鏐以海昌都將沈粲權知蘇州。

    9夏,四月,賜陝虢軍號保義。〔陝,失冉翻。〕

    10五月,甲辰,潤州制置使阮結卒,錢鏐以靜江都將成及代之。

    11李克用大發兵,遣李罕之、李存孝攻孟方立,六月,拔磁、洺二州。方立遣大將馬溉、袁奉韜將兵數萬拒之,戰於琉璃陂,方立兵大敗,二將皆爲所擒,克用乘勝進攻邢州。方立性猜忌,諸將多怨,至是皆不爲方立用,方立凓懼,飲藥死。〔中和二年,孟方立據邢州。〕弟攝洺州刺史遷,素得士心,衆奉之爲留後,〔考異曰:實錄:「克用以弟克修守潞,遣澤州刺史安金俊討方立。方立因結諸鎮救援,其將奚忠信攻遼州。克用復遣李罕之等急攻,方立將馬溉出戰,爲罕之所擒。溉謂曰:『欲圖邢州,當先取磁州。』及並帥圍磁州,方立與奚忠信帥兵大戰,軍敗,陷磁州,而方立單騎還邢州,忠信死焉。方立愧之,乃自圖死。三軍立其弟遷,求援汴州。朱全忠遣王虔裕赴之,鎮州王鎔遺克用書和解而退。」唐年補錄:「方立有謀將石元佐爲安金俊所獲,金俊問之,元佐請攻磁州,破奚忠信,金俊乃殺之。方立果與忠信引兵入磁,金俊與之戰,大敗,忠信死,方立單騎入邢州,愧見父老,遂自裁。」薛居正五代史方立傳:「六月,李存孝下洺、磁兩郡,方立遣馬溉、袁奉韜盡率其衆逆戰於琉璃陂,存孝擊之,盡殪,生獲馬溉、奉韜。初,方立性苛急,恩不逮下,攻圍累旬,夜自巡城慰諭,守陴者皆倨。方立知其不可,乃飲酖而卒。其從弟洺州刺史遷,素得士心,衆乃推爲留後,求援於汴。時梁祖方攻時溥,援兵不出。」按李罕之攻下磁州,進攻洺州,乃擒馬溉。實錄雲「溉爲罕之謀取磁州」,蓋誤以石元佐爲溉也。又,奚忠信去年已爲李克修所擒,乃雲「與方立率兵大戰」,亦誤也。舊紀:「六月,邢、洺節度使孟方立卒,三軍推其弟洺州刺史遷爲留後,李克用出軍攻之。」新紀:「六月,李克用寇邢州,昭義軍節度使孟方立卒,其弟遷自稱留後。」按唐年補錄載王鎔奏得邢洺大將等狀,以「孟方立奄辭昭代,三軍、百姓同以親弟攝洺州刺史遷權知兵馬留後事。」及新、舊紀、實錄、薛史方立傳皆雲立其弟遷,唯太祖紀年錄及薛史武皇紀雲立其侄遷,恐誤。今從諸書。〕求援於朱全忠。全忠假道於魏博,羅弘信不許;全忠乃遣大將王虔裕將精甲數百,間道入邢州共守。〔間,古莧翻。爲孟遷執王虔裕降河東張本。〕

    12楊行密圍宣州,城中食盡,人相啖,指揮使周進思據城逐趙鍠;鍠將奔廣陵,田頵追擒之。未幾,城中執進思以降。〔幾,居豈翻。降,戶江翻。〕行密入宣州,諸將爭取金帛,徐溫獨據米囷,爲粥以食餓者。溫,朐山人也。〔囷,去倫翻。倉圓曰囷。食,祥吏翻。徐溫之遠略已見於此矣。〕鍠將宿松周本,勇冠軍中,行密獲而釋之,以爲裨將。〔宿松,漢皖縣地,梁置高塘郡,隋廢郡,置宿松縣,唐屬舒州。九域志:在州西南一百四十里。宋白曰:宿松縣,漢元始中爲松滋縣,屬廬江郡,晉武帝以荊州有松滋縣,遂改爲宿松。冠,古玩翻。〕鍠既敗,左右皆散,惟李德誠從鍠不去,行密以宗女妻之。〔妻,七細翻。李德誠自此遂委質於楊氏。海陵讓皇之世,此心復能如從鍠之時乎﹖〕德誠,西華人也。行密表言於朝,詔以行密爲宣歙觀察使。〔朝,直遙翻。歙,書涉翻。〕

    朱全忠與趙鍠有舊,遣使求之;行密謀於袁襲,襲曰:「不若斬首以遺之。」〔遺,唯季翻。〕行密從之。未幾,襲卒,行密哭之曰:「天不欲成吾大功邪,何爲折吾股肱也!〔折,而設翻。〕吾好寬而襲每勸我以殺,〔好,呼到翻。〕此其所以不壽與!」〔與,讀曰歟。〕

    孫儒遣兵攻廬州,蔡儔以州降之。〔降,戶江翻。〕

    13朱珍拔蕭縣,據之,與時溥相拒,朱全忠欲自往臨之。珍命諸軍皆葺馬貛,李唐賓部將嚴郊獨惰慢,軍吏責之,唐賓怒,見珍訴之;珍亦怒,以唐賓爲無禮,拔劍斬之,〔珍、唐賓交惡久矣,乘怒殺之,不復顧慮。〕遣騎白全忠,雲唐賓謀叛。淮南左司馬敬翔,死全忠乘怒,倉猝處置違宜,〔處,昌呂翻。〕故留使者,逮夜,然後從容白之,〔從,千容翻。朱全忠兼領淮南節度,以敬翔爲左司馬。逮夜而後言,則全忠雖怒而未能發其暴。〕全忠果大驚。翔因爲畫策,〔爲,於僞翻;下爲之同。〕詐收唐賓妻子繫獄,遣騎往慰撫,全忠從之,軍中始安。秋,七月,全忠如蕭縣,未至,珍出迎,命武士執之,責以專殺而誅之。〔敬翔爲全忠謀取朱珍,猶用前計。〕諸將霍存等數十人叩頭爲之請,全忠怒,以牀擲之,乃退。〔使全忠不殺朱珍,珍其肯爲全忠用乎﹖霍存等爲之請,弗思爾矣。爲,於僞翻。〕丁未,至蕭縣,以龐師古代珍爲都指揮使。八月,丙子,全忠進攻時溥壁,會大雨,引兵還。

    14冬,十月,平盧節度使王敬武薨;子師範,年十六,軍中推爲留後,棣州刺史張蟾不從。詔以太子少帥崔安潛兼侍中,充平盧節度使。蟾迎安潛至州,與之共討師範。〔爲王師範殺張蟾張本。〕

    15以給事中杜孺休爲蘇州刺史。錢鏐不悅,以知州事沈粲爲制置指揮使。〔沈粲制其兵權,杜孺休直寄坐耳。〕

    17十一月,上改名曄。

    18上將祀圜丘。故事,中尉樞密皆纃衫侍從;僖宗之世,已具襴笏;〔纃,睽桂翻,衣裾分也。襴,音闌,即今之袍也。下施橫幅,因謂之襴。新志曰:唐初士人以棠苧襴衫爲上服,貴女功之始也。一命以黃,再命以黑,王命以纁,四命以綠,五命以紫。中書令馬週上議:禮無服衫之文,三代之制有深衣;請加襴袖褾纐,爲士人上服;間骻者爲缺骻衫,庶人服之。長孫無忌又議,服袍者下加襴,緋紫皆視其品。從,才用翻。〕至是,又令有司製法服,〔法服,謂冕服劍佩也。〕孔緯及諫官、禮官皆以爲不可,上出手札諭之曰:「卿等所論至當。〔當,丁浪翻。〕事有從權,勿以小瑕遂妨大禮。」於是宦官始服劍佩侍祠。〔考異曰:按田令孜、楊復恭雖威權震主,官不過金吾衛上將軍,則其餘宦官必卑矣,但諸書不見當時宦官所欲衣者何品秩之法服也。〕己酉,祀圜丘,赦天下。

    上在藩邸,素疾宦官,及即位,楊復恭恃援立功,〔援立見上捲上年。〕所爲多不法,上意不平;政事多謀於宰相,孔緯、張浚勸上舉大中故事抑宦者權。復恭常乘肩輿至太極殿。〔太極殿,西內前殿也。〕他日,上與宰相言及方反者,孔緯曰:「陛下左右有將反者,況四方乎!」上矍然問之,緯指復恭曰:「復恭陛下家奴,乃肩輿造前殿,〔矍,居縛翻。造,七到翻。〕多養壯士爲假子,使典禁兵,或爲方鎮,非反而何!」〔楊復恭以假子守立爲天威軍使,守信爲玉山軍使,守貞爲龍劍節度,守忠爲武定節度,守厚爲綿州刺史,其餘假子爲州刺史者甚衆,號外宅郎君。又養子六百人,監諸道軍。〕復恭曰:「子壯士,欲以收士心,衛國家,豈反邪!」上曰:「卿欲衛國家,何不吏姓李而姓楊乎﹖」復恭無以對。

    復恭假子天威軍使楊守立,本姓胡,名弘立,勇冠六軍,〔冠,古玩翻。〕人皆畏之。上欲討復恭,恐守立作亂,謂復恭:「朕欲得卿鬍子在左右。」復恭見守立於上,〔見,賢遍翻。〕上賜姓名李順節,使掌六軍管鑰,〔北軍六軍,皆分屯苑中,屯營各有門,晨夕啓閉。〕不期年,擢至天武都頭,領鎮海節度使,俄加同平章事。〔天武亦神策五十四都之一。期,讀曰翆。〕及謝日,臺吏申請班見百僚,孔緯判不集;〔判臺申,不使集百官。〕順節至中書,色不悅。他日,語微及之,緯曰:「宰相師長百僚,〔長,知兩翻。〕故有班見。相公職爲都頭,而於政事堂班見百僚,於意安乎﹖」順節不敢復言。〔復,扶又翻。〕

    朱全忠求領鹽鐵,孔緯獨執以爲不可,謂進奏吏曰:「朱公須此職,非興兵不可!」全忠乃止。〔史言孔緯相唐,欲振紀綱,惜制於時,不得行其志耳。〕

    19田頵攻常州,爲地道入城;中宵,旌旗甲兵出於制置使杜棱之寢室,遂虜之,以兵三萬戍常州。

    20朱全忠遣龐師古將兵自潁上趨淮南,擊孫儒。〔宋僑置樓煩縣於汝陰郡界,後魏以縣爲下蔡郡治所,後齊廢郡,隋改爲潁上縣,唐屬潁州。九域志:在州東一百一十七里。趨,七喻翻。〕

    21十二月,甲子,王建敗山行辛及西川騎將宋行能於廣都;〔敗,補邁翻。〕行能奔還成都,行章退守眉州。壬申,行章請降於建。

    22戊寅,孫儒自廣陵引兵渡江,壬午,逐田頵,取常州,以劉建鋒守之。儒還廣陵,建鋒又逐成及,取潤州。〔成及爲錢鏐守潤州。〕

    23前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之在襄陽也,有申屠生教之燒藥爲黃金。田令孜之弟過襄陽,巨容出金示之。及寓居成都,〔中和四年,巨容自襄陽奔成都。〕令孜求其方,不與,恨之,是歲,令孜殺巨容,滅其族。

    大順元年〔(庚戍、八九○)〕

    1春,正月,戊子朔,羣臣上尊號曰聖文睿德光武弘孝皇帝;改元。〔上,時掌翻。〕

    2李克用急攻邢州,孟遷食竭力盡,執王虔,裕及汴兵以降。〔僖宗中和二年,孟方立據邢、磁、洺三州,至是而亡。考異曰:唐末見聞錄:「龍紀元年,大軍守破邢州城,孟遷投來,拜李存孝邢州刺史。十一月,四日,孟遷補充教練使。」太祖紀年錄及薛居正五代史太祖紀,皆曰「大順元年,李存孝攻邢州急,邢帥孟遷以邢、洺、磁三州歸於我,執朱溫之將王虔裕等三百人以獻」,而無月。太祖紀年錄又曰:「太祖徙孟遷於太原,以大將安金俊爲邢洺團練使。」薛史孟遷傳曰:「大順元年,二月,遷執王虔裕等乞降,武皇令安金俊代之。」今從實錄。薛史虔裕傳曰:「時太祖大軍方討兗、鄆,未及救援,邢人困而攜貳,遷乃縶虔裕送於太原,尋爲所殺。」按是時全忠方攻時溥,未討兗、鄆也。虔裕傳誤。〕克用以安金俊爲邢洺團練使。

    3壬寅,王建攻邛州,〔邛,渠容翻。〕陳敬瑄遣其大將彭城楊儒將兵三千助刺史毛湘守之,湘出戰,屢敗。楊儒登城,見建兵盛,嘆曰:「唐祚盡矣,王公治衆,嚴而不殘,殆可以庇民乎!」〔治,直之翻。〕遂帥所部出降。〔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建養以爲子,更甚姓名曰王宗儒。〔更,工衡翻。〕乙巳,建留永平節度判官張琳爲邛南招安使,引兵還成都。〔復攻陳敬瑄也。〕琳,許州人也。

    陳敬瑄分兵布寨於犀浦、郫、導江等縣,〔垂拱二年,分成都縣置犀浦縣。郫,漢古縣,唐並屬成都府。九域志:郫縣在府西四十五里。〕發城中民戶一丁,〔不計其家丁數多少,一戶則發一丁。〕晝則穿重壕,採竹木運磚石,〔重,直龍翻。史照曰:古史考:烏曹作磚。〕夜則登城,擊柝巡警,無休息。

    韋召度營於唐橋,王建營於閶門外;建事昭度甚謹。

    辛亥,簡州將杜有遷執刺史員虔嵩降於建,〔員,音雲,又音運,姓也。〕建以有遷知州事。

    4汴將龐師古等衆號十萬,渡淮,聲言救楊行密,攻下天長,壬子,下高郵。〔下者,降下。〕

    5二月,己,未資州將侯元綽執刺史楊戡降於王建,建以元綽知州事。

    6乙丑,加朱全忠守中書令。

    7龐師古引兵深入淮南,己巳,與孫儒戰於陵亭,〔九域志:泰州興化縣有陵亭鎮。〕師古兵敗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8楊行密遣其將馬敬言將兵五千,乘虛襲據潤州。李友將兵二萬屯青城,將攻常州。安仁義、劉威、田頵敗劉建鋒於武進,〔去年,孫儒使劉建鋒據常、潤。晉分曲阿縣置武進縣,梁改爲蘭陵,隋廢,唐垂拱二年,又分晉陵置武進縣,屬常州。九域志,縣有青城鎮。〕敬言、仁義、威屯潤州。友,合肥人;威,慎縣人也。

    9李克用將兵攻雲州防禦使赫連鐸,克其東城。鐸求救於盧龍節度使李匡威,匡威將兵三萬赴之。丙子,邢洺團練使安金俊中流矢死,〔中,竹仲翻。考異曰:實錄:「四月,丙辰朔,李克用遣安金俊率師攻雲州,赫連鐸求援於幽州李匡威,匡威出師赴之,戰於蔚州,太原府軍大敗,燕師執金俊,獻於朝。」據太祖紀年錄,攻雲州在三月。舊紀、實錄皆在四月,恐是約奏到。然紀年錄不言克用敗,蓋諱之也。今從唐末見聞錄。又紀年錄、唐末見聞錄皆雲金俊戰死。實錄雲執獻之,亦誤。〕河東萬勝軍使申信叛降於鐸。會幽州軍至,克用引還。

    10時溥求救於河東,李克用遣其將石君和將五百騎赴之。

    11李克用巡潞州,以供具不厚,怒昭義節度使李克修,詬而笞之;〔詬,古候翻,又許候翻。〕克修凓憤成疾,三月,薨。〔考異曰:太祖紀年錄:「太祖遣李罕之、李存孝攻邢州。十月,且命班師,由上黨而歸。克修性吝嗇,太祖左右徵賂於克修,旬日間,費收十萬,尚以爲供張不豐,掎其事,笞克修而歸太原。俄而克修憤恥寢疾。「薛史克修傳曰:「龍紀元年,武皇大舉以伐邢洺,及班師,因撫封於上黨。」按太祖紀但遣罕之、存孝攻邢州,不雲親行。蓋罕之、存孝圍邢州,克用但以大軍屯境上爲之聲援,去十月先還,罕之、存孝猶圍邢州,故正月孟遷降也。〕克用表其弟決勝軍使克恭爲昭義留後。〔爲潞州叛克用張本。〕

    12賜宣歙軍號寧國,以楊行密爲節度使。

    13夏,四月,宿州將張筠逐刺史張紹光,附於時溥;〔去年朱全忠取宿州。〕朱全忠帥諸軍討之。〔帥,讀曰率。〕溥出兵掠碭山,〔碭,徒郎翻。〕全忠遣牙內都指揮使朱友裕擊之,殺三千餘人,擒石君和。〔考異曰:郗象梁太祖實錄,前雲四月丙辰,後雲乙卯溥出兵。按長曆,乙卯,四月晦日。實錄誤也。〕友裕,全忠之子也。

    14乙丑,陳敬瑄遣蜀州刺史任從海將兵二萬救邛州,戰敗,欲以蜀州降王建;敬瑄殺之,〔任,音壬。〕以徐公鉥代爲蜀州刺史。〔鉥,時橘翻。〕丙寅,嘉州刺史朱實舉州降於建。丙子,僰道土豪文武堅執戎州刺史謝承恩降於建。〔僰道,故僰侯國,漢立縣,爲犍爲郡治所,梁置戎州。僰,蒲北翻。〕

    15赫連鐸、李匡威表請討李克用。〔乘其不利也。〕朱全忠亦上言:「克用終爲國患,今因其敗,臣請帥汴、滑、孟三軍,〔汴、滑、孟三鎮,時皆屬全忠。帥,讀曰率。〕與河北三鎮共除之。〔河北三鎮,謂盧龍李匡威、成德王鎔、魏博羅弘信。〕乞朝廷命大臣爲統帥。」〔帥,所類翻。〕

    初,張浚因楊復恭以進,〔事見二百五十四卷僖宗廣明元年。〕復恭中廢,更附田令孜而薄復恭。〔更,工衡翻,改也。附令孜事見中和元年。〕及復恭再用事,深恨之。〔襄王熅之亂,田令孜往依陳敬瑄,自是之後,復恭再用事。〕上知浚與復恭有隙,特親倚之;〔考異曰:舊傳:「再幸山南,復恭代令孜爲中尉,罷浚知政事。昭宗初在藩邸,深疾宦官,復恭有援立大勳,恃恩任事,上心不平之。當時趨向者多言浚有方略,能畫大計,複用爲宰相,判度支。」據舊紀、實錄、新紀、表,浚自光啓三年九月拜平章事,至大順二年兵敗坐貶,中間未嘗罷免。舊傳誤也。今從新傳。〕浚亦以功名爲己任,每自比謝安、裴度。克用之討黃巢屯河中也,〔見二百五十五卷僖宗中和二十三年。〕浚爲都統判官。〔王鐸爲都統,張浚爲判官。〕克用薄其爲人,聞其作相,私謂詔使曰:「張公好虛談而無實用,〔好,呼到翻。〕傾覆之士也。主上採其名而用之,他日交亂天下,必是人也。」浚聞而銜之。

    上從容與浚論古今治亂,〔從,千容翻。〕浚曰:「陛下英睿如此,而中外製於強臣,〔言中則制於宦官,外則制於方鎮。〕此臣日夜所痛心疾首也。」上問以當今所急,對曰:「莫若強兵以服天下。」上於是廣募兵於京師,至十萬人。

    及全忠等請討克用,上命三省、御史臺四品以上議之,〔三省:尚書省、門下省、中書省也。四品以上,尚書左右丞及六部侍郎,門下、中書省自左右諫議以上,御史臺自中丞以上,皆四品也。〕以爲不可者什六七,杜讓能、劉崇望亦以爲不可。〔杜讓能、劉崇望,二相也。〕浚欲倚外勢以擠楊復恭,〔宰相主兵,則外廷之勢重。擠,子細翻,又子西翻。〕乃曰:「先帝再幸山南,沙陀所爲也。〔謂光啓二年,事見二百五十六卷。〕臣常慮其與河朔相表裏,致朝廷不能制。今兩河藩鎮共請討之,〔河南獨朱全忠、河北獨李匡威請討克用耳,餘皆不欲也。〕此千載一時。〔載,子亥翻。〕但乞陛下付臣兵柄,旬月可平。失今不取,後悔無及。」〔考異曰:舊浚傳曰:「會朱全忠誅秦宗權,安取受殺李克恭,以潞州降全忠,幽州李匡威、雲州赫連鐸等奏請出軍討太原。」按時安居受未殺李克恭,舊傳誤也。太祖紀年錄曰:「太祖中和破賊時,浚爲諫議大夫,出軍判官,常以虛誕誘太祖,太祖薄其爲人。及聞浚入中書,太祖常私於詔使曰:『張公傾覆之士,先帝知其爲人,不至大任。主上付之重位,必亂天下。』浚知之,陰銜太祖。」按浚自僖宗時爲宰相,紀誤。〕孔緯曰:浚言是也。」復恭曰:「先朝播遷,雖藩鎮跋扈,亦由居中之臣措置未得其宜。今宗廟甫安,不宜更造兵端。」上曰:「克用有興復大功,〔謂破黃巢、復京城也。〕今乘其危而攻之,天下其謂我何﹖」緯曰:「陛下所言,一時之體也;張浚所言,萬世之利也。昨計用兵、饋運、犒賞之費,一二年間未至匱乏,在陛下斷志行之耳。」上以二相言謟,僶俛從之,〔斷,丁亂翻。僶,民尹翻。僶俛,勉強不得已之意。〕曰:「茲事今付卿二人,無貽朕羞!」〔觀帝此言,亦知河東之不可伐矣。〕

    五月,詔削奪克用官爵、屬籍,〔克用賜姓,故編之屬籍,注已見前。〕以浚爲河東行營都招討制置宣慰使,京兆尹孫揆副之,以鎮國節度使韓建爲都虞候兼供軍糧料使,以朱全忠爲南面招討使,〔【章:十二行本「李」上有「王鎔爲東面招討使」八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匡威爲北面招討使,赫連鐸副之。

    浚奏給事中牛徽爲行營判官,徽曰:「國家以喪亂之餘,〔喪,息浪翻。〕欲爲英武之舉,橫挑強寇,〔挑,徒了翻。〕離諸侯心,吾見其顛沛也!」〔沛,音貝。〕遂以衰疾固辭。徽,僧孺之孫也。〔牛僧孺,文宗太和中爲相。〕

    16李克恭驕恣不曉軍事;潞人素樂李克修之簡儉,〔樂,音洛。〕且死非其罪,潞人憐之,由是將士離心。初,潞人叛孟氏,牙將安居受等召河東兵以取潞州;〔見二百五十五卷僖宗中和三年。〕及孟遷以邢、洺、磁州歸李克用,克用寵任之,以遷爲軍城都虞候,羣從皆補右職,〔從,才用翻。其後孟知祥見任於莊宗,亦遷之兄子也。〕居受等鹹怨且懼。

    昭義有精兵,號「後院將」。克用既得三州,將圖河朔,令李克恭選後院將尤驍勇者五百人送晉陽,潞人惜之。克恭遣牙將李元審及小校馮霸部送晉陽,至銅鞮,〔銅鞮,漢縣,唐屬潞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四十五里。校戶教翻。鞮,丁奚翻。〕霸招〔【章:十二行本「招」作「劫」;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其衆以叛,循山而南,至於沁水,〔沁水,漢縣名。唐之沁水,後魏泰寧郡地也。北齊廢郡,爲永安縣,隋開皇十八年改曰沁水,唐屬澤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二百里。〕衆已三千人。李元審擊之,爲霸所傷,歸於潞。〔考異曰:元審與霸同部送後院將,霸所以能獨叛而元審所以得不死者,蓋後院將有叛有不叛者,叛者從霸,不叛者從元審,故克用益元審兵使討霸也。此段考異疑有闕文。〕庚子,克恭就元審所館視之,安居受帥其黨作亂,〔帥,讀曰率。〕攻而焚之,克恭、元審皆死。衆推居受爲留後,附於朱全忠。居受使召馮霸,不至。居受懼,出走,爲野人所殺。霸引兵入潞,自爲留後。〔考異曰:編遺錄:「八月,甲寅,馮霸殺李克恭來降,上請河陽帥朱崇節領兵入潞,兼充留後。戊辰,李克用圍之,上遣葛從周率驍勇夜銜枚斫營突人上黨,以壯潞人之心。」薛居正五代史梁太祖紀亦同。按克用未嘗自圍潞也。克恭傳:「李元審戰傷,收軍於潞,五月十五日,克恭視元審於孔目吏劉崇之第,是日,州縣將安居受引兵攻克恭,克恭、元審並遇害,州民推居受爲留後。居受遣人召馮霸於沁水,霸不受命;居受懼,將奔歸朝廷,至長子,爲野人所殺,傳首馮霸軍。霸乃引衆據潞州,自稱留後,求援於汴。武皇令康君立討之,汴將葛從周來援霸。」唐末見聞錄曰:「五月十七日,昭義狀申軍變,殺節使,當日點汾州五縣土團將士赴昭義。二十三日,昭義僕射家累入府。」新紀:「五月,壬寅,安居受殺李克恭。」按壬寅,十七日,乃報到太原日也。今從太祖紀年錄。薛史克恭傳、舊紀,「五月丙午,潞州軍亂,殺李克恭。監軍使薛績本函克恭首獻之於朝,浚方起兵,朝廷稱賀。此蓋克恭首到日也。舊紀又曰:「七月,全忠遣從周帥千騎入潞州。」唐太祖紀年錄、薛史唐紀,五月葛從周入潞,太早。蓋因克恭死終言之。編遺錄、薛史梁紀,八月克恭死,太晚。蓋因從周入潞推本之。又從周入潞,全忠始請孫揆赴鎮,當在揆被執前也。今克恭死從紀年錄。從周入潞從舊紀。〕

    時朝廷方討克用,聞克恭死,朝臣皆賀。全忠遣河陽留後朱崇節將兵入潞州,權知留後。克用遣康君立、李存存將兵圍之。

    壬子,張浚帥諸軍五十二都及邠、寧、鄜、夏雜虜合五萬人發京師,〔帥,讀曰率;下同。鄜,音夫。夏,戶雅翻。〕上御安喜樓俴之。〔安喜樓,安喜門樓也。按楊復恭之亂,上御安喜門,劉崇望謂禁軍曰:「天子親在街東督戰。」竊意安喜門即朱雀街東之安上門也。〕浚屏左右言於上曰:〔屏,必郢翻,又必正翻。〕「俟臣先除外憂,然後爲陛下除內患。」〔爲,於僞翻。〕楊復恭竊聽,聞之。兩軍中尉餞浚於長樂坂,〔長樂坂,在長安城東,即滻坡。樂,音洛。坂,音反。〕復恭屬浚酒,〔屬,之慾翻。〕浚辭以醉,復恭戲之曰:「相公杖鉞專征,作態邪﹖」浚曰:「俟平賊還,方見作態耳!」〔未能成事而先爲大言,此張浚之疏也。〕復恭益忌之。

    癸丑,削奪李罕之官爵;〔以附李克用也。〕六月,以孫揆爲昭義節度使,充招討副使。

    17丁巳,茂州刺史李繼昌帥衆救成都,己未,王建擊斬之。辛西,資簡都制置應援使謝從本殺雅州刺史張承簡,舉城降建。〔資、簡相去二百十六里。簡州北至成都百五十里。雅州與邛州接壤,相去二百七十里。王建圖邛州以爲根本,兵威所及,故謝從本以雅州降之。〕

    18孫儒求好於朱全忠,全忠表爲淮南節度使。未幾,全忠殺其使者,遂復爲仇敵。〔好,呼到翻。幾,居豈翻。復,扶又翻。〕

    19光啓末,〔【嚴:「末」改「初」。】〕德州刺史盧彥威逐義昌節度使楊全玫,自稱留後,〔見二百五十六卷僖宗光啓元年。玫,莫杯翻。〕求旌節,朝廷未許。至是,王鎔、羅弘信因張浚用兵,爲之請,〔爲,於僞翻。〕乃以彥威爲義昌節度使。

    20張浚會宣武、鎮國、靜難、鳳翔、保大、定難諸軍於晉州。〔難,乃旦翻。〕

    21更命義成軍曰宣義;辛未,以朱全忠爲宣武、宣義節度使。〔按方鎮表,全忠以父名誠,請改義成曰宣義。更,工衡翻。〕全忠以方有事徐楊,徵兵遣戍,殊爲遼闊,乃辭宣義,請以胡真爲節度使,從之;然兵賦出入,皆制於全忠,一如巡屬。及胡真入爲統軍,竟以全忠爲兩鎮節度使,罷淮南不領焉。〔領淮南見上卷僖宗光啓三年。〕

    22秋,七月,官軍至陰地關,〔汾州靈石縣西南有陰地關。考異曰:舊紀:「七月,乙酉朔,王師屯於陰地,太原大將康君立以兵拒戰。」按君立時圍潞州,何暇至陰地關!又不言勝負。今不取。〔朱全忠遣驍將葛從周將千騎潛自壺關夜抵潞州,犯圍入城。〔九域志:壺關西至潞州二十五里。宋白曰:壺關縣以山形似壺,古於此置關,故名。考異曰:舊紀、實錄皆雲:從周權知留後。又,汴人圍澤州,呼李罕之元:「葛司空已入潞府,李存孝圍潞州。」呼城上人云:「葛僕射可歸大梁。」似從周實爲留後也。然薛居正五代史梁太祖紀雲:「帝請以河陽節度使朱崇節爲潞州留後。實錄:明年五月,以前昭義節度使朱崇節爲河陽節度使。」按河陽自解張全義圍以來,常附屬於汴,朱全忠以部將丁會、張宗厚等爲之留後,非一人,崇節蓋亦汴將爲河陽留後,全忠使權昭義留後,既不能守,復歸河陽耳。諸書因謂之節度使,蓋誤也。從周但與崇節共守潞州,以其名著,故外人但稱從周,不數崇節也。〕又遣別將李讜、李重胤、鄧季筠將兵攻李罕之於澤州,又遣張全義、朱友裕軍於澤州之北,爲從周應援。〔考異曰:編遺錄:「八月,遣從周入上黨。九月,壬寅,上往河陽,令李讜救應朱崇節,又命朱友裕、張全義簡精銳過山,於澤州北應接,取崇節、從周以歸。」薛居正五代史梁太祖紀:「九月,壬寅,上至河陽,遣李讜引軍趨澤潞,爲晉人所敗。帝又遣朱友裕、張全義率精兵至澤州北,以爲應援。既而崇節、從周棄潞來歸,戊申,帝斬李重裔,遂班啢。」按讜等初圍澤州時,語城上人云:「張相公圍太原,葛司空已入潞府,」是當時南兵方盛,非孫揆就擒,從周棄潞州之後也。故置於此。〕季筠,下邑人也。全忠奏:臣已遣兵守潞州,請孫揆赴鎮。張浚亦恐昭義遂爲汴人所據,分兵三〔【章:十二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千,使揆將之趣潞州。〔趣,七喻翻。〕

    八月,乙丑,揆發晉州,〔九域志:自晉州東至潞州,三百八十五里。〕李存孝聞之,以三百騎伏於長子西谷中。〔長子,漢縣,唐屬潞州。九域志:在州西南四十五里。〔揆建牙杖節,褒依大蓋,擁衆而行;〔凡節度使,其行前建牙旗,杖所賜節。褒衣,大由博裾之衣。大蓋,即今之清涼傘。〕存孝突出,擒揆及賜旌節中使韓歸範、牙兵五百餘人,追擊餘衆於刁黃嶺,盡殺之。存孝械揆及歸範,膤以素練,〔膤,充夜翻,維縶之也。〕徇於潞州城下曰:「朝廷以孫尚書爲潞帥,命韓天使賜旌節,〔韓歸範銜天子之命,故謂之天使。帥,所類翻。使,疏吏翻。〕葛僕射可速歸大梁,令尚書視事。」遂膤以獻於克用。克用囚之,既而使人誘之,欲以爲河東副使,〔誘,音酉。〕揆曰:「吾天子大臣,兵敗而死,扮也,〔分,扶問翻。〕豈能伏事鎮使邪!」〔節度使任居方鎮,孫揆鄙薄之,呼爲鎮使。復,扶又翻。〕克用怒,命以鋸鋸之,鋸不能入。揆罵曰:「死狗奴!鋸人當用板夾,汝豈知邪!」乃以板夾之,至死,罵不絕聲。

    23丙寅,孫儒攻潤州。

    24蘇州刺史杜孺休到官,〔去年朝廷命杜孺休刺蘇州。〕錢鏐密使沈粲害之。會楊行密將李友拔蘇州,粲歸杭州;鏐欲歸罪於粲而殺之,粲奔孫儒。

    25王建退屯漢州。〔自成都退屯漢州。〕

    26陳敬瑄括富民財以供軍,置徵督院,逼以桎梏棰楚,使各自佔;凡有財者如匿贓、虛佔、急徵,〔棰,止橤翻。佔,之瞻翻。無其財而自佔爲有,謂之虛佔。〕鹹不聊生。

    27李罕之告急於李克用,〔爲汴兵所圍也。〕克用遣李存孝將五千騎救之。

    28九月,壬寅,朱全忠軍於河陽。汴軍之初圍澤州也,呼李罕之曰:「相公每恃河東,輕絕當道;〔當道,猶雲本道,汴軍自謂也。〕今張相公圍太原,葛僕射入潞府,〔張相公,謂張浚;葛僕射,謂葛從周。〕旬月之間,沙陀無穴自藏,相公何路求生邪!」及李存孝至,選精騎五百,繞汴寨呼日:〔呼,火故翻。〕「我,沙陀之求穴者也,欲得爾肉以飽士卒;可令肥者出鬬!」汴將鄧季筠,亦驍將也,引兵出戰,存孝生擒之。是夕,李讜、李重胤收衆遁去,存孝、罕之隋而擊之,至馬牢山,大破之,斬獲萬計,追至懷州而還。存孝復引兵攻潞州,〔復,扶又翻。〕葛從周、朱崇節棄潞州而歸。戊申,全忠庭責諸將橈敗之罪,〔橈,奴教翻。〕斬李讜、李重胤而還。〔考異曰:唐太祖紀年錄:「六月,李崇節、葛從周據潞州,李重胤、鄧季筠、張全義將兵七萬攻澤州,李存孝將三千騎赴援。初,汴軍攻城門,呼李罕之云云。李存孝憤其言,引鐵騎五百追擊,入季筠營門,生獲其都將十數。是夜,汴將李讜收軍而遁,存孝、罕之追擊至馬牢山,斬首萬級,追襲掩擊,至於懷州而還。存孝復引軍攻潞州,九月二日,葛從周帥衆棄城而遁。」唐末見聞錄:「閏九月,昭義軍前狀申昭義軍人拔滅逃遁,收下城池,擒獲到餘黨五十人,巾縛送上;至二十日,行營都指揮使李存孝回戈歸府。」薛居正五代史梁太祖紀:「九月,壬寅,帝至河陽,遣李讜引軍趨澤潞,行至馬牢川,爲晉人所敗。帝又遣朱友裕、張全義率精兵至澤州北以爲應援。既而崇節、從周棄潞來歸。戊申,帝廷責諸將敗軍之罪,斬李重胤以徇,遂班師焉。」實錄:「九月,甲申朔,康君立急攻潞州,朱全忠駐河陽,遣李讜引軍趨澤潞,至馬牢山川,與並師大戰,不利,鄧季筠被執。復遣朱友裕、張全義至澤州北應援,葛從周、朱崇節率衆棄潞州歸。」按六月李存孝若已破李讜,追至懷州,懷州去河陽止一程,豈得九月方到河陽!讜之敗必在九月戊申前一兩日也。蓋紀年錄因從周據潞州事終言之。九月,甲申朔,十九日壬寅,二十五日戊申。若全忠至河陽漿遣讜等趣澤潞,既敗,而從周等棄潞來歸,七日之間,豈容許事!蓋薛史因讜敗,追本前事耳。若九月二日從周已棄潞州,何得十九日後攻澤州者,猶雲葛司空入潞府乎!蓋實錄承紀年錄而誤也。今全忠往來月日從薛史,事則兼採諸書。〕

    李克用以康君立爲昭義留後,李存孝爲汾州刺史。存孝自謂擒孫揆功大,當鎮昭義,而君立得之,憤恚不食者數日,縱意刑殺,始有叛克用之志。

    李匡威攻蔚州,虜其刺史邢善益,赫連鐸引吐蕃、黠戛斯衆數萬攻遮虜軍,〔【章:十二行本「軍」作「平」,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殺其軍使劉鬍子。克用遣其將李存信擊之,不勝;更命李嗣源爲存信之副,遂破之。克用以大軍繼其後,匡威、鐸皆敗走,〔考異曰:太祖紀年錄:「是月,幽帥李匡威會赫連鐸,引吐蕃、黠戛斯之衆十萬寇我北鄙,攻遮虜軍,太祖御親軍出塞,營於渾河川之田村。李存孝引前鋒與賊戰於樂安鎮,賊軍大敗,遁走。」舊紀:「九月,幽州、雲州蕃、漢兵三萬攻鴈門,太原府將李存信、薛阿檀擊敗之。」實錄:「閏月,甲寅朔,幽州李匡威下蔚州,克用援兵至,匡威大敗。赫連鐸引吐蕃、黠戛斯之衆攻遮虜軍,克用營渾河川,戰於樂安鎮,破之,鐸乃退軍。」此蓋約奏到日。唐末見聞錄:「十一月十五日,發往向北打鹿,有使報稱幽州李匡威收卻蔚州,十六日至十八日,旋發諸州兵士至軍前。二十九日,大捷,有牓曉告殺燕軍三萬餘人。十九日,知客押衙苗仲周齎榜到,殺得退渾一千帳。」二十九日下復雲十九日,亦誤。今但系此月,不書日。〕獲匡威之子武州刺史仁宗〔新志:河東道有武州,領文德縣,闕其建置之年。〕及鐸之伲,俘斬萬計。

    李嗣源性謹重廉儉,諸將相會,各自詫勇略,〔詑,醜亞翻,誇也。〕嗣源獨默然,徐曰:「諸君喜以口擊賊,〔喜,許記翻。〕嗣源但以手擊賊耳。」衆凓而止。

    29楊行密以其將張行周爲常州制置使。閏月,孫儒遣劉建鋒攻拔常州,殺行周,遂圍蘇州。〔考異曰:吳錄:「十一月,孫儒攻破望亭、無錫諸屯,遂至蘇州。」今從吳越備史,在閏月。〕

    30邛州刺史毛湘,本田令孜親吏,王建攻之急,食盡,救兵不至。壬戍,湘謂都知兵馬使任可知曰:「吾不忍負田軍容,吏民何罪!爾可持吾頭歸王建。」乃沐浴以俟刃。可知斬湘及二子降於建,士民皆泣。甲戍,建持永平旌節入邛州,以節度判官張琳知留後。〔時朝命以邛州建永平軍,王建爲節度使。是年正月,建攻邛州,至是克之。〕繕完城隍,撫安夷獠,經營蜀、雅。〔九域志:邛州北至蜀州七十里,西南至雅州一百六十里。獠,魯皓翻。〕冬,十月,癸未朔,建引兵還成都,蜀州將李行周逐徐公鉥,舉城降建。〔鉥,辛律翻。〕

    33官軍出陰地關,遊兵至於汾州。李克用遣薛志勤、李承嗣將騎三千營於洪洞,〔洪洞,漢楊縣,義寧元年,改曰洪洞,取縣北洪洞嶺爲名,屬晉州。九域志:在州北五十五里,又北二百九十五里至汾州。〕李存孝將兵五千營於趙城。〔義寧元年,分霍吧置趙城縣,以春秋時晉獻公滅耿以賜趙夙,因謂之趙城,屬晉州。九域志:在州北八十五里。宋白曰:史記:吉穆王封造父於趙城。注云:在河東永安縣。餘按宋白既以趙城爲造父所封之地,此又引史記注,何所折衷哉!〕鎮國節度使韓建以壯士三百夜襲存孝營,存孝知之,設伏以待之;建兵不利,靜難、鳳翔之兵不戰而走。〔【章:十二行本「走」下有「禁軍自潰」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難,乃旦翻。〕河東兵乘勝逐北,抵晉州西門;張浚出戰,又敗,官軍死者近三千人。〔近,其靳翻。〕靜難、鳳翔、保大、定難之軍先渡河西歸,浚獨有禁軍及宣武軍合萬人,與韓建閉城拒守,自是不敢復出」〔復,扶又翻。〕存孝引兵攻絳州,〔九域志:晉州南至絳州一百二十五里。〕十一月,刺史張行恭棄城走。存孝進攻晉州,三日,與其衆謀曰:「張浚宰相,俘之無益;天子禁兵,不宜加害。」乃退五十里而軍;〔李存孝雖悍,猶不敢攻執宰相,犯獵禁兵,分尚存故也。〕浚、建自含口遁去。〔水經注:洮水源出河東聞喜縣清襄山,其水東徑大嶺下西流,出,謂之含口,又西,合於涑水,即今山之口也。〕存孝取晉、絳二州,大掠慈、隰之境。

    先是,克用遣韓歸範歸朝,〔韓歸範與孫揆俱擒,李克用遣之歸朝。〕附表訟冤,〔考異曰:實錄:「十一月,王師入陰地關,至汾隰,李克用遣將薛阿檀、李承嗣拒之。李存信以兵五千圍趙城,韓建以華州兵戰,存信設伏擊破之;邠、鳳之師未戰而走,禁軍自潰,由是大敗。存信直壓晉州西門,引軍攻絳州。十二月,壬午朔,晉州刺史張行恭棄城而遁。韓建以諸軍保晉州,李存信追擊,戰敗,退保絳州。張浚以汴卒、禁軍屯晉州,存信攻之三日,浚、建拔晉、絳遁還,存信收二州。」舊紀:「克用遣李存信、薛阿檀拒王師於陰地,三戰三捷,由是河西、鄜、夏、邠、岐之軍渡河西歸。韓建以諸軍保平陽,存信追之,建軍又敗,建退保絳州。張浚在晉州,存信攻之三日,相與謀云云,遂退舍五十里。十二月,壬午朔,浚、建拔晉、絳遁去。存信收晉、絳,大掠河中四郡。」張浚傳曰:「十月,浚軍至陰地,邠、岐、華三鎮之師營平陽,李存孝擊之,一戰而敗,進攻晉州。」薛居正五代史武皇紀曰:「十月,張浚之師入晉州,遊軍至汾隰。武皇遣薛鐵山、李承嗣將騎三千出陰地關,營於洪洞,遣李存孝將兵五千營於趙城。華州韓建以壯士三百人冒犯存孝之營,存孝追擊,直壓晉州西門,張浚之師出戰,爲存孝所敗,自是閉壁不出。存孝引軍攻絳州。」李存孝傳曰:「十月,存孝引收潞之師圍張浚於平陽云云。存孝引軍攻絳州。十一月,刺史張行恭棄城而去,張浚、韓建亦由含口而遁,存孝收晉、絳。」太祖紀年錄:「十月,張浚之師入陰地關,犯汾隰,令薛鐵山、李承嗣將騎三千出陰地,繼發李存孝將兵五千進擊,營於趙城,敗韓建,直壓晉州西門,日是閉壁不出。存孝攻絳州。十二月,晉州刺史張行恭棄城遁,建、浚由含山路兆遁,遂收晉、絳。初,浚部禁軍至晉州,邠、鳳之師望風遁歸,蓋楊復恭陰沮之也。」唐末見聞錄曰:「八月五日,相公差晉州捉到天使閭大夫入京奏事,兼貢表曰:『臣某乙言:今月二十六日,臣所部南界晉州長寧關使張承暉等投臣當道齎到宰臣張浚牓一道,內稱招討處置使兼錄到詔白雲:陛下削臣屬籍,奪臣本官,仍郄會兵討問』」云云。唐補紀曰:「朱全忠自攻破徐州,頻貢章表,『克用與朱玫同立襄王以爲大逆,其朱玫以下並已誅鋤,克用時最爲魁首,據其罪狀,請舉天兵。臣率師關東。掎角相應。』朝廷遂以宰臣張浚爲都統,授崔胤爲河中節度應援使。大軍行到同州,克用領蕃、漢馬步稱三十萬入河北界。其張浚使人探朱全忠兵馬,並不來相應,乃於昭義西與太原交戰,不利而回。朝廷知爲全忠所賣,便差使至克用所,與賞給令回,貶都統張浚於雲夢,除崔胤於嶺外」薛史李承嗣傳:「初,大軍入陰地,薛志勤與承嗣率騎三千抗之,敗韓建之軍於蒙坑,進收晉、絳,以功授忻州刺史。時鳳翔軍營霍邑,承嗣師一軍收之,岐人夜遁,追擊至趙城,合大軍攻平陽,旬有三日而拔。」按李存信傳無攻晉、絳事。蓋舊紀,十月存孝已背太原,故此戰皆雲存信,實錄因之而誤。據五代紀、傳、太祖紀年錄,當是存孝。又隰州隸河中節度,所云入陰地關犯汾隰者,蓋謂汾水之旁,下隰日隰耳。又紀年錄、實錄以張行恭爲晉州刺史,亦誤也。今從薛史。晉州刺史若已走,則浚、建安能保城!實錄誤也。今從李存孝傳。唐補紀雲崔胤爲河中節度,尤爲疏繆。自餘諸書參取之。〕言:「臣父子三代,受恩四朝,破龐勳,翦黃巢,黜襄王,存易定,〔執宜、國昌、克用三代歷武、宣、懿、僖四朝。破龐勳見二百五十一卷懿宗鹹通十年。翦黃巢見二百五十於卷僖宗中和三年、四年,黜襄王見二百五十六卷光啓二年。存易定見光啓元年。〕致陛下今日冠通天之冠,〔日冠,古玩翻。〕佩白玉之璽,未必非臣之力也!若以攻雲州爲臣罪,則拓跋思恭之取鄜延,〔拓跋思恭取鄜延,以授其弟思孝。〕朱全忠之侵徐、鄆,〔謂朱全忠攻時溥于徐,攻朱瑄於鄆,事並見上。〕何獨不討﹖賞彼誅此,臣豈無辭!且朝廷當阽危之時,則譽臣爲韓、彭、伊、呂;〔阽,餘廉翻,又丁念翻。臨危日阽危。譽,音餘,稱譽。〕及既安之後,則罵臣爲戎、羯、胡、夷。今天下握兵立功之人,獨不懼陛下他日之罵乎!況臣果有大罪,六師徵之,自有典刑,何必倖臣之弱而後取之邪!今張浚既出師,則固難束手,已集蕃、漢兵五十萬,欲直抵蒲、潼,與浚格鬬;若其不勝,甘從削奪。不然,方且輕騎叩閽,頓首丹陛,訴奸回於陛下之扆坐,〔扆,隱豈翻。記:天子負扆南面而立。扆,畫斧屏風也,設之戶牖間。坐,徂臥翻。〕納制敕於先帝之廟庭,然後自拘司敗,恭俟鈇質。」〔司敗,即司寇之官。〕表至,浚已敗,朝廷震恐。浚與韓建踰王屋至河陽,撤民屋爲袰以濟河,〔河南王屋縣有王屋山。王屋,漢河東垣縣地,後魏置長平縣,後周置王屋郡,隋廢郡爲縣。九域志:縣在孟州西北一百三十里。考異曰:實錄明年二月雲:「時張浚、韓建兵敗後,爲克用騎將李存信所追,至是,方自含山踰王屋,出河清,達於河陽。河溢無舟懢,建壞民廬舍爲木罌數百渡河,人多覆溺。」似太晚。今因浚、建走,終言之。〕師徒失亡殆盡。

    是役也,朝廷倚朱全忠及河朔三鎮;及浚至晉州,全忠方連兵徐、鄆,雖遣將攻澤州而身不至。行營乃求兵糧於鎮、魏,鎮、魏倚河東爲扞蔽,皆不出兵;惟華、邠、鳳翔、鄄、夏之兵會之。〔華,戶化翻。「鄄」,當作「鄜」。詳見辯誤。〕兵未交而孫揆被擒,幽、雲俱敗,〔幽,李匡威;雲,赫連鐸。〕楊復恭復從中沮之,故浚軍望風自潰。〔復從,扶又翻。史言張浚志節可憐。〕

    34十二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己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孫儒拔蘇州,殺李友。〔考異曰:莊宗列傳:「楊行密,壽州壽春人。初據本州島,秦宗權遣孫儒及行密同攻陷揚州,儒專據之。龍紀元年,儒出軍攻宣州,行密襲據揚州,稱留後,北通時溥,儒引軍攻之。大順元年,行密御備力竭,率衆夜遁,出據宣州。」此說最爲差誤。國朝開寶中,薛居正修五代史,江南未平,不見本國舊史,據昭遠所記及唐年補錄作行密傳,但知行密非壽春人,改爲廬州;又知行密非受宗權命與孫儒同陷揚州,餘皆無次敘。今按吳錄、太祖紀及高遠唐烈祖實錄行密傳雲:「光啓三年,十月,秦彥、畢師鐸出走,行密入揚州。十一月,孫儒圍揚州。文德元年,四月,儒陷揚州,行密奔廬州。八月,自廬州帥兵攻宣州。龍紀元年,六月,陷宣州,殺趙鍠。大順二年,七月,孫儒再渡江攻宣州。景福元年,六月,執斬儒,復歸揚州。」且龍紀元年孫儒方強,行密新得宣州,安能襲據揚州踰年哉!近修唐書行密傳,全用吳錄事跡,乃雲「儒進攻行密,行密復入揚州,北通時溥,扞儒。朱全忠遣龐師古助行密,敗於高郵,行密懼,退還宣州。」蓋承莊宗列傳、五代史之誤而不考正也。〕安仁義等聞之,焚潤州廬舍,夜遁。儒使沈粲守蘇州,又遣其將歸傳道守潤州。〔楊行密遣安仁義破錢鏐之兵而取常、蘇、潤,孫儒又從而奪之,民之死於兵者,不知其幾矣。〕

    35辛丑,汴將丁會、葛從周擊魏,渡河,取黎陽、臨河,〔黎陽,漢古縣,唐屬衛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二十里,隋分黎陽縣置臨河縣,唐屬相州。〕龐師古、霍存下淇門、衛縣,〔衛,漢朝歌縣;紂所都朝歌城,在今縣西;隋大業二年,改曰衛縣,唐屬衛州。九域志:衛州汲縣有淇門鎮。〕朱全忠自以大軍繼之。

    36是歲,置升州於上元縣,以張雄爲刺史。〔至德二載,以潤州江寧縣置升州,上元二年廢,今復置。考異曰:新地理志:「光啓三年,以上元等四縣置升州。」張雄傳:「大順初,以上元爲升州,授雄刺史。」吳錄馮弘鐸傳:「大順元年,復以上元爲升州,命弘鐸爲刺史。」按是時雄尚存。今從雄傳。〕

    二年〔(辛亥、八九一)〕

    1春,正月,羅弘信軍於內黃。丙辰,朱全忠擊之,五戰皆捷,至永定橋,斬首萬餘級。弘信懼,遣使厚幣請和。全忠命止焚掠,歸其俘,還軍河上。魏博自是服於汴。

    2庚申,制以太保、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孔緯爲荊南節度使,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浚爲鄂嶽觀察使。〔二人罷相,以晉、絳喪帥也。〕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崔昭緯同平章事,御史中丞徐彥若爲戶部侍郎、同平章事。昭緯,慎由從子;〔崔慎由相宣宗。從,才用翻。〕彥若,商之子也。〔徐商見二百四十九卷宣宗大中十二年。〕

    楊復恭使人劫孔緯於長樂坡,〔長樂坡即長樂坂。〕斬其旌節,資裝俱盡,緯僅能自免。李克用復遣使表曰:〔復,扶又翻。〕「張浚以陛下萬代之業,邀自己一時之功,知臣與朱溫深仇,私相連結。臣今身無官爵,名是罪人,不敢歸陛下藩方,且欲於河中寄寓,進退行止,伏俟指麾。」〔竊謂克用此表,楊復恭密教之也。〕詔再貶孔緯均州刺史,張浚連州刺史。賜克用詔,悉復其官爵,使歸晉陽。〔考異曰:舊紀:「大原軍屯晉州,克用遣中使韓歸範還朝,因上表訴冤,言『賊臣張浚依倚全忠,離間功臣』。朝廷欲令釋憾,下羣臣議其可否,左僕射韋招度等議」云云。在十二月。按是年招度討陳敬瑄,舊紀誤。今從實錄。〕

    3孫儒盡舉淮、蔡之兵濟江,癸酉,自潤州轉戰而南,田頵、安仁義屢敗退,楊行密城戍皆望風奔潰。儒將李從立奄至宣州東溪,〔東溪,在宣城,今謂之宛溪。〕行密守備尚未固,衆心危懼,夜,使其將合肥臺蒙將五百人屯溪西;〔溪西,即宛溪之西。〕蒙使士卒傳呼,往返數四,從立以爲大衆繼至,遽引去。儒前軍至溧水,〔溧水,漢溧陽縣,隋分置溧水縣,時屬升州。九域志:在州東八十五里。〕行密使都指揮使李神福拒之。神福陽退以示怯,儒軍不設備,神福夜帥精兵襲之,俘斬千人。〔帥,讀曰率,下同。〕

    4二月,君李克用守中書令,復李罕之官爵;再貶張浚繡州司戶。

    5韋昭度將諸道兵十餘萬討陳敬瑄,三年不能克,〔文德元年遣昭度討西川,至是三年矣。〕饋運不繼,朝議欲息兵。三月,乙亥,制復敬瑄官爵,〔考異曰:新紀:「二月,乙巳,赦陳敬瑄、己未,詔王建罷兵,不受命。」十國紀年亦曰:「二月,乙巳,復敬瑄官爵。」按二月辛巳朔,無己未,新記誤也。今從實錄。〕令顧彥朗、王建各帥衆歸鎮。〔使顧彥朗歸梓州,王建歸邛州。〕

    6王師範遣都指揮使盧弘擊棣州刺史張蟾,弘引兵還攻師範,師範使人以重賂迎之,曰:「師範童騃,〔騃,語駭翻,癡愚也。〕不堪重任,願得避位,使保首領,公之仁也。」弘以師範年少,信之,不設備;〔少,詩照翻。〕師範密謂小校安丘劉鄩曰:〔安丘,漢縣,古根牟國;唐屬密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二十里。校,戶教翻。鄩,徐心翻。〕「汝能殺弘,吾以汝爲大將。」弘入城,師範伏甲而享之,鄩殺弘於座及其黨數人。師範慰諭士卒,厚賞重誓,自將以攻棣州,執張蟾,斬之;崔安潛逃歸京師。師範以鄩爲馬步副都指揮使。詔以師範爲平盧節度使

    師範和謹好學,〔好,呼到翻。〕每本縣令到官,師範輒備儀衛往謁之;不敢當,師範命客將挾持,令坐於聽事,〔客將,主唱導,儐贊賓客,漢、晉鈴下威儀之職。將,即亮翻。令,力丁翻。聽,讀日廳。〕自稱「百姓王師範」,拜之於庭。僚佐或諫,師範曰:「吾敬桑梓,所以教子孫不忘本也!」〔詩:維桑與梓,必恭敬止。注云:父之所樹,子不敢不恭敬。〕

    7張浚至藍田,逃奔華州依韓建,與孔緯密求救於朱全忠。全忠上表爲緯、浚訟冤,〔爲,於僞翻。〕朝廷不得已,並聽自便。緯至商州而還,亦寓居華州。

    8邢洺節度使安知建潛通朱全忠,〔安金俊既死,李克用以安知建代鎮邢、洺。〕李克用表以李存孝代之。知建懼,奔青州,朝廷以知建爲神武統軍。知建師帥麾下三千人將詣京師,過鄆州,朱瑄與克用方睦,伏兵河上,斬之,〔薛史:安知建奔青州,自棣州泝河歸朝,朱瑄邀斬之河上。帥,讀曰率。〕傳首晉陽。

    9夏,四月,有彗星見於三臺,〔斗魁下六星兩兩而比曰三臺。見,賢遍翻。〕東行入太微,長十丈餘。〔長,直兩翻。〕甲申,赦天下。

    10成都城中乏食,棄兒滿路。〔父子不能相贍,至於棄之。〕民有潛入行營販米入城者,邏者得之,邏,郎佐翻。〕以白韋昭度,昭度曰:「滿城飢甚,忍不救之!」釋勿問。亦有白陳敬瑄者,敬瑄曰:「吾恨無術以救餓者,彼能如是,勿禁也!」由是販者浸多,然所致不過斗升,截筒,徑寸半,深五分,量米而鬻之,每筒百餘錢,餓殍狼籍。〔深,式禁翻。量音良、殍,被表翻。〕軍民強弱相陵,將吏斬之不能禁;乃更爲酷法,或斷腰,或斜劈,〔斷,都管翻。劈,普壁翻。〕死者相繼而爲者不止,人耳目既熟,不以爲懼。吏民日窘,〔窘,巨隕翻。〕多謀出降,敬瑄悉捕其族黨殺之,慘毒備至。內外都指揮使、眉州刺史成都徐耕,性仁恕,所全活數千人。田令孜曰:公掌生殺而不刑一人,有異志邪﹖」耕懼,夜,取俘囚戮於市。

    王建見罷兵制書,曰:「大功垂成,柰何棄之!」謀於周庠,庠勸建請韋公還朝,獨攻成都,克而有之。〔朝,直遙翻。〕建表請:〔【章:十二行本作「稱」;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誤「請」。】〕「陳敬瑄、田令孜罪不可赦,〔「請」,恐當作「稱」。考異曰:十國紀年:朝議以建不奉詔,而不能制,更授西川行營招討制置使。按此命蓋在昭度還朝之後也。〕願畢命以圖成功。」昭度無如之何,由是未能東還。建說昭度曰:「今關東藩鎮迭相吞噬,此腹心之疾也,相公宜早歸廟堂,與天子謀之。敬瑄,疥瘲耳,〔瘲,與癬同,音息淺翻。〕當以日月制之,責建,可辦也!」昭度猶豫未決。庚子,建陰令東川將唐友通等擒昭度親吏駱保於行府門,臠食之,〔韋昭度攻成都,置行府以治事。臠,力兗翻。〕雲其盜軍糧。昭度大懼,遽稱疾,以印節授建,牒建知三使留後〔三使,節度使、招撫使、制置使也。〕兼行營招討使,即日東還。建送至新都,跪觴馬前,泣拜而別。〔跪觴,跪而奉觴也。〕昭度甫出劍門,〔劍門,諸葛亮立關,唐聖歷二年,分普安、永歸、陰平,置劍門縣,屬劍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五十五里。〕即以兵守之,不復內東軍。〔復,扶又翻。〕昭度至京師,除東都留守。〔考異曰:舊紀:「龍紀元年,正月,昭度爲東都留守。」實錄:「大順二年,三月,乙亥,復陳敬瑄官爵。丙子,以昭度爲東都留守。」按昭度若已除留守,不領西川節度及招討使,則便應釋兵東歸,不應更留在彼;縱使強留,諸軍亦安肯稟服,王建亦何必更說之雲「相公宜早歸廟堂,與天子籌之」!舊傳:「建脅說昭度,奏請還都。建以重兵守劍門,急攻成都。昭度還,以檢校司空充東都留守。」新傳亦同。蓋今年三月,既復敬瑄官爵,但召昭度還朝。王建不肯罷兵,昭度爲所牽率,亦同執奏,以爲敬瑄不可赦。既而爲建所脅,授兵東歸,朝廷責其進退失據,故左遷留守,如新、舊傳所云者是也。今從之。又昭度初圍成都,楊守亮爲招討副使,顧彥朗爲行軍司馬,王建爲都指揮使,同在成都城下。及昭度東歸,時獨建在彼,以兵授之。不見二人者,按三月乙亥詔書,但云令彥朗各歸本鎮,則是守亮先已歸也、彥朗得此詔必亦歸,獨昭度與建留在彼耳。然建令東川將唐友通食駱保,是彥朗身歸而留兵共攻成都也。〕

    建急攻成都,環城烽塹亙五十里。〔環,音患。〕有狗屠王鷂,〔鷂,亦肖翻。〕請詐得罪亡入城說之,〔說,式芮翻。〕使上下離心,建遣之。鷂入見陳敬瑄、田令孜,則言「建兵疲食盡,將遁矣」,出則鬻茶於市,陰爲吏民稱建英武,兵勢強盛;〔爲,於僞翻。〕由是敬瑄等懈於守備〔懈,古隘翻。〕而衆心危懼。建又遣其將京兆鄭渥詐降以覘之,敬瑄以爲將,使乘城,既而復以詐得歸。〔復,扶又翻,又如字。〕建由是悉知城中虛實,以渥爲親從都指揮使,更姓名曰王宗渥。〔從,才用翻。更,工衡翻。〕

    11以武安節度使周嶽爲嶺南西道節度使。〔方鎮表:中和二年,升湖南觀察爲欽化軍節度,光啓元年,改武安軍。〕

    12李克用大舉擊赫連鐸,敗其兵於河上,〔北河之上。敗,補邁翻。〕進圍雲州。

    13楊行密遣其將劉威、朱延壽將兵三萬擊孫儒於黃池,〔九域志:宣州當塗縣有黃池鎮。〕威等大敗。延壽,舒城人也。孫儒軍於黃池,五月,大水,諸營皆沒,乃還揚州,使其將康暀據和州,〔暀,於放翻。〕安景思據滁州。〔和、滁,相去一百五十里。〕

    14丙午,立皇子佑爲德王。

    15楊行密遣其將李神福攻和、滁,康暀降,〔降,戶江翻。〕安景思走。

    16秋,七月,李克用急攻雲州,赫連鐸食盡,奔吐谷渾部,〔赫連鐸,本吐谷渾酋長,開成中,其父帥種人三千帳自歸,守雲州十五年,至是而亡。考異曰:舊紀、實錄皆雲,「克用率兵出井陘,屯常山,大掠深、趙、盧龍李匡威自率步騎萬餘援王鎔。」按唐太祖紀年錄,是時克用方攻赫連鐸,既平雲州,乃討王鎔。實錄蓋因舊紀之誤。又紀年錄曰:「七月,太祖進軍,至於柳城,會赫連鐸力屈食盡,奔入吐渾」云云。實錄雲:「克用遣將急攻雲州。」蓋以前雲克用親討王鎔故也。按紀年錄,討王鎔在後。實錄誤。〕既而歸於幽州。克用表大將石善友爲大同防禦使。

    17朱全忠遣使與楊行密約共攻孫儒。儒恃其兵強,欲先滅行密,後敵全忠,移牒藩鎮,數行密、全忠之罪,且曰:「俟平宣、汴,當引兵入朝,除君側之惡。」〔數,所具翻。〕於是悉焚揚州廬舍,盡驅丁壯及婦女渡江,殺老弱以充食。行密將張訓、李德誠潛入揚州,滅餘火,得谷數十萬斛以賑饑民。〔揚州之民仇孫儒而德楊行密,使孫儒不死於宣州,揚州之民亦必歸楊行密矣。〕泗州刺史張諫貸數萬斛以給軍,訓以行密之命饋之,諫由是德行密。〔爲張諫降行密張本。〕

    18邢洺節度使李存孝勸李克用攻鎮州,克用從之。八月,克用南巡澤潞,遂涉懷孟之境。

    19朱全忠遣其將丁會攻宿州,克其外城。〔元年,夏,四月,宿州將張筠附於時溥。〕

    20乙未,孫儒自蘇州出屯廣德,〔沈約曰:廣德縣,疑吳所立。劉昫曰:廣德縣,漢故障也;宋分宣州之廣德,吳興之故障,置綏安縣,唐至德二年,改爲廣德,以縣界廣德故城爲名,屬宣州。九域志:在州東一百二十里。〕楊行密引兵拒之。儒圍其寨,行密將上蔡李簡帥百餘人力戰,破寨,拔行密出之。〔帥,讀曰率。〕

    21王建攻陳敬瑄益急,敬瑄出戰輒敗,巡內州縣率爲建所取。威戎節度使楊晟時饋之食,建以兵據新都,彭州道絕。〔田令孜以彭以州威戎軍。〕敬瑄出,慰勉士卒,皆不應。〕

    辛丑,田令孜登城謂建曰:「老夫向於公甚厚,何見困如是﹖」建曰:「父子之恩豈敢忘!〔言令孜養建爲假子也。〕但朝廷命建討不受代者,不得不然。儻太師改圖,建復何求!」〔太師,謂陳敬瑄。復,扶又翻。〕是夕,令孜自攜西川印節詣建營授之,〔舊書:龍紀元年,五月壬辰朔,漢州刺史王建陷成都,遷陳敬瑄於雅州,建自稱兵馬留後,複用田令孜爲監軍。記事既有不同,而紀年前後復有兩年之差。〕將士皆呼萬歲。建泣謝,請復爲父子如初。

    先是,建當誘其將士曰:「成都城中繁盛如花錦,一朝得之,金帛子女恣汝曹所取,節度使與汝曹迭日爲之耳!」〔先,悉薦翻。〕壬寅,敬瑄開門迎建。〔僖宗廣明元年,陳敬瑄鎮西川,至是而亡。〕建署其將張勍爲馬步斬斫使,使先入城。乃謂將士曰:「吾與汝曹三年百戰,今始得城,汝曹不憂不富貴,慎勿焚掠坊市。吾已委張勍護之矣,彼幸執而白我,我猶得赦之;若先斬而後白,吾亦不能救也!」既而士卒有犯令者,勍執百餘人,皆捶其胸而殺之,積屍於市,衆莫敢犯。故時人謂勍爲「張打胸」。〔勍,渠京翻。捶,止橤翻。〕

    癸卯,建入城,自稱西川留後。小校韓武數於使廳上馬,牙司止之,〔使廳,節度使廳事也。牙司,吏也,掌使牙之事。數,所角翻。上,持掌翻。〕武怒曰:「司徒許我迭日爲節度使;一馬何爲!」建密遣人刺殺之。〔刺,七亦翻。〕

    初,陳敬瑄之拒朝命也,田令孜欲盜其軍政,謂敬瑄曰:「三兄尊重,〔敬瑄第三。朝,直遙翻。〕軍務煩勞,不若盡以相付,日具記事諮呈,兄但高居自逸而已。」敬瑄素無智能,忻然許之。自是軍事皆不由己,以至於亡。建表敬瑄子陶爲雅州刺史,使隨陶之官,明年,罷歸,寓居新津,以一縣租賦贍之。

    癸丑,建分遣士卒就食諸州,更文武堅姓名曰王宗阮,謝從本日王宗本。〔更其姓名,以爲假子。更,工衡翻。〕陳敬瑄將佐有器幹者,建皆禮而用之。〔史言王建所以能有蜀。〕

    22六軍十二衛觀軍容使、左神策軍中尉楊復恭總宿衛兵,專制朝政,諸假子皆爲節度使、刺史,又養宦官子六百人,皆爲監軍。假子龍劍節度使守貞、武定節度使守思不輸頁賦,上表乩薄朝廷。〔龍劍節度,領龍、劍、利、閬四州。武定節度,領洋、果、階、扶四州。〕

    上舅王緕求節度使,上訪於復,恭復恭以爲不可,緕怒,詬之。〔詬,古候翻,又許候翻。〕緕出入禁中,頗用事,復恭惡之,奏以爲黔南節度使,〔是時以黔中節度爲永泰軍,黔中以南則羈縻諸蠻州矣。未知黔南節度置於何所,豈楊復恭欲殺王壞,特創置此鎮以授之邪﹖惡,烏路翻。黔,渠今翻。〕至吉柏津,〔利州益昌縣有桔柏津,益昌驛有古柏,土人謂之桔柏,因以名津。據楊復恭傳,王緕取道與元至桔柏津。〕令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覆諸江中,宗族賓客皆死,以舟敗聞。上知復恭所爲,深恨之。

    李順節既寵貴,與復恭爭權,盡以復恭陰事告上,上乃出復恭爲鳳翔監軍;復恭慍懟,不肯行,〔慍,於運翻,怒也。懟,直類翻,怨也。〕稱疾,求致仕。九月,乙卯,以復恭爲上將軍致仕,賜以几杖。使者致詔命還,復恭潛遣腹心張綰刺殺之。〔刺,七亦翻。〕

    23加護國節度使王重盈兼中書令。

    24東川節度使顧彥朗薨,軍中推其弟彥暉知留後。

    25冬,十月,壬午,宿州刺史張筠降於丁會。

    26癸未,以永平節度使王建爲西川節度使;甲申,廢永平軍。〔去年置永平節鎮於邛州以授王建。建既得四川,授以西川節而廢永平軍,建志也。〕建既得西川,留心政事,容納直言,好施樂士,〔好,呼到翻。施,式豉翻。〕用人各盡其才,謙恭儉素;然多忌好殺,諸將有功名者,多因事誅之。

    27楊復恭居第近玉山營,〔據舊史,楊復恭居第在昭化裏。近,其靳翻。〕假子守信爲玉山軍使,數往省之。〔數,所角翻。省,悉景翻。〕或告復恭與守信謀反,乙酉,上御安喜樓,陳兵自衛,命天威都將李順節、神策軍使李守節將兵攻其第。張綰帥家衆拒戰,〔家衆,楊復恭私所蓄養之人也。帥,讀曰率。〕守信引兵助之,順節等不能克。丙戍,禁兵守含光門,〔含光門,皇城南面西來第一門也。〕俟其開,欲出掠兩市,遇劉崇望,立馬諭之曰:「天子親在街東督戰,汝曹皆宿衛之士,當於樓前殺賊立功,勿貪小利,自取惡名!」衆皆曰:「諾。」遂從崇望而東。守信之衆望見兵來,遂潰走。守信與復恭挈其族自通化門出,趣興元,〔通化門,長安城東面北來第一門。趣,七喻翻。〕永安都頭權安追之,擒張綰,斬之。〔永安都,亦神策五十四都之一。〕復恭至興元,楊守亮、楊守忠、楊守貞及綿州刺史楊守厚同舉兵拒朝廷,以討李順節爲名。守厚,亦復恭假子也。

    棊李克用攻王鎔,大破鎮兵於龍尾岡,斬獲萬計,遂拔臨城,攻元氏、柏鄉;〔薛居正曰:龍尾岡在臨城西北。臨城本房子,天寶元年更名,與元氏、柏鄉皆屬趙州。九域志:臨城在趙州西南一百三十里。考異曰:唐太祖紀年錄曰:「攻元氏,斬首千級,進拔雹水,攻柏鄉。」按雹水屬易州。克用方攻鎮州以救易、定,必不取其地,恐誤也。〕李匡威引幽州兵救之。克用大掠而還,軍於邢州。

    29十一月,曹州都將郭銖殺刺史郭詞,降於朱全忠。〔曹州天平節度使朱瑄巡屬也。〕

    30泰寧節度使朱瑾將萬餘人攻單州。〔唐末,以宋州之單父、碭山,曹州之成武,兗州之魚臺,置單州。九域志:兗州西南至單州二百八十里。單州時屬朱全忠。單,音善。〕

    31乙丑,時溥將劉知俊帥衆二千降於朱全忠。〔帥,讀曰率。〕知俊,沛人,徐之驍將也,溥軍自是不振。全忠以知俊爲左右開道指揮使。

    32辛未,壽州將劉弘鄂惡孫儒殘暴,〔惡,烏路翻;下同。〕舉州降朱全忠。

    33十二月,乙酉,汴將丁會、張歸霸與朱瑾戰於金鄉,大破之,殺獲殆盡,瑾單騎走免。

    34天威都將李順節恃恩驕橫,〔橫,戶孟翻。〕出入常以兵自隨。兩軍中尉劉景宣、西門君遂惡之,白上,恐其作亂。戊子,二人以詔召順節,順節入至銀臺門,二人邀順節於仗舍坐語,供奉官似先知自後斬其首,〔似先知,宦官也。舊書帝紀作部將嗣光審斬順節頭。考異曰:唐補紀:「景福二年,四月,十七日夜,見掃星長十餘丈。承旨陳匡用奏,『當有亂臣,將入宮內。』昭宗乳母名曰芥子,自即位加夫人,衆呼白婆。左神策軍天威都軍使胡弘立,先是軍中馬騎官,巧佞取容,朝廷達官多重之。楊復恭爲軍主,與改姓名爲楊守節。主上每出畋遊,經天威軍內,其楊守節以憸巧趨附,乞與主上爲兒,既而允從,頗生驕縱。於是引聖人入堂室,令妻妾對於庭檐,或入內中,經旬不出,致主有撫楹之咎,爲臣懷通室之非。承醉奏雲:『玉印金箱,兒未曾識,望阿郎略將宣示,以慰平生。』其白婆在側,曰:『此寶非凡人得見,不用發!』言於是奏曰:『除此老嫗,才應太平。』從此白婆得罪,不見蹤由。兩神策軍以其事漸乖,必爲大禍,與諸王商議,須急去除。於重陽節向樞密院中排宴,喚入謝恩,卻出宣化門,供奉官似先知袖劍揮之,諸王相次剚刃,以爲葅醢。」按胡弘立,即順節也。新、舊紀及諸書,景福二年皆無此事。蓋程匡柔傳聞之誤。今日從實錄,事則參取諸書。〕從者大噪而出。〔從,才用翻。〕於是天威、奉日、登封三都大掠永寧坊,〔三都,皆神策五十四都之數。〕至暮乃定。百官表賀。

    35孫儒焚掠蘇、常,引兵逼宣州,錢鏐復遣兵據蘇州。〔蘇州自此爲錢氏所有。復,扶又翻。〕儒屢破楊行密之兵,旌旗輜重亙百餘里。〔重,直用翻。〕行密求救於錢鏐,鏐以兵食助之。

    36以顧彥暉爲東川節度使,遣中使宋道弼賜旌節。楊守亮使楊守厚囚道弼,奪旌節,發兵攻梓州。癸卯,彥暉求救於王建;甲辰,建遣其將華洪、李簡、王宗侃、王宗弼救東川。〔華,戶化翻,姓也。〕建密謂諸將曰:「爾等破賊,彥暉必犒師,汝曹於行營報宴,因而執之,無煩再舉。」宗侃破守厚七砦,〔砦,與寨同;音士賣翻。〕守厚走歸綿州。彥暉具犒禮,諸將報宴,宗弼以建謀告之,彥暉乃以疾辭。

    初,李茂貞養子繼臻據金州,均州刺史馮行襲攻下之,〔九域志:均州西至金州七百里。〕詔以行襲爲昭信防禦使,治金州。〔方鎮表:僖宗光啓元年,置昭信防禦於金州。考異曰:薛君正五代史:「行襲破楊守亮兵,詔升金州節鎮,以戎昭爲軍額,即以行襲爲節度使。」按實錄,光化元年正月,始以昭信防禦使馮行襲爲昭信節度使。新方鎮表,光啓元年,升金商都防禦使爲節度使,是年,罷節度,置昭信軍防禦使,治金州。光化元年,始升昭信軍防禦使爲節度使;天佑二年,賜號戎昭軍。薛史誤也。〕楊守亮欲自金、商襲京師,行襲逆擊,大破之。

    38福建觀察使陳巖疾病;遣使以書召泉州刺史王潮,欲授以軍政,未至而巖卒。巖妻弟都將範暉諷將士推己爲留後。〔【章:十二行本「後」下有「發兵拒潮」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考異曰:蔣文懌閩中實錄雲:「大順中,巖薨。」十國紀年在大順二年,昭宗實錄在明年三月:恐約奏到。今從閩中錄、十國紀年。又薛史、閩中錄、閩書皆雲範暉,巖伲,餘書皆雲妻弟。林仁志王氏啓運圖載監軍程克諭表雲妻弟。此最得實。今從之。〕

    唐紀七十五〔起玄黓困敦(壬子),盡閼逢攝提格(甲寅),凡三年。〕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中

    景福元年〔(壬子、八九二)〕

    1春,正月,丙寅,赦天下,改元。

    2鳳翔李茂貞、靜難王行瑜、〔難,乃旦翻。〕鎮國韓建、同州王行約、秦州李茂莊五節度使上言:楊守亮容匿叛臣楊復恭,〔事見上捲上年。上,時掌翻。〕請出軍討之,乞加茂貞山南西道招討使。朝議以茂貞得山南,不可複製,〔復,扶又翻。〕下詔和解之,皆不聽。

    3王鎔、李匡威合兵十餘萬攻堯山,李克用遣其將李嗣勳擊之,大破幽、鎮兵,斬獲三萬。〔考異曰:實錄在二月,恐約奏到。今從唐太祖紀年錄。〕

    4楊行密謂諸將曰:「孫儒之衆十倍於我,吾戰數不利,〔數,所角翻。〕欲退保銅官何如﹖」劉威、李神福曰:「儒掃地遠來,利在速戰。宜屯據險要,堅壁清野以老其師,時出輕騎抄其饋餉,〔抄,楚交翻。〕奪其俘掠。彼前不得戰,退無資糧,可坐擒也!」戴友規曰:「儒與我相持數年,〔僖宗光啓三年,楊行密、孫儒爭揚州,至是五年矣。〕勝負略相當。今悉衆致死於我,我若望風棄城,正墮其計。淮南士民從公渡江及自儒軍來降者甚衆,公宜遣將先護送歸淮南,〔降,戶江翻。將,即亮翻。〕使復生業;儒軍聞淮南安堵,皆有思歸之心,人心既搖,安得不敗!」行密悅,從之。〔以孫儒驅淮南人以攻楊行密,故其謀云爾。爲行密擒孫儒張本。〕友規,廬州人也。

    5威戎節度使楊晟〔僖宗文德元年,置威戎軍於彭州。〕與楊守亮等約王建,二月,丁丑,晟出兵掠新繁、漢州之境,使其將呂蕘將兵二千會楊守厚攻梓州;〔蕘,如招翻。梓州,東川節度使顧彥暉治所。〕建遣行營都指揮使李簡擊蕘,斬之。

    6戊寅,朱全忠出兵擊朱瑄,遣其子友裕將兵前行,軍於斗門。〔據舊書李師道傳,斗門城在濮陽縣界。〕

    7李茂貞、王行瑜擅舉兵擊興元。〔不以天子之命舉兵,故曰擅。〕茂貞表求招討使不已,遺杜讓能西門君遂書,〔止,唯季翻。杜讓能時爲相,西門君遂時爲神策中尉,此內外二大臣也。〕陵蔑朝廷。上意不能容,御延英,召宰相、諫官議之。時宦官有陰與二鎮相表裏者,宰相相顧不敢言,上不悅。給事中牛徽曰:「先朝多難,茂貞誠有翼衛之功;〔此謂僖宗再幸山南時也。難,乃旦翻。〕諸楊阻兵,亟出攻討,其志亦在疾惡,但不當不俟詔命耳。比聞兵過山南,〔比,毗至翻。〕殺傷至多。陛下儻不以招討使授之,使用國法約束,則山南之民盡矣!」上曰:「此言是也。」乃以茂貞爲山南西道招討使。〔牛徽之言,上所以誘掖其君,下所以彌縫悍將;若以之爲國謀則未也。〕

    8甲申,朱全忠至衛南,朱瑄將步騎萬人襲上門,朱友裕棄營走,瑄據其營。全忠不知,乙酉,引兵趣斗門,〔趣,七喻翻。〕至者皆爲鄆人所殺。全忠退軍瓠河,〔九域志:濮州雷澤縣有瓠河鎮。〕丁亥,瑄擊全忠,大破之,全忠走。張歸厚於後力戰,全忠僅免,〔考異曰:歸厚傳雲十一月,誤也。今從梁紀。〕副使李璠等皆死。〔璠,音煩。〕

    9朱全忠奏貶河陽節度使趙克裕,〔考異曰:實錄在正月末,雲「全忠欲全義得河陽,乃奏克裕有誣謗之言而貶。」新紀雲,「己未,朱全忠陷孟州,逐河陽節度使趙克裕。」今從編遺錄。〕以佑國節度使張全義兼河陽節度使。〔二鎮時皆屬朱全忠,或貶或兼,唯其所奏。〕

    10孫儒圍宣州。初,劉建鋒爲孫儒守常州,將兵從儒擊楊行密甘露鎮,使陳可言帥都兵千人據常州。〔潤州城東角土山上有甘露寺,前對北固山,後枕大江。寶曆中,李德裕建寺,適有甘露降,因以名之。孫儒蓋因此寺而置甘露鎮也。帥,讀曰率。〕行密將張訓引兵奄至城下,可言倉猝出迎,訓手刃殺之,遂取常州。〔考異曰:新紀:「景福二年二月,楊行密陷常州。」按行密自宣歸揚,過常州,己嘆張訓之功;新紀誤也。今從十國紀年。〕行密別將又取潤州。〔楊行密自此遂有潤州,而與錢氏爭常州矣。〕

    11朱全忠連年攻時溥,〔光啓三年,徐、汴始交兵。〕徐、泗、濠三州民不得耕穫,兗、鄆、河東兵救之,皆無功,復值水災,〔復,扶又翻。〕人死者什六七。溥困甚,請和於全忠,全忠曰:「必移鎮乃可。」溥許之。全忠乃奏請移溥他鎮,仍命大臣鎮徐州。詔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劉崇望同平章事,充感化節度使,以溥爲太子太師。溥恐全忠詐而殺之,據城不奉詔,崇望及華陰而還。〔華,戶化翻。還,從宣翻,又如字。〕

    12忠義節度使趙德諲薨,子匡凝代之。〔考異曰:實錄,此月以前,忠義軍節度使趙匡凝起復某官,不言德諲卒在何時。新傳、薛史但云「匡凝爲唐州刺史兼七州馬步軍都校;及德諲卒,自爲襄州留後,朝廷即以旄鉞授之。」亦不言年月。今附於此。〕

    13範暉驕侈失衆心,〔範暉據福州,見上捲上年。〕王潮以從弟彥復爲都統,弟審知爲都監,將兵攻福州。〔從,才用翻。監,古銜翻。〕民自請輸米餉軍,平湖洞及濱海蠻夷皆以兵船助之。〔平湖洞在泉州莆田縣界外。九域志:曰今與化軍大飛山,地柤平湖數頃,一夕風雨暴至,旦見此山聳峙,一名大飛。〕

    14辛丑,王建遣族子嘉州刺史宗裕、雅州刺史王宗侃、威信都指揮使華洪、茂州刺史王宗瑤將兵五萬攻彭州,〔按九域志:彭州距成都九十餘里。此其壤地相接,煙火相望,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者也。王建安得而匚急攻之邪!〕楊晟逆戰而敗,宗裕等圍之。楊守亮遣其將符昭救之,徑趨成都,營三學山。〔趨,七喻翻。漢州金堂縣東北十里有三學山。〕建亟召華洪還。洪疾驅而至,〔王建一時諸將唯華洪饒智略,建所倚也,故亟召之以御符昭華,戶化翻。〕後軍尚未集,以數百人夜去昭營數里,多擊更鼓;招以爲蜀軍大至,引兵宵遁。〔更,工衡翻。更鼓,持更之鼓,官府及行軍,每更擊之以爲節。更鼓多則敵人以爲營寨多,故宵遁。〕

    15三月,以戶部尚書鄭延昌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延昌,從讜之從兄弟也。〔僖宗幹符間,鄭從讜鎮河東有聲績。之從,才用翻。〕

    16左神策勇勝三都都指揮使楊子實、子遷、子釗,皆守亮之假子也,〔勇勝三都,亦神策五十二都之數。〕自渠州引兵救楊晟,知守亮必敗,壬子,帥其衆二萬降於王建。〔帥,讀曰率。〕

    17李克用、王處存合兵攻王鎔,癸丑,拔天長鎮。〔天長鎮,在滹沱河東北。〕戊午,鎔與戰於新市,大跛之,殺獲三萬餘人;〔新市,漢古縣,唐併入鎮州九門縣。〕辛酉,克用退屯欒城。詔和解河東及鎮、定、幽四鎮。

    18楊晟遺楊守貞、楊守思、楊守厚書,〔遺,於季翻。〕使攻東川以解彭州之圍,守貞等從之。神策督將竇行實戍梓州,守厚密誘之爲內應;〔誘,音酉。〕守厚至涪城,行實事泄,顧彥暉斬。〔考異曰:實錄:「明年正月,楊守厚攻東川,以竇行實爲內應。事泄,行實死,守厚遁去。」因李茂貞與王建爭東川,追敘今年事耳。今從十國紀年。〕守厚遁去。守貞、守忠軍至,無所歸,盤桓綿、劍間,〔綿、劍,二州名。宋白曰:綿州,漢涪城縣地,西魏置潼州;隋置綿州,以綿水爲稱。九域志:綿州東北至劍州二百九十四里。〕王建遣其將吉諫襲守厚,破之。癸亥,西川將李簡邀擊守忠於鍾陽,〔九域志:綿州巴西縣有鍾陽鎮。〕斬獲三千餘人。夏,四月,簡又破守厚於銅鉾,〔鉾,亡侯翻。〕斬獲三千餘人,降萬五千人;守思、守厚皆走。

    19乙酉,置武勝軍於杭州,以錢鏐爲防禦使。

    20天威軍使賈德晟,以李順節之死,頗怨憤,〔李順節死見上捲上年。〕西門君遂惡之,〔惡,烏路翻。〕奏而殺之。德晟麾下千餘騎奔鳳翔,李茂貞由是益強。

    21李匡威出兵侵雲、代,壬寅,李克用始引兵還。〔自鎮州引還。〕

    22時溥遣兵南侵,至楚州,楊密行將張訓、李德誠敗之於壽河,〔敗,補邁翻;下同。〕遂取楚州,執其刺史劉瓚。〔朱全忠以劉瓚刺楚州,見二百五十七卷僖宗光啓三年。張訓等既破徐兵,乘勝遂取汴之楚州。考異曰:新紀,「三月乙巳,楊行密陷楚州,執刺史劉瓚。」十國紀年,「三月,時溥遣兵三萬南侵至楚州;四月,楊行密將張訓、李德誠敗徐兵於壽河,俘斬三千級,取楚州,執瓚。」今從之。

    23加〔【章:十二行本「加」上有「五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邠寧節度使王行瑜兼中書令。

    24楊行密屢敗孫儒兵,破其廣德營,〔廣德營,孫儒之兵營於廣德者也。敗,補邁翻。〕張訓屯安吉,斷其糧道。〔義寧二年,沈法興分烏程置安吉縣,唐因之,屬湖州。九域志:在州西南百七十一里。斷,音短。〕儒食盡,士卒大疫,遣其將劉建鋒、馬殷分兵掠諸縣。六月,行密聞儒疾瘧,〔瘧,逆約翻,疾而寒熱迭作,謂之瘧。〕戊寅,縱兵擊之。會大雨、晦冥,儒軍大敗,安仁義破儒五十餘寨,田頵擒儒於陳,〔陳,讀曰陣。〕斬之,傳首京師,儒衆多降於行密。〔光啓三年,孫儒始與行密交兵,至是而敗。孫儒以十倍之衆攻行密,其智勇亦無以大相過,而卒斃於行密者,儒專務殺掠,人心不附,又後無根本。行密雖爲儒所困,分遣張訓、李德誠略淮、浙之地以自廣,又斥餘廩以飼饑民,既得人心,又有根本,所以勝也。〕劉建鋒、馬殷收餘衆七千,南走洪州,〔走,音奏。〕推建鋒爲帥,殷爲先鋒指揮使,張〔【章:十一行本「張」上有「以行軍司馬」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佶爲謀主,比至江西,衆十餘萬。〔帥,所類翻。比,必利翻,及也。〕

    丁酉,楊行密帥衆歸揚州;〔帥,讀曰率。考異曰:十國紀年,「行密過常州,謂左右曰:『常州大城也,張訓以一劍下之,不亦壯哉!』舊紀:「大順二年三月,淮南節度使孫儒爲宣州觀察使楊行密所殺。初,行密揚州失守,據宣州,孫儒以兵攻圍三年。是春,淮南大飢,軍中疫癘。是月,孫儒亦病,爲帳下所執,降行密;行密乃並孫儒之衆,復據廣陵。」薛居正五代史行密傳曰:「大順元年,行密危蹙,出據宣州,儒復入揚州。二年,儒攻行密。屬江、淮疾疫,師人多死,儒亦臥病,爲部下所執,送於行密,殺之。行密自宣城長驅入於廣陵。」唐補紀:「大順二年六月,孫儒兵敗於宛陵城下,楊行密進首級於西京。」吳錄曰:「景福元年,六月六日,太祖盡率諸將晨出擊儒,田頵臨陳擒儒以獻,斬儒於市,傳首京師。」新紀、實錄、十國紀年皆據此。舊紀、薛史、唐補紀皆誤。〕秋,七月,丙辰,至廣陵,表田頵守宣州,安仁義守潤州。

    先是,揚州富庶甲天下,〔先,悉薦翻。〕時人稱揚一、益二,〔言揚州居一,益州爲次也。〕及經秦、畢、孫、楊兵火之餘,〔秦彥、畢師鐸、孫儒、楊行密也。〕江、淮之間,東西千里掃地盡矣。

    25王建圍彭州,不久,民皆竄匿山谷;諸寨日出俘掠,謂之「淘虜」,都將先擇其善者,餘則士卒分之,以是爲常。〔將,即亮翻。〕

    有軍士王先成者,新津人,本書生也,世亂,爲兵,度諸將惟北寨王宗侃最賢,乃往說之曰:〔度,徒洛翻。說,式芮翻。〕「彭州本西川之巡屬也,陳、田召楊晟,割四州以授之,〔見二百五十七卷文德元年,陳、田,謂陳敬瑄、田令孜。〕僞署觀察使,與之共拒朝命。〔朝,直遙翻。〕今陳、田已平而晟猶據之,州民皆知西川乃其大府〔巡屬諸州,以節度使府爲大府,亦謂之會府。〕而司徒乃其主也,〔時朝命以王建檢校司徒,故稱之。〕故大軍始至,民不入城而入山谷避之,以俟招安。今軍至累月,未聞招安之命,軍士復從而掠之,〔復,扶又翻。〕與盜賊無異,奪其貲財,驅其畜產,分其老弱婦女以爲奴婢,使父子兄弟流離愁怨;其在山中者暴露於暑雨,殘傷於蛇虎,孤危飢渴,無所歸訴。彼始以楊晟非其主而不從,今司徒不加存恤,彼更思楊氏矣。」宗侃惻然,不覺屢移其牀前,問之,先成曰:「又有甚於是者:今諸寨每日出六七百人,入山淘虜,薄暮乃返,〔薄,迫也。〕曾無守備之意。賴城中無人耳,萬一有智者爲之畫策,〔爲,於僞翻。〕使乘虛奔突,先伏精兵千人於門內,登城望淘虜者稍遠,出弓弩手、祿手各百人,〔祿,與炮同,匹貌翻。〕攻寨之一面,隨以役卒五百,負薪土填壕爲道,然後出精兵奮擊,且焚其寨;又於三面城下各出耀兵,〔耀兵者,以耀敵使不知所備。〕諸寨鹹自備禦,無暇相救,城中得以益兵繼出,如此,能無敗乎!」宗侃矍然曰:〔矍,居縛翻。〕「此誠有之,將若之何﹖」

    先成請條列爲狀以白王建,宗侃即命先成草之,大指言:「今所白之事,須四面通共,時西川兵圍彭州,四面下寨,宗裕、宗侃、華洪、宗瑤各當一面。〕宗侃所司止於北面,或所白可從,乞以牙舉施行。」〔牙舉,謂從使牙檢舉而見之施行。〕事凡七條:「其一,乞招安山中百姓。其二,乞禁諸寨軍士及子弟無得一人輒出淘虜,仍表諸寨之旁七里內聽樵牧,敢越表者斬。其三,乞置招安寨,中容數千人,以處所招百姓,〔處,昌呂翻。〕宗侃請選所部將校謹幹者爲招安將,使將三十人晝夜執兵巡衛。其四,招安之事須委一人總領,今牓帖既下,〔下,戶嫁翻。〕諸寨必各遣軍士入山招安,百姓見之無不驚疑,如鼠見狸,誰肯來者!〔狸,捕鼠者也。鼠見狸則知必死,特恨不可得而走耳,詎肯前就之哉!故以爲喻。〕欲招之必有其術,願降帖付宗侃專掌其事。其五,乞嚴勒四寨指揮使,悉索前日所虜彭州男女老幼集於營場,有父子、兄弟、夫婦自相認者即使相從,褋具人數,部送招安寨,有敢私匿一人者斬;仍乞勒府中諸營,亦令嚴索,〔府,謂成都府。索,山客翻。〕有自軍前先寄歸者,量給資糧,〔量,音良。〕悉部送歸招安寨。其六,乞置九隴行縣於招安寨中,〔彭州治九隴縣,彭州未下,故乞置行縣。九隴故漢繁縣地,後魏改曰九隴,以州西有九隴山爲名。九隴,一伏隴,二豆隴,三秋隴,四龍奔隴,五走馬隴,六駱駝隴,七千秋隴,八較車隴,九橫擔隴。〕以前南鄭令王丕攝縣令,南鄭,漢縣,唐帶興元府。〕設置曹局,撫安百姓,擇其子弟之壯者,給帖使自入山招其親戚;彼知司徒嚴禁侵掠,前日爲軍士所虜者,皆獲安堵,必歡呼踊躍,相帥下山,〔帥,讀曰率。〕如子歸母,不日盡出。其七,彭州土地宜麻,〔益州記:彭之地號小郫,言土地肥良,比之郫邑也。〕百姓未入山時多漚藏者,〔漚,烏候翻,久漬也。〕宜令縣令曉諭,各歸田裏,出所漚麻鬻之,以爲資糧,必漸復業。」建得之大喜,即行之,悉如所申。〔考異曰:張糀耆舊傳曰:「五月二十日,諸軍馬步兵士到彭州城下。至七月初,已經五十餘日,諸軍兵士始到,刈麥充糧。至七月初,麥盡,並無顆粒。兵士但託求食,乃每日遠去入山,虜劫逃避百姓。有一軍士,本是儒生,乃往北面寨說於統帥」云云。十國紀年:「王先成謂王宗侃云云。先成上招攜七事,建皆納之。先成,蜀州新津人。」按十國紀年,王自二月辛丑遣王宗裕等擊楊晟,遂圍彭州。又晟遺楊守忠書雲:「弊邑雖小,圍守三年矣。」而張糀雲五月二十日方圍彭州,或者先圍之不克而再往歟﹖糀但云有一軍士,而十國紀年姓王名先成,不知其本出何書也。〕

    明日,牓帖至,威令赫然,無敢犯者。三日:,山中民競出,赴招安寨如歸市,寨不能容,斥而廣之;浸有市井,又出麻鬻之。民見村落無抄暴之患,〔抄,楚交翻。〕稍稍辭縣令,復故業。月餘,招安寨皆空。

    26己巳,李茂貞克鳳州,感義節度使滿存奔興元。〔僖宗光啓二年,滿存得鳳州,至是而敗。奔興元,就楊守亮。〕茂貞又取興、洋二州;皆表其子弟鎮之。〔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茂貞傳曰:「大順二年,楊復恭得罪奔山南,與楊守亮據興元叛,茂貞與王行瑜討平之。詔以徐彥若鎮興元。茂貞違詔,表其假子繼徽爲留後,堅請旄鉞,昭宗不得已而授之。自是茂貞始萌問鼎之志。既而逐涇原節度使張球、洋州節度使楊守忠、鳳州刺史滿存,皆奪據其地。」雲大順二年,誤也。今從新紀。〕

    27八月,以楊行密爲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以田頵知宣州留後,安仁義爲潤州刺史。

    孫儒降兵多蔡人,〔降,戶江翻。〕行密選其尤勇健者五千人,厚其稟賜,以皁衣蒙甲,〔稟,筆錦翻,給也。皁,才早翻。〕號「黑雲都」,每戰,仗之先登陷陳,〔陳,讀曰陣。〕四鄰畏之。

    行密以用度不足,欲以茶鹽易民布帛,掌書記舒城高勖曰:「兵火之餘,十室九空,又漁利以困之,〔記坊記:諸侯不下漁色。注曰:象捕魚然,中網取之,是無所擇。漁利之「漁」猶漁色之「漁」。〕將復離叛。〔復,扶又翻;下同。〕不若悉我所有易鄰道所無,足以給軍;選賢守令勸課農桑,數年之間,倉庫自實。」行密從之。〔守,式又翻。令,力正翻。〕田頵聞之曰:「賢者之言,其利遠哉!」行密馳射武伎,皆非所長,〔伎,渠綺翻。〕而寬簡有智略,善撫御將士,與同甘苦,推心待物,無所猜忌。嘗早出,從者斷馬秋,取其金,〔從,才用翻。斷,音短。秋,七由翻,史照曰:馬紂也。〕行密知而不問,他日,復早出如故,人服其度量。

    淮南被兵六年,〔光啓三年,畢師鐸亂,淮南始被兵。被,皮義翻。〕士民轉徙幾盡;〔幾,居依翻;下幾復同。〕行密初至,賜與將吏,〔將,即亮翻。〕帛不過數尺,錢不過數百;而能以勤儉足用,非公宴,未嘗舉樂。招撫流散,輕傜薄斂,〔斂,力贍翻。〕未及數年,公私富庶,幾復承平之舊。〔復,還也,讀如字。〕

    28克用北巡至天寧軍,〔代州西有天安軍,天寶十二載置。〕聞李匡威、赫連鐸將兵八萬寇雲州,遣其將李君慶發兵於晉陽。克用潛入新城,伏兵於神堆,〔神堆在雲州城南,新城又在神堆東南。神堆,即神武川之黃花堆,新城在其側,蓋克用祖執宜保黃花堆時所築也。按薛史唐紀,李克用生於神武川之新城。宋白曰:雲州西南至神堆柵九十里。〕擒吐谷渾邏騎三百;〔邏,郎佐翻。〕匡威等大驚。丙申,君慶以大軍至,克用遷入雲州。丁酉,出擊匡威等,大破之。己亥,匡威等燒營而遁;追至天成軍,〔蔚州東北有天成軍。〕斬獲不可勝計。〔勝,音升。〕

    29辛丑,李茂貞攻拔興元,楊復恭、楊守亮、楊守信、楊守貞、楊守忠、滿存奔閬州。〔光啓三年,楊守亮鎮興元至是而敗。考異曰:舊紀:景福元年十一月辛丑,鳳翔、邠寧之衆攻興元,陷之,節度使楊守亮、前中尉楊復恭、判官李巨川突圍而遁。十二月,辛未,華州刺史韓建奏於幹元縣遇興元散兵,擊敗之,斬楊守亮、楊復恭,傳首。」實錄:「幹寧元年七月,鳳翔、邠寧之兵攻興元,陷之,楊守高、楊復恭突圍而遁。」新紀:照福元年八月,茂貞寇興元,守亮、滿存奔閬州。幹寧元年七月,茂貞陷閬州,八月,守亮伏誅。」新復恭傳:「景福元年,茂貞攻興元,破其城,復恭守亮、守信奔閬州。」十國紀年蜀史:「景福元年十月,行瑜、茂貞表守亮招納叛臣,請討之。感義節度使滿存救守亮,爲茂貞所敗,奔興元。十一月,邠、岐陷興元,楊復恭帥守亮、守貞、守忠、滿存同奔閬州。十二月,壬午,華洪敗守亮等於州。」按實錄,景福二年正月移茂貞山南,於時守亮不應猶在山南。今年月從新紀,事則參居諸書。〕茂貞表其子繼密權知興元府事。

    30九月,加荊南節度使成汭同平章事。

    31時溥迫監軍奏稱將士留己,〔是年二月,召時溥爲太子太師。〕冬,十月,復以溥爲侍中、感化節度。朱全忠奏請追溥新命;詔諭解之。

    32初,邢、洺、磁州留後李存孝,與李存信俱爲李克用假子,不相睦。存信有寵於克用存孝在邢州,欲立大功以勝之,乃建議取鎮冀;〔見上卷大順二年。〕存信從中沮之,不時聽許。及王鎔圍堯山,存孝救之,不克。克用以存信爲蕃、漢馬步都指揮使,與存孝共擊之,二人互相猜忌,逼留不進;克用更遣李嗣勳等擊破之。〔事見上是年正月。〕存信還,譖存孝無心擊賊,疑與之有私約。存孝聞之,自以有功於克用,而信任顧不及存信,〔顧,反也。〕憤怨,且懼及禍,乃潛結王鎔及朱全忠,上表以三州自歸於朝廷,〔考異:實錄:「大順元年十月,太原將邢州刺史李存孝自晉州帥行營兵據邢州。」舊紀:「十一月,癸丑朔,太原將邢州刺史李存孝自恃擒孫揆功,合爲昭義帥,怨克用授康君立。存孝自晉州師行營兵歸邢州,據城,上表歸明,仍致書與張浚、王鎔求援。」唐末見聞錄:「十月二十四日,李存孝領兵打晉州,遁歸邢州,背叛,與宰臣張浚狀曰:『某自主三郡,已近二年。』又曰:『常思安知建在此之日,歸順朝廷之時。四鄰不有保持,一家俄受塗炭,以此猶豫,莫敢申明,遂至去年遽絕鄰好。豈是某之情願。蓋因李某之指揮。』又曰:『自今春戰爭之後,實願休罷戈鋋。自九月十五日以來,有李芋之人,使促令某南面進軍至趙州。牽脅李某,即土門路入,直屆鎮州。今月十四日,昭義軍人百姓等衆請某權知兵馬留後,歸順朝廷。』大王聞存孝致逆,大震雄威,令下,先差大將進軍,速至邢州,仍候指揮,不得輒有鬬敵,但圍小壘,專俟大軍。」據唐太祖紀年錄、薛居正五代史紀、傳、實錄、新紀,皆雲景福元年十月,存孝叛太原,歸朝廷;而舊紀、唐末見聞錄在大順元年十月。舊紀恐是連言以後事。按二年三月,安知建方叛太原,而此書中已說知建。又云:「自主三郡,已近二年。」存孝大順二年方爲邢、洺、磁節度,至景福元年,乃二年也。然則實錄雲邢州刺史據邢州,亦因舊紀之誤。見聞錄所載存孝書,蓋與王鎔,誤雲與張浚也。〕乞賜旌節及會諸道兵討李克用;詔以存孝爲邢、洺、磁節度使,不許會兵。

    33十一月,時溥濠州刺史張璲、泗州刺史張諫以州附於朱全忠。〕璲,徐醉翻。史言時溥巡屬皆附於汴,溥僅保徐州。

    34乙未,朱全忠遣其子友裕將兵十萬攻濮州,拔之,執其刺史邵倫,〔濮州,朱瑄巡屬。濮,博木翻。〕遂令友裕移兵擊時溥。

    35孫儒將王壇陷婺州,刺史蔣緕奔越州。〔中和四年,蔣緕據婺州。〕

    36廬州刺史蔡儔發楊行密祖父墓,〔光啓三年,楊行密留蔡儔守廬州;明年,儔以州附孫儒;儒既敗,儔遂阻兵以拒行密。〕與舒州刺史倪章連兵,遣使送印於朱全忠以求救。全忠惡其反覆,〔惡,烏路翻。〕納其印,不救,且牒報行密;行密謝之。行密遣行營都指揮使李神福將兵討儔。

    37宣明歷浸差,〔穆宗立,以爲累世纘緒,必更曆紀,乃詔日官改撰歷術,名曰宣明。〔太子少詹事邊岡造新曆成,十二月,上之。命曰景福崇玄歷。〔邊岡與司天少監胡秀林、均州司馬王墀改治新曆,然術一出於岡。岡用算巧,能馳騁反覆於乘除間,由是簡捷超徑等接之術興,而經制遠大衰序之法廢矣。雖籌策便易,然皆冥於本原。上,時掌翻。〕

    38壬午,王建遣其將華洪擊楊守亮於閬州,破之。建遣節度押牙延陵鄭頊使於朱全忠;〔延陵,漢曲阿縣地,晉分置延陵郡,隋移治丹徒。武德三年,移於舊郡治,屬潤州。今丹陽縣之延陵鎮即其地。〕全忠問劍閣,頊極言其險。全忠不信,頊曰:「苟不以聞,恐誤公軍機。」全忠大笑。

    39是歲,明州刺史鍾文季卒,其將黃晟自稱刺史。〔路振九國志:黃晟,明州鄞縣人,歷爲將領,會刺史鍾文季卒,遂據其郡。〕

    二年〔(癸丑、八九三)〕

    1春,正月,時溥遣兵攻宿州,刺史郭言戰死。〔大順二年,朱全忠取宿州,事見上卷。〕

    2東川留後顧彥暉既與王建有隙,〔大順二年,楊守亮攻東川王建遣兵救之,欲因而取之,不克,由是與顧彥暉有隙,事亦見上卷。〕李茂貞欲撫之使從己,奏請更賜彥暉節;〔大順二年,朝廷遣中使賜顧彥暉節,楊守厚邀而奪之,故請更賜。〕詔以彥暉爲東川節度使。〔申前命也。〕茂貞又奏遣知興元府事李繼密救梓州,〔梓州未受兵而救之,何也﹖非救之也,遣兵助顧彥暉以致西川之師耳。〕未幾,建遣兵敗東川、鳳翔之兵於利州。〔幾,居豈翻。敗,補邁翻;下同。〕彥暉求和,請與茂貞絕;乃許之。

    3鳳翔節度使李茂貞自請鎮興元,詔以茂貞爲山南西道兼武定節度使,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徐彥若同平章事,充鳳翔節度使,〔考異曰:舊紀在七月癸未。今從實錄、新紀。〕又割果、閬二州隸武定軍。茂貞欲兼得鳳翔,不奉詔。

    4二月,甲戍,加西川節度使王建同平章事。

    5李克用引兵圍邢州,王鎔遣牙將王藏海致書解之。克用怒,斬藏海,進兵擊鎔,敗鎮兵於平山。〔平山,漢蒲吾縣,隋爲房山縣,至德元年,改爲平山縣,屬鎮州。九域志:在州西六十五里。〕辛巳,攻天長鎮,旬日不下。鎔出兵三萬救之,克用逆戰於叱日嶺下,大破之,斬首萬餘級,餘衆潰去。河東軍無食,脯其屍而啖之。〔啖,徒濫翻。〕

    6時溥求救於朱瑾,朱全忠遣其將霍存將騎兵三千軍曹州以備之。瑾將兵二萬救徐州,存引兵赴之,與朱友裕合擊徐、兗兵於石佛山下,大破之,〔石佛山近彭城。薛史曰:石佛山在彭門南。述徵記:彭城南有石佛山,頂方二丈二尺。〕瑾遁歸兗州。辛卯,徐兵復出,存戰死。〔霍存恃勝而不虞徐兵之復出,故戰敗而死。復,扶又翻。〕

    7李克用進下井陘,李存孝將兵救王鎔,遂入鎮州,與鎔計事。鎔又乞師於朱全忠,全忠方與時溥相攻,不能救,但遺克用書,〔遺,唯季翻。〕言「鄴下有十萬精兵,抑而未進。」克用復書:「儻實屯軍鄴下,顒望降臨;〔顒,魚容翻,仰也。〕必欲真決雌雄,願角逐於常山之尾。」甲午,李匡威引兵救鎔,敗河東兵於元氏,〔敗,補邁翻。〕克用引還邢州。鎔犒匡威於匡城,輦金帛二十萬以酬之。

    8朱友裕圍彭城,時溥數出兵,友裕閉壁不戰。〔去年十一月,朱全忠遺友裕攻彭城。此言其積時持之事。數,所角翻。〕朱瑾宵遁,友裕不追,〔謂石佛山下戰時。〕都虞候朱友恭以書譖友裕於全忠,全忠怒,驛書下都指揮使龐師古,〔下,戶嫁翻。〕使代之將,且按其事。書誤達於友裕,友裕大懼,以二千騎逃入山中,〔按薛史元貞張後傳作「二十騎」,朱友裕傳作「數騎」。二千騎太多,當以二十騎爲是。〕潛詣碭山,匿於伯父全昱之所。〔朱全忠兄弟本居碭山;全昱,全忠長兄也。碭,音唐。〕全忠夫人張氏聞之,使友裕單騎詣汴州見全忠,泣涕拜伏於庭;全忠命左右捽抑,將斬之,〔捽者,持其髻;抑者,按其頸。捽,昨沒翻。〕夫人趨就抱之,泣曰:「汝舍兵衆,束身歸罪,無異志明矣。」全忠悟而舍之,使權知許州。友恭,壽春人李彥威也,幼爲全忠家僮,〔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高季興傳,以友恭爲汴之賈人李七郎,十國紀年以爲壽春賈人。友恭傳雲:「彥威艹角事太祖。」今從之。〕全忠養以爲子。張夫人,碭山人,多智略,全忠敬憚之,雖軍府事,時與之謀議;或將兵出,中塗,夫人以爲不可,遣一介召之,全忠立爲之返。〔爲,於僞翻。〕

    龐師古攻佛山寨,拔之;〔佛山寨,即石佛山寨。〕自是徐兵不敢出。

    9李匡威之救王鎔也,將發幽州,家人會別,〔家人悉會於使宅以送別。〕弟匡籌之妻美,匡威醉而淫之。二月,匡威自鎮州還,至博野,匡籌據軍府自稱留後,以符追行營兵。匡威衆潰歸,但與親近留深州,〔深州在博野東南一百五十里。〕進退無所之,遣判官李抱真〔【張:「抱真」作「正抱」。】〕入奏,請歸京師。京師屢更大亂,〔更,工衡翻,經也。〕聞匡威來,坊市大恐,曰:「金頭王來圖社稷。」士民或竄匿山谷。王鎔德其以己故致失地,〔德其救己以致失幽州。〕迎歸鎮州,爲築第,父事之。〔爲,於僞翻。爲李匡威劫王鎔而死張本。薛史曰:鎔館匡威於寶壽佛寺。〕

    10以渝州刺史柳玭爲瀘州刺史。〔九域志:渝州西至瀘州七百六十里。玭,部田翻。考異曰:新傳雲:「玭坐事貶瀘州刺史,卒。」北夢瑣言亦云謫授瀘州。新、舊書,玭貶官無年月。今據實錄。此月玭自渝爲瀘州刺史,當是初貶渝州後移瀘州;新傳、北夢瑣言誤也。〕柳氏自公綽以來,世以孝悌禮法爲士大夫所宗。〔言自元和以來爲名家。〕玭爲御史大夫,上欲以爲相,宦官惡之,〔惡,烏路翻。〕故久謫於外。玭嘗戒其子弟曰:「凡門地高,可畏不可恃也。立身行巴,一事有失,則得罪重於他人,死無以見先人於地下,此其所以可畏也。門高則驕心易生,族盛則爲人所嫉;懿行實才,人未之信,〔行,下盉翻;下同。〕小有玼纇,〔玼,疾移翻。纇,盧對翻。玉病曰玼;絲節日纇。〕衆皆指之:此其所以不可恃也。故膏粱子弟,學宜加勤,行宜加勵,僅得比他人耳!」〔使柳氏子侄常能守玭之戒,各務修飭,雖至今爲名家可也。〕

    11王建屢請殺陳敬瑄、田令孜,朝廷不許。夏,四月,乙亥,建使人告敬瑄謀作亂,殺之新津。〔陳敬瑄居新津,見上亃大順二年。〕又告令孜通鳳翔書,下獄死。〔下,遐嫁翻。〕建使節度判官馮涓草表奏之曰:「開匣出虎,孔宣父不責他人;當路斬蛇,孫叔敖蓋非利己。〔論語:孔子責冉有、季路曰:「虎兕出於柙,是誰之過歟!」楚孫叔敖爲嬰兒,出遊而還,憂而不食。其母問其故;泣而對曰:「今日吾見兩頭蛇,恐去死無日矣。」母曰:「今蛇安在﹖」曰:「吾聞見兩頭蛇者死,吾恐他人復見,已埋之也。」母曰:「無憂,汝不死。吾聞之,有陰德者天報以福。」人聞之,皆諭其爲仁也。〕專殺不行於閫外,先機恐失於彀中。」〔彀,古候翻。〕涓,宿之孫也。〔馮宿事見二百四十五捲開成元年。涓,圭淵翻。〕

    12汴軍攻徐州,累月不克。〔自去年十一月攻徐州,至是五月矣。〕通事官張濤以書白朱全忠雲:「進軍時日非良,故無功。」全忠以爲然。敬翔曰:「今攻城累月,所費甚多,徐人已困,旦夕且下,使將士聞此言,則懈於攻取矣。」全忠乃焚其書。癸未,全忠自將如徐州;戊子,龐師古拔彭城,時溥舉族登燕子樓自焚死。〔僖宗中和元年,時溥據徐州,至是而亡。張建封之鎮徐也,有愛妓曰:盻盻。建封既歿,張氏舊第有子樓,名燕子,盻盻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幽獨悵然。出白樂天集。考異曰:實錄:「五月,汴州奏拔徐州。」舊紀:「四月,汴將王重師、牛存節陷徐州。」舊傳:「溥求援於兗州朱瑾,出兵救之,值大雪,糧盡而還。汴將王重師、牛存節夜乘梯而入,溥與妻子登樓自焚而卒。景福二年也。」新紀:「四月,戊子,朱全忠陷徐州,時溥死之。」薛居正五代史梁紀:「丁亥,師古下彭門,梟溥首以獻。」唐太祖紀年錄:「四月,澤州李罕之上言:『懷孟降人報汴將龐師古於今月八日攻陷徐州,徐帥時溥舉放皆沒。』」溫既下徐,方詐請朝廷命帥,昭宗乃以兵部尚書孫儲爲徐師,既而溫以他詞斥去,自以其將鎮之。四月八日,蓋河東傳聞之誤。今從編遺錄、新紀。〕己丑,全忠入彭城,以宋州刺史張廷範知感化留後,奏乞朝廷除文臣爲節度使。

    13李匡威在鎮州,爲王鎔完城塹,繕甲兵,〔【章:十二行本「兵」下有「訓士卒」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視之如子。匡威以鎔年少,且樂真定土風,〔爲,於僞翻;下爲之同。鎮州,漢之真定國也。樂,音洛。〕潛謀奪之。李抱真自京師還,爲之畫策,陰以恩施悅其將士。〔施,式豉翻。〕王氏在鎮久,鎮人愛之,不徇匡威。匡威忌日,鎔就弟吊之,〔父母終之日,子以爲忌日。第者,李匡威寓第也。〕匡威素服衷甲,伏兵劫之,鎔趨抱匡威曰:「鎔爲晉人所困,幾亡矣,〔晉人,謂河東李克用之兵。幾,居衣翻。〕賴公以有今日;公欲得四州,此固鎔之願也,〔鎮、冀、深、趙四州。〕不若與公共歸府,以位讓公,則將士莫之拒矣。」匡威以爲然,與鎔駢馬,〔駢馬,並馬也。〕陳兵入府。會大風雷雨,屋瓦皆震。匡威入東偏門,〔此鎮州牙城之東偏門也。〕鎮之親軍閉之,〔既入門而爲鎮兵所閉,絕其繼至者。〕有屠者墨君和自缺垣躍出,拳毆匡威甲士,〔毆,烏口翻。〕挾鎔於馬上,負之登屋。鎮人既得鎔,攻匡威,殺之,並其族黨。〔考異曰:實錄,殺匡威在五月,恐約奏到。舊約:「六月乙卯,幽州李匡威謀害王鎔,恆州三軍攻匡威,殺之。」舊傳、唐太祖紀年錄皆雲五月。新紀,四月丁亥。按匡籌奏雲四月十九日。是月己巳朔,十九日,丁亥也。今從之。〕鎔時年十七,體疏瘦,爲君和所挾,頸痛頭偏者累日。李匡籌奏鎔殺其兄,請舉兵復冤;詔不許。

    14幽州將劉仁恭將兵戍蔚州,過期未代,士卒思歸。會李匡籌立,戍卒奉仁恭爲帥,還攻幽州,〔蔚,紆勿翻。帥,所類翻。〕至居庸關,爲府兵所敗。〔府兵,幽州節度使府之兵也。敗,補邁翻。〕仁恭奔河東,李克用厚待之。〔爲李克用取幽州張本。〕

    15李神福圍廬州;甲午,楊行密自將詣廬州,田頵自宣州引兵會之。初,蔡人張顥以驍勇事秦宗權,後從孫儒,儒敗,歸行密,行密厚待之,使將兵戍廬州。蔡儔叛,顥更爲之用。及圍急,顥踰城來降,〔降,戶江翻。〕行密以隸銀槍都使袁稹。〔使,疏吏翻。稹,止忍翻。〕稹以顥反覆,白行密,請殺之,行密恐稹不能容,置之親軍。〔爲張顥殺楊渥張本。〕稹,陳州人也。〔稹,止忍翻。〕

    16王彥復、王審知攻福州,久不下。〔去年二月,王潮遣彥復等攻福州。〕範暉求救於威勝節度使董昌,〔僖宗中和三年,升浙東觀察爲義勝節度;光啓三年,改爲威勝節度。〕昌與陳巖婚姻,發溫、臺、婺州兵五千救之。彥復、審知以城堅,援兵且至,士卒死傷多,白王潮,欲罷兵更圖後舉,潮不許。請潮自臨行營,潮報曰:「兵盡添兵,將盡添將,兵將俱盡,吾當自來。」〔將,即亮翻。〕彥復、審知懼,親犯矢石急攻之。五月,城中食盡,暉知不能守,夜,以印授監軍,棄城走,援兵亦還。庚子,彥復等入城。辛丑,暉亡抵沿海都,爲將士所殺。〔文德二年,範暉據福州。〕潮入福州,自稱留後,素服葬陳巖,以女妻其子延晦,厚撫其家。〔妻,七細翻。〕汀、建二州降,嶺海間羣盜二十餘輩皆降潰。〔言羣盜或降或潰也。王氏自此遂據有七閩矣。降,戶江翻。〕

    17閏月,以武勝防禦使錢鏐爲蘇杭觀察使。〔錢鏐以杭並蘇,因以命之。〕又以扈蹕都頭曹誠爲黔中節度使,耀德都頭李鋋爲鎮海軍節度使,宣威都頭孫惟晟爲荊南節度使,〔耀德、宣威,亦皆神策五十二都之數。黔,渠今翻。鋋,音蟬。〕六月,以奉日都頭陳佩爲嶺南東道節度使,並同平章事。時李茂貞跋扈,上以武臣難制,欲用諸王代之,故誠等四人皆加恩,解兵柄,令赴鎮。〔後四人不聞至鎮,蓋各有分據者,四人不得而赴也。考異曰:舊紀:「三月庚子,以陳佩爲嶺南東道節度使,曹誠爲黔中節度使,李鋋爲鎮海節度使,孫惟晟爲荊南節度使。時朝議以茂貞傲侮王命,武臣難制,故罷五將之權。」今從實錄,止是四將。〕

    18李匡籌出兵攻王鎔之樂壽、武強,以報殺匡威之恥。

    19秋,七月,王鎔遣兵救邢州;李克用敗之於平山,〔敗,補邁翻。〕壬申,進擊鎮州。鎔懼,請以兵糧二十萬助攻邢州,克用許之。克用治兵於欒城,合鎔兵三萬進屯任縣,〔任,漢古縣,中廢。唐之任,漢南轡縣地。武德四年,置任縣,治苑鄉城,在邢州東南。治,直之翻。〕李存信屯琉璃陂。〔琉璃陂,在邢州龍岡縣界。〕

    20丁亥,楊行密克廬州,斬蔡儔。左右請發儔父母耱,行密曰:「儔以此得罪,吾何爲效之!」〔蔡儔發行密祖父耱,見上年。〕

    21加天雄節度使李茂壯同平章事。〔時以秦州爲天雄軍。〕

    22錢鏐發民夫二十萬及十三都軍士築杭州羅城,周七十里。〔錢鏐以八都兵起,後其衆日盛,置十三都。今杭州羅城,鏐所築也。〕

    23升州刺史張雄卒,〔考異曰:新紀八月庚子,蓋約奏到之日。今從十國紀年。〕馮弘鐸代之爲刺史。

    24李茂貞恃功驕橫,上表及遺杜讓能書,〔橫,戶孟翻。上,時掌翻。遺,唯季翻。〕辭語不遜。上怒,欲討之。茂貞又上表,略曰:「陛下貴爲萬乘,不能庇元舅之一身;〔元舅,謂王緕,事見上卷大順二年。〕尊極九州島,不能戮復恭之一豎。」又曰:「今朝廷但觀強弱,不計是非。」又曰:「約衰殘而行法,隨盛壯以加恩;〔李茂貞之表辭固慢,然當時之政事實亦如此。〕體物錙鍾,〔言體物有錙鍾之重,則待之亦重;有錙銖之輕,則待之亦輕。〕看人衡纊。」〔劉峻廣絕交論曰:衡所以揣其輕重,纊所以屬其鼻息。注云:謂操衡揣勢之輕重,持纊量氣之粗細。〕又曰:「軍情易變,戎馬難羈,唯慮甸服生靈,因茲受禍,〔古之王者,畿方千里以爲甸服。〕未審乘輿播越,自此何之!」〔乘,繩證翻。〕上益怒,決討茂貞,命杜讓能專掌其事,讓能諫曰:「陛下初臨大寶,國步未夷,茂貞近在國門,〔按九域志,鳳翔東距長安二百八十里耳。〕臣愚以爲未宜與之構怨,萬一不克,悔之無及。」上曰:「王室日卑,號令不出國門,此乃志士憤痛之秋。藥佛瞑眩,厥疾弗廖。〔書說命之辭。注云:如服藥,必瞑眩極,其病乃除。瞑,莫遍翻。眩,玄遍翻。瞑眩,困極也。〕朕不能甘心爲孱懦之主,〔孱,鉏山翻。〕愔愔度日,〔愔,於禽翻。愔愔,深靜貌。〕坐視陵夷。卿但爲朕調兵食,〔爲,於僞翻。調,徒釣翻。〕朕自委諸王用兵,成敗不以責卿!」讓能曰:「陛下必欲行之,則中外大臣共宜協力以成聖志,不當獨以任臣。」上曰:「卿位居元輔,〔杜讓能時爲首相。〕與朕同休慼,無宜避事!」讓能泣曰:「臣豈敢避事!況陛下所欲行者,憲宗之志也;顧時有所未可,勢有所不能耳。但恐他日臣徒受晁錯之誅,不能弭七國之禍也。〔晁錯事見漢景帝紀。〕敢不奉詔,以死繼之!」〔杜讓能固已知必死矣。〕上乃命讓能留中書,計劃調度,月餘不歸。〔不歸私第也。調,徒吊翻。〕崔昭緯陰結邠、岐,爲之耳目,讓能朝發一言,二鎮夕必知之。李茂貞使其黨糾合市人數百千人,擁觀軍容使西門君遂馬訴曰:「岐帥無罪,〔岐帥,謂李茂貞。鳳翔本岐州。帥,所類翻。〕不宜致討,使百姓塗炭。」君遂曰:「此宰相事,非吾所及。」市人又邀崔昭緯、鄭延昍肩輿訴之,〔舊制:朝臣入朝,皆乘馬。宋建炎播遷,以揚州街路滑,始許朝士乘擔子。觀此,則唐末宰相亦有乘肩輿者矣。〕二相曰:「戡事主上專委杜太尉,吾曹不預知。」市人因亂投瓦石,二相下輿走匿民家,僅自免,喪堂印及朝服。上命捕其唱帥者誅之,〔喪,息浪翻。朝,直遙翻;下同。帥,讀曰率。〕用兵之意益堅。京師民或亡匿山谷,嚴刑所不能禁。八月,以嗣覃王嗣周爲京西招討使,〔考異曰:按順宗子經封郯王,嗣周當是其後。會昌後,避武宗諱,改「郯」作「覃」。按武宗諱瀍,後改諱炎。如考異所云,蓋避「郯」字旁從「炎」字也。〕神策大將軍李鐬副之。〔鐬,火外翻。〕

    25丙辰,楊行密遣田頵將宣州兵二萬攻歙州;歙州刺史裴樞城守,久不下。〔歙,書涉翻。〕時諸將爲刺史者多貪暴,獨池州團練使陶雅寬厚得民,歙人曰:「得陶雅爲刺中史,請聽命。」行密即以雅爲歙州刺史,歙人納之。雅盡禮見樞,送之還朝。樞,遵慶之曾孫也。〔裴遵慶見二百二十二卷肅宗上元二年。〕

    26朱全忠命龐師古移兵攻兗州,與朱瑾戰,屢破之。

    27九月,丁卯,以錢鏐爲鎮海節度使。〔升杭州武勝防禦使爲鎮海節度使。唐本置鎮海軍於潤州,今以命錢鏐於杭州,至光化元年,鏐遂請徙軍於杭州。考異曰:今年五月,以李鋋爲鎮海節度使,今赴鎮。今復除鏐者,按是時安仁義已據潤州,又孫惟晟除荊南,時成汭已據荊南,二人安得赴鎮!蓋但欲罷其軍權,其實不至鎮而返耳。實錄雲,仍徙鎮海軍額於杭州。按吳越備史,是歲鏐初除鎮海節度使,猶領潤州刺史,至光化元年,始移鎮海軍於杭州。實錄誤也。〕

    28李存孝夜犯李存信營,虜奉誠軍使孫考老。李克用自引兵攻邢州,掘塹築壘環之。〔環,音宦。〕存孝時出兵突擊塹壘,不能成。河東牙將袁奉韜密使人謂存孝曰:「大王惟俟塹成即歸晉陽,尚書所憚者獨大王耳,〔李克用時封隴西郡王,存孝蓋亦檢校尚書。〕諸將非尚書敵也。大王若歸,咫尺之塹,安能沮尚書之鋒銳邪!」存孝以爲然,按兵不出。旬日,塹壘成,飛走不能越,存孝由是遂窮。汴將鄧季筠從克用攻邢州,輕騎逃歸。〔鄧季筠被擒,見上卷大順元年。〕朱全忠大喜,使將親軍。〔將,即亮翻。〕

    29乙亥,覃王嗣周帥禁軍三萬送鳳翔節度使徐彥若赴鎮,軍於興平。〔帥,讀曰率。考異曰:舊紀:「覃王率扈駕五十四軍進攻岐陽。」今從實錄。〕李茂貞、王行瑜合兵近六萬,軍於盩厔以拒之。〔近,其靳翻。〕禁軍皆新募市井少年,茂貞、行瑜所將皆邊兵百戰之餘,壬午,茂貞等進逼興平,禁軍皆望風逃潰,茂貞等乘勝進攻三橋,京城大震,士民奔散,市人復守闕請誅首議用兵者。〔復,扶又翻。〕崔昭緯心害太尉、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讓能,密遺茂貞書曰:「用兵非主上意,皆出於杜太尉耳。」〔遺,於季翻。〕甲申,茂貞陳於臨皋驛,〔臨皋驛,在長安城西。〕表讓能罪,請誅之。讓能言於上曰:「臣固先言之矣,請以臣爲解。」〔言歸罪於讓能以解兵也。〕上涕下不自禁,〔禁,居吟翻。〕曰:「與卿訣矣!」是日,貶讓能梧州刺史,〔梧州去京師五千五百里。宋白曰:漢武帝置蒼梧郡,理廣信縣;隋置蒼梧郡,理蒼梧縣;唐爲梧州。〕制辭略曰:「棄卿士之成臧謀,構藩垣之深釁,諮詢之際,證執彌堅。」又流觀軍容使西門君遂於儋州,內樞密使李周潼於崖州,段詡於驩州。乙酉,上御安福門,斬君遂、周潼、詡,再貶讓能雷州司戶。遣使謂茂貞曰:「惑朕舉兵者,三人也,非讓能之罪。」以內侍駱全瓘、劉景宣爲右右軍中尉。

    壬辰,以東都留守韋昭度爲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御史中丞崔胤爲戶部侍郎、同平章事。胤,慎由之子也,〔崔慎由歷事文、武、宣,大中間爲相。〕外寬弘而內巧險,與崔昭緯深相結,故得爲相。季父安潛謂所親曰:「吾父兄刻苦以立門戶,終爲緇郎所壞!」〔壞,音怪。考異曰:舊傳,胤初拜平章事,安潛有此言。按安潛去年卒,必先時嘗有此言也。〕緇郎,胤小字也。

    李茂貞勒兵不解,請誅杜讓能然後還鎮,崔昭緯復從而擠之。〔復,扶又翻;下同。擠,箋西翻,又子細翻。〕冬,十月,賜讓能及其弟戶部侍郎弘徽自盡。〔考異曰:續寶運錄曰:「大順二年,相國杜讓能、孔緯值上京頻嬰離亂,朝綱紊墜,是時徇意諸道,扈駕兵五十四都,坊坊皆滿,兼近藩連帥,要行征討,便自統軍。至如岐陽李茂貞,先朝封爲太子,本姓未,洋州牧,先祖討昭義劉從諫有功,子孫爵賞不絕。洎壽王登位後,遣禮部侍郎薛廷珪持璽書具禮,冊爲岐王。茂貞先中和年中,投判軍容使田令孜作養男,姓田名彥賓,蓋趨其勢也。汴州朱溫先朝冊東平王,至今上,又遣薛廷珪爲禮儀使,延王爲冊命使,封爲梁王。且岐王與北司,人情方洽,宰相甚不和睦,累表章雲:『臣今駐旆咸陽,未敢入中書問罪,杜讓能等請置極法。』表奏,上不悅,遂詔孔、杜二相國令往咸陽謝過;及二相到咸陽見岐王,戰不能言。岐王大怒,卻令歸中書省過。纔到中書,上又發遣,令祈謝岐王。如是往來三度。岐王又奏曰:『二相見臣,並不措一言。如此曠官,有辱聖代,請行朝典,別選英賢。』上不樂,敕罷知政事,不得已除孔緯荊南節度,杜讓能河中節度;三日後,貶於嶺表;出國門三十里,並賜自盡。時岐王率驍果五千人住咸陽,及貶二相,乃退。」此皆誤謬之說。今從實錄。〕復下詔佈告中外,稱「讓能舉枉錯直,〔用論語孔子之言,謂枉者舉之,直者錯而不用也。衰亂之朝,安有公是非邪!錯,千故翻。〕愛憎繫於一時,鬻獄賣官,聚斂踰於鉅萬。」〔斂,力贍翻。〕自是朝廷動息皆稟於邠、岐,南、北司往往依附二鎮以邀恩澤。有崔鋋、王超者,〔鋋,音蟬。〕爲二鎮判官,凡天子有所可否,其不逞者,輒訴於鋋、超,二人則教茂貞、行瑜上章論之,朝廷少有依違,其辭語已不遜。

    制復以茂貞爲鳳翔節度使廉山南西道節度使、守中書令,於是茂貞盡有鳳翔、興元、洋、隴秦等十五州之地。〔鳳翔本一鎮,興元山南西道又一鎮,洋州武定軍又一鎮,秦隴天雄軍又一鎮;史言李茂貞兼有四鎮之地。〕以徐彥若爲御史大夫。

    30戊戍,以泉州刺史王潮爲福建觀察使。

    31舒州刺史倪章棄城走,〔倪章與蔡儔連兵,儔已敗,故章走。〕楊行密以李神福爲舒州刺史。

    32邠寧節度使、守侍中兼中書令王行瑜求爲尚書令;韋昭度密奏:「太宗以尚書令執政,遂登大位,自是不以授人臣。惟郭子儀以大功拜尚書令,終身避讓。行瑜安可輕議!」十一月,以行瑜爲太師,賜號尚父,仍賜鐵券。

    33十二月,朱全忠請徙鹽鐵於汴州以便供軍;崔昭緯以爲全忠新破徐、鄆,兵力倍增,若更鄰鹽鐵,不可複製,〔復,扶又翻。〕乃賜詔開諭之。

    34汴將葛從周攻齊州刺史朱威,朱瑄、朱瑾,引兵救之。〔按方鎮表,齊州時屬平盧節度。以後幹寧三年朱瓊降汴之事觀之,則齊州已爲兗、鄆所並也。考異曰:編遺錄雲十月乙未。今從薛居正五代史梁紀。

    35初,武安節度使周嶽殺閔勖,據潭州,〔見二百五十六卷僖宗光啓二年。〕邵州刺史鄧處訥聞而哭之,諸將入吊,處訥曰:「吾與公等鹹受僕射大恩,〔閔勖檢校尚書右僕射、欽化節度使,以處訥刺邵州,故言受恩。路振九國志,鄧處訥自唐幹符中,從閔勖徵蠻於安南。勖帥潭,署處訥邵州兵馬留後。處,昌呂翻。〕今周嶽無狀殺之,吾欲與公等竭一州之力,爲僕射報仇,可乎﹖」〔爲,於僞翻。〕皆曰:「善!」於是訓卒厲兵,八年,乃結朗州刺史雷滿〔雷滿與周嶽有爭肉之仇。〕共攻潭州,克之,斬嶽,自稱留後。〔鄧處訥甫得潭州,而劉建鋒、馬殷已擬其後矣。〕

    幹寧元年〔(甲寅、八九四)〕

    1春,正月,乙丑朔,赦天下,改元。

    2李茂貞入朝,大陳兵自衛,數日歸鎮。

    3以李匡籌爲盧龍節度使。

    4二月,朱全忠自將擊朱瑄軍於魚山。〔魚山,在鄆州須昌、東阿兩縣之間。〕瑄與朱瑾合兵攻之,兗、鄆兵大敗,死者萬餘人。

    5以右散騎常侍鄭綮爲禮部侍郎、同平章事。〔綮,康禮翻。考異曰:舊傳雲「光化初爲相」,恐誤。北夢瑣言曰:「綮雖有詩名,本無廊廟之望。嘗典廬州,吳王楊行密爲州步奏官,因有遺闕而笞責之;然其儒懦清慎,弘農常重之。昭宗時,吳王雄據淮海,朝廷務行姑息,因盛言鄭公之德,由是登庸,中外驚駭。太原兵至渭北,天子震恐,渴於攘郄。相國奏對,請於文宣王諡號中加一『哲』字。其不究時病,率此類也。」按明年李克用舉兵至渭北,綮已罷相。今從實錄、新紀。〕綮好詼諧,〔好,呼到翻。〕多爲歇後詩,譏嘲時事;〔歇後者,敘所以爲詩而歇後語不發。〕上以爲有所蘊,手注班簿,命以爲相,〔班簿,着在朝者姓名。〕聞者大驚。堂吏往告之,綮笑曰:「諸君大誤,使天下更無人,未至鄭綮!」吏曰:「特出聖意。」綮曰:「果如是,柰人笑何!」既而賀客至,綮搔首言曰:「歇後鄭五作宰相,〔鄭綮第五,爲歇後詩,時謂之歇後鄭五體。〕時事可知矣!」

    6以邵州刺史鄧處訥爲武安節度使。

    7彰義節度使張鈞薨,表其兄鐇爲留後。〔時以涇州爲彰義節度。鐇,甫袁翻。〕

    8三月,黃州刺史吳討舉州降楊行密。〔黃州時隸鄂嶽,武昌軍也。按新書杜洪傳,吳討,鄂州永興縣民,以土團帥起,據黃州。〕

    9邢州城中食盡,甲申,李存孝登城謂李克用曰:「兒蒙王恩得富貴,苟非困於讒慝,安肯舍父子而從仇讎乎!願一見王,死不恨!」克用使劉夫人視之。夫人引存孝出見克用,存孝泥首謝罪曰:「兒粗立微勞,存信逼兒,失圖至此!」〔粗,坐五翻。〕克用叱之曰:「汝遺朱全忠、王鎔書,毀我萬端,〔遺,唯季翻。〕亦存信教汝乎!」囚之,歸於晉陽,車裂於牙門。〔考異曰:太祖紀年錄:「先獲汴將鄧筠、安康八、軍吏劉藕子、潞州所俘供奉官韓歸範,皆與存孝連坐,同日誅之。騎將薛阿檀懼,自刺。」按舊紀,克用擒歸範,尋遣歸,因附表訴冤,不聞復往晉陽也。薛居正五代史鄧季筠傳,後復自邢州逃歸汴。紀年錄誤也。存孝傳曰:「武皇出井陘,將逼真定,存孝面見王鎔,陳軍機。武皇暴怒,誅先獲汴將安康八耳。」〕存孝驍勇,克用軍中皆莫及;常將騎兵爲先鋒,所向無敵,身被重鎧,腰弓髀槊,獨舞鐵檛陷陳,萬人辟易。〔被,皮義翻。重,直龍翻。檛,陟瓜翻。陳,讀曰陣;下同。闢,讀曰闢。易,如字。〕每以二馬自隨,馬稍乏,〔言馬稍疲而乏力也。〕就陳中易之,出入如飛。克用惜其才,意臨刑諸將必爲之請,〔爲,不僞翻;下同。〕因而釋之。既而諸將疾其能,竟無一人言者。既死,克用爲之不視事者旬日,私恨諸將,而於李存信竟無所譴。又有薛阿檀者,其勇與存孝相侔,諸將疾之,常不得志,密與存孝通;存孝誅,恐事泄,遂自殺。自是克用兵勢浸弱,而朱全忠獨盛矣。〔史言克用自翦羽翼,故不競於汴。〕克用表馬師素爲邢洺節度使。

    10朱全忠遣軍將張從晦慰撫壽州。從晦陵侮刺史江彥溫而與諸將夜飲;彥溫疑其謀己,明日,盡殺在席諸將,以書謝全忠而自殺。軍中推其子從頊知軍州事,全忠爲之腰斬從晦。

    11五月,加鎮海節度使錢鏐同平章事。

    12劉建鋒、馬殷引兵至澧陵,〔「澧」,當作「醴」。醴陵,在漢臨湘縣界,後漢分爲醴陵縣,隋廢;武德四年,分長沙置醴陵縣,屬潭州。九域志:在州東一百六十里。〕鄧處訥遣邵州指揮使蔣勳、鄧繼崇將步騎三千守龍回關。殷先至關下,遣使詣勳,勳等以牛酒犒師。殷使說勳曰:「劉驤智勇兼人,〔觀後姚彥章說馬殷曰:「公與劉龍驤一體之人,」此必逸「龍」字。說,式芮翻。〕術家言當興翼、軫間。〔翼、軫,楚荊州分;長沙入軫十六度。〕今將十萬衆,精銳無敵而君以鄉兵數千拒之,難矣。〔按新書,蔣勳、鄧繼崇皆邵州土豪,所領之兵皆其士人,故謂之鄉兵。〕不如先下之,取富貴,還鄉里,不亦善乎!」勳等然之,謂衆曰:「東軍許吾屬還。」〔劉建鋒等兵從東來,故蔣勳等謂之東兵。〕士卒皆歡呼,棄旗幟鎧仗遁去。建鋒令前鋒衣其甲,張其旗,趨潭州。〔衣,於既翻。趨,七喻翻。〕潭人以爲邵州兵還,不爲備。建鋒徑入府,處訥方宴,擒斬之。戊辰,建鋒入潭州,自稱留後。

    13王建攻彭州,城中人相食,彭州內外都指揮使趙章出降。〔降,戶江翻。〕王先成請築龍尾道,屬於女牆。〔自城外築墱道,陂陀而上,屬於城上短垣,其道前高後痹,後塌於地,若龍之垂尾然,故謂之龍尾道。屬,之慾翻。女牆,即城上短垣,所謂陴也。〕丙子,西川兵登,楊晟猶帥衆力戰,〔帥,讀曰率。〕刀子都虞候王茂權斬之。〔文德元年,楊晟得彭州。王建攻彭州,喻兩期而後克,亦憊矣。〕獲彭州馬步使安師建,建欲使爲將,師建泣謝曰:「師建誓與楊司徒同生死,不忍復戴日月,〔復,扶又翻。〕惟速死爲惠。」再三諭之,不從,乃殺之,禮葬而祭之。更趙章姓名曰王宗勉,王茂權名曰宗訓,又更王釗名曰宗謹,李綰姓名曰王宗綰。〔更,工衡翻。〕

    14辛卯,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延昌罷爲右僕射。

    15朱瑄、朱瑾求救於河東,李克用遣騎將安福順及弟福慶、福遷督精騎五百假道於魏,渡河應之。

    16武昌節度使杜洪攻黃州,〔以吳討叛附楊行密也。〕楊行密遣行營都指揮使朱延壽等救之。

    17六月,甲午,以宋州刺史張廷範爲武寧節度使,從朱全忠之請也。〔徐州先時改感化軍,既屬朱全忠,復爲武寧軍。〕

    18蘄州刺史馮敬章邀擊淮南軍,朱延壽攻蘄州,不克。〔蘄州,武昌巡屬也。〕

    19戊午,以翰林學士承旨、禮部尚書李溪同平章事;方宣制,水部郎中知制誥劉崇魯出班掠麻慟哭。〔強奪取之爲掠。〕上召崇魯,問其故,對言:「溪奸邪,依楊復恭、西門君遂,得在翰林,無相業,恐危社稷。」溪竟罷爲太子少傅。溪,墉之孫也。〔李墉見憲宗紀。〕上師溪爲文,崔昭緯恐溪爲相,分己權,故使崇魯沮之。溪十表自訟,醜詆「崇魯父符受贓枉法,事覺自殺;弟崇望與楊復恭深交,崇魯庭拜田令孜,爲朱玫作勸進表,〔爲,於僞翻。〕乃雲臣交結內臣,何異抱贓唱賊!且故事,絁巾慘帶,不入禁庭。〔絁巾,絹巾也。慘,淺色。絁,式支翻。〕臣果不才,崇魯自應上章論列,〔上,時掌翻;下上表同。〕豈於正殿慟哭!〔「豈」下有「宜」字或「當」字,文意乃明。〕爲國不祥,無人臣禮,乞正其罪。」詔停崇魯見任。〔見,賢遍翻。〕溪猶上表不已,乞行誅竄,表數千言,詬詈無所不至。〔詬,古候翻,又許候翻。劉崇魯固可罪,李溪亦褊矣。當是時,強藩遙制朝廷,視當朝宰相特鬼樸耳,李溪急於作相,將以何爲!此其所以有都亭驛之禍也。〕

    20李克用大破吐谷渾,殺赫連鐸,擒白義誠。〔考異曰:舊紀:「六月壬辰,克用攻陷雲州,執赫連鐸,以薛志勤守雲中。」按唐太祖紀年錄、莊宗列傳、薛居正於代史武皇紀皆雲,大順二年,武皇拔雲州,鐸奔吐谷渾;誤也。新紀:「六月,赫連鐸及李克用戰丁雲州,死之。」太祖紀年錄:「十月,討李匡籌,師次新城,邊兵願從者衆。赫連鐸、白義誠數敗,至是窮蹙無歸,自縶膝行,詣于軍門。太祖微數其罪,命笞而脫之。」薛史武皇紀、吐谷渾傳亦云「鐸等來歸,命笞而釋之」。薛志勤傳雲:「王暉據云州叛,討平之,以志勤爲大同防禦使。」與舊紀異。唐末見聞錄,「六月,收雲州,處置赫連鐸,活擒白義誠,進兵幽州界,巡檢回府。」新紀蓋據此。今從之。〕

    21秋,七月李茂貞遣兵攻閬州,拔之,楊復恭、楊守亮、楊守信帥其族黨犯圍走。〔楊復恭等奔閬州,見上景福元年。帥,讀曰率。〕

    22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綮自以不合衆望,累表避位,詔以太子少保致仕;以御史大夫徐彥若爲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

    23綿州刺史楊守厚卒,其將常再榮舉城降王建。

    24楊復恭、守亮、守信將自商山奔河東,至幹元,〔萬歲通天元年,分商州豐陽置安業縣,幹元元年,更名幹元縣,屬商州。〕遇華州兵,獲之。八月,韓建獻於闕下,斬於獨柳。〔復恭父子至是夷矣。〕李茂貞獻復恭遺守亮書,訴致仕之由〔遺,唯季翻。楊復恭致仕,見上卷大順元年。〕雲:「承天門乃隋家舊,〔承天門,長安太極宮南門,隋文帝使宇文愷所營。本名昭陽門,唐改曰承天門,故復恭云然。〕大侄但積粟訓兵,勿貢獻。〔守亮,復光養子,故呼爲侄。〕吾於荊榛中立壽王,〔上本封壽王。〕纔得尊位,廢定策國老,有如此負心門生天子!」

    25昭義節度使康君立詣晉陽謁李克用。己未,克用會諸將飲博,酒酣,克用語及李存孝,流涕不已。君立素與李存信善,一言忤旨,克用拔劍斫之,囚於馬步司。〔唐末諸鎮皆於馬步司置獄,今謂之兵馬司。忤,五故翻。〕九月,庚由朔,出之,君立已死。〔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李存孝既死,武皇深惜之,怒諸將無解慍者;君立以一言忤旨,武皇賜酖而殂。」唐末見聞錄曰:「八月三十日,相公於左街宅夜飲,行劍斫損昭義節度使康君立,把送馬步司收禁,至九月一日,放出,尋已身薨。」薛史賜酖,恐是文飾其事。〕克用表雲州刺史薛志誠爲昭義留後。

    26冬,十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丁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封皇子祤爲棣王,禊爲虔王,〔祤,兄羽翻。禊,胡計翻。〕禋爲沂王,禕爲遂王。

    27劉仁恭數因蓋寓獻策於李克用,〔數,所角翻;下同。蓋,古盍翻。〕願得兵萬人取幽州。克用方攻邢州,分兵數千,欲納仁恭於幽州,不克。〔此言是年十一月以前事。〕李匡籌益驕,數侵河東之境。〔數,所角翻。〕克用怒,十一月,大舉兵攻匡籌,拔武州,進圍新州。〔新州,領永興、礬山、懷安、龍門四縣。史失其建置之始,其地在嬀州西北。考異曰:唐太祖紀年錄:「十一月,壬辰,大軍拔截寇,進收楊門、九子;戊戍,下武州。甲寅,攻新州,營於西北隅。」按十一月己未朔,無壬辰、戊戍、甲寅。紀年錄誤。今從實錄。〕

    28以涇原留後張鐇爲彰義節度使。

    29朱全忠遣使至泗州,陵〔【章:十二行本「陵」上有「使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慢刺史張諫,諫舉州降楊行密。〔泗州,本徐州巡屬,自此遂爲楊行密所有。〕行密遣押牙唐令回持茶萬餘斤如汴宋貿易,〔貿,音茂。〕全忠執令回,盡取其茶。揚、汴始有隙。〔爲全忠攻行密張本。〕

    30十二月,李匡籌遣大將將步騎數萬救新州,李克用選精兵逆戰於段莊,大破之,〔段莊,在新州東南。〕斬首萬餘級,生擒將校三百人,以練膤之,〔膤,充夜翻。〕?於城下。是夕,新州降。辛亥,進攻嬀州。〔宋白曰:嬀州東南至幽州二百八十里,西南至蔚州二百四十里。嬀,居爲翻。〕壬子,匡籌復發兵出居庸關,〔復,扶又翻。下同。〕克用使精騎當其前以疲之,遣步將李存審自他道出其背夾擊之,幽州兵大敗,殺獲萬計。甲寅,李匡籌挈其族奔滄州,義昌節度使盧彥威利其輜重、妓妾,遣兵攻之於景城,殺之,盡俘其衆。〔重,直用翻。僖宗光啓元年,李全忠得幽州,三世十年而滅。景城,漢成平縣,唐屬滄州,宋廢爲鎮,屬瀛州樂壽縣。九域志:樂壽在瀛州南六十里。宋白曰:自幽州東南室滄州五百五十里。妓,渠綺翻。考異曰:唐太祖紀年錄作「匡儔」,今從新舊紀、傳、實錄。〕存審本姓符,宛丘人,克用養以爲子。〔薛史,符存審初從李罕之;罕之爲諸葛爽所逼,出保懷州,部下分散,存審乃歸李克用。〕丙辰,克用進軍幽州,其大將請降。匡籌素暗懦,初據軍府,兄匡威聞之,謂諸將曰:「兄失弟得,不出吾家,亦復何恨!但惜匡籌才短,不能保守,得及二年,幸矣。」〔景福二年,匡籌得幽州,至是僅及二年。〕

    32吳討畏杜洪之逼,〔杜洪攻吳討見上五月。〕納印請代於楊行密,行密以先鋒指揮使睢章權知黃州。〔爲睢章爲汴兵攻執張本。〕

    33是歲,黃連洞蠻二萬圍汀州,〔黃連洞,在汀州寧化縣南,今潭飛艝即其地。〕福建觀察使王潮遣其將李承勳將萬人擊之;蠻解去,承勳追擊之,至漿水口,破之。閩地略定。潮遣僚佐巡州縣,勸農桑,定租稅,交好鄰道,〔好,呼到翻。〕保境息民,閩人安之。

    34封州刺史劉謙卒,子隱居喪於賀江,〔賀水源山賀州富川縣石龍,置〔亙〕州城,合桂嶺水,謂之賀江。〕土民百餘人謀亂,隱一夕盡誅之。嶺南節度使劉崇龜召補右都押牙兼賀水鎮使;未幾,表爲封州刺史。〔劉隱始此。〕

    35義勝節度使董昌〔【章:十二行本「昌」下有「爲政」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苛虐,〔詳考下卷,浙東乃威勝節度。又按新書方鎮表,廣明三年,升浙東道觀察爲義勝軍節度,光啓三年,改威勝軍。威勝爲是。〕於常賦之外,加斂數倍,以充貢獻及中外饋遺,〔斂,力贍翻。遺,唯季翻。〕每旬發一綱金萬兩,銀五千鋌,越綾萬五千匹,他物稱是,〔稱,尺證翻,適相等也。〕用卒五百人,或遇雨雪風水違程,則皆死。〔唐制:陸行之程,馬日七十里,步及驢五十里,車三十里。水行之程,舟之重者泝河日三十里,江四十里,餘水四十五里。空舟泝河四十里,江五十里,餘水六十里、沿流之舟則輕重同制,河日一百五十里,江一百里,餘水七十里。轉運征斂送納,皆準程節其遲速。其三峽、砥柱之類,不拘此限。若遇風水淺不得行者,即於隨近官司申牒驗記,聽折半;功不及是,則爲違程。董昌蓋計日限程以至長安,又不許以雨雪風水平折也。〕貢奉爲天下最,由是朝廷以爲忠,寵命相繼,官至司徒、同平章事,爵隴西郡王。

    昌建生祠于越州,制度悉如禹廟,〔禹廟,在越州會稽縣東南七里。〕命民間禱賽者,〔賽,先代翻。〕先祈福於神,其後報祠謂之賽。〕無得之禹廟,皆之生祠。昌求爲越王,朝廷未之許,昌不悅曰:「朝堥欲負我矣,我累年貢獻無算而惜〔【章:十二行本「惜」下有「一」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越王邪!」有諂之者曰:「王爲越王,曷若爲越帝。」於是民間訛言時世將變,競相帥填門喧噪,請昌爲帝。〔帥,讀曰率。〕昌大喜,遣人謝之曰:「天時未至,時至我自爲之。」其僚佐吳瑤、都虞候李暢之等皆勸成之,吏民獻謠讖符瑞者不可勝紀,〔勝,音升。〕其始賞之以錢數百緡,既而獻者日多,稍滅至五百、三百而已。昌曰:「讖雲『兔子上金牀』,此謂我也。我生太歲在卯,明年覆在卯,〔復,扶又翻。〕二月卯日卯時,吾稱帝之秋也。」〔爲董昌僭號,錢鏐舉兵討之張本。〕

    唐紀七十六〔起旃蒙單閼(乙卯),盡柔兆執徐(丙辰),凡二年。〕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下

    幹寧二年〔(乙卯、八九五)〕

    1春,正月,辛西,幽州軍民數萬以麾蓋歌鼓迎李克用入府舍;克用命李存審、劉仁恭將兵略定巡屬。〔幽、涿、瀛、莫、嬀、檀、薊、順、營、平、新、武等州,皆盧龍巡屬也。〕

    2癸未,〔【嚴:「未」改「亥」。】〕朱全忠遣其將朱友恭圍兗州,〔朱瑾據兗州,屢爲汴人所敗,兵力俱困,至是受圍。〕朱瑄自鄆以兵糧救之,友恭設伏,敗之於高梧,〔敗,補邁翻。高梧,即春秋魯國之高魚。杜預注曰:高魚在東郡廩丘縣東南。續漢志:廩丘有鄆城、高魚城。〕盡奪其餉,擒河東將安福順、安福慶。〔去年河東遣安福順等救兗、鄆,事見上卷。〕

    3己已,以給事中陸希聲爲戶部侍郎、同平章事。希聲,元方五世孫也。〔陸元方見二百五卷武合長壽二年。〕

    4壬申,護國節度使王重盈薨,軍中請以重榮子行軍司馬珂知留後事。珂,重盈兄重簡之子也,重榮養以爲子。〔爲王琪、王珂爭河中張本。重,直龍翻。珂,丘何翻。〕

    5楊行密表朱全忠罪惡,請會易定、兗鄆、河東兵討之。

    6董昌將稱帝,集將佐議之。節度副使黃碣曰:〔碣,其謁翻。〕「今唐室雖微,天人未厭。齊桓、晉文皆翼戴周室以成霸業。大王興於畎畝,〔昌爵隴西郡王,故稱之。畎,古滋翻。〕受朝廷厚恩,位至將相,富貴極矣,柰何一旦忽爲族滅之計乎!碣寧死爲北臣,不生爲叛逆!」昌怒,以爲惑衆,斬之投其首於廁中,罵之曰:「奴賊負我!好聖明時三公不能待,而先求死也!」並殺其家八十口,同坎瘞之。〔瘞,於計翻。〕又問會稽令吳鐐,〔會,古外翻。鐐,力雕翻,又力吊翻。〕對曰:「大王不爲真諸侯以傳子孫,乃欲假天子以取滅亡邪!」〔「乃欲」之下有「爲」字,文意方足。〕昌亦族誅之。又謂山陰令張遜曰:「汝有能政,吾深知之,俟吾爲帝,命汝知御史臺。」遜曰:「大王起石鏡鎮,〔見二百五十三卷僖宗幹符五年。〕建節浙東,榮貴近二十年,〔近,其靳翻。〕何苦效李錡、劉闢之所爲乎!〔李錡、劉闢以反誅,事皆見憲宗紀。〕浙東僻處海隅,〔處,昌呂翻。〕巡屬雖有六州,大王若稱帝,彼必不從,〔臺、明、溫、處、婺、衢,浙東巡屬也;時豪傑並起,各自爲刺史,昌羈縻而已。〕徒守空〔【章:十二行本「空」作「孤」;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作「空」。】〕城,爲天下笑耳!」昌又殺之,謂人曰:「無此三人者,則人莫我違矣!」

    二月,辛卯,昌被袞冕登子城門樓,即皇帝位。〔被,皮義翻。考異曰:吳越備史雲,「癸卯,昌僭號」。按會稽錄,「昌自雲應免子之識,欲以二月二日僭號,取卯月卯日也」,而實錄、長曆皆雲「二月己丑朔」,非當時歷誤,即今日曆誤。要之昌必以二月辛卯日僭號。〕悉陳瑞物於庭以示衆。先是,鹹通末,〔先,悉薦翻。〕吳、越間訛言山中有大鳥,四目三足,聲雲「羅平天冊」,見者有殃,民間多畫像以祀之,及昌僭號,曰:「此吾鸑鷟也。」〔鸑,五角翻。鷟,士角翻。鸑鷟,鳳屬。〕乃自稱大越羅平國,改元順天,〔考異曰:吳越備史曰,「癸卯,昌僭稱皇帝,建元順天,國號羅平。」年號或雲天冊,或雲大聖,皆非也。羅隱撰吳越行營露布曰:「羅平者,啓國之名;順天者,建元之始。」又曰:「將軍門稱天冊之樓,以會府爲宣室之地。明告我其所稱,曰『權即羅平國位』。昌狀印文曰『順天治國之印』。」十國紀年亦云「年號順天」。會稽錄雲天冊,蓋誤。今從備史。〕署城樓曰天冊之樓,令羣下謂己曰「聖人」。以前杭州刺史李邈、前婺州刺史蔣緕、兩浙鹽鐵副使杜郢、前屯田郎?之黦?爲相。又以吳瑤等皆爲翰林學士、李暢之等皆爲大將軍。

    昌移書錢鏐,告以權即羅平國位,以鏐爲兩浙都指揮使。鏐遺昌書曰:〔遺,唯季翻。「與其閉門作天子,與九族、百姓俱陷塗炭,豈若開門作節度使,終身富貴邪!及今悛悔,〔悛,且緣翻,改也。〕尚可及也!」昌不聽,鏐乃將兵三萬詣越州城下,至迎恩門〔迎恩門,越州城西門。〕見昌,再拜言曰:「大王位兼將相,柰何捨安就危!鏐將兵此來,以俟大王改過耳。〔【辛:十二行本「耳」下有「若天子命將出師」七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縱大王不自惜,鄉里士民何罪,隨大王族滅乎!」昌懼,致犒軍錢二百萬,執首謀者吳瑤及巫覡數人送於鏐,〔犒,苦到翻。覡,刑秋翻。〕且請待罪天子。鏐引兵還,以狀聞。〔聞於朝也。〕

    7王重盈之子保義節度使琪、〔王重盈先鎮陝虢;王重榮爲其下所殺,重盈代鎮河中,以其子璜繼鎮陝虢。陝虢號保義軍。琪,居勇翻。〕晉〔【嚴:「晉」改「絳」。】〕州刺史瑤舉兵擊王珂,表言珂非王氏子。與朱全忠書,言「珂本吾家蒼頭,不應爲嗣。」珂上表自陳,〔珂,丘何翻。上,時掌翻。〕且求援於李克用。上遣中使諭解之。

    8上重李溪文學,乙未,復以溪爲戶部侍郎、同平章事。〔去年命李溪爲相,劉崇魯沮之而止,事見上卷。〕

    9朱〔【章:十二行本「朱」上有「己酉」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全忠軍於單父,〔單父縣,時帶單州。單,音善。父,音甫。〕爲朱友恭聲援。〔朱友恭時圍朱瑾於兗州。〕

    10李克用表劉仁恭爲盧龍留後,留兵戍之;壬子,還晉陽。

    嬀州人高思繼兄弟,有武幹,爲燕人所服,克用皆以爲都將,分掌幽州兵;部下士卒,皆山北之豪也,〔嬀、檀諸州皆在幽州山北,亦謂之山後。〕仁恭憚之。久之,河東兵戍幽州者暴橫,〔橫,戶孟翻。〕思繼兄弟以法裁之,所誅殺其多。克用怒,以讓仁恭,仁恭訴稱高氏兄弟所爲,克用俱殺之。仁恭欲收燕人心,復引其諸子置帳下,厚撫之。〔爲仁恭叛克用張本。復,扶又翻;下同。〕

    11崔昭緯與李茂貞、王行瑜深相結,得天子過失,朝廷機事,悉以告之。邠寧節度副使崔鋋,昭緯之族也,〔鋋,音蟬。〕李溪再入相,昭緯使鋋告行瑜曰:「曏者尚書令之命已行矣,而韋昭度沮之,〔事見上卷景福二年。〕今又引李溪爲同列,相與熒惑聖聽,恐復有杜太尉之事。」〔杜讓能,事亦見上卷景福二年。〕行瑜乃與貞表稱溪奸邪,昭度無相業,宜罷居散秩。〔散,悉亶翻。〕上報曰:「軍旅之事,朕則與藩鎮圖之;至於命相,當出朕懷。」行瑜等論列不已,三月,溪復罷爲太子少師。〔復,扶又翻。〕

    12王琪、王瑤請朝廷命河中帥,〔帥,所類翻;下同。〕詔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胤同平章事,充護國節度使;以戶部侍郎、判戶部王搏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13王珂,李克用之伲也。克用表重榮有功於國,〔言破黃巢、黜襄王,王重榮皆有功也。〕請賜其子珂節鉞。王琪厚結王行瑜、李茂貞、韓建三師,更上表稱珂非王氏子,〔更,工衡翻,迭也。〕請以珂爲陝州、琪爲河中。上諭以先已允克用之奏,不許。〔允,從也。爲三帥稱兵入京城,克用誅王瑤討三帥張本。,陝,失冉翻。〕

    14加王鎔兼侍中。

    15楊行密浮淮至泗州,防禦使臺蒙盛飾供帳,〔姓苑:臺姓,臺駘之後,後漢有高士臺佟,晉有術士臺彥,前趙有特進臺彥皋。供,居用翻。〕行密不悅。既行,蒙於臥內得補綻衣,馳使歸之。〔「綻」,當作「穂」,丈莧翻。綻,亦補也。使,疏吏翻。〕行密笑曰:「吾少貧賤,不敢忘本。」〔少,詩照翻。〕蒙甚慚。

    行密攻濠州,拔之,執刺史張璲。〔璲附朱全忠見上卷景福元年。〕

    行密軍士掠得徐州人李氏之子,生八年矣,行密養以爲子,〔南唐世家曰:李升,徐州人,李榮之子。榮遇亂不知所終。升少孤,流寓濠、泗間,楊行密攻濠州得之,養爲子。〕行密長子渥憎之;行密謂其將徐溫曰:「此兒質狀性識,頗異於人,吾度渥必不能容,〔度,徒洛翻。〕今賜汝爲子。」溫名之曰知誥。知誥事溫,勤孝過於諸子。嘗得罪於溫,溫笞而逐之;及歸,知誥迎拜於門。溫問:「何故猶在此﹖」知誥泣對曰:「人子舍父母將何之!父怒而歸母,人情之常也。」溫以是益愛之,使掌家事,家人無違言。及長,喜書善射,〔長,知兩翻。喜,許既翻。〕識度英偉。行密常謂溫曰:「知誥俊傑,諸將子皆不及也。」〔徐知誥事始此,後複姓李,名升。〕

    丁亥,行密圍壽州。

    16上以郊畿多盜,至有踰垣入宮或侵犯陵寢者,欲令宗室諸王將兵巡警,又欲使之四方撫慰藩鎮。南北司用事之臣恐其不利於己,交章論諫。上不得已,夏,四月,下詔悉罷之。

    17朝廷以董昌有貢輸之勤,〔輸,舂遇翻。〕今日所爲,類得心疾,詔釋其罪,縱歸田裏。

    18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陸希聲罷爲太子少師。

    19楊行密圍壽州,不克,將還;庚寅,其將朱延壽請試往更攻,一鼓拔之,〔以行密將還而懈於守備,故一鼓而拔。〕執刺史江從勖。〔高彥溫舉壽州附朱全忠,全忠以江從勖爲刺史,楊行密執之,遂有濠、壽二州。〕行密以延壽權知壽州團練使。

    未幾,〔幾,居豈翻。〕汴兵數萬攻壽州,州中兵少,吏民忷懼。〔忷,許勇翻。〕延壽制,軍中每旗二十五騎。命黑雲隊長李厚將十旗擊汴兵,不勝;延壽將斬之,〔長,知兩翻。〕厚稱衆寡不敵,願益兵更往,不勝則死。都押牙汝陽柴再用亦爲之請,〔路振九國志:柴再用始名存,事孫儒,與一小校結死友。有告小校反,儒斬之。執存至,詰何故反,不對。又問,對曰:「與彼結死友,彼反則某反,公誅之,復何問焉!」儒奇之曰:「汝果不反,吾再用汝。」因改名。爲,於僞翻。〕乃益以五旗。厚殊死戰,再用助之,延壽悉衆乘之,汴兵敗走。厚,蔡州人也。〔李厚者,孫儒之遺兵。〕

    行密又遣兵襲漣水,拔之。〔史言楊行密壤地浸廣。泗州漣水縣,杜佑曰:漢仇猶縣。宋白曰:按厹猶城,今宿豫縣也,魏曰海安縣,晉爲宿豫之境,宋置東海郡,後魏改海安郡,隋廢郡,置漣水縣。〕

    20錢鏐表董昌僭逆,不可赦,請以本道兵討之。〔錢鏐本有並董昌之心,因其僭號,仗大順而請討之。〕

    21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韋昭度以太保致仕。

    22戊戌,以劉建鋒爲武安節度使。建鋒以馬殷爲內外馬步軍都指揮使。〔爲馬殷代建鋒張本。〕

    23楊行密遣使詣錢鏐,言董昌已改過,宜釋之;〔楊行密欲存董昌以制錢鏐之後,使不得與己爭衡耳。〕亦遣詣昌,使趣朝貢。〔趣,讀曰促。朝,直遙翻;下同。〕

    24河東遣其將史儼、李承嗣以萬騎馳入於鄆,〔李克用遣史儼等再往救兗、鄆,則不得還矣。勞師遠圖,自古忌之。〕朱友恭退歸於汴。

    25五月,詔削董昌官爵,委錢鏐討之。

    26初,王行瑜求尚書令不獲,〔見上卷景福二年。〕由是怨朝廷。畿內有八鎮兵,隸左右軍。〔左、右神策軍也。〕合陽鎮近華州,韓建求之;〔合陽,漢縣,唐屬同州。九域志:縣在州東一百二十里。合,音合。近,其靳翻;下同。〕良原鎮近邠州,王行瑜求之。〔良原縣,屬冱州。〕宦官曰:「此天子禁軍,何可得也!」王珂、王琪爭河中,行瑜、建及李茂貞皆爲琪請,不能得,恥之。琪使人語三帥曰:〔爲,於僞翻。語,牛倨翻。帥,所類翻。〕「珂不受代而與河東婚姻,必爲諸公不利,請討之。」行瑜使其弟匡國節度使行約攻河中,〔時以同州爲匡國軍。九域志:同州東至河中七十五里。〕珂求救於李克用。行瑜乃與茂貞、建反將精兵數千入朝,甲子,至京師,坊市民皆竄匿。上御安福門以待之,三帥盛陳甲兵,拜伏舞蹈於門下。上臨軒,親詰之曰:〔宇末曰軒。詰,去吉翻。〕「卿等不奏請俟報,輒稱兵入京城,其志欲何爲乎﹖若不能事朕,今日請避賢路!」行瑜、茂貞流汗不能言,獨韓建粗述入朝之由。〔粗,坐五翻。〕上與三帥宴,三帥奏稱:「南、北司互有朋黨,墮紊朝政。〔墮,讀曰隳。紊,音問。〕韋昭度討西川失策,〔討西川事見二百五十七卷、二百五十八卷。〕李溪作相,不合衆心,請誅之。」上未之許。是日,行瑜等殺昭度、溪于都亭驛,〔都亭驛,在朱雀門外西街,含光門北來第二坊。〕又殺樞密使康尚弼及宦官數人。又言:「王珂、王琪嫡庶不分,請除王琪河中,徙王行約於陝,王珂於同州。」上皆許之。始,三帥謀廢上,立吉王保;至是,聞李克用已起兵於河東,行瑜、茂貞各留兵二千人宿衛京師,與建皆辭還鎮。貶戶部尚書楊堪爲雅州刺史。堪,虞卿之子,〔楊虞卿見文宗紀。〕昭度之舅也。

    27初,崔胤除河中節度使,河東進奏官薛志勤揚言曰:「崔公雖重德,以之代王珂,不若光德劉公於我公厚也。」光德劉公者,太常卿劉崇望也。〔光德,里名,在長安城中。唐末,大臣有時望者,時人率以其所居里稱之。光德坊,朱雀街西第三街北來第六坊,京兆府在焉。〕及三帥入朝,聞志勤之言,貶崇望昭州司馬。李克用聞三鎮兵犯闕,即日遣使十三輩發北部兵,〔北部兵,代北諸蕃落兵也。〕期以來月渡汀入關。

    28六月,庚寅,以錢鏐爲浙東招討使;鏐復發兵擊董昌。〔復,扶又翻。〕

    29辛卯,以前均州刺史孔緯、繡州司戶張浚併爲太子賓客。壬辰,以緯爲吏部尚書,復其階爵,癸已,拜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以張浚爲兵部尚書、諸道租庸使。〔孔緯、張浚貶見二百五十八卷大順元年。今欲複用之。〕時緯居華州,浚居長水,上以崔昭緯等外交藩鎮,朋黨相傾,思得骨鯁之士,故驟用緯、浚。緯以有疾,扶輿至京師,見上,涕泣固辭;上不許。

    30李克用大舉蕃、漢兵南下,上表稱王行瑜、李茂貞、韓建稱兵犯闕,賊害大臣,請討之,〔李克用實黨王珂,聲三帥之罪而表請致討。〕又移檄三鎮,行瑜等大懼。克用軍至絳州,刺史王瑤閉城拒之;克用進攻,旬日,拔之,斬瑤于軍門,殺城中違拒者千餘人。秋,七月,丙辰朔,克用至汀中,王珂迎謁於路。

    匡國節度使王行約敗於朝邑,〔朝,直遙翻。〕戊午,行約棄同州走,己未,至京師。行約弟行實時爲左軍指揮使,〔神策左軍非此。〕帥衆與行約大掠西市。〔朱雀街西,謂之西市。〕行實奏稱同華已沒,沙陀將至,請車駕幸邠州。庚申,樞密使駱全瓘奏請車駕幸鳳翔。上曰:「朕得克用表,尚駐軍河中。就使沙陀至此,朕自有以枝梧,卿等但各撫本軍,勿令搖動。」

    右軍指揮使李繼鵬,茂貞假子也,〔程大昌雍錄曰:北軍左、右兩軍,皆在苑內。左三軍在內東苑之東,大明宮苑東也。右三軍在九仙門之西,九仙在內東苑之西北角。左三軍,左神策、左龍武、左羽林軍也。右三軍,右神策、右龍武、右羽林軍也。餘按雍錄所云左、右六軍,代、德以後宿徫者也。僖宗廣明幸蜀,此六軍潰散,田令孜於成都募新軍五十二都,分屬左、右神策軍;自時厥後,凡所謂左、右軍者,皆此軍也,分營於京城內外,又不專在苑中。若此時王行實、李繼鵬爲左、右軍指揮使,疑是邠、岐二帥所留兵以宿衛者自分爲左、右也。〕本姓名閻珪,與駱全瓘諆劫上幸鳳翔;中尉劉景宣與王行實知之,欲劫上幸邠州;孔緯面折景宣,以爲不可輕離宮闕。〔折,之舌翻。離,力智翻。〕向晚,繼鵬連奏請車駕出幸,於是王行約引左軍攻右軍,鼓譟震地。上聞亂,登承天樓,欲諭止之,捧日都頭李筠將本軍,於樓前侍衛。李繼鵬以鳳翔兵攻筠,〔王行約以李繼鵬欲先劫車駕幸岐,故攻右軍。李繼鵬當與行約戰,而乃攻李筠者,以筠衛上,不得而劫幸也。〕矢拂御衣,着於樓桷,〔着,直略翻。桷,榱也。椽方曰桷。〕左右扶上下柚;繼鵬復縱火焚宮門,煙炎蔽天。時有鹽州六都兵屯京師,〔炎,讀與焰同。鹽州六都兵,孫德昭等所領兵也。〕素爲兩軍所憚,上急召令入衛;既至,兩軍退走,各歸邠州及鳳翔。城中大亂,互相剽掠,〔剽,匹妙翻。〕上與諸王及親近幸李筠營,護蹕都頭李居實帥衆繼至。〔護蹕都亦神策五十四都之一,或曰即扈蹕都。帥,讀曰率。〕

    或傳王行瑜、李茂貞欲自來迎車駕,上懼爲所迫,辛酉,以筠、居實兩都兵自衛,出啓夏門,〔啓夏門,長安城南面東來第一門。〕趣南山,宿莎城鎮。〔莎城鎮,在長安城南,近郊之地也。趣,七喻翻。〕士民追從車駕者數十萬人,比至谷口,暍死者三之一,〔谷口,南山谷口也。暍,於歇翻。暍死者,中熱而死。比,必寐翻。〕夜,復爲盜所掠,哭聲震山谷。時百官多扈從不及,〔從,才用翻。〕戶部尚書、判度支及鹽鐵轉運使薛王知柔獨先至,〔知柔,薛王業之曾孫。〕上命權知中書事及置頓使。

    壬戌,李克用入同州,崔昭緯、徐彥若、王摶至莎城。甲子,上徙幸石門鎮,〔路振九國志:昭宗出啓夏門,駐華嚴寺,晡晚,出幸南山之莎城,駐於石門山之佛寺。與此稍異。〕命薛王知柔與知樞密院劉光裕還京城,制置守衛宮禁。丙寅,李克用遣節度判官王緕奉表問起居。丁卯,上遣內侍郗廷昱〔新書百官志:內侍在內侍監之下,內常侍之上,員四人,從四品上。郗,醜之翻。〕齎詔詣李克用軍,令與王珂各發萬騎同赴新平。〔赴新平以討王行瑜。邠州新平郡。〕又詔彰義節度使張鐇以涇原兵控扼鳳翔。

    李克用遣兵攻華華;韓建登城呼曰:〔呼,火故翻。〕「僕於李公未嘗失禮,何爲見攻﹖」克用使謂之曰:「公爲人臣,逼逐天子,公爲有禮,孰爲無禮者乎!」會郗廷昱至,言李茂貞將兵三萬至盩厔,王行瑜將兵至興,平皆欲迎車駕,克用乃釋華州之圍,移兵營渭橋。〔考異曰:唐太祖紀年錄:「王師攻華州,俄而郗廷昱至,且言茂貞領兵三萬至興平,欲往石門迎駕,乃解華圍,進營渭橋。」按實錄,八月延王戒丕至河中,克用已發前鋒至渭北。己丑克用進營渭橋。又紀年錄載詔曰:「省表,已部領大軍,前月二十七日離河中。」蓋克用不親圍華州,但遣別將將兵往,及聞邠、岐謀迎駕,乃遣華兵詣渭橋,即所謂前鋒者也。克用既以七月二十七日離河中,則戒丕至彼必在其前,實錄雲八月至河中,誤也。今從紀年錄。〕

    以薛王知柔爲清海節度使、〔是年,賜嶺南節度使軍額曰清海。〕同平章事,仍權知京兆尹、判度支,充鹽鐵轉運使,俟反正日赴鎮。

    上在南山旬餘,士民從車駕避亂者日相驚曰:「邠、岐兵至矣!」上遣延王戒丕詣河中,趣李克用令進兵。〔張承業,內供奉官也。〕承業,同州人,屢奉使於克用,因留監其軍。〔爲張承業盡心於李克用父子張本。〕己丑,克用進軍渭橋,遣其將李存貞爲前鋒;辛卯,拔永壽,又遣史儼將三千騎詣石門侍衛。癸已,遣李存信、李存審會保大節度使李思孝攻王行瑜梨園寨,〔梨園寨,在京兆雲陽縣。九域志:雲陽在華州西北九十里。考異曰:莊宗列傳曰:「三鎮亂,長安李存信從太祖入關,以前軍先自夏陽陽渡河,攻同華屬邑,下之。時太祖在渭北,伶官羣小或勸太祖入朝自握兵柄。太祖亦以全忠圖己,朝廷不能斷,心微有望,月餘不進軍。存信與蓋寓乘間密啓曰:『大王家世效忠,此行討逆,上爲邠、鳳不臣,但令臣節爲天下所知,即三賊不足平也。而悠悠之徒,不達大體,或以佛詢之畫苟悅臺情,雖俳優庂言,不宜縱其如此。京師咫尺,天聽非遙,實無益於英德也。今三兇正蹙,須速圖之,事留變生,無宜猶豫。』太祖曰:『公言是也。』即日出師,下梨園砦。」按克用謀大事,固非伶官所豫。又實錄,己丑克用進營渭橋,癸已克梨園,中間四日耳,無月餘不進事。且既雲羣小勸入朝,即當詣行在,不當留渭北。此特李存信之人慾歸功於存信耳。今不取。〕擒其將王令陶等,獻於行在。思孝本姓拓跋,思恭之弟也。李茂貞懼,斬李繼鵬,傳首行在,〔李茂貞委劫乘輿之罪於繼鵬。〕上表請罪,且遣使求和於克用。上覆遣延王戒丕、丹王允諭克用,〔丹王逾,代宗子,允其後也。復,扶又翻。〕令且赦茂貞,併力討行瑜,俟其殄平,當更與卿議之。且命二王拜克用爲兄。

    31以前河中節度使崔胤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32戊戌,削奪王行瑜官爵。癸卯,以李克用爲邠寧四面行營都招討使,保大節度使李思孝爲北面招討使,定難節度使李思諫爲東面招討使,〔,難乃旦翻。〕彰義節度使張鐇爲西面招討使。〔命李克用自南臨討之。〕克用遣其子存勖詣行在,〔李存勖始此。考異曰:實錄作「存貞」。據後唐實錄、薛居正五代史,莊宗未嘗名存貞。實錄蓋誤。〕年十一,上奇其狀貌,撫之曰:「兒方爲國之棟樑,他日宜盡忠於吾家。」克用表請上還京;上許之。令克用遣騎三千駐三橋爲備禦。辛亥,車駕還京師。

    壬子,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昭緯罷爲右僕射。

    33以護國留後王珂、盧龍留後劉仁恭各爲本鎮節度使。〔李克用之志也。〕

    34時宮室焚燬,未暇完葺,上寓居尚書省,〔程大昌曰:尚書省,在朱雀門正街之東,自佔一坊,六部附麗其旁。〕百官往往無袍笏僕馬。

    35以李克用爲行營都統。

    36九月,癸亥,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孔緯薨。

    37辛未,朱全忠自將擊朱瑄,戰於梁山;〔新志:鄆州壽張縣有刀梁山。水經注,梁山在壽張縣,濟水徑其東。〕瑄敗走還鄆。

    38李克用急攻梨園,王行瑜求救於李茂貞,茂貞遣兵萬人屯龍泉鎮,〔九域志:邠州三水縣有龍泉鎮,在州東北。〕自將兵三萬屯咸陽之旁。克用請詔茂貞歸鎮,仍削奪其官爵,欲分兵討之。上以茂貞自誅繼鵬,前已赦宥,不可復削奪誅討,〔復,扶又翻。〕但詔歸鎮,仍令克用與之和解。以昭義節度使李罕之檢校侍中,充邠寧四面行營副都統。史儼敗邠寧兵於雲陽,〔敗,補邁翻;下同。〕擒雲陽鎮使王令誨等,獻之。

    39王建遣簡州刺史王宗瑤等將兵赴難;〔難,乃旦翻。〕甲戌,軍於綿州。〔春秋之法,書救而書次者,以次爲貶。貶者,以其頓兵觀望不進,無救難解急之意也。王建遣兵赴難而軍於綿州,何日至長安邪!〕

    40董昌求救於楊行密,行密遣泗州防禦使臺蒙攻蘇州以救之,〔蘇州時屬錢鏐,攻之,所以牽制鏐兵不得專攻董昌。〕且表昌引咎,願修職貢,請復官爵。又遺錢鏐書,稱:「昌疾自立,已畏兵諫,〔遺,唯季翻。春秋左氏傳,鬻拳強諫,楚子不從,臨之以兵。〕執送同惡,〔謂董昌執首謀者吳瑤及巫覡數人送於鏐也。〕不當復伐之。」〔復,扶又翻。〕

    41冬,十月,丙戌,河東將李存貞敗邠寧軍於朵園北,殺千餘人。〔敗,補邁翻。〕自是梨園閉壁不敢出。

    42貶右僕射崔昭緯爲梧州司馬。〔以黨附邠、岐也。〕

    43魏國夫人陳氏,才色冠後宮;〔冠,古玩翻。〕戊子,上以賜李克用。〔薛史曰:後克用薨,陳氏爲尼,至晉天福中乃卒。〕

    克用令李罕之、李存信等急攻梨園;城中食盡,棄城走。罕之等邀擊之,所殺萬餘人,克梨園等三寨,獲王行瑜子知進及大將李元福等;克用進屯梨園。庚寅,王行約、王行實燒寧州遁去。〔九域志:寧州南至邠州一百二十五里。〕克用奏請以匡國節度使蘇文建爲靜難節度使,趣令赴鎮,且理寧州,招撫降人。〔以蘇文建代王行瑜也;時邠州未下,故令且治寧州。趣,讀曰促。降,戶江翻。〕

    44上遷居大內。〔葺理稍完,自尚書省還居大內。〕

    45朱全忠遣都將葛從周擊兗州,自以大軍繼之。癸卯,圍兗州。〔是年春,汴兵圍兗州,以河東救至而退,今復圍之。〕

    46楊行密遣寧國節度使田頵、〔景福元年,升宣歙團練使爲寧國節度使。〕潤州團練使安仁義攻杭州鎮戍以救董昌,昌使湖州將徐淑會淮南將魏約共圍嘉興。錢鏐遣武勇都指揮使顧全武救嘉興,破烏墩、光福二寨。〔九域志:湖州烏程縣有烏墩鎮。墩,都昆翻。〕淮南將柯厚破蘇州水柵。全武,餘姚人也。

    47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薨,軍中推其子節度副仗郜爲留後。〔郜,古到翻。〕

    48以京兆尹武邑孫偓爲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49王行瑜以精甲五千守龍泉寨,李克用攻之;李茂貞以兵五千救之,營於鎮西。〔鎮西,龍泉鎮之西也。〕李罕之擊鳳翔兵,走之,十一月,丁已,拔龍泉寨。行瑜走入邠州,遣使請降於李克用。

    50齊州刺史朱瓊舉州降於朱全忠。〔爲朱瑾誘斬瓊張本。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梁紀,瓊降及死皆在十月。按編遺錄:「十一月丁已,瓊遺軍將王自新奉檄歸義。壬申,瓊自來,辛已,死。」今從之。〕瓊,瑾之從父兄也。〔從,才用翻。〕

    51衢州刺史陳儒卒,弟岌代之。

    52李克用引兵逼邠州,王行瑜登城,號哭〔號,戶刀翻。〕謂克用曰:「行瑜無罪,迫脅乘輿,皆李茂貞及李繼鵬所爲,請移兵問鳳翔,行瑜願束身歸朝。」〔乘,繩證翻。朝,直遙翻。〕克用曰:「王尚父何恭之甚!〔王行瑜賜號尚父,時已削奪,克用稱之以戲之。〕僕受詔討三賊臣,〔謂王行瑜、李茂貞、韓建也。〕公預其一,束身歸朝,非僕所得專也。」丁卯,行瑜挈族棄城走。克用入邠州,封府庫,撫居人,命指揮使高爽權巡撫軍城,奏趣蘇文建赴鎮。〔趣,讀曰促。〕行瑜走至慶州境,部下斬行瑜,傳首。〔光啓三年,王行瑜得靜難節,至是而誅。〕

    53朱瑄遣其將賀緕、柳存及河東將薛〔【章:十二行本「薛」作「何」;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懷寶將兵萬餘人襲曹州,〔曹州降汴,見二百五十八卷大順二年。〕以解兗州之圍。緕,濮陽人也。〔濮,博木翻。〕丁卯,全忠自中都引兵夜追之,比明,至鉅野南,及之,〔比,必利翻。中都,漢平陸縣,天寶元年改曰中都;鉅野,漢古縣:唐並屬鄆州。九域志:中都縣在州東南六十里;鉅野縣在州南百八十里。〕屠殺殆盡,生擒緕、存、懷〔【章:十二行本「懷」上有「何」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何」作「薛」字。】〕寶,俘士卒三千餘人。是日晡後,大風沙塵晦冥,全忠曰:「此殺人未足耳!」下令所得之俘盡殺之。庚午,縛緕等徇於兗州城下,謂朱瑾曰:「卿兄已敗,何不早降!」

    54丁丑,雅州刺史王宗侃攻拔利州,執刺史李繼顒,斬之。〔王宗侃,西川將。李繼顒,鳳翔將。〕

    55朱瑾僞遣使請降於朱全忠,〔因其誘降而行詐。〕全忠自就延壽門下與瑾語。〔延壽門,蓋兗州城門也。〕瑾曰:「欲送符印,願使兄瓊來領之。」

    辛已,全忠使瓊往,瑾立馬橋上,伏驍果董懷進於橋下,瓊至,懷進突出,擒之以入,須臾,擲首城外。全忠乃引兵還,〔全忠知瑾無降心,攻之未易猝下,故還。〕以瓊弟玭爲齊州防禦使,〔玭,蒲田翻。〕殺柳存、懷寶;聞賀緕名,釋而用之。〔賀緕自此遂爲朱氏用。〕

    56李克用旋軍渭北。

    57加靜難節度蘇文建同平章事。

    58蔣勳求爲邵州刺史,劉建鋒不許,〔幹寧二年,蔣勳棄回龍關,以開劉建鋒之取長沙,故邀之以求邵州。〕勳乃與鄧繼崇起兵,連飛山、梅山蠻寇湘潭,〔飛山蠻,在邵州西北界,今其山在靖州北十五里,比諸山爲最高峻,四面絕壁千仞。梅山蠻,在潭州界,宋朝開爲安化縣,在州西三百二十里。湘潭,後漢湘南縣地,吳分湘南置衡陽縣,天寶八年,移治洛口,因改名湘潭縣,屬潭州。九域志:在州南一百六十里。〕據邵州,使其將申德昌屯定勝鎮〔定勝鎮,在邵州東北界。〕以扼潭人。

    59十二月,甲申,閬州防禦使李繼雍、蓬州刺史費存、〔費,父沸翻。〕渠州刺史陳璠各帥所部兵奔王建。〔三人皆鳳翔將。帥,讀曰率。〕

    60乙酉,李克用軍於雲陽。

    61王建奏:「東川節度使顧彥暉不發兵赴難,而掠奪輜重,遣瀘州刺史馬敬儒斷峽路,請興兵討之。」〔難,乃旦翻。重,直用翻。觀此,則去年王宗瑤赴難之軍,非真有勤王之心.特藉此以開東川兵端耳。斷,音短。〕戊子,華洪大破東川兵於楸林,俘斬數萬,拔楸林寨。〔楸,七由翻。〕

    62乙未,進李克用爵晉王,〔自隴西郡王進爵晉王。〕加李罕之兼侍中,以河東大將蓋寓領容管觀察使;〔蓋,古盍翻。領,遙領也。〕自餘克用將佐、子孫並進官爵。克用性嚴急,左右小有過輒死,無敢違忤;惟蓋寓敏慧,能揣其意,〔忤,五故翻。揣,初委翻。〕婉辭裨益,無不從者。克用或以非罪怒將吏,寓必陽助之怒,克用常釋之;有所諫諍,必徵近事爲喻;由是克用愛信之,境內無不依附,權與克用侔。朝廷及鄰道遣使至河東,其賞賜賂遺,先入克用,次及寓家。朱全忠數遣人間之,〔遺,於季翻。數,所角翻。間,古莧翻。〕及揚言云蓋寓已代克用,而克用待之益厚。〔自古英雄之爭天下,必倚勇智之士以爲用;而出入左右,伺候顏色者,亦有敏慧軟媚之人,若蓋寓之於李克用是也。〕

    63丙申,王建攻東川,別將王宗弼爲東川兵所擒,〔路振九國志曰:王宗弼掠地飛烏,爲顧彥暉所獲。〕顧彥暉畜以爲子。〔畜,籲玉翻。〕戊戌,通州刺史李彥昭將所部兵二千降於建。〔通州,今之達州。李彥昭亦鳳翔將。〕

    64李克用遣掌書記李襲吉入謝恩,〔景鳳元年,行軍府置掌書記;開元以後,諸節鎮皆置之;掌朝覲、聘慰、薦祭祀、祈祝之文,與號令、升絀之事。〕密言於上曰:「比年以來,〔比,毘至翻。〕關輔不寧,〔關,謂蒲、潼、隴、蜀、藍田諸關。輔,謂三輔。關內,即漢三輔之地。〕乘此勝勢,遂取鳳翔,一勞永逸,時不可失。臣屯軍渭北,專俟進止。」上謀於貴近,或曰:「茂貞覆滅,〔復,扶又翻;下同。〕則沙陀大盛,朝廷危矣!」上乃賜克用詔,褒其忠款,〔款,誠也。〕而逜:「不臣之狀,行瑜爲甚。自朕出幸以來,茂貞、韓建自知其罪,不忘國恩,職貢相繼,且當休兵息民。」克用奉詔而止。既而私於詔使曰:「觀朝廷之意,似疑克用有異心也。然不去茂貞,〔去,羌呂翻。〕關中無安寧之日。」〔其後李茂貞再犯京師,克用亦不能救矣。〕又詔免克用入朝,將佐或言:「今密邇闕庭,豈可不入見天子!」〔見,賢遍翻。〕克用猶豫未決,蓋寓言於克用曰:「曏者王行瑜輩縱兵狂悖,〔悖,蒲妹翻,又蒲沒翻。〕致鑾輿播越,百姓奔散。今天子還未安席,人心尚危,大王若引兵渡渭,竊恐驚駭都邑。〔蓋寓言李克用既不可釋兵入朝,若以衆入,是復邠、岐、華三帥之事耳。〕人臣盡忠,在於勤王,不在入覲,願熟圖之!」克用笑曰:「蓋寓尚不欲吾入朝,況天下之人乎!」乃表稱:「臣總帥大軍,〔帥,讀曰率。〕不敢徑入朝覲,且懼部落士卒侵擾渭北居人。」辛亥,引兵東歸。表至京師,上下始安。詔賜河東士卒錢三十萬緡。克用既去,李茂貞驕橫如故,〔橫,下孟翻。〕河西州縣多爲茂貞所據,〔河西,謂涼、瓜、沙、肅諸州。〕以其將胡敬璋爲汀西節度使。

    65朱全忠之去兗州也,〔朱瓊死而全忠還。〕留葛從周將兵守之,朱瑾閉城不復出。從周將還,乃揚言「天平、河東救兵至,引兵西北邀之,」夜半,潛歸故寨。瑾以從周精兵悉出,果出兵攻寨。從周突出奮擊,殺千餘人,擒其都將孫漢筠而還。

    66加鎮海節度使錢鏐兼侍中。

    68朱瑄、朱瑾屢爲朱全忠所攻,民失耕稼,財力俱弊。告急於河東,李克用遣大將史儼、李承嗣將數千騎假道於魏以救之。〔史儼、李承嗣自此遂與朱瑾入淮南矣。〕

    69安州防禦使家晟〔姓苑:家姓,周大夫家父之後;又魯公族有子家氏。〕與朱全忠親吏蔣玄暉有隙,恐及禍,與指揮使劉士政、兵馬監押陳可璠將兵三千襲桂州,殺經略使周元靜而代之。〔自安州遠襲桂州而克之者,江、湘城邑荒殘,守兵單弱,道無邀截之患,桂人不意其至,遂殺其帥而代之。璠,孚袁翻。〕晟醉侮可璠,可璠手刃之,推士政知軍府事,可璠自爲副使。詔即以士政爲經〔【章:十二行本「經」上有「桂管」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畈使。玄,暉吳人也。〔爲劉、陳又爲馬殷所並張本。〕

    三年〔(丙辰、八九六)〕

    1春正月,西川將王宗夔攻拔龍州,殺刺史田昉。〔此時龍州當屬李茂貞。昉,方往翻。〕

    2丁已,劉建鋒遣都指揮使馬殷將兵討蔣勳,攻定勝寨,破之。〔去年,蔣勳遺兵守定勝寨。〕

    3辛未,安仁義以舟師至湖州,欲渡江應董昌,〔安仁義自潤州以舟師至湖州,何從而渡江哉!蓋欲自湖州舟行入柳浦而渡西陵耳,然錢鏐在杭,未容得至西陵。〕錢鏐遣武勇都指揮使顧全武、都知兵馬使許再思守西陵,仁義不能渡。昌遣其將湯臼守石城,〔會稽志:石城山在山陰縣東北三十里。〕袁邠守餘姚。

    4閏月,克用遣蕃、漢都指揮使李存信〔此又是一段起事;「克用」之上當有「李」字。〕將萬騎假道於魏以救兗、鄆軍於莘縣。朱全忠使人謂羅弘信曰:「克用志吞河朔,師還之日,貴道可憂。」存信戢衆不嚴,〔戢,則立翻。〕侵暴魏人,弘信怒,發兵三萬夜襲之。存信軍潰,退保洺州,喪士卒什二三,〔按九域志,莘縣西距魏州九十里。羅夕信欲襲李存信,亦必朝出軍而後能乘夜而至;李存信之敗,斥候不明故也。喪,息浪翻。〕委棄資糧兵械萬數;史儼、李承嗣之軍隔絕不得還。弘信自是與河東絕,專志於汴。全忠方圖兗、鄆,畏弘信議其後,弘信每有贈遺,〔遺,於季翻。〕全忠必對使者北向拜授之,曰:「六兄於予,倍年以長,固非諸鄰之比。」〔「授」當作「受」。羅弘信,第六。記曲禮:年長以倍,則父事之。朱全忠豈知禮者﹖繆爲恭敬以離並、魏之交耳。長,知兩翻。諸鄰,謂與宣武鄰道諸帥也。〕弘信信之,全忠以得專意東方。〔謂專意攻兗、鄆也。〕

    5丁亥,果州刺史張〔【嚴:「張」改「周」。】〕雄降於王建。〔宋白曰:果州南充郡,劉璋初分墊江已上置巴郡,理此。建安六年,璋改郡爲巴西,徙理閬中。今郡在嘉陵江之西。魏平蜀,於今州北三十七里石苟埧置南宕渠郡,其縣亦移就郡理。隋廢郡,併入閬中,復爲巴西縣地,仍移巴西縣,理安漢城。開皇十八年,改爲南充縣。唐武德四年,分置果州,以郡南八里有果山爲名。〕

    6二月,戊辰,顧全武、許再思敗湯臼於石城。〔敗,補邁翻;下同。〕上用楊行密之請,赦董昌,復其官爵;錢鏐不從。

    7以通王滋判侍衛諸將事。〔通王滋,宣宗子。〕

    8朱全忠薦兵部尚書張浚,上欲復相之;李克用扛請發兵擊全忠,且言「浚朝爲相,臣則多至闕庭!」〔觀李克用此表,謂非脅君,吾不信也。〕京師震懼,上下詔和解之。

    9三月,以天雄留後李繼徽爲節度使。

    10保大節度使李思孝表請玫仕,薦弟思敬自代,詔以思孝爲太師,致仕,思敬爲保大留後。

    11朱全忠遣龐師古將兵伐鄆州,敗鄆兵於馬頰,〔馬頰,禹疏九河之一也。水經注:濟水自須昌縣北徑魚山東,左合馬頰水;水首受濟,西北流,歷安民山,北,又徑桃城東,又東北徑魚山南,又東注於濟,曰馬頰口。敗,補邁翻。〕遂抵其城下。

    12己酉,顧全武等攻餘姚,明州刺史黃晟遣兵助之;董昌遣其將徐章救餘姚,全武擊擒之。

    13夏,四月,辛酉,河漲,將毀滑州城,朱全忠命決爲二河,夾滑城而東,爲害滋甚。

    14李克用擊羅弘信,〔報李存信之敗也。〕攻洹水,〔洹,於元翻。〕殺魏兵萬餘人,進攻魏州。

    15武安節度使劉建鋒既得志,〔小人之器易盈,劉建鋒甫得長沙,已得志矣。〕嗜酒,不親政事。長直兵陳贍妻美,建鋒私之,贍袖鐵撾擊殺建鋒;諸將殺贍,迎行軍司馬張佶爲留後。佶將入府,馬忽踶齧,傷左髀。〔佶,巨乙翻。踶,大計翻。齧,五結翻。〕時馬殷攻邵州未下,〔是年正月,劉建鋒遣馬殷攻邵州。〕佶謝諸將曰:「馬公勇而有謀,寬厚樂善,吾所不及,真乃主也。」〔乃,汝也。樂,音洛。〕乃以牒召之。殷猶豫未行,聽直軍將姚〔【章:十二行本「姚」上有「汝南」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彥章說殷曰:「公與劉龍驤、張司馬,一體之人也,〔聽,讀曰廳。直廳事之軍將也。劉建鋒、張佶、馬殷同在孫儒軍中,儒敗,三人者謟力成軍以取湖南,故彥章云然。路振曰:幹符中,黃巢亂,詔遣忠武決勝指揮使孫儒、龍驤指揮使劉建鋒戍淮西,隸秦宗權。宗權爲巢所敗,遂降之,儒等皆爲所脅制。〕今龍驤遇禍,司馬傷髀,天命人望舍公肖誰屬哉!」〔屬,之慾翻。〕殷乃仗親從都副指揮使李瓊留攻邵州,〔從,才用翻。〕徑詣長沙。

    16淮南兵與鎮海兵戰於皇天蕩,〔大江過升州界,浸以深廣,自老鸛觜渡白沙,潢闊三十餘里,俗呼爲皇天蕩。是時淮南兵既敗浙兵於皇天蕩,遂圍蘇州,則非前所言皇天蕩矣。宋熙寧三年,崑山人郟亶上疏言水利,謂長洲縣界有長蕩、黃天蕩,其水上承湖,下通海,正淮、浙兵戰處也。〕鎮海兵不利,楊行密遂圍蘇州。

    17錢鏐、鍾傳、杜洪畏楊行密之強,皆求援於朱全忠;〔其後鍾、杜皆不能保其土,而錢氏獨傳子及孫,以此知有國有家者,久近存乎其人。〕全忠遣許州刺史朱太恭將兵萬人渡淮,聽以便宜從事。

    18董昌使人覘錢鏐兵,〔覘,醜廉翻。〕有言其強盛者輒怒,斬之;言兵疲食盡,則賞之。戊寅,袁邠以餘姚降於鏐;顧全武、許再思進兵至越州城下。五月,昌出戰而敗,嬰城自守,全武等圍之。昌始懼,去帝號,〔去,羌呂翻。〕複稱節度使。

    20馬殷至長沙,張佶肩輿入府,坐受殷拜謁,已,乃命殷升聽事,以留後讓之,即趨下,帥將吏拜賀,〔坐受拜謁,留後受將校牙參之禮;帥將吏拜賀,行軍司馬賀新留後之禮。帥,讀曰率。〕復爲行軍司馬代殷將兵攻邵州。

    21癸未,蘇州常熟鎮仗陸郢以州城應楊行密,虜刺史成及。行密閱及家所蓄,惟圖書、藥物,賢之,歸,署行軍司馬。及拜且泣曰:「及百口在錢公所,失蘇州不能死,敢求富貴!願一身易百口之死!」吊佩刀欲自刺。〔刺,七亦翻。〕行密遽執其手,止之,館於府舍。〔館,古玩翻。〕其室中亦有兵仗,行密每單衣詣之,與之共飲膳,無所疑。〔使楊行密待俘虜皆如成及,不亦泛乎﹖是必有所見也。〕

    錢鏐聞蘇州陷,急召顧全武,使趨西陵備行密,〔趨,七喻翻。既恐其得蘇而乘勝攻杭,又恐其自海道趨西陵也。〕全武曰:「越州賊之根本,柰何垂克棄〔【章:十二行本「棄」上有「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之!請先取越州,後復甦州。」畆從之。〔史言顧全武頗識用兵先後。〕

    22淮南將朱延壽奄至靳州,圍其城。大將賈公鐸方獵,不得還,伏兵林中,命勇士二人衣羊皮夜入延壽所,掠羊羣,潛入城,約夜半開門舉火爲應,復衣皮反命。〔衣,於既翻。〕公鐸如期引兵至城南,門中火舉,力戰,突圍而入。延壽驚曰:「吾常恐其潰圍而出,反潰圍而入,如此,城安可猝拔!」乃白行密,求軍中與公鐸有舊者持誓書金帛往說之,許以婚。〔說,式芮翻。〕壽州團練副使柴再用請行,臨城與語,爲陳利害。〔爲,於僞翻。〕數日,公鐸及刺史馮敬章請降。以敬章爲左都押牙,〔淮南左都押牙也。〕公鐸爲右監門衛將軍。〔此是領環衛官。僖宗光啓三年,馮敬章陷蘄州,至是降。路振九國志曰:賈鐸生於上蔡,叛秦宗權,渡淮,遇故人馮敬章,導之襲破蘄春,推敬章爲帥,鐸爲牙將,塹城礪兵以自固。〕延壽進拔光州,殺刺史劉存。〔楊行密自此全有淮南之地。〕

    23崔昭緯復求救於朱全忠。戊子,遣中使賜昭緯死,行至荊南,追及,斬之,中外鹹以爲快。〔崔昭緯結邠、岐以殺杜讓能、韋昭度、李溪,卒亦以殺其身;朋比爲奸,果何益哉!〕

    24荊南節度使成汭與其將許存泝江略地,盡取濱江州縣,武泰節度使王建肇棄黔州,收餘衆保豐都。〔豐都,漢巴郡枳縣地,後漢置平都縣,因山以名縣也。梁置臨江郡,隋廢郡爲縣。義寧二年,分臨江置豐都縣。唐屬忠州。九域志:在州西九十里。〕存又引兵西取渝、涪二州,汭以其將趙武爲黔中留後,存爲萬州刺史。

    汭知存不得志,使人詗之,曰:「存不治州事,日出蹴鞠。」汭曰:「存將逃走,先勻足力也。」〔詗,古迥翻,又翾正翻。治,直之翻。蹴,子六翻。鞠,居六翻。蹴,蹋也;鞠球也。顏師古曰:鞠以皮爲之,實以毛。崔豹曰:蹴鞠起黃帝,習用兵之勢。勻,於倫翻。〕遣兵襲之,存棄城走;〔成汭不見容於張緕,而己又不能容許存;忌賢疾能,常人之情也。〕其衆稍稍歸之,屯於茅。〔,必駕翻。蜀人謂平川爲。宋白曰:渝州江津縣有茅驛。〕趙武數攻豐都,王建肇不能守,〔文德元年,王建肇得黔中節,今敗走。數,所角翻。〕與存皆降於王建。建忌存勇略,欲殺之,掌書記高燭曰:「公方總攬英雄以圖霸業,彼窮來歸我,柰何殺之!」建使戍蜀州,陰使知蜀州王宗綰察之。宗綰密言存忠勇謙謹,有良將才,建乃舍之,更其姓名曰王宗播,〔更,工衡翻。〕而宗綰竟不仗宗播知其免己也。播元從孔目官柳修業,每勸宗播慎靜以免禍。〔從,才用翻。〕其後宗播爲建將,遇強敵,諸將所憚者以身先之,〔先,悉薦翻。〕及有功,輒稱病,不自伐,由是得以功名終。

    25甲午,夜,顧全武急攻越州,乙未旦,克其外郭,董昌猶據牙城拒之。戊戌,鏐遣昌故將駱團紿昌雲:「奉詔,令大王致仕歸臨安。」昌乃送牌印,出居清道坊。〔今越州牙城外東街猶有橋曰清道橋。〕己亥,全武遣武勇都監使吳璋以舟載昌如杭州,至小江南,斬之,〔據新書董昌傳,小江,西江也,蓋錢清江也,源出諸暨縣界,東流過錢清鎮,又東入於海,去越州四十五里,又西至杭州八十里。光啓二年,董昌得越州,至是而亡。監,古銜翻。〕並其家三百餘人,宰相李邈、蔣緕以下百餘人。昌在圍城中,貪吝日甚,口率民間錢帛,〔計口而率之。〕減戰士糧。及城破,庫有〔【章:十二行本「有」下有「金帛」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雜貨五百間,倉有糧三百萬斛。錢鏐傳昌首於京師,散金帛以賞將士,開倉以振貧乏。

    26李克用攻魏博,侵掠徧六州。〔魏、博、貝、衛、澶、相六州。〕朱全忠召葛從周於鄆州,使將兵營洹水以救魏博,〔葛從周,汴之騎將也。沙陀便於鞍馬,故召使敵之。〕留龐師古攻鄆州。六月,克用引兵擊從周,汴人多鑿坎於陳前,〔陳,讀曰陣。〕戰方酣,克用之子鐵林指揮使落落馬遇坎而躓,〔躓,陟利翻。〕汴人生擒之;〔考異曰:唐太祖紀年錄、薛居正五代史武皇紀、實錄,禽落落皆在七月。葛從周、李存信傳在五月。今從梁太祖紀。〕克用自往救之,馬亦躓,幾爲汴人所獲;克用顧射汴將一人,斃之,〔幾,居依翻。射,而亦翻。〕乃得免。克用請修好以贖落落,全忠不許,以與羅弘信,使殺之。〔羅弘信既殺李克用之子,則與克用爲深仇,而汴、魏之交益固矣;此全忠之術也。好,呼到翻。〕克用引軍還。

    葛從周自洹水引兵濟河,屯於楊劉,復擊鄆,〔復,扶又翻。〕及兗、鄆、河東之兵戰於故樂亭,破之。兗、鄆屬城皆爲汴人所據,屢求救於李克用,克用發兵赴之,爲羅弘信所拒,不得前,兗、鄆由是不振。

    27初,李克用屯渭北,〔謂自邠寧還屯渭北時也。〕李茂貞、韓建憚之,事朝廷禮甚恭。克用去,〔謂歸河東也。〕二鎮貢獻漸疏,表章驕慢。上自石門還,於神策兩軍之外,更置安聖、捧宸、保寧、宣化等軍,選補碼萬人,使諸王將之;嗣延王戒丕、嗣覃王嗣周又自募麾下數千人。茂貞以爲欲討己,語多怨望,嫌隙日構。茂貞亦勒兵揚言欲詣闕訟冤;京師士民爭亡匿山谷。上龠通王滋及嗣周、弁丕分將諸軍以衛近畿,戒丕屯三橋。茂貞遂表言「延王無故稱兵討臣,臣今勒兵入朝請罪。」〔考異曰:薛居正五代丈:「五月,制授茂貞東川節度使,仍命通王、覃王治禁軍於闕下,如茂貞違詔,即討之。茂貞懼,將赴鎮。王師至興平,夜,自驚潰,茂貞因出乘之,官軍大敗。」唐補紀曰:「五月,朝廷除覃王爲鳳翔節度使,除茂貞爲興元節度使。茂貞拒命不發,亦無向闕之心,自是京國人心驚憂,出投郊垧,京城爲之一空,上潛謀行幸。」按實錄、新、舊紀諸書,茂貞未嘗除東川,薛史誤。移鎮興元,乃景福二年事,唐補紀誤。今從實錄。〕上遽遣使告急於河東。丙寅,茂貞引兵逼京畿,覃王與戰於婁館,官軍敗績。〔婁館,蓋在京兆興平縣西。考異曰:舊紀:「是月,茂貞請入覲,上俴通王、覃王、延王分統四軍以衛近畿。丙寅,鳳翔軍犯京畿,覃王拒之於婁館,接戰不利。」實錄:「命延王部神策諸軍於三橋防遏。茂貞上言:『延王稱兵討臣,臣有何罪!』言將朝覲。丙寅,李茂貞大軍犯京師,覃王拒之於婁館,王師戰不利。」新紀:「六月,庚戌,李茂貞犯京師,嗣延王戒丕御之,丙寅,及茂貞戰於婁館,敗績。」今從舊紀。

    秋,七月,茂貞進逼京師。〔果如李克用之言。〕延王戒丕曰:「今關中藩鎮無可依者,不若自鄜州濟河,幸太原,〔自鄜州濟河,道汾、隰至太原,路甚回遠,以韓建在華州,李茂貞養子繼瑭在同州,不敢由同州出河中也。鄜,音夫。〕臣請先往告之。」辛卯,詔幸鄜州;壬辰,上出至渭北;韓建遣其子從允奉表請幸華州,上不許。〔華,戶化翻。〕以建爲京畿都指揮、安撫制置及開通四面道路、催促諸道綱運等使。而建奉表相繼,上及從官亦憚遠去,〔從,才用翻。〕癸已,至富平,遣宣徽使元公訊召建,面議去留。甲午,建詣富平見上,頓首涕泣言:「方今藩臣跋扈者,非止茂貞。陛下若去宗廟園陵,遠巡邊鄙,臣恐車駕濟河,無復還期。今華州兵力雖微,控帶關輔,亦足自固。臣積聚訓厲,十五年矣,〔按韓建從鹿晏弘至興元之時,僖宗在蜀,遂奔行在,中和四年也。僖宗還長安,光啓元年也。建刺華州,當在此時,至是纔十二年耳。〕西距長安不遠,〔九域地:華州西至長安一百五十里。〕願陛下臨之,以圖興復。」上乃從之。乙未,宿下邽;丙申,至華州,〔九域志:自富平至下邽三十五里。自下邽至華州六十五里。〕以府署爲行宮;建視事於龍興寺。茂貞遂入長安,自中和以來所葺宮室、市肆,燔燒俱盡。〔黃巢之亂,宮室燔毀,中和以來,留守王徽補葺粗完。襄王之亂,又爲亂兵所焚,及僖宗還京,復加完葺。上出石門,重罹燒爇,還又葺之,至是爲茂貞所燔。〕

    乙已,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胤同平章事,充武安節度使。上以胤,崔昭緯之黨也,故出之。

    28丙午,以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陸扆爲戶部侍郎、同平章事。扆,陝人也。〔扆,隱豈翻。陝,失冉翻。〕

    29水部郎中何迎〔新書百官志:水部郎中,屬工部尚書,掌津濟、船艫、渠梁、堤堰、溝洫、漁捕、運漕、碾磑之事。此時惟具官,不復能舉其職矣。〕表薦國子毛詩博士襄陽朱樸,才如謝安,〔唐制:國子監置五經博士各二人,掌以其經之學教國子。周易、尚書、毛詩、左氏春秋、禮記爲五經。〕道士許巖士亦薦樸有經濟才。上連日召對,樸有口辯,上悅之,曰:「朕雖非太宗,得卿如魏徵矣!」賜以金帛,並賜何迎。

    30以徐彥若爲大明宮留守,兼京畿安撫制置等使。

    31楊行密表請上遷都江淮,王建請上幸成都。〔皆欲迎天子,挾之以令諸侯。〕

    32宰相畏韓建,不敢專決政事。八月,丙辰,詔建關議朝政;建上表固辭,乃止。〔韓建非避權勢者,目不知書,故辭耳。朝,直遙翻。上,時掌翻。〕

    韓建移檄諸道,令共輸資糧詣行在。李克用聞之,嘆曰:「去歲從餘言,豈有今日之患!」〔謂欲討李茂貞,上不許也。〕又曰:「韓建天下癡物,爲賊臣,弱帝室,〔爲,於僞翻。〕是不爲李茂貞所擒,則爲朱全忠所虜耳!」因奏將與鄰道發兵入援。〔曰將入援,亦虛言耳。〕

    33加錢鏐兼中書令。

    34癸丑,以王建爲鳳翔西面行營招討使。〔欲使王建討李茂貞也。〕

    35甲寅,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搏同平章事,充威勝節節度使。〔先是已升浙東觀察使爲威勝節度使。方鎮表:寧元年,以幹州置威勝軍節度。參考下文,則朝議以董昌已誅,欲以王搏代鎮浙東。然則此時藩鎮有兩威勝軍邪﹖〕

    36上憤天之亂,思得奇傑之士不次用之。國子博士朱樸自言:「得爲宰相,月餘可致太平。」上以爲然。乙丑,以樸爲左諫議大夫、同平章事。〔考異曰:舊傳曰:「樸腐儒,木強無他才伎。道士許士出入禁中,常依樸爲奸利,從容一前,薦樸有經濟才。昭宗召見,對以經義,甚悅,即日拜平章事。在中書,與名公齒,筆札議論,動爲笑端。」唐補紀曰:「樸亦有文詞,託識諸王下吏人以通意旨,言:『方今宰相皆非時才,致令宗社不安,頻有傾動;若使樸在相位,月餘能致太平。』諸王以爲然,乃奏天聽。翌日,宣喚,顧問機宜,便入中書,令參知政事。諸相座愕然莫測,聽其籌謨;經四五月,並無所聞,遂貶出嶺外。」按樸雖庸鄙,恐不如舊傳所云。唐補史亦恐得之傳聞,非詳實。今從新傳。〕樸爲人庸鄙迂僻,無他長。製出,中外大驚。

    37丙寅,加韓建兼中書令。

    38九月,庚辰,升福建爲威武軍,以觀察使王潮爲節度使。

    39以湖南留後馬殷判湖南軍府事。殷以高鬱爲謀主,鬱,揚州人也。殷畏楊行密、成汭之強,議以金帛結之鬱曰:「成汭不足畏也。行密公之讎,〔言馬殷從孫儒攻楊行密,積年交戰,已爲仇讎。〕雖以萬金賂之,安肯爲吾援乎!不若上奉天子,下奉〔【章:乙十一行本「奉」作「撫」;孔本同;張校同。】〕士民,訓卒厲兵,以修霸業,則誰與爲敵矣。」殷從之。〔史言馬殷能用高鬱以保據湖南。〕

    40崔胤出鎮湖南,〔出崔胤爲武安節度,見上。〕韓建之志也。胤密求援於朱全忠,且教之營東都宮闕,表迎車駕。全忠與河南尹張全義表請上遷都洛陽,全忠仍請以兵二萬迎車駕,且言崔胤忠臣,不宜出外。韓建懼,復奏召胤爲相,遣使諭全忠以且宜安靜,全忠乃止。乙未,復以胤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胤自此與朱全忠相爲表裏。考異曰:舊傳:「胤檢校兵部尚書、嶺南東道節度使。胤密緻書全忠求援,全忠上疏理之。胤已至湖南,復召拜平章事。」新傳,「緯以罪誅,罷爲武安節度使,陸扆當國。時南、北司各樹黨結藩鎮,胤素厚朱全忠,委心結之。全忠爲言胤有功,不宜處外,故還相而逐扆。」按胤出爲清海節度使在後,非此年,舊傳誤。今從實錄。〕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崔遠同平章事。遠,琪弟璵之孫也。〔崔琪見二百四十六捲開成五年。琪,居勇翻。璵,音餘。〕

    丁酉,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扆爲硤州刺史。〔考異曰:舊傳曰:「九月,覃王率師送徐彥若赴鳳翔。師之起也,扆堅請曰:『播越之後,國步初集,不宜與近輔交惡,必爲他盜所窺。加以親王統兵,物議騰口,無益於事,祗貽後患。』昭宗已發兵,怒扆沮議,是月十九日,責授硤州刺史。師出,果敗,車駕出幸。」按此乃景福二年杜讓能討鳳翔事,時扆未爲相。舊傳誤,新傳亦同。今從實錄。〕崔胤恨扆代己,〔事見上。〕誣扆,雲黨於李茂貞而貶之。

    己亥,以朱樸兼判戶部,凡軍旅財賦之事,上一以委之。以孫偓爲鳳翔四面行營都統,又以前定難節度使李思諫爲靜難節度使,兼副都統。〔皆欲使之討李茂貞。難,乃旦翻。〕

    41以保大留後李思敬爲節度使。

    42河東將李存信攻臨清,敗汴將葛從周於宗城北,〔敗,補邁翻;下同。〕乘勝至魏州北門。〔九域志:臨清縣在魏州北一百五十里。宗城縣在魏州西北一百七十里。〕

    43冬,十月,壬子,加孫偓行營節度、招討、處置等使。〔處,昌呂翻。〕丁已,以韓建權知京兆尹,兼把截使。〔考異曰:李巨川許國公勤王錄:「十一月十日,敕命公權知京兆尹,並充把截使。」實錄作癸丑。是月戊申朔今從勤王錄。〕戊午,李茂貞上表請罪,願得自新,仍獻助修宮室錢;〔考異曰:舊紀、實錄皆雲茂貞進錢十五萬,助修京闕。按十五萬乃百五十貫,太少,蓋脫「貫」字耳。〕韓建復佐佑之,〔復,扶又翻;下同。〕竟不出師。

    44錢鏐令兩浙吏民上表,請以鏐兼領浙東;朝廷不得已,復以王摶爲吏部尚書、同平章事,以鏐爲鎮海、威勝兩軍節度使。〔錢鏐自此遂跨有浙東、西。〕丙子,更名威勝曰鎮東軍。〔更,工衡翻。〕

    45李克用自將攻魏州,敗魏兵於白龍潭,〔按薛史梁太祖紀:「幹化元年,九月,丙辰,幸魏縣。戊辰,幸邑西白龍潭。」則其地在魏縣西也。〕追至觀音門。〔薛史,魏州羅城西門曰觀音門,晉天福五年閏三月,改曰金明門。〕朱全忠復遣葛從周救之,屯於洹水,全忠以大軍繼之,克用乃還。

    46加河中節度使王珂同平章事。

    47十一月,朱全忠還大梁,復遣葛從周東會龐師古,攻鄆州。

    48湖州刺史李師悅求旌節,詔置忠國軍於湖州,以師悅爲節度使。賜告身旌節者未入境,戊子,師悅卒。楊行密表師悅子前綿州刺史彥徽知州事。〔考異曰:實錄:「幹寧二年,四月,忠國節度使李師悅卒,以其孫彥徽知留後。」今從新紀、十國紀年。〕

    49淮南將安仁義攻婺州。

    50十二月,東川兵焚掠漢、眉、資、簡之境。〔漢、眉、資、簡四州,皆西川,皆西川巡屬。〕

    51清海節度使薛王知柔行至湖南,廣州牙將盧琚、譚弘閗據境拒之,使弘圮守端州。弘閗結封州刺史劉隱,許妻以女。隱僞許之,託言親迎,〔閗,起裏翻。妻,七細翻。迎,魚敬翻。〕伏甲舟中,夜入端州,斬弘閗;遂襲廣州,斬琚;〔按九域志,自封州東南歷康州界而後至端州,自端州東至廣州二百四十里。〕具軍容迎知柔入視事。〔具軍容以迎新帥,如承平儀注。〕知柔表隱爲行軍司馬。

    唐紀七十七〔起強圉大荒落(丁巳),盡屠維協洽(己未),凡三年。〕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上

    幹寧四年〔(丁巳、八九七)〕

    1春,正月,甲申,韓建奏:「防城將張行思等〔張行思,華州防城將也。將,即亮翻。〕告睦、濟、韶、通、彭、韓、儀、陳八王〔皆嗣王也。睦、韶、韓,代宗之後;彭,肅宗之後;陳,文宗之後;史皆逸其名及其世系。〕謀殺臣,劫車駕幸河中。」建惡諸王典兵,〔惡,烏路翻。〕故使行思等告之。上大驚,召建諭之;建稱疾不入。令諸王詣建自陳,建表稱:「諸王忽詣臣理所,不測事端。〔建言諸王爲變,事出不測也。〕臣詳酌事體,不應與諸王相見。」又稱:「諸王當自避嫌疑,不可輕爲舉措。陛下若以友愛含容,請依舊制,令歸十六宅,妙選師傅,教以詩書,不令典兵預政。」〔援開元、天寶舊制,不令諸王出合。〕且曰:「乞散彼烏合之兵,用光麟趾之化。」〔詩序曰:關雎之化行,雖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時。〕建慮上不從,引麾下精兵圍行宮,〔以兵脅君。〕表疏連上。〔上,時掌翻。〕上不得已,是夕,詔諸王所領軍士並縱歸田裏,諸王勒歸十六宅,其甲兵並委韓建收掌。建又奏:「陛下選賢任能,足清禍亂,何必別置殿後四軍!〔四軍,即安聖、捧宸、保寧、宣化也。置見上捲上年。〕顯有厚薄之恩,乖無偏無黨之道。〔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韓建安識書語,李巨川教之耳,宜其不免於誅也。一本「厚」下更有「有」字。〕且所聚皆坊市無賴奸猾之徒,平居猶思禍變,臨難必不爲用,〔難,乃旦翻。〕而使之張弓挾刃,密邇皇輿,臣竊寒心,乞皆罷。」詔〔【章:十二行本「詔」上有「遣」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孔本有「遣」字,無「亦」字。】〕亦從之。於是殿後四軍二萬餘人悉散,天子之親軍盡矣。捧日都頭李筠,石門扈從功第一,〔石門扈從事見上卷二年。從,才用翻。〕建復奏斬於大雲橋。〔復,扶又翻。大雲橋,在華州大雲寺前。武后時令天下諸州各置大雲寺以藏大雲經,着受命之符也。〕建又奏:「玄宗之末,永王璘暫出江南,遽謀不軌。〔事見肅宗紀至德元載、二載。〕代宗時吐蕃入寇,光啓中朱玫亂常,皆援立宗支以系人望。〔謂吐蕃立廣武王承宏、朱玫立襄王熅也,事各見前紀。援,於元翻。〕今諸王銜命四方者,乞皆召還。」〔指言延王戒丕等。〕又奏:「諸方士出入禁庭,眩惑聖聽,宜皆禁止,無得入宮。」〔指言許巖士等。〕詔悉從之。建既幽諸王於別第,知上意不悅,乃奏請立德王爲太子,欲以解之。丁亥,詔立德王佑爲皇太子,仍更名裕。〔更,工衡翻。考異曰:「勤王錄曰:「公以儲副之設,國之大本,上表云云,敕宜從允,時正月十一日也。當四日之間,而儲君奉冢祀,宗室歸藩邸,逢頭突鬢之士不入于禁門,文成、五利之徒不陳其左道,君父開悟,遐邇詠歌,入震驚,市無易肆,公之力也。」李巨川著書,矯誣善惡乃至於此!今從實錄。〕

    2龐師古、葛從周並兵攻鄆州,朱瑄兵少食盡,不復出戰,但引水爲深壕以自固。辛卯,師古等營於水西南,命爲浮樑。癸巳,潛決濠水。丙申,浮樑成,師古夜以中軍先濟。瑄聞之,棄城奔中都,〔按九域志,中都縣在鄆州東南六十里。〕葛從周逐之,野人執瑄及妻子以獻。〔僖宗中和二年,朱瑄得鄆州,至是而亡。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梁太祖紀:「辛卯,營於濟水之次,龐師古令諸將撤木爲橋。乙未夜,師古以中軍先濟,朱瑄棄壁夜走,葛從周擒瑄並妻男以獻。」按濟水自王莽時大旱,不復能絕河而南,自是河南無濟水。編遺錄曰:「五月,遣騎於鄆州軍前追從周,徑往洹水董師,以代侯言,師古留攻鄆。」梁太祖實錄:「四年正月,復以洹水之師大舉伐鄆,十五日辛卯,營其西南河外,龐師古命諸將撤木爲橋以圖宵濟。癸巳,前軍以心膂百人盜決河口,甲午,浮橋集水次。乙未夜,師古中軍先濟,聲振壁內。朱瑄聞之,棄壁走。」編遺錄:「四年正月己卯,朱瑄兵少糧盡,不敢出戰,然深溝高壘,難越也。從周、師古乃取清河內小舟,採野葛草茅,索之以爲巨纜,乃於其牆南建浮橋。丙申,功就,我師渡橋,朱瑄奔遁。」皆不雲濟水。師古去年三月己敗鄆兵於馬頰,追至西門,據故洛亭子爲寨。乙未夜先濟,蓋鄆城下清河水,疑朱瑄引之以環城固守,故師古等爲浮橋以濟師。河既可決,明非自然之水也。舊紀:「癸未,龐師古陷鄆州,朱瑄與妻榮氏潰圍走。瑄至中都,爲野人所殺,榮氏俘于軍。」新紀:「丙申,全忠陷鄆州。」實錄:「二月,丙午朔,陷鄆州,瑄至中都,爲亂兵所殺,妻榮至汴爲尼。」據薛史,辛卯營於濟水,則癸未鄆未破也。新紀雲丙申陷鄆,實錄二月,蓋約奏到。今從編遺錄、新紀。〕

    3己亥,罷孫偓鳳翔四面行營節度等使,〔赦李茂貞,故罷鳳翔四面行營。〕以副都統李思諫爲寧塞節使。〔按方鎮表,光化元年,更延州保塞節度爲寧塞節度。〕

    4錢鏐使行軍司馬杜棱救婺州。安仁義移兵攻睦州,不克而還。〔安仁義攻婺州見上捲上年。還,從宣翻,又如字。〕

    5朱全忠入鄆州,以龐師古爲天平留後。〔考異曰:舊紀、梁太祖實錄、薛居正五代史師古傳皆雲師古爲鄆州留後。編遺錄、薛史梁紀皆雲「友裕」。按編遺錄,「三月,丙子,以友裕爲鄆州留後,師古爲徐州留後。」蓋初以師古守鄆州,後以友裕代之,而徙師古于徐州也。〕

    朱瑾留大將康懷貞守兗州,與河東將史儼、李承嗣掠徐州之境以給軍食。〔九域志:兗州南一百一十里,即徐州界。〕全忠聞之,遣葛從周將兵襲兗州。懷貞聞鄆州已失守,汴兵奄至,遂降。二月,戈申,從周入兗州,獲瑾妻子。朱瑾還,無所歸,帥其衆趨沂州,刺史尹處賓不納,走保海州,〔降,戶江翻。帥,讀曰率。趨,七喻翻。九域志,兗州三百四十五里,東至沂州。沂,古琅邪也。沂州東至海州一百八十里。〕爲汴兵所逼,與史儼、李承嗣擁州民渡淮,奔楊行密。〔光啓二年,朱瑾取兗州,至是而敗。〕行密逆之於高郵,表瑾領武寧節度使。〔領,遙領也。〕

    全忠納瑾之妻,引兵還,張夫人逆於封丘,〔九域志:封丘縣,在汴州北六十里。〕全忠以得瑾妻告之。夫人請見之,瑾妻拜,夫人答拜,且泣曰:「兗、鄆與司空同姓,約爲兄弟,以小故恨望,起兵相攻,使吾姒辱於此。他日汴州失守,吾亦如吾姒之今日乎!」〔姒,詳裏翻。長婦曰姒,又兄弟之妻相呼曰姒,互相尊稱之辭也。〕全忠乃送瑾妻於佛寺爲尼,斬朱瑄於汴橋。於是鄆、齊、曹、棣、兗、沂、密、徐、宿、陳、許、鄭、滑、濮皆入於全忠。〔鄆、齊、曹、棣,天平軍;兗、沂、密,泰寧軍;徐、宿,感化軍;陳、許,忠武軍;鄭、滑、濮,宣義軍。此五鎮之地也。〕惟王師範保淄青一道,亦服於全忠。李存信在魏州,聞兗、鄆皆陷,引兵還。

    淮南舊善水戰,不知騎射,及得河東、兗、鄆兵,軍聲大振。史儼、李承嗣皆河東驍將,李克用深惜之,遣使間道詣楊行密請之;〔間,古莧翻。〕行密許之,亦遣使詣克用修好。〔好,呼到翻。〕

    6戊午,王建遣邛州刺史華洪、彭州刺史王宗佑將兵五萬攻東川,〔邛,渠容翻。華,戶化翻。〕以戎州刺史王宗謹爲鳳翔西面行營先鋒使,敗鳳翔將李繼徽等於玄武。〔玄武,漢氐道縣,晉改曰玄武,唐袑屬梓州,宋朝改曰中江,在梓州西九十里。敗,補邁翻。〕繼徽本姓楊,名崇本,茂貞之假子也。

    7己未,赦天下。〔考異曰:異錄:「降德音,曲赦天下。」雲德音即非赦。既雲曲赦即不及天下。實錄誤也。〕

    8上饗行廟。〔時駐蹕華州,太常禮院請權立行廟以備告饗。〕

    9庚申,王建以決雲都知兵馬使王宗侃爲應援開峽都指揮使,將兵八千趨渝州;決勝都知兵馬使王宗阮爲開江防送進奉使,將兵七千趨瀘州。辛酉,〔【章:十二行本「酉」作「未」;乙十一行本同。】〕宗侃取渝州,降刺史牟崇厚。癸酉,宗元拔瀘州,斬刺史馬敬儒,峽路始通。〔渝、瀘,皆東川巡屬。王建志在廣地,假通峽路進奉以爲名耳。趨,七喻翻。〕

    鳳翔將李繼昭救梓州,留偏將守劍門,西川將王宗播擊擒之。

    10乙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孫偓罷守本官,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朱樸罷爲祕書監。樸既秉,所言皆不效,〔朱樸自詭月餘可致太平見上捲上年。〕外議沸騰。太子詹事馬道殷以天文,將作監許巖士以醫得幸於上,韓建誣二人以罪而殺之,且言偓、樸與二人交通,故罷相。〔馬道殷、許巖士在上左右,二相因之以白事,此必有之。〕

    11詔以楊行密爲江南諸道行營都統,以討武昌節度使杜洪。〔按新書洪傳。洪附朱全忠,絕東南貢獻路,命楊行密討之者以此。〕

    12張售克邵州,擒蔣勳。〔潭兵攻蔣勳事漿上卷三年正月。,售巨乙翻。〕

    13三月,丙子,朱全忠表曹州刺史葛從周爲泰寧留後,朱友裕爲天平留後,龐師古爲武寧留後。〔朱全忠表以三鎮授三將以樹黨。此時蓋復改感化爲武寧。〕

    14保義節度使王琪攻護國節度使王珂,珂求援於李克用,珙求援於朱全忠。宣武將張存敬、楊師厚敗河中兵於猗氏南;河東將李嗣昭敗陝兵於猗氏,又敗之於張店,遂解河中之圍。〔敗,補邁翻。陝,失冉翻。〕師厚,斤溝人,〔九域志,潁州萬壽縣有斤溝鎮。萬壽,唐汝陰縣之百尺鎮也,宋朝開寶六年置縣。嗣昭,克用弟克柔之假子也。

    15更名感義軍曰昭武,〔更,工衡翻。〕治利州,以前靜難節度使蘇文建爲節度使。〔難,乃旦翻。〕

    16夏,四月,以同州防禦使李繼瑭爲匡國節度使。〔考異曰:實錄:「賜同州號匡國軍,以防禦使李繼瑭爲匡國節度使。」按新方鎮表,幹寧二年,賜同州號匡國軍。王行約已嘗爲匡國節度使,蓋行約死,繼瑭但爲防禦使,今始復舊名耳。〕繼瑭,茂貞之養子也。

    17以右諫議大夫李洵爲兩川宣諭使,和解王建及顧彥暉。

    18辛亥,錢鏐遣顧全武等將兵三千自海道救嘉興,己未,至城下,擊淮南兵,大破之。〔淮南圍嘉興,始上卷二年。〕

    19杜洪爲楊行密所攻,求救於朱全忠,全忠遣其將聶金掠泗州,〔聶,尼輒翻,姓也。〕朱友恭攻黃州。行密遣右黑雲都指揮使馬珣等救黃州。黃州刺史睢章聞友恭至,棄城,擁衆南保武昌寨。〔武昌,漢古縣,唐屬鄂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八十里,今置壽昌軍。〕

    20癸亥,兩浙將顧全武等破淮南十八營,虜淮南將士魏約等三千人。淮南將田頵屯驛亭埭,〔埭,徒耐翻。〕兩浙兵乘勝逐之。甲戌,頵自湖州奔還,〔自嘉興退軍,取道湖州,還宣州。〕兩浙兵追敗之,〔敗,補邁翻。〕頵衆死者千餘人。

    21韓建惡刑部尚書張禕等數人,皆誣奏,貶之。〔惡,烏路翻。褘,籲韋翻。考異曰:實錄:「貶刑部尚書張禕、趙崇、蘇循等爲衡州司馬。韓建惡之,誣奏貶焉。」禕等必不皆爲刑部尚書,皆貶衡州司馬。實錄誤也。〕

    22五月,加奉國節度使崔洪同平章事。

    23辛巳,朱友恭爲浮樑於樊港,〔武昌西三里有樊山,山下有樊溪,注於江,謂之樊口。朱友恭蓋跨江爲浮樑,抵樊口,以攻武昌也。〕進攻武昌寨,壬午,拔之,執瞿章,遂取黃州;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梁紀:「五月丁丑,朱友恭遣使上言,大破淮寇於武昌,收復黃、鄂二州。」新紀:「壬午,全忠陷黃州,刺史瞿章死之。」朱友恭傳雲翟章,十國紀年作瞿章。吳錄雲:執刺史瞿章,當可據。〕馬珣等皆敗走。

    24丙戌,王建以節度副使張琳守成都,〔張琳,王建之腹心。建之攻陳敬瑄也,亦使之守邛州。〕自將兵五萬攻束川。更華洪姓名曰王宗滌。〔華洪累戰有功,王建於是養以爲子以收其力用,然殺洪之心蓋已萌於此時矣。華,戶化翻。〕

    25六月,己酉,錢鏐如越州,受鎮東節鉞。

    26李茂貞表:「王建攻東州,連兵累歲,不聽詔命。」〔王建豈特攻東川哉!李茂貞山南巡屬諸州,建取之亦多矣;力不能制,欲挾天子之令以臨之。」甲寅,貶建南州刺史。〔新志:武德三年,開黔南蠻,置南州。宋白曰:南州,戰國時爲巴國界,秦則巴郡之地,漢爲江州之境。唐武德三年,割渝州之東界,置南州。〕乙卯,以茂貞爲西川節度使。以覃王嗣周爲鳳翔節度使。

    27癸亥,王建克梓州南寨,執其將李繼寧。丙寅,宣諭使李洵至梓州,〔四月,李洵受命而使,六月始至。〕己巳,見建於張杷砦,建指執旗者曰:「戰士之情,不可痔也。」

    28覃王赴鎮,李茂貞不受代,〔李茂貞之狡悍,豈肯以鳳翔授人,涉險而爭蜀邪!圍覃王於奉天。

    29置寧遠軍於容州,以李克用大將蓋寓領節度使。〔李克用之平王行瑜也,蓋寓以功領容管觀察使,今升領節度使。〕

    30秋,七月,加荊南節度使成汭兼侍中。

    31韓建移書李茂貞;茂貞解奉天之圍,覃王歸華州。

    32以天雄節度使李繼徽爲靜難節度使。〔李繼徽自秦州徙邠州,邠寧亦爲李茂貞有矣。難,乃旦翻。」

    33庚戌,錢鏐還杭州,〔自越還杭。〕遣顧全武取蘇州;乙未,拔松江;〔松江,在蘇州南四十里,淮南立寨以守之。〕戊戌,拔無錫;〔無錫,漢縣,唐屬常州。九域志,在州東九十一里。〕辛丑,拔常熟、華亭。〔宋白曰:常熟縣,後漢至吳爲司鹽都尉,晉置南沙縣,梁置常熟縣,今崑山縣東一百三十里,常熟故城是也。九域志,在蘇州北七十五里。天寶十載,分嘉興置華亭縣,屬蘇州,在州西南;今屬秀州。〕

    34初,李克用取幽州,〔見二百五十九卷幹寧元年。〕表劉仁恭爲節度使,留戍兵及腹心將十人典其機要,租賦供軍之外,悉輸晉陽。及上幸華州,克用徵兵於仁恭,又遺成德節度使王鎔、義武節度使王郈書,〔遺,唯季翻。郜,音告。〕欲與之共定關中,奉天子還長安。仁恭辭以契丹入寇,〔洪遵曰:契丹之讀如喫,惟新唐書有音。今從欺訖翻。〕須兵扞禦,請俟虜退,然後承命。克用屢趣之,〔趣,讀曰促。〕使者相繼,數月,兵不出。克用移書責之,仁恭抵書於地,慢罵,囚其使者,欲殺河東戍將,戍將遁逃獲免。〔克用留兵戍幽州,見上卷幹寧二年。〕克用大怒,八月,自將擊仁恭。〔爲克用計者,先舉河東之甲勤王,事定之後,然後移兵臨燕以問罪,劉仁恭安所逃其死乎!不知出此,遽興忿兵,其敗宜矣。〕

    35上欲幸奉天親討李茂貞,令宰相議之;宰相切諫,乃止。〔議者率謂昭宗忿不思難,然亦可悲矣。〕

    36延王戒丕還還自晉陽,〔戒丕使晉陽見上捲上年。〕韓建奏:「自陛下即位以來,與近輔交惡,〔近輔,邠、岐、同、華也。〕皆因諸王典兵,兇徒樂禍,〔樂,音洛。〕致鑾輿不安。比者臣奏罷兵權,〔比,毗至翻,近也。〕實慮不測之變。今聞延王、覃王尚苞陰計,願陛下聖斷不疑,〔斷,丁亂翻。〕制於未亂,〔周書雲:制治於未亂。建奏引之,李巨川之辭也。〕則社稷之福。」〔韓建欲殺諸王久矣,憚李克用,故未敢發。延王既還,知克用之兵不能至,故決請殺之。〕上曰:「何至於是!」數日不報。建乃與知樞密劉季述矯制發兵圍十六宅,諸王被髮,或緣垣,或升屋,呼〔【章:十二行本「升」作「登」;「呼」上有「或升木」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脫誤與吳本同。】〕曰:「宅家救兒!」〔被,皮義翻。呼,火故翻。唐末宮中率稱天子曰宅家。〕建擁通、沂、睦、濟、韶、彭、韓、陳、覃、延、丹十一王至石堤谷,盡殺之,〔石堤谷,在華州西。歐陽修集古錄雲:殽坑君祠,今謂之五部神廟,其像有石堤西戍樹谷五樓先生、東臺御史王剪將軍,莫曉其義。其碑雲:「石堤樹谷,南通商、雒。」又云:「前世通利,吏民興貴,有御史大夫、將軍牧伯,故爲立祠以報其功。」乃知五部之號,目漢有之。如此,則石堤者,石堤谷之神,五部神之一也。唐韓建殺諸王於石堤谷,蓋此谷也。殽坑神祠,在華州鄭縣。考異曰:舊紀:「是日,通、覃以下十一王並其侍者皆爲建兵所擁,至石堤谷,無長少,皆殺之。」唐補紀曰:「六宅諸王,準前商量,請置殿後都。韓建怨怒,進狀爭論,與諸王互說短長。上乃縛韓王克良已下十人送韓建府。建以棘刺圍於大廳,經宿不與相見。軍吏諫,遂請諸王歸宮,散卻殿後都。」新紀:「八月,韓建殺通王滋、沂王湮、韶王、彭王、嗣韓王、嗣韓王、嗣陳王、嗣覃王嗣周、嗣延王戒丕、嗣丹王允。」按舊紀韓建奏,睦王、濟王、韶王、通王、彭王、韓王、儀王、陳王八人。新宗室傳,初帝遣嗣延王戒丕,嗣丹王允往見李克用,又有覃王嗣周,則是十一人。新紀、傳「儀」作「沂」。按昭宗子禋封沂王,不應更封宗室。舊紀儀王,恐可據。〕以謀反聞。

    37貶禮部尚書孫偓爲南州司馬。祕書監朱樸先貶夔州司馬,再貶郴州司戶。〔考異曰:實錄:「樸貶郴州司戶。」薛廷珪鳳閣書詞有樸自祕書監責除蜀王傅、分司東都制雲:「苞藏莫顧於朝綱,進見不由於相府。」復雲:「猶希顧問之間,來撓澄清之化。」又貶渠州司馬制雲:「箏臣條奏,憲府極言,指陳負固之謀,忿嫉崇奸之計。」與此稍異。今從實錄。」樸之爲相,何迎驟遷至右諫議大夫,至是亦貶湖州司馬。〔何迎薦朱樸見上捲上年。〕

    39王建與顧彥暉五十餘戰,九月,癸酉朔,圍梓州。蜀州刺史周德權言於建曰:「公與彥暉爭東川三年,士卒疲於矢石,百姓困於輸挽。〔挽,音晚。〕東川羣盜多據州縣,彥暉懦而無謀,欲爲偷安之計,皆陷以厚利,〔陷,徒濫翻。〕恃其救援,故堅守不下。今若遣人諭賊帥以禍福,〔帥,所類翻。〕來者賞之以官,不服者威之以兵,則彼之所恃,反爲我用矣。」建從之,彥暉勢益孤。德權,許州人也。

    40丁肚,李克用至安塞軍,〔安塞軍在蔚州之東,嬀州之西。新志:幽州丁零川西南有安塞軍。〕辛巳,攻之,攻之。幽州將單可及引騎兵至,〔單,上演翻,姓也;又都寒翻,亦姓也。元魏孝文帝改代北內入諸渴單氏爲單氏。〕克用方飲酒,前鋒白:「賊至矣!」克用醉,曰:「仁恭何在﹖」對曰:「但見可及輩。」克用瞋目曰:〔瞋,昌真翻。〕「可及輩何足爲敵!」亟命擊之。是日大霧,不辨人物,幽州將楊師侃伏兵於木瓜澗,〔據新書,木瓜澗亦在蔚州界。〕河東兵大敗,失亡太半。〔史言李克用輕敵,又不得天時,故敗。〕會大風雨震電,幽州兵解去。〔史言克用敗而得免者亦天也。〕克用醒而後知敗,責大將李存信等曰:「吾以醉廢事,汝曹何不力爭!」〔邢州之叛,莘縣之潰,木瓜澗之敗,皆李存信之罪也。克用終親任之,可謂失刑矣。〕

    41湖州刺史李彥徽欲以州附於楊行密,〔去年楊行密表彥徽知湖州,故欲附之。〕其衆不從;彥徽奔廣陵,都指指揮使沈攸以州歸錢鏐。〔錢鏐自此遂有湖州。〕

    42以彰義節度使張璉爲鳳翔西北行營招討使,以討李茂貞。

    43復以王建爲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加義武節度使王郈同平章事。削痔新西川節度使李茂貞官篾,複姓名宋文通。〔始以李茂貞之請而討王建,既而又以茂貞拒命,赦王建而討茂貞。朝廷號令,朝出而暮改,諸侯其孰尊而信之!皇威不振,自取之也。李茂貞賜姓名見二百五十六卷光啓二年。〕

    44朱全忠既得兗、鄆,甲兵益盛,乃大舉擊楊行密,遣龐師古以徐、宿、宋、滑之兵七萬壁清口,〔清口,即今之清河口。〕將趨揚州,〔趨,七喻翻;下同。〕葛從周以兗、鄆、曹、濮之兵壁安豐,將趨壽州,〔安豐,漢六縣,故城在縣南;後漢置安豐縣;至唐屬壽州。九域志曰:安豐縣,在州東南六十餘里。蓋唐之壽州,治壽春縣,即六朝壽陽之地。五代之末,周世宗克壽州,徙治下蔡,故宋朝安豐在壽州東南。〕全忠自將屯宿州;淮南震恐。

    45匡國節度使李繼瑭聞朝廷討李茂貞而懼,韓建復從而搖之,〔復,扶又翻。〕繼瑭奔鳳翔。冬十月,以建爲鎮國、匡國兩軍節度使。〔韓建始兼有同、華。〕

    46壬子,知遂州侯紹帥衆二萬,乙卯,知合州王仁威帥衆千人,戊午,鳳翔李繼溥以援兵二千,皆降於王建。〔帥,讀曰率。〕建攻梓州益急。庚申,顧彥暉聚其宗族及假子共飲,遣王宗弼自歸於建;〔王宗弼爲東川兵所擒事見上卷二年。〕酒酣,命其假子瑤殺己及同飲者,然後自殺。〔僖宗光啓三年,顧彥朗得東川,傳至弟彥暈,至是而滅。〕建入梓州,〔幹寧二年,王建始攻東川,蓋三年而後克之。〕城中兵尚七萬人,建命王宗綰分兵徇昌、普等州,以王宗滌爲東川留後。

    47劉仁恭奏稱:「李克用無故稱兵見討,本道大破其黨於木瓜澗,請自爲統帥以討克用。」〔帥,所類翻。〕詔不許。又遺朱全忠書。〔遺,唯季翻。〕全忠奏加仁恭同平章事,朝廷從之。仁恭又遣使謝克用,陳去就不自安之意。克用復書略曰:「今公仗鉞控兵,理民立法,擢士則欲其報德,選將則望彼酬思;己尚不然,人何足信!〔克用言仁恭背己,人亦將背之也。將,即亮翻。〕僕料猜防出於骨肉,嫌忌生於屏帷,持千將而不敢授人,捧盟盤而何詞着誓!」

    48甲子,立皇子祕爲景王,祚爲輝王,祺爲祁王。

    49加彰義節度使張璉同平章事。

    50楊行密與朱瑾將兵三萬拒汴軍於楚州,別將張訓自漣水引兵會之,〔幹寧二年,楊行密漿取漣水,令張訓守之。〕行密以爲前鋒。龐師古營於清口,或曰:「營志污下,不可久處。」不聽。〔污,烏瓜翻。處,昌呂翻。〕師古恃衆輕敵,居常弈鑭。朱瑾壅淮上流,欲灌之;或以告師古,師古以爲惑衆,斬之。十一月,癸酉,瑾與淮南將侯瓚〔瓚,才旱翻。〕將五千騎潛渡淮,用汴人旗幟,自北來趣其中軍,〔趣,七喻翻。〕張訓踰柵而入;士卒蒼黃拒戰,淮水大至,汴軍駭亂。行密引大軍濟淮,與瑾等夾攻之,汴軍大敗,斬師古及將十首萬餘級,餘衆皆潰。葛從周營於壽州西北,壽州團練使朱延壽擊破之,退屯濠州,聞師古敗,奔還。行密、瑾、延壽乘勝追之,及於粋水。〔水經注:粋水出廬江潛縣西南,霍山東北,又東北過六縣東,又西北過安豐縣故城西,北入於淮。類篇:粋,必至切,水名,在弋陽。按今粋河在來遠鎮西十里,來遠鎮即東正陽也,東至壽州二百里。〕從周半濟,淮南兵擊之,殺溺殆盡,從周走免。遏後都指揮使牛存節棄馬步鬬,諸軍稍得濟淮,凡四日不,食會大雪,汴卒緣道凍餒死,還者不滿千人;全忠聞敗,亦奔還。行密遺全忠書曰:「龐師古、葛從周,非敵也,公宜自來淮上決戰。」〔遺,於季翻。〕

    行密大會諸將,謂行軍副使李承嗣曰:「始吾欲先趣壽州,〔趣,七喻翻。〕副使雲不如先向清口,師古敗,從周自走,今果如所料。」賞之錢萬緡,〔賞其勝算先定。〕表承嗣領鎮海節度使。行密待承嗣及史儼甚厚,第舍、姬妾,鹹選其尤者賜之,故二人爲行密盡力,屢立功,竟卒於淮南。〔爲,於僞翻。卒,子恤翻。史言楊行密能用人。安仁義亦沙陀也,行密待之非不厚,而終於叛行密,狼子野心,固自有難馴養者。〕行密由是遂保據江、淮之間,全忠不能與之爭。

    51戊寅,立淑妃何氏爲皇后。後,東川人,生德王、輝王。

    52威武節度使王潮弟審知,爲觀察副使,有過,潮猶加捶撻,〔捶,止橤翻。〕審知無怨色。潮寢疾,舍其子延興、延虹、延豐、延休,命審知知軍府事。十二月,丁未,潮薨。審知以讓其兄泉州刺史審邽,審邽以審知有功,辭不受。審佑自稱福建留後,表於朝廷。

    53壬戌,王建自梓州還;戊辰,至成都。

    是歲,南詔驃信舜化有上皇帝書函及督爽牒中書木夾,年號中興。朝廷欲以詔書報之。王建上言:「南詔小夷,不足辱詔書。臣在西南,彼必不敢犯塞。」從之。

    黎、雅間有淺蠻曰劉王、郝王、楊王,各有部落,〔黎、雅西南大山長谷,皆蠻居之,所在深遠,而三王部落居近漢界,故曰淺蠻。〕西川歲賜繒帛三千匹,使覘南詔,亦受南詔賂高成都虛實。〔繒,慈陵翻。覘,醜廉翻,又醜豔翻。詗,古迥翻,又翾正翻。〕每節度使到官,三王帥酋長詣府,〔帥,讀曰率。酋,慈由翻。長,知兩翻。〕節度使自謂威德所致,表於朝廷;而三王陰與大將相表裏,節度使或失大將心,則教諸蠻紛擾。先是節度使多文臣,〔先,悉薦翻。〕不欲生事,故大將常藉此以邀姑息,而南詔亦憑之屢爲邊患。及王建鎮西川,絕其舊賜,斬都押牙山行章以懲之。〔山行章,陳、田舊將,王建因其與淺蠻表裏而斬之,既以威示諸蠻,亦除舊務盡。〕卬崍之南,不置鄣候,不戍一卒,〔謂卬唻關以南也。〕蠻亦不敢侵盜。其後遣王宗播擊南詔,三王漏泄軍事,召而斬之。〔史言安邊之術,惟洞知近塞蕃落情僞而折其奸,則外夷不敢有所侮而動。〕

    54右拾遺張道古上疏,稱:「國家有五危、二亂。昔漢文帝即位未幾,明習國家事。〔幾,居豈翻。見十三卷漢文帝元年。〕今陛下登極已十年,帝文德元年踐阼,至此十年;若以即位踰年改元數之,則九年。〕而曾不知爲君馭臣之道。太宗內安中原,外開四夷,海表之國,莫不入臣。今先朝封域日蹙幾盡。〔臣雖微賤,竊傷陛下朝廷社稷始爲奸臣所弄,終爲賊臣所有也!」〔漢、唐之亡,誠如張道古之言。〕上怒,貶道古施州司戶。〔宋白曰:施州,漢巫縣地;吳大帝分巫縣立沙渠縣;後周建德三年於此置施州;唐因之。舊志:施州,京師南二千七百九里。〕仍下詔罪狀道古,宣示諫官。〔昭宗處艱危之中,猶罪言者,其亡宜矣。〕道古,青州人也。〔張道古見於通鑑者惟此事,着其州里,蓋傷之。〕

    光化元年〔(戊午、八九八)是年八月還京,方改元。〕

    1春,正月,兩浙、江西、武昌、淄青各遣使詣闕,請以朱全忠爲都統,討楊行密;〔兩浙錢鏐,江西鍾傳,武杜洪,淄青王師範,皆憚楊行密之強,而黨附朱全忠者也。〕詔不許。

    2加平盧節度使王師範同平章事。〔淄清,平盧軍。〕

    3以兵部尚書劉崇望同平章事,充東川節度使;以昭信防禦使馮行襲爲昭信節度使。〔方鎮表,光化元年置昭信防禦使,治金州,與此異。〕

    4上下詔罪己息兵,復李茂貞姓名官爵,應諸道討鳳翔兵皆罷之。〔韓建之志也。〕

    5壬辰,河中節度使王珂親迎於晉陽,〔迎,魚敬翻。〕李克用遣其將李嗣昭守河中。

    6李茂貞、韓建皆致書於李克用,言大駕出幸累年,乞修和好,〔好,呼到翻。〕同獎王室,兼乞丁匠助修宮室;克用許之。

    7初,王建攻東川,顧彥暉求救於李茂貞,茂貞命將出兵救之,〔事見上。〕不暇東逼乘輿,詐稱改過,與韓建共翼戴天子。及聞朱全忠營洛陽宮,累表迎車駕,茂貞、韓建懼,請修復宮闕,奉上歸長安。詔以韓建爲修宮闕使。〔考異曰:實錄:「建以行宮卑庳,無眺覽之所,表獻城南別墅。建初修南莊,起樓觀,疏池沼,欲爲南內,行廢立之事。其叔父豐見其跋扈,謂建曰:『汝陳、許間一民,乘時危亂,位至方鎮,不能感君父之惠,而欲以同、華兩州百里之地行廢立,覆族在旦莫矣。吾不如先自裁,免爲汝所累。』由是建稍弭其志。及李茂貞表請助營宮苑,又聞朱全忠繕治洛陽,累表迎駕,建懼,故急營葺長安,率諸道助助役,而又親程功焉。」按建若欲廢立,何必先營南內!今不取。〕諸道皆助錢及工材;建使都將蔡敬思督其役。既成,二月,建自往視之。

    8錢鏐請徙鎮海軍於杭州,從之。〔鎮海軍本治潤州,今徙軍額於杭州。〕

    9復以李茂貞爲鳳翔節度使。

    10三月,己丑,以王審知充威武留後。

    11朱全忠遣副使萬年韋震入奏事,求兼鎮天平,朝廷未之許,震力爭之;〔穆、敬以後,威令已不振,然藩鎮所遣奏事官不敢力爭於朝也。〕朝廷不得已,以全忠爲宣武、天平三鎮節度使。全忠以震爲天平留後,以前臺州刺史李振爲天平節度副使。〔按歐史李振傳,振爲金吾衛將軍,拜臺州刺史。盜起浙東,不果行,乃西歸過汴,以策幹朱全忠;全忠留之,遂爲全忠用。〕振,抱真之曾孫也。〔代、德之間,李抱真鎮昭義,有大功。〕

    12淮南將周本救蘇州,兩浙將顧全武擊破之。淮南將秦裴以兵三千人拔崑山而戍之。〔崑山,漢婁縣地;梁分婁縣置信義縣,又分信義置崑山縣,取縣界崑山爲名;唐屬蘇州。九域志,在州東七十里。〕

    13以潭州刺史、判湖南軍府事馬殷知武安留後。時湖南管內七州,賊帥楊師遠據衡州,唐世旻據永州,蔡結據道州,陳彥謙據郴州,魯景仁據連州,〔路振九國志:唐旻、蔡結皆以郡人聚兵據郡。陳彥謙桂陽人,殺刺史黃嶽,據郴州。魯景仁本從黃巢,以病留連州,遂據之。帥,所類翻。郴,醜林翻。〕殷所得惟潭、邵而已。〔爲馬殷盡取諸州張本。〕

    14義昌節度使盧彥威,性殘虐,又不禮於鄰道;與盧龍節度使劉仁恭爭鹽利,仁恭遣其子守文將兵襲滄州,彥威棄城,挈家奔魏州;羅弘信不納,乃奔汴州。〔光啓元年,盧彥威得滄、景,至是而亡。〕仁恭遂取滄、景、德三州,以守文爲義昌留後。仁恭兵勢益盛,〔並幽、滄兩鎮之兵,故劫益盛。〕自謂得天助,有併吞河朔之志,爲守文請旌節,〔爲,於僞翻;下爲吾同。〕朝廷未許。會中使至范陽,仁恭語之曰:〔語,牛倨翻。〕「旌節吾自有之,但欲得長安本色耳,何爲累章見拒!爲吾言之!」其悖慢如此。〔悖,蒲內翻,又蒲沒翻。〕

    15朱全忠與劉仁恭修好,〔好,呼到翻。〕會魏博兵擊李克用。夏,四月,丁未,全忠至鉅鹿城下,敗河東兵萬餘人,逐北至青山口。〔五代志:邢州龍岡縣,隋文帝開皇十六年置青山縣,煬帝大業初省入龍岡。敗,補邁翻。〕

    16以護國節度使王珂兼侍中。〔珂,丘何翻。〕

    17丁卯,朱全忠遣葛從周分兵攻洺州,戊辰,拔之,斬刺史邢善益。

    18五月,己巳朔,赦天下。

    19葛從周攻邢州,刺史馬師素棄城走。辛未,磁州刺史袁奉滔自剄。全忠以從周爲昭義留後,守邢、洺、磁三州而還。〔並、汴自此歲爭邢、洺、磁三州。〕

    20以武定節度使李繼密爲山南西道節度使。〔李繼密自洋州徙興元。〕

    21朝廷聞王建已用王宗滌爲東川留後,乃召劉崇望還,爲兵部尚書,仍以宗滌爲留後。

    22湖南將姚彥章言於馬殷,請取衡、永、道、連、郴五州,仍薦李瓊爲將。殷以瓊及秦彥暉爲嶺北七州遊弈使,張圖英、李唐副之,〔五州,並潭、邵爲七。〕將兵攻衡州,斬楊師遠,引兵趣永州,〔趣,七喻翻。〕圍之月餘,唐世旻走死。殷以李唐爲永州刺史。

    23六月,以濠州刺史趙珝爲忠武節度使。珝,犨之弟也。〔珝,況羾翻。犨,昌牛翻。〕

    24秋,七月,加武貞節度使雷滿同平章事,〔方鎮表:光化元年,置武貞節度,領灃州。〕加鎮南節度使鍾傳兼侍中。

    25忠義節度使趙匡凝聞朱全忠有清口之敗,〔忠義義軍,山南東道。清口之敗見去年十一月。〕陰附於楊行密。全忠遣宿州刺史尉氏氏叔琮將兵伐之,丙申,拔唐州,擒隨州刺史趙匡璘,敗襄州兵於鄧城。〔敗,補邁翻。〕

    26八月,庚戌,改華州爲興德府。〔以車駕駐蹕故也。〕

    27戊午,汴將康懷貞襲鄧州,克之,擒刺史國湘。趙匡凝懼,遣使請服於朱全忠,全忠許之。〔爲朱全忠再攻趙匡凝張本。〕

    上欲藩槙相與輯睦,以太子賓客張有孚爲河東、汴州宣忍使,賜李克用、朱全忠詔,又令宰相與之書,使之和解。克用欲奉詔,而恥於先自屈,乃致書王鎔,使通於全忠;全忠不從。〔朱全忠兵力戶強,故不從。〕

    28己禾,車駕發華州;壬戌,至長安;甲子,赦天子,改元。〔改元光化。〕

    29九月,乙亥,加韓建守太傅、興德尹;〔先是,上駐蹕華州,因以華州爲興德府。〕加王鎔兼中書令,羅弘信守侍中。

    30己丑,東川留後王宗滌言於王建,以東川封疆五千裏,文移往還,動踰數月,請分遂、合、瀘、渝、昌五州別爲一鎮;建表言之。

    31顧全武攻蘇州;城中及援兵食皆盡,甲申,淮南所署蘇州刺史臺蒙棄城走,〔金城湯池,非粟不守,臺蒙雖淮南良將,柰之何哉!〕援兵亦遁。全武克蘇州,〔幹寧三年,淮南陷蘇州,今果如顧全武之言而復之。〕追敗周本等於望亭。〔九域志:常州無鍚縣有望亭鎮,在蘇州北四十五里,又四十五里至無錫。敗,補邁翻。〕獨秦裴守崑山不下,全武帥萬餘人攻之;〔帥,讀曰率。〕裴屢出戰,使病者被甲執矛,壯者彀弓弩,全武每爲之卻。〔見其弓弩之力及遠,故爲之卻。彀,居候翻。爲,於僞翻。〕全武檄裴令降。〔降,戶江翻;下同。〕全武嘗爲僧,裴封函納款,全武喜,召諸將發函,乃佛經一卷,全武大凓,曰:「裴不憂死,何暇戲予!」益兵攻城,引水灌之,城壞,食盡,裴乃降。錢鏐設千人饌以待之,〔饌,雛晥翻,又雛戀翻。〕乃出,〔「乃」,當作「及」。〕【章:乙十一行本正作「及」。】〕贏兵不滿百人。〔觀通鑑上文,秦裴以三千人取崑山而守之,及其降也,贏兵不滿百人,則其兵死於戰守者殆盡,其存者僅三十之一耳。〕鏐怒曰:「單弱如此,何敢久爲旅拒!」〔旅,衆也。怙衆而拒捍,曰旅拒。〕對曰:「裴義不負楊公,今力屈而降耳,非心降也。」鏐善其言。顧全武亦勸鏐宥庂,鏐從之。時人稱全武長者。〔顧全武甚識而度,所以能佐錢鏐保據一方。長,知兩翻。〕

    32魏博節度使羅弘信薨,〔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梁紀弘信傳、太祖紀年錄皆雲夕信八月卒。按八月昭宗還京,弘信猶加官。舊紀、傳九月卒,今從之。實錄十月,約奏到也。〕軍中推其子節度副使紹威知留後。

    33汴將朱友恭將兵還自江、淮,過安州,〔朱友恭克黃州,還過安州。九域志:黃州西至安州三百里。〕或告刺史武堬潛與淮南通,謀取汴軍,冬,十月,己亥,友恭攻而殺之。

    34李克用遣其將李嗣昭、周德威將步騎二萬出青山,將復山東三州。〔山東三州,邢、洺、磁也;是年五月,葛從周取之。〕壬寅,進攻邢州;葛從周出戰,大破之。嗣昭等引兵退入青山,從周追之,將扼其歸路;步兵自潰,嗣昭不能制。會橫衝都將李嗣源以所部兵至,〔薛史明宗紀曰:羅弘信襲破李存信於莘縣,帝奮命殿軍而還,武皇嘉其功,即以所屬五百騎號曰橫衝都。〕謂嗣昭曰:「吾輩亦去,則勢不可支矣,我試爲公擊之。」〔爲,於僞翻。〕嗣昭曰:「善!我請從公後。」嗣源乃解鞍厲鏃,乘高布陳,〔陳,讀曰陣。〕左右指畫,邢人莫欴測。嗣源直前奮擊,嗣昭繼之,從周乃退。德威,馬邑人也。〔馬邑,秦、漢舊縣名,久廢;開元五年,分朔州善陽縣,置馬邑縣於古大同軍城,屬朔州。〕

    35癸卯,以威武留後王審知爲節度使。

    36以羅紹威知魏博留後。

    37丁巳,以東川留後王宗滌爲節度使。

    39王珙引汴兵寇河中,〔珙,居勇翻。〕王珂告急於李克用;克用遣李嗣昭救之,敗汴兵於胡壁,〔九域志:河中府榮河縣有胡壁鎮。榮河,唐寶鼎縣也,宋祥符中更。敗,補邁翻。〕汴人走。

    前常州刺史王柷,〔柷,之六翻。〕性剛介,有時望;詔徵之,時人以爲且入相。〔相,息亮翻。〕過陝,〔王柷就徵,道過陝州。陝,失冉翻。〕王珙延奉甚至,請敘子侄之禮拜之,柷固辭不受。珙怒,〔珙以柷同姓,年輩在前行,且入相,請敘子侄之禮,以親結之,而柷辭不受。珙以柷薄其門地本出寒微而絕之也,故怒。〕使送者殺之,〔考異曰:柷爲給事中並遇害,舊紀、實錄皆無年月,今因珙伐河中事附此。〕並其家人悉投諸河,掠其資裝,以覆舟聞。朝廷不敢詰。〔史言唐之威令不行,藩鎮暴橫,王柷罹其虐殺而不敢問。詰,去吉翻。〕

    40閏月,錢鏐以其將曹圭爲蘇州制置使,遣王球攻婺州。

    41十一月,甲寅,立皇子禎爲雅王,祥爲瓊王。

    42以魏博留後羅紹威爲節度使。

    43衢州刺史陳岌請降於楊行密,錢鏐使顧全武討之。〔降,戶江翻。〕

    44朱全忠以奉國節度使崔洪與楊行密交通,〔淮西,淮南鄰道也。〕遣其將張存敬攻之;洪懼,請以弟都指揮使賢爲質,〔質,音致。考異曰:十國紀年:「洪託以將士不受節制,遣兄賢質於汴。」按舊紀,「十月,汴將張存敬以兵襲蔡州,刺史崔洪納款,請以弟賢質幹汴,許之。」實錄亦云「弟賢」,今從之。〕且言:「將士頑悍,〔悍,下罕翻,又侯旰翻。〕不受節制,請遣二千人詣麾下從征伐。」全忠許之,〔爲朱全忠遣崔賢徵兵、蔡將殺賢劫洪奔淮南張本。〕召存敬還。存敬,曹州人也。

    45十二月,昭義節度使薛志鄞薨。

    李克用之平王行瑜也,〔見下卷幹寧二年。〕李罕之求邠寧於克用。克用曰:「行瑜恃功邀君,故吾與公討而誅之。昨破賊之日,吾首奏趣蘇文建赴鎮。〔事見同上。趣,讀曰促。〕今纔達天聽,遽復二三,〔復,扶又翻;下同。〕朝野之論,必喧然謂吾輩復如行瑜所爲也。吾與公情如同體,固無所愛,俟還鎮,當更爲公論功賞耳。」〔爲,於僞翻;下同。〕罕之不悅而退,私於蓋寓曰:「罕之自河陽失守,依託大庇,〔蓋,古盍翻。李罕之失河陽見二百五十七卷僖宗文德元年。〕歲月已深。比來衰老,〔比,毗至翻,近也。〕倦于軍旅,若蒙吾王與太傅哀愍,〔王,謂李克用,太傅,謂蓋寓。〕賜一小鎮,使數年之間休兵養疾,然後歸老閭閻,幸矣。」寓爲之言,克用不應。每藩鎮缺,議不及罕之,罕之甚鬱郁。寓恐其有他志,亟爲之言,〔亟,去吏翻,頻也,數也。〕克用曰:「吾於罕之豈愛一鎮,但罕之,鷹也,飢則爲用,飽則背飛!」〔祖曹操駕御呂布之意而言之。背,蒲妹翻。〕

    及志勤薨,旬日無帥,罕之擅引澤州兵夜入潞州,據之,〔九域志:澤州北至潞州一百六十五里。帥,所類翻。〕以狀白克用,曰:「薛鐵山死,〔薛志勤從克用起代北,初名鐵山。〕州民無主,慮不逞者爲變,故罕之專命鎮撫,取王裁旨。」〔裁旬者,旨裁其可否也。〕克用怒,遣人讓之。罕之遂遣其子〔【章:十二行本「子」下有「顥」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請降於朱全忠,執河東將馬溉等及沁州刺史傅瑤送汴州。克用遣李嗣昭將兵討之,〔自此,李克用不能與朱全忠爭邢、洺、磁而爭澤、潞矣。〕嗣昭先取澤州,收罕之家屬送晉陽。〔先取澤州,既掩李罕之不備,且俘其家。史言李嗣昭用兵有方略。〕

    46楊行密遣成及〔【章:十二行本「及」下有「等」字;乙十一行本同。】〕歸兩浙以易魏約等,〔淮南禽成及見上卷幹寧三年。兩浙擒魏約見上去年四月。楊、錢爭蘇州,臺蒙、周本、秦裴皆淮南名將也,爲浙人所困,終不能守。楊行密知錢鏐未易可輕,故歸成及以易魏約,意在講解也。〕錢鏐許之。〔錢鏐亦自知不如楊行密之強,故許之之速。〕

    47韶州刺史曾袞舉兵攻廣州,州將王緕帥戰艦應之;〔帥,讀曰率。〕清海行軍司馬劉隱一戰破之。韶州將劉潼復據湞、蓙,〔復,瀯扶又翻。湞、蓙當在韶州湞昌縣界。或曰:劉潼據湞陽、蓙洭二縣之間。湞,癡貞翻。蓙,胡南翻。〕隱討斬之。

    二年〔(已未、八九九)〕

    1春,正月,丁未,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章:十二行本「書」下有「同平章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崔胤罷守本官;以兵部尚書陸扆同平章事。〔崔胤、陸扆迭爲拜罷。〕

    2朱全忠表李罕之爲昭義節度使,又表權知河陽留後丁會、武寧留後王敬蕘、〔蕘,如招翻。〕彰義留後張珂併爲節度使。〔河陽、武寧皆附屬朱全忠,獨張珂在涇州,而爲之請節鉞,亦所以結之。〕

    3楊行密與朱瑾將兵數萬攻徐州,軍於呂梁,朱全忠遣騎將張歸厚救之。

    4劉仁恭發幽、滄等十二州兵十萬,〔十二州:幽、涿、瀛、莫、平、營、薊、嬀、檀、滄、景、德也。幽州巡屬更有蔚、新、武三州,劉仁恭留以備河東,不發其兵。〕欲兼河朔;攻貝州,拔之,城中萬餘戶,盡屠之,投屍清水。〔清水,即清河之水。〕由是諸城各堅守不下。仁恭進攻魏州,營於城北;魏博節度使羅紹威求救於朱全忠。

    5朱全忠遣崔賢還蔡州,〔崔洪以弟賢爲質,見上年。〕發其兵二千詣大梁。二月,蔡將崔景思等殺賢,劫崔洪,悉驅兵民渡淮奔楊行密。兵民稍稍遁歸,〔安土重遷,人情之常也。〕至廣陵者不滿二千人。全忠命許州刺史朱友裕守蔡州。

    6朱全忠自將救徐州,楊行密聞之,引兵去;汴人追及之於下邳,〔下邳,古縣,唐屬徐州。九域志,在徐州東一百八十里。〕殺千餘人。全忠行至輝州,〔是年,朱全忠表以宋州之碭山、虞城、單父,曹州之成武,置輝州,即單州之封域也。〕聞淮南兵已退,乃還。

    7三月,朱全忠遣其將李思安、張存敬將兵救魏博,屯於內黃;〔九域志:內黃縣在魏州西南二百一十四里。〕癸卯,全忠以中軍軍於滑州。劉仁恭謂其子守文曰:「汝勇十倍于思安,當先虜鼠輩,後擒紹威耳!」乃遣守文及其妹伲單可及將精兵五萬擊思安於內黃。丁未,思安使其將袁象先伏兵於清水之右,〔淇水東過內黃,謂之白溝水,亦謂之清河水。〕思安逆戰於繁陽,〔繁陽,漢古縣,唐並省入內黃。杜佑曰:「漢繁陽縣故城在內黃縣西北。〕陽不勝而卻;守文逐之,及內黃之北,思安勒兵還戰,伏兵發,夾擊之。幽州兵大敗,斬可及,殺獲三萬人,守文僅以身免。可及,幽州驍將,號「單無敵」,燕軍失之喪氣。〔李克用輕單可及而有木瓜澗之敗,劉仁恭輕李思安而單可及喪元,是以用兵者戒於輕敵。喪,息浪翻。〕思安,陳留人也。

    時葛從周自邢州將精騎八百已入魏州。戊申,仁恭攻上水關、館陶門,〔館陶門,魏州城北門,由此門出,趣館陶縣,因以爲門名。〕從周與宣義牙將賀德倫出戰,顧門者曰:「前有大敵,不可返顧。」命闔其扉。〔闔,轄臘翻。扉,門扇也。〕從周等殊死戰,仁恭復大敗,〔復,扶又翻;下同。〕擒其將薛突厥、王鄶郎。〔鄶,古外翻。〕明日,汴、魏乘勝合兵擊仁恭,破其八寨,仁恭父子燒營而遁。汴、魏之人長驅追之,至臨清,擁其衆人永濟渠,殺溺不可勝紀。〔勝,音升。〕鎮人亦出兵邀擊於東境,〔鎮人,王鎔之兵,深、冀,趙之東境。〕自魏至滄五百里間,殭屍相枕。〔僵,居良翻。枕,職任翻。〕仁恭自是不振,而全忠益橫矣。〔幽、並之兵勢皆挫,故全忠益橫。橫,戶孟翻。〕德倫,河西胡人也。〔薛史:賀德倫,其先河西部落人,父懷慶,隸滑州軍,爲小校,故德倫少爲滑牙將。〕

    劉仁恭之攻魏州也,羅紹威遣使修好於河東,〔好,呼到翻。〕且求救。壬午,李克用遣李嗣昭將兵救之。會仁恭已爲汴兵所敗,〔敗,補邁翻。〕紹威復與河東絕,〔自李存信莘縣之敗,魏與並絕矣,今因求救而通好;並兵未至,而汴人有功,故復與並絕。〕嗣昭引還。

    8葛從周乘破幽州之勢,自土門攻河東,拔承天軍;別將氏叔琮自馬嶺入,〔馬嶺,在太原府太谷縣東南八十里。〕拔遼州樂平,〔晉分漢沾縣置樂平縣,唐屬遼州。〕進軍榆次;〔榆次,古縣,唐屬太原府。〕李克用遣內牙軍副周德威擊之。

    叔琮有驍將陳章,號「陳夜叉」,爲前鋒,〔俗言陰府有鬼使曰夜叉;時人以陳章鷙悍可畏如夜叉然,因稱之。〕請於叔琮曰:「河東所恃者周楊五,〔周德威小字楊五。〕請擒之,求一州爲賞。」克用聞之,以戒德威,德威曰:「彼大言耳。」戰於洞渦,〔洞渦水出沾縣北北山,東流南屈,過受陽縣故城東,西過榆次縣南。此據水經注也。魏收地形志:洞渦水一出木瓜嶺,一出沾嶺,一出大廉山,一出原過祠下,五水合流,故曰同過,後語轉爲洞渦。按高歡建大亟相府於晉陽,魏收已策名霸府。齊受魏禪,以晉陽爲別都。魏收多從其主往來晉陽宮,宜知地名之的。〕德威微服往挑戰,〔挑,徒了翻。〕謂其屬曰:「汝見陳夜叉即走。」章果逐之,德威奮鐵檛擊之墜馬,〔檛,側瓜翻。〕生擒以獻。因擊叔琮,大破之,斬首三千級。叔琮棄營走,德威追之,出石會關,又斬千餘級。從周亦引還。

    9丁巳,朱全忠遣河陽節度使丁會攻澤州,下之。〔去年十二月,河東兵取澤州。考異曰:實錄:「丁巳,葛從周復取澤州。」按編遺錄:「丁巳,河陽丁會收復澤州。」實錄雲從周,誤也。唐太祖紀年錄:「三月,周德威敗氏叔琮於洞渦驛。先是逆溫令丁會將兵助李罕之,戍潞州。至是,葛從周復入潞州以代丁會,賊復陷我澤州。」梁實錄、薛史梁紀皆雲六月方遣從周入潞州,紀年錄於此連言後事耳。〕

    10婺州刺史王壇爲兩浙所圍,〔去年閏月,兩浙兵攻婺州。〕求救於宣歙觀察使田頵,〔按宣歙觀察,先是已升寧國軍,以田頵爲節度使。歙,書涉翻。〕夏,四月,頵遣行營都指揮使康儒等救之。

    11五月,甲午,置武信軍於遂州,以遂、合等五州隸之。〔王建之志也。〕

    12李克用遣蕃、漢馬步都指揮使李君慶將兵攻李罕之,己亥,圍潞州。朱全忠出屯河陽,辛丑,遣其將張存敬救之,壬寅,又遣丁會將兵繼之;大破河東兵,君慶解圍去。克用誅君慶及其裨將伊審、李弘襲;以李嗣昭爲蕃、漢馬步都指揮使,代之攻潞州。

    13庚戌,康儒等敗兩浙兵於龍兵,〔龍丘,本漢太末縣,貞觀八年更名龍丘,即今龍游縣。九域志:屬衢州,在州東七十五里。敗,補邁翻。〕擒其將王球,〔王球爲主將,以攻婺州而見擒於龍丘,蓋以浙兵逆與宣兵戰也。〕遂取婺州。〔景福元年,王壇得婺州,至是失之。〕

    14六月,乙丑,李罕之疾亟。〔亟,紀力翻。〕丁卯,全忠表罕之爲河陽節度使,以丁會爲昭義節度使;未幾,〔幾,居豈翻。〕又以其將張歸霸守邢州,遣葛從周代會守潞州。〔考異曰:編遺錄:「六月,乙丑,李罕之疾甚,請歸河陽。丁卯,上令抽大軍回,以丁會權制置,綏懷、上黨,上乃東歸。」不言遣從周入潞。薛居正五代史梁紀:「六月,帝表丁會爲潞州節度使,以李罕之疾亟故也。又遣葛從周由固鎮路入於潞州,以援丁會。」梁實錄、後唐紀皆雲代會。自此至潞州破,賀德倫走,不復見會名。或者李罕之既卒,復召會守河陽,以從周代之,不可知也。今因會鎮潞,終言之。〕

    15以西川大將王宗佶爲武信節度使。〔王建之請也。〕宗佶,本姓甘,洪州人也。

    16丁丑,李罕之薨於懷州。〔李罕之自潞州赴河陽,至懷州而卒。〕

    17保義節度使王珙,生猜忍,雖妻子親近,常不自保;至是亂,爲麾下所殺,〔僖宗中和初,王重盈鎮陝,傳子珙,至是而亡。〕推都將李璠爲留後。〔璠,音煩。〕

    18秋,七月,朱全忠海州戍將陳漢賓請降於楊行密。淮海遊弈使張訓以漢賓心未可知,與漣水防遏使廬江王綰將兵二千直趣海州,遂據其城。〔楊行密自此遂有海州。趣,七喻翻。〕

    19加荊南節度使成汭兼中書令。

    20馬殷遣其將李唐攻道州,蔡結聚羣蠻,伏兵於隘以擊之,大破唐兵。唐曰:「蠻所恃者山林耳,若戰平地,安能敗我!」〔敗,補邁翻。〕乃命因風燔林,火燭天地,羣蠻驚遁,遂拔道州,擒結,斬之。

    21朱全忠召葛從周於潞州,使賀德倫守之。八月,丙寅,李嗣昭引兵至潞州城下,分兵攻澤州。己巳,汴將劉閗棄澤州走,河東兵進拔天井關,以李孝璋爲澤州刺史。〔「李孝璋」,當作「李存璋」。〕賀德倫閉城不出,李嗣昭日以鐵騎環其城,捕芻牧者,〔環,音宦。〕附城三十里禾黍皆刈之。乙酉,德倫等棄城宵遁,趣壺關,〔賀德倫之兵既不得出城芻牧,城外禾忝又空,糧援俱絕,宜其遁也。九域志:壺關縣在潞州東二十五里。趣,七喻翻。〕河東將李存審〔李存審,即符存審。〕伏兵邀擊之,殺獲甚衆。葛從周以援兵至,聞德倫等已敗,乃還。

    22九月,癸卯,以鳳翔節度使李茂貞爲鳳翔、彰義節度使。〔是年,春正月,朱全忠表張珂爲彰義節度使。張氏鎮涇州,凡三帥矣,今命李茂貞兼領之。〕

    23李克用表汾州刺史孟遷爲昭義留後。〔爲孟遷以潞州叛李克用張本。〕

    24淄青節度使王師範以沂、密內叛,〔當是時,朱全忠盡有河南一道之地,王師範亦附屬焉。若沂、密內叛,將安歸邪﹖又不乞師於全忠而乞師於楊行密,此事當考。〕乞師於楊行密。冬,十月,行密遣海州刺史臺蒙、副使王綰將兵助之,拔密州,歸於師範;將攻沂州,先使覘之,〔覘,醜廉翻。〕曰:「城中皆偃旗息鼓。」綰曰:「此必有備,而救兵近,不可擊也。」諸將曰:「密已下矣,沂何能爲!」綰不能止,乃伏兵林中以待之。諸將攻沂州不克,救兵至,引退;〔此救兵果誰兵歟﹖〕州兵乘之,綰髮伏擊敗之。〔敗,補邁翻。〕

    25十一月,陜州都將朱簡殺李璠,自稱留後,附朱全忠,仍請更名友謙,預於子侄。〔朱全忠又兼有陝、虢。更,工衡翻。〕

    26加忠義節度使趙匡凝兼中書令。

    27馬殷遣其將李瓊攻郴州,執陳彥謙,斬之;進攻連州,魯景仁自殺,湖南皆平。〔馬殷始盡有湖南之地。〕

    28十二月,加魏博節度使羅紹威同平章事。

    唐紀七十八〔起上章涒灘(庚申),盡重光作噩(辛酉),凡二年。〕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中

    光化三年〔(庚申、九○○)〕

    1春,正月,宣州將康儒攻睦州;〔宣州將,田頵所遣將也。〕錢鏐使其從弟銶拒之。〔從,才用翻。銶,音求。〕

    2二月,庚申,以西串節度使王建兼中書令。

    3壬申,加威武節度使王審知同平章事。

    4壬午,以吏部尚書崔胤同平章事,充清海節度使。

    5李克用大發軍民治晉陽城塹,〔懼朱全忠之攻逼也。治,直之翻。〕押牙劉延業諫曰:「大王聲振華、夷,宜揚兵以嚴四境,不宜近治城塹,損威望而啓寇心。」克用謝之,賞以金帛。

    6夏,四月,加定難軍節度使李承慶同平章事。〔難,乃旦翻。〕

    7朱全忠遣葛從周帥兗、鄆、滑、魏四鎮兵十萬擊劉仁恭,〔帥,讀曰率。〕五月,庚寅,拔德州,斬刺史傅公和;己亥,圍劉守文於滄州。仁恭復遣使卑辭厚禮求援於河東,〔復,扶又翻。〕李克用遣周德威將五千騎出黃澤,攻刑、洺以救之。〔黃澤關,在遼州遼山縣黃澤嶺。〕

    8邕州軍亂,逐節度使李鐬;〔懿宗鹹通三年,升邕管經略使爲嶺南西道節度使。鐬,呼會翻。〕鐬借兵鄰道討平之。

    9六月,癸亥,加東川節度使王宗滌同平章事。

    10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摶,明達有度量,時稱良相。〔以其時言之,稱爲良相,所謂彼善於此也。〕上素疾宦官樞密使宋道弼、景務修專橫,〔橫,戶孟翻。〕崔胤日與上謀去宦官,〔去,羌呂翻。〕宦官知之。由是南、北司益相憎嫉,各結藩鎮爲援以相傾奪。摶恐其致亂,從容言於上曰:〔從,千容翻。〕「人君當務明大體,無所偏私。宦官擅權之弊,誰不知之!顧其勢未可猝除,宜俟多難漸平,以道消息。〔難,乃旦翻。以道消息者,言惡者以漸殺其勢,則久而自消;善者以漸培其根,則久而自長。〕願陛下言勿輕泄以速奸變。」胤聞之,譖摶於上曰:「王摶奸邪,已爲道弼輩外應。」上疑之。及胤罷,〔去年胤罷相,見上卷。〕意摶排己,愈恨之。及出鎮廣州,遺朱全忠書,具道摶語,〔是年二月,出胤廣州,摶語即從容言於上者。遺,唯季翻。〕令全忠表論之。全忠上言:「胤不可離輔弼之地;〔上,時掌翻;下連上同。離,力智翻。〕摶與敕使相表裏,同危社稷。」表連上不已。上雖察其情,迫於全忠,不得已,胤至湖南復召還。〔復,扶又翻。〕丁卯,以胤爲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摶罷爲工部侍郎。以道弼監荊南軍,務修監青州軍。〔監,古銜翻。〕戊辰,貶摶溪州刺史;己巳,又貶崖州司戶;道弼長流驩州,務修長流愛州;是日,皆賜自盡。摶死於藍田驛,道弼、務修死於霸橋驛。〔藍田驛在藍田縣。霸橋驛在長安城南,近霸橋。〕於是胤專制朝政,勢震中外,〔朝,直遙翻。〕宦官皆側目,不勝其憤。〔爲劉季述、韓全誨之亂張本。勝,音升。〕

    11劉仁恭將幽州兵五萬救滄州,營於幹寧軍,〔幹寧軍,在滄州西一百里,蓋幹寧間始置此軍也。宋白曰:幹寧軍,本古蘆臺軍地,後爲馮橋鎮,臨御河之岸,接滄、幽二州之界。周顯德六年,收復關南,始建爲幹寧軍。九域志雲:太平興國七年始置軍。〕葛從周留張存敬、氏叔琮守滄州寨,自將精兵逆戰於老嵵堤,〔老嵵堤,在幹寧軍東南。〕大破仁恭,斬首三萬級,仁恭走保瓦橋。〔瓦橋,在涿州歸義縣南,至莫州三十里。宋白曰:瓦橋亦謂之瓦子濟橋,在涿州南,易州東。周顯德收復三關,以其地控幽、薊,建爲雄州。〕秋,七月,李克用復遣都指揮使李嗣昭將兵五萬攻邢、洺以救仁恭,敗汴軍於內丘。〔復,扶又翻。敗,補邁翻;下同。范成大北使錄,內丘縣至邢州三十五里。考異曰:唐太祖紀年錄:「七月,嗣昭攻堯山,至內丘,遇汴軍三千,戰敗之,擒其將李緕。」薛居正五代史後唐紀與紀年錄同。惟唐末見聞錄,八月二十五日,嗣昭領馬步五萬取馬嶺,進軍下山東,某日山東告捷,收得洺州。九月二日,嗣昭兵士失利卻回。」新紀:「八月,庚辰,陷洺州。」薛史唐紀:「九月,嗣昭棄城歸。」蓋據此也。按編遺錄,八月中雲,「前月二十五日,上於球場饗士,忽有大風驟起,佔者雲賊風。果於是時李進通領蕃寇出攻洺州。」然則嗣昭出兵,乃七月二十五日也。編遺錄又曰:「八月,乙丑,出兵救洺州。」乙丑,九日也。又進通敗奔歸太原在八月,見聞錄誤。今從編遺錄、紀年錄、梁紀。〕王鎔遣使和解幽、汴,會久雨,朱全忠召從周還。〔滄州下溼,雨水,難以駐軍,且欲救邢、洺,故召還。〕

    12庚戌,以昭義留後孟遷爲節度使。

    13甲寅,以西川節度使王建兼東川、信武軍兩道都指揮制置等使。〔時置武信軍於遂州。「信武」,當作「武信」。王建兼指揮制置兩道,則可以制宗滌、宗佶,蓋諷朝廷以此命之。〕

    14八月,李嗣昭又敗汴軍於沙門河,〔「沙門河」,疑當作「沙河」,即邢州沙河縣。考異曰:編遺錄:「七月二十五日,李進通領蕃寇出幷州來攻洺州。八月乙丑,發大軍救應之。上尋亦自領衙軍相繼北征,翌日,達滑臺。軍前馳報,洺州已陷,刺史朱紹宗因踰堞,角而傷足,爲賊所擒。」唐太祖紀年錄:「八月,李嗣昭又遇汴軍於沙門河,擊而敗之。進攻洺州,刺史朱紹宗挈其族夜遁,我師追及,擒之。」唐末見聞錄:「八月二十五日,嗣昭進軍下山東,某日山東告捷,收得洺州,捉得刺史朱溫侄男。」舊紀:「八月,庚辰,嗣昭攻洺州,下之。」薛史梁紀:「八月,河東遣李進通襲陷洺州。」新紀亦在庚辰,乃二十五日也。實錄在九月,約奏到。今從編遺錄。〕進攻洺州。乙丑,朱全忠引兵救之,未至,嗣昭拔洺州,擒刺史朱紹宗。全忠命葛從周將兵擊嗣昭。

    15宣州將庚儒食盡,自清溪遁歸。〔康儒是年正月攻睦州。清溪,漢歙縣地,後分置新安縣,隋改爲雉山,文明元年,復爲新安,開元顬年,改爲還淳,永貞元年,避憲宗名,改曰清溪,屬睦州。九域志:縣在州西一百六十六里。〕

    16九月,葛從周自鄴縣渡漳水,營於黃龍鎮;朱全忠自將中軍三萬涉洺水置營。李嗣昭棄城走,〔棄洺州城而走。〕從周設伏於青山口,邀擊,大破之。〔考異曰:唐太祖紀年錄:「葛從周攻洺州,嗣昭棄城而歸。是役也,王合郎、楊師悅陷賊,洺州復爲汴有。」唐末見聞錄:「九月二日,嗣昭兵士失利卻回,被汴州捉到王合郎。」編遺錄、薛居正五代史梁紀:「八月,帝遣葛從周屯黃龍鎮,親領中軍涉洺而寨,晉人懼而宵遁,洺州復平。」唐紀:「九月,汴帥自將兵三萬圍洺州,嗣昭棄城而歸,葛從周伏青山口,嗣昭軍不利。」實錄:「九月,嗣昭棄洺州,敗於青山口。」今從唐末見聞錄、唐紀、實錄。按考異所錄唐紀,蓋後唐紀。〕

    17崔胤以太保、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徐彥若位在己上,惡之;〔惡,烏路翻。〕彥若亦自求引去。〔徐彥若可謂知遙增擊而去之之意者。〕時蕃鎮皆爲強臣所據,惟嗣薛王知柔在廣州,〔知柔鎮廣州見二百六十卷幹寧元年。〕乃求代之。乙巳,以彥若同平章事,充清海節度使。初,荊南節度成汭以澧、朗本其巡屬,爲雷滿所據,〔肅宗至德二載,置荊南節度使,領荊、澧、朗、郢、復、夔、峽、忠、萬、歸十州,其後增領分隸不一,自雷滿據澧、朗,又分置武貞軍節度。〕屢求割隸荊南,朝廷不許,汭頗怨望。〔薛巾曰:汭奏請割隸,彥若爲相,執不行,汭由是銜之。〕及彥若過荊南,汭置酒,從容以爲言。〔從,千容翻。〕彥若曰:「令公位尊方面,自比桓、文,〔成汭進中書令,故稱之爲令公。〕雷滿小盜不能取,乃怨朝廷乎!」汭甚慚。

    18丙午,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崔遠罷守本官,以刑部尚書裴贄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贄,坦之弟子也。〔裴坦見二百五十一卷懿宗鹹通十年。〕

    19升桂管爲靜江軍,以經略使劉士政爲節度使。

    20朱全忠以王鎔與李克用交通,移兵伐之,〔自洺州移兵伐趙。〕下臨城,踰滹沱,攻鎮州南門,焚其關城。全忠自至元氏,鎔懼,遣判官周式詣全忠請和。全忠盛怒,謂式曰:「僕屢以書諭王公,竟不之聽!今兵已至此,期於無舍!」式曰:「鎮州密邇太原,〔鎮州與太原僅隔山耳。九域志:鎮州西距太原四百三十里。〕困於侵暴,〔李克用自得河東以來,屢攻趙。〕四鄰各自保,莫相救恤,王公與之連和,乃爲百姓故也。〔爲,於僞翻;下爲人、爲之同。〕今明公果能爲人除害,則天下誰不聽命,豈惟鎮州!明公爲唐桓、文,當崇禮義以成霸業;若但窮威武,則鎮州雖小,城堅食足,明公雖有十萬之衆,未易攻也!況王氏秉旄五代,〔庭湊、元逵、紹鼎、紹懿、景崇及鎔爲五世,蓋紹鼎、紹懿兄弟也,共爲一世。〕時推忠孝,人慾爲之死,庸可冀乎!」全忠笑攬式袂,延之帳中,曰:「與公戲耳!」〔周式之說朱全忠,猶屈完之說齊桓公也;而當時汴、鎮攻守之勢,誠亦如此。全忠易怒爲笑而延之,以其言中其要害也。〕乃遣客將開封劉捍入見鎔,〔客將,主賓客,掌通名贊謁。〕鎔以其子節度副使昭祚及大將子弟爲質,〔質,音致。〕以文繪二十萬犒軍;〔文繒,絹之有文者,今謂之花絹。〕全忠引還,以女妻昭祚。〔還,從宣翻,又如字。妻,七細翻。〕

    成德判官張澤言於王鎔曰:「河東,勍敵也,〔勍,渠京翻。〕今雖有朱氏之援,譬如火發於家,安能俟遠水乎!彼幽、滄、易定,猶附河東,不若說朱公乘勝兼服之,〔幽,劉仁;恭滄,劉守文;易定,王郜。說,式芮翻;下同。〕使河北諸鎮合而爲一,則可以制河東矣。」鎔復遣周式往說全忠。〔復,扶又翻。〕全忠喜,遣張存敬會魏博兵擊劉仁;恭甲寅,拔瀛州;冬,十月,丙辰,拔景州,執刺史劉仁霸;辛酉,拔莫州。

    21靜江節度使劉士政聞馬殷悉平嶺北,〔湖南之地在五嶺之北。〕大懼,遣副使陳可璠屯全義嶺以備之。〔璠,孚袁翻。武德四年,分始安置臨源縣,大曆三年,更名全義,屬桂州。國朝改全義爲興安縣,在桂州東北一百五十里。〕殷遣使修好於士政,〔好,呼到翻。〕可璠拒之;殷遣其將秦彥暉、李瓊等將兵七千擊士政。湖南軍至全義,士政又遣指揮使王建武屯秦。〔港成大桂海虞衡志曰:秦城在桂林城北八十一里,相傳以爲始皇發戍五嶺之地。城在湘水之南,瀜、漓二水之間,遺址尚存,石甃亦無恙。城北二十里有嚴關,羣山環之,鳥道不可方軌。秦取百粵,以其地爲桂林、象郡,而戍兵乃止湘南。蓋嶺有喉衿在是,稍南又不可以宿兵也。〕可璠掠縣民耕牛以犒軍,縣民怨之,請爲湖南鄉導,〔犒,苦到翻。鄉,讀曰向。〕曰:「此西南有小徑,距秦城纔五十里,僅通單騎。」彥暉遣李瓊將騎六十、步兵三百襲秦城,中宵,踰垣而入,擒王建武,比明,復還,訴之以練,造可璠壁下示之之,〔比,必利翻,及也。訴,充夜翻,縶縛也。造,七道翻。〕可璠猶未之信;斬其首;斬其首,投壁中,桂人震恐。瓊因勒兵擊之,擒可璠,降其將士二千,皆殺之。引兵趣桂州,〔趣,七喻翻;下同。〕自秦城以南二十餘壁皆望風奔潰,遂圍桂州;數日,士政出降,〔幹寧二年,劉士政襲據桂州,至是而敗。〕桂、宜、巖、柳、象五州〔宜州之地,秦屬象郡,漢屬交趾、日南二郡界,後沒於蠻。唐初,開置粵州,幹封中,更曰宜州。〕皆降於湖南。〔馬殷又兼有桂管。考異曰:唐烈祖實錄、新唐書本紀、路振九國志、楚世家皆雲光化二年殷克桂州。馬氏行年記及王舉大定錄雲天復元年。惟曹衍湖湘馬氏故事雲:「天覆甲子,宣晟自安州入桂州。天佑四年丁卯,十二月,收嶺北七州;明年十月,平桂州。」差繆極甚。新唐書方鎮表:「光化二年,升桂管經略使爲靜江節度使。」而本紀:「幹寧二年,安州防禦使宣晟陷桂州,靜江軍節度使周元靜部將劉士政死之。」歲月既已倒錯,又以士政爲元靜部將同死,尤爲乖誤。今據武安節度掌書記林崇禧撰武威王廟碑雲:「我王臨位五歲而桂林歸款。」自幹寧三年至光化三年,五年矣,又與實錄合,故從之。〕馬殷以李瓊爲桂州刺史;未幾,〔幾,居豈翻。〕表爲靜江節度使。

    22張存敬攻劉仁恭,下二十城,將自瓦橋趣幽州,道濘不能進;〔濘,乃定翻,泥淖也。〕乃引兵西攻易定,辛巳,拔祁州,〔景福二年,王處存表以定州無極、深澤二縣置祁州。〕殺刺史楊約。

    23癸未,以保義留後朱謙爲節度使。〔朱全忠請之也。〕

    24張存敬攻定州,義武節度使王郜〔郜,居號翻。〕遣後院都知兵馬使王處直將兵數萬拒之。〔唐中世以來,方鎮多置後院兵。處,昌呂翻。〕處直請依城爲柵,俟其師老而擊之。孔目官梁汶曰:「昔幽、鎮兵三十萬攻我,〔汶,音問,薛史作「問」。僖宗光啓元年,幽州李可舉、鎮州王鎔攻王處存,事件二百五十六卷。〕於時我軍不滿五千,一戰敗之。〔敗,補邁翻。〕今存敬兵不過三萬,我軍十倍於昔,柰何示怯,欲依城自固乎!」郜乃遣處直逆戰於沙河,〔沙河,在新城北,望都縣南。〕易定兵大敗,死者過半,餘衆擁處直奔還。甲申,王郜棄城奔晉陽,〔王處存素睦於晉,又婚姻也,故郜奔之。〕軍中推處直爲留後。存敬進圍定州,丙申,朱全忠至城下;處直登城呼曰:〔呼,火故翻。〕「本道事朝廷甚〔【章:十二行本「甚」作「盡」;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忠,〔義武自張孝忠以來,事朝廷最爲忠順。〕於公未嘗相犯,何爲見攻﹖」全忠曰:「何故附河東﹖」對曰:「吾兄與晉王同時立勳,〔謂王處存與李克用同平黃巢立功。〕封疆密邇,〔自定州出飛狐,即河東之境。〕且婚姻也,修好往來,乃常理耳;〔好,呼到翻。〕請從此改圖。」全忠許之。〔定州城池高深,朱全忠知不可猝攻而拔,故許其和。〕乃歸罪於梁汶而族之,以謝全忠,以繒帛十萬犒師;全忠乃還,仍爲處直表求節鉞。〔爲,於僞翻。〕處直,處存之母弟也。

    劉仁恭遣其子守光將兵救定州,軍於易水之上;〔易水,在易州遂城縣界。遂城縣於宋爲安肅軍。昔燕太子丹送荊軻於易水之上,即此地。〕全忠遣張存敬襲之,殺六萬餘人。由是河北諸鎮皆服於全忠。〔史言河北諸鎮皆羈服於全忠,全忠不能並有其地也。〕

    先是王郜告急於河東,〔先,悉薦翻。〕李克用遣李嗣昭將步騎三萬下太行,攻懷州,拔之,〔行,戶剛翻。〕進攻河陽。河陽留後侯言不意其至,狼狽失據,嗣昭壞其羊馬城。〔壞,音怪。城外別立短垣以屏蔽,謂之羊馬城。〕會佑國軍將閻寶引兵救之,〔河南府佑國軍,東北至河陽八十五里。〕力戰於壕外,河東兵乃退。寶,鄆州人也。

    25初,崔胤與帝密謀盡誅宦官,及宋道弼、景務修死,〔事件上六月。〕宦官益懼。上自華州還,〔光化元年,上還自華州,事見上卷。還,從宣翻,又如字。〕忽忽不樂,〔樂,音洛。〕多縱酒,喜怒不常,左右尤自危。於是左軍中尉劉季述、右軍中尉王仲先、樞密使王彥範、薛齊偓等陰相與謀曰:「主上輕挑多變詐,難奉事;〔佻,土雕翻。〕專聽任南司,〔時宦官謂之北司,謂南牙百官爲南司。〕吾輩終罹其禍。不若奉太子立之,尊主上爲太上皇,引岐、華兵爲援,〔岐,李茂貞;華,韓建。華,戶化翻。〕控制諸藩,誰能害我哉!」

    十一月,上獵苑中,〔禁苑,在宮城北。〕因置酒,夜,醉歸,手殺黃門、侍女數人。明旦,日加辰巳,宮門不開。季述詣中書白崔胤曰:「宮中必有變,我內臣也,得以便宜從事,請入視之。」乃帥禁兵千人破門而入,〔帥,讀曰率。〕訪問,具得其狀。出,謂胤曰:「主上所爲如是,豈可理天下!廢昏立明,自古有之,爲社稷大計,非不順也。」胤畏死,不敢違。庚寅,季述召百官,陳兵殿庭,〔陳兵以脅百官也。〕作胤等連名狀,請太子監國,以示之,使署名;胤及百官不得已皆署之〔監,古銜翻。〕上在乞巧樓,〔按劉季述傳,乞巧樓在思玄門內,近思政殿。〕季述、仲先伏甲士千人於門外,〔即宣化門外。〕與宣武進奏官程巖等十餘人入請對。季述、仲先甫登殿,將士大呼,〔呼,火故翻。〕突入宣化門,至思政殿前,逢宮人,輒殺之。上見兵入,驚角牀下,起,將走,季述、仲先掖之令坐。宮人走白皇后,後趨至,拜請曰:「軍容勿驚宅家,有事取軍容商量。」〔量,音良。今人謂議事爲商量。〕季述等乃出百官狀白上,曰:「陛下厭倦大寶,中外羣情,願太子監國,請陛下咻頤東宮。」〔頤,養也;言於少陽院自保也。〕上曰:「昨與卿曹樂飲,不覺太過,〔樂,音洛。〕何至於是!」對曰:「此非臣等所爲,皆南司衆情,不可遏也。願陛下且之東宮,〔之,往也。〕待事小定,復迎歸大內耳。」後曰:「宅家趣依軍容語!」〔趣,讀促。〕即取傳國寶以授季述,宦官扶上與後同輦,嬪御侍從者纔十餘人,〔從,才用翻。〕適少陽院。季述以銀檛畫地數上曰:〔檛,側加翻。數,所具翻,俗從上聲。〕「某時某事,汝不從我一言,其罪一也。」如此數十不止。〔歷數之,至數十不止。〕乃手鎖其門,鎔鐵錮之,〔錮,音固。〕遣左軍副使李師虔將兵圍之,上動靜輒白季述,穴牆以通飲食。凡兵器針刀皆不得入,上求錢帛俱不得,求紙筆亦不與。時大寒,嬪御公主無衣衾,號哭聞於外。〔號,戶刀翻。聞,音問。〕季述等矯詔令太子監國,迎太子入宮。〔考異曰:按此月乙酉朔,己丑五日,庚年錄,先雲六日,後雲七日,尤誤也。崔胤所恃者昭宗耳,季述議廢立,安肯即從之!補錄、紀年錄言脅之以兵,是也。唐補紀雲「皇后穴牆取太子」,又云「令旨宣告大臣與社稷爲主」,又云「後白軍容,令聖上養疾。」皆程匡柔爲宦者諱耳,不可信也。〕辛卯,矯詔令太子嗣位,更名縝。〔更,工衡翻;下同。縝,止忍翻。〕以上爲太上皇,皇后爲太上皇后。甲午,太子即皇帝位,更名少陽院曰問安宮。

    季述加百官爵秩,與將士皆受優賞,欲以求媚於衆。殺睦王倚;〔倚,上弟也。〕凡宮人、左右、方士、僧、道爲上所寵信者,皆榜殺之。〔榜,音彭。〕每夜殺人,晝以十車載屍出,一車或止一兩屍,欲以立威。將殺司天監胡秀林,〔武德四年,改太史監曰太史局,有令、有丞。高宗龍朔二年,改太史局曰祕書閣,局令曰祕書閣郎中。武后光宅元年,改太史局曰渾天監,俄改曰渾儀監,長安二年,復曰太史局。中宗景龍二年,改太史局曰太史監,幹元元年,改曰司天臺。置監一人,正三品,掌察天文,稽歷數。〕秀林曰:「軍容幽囚君父,更欲多殺無辜乎!」季述憚其言正而止。季述欲殺崔胤,而憚朱全忠,但解其度支鹽鐵轉運使而已。〔【章:十二行本「已」下有「崔胤密緻書全忠,使興兵圖返正」十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孔本同,「返」作「反」。】考異曰:舊傳:「劉季述畏朱全忠之強,不敢殺崔胤,但罷知政事,落使務,守本官而已。胤復致書於全忠,請出師返正,故全忠令張存敬急攻晉、絳、河中。」按舊紀、新紀、新宰相表,此際皆無胤罷相事。全忠攻晉、絳、河中,乃在明年返正後,今不取。〕

    左僕射致仕張浚在長水,〔幹寧三年,上覆欲相張浚,以李克用言而止,浚遂致仕居長水。宋白曰:長水,本漢盧氏縣地,後魏延昌二年,分盧氏東境庫谷已西、沙渠谷已東,爲南陝縣。北有陝縣,故名南陝。廢帝元年,改爲長淵,以縣東洛水長淵爲名。唐以犯唐祖諱,改名長水。九域志:在河南府西二百四十里。〕見張全義於洛陽,勸之匡復;又與諸藩鎮書勸之。

    進士無棣李愚客華州,上韓建書,略曰:「僕每讀書,見父子君臣之際,有傷教害義者,恨不得肆之市朝。〔上,時掌翻。朝,直遙翻;下並同。〕明公居近關重鎮,〔蓋謂華州控扼潼關,距關爲近。〕君父幽辱月餘,坐視凶逆而忘勤王之舉,僕所未諭也。僕竊計中朝輔弼,雖有志而無權;外鎮諸侯,雖有權而無志。惟明公忠義,社稷是依。往年車輅播遷,號泣奉迎,累歲供饋,再復廟、朝,〔謂幹寧三年建〔迎〕上駐蹕華州,光化元年歸長安也。廟、朝,謂宗廟、朝廷也。號,戶刀翻。〕義感人心,至今歌詠。此時事勢,尤異前日;明公地處要衝,〔處,昌呂翻。〕位兼將相。自宮闈變故,已涉旬時,〔旬時,即旬日也。〕若不號令率先以圖反正,遲疑未決,一朝山東侯伯唱義連衡,〔衡,讀曰橫。〕幸行而西,明公求欲自安,其可得乎!〔言山東勤王之師若至華州,韓建亦不得安其位矣。其後朱全忠攻岐,遂徙建許州,卒如李愚之言。〕此必然之勢也。不如馳檄四方,諭以逆順,軍聲一振,則元兇破膽,旬浹之間,二豎之首傳於天下,〔旬浹,謂一日、二日至於十日。浹,即協翻。二豎,謂劉季述、王仲先。〕計無便於此者。」建雖不能用,厚待之。愚堅辭而去。

    朱全忠在定州行營,聞亂,於未,南還;十二月,戊辰,至大梁。季述遣養子希度詣全忠,許以唐社稷輸之;又遣供奉官李奉本以太上皇誥示全忠。〔劉季述矯爲之誥也。〕全忠猶豫未決,會僚佐議之,或曰:「朝廷大事,非藩鎮所宜預知。」天平節度副使李振獨曰:「王室有難,〔難,乃旦翻。〕此霸者之資也。今公爲唐桓、文,安危所屬。〔李振以齊桓、晉文諂朱全忠。屬,之慾翻。〕季述一宦豎耳,乃敢囚廢天子,公不能討,何以復令諸侯!〔復,扶又翻。〕且幼主位定,則天下之權盡歸宦官矣,是以太阿之柄授人也。」全忠大悟,即囚希度、奉本,遣振如京師詗事。〔詗,火迥翻,又翾正翻。〕既還,又遣親吏蔣玄暉如京師,與崔胤謀之;又召程巖赴大梁。〔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李振傳:「十一月,太祖遣振入奏於長安,邸吏程巖白振曰:『劉中尉命其侄希貞來計大事。』既至,巖乃先啓曰;『主上嚴急,內官憂恐,左中尉欲行廢黜,敢以事告。』振顧希貞曰:『百歲奴事三歲主,覓國不義,廢君不祥,非敢聞也。況梁王以百萬之師匡輔子,幸熟計之!』希貞大沮而去。振覆命,劉季述果作亂,程巖率諸道邸吏牽帝下殿以立幼主。振至陝,陝已賀矣。護軍韓彝範言其事,振曰:『懿皇初升,遐韓中尉殺長立幼以利其權,遂亂天下;今將軍復欲爾邪!』彝範,即文約孫也,由是不敢言。」編遺錄:「上雖聞其事,未知摭實,但懷憤激。丁未,上離定州軍前,十二月,戊辰,達大梁,欲潛謀返正,乃遣李振偵視其事。振回,益祥其宜也,尋馳蔣玄暉與崔胤密圖大義。」薛史梁紀:「季述幽昭宗,立德王裕,爲帝,仍遣其養子希度來言,願以唐之神器輸於帝。時帝方在河朔,聞之,遽還於汴,大計未決。會李振自長安使回,因言於帝云云。帝悟,因請振復使於長安,與時宰潛謀返正。」按李述廢立之前,李振若已嘗立異,今豈敢復入長安與崔胤謀返正乎!今從編遺錄。(注曰:貞明中,史臣李琪、張袞、郗殷象、馮錫嘉修撰太祖實錄,事多漏略,敬翔別纂成三十卷補其闕,號曰大梁編遺錄。)又按唐太祖紀年錄及舊張浚傳皆雲浚勸諸藩匡復,而梁實錄及李振傳皆雲浚勸全忠附中官,與紀年錄及舊傳相違,恐梁實錄誤,振傳據實錄也。唐補紀曰:「自監國居位,將及五旬,箋表不來,朝野驚虞,亢旱時多,虹蜺背璚。崔胤其不祥,便謀內變,潛行書檄於關外,播揚辭舌於街衢。朱全忠封崔胤檄書並手札等與季述雲:『彼已翻覆,早宜別圖。』無何,季述以此書示於崔胤曰:『比來同匡社稷,卻爲鬬亂藩方,不審相公何至於此!』胤唯雲『無此事,遭人反圖。刻蠟僞名,自古乃有。軍容若行怪怒,則乞府存家族。』季述乃與言,哲相保始終。胤其夜便致書謝全忠雲:『昨以丹誠諮撓尊聽,卻蒙封示左軍劉公,其人已知意旨。今日與胤設盟,不相損害,然遠託令公爲主,方應保全,兼送女僕二人,細馬兩匹。』全忠覽書大詬曰:『劉季述,我與伊同王事十二三年,兄弟如故,特令報渠;不能自謀,卻示崔相,道我兩頭三面,實是難容!我若不殺此公,不姓朱也!』乃擲於地,囚其使者,走一健步直申崔公,從茲與大梁同謀大事。」按崔胤向來內倚昭宗,外挾全忠,與宦官爲敵。今昭宗既廢,胤所以得未死者,以與全忠親密故也,全忠安肯以書示季述!季述恨胤深入骨髓,若得此書,立當殺胤,豈肯復以示胤而與之盟誓也!此殊不近人情,皆由程匡柔黨宦官,疾胤之亂耳。〕

    26清海節度使薛王知柔薨。

    27是歲,加楊行密兼侍中。

    28睦州刺史陳晟卒,弟詢自稱刺史。

    29太子即位累旬,藩鎮箋表多不至。王仲先性苛察,素知左、右軍多積弊,乃爲中尉,鉤校軍中錢穀,得隱沒爲奸者,痛捶之,〔捶,止橤翻。〕急徵所負;將士頗不安。有鹽州雄毅軍使孫德昭爲左神策指揮使,自劉季述廢立,常憤惋不平。〔捥,烏貫翻。〕崔胤聞之,遣判官石戩與之遊。〔判官,度支鹽鐵判官也。戩,即淺翻。〕德昭每酒酣必泣,戩知其誠,乃密以胤意說之曰:「自上皇幽閉,中外大臣至於行間士卒,孰不切齒!〔說,式芮翻。行,戶剛翻。〕今反者獨季述、仲先耳,公誠能誅此二人,迎上皇復位,則富貴窮一時,忠義流千古;苟狐疑不決,則功落他人之手矣!」德昭謝曰:「德昭小校,〔校,戶教翻。〕國家大事,安敢專之!苟相公有命,不敢愛死。」戩以白胤。胤割衣帶,手書以授之。德昭復結右軍清遠都將董彥弼、周承誨,〔清遠都,亦神策五十四都之一。復,扶又翻。〕謀以除夜伏兵安福門外以俟之。

    天覆元年〔(辛酉、九○一)是年四月,方改元。〕

    1春,正月,乙酉朔,王仲先入朝,至安福門,孫德昭擒斬之,馳詣少陽院,叩門呼曰:〔呼,火故翻。〕「逆賊已誅,請陛下出勞將士。」〔勞,力到翻。〕何後不信,曰:「果爾,以其首來!」德昭獻其首,上乃與後毀扉而出。〔扉,門扇也。〕崔胤迎上御長樂門樓,〔新書儀衛志:太極宮端門曰承天門,承天門分爲東西廊下門,自東廊下入長樂門,自西廊下入永安門。凡朝會之仗,門內各有挾門隊。樂,音洛。〕帥百官稱賀。〔帥,讀曰率。〕周承誨擒劉季述、王彥範繼至,方詰責,已爲亂梃所斃。〔詰,去吉翻。梃,徒鼎翻。〕薛齊偓赴井死,出而斬之。滅四人之族,並誅其黨二十餘人。宦官奉太子匿於左軍,獻傳國寶。上曰:「裕幼弱,爲凶豎所立,非其罪也。」命還東宮,黜爲德王,複名裕。〔裕之爲宦官爲立也,更名鎮,今復其舊名。〕丙戌,以孫德昭同平章事,充靜海節度使,〔靜海軍,安南;孫德昭遙領也。〕賜姓名李繼昭。

    丁亥,崔胤進位司徒,胤固辭;上寵待胤益厚。

    己丑,朱全忠聞劉季述等誅,折程巖足,〔折,而設翻。薛史梁紀曰:昭宗之廢也,汴之邸吏程巖牽昭宗衣下殿。帝召巖至汴,折其足,至長安,殺之。〕械送京師,並劉希度、李奉本等皆斬于都市,由是益重李振。〔李振請誅劉季述等見上。〕

    庚寅,以周承誨爲嶺南西道節度使,賜姓名李繼誨,董彥弼爲寧遠節度,賜姓李,並同平章事;與李繼昭俱留宿衛,十日乃出還家,〔即旬休之制也。〕賞賜傾府庫,時人謂之「三使相」。〔未幾,周承誨、董彥弼復朋比宦官,獨孫德昭不肯爾。〕

    癸巳,進朱全忠爵東平王。〔考異曰:舊紀:「二月,以全忠守中書令,進封梁王。」薛居正五代史梁紀:「正月,癸巳,進封帝爲梁王,酬返正之功也。」實錄:「癸巳,沛郡王朱全忠加定謀宣力功臣,進封東平王。」新紀:「二月,辛未,封全忠爲梁王。」按編遺錄,此年二月辛未表讓梁王。三年二月制雲:「兔苑名,邦瞧陽奧壤,光膺簡冊,大啓封疆;可守太尉、中書令,進封梁王。」或者今年已曾封梁王,全忠讓不受,改封東平王,至三年乃進封梁王。而三年制辭,前官爵已稱梁王,蓋誤也。今從實錄。〕

    2丙午,敕:「近年宰臣延英奏事,樞密使侍側,爭論紛然;既出,又稱上旨未允,復有改易,橈權亂政。〔復,扶又翻。橈,奴教翻,或奴巧翻。〕自今並依大中舊制,俟宰臣奏事畢,方得升殿承受公事。」〔大中故事,凡宰相對延英,兩中尉先降,樞密使候旨殿西,宰相奏事已畢,樞密使案前受事。〕賜兩軍副李師度、徐彥孫自盡,皆劉季述之黨也。

    3鳳翔、彰義節度使李茂貞來朝;加茂貞守尚書令,〔唐自太宗以尚書令即阼,不復授人。郭子儀有大功,雖授之而不敢受;王行瑜怙強力,雖求之而終不獲。蓋君臣上下,猶知守先朝之法也。今以授李茂貞,唐法蕩然,於此極矣。〕兼侍中,進爵岐王。

    劉季述、王仲先既死,崔胤、陸扆上言:〔上,時掌翻。〕「禍亂之興,皆由中官典兵。乞令胤主左軍,扆主右軍,則諸侯不敢侵陸,王室尊矣。」上猶豫兩日未決。李茂貞聞之,怒曰:「崔胤奪軍權未得,已欲翦滅諸侯!」上召李繼昭李繼誨、李彥弼謀之,皆曰:「臣等累世在軍中,未聞書生爲軍主;若屬南司,必多所變更,〔更,工衡翻。〕不若歸之北司爲便。」上乃謂胤、扆曰:「將士意不欲屬文臣,卿曹勿堅求。」於是以樞密使韓全誨、鳳翔監軍使張彥弘爲左、右中尉。全誨,亦前鳳翔監軍也。〔爲韓全誨劫上幸鳳翔張本。〕又徵前樞密使致仕嚴遵美爲兩軍中尉、觀軍容處置使。遵美曰:「一軍猶不可爲,況兩軍乎!」〔按新書宦者傳,嚴遵美嘗歷左神策觀軍容使,故云然。處,昌呂翻。〕固辭不起。以袁易簡、周敬容樞密使。

    李茂貞辭還鎮。崔胤以宦官典兵,終爲肘腋之患,欲以外兵制之,諷茂貞留兵三千於京師,充宿衛,以茂貞假子繼筠將之。左諫議大夫萬年韓偓以爲不可,胤曰:「兵自不肯去,非留之也。」偓曰:「始者何爲召之邪﹖」胤無以應。〔新書韓偓傳,胤召李茂貞入朝,使留族子繼筠宿衛,故斥言之而胤無以應。偓,於角翻。〕偓曰:「留此兵則家國兩危,不留則家國兩安。」胤不從。〔李繼筠卒與宦官劫帝幸鳳翔。考異曰:唐補紀曰:「其月八日,李茂貞朝覲,留二千人在右街侍衛而回。崔胤申朱全忠,請三千人在南坊宅側安下。鳳翔劫駕西去,朱全忠又闇以車子載器仗,稱是紬絹進奉,推車子人皆是官健,入崔胤宅中。人心驚惶,不同前後。崔胤累差人喚召朱全忠不到。」新傳:「韓全誨等知崔胤必除己乃已,因諷茂貞留選士四千宿衛,以李繼徽總之;胤亦諷朱全忠納兵二千居南司,以婁敬思領之」蓋取唐補紀耳。按韓偓金鑾密記,偓對昭宗雲:「當留兵之時,臣五六度與崔胤力爭,胤曰:『某實不留兵,是兵不肯去。』臣曰:『其初何用召來﹖』又胤雲:『且喜岐兵只留三千人。』據此,則是胤召茂貞入朝,仍留其兵也。又舊紀、梁實錄、編遺錄、薛居正五代史梁紀等諸書,皆不言全忠嘗遣兵宿衛京師。若如唐補紀所言,岐、汴各遣兵數千人戍京師,則昭宗欲西幸時,兩道兵必先鬬於闕下,不則汴兵皆爲宦官所誅,不則先遁去。今皆無此事,蓋程匡柔得於傳聞,又黨於宦官,深疾崔胤,未足信也。然胤所以欲留茂貞兵爲己援者,蓋以茂貞自以誅劉季述爲己功,必能與己同心讎疾;宦官以利誘之,遂復與宦官爲一耳。今從金鑾記。〕

    4朱全忠既服河北,欲先取河中以制河東,己亥,召諸將謂曰:「王珂駑材,恃太原自騎汰。〔駑,音奴。王珂恃李克用翁伲之親而不事朱全忠,故云然。〕吾今斷長蛇之腰,諸君爲我以一繩縛之!」〔言河東、河中兩鎮連衡以通長安,今若取河中,是斷李克用之腰也。斷,丁管翻。爲,於僞翻。〕庚子,遣張存敬將兵三萬自汜水渡河出含山路以襲之,〔含山,在絳州東。張浚之敗也,出含口至河陽,渡河西歸,即此路。〕全忠以中軍繼其後;戊申,存敬至絳州。晉、絳不意其至,皆無守備,庚戌,絳州刺史陶建釗降之;〔釗,音昭。降,戶江翻。〕壬子,晉州刺史張漢瑜降之。全忠遣其將侯言守晉州,何絪守絳州,〔絪,音因。〕屯兵二萬以扼河東援兵之路。朝廷恐全忠西入關,急賜詔和解之;全忠不從。

    珂遣間使告急於李克用,道路相繼,〔間,古莧翻。〕古用以汴兵先據晉、絳,兵不得進。〔九域志:太原西南二百六十里至汾州,汾州南三百五十里至晉州,晉州南百二十五里至絳州,絳州西南六十五里至河中府。援兵擇便利投間隙而行,固不盡由驛道。但汴兵已屯晉、絳以塞其衝,並兵縱由快捷方式得進,汴兵遮前險,守後要,進不得援河中,退不得歸太原也。〕珂妻遺李克用書曰:〔遺,唯季翻;下又遺同。〕「兒旦暮爲俘虜,大人何忍不救!」克用報曰:「今賊兵塞晉、絳,〔塞,悉則翻。〕衆寡不敵,進則與汝兩亡,不若與王郎舉族歸朝。」〔自晉以來,婦翁皆呼伲爲郎,迨今猶然。〕珂又遺李茂貞書,言:「天子新返正,詔藩鎮無得相攻,同獎王室。今朱公不顧詔命,首興兵相加,其心可見。河中若亡,則同華、邠、岐俱不自保。〔同華,韓建;邠,李茂貞養子繼徽;岐,茂貞所鎮也。〕天子神器拱手授人,其勢必然矣。公宜亟帥關中諸鎮兵,固守潼關,赴救河中。〔帥,讀曰率。〕僕自知不武,願於公西偏授一小鎮,此地請公有之。關中安危,國祚修短,系公此舉,願審思之!」茂貞素無遠圖,不報。〔此時李茂貞若能救河中以連河東,異時鳳翔必無受圍之困。〕

    5二月,甲寅朔,河東將李嗣昭攻澤州,拔之。

    乙卯,張存敬引兵發晉州;己未,至河中,遂圍之。王珂勢窮,將奔京師,而人心離貳,會浮樑壞,流澌塞河,舟行甚難,〔浮樑,謂蒲津之浮樑也。河中府治河東縣,架浮樑以通河西縣,自此路西入長安。塞,悉則翻。〕珂挈其族數百欲夜登舟,親諭守城者,皆不應。牙將劉訓曰:「今人情擾擾,若夜出涉河,必爭舟紛亂,一夫作難,事不可知。不若且送款存敬,徐圖向背。」珂從之。壬戌,珂植白幡於城隅,〔難,乃旦翻。背,蒲妹翻。植,直吏翻,又如字。〕遣使以牌印請降於存敬。存敬請開城,珂曰:「吾於朱公有家世事分,〔珂父重榮,朱全忠以舅事之。分,扶問翻。〕請公退舍,俟朱公至,吾自以城授之。」存敬從之,且使走白全忠。

    乙丑,全忠至洛陽,聞之喜,〔凡用兵者,擁強大之衆以臨弱小,必曰:「以此衆戰,誰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此以聲形臨敵者也。而弱小者能堅力一心而守之,以大衆困於堅城之下者亦多矣。故善用兵者不以大衆爲可恃,而以攻城爲最下。王珂之迎降,朱全忠之所以喜也。〕馳往赴之;戊辰,至虞鄉,〔九域志,虞鄉,在河中府東六十里。〕先哭於重榮之墓,盡哀;河中人皆悅。珂欲面縛牽羊出迎,全忠遽使止之曰:「太師舅之恩何可忘!〔全忠由重榮歸國,故云然。〕若郎君如此,使僕異日何以見舅於九泉!」乃以常禮出迎,握手歔欷,〔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聯轡入城。全忠表張存敬爲護國軍留後,王珂舉族遷於大梁,〔僖宗廣明元年,王重榮據河中,傳兄重盈以及子珂,凡二十二年而亡。朱全忠自此有河中、晉、絳。〕其後全忠遣珂入朝,遣人殺之於華州。全忠聞張夫人疾亟,遽自河中東歸。〔張夫人,全忠之妻也。〕

    李克用遣使以重幣請修好於全忠;〔好,呼到翻。〕全忠雖遣使報,而忿其書辭蹇傲,決欲攻之。〔考異曰:唐末見聞錄:「幹寧四年六月,差軍將發往汴州爲使,其書云云,汴州回書云云。」據全忠書,有「前年洹水曾獲賢郎,去歲青山又擒列將,」又云「鎮、定歸款,蒲、晉求和,」則非幹寧四年明矣。唐年補錄:「天覆元年五月壬午,制以朱全忠兼領河中,仍詔與太原通和。初,朝廷以全忠吞併河朔,又收下蒲津,必恐兵起相侵,乃下詔太原、夷問,使務和好。時太原意亦以全忠漸強,先以書聘。」全忠書辭與見聞錄同。全忠答太原書,又進表雲:「臣與太原曾於頃歲首締歡盟,及其偶掇猜嫌,止爲各爭言氣。」又云:「但以來書意指,未息披攘。」又云:「臣詳茲來意,益切憤懷,不敢遂與通和,必恐有孤朝寄,已遣諸軍進討訖。」續寶運錄載全忠表雲:「臣當道先自河府抽軍,便赴太原進討,已累具狀,分析聞奏訖。臣今月二十三日,部領牙隊到東都,李克用差到專使張特與臣書一封,並駝馬、弓箭、銀器、匹段等,與臣通和。其張特,臣且與回書放歸訖。當月河府抽回兵士,即勒權於河陽屯駐;見排比收復潞州,便邐迤赴太原進討次。其李克用與臣書一封,謹隨狀封進。天覆四年二月奏。」其年三月二日,表到駕前,奉襄宗三月八日敕云云。雲天復四年,尤誤也。編遺錄:「天覆元年二月,李克用遣軍將張特執檄厚幣而來釋憾,亦差軍將持函以爲報。」又曰:「辛巳,上欲北迴軍,便徵北虜。近者李克用以甘言重幣,請通和好,遂具事奏聞。」語與補錄同。唐太祖紀年錄:「天覆元年六月,太祖以梁寇方強,難以兵伏,陽降心以緩其謀,乃遣抽牙張特持幣馬書檄以諭之,請復舊好,書詞大陳北邊五部士馬之盛,皆吾外援。朱溫視之不懌,令敬翔修報,詞旨疏拙,人士嗤之。」薛居正五代史梁紀:「天覆元年二月,李克用遣牙將張特來聘,帝亦遣使報命。」李襲吉傳:「天覆中,武皇議欲修好於梁,命襲吉爲書以貽梁祖。」書辭與見聞錄同,其年月日各參差不同。據全忠答太原書雲「今年二十二日使至」,又上表雲「先自河府抽軍赴太原」,又云「二十三日到東都」,則克用書達全忠,必在天覆元年二月下旬。今從編遺錄、梁紀。〕

    6以翰林學士、戶部侍郎王溥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以吏部侍郎裴樞爲戶部侍郎、同平章事。溥,正雅之從孫也,〔王正雅見二百四十四卷文宗大和五年。從,才用翻。〕常在崔胤幕府,故胤引之。

    7贈諡故睦王倚曰恭哀太子。〔倚爲宦官所殺,見上年。〕

    8加幽州節度使劉仁、恭魏博節度使羅紹威併兼侍中。

    9三月,癸未朔,朱全忠至大梁。〔自河中歸至大梁。〕癸卯,遣氏叔琮等將兵五萬攻李克用,入自太行,魏博都將張文恭入自磁州新口,〔武宗之討劉稹也,自遼州開新路,達於磁州武安縣,故謂之新口。〕葛從周以兗、鄆兵會成德兵入自土門,洺州刺史張歸厚入自馬嶺,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入自飛狐,〔沈括曰:北嶽常山之岑,謂之大茂山,自石晉割燕、雲與契丹,以大茂山分脊爲界。飛狐路,在大茂山西,自銀冶寨北出倒馬關,度北界,卻自石門子、令水鋪入缾形、梅回兩寨之間,至代州。今大茂祠中多唐人古碑,殿前一亭有李克用題名雲:「太原河東節度使李克用親領步騎五十萬,問罪幽陵,回師自飛狐路,即歸鴈門。」〕權知晉州侯言以慈、隰、晉、絳兵入自陰地。叔琮入天井關,進軍昂車。〔昂車,即昂車關,在澤州昂車嶺。〕辛亥,沁州刺史蔡訓〔【嚴:「訓」改「訶」。】〕以城降。河東都將蓋璋〔【嚴:「璋」改「瑋」。】〕詣候言降,即令權知沁州。〔蓋,古盍切,姓也。〕壬子,叔琮拔澤州,李〔【章:十二行本「李」上有「刺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存璋棄城走。叔琮進攻潞州,昭義節度使孟遷降之。河東屯將李審建、王周將步軍一萬、騎二千詣叔琮降;叔琮進趣晉陽。〔趣,七喻翻。〕夏,四月,乙卯,叔琮出石會關,營於洞渦驛。〔洞渦驛,臨洞渦水。〕張歸厚引兵至遼州,丁巳,遼州刺史張鄂降。別將白奉國會成德兵自井陘入,〔陘,音刑。〕己未,拔承天軍,與叔琮烽火相應。

    10甲戌,上謁太廟;丁丑,赦天下,改元。雪王涯等十七家。〔王涯等誅夷見二百四十五卷文宗大和九年。崔胤將誅宦官,故先雪王涯等。〕

    11初,楊復恭爲中尉,借度支賣曲一年之利以贍兩軍,自是不復肯歸。〔度,徒洛翻。復,扶又翻;下同。〕至是,崔胤草赦,〔草赦文及諸條件。〕欲抑宦官,聽酤者自造麴,但月輸榷酤錢;兩軍先造麴,趣令減價賣之,過七月無得復賣。〔榷,訖嶽翻。酤,音故。復,扶又翻。會要:會昌六年九月,敕揚州等八道州府置榷酤,並置官店酤酒,代百姓納榷酒錢,並充資助軍用;故有人私酤酒及置私曲者,罪止一身,不得沒入家產。蓋榷酤賣曲,本皆屬度支。〕

    12東川節度使王宗滌以疾求代,王建表馬步使王宗裕爲留後。

    13氏叔琮等引兵抵晉陽城下,數挑戰,〔數,所角翻。挑,徒了翻。〕城中大恐;李克用登城備禦,不遑飲食。時大雨積旬,城多頹壞,隨加完補。河東將李嗣昭、李嗣源鑿暗門,夜,出攻汴壘,屢有殺獲;李存進敗汴軍於洞渦。〔敗,補遭翻。〕時汴軍既衆,芻糧不給,久雨,士卒瘧利,〔瘧,逆約翻。寒熱迭作爲瘧。泄下爲利。〕全忠乃召兵還。五月,叔琮等自石會關歸,〔考異曰:編遺錄:「四月,壬戌,李克用遺張特齎書請尋歡盟,乃指揮諸軍所在且駐留,見差發專人之太原,許通歡好。兼併州地寒,節候甚晚,戎馬既多,野草不足於芻牧,尋令氏叔琮回戈。」後唐太祖紀:「五月,氏叔琮及四面賊軍皆退。」薛史梁紀,班師在四月。後唐紀,汴軍退在五月。蓋全忠以四月命班師,而叔琮等以五月離晉陽,故國史記之各異也。〕諸道軍亦退。河東將周德威、李嗣昭以精騎五千躡之,殺獲甚衆。先是,汾州刺史李瑭舉州附於汴軍,〔先,悉薦翻。〕克用遣其將李存審攻之,三日而拔,執瑭,斬之。氏叔琮過上黨,孟遷挈族隨之南徒。朱全忠遣丁會代守潞州。〔爲丁會歸李克用張本。〕

    14朱全忠奏乞除河中節度使,而諷吏民請己爲帥;〔帥,讀曰率。〕癸卯,以全忠爲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四鎮節度使。〔當是時,自蒲、陝以東,至於海,南距淮,北距河,諸鎮皆爲朱全忠所有。使全忠以鄰道自廣,則當兼領佑國、河陽、陝虢,不應越此三鎮而領河中;全忠所以領河中者,上以制朝廷,下以制李克用也。〕

    16崔胤之罷兩軍賣曲也,並近鎮亦禁之。李茂貞惜其利,表乞入朝論奏,〔李茂貞在鳳翔,近鎮也,故爭賣曲之利。〕韓全誨請許之。茂貞至京師,全誨深與相結。崔胤始懼,陰厚朱全忠益甚,與茂貞爲仇敵矣。

    17以佑國節度使張全義兼中書令。

    18六月,癸亥,朱全忠如河中。〔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梁紀:「庚申,帝發自大梁。」今從編遺錄。〕

    19上之返正也,中書舍人令狐渙、給事中韓偓皆預其謀,故擢爲翰林學士,數召對,訪以機密。喚,綯之子也。〔數,所角翻。令狐綯相宣宗。〕時上悉以軍國事委崔胤,每奏事,上與之從容,〔從,千容翻。〕或至然燭。宦官畏之側目,〔【章:十二行本「目」下有「事無大小」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皆諮胤而後行。胤志欲盡除之,韓偓屢諫曰:「事禁太甚。此輩亦不可全無,恐其黨迫切,更生他變」胤不從。丁卯,上獨召偓,問曰:「敕使中爲惡者如林,何以處之﹖」〔處,昌呂翻;下同。〕對曰:「東內之變,敕使誰非同惡!處之當在正旦,〔謂誅劉季述等時也。〕今已失其時矣。」上曰:「當是時,卿何不爲崔胤言之﹖」〔爲,於僞翻。〕對曰:「臣見陛下詔書雲,『自劉季述等四家之外,其餘一無所問。』夫人主所重,莫大於信,既下此詔,則守之宜堅;若復戮一人,則人人懼死矣。〔復,扶又翻。〕然後來所去者已爲不少,〔去,羌呂翻。少詩沼翻。〕此其所以忷忷不安也。陛下不若擇其尤無良者數人,明示其罪,置之以法,然後撫諭其餘曰:『吾恐爾曹謂吾心有所貯,〔貯,丁呂翻,藏蓄也。〕自今可無疑矣。』乃擇其忠厚者使爲之長。〔長,知兩翻。〕其徒有善則獎之,可罪則懲之,鹹自安矣。今此曹在公私者以萬數,〔公,謂有職名於官者。私,謂乞丐攜養於宦者私家未有名籍在於官者。〕豈可盡誅邪!夫帝王之道,當以重厚鎮之,公正御之,至於瑣細機巧,此機生則彼機應矣,終不能成大功,所謂理絲而棼之者也。〔治絲而棼,左傳魯衆仲之言。杜預注云:絲見棼縕,益所以亂。〕況今朝廷之權,散在四方;苟能先收此權,則事無不可爲者矣。」上深以爲然,曰:「此事終以屬卿。」〔嗚乎!世固有能知之言之而不能究於行者,韓偓其人也。屬,之慾翻。〕

    20李克用遣其將李嗣昭、周德威將兵出陰地關,攻隰州,刺史唐禮降之;進攻慈州,刺史張緕降之。

    21閏月,以河陽節度使丁會爲昭義節度使,〔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會傳:「自河陽以疾致政於洛陽。梁祖季年猜忌,故將功大者多遭族滅,會陰有避禍之志,稱疾者累年。天覆元年,梁祖奄有河中、晉、絳,乃起會爲昭義節度使。」按光化二年六月,會自河陽爲昭義節度吏。九月,李克用取潞州,表孟遷爲節度使。時罕之已卒,必是會卻領河陽,至此纔二年,則非致政稱疾累年也。又,是時全忠未嘗誅戮大將;疑會降河東後,作傳者誤以天佑中事在前言之耳。〕孟遷爲河陽節度使,從朱全忠之請也。

    22道士杜從法以妖妄誘昌、普、合三州民作亂,〔妖,一遙翻。誘,音酉。昌州,幹元中割瀘、普、渝、資等州界置。普州,漢牛鞞、資中、墊江、德陽四縣之境,梁置普慈郡,後周置普州。合州,漢墊江地,宋置東宕渠郡,西魏置合州。九域志:普州東至昌州一百七十五里;昌州東至合州一百八十里。〕王建遣行營兵馬使王宗黯將兵三萬會東川、武信兵討之。宗黯,即吉諫也。

    23崔胤請上盡話宦官,但以宮人掌內諸司事;〔時宦官分領內諸司使。〕宦官屬耳,頗聞之,〔屬,之慾翻。〕韓全誨等涕泣求哀於上,上乃令胤,「有事封疏以聞,勿口奏。」宦官求美女知書者數人,內之宮中,陰令詗察其事,〔詗,古永翻,又翾正翻。〕盡得胤密謀,上不之覺也。全誨等大懼,每宴聚,流涕相訣別,日夜謀所以去胤之術。胤時領三司使,〔去,羌呂翻。三司,戶部、度支、鹽鐵。〕全誨等教禁軍對上諠噪,訴胤減損冬衣;上不得已,解胤鹽鐵使。

    時朱全忠、李茂貞各有挾天子令諸侯之意,全忠欲上幸東都,茂貞欲上幸鳳翔。胤知謀泄,事急,遺朱全忠書,〔遺,唯季翻。〕稱被密詔,〔被,皮義翻。〕令全忠以兵迎車駕,且言:「昨者返正,皆令公良圖,〔胤言返正之謀皆出於全忠。按舊書帝紀,全忠並河中,進檢校太師兼中書令,故稱令公。〕而鳳翔先入朝抄取其公。〔李茂貞入朝,見上正月。抄,楚交翻。〕今不速來,必成罪人,豈惟功爲他人所有,且見征討矣!」全忠得書,秋,七月,甲寅,遽歸大梁發兵。〔考異曰:唐太祖紀年錄:「會汴入寇同華,宦者知崔胤之謀。時胤專掌三司泉貨,韓全誨教禁兵,伺胤出,聚而呼噪,訴以冬衣減損;軍人又上前披訴。天子徇衆情,罷崔胤知政。崔胤怒,急召朱溫,請以兵師入輔。」唐補紀:「時朱全忠在河中,胤潛作急詔令全忠入朝,又修書云云。全忠得此書詔,便發河中,還汴。」按是時全忠未寇同華,胤亦未罷,紀年錄誤。今從唐補紀。〕

    24西川龍臺鎮使王宗侃等討杜從法,平之。〔九域志:普州安嶽縣有龍臺鎮。〕

    25八月,甲申,上問韓偓曰:「聞陸扆不樂吾返正,〔樂,音洛;下同。〕正旦易服,乘小馬出啓夏門,有諸﹖」〔啓夏門,京城南面東來第一門。夏,戶雅翻。〕對曰:「返正之謀,獨臣與崔胤輩數人知之,扆不知也。一旦忽聞宮中有變,人情能不驚駭!易服逃避,何妨有之!陛下責其爲宰相無死難之志則可也,〔難,乃旦翻。〕至於不樂返正,恐出讒人之口,願陛下察之!」上乃止。

    韓全誨等懼誅,謀以兵制上,乃與李繼昭、李繼誨、李彥弼、李繼筠深相結;繼昭獨不肯從。他日,上問韓偓:「外間何所聞﹖」對曰:「惟聞敕使憂懼,與功臣及繼筠交結,〔功臣,謂李繼昭、李繼誨、李彥弼也。〕將致不安,亦未知其果然不耳。」〔然不,讀曰否。〕上曰:「是不虛矣。比日繼誨、彥弼輩語漸強,〔比,毗至翻。倔,其勿翻。強,其兩翻。〕令人難耐。令狐渙欲令朕召崔胤及全誨等於內殿,置酒和解之,如何﹖」對曰:「如此則彼兇悖益甚。」〔悖,蒲昧翻,又蒲沒翻。〕上曰:「爲之柰何﹖」對曰:「獨有顯罪數人,速加竄逐,餘者許其自新,庶幾可息。〔幾,居依翻。〕若一無所問,彼必知陛下心有所貯,益不自安,事終未了耳。」〔貯,丁呂翻。〕上曰:「善!」既而宦官自恃黨援已成,稍不遵敕旨;上或出之,使監軍或黜守諸陵,〔黜守諸陵者,剝色配役諸陵也。〕皆不行,上無如之何。

    26或告楊行密雲,錢鏐爲盜所殺。行密遣步軍都指揮使李神福等將兵取杭州,兩浙將顧全武等列八寨以拒之。

    27九月,癸丑,上急召韓偓,謂曰:「聞全忠欲來除君側之惡,大是盡忠,然須令與茂貞共其功;若兩帥交爭,則事危矣。〔帥,所類翻。〕卿爲我語崔胤,速飛書兩鎮,〔爲,於僞翻。語,牛倨翻。兩鎮,謂汴、岐。〕使相與合謀,則善矣。」壬戌,上又謂偓曰:「繼誨、彥弼輩驕橫益甚,〔橫,戶孟翻。〕累日前與繼筠同入,輒於殿東令小兒歌以侑酒,〔侑,佐也。〕令人驚駭。」對曰:「臣必知其然;茲事失之於初。當正旦立功之時,〔謂誅劉、王,迎上反正時。〕但應以官爵、田宅、金帛酬之,不應聽其出入柰中。此輩素無知識,數求入對,〔【章:十二行本「對」下有「或妄論朝政」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或僭易薦人,〔數,所角翻。易,以豉翻。〕稍有不從,則生怨望;況惟知嗜利,爲敕使以厚利僱之,〔言韓全誨等以利啖繼誨、彥弼,惟其所指使而爲之用,若受傭僱然。〕令其如此耳。崔胤本留衛兵,欲以制敕使也,〔言留岐兵以制宦官,事見是年正月。〕今敕使、衛兵相與爲一,將若之何!汴兵若來,必與岐兵鬬於闕下,臣竊寒心。」上但愀然憂沮而已。〔愀,子小翻。〕

    冬,十月,戊戌,朱全忠大舉兵發大梁。〔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十月,戊戌,奉密詔赴長安。是時朝廷軍國大政,專委崔胤,崔每事裁抑宦官,宦官側目。崔一日於便殿奏,欲盡去之,全誨等屬垣聞之。中官視崔眥裂,以重賂甘言誘藩臣,以爲城社,時因燕聚,則相向流涕。時崔專掌三司貨泉,全誨等教禁兵於昭宗前訴之;昭宗不得已罷崔知政事。崔急召太祖,請以兵入輔,故有是行。」按帝幸鳳翔前,崔胤未罷相,此與太祖紀年錄略同,亦誤。〕

    28李神福與顧全武相拒久之,神福獲杭俘,使出入臥內。神福謂諸將曰:「杭兵尚強,我師且當夜還。」杭俘走告全武,神福命勿追,〔逸杭俘使之告全武以誘之。〕暮遣羸兵先行,神福爲殿,〔羸,倫爲翻。殿,丁練翻。〕使行營都尉呂師造伏兵青山下。〔沈括曰:臨安縣有青山鎮。路振九國志作設伏青山路。〕全武素輕神福,出兵追之;神福、師造夾擊,大破之,斬首五千級,生擒全武。錢鏐聞之,驚泣曰:「喪我良將!」〔喪,息浪翻。〕神福進攻臨安;〔臨安縣,錢鏐所起之地,衣錦軍在焉。九域志:臨安縣在杭州西一百二十里。〕兩浙將秦昶帥衆三千降之。〔帥,讀曰率。〕

    29韓全誨聞朱全忠將至,丁酉,令李繼筠、李彥弼等勒兵劫上,請幸鳳翔,宮禁諸門皆增兵防守,〔考異曰:按金鑾記:「二十日入直,隔夜,崔公傳語,明日請相看。侵早到門,崔出御札相示。」然則添人把門及降御札,皆十九日事。實錄:「己亥,差人把門。」己亥,乃二十一日。實錄誤也。〕人及文書出入搜閱甚嚴。上遣人密賜崔胤御札,言皆悽愴,〔愴,楚亮翻。〕末雲:「我爲宗社大計,勢須西行,卿等但東行也。〔西行,謂將幸鳳翔。使胤等東行,趣朱全忠進兵。〕惆悵,惆悵!」〔惆,醜留翻。悵,醜亮翻。〕

    戊戌,上遣趙國夫人出語韓偓:〔命宮人出至學士院語之也。新、舊書帝紀曰:趙國夫人寵顏。語,牛倨翻。〕「朝來彥弼輩無禮極甚,欲召卿對,其勢未可。」且言:「上與皇后但涕泣相向。」自是,學士不復得對矣。

    癸卯,韓全誨等令上入合召百官,〔百官自合門入見於內殿,謂之入合。〕追寢正月丙午敕書,〔丙午敕書依大中舊制,見上。〕悉如鹹通以來近例。是日,開延英,全誨等即侍側,同議政事。

    丁未,神策都指揮使李繼筠遣部兵掠內庫寶貨、帷帳、法物,韓全誨遣人密送諸王、宮人先之鳳翔。〔之,往也。〕

    戊申,朱全忠至河中,表請車駕幸東都,京城大駭,士民亡竄山谷。是日,百官皆不入朝,闕前寂無人。

    十一月,己酉朔,李繼筠等勒兵闕下,禁人出入,諸軍大掠。士兵衣紙及布襦者,滿街極目。〔衣,於既翻。襦,汝朱翻。〕韓建以幕僚司馬鄴知匡國留後。朱全忠引四鎮兵七萬趣同州,〔四鎮兵,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兵也。趣,七論翻。〕鄴迎降。

    30韓全誨等以李繼昭不與同,遏絕不令見上。時崔胤居第在開化坊,〔按五代史孫德昭傳,開化坊在長安東街。〕繼昭帥所部六十餘人〔「六十」,當作「六千」。【章:十二行本「十」正作「千」。】帥,讀日帥。〕及關東諸道兵在京師者共守衛之;〔史言崔胤所以不死於羣閹之手。〕百官及士民避亂者,皆往依之。〔依李繼昭之兵以避禁兵及岐兵暴掠。〕庚戌,上遣供奉官張紹孫召百官,崔胤等皆表辭不至。

    壬子,韓全誨等陳兵殿前,言於上曰:「全忠以大兵逼京師,欲劫天子幸洛陽,求傳禪;臣等請奉陛下幸鳳翔,收兵拒之。」上不許,杖劍登乞巧樓。全誨等逼上下樓,上行纔及壽春殿,李彥弼已於御院縱火。〔御院,天子及后妃所居之地。〕是日冬至,上獨坐思政殿,翹一足,一足蹋闌干,〔蹋,與踏同。闌干,殿檻也。〕庭無羣臣,旁無侍者。頃之,不得已,與皇后、妃嬪、諸王百餘人皆上馬,慟哭聲不絕,出門,回顧禁中火已赫然。是夕,宿鄠縣。〔九域志:鄠縣,在長安南六十里。考異曰:續寶運錄:「其年十月,朱全忠發士馬;十一月,入長安。聖上幸鳳翔,宰臣裴諗、翰林學士令狐渙等扈從。其皇后王氏及千官、太子、玉印、龍服,並是汴州迎在華州,相次修東都宮室,旋迎赴東都。其年十一月初,鳳翔士馬入京,劫掠街西諸坊寶貨士女至甚。及七日,汴州士馬入京赴救,長安士庶並走,攢在開化坊。」其說妄謬,今不取。〕

    朱全忠遺司馬鄴入華州,謂韓建曰:「公不早知過自歸,又煩此軍少留城下矣。」〔司馬鄴本韓建幕僚,以同州降,因使之諭建。少,詩沼翻。〕是日,全忠自故市引兵南渡渭,韓建遣節度使李巨川請降,獻銀三萬兩助軍;全忠乃西南趣赤水。〔趣,七喻翻。〕

    癸丑,李茂貞迎車駕于田家磑,〔磑,五對翻。〕上下馬慰接之。〔史言昭宗屈體以接李茂貞。〕甲寅,車駕至盩厔;乙卯,留一日。

    朱全忠至零口西,〔宋白曰:昭應縣界有零口,天授二年於此置鴻州,於郭下置鴻門縣,蓋古鴻門之地也。昭應,漢新豐縣地,宋又改昭應爲臨潼。九域志:臨潼縣有零口鎮。〕聞車駕西幸,與僚佐議,復引兵還赤水。左僕射致仕張浚說全忠曰:〔張浚時居長水。說,式芮翻。〕「韓建,茂貞之黨,不先取之,必爲後患。」全忠聞建有表勸天子幸鳳翔,乃引兵逼其城。建單騎迎謁,全忠責之,對曰:「建目不知書,凡表章書檄,皆李巨川所爲。」全忠以巨川常爲建畫策,斬之軍門。〔李巨川之誅晚矣。常爲,於僞翻。〕謂建曰:「公許人,可即往衣錦。」〔漢人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韓建,許州長社人也。衣,於既翻。〕丁巳,以建爲忠武節度使,理陳州,〔唐置忠武軍於許州。黃巢之自長安東出也,趙犨,陳人也,守陳州有功,朝廷以忠武節授之,奏徙忠武軍治陳州。按是時天子已西幸,韓建自華徙陳,皆朱全忠爲之,未經表授,即以爲忠武節度使,何所稟命乎!〕以兵援送之。〔慮韓建中路逸而歸岐;又慮其在華久,其將士有劫奪之者。考異曰:編遺錄:「上引兵逼華州,韓建輕騎出牆歸投。上於西溪亭子與建飲膳畢,卻歸赤水營。旬日:乃請建充忠武節度使。」梁太祖實錄:「乙卯,大軍及華州,建來降。甲辰,署建權知華州事,仍以宣武牙推龔麟佐之。」唐太祖紀年錄:「丙辰,汴軍攻華州,九日,建以城降。」唐補紀:「同州刺史王行約閉城登壘,全忠斫開城門,屠之,不留13類。華州韓建聞此,出城三十里迎之,只於迎處雲:『令公本貫許州,便仰衣錦。』乃差人押出關東。」舊傳:「建令李巨川至河中送款,敬翔疾其文筆,勸全忠害之。」薛居正五代史梁祖紀:「丙辰,帝表建權知忠武軍事,促令赴任。」實錄:「乙卯,全忠取華州。丙辰,次武功,徙建爲忠武節度使。」按此月無甲辰,蓋丙辰字誤也。全忠乙卯取華州,丙辰豈能遽至武功!唐補紀又云:「昭宗不知崔胤僞行詔命,聞朱全忠平陷兩州,十一月三日亥時,奔波西去。」按行約乃克用取同州時節度使也。程匡柔妄謬多此類。今取華州日從梁太祖實錄,李巨川死從昭宗實錄。〕以前商州刺史李存權知華州,徙忠武節度使趙珝爲匡國節度使。〔趙珝徙節同州,亦非天子出命。〕車駕之在華州也,〔幹寧三年、四年,車駕在華州。〕商賈輻湊,〔賈,音古。天子行在所,從兵及百司供億浩繁,故商賈輻湊以牟利。輻湊者,蓋以車輻皆內湊於轂爲諭。夫三十輻共一轂,轂者衆輻聚湊之所;四方之商賈內向而聚湊焉,故曰輻湊。〕韓建重徵之,二年,得錢九百萬緡。至是,全忠盡取之。〔史言自古聚財者,率爲他人積。〕

    是時京師無天子,行在無宰相,崔胤使太子太師盧渥等二百餘人列狀請朱全忠西迎車駕,又使王溥至赤水見全忠計事。〔考異曰:編遺錄:「於時長安無人主,朝廷苶敕畫,帝在岐下無輔臣,自漢、魏以來,喪亂未若今日。胤請王溥自西京至赤水,請上進軍迎駕。戊午,離赤水。」薛居正五代史梁紀:「己未,發赤水。」按唐太祖紀年錄:「朱溫至長樂,崔胤帥百官班迎。」編遺錄:「胤請王溥自西京至赤水軍前商議。」實錄雲「胤東寓華州」,又云「胤召溥至赤水」,皆誤也。舊紀亦云:「胤令溥至赤水,促全忠迎駕。」今從之。發赤水日從編遺錄。〕全忠復書曰:「進則懼脅君之謗,退則懷負國之慚;然不敢不勉。」戊午,全忠發赤水。

    31辛酉,以兵部侍郎盧光啓權句當中書事。〔時無宰相,權使之句當。句,古候翻。當,丁浪翻。〕車駕留岐山三日,壬戌,至鳳翔。

    32朱全忠至長安,宰相百官班迎於長樂坡;明日行,復班辭於臨皋驛。〔班迎、班辭,非藩臣所得當。崔胤之奉朱全忠至此,爲一身脫死計,非爲唐社稷計也。宦官既誅,胤亦死於全忠之手,宜矣。帥,讀曰率。樂,音洛。復,扶又翻。〕全忠賞李繼昭之功,〔以其能保衛崔胤及百官也。〕初令權知匡國留後,復留爲兩街制置使,賜與甚厚;繼昭盡獻其兵八千人。〔孫德昭畏朱溫之雄猜也。〕

    全忠使判官李擇、裴鑄入奏事,稱:「奉密詔及得崔胤書,令臣將兵入朝。」韓全誨等矯詔答以:「朕避災至此,非宦官所劫,密詔皆崔胤詐爲之,卿宜斂兵歸保土宇。」茂貞遣其將符道昭屯武功以拒全忠,〔九域志:武功縣,在長安西北一百五十里。〕癸亥,全忠將康懷貞擊破之。

    33丁卯,以盧光啓爲右諫議大夫,參知機務。〔參知機務,唐久不除授,盧啓自權句當中書爲之。〕

    34戊辰,朱全忠至鳳翔,軍於城東。〔考異曰:實錄:「乙丑,全忠駐軍岐城之東;丙寅,全忠軍至城下。」按全忠癸亥離長安,乙丑、丙寅至岐,太速。今從編遺錄、新紀。〕李茂貞登城謂曰:「天子避災,非臣下無禮;讒人誤公至此。」全忠報曰:「韓全誨劫遷天子,今來問罪,迎扈還宮。岐王苟不預謀,何煩陳諭!」上屢詔全忠還鎮,全忠乃拜表奉辭。〔屢詔全忠歸鎮,韓全誨、李茂貞挾天子以令之也。全忠拜表奉辭,若不敢逆詔指者,然其意則有在矣。〕辛未,移兵北趣邠州。〔全忠之意在此。茂貞養子繼徽鎮邠;邠、岐,輔車之援也,若先得邠則岐孤。九域志:鳳翔東北至邠州二百二十二里。趣,七喻翻;下同。考異曰:金鑾記曰:「七十日早,聞岐師昨夜二更卻回,雲軍大衄。汴令有表迎駕,並述行止。汴軍在岐東下寨。十八日、十九日,白麻:『盧光啓可諫議大夫、參知機務。』二十日,輸林學士姚洎兼知外製誥。二十四日,汴令有表,奉辭東去。二十五日,汴軍離發延英門。」舊紀:「癸酉,全忠辭去。」今從編遺錄。〕

    甲戌,制:守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胤責授工部尚書,〔考異曰:實錄載制辭曰:「四居極位,一無可稱。」又曰:「無功及人,爲國生事。」按舊傳,前爲罷知政事、落使務,後雲同平章事、鹽鐵轉運使,實錄前雲罷胤鹽鐵使,至此制官位中復帶鹽鐵使,皆誤。〕戶部侍郎、同平章事裴樞罷守本官。〔皆宦官之意也;時宰相皆不扈從。〕

    乙亥,朱全忠攻邠州,丁丑,靜難節度使李繼徽請降,複姓名楊崇本。全忠質其妻於河中,令崇本仍鎮邠州。〔難,乃旦翻。質,音致。爲朱全忠漁色,邠、岐復連兵張本。〕

    全忠之西入關也,韓全誨、李茂貞以詔命徵兵河東,茂貞仍以書求援於李克用。克用遺李嗣昭將五千騎自沁州趣晉州,與汴兵戰於平陽北,破之。〔漢平陽縣,隋改爲臨汾,晉州治焉。唐府兵未廢時有平陽府。〕

    乙亥,全忠發邠州;戊寅,次三原。〔自邠州東南至三原,一百五十餘里。〕十二月,癸未,崔胤至三原見全忠,趣之迎駕。〔趣,讀曰促。〕己丑,全忠遣朱友寧攻盩厔,不下。戊戌,全忠自往督戰,盩厔降,屠之。〔九域志:盩厔縣在鳳翔府東南二百里。盩,音輈。厔音窒。〕全忠令崔胤帥百官及京城居民悉遷於華州。〔帥,讀曰率。〕

    35清海節度使徐彥若薨,遺表薦行軍司馬劉隱權留後。〔劉隱始得廣州。〕

    36李神福知錢鏐定不死,〔或言錢鏐爲盜所殺,見上文八月。〕而臨安城堅,久攻不拔,欲歸,恐爲鏐所邀,〔自臨安退還宣州,有千秋嶺之險。〕乃遣人守衛鏐祖考丘壟,禁樵採,〔錢鏐,臨安人,其祖父兵壟在焉。〕又使顧全武通家信;鏐遣使謝之。神福於要路多張旗幟爲虛寨,鏐以爲淮南兵大至,遂請和;神福受其犒賂而還。〔還,音旋,又如字。〕

    37朱全忠之入關也,〔是年十一月,朱全忠入關。〕戎昭節度使馮行襲遣副使魯崇矩聽命於全忠。〔按光化元年,以馮行襲爲昭信軍節度使,天佑二年,始改昭信軍爲戎昭軍。〕韓全誨遣中使二十餘人分道徵江、淮兵屯金州,以脅全忠,行襲盡殺中使,收其詔敕送全忠。〔馮行襲以昭信節度使治金州,故得盡殺中使。〕又遣使徵兵於王建,朱全忠亦遣使乞師於建。建外修好於全忠,罪狀李茂貞,〔好,呼到翻。〕而陰勸茂貞堅守,許之救援;以武信節度使王宗佶、前東川節度使王宗滌等爲扈駕指揮使,將兵五萬,聲言迎車駕,其實襲茂貞山南諸州。〔爲王建取山南西道張本。〕

    38江西節度使鍾傳將兵圍撫州刺史危全諷,天火燒其城,士民讙驚。〔讙,與諠同。〕諸將請急攻之,傳曰:「乘人之危,非仁也。」乃祝曰:「全諷之罪,無爲害民。」火尋止。全諷聞之,謝罪聽命,以女妻傳子匡時。〔妻,七細翻。〕

    傳少時嘗獵,〔少,詩照翻。〕醉遇虎,與鬬,虎搏其肩,而傳亦持虎腰不置,旁人共殺虎,乃得免。既貴,悔之,常戒諸子曰:「士處世貴智謀,勿效吾暴虎也。」〔詩曰:袒裼暴虎。注云:暴虎,空手以搏之也。虎,昌呂翻。〕

    39武貞節度使雷滿薨,子彥威自稱留後。

    唐紀七十九〔起玄黓閹茂(壬戌),盡昭陽大淵獻(癸亥)正月,凡一年有奇。〕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下

    天覆二年〔(壬戌、九○二)〕

    1春,正月,癸丑,朱全忠復屯三原,又移軍武功。〔將復逼鳳翔也。宋白曰:三原縣,本漢池陽縣地,苻堅於髪嶭北置三原護軍,以其地南有酆原,西有孟侯原,北有白鹿原,是爲三原。後魏太平真君七年,罷護軍,置縣。〕河東將李嗣昭、周德威攻慈、隰,以分全忠兵勢。〔朱全忠兼有河中,慈、隰二州,其巡屬也。〕

    2丁卯,以給事中韋貽範爲工部侍郎、同平章事。

    3丙子,以給事中嚴龜充岐、汴和協使,賜朱全忠姓李,與李茂貞爲兄弟;全忠不從。

    時茂貞不出戰。全忠聞有河東兵,二月,戊寅朔,還軍河中。〔考異曰:實錄在正月。按編遺錄:「二月戊寅,上以久駐兵車於三原,乃議東歸蒲阪,遂取高陵、櫟陽、左馮入於蒲津。」梁太祖實錄:「正月,戊申朔,上總御戎馬,發自三原,復至武功縣駐焉;貢章奉辭,回軍赴阪。」今從唐年補錄、舊紀。〕

    李嗣昭等攻慈、隰,下之,進逼晉、絳。己丑,全忠遣兄子友寧將兵會晉州刺史氏叔琮擊之。李嗣昭襲取絳州,汴將康懷英復取之。〔康懷英即康懷貞,後避梁均王友貞名,始改名懷英,斯時未改也;史雜書之。〕嗣昭等屯蒲縣;乙未,汴軍十萬營於蒲南,〔蒲,漢古縣,康屬隰州。九域志:在州東南九十五里。按漢蒲反縣,古蒲邑也,屬河東郡。河東郡又有蒲子縣,春秋晉公子所居蒲城也。汴州長垣縣,古名蒲邑,子路所治之地也。古邑之以蒲名者,蓋非一處。宋白曰:後魏孝文帝改蒲子爲長壽縣,隋開皇十八年改爲隰川。後魏孝武帝於蒲子東南置石城縣,尋廢;後周大象元年,於廢縣置蒲子縣,取古蒲子爲名;隋大業二年改爲蒲縣,移今理。〕叔琮夜帥衆斷其歸路〔帥,讀曰率。斷,音短。〕而攻其壘,破之,殺獲萬餘人。己亥,全忠自河中赴之,乙巳,至晉州。

    5西川兵至利州,昭武節度使李繼忠棄鎮奔鳳翔;王建以劍州刺史王宗偉爲利州制置使。〔光啓二年,升興、鳳二州爲感義軍節度使;時僖宗在山南,欲以捍東兵也。文德元年,感義軍增領利州。至幹寧四年,更感義軍曰昭武軍,徙鎮利州。李茂貞既兼山南,欲以鎮兵捍王建而終不能捍也。建自此遂有利州。〕

    6三月,庚戌,上與李茂貞及宰相、學士、中尉、樞密宴,酒酣,茂貞及韓全誨亡去。上問韋貽範:「朕何以巡幸至此﹖」對曰:「臣在外不知。」固問,不對。上曰:「卿何得於朕前妄語云不知﹖」又曰:「卿既以非道取宰相,當於公事如法;〔謂處事當皆如國法。〕若有不可,必準故事。」〔謂貶竄之也。〕怒目視之,〔怒,奴古翻。〕微言曰:「此賊兼須杖之二十。」顧謂韓偓曰:「此輩亦稱宰相!」貽範屢以大杯獻上,上不即持,貽範舉杯直及上頤。〔史言昭宗以酣酗納侮。〕

    7戊午,氏叔琮、朱友寧進攻李嗣昭、周德威營。時汴軍橫陳十里,〔陳,讀曰陣。〕而河東軍不過數萬,深入敵境,衆心忷懼。〔忷,許拱翻。〕德威出戰而敗,密令嗣昭以後軍前去,德威尋引騎兵亦退。叔琮、友寧長驅乘之,河東軍驚潰,禽克用子廷鸞,兵仗輜重委棄略盡。〔重,直用翻。〕朱全忠令叔琮、友寧乘勝遂攻河東。

    李克用聞嗣昭等敗,遣李存信以親兵逆之,〔李克用親兵皆代北雜虜,最爲驍勁。〕至清源,〔清源縣在晉陽南五十里。〕遇汴軍,存信走還晉陽;〔衆寡不敵,故走。〕汴軍取慈、隰、汾三州。辛酉,汴軍圍晉陽,營於晉祠,〔晉陽有晉王祠。〕攻其西門。周德威、李嗣昭收餘衆依西山得還。〔汾水過晉陽東;晉陽西南接界休縣之界山、綿山。〕城中兵未集,叔琮攻城甚急,每行圍,〔行,下孟翻。〕褒衣博帶,以示閒暇。

    克用晝夜乘城,不得寢食。召諸將議保雲州,李嗣昭、李嗣源、周德威曰:「兒輩在此,必能固守。〔考異曰:唐太祖紀年錄:「嗣昭與今上日夜入賊營,斬將搴旗,賊多驚擾。」梁太祖實錄:「三月,癸丑,虜衆悉出,友寧以飛騎犯其左右翼,虜大敗北,掩殺不知其數,擒克用男廷鸞及將校健卒數千人。」實錄:「朱友寧圍太原營西北隅,攻其西門,城內大恐。克用欲奔雲中,弟克寧止之。又遣李嗣昭與克用子存勖日夜擾賊營,友寧乃燒營而遁。」按紀年錄所謂今上者,乃明宗,非莊宗也。實錄誤。〕王勿爲此謀,動搖人心!」李存信曰:「關東、河北皆受制於朱溫,我兵寡地蹙,守此孤城,彼築壘穿塹環之,〔環,音宦。〕以積久制我,我飛走無路,坐待困斃耳。今事勢已急,不若且入北虜,徐圖進取。」嗣昭力爭之,克用不能決。劉夫人言於克用曰:「存信,北川牧羊兒耳,〔代北之地謂之北川,以陘嶺之北皆平也。〕安知遠慮!王常笑王行瑜輕去其城,死於人手,〔王行瑜死見二百六十卷幹寧二年。〕今日反效之邪!且王昔居達靼,幾不自免,賴朝廷多事,乃得復歸。〔事見二百五十三卷僖宗廣明元年。幾,居依翻。〕今一足出城,則禍變不測,塞外可得至邪!」克用乃止。居數日,遺兵復集,軍府浸安。克用弟克寧爲忻州刺史,聞汴寇至,中塗復還晉陽,〔晉陽北至忻州一百七十餘里。復,扶又翻。〕曰:「此城吾死所也,去將何之!」衆心乃定。

    壬戌,朱全忠還河中,遺朱友寧將兵西擊李茂貞軍於興平、武功之間。〔興平縣在長安西,武功縣在長安西北。〕李嗣昭、李嗣源數將敢死士夜入氏叔琮營,〔數,所角翻。將,即亮翻;下同。〕斬首捕叔琮留數馬及旌旗於高岡之巔。嗣昭等以爲有伏兵,乃引去,復取慈、隰、汾三州。自是克用不敢與全忠爭者累年。〔兵少力疲,故閉境養晦以俟時。〕

    克用以使引諮幕府〔使引,節度府所行文引。謀事曰諮。今北人以文書達於上曰諮。使,疏吏翻。〕曰:「不貯軍食,何以聚衆﹖不置兵甲,何以克敵﹖不修城池,何以扞禦﹖利害之間,請垂議度!」〔貯,丁呂翻。度,徒洛翻。〕掌書記李襲吉獻議,略曰:「國富不在倉儲,兵強不由衆寡,人歸有德,神固害盈。〔書鹹有一德曰:非商求於下民,惟民歸於一德。易謙卦彖辭曰:鬼神害盈而福謙。〕聚斂寧有盜臣,〔大學載孟獻子之言曰:「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斂,尹贍翻。〕苛政有如猛虎,〔記檀弓載孔子之言曰:「苛政猛於虎也。」〕所以鹿臺將散,周武以興;〔武王伐紂,散鹿臺之財,一戎衣而天下大定。〕齊庫既焚,晏嬰入賀。」〔韓詩外傳曰:晉平公之藏臺火,救火,三日三夜,乃勝之。公子晏束帛而賀曰:「臣聞王者藏於天下,諸侯藏於百姓,農夫藏於囷庾。今百姓乏於外,而賦斂無已。昔桀、紂殘賊,爲天下戮。今皇天降災於藏臺,是君之福也。」李襲吉以爲齊庫焚而晏嬰入賀,蓋別有所據。〕又曰:「伏以變法不若養人,〔溫公讀此語,感熙、豐之政,蓋深有味乎其言也。〕改作何如舊貫!〔論語:魯人爲長府,閔子騫曰:「仍舊貫,如之何,何必改作!」〕韓建蓄財無數,首事朱溫;〔事見上捲上年十一月。〕王珂變法如麻,一朝降賊;〔事見上捲上年正月。珂,丘何翻。降,戶江翻。〕中山城非不峻,〔謂王郜不能守定州城。〕蔡上兵非不多;〔謂秦宗權恃衆,卒爲朱溫禽。自韓建以下,又以克用耳目之所睹記者動悟之。〕前事甚明,可以爲戒。且霸國無貧主,強將無弱兵。伏願大王崇德愛人,去奢省役,〔去,羌呂翻。〕設險固境,訓兵務農。定亂者選武臣,制理者選文吏,〔制理,猶言制治也,避唐廟諱。〕錢穀有句,〔出納之籍明,則奸弊自苶所容。句,讀曰鉤。〕刑法有律。〔依律定刑,則吏手不得而輕重。〕誅賞由我,則下無威福之弊;近密多正,則人無譖謗之憂。順天時而絕欺誣,敬鬼神而禁淫祀,則不求富而國富,不求安而自安。外破元兇,〔元兇,指朱溫。〕內康疲俗,名高五霸,〔杜預曰:五霸:夏昆吾、商大彭、豕韋,周齊桓、晉文。又曰:齊桓、晉文、宋襄、秦穆、楚莊爲五霸。〕道冠八元。〔冠,古玩翻。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叔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肅恭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謂之八元。〕至於率閭閻,定間架,增曲挧,〔挧,魚列翻。〕檢田疇,開國建,邦恐未爲切。

    克用親軍皆沙陀雜虜,喜侵暴良民,〔喜,許記翻。〕河東甚苦之。其子存勖以爲言,克用曰:「此輩從吾攻戰數十年,比者帑藏空虛,〔比,毗至翻。帑,他朗翻。藏,才浪翻。〕諸軍賣馬以自給;今四方諸侯皆重賞以募士,我若急之,則彼皆散去矣,吾安與同保此乎!〔此高歡告杜弼之說也。異時莊宗既得天下,兒郎寒冷,遮馬邀求,以養成驕軍之禍,得非此語誤之邪!〕俟天下稍平,當更清治之耳。」〔如此語,則克用之意蓋有待也。莊宗得天下之後,豈不復記憶此語邪!治,直之翻。〕存勖幼警敏,有勇略,克用爲朱全忠所困,封疆日蹙,憂形於色。存勖進言曰:「物不極則不返,惡不極則不亡。朱氏恃其詐力,窮兇極暴,吞滅四鄰,人怨神怒。今又攻逼乘輿,窺覦神器,〔乘,繩證翻。覦,音俞。〕此其極也,殆將斃矣!吾家世襲忠貞,〔謂自朱邪執宜以來,皆輸力於唐室。〕勢窮力屈,無所愧心。大人當遵養時晦〔時酌之篇曰:於鑠王師,遵養時晦。毛傳曰:遵,率;養,取;晦,昧也。鄭箋曰:文王之用師,率殷之叛國以事紂,養是闇昧之君以老其惡。〕以待其衰,柰何輕爲沮喪,〔喪,息浪翻。〕使羣下失望乎!」克用悅,即命酒奏樂而罷。

    劉夫人無子;克用寵姬曹氏生存勖,劉夫人待曹氏加厚。克用以是益賢之,諸姬有子,輒命夫人母之;夫人教養,悉如所生。

    8上以〔【章:乙十一行本「以」下有「左」字;張校同。】〕金吾將軍李儼爲江、淮宣諭使,書御札賜楊行密,拜行密東面行營都統、中書令、吳王,以討朱全忠。以朱瑾爲平盧節度使,馮弘鐸爲武寧節度使,朱延壽爲奉國節度使。〔平盧軍,青州;武寧軍,徐州;奉國軍,蔡州:朱瑾等皆遙領耳。〕加武安節度使馬殷同平章事。淮南、宣歙、湖南等道立功將士,將用都統牒承製遷補,然後表聞。儼,張浚之子也,賜姓李。〔考異曰:唐補紀:「二年,昭宗自鳳翔遣金吾將軍李儼齎御札自巫峽間道潛行,宣告吳王楊行密爲討伐逆賊朱全忠事。李儼者,宰臣張浚男。其張浚先爲都統討太原,退軍,朝貶,韓建力救,不赴貶所,只在三峯,其男留行在,乃授金吾將軍。昭宗差來,宣告於吳王行密。朱全忠探知,張浚一門盡遭殺戮。」按此年浚未死,儼賜姓李,見此年十月注。〕

    9夏,四月,丁酉,崔胤自華州詣河中,泣訴於朱全忠,恐李茂貞劫天子幸蜀,宜以時迎奉勢不可緩。全忠與之宴,胤親執板,爲全忠歌以侑酒。〔板,拍板也。古樂無之。玄宗時,教坊散樂用橫笛一,拍板一,腰鼓三,後人因之,歌舞率以板爲節,以木若象凡八片,以韋貫之,兩手各執其外一片而拍之。爲,於僞翻。〕

    10辛丑,回鶻遣使入貢,請發兵赴難;〔難,乃旦翻。〕上命翰林學士承旨韓偓答書許之。乙巳,偓上言:「戎狄獸心,不可倚信。彼見國家人物華靡,而城邑荒殘,甲兵雕弊,必有有輕中國之心,啓其貪婪。〔婪,盧含翻。〕且自會昌以來,回鶻爲中國所破,〔事見二百四十七卷武宗會昌三年。〕恐其乘危復怨。所賜可汗書,宜諭以小小寇竊,不須赴難,虛愧其意,實沮其謀。」從之。

    兵部侍郎參知機務盧光啓罷爲太子太保。

    11楊行密遣顧全武歸杭州以易秦裴;〔顧全武爲淮南兵所禽見上捲上年。秦裴降錢鏐見二百六十一卷光化元年。〕錢鏐大喜,遣裴還。

    12汴將康懷貞擊鳳翔將李繼昭於莫谷,〔莫谷,即漠谷,在奉天城北。〕大破之。繼昭,蔡州人也,本姓符,名道昭。〔爲繼昭降汴復舊姓名張本。〕

    13五月,庚戌,溫州刺史朱褒卒,兄敖自稱刺史。〔薛史:朱褒,溫州人,兄弟皆爲本州島牙校。刺史胡璠卒,朱誕據郡,褒逼誕而代之。與通鑑稱異。〕

    14鳳翔人聞朱全忠且來,皆懼;癸丑,城外居民皆遷入城。己未,全忠將精兵五萬發河中,〔考異曰:金鑾記:「五月三日,岐馬步軍敗,回戈傷中不少。八日,聞四面百姓盡般移入城內。二十一日,聞汴帥於郿縣築城及寶雞下寨。二十三日,聞汴帥至石鼻,又至橫渠。二十四日,聞汴帥至城南十里。」按編遺錄:「六月,全忠始離渭橋。」此蓋全忠下游兵耳。實錄據金鑾記雲,「癸亥,朱全忠引軍在石鼻,乙丑,至橫渠,己巳,駐師城南」,誤也。〕至東渭棋橋,遇霖雨,留旬日。

    15庚午,工部侍郎、平章事韋貽範遭母喪,〔「平章事」之上,當有「同」字。〕宦官薦翰林學士姚洎爲相。〔洎,渠至翻。〕洎謀於韓偓,偓曰:「若圖永久之利,則莫若未就爲善;儻出上意,固無不可。且汴軍旦夕合圍,孤城難保,家族在東,可不慮乎!」洎乃移疾,〔移文稱有疾。〕上亦自不許。

    16鎮海、鎮東節度使彭城王錢鏐進爵越王。〔自郡王進爵國王。〕

    17六月,丙子,以中書舍人蘇檢爲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時韋貽範在草土,〔居喪者寢苫枕塊,故曰草土。〕薦檢及姚洎於李茂貞。上既不用洎,茂貞及宦官恐上自用人,協力薦檢,遂用之。

    18丁丑,朱全忠軍於虢縣。〔九域志:虢縣,在鳳翔府南三十五里。宋白曰:虢縣,禮記注謂「虢」爲「郭」,在武都南一百里有虢叔城是也。又案地理志雲:虢,漢並於雍。今虢縣,後魏立爲武都郡,後周大統十三年,遷同州洛邑縣城於武都城西,置洛邑縣;隋大業三年,改洛邑爲虢縣。〕

    19武寧節度使馮弘鐸介居宣、揚之間,〔宣,田頵;揚,楊行密。馮弘鐸以升州居二鎮之間。〕常不自安;然自恃樓船之強,不事兩道。寧國節度使田頵欲圖之,〔頵,居筠翻。〕募弘鐸工人造戰艦,〔艦,戶黯翻。〕工人曰:「馮公遠求堅木,故其船堪久用,今此無之。」頵曰:「第爲之,〔第,但也。〕吾止須一用耳。」弘鐸將馮暉、顏建說弘鐸先擊頵,弘鐸從之,帥衆南上,〔說,式芮翻。上,時長翻。〕聲言攻洪州,〔鍾傳據洪州。〕實襲宣州也。楊行密使人止之;不從。〔楊行密時爲南面諸道都統,故欲制其行師進止。〕辛巳,頵帥舟師逆擊於葛山,大破之。〔新書作「曷山」,當從之。張舜民郴行錄曰:褐山磯在大信口稍西,南去蕪湖縣四十餘里。帥,讀曰率。〕

    20甲申,李茂貞大出兵,自將之,與朱全忠戰於虢縣之北,大敗而還,〔將,即亮翻;下同。還,音旋,又如字。〕死者萬餘人。丙戌,全忠遣其將孔勍出散關〔勍,渠京翻。散關,在鳳翔府寶雞縣西南。自諸葛亮以來,多以自蜀出師爲出散關,今朱全忠自虢縣遣孔勍進功鳳州爲出散關,彼我之說也。〕攻鳳州,拔之。丁亥,全忠進軍鳳翔城下。全忠朝服向城而泣,曰:「臣但欲迎車駕還宮耳,〔朱全忠借正說以行其譎。朝,直遙翻。〕不與岐王角勝也。」遂爲五寨環之。〔環,音宦。考異曰:梁太祖實錄:「六月,丁丑,暨虢縣。辛未,文通涸兵驟出,布陳俟敵。我之將卒躍進決鬬,始辰暨午,寇大敗,屍僕萬餘人。命諸軍徙寨,逼其壘。自是岐人繼出師,靡不喪衄。六月,乙亥,上以盩厔有博野軍與岐人往來以窺我,命李暉討平。丙戌,復遣孔勍領兵由大散關取鳳州。按六月乙亥朔,無辛未。前雲丁丑,後雲辛未,又再雲六月,皆誤。從唐實錄。〕

    21馮弘鐸收餘衆沿江將入海,〔僖宗光啓元年,張雄據上元;雄死,弘鐸繼之,至是而亡;楊行密遂有升州。〕楊行密恐其爲後患,遣使犒軍,且說之曰:〔說,式芮翻。〕「公徒衆猶盛,胡爲自棄滄海之外!吾府雖小,足以容公之衆,使將吏各得其所,如何﹖」弘鐸左右皆慟哭聽命。〔衆心既攜,馮弘鐸欲不歸楊行密,其可得乎!〕弘鐸至東塘,行密自乘輕舟迎之,從者十餘人,〔從,才用翻。〕常服,不持兵,升弘鐸舟,慰諭之,舉軍感悅。署弘鐸淮南節度副使,館給甚厚。〔館,古玩翻。〕

    初,弘鐸遣牙將丹徒尚公乃詣行密求潤州,行密不許。公乃大言曰:「公不見聽,但恐不敵樓船耳。」至是,行密謂公乃曰:「頗記求潤州時否﹖」公乃謝曰:「將吏各爲其主,〔爲,於僞翻。〕但恨無成耳。」行密笑曰:「爾事楊叟如事馮公,無憂矣!」爲田頵、朱延壽之亂,尚公乃盡忠力於楊行密張本。

    行密以李神福爲升州刺史。〔楊行密用李神福刺升州,以橫制宣、潤。〕

    22楊行密發兵討朱全忠,以副使李承嗣權知淮南軍府事。軍吏欲以鉅艦運糧,都知兵馬使徐溫曰:「運路久不行,葭葦堙塞,〔黃巢作亂,高駢不臣,江、淮之運不復至京師,故其路久不行。塞,悉則翻。〕請用小艇,庶幾易通。」軍至宿州,會久雨,重載不能進,士有飢色,而小艇先至,〔艇,徒鼎翻。載,昨代翻。〕行密由是奇溫,始與議軍事。〔爲徐溫竊楊氏三世國命以成養子張本。〕行密攻宿州,不克,竟以糧運不繼引還。

    23秋,七月,孔勍取成、隴二州,士卒無鬬者。至秦州,州人城守,乃自故關歸。〔九域志:鳳州西至成州二百七十里,北至隴州二百五十里;又自隴州西至秦州亦二百五十里。孔勍自鳳州西取成州,自成州北取隴州,又自隴州西至秦州。三州時皆屬李茂貞。又,秦州清水縣東五十里有大震關,大中六年,隴州防禦使薛逵徙築安戎關於隴山,由是謂大震關爲故關。今隴州之西有故關山,又西南則清水縣。大中六年,隴州防禦使薛逵奏:「伏以汧源西境,切在故關,雖有堤防,全無制置。僻在重岡之上,苟務高深,今移要會之中,實堪控扼,伏乞改爲安戎關。」〕

    24韋貽範之爲相也,多受人賂,許以官;既而以母喪罷去,日爲債家所噪。〔噪,喧聒也。〕親吏劉延美,所負尤多,故汲汲於起復,日遣人詣兩中尉、樞密及李茂貞求之。甲戌,命韓偓草貽範起復制,偓曰:「吾腕可斷,〔腕,烏貫翻。斷,音短。〕此制不可草!」即上疏論貽範遭憂未數月,遽令起復,實駭物聽,傷國體。學士勿以死爲戲!」〔時韓全誨等使二中使監學士院,以防上與之密議國事,兼掌傳宣回奏。以偓不肯草制,故怒。〕偓以疏授之,解衣而寢;二使不得已奏之。上即命罷草,〔罷草制也。〕仍賜敕褒賞之。八月,乙亥朔,班定,無白麻可宣;〔班定,謂百官立班已定也。學士不草制,故無麻可宣。〕宦官喧言韓侍郎不肯草麻,聞者大駭。茂貞入見上曰:〔見,賢遍翻。〕「陛下命相而學士不肯草麻,與反何異!」上曰:「卿輩薦貽範,朕不之違;學士不草麻,朕亦不之違。況彼所陳,事理明白,若之何不從!」茂貞不悅而出,至中書,見蘇檢曰:「奸邪朋黨,宛然如舊。」扼腕者久之。貽範猶經營不已,茂貞語人曰:「我實不知書生禮數,爲貽範所誤,〔語,牛倨翻。李茂貞因此乃知居喪起復之非禮。〕會當於邠州安置。」〔言將出貽範。〕貽範乃止。〔【章:十二行本「止」下有「劉延美赴井死」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

    25保大節度使李茂勳將兵屯三原,救李茂貞;朱全忠遣其將康懷貞、〔【章:十二行本「貞」作「英」;乙十一行本同。】〕孔勍擊之,茂勳遁去。茂勳,茂貞之從弟也。〔從,才用翻。〕

    26初,孫儒死,〔見二百五十九卷景福元年。〕其士卒多奔浙西,錢鏐愛其驍悍,〔悍,下罕翻,又侯旱翻。〕以爲中軍,號武勇都。行軍司馬杜棱諫曰:「狼子野心,他日必爲深患,請以土人代之。」不從。〔土人,謂浙西人也。〕

    鏐如衣錦軍,〔錢鏐,臨安人,既貴,改所居營曰衣錦營,又升曰衣錦城;每遊衣錦城,宴故老,山林皆覆以錦。〕命武勇右都指揮使徐綰帥衆治溝洫;〔治衣錦軍溝洫。帥,讀曰率。治,直之翻。洫,泥逼翻。〕鎮海節度副使成及聞士卒怨言,白鏐請罷役,不從。甲〔【章:乙十一行本「甲」作「丙」;張校同。】〕戌,鏐臨饗諸將,綰謀殺鏐於座,不果,稱疾先出。鏐怪之,丁亥,命綰將所部兵先還杭州。及外城,縱兵焚掠。武勇左都指揮使許再思以迎候兵與之合,〔迎候兵者,許再思以錢鏐將還,領兵迎候。〕進逼牙城。鏐子傳瑛〔瑛,音英。〕與三城都指揮使馬綽等閉門拒之,牙將潘長擊綰,綰退屯龍興寺。鏐還,及龍泉,〔龍泉即龍井,在杭州城西南風篁嶺上,去城十五里。〕聞變,疾驅至城北,使成及建鏐旗鼓與綰戰,鏐微服乘小舟夜抵牙城東北隅,踰城而入。〔宋自高宗駐蹕杭州,以杭州牙城爲宮城。東北隅,則今之和寧門外也。〕直更卒憑鼓而寐,〔更,工衡翻。鼓,更鼓也。〕鏐親斬之,城中始知鏐至。武安都指揮使杜建徽自新城入援,〔九域志:新城縣,在杭州西南一百三十里。〕徐綰聚木將焚北門,建徽悉焚之。建徽,棱之子也。湖州刺史高彥聞難,遣其子渭將兵入援,至靈隱山,〔九域志:湖州南至杭州一百五十五里。靈隱山,在杭州城西十二里,有靈隱寺。難,乃旦翻。〕綰伏兵擊殺之。

    初,鏐築杭州羅城,〔事作二百五十九卷景福二年。〕謂僚佐曰:「十步一樓,可以爲固矣。」掌書記餘姚〔【章:十二行本「姚」作「杭」;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羅隱曰:「樓不若內向。」至是人以隱言爲驗。〔樓,謂城上敵樓也。樓外向,所以禦敵。今徐綰據杭州羅城,而錢鏐自外攻之,故人以羅隱不若內向之言爲驗。〕

    27庚戌,李茂貞出兵夜襲奉天,虜汴將倪章、邵棠以歸。乙未,茂貞大出兵,與朱全忠戰,不勝;暮歸,汴兵追之,幾入西門。〔幾,居依翻。西門,鳳翔城之西門。〕

    28己亥,再起復前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範,使姚洎草制。貽範不讓,即表謝,明日,視事。

    29西川兵請假道於興元,〔言假道以勤王。〕山南西道節度使李繼密遣兵戍三泉以拒之;辛丑,西川前鋒將王宗播攻之,不克,退休山寨。親吏柳修業謂宗播曰:「公舉族歸人,不爲之死戰,何以自保﹖」〔柳修業,王宗播元從孔目官也。王宗播,許存也;歸王建見二百六十卷幹寧二年。爲,於僞翻。〕宗播令其衆曰:「吾與汝曹決戰,取功名;不爾,死於此!」遂破金牛、黑水、西縣、褒城四寨。〔武德三年,分利州之綿谷置金牛縣,寶曆元年,省入興元府西縣。今三泉縣東六十里有金牛驛。輿地廣記:大劍山有小石門,穿山通道,六丈有餘。昔秦欲伐蜀而不知道,乃作五石牛,以金置尾下,言能糞金,欲以遺蜀。蜀王負力而貧,乃令五丁開道引之。秦因使張儀、司馬錯引兵伐蜀,滅之,謂之石牛道;置牛之地,謂之金牛驛。褒城,漢褒中縣,古褒國也,隋改曰褒城,唐屬興元府。九域志:縣在府西四十五里;又有褒城鎮。〕軍校秦承厚攻西縣,矢貫左目,達於右目,鏃不出。王建自舐其創,膿潰鏃出。〔王建髣瘻吳起兄疽、太宗吮血之意。校,戶教翻。舐,直氏翻。創,初良翻。〕王宗播攻馬盤寨,繼密戰敗,奔還漢中。西川軍乘勝至城下,王宗滌帥衆先登,遂克之,〔帥,讀曰率。〕繼密請降,遷於成都;〔光化二年,李繼密得興元,至是而敗。王建遂並有山南西道。降,戶江翻。〕得兵三萬,騎五千,宗滌入屯漢中。王建曰:「繼密殘賊三輔,」〔李繼密從李茂貞,戊貞犯獵畿甸,繼密蓋頂有罪,故王建云然。〕以其降,不忍殺,復其姓名曰王萬弘,不時召見。諸將陵易之,〔易,以豉翻。〕萬弘終日縱酒,俳優輩亦加戲誚;萬弘不勝憂憤,醉投池水而卒。〔誚,才笑翻。勝,音升。〕

    詔以王宗滌爲山南西道節度使。宗滌有勇略,得衆心,王建忌之。建作府門,繪以朱丹,蜀人謂之「畫紅樓」,建以宗滌姓名應之,〔宗滌本姓華名洪。更姓名見二百六十一卷幹寧四年。〕王宗佶等疾其功,復構以飛語。〔佶,巨乙翻。復,扶又翻。〕建召宗滌至成都,詰責之,宗滌曰:「三蜀略平,〔東、西川及漢川爲三蜀。詰,去吉翻。〕大王聽讒,殺功臣可矣。」建命親隨馬軍都指揮使唐道襲夜飲之酒,縊殺之,〔飲,于禁翻。〕成都爲之罷市,連營涕泣,如喪親戚。〔爲,於僞翻。華洪,王建之一將耳,其死也,連營涕泣,謂其有勇略、得士心可也;而蜀人爲之罷市,是必有以得民者,宜乎不能免於雄猜之主也!爲,於僞翻。喪,息浪翻。〕建以指揮使王宗賀權興元留後。道襲,閬州人也,始以舞童事建,後浸預謀畫。〔爲王建太子元膺殺唐道襲張本。〕

    30九月,乙巳,朱全忠以久雨,士卒病,召諸將議引兵歸。河中親從指揮使高季昌、左開道指揮使劉知俊曰:「天下英雄,窺此舉一歲矣;〔朱全忠自去年冬舉兵,至此時幾一歲。從,才用翻。〕今茂貞已困,柰何舍之去!」全忠患李茂貞堅壁不出,季昌請以譎計誘致之。〔譎,古穴翻。誘,音酉。〕募有能入城爲諜者,〔諜,達協翻,間也。〕騎士馬景請行,曰:「此行必死,願大王錄其妻子。」〔錄,收恤之也。〕全忠惻然止之,景不可。時全忠遣朱友倫發兵於大梁,明日將至,當出兵迓之。〔迓,魚駕翻,迎也。〕景請因此時給駿馬雜衆騎而出,全忠從之,命諸軍皆秣馬飽士。丁未旦,偃旗幟潛伏,〔【章:十二行本「伏」下有「無得妄出」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營中寂如無人。景與衆騎皆出,忽躍馬西去,詐爲逃亡,入城告茂貞曰:「全忠舉軍遁矣,獨留傷病者近萬人守營,〔近,其靳翻。〕今夕亦去矣,請速擊之!」於是茂貞開門,悉衆攻全忠營;全忠鼓於中軍,百營俱出,縱兵擊之,又遣數百騎據其城門,〔遮其歸路也。〕鳳翔軍進退失據,自蹈藉,〔藉,慈夜翻。〕殺傷殆盡。茂貞自是喪氣,〔喪,息浪翻。〕始議與全忠連和,奉車駕還京,不復以詔書勒全忠還鎮矣。〔復,扶又翻。〕全忠表季昌爲宋州團練使。〔賞其謀也。〕季昌,硤石人,本朱友恭之僕伕也。〔歐史:高季昌、董璋皆爲汴富人李讓家奴,世呼爲李七郎者也。朱全忠養以爲子,更姓名曰朱友恭。十國紀年以爲友恭本壽州賈人李彥威;通鑑從之。今按歐史據薛史,十國紀年與王舉天下大定錄同。〕

    31戊申,武定節度使李思敬以洋州降王建。〔王建又並有洋州之地。〕

    32辛亥,李茂貞盡出騎兵於鄰州就芻糧。壬子,朱全忠穿蚰蜒壕圍鳳翔,設犬鋪、鈴架以絕內外。〔蚰,與周翻。蜒,以然翻。蚰蜒,蟲也,多涎,天陰雨則出行,地皆有跡。穿壕塹如蚰蜒行地之狀,故謂之蚰蜒壕。凡行軍下營,四面設犬鋪,以犬守之。敵來則羣吠,使營中知所警備。鈴架者,繞營設架,掛鈴其上,敵來觸之則鳴。〕

    33癸亥,以茂貞爲鳳翔、靜難、武定、昭武四鎮節度使。〔武定、昭武時已爲王建所取。〕

    34或勸錢鏐渡江東保越州,以避徐、許之難。〔徐、許,徐綰、許再思也。難,乃旦翻;下同。〕杜建徽按劍叱之曰:「事或不濟,同死於此,豈可復東渡乎!」〔復,扶又翻。〕

    鏐恐徐綰等據越州,遣大將顧全武將兵戍之。全武曰:「越州不足往,不若之廣陵。」〔之,亦往也。廣陵楊行密所治。〕鏐曰:「何故﹖」對曰:「聞綰等謀召田頵;田頵至,淮南助之,不可敵也。建徵曰:「孫儒之難,王嘗有德於楊公,〔難,乃旦翻。事件二百五十八卷大順二年。〕今往告之,宜有以相報。」鏐命全武告急於楊行密,全武曰:「徒往無益,請得王子爲質。」〔質,音致。〕鏐命其子傳褄〔【章:十二行本「褄」下有「微服」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爲全武僕,〔褄,力吊翻,又力小翻。〕與偕之廣陵,且求婚於行密。過潤州,團練使安仁義愛傳褄清麗,將以十僕易之;全武夜半賂閽者逃去。〔安仁義號淮南名將,居專城之任,而門關出入之禁不嚴,非善守者也。〕

    綰等果召田頵,頵引兵赴之,先遣親吏何饒謂鍚曰:「請大王東如越州,空府廨以相待,〔廨,古隘翻。〕無爲殺士卒!」鏐報曰:「軍中叛亂,何方無之!公爲節帥,乃助賊爲逆。戰則亟戰,〔帥,所類翻。亟,紀力翻。〕又何大言!」頵築壘絕往來之道,鏐患之,募能奪其地者賞以州。衢州制置使陳璋將卒三百出城奮擊,遂奪其地,鏐即以爲衢州刺史。〔觀此,則當時諸州制置使在刺史下。〕

    顧全武至廣陵,說楊行密曰:「使田頵得志,必爲王患。王召頵還,錢王請以子傳褄爲質,且求婚。」行密許之,以女妻傳褄。〔說,式芮翻。妻,七細翻。〕

    35冬,十月,李儼至揚州,〔考異曰:十國紀年注,李昊蜀書張格傳雲:「弟休,仕唐爲御史,奉使揚州,聞長水之禍,改姓名爲李儼。」九國志雲:「李儼本左僕射張浚之少子,名播,起家校書郎,遷右拾遺。浚爲朱全忠所害,播自長水奔鳳翔,昭宗賜其姓名,來使,欲徵兵復讎。」行密與朱全忠書雲:「選張述於諫省,俾銜命於敝藩,授秩執金,賜編屬籍。」新舊唐書昭宗紀及浚傳皆雲:「天覆三年,十二月,全忠殺浚於長水。」然則儼來使時,浚猶未死,「述」字與「休」字相亂,或一名播乎﹖實錄,是月,始以儼爲江淮宣諭使,以行密充吳王、東面行營都統;誤也。據行密書,則儼父在時,已賜姓李,宣諭行密以討全忠。明年春,全忠既克鳳翔,儼遂留淮南,不敢歸耳。〕楊行密始建制敕院,每有封拜,輒以告儼,於紫極宮玄宗像前陳制書,再拜然後下。〔玄宗詔天下州郡,皆立紫極宮以奉玄元皇帝。下,戶嫁翻。〕

    36王建攻拔興州,以軍使王宗浩爲興州刺史。〔王建又並有興州。宋白曰:興州,漢武都之沮縣也。蜀置武興督,後魏爲武興鎮,後改爲東益州。隋改州爲順政郡,唐武德置興州,因武興爲州名。〕

    37戊寅夜,李茂貞假子彥詢帥三團步兵奔於汴軍;〔帥,讀曰率;下同。〕己卯,李彥韜繼之。

    庚辰,朱全忠遣幕僚司馬鄴奉表入城;〔考異曰:實錄:「庚辰,司馬酆奉表。壬午,對全忠使司馬酆。」薛居正五代史司馬鄴傳:「大軍在岐下,遣奏事於昭宗,再入復出。」實錄作「酆」,誤也。〕甲申,又遣使獻熊白;〔陸佃埤雅曰:熊脂一名熊白。熊,山居,冬蟄,當心有白脂如玉,味甚美,俗呼熊白。〕自是獻食物、繒帛相繼。〔繒,慈陵翻。〕上皆先以示李茂貞,使啓視之,茂貞亦不敢啓。丙戌,復遣使請與茂貞議連和,〔復,扶又翻;下同。〕民出城樵採者皆不抄掠。〔抄,楚交翻。〕丁亥,全忠表請修宮闕及迎車駕。己丑,遣國子司業薛昌祚、內使王延繢齎詔賜全忠。〔內使,即中使。往往梁臣避朱全忠名,改中爲內耳。繢,戶外翻,又戶對翻。〕

    癸巳,茂貞復出兵擊汴軍城西寨,敗還。全忠以絳袍衣降者,〔衣,於既翻。降,戶江翻。〕使招呼城中人,鳳翔軍夜縋去〔縋,馳僞翻。〕及因樵採去不返者甚衆。是後茂貞或遣兵出擊汴軍,多不爲用,散還。茂貞疑上與全忠有密約,壬寅,更於御院北垣外增兵防衛。

    38十一月,癸卯朔,保大節度使李茂勳帥其衆萬餘人救鳳翔,屯於城北阪上,〔阪,音反。〕與城中舉烽相應。

    39甲辰,上使趙國夫人詗學士院二使皆不在,〔詗,古迥翻,又翾正翻。二使,二中使之直學士院者。韓全誨等置之以防上密召對學士,前此怒韓偓者即其人也。〕亟召韓偓、姚洎,竊見之於土門外,執手相泣。洎請上速還,恐爲他人所見;上遽去。

    40朱全忠遣其將孔勍、李暉將兵乘虛襲鄜、坊;〔鄜,音夫;下同。〕壬子,拔坊州。甲寅,大雪,汴軍冒之夕進,五鼓,抵鄜州城下。〔九域志:坊州北至鄜州一百一十里。〕鄜人不爲備,汴軍入城,城中兵尚八千人,格鬬至午,鄜人始敗,〔格鬬者,短兵接鬬,兩兩相當,以力角力。考異曰:編遺錄曰:「十二月癸酉,遣孔勍、李暉領兵襲鄜州,以牽李周彝之兵。己亥,我師攻陷鄜牆,獲周彝親族,遂令李暉權知鄜畤軍。不數曰,周彝乃遣幕賓投分通好,然後上許抽兵。」梁太祖實錄:「十一月癸卯,鄜帥李周彝統州兵萬餘人屯於老聃祠之下,上命孔勍、李暉乘虛捷取之。壬子,勍等破中部郡。甲寅,大雨雪,大軍冒之夕進,五鼓,及其壘,克之。」按癸卯距己亥近六十日,鄜、汴相守,豈得全不交兵!今從唐、梁二實錄。〕擒留守〔【章:十二行本「守」作「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李繼褄。勍撫存李茂勳及將士之家,按堵無擾,命李暉權知軍府事。茂勳聞之,引兵遁去。〔重戰輕防,此李茂勳之所以敗也;厚撫其家以攜之,茂勳所以歸心於朱全忠也。〕

    汴軍每夜鳴鼓角,城中地如動。攻城者詬城上人云「劫天子賊」,乘城者訴城下人云「奪天子賊」。〔詬,古候翻,又許候翻。〕是冬,大雪,城中食盡,凍餒死者不可勝計;或臥未死已爲人所寛。〔勝,音升。寛,古瓦翻。〕市中賣人肉,斤直錢百,犬肉直五百。茂貞儲偫亦竭,〔偫,丈裏翻。〕以犬彘供御膳。上鬻御衣及小皇子衣於市以充用,削漬松竊以飼御馬。〔竊,方廢翻,斫木札也,詳見辯誤。飼,祥吏翻。〕

    41丙子,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範薨。

    42癸亥,朱全忠遣人薙城外草以困城中。〔薙,他計翻,除草也。〕甲子,李茂貞增兵守宮門,〔行宮門也。〕諸宦者自度不免,互相尤怨。

    蘇檢數爲韓偓經營入相,〔度,徒洛翻。數,所角翻。爲,於僞翻。〕言於茂貞及中尉、樞密,且遣親吏告偓,偓怒曰:「公與韋公自貶所召歸,旬月致位宰相,訖不能有所爲;今朝夕不濟,乃欲以此相污邪!」〔污,烏路翻。〕

    43田頵急攻杭州,仍具舟將自西陵渡江;錢鏐遣其將盛造、朱鬱拒破之。

    44十二月,李茂勳遣使請降於朱全忠,更名周彝。〔更,工衡翻。〕於是茂貞山南州鎮皆入王建,關中州鎮皆入全忠,坐守孤城;乃密謀誅宦官以自贖,遺全忠書曰:〔遺,唯季翻。〕「禍亂之興,皆由全誨;僕迎駕至此,以備他盜。公既志匡社稷,請公迎扈還宮,僕以弊甲雕兵,從公陳力。」〔弊甲雕兵,用戰國張儀語。半殘爲雕。〕全忠復書曰:「僕舉兵至此,正以乘輿播遷;〔乘,繩證翻。〕公能協力,固所願也。」

    45楊行密使人召田頵曰:「不還,吾且使人代鎮宣州。」〔顧全武之說行矣。〕庚辰,頵將還,徵犒軍錢二十萬緡於錢鏐,且求鏐子爲質,將妻以女。〔質,音致。妻,七細翻。〕鏐謂諸子:〔謂,語之也,句斷。〕「孰能爲田氏婿者﹖」莫對。鏐欲遣幼子傳球,傳球不可。鏐怒,將殺之。次子傳瓘請行,吳夫人泣曰:「柰何置兒虎口!」傳瓘曰:「紓國家之難,〔紓,緩也。難,乃旦翻。〕安敢愛身!」再拜而出,鏐泣送之。〔當此之時,錢鏐置後之意,固已屬於傳瓘矣。〕傳瓘從數人縋北門而下。〔敵情叵測,不敢開城門直出,故縋而下。〕頵與徐綰、許再思同歸宣州。鏐奪傳球內牙兵印。〔以其不肯出質也。〕

    越州客軍指揮使張洪以徐綰之黨自疑,〔客軍,蓋亦孫儒散卒。〕帥步兵三百奔衢州,刺史陳璋納之。〔帥,讀曰率。〕溫州將丁章逐刺史朱敖,敖奔福州。〔僖宗中和元年,朱褒陷溫州,至是而敗。王審知時據福州。〕章據溫州,田頵遣使招之,道出衢州;陳璋聽其往還,錢鏐由是恨璋。〔爲錢鏐圖陳璋張本。按田頵時鎮宣州。九域志:宣州南至歙州,自歙州南至睦州,自睦州南至婺州,自婺州南至處州,自處州東至溫州,其路徑捷。今自溫州取道衢州者,蓋睦州兩浙巡屬,其守不與田頵通,頵使不敢由此道也。自衢州取婺州,自婺州取處州,自處州取溫州,更無他岐。時盧約據處州,亦兩浙巡屬也。錢鏐不恨約而恨璋者,以盧約猶是羈縻,而陳璋乃其部曲將故也。〕

    46丁酉,上召李茂貞、蘇檢、李繼誨、李彥弼、李繼岌、李繼遠、李繼忠食,〔【張:「食」作「入」。】〕議與朱全忠和,上曰:「十六宅諸王以下,凍餒死者日有數人。在內諸王及公主、妃嬪,〔十六宅諸王,上之兄弟及羣從也。在內諸王及公主,皇子、皇女也。〕一日食粥,一日食湯餅,〔湯餅者,磑麥爲裇,以裇作餅,投之沸湯煮之,黃庭堅所謂「煮餅深注湯」是也。程大昌續演繁露曰:釋名:餅,並也;溲麥使合併也。蒸餅,湯餅之屬,各隨形名之。〕今亦竭矣。卿等意如何﹖」皆不對。上曰:「速當和解耳!」

    鳳翔兵十餘人遮韓全誨於左銀臺門,〔長安大明宮城門有左、右銀臺門,而鳳翔行宮亦設此門,示若在長安宮中也。〕諠罵曰:「闔境塗炭,闔城餒死,正爲軍容輩數人耳!」〔爲,於僞翻。〕全誨叩頭訴於茂貞,茂貞曰:「卒輩何知!」命酌酒兩杯,對飲而罷。又訴於上,上亦諭解之。李繼昭謂全誨曰:「昔楊軍容破楊守亮一族,〔見二百五十九卷景福元年、幹寧元年。〕今軍容亦破繼昭一族邪!」慢罵之,遂出降於全忠,〔降,戶江翻。〕複姓符,名道昭。

    47是歲,虔州刺史盧光稠攻嶺南,陷韶州,〔韶、虔二州相去雖六百餘里,特以大瘐嶺爲阻,而實鄰境也。考異曰:新紀,是歲光稠卒,牙將李圖自稱知州事。按十國紀年、歐陽修五代史光稠傳,開平五年方卒。新紀誤也。〕使其子延昌守之,進圍潮州。清海〔【章:十二行本「海」下有「留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劉隱發兵擊走之,乘勝進攻韶州。隱弟陟以爲延昌有虔州之援,未可遽取;隱不從,遂圍韶州。會江漲,饋運不繼,〔自廣州運糧以魏韶州行營,當泝流而上;江漲則水湍急,不可以泝,饋運由此不繼。〕光稠自虔州引兵救之;其將譚全播伏精兵萬人于山谷,以羸弱挑戰,〔羸,倫爲翻。挑,徒了翻。〕大破隱於城南,隱奔還。全播悉以功讓諸將,光稠益賢之。

    48嶽州刺史鄧進思卒,弟進忠自稱刺史。

    三年〔(癸亥、九○三)〕

    1春,正月,甲辰,遣殿中侍御史崔構、供奉官郭遵誨詣朱全忠營;丙午,李茂貞亦遣牙將郭啓期往議和解。

    2平盧節度使王師範,頗好學,〔好,呼到翻。〕以忠義自許,爲治有聲跡。〔聲聞於時而治有實跡,所謂名與實稱。好,呼到翻。治,直吏翻。〕朱全忠圍鳳翔,韓全誨以詔書徵藩鎮兵入援乘輿,師範見之,泣下霑衿,曰:「吾屬爲帝室藩屏,〔乘,繩證翻。衿,音今。屏,必郢翻。〕豈得坐視天子困辱如此;各擁強兵,但自衛乎!」會張浚自長水亦遺之書,〔遺,於季翻。〕勸舉義兵。師範曰:「張公言正會吾意,夫復何疑!〔夫,音扶。復,扶又翻。〕雖力不足,當死生以之。」

    時關東兵多從全忠在鳳翔,師範分遣諸將詐爲貢獻及商販,包束兵仗,載以小車,入汴、徐、兗、鄆、齊、沂、河南、孟、滑、河中、陝、虢、華等州,〔諸州皆朱全忠所有之地。鄆,音運。陝,失冉翻。華,戶化翻。〕期以同日俱發,討全忠。適諸州者多事泄被擒,獨行軍司馬劉鄩取兗州。〔鄩,徐林翻。〕時泰寧節度使葛從周悉將其兵屯邢州,〔朱全忠攻鳳翔,使葛從周悉泰寧之兵屯邢州以備河東。〕鄩先遣人爲販油者入城,詗其虛實及兵所從入;〔詗,古永翻,又翾正翻。〕丙午,鄩將精兵五百夜自水竇入,比明,軍城悉定,市人皆不知。〔怭,必利翻,及也。軍城,泰寧軍牙城也。以此觀之,軍人與市人異處,營屋之立,自唐然矣。考異曰:舊紀:「丙午,青州牙將劉鄩陷全忠之兗州,又令牙將張厚入奏,是日,亦竊發於華州,殺州將婁敬思。」唐太祖紀年錄:「是年四日,青州帥王師範將劉鄩竊據兗州。同日,師範將張厚輦戈甲十乘至華州,爲華人所詰,因竊發,燔其郛,殺華州指揮使婁敬思而去。」新紀:「丙午,師範取兗州。」梁太祖實錄:「丙辰,青州綱將亂於華而敗;是日,劉鄩陷我兗州。」唐實錄亦在丙辰。按長曆,丙午,正月四日;丙辰,十四日。編遺錄雲:「魏師及朱友寧告急,劉鄩正月四日襲陷兗州」,與紀年錄等同。梁太祖實錄多謬誤,恐難據,今從諸書,移置丙午。唐祖補紀雲天復二年,尤誤。〕鄩據府舍,拜從周母,每旦省謁;待其妻子,甚有恩禮;子弟職掌,供億如故。〔省,悉景翻。鄩料從周必還攻兗州,故善視其家。〕

    是日,青州牙將張居厚帥壯士二百將小車至華州東城,〔帥,讀曰率;下同。〕知州事婁敬思疑其有異,剖視之;其徒大呼,〔呼,火故翻。〕殺敬思,攻西城。崔胤在華州,帥衆拒之,〔天覆元年十二月,崔胤帥百官遷於華州,事見上卷。〕不克,〔爲崔胤所拒,遂不能克華州。〕走至商州,追獲之。〔九域志:華州南至商州一百八十里。〕

    全忠留節度判官裴迪守大梁,師範遣走卒齎書至大梁,迪問以東方事,走卒色動。〔走卒,謂卒之備趨走者。後漢志有門闌走卒。〕迪察其有變,屏人問之,〔屏,必郢翻,又卑正翻。〕走卒具以實告。迪不暇白全忠,亟請馬步都指揮使朱友寧將兵萬餘人東巡兗、鄆。〔亟,紀力翻。將,即亮翻;下同。〕友寧召葛從周於刑州,共攻師範。全忠聞變,亦分兵先歸,使友寧並將之。〔爲朱友寧戰死、朱全忠後夷王師範張本。〕

    3戊申,李茂貞獨見上,〔見,賢遍翻。〕中尉韓全誨、張彥弘、樞密使袁易簡、周敬容皆不得對。〔易,以豉翻。〕茂貞請誅全誨等,與朱全忠和解,奉車駕還京。上喜,即遣內養帥鳳翔卒四十人收全誨等,斬之。〔內養,亦宦者也。帥,讀曰率。〕以御食使第五可範爲左軍中尉,〔御食使,掌御膳,亦唐末所置內諸司使之一也。〕宣徽南院使仇承坦爲右軍中尉,王知古爲上院樞密使,楊虔朗爲下院樞密使。〔樞密分東西兩院,東院爲上院,西院爲下院。〕是夕,又斬李繼筠、李繼誨、李彥弼及內諸司使韋處廷等十六人。〔處,昌呂翻。〕己酉,遣韓偓及趙國夫人詣全忠營;又遺使囊全誨等二十餘人首以示全忠,〔考異曰:舊紀:「丁巳,蔣玄暉與中使押送全誨等二十人首級,告諭四鎮兵士迴鑾之期。」新紀:「正月,戊申,殺全誨等。」唐太祖紀年錄:「正月,甲辰,鳳翔李茂貞殺其子繼筠、觀軍容韓全誨、張彥弘、樞密使袁易簡、周敬容等二十二人,皆斬首囊盛,押領出城,以示朱溫。」金鑾記:「六日,誅全誨等。」唐年補錄:「正月,癸卯,賜朱全忠詔。」唐補紀雲:「天覆三年,二月,誅全誨等八人。」其全誨等伏誅日,今從金鑾記、實錄、新紀。按金鑾記、唐年補錄、唐實錄、後唐紀年錄載六日所誅宦官名,可見者全誨等四人,處廷等十六人,而金鑾記雲,「是夜處置內官一十九人。」唐年補錄厔,「全誨以下二十二人首級。」紀年錄雲,「殺全誨等二十二人。」北夢瑣言亦云「二十二人首。」新傳雲,「繼筠、繼誨、彥弼皆伏誅。是夜,誅內諸司使韋處廷等二十二人。」若並繼筠等數之,則多一人;若共數宦官,則少二人;若如金鑾記,是夜又誅十九人,則多一人。或者二人名不見歟﹖〕曰:「昂來脅留車駕,懼罪離間,〔間,古莧翻。〕不欲協和,皆此曹也。今朕與茂貞決意誅之,卿可曉諭諸軍以豁衆憤。」辛亥,全忠遣觀察判官李振奉表入謝。〔朱全忠先此以李振爲天平節度副使,今蓋爲四鎮觀察判官。〕

    全誨等已誅,而全忠圍猶未解。茂貞疑崔胤教全忠欲必取鳳翔,白上急召胤,令帥百官赴行在。〔帥,讀曰率。〕凡四降詔,三賜朱書御札,〔薛史載莊宗朝段徊奏曰:「唐制,或歲時災歉,國用不足,天子將求經濟之要,則內出朱書御札以訪羣臣。」〕言甚切至,悉復故官爵,胤竟稱疾不至。茂貞懼,自致書於胤,辭甚卑遜。全忠亦以書召胤,且戲之曰:「吾未識天子,須公來辨其是非。」胤始來。〔崔胤其初所以未敢來者,待朱全忠之命耳。然君命累召而不來,朱全忠一書而遽至,人臣事君者,必知所先後輕重矣。〕

    甲寅,鳳翔始啓城門。丙辰,全忠巡諸寨,至城北,有鳳翔兵自北山一,全忠疑其逼己,遣兵擊之,擒其將李繼欽。上遣趙國夫人、馮翊夫人詣全忠營詰其故,〔二夫人於內命婦爵秩有國郡之殊。詰者,詰其已和解而復遣兵相擊。〕全忠遣親吏蔣玄暉奉表入奏。

    4李茂貞請以其子侃尚平原公主,又欲以蘇檢女爲景王祕妃以自固。平原公主,何後之女也,後意難之,上曰:「且令我得出,〔嗚呼!唐昭宗惟幸於得出,徐令全忠取平原,茂貞必不敢距;豈知夫婦委命於全忠,不復有能取之者乎!〕何憂爾女!」後乃從之。壬戌,平原公主嫁宋侃;〔嫌於同姓嫁娶,故復侃本姓。〕納景王妃蘇氏。〔古者猶謂師婚爲非禮,唏矣!〕

    時鳳翔所誅宦官已七十二人,朱全忠又密令京兆搜捕致仕不從行者,誅九十人。

    甲子,車駕出鳳翔,幸全忠營。全忠素服待罪;命客省使宣旨釋罪,〔時客省使,蓋通知合門事,故令宣旨釋罪。〕去三仗,止報平安,〔唐制:正衙有親、勳、翊三衛文仗,左、右金吾將軍以一人報平安。去三仗者,恐全忠以羽衛之嚴不敢入也。考異曰:王禹偁五代史闕文曰:「昭宗佯爲鞋系脫,呼梁祖曰:『全忠爲吾系鞋。』梁祖不得已,跪而結之,流汗浹背。時天子扈蹕尚有衛兵,昭宗意謂左右擒梁祖以殺之,其如無敢動者。自是梁祖被召多不至;其後盡去昭宗禁衛,皆用汴人矣。」按全忠時擁十萬之衆,昭宗方脫茂貞虎口,託身全忠,豈敢遽爲此謀!或者欲效漢高祖之折黥布,亦恐昭宗不能辦耳。今不取。去,羌呂翻。〕以公服入謝。〔唐章服之制,有朝服、公服。朝服,具服也;公服,從省服也。〕全忠見上,頓首流涕;上命韓偓扶起之。上亦泣,曰:「宗廟社稷,賴卿再安;朕與宗族,賴卿再生。」親解玉帶以賜之。少休,即行。全忠單騎前導十餘里,上辭之;〔此皆朱全忠繆爲恭敬也。〕全忠乃令朱友倫將兵扈從,自留部分後隊,焚撤諸寨。〔從,才用翻;下同。分,扶問翻。〕友倫,存之子也。〔存,全忠仲兄也。〕

    是夕,車駕宿岐山;丁卯,至興平,崔胤始帥百官迎謁,〔帥,讀曰率。〕復以胤爲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領三司如故;〔車駕至鳳翔,貶崔胤官,今復之。〕己巳,入長安。

    庚午,全忠、崔胤同對。胤奏:「國初承平之時,宦官不典兵預政。天寶以來,宦官浸盛。貞元之末,分羽林衛爲左、右神策軍以便衛從,始令宦官主之,以二千人爲定製。〔神策軍入衛苑中,自代宗魚朝恩始。德宗貞元末始分爲左、右。從,才用翻。〕自是參掌機密,奪百司權,上下彌縫,共爲不法,大則構扇藩鎮,傾危國家;小則賣官鬻獄,蠹害朝政。〔朝,直遙翻。〕王室衰亂,職此之由,不翦其根,禍終不已。請悉罷諸司使,其事務盡歸之省寺,諸道監軍俱召還闕下。」上從之。是日,全忠以兵驅宦官第五可範等數百人於內侍省,盡殺之,〔考異曰:舊紀:「辛未,內官第五可範已下七百人,並賜死於內侍省。」太祖紀年錄:「內諸司百餘人及隨駕鳳翔羣小二百餘人,一時斬首於內侍省。」舊傳與紀年錄同。新傳:「胤、全忠議誅第五可範等八百餘人於內侍省。」梁太祖實錄:「己巳翌日,誅宦官第五可範等五百餘人於內侍省,仍命畿內及諸道搜索處置以盡厥類。」唐年補錄雲:「誅宦官七百一十人。」按舊紀、編遺錄皆雲「正月辛未,誅可範等」。而梁實錄、唐補紀、續寶運錄、金鑾記、唐年補錄、薛居正五代史梁紀、新唐紀,或雲己巳翊日,或雲二十八日,今從之。蓋全忠、胤雖奏雲罷諸司使務,追監軍赴闕,其實即日已擅誅之,至二月癸酉始下詔賜死,故昭宗哀而祭之耳。〕冤號之聲,徹於內外。〔號,戶刀翻。徹,敕列翻。〕其出使外方者,詔所在收捕誅之,〔使,疏吏翻;下同。〕止留黃衣幼弱者三十人以備灑掃。〔宦官品秩之卑者衣黃。灑,所賣翻,又如字。掃,蘇報翻,又如字。〕又詔成德節度使王鎔選進五十人充敕使,取其土風深厚,人性謹樸也。上愍可範等或無罪,爲文祭之。自是宣傳詔命,皆令宮人出入;其兩軍內外八鎮兵悉屬六軍,〔謂左、右神策所統內外八鎮兵也。〕以崔胤兼判六軍十二衛事。

    臣光曰:宦官用權,爲國家患,其來久矣。蓋以出入宮禁,人主自幼及長,〔長,知兩翻。〕與之親狎,非如三公六卿,進見有時,可嚴憚也。〔見,賢遍翻。〕其間復有性識儇利,〔儇,許緣翻,智也,疾也,利也。〕語言辯給,〔【章:十二行本「給」下有「善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伺候顏色,承迎志趣,〔伺,相吏翻。〕受命則無違迕之患,使令則有稱蘰之效。〔迕,五故翻。稱,尺證翻。蘰,與愜同,詰謟翻。〕自非上智之主,燭知物情,慮患深遠,侍奉之,還不任以事,則近者日親,遠者日疏,甘言卑辭之請有時而從,浸潤膚受之愬有時而聽。〔論語:孔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朱熹注云:浸潤,如水之浸灌,滋潤漸漬而不驟也。膚受,謂肌膚所受利害切身者也。〕於是黜陟刑賞之政,潛移於近習而不自知,如飲醇酒,嗜其味而忘其醉也。黜陟刑賞之柄移而國家不危亂者,未之有也。

    東漢之衰,宦官最名驕橫,〔橫,戶孟翻。〕然皆假人主之權,依憑城社,〔言宦官在人主左右有所依憑,如城狐、社鼠,不畏燻燒。〕以濁亂天下,未有能劫脅天子如制嬰兒,廢置在手,東西出其意,使天子畏之若乘虎狼而狹蛇虺〔虺,許鬼翻。〕如唐世者也。所以然者非他,漢不握兵,唐握兵故也。

    太宗鑑前世之弊,深抑宦官無得過四品。明皇始隳舊章,是崇是長,〔宋祁曰:太宗詔內侍省不立三品官,以內侍爲之長,階第四,不任以事,惟門合守禦、廷內掃除、稟食而已。武后時,稍增其人。至中宗,黃衣乃二千員,七品以上員外置千員,然衣朱紫者尚少。玄宗承平日久,財用富足,志大事奢,不愛惜賞賜爵位,開元、天寶中,宦官黃衣以上三千員,衣朱紫者千餘人,其稱旨者輒拜三品將軍,列戟於門,其在殿頭供奉,委任華重。長,知兩翻。〕晚節令高力士省決章奏,〔省,悉景翻。〕乃至進退將相,時與之議,自太子王公皆畏事之,宦官自此熾矣。及中原板蕩,肅宗收兵靈武,李輔國以東宮舊隸參豫軍謀,寵過而驕,不能複製,〔復,扶又翻。〕遂至愛子慈父皆不能庇,以憂悸終。〔悸,其季翻。〕代宗踐阼,仍遵覆轍,程元振、魚朝恩相繼用事,竊弄刑賞,壅蔽聰明,視天子如委裘,〔賈誼曰: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孟康注云:委裘若容衣,天子未坐朝,事天子裘衣也。朝,直遙翻;下同。〕陵宰相如奴虜。是以來瑱入朝,遇讒賜死;吐蕃深侵郊甸,匿不以聞,致狼狽幸陝;〔陝,失冉翻。〕李光弼危疑憤鬱,以隕其生;郭子儀擯廢家居,不保丘壟;僕固懷恩冤抑無訴,遂棄勳庸,更爲叛亂。〔更,工衡翻,改也。〕德宗初立,頗振綱紀,宦官稍絀。〔絀,讀曰黜。〕而返自興元,猜忌諸將,以李晟、渾瑊爲不可信,悉奪其兵,而以竇文場、霍仙鳴爲中尉,使典宿衛,自是太阿之柄,落其掌握矣。憲宗末年,吐突承璀欲廢嫡立庶,以陳洪志之變。寶曆狎暱羣小,〔璀,七罪翻。暱,尼質翻。〕劉克明與蘇佐明爲逆,其後絳王及文、武、宣、懿、僖、昭六帝,皆爲宦官所立,勢益驕橫。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楊復恭、劉季述、韓全誨爲之魁傑,至自稱「定策國老」,目天子爲門生,根深蔕固,疾成膏,肓不可救藥矣!〔左傳:晉侯疾病,求醫於秦,秦伯使醫緩爲之,未至。公夢疾爲二孺子曰:「彼良醫也,懼傷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醫至,曰:「疾不可爲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達之不及,藥不至焉,不可爲也。」,肓,音荒,鬲也。心下爲膏。〕文宗深憤其然,志欲除之,以宋申錫之賢,猶不能有所爲,反受其殃;況李訓、鄭注反覆小人,欲以一朝譎詐之謀,〔譎,古穴翻。〕翦累世膠固之黨,遂至涉血禁塗,積屍省戶,公卿大臣,連頸就誅,闔門屠滅,天子陽瘖縱酒,飲泣吞氣,自比赧、獻,不亦悲乎!〔瘖,於金翻。赧,奴板翻。〕以宣宗之嚴毅明察,猶閉目搖首,自謂畏之。況懿、僖之驕侈,苟聲色球獵足充其欲,則政事一以付之,呼之以父,固無怪矣。賊污宮闕,〔污,烏故翻〕。兩幸梁、益,皆令孜所爲也。昭宗不勝其恥,力欲清滌,而所任不得其人,所行不由其道。始則張浚覆軍於平陽,增李克用跋扈之勢;復恭亡命于山南,啓宋文通不臣之心;〔李茂貞本宋文通,以軍功賜姓名。〕終則兵交闕庭,矢及御衣,漂泊莎城,流寓華陰,幽辱東內,劫遷岐陽。〔莎,素何翻。華,戶化翻。〕崔昌遐無如之何,〔崔胤字昌遐;通鑑稱其字,避宋朝太祖廟諱也。〕更召朱全忠以討之。連兵圍城,再罹寒暑,御膳不足於糗糒,〔糗,去久翻。糒,音備。〕王侯斃踣於飢寒,〔踣,蒲北翻。〕然後全誨就誅,乘輿東出,翦滅其黨,靡有孑遺,而唐之廟社因以丘墟矣!〔此論歷敘唐宦官之禍,其事皆具見前紀。乘,繩證翻。〕然則宦官之禍,始於明皇,盛於肅、代,成於德宗,極於昭宗。易曰:「履霜堅冰至。」爲國家者,防徵杜漸,可不慎其始哉!〔易坤之初六曰:復霜堅冰至。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文言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此其爲患,章章尤著者也。自餘傷賢害能,召亂致禍,賣官鬻獄,沮敗師徒,〔敗,補邁翻。〕蠹害烝民,不可徧舉。

    去〔【章:十二行本「去」作「夫」;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熊校同。】〕寺人之官,〔寺,音侍。〕自三王之世,具載於詩、禮,〔詩有巷伯之篇。禮有寺人之職。〕所以謹閨闥之禁,通內外之,言安可無也。如巷伯之疾惡,〔周幽王之時,寺人傷於讒而作巷伯之詩。記曰:好賢如緇衣,惡惡如巷伯。〕寺人披之事君,〔左傳:晉獻公信讒,使寺人披伐公子重耳於蒲城;重耳踰垣而出,披斬其袪。及其反國,披請見,公使讓之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汝即至。其後予從狄君,以田渭濱,汝爲惠公來求殺餘,命汝三宿,汝中宿至。雖有君命,何其速也!」對曰:「君命無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惡,惟力是視,蒲人狄人,予何有焉!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公見之,以呂、卻之難告,公由是得免。〕鄭衆之辭賞,〔事見四十八卷漢和帝永元元年。〕呂強之直諫,〔事見五十七卷漢靈帝光和二年,五十八卷中平元年。〕曹日升之救患,馬存亮之弭亂,楊復光之討賊,嚴遵美之避權,〔事並見前紀。〕張承業之竭忠,〔事見後梁紀。〕其中豈無賢才乎!顧人主不當與之謀議政事,進退士大夫,使有威福足以動人耳。果或有罪,小則刑之,大則誅之,無所寬赦;如此,雖使之專橫,孰敢焉!〔橫,戶孟翻。〕豈可不察臧否,不擇是非,欲草薙而禽獮之,〔否,音鄙。薙,他計翻。獮,息淺翻。杜預曰:獮,殺也。〕能無亂乎!是以袁紹行之於前而董卓弱漢,〔事見漢靈、獻紀。〕崔昌遐襲之於後而朱氏篡唐,雖快一時之忿而國隨以亡。是猶惡衣之垢而焚之,〔惡,烏路翻。〕患木之蠹而伐之,其爲害豈不益多哉!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見論語。〕斯之謂矣!

    4王師範遣使起兵告李克用,克用貽書褒讚之。河東監軍張承業亦勸克用翻兵救鳳翔,克用攻晉州,聞車駕東歸,乃罷。

    5楊行密承製加朱瑾東面諸道行營副都統、同平章事,以升州刺史李神福爲淮南行軍司馬、鄂兵行營招討使,舒州團練使劉存副之,將兵擊杜洪。洪將駱殷戍永興,棄城走,縣民方詔據城降。神福曰:「永興大縣,饋運所仰,已得鄂之半矣!」〔永興,漢鄂縣地;吳分鄂置新陽縣,隋改新陽曰永興,唐屬鄂州。九域志:在鄂州東南四百五里,今壽昌軍即其地。降,戶江翻。〕

    唐紀八十〔起昭陽大淵獻(癸亥)二月,盡閼逢困敦(甲子)閏月,凡一年有奇。〕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上

    天覆三年〔(癸亥、九○三)〕

    1二月,壬申朔,詔:「比在鳳翔府所除官,一切停。」〔比,毗至翻,近也。停所除官者,以皆出李茂貞、韓全誨之意也。〕

    時宦官盡死,惟河東監軍張承業、幽州監軍張居翰、清海監軍程匡柔、西川監軍魚全禋及致仕嚴遵美,爲李克用、劉仁恭、楊行密、王建所匿得全,斬他囚以應詔。〔禋,伊真翻。嚴遵美時隱蜀之青城山。據通鑑所書,程匡柔,蓋楊行密匿之。〕

    2甲戌,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陸扆責授沂王傅、分司。〔沂王禮,皇子也。「禮」,一作禋」。〕車駕還京師,賜諸道詔書,獨鳳翔無之。扆曰:「茂貞罪雖大,然朝廷未與之絕;今獨無詔書,示人不廣。」〔考異曰:舊傳:「帝還京後赦諸道,皆降詔書,獨鳳翔無詔,扆奏」云云。按是時未赦,恐止是降詔書;或赦前扆議如此,故胤怒耳。〕崔胤怒,奏貶之。宮人宋柔等十一人皆韓全誨所獻,〔獻宋柔等見上卷元年。〕及僧、道士與宦官親厚者二十餘人,並送京兆杖殺。

    3上謂韓偓曰:「崔胤雖盡忠,然比卿頗用機數。」對曰:「凡爲天下者,萬國皆屬之耳目,〔屬,之慾翻。〕安可機數欺之!莫若推誠直致,雖日計不足而歲計之有餘也。」〔用莊子語。〕

    4丙子,工部侍郎、同平章事蘇檢,吏部侍郎盧光啓,並賜自盡;丁丑,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溥爲太子賓客、分司,皆崔胤所惡也。〔(自「丁丑」至「所惡也」二十六字,據章鈺資治通鑑校宋記增。)蘇檢、盧光啓皆鳳翔所命相,崔胤惡其黨附韓全誨、李茂貞,故殺之。考異曰:實錄:「檢、光啓並賜自盡。一說,檢長流環州。」唐太祖紀年錄:「初從幸鳳翔,命盧光啓、韋貽範爲相,又命蘇檢平章事。及車駕還宮,胤積前事怒之,不一月,皆貶謫之,左遷陸扆沂王傅,王溥太子賓客,蘇檢自盡。」續寶運錄:「二月五日,應是岐王駕前宰臣盧光啓等一百餘人,並賜自盡。」新紀:「朱全忠殺蘇檢、盧光啓。」舊胤傳:「昭宗初幸鳳翔,命盧光啓、韋貽範、蘇檢等作相,及還京,胤皆貶斥之。」新光啓傳雲「檢長流環州,光啓賜死」,與寶運錄注同。「檢流環州」,不見本出何書。〕

    5戊寅,賜朱全忠號迴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賜其僚佐敬翔等號迎鑾協贊功臣,諸將朱友寧等號迎鑾果毅功臣,都頭以下號四鎮靜難功臣。〔難,乃旦翻。〕

    上議褒崇全忠,欲以皇子爲諸道兵馬元帥,以全忠副之;崔胤請以輝王祚爲之,上曰:「濮王長。」〔帥,所類翻。,濮,博木翻。長,知兩翻。〕胤承全忠密旨,利祚衝幼,固請之,己卯,以祚爲諸道兵馬元帥。〔考異曰:金鑾記:「上曰:『朕以濮王處長』云云。新傳:「帝十七子,德王裕、棣王祤、虔王禊、沂王禋、遂王禕、景王祕、輝王祚、祁王祺、雅王禎、瓊王祥、端王禛、豐王祁、和王福、登王禧、嘉王祜、潁王禔、蔡王佑。何皇后生裕及祚,餘皆失其母之氏位。」舊傳雲昭宗十子,無端王禎以下七人。按新、舊傳,昭宗諸子皆無濮王。孫光憲續通曆:「濮王名紃,昭宗之子,母曰太后王氏。哀帝被殺,朱全忠冊紃爲天子,改元天壽;明年,禪位於梁。」此乃光憲傳聞謬誤也。昭宗亦無王皇后。金鑾記所云濮王,蓋德王改封耳。〕庚辰,加全忠守太尉,充副元帥,進爵梁王。以胤爲司徒兼侍中。

    胤恃全忠之勢,專權自恣,天子動靜皆稟之。〔稟,筆錦翻。〕朝臣從上幸鳳翔者,凡貶逐三十餘人。〔黨附宦官者可罪,扈從天子者何罪邪!朝,直遙翻。〕刑賞系其愛憎,〔愛者賞之,憎者刑之。〕中外畏之,重足一跡。〔重,直龍翻。史言崔胤怙權,不知死期將至。〕

    以敬翔守太府卿,朱友寧領寧遠節度使。〔寧遠軍,容州,時爲龐巨昭所據。五季以來有名號節度使此類是也。〕全忠表符道昭同平章事,充天雄節度使,遣兵援送之秦州,〔之,往也。〕不得至而還。〔岐兵塞道,故不得至。還,從宣翻,又如字。〕

    6初,翰林學士承旨韓偓之登進士第也,御史大夫趙崇知貢舉。上返自鳳翔,欲用偓爲相,偓薦崇及兵部侍郎王贊自代;上欲從之,崔胤惡其分己權,〔惡,烏路翻。〕使朱全忠入爭之。全忠見上曰:〔見,賢遍翻。〕「趙崇輕薄之魁,王贊無才用,韓偓何得妄薦爲相!上見全忠怒甚,不得已,癸未,貶偓濮州司馬。上密與偓泣別,偓曰:「是人非復前來之比,〔謂朱全忠也。〕臣得遠貶及死乃幸耳,不忍見篡弒之辱!」〔鳴呼!韓偓何見之晚也!然昭宗聞偓此言,亦何以爲懷哉!惟有縱酒而已。〕

    7己丑,上命朱全忠與李茂貞書,取平原公主;茂貞不敢違,遽歸之。〔平原公主嫁茂貞子宋侃,見上捲上年。〕

    8壬辰,以朱友裕爲鎮國節度使。〔考異曰:實錄:「壬辰,以興德府復爲華州,賜名感化軍,以友裕爲節度使。」按編遺錄,天佑三年,閏十二月乙丑敕,「鎮國之號,興德之名,並宜停。」薛居正五代史地理志:「華州,梁爲感化軍。」梁功臣傳:「天覆三年,友裕權知鎮國軍留後。」今從實錄。〕

    9乙未,全忠奏留步騎萬人於故兩軍,〔時神策兩軍已散,而營署尚存。〕以朱友倫爲左軍宿衛都指揮使;又以汴將張廷範爲宮苑使,王殷爲皇城使,蔣玄暉充街使。於是全忠之黨佈列徧于禁衛及京輔。〔唐忠門禁衛之兵,皆屯於宮苑;百司庶府及南衛諸衛,皆分居皇城之內;百官私第及坊市居人,皆分居朱雀街之左右街。今全忠悉以腹心爲使,則京輔之權一歸之矣。去虺得虎,昭宗之謂也。〕

    戊戌,全忠辭歸鎮,〔辭歸大梁。〕留宴壽春殿,又餞之於延喜樓。上臨軒泣別,令於樓前上馬。〔示寵異之也。前上,時掌翻。〕上又賜全忠詩,全忠亦和進;〔和,胡臥翻。〕又進〔【章:十二行本「進」作「賜」;乙十一行本同。】〕楊柳枝辭五首。〔楊柳枝辭,即今之令曲也。今之曲如清平調、水調歌、柘枝、菩薩蠻、八聲甘州,皆唐季之餘聲。又唐人多賦楊柳枝,皆是七言四絕,相傳以爲出於開元園樂章,故張佑有折楊柳詞雲:「莫折宮前楊柳枝,玄宗曾向笛中吹。」〕百官班辭於長樂驛。崔胤獨送至霸橋,〔以唐制驛程考之,霸橋驛當在長樂驛東三十里。〕自置餞席,夜二鼓,胤始還入城;上覆召對,〔復,扶又翻。〕問以全忠安否;置酒奏樂,至四鼓乃罷。〔史言帝徵召不時,宴飲無節。〕

    10以清海節度使裴樞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章:十二行本「事」下有「朱全忠薦之也」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裴樞以朱全忠之薦而相,以忤朱全忠之意而死。白馬之禍,皆自取之也。〕

    11李克用使者還晉陽,言崔胤之橫,〔橫,戶孟翻。〕克用曰:「胤爲人臣,外倚賊勢,內脅其君,既執朝政,又握兵權。權重則怨多,勢侔則釁生,破家亡國,在眼中矣!」〔史言李克用有識。朝,直遙翻。〕

    12朱全忠將行,奏:「克用於臣,本無大嫌,乞厚加寵澤,遣大臣撫慰,俾知臣意。」進奏吏以白克用,〔河東進奏吏也。〕克用笑曰:「賊欲有事淄青,畏吾掎其後耳!」〔有事淄青,謂攻王師範。史言朱全忠狡譎,李克用已逆知其情。掎,居蟻翻。〕

    13三月,戊午,朱全忠至大梁。王師範弟師魚圍齊州,〔朱全忠並兗、鄆,遂兼有齊州。九域志:兗州北至齊州三百六十里。〕朱友寧引兵擊走之。師範遣兵益劉鄩軍,友寧擊取之。由是兗州援絕,葛從周引兵圍之。〔劉鄩取兗州見上卷本年正月。〕友寧進攻青州;戊辰,全忠引四鎮及魏博兵十萬繼之。

    14淮南將李神福圍鄂州,〔是年正月,楊行密遣李神福攻杜洪,事始上卷。〕望城中積荻,謂監軍尹建峯曰:「今夕爲公焚之。」〔爲,於僞翻。〕建峯未之信。時杜洪求救於朱全忠,神福遣部將秦皋乘輕舟至灄口,〔灄口在武口之上,對岸即夏浦。灄,書涉翻。〕舉火炬於樹杪;〔杪,弭沼翻。〕洪以爲救兵至,果焚荻以應之。

    15夏,四月,己卯,以朱全忠判元帥府事。〔輝王衝幼,以朱全忠判元帥府事,則天下兵權盡歸之矣。〕

    16知溫州事丁章爲木工李彥所殺,〔丁章得溫州見上卷二年。未有朝命爲刺史,止稱知州事。〕其將張惠據溫州。

    17王師範求救於淮南,乙未,楊行密遣其將王茂章以步騎七千救之,又遣別將將兵數萬攻宿州。全忠遣其將唐懷英救宿州,淮南兵遁去。〔「唐懷英」當作「懷貞」,是時未改名也。〕

    18楊行密遣使詣馬殷,言朱全忠跋扈,請殷絕之,約爲兄弟。湖南大將許德勳曰:「全忠雖無道,然挾天子以令諸侯,明公素奉王室,不可輕絕也。」〔言絕全忠,則道路梗塞,並絕朝廷貢奉。〕殷從之。〔馬殷附汴之心,自此堅矣。〕

    19杜洪求救於朱全忠,全忠遣其將韓勍將萬人屯灄口,〔勍,渠京翻。〕遣使語荊南節度使成汭、武安節度使馬殷、武貞節度使雷彥威,〔語,牛倨翻。曰語者,無朝廷詔敕,以意諭之。〕令出兵救洪。汭畏全忠之強,且欲侵江、淮之地以自廣,發舟師十萬,沿江東下。汭作鉅艦,三年而成,〔艦,戶黯翻。〕制度如府署,謂之「和舟載」,〔署,廨舍也;言其舟長闊,和荊州皆載其上。「舟」,當作「州」。【章:十二行本正作「州」;乙十一行本同。】〕其餘謂之「齊山」、「截海」、「劈浪」之類甚衆。〔齊山,言其高也。截海,言其長也。劈浪,言其輕疾也。劈,匹歷翻。〕掌書記李珽諫曰:〔珽,他鼎翻。〕「今每艦載甲士千人,稻米位之,緩急不可動也。吳兵剽輕,〔剽,匹妙翻。輕,苦定翻。〕難與角逐;武陵、長沙,皆吾讎也;〔武陵,謂雷彥威。長沙,謂馬殷。〕豈得不爲反顧之慮乎!不若遣驍將屯巴陵,〔九域志:巴陵東北至鄂州三百五十里。〕大軍與之對岸,堅壁勿戰,不過一月,吳兵食儘自遁,鄂圍解矣。」〔楊行密時封吳王,故謂其兵爲吳兵。〕汭不聽。珽,竏之五世孫也。〔李竏,天寶之末死於安祿山之難。珽後歸中原,仕於梁。〕

    20王建出兵攻秦、隴,乘李茂貞之弱也;遣判官韋莊入貢,亦修好於朱全忠。〔好,呼到翻。〕全忠遣押牙王殷報聘,建與之宴。殷言:「蜀甲兵誠多,但乏馬耳。」建作色曰:「當道江山險阻,騎兵無所施;然馬亦不乏,押牙少留,當共閱之。」乃集諸州馬,大閱於星宿山,官馬八千,私馬四千,部隊甚整。殷歎服。〔王建以多馬衒王殷,殷遽歎服,非善覘者也。宿,音秀。〕建本騎將,〔王建從楊復光起許州,及扈從昭宗,皆爲騎將。〕故得蜀之後,於文、黎、維、茂州市胡馬,十年之間,遂及茲數。〔史言蜀中互市,可以得西蕃之馬。然王建取興元而得騎五千,則東、西川之馬亦必多,此一萬二千之數,蓋集成都近州耳。〕

    21五月,丁未,李克用雲州都將王敬暉殺刺史劉再立,叛降劉仁恭;克用遣李嗣昭、李存審將兵討之。〔李存審,即符存審。降,戶江翻。〕仁恭遣將以兵五萬救敬,暉嗣昭退保樂安,〔畏燕兵之強也。〕敬暉舉衆棄城而去。〔乘嗣昭之退,棄城而走。〕先是,振武將契苾讓〔先,悉薦翻。契,欺訖翻。〕逐戍將石善友,據城判;嗣昭等進攻之,讓自燔死;復取振武城,殺吐谷渾叛者二千餘人。〔吐谷渾自赫連鐸與克用作敵,鐸雖敗死,其部落終未肯心服,故屢叛。〕克用怒嗣昭、存審失王敬暉,皆杖之,削其官。〔爾朱榮以失万俟道洛而杖爾朱天光,事亦如此。〕

    22成汭行未至鄂州,馬殷遣大將許德勳將舟師萬餘人,雷彥威遣其將歐陽思將舟師三千餘人會於荊江口,〔大江自蜀東流入荊州界,謂之荊江。荊江口,即洞庭之水與大江之水會處。〕乘虛襲江陵,庚戌,陷之,盡掠其人及貨財而去。將士亡其家,皆無鬬志。〔此言成汭之將士也。〕

    李神福聞其將至,自乘輕舟前覘之,〔覘,醜廉翻,又醜豔翻。〕謂諸將曰:「彼戰艦雖多而不相屬,易制也,〔屬,之慾翻,易,以鼓翻。〕當急擊之!」壬子,神福遣其將秦裴、楊戎將衆數千逆擊汭於君山,〔君山在洞庭湖中,方六十里,亦名洞庭之山。巴陵志曰:湘君所遊,故曰君山。將,即亮翻。〕大破之,因風縱火,焚其艦,士卒皆潰,汭赴水死,〔僖宗文德元年,成汭襲據荊南,至是敗亡。考異曰:新紀:「彥威之弟彥恭陷江陵。」今從編遺錄。舊紀及薛居正五代史、十國紀年皆雲:「汭未至鄂渚,江陵已陷,將士亡其家,皆無鬬志。」按新紀、十國紀年皆雲:「壬子,汭敗死。」壬子,此月十二日也,而編遺錄雲二十二日陷江陵,今不取。北夢瑣言云天佑中汭死,尤誤也。〕獲其戰艦二百艘。〔艘,蘇遭翻。〕韓勍聞之,亦引兵去。

    許德勳還過嶽州,刺史鄧進忠開門具牛酒犒軍,德勳諭以禍福,進忠遂舉族遷於長沙。〔僖宗光啓二年,鄧進思取嶽州,傳弟進忠,至是而亡。考異曰:馬氏行年記:「天覆三年,自荊南振旅還,遂入嶽州,降刺史鄧進思。」九國志楚世家:「天佑二年七月,嶽州刺史鄧進忠帥其衆來降。」許德勳傳雲。「天佑二年,領兵略地荊南,還經兵州,刺史鄧進忠以城歸附。」新紀全用九國志年月。湖湘故事言:「開平中,收荊南迴,進忠以城降。」又載何致雍天策寺碑銘雲:「乃克桂林,乃襲荊渚,彼嶽之陽,旋師而取。」天佑二年十月,朱全忠謀討襄州趙匡凝,九月,克襄州,始命楊師厚攻荊南。然則七月許德勳何繇略地荊南!蓋九國志之誤。天覆三年,成汭敗死,德勳及雷彥威襲江陵,還取嶽州,與何致雍碑意略同,故以行年記爲據。〕馬殷以德勳爲嶽州刺史,以進忠爲衡州刺史。

    雷彥威狡獪殘忍,有父風,〔獪,古外翻。雷彥威父滿。〕常泛舟焚掠鄰境,荊、鄂之間,殆至無人。

    23李茂貞畏朱全忠,自以官爲尚書令,在全忠上,〔朱全忠守中書令,茂貞爲尚書令,官在其上。〕累表乞解去;詔復以茂貞爲中書令。

    24崔胤奏:「左右龍武、羽林、神策等軍〔此崔胤所判六軍也。〕名存實亡,侍衛單寡;請每軍募步兵四將,每將二百五十人,騎兵一將百人,合六千六百人,〔六軍,各軍步兵千人,騎兵百人,合六千六百人。〕選其壯健者,分番侍衛。」從之。令六軍諸衛副使、京兆尹鄭元規立格召募於市。〔朱全忠自此疑崔胤而有圖之之心。〕

    25朱全忠表潁州刺史朱友恭爲武寧節度使。

    26朱友寧攻博昌,〔博昌,漢縣,唐屬青州。十三州志雲:昌水,其勢平,故曰博昌。後唐避廟諱,改曰博興。九域志:博興,在青州西北一百二十里,管下有博昌鎮。〕月餘不拔;朱全忠怒,遣客將劉捍往督之。〔今閫府州軍皆有客將,主贊導賓客,蓋古之舍人、中涓,漢之鈴下、威儀之職。唐末藩鎮置客將,往往升轉至大官,位望不輕。〕捍至,友寧驅民丁十餘萬,負木石,牽牛驢,詣城南筑土山,既成,並人畜木石排而築之,冤號聲聞數十里。俄而城陷,盡屠之。〔爭城而戰,殺人盈城,朱友寧之隕身喪元,未足以謝冤魂也。號,戶刀翻。聞,音問。考異曰:太祖紀年錄:「師範之舉兵也,朱溫令朱友寧討之。三月,己酉,朱溫至汴州,大舉四鎮、魏博之衆十萬擊師範。朱友寧、楊師厚攻博興,旬餘不下,攻城之衆,死者太半。俄而朱溫至,大怒,斬其主將,復起土山,翌日而拔,城中無少長皆屠之,仍毀其垣。四月,進陷臨淄,傅青州。別將攻北海,渡膠水,寇登、萊等郡。」實錄據此而置於四月。梁太祖實錄:「四月,丙子,上至鄆領事。辛卯,從子友寧帥師破青州之博昌、臨淄二邑,殺戮五千餘衆,暨北海焉。」編遺錄:「五月,辛亥,卻離歷下,宿豐齊驛。甲寅,上到汶陽。乙卯,奏王師範逆狀。己未,上又往歷下。壬戌,上以兵士攻取博昌,寨下少數木,時當炎毒,卻勒親從騎兵皆歸齊州,又因前行。夜將半,客將劉捍謀曰:『捍請馳赴軍前傳諭上意,敦將士,令戮力速攻,必可潛也。今請上卻歸歷下。』上悅而從之,便令捍馳騎東往,上乃西歸汶陽。丙寅,捷音至,攻拔博昌,盡戮其黨矣。」據此,則破博昌在五月。今從朱友寧傳。〕進拔臨淄,〔臨淄,漢古縣,久廢;隋復置於古齊國城;唐屬青州。九域志在州西北四十里。〕抵青州城下,遣別將攻登、萊。

    淮南將王茂章會王師範弟萊州刺史師誨攻密州,拔之,斬其刺史劉康乂,〔九域志:萊州南至密州三百里,東北至登州二百四十里。劉唐乂,朱全忠所用也。〕以淮海都遊弈使張訓爲刺史。〔楊行密據有淮南,西盡淮源,東暨於海,邊面延袤數千裏,故置都遊弈使,以謹防遏也。〕

    六月,乙亥,汴兵拔登州。師範帥登、萊兵拒朱友寧於石樓,爲兩柵。〔據舊書石樓近臨淄。〕丙子,夜,友寧擊登州柵,柵中告急,師範趣茂章出戰,〔趣,讀曰促。〕茂章按兵不動。友寧破登州柵,進攻萊州柵。比明,茂章度其兵力已疲,〔比,必利翻,及也。度,徒洛翻;下同。〕乃與師範全兵出戰,大破之。友寧旁自峻阜馳騎赴敵,馬僕,青州將張土梟斬之,〔梟,堅堯翻。〕傳首淮南。兩鎮兵逐北至米河,〔王師範以平盧之兵,王茂章以淮南之兵,是兩鎮兵也。〕俘斬萬計,魏博之兵殆盡。

    全忠聞友寧死,自將兵二十萬晝夜兼行赴之,秋,七月,壬子,至臨朐,〔臨朐,漢縣,唐屬青州。九域志曰:在州東南四十里。〕命諸將攻青州。王師範出戰,汴兵大破之。王茂章閉壘示怯,伺汴兵稍懈,〔伺,相吏翻。懈,古隘翻。〕毀柵而出,驅馳疾戰,戰酣退坐,召諸將飲酒,已而復戰。全忠登高望見之,問降者,〔降,戶江翻。〕知爲茂章,嘆曰:「使吾得此人爲將,天下不足平也!」〔朱全忠見王茂章臨敵整暇,故欲得之。然茂章後歸梁,攻淮南、攻鎮,並皆折北而不振,人固未易知也。〕至晡,汴兵乃退。茂章度衆寡不敵,〔度,徒洛翻。〕是夕,引軍還。全忠遣曹州刺史楊師厚追之,及於輔唐。〔輔唐,漢安丘縣,幹元二年,移治古昌安城,因改曰輔唐,屬密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二十里。薛史地理志曰:密州輔唐縣,梁開平二年,改爲安丘,唐同光元年,復舊名;晉天福七年,改爲膠西,避廟諱也;宋復曰安丘。〕茂章命先鋒指揮使李虔裕將五百騎爲殿,〔殿,丁練翻;下同。〕虔裕殊死戰,師厚擒而殺之。〔李虔裕以死全王茂章之軍,其勇難能也。楊師厚自此受知於朱全忠矣。〕師厚,潁州人也。

    張訓聞茂章去,謂諸將曰:「汴人將至,何以御之﹖」諸將請焚城大掠而歸。訓曰:「不可。」封府庫,植旗幟於城上,遣羸弱居前,〔植,直吏翻。幟,昌志翻。羸,倫爲翻。〕自以精兵殿其後而去。全忠遣左踏白指揮使王檀攻密州,〔凡軍行,前軍之前有踏白隊,所以踏伏。候望敵之遠近衆寡。〕既至,望旗幟,數日乃敢入城;〔疑其有伏,故遲遲不敢進。〕見府庫城邑皆完,遂不復追。〔復,扶又翻。〕訓全軍而還。〔史言楊行密所以能保有江、淮,一時諸將皆能盡其智力。〕全忠以檀爲密州刺史。

    27丁卯,以山南西道留後王宗賀爲節度使。〔王建之請也。〕

    28睦州刺史陳詢叛錢鏐,舉兵攻蘭溪,〔咸亨五年,分婺州之金華西界置蘭溪縣,因溪水爲名。九域志:在州西北五十五里。〕鏐遣指揮使方永珍擊之。武安都指揮使杜建徽與詢連姻,鏐疑之,建徽不言。會詢親吏來奔,得建徽與詢書,皆勸戒之辭,鏐乃悅。建徽從兄建思譖建徽私蓄兵仗,謀作亂;鏐使人索之,〔從,才用翻。索,山客翻。〕建徽方食,使者直入臥內,〔使,疏吏翻。〕建徽不顧,鏐以是益親重之。

    29八月,戊辰朔,朱全忠留齊州刺史楊師厚攻青州,身歸大梁。〔朱全忠以朱友寧之死,興忿兵以攻青州,豈不欲一鼓而屠之;乃置之而歸汴者,知青州城堅而王師範兵力尚強,未易以旦夕取,故使楊師厚圍守之。〕

    30庚辰,加西川節度使西平王王建守司徒,進爵蜀王。〔自郡王進國王。〕

    31前汽州刺史王宗本〔王宗本前此刺汽州,亦王建命之也,罷官歸成都,故稱前。〕言於王建,請出兵取荊南;建從之,以宗本爲開道都指揮使,將兵下峽。〔峽,三峽也。〕

    32初,寧國節度使田頵破馮弘鐸,〔事見上卷二年。〕詣廣陵謝楊行密,因求池、歙爲巡屬,〔唐置宣、歙、池觀察使。二州本宣州巡屬,故田頵因有攻而求之。〕行密不許。〔與之則田頵愈強,故不許。〕行密左右下及獄吏,皆求賂於頵,〔以其破馮弘鐸多得寶貨也。〕頵怒曰:「吏知吾將下獄邪!」〔下,戶嫁翻。〕及還,指廣陵南門曰:「吾不可復入此矣!」〔復,扶又翻;下復出同。〕頵兵強財富,好攻取;〔好,呼到翻。〕行密既定淮南,欲保境息民,每抑止之,頵不從。及解釋錢鏐,〔事見上卷二年。〕頵尤恨之,陰有叛志。李神福言於行密曰:「頵必反,宜早圖之。」行密曰:「頵有大功,〔田頵從楊行密起廬州,破趙鍠、孫儒、馮弘鐸,皆有大功。〕反狀未露,今殺之,諸將人人自危矣!」頵有良將曰唐儒,與頵謀議多不合,行密知之,擢儒爲廬州刺史。〔擢儒,所以間頵也。〕頵以儒爲貳於己,族之。儒曰:「吾死,田公亡無日矣!」頵遂與潤州團練使安仁義同舉兵,〔考異曰:十國紀年:「朱全忠聞田頵等叛,矯制削奪王官爵,命頵及杜洪、鍾傳、錢鏐充四面招討使,布制書於境上。王知其詐妄。」按新、舊紀、實錄、梁太祖紀,皆無削奪行密官爵、命杜洪等爲招討使事。今不取。〕仁義悉焚東塘戰艦。〔東塘,即揚州東塘,淮南之戰艦聚焉。對岸即潤州界,故仁義得焚之。艦,戶黯翻。〕

    頵遣二使詐爲商人,詣壽州約奉國節度使朱延壽,〔朝廷命朱延壽領奉國節度使,見上卷二年。使,疏吏翻。〕行密將尚公乃遇之,曰:「非商人也。」殺一人,得其書,以告行密。〔尚公乃歸行密,見上卷二年。〕行密召李神福於鄂州,神福恐杜洪邀之,宣言奉命攻荊南,勒兵具舟楫;及暮,遂沿江東下,始告將士以討田頵。

    己丑,安仁義襲常州,〔九域志:潤州東南至常州一百七十里。〕常州刺史李遇逆戰,極口罵仁義,仁義曰:「彼敢辱我,必有備。」乃引去。壬辰,行密以茂章爲潤州行營招討使,擊仁義,不克,使徐溫將兵會之。溫易其服旗幟,皆如茂章兵,仁義不知益兵,復出戰,〔復,扶又翻。〕溫奮擊,破之。〔李存審救河中,擒梁騎兵,亦用此術。〕

    行密夫人,朱延壽之姊也。行密狎侮延壽,延壽怨怒,陰與田頵通謀。〔書旅獒曰:德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盡其心;狎侮小人,罔以盡葝力。楊行密狎侮朱延壽,幾至於亡國喪家,蓋危而後濟耳,可不戒哉!〕頵遣前進士杜荀鶴至壽州,與延壽相結;又遣至大梁告朱全忠,全忠大喜,遣兵屯宿州以應之。〔朱全忠喜楊行密有隙之可乘,而不能舉大兵以掎其後者,內有淄青未服,而西又有鳳翔、北又有太原,恐其乘間動搖朝廷也。〕荀鶴,池州人也。

    33楊師厚屯臨朐,聲言將之密州,留輜重於臨朐。〔九域志:臨朐縣在青州東南四十里,又有二百六十里至密州。朐,音劬。重,直用翻。〕九月,癸卯,王師範出兵攻臨朐,師厚伏兵奮擊,大破之,殺萬餘人,獲師範弟師克。明日,萊州兵五千救青州,師厚邀擊之,殺獲殆盡,遂徙寨抵其城下。〔考異曰:梁太祖實錄:「九月,癸卯,楊師厚勵衆決鬬,青人大敗,北走,殺戮一萬人,擒師範弟師克。翌日,東萊郡遣州兵洎土團等五千人將援青壘,我師邀截翦撲,無一二存焉,實時徙寨逼其闉闍。」唐實錄略與此同。編遺錄:「冬,十月,丁卯,楊師厚繼告捷於臨朐,北及青州四面,累殺破賊黨,擒斬頗衆。至十一月,萊州刺史王師克領六千人慾徑入青丘,助其守禦;師厚伏兵邀之,殺戮將盡。」下又有「丁亥,上誕辰,聞朱友倫死。」誕辰乃十月二十一日,友倫死亦十月中事也。下又別有十一月。疑上十一月,是「十一日」字或「七日」字。又曰:「一日,師範請降,」疑脫「二十」字。二十一日,即戊午也。今從梁實錄。〕

    34朱延壽謀頗泄,〔朱延壽與田頵通謀,久而頗露。〕楊行密詐爲目疾,對延壽使者多錯亂所見,或觸柱仆地。〔見甲以爲乙,見犬以爲貓,是錯亂所見也。柱至易見者,而行觸之,皆詐爲失明以愚人。〕謂夫人曰:「吾不幸失明,諸子皆幼,軍府事當悉以授三舅。」夫人屢以書報延壽;〔夫人,即延壽姊也,延壽第三。〕行密又自遣召之,陰令徐溫爲之備。延壽至廣陵,行密迎及寢門,執而殺之;〔按尚公乃執田頵二使,田頵繼遣杜荀鶴至壽州,朱延壽亦必知前二使之見執矣。楊行密召之,了不自疑,至於送死,豈其智有所不及邪﹖抑天奪之鑑也!〕部兵驚擾,徐溫諭之,皆聽命,〔徐溫從楊行密起廬州,與劉威、陶雅之徒號三十六英雄,是必有以服朱延壽部兵之心矣,故諭之皆聽命。〕遂斬延壽兄弟,黜朱夫人。

    初,延壽赴召,其妻王氏謂曰:「君此行吉凶未可知,願日發一使以安我!」一日,使不至,王氏曰:「事可知矣!」部分僮僕,〔使,疏吏翻;下同。分,扶問翻。〕授兵闔門,捕騎至,乃集家人,聚寶貨,發百燎焚府舍,曰:「妾誓不以皎然之軀爲讎人所辱。」赴火而死。〔史言朱延壽妻有智識而能守節。〕

    延壽用法嚴,好以寡擊衆,〔好,呼到翻。〕嘗遣二百人與汴兵戰,有一人應留者,請行,延壽以違命,立斬之。

    35田頵襲升州,得李神福妻子,善遇之。〔天覆二年,田頵克升州,楊行密以李神福爲升州刺史;時行密遣神福攻鄂,故頵乘虛襲之。九域志:宣州北至升州三百六十里。〕神福自鄂州東下,頵遣使謂之曰:「公見機,與公分地而王;不然,妻子無遺!」神福曰:「吾以卒伍事吳王,〔楊行密封吳王,故稱之。〕今爲上將,義不以妻子易其志。頵有老母,不顧而反,三綱且不知,〔或疑行密留田頵之母於廣陵。詳考本末,田頵母殷自從頵在宣州,李神福蓋言頵有母在,不當輕爲舉措,稱兵而敗,則禍必及母也。三綱者,謂君爲臣綱,父爲子綱,夫爲妻綱。〕烏足與言乎!」斬使者而進,士卒皆感勵。頵遣其將王壇、汪建將水軍逆戰。〔光化二年,田頵將康儒取婺州,王壇歸之。〕丁未,神福至吉陽磯,與壇、建遇,壇、建執其子承鼎示之,神福命左右射之。〔射,而亦翻。〕神福謂諸將曰:「彼衆我寡,當以奇取勝。」及暮,合戰,神福佯敗,引舟泝流而上;〔逆流曰泝。泝,蘇故翻。上,時掌翻。〕壇、建追之,神福復還,順流擊之。壇、建樓船大列火炬,神福令軍中曰:「望火炬輒擊之。」〔望壇、建所在而擊之。船列火炬,不能以自照見,而敵人望之,洞見表裏,聚而攻之,安有不敗者乎!〕壇、建軍皆滅火,旗幟交雜,神福因風縱火,焚其艦,壇、建大敗,〔李神福之陽敗也,必逆風而戰,故引舟順風泝流而上;其縱火焚壇、建之艦也,必因風轉,乘風水之勢以破之,居然可知也。〕士卒焚溺死者甚衆;戊申,又戰於皖口,〔舒州懷寧縣有皖口鎮,當皖水入江之口。皖,胡板翻。〕壇、建僅以身免。獲徐綰,行密以檻車載之,遺錢鏐;鏐剖其心以祭高渭。〔徐綰殺高渭事見上卷二年。遺,唯季翻。〕

    頵聞壇、建敗,自將水軍逆戰。神福曰:「賊棄城而來,此天亡也!」臨江堅壁不戰,遣使告行密,請發步兵斷其歸路;〔斷,音短。〕行密遣漣水制置使臺蒙將兵應之。王茂章攻潤州,久未下,行密命茂章引兵會蒙擊頵。〔安仁義雖善戰而兵弱,自守虜耳。田頵兵勢方挫,故命合兵擊之。〕

    36辛亥,汴將劉重霸拔棣州,執刺史邵播,殺之。〔全忠滅朱瑄,已得棣州,邵播又以州叛附王師範。重,直龍翻。〕

    37甲寅,朱全忠如洛陽,遇疾,復還大梁。〔考異曰:梁實錄雲壬戌。唐實錄雲十月丁卯朔。今從編遺錄。〕

    38戊午,王師範遣副使李嗣業及弟師悅請降於楊師厚,曰:「師範非敢背德,〔降,戶江翻;下同。背,蒲妹翻。〕韓全誨、李茂貞以朱書御札使之舉兵,師範不敢違。」仍請以其弟師魯爲質。〔質,音致。〕時朱全忠聞李茂貞、楊崇本將起兵逼京畿,〔邠、岐連兵,其事詳見後。岐本亦京畿,李茂貞據之,遂爲強藩。今所謂京畿,特京兆府之京縣、畿縣耳。〕恐其復劫天子西去,〔復,扶又翻。〕欲迎車駕都洛陽,乃受師範降,〔考異曰:舊紀及薛居正五代史劉鄩傳皆雲:「十一月,師範降」。編遺錄曰:「十一月,敗萊州刺史王師克。一日,師範差人捧款檄至軍前,請舉牆歸降。」按梁太祖實錄、薛史梁紀、唐實錄皆雲九月戊午。今從之。〕選諸將使守登、萊、淄、棣等州,即以師範權淄青留後。〔史言朱全忠本欲殺王師範而力有所未及,爲後屠師範一家張本。〕師範仍言先遣行軍司馬劉鄩將兵五千據兗州,〔事始見上卷本年。〕非其自專,願釋其罪;亦遣使語鄩。〔語,牛倨翻。〕

    39田頵聞臺蒙將至,自將步騎逆戰,留其將郭行悰以精兵二萬及王壇、汪建水軍屯蕪湖,〔悰,徂宗翻。蕪湖,漢古縣。晉氏南渡,以上黨、襄垣遺民僑立郡縣於蕪湖,江左遂爲襄垣縣;隋廢襄垣入當塗;至唐,蕪湖之地入當塗、太平二縣界,唐末,始復置蕪湖縣,屬宣州;今以屬太平州。九域志:在太平州西南六十五里。〕以拒李神福。覘者言:「蒙營寨褊小,纔容二千人。」頵易之,〔覘,昌佔翻,又醜豔翻。褊,補典翻。易,以豉翻。〕不召外□□蒙入頵境,番陳而進,〔番陳者,分兵爲數部,更番列陳,整兵而後進,以備倉猝薄戰。陳,讀曰陣。〕軍中笑其怯,蒙曰:「頵宿將多謀,不可不備。」〔將,即亮翻。〕冬,十月,戊辰,與頵遇於廣德,〔九域志:廣德西至宣州一百八十里。宋白曰:廣德縣,秦鄣郡地,漢爲故鄣縣。〕蒙先以楊行密書徧賜頵將,皆下馬拜受;蒙因其挫伏,〔挫伏者,言其將士之氣摧挫而厭伏也。〕縱兵擊之,頵兵遂敗。又戰於黃池,兵交,蒙僞走;頵追之,遇伏,大敗,奔還宣州城守,蒙引兵圍之。頵亟召蕪湖兵還,不得入。郭行悰、王壇、汪建及當塗、廣德諸戍皆帥其衆降。〔帥,讀曰率。〕行密以臺蒙已破田頵,命王茂章復引兵攻潤州。〔知臺蒙兵力足以制田頵,故命王茂章復攻安仁義。復,扶又翻。〕

    40初,夔州刺史侯矩從成汭救鄂州,汭死,矩奔還。〔成汭死見上四月。〕會王宗本兵至,〔【章:十二行本「至」下有「申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矩以州降之,宗本遂定夔、忠、萬、施四州。〔夔、忠、萬,荊南巡屬;施,黔中巡屬。〕王建復以矩爲夔州刺史,更其姓名曰王宗矩。〔更,工衡翻。〕宗矩,易州人也。蜀之議者,以瞿唐,蜀之險要,〔瞿唐峽,在夔州東一里,舊名西陵峽;乃三峽之門,兩崖對峙,中貫一江,望之如門。〕乃棄歸、峽,屯軍夔州。〔荊南自此上領荊、歸、峽三州。〕

    建以宗本爲武泰留後。武泰軍舊治黔州,宗本以其地多瘴癘,請徙治涪州,建許之。〔史言王建全據峽、江之險。九域志:自黔州西北至涪州一百八十二里。黔,其今翻,又其炎翻。瘴,之亮翻。涪,音浮。〕

    41葛從周急攻兗州,劉鄩使從周母乘板輿登城,謂從周曰:「劉將軍事我不異於汝,新婦輩皆安居,人各爲其主,汝可察之。」從周歔欷而退,攻城爲之緩。〔新婦,謂葛從周妻也。爲,於僞翻。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劉鄩用兵,十步九計,自得兗州,先定此策以伐葛從周之心。〕鄩悉簡婦人及民之老疾不足當敵者出之,獨與少壯者〔少,詩照翻。〕同辛苦,分衣食,堅守以扞敵;號令整肅,兵不爲暴,民皆安堵。久之,外援既絕,節度副使王彥溫踰城出降,城上卒多從之,不可遏。鄩遣人從容語彥溫曰:〔從,千容翻。語,牛倨翻。〕「軍士非素遺者,勿多與之俱。」又遣人徇於城上曰:「軍士非素遣從副使而敢擅往者,族之!」士卒皆惶惑不敢出。敵人果疑彥溫,斬之城下,由是衆心益固。及王師範力屈,〔謂屢爲汴兵所敗也。〕從周以禍福諭之,鄩曰:「受王公命守此城,一旦見王公失勢,不俟其命而降,非所以事上也。」及師範使者至,〔王師範所遣語鄩使降者也。〕丁丑,始出降。〔考異曰:梁實錄:「四年,正月,辛丑,劉鄩自兗州來降。」舊紀:「十一月,鄩以兗州降。」實錄:「十一月,鄩降。」薛居正五代史梁紀:「十一月丁酉,鄩降。」鄩傳曰:「天覆三年十一月,師範告降,且先差鄩領兵入兗州,請釋其罪,亦以告鄩;鄩即出城聽命。」新紀:「十月丁丑,劉鄩以兗州叛附於朱全忠。」按青、兗相距不遠,師範之降,亦以告鄩,豈有自戊午至丁酉四十日師範使者始至兗州邪!十月丁丑,日差近;今從新紀。〕

    從周爲具齎裝,送鄩詣大梁。鄩曰:「降將未受梁王寬釋之命,安敢乘馬衣裘乎!」〔爲,於僞翻。衣,於既翻。〕乃素服乘驢至大梁。〔素服,囚服也。渠帥俘虜,載以驢。〕全忠賜之冠帶,辭;請囚服入見,不許。全忠慰勞,飲之酒,辭以量小。〔勞,力到翻。飲,于禁翻。量,音亮。飲酒之多少各有量。〕全忠曰:「取兗州,量何大邪!」以爲元從都押牙。〔從,才用翻。〕是時四鎮將吏皆功臣、舊人,〔朱全忠迎車駕於鳳翔,諸將皆賜迎鑾果毅功臣。舊人,與全忠出入於行間最久者。〕鄩一旦以降將居其上,諸將具軍禮拜於廷,鄩坐受自如,全忠益奇之;〔劉鄩自降將擢爲四鎮牙前右職,而居之若固有之,自知其才之足以當之也,全忠以此益奇之。〕未幾,表爲保大留後。〔幾,居豈翻。保大軍鄜州,以捍李茂貞。〕

    葛從周久病,全忠以康懷英爲泰寧節度使代之。〔「懷英」,當作「懷貞」。〕

    42宿〔【章:十二行本「宿」上有「辛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衛都指揮使朱友倫與客擊球於左軍,墜馬而卒。〔考異曰:編遺錄:「丁亥,趙廷隱自長安馳來告,今月十四日,朱友倫墜馬而卒。」十四日,則庚辰也。後唐紀年錄、薛居正五代史、昭宗實錄皆雲辛巳,今從之。〕全忠悲怒,疑崔胤故爲之,〔有爲爲之謂之故。〕凡與同戲者十餘人盡殺之,遣其兄子友諒代典宿衛。

    43山南東道節度使趙匡凝遣兵襲荊南,朗人棄城走,〔朗人,雷彥威之兵。成汭既死,荊南無帥,朗人遂守之。〕匡凝表其弟匡明爲荊南留後。時天子微弱,諸道貢賦多不上供,惟匡明兄弟委輸不絕。〔唐二稅,有上供以輸京師。供,居用翻。輸,舂遇翻。〕

    45鳳翔、頒州屢出兵近京畿,〔鳳翔,李茂貞;邠,李繼徽。近,其靳翻。〕朱全忠疑其復有劫遷之謀,〔復,扶又翻。〕十一月,發騎兵屯河中。

    46十一月,乙亥,田頵帥死士數百出戰,〔帥,讀曰率。〕臺蒙陽退以示弱。頵兵諭濠而鬬,蒙急擊之;頵不勝,還走城,〔走,音奏。〕橋陷墜馬,斬之。其衆猶戰,以頵首示之,乃潰,蒙遂克宣州。〔景福元年,田頵鎮宣州,至是而亡。〕

    初,行密與頵同閭里,少相善,約爲兄弟,〔少,詩照翻。〕及頵首至廣陵,行密視之泣下;赦其母殷氏,行密與諸子皆以子孫禮事之。〔行密以通家諸子禮事殷氏,其子以諸孫禮事之。史言行密雖以法裁部曲,而有恩於故舊。〕

    行密以李神福爲寧國節度使;〔欲以代田頵。〕神福以杜洪未平,固讓不拜。宣州長史〔【章:十二行本「史」下有「合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駱知祥善治金谷,〔治,直之翻。〕觀察牙推沈文昌爲文精敏,嘗爲頵草檄罵行密,〔嘗爲,於僞翻。〕行密以知祥爲淮南支計官,〔支計官,蓋唐世節度支度判官之屬,唐末藩鎮變其名稱耳。〕文昌爲節度牙推。〔唐制,節度觀牙推在巡官之下,幕府右職也。〕文昌,湖州人也。

    初,頵每戰不勝,輒欲殺錢傳瓘,其母及宣州都虞候郭師從常保護之。師從,合肥人,頵之婦弟也。頵敗,傳瓘歸杭州,〔錢傳瓘質于田頵見上捲上年。〕錢鏐以師從爲鎮東都虞候。

    47辛巳,以禮部尚書獨孤損爲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損,及之從曾孫也。〔獨孫及見二百二十三卷代宗永泰元年。從,才用翻。〕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同平章事裴贄罷爲左僕射。

    48左僕射致仕張浚居長水,王師範之舉兵,浚豫其謀。〔事見上捲上年。〕朱全忠將謀篡奪,恐浚扇動藩鎮,諷張全義使圖之。丙申,全義遣牙將楊麟將兵詐爲劫盜,圍其墅而殺之。〔張浚之死,夷考本末,過於白馬朝士遠矣。墅,承與翻。〕永寧縣吏葉彥素爲浚所厚,知麟將至,密告浚子格曰:「相公禍不可免,郎君宜自爲謀。」浚謂格曰:「汝留則俱死,去則遺種。」〔種,章勇翻。〕格哭拜而去,葉彥帥義士三十人送之渡漢而還,〔帥,讀曰率。還,從宣翻,又如字。〕格遂自荊南入蜀。〔張格入蜀,而亡王氏者格也。〕

    49盧龍節度使劉仁恭習知契丹情僞,常選將練兵,乘秋深入,踰摘星嶺擊之,契丹畏之。每霜降,仁恭輒遣人焚塞下野草,契丹馬多飢死,常以良馬賂仁恭買牧地。〔北荒寒早,至秋,草先枯死。近塞差暖,霜降草猶未盡衰,故契丹南並塞放牧;焚其野草,則馬無所食而飢死。契,欺訖翻。〕契丹王〔【章:十二行本「王」下有「邪律」二字;乙十一行本。】〕阿保機遣其妻兄阿〔【章:十二行本「阿」上有「述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孔本「述律」二字在「阿」字下。】〕揼將萬騎寇渝關,〔契丹阿保機始此。宋白曰:平州東北至榆關守捉一百九十里。渝,漢書音義音喻,今讀如榆。〕仁恭遣其子守光戍平州,守光僞與之和,設幄犒饗於城外,〔犒,苦到翻。〕酒酣,伏兵執之以入。虜衆大哭,契丹以重賂請於仁恭,然後歸之。〔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及莊宗列傳皆雲:「光啓中,守光禽舍利王子,其王欽德以重賂贖之。」按是時仁恭猶未得幽州也。今從薛史蕭翰傳及王皞唐餘錄。〕

    50初,崔胤假朱全忠兵力以誅宦官,〔事始二百六十二卷天覆元年,終上卷三年。〕全忠既破李茂貞,併吞關中,威震天下,遂有篡奪之志。胤懼,與全忠外雖親,私心漸異,乃謂全忠曰:「長安密邇茂貞,不可不爲守禦之備。六軍十二衛,但有空名,請召募以實之,使公無西顧之憂。」全忠知其意,曲從之,陰使麾下壯士應募以察其變。胤不之知,與鄭元規等繕治兵仗,日夜不息。及朱友論死,〔募兵見上五月;朱友倫死見上十月。治,直之翻。〕全忠益疑胤,且欲遷天子都洛,恐胤立異。〔恐其立異論以沮遷洛之計。〕

    天佑元年〔(甲子、九○四)是年四月,方改元。〕

    1春,正月,全忠密表司徒兼侍中、判六軍十二衛事、充鹽鐵轉運使、判度支崔胤專權亂國,離間君臣,〔間,古莧翻。〕並其黨刑部尚書兼京兆尹.六軍諸衛副使鄭元規、威遠軍使陳班等,皆請誅之。乙巳,詔責授胤太子少傅、分司,貶元規循州司戶,班湊州司戶。〔時無湊州,「湊」當作「溱」。〕丙午,下詔罪狀胤等;以裴樞判左三軍事、充監鐵轉運使,獨孤損判右三軍事、兼判度支;胤所募兵並縱遣之。以兵部尚書崔遠爲中書侍郎,翰林學士、左拾遺柳璨爲右諫議大夫,並同平章事。〔考異曰:舊傳:「崔胤得罪前一日,召璨入內殿草制敕。胤死之日,既夕,璨自內出,前驅傳呼『相公來』;人未見制敕,莫測所以。」新傳曰:「崔胤死,昭宗密許璨相,外無知者。日暮,自禁中出,傳呼宰相,人大驚。」按胤未死,璨已除平章事;新、舊傳雲胤死後,誤也。〕璨,公綽之從孫也。〔自元和以來,柳氏以清正文雅,世濟其美,至柳璨而隤其家聲,所謂「九世卿族一舉而滅之」,柳玭之家訓爲空言矣。從,才用翻。〕戊申,朱全忠密令宿衛都指揮使朱友諒以兵圍崔胤第,殺胤及鄭元規、陳班並胤所親厚者數人。〔崔胤有誤國之罪,無負國之心。考異曰:舊傳:「全忠攻鳳翔,胤寓居華州,爲全忠畫圖王之策。」又曰:「天子還宮,全忠東歸,胤以事權在己,慮全忠急於篡代,乃與鄭元規謀招致兵甲,以扞茂貞爲辭。全忠知其意,從之,令汴州軍人入關應募者數百人。及友倫死,全忠怒,遣其子宿衛軍使友諒誅胤,而應募者突然而出。」唐太祖紀年錄曰:「及事權既大,知朱溫懷篡奪之志,慮一朝禍發,與國俱亡,因圖自安之計,與朱溫外貌相厚,私心漸異;與元規密爲計劃,倍招兵數,繕治鎧甲,朝夕不止。朱溫察之,乃陰令部下驍果數千,紿爲散卒,於京師應募。胤每日教閱弓弩,梁卒僞示怯懦,或倒弓背矢,有若不能,胤莫之識。俄而朱友論打球墜死,溫愈不悅。又聞胤欲挾天子出幸荊襄,溫乃抗言:『胤將交亂天下,傾覆朝廷,宜急誅之,無令事發。』天子將罷胤知政事,貶太子賓客,鄭元規循州司戶。事未行,溫子友諒引兵攻胤,詰旦,擒之,又攻鄭元規於京府,擒之,崔、鄭俱獻首岐下。」實錄:「胤重世宰相,而志滅唐祚。」按崔胤陰狡險躁,其罪固多;然本召全忠,欲假其兵力以除宦官耳。宦官既誅,全忠兵勢益強,遂有篡奪之心。胤復欲以譎詐並圖全忠,故全忠覺而殺之。若雲唐室因胤而亡則可矣;舊傳雲「胤爲全忠畫圖王之策」,實錄雲「胤志滅唐祚」,死未必然也。胤仕唐已爲上相,滅唐立梁,於己何益!假令胤實有此志,則惟患全忠篡代之不速,何故復謀拒之!此所謂天下之惡皆歸焉者也。紀年錄序朱、崔之情,近得其實,今從之;然紀年錄雲傳首岐下,誤也。又,全忠之去長安也,留步騎萬人,何患無兵,何必更令汴卒應募!若在訓練之際突出擒胤,猶須此卒,胤既貶官家居,一夫可制,安用此計邪!蓋全忠以胤募兵既多,或能圖己,故使汴卒應募,察其動靜以壞其謀,非藉此兵以誅亂也。人始不知,及誅胤之際皆突出,人方知是汴卒耳。〕

    2初,上在華州,〔幹寧三、四年,上在華州,事見二百六十卷、二百六十一卷。〕朱全忠屢表請上遷都洛陽,〔發此機者,則崔胤之罪也。〕上雖不許,全忠常令東都留守佑國軍節度使張全義繕修宮室。

    全忠之克邠州也,質靜難軍節度使楊崇本妻子於河中。〔事見二百六十二卷天覆元年。質,音致。難,乃旦翻。〕崇本妻美,全忠私焉,既而歸之。崇本怒,使謂李茂貞曰:「唐室將滅,父何忍坐視之乎!」〔李茂貞養崇本爲子,更姓名曰李繼徽,故呼之爲父。〕遂相與連兵侵逼京畿,複姓名爲李繼徽。〔楊崇本複本姓名,見二百六十二卷天覆元年。〕

    己酉,全忠引兵屯河中。丁巳,上御延喜樓,朱全忠遣牙將寇彥卿奉表,稱邠、岐兵逼畿甸,請上遷都洛陽;及下樓,裴樞已得全忠移書,促百官東行。〔裴樞爲首相,且朱全忠所薦也,故使之促百官;以此觀之,謂非朋附全忠可乎!〕戊午,驅徙士民,號哭滿路,〔號,戶刀翻。〕罵曰:「賊臣崔胤召朱溫來傾覆社稷,使我曹流離此!」〔歸罪於天覆元年胤召朱全忠誅宦官,其禍遂至此,胤不得不任其責也。〕老幼襁屬,月餘不絕。〔襁,舉兩翻,錢貫也。屬,之慾翻。言老幼相隨而東,若襁之貫錢,相屬不絕也。〕

    壬戌,車駕髮長安,全忠以其將張廷範爲御營使,〔時以天子東遷,扈衛兵士爲御營,置使以提舉一行事務。御營使之官始此。〕毀長安宮室百司及民間廬舍,取其材,浮渭沿河而下,長安自此遂丘墟矣。

    全忠發河南、北諸鎮丁匠數萬,〔時河南、北諸鎮皆附於朱全忠,發丁匠必不及鎮、定、幽、滄四鎮。〕令張全義治東都宮室,〔治,直之翻。〕江、浙、湖、嶺諸鎮附全忠者,皆輸貨財以助之。〔江則鄂嶽杜洪,洪州鍾傳,浙則錢鏐,湖則潭州馬殷,澧州雷彥威,嶺則廣州劉隱,皆附全忠者也。〕

    甲子,車駕至華州,民夾道呼萬歲,上泣謂曰:「勿呼萬歲,朕不復爲汝主矣!」館於興德宮,〔復,扶又翻。館,古玩翻。光化元年,上將自華州還長安,以華州爲興德府,以所居府署爲興德宮。〕謂侍臣曰:「鄙語云:『紇幹山頭凍殺雀,何不飛去生處樂。』〔樂,音洛。〕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因泣下沾襟,左右莫能仰視。

    二月,乙亥,車駕至陝,〔陝,失冉翻。考異曰:梁實錄:「丁巳,詔以今月二十二日,先遣士庶出京,朕將翌日命駕。壬戌,襄宗發自秦、雍;甲子,暨華州。二月,丁卯,上至河中。乙亥,天子駐蹕陝郡,翌日,上來覲於行在。」編遺錄:「正月,丁酉,上聞闕下人心不遑,遂往河中以審都邑動靜。己酉,離梁園,行至汜水,聞崔胤死。是時皆言崔胤已下潛諫帝,不令東遷雒陽,又密與岐、鳳交通,及斯禍也。洎上至蒲津,帝謀東幸,決取二十一日屬車離長安。是日丁巳,玉鑾東指;癸亥,到甘棠。二月乙亥,上離河中;丁丑,到陝郊;戊寅,朝。上欲躬往洛下催促百工,壬辰朝辭,朝日東邁。」唐太祖紀年錄,丁巳下詔,與梁實錄同。又曰:「壬戌,昭宗髮長安,遷幸洛陽,丁卯,車駕次華州,乙亥,駐蹕陝州。丙子,朱溫自汴州迎覲,見已先發,自此人使相望於路,請駕早行幸洛陽。」舊紀:「正月己酉,全忠帥師屯河中,遣牙將寇彥卿奉表請車駕遷都洛陽。丁巳,車駕發京師;癸亥,次陝州,全忠迎謁於路。二月丙寅朔。乙亥,全忠辭赴洛陽,親督工作。」薛居正五代史梁紀:「正月,辛酉,帝發自大梁,西赴河中,京師聞之,爲之震懼。」唐年補錄:「丁巳,帝御延喜樓,全忠迎扈表至。及還宮,至暮,全忠已移書宰臣裴樞促百官東行,是日下詔。」與梁實錄同。「尋以張廷範爲御營使,便毀拆宮室,沿河而下;仍起豪民從行,貧者亦繼焉。車駕以其月二十三日己未至華州。二月,丙寅,車駕駐陝郊。」又曰:「三月三日戊辰,車駕離華下。其差舛如此。實錄:「丁巳,全忠遣牙將寇彥卿奉表言:『慮邠、岐兵士侵迫,請車駕遷都洛陽,』乃下詔。」與梁實錄同。「二月丙寅朔。丁卯,次華州,時朱全忠屯河中。乙亥,駐陝州。丙子,全忠來朝。又賜王建絹詔雲:『正月二十日,朕登樓。二十二日,東軍兵士擁脅朕東去。』新紀:「正月戊午,全忠遷唐都於洛陽。二月戊寅,次陝州,朱全忠來朝。」按梁實錄、唐紀年錄、唐年補錄、唐實錄所載詔書,皆雲「二十二日遣士庶出京,朕翌日命駕」,而諸書月日各不同,莫有與此詔相應者。編遺,汴人所錄,比唐紀年宜得其實,而正月二十一日丁巳,全忠請遷都表始至長安。車駕當日豈能便髮長安!去陝猶八程,而癸亥已到甘棠,首尾七日,太似遽。實錄全用紀年錄,正月二十六日始離長安,二月二日至華州,駐留數日,故同以十日至陝,差似相近。今從之。〕以東都宮至未成,駐留於陝。丙子,全忠自河中來朝,上延全忠入寢室見何後,後泣曰:「自今大家夫婦委身全忠矣!」

    3甲申,立皇子禎爲端王,祈爲豐王,福爲和王,禧爲登王,佑爲嘉王。

    4上遣間使以御札告難於王建,〔間,古莧翻。使,疏吏翻;下同。難,乃旦翻。〕建以邛州刺史王宗祜爲北路行營指揮使,〔邛,渠容翻。〕將兵會鳳翔兵迎車駕,至興平,遇汴兵,不得進而還。建始自用墨制除官,雲「俟車駕還長安表聞。」〔楊行密以便宜除官,猶曰以李儼將命爲據,至王建則自爲之矣。〕

    5三月,丁未,以朱全忠兼判左、右神策及六軍諸衛事。〔崔胤既誅,朱全忠遂專總禁衛;其實布分私人於天子左右,而駕言判其事耳。〕癸丑,全忠置酒私第,〔朱全忠奔走兵間,得陝州,何暇建私第!其實以到陝州所即安之地即爲私第耳。〕邀上臨幸。〔天王狩於河陽,晉文公以諸侯見也。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訓。」安有置酒私第邀人主臨之者乎!〕乙卯,全忠辭上,先赴洛陽督修宮室。上與之宴羣臣,既罷,上獨留全忠及忠武節度使韓建飲,皇后出,自捧玉飜以飲全忠,〔以飲,于禁翻。〕晉國夫人可證附上耳語。建躡全忠足,〔躡,尼輒翻。〕全忠以爲圖己,不飲,陽醉而出。全忠奏以長安爲佑國軍,〔光啓三年,置佑國軍節度於洛陽。今遷都洛陽,故徙佑國軍於長安。考異曰:按河南府先已爲佑國軍,今京兆府乃與同名者。蓋車駕既在河南,則無用軍額,故移其名於京兆耳。天佑二年,鄭賨猶爲西京留守判官。然則雖立軍額,京名尚在耳。〕以韓建爲佑國節度使,以鄭州刺史劉知俊爲匡國節度使。

    丁巳,上覆遣間使以絹詔告急於王建、楊行密、李克用等,令糾帥藩鎮以圖匡復,〔上覆,扶又翻。帥,讀曰率。考異曰:續寶運錄:「天覆四年,三月二十二日丑時,襄宗在陝府行營,密遣絹詔告晉、楚、蜀,末雲,『三月二十三日。』四月二十七日賚到西川,頒示管內州縣。」實錄,此月絹詔在四月。據十國紀年,楊行密三月、王建四月得詔。與寶運錄略相應。今移置此月。〕曰:「朕至洛陽,則爲所幽閉,詔敕皆出其手,朕意不復得通矣!」〔昭宗絹詔,當時居方面者未必動心,而讀其書者往往掩卷。〕

    6楊行密遣錢傳褄及其婦並顧全武歸錢塘。〔錢傳褄爲質於楊行密,見上卷天覆二年。〕

    以淮南行軍司馬李神福爲鄂嶽招討使,復將兵擊杜洪。〔田頵已平,故復遣李神福擊杜洪。〕朱全忠遣使詣行密,請舍鄂嶽,復修舊好。行密報曰:「俟天子還長安,然後罷兵修好。」〔楊行密之心在廣土,朱全忠之心在篡唐。全忠力不能救杜洪,故是有言。行密之報,假天討以折其辭,其所志不在此也。好,呼到翻。〕

    7夏,四月,辛巳,朱全忠奏洛陽宮室已成,請車駕早發,表章相繼。上屢遣宮人諭以皇后新產,未任進路,〔任,音壬,堪也。〕請俟十月東行。全忠疑上徘徊俟變,〔疑上徘徊以待諸道勤王之師。〕怒甚,謂牙將寇彥卿曰:「汝速至陝,即日促官家發來!」〔以臣迎君,此何等語!華督有無君之心而後動於惡,君子於其攻孔氏之時始知之。若朱全忠之心,徵於色,發於聲,爲有君乎,爲無君乎!又按西漢羣臣謂天子爲「縣官」,東漢以來謂爲「國家」,唐時宮中率呼天子爲「宅家」。又羣小呼之爲「官家」。或曰:其義蓋取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閏月,丁酉,車駕發陝;壬寅,全忠逆於新安。〔九域志:新安縣在洛陽西七十里。〕上之在陝也,司天監奏:「星氣有變,期在今秋,不利東行。」〔此椒殿弒逆之徵也。天之垂象示戒,豈不昭昭也哉!〕故上欲以十月幸洛。至是,全忠令醫官許昭遠告醫官使閻佑之、司天監王墀、內都知韋周、晉國夫人可證等謀害元帥,悉收殺之。〔唐末置醫官使以主醫官。內都知,盛唐知內侍省之職事也。至宋,沿唐之制,有內侍省左.右班都都知、左.右班都知、副都知。閻佑之、王墀之死,以言星氣也;韋周、可證之死,以附耳語也。元帥,朱全忠。〕

    癸卯,上憩於谷水。〔谷水,在洛城西。憩,音去例翻。〕自崔胤之死,六軍散亡俱盡,所餘擊球供奉、內園小兒共二百餘人,從上而東。〔考異曰:後唐紀年錄雲五百人;實錄據之。今從舊紀、薛史。〕全忠猶忌之,爲設食於幄,盡縊殺之。〔爲,於僞翻。縊,一計翻,又於賜翻。〕豫選二百餘人大小相類者,衣其衣服,〔衣其,於既翻。〕代之侍衛。上初不覺,累日乃寤。自是上之左右職掌使令〔令,音零。〕皆全忠之人矣。

    甲辰,車駕發谷水,入宮,御正殿,受朝賀,〔時以貞觀殿爲正殿,崇勳殿爲入合。朝,直遙翻。〕乙巳,御光政門,〔時遷洛之後,易宮門名,改長樂門爲光政門。〕赦天下,改元。〔改元天佑。〕更命陝州曰興唐府。〔更,工衡翻。〕詔討李茂貞、楊崇本。

    戊申,敕內諸司惟留宣徽等九使〔時惟留宣徽兩院、小馬坊、豐德庫、御廚、客省、合門、飛龍、莊宅九使。〕外,餘皆停廢,仍不以內夫人充使。〔考異曰:編遺錄曰:「戊申,鑾輿初到洛都,經費甚廣;況國用未豐,庶事草創,因刪略閒賾司局,今後除留宣徽等九使外,餘並停廢,仍不差內中夫人充使。」蓋初誅宦官後,內諸司使皆以內夫人領之,至此始用外人也。而實錄改充使爲宣事,誤也。按宦官既誅,以內夫人宣傳詔命及充內諸司使。夫既宣傳詔命,則實錄雲宣事,亦未爲誤。但天佑三年,方罷宮人宣傳詔命,故以實錄爲誤。〕以蔣玄暉爲宣徽南院使兼樞密使,王殷爲宣徽北院使兼皇城使,張廷範爲金吾將軍、充街使,以韋震爲河南尹兼六軍諸衛副使,又徵武寧留後朱友恭爲左龍武統軍,保大節度使氏叔琮爲右龍武統軍,典宿衛,皆全忠之腹心也。

    癸丑,以張全義爲天平節度使。

    乙卯,以全忠爲護國、宣武、宣義、忠武四鎮節度使。〔朱全忠先爲宣武、天平、宣義、護國四鎮節度使;以張全義有積年葺理洛陽之功,今洛陽建都,不爲節鎮,故以天平授全義,而己兼忠武爲四鎮。〕

    8鎮海、鎮東節度使越王錢鏐求封吳越王;朝廷不許。朱全忠爲之言於執政,乃更封吳王。〔天覆元年,錢鏐封越王。爲,於僞翻。更,工衡翻。〕

    9更命魏博曰天雄軍。〔代宗以魏博爲天雄軍以寵田承嗣;至德宗時,田悅逆命,後復歸順,命爲魏博節度使。今復舊天雄軍號。〕癸亥,進天雄節度使長沙郡王羅紹威爵鄴王。

    唐紀八十一〔起閼逄困敦(甲子)五月,盡柔兆攝提格(丙寅),凡二年有奇。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下

    天佑元年〔(甲子、九〇四)〕

    1五月,丙寅,加河陽節度使張漢瑜同平章事。

    2帝宴朱全忠及百官於崇勳殿,〔時以洛陽宮前殿爲貞觀殿,內朝爲崇勳殿。〕既罷,復召全忠宴於內殿;〔復,扶又翻。〕全忠疑,不入。帝曰:「全忠不欲來,可令敬翔來。」全忠擿翔使去,曰:「翔亦醉矣。」〔全忠疑帝欲圖己,敬翔其腹心也,故亦不使之。擿,他狄翻。〕辛未,全忠東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乙亥,至大梁。

    3忠義節度使趙匡凝遣水軍上峽攻王建夔州,〔趙匡凝以襄陽之甲窺夔在三峽上游,泝流攻之,故曰上峽。上,時掌翻。〕知渝州王宗阮等擊敗之。萬州刺史張武作鐵焴絕江中流,立柵於兩端,謂之「譾峽」。〔敗,補邁翻。焴,古恆翻。譾,即鎖字。〕

    4六月,李茂貞、王建、李繼徽傳檄合兵以討朱全忠;全忠以鎮國節度使朱友裕爲行營都統,將步騎擊〔【章:十二行本「擊」上有「數萬」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之;〔當是時,蜀兵不出,朱全忠之兵力不能及也,令朱友裕擊岐、邠耳。〕命保大節度使劉鄩棄鄜州,引兵屯同州,引兵屯同州。〔劉鄩在鄜州,逼近李茂貞、繼徽,聲援不接,故使棄鄜還屯同州,與朱友裕合勢。鄜,音夫。〕癸丑,全忠引兵自大梁西討茂貞等;秋,七月,甲子,過東都入見;見,賢遍翻。〕壬申,至河中。

    5西川諸將勸王建乘李茂貞之衰,攻取鳳翔。建以問節度判官馮涓,〔涓,圭淵翻。〕涓曰:「兵者兇器,殘民耗財,不可窮也。〔言不可窮兵。極其兵力,好戰不休,是窮兵也。〕今梁、晉虎爭,劫不兩立,〔梁,朱全忠。晉,李克用。〕若並而爲一,舉兵向蜀,雖諸葛亮復生,不能敵矣。〔復,扶又翻。〕鳳翔,蜀庂藩蔽,不若與之和親,結爲婚姻,無事則務農訓,兵,保固疆埸,〔埸,音亦。〕有事則覘其機事,觀釁而動,可以萬全。」覘,醜廉翻,又醜豔翻。釁,許覲翻。〕建曰:「善!茂貞雖庸才,然有強悍之名,〔悍,下罕翻,又侯旱翻。〕遠近畏之,與全忠力爭則不足,自守則有餘,使爲吾藩蔽,所利多矣。」乃與茂貞修好。〔王建既並山南諸州,阻關而守,關外倚李茂貞爲藩蔽,故與之修好。好,呼到翻。〕丙子,茂貞遣判官趙鍠如西川,爲其侄天雄節度使繼勳求婚;〔鍠,戶盲翻。爲,於僞翻。此天雄軍治秦州,屬李茂貞。〕建以女妻之。〔妻,七細翻。〕茂貞數求貨及甲兵於建,建皆與之。〔角軍實以厚寇讎,豈王建之本心哉!倚以自蔽,不其數也。數,所角翻。〕

    王建賦斂重,人莫敢言。馮涓因建生日獻頌,先美功德,後言生民之苦。建愧謝曰:「如君忠諫,功業何憂!」賜之金帛。自是賦斂稍損。〔史言馮涓因獻頌而進規,故其諫易入。斂,力贍翻。〕

    6初,朱全忠自鳳翔迎車駕還,〔見二百六十三卷天覆三年。還,從宣翻,又如字。〕見德王裕眉目疏秀,且年齒已壯,惡之,〔惡,烏路翻。全忠欲鞾,利立庸幼;德王裕貌秀而齒長,立之非己之利也,故惡之。〕私謂崔胤賣臣耳。」〔史言朱全忠之狡猾。〕帝自離長安,日憂不測,與皇后終日沈飲,或相對涕泣。〔離,力智翻。是年正月壬戌,帝離長安而東。沈,持林翻。〕全忠使樞密使蔣玄暉伺察帝,動靜皆知之。〔伺,相吏翻。〕帝從容謂玄暉曰:「德王朕之愛子,全忠何故堅欲殺之﹖」因泣下,齧中指血流。玄暉具以語全忠,〔史言昭宗之輕脫以速禍。從,千容翻。齧,五結翻。語,牛倨翻。〕全忠愈不自安。

    時李茂貞、楊崇本、李克用、劉仁恭、王建、楊行密、趙匡凝移往來,皆以興復爲辭。全忠方引兵西討,〔西討岐、邠。〕以帝有英氣,恐變生於中,欲立幼君,易謀禪代。〔易,以豉翻。〕乃遣判官李振至洛陽,與玄暉及左龍武統軍朱友恭、右龍武統軍氏叔琮等圖之。

    八月,壬寅,帝在椒殿,〔椒殿,皇后殿也。史照曰:椒殿亦猶椒房之稱。〕玄暉選龍武牙官史太等百人夜叩宮門,言軍前有急奏,〔軍前,謂西討行營軍前也。〕欲面見帝。夫人裴貞一開門見兵,曰:「急奏何以兵爲﹖」史太殺之。玄暉問:「至尊安在﹖」昭儀李漸榮臨軒呼曰:〔呼,火故翻。〕「寧殺我曹,勿傷大家!」帝方醉,遽起,單衣繞柱走,史太追而弒之。〔年三十八。〕漸榮以身蔽帝,太亦殺之。又欲殺何後,後求哀於玄暉,乃釋之。〔何後祈生於蔣玄暉而卒以玄暉死,屈節以荀歲月之生,豈若以身殉昭宗之不失節也!〕

    癸卯,蔣玄暉矯詔稱李漸榮、裴貞一弒逆,宜立輝王祚爲皇太子,更名柷,〔更,工衡翻柷,昌六翻。〕監軍國事。〔監,古銜翻。〕又矯皇后令,太子於柩前即位。宮中恐懼,不敢出聲哭。丙午,昭宣帝即位,時年十三。

    7李克用復以張承業爲監軍。〔李克用匿張承業見上卷天覆三年。監,古銜翻。〕

    8淮南將李神福攻鄂州未下,〔天覆三年,李神福始攻鄂州,天佑元年又攻鄂州,事並見上卷。〕會疾病,還廣陵,楊行密以舒州團練使泌陽劉存代爲招討使;〔泌陽,漢湖陽縣地,後魏置石馬縣,後訛爲上馬,貞觀元年廢,開元十六年復割湖陽置上馬縣,天寶元年改曰泌陽,屬唐州。宋白曰:泌陽縣本漢舞陰縣地云云,同上。唐改泌陽,以地在泌水之陽也,唐州治焉。泌,兵媚翻。〕神福尋卒。宣州觀察使臺蒙卒,〔卒,子恤翻。〕楊行密以其子牙內諸軍使渥爲宣州觀察使,右牙都指揮使徐溫謂渥曰:「王寢疾而嫡嗣出藩,此必奸臣之謀。他日相召,非溫使者及王令書,慎無亟來!」〔諸侯下令於境內,謂之令書,以異於天子所下制、詔、敕之書也。亟,紀力翻。爲徐溫召渥張本。〕渥泣謝而行。

    9九月,己巳,尊皇后爲皇太后。

    10朱全忠引兵北屯永壽,南至駱谷,〔軍永壽,所以致邠兵;自此而南至駱谷,所以致岐兵。〕鳳翔、邠寧兵竟不出。辛未,東還。

    11冬,十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12朱全忠聞朱友恭等弒昭宗,陽驚,號哭〔號,戶刀翻。〕自投於地,曰:「奴輩負我,令我受惡名於萬代!」癸巳,至東都,〔自軍前東還至東都。〕伏梓宮慟哭流涕,又見帝自陳非己志,請討賊。〔帝,昭宣帝也。賊,弒君之賊。〕先是,護駕軍士有掠米於市者,〔先,悉薦翻。〕甲午,全忠奏朱友恭氏叔琮不戢士卒,侵援市肆,〔以此二人罪,不敢昌然以弒逆之罪罪之。〕友恭貶崖州司戶,複姓名李彥威,〔李彥威,壽州人,客汴州,殖財任俠,朱全忠愛而子之。考異見二百五十九卷景福二年。〕叔琮貶白州司戶,尋皆賜自盡。彥威臨刑大呼曰:「賣我以塞天下之謗,〔呼,火故翻。塞,悉則翻。〕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後乎!」

    丙申,天平節度使張全義來朝。丁酉,復以全忠爲宣武、護國、宣義、天平節度使;以全義爲河南尹兼忠武節度使、判六軍諸衛事。〔朱兵忠兼忠武,張全義帥天平,見上捲上年。朱友恭、氏叔琮既誅,以全義領宿衛。〕乙巳,全忠辭赴鎮,庚戌至大梁。

    13鎮國節度使朱友裕薨於園。〔死於園行營。〕

    14光州叛楊行密,降朱全忠,〔降,戶江翻。〕行密遣兵圍之,與鄂州皆告急於全忠。〔楊行密使其將劉存攻杜洪於鄂州。〕十一月,戊辰,全忠自將兵五萬自潁州濟淮,〔自潁州潁上縣取正陽濟淮。〕軍於霍丘,〔九域志,霍丘縣在壽州東一百二十七里。按元豐之壽州治下蔡。〕分兵救鄂州。淮南兵釋光州之圍還廣陵,按兵不出戰,全忠分命諸將大掠淮南以困之。

    15錢鏐潛遣衢州羅城使葉讓殺刺史陳璋,事泄;〔錢鏐恨陳璋見二百六十二卷天覆二年。〕十二月,璋斬讓而叛,降於楊行密。〔降,戶江翻。〕

    16初,馬殷弟〔賨,徂宗翻。沈,持林翻。〕事孫儒,爲百勝指揮使;〔以百戰百勝名軍。〕儒死,事楊行密,屢有功,遷黑雲指揮使。行密嘗從容問其兄弟,〔從,千容翻。〕乃知爲殷之弟,大驚曰:「吾常怪汝器度緕偉,〔緕,古回翻。〕困非常人。當遣汝歸。」賨泣辭曰:「賨淮西殘兵,〔馬賨從秦宗權、孫儒起於淮西,故云然。〕大王不殺而寵任之;湖南地近,嘗得兄聲問,賨事大王久,不願歸也。」行密固遣之。是歲,賨歸長沙,行密親餞之郊。

    賨至長沙,殷表賨爲節度副使。他日,殷議入貢天子,賨曰:「楊王地廣兵強,〔楊行密封吳王,故稱之。與吾鄰接,不若與之結好,〔好呼到翻。〕大可以爲緩急之援,小可通商旅之利。」殷作色曰:「楊王不事天子,一旦朝廷致討,罪將及吾。汝置此論,勿爲吾禍!」〔史言馬殷畏朱全忠。〕

    17初,清海節度使徐彥若遺表薦副使劉隱權留後,〔事見二百六十二卷天覆元年。〕朝建以兵部尚書崔遠爲清海節度使。遠至江陵,聞嶺南多盜,且畏隱不受代,不敢前,朝建召遠還。隱遣使以重賂結朱全忠,乃奏以隱爲清海節度使。〔史言劉隱自託於朱全忠。〕

    昭宣光烈孝皇帝〔諱祚,即位更名柷,昭宗第九子。後唐明宗天成三年立廟於曹州,

    四年乃追崇諡號。〕

    天佑二年(乙丑,九〇五)

    1春,正月,朱全忠遣諸將進兵逼壽州。〔是時壽州治壽春,朱全忠自霍丘遣諸將進逼之。〕

    2潤州團練使安仁義勇決得士心,故淮南將王茂章攻之,踰年不克。〔王茂章攻潤州事,始上卷天覆三年八月。〕楊行密使謂之曰:汝之功吾不忘也,〔安仁義歸楊行密,破趙鍠、孫侕,平宣、潤,皆有功。〕能束身自歸,當以汝爲行軍副使,但不掌兵耳。」仁義不從。茂章爲地道入城,遂克之。仁義舉族登樓,衆不敢逼。〔安仁義在淮南軍中號最善射,衆憚之,故不敢逼。〕先是攻城諸將見仁義輒罵之,〔先,悉薦翻。〕惟李德誠不然,至是仁義召德誠登樓,謂曰:「汝有禮,吾今以爲汝功。」且以愛妾贈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乃擲弓於地」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德誠掖之而下,井其子斬於廣陵市。〔田頵、朱延壽、安仁義,淮南諸將中之鎗鎗者也。三叛連衡,不足以病楊行密。其年之餘,相次禽殄,行密未易才也。〕

    3兩浙兵圍陳詣於睦州,〔陳詣叛錢鏐事始上卷天覆三年。〕楊行密遣西南招討使陶雅將兵救之;軍中夜驚,士卒多踰壘亡去,左右及裨將韓球奔告之,雅安臥不應,須臾自定,亡者皆還。〔史言御衆之術,惟靜足以制動。〕錢鏐遣其從弟鎰及指揮使顧全武、王球御之,爲雅所敗,〔從,才用翻。鎰,九質翻。敗,補邁翻。〕虜鎰及球以歸。

    4庚午,朱全忠命李振知青州事,代王師範。〔朱全忠寬西顧之虜,然命李振代王師範。〕

    5全忠圍壽州,州人閉壁不出。全忠乃自霍丘引歸,〔朱全忠遣諸將逼壽州城下,而留屯霍丘爲後勢。〕二月辛卯,至大梁。〔霍丘至大梁九百餘里。〕

    6李振至青州,王師範舉族西遷,至濮陽,素服乘驢而進;〔至濮陽已入朱全忠巡屬,故囚服乘驢以請罪。濮,專木翻。〕至大梁,全忠客之。表李振爲青州留後。

    7戊戌,以安南節度使、同平章事朱全昱爲太師,致仕。全昱,全忠之兄也,戇樸無能,〔戇,竹巷翻。〕先領安南,全忠自請罷之。

    8是日社,〔自古以來,以戊日社。戊,土也。立春以後歷五戊則社日。〕全忠使蔣玄暉昭宗諸子德王裕、棣王祤、虔王禊、沂王禋、遂王禕、景王祕、祁王琪、〔【章:十二行本「琪」作「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雅王禛、〔禛,之人翻。〕瓊王祥,置酒九曲池,〔九曲池在洛苑中。〕酒酣,悉縊殺之,投屍池中。

    9朱全忠遣其將曹延祚將兵與杜洪共守鄂州,庚子,淮南將劉存攻拔之,〔天覆二年正月,淮南兵攻鄂州,踰兩期而後克。〕執洪、祚及汴兵千餘人送廣陵,悉誅之。〔僖宗光啓二年,杜洪據鄂州,至是而亡。〕行密以存爲鄂嶽觀察使。

    10己酉,葬聖穆景文孝皇帝於和陵,〔和陵在河南緱氏縣懊來山,是年更名太平山。〕廟號昭宗。

    11三月,庚午,以王師範爲河陽節度使。

    12戊寅,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獨孤損同平章事,充靜海節度使;〔罷獨孤損政事耳。靜海軍治交州,在嶺海之外,損安得至邪!〕以禮部侍郎河間張文蔚同平章事。〔蔚,紆勿翻。〕甲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樞爲左僕射,崔遠爲右僕射,並罷政事。

    初柳璨及第,不四年爲宰相,性傾巧輕佻。〔佻,他雕翻。〕時天子左右皆朱全忠腹心,璨曲意事之。同列裴樞、崔遠、獨孤損皆朝廷宿望,意輕之,璨以爲憾。和王傅張廷範,〔和王福亦昭宗之子。〕本優人,有寵於全忠,奏以爲太常卿。樞曰:「廷範勳臣,幸有方鎮,〔言幸有方鎮可以處之。〕何藉樂卿!〔太常卿掌禮樂,故曰樂卿。言勳人處之之職當各當其分,不藉樂卿以榮。〕恐非元帥之旨。」〔朱全忠時爲諸道元帥,故稱之。〕持之不下。〔下,戶嫁翻。〕全忠聞之,謂賓佐曰:「吾常以裴十四器識真純,不入浮薄之黨;〔裴樞,第十四。〕觀此議論,本態露矣。」〔言其猶持清議也。〕璨因此並遠、損譖於全忠,故三人皆罷。

    以吏部侍郎楊濊同平章事。涉,收之孫也。〔楊收見懿宗紀,爲相,以罪貶死。〕爲人和厚恭謹,聞當爲相,與家人相泣,謂其子凝式曰:「此吾家之不幸也,必爲汝累。」〔累,良瑞翻。〕

    13加清海節度使劉隱同平意事。

    14壬辰,河東都押牙蓋寓卒,遺書勸李克用省營繕,薄賦斂,求賢俊。〔史言蓋寓垂歿不忘效忠於李克用。蓋,古盍翻,姓也。省,所景翻。〕

    15夏,四月,庚子,有彗星出西北。〔彗,祥歲翻,又徐醉翻,又音歲。

    16淮南將陶雅會衢、睦兵攻婺州,〔光化三年,田頵爲楊行密所攻,錢鏐取婺州,使沈夏守之。〕錢鏐使其弟鏢將兵救之。〔鏢,四燒翻。〕

    17五月,禮院奏,皇帝登位應祀南郊;敕用十月甲什行之。〔爲朱仕忠殺柳璨、蔣玄暉張本。〕

    晈乙丑,彗星長意天。彗所以除舊佈新,易姓之徵也。薛居正五代史曰:是年工月甲辰,有彗出於北河,貫文昌,其長三丈餘。五月乙丑,復出軒轅、大角,及於天市垣,光耀嚴猛。

    柳璨恃朱全忠之勢,恣爲威福。會有星變,佔者曰:「君臣俱災,宜誅殺以應之。」璨因疏其素所不快者於全忠曰:「此曹皆聚徒棋議,怨望腹非,〔橫,戶孟翻。非,亦作誹。〕宜以之塞災異。」〔塞,悉則翻。〕李振亦言於朱全忠曰:「朝廷所以不理,良由衣冠浮薄之徒紊亂綱紀;〔紊,音問。〕且王欲圖大事,〔謂篡奪也。〕此曹皆朝廷之難制者也,不若盡去之。」〔去,羌呂翻。〕全忠以爲然。癸酉,貶獨孤損爲棣州刺史,裴樞爲登州刺史,崔遠爲萊州刺史。乙亥,貶吏部尚書陸扆爲濮州司戶,工部尚書王溥爲淄州司戶。庚辰,貶太子太保致仕趙崇爲曹州司戶,兵部侍節王贊爲濰州司戶。〔濰,音維。唐武德二年分青州北海縣置濰州,八年州廢,以北海還屬青州。此時蓋復置濰州也。自餘或門胄高華,或科第自進,居三省臺閣,以名檢自處,〔處,昌呂翻。〕聲跡稍著者,皆指爲浮薄,貶逐無虛日,搢紳爲之一空。〔爲,於僞翻。〕辛巳,再貶裴樞爲瀧州司戶,劉昫曰:瀧州治瀧水縣,本漢端溪縣地。晉分端溪立龍鄉縣,隋改龍鄉爲平原縣,又改爲瀧水。唐平蕭銑,置瀧州。瀧,閭江翻。〕獨孤損爲瓊州司戶,崔遠爲白州司戶。

    晧甲申,忠義節度使趙匡凝遣使修好於王建。〔趙匡凝東結淮南,西通巴蜀,欲交鄰以抗朱全忠也,適以動朱全忠之兵。好,呼到翻。〕

    20六月,戊子朔,敕裴樞、獨孤損、崔遠、陸扆、王溥、趙崇、王贊等並所在賜自盡。

    時全忠聚樞等及朝士貶官者三十餘人於白馬驛,〔白馬驛在滑州白馬縣。〕一夕盡殺之,投屍於河。初,李振屢舉進士,竟不中第,〔中,竹仲翻。〕故深矣搢紳之士,言於全忠曰:「此輩常自謂清流,宜投之黃河,使爲濁流!」全忠笑而從之。

    振每自汴至洛,朝廷必有竄逐者,時人謂之鴟梟。〔朝,直遙翻。;下同。梟,堅堯翻。〕見朝士皆頤指氣使,〔以頤指麾,以氣使令,言其怙朱全忠之劫而肆其驕豪也。〕旁若無人。

    全忠嘗與僚佐及遊客坐於大柳之下,全忠獨言曰:「此柳宜爲車轂。」〔轂,古鹿翻。〕衆莫應。有遊客數人起應曰:「宜爲車轂。」全忠勃然厲聲曰:「書生輩好順口玩人,皆此類也!〔好,呼到翻。言順口附和以玩狎人。〕車轂須用夾榆,〔說文:榆,白枌。所謂夾榆,乃今之田榆也,生田塍間,其皮類槐,其肉理堅緻而赤,鋸以爲器,堅而耐久。車轂衆輻所湊,其木宜堅緻者。呂俛曰:櫅榆宜作車轂。爾雅雲,白棘也櫅,相稽翻。柳木豈可爲之!」顧左右曰:「尚何待!」左右數十人,捽言「宜爲車轂」者悉撲殺之。〔捽,昨沒翻。撲弼角翻。〕

    乙丑,司空致仕裴贄貶青州司戶,尋賜死。

    柳璨餘怒所注,猶不過十數,張文蔚力解之,乃止。

    時士大夫避亂,多不入朝,壬辰,敕所在州縣督遣,無得稽留。前司勳員外郎李延古,德裕之孫也,去官居平泉莊,〔李德裕有平泉莊,在河南府界。德裕平泉記曰:先公眺想,屬注伊川,吾於是有退居河洛之志。於龍門得喬處士故居,翦荊棘,驅狐狸而爲之。康駢曰:平白莊去洛城三十里。〕詔下未至,〔【:十二行本「至」下有「戊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責授衛尉寺主簿。

    秋,七月,癸亥,太子賓客致仕柳遜貶曹州司馬。

    21庚什夜,天雄牙將李公佺與牙軍謀亂,羅紹威覺之;公佺焚府舍,剽掠,奔滄州。〔爲羅紹威誅牙將張本。佺,且綠翻。剽,匹妙翻。時劉守文據滄州。

    22八月,王建遣前山南西道節度使堊宗賀等將兵擊昭信節使馮行襲於金州。〔馮行襲附朱全忠。〕

    23朱全忠以趙匡凝東與楊行密交通,西與王建結婚,乙未,遣武寧節度使楊師厚將兵擊之;己亥,全忠以大軍繼之。〔考異曰:梁太祖實錄、薛居正五代史梁紀皆雲:「七月庚午,遣楊師厚帥前軍討趙凝於襄州,辛未,帝南征。」唐實錄:「七月,全忠奏匡凝擅通好西川、淮南,又遣弟專領荊南,請削奪官爵,己遺都將楊師厚討之。翌日,全忠自帥軍以進。」編遺錄:「八月壬辰,先抽武寧楊師厚,是日到,乃議伐襄州帥趙匡凝。乙未,大發車徒,委楊師厚總其軍政。己亥,上領親從步騎繼大軍之後,是夜宿尉氏。」今從之。薛史:「太祖將圖禪代,以匡凝兄弟並據藩鎮,乃遣使先諭旨焉。凝對使者流涕,答以『受國恩深,豈敢隨時妄有他志!』使者覆命,太祖大怒。天佑二年秋七月,遣楊師厚帥師討之。辛未,全忠南征,表匡凝罪狀,請削官爵。」按全忠劫遷昭宗於洛陽,匡凝與行密等移檄諸道共討之,全忠安肯以禪代問之!今不取。〕

    24處州刺史盧約使其弟佶攻陷溫州,佶,巨乙翻。考異曰:新紀:「正月,約陷溫州。」十國紀年在此月戊戌,今從之。〕張惠奔福州。〔天覆三年,張惠據溫州,至是而敗。王審佑時據福州。自溫州南出平陽縣度海浦即福州界。九域志,溫州東南至福州界三百二十里,自界首至福州五百二十里。

    25錢鏐遣方之珍救婺州。〔淮南兵自正月攻婺州。〕

    26初,禮部員外郎知制誥司空圖棄官居虞鄉王官谷,〔王官谷在虞鄉縣中條山。〕昭宗屢徵之,不起。柳璨以詔書徵之,圖懼,詣洛陽入見,〔見,賢遍翻。〕陽爲衰野,墜笏失儀。璨乃復下詔,略曰:「既養高以傲代,類移山以釣名。」又曰:「匪夷匪惠,難居公正之朝。〔復,扶又翻。柳璨言司空圖既非伯九之清,又非柳下惠之和。且朝政彼,而自謂公正。通鑑直敘其辭而微惡自見。〕可放還山。」圖,臨淮人也。

    27楊師厚攻下唐、鄧、復、郢、隨、均、房七州,〔七州皆忠義軍巡屬。朱全忠軍於漢北。九月,辛酉,命師厚作浮樑於陰谷口,襄州谷城縣有陰城鎮。按舊史,陰谷口在襄州西六十里。癸亥,引兵渡漢。浮樑成而渡。甲子,趙匡凝將兵二萬陳於漢濱,〔陳,讀曰陣。〕師厚與戰,大破之,遂傅其城下。〔傳,讀如附。是夕,匡凝焚府城,帥其族及麾下士沿漢奔廣陵。〔僖宗中和四年,趙德諲據襄州,傳子匡凝,至是而亡。楊行密時據廣陵,匡凝沿漢入江,順流東下而奔歸之。帥,讀日率;下同。乙丑,師厚入襄陽;丙寅,全忠繼至。

    匡凝至廣陵,楊行密戲之曰:「君在鎮,歲以金帛輸全忠,今敗,乃歸我乎﹖」匡凝曰:「諸侯事天子,歲輸貢賦乃其職也,豈輸賊秋!〔輸春遇翻。〕今日歸公,正以不從賊故耳。」行密厚遇之。

    28丙寅,封皇弟禔爲潁王,〔禔,是支翻,又是兮翻。〕佑爲蔡王。

    29丁卯,荊南節度使趙匡明帥衆二萬,棄城奔成都。〔天覆三年,趙匡凝遣匡門據有荊南。匡凝既敗,匡明亦走。〕戊辰,朱全忠以楊師厚爲山南東道留後,引兵擊江陵;〔荊南軍府治江陵。〕至樂鄉,〔九域志,江陵府長林縣有樂鄉鎮。〕荊南牙將王建武遣使迎降。全忠以都將賀緕荊南留後。〔降,戶江翻。環,古回翻。〕全忠尋表師厚爲山南東道節度使。

    30王宗賀等攻馮行襲,所向皆捷。丙子,行襲棄金州,奔均州;其將全師朗以城降。〔禧宗大順二年,馮行襲取金州,至是而敗,行襲遂歸於朱全忠。九域志,金州東至均州七百里。考異曰:李昊蜀書高祖紀作「全行思」,後主紀作「全行宗」,林思諤、王宗播、王承規傳作「王行」,桑弘志傳作「。王行朗」。新書馮行襲傳作「金行金」。蓋傳寫差誤,不可考正。按後蜀後主實錄雲:金州招安指揮使全師鬱,世居金州,疑是師朗昆弟族人也。今從十國紀年。〕王建更師朗姓名曰王宗朗,〔更,工衡翻;下詔更同。〕補金州觀察使,割渠、巴、開三州以隸之。〔宋白曰:渠州,春秋巴國。秦滅巴,置巴郡,漢爲宕渠縣地。蜀先主分巴郡置宕渠郡,梁大同三年於郡理置渠州。巴州亦漢宕渠地,後漢分宕渠北界置漢昌縣,今州理是也。後魏於漢昌縣理置大谷郡,又於郡北置巴州。開州,漢朐鐵縣地,後漢建安二年分朐鐵西北界置漢豐縣,後周置開江郡,隋改郡爲開州。〕

    31乙酉,詔更用十一月癸酉親郊。

    32淮南將陶雅、陳璋拔婺州,執刺史沈夏以歸。楊行密以雅爲江南都招討使,歙、婺、衢、睦觀察使;〔楊行密本用陶雅爲歙州。〕以璋爲衢、婺副招討使。璋攻暨陽,〔此暨陽即越州諸暨縣也,與婺州東陽縣接境。〕兩浙將方習敗之。〔敗,補邁翻。〕習進攻婺州。

    33濠州團練使劉金卒,楊行密以金子仁規知濠州。

    34楊行密長子宣州觀察使渥,〔長,知兩翻;下子長同。〕素無令譽,〔令,善也。令,力正翻。〕軍府輕之。行密寢疾,命節度判官周隱召渥。隱性惷直,〔惷,書容翻,愚也,又陟降翻。〕對曰:「宣州司徒輕易信讒,喜擊球飲酒,〔楊渥時守宣州,蓋加官司徒。易,以鼓翻。喜,許記翻。〕非保家之主;餘子皆幼,未能駕馭諸將。廬州刺史劉威,從王起細微,必不負王,不若使之權領軍府,〔考異曰:按徐溫謂隱爲奸人。隱若欲爲亂,當密召劉威,豈肯對其父斥渥短,請以軍府授威!隱乃戇直之人耳。〕俟諸子長以授之。〔長,知兩翻。〕行密不應。左右牙指揮使徐溫、張顥言於行密曰:「王平生出萬死,冒矢石,爲子孫立基業,〔爲,於僞翻。〕安可使他人有之!」行密曰:「吾死瞑目矣。」〔瞑,莫定翻,閉目也。〕隱,舒州人也。

    他日,將佐問疾,行密目留幕僚嚴可求;衆出,可求曰:「王若不諱,如軍府何﹖」行密曰:「吾命周隱召渥,今忍死待之。」可求與徐溫詣隱,隱未出見,牒猶在案上,可求即與溫取牒,遣使者如宣州召之。〔爲楊渥不終本。〕可求,同州心也。〔路振九國志曰:嚴可求本馮翊人,父實,仕唐爲江、淮陸運判官,由是家於江都。〕行密以潤州團練使王茂章爲宣州觀察使。〔楊行密以宣州地接杭州,使良將居之,豈知楊渥與王茂章構怨乎。爲茂章奔兩浙張本。〕

    35冬,十月,丙戌朔,以朱全忠爲諸道兵馬元帥,別開幕府。〔別開元帥府。〕

    是日,全忠部署將士,將歸大梁,〔將自襄陽歸大梁。〕忽變計,欲乘勝擊淮南。〔洛陽以丙戌除全忠諸道元帥,全忠猶在行營,以是日變計,欲攻淮南。〕敬翔諫曰:「今出師未踰月,平兩大鎮,〔謂荊、襄兩鎮。〕闢地數千裏,遠近聞之,莫不震懾。〔懾,之涉翻。〕此威望可惜,不若且歸息兵,俟釁而動。」〔敬翔知淮南之不可攻。〕釁,許覲翻。〕不聽。

    36改昭信軍爲戎昭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仍割均州隸之」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昭信軍本置於金州,時已爲王建所取。〕

    37辛卯,朱全忠發襄州;壬辰,至棗陽,〔棘陽縣屬隨州。自襄陽至棗陽一百三十餘里。〕遇大雨。自申州抵光州,〔宋白曰:申州,春秋之申國。漢置平氏縣,魏文帝立義陽郡,宋立司州,入魏改爲郢州,周武帝改郢州爲申州。光州,春秋弦國。漢爲西陽縣,魏置弋陽郡,梁末於光城置光州,北齊置南郢州,後周爲淮南郡,隋復爲光州。九域志,自申州東南至光州三百五十五里。考異曰:梁太祖實錄:「十月壬申,上御大軍發自襄州,由安、黃,涉申、光,暨壽春之霍丘駐焉。」十國紀年:「十月,朱全忠自襄州帥衆二十萬趨光、壽。」按十月丙戌朔,無壬申,梁實錄誤。今從編遺錄。〕道險狹塗潦,人馬疲乏,士卒尚未冬服,多逃亡。全忠使人謂光州刺史迤再用曰:「下,我以汝爲蔡州刺史;〔迤再用汝陽人也,故以衣錦啖之。〕不下,且屠城!」再用嚴設守備,戎服登城,見全忠,拜伏甚恭,曰:「光州城小兵弱,不足以辱王之威怒。王苟先下壽州,敢不從命。」全忠留其城東旨日而去。

    38起居郎蘇楷,禮部尚書循之子也,〔裴樞等既死而蘇循等進矣,春唐璽綬而輸之梁者此輩也。〕素無纔行,〔行,下孟翻。〕幹寧中登進士第,昭宗覆試黜之,仍永不聽入科場。〔洪邁隨筆曰:昭宗幹寧三年,試進士,刑部尚書崔凝以下二十五人發榜。詔於武德殿前覆試,但放十五人,自狀頭張貽範以下重落,其六人許再入舉場;四人所試最下,不許再入,蘇楷其一也。唐人謂頁院爲科場,亦謂之場屋,言由此而決科進取,爭名之場也。〕甲午,楷帥同列上言:「諡號美惡,臣子不得而私。先帝諡號多溢美,乞更詳議。」〔按舊書帝紀,楷時帥起居郎羅袞、起居舍人盧鼎上駁議。楷目不知書,僅能執筆,其文羅袞作也。帥,讀曰率。上,時掌翻。〕事下太常,〔下,戶嫁翻。〕丁酉,張廷範奏改諡恭靈莊愍孝皇帝,廟號襄宗,詔從之。

    39楊渥至廣陵。〔渥自宣州至廣陵。〕辛丑,楊行密承製以渥爲淮南留後。

    40戊申,朱全忠發光州,迷失道百餘里,又遇雨,比及壽州,〔九域志,光州東至壽州三百五十里。比必利翻。〕壽人堅壁清野以待之。全忠欲圍之,無林木可爲柵,乃退屯正陽。〔淮水流出潁、壽之間,夾淮有正陽鎮;東正陽屬壽州安豐縣界,西正陽屬潁州潁上縣界。〕

    41癸丑,更名成德軍曰武順。〔以朱全忠父名誠,故改成德爲武順。更,工衡翻。〕

    42十一月,丙辰,朱全忠渡淮而北,迤再用抄其後軍,〔抄,楚交翻。〕斬首三千級,獲輜重萬計。全忠悔之,〔悔不用敬翔之言也。〕躁忿尤甚。〔躁,則到翻。〕丁卯,至大梁。

    先是,全忠急於傳禪,〔先,悉薦翻。〕密使蔣玄暉等謀之。玄暉與柳璨等議:以魏、晉以來皆先封大國,加九錫、殊禮,然後受禪,當次風行之。乃先除全忠諸道元帥,以示有漸,仍以刑部尚書裴迪爲送官告使,全忠大怒。宣徽副使王殷、趙殷衡疾玄暉權寵,欲得其處,〔蔣玄暉時爲樞密使,內專朝廷之權,外結朱全忠之寵。〕因譖之於全忠曰:「玄暉、璨等欲延唐祚,故逗遛其事以須變。」〔須,待也。〕玄暉聞之懼,自至壽春,具言其狀。〔時朱全忠在壽春行營,蔣玄暉懼罪,故自往言狀。〕全忠曰:「汝曹巧述閒事以沮我,〔沮,在呂翻,止也。〕借使我不受九錫,豈不能作天子邪!」〔禪代之事,先封大國,次加九錫、殊禮,此王莽創爲之也。魏、晉踵而行之,諱其名而受其實。魏文帝所謂「舜、禹之事吾知之矣」,其言雖不至如朱全忠之兇暴,其欲篡之心則一也。〕玄暉曰:「唐祚已盡,天命歸王,愚智皆知之。玄暉與柳璨等非敢有背德,〔背,蒲妹翻。〕但以今茲晉、燕、岐、蜀皆吾勍敵,〔晉,李克用。燕,劉仁恭。岐,李茂貞。蜀,王建。勍,渠京翻。〕王遽受禪,彼心未服,不可不曲盡義理,然後取之,欲爲王創萬代之業耳。」〔爲,於僞翻。〕全忠吒之曰:奴果反矣!」玄暉惶遽辭歸,與璨議行九錫。時天子將郊祀,百官既習儀,〔唐制:大祀,百官皆先習儀,受誓戒,散齋,致齋,而後行事。〕裴迪自大梁還,〔裴迪先至壽春行營,從朱全忠還大梁,自大梁還洛陽。〕言全忠怒曰:柳璨、蔣玄暉等欲延唐祚,乃郊天也。」璨等懼,庚午,敕改用來年正月上辛。殷衡本姓孔名循,爲全忠家乳母養子,故冒姓趙,後漸貴,復其姓名。

    43壬申,趙匡明至成都,〔正月丁卯,棄荊南,至是方至成都。〕王建以客禮遇之。

    昭宗之喪,朝廷遣告哀使司馬卿宣諭王建,至是始入蜀境。西川掌書記韋莊爲建謀,〔爲,於僞翻;下思爲同。〕使武節度使王宗綰諭卿曰:〔武定節度使治洋州,蜀之東北鄙也,故使諭卿。〕「蜀之將士,世受唐恩,去歲聞乘輿東遷,凡上二十表,〔乘,繩證翻。上,時掌翻。〕皆不報。尋有亡卒自汴來,聞先帝已罹朱全忠弒逆。蜀之將士方日夕枕戈,〔枕,職任翻。〕思爲先帝報仇。不知今茲使來以何事宣踰﹖舍人宜自圖進退。」〔司馬卿抑時爲中書舍人歟﹖否則,唐制中書通事舍人掌受四方章奏及宣傳詔命,今以卿將命出使,故稱之歟﹖〕卿乃還。〔還,從宣翻。〕

    44庚辰,吳武忠王楊行密薨。〔年五十四。考異曰:十國紀年注、吳錄、唐烈祖實錄及吳史官王振撰楊本紀,皆雲「天佑二年十一月庚辰,行密卒」。敬翔梁編遺錄雲:「天佑三年三月,潁州獲河東諜者,言去年十一月持李克用絹書往淮南,十二月至揚州,方知楊行密已死。」與莊宗功臣列傳行密傳所載略同。沈顏行密神道碑、殷文圭行密墓誌、遊恭渥墓誌皆雲「天佑三年丙寅,二月十三日丙申卒」,薛居正五代史行密傳亦云「天佑三年卒」。行密之亡,嗣君幼弱,不由朝命承襲,或始死未敢發喪,赴以明年二月,疑沈顏等從而書之。墓誌雲,十一月,吳王寢疾,付渥後事,授淮南使。或本紀等誤以此月爲行密卒。王振、沈顏、殷文圭、遊恭皆仕吳,而記錄差異,固不可考。今從舊史而存碑誌年月,以廣傳聞。〕將佐共請宣諭使李儼承製授楊渥淮南節度使、東南諸道行營都統,兼侍中、弘農郡王。〔楊行密請李儼承製,見二百六十三卷天覆二年。渥字承天,楊行密長子。〕

    45柳璨、蔣玄暉等議加朱全忠九錫,朝士多竊懷憤邑,〔朝,直遙翻。〕禮部尚書蘇循獨提言曰:「梁王功業顯,大曆數有歸,朝建速宜揖讓。」朝士無敢違者。辛巳,以伓忠爲相國,總百揆。以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天雄、武順、佑國、河陽、義武、昭義、保義、戎昭、武定、泰寧、平盧、忠武、匡國、鎮國、武寧、忠義、荊南等二十一道爲魏國,〔宣武領汴、宋、亳、單、宣義領汝、鄭、滑,天平領鄆、曹濮、濟,護國領河中、晉、絳、慈、隰,天雄領魏、博、貝、衛、澶、相,武順領鎮、冀、深、趙,佑國領京兆、商、華,河陽領孟、懷,義武領定、祁、易,昭義軍領潞、澤,保義領邢、洺、磁,戎昭領金、均房,武定領洋,泰寧領兗、沂、密,平盧領青、淄、齊、棣、登、萊,忠武領陳、許,匡國領同,鎮國領陝、虢,武寧領徐、宿,忠義領襄、鄧、隨、郢、唐、復、安,荊南領荊、歸、峽。〕進封魏王,仍加九錫。全忠怒其稽緩,讓不受。十二月,戊子,命樞密使蔣玄暉齎手詔詣全忠諭指。癸巳,玄暉自大梁還,言全忠怒不解。甲午,柳璨奏稱:「人望歸梁王,陛下釋重負,今其時也。」即日遣璨詣大梁達傳禪之意,全忠拒之。

    初,璨陷害朝士過多,〔謂白馬之禍也。〕全忠亦惡之。〔惡,烏路翻。〕璨與蔣玄暉、張廷範朝夕宴聚,深相結,爲全忠謀禪代事。〔爲,於僞翻。〕何太后泣遣宮人阿虔、阿秋達意玄暉,語以他日傳禪之後,求子母生全。〔阿烏葛翻語,牛倨翻。帝及德王裕皆何太后子也。昭宗已弒,裕與諸弟稍長,相繼而死。事已至此,後之母子能獨全乎!後素號多智,臨難乃爾,蓋當時以能隨時上下以全生者爲智也。〕王殷、趙殷衡譖玄暉,雲「與柳璨、張廷範於積善堂〔【章:十二行本「堂」作「宮」;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夜宴,對太后焚香爲誓,期興復唐祚。」〔何太后時居積善宮。〕全忠信之,乙未,收玄暉及豐德庫使應頊、御廚使朱建武系河南獄;〔河南府獄。〕以王殷權知樞密,趙殷衡權判宣徽院事。全忠三表辭魏王、九錫之命;丁酉,詔許之,〔朱全忠懠怒,正欲殺蔣玄暉等乃復行魏、晉之事。表辭者,敬翔教之也;詔許之者,王殷等承朱全忠之風指也。〕更以爲下下兵馬元帥,然全忠已修大梁府舍爲宮闕矣。〔史誅其心跡以示天下後也。〕是日,斬蔣玄暉,杖殺應頊、朱建武。庚子,省樞密使及宣徽南院使,獨置宣徽使一員,以王殷爲之,趙殷衡爲副使。辛丑,敕罷宮人宣傳詔命〔天覆三年誅宦官,以內夫人宣傳詔命。考異見前。〕及參隨視朝。開元禮疏曰:晉康獻褚石臨朝不坐,則宮人傳命百僚。周、隨相因,國家承之不改。唐六典曰:宮嬪司贊掌朝會贊相之事,凡朝,引客立於殿庭。至天佑三年詔曰:「宮嬪女職,本備內任。今後遇延英坐日,只令小黃門祗候引從,宮人不得出內。」正是年詔敕也。〕追削蓐玄暉爲凶逆百姓,俴河南揭屍于都門外,聚衆焚之。〔河南,河南府也。揭,其謁翻,舉也。〕

    玄暉既死,王殷、趙殷衡又誣玄暉私侍何太后,令阿秋、阿虔通導往來。己酉,全忠密令殷、殷衡害太后於積善宮,敕追廢太后爲庶人,〔子而廢母,是復晉峻陽之事也。〕阿秋、阿虔皆於殿前撲殺。〔撲,弼角翻。〕庚戌,以白太后喪,廢朝三日。〔既廢母爲庶人,又廢朝三日。廢爲庶人,天性滅矣,廢朝三日,〔既非喪母之禮,又不足以塞天性之傷,唐之臣子非唐之臣子也。朝,直遙翻。

    辛亥,敕以宮禁內亂,罷來年正月上辛謁郊廟禮。〔唐不復郊矣。〕

    癸丑,守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柳璨貶登州刺史,太常卿張廷範貶萊州司戶。甲寅,斬璨於上東門外,車裂廷範于都市。〔自罷謁郊廟以下,皆朱全忠之夙心。〕璨臨刑呼曰:「負國賊柳璨,死其宜矣!」〔呼,火故翻。〕

    46西川將王宗朗不能守金州,焚其城邑,奔成都。〔王宗朗守金州纔三月耳。〕戎昭節度使馮行襲復取金州,奏請〔【章:十二行本「請」作「稱」;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金州荒殘,乞徙理均州,」從之。更以行襲領武安軍。〔考異曰:實錄雲改爲武寧軍,新表雲改爲武定軍。按武寧乃徐州軍額,武定乃洋州軍額,不應同名。續寶運錄注云:「天覆七年秋,汴軍都頭號馮青面,改姓朱,授全印綬,爲洋州刺史(「授」當作「受」)。洋州自景福元年刺史楊守佐歸順鳳翔,後被朱全忠除。此年秋,蜀第二指揮使王宗綰收穫金州,都押衙全貴帥衆降,賜姓王,名宗朗,拜金州刺史。」又編遺錄,天佑三年二月雲:「行襲已於均州建節,因署韓恭知金州事,請朝廷落下防禦使,井不建戎昭軍。」以此諸書參驗,似是今者以行襲兼領洋州節制,非改戎昭爲武定軍,實錄、新表皆誤,續寶運錄天覆七年亦誤也。按考異,則「武安軍」當作「武定軍」,參考新、舊書亦然。〕

    47陳詢不能守睦州,奔於廣陵,〔爲兩浙兵所逼也。僖宗中和四年,陳晟據睦州,至詢而敗。〕淮南招討使陶雅入據其城。

    48楊渥之去宣州也,欲取其幄幕及親兵以行,觀察使王茂章不與,渥怒。既襲位,遣馬步都指揮使李簡等將兵襲之。〔楊渥襲位會幾何時,而修怨於一州將,其褊量如此,固不足以君國子民。〕

    49湖南兵寇淮南,淮南雅內指揮使楊彪擊卻之。

    三年(丙寅,九〇六)

    1春,正月,壬戌,靈武節度使韓遜奏吐蕃七千餘騎營於宗高谷,將擊嗢末及取涼州。〔趙珣聚米圖經臼:靈武自賀蘭山路過,西至涼州九百里。〕

    2李簡兵奄至宣州,王茂章度不能守,〔度,徒洛翻。〕帥衆奔兩浙。〔帥,讀曰率。〕親兵上蔡刁彥能辭以母老,不從行,登城諭衆曰:「王府命我招諭汝曹,〔楊渥父子皆以王爵鎮廣陵,故稱淮南軍府爲王府。〕大兵行至矣。」衆由是定。陶雅畏茂章斷其歸路,〔斷,音倚。〕引兵還歙州,錢鏐復取睦州。〔睦州自此屬錢氏,楊氏不能爭。歙,書涉翻。〕鏐以茂章爲鎮東節度副使,更名景仁。〔更,工衡翻。〕

    3乙丑,加靜海節度使曲承裕同平章事。〔曲承裕乘亂據有安南。〕

    4初,田承嗣鎮魏博,選募六州驍勇之士五千人爲牙軍,〔事見二百二十二卷代宗廣德元年。〕厚其給賜以自衛,爲腹心;自是父子相繼親黨膠固,歲久益驕橫;〔橫,戶孟翻。〕小不如意,輒族舊帥而易之,〔帥,所類翻。〕自史憲誠以來皆立於其手。〔穆宗長慶二年立史憲誠,文宗大和三年立何進滔,懿宗鹹通十一年立韓允中,僖宗中和三年立樂彥禎,文德元年立趙文縅,尋立羅弘信。〕天雄節度使羅紹威心惡之,力不能制。〔惡,烏路翻。〕朱全忠之圍鳳翔也,〔圍鳳翔見昭宗天覆元年、二年、三年。〕紹威遣軍將楊利言密以情告全忠,欲借其兵以誅之。全忠以事方急,未暇如其請,陰許之。及李公佺作亂,〔去年七月李公佺亂,見上。〕紹威益懼,復遣牙將臧延範趣全忠。〔趣,讀曰促。〕全忠乃發河南諸鎮兵十萬,遣其將李思安將之,會魏、鎮兵屯深州樂城;〔魏、鎮,魏博、鎮冀兩鎮。「樂城」恐當作「樂壽」。〕聲言擊滄州,討其納李公佺也。會全忠女適紹威子廷規者卒,〔卒,子恤翻。〕全忠遣客將馬嗣勳實甲兵於橐中,〔有底曰襄,無底曰橐。橐,撻各翻。〕選長直兵千人爲擔夫,〔長直兵,蓋選驍勇之士,長使之直衛,不以翻代者也。擔,都濫翻。〕帥之入魏,〔帥,讀曰率;下同。〕詐雲會葬;全忠自以大軍繼其後,雲赴行營;牙軍皆不之疑。庚午,紹威潛遣人入庫斷弓弦、甲襻,〔斷,音短。襻,普患翻。〕是夕,紹威帥其奴客數百,與嗣勳合擊牙軍,牙軍欲戰而弓甲皆不可用,遂闔營殪之,〔殪,一計翻。〕凡八千家,嬰孺無遺。詰旦,全忠引兵入城。〔詰,去吉翻。〕

    5辛未,以權知寧遠留後龐巨昭、嶺南西道留後葉廣略併爲節度使。〔二人皆能保據本道,因而命之。〕

    6庚辰,錢鏐如睦州。〔九域志,杭州西南至睦州三百一十五里。〕

    7西川將王宗阮攻歸州,獲其將韓從實。〔歸州屬荊南。〕

    8陳璋聞陶雅歸歙,自婺州退保衢州。兩浙將方永珍等取婺州,進攻衢州。〔去年九月,淮南兵取婺州。陳璋本以衢州附淮南,今自婺州退保之。〕

    9楊渥遣先鋒指揮使陳知新攻湖南。三月,乙丑,知新拔嶽州,逐刺史許德勳,〔昭宗天覆三年,湖南將許德勳取嶽州,今棄之。〕渥以知新爲嶽州刺史。〔爲陳知新等覆軍張本。〕

    10戊寅,以朱全忠爲鹽鐵、度支、戶部三司都制置使。三司之名始於此。全忠辭不受。

    11夏,四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12羅紹威既誅牙軍,魏之諸軍皆,懼紹威雖數撫諭之,〔數,所角翻。〕而猜怨益甚。朱全忠營於魏州城東數旬,將北巡行營,會天雄牙將史仁遇作亂,聚衆數萬據高唐,〔高唐,漢古縣,唐屬博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一十里。〕自稱留,後天雄巡內諸縣多應之。全忠移軍入城,遣使召行營兵還攻高唐,至歷亭,〔歷亭縣屬貝州。九域志,在州東九十里。宋白曰:歷亭縣之地,自後魏至高齊,其地屬鄃縣,隋開皇十六年於永濟渠南置歷亭縣,遙取漢歷城縣爲名。按漢地理志,歷城屬信都郡,在蓨縣界,王莽改曰歷亭。唐萬歲登封元年移就盤河置,在古歷城西七十里。〕魏兵在行營者作亂,與仁遇相應。元帥府左司馬李周彝、右司馬苻道昭擊之,所殺殆半,進攻高唐,克之,城中兵民無少長皆死。〔少,詩照翻。長,知兩翻。〕擒史仁遇,鋸殺之。

    先是,仁遇求救於河東及滄州,〔先,悉薦翻。〕李克用遣其將李嗣昭將三千騎攻邢州以救之。時邢州兵纔二百,團練使牛存節守之,嗣昭攻七日不克。全忠遣右長直都將張筠將數千騎助存節守城,筠伏兵於馬嶺,擊嗣昭,敗之,〔敗,補邁翻。〕嗣昭遁去。

    義昌節度使劉守文遣兵萬人攻貝州,又攻冀州,拔蓨縣,進攻簞城。〔蓨、簞城,並漢古縣,唐屬冀州。九域志,蓨縣在州東北一百五十里;簞城在州東一百六十里。蓨,音條。〕時鎮州大將王釗攻魏州叛將李重霸於宗城。〔宗城縣屬魏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七十里。〕全忠遣歸救冀州,滄州兵去。〔滄州兵即劉守文所遣。〕丙午,重霸棄城走,汴將胡規追斬之。

    13鎮南節度使鍾傳以養子延規爲江州刺史。傳薨,軍中立其子匡時爲留後。延規恨不得立,遣使降淮南。〔考異曰:實錄:初,鍾傳養上藍院僧爲子,曰延圭,補江州刺史。傳卒,遂召淮師陷其城。」今從十國紀年、吳史。〕

    14五月,丁巳,朱全忠如洺州,遂巡北邊,視戎備,還,入於魏。

    15丙子,廢戎昭軍,井均、房隸忠義軍;〔並屬山南東道。〕以武定節度使馮行襲爲匡國節度使。〔馮行襲自均州徙同州。〕

    16楊渥以升州刺史秦裴爲西南行營都招討使,將兵擊鍾匡時於江西。〔鍾延規啓之也。〕

    17六月,甲申,復以忠義軍爲山南東道。〔僖宗文德元年以山南東道爲忠義軍。〕

    18朱全忠以長安鄰於邠、岐,數有戰爭,〔九域志,長安西北至邠州二百七十五里,西至鳳翔三百九里。數,所角翻。〕奏徙佑國節度使韓建於淄青,〔韓建本與李茂貞連結者也,朱全忠恐其復然,故徙之。〕以淄青節度使長社王重師爲佑國節度使。

    19秋,七月,朱全忠克相州。時魏之亂兵散據貝、博、澶、相、衛州,〔【章:十二行本「州」下有「及魏之諸縣」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澶,時連翻。相,息亮翻。〕全忠分命諸將攻討,至是悉平之,引兵南還。〔考異曰:實錄在六月。今從編遺錄、唐太祖紀年錄。編遺錄:「七月癸未,上起兵離魏都。」按長曆,是月壬子朔,無癸未,編遺錄誤也。〕

    全忠留魏半歲,〔自正月入魏,至是半歲。〕羅紹威供億,所殺牛羊豕近七十萬,資糧稱是,所賂遣又近百萬;此去,蓄積爲之一空。〔近,其靳翻。稱,尺證翻。遺,唯季翻。比,必利翻。爲,於僞翻。〕紹威雖去其逼,〔去,羌呂翻。〕而魏兵自是衰弱。紹威悔之,謂人曰:「合六州四十三縣鐵,不能爲此錯也!」〔魏州領貴鄉、元城、魏、館陶、冠氏、莘、朝城、昌樂、臨河、洹水、成安、內黃、宗城、永濟十四縣。博州領聊城、博平、武水、清平、堂邑、高唐六縣。相州領安陽、鄴、湯陰、林慮、堯城、臨漳六縣。衛州領汲、衛、共城、新鄉、黎陽五縣。貝州領清河、清陽、武城、經城、臨清、漳南、歷亭、夏津八縣。澶州領頓丘、清豐、觀城、臨黃四縣。錯,鑢也,鑄爲之;又釋錯爲誤。羅以殺牙兵之誤,取鑄錯爲諭。〕

    壬申,全忠至大梁。〔考異曰:編遺錄雲壬辰,亦誤。〕

    20秦裴至洪州,軍於蓼洲。諸將請阻水立寨,裴不從;鍾匡時果遣其將劉楚據之。諸將以咎裴,裴曰:匡時驍將獨楚一人耳,若帥衆守城,不可猝拔,〔帥,讀曰率;下同。〕吾故以要害誘致之耳。」〔誘,音酉。〕未幾,裴破寨,執楚,〔幾,居豈翻。〕遂圍洪州,饒州刺史唐寶請降。〔降,戶江翻。〕

    21八月,乙酉,李茂貞遺其子侃爲質於西川;〔質,音致。〕王建以侃知彭州。

    22朱全忠以幽、滄相首尾爲魏患,〔幽,劉仁恭;滄,劉守文;父子相爲首尾。〕欲先取滄州,甲辰,引兵發大梁。

    23兩浙兵圍衢州,〔此即方永珍之兵也。〕衢州刺史陳璋告急於淮南,楊渥遣左廂馬步都誤候周本將兵迎璋。本至衢州,浙人解圍,陳於城下,璋帥衆歸於本,兩浙兵取衢州。〔淮南與浙人爭婺、睦、衢三州,至是復悉歸於錢氏。陳,讀曰陣。帥,讀曰率。〕呂師造曰:「浙人近我而不動,輕我也,請擊之!」〔呂師造狃於青山之捷,氣陵浙人。近,其靳翻。〕本曰:「吾受命迎陳使君,今至矣,何爲復戰!彼必有以待牛也。」遂引兵還。本爲之殿,浙人躡之,〔復,夫又翻。殿,丁練翻。躡,尼輒翻。〕本中道設伏,大破之。

    24九月,辛亥朔,朱全忠自白馬渡河,丁卯,至滄州,軍於長蘆;〔杜佑曰:滄州長蘆縣,漢參蘆〔戶〕縣地,宋廢縣爲長蘆鎮,屬清池縣。〕滄人不出。羅紹威饋運,自魏至長蘆五百里,不絕於路;又建元帥府舍於魏,所過驛亭供酒饌、幄幕、什器,〔饌,雛皖翻,又,雛戀翻。〕上下數十萬人,無一不備。〔羅紹威厚奉朱全忠,不惟以報德,亦懼因伐虢之便而取虞也。〕

    25秦裴拔洪州,虜鍾匡時等五千人以歸。〔僖宗中和二年,鍾傳據洪州,至匡時而亡。〕楊渥自兼鎮南節度使,以裴爲洪州制置使。〔淮南楊氏遂兼有江西之地。〕

    26靜難節度使楊崇本以鳳翔、保塞、彰義、保義之兵攻夏州,〔「保義」當作「保大」,蓋保義軍領邢、洺、磁,在山東;而保大軍領鄜、坊,與邠、岐等鎮皆在關西也。難,乃旦翻。夏,戶雅翻。〕匡國節度使劉知俊邀擊坊州之兵,斬首三千餘級,擒坊州刺史劉彥暉。〔坊州,保大軍巡屬也。以此證上交「保義」,其誤明矣。〕

    27劉仁恭救滄州,戰屢敗。乃下令境內:「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悉自備兵糧詣行營,軍發之後,有一人在閭里,刑無赦!」或諫曰:「今老弱悉行,婦人不能轉餉,此令必行,濫刑者衆矣。」乃命勝執兵者盡行,〔勝,音升。〕文其面曰「定霸都」,士人則文其腕或臂〔腕,烏貫翻。〕曰「一心事主」,於是境內士民,犛孺之外無不文者。〔犛,直利翻。〕得兵十萬,軍於瓦橋。

    時汴軍築壘圍滄州,鳥鼠不能通。仁恭畏其強,不敢戰。城中食盡,丸土而食,或互相掠啖。〔啖,徒濫翻。〕朱全忠使人說劉守文日:〔說,式芮翻。〕「援兵劫不相及,何不早降!」守文登城應之曰:「僕於幽州,父子也。梁王方以義服天下,若子叛父而來,將安用之!」全忠愧其辭直,爲之緩攻。〔爲,於僞翻。〕

    28冬,十月,丙戌,王建始立行臺於蜀,〔考異曰:續寶運錄曰,天覆六年十月六日行下此牓帖。則是此年十月也。〕建東向舞蹈,號慟,〔號,戶刀翻。〕稱:「自大駕東遷,〔謂昭宗遷洛也。〕制命不通,請權立行臺,用李晟、鄭畋故事,承製封拜。」〔按李晟討朱泚,屯東渭橋,但請假裨佐趙光銑、唐良臣、張或爲洋、利、劍三州刺史,以通蜀、漢喉衿,上不暇從也。其後假張或京兆少尹以調畿內芻米,表李懷光降將孟涉、段威勇以要官,未嘗承製封拜也。鄭畋便宜從事見二百五十四卷僖宗廣明元年。〕仍以牓帖告諭所部藩鎮州縣。

    29劉仁恭求於河東,前後百餘輩;李克用恨仁恭返覆,〔劉仁恭以幽州叛李克用,又約朱全忠共攻之,此克用之所深恨也。〕竟未之許,其子存勖諫曰:「今天下之勢,歸朱溫者什七八,雖強大如魏博、鎮、定莫不附之。自河以北,能爲溫患者獨我與幽、滄耳,今幽、滄爲溫所困,我不與之併力拒之,非我之利也。夫爲天下者不顧小怨,且彼嘗困我而我救其急,以德懷之,乃一舉而名實附也。此乃吾復振之時,不可失也。」〔史言李存勖智識能輔其父所不逮。〕克月以爲然,與將佐謀召幽州兵與攻潞州,曰:「於彼可以解圍,於我可以拓境。」乃許仁恭知,召其兵。仁恭遣都〔【章:十二行本「都」下有「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揮使李溥將兵二萬詣晉陽,克用遣其將周德威、李嗣昭將兵與之共攻潞州。

    30夏州告急於朱全忠;戊戌,全忠遣劉佑俊及其將康懷英救之。楊崇本將六鎮之兵五萬,軍於美原。〔據上文,則楊崇本所將者不鎮之兵耳,蓋並將秦、隴之兵爲六鎮。〕佑俊等擊之,崇本大敗,歸於邠州。

    31武貞節度使雷彥威〔【章:十二行本「威」作「恭」;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屢寇荊南,留後賀緕閉城自守;〔去年九月,汴將賀緕守荊南。〕朱全忠以爲怯,以潁州防禦使高季昌代之,〔高季昌自此遂據有荊南。〕朱全忠以爲怯,以潁州防禦使高季昌代之,〔高季昌自此遂有荊南。〕又遣駕前指揮使倪可福將兵五千戍荊南以備吳、蜀。〔倪可福自此遂委質於高季昌。〕朗兵引去。〔朗兵,雷彥威之兵也。〕

    32十一月,劉佑俊、康懷貞〔以此觀之,上文誤作「懷英」。〕乘勝攻鄜、延等五州,下之;加知俊同平章事,以懷貞爲保義節度使。〔死即命康懷貞以鄜畤,「保義」當作「保大」;以通鑑明年書保平節度使康懷貞證之,又恐自是保義。〕西軍自是不振。〔西軍,謂邠、岐軍也。〕

    33湖州刺史高彥卒,子澧代之。〔澧,音禮。〕

    34十二月,乙西,錢鏐表薦行軍司馬王景仁;詔以景仁領寧國節度使。〔王景仁即王茂章,是年正月棄宣州歸錢鏐。考異曰:薛居正五代史:「鏐闢爲兩府行軍司馬,具以狀聞。太祖覆命遙領宣州節度使、同平章事。」歐陽修五代史曰:「鏐表景仁領宣州節度使。」今從之。〕

    35朱全忠分步騎數萬,遣行軍司馬李周彝將之,自河陽救潞州。

    36閏月,乙丑,廢鎮國軍興德府復爲華州,隸匡國節度,割金、商州隸佑國軍。〔並同、華爲一鎮,割金、商以隸佑國,皆欲厚其資力以扞邠、岐。〕

    37初,昭宗兇訃至潞州,〔訃,音赴,告喪曰訃。〕詔義節度使丁會帥將士縞素流涕久之。〔帥,讀曰率。〕及李嗣昭攻潞州,會舉軍降於河東。〔考異曰:唐太祖紀年錄:「丁酉,丁會開開迎降,閨十二月,太祖以李嗣昭爲潞帥。薛居正五代史梁紀在閨月,後唐紀在十二月。今從新、舊唐紀、薛史梁紀及編遺錄。〕李克用嗣昭爲昭義留後。會見克用,泣曰:「會非力不能守也。梁王陵虐唐室,會雖受其舉拔之恩,誠不忍其所爲,故來歸命耳。」〔無是非之心非人也,丁會其有是非之心者乎!〕克用厚待之,位於諸將之上。

    己巳,朱全忠命諸軍治攻具,將攻滄州。〔治,直之翻。〕壬申,聞潞州不守;甲戌,引兵還。

    先是,調河南北芻糧,水陸輸軍前,〔先,悉薦翻。調,徒吊翻。輸,春遇翻。〕諸營山積,全忠將還,悉命焚之,煙炎數里,在舟中者鑿而沈之。〔炎,讀曰焰。沈,持林翻。朱全忠舉兩河之兵力以攻劉守文,滄州孤城,破在旦夕,遽以潞州內叛燒營而退者,豈不知功壤於垂成哉﹖蓋潞州天下之脊,而河東之兵,全忠之所素憚者也。自潞州而南下太行,直抵懹、孟之郊,可以進據洛都,一正唐室,全忠之篡事不成矣。此其所以狼狽而返。〕劉守文使遣全忠書曰:「王以百姓之姑,赦僕之罪,解圍而去,王之惠也。城中數萬口,不食數月矣,與其焚之爲煙,沈之爲泥,願乞其餘以救之。」全忠爲之留數囷以遺之,〔劉守文之辭卑而情可矜,故全忠庂兇暴亦爲之感動。遺惟季翻。乞,音氣。爲,幹僞翻。〕滄人賴以濟。

    河東兵進攻澤州,不克而退。

    38吉州刺史彭玕遣使請降於湖南。〔鍾氏既亡,故彭玕請降於馬氏。玕,音幹。路振九國志作「玗」。〕玕本赤石洞蠻酋,鍾傳用爲吉州刺史。〔酋,慈由翻。〕

    後梁紀一起強圉單閼(丁卯),盡着雍執徐(戊辰)七月,凡一年有奇。

    〔朱氏本碭山人。碭山,戰國時屬地。太祖以宣武節度使創業,宣武軍治汴州,古大梁也;寖益強盛,進封梁王,國遂號曰梁。通鑑以前紀已有蕭梁,故稱曰後梁。〕

    《太祖神武元聖孝皇帝上》〔姓朱氏,名溫,宋州碭山午溝里人。背黃巢歸唐,賜名全忠。即位,改名晃。〕

    開平元年〔(丁卯、九〇七)是年四月即位,始改元。〕

    1春,正月,辛巳,梁王休兵於貝州。〔自滄州,還休兵貝州,且因魏博糧餉也。〕

    2淮南節度使兼侍中、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弘農邵王楊渥既得江西,〔謂並鍾匡時也。事見上卷天佑三年。〕驕侈益甚,謂節度判官周隱曰:「君賣人國家,何面復相見!」遂殺之。〔以隱言其不克負荷,欲屬國於劉威也。事見上卷天佑二年。復,扶又翻。〕由是將佐皆不自安。既逐王茂章,又殺周隱,宜餘人之不自安也。〕

    黑雲都指揮使呂師周與副指揮使綦章將兵屯上高,〔上高在洪州高安縣界,宋置上高縣,屬筠州,在州西南九十五里。宋白曰:上高縣本高安縣之上鎮,以地形高上,故曰上高。南唐升元中立上高場,保大十年升爲縣。〕師周與湖南戰,屢有功,渥忌之。師周懼,謀於綦章曰:「馬公寬厚,〔謂馬殷也。〕吾欲逃死焉,可乎﹖」章曰:「茲事君自圖之,吾舌可斷,不敢泄!」〔斷,都管翻。〕師周遂奔湖南,章縱其孥使逸去。〔路振九國志:呂師周父珂以勇敢事楊行密,累有功,拜黑雲都指揮使。珂卒,師周代之,自言「三代將家不可保富貴」,每恣爲杯的,醉必起舞,或擊節狂歌,慷慨泣下。行密聞而疑之,密使人偵其動靜。師周不自安,乃謀於綦章而奔湖南。據此則爲渥所疑,非行密也。孥,音奴,子也。〕師周,揚州人也。

    渥居喪,〔居其父行密之喪也。〕晝夜酣飲〔酣,戶甘翻,樂飲也,湛嗜也,應劭曰:洽也,張晏曰:中酒也。〕作樂〔句斷。〕然十圍之燭以擊球,一燭費錢數萬。或單騎出遊,從者奔走道路,不知所之。〔從,才用翻。之,往也。〕左、右牙指揮使張顥、徐溫泣諫,〔蜀注曰:牙者,旗名,執牙者因以名之。分左、右隊,故稱左、右牙。餘謂牙兵以衛府牙。〕潯怒曰:「汝謂我不才,何殺我自爲之!」二人懼。渥選壯士,號「東院馬軍」,廣署親信爲將吏;所署者恃勢驕橫,〔橫,戶孟翻。〕陵蔑勳舊。顥、溫潛謀作亂。渥父行密之世,有親軍數千營於牙城之內,〔蜀注曰:古者軍行有牙,尊者所在。後人因以所治爲衙,曰牙城,即衙城也。〕渥遷出於外,以其地爲射場,顥、溫由是無所憚。〔史言楊渥自去其爪牙。〕

    渥之鎮宣州也,〔天佑元年,楊渥鎮宜州,二年召爲嗣。〕命指揮使朱思勍、範思從陳璠將親兵三千;〔勍,渠京翻。璠,音番。〕及嗣位,召歸廣陵。顥、溫使三將從秦裴擊江西,因戍洪州,誣以謀叛,命別將陳佑往誅之。〔史言張顥、徐溫又翦去渥之爪牙。〕佑間道兼行,〔間,古莧翻。〕六日至洪州,微服懷短兵徑入秦裴帳中.裴大驚,佑告之故,〔告之以所以徑入之故。〕乃召思勍等飲酒,佑數思勍等罪,〔數,所具翻;下因子同;俗從所主翻。〕執而斬之。渥聞三將死,益忌顥、溫,欲誅之。丙戍,渥晨視事,顥、溫帥牙兵二百,露刃直入庭中,〔帥,讀曰率。〕渥曰:「爾困欲殺我邪﹖」對曰:「非敢然也,欲誅王左右亂政者耳!」因子渥親信十餘人之罪,曳下,以鐵檛擊殺之〔檛,側瓜翻。考異曰:歐陽史:「四年正月,渥視事,陳璠等侍側。溫、顥攡牙兵入,拽璠等下,斬之。渥不能止,由是失政。」按璠等已死於宣州。今從十國紀年。按通鑑本文,「宣州」當作「洪州」。〕謂之「兵諫」。〔左傳:鬻拳強諫楚子,不從;臨之以兵,懼而從之,遂自刖也。張顥、徐溫以兵諫自文,鬻拳之罪人也。〕諸將不與之同者,顥、溫稍以法誅之,於是軍政悉歸二人,渥不能制。〔爲顥、溫弒渥張本。〕

    3初,梁王以河北諸鎮皆服,唯幽、滄未下,故大舉伐之,欲以堅諸鎮之心。既而潞州內叛,王燒營而還,〔事見上卷天佑三年。還,從宣翻,又如字。〕威望大沮。〔沮,在呂翻。〕死中外因此離心,欲速受禪以鎮之。丁亥,王入館於魏,〔館,古玩翻。〕有疾,臥府中;〔章:十二行本「中」下有「魏博節度使」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羅紹威死王襲之,入見王曰:「今四方稱兵爲王患者,皆以,翼戴唐室爲名,王不如早滅唐以絕人望。」王雖不許而心德之,乃亟歸。〔丞,紀力翻。〕壬寅,至大梁。

    甲辰,唐昭宣帝遣御史大夫薜貽矩至大梁勞王,〔勞,力到翻。〕貽矩諘以臣禮見,〔見,賢遍翻。〕王揖之升階,貽矩曰:「殿下功德在人,三靈改卜,〔三靈,天、地、人之靈也。言天、地、人之心皆已去唐室,改卜君而命之。〔皇帝方行舜、禹之事,臣穴敢違!」乃北面拜舞於庭。王側身避之。貽矩還,言於帝曰:「元帥有受禪之意矣!」帝乃下詔,〔帝,皆謂唐昭宣帝。元帥,謂梁王。〕以二月禪位於梁。又遣宰相以書諭王;王辭。

    4河東兵猶屯長子,欲窺澤州。〔九域志:長子,西南至澤州一百四十里。〕王命保平節度使康懷貞悉發京兆、同華之兵屯晉州以備之。〔宋太宗皇帝太平興國元年始改保義軍爲保平軍,避藩邸舊名也。此因史臣避廟諱而書之。然觀令康懷貞發京兆、同華兵屯晉州,則恐自鄜州而東發兩鎮兵屯晉州。蓋懷貞若自邢州發京兆、同華兵,道里隔涉,邢州與潞州相近,亦當備河東兵之來,無緣使懷貞離邢州而屯晉州。竊謂「保平」亦當作「保大」。據歐史懷英傳亦書「保義」,蓋以美原之捷方除保義節。朱全忠急於篡唐,未暇舉兵攻潞州,自備而已,故潞州益得以嚴備。〕

    5二月,唐大臣共奏請昭宣帝遜位。壬子,詔宰相帥百官詣元帥府勸進;〔梁王建元帥府於大梁。相帥,讀曰率。〕王遣使郄之。於是朝臣、藩鎮乃至湖南、嶺南上箋勸進者相繼。〔朝,直遙翻。上,時掌翻。〕

    6三月,癸未,王以亳州刺史李思安爲北路行軍都統,將兵擊幽州。〔擊劉仁恭也。〕

    7庚寅,唐昭宣帝詔薜貽矩再詣大梁諭禪位之意,又詔禮部尚書蘇循齎百官箋詣大梁。

    8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錢鏐遣其子傳褄、傳瓘討盧佶於溫州。〔褄,力小翻,又力吊翻。,佶吉翻。〕

    9甲辰,唐昭宣帝降御札禪位於梁。〔考異曰:實錄、薜居正五代史、唐餘錄皆雲四月,唐帝御札敕宰臣張文蔚等備法駕奉迎梁朝,而無日。五代通錄雲四月丁未。丁未,四月一日也。舊唐書雲三月甲辰。甲辰,三月二十七日也。唐年補錄:三月二十七日甲子降此御札,四月戊辰朱全忠即位。尤爲差誤。按此年三月戊寅朔,四月丁未朔。今從舊唐書。〕以攝中書令張文蔚爲冊禮使,禮部尚書蘇循副之;〔冊禮使,奉傳禪冊寶,押金吾使衛、太常滷蒪等。〕攝侍中楊涉爲押傳國寶使,〔唐有傳國八寶。武后惡璽字,改爲寶,其受命傳國八寶並改雕寶字。〕翰林學士張策副之;御史大夫薜貽矩爲押金寶使,〔唐六典曰:天子八寶,其用以玉,其封以泥。皇后及太子之信曰寶,其用以金。〕尚書左丞趙光逄副之;帥百官備法駕詣大梁。〔唐六典:大駕備五輅,五輅皆有副車;又有指南車、記裏鼓車、白鷺車、鷥旗車、辟惡車、皮軒車、耕根車、安車、四望車、羊車、黃鉞車、豹尾車,屬車一十有二。若法駕則減五副輅,白鷺、辟惡、安車、四望車,四分屬車之一。帥,讀曰率。〕

    楊涉子宜史館凝式〔貞觀三年,置史館於門下省,以他官兼領,或卑位有才者亦以直館稱,以宰相麘修撰。天寶後,怹官兼史職者曰史館修撰,初入爲直館。元和元年,宰臣裴垍建議,登朝領史職者爲修撰,以官高人判館事,未登朝者爲直館。〕言於涉曰:「大人爲唐宰相,而國家至此,不可謂之無過。況手持天子璽綬與人,雖保富貴,柰千載何!盍辭之!」〔璽,斯氏翻。緩,音受。載,子亥翻。考異曰:陶嶽五代史補曰:「凝式恐事泄,即日佯狂,時謂之『風子』。」按周世宗實錄凝式本傳,仕梁未嘗有疾;唐同光初知制誥,始以心疾罷。明宗時及清泰帝末,俱以心恙罷官。天福初致仕在洛,有「風子」之號。非梁初佯狂也。今不取。〕涉大駭曰:「汝滅吾族!」神色爲之不寧者數日。〔楊涉之相也,知必爲凝式之累;今乃駭凝式之言,何邪﹖爲,於僞翻。〕

    策,敦煌人。〔敦,徒門翻。〕光逄,隱之子也。〔趙隱見二百五十二卷懿宗鹹通之十三年。〕

    10盧龍節度使劉仁恭,驕侈貪暴,常慮幽州城不固,築館於大安山,〔薜史:幽州西有名山曰大安山。〕曰:「此山四面懸絕,可以少制衆。」其楝宇壯麗,擬於帝者。選美女實其中。與方士煉丹藥,求不死。悉斂境內錢,瘞于山顛;令民間用菫泥爲錢。〔瘞,於計翻。菫,幾隱翻。菫泥,黏土也。〕又禁江南茶商無得入境,自採山中草木爲茶,鬻之。

    仁恭有愛妾羅氏,其子守光通焉。仁恭杖守光而斥之,不以爲子數。〔不齒之於諸子之列。〕李思安引兵入其境,所過焚蕩無餘。夏,四月,己酉,直抵幽州城下。仁恭猶在大安山,城中無備,幾至不守。〔幾,居依翻。〕守光自外引兵入,登城拒守;又出兵與思安戰,思安敗退。守光遂自稱節度使,令部將李小喜、元行欽將兵攻大安山。仁恭遣兵拒戰,爲小喜所敗。〔敗,補邁翻。〕虜仁恭以歸,囚於別室。仁恭將佐及左右,凡守光素所惡者皆殺之。〔惡,烏路翻。〕

    銀胡踺都指揮使王思同帥部兵三千,〔踺,盧谷翻。胡踺,箭室也。帥,讀曰率。〕山後八軍巡檢使李承約帥部兵二千〔盧龍以嬀、檀、新、武四州爲山後。〕奔河東;〔奔李克用。〕守光弟守奇奔契丹,未幾,亦奔河東。〔幾,居豈翻。爲劉守奇引河東兵伐燕張本。〕河東節度使晉王克用以承約爲匡霸指揮使,思同爲飛騰指揮使。思同母,仁恭之女也。〔匡霸、飛騰,皆晉王所置軍都之號。〕

    11梁〔章:十二行本「梁」上有「庚戍」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王始御金祥殿,〔王溥五代會要:梁受禪都大梁,改正衙殿爲崇元殿,東殿爲玄德殿,內殿爲金祥殿,萬歲堂爲萬歲殿,門如殿名。薜史曰:梁自謂以金德王,又以福建上獻鸚鵡,諸州相繼上白烏、白兔洎白蓮之合蒂者,以爲金行應運之兆,故名殿曰金祥。〕受百官稱臣,〔此梁所自置百官也。〕下書稱教令,自稱曰寡人。辛亥,令諸箋、表、簿、籍皆去唐年號,但稱月、日。〔去,羌呂翻。〕丙辰,張文蔚等至大梁。

    12盧售聞錢傳褄等將至,將水軍拒之於青澳。〔青澳在溫州東北海中,俗謂之青澳門。由青澳門而進舟則入溫州,其外則大洋也。澳,烏到翻。海之隈篋曰澳。〕錢傳瓘曰:「售之精兵盡在於此,不可與戰。」乃自安固舍舟,間道襲溫州。〔安固,後漢之章安也。間,古莧翻。〕戊午,溫州潰,擒售斬之。〔天佑二年,盧售陷溫州,至是敗亡。〕吳王鏐以都監使吳璋爲溫州制置使,〔監,古銜翻。〕命傳褄等移兵討盧約於處州。

    13壬戍,梁王更名晃。〔更,工衡翻。薜史曰:時將受禪,下教以本名二字異帝王之稱,故改名。〕王兄全昱聞王將即帝位,謂王曰:「朱三,爾可作天子乎!」

    甲子,張文蔚、楊涉乘輅自上源驛從冊寶,諸司各備儀衛鹵簿前導,百官從其後,〔此唐之百官。從,才用翻。〕至金祥殿前陳之。王被袞冕,〔被,皮義翻。〕即皇帝位。張文蔚、蘇循奉冊升殿進讀,楊涉、張策、薜貽矩、趙光逄以次奉寶升殿,讀已,〔已者,畢也。〕降,帥百官舞蹈稱賀。〔帥,讀曰率。〕帝遂輿文蔚等宴於玄德殿。帝舉酒曰:「朕輔政未久,此皆諸公推戴之力。」文蔚等慚懼,府伏不能對,獨蘇循、薜貽矩及刑部尚書張禕〔禕,許韋翻。〕盛稱帝功德宜應天順人。

    帝復與宗戚飲博於宮中,〔宗,同姓也;戚,異姓之親也。復,扶又翻。〕酒酣,朱全昱忽以投瓊擊盆中迸散,〔鮑太博經曰:楚辭琨蔽象碁有六博。琨蔽,玉着也,各投六着,行六鑭,故云六博。用十二鑭,六鑭白,六鑭黑,所擲頭謂之瓊。瓊有五采,刻爲一畫者謂之塞,刻爲兩畫者謂之白,刻爲三畫者謂之黑。不刻者,五塞之間,謂之五塞。據歐史,此所謂投瓊,即骰子也。迸,北孟翻。考異曰:王仁裕玉堂閒話曰:「骰子數匝,廣王全昱忽駐不擲,顧而白梁祖,再呼『朱三』,梁祖動容。廣王曰:『你愛他爾許大官職,久遠家族得安否﹖』於是大怒,擲戲具於階下,抵其盆而碎之,暗鳴鈪睚,數日不止。」今從王禹偁五代史闕文。〕睨帝曰:「朱三,汝本碭山一民也,從黃巢爲盜,天子用汝爲四鎮節度使,〔梁王始兼四鎮,見二百六十二卷唐昭宗天覆元年。〕富貴極矣,柰何一旦滅唐家三百年社稷,〔唐武德元年受禪,歲在着雍攝提格,禪位於梁,歲在強圉單闕,享國二百九十年。〕自稱帝王!行當族滅,奚以博爲!」帝不懌而罷。

    乙丑,命有司告天地、宗廟、社稷。丁卯,遣使宣諭州、鎮。〔皆言受禪於唐也。〕戊辰,大赦,〔考異曰:梁實錄、編遣錄、薜史、唐餘錄皆不雲大赦;今從歐陽史。〕改元,〔改元開平。〕國號大梁。奉唐昭宣帝爲濟陰王,〔曹州濟陰郡。濟,子禮翻。〕皆如前代故事;唐中外舊臣官爵並如故。以汴州爲開封府,命曰東都;以故東都爲西都;癈故西京,以京兆府爲大安府,置佑國軍於大安府。〔唐以長安爲西京,洛陽爲東京。今梁都大梁,在洛陽之東,故以洛陽爲西都,大梁爲東都,而以長安爲大安府。〕更名魏博曰天雄軍。〔通鑑二百六十四卷昭宗天佑元年四月,已書「更命魏博曰天雄軍」,蓋亦出朱全忠之意,此復出也,但未知更軍額的在何年。更,工衡翻。〕遷濟陰王於曹州,栫之以棘,〔用左傳語。栫,在甸翻,圍也。〕使甲士守之。

    14辛未,以武安節度使馬殷爲楚於。〔馬殷不由郡王,徑封國王,即位之初特恩也。〕

    15以宣武掌書記、太府卿敬翔知崇政院事,〔梁崇政院即唐樞密院之職,後遂癈區密院入崇政院。〕似備顧問,參謀議,于禁中承上旨,宣於宰相而行之。宰相非進對時有所奏請及已受旨應復請者,皆具記事因崇政院以聞,得旨則復宣於宰相。翔爲人沈深〔沈,持林翻。〕有智略,在幕府三十餘年,〔僖宗光啓間,敬翔入汴幕,至此時二十年,史誤以「二十」爲「三十」耳。〕軍謀、民政,帝一以委以之。翔盡心勤勞,晝夜不寐,自言惟馬上乃得休息。帝性暴戾難近,〔近,其靳翻。〕人莫能測,惟翔能識其意趣。或有所不可,翔未嘗顯言,但微示持疑;帝意已悟,多爲之改易。〔爲,於僞翻。〕禪代之際,翔謀居多。

    16追尊皇高祖考、妣以來皆爲帝、後;〔五代會要:梁以舜臣朱虎爲始祖,四十二代至黯,追尊肅祖宣元皇帝,妃範氏諡宣僖皇后;黯子茂琳諡敬祖光獻皇帝,妃楊氏諡孝皇后;茂琳子信諡憲祖昭武皇帝,妃劉氏諡昭懿皇后,信子誠。〕皇考誠爲烈祖文穆皇帝,妣王氏爲文惠皇后。

    17初,帝爲四鎮節度使,凡倉庫之籍,置建昌院以領之;至是,以養子宣武節度副使友文爲開封尹、判院事,掌凡國之金榖。友文本康氏子也。

    18乙亥,下制削奪李克用官爵。〔李克用稱唐官,用唐年號,豈梁得而削奪之哉!史姑書梁之初政耳。〕是時惟河東、鳳翔、淮南稱「天佑」,西川稱「天覆」年號;〔天覆四年,梁王劫唐昭宗遷洛,改元曰天佑。河東、西川黯劫天子遷都者梁也,天佑非唐號,不可稱,乃稱天覆五年。是歲梁滅唐,河東稱天佑四年,西;川仍稱天覆。〕餘皆稟梁正朔,稱臣奉貢。

    蜀王與弘農王移檄諸道,〔淮南楊渥爵弘農王。〕雲欲與岐王、晉王會兵興復唐室,卒無應者。〔卒,子恤翻。〕蜀王乃謀稱帝,下教諭統內吏民;又遺晉王書雲:〔還,唯季翻。〕「請各帝一方,俟朱溫既平,乃訪唐宗室立之,退歸藩服。晉王復書不許,曰:「誓於此生靡敢失節。」〔史言李克用雖出於夷狄而終身爲唐臣,亦天性之忠純也。〕

    唐末之誅宦官也,訒書至河東,晉王匿監軍張承業於斛律寺,斬罪人以應訒。〔見二百六十四卷唐昭宗天覆三年。斛律寺,蓋高齊建霸府於晉陽,斛律氏貴監時所立。〕至是,復以爲監軍,待之加厚,承業亦爲之竭力。〔爲,於僞翻。〕

    岐王治軍甚寬,待士卒簡易。〔治,直之翻。易,以鼓翻。〕有告部將符昭反者,岐王直詣其家,悉去左右,熟寢經宿而還;〔還,從宣翻。〕由是衆心悅服;然御軍無紀律。及聞唐亡,以兵羸地蹙,〔羸,倫爲翻。〕不敢稱帝,但開岐王府,置百官,名其所居爲宮殿,妻稱皇后,〔李茂貞自爲岐王,而妻稱皇后,妻之貴踰於其夫矣。卒伍之雄,乘時竊號,私立名字以相署置,豈可與之言禮乎哉!〕將吏上書稱箋表,鞭、扇、號俴多擬帝者。〔鞭,鳴鞭;扇,雉尾扇也。唐制:天子視朝,從禁中出則鳴鞭傳警;既出西序門索扇,扇合,天子升御座;扇開,百官畢朝。〕

    鎮海節度判官羅隱說吳王鏐舉兵討梁,〔說,式芮翻。〕曰:「縱無成功,猶可退保杭、越,自爲東帝;柰何交臂事賊,爲終古之羞乎!」鏐始以隱爲不遇於唐,必有怨心,及聞其言,雖不能用,心甚義之。

    19五月,丁丑朔,以御史大夫薜貽矩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20加武順節度使趙王王鎔守太師,天雄節度使鄴王羅紹威守太傅,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兼侍中。

    21契丹遣其臣袍笏梅老來通好,〔好,呼到翻。〕帝遣太府少卿高頎報之。〔頎,渠希翻。〕

    初,契丹有八部,〔歐陽修曰:契丹君長曰大賀氏,後分爲八部:一曰但利皆部,二曰乙室活部,三曰實活部,四日納尾部,五曰頻沒部,六曰內會雞部,七曰集解部,八曰奚嗢部。部之長號大人。路振九國志:契丹,古匈奴之種也。代居遼澤之中,潢水南岸,南距愉關一千一百里,榆關南距幽州七百里。考異曰:蘇逢吉漢高祖實錄曰:「契丹本姓大賀氏,後分八族:一曰利皆邸,二曰乙失活邸,三曰實活邸,四曰納尾邸,五曰頻沒邸,六曰內會雞邸,七曰集解邸,八曰奚嗢邸。管縣四十一,縣有令。八族之長,皆號大人,稱刺史,常推一人爲王,建旗鼓以尊之。每三年,第其名以相代。」莊宗列傳曰:「鹹通末,其王曰習爾,疆士稍大,累來朝貢,光啓中,其王曰欽德,乘中原多故,北邊無備,遂蠶食諸部,達靼、奚、室韋之屬,鹹被驅役。」漢高祖實錄、唐餘錄皆曰:「僖、昭之際,其王邪律阿保機怙強恃勇,距諸族不受代,自號天皇王。後諸族邀之,請用舊制。保機不得已,傳旗鼓,且曰:『我爲長九年,所得漢人頗衆,欲以古漢城領本族,率漢人守之,自爲一部。』諸族諾之。俄設策復並諸族,僭稱皇帝,土地日廣。大順中,後唐武皇遣使與之連和,大會於雲州東城,延之帳中,約爲昆弟。」莊宗列傳又曰:「及欽德政衰,阿保機族盛,自稱國王。天佑二年,大寇我雲中。太祖遣使連和,因與之面會於雲州東城,延入帳中,約爲兄弟,謂曰:『唐室爲賊臣所篡,吾以今冬大舉,弟助我精騎二萬,同收汴、洛。』保機許諾。保機既還,欽德以國事傳之。」賈緯備史雲:「武皇會保機故云州城,結以兄弟之好。時列兵相去五里,使人馬上持杯往來,以展酬酢之禮。保機喜,謂武皇曰:『我蕃中酋長,舊法三年則罷,若他日見公,復相禮否﹖』武皇曰:『我受朝命鎮太原,亦有遷移之制,但不受代則可,何憂罷乎!』保機由此用其教,不受諸族之代。」趙志忠虜庭雜紀雲:「太祖諱億,番名阿保謹,又諱斡裏。太祖生而智,八部落主愛其雄勇,遂退其舊主阿輦氏歸本部,立太祖爲王。」又云:「凡立王,則衆部酋長皆集會議,其有德行功業者立之。或災害不生,羣牧孳盛,人民安堵,則王更不替代;苟不然,其諸酋會衆部別選一名爲王;故王以番法,亦甘心退焉,不爲衆所害。」又曰:「有韓知古、韓穎、康枚、王奏事、王鬱,皆中國人,井勸太祖不受代。」新唐書載契丹八部名與漢高祖實錄所載八部名多不同,蓋年祀相遠,虜語不常耳,其實一也。阿保機雲「我爲長九年」,則其在國不受代久矣,非因武皇之教也。今從漢高祖實錄。又唐餘錄前雲「幹寧中,劉仁恭鎮幽州,保機入寇,仁恭擒其妻兄述律阿揼,由此十餘年不能犯塞」,下乃雲「大順中與武皇會於雲中」,按大順在幹寧前,幹寧二年仁恭方爲幽州節度,天順中未也。又武皇謂曰:「唐室爲賊臣所篡,吾以今冬大舉。」此非大順中事,唐餘錄誤也。又編遺錄:「開平二年五月,契目王阿保機及前國王欽德貢方物。」然則於時七部猶在也。〕部各有大人,相與約,推一人爲,建旗鼓以號令諸部,每三年則以次相代。鹹通末,有習爾者爲王,土宇始大。其後欽德爲王,乘中原多故,時入盜邊。及阿保機爲王,尤雄勇,五姓奚〔五姓奚,一阿會部,二處和部,三奧失部,四度稽部,五元俟折部,各有辱紇主爲之酋領。歐陽修曰:奚當唐末居陰涼川,在營府之西,幽州之西北,皆數百里,分居陰涼川,東去營府五百里,西南去幽州九百里,東南接海,山川三千里。後徙居琵琶川。〕及七姓室韋、〔室韋本有二十餘部,其近契丹者七姓。〕達靼鹹役屬之。阿保機姓邪律氏,〔歐史四夷附錄曰:阿保機以其所居棋帳地名爲姓,曰世裏。世裏,譯者謂之邪律。〕恃其強,不肯受代。久之,阿保機擊黃頭室韋還,七部劫之於境上,求如約。〔如三年一代之約。〕阿保機不得已,傳旗鼓,且曰:「我爲王九年,得漢人多,請帥種落〔帥,讀曰率。種,章勇翻。〕居古漢城,與漢人守之,別自爲一部。」七部許之。漢城,故後魏滑鹽縣也。〔漢志,滑鹽縣屬漁陽郡。後漢明帝改曰鹽田。水經注:大榆河自密雲城南東南流,徑後魏安州舊漁陽邵之滑鹽縣南。滑鹽,世謂之斛鹽城,西北去御夷鎮二百里。歐陽修曰:漢城城在炭山東南欒河上。宋白曰:契丹居遼澤之中,潢水南岸。遼澤去汽關一千一百三十里,汽關去幽州一百七十四里。其地東南接海,東際遼河,西包冷陘,北界松陘山。東西三千里,地多松柳,澤多蒲葦。阿保機居漢城,在檀州西北五百五十里。城北有龍門山,山北有炭山,炭山西是契丹、室韋二界相連之地。其地濼河上源,西有鹽泊之利,則後魏滑鹽縣也。〕地宜五縠,有鹽池之利。其後阿保機稍以兵擊滅七部,復併爲一國。又北侵室韋、女真,〔女真,肅慎氏之遺種,黑水靺鞨即其地也。入遼東着籍者號熟女真,界外野處者號生女真,極邊遠者號黃頭女真。〕西取突厥故地,擊奚,滅之,復立奚王而使契丹監其兵。〔監,古銜翻。〕東北諸夷皆畏服之。

    是歲,阿保機帥衆三十萬寇雲州,晉王與之連和,面會東城,約爲兄弟,延之帳中,縱酒,渥手盡歡,約以今冬共擊梁。〔考異曰:唐太祖紀年錄:「太祖以阿保機族黨稍盛,召之。天佑二年五月,阿保機領其部族三十萬至雲州東城,帳中言事,握手甚歡,約爲兄弟,旨日而去。留男骨都舍利、首領沮稟梅爲質,約冬初大舉渡河反正,會昭宗遇盜而止。」歐陽史曰:「梁將篡唐,晉王李克用使人聘於契丹,阿保機以兵三十萬會克用於雲州東城,握手約爲兄弟,期共舉兵擊梁。」如此則應在天佑元年昭宗崩已前,不應在二年也。且昭宗遇盜則尤宜興兵討之,何故止也。按武皇雲「唐室爲賊臣所篡」,此乃四年語也;其冬武皇寢疾,蓋以此不果出兵耳。今從之。〕或勸晉王:「因其來,可擒也,」王曰:「讎敵未滅而失信夷狄,自亡之道也。」阿保機留旨日乃去,晉王贈以金繒數萬。阿保機留馬三千匹,雜畜萬計以酬之。阿保機歸而背盟,更附於梁,〔繒,慈陵翻。畜,許救翻。背,蒲妹翻。更,工銜翻。遣使通好,是附梁也。〕晉王由是恨之。〔通鑑於唐紀書「李克用」,君臣之分也;於梁紀書「晉王」,敵國之體也。吳、蜀義例同。〕

    22己卯,以河南尹兼河陽節度仗張全義爲魏王;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錢鏐爲吳越王;加清海節度使劉隱、威武節度王審知兼侍中,〔「威武節度」之下當有「使」字。〕仍以隱爲大彭王。〔自宋武帝以彭城之裔興於江南,後多以彭城之劉爲名族。劉隱封大彭王,意蓋取此。〕

    癸未,以權知荊南留後高季昌爲節度使。荊南舊統八州,〔荊、歸、硤、夔、忠、萬、灃、朗,共八州。〕幹符以來,寇亂相繼,諸州皆爲鄰道所據,獨餘江陵。季昌到官,城邑殘毀,戶口雕耗。季昌安集流散,民皆復業。

    23乙酉,立兄全昱爲廣王,子友文爲博王,友珪爲郢王,友璋爲福王,友貞爲均王,友雍爲賀王,友徽爲建王。〔友文以養子居諸子之上,友珪弒逆,禍胎於此。〕

    24辛卯,以東都舊第爲建昌宮,改判建昌院事爲建昌宮使。〔薜史曰:初,帝創業之時,以四鎮兵馬倉庫籍繁總,因置建昌院以領之,至是改爲宮,蓋重其事也。宋白曰:是年中書門下奏改判建昌院事爲建昌宮使,仍請在京上舊邸爲建昌宮。〕

    26甲午,詔廢樞密院,其職事皆入於崇政院,以知院事敬翔爲院使。〔考異曰:實錄:「四月辛未,以翔知崇政院事,五月甲午,訒樞密院宜改爲崇政院,始命翔爲院使。」蓋崇政院之名先已有之,至是始並樞密院職事悉歸崇政院耳。〕

    27禮部尚書蘇循及其子起居郎楷自謂有功於梁,〔唐昭宣帝天佑二年蘇循鼓成禪代代之事,故自以爲有功。〕當不次擢用;循朝夕望爲相。帝薄其爲人,〔舊唐書帝紀:昭宣帝天佑二年,蘇楷上議駁昭宗諡。全忠雄猜鑑物,自楷駁諡後深鄙之,既傳代之後,父子皆斥逐,不令在朝。〕敬翔及殿中監李振亦鄙之。翔言於帝曰:「蘇循,唐之鴟梟,賣國求利,不可以立於惟新之朝。」〔朝,直遙翻。〕戊戍,詔循及刑部尚書張禕等十五人並勒致仕,楷斥歸田裏。循父子乃之河中依朱友謙。〔爲同光之初蘇循詔唐莊宗張本。〕

    28盧約以處州降吳越。〔僖宗中和元年,盧約據處州,至是而亡。降,戶江翻。〕

    29弘農王以鄂嶽觀察使劉存爲西南面都招討使,嶽州刺史陳知新爲嶽州團練使,廬州觀察使劉威爲應援使,別將許玄應爲監軍,將水軍三萬以擊楚。楚王馬殷甚懼,靜江軍使楊定真賀曰:「我軍勝矣!」殷問其故,定真曰:「夫戰懼則勝,驕則敗。今淮南兵直趨吾城,〔趨,七喻翻。〕是驕而輕敵也;而王有懼色,吾是以知其必勝也。」

    殷命在城都指揮使秦彥暉〔在城都指揮使,盡統潭州在城之兵。〕將水軍三萬浮江而下,水軍副指揮使黃璠帥戰艦三百屯瀏陽口。〔吳分長沙置瀏陽縣隋廢;景龍二於故城復置,屬潭州。九域志:縣在州東北一百六十里。水經注:湘水北過漢臨湘縣西,瀏水從縣西北流注之,有瀏口戍。璠,孚袁翻。瀏,力周翻。〕六月,存等遇大雨,引兵還至越堤北,彥暉夾水而陳,〔陳,讀曰陣。〕存遙呼曰:〔呼,火故翻。〕「殺降不祥,公獨不爲子孫計耶!」彥暉曰:「賊入吾境而不擊,奚顧子孫!」鼓譟而進。存等走,黃璠自瀏陽〔章:十二行本「陽」下有「引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絕江,與彥暉合擊,大破之,執存及知新,〔考異曰:編遺錄:「天佑四年四月,湖南軍陳鄝告捷。淮南、朗州水陸合勢奔衝其境,馬殷出舟師於瀏陽江口大破賊黨,生擒僞鄂州節度使劉存。」按薜史梁紀,馬殷奏破淮寇在六月;十國紀年吳史,劉存攻楚在五月,敗在六月,楚史亦然;編遺錄誤也。〕裨將死者百餘人,士卒死者以萬數,獲戰艦八百艘。威以餘衆循歸,彥暉遂拔嶽州。〔陳知新取嶽州見上捲上年。艦,戶黯翻。艘,蘇遭翻。〕殷釋存、知新之縛,忍諭之。二人皆罵曰:丈夫以死報主,肯事賊乎!」遂斬之。〔史言劉存、陳知新忠壯。〕敨玄應,弘農王之腹心也,常預政事,張顥、徐溫因其敗,收斬之。

    30楚王殷遣兵會吉州刺史彭玕攻洪州,不克。〔彭玕附楚見上卷唐昭宣帝天佑三年。〕

    31康懷貞至潞州,晉昭義節度使李嗣昭、副使李嗣弼閉城拒守。懷貞晝夜攻之,半月不克,乃築壘穿蚰蜒塹而守之,〔塹,七豔翻。〕內外斷絕。晉王以蕃、漢都指揮使周德威爲行營都指揮使,〔周德威盡統蕃、漢之兵,河東大將也。〕帥馬軍都指揮使李嗣本、馬步都虞候李存璋、先鋒指揮使史建瑭、鐵林都指揮使安元信、〔五季之世,詣鎮各有都指揮使,而命官之職分有不同者,如周德威蕃、漢都指揮使,則蕃、漢之兵皆受指揮也;行營都指揮使,則行營兵皆受指揮也;鐵林都指揮使安元信,則鐵林軍一都之指揮使耳。讀史者宜各以義類求之。〕棋衝指揮使李嗣源、騎將安女全救潞州。〔史言晉傾國救潞州。帥,讀曰率。〕嗣弼,克修之子;〔克修,晉王之弟,見唐僖、昭紀。〕嗣本,本姓張;建瑭,敬思之子;〔史敬思見二百五十五卷唐僖宗中和四年。〕金全,代北人也。

    32晉兵攻澤州,〔攻澤州以擬康懷貞之後。〕帝遣左神勇軍使範居實將兵救之。

    33甲寅,以平盧節度使韓建守司徒、同平章事。

    34武貞節度使雷彥恭會楚兵攻江陵,荊南節度使高季昌引兵屯公安,〔公安,漢孱陵縣。漢末,劉備屯於此,改名公安。唐屬江陵府。九域志:在府南九十里。〕絕其糧道;彥恭敗,楚兵亦走。

    35劉守光既囚其父,〔事見上四月。〕自稱盧龍留後,遣使請命。秋,七月,甲午,以守光爲盧龍節度使、同平章事。

    36靜海節度使曲裕卒,〔曲裕即曲承裕。〕丙申,以其子權知留後顥爲節度使。〔考異曰:諸書不見顥於裕何親。按薜史:「六月,丙辰,裕卒,七月,丙申,以靜海行營司馬權知留後曲顥起復爲安南都護,充節度使。」既雲「起復」,知其子也。「行營」當作「行軍」。〕

    37雷彥恭攻嶽州,克。〔雷彥恭既與楚攻荊南,尋又攻楚嶽州,可以見其反覆矣。〕

    38丙〔章:十二行本「丙」上有「八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午,賜河南尹張全義名宗爽。〔帝舊名全忠,故更全義名宗爽。〕

    39辛亥,以吳越王鏐兼淮南節度使,楚於殷兼武昌節度使,各充本道招討制置使。〔欲使兩浙、湖南攻弘農王楊渥,先分授以楊氏所統二鎮。〕

    40晉周德威壁於高河,〔高河在潞州屯留縣東南。〕康懷貞遣親騎都頭秦武將兵擊之,武敗。〔親騎,梁之親兵,馬軍也。〕

    丁巳,帝以亳州刺史李思安代懷貞爲潞州行營都統,黜懷貞爲行營都虞候。思安將河北兵西上,〔上黨地高,在河北諸鎮之西,故曰西上。上,時掌翻。〕至潞州城下,更築重城,〔重,直龍翻。〕內以防奔突,外以拒援兵,謂之夾寨。調山東民饋軍糧,德威日以輕騎抄之,〔調,徒吊翻。抄,楚交翻。〕思安乃自東南山口築甬道,屬於夾寨。﹖〔屬,之慾翻。〕德威與諸將互往攻之,排牆填塹,一晝夜間數十發,梁兵疲於奔命。夾寨中出芻牧者,德威輒抄之,於是梁兵閉壁不出。

    41九月,雷彥恭攻涔陽、公安,〔九域志:江陵府公安縣有涔陽鎮。涔,鋤針翻。〕高季昌擊敗之。〔敗,補邁翻。〕彥恭貪殘類其父,〔雷彥恭,滿之子也。〕專以焚掠爲事,荊、湖間常被其患;〔被,皮義翻。〕又附於淮南。丙申,詔削彥恭官爵,命季昌與楚王殷討之。

    42蜀王會將佐議稱帝,皆曰:「大王雖忠於唐,唐已亡矣,此所謂『天與不取』者也!「馮涓獨獻議請以蜀王稱制,曰:「朝興則未爽稱臣,〔朝,直遙翻。爽,乖也。言若唐朝復興,則爲臣之節未乖也。〔賊在則不同爲惡。」王不從,涓杜門不出。〔馮涓,馮宿之孫,於唐室既亡之後,義存故主,視韋莊、張格輩有間矣。〕王用安撫副使、掌書記韋莊之謀,帥吏民哭三日;〔帥,讀曰率。〕己亥,即皇帝位,〔王建字光圖,許州舞陽人。考異曰:莊宗列傳:「太祖厭代,建自帝於成都,年號武成。」薜史、唐餘錄:「天佑五年九月,建自帝於成都,年號武成。」九國志:「此年七月即皇帝位,明年改元。」宋揅紀年通譜:「天佑四年秋稱帝,次年改元。」歐陽史、十國紀年:「天覆七年九月即位,明年改元。」今從之。〕國號大蜀。辛丑,以前東川節度使兼侍中王宗售爲中書令,韋莊爲左散騎常侍、判中書門下事,閬州防禦使唐道襲爲內樞密使。莊,見素之孫也。〔韋見素,天寶之末爲相。〕

    蜀主雖目不知書,好與書生談論,〔好,呼到翻。〕粗曉其理。〔粗,坐五翻。〕是時唐衣冠之族多避亂在,蜀主禮而用之,使修舉故事,故其典章文物有唐之遺風。〔史言蜀主起於卒伍而能親用儒生。〕

    蜀主長子校書郎宗仁幼以疾廢,立其次子祕書少監宗懿爲遂王。

    43冬,十月,高季昌遣其將倪可福會楚將秦彥暉攻朗州,雷彥恭遣使乞降於淮南,且告急,弘農王遣將泠業將水軍屯平江,〔泠,盧經翻,姓也。平江縣本漢羅縣地,後漢分立漢昌縣,孫吳立漢昌郡,後又爲吳昌縣,隋省。唐神龍元年分湘陰置昌江縣,屬嶽州,五代改曰平江。蓋後唐既滅梁,楚人爲之避廟諱昌字也。九域志:平江縣在嶽州東南二百五十七里。〕李饒將步騎屯瀏陽以救之,楚王殷遣嶽州刺史許德勳將兵拒之。泠業進屯朗口,〔朗水西南自辰、錦州入朗州界,經州城入大江,謂之朗口。〕德勳使善遊者五十人,以木枝葉覆其首,〔覆,扶又翻。〕持長刀浮江而下,夜犯其營,且舉火,業軍中驚擾。德勳以大軍進擊,大破之,追至鹿角鎮,擒業;又破瀏陽寨,擒李饒;掠上高、唐年而歸。〔唐天寶二年開山洞,置唐年縣,屬鄂州。〕斬業、饒於長沙市。

    44十一月,甲申,夾馬指揮使尹皓攻晉江潛嶺寨,拔之。〔梁西都有夾馬營。江潛嶺在潞州長子縣西,由北路達鵰窠嶺。〕

    45義昌節度使釗守文聞其弟守光幽其父,集將吏大哭曰:「不意吾家生此梟獍!〔梟,堅堯翻,不孝鳥也,食母;獍,讀如鏡。破獍,惡獸也,食父。〕吾生不如死,誓與諸君討之!「乃發兵擊守光,互有勝負。

    天雄節度使王鄴王紹威謂其下曰:「守光以窘急歸國,〔窘,巨隕翻。謂上七月劉守光遣使請命也。〕守文孤立無援,滄州可不戰服也。」乃遺守文書,〔遣,唯季翻。〕諭以禍福。守文亦恐梁乘虛襲其後,戊子,遣使請降,以子延佑爲質。帝拊手曰:「紹威折簡,勝十萬兵!」〔質,音致。折,之舌翻。〕加守文中書令,撫納之。

    46初,帝在藩鎮,用法嚴,將校有戰沒者,所部兵悉斬之,謂之跋隊斬,〔將,即亮翻。校,戶教翻。跋,卜末翻,又蒲末翻。〕士卒失主將者,多亡逸不敢歸。帝乃命凡軍士皆文其面以記軍號。軍士或思鄉里逃去,關津輒執之〔關,往來必由之要處;津,濟度必由之要處。〕送所屬,無不死者,其鄉里亦不敢容。由是亡者皆聚山澤爲盜,大爲州縣之患。壬寅,詔赦其罪,自今雖文面亦聽還鄉里。盜減什七八。

    47淮南右都押牙米志誠等將兵渡淮襲穎州,克其外郭。刺史張實據子城拒守。

    48晉王命李存璋攻晉州,以分上黨兵勢。十二月,壬戍,詔河中、陝州發兵救之。〔陝,失冉翻。〕

    50丁卯,晉兵寇洺州。〔此救潞州之遊兵也。〕

    51淮南兵攻信州,刺史危仔倡求救於吳越。〔危全諷以仔倡守信州之地。仔,子之翻。倡,音昌,又尺亮翻。〕

    二年〔(戊辰、九〇八)〕

    1春,正月,癸酉朔,蜀主登興義樓。有僧抉一目以獻,蜀主命飯僧萬人以報之。〔抉,於決翻。飯,扶晚翻。〕翰林學士張格曰:「小人無故自殘,赦其罪已幸矣,不宜復崇獎以敗風俗。」〔復,扶又翻。敗,補邁翻。〕蜀主乃止。

    2丁丑,蜀以韋莊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3辛已,蜀主祀南郊;壬午,大赦,改元武成。

    4晉王疽發於首,病篤。周德威等退屯亂柳。〔亂柳在潞州屯留縣界。〕晉王命其弟內外蕃漢都知兵馬使.振武節度使克寧、監軍張承業、大將李存璋、吳琪、〔琪,居勇翻。〕掌書記盧質立其子晉州刺史存勖爲嗣,〔考異曰:五代史闕文:「世傳武皇臨甍,以三矢付莊宗曰:『一矢討劉仁恭,汝不先下幽州,河南未可圖也。一矢擊栔丹,且曰阿保機與吾把臂而盟,結爲兄弟,誓復唐家社稷,今背約附梁,汝必伐之。一矢滅朱溫。汝能成善志,死無恨矣!』莊宗藏三矢於武皇廟庭。及討劉仁恭,命幕吏以少牢告廟,請一矢,盛以錦囊,使親將負之以爲前驅。凱族之日,隨俘馘納矢於太廟。伐契丹,滅朱氏,亦如之。」按薜史契丹傳:「莊宗初嗣位亦遣使告哀,賂以金繒,求騎軍以救潞州。契丹答其使曰:『我與先王爲兄弟,兒即吾兒也,寧有父不助子邪!』許出師,會潞平而止。」廣本:「劉守光爲守文所攻,屢求救於晉,晉王遣將部兵五千救之。」然則於時莊宗未與契丹及守光爲仇也。此蓋後人因莊宗成功,撰此事以誇其英武耳。餘按晉王實怨燕與契目,垂沒以屬莊宗,容有此理。莊宗之告哀於阿保機與遣兵救劉守光,此兵法所謂「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也,其心忘父之治命哉!觀後來之事可見已。〕曰:「此子志氣遠大,必能成吾事,爾曹善教導之!」辛卯,晉王謂存勖曰:「嗣昭厄於重圍,〔謂李嗣昭爲梁兵圍於潞州也。重,直龍翻。〕吾不及見矣。俟葬畢,汝與德威輩速竭力救之!」又謂克寧等曰:「以亞子累汝!」〔累,良瑞翻。〕亞子,存勖小名也。言終而卒。〔年五十三。〕克寧綱紀軍府,中外無敢諠譁。

    克寧久總兵柄,有次立之勢,〔兄死弟及,以長幼之次,有自立之勢。時上黨圍未解,軍中以存勖年少,多竊議者,人情忷忷。〔少,詩昭翻。忷,許勇翻。〕存勖懼,以位讓克寧。克寧曰:「汝豖嗣也,且有先王之命,誰敢違之!」將吏欲謁見存勖,〔見,賢遍翻。〕存勖方哀哭未出。張承業入謂存勖曰:「大孝在不墜基業,多哭何爲!」因扶存勖出,襲位爲河東節度使晉王。〔張承業之扶李存勖出嗣位,猶張昭之孫權也。〕李克寧首帥諸將拜賀,〔帥,讀曰率。〕王悉以軍府事委之。

    以李存璋爲河東軍城使、馬步都虞候。先王之時,多寵借胡人及軍士,侵擾市肆,〔先王,謂李克用。〕存璋既領職,執其尤暴橫者戮之,〔橫,戶孟翻。〕旬月間城中肅然。

    5吳越王鏐遣兵攻淮南甘露鎮,以救信州。〔牽制淮南之兵,使之不得急攻危仔倡。〕

    6蜀中書令王宗佶,於諸假子爲最長,〔王宗佶本姓甘,王建爲忠武軍卒,掠得之,養以爲子;及長爲將,數有功。長,知兩翻。〕且恃其功,專權驕恣。唐道襲已爲樞密使,宗售猶以名呼之;道襲心銜之而事之逾謹。宗佶多樹黨友,蜀主亦惡之〔惡,烏路翻。〕二月,甲辰,以宗佶爲太師,罷政事。〔爲王宗佶見殺張本。〕

    7蜀以戶部侍郎張格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格爲相,多迎合主意;有勝己者,必以計排去之。〔去,羌呂翻。爲張格亂蜀張本。〕

    8初,晉王克用多養軍中壯士爲子,寵遇如真子。及晉王存勖立,諸假子皆年長握兵,心怏怏不伏,〔長,知兩翻。怏,於兩翻。〕或託疾不出,或見新王不拜。李克寧權位既重,人情多向之。假子李存顥陰說克寧曰:〔說,式芮翻;下同。「兄終弟及,自古有之。〔殷人之制,兄終弟及。自周以來,父子相繼,未有能易之者也。李存顥以殷制動克寧耳。〕以叔拜侄,於理安乎!天與不取,後悔無及!」克寧曰:「吾家世以慈孝聞天下,〔聞,音問。〕先王之業苟有所歸,吾復何求!〔復,扶又翻。〕汝勿妄言,我且斬汝!」克寧妻孟氏,素剛悍,〔悍,下罕翻,又侯旰翻。〕諸假子各遣其事入說孟氏,〔李克用義兒百餘人必不盡然,獨存顥等爲此耳。史概言之曰諸假子。〕孟氏以爲然,且慮語泄及禍,數以迫克寧。克寧性怯,朝夕惑於衆言,心不能無動;又與張承業、李存璋相失,數誚讓之;〔數,所角翻。誚,才笑翻。〕又因事擅殺都虞候李存質;又求領大同節度使,以蔚、朔、應州爲巡屬。〔唐末置應州,領金鹼、混(渾)源二縣。蔚,紆勿翻。〕晉王皆聽之。

    李存顥等爲克寧謀,因晉王過其第,〔爲,於僞翻。過,音戈。〕殺承業、存璋,奉克寧爲節度使,舉河東九州島附於梁,〔河東領並、遼、沁、汾、石、忻、代、嵐、憲九州島。〕執晉王及太夫人曹氏送大梁。太原人史敬鎔,少事晉王克用,居帳下,見親信,〔少,詩照翻。〕克寧欲知府中陰事,召敬鎔,密以,謀告之。敬鎔陽許之,入告太夫人,太夫人大駭,召張承業,指晉王謂之曰:「先王把此兒臂授公等,如聞外間謀欲負之,但置吾母子有地,勿送大梁,自他不以累公。」〔累,力瑞翻。〕承業惶死曰:「老奴以死奉先王之命,此何言也!」晉王以克寧之謀告,且曰:「至親不可自相魚肉,吾苟避位,;則亂不作矣。」承業曰:「克寧欲投大王母子於虎口,不除之豈有全理!」乃召李存璋、吳琪及假子李存敬、長直軍使朱守殷,使陰爲之備。壬戍,置酒會諸將於府舍,伏甲執克寧、存顥於座。晉王流涕數之曰:「數,所具翻。〕「兒向以軍府讓叔父,叔父不取。今事已定,柰何復爲此謀,〔復,扶又翻;下同。〕忍以吾母子遺仇讎乎!」〔遺,唯季翻。仇讎,謂梁也。〕克寧曰:「此皆讒人交構,夫復何言!」是日.殺克寧及存顥。〔李克寧之奉存勖,初焉非不忠順,其後外搖於讒口,內溺於悍妻,以至變節而殺其身。地親而屬尊者,居主少國疑之時,可不弁哉!〕

    9癸亥,酖殺濟陰王於曹州,追諡曰唐哀皇帝。〔年十七,葬於濟陰縣之定陶鄉。濟,子禮翻。〕

    10甲子,蜀兵入歸州,〔歸州,荊南巡屬。不地曰入,言入之而不能有其地。〕執刺史張瑭。

    11辛未,以韓建爲侍中,兼建昌宮使。

    12李思安等攻潞州,久不下,士卒疲弊,多逃亡。晉兵猶屯餘吾寨,〔前漢書地理志,上黨郡有餘吾縣。章懷太子賢曰:餘吾故城在潞州屯留縣西北。〕帝疑晉王克用詐死,欲召兵還,恐晉人躡之,乃議自至澤州應接歸師,且召匡國節度使劉知俊將兵趣澤州。〔趣,七喻翻。〕三月,壬申朔,帝發大梁;丁丑,次澤州。辛巳,劉知俊至。壬午,以知俊爲潞州行營招討使。

    13癸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文蔚卒。〔蔚,紆勿翻。〕

    14帝以李思安久無功,亡將校四十餘人,士卒以萬計,更閉壁自守,遣使召詣行在。甲午,削思安官爵,勒歸本貫充役;〔充役,使充齊民之役。〕斬監押楊敏貞。

    晉李嗣昭固守踰年,〔前年十二月,李嗣昭入潞州,去年五月唐懷貞始攻之;至夾寨破則是年五月也。〕城中資用將竭,嗣昭登城宴諸將作樂。流矢中嗣昭足,〔矢中,竹仲翻。〕嗣昭密拔之,座中皆不覺。〔李嗣昭登城宴樂,示敵以餘暇也;中矢而密拔之,所以安衆也。〕帝數遣使賜嗣昭詔,諭降之;〔數,所角翻。〕嗣昭焚詔書,斬使者。

    帝留澤州旬餘,欲召上黨兵還,遣使就與諸將議之。諸將以爲李克用死,餘吾兵且退,上黨孤城無援,請更留旬月以俟之。〔夾寨之敗,正坐此也。〕帝從之,命增運芻糧以饋其軍。劉知俊將精兵萬餘人擊晉軍,斬獲甚衆,〔劉佑俊之小捷,所以驕梁兵而殲之也。天之厭梁,於此可見。〕表請自留攻上黨,車駕宜還京師。帝以關中空虛,慮岐人侵同華,〔岐人,謂李茂貞之兵。〕命知俊休兵長子旬日,退屯晉州,俟五月歸鎮。

    15蜀太師王宗售既罷相,怨望,陰畜養死士,謀作亂。〔畜,籲玉翻。〕上表以爲:「臣官預大臣,親則長子,〔長,知兩翻。〕國家之事,休慼是同。今儲貳未定,必生厲階。陛下若以宗懿才堪繼承,宜早行冊禮,以臣爲元帥,兼總六軍;儻以時迉艱難,宗懿衝幼,臣安敢持謙不當重事!陛下既正位南面,軍旅之事宜委之臣下。臣請開元帥府,鑄六軍印,征戍徵發,臣委專行。太子視膳於晨昏,微臣握兵於環衛,萬世基業,惟陛下裁之。」蜀主怒,隱忍未發,以問唐道襲,對曰:「宗售威望,內外懾服,足以統御諸將。」蜀主益疑之。己亥,宗售入見,〔見,賢遍翻。〕辭色悖慢;〔悖,蒲內翻,又蒲沒翻。〕蜀主諭之,宗售不退,蜀主不堪其忿,命衛士撲殺之。〔撲,弼角翻。以華洪之得衆心,猶不免於禍,況甘售之驕恃輕脫哉,其死宜矣。〕貶其黨御史中丞鄭騫爲維州司戶,衛尉少卿李鋼爲汶川尉,〔鋼,古郎翻。汶川,漢綿虒地,晉置汶川縣,唐屬茂州。九域志,在州南一百里,玉壘山、石紐山皆在縣界。汶,讀曰岷。〕皆賜死於路。

    16初,晉王克用卒,周德威握重兵在外,國人皆疑之。晉王存勖召德威使引兵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夏,四月,辛丑朔,德威至晉陽,留兵城外,獨徒步而入,伏先王柩,哭極哀;退,謁嗣王,禮甚恭。衆心由是釋然。〔史言周德威臨敵勇而事上敬。〕

    17癸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涉罷爲右僕射;以吏部侍郎於兢爲中書侍郎,翰林學士承旨張策爲刑部侍郎,並同平章事。兢,琮之兄子也。〔於琮,見唐宣紀、僖紀。〕

    18夾寨奏餘吾晉兵已吊去,帝以援兵不能復來,〔復,扶又翻;下同。〕潞州必可取,丙午,自澤州南還;壬子,至大梁。梁兵在夾寨者亦不復設備。〔兵不可以無備也,有備無患。今梁之爲兵也,主驕於上,將惰於下,其敗宣矣。〕晉王與諸將謀曰:「上黨,河東之藩蔽,無上黨,是無河東也。〔潞州,上黨郡。〕且朱溫所憚者獨先王耳,聞吾新立,以爲童子未閒軍旅,〔閒,習也。〕必有驕怠之心。若間精兵倍道趣之〔趣,七喻翻;下同。〕出其不意,破之必矣。取威定霸,〔左傳晉先軫之言。〕在此一舉,不可失也!」張承業亦勸之徐行。乃遣承業及判官王緘乞師於鳳翔,〔岐王李茂貞據鳳翔。〕又遣使賂契丹王阿保機求騎兵。岐王衰老,兵弱財竭,竟不能應。晉王大閱士卒,以前昭義節度使丁會爲都招討使。〔丁會以潞州降晉,見二百六十四卷唐昭宣帝天佑三年。〕甲子,帥周德威等發晉陽。〔帥,讀曰率。〕

    19淮南遣兵寇石首,〔唐武德四年分華容縣置石首縣,取縣北石首山而名,屬江陵府。九域志在府東南二百里。孫鑑曰:自安陸至竟陵,兩驛皆平地,南至大江,並無丘陵之阻;渡江至石首,始有淺山。謂之竟陵,陵至此而竟;謂之石首,石至此而首也。〕襄州兵敗之於瀺港。〔瀺,士鹹翻。敗,補邁翻;下同。〕又遣其將李厚將水軍萬五千趣荊南,高季昌逆戰,敗之於馬頭。〔荊南治江陵,在江北;南岸曰馬頭岸,正對沙市。〕

    20己巳,晉王軍於黃碾,距上黨四十五里。〔黃碾村在潞州潞城縣。碾,紐善翻。〕五月,辛未朔,晉王伏兵三垂岡下,〔三垂岡在屯留縣東南。〕詰旦大霧,〔詰,去吉翻。〕進兵直抵夾寨。梁軍無斥候,不意晉兵之至,將士尚未起,軍中驚擾。晉王命周德威、李嗣源分兵爲二道,德威攻西北隅,嗣源攻東北隅,填塹燒寨,鼓譟而入。梁兵大潰,南走,招討使符道昭馬倒,爲晉人所殺;失亡將校士卒以萬計,〔校,戶教翻。〕委棄資糧、器械山積。

    周德威等至城下,呼李嗣昭曰:「先王已甍,今王自來,破賊夾寨。賊已去矣,可開門!」嗣昭不信,曰:「此必爲賊所得,使來誑我耳。」欲射之。〔誑,居況翻。射,而亦翻。〕左右止之,嗣昭曰:「王果來,可見乎﹖」王自往呼之。嗣昭見王白服,大慟幾絕,〔氣幾絕也。幾,居依翻。〕城中皆哭,遂開門。初,德威與嗣昭有隙,晉王克用臨終謂晉王存勖曰:「進通忠孝,吾愛之深。今不出重圍,〔重,直龍翻。〕豈德威不忘舊怨邪!汝爲吾以此意諭之。若潞圍不解,吾死不暝目。」〔爲,於僞翻。瞑,莫定翻,閉目也。〕進通,嗣昭小名也。晉王存勖以告德威,德威感泣,由是戢夾寨甚力;既與嗣昭相見,遂歡好如初。〔好,呼到翻。〕

    康懷貞以百餘騎自天井關遁歸。帝聞夾寨不守,大驚,既而嘆曰:「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爲不亡矣!至如吾兒,豚犬耳!」詔所在安集散兵。

    周德威、李存璋乖勝進趣澤州,〔趣,七喻翻。〕刺史王班素失人心,衆不爲用。龍虎統軍牛存節自西都將兵應接夾寨潰兵,〔龍虎軍即唐龍武軍號。梁受唐禪,改「武」爲「虎」。王溥五代會要曰:開平元年,四月,改左、右長直爲左、右龍虎軍。又梁以洛陽爲西都。〕至天井關,謂其衆曰:「澤州要害地,不可失也;雖無昭旨,當救之。」衆皆不欲,曰:「晉人勝氣方銳,且衆寡不敵。」存節曰:「見危不救,非義也;畏敵強而避之,非勇也。」遂舉策引衆而前。〔策,馬策也。〕至澤州,城中人已縱火諠噪,欲應晉王,班閉牙城自守,存節至,乃定。〔考異曰:歐陽史雲:「存節從康懷英攻潞州,爲行營排練使,晉兵已破夾城,存節以餘兵歸,行至天井關,聞晉兵攻澤州而救之。」梁列傳:「澤州將陷,河南尹張宗爽召龍虎統軍牛存節謀之,存節帥本軍及右神武、羽林等軍往應接上黨回師,至天井關,即引衆前救澤州。」薜史亦同。按存節若自夾城遁歸,則先過澤州,後至天井關,豈得己過而返救之也!今從梁列傳及薜史。〕晉兵尋至,緣城穿地道攻之,存節晝夜拒戰,凡旬有三日;劉知俊自晉州引兵救之,〔先是命劉知俊休兵晉州。九域志:晉州東南至澤州三百一十里。〕德威焚攻具,退保高平。〔高平,漢泫氏縣地,後魏置高平縣,唐屬澤州。九域志:在州東北八十三里。考異曰:莊宗列傳朱溫傳雲:「李存璋進攻澤州,刺史王班棄城而去,澤、潞皆平。」今不取。〕

    晉王歸晉陽,休兵行賞,以周德威爲振武節度使、同平章事。命州縣舉賢才,黜貪殘,寬租賦,撫孤窮,伸冤濫,禁奸盜,境內大治。〔治,直吏翻。〕以河東地狹兵少,乃訓練士卒,令騎兵不見敵無得乘馬;部分已定,無得相踰越,及留絕以避險;〔分,扶問翻。踰越,謂左軍不得越右軍,後部不得踰前部之類。留絕,謂軍行須聯屬,不得或留止而中絕,或避險而不整。〕分道並進,期會無得差晷刻,〔後期必斬,軍法也。晷,居洧翻,日量也。期以日中,日晷過中而不至則爲差;餘以類推。晝、夜分百刻。〕犯者必斬。故能兼山東,取河南,由士卒精整故也。

    初,晉王克用平王行瑜,〔見二百六十卷唐昭宗幹寧二年。〕唐昭宗許其承製封拜。時方鎮多行墨制,王恥與之同,每除吏必表聞。至是,晉王存勖始承製除吏。

    晉王德張承業,〔德其除李克寧之難。〕以兄事之,每至其第,升堂拜母,賜遺甚厚。〔遺,唯季翻。〕

    潞州圍守歷年,士民凍餒死者太半,市裏蕭條。李嗣昭勸課農桑,寬租綏刑,數年之間,軍城完復。〔史究言李嗣昭鎮潞之績效。〕

    21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李瓊卒,〔李瓊耳靜江,見二百六十二卷唐昭宗光化三年。〕楚王殷以其弟永州刺史存知桂州事。

    22壬申,更以許州忠武軍爲匡國軍,同州匡國軍爲忠武軍,陝州保義軍爲鎮國軍。〔更,工衡翻。陝,失冉翻。〕

    23乙亥,楚兵寇鄂州,淮南所署知州秦裴擊破之。

    24淮南左牙指揮使張顥、右牙指揮使徐溫專制軍政,弘農威王心不能,〔楊渥諡威王。〕欲去之而未能。〔去,羌呂翻。〕二人不自安,共謀弒王,分其地以臣於梁。戊寅,顥遣其黨紀祥等弒王於寢室,〔考異曰:吳錄:「顥使紀祥、陳暉、黎璠、孫殷等執渥於寢室,弒之。」不言徐溫,蓋徐鉉爲溫諱耳。薜史因之。而江南別錄有獨用左衙兵事。歐陽史雲:「溫、顥共遣盜殺渥,約分其地以臣於梁。」按溫與顥分掌牙兵,溫若不同謀,顥必不敢獨弒渥。今從江南別錄。十國紀年:「張顥欲稱淮南留後,送款於梁,以淮南易蔡州節制。徐溫曰:『揚州距汴州往返僅三千里,軍府踰月無主必亂,不若有所立,然後圖之。』」按顥稱留後,則有主矣。今不取。〕詐雲暴薨。〔年二十三。〕

    己卯,顥集將吏於府庭,夾道及庭中堂上各列白刃,令諸將悉去衛從然後入。〔去,羌呂翻。從,才用翻。〕顥厲聲問曰:「嗣王已薨,軍府誰當主之﹖」三問,莫應,顥氣色益怒。幕僚嚴可求前密啓曰:「軍府至大,四境多虞,非公主之不可;然今日則恐太速。」顥曰:「何謂速也﹖」可求曰:「劉威、陶雅、李遇、李簡〔劉威在廬州,陶雅在歙州,李李麫在常州。〕皆先王之等夷,公今自立,此曹肯爲公下乎﹖不若立幼主輔之,諸將孰敢不從!」顥默然久之。可求因屏左右,〔屏,必郢翻,又卑正翻。〕急書一紙置袖中,麾同列詣使宅賀,〔節度使所居爲使宅。賀者欲賀新君。使,疏吏翻。〕衆莫測其所爲;既至,可求跪讀之,乃太夫人史氏教也。〔按路振九國志,渥母史氏封武昌郡君,蓋渥嗣位後尊爲太夫人。〕大要言:「先王創業艱難,〔此一段,凡言先王皆指楊行密。〕嗣王不幸早世,隆演次當立,諸將宜無負楊氏,善開導之。」辭旨明切。顥氣色皆沮,以其義正,不敢奪,遂奉威王弟隆演稱淮南留後、東面諸道行營都統。〔楊隆演字鴻源,行密第二子。薜史及路振九國志皆以「隆演」爲「渭」。〕既罷,副都統朱瑾詣可求所居,曰:「瑾年十六七即棋戈躍馬,衝犯大敵,未嘗畏懾,〔懾,之涉翻。〕今日對顥,不覺流汗,公面折之如無人;〔折,之舌翻。〕乃知瑾匹夫之勇,不及公遠矣。」因以兄事之。

    顥以徐溫爲浙西觀察使,鎮潤州。嚴可求說溫曰:「說,式芮翻;下同。〕「公拾牙兵而出外藩,顥必以弒君之罪歸公。」溫驚曰:「然則柰何﹖」可求曰:「顥剛愎而暗於事,公能見聽,請爲公圖之。」〔愎,蒲逼翻。爲,於僞翻。〕時副使李承嗣〔李承嗣時爲淮南行軍副使。〕參預軍府之政,可求又說承嗣曰:「顥兇威如此,今出徐於外,意不徒然,恐亦非公之利。」承嗣深然之。可求往見顥曰:「公出徐公於外,人恉言公欲奪其兵權而殺之,多言亦可畏也。」顥曰:「右牙欲之,〔右牙者,以官稱徐溫。〕非吾意也。業已行矣,〔事已成爲業。〕柰何﹖」可求曰:「止之易耳。」〔易,以鼓翻。〕明日,可求邀顥及承嗣俱詣溫,可求瞋目責溫曰:〔瞋,昌真翻。〕「古人不忘一飯之恩,況公楊氏宿將!今幼嗣初立,多事之時,乃求自安於外,可乎﹖」溫謝曰:「苟諸公見容,溫何敢自專!」由是不行。顥知可求陰附溫,夜,遣盜刺之;〔刺,七亦翻。〕可求知不免,請爲書辭府主。〔府主,謂隆演也。〕盜執刀臨之,可求操筆無懼色;〔操,七刀翻。〕盜能辨字,見其辭恉忠壯,曰:「公長者,〔長,知兩翻。〕吾不忍殺。」掠其財以覆命,曰:「捕之不獲。」顥怒曰:「吾欲得可求首,何用財爲!」

    溫與可求謀誅顥,可求曰:「非鍾泰章不可。」泰章者,合肥人,時爲左監門衛將軍。〔考異曰:吳紀作「鍾章」。十國紀年作「鍾奉章」,今從之。〔溫使親將〔章:十二行本「將」下有「彭城」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翟虔告之。〔翟,直格翻,姓也。〕泰章聞之喜,密結壯士三十人,夜,刺血相飲爲誓;〔刺,七亦翻。飲,于禁翻。〕丁亥旦,直入斬顥於牙堂,〔牙堂,左右牙指揮使治事之所。〕並其親近。溫始暴顥弒君之罪,〔暴者,發露其罪,音如字。〕轘紀祥等於市。〔轘,音患,車裂也。〕詣西宮白太夫人,〔廣陵西宮,楊行密妃史夫人居之。〕太夫人恐懼,大泣曰:「吾兒衝幼,禍難如此,〔難,乃旦翻。〕願保百口歸廬州,公之惠也!」溫曰:「張顥弒逆,不可不誅,夫人宜自安!」初,溫與顥謀弒威王,溫曰:「參用左、右牙兵,心必不一;不若獨用吾兵。」顥不可,溫曰:「然則獨用公兵。」顥從之。至是,窮治逆黨,皆左牙兵也,由是人以溫爲實不知謀也。〔原情定罪,徐溫宜與張顥同科;而徐溫得免弒君之名,遂專吳國之政,殆天啓之也。治,直之翻。〕隆演以溫爲左、右牙都指揮使,軍府事鹹取決焉。以嚴可求爲揚州司馬。

    溫性沈毅,〔沈,持林翻。〕自奉簡儉,雖不知書,使人讀獄訟之辭而決之,皆中情理。〔中,竹仲翻。〕先是,張顥用事,〔先,悉薦翻。〕刑罰酷濫,縱親兵剽奪市裏。〔剽,匹妙翻。〕溫謂嚴可求曰:「大事已定,吾與公輩當力行善政,使人解衣而寢耳。」乃立法度,禁強暴,舉大綱,軍民安之。〔古人有言:「盜亦有道。」然盜貨者小盜也,盜國者大盜也。觀徐溫之盜國,斯言豈欺我哉!〕溫以軍旅委嚴可求,以財賦委支計官駱知祥,〔支計官,猶天台度支郎之任也。〕皆稱其職,〔稱,尺證翻。〕淮南謂之「嚴、駱」。

    25己丑,契丹王阿保機遣使隨高頎入貢,〔高頎報使契丹見上年五月。〕且求冊命。〔九狄覘國勢而爲去來,彼以梁爲強,則其背晉宜矣。〕帝復遣司農卿渾特〔復,扶又翻。渾特,人姓名。渾,戶昆翻,又戶本翻。〕賜以手詔,約共滅沙陀,乃行封冊。

    26壬辰,夾寨諸將詣闕待罪,皆赦之。〔夾寨以辛未敗,壬辰諸將方詣闕待非,經二十二日。〕帝賞牛存節全澤州之功,以爲六軍馬步都指揮使。

    27雷彥恭引沅江環朗州以自守,〔沅水徑朗州城南,去城二十步。環,音宦。〕秦彥暉頓兵月餘不戰,彥恭守備稍懈;〔懈,古隘翻。〕彥暉使裨將曹德昌帥壯士夜入自水寶,〔帥,讀曰率。〕內外舉火相應,城中驚亂,彥暉鼓譟壞門而入,〔壞,音怪。〕彥恭輕舟奔廣陵。〔雷滿,唐僖宗中和元年據朗州,傳至彥恭而亡。考異曰:梁太祖實錄雲:「丁西,朗州軍前奉捷,彥恭沒溺於江。」今從紀年。〕彥暉虜其弟彥雄,送於大梁。淮南以彥恭爲節度副使。先是,灃州刺史向緕與彥恭相表裹,至是亦降於楚,〔向緕亦以中和元年據灃州。〕楚始得灃、朗二州。〔其後破楚者亦灃、朗之兵也。〕

    28蜀主遣將將兵會岐兵五萬攻雍州,〔梁受禪,改京兆府爲雍州大安府。雍,於用翻。〕晉張承業亦將兵應之。六月,壬寅,以劉知俊爲西路行營都招討使以拒之。

    29金吾上將軍王師範家於洛陽,朱友寧之妻泣訴於帝曰:「陛下化家爲國,宗族皆蒙榮寵。妾夫獨不幸,因不師範叛逆,死於戰場;〔朱友寧死見二百六十四卷唐昭宗天覆三年。〕今仇讎猶在,妾誠痛之!」帝曰:「朕幾忘此賊!」〔幾,居依翻。〕己酉,遣使就洛陽族之。使者先鑿坑於第側,乃宣敕告之;師範盛陳宴具,與宗族列坐,謂使者曰:「死者人所不免,況有罪乎!予不欲使積屍長幼無予。」酒既行,命自幼及長,引於坑中戮之,死者凡二百人。

    30丙辰,劉知俊及佑國節度使王重師大破岐兵於幕谷,〔幕谷,即漢谷。〕晉、蜀兵皆引歸。

    31蜀立遂王宗懿爲太子。〔爲完懿不終張本。〕

    32帝欲自將擊潞州,丁卯,詔會諸道兵。

    33湖南判官高鬱請聽民自採茶賣於北客,收其徵以贍軍,楚王殷從之。秋,七月,殷奏於汴、荊、襄、唐、郢、復州置回圖務,〔回圖務,猶今之回易場也。〕運茶於河南、北,賣之以易繒纊、戰馬而歸,〔繒,慈陵翻。纊,苦謗翻。〕仍歲貢茶二十五萬斤,詔許之。湖南由是富贍。

    34壬申,淮南將吏請於李儼,承劉授楊隆演淮南節度使、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同平章事、弘農王。〔李儼承製事始二百六十三卷唐昭宗天覆二年。〕

    鍾泰章賞薄,〔殺張顥之賞也。〕泰章未嘗自言;後踰年,因醉與諸將爭言而及之。或告徐溫,以泰章怨望,請誅之,溫曰:「是吾過也。」握爲滁州刺史。

    後梁紀二〔起着雍執徐(戊辰)八月,盡重光協洽(辛未)二月,凡二年有奇。〕

    《太祖神武元聖孝皇帝中》

    開平二年〔(戊辰、九〇八)〕

    1八月,吳越王鏐遣寧國節度使王景仁奉表詣大梁,〔王茂章奔兩浙,見二百六十五卷唐昭宣帝天佑三年。〕陳取淮南之策。景仁即茂章也,避梁諱改焉。〔帝曾祖諱茂琳。按薛史梁紀,元年六月,司天監上言,請改月辰內「戊」字爲「武」,避諱也。〕

    淮南遣步軍都指揮使周本、南面統軍使呂師造擊吳越,九月,圍蘇州。吳越將張仁保攻常州之東洲,拔之。〔宋白曰:通州海門縣東南,隔水二百餘里,本東洲鎮。〕淮南兵死者萬餘人。淮南以池州團練使陳璋爲水陸行營都招討使,帥柴再用等諸將救東洲,〔帥,讀曰率。〕大破仁保於魚蕩,復取東洲。〔復,扶又翻。〕柴再用方戰舟壞,長抬浮之,僅而得濟。〔抬,所角翻。〕家人爲之飯僧千人,再用悉取其食以犒部兵,〔爲,於僞翻。飯,扶晚翻。犒,苦到翻。〕曰:「士卒濟我,僧何力焉!」〔史言柴再用善養士卒而不惑於異端。〕

    2丙子,蜀立皇后周氏。後,許州人也。〔周氏蓋蜀主建糟糠之妻也。〕

    3晉周德威、李嗣昭將兵三萬出陰地關,攻晉州,刺史徐懷玉拒守;帝自將救之,丁丑,發大梁,乙酉,至陝州。〔將,即亮翻。陝,式冉翻。〕戊子,岐王所署延州節度使胡敬璋寇上平關,〔金人疆域圖:隰州石樓縣有上平關。按延州東至隰州百三十里耳,胡敬璋蓋渡河來寇也。〕劉知俊擊破之。周德威等聞帝將至,乙未,退保隰州。〔九域志,晉州西北至隰州二百五十五里。〕

    4荊南節度使高季昌遣兵屯漢口,〔漢口,漢水入江之口,其地在鄂州漢陽縣東大別山下。〕絕楚朝貢之路;楚王殷遣其將許德勳將水軍擊之,至沙頭,〔沙頭即今江陵城南沙頭市。〕季昌懼而請和。殷又遣步軍都指揮使呂師周將兵擊嶺南,〔呂師周降馬殷,見上卷元年。〕與清海節度使劉隱十餘戰,取昭、賀、梧、蒙、龔、富六州。〔蒙州,隋始安郡之隋化縣,唐武德四年置南恭州,貞觀二年更名蒙州。龔州,本漢猛陵縣地,隋爲永平郡武林縣,唐貞觀三年置燕州,七年移燕州於今州東,仍於燕州舊所置龔州。又武德四年以始安郡之龍平、豪靜及蒼梧郡之蒼梧置富州。九域志,昭州東至賀州三百二十五里,南至梧州四百九十里,南稍斜至龔州五百五十里。宋開寶廢富州,以龍平縣隸昭州,在州東南百六十二里。熙寧五年廢蒙州,以立山縣隸昭州,在州南二百十二里。〕殷土宇既廣,乃養士息民,湖南遂安。

    5冬,十月,蜀主立後宮張氏爲貴妃,徐氏爲賢妃,其妹爲德妃。張氏,郪人,宗懿之母也。〔郪,漢縣,唐帶梓州。〕二徐,耕之女也。〔徐耕見二百五十八卷唐昭宗大順二年。爲徐妃亡蜀張本。〕

    6華原賊帥溫韜聚衆嵯峨山,〔帥,所類翻。嵯,才何翻。峨,音俄。〕暴掠雍州諸縣,唐帝諸陵發之殆徧。溫韜傳:韜在華原七年,唐諸陵在其境內者悉發掘之,取其所藏金寶。而昭陵最固,韜從埏道下,見宮室制度閎麗,不異人間。中爲正寢,東西廂列石牀,牀上石函中爲鐵匣,悉藏前代圖書,鍾、王筆跡,紙墨如新,韜悉取之,遂傳人間。惟幹陵,風雨不可發。雍,於用翻。〕

    7庚戍,蜀主講武於星宿山,步騎三十萬。〔宿,音秀。〕

    8丁巳,帝還大梁。〔考異曰:編遺錄在乙卯。今從實錄、薛史。〕

    9辛酉,以劉隱爲清海、靜海節度使,〔兼交、廣二鎮也。然劉氏終不能有安南。〕以膳部郎中趙光裔、右補闕李殷衡充官告使,隱皆留之。〔史言羣雄割據,各收拾衣冠之冑以爲用。〕光裔,光逢之弟;殷衡,德裕之孫也。

    10依政進士梁震,〔依政,秦蒲陽縣,漢臨邛縣,後魏置蒲陽郡及依政縣,唐屬邛州。九域志,在州東南五十里。〕唐末登第,至是歸蜀;過江陵,高季昌愛其才識,留之,欲奏爲判官。震恥之,〔高季昌出於奴僕,故梁震恥爲之僚屬。〕欲去,恐及禍,乃曰:「震素不慕榮宦,明公不以震爲愚,必欲使之參謀議,但以白衣侍樽俎可也,何必在幕府!」季昌許之。震終身止稱前進士,不受高氏闢署。季昌甚重之,以爲謀主,呼曰先輩。〔唐人呼進士爲先輩,至今猶然。〕

    11帝從吳越王鏐之請,以亳州團練使寇彥卿爲東南面行營都指揮使,擊淮南。十一月,彥卿帥衆二千襲霍丘,〔帥,讀曰率。〕爲土豪朱景所敗;〔敗,補邁翻;下同。〕又攻廬、壽二州,皆不勝。淮南遣滁州刺史史儼拒之,彥卿引歸。〔寇彥卿兵勢已挫,而史儼河東健將,汴兵所畏也,故聞其至而退。〕

    12定難節度使李思諫卒;〔難,乃旦翻。〕甲戍,其子彝昌自爲留後。

    13劉守文舉滄德兵攻幽州,劉守光求救於晉,晉王遣兵五千助之。丁亥,守文兵至盧〔【蘆】〕臺軍,〔盧〔蘆〕臺軍,宋爲幹寧軍地。九域志:幹寧軍在滄州西北九十里。〕爲守光所敗;又戰玉田,亦敗。〔玉田,漢無終縣,唐萬歲通天元年更名玉田,屬薊州,在薊州東南八十里,又東北至平州二百里,西至幽州三百里。亦敗,讀如字。〕守文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14癸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策以刑部尚書致任;以左僕射楊涉同平章事。

    15保塞節度使胡敬璋卒,靜難節度使李繼徽以其將劉萬子代鎮延州。〔保塞、靜難二鎮時皆屬岐。〕

    16是歲,弘農王遣軍將萬全感齎書間道詣晉及岐,告以嗣位。〔間,古莧翻。岐、晉,淮南之與國。〕

    17帝將遷都洛陽。

    三年〔(己巳、九〇九)〕

    1春,正月,己巳,遷太廟神主於洛陽。甲戍,帝發大梁。壬申,以博王友文爲東都留守。〔梁以大梁爲東都。〕己卯,帝至洛陽;庚寅,饗太廟;辛巳,祀圜丘,大赦。

    2丙申,以用度稍充,初給百官全俸。〔唐自廣明喪亂以來,百官俸料額存而已,至是復全給。〕

    3二月,丁酉朔,日有食之。

    4保塞節度使劉萬子暴虐,失衆心,且謀貳於梁,李繼徽使延州牙將李延實圖之。延實因萬子葬胡敬璋,攻而殺之,遂據延州。馬軍都指揮使河西高萬興與其弟萬金聞變,以其衆數千人詣劉知俊降。〔爲高萬興兄弟取鄜、延張本。〕岐王置翟州於鄜城,〔後魏置敷城郡及敷城縣,隋改曰鄜城,唐屬坊州。九域志,縣在鄜州東一百二十里。翟,徒歷翻。〕其守將亦降。

    5三月,甲戍,帝發洛陽。以山南東道節度使楊師厚兼潞州四面行營招討使。

    6庚辰,帝至河中,發步騎會高萬興兵取丹、延。〔宋白曰:丹州,秦上郡地,苻、姚時爲三堡鎮,後魏大統三年割鄜、延二州地置汾州,理三堡鎮;廢帝以河東汾州同名,改爲丹州,因丹楊川以爲名。延州,項羽以董翳爲翟王,都高奴,即其地。魏滅赫連,以爲統萬鎮,後爲東夏州,後改延州。〕

    7丙戍,以朔方節度使兼中書令韓遜爲潁川王。遜本靈州牙校,〔校,戶教翻。〕唐末據本鎮,朝廷因而授以節鉞。

    8辛卯,丹州刺史崔公實請降。〔丹州,保塞軍巡屬。〕

    9徐溫以金陵形勝,戰艦所聚,〔艦,戶黯翻。〕乃自以淮南行軍副使領升州刺史,留廣陵,以其假子元從指揮使知誥爲升州防遏兼樓船副使,往治之。〔從,才用翻。治,直之翻。爲徐知誥完理升州、徐溫遂居之張本。〕

    10夏,四月,丙申朔,劉知俊移軍攻延州,李延實嬰城自守;知俊遣白水鎮使劉儒分兵圍坊州。〔後魏太和二年,分澄城置白水郡及縣,隋廢郡,以縣屬馮翊,唐屬同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二十里。〕

    11庚子,以王審知爲閩王,劉隱爲南平王。

    12劉知俊克延州,李延實降。〔降,戶江翻。〕

    13淮南兵圍蘇州,推洞屋攻城,〔推,吐雷翻。洞屋,以木16拄爲之,冒以牛皮,其狀如洞。〕吳越將臨海孫琰置輪於竿首,垂焴投錐以揭之,攻者盡露,祿至則張網以拒之,〔焴,居登翻。揭,丘傑翻。祿,與炮同;匹貌翻。〕淮南人不能克。吳越王鏐遣牙內指揮使錢鏢、〔鏢,甫招翻。〕行軍副使杜建徽等將兵救之。

    蘇州有水通城中,淮南張網綴鈴懸水中,魚狍過皆知之。吳越遊弈都虞候司馬福欲潛行入城,故以竿觸網;敵聞鈴聲舉網,福因得過,凡居水中三日,乃得入城。由是城中號令與援兵相應,敵以爲神。

    吳越王鏐嘗遊府園,見園卒陸仁章樹藝有智而志之;〔志者,記之於心。〕及蘇州被圍,〔被,皮義翻。〕使仁章通信入城,果得報而返。鏐以諸孫畜之,〔畜,籲玉翻,養也。〕累遷兩府軍糧都監使,〔兩府,鎮海,鎮東兩節度府。〕卒獲其用。〔卒,子恤翻。〕仁章,睦州人也。

    辛亥,吳越兵內外合擊淮南兵,大破之,擒其將何朗等三十餘人,奪戰艦二百艘。〔艘,蘇遭翻。〕周本夜遁,又追敗之於皇天蕩。〔此皇天蕩非真州大江中之皇天蕩。按宋熙寧三年平江府崑山縣人郟亶上奏言水利,長洲縣界有長蕩、皇天蕩,此則是也。敗,補邁翻。〕鍾泰章將精兵二百爲殿,〔殿,丁練翻。〕多樹旗幟於菰蔣中,〔菰,即蔣也。幟,昌志翻。〕追兵不敢進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14岐王所署保大節度使李彥博、〔考異曰:編遺錄、五代史作「彥容」。今從劉恕廣本。〕坊州刺史李彥昱皆棄城奔鳳翔,鄜州都將嚴弘倚舉城降。〔鄜,音夫。〕己未,以高萬興爲保塞節度使,以絳州刺史牛存節爲保大節度使。〔梁遂取鄜坊、丹延兩鎮。〕

    15淮南初置選舉,以駱知祥掌之。〔喪亂以來,選舉之法廢,楊氏能復置之,故書。〕

    16五月,丁卯,帝命劉知俊乘勝取邠州;知俊難之,〔李繼徽據邠州,有鳳翔之援,故劉知俊以取之爲難。〕辭以闕食,乃召還。

    17佑國節度使王重師鎮長安數年,帝在河中,怒其貢奉不時;己巳,召重師入朝,以左龍虎統軍劉捍爲佑國留後。

    18癸酉,帝發河中;己卯,至洛陽。

    劉捍至長安,王重師不爲禮,捍譖之於帝,雲重師潛與邠、岐通。甲申,貶重師溪州刺史,尋賜自盡,夷其族。〔爲劉知俊殺劉捍以叛張本。〕

    19劉守文頻年攻劉守光不克,〔劉守文自元年攻守光,事始見上卷。〕乃大發兵,以重賂招契丹,吐谷渾之衆,合四萬屯薊州。守光逆戰於雞蘇,〔按薛史梁紀,是年劉守光上言,於薊州西與兄守文戰,生禽守文。蓋即雞蘇也。〕爲守文所敗。〔敗,補邁翻。〕守文單馬立於陳前,〔陳,讀曰陣。〕泣謂其衆曰:「勿殺吾弟。」守光將元行欽識之,直前擒之,〔劉守光以子囚父,天下之賊也。劉守文既聲其罪而討之,有誅無赦。小不忍以敗大事,身爲俘囚,自取之也。〕滄德兵皆潰。守光囚之別室,栫以藂棘,〔栫,才甸翻。藂,與叢同。〕乘勝進攻滄州。滄州節度判官呂兗、孫鶴推守文子延祚爲帥,乘城拒守。兗,安次人也。〔安次,漢縣,唐屬幽州,在州東南一百三十里。帥,所類翻。〕

    20忠武節度使兼侍中劉知俊,〔去年更同州匡國軍爲忠武軍,事見上卷。〕功名浸盛,以帝猜忍日甚,內不自安;及王重師誅,知俊益懼。帝將伐河東,〔河東,謂晉。〕急徵知俊入朝,欲以爲河東西面行營都統;且以知俊有丹、延之功,厚賜之。知俊弟右保勝指揮使知浣從帝在洛陽,密使人語知俊雲:〔語,牛倨翻。〕「入必死。」又白帝,請帥弟侄往迎知俊,〔帥,讀曰率。〕帝許之。六月,乙未朔,知俊奏「爲軍民所留」,遂以同州附於岐。〔考異曰:實錄:「六月庚戍,知俊據本郡反,削奪官爵,興師討伐。」編遺錄:「六月,乙未,初奏本道軍民遮留,尋聞擒使臣及將送鳳翔。」蓋編遺據奏到之日,實錄據削奪之日也。〕執監軍及將佐之不從者,皆械送於岐。遣兵襲華州,逐刺史蔡敬思,〔九域志:同州南至華州七十里。華,戶化翻。〕以兵守潼關。潛遣人以重利啖長安諸將,〔啖,徒濫翻。〕執劉捍,送於岐,殺之。知俊遣使請兵於岐,亦遣使請晉人出兵攻晉、絳,遺晉王書曰:「不過旬日,可取兩京,復唐社稷。」〔遺,唯季翻。長安可以言取;梁都洛陽未易取也。〕

    21丁未,朔方節度使韓遜奏克鹽州,斬岐所署刺史李繼直。〔唐末,鹽州奏事專達朝廷,不隸靈夏。至是靈、鹽遂複合爲一鎮。〕

    22帝遣近臣諭劉知俊曰:「朕待卿甚厚,何忽相負﹖」對曰:「臣不背德,〔背,蒲妹翻。〕但畏族滅如王重師耳。」帝復使謂之曰:〔復,扶又翻。〕「劉捍言重師陰結邠、岐,朕今悔之無及,捍死不足塞責。」〔塞,悉則翻。〕知俊不報。庚戍,詔削知俊官爵,以山南東道節度使楊師厚爲西路行營招討使,帥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劉鄩等討之。〔帥,讀曰率。〕

    23丹州馬軍都頭王行思等作亂,刺史宋知誨逃歸。

    辛亥,帝發洛陽。

    劉鄩至潼關東,獲劉知俊伏路兵藺如海等三十人,釋之使爲前導。〔劉知俊既得潼關,於關外沿路伏兵以候望,劉鄩反得而用之以爲鄉導。史照曰:藺,姓也,其先韓獻子玄孫曰康,食採於藺,因氏焉。〕劉知浣迷失道,盤桓數日,乃至關下,關吏納之。如海等繼至,關吏不知其已被擒,亦納之。〔被,皮義翻。〕鄩兵乘門開直進,遂克潼關,追及知浣,擒之。癸丑,帝至陝。〔陝,式冉翻。〕

    24帝遣劉知俊侄嗣業持詔詣同州招諭知俊;知俊欲輕騎詣行在謝罪,弟知偃止之。楊師厚等至華州,知俊將聶賞開門降。〔聶,尼輒翻,姓也。史照曰:楚大夫食採於聶,因以爲氏。〕知俊聞潼關不守,官軍繼至,蒼黃失圖,乙卯,〔【章:十二行本「卯」下有「夜」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舉族奔岐。楊師厚至長安,岐兵已據城,師厚以奇兵並南山急趨,自西門入,遂克之。〔並,步浪翻。按唐長安城十門,西南三門惟延平門近南山耳。長安既丘墟之餘,且城大難守,使楊師厚不以奇兵入西門,岐兵亦不能久也。〕庚申,以劉鄩權佑國留後。岐王厚禮劉知俊,以爲中書令。地狹,無藩鎮處之,〔處,昌呂翻。〕但厚給俸祿而已。〔蹄涔不容尺鯉。爲劉知俊奔蜀張本。〕

    25劉守光遣使上表告捷,且言「俟滄德事畢,爲陛下掃平並寇。」〔爲,於僞翻。河東,幷州之地,時與梁爲敵,故言並寇。〕亦致書晉王,雲欲與之同破僞梁。〔劉守光反覆梁、晉之間,自以爲得計,不知乃所以速亡也。〕

    26撫州刺史危全諷自稱鎮南節度使,帥撫、信、袁、吉之兵號十萬攻洪州。〔唐置鎮南軍於洪州,撫、袁、吉皆巡屬也。危全諷自稱節度,舉兵以攻洪州,欲兼而有之。九域志:撫州西北至洪州二百九里。帥,讀曰率。〕淮南守兵纔千人,將吏皆懼,節度使劉威密遣使告急於廣陵,日召僚佐宴飲。全諷聞之,屯象牙潭,不敢進,〔象牙潭在撫州金溪縣東北。〕請兵於楚;楚王殷遣指揮使苑玫〔苑,姓也。左傳,齊有大夫苑何忌。玫,莫杯翻。〕會袁州刺史彭彥章圍高安以助全諷。玫,蔡州人;〔玫,莫杯翻。〕彥章,玕之兄〔【章:十二行本「兄」下有「子」字;孔本同。】〕也。〔彭玕見二百六十有五卷唐昭宣帝天佑三年。〕

    徐溫問將於嚴可求,可求薦周本。乃以本爲西南面行營招討應援使,將兵七千救高安。本以前攻蘇州無功,〔事見上四月。〕稱疾不出,可求即其臥內強起之。〔強,其兩翻。〕本曰:「蘇州之役,敵不能勝我,但主將權輕耳。今必見用,願毋置副貳乃可。」可求許之。本曰:「楚人爲全諷聲援耳,非欲取高安也。吾敗全諷,〔敗,補邁翻。〕援兵必還。」〔援兵,謂圍高安之兵。還,從宣翻。〕乃疾趣象牙潭。〔趣,七喻翻。〕過洪州。劉威欲犒軍,〔犒,苦到翻。〕本不肯留,或曰:「全諷兵強,君宜觀形勢然後進。」本曰:「賊衆十倍於我,我軍聞之必懼,不若乘其銳而用之。」

    27秋,七月,甲子,以劉守光爲燕王。

    28梁兵克丹州,擒王行思。

    29商州刺史李稠驅士民西走,〔將奔蜀也。〕將吏追斬之,〔考異曰:薛史:「稠棄郡西奔,本州島將吏以都牙校李玟權知州事。」歐陽史:「商州軍亂,逐其刺史李稠,稠奔於岐。」實錄:「丙寅,陝州奏商州刺史李稠棄郡逃出山谷。」又曰:「商州將吏以稠驅虜士庶西遁,追斬無遺,暫令都押牙李玟主州事。」今從之。〕推都押牙李玟主州事。

    30庚午,改佑國軍曰永平。〔開平元年徙佑國軍於長安,今改曰永平。〕

    31河東兵寇晉州,抄掠至堯祠而去。〔堯都平陽,有祠在汾城東十里東原上。平陽,唐爲臨汾縣,晉州所治也。〕

    32癸酉,帝發陝州;乙亥,至洛陽,寢疾。

    33初,帝召山南東道節度使楊師厚,欲使督諸將攻潞州,以前兗海留後王班爲留後,鎮襄州。〔考異曰:薛史作「王珏」,今從實錄。〕師厚屢爲班言牙兵王求等兇悍,宜備之,〔爲,於僞翻。〕班自恃左右有壯士,不以爲意,每衆辱之。戊寅,?求戍西境,是夕,作亂,殺班,推都指揮使雍丘劉閗爲留後;〔雍,於用翻。閗,區裏翻。〕閗僞從之,明日,與指揮使王延順逃詣帝所。〔考異曰:姚顗明宗實錄,薛史閗傳皆雲:「翌日受賀,衙庭享士,伏甲幕下,中筳盡斬其亂將以聞,以功爲復州刺史。」按梁祖實錄:「八月丁酉賜閗,王延順物,以其違逆將之難來歸。」編遺錄斬李洪等敕雲:「始扶劉閗,既奔竄以歸明。」若使閗翌日便斬亂將,襄州何由至九月始收復!蓋閗脫身歸朝,及梁亡入唐,妄雲斬亂將自誇大,史官不能考察,從而書之耳。〕亂兵奉平淮指揮使李洪爲留後,附於蜀。未幾,房州刺史楊虔亦叛附於蜀。〔幾,居豈翻。〕

    34危全諷在象牙潭,營柵臨溪,亙數十里。〔亙,居鄧翻。〕庚辰,周本隔溪布陳,〔陳,讀曰陣。〕先使羸兵嘗敵;〔羸,倫爲翻。嘗,試也。〕全諷兵涉溪追之,本乘其半濟,縱兵擊之;全諷兵大潰,自相蹂藉,〔蹂,忍久翻,又如又翻。藉,慈夜翻。〕溺水死者甚衆,本分兵斷其歸路,〔斷,音短。〕擒全諷及將士五千人。乘勝克袁州,執刺史彭彥章,進攻吉州。〔九域志:袁州南至吉州三百一十五里。〕歙州刺史陶雅使其子敬昭及都指揮使徐章將兵襲饒、信,信州刺史危仔倡請降,〔唐僖宗中和二年,危全諷據撫州,仔倡據信州,至是皆亡。〕饒州刺史唐寶棄城走。行營都指揮使米志誠、都尉呂師造等敗苑玟於上高。〔敗,補邁翻。〕吉州刺史彭玕帥衆數千人奔楚,〔唐昭宗天佑三年彭玕附楚。〕楚王殷表玕爲郴州刺史,〔郴,醜林翻。〕爲子希範娶其女。〔爲,於僞翻。〕淮南以左先鋒指揮使張景思知信州,遣行營都虞侯骨言將兵五千送之。〔骨,姓也。唐初有骨儀。〕危仔倡聞兵至,奔吳越,吳越王鏐以仔倡爲淮南節度副使,更其姓曰元氏。〔歐史十國世家曰:錢鏐惡危姓,更之曰元。更,工衡翻。〕危全諷至廣陵,弘農王以其嘗有德於武忠王,釋之,資給甚厚。〔楊行密諡武忠。時淮南諸將議曰:「昔先王攻趙鍠,全諷屢饟給吾軍。」乃釋之。〕八月,虔州刺史盧光稠以州附於淮南。於是江西之地盡入於楊氏。光稠亦遣使附於梁。

    35甲寅,上疾小瘳,始複視朝。〔自七月乙亥寢疾,至是凡四十日。朝,直遙翻;下同。〕

    36以鎮國節度使康懷貞爲西路行營副招討使。

    37蜀主命太子宗懿判六軍,開永和府,妙選朝士爲僚屬。

    38辛酉,均州刺史張敬方奏克房州。〔楊虔以房州附蜀見上。九域志:均州南至房州二百一十五里。〕

    39岐王欲遣劉知俊將兵攻靈、夏,〔夏,戶雅翻。〕且約晉王使攻晉、絳。晉王引兵南下,先遣周德威等將兵出陰地關攻晉州,刺史邊繼威悉力固守。晉兵穿地道,陷城二十餘步,城中血戰拒之,一夕城覆成。詔楊師厚將兵救晉州,周德威以騎扼蒙坑之險,〔蒙坑在汾水東,東西三百餘里,蹊徑不通。〕師厚擊破之,進抵晉州,晉兵解圍遁去。〔考異曰:實錄雲:「殺戮生禽賊將蕭萬通等,賊由是棄寨而遁。」莊宗實錄雲:「汴軍至蒙坑,周德威逆戰,敗之,斬首二百級,師厚退絳州。是役也,小將蕭萬通戰沒,師厚進營平陽,德威收軍而退。」二軍各言勝捷,然既殺蕭萬通,師厚何肯退保絳州!既敗而退,豈得復進營平陽!德威既戰勝,安肯便收軍!蓋晉軍實敗走,莊宗實錄妄言耳。〕

    40李洪寇荊南,高季昌遣其將倪可福擊敗之。〔敗,補邁翻。〕詔馬步都指揮使陳暉將兵會荊南兵討洪。

    41蜀主以御史中丞王鍇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鍇,苦駭翻。〕

    42陳暉軍至襄州,李洪逆戰,大敗,王求死。九月,丁酉,拔其城,斬叛兵千人,執李洪、楊虔等送洛陽,斬之。

    43丁未,以保義節度使王檀爲潞州東面行營招討使。

    44劉守光奏遣其子中軍兵馬使繼威安撫滄州吏民;戊申,以繼威爲義昌留後。

    45辛亥,侍中韓建罷守太保,左僕射、同平章事楊涉罷守本官。以太常卿趙光逢爲中書侍郎,翰林奉旨工部侍郎杜曉爲戶部侍郎,並同平章事。〔梁改翰林承旨爲翰林奉旨,以廟諱誠,避嫌諱也。然「誠」字與「承」字各自翻切不同。〕曉,讓能之子也。〔杜讓能死國難見二百五十九卷唐昭宗景福二年。〕

    46淮南遣使者張知遠修好於福建;〔好,呼到翻。〕知遠倨慢,閩王審知斬之,表上其書,〔上,時掌翻。〕始與淮南絕。審知性儉約,常躡麻屨,〔躡,尼輒翻。〕府舍卑陋,未嘗營葺。寬刑薄賦,公私富實,境內以安。歲自海道登、萊入貢,沒溺者什四五。〔自福建入貢大梁,陸行當由衢、信取饒、池界渡江,取舒、廬、壽渡淮,而後入梁境。然自信、饒至廬、壽皆屬楊氏,而朱、楊爲世仇,不可得而假道,故航海入貢。今自福州洋過溫州洋,取台州洋過天門山入明州象山洋,過涔江,掠洌港,直東北渡大洋抵登、萊岸,風濤至險,故沒溺者衆。〕

    47冬,十月,甲子,蜀司天監胡秀林獻永昌歷,行之。〔歐陽修曰:永昌歷止行於其國,今亡,不復見。

    48湖州刺史高澧性兇忍,嘗召州吏議曰:「吾欲盡殺百姓,可乎﹖」吏曰:「如此,租賦何從出﹖當擇可殺者殺之耳。」時澧糾民爲兵,有言其諮怨者,澧悉集民兵於開元寺,〔開元寺今諸州間亦有之,蓋唐開元中所置也。〕紿雲犒享,入則殺之;死者踰半,在外者覺之,縱火作亂。澧閉城大索,〔索,山客翻。〕凡殺三千人。吳越王鏐欲誅之,戊辰,澧以州叛附於淮南,〔高澧父子以一州之地,介居錢、楊之間,率兩附以自存,爲日久矣,今專附淮南,錢氏之兵至矣。〕舉兵焚義和臨平鎮,〔九域志:杭州仁和縣有臨平鎮。按仁和縣本錢塘縣,宋朝太平興國初改錢塘縣曰仁和。蓋亦先有義和地名,又避太宗藩邸舊名,遂改曰仁和也。〕鏐命指揮使錢鏢討之。

    49十一月,甲午,帝告謝於圜丘;〔告謝者,告天而謝得天下也。按歐史,是日,日南至,徐無黨注曰:不曰有事於南郊,蓋比南郊禮差簡。〕戊戍,大赦。

    50鄴王羅紹威得風痹病,〔痹,必至翻。〕上表稱:「魏故大鎮,多外兵,願得有功重臣鎮之,臣乞骸骨歸第。」帝聞之,撫案動容。〔撫案動容,非矜羅紹威之病也。魏博大鎮,世襲者百五十年,一旦委鎮請代,出於意料之表,喜溢於中,不知手之撫、容之動也。〕己亥,以其子周翰爲天雄節度副使,知府事。謂使者曰:「亟歸語而主:〔亟,紀力翻,急也。語,牛倨翻。而,汝也。〕爲我強飯!〔爲,於僞翻。強,其兩翻。飯,扶晚翻。〕如有不可諱,〔謂死也。〕當世世貴爾子孫以相報也。今使周翰領軍府,尚冀爾復愈耳。」〔考異曰:梁功臣列傳:「朝廷自開創,有大事皆降使諮訪。紹威有謀慮,亦馳簡獻替。或中途相遇,意互合者十得五六。太祖嘆曰:『竭忠力一人而已。』又曰:「子三人:長廷規,司農卿,尚安陽公主,又尚金華公主,早卒;次周翰,起復雲麾將軍,充天雄節度留後,尋檢校司徒,正授魏博節度使,亦早卒;次曰周敬。」薛史亦同。實錄:「己亥,以司門郎中羅廷規充魏博節度副使,知府事,仍改名周翰。時鄴王紹威病日甚,慮以後事,故奏請焉。」莊宗列傳:「紹威卒,溫以其子周翰嗣政。」莊宗實錄:「紹威厚率重斂,傾府藏以奉溫,小有違忤,溫即遣人詬辱。紹威方懷愧恥,悔自弱之謀,乃潛收兵市馬,陰有覆溫之志,而賂溫益厚。溫怪其曲事,慮蓄奸謀而莫之察,乃賜紹威妓妾數人,皆承嬖愛,未半歲,溫卻召還,以此得其陰事。」內相予楯。薛史又云:「開平四年夏,詔金華公主出家爲尼,居於宋州玄靜寺。蓋太祖推恩於羅氏,令終其婦節也。」唐餘錄、歐陽史皆同,惟唐莊宗實錄獨異。按均帝時趙巖等言「羅紹威前恭後倨,太祖每深含怒」,似與此言合。然梁祖若聞紹威有陰謀,必不使周翰更居魏。疑後唐史以紹威與梁最親,疾之,而載此傳聞之語。今從衆書。廷規更名周翰,亦恐實錄之誤。〕

    51岐王欲取靈州以處劉知俊,〔處,昌呂翻。〕且以爲牧馬之地,使知俊自將兵攻之。朔方節度使韓遜告急;〔【章:十二行本「告」上有「遺使」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詔鎮國節度使康懷貞、感化節度使寇彥卿將兵攻邠寧以救之。懷貞等所向皆捷,克寧、衍二州,拔慶州南城,刺史李彥廣出降。〔寧、慶、衍三州皆靜難軍巡屬,岐地也。周顯德五年廢衍州爲定平鎮,隸汾州。九域志:熙寧五年以汾州定平縣隸涇州,在州南六十里。〕遊兵侵掠至涇州之境,劉知俊聞之,十二月,己丑,解靈州圍,引兵還。帝急召貞等還,遣兵迎援於三原青谷;懷貞等還,至三水,〔三水,漢古縣,唐屬邠州。九域志:在州東北六十里。〕知俊遣兵據險邀之,〔薛史曰:知俊邀擊懷貞等於邠州長城嶺。〕左龍驤軍使壽張王彥章力戰,〔五代會要曰:開平元年改左、右親隨軍將馬軍爲左、右龍驤軍。〕懷貞等乃得過。懷貞與裨將李德遇、許從實、王審權分道而行,皆與援兵不相值,至昇平,〔唐天寶十二載分宜君置昇平縣,屬坊州。〕劉知俊伏兵山口,懷貞大敗,僅以身免,德遇等軍皆沒。岐王以知俊爲彰義節度使,鎮涇州。

    王彥章驍勇絕倫,〔驍,堅堯翻。〕每戰用二鐵槍,皆重百斤,一置鞍中,一在手,所向無前,時人謂之王鐵槍。

    52蜀蜀州刺史王宗弁稱疾,罷歸成都,杜門不出。〔王宗弁,鹿弁也,蜀主養以爲子,賜姓名。〕蜀主疑其矜功怨望,加檢校太保,固辭不受,謂人曰:「廉者足而不憂,貪者憂而不足。吾小人,致位至此足矣,豈可求進不已乎!」蜀主嘉其志而許之,賜與有加。〔宗弁之祈閒,以蜀主之雄猜也。〕

    53劉守光圍滄州久不下,〔劉守光自五月攻滄州。〕執劉守文至城下示之,猶固守。城中食盡,民食菫泥,軍士食人,驢馬相噉鬃尾。〔噉,徒濫翻。鬃,子紅翻。〕呂兗選男女羸弱者,飼以曲裇而烹之,〔羸,倫爲翻。飼,祥吏翻。曲,丘六翻,酒母。裇,眠見翻,麥粉。〕以給軍食,謂之宰殺務。

    四年〔(庚午、九一〇)〕

    1春,正月,乙未,劉延祚力盡出降。時劉繼威尚幼,〔劉繼威,守光之子也。〕守光使大將張萬進、周知裕輔之鎮滄州,〔爲張萬進殺劉繼威張本。〕以延祚及其將佐歸幽州,族呂兗而釋孫鶴。

    兗子琦,年十五,門下客趙玉紿監刑者曰:「此吾弟也,勿妄殺。」監刑者信之,遂挈以逃。琦足痛不能行,玉負之,變姓名,乞食於路,僅而得免。琦感家門殄滅,力學自立,晉王聞其名,授代州判官。〔孫鶴終不免於誅,呂琦能自樹立,天乎﹖人也!〕

    2辛丑,以盧光稠爲鎮南留後。〔盧光稠以虔州附梁。鎮南軍置於洪州,時已爲淮南所有。〕

    3劉守光爲其父仁恭請致仕,〔爲,於僞翻。〕丙午,以仁恭爲太師,致仕。守光尋使人潛殺其兄守文,歸罪於殺者而誅之。

    4二月,萬全感自岐歸廣陵,〔前年淮南使萬全感使晉及岐。〕岐王承製加弘農王兼中書令,嗣吳王,〔唐昭宗天覆二年封楊行密吳王,今岐王承製加隆演嗣王。〕於是吳王赦其境內。

    5高澧求救於吳,吳常州刺史李簡等將兵應之,湖州將盛師友、沈行思閉城不內;澧帥麾下五千人奔吳。〔按唐昭宗幹寧四年李彥徽奔淮南,錢鏐取湖州。天覆二年徐許亂杭州,湖州刺史高彥遣子渭入援,唐昭宣帝天佑三年彥卒,子澧代立,至是而敗。帥,讀曰率。〕三月癸巳,吳越王鏐巡湖州,以錢鏢爲刺史。

    6蜀太子宗懿驕暴,好陵暴〔【章:十二行本「暴」作「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舊臣。〔好,呼到翻。〕內樞密使唐道襲,蜀主之嬖臣也,太子屢謔之於朝,〔嬖,匹計翻,又卑義翻。謔,迄卻翻,戲也。〕由是有隙,互相訴於蜀主;蜀主恐其交惡,以道襲爲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道襲薦宣徽北院使鄭頊爲內樞密使,頊受命之日,即欲按道襲昆弟盜用內庫金帛。道襲懼,奏頊褊急,不可大任,〔褊,補辨翻。〕丙午,出頊爲果州刺史,以宣徽南院使潘炕爲內樞密使。〔爲宗懿殺道襲張本。炕,口盎翻。〕

    7夏州都指揮使高宗益作亂,殺節度使李彝昌。將吏共誅宗益,推彝昌族父蕃漢都指揮使李仁福爲帥,〔考異曰:薛史,仁福本黨項拓跋氏。唐末,拓跋思恭以破黃巢功賜姓,故仁福之族亦姓李。歐陽史雲:「不知其于思諫爲親疏也。」按仁福諸子皆連「彝」字,則於彝昌必父行也。按李仁福子孫強盛,遂爲宋朝西邊之禍,所謂西夏也。〕癸丑,仁福以聞。夏,四月,甲子,以仁福爲定難節度使。〔難,乃旦翻。〕

    8丁卯,宋州節度使衡王友諒獻瑞麥,一莖三穗,帝曰:「豐年爲上瑞。今宋州大水,安用此爲!」詔除本縣令名,〔本縣指產瑞麥之縣。令,力正翻。〕遣使詰責友諒,〔詰,去吉翻。〕以兗海留後惠王友能代爲宋州留後。〔歐陽史職方考:梁都大梁,徙宣武節度使於宋州。薛史:開平三年五月,升宋州爲宣武軍節鎮,仍以亳、輝、潁爲屬郡。〕友諒、友能,皆全昱子也。〔廣王全昱,帝兄也。〕

    9帝以晉州刺史下邑華溫琪拒晉兵有功,欲賞之,〔華,戶化翻,姓也。〕會護國節度使冀王友謙上言晉、絳邊河東,乞別建節鎮,壬申,以晉、絳、沁三州爲定昌軍,以溫琪爲節度使。〔沁,七鴆翻。〕

    10左金吾大將軍寇彥卿入朝,至天津橋,有民不避道,投諸欄外而死。〔據歐史寇彥卿傳,民姓梁名現。〕彥卿自首於帝。〔首,式又翻。〕帝以彥卿才幹有功,久在左右,命以私財遺死者家以贖罪。〔遺,唯季翻。〕御史司憲崔沂〔唐高宗以御史大夫爲大司憲,蓋以御史執法之官,故名之。梁置御史司憲。既曰御史,復曰司憲,蓋不考名官之義也。〕劾奏「彥卿殺人闕下,請論如法。」帝命彥卿分析。〔崔沂請依法論彥卿之罪,帝欲寬之,故使分析。分析者,使彥卿置對,分疏辯析梁現致死之由。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彥卿對:「令從者舉置欄外,〔從,才用翻。〕不意誤死。」帝欲以過失論,沂奏:「在法,以勢力使令爲首,下手爲從,不得歸罪從者;不鬬而故毆傷人,〔毆,烏口翻。〕加傷罪一等,不得爲過失。」辛巳,責授彥卿遊擊將軍、左衛中郎將。彥卿揚言:「有得崔沂首者,賞錢萬緡。」沂以白帝,帝使人謂彥卿:〔謂者,告語之也。〕「崔沂有毫髮傷,我當族汝!」時功臣驕橫,〔橫,戶孟翻。〕由是稍肅。沂,沆之弟也。〔崔沆見二百五十四卷唐僖宗廣明元年。〕

    11五月,吳徐溫母周氏卒,將吏致祭,爲偶人,高數尺,衣以羅錦,溫曰:「此皆出民力,柰何施於此而焚之,宜解以衣貧者。」〔偶人起於古之芻靈,中世謂之俑,則機械發動其手足耳目,真有類於生人。孔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正謂此也。高,居號翻。衣,於既翻。〕未幾,起復爲內外馬步軍都軍使,領潤州觀察使。〔幾,居豈翻。起復之制,通古今疑之。禮記:子夏問曰:「三年之喪卒哭,金革之事無避也者,禮與,其非禮與﹖」孔子曰:「吾聞諸老:昔者魯公伯禽有爲爲之也。今以三年之喪從其利者,吾弗知也。」注云:伯禽封於魯,有徐戎作難,卒哭而徵之,急王事也。自漢以後,不許二千石以上行三年喪,魏、晉聽行三年喪,而大臣率有以奪情起復者,習俗聞見以爲當然,莫之非也。嗚呼!此豈非孔子所謂「以三年之喪從其利者」乎!若王莽之志不在喪,徐溫之起復,所謂「從其利者」又難言也。〕

    12岐王屢求貨於蜀,蜀主皆與之。又求巴、劍二州,蜀主曰:「吾奉茂貞,勤亦至矣;若與之地,是棄民也,寧多與之貨。」乃復以絲、茶、布、帛七萬遺之。〔復,扶又翻。遺,唯季翻。〕

    13己亥,以劉繼威爲義昌節度使。〔劉守光之請也。〕

    14癸丑,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鄴貞莊王羅紹威卒。〔自開平以後國主皆書殂,其後書卒。〕詔以其子周翰爲天雄留後。

    15匡國節度使長樂忠敬王馮行襲疾篤,〔二年,改許州忠武軍爲匡國軍見上卷。樂,音洛。〕表請代者。許州牙兵二千,皆秦宗權餘黨,帝深以爲憂。六月,庚戍,命崇政院直學士李珽馳往視行襲病,〔崇政院直學士,即宋朝樞密直學士之職。五代會要:開平二年十一月置崇政院直學士二員,選有政術文學者爲之;後又改爲直崇政院。李珽即諫成汭造大船者,汭敗,歸趙匡凝;匡凝敗,歸梁。珽,徒鼎翻。〕曰:「善諭朕意,勿使亂我近鎮。」珽至許州,謂將吏曰:「天子握百萬兵,去此數舍;〔三十里爲一舍。九域志:許州至洛陽三百一十五里。〕馮公忠純,勿使上有所疑。汝曹赤心奉國,何憂不富貴!」由是衆莫敢異議。行襲欲使人代受詔,珽曰:「東首加朝服,禮也。」〔論語曰:疾,君視之,東首,加朝服拖紳。受詔如見君,天威不違顏咫尺之意。守,式又翻。朝,直遙翻。〕乃即臥內宣詔,謂行襲曰:「公善自輔養,勿視事,此子孫之福也。」行襲泣謝,遂解兩使印授珽,〔兩使印,節度使、觀察使印。使,疏吏翻。〕使代掌軍府。帝聞之曰:「予固知珽能辦事,馮族亦不亡矣。」庚辰,行襲卒。甲申,以李珽權知匡國留後,悉以行襲兵分隸諸校,冒馮姓者皆還宗。〔冒馮姓者,皆行襲之養子也,使之歸宗,所以消散其黨。校,戶教翻。〕

    16楚王殷求爲天策上將,詔加天策上將軍。殷始開天策府,以弟賨爲左相,存爲右相。〔賨,藏宗翻。〕殷遣將侵荊南,軍於油口;〔油口在江陵府公安縣。〕高季昌擊破之,斬首五千級,逐北至白田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17吳水軍指揮使敖駢圍吉州刺史彭玕弟瑊於赤石,〔瑊,古鹹翻。即吉州之赤石洞,彭氏巢穴也。〕楚兵救瑊,虜駢以歸。

    18秋,七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戊子朔」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蜀門下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韋莊卒。

    19吳越王鏐表「宦者周延誥等二十五人,唐末避禍至此,非劉、韓之黨,乞原之。」〔劉、韓,謂劉季述、韓全誨也。〕上曰:「此屬吾知其無罪,但今革弊之初,不欲置之禁掖,可且留於彼,諭以此意。」

    20岐王與邠、涇二帥〔邠帥,李繼徽;涇帥,劉知俊。帥,所類翻。〕各遣使告晉,請合兵攻定難節度使李仁福;〔難,乃旦翻。〕晉王遣振武節度使周德威將兵會之,合五萬衆圍夏州,仁福嬰城拒守。〔夏,戶雅翻。〕

    21八月,以劉守光兼義昌節度使。〔考異曰:實錄,是歲五月以義昌留後劉繼威爲義昌節度使,八月又云以守光兼義昌節度使,不言置繼威於何處,或者復爲留後。不然,守光兼幽、滄節度使,繼威但爲滄州節度使,皆不可知。今兩存之。餘謂先是以劉守光子繼威爲義昌節度使,繼威童騃,故覆命守光兼領之,蓋亦守光之志也。〕

    22鎮、定自帝踐祚以來〔「祚」,當作「阼」。【章:十二行本正作「阼」;孔本同】。〕雖不輸常賦,而貢獻甚勤。會趙王鎔母何氏卒,庚申,遣使吊之,且授起復官。時鄰道弔客皆在館,使者見晉使,歸,言於帝曰:「鎔潛與晉通,鎮、定勢強,恐終難制。」帝深然之。〔爲遣兵圖鎮、定,二鎮附晉張本。〕

    23壬戍,李仁福來告急。甲子,以河南尹兼中書令張全義〔【章:十二行本作「宗奭」;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爲西京留守。帝恐晉兵襲西京,〔晉兵自潞州下懷、孟,則西京震動矣。〕以宣化留後李思安爲東北面行營都指揮使,〔據歐史職方考,梁以鄧州爲宣化軍。〕將兵萬人屯河陽。〔所以衛洛陽也。〕丙寅,帝發洛陽;己巳,至陝。〔陝,式冉翻。〕辛未,以鎮國節度使楊師厚爲西路行營招討使,會感化節度使康懷貞將兵三萬屯三原。〔唐末以徐州數經叛亂,廢武寧軍,尋復以爲感化軍。歐史職方考,徐州直注武寧軍,華州注感化軍,蓋梁改華州鎮國軍爲感化軍也。一曰,感化軍,陝州。梁初改同州爲忠武軍,蓋劉知俊之叛,又改同州爲鎮國軍。〕帝憂晉兵出澤州逼懷州,既而聞其在綏、銀磧中,〔晉兵趨夏州,率自麟、府濟河,西至夏州。按九域志,麟州西至夏州三百五十里,西南至銀州一百八十里。綏州西至夏州四百里。所謂磧中,皆旱海及無定河川地。磧,七跡翻。〕曰:「無足慮也。」甲申,遣夾馬指揮使李遇、劉綰自鄜、延趨銀、夏,邀其歸路。〔梁置左、右堅銳夾馬突將。趨,七喻翻。〕

    24吳越王鏐築捍海石塘,〔今杭州城外瀕浙江皆有石塘,上起六和塔,下抵艮山門下,皆錢氏所築。〕廣杭州城,大修臺館。由錢唐富庶盛於東南。

    25九月,己丑,上發陝;甲午,至洛陽,疾復作。〔復,扶又翻。〕

    26李遇等至夏州,岐、晉兵皆解去。

    27冬,十月,遣鎮國節度使楊師厚、相州刺史李思安將兵屯澤州以圖上黨。

    28吳越王鏐之巡湖州也,留沈行思爲巡檢使,與盛師友俱歸。行思謂同列陳緕曰:「王若以師友爲刺史,何以處我﹖」〔是年三月鏐巡湖州。處,昌呂翻。〕時緕已得鏐密旨遣行思詣府,〔詣鎮海軍府。〕乃紿之曰:「何不自詣王所論之!」行思從之。既至數日,緕送其家亦至,行思恨緕賣己。鏐自衣錦軍歸,〔錢鏐生於臨安石鏡鎮,裏中有大木,鏐幼與羣戲木下,鏐坐大石指揮羣兒爲隊伍,號令有法,羣兒憚之。及貴,唐昭宗改鏐所居鄉爲廣義鄉,裏爲勳貴裏,所居營曰衣錦營,石鏡山爲衣錦山。鏐每遊衣錦軍宴故老,山林皆覆以錦,號其幼所常戲大木曰「衣錦將軍」,作歌曰:「三郎還鄉兮衣錦衣,父老遠來相追隨,鬥牛無孛人無欺,吳越一王駟馬歸。」紿,徒亥翻。衣,於既翻。〕將吏迎謁,行思取鍛槌擊緕,殺之,〔鍛,都玩翻,小冶也。槌,傳追翻。〕因詣鏐,與師友論功,〔論逐高澧之功。〕奪左右槊,欲刺師友,〔槊,色角翻。刺,七亦翻。〕衆執之。鏐斬行思,以師友爲婺州刺史。

    29十一月,己丑,以寧國節度使、同平章事王景仁充北面行營都指揮招討使,潞州副招討使韓勍副之,〔勍,渠京翻。〕以李思安爲先鋒將,趣上黨。〔趣,七喻翻。〕尋遣景仁等屯魏州,〔意在圖鎮、定,不在上黨也。〕楊師厚還陝。

    30蜀主更太子宗懿名曰元坦。〔更,工衡翻。〕庚戍,立假子宗裕爲通王,宗範爲夔王,宗鐬爲昌王,〔鐬,火外翻。〕宗壽爲嘉王,宗翰爲集王;立其子宗仁爲普王,宗輅爲雅王,宗紀爲褒王,宗智爲榮王,宗澤爲興王,宗鼎爲彭王,宗傑爲信王,宗衍爲鄭王。

    初,唐末宦官典兵者多養軍中壯士爲子以自強,〔如田令孜、楊復恭之類。〕由是諸將亦效之。而蜀主尤多,惟宗懿等九人及宗特、宗平真其子;宗裕、宗鐬、宗壽皆其族人;宗翰姓孟,蜀主之姊子;宗範姓張,其母周氏爲蜀主妾;自餘假子百二十人皆功臣,雖冒姓連名而不禁婚姻。〔史言假父假子皆以利合,非人倫之正。〕

    31上疾小愈,辛亥,校獵於伊、洛之間。〔伊、洛二水之間也。〕

    32上疑趙王鎔貳於晉,〔先有疑心,因晉使在館,愈疑之。〕且欲因鄴王紹威卒除移鎮、定。會燕王守光發兵屯淶水,欲侵定州,上遣供奉官杜廷隱、丁延徽監魏博兵三千分屯深、冀,〔唐末置東頭供奉官、西頭供奉官,後皆爲西班寄祿。〕聲言恐燕兵南寇,助趙守禦;又云分兵就食。趙將石公立戍深州,白趙王鎔,請拒之。鎔遽命開門,移公立於外以避之。公立出門〔出深州城門。〕指城而泣曰:「朱氏滅唐社稷,三尺童子知其爲人。而我王猶恃姻好,以長者期之,〔鎔子昭祚娶梁女,見二百六十二卷唐昭宗光化三年。好,呼到翻。長,知兩翻。〕此所謂開門揖盜者也。惜乎,此城之人今爲虜矣!」

    梁人有亡奔真定,以其謀告鎔者,鎔大懼,又不敢先自絕;但遣使詣洛陽,訴稱「燕兵已還,與定州講和如故,〔定州,謂義武節度使王處直也。〕深、冀民見魏博兵入,奔走驚駭,乞召兵還。」上遣使詣真定慰諭之。未幾,廷隱等閉門盡殺趙戍兵,乘城拒守。〔幾,居豈翻。〕鎔始命石公立攻之,不克,乃遣使求援於燕、晉。

    鎔使者至晉陽,義武節度使王處直使者亦至,欲共推晉王爲盟主,合兵攻梁。晉王會將佐謀之,皆曰:「鎔久臣朱溫,〔唐昭宗光化三年,王鎔服於朱全忠,及其受禪,遂臣事之。〕歲輸重賂,〔輸,舂遇翻。〕結以婚姻,其交深矣;此必詐也,宜徐觀之。」王曰:「彼亦擇利害而爲之耳。王氏在唐世猶或臣或叛,〔謂王武俊、承宗及王庭湊也。〕況肯終爲朱氏之臣乎﹖彼朱溫之女何如壽安公主!〔王鎔曾祖元逵尚唐絳王悟女壽安公主。〕今救死不贍,何顧婚姻!我若疑而不救,正墮朱氏計中。宜趣發兵赴之,〔趣,讀曰促。〕晉、趙謟力,破梁必矣。」乃發兵,遣周德威將之,出井陘,屯趙州。〔史言晉王識虛實,見兵勢。陘,音刑。〕

    鎔使者至幽州,燕王守光方獵,幕僚孫鶴馳詣野謂守光曰:「趙人來乞師,此天欲成王之功業也。」守光曰:「何故﹖」對曰:「此常患其與朱溫膠固。〔比,毗至翻,近也。〕溫之志非盡吞河朔不已,今彼自爲讎敵,王若與之併力破梁,則鎮、定皆斂炮而朝燕矣。〔鎮,王鎔;定,王處直。朝,直遙翻。〕王不出師,但恐晉人先我矣。」守光曰:「王鎔數負約,〔先,悉薦翻。數,所角翻。〕今使之與梁自相弊,吾可以坐承其利,〔自戰國以來,卞莊刺虎,鷸蚌相持,犬兔俱斃,皆此說也。苟不能審勢見機,則此說誤人多矣。〕又何救焉!」〔【章:十二行本「焉」下有「趙使者交錯於路,守光竟不爲出兵」十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自是鎮、定複稱唐天佑年號,復以武順爲成德軍。〔鎮、定臣梁,稱開平年號,避梁廟諱改成成德軍爲武順軍;今既與梁猜阻,故年號、軍號皆復唐之舊。〕

    司天言:「來月太陰虧,不利宿兵於外。」上召王景仁等還洛陽。十二月,己未,上聞趙與晉合,晉兵已屯趙州,乃命王景仁等將兵擊之。庚申,景仁等自河陽渡河,會羅周翰兵,合四萬,軍於邢、洺。

    33虔州刺史盧光稠疾病,欲以位授譚全播,〔疾革曰病。譚全播與盧光稠同起兵者也。〕全播不受。光稠卒,其子韶州刺史延昌來奔喪,全播立而事之。吳遣使拜延昌虔州刺史,延昌受之,亦因楚王殷密通表於梁,曰:「我受淮南官,以緩其謀耳,必爲朝廷經略江西。」〔爲,於僞翻。盧延昌此言,欲得鎮南旌節耳。〕丙寅,以延昌爲鎮南留後。延昌表其將廖爽爲韶州刺史,〔廖,力救翻,今讀如料。姓苑雲:周王子伯廖之後。後漢有廖湛。〕爽,贛人也。〔贛,音紺。〕吳淮南節度判官嚴可求請置制置使於新淦縣,〔新淦,漢古縣,唐屬吉州。九域志:在虔州北六百里。宋白曰:縣南有子淦山,因名。淦,音紺,又音甘。〕遣兵戍之,以圖虔州。每更代,輒潛益其兵,虔人不之覺也。〔更,工衡翻。爲淮南並虔州張本。〕

    34庚午,蜀主以御史中丞周庠、戶部侍郎判度支庾傳素併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35太常卿李燕等刊定梁律令格式,癸酉,行之。〔按五代會要,新刪定令三十卷,式二十卷,格一十卷,律並目錄一十三卷,律疏三十卷,共一百三卷,目爲大梁新定格式律令,頒下施行。〕

    36丁丑,王景仁等進軍柏鄉。

    37辛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永平。

    38趙王鎔復告急於晉,〔復,扶又翻。王景仁等之軍侵逼,故復告急。〕晉王以蕃漢副總管李存審守晉陽,自將兵自贊皇東下,〔贊皇縣以山得名。宋白曰:贊皇本漢鄗縣地,隋開皇六年置贊皇縣,縣南有贊皇山,因名。按九域志,宋廢贊皇縣爲鎮,屬高邑縣。高邑縣在趙州西南四十二里。〕王處直遣將將兵以〔【章:十二行本「以」上有「五千」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從。〔從,才用翻。〕辛巳,晉王至趙州,與周德威合,獲梁芻蕘者二百人,〔刈草曰芻,採薪曰蕘。蕘,如招翻。〕問之曰:「初發洛陽,梁主有何號令﹖」對曰:「梁主戒上將雲:『鎮州反覆,終爲子孫之患。今悉以精兵付汝,鎮州雖以鐵爲城,必爲我取之。』」〔必爲,於僞翻。〕晉王命送於趙。〔使趙人聞此言,以堅其附晉之心。〕

    壬午,晉王進軍,距柏鄉三十里,遣周德威等以胡騎迫梁營挑戰,〔挑,徒了翻。〕梁兵不出。癸未,復進,距柏鄉五里,營於野河之北,又遣胡騎迫梁營馳射,且詬之。〔復,扶又翻。詬,古候翻,又許候翻。〕梁將韓勍等將步騎三萬,分三道追之,鎧冑皆被繒綺,鏤金銀,光彩炫耀,〔被,皮義翻。繒,慈陵翻。鏤,郎豆翻。炫,熒絹翻。〕晉人望之奪氣。周德威謂李存璋曰:「梁人志不在戰,徒欲曜兵耳。不挫其銳,則吾軍不振。」乃徇于軍曰:「彼皆汴州天武軍,〔五代會要曰:開平元年四月,改左、右長直爲左、右龍虎軍,左、右內衙爲左、右羽林軍,左、右堅銳夾馬突將爲左、右神武軍,左、右親隨軍將馬軍爲左、右龍驤軍。其年九月,置左、右天興,左、右廣勝軍,仍以親王爲軍使。二年十月,置左、右神捷軍。十二月,改左、右天武爲左、右龍虎軍,左、右龍虎爲左、右天武軍,左、右天威爲左、右羽林軍,左、右羽林爲左、右天威軍,左、右英武爲左、右神武軍,左、右神武爲左、右英武軍。前朝置神虎等六軍,謂之衛士,至是以天武、天威、英武等六軍易其軍號,而任勳舊焉。〕屠酤傭販之徒耳,衣鎧雖鮮,十不能當汝一。擒獲一夫,足以自富,此乃奇貨,不可失也。」德威自引千餘精騎擊其兩端,〔陳有厚薄,中軍堅厚,不可衝擊;擊其兩端,以其薄也。〕左右馳突,出入數四,俘獲百餘人,且戰且卻,距野河而止;梁兵亦退。

    德威言於晉王曰:「賊勢甚盛,宜按兵以待其衰。」王曰:「吾孤軍遠來,救人之急,三鎮烏合,利於速戰,〔鎮、定、河東,是爲三鎮。言三鎮之兵合而爲一,當乘初至之銳以破敵;曠日持久,情見勢屈,敵人聞之,其心必離。〕公乃欲按兵持重,何也﹖」德威曰:「鎮、定之兵,長於守城,短於野戰。且吾所恃者騎兵,利於平原廣野,可以馳突。今壓賊壘門,騎無所展其足;且衆寡不敵,使彼知吾虛實,則事危矣。」王不悅,退臥帳中,諸將莫敢言。德威往見張承業曰:「大王驟勝而輕敵,〔謂夾寨之勝也。〕不量力而務速戰。〔量,音良。〕今去賊咫尺,所限者一水耳,〔謂野河之水也。〕彼若造橋以薄我,我衆立盡矣。不若退軍高邑,〔高邑,漢鄗縣,光武更名高邑,唐屬趙州。九域志:在州西南四十二里,在柏鄉北三十餘里。〕誘賊離營,〔誘,音酉。離,力智翻。〕彼出則歸,彼歸則出,別以輕騎掠其饋餉,不過踰月,破之必矣。」承業入,褰帳撫王曰:〔褰,起虔翻。〕「此豈王安寢時耶!周德威老將知兵,其言不可忽也。」王蹶然興曰:「予方思之。」時梁兵閉壘不出,有降者,詰之,〔降,戶江翻。詰,去吉翻。〕曰:「景仁方多造浮橋。」王謂德威曰:「果如公言。」是日,拔營,退保高邑。

    39辰州蠻酋宋鄴,漵州蠻酋潘金盛,恃其所居深險,數擾楚邊。至是,鄴寇湘鄉,〔酋,慈由翻。漵,音敘。數,所角翻。宋白曰:秦置黔中郡於今沅陵縣西二十里,漢改黔中郡爲武陵郡。建武二十五年,宗均受羣蠻降,置辰陽縣;隋爲辰州,因辰溪爲名。唐貞觀八年,分辰州龍標縣置巫州,天授三年改沅州,大曆五年改漵州。唐武德四年分衡山置湘鄉縣,屬潭州。九域志,在州西南一百五十五里。楚書作「潘全盛」。〕金盛寇武岡。〔宋白曰:晉武帝分都梁立武岡縣,今岡東五十里有漢都梁故城是也。後漢武陵蠻爲漢所伐,來保此岡,故謂之武岡。郡國志雲:武岡接武陵,因以得名。〕楚王殷遣昭州刺史呂師周將衡山兵五千討之。〔考異曰:湖湘故事:「呂師周斬潘金晟於武岡,其年十月十一日,辰州宋鄴、敘州昌師益一時歸投馬氏。」今從十國紀年。〕

    40寧遠節度使龐巨昭、高州防禦使劉昌魯,皆唐官也。黃巢之寇嶺南也,巨昭爲容管觀察使,昌魯爲高州刺史,帥羣蠻據險以拒之,〔帥,讀曰率。〕巢衆不敢入境。唐嘉其功,置寧遠軍於容州,以巨昭爲節度使,〔按通鑑,唐昭宗幹寧四年置寧遠軍於容州,以李克用大將蓋寓領節度使。考之新書方鎮表,容州置節鎮亦在是年。龐巨昭建節當在是年之後。〕以昌魯爲高州防禦使。及劉隱據嶺南,二州不從;隱遣弟巖攻高州,昌魯大破之,又攻容州,亦不克。昌魯自度終非隱敵,〔度,徒洛翻。〕是歲,致書請自歸於楚,楚王殷大喜,遣橫州刺史姚彥章將兵迎之。彥章至容州,裨將莫彥昭說巨昭曰:「湖南兵遠來疲乏,宜撤儲偫,〔說,式芮翻。撤,直列翻。偫,直裏翻。〕棄城,潛于山谷以待之。彼必入城,我以全軍掩之,彼外無繼援,可擒也。」巨昭曰:「馬氏方興,今雖勝之,後將何如!不若具牛酒迎之。」彥昭不從,巨昭殺之,舉州迎降。〔考異曰:湖湘故事:「龐巨曦本唐末邕、容等州防禦使,聞馬氏令公以徵南步軍指揮使李瓊知桂州軍事,領兵士收服嶺外昭、梧、象、柳、宜、蒙、賀、桂等州,巨曦聞此雄勢,謂諸首領曰:『李瓊有破竹之勢,若馬驅兵馬,此來侵吞吾境,其將柰何﹖』時容南指揮使莫彥昭對曰:『李瓊兵馬,其勢已雄,必然輕敵。今欲燒燬城內軍儲,且各入山峒,拋州城與李瓊。候纔入州,卻依前出諸山峒兵士復攻之,堅守旬月之間,城內必無軍糧,外無救應,方可製造攻具再攻擊之,必取勝也。』龐巨曦曰:『吾每至中宵,獨佔氣象,馬氏合當五十餘年興霸湖外。苟五十餘年對壘,安知孰非,是以憂疑不暇。』遂至深夜斬莫彥昭於其私第,明日以其故密走事宜於湖南。」又曰:「天覆末,甲子十有二月,容南龐巨曦深慮廣南劉巖不道,加害於己,遂差小吏間路密馳書款歸於馬氏。是時湖南遣澧州刺史姚彥章領馬步軍八千徑往容南,巨曦遂帥萬餘衆歸於馬氏。」又曰:「高州防禦使劉昌魯以廣南先主劉巖欲併吞嶺外,數召昌魯,欲籍沒其家族。昌魯知之,乃刺血寫書投馬氏,具述懸急。湖南遂遣捉生指揮使張可球部轄兵馬於界首應接,一行三千餘口歸於馬氏。」今從十國紀年。〕彥章進至高州,〔九域志:容州東南至高州二百八十二里。〕以兵援送巨昭、昌魯之族及士卒千餘人歸長沙。楚王殷以彥章知容州事,〔爲姚彥章不能守容州張本。〕以昌魯爲永順節度副使。〔馬殷並朗州,奏改武貞軍爲永順軍。〕昌魯,鄴人也。

    幹化元年〔(辛未、九一一)按歐史,是年五月甲申朔,大赦,改元。〕

    1春,正月,丙戍朔,日有食之。〔考異曰:李昊蜀書:「丁亥朔日食。」今從實錄等諸書。〕

    2柏鄉比不儲芻,〔比,毗至翻,近也。言近時趙人不儲芻於柏鄉,蓋亦虞梁兵之至以資敵也。〕梁兵刈芻自給,晉人日以遊軍抄之,〔抄,楚交翻。〕梁兵不出。周德威使胡騎環營馳射而詬之,〔環,音宦。詬,古候翻。〕梁兵疑有伏,愈不敢出,剉屋茅坐席以飼馬,〔剉,寸臥翻。飼,祥吏翻。〕馬多死。丁亥,周德威與別將史建瑭、李嗣源將精騎三千壓梁壘門而詬之,王景仁、韓勍怒,悉衆而出。德威等轉戰〔【章:十二行本「戰」下有「而北」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至高邑南;李存璋以步兵陳於野河之上,〔陳,讀曰陣;下同。〕梁軍橫亙數里,競前奪橋,鎮、定步兵御之,勢不能支。晉王謂匡衛都指揮使李建及曰:「賊過橋則不可複製矣。」建及選卒二百,援鎗大噪,〔復,扶又翻。援,於元翻。〕力戰卻之。建及,許州人,姓王,李罕之之假子也。〔薛史:李建及本姓王,少事李罕之。光啓中,罕之選部下驍勇百人以獻李克用,建及在籍中,後以功賜姓名。〕晉王登高丘以望曰:「梁兵爭進而囂,〔囂,虛驕翻,又牛刀翻。〕我兵整而靜,我必勝。」戰自巳至午,勝負未決。晉王謂周德威曰:「兩軍已合,勢不可離,我之興亡,在此一舉。我爲公先登,公可繼之。」德威叩馬而諫曰:「觀梁兵之勢,可以勞逸制之,未易以力勝也。〔爲,於僞翻。易,以豉翻。〕彼去營三十餘里,雖挾糗糧,亦不暇食,日昳之後,飢渴內迫,矢刃外交,〔糗,去久翻。昳,徒結翻。日昃也。〕士卒勞倦,必有退志。當是時,我以精騎乘之,必大捷。於今未可也。」王乃止。〔梁、晉爭天下,周德威以勇聞,是難能也;然觀其制勝,以計不以勇,是又難能矣。〕

    時魏、滑之兵陳於東,宋、汴之兵陳於西。至晡,梁軍未食,士無鬬志,景仁等引兵稍卻,周德威疾呼曰:〔呼,火故翻。〕「梁兵走矣!」晉兵大噪爭進,魏、滑兵先退,李嗣源帥衆噪於西陳之前曰:「東陳已走,爾何久留!」梁兵互相驚怖,遂大潰。〔置陣延亙,東西不相知,爲敵所噪,故驚怖而潰。帥,讀曰率。怖,普布翻。〕李存璋引步兵乘之,呼曰:「梁人亦吾人也,父兄子弟餉軍者勿殺。」於是戰士悉解甲投兵而棄之,囂聲動天地。趙人以深、冀之憾,不顧剽掠,〔憾梁遣杜廷隱等殺深、冀戍兵也。剽,匹妙翻。〕但奮白刃追之,梁之龍驤、神捷精兵殆盡,〔薛史本紀:開成二年,以尹皓部下五百人爲神捷軍。〕自野河至柏鄉,殭屍蔽地。〔僵,居良翻。〕王景仁、韓勍、李思安以數十騎走。〔王景仁嘗以勞逸制梁兵,而不知又爲周德威以勞逸制之也。〕晉兵夜至柏鄉,梁兵已去,棄糧食、資財、器械不可勝計。〔勝,音升。〕凡斬首二萬級。李嗣源等追奔至邢州,〔九域志:自柏鄉西南至邢州一百五十餘里。〕河朔大震。保義節度使王檀嚴備,然後開城納敗卒,給以資糧,散遣歸本道。晉王收兵屯趙州。

    杜廷隱等聞梁兵敗,棄深、冀而去,悉驅二州丁壯爲奴婢,老弱者坑之,城中存者壞垣而已。

    癸巳,復以楊師厚爲北面都招討使,將兵屯河陽,收集散兵,旬餘,得萬人。己亥,晉王遣周德威、史建瑭將三千騎趣澶、魏,〔趣,七喻翻。澶、魏,二州名。澶,市連翻。〕張承業、李存璋以步兵攻邢州,自以大軍繼之,移檄河北州縣,諭以利害。帝遣別將徐仁溥將兵千人,自西山夜入邢州,〔西山即太行連延至上黨諸山。〕助王檀城守。己酉,罷王景仁招討使,落平章事。〔以其敗也。〕

    3蜀主之女普慈公主嫁岐王從子秦州節度使繼崇,〔蜀主以蕭梁郡名封其女。宋白曰:梁武帝置普慈郡於普州安嶽縣。從,才用翻。〕公主遣宦者宋光嗣以絹書遺蜀主,〔遺,唯季翻。〕語繼崇驕矜嗜酒,求歸成都,蜀主召公主歸寧。〔已嫁之女,父母在則有時而歸寧。寧,安也。〕辛亥,公主至成都,蜀主留之,以宋光嗣爲合門南院使。岐王怒,始與蜀絕。〔爲蜀伐岐張本。〕光嗣,福州人也。

    4呂師周〔【章:十二行本「周」下有「引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攀藤緣崖入飛山洞襲潘金盛,擒送武岡,斬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移兵擊宋鄴」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飛山在今靖州北十五里,比諸山爲最高峻,四面絕壁千仞,環山有壕塹。其遺趾尚存。〕

    5二月,己未,晉王至魏州,攻之,不克。上以羅周翰年少,且忌其舊將佐,〔謂羅紹威之元從將佐也。少,詩照翻。〕庚申,以戶部尚書李振爲天雄節度副使,命杜廷隱將兵千人衛之,〔先是,帝以羅紹威之請,撫案動容,至此心術露矣。〕自楊劉濟河,間道夜入魏州,助周翰城守。〔間,古莧翻。守,手又翻。〕癸亥,晉王觀河於黎陽,梁兵萬餘將渡河,聞晉王至,皆棄舟而去。〔史言梁兵懼晉王之甚。〕

    6帝召蔡州刺史張慎思至洛陽,久未除代。蔡州右指揮使劉行琮作亂,縱兵焚掠,將奔淮南;順化指揮使王存儼誅行琮,撫遏其衆,自領州事,以衆情馳奏。時東京留守博王友文不先請,遽發兵討之,兵至鄢陵,〔九域志:鄢陵縣在大梁東南一百六十里。〕帝曰:「存儼方懼,若臨之以兵,則飛去矣。」馳使召還。甲子,授存儼權知蔡州事。

    7乙丑,周德威自臨清攻貝州,拔夏津、高唐;〔夏津本古鄃縣,唐天寶元年更名夏律,屬貝州。九域志:在魏州東北二百五十里。〕攻博州,拔東武、朝城。〔漢東郡東武陽縣,後魏曰武陽,唐開元七年更名朝城,屬魏州。故朝城縣管內猶有地名東武。九域志:朝城在魏州東南八十里。〕攻澶州,刺史張可瑧棄城走,帝斬之。德威進攻黎陽,拔臨河、淇門;逼衛州,掠新鄉、共城。〔隋分汲、獲嘉二縣地,於古新樂城置新鄉縣。共城,漢共縣地,唐志屬衛州。九域志:共城在州西北五十五里。共,音恭。〕庚午,帝親帥軍屯白司馬阪以備之。〔史言晉兵乘勝聲勢之盛。梁祖選富家子有材力者置帳下,號廳子都。薛居正曰:太祖置廳子都,最爲親軍。白司馬阪在洛陽城北。帥,讀曰率。〕

    8盧龍、義昌節度使兼中書令燕王守光既克滄州,〔去年正月克滄州。〕自謂得天助,淫虐滋甚。每刑人,必置諸鐵籠,以火逼之;又爲鐵刷刷人面。聞梁兵敗於柏鄉,使人謂趙王鎔及王處直曰:「聞二鎮與晉王破梁兵,舉軍南下,僕亦有精騎三萬,欲自將之爲諸公啓行。〔詩:元戎十乘,以先啓行。注云:啓突敵陣之前行。行,戶剛翻。〕然四鎮連兵,必有盟主,僕若至彼,何以處之﹖」〔四鎮謂並、幽、鎮、定。處,昌呂翻。〕鎔患之,遣使告於晉王,晉王笑曰:「趙人告急,守光不能出一卒以救之;及吾成功,乃復欲以兵威離間二鎮,〔復,扶又翻。間,古莧翻。〕愚莫甚焉!」諸將曰:「雲、代與燕接境,彼若擾我城戍,動搖人情,吾千里出征,緩急難應,此亦腹心之患也。不若先取守光,然後可以專意南討。」王曰:「善!」〔爲晉攻燕滅之張本。〕會楊師厚自磁、相引兵救邢、魏,壬申,晉解圍去;師厚追之,逾漳水而還,邢州圍亦解。〔先解魏州圍,又解邢州圍。磁,祥之翻。相,息亮翻。還,音旋,又如字。〕師厚留屯魏州。

    趙王鎔自來謁晉王於趙州,〔九域志:鎮州南至趙州九十五里。〕大犒將士,〔犒,苦到翻。〕自是遣其養子德明將三十七都常從晉王征討。德明本姓張,名文禮,燕人也。〔張文禮後遂殺王鎔而亂鎮州。〕

    壬午,晉王發趙州,歸晉陽,留周德威等將三千人戍趙州。

    後梁紀三〔起重光協洽(辛未)三月,盡昭陽作噩(癸酉)十一月,凡二年有奇。〕

    《太祖神武元聖孝皇帝下》

    幹化元年〔(辛未、九一一)〕

    1三月,乙酉朔,以天雄留後羅周翰爲節度使。

    2清海、靜海節度使兼中書令南平襄王劉隱病亟,〔亟,紀力翻。〕表其弟節度副使巖權知留後;丁亥卒。〔隱年三十八。〕巖襲位。

    3岐王聚兵臨蜀東鄙,蜀主謂羣臣曰:「自茂貞爲朱溫所困,吾常振其乏絕,〔事並見前紀。〕今乃負恩爲寇,誰爲吾擊之﹖」〔誰爲,於僞翻。〕兼中書令王宗侃請行。蜀主以宗侃爲北路行營都統。司天少監趙溫珪諫曰:「茂貞未犯邊,諸將貪功深入,糧道阻遠,恐非國家之利。蜀主不聽,〔少,詩照翻。將,即亮翻。〕以兼侍中王宗佑、太子少師王宗賀、山南節度使唐道襲爲三招討使,〔三路進兵以伐岐,各路置一招討使,王宗侃都統三招討之兵。〕左金吾大將軍王宗紹爲宗佑之副,帥步騎十二萬伐岐。〔帥,讀日率;下同。〕壬辰,宗侃等發成都,旌旗數百里。

    4岐王募華原賊帥溫韜以爲假子,以華原爲耀州,美原爲鼎州。〔宋廢鼎州,復爲美原縣,屬耀州。宋白曰:華原縣本漢祋祤縣地,曹魏以來置北地郡,元魏廢帝三年置通川郡泥陽縣,隋開皇六年改泥陽爲華原。美原縣本秦、漢頻陽縣,苻秦置士門護軍,後周置土門縣,唐咸亨二年改爲美原。九域志:耀州在長安北一百六十里。〕置義勝軍,以韜爲節度使,使帥邠、岐兵寇長安。詔感化節度使康懷貞、忠武節度使牛存節以同華、河中兵討之。己酉,懷貞等奏擊韜於車度,走之。〔車度,地名,在長安北同州界。〕

    5夏,四月,乙卯朔,岐兵寇蜀興元,唐道襲擊卻之。

    6上以久矣,五月,甲申朔,大赦。〔按歐史,此下當有「改元」二字〕

    7甲辰,以清海留後劉巖爲節度使。〔考異曰:十國紀年:「甲辰,太祖授陟清海節度使;陟複名巖。」按薛史僭僞傳雲「前僞漢劉陟。」胡賓王劉氏興亡錄:「高祖巖皇考葬段氏,得石版,有篆文曰『隱臺巖』,因名其三子。」是先名巖後名陟也。吳越備史:「幹化四年,廣帥彭城巖遣陳用拙來使。」吳錄:「天佑十四年,南海王劉巖自立爲漢。」唐烈祖實錄:「天佑十四年,劉陟僭位,改名巖。」太祖實錄:「幹化元年五月,以清海節度副使劉陟爲節度使。二年四月,以韋戩爲潭、廣和□使雲廣守淪謝,其母弟巖爲軍情所戴。七月,友珪加劉巖檢校太傅。」薛史梁末帝紀:「貞明五年九月,削痔廣州節度使劉巖官爵。」吳越備史載制詞亦云「彭城巖」。蓋嗣節度使後複名巖也。惟莊宗實錄:「同光三年二月,廣南劉陟遣何詞來使。」莊宗列傳自嗣立至建號皆雲劉陟。衆說不同,未知孰是。今以其首尾名巖,故但稱劉巖雲。〕巖多延中國士人置於幕府,出爲刺史,刺無武人。

    8蜀主如利州,命太子監國;〔監,古銜翻。〕六月,癸丑朔,至利州。〔欲親總兵以繼伐岐之師。〕

    9燕王守光嘗衣赭袍,〔衣,於既翻。赭,音者。赭袍,唐世天子之服。〕顧謂將吏曰:「今天下大亂,英雄角逐,吾兵強地險,亦欲自帝,何如﹖」孫鶴曰:「今內難新,〔謂新平滄、德。斯言不當發於孫鶴。難,乃旦翻。〕公私困竭,太原窺吾西,契丹伺吾北,〔伺,相利翻。〕遽謀自帝,未見其可。大王但養士愛民,訓兵積穀,德政既修,四方自服矣。」守光不悅。

    又使人諷鎮、定,求尊己爲尚父,趙王鎔以告晉王。晉王怒,欲伐之,諸將皆曰:「是爲惡極矣,行當族滅,不若陽爲推尊以稔之。」〔稔其惡也。〕乃與鎔及義武王處直、昭義李嗣昭、振武周德威、天德宋瑤六節度使〔五鎮並河東爲六;然自昭義以下皆屬河東。〕共奉冊推守光爲尚書令、尚父。

    守光不寤,以爲六鎮實畏己,益驕,乃具表其狀曰:「晉王等推臣,臣荷陛下厚恩,〔荷,下可翻。〕未之敢受。竊思其宜,不若陛下授臣河北都統,則並、鎮不足平矣。」〔並,謂晉王,鎮,謂趙王鎔。〕上亦知其狂愚,乃以守光爲河北道採訪使,〔唐之盛時,置十道採訪使,河北其一也;自安、史亂後不復除授。〕遣合門使王瞳、受旨史彥羣冊命之。〔受旨,蓋崇政院官屬,猶樞密院承旨也。梁避廟諱,改「承」爲「受」。〕

    守光命僚屬草尚父、採訪使受冊儀。乙卯,僚屬取唐冊太尉儀獻之,守光視之,問何得無郊天、改元之事,對曰:「尚父雖貴,人臣也,安有郊天、改元者乎﹖」守光怒,投之於地,曰:「我地方二千里,帶甲三十萬,直作河北天子,誰能禁我!尚父何足爲哉!」命趣具即帝位之儀,〔趣,讀曰促。〕械繫瞳、彥羣及諸道使者於獄,既而皆釋之。〔考異曰:莊宗列傳劉守光傳雲:「朱溫命僞合門使王瞳、供奉官史彥章等使燕,冊守光爲河北道採訪使。六月,汴使至,守光令所司定尚父、採訪使儀注,取二十四日受冊。」朱溫傳亦云「史彥章」,莊宗實錄作「史彥璋」。編遺錄、薛史皆作「史彥羣」,今從之。又莊宗實錄:「三月己丑,鎮州遣押牙劉光業至,言劉守光兇淫縱毒,欲自尊大,請稔其惡以咎之,推爲尚父。乙未,上至晉陽宮,召張承業諸將等議討燕之謀,諸將亦云宜稔其禍。上令押衙戴漢超持墨制及六鎮書如幽州,其辭曰:『天佑八年三月二十七日,天德軍節度使宋瑤、振武節度使周德威、昭義節度使李嗣昭、易定節度使王處直、鎮州節度使王鎔、河東節度使.尚書令晉王謹奉冊進盧龍、橫海等軍節度、澰校太師兼中書令燕王爲尚書令、尚父。』五月,六鎮使至,汴使亦集。六月,守光令有司定尚父、採訪使儀則。」梁太祖實錄都不言守光事,惟編遺錄雲:「三月壬辰,差合門使王瞳、受旨史彥羣齎國禮賜幽州劉守光。甲午,守光連上表章,率以鎮、定既與河東結歡,兼同差使請當道卻行天佑年號事。守光尋捉王瞳、史彥羣上下一行並囚禁,數日後放出。」按莊宗實錄及南唐烈祖實錄皆雲「三月辛亥晉王遣戴漢超推守光爲尚父。」辛亥,三月二十七日也。壬辰乃三月初八日,王瞳等安得已在幽州!甲午乃三月十日,守光安得上表雲「六鎮推臣爲尚父」!編遺錄月日多差錯,今不取。〕

    10帝命楊師厚將兵三萬屯邢州。〔欲攻趙也。〕

    11蜀諸將擊岐兵,屢破之。秋,七月,蜀主西還,留御營使昌王宗鐬屯利州。〔鐬,火外翻。〕

    12辛丑,帝避暑於張宗奭第,〔開平元年張全義賜名宗奭見上卷。按薛史,張宗奭私第在洛陽會節坊。〕亂其婦女殆徧。宗奭子繼祚不勝憤恥,〔勝,音升。〕欲弒之。宗奭宗之曰:「吾家頃在河陽,爲李罕之所圍,〔見二百五十七卷唐僖宗文德元年。〕陷木屑以度朝夕,〔啖,徒濫翻。〕賴其救我,得有今日,此恩不可忘也。」乃止。甲辰,還宮。

    13趙王鎔以楊師厚在邢州,甚懼,〔九域志:邢州北至趙州一百四十四里耳。兵臨其境,故甚懼。〕會晉王於承天軍。晉王謂鎔父友也,事之甚恭。〔鎔先與晉王克用比肩事唐,且通好。〕鎔以梁寇爲憂,晉王曰:「朱溫之惡極矣,天將誅之,雖有師厚輩不能救也。脫有侵軼,〔軼,徒結翻。〕僕自帥衆當之,〔帥,讀曰率。〕叔父勿以爲憂。」鎔捧飜爲壽,謂晉王爲四十六舅。〔晉王第四十六。〕鎔幼子昭誨從行,晉王斷衿爲盟,許妻以女。〔斷,都管翻。衿,音今。妻,七細翻。〕由是晉、趙之交遂固。

    14八月,庚申,蜀主至成都。〔自利州還。〕

    15燕王守光將稱帝,將佐多竊議以爲不可,守光乃置斧質於庭〔質,椹也。〕曰:「敢諫者斬!」孫鶴曰:「滄州之破,鶴分當死,蒙王生全,〔事見上捲開平四年。分,扶問翻。劉守光囚父殺兄,幽、滄之人義不與共戴天可也。孫鶴受劉守文委任,不能以死殉之,乃銜守光生全之恩,忠諫而死,是可以死而不能死,可以無死而死也。〕以至今日,今日〔【章:十二行本不重「今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敢愛死而忘恩乎!竊以爲今日之帝未可也。」守光怒,伏諸質上,令軍士寛而噉之。〔咼,古瓦翻。噉,徒濫翻。〕鶴呼曰:「不出百日,大兵當至!」〔【章:十二行本作「百日之外必有急兵」八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與吳本同。】〕守光命以土窒其口,寸斬之。〔呼,火故翻。〕

    甲子,守光即皇帝位,國號大燕,改元應天。以梁使王瞳爲左相,盧龍判官齊涉爲右相,史彥羣爲御史大夫。〔考異曰:編遺錄雲御史臺副使。今從莊宗實錄。〕受冊之日,契丹陷平州,燕人驚擾。〔宋白曰:平州,舜十二州爲營州之境。周官職方在幽州之地,春秋爲山戎孤竹、白狄肥子二國地,漢爲肥如、石城之地。唐武德袑置平州於盧龍。〕

    16岐王使劉知俊、李繼崇將兵擊蜀,乙亥,王宗侃、王宗賀、唐道襲、王宗紹與之戰於青泥嶺,〔青泥嶺在興州長舉縣西北五十里,懸崖萬仞,上多雲雨,行者多逄泥淖。〕蜀兵大敗,馬步使王宗浩奔興州,溺死於江,〔此江,嘉陵江也。〕道襲奔興元。先是,步軍都指揮使王宗綰城西縣,號安遠軍,〔九域志:西縣在興元府西一百里。〕宗侃、宗賀等收散兵走保之,知俊、繼崇追圍之。衆議欲棄興元,道襲曰:「無興元則無安遠,利州遂爲敵境矣。〔九域志:興元西至西縣百里,西縣抵利州界四十五里,自界首至利州二百六十四里。〕吾必以死守之。」蜀主以昌王宗鐬爲應援招討使,定戎團練使王宗播爲四招討馬步都指揮使,〔蜀主先已遣三招討使伐岐,今又以王宗鐬爲應援招討使,是爲四招討。〕將兵救安遠軍,壁於廉、讓之間,〔廉水出大巴山北谷中。讓水,其源起於廉水,溉田之餘,東南流至古廉水城之側。二水在南鄭縣東南。杜佑曰:綿州昌明縣有廉水、讓水。宋白續通典:縣有清廉鄉、讓水鄉。〕與唐道襲合擊岐兵,大破之於明珠曲。明日又戰於鳧口,斬其成州刺史李彥琛。

    17九月,帝疾稍愈,聞晉、趙謀入寇,自將拒之。戊戌,以張宗奭爲西都留守。庚子,帝發洛陽。甲辰,至衛州,方食,軍前奏晉軍已出井陘。〔陘,音刑。〕帝遽命輦北趣邢洺,晝夜倍道兼行。丙午,至相州,〔九域志:衛州北至相州一百二十五里,自相州又北則趣邢洺。趣,七喻翻。〕聞晉兵不出,乃止。相州刺史李思安不意帝猝至,落然無具,坐削官爵。

    18湖州刺史錢鏢酗酒殺人,〔鏢,甫招翻。酗,籲句翻。〕恐吳越王鏐罪之,冬,十月,辛亥朔,殺都監潘長、推官鍾安德,奔於吳。

    19晉王聞燕主守光稱帝,大笑曰:「俟彼卜年,吾當問其鼎矣。」〔以周成王卜年、楚子問鼎之事戲笑守光。〕張承業請遣使致賀以驕之,〔使,疏吏翻;下通使之使同。〕晉王遣太原少尹李承勳往。承動至幽州,用鄰藩通使之禮。燕之典客者曰:「吾王帝矣,公當稱臣庭見。」〔見,賢遍翻。〕承勳曰:「吾受命於唐朝爲太原少尹,〔朝,直遙翻。〕燕王自可臣其境內,豈可臣他國之使乎!」守光怒,囚之數日,出而問之曰:「臣我乎﹖」承勳曰:「燕王能臣我王,則我請爲臣;不然,有死而已!」守光竟不能屈。

    20蜀主如利州,〔聞王宗侃爲岐所敗,故復如利州,以爲繼援。〕命太子監國。決雲軍虞候王琮敗岐兵,〔敗,補邁翻。〕執其將李彥太,俘斬三千五百級。乙卯,捉生將彭君集破岐二寨,俘斬三千級。王宗侃遣裨將林思諤自中巴間行至泥溪,〔巴州在三巴之中,謂之中巴。興元之南有大行路,徑孤雲兩角,過米倉山則至巴州。按後唐伐蜀還,魏王繼岌與李紹琛軍行次舍泥溪,當在劍州北利州界。〕見蜀主告急,蜀主命開道都指揮使王宗弼將兵救安遠,及劉知俊戰於斜谷,破之。〔斜,餘遮翻。谷餘玉翻。〕

    21甲寅夜,帝發相州,乙卯,至洹水。是夜,邊吏言晉、趙兵南下,帝實時進軍,丙辰,至魏縣。〔洹水在魏州之西成安縣界。九域志:魏州成安縣有洹水鎮。成安縣在州西三十五里。魏縣在魏州西三十五里。〕或告雲:「沙陀至矣!」士卒恟懼,多逃亡,嚴刑不能禁。既而復告雲無寇,上下始定。〔敗兵之氣,沒世不復,此之謂也。而復,扶又翻。〕戊午,貝州奏晉兵寇東武,尋引去。帝以夾寨、柏鄉屢失利,〔夾寨之敗見二百六十六捲開平二年,柏鄉之敗見上卷本年。〕故力疾北巡,思一雪其恥,意鬱郁,多躁忿,功臣宿將往往以小過被誅,衆心益懼。〔薛史本紀:帝至相州,左龍驤都教練使鄧季筠、魏博馬軍都指揮使何令稠、右廂馬軍都指揮使陳令勳,以部下燛瘦,並腰斬于軍門;次魏縣,先鋒指揮使黃文靖伏誅。〕既而晉、趙兵竟不出。〔帝以忿兵輕行,求雪再敗之恥,使其果與晉、趙遇,亦必敗矣。〕十一月,壬午,帝南還。

    22燕主守光集將吏謀攻易定,幽州參軍景城馮道以爲未可;〔景城縣屬瀛州,漢舊縣名。〕守光怒,繫獄,或救之,得免。道亡奔晉,張承業薦於晉王,以爲掌書記。〔馮道自此歷事唐、晉、漢、周,位極人臣,不聞諫爭,豈懲諫守光之禍邪。〕丁亥,王處直告難於晉。〔難,乃旦翻。〕

    23懷州刺史開封段明遠妹爲美人。戊子,帝至獲嘉,〔九域志:獲嘉縣在懷州東北一百五十里。〕明遠饋獻豐備,帝悅。〔段明遠後改名凝,階此寵任,位爲上將,梁遂以亡。〕

    24庚寅,保塞節度使高萬興奏遣都指揮使高萬金將兵攻鹽州,刺史高行存降。〔考異曰:實錄:「開平三年六月丁未,靈武韓遜奏收復鹽州,擒僞刺史李繼直已下六十二人。」至此年降高行存下雲:「鹽州與吐蕃、党項犬牙相接,爲二境咽喉之地;又烏池鹽醝之利,戎、羌意未嘗息。唐建中初爲吐蕃所陷,砥其墉而去,由是銀、夏、寧、延洎於靈武,歲以河南、山東、淮南、青、徐、江、浙等道兵士不啻四萬分護其地,謂之防秋。貞元九年,朝政稍暇,乃命副元帥渾瑊總兵三萬復取其地,建百雉焉,自是虜塵乃息,邊患遂止。唐代革命,又復失之。今纔動偏師,遽收襟要,國之右臂,瘡疣其息哉!」李茂貞養子多連「繼」字。開平三年所收,似屬鳳翔。今又收復,雲「唐革命失之」,前後必一誤,或者開平既得又失之也。〕

    25壬辰,帝至洛陽,疾復作。〔復,扶又翻。〕

    26蜀王宗弼敗岐兵於金牛,〔敗,補邁翻;下同。〕拔十六寨,俘斬六千餘級,擒其將郭存等。丙甲,王宗鐬、王宗播敗岐兵於黃牛川,擒其將蘇厚等。丁酉,蜀主自利州如興元。援軍既集,安遠軍望其旗,〔旗,謂蜀主之旗也。〕王宗侃等鼓譟而出,興援軍夾攻岐兵,大破之,拔二十一寨,斬其將李廷志等。己亥,岐兵解圍遁去。〔解安遠之圍而遁。〕唐道襲先伏兵於谷邀擊,又破之。庚子,蜀主西還。〔岐兵既敗走,遂還。〕

    岐王左右石簡顒讒劉佑俊於岐王,〔顒,魚容翻。〕王奪其兵。李繼崇言於王曰:「知俊壯士,窮來歸我,不宜以讒廢之。」王爲之誅簡顒以安之。〔爲,於僞翻。〕繼崇召知俊舉族居於秦州。〔李繼崇時鎮秦州。繼崇尋不能守秦州,劉知俊申此亦降於蜀。〕

    28十二月,乙卯,以朗州留後馬賨爲永順節度使、同平章事。〔賨,徂宗翻。馬殷之弟也。〕

    29鎮南留後盧延昌遊獵無度,百勝軍指揮使黎球殺之,自立;將殺譚全播,全播稱疾請老,乃免。丙辰,以球爲虔州防禦使。未幾,球卒,〔幾,居豈翻。〕牙將李彥圖代知州事,全播愈稱疾篤。劉巖聞全播病,發兵攻韶州,破之,刺史瘳爽奔楚,〔唐天覆二年,虔人取韶州,至是復爲劉氏。廖,力救翻。〕楚王殷表爲永州刺史。

    30丁巳,蜀主至成都。〔自興元還至成都。〕

    31戊午,以靜海留後曲美爲節度使。

    32癸亥,以靜江行軍司馬姚彥章爲寧遠節度副使,權知容州,從楚王殷之請也。劉巖遣兵攻容州,殷遣都指揮使許德勳以桂州兵救之;彥章不能守,乃遷容州士民及其府藏奔長沙,巖遂取容管及高州。〔藏,徂浪翻。開平四年,楚取容管及高州,至是棄之。〕

    33甲子,晉王遣蕃漢馬步總管周德威將兵三萬攻燕,以救易定。

    34是歲,蜀主以內樞密使潘炕爲武泰節度使,〔唐置武泰軍於黔州。〕炕從弟宣徽南院使峭爲內樞密使。〔從,才用翻。峭,七肖翻。〕

    二年〔(壬申、九一二)〕

    1春,正月,德威東出飛狐,〔自代州出飛狐。宋白曰:飛狐縣,漢代郡地。曹魏封樂進於廣昌昌侯國,後周於五龍城置廣昌縣;隋改飛狐縣,因縣北飛狐口爲名。〕與趙王將王德明、義武將程巖會於易水。〔趙王,王鎔。義武,王處直。〕丙戌,三鎮兵進攻燕祁溝關,下之;〔三鎮,並、槙、定。祁溝關在涿州南,易州拒馬河之北。自關而西至易州六十里。拒馬河東至新城縣四十里。〕戊子,圍涿州。〔宋白曰:涿州,古涿鹿地。漢高帝置涿郡,魏改范陽郡,取漢涿縣在範水之陽爲名。唐大曆四年立涿州。南至莫州百百六十里,東北至幽州一百二十里。〕刺史劉知溫城守,〔守,手又翻。〕劉守奇之客劉去非大呼於城下,〔呼,火故翻。〕謂知溫曰:「河東小劉郎來爲父討賊,〔爲,於僞翻。〕何豫汝事而堅守邪﹖」守奇免冑勞之,〔劉守奇奔晉,見二百六十六捲開平元年。勞,力到翻。〕知溫拜於城上,遂降。周德威疾守奇之功,譖諸晉王,〔此周德威之褊也。降,戶江翻。〕王召之;守奇恐獲罪,與去非及進士趙鳳來奔,上以守奇爲博州刺史。去非、鳳,皆幽州人也。先是,燕主守光籍境內丁壯,悉文面爲兵,雖士人不免,鳳詐爲僧奔晉,守奇客之。〔先,悉薦翻。〕

    丁酉,德威至幽州城下,守光來求救。二月,帝疾小愈,議自將擊鎮、定以救之。

    2帝聞岐、蜀相攻,辛酉,遣光祿卿盧玭等使於蜀,遺蜀主書,〔玭,蒲眠翻。遺,唯季翻。〕呼之爲兄。〔帝與蜀主偕起於細微者也。蜀兵強地險,帝自度力不能制,故用敵國禮,呼之爲兄。〕

    3甲子,帝發洛陽。從官以帝誅刃無常,多憚行,帝聞之,益怒。是日,至白馬頓,賜從官食,多未至,遣騎趣之於路。〔從,才用翻。趣,讀曰促。〕左散騎常侍孫騭、右諫議大夫張衍、兵部郎中張儁最後至,帝命撲殺之。〔騭,職日翻。撲,弼角翻。〕考異曰:梁祖實錄雲賜自盡,今從莊宗實錄。〕衍,宗奭之侄也。

    丙寅,帝至武陟。〔九域志:武陟縣在懷州東八十里。〕段明遠供饋有加於前。丁卯,至獲嘉,帝追思李思安去歲供饋有闕,貶柳州司戶,告辭稱明遠之能曰:「觀明遠之忠勤如此,見思安之悖慢何如!」尋長流思安於崖州,賜死。〔時遠貶者悉賜死。柳州遠踰嶺嶠,崖州再涉鯨波,思安寧得至邪!〕明遠後更名凝。〔更,工衡翻。〕

    乙亥,帝至魏州,命都招討使宣義節度使楊師厚、副使.前河陽節度使李周彝圍棗強,招討應接使.平盧節度使賀德倫、副使.天平留後袁象先圍蓨縣。〔九域志:棗強縣在鎮州東南五十五里。〕蓨縣在冀州東北一百五里。宋白曰:蓨縣即漢條侯國,隋開皇五年改條縣爲蓨縣。蓨,音條。〕德倫,河西胡人;象先,下邑人也。

    戊寅,帝至貝州。

    4辰州蠻酋宋鄴、昌師益皆帥衆降於楚,〔酋,慈由翻。帥,讀曰率。〕楚王殷以鄴爲辰州刺史,師益爲漵州刺史。〔漵,音敘。〕

    5帝晝夜兼行,三月,辛巳,至下博南,登觀津冢。〔漢觀津縣古城東南有青山,即漢文帝竇後父少消冢也。消是縣人,遭秦之亂,漁釣隱身,墜淵而死。景帝立,後遣使者填以葬父,起大墳於觀津城東南,縣民謂之竇氏青山。〕趙將符習自變量百騎巡邏,不知是帝,遽前逼之。或告曰:「晉兵大至矣!」帝棄行幄,亟引兵趣棗強,與楊師厚軍合。〔邏,郎佐翻。自下博至棗強六十餘里。趣,七喻翻。〕習,趙州人也。

    棗強城小而堅,趙人聚精兵數千人守之,師厚急攻之,數日不下,城壞復修,死傷者以萬數。〔此言攻城之卒死傷者也。〕城中矢石將竭,謀出降,有一卒奮曰:「賊自柏鄉喪敗己來,視我鎮人裂眥,〔喪,息浪翻。眥,疾智翻。〕今往歸之,如自投虎狼庂口耳。困窮如此,何用身爲!我請獨往試之。」夜,縋城出,詣梁軍詐降,〔縋,馳僞翻。〕李周彝召問城中之備,對曰:「非半月未易下也。」〔易,以豉翻。〕困謀曰:〔「謀」,當作「請」。〕「某既歸命,願得一劍,效死先登,取守城將首。」〔將,即亮翻。〕周彝不許,使荷擔從軍。卒得間舉擔擊周彝首,踣地,左右救至,得免。〔荷,下可翻,又如字。擔,都濫翻。間,古莧翻。踣,蒲北翻。考異曰:莊宗實錄:「頃之,周彝晝寢,左右未至,其人抽擔擊周彝首,踣於地,求兵仗不獲。周彝大呼,左右救至,獲免。卒睨周彝曰:『吾比欲剚刃於朱溫之腹,非圖爾也,誤矣。』編遺錄雲:「時有百百姓來投軍中,李周彝收於部伍間,謂周彝曰:『請賜一劍,願先登以收其牆。』未許間,忽然抽茶擔子揮擊周彝,頭上中擔,幾僕於地。左右擒之,元是棗強邑中遣來詐降,本意欲窺算招討使楊師厚,斯人不能辨,乃誤中周彝。」按此卒從周彝請劍,周彝不許而令負擔,豈不知周彝非溫也。又帝王與將帥居處侍衛不同,豈容不識而誤中之!若本欲殺楊師厚,則似近之。今既可疑,皆不取。〕帝聞之,愈怒,命師厚晝夜急攻,丙戌,拔之,無問老幼皆殺之,流血盈城。

    初,帝引兵渡河,聲言五十萬。晉忻州刺史李存審屯趙州,患兵少,裨將趙行實請入土門避之,存審不可。〔入土門則退歸晉陽矣。〕及賀德倫攻蓨縣,存審謂史建瑭、李嗣肱曰:「吾王方有事幽薊,無兵此來,南方之事委吾輩數人。今蓨縣方急,吾輩安得坐而視之!使賊得蓨縣,必西侵深、冀,患益深矣。當與公等以奇計破之。」存審乃吊兵扼下博橋,〔漳水徑下博縣,蓋跨漳水爲橋也。〕使建瑭、嗣肱分道擒生。建瑭分其麾下爲五隊,隊各百人,一之衡水,一之南宮,一之信都,〔信都,漢古縣,唐帶冀州。蓋其治所雖在郭下,而所管地界則環冀州近郊皆是也。〕一之阜城,自將一隊深入,與嗣肱遇梁軍之樵芻者皆執之,獲數百人。明日會於下博橋,皆殺之,留數人斷臂縱去,曰:「爲我語朱公:晉王大軍至矣!」〔斷,音短。爲,於僞翻。語,牛倨翻。〕時蓨縣未下,帝引楊師厚兵五萬,就賀德倫共攻之。丁亥,始至縣西,未及置營,建瑭、嗣肱各將三百騎,疾梁軍旗幟服色,與樵芻者雜行,〔幟,昌志翻。〕日且暮,至德倫營門,殺明者,縱火大噪,弓矢亂髮,左右馳突,既暝,各斬馘執俘而去。營中大擾,不知所爲。斷臂者復來曰:「晉軍大至矣!」〔復,扶又翻。〕帝大駭,燒營夜遁,〔以朱溫之狡,濟之以楊師厚,使遇他敵,猶在亂而能整。〕今史建瑭等以奇兵撓之,遂相與狼狽,至於散遁不能復振者,主將上下先有畏晉之心故也。〕迷失道,委曲行百五里,戊子旦乃至冀州;蓨之耕者荷鉏奮梃逐之,委棄軍資器械不可勝計。〔梃,徒鼎翻。勝,音升。〕既而復遣騎覘之,〔覘,醜廉翻,又醜豔翻。〕曰:「晉軍實未來,此乃史先鋒遊騎耳。」〔晉王以史建瑭爲先鋒指揮使,故稱之。〕帝不勝凓憤,〔親御六軍,見敵之遊兵而遁,故凓;師屢出而屢敗,故憤。不能自勝,言其甚也。〕由是病增劇,不能乘肩輿。留貝州旬餘,諸軍始集。〔潰散之甚,久而後集。〕

    6義昌節度使劉繼威年少,淫虐類其父,〔劉繼威父守光。〕淫于都指揮使張萬進家,萬進怒,殺之。詰旦,召大將周知裕,告其故。萬進自稱留後,以知裕爲左都押牙。庚子,遣使奉表請降,亦遣使降於晉;晉王命周德威安撫之。知裕心不自安,〔【章:十二本「安」下有「求爲景州刺史」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遂來奔,帝爲之置歸化軍,〔爲,於僞翻。〕以知裕爲指揮使,凡軍士自河朔來者皆隸之。辛丑,以萬進爲義昌留後。甲辰,改義昌爲順化軍,以萬進爲節度使。〔爲楊師厚劫徙張萬進張本。〕

    7乙巳,帝發貝州;丁未,至魏州。〔貝州南至魏州二百一十里。〕

    8戊申,周德威遣裨將李存暉等攻瓦橋關,〔九域志:瓦橋關在涿州南一百二十里。〕其將吏及莫州刺史李嚴。嚴,嘰州人也,涉獵書傳,〔傳,直戀翻。〕晉王使傅其子繼岌,嚴固辭。晉王怒,將斬之,教練使孟知祥徒跣入諫曰:「強敵未滅,大王豈宜以一怒戮向義之士乎!」〔言非所以招懷燕人。〕乃免之。知祥,遷之弟子,〔孟遷以邢州降晉,又背晉以邢州降梁者也。孟知祥始此。李克讓之伲也。〔李克讓,晉王克用之弟。〕

    9吳鎮南節度使劉威,歙州觀察使陶雅,宣州觀察使李遇,常州刺史李簡,皆武忠王舊將,有大功,〔楊行密諡武忠王。〕以徐溫自牙將秉政,〔徐溫自右牙指揮使秉政,見二百六十六捲開平元年。〕內不能平;李遇尤甚,常言:「徐溫何人,吾未嘗識面,一旦乃當國邪!」

    館驛使徐玠使於吳越,道過宣州,溫使玠說遇入見新王,〔說,式芮翻。見,賢遍翻。〕遇初許之;玠曰:「公不爾,〔不爾,猶言不如此也。〕人謂公反。」遇怒曰:「君言遇反,殺侍中者非反邪!」侍中,謂威王也。〔楊渥諡威王。李遇斥言筡溫殺之。〕溫怒,以淮南節度副使王檀爲宣州制置使,〔「王檀」恐當作「王壇」。〕數遇不入朝之罪,〔數,所具翻。朝,直遙翻;下同。〕遣都指揮使柴再用帥升、潤、池、歙兵納檀於宣州,〔帥,讀曰率。〕升州副使徐知誥爲之副。遇不受代,再用攻宣州,踰月不克。

    10夏,四月,癸丑,以楚王殷爲武安、武昌、靜江、寧遠節度使,洪、鄂四面行營都統。〔欲使攻楊氏之洪、鄂也。〕

    11乙卯,博王友文來朝,〔來朝於魏州行宮。〕請帝還東都。丁巳,發魏州;己未,至黎陽,以疾淹留;乙丑,至滑州。〔黎陽至滑州,隔大河耳。今滑州古城已淪於河。〕

    12維州羌胡董琢反,蜀主遣保鑾軍使趙綽討平之。

    13己巳,帝至大梁。

    14帝聞嶺南與楚相攻,甲戌,以右散騎常侍韋戩等爲潭、廣和謟使,〔戩,子踐翻。〕往解之。

    15戊寅,帝發大梁。

    16周德威白晉王,以兵少不足攻城,〔言幽州城大而固,非兵少所能攻。〕晉王遣李存審將吐谷渾、契苾騎兵會之。〔契,欺訖翻。〕李嗣源攻瀛州,刺史趙敬降。

    17五月,甲申,帝至洛陽,疾甚。

    18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薛貽矩卒。

    19燕主守光遣其將單廷珪將精兵萬人出戰,與周德威遇於龍頭岡。〔龍頭岡在幽州城東南。考異曰:莊宗實錄作「羊頭岡」,今從莊宗列傳。莊宗實錄:「四月己卯朔,周德威擒單廷珪,進軍大城莊。」薛史及莊宗列傳周德威傳雲,「五月七日擒廷珪,十二日次大城莊。」今從之。〕廷珪曰:「今日必擒周楊五以獻。」楊五者,德威小名也。既戰,見德威於陳,〔陳,讀曰陣。〕援槍單騎逐之,〔援,於元翻。〕槍及德威背,德威側身避之,奮檛反擊廷珪墜馬,〔單廷珪之馬方矣馳,勢不得止。周德威側身避其鋒,馬差過前,則德威已在槍裏,奮檛擊廷珪,廷珪安所避之,此其所以墜馬也。格鬬之勢,刀不如棒,謂此也。〕生擒,置於軍門。燕兵退走,德威引騎乘之,燕兵大敗,斬首三千級。廷珪,燕驍將也,燕人失之,奪氣。

    20己丑,蜀大赦。

    21李遇少子爲淮南牙將,遇最愛之,徐溫執之,至宣州城下示之,其子啼號求生,〔少,詩照翻。號,戶高翻。〕遇由是不忍戰。〔舉大事者不顧家。李遇既與徐溫爲敵,乃顧一子邪!〕溫使典客何蕘入城,以吳王命說之〔蕘,如招翻。說式芮翻。〕曰:「公本志果反,請斬蕘以徇;不然,隨蕘納款。」遇乃開門請降,溫使柴再用斬之,九其族。於是諸將始畏溫,莫敢違其命。〔諸將,謂劉威、陶雅輩。〕

    徐佑誥以功遷升州刺史。知誥事溫甚謹,安於勞辱,或通夕不解,帶,溫以是特愛之,每謂諸子曰:「汝輩事我能如知誥乎﹖」〔徐溫以善事楊行密而竊吳國之權,徐知誥以善事徐溫而竊徐氏之權,天邪!〕時諸州長吏多武夫,專以軍軍旅爲務,不恤民事;知誥在升州獨選用廉吏,修明政教,招延四方士大夫,傾家貲無所愛。洪州進士未齊丘,好縱橫之術,〔好,呼到翻。縱,子容翻。〕謁知誥,知誥奇之,闢爲推官,與判官王令謀、參軍王翃專主謀議,〔翃,乎萌翻。〕以牙吏馬仁裕、周宗、曹悰爲腹心。〔悰,徂宗翻。〕仁裕,彭城人;宗,漣水人也。〔爲佑誥篡楊氏張本。〕

    22閏月,壬戌,帝疾增甚,謂近臣曰:「我經營天下三十年,〔帝以唐僖宗中和三年鎮宣武,創業之始也,至是年三十一年。〕不意太原餘呩更昌熾如此!〔謂晉也。呩,魚列翻。〕吾觀其志不小,天覆痔我年,〔復,扶又翻;下同。〕我死,諸兒非彼敵也,吾無葬地矣!」因哽咽,〔哽,古杏翻。〕絕而復甦。〔氣絕而復息爲蘇。〕

    23高季昌潛有據荊南之志,乃奏築江陵外郭,增廣之。

    24丙寅,蜀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王鍇罷爲兵部尚書。〔鍇,口駭翻。〕

    25帝長子郴王友裕早卒。〔郴,醜林翻。〕次假子博王友文,〔友文本姓康,名勤。〕帝特愛之,常留守東都,兼建昌宮使。〔帝以大梁舊第爲建昌宮。〕次郢王友珪,其母亳州營倡也,〔倡,音昌。薛史:友珪小字遙喜,母失其姓,本亳州營妓也。唐光啓中,帝徇地亳州,召而侍寢。月餘,將舍之而去,以娠告。是時元貞張後賢而有寵,帝素憚之,由是不果攜歸大梁,因留亳州,以別宅貯之。及期,妓以生男來告,帝喜,故字之曰「遙喜」。後迎歸汴。〕爲左右控鶴都指揮使。次均王友貞,爲東都馬步都指揮使。〔【章:十二行本「使」下有「無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

    初,元貞張皇后嚴整多智,帝敬憚之。後殂,〔張後殂於唐昭宗天佑元年。〕帝縱意聲色,諸子雖在外,常徵其婦入侍,帝往往亂之。友文婦王氏色美;帝尤寵之,雖未以友文爲太子,帝意常屬之。〔屬,之慾翻。〕友珪心不平。友珪嘗有過,帝撻之,友珪益不自安。帝疾甚,命王氏召友文於東都,欲與之訣,且付以後事。友珪婦張氏亦朝夕侍帝側,知之,密告友珪曰:「大家以傳國寶付王氏懷往東都,吾屬死無日矣。」夫婦相泣。左右或說之曰:「事急計生,何不改圖,時不可失!」〔古人有言曰:「淫而不父,必有子禍。」說,式芮翻。〕

    六月,丁丑,朔,帝命敬翔出友珪爲萊州刺史,即令之官。已宣旨,未行敕。〔敬翔時爲宣政使,故使之行敕。翔佐帝有年矣,軍國大謀無不預,隨事彌縫,轉帝兇暴之氣以成,功亦不爲小。寢疾彌留而出友珪於外,使翔能爲之謀,則必有以處友珪,而帝免剚刃之禍。顛而不扶,焉用彼相哉!〕時左遷者多追賜死,友珪益恐。

    戊寅,友珪易服微行入左龍虎軍,見統軍韓勍,以情告之。勍亦見功臣宿將多以小過被誅,懼不自保,遂相與合謀。〔臣子俱逆,亦上之人有以致之也。被,皮義翻。〕勍以牙兵五百人從友珪雜控鶴士入,伏于禁中,〔梁以侍衛親軍爲控鶴軍。〕中夜斬關入,至寢殿,侍疾者皆散走。帝驚起,問:「反者爲誰﹖」友珪曰:「非怹人也。」帝曰:「我固疑此賊,恨不早殺之。汝悖逆如此,天地豈容汝乎!」〔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友珪曰:「老賊萬段!」友珪僕伕馮廷諤刺帝腹,刃出於背。〔刺,七亦翻。〕友珪自以敗氈裹之,瘞於寢殿,〔年六十一。瘞,於計翻。〕祕不發喪。遣供奉官丁昭溥馳詣東都,命均王友貞殺友文。

    己卯,矯詔稱:「博王友文謀逆,遣兵突入殿中,賴郢王友珪忠孝,將兵誅之,保全朕躬。然疾因震驚,彌致危殆,宜令友珪權主軍國之務。」韓勍爲友珪謀,〔爲,於僞翻。〕多出府庫金帛賜諸軍及百官以取悅。

    辛巳,丁昭溥還,〔還,從宣翻。〕聞友文已死,乃發喪,宣遺制,友珪即皇帝位。

    時朝廷新有內難,中外人情匈忷忷。〔難,乃旦翻。忷,許勇翻。〕許州軍士更相告變,匡國節度使韓建皆不之省,亦不爲備;〔更,工衡翻。省,悉景翻。史言韓建死期將至。〕丙申,馬步都指揮使張厚作亂,殺建,〔考異曰:莊宗實錄,九月建遇害。今從薛史。〕友珪不敢詰,〔詰,去吉翻。〕甲辰,以厚爲陳州刺史。

    26秋,七月,丁未,大赦。

    27天雄節度使羅周翰幼弱,軍府事皆決於牙內都指揮使潘晏;北面都招討使、宣義節度使楊師厚軍於魏州,久欲圖之,憚太祖威嚴,不敢發。至是,師厚館於銅臺驛,〔因銅雀臺以名驛。然銅雀臺在鄴,不在魏州。〕潘晏入謁,執而殺之,引兵入牙城,據位視事。壬子,制以師厚爲天雄節度使,〔考異曰:梁功臣列傳楊師厚傳雲:「太祖初棄天下,郡府乘間爲亂甚衆。魏之衙內都指揮使潘晏與大將臧延範、趙訓將謀反變;有密告者,師厚布兵擒捕,斬之。七月除魏博節度使。」薛史師厚傳略同。今從莊宗列傳朱友珪傳及莊宗實錄。〕徙周翰爲宣義節度使。〔唐僖宗文德元年,羅弘信得魏博,傳子至孫而亡。〕

    28以侍衛諸軍使韓勍領匡國節度使。〔韓勍以同逆領節。〕

    29甲寅,加吳越王鏐尚父。

    30甲子,以均王友貞爲開封尹、東都留守。

    31蜀太子元坦更名元膺。〔宗懿更名元坦,見上捲開平四年。按歐史,蜀主建時得銅牌子於什仿縣,有文二十餘字,建以爲符讖,因取之以名諸子,故又更名元膺。更,工衡翻。〕

    32丙寅,廢建昌宮使,以河南尹張宗奭爲國計使,凡天下金谷舊隸建昌宮者悉主之。〔梁祖受禪,以博王友文領建昌宮使,專領金谷。友珪既殺友文,故廢之而置國計使。〕

    33八月,龍驤軍三千人戍懷州者,〔戍懷州所以備晉人自上黨下太行以窺洛陽。〕潰亂東走,所過剽掠;〔剽,匹妙翻。考異曰:莊宗列傳友珪傳雲:「重霸據州爲亂,壯健者團結於鞏村,將爲朱溫雪恥。」明宗實錄杜晏球傳雲:「龍驤軍作亂,欲入京城,已至河陽。」今按梁祖實錄,戊子鄴州奏稱懷州屯駐龍驤騎軍潰散,十一日夜至州南十五里鞏村安下,及五鼓分隊逃逸,安得據懷州及至河陽事也!〕戊子,遣東京馬步軍都指揮使霍彥威、左耀武指揮使杜晏球討之,庚寅,擊破亂軍,執其都將劉重遇於鄢陵,甲午,斬之。〔爲友貞以龍驤軍起義誅友珪張本。〕

    34郢王友珪既篡立,諸宿將多憤怒,雖由加恩禮,終不悅。告哀使至河中,護國節度使冀王朱友謙泣曰:「先帝數十年開創基業,前日變起宮掖,聲聞甚惡,〔聞,音問。〕吾備位藩鎮,心竊恥之。」〔朱友謙本陝州牙將朱簡也,唐末附朱溫,賜名友謙,列於諸子,故因此聲友珪弒逆之罪。律以支法,臣弒君,子弒父,凡在官者殺無赦,則友珪之罪,凡爲梁之臣子者皆得而誅之也。〕友珪加友謙侍中、中書令,以詔書自辨,且徵之。友謙謂使者曰:「所立者爲誰﹖先帝晏駕不以理,吾且至洛陽問罪,何以徵爲!」戊戌,以侍衛諸軍使韓勍爲西面行營招討使,督諸軍討之。友謙以河中附於晉以求救,九月,丁未,以感化節度使康懷貞爲河中都招討使,更以韓勍副之。

    35友珪以兵部尚書知崇政院事敬翔,太祖腹心,恐其不利於己,欲解其內職,〔內職,謂知崇政院事。〕死失人望,庚午,以翔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壬申,以戶部尚書李振充崇政院使。翔多稱疾不預事。〔敬翔、李振於此時皆先朝佐命功臣也。李振代敬翔領崇政院使,則振與友珪同惡。敬翔雖稱疾不預事,若律之以古人主在與在主亡與亡之法,亦不免於死。〕

    36康懷貞等與忠武節度牛存節合兵五萬屯河中城西,攻之甚急。晉王遣其將李存審、李嗣肱、李嗣恩將兵救之,敗梁兵於胡壁。〔敗,補邁翻。〕嗣恩,本駱氏子也。〔歐史義兒傳,嗣恩本姓駱,吐谷渾部人。〕

    37吳武忠王之疾病也,周隱請召劉威,〔事見二百六十五卷唐天佑二年。〕威曰〔【章:十二行本「曰」作「由」;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是爲帥府所忌。〔帥府,謂廣陵帥府。帥,所類翻。〕或譖之於徐溫,溫將討之。威幕客黃訥說威曰:〔說,式芮翻。〕「公受謗雖深,反本無狀,若輕舟入覲,則嫌疑皆亡矣。」威從之。陶雅聞李遇敗,亦懼,與威偕詣廣陵,溫待之甚恭,如事武忠王之禮,優加官爵,雅等悅服,由是人皆重溫。訥,蘇州人也。溫與威、雅帥將吏請於李儼,承製加嗣吳王隆演太師、吳王,〔隆演之嗣吳王,李茂貞承製所加也。楊行密因李儼來使尊之承製,徐溫等因其舊而請於儼。帥,讀曰率。〕以溫領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淮南行軍司馬如故。溫遣威、雅還鎮。〔劉威鎮洪州,陶雅鎮歙州。徐溫事威、雅如事楊行密,貴而不敢忘舊者,能矯情爲之;至於遣威、雅歸鎮,不特時人服之,威、雅亦心服矣。自古以來,英雄分量固自不同,至於隨其分量以制一時之事則一也。善觀史者毋忽諸!〕

    38辛巳,蜀改劍南東川曰武德軍。

    39朱友謙復告急於晉,〔復,扶又翻。〕冬,十月,晉王自將自澤潞而西,〔不自太原南出汾、晉。將,即亮翻。〕遇康懷貞於解縣,〔宋白曰:解縣,漢舊縣,後魏改爲北解縣。按此前解縣在臨晉縣界,隋開皇十六年於此置解縣,大業二年省,九年自綏化故城移虞鄉縣於廢縣理。唐武德元年改虞鄉縣爲解縣,仍於蒲州界別置虞鄉縣。九域志:解在蒲州東九十五里,虞鄉在蒲州東六十里。解,戶買翻。考異曰:莊宗同光四年實錄、莊宗列傳、薛史、唐餘錄朱友謙傳皆雲「與汴軍遇於平陽,大破之。」今從莊宗天佑九年實錄。〕大破之,斬首千級,追至白徑嶺而還。〔白徑嶺在河中安邑縣東。〕梁兵解圍,退保陝州〔九域志:河中南至陝州二百三十八里。陝,失冉翻。〕友謙身自至猗氏謝晉王,〔九域志:猗氏縣在河中府東北九十五里。〕從者數十人,撤武備,詣晉王帳,拜之爲舅。晉夜置張酒樂,友謙大醉。晉王留宿帳中,友謙安寢,鼾息自如。〔朱友謙以此示委心晉王,無所猜間也。鼾,下旦翻。〕明旦復置酒而罷。

    40楊師厚既得魏博之衆,又兼都招討使,宿衛勁兵多在麾下,諸鎮兵皆得調發,〔調,徒釣翻。〕威勢甚重,心輕郢王友珪,遇事往往專行不顧。友珪患之,發詔召之,雲「有北邊軍機,欲與卿面議。」師厚將行,其腹心皆諫曰:「往必不測。」師厚曰:「吾知其爲人,雖往,如我何!」乃帥精兵萬餘人,渡河趣洛陽,〔帥,讀曰率。趣,七喻翻。〕友珪大懼。丁亥,至都門,〔城外郭門曰都門。〕留兵於外,與十餘人入見,〔見,賢遍翻。〕友珪喜,甘言遜詞以悅之,賜與鉅萬。癸巳,遣還。

    41十一月,趙將王德明將兵三萬掠武城,〔武城,漢之東武城縣,唐屬貝州。九域志:在州東五十里。〕至於臨清,攻宗城,下之。癸丑,楊師厚伏兵唐店,邀擊,大破之,斬首五千餘級。

    42甲寅,莽神武元聖孝皇帝於宣陵,〔宣陵在河南伊闕縣。〕廟號太祖。

    43吳淮南節度副使陳璋等將水軍襲楚嶽州,執刺史苑玫;〔開平元年,楚取嶽州;三年,苑玫降楚,至此爲淮南所執。玫自江西降楚,楚使之守嶽州也。〕楚王殷遣水軍都指揮使楊定真救嶽州。璋等進攻荊南,高季昌遣其將倪可福拒之。吳恐楚人救荊南,遣撫州刺史劉信帥江、撫、袁、吉、信五州兵屯吉州,爲璋聲援。〔屯吉州以張聲勢,若將進兵攻潭、衡者,以牽制楚兵。〕

    44十二月,戊寅,蜀行營都指揮使王宗汾攻岐文州,拔之,守將李繼夔走。〔文州,古陰平之地將,即亮翻;下同。〕

    45是歲,隰州都將劉訓殺刺史,以州降晉,晉王以爲瀛州刺史。訓,永和人也。〔永和縣屬隰州,漢狐讘縣地,隋爲永和縣。九域志:在州西一百里。〕

    46虔州防禦使李彥圖卒,州人奉譚全播知州事,遣使內附,詔以全播爲百勝防禦使、虔.韶二州節度開通使。〔虔州先有百勝指揮,今因以爲軍州之號。開通使者,言使之開通道路,南達交、廣也。〕

    47高季昌出兵,聲言助梁伐晉,進攻襄州,山南東道節度使孔勍擊敗之。自是朝貢路絕。〔高季昌既與孔勍交惡,入梁之路遂絕,不復朝貢,敗,補萬翻。〕勍,兗州人也。

    《均王上》〔諱友貞,太祖第三子。王溥會要曰:太祖第四子,母曰元貞皇后張氏。即位,改名瑱,其後又改名鍠。餘按王溥雲第四子者,並假子博王友文數之也。〕

    1春,正月,丁巳,晉周德威拔燕順州。〔唐貞觀四年平突厥,以其部落置順、佑、化、長四州,六年,以順州僑治營州南之五柳戍。沈括曰:幽州東北三十里有望京館,東行少北十里餘出古長城,又二十里至中頓,又踰孫侯河行二十里至順州,其北平斥,土厚宜稼。又東北行七十里至檀州。金人疆域圖:順州至燕京一百十五里。匈奴須知:順州南至燕京九十里。其載道里遠近不同,今並存之。宋白曰:幽州東北至順州八十里。大元順州領懷柔、密雲二縣,屬大同〔都〕府路。〕

    2癸亥,郢王友珪朝享太廟;〔朝,直遙翻。〕甲子,祀圜丘,改元鳳歷。〔考異曰:莊宗列傳雲「七日」,實錄雲「庚戌,友珪祀圜丘,改元。」今從薛史。〕

    3吳陳璋攻荊南,不克而還,茢南兵與楚兵會於江口以邀之;〔江口,茢江口也。還,音旋,又如字。〕璋知之,舟二百艘駢爲一列,夜過,二鎮兵遽出追之,不能及。〔艘,蘇遭翻。〕

    4晉周德威拔燕安遠軍,薊州將成行言等降於晉。〔將,即亮翻。宋白曰:薊州治漁陽,本春秋無終子之國,隋開皇初徙玄州於此,煬帝廢州,立漁陽郡。唐初廢郡,其地屬幽州;開元十八年置薊州,取古薊門關以名。州西至幽州二百一十里。〕

    5二月,壬午,蜀大赦。

    6郢王友珪既得志,遽爲荒淫,內外憤怒,友珪雖啖以金繒,終莫之附。〔啖,徒濫翻。繒,慈陵翻。〕駙馬都尉趙巖,犨之子,〔趙犨守陳州,拒黃巢有功,見唐僖宗紀。〕太祖之伲也;〔巖尚太祖女長樂公主。〕左龍虎統軍、侍衛親軍都指揮使袁象先,太祖之甥也。〔袁象先父敬初,尚太祖妹萬安大長公主。〕巖奉使至大梁,〔使,疏吏翻。〕均王友貞密與之謀誅友珪,巖曰:「此事成敗,在招討楊令公耳。〔楊師厚官中書令,爲北面都招討使,故稱之。〕得其一言諭禁軍,吾事立辦。」〔時梁重兵皆在楊師厚之手,又勳名爲衆所服,故欲得其言諭禁軍。〕均王乃遣腹心馬慎交之魏州說楊師厚曰:「郢王篡弒,人望屬在大梁,說,式芮翻。屬,之慾翻。〕公若因而成之,此不世之功也。」且許事成之日賜犒軍錢五十萬緡。〔犒,苦到翻。〕師厚與將佐謀之,曰:「方郢王弒逆,吾不能即討;今君臣之分已定,〔分,扶問翻。〕無故改圖,可乎﹖」或曰:「郢王親弒君父,賊也;均王舉兵復讎,義也。奉義討賊,何君臣之有!彼若一朝破賊,公將何以自處乎﹖」〔處,昌呂翻。〕師厚曰:「吾幾誤計。」〔幾,居依翻。〕乃遣其將王舜賢至洛陽,陰與袁象先謀,遣招討馬步都虞候譙人朱漢賓將兵屯滑州爲外應。〔譙,漢縣,唐帶亳州。〕趙巖歸洛陽,亦與象先密定計。

    友珪治龍驤軍潰亂者,〔去年懷州龍驤軍亂。治,直之翻。〕搜捕其黨,獲者族之,經年不已。時龍驤軍有戍大梁者,友珪徵之,均王因使人激恕其衆曰:「天子以懷州屯兵叛,追汝輩欲盡坑之。」〔考異曰:莊宗列傳、朱友貞傳及薛史、歐陽史末帝雲:「左、右龍驤都戍汴,友貞僞作友珪詔,追還洛下。」莊宗實錄雲:「友珪疑而召之。」按梁太祖實錄雲:「丙戌,東京言龍驤軍準詔追赴西京,軍情不肯進發。」實友珪徵之,非友貞僞作詔,但激怒言坑之耳。〕其衆皆懼,莫知所爲。丙戌,均王奏龍驤軍疑懼,未肯前發。戊子,龍驤將校見均王,泣請可生之路,〔將,即亮翻。校,戶教翻。〕王曰:「先帝與汝輩三十餘年征戰,經營王業。今先帝尚爲人所弒,汝輩安所逃死乎!」因出太祖畫像示之而泣曰:「汝能自趣洛陽雪讎恥,〔趣,七喻翻。〕則轉禍爲福矣。」衆皆踊躍呼萬歲,請兵仗,王給之。

    庚寅旦,袁象先等帥禁兵數千人突入宮中。〔帥,讀曰率。〕友珪聞變,與妻張氏及馮廷諤趨北垣樓下,將踰城,自度不免,〔趨,七喻翻。度,徒洛翻。〕令廷諤先殺妻,後殺己,廷諤亦自剄。〔剄,古頂翻,斷首也。〕諸軍十餘萬大掠都市,〔汴兵未至洛陽,禁衛諸軍已殺友珪矣。〕百司逃散,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杜曉、侍講學士李珽皆爲亂兵所殺,〔珽,他鼎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於兢、宣政使李振被傷。至晡乃定。

    象先、巖齎傳國寶詣大梁迎均王,王曰:「大梁國家創業之地,〔梁祖自宣武節度使並諸鎮。〕何必洛陽!」乃即帝位於大梁,複稱幹化三年,追廢友珪爲庶人,復博王友文官爵。

    7丙申,晉李存暉攻燕檀州,刺史陳確以城降。〔匈奴須知:檀州南至燕京一百六十里,東南至薊州一百九十里。宋白曰:檀州,古白檀之地。〕

    8蜀唐道襲自興元罷歸,復爲樞密使。太子元膺廷疏道襲過惡,〔疏,分列也。於朝會廷中條分列言其過惡,故曰廷疏。〕以爲不應復典機要,〔復,扶又翻。〕蜀主不悅。庚子,以道襲爲太子太保。

    9三月,甲辰朔,晉周德威拔燕盧〔蘆〕臺軍。

    10丁未,帝更名鍠;久之,又名瑱。〔更,工衡翻。鍠,戶盲翻。瑱,他甸翻。考異曰:薛史雲,貞明中更名瑱。諸書皆無年月,今因名鍠終言之。〕

    11庚戌,加楊師厚兼中書令,賜爵鄴王,賜詔不名,事無鉅細必諮而後行。

    12帝遣使招撫朱友謙;友謙複稱藩,奉梁年號。〔去年朱友謙附晉,今雖複稱藩,實陰附於晉。〕

    13丙辰,立皇弟友敬爲康王。

    14乙丑,晉將劉光浚克古北口,〔檀州燕樂縣東有東軍、北口二守捉。北口,長城口也。沈括曰:檀州東北五十里有金溝館。自館少東北行,乍原乍隰,三十餘里至中頓。過頓,屈折北行峽中,濟灤水,通三十餘里,鉤折投山隙以度,所謂古北口也。匈奴須知:虎北口南至燕京三百里。〕燕居庸關使胡令圭等奔晉。〔幽州昌平縣北十五里有軍都陘,西北三十五里有納款關,即居庸故關。〕

    15戊辰,以保義留後戴思遠爲節度使,鎮邢州。〔唐昭義軍統潞、澤、邢、洺、磁五州。唐末兵爭,晉得潞州,仍以爲昭義軍。自孟方立以至於梁,以邢、洺、磁三州爲昭義軍,萸有兩昭義軍。今梁改邢、洺、磁爲保義軍,而以陝州之保義軍爲鎮國軍。考異曰:薛史思遠傳雲:「貞明中,爲邢州留後。屬張萬進殺劉繼威,命思遠鎮之。」按萬進殺繼威在前。從本紀。〕

    16燕主守光命大將元行欽將騎七千,牧馬于山北,募山北兵以應契丹;〔劉守光求救於契丹,故使元行欽募兵于山北以應之。〕又以騎將高行珪爲武州刺史,以爲外援。晉李嗣源分兵徇山後八軍,皆下之;晉王以其弟存矩爲新州刺史總之。〔爲存矩以驕惰致亂張本。〕以燕納降軍使盧文進爲裨將。李嗣源進攻武州,高行珪以城降。元行欽聞之,引兵攻行珪;行珪使其弟行周質於晉軍以求救,〔質,音致。〕李嗣源引兵救之,行欽解圍去。嗣源與行周追至廣邊軍,〔嬀州懷戎縣北有廣邊軍,故白雲城也。宋白曰:廣邊軍在嬀州北一百三里。高行周兄弟本貫廣邊軍鵰窠村。〕凡八戰,行欽力屈而降;嗣源愛其驍勇,養以爲子。〔考異曰:莊宗實錄「行周」作「行溫」。張昭周太祖實錄雲:「燕城危蹙,甲士亡散,劉守光召元行欽。行欽部下諸將以守光必敗,赴召無益,乃請行欽爲燕帥,稱留後。行欽無如之何,乃謂諸將曰:『我爲帥,亦須歸幽州。』衆然之。行欽以行珪在武州,慮爲後患,乃令人於懷戎掠得其子,縶之自隨。至武州,行欽謂行珪曰:『將士立我爲留後,共汝父子同行,先定軍府,然後降太原;若不從,必殺汝子。』行珪曰:『大王委爾親兵,遂圖叛逆,吾死不能從也。』其子泣告行珪。行珪謂曰:『元公謀逆,何以順從!與爾訣矣。』行珪城守月餘,城中食盡,士有飢色。行珪乃召集居人謂之曰:『非不爲父老惜家屬,不幸軍士乏食,可斬予首出降,即坐見寧帖。』行珪爲治有恩,衆泣曰:『願出私糧濟軍,以死共守。』乃夜縋其弟行周爲質於晉軍,氙兵救援。周德威命李嗣本、李嗣源、安金全救武州,比至,行欽解圍矣。嗣源與行珪追躡至廣邊軍,行欽帥騎拒戰。行珪呼謂行欽曰:『與公俱事劉家,我爲劉家守城,爾則僭稱留後,誰之過也﹖今日之事,何勞士衆,與君抗衡以決勝負。』行欽驍猛,騎射絕衆,報曰『可!』行周馬足微蹶,將踣,嗣源躍馬救之,檛擊行欽幾墜。行欽正身引弓射嗣源,中髀貫鞍。嗣源拔矢,凡八戰,控弦七發,矢中行欽,猶沬血酣戰不解。是夜,行欽窮蹙,固守廣邊軍,晉兵圍之。嗣源遣人告之曰:『彼此戰將,不假言諭。事勢可量,亟來相見,必保功名。』翌日,行欽面縛出降。嗣源酌酒飲之,撫其背曰:『吾子壯士也。』養爲假子。臨敵擒生,必有所獲,名聞軍中。」莊宗實錄、薛史紀及元行欽傳、明宗實錄皆雲,「行欽聞行珪降晉,帥兵攻之。」惟周太祖實錄高行周傳雲,「行欽稱留後,行珪城守,不從。」然恐行周卒時,去燕亡已久,行周名位尊顯,門生故吏虛美其兄弟,故與諸說特異。今從衆書。〕嗣源進攻儒州,拔之,〔唐末於嬀州東置儒州,領晉山一縣。〕以行珪爲代州刺史。行周留事嗣源,常與嗣源假子從珂分將牙兵以從。〔將,即亮翻。從,才用翻。〕從珂母魏氏,鎮州人,先適王氏,生從珂,嗣源從晉王克用戰河北,得魏氏,以爲妾,故從珂爲嗣源子,及長,以勇健〔【章:十二行本「健」下有「善戰」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知名,嗣源愛之。〔李從珂始此。考異曰:張昭於國初修唐廢帝實錄雲:「廢帝諱從珂,明宗皇帝之元子也。母曰宣憲皇后魏氏,鎮州平山人。中和末,明宗徇地山東,留戍平山,得魏後。帝以光啓元年正月二十三日生於外舍。屬趙人負盟,用兵不息,音問阻絕,帝甫十歲,方得歸宗。時明宗爲裨將,性闊達不能治生,曹後亦疏於畫略,生計所資,惟宣憲而已。曹後未有胎胤,幹家宜室。帝與部曲王建立、皇甫立,代北往來供饋,曹後憐之,不異所生。」薛史:「末帝諱從珂,本姓王氏,鎮州人也。母宣憲皇后魏氏,以光啓元年生帝於平山。景福中,明宗爲武皇騎將,略地至平山,遇魏氏,虜之,帝時年十餘歲,明宗養爲己子。」劉恕取廢帝錄,以爲明宗即位後不立從珂而欲立從榮,從榮死,傳位於從厚,故人皆謂從珂爲養子。按張昭仕明宗爲史官,異代修廢帝錄,無所諱避,而不言養子,事似可信。然李克用光啓元年以前未嘗徇地山東,又從珂若果是明宗子,明宗必不捨之而立從榮;從珂亦當不服。今從薛史。〕

    17吳行營招討使李濤帥衆二萬出千秋嶺,攻吳越衣錦軍。〔自杭州東南度千秋嶺則至杭州臨安縣。薛史,梁開平二年改臨安縣廣義鄉爲衣錦鄉。帥,讀曰率。衣,於既翻。〕吳越王鏐以其子湖州刺史傳瓘爲北面應援都指揮使以救之,睦州刺史傳褄爲招討收復都指揮使,將水軍攻吳東洲以分其兵勢。〔東洲,即常州東洲也。褄,力吊翻,又力小翻。〕

    18夏,四月,癸未,以袁象先領鎮南節度使、〔鎮南軍,洪州,時屬吳。此所謂名號節度使也,五代及十國皆有之。〕同平章事。

    19晉周德威進軍逼幽州南門,壬辰,燕主守光遣使致書於德威以請和,語甚卑而哀。德威曰:「大燕皇帝尚未郊天,何雌伏如是邪!〔漢趙溫曰:大丈夫當雄飛,安能雌伏。〕予受命討有罪者,結盟繼好,〔好,呼到翻。〕非所聞也。」不答書。守光懼,復遣人祈哀,〔復,扶又翻。〕德威乃以聞於晉王。

    20千秋嶺道險狹,錢傳瓘使人伐木以斷吳軍之後而擊之,〔斷,音短。〕吳軍大敗,虜李濤及士卒三千餘人以歸。

    21己亥,晉劉光浚拔燕平州,執刺史張在吉。五月,光浚攻營州,刺史楊靖降。〔宋白曰:平州東北至營州六百九十里。〕

    22乙巳,蜀主以兵部尚書王鍇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鍇,口駭翻。〕

    23楊師厚與劉守奇將汴、滑、徐、兗、魏、博、邢、洺之兵十萬大掠趙境,〔楊師厚以燕、晉交兵,乘虛掠趙。〕師厚自柏鄉入攻土門,趣趙州,守奇自貝州入趣冀州,〔九域志:柏鄉北至趙州七十餘里;貝州北至冀州一百二十餘里。趣,七喻翻。〕所過焚掠。庚戌,師厚至鎮州,〔九域志:趙州北至鎮州九十五里。〕營於南門外,燔其關城。壬子,師厚自九門退軍下博,守奇引兵與師厚會攻下博,拔之。晉將李存審、史建瑭戍趙州,兵少,趙王告急於周德威。德威遣騎將李紹衡會趙將王德明同拒梁軍。師厚、守奇自弓高渡御河而東,〔隋煬帝大業四年穿永濟渠,引沁水南達於河,北通涿郡,後人因謂之御河。〕逼滄州,張萬進懼,請遷於河南;師厚表徙萬進鎮青州,以守奇爲順化節度使。〔去年改滄州義昌軍爲順化軍。〕

    24吳遣宣州副指揮使花虔將兵會廣德鎮遏使渦信屯廣德,〔渦,古禾翻,姓也。〕將復寇衣錦軍。〔復,扶又翻。〕吳越錢傳瓘就攻之。

    25六月,壬申朔,晉王遣張承業詣幽州,與周德威議軍事。

    26丙子,蜀主以道士杜光庭爲金紫光祿大夫、左諫議大夫,封蔡國公,進號廣成先生。光庭博學善屬文,〔屬,之慾翻。〕蜀主重之,頗與議政事。

    27吳越錢傳瓘拔廣德,虜花虔、渦信以歸。

    28戊子,以張萬進爲平盧節度使。

    29辛卯,燕主守光遣使詣張承業,請以城降;承業以其無信,不許。

    30蜀太子元膺,豭喙齙齒,〔豭,古牙翻,牡豕也。喙,許穢翻。齙,步交翻,露齒也。〕目視不正,而警敏知書,善騎射,性狷急猜忍。〔狷,吉掾翻。〕蜀主命杜光庭選純靜有德者使侍東宮,光庭薦儒者許寂、徐簡夫,太子未嘗與之交言,日與樂工羣小嬉戲無度,僚屬莫敢諫。

    秋,七月,蜀主將以七夕出遊。丙午,太子召諸王大臣宴飲,集王宗翰、內樞密使潘峭、翰林學士承旨高陽毛文錫不至,太子怒曰:「集王不來,必峭與文錫離間也。」〔峭,七肖翻。間,古莧翻。〕大昌軍使徐瑤、常謙,素爲太子所親信,酒行,屢目少保唐道襲,道襲懼而起。丁未旦,太子入白蜀主曰:「潘峭、毛文錫離間兄弟。」蜀主怒,命貶逐峭、文錫,以前武泰節度使兼侍中潘炕爲內樞密使。〔炕,苦浪翻。〕

    太子出,道襲入,蜀主以其事告之,道襲曰:「太子謀作亂,欲召諸將、諸王,以兵錮之,〔曰錮者,以禁錮爲義。〕然後舉事耳。」蜀主疑焉,遂不出;〔遂不以七夕出遊。〕道襲請召屯營兵入宿衛,許之。內外戒嚴。

    太子初不爲備,聞道襲召兵,乃以天武甲士自衛,捕潘峭、毛文錫至,檛之幾死,〔檛,則瓜翻。〕囚諸東宮;又捕成都尹潘嶠,囚諸得賢門。戊申,徐瑤、常謙與懷勝軍使嚴璘等各帥所部兵奉太子攻道襲。〔帥,讀曰率。〕至清風樓,道襲引屯營兵出拒戰;道襲中流矢,〔中,竹仲翻。〕逐至城西,斬之。〔考異曰:九國志:「建將七夕出遊,先一日,元膺召諸軍使及諸王宴飲邸第中,且議七夕從行之禮,而集王宗翰等不至。」又曰:「詰朝,元膺入白建曰:『潘峭、毛文錫離間兄弟,將圖不軌。』」又曰:「及聞唐襲徵兵,乃遣伶官安悉香諭軍使全殊率天武甲士以自衛。」又曰:「明日,徐瑤、常謙與懷勝軍使嚴璘等協謀,以所部兵挾元膺以逐唐襲。元膺介馬率卒過其兄宗賀之門,召與同進。宗賀曰:『兵起無名,不敢聞命。』建急召宗侃、宗賀及諸軍使,令以兵討寇。乃逐唐襲至城西斬之,盡殺屯營兵;又自大安門登陴以入,攻瑤、謙等。」歐陽史曰:「元膺與伶人安悉香、軍將喻全殊率天武兵自衛,召大將徐瑤、常謙率兵出拒襲,與襲戰神武門,襲中流矢墜馬死。」十國紀年:「丁未,元膺令軍使喻全殊帥天武兵自衛。戊申,徐瑤、常謙及左大昌軍使王承燧等各帥所部兵奉元膺攻唐道襲。道襲自私第被甲乘馬,過王宗賀門邀之,宗賀曰:『兵起無名,且不奉詔,公宜緩行。』元膺遣天武將唐據帥親兵逐道襲至城西斬之。」據九國志,雲「徐瑤等挾元膺以逐唐襲」,似襲在宮中,欲逐出之也。歐陽史雲「元膺召瑤等帥兵出拒襲,攻東宮而元膺拒之」,紀年雲「瑤等奉元膺攻唐道襲,道襲自私第被甲乘馬」,似道襲出在外第,元膺就攻之也。按道襲止以挾君自重,既勸蜀主發兵自衛,豈肯更出在外第,必止於禁中也。蓋瑤等引兵攻宮禁以求道襲,道襲以屯營兵出拒戰,兵敗走至城西,爲唐據所殺耳。九國志又云「元膺介馬帥卒過其兄宗賀之門,召與同進」,是元膺邀宗賀也。紀年雲「道襲自私第被甲乘馬過宗賀門要之」,是道襲邀宗賀也。按道襲私第安得有兵!觀宗賀所答之辭,似語太子,非語道襲也。宜勸之速入宿衛,豈得雲「公宜緩行」也!潘炕言「太子非有他志,陛下宜面諭大臣以安社稷」,蓋當時蜀主聞亂,既信道襲之言,又不忍討太子,無決然號令,故炕言太子無他志,當召大臣討徐瑤等爲亂者耳。九國志雲「令宗侃等出兵討寇,乃逐唐襲至城西斬之」,是官軍斬襲也,若然,何故明日亟加襲贈諡乎!此必誤也。〕殺屯營兵甚衆,中外驚擾。

    潘炕言於蜀主曰:「太子與唐道襲爭權耳,無他志也。陛下宜面諭大臣以安社稷。」蜀主乃召兼中書令王宗侃、王宗賀、前利州團練使王宗魯,使發兵討爲亂者徐瑤、常謙等。宗侃等陳於西球場門,〔陳,讀曰陣。〕兼侍中王宗黯自大安門梯城而入,與瑤、謙戰於會同殿前,殺數十人。〔【章:十二行本「人」下有「餘衆皆潰」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瑤死,謙與太子奔龍躍池,〔龍躍池即摩訶池。〕匿於艦中。〔【章:十二行本「中」下有「及暮稍定」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艦,戶黯翻。〕己酉,〔【章:十二行本「酉」下有「旦」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太子出就舟人伹食,〔伹,古太翻,乞也。〕舟人以告蜀主,亟遣集王宗翰往慰撫之;比至,〔比,必利翻。〕太子已爲衛士所殺。蜀主疑宗翰殺之,大慟不已。左右恐事變,會張格呈慰諭軍民牓,讀至「不行斧鉞之誅,將誤社稷之計」,蜀主收涕曰:「朕何敢以私害公!」於是下詔廢太子元膺爲庶人。宗翰奏誅手刃太子者,元膺左右坐誅死者數十人,貶竄者甚衆。

    庚戌,贈唐道襲太師,諡忠壯;復以潘峭爲樞密使。

    31甲子,晉五院軍使拔〔【章:十二行本「拔」上有「李信」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莫州,擒燕將畢元福。八月,乙亥,李信拔瀛州。

    32賜高季昌爵勃海王。

    33晉王與趙王鎔會於天長。〔即鎮州之天長鎮也。〕

    34楚寧遠節度使姚彥章將水軍侵吳鄂州,吳以池州團練使呂師造爲水陸行營應援使,未至,楚兵引去。

    35九月,甲辰,以御史大夫姚洎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36燕主守光引兵夜出,復取順州。〔是年春正月,晉周德威拔燕順州。〕

    37吳越王鏐遣其子傳瓘、傳褄〔褄,力雕翻,又力吊、力小二翻。〕及大同節度使傳瑛攻吳常州,營於潘葑。〔今常州無錫縣有潘葑酒庫。葑,音封。〕徐溫曰:「浙人輕而怯,」〔輕,墟正翻。〕帥諸將倍道赴之。〔帥,讀曰率;下同。〕至無錫,黑雲都將陳佑言於溫曰:「彼謂吾遠來罷倦,未能決戰,〔罷,讀曰疲。〕請以所部乘其無備擊之。」乃自怹道出敵後,溫以大軍當其前,夾攻之,吳越大敗,斬獲甚衆。

    38高季昌造戰艦五百艘,治城塹,繕器械,爲攻守之具,〔治,直之翻。塹,七豔翻。〕招聚亡命,交通吳、蜀,〔東通吳,西通蜀。〕朝廷浸不能制。

    39冬,十月,己巳朔,燕主守光帥衆五千夜出,將入檀州;庚午,周德威自涿州引兵邀擊,大破之。守光以百餘騎逃歸幽州,其將卒降者相繼。

    40蜀潘炕屢請立太子,蜀主以雅王宗輅類己,信王宗傑才敏,欲擇一人立之。鄭王宗衍最幼,其母徐賢妃有寵,欲立其子,使飛龍使唐文扆諷張格上表請立宗衍。〔扆,隱豈翻。上,時掌翻。〕格夜以表示功臣王宗侃等,詐雲受密旨,衆皆署名。蜀主令相者視諸子,亦希旨言鄭王相最貴。〔相,息亮翻。〕蜀主以爲衆人實欲立宗衍,不得已許之,曰:「宗衍幼懦,能堪其任乎﹖」甲午,立宗衍爲太子。〔爲宗衍亡蜀張本。〕受冊畢,潘炕以朝廷無事,稱疾請老,蜀主不許;涕泣固請,乃許之。國有大疑,常遣使就第問之。

    41嶺南節度使劉巖求婚於楚,楚王許以女妻之。〔妻,七細翻。〕

    42盧龍巡屬皆入於晉,燕主守光獨守幽州城,求援於契丹;契丹以其無信,竟不救。守光屢請降於晉,晉人疑其詐,終不許。至是,守光登城謂周德威曰:「俟晉王至,吾則開門泥首聽命。」德威使白晉王。十一月,甲辰,晉王以監軍張承業權知軍府事,自詣幽州,辛酉,單騎抵城下,謂守光曰:「朱溫篡逆,餘本與公合河朔五鎮之兵興復唐祚。〔五鎮,潞、鎮、定、幽、滄。「本」字下當有「欲」字。【章:十二行本正有「欲」字;孔本同。】〕公謀之不臧,乃效彼狂僭。鎮、定二帥皆俛首事公,〔鎮帥,王鎔;定帥,王處直。俛,音免。〕而公曾不之恤,是以有今日之役。〔守光攻易定,晉王救之;遂伐守光,事見上年。〕丈夫成敗須決所向,公將何如﹖」守光曰:「今日俎上肉耳,惟王所裁。」王憫之,與折弓矢爲誓,〔折,而設翻。〕曰:「但出相見,保無怹也。」〔言不殺之。〕守光辭以他日。

    先是,守光愛將李小喜多贊成守光之惡,言聽計從,權傾境內。〔先,悉薦翻。〕至是,守光將出降,小喜止之。是夕,小喜踰城詣晉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降」字;孔本同;張校同。】〕且言城中力竭。壬戌,晉王督諸軍四面攻城,克之,擒劉仁恭及其妻妾,守光帥妻子亡去。癸亥,晉王入幽州。〔唐昭宗幹寧二年劉仁恭據幽州,至是父子俱敗亡。帥,讀曰率。〕

    43以寧國節度使王景仁爲淮南西北行營招討應接使,〔梁攻淮南,攻其西北。〕將兵萬餘侵廬、壽。〔廬、壽,二州名。爲王景仁爲吳所敗張本。〕

    後梁紀四〔起昭陽作噩(癸酉)十二月,盡強圉赤奮若(丁丑)六月,凡三年有奇。〕

    《均王上》

    幹化三年〔(癸酉、九一三)〕

    1十二月,吳鎮海節度使徐溫、平盧節度使朱瑾帥諸將拒之,〔拒王景仁也。帥,讀曰率。〕遇於趙步。〔趙步,瀕淮津濟之處,南直壽春紫金山。〕吳徵兵未集,溫以四千餘人與景仁戰,不勝而卻。景仁引兵乘之,將及於隘,〔隘,烏介翻,險狹之處爲隘。〕吳吏士皆失色,左驍衛大將軍宛丘陳紹援槍大呼〔援,於元翻。呼,火故翻。〕曰:「誘敵太深,可以進矣。」〔誘,音酉。〕躍馬還鬬,衆隨之,梁兵乃退。溫拊其背曰:「非子之智勇,吾幾困矣。」〔幾,居依翻。〕賜之金帛,紹悉以分麾下。吳兵既集,復戰於霍丘,梁兵大敗;王景仁以數騎殿,吳人不敢逼。〔殿,丁練翻。王景仁本吳之名將,吳人素畏之,故不敢逼。〕梁之渡淮而南也,表其可涉之津;〔立表以記淺。〕霍丘守將朱景浮表於木,徙置深淵。〔朱景,霍丘土豪也,吳用以爲將,守霍丘。浮表於木者,徙梁所立之表,其下接之以木,立諸深淵以誤之。〕及梁兵敗還,〔還,從宣翻。〕望表而涉,溺死者太半,吳人聚梁屍爲京觀於霍丘。〔觀,古玩翻。〕

    2庚午,晉王以周德威爲盧龍節度使,兼侍中,以李嗣本爲振武節度使。〔先是,周德威以破夾寨之功帥振武,今以平燕之功徙帥盧龍,以李嗣本代帥振武。歐史義兒傳,嗣本本鴈門張氏子。〕

    燕主守光將奔滄州就劉守奇,〔劉守奇藉兵於梁以取滄州,事見上捲上年。〕涉寒,足腫,〔史照曰:釋名曰:腫,鍾也,寒熱氣聚也。〕且迷失道,至燕樂之境,〔燕樂縣,後魏置,治白檀古城。唐長壽二年徙治新興城,屬檀州。宋白曰:燕樂、密雲二縣皆漢虒奚縣地。樂,音洛。〕晝匿坑谷,數日不食,令妻祝氏乞食于田父張師造家。師造怪婦人異狀,詰知守光處,〔詰,去吉翻。〕並其三子擒之。癸酉,晉王方宴,將吏擒守光適至,王語之曰:〔語,牛倨翻。〕「主人何避客之深邪!」並仁恭置之館舍,以器服膳飲賜之。王命掌書記王緘草露布,緘不知故事,書之於布,遣人曳之。〔魏、晉以來,每戰勝則書捷狀,建之漆竿,使天下皆知之,謂之露布。露布者,暴白其事而佈告天下,未嘗書之於布而使人曳之也。文心雕龍曰:露布者,蓋露皮不封,布諸觀聽也。〕

    晉王欲自雲、代歸,〔自幽州取山後路,歷雲、代等州至晉陽。〕趙王鎔及王處直請由中山、真定趣井陘,〔王處直,王鎔欲晉王取道中山、真定,各展迎賀之禮。趣,七喻翻。〕王從之。庚辰,晉王發幽州,劉仁恭父子皆荷校於露布之下。〔荷,下可翻,又音何。校,爻教翻。易曰:荷校滅耳。注云:校者,以木絞校者也,即械也;校者取其通名也。〕守光父母唾其面而罵之曰:「逆賊,破我家至此!」守光俛首而已。〔俛,音免。〕甲申,至定州,舍於關城。丙戌,晉王與王處直謁北嶽廟;〔北嶽廟在恆山之大茂山;恆山在定州曲陽縣西北。〕是日,至行唐,〔行唐,漢南行唐縣,後魏曰行唐,唐屬鎮州。九域志:在州北五十五里。〕趙王鎔迎謁於路。

    四年(甲戌,九一四)

    1春,正月,戊戌朔,趙王鎔詣晉王行帳上壽置酒。鎔願識劉太師面,〔上,時掌翻。劉守光既囚其父仁恭,請於梁,以太師致仕,故王鎔因而稱之。〕晉王命吏脫仁恭及守光械,引就席同宴;鎔答其拜,又以衣服鞍馬酒饌贈之。〔饌,雛戀翻,又雛晥翻。〕己亥,晉王與鎔畋於行唐之西,鎔送〔【章:十二行本「送」下有「至」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境上而別。

    2丙子,〔【張:「子」作「午」。】〕蜀主命太子判六軍,開崇勳府,置僚屬,後更謂之天策府。〔更,工衡翻。〕

    3壬子,晉王以練膤劉仁恭父子,凱歌入於晉陽,〔膤,充夜翻,縶縛之也。戰勝得國而歸,故奏凱歌。〕丙辰,獻於太廟,自臨斬劉守光。守光呼曰:「守光死不恨,〔呼,火故翻。〕然教守光不降者,李小喜也。」〔事見上捲上年。〕王召小喜證之,小喜瞋目叱守光曰:〔瞋,昌真翻。〕「汝內亂禽獸行,亦我教邪!」〔行,下孟翻。〕王怒其無禮,先斬之。〔怒其無禮於舊君也。〕守光曰:「守光善騎射,王欲成霸業,何不留之使自效!」其二妻李氏、祝氏讓日之曰:〔讓,責也。〕「皇帝,事已如此,生亦何益!」〔【章:十二行本「益」下有「妾請先死」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即伸頸就戮。守光至死號泣哀祈不已。〔史言劉守光畏死,婦人之不若。號,戶高翻。〕王命節度副使盧汝弼等械仁恭至代州,刺其心血以祭先王墓,然後斬之。〔以劉仁恭叛其父也。晉王葬其先王於代州鴈門縣,後名爲建極陵。刺,七亦翻。〕

    或說趙王鎔曰:〔說,式芮翻。〕「大王所稱尚書令,乃梁官也,大王既與梁爲讎,不當稱其官。且自太宗踐阼已來,無敢當其名者。〔唐太宗自尚書令即帝位,後之臣下率不敢當其名;唐之將亡,始以授藩帥。〕今晉王爲盟主,勳高位卑,不若以尚書令讓之。」〔讓,遜也。〕鎔曰「善!」乃與王處直各遣使推晉王爲尚書令,晉王三讓,然後受之,始開府置行臺如太宗故事。〔唐太宗置行臺事見高祖紀。〕

    4高季昌以蜀夔、萬、忠、涪四州舊隸荊南,興兵取之,〔涪,音浮。〕先以水軍攻夔州。時鎮江節度使兼侍中嘉王宗壽鎮忠州,〔蜀置鎮江軍節度,領夔、忠、萬三州。〕夔州刺史王成先請甲,宗壽但以白布袍給之。成先師之逆戰,〔帥,讀曰率。〕季昌縱火船焚蜀浮橋,招討副使張武舉鐵焴拒之,〔唐昭宗天佑元年,張武以鐵焴鎖峽。焴,戶登翻。〕船不得進。會風反,荊南兵焚溺死者甚衆。〔乘順風以縱火船,風反故自焚。〕季昌乘戰艦,〔艦,戶黯翻。〕蒙以牛革,飛石中之,折其尾,〔中,竹仲翻。折,而設翻。〕季昌易小舟而遁。荊南兵大敗,俘斬五千級。成先密遣人奏宗壽不給甲之狀,宗壽獲之,召先,斬之。

    5帝以岐人數爲寇,〔數,所角翻。〕二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甲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徙感化節度使康懷英爲永平節度使,鎮長安。〔感化軍,陝州。梁初徙佑國軍於長安,尋改爲永平軍。〕懷英即懷貞也,避帝名改焉。

    6夏,四月,丙子,蜀主徙鎮江軍治夔州。

    7丁丑,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於兢坐挾私遷補軍校,〔校,戶教翻。〕罷爲工部侍郎,再貶萊州司馬。

    8吳袁州刺史劉崇景叛,附於楚。崇景,威之子也。〔劉威與楊行密同起於合肥,有戰功,歷方鎮。〕楚將許貞將萬人援之,吳都指揮使迤再用、米志誠帥諸將討之。〔此都指揮使盡統諸將,非一都之指揮使。帥,讀曰率。〕

    9楚嶽州刺史許德勳將水軍巡邊,〔楚之嶽州東北皆邊於吳。〕夜分,〔夜半爲夜分。〕南風暴起,都指揮使王環乘風趣黃州,〔王環乃一州之都指揮使。趣,七喻翻;下同。〕以繩梯登城,徑趣州署,執吳刺史馬鄴,大掠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德勳曰:「鄂州將邀我,宜備之。」〔自黃州還嶽州,舟過鄂州城外,故許德勳畏之。〕環曰:「我軍入黃州,鄂人不知奄過其城,〔奄,忽也。〕彼自救不暇,安敢邀我!」乃展旗鳴鼓而行,〔以示不恐。〕鄂人不敢逼。

    10五月,朔方節度使兼中書令潁川王韓遜卒,軍中推其子洙爲留後。癸丑,詔以洙爲節度使。

    11吳柴再用等與劉崇景、許貞戰於萬勝岡,大破之,崇景、貞棄袁州遁去。

    12晉王既克幽州,乃謀入寇。秋,七月,會趙王鎔及周德威於趙州,南寇邢州,李嗣昭引昭義兵會之。楊師厚引兵救邢州,軍於漳水之東。〔楊師厚自魏州引兵救邢州。〕晉軍至張公橋,〔晉軍出青山口至張公橋,在邢州龍岡縣界。按薛史,唐末,葛從周敗晉軍於沙河,追至張公橋。沙河縣在邢州南二十五里,而邢州治龍岡則可知矣。〕裨將曹進金來奔。晉軍退,諸鎮兵皆引歸。〔諸鎮兵,謂燕、趙、潞之兵。〕八月,晉王還晉陽。

    13蜀武泰節度使王宗訓鎮黔州,〔黔,其今翻,又其炎翻。〕貪暴不法;擅還成都,庚辰,見蜀主,多所邀求,言辭狂悖。〔悖,蒲昧翻,又蒲沒翻。〕蜀主怒,命衛士毆殺之。〔毆,烏口翻。〕戊子,以內樞密使潘峭爲武泰節度使、同平章事,〔峭,七笑翻。〕翰林學士承旨毛文錫爲禮部尚書,判樞密院。

    峽上有堰,或勸蜀主乘夏秋江漲,決之以灌江陵,毛文錫諫曰:「高季昌不服,其民何罪!陛下方以德懷天下,忍以鄰國之民爲魚狍食乎!」蜀主乃止。

    14帝以福王友璋爲武寧節度使。前節度使王殷,友珪所置也,懼,不受代,叛附於吳;九月,命淮南西北面招討應接使牛存節及開封尹劉鄩將兵討之。冬,十月,存節等軍於宿州。〔九域志:徐州南至宿州一百四十五里。牛存節不徑攻徐州而南屯宿州,據埇橋之要,所以絕淮南之援也。〕吳平盧節度使朱瑾等將兵救徐州,存節等逆擊,破之,吳兵引歸。

    15十一月,乙巳,南詔寇黎州,蜀主以夔王宗範、兼中書令宗播、嘉王宗壽爲三招討以擊之。丙辰,敗之於潘倉嶂,斬其酋長趙嵯政等;〔敗,補邁翻。酋,慈秋翻。長,知兩翻。嵯,才何翻。〕壬戌,又敗之於山口城;十二月,乙亥,破其武侯嶺十三寨;〔黎州南界有潘倉、武侯等十一城。路振九國志:王宗播出卬崍關至潘倉,大破蠻衆,追奔至山口城。則潘倉在卬崍之南,山口城又在潘倉之南也。〕辛巳,又敗之於大渡河,〔按九域志,黎州三面阻大渡河,南面至大渡河一百里,東南面至大渡河一百二十里,西南面至大渡河三百里。〕俘斬數萬級,蠻爭走渡水,橋絕,溺死者數萬人。宗範等將作浮樑濟大渡河攻之,蜀主召之令還。〔蠻地深阻,不欲勞師遠攻,驅之出境而已,此蜀主之志也。〕

    16癸未,蜀興州刺史兼北路制置指揮使王宗鐸攻岐階州〔九域志:興州西南至階州五百一十里。〕及固鎮,〔固鎮在青泥嶺東北。薛史地理志:鳳州固鎮之地,周顯德六年升爲雄勝軍。〕破細砂等十一寨,斬首四千級。甲申,指揮使王宗儼破岐長城關等四寨,斬首二千級。

    17岐靜難節度使李繼徽〔難,乃旦翻。〕爲其子彥魯所毒而死,彥魯自爲留後。

    貞明元年〔(乙亥、九一五)是年十一月方元貞明。〕

    1春,正月,己亥,蜀主御得賢門受蠻俘,大赦。初,黎、雅蠻酋劉昌嗣、郝玄鑑、楊師泰,雖內屬於唐,受爵賞,號蚫金堡三王,〔史照曰:蚫,大也,多也。今按蚫音丁麼翻,蠻語多也,大也。唐書黎、卬二州之西有三王蠻,蓋莋都夷、白馬氐之遺種。楊、劉、郝三姓世爲長,襲封王,謂之三王部落。迭而居,號舍。至宋,又有趙、王二族,並劉、郝、楊謂之五部落,居黎州之西,去州百餘里,限以飛越嶺。其居迭石爲蚫,積糗糧器甲於上。族無君長,惟老宿之聽。往來漢地,悉能華言,故比諸羌尤桀黠。〕而潛通南詔,爲之詗導;鎮蜀者多文臣,雖知其情,不敢詰。〔詗,古迥翻,又翾正翻。詰,去吉翻,窮問也。〕至是,蜀主數以漏泄軍謀,〔數,所具翻。〕斬於成都市,毀蚫金堡。自是南詔不復犯邊。〔復,扶又翻。〕

    2二月,牛存節等拔彭城,王殷舉族自焚。〔考異曰:莊宗列傳朱友貞傳雲:「幹化四年十一月拔徐州,殷自燔死。」五代通錄、薛史紀及王殷傳皆雲貞明元年春,今從之。〕

    3三月,丁卯,以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光逢爲太子太保,致仕。

    4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鄴王楊師厚卒。師厚晚年矜功恃衆,擅割財賦,選軍中驍勇,置銀槍效節都數千人,給賜優厚,欲以復故時牙兵之盛。〔魏博自田承嗣置牙兵,至羅紹威而除,楊師厚復置之。〕帝雖外加尊禮,內實忌之,及卒,私於宮中受賀。〔畏其逼而幸其死。〕租庸使趙巖、〔租庸使自唐中世以來有之。五代會要:梁置租庸使,其班在崇政使之下,宣徽使之上。〕判官邵贊〔判官,租庸判官。〕言於帝曰:「魏博爲唐腹心之蠹,二百餘年不能除去者,〔去,羌呂翻。〕以其地廣兵強之故也。羅紹威、楊帥厚據之,朝廷皆不能制。陛下不乘此時爲之計,所謂『彈疽不嚴,必將復聚,』〔言彈疽者必不畏病疽者之疼,盡彈去其膿血,然後新肉生而病已,不則將復結聚也。醫工彈疽用砭石。〕安知來者不爲師厚乎!宜分六州爲兩鎮以弱其權。」〔考異曰:莊宗列傳:「宰相敬翔、租庸使趙巖、判官邵贊等爲友貞畫策,分魏博六州爲兩鎮。」薛史無敬翔名,今從之。〕帝以爲然,以平盧節度使賀德倫爲天雄節度使;置昭德軍於相州,割澶、衛二州隸焉,〔相,息亮翻。澶,時連翻。〕以宣徽使張筠爲昭德節度使,仍分魏州將士府庫之半於相州。筠,海州人也。二人既赴鎮,朝廷恐魏人不服,遣開封尹劉鄩將兵六萬自白馬濟河,〔白馬津在滑州。〕以討鎮、定爲名,實張形勢以脅之。

    魏兵皆父子相承數百年,〔曰數百年者,言其來也久,非必實經歷數百年也。〕族姻盤結,不願分徙。德倫屢趣之,〔趣,讀曰促。〕應行者皆嗟怨,連營聚哭。己丑,劉鄩屯南樂,〔南樂本唐魏州昌槳縣,後唐避獻祖諱,改曰南樂,史因而書之。九域志:南樂縣在魏州南四十四里。〕先遣澶州刺史王彥章將龍驤五百騎入魏州,屯金波亭。魏兵相與謀曰:「朝廷忌吾軍府強盛,欲設策使之殘破耳。吾六州歷代藩鎮,兵未嘗遠出河門,〔按舊唐書,魏州城外有河門舊堤,樂彥禎築羅城,約河門舊堤周八十里。〕一旦骨肉流離,生不如死。」是夕,軍亂,〔考異曰:莊宗列傳:「二十七日,劉鄩屯南樂,遣龍驤都將王彥章以五百騎入魏州,是夜三鼓,魏軍亂。」是月辛酉朔,薛史紀雲己丑魏博軍作亂,蓋莊宗列傳「九」字誤爲「七」字耳。〕縱火大掠,圍金波亭,王彥章斬關而走。詰旦,亂兵入牙城,殺賀德倫之親兵五百人,劫德置樓上。有效節軍校張彥者,自帥其黨,拔白刃,止剽掠。〔校,戶教翻。剽,匹妙翻。〕

    夏,四月,帝遣供奉官扈異撫諭魏軍,許張彥以刺史。彥請復相、澶、衛三州如舊制。〔請罷昭德軍,復以相、澶、衛三州隸天雄,如舊制。〕異還,言張彥易與,〔還,從宣翻,又如字。易,以豉翻。〕但遣劉鄩加兵,立當傳首。帝由是不許,但以優詔答之。使者再返,彥裂詔書抵於地,戟手南向詬朝廷,〔左傳:公戟其手。杜預注曰:抵,徙屈肘如戟形。陸德明曰:抵,音紙。鄭玄曰:人挾弓矢,戟其肘。孔穎達正義曰:謂射者左手弣弓而右手彎之,則戟其肘。〕謂德倫曰:「天子愚闇,聽人穿鼻。〔諭之以牛,爲人穿鼻旋轉,前卻一聽命於人,以鼻爲所制也。〕今我兵甲雖強,苟無外援,不能獨立,宜投款於晉。」〔款,誠也。〕遂逼德倫以書求援於晉。

    5李繼徽假子保衡殺李彥魯,〔考異曰:蜀書劉知俊傳,「保衡」作「彥康」。今從薛史。〕自稱靜難留後,〔難,乃旦翻。〕舉邠、寧二州來附。〔叛岐附梁。〕詔以保衡爲感化節度使,以河陽留後霍彥威爲靜難節度使。

    6吳徐溫以其子牙內都指揮使知訓爲淮南行軍副使、內外馬步諸軍副使。〔爲徐知訓以驕橫不終張本。〕

    7晉王得賀德倫書,命馬步副總管李存審自趙州〔【章:十二行本「州」下有「引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進據臨清。五月,存審至臨清,劉鄩屯洹水。〔臨清在魏州北,洹水在魏州西。〕賀德倫復遣使告急於晉,〔復,扶又翻。〕晉王引大軍自黃澤嶺東下,〔魏收志,樂平郡遼陽縣有黃澤嶺。隋改遼陽爲遼山縣,唐帶遼州。〕與存審會於臨清,猶疑魏人之詐,按兵不進。按兵不進。德倫遣判官司空頲犒軍,〔頲,他鼎翻。犒,苦到翻。〕密言於晉王曰:「除亂當除根。」因言張彥兇狡之狀,勸晉王先除之,則無虞矣。王默然。〔已諭其意而不形於言,慮有窺聽而泄軍機也。〕頲,貝州人也。

    晉王進屯永濟,〔永濟縣在魏州北數十里。〕張彥選銀槍效節五百人,皆執兵自衛,詣永濟謁見,王登驛樓語之曰:〔語,牛倨翻。〕「汝陵脅主帥,殘虐百姓,〔帥,所類翻。〕數日中迎馬訴冤者百餘輩。我今舉兵而來,以安百姓,非貪人土地。汝雖有功於我,不得不誅以謝魏人。」遂斬彥及其黨七人,餘衆股慄。王召諭之曰:「罪止八人,餘無所問。自今當竭力爲吾爪牙。」衆皆拜伏,,呼萬歲。明日,王緩帶輕裘而進,令張彥之卒擐甲執兵,翼馬而從,〔擐,音宦。從,才用翻。翼者,翼馬左右而從行。〕仍以爲帳前銀槍都。〔晉王遂以銀槍效節軍取梁,而亦以銀槍效節軍取禍。〕衆心由是大服。

    劉鄩聞晉軍至,選兵萬餘人,自洹水趣魏縣;〔趣,七喻翻。〕晉王留李存審屯臨清,遣史建瑭屯魏縣以拒之,〔九域志:魏縣在魏州西三十五里。〕王自引親軍至魏縣,與鄩夾河爲營。〔河,漳河也。漳河過魏縣,亦謂之魏河。〕

    帝聞魏博叛,大悔懼,遣天平節度使生存節將兵屯楊劉,〔考異曰:牛存節傳,「楊劉」作「陽留」或「陽劉」。今從唐裴度傳及薛史諸人傳。〕爲鄩聲援。會存節病卒,以匡國節度使王檀代之。

    8岐王遣彰義節度使劉知俊圍邠州,霍彥威固守拒之。〔先是李保衡叛岐附梁,梁以霍彥威代鎮邠州。〕

    9六月,庚寅朔,賀德倫帥將吏請晉王入府城慰勞。既入,德倫上印節,〔帥,讀曰率;下同。勞,力到翻。上,時掌翻。印,天雄軍府印;節,天雄旌節。〕請王兼領天雄軍,王固辭,曰:「比聞汴寇侵逼貴道,〔比,毗至翻。〕故親董師徒,遠來相救;又聞城中新罹塗炭,故暫入存撫。明公不垂鑑信乃以印節見推,誠非素懷。」德倫再拜曰:「今寇敵密邇,〔謂劉鄩之兵逼魏州也。〕軍城新有大變,人心未安,德倫心腹紀綱〔左傳:秦伯納三千人以衛晉文公,實紀綱之僕。〕爲張彥所殺殆盡,形孤勢弱,安能統衆!一旦生事,恐負大恩。」王乃受之。德倫帥將吏拜賀,王承製以德倫爲大同節度使,遣之官。德倫至晉陽,張承業留之。〔大同軍北臨極邊,賀德倫新附,張承業不欲使其有城有兵,故留之。爲承業後殺德倫張本。〕

    時銀槍效節都在魏城猶驕橫,〔魏城,魏州城。橫,戶孟翻。〕晉王下令:「自今有朋黨流言及暴掠百姓者,殺無赦!」以沁州刺史李存進爲天雄都巡按使。〔沁,牛鶴鴆翻。考異曰:莊宗實錄云爲軍城使,存進傳雲都部署。莊宗列傳及薛史存進傳皆雲天雄軍都巡按使,今從之。〕有訛言搖衆及強取人一錢已上者,存進皆梟首磔屍於市。〔梟,堅堯翻。磔,陟格翻。〕旬日,城中肅然,無敢喧譁者。存進本姓孫,名重進,振武人也。

    晉王多出征討,天雄軍府事皆委判官司空頲決之。〔頲恃才挾勢,睚鈪必報,〔睚,五戒翻。頲,他鼎翻。鈪,士戒翻。〕納賄驕侈。頲有從子在河南,〔從,才用翻。此河南謂大河之南。〕頲密使人召之,都虞候張裕執其使者以白王,王責頲曰:「自吾得魏博,庶事悉以委公,公何得見欺如是!獨不可先相示邪!」揖令歸第;是日,族誅于軍門,〔兩敵對壘,而越境通禾書,誅之,宜也,族之,過也。〕以判官王正言代之。正言,鄆州人也。

    魏州孔目吏孔謙,勤敏多計數,善治簿書,晉王以爲支度務使。〔唐節鎮多兼支度等使,至其末世,藩鎮署官有爲支計官者,有爲支度務使者。治,直之翻。〕謙能曲事權要,由是寵任彌固。〔爲孔謙以掊克亂唐張本。〕魏州新亂之後,府庫空竭,民間疲幣,而聚三鎮之兵,戰於河上,殆將十年,〔三鎮,並、魏、鎮也。〕供億軍須,未嘗有闕,謙之力也。然急征重斂,〔斂,力贍翻。〕使六州愁苦,歸怨於王,亦其所爲也。〔史卒言之。〕

    張彥之以魏博歸晉也,貝州刺史張源德不從,北結滄德,〔幹化三年楊師厚、劉守奇北略,滄德遂附於梁。〕南連劉鄩以拒晉,數斷鎮、定糧道。或說晉王:〔數,所角翻。斷,都管翻。說,式芮翻。〕「請先發兵萬人取源德,然後東兼滄景,則海隅之地皆爲我有。」晉王曰:「不然。貝州城堅兵多,未易猝攻。〔易,以豉翻。〕德州隸於滄州而無備,若得而戍之,則滄、貝不得往來,〔九域志:德州西南至貝州二百三十里,東北至滄州亦二百三十里。〕二壘既孤,然後可取。」〔二壘,謂滄與貝也。〕乃遣騎兵五百,晝夜兼行,襲德州。刺史不意晉兵至,踰城走,遂克之,以遼州守捉將馬通爲刺史。

    秋,七月,晉人夜襲澶州,陷之。〔九域志:魏州南至澶州一百四十里。按九域志之澶州乃漢幹佑元年所徙之澶州也。宋白曰:澶州本漢頓丘縣地,在魏州南,當兩河之驛路。唐武德四年分魏州之觀城、頓丘兩縣置澶州,取古澶淵爲名。貞觀元年州廢,大曆七年田承嗣又奏置。漢幹佑元年移就德勝寨舊基,頓丘縣隨州移於郭下。此杲澶州猶治頓丘舊州城,今德清軍之頓丘鎮即其地。〕刺史王彥章在劉鄩營,晉人獲其妻子,待之甚厚,遣間使誘彥章,〔間,古莧翻。謻,音酉。〕彥章斬其使,晉人盡滅其家。晉王以魏州將李巖爲澶州刺史。〔考異曰:莊宗實錄作「李嚴」,今從薛史。〕

    晉王勞軍於魏縣,因帥百餘騎循河而上,覘劉鄩營。〔勞,力到翻。帥,讀曰率;下同。上,時掌翻。覘,醜廉翻。〕會天陰晦,鄩伏兵五千於河曲叢林間,鼓譟而出,圍王數重。王躍馬大呼,帥騎馳突,所向披靡。裨將夏魯奇等操短兵力戰,〔重,直龍翻。呼,火故翻。披,普彼翻。操,七到翻。〕自午至申乃得出,亡其七騎,魯奇手殺百餘人,傷夷遍體,會李存審救兵至,乃得免。王顧謂從騎曰:「幾爲虜嗤。」〔用漢光武之言。幾,居依翻。嗤,醜之翻。〕皆曰:「適足使敵人見大王之英武耳。」魯奇,青州人也,王以是益愛之,賜姓名曰李紹奇。

    劉鄩以晉兵盡在魏州,晉陽必虛,欲以奇計襲取之,乃潛引兵自黃澤西去。晉人怪鄩軍數日不出,寂無聲亦,遣騎覘之,城中無煙火,但時見旗幟循堞往來,〔騎,奇寄翻。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堞,達協翻。〕晉王曰:「吾聞劉鄩用兵,一步百計,此必詐也。」更使覘之,乃縛芻爲人,執旗乘驢在城上耳。得城中老弱者詰之,雲軍去已二日矣。晉王曰:「劉鄩長於襲人,〔劉鄩取兗州,克潼關,皆以掩襲得之,故云然。然以智遇智,則必有窮者,若鄩之襲晉陽,則智窮矣。〕短於決戰,計彼行纔及山下。」〔相、魏之西皆連山。〕亟發騎兵追之。會陰雨積旬,黃澤道險,堇泥深尺餘,士卒援藤葛而進,〔堇泥,黏土也。深,式禁翻。援,於元翻。〕皆腹疾足腫,〔【章:十二行本「腫」下有「或墜崖谷」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死者什二三。晉將李嗣恩倍道先入晉陽,城中知之,勒兵爲備。鄩至樂平,糗糧且盡;〔樂平距晉陽二百五里耳。糗,去久翻。〕又聞晉有備,追兵在後,衆懼,將潰,鄩諭之曰:「今去家千里,深入敵境,腹背有兵,山谷高深,如墜井中,去將何之!惟力戰庶幾可免,不則以死報君親耳。」衆泣而止。〔幾,居依翻。不,讀曰否。〕周德威聞鄩西上,〔上,時掌翻。〕自幽州引千騎救晉陽,至土門,鄩已整衆下山,自邢州陳宋口踰漳水而東,屯於宗城。〔九域志:宗城縣在魏州西北一百七十里。〕鄩軍往還,馬死殆半。

    時晉軍乏,食鄩知臨清有蓄積,欲據之以絕晉糧道,〔自宗城東行,邪趣臨清數十里。宋白曰:臨清,本漢清泉縣地,後魏太和二十一年於此置臨清縣。〕德威急追鄩,再宿,至南宮,〔南宮縣在冀州西南六十二里,東南趣臨清亦數十里。〕遣騎擒其斥候者數十人,斷腕而縱之,〔斷,音短。腕,烏貫翻。〕使言曰:「周侍中已據臨清矣!」〔考異曰:薛史:「德威聞劉鄩東還,急趨南宮。知鄩軍在宗城,遣十餘騎迫其營,擒斥候者數十人,皆剚刃於背,縶而遣之。既至,謂鄩曰:『周侍中已據宗城矣!』鄩軍大駭。」按剚刃於背,其人豈能復活而言!今從莊宗實錄及薛史莊宗紀。又,鄩見在宗城,而云周侍中據宗城,蓋臨清字誤耳。〕鄩軍大駭。詰朝,德威略鄩營而過,入臨清,鄩引軍趨貝州。時晉王出師屯博州,劉鄩軍堂邑,〔趨,七喻翻。九域志:博州在魏州東一百八十里;堂邑在博州西四十里。宋白曰:堂邑屬博州,本漢清縣、發乾二縣地,隋置堂邑,因縣西北有漢堂邑故城以名縣。〕周德威攻之,不克。翌日,鄩軍於莘縣,〔九域志:莘縣在魏州東九十里。劉鄩見晉軍在博州,移軍而西,漸逼魏州。宋白曰:莘本春秋之衛邑,漢爲陽平縣,後周改陽平爲清邑縣;大業改清邑爲莘縣,因古地名也。〕晉軍踵之,鄩治蓮城,塹而守之,自莘及河築通道以通饋餉;〔莘縣東距大河二十餘里,渡河而東,南即鄆、濮之境,故築甬道屬河以通饋餉。甬道,夾築垣牆,以防晉人之衝突抄截。治,直之翻。〕晉王營於莘西三十里,煙火相望,一日數戰。

    晉王愛元行欽驍健,從代州刺史李嗣源求之,嗣源不得已獻之,以爲散員都部署,〔都部署之名始見於通鑑,後遂爲行軍總帥之稱。薛史曰:時有散指揮,名爲散員,命行欽爲都部署。〕賜姓名曰李紹榮。紹榮嘗力戰深入,劍中其面,未解,〔中,竹仲翻。〕高行周救之得免。王復欲求行周,重於發言,密使人以官祿啖之,〔復,扶又翻。啖,徒濫翻。〕行周辭曰:「代州養壯士,亦爲大王耳,〔爲,於僞翻。〕行周事代州,亦猶事大王也。〔考異曰:周太祖實錄:「晉王密令人啖之利祿,行周辭曰:『總管用人亦爲國家,事總管猶事王也。予家昆仲脫難再生,承總管之厚恩,安忍背之!』按明宗實錄,此年猶爲代州刺史,天佑十八年始爲副總管。此言總管,蓋周太祖實錄之誤。〕代州脫行周兄弟於死,〔事見上卷幹化三年。〕行周不忍負之。」乃止。

    10絳州刺史尹皓攻晉之隰州,八月,又攻慈州,皆不克。〔按九域志,絳州西北至隰州五百一十四里,隰州西南至慈州一百六十里。〕王檀與昭義留後賀緕攻澶州,拔之,執李巖,送東都。〔按歐史職方考,梁無昭義軍。參考賀緕傳,蓋爲宣義留後也。「昭」當作「宣」。先是,晉襲取澶州,以李巖守之。〕帝以楊師厚故將楊延直爲澶州刺史,使將兵萬人助劉鄩,且招誘魏人。〔誘,音酉。〕

    11晉王遣李存審將兵五千擊貝州。張源德有卒三千,每夕分出剽掠,〔剽,匹妙翻。〕州民苦之,請塹其城以安耕耘。存審乃發八縣丁夫塹而圍之。〔貝州管清河、清陽、武城、經城、臨清、漳南、歷亭、夏津八縣。〕

    劉鄩在莘久,饋運不給,晉人數抵其寨下挑戰,〔數,所角翻。挑,徒了翻。〕鄩不出。晉人乃攻絕其甬道,以千餘斧斬寨木,梁人驚擾而出,因俘獲而還。

    帝以詔書讓鄩老師費糧,失亡多,不速戰,鄩奏:「臣比欲以奇兵搗其腹心,〔比,毗志翻,近也。搗其腹心,謂欲襲取晉陽也。〕還取鎮、定,期以旬時再清河朔。〔十日謂之旬時。〕無何天未厭亂,淫雨積旬,糧竭士病。又欲據臨清斷其饋餉,而周楊五奄至,馳突如神。〔斷,音短。周德威子字楊五。〕臣今退保莘縣,享士訓兵以俟進取。觀其兵數甚多,便習騎射,誠爲勍敵,未易輕也。〔勍,渠京翻。易,以豉翻。〕苟有隙可乘,臣豈敢偷安養寇!」帝復問鄩決勝之策,〔復,扶又翻;下同。〕鄩曰:「臣今無策,惟願人給十斛糧,賊可破矣。」〔劉鄩欲以持久制晉。〕帝怒,責鄩曰:「將軍蓄米,欲破賊邪,欲療飢邪﹖」乃遣中使往督戰。

    鄩集諸將問曰:「主上深居禁中,不知軍旅,徒與少年新進輩謀之。夫兵在臨機制變,不可預度。〔少,詩照翻。度,徒洛翻。〕今敵尚強,與戰必不利,柰何﹖」諸將皆曰:「勝負當一決,曠日何待!」鄩默然,不悅,退,謂所親曰:「主暗臣諛,將驕卒惰,吾未知死所矣!」〔劉鄩量敵慮勝,未爲失計,特掣其肘使不得遂其本謀耳。〕他日,復集諸將於軍門,人置河水一器於前,令飲之,衆莫之測。鄩諭之曰:「一器猶難,滔滔之河,可勝盡乎!」〔勝,音升。〕衆失色。

    後數日,鄩將萬餘人薄鎮、定營,鎮、定人驚擾。晉李存審以騎兵二千橫擊之,李建及以銀槍千人助之,鄩大敗,奔還。晉人逐之,及寨下,俘斬千計。〔劉鄩欲掩鎮、定之不備,而爲晉人所敗,鄩之計又窮矣。〕

    12劉巖逆婦於楚,楚王殷遣永順節度使存送之。

    13乙未,蜀主以兼中書令王宗綰爲北路行營都制置使,兼中書令王宗播爲招討使,攻秦州;兼中書令王宗瑤爲東北面招討使,同平章事王宗翰爲副使,攻鳳州。〔秦、鳳二州時皆屬岐。〕

    14庚戌,吳以鎮海節度使徐溫爲管內水陸馬步諸軍都指揮使、兩浙都招討使、守侍中、齊國公,鎮潤州,以升、潤、常、宣、歙、池六州爲巡屬,軍國庶務參決如故;〔史言徐溫外據重鎮,內製吳國之權。〕留徐知訓居廣陵秉政。〔此速徐知訓之死也。〕

    15初,帝爲均王娶河陽節度使張歸霸女爲妃,即位,欲立爲後;後以帝未南郊,固辭。〔古人相傳,以爲郊見上帝,然後代天子民。〕九月,壬午,妃疾甚,冊爲德妃,是夕,卒。

    康王友敬,目重瞳子,〔重,直龍翻。瞳,音童。〕自謂當爲天子,遂謀作亂。冬,十月,辛亥夜,德妃將出葬,友敬使腹心數人匿於寢殿;帝覺之,跣足踰垣而出,召宿衛兵索殿中,〔索,山客翻。〕得而手刃之。壬子,捕友敬,誅之。

    帝由是疏忌宗室,專任趙巖及德妃兄弟漢鼎、漢傑、從兄弟漢倫、漢融,鹹居近職,參預謀議,每出兵必使之監護。〔監,古銜翻。〕巖等依勢弄權,賣官鬻獄,離間舊將相,〔間,古莧翻。〕敬翔、李振雖爲執政,所言多不用。振每稱疾不預事,以避趙、張之族,政事日紊,〔紊,音問。〕以至於亡。〔史言梁有自亡之由,非晉能亡之也。〕

    16劉鄩遣卒詐降於晉,謀賂膳夫以毒晉王;事泄,晉殺之,並其黨五人。

    17十一月,己未夜,蜀宮火。自得成都以來,寶貨貯於百尺樓,悉爲煨燼。〔貯,丁呂翻。煨,烏回翻。〕諸軍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宗侃等帥衛兵欲入救火,蜀主閉門不內。〔恐有乘救火爲變者。史言蜀主之猜防。〕庚申旦,火猶未熄,蜀主出義興門見羣臣,〔以安衆心。〕命有司聚太廟神主,分巡都城,言訖,復入宮閉門。〔火未熄,未敢弛備。復,扶又翻。〕將相皆獻帷幕飲食。

    18壬戌,蜀大赦。

    19乙丑,改元。〔此書梁改元貞明也。考異曰:吳越備史雲:「正月壬辰朔,改元,大赦。」今從薛史末帝紀。〕

    20己巳,蜀王宗翰引兵出清泥嶺,克固鎮,〔九域志:鳳州河池縣有固鎮。〕與秦州將郭守謙戰於泥陽川;〔九域志:成州慄亭縣有泥陽鎮。〕蜀兵敗,退保鹿臺山。〔今成州東十里有鹿玉山。〕辛未,王宗綰等敗秦州兵於金沙谷,〔敗,補邁翻。〕擒其將李彥巢等,乘勝趣秦州。〔趣,七喻翻。〕興州刺史王宗鐸克階州,降其刺史李彥安。甲戌,王宗綰克成州,擒其刺史李彥德。蜀軍至上染坊,秦州節度使李繼崇遣其子彥秀奉牌印迎降。宗絳入秦州,〔九域志:秦州東南莊鳳州三百二十里,西南至成州二百六十五里;成州西南至階州二百五十里。「宗絳」當作「宗綰」。〕表排陳使王宗儔爲留後。〔陳,讀曰陣。〕劉知俊攻霍彥威於邠州,半歲不克,〔是年五月劉知俊攻邠州。〕聞秦州降蜀,知俊妻子皆遷成都;知俊解圍還鳳翔,終懼及禍,夜帥親兵七十人,斬關而出,庚辰,奔於蜀軍。〔帥,讀曰率。爲劉知俊爲蜀所殺張本。考異曰:十國紀年:「知俊奔秦州,庚戌來降。」按上有甲戌,下有癸未,必庚辰也。〕王宗綰自河池、兩當進兵,會王宗瑤攻鳳州,癸未,克之。〔蜀遂有秦、鳳、成三州之地。宋白曰:河池縣漢屬武都。華陽國志:河池一名仇池。按仇池山在成州界,今河池縣屬鳳州,去縣稍遠;今縣所處謂之河池水,故以名縣。兩當,漢故道縣。水經雲:兩當水出陳倉縣之大散嶺,西南流入故道川,又河池縣有兩當,西北自成州界入,東南流入故道水。縣取水爲名。或曰:縣西界有兩山相當,故名。九域志:河池在鳳州西一百五十五里;兩當在鳳州西八十五里。〕

    21岐義勝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彥韜知岐王衰弱,十二月,舉耀、鼎二州來降。〔岐置義勝軍以授溫韜,見二百六十八卷太祖幹化元年。〕彥韜即溫韜也。乙未,詔改耀州爲崇州,鼎州爲裕州,義勝軍爲靜勝軍,復彥韜姓溫氏,名昭圖,官任如故。

    22丁未,蜀大赦;改明年元曰通正。置武興軍於鳳州,割文、興二州隸之,以前利州團練使王宗魯爲節度使。

    23是歲,清海、建武節度使兼中書令劉巖,〔時以邕州爲建武軍。〕以吳越王鏐爲國王而己獨爲南平王,〔南王,邵王也。〕表求封南越王及加都統,帝不許。巖謂僚屬曰:「今中國紛紛,孰爲天子!安能梯航萬里,〔梯航,謂梯山航海。〕遠事僞庭乎!」自是貢使遂絕。〔使,疏吏翻。〕

    二年〔(丙子、九一六)〕

    1春,正月,宣武節度使、守中書令、廣德靖王全昱卒。〔廣,國名;德靖,諡也。全昱,帝之伯父。〕

    2帝聞前河南府參軍李愚學行,〔行,下孟翻。〕召爲左拾遺,充崇政院直學士。衡王友諒貴重,李振等見,皆拜之,愚獨長揖,帝聞而讓之,曰:「衡王於朕,兄也,朕猶拜之,卿長揖,可乎﹖」對曰:「陛下以家人禮見衡王,拜之宜也。振等陛下家臣;臣於王無素,〔謂先無過從之雅。〕不敢妄有所屈。」久之,竟以抗宜罷爲鄧州觀察判官。

    3蜀主以李繼崇爲武泰節度使、兼中書令、隴西王。

    4二月,辛丑夜,吳宿衛將馬謙、李球劫吳王登樓,發庫兵討徐知訓;知訓將出走,嚴可求曰:「軍城有變,公先棄衆自去,衆將何依!」知訓乃止。衆猶疑懼,可求闔戶而寢,鼾息聞於外,〔鼾,下旦翻,鼻息也。聞,音問。〕府中稍安。壬寅,謙等陳於天興門外,〔楊行密以揚州牙城南門爲天興門。〕諸道副都統朱瑾自潤州至,〔至自徐溫所。〕視之,曰:「不足畏也。」返顧外衆,舉手大呼,〔呼,火故翻。〕亂兵皆潰,〔史言吳兵畏服朱瑾。〕擒謙、球,斬之。

    5帝屢趣劉鄩戰,〔趣,讀曰促。〕鄩閉壁不出。晉王乃留副總管李存審守營,〔守莘西之營也。〕自勞軍於貝州,〔勞,力到翻。勞圍張源德之軍也。〕聲言歸晉陽。鄩聞之,奏請襲魏州,帝報曰:「今掃境內以屬將軍,〔屬,之慾翻。〕社稷存亡,系茲一舉,將軍勉之!」鄩令澶州刺史楊延直引兵萬人會於魏州,延直夜半至城南,城中選壯士五百潛出擊之,延直不爲備,潰亂而走。詰旦,鄩自莘縣悉衆至城東,與延直餘衆合,李存審引營中兵踵其後,李嗣源以城中兵出戰,晉王亦自貝州至,與嗣源當其前。鄩見之,驚曰:「晉王邪!」引兵稍卻,晉王躡之,〔躡,尼輒翻。〕至故元城西,〔隋元城縣治古殷城,唐貞觀十七年併入貴鄉,聖歷二年又分貴鄉、莘縣置元城縣,治王莽城,開元十三年移元城治魏州郭下,故有故元城。古殷城在朝城東北十二里。〕與李存審遇。晉王爲方陳於西北,存審爲方陳於東南,鄩爲圓陳於其中間,〔陳,讀曰陣。〕四面受敵;合戰良久,梁兵大敗,鄩自變量十騎突圍走。梁步卒凡七萬,晉兵環而擊之,敗卒登木,木爲之折,〔環,音宦。爲,於僞翻。折,而設翻。〕追至河上,殺溺殆盡。鄩收散卒自黎陽渡河,保滑州。

    匡國節度使王檀密疏請發關西兵襲晉陽,〔去年五月王檀代牛存節屯河上。〕帝從之,發河中、陝、同華諸鎮兵合三萬,出陰地關,奄至晉陽城下,晝夜急攻;城中無備,發諸司丁匠及驅市人乘城拒守,城幾陷者數四,〔幾,居依翻。〕張承業大懼。代北故將安金全退居太原,〔安金全從晉王克用起於代北,故云故將。〕往見承業曰:「晉陽根本之地,若失之,則大事去矣。僕雖老病,憂兼家國,〔言晉陽若陷,則國破家亡。〕請以庫甲見授,爲公擊之。」〔爲,於僞翻。〕承業即與之。金全帥其子弟及退將之家得數百人,〔帥,讀曰率。將,即亮翻。〕夜,出北明,擊梁兵於羊馬城內;梁兵大驚,引卻。昭義節度使李嗣昭聞晉陽有寇,遣牙將石君立將五百騎救之;君立朝發上黨,夕至晉陽。〔按九域志,上黨至晉陽五百餘里。輕騎疾馳,朝發夕至,何其速也!〕梁兵扼汾河橋,〔汾橋在晉陽城東南汾水上。〕君立擊破之,徑至城下大呼曰:「昭義侍中大軍至矣。」〔呼,火故翻。李嗣昭鎮昭義,官侍中,故稱之。〕遂入城。夜,與安金全等分出諸門擊梁兵,梁兵死傷什二三。詰朝,王檀引兵大掠而還。〔詰,去吉翻。還,從宣翻,又如字。〕晉性矜伐,以策非己出,故金全等賞皆不行。〔虞書曰: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晉王矜伐而有功者不賞,此其所以能取天下而不能守天下也。〕

    梁兵之在晉陽城下也,大同節度使賀德倫部兵多逃入梁軍,張承業恐其爲變,收德倫,斬之。〔張承業之權略,烏可以宦者待之哉。〕

    6三月,乙卯朔,晉王攻衛州,壬戌,刺史米昭降之。又攻惠州,刺史靳紹走,擒斬之,復以惠州爲磁州。〔唐天佑三年以「磁」「慈」聲相近,改磁州爲惠州,是時政在朱氏。晉既取之,因復舊州名。靳,居焮翻。〕晉王還魏州。

    7上屢召劉鄩不至,己巳,即以鄩爲宣義節度使,〔劉鄩既喪師,懼罪不敢入朝,梁亦懼其反側,就以滑帥命之。爲明年鄩入朝左遷張本。〕使將兵屯黎陽。

    8夏,四月,晉人拔洺州,以魏州都巡檢使袁建豐爲洺州刺史。

    9劉鄩既敗,河南有恐,鄩復不應召,〔復,扶又翻。〕由是將卒皆搖心。帝遣捉生都指揮使李霸帥所部千人戍楊劉,癸卯,出宋門,〔宋門,大梁城東面南來第二門,梁改名觀化門,而時人不改其舊,呼曰宋門;晉天福三年改仁和門。〕其夕,復自水門入,大噪,縱火剽掠,〔剽,匹妙翻。〕攻建國門,〔建國門,大梁宮城正南門,太祖所起也。宋白曰:大梁皇城南爲建國門。〕帝登樓拒戰。〔樓,謂建國門樓也。〕龍驤四軍都指揮使杜晏球〔按歐史,晏球本洛陽王氏子,少遇亂,爲盜所掠,汴州富人杜氏得之,養以爲子,冒姓杜氏。後歸唐,賜姓名曰李紹虔,尋複本姓名曰王晏球。〕以五百騎屯球場,賊以油沃幕,長木揭之,〔揭,其列翻,舉也。〕欲焚樓,勢甚危;晏球於門隙窺之,見賊無甲,冑乃出騎擊之,決力死戰,俄而賊潰走。帝見騎兵擊賊,呼日:「非吾龍驤之士乎,誰爲亂首﹖」晏球曰:「亂者惟李霸一都,餘軍不動。陛下但帥控鶴守宮城,遲明,臣必破之。」〔帥,讀曰率。遲,直利翻,待也。〕既而晏球討亂者,闔營皆族之,以功除單州刺史。〔唐末以太祖生於碭山,改單州爲輝州。是時復以輝州爲單州。單,音善。〕

    10五月,吳越王鏐遣浙西安撫判官皮光業自建、汀、虔、郴、潭、嶽、荊南道入貢。〔吳越界西南盡衢州。按九域志,自衢州界西南至建州四百四十五里,自建州西至汀州九百三十里,自汀州西至虔州五百五十里,自虔州西至郴州六百六十里,自郴州東北至潭州四百九十八里,自潭州東北至嶽州三百八十五里,自嶽州西北至茢南四百三十里。〕光業,日休之子也。〔皮日休見二百五十四卷唐僖宗廣明元年。郴,醜林翻。〕

    11六月,晉人攻邢州,保義節度使閻寶拒守;帝遣捉生都指揮使張溫將兵五百救之,溫以其衆降晉。

    12秋,七月,甲寅朔,晉王至魏州。

    13上嘉吳越王鏐貢獻之勤,〔以其取道回遠,數千裏至大梁也。〕壬戌,加鏐諸道兵馬元帥。朝議多言鏐之入貢利於市易,〔市易者,以所有易所無,相與爲市也。朝,直遙翻。〕不宜過以名器假之;翰林學士竇夢徵執麻以泣,坐貶蓬萊尉。〔蓬萊,本漢四縣,唐神龍三年更名,帶登州。〕夢徵,棣州人也。

    14甲子,吳潤州牙將周郊作亂,入府,殺大將秦師權等,大將陳佑等討斬之。

    15八月,丁酉,以太子少〔【章:十二行本「少」作「太」;乙十一行本同。】〕保致仕趙光逢爲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16丙午,蜀主以王宗綰爲東北面都招討,集王宗翰、嘉王宗壽爲第一、第二招討,將兵十萬出鳳州;以王宗播爲西北面都招討,武信軍節度使劉知俊、天雄節度使王宗儔、〔蜀天雄節度使鎮秦州。〕匡國軍使唐文裔爲第一、第二、第三招討,將兵十二萬出秦州,以伐岐。〔出鳳州之兵指寶雞以攻鳳翔,出秦州之兵指隴州。〕

    17晉王自將攻邢州,昭德節度使張筠棄相州走;晉人復以相州隸天雄軍,〔去年梁分相州爲昭德軍。相,息亮翻。〕以李嗣源爲刺史。〔考異曰:劉恕廣本雲筠奔東都,授左衛上將軍。莊宗實錄:「命李存審入城招撫,除昭德軍額,仍舊隸魏州,徙洺州刺史袁建豐爲相州刺史。」按上四月,筠已遣人納款於晉,此復雲走者,蓋始者文降,今爲晉兵所迫故走耳。筠既降晉,今還猶得將軍者,蓋潛通款於晉,梁朝不知耳。明宗實錄雲:「八月,張筠走,移帝爲相州刺史,九月爲安國節度使。」而莊宗實錄雲:「時袁建豐爲相州刺史。」按明宗實錄建豐傳雲戰胡柳陂,建豐猶爲相州,乃是天佑十五年十二月。蓋明宗初爲相州,移邢州後方除建豐,莊宗錄誤書在張筠走下耳。〕晉王遣人告閣寶以相州已拔,又遣張溫帥援兵至城下諭之,寶舉城降;〔告之以相州已拔,則彼知邢州之勢孤;示之以張溫已降,則彼知援兵之望絕;閻寶於是不能守矣。帥,讀曰率;下同。〕晉王以寶爲東南面招討使,領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天平時屬梁,晉命閻寶遙領。〕以李存審爲安國節度使,鎮邢州。〔邢州,梁保義軍;既入於晉,自此遂改爲安國軍。考異曰:王溥五代會要、薛史地理志、樂史寰宇記皆雲「梁建保義軍,唐同光元年改爲安國軍。」而莊宗、明宗實錄列傳、薛史存審傳皆雲「此年授安國節度使。」恐是纔屬晉即改軍額,會要等書誤雲同光元年。〕

    18契丹王阿保機帥諸部兵三十萬,號百萬,自麟、勝攻晉蔚州,陷之,虜振武節度使李嗣本。〔契丹攻蔚州,自麟、勝出詭道以掩晉不備也。按麟、勝至蔚州,中間懸隔雲、朔,「蔚州」恐當作「朔州」。考異曰:開元中,振武軍在朔州西北三百五十里單于都護府城內,隸朔方節度使。幹元元年置振武節使,領鎮北大都護、麟.勝二州。後唐振武節度使亦帶安北都護、麟.勝等州觀察等使,石晉以後皆帶朔州刺史。據此乃治蔚州,不知遷徙年月。〕遣使以木書求貨於大同防禦使李存璋,存璋斬其使;契丹進攻雲州,存璋悉力拒之。〔雲州即大同軍。〕

    19九月,晉王還晉陽。王性仁孝,故雖經營河北,而數還晉陽省曹夫人,歲再三焉。〔數,所角翻。省,悉景翻。曹夫人實生晉王。晉王事生母者重,事嫡母者輕,異日太后、太妃尊號倒置,皆根於心而發於事者。〕

    20晉人以兵逼滄州,順化節度使戴思遠棄城奔東都;〔河朔盡歸於晉,滄州孤絕,戴思遠不能守。〕滄州將毛璋據城降晉,晉王命李嗣源將兵鎮撫之,嗣源遣璋詣晉陽。晉王徙李存審爲橫海節度使,鎮滄州,〔滄德自此屬晉,復改順化爲橫海,從唐舊也。〕以嗣源爲安國節度使。嗣源以安重誨爲中門使,〔晉王封內,凡節鎮皆有中門使,其任即天朝樞密使也。〕委以心腹,重誨亦爲嗣源盡力。重誨,應州胡人也。〔爲,於僞翻。爲安重誨爲嗣源佐命張本。薛史曰:安重誨,其先本北部酋豪,父福遷,爲河東將,救兗、鄆而沒。〕

    21晉王自將兵救雲州;行至代州,契丹聞之,引去,王亦還。以李存璋爲大同節度使。

    22晉人圍貝州踰年,〔去年八月晉圍貝州。〕張源德聞河北諸州皆爲晉有,欲降;謀於其衆,衆以窮而後降,恐不免死,不從;共殺源德,嬰城固守。城中食盡,噉人爲糧,乃謂晉將曰:「出降懼死,請擐甲執兵而降,〔噉,徒濫翻。擐,音宦。〕事定而釋之。」晉將許之,其衆三千出降,既釋甲,圍而殺之,盡殪。〔殪,壹計翻。考異曰:莊宗實錄:「賊將張源德固守貝州,既聞河北皆平而有翻然之志,詢謀於衆;羣賊皆河南人;懼其歸罪,不從,因殺源德,噉人爲糧,固守其城。王師歷年攻圍,賊既食竭,呼我大將曰:『今欲請罪,懼晉王不我赦。我將衿甲持兵而見,已即解之,如何﹖』報曰:『無便於此者。』賊衆三千,衿甲出降。我將甘言喻之,俱釋兵解甲。既而四面陳兵,皆殺之。」歐陽史死事傳曰:「晉王入魏,河北六鎮數十州之地皆歸晉,獨貝一州,圍之踰年不可下。城中食且盡,貝人勸源德出降,源德不從,遂見殺。」按源德若以不降而死,其衆當即降於晉,豈得猶拒守與晉邀約而後出哉!明是衆懼死不降耳。今從莊宗實錄。餘謂若如通鑑去取,則張源德非一心守死者,不得與於死事傳。〕晉王以毛璋爲貝州刺史。於是河北皆入於晉,惟黎陽爲梁守。〔黎陽臨河,梁兵聲援猶接,又劉鄩守之,所以能自固。爲,於僞翻。〕

    23晉王如魏州。

    24吳光州將王言殺刺史載肇,〔「載」,恐當作「戴」。〕吳王遣楚州團練使李厚討之。廬州觀察使張崇不俟命,引兵趣光州,〔趣,七喻翻。〕言棄城走。以李厚權知光州。崇,慎縣人也。

    25庚申,蜀新宮成,在舊宮之北。

    26天平節度使兼中書令琅邪忠毅王王檀,多募羣盜,置巾長下爲親兵,己卯,盜乘檀無備,突入府殺檀。節度副使裴彥帥府兵討誅之,軍府由是獲安。〔帥,讀曰率。〕

    27冬,十月,甲申,蜀王宗綰等出大散關,大破岐兵,俘斬萬計,遂取寶雞。己丑,王宗播等出故關,至隴州。〔故關,大震故關。〕丙寅,保勝節度使兼侍中李繼岌畏岐王猜忌,〔岐置保勝軍於隴州。〕帥其衆二萬,〔帥,讀曰率。〕棄隴州奔於蜀軍。蜀兵進攻隴州,以繼岌爲西北面行營第四招討。劉知俊會王宗綰等圍鳳翔,岐兵不出。會大雪,蜀主召軍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復李繼岌姓名曰桑弘志。弘志,黎陽人也。

    28丁酉,以禮部侍郎鄭珏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珏,綮之侄孫也。〔鄭綮見二百五十九卷唐昭宗幹寧元年。考異曰:薛史梁末帝紀無珏初拜相年月。此年十月丁酉,以中書侍郎、同章事鄭珏兼刑部尚書、平章事,至貞明四年四月己酉,又云以中書侍郎、平章事鄭珏兼刑部尚書。疑貞明二年拜相,四年轉刑部尚書也。本傳雲:「累遷禮部侍郎,貞明中拜平章事。」唐餘錄均帝紀:「貞明二年十月丁酉,禮部侍郎鄭珏爲中書侍郎、平章事。」今從之。又高若拙後史補雲:「珏應一十九舉方捷,姓名爲第十九人,第行亦同;自登第凡十九年爲宰相。」今按珏光化三年及第,自光化三年至此年纔十七年矣,又不可合。〕

    29己亥,蜀大赦。

    30晉王遣使如吳,會兵以擊梁。十一月,吳以行軍副使徐知訓爲淮北行營都招討使,及朱瑾等將兵趣宋、亳與晉相應。〔趣,七喻翻。〕既渡淮,移檄州縣,進圍潁州。

    31十二月,戊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天漢,國號大漢。

    32楚王殷聞晉王平河北,遣使通好;〔好,呼到翻。〕晉王亦遣使報之。

    33是歲,慶州叛附於岐,〔慶州本岐地也,蓋因去年李保衡以邠寧附梁,遂爲梁有。〕岐將李繼陟據之。詔以左龍虎統軍賀緕爲西面行營馬步都指揮使,將兵討之,破岐兵,下寧、衍二州。〔衍州,岐李茂貞置,在寧、慶之間。宋廢衍州爲定平鎮,屬邠州。考異曰:薛史賀緕傳:「貞明二年慶州叛,爲李繼陟所據,帝命左龍虎統軍賀緕爲西面行營馬步軍都指揮使兼諸軍都虞候,與張筠破涇、鳳之衆三萬,下寧、衍二州。」此非小事,而末帝紀、李茂貞傳皆無,惟緕傳有之,今以爲據。〕

    34河東監軍張承業既貴用事,其侄瓘等五人自同州往依之,晉王以承業故,皆擢用之。承業治家甚嚴,有侄爲盜,殺販牛者,承業立斬之;王亟使救之,已不及。王以瓘爲麟州刺史,承業謂瓘曰:「汝本車度一民,與劉開道爲賊,〔劉開道必指劉知俊也,知俊爲梁開道指揮使,又嘗鎮同州。車,尺遮翻。〕慣爲不法;今若不悛,〔慣,古患翻。悛,醜緣翻。〕死無日矣!」由此瓘所至不敢貪暴。

    35吳越牙內先鋒都指揮使錢傳簔逆婦於閩,自是閩與吳越通好。〔簔,虛亮翻。好,呼到翻。〕

    36閩鑄鉛錢,與銅錢並行。

    37初,燕人苦劉守光殘虐,軍士多歸於契丹;及守光被圍於幽州,〔事見上卷。〕其北邊士民多爲契丹所掠;契丹日益強大。契丹王阿保機自稱皇帝,國人謂之天皇王,以妻述律氏爲皇后,置百官;至是,改元神冊。〔考異曰:紀年通譜雲:「舊史不記保機建雲事。今契丹中有歷日,通紀百二十年臣景佑三年冬北使幽薊,得其歷,因閱年次,以乙亥爲首,次年始着神策之元,其後復有天贊。按五代契丹傳,自耶律德光乃記天顯之名,疑當時未得其傳,不然虜人恥保機無號,追爲之耳。保機,虜中又號天皇王。」虜庭雜記曰:「太祖一舉併吞奚國,仍立奚人依舊爲奚王,命契丹監督兵甲。又滅勃海,虜其王大諲譔,立長子爲勃海東丹王,號人皇王。自號天皇王,始立年號曰天贊,又曰神冊,國稱大遼。於所居大部落置樓,謂之西樓,今謂之上京;又於其南木葉山置樓,謂之南樓;又於其東千里置樓,謂之東樓;又於其北三百里置樓,謂之北樓;太祖四季常遊獵於四樓之間。」又曰:「阿保基變家爲國之後,始以王族號爲橫帳,姓世裏沒裏,以漢語譯之謂之耶律氏。賜後族姓曰蕭氏。王族惟與後族通婚;其諸部若不奉北主之命,不得與二部落通婚。」歐陽史曰:「阿保機用其妻述律策,使人告諸部大人曰:『我有鹽池,諸部所食。然諸部知食鹽之利而不知鹽有主人,可乎﹖當來犒我。』諸部以爲然,共以酒會鹽池。阿保機伏兵其旁,酒酣伏發,盡殺諸部大人,遂立,不復代。」阿保機稱皇帝,前史不見年月,莊宗列傳契丹傳在莊宗即帝位、李存審守范陽後;漢高祖實錄、唐餘錄皆雲阿保機設策並諸族,遂稱帝,在幹寧中劉仁恭鎮幽州前,薛史在莊宗天佑末。按紀年通譜,阿保機神策元年歲在丙子,乃莊宗天佑十二年,梁貞明二年,似不在天佑末及莊宗即位後。編遺錄開平二年五月太祖賜阿保機記事猶呼之之卿,及言「臣事我朝,望國家降使冊立」,必未稱帝,安得在劉仁恭鎮幽州前!唐餘錄全取漢高祖實錄契丹事作傳,最爲差錯。不知其稱帝實在何年,今因其改年號,置於此。〕

    述律後勇決多權變,阿保機行兵御衆,述律後常預其謀。阿保機嘗度磧擊党項,〔党項在磧西。磧,七亦翻。黨,底良翻。〕留述律後守其帳,黃頭、臭泊二室韋乘虛合兵掠之;〔黃頭,室韋強部也;臭泊,室韋以所居地名其部。〕述律後知之,勒兵以待其至,奮擊,大破之,由是名震諸夷。述律後有母有姑,皆踞榻受其拜,曰:「吾惟拜天,不拜,不拜人也。」晉王方經營河北,欲結契丹爲援,常以叔父事阿保機,以叔母事述律後。〔以晉王克用與阿保機結爲兄弟也。〕

    劉守光末年衰困,遣參軍韓延徽求援於契丹,〔考異曰:漢高祖實錄延徽傳雲:「天佑中連帥劉守光攻中山不利,欲結北戎,遣延徽將命入虜。」劉恕以爲劉守光據幽州後未嘗攻定州,惟唐光化三年汴將張存敬拔瀛、莫,攻定州,劉仁恭遣守光救定州,爲存敬所敗,恐是此時,仁恭方爲幽帥,非守光也。按劉仁恭父子強盛之時常陵暴契丹,豈肯遣使與之相結!幹化元年守光攻易定,王處直求救於晉,故晉王遣周德威伐之,其遣延徽結契丹蓋在此時。然事無顯據,故但云衰困,附於此。〕契丹主怒其不拜,〔【章:十二行本「拜」下有「留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使牧馬於野。延徽,幽州人,有智略,頗知屬文。〔屬,之慾翻。〕述律後言於契丹主曰:「延徽能守節不屈,此今之賢者,柰何辱以牧圉!宜禮而用之。」契丹主召延徽與語,悅之,遂以爲謀主,舉動訪焉。延徽始教契丹建牙開府,築城郭,立市裏,以處漢人,〔處,昌呂翻。〕使各有配偶,墾藝荒田。由是漢人各安生業,逃亡者益少。契丹威服諸國,延徽有助焉。

    頃之,延徽逃奔晉陽。晉王欲置之幕府,掌書記王緘疾之;延徽不自自安,求東歸省母,〔自晉陽歸幽州,自西徂東也。省,悉景翻。〕過真定,止於鄉人王德明家,〔王德明爲趙王鎔養子,即燕人張文禮也。〕德明問所之,延徽曰:「今河北皆爲晉有,當復詣契丹耳。」德明曰:「叛而復往,得無取死乎﹖」〔言既叛契丹歸中國,今復往詣契丹,恐爲所殺也。復,扶又翻;下同。〕延徽曰:「彼自吾來,如喪手目;〔喪,息浪翻。〕今往詣之,彼手目復完,安肯害我!」既省母,遂復入契丹。契丹主聞其至,大喜,如自天而下,拊其背曰:「曏者何往﹖」延徽曰:「思母,欲告歸,恐不聽,故私歸耳。」契丹主待之益厚。及稱帝,以延徽爲相,累遷至中書令。〔歐史四夷附錄曰:阿保機以延徽爲相,號政事令,契丹謂之「崇文相公」。〕

    晉王遣使至契丹,延徽寓書於晉王,敘所以北去之意,且曰:「非不戀英主,非不思故鄉,所以不留,正懼王緘之讒耳。」因以老母爲託,且曰:「延徽在此,契丹必不南牧。」〔賈誼過秦論: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故終同光之世,契丹不深入爲寇,延徽之力也。〔按莊宗之世,契丹圍周德威,救張文禮,曷嘗不欲深入爲寇哉!晉之兵力方強,能折其鋒耳,豈延徽之力邪!〕

    三年〔丁丑、九一七)〕

    1春,正月,詔宣武節度使袁象先救潁州,既至,吳軍引還。〔去年十一月吳圍潁州。〕

    2二月,甲申,晉王攻黎陽,劉鄩拒之,數日,不克而去。

    3晉王庂弟威塞軍防禦使存矩在新州,〔晉置威塞軍於新州,後遂爲節鎮。新州領永興一縣。薛居正曰:唐莊宗同光二年七月,升新州爲威塞軍節度使,以嬀、儒、武二州隸之。〕驕惰不治,〔治,直之翻。〕侍婢頂政。晉王使募山北部落驍勇者及劉守光亡卒以益南討之軍;又率其民出馬,民或鬻十牛易一戰馬,期會迫促,邊人嗟怨。存矩得五百騎,自部送之,以壽州刺史盧文進爲裨將。〔壽州屬吳,盧文進遙領刺史耳。〕行者皆憚遠役,存矩復不存恤。〔復,扶又翻;下同。〕甲午,至祁溝關,小校宮彥璋與士卒謀曰:「聞晉王與梁入確鬬,〔確,堅也。凡戰者,隨兵勢而爲進退離合;至於確鬬則兩敵相當,用實力而鬬,惟堅耐而用長技乃勝耳。校,戶教翻。〕騎兵死傷不少。吾儕捐父母妻子,爲人客戰,〔儕,士皆翻。爲,於僞翻。千里行役,戰於異鄉,是爲客戰。〕千里送死,而使長復不矜恤,柰何﹖」衆曰:「殺使長,〔防禦使爲一州之長,故曰使長。使,疏吏翻。長,知兩翻。〕擁盧將軍還新州,據城自守,其如我何!」因執兵大噪,趣傳舍,〔趣,七喻翻。傳,株戀翻。〕詰朝,存矩寢未起,就殺之。〔詰,去吉翻。〕文進不能制,撫膺哭其屍曰:「奴輩既害郎君,使我何面復見晉王!」因爲衆所擁,還新州,守將楊全章拒之;又攻武州,鴈門以襹都知防禦兵馬使李嗣肱擊敗之。〔敗,補邁翻。〕周德威亦遣兵追討,文進帥其衆奔契丹。〔帥,讀曰率。〕晉王聞存矩不道以致亂,殺侍婢及幕僚數人。

    4初,幽州北七百里有渝關,〔渝關入營州界及平州石城縣界。漢書音義:渝,音喻,今讀如榆。〕下有渝水通海。自關東北循海有道,道狹處纔數尺,旁皆亂山,高峻不可越。比至進牛口,〔「比」,當作「北」。〕舊置八防禦軍,募土兵守之,〔歐史曰:渝關東臨海,北有兔耳、覆舟山,山皆斗絕。並海東北有路,狹僅通車,其旁地可耕植。唐時置東硤石、西硤石、淥疇、米磚、長楊、黃花、紫蒙、白狼城以扼之。宋白曰:渝關關城下有渝水入大海。其關東臨海,北有兔耳山、覆舟山,山皆鬥峻,山下尋海岸東北行,狹處纔通一軌。三面皆海,北連陸關,西亂山至進牛柵凡六口,柵戍相接,此所以天限戎狄者也。〕田租皆供軍食,不入於薊,〔薊,音計。〕幽州歲致繒纊以供戰士衣。每歲早獲,清野堅壁以待契丹,契丹至,輒閉壁不戰,俟其去,選驍勇據隘邀之,〔幽州盧龍節度治薊縣。繒,慈陵翻。纊,苦謗翻。隘,烏懈翻。〕契丹常失利走。土兵皆自爲田園,力戰有功則賜勳加賞,〔勳,勳級也。〕由是契丹不敢輕入寇。及周德威爲盧龍節度使,恃勇不修邊備,遂失渝關之險,契丹每芻牧於營、平之間。〔金虜節要曰:燕山之地,易州西北乃金坡關,昌平縣之西乃居庸關,順州之地乃古北口,景州之東北乃松亭關,平州之東乃渝關,渝關之東即金人來路也。此數關皆天造地設以分蕃、漢之限,一夫守之可以當百。本朝復燕之役,若得諸關,則燕山之境可保。然關內之地,平、灤、營三州,自後唐陷於阿保機,改平州爲遼興府,以營、灤二州隸之,號爲平州路。至石晉之初,耶律德光又得燕山、檀、順、景、薊、涿、易諸州,建燕山爲燕京,以轄六郡,號燕京路,而與平州自成兩路。海上議割地,但云燕、雲兩路而已,初謂燕山路盡得關內之地,殊不知燕山、平州盡在關內而異路也。破遼之後,金人復得平州路據之,故阿離不後由平州入寇,乃當時議燕、雲不明地裏之故。又金虜行程雲:灤州,古無之。唐末阿保機攻陷平、營,劉守光據幽州,暴虐,民多亡入虜中,乃築此城。營州古柳城郡,舜所築也,乃殷之孤竹國,漢、唐遼西地。其城外多大山,高下皆石,不產草木,地當營室,故以爲名。自營州東至渝關,並無保障,沃野千里,北限大山,重岡復嶺,中有五關,唯渝關、居庸可以通餉饋,松亭、金坡、古北口止通人馬,不可行車。其山之南,則五穀百果、良材美木,無所不有,出關未數里則地皆瘠滷,豈天設此以限華、夷乎﹖〕德威又忌幽州舊將有名者,往往殺之。

    吳王遣使遺契丹主以猛火油,曰:「攻城,以此油然火焚樓櫓,敵以水沃之,火愈熾。」〔南蕃志:猛火油出占城國,蠻人水戰,用之以焚敵舟。遺,於季翻。〕契丹主大喜,即選騎三萬欲攻幽州,述律後哂之曰:〔哂,失忍翻。〕「豈有試油而攻一國乎!」因指帳前樹謂契丹主曰:「此樹無皮,可以生乎﹖」契丹主曰:「不可。」述律後曰:「幽州城亦猶是矣。吾但以三千騎伏其旁,掠其四野,使城中無食,不過數年,城自困矣,何必如此躁動輕舉!萬一不勝,爲中國笑,吾部落亦解體矣。」契丹主乃止。〔婦人智識若此,丈夫愧之多矣。此特阿保機因其能勝室韋,從而張大之以威鄰敵耳。就使能爾,曷爲不能止德光之南牧,既內虛其國,又不能爲根本之計,而終有木葉山之囚乎﹖〕

    三月,盧文進引契丹兵急攻新州,刺史安金全不能守,棄城走;文進以其部將劉殷爲刺史,使守之。晉王使周德威合河東、鎮、定之兵攻之,旬日不克。契丹主帥衆三十萬救之,德威衆寡不敵,大爲契丹所敗,〔帥,讀曰率。敗,補邁翻。〕奔歸。

    6契丹乘勝進圍幽州,聲言有衆百萬,氈車毳幕瀰漫山澤。〔毳,充芮翻,獸毛縟細者爲毳。〕盧文進教之攻城,爲地道,晝夜四面俱進,城中穴地然膏以邀之;又爲土山以臨城,城中鎔銅以灑之,日殺千計,而攻之不止。周德威遣間使詣晉王告急,〔間,古莧翻。〕王方與梁相持河上,欲分兵則兵少,欲勿救恐失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憂形於色」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謀於諸將,獨李嗣源、李存審、閻寶勸王救之。王喜曰:「昔太宗得一李靖猶擒頡利,〔事見一百九十三卷貞觀四年。〕今吾有猛將三人,復何憂哉!」〔褒而期之,以作三臣之氣。復,扶又翻。〕存審、寶以爲虜無輜重,〔重,直用翻。〕勢不能久,俟其野無所掠,食儘自還,然後踵而擊之。李嗣源曰:「周德威社稷之臣,今幽州朝夕不保,恐變生於中,何暇待虜之衰!臣請身爲前鋒以赴之。」王曰:「公言是也。」即日,命治兵。〔治,直之翻;下同。〕夏,四月,晉王命嗣燙將兵先進,軍於淶水,〔淶水縣屬易州。淶,音來。宋白曰:李嗣源時屯淶水,扼祁溝諸關以伺賊勢。〕閻寶以鎮、定之兵繼之。

    7吳升州刺史徐知誥治城市府舍甚盛。五月,徐溫行部至升州,〔吳以升、常、宣、歙、池爲徐溫巡屬。行,下孟翻。〕愛其繁富。潤州司馬陳彥謙勸溫徙鎮海軍治所於升州,〔鎮海軍本治潤州。〕溫從之,徙知誥爲潤州團練使。知誥求宣州,溫不許,知誥不樂。〔樂,音洛。〕宋齊丘密言於知誥曰:「三郎驕縱,敗在朝夕。潤州去廣陵隔一水耳,此天授也。」知誥悅,即之官。三郎,謂溫長子知訓也。〔爲知訓死、知誥得權張本。知訓第三。〕溫以陳彥謙爲鎮海節度判官。溫但舉大綱,細務悉委彥謙,江、淮稱治。〔稱治者,時人稱之耳。治,直吏翻。〕彥謙,常州人也。〔爲陳彥謙垂死請于徐溫立己子張本。〕

    8高季昌與孔勍修好,復通頁獻。〔高季昌爲孔勍所敗,事見上卷太祖幹化二年。好,呼到翻。復,扶又翻。〕

    後梁紀五〔起強圉赤奮若(丁丑)七月,盡屠維單閼(己卯九月,凡二年有奇。〕

    《均王中》

    貞明三年〔(丁丑、九一七)〕

    1秋,七月,庚戌,蜀主以桑弘志爲西北面第一招討,王宗宏爲東北面第二招討,己未,以兼中書令王宗侃爲東北面都招討,武信節度使劉知俊爲西北面都招討。〔以伐岐也。〕

    2晉王以李嗣源、閻寶兵少,未足以敵契丹,辛未,更命李存審將兵益之。

    3蜀飛龍使唐文扆居中用事,〔扆,隱豈翻。〕張格附之,與司徒、判樞密院事毛文錫爭權。文錫將以女適左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庾傳素之子,會親族於樞密院用樂,不先表聞,蜀主聞樂聲,怪之,文扆從而譖之。八月,庚寅,貶文錫茂州司馬,其子司封員外郎詢流維州,籍沒其家;貶文錫弟翰林學士文晏爲榮經尉。〔榮經,漢嚴道縣地,唐武德四年置榮經縣,屬雅州。九域志:在州南一百一十里。〕傳素罷爲工部尚書,以翰林學士承旨庾凝績權判內樞密院事。凝績,傳素之再從弟也。〔同曾祖之弟爲再從弟。從,才用翻。〕

    4清〔【章:十二行本「清」上有「癸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海、建武節度使劉巖即皇帝位於番禺,〔漢書音義:番,音潘;禺,音愚。〕國號大越,大赦,改元幹亨。以梁使趙光裔爲兵部尚書,節度副使楊洞潛爲兵部侍郎,節度判官李殷衡爲禮部侍郎,並同平章事。建三廟,追尊祖安仁曰太祖文皇帝,父謙曰代祖聖武皇帝,兄隱曰烈宗襄皇帝;以廣州爲興王府。

    5契丹圍幽州且二百日,〔是年三月,契丹圍幽州,事始見上卷。〕城中危困。李嗣源、閻寶、李存審步騎七萬會於易州,〔閻寶班在李存審之下,而先書寶者,嗣源與寶先進屯淶水,而存審繼之也。匈奴須知:淶水西至易州四十里,易州東北至幽州二百二十里。〕存審曰:「虜衆吾寡,虜多騎,吾多步,若平原相遇,虜以萬騎蹂吾陳,吾無遺類矣。」〔蹂,人九翻,又徐又翻。陳,讀曰陣。〕嗣源曰:「虜無輜重,〔重,直用翻。〕吾行必載糧食自隨,若平原相相遇,虜抄吾糧,〔抄,楚交翻。〕吾不戰自潰矣。不若自山中潛行趣幽州,〔趣,七喻翻。〕與城中合勢,若中道遇虜,則據險拒之。」甲午,自易州北行,庚子,踰大房嶺,〔水經注:聖水出上谷郡西南谷,東南流徑大防嶺。又曰:良鄉縣西北有大防山,防水出其南。按易州即漢上谷郡地。范成大北使錄:自良鄉六十五里至幽州城外。此又驛路也。〕循澗而東。嗣源與養子從珂將三千騎爲前鋒,距幽州六十里,與契丹遇,契丹驚卻,晉兵翼而隨之。〔張左右翼而踵其後。〕契丹行山上,晉兵行澗下,每至谷口,契丹輒邀之,嗣源父子力戰,乃得進。至山口,契丹以萬餘騎遮其前,將士失色;嗣源以百餘騎先進,免冑揚鞭,胡語謂契丹曰:「汝無故犯我疆埸,晉王命我將百萬衆宜抵西樓,滅汝種族!〔此史家以華言譯胡語而筆之於史也。胡嶠入遼記曰:自幽州西北入居庸關,行幾一月乃至上京,所謂西樓也。西樓有邑屋市肆。歐史四夷附錄曰:契丹好鬼而貴日,每月朔旦東向而拜日;其大會聚、視國事,皆以東向爲尊,西樓門屋皆東向。薛史曰:西樓距幽州三千里。埸,音亦。種,章勇翻。〕因躍馬奮檛,三入其陳,斬契丹酋長一人。〔檛,側瓜翻。陳,讀曰陣;下同。酋,慈秋翻。長,知兩翻。〕後軍齊進,契丹兵卻,晉兵始得出。李存命步兵伐木爲鹿角,人持一枝,止則成寨。契丹騎環寨而過,寨中發寓弩射之,流矢蔽日,契丹人馬死傷塞路。〔環,音患。射,而亦翻。塞,悉則翻。〕將至幽州,契丹列陳待之。存審命步兵陳於其後,〔陳於契丹陳後,將夾擊之也。一曰以騎兵前進,令步兵陳於其後。〕戒勿動,先令羸兵曳柴然草而進,煙塵蔽天,契丹莫測其多少;因鼓譟合戰,孝審乃趣後陳起乘之,〔羸,倫爲翻。趣,讀曰促。〕契丹大敗,席捲其衆自北山去,〔取古北口路而去。卷,讀曰卷。〕委棄車帳鎧仗羊馬滿野,晉兵追之,俘斬萬計。辛丑,嗣源等入幽州,周德威見之,握手流涕。〔爲虜所困,得救而解,喜極涕流。〕

    契丹以盧文進爲幽州留後,其後又以爲盧龍節度使,文進常居平州,帥奚騎歲入北邊,殺掠吏民。〔帥,讀曰率;下同。晉入自瓦橋運糧輸薊城,〔九域志:瓦橋北至涿州一百二十里,涿州北至薊城一百二十里。薊,音計。〕雖以兵援之,不免抄掠。契丹每入寇,則文進帥漢率爲鄉導,〔鄉,讀曰向。〕盧龍巡屬諸州爲之殘弊。〔盧龍諸州,自唐中世以來自爲一域,外而捍禦兩蕃,內而連兵河朔,其力常有餘。及並於晉,則歲遣糧援繼之而不足,此其故何也﹖保有一隅者其心力專,廣土衆民其心力有所不及也。詩云:無田甫田,維莠驕驕。信矣!爲於僞翻;不爲承、誓爲、爲吾、請爲同。〕

    6劉鄩自滑州入朝,朝議以河朔失守責之,〔河朔失守事見上卷。朝,直遙翻。〕九月,落鄩平章事,左遷亳州團練使。〔當其時不能治也,待其入朝而後責之,失政刑矣。〕

    7冬,十月,己亥,加吳王鏐天下兵馬元帥。

    8晉王還晉陽。〔自魏州還晉陽。〕王連歲出徵,凡軍府政事一委監軍使張承業,承業勸課農桑,畜積金谷,收市兵馬,徵租行法不寬貴戚,由是軍城肅清,〔軍城,謂晉陽軍城也。〕饋餉不乏。王或時須錢蒱博及給賜伶人,而承業靳之,〔靳,居焮翻,吝惜也。〕錢不可得。王乃置酒錢庫,令其子繼岌爲承業舞,承業以寶帶及幣馬贈之。王指錢積呼繼岌小名謂承業曰:「和哥乏錢,七哥宜以錢一積與之,帶馬未爲厚也。」〔張承業第七。晉王以兄事承業,呼之爲七哥。〕承業曰:「郎君纏碩皆出承業俸祿,唐人凡爲人舞,人則以錢彩寶貨謝之,謂之纏頭。俸,扶用翻。〕此錢,大王所以養戰士也,承業不敢以公物爲私禮。」王不悅,憑酒以語侵之,承業怒曰:「僕老敕使耳!非爲子孫計惜此庫錢,所以佐王成霸業也,不然,王自取用之,何問僕爲!不過財盡民散,一無所成耳。」〔晉王他日率如張承業之言。〕王怒,顧李紹榮索劍,承業起,挽王衣〔索,山客翻。挽,武遠翻,引也。〕泣曰:「僕受先王顧託之命,誓爲國家誅汴賊,〔朱氏居汴,李氏名其爲賊。〕若以惜庫物死於王手,僕下見先王無愧矣。〔先王,謂晉王克用。〕今日就王請死!」閻寶從旁解承業手令退,承業奮拳毆寶踣地,罵曰:〔毆,烏口翻。踣,蒲北翻。〕「閻寶,朱溫之黨,受晉大恩,〔言閻寶北梁降晉,晉不殺而寵貴之。〕曾不盡忠爲報,顧欲以諂媚自容邪!」曹太夫人聞之,遽令召王,〔史書曹太夫人者,以見嫡母劉夫人不可得而令其子。〕不惶恐叩頭,謝承業曰:「吾以酒失忤七哥,〔忤,醜故翻。〕必且得罪於太夫人,七哥爲吾痛飲以分其過。」王連飲四卮,承業竟不肯飲。王入宮,太夫人使人謝承業曰:「小兒忤特進,〔張承業於時官特進,意亦晉王承製授之也。〕適已笞之矣。」明日,太夫人與王俱至承業第謝之。〔史言晉王之在魏,皆張承業足饋餉以輔之;亦內有曹夫人,故承業得行其志。〕未幾,〔幾,居豈翻。〕承製授承業開府儀同三司、左衛上將軍、燕國公。承業固辭不受,但稱唐官以至終身。

    掌書記盧質,嗜酒輕傲,嘗呼王諸弟爲豚犬,王銜之;承業恐其及禍,乘間言曰:「盧質數無禮,〔間,古莧翻。數,所角翻。請爲大王殺之。」王曰:「吾方招納賢才以就功業,七哥何言之過也!」承業起立賀曰:「王能如此,何憂不得天下!」質由是獲免。〔史言張承業惟能足兵,且能保護士君子。〕

    晉王元妃衛國韓夫人,次燕國伊夫人,次魏國劉夫人。劉夫人最有寵,〔書晉宮之次者,以見其宮中貫魚失序。〕其父成安人,〔成安,漢斥丘縣,北齊置成安縣,唐屬相州,時屬魏州。九域志:成安在魏州西一百里。〕以醫卜爲業。夫人幼時,晉將袁建豐掠得之,入於王宮,性狡悍淫勡,〔悍,下罕翻,又侯旰翻。〕從王在魏;父聞其貴,詣魏宮上謁,〔上,時掌翻。〕王召袁建豐示之。建豐曰:「始得夫人時,有黃鬚丈人護之,此是也。」王以語夫人,〔語,牛倨翻。〕夫人方與諸夫人爭寵,以門地相高,恥其家寒微,大怒曰:「妾去鄉時略可記憶,妾父不幸死亂兵,妾守屍哭之而去,今何物田舍翁敢至此!」命笞劉叟於宮門。〔父且笞之,而何有於君!異日李存渥之事,無足怪也。〕

    9越主巖遣客使劉瑭使於吳,告即位,〔是年八月,劉巖稱帝。〕且勸吳王稱帝。

    10閏月,戊申,蜀主以判內樞密院庾凝績爲史部尚書、內樞密使。

    11十一月,丙子朔,日南至,蜀主祀圜丘。

    12晉王聞河冰合,曰:「用兵數歲,限一水不得渡,貞明元年,晉得魏博兵,始窺河上;若以破夾寨爲用兵之始,則已十年矣。〕今冰自合,天讚我也。」亟如魏州。

    13蜀主以劉知俊爲都招討使,〔見是年七月。〕諸將皆舊功臣,多不用其命,且疾之,故無成功。〔伐岐無功也。〕唐文扆數毀之;〔數,所角翻。〕蜀主亦忌其才,嘗謂所親曰:「吾老矣,知俊非爾輩所能馭也。」十二月,辛亥,收知俊,稱其謀粄,斬於炭市。〔劉知俊懼不見容於梁而奔岐,懼不見容於岐而奔蜀,率亦不爲蜀所容。挾虎狼之性而附入,人必虞其搏噬,其能容之乎!〕

    14癸丑,蜀大赦,改明年元曰光天。

    15壬戌,以張宗奭爲天下兵馬副元帥。

    16帝論平慶州功,〔賀緕平慶州,見上捲上年。〕丁卯,以天龍虎統軍賀緕爲宣義節度使、同平章事,尋以爲北面行營招討使。〔爲賀緕不能拒晉張本。〕

    17戊辰,晉王畋於朝城。〔朝城,本漢東武陽縣,後周曰武陽,唐改曰朝城。九域志:朝城縣在魏州東南八十里,又三十里至河。〕是日,大寒,晉王視河冰已堅,引步騎稍渡。梁甲士三千戍楊劉城,綠河數十里,列柵相望,晉王急攻,皆陷之。進攻楊劉城,使步兵斬其鹿角,負葭葦塞塹,〔陸佃埤雅曰:葦即今之蘆,一名葭。葭,葦之未秀者也。雈,即今之荻,一名蒹。蒹,萑之未秀者也。至秋堅成,謂之萑葦;萑小而葦大。字說曰:蘆謂之葭,其小曰萑;荻謂之蒹,其小曰葦。荻強而葭弱,荻高而葭下。塞,悉則翻。〕四面進攻,即日拔之,獲其守將安彥之。

    先是,租庸使、戶部尚書趙巖言於帝曰:「陛下踐阼以來,尚未南郊,議者以爲無異藩侯,〔先,悉薦翻。〕爲四方所輕。請幸西都行郊禮,遂謁宣陵。」〔宜陵在河南伊闕縣,故請帝因郊而謁陵。〕敬翔諫曰:「自劉鄩失利以來,〔劉鄩敗,見上捲上年。〕公私困竭,人心惴恐;〔惴,之睡翻。〕今展禮圜丘,必行賞賚,是慕虛名而受實弊也。且勍敵近上,〔勍敵,謂晉也。勍,渠京翻。〕乘輿豈宜輕動!〔乘,繩證翻。〔俟北方既平,報本未晚。」〔晉書曰:祀者帝王之重事,所以報本反始也。〕帝不聽。己巳,如洛陽,閱車服,飾宮闕。郊祀有日,聞楊劉失守,道路訛言晉軍已至大梁,扼汜水矣,扼汜水,謂扼虎牢之險也。〕從官皆憂其家,相顧涕泣;〔從,才用翻。〕帝惶駭失圖,遂罷郊祀,奔歸大梁。

    18甲戌,以河南尹張宗奭爲西都留守。

    19是歲,閩王審知爲其子牙內都指揮使延鈞娶越主巖之女。〔爲,於僞翻。〕

    四年〔(戊寅、九一八)〕

    1春,正月,乙亥朔,蜀大赦,復國號曰蜀。〔蜀改國見上卷二年。〕

    2帝至大梁。〔自洛陽還至大梁。〕晉兵侵掠至鄆、濮而還。〔晉拔楊劉,楊劉屬鄆州界,又西則濮州界。鄆,音運。濮,博木翻。〕敬翔上疏曰:「國家連年喪師,上,時掌翻。喪,息浪翻。〕疆土日蹙。陛下居深宮之中,所與計事者皆左右近習,豈能量敵國之勝負乎!〔量,音良。〕先帝之時,奄有河北,〔開平之間,幽、滄鎮、定、魏皆附於梁,故云然。〕親御豪傑之將,猶不得志。〔謂夾寨、柏鄉、蓨縣之師皆不得志於晉。〕今敵至鄆州,階下不能留意。臣聞李亞子繼位以來,於今十年,〔開平元年,晉王存勖嗣位,於今十一年。〕攻城野戰,無不親當矢石,近者攻楊劉,身負束薪爲士卒先,一鼓拔之。陛下儒雅守文,晏安自若,使賀緕輩敵之,而望攘逐寇讎,非臣所知也。陛下宜詣訪黎老,〔黎,衆也。〕別求異策;不然憂未艾也。臣雖駑怯,〔駑,音奴。〕受國重恩,陛下必若乏才,乞於邊垂自效。」疏奏,趙、張之徒言翔怨望,帝遂不用。

    3吳以右都押牙王祺爲虔州行營都指揮使,將洪、撫、袁、吉之兵擊譚全播。嚴可求以厚利募贛石水工,故吳兵奄至虔州城下,虔人始知之。〔虔州水行至吉州,有贛石之險。吳先募水工習於水道,故舟行無礙。注詳見辯誤。贛,音紺。〕

    4蜀太子衍好酒色,樂遊戲。〔好,呼到翻。樂,五教翻。〕蜀主嘗自夾城過,聞太子與諸王鬬雞擊球喧呼之聲,〔蜀蓋仿長安之制,附來城爲諸王宅。〕嘆曰:「吾百戰以立基業,此輩其能守之乎!」由是惡張格,而徐賢妃爲之內主,竟不能去也。〔張格贊立宗衍,見二百六十八卷幹化二年。惡,烏路翻。去,羌呂翻。〕信王宗傑有才略,屢陳時政,蜀主賢之,有廢立意;二月,癸亥,宗傑暴卒,蜀主深疑之。

    5河陽節度使、北面行營排陳使謝彥章將兵數萬攻楊劉城。甲子,晉王自魏州輕騎河上;彥章築壘自固,決河水,彌浸數里,以限晉兵,晉兵不得進。〔謝彥章,梁之騎將也,懼晉兵之衝突,決河水以限之。幽、並之突騎非南兵之所能敵,自古然也。彌,音彌。〕彥章,許州人也。安彥之散卒多聚於兗、鄆山谷爲羣盜,以觀二國成敗,晉王招募之,多降於晉。〔降,戶江翻。〕

    6己亥,蜀主以東面招許使王宗侃爲東、西兩路諸軍都統。〔此伐岐東、西兩路之兵也;東路出寶雞,西路出秦隴。

    7三月,吳越王鏐初立元帥府,置官屬。〔前年梁加錢鏐諸道兵馬元帥,去年又加天下餘馬元帥。〕

    8夏,四月,卯朔,蜀主立子宗平爲忠王,宗特爲資王。

    9岐王復遣使求好於蜀。〔岐與蜀絕,見二百六十七卷幹化元年。復,扶又翻。〕

    10己酉,以吏部侍郎蕭頃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11保大節度使高萬金卒。癸亥,以忠義節度使高萬興兼保大節度使,並鎮鄜、延。〔太祖改保塞軍爲忠義軍。高萬興,萬金之兄也;兄弟並鎮,今併爲一。〕

    12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光逢告老,己巳,以司徒致仕。

    13蜀主自永平末〔梁幹化元年,蜀改元永平;梁貞明二年,蜀改元通正。〕得疾,昏瞀,〔瞀,莫候翻。〕至是增劇;以北面行營招討使兼中書令王宗弼沉靜有謀,五月,召還,以爲馬步都指揮使。乙亥,召大臣入寢殿,告之曰:「太子仁弱,朕不能違諸公之請,踰次而立之;〔即謂張格令諸公署表時事。〕若其不堪大業,可置諸別宮,幸勿殺之。但王氏子弟,諸公擇而輔之。徐妃兄弟,止可懮其祿位,慎勿使之掌兵預政,以全其宗族。」

    內飛龍使唐文扆久典禁兵,參預機密,欲去諸大臣,〔去,羌呂翻。〕遣人守宮門;王宗弼等三十餘人日至朝堂,不得入見,〔見,賢遍翻。〕文扆屢以蜀主之命慰撫之,伺蜀主殂,即作難。〔伺,相吏翻。,難,乃旦翻。〕遣其黨內皇城使潘在迎傎察外事,〔傎,醜鄭翻,伺也。〕在迎以其謀告宗弼等;宗弼等排闥入,言文扆之罪,以天冊府掌書記進延昌權判六軍事,〔蜀置天策府,見上卷幹化四年。將罪唐文扆,先奪其判六軍事。〕召太子入侍疾。丙子,貶唐文扆爲眉州刺史。翰林學士承旨王保晦坐附會文扆,削官爵,流瀘州。在迎,炕之子也。〔潘炕亦蜀主所親任者也,入筦樞密,出居方鎮。炕,苦浪翻。〕

    丙申,蜀主詔中外財賦、中書除授、諸司刑獄案牘專委庾凝績,都城及行營軍旅之事委宣徽南院使未光嗣。

    丁酉,削唐文扆官爵,流雅州。辛丑,以宋光嗣爲內樞密使,與兼中書令王宗弼、宗瑤、宗綰、宗夔並受遺詔輔政。初,蜀主雖因唐制置樞密使,專用士人,〔唐制,樞密使本用宦者。〕及唐文扆得罪,蜀主以諸將多許州故人,〔蜀主本許州舞陽人,其諸將亦多許人。〕恐其不爲幼主用,故以光嗣代之。自是宦者始用事。〔爲蜀以宦者亡張本。〕

    六月,壬寅,〔【章:十二行本「寅」下有「朔」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蜀主殂。〔考異曰:北夢□言云:「餘聞宗弼親吏曹處琪言:建疑信王暴卒,唐文扆與徐妃、張格陰謀使尚食進雞燒餅因置毒。建疾困,大臣魏弘夫等請誅文扆。建曰:『太子好酒色,若不克負荷,幸無殺之。徐氏兄弟勿與兵權。』言訖,長吁而逝。」劉恕按:舊史貶文扆後二十七日蜀主始殂,疑曹處琪之妄,孫光憲從而記之。〕癸卯,太子即皇帝位。〔名衍,字化源,建幼子也。〕尊徐賢妃爲太后,〔衍母也。〕徐淑妃爲太妃。以宋光嗣判六軍諸衛事。

    乙卯,殺唐文扆、王保晦。命西面招討副使王全〔【章:十二行本「全」作「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昱殺天雄節度使唐文裔於秦州,〔貞明二年,蜀主遣唐文裔伐岐,遂鎮秦州。〕免左保勝軍使領右街使唐道崇官。

    14吳內外馬步都軍使、昌化節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訓,驕倨淫暴。威武節度使、知撫州李德誠〔歐史職方考曰:五代之際外屬之州,揚州曰淮南,宣州曰寧國,鄂州曰武昌,洪州曰鎮南,復州曰武威,杭州曰鎮海,越州曰鎮東,江陵府曰南,益州、梓州曰劍南東、西川,遂州曰武信,興元府曰山南西道,洋州曰武定,黔州曰黔南,潭州曰武安,桂州曰靜江,容州曰寧遠,邕州曰建武,廣州曰清海,皆唐故號,更五代無所易,而今因之者也。其餘憯僞改置之名不可悉考而不足道,其因着於今者略注於譜。按歐公之時去五代未遠,十國憯僞自相署置,其當時節鎮之名已無所考,況欲考之於二三百年之後乎!今台州有魯洵作杜雄墓碑雲,唐僖宗光吞三年升台州爲德化軍。洵乃雄史,時爲德化軍判官者也。又嘉定中黃岩縣永寧江有泅於水者,拾一銅印,其文曰「台州德化軍行營朱記」。宋太祖幹德元年,錢昱以德化軍節度使、本路安撫使兼知台州。台州小郡猶置節度,其化州郡從可知矣。吳之昌化、威武蓋亦置之境內屬城,但不可得而考其地耳。〕有家妓數十,知訓求之,〔妓,渠綺翻。〕德誠遣使謝曰:「家之所有皆長年,〔長,知兩翻。謂年已長也。〕或有子,不足以侍貴人,當更爲公求少而美者。」〔爲,子僞翻。少,詩照翻。〕知訓怒謂使者曰:「會當殺德誠,並其妻取之!」

    知訓狎侮吳王,無復君臣之禮。嘗與王爲懮,自爲參軍,使王爲蒼鶻,總角弊衣執帽以從。〔優人爲優,以一人揺頭衣綠,謂之參軍;以一人髽角弊衣,如僮如之狀,謂之蒼鶻。從,才用翻。〕又嘗泛舟濁河,王先起,知訓以彈彈之。〔上彈,徒旦翻。下彈,徒丹翻。〕又嘗賞花於禪智寺,〔宋白曰:禪智寺在揚州城東,寺前有橋,跨舊官河。〕知訓乘輕舟逐之,不及,以鐵撾殺王親吏。〔撾,側瓜翻。〕將佐無敢言者,父溫皆不之知。

    知訓及弟知詢皆不禮于徐知誥,〔以知誥養子也。〕獨季弟知諫以兄禮事之。〔爲徐佑諫附於誥以奪知詢金陵張本。〕知訓嘗召兄弟飲,知誥不至,知訓怒曰:「乞子不欲酒,欲劍乎!」又嘗與知誥飲,伏甲欲殺之,知諫躡知誥足,〔躡,尼輒翻。〕誥陽起如廁,遁去,知訓以劍授左右刁彥能使追殺之;彥能馳騎及於中塗,舉劍示知誥而還,以不及告。〔還,從宣翻,又如字。還告知訓以追之不及也。餘謂楊渥、徐知訓之於知誥,皆知所惡者也。〕

    平盧節度使,同平章事、諸道副都統朱瑾遣家妓通候問於知訓,〔妓,渠綺翻。〕知訓強欲私,瑾已不平。知訓惡瑾位加己上,〔惡瑾位加己上,〔惡,烏路翻。〕置靜淮軍於泗州,出瑾爲靜淮節度使,瑾益恨之,然外事知訓愈瑾。瑾有所愛馬,冬貯於幄,夏貯於幬;〔貯,丁呂翻。幬,徒到翻,今之葛罩、紗罩是也。又宜由翻,唐韻曰:單帳也。冬貯於幄,欲其暖也;夏貯於幬,既欲其涼,且隔蚊。以養人者養畜,可謂愛之過矣。〕寵妓有絕色;知訓過別瑾,〔過,音戈。過瑾而言別。〕瑾置酒,自捧觴,出寵妓使歌,以所愛馬爲壽,知訓大喜。瑾因延之中堂,伏壯士於戶內,出妻陶氏拜之,〔路振九國志:瑾妻陶氏,雅之女也。〕知訓答拜,瑾以笏自後擊之踣地,〔踣,蒲北翻。〕呼壯士出斬之。瑾先系二悍馬於廡下,將圖知訓,密令人解縱之,馬相蹄齧,〔廡,罔甫翻。蹄,大計翻。齧,魚結翻。〕聲甚厲,以是外人莫之聞。瑾提知訓首出,知訓從者數百人皆散走。瑾馳入府,以首示吳王曰:「僕已爲大王除害。」〔從,才用翻。爲,於僞翻;下吾爲同。〕王懼,以衣障面,走入內,曰:「舅自爲之,我不敢知!」〔吳王行密先娶朱氏,與瑾同姓,因呼之爲舅。〕瑾曰:「婢子不足與成大事!」以知訓首擊柱,挺劍將出,〔挺,待鼎翻,拔也。〕子城使翟虔等已闔府門勒兵討之,乃自後踰城,墜而折足,〔翟虔,徐溫親將也,使之防衛吳王。翟,直格翻。折,而設翻。〕顧追者曰:「吾爲萬人害,以一身任患。」遂自列,〔任,音壬。列,古頂翻。〕

    徐知誥在潤州聞難,〔揚、潤夾江,相去五十餘里。難,乃旦翻。〕用未齊丘策,即日引兵濟江。〔考異曰:吳錄、九國志、徐鉉江南錄,知訓死,知誥過江,皆無日。江南錄曰:「先生聞亂,即日以州兵渡江,至廣陵。會瑾自殺,因撫定其衆。」十國紀年吳史:「六月乙卯,瑾殺知訓,踰城自殺。戊午,知誥入揚州代知訓執政。己未,誅瑾黨與。」廣本:「戊午,知誥親史馬仁裕聞知訓死,自蒜山渡,白知誥。知誥即日帥兵入揚州,撫定史民。」按揚、潤相去至近,知誥豈得四日然聞之!今從江南錄。表徐知誥勉就潤州以俟變,本宋齊丘之策也,事見上卷三年。〕瑾已死,因撫定軍府。時徐溫諸子皆弱,溫乃知誥代知訓執吳政,沈朱瑾屍於雷塘而滅其族。〔沈,持林翻。〕

    瑾之殺知訓也,泰寧節度使米志誠從十餘問瑾所向,聞其已死,乃歸;宣諭使李儼貧而困,寓居海陵;〔李儼宣諭淮南,見二百六十三卷唐昭宗天覆二年。〕溫疑其與瑾通謀,皆殺之。嚴可求恐志誠不受命,詐稱袁州大破楚兵,將使皆入賀,伏壯士於戟門,擒志誠,斬之,並其諸子。

    15壬戌,晉王自魏州勞軍於楊劉,〔勞,力到翻。〕自泛舟測河水,其深沒槍。王謂諸將曰:「梁軍非有戰意,但欲阻水以老我師,當涉水攻之。」甲子,王引親軍先涉,諸軍隨之,褰甲橫槍,結陳而進。是日水落,深纔及膝。匡國節度使、北面行營排陳使謝彥章帥衆臨岸拒之,〔前書河陽節度使謝彥章,此書匡國節度使,蓋自河陽徙匡國也。陳,讀曰陣。帥,讀曰率。〕晉兵不得進,乃稍引卻,梁兵從之。及中流,鼓譟復進,〔復,扶又翻。〕彥章不能支,稍退登岸;晉兵因而乘之,梁兵大敗,死傷不可勝紀,〔臨岸與涉水者戰,則據高者得其利;俱戰於水中,則勇者勝。此謝彥章之所以敗也。勝,音升。〕河水爲之赤,彥章僅以身免。是日,晉人遂陷濱河四寨。

    16蜀唐文扆既死,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格內不自安,〔張格附唐文扆見上三年。〕或勸格稱疾俟命,禮部尚書楊玢自恐失勢,謂格曰:玢,方貧翻。〕「公有援立大功,〔謂草表使諸公請立宗衍。〕不足憂也。」庚午,貶格爲茂州刺史,玢爲榮經尉;吏部侍郎許寂、戶部侍郎潘嶠皆坐格黨貶官。格尋再貶維州司戶,庾凝績奏徙格於合水鎮,〔九域志:邛州蒲江縣有合水鎮。〕令茂州刺史顧承郾伺格陰事。王宗況妻以格同姓,欲全之,謂承郾母曰:「戒汝子,勿爲人報仇,〔郾,於建翻。爲,僞翻。〕他日將歸罪於汝。」承郾從之。凝績怒,因公事抵承郾罪。

    秋,七月,壬申朔,蜀主以兼中書令王宗弼爲鉅鹿王,宗瑤爲臨淄王,宗綰爲臨洮王,〔洮,土刀翻。〕宗播爲臨潁王,宗裔、宗夔及兼侍中宗黯皆爲琅邪邵王。〔自典午渡江以來,江左以琅邪之王爲衣冠甲族,故三人皆封琅邪。〕甲戌,以王宗侃爲樂安王。丙子,以兵部尚書庾傳素爲太子少保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蜀立不親政事,內外遷除皆出於王宗弼。宗弼維賄多私,上下諮怨。宋光嗣通敏善希合,〔希指迎合也。〕蜀主寵任之,蜀由是遂衰。〔有政事則國強,無政事則國衰。衰者亡之漸也,可不戒哉!〕

    17吳徐溫入朝於廣陵,〔自升州入朝。〕疑諸將皆預朱瑾之謀,欲大行誅戮。徐知誥嚴可求具陳徐知訓過惡,所以致禍之由,溫怒稍解,乃命網瑾骨於雷塘而葬之,〔徐溫審知罪在其子,故葬朱瑾。〕責知訓將佐不能匡救,皆抵罪;獨刁彥能屢有諫書,溫賞之。戊戌,以知誥爲淮南節度行軍副使、內外馬步都軍副使、通判府事,〔考異曰:安十國紀年,六月乙卯,知訓被殺。至此四十四日,吳之政事必有所出。蓋知誥至廣陵即代知訓執吳政,至此方除官耳。〕兼江州團練使。以徐知諫權潤州團練事。〔代知誥也。〕溫還鎮金陵,總吳朝大綱,〔朝,直遙翻。〕自餘庶政,皆決於知話誥。

    知誥悉反知訓所爲,事吳王盡恭,接士大夫以謙,御衆以寬,約身以儉。以吳王之命,悉蠲天佑十三年以前逋稅,〔梁既篡唐,淮南仍稱天佑,至是歲爲天佑十五年。徐知誥蠲天佑十三年以前逋稅,是年以後其逋者徵之。〕餘俟豐年乃輸之。〔謂天佑十四年逋租也。〕求賢才,納規諫,除奸猾,杜請託。於是士民翕然歸心,雖宿將悍夫無不悅服。〔【章:十二行本「服」下有「以宋齊丘爲謀主」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史言徐知訓之倨淫暴,適爲徐知誥之資。悍,下罕翻,又侯旰翻。〕先是,吳有丁口錢,又計畝輸錢,錢重物輕,民甚苦之。〔先,悉薦翻。〕齊丘說知誥,以爲「錢非耕桑所得,今使民輸錢,是教民棄本逐末也。請蠲丁口錢;〔程大昌演繁露曰:今之丁錢,即漢世算錢也,以其計口輸錢,故亦名賦也。漢四年初爲算賦。如淳曰:漢儀注,民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出賦錢,人百二十爲一算,治庫兵車馬。至文帝時,人多丁衆,則遂取高帝本額歲減三之二,則一口一年輸錢止於四十也。賈捐之曰:文帝偃武行文,民賦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如淳曰:常賦歲百二十,歲一事。文帝時天下民多,故出賦四十,凡三歲而一事。此之謂賦,即高帝時百二十,至此而減爲四十者也;此之謂事,即古法一歲一丁供役無過三日者是也。民年十五以上,雖未成丁亦輸口錢,所謂民賦四十者也;及已成丁,則每歲黨供三日之役者,至此減爲三年而才受一年之役也。唐制:成丁而就役,於役則計日收其庸末世所謂丁口錢本此。說,式芮翻。〕自餘稅悉輸谷帛,紬絹匹直千錢者當稅三千。」〔以直千錢之物,當稅額之三千。〕或曰:「如此,縣官歲失錢億萬計。」齊丘曰:「安有民富而國家貧者邪!」知誥從之。由是江、淮間曠土盡闢,〔曠土,空曠不耕之土。〕桑柘滿野,國以富強。

    知誥欲進用齊丘而行溫惡之,〔宋齊丘爲徐知誥謀奪徐氏之政,使溫知之,豈特惡之而已。蓋齊丘之爲人,輕佻褊躁,溫以此惡之耳。惡,烏路翻。〕以爲殿直軍判官。〔殿直,使之入直吳殿。軍判官,行軍判官也。〕知誥每夜引齊丘於水亭屏語,常至夜分,〔屏語,屏左右而與齊丘密語也。水亭則四旁空闊,無耳屬於垣之虞。夜分,夜半也。屏,必郢翻。〕或居高堂,悉去屏障,獨置大爐,相向坐,不言,以鐵叚畫灰爲字,隨以匙滅去之,〔去屏障,所以防左右隱蔽其身而竊者。去,羌呂翻。〕故其所謀,人莫得而知也。

    18虔州險固,吳軍攻之,久不下,〔是年二月,吳攻虔州。〕軍中大疫,王祺病,吳以鎮南節度使劉信爲虔州行營招討使,未幾,祺卒。〔幾,居豈翻。〕譚全播求救於吳越、閩、楚。吳越王鏐以統軍使傳球爲西南面行營應援使,將兵二萬攻信州;〔統軍使,吳越所置官。〕楚將張可求將萬人屯古亭,閩兵屯雩都以救之。〔雩都,漢古縣,唐屬虔州。九域志:在州南一百七十里。〕信州兵纔數佰,逆戰,不利;吳越兵圍其城。刺史周本,吞關張虛幕於門內,召僚佐登城樓作槳宴飲,飛矢雨集,安坐不動;吳越疑有伏兵,中夜,解圍去。吳以前舒州刺史陳璋爲東南面應援招討使,將兵侵蘇、湖,〔侵蘇、湖以牽制吳越救虔州之兵力。〕錢傳球自信州南屯汀州。〔按九域志,汀州北至虔州四百八十里。移兵屯汀州,示將救虔也。〕晉王遣間使持帛書會兵於,吳,吳人辭以虔州之難。〔間,古莧翻。難,乃旦翻。〕

    19晉王謀大舉入寇,周德威將幽州步騎三萬,李存審將滄景步騎萬人,李嗣源將邢洺步騎萬人,王處直遣將將易定步騎萬人,及麟、勝、雲、蔚、新、武等州諸部落奚、契丹、室韋、吙谷渾,皆以兵會之。八月,井河東魏博之兵,大閱於魏州。〔兵莫難於用衆。是舉也,晉兵先敗,周德威父子死焉,晉王特危而後濟耳。蔚,音鬱。〕

    20蜀諸王皆領軍使,彭王宗鼎謂其昆弟曰:「親王典兵,禍亂之本。今主少臣強,纔間將興,〔少,詩照翻。間,古莧翻。〕繕甲訓士,非吾輩所宜爲也。」因固辭軍使,蜀主之,但營書舍、植松自娛而已。〔史言王宗鼎爲保身之謀而無維城之助。〕

    21泰寧節度使張萬進,輕險好亂。〔好,呼到翻。〕時嬖倖用事,多求賂於萬進,〔嬖,卑義翻,又博計翻。〕萬進聞晉兵將出,己酉遣使附於晉,且求援。以亳州團練使劉鄩爲兗州安撫制置使,將兵討之。〔考異曰:莊宗實錄:「天佑十五年八月己酉,張萬進歸款。」薛史末帝紀:「貞明五年三月癸未,削奪張守進官爵,命劉鄩爲制置使;十月下兗州,族守進。」萬進傳雲:「貞明四年七月叛,五年冬,拔其城。」劉鄩傳雲:「五年,萬進反,冬,拔其城。」莊宗實錄萬進傳雲:「劉鄩攻圍歷年,屠其城。」莊宗列傳雲:「天佑十五年八月,萬進歸於我。」均王無實錄,紀、傳多不同,難以爲據,今以莊宗實錄列傳爲定。〕

    22甲子,蜀順德皇后殂。〔周氏,蜀主建正室也。〕

    23乙丑,蜀主以內給事王廷紹、歐陽晃、李周輅、朱光葆、宋承薀、田魯儔等爲將軍及軍使,〔「朱光葆」當作「宋光葆」。薀,音蘊。〕皆干預政事,驕縱貪暴,大爲蜀患,周庠切諫,不聽。〔周庠與蜀主建同起於兵間,歷事多矣。〕晃患所居之隘,夜,因風縱火,焚西鄰軍營數百間,明旦,召匠廣其居;蜀主亦不之問。光葆,光嗣之從弟也。〔從,才用翻。〕

    24晉王自魏州如楊劉,引兵略鄆、濮而還,循河而上,軍於麻家渡。〔還,從宣翻。上,時掌翻。麻家渡蓋在濮州界。〕賀緕、謝彥章將梁兵屯濮州北行臺村,相持不戰。〔凡言相持不戰,度其力未足以相勝,而各伺其勢之有可乘者也。〕

    晉王好自引輕騎迫敵營挑戰,危窘者數四,〔好,啾到翻。挑,徒了翻。窘,巨隕翻。〕賴李紹榮力戰翼衛之,得免。趙王鎔及王處直皆遣致書曰:「元元之命繫於王,本朝興繫於王,〔本朝,謂唐也。朝,直遙翻。〕柰何自輕如此!」王笑謂使者曰:「定天下者,非百戰何由得之!安可深居帷房以自肥乎!」〔晉王此語,謂王鎔也。然王鎔志守祖父業、自豢養而已;晉王則志於滅梁以雪讎恥者也。及梁既滅,莊宗之志滿矣,馳騁田獵,意以爲不居帷房以自肥,不知以帷房自禍也。〕

    一旦,王將出營,都營使李存審扣馬泣諫曰:「大王當爲天下自重。彼先登陷陳,將士之職也,〔都營使,都總行營之事,一時署置之官名也。爲,於僞翻;下王爲之同。陳,讀曰陣。〕存審輩宜爲之,非大王之事也。」王爲之攬轡而還。他日,伺存審不在,策馬急出,顧謂左右曰:「老子妨人戲!」〔以戰爲戲,何晉王之輕也!至聞嗣源入大梁,又何其衰也歟!伺,相吏翻。〕王以數百騎抵梁營,謝彥章伏精甲五千於堤下;王引十餘騎度堤,伏兵發,圍王數十重,〔重,直龍翻。〕王力戰於中,後騎繼至者攻之於外,僅得出。會李存救至,梁兵乃退,王始以存審之言爲忠。〔史言晉王勇而輕,屢經危殆,其得免者幸也。然再危而再免者,皆李存援兵之力,謂「老子妨人戲」可乎!〕

    25吳劉信遣其將張宣等夜將兵三千襲楚將張可求於古亭,破之;又遣梁誰等〔【章:十二行本「等」下有「將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擊吳越及閩兵,二國聞楚兵敗,俱引歸。〔虔州之勢孤矣。詮,且綠翻。〕

    26梅山蠻寇邵州,〔梅山蠻居邵州界。宋熙寧五年開置新化縣,在邵州東北二百五十里。〕楚將樊須擊走之。

    27九月,壬午,蜀內樞密使宋光嗣以判六軍讓兼中書令王宗弼,蜀立許之。

    28吳劉信晝夜急攻虔州,斬首數千級,不能克;使人說譚全播,取質納賂而還。〔說,式芮翻。質,音致。還,從宣翻,又如字。〕徐溫大怒,杖信使者。信子英彥典親兵,溫授英彥兵三千,曰:「汝父居上游之地,將十倍之衆,〔劉信本鎮洪州。南江自洪州至湖口馬當,而會於大江。廣陵當江之下流,是信所居者上游之地也。時淮南攻虔之兵十倍於虔人。〕不能下一城,是反也!汝可以此兵往,與父同反!」又使升州牙內指揮使朱景瑜與之俱,曰:「全播守卒皆農夫,飢窘踰年,妻子在外,重圍既解,〔重,直龍翻。〕相賀而去,聞大兵再往,必皆逃遁,全播所守者空城耳,往必克之。」〔史言徐溫既能御將,又能料敵。〕

    29冬,十一月,壬申,蜀葬神武聖文孝德明惠皇帝於永陵;廟號高祖。

    30越主巖祀南郊,大赦,改國號曰漢。

    31劉信聞徐溫之言,大懼,引兵還擊虔州。先鋒始至,虔兵皆潰,〔果如徐溫所料。〕譚全播奔雩都,追執之。〔唐僖宗光啓元年,譚全播推盧光稠據虔州,中更二姓,及全播自爲之而亡。〕吳以全播爲右威衛將軍,領百勝節度使。

    先是,吳越王鏐常自虔州入貢,至是道絕,〔吳越自虔州道入貢,詳見上卷二年。今虔州入於吳,故道絕。先,悉薦翻。〕始自海道出登、萊,抵大梁。〔此即閩、越入貢大梁水程也。但吳越必就許浦或定海就舟,水程此閩爲近耳。〕

    32初,吳徐溫自以權重而住卑,說吳不曰:「今大王與諸將皆爲節度使,雖有都統之名,不足相臨制;〔唐授吳王行密諸道行營都統,其子渥、降演嗣位,皆宣論使李儼承製授之。〕請建吳國,稱帝而治。」王不許。

    嚴可求屢勸溫以次子知詢代徐知誥知吳政,知誥與駱知祥謀,出可求爲楚刺史。可求既受命,至金陵,見溫,說之曰〔:說,式芮翻。〕「吾奉唐正朔,常以興復爲辭。今朱、李方爭,朱氏日衰,李氏日熾。一旦李氏有天下,吾能北面爲之臣乎﹖不若先建吳國以系民望。」溫大悅,復留可求〔復,扶又翻。〕參總庶政,使草具禮儀。〔草具建國儀注。〕知誥可求不可去,〔去,羌呂翻。〕乃以女妻其子續。〔妻,千細翻。其後嚴續遂相南唐。〕

    33晉王欲趣大梁,〔趣,七喻翻;下同。〕而梁軍扼其前,堅壁不戰百餘日。十二月,庚子朔,晉王進兵,距梁軍十里而舍。〔自麻家渡進兵逼行臺村。〕

    初,北面行營招討使賀緕善將步兵,排陳使謝彥章善將騎兵,緕惡其與己齊名。〔史言賀緕忌能以誤國事。惡,烏路翻。〕一旦,緕與彥章治兵於野,〔治,直之翻。〕緕指一高地曰:「此可以立柵。」至是,晉軍適置柵於其上,緕疑彥章與晉通謀。緕屢欲戰,謂彥曰:「主上悉以國兵授吾二人,社稷是賴。今強寇至吾門,而逗遛不戰,可乎!」彥章曰:「強寇憑陵,利在速戰。今深溝高壘,據其津要,彼安敢深入!若輕與之戰,萬一蹉跌,則大事去矣。」〔謝彥章欲持久以老晉師,賀緕欲決勝負於一戰。以此觀之,其智識固有間俟。蹉,七何翻。跌,徒結翻。〕緕益疑之,密譖之於帝,與行營馬步都虞候曹州刺史朱珪謀,因享士,伏甲,殺彥章及濮州刺史孟審、別將侯溫裕,以謀叛聞。〔誣謝彥章等以謀叛聞奏於上。〕審澄、溫裕,亦騎將之退者也。〔梁之騎將皆死,獨王彥章在耳。〕丁未,以朱珪爲匡國留後,癸丑,又以爲平盧節度使兼行營馬步副指揮使以賞之。〔賀緕爲之請也。〕

    晉王聞彥章死,喜曰:「彼將帥自相魚肉,亡無日矣。〔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賀緕殘虐,失士卒心,我若引兵直指其國都,〔國都謂大梁。〕彼安得堅壁不動!幸而一與之戰,蔑不勝矣。」王欲自將萬騎直趣大梁,周德威曰:「梁人雖屠上將,〔謂殺謝彥章也。〕其軍尚全,輕行徼利,未見其福。」〔徼,一遙翻。〕不從。戊午,下令軍中老弱悉歸魏州,起師趨汴。〔趨,七喻翻。〕庚申,毀營而進,衆號十萬。

    34辛酉,蜀改明年元曰幹德。

    35賀緕聞晉王已西,〔自行臺村趨大梁爲自東徂西。〕亦棄營而踵之。晉王發魏博早白丁三萬從軍,以供營柵之役,所至,營柵立成。壬戌,至胡柳陂。〔胡柳陂在濮州,西臨縣界。〕癸亥旦,候者言梁兵自後至矣。周德威曰:「賊倍道而來,未有所舍,我營柵已固,守備有餘,既深入敵境,動須萬全,不可輕發。此去大梁至近,梁兵各念其家,內懷憤激,不以方略制之,死難得志。王宜按兵勿戰,德威請以騎兵擾之,使彼不得休息,至暮營壘未立,樵爨未具,乘其疲乏,可一舉滅也。」〔此周德威所以破王景仁者也。若晉王能用之,賀緕必不能支,梁事去伏,逗必待李嗣源取東平哉。〕王曰:「前在河上恨不見賊,今賊至不擊,尚復何待,〔復,扶又翻。殿,丁練翻。〕即以親軍先出。德威不得已,引幽州兵從之,〔晉王既先出,周德威若不以兵從之,則爲顧望不進,此誠有不得已者伏。史言其心。〕謂其子曰:「吾無死所矣。」

    賀緕結陳而至,橫亙數十里。王帥銀槍都陷其陳,〔陳,讀曰陣;下同。帥,讀曰率。〕衝蕩擊斬,往返十餘里。行營左廂馬軍都指揮使、鄭州防禦使王彥章軍先敗,西走趣濮陽。〔梁之騎兵先敗走。趣,七喻翻;下同。〕晉輜重在陳西,望見梁旗幟,驚潰,〔晉輜重見梁騎兵西向,謂其來犯,故驚而潰。〕入幽州陳,幽州兵亦擾亂,自相蹈藉;〔藉,慈夜翻。〕周德威不能制,父子皆戰死。〔陳既擾亂,周德威雖勇,一夫敵耳。〕魏博節度副使不緘與輜重俱行,亦死。

    晉兵無復部伍。梁兵四集,勢甚盛。晉王據高丘收散兵,至日中,軍復振。〔據高丘則散兵望旗聞而集,故其軍復振。復振者,言其師徒已橈敗,復振迅而起也。〕陂中有土山,賀緕引兵據之。晉王謂將士曰:「今日得此山者勝,吾與汝曹奪之。」即引騎兵先登,李從珂與銀槍大將王〔【嚴:「王」改「李」;下同。】〕建及以步卒繼之,梁兵紛紛而下,遂奪其山。〔用兵之勢,據高以臨下者勝。晉兵既奪土山,賀緕失地利矣。珂,丘何翻。〕

    日向晡,〔晡,奔謨翻。〕賀緕陳于山西,晉兵望之有懼色。諸將以爲諸軍未盡集,不若斂兵還營,詰朝復戰。〔詰,去吉翻。復,扶又翻。〕天平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閻寶曰:「王彥章騎兵已入濮陽,〔言王彥章所領騎兵已敗而西去。〕山下惟步卒,〔山下謂土山之下。此即指言賀緕陳于山西之兵。〕向晚皆有歸志,我乘高趣下擊之,破之必矣。今王深入敵境,偏師不利,〔謂周德威之兵喪敗。〕若復引退,必爲所乘。〔復,扶又翻;下同。〕諸軍未集者聞梁再克,必不戰自潰。凡決勝料敵,惟觀情勢,情勢已得,斷在不疑。〔斷,丁亂翻。〕王之成敗,在此一戰;若不決力取勝,縱收餘衆北歸,河朔非王有也。」〔言晉大舉而敗退,梁兵乘勝渡河,則河朔必望風而歸梁。〕昭義節度使李嗣日昭曰:「賊無營壘,日晚思負未可知也。」王建及擐甲橫槊而進〔擐,音宦。〕曰:「賊大將已遁,〔大將指王彥章。〕王之騎軍一無所失,今擊此疲乏之衆,如拉朽耳。〔拉,盧合翻。〕王但登山,觀臣爲王破賊。」王愕然曰:「非公等言,吾幾誤計。」〔爲,子僞翻。幾,居依翻。〕嗣昭、建及以騎兵大呼陷陳,〔呼,火故翻。〕諸軍繼之,梁兵大敗。元城令吳瓊,貴鄉令胡裝,各帥白丁萬人,于山下曳柴揚塵,鼓譟以助其勢。梁兵自相騰藉,棄甲山積,死亡者幾三萬人。〔帥,讀曰率。幾,居依翻。〕裝,證之曾孫也。〔胡證在唐,歷事憲、穆,位通顯,家富於財。證,音正。〕是日,兩軍所喪士卒各三之二,皆不能振。〔此所謂俱傷而兩敗也。喪,息浪翻;下喪吾同。〕

    晉王還營,聞周德威父子死,哭之慟,曰:「喪吾良將,是吾罪也。」以其子幽州中兵馬使光輔爲嵐州刺史。〔晉王悔不用周德威之言,致其戰死,故罪己而其子。嵐,盧含翻。〕

    李嗣與李從珂相失,見晉軍橈敗,〔橈,奴教翻。勢屈爲橈。〕不知王所之,或曰:「王以北矣。」〔「以」,當作「巳」。【章:乙十一行本正作「已」;孔本同。】〕嗣源遂乘冰北渡,將之相州。〔欲自相州歸邢州。相,息亮翻。〕是日,從珂從王奪山,〔謂奪土山也。〕晚戰皆有功。甲子,晉王進攻濮陽,拔之。〔九域志:濮陽縣在濮州西九十里。按唐志,濮陽屬濮州,九域志爲澶州治所。唐澶州治頓丘縣,未熙寧六年省頓丘入清豐縣。清豐縣在澶州北六十里,縣有舊州鎮,即澶州所治頓丘城也。蓋五代以前濮陽在河南,而九域志之陽,晉天四年移就澶州南郭者也。〕李嗣源知晉軍之捷,復來見王於濮陽,王不悅,曰:「公以吾爲死邪﹖渡河安之!」嗣源頓首謝罪。王以從珂有功,但賜大鍾酒以罰之;自是待嗣源稍薄。

    36初,契丹主之弟撒剌阿撥〔撒,山割翻。剌,來葛翻。〕號北大王,謀作亂於其國。事覺,契丹主數之曰:「汝與吾如手足,〔數,所具翻。兄弟之親,如手如足。〕而汝興此心,我若殺汝,則與汝何異!」乃囚之期年而釋之。撒剌阿撥帥其衆奔晉,〔帥,讀曰率。〕晉王厚遇之,養爲假子,任爲刺史;〔官之爲刺史,而不釐務。〕胡柳之戰,以其妻子來奔。

    晉軍至德勝渡,〔德勝渡在濮州北,河津之要也。〕王彥章敗卒有走至大梁者,曰:「晉人戰勝,將至矣。」頃之,晉兵有先至大梁問次者,〔此亦晉之散兵也。〕京城大恐。帝驅市人登城,又欲奔洛陽,遇夜而上止。敗卒至者不滿千人,傷夷逃散,各歸鄉里,月餘僅能成軍。

    五年〔(己卯、九一九)〕

    1春,正月,辛巳,蜀主祀南郊,大赦。

    2晉李存於德勝南北〔【章:十二行本「北」下有「夾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築兩城而守之。〔唐澶州治頓丘縣。自築德勝南北城,及晉天三年遂移澶州及頓丘縣於德勝以防河津,懼契丹南牧。未景德澶淵之役猶在德勝。熙寧以來,澶州治濮陽,又非石晉所移之地。〕晉王以存審代周德威爲內外蕃漢馬步總管。晉王還魏州,遣李嗣昭權知幽州軍府事。

    3漢主巖立越國夫人馬氏爲皇后,殷之女也。〔巖逆婦於楚,見卷元年。〕

    4三月,丙戌,蜀北路行營都招討、武德節度使王宗播等自散關擊岐,渡渭水,〔此寶雞渭河也。〕破岐將孟鐵山;會大雨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分兵戍興元、鳳州及威武城。〔威武城在鳳州北,蜀所築也。〕戊子,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攻隴州,不克。

    5蜀主奢縱無度,日與太后、太妃遊宴於貴臣之家,及遊近邵名山,飲酒賦詩,所費不可勝紀。〔勝,音升。〕仗內教坊使嚴旭強取士民女子內宮中,或得厚賂而免之,以是累遷至蓬州刺史。太后、太妃各出教令賣刺史、令、錄等官,〔令,縣令。錄,錄事參軍。〕每一官闕,數人爭納賂賂多者得之〔史言蜀朝政濁亂。〕

    6晉王自領盧龍節度使,〔周德威死,難其代,且北邊大鎮馬,士馬強銳,故自領之。〕以中門使李紹宏提舉軍府事,代李嗣昭。〔以宦者代功臣,失之矣。〕妱宏,宦者也,本姓馬,晉王賜姓名,使與知嵐州事孟知祥俱爲〔【章:十二行本「爲」下有「河東、魏博」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中門使;知祥又薦教練使鴈門郭崇韜能治劇,〔治,宜之翻。〕王以爲中門副使。崇韜倜儻有智略,〔倜,他狄翻。〕臨事敢決,王寵待日降。〔郭崇韜由此佐晉王滅梁。〕先是,中門使吳珪、張虔厚相繼獲罪,〔「吳珪」,薛史作「吳琪」。先,悉薦翻。〕及紹宏出幽州,知祥懼禍,稱矣辭位,王乃以知祥爲河東馬步都虞候,自是崇韜專典機密。〔爲郭崇韜德孟知祥、薦之帥蜀張本。〕

    7詔吳越王鏐大舉討淮南。鏐以節度副大使傳瓘爲諸軍都指揮使,帥戰艦五百艘,自東洲擊吳。〔自常州東洲出海,復泝江而入以擊吳。帥,讀曰率;下同。艦,戶黯翻。艘,蘇遭翻。〕吳遣舒州刺史彭彥章及裨將陳汾拒之。

    8吳徐溫帥將吏藩鎮請吳王稱帝,吳王不許。夏,四月,戊戌朔,即吳國王位。大赦,改元武義;建宗廟社稷,置百官,宮殿文物皆用天子禮。以金繼土,〔唐,土行也。〕吳欲繼唐,故言以金德王。〕臘用醜。改諡武忠王曰孝武王,廟號太祖,〔楊行密初諡武忠王。威王曰景王,〔楊渥初諡威王。〕尊母爲太妃;以徐溫爲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諸道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守太尉兼中書令、東海郡王,以徐知誥爲左僕射、參政事兼知內外諸軍事,仍領江州團練使,以楊府左司馬王令謀爲內樞使,〔吳都廣陵,故謂揚州爲揚府。〕營田副使嚴可求爲門下侍郎,鹽鐵判官駱知祥爲中書侍郎,前中書舍人盧擇爲吏部尚書兼太常卿,〔前中書舍人,蓋唐官也。〕掌書記殷文圭爲翰林學士,館驛巡官遊恭知制誥,前駕部員外郎楊迢爲給事中。擇,醴泉人;迢,敬之之孫也。〔敬之,楊憑弟子也。〕

    9錢傳瓘與彭彥章遇;傳瓘命每船皆載灰、豆及沙,乙巳,戰於狼山江。〔今通州靜海縣南五里有狼山,山外即大江。絕江南渡,舟行八十里抵蘇州界;自江順流出大海。〕吳船乘風而進,傳瓘引舢避之,既過,自後隨之。〔自後隨之,則風爲傳瓘用。陳侯瑱破王琳亦如此。〕吳回船與戰,傳瓘使順風揚灰,吳人不能開目;及船舷相接,〔舷,胡田翻,船邊也。〕傳瓘使散沙於己船而散豆於吳船,豆爲戰血所漬,吳人踐之皆僵仆。〔漬,疾智翻。踐,慈演翻。僵,居良翻。〕傳瓘因縱火焚吳船,吳兵大敗。彥章戰甚力,兵盡,繼之以木,身被數十創,〔被,皮義翻。創,初良翻。〕陳汾按兵不救;彥章知不免,遂自殺。傳瓘俘吳裨將七十人,斬首千餘級。吳〔【章:十二行本「吳」上有「焚戰艦四百艘」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人誅汾,籍沒家貲,以其半賜彥章家,稟其妻子終身。〔稟,筆錦翻,給也。〕

    10賀緕攻德勝南城,百道俱進,以竹笮聯艨艟十餘艘,蒙以牛革,設睥睨、戰格如城狀,〔窄,才各翻,竹索也。艨艟即蒙衝,戰艦也。城上短垣謂之睥睨。睥,匹計翻。睨,計翻。橫於河流,以斷晉之救兵,使不得渡。〔斷,音短。〕晉王自引兵馳往救之,陳於北岸,不能進;〔陳,讀曰陣。〕遣善遊者馬破龍入南城,見守將氏延賞,延賞言矢石將盡,陷在頃刻。晉王積金帛于軍門,募能破艨艟者;衆莫知爲計,親將李建及曰〔:李建及即王建及,時爲銀槍大將。銀槍,晉王帳前親兵也,故曰親將。建及少事李罕之爲養子,後複姓王,故史或書李建及,或書王建及。〕「賀緕悉衆而來,冀此一舉;若我軍不渡,則彼爲得計。今日之事,建及請以死決之。」乃選效節敢死士得二百人,被鎧操斧,〔被,皮義翻。操,七刀翻。〕帥之乘舟而進。〔帥,讀曰率。〕將至艨艟,流矢雨集,建及使操斧者入艨艟間,斧其竹笮,又以木罌載薪,沃油然火,於上流縱之,〔木罌,蓋即韓信舊法漢書注所載者爲之。操,七刀翻。罌,於耕翻。〕隨以鉅艦實甲士,鼓譟攻之。艨艟既斷,隨流而下,梁兵焚溺者殆半,晉兵及得渡。緕解圍走,晉兵逐之,至濮州而還。〔德勝至濮州九十里。還,從宣翻,又如字。〕緕退屯行臺村。

    11蜀主命天策府諸將無得擅離屯戍。〔離,力智翻。〕五月,丁卯朔,左散旗軍使王承諤、承勳、承會違命,蜀主皆原之。〔散,悉但翻。原者,赦其罪也。〕自是禁令不行。

    12楚人攻刑南,季昌求於吳,吳命鎮南節度使劉信等帥洪、吉、撫、信步兵自瀏陽趣潭州,〔帥,讀曰率;下同。九域志:瀏陽西南至潭州一百六十里。瀏,力求翻,又音柳。趣,七喻翻。〕武昌節度使李簡等帥水軍攻復州。〔自鄂州以水軍攻復州,由大江入漢口,泝漢而上。〕信等至潭東境,楚兵釋刑南引歸。簡等入復州,執其知州鮑唐。

    13六月,吳人敗吳越兵於沙山。〔敗,補邁翻。〕

    14秋,七月,吳越不鏐遣錢傳瓘將兵三萬攻吳常州,徐溫帥諸將拒之,右雄武統軍陳璋以水軍下海門出其後。〔海門在今通州東海門界,大江至此入海,遵海東南則太湖入海之口,舟行由此入太湖,可以達常州之東洲。〕壬申,戰於無鍚。會溫病熱,不能治軍,〔治,直之翻。〕吳越攻中軍,飛矢雨集,鎮海節度判官陳謙遷中軍旗鼓於左,取貌類溫者,摟甲冑,號令軍事,溫得少息;俄頃,矣稍間,〔間,加字。〕出拒之。時久旱草枯,吳人乘風縱火,吳越兵亂,遂大敗,殺其將何逢、吳建,斬首萬級。傳瓘遁去,追至山南,覆敗之。〔復,扶又翻。敗,補邁翻;下同。〕陳璋敗吳越於香彎。

    溫募生獲叛將陳紹者賞錢百萬,指揮使崔彥章獲之。紹勇而多謀,溫復使之典兵。〔霍丘之役,陳紹之功居多。溫不討其外叛之罪而念其功,故復使之典兵。〕

    初,衣錦之役,〔見二百六十八卷幹化三年。〕吳馬軍指揮曹筠叛奔吳越,〔指揮之下當有「使」字。〕徐溫赦其妻子,厚遇之,遣間使告之曰:〔間,古莧翻。〕「使汝不得志而去,吾之過也,汝無以妻子爲念。」及是役,筠復奔吳。溫自數昔日不用筠言者三,〔數,所具翻。〕而不問筠去來之罪,歸其田宅,復其軍職。筠內愧而卒。〔史言徐溫能御將。〕

    知誥請帥步卒二千,易吳越旗幟鎧仗,躡敗卒而東,襲取蘇州。〔躡,尼輒翻。〕溫曰:「爾策固善;然吾且求息兵,未暇如汝言也。」諸將皆以爲:「吳越所恃者舟楫,今大旱,水道涸,此天亡之時也,宜盡步騎之勢,一舉滅之。」溫嘆曰:「天下離亂久矣,民困已甚,錢公亦未易可輕;若連兵不解,方爲諸加之憂。今戰勝以懼之,戢兵以懷之,使兩地之民各安其業,君臣高枕,豈不樂哉!〔易,以豉翻。戢,則立翻。枕,職任翻。樂,音洛。史言徐溫能保勝安民。〕多殺何爲!」遂引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吳越王鏐見何逢馬,悲不自勝,故將士心附之。〔勝,音升。史言錢鏐亦能結士心以保其國。錢、楊之勢所以莫能相尚也。〕寵姬鄭氏父犯法當死,左右爲之請,〔爲,於僞翻。〕鏐曰:「豈可以一婦人朏亂我法,」出其女而斬之。鏐自少在軍中,〔少,詩照翻。〕夜未嘗寐,倦極則就圓木小枕,或枕大鈴,寐熟輒欹而寤,名曰「警枕」。〔或枕,職任翻。記少儀:茵、席、枕、幾、熲,鄭氏注曰:熲,警枕也。孔穎達疏雲:以經枕外別言穎,穎是穎發之莪,故爲警枕。餘謂錢鏐枕圓木小枕,或枕大鈴令欹而寤,名曰警枕,彼有豈知有禮記註疏哉!英雄之心,雖寤寐之間不忘自警,其闇與古合有如此者。〕置粉盤於臥內,有所記則書盤中,比老不倦。〔比,必利翻,及也。〕或寢方酣,外有白事者,令侍女振紙即寤。時彈銅丸於樓牆之外,以警直更者。〔直更者即持更之卒也。更,工衡翻。〕嘗微行,夜叩北城門,吏不肯啓關,曰:「雖大王來亦不可啓。」乃自他門入。明日,召北門吏,厚賜之。〔史言錢鏐之公勤,皆所以保其國。〕

    15丙戌,吳王立其弟蒙爲廬江郡公,溥爲丹陽郡公,潯爲新安郡公,澈爲鄱陽郡公,子繼明爲廬陵郡公。

    16晉王歸晉陽,以巡官馮道爲掌書記。中門使郭崇韜以諸將陪食者衆,請省其數。〔晉王與諸將同甘苦,凡食,召諸將侍食,必有不當頂而頂者,故郭崇韜請省之。省,所景翻,減也。〕王怒曰:「孤爲效死者設食,〔爲,於僞翻。〕亦不得專,可令軍中別擇河北帥,孤自歸太原!」〔帥,所類翻。〕即召馮道令草詞以示衆。道執筆逡巡不爲,〔逡,七倫翻。〕曰:「大王方平河南,定天下,崇韜所請未至大過;〔大,讀曰太。〕大王不從可矣,何必以此驚動遠近,使敵國聞之,謂大王君臣不和,非所以隆威望也。〕會崇韜入謝,王乃止。

    17初,唐滅高麗,〔唐高宗時滅高麗。麗,力知翻,又力兮翻。〕天佑初,高麗石窟寺眇?爲`父,聚衆據開州稱王,〔眇僧,僧之眇目者。此開州,高麗所置,在平壤之東,今高麗以爲國都,謂之開城府,亦曰蜀莫郡;其地左溪右山。眇,彌沼翻。考異曰:薛史、唐餘錄、歐陽史皆雲唐末其國自立王,前王姓高氏,后王王建。此據十國紀年。〕號大封國,至是,遣佐良尉金立奇入頁於吳。

    18八月,乙未朔,宣義節度使賀緕卒。以開封尹王瓚爲北面行營招討使。〔代賀緕也。瓚,藏旱翻。〕瓚將兵五萬,自黎陽渡河掩擊澶、魏,至頓丘,遇晉兵而旋。〔初欲掩其不備,遇晉兵而退。旋,與遇同。〕瓚爲治嚴,令行禁止,〔治,直吏翻。〕據晉人上游十八里楊村,〔據德勝上游也。〕夾河築壘,運洛陽竹木造浮橋,自滑州饋運相繼。晉蕃馬步副總管、振武節度使李存進亦造浮樑於德勝,或曰:「浮樑須竹笮、鐵牛、石囷,〔竹笮所以維浮樑,鐵牛石囷所以系竹笮。囷,區倫翻。〕我皆無之,何以能成!」存進不聽,以葦笮維鉅艦,繫於土山巨木,踰月而成,人服其智。

    19吳徐溫遣使以吳王書歸無鍚之俘於吳越;吳越王鏐亦遣使請和於吳。〔無鍚之戰,吳兵敗走,徐溫不窮追,講和之計固巳定於胸中矣。〕自是吳國休兵息民,三十餘州民樂業者二十餘年。〔史言息兵之利。是時有揚、楚、泗、滁、和、光、黃、舒、蘄、廬、壽、濠、海、潤、常、升、宣、歙、池、饒、信、江、鄂、洪、撫、袁、吉、虔等州。〕吳王及徐溫屢亦吳越王鏐書,勸鏐自王其國;〔遺,唯季翻。王,於況翻。〕鏐不從。

    20九月,丙寅,詔削劉巖官爵,命吳越王鏐討之。〔以劉巖稱大號而職貢不入也。〕鏐雖受命,竟不行。〔受命者,不逆梁之意;不行者,不肯自弊其力以伐與國;此割據者之常計也。〕

    21吳廬江公蒙有材氣,常嘆曰:「我國家而爲他人所,有可乎!」徐溫聞而惡之。〔爲蒙見殺張本。惡,烏路翻。〕

    後梁紀六〔起屠維單閼(己卯)十月,盡玄黓敦牂(壬午),凡三年有奇。〕

    《均王下》

    貞明五年〔(己卯、九一九)〕

    1冬,十月,出蒙爲楚州團練使。〔承上卷徐溫惡矇事。〕

    2晉王如魏州,發徒數萬,廣德勝北城,日與梁入爭,大小百餘戰,互有勝負。左射軍使石敬瑭與梁人戰河壖,〔左射軍使,統軍士之能左射者。壖,而緣翻,河邊地也。〕梁人擊敬瑭,斷其爲馬甲,〔斷,丁管翻。薛史曰:晉高祖爲梁人所襲,馬甲連革斷。〕橫衝兵馬劉知遠以所乘馬授之,自乘斷甲者徐行爲殿;〔殿,丁練翻。〕梁人疑有伏,不敢迫,俱得免,敬瑭以是親愛之。敬瑭、知遠,其先皆沙陀人。敬瑭,李嗣源之伲也。〔石敬瑭、劉知遠始此。〕

    3劉鄩圍張萬進於兗經年,城中危窘,〔去年八月,劉鄩圍兗州,事見上卷。窘,渠隕翻。〕晉王方與梁人戰河上,力不能救。萬進遣親將劉處讓乞師於晉,晉王未之許,處讓于軍門截耳曰:「苟不得請,生不如死!」晉王義之,將爲出兵,〔爲,於僞翻。〕會鄩已屠兗州,族萬進,乃止。以處讓爲行臺左驍衛將軍。處讓,滄州人也。〔張萬進自滄州徙兗州,劉處讓蓋從之。處,昌呂翻。驍,堅堯翻。〕

    4十一月,吳武寧節度使張崇寇安州。

    5丁丑,以劉鄩爲泰寧節度使、同平章事。〔劉鄩先以河朔喪師,貶爲團練使,落平章事,今以平張萬進,復爲使相。〕

    6章卯,王瓚引兵至戚城,〔戚城在德勝西,即春秋時衛之戚邑也。杜預曰:戚,河上之邑。〕與李嗣源戰,不利。

    7梁築壘貯糧於潘張,〔貯,丁呂翻。潘張,地名。蓋潘、張二姓居之,因以名村,如楊村之類一姓而名村也。其它如麻家渡,趙步,又皆以姓而名津步,此皆載於通鑑。薛史雲:潘張村在河曲。〕距楊村五十里。十二月,晉王自將騎兵自河南岸西上,邀其餉者,俘獲而還;〔上,時掌翻。還,從宣翻,又如字。〕梁人伏兵於要路,晉兵大敗。晉王以數騎走,梁數百騎圍之,李紹榮識其旗,〔凡行軍,主將各有旗以爲表識,今謂之「認旗」。〕單騎奮擊救之,僅免。戊戌,晉王復與王瓚戰於河南,〔復,扶又翻。〕瓚先勝,獲晉將石君立等;既而大則,乘小舟渡河,走保北城,〔楊村北城也。〕失亡萬計。帝聞石君立勇,〔石君立即救晉陽者也,見二百六十九卷二年。〕欲將之,〔將,即亮翻。〕繫於獄而厚餉之,使人誘之。〔誘,音酉。〕君立曰:「我晉之敗將,而爲用於梁,雖竭誠效死,誰則信之!人各有君,何忍反爲仇讎用哉!」帝猶惜之,盡殺所獲晉將,獨置君立。晉王乘勝遂拔濮陽。〔考異曰:莊宗實錄:「天佑十五年,賀緕屯於濮州北行臺裏。十二月,辛酉,上次於臨濮,賊亦舍營踵我。癸亥,次於胡柳。明日,接戰王彥章敗走濮陽。甲子,進攻濮陽,一鼓而拔。」按唐地理志,濮州亦謂之濮陽郡,治郅城,有濮陽、臨濮二縣。據莊宗實錄則行臺裏在臨濮東,胡柳在濮陽東。彥章所保,莊宗所拔者,皆濮陽縣,非濮州也。而莊宗列傳及薛史閻寶傳皆雲彥章騎軍已入濮州,山下惟列步兵,向晚皆有歸心。是以濮陽即爲濮州也。李嗣昭傳,嗣昭雲:「賊無營壘,去臨濮地遠,日已晡晚,皆有歸心,但以精騎撓之,無令夕食,晡後追擊,破之必矣。我若收軍拔寨,賊入臨濮,俟彼整齊復來,則勝負未決。」是又以濮陽即爲臨濮也。按薛史梁紀,貞明五年四月制書,放濮州稅課,是濮州猶屬梁也。莊宗實錄,天佑十六年十二月,攻下濮陽,下教告諭曹、濮百姓,勸令歸附,是濮州未屬晉也。又賀緕屯土山西,晉軍在其東,彥章已西入濮陽,緕豈得更東歸臨濮!疑寶傳濮州、嗣昭傳臨濮皆當爲濮陽,史氏文飾之誤也。又莊宗實錄,去年十二月,晉已拔濮陽,至此又元攻下濮陽。按薛史梁紀,去年十二月晉人攻濮陽陷之,今年十二月又元晉入陷濮陽;唐紀去冬拔濮陽,今年四月追襲賀緕至濮陽,十二月無攻下濮陽事。賀緕傳,貞明四年領大軍營於行臺村,十二月戰敗,四月退軍行臺,尋卒。若非實錄及梁紀重複,則是去冬唐雖得濮陽,棄而不守,今年冬復攻拔之也。〕帝召王瓚還,以天平節度使戴思遠代爲北面招討使,屯河上以拒晉人。

    8己酉,蜀雄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朗有罪,削奪官爵,復其姓名曰全師朗,命武定節度使兼中書令桑弘志討之。

    9吳禁民私畜兵器,盜賊益繁。御史臺主簿京兆盧樞上言:〔唐御史臺置主簿一人,掌印,受事發辰,核臺務,主公廨及奴婢,勳散官之職。〕「今四方分爭,宜教民戰。且善人畏法禁而奸民弄乾戈,是欲偃武而反招盜也。宜團結民兵,使之習戰,自衛鄉里。」從之。

    六年〔(庚辰、九二○)〕

    1春,正月,戊辰,蜀桑弘志克金州,執全師朗,獻於成都,蜀主釋之。

    崇在廬州,貪暴不法。廬江民訟縣今受賕,徐知誥遣侍御史知雜事楊廷式往按之,欲以威崇,廷式曰:「雜端推事,其體至重,〔唐御史臺侍御史六人,以久次一人知雜事,謂之雜端。〕職業不可不行。」知誥曰:「何如﹖」廷式曰:「械繫張崇,使吏如升州,簿責都統。」〔簿責者,一二而責之。〕知誥曰:「所按者縣今耳,何至於是!」廷式曰;「縣今微官,張崇使之取民財轉敵都統耳,〔都統,謂徐溫也。〕豈可舍大而詰小乎!」〔詰,去吉翻。〕知誥謝之曰:「固知小事不足相煩。」〔煩,勞也。〕以是益重之。廷式,泉州人也。

    2吳張崇攻安州,不克而還。

    3晉王自得魏州,〔得魏州見二百六十九卷元年。〕以李建及爲魏博內外牙都將,將,銀槍效節都。〔將,即亮翻;下同。〕建及爲人忠壯,所得賞賜,悉分士卒,與同甘苦,故能得其死力,所向立功,同列疾之。宦者韋令圖監建及軍,譖於晉王曰:「建及以私財驟施,〔施,式豉翻。〕,此其志不小,不可使將牙兵。」王疑之;建及知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自恃無他」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行之自若。三月,王罷建及軍職,以爲代州刺史。〔史言晉王不能信屬賢將,李建及由是怏怏而卒。〕

    4漢楊洞潛請立學校,開貢舉,設銓選;漢主巖從之。〔校,戶教翻。〕

    5夏,四月,乙亥,以尚書左丞李琪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琪,珽之弟也,〔李珽始見於唐昭宗天覆三年而死梁誅友珪之時。〕性疏俊,挾趙巖、張漢傑之勢,頗通賄賂。蕭頃與琪同爲相,頃謹密而陰匼琪短。〔伺,相吏翻。〕久之,有以攝官求仕者,琪輒改攝爲守。頃奏之。〔歐史曰:琪所私吏當得試官,琪改試爲守,爲頃所發。〕帝大怒,欲流琪遠,方趙、張左右之,〔左右,讀曰「佐佑」。〕止罷爲太子少保。〔考異曰:薛史止有琪作相月日,無罷相年月,故終言之。〕

    6河中節度使冀王友謙以兵襲取同州,逐忠武節度使程全暉,全暉奔大梁。右諆以其子令德爲忠武留後,表求節鉞,帝怒,不許。既而懼友諆怨望,己酉,以有謙兼忠武節度使。制下,〔下,戶嫁翻。〕友謙已求節鉞於晉王,〔朱有謙自此遂歸於晉。〕晉王以墨制除令德忠武節度使。〔考異曰:莊宗列傳,「上令幕客王正言送節旄賜之。」莊宗實錄列傳、薛史友謙傳皆雲「右謙以令德爲帥,請節鉞,不許。」薛史末帝紀貞明六年雲,「陷同州,令德爲留後,表求節旄,不允。」而「貞明四年六月甲辰,以歙州刺史朱令德忠武留後。」恐是四年已陷同州。〕

    7吳宣王重厚恭恪,徐溫父子專政,王未嘗有不平之意形於言色,溫以是安之。及建國稱制,〔見上捲上年。〕尤非所樂,多沈飲鮮食,〔樂,音洛。沈,持林翻。鮮,息淺翻,少也。〕遂寢疾。

    五月,溫自金陵入朝,議當爲嗣者。或希溫意言曰:「蜀先主謂武侯:『嗣子不才,君宜自取。』」〔見六十九卷魏文帝黃初三年。〕溫正色曰:「吾果有意取之,當在誅張顥之初,〔誅張顥見二百六十九捲開平二年。〕豈至今日邪!使楊氏無男,有女亦當立之。敢妄言者斬!」乃以王命迎丹楊公溥監國,〔考異曰:吳錄、九國志,「有女當立」之語在誅張顥時,今從薛史。十國紀年:「王疾病,大丞相溫來朝,議立嗣君。門下侍郎嚴可求言王諸子皆不才,引蜀先主顧命諸葛亮事,溫以告知誥,知誥曰:『可求多知,言未必誠,不過順大人意爾。』溫曰:『吾若自取,非止今日。張顥之亂,嗣王幼弱,政在吾手,取之易於反掌。然思太祖大漸,欲傳位劉威,吾獨力爭,太祖垂泣,以後事託我,安可忘也!』乃與內樞密使王令謀定策,稱隆演命,迎丹楊公溥監國。己丑,降演卒。六月,戊申,溥即王位。」恐可求亦不應有此言。今從薛史。〕徙溥兄蒙爲舒州團練使。〔越蒙而立溥者,蒙爲徐溫所忌也。〕

    己丑,宣王殂。〔年二十四。〕六月,戊申,溥即吳王位,〔溥,楊行密第四子。〕尊母王氏白太妃。

    8丁巳,蜀以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周庠同平章事,充永平節度使。〔唐末置之平軍於邛州。邵史職考,蜀以雅州爲永平節度。〕

    9帝以泰寧節度使劉鄩爲河東道招討使,帥感化節度使尹皓、靜勝節度使溫昭圖、莊宅使段凝攻同州。〔帥,讀曰率;下同。〕

    10閏月,庚申朔,蜀主作高祖原廟於萬里橋,〔原廟起於漢。原,再也,已立太廟而再立廟曰原廟。萬里橋在成都。還宇記曰:昔者費禕聘吳,諸葛亮送之至此橋,曰:「萬里之路,始於此矣。」因以名橋。〕帥后妃、百官用褻味作鼓吹祭之。〔褻味,常御嗜好之味也。記郊特性曰:禘嘗,不敢用褻味而貴多品,所以交於神明之義也。褻,息列翻。〕華陽尉張士喬上疏諫,以爲非禮,〔華陽縣本唐貞觀十七年所置蜀縣,在益州郭下,與城都分治,幹元元年改爲華陽縣。華,戶化翻。〕蜀立怒,欲誅之,太后以爲不可,乃削官流黎州,士喬感憤,赴水死。

    11劉鄩等圍同州,朱友謙救於晉;秋,七月,晉王遣李存審、李嗣昭、李建及、慈州刺史李存質將兵救之。

    12乙卯,蜀主下詔北巡,以禮部尚書兼成都尹長安韓昭爲文思殿大學士,位在翰林承旨上。昭無文學,以便佞得幸,〔便,毗連翻。〕出入宮禁,就蜀主什通、渠、巴、集數州刺史賣之以營居第,蜀主敨之。識者知蜀之將亡。

    八月,戊辰,蜀主發成都,被金甲,冠珠帽,執弓矢而行,被,皮義翻。冠,古玩翻。〕旌旗兵甲,亙百餘里。雒令段融上言:〔雒,漢古縣,唐屬漢州,爲州治所。上,時掌翻。〕「不宜遠離都邑,〔離,力智翻。〕當委大臣征討。」不從。九月,次安遠城。〔凡兵一宿爲信,過信爲次。〕

    13李存審等至河中,即日濟河。〔自河中濟河救同州。〕梁人素輕河中兵,每戰必窮追不置。存審選精甲二百,雜河中兵,直壓劉鄩壘,鄩出千騎逐之;知晉人已至,大驚,〔時鄩兵出逐河中兵,晉騎反擊之,獲梁騎兵五十,梁人知其晉軍也,大驚。〕自是不敢輕出。晉人軍於朝邑。〔九域志:朝邑在同州東三十五里。〕

    河中事梁久,〔唐昭宗之世,朱全忠降王珂,河中遂事梁。〕將士皆持兩端。諸軍大集,芻粟踊貴,水謙諸子說友謙〔說,式芮翻。〕且歸款於梁,以退其師,友謙曰:「昔晉王親赴吾急,秉燭夜戰。〔謂與康懷貞等戰也。事見二百六十八卷幹化二年。〕今方與梁相拒,〔謂相距於河上也。〕又命將星行,分我資糧,豈可負邪!」

    晉人分兵攻華州,壞其外城。〔將,即亮翻。華,戶化翻。壞,音怪。〕李存審等按兵累旬,乃進逼劉鄩營,鄩等悉衆出戰,大敗,收餘衆退保羅文寨。〔薛史曰:鄩以餘衆退保華州羅文寨。〕又旬餘,存審謂李嗣昭曰:「獸窮則搏,不如開其走路,然後擊之。」乃遣人牧馬於沙菟。鄩等宵遁,追擊至渭水,又破之,殺獲甚衆。〔劉鄩用兵,十步九計,以此得名於時。至同州之役,與李存審遇,爲所玩弄,若嬰兒在人掌股之上,是何也﹖孽也!蓋鳥之中傷者曰孽,聞弦鳴則引而高飛,力不足斯抎矣,故空弓可落也。劉鄩先爲晉兵所破,見晉兵之來,氣沮而膽消矣,烏能與之爲敵哉!〕存審等移檄告諭關右,引兵略地至下邽,謁唐帝陵,哭之而還。〔唐帝陵在同州奉先縣。還,從宣翻,又如字。〕

    河中兵進攻,靜勝節度使溫昭圖甚懼。〔先年,溫韜以義勝軍降,改耀州曰崇州,義勝曰靜勝,韜賜今名。〕帝使供奉官竇維說之曰:〔說,式芮翻。〕「公所有者華原、美原兩縣耳,〔唐末溫韜爲盜,據華原縣。李茂貞以華原爲茂州,韜爲刺史,尋改耀州;又以美原縣爲鼎州,建義勝軍,以韜爲節度使。及降梁,改耀州爲崇州,鼎州爲裕州,義勝爲靜勝。是其所有者本唐兩縣也。雖名節度使實一鎮將,比之雄藩,豈可同日語也,公有意欲之乎﹖」昭圖曰:「然。」維曰:「當爲公圖之。」〔爲,於僞翻。〕即教昭圖表求移鎮,帝以汝州防禦使華溫琪權知靜勝留後。〔華,戶化翻。〕

    14冬,十月,辛酉,蜀主如武定軍,收日,復還安遠。〔復,扶又翻。〕

    15十一月,戊子朔,蜀主以兼侍中王宗儔爲山南節度使、西北面都招討、行營安撫使,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永寧軍使王宗晏、左神勇軍使王宗信爲三招討以副之,將兵伐岐,出故關,壁於咸宜,〔壁者,築壁壘以屯軍。咸宜當在隴州汧源縣界。〕入良原。〔良原縣屬涇州。九域志:在州西南六十里。〕丁酉,王宗儔攻隴州,岐王自將萬五千人屯汧陽。〔汧陽縣屬隴州。九域志:在州東六十七里,東距鳳翔五十五里。〕癸卯,蜀將陳彥威出散關,敗岐兵於箭筈嶺,〔杜佑曰:岐山即今之岐山縣;其山兩岐,故俗呼爲箭筈嶺。敗,補邁翻。筈,古活翻。〕蜀兵食盡。引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宗昱屯泰〔【章:十二行本「泰」作「秦」;乙十一行本;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州,宗儔屯上邽,宗晏、宗信屯威武城。

    庚戌,蜀主發安遠城;〔十二月庚申,至利州,閬州團練使林思諤來朝,請幸所治,從之。〔閬中,林思諤所治也。九域志:利州東南至閬州二百四十里。〕癸亥,泛江而下,〔泛嘉陵江也。〕龍舟畫舸,〔畫,與畫同。舸,古找翻。楚人謂大船爲舸。〕輝映江渚,州縣供辦,民始秋怨。〔此總言蜀主所經行州縣,不特言閬州爲然也。〕壬申,至閬州,州民何康女色美,將嫁,蜀主取之,賜其夫家帛百匹,夫一慟而卒。〕記:諸侯不下漁色。注云:謂不內取於國中也。內取國中爲下漁色。國君而內取,象捕魚然,中網則取之,是無所擇。王衍奪人之妻,其爲漁也殆有甚焉!〕癸未,至梓州。

    16趙王鎔自恃累世鎮成德,得趙人心,生長富貴,〔長,知兩翻。〕雍容自逸,治府第園沼,極一時之盛,〔治,直之翻。〕多事嬉遊,不親政事,事皆仰成於僚佐,〔仰,牛向翻。〕深居府第,權移左右,行軍司馬李藹、宦者李弘規用事於中外,〔外則李藹,中則李弘規。〕宦者石希蒙尤以諂諛得幸。

    初,劉仁恭使牙將張文禮從其子守文鎮滄州,守文詣幽州省其父,文禮於後據城作亂,滄人討之,奔鎮州。〔比言唐末事,敘張文禮庂所自來。省,悉景翻。〕文禮好夸誕,〔好,呼到翻。〕自言知兵,趙王鎔奇之,養以爲子,更名德明,〔更,工衡翻。〕悉以軍事委之。德明將行營兵從晉王,〔事始二百六十七卷太祖幹化元年。〕鎔欲寄以腹心,使都指揮使符習代還,以爲防城使。

    鎔晚年好事佛及求仙,〔好,呼到翻。〕專講佛經,受符籙,廣齋,醮,合煉仙丹,〔合,音合。〕盛飾館於□於西山,每往遊之,〔鎮州西州謂之房山,上有西王母祠,鎔欲求仙,故數往遊之。〕登山臨水,數月方歸,將□士卒陪從者常不下萬人,〔從,才用翻。〕往來供頓,軍民皆苦之。是月,自西山還,宿鶻營莊,〔鶻,戶骨翻。〕石希蒙勸王復之他所;〔復,扶又翻。〕李弘規言於王曰:「晉王夾河血戰,〔或戰河南,或戰河北,故曰夾河。〕櫛風江雨,〔櫛,去瑟翻。〕親冒矢石,而王專以供軍之資奉不急之費。且時方艱難,人心難測,王久虛府風,遠出遊從,萬一有奸人爲變,閉關相距,將若之何﹖」王將歸,希蒙密言於王曰:「夕規妄生猜間,〔間,古莧翻。〕出不遜語以劫脅王,專欲誇大於外,長威福耳。」〔長,知兩翻。〕王遂留,信宿無歸志。〔詩九罭雲:於女信宿。毛氏傳:再宿曰信。與左傳「師行一宿爲信」之義不同。〕弘規乃教內牙都將蘇漢衡帥親軍,擐甲拔刃,〔帥,讀曰率。擐,音宦。〕詣帳前白王曰:「士卒暴露已久,願從王歸!」弘規因進言曰:「石希蒙勸王遊從不已,且聞欲陰謀弒逆,請誅之以謝衆。」王不聽牙兵遂大噪,斬希蒙首,訴於前。王怒且懼,亟歸府。是夕,遣其長子副大使昭祚與王德明將兵圍弘規及李藹之第,族誅之,連坐者數十家。又殺蘇漢衡,收其黨與,窮治反狀,親軍大恐。〔爲張文禮嗾軍士殺王鎔張本。治,直之翻;下同。〕

    17吳金陵城成,陳彥謙上費用冊籍,徐溫曰:「吾既任公,不復會計。」〔上,時掌翻。復,扶又翻。會,工外翻。〕悉焚之。

    18初,閩王審知承製加其從子泉州刺史延彬領平盧節度使。〔從,才用翻。〕延彬治泉州十七年,吏民安之。會得白鹿及紫芝,僧浩源以爲王者之符,延彬由是驕縱,密遣使浮海入貢,求爲泉州節度使。事覺,審知誅浩源及其黨,黜延彬歸私第。

    19漢主巖遣使通好於蜀。〔好,呼到翻。〕

    20吳越王鏐遣使爲其子傳琇求婚於楚,楚王殷許之。〔爲,於僞翻;下爲聘同。琇,音秀。〕

    龍德元年〔(辛巳、九二一)是年五月方改元。〕

    1春,正月,甲午,蜀主還成都。〔去年七月蜀主出巡遊,至是方還。〕

    2初,蜀主之爲太子,高祖爲聘兵部尚書高知言女爲妃,無寵,〔蜀主王建廟號高祖。〕及韋妃入宮,尤見疏薄,至是遣還家,知言驚僕,不食而卒。〔卒,子恤翻。〕韋妃者,徐耕之孫也,有殊色,蜀主適徐氏,見而悅之,太后因納於後宮,蜀主不欲娶於母族,託雲韋昭度之孫。〔韋昭度,唐僖宗時嘗奉制帥蜀,故託言之。〕初爲婕妤,累加元妃。〔婕妤,音接予。〕

    蜀主常列錦步障,擊球其中,往往遠適而外人不知。爇諸香,晝夜不絕。久而厭之,更爇皁莢以亂其氣。〔更,工衡翻。爇,如悅翻。皁莢如豬牙者良,爇之其氣酷烈。〕結繒爲山,及宮殿樓觀於其上,或爲風雨所敗,則更以新者易之。或樂飲繒山,涉旬不下。〔繒,慈陵翻。觀,工喚翻。敗,補邁翻。樂,音洛。〕山前穿渠通禁中,或乘船夜歸,令宮女秉蠟姖千餘前船,卻立照之,水面如晝。或酣飲禁中,鼓吹沸騰,〔吹,尺睡翻。〕以至達旦。以是爲常。

    3甲辰,徙靜勝節度使溫昭圖爲匡國節度使,鎮許昌。昭圖素事趙巖,故得名藩。〔溫昭圖求徙鎮,見上年。靜勝,梁之邊鎮,且兩縣耳。匡國,唐之忠武軍,領許、陳、汝三州,自來爲名蕃。趙巖以名藩授昭圖,及緩急投之以託身,而斬巖者昭圖也,勢利之交,可不戒哉!〕

    4蜀主、吳主屢以書勸晉王稱帝,晉王似書示僚佐曰:「昔王太師亦嘗遺先王書,勸以唐室己亡,宜自帝一方。〔王太師者,以唐官呼蜀主。王建遺書事見二百六十七捲開平元年。遺,唯季翻。〕先王語餘雲:〔語,牛倨翻。〕『昔天子幸石門,吾發兵誅賊臣,〔事見二百六十卷唐昭宗幹寧二年。〕當是之時,威振天下,〔振,動也。〕吾若挾天子據關中,自作九錫禪文,誰能禁我!顧吾家世忠孝,立功帝室,誓死不爲耳。汝他日當務以復唐社稷爲心,慎勿效此曹所爲!』言猶在耳,此議非所敢聞也。」因泣。

    既而將佐及藩鎮勸進不已,乃令有司市玉造法物。〔法物,謂傳國八寶之類。〕黃巢之破長安也,〔見二百五十四卷唐僖宗廣明元年。〕魏州僧真之師得傳國寶,藏之四十年,至是,傳真以爲常玉,將鬻之,或識之,曰:「傳國寶也。」傳真乃詣行臺獻之,〔宋白曰:同光初,魏州開元寺僧傳真獻國寶,驗其文即受命八寶也。晉王爲尚書令,置行臺於魏州。〕將佐皆奉觴稱賀。

    張承業在晉陽聞之,詣魏州諫曰:「吾王世世忠於唐室,〔言執宜、國昌、克用皆輸力於唐室。〕救其患難,〔難,乃旦翻。〕所以老奴三十餘年爲王捃拾財賦,〔唐昭宗幹寧二年,張承業始監河東軍,至是年二十七年。捃,舉蘊翻,又居運翻。〕召補兵馬誓滅逆賊,複本本朝宗社耳。〔本朝,謂唐也。朝,直遙翻。〕今河北甫定,朱氏尚存,而王遽即大位,殊非從來征伐之意,天下其誰不解體乎!王何不先滅朱氏,複列聖之深讎,然後求唐後而立之,南取吳,西取蜀,〔時楊氏據江、淮,國號吳:王氏據梁、益,國號蜀。〕汛掃宇內,合爲一家,當是之時,雖使高祖、太宗復生,〔復,扶又翻;下不復同。〕誰敢居王上者﹖讓之愈久則得之愈堅矣。老奴之志無他,但以受先王大恩,欲爲王立萬年之基耳。」〔爲,於僞翻;下本爲同。〕王曰:「此非餘所願,柰羣下意何。」承業知不可止,慟哭曰:「諸侯血戰,本爲唐家,〔此張承業所謂從來征伐之意也。〕今王自取之,誤者奴矣!」即歸晉王〔【章:十二行本「王」作「陽」;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邑,〔【章:十二行本「邑」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校同。】〕成疾不復起。〔張承業,唐之純臣也,烏可以宦者待之哉!考異曰:莊宗實錄:「上初獲玉璽,諸將勸上覆唐正朔,承業自太原急趣謁上白:『殿下父子血戰三十餘年,蓋緣報國復仇,爲唐宗社。今元兇未殄,軍賦不充,河朔數州弊於供億,遽先大號,費養兵之事力,困淍弊之生靈,臣以爲一未可也。殿下即化家爲國,新創廟朝,典禮制度須取太常準的。方今禮院未見其人,儻失舊章,爲人輕笑,二未可也。』因泣下霑衿。上曰:『餘非所願,柰諸將意何!』承業自是多病,日加危篤,卒官。」莊宗列傳:「上受諸道勸進,將篡帝位。承業以爲晉王三代有功於國,先王怒賊臣篡逆,匡復舊邦,賊即未平,不宜輕受推戴。方疾作,肩輿之鄴宮,見上力諫。」大指皆如實錄。薛史、唐餘錄皆與莊宗列傳同。五代史闕文:「承業謂莊宗曰:『吾王世奉唐家,最爲忠孝,自貞觀以來,王室有難,未嘗不從。所以老奴三十餘年爲吾王捃拾財賦,召補軍馬者,誓滅朔賊朱溫,複本朝宗社耳。今河朔甫定,朱氏尚存,吾王遽即大位,可乎﹖』莊宗曰:『柰諸將意何!』承業知不可諫止,乃慟哭曰:『諸侯血戰,本爲李家;今吾王自取之,誤老奴矣!』即歸太原,不食而死。」秦再思洛中紀異曰:「承業諫帝曰:『大王何不待誅克梁呩,更平吳、蜀,俾天下一家,且先求唐氏子孫立之,復更以天下讓有功者,何人輒敢當之!讓一月即一月牢,讓一年即一年牢。設使高祖再生,太宗復出,又胡爲哉!今大王一且自立,頓失從前仗義征伐之旨,人情怠矣。老夫是閹官,不愛大王官職富貴,直以受先王府囑之重,欲爲先王立萬年之基爾。』莊宗不能從,乃謝病歸太原而卒。」歐陽史兼採闕文、紀異之意。按實錄等書,承業止惜費多及儀物不備,太似淺陋。如闕文所言,承業事莊宗父子數十年,唐室近親已盡,豈不知其欲自取之意乎!褒美承業亦恐太過。又按傳真以天佑大八年正月獻寶,承業以十九年十一月卒,雲即歸太原不食而死,亦非實也。如紀異之語,承業爲莊宗忠,謀,近得其實,今從之。〕

    5二月,吳改元順義。

    6趙王即殺李弘規、李藹,委政於其子昭祚。昭祚性驕愎,〔愎,符逼翻。〕即得大權,向時附弘規者皆族之。弘規部兵五百人慾逃,聚泣偶語,未知所之。會諸軍有給賜,趙王忿親軍之殺石希蒙,獨不時與,衆益懼。王德明素蓄異志,因其懼而激之曰:「王命我盡坑爾曹。吾念爾曹無罪並命,〔並命,謂一時皆誅死。〕欲從王命則不忍,不然又獲罪於王,柰何﹖」衆皆感泣。〔感張文禮則讎趙王鎔矣。〕

    是夕,親軍有宿於潭城西門者,相與飲酒而謀之。〔潭城,常山牙城北偏也。歐陽公鎮陽殘杏詩云「北潭啀步病不到,何暇騎馬尋郊原﹖」注云:北潭,常山宮後池也,州之勝遊惟此。以有池潭,故其城謂之潭城。〕酒酣,其中驍健者曰:「吾曹識王太保意,〔王太保,謂王德明。謂德明所以語親軍者,其意欲使之作亂。〕今夕富貴決矣!」即踰城人。趙王方禁香受籙,二人斷其首而出,〔斷,音短。〕因焚府第。軍校張友順帥衆詣德明第,請爲留後,〔帥,讀曰率。〕德明覆姓名曰張文禮,盡滅王氏之族,〔唐穆宗長慶元年,王庭湊據成德軍,歷四世、五帥而滅。〕獨置昭祚之妻普寧公主以自託於梁。〔梁女妻昭祚見二百六十二卷唐昭宗光化三年。〕

    7三月,吳人歸吳越王鏐從弟龍武統軍鎰於錢唐,〔錢鎰被禽見二百六十五卷唐天佑二年。錢唐,吳越國都。從,才用翻。〕鏐亦歸吳將李濤於廣陵。〔李濤被禽見二百六十八卷幹化三年。廣陵,吳國都。史言公、楊兩釋俘囚以固秋好。〕徐溫以濤爲右雄武統軍,鏐以鎰爲鎮海節度副使。〔敗軍之罰,其不行也亦已久矣。〕

    8張文禮遣使告亂於晉王,且奉箋勸進,因求節鉞。晉王方置酒作樂,聞之,投杯悲泣,欲討之。僚佐以爲文禮罪誠大,然吾方與梁爭,不可更立敵於肘腋,宜且從其請以安之。王不得已,夏,四月,遣節度判官盧質承製授文禮成德留後。〔晉王雖欲撫安之,而張文禮不能自安也。爲興兵討文禮張本。〕

    9陳州刺史惠王友能反,舉兵趣大梁,〔九域志:陳州北至大梁三百四十里。趣,七喻翻。〕詔陝州留後霍彥威、宣義節度使王彥章、控鶴指揮使張漢傑將兵討之。〔陝,失冉翻。〕右能至陳留,〔九域志:陳留縣在大梁東五十二里。〕兵敗,赴還陳州,諸軍圍之。

    10五月,丙戌朔,改元。〔方改元龍德。〕

    11初,劉鄩與朱友謙爲婚。鄩之受詔討右謙也,〔事見上年。〕至陝州,先遣使移書,諭以禍福;待之月餘,友謙不從,然後進兵。尹皓、段凝素忌鄩,因譖之於帝曰:「鄩逗遛養寇,俾俟援兵。」〔尹皓、段凝與與劉鄩同攻朱水謙,因其諭友謙而不服,遇晉兵而敗退,得以譖之。〕帝信之。鄩既敗歸,以疾請解兵柄,詔聽於西都就醫,〔梁以洛陽爲西都。〕密令留守張宗奭酖之,丁亥,卒。〔史言梁自翦其爪牙。考異曰:莊宗實錄雲「憂恚發病卒。」薛史雲「張宗奭承朝廷密旨,逼令飲酖而卒」;今從之。〕

    12六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13秋,七月,惠王友能降;庚子,詔赦其死,降封房陵侯。

    14晉王既許藩鎮之請,求唐舊臣,欲以百官。朱友謙遣前禮部尚書蘇循詣行臺,〔蘇循依朱友謙,見二百六十六卷太祖開平元年。〕循至魏州,人牙城,望府廨即拜,謂之拜殿。〔廨,古隘翻。〕見王呼萬歲舞蹈,泣而稱臣。翌日,又獻大筆三十枚,謂之「畫日筆。」〔唐制敕皆天子畫日。蘇循以迎合禪代之議爲朱全忠所薄,而李存昮乃喜之,是其識見又在全忠下矣。〕天大喜,即命循以本官爲河東節度副使,張承業深惡之。〔惡,烏路翻。〕

    15張文禮雖受晉命,內不自安,復遣間使因盧文進求援於契丹;又遣間使來告曰:〔復,扶又翻。盧進叛晉歸契丹,見二百六十九卷貞明二年、三年。間,古莧翻。〕「王氏爲亂兵所屠,公主無恙。今臣已北召契丹,乞朝廷發精甲萬人相助,自德、棣渡河,則晉人遁逃不暇矣。」帝疑未決。敬翔曰:「陛下不乘此釁以復河北,〔釁,許覲翻。〕則晉人不可復破矣。〔復,扶又翻。〕宜徇其請,不可失也。」趙、張輩皆曰:「今強寇近在河上,盡吾兵力以拒之,猶懼不支,何暇分萬人以救張文禮乎!且文禮坐持兩端,欲以自固,於我何利焉!」帝乃止。〔史言趙、張盧不及遠,以誤國亡家。〕

    晉人屢於塞上及河津獲文禮蠟丸絹書,〔塞上所獲者通契丹之書,何津所獲者通梁之書。〕晉王皆遣使歸之,文禮慚懼。文禮忌趙故將,多所誅滅。符習將趙兵萬人從晉王在德勝,文禮請召歸,以他將代之,且以習子蒙爲都督府參軍,遣人齎錢帛勞行營將士以悅之。〔張文禮蓋自置鎮、冀、深、趙都督府,故有參佐。勞,力到翻。〕習見晉王,泣涕請留,晉王曰:「吾與趙王同盟討賊,〔晉、趙同盟,見二百六十七卷太祖開平四年。〕義猶骨肉,不意一旦禍生肘腋,〔腋,羊益翻。〕吾誠痛之。汝苟不忘舊君,能爲之復讎乎﹖〔爲,於僞翻。〕吾以兵糧助汝。」習與部將三十餘人舉身投地慟哭曰:「故使授習等劍,使之攘除寇敵。〔故使,謂王鎔也。已死,稱爲故使。使,疏吏翻;下同。〔自聞變故以來,冤憤無訴,欲引劍自剄,〔剄,古頂翻。〕顧無益於死者。〔顧,回思也。死者,亦謂王鎔。〕今大王念使輔佐之勤,〔輔佐者,言以兵力輔佐晉王也。〕許之復冤,習等不敢煩霸府之兵,〔晉王在魏州,爲河北諸藩鎮盟主,故稱其府曰霸府。〕願以所部徑前搏取凶豎,以報王氏累世之恩,死不恨矣!」

    八月,庚申,晉王似習成德留後,大命天平節度使閻寶、相州刺史史建瑭將兵助之,自刑洺而北。文禮先病腹疽;甲子,晉兵拔趙州,刺史王鋋降,〔鋋,音蟬。〕晉王復以爲刺史,文禮聞之,驚懼而卒。其子處瑾祕不發喪,與其黨韓正時謀悉力拒晉。九月,晉兵渡滹沱,圍鎮州,〔范成大北使錄曰:過滹沱河五里至鎮州。〕決漕渠以灌之,獲其深州刺史張友順。壬辰,史建瑭中流矢卒。〔中,竹仲翻。〕

    晉王欲自分兵攻鎮州,北面招討使戴思遠聞之,謀悉楊村之衆襲德胖北城,晉王得梁降者,知之。冬,十月,己未,晉王命李嗣源伏兵於戚城,李存審屯德勝,先以騎兵誘之,僞示羸怯。〔誘,音酉。羸,倫爲翻。〕梁兵競進,晉王嚴中軍軍以待之;梁兵至,晉王以鐵騎三千奮擊,梁兵大敗,思遠走趣楊村,〔趣,七喻翻。〕士卒爲晉兵所殺傷及自相蹈藉、〔藉,慈夜翻。〕墜河陷冰,失亡二萬餘人。晉王以李嗣源爲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同平章事。

    16初,義武節度使兼中書今王處直未有子,妖人李應之得小兒劉雲郎於陘邑,〔陘邑本前,漢苦陘縣,後漢改曰漢昌,曹魏改曰魏昌,隋改曰隋昌,唐武德四年改曰唐昌,天寶元年改曰陘邑,屬定州。妖,一遙翻。陘,音刑。〕以遺處直曰:「,是兒有貴相。」使養爲子,名之曰都。及壯,便佞多詐,〔遺,唯季翻。相,息亮翻。便,毗連翻。〕處直愛之,置新軍,使典之,處直有呩子鬱,無寵,奔晉,晉王克用以女妻之,〔庶子爲呩。妻,七細翻。〕累遷至新州團練使。餘子皆幼;處直以都爲節度副大使,欲以爲嗣。

    及晉王存勖討張文禮,處直以平日鎮、定相爲耍齒,恐鎮亡而定孤,固諫,以爲方御梁寇,宜且赦文禮。晉王答以文禮弒君,義不可赦;又潛引梁兵,恐於易定亦不利。處直患之,以新州地鄰契丹,乃潛遣人語鬱,〔新州,窮邊也,北接契丹。語,牛倨翻。〕使賂契丹,召令犯塞,務以解鎮州之圍;〔王鬱雖不能解鎮州之圍,而亦能爲契丹鄉導以寇晉。〕其將佐多諫,不聽。鬱素疾都都冒繼其宗,乃邀處直求爲嗣,處直許之。

    軍府之人皆不欲召契丹,都亦慮鬱奪其處,乃陰與書吏和昭訓謀劫處直。會處直與張文禮宴於城東,〔按張文禮時已受兵,安能至定州與,王處直宴!處直所與宴者必文禮使者也。「文禮」之下當有「使」字。【章:十二行本本「使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暮歸,都以新軍數百伏於府第,大噪劫之,曰:「將士不欲以城召契丹,請令公歸西第。」乃並其妻妾幽之西第。〔凡官府第舍以東爲上,西第者即贍養閒之地。唐末王處存帥義武,兄弟相繼,至是而敗。〕盡殺處直子孫在中山及將佐之爲處直腹心者。都自爲留後,具以狀白晉王;晉王因以都代處直。〔爲唐明宗朝不都又以中山召契丹張本。〕

    17吳徐溫勸吳王祀南郊,或曰:「禮樂未備;且唐祀南郊,其費鉅萬,今未能辦也。」溫曰:「安有王者而不事天乎!吾聞事天貴誠,多費何爲!唐每郊祀,啓南門,灌其樞用脂百斛。〔以脂灌樞,欲其滑而易轉,且門無聲。〕此乃季世奢泰之弊,又安足法乎!」〔史言徐溫雖不學,而知先王制禮之意。〕甲子,吳王祀南郊,配以太祖。〔吳王尊其〔父〕楊行密廟號太祖。〕乙丑,大赦;加徐知誥同平章事,領江州勸察使。尋以江州爲奉化軍,以知誥領節度使。〔徐知誥自團練升觀察,尋自廉車建節。〕

    徐溫聞壽州團練使崔太初苛察失民心,欲徵之,徐知誥曰:「壽州邊隅大鎮,徵之恐爲變,不若使之入朝,因留之。」溫怒曰:「一崔太初不能制,如他人何!」〔史言徐溫權略過於知誥。〕徵爲右雄武大將軍。

    18十一月,晉王使李存審、李嗣源守德勝,自將兵攻鎮州。張處瑾遣其弟處琪、幕僚齊儉謝罪請服,晉王不許,盡銳攻之,旬日不克。〔晉王但知野戰決勝負於呼吸之間,未知攻城之難也。〕處瑾使韓正時將千騎突圍出,趣定州,〔趣,七喻翻。〕欲求救於王處直,晉兵追至行唐,斬之。〔行唐,漢南行唐縣,唐屬鎮州。九域志:在州北五十五里。〕

    19契丹主既許慮文進出兵,〔張文禮因慮文進求援於契丹,事見上。〕王鬱又說之曰:〔說,式芮翻。〕「鎮州美女如雲,金帛如山,天皇王速往,則皆己物也,不然,爲晉王所有矣。」契丹主以爲然,悉發所有之衆而南。〔史言契丹爲利所誘而來,未有取中國之心。〕述律後諫曰:「吾有西樓羊馬之富,其樂不可勝窮也,〔樂,音洛。勝,音升。〕何必勞師遠出以乘危徼利乎!〔徼,一遙翻。〕吾聞晉王用兵,天下莫敵,脫有危敗,悔之何及!」契丹主不聽。十二月,辛未,攻幽州,李紹宏嬰城自守。〔貞明五年,晉王令李紹宏提舉幽州軍府事。〕契丹長驅而南,圍涿州,旬日拔之,擒刺史李嗣弼,進攻州。〔自幽州西南至涿州一百二十里,自涿州至定州二百八十里。〕王都告急於晉,晉王自鎮州將親軍五千救之,遣神武都揮使王思同將兵戍狼山之南以拒之。〔狼山在定州西北二里,東北至易州八十里。〕

    20高季昌遣都指揮使倪可福以卒萬人修江陵外郭,季昌行視,〔行,下孟翻。〕責功程之慢,杖之。秝昌女爲可福子知進婦,季昌謂其女曰:「歸語汝舅:吾欲威衆辦事耳。」以白金數百兩遺之。〔語,牛倨翻。遺,唯季翻。〕

    21是歲,漢以尚書左丞倪曙同平章事。

    22辰、漵蠻侵楚,楚遠節度使副使,姚彥章平之。〔太祖幹化元年,姚彥章已棄容州歸潭州,而領寧遠節度副使如故。〕

    二年〔(壬午、九二二)〕

    1春,正月,壬午朔,王都省王處直於西第,處直奮拳毆其胸,〔省,悉景翻。毆,烏口翻。〕曰:「逆賊,我何負於汝!」既無兵刃,將噬其鼻,都掣快獲免。未幾,處直憂憤而卒。〔掣,尺列翻。幾,居豈翻。〕

    2甲午,晉王至新城南,〔按魏收地形志,新城在無極縣,時屬祁州。〕候騎白契丹前鋒宿新樂,〔新樂,古鮮虞子國,漢爲新市縣,隋改曰新樂,唐屬定州。九域志:在州西南五十里。宋白曰:新樂縣,隋開皇十六年置。新樂者,漢成帝時中山孝王母馮昭儀隨王就國,建宮於樂裏,在西鄉,呼爲西樂城,後語訛,呼「西」爲「新」,故曰新樂。〕涉沙河而南;將士皆失色,士迕有亡去者,主將斬之不能止。〔將,即亮翻。〕諸將皆曰:「虜傾國而來,吾衆寡不敵;又聞梁寇內侵,宜且還師魏州以救根本,或請釋鎮州之圍,西入井陘避之。」晉王猶豫未決。〔【章:十二行本「決」下有「中門使」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郭崇韜曰:「契丹爲王鬱所誘,本利貨財而來,非能救鎮州之急難也。〔誘,音酉。難,乃旦翻。〕王新破梁兵,〔貞明五年破賀環於胡柳,又破王瓚於戚城,是年破戴思遠於德勝。〕威振夷、夏,〔夏,戶雅翻。〕契丹聞王至,心沮氣索,〔沮,在呂翻。索,昔各翻。〕苟挫其前鋒,遁走必矣。」李嗣昭自潞州至,亦曰:「今強敵在前,吾有進無退,不可輕動以人搖人心。」晉王曰:「帝王之興,自有天命,契丹其如我何!吾以數萬之衆平定山東,〔河北之地,在太行、常山之東。〕今遇此小虜而避之,何面見以臨四海!」乃自帥鐵騎五千先進。〔帥,讀曰率。〕至新城北,半出桑林,契丹萬餘騎見之,驚走。〔契丹素憚晉王,不意其至,故驚走。〕晉王分軍爲二逐之,行數十里,獲契丹主之子。時沙河橋狹冰薄,契丹陷溺死者甚衆。是夕,晉王宿新樂。契丹主軍帳在定州城下,〔契丹主乘奚車,卓氈帳覆之,寢處其中,謂之車帳。〕敗兵至,契丹舉衆退保望都。〔望都在定州東北六十里。范成大北使錄:自真定府七十里過沙河至新樂縣,又四十五里室定州,又五十里至望都縣。水經注曰:望都縣東有山孤峙。帝王世紀曰:堯母慶都所居,謂之都山。張晏曰:堯山在北,堯母慶都山在南,登堯山見都山,故望都縣以爲名。〕

    晉王至定州,王都迎謁於馬前,〔【章:十二行本「前」下有「宴於府第」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請以愛女妻王子斷岌。〔妻,七細翻。王都新篡義武以附於晉,中之以婚姻,自固也。〕

    戊戌,晉王引兵趣望都,〔趣,七喻翻。〕契丹逆戰,晉王以親軍千騎先進,遇奚酋禿餒五千騎,〔酋,慈秋翻。餒,弩罪翻。〕爲其所圍。晉王力戰,出入數四,自午至申不解。李嗣昭聞之,引三百騎橫擊之,虜退,王乃得出。因縱兵奮擊,契丹大敗,逐北至易州。〔九域志:定州北至易州一百四十里。〕會大雪彌旬,平地數尺,契丹人馬無食,死者相屬於道。〔屬,之慾翻。〕契丹主舉手指天,謂盧文進曰:「天未令我至此。」〔既敗而又還雪,因歸之天。屬,之慾翻。〕乃北歸。晉王引兵躡之,〔躡,尼輒翻。〕隋其行止,見其野宿之所,布笹於地,〔笹工老翻,禾稈也。〕迴環方正,皆如編翦,雖去,無一枝亂者,嘆曰:「虜用法嚴乃能如昃,中國所不及也。」晉王至幽州,使二百騎躡契丹之後,曰:「虜出境即還。」〔還,從宣翻。〕騎恃勇追支之,悉爲所擒,惟兩騎自他道走免。〔進軍易,退軍難,退而能整,是難能也。契丹之強,其有以哉!〕

    契丹主責王鬱,縶之以歸,〔以王鬱誤之人寇也。縶,涉立翻。〕自是不聽其謀。

    晉代州刺史李嗣肱將兵定嬀、儒、武等州〔匈奴須知:嬀州東南距幽州二百二十里,儒、武又在嬀州西北。契丹入塞,三州皆陷,故李嗣肱復定之。〕授山北都團練使。

    3晉王之北攻鎮州也,李存審謂子嗣源曰:「梁入聞我在南兵少,〔晉王以兵北伐,留李存審等守澶、魏,此兵之在南者也。〕不攻德勝,必襲魏州。吾二人聚於此何爲!不若分軍備之。」遂分軍屯澶州。〔時澶州治頓丘。〕戴思遠果悉楊村之衆趣魏州,〔趣,七喻翻。〕嗣源引兵先之,〔先,悉薦翻。〕軍於狄公祠下,〔唐狄仁傑刺魏州,有惠政,州人爲之立祠。〕遣人告魏州,使爲之備。思遠至魏店,嗣源遣其將石萬全將騎兵挑戰。〔挑,徒了翻。〕思遠知有備,乃西渡洹水,拔成安,大掠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又將兵五萬攻德勝北城,重塹復壘,斷其出入,〔重,直龍翻。斷,音短。〕晝夜急攻之,李存審悉力拒守。晉王聞德勝勢危,二月,自幽州赴之,五日至魏州。思遠聞之。燒營遁還楊村。

    4蜀主好爲微行,〔好,呼到翻。〕酒肆、倡家靡所不到;惡識之,乃下令士民皆者大裁帽。〔倡,音昌。惡,烏路翻。着,陟略翻。〕

    5晉天平節度使兼侍中閻寶築壘以圍鎮州,決滹沱水環之。〔環,音宦。按,薛史,寶攻真定,結營西南隅,掘塹柵環之,決大悲寺漕渠以浸其郛。〕內外斷絕,城中食盡,丙午,遣五百餘人出求食。寶縱其出,欲伏兵取之;其人遂攻長圍,〔其人,總言鎮兵五百餘人也。〕寶輕之,不爲備俄數千人繼至。諸軍未集,鎮人遂壞長圍而出,〔壞,音怪。〕縱火寶營,寶不能拒,退保趙州。九域志:鎮州南至趙州一百九十里。〕鎮人悉毀晉之營壘,取其芻粟,數日不盡。晉王聞之,以昭義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昭爲北面招討使,以代寶。

    6夏,四月,蜀軍使王承綱女將嫁,蜀主取之入宮。承綱請之,蜀主怒,流於茂州。女聞父得罪,自殺。〔蜀主取何康之女,其夫以之而死;取王承綱之女,則承綱以之得罪,女以之殺身:通鑑屢書之以示戒。〕

    7甲戌,張處瑾遣兵千人迎糧於九門,李嗣昭設伏於故營,〔故營,閻寶營也。〕邀擊之,殺獲殆盡,餘五人匿牆墟間,嗣昭環馬而射之,鎮兵發矢中其腦,〔射,而亦翻。中,竹仲翻。孫朿之中頰,韓賢之斷脛,李嗣昭之中腦,皆以主將之重而逞一夫之技以喪身,善將者不如是也。〕嗣昭箙中矢盡,〔箙,以盛矢,音房六翻。〕拔矢於腦以射之,一發而殪。會日暮,還營,創流血不止,〔殪,壹計翻。創,初良翻。〕是夕卒。晉王聞之,不御酒肉者累日。〔御,進也。〕哃昭遺命:悉以澤、潞兵授判〔【章:十二行本「判」上有「節度」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官任圜,〔任,音壬,姓也。〕使督諸軍攻鎮州,號令如一,鎮人不知嗣昭之死。圜,三原人也。〔史言任圜之才。〕

    晉王以天雄馬步都指揮使、振武節度使李存進爲北面招討使。命嗣昭諸子護喪歸葬晉陽;其子繼能不受命,帥父牙兵數千,自行營擁喪歸潞州。〔帥,讀曰率。〕晉王遣母弟存渥馳追諭之,兄弟俱忿,欲殺存渥,〔李嗣昭死守以全潞州,撫養創殘,葺理軍府,備有勳勞,身死行陳之間,晉王使其護喪歸葬晉陽,曾無褒死恤存之命,此其所以兄弟俱忿也。存渥,晉王向母之弟。〕存渥逃歸。嗣昭七子:繼儔、繼韜、繼達、繼忠、繼能、繼襲、繼遠。繼儔爲澤州刺史,當襲爵,素懦弱。繼韜兇狡,囚繼儔於別室,詐令士卒劫己爲留後,繼韜陽讓,以事白晉王。晉王以用兵方殷,〔以鎮州未下,梁兵又來攻援河上,用兵之事方殷也。殷盛也。〕不得已,改昭義軍曰安義,以繼韜爲留後。〔爲李繼韜叛晉附梁張本。考異曰:按潞州本號昭義軍,今以繼韜爲安義留後,蓋晉王避其父諱改之耳。及繼韜降梁,梁亦以爲匡義節度使。今人猶謂澤州爲安義雲。〕

    8閻寶慚憤,〔以鎮州之敗也。〕疽發於背,甲戌卒。

    9漢主巖用術者言,遊梅口鎮避災。其地近閩之西鄙,〔九域志:梅州程鄉縣有梅口鎮,與閩之河州接境。近,其靳翻。〕閩將王延義將兵襲之,未至數十里,偵者告之,〔偵,醜鄭翻。〕巖遁逃僅免。

    10五月,乙酉,晉李存進至鎮州,營於東垣渡,〔真定本東垣,漢高帝更名真定,其津渡之處猶有東垣之名。〕夾滹沱水爲壘。

    11晉衛州刺史李存儒,本姓楊,名婆兒,以俳優得幸於晉王。頗有膂力,以爲刺史;專事掊斂,〔掊,薄侯翻。斂,力贍翻。〕防城卒皆徵月課縱歸。〔月徵其課錢而免其防守之勞。〕八月,莊宅使段凝與步軍都指揮使張朗引兵夜渡河襲之,詰旦登城,〔詰,去吉翻。〕執存儒,遂克衛州,戴思遠又與凝攻陷淇門、共城、新鄉,〔共城、新鄉二縣皆屬衛州。舊唐書地理志曰:隋割汲、獲嘉二縣地,於古新樂城置新鄉縣。共城縣,漢共縣也,唐爲共城縣。九域志:衛州治汲縣。熙寧六年廢新鄉縣爲鎮,屬汲縣。汲縣又有淇門鎮。共城在州西北五十五里。共,音恭。〕於是澶州之西,相州之南,皆爲梁有;〔九域志:澶州西至衛州二百四十里。相州南至衛州一百五十里。〕晉人失軍儲三之一,梁軍復振。帝以張朗爲衛州刺史。朗,徐州人也。

    12九月,戊寅朔,張處瑾使其弟處球乘李存進備,將兵七千人奄至東垣渡。時晉之騎兵亦向鎮州城,兩不相還。鎮兵及存進營門,存進狼狽引十餘人鬬於橋上,鎮兵退,晉騎兵斷其後,〔斷,音短。〕夾擊之,鎮兵殆盡,存進亦戰沒。〔當是時,晉兵強天下,鎮號爲怯。晉王杖順討逆,宜一鼓而下也。鎮人忘王氏百年煦養之恩,而爲張文禮父子爭一旦之命,史建瑭殞斃於前,閻寶敗退於後,李嗣昭、李存進相繼輿尺而歸:四人者皆晉之驍將也,然則鎮勇而晉怯邪﹖非也,鎮人負弒君之罪,知城破之日必駢首而就戮,故盡死一力以抗晉;晉以常勝之兵而臨必死之衆,雖兵精將勇,至於喪身而不能克。是以古之伐罪,散其枝黨,罪止元惡者,誠慮此也。〕晉王以蕃漢馬步總管李存審爲北面招討使。

    鎮州食竭力盡,處瑾遣使詣行臺請降,未報,存審兵至城下。丙午夜,城中將李再豐爲內應,密投縋以納晉兵,比明畢登,〔縋,馳僞翻。比,必利翻。〕執處瑾兄弟家人及其黨高蒙、李翥、齊儉送行臺,趙人皆請而食之,磔張文禮屍於市。翥,章恕翻。磔,陟格翻。〕趙王故侍者得趙王遺骸於灰燼中,晉王命祭而葬之。以趙將符習爲成德節度使,烏震爲趙州刺史,趙仁貞爲深州刺史,李再豐爲冀州刺史。震,信都人也。

    符習不敢當成德,辭曰:「故使無後而未葬,習當斬衰以葬之,〔臣爲君服斬衰。衰,倉回翻。〕俟禮畢聽命。」既葬,即詣行臺。趙人請晉王兼領成德節度使,從之。晉王割相、衛二州置義寧軍,以習爲節度使。習辭曰:「魏博霸府,不可分也,願得河南一鎮,習自取之。」〔世固多有能言而不能行者。符習陳義不苟,而卒不能取河南一鎮,是以君子貴於踐言。〕乃以爲天平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加李存審兼侍中。

    13十一月,戊寅,晉特進、河東監軍使張承業卒,曹太夫人詣其第,爲之行服,如子侄之禮。〔張承業平李克寧、存顥之難,以此故曹太夫人深德之。爲,於僞翻。〕晉王聞其喪,不食者累日。命河東留守判官何瓚代知河河東軍府事。〔瓚,藏旱翻。〕

    14十二月,晉王以魏博觀察判官晉陽張憲兼鎮冀觀察判官,權鎮州軍府事。

    魏州稅多逋負,晉王以讓司鎮濟陰趙秝良,〔唐制,諸州有司錄、司士、司兵、司功等諸曹,所謂判司也。濟陰,漢君名,隋置濟陰縣,唐帶曹州。濟,子禮翻。〕季良曰:「殿下方謀攻取而不愛百姓,一旦百姓離心,恐可北亦非殿下之有,況河南乎!」王悅,謝之。自是重之,每預謀議。

    15是歲,契丹改元天贊。

    16大封王躬乂,性殘忍,海軍統帥王建殺之,〔帥,所類翻。〕自立,複稱高麗王,以開州爲東京,平壤爲西京。建儉約寬厚,國人安之。〔徐兢高麗圖經曰:高麗王建之先,高麗大族也。高氏政衰,國人以建賢,立爲君長。後唐長興二年,自稱權知國事,請命於明宗;乃拜建大義軍使,封高麗王。按徐兢宣秋之間使高麗,進圖經載疏略,因其國人傳聞,遂謂建得國於高氏之後,不知建實殺躬乂而得國也。詳見貞明五年考異。〕

    後唐紀一〔昭陽協洽(癸未),〕一年。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上〔諱孝勖,晉王克用長子也。其先本號朱邪,出於西突厥處月別部,居沙陀磧,自號沙陀而以朱邪爲姓。至執宜歸唐。執宜子赤心有功於唐,賜姓名李國昌,編於屬籍。克用,赤心之子也。五代會要曰:日執宜,沙陀府都督拔野古之六代孫。邵陽史曰:拔野古,朱邪同時人,非其鈶祖。〕

    同光元年〔(癸未、九二三)是年四月始即位改元。〕

    1春,二月,晉王下教置百官,於四鎮判官中選前朝士,欲以爲相。〔四鎮,河東、魏博、易定、鎮冀。朝,直遙翻。相,息高翻;下同。〕河東節度判官盧質爲之首,質固辭,〔盧質慢罵晉王諸弟,又能辭相位於惟新之朝,是必有見也。〕請以義武節度判官豆盧革、河東觀察判官盧程爲之;王即召革、程拜行臺左、右丞相,〔考異曰:薛史唐紀作「盧澄」。今從實錄、莊宗列傳。〕以質爲禮部尚書。

    梁主遣兵部侍郎崔協等冊命吳越王鏐爲吳越國王。丁卯,鏐始建國,儀衛名稱多如天子之制,〔稱,尺證翻。〕謂所居曰宮殿,府署曰朝廷,教令下統內曰敕,將吏皆稱臣,〔將,即亮翻。〕惟不改元,表疏稱吳越國而不言軍。〔以建國,不肯複稱鎮海、鎮東軍節度。〕以清海節度使兼侍中傳瓘爲鎮海、鎮東留後,總軍府事。置百官,有丞相、侍郎、郎中、員外郎、客省等使。〔使,疏吏翻。考異曰:十國紀年:「鏐功臣、諸子領節制,皆置而後請命。居室服御,窮極侈靡,末年荒恣尤甚。錢氏據兩浙逾八十年,夕厚貢獻,內事奢僭,地狹民衆,賦斂苛暴,雞魚卵菜,纖悉收取。斗升之逋,罪至鞭背。每笞一人,則諸案使各持其簿列於庭,先唱一簿,以所負多少爲數;笞已,次吏復唱而笞之,盡諸簿乃止,少者猶笞數十,多者至五百餘,訖於國除,人苦其政。」吳越備史稱:鏐節儉,衣衾用紬布,常膳惟襷漆器,寢帳壞,恭穆夫人慾易以青繒,鏐不許。嘗歲除,夜會子孫鼓琴,未數曲,止之,曰:『聞者以我爲長夜之飲,』遂罷。」錢易家話稱:「鏐公宴不貳羹胾,衣必三濣然後易。」劉恕以爲錢元瓘子信撰吳越備史、備史遺事、忠懿王勳業志、戊申英政錄,弘倧子易撰家話,俶子惟演撰錢氏慶系圖譜、家王故事、秦國王貢奉錄,故吳越五王行事失實尤多,虛美隱惡,甚於他國。按錢鏐起於貧賤,知民疾苦,必不至窮極侈靡,其奢汰暴斂之事蓋其孫所爲也。今從家話。〕

    2李繼韜雖受晉王命爲安義留後,〔事見上捲上年。〕級不自安,幕僚魏琢、牙將申蒙復從而間之〔復,扶又翻。聞,古莧翻。〕曰:「晉朝無人,〔朝,直遙翻。〕終爲梁所並耳。」會晉王置百官,三月,召監軍張居翰、〔張居翰,唐昭宗時爲范陽監軍,天覆中大誅宦者,節度使劉仁恭匿居翰於大安山之北溪以免。其後梁兵攻仁恭,遣居翰從晉王攻梁潞州以牽其兵,晉遂取潞州,因以居翰爲昭義監軍。〕節度判官任圜赴魏州,〔任,音壬。〕琢、蒙復說繼韜曰:〔說,式芮翻。〕「王急召二人,情可知矣。」繼韜弟繼遠亦勸繼韜自託於梁,繼韜乃使繼遠詣大梁,請以澤潞爲梁臣。梁主大喜,更命安義軍曰匡義,〔更,工衡翻。〕以繼韜以二子爲質。〔質,音致。〕

    安義舊將裴約戍澤州,泣諭其衆曰:「餘事故使踰二紀,故使,謂繼韜父嗣昭也。十二年爲一紀。使,疏吏翻。〕見其分財享士,志滅仇讎。不幸捐館,〔死謂之捐館,言棄捐館舍而逝也。〕柩猶未葬,而郎君遽背君親,〔棄君事讎,不惟背君,亦背親之教命。背,薄妹翻。〕吾寧死不能從也!」遂據州自守。梁主以其驍將董璋爲澤州刺史,將兵攻之。

    繼散財募士,堯山人郭威往應募。威使氣殺人,繫獄,繼韜惜其才勇而逸之。〔郭威事始此。歐史雲:威嘗遊於市,市有屠者,以勇服其市人。威醉呼屠者使進幾割肉。割不如法,威叱之,屠者披其腹示之曰:「爾勇者,能殺我乎﹖」威即前取刀刺殺之,一市皆驚,而威自如。爲吏所執,繼韜縱使亡去。〕

    3契丹寇幽州,晉王問帥於郭崇韜,〔帥,所類翻。〕崇薦橫海節度使李存審。時存審臥病,己卯,徙存審爲盧龍節度使,輿疾赴鎮。以蕃漢馬步副總管李嗣領橫海節度使。〔李嗣源時從晉王總兵,使領橫海節。〕

    4晉王築壇於魏州牙城之南,夏,四月,己巳,升壇,祭告上帝,遂即皇帝位,〕曰遂者,先有即位之心,而今遂其事。〕國號大唐,大赦,改元。〔因唐國號,改天佑年號爲同光。〕尊母晉國太夫曹氏爲皇太后,嫡母秦國夫劉氏爲皇太妃。〕君子以是知帝之不終。〕以豆盧革爲門下侍郎,盧程爲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郭崇韜、張居翰爲樞寧使,〔徐無黨曰:樞密使,唐故事宦者爲之,其職甚微,至此始參軍士人,而與宰相權任鈞矣。餘按唐末兩樞密與兩神策中尉,號爲四貴,其職非甚微也,特專用宦者爲之耳。項安世曰:唐於政事堂後列五房,有樞密房以主曹務,則樞密之要,宰相主之,未始他府;其後寵任宦人,始以樞密歸之內侍。〕盧質、馮道爲翰林學士,張憲爲工部侍郎、租庸使,〔宋白曰:租庸使自天寶三年韋堅始。〕又以義武掌書記李德林爲御史中丞。德休,絳之孫也。〔李絳相唐憲宗,有直聲。〕

    詔盧程詣晉陽冊太后、太后。初,太紀無子,性賢,不勡忌;太后爲武皇侍姬,太妃常勸武皇善待之,〔晉王克用諡武皇帝。〕太后亦自謙退,由是相得甚歡。及受冊,太妃詣太后宮賀,有善色,太后忸怩不自安。〔忸,女六翻。怩,女夷翻。〕太妃曰:「願吾兒享國久長,吾輩獲沒於地,園陵有主,餘何足言!」因相向歔欷。〔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

    豆盧革、盧程皆輕淺無他能,上以其衣冠之緒,霸府元僚,故用之。〔按歐史,豆盧爲世名族,革父瓚爲唐舒州刺史、唐末之亂,革避地中山,爲王處直判官。盧程不知其家世何人,唐昭宗時舉進士,爲鐵出使巡官,唐末避亂,變服爲道士,遊燕、趙間。豆盧革爲義武節度判官,盧汝弼爲河東節度副使,二人皆故唐名族,與程門地相等,因共薦爲河東節度推官。帝議擇相,而唐公卿故家遭亂喪亡且盡,盧汝弼、蘇循已死,盧質又辭,故用革、程。興王之君,命相如此,天下事可知矣。〕

    初,李紹宏爲中門使,郭崇韜副之。至是,自幽州召還,〔梁貞明五年,李紹宏出幽州事見上卷。〕崇韜惡其舊人位在己上,〔惡,烏路翻。〕乃薦張居翰爲樞密使,以紹宏爲宣徽使,紹宏由是恨之。〔唐制,宣徽使在樞密使之下,且權任不及遠甚。〕居翰和謹畏事,軍國機政皆崇韜掌之。支度務使孔謙自謂才能勤效,應爲租庸使;衆議以謙以微地寒,不當遽總重任,〔孔謙,魏州孔目吏也,晉王得魏州,以爲支度務使。〕故崇韜薦張憲,以謙副之,謙亦不悅。

    以魏州爲興唐府,建東京;〔薛居正五代史:升魏州爲東京興唐府,改元城爲興唐縣,貴鄉爲廣晉縣。〕又於太原府建西京,又以鎮州爲真定府,建北都。以魏博節度判官王正言爲禮部尚書,行興唐尹;太原馬步都虞候孟知祥爲太原尹,充西京副留守;潞州觀察弮官任圜爲工部尚書,兼真定尹,充京副留守;〔「京」,當作「都」。〕皇子繼岌爲北都留守、興聖宮使,判六軍諸衛事。〔按後唐洛陽大西宮興聖宮。此時未得洛陽,當以魏州府舍爲興聖宮。宋白曰:唐莊宗即位於魏州,宰相豆盧革因進擬爲興聖宮,以皇子繼岌爲興聖宮使。〕時唐國所有凡十三節度、五十州。〔十二節度,天雄、成德、義武、橫海、盧龍、大同、振武、鴈門、河東、護國、晉絳、安國、昭義。五十州,魏、博、貝、澶、相、鄆、洺、磁、鎮、冀、深、趙、易、祁、定、滄、景、德、瀛、莫、幽、涿、檀、薊、順、營、平、蔚、朔、雲、應、新、嬀、儒、武、忻、代、嵐、石、憲、麟、府、並、汾、慈、隰、澤、潞、沁、遼,凡五十州。而昭義領澤、潞二州,己附於梁,止有十二節度、四十八州耳。〕

    閏月,追尊皇曾祖執宜曰懿祖昭烈皇帝,祖國昌日獻祖文皇帝,考晉王曰太祖武皇帝。立宗廟於晉陽,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洎懿祖以下爲七室。〔唐廟四,親廟三。〕

    5甲午,契丹寇幽州,至易定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時契丹屢入寇,鈔掠饋運,〔鈔,楚交翻。〕幽州食不支半年,衛州爲梁所取,潞州內反,人情岌岌,以爲梁未可取,帝患之。會鄆州將盧順密來奔,先是梁天平節度使戴思遠屯楊村,〔戴思遠屯楊村事始上卷梁貞明五年。先,悉薦翻。〕留順密與巡檢使劉遂嚴、都指揮使燕顒守鄆州,〔燕,音煙,姓也。顒,魚容翻。〕順密言於帝曰:「鄆州守兵不滿千人,遂嚴、顒皆失衆心,可襲取也。」〔郭崇韜等皆以爲「懸軍遠襲,萬一不利,虛棄數千人,順密不可從。」帝密召李嗣源於帳中謀之曰:「梁人志在吞澤潞,不備東方,若得東平,則潰其心腹。東平果可取乎﹖」〔鄆州本東平郡。〕嗣源自胡柳有渡河之慚,〔事見二百七十卷梁貞明四年。〕常欲立奇功以蚑過,對曰:「今用兵歲久,生民疲弊,苟非出奇取勝,大功何由可成!臣願獨當此役,必布以報。」帝悅。壬寅,遣嗣源將所部精兵五千自德勝趣鄆州。比及楊劉,〔趣,七喻翻。比,必利翻。按九域志:鄆州東阿縣有楊劉鎮,臨河津。東阿東南至鄆州六十里。以下文夜渡河觀之,則李嗣源之兵自德勝北城而東,循河北岸而行至楊劉渡口。〕日已暮,陰雨道黑,將士怕不欲進,高行周曰:「此天讚我也,彼必無備。」夜,渡河至城下,鄆人不知,〔此自楊劉取徑道至鄆州城下,不經東阿縣治所。〕李從珂先登殺守卒,啓關納外兵,進攻牙城,城中大擾。癸卯旦,嗣源兵盡入,遂拔牙城,劉遂嚴、燕顒奔大梁。嗣源禁焚掠,撫吏民,執知州事節度副使崔簹、判官趙鳳送興唐。〔簹,都郎翻。唐於魏州置興唐府。〕帝大喜曰:「總管真奇才,吾事集矣。」即以嗣源爲天平節度使。

    梁主聞鄆州失守,大懼,斬劉遂嚴、燕顒於帝,罷戴思遠招討使,降授宣化留後,〔歐史職方考,梁置宣化軍於鄧州。〕遣使詰讓北面諸將段凝、王彥章等,趣令進戰。〔詰,去吉翻。趣,讀曰促。〕敬翔知梁室已危,以繩內靴中,入見梁主曰:〔見,賢遍翻。〕「先帝取天下,不以臣爲不肖,所謀無不用。今敵勢益強,而陛下遮忽臣言,臣身無用,不如死。」引繩將自經。梁主止之,問所欲言,翔曰:「事急矣,非用王彥章爲大將,不可救也。」〔敬翔以王彥章一時健鬬而取之耳。觀其用兵無遠略,烏足以救梁之亡乎﹗〕梁主從之,以彥章代思遠爲北面招討使,仍以段凝爲副。

    帝聞之,自將親軍屯澶州,命蕃漢馬步都虞候朱守殷守德胖屍,戒之曰:王鐵槍勇決,乘憤激之氣,必來唐突,宜謹備之!」〔廣韻,「唐突」作「蛯突」又作「蕩突」,唐、蕩義同也。史言晉王善於料王彥章,不善於用人守德勝。〕守殷,王幼時所役蒼頭也。〔歐史曰:朱守殷少事帝爲奴,名曰會兒。帝讀書,會兒常侍左右。〕

    又遣使遺吳王書,〔遺,惟季翻。〕告以已克鄆州,請同舉兵擊梁。五月,使者至吳,徐溫欲持兩端,將舟師循海而北,助其勝者。嚴可求曰:「若梁人邀我登陸爲援,何以拒之﹖」溫乃止。

    6梁主召問王彥章以破敵之期,彥章對曰:「三日。」左右皆失笑。〔自大梁出師拒晉,二日不能至河上,故笑其言。〕彥章出,兩日,馳室滑州。〔九域志:大梁北至滑州二百一十里。〕辛酉,置酒大會,陰遣人具舟於楊村;夜命甲士六百,皆持巨斧,載冶者具疒炭,乘流而下。〔楊村順流趣德勝,水程十八里耳。疒,蒲拜翻,韋囊也,鼓以吹火。〕會飲尚未散,彥章陽起更衣,引精兵數千循河南岸趨德勝。〔更,工衡翻。趨,七喻翻。〕天微雨,朱守殷不爲備,舟中兵舉鎖燒斷之,因以巨斧斬浮橋,而彥章引兵急擊南城。浮橋斷,南城遂破,〔【章:十二行本「破」下有「斬首數千級」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時受命適三日矣。守殷以小舟載甲士濟河救之,不及。彥章進攻潘張、麻家口、景店諸寨,皆拔之,〔潘、張二姓同居一村,因以爲名。店,都念翻。崔古豹古注曰:店,所以置貨鬻物也。有姓景者先嚐設店於其地,因以爲名。凡此皆河津之要,晉人立寨守之。〕聲勢大振。

    帝遣宦者焦彥賓急趣楊劉,〔趣,七喻翻。〕與鎮使李周固守,命守殷棄德勝北城,撤屋爲桒,〔桒,音伐。大曰桒,小曰桴。〕載兵械浮河東下,助楊劉守備,徙其屯屯糧薪炭於澶州,所耗失殆半。王彥章亦撤南城屋材浮河而下,各行一岸,每遇灣曲,輒於中流交鬬,飛矢雨集,或全舟覆沒,一日百戰,互有勝負。比及楊劉,〔比,必寐翻。〕殆亡士卒之半。〔此謂自德勝浮河東下之士卒也。〕己巳,王彥章、段凝以十萬之衆攻楊劉,百首俱進,晝夜不息,連鉅艦九艘,橫亙河津以絕援兵。〔艦,戶黯翻搜,蘇遭翻。〕城垂陷者數四,賴李周悉力拒之,與士卒同甘苦,彥章不能克,退屯城南,爲連營以守之。

    楊劉告急於帝,請日行百里以赴之;〔帝在澶州,距楊劉幾二百里。〕帝引兵救之,曰:「李周在內,何憂!」日行六十里,不廢畋獵,六月,乙亥,至楊劉。梁兵塹壘重複,嚴不可入,〔重,直龍翻。〕帝患之,問計於郭崇韜,對曰:「今彥章據守津要,意謂可以坐取東平;苟大軍不南,則東平不守矣。臣請築壘於博州東岸以固河津,既得以應接東平,又可以分賊兵勢。但慮彥章詗知,〔詗,古永翻,又翾正翻。〕徑來薄我,不城不能就。願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令挑戰以綴之,〔令,力經翻。挑,徒了翻。〕苟彥章旬日不東,則城成矣。」時李嗣源守鄆州,河北聲問不通,人心漸離,不保朝夕。會梁右先鋒指揮使康延孝密請降於嗣源,延孝者,太原胡人,〔歐史曰,康延孝代北人,爲太原軍卒,有罪,亡命奔梁。〕有罪,亡奔梁,時隸段凝麾下。嗣源遣押牙臨漳範延光送延孝蠟書詣帝,延光因言於帝曰:「楊劉控扼已固,梁人必不能取,請築壘馬家口以通鄆州之路。」帝從之,遣崇韜將萬人夜發,倍道趣博州,至馬家口渡河,築城晝夜不息。〔馬家口,所謂博州東岸也。郭崇韜自楊劉夜發,倍道而行,恐梁人知之故也。〕帝在楊劉,與梁人晝夜苦戰。崇韜築新城凡六日,王彥章聞之,將兵數萬人馳至,戊子,急攻新城,連鉅艦十餘艘於中流以絕援路。時板築僅畢,城猶卑下,沙土疏惡,未有樓櫓及守備;崇韜慰勞士卒,以身先之,〔先,悉薦翻。〕四面拒戰,遣間使告急於帝。帝自楊劉引大軍救之,陳於新城西岸,城中望之增氣,大呼叱梁軍,梁人斷紲斂艦;帝艤舟將渡,〔間,古莧翻。使,疏吏翻。陳,讀曰陣。呼,火故翻。斷,丁管翻。紲,息列翻,索也。艤,魚倚翻,亦作「檥」。漢書音義:整舟向岸曰檥。〕彥章解圍,退保鄒家口。〔麻家口、馬家口、皆沿河津渡之口,亦因其土人所居之姓以爲地名。〕鄆州奏報始通。

    李嗣源密表請正朱守殷覆軍之罪;帝不從。〔帝不誅朱守殷,以成絳霄殿之禍。〕

    7秋,七月,丁未,帝引兵循河而南,彥章等棄鄒家口,復趨楊劉。甲寅,遊弈將李紹興敗梁遊兵於清丘驛南。〔敗,補邁翻。春秋:晉、宋、曹、衛同盟於清丘。杜預注曰:清丘,今在濮陽縣東南。此因古地名以名驛也。〔段凝以爲唐兵已自上流渡,驚駭失色,面數彥章,尤其深入。〔段,凝聞清丘驛之敗,以爲唐兵已自上流渡河逼汴,而彥章等方與唐相持於下流,責其深入鄆州之境,無救於梁之危也。史言段凝內有所持而陵主帥。數,所具翻。〕

    8乙卯,蜀侍中魏王宗侃卒。

    9戊午,帝遣騎將李紹榮直抵梁營,擒其斥候,梁人益恐,又以火桒焚其連艦。〔連艦,即列於河流以斷援兵者。〕王彥章等聞帝引兵已至鄒家口,己未,解楊劉圍,走保楊村;唐兵追擊之,復屯德勝。梁兵前後急攻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暍死者且萬人,〔暍於歇翻,傷暑而死也。〕委棄資糧、鎧仗、鍋幕,動以千計。〔鍋,未禾翻,釜也。王彥章掩晉人之不備,取勝於一時,持久則敗矣。使梁能終用之,亦未必成功。〕楊劉比至圍解,〔比,必利翻。〕城中無食已三日矣。

    10王彥章疾趙、張亂政,及爲招討使,謂所親曰;「待我成功還,〔還,從,宣翻,又如字。〕當盡誅奸臣以謝天下!」趙、張聞之,私相謂曰:「我輩寧死於沙陀,不可爲彥章所殺。」相與協力傾之。段凝素疾彥章之能而諂附趙、張,在軍中與彥章動相違戾,百方沮橈之,〔沮,在呂翻。橈,奴教翻。〕惟恐其有功,潛伺彥章過失以聞於梁主。每捷奏至,趙、張悉歸功於凝,由是彥章功竟無成。及歸楊村,梁主信讒,猶恐彥章旦夕成功難制,徵還大梁。〔考異曰:歐陽史雲:「末帝罷彥章,以段凝爲招討使。彥章馳至京師入見,以笏畫地,自陳勝敗之跡。巖等諷有司劾彥章不恭,勒還第。」今從實錄。〕使將兵會菙璋攻澤州。

    甲子,帝至楊劉勞李周曰:「微卿善守,吾事敗矣。」〔勞,力到翻。〕

    11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程以私事千興唐府,府吏不能應,鞭吏背;光祿卿兼興唐少尹任團,圜之弟,帝之從姊伲也,〔從,才用翻。〕詣程訴之。程罵曰:「公何等蟲豸,欲倚婦力邪!」〔豸,馳爾翻。爾雅曰:有足曰蟲,無足曰豸。〕團訴帝。帝怒曰:「朕誤相此癡物,〔相,息亮翻。〕乃敢辱吾九卿!」欲賜自盡;盧質力救之,乃貶右無子。

    12裴約遣間使告急於帝,帝曰:「吾兄不幸生此梟獍,〔李嗣昭義兒也,以齒於帝爲兄。獍,讀如鏡。〕裴約獨能知道順。」顧謂北京內牙馬步軍都指揮使李紹斌曰:「澤州彈丸之地,朕無所用,〔彈丸之地,言其子也。自並、潞窺懷、洛,則澤州爲要志,帝志在自東平取大梁,故元然。彈,徒旦翻。〕卿爲我取裴約以來。」〔爲,於僞翻。〕八月,壬申,紹斌將甲士五千救之,未至,城已陷,約死,帝深惜之。

    13甲戌,帝自楊劉還興唐。

    14梁主命於滑州決河,東注曹、濮及鄆以限唐兵。〔濮,博木翻。〕

    15初,梁主遣段凝監大軍於上,敬翔、李振屢請罷之,〔監,古銜翻。考異曰:歐陽史以爲太祖時事。按晉人取魏博,然後與梁以河爲境,故常以大軍守之,太祖時未也。就使當時曾屯軍河上,亦未系社稷之安危也。況太祖時,振言聽計從,均王時始疏斥,此必均王時事也。既不知其的在何時,故因凝任招討使而見之。〕梁主曰:「凝未有過。」振曰:「俟其有過,則社稷危矣。」至是,凝厚賂趙、張求爲招討使,翔、振力爭以爲不可;趙、張主之,竟代王彥章爲北面招討使,於是宿將憤怒,士卒亦不服。天下兵馬副元帥張宗奭言於梁主曰:「臣爲副元帥,雖衰朽,猶足爲陛下扞禦北方。段凝晚進,功名未能服人,衆議昞昞,〔足爲,於僞翻。昞,許拱翻,又音兇,義與洶洶同。〕恐貽國家深憂。」〔張宗奭此言,必敬翔等欲借其重以覺寤梁主。〕敬翔曰:「將帥系國安危,今國勢已爾,〔言國勢之危己如此也。〕陛下豈可尚不留意邪!」梁主皆不聽。〔爲段凝誤梁張本。〕

    戊子,凝將全軍五萬營於王村,自高陵津濟河,〔新唐書地理志,澶州臨黃縣東南有盧津關,一名高陵津。王村,亦因土人王氏聚居之地爲名。將,即亮翻。〕剽掠澶州諸縣,至於頓丘。〔剽,匹妙翻。澶,時連翻。〕

    梁主命王彥章將保鑾騎士及他兵合萬人,屯兗、鄆之境,謀復鄆州,以張漢傑監其軍。

    16庚寅,帝引兵屯朝城。〔宋白曰:朝城縣屬魏州,末漢東武陽郡,其武后改爲武聖,開元七年改爲朝城。九域曰:朝城縣在魏州東南八十里。〕

    戊戌,康延孝帥百餘騎來奔,〔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帝解所御錦袍玉帶賜之,以爲南面招討都指揮使,領博州刺史。帝屏人問延孝以梁事,〔屏,必郢翻,又卑正翻。〕對曰:「梁朝地不爲狹,兵不爲少;〔朝,直遙翻。少,詩沼翻;下同。〕然跡其行事,終必敗亡。何則﹖主既暗懦,趙、張兄弟擅權,內結宮掖,外納貨賂,官之高下唯視賂之多少,〔如溫昭圖以納賂而得名藩,段凝以納賂而得大將之類。〕不擇才德,不校勳勞。段凝智勇俱無,一旦居王彥章,霍彥威之右,自將兵以來,專率斂行伍〔斂,力贍翻,又上聲。行,戶剛翻。〕以奉權貴。每〔【章:十二行本「每」上有「梁主」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出一軍,不能專任將帥,常以近臣監之,〔如張漢傑監不彥章軍之類。帥,所類翻。〕進止可否動爲所制。近又聞欲數道出兵,令菙璋引陝虢、澤潞之兵自石會關趣太原,〔陝,失冉翻。趣,七喻翻。〕霍彥威以汝、洛之兵自相衛、邢洺寇鎮定,〔相,息亮翻。〕王彥章、張漢傑以禁軍攻鄆州,段凝、杜晏球以大軍當陛下,決以十月大舉。臣竊觀梁兵聚則不少,分則不多。願陛下養勇蓄力以待其分兵,帥精騎五千自鄆州直抵大梁,擒其僞主,旬月之間,天下定矣。」〔康延孝之計,與李嗣源、郭崇韜所見略同。帥,讀曰率。〕帝大悅。

    17蜀主以文思殿大學士韓昭、〔唐末之遷洛也,改保寧殿爲文思殿。蜀蓋襲唐殿名。〕內皇城使潘在迎、〔考異曰:在迎先爲內皇城使,貶雅州,蜀主北巡爲馬步使。今不知何官,故且稱其舊官。〕武勇軍使顧在珣爲狎客,陪侍遊宴,與宮女雜坐,或爲豔歌相唱和,或談嘲謔浪,鄙俚褻慢,無所不至,蜀主樂之。〔史言蜀主有陳後主之風。豔,以贍翻。和,戶臥翻。嘲,陟交翻。謔,迄卻翻。俚,音裏。褻,息列翻。樂,音洛。〕在珣,彥朗之子也。〔顧彥朗,唐昭宗時帥東川。〕

    時樞密使宋光嗣等專斷國事,〔斷,丁亂翻。〕恣爲威虐,務徇蜀主之慾以盜其權。宰相主錯、庾傳素等〔鍇,口駭翻。〕各保寵祿無敢規正。潘在迎每勸蜀主誅諫者,無使謗國。嘉州司馬劉贊陳後主三閣圖,〔陳三閣見一百七十六卷長城公至德二年。〕並作歌以諷;賢良方正薄禹卿封策語極怍直;蜀主雖不罪,亦不能用也。

    九月,庚戌,蜀主以重陽宴近臣於宣華葾,〔重陽九月九日也。九,陽數也;九月而又九日,故曰重陽。重,直龍翻。按路振九國志,蜀主幹德元年改龍躍池爲宣華葾。〕酒酣,嘉王宗壽乘間極言社稷將危,流涕不已。韓昭、潘在迎曰:「嘉王好酒悲。」〔間,古莧翻。人有醉後而涕泣者,俗謂之「酒悲」。好,呼到翻。〕因諧笑而罷。

    18帝在朝城,梁段凝進至臨河之南,〔魏州臨河縣南也。隋志,開皇六年置臨河縣。新唐書地理志,貞觀十七年省澶水縣入焉。澶水即澶淵,避高祖諱,更「淵」爲「水」。臨河,澶淵,其志蓋相近也。宋白曰:臨河縣本東黎縣,魏孝昌中分汲郡置黎陽郡,領黎陽、東黎、頓丘三縣,此即東黎也。隋開皇五年置臨河縣。九域志:臨河縣在澶州西六十里。〕澶酉、相南,日有寇掠。〔澶州之酉,相州之南也。〕自德勝失利以來,喪芻,糧數百萬,租庸副使孔謙暴斂以供軍,民多流亡,租稅益少,倉廩之積不支半歲。〔喪,息浪翻。斂,力贍翻。積,子賜翻,又如字。〕澤潞未下。盧文進、王鬱引契丹屢過瀛、涿之南,〔此即言樑龍德二年契丹入鎮、定境。〕傳聞俟草枯冰合,深入爲寇,又聞梁人慾大舉數道入寇,〔即康延孝之言。〕帝深以爲憂,召諸將會議。宣徽使李紹宏等皆以爲鄆州城門之外皆爲寇境,孤遠難守,有之不如無之,諘庂易衛州及黎陽於梁,〔梁取衛州,見上捲上年。貞明二年晉盡取河北、獨黎陽爲梁守。〕與之純和,以河爲境,休兵息民,俟財力稍集,更圖後舉。帝不悅,曰:「如此吾無葬地矣。」乃罷諸將,獨召郭崇韜問之。對曰:「陛下不櫛沐,不解甲,十五餘年,〔梁太祖開平二年,帝嗣晉王位,始戰於夾寨,至是年凡在兵間十七年。櫛,側瑟翻。〕其志欲以雪家國之讎恥也。今已正尊號,河北士庶曰望昇平,始得鄆州尺寸之地,不能守而棄之,安能盡有中原乎!臣恐將士解體,將來食盡衆散,雖畫河爲境,誰爲陛下守之!〔誰爲,於僞翻。〔臣嘗細詢唐延孝以河南之事,度己料彼,〔度,徒洛翻。〕日夜思之,成敗之機決在今歲。梁今悉以精兵授段凝,據我南鄙,又決河自固,〔段凝自酸棗決河注鄆州以限唐兵,號護駕水。〕謂我猝一能渡,恃此不復爲備。〔復,扶又翻。〕使王彥章侵逼鄆州,其意冀有奸人動搖,變生於內耳。段凝本非將材,不能臨機決策,無足可畏。降者皆言大梁無兵,〔根本內虛,爲敵所窺,所謂重戰輕防,未有不敗亡者也。降,戶江翻;下同。〕陛下若留兵守魏,固保楊劉,自以精兵輿鄆州合勢,長驅入汴,彼城中既空虛,必望風自潰。苟僞主授首,則諸將自降矣。不然,今秋谷不登,軍糧將盡,若非陛卜決志,大功何由可成!諺曰:『當道築室,三年不成。』帝王應運,必有天命,在陛下勿疑耳。」帝曰:「此正合朕志。丈夫得則爲王,失則爲虜,吾行決矣!」司天奏:「今歲天道不利深入,必無功。」帝不聽。

    王彥章引兵踰汶水,將攻鄆州,〔汶水過鄆城南。春秋以鄆、讙、龜陰爲汶陽之田是也。汶,音問〕李嗣源遣李從珂將騎兵逆戰,敗其前鋒於遞坊鎮,〔敗,補邁翻。考異曰:薛史成「遞公鎮」。今從實錄。〕獲將士三百人,斬首二百級彥章退保中都。〔舊唐書地理志:鄆州中都縣,漢平陸縣,舊治殷密城,在今治西三十九里;天寶元年改爲中都縣,移於今治。九域志:中都縣在鄆州東南六十里。近世改中都爲汶上縣。「殷密城」,宋白續通典作「緻密城」。〕戊辰,捷奏至朝城,帝大喜,謂郭崇韜曰:「鄆州告捷,足壯吾氣。」己巳,命將士悉遣其家屬興唐。〔自朝城行營遣歸魏州。〕

    19冬,十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20帝遣魏國夫人劉氏、皇子繼岌歸興唐,與之訣曰:「事之成敗,在此一決;若其不濟,當聚吾家於魏宮而焚之!」〔史言帝此行非有廟勝之策。〕仍命豆盧革、李紹宏、張憲、王正言同守東京。〔帝以魏州爲東京興唐府。〕

    壬申,帝以大軍自楊劉濟河,癸酉,至鄆州,中夜進軍踰汶以李嗣源爲前鋒,甲戌旦,遇梁兵,一戰敗之,〔敗,補邁翻。〕追至中都圍其城。鹼無守備,少頃,〔少頃,謂少頃刻之間。〕梁兵潰圍出,追擊,破之。王彥章以數十騎走,龍武大將軍李紹奇單騎追之,識其聲,曰:「王鐵槍也!」〔按薛史,夏魯奇嘗事梁祖,與彥章素善,故識其語,音。騎,奇寄翻。〕拔抬刺之,彥章重傷,馬躓,〔刺,七亦翻。重,直隴翻。躓,陟利翻。〕遂擒之,並擒都監張漢傑、〔監,古銜翻。〕曹州刺史李知節、裨將趙廷隱、劉嗣彬等二百餘人,斬首數千級。廷隱,開封人;嗣,知俊之族子也。〔劉知俊自徐降梁,自梁降岐,自岐降蜀,爲蜀所殺。〕

    彥章嘗謂人曰:「李亞子鬬雞小兒,何足畏!」至是,帝謂彥章曰:「爾常謂我小兒,今日服未﹖」又問:「爾名善將,何不守兗州﹖〔將,即亮翻。九域志:中都東南至兗州九里。〕中都無壁壘,何以自固﹖」彥章對曰:「天命已去,無足言者。」帝惜彥章之材,欲用之,賜藥傅其創兵則力窮,死自其分,〔分,扶問翻。〕縱皇帝憐而生我,我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豈有朝爲梁將,暮爲唐臣!此我所不爲也。」帝復遣李嗣源自往諭之,〔復,扶又翻。〕彥章臥謂嗣源曰:「汝非邈佶烈乎﹖」〔佶,其吉翻。〕彥章素輕嗣源,故以小名呼之。於是諸將稱賀,帝舉酒屬嗣源曰:〔屬,之慾翻。〕「今曰之功,公與崇韜之力也。向從紹宏輩語,大事去矣。」

    帝又謂諸將曰:「向所患惟王彥章,今已就擒,是天意滅梁也。段凝猶在河上,進退之計,宜何血而可﹖」諸將以爲:「傳者雖雲大梁無備,未知虛實。今東方諸鎮兵皆在段凝麾動,可以萬全。」康延孝固請亟取大梁。李嗣源曰:「兵貴神速。今彥章就擒,段凝必未之知,就使有人走告,疑信之間尚須三日。設若知吾所向,即發救兵,直路則阻決河,〔即謂段凝所決護駕水。〕須自白馬南渡,數萬之衆,舟楫亦難猝辦。此去大梁至近,前無山險,方陳橫行,〔陳,讀曰陣。〕晝夜兼程,信宿可至。段凝未離河上,〔離,力智翻。〕友貞已爲吾擒矣。延孝之言是也,請陛下以大軍徐進,臣願以千騎前驅。」帝從之。令下,諸軍皆踊躍願行。

    是夕,嗣源帥前軍倍道趣大梁。〔帥,讀曰率。趣,七喻翻。〕乙亥,帝發中都舁王彥章自隨,〔舁,音餘,又羊如翻。〕遣中使問彥章曰:「吾此行克乎﹖」對曰:「段凝有精兵六萬,雖主將非材,亦未肯遽爾倒戈,殆難克也。」帝知其終不爲用,遂斬之。〔今汶上縣有王彥章墓及祠。〕

    丁丑,至昔州,〔九域志:曹州西南至大梁二百四十餘里。〕梁守將降。〔將,即亮翻。降,戶江翻。〕

    王彥章敗卒有先至大梁,告梁主以「彥章就擒,唐軍長驅且至」者,梁主聚族哭曰:「運祚盡矣!」召羣臣問策,皆莫能對。梁主謂敬翔曰:「朕居常忽卿所言,以至於此。今事急矣,卿勿以爲懟。〔懟,直類翻,怨也。〕將若之何﹖」翔泣曰:「臣受先帝厚恩,殆將三紀,〔梁太祖鎮宣武,敬翔即爲幕屬,以至爲相,汔於梁亡,故自言受恩殆將三紀。以此觀之,則知二百六十六捲開平元年,史言翔在幕府三十餘年,誤也。〕名爲宰相,其實朱氏老奴,事陛下如郎君。〔門生故吏下至僮奴,呼主人之子皆曰郎君。〕臣前後獻言莫匪盡忠。陛下初用段凝,臣極言不可,〔事見上。〕小人朋比,〔指趙、張也。比,毗至翻。〕致有今日。今唐兵且至,段凝限於水北,不能赴救。〔言段凝之兵欲還救大梁,爲決河之水所限,其道回遠。〕臣欲請陛下出〔【章:十二行本「出」下有「居」字;乙十一行本且同;張校同。】〕避狄,陛下必不聽從;〔【章:十一行本「從」下有「欲」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請陛下出奇合戰,陛下必不果決,雖使良、平更生,誰能爲陛下計者!〔張良、陳平以智輔漢高祖定天下,後之言智者率稱之。爲,不僞翻。〕臣願先賜死,不忍宗廟之亡也。因與梁主相向慟哭。

    梁主遣張漢倫馳騎追段凝軍;漢倫至滑州,墜馬傷足,〔九域志,大梁北至滑州二百里。此注與前注王彥章三日破賊事,大梁至滑州有十里之差。蓋九域志於大梁注及滑州注其道里遠近自有微差者,今不敢輕改,因兩存之。中間若此類頗多。〕復限水不能進。〔復,扶又翻。〕

    時城中尚有控鶴軍數千,朱珪請帥之出戰;梁主不從,〔帥,讀曰率。〕命開封尹王瓚驅市人乘城爲備。

    初,梁陝州節度使邵王友誨,全昱之子也,性穎悟,人心多向之。〔陝,失冉翻。〕或言其誘致禁軍欲爲亂,〔誘,音酉。〕梁主召還,與其兄友諒、友能並幽於別第。〔友能反見上卷樑龍德元年。〕及唐師將至,梁主疑諸兄弟乘危謀亂,並皇弚賀王友雍、建王友徽盡疫之。〔考異曰:薛史雲:「友諒、友能、友誨,莊宗入汴,同日遇害。」按中都既敗,均王親弟猶疑而殺之,況其從弟嘗爲亂者,豈得獨存!故附於此。〕

    梁主登建國樓,〔大梁宮城南門曰建國門,其樓曰建國樓。〕面擇親信厚賜之,仗衣野服,〔衣,於既翻。〕齎蠟詔,促段凝軍,〔蠟詔,猶蠟書也,命出於上,故謂之蠟詔。〕既辭,皆亡匿。或請幸洛陽,收集諸軍以拒唐,唐雖得都城,勢不能久留。或請幸段凝軍,控鶴都指揮使皇甫麟曰:〔考異曰:莊宗實錄「麟」作「鏻」。今從莊宗列傳及薛史。〕「凝本非將才,〔將,即亮翻。〕官由倖進,〔段凝以其妹得進,事見二百六十八卷梁太祖幹化元年。〕今危窘之際,〔窘,梁隕翻。〕望其臨機制勝,轉敗爲功,難矣。且凝聞彥章敗,其膽已破,安知能終爲陛下盡節乎!」〔終爲,於僞翻;下臣爲同。〕趙巖曰:「事勢如此,一下此樓,誰心可保!」梁主及止。復召宰相謀之,鄭珏請自懷傳國寶詐降以紓國難,〔復,扶又翻。珏,古嶽翻。紓,商居翻,緩也。難,乃旦翻。〕梁主曰:「今日固不敢愛寶,但如卿此朿,竟可了否﹖」珏俛首久之,〔俛,音免。〕曰::「但恐未了。」左右皆縮頸而笑。梁主日夜涕泣,不知所爲;置傳國寶於臥內,忽失之,已爲左右竊之迎唐軍矣。

    戊寅,或告唐軍已過曹州,塵埃張天,趙巖謂從者曰:「吾待溫許州厚,必不負我。」遂奔許州。〔九域志:大梁西南至許州一百七十五里。從,才用翻。溫韜由趙巖得許州,見卷樑龍德元年。〕

    梁主謂皇甫麟曰:「李氏吾世讎,理難降首,〔降,戶江翻。首,式又翻。言以事理推之,難於迎降而自首也。一讀「降首」皆如字,言難低頭爲之下也。〕不可俟彼刀鋸。吾不能自裁,卿可斷吾首。」〔斷,音短。〕麟泣曰:「臣爲陛下揮劍死唐軍則可矣,不敢春此詔。」梁主曰:「卿欲賣我邪﹖」麟欲自剄,〔剄,古頂翻。〕梁主持之曰:「與卿俱死。」麟遂弒梁主,因自殺。梁主爲人溫恭約,〔「約」上當有「儉」字。句斷【章:十二行本正有「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無荒淫庂失;但寵信趙、張,使擅威福,疏棄敬、李舊臣,〔敬翔、李振皆佐梁太祖者。〕不用其言,以至於亡。〔唐天佑三年,梁受唐禪,歲在丁卯,三主,十七年而亡。〕

    己卯旦,李嗣源軍至大梁,攻封丘門,〔大梁城北面二門,封兵門在酉酸棗門在東。梁開平黿年改封丘門爲含曜門。時人猶以舊門名稱之。晉天福三年又改爲宣陽門。又汴京圖:京城北四門,從東曰陣橋門,次曰封丘門。〕王瓚開門出降,嗣源入城,撫安軍民。是日,帝入自梁門,〔梁門,大梁城西面北來第一門,梁開平元年改爲乾象門,晉天福三年改爲幹明門。〕百官迎謁於馬首,拜伏請罪,帝慰勞之,〔勞,力到翻;下勞賜同。〕使各復其位。李嗣源迎賀,帝喜不自勝,手引嗣源衣,以頭觸之曰:「吾有天下,卿父子之功也,天下與爾共之。」〔帝於此際,可謂喜而失節矣宜不能保有天下也。勝,音升。〕帝命訪求梁主,頃之,或以其首獻。〔考異曰:實錄:「帝慘然曰:『敵惠散怨,不在後嗣。朕與梁主十年戰爭,恨不生識其面。』」按莊宗漆均王首藏之太祖,豈有欲全之之理!此特虛言耳。〕

    李振謂敬翔曰:「有詔洗滌吾輩,相與朝新君乎﹖」〔朝,直遙翻;下同。〕翔曰:「吾二人爲梁宰相,君昏不能諫,國亡不能救,新君若問,將何辭以對!」是夕未曙,〔曙,常恕翻,天明爲曙。〕或報翔曰:「崇政李太保已入朝矣。」〔梁以李振爲崇政使,故以稱之。〕翔嘆曰:「李振謬爲丈夫!朱氏與新君世爲仇讎,今國亡君死,縱新君不誅,何面目入建國門乎!」乃縊而死。

    庚辰,梁百官復待罪於朝堂,〔復,扶又翻。〕帝宣敕赦之。

    趙巖至許州,泅昭圖迎謁歸第,斬首來獻,盡沒巖所齎之貨。〔元徽、趙巖可爲怙權冒貨之戒。河南尹張全義收葬之。今從實錄。〕

    辛巳,詔王瓚收朱友貞屍,殯於佛寺,漆其首函之,藏於太社。〔考異曰:薛史末帝紀雲:「詔河南尹張全義收葬之。」今從實錄。〕

    段凝自滑州濟河入援,以諸軍排陳使杜晏球爲前鋒;至封丘,遇李從珂,晏球先降。壬午,凝將其衆五萬至封丘,亦解甲請降。凝帥諸大將先詣闕待罪,帝勞賜之,〔帥,讀曰率。勞,力到翻。〕慰諭士卒,使各復其所。凝出入公卿間,揚揚自得無愧色,梁之舊臣見者皆欲齕其面抉其心。〔齕,恨沒翻,又下結翻,齧也。抉,於決翻。〕

    丙戌,詔貶梁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珏爲萊州司戶,蕭頃爲登州戶,翰林學士劉嶽爲均州司馬,任贊爲房州司馬,姚顗爲復州司馬,封翹爲唐州司馬,李懌爲懷州司馬,竇萬徵爲沂司馬,崇政學士劉光素爲密州司戶,陸崇爲安州司戶,御史中丞王權爲隨州司戶:以其世受唐恩而仕梁貴顯故也。嶽,崇龜之從子:〔劉崇龜見二百五十三卷唐僖十示廣明元年。從,才用翻。〕顗,萬年人;〔年屬京兆府,唐爲赤縣。時復以京兆爲西京。〕趐敖之孫;〔封敖仕唐武、宣朝,入翰林,位至尚書僕射。〕懌,京兆人;權,龜之孫也。〔王龜,式之兄也,唐鹹通間有名。〕

    段凝、杜晏球上言:〔上,時掌翻。〕「僞梁要人趙巖、趙鵠、張希逸、張漢倫、張漢傑、張漢融、〔【張:「融」作「俊」。】〕朱珪等,竊弄威福,殘蠹羣生,不可不誅。」詔:「敬翔、李振首佐朱溫,共傾唐祚;契丹撒刺阿撥叛兄棄母,負恩背國,〔撒刺阿撥奔梁,見二百七十卷貞明明年。背,蒲妹翻。〕宜與巖等並族誅於市;自余文武將吏一切不問。」又詔追廢朱溫、朱友貞爲庶人,毀其宗廟神主。

    帝之與梁戰於河上也,梁拱宸左廂都指揮使陸思鐸善射,常於笴上自鏤姓名,〔笴,古我翻,又公旱翻,箭莖也。鏤,郎豆翻。〕射帝,中馬鞍,〔射,而亦翻。中,竹仲翻。〕帝拔前藏之。至是,思鐸從衆俱降,帝山箭示之,思鐸犬地待罪,帝慰而釋之,尋授龍武右廂都指揮使。

    以豆盧革尚在魏,命樞密使郭崇韜權行中書事。

    梁諸藩鎮稍稍入朝,或上表待罪,帝皆慰釋之。宋州節度使袁象先首來入朝,陝州留後霍彥威次之。象先輦珍貨數十萬,徧賂劉夫人及權貴、伶官、宦者,旬日,中外爭譻之,〔譽,音餘。〕恩寵隆異。己丑,詔僞庭節度、觀察、防禦、團練使、刺史及諸將校,並不議改更,〔將,即亮翻。校,戶教翻。更,工衡翻。〕將校官吏先奔僞庭者一切不問。

    庚寅,豆盧革至自魏。甲午,加崇韜守侍中,領成德節度使。〔賞決策滅梁之功也。〕崇韜權兼內外,謀猷規益,竭忠無隱,頗亦薦引人物,豆盧革受成而已,無所裁正。

    丙申,賜滑州留後段凝姓名曰李紹欽,耀州刺史杜晏球曰李紹虔。〔後各復其本姓名。〕

    乙酉,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張宗奭來朝,〔複名仕義,〔梁改張全義名見二百六十六卷太祖開平元年。〕獻幣馬千計;帝命皇子繼岌、皇弟存紀等兄事之。〔繼岌,皇嗣也,豈可兄事梁之舊臣!存紀,皇弟也,既使其子以兄事全義,又使其弟以兄事全義,唐之家人長幼之序且不明矣;是後中宮又從而父事之,嘻,甚矣夷狄之俗好貨而已,豈知有綱常哉!〕帝欲發梁太祖墓,斲棺焚其屍,全義上言:「朱溫雖國之深讎,然其人已死,刑無可加,屠滅其家,足以爲報,乞免焚斲以存聖恩。」帝從之,但鏟其闕室,削封樹而已。〔張全義猶不忘梁祖河陽之恩。鏟,初限翻。削其封樹者,隳其墳,赭其山也。〕

    戊戌,加天平節度使李嗣源兼中書令;以北京留守繼岌爲東京留守、同平章事。〔時以鎮州爲北京,魏州爲東京。〕

    21帝遣使宣諭諭諸道,梁所除節度使五十餘人皆上表入貢。

    楚王殷遣其子牙內馬步都指揮使希範入見,〔見,賢遍翻。〕納洪、鄂行營都統印,〔梁命殷爲洪、鄂行營都統。〕上本遣將吏籍。〔上,時掌翻。〕

    荊南節度使高季昌聞帝滅梁,避唐廟諱,更名季興,〔以獻祖諱國昌也。更,工衡翻。〕欲自入朝,梁震曰:「唐有吞天下之志,嚴兵守險,猶恐不自保,況數千裏入朝乎!且公朱氏舊將,〔高季昌爲梁將事始見二百六十三卷唐昭宗天覆二年。〕安知彼不以仇敵相遇乎!」季興不從。

    22帝遣使以滅梁告吳、蜀,二國皆懼。徐溫尤嚴可求曰:「公前沮吾計,〔謂自鄆州遣使會兵,徐溫欲以舟師浮海北進時也,事見五月。〕令將柰何﹖」可求笑曰:「聞唐主始得中原,志氣驕漢,御下無法,不出數年,將有內變,吾卑〔【章:十二行本「卑」上有「但當」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辭厚禮保境安民以待之耳。」〔善哉覘也。〕唐使稱詔,吳人不受:帝易其書,用敵國之禮,曰:「大唐皇致書於吳國王」,吳人復書稱「大吳國主上大唐皇帝」,辭禮如箋表。

    23吳人有告壽州團練使鍾泰章侵市官馬者,徐知誥以吳王之命,遣滁州刺史王稔巡霍丘,因代爲壽州團練使,〔霍丘,吳之邊邑。徐知誥命王稔以巡邊爲名,因代泰章。〕以泰章爲饒州刺史。徐溫召至金陵使陳彥謙詰之者三,〔詰,去吉翻。〕皆王對。或問泰章:「何以不自辨﹖」泰章曰:「吾在揚州,十萬軍中號稱壯士;壽州去淮數里,步騎不下五千,苟有他志,豈王稔單騎能代之乎!我義不負國,雖黜爲縣令亦行,況刺史乎!何爲自辨以彰朝廷之失!」徐知誥欲以法繩諸將,請收泰章治罪。〔治,直之翻。〕徐溫曰:「吾非泰章,已死於張顥之手,〔事見二百六十六卷梁太祖開平二年。〕今日富貴,安可負之!」命知誥爲子景通娶其女以解之。〔爲,於僞翻。〕

    24彗星見輿鬼,長丈餘,〔輿鬼五星,秦、雍州分。彗,祥歲翻,又徐醉翻。見,賢遍翻。長,直亮翻。〕蜀司天監言國有大災。蜀主詔於玉局化設道場,〔玉局化在成都。彭乘記曰:後漢永壽元年,李老君與張道陵至此有局腳玉牀自地而出,老君升坐,爲道陵說南北上經,既去而坐隱,地中因成洞穴,故以「玉局」名之。道經以二十四化上應二十四氣,玉局其一也,流俗相傳而信奉之。〕右補闕張雲上疏,以爲:「百姓怨氣上徹於天,〔徹,刺列翻。〕故彗星見。此乃亡國之徵,非祈禳可弭。」蜀主怒,流雲黎州,卒於,道。

    25郭崇韜上言:「河南節度使、刺史上表者但稱生名,未除新官,恐負憂疑。」十一月,始降制以利官命之。

    帝幼善音律,故伶人多有寵,常侍左右;帝或時自傅粉墨,與優人共戲於庭,以悅劉夫人,優名謂之「李天下」。嘗因爲優,自呼曰「李天下,李天下」,優人敬新磨遽前批其頰。〔批,蒲結翻,又匹迷翻,反手擊也。〕帝失色,羣優亦駭愕,新磨徐曰:「理天下者只有一人,尚誰呼邪!」帝悅,厚賜之。帝嘗畋於中牟,踐民稼,〔九域志:中牟縣在大梁西七十里。踐慈演翻。〕中牟令當馬前諫曰:「陛下爲民父母,柰何毀其所食,使轉死溝壑乎!帝怒,叱去,將殺之。敬新磨追擒至馬前,責之曰:「汝爲縣令,獨不知吾天子好獵邪﹖〔好,呼到翻;下好採同。〕柰何縱民耕種,以妨吾天下子馳騁乎!汝罪當死!」因請行刑,帝笑而釋之。

    諸伶出入宮掖,侮弄縉紳,羣臣憤嫉,莫敢出氣;〔書雲:狎侮君子,罔以盡其心。況使伶人侮弄之哉。〕亦反有相附託以希恩澤者,四方藩鎮爭以貨賂結之。〔無材而幹利祿者何可勝數哉!〕其尤蠹政害人者,景進爲之首。進好乎閭閻鄙細事聞於上,上亦欲知外間事,遂委進以耳目。進每奏事,常屏左右問之,〔屏,必郢翻,又卑正翻。〕由是進得施其讒慝,干預政事。自將相大臣皆憚之,孔巖常以兄事之。〔「孔巖」當作「孔謙」。〕

    28癸卯河中節度使朱友謙入朝,帝與之宴,寵錫無算。

    29張全義請帝遷都洛陽;從之。〔考異曰:實錄:「甲辰,議修洛陽太廟。」按梁以汴以爲東京,洛京爲西。莊宗以魏州爲東京,太原爲西京,真定爲北都。及滅梁,廢東京爲汴州,以永平軍爲西京,而不雲以洛陽爲何京。若以爲東京,則與魏州無以異。諸書但謂之洛京,亦未嘗有詔改梁西京爲洛京也。至同光三年始詔依舊以洛京爲東都。或者以永平爲西京時即改梁西京爲洛京而史脫其文也﹖今無可質正,故但謂之洛陽。

    30乙巳,賜朱謙姓名曰李繼麟,命繼岌兄事之。

    31以康延孝爲鄭州防禦使,賜姓名曰李紹琛。

    32廢北都,復爲成德軍。〔是年四月,於鎮州建北都。〕

    匡國節度使溫韜入朝,賜姓名曰李紹衝。紹衝多齎金帛賂劉夫人及權貴伶宦,旬日,復遣還鎮。郭崇韜曰:「國家爲唐雪恥,〔爲,於僞翻。〕溫韜發唐山陵殆徧,〔事見二百六十七卷梁太祖開平二年。〕其罪與朱溫相埒耳,〔埒,龍輟翻,等也。〕何得復居方鎮,天下義士其謂我何!」上曰:「入汴之初,已赦其罪。」竟遣之。

    33賜宣武節度使袁象先姓名曰李紹安。

    34戊申,中書奏以:「國用未充,請量留三省、寺、監官,餘並停,俟見任者滿二十五月,以次代之;〔見任,謂見在官者。見,賢遍翻。〕其西班上將軍以下,令樞密院淮此。」〔朝會之序,武官班於西,故曰西班。〕從之。人頗諮怨。

    35初,梁均王將祀南郊於洛陽,聞楊剃陷而止,〔事見二百七十卷貞明三年。〕其儀物具在。張全義請上亟幸洛陽,謁廟畢〔唐東京亦有太廟,末世東遷嘗嚴奉,故張全義請上修謁。〕即祀南郊;從之。

    36丙辰,復以梁東京開封府爲宣武軍汴州。梁以宋州爲宣,武軍,詔更名歸德軍。〔梁都汴,徙宣武軍額於宋州。更,工衡翻。〕

    37詔文武官先詣洛陽。

    38議者以郭崇韜勳臣爲宰相,不能知朝廷典故,當用前朝名家以佐之。〔朝,直遙翻;下同。〕或薦禮部尚書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嘗爲太祖冊禮使,皆耆宿有文,宜爲相。崇韜奏廷珪浮華無相業,琪傾險無士風;尚書左丞趙光胤廉潔方正,自梁未亡,北人皆稱其有宰相器。〔三人者皆仕梁。廷珪、琪爲太祖冊禮使,必唐之時嘗奉朝命冊晉王者心也。豆盧革薦禮部侍郎韋說諳練朝章。〔諳,烏含翻。〕丁巳,以光胤爲中書侍郎,與說並同平章事。光胤,光逢之弟;〔趙光逢見二百六十六卷梁太祖開平元年。〕說,岫之子;廷珪,逢之子也。〔薛逢,唐會昌間有文聲。〕光胤性輕率。喜自矜;〔喜,許記翻。〕說謹重守常而已。

    趙光逢自梁朝罷相,〔梁均王貞明元年,趙光逢罷相。〕杜門不交賓客,光胤時往見之,語及政事;他日,光逢署其戶曰:「請不言中書事。」

    39租庸副使孔謙畏張憲公正,欲專使務,〔言欲博租庸使一司事務也。使,疏吏翻。〕言於郭崇韜曰:「東京重地,須大臣鎮之,非張公不可。」崇韜即奏以憲爲東京副留守,知留守事。〔出張憲守魏州。〕戊午,以豆盧革判租庸,兼諸道鹽鐵轉運使。謙彌失望。

    40己未,加張全義守尚書令,高季興守中書令。時季興入朝,上待之甚厚,從容問曰:〔從,千容翻。〕「朕欲用兵於吳、蜀,二國何先﹖」季興以蜀道險難取,乃對曰:「吳地薄民貧,克之無益,不如先伐蜀。蜀土富饒,又主荒民怨,伐之必克。克蜀之後,順,流而下,取吳如反掌耳。」上曰:「善!」

    41辛酉,復以永平軍大安府爲西京京兆府。〔梁改長安爲永平軍,見二百六十七卷太祖開平三年;改京兆府爲大宴府,見二百六十六捲開平元年。〕

    42甲子,帝廢大梁;十二月,庚午,至洛陽。

    43吳越王鏐以行軍司馬杜建徽爲左丞相。

    44壬申,詔以汴州宮苑爲行宮。

    45以耀州爲順義軍,延州爲彰武軍,鄧州爲威勝軍,晉州爲建雄軍,安州爲安遠軍;〔帝既滅梁,特改梁所置軍名耳,凡諸藩帥未之易也。梁改耀州曰崇州,改義勝軍爲靜勝軍,乃岐所置。延州,唐保塞軍,岐爲忠義軍。鄧州,梁爲宣化軍。晉州,梁始爲定昌軍,後改建寧軍。安州,梁爲宣威軍。〕自餘藩鎮,皆復唐舊名。

    46庚辰,御史臺奏:「朱溫篡逆,刪改本朝律令格式,〔梁改定律令格式事見二百六十七捲開平四年。本朝,謂前唐也。〕悉收舊本焚之,今臺司及刑部、大理寺所用皆僞廷之法。聞定州敕庫獨有本朝律令格式具在,乞下本道錄進。」〔下,戶嫁翻。〕從之。

    47李繼韜聞上滅梁,憂懼,不知所爲,欲北走契丹,〔赴,音奏。〕會有詔徵詣闕;繼韜將行,其弟繼遠曰:「兄以反爲名,何地自容!往與不往等耳,不若深溝高壘,坐食積粟,猶烈延歲月;入朝,立死矣。」或謂繼韜曰:「先令公有大功於國,〔先令公,謂繼韜父嗣昭,嗣昭官中書令,故稱之。〕主上於公,季父也,〔李嗣昭以晉王義兒,於上爲兄,上於繼韜爲季父。〕往必無虞。」繼韜母楊氏,善蓄財,家貲百萬,乃與楊氏9偕行,齎銀四十萬兩,他貲稱是,大布賂遺。伶人宦官爭爲之言曰:〔稱,尺證翻。遺,唯季翻。爲,於僞翻;下亦爲同。〕「繼韜初無,邪謀,爲奸人所惑耳。嗣昭親賢,不可無後。」楊氏復入宮見帝,泣請其死,〔復,扶又翻;下復賂,子復同。〕以其先人爲言;又求哀於劉夫人,劉夫人亦爲之言。及繼韜入見待罪,上釋之,〔見,賢遍翻。〕留月餘,屢從遊畋,寵待如故。皇弟義成節度使、同平章事存渥深詆訶之,〔繼韜兄弟欲殺存渥事見上卷梁均王龍德二人。梁改滑州義成軍爲宣義軍,帝復唐舊。〕繼韜心不自安,復賂左右求還鎮,上不許。繼韜潛遣人遺繼遠書,教軍土縱火,冀天子復遣己撫安之,事泄,辛巳,貶登州長史,尋斬於天津橋南,並其二子。遣使斬李繼遠於上黨,以李繼遠充軍城巡檢。

    召權知軍州事李儔詣闕,繼儔據有繼韜之室,料簡妓妾,〔料,音聊。妓,渠綺翻。〕搜校貨財,不時即路。〔即,就也。〕繼遠怒曰:「吾家兄弟父子同時誅死者四人,〔繼韜及其二子;並繼遠爲四人。〕大兄曾無骨肉之情,〔繼韜兄弟七人,繼儔居長,故呼爲大兄。〕貪淫如此;吾誠羞之,無面視人,生不如死!」〔甲申,繼遠衰服,帥麾下百騎坐戟門呼曰:〔史照曰:列棨戟於門。帥,讀曰率。衰,倉回翻。呼,火故翻。〕「誰與吾反者﹖」因攻牙宅,〔牙宅,即使宅也。〕斬繼儔。節度副使李繼珂聞亂,募市人,得千餘,攻子城。繼遠知事不濟,開東門,歸私第,〔東門,潞州牙城東門也。〕盡殺其妻子,將奔契丹,出城數里,從騎皆散乃自剄。〔從,才用翻。剄,古頂翻。〕

    48甲申,吳王復遣司農卿洛陽盧蘋來奉使,嚴可求豫料帝所問,教蘋應對,既至,皆如可求所料。蘋還,言唐主荒於遊畋,嗇財拒諫,內外皆怨。

    49高季興在洛陽,帝左右伶官〔【章:十二行本「官」作「宦」;乙十一行本同;熊校同。】〕求貨無厭,〔伶官〔宦〕,謂伶人及宦官也。厭,於鹽翻。〕季興忿之。帝欲留季興,郭崇韜諫曰:「陛下新得天下,諸侯不過遣子弟將佐入貢,惟高季興身自入朝,當褒賞以勸來者;乃羈留不遣棄信虧義,沮四海之心,〔沮,在呂翻。〕非計也。」乃遣之。季興倍道而去,至許州,〔九域志:洛陽東至許州三百一十里。〕謂左右曰:「此行有二失:來朝一失,縱我去一失。」〔言彼此俱失也。〕過襄州,節度使孔勍留宴中夜,斬關而去。〔勍,渠京翻。考異曰:五代史補:「季興行已浹旬,莊宗且悔,遽以急詔命襄州節度使劉訓伺使圖之,無何,季興至襄州,就館而心動,謂親吏曰:『梁先輩之言中矣。與其住而生,不若去而死。』遂棄輜重,與部曲數百人南走,至鳳林關,已昏黑,於是斬關而出。是夜三更,向之急詔果至,劉訓度其去遠二可及而止。」王舉天下大定錄亦云:「莊宗遣使追之不及。」按季興自疑,故斬關夜遁耳,未必莊宗追之也。今從薛史。〕丁酉,至江陵,握梁震手曰:「不用君言,幾不免虎口。」〔梁震所言見上。幾,居依翻。〕又謂將佐曰:「新朝百戢方得河南,〔以莊宗新得天下,故曰新朝。朝,直遙翻。〕及對功臣舉手雲,『吾於十指上得天下,』矜伐如此,則他人皆無功矣,其誰不解體!又荒於禽色,何能久長!吾無憂矣。」乃繕城積粟,招納梁舊兵,爲戰守之備。〔史言帝荒淫驕矜,爲鄰敵及奸雄所窺。〕

    後唐紀二〔起閼逢涒灘(甲申),盡旃蒙作噩(乙酉)十月,凡一年有奇。〕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中

    同光二年〔(甲申、九二四)〕

    1春,正月,甲辰,幽州奏契丹入寇,至瓦橋。〔李存審奏也。〕以天平軍節度使李嗣源爲北面行營都招討使,陝州留後霍彥威副之,宣徽使李絕宏爲監軍,將兵救幽州。〔陝,失冉翻。監,古銜翻。將,即亮翻。〕

    2孔謙復言於郭崇韜曰:「首座相公萬機事繁,居第且遠,〔復,扶又翻。豆盧革時爲首相,故稱之爲首座相公。〕租庸簿書多留滯,宜更圖之。」〔請改用人爲租庸使,孔謙意欲自得之也。更,工衡翻。〕豆盧革嘗以手書便省庫錢數十萬,〔今俗謂借錢爲便錢,言借貸以便用也。時租庸錢皆入省庫。〕謙以手書示崇韜,崇韜微以諷革。革懼,奏請崇韜專判租庸,崇韜固辭。上曰:「然則誰可者﹖」崇韜曰:「孔謙雖久典金谷,〔自帝得魏博,孔謙即爲支度務使。〕若遽委大任,恐不謟物望,請複用張憲。」帝即命召之。謙彌失望。〔謙自去年四月帝即位之初即望爲租庸使,事見上卷。〕

    3岐王聞帝入洛,內不自安,〔聞帝自大梁入洛,懼移兵西伐也。〕遣其子行軍司馬彰義節度使兼侍中繼曮入貢,〔李繼曮以鳳翔行軍司馬領冱州節。〕始上表稱臣。帝以其前朝耆舊,與太祖比肩,〔前朝,謂唐僖、昭之朝。帝即位,追尊考晉王克用曰武皇帝,廟號太祖。上,時掌翻。朝,直遙翻;下同。〕特加優禮,每賜詔但稱岐王而不名。庚戌,加繼曮中〔【章:十二行本「中」上有「兼」字;乙十一行本同。】〕書令,遣還。〔曮,魚險翻。還,從宣翻,又如字。〕

    4敕:「內官不應居外,應前朝內官及諸道監軍並私家先所畜者,不以貴賤,並遣詣闕。」〔唐末誅宦官,其有逃逸者,散投外鎮及爲私家所養。畜,旴玉翻。〕時在上左右者已五百人,至是殆及千人,皆給贍優厚,委之事任,以爲腹心。內諸司使,自天佑以來以士人代之,〔唐昭宗天覆三年誅宦官,以士人爲內諸司使,時所存者九使而已。至梁有客省使,改小馬坊使爲天驥使,飛龍使,莊宅使,儀鸞使,文思使,五坊使,如京使,尚食使,改御食使爲司膳使,洛苑使,教坊使,東上合門使,西上合門使,內園栽接使,弓箭庫使,大內皇牆使,武備庫使,引進使,左荿庫使,閒廄使,宮苑使,翰林使,大和庫使,豐德庫使,幹文院使。後唐雖不用梁制,而復唐之舊,內諸司使其官亦多。〕至是複用宦者,浸干政事。既而復置諸道監軍,節度使出徵或留闕下,軍府之政皆監軍決之,陵忽主帥,怙勢爭權,由是藩鎮皆憤怒。〔爲後諸藩鎮乘變殺監軍張本。〕

    5契丹出塞。召李嗣源旋師,命泰寧節度使李紹欽、澤州刺史董璋戍瓦橋。

    6李繼曮見唐甲兵之盛,歸,語岐王,〔語,牛倨翻。〕岐王益懼,癸丑,表請正藩臣之禮;優詔不許。

    7孔謙惡張憲之來,〔時自魏召張害復爲租庸使,憲方正,故謙惡其來。惡,烏路翻。〕言於豆盧革曰:「錢穀細事,一健吏可辦耳。魏都根本之地,顧不重乎!興唐尹王正言操守有餘,智力不足,必不得已,使之居朝廷,衆人輔之,猶愈於專委方面也。」革爲之言於崇韜,〔爲,於僞翻。〕崇韜乃奏留張憲於東京。甲寅,以正言爲租庸使。正言昏懦,謙利其易制故也。〔易,以鼓翻。〕

    9戊午,敕鹽鐵、度支、戶部三司並隸租庸使。〔租庸使之權愈重矣。〕

    10上遣皇弟存渥、皇子繼岌迎太后、太妃於陽,太妃曰:「陵廟在此,若相與俱行,歲時何人奉祀!」遂留不來。〔帝即位,尊曾祖執宜廟號懿祖,陵曰永興;國昌廟號獻祖,陵曰長寧;克用廟號太祖,陵曰建極。三陵皆在代州鴈門縣,親廟在晉陽。太妃之不來,夫豈專陵廟之爲,其心固有所見也,且其辭義甚正。爲太后、太妃俱以憂邑成疾張本。〕太后至,庚申,上出迎於河陽;辛酉,從太后入洛陽。

    11二月,己巳朔,上祀南郊,大赦。孔謙欲聚斂以求媚,〔斂,力贍翻。〕凡赦文所蠲者,謙復徵之。〔蠲,圭淵翻,除也。復,扶又翻。〕自是每有詔令,人皆不信,百姓愁怨。

    郭崇韜初至汴、洛,頗受藩鎮饋遺,〔遺,唯季翻。〕所親或諫之,崇韜曰:「吾位兼將相,〔郭崇韜爲樞密使,加侍中,領成德節。樞密使,天下事無所不關。侍中三省長官,又領節鎮,故言位兼將相。〕祿賜鉅萬,豈藉外材!〔【章:十二行本「材」作「財」;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態校同。】〕但以僞梁之季,賄賂成風,今河南藩鎮皆梁之舊臣,主上之仇讎也,若拒,其意能無懼乎!吾特爲國家荿之私室耳。」〔爲,於僞翻。郭崇韜受饋遺,未足以安藩鎮疑懼之心.乃所以成其主好貨之惡。〕及將祀南郊,崇韜首獻勞軍錢十萬緡。先是,宦官勸帝分天下財賦爲內外府,〔勞,力到翻。先,悉薦翻。〕州縣上供者入外府,充經費,〔供,居用翻。〕方鎮貢獻者入內府,充宴遊及給賜左右。於是外府常虛竭無餘而內府山積。及有司辦郊祀,乏勞軍錢,崇韜言於上曰:「已傾家所有以助大禮,願陛下亦出內府之財以助有司。」上默然久之,曰:「吾陽自有儲積,〔積,子賜翻,又如字。〕可令租庸輦取以相助。」於是取李繼韜私第金帛數十萬以益之,〔李繼韜父嗣昭從晉王克用起於晉陽,故私第在焉。繼韜以反誅,其家貲沒官。〕軍士皆不滿望,始怨恨,有離心矣。〔爲後諸軍離叛張本。〕

    12河中節度使李繼麟請榷安邑、解縣鹽,每季輸省課。〔每三月一輸鹽課於省也。榷,古嶽翻。解,戶買翻。〕己卯,以繼麟充制置兩池榷鹽使。

    13辛巳,進岐王爵爲秦王,〔考異曰:茂貞改封秦王,薛史無的確年月。實錄,同光元年十一月壬寅,己稱「秦王茂貞遣使賀收復」,自後皆稱秦王。至二年辛巳制,「秦王李茂貞可封秦王」,豈有秦王封秦王之理!必是至是時始自岐王封秦王也。通鑑考異正本在二年正月岐王上表稱臣之下,今移置於此。〕仍不名、不拜。

    14郭崇韜知李紹宏怏怏,乃置內句使,掌句三司財賦,以紹宏爲之,冀弭其意,而始宏終不悅,〔李絕宏恨郭崇韜,見上卷元年。句,音鉤。〕徒使州縣增移報之煩。〔按薛史雲:同光元年十一月,以李紹宏兼內句,凡天下錢穀簿書悉委裁遣,自是州縣供帳煩費,議者非之。與此有歲月之差。〕

    崇韜位兼將相,復領節旄,以天下爲己任,權侔人主,旦夕車馬填門。性剛急,遇事輒發,嬖倖僥求,多所摧抑,〔嬖,卑義翻,又必計翻。僥,堅堯翻。〕宦官疾之,朝夕短之於上;崇韜扼腕,欲制之不能。〔腕,烏貫翻。〕豆盧革、韋說嘗問之曰:「汾陽王本太原人徙華陰,〔說,讀曰悅。華,戶化翻。〕公世家鴈門,豈其枝派邪﹖」崇韜因曰:「遭亂亡,失譜諜,嘗聞先人言,上距汾陽四世耳。」〔譜,博古翻,籍錄也。諜,徒協翻。漢郊祀歌:披圖按諜。蘇林注曰:諜,譜第也。汾陽王,謂郭子儀也。〕革曰:「然則固從祖也。」〔從,才用翻。〕崇韜由是以膏梁自處,多甄別流品,〔處,昌呂翻。別,彼列翻。〕引拔浮華,鄙棄勳舊。有求官者,崇韜曰:「深知公功能,然門地寒素,不敢相用,恐爲名流所嗤。」〔嗤,醜之翻,笑也。〕由是嬖倖疾之於內,勳舊怨之於外。崇韜屢請以樞密使讓李絕宏,上不許;又請分樞密院事歸內諸司以輕其權,而宦官謗之不已。崇韜鬱郁不得志,與所親謀赴本鎮以避之,其人曰:「不可。蛟龍失水,螻蟻足以制之。」

    先是,上欲以劉夫人爲皇后,〔先,悉薦翻。〕而有正妃韓夫人在,〔歐史曰:莊宗正室曰衛國夫人韓氏,其次曰燕國夫人伊氏,次魏國夫人劉氏。〕太后素惡劉夫人,〔按歐史,劉氏爲袁建豐所得,內之太后宮,教以吹笙歌舞,莊宗悅之,太后以賜莊宗。然而惡之者,以其所出微而勡悍也。〕崇韜亦屢諫,上以是不果,於是所親說崇韜曰:〔說,式芮翻。〕「公若請立劉夫人爲皇后,上必喜。內有皇后之助,則伶宦輩不能爲患矣。」崇韜從之,與宰相帥百官共奏劉夫人宜正位中宮。癸,未立魏國夫人劉氏爲皇后。〔郭崇韜以是求自全,乃所以自禍也。爲殺郭從韜張本。帥,讀曰率;下同。〕皇后生於寒微,既貴,專務蓄財,其在魏州,薪蘇果茹皆販鬻之。〔採木爲薪,採草爲蘇。果,核也。茹,菜也。〕及爲後,四方貢獻皆分爲二,一上天子,一上中宮。〔上,時掌翻。〕以是寶貸山積,惟用寫佛,經施尼師而已。〔施,式鼓翻。〕

    是時皇太后誥,皇后教,與制敕交行於藩鎮,奉之如一。〔婦言與王言並行,自古亂政未有如同光之甚者也。〕

    15詔蔡州刺史朱勍浚索水,通漕運。〔水經注:車關水出於嵩渚之山,發於層阜之上,一源兩枝,分流瀉注,世謂之石泉水,東流爲索水,西注爲車關水。索水在成皋北。勍,渠京翻。索,山客翻。〕

    16三月,己亥朔,蜀主宴近臣於怡神亭,酒酣,君臣及宮人皆脫冠露髻,喧譁自恣。知制誥京兆李龜禎諫曰:「君臣沈湎,不憂國政,〔沈,持林翻。〕臣恐啓北敵之謀。」〔北敵,謂唐也。〕不聽。

    17乙巳,鎮州言契丹將犯塞,〔此據諜報而上言也。〕詔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北京左廂馬軍指揮使李從珂帥騎兵分道備之;天平節度仗李嗣源屯邢州。紹斌本姓趙,名行實,幽州人也。〔斌,悲巾翻。〕

    18丙午,加高季興兼尚書令,進封南平王。

    19李存審自以身爲諸將之首,〔李存審時爲蕃漢馬步軍都總管。〕不得預克汴之功,感憤,疾益甚,〔李存審自滄徙幽,時已寢疾。〕屢表求入覲,郭崇韜抑而不許。存審疾亟,表乞生龍顏,乃許之。初,帝嘗與右武衛上將軍李存賢手搏,存賢不盡其技,〔存賢本許州王賢,少爲軍卒,善角抵。晉王克用得之,賜以姓名,養爲子。技,渠綺翻。〕帝曰:「汝能勝我,當授藩鎮。」存賢乃奉詔,僅僕帝而止。及許存審入覲,帝以存賢爲盧龍行軍司馬,旬日除節度使,曰:「手搏之約,吾不食言矣。」〔以手搏而得大藩,是節鎮可以戲取矣。〕

    20庚戌,幽州奏契丹寇新城。〔新城縣屬涿州,唐大和六年以故督亢地置。匈奴須知:新城縣北至涿州六十里。〕

    21勳臣畏伶官〔【宦】〕之讒,皆不自安。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李嗣源求解兵柄;帝不許。

    22自唐末喪亂,〔喪,息浪翻。〕搢紳之家或以告赤鬻於族姻,〔「赤」,當作「敕」。鬻於族姻則既非矣,安知後世有鬻於非其族類者乎!〕遂亂昭穆,〔昭,上招翻。〕至有舅、叔拜甥、侄者,〔言舅拜其甥,叔拜其侄也。〕選人僞濫者衆。郭崇韜欲革其弊,請令銓司精加考覈。〔銓司,吏部也。選,須絹翻。核,下革翻。〕時南郊行事官千二百人,〔凡郊祀,預執事者皆謂之行事官。〕注官者纔數十人,塗毀告身者十之九。選人或號哭道路,〔號,戶刀翻。〕或餒死逆旅。

    23唐室諸陵先爲溫韜所發,〔帝不能正溫韜之罪,見上捲上年。〕庚申,以工部郎中李途爲長安按視諸陵使。

    24皇子繼岌代張全義判六軍諸衛事。

    25夏,四月,己巳朔,羣臣上尊號曰昭文睿武至德光孝皇帝。〔唐諸帝尊號皆有「孝」字,蓋因漢制,今此又因唐制也。〕

    26帝遣客省使李嚴使於蜀,嚴盛稱帝威德,有混一天下之志。且言朱氏篡竊,諸侯曾無勤王之舉。王宗儔以其語侵蜀,請斬之,蜀主不從。宣徽北院使宋光葆上言:「晉王有憑陵我國家之志宜選將練兵,屯戍邊鄙,積糗糧,治戰艦以待之。」〔上,時掌翻。糗,去久翻。治,直之翻。艦,戶黯翻。言治戰艦,欲以防峽江。〕蜀主乃以光葆爲梓州觀察使,充武德節度留後。〔蜀置武德軍於梓州。〕

    27乙亥,加楚王殷兼尚書令。

    28庚辰,賜前保義留後霍彥威姓名李紹真。〔唐既滅梁,改陝州鎮國軍爲保義軍。〕

    29秦忠敬王李茂貞卒,遺奏以其子繼曮權知鳳翔軍府事。

    30初,安義牙將楊立有寵於李繼韜,〔李繼韜之求世襲也,改昭義軍爲安義軍。〕繼韜誅,〔見上捲上年。〕當邑邑思亂。會發安義兵三千戍涿州,立謂其衆曰:「前此潞兵未嘗戍邊,〔晉與梁兵爭,滒兵未嘗北戍,蓋以備梁耳。〕今朝廷驅我輩投之絕塞,蓋不欲置之潞州耳。與其暴骨沙場,不若據城自守,〔涿州在幽州之南,未爲絕塞也。唐人謂沙漠之地爲沙場,豈涿州之地乎!楊立以此言激怒潞兵耳。〕事成富貴,不成爲羣盜耳。」因聚噪攻子城東門,焚掠市肆;節度副使李繼珂、監軍張弘祚棄城走,立自稱留後,遣將士表求旌節。詔以天平節度使李嗣源爲招討使,武寧節度使李紹榮爲部署,〔部署之官始見於通鑑,本在招討使之下;其後有都部署,遂爲栽任主帥之任。〕前都指揮使張廷蘊爲馬步都指揮使以討之。

    31孔謙貸民錢,使以賤估償絲,〔估,呰古,價也。以錢貸民,而以賤價徵絲,償所貸錢。〕屢檄州縣督之。翰林學士承旨、權知汴州盧質上言:「梁趙巖爲租庸使,舉貸誅斂,結怨於人。〔斂,力贍翻。〕陛下革故鼎新,爲人除害,〔易雜卦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爲,於僞翻。〕而有司未改其所爲,是趙巖復生也。〔復,扶又翻。〕今春霜害稼,〔【章:十二行本「稼」作「桑」;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誤「稼」。】〕繭絲甚薄,但輸正稅,猶懼流移,況益以稱貸,〔稱,舉也。貸,借也。〕人何以堪!臣惟事天子,不事租庸,敕旨未頒,省牒頻下,〔省牒,謂租庸使所下文書。下,戶嫁翻。〕願早降明命!」帝不報。

    32漢主引兵侵閩,屯於汀、漳境上;〔閩之汀、漳二州,皆與漢之潮州接境。〕閩人擊之,漢主敗走。

    33初,胡柳之役,〔見二百七十卷梁均王貞明四年。〕伶人周匝爲梁所得,帝每思之;〔帝思周匝而不思周德威,此其所以亡也。〕入汴之日,匝謁見於馬前,〔入汴見上捲上年。見,賢遍翻。〕帝甚喜。匝涕泣言曰:「臣之所以得生全者,皆梁教坊使陳俊、內園栽接使儲德源之力也,〔梁內園栽接使,猶唐之內園使也。宋白曰:栽接使,貞元中已有之。職官分紀:五代有內園栽接使,國朝止名內園使。〕願就陛下乞二州以報之。」帝許之。郭崇韜諫曰:「陛下所與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賞未及一人,而先以伶人爲刺史,恐失天下心。」以是不行。踰年,伶人屢以爲言,帝謂崇韜曰:「吾已許周匝矣,使吾慚見此三人。〔三人,謂周匝、陳俊、儲德源也。周匝、李存賢之事,帝自以爲踐言矣,可以爲政乎!〕公言雖正,當〔【章:十二行本「當」上有「然」字;乙十一行本同。】〕爲我屈意行之。」〔爲,於僞翻。〕五月,壬寅,以俊爲景州刺史,德源爲憲州刺史。〔憲州本樓煩監牧,唐昭宗龍紀元年晉王克用表置憲州。〕時親軍有從帝百戰未得刺史者,莫不憤嘆。〔宜其離叛也。〕

    34乙巳,右諫議大夫薛昭文上疏,以爲:「諸道僭竊者尚多,〔當是時,諸道奉貢者有所不論,如蜀、如吳、如漢,皆唐之諸道也。〕征伐之謀,未可遽息。又,士卒久從征伐,賞給未豐,貧乏者多,〔此正時病也。〕宜以四方貢獻及南郊羨餘,〔羨,弋戰翻。〕更加頒賚。又,河南諸軍皆梁之精銳,恐僭竊之國潛以厚利誘之,宜痂收撫。又,戶口流亡者,宜寬傜薄賦以安集之。又,土木不急之役,宜加裁省。又請擇隙地牧馬,勿使踐京畿民田。」皆不從。

    35戊申,蜀主遣李嚴還。〔李嚴四月入蜀,至是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考異曰:實錄:「七月,戊午,蜀遣歐陽彬朝貢。十月,癸巳,遣客省使李嚴充蜀川回信使。三年,八月,戊辰,嚴自西川回。」蜀書:「四月,己巳朔,唐使李嚴來聘。五月,戊申,遣嚴歸本國。十一月,己未朔,遣彬爲唐國通好使。」按錦裏耆舊傳:「是歲遣歐陽彬通聘洛京,莊宗遣李嚴來修好。」笏記雲:「豈謂大蜀皇帝,特遣蘇、張之士,來追唐蜀之歡!吾皇回感於蜀皇,復禮遠酬於厚禮。」然則嚴爲回信使也。或者歐陽彬之前,蜀已有入洛之使乎﹖若如實錄年月,則李嚴以二年十月奉使,至三年八月方歸,何留之久乎!十國紀年蜀史又云:「九月,己亥,唐帝遣李彥稠來使。十一月,辛丑,遣彥稠東還。」又,八月以後遣王宗鍔等戍洋、利以備東師,似用宋光葆之言;十一月以後以唐國通好,召諸軍還,似因彥稠來而罷之。今並從蜀書年月。〕初,帝因嚴入蜀,令以馬市宮中珍玩,而蜀法禁錦綺珍奇不得入中國,其粗惡者乃聽入中國,謂之「入草物」。〔粗,讀曰麑。自盛唐以來,蜀貢賦歲至京師。此法乃王衍之法也。〕嚴還,以聞,帝怒曰:「王衍寧免爲入草之人乎!」嚴因言於帝曰:「衍童騃荒縱,不親政務,斥遠故老,暱比小人。〔騃,語駭翻。遠,丁願翻。暱,尼質翻。比,毗至翻。〕其用事之臣王宗弼、宋光嗣等,諂諛專恣,黷貨無厭,賢愚易位,刑賞紊亂,〔厭,於鹽翻。紊,音問。〕君臣上下專以奢淫相尚。以臣觀之,大兵一臨,瓦解土崩,可翹足而待也。」帝深以爲然。〔伐蜀張本。〕

    36帝以潞州叛故,庚戌,詔天下州鎮無得修城浚隍,悉毀防城之具。〔毀防城之具,慮天下將卒有憑城而拒命者耳。然趙在禮攻魏而魏不能守,趙在禮據魏而攻不能拔,而帝由是亦死於亂兵,防患之道固不在此也。〕

    37壬子,新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蕃漢馬步總管李存審卒於幽州。〔李存審受宣武之命而未離幽州也。〕存審出於寒微,常戒諸子曰:「爾父少提一劍去鄉里,〔少,詩照翻。存審,陳州宛丘人,從李罕之歸晉王。〕四十年間,位極將相,〔言以節度使同平章事也。〕其間出萬死獲一生者非一,破骨出鏃者凡百餘。」因授以所出鏃,命荿之,曰:「爾曹生於膏梁,當知爾父起家如此也。」

    38幽州言契丹將入寇,甲寅,以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充東北面行營招討使,將大軍渡河而北。契丹屯幽州東南城門之外,虜騎充斥,饋運多爲所掠。

    39壬戌,以李繼曮爲鳳翔節度使。〔嗣李茂貞帥岐。〕

    40乙丑,以權知歸義留後曹義金爲節度使。時瓜、沙與吐蕃雜居,義金遣使間道入貢,故命之。〔唐懿宗鹹通八年,張義潮入朝,以族子惟深守歸義。十三年,惟深卒,以義金權知留後。自鹹通十三年至是五十四年,蓋曹義金亦已老矣。間,古莧翻。〕

    41李嗣源大軍前鋒至潞州,日已暝;〔暝,莫定翻,夕也。〕泊軍方定,張廷蘊帥麾下壯士百餘輩踰塹坎城而上,〔帥,讀曰率。上,時掌翻。〕守者不能御,即斬關延諸軍入。比明,〔比,必利翻,及也;下比起同。〕嗣源及李絕榮至,城已下矣,嗣源等不悅。〔以張廷蘊不待其至而先取城也。〕丙寅,嗣源奏潞州平。六月,丙子,磔楊立及其黨於鎮國橋。〔磔,陟格翻。〕潞州城池高深,帝命夷之。〔夷,平也。〕

    42丙戌,以武寧節度使李紹榮爲歸德節度使、同平章事,〔梁都汴,移宣武軍於宋州;唐滅梁,復以汴州爲宣武軍,以宋州爲歸德軍。〕留宿衛,寵遇甚厚。帝或時與太后、皇后同至其家。帝有幸姬,色美,嘗生子矣,劉後勡之。會紹榮喪妻,〔喪,息浪翻。〕一日,侍禁中,帝問紹榮:「汝復聚乎﹖〔復,扶又翻。〕爲汝求婚。」〔爲,於僞翻;下爲之同。〕後因指幸姬曰:「大家憐紹榮,何不以此賜之!」帝難言不可,微許之。後趣紹榮拜謝,〔趣,讀曰促。〕比起,顧幸姬,已肩輿出宮矣。帝爲之託疾不食者累日。〔史言帝憚劉後之勡悍。〕

    43壬辰,以天平節度使李嗣源爲宣武節度使,代李存審爲蕃漢內外馬步總管。〔自副總管升都總管。〕

    44秋,七月,壬寅,蜀以禮部尚書許寂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45孔謙復短王正言於郭崇韜,〔復,扶又翻。〕又厚賂伶官,〔【章:十二行本「官」作「宦」;乙十一行本同。】〕求租庸使,終不獲,意怏怏,癸卯,表求解職;帝怒,以爲避事,將置於法,景進救之,得免。

    46梁所決河連年爲曹、濮患,〔梁決河見二百七十卷均王貞明四年。濮,博木翻。〕甲辰,命右監門上將軍婁繼英督汴、滑兵塞之。未幾,復壞。〔塞,悉則翻。幾,居豈翻。〕

    47庚申,置威塞軍於新州。

    48契丹恃其強監,遣使就帝求幽州以處盧文進。〔處,昌呂翻。〕時東北諸夷皆役屬契丹,惟勃海未服;契丹主謀入寇,恐勃海掎其後,〔勃海時爲海東盛國,置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盡有高麗、肅慎之地。掎,居蟻翻。〕乃先舉兵擊勃海之遼東,遣其將禿餒及盧文進據營、平等州以擾燕地。〔燕,於賢翻。〕

    49八月,戊辰,蜀主以右定遠軍使王宗鍔爲招討馬步使,帥二十一軍屯洋州;〔帥,讀曰率。〕乙亥,以長直馬軍使林思鍔爲昭武節度使,戍利州以備唐。

    50租庸使王正言病風,恍惚不能治事,〔恍,許昉翻。惚,音忽。治,直之翻。〕景進屢以爲言。癸酉,以副使、衛尉卿孔謙爲租庸使,右威衛大將軍孔循爲副使。循即趙殷衡也,梁亡,復其姓名。〔歐史曰:孔循不知其家世何人也,少孤,流落於汴州,富人李讓闌得之,養以爲子。梁太祖以李讓爲養子,循乃冒姓朱氏,給事太祖帳中。太祖諸兒乳母有愛之者,養循爲子;乳母8之夫姓趙,又冒姓趙,名殷衡。梁亡,事唐,始改孔名循。按唐天佑二年趙殷衡已權判宣徽院事,見二百六十五卷。〕謙自是得行其志,重斂急徵以充帝欲,民不聊生。癸未,賜謙號豐財贍國功臣。〔記曰: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而以是爲功臣之號以寵孔謙,唐之君臣不知非也。民困軍怨,其能久乎!爲明宗誅謙張本。〕

    51帝復遣使者李彥稠入蜀,九月,己亥,至成都。〔復,扶又翻;下復蹂同。〕

    52癸卯,帝獵於近郊。時帝屢出遊獵,從騎傷民禾稼,洛陽令何澤伏於叢薄,〔草聚生曰叢;草木交錯曰薄。〕俟帝至,遮馬諫曰:「陛下賦斂既急,今稼穡將成,復蹂踐之,〔蹂,人九翻,又如又翻。踐,慈演翻。〕使吏何以爲理,民何以爲生!臣願先賜死。」帝慰而遣之。〔諫獵一也,中牟令幾不免於死,洛陽令乃蒙勞遣者,意必有伶官爲之容也。夷考何澤終身之行,實非亮直之士。〕澤,廣州人也。〔薛史:何澤,廣州人,梁貞明中清海節度使劉陟薦其才,以進士擢第。〕

    53契丹攻渤海,無功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54蜀前山南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儔以主失德,與王宗弼謀廢立,宗弼猶豫未決。庚戌,宗儔憂憤而卒。宗弼謂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等曰:「宗儔教我殺爾曹,今日無患矣。」光嗣輩俯伏泣謝。宗弼子承班聞之,謂人曰:「吾家難乎免矣。」

    55乙卯,蜀主以前鎮江軍節度使張武爲峽路應援招討使。〔蜀置鎮江軍於夔州。〕

    56丁巳,幽州言契丹入寇。

    57冬,十月,辛未,天平節度使李存霸、平盧節度使符習言:「屬州多稱直奉租庸使帖指揮公事,使司殊不知,有紊規程。」〔使司,謂節度使司也。紊,音問。〕租庸使奏,近例皆直下。〔時租庸使帖下諸州調發,不關節度觀察使,謂之直下。下,戶嫁翻。〕敕:「朝廷故事,制敕不下支郡,〔節鎮爲會府,巡屬諸州爲支郡。〕牧守不專奏陳。今兩道所奏,乃本朝舊規;租庸所陳,是僞廷近事。〔時以梁爲僞廷,黜之也。〕自今支郡自非進奉,皆須本道騰奏,租庸徵催亦須牒觀察使。」〔唐制:節度使掌兵事,觀察使掌民事,故敕租庸徵催止牒觀察使司。〕雖有此敕,竟不行。〔史言征斂嚴急,但期趣辦,竟不奉敕而行。〕

    58易定言契丹入寇。

    59蜀宣徽北院使王承休請擇諸軍驍勇者萬二千人,置駕下左、右龍武步騎四十軍,兵械給賜皆優異於他軍,以承休爲龍武軍馬步都指揮使,以裨將安重霸副之,舊將無不憤恥。重霸,雲州人,以狡佞賄事承休,故承休悅之。〔爲安重霸背王承休而降唐張本。〕

    60吳越王鏐復修本朝職貢,〔錢鏐本唐臣,唐亡事梁,梁亡復事唐,故云復修本朝職貢。〕壬午,帝因梁官爵而命之。鏐厚貢獻,並賂權要,求金印、玉冊、賜詔不名、稱國王。有司言:「故事惟天子用玉冊,王公皆用竹冊;〔竹冊,編竹爲之,以存古意。〕又非四夷,無封國王者。」帝皆曲從鏐意。

    61吳王如白沙觀樓船,更命白沙曰迎鑾鎮。〔路振九國志曰:楊漙巡白沙,太學博士王谷上書請改白沙爲迎鑾,其略曰:「日月所經,星辰盡爲黃道;鑾輿所止,井邑皆爲赤縣。」〕徐溫自金陵來朝。〔白沙,楊子縣地。五季之末改楊子爲永貞縣,宋朝幹德二年以揚州永貞縣迎鑾鎮爲建安軍,大中祥符六年升爲真州,而永貞縣先是復改爲楊子。其地東至揚州六十里,南臨大江,渡江而南至金陵亦六十里。更,工衡翻。〕先是,溫以親吏翟虔爲合門、宮城、武備等使,使察王起居,〔先,悉薦翻。〕虔防制王甚急。〔使鍾泰章殺張顥、閉牙城門討朱墐,皆翟虔也,故徐溫親任之。翟,直格翻。〕至是,王對溫名雨爲水,溫請其故。王曰:「翟虔父名,吾諱之熟矣。」因謂溫曰:「公之忠誠,我所知也,然翟虔無禮,宮中及宗至所須多不獲。」〔須者,意所欲也,求也。〕溫頓首謝罪,請斬之,王曰:「斬則太過,遠徙可也。」乃徙撫州。

    62十一月,蜀主遣其翰林學士歐陽彬來聘。〔考異曰:實錄:「七月,戊午,蜀主遣戶部侍郎歐陽彬來使,致書用敵國禮。」蜀書後主紀:「十一月,乙未,命翰林學士、兵部侍郎歐陽彬爲唐國通好使。」今從之。〕彬,衡山人也。又遣李彥稠東還。〔李彥稠至蜀見上九月。還,從宣翻,又如字。〕

    63癸卯,帝帥親軍獵於伊闕,〔伊闕縣在洛陽南二百餘里,有伊闕山,大禹所鑿也。宋朝省伊闕縣爲鎮,入伊陽縣。帥,讀曰率。〕命從官拜梁太祖墓。〔梁祖,帝之仇讎,前欲發墓斲棺,今使從官拜拜之,何前後之相違也!從,才用翻。〕涉歷山險,連日不止,或夜合圍;士卒墜崖谷死及折傷者甚衆。〔史言帝荒於從禽而不恤士卒。折,而設翻。〕丙午,還宮。

    64蜀以唐修好,罷威武城戍,召關宏業等二十四軍還成都。戊申,又罷武定、武興招討劉潛等三十七軍。

    65丁巳,賜護國節度使李繼麟鐵券,以其子令德、令錫皆爲節度使,諸子勝衣者即拜官,〔勝,音升。〕寵冠列藩。〔朱友謙之寵,乃所以速禍也。是其反覆多矣,能無及乎!冠,工喚翻。〕

    66庚申,蔚州言契丹入寇。

    67辛酉,蜀主罷天雄軍招討,命王承騫等二十九軍還成都。

    69蜀主罷金州屯戍,命王承勳等七軍還成都。〔蜀主恃與唐和而徹邊備,是馴狎虎豹而不嚴設圈檻也。〕

    70己巳,命宣武節度使李嗣源將宿衛兵三萬七千人赴汴州,遂如幽州御契丹。〔命李嗣源將兵赴鎮,因而北出備邊。〕

    68十二月,乙丑朔,蜀主以右僕射張格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初,格之得罪,〔事見二百七十卷梁均王貞明四年。〕中書吏王魯柔乘危窘之;〔窘,渠隕翻。〕及再爲相用事,杖殺之。許寂謂人曰:「張公才高而識淺,刃一魯柔,他人誰敢自保!此取禍之端也。」〔張格則失矣,許寂同在相位,不知蜀有垂亡之勢,但知張格有取禍之端,蜀亡,爲相者得免禍乎!〕

    71庚午,帝及皇后如張全義第,全義大陳貢獻;酒酣,皇后奏稱:「妾幼失父母,見老者輒思之,請父事全義。」帝許之。全義惶恐固辭,再三強之,竟受皇后拜,復貢獻謝恩。〔劉後利張全義之財,此如倡婢屈膝於人,志在求貨耳,惡可以母天下乎!強,其兩翻。復,扶又翻。〕明日,後命翰林學士趙鳳草書謝全義,鳳密奏:「自古無天下之母拜人臣爲父者。」帝嘉其直,然卒行之。〔卒,子恤翻。〕自是後與全義日遣使往來問遺不絕。〔遺,唯季翻。〕

    72初,唐僖、昭之世,宦官雖盛,未嘗有建節者。蜀安重霸勸王承休求秦州節度使,承休言於蜀主曰:「秦州多美婦人,請爲陛下采擇以獻。」〔爲,於僞翻。〕蜀主許之,庚午,以承休爲天雄節度使,封魯國公;〔史言蜀政之亂有唐末之所無者。〕以龍武軍爲承休牙兵。〔是年十月,蜀方置龍武軍。〕

    73乙亥,蜀主以前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徐延瓊爲京城內外馬步都指揮使。〔蜀以成都城爲京城。〕延瓊以外戚代王宗弼居舊將之右,衆皆不平。〔蜀主之母、之妃,皆徐氏也。蜀主建遺命不以徐氏兄弟典兵,雖王衍昏縱,而蜀之臣亦無以建遺命爲衍言者。王宗弼亦何足任!衆之所以不平徐延瓊者,但以非次耳。

    74壬午,北京言契丹寇嵐州。〔同光之初,以鎮州爲北都,太原爲西京;尋廢北都復爲鎮州,以太原爲北京。嵐,盧含翻。〕

    75辛卯,蜀主改明年元曰鹹康。

    76盧龍節度使李存賢卒。

    77是歲,蜀主徙普王宗仁爲衛王,雅王宗輅爲豳王,褒王宗紀爲趙王,榮王宗智爲韓王,興王宗澤爲宋王,彭王宗鼎爲魯王,忠王宗平爲薛王,資王宗特爲莒王;宗輅、宗智、宗平皆罷軍役。〔【章:十二行本「役」作「使」;乙十一行本同。】蜀以諸王爲軍使,見二百七十卷梁均王貞明四年。〕

    三年〔(乙酉、九二五)〕

    1春,正月,甲午朔,蜀大赦。

    2丙申,敕有司改葬昭宗及少帝,〔以其遭朱溫之弒,葬故多闕也。少,詩照翻。〕竟以用度不足而止。〔後唐自以爲承唐後,終不能改葬昭宗、少帝;後漢自以爲纂漢緒,而長陵、原陵終幹佑之世不沾一奠。史書之以見畿。〕

    3契丹寇幽州。

    4庚子,帝發洛陽;庚戌,至興唐。〔時以魏州爲興唐府。〕

    5詔平盧節度使符習治酸棗遙堤以御決河。〔遙褆者,遠於平地爲之以捍水。治,直之翻。〕

    6初,李嗣源北征,〔謂去年北御契丹時也。〕過興唐,東京庫有供御細鎧,嗣源牒副留守張憲取五百領,憲以軍興,不暇奏而給之;帝怒曰:「憲不奉詔,擅以吾鎧給嗣源,何意也!」罰憲俸一月,令自往軍中取之。〔往嗣源軍中取細鎧。〕

    帝以義武節度使王都將入朝,欲闢球場,憲曰:「比以行宮闕廷爲球場,前年陛下即立於此,其壇不可毀,〔比,毗至翻。同光元年帝築壇於魏州牙城之南,告天即位。〕請闢球場於宮西。」數日,未成,帝命毀即位壇。憲謂郭崇韜曰:「此壇,主上所以禮上帝,始受命之地也,若之何毀之!」崇韜從容言於帝,〔從,千容翻。〕帝立命兩虞候毀之。〔兩虞候,馬軍虞候及步軍虞候,一曰:左、右兩虞候。〕憲私於崇韜曰:「忘天背本,不祥莫大焉。」〔背,蒲妹翻。張憲、郭崇韜相與私議而不敢廷爭,以帝之騺悍而不可回也。〕

    7二月,甲戌,以橫海節度使李紹斌爲盧龍節度使。〔李紹斌至明宗時複姓趙,賜名德鈞。德鈞守幽州不爲無功;其後乘危以邀君,外與契丹爲市,不但父子爲虜,幽州亦爲虜有矣。〕

    8丙子,李嗣源奏敗契丹於涿州。〔敗,補邁翻。〕

    9上以契丹爲憂,與郭崇韜謀,以威名宿將零落殆盡,李紹斌位望素輕,欲徙李嗣源鎮真定,爲紹斌聲援崇韜深以爲便。時崇韜領真定,上欲徙崇韜鎮汴州,〔欲使二人兩易節鎮。〕崇韜辭曰:「臣內典樞機,外預大政,富貴極矣,何必更領藩方﹖且羣臣或從陛下歲久。身經百戰,所得不過一州。臣無汗馬之勞,徒以侍從左右,〔侍從,才用翻。〕時贊聖謨,致位至此,常不自安;今因委任勳賢,使臣得解旄節,乃大願也。且汴州關東衝要,〔汴州在成皋關之東,南通淮、泗,北接滑、魏,衝要之地也。〕地富人繁,臣既不至治所,徒令他人攝職,何異空城!非所以固國基也。」上曰:「深知卿忠盡,然卿爲朕畫策,襲取汶陽,保固河津,既而自此路直〔【章:十二行本「直」上有「乘虛」二字;乙十一行本同。】〕趨大梁,成朕帝業,〔爲,於僞翻。取汶陽,謂取鄆州;保固河津,謂築壘馬家口與取大梁。事並見上卷元年。汶,音問。趨,七喻翻。〕豈百戰之功可比乎!今朕貴爲天子,豈可使卿曾無尺寸之地乎!」崇韜固辭不已,上乃許之。庚辰,徙李嗣源爲成德節度使。

    10漢主聞帝滅梁而懼,遣宮苑使何詞入貢,且覘中國強弱。〔覘,醜廉翻,又醜豔翻。〕甲申,詞至魏。〔時帝在魏都。〕及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言帝驕淫無政,不足畏也。漢主大悅,自是不復通中國。〔復,扶又翻。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漢主既知唐之不足畏,奢虐亦由是滋矣。〕

    11帝性剛好勝,〔好,呼到翻。〕不欲權在臣,下入洛之後,信伶宦之讒,頗疏忌宿將。李嗣源家在太原,三月,丁酉,表衛州刺史李從珂爲北京內牙馬步都指揮使以便其家,帝怒曰:「嗣源握兵權,居大鎮,軍政在吾,安得爲其子奏請!」〔得爲,於僞翻。〕乃黜從珂爲突騎指揮使,帥數百人戍石門鎮。〔石門鎮即唐之橫水柵。帥,讀曰率。〕嗣源憂恐,上章申理,久之方解。〔上,時掌翻。申者重也,重自理說。〕辛丑,嗣源乞至東京朝覲,不許。郭崇韜以嗣源功高位重,亦忌之,私謂人曰:「總管令公非久爲人下者,〔李嗣源爲中書令、蕃漢內外馬步軍都總管,故以稱之。〕皇家子弟皆不及也。」密勸帝召之宿衛,罷其兵權,又勸帝除之,帝皆不從。〔爲李嗣源疑懼張本。郭崇韜其亦自知爲伶宦所忌乎。〕

    12己酉,帝發興唐,自德勝濟河,歷楊村、戚城,觀昔時戰處,指示羣臣以爲樂。〔此即帝自言「我於十指上得天下」之故態也。樂,音洛。〕

    13洛陽宮殿宏邃,宦者欲上增廣嬪御,詐言宮中夜見鬼物,上欲使符菷者攘之,〔符水厭祝,巫覡挾術以欺世者爲之。攘,郄也。〕宦者曰:「臣昔逮事鹹通、幹符天子,〔康,及也。鹹通,唐懿宗年號;幹符,僖宗年號。〕當是時,六宮貴賤不減萬人。今掖庭太半空虛,故鬼物遊之耳。」上乃命宦者王允平、伶人景進採擇民間女子,遠至太原、幽、鎮,以充後庭,不啻三千人,不問所從來。上還自興唐,〔還,從宣翻,又如字。〕載以牛車,累累盈路。張憲奏:「諸營婦女亡逸者千餘人,慮扈從諸軍挾匿以行。」其實皆入宮矣。〔諸營,謂魏州諸營也。史言帝之結怨於魏卒者非一事。從,才用翻。〕

    庚辰,帝至洛陽;辛酉,詔復以洛陽爲東都,興唐府爲鄴都。〔唐之盛時,以洛陽爲東都。同光之初,以晉陽爲西京,魏州爲東京,尋以洛陽爲洛都,今復唐舊以洛陽爲東都,則亦復以長安爲西京矣。晉陽之西京先已改爲北都,洛陽既復東京之舊,又改魏州之東京爲鄴都。然相州乃古鄴地,魏州治元城,非鄴地也。鄴,戰國時爲魏邑,漢爲鄴縣,魏郡治焉。漢末曹操爲魏王,居鄴。前燕慕容暐都鄴,置貴鄉縣,屬昌樂郡。水經注所謂沙丘堰有費鄉者也。隋開皇三年罷昌樂郡,貴鄉縣屬魏州,遂爲州治所。此時與興唐縣並置於郭下。興唐本元城,莊宗以魏州爲鄴都,特以漢魏郡治鄴、曹操以魏王都鄴而名之耳。然相州自隋以來治安陽,而鄴爲屬縣,魏州、相州治所皆非古鄴也。〕

    14夏,四月,癸亥朔,日有食之。

    15初,五臺僧誠惠以妖妄惑人,自言能降伏天龍,〔降,戶江翻。〕命風召雨;帝尊信之,親帥后妃及皇弟、皇子拜之,〔帥,讀曰率。〕誠惠安坐不起羣臣莫敢不拜。〔【章:十二行本「拜」下有「獨郭崇韜不拜」六字;乙十一行本同。】〕時大,旱帝自鄴都迎誠惠至洛陽,使祈雨,士民朝夕瞻仰,數旬不雨。或謂誠惠:〔謂者,告語之也。〕「官以師祈雨無驗,將焚之。」〔官,謂莊宗.師,謂誠惠。〕誠惠逃去,慚懼而卒。〔史言異端率妖妄不足信。〕

    16庚寅,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光胤卒。

    17太后自與太妃別,〔二年正月,太后離晉陽。〕常忽忽不樂,〔樂,音洛。〕雖娛玩盈前,未嘗解顏;太妃既別太后,亦邑邑成疾。太后遣中使醫藥相繼於道,聞疾稍加,輒不食,又謂帝曰:「吾與太妃恩如兄弟,欲自往省之。」〔省,悉景翻。〕帝以天暑道遠,苦諫,久之乃止,但遣皇弟存渥等往迎侍。五月,丁酉,北都奏太妃薨。太后悲哀不食者累日,帝寬譬不離左右。太后自是得疾,又欲自往會太妃葬,帝力諫而止。〔離,力智翻。太后之悲慕,以太妃有以得其心耳。〕

    18閩王審知寢疾,命其子節度副使延翰權知軍府事。

    19自春夏大旱,六月,壬申,始雨。

    20帝苦溽暑,〔溽,儒欲翻。溽暑,溼熱也。〕于禁中擇高涼之所,皆不稱旨。〔稱,尺證翻。〕宦者因言:「臣見長安全盛時,大明、興慶宮樓觀以百數。〔唐都長安,大明宮東內也,興慶宮南內也。觀,工喚翻。〕今日宅家曾無避暑之所,宮殿之盛曾不及當時公卿第舍耳。」帝乃命宮苑使王允平別建一樓以清暑。宦者曰:「郭崇韜常不伸眉,爲孔謙論用度不足,〔爲,於僞翻。〕恐階下雖欲營繕,終不可得。」上曰:「吾自用內府錢,無關經費。」〔經費,謂國之經常調度,其費迎於租庸使者。〕然猶慮崇韜諫,遣中使語之曰:〔語,牛倨翻。〕「今歲盛暑異常,朕昔在河上,與梁人相拒,行營卑溼,被甲乘馬,〔被,皮義翻。〕親當矢石,猶無此暑。今居深宮之中而暑不可度,柰何﹖」對曰:「陛下昔在河上,勍敵未滅,〔勍,渠京翻。〕深念讎恥,雖有盛暑,不介聖懷。今外患已除,海內賓服,故雖珍臺閒館猶覺鬱蒸也。陛下儻不忘艱難之時,則暑氣自消矣。」〔郭崇韜之言,其指明居養之移人,可謂婉切,其如帝不聽何!〕帝默然。宦者曰:「崇韜之第,無異皇居,宜其不知至尊之熱也。」帝卒命允平營樓,〔卒,子恤翻。〕日役萬人,所費鉅萬。崇韜諫曰:「今兩河水旱,軍食不充,願且息役,以俟豐年。」帝不聽。

    21帝將伐蜀,辛卯,詔天下括市戰馬。

    22吳鎮海節度判官、楚州團練使陳彥謙有疾,〔陳彥謙,徐溫所親信者也。〕徐知誥恐其遺言及繼嗣事,遺之醫藥金帛,相屬於道。〔遺,唯季翻;下同。屬,之慾翻。〕彥謙臨終,密留書遺徐溫,請以所生子爲嗣。〔以父子血氣所屬之親感動徐溫。〕

    23太后疾甚。秋,七月,甲午,成德節度使李嗣源以邊事稍弭,表求入朝省太后,〔省,悉景翻。〕帝不許。壬寅,太后殂。帝哀毀過甚,五日方食。

    24八月,癸未,杖殺河南令羅貫。初,貫爲禮部員外郎,性強直,爲郭崇韜所知,用爲河南令。爲政不避權豪,伶宦請託,書積几案,一不報,皆以示崇韜,崇韜奏之,由是伶宦切齒。河南尹張全義亦以貫高伉,惡之,〔伉,苦浪翻。惡,烏路翻。〕遣婢訴於皇后,〔劉後以父事張全義,故得遣婢出入宮掖。〕後與伶宦共毀之,帝含怒未發。會帝自往壽安視坤陵役者,〔九域志:壽安縣在洛陽西南七十里。五代會要曰:上欲祔太后於代州太祖園陵,中書門下奏議曰:「人君以四海爲家,不當分南北。洛陽是帝王之宅,四時朝拜,理須便近,不能遠幸代州。漢朝諸陵皆近秦雍;國家園寢佈列京畿。後魏文帝自代遷洛之後,園陵皆在河南,兼敕應勳臣之家不許北葬,今魏氏諸陵尚在京畿。祔葬代州,理未爲允。」於是作坤陵。〕道路泥濘,〔濘,乃定翻,淖也。〕橋多壞。帝問主者爲誰,宦官對屬河南。帝怒,下貫獄;獄吏榜掠,〔下,戶嫁翻。榜,音彭。掠,音亮。〕體無完膚,明日,傳詔殺之。崇韜諫曰:「貫坐橋道不修,法不至死。」帝怒曰:「太后靈駕將發,天子朝夕往來,橋道不修,卿言無罪,是黨也!」崇韜曰:「陛下以萬乘之尊,怒一縣令,使天下謂陛下用法不平,臣之罪也。」帝曰:「既公所愛,任公裁之。」拂衣起入宮,崇韜隨之,論奏不已;帝自闔殿門,崇韜不得入。貫竟死,暴屍府門,遠近冤之。〔羅貫之死,崇韜以去而不能去,自致夷滅,哀哉!〕

    25丁亥,遣吏部侍郎李德休等賜吳越國王玉冊、金印,紅袍御衣。

    26九月,蜀主與太后、太妃遊青城山,歷丈人觀、上清宮,〔青城山在蜀州青城縣北三十三里。杜光庭曰:岷山連峯接岫,千里不絕,青城山乃第一峯也。丈人觀在青城北二十里。上清宮在高臺山丈人祠之側。高臺山在岷山上,有天池,晉朝立天宮於上,號上清宮。〕遂至彭州陽平化、〔彭州蒙陽縣北四十里有葛仙山,二十四化之第五化也。〕漢州三學山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27乙未,立皇子繼岌爲魏王。

    28丁酉,帝與宰相議伐蜀,威勝節度使李紹欽素諂事宣徽使李紹宏,紹宏薦「紹欽有蓋世奇才,雖孫、吳不如,可以大任。」郭崇韜曰:「段凝亡國之將,奸諂絕倫,不可信也。」〔改鄧州宣化軍爲威勝軍。段凝降,賜姓名李紹欽,事並見上卷元年。〕衆舉李嗣源,崇韜曰:「契丹方熾,總管不可離河朔。〔離,力智翻。〕魏王地當儲副,未立殊功,請依故事,以爲伐蜀都統,〔安祿山之亂,玄宗分命諸子爲諸道都統,此唐故事也。〕成其威名。」帝曰:「兒幼,豈能獨往,當求其副。」既而曰:「無以易卿。」庚子,以魏王繼岌充西川四面行營都統,崇韜充東北面行營都招討制置等使,軍事悉以委之。又以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充東南面行營都招討使,風翔節度使李繼曮充都供軍轉運應接等使,同州節度使李令德允行營副招討使,陝州節度使李紹琛充蕃漢馬步軍都排陳斬斫使兼馬步軍都指揮使,〔李令德,朱友謙之子也;李紹琛,康延孝也;皆降唐賜女生名。陳,讀曰陣。〕西京留守張筠充西川管內安撫應接使,華州節度使毛璋充左廂馬步都虞候,邠州節度使董璋充右廂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嚴充西川管內招撫使,將兵六萬伐蜀,仍詔季興自取夔、忠、萬三州爲巡屬。〔唐時夔、忠、萬三州本屬荊南節度,唐末之亂,王建據蜀,並而有之。〕都統置中軍,以供奉官李從襲充中軍馬步都指揮監押,高品李廷安、呂知柔充魏王府通謁。〔李從襲等皆宦宮也。〕辛丑,以工部尚書任圜、翰林學士李愚並參預都統軍機。

    29自六月甲午雨,罕見日星,江河百川皆溢,凡七十五日乃霽。

    30郭崇韜以北都留守孟知祥有薦引舊恩,〔事見二百七十卷梁均王貞明五年。〕將行,言於上曰:「孟知祥信厚有謀,若得西川而求帥,無踰此人者。」〔帥,所類翻。〕又薦鄴都副留守張憲謹重有識,可爲相。戊申,大軍西行。

    31蜀安重霸勸王承休請蜀主東遊秦州。承休到官,即毀府署,作行宮,大興力役,強取民間女子教歌舞,圖形遺韓昭,〔遺,唯季翻。韓昭諛佞,蜀主狎而信之。〕使言於蜀主;又獻花木圖,盛稱秦州山川土風之美。蜀主將如秦州,羣臣諫者甚衆,皆不聽;王宗弼上表諫,蜀主投其表於地;太后涕泣不食,止之,亦不能得。前秦州節度判宮蒲禹卿上表幾二千言,〔上,時掌翻。幾,居依翻。〕其略曰:「先帝艱難創業,欲傳之萬世。陛下少長富貴,〔少,詩照翻。長,知兩翻。〕荒色惑酒。秦州人雜羌、胡,地多瘴癘,萬衆困於奔馳,郡縣罷於供億。〔瘴,之亮翻。罷,讀曰疲。〕鳳翔久爲仇讎,必生釁隙;唐國方通歡好,恐懷疑貳。〔好,呼到翻。言無事舉兵東出,恐因而致寇。〕先皇未嘗無故盤遊,陛下率意頻離宮闕。〔離,力智翻。〕秦皇東狩,鑾駕不還;〔見秦紀。〕煬帝南巡,龍舟不返。〔見隋紀。〕蜀都強盛,雄視鄰邦,邊庭無烽火之虞,境內有腹心之疾,百姓失業,盜賊公行。昔李勢屈於桓溫,〔見九十七卷晉孝宗永和三年。〕劉禪降於鄧艾,〔見七十七卷魏元帝景元四年。〕降,戶江翻。」山河險固,不足憑恃。」韓昭謂禹卿曰:「吾收汝表,俟主上西歸,〔自秦州歸成都曰西歸。〕當使獄吏字字問汝!」〔蜀主歸,未及以問蒲禹卿,而韓昭身首已異處矣。〕王承休妻嚴氏美,蜀主私焉,故銳意欲行。

    32冬,十月,排陳斬斫使李絕琛與李嚴將驍騎三千、步兵萬人爲前鋒,招討判官陳又至寶雞,稱疾乞留。李愚厲聲曰:「陳又見利則進,懼難則止。今大軍涉險,〔自寶雞入散關,則涉棧閣之險。〕人心易搖,〔易,以豉翻。〕宜斬以徇!」由是軍中無敢顧望者。父,薊州人也。〔薊,音計。〕

    33癸亥,蜀主引兵數萬發成都,甲子,至漢州。武興節度使王承捷告唐兵西上,〔蜀置武興軍於鳳州。唐自關東進兵攻蜀爲西上。上,時掌翻。〕蜀主以爲羣臣同謀沮己,〔沮,在呂翻。〕猶不信,大言曰:「吾方欲耀武。」遂東行。在道與羣臣賦詩,殊不爲意。

    34丁丑,李紹琛攻蜀威武城,蜀指揮使唐景思將兵出降;城使周彥禋等知不能守,亦降,〔考異曰:實錄:「十月,戊寅,魏王繼岌至鳳州,王承捷以鳳、興、文、成四州降。前一日,康延孝、李嚴至故鎮威武城,唐景思等降。」按今故鎮在鳳州西四程,延孝未下鳳州,何能先至故鎮!又蜀之守禦必在鳳州之東,或者當時鳳州之東別有威武城亦名故鎮、非今之故鎮歟﹖〕景思,秦州人也。得城中糧二十萬斛。紹琛縱其敗兵萬餘人逸去,因倍道趣鳳州。〔縱敗兵先去以懼蜀人,而倍道踵其後以趣鳳州。趣,七喻翻。〕李嚴飛書以諭王承捷。李繼曮竭鳳翔蓄積以饋軍,不能充,人情憂恐。郭崇韜入散關,指其山曰:「吾輩進無成功,不得復還此矣。當盡力一決。〔一決者,一決戰也。復,扶又翻;下同。〕今饋運將竭,宜先取鳳州,因其糧。」諸將皆言蜀地險固,未可長驅,宜按兵觀釁。崇韜以問李愚,愚曰:「蜀人苦其主荒淫,莫爲之用。宜乘其人心崩離,風驅霆擊,彼皆破膽,雖有險阻,誰與守之@兵勢不可緩也。」是日李紹琛告捷,〔是日,崇韜入散關之日也,蓋即丁丑。〕崇韜喜,謂李愚曰:「公料敵如此,吾復何憂!」乃倍道而進。〔復,扶又翻。〕戊寅,王承捷以鳳、興、文、扶四州印節迎降,〔四州州印及武興節度使印及旌節也。〕得兵八千,糧四十萬斛。崇韜曰:「平蜀必矣。」〔兵威已振,有糧可因,知功必成。〕即以都統牒命承捷攝武興節度使。

    己卯,蜀主至利州,威武敗卒奔還,始信唐兵之來。王宗弼、宋光嗣言於蜀主曰:「東川、山南兵力尚完,〔東川謂梓、遂諸州;山南謂興元諸州。〕陛下但以大軍扼利州,唐人安敢懸兵深入!」從之。庚辰,以隨駕清道指揮使王宗勳、王宗儼、兼侍中王宗昱爲三招討,將兵三萬逆戰。從駕兵自綿、漢至深渡,〔從,才用翻。深渡在利州綿谷縣北大漫天、小漫天之間。〕千里相屬,〔屬,之慾翻。〕皆怨憤,曰:「龍武軍糧賜倍於他軍,〔龍武糧賜優厚事見上年。〕他軍安能禦敵!」

    李紹琛等過長舉,〔長舉,漢沮縣地,西魏置盤頭郡,隋置長舉縣,唐屬興州。九域志:在州西一百里。〕興州都指揮使程奉璉將所部兵五百來降,且請先治橋棧以俟唐軍,〔璉,力展翻。治,直之翻。棧,士限翻。〕由是軍行無險阻之虞。辛巳,興州刺史王承鑑棄城走,紹琛等克興州,〔考異曰:實錄:「甲申,魏王至故鎮,康延孝收興州。」十國紀年:「辛巳,承鑑出奔,甲申,繼岌、郭崇韜至威武城。」今從之。〕郭崇韜以康景思攝興州刺史。乙酉,成州刺史王承樸棄城走。〔九域志:興州西至成州二百一十五里。〕李紹琛等與蜀三招討戰於三泉,〔三泉縣,唐屬興元府。九域志:興州東南至三泉一百四十五里,有百牢關、金牛道之險。〕蜀兵大敗,斬首五千級,餘衆遺走。又得糧十五萬斛於三泉,由是軍食優足。〔優,饒也。〕

    35戊子,葬貞簡太后於坤陵。

    36蜀主聞王宗勳等敗,自利州倍道西走,斷桔柏津浮樑;〔桔,古屑翻。斷,音短。〕命中書令、判六軍諸衛事王宗弼將大軍守利州,且令斬王宗勳等三招討。〔以三泉之敗也。〕

    李紹琛晝夜兼行趣利州。〔九域志:三泉西至利州一百八十九里。趣,七喻翻。〕蜀武德留後宋光葆遺郭崇韜書,〔遺,唯季翻。〕「請唐兵不入境,當舉巡屬內附;苟不如約,則背城決戰以報本朝。」〔背,蒲昧翻。宋光葆謂蜀爲本朝。朝,直遙翻。〕崇韜復書撫納之。乙〔【章:十二行本「乙」作「己」;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誤「乙」。】〕醜,魏王繼岌至興州,光葆以梓、綿、劍、龍、普五州,武定節度使王承肇以洋、蓬、壁三州,山南節度使〔【章:十二行本「使」下有「兼侍中」三字;乙十一行本同。】〕王宗威以梁、開、通、渠、麟五州,〔渠州潾山縣,唐武德元年置潾州,八年州廢,以潾山縣屬渠州;當是蜀復置潾州也。「麟」,當作「潾」,音力珍翻。又唐貞觀中置麟州以處生羌歸附者,屬松州都督府,唐至德後淪沒久矣,當以渠潾之潾爲是。〕階州刺史王承嶽以階州,皆降。承肇,宗侃之子也。自餘城鎮怕望風款附。

    天雄節度使王承休與副使安重霸謀掩擊唐軍,〔欲自秦州掩擊唐軍之後。〕重霸曰:「擊之不勝,則大事去矣。蜀中精兵十萬,天下險固,唐兵雖勇,安能直度劍門邪!然公受國恩,聞難不可不赴,〔難,乃旦翻。〕願與公俱西。」〔言自秦州西赴成都。〕承休素親信之,以爲然。重霸請賂羌人買文、扶州路以歸;承休從之,使重霸將龍武軍及所募兵萬二千人以從。將行,州人餞於城外。承休上道,〔以從,才用翻。〕重霸拜於馬前曰:「國家竭力以得秦、隴,〔蜀得秦、隴,見二百六十九卷梁均王貞明元年。〕若從開府還朝,〔朝,直遙翻。〕誰當守之!開府行矣,重霸請爲公留守。」〔蜀蓋加王承休開府儀同三司,故稱之。爲,於僞翻;下爲陳同。守,式又翻。〕承休業已上道,無如之何,遂與招討副使王宗汭自扶、文而南;其地皆不毛,羌人抄之,〔抄,楚交翻。〕且戰且行,士卒凍餒,比至茂州,餘衆二千而已。〔此自秦州取道文、扶,循山至茂州也。爲王承休、宗汭爲魏王繼岌所誅張本。比,必利翻。〕重霸遂以秦、隴來降。

    37高季興常欲取三峽,畏蜀峽路招討使張武威名,不敢進。至是,乘唐兵勢,使其子行軍司馬從誨權軍府事,自將水軍上峽取施州。張武以鐵鎖斷江路,〔斷,音短。〕季興遣勇士乘舟斫之。會風大起,舟絓於鎖,不能進退,〔絓,音掛。〕矢石交下,壞其戰艦,〔壞,音怪。〕季興輕舟遁去。〔使蜀之邊帥盡如張武,散關豈易入哉。爲後孟知祥複用張武張本。〕既而聞北路陷敗,以夔、忠、萬三州遣使詣魏王降。

    38郭崇韜遺王宗弼等書,爲陳利害;〔遣,唯季翻。〕李紹琛未至利州,宗弼棄城引兵西歸。王宗勳等三招討追及宗弼於白芀,〔九域志,簡州金水縣有白芀鎮。芀,都聊翻。〕宗弼懷中探詔書示之曰:〔探,吐南翻。〕「宋光嗣令我殺爾曹。」因相持而泣,遂合謀送款於唐。

    後唐紀三〔起旃蒙作噩(乙酉)十一月,盡柔兆閹茂(丙戌)三月,不滿一年。〕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下

    同光三年〔(乙酉、九二五)〕

    1十一月,丙申,蜀主至成都,百官及後宮迎於七裏亭。〔亭去成都城七里,因以爲名。〕蜀主入妃嬪?之@回鶻隊入宮。〔效回鶻曳隊以入宮。〕丁酉,出見羣臣於文明殿,〔按五代會要,梁開明元年改洛陽宮貞觀殿爲文明殿。貞觀殿,洛陽宮前殿也。唐昭宗遷洛後更名。今蜀亦有文明殿。蜀宮仿唐宮之制;意文明,唐末殿名也。〕泣下沾襟,君臣相視,竟無一言以救國患。

    戊戌,李紹琛至利州,修桔柏浮樑。〔桔柏浮樑爲蜀所斷,故修之以濟。〕昭武節度使林思諤先棄城奔閬州,〔蜀置昭武節度於利州。九域志:利州東南至閬州二百三十五里。〕遣使請降。甲辰,魏王繼岌至劍州,〔九域志:劍州東北至利州一百九十里。〕蜀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壽以遂、合、渝、瀘、昌五州降。〔蜀置武信軍於遂州。〕

    王宗弼至成都,登大玄門,嚴兵自衛。蜀主及太后自往勞之,〔勞,力到翻。〕宗弼驕慢無復臣禮。乙巳,劫遷蜀主及太后後宮諸王於西宮,收其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使親吏於義興門邀取內庫金帛,悉歸其家。其子承涓杖劍入宮,取蜀主寵姬數人以歸。〔涓,圭淵翻。〕丙午,宗弼自稱權西川兵馬留後。

    李紹琛進至綿州,〔九域志:劍州西至綿州二百八十里。〕倉庫民居已爲蜀兵所燔,又斷綿江浮樑〔斷,丁管翻。綿州謂之左綿,以綿水徑其左故也。〕水深,無舟楫可渡,紹琛謂李嚴曰:「吾懸軍深入,利在速戰。乘蜀人破膽之時,但得百騎過鹿頭關,彼且迎降不暇;〔降,戶江翻;下同。〕若俟修繕橋樑,必留數日,或教王衍堅閉近關,折吾兵勢。〔近關,即謂鹿頭關。折,之舌翻。〕儻延旬浹,則勝負未可知矣。」〔言深入之兵利於飄忽震盪,難以持久。〕乃與嚴乘馬浮渡江,從兵得濟者僅千人〔從,才用翻。〕溺死者亦千餘人,遂入鹿頭關;丁未,進據漢州;〔九域志:綿州西南至漢州一百八十九里。〕居三日,後軍始至。

    宗弼遣使以幣馬牛酒勞軍,且以蜀主書遺李嚴〔遺,唯季翻。〕曰:「公來吾即降。」或謂嚴,〔或謂嚴者,或以人語嚴也。〕「公首建伐蜀之策,〔事見上捲上年。〕蜀人怨公深入骨髓,不可往。」嚴不從,欣然馳入成都,〔九域志:漢州南至成都九十五里。〕撫諭吏民,告以大軍繼至。蜀君臣後宮皆慟哭。蜀主引嚴見太后,以母妻爲託。宗弼猶乘城爲守備,嚴悉命撤去樓櫓。〔乘,登也。去,羌呂翻。〕

    己酉,魏王繼岌至綿州,蜀主命翰林學士李昊草降表,又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鍇草降書,〔降表以上皇帝,降書以達軍前。鍇,口駭翻。〕遣兵部侍郎歐陽彬奉之以迎繼岌及郭崇韜。

    王宗弼稱蜀君臣久欲歸命,而內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宣徽使李周輅、歐陽晃熒惑蜀主;皆斬之,函首送繼岌。又責文思殿大學士、禮部尚書、成都尹韓昭佞諛,梟於金馬坊門。〔金馬坊在成都城中,以有金馬碧雞祠,因而名坊。又有碧雞坊。〕內外馬步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徐延瓊、果州團練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顧在珣及諸貴戚皆惶恐,;傾其家金帛妓妾以賂宗弼,僅得免死。〔妓,渠綺翻。〕凡素所不快者,宗弼皆殺之。

    辛亥,繼岌至德陽。〔九域志:德陽縣在漢州東北八十五里。〕宗弼遣使奉箋,稱已遷蜀主於西第,〔已奉表降唐,不敢稱西宮,故稱西第。〕安撫軍城,以俟王師。又使其子承班以蜀主後宮及珍玩賂繼岌及郭崇韜,求西川節度使,繼岌曰:「此皆我物,奚以獻爲!」留其物而遣之。〔宗弼之獻,繼岌之留,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

    李紹琛留漢州八日以俟都統,〔都統,繼岌也。〕甲寅,繼岌至漢州,王宗弼迎謁;乙卯,至成都。丙辰,李嚴引蜀主及百官儀衛出降於升遷橋,〔按薛史,升遷橋在成都北五里。〕蜀主白衣、銜璧、牽羊,草繩縈首,百官衰絰、徒跣、輿櫬,號哭俟命。〔衰,倉回翻。櫬,初覲翻。空棺爲櫬。號,戶刀翻。〕繼岌受璧,崇韜解縛,焚櫬,承製釋罪;君臣東北向拜謝。〔唐昭宗大順二年王建取蜀,至衍而亡。〕丁巳,大軍入成都。崇韜禁軍士侵掠,市不改肆。自出師至克蜀,凡七十日。〔考異曰:實錄:「自興師出洛至定蜀城,計七十五日。」薛史因之。按唐軍九月戊申離洛城,十一月丁巳入成都,止七十日耳,實錄、薛史誤也。〕得節度十,〔武德、武信、永平、武泰、鎮江、山南、武定、天雄、武興、昭武凡十節度,西川爲蜀都,不與也。〕州六十四,〔歐史職方考:前蜀所有益、漢、彭、蜀、綿、眉、嘉、劍、梓、遂、果、閬、普、陵、資、榮、簡、邛、黎、雅、維、茂、文、龍、黔、施、夔、忠、萬、歸、峽、興、利、開、通、涪、渝、瀘、合、昌、巴、蓬、集、壁、渠、戎、梁、洋、金、秦、鳳、階、成五十三州而已。〕縣二百四十九,兵三萬,鎧仗、錢糧、金銀、繒錦共以千萬計。〔繒,慈陵翻。〕

    高季興聞蜀亡,方食,夫匕箸,〔箸,遲倨翻。〕曰:「是老夫之過也。」〔高季興勸伐蜀見二百七十二卷元年。〕梁震曰:「不足憂也。唐主得蜀益驕,亡無日矣,〔梁震之料莊宗,如燭照數計。〕安不〔章:十二行本無「不」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知其不爲吾福!」〔荊南之福則未聞也。以三郡之地介乎強國之間,惴惴僅能自全,何福之有!〕

    楚王殷聞蜀亡,上表稱:「臣已營衡麓之間爲菟裘之地,〔衡麓,衡山之麓也;山足曰麓。左傳:魯隱公使營菟裘,吾將老焉。馬殷言將致事而歸老於衡麓,聞蜀亡而懼也。菟,同都翻。〕願上印綬以保餘齡。」〔齡,年也。記文王世子曰:古者謂年齡,齒亦齡也。上,時掌翻。〕上優詔慰諭之。

    2平蜀之功,李紹琛爲多,位在董璋上;而璋素與郭崇韜善,崇數召璋與議軍事。〔數,所角翻。〕紹琛心不平,謂璋曰:「吾有平蜀之功,公等樸樕相從,〔樸,蒲木翻。樕,蘇谷翻。樸樕小木,以喻董璋小材也。〕反呫囁於郭公之門,〔呫,叱涉翻。囁,而涉翻。呫囁,細語也。〕謀相傾害。吾爲都將,〔帝命李紹琛爲行營馬步軍都指揮使,董璋爲左廂虞候,故云然。〕獨不能以軍法斬公邪!」璋訴於崇韜。十二月,崇韜表璋爲東川節度使,〔考異曰:莊宗實錄:「十二月丙寅,以靜難節度使董璋爲東川節度副大使。」又康延孝傳雲:「郭崇韜除董璋爲東川節度使。延孝與華州節度使毛璋見崇韜,請以工部任尚書爲東川帥。崇韜怒曰:『紹琛反邪,敢違吾節度!』不及二旬,崇韜爲繼岌所害。」按大軍以十一月二十八日丁巳入西川,至十二月八日丙寅除董璋東川,凡十日;明年正月八日殺崇韜,至此凡六十日,而云「不及二旬崇韜遇害」,日月殊不相合。蓋十二月丙寅崇韜始表璋鎮東川之日耳,非降制日也。雲「不及二旬」亦恐誤。〕解其軍職。〔解董璋軍職,則李紹琛不得以軍法令之,此崇韜之所以保護董璋者也。〕紹琛愈怒,曰:「吾冒白刃,陵險阻,定兩川,璋乃坐有之邪!」〔冒,莫北翻。〕乃見崇韜言:「東川重地,任尚書有文武才,宜表爲帥。」〔任圜時以工部尚書參預軍機。帥,所類翻。〕崇韜怒曰:「紹琛反邪,何敢違吾節度!」紹琛懼而退。

    初,帝遣宦者李從襲等從魏王繼岌伐蜀;繼岌雖爲都統,軍中制置補署一出郭崇韜,崇韜終日決事,將吏賓客趨走盈庭,而都統府惟大將晨謁外,牙門索然,〔索,蘇各翻。索然,言寂寞也。〕從襲等固恥之。及破蜀,蜀之貴臣大將爭以寶貨、妓樂遺崇韜及其子廷誨,〔妓,渠綺翻。遺,唯季翻。〕魏王所得,不過匹馬、束帛、唾壺、麈柄而已,〔麈,之庾翻。〕從襲等益不平。

    王宗弼之自爲西川留後也,賂崇韜求爲節度使,崇韜陽許之,〔考異曰:實錄、薛史皆雲崇韜以蜀帥許之,按崇韜有識略,豈可興大兵取西川,反以與宗弼乎!此庸人所不爲也。蓋於時宗弼尚據成都,崇韜恐其悔而違拒,故陽許之以安其意耳。〕既而久未得,乃帥蜀人列狀見繼岌,請留崇韜鎮蜀。〔帥,讀曰率。〕從襲等因謂繼岌曰:「郭公父子專橫,〔橫,戶孟翻。〕今又使蜀人請己爲帥,〔帥,所類翻。〕其志難測,王不可不爲之備。」繼岌謂崇韜曰:「主上倚侍中如山嶽,不可離廟堂,〔郭崇韜官侍中,故繼岌稱之。離,力智翻。〕豈肯棄元老於蠻夷之域乎!且此非餘之所敢知也,請諸人詣闕自陳。」由是繼岌與崇韜互相疑。〔此段自平蜀之功以下,爲李紹琛反張本;自初帝遣李從襲從繼岌以下,爲殺郭崇韜張本。〕

    會宋光葆自梓州來,訴王宗弼誣殺宋光嗣等;又,崇韜徵犒軍錢數萬緡於宗弼,宗弼靳之,〔犒,苦到翻。靳,居焮翻。〕士卒怨怒,夜,縱火諠噪。崇韜欲誅宗弼以自明,己巳,白繼岌收宗弼及王宗勳、王宗渥,皆數其不忠之罪,〔數,所具翻。〕族誅之,籍沒其家。蜀人爭食宗弼之肉。

    3辛未,閩忠懿王審知卒,〔年六十四。〕子延翰自稱威武留後。〔延翰字子逸,審知長子也。〕汀州民陳本聚衆三萬圍汀州,延翰遣右軍都監柳邕等將兵二萬討之。〔監,古銜翻。〕

    4癸酉,王承休、王宗汭至成都,〔十月自秦州上道,爲始至成都。〕魏王繼岌詰之曰:「居大鎮,擁強兵,何以不拒戰﹖」對曰:「畏大王神武。」曰:「然則何以不降﹖」對曰:「王師不入境。」:「日所俱入羌者幾人﹖」對曰:「萬二千人。」曰:「今歸者幾人﹖」對曰:「二千人。」曰:「可以償萬人之死矣。」皆斬之,並其子。

    5丙子,以知北都留守事孟知祥爲西節度使、同平章事,促召赴洛陽。〔召之至洛陽而後赴鎮。爲孟知祥據蜀張本。〕帝議選北都留守,樞密承旨段徊等惡鄴都留守張憲,不欲其在朝廷,〔段徊必宦人也。〕皆曰:「北都非張憲不可。憲雖有宰相器,〔郭崇韜薦張憲爲相,帝欲用之,故段徊等云然。〕今國家新得中原,宰相在天子目前,事有得失,可以改更,〔更,工衡翻。〕比之北都獨系一方安危,不爲重也。乃徙憲爲太原尹,知北都留守事。〔以尹知留守事,非正爲留守也。〕以戶部尚書王正言爲興唐尹,知鄴都留守事。正言昏耄,帝以武德使史彥瓊爲鄴都監軍。〔後唐武德使本掌宮中事。明宗時嘗旱,暴坐庭中,詔武德司宮中無掃雪,是其證也。〕彥瓊,本令人也,有寵於帝。魏、博等六州軍旅金谷之政皆決於彥瓊,威福自恣,陵忽將佐,自正言以下皆諂事之。〔爲王正言、史彥瓊不能守鄴都張本。〕

    6初,得魏州銀槍效節都近八千人,以爲親軍,〔見二百六十九卷梁均王貞明元年。近,其靳翻。〕皆勇悍無敵。夾河之戰,實賴其用,屢立殊功,常許以滅之日大加賞賚。既而河南平,〔梁滅而河南平。〕雖賞賚非一,而士卒恃功,驕恣無厭,〔厭,於鹽翻。〕更成怨望。是歲大飢,民多流亡,租賦不充,道路塗潦,漕輦艱澀,〔漕,水運;輦,陸運。澀,色立翻。〕東都倉廩空竭,無以給軍士。租庸使孔謙日於上東門外〔洛城東面三門:中日建春,左曰上東,右曰永通。九域志:洛陽上東門、建春門皆爲鎮,屬河南縣,蓋喪亂丘墟,非復盛唐之舊也。〕望諸州漕運,至者隨以給之。軍士乏食,有僱妻鬻子者,老弱採蔬於野,百十爲羣,往往餒死,流言怨嗟,而帝遊畋不息。己卯,獵於白沙,皇后、皇子、後宮畢從。庚辰,宿伊闕;辛巳,宿潭泊;壬午,宿龕澗;癸未,還宮。〔自白沙至龕澗,其地皆在洛陽東。按薛史李愚避難居洛,表白沙之別墅。龕澗近伊闕。從,才用翻。龕,苦含翻。〕時大雪,吏卒有僵仆於道路者。伊、汝間飢尤甚,衛兵所過,責其供餉,不得,則壞其什器,〔僵,居良翻。壞,音怪。〕撤其室廬以爲薪,甚於寇盜,縣吏皆竄匿山谷。

    7有白龍見於漢宮;漢主改元白龍,更名曰龔。〔見,賢遍翻。更,工衡翻。〕

    8長和驃信鄭旻遣其布燮鄭昭淳求婚於漢,漢主以女增城公主妻之。長和即唐之南詔也。〔唐末,南詔改曰大禮,至是又改曰長和。五代會要曰:郭崇韜平蜀之後,得王衍所得蠻俘數十,以天子命令使人入其部,被止於界上,惟國信蠻俘得往。續有轉牒,稱督爽大長和國宰相、布燮等等上大唐皇帝舅奏疏一封,差人轉送黎州,其紙厚硬如皮,筆力遒健,有詔體,後有督爽陀酋、忍爽王寶、督爽彌勒、忍爽董德義、督爽長垣緯、忍爽楊希燮等所署。有彩箋一軸,轉韻詩一章,章三韻,共十聯,有類擊築詞,頗有本朝姻親之意,語亦不遜。〕

    9成德節度使李嗣源入朝。

    10閏月,己丑朔,孟知祥至洛陽,帝寵待甚厚。

    11帝以軍儲不足,謀於羣臣,豆盧革以下皆莫知爲計。吏部尚書李琪上疏,以爲:「古者量入以爲出,〔量,音良。〕計農而發兵,故雖有水旱之災而無匱乏之憂。近代稅農以養兵,未有農富給而兵不足,農捐瘠而兵豐飽者也。今縱未能蠲省租稅,苟除折納、紐配之法,〔折納,謂抑民使折估而納其所無;紐配,謂紐數而科配之也。〕農亦可以小休矣。」帝即敕有司如琪所言,然竟不能行。

    12丁酉,詔蜀朝所署官四品以上降授有差,五品以下才地無取者悉縱歸田裏;其先降及有功者,委崇韜隨事獎任。又賜王衍詔,略曰:「固當裂土而封,必不薄人於險。三辰在上,一言不欺。」〔誓之以三辰而終殺之,非信也。〕

    13庚子,彰武、保大節度使兼中書令高萬興卒,〔梁貞明四年,高萬興兼鎮鄜延。唐以延州置保塞軍,岐改爲忠義軍,後唐改爲彰武軍。鄜,保大軍。〕以其子保大留後允韜爲彰武留後。

    14帝以軍儲不充,欲如汴州,諫官上言:「不如節儉以足用,自古無就食天子。今楊氏未滅,不宜示以虛實。」〔謂吳近在淮南,不宜使之知中國虛實。上,時掌翻。〕乃止。

    15辛亥,立皇弟存美爲邕王,存霸爲永王,存禮爲薛王,存渥爲申王,存父爲睦王,存確爲通王,存紀爲雅王。

    16郭崇韜素疾宦官,嘗密謂魏王繼岌曰:「大王他日得天下,騬馬亦不可乘,〔騬,食陵翻,犗馬也,以喻宦官。史照曰:犗,音戒;俗呼扇馬爲改馬,即犗馬也。〕況任宦官!宜盡去之,專用士人。」〔去,羌呂翻。〕呂知柔竊聽,聞之,〔呂知柔時爲都統牙通謁。〕由是宦官皆切齒。

    時成都雖下,而蜀中盜賊羣起,佈滿山林。崇韜恐大軍既去,更爲後患,命任圜、張筠分道招討,以是淹留未還。帝遣者向延嗣促之,崇韜不出郊迎,及見禮節又倨,〔宦官固可疾,然天子使之將命,敬之者所以敬君也,烏可倨見哉!唐莊宗使刑臣將命於大臣非也,郭崇韜倨見之亦非也。嗚呼!刑臣將命,自唐開元以後皆然矣。〕延嗣怒。李從襲謂延嗣曰:「魏王,太子也;主上萬福,而郭公專權如是。郭廷誨擁徒出入,日與軍中饒將、蜀土豪傑狎飲,指天畫地,近聞白其父請表己爲蜀帥;〔帥,所類翻;下同。〕又言「蜀地富饒,大人宜善自爲謀。」今諸軍將校皆郭氏之黨,王寄身於虎狼之口,一朝有變,吾屬不知委骨何地矣。」因相向垂涕。延嗣歸,具以語劉後。〔語,牛倨翻;下語之同。〕後泣訴於帝,請早救繼岌之死。

    前此帝聞蜀人請崇韜爲帥,已不平,至是聞延嗣之言,不能無疑。帝閱蜀府庫之籍,曰:「人言蜀中珍貨無算,何如是之微也﹖」延嗣曰:「臣聞蜀破,其珍貨皆入於崇韜父子,崇韜有金萬兩,銀四十萬兩,錢百萬緡,名馬千匹,他物稱是,廷誨所取,覆在其外;〔稱,尺證翻。復,扶又翻。〕故縣官所得不多耳。」帝遂怒形於色。及孟知祥將行,帝語之曰:「聞郭崇韜有異志,卿到,爲朕誅之。」〔爲,於僞翻。〕知祥曰:「崇韜,國之勳舊,不宜有此。俟臣至蜀察之,苟無他志則遣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帝許之。

    壬子,知祥發洛陽。帝尋復遣衣甲庫使馬彥珪〔復,扶又翻;下後復同。衣甲庫使,盛唐無之,蓋帝所置,亦內諸司使之一也。〕馳詣成都觀崇韜去就,如奉詔班師則已,若有遷延跋扈之狀,則與繼岌圖之。〔觀莊宗所以命孟知祥、馬彥珪者如此,就使李從襲等不以劉後教行之,崇韜得東還,亦必不能自全矣。〕彥珪見皇后,說之曰:〔說,式芮翻。〕「臣見向延嗣言蜀中事勢憂在朝夕,今上當斷不斷,〔言帝詔旨持兩端,無決然使殺崇韜之命。斷,丁亂翻。〕夫成敗之機,間不容髮,安能緩急稟命於三千里外乎!」〔成都至洛陽三千二百一十六里,見舊唐書地理志。〕皇后復言於帝,帝曰:「傳聞之言,未知虛實,豈可遽爾果決!」皇后不得請,退,自爲教與繼岌,令殺崇韜。知祥行至石壕,〔石壕村在陝縣東、新安縣西,杜少陵詩所謂「暮投石壕村」者也。九域志:陝州陝縣有石壕鎮。〕彥珪夜叩門宣詔,促知祥赴鎮,知祥竊嘆曰:「亂將作矣!」乃晝夜兼行。〔孟知祥倍道而行,非能救郭崇韜之死也,恐崇韜死而生他變耳。〕

    17初,楚王殷既得湖南,不徵商旅,由是四方商旅輻湊。湖南地多鉛鐵,殷用軍都判官高鬱策,〔軍都判官,諸軍都判官也。高鬱在馬殷府,其位任在行軍司馬之上。〕鑄扣鐵爲錢,商旅出境,無所用之,皆易他貨而去,故能以境內所餘之物易天下百貨,國以富饒。湖南民不事桑蠶,鬱命民輸稅者皆以帛代錢,未幾,民間機杼大盛。〔幾,居豈翻。高鬱佐馬殷治湖南,巧於使民而民勸趨於利,蓋學管子之術者也。

    18吳越王鏐遣使者沈桊致書,以受玉冊、封吳越國王告於吳,〔桊,土刀翻。〕吳人以其國名與己同,〔嫌其居越而兼吳國之名。〕不受書,遣桊還。仍戒境上無得通吳越使者及商旅。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上之上〔諱嗣源,應州人。世本夷狄,無姓氏。父電,鴈雁門都將。帝少名邈佶烈,太祖養以爲子,乃姓李,名嗣源,即位後改名亶。

    天成元年〔丙戌、九二六是年四月方改元,見下卷。〕

    1春,正月,庚申,魏王繼岌遣李繼曮、李嚴部送王衍及其宗族百官數千人詣洛陽。

    2河中節度使、尚書令李繼麟自恃與帝故舊,且有功,〔梁之幹化二年,朱友謙即以河中附晉,故自恃故舊。自附晉之後,晉王與梁人戰於河上,汾、晉無後顧之虞,以此爲有功。〕帝待之厚,〔亦以此自恃。〕苦諸令宦求伹無厭,〔厭,於鹽翻。〕遂拒不與。大軍之徵蜀也,繼麟閱兵,遣其子令德將之以從。景進與宦官譖之曰:「繼麟聞大軍起,以爲討己,故驚懼,閱兵自衛。」又曰:「崇韜所以敢倔強於蜀者,〔從,才用翻。倔,其勿翻。強,其兩翻。〕與河中陰謀,內外相應故也。」繼麟聞之懼,欲身入朝以自明,其所親止之,繼麟曰:「郭侍中功高於我。今事勢將危,吾得見主上,面陳至誠,則讒人獲罪矣。」郭侍中,謂崇韜。功高,以其有滅梁、蜀之功,非己之所能及也。讒人,指令宦也。〕癸亥,繼麟入朝。〔爲繼麟得禍張本。〕

    3魏王繼岌將發成都,令任圜權知留事,以俟孟知祥。諸軍部署已定,〔部署行留已定也。〕是日,馬彥珪至,以皇后教示繼岌,繼岌曰:「大軍垂髮,〔垂髮,猶言臨發也。〕彼無釁端,安可爲此負心事!公輩勿復言。〔復,扶又翻。〕且主上無敕,獨以皇后教殺招討使,可乎﹖」李從襲寺泣曰:「既有此跡,萬一崇韜聞之,中塗爲變,益不可救矣。」相與巧陳利害,繼岌不得已從之。甲子旦,從襲以繼岌之命召崇韜計事,繼岌登樓避之。崇韜方升階,繼岌從者李環撾碎其首,並殺其子廷誨、廷信。〔撾,則瓜翻。郭崇韜蓋與二子俱至繼岌所,故同時見殺。〕外人猶未之知。都統推官滏〔章:十二行本「滏」作「饒」;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陽李崧謂繼岌曰:「今行軍三千里外,初無敕旨,擅殺大將,大王柰何行此危事!獨不能忍之至洛陽邪﹖」繼岌曰;「公言是也,悔之無及。」崧乃召書吏數人,登樓去梯,〔去,羌呂翻。〕矯爲敕書,用蠟印宣之,〔以蠟摹刊爲中書省印,以印敕書而宣之也。〕軍中粗定。崇韜左右皆竄匿,獨掌書記滏陽張礪詣魏王府慟哭久之。〔張礪爲崇韜府掌書記。史言其事府主能始終。〕繼岌命任圜代崇韜總軍政。

    4魏王通謁李廷安獻蜀樂工二百餘人,有嚴旭者,王衍用爲蓬州刺史,帝問曰:「汝何以得刺史﹖」對曰:「以歌。」帝使歌而善之,許復故任。〔人皆謂帝克蜀而不察蜀之所以亡,故不旋踵而敗;不知此乃帝氣習也。觀諸李存賢、周匝之事可見。〕

    5戊辰,孟知祥至成都。時新殺郭崇韜,人情未安,知祥慰撫吏民,犒賜將卒,去留帖然。〔史言孟知祥之才,所以能有蜀。犒,苦到翻。〕

    6閩人破陳本,斬之。〔陳本圍汀州,見上年十二月。〕

    7契丹主擊女真及勃海,〔女真始見於此。其國本肅慎氏,東漢謂之挹婁,元魏謂之勿吉,隋、串唐謂之靺鞨,五代時始號女真。女真有數種,居混同江之南者爲熟女真,江之北者爲生女真。混同江即鴨淥水。〕恐唐乘虛襲之,戊寅,遣梅老鞋裏來修好。〔好,呼到翻。〕

    8馬彥珪還洛陽,乃下詔暴郭崇韜之罪,並殺其子廷說、廷讓、廷議,〔此郭崇韜諸子之在格陽者也。說,讀曰悅。〕於是朝野駭惋,〔朝,直遙翻。惋,烏貫翻。〕羣議紛然,帝使宦者潛察之。保大節度使睦王存父,崇韜之伲也;宦者欲盡去崇韜之黨,言「存父對諸將攘臂垂泣,爲崇韜稱冤,〔去,羌呂翻。爲,於僞翻。〕言辭怨望。」庚辰,幽存父於第,尋殺之。

    景進言:「河中人有告變,言李繼麟與郭崇韜謀反;崇韜死,又與存父連謀。」宦官因共勸帝速除之,帝乃徙繼麟爲義成節度使,是夜,遣蕃漢馬步使朱守殷以兵圍其第,〔歐史作「圍其館」,蓋謂朱友謙無私第在洛陽也。〕驅繼麟出徽安門外殺之,復其姓名曰朱友謙。〔唐昭宗之遷洛也,車駕佃徽安門入宮。唐六典:東都北面二門,東曰延喜,西曰徽安。朱友謙賜姓名見二百七十二卷元年。〕友謙二子,令德爲武信節度使,令錫爲忠武節度使;詔魏王繼岌誅令德於遂州,鄭州刺史王思同誅令錫於許州,〔唐置忠武軍於許州、匡國軍於同州,至梁之時兩易軍號,後唐滅梁,皆復其故。〕河陽節度使李紹奇誅其家人於河中。紹奇至其家,友謙妻張氏帥家人二百餘口見紹奇〔帥,讀曰率。〕曰:「朱氏宗族當死,願無濫及平人。」乃別其婢僕百人,〔別,彼列翻。〕以其族百口就刑。張氏又取鐵券以示紹奇曰:「此皇帝去年所賜也,我婦人,不識書,不知其何等語也。」紹奇亦爲之慚。〔爲,於僞翻。慚朝廷之失信。〕友謙舊將史武等七人,時爲刺史,皆坐族誅。

    時洛中諸軍飢窘,〔窘,渠隕翻。〕妄爲謠言,令官採之以聞於帝,故朱友謙、郭崇韜皆及於禍。成德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源亦爲謠言所屬,〔屬,之慾翻。〕帝遣朱守殷察之;守殷私謂嗣源曰:「令公勳業振主,宜自圖歸藩以遠禍。」〔「振」,當作「震」。遠,於願翻。〕嗣源曰:「吾心不負天地,禍福之來,無所可避,皆委之於命。」〔李嗣源答朱守殷之言,安於死生禍福之際,英雄識度自有不可及者。〕時令宦用事,勳舊人不自保,嗣源危殆者數四,賴宣徽使李紹宏左右營護,以是得全。

    9魏王繼岌留馬步都指揮使陳留李仁罕、馬軍都指揮使東光潘仁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浚儀張業、牙內指揮使文水武漳、驍銳指揮使平恩李延厚戍成都。〔爲諸將在蜀卒爲孟知祥效死張本。〕甲申,繼岌發成都,命李紹琛帥萬二千人爲後軍,行止常差中軍一舍。〔三十里爲一舍。差後於中軍三十里也。帥,讀曰率。〕

    10二月,己丑朔,以宣徽南院使李紹宏爲樞密使。〔代郭崇韜也。〕

    11魏博指揮使楊仁晸〔晸,知領翻。〕將所部兵戍瓦橋,〔將,即亮翻。〕踰年代歸,至貝州,以鄴都空虛,恐兵至爲變,敕留屯貝州。

    時天下莫知郭崇韜之罪,民間訛言云:「崇韜殺繼自岌,自王於蜀,〔王,於況翻,〕故族其家。」朱友謙子建徽爲澶州刺史,帝密敕鄴都監軍史彥瓊殺之。〔澶州,魏博巡屬也,故密敕魏博監軍殺朱建徽。澶,時連翻。〕門者白留守王正言曰:「史武德夜半馳馬出城,不言何往。〔史彥瓊以武德使出爲監軍,稱其內職。〕又訛言云:「皇后以繼岌之死歸咎於帝,已弒帝矣,故急召彥瓊計事。」人情愈駭。〔訛言方興,而史彥瓊所爲可疑可駭者,訛過所以益甚,而亂隨之。〕

    楊仁晸部部兵皇甫暉與其徒夜博不勝,因人情不安,遂作亂,劫仁晸曰:「主上所以有天下,吾魏軍力也,〔謂因魏博兵力以破梁。〕魏軍甲不去體,馬不解鞍者十餘年,今天下已定,天子不念舊勞,更加猜忌。遠戍踰年,方喜代歸,去家咫尺,不使相見。〔言使之留屯貝州,不許還魏州也。九域志:貝州南至魏州二百二十五里。〕今聞皇后弒逆,京師已亂,將士願與公俱歸,仍表聞朝廷。若天子萬福,興兵致討,以吾魏博兵力足以拒之,〔皇甫揮,銀槍效節卒也,從莊宗戰河上,習見莊宗之用兵,與夫諸軍之勇怯,故敢發此言。〕安知不更爲富貴之資乎!」仁晸不從,暉殺之;又劫小校,不從,又殺之。〔校,戶教翻。〕效節指揮使趙在禮聞亂,衣不及帶,踰垣而走,暉追及,曳其足而下之,示以二首,〔示以楊仁晸及小校之首。〕在禮懼而從之。亂兵遂奉以爲帥,〔帥,所類翻。〕焚掠貝州。暉,魏州人;在禮,涿州人也。詰旦,暉等擁在禮南趣臨清、永濟、館陶,所過剽掠。〔趣,七喻翻。剽,匹妙翻。〕

    壬辰晚,有自貝州來告軍亂將犯鄴都者,都巡檢使孫鐸等亟詣史彥瓊,〔亟,紀力翻,急也。〕請授甲乘城爲備。彥瓊疑鐸等有異志,曰:「告者雲今日賊至臨清,計程須六日晚方至,〔九域志:臨清縣南至魏州城一百五十里。皇甫暉等以壬辰至臨清,史彥瓊以爲六日晚方至魏州者,以師行日五十里,故計其涉三日方至也。壬辰二月四日,六日,謂二月六日也,是日甲午。〕爲備未晚。」孫鐸曰:「賊既作亂,必乘吾未備,晝夜倍道,安肯計程而行!請僕射帥衆乘城,〔史彥瓊蓋加僕射,故孫鐸稱之。帥,讀曰率。〕鐸募勁兵千人伏於王莽河逆擊之,賊既勢挫,必當離散,然後可撲討〔撲,普木翻。張:「討」作「滅」。〕也。必俟其至城下,萬一有奸人爲內應,則事危矣。」彥瓊曰:「但嚴兵守城,何必逆戰!」是夜,賊前鋒攻北門,弓弩亂髮。時彥瓊將部兵宿北門樓,聞賊呼聲,〔呼,火故翻。〕實時驚潰。彥瓊單騎奔洛陽。

    癸巳,賊入鄴都,孫鐸等拒戰不勝,亡去。趙在禮據宮城,〔帝即位於魏州,以牙城爲宮城。〕署皇甫揮及軍校趙進爲馬步都指揮使,縱兵大掠。進,定州人也。

    王正言方據案召吏草奏,無至者,正言怒,其家人曰:「賊已入城,殺掠於市,吏皆逃散,公尚誰呼!」正言驚曰:「吾初不知也。」又索馬,不能得,〔索,山客翻。〕乃帥僚佐步出府門謁在禮,〔帥,讀曰率。〕再拜請罪。在禮亦拜,曰:士卒思歸耳,尚書重德,勿自卑屈!」慰諭遣之。〔王正言以戶部尚書出知留守,故趙在禮稱之。

    衆推在禮爲魏博留後,具奏其狀。北京留守張憲家在鄴都,〔去年張憲自鄴都留守遷北京,故其家尚留鄴都。〕在禮厚撫之,遣使以書誘憲,憲不發封,斬其使以聞。〔使,疏吏翻。誘,音酉。〕

    12甲午,以景進爲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右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注國。

    13丙申,史彥瓊至洛陽。〔自鄴都逃至洛陽。〕帝問可爲大將者於樞密使李紹宏,紹宏復請用李紹欽,〔伐蜀之役,李紹宏已薦李紹欽而不用,故言復。〕帝許之,令條上方略。〔上,時掌翻。〕紹欽所請偏裨,皆梁舊將,己所善者,帝疑之而止。皇后曰:「此小事,不足煩大將,紹榮可辦也。」〔紹榮,元行欽。〕帝乃命歸德節度使李紹榮將騎三千詣鄴招撫,〔將,即亮翻;下同。騎,奇寄翻。〕亦徵諸道兵,備其不服。

    14郭崇韜之死也,李紹琛謂董璋曰:「公復欲呫囁誰門﹖」〔復,扶又翻。〕璋懼,謝罪。魏王繼岌軍還至武連,〔還從宣翻。武連,漢梓潼縣地,宋置武都邵及下辨縣,又改下辨爲武功縣,後魏改爲武連縣,唐屬劍州。九域志:在州西八十五里。〕遇敕使,諭以朱友謙已伏誅,令董璋將兵之遂州誅朱令德。時紹琛將後軍在魏城,〔西魏置魏城縣於巴西,唐屬綿州。九域志:在州東六十五里。宋白曰:魏城本漢涪縣地,西魏於涪縣立潼州,析此立爲魏城縣。李膺記雲:肆溪東五十里有東西井,井西爲涪縣界,井東爲城界。〕聞之,以帝不委己殺令德而委璋,大驚。俄而璋過紹琛軍,不謁。紹琛怒,乘酒謂諸將曰:「國家南取大梁,西定巴、蜀,皆郭公之謀而吾之戰功也;至於去逆效順,與國家犄角以破梁,則朱公也。〔犄,居蟻翻。謂朱友謙以蒲、同附晉,相爲犄角以破梁。〕今朱、郭皆無罪族滅,歸朝之後,行及我矣。〔朝,直遙翻。〕冤哉,天乎!柰何!」紹琛所將多河中兵,〔將,即亮翻。〕河中將焦武等號哭于軍門曰:「西平王何罪,闔門屠膾!〔號,戶刀翻。朱友謙再以河中附晉,晉封爲西平王。闔門屠膾,謂其家悉誅夷也。〕我屬歸則與史武等同誅,〔言史武等既以河中將誅,若東歸則亦與之同罪而誅死。〕決不復東矣。」〔復,扶又翻。〕是日,魏王繼岌至泥溪,紹琛至劍州遣人白繼岌雲:「河中將士號哭不止,欲爲亂。」丁酉,紹琛自劍州擁兵西還,自稱西川節度、三川制置等使,移檄成都,稱奉詔代孟知祥招諭蜀人,三日間衆至五萬。

    15戊戌,李繼曮至鳳翔,監軍使柴重厚不以符印與之,促令詣闕。〔唐僖宗光啓三年,李茂貞據鳳翔,至是而代。其後明宗復令李繼曮鎮鳳翔。〕

    16己亥,魏王繼岌至利州,李紹琛遣人斷桔柏津。〔斷,丁管翻。桔,吉屑翻。〕繼岌聞之,以任圜爲副招討使,將步騎七千,與都指揮使梁漢顒、〔顒,魚容翻。〕監軍李延安追討之。〔考異曰:莊宗實錄:「己亥,繼岌奏康延孝叛,遣任圜追討。」按延孝丁酉叛於劍州,豈得己亥奏報已至洛!廣本:「魏王至利州,桔柏津使夜來告繼岌,言李紹琛令斷浮樑。繼岌署任圜爲副招討使,令率七千人騎,與都指揮使梁漢顒、監軍李延安之。」今從之。〕

    17庚子,邢州左右步直兵趙太等四百人〔步直兵,謂步兵長直者也。〕據城自稱安國留後;詔東北面招討副使李紹真討之。〔李紹真即霍彥威。〕

    18辛丑,任圜先令別將何建崇擊劍門關,下之。〔恐李紹琛拒守劍門關,故先擊下之,紹琛將何所至哉!〕

    19李紹榮至鄴都,攻其南門,遣人以敕招諭之,趙在禮以羊酒犒師,拜於城上曰:「將士思家擅歸,相公誠善爲敷奏,〔犒,苦到翻。李紹榮以節度使同平章事,故稱之爲相公,所謂使相也。後之世凡建節者皆稱相公。爲,於僞翻。〕得色於死,敢不自新!」遂以敕徧諭軍士。史彥瓊戟手大罵曰:「羣死賊,城破萬段!」皇甫暉謂其衆曰:「觀史武德之言,上不赦我矣。」因聚噪,掠敕書,手壞之,〔掠,奪也。壞,音怪。〕守陴拒戰。紹榮攻之不利,以狀聞,帝怒曰:「克城之日,勿遺13類!」〔13,才笑翻。〕大發諸軍討之。壬寅,紹榮退屯澶州。

    20甲辰夜,從馬直軍士王溫五人殺軍使,謀作亂,擒斬之。〔從,才用翻。〕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本優人也,優名郭門高。帝與梁相拒於得勝,〔得勝即德勝。〕募勇士挑戰,從謙應募,俘斬而還,〔挑,徒了翻。還,從宣翻,又如字。〕由是益有寵。帝選諸軍驍勇者爲親軍,分置四指揮,號從馬直,從謙自軍使積功至指揮使。郭崇韜方用事,從謙以叔父事之,睦王存父以從謙爲假子。及崇韜、存父得罪,從謙數以私財饗從馬直諸校,〔數,所角翻。校,戶教翻。〕對之流涕,言崇韜之冤。及王溫作亂,帝戲之曰:「汝既負我附崇韜、存父,又教王溫反,欲何爲也﹖」從謙益懼。既退,陰謂諸校曰:「主上以王溫之故,俟鄴都平定,盡坑若曹。〔若,猶汝也。〕家之所有宜盡市酒肉,勿爲久計也。」由是親軍皆不自安。〔爲張破敗作亂、郭從謙弒逆張本。郭崇韜勳舊也,以無罪而族;康延孝之亂,皇甫暉之亂,張破敗之亂,卒以成郭從謙之弒,皆由崇韜之死而將校之心不自安也。〕

    21乙巳,王衍至長安,有詔止之。〔止不使至洛陽。〕

    22先是,帝諸弟雖領節度使,皆留京師,但食其俸。〔先,悉薦翻。〕戊申,始命護國節度使永王存霸至河中。〔既殺朱友謙,故令存霸赴鎮以代之。〕

    23丁未,李紹榮以諸道兵再攻鄴都。庚戌,裨將楊重霸帥衆數百登城,〔帥,讀曰率。〕後無繼者,重霸等皆死。賊知不赦,堅守無降意。〔降,戶江翻。〕朝廷患之,日發中使促魏王繼岌東還。繼岌以中軍精兵皆從任圜討李紹琛,留利州待之,未得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李紹榮討趙在禮久無功;趙太據邢州未下。滄州軍亂,小校王景戡討定之,因自爲留後;河朔州縣告亂者相繼。帝欲自徵鄴都,宰相樞密使皆言京師根本,車駕不可輕動,帝曰:「諸將無可使者。」皆曰:「李嗣源最爲勳舊。」帝心忌嗣源,曰:「吾惜嗣源,欲留宿衛。」皆曰:「他人無可者。」忠武節度使張全義亦言:「河朔多事,久則患深,宜令總管進討;〔時李嗣源雖留洛陽,而蕃漢內外馬步軍都總管之官如故。〕若倚紹榮輩,未見成功之期。」李紹宏亦屢言之,帝以內外所薦,〔章:十二行本「薦」下有「久乃許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內則李紹宏,外則張全義及在廷之臣。〕甲寅,命嗣源將親軍討鄴都。

    24延州言綏、銀軍亂,剽州城。〔綏、銀時爲夏州巡屬,延州以鄰鎮奏言之耳。趙珣聚米圖,經宋康定、慶曆間所進也,其書雲:綏州故城見在延州東北無定河川,西至夏州四百里,南至延州界三百四十里,北至銀州一百六十里。夏州東至銀州一百里。剽,匹妙翻。〕

    25董璋將兵二萬屯綿州,會任圜討李紹琛。帝遣中使崔延琛至成都,遇紹琛軍,紿之曰:「吾奉詔召孟郎,〔孟知祥妻,太祖弟克讓女也,故呼爲孟郎。俗謂伲爲郎也。〕公若緩兵,自當得蜀。」既至成都,勸孟知祥爲戰守備。知祥浚壕樹柵,遣馬步都指揮使李仁罕將四萬人,驍銳指揮使李延厚將二千人討紹琛。〔既浚壕樹柵爲守城之備,又遣重兵出討,以兵有邂逅,戰苟不利則退守無倉卒失指之憂。孟知祥初至西川,其審慎如此。然當時蜀之舊兵敗散已多,北兵留戍計不過數千,李仁罕所將未必及四萬之數。更須博考。〕延厚集其衆詢之曰:「有少壯勇銳,欲立功求富貴者東!〔少,詩照翻。〕衰疾畏懦,厭行陳者西!」〔行,戶剛翻。〕得選兵七百人以行。〔兵不貴多而貴精也。〕

    是日,任圜軍追及紹琛於漢州,紹琛出兵逆戰;招討掌書記張礪請伏精兵於後,以羸兵誘之,〔郭崇韜之爲招討使也,以張礪爲掌書記。崇韜既死,繼岌以任圜爲招討副使,以討李紹琛,故礪以幕屬從軍。羸,倫爲翻。誘,暗酉。〕圜從之,使董璋以東川羸兵先戰而卻。紹琛輕圜書生,又見其兵羸,極力追之,伏兵發,大破之,斬首數千級。自是悤紹琛入漢州,閉城不出。

    26三月,丁巳朔,李紹真奏克邢州,擒趙太等。庚申,紹真引兵至鄴都,營於城西北,以太等徇於鄴都城下而殺之。〔是不足以懼皇甫暉等,適以堅其死守之心耳。〕

    27辛酉,以威武節度副使王延翰爲威武節度使。〔命王延翰嗣有土。〕

    28壬戌,李嗣源至鄴都,營於城西南;甲子,嗣源下令軍中,詰旦攻城。〔詰,去吉翻。〕是夜,從馬直軍士張破敗作亂,〔考異曰:莊宗實錄:「壬戌,今上至鄴都。癸亥夜,張破敗作亂,明日,入鄴都。」明宗實錄:「三月六日,帝至鄴都,八日夜,破敗作亂。」薛史莊宗紀:「壬子,嗣至源鄴都;甲寅夜,破敗作亂。」明宗紀與實錄同。按長曆,此月丁巳朔,無壬子、甲寅。今從實錄及明宗本紀。〕帥衆大噪,〔帥,讀曰率;下同。〕殺都將,〔將,即亮翻。〕焚營舍。詰旦,亂兵逼中軍,嗣源帥親軍拒戰,不能敵,亂兵益熾。〔從亂者愈也。〕嗣源叱而問之曰:「爾曹欲何爲﹖」對曰:「將士從主上十年,百戰以得天下。今主上棄恩任威,貝州戍卒思歸,主上不赦,雲『克城之後,當盡坑魏博之軍』;〔謂皇甫暉等也。莊宗忿暉等不降,嘗有「克城之日,勿遺13類」之語。〕近從馬直數卒諠競,遽欲盡誅其衆。〔謂王溫等亂也。郭從謙因王溫亂後,矯言帝意以扇動張破敗等之亂心。〕我輩初無叛心,但畏死耳。今衆議欲與城中合勢擊退諸道之軍,請主上帝河南,令公帝河北,爲軍民之主。」〔李嗣源官中書令,故稱之爲令公。〕嗣源泣諭之,不從。嗣源曰:「爾不用吾言,任爾所爲,我自歸京師。」亂兵拔白刃環之,〔環,音宦。〕曰:「此輩虎狼也,不識尊卑,令公去欲何之!」因擁嗣源及李紹真等入城,城中不受外兵,皇甫暉逆擊張破敗,斬之,外兵皆潰。趙在禮帥諸校迎拜嗣源,泣謝曰:「將士輩負令公,〔李嗣源以蕃漢馬步軍都總管統諸軍御契丹,凡河北諸鎮兵皆屬焉,而魏兵作亂,是負之也。〕敢不惟命是聽!」嗣源詭說在禮曰:〔說,式芮翻。〕「凡舉大事,須藉兵力,今外兵流散無所歸,我爲公出收之。」〔藉,慈夜翻。爲,於僞翻。外兵,謂城外之兵,嗣、源紹真所領者也。〕在禮乃聽嗣源、紹真俱出城,宿魏縣,散兵稍有至者。

    29漢州無城塹,樹木爲柵。乙丑,任圜進攻其柵,縱火焚之,李紹琛引兵出戰於金鴈橋,〔金鴈橋在漢州雒縣東鴈江之上,俗傳曾有金鴈,故名。〕兵敗,與十餘騎奔綿竹,〔九域志:綿竹縣在漢州東北九十三里。〕追擒之。孟知祥自至漢州犒軍,與任圜、董璋置酒高會,引李紹琛檻車至座中,知祥自酌大卮飲之,〔飲,于禁翻。〕謂曰:「公已擁節旄,又有平蜀之功,何患不富貴,而求入此檻車邪!」紹琛曰:「郭侍中佐命功第一,兵不血刃取兩川,一旦無罪族誅;〔郭侍中,謂崇韜。〕如紹琛輩安保首領!以此不敢歸朝耳。」〔朝,直遙翻。〕魏王繼岌既獲紹琛,乃引兵倍道而東。

    孟知祥獲陝虢都指揮使汝陰李肇、河中都指揮使千乘弘實,〔陝,失冉翻。乘,繩證翻。〕以肇爲牙內馬步都指揮使,弘實副之。〔爲李肇等爲孟知祥用張本。〕蜀中羣盜猶未息,知祥擇廉吏使治州縣,蠲除橫賦,安集流散,下寬大之令,與民更始。〔孟知祥已有據蜀規摹。治,直之翻。橫,戶孟翻。更,工衡翻。〕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張業將兵分討羣盜,悉誅之。

    30李嗣源之爲亂兵所逼也,李紹榮有萬人,營於城南,嗣源遣牙將張虔釗、高行周等七人相繼召之,欲與共誅亂者。紹榮疑嗣源之詐,留使者,閉壁不應。及嗣源入鄴都,遂引兵去。嗣源在魏縣,衆不滿百,又無兵仗;李紹真所將鎮兵五千,聞嗣源得出,相帥歸之,〔鎮兵蓋鎮州兵也,李嗣源本鎮鎮州,故其兵相帥歸之。帥,讀曰率。〕由是嗣源兵稍振。嗣源泣謂諸將曰:「吾明日當歸藩,〔欲歸鎮州也。〕上章待罪,〔上,時掌翻。章,表也,奏也。〕聽主上所裁。」李紹真及中門使安重誨曰:「此策非宜。公爲元帥,不幸爲兇人所劫;李紹榮不戰而退,歸朝必以公藉口。〔言李紹榮必奏天子,稱己所以退師者,以嗣源入魏與賊合也。〕公若歸藩,則爲據地邀君,適足以實讒慝之言耳。不若星行詣闕,〔星行者,戴星而行也。〕面見天子,庶可自明。」嗣源曰:「善!」丁卯,自魏縣南趣相州,〔趣,七喻翻。〕遇馬坊使康福,〔後唐起於太原,馬牧多在並、代。莊宗在河上與梁戰,置馬牧於相州,以康福爲小馬坊使以鎮之,蓋以並、代之貛牧爲大馬坊也。唐內諸司有小馬坊使,宦官爲之,非此。薛史唐莊宗曰:「康福體貌豐厚,可令總轄馬牧。」由是署爲馬坊使。及明宗離魏縣,會福牧小馬於相州,乃驅而歸命。〕得馬數千匹,始能成軍。福,蔚州人也。〔蔚,紆勿翻。〕

    31平盧節度使符習將本軍攻鄴都,聞李嗣源軍潰,引兵歸;至淄州,監軍使楊希望遣兵逆擊之,〔平盧節度治青州。九域志:青州西至淄州一百一十三里。〕習懼,復引兵而西。〔復,扶又翻。〕青州指揮使王公儼攻希望,殺之,因據其城。

    時近侍爲諸道監軍者,〔宦官常侍天子左右,故曰近侍。〕皆恃恩與節度使爭權,及鄴都軍變,所在多殺之。安義監軍楊繼源謀殺節度使孔勍,勍先誘而殺之。〔勍,渠京翻。誘,音酉。〕武寧監軍以李紹真從李嗣源謀,殺其元從,〔元從,謂舊從李紹真之將士,所謂義故也。紹真時從李嗣源,監軍謀殺其元從之留彭城者。〕據城拒之;權知留後淳于晏帥諸將先殺之。〔帥,讀曰率;下同。〕晏,登州人也。

    32戊辰,以軍食不足,敕河南尹豫借夏秋稅;民不聊生。

    33忠武節度使、尚書令齊王張全義聞李嗣源入鄴都,憂懼不食,辛未,卒於洛陽。〔張全義之憂死,自以薦李嗣源北討也。〕

    34租庸使以倉儲不足,頗朘刻軍糧,〔朘,息緣翻,縮也,減也。〕軍士流言益甚。宰相懼,帥百官上表言:「今租庸已竭,內庫有餘,諸軍室家不能相保,儻不賑救,〔賑,津忍翻。〕懼有離心。俟過凶年,其財復集。」〔復,扶又翻。集,聚也。〕上即欲從之,劉後曰:「吾夫婦君臨萬國,雖藉武功,亦由天命。命既在天,人如我何!」〔紂責命於天,紂所以亡,未聞妲己有是言也。〕宰相又於便殿論之,後屬耳於屏風後,〔屬,之慾翻。〕須臾,出妝具及三銀盆、皇幼子三人於外曰:「人言宮中蓄積多,四貢獻隨以給賜,所餘上此耳,請鬻以贍軍!」宰相惶懼而退。〔嗚呼,劉後囊金寶繫馬鞍之時,能盡將內庫所積而行乎!〕

    35李紹榮自鄴都退保衛州,奏李嗣源已叛,與賊合;嗣源遣使上章自理,一日數輩。嗣源長子從審爲金槍指揮使,〔莊宗得魏,因魏銀槍軍置帳前銀槍都,後又置金槍軍。〕帝謂從審曰:「吾深知爾父忠厚,爾往諭朕意,勿使自疑。」從審至衛州,紹榮囚,欲殺之。從審曰:「公等既不亮吾父,〔亮,信也。〕吾亦不能至父所,〔今人多謂不欲行爲不能。〕請復還宿衛。」〔復,扶又翻。還,從宣翻,又如字。〕乃釋之。帝憐從審,賜名繼璟,待之如子。是後嗣源所奏,皆爲紹榮所遏,不得通,嗣源由是疑懼。石敬瑭曰:「夫事成於果決而敗於猶豫,安有上將與叛卒入賊城,而他日得保無恙乎!〔將,即亮翻。〕大梁,天下之要會也,〔大梁控引河、汴,南通淮、泗,北接滑、魏,舟車之所湊集,且梁舊都也,故云然。〕願假三百騎先往取之;若幸而得之,公宜引大軍亟進,〔亟,紀力翻。急也。〕如此始可自全。」〔據大梁則逼洛陽,嗣源可以自全,莊宗將何以自全乎﹖石敬瑭惡察察言,故云爾。〕突騎指揮使康義誠曰:「主上無道,軍民怨怒,公從衆則生,守節則。」〔死康義誠胡人獷直,觀此言可見也。爲義誠由此爲明宗所親任張本。〕嗣源乃令安重誨移檄會兵。義誠,代北胡人也。

    時齊州防禦使紹虔、〔即王晏球。〕泰寧節度李紹欽、〔即段凝。〕貝州刺史李紹英〔即房知溫。〕屯瓦橋,〔以備契丹。〕北京右廂馬軍都指揮使安審通屯奉化軍,〔五代會要:後唐天成三年三月,升奉化軍爲泰州,以清苑縣爲理所。新唐書地理志:清苑縣屬莫州。宋保州治清苑,蓋又改泰州爲保州也。〕嗣源皆遣使召之。紹英,瑕丘人,本姓房,名知溫;審通,金全之侄也。〔安金全有郄梁兵、全晉陽之功。〕嗣源家在真定,〔嗣源鎮真定,入朝於洛,其家留真定。〕虞候將王建立先殺其監軍,由是獲全。〔爲嗣源以王建立鎮真定張本。將,即亮翻。〕建立,遼州人也。李從珂自橫水將所部兵由盂縣趣鎮州,〔李從珂謫戍橫水,見上卷同光三年。盂,春秋晉之盂邑,漢爲縣,中廢,隋開皇十六年置原仇縣,大業初改曰盂,唐屬太原府。九域志:盂縣東北至鎮州一百里。〕與王建立軍合,倍道從嗣源。嗣源以李紹榮在衛州,謀自白皋濟河,分三百騎使石敬瑭將之前驅,李從珂爲殿,〔殿,丁練翻。〕於是軍勢大盛。嗣源從子從璋自鎮州引兵而南,過邢州,邢人奉爲留後。〔河北蓋悉從嗣源矣。從子之從,才用翻。〕

    36癸酉,詔懷遠指揮使白從暉將騎兵扼河陽橋,〔恐李嗣源自懷、孟犯洛也。〕帝乃出金帛給賜諸軍,樞密宣徽使及供奉內使景進等皆獻金帛以助給賜。〔事已至忐,帝及嬖倖始知財物之不可守。〕軍士負物而詬曰:「吾妻子已殍死,得此何爲!」〔詬,古候翻,又許候翻。殍,畏表翻。〕甲戍,李紹榮自衛州至洛陽,帝如鷂店勞之。〔薛史作「耀店」。〕紹榮曰:「鄴都亂兵已遣其黨翟建白據博州,欲濟河襲鄆、汴,〔李紹榮所言指趙在禮所遣兵也,殊不知李嗣源已定入汴之計矣。勞,力到翻。翟,萇伯翻。〕願陛下幸關東招撫之。」帝從之。〔關東,謂汜水關以東。〕

    37景進等言於帝曰:「魏王未至,康延孝初平,西南猶未安;王衍族黨不少,聞車駕東征,恐其爲變,不若除之。」〔少,詩沼翻。〕帝乃遣中使向延嗣〔向,式亮翻。〕齎敕往誅之,敕曰:「王衍一行,並從殺戮。」已印畫,〔印者,用中書印;畫者,畫可。敕又用御寶。〕樞密使張居翰覆視,就殿柱揩去「行」字,改爲「家」字,〔揩,口皆翻,摩也。去,羌呂翻。〕由是蜀百官及衍僕役獲免者千,餘人。延嗣至長安,盡殺衍宗族於秦川驛。衍母徐氏且死,呼曰:呼,火故翻。〕「吾兒以一國迎降,不免族誅,〔降,戶江翻。〕信義俱棄,吾知汝行亦受禍矣!」

    38乙亥,帝發洛陽;丁丑,次汜水;戊寅,遣李紹榮將騎兵循河而東。〔將,即亮翻。〕李嗣源親黨從帝者多亡去;或勸李繼璟宜早自脫,繼璟終無行意。帝屢遣繼璟詣嗣源,繼璟固辭,願死於帝前以明赤誠。〔赤誠,猶言赤心。誠者心之實;言赤誠者謂赤心之實。〕帝聞嗣源在黎陽,強遣繼璟渡河召之,〔強,其兩翻;下強出同。此時召嗣源,嗣源必不敢前。〕道遇李紹榮,紹榮殺之。〔李繼璟以死事君,以明父之心跡,得其死矣。〕

    39吳越王鏐有疾,如衣錦軍,命鎮海、鎮東節度使留後傳瓘監國。〔衣,於既翻。監,古銜翻。〕吳徐溫遣使來問疾,左右勸鏐勿見,鏐曰:「溫陰狡,此名問疾,實使之覘我也。」〔覘,醜廉翻。又醜豔翻。〕強出見之。溫果聚兵欲襲吳越,聞鏐疾瘳而止。〔史言錢、徐之智力足以相制而不足以相勝。〕鏐尋還錢塘。〔按九域志,自臨安東還錢塘一百二十里。〕

    40吳以左僕射、同平章事徐知誥爲侍中,右僕射嚴可求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李嗣源至白皋,遇山東上絹數船,取以賞軍。〔此蓋青、兗上供泝河而上者也。〕安重誨從者爭舟,行營馬步使陶閗斬以徇,〔從,才用翻。閗,墟里翻。〕由是軍中肅然。閗,許州人也。嗣源濟河,至滑州,遣人招符習,習與嗣源會於胙城,〔舊唐書地理志:胙城,漢南燕縣。〕安審通亦引兵來會。知汴州孔循遣使奉表西迎帝,亦遣使北輸密款於嗣源,曰:「先至者得之。」

    先是,帝遣騎將滿城西鄴守汴州;〔先是,悉薦翻。〕石敬瑭使裨將李瓊以勁兵突入封丘門,敬瑭踵其後,自西門入,遂據其城,西方鄴請降。敬瑭使趣嗣源;壬午,嗣源入大梁。〔趣,讀曰促。九域志:胙城縣南至大梁一百二十里。〕

    是日,帝至滎澤東,〔九域志:滎澤縣西北距汜水四十五里。〕命龍驤指揮使姚彥溫將三千騎爲前軍,曰:「汝曹汴人也,〔龍驤軍,梁之舊兵,本皆汴人。〕吾入汝境,不欲使他軍前驅,恐擾汝室家。」厚賜而遣之。彥溫即以其衆叛歸嗣源,謂嗣源曰:「京師危迫,主上爲元行欽所惑,事勢已離,不可復事矣。」〔元行欽賜姓名李紹榮。復,扶又翻。〕嗣源曰:「汝自不忠,何言之悖也!」〔悖,蒲妹翻。〕即奪其兵。指揮使潘環守王村寨,有芻粟數萬,帝遣騎視之,環亦奔大梁。

    帝至萬勝鎮,〔萬勝鎮在中牟縣,東距大梁不過數十里耳。〕聞嗣源已據大梁,諸軍離叛,神色沮喪,〔沮,在呂翻。喪,息浪翻。〕登高嘆曰:「吾不濟矣!」即命旋師。〔章:十二行本「師」下有「是夜復至汜水」六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帝之出關也,扈從兵二萬五千,〔從,才用翻;下從官同。〕及還,已失萬餘人,乃留秦州都指揮使張唐以步騎三千守關。癸未,帝還過罌子谷,〔劉昫曰:罌子谷在成皋。又云在汜水縣西。汜水縣,古之成皋縣。〕道狹,每遇衛士執兵仗者,輒以善言撫之曰:「適報王又進西川金銀五十萬,〔適報,猶言近方得報也。〕到京當盡給爾曹。」對曰:「陛下賜已晚矣,人亦不感聖恩!」帝流涕而已。又索袍帶賜從官,內庫使張容哥稱頒給已盡,〔索,山客翻。內庫使,亦莊宗所置內諸司使之一。〕衛士叱容哥曰:「致使君失社稷,皆此閹豎輩也。」抽刀逐之;或救之,獲免。哥容謂同類曰:「皇后吝財致此,〔吝財事見上。〕今乃歸咎於吾輩;事若不測,吾輩萬段,吾不忍待也。」因赴河死。〔衛士言致禍之源出於宦官,不特指張容哥一人,容哥遂先赴河而死者,蓋以身爲內庫使,內庫積而不發,出納之吝,諸軍以爲罪,禍必先及,故遽引決耳。〕

    甲申,帝至石橋西,〔石橋在洛城東。〕置酒悲涕,謂李紹榮等諸將曰:「卿輩事吾以來,急難富貴靡不同之;〔難,乃旦翻。〕今致吾至此,皆無一策以相救乎﹖」諸將百餘人,皆截髮置地,誓以死報,因相與號泣。〔號,戶刀翻。〕是日晚,入洛城。

    李嗣源命石敬瑭將前軍趣汜水收撫散兵,嗣源繼之;〔李嗣源在河北時奏章爲元行欽所壅遏,猶可言也。渡河據大梁,莊宗嘗至萬勝鎮,君臣相望數十里間耳,既無一奏陳情,又無一騎迎候,莊宗既還,但以兵踵之而西,此意何在哉!〕李紹虔、李紹英引兵來會。〔李紹虔,李紹英皆自瓦橋引兵踵嗣源之後而來會於大梁。〕

    丙戌,戍宰相樞密使共奏:「魏王西軍將至,車駕宜且控扼汜水,收撫散兵以俟之。」帝從之,自出上東門閱騎兵,戒以詰旦東行。

    後唐紀四〔起柔兆閹茂(丙戌)四月,盡強圉大淵獻(丁亥)六月,凡一年有奇。〕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上之下

    天成元年〔(丙戌、九二六)〕

    1夏,四月,丁亥朔,嚴辦將發,〔凡天子將出,侍中奏中嚴外辦。此時未必能爾,沿襲舊來嚴辦之言而言之耳。〕騎兵陳於宣仁門外,〔唐昭宗天佑二年,敕改東都延喜門爲宣仁門。又唐六典:東都東城在皇城之東,東曰宣仁門,南曰承福門。陳,讀曰陣;下同。〕步兵陳於五鳳門外。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不知睦王存乂已死,〔存乂養郭從謙爲假子及其被誅事,並見上卷本年二月。請諸王不出合者皆在禁中,故存乂死而從謙不知。從,才用翻。〕欲奉之以作亂,帥所部兵〔帥,讀曰率;下同。〕自營中露刃大呼,〔呼,火故翻。〕與黃甲兩軍攻興教門。〔唐昭宗之遷洛也,改延喜門爲宣政門,重明門爲興教門。五鳳門蓋宮城南門也。唐六典曰:洛陽皇城南面三門,中曰應天,左曰興教,右曰光政。〕帝方食,聞變,帥諸王及近衛騎兵擊之,逐亂兵出門。時蕃漢馬步使朱守殷將騎兵在外,帝遣中使急召之,欲與同擊賊;守殷不至,引兵憩於北邙茂林之下。〔憩,去例翻,息也。邙,莫郎翻。〕亂兵焚興教門,緣城而入,近臣宿將皆釋甲潛遁,〔李紹榮必已遁矣。〕獨散員都指揮使李彥卿及宿衛軍校何福進、王全斌等十餘人力戰。俄而帝爲流矢所中,〔李彥卿即符彥卿,存審之子。散,悉亶翻。校,戶教翻。中,竹仲翻。斌,音彬。〕鷹坊人善友扶帝自門樓下,至絳霄殿廡下〔鷹坊,唐時五坊之一也。姓譜,善,姓也,堯師善卷。門樓,興教門樓。廡,罔甫翻。〕抽矢,渴懣求水,皇后不自省視,遣宦者進酪,〔懣,音悶。省,悉景翻。酪,歷各翻,乳漿也。凡中矢刃傷血悶者,得水尚可活,飲酪是速死也。〕須臾,帝殂。〔年四十二。〕李彥卿等慟哭而去,左右皆散,善友斂廡下樂器覆帝屍而焚之。〔覆,敷又翻。自此以上至是年正月,書「帝」者皆指言莊宗。莊宗好優而斃於郭門高,好樂而焚以樂器,故歐陽公引「君以此始,必以此終」之言以論其事,示戒深矣。〕彥卿,存審之子;福進、全斌皆太原人也。〔李彥卿後複姓符,與何福進、王全斌皆以功名自見。〕劉後囊金寶繫馬鞍,與申王存渥及李紹榮引七百騎,焚嘉慶殿,自師子門出走。通王存確、雅王存紀奔南山。〔洛陽之南入伊川皆大山。〕宮人多逃散,朱守殷入宮,選宮人三十餘人,各令自取樂器珍玩,內於其家。於是諸軍大掠都城。

    是日,李嗣源至罌子谷,〔考異曰:莊宗實錄雲:「今上至鄭州聞變。」今從明宗實錄。餘按罌子谷在鄭州境。〕聞之,慟哭,謂諸將曰:「主上素得士心,,正爲羣小蔽惑至此,今吾將安歸乎!」

    戊子,朱守殷遣使馳白嗣源,以「京城大亂,諸軍焚掠不已,願亟來救之!」乙丑,嗣源入洛陽,止於私第,禁焚掠,拾莊宗骨於灰燼之中而殯之。

    嗣源之入鄴也,前直指揮使平遙侯益脫身歸洛陽,〔前直指揮使領上前直衛之兵。劉昫曰:平遙即漢平陶縣,魏避國諱,改「陶」爲「遙」:唐屬汾州。宋白曰:後魏以太武帝名燾,改「平陶」爲「平遙」。〕莊宗撫之流涕。至是,益自縛請罪;嗣源曰:「爾爲臣盡節,又何罪也!」使復其職。

    嗣源謂朱守殷曰:「公善巡徼,以待魏王。〔徼,吉吊翻。言善巡徼宮闕及皇城內外坊市,以待魏王繼岌。繼岌,莊宗嫡長子也,西征而還,未至,示若待其至而嗣位然。〕淑妃、德妃在宮,供給尤宜豐備。〔韓淑妃、伊德妃先在晉陽宮,蓋莊宗都洛之後迎至洛宮,及其遭變,不從劉後出奔,時在宮中也。按淑妃韓氏,本莊宗元妃衛國夫人也;德妃伊氏,次妃燕國夫人也。劉後之次在三,越次而正位中宮,雖莊宗之過,亦郭崇韜希指迎合之罪也。五代會要曰:同光二年十二月,冊德妃、淑妃,以宰臣豆盧革、韋說爲冊使,出應天門外登輅車,鹵簿鼓吹前導,至右永福門降車,入右銀臺門,至淑妃宮,受冊於內,文武百官立班稱賀。通鑑書二年二月冊劉後,蓋冊後之後至十二月冊二妃也。〕吾俟山陵畢,社稷有奉,則歸藩爲國家捍禦北方耳。」〔歸藩,言欲歸真定。爲,於僞翻。〕

    是日,豆盧革帥百官上箋勸進,〔下之於上,不從其令而從其意。帥,讀曰率。上時掌翻。〕嗣源面諭之曰:「吾奉詔討賊,不幸部曲叛散;欲入朝自訴,又爲紹榮所隔,披猖至此。吾本無他心,諸君遽爾見推,殊非相悉,〔悉,息七翻,諳也,究也,詳也,盡也。〕願勿言也!」革等固請,嗣源不許。

    李紹榮欲奔河中就永王存霸,從兵稍散;庚寅,至平陸,〔從,才用翻。唐書地理志曰:括地誌:陜州河北縣本漢大陽縣,天寶元年,太守李齊物開三門以利漕運,得古刃,有篆文曰「平陸」,因更河北縣爲平陸縣。九域志:縣在陜州北五里,隔大河。〕止餘數騎,爲人所執,折足送洛陽。〔折,而設翻。〕存霸亦帥衆千人棄鎮奔晉陽。

    2辛卯、魏王繼岌至興平,聞洛陽亂,復引兵而西,〔復,扶又翻。〕謀保據鳳翔。

    3向延嗣至鳳翔,以莊宗之命誅李紹琛。〔莊宗已殂,故不書帝而以廟號書之也。李紹琛反於蜀被擒,見上卷本年三月。〕

    4初,莊宗命呂、鄭二內養在晉陽,一監兵,一監倉庫,〔監,工銜翻。〕自留守張憲以下皆承應不暇。及鄴都有變,又命汾州刺史李彥超爲北都巡檢。彥超,彥卿之兄也。

    莊宗既殂,推官河間張昭遠勸張憲奉表勸進,憲曰:「吾一書生,自布衣至服金紫,皆出先帝之恩,豈可偷生而不自愧乎!」昭遠泣曰:「此古人之事,公能行之,忠義不朽矣。」〔張昭遠儒者也,故勉成張憲之志節。其後昭遠避漢高祖名,止名昭。〕

    有李存沼者,莊宗之近屬,〔考異曰:唐愍帝實錄符彥超傳雲「皇弟存沼」,薛史、歐陽史彥超傳作「存霸」;莊宗列傳、薛史張憲傳但云「李存沼」。按莊宗弟無名存沼者;存霸自河中衣僧服而往,非今日傳莊宗之命者也。或者武皇之侄,莊宗之弟。別無所據,不敢決定,故但云近屬。按莊宗諡光聖神閔皇帝,唐愍帝實錄即莊宗實錄也,「愍」、「閔」字通。〕自洛陽奔晉陽,矯傳莊宗之命,陰與二內養謀殺憲及彥超,據晉陽拒守。彥超知之,密告憲,欲先圖之。憲曰:「僕受先帝厚恩,不忍爲此。徇義而不免於禍,乃天也。」彥超謀未決,壬辰夜,軍士共殺二內養及存沼於牙城,因大掠達旦。憲聞變,出奔忻州。〔九域志:太原府東北至忻州二百里。此以宋氏徙府後言也。〕會嗣源移書至,彥超號令士卒,城中始安,遂權知太原軍府。

    5百官三箋請嗣源監國,〔考異曰:監國本太子之事,非官非爵。然五代唐明宗、潞王、周太祖皆嘗監國。漢太后令曰,「中外事取監國處分,」又誥曰,「監國可即皇帝位,」是時直以監國爲稱號也。今從之。〕嗣源乃許之。甲午,入居興聖宮,〔按是時莊宗之殯在西宮,興聖宮蓋在西宮之東。按薛史,莊宗即位於魏州,以子繼岌充北都留守、興聖宮使,及平定河南,充東京留守、興聖宮使,則東京、北都皆有興聖宮。宋白所記見前。〕始受百官班見。〔示即真之漸。見,賢遍翻。〕下令稱教,百官稱之曰殿下。莊宗後宮存者猶千餘人,宣徽使選其美少者數百獻於監國,〔少,詩照翻。〕監國曰:「奚用此爲!」對曰:「宮中職掌不可闕也。」監國曰:「宮中職掌宜諳故事,〔諳,烏含翻。〕此輩安知!」乃悉用老舊之人補之,其少年者皆出歸其親戚,無親戚者任其所適。蜀中所送宮人亦准此。

    乙未,以中門使安重誨爲樞密使,〔安重誨本成德軍中門使,監國所親任者也。〕鎮州別駕張延朗爲副使。延朗,開封人也,仕梁爲租庸吏,〔按歐史,張延朗仕梁,以租庸吏爲鄆州糧料使,明宗克鄆州得之,復以爲糧料使,後徙鎮宣武、成德,以爲元從孔目官,蓋由此選爲鎮州別駕也。〕性纖巧,善事權貴,以女妻重誨之子,〔妻,七細翻。〕故重誨引之。

    監國令所在訪求諸王。通王存確、雅王存紀匿民間,或密告安重誨,重誨與李紹真謀曰:「今殿下既監國典喪,諸王宜早爲之所,以壹人心。殿下性慈,不可以聞。」乃密遣人就田舍殺之。後月餘,監國乃聞之,切責重誨,傷惜久之。

    劉皇后與申王存渥奔晉陽,在道與存渥私通。存渥至晉陽,李彥超不納,走至風谷,〔「風谷」恐當作「嵐谷」。唐長安三年分宜芳縣置嵐谷縣,屬嵐州。〕爲其下所殺。明日,永王存霸亦至晉陽,從兵逃散俱盡,〔從,才用翻。〕存霸削髮、僧服謁李彥超,「願爲山僧,幸垂庇護。」軍士爭欲殺之,彥超曰:「六相公來,當奏取進止。」〔存霸第六。〕軍士不聽,殺之於府門之碑下。劉皇后爲尼於晉陽,監國使人就殺之。薛王存禮及莊宗幼子繼嵩、繼潼、繼蟾、繼嶢,〔嶢,倪麼翻。〕遭亂皆不知所終。惟邕王存美以病風偏枯得免,居於晉陽。〔沙陀自唐末強盛,蓋至於此。恐赤心之支胤或有存者;晉王父子相傳,其血嗣殲矣。且明宗,晉王義兒也,得國之後,坐視義父之遺育爲魚爲肉,何忍也!他日詎可望麥飯灑陵乎!

    6徐溫、高季興聞莊宗遇弒,益重嚴可求、梁震。〔嚴可求料唐有內變,見二百七十二卷莊宗同光元年;梁震料莊宗必亡,見二百七十四卷三年。〕

    梁震薦前陵州判官貴平孫光憲於季興,使掌書記。〔貴平縣,漢廣都縣之東南界,後魏置和仁郡,仍置平井、貴平、可曇三縣,唐廢平井、可曇,以貴平縣治和仁城。開元十四年移治祿川,屬陵州。宋省貴平入廣都縣。〕季興大治戰艦,欲攻楚,〔治,直之翻。艦,戶黯翻。〕光憲諫曰:「荊南亂離之後,賴公休息士民,始有生意,若又與楚國交惡,他國乘吾之弊,良可憂也。」季興乃止。

    7戊戌,李紹榮至洛陽,〔陜州械送至洛陽。〕監國責之曰:「吾何負於爾,而殺吾兒﹖」〔謂紹榮殺從審也。見上卷本年三月。〕紹榮瞋目直視曰:〔瞋,昌真翻。〕「先帝何負於爾﹖」遂斬之,〔元行欽雖死,監國豈不有愧於其言!〕復其姓名曰元行欽。〔李紹榮賜姓名見二百六十九卷梁均王貞明元年。〕

    8監國恐徵蜀軍還爲變,〔還,從宣翻,又如字。〕以石敬瑭爲陜州留後;己亥,以李從珂爲河中留後。〔陜州以備其徑至洛陽,河中以備其北歸晉陽。陜,失冉翻。〕

    9樞密使張居翰乞歸田裏,許之。李紹真屢薦孔循之才,庚子,以循爲樞密副使。李紹宏請複姓馬。〔李紹宏賜姓名見二百七十卷梁均王貞明五年。〕

    監國下教,數租庸使孔謙奸佞侵刻窮困軍民之罪而斬之,〔數,所具翻。〕凡謙所立苛斂之法〔斂,力贍翻。〕皆罷之,因廢租庸使及內勾司,〔租庸使,唐末及梁置。內勾司,莊宗同光二年置。〕依舊爲鹽鐵、戶部、度支三司,委宰相一人專判。〔唐制:戶部度支以本司郎中、侍郎判其事,又置鹽鐵轉運使。其後用兵,以國計爲重,遂以宰相領其職。幹符已後,天下喪亂,國用愈空,始置租庸使,用兵無常,隨時調斂,兵罷則止。梁興,置租庸使,領天下錢穀,廢鹽鐵、戶部、度支之官。莊宗滅梁,因而不改。明宗入立,誅租庸使孔謙而廢其使職,以大臣一人判戶部、度支、鹽鐵,號曰判三司。至長興元年,張延朗因請置三司使,事下中書。中書用唐故事,拜延朗特進、工部尚書,充諸道鹽鐵轉運等使,兼判戶部度支事;詔以延朗充三司使,班在宣徽使下。三司置使,則自梁始。宋白曰:同光二年,左諫議大夫竇專奏請廢租庸使名目歸三司,略曰:伏見天下諸色錢穀,比屬戶部,設度支、金部、倉部,各有郎中、員外,將地賦、山海鹽鐵分擘支計徵輸。後爲租賦繁多,添置三司使額,同資國力,共致豐財。安、史作亂,民戶流亡,徵租不時,經費多闕,惟江、淮、嶺表郡縣完全,總三司貨財,發一使徵賦,在處勘覆,名曰租庸。收復京城,尋廢其職務。廣明中,黃巢叛逆,僖宗播遷,依前又以江、淮徵賦置租庸使,乃至還京,旋亦停廢。僞梁將四鎮節制徵輸,置宮使名目;後廢宮使,改置租庸。〕又罷諸道監軍使;以莊宗由宦官亡國,命諸道盡殺之。

    10魏王繼岌自興平退至武功,宦者李從襲曰:「禍福未可知,退不如進,請王亟東行以救內難。」繼岌從之。還,至渭水,權西都留守張籛已斷浮樑;〔難,乃旦翻。籛,則前翻。斷,音短。〕循水浮渡,是日至渭南,腹心呂知柔等皆已竄匿。從襲謂繼岌曰:「時事已去,王宜自圖。」繼岌徘徊流涕,乃自伏於牀,命僕伕李環縊殺之。〔繼岌以李從襲、呂知柔而殺郭崇韜,而殺繼岌者豈他人哉!李環即撾殺崇韜者也。考異曰:莊宗實錄,「徵蜀初爲都監,後勸繼岌殺郭崇韜者李從襲也。」明宗實錄雲「宦者都監李繼襲勸繼岌東還」,及令自殺,又云「任圜監軍李廷襲欲存康延孝」,及至華州爲李衝所殺者,復雲「李從襲」。蓋「從襲」誤爲「繼襲」、「廷襲」。今從莊宗實錄。〕任圜代將其衆而東。監國命石敬瑭慰撫之,軍士皆無異言。〔史言西軍歸心於新主。〕

    先是,監國命所親李衝爲華州都監,應接西師。〔先,昔薦翻。華,戶化翻。西師,即謂魏王繼岌之師。〕衝擅逼華州節度使吏彥鎔入朝;同州節度使李存敬過華州,衝殺之,並屠其家;又殺西川行營都監李從襲。〔李從襲死有餘罪,監國未即肆諸市朝,而李衝殺之則爲失刑耳。〕彥鎔泣訴於安重誨,重誨遣彥鎔還鎮,召衝歸朝。

    自監國入洛,內外機事皆決於李紹真。紹真擅收威勝節度使李紹欽、太子少保李紹衝下獄,〔下,戶嫁翻。〕欲殺之。安重誨謂紹真曰:「溫、段罪惡皆在梁朝,今殿下新平內難,冀安萬國,豈專爲公報仇邪!」〔難,乃旦翻。爲,於僞翻。按歐史,霍彥威素與溫、段有隙。〕紹真由是稍沮。〔沮,在呂翻。〕辛丑,監國教,李紹衝、紹欽複姓名爲溫韜、段凝,〔溫韜、段凝賜姓名並見二百七十二卷莊宗同光元年。〕並放歸田裏。

    11壬寅,以孔循爲樞密使。

    12有司議即位禮。李紹真、孔循以爲唐運已盡,宜自建國號。監國問左右:「何謂國號﹖」對曰:「先帝賜勝於唐,爲唐復讎,〔賜姓於唐,謂獻祖以平龐勳之功始賜姓李也。爲唐復讎,謂莊宗滅梁也。爲,於僞翻。〕繼昭宗後,故稱唐。〔言以同光元年繼天佑二十年也。〕今梁朝之人不欲殿下稱唐耳。」〔霍彥威、孔循皆嘗事梁者也。當時在監國左右者未必皆儒生;觀其所對辭意,於正閏之位致其辯甚嚴,雖儒生不能易也。〕監國曰:「吾年十三事獻祖,獻祖以吾宗屬,視吾猶子。〔莊宗即位,尊其祖國昌爲獻祖。監國亦沙陀種,故云宗屬。〕又事武皇垂三十年,〔莊宗追尊父晉王克用爲太祖武皇帝。〕先帝垂二十年,經綸攻戰,未嘗不預;武皇之基業則吾之基業也,先帝之天下則吾之天下也,安有同家而異國乎!」令執政更議。〔更,工行翻。〕吏部尚書李琪曰:「若改國號,則先帝遂爲路人,梓宮安所託乎!不惟殿下忘三世舊君,〔以監國曆事獻祖、太祖、莊宗三世也。〕吾曹爲人臣者能自安乎!前代以旁支入繼多矣,宜用嗣子柩前即位之禮。」〔記曰:在牀曰屍,在棺曰柩。鄭氏注曰:屍,陳也,言形體在;柩之言究也,白虎通雲,久也。柩,音新舊之舊。〕衆從之。丙午,監國自興聖宮赴西宮,服斬衰,於柩前即〔【章;十二行本「即」下有「皇帝」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位,〔斬衰,下不緶,子爲父服之。衰,倉回翻。自己丑入洛,至此二十日。先是未敢即位者,魏王繼岌猶在故也;繼岌既死,乃決爲之。〕百官縞素。既而御袞冕受冊,〔徐無黨曰:既用嗣君之禮矣,遽釋衰而服冕,可以見其情詐。〕百官吉服稱賀。

    13戊申,敕中外之臣毋得獻鷹犬奇玩之類。

    14有司劾奏太原尹張憲委城之罪;庚戌,賜憲死。〔以張憲前朝大臣,加之罪而殺之耳。〕

    15任圜將徵蜀兵二萬六千人至洛陽,〔徵蜀之初,出師六萬,除留戍於蜀及康延孝叛死亡之外,還洛者二萬六千人耳。〕明宗慰撫之,各令還營。〔以通鑑書法言之,「明宗」二字當書「帝」字,此因前史成文,偶遺而不之改耳。〕

    16甲寅,大赦,改元。〔始改元天成。〕量留後宮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鷹坊二十人,御廚五十人,〔量,音良。〕自餘任從所適。諸司使務有名無實者皆廢之。分遣諸軍就食近畿,以省饋運。除夏、秋稅省耗。〔舊例,夏、秋二稅先有省耗,每鬥一升,今後祗納正稅數,不量省耗。〕節度、防禦等使,正、至、端午、降誕四節聽貢奉,〔元正、冬至、端午、並降誕節爲四。按五代會要,唐鹹通八年九月九日帝始生於代北金鳳城,以其日爲應聖節。〕毋得斂百姓;〔斂,力贍翻。〕刺史以下不得貢奉。選人先遭塗毀文書者,〔塗毀選人告身,見二百七十三卷莊宗同光二年。〕令三銓止除詐僞,餘復舊規。〔唐六典:吏部尚書、侍郎之職,掌天下官吏,以三銓分其選:一曰尚書銓,二曰中銓,三曰東銓。或雲吏部東、西銓並流外銓爲三銓。宋白曰:太和四年七月,吏部奏:「當司西銓侍郎廳,舊以尚書之次爲中銓,次爲東銓。幹元中,侍郎崔器奏改中銓爲西銓,以久次侍郎居左,新除侍郎居右,因循倒置,議者非之。請自今久次侍郎居西銓,新除侍郎居東銓。」敕旨依。又曰:兵部尚書爲中銓,並東銓、西銓爲三銓。〕

    17五月,丙辰朔,以太子賓客鄭珏、〔珏,古嶽翻。〕工部尚書任圜併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圜仍判三司。圜憂公如家,簡拔賢俊,杜絕僥倖,期年之間,〔僥,堅堯翻。,期,讀曰翆〕府庫充實,軍民皆足,朝綱粗立。〔史言任圜輔相有績。粗,坐五翻。〕圜每以天下爲己任,由是安重誨忌之。〔爲安重誨譖殺任圜張本。〕

    18武寧節度使李紹真、忠武節度使李紹瓊、貝州刺吏李紹英、齊州防禦使李紹虔、河陽節度使李紹奇、洺州刺史李紹能,各請復舊姓名爲霍彥威、萇從簡、房知溫、王晏球、夏魯奇、米君立,許之。〔李紹真、紹虔以梁將歸降賜姓名,李紹瓊、紹英、紹奇、;能以事莊宗有戰功賜姓名;通鑑不盡載其賜姓名之由,略之也。〕從簡,陳州人也。晏球本王氏子,畜於杜氏,〔畜,籲玉翻。〕故請複姓王。

    19丁巳,初令百官正衙常朝外,五日一赴內殿起居。〔時正衙常朝御文明殿,朔望御之。內殿,中興殿也。朝,直遙翻。〕

    20宦官數百人竄匿山林,或落髮爲僧,至晉陽者七十餘人,詔北都指揮使李從溫悉誅之。從溫,帝之侄也。

    21帝以前相州刺吏安金全有功於晉陽,〔事見二百六廾九卷梁均王貞明二年。相,息亮翻。〕壬戌,以金全爲振武節度使、同平章事。

    22丙寅,趙在禮請帝幸鄴都。戊辰,以在禮爲義成節度使;辭以軍情未聽,不赴鎮。〔趙在禮實爲魏兵所劫制,不容其赴滑州。〕

    23李彥超入朝,帝曰:「河東無虞,爾之力也。」〔河東軍府在晉陽,李存沼死,張憲出走,鎮定軍皆李彥超之力也。〕庚午,以爲建雄留後。〔使之鎮晉州而未授節旄,且爲留後。〕

    24甲戌,加王延翰同平章事。〔王延翰承其先業,據有閩地。〕

    25帝目不知書,四方奏事皆令安重誨讀之,重誨亦不能盡通,乃奏稱:「臣徒以忠實之心事陛下,得典樞機,今事粗能曉知,至於古事,非臣所及。願仿前朝侍講、侍讀、近代直崇政、樞密院,〔侍講、侍讀,盛唐之制也直崇政院,梁制也。直樞密院,莊宗制也。宋白曰:同光二年崇政院依舊爲樞密院,以宰臣兼使,置直院一人。〕選文學之臣與之共事,以備應對。」乃置端明殿學士,〔春明退朝錄:端明殿,西京正衙殿。五代會要:唐胴光二年正月改解卸殿爲端明殿。按端明殿是燕閒接御儒臣之地,必非正衙殿,當以五代會要爲據。端明殿學士始此。宋白曰:長興四年,劉昫入相,中謝。是日大祠,明宗不御中興殿而坐於端明殿。昫至中興殿門,中使曰:「舊禮,宰臣謝恩須於正殿通喚,今日上以大祠不坐正殿,請俟來日。」趙延壽曰:「命相之制已下三日,中謝無宜後時。」即奏聞。昫雖中謝於端明殿,而自端明學士拜相,復謝於本殿,人士榮之。〕乙亥,以翰林學士馮道、趙鳳爲之。

    26丙子,聽郭崇韜歸葬,復朱友謙官爵;〔二人以讒死見上卷本年正月。〕兩家貨財田宅,前籍沒者皆歸之。

    27戊寅,以安重誨領山南東道節度使。重誨以襄陽要地,〔襄陽控蜀扼荊,故曰要地。〕不可乏帥,〔帥,所類翻;下同。〕無宜兼領,固辭;許之。

    28詔發汴州控鶴指揮使張諫等三千人戌瓦橋。六月,丁酉,出城,復還,作亂,〔控鶴,梁之侍衛親軍,積驕而憚遠戌,故作亂。蓋當時天下皆驕兵也。復,扶又翻。〕焚掠坊市,殺權知州、推官高逖。逼馬步都指揮使、曹州刺史李彥饒爲帥,彥饒曰:「汝欲吾爲帥,當用吾命,禁止焚掠。」衆從之。己亥旦,彥饒伏甲於室,諸將入賀,彥饒曰:「前日唱亂者數人而已,」遂執張諫等四人,斬之。其黨張審瓊帥衆大噪於建國門,〔帥,讀曰率。〕彥饒勒兵擊之,盡誅其衆四百人,軍、州始定。即日,以軍、州事牒節度推官韋儼權知,具以狀聞。〔符彥饒攝於汴而亂於滑,豈當時將士驕悖,習以成俗,彥饒久而與之俱化邪!〕庚子,詔以樞密使孔循知汴州,收爲亂者三千家,悉誅之。彥饒,彥超之弟也。

    29蜀百官至洛陽,永平節度使兼侍中馬全曰:「國亡至此,生不如!」死不食而卒。〔書馬全之官,蜀官也。蜀置永平軍於雅州。〕以平章事王鍇等〔鍇,口駭翻。〕爲諸州府刺史、少尹、判官、司馬,亦有復歸蜀者。〔復,扶又翻。〕

    30辛丑,滑州都指揮使於可洪等縱火作亂,攻魏博戌兵三指揮,逐出之。

    31乙巳,敕:“朕二名,但不連稱,皆無所避。”

    32戊申,加西川節度使孟知祥兼侍中。

    33李繼曮至華州,聞洛中亂,復歸鳳翔;帝爲之誅柴重厚。〔爲,於僞翻。柴重厚不納李從曮,見上卷本年二月。〕

    34高季興表求夔、忠、萬三州爲屬郡,詔許之。〔莊宗之伐蜀也,詔高季興自取夔、忠、萬三州爲巡屬;季興不能取。王衍既敗,三州歸唐,季興乃求爲巡屬,雖不許可也。爲季興不式王命、興兵致討張本。考異曰:莊宗實錄雲:「王建於夔州置鎮江軍節度,以夔、忠、萬、施爲屬郡。雲安監有榷鹽之利,建升爲安州。上舉軍平蜀,詔季興自收元管屬郡。荊南軍未進,夔州連帥以州降繼岌。」十國紀年荊南史:「天成元年二月,王表請夔、忠、萬三州及雲安監隸本道;莊宗許之。詔命未下,莊宗遇弒。六月,王表求三州;明宗許之。」劉恕按,莊宗實錄及薛史帝紀,「同光三年十一月庚戌,荊南高季興奏收復夔、忠等州」;曾顏勃海行年記雲「得夔、忠、萬等州」;明宗實錄及薛史韋說傳雲:「討西蜀,季興請攻峽內,先朝許之,如能得三州,俾爲屬郡。三川既定,季興無尺寸之功。」莊宗實錄:「同光四年三月丙寅,高季興請峽內夔、忠萬等州割歸當道。」明宗實錄:「天成元年六月甲寅,高季興奏:『去冬先朝詔命攻取峽內屬郡,尋有施州官吏知臣上峽,率先歸投,忠、萬、夔三州旦夕期於收復,被郭崇韜專將文字約臣迴歸,方欲陳論,便值更變。』」此說頗近實,故從之。蓋三年十月,夔、忠、萬三州降於繼岌,十一月庚戌,季興奏請三州爲屬郡,舊史誤雲奏收復也。行年記差繆最多,不可爲據。或者夔州雖自降於繼岌,季興表雲收復三州,攘爲己功,亦無足怪。今從明宗實錄。〕

    35安重誨怯恩驕橫,〔橫,戶孟翻。〕殿直馬延誤衝前導,〔左、右班殿直,天子侍官也,宋熙寧以前以爲西班小使臣寄祿官。職官分紀曰:殿直,五代本曰殿前承旨,晉天福五年詔除翰林承旨外,殿前承旨改曰殿直。按天成元年安重誨斬殿直馬延,潞王清泰元年殿直承旨都知趙處願等令具襴鞹,則殿直名官已在晉天福之前,職官分紀誤矣。後周廣順間,殿直楚延祚、殿直王巒亦見於史。〕斬之於馬前,御史大夫李琪以聞。〔李琪以憚安重誨權勢,不敢劾奏,但以其事聞耳。〕秋,七月,重誨白帝下詔,稱延陵突重臣,戒諭中外。〔只此一事,安重誨已足以取死。〕

    36於可洪與魏博戌將互相奏雲作亂,帝遣使按驗得實,辛酉,斬可栱于都市,其首謀滑州左崇牙全覢族誅,助亂者右崇牙兩長劍建平將校百人亦族誅。〔校,戶教翻。〕

    37壬申,初令百官每五日起居,轉對奏事。〔時依盛唐之制,百官轉對各奏本司公事。〕

    38契丹主攻勃海,拔其夫餘城,〔即唐高麗之夫餘城也。時高麗王王建有國,限混同江而守之,混同江之西不能有也,故夫餘城屬勃海國。混同江即鴨淥水。夫,音扶。〕更命曰東丹國。〔更,工衡翻。〕命其長子突欲鎮東丹,號人皇王,以次子德光守西樓,號元帥太子。〔爲突欲來奔張本。宋白曰:耶律德光本名耀屈之,慕中國文字,改焉。〕

    帝遣供奉官姚坤告哀於契丹。〔考異曰:漢高祖實錄作「苗紳」,今從莊宗列傳。〕契丹主聞莊宗爲亂兵所害,慟哭曰:「我朝定兒也。吾方欲救之,以勃海未下,不果往,致吾兒及此。」哭不已。虜言「朝定」,猶華言朋友也。又謂坤曰:「今天子聞洛陽有急,何不救﹖」對曰:「地遠不能及。」曰:「何故自立﹖」坤爲言帝所以即位之由,契丹主曰:「漢兒喜飾說,毋多談!」〔爲,於僞翻。喜,許計翻。〕突欲侍側,曰:「牽牛以蹊人之田而奪之牛,可乎﹖」〔引左傳申叔之言。史言契丹慕中國,效中國人道書語。〕坤曰:「中國無主,唐天子不得已而立;亦猶天皇王初有國,豈強取之乎!」〔指言阿保機不肯受代、擊滅七部事也。強如字。〕契丹主曰:「理當然。」〔聞姚坤言,不得不服。〕又曰:「聞吾兒專好聲色遊畋,〔【章:十二行本「畋」下有「不恤軍民」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好,呼報翻。〕宜其及此。我自聞之,舉家不飲酒,散遣伶人,解縱鷹犬。若亦效吾兒所爲,行自亡矣。」〔契丹主智識如疵,固宜其能立國傳世也。〕又曰:「吾兒與我雖世舊,然屢與我戰爭;於今天子則無怨,足以修好。若與我大河之北,吾不復南侵矣。」坤曰:「此非使臣之所得專也。」〔復,扶又翻;下復召、乃復同。〕契丹主怒,囚之,旬餘,復召之,曰:「河北恐難得,得鎮、定、幽州亦可也。」給紙筆趣令爲狀,〔趣,讀曰促。〕坤不可,欲殺之,韓延徽諫,乃復囚之。〔囚而復囚,欲姚坤之爲狀。縱使姚坤爲狀,中國肯割地而與之﹖乎此欲用抵冒度湟之故智耳。

    39丙子,葬光聖神閔孝皇帝於雍陵,〔雍陵在河南新安縣。考異曰:實錄:「乙亥,梓宮發引,是日遷幸雍陵。」按莊宗實錄哀冊文雲丙子,今從之。〕廟號莊宗。

    40丁丑,鎮州留後王建立奏涿州刺史劉殷肇王受代,謀作亂,已討擒之。〔唐之方鎮,涿州,幽州節度屬郡也,不屬鎮州節度;而王建立得討之者,明宗初得天下,方鎮州郡反側者尚多,王建立明宗之所親者,越境討擒劉殷肇,奏以爲不受代,朝廷亦聽之耳。〕

    41己卯,置彰國軍於應州。〔新、舊唐書地埋志未有應州,歐史職方考始有應州,故屬大同節度而不載其建置之始;意晉王克用分雲州置應州也。九域志:化外州,應州領金城、混源二縣。竊意金城即以明宗所生之地金鳳城置縣也;今置彰國軍節度,亦以帝鄉也。匈奴須知:應州東至幽州八百五十里。又薛史周密傳,神武川屬應州。蓋朱邪執宜徙河東,始保神武川之黃花堆,沙陀由是而基霸業,故以其地置應州也。〕

    42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豆盧革、韋說奏事帝前,或時禮貌不盡恭;〔說,讀曰悅。〕百官俸錢皆折估,〔折,之舌翻。估,音古,價也。〕而革父子獨受實錢;百官自五月給,而革父子自正月給;由是衆論沸騰。說以孫爲子,奏官;受選人王裃賂,〔選,須絹翻。裃,七感翻,又音倉含翻。〕除近官。〔近官,近畿州縣之官。〕中旨以庫部郎中蕭希甫爲諫議大夫,革、說覆奏。希甫恨之,上疏言「革、說不忠前朝,阿諛取容」;因誣「革強奪民田,縱田客殺人,說奪鄰家井,取宿藏物。」〔宿藏物,前人所窖藏而不及發取者。此蓋言藏之於井。〕制貶革辰州刺史,說漵州刺史。〔漵,音敘。〕庚辰,賜希甫金帛,擢爲散騎常侍。〔散,昔亶翻。騎,奇計翻。〕

    43辛巳,契丹主阿保機卒於夫餘城,〔卒,子恤翻。〕述律後召諸將及酋長難制者之妻,〔酋,慈秋翻。長,知兩翻。〕謂曰:「我今寡居,汝不可不效我。」又集其夫泣問曰:「汝思先帝乎﹖」對曰:「受先帝恩,豈得不思!」曰:「果思之,宜往見之。」遂殺之。〔爲述律後囚於阿保機墓張本。〕

    44癸未,再貶豆盧革費州司戶,韋說夷州司戶。甲申,革流陵州,說流合州。〔自唐末以來,流竄者率賜死,革說其得至流所乎!〕

    45孟知祥陰有據蜀之志,閱庫中,得鎧甲二十萬,置左右牙等兵十六營,凡萬六千中,營於牙城內外。

    46八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47丁亥,契丹述律後使少子安端少君戭東丹,〔少,詩照翻。〕與長子突欲奉契丹主之喪,將其衆發枎餘城。

    48初,郭崇韜以蜀騎兵分左、右驍衛等六營,凡三千人;步兵分左、右寧遠等二十營,凡二萬四千人。庚寅,孟知祥增置左、右衝山等六營,凡六千人,營於羅城內外;又置義寧等二十營,凡萬六千人,分戌管內州縣就食;〔因分戌而使就食於所戌州縣。〕又置左、右牢城四營,凡四千人,分戌成都境內。

    49王公儼既殺楊希望,〔事見上卷本年三月。〕欲邀節鉞,揚言符習不敢前。〔齊州東至青州三百四十餘里,中間猶隔淄州。符習聞王公儼阻兵,遽不敢前,欲使之戡難,難矣。〕公儼又令將士上表請己爲帥,〔帥,所類翻。〕詔除登州刺史。

    公儼不時之官,託雲軍情所留;帝乃徙天平節度使霍彥威爲平盧節度使,聚兵淄州,以圖攻取,〔九域志:淄州東北至青州一百二十里。〕公儼懼,乙未,始之官。丁酉,彥威至青州,追擒之,並其族黨悉斬之,支使北海韓叔嗣預焉。其子熙載將奔吳,密告其友汝陰進士李谷,谷送至正陽,〔九域志:潁州潁上縣有正陽鎮,在淮津之西。淮之東津曰東正陽,則吳境也。〕痛飲而別。熙載謂谷曰:「吳若用吾爲相,當長驅以定中原。」谷笑曰:「中原若用吾爲相,取吳如囊中物耳。」〔其後周世宗以李谷爲相,用其謀以取淮南;而韓熙載亦相南唐,終不能有所爲也。相,息亮翻。〕

    50庚子,幽州言契丹寇邊,命齊州防禦使安審通將兵御之。

    51九月,壬戌,孟知祥置左、右飛棹兵六營,凡六千人,分戌濱江諸州,習水戰以備夔、峽。

    52癸酉,盧龍節度使李紹斌請複姓趙,〔歐史曰:趙德鈞,幽州人也,事劉戭文、守光爲軍使,莊宗伐燕得之,賜姓名李紹斌。〕從之,仍賜名德鈞。德鈞養子延壽尚帝女興平公主,故德鈞尤蒙寵任。延壽本蓨令劉邟之子也。〔蓨,音條。邟,若浪翻。〕

    53加楚王殷守尚書令。

    54契丹述律後愛人子德光,欲立之,〔中,讀曰仲。〕至西樓,〔西樓,契丹下都也。先是,契丹主使德光留守。〕命與突欲俱乘馬立帳前,謂諸酋長曰:「二子吾皆愛之,莫知所立,汝曹擇可立者執其轡。」酋長知其意,爭執德光轡讙躍曰:「願事元帥太子。」後曰:「衆之所欲,吾安敢違。」遂立之爲天皇王。突欲慍,帥數百騎欲奔唐,爲邏者所遏;〔讙,許元翻。慍,於問翻。朱子曰:慍,不是大段怒,但心裏略有不平意便是慍。邏,音郎佐翻。〕述律後不罪,遣歸東丹。天皇王尊述律後爲太后,國事皆決焉。太后復納其侄爲天皇王后。〔復,扶又翻。〕天皇王性孝謹,母病不食亦不食,侍於母前應對或不稱旨,〔稱,尺證翻。〕母揚眉視之,輒懼而趨避,非復召不敢見也。〔復,扶又翻。〕以韓延徽爲政事令。〔歐史.契丹以韓延徽爲相,號政事令。〕聽姚坤歸覆命,〔阿保機囚姚坤事見上。〕遣其臣阿思沒骨餒來告哀。〔考異曰:漢高祖實錄作「沒姑餒」,今從明宗實錄及會要。〕

    55壬午,賜李繼曮名從曮。〔以子行待之也。〕

    56冬,十月,甲申朔,初賜文武官春冬衣。〔五代會要:同光三年,租庸院奏新定四京及諸道副使判官以下俸料,有春衣絹、此蓋賜在京文武官以已成之衣。〕

    57昭武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延翰,〔「昭武」當作「威武」。〕驕淫殘暴,己丑,自稱大閩國王。立宮殿,置百官,威儀文物皆仿天子之制,羣下稱之曰殿下。赦境內,追尊其父審知曰昭武王。〔爲王延翰不終張本。〕

    58靜難節度使毛璋,驕僭不法,訓卒繕兵,有跋扈之志,〔若毛璋者,其跋扈亦何能爲,不過欲據邠州耳。〕詔以潁州團練使李承約爲節度副使以察之。壬辰,徙璋爲昭義節度使。〔莊宗改潞州昭義軍爲安義軍,尋復舊。〕璋欲不奉詔,承約與觀察判官長安邊蔚從容說諭,〔蔚,音鬱。從,千容翻。說,式芮翻;下說之同。〕久之,乃肯受代。

    59庚子,幽州奏契丹盧龍節度使盧文進來奔。〔盧文進入契丹見二百七十卷梁均王幹化二年。〕初,文進爲契丹守平州,帝即位,遣間使說之,〔爲於僞翻。間,古莧翻。〕以易代之後,無復嫌怨。〔莊宗怨盧文進殺其弟而奔契丹,又引契丹而擾邊,今莊宗殂而明宗立,則無復嫌怨矣。〕文進所部皆華人,思歸,乃殺契丹戌平州者,帥其衆十餘萬、車帳八千乘來奔。〔爲後盧文進又奔淮南張本。帥,讀曰率。〕

    60初,魏王繼岌、郭崇韜率蜀中富民輸犒賞錢五百萬緡,聽以金銀繒帛充,〔犒,苦到翻。繒,慈陵翻。〕晝夜督責,有自殺者,給軍之餘,猶二百萬緡。至是,任圜判三司,知成都富饒,〔同光之末,任圜從軍伐蜀,故知其富饒。〔遣鹽鐵判官、太僕卿趙季良爲孟知祥官告國信兼三都制置轉運使。〔帝即位,加孟知祥侍中,故使趙季良奉官告國信入蜀,因制置轉運。〕甲辰,季良至成都。蜀人慾皆不與,知祥曰:「府庫他人所聚,輸之可也。州縣租稅,以贍鎮兵十萬,決不可得。」〔觀孟知祥此語,專制蜀土之心已呈露矣。〕季良但發庫物,不敢復言制置轉運職事矣。〔復,扶又翻。〕

    安重誨以知祥及東川節度使董璋皆據險要,擁強兵,恐久而難制;又知祥乃莊宗近姻,〔孟知祥之妻,莊宗之從姊妹也。〕陰欲圖之。客省使、泗州防禦使李嚴〔梁有客省使,宋因之,掌四方進奉及四夷朝貢、牧伯朝覲、賜酒饌饔餼及宰相近臣禁軍將校節儀、諸州進奉使賜物回詔之事。李嚴領泗州防禦耳,泗州時屬吳。〕自請爲西川監軍,必能制知祥;己酉,以嚴爲西川都監,文思使太原朱弘昭爲東川副使。〔文思使,掌文思院,宋以爲西班使臣,以處武臣。〕李嚴母賢明,謂嚴曰:「汝前啓滅蜀之謀,〔事見二百七十三卷莊宗同光二年。〕今日再往,必以死報蜀人矣。」〔爲李嚴爲孟知祥所殺張本。〕

    綹舊制,吏部給告身,先責其人輸朱膠綾軸錢。〔宋白曰:故事,如封建諸王、內命婦及宰相、翰林學士、中書舍人、諸道節度、觀察、團練、防禦,日後即中書,帖官告院素綾紙褾軸,下所司書寫,印署畢,進入宣賜;其文武兩班並諸道官員及奏薦將校,敕下後,併合是本道進奏院或本官自於所司送納朱膠綾紙價錢,各請出給。陸游曰:江鄰幾嘉佑雜誌言唐告身初用紙,肅宗朝有用絹,貞元后始用綾。餘在成都見周世宗除劉仁贍侍中告乃用紙,在金彥亨尚書之子處。〕喪亂以來,〔喪,息浪翻。〕貧者但受敕牒,多不取告身。〔受敕牒以照驗供職,苟得一時之祿利;告身,無其錢則不及取矣。〕十一月,甲戌,吏部侍郎劉嶽上言:「告身有褒貶訓戒之辭,〔此中書所行辭也。〕豈可使其人初不之!」敕文班丞、郎、給、諫,〔丞、郎,謂尚書左右丞及二十四曹郎,給謂給事中,諫謂諫議大夫。〕武班大將軍以上,宜賜告身。其後執政議,以爲朱膠綾軸,厥費無多,朝廷受以官祿,何惜小費!〔「受」,當作「授」。歐史曰:故事,吏部官告身皆輸朱膠綾軸錢然後給,其品高則賜之。貧者不能輸錢,往往但得敕牒而無告身。五代之亂,因以爲常,卑者無復給告身,中書但錄其制辭而編爲敕甲。劉嶽建言,以謂「制辭或任其才能,或褒其功行,或申之以訓誡,而受官者既不給告身,皆不知受命之所以然,非王言所告詔之意,請一切賜之。」由是百官皆賜告身,自嶽始也。〕乃奏:「凡除官者更不輸錢,皆賜告身。」當是時,所除正員官之外,其餘試銜、帖號止以寵激軍中將校而已,〔試銜,謂試某官某階,皆以入銜也。帖號,謂帖以諸銜將軍、郎將之號。〕及長興以後,所除浸多,乃至軍中卒伍,使州鎮戍胥吏,皆得銀青階及憲官,〔使,疏吏翻。使謂諸道節度使、觀察使司。御史臺官謂之憲官,此亦言試銜官也。〕歲賜告身以萬數矣。〔史因賜告身文,言當時除授之濫。〕

    62閩王延翰蔑棄兄弟,襲位纔踰月,出其弟延鈞爲泉州刺史。延翰多取民女以充後庭,採擇不已。延鈞上書極諫,延翰怒,由是有隙。父審知養子延稟爲建州刺史,〔延稟本週氏子,王審咎養以爲子。〕延翰與書使之採擇,延稟覆書不遜,亦有隙。十二月,延稟、延鈞合兵襲福州。延稟順流先至,〔自建溪順流東下福州,水路縈紆幾數百里,而水勢湍疾,輕舟朝發夕至。九域志:建州東南至福州五百二十里,蓋言陸路也。〕福州指揮使陳陶帥衆拒之,兵敗,陶自殺。是夜,延稟帥壯士百餘人趣西門,〔帥,讀曰率。趣,七喻翻。〕梯城而入,執守門者,發庫取兵仗。及寢門,延翰驚匿別室;辛卯旦,延稟執之,暴其罪惡,且稱延翰與妻崔氏共弒先王,〔誣以弒君父之罪。〕告諭吏民,斬於紫宸門外。〔唐都長安,內中有紫宸殿、紫宸門,閩人僭仿其名耳。〕是日,延鈞至城南,延稟開門納之,推延鈞爲威武留後。〔王延鈞,審知次子也。〕

    63癸巳,以盧文進爲義成節度使、同平章事。

    64庚子,以皇子從榮爲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

    65趙季良等運蜀金帛十億至洛陽,〔詩:萬億及秭。釋雲:萬億曰兆。孔穎達曰:萬億曰兆者,依如算法,億之數有大小二法,其小數以十爲等,十萬曰億,十億曰兆也。其大數以萬爲等,數萬至萬爲億,是萬萬爲億,又從億數至萬億爲兆,故詩頌毛氏傳雲,數萬至萬曰億,數億至億曰秭,兆在億秭之間,是大數之法。魏風刺在位貪殘:「胡取禾三百億兮!」魏國褊小,不應過多,故以小數言之,故云十萬曰億。今趙季良運金帛十億,若以小億計之則百萬耳,安能濟朝廷之匱乏哉﹖若以大億計之,則十萬萬也。未知孰是。〕時朝廷方匱乏,賴此以濟。

    66是歲,吳越王鏐以中國喪亂,朝命不通,改元寶正;其後復通中國,乃諱而不稱。〔喪,昔浪翻。朝,直遙翻。復,扶又翻。考異曰:閻自若唐末泛聞錄雲:「同光四年,京師亂,朝命斷絕,鏐遂僭大號,改元保正;明年,明宗錫命垤,乃去號,複用唐正朔。」紀年通譜雲:「鏐雖外勤貢奉,而陰爲僭竊,私改年號於其國。其後子孫奉中朝正朔,漸諱改元事。及錢俶納土,凡其境內有石刻僞號者,悉使人交午鑿滅之。惟今杭州西湖落星山塔院中有鏐封此山爲壽星寶石山僞詔,刻之石,雖經鑱毀,其文尚可讀,後題雲『寶正六年,歲在辛卯』,明宗長興二年也;其元年即天成元年也。好事者或傳曰『保正』,非也。」餘仁綽閩王事蹟雲:「同光元年春,梁策錢鏐爲尚父;來年改寶正元年。永隆三年吳越世宗文穆王薨。」林仁志王氏啓運圖雲:「同光元年,梁封浙東尚父爲吳越國王,尋自改元寶正。長興三年,吳越武肅王崩,子世皇嗣。永隆二年,吳越世皇崩,子成宗嗣。」公綽、仁志所記年歲差繆,然可見錢氏改元及廟號,故兼載焉。至今兩浙民間猶謂錢鏐爲錢太祖。今參取諸書爲據。〕

    二年〔(丁亥、九二七)〕

    1春,正月,癸丑朔,帝更名亶。〔更,工行翻。〕

    2孟知祥聞李嚴來監其軍,惡之;〔惡,烏路翻。〕或請奏止之,知祥曰:「何必然,〔猶言何必如此也。〕吾有以待之。」遣吏至綿、劍迎候。〔綿、劍,二州名。〕會武信節度使李紹文卒,知祥自言嘗受密詔許便宜從事,〔孟知祥自言嘗受莊宗密詔也。〕壬戌,以西川節度副使、內外馬步軍都指揮使李敬周爲遂州留後,〔代李紹文。〕趣之上道,〔趣,讀曰促。上,時兩翻。〕然後表聞。嚴先遣使至成都,知祥自以於嚴有舊恩,〔孟知祥救李嚴之死,見二百六十八卷梁均王幹化二年。〕冀其懼而自回,乃盛陳甲兵以示之,嚴不以爲意。

    3安重誨以孔循少侍宮禁,謂其諳練故事,知朝士行能,多聽其言。〔孔循少給事梁犬祖帳中,唐末歷宣徽、樞密院,故安重誨意其諳練及知人。少,詩照翻。諳,烏含翻。行,下孟翻。〕豆盧革、韋說既得罪,〔見上年。〕朝廷議置相,循意不欲用河北人,〔孔循少長河南,故不欲用河北人。〕先已薦鄭珏,又薦太常卿崔協。任圜欲用御史大夫李琪;鄭珏素惡琪,〔惡,烏路翻。〕故循力沮之,謂重誨曰:「李琪非無文學,但不廉耳。宰相但得端重有器度者,足以儀刑多士矣。」他日議於上前,上問誰可相者,重誨以協對。圜曰:「重誨未悉朝中人物,〔悉,詳也。〕爲人所賣。協雖名家,識字甚少。〔少,詩沼翻。〕臣既以不學忝相位,柰何更益以協,爲天下笑乎!」上曰:「宰相重任,卿輩更審議之。吾在河東時見馮書記多才博學,與物無競,此可相矣。」〔馮書記,謂馮道也。道事晉王克用爲河東掌書記。〕既退,孔循不揖,拂衣徑去,曰:「天下事一則任圜,二則任圜,圜何者!〔孔循之衆辱任圜亦甚矣,而圜不以爲怒者,憚安重誨也。史言五季待宰相之輕。〕使崔協暴死則已,不死會須相之。」因稱疾不朝者數日,上使重誨諭之,方入。重誨私謂圜曰:「今方乏人,協且備員,可乎﹖」圜曰:「明公舍李琪而相崔協,是猶棄蘇合之丸,〔後漢書西域傳曰:大秦國合會諸香,煎其汁以爲蘇合。〕取蛣蜣之轉也。」〔蛣蜣,蜣蜋也。陶隱居曰:莊子雲,蛣蜣之智在於轉丸。其喜入人糞中,取屎丸而卻推之,俗名爲推丸。陸佃埤雅曰:蜣蜋黑甲,翅在甲下,五六月之間,經營穢場之下,車走糞丸,一前挽之,一後推之,若僕人轉車。蛣,去吉翻。蜣,丘良翻。〕循與重誨共事,〔安重誨爲樞密使,孔循爲副使。〕日短琪而譽協,〔譽,音餘。〕癸亥,竟以端明殿學士馮道及崔協併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協,邠之曾孫也。〔崔邠,郾之兄也。〕

    4戊辰,王延稟還建州,王延鈞送之,將別,謂延鈞曰:「善守先人基業,勿煩老兄再下!」延鈞遜謝甚恭而色變。〔爲王延稟再下攻延鈞而敗死張本。〕

    5庚午,初令天下長吏每旨親引慮繫囚。〔引慮繫囚,,即漢書所謂錄囚徒也。自唐以來率慮囚。考之先儒音義,慮亦讀爲錄。〕

    6孟知祥禮遇李嚴甚厚,一日謁知祥,知祥謂曰:「公前奉使王衍,歸而請兵伐蜀,莊宗用公言,遂致兩國俱亡。〔謂莊宗空國以伐蜀,蜀亡而謀臣死,根本虛,而莊宗亦亡。〕今公復來,〔復,扶又翻。〕蜀人懼矣。且天下皆廢監軍,〔罷諸道監軍,見本捲上年。〕公獨來監吾軍,何也﹖」嚴惶怖求哀,〔怖,普故翻。〕知祥曰:「衆怒不可遏也。」遂揖下,斬之。〔李嚴卒如其母之言。〕又召左廂馬步都虞候丁知俊,知俊大懼,知祥指嚴屍謂曰:「昔嚴奉使,汝爲之副,然則故人也,爲我瘞之。」〔爲,於僞翻。瘞,於計翻。〕因誣奏:「嚴詐宣口敕,雲代臣赴闕,〔言李嚴矯敕雲代知祥,使知祥赴闕。〕又擅許將士優賞,臣輒已誅之。」

    內八作使楊令芝以事入蜀,〔八作使,掌八作司之八作工匠。〕至鹿頭關,聞嚴死,朱弘昭在東川,〔朱弘昭爲東川副使,與李嚴同時受命。〕聞之,亦懼,謀歸洛;會有軍事,董璋使之入奏,弘昭僞辭然後行,由是得免。〔兩川跋扈之跡着矣,安重誨制之之術窮矣,及乎分鎮增兵,則兩川反矣。〕

    7癸酉,以皇子從厚同平章事,充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章:十二行本「事」下「有從厚,從榮之母弟也」八字;孔本同;張校同;乙十一行本無「從厚」二字;退齋校同。】〕從榮聞之,不悅。〔既尹京邑,又握兵柄,地親權重,從榮惡其逼也,故不悅。爲從榮忌從厚張本。〕

    8己卯,加樞密使安重誨兼侍中,孔循同平章事。

    9吳馬軍都指揮使柴再用戎服入朝,御史彈之,再用恃功不服。侍中徐知誥陽於便殿誤通起居,退而自劾,〔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吳王優詔不問,知誥固請奪一月俸;由是中外肅然。〔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法行於上,故中外肅然。〕

    10契丹改元天顯,葬其主阿保機於木葉山。〔契丹主以其所居爲上京,起樓其間,號西樓,又於其東千里起東樓,北三百里起北樓,南木葉山起南樓。按木葉山,契丹置錦州。匈奴須知:錦州東北至東京四百里,木葉山西南至上京三百里。則錦州與木葉山又是兩處。通鑑後書晉之齊王北遷至錦州,契丹令拜阿保機墓,則又似木葉山在錦州。歐史諸書言契丹於南木葉山起南樓,是在上京之南也。須知謂木葉山西南至上京三百里,是在上京東北也。無亦契丹中有南木葉山又有北木葉山邪﹖〕述律太后左右有桀黠者,〔黠,下八翻。〕後輒謂曰:「爲我達語於先帝!」〔爲,於僞翻。〕至墓所則殺之,前後所殺以百數。最後,平州人趙思溫當往,思溫不行,後曰:「汝事先帝嘗親近,何爲不行﹖」對曰:「親近莫如後,後行,臣則繼之。」後曰:「吾非不欲從先帝於地下也,顧嗣子幼弱,國家無主,不得往耳。」乃斷一腕,〔斷,音短。腕,烏貫翻。〕令置墓中。思溫亦得免。

    11帝以冀州刺史烏震三將兵運糧入幽州,〔時契丹常以勁騎徜徉幽州四郊之外,抄掠糧運,故以三將兵運糧,善達者爲勞績。〕二月,戊子,以震爲河北道副招討,領寧國節度使,〔寧國軍宣州,屬吳。〕屯盧〔【盧】〕臺軍。〔句斷。盧〔蘆〕臺軍臨御河之岸,周建幹寧軍,東至滄州一百里,西至瀛州百七十里。〕代泰寧節度使、同平章事房知溫歸兗州。〔房知溫本鎮兗州。〕

    12庚寅,以保義節度使石敬瑭兼六軍諸衛副使。〔石敬瑭時鎮陝州。〕

    13丙申,以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爲景州刺史,既至,遣使族誅之。〔討其弒君之罪也。〕

    14高季興既得三州,請朝廷不除刺史,〔去年以三州與高季興。〕自以子弟爲之,不許。及夔州刺史潘炕罷官,〔潘炕,蜀王氏之舊臣。炕,苦浪翻。〕季興輒遣兵突入州城,殺戍兵而據之。朝廷除奉聖指揮使西方鄴爲刺史,〔五代會要:應順元年改龍武、神武四十指揮爲捧聖左右軍,捧聖即奉聖也。應順乃閔帝元佃,而此時已有奉聖軍。〕不受;又遣兵襲涪州,不克。〔九域志:涪州東至忠州三百五十里。高季興既得夔、忠、萬三州,又襲涪州而不克。涪,音浮。〕魏王繼岌遣押牙韓珙等部送蜀珍貨金帛四十萬,浮江而下,季興殺珙等於峽口,〔此峽口謂西陵峽口。珙,居勇翻。〕盡掠取之。〔此去年事,蓋同光、天成間也。掠,奪也。〕朝廷詰之,對曰:「珙等舟行下峽,涉數千裏,欲知覆溺之故,自宜按問水神。」〔此慢辭也。若春秋楚人答齊桓公問昭王南征不復之辭。〕帝怒,壬寅,制削奪季興官爵,以山南東道節度使劉訓爲南面招討使、知荊南行府事,忠武節度使夏魯奇爲副昭討使,將步騎四萬討之。東川節度使董璋充東南面招討使,新夔州刺史西方鄴副之,〔考異曰:按梓、夔皆在荊南之西南,而云東南面者,蓋據夔、梓所向言之耳。將蜀兵下峽;〔此峽謂自瞿唐峽直至西陵峽口,所謂三峽也。〕仍會湖南軍三面進攻。〔湖南軍,楚王馬殷之軍。〕

    15三月,甲寅,以李敬周爲武信留後。〔從孟知祥之請也。〕

    16丙辰,初置監牧,蕃息國馬。〔蕃,扶元翻。唐置監牧以畜馬。喪亂以來,馬政廢矣,今復置監牧以蕃息之。然此時監牧必置於並、代之間,若柯、隴諸州不能復盛唐之舊。是后帝間樞密使範延光馬數幾何,對曰:「騎軍三萬五千。」帝曰:「吾居兵間四十年,太祖在太原時馬數不過七千,莊宗與梁戰河上,馬纔萬匹,今馬多矣,不能一天下,柰何﹖」延光曰:「一馬之費,足以養步卒五人。」帝曰:「肥戰馬以瘠吾人,其愧多矣。」今因置監牧事,並錄之。〕

    17初,莊宗之克梁也,以魏州牙兵之力;及其亡也,皇甫暉、張破敗之亂亦由之。〔以魏州牙兵克梁事始二百六十九卷梁均王貞明元年,終二百七十卷莊宗同光元年。皇甫暉、張破敗之亂事見二百七十四卷天成元年。〕趙在禮之徙滑州,不之官,亦實爲其下所制。〔事見上年。〕在禮欲自謀脫禍,陰遣腹心詣闕求移鎮,帝乃爲之除皇甫暉陳州刺史,趙進貝州刺史,〔爲,於僞翻。皇甫暉、趙進,制趙在禮不得左右者也。〕徙在禮爲橫海節度使;以皇子從榮鎮鄴都,命宣徽北院使範延光將兵送之,且制置鄴都軍事。乃出奉節等九指揮三千五百人,使軍校龍晊部之,〔晊,之日翻。〕戍盧〔【蘆】〕臺軍以備契丹,不給鎧仗,但系幟於長竿以別隊伍,由是皆俛首而去。〔系,音計。幟,昌志翻。別,彼列翻。俛,音免。〕中塗聞孟知祥殺李嚴,軍中籍籍,己囿訛言;既至,會朝廷不次擢烏震爲副招討使,訛言益甚。

    房知溫怨震驟來代己,〔房知溫自莊宗時戍邊,以舉兵從帝建節;烏震自刺史領節,又代溫爲副招討,故怨其驟。〕震至,未交印。壬申,震召知溫及諸道先鋒馬軍都指揮使、齊州防禦使安審通博於東寨,〔時盧〔蘆〕臺戍軍夾河東西爲兩寨。〕知溫誘龍晊所部兵殺震於席上,其衆噪於營外,〔噪者,烏震親兵也。歐使以爲噪者亂兵。誘,音酉。〕安審通脫身走,奪舟濟河,將騎兵按甲不動。知溫恐事不濟,亦上馬出門,甲士攬其轡曰:「公當爲士卒主,去欲何之﹖」知溫紿之曰:「騎兵皆在河西,不收取之,獨有步兵,何能集事!」遂躍馬登舟濟河,與審通合謀擊亂兵,亂兵遂南行。騎兵徐踵其後,部伍甚整。亂者相顧失色,列炬宵行,疲於荒澤,詰朝,騎兵四合擊之,〔詰,去吉翻。〕亂兵殆盡,餘衆復趣故寨,審通已焚之,亂兵進退失據,遂潰。其匿於叢薄溝塍〔塍,石陵翻。〕得免者什無一二。範延光還至淇門,聞盧〔【蘆】〕臺亂,發滑州兵復如鄴都,以備奔逸。

    18帝遣客省使李仁矩如西川,傳詔安諭孟知祥及吏民;〔以孟知祥殺李嚴,懼其不自安也。知祥自此浸驕。〕甲戊,至成都。

    19劉訓兵至荊南,楚王殷遣都指揮使許德勳等將水軍屯嶽州。〔以應劉訓也。〕高季興堅壁不戰,求救於吳,吳人遣水軍援之。

    20夏,四月,庚寅,敕盧〔【蘆】〕臺亂兵在營家屬並全門處斬。〔處,昌呂翻。自帝即位已來,汴州張諫之亂,滑州於可洪之亂,以至盧〔蘆〕臺之亂,凡亂兵皆夷其家。然而流言不息,盻盻然疾視其上者相環也。此無他,以亂止亂故爾。〕敕至鄴都,闔九指揮之門,驅三五千百家凡萬餘人於石灰,悉斬之,永濟渠爲之變赤。〔唐開元二十八年,魏州刺史盧暉徙永濟渠,自石灰引流至城西至魏橋以通江、淮之漕。爲,於僞翻。〕

    21朝廷雖知房知溫首亂,欲安反仄,癸巳,加知溫兼侍中。

    22先是,孟知祥遣牙內指揮使文水武漳迎其妻瓊華長公主及子仁贊於晉陽,〔孟仁贊後改名昶。〕及鳳翔,〔行及鳳翔也。〕李從曮聞知祥殺李嚴,止之,以聞,帝聽其歸蜀;丙申,至成都。

    23鹽鐵判官趙季良與孟知祥有舊,知祥奏留季良爲副使。朝廷不得已,丁酉,以季良爲西川節度副使。〔趙季良由此遂爲孟知祥佐命之臣。〕李昊歸蜀,〔李昊隨王衍東遷,至是歸蜀。〕知祥以爲觀察推官。

    24江陵卑溼,復值久雨,〔復,扶又翻。〕糧道不繼,將士疾疫,劉訓亦寢疾;癸卯,帝遣樞密使孔循往視之,且審攻戰之宜。

    25五月,癸丑,以威武留後王延,鈞爲本道節度使、〔【章:十二行本「使」下有「守中書令」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琅邪王。

    26孔循至江陵,攻之不克,遣人入城說高季興;〔說,式芮翻。〕季興不遜。丙寅,遣使賜湖南行營夏衣萬襲;丁卯,又遣使賜楚王殷鞍馬玉帶,督饋糧於行營,竟不能得。〔湖南、荊南輔車相依,雖厚賜楚人以督其饋軍,終不奉詔。〕庚午,詔劉訓等引兵還。

    27楚王殷遣中軍使史光憲入貢,帝賜之駿馬十,美女二。過江陵,高季興執光憲而奪之,且請舉鎮自附於吳。徐溫曰:「爲國者當務實效而去虛名。〔去,羌呂翻。〕高氏事唐久矣,〔自唐滅梁,高氏即事之。〕洛陽去江陵不遠,〔舊唐書地理志:洛陽至江陵一千三百一十五里。〕唐人步騎襲之甚易,〔易,以豉翻。〕我以舟師泝流救之甚難。夫臣人而弗能救,使之危亡,能無愧乎!」乃受其貢物,辭其稱臣,聽其自附於唐。〔史言徐溫能自保其國,不務遠略。〕

    28任圜性剛直,且恃與帝有舊,〔任圜與帝同事莊宗,且全徵蜀之兵以歸帝。〕勇於敢爲,權幸多疾之。舊制,館券出於戶部,〔唐舊制:使臣出四方,皆自戶部給券。〕安重誨請從內出,〔請從內出,則樞密院得專其事。〕與圜爭於上前,往復數四,聲色俱厲。上退朝,宮人問上:「適與重誨論事爲誰﹖」〔常語,近方爲適。〕上曰:「宰相。」宮人曰:「妾在長安宮中,〔此蓋唐時宮人,老於事者。〕未嘗見宰相、樞密奏事敢如是者,蓋輕大家耳。」上愈不悅,〔唐明宗起於行伍而爲天子,常疑宰相輕己。豆盧革、韋說之死,猶曰自取,然以此而斥任圜,卒亦置之死地,大誤矣。〕卒從重誨議。〔卒,子恤翻。〕圜因求罷三司,〔爲安重誨讒殺任圜張本。〕詔以樞密承旨孟鵠充三司副使權判。〔五代置樞密院都承旨、副承旨,以諸衛將軍充。權判者,權判三司事也。〕鵠,魏州人也。

    29六月,庚辰,太子詹事溫輦請立太子。

    30丙戌,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圜罷守太子少保。

    31己丑,以宣徽北院使張延朗判三司。

    32壬辰,貶劉訓爲檀州刺史。〔以徵荊南無功也。檀州密雲郡,因白檀古縣名以名州。〕

    33丙申,封楚王殷爲楚國王。

    34西方鄴敗荊南水車於峽中,復取夔、忠、萬三州。〔敗,補邁翻。〕

    後唐紀五〔起強圉大淵獻(丁亥)七月,盡屠維赤奮若(己丑),凡二年有奇。〕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中之上

    天成二年〔(丁亥、九二七)〕

    1秋,七月,以歸德節度使王晏球爲北面副招討使。〔烏震既死,以王晏球代之。按薛史,是年七月甲辰詔曰:「本朝親王遙領方鎮,遂有副大使知節度使,傳代已深,相沿未改。其西川、東川今後落副大使,只雲節度使。」尋諸鎮皆正授節度使。〕

    2丙寅,升夔州爲寧江軍,以西方鄴爲節度使。〔賞破高季興軍,復夔、忠、萬之功也。蜀以夔州爲鎮江軍,今改爲寧江軍。〕

    3癸巳,〔【章:十二行本「巳」作「酉」;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誤「巳」。】〕以與高季興夔、忠、萬三州爲豆盧革、韋說之罪,〔元年以三州與季興,革、說猶爲相,因以此罪之。〕皆賜死。

    4流段凝於遼州,溫韜於德州,劉訓於濮州。〔自唐末以來,流貶者皆不至其地。遼、德、濮皆唐境也,此三人皆使至流所。〕

    5任圜請致仕居磁州,〔磁,牆之翻。〕許之。

    6八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7冊禮使至長沙,楚王殷始建國,〔封楚王殷爲國王見上卷是年六月。〕立宮殿,置百官,皆如天子,或微更其名:〔示不敢擬天朝也。更,工行翻。〕翰林學士曰文苑學士,知制誥曰知辭制,樞密院曰左右機要司,羣下稱之曰殿下,令曰教。以姚彥章爲左丞相,許德勳爲右丞相,李鐸爲司徒,崔穎爲司空,拓跋恆爲僕射,張彥瑤、張迎判機要司。〔馬殷所恃以爲國者高鬱也,建國置官,鬱不與焉,何也﹖豈殷諸子已有忌鬱之心歟﹖〕然管內官屬皆稱攝,惟朗、桂節度使先除後請命。〔朗,武平軍,桂,靜江軍,時皆屬楚。〕恆本姓元,避殷父諱改焉。

    8九月,帝謂安重誨曰:「從榮左右有矯宣朕旨,令勿接儒生,恐弱人志氣者。朕以從榮年少臨大藩,〔是年三月從榮鎮鄴都,事見上卷。少,詩照翻。〕故擇名儒使輔導之,今奸人所言乃如此!」欲斬之;重誨請嚴戒而已。〔安重誨非儒也,故寬言者之罪。獨不思矯宣上旨,國有常刑邪!〕

    9北都留守李彥超請複姓符,從之。〔彥超,李存審子;存審本姓符。〕

    10丙寅,以樞密使孔循兼東都留守。〔帝欲東巡,使孔循留守洛陽。莊宗同光三年,復以洛陽爲東部。

    11壬申,契丹來請修好,〔好,呼到翻。〕遣使報之。

    12冬,十月,乙酉,帝發洛陽,將如汴州;丁亥,至滎陽。〔九域志:滎陽縣在鄭州西六十里,東至大梁一百四十里。〕

    民間訛言帝欲自擊吳,又云欲制置東方諸侯。宣武節度使、檢校侍中朱守殷疑懼,判官高密孫晟勸守殷反,〔高密,漢古縣,隋亂廢,唐武德三年置於義城堡,六年移就故夷安城,即高密古縣也,屬密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二十里。考異曰:江南錄作「孫忌」。今從王溥周世宗實錄。晟,承正翻。〕守殷遂乘城拒守。帝遣宣徽使範延光往諭之,延光曰:「不早擊之,則汴城堅矣;願得五百騎與俱。」帝從之。延光暮發,未明行二百里,抵大梁城下,與汴人戰,汴人大驚。戊子,帝至京水,〔京水在滎陽之東,索水之西。〕遣御營使石敬瑭將親兵倍道繼之。〔自梁以來,有侍衛親軍、侍衛馬軍、侍衛步軍。〕

    或謂安重誨曰:「失職在外之人,乘賊未破,或能爲患,不如除之。」重誨以爲然,奏遣使賜任圜死。〔任圜罷相見上卷是年六月。〕端明殿學士趙鳳哭謂重誨曰:「任圜義士,安肯爲逆!公濫刑如此,何以贊國!」使者至磁州,圜聚其族酣飲,然後死,神情不撓。〔撓,奴教翻。〕

    13己丑,帝至大梁,四面進攻,吏民縋城出降者甚衆。〔縋,馳僞翻。〕守殷知事不濟,盡殺其族,引頸命左右斬之。乘城者望見乘輿,〔乘,承正翻。〕相帥開門降。〔帥,讀曰率;下同。〕孫晟奔吳,徐知誥客之。〔爲孫晟盡節於江南張本。〕

    14戊戍,詔免三司逋負近二百萬緡。〔近,其靳翻。〕

    15辛丑,吳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諸道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東海王徐溫卒。

    初,溫子行軍司馬、忠義節度使、同平章事知詢以其兄知誥非徐氏子,〔徐溫養知誥爲子,見二百六十卷唐昭宗幹寧二年。〕數請代之執吳政,〔數,所角翻。〕溫曰:「汝曹皆不如也。」嚴可求及行軍副使徐玠屢勸溫以知詢代知誥,〔徐知誥之於嚴可求,結之以婚姻,而可求之心不爲之變。徐溫之門,忠於所事者,嚴可求、陳彥謙而已。〕溫以知誥孝謹,不忍也。陳夫人曰:「知誥自我家貧賤時養之,〔陳夫人,徐溫之妻,子畜知誥者也。〕柰何富貴而棄之!」可求等言之不已。溫欲帥諸藩鎮入朝,勸吳王稱帝,〔帥,讀曰率。〕將行,有疾,乃遣知詢奉表勸進,因留代知誥執政。知誥草表欲求洪州節度使,俟旦上之,〔上,時兩翻。〕是夕,溫兇問至,乃止。〔史言徐知誥得吳國之政,亦有數存乎其間;篡吳之業自此成矣。〕知詢亟歸金陵。〔爲知誥、知詢不相容張本。〕吳主贈溫齊王,諡曰忠武。

    16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筠久疾,將佐請見,不許。副使符彥琳等疑其已死,恐左右有奸謀,請權交符印;筠怒,收彥琳及判官都指揮使下獄,誣以謀反。〔下,遐嫁翻。〕詔取彥琳等詣闕,按之無狀,釋之;〔觀於可洪、張筠之事,帝之廟號曰明,亦有以也。〕徙筠爲西都留守。〔莊宗同光三年,復以長安爲西都。〕

    17癸卯,以保義節度使石敬瑭爲宣武節度使,〔朱守殷反死,以石敬瑭代之。〕兼侍衛親軍馬步都指揮使。

    18十一月,庚戍,吳王即皇帝位,追尊孝武王曰武皇帝,景王曰景皇帝,宣王曰宣皇帝。〔考武王,忠武王行密也;景王,威王渥也;宣王者,隆演也。〕

    19安重誨議伐吳,〔安重誨欲乘徐溫之死而伐之,且問其舉大號之罪。〕帝不從。〔根本不固而伐人之國,莊宗覆車可鑑也;故不許。〕

    20甲子,吳大赦,改元幹貞。

    丙子,吳主尊太妃王氏曰皇太后,以徐知詢爲諸道副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侍中,〔若使之徐溫之官職者。〕加徐知誥都督中外諸軍事。〔吳國中外大權實皆歸於徐知誥。〕

    21十二月,戊寅朔,孟知祥發民丁二十萬修成都城。

    22吳主立兄廬江公蒙爲常山王,弟鄱陽公澈爲平原王,〔澈,敕列翻。〕兄子南昌公琪爲建安王。〔琪,居勇翻。吳主稱帝,封其兄弟及其兄子皆自公升王。〕

    23初,晉陽相者周玄豹〔相,息亮翻。〕嘗言帝貴不可言,帝即位,欲召詣闕;趙鳳曰:「玄豹言陛下當爲天子,今已驗矣,無所復詢。〔復,夫又翻。〕若置之京師,則輕躁狂險之人必輻輳其門,爭問吉凶。自古術士妄言,致人族滅者多矣,非所以靖國家也。」〔史言趙鳳有識。〕帝乃就除光祿卿致仕,厚賜金帛而已。

    24中書舍人馬縞〔縞,工老翻。〕請用漢光武故事,七廟之外別立親廟;〔見四十一卷漢光武建武三年。〕中書門下奏請如漢孝德、孝仁皇例,稱皇不稱帝。〔孝德皇見五十卷漢安帝建光元年;孝仁皇見五十六卷靈帝建寧元年。〕帝欲兼稱帝,羣臣乃引德明、玄元、興聖皇帝例,皆立廟京師;〔唐尊皋陶爲德明皇帝,老子爲玄元皇帝,涼武昭王爲興聖皇帝。例,時詣翻。〕帝令立於應州舊宅,自高祖考妣以下皆追諡曰皇帝、皇后,墓曰陵。〔五代會要:帝追尊高祖聿爲孝恭皇帝,廟號惠祖,陵曰順陵,妣崔氏曰昭皇后;曾祖教曰孝質皇帝,廟號毅祖,陵曰衍陵,妣張氏曰順皇后;祖琰日孝靖皇帝,廟號烈祖,陵曰奕陵,妣何氏曰穆皇后;父霓曰孝成皇帝,廟號德祖,陵曰慶陵。歐史曰:高祖妣劉氏,曾祖諱敖,父孝成,妣劉氏諡懿皇后,四陵皆在應州金城縣。按帝之先本夷狄,既無姓氏,其名必當時有司所制也。〕

    25漢主如康州。〔九域志:廣州南至康州一百九十里。〕

    26是歲,蔚、代緣邊粟鬥不過十錢。〔蔚,紆勿翻。〕

    三年〔(戊子、九二八)〕

    1春,正月,丁巳,吳主立子璉爲江都王,璘爲江夏王,璆爲宜春王,宣帝子廬陵公玢爲南陽王。〔璉,力展翻。璘,離珍翻。璆,音求。玢,悲巾翻。吳主諡兄隆演曰宣皇帝。〕

    2昭義節度使毛璋所爲驕僭,時服赭袍,〔赭袍,天子所服。赭,音者。〕縱酒爲戲,左右有諫者,剖其心而視之。帝聞之,徵爲右金吾衛上將軍。〔毛璋在邠州以驕僭徵,及在潞州復然,謂之不軌可也。然一詔徵之則束手入衛,蓋其人冥頑驕虐,本無他心,不知僭擬之爲非;然亦明宗能容之耳。〕

    3契丹陷平州。〔元年冬盧文進來奔,唐得平州,至是復爲契丹所陷。〕

    4二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5帝將如鄴都,時扈駕諸軍家屬甫遷大梁,又聞將如鄴都,皆不悅,昞昞有流言;〔說,讀曰悅。昞,許拱翻。〕帝聞之,不果行。

    6吳自莊宗滅梁以來,使者往來不絕、庚辰,吳使者至,安重誨以爲楊溥敢與朝廷抗禮,〔並立爲帝,是抗禮也。〕遣使窺覘,〔覘,醜廉翻,又醜豔翻。〕拒而不受,自是遂與吳絕。

    7張筠至長安,〔去年徙張筠留守西都。〕守兵閉門拒之;〔上意也。〕筠單騎入朝,以爲左衛上將軍。

    8壬辰,寧江節度使西方鄴攻拔歸州;未幾,荊南復取之。〔歸州,高季興巡屬也。九域志:夔州東至歸州三百三十里。幾,居豈翻。復,扶又翻;下宜復同。〕

    9樞密使、同平章事孔循,性狡佞,安重誨親信之。帝欲爲皇子娶重誨女,〔爲,於僞翻。〕循謂重誨曰:「公職居近密,不宜復與皇子爲婚。」重誨辭之。久之,或謂重誨曰:「循善離間人,〔間,古莧翻。〕不可置之密地。」循知之,陰遣人結王德妃,求納其女;德妃請娶循女爲從厚婦,帝許之。〔王德妃有寵於帝,言無不行,後進拜淑妃。〕重誨大怒,乙未,以循同平章事,充忠武節度使兼東都留守。〔解其近密之職。〕

    重誨性強愎。〔愎,蒲逼翻。〕秦州節度使華溫琪入朝,請留闕下,帝嘉之,〔當時諸帥皆樂在方鎮得自恣,獨華溫琪入朝請留,故嘉之。華,戶化翻。〕除左驍衛上將軍,月別賜錢穀。〔俸給之外別賜錢穀。〕歲餘,帝謂重誨曰:「溫琪舊人,宜擇一重鎮處之。」〔華溫琪仕梁已爲節鎮,故云然。處,昌呂翻。〕重誨對以無闕。他日,帝屢言之,重誨慍曰:「臣累奏無闕,惟樞密使可代耳。」帝曰:「亦可。」重誨無以對。〔華溫琪之才誠不足以當重鎮,安重誨以君臣相得之雅,詳明敷奏,明宗宜無不從;今則上下之言交不能暢其意,相厲而已,斯不學至此也。〕溫琪聞之懼,數月不出。

    重誨惡成德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建立,奏建立與王都交結,有異志。〔惡,烏路翻。初,帝爲代州刺史,王建立已爲虞候將,後從鎮真定。帝自鄴爲亂兵所逼,舉兵南向,建立殺真定監軍,帝家屬得全,由是愛之;及帝即位,擢爲真定帥。安重誨亦帝潛躍之時所親信者也,即位,自中門使擢樞密使。重誨之所以惡建立,權寵之間耳。又,是時王都在中山有異志,數以書通建立,約爲兄弟,故重誨言之。〕建立亦奏重誨專權,求入朝面言其狀,帝召之;既至,言重誨與宣徽使判三司張延朗結婚,相表裏,弄威福。三月,辛亥,帝見重誨,氣色甚怒,謂曰:「今與卿一鎮自休息,以王建立代卿,張延朗亦除外官。」重誨曰:「臣披荊棘事陛下數十年,值陛下龍飛,承乏機密,〔承乏者,承人之乏也,言適時乏人,故己得任機密。〕數年間天下幸無事;今一旦棄之外鎮,臣煩聞其罪!」帝不懌而起,〔此段自孔循以下言重誨與孔循相傾,自華溫琪以下言其君臣嫌隙之所自來。蓋重誨挾依乘之舊,戀權而不肯退,明宗積受浸潤之譖,欲遠之而不能,至於決裂,則不可救矣。〕以語宣徽使朱弘昭,〔語,牛倨翻。〕弘昭曰:「陛下平日待重誨如左右手,柰何以小忿棄之!願垂三思。」〔朱弘昭今日之言,知重誨之眷未衰也;鳳翔之奏,知重誨之權已去也。小人之智,隨時而反覆,可畏也哉!〕帝尋召重誨慰撫之。明日,建立辭歸鎮,帝曰:「卿比奏欲入分朕憂,〔比,毗至翻,近也。〕今復去何之!」〔復,扶又翻;下不復同。〕會門下侍郎兼刑部尚書、同平章事鄭珏請致仕,己未,以珏爲左僕射致仕;癸亥,以建立爲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10孟知祥屢與董璋棦鹽利,〔蜀中井鹽,東、西川巡屬之內皆有之,各慾障固以專其利,故爭。按唐盛時,邛、嘉、眉有井十三,劍南西川院領之;梓、遂、綿、合、昌、渝、瀘、資、榮、陵、簡有井四百六十,劍南東川院領之。東川鹽利多於西川矣。〕璋誘商旅販東川鹽戊西川,知祥患之,乃於漢州置三場重徵之,〔漢州東南與東川接界,故列置三場以徵鹽商。〕歲得錢七萬緡,商旅不復之東川。〔之,往也。〕

    11楚王殷如嶽州,遣六軍使袁詮、〔誰,醜緣翻。〕副使王環、監軍馬希瞻將水軍擊荊南,高季興以水軍逆戰。至劉郎洑,〔江陵府石首縣沙步有劉郎浦,蜀先主納吳女處也。洑,房六翻。洄流曰洑。〕希瞻夜匿戰艦數十艘於港中;〔艦,戶黯翻。艘,疏留翻。港,古項翻。〕詰旦,兩軍合戰,希瞻出戰艦橫擊之,季興大敗,俘斬以千數,進逼江陵。季興請和,歸史光憲於楚。〔高季興執史光憲見上捲上年。〕軍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楚王殷讓環不遂取荊南,環曰:「江陵在中朝及吳、蜀之間,〔中朝,謂唐也,既在中原,且天朝也。〕四戰之地也,〔四面受敵,謂之四戰之地。〕宜存之以爲吾扞蔽。」〔宋時趙韓王勸太祖緩取太原,意亦如此。〕殷悅。環每戰,身先士卒,〔先,悉薦翻。〕與衆同甘苦;常置針藥於座右,戰罷,索傷者於帳前,自傅治之。〔針,諸深翻。索,山客翻。治,直之翻。〕士卒隸環麾下者相賀曰:「吾屬得死所矣。」故所向有功。〔史言爲將得士卒之死力者勝。〕

    12楚大舉水軍擊漢,圍封州。〔宋白曰:封州即漢蒼梧郡之廣信縣也,梁置梁信郡,隋置封州,在豐水之陽。〕漢主以周易筮之,遇大有,〔龜爲卜,策爲筮。以四十九策信手分開,視其耦,三變而成爻,十有八變而成卦。〕於是大赦,改元大有;命左右街使蘇章將神弩三千、戰艦百艘救封州。〔漢都番禺,仿唐上京,置左、右街使。九域志:廣州西至封州六百一十里。〕章至賀江,沈鐵焴於水,〔沈,持林翻。焴,居登翻。〕兩?之@巨輪挽焴,築長堤以隱之,伏壯士於堤中。章以輕舟逆戰,陽不利,楚人逐之,入堤中;挽輪舉焴,楚艦不能進退,以強弩夾水射之,〔射,而亦翻。〕楚兵大敗,解圍遁去。漢主以章爲封州團練使。

    13夏,四月,以鄴都留守從榮爲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以客省使太原馮贇爲副留守,〔贇,於倫翻。〕夾馬指揮使新平楊思權爲步軍都指揮使以佐之。戊寅,以宣武節度使石敬瑭爲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加同平章事;以樞密使範延光爲成德節度使。丙戍,以樞密使安重誨兼河南尹,以河南尹從厚爲宣武節度使,仍判六軍諸衛事。〔從厚本以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今易鎮汴州而判六軍諸衛事如故。〕

    14吳右雄武軍使苗璘、靜江統軍王彥章將水軍萬人攻楚嶽州,至君山,〔嶽州治巴陵,洞庭湖在巴陵西,君山在洞庭湖中,方六十里。〕楚王殷遣右丞相許德勳將戰艦千艘御之。德勳曰:「吳人掩吾不備,見大軍,必懼而走。」乃潛軍角子湖,使王環夜帥戰艦三百,絕〔【章:十二行本「絕」上有「屯陽林浦」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吳歸路。〔帥,讀曰率。〕遲明,吳人進軍荊江口,〔遲,直二翻。荊江口,洞庭湖與大江會處。〕將會荊南兵攻嶽州,丁亥,至道人磯。德勳命戰棹都虞候詹信以輕舟三百出吳軍後,德勳以大軍當其前,夾擊之,吳軍大敗,虜璘及彥章以歸。

    15初,義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都鎮易定十餘年,〔梁均王龍德元年,王都得定州,至是九年。〕自除刺史以下官,租賦皆贍本軍。及安重誨用事,稍以法制裁之;帝亦以都篡父位,惡之。〔王都囚其父處直而篡其位,見二百七十一卷後梁均王龍德元年。惡,烏路翻。〕時契丹數犯塞,〔數,所角翻。〕朝廷多屯兵於幽、易間,〔瓦橋、盧〔蘆〕臺皆在幽、易之間。〕大將往來,都陰爲之備,浸成猜阻。都恐朝廷移之他鎮,腹心和昭訓勸都爲自全之計,都乃求婚於盧龍節度使趙德鈞。又知成德節度使王建立與安重誨有隙,遣使結爲兄弟,陰與之謀復河北故事,〔欲復如唐河北諸鎮世襲,不輸朝廷貢賦,不受朝廷徵發。〕建立陽許而密奏之。都又以蠟書遺青、徐、潞、益、梓五帥,離間之。〔是時青帥霍彥威,徐帥房知溫,潞帥毛璋,益帥孟知祥,梓帥董璋,皆倔強難制者也。遺,唯季翻;下金遺同。間,古莧翻。〕又遣人說北面副招討使歸德節度使王晏球,〔說,式芮翻。〕晏球不從;乃以金遺晏球帳下,使圖之,不克;〔遺,於季翻。〕癸巳,晏球以都反狀聞,詔宣徽使張延朗與北面諸將議討之。〔北面諸將,謂招討王晏球及所部戍幽、易間諸將及幽州帥趙德鈞也。〕

    16戊戍,吳徙常山王蒙爲臨川王。

    17庚子,詔削奪王都官爵。壬寅,以王晏球爲北面招討使,權知定州行州事,以橫海節度使安審通爲副招討使,以鄭州防禦使張虔釗爲都監,〔監,古銜翻。〕發諸道兵會討定州。是日,晏球攻定州,拔其北關城。〔權知定州行州事者,以未得定州城,使王晏球權知行州事於城外,以招撫定州之民。蓋此命未頒,晏球之兵已至定州城下矣。〕都以重賂求救於奚酋禿餒,〔禿餒即圍莊宗者,虜酋之桀也。酋,慈秋翻。〕五月,禿餒以萬騎突入定州;晏球退保曲陽,〔曲陽,漢之上曲陽縣,隋改爲恆陽;唐元和十五年更名曲陽,避穆宗名也,屬定州。九域志:縣在州西六十里。〕都與禿餒就攻之。晏球與戰於嘉山下,大破之,禿餒以二千騎奔還定州。晏球追至城門,因進攻之,得其西關城。定州城堅,不可攻,晏球增修西關城以爲行府,〔置招討使行府及定州行州於西關城。〕使三州民輸稅供軍食而守之。〔三州,定、祁、易也。王晏球之攻定州,以持久弊之,此其先定之計也。〕

    18辛酉,以天雄節度副使趙敬怡爲樞密使。

    19王晏球聞契丹發兵救定州,將大軍趣望都,〔趣,七喻翻。〕遣張延朗分兵退保新樂。〔九域志:望都縣在定州東北六十里,新樂縣在州西南五十里。〕延朗遂之真定,〔之,往也。同光初,建北都於鎮州,以鎮州爲真定府,尋廢北都而真定府不廢。九域志:自新樂縣西南至真定七十里。〕留趙州刺史朱建豐將兵修新樂城。契丹已自他道入定州,與王都夜襲新樂,破之,殺建豐。乙丑,王晏球、張延朗會於行唐,〔九域志:行唐縣在真定府北五十五里。〕丙寅,至曲陽。〔自行唐西北至曲陽三十許裏。〕王都乘勝,悉其衆與契丹五千騎合萬餘人,邀晏球等於曲陽,丁卯,戰於城南。晏球集諸將校令之曰:「王都輕而驕,〔將,即亮翻。校,戶教翻。令,魯定翻。輕,牽正翻。〕可一戰擒也。今日,諸君報國之時也。悉去弓矢,〔去,羌呂翻。〕以短兵擊之,回顧者斬!」於是騎兵先進,奮檛揮劍,直衝其陣,大破之,殭屍蔽野;〔用短兵則將士齊致死,直衝其陣則敵不及拒。北人所恃者弓矢,既入其陣,皆不得用,而檛劍所及,不死則傷,是以甚敗。檛,則瓜翻。僵,居良翻。陳,讀曰陣。〕契丹死者過半,〔過,音戈。〕餘衆北走;都與禿餒得數騎,僅免。盧龍節度使趙德鈞邀擊契丹,北走者殆無孑遺。〔孑,吉列翻,單也,言無單孑得遺也。〕

    20吳遣使求和於楚,請苗璘、王彥章;楚王殷歸之,使許德勳餞之。德勳謂二人曰:「楚國雖小,舊臣宿將猶在,願吳朝勿以措懷。〔朝,直遙翻。〕必俟衆駒爭皁棧,〔皁,才早翻。棧,士限翻。皁,馬櫪也。棧,以竹木藉之。〕然後可圖也。」時殷多內寵,嫡庶無別,諸子驕奢,故德勳語及之。〔別,彼列翻。其後馬氏諸子爭國,南唐乘而取之,卒如許德勳之言。然德勳相楚,知其將亂,不以告戒其主而以語鄰國之人,非忠也。左傳鄭子太叔謂晉張趯有智,然猶在君子之後者,正此類也。〕

    21六月,辛巳,高季興復請稱藩於吳,〔吳徐溫議不受高季興稱臣,見上捲上年五月。〕吳進季興爵秦王,帝詔楚王殷討之。殷遣許德勳將兵攻荊南,以其子希範爲監軍,次沙頭;〔次沙頭,則已逼江陵矣。〕季興從子云猛指揮使從嗣單騎造楚壁,請與希範挑戰決勝,副指揮使廖匡齊出與之鬬,拉殺之。〔從子,才用翻。造,七到翻。挑,徒了翻。廖,力救翻。拉,盧合翻。〕季興懼,明日,請和,德勳還。匡齊,贛人也。〔還,從宣翻,又如字。贛縣屬虔州。贛,音紺。〕

    22王晏球知定州有備,未易急攻,〔易,以豉翻。〕朱弘昭、張虔釗宣言大將畏怯;有詔促令攻城。晏球不得已,乙未,攻之,殺傷將士三千人。〔張虔釗不知鑑定州之事,其後急攻鳳翔,以致敗國,身爲亡虜,其誤明宗之社稷多矣。〕

    23先是,詔發西川兵戍夔州,〔備高季興也。先,昔薦翻。〕孟知祥遣左肅邊指揮使毛重威將三千人往。頃之,知祥奏「夔、忠、萬三州已平,請召戍兵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以省饋運。」〔孟知祥恐戍兵爲唐所留,坐自削弱,故請召還。〕帝不許。知祥陰使人誘之,〔誘,音酉。〕重威帥其衆鼓譟逃歸;帝命按其罪,知祥請而免之。〔史言唐之威令不行於蜀中。〕

    24陝州行軍司馬王宗壽請葬故蜀主王衍,〔王衍死於長安,見二百七十四卷元年。陝,失冉翻。〕秋,七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乙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贈衍順正公,以諸侯禮葬之。〔王宗壽,許州民家子也,王建以其同姓,錄之爲子。事王衍,數直諫,衍不聽,以至亡國。衍死,宗壽東遷,至澠池,聞莊宗遇弒,逃入熊耳山。至是復出,詣京師,求衍宗族葬之。帝嘉其忠,以爲保義行軍司馬,得衍等十八喪,葬之長安南三趙村。〕

    25北面招討使安審通卒。〔「招討」之下當有「副」字。〕

    26東都民有犯私曲者,留守孔循族之。或請聽民造麴,而於秋稅畝收五錢;己未,敕從之。〔按唐初無榷酒之法。德宗建中三年初榷天下酒,悉令官釀,斛收直三千,米雖賤不得減二千;委州縣綜領,醨薄、私釀罪有差;京師特免榷。元和六年,京兆府奏榷酒錢除出正酒戶外,一切隨兩稅青苗據貫均率。會昌六年敕:「揚州八道置榷曲並置官店沽酒,代百姓納榷酒錢,並充資助軍用。有人私沽酒及置私曲者,罪止一身。」至是,以孔循過行酷法,敕:「應三京、鄴都諸道州府鄉村人戶,於夏秋田苗上每畝納麴錢五文足陌,一任百姓造麴醞酒供家,其錢隨夏秋徵納,並不折色。其京都及諸道縣鎮坊界及關城草市內,應逐年賣官麴酒戶,便許自造麴醞酒貨賣、應諸處曲務,仰十分減八分價錢出賣,不得更請官本踏造。」曲,音曲。〕

    27壬戍,契丹復遣其酋長惕隱將七千騎救定州,〔復,扶又翻。〕王晏球逆戰於唐河北,〔惕,他力翻。水經注:滱水出代郡靈丘縣高氏山,東南過中山上曲陽縣,又東過唐縣,謂之唐河。〕大破之;甲子,追至易州。時久雨水漲,契丹爲唐所俘斬及陷溺死者,不可勝數。〔勝,音升。〕

    28戊辰,以威武節度使王延鈞爲閩王。

    29契丹北走,道路泥濘,〔濘,乃定翻。〕人馬飢疲,入幽州境。八月,壬〔【章:十二行本「壬」作「甲」,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誤「壬」。】〕戍,趙德鈞遣牙將武從諫將精騎邀擊之,分兵扼險要,生擒惕隱等數百人;餘衆散投村落,村民以白梃擊之,〔梃,徒頂翻,杖也。〕其得脫歸國者不過數十人。自是契丹粗氣,不敢輕犯塞。〔沮,在呂翻。〕

    30初,莊宗徇地河北,獲小兒,畜之宮中,及長,〔畜,籲玉翻。長,知兩翻。〕賜姓名李繼陶;帝即位,縱遣之。王都得之,使衣黃袍坐堞間,〔歐史曰:帝即位,安重誨出繼陶以乞段徊,徊亦惡而逐之,都使人求得之。衣,於既翻。堞,達協翻。〕謂王晏球曰:「此莊宗皇帝子也,已即帝位。公受先朝厚恩,曾不念乎!」〔王晏球即杜晏球。莊宗之滅梁也,晏球以軍降,莊宗賜以姓名而用之。王都欲以此動晏球。〕晏球曰:「公作此小數竟何益!吾今教公二策,不悉衆決戰,則束手出降耳,自餘無以求生也。」

    31王建立以目不知書,請罷判三司,不許。

    32乙未,吳大赦。

    33吳越王鏐欲立中子傳瓘爲嗣,〔中,讀曰仲。〕謂諸子曰:各言汝功,吾擇多者而立之。」〔言欲擇功多者立以爲嗣。〕傳瓘兄傳暃、傳褄、傳璟皆推傳瓘,〔暃,殊六翻。褄,力吊翻,又力小翻。璟,於景翻,又古永翻。〕乃奏請以兩鎮授傳瓘。閏月,於未,詔以傳瓘爲鎮海、鎮東節度使。

    34戊申,趙德鈞獻契丹俘惕隱等,諸將皆請誅之,帝曰:「此曹皆虜中之驍將,殺之則虜絕望,不若存之以紓邊患。」〔紓,商居翻,緩也。〕乃赦惕隱等酋長五十人,置之親衛,〔後唐蓋仿盛唐之制,朝會立仗有親、勳、翊三衛。〕餘六百人悉斬之。〔爲契丹屢求惕隱等張本。〕

    35契丹遣梅老季素等入貢。

    36初,盧文進來降,〔事見上卷元年。〕契丹以蕃漢都提舉使張希崇代之爲盧龍節度使,守平州,遣親將以三百騎監之。〔監,工銜翻。〕希崇本書生,爲幽州牙將,沒於契丹,〔歐史曰:劉守光使張希崇戍平州,契丹陷平州得之。〕性和易,契丹將稍親信之,〔易,以豉翻。將,即亮翻。〕因與其部曲謀南歸。部曲泣曰:「歸固寢食所不忘也,然虜衆我寡,柰何﹖」希崇曰:「吾誘其將殺之,〔誘,音酉。〕兵必潰去。此去虜帳千餘里,比其知而徵兵,〔比,必利翻,及也。〕吾屬去遠矣。」衆曰:「善!」乃先爲?,實以石灰,〔?,才性翻。石灰,鑿取山石,茘之爲灰,今在處有之。〕明日,召虜將飲,醉,並從者殺之,投諸?中。〔從,才用翻。〕其營在城北,亟發兵攻之,〔此所發者漢兵也。〕契丹衆皆潰去。希崇悉舉其所部二萬餘口來奔,詔以爲汝州刺史。〔歐史曰:以爲汝州防禦使。〕

    37吳王太后殂。〔吳主之母王氏也。〕

    38九月,辛巳,荊南敗楚兵於白田,執楚嶽州刺史李廷規,歸於吳。〔九域志:嶽州巴陵縣有白田鎮。時荊南稱藩於吳。敗,補賣翻。〕

    39乙未,敕以溫韜發諸陵,段凝反覆,令所在賜死。〔去年,溫韜流德州,段凝流遼州。〕

    40己亥,以武寧節度使房知溫兼荊南行營招討使,知荊南行府事;分遣中使發諸道兵赴襄陽,以討高季興。〔前年劉訓討荊南不克,今復招討之。〕

    41辛丑,徙慶州防禦使竇廷琬爲金州刺史;冬,十月,廷琬據慶州拒命。

    42丙午,以橫海節度使李從敏兼北面行營副招討使。〔代安審通也。〕從敏,帝之從子也。〔從子才用翻。〕

    43戊申,詔靜難節度使李敬通〔【章:十二行本「通」作「周」;乙十一行本同。】〕發兵討竇廷琬。〔慶州,靜難軍巡屬也,故使討之。難,乃旦翻。〕

    44王都據定州,守備固,伺察嚴,〔伺,相吏翻。〕諸將屢有謀翻城應官軍者,皆不果。帝遣使者促王晏球攻城,晏球與使者聯騎巡城,〔騎,奇計反。〕指之曰:「城高峻如此,借使主人聽外兵登城,亦非梯衝所及。〔梯,雲梯。衝,衝車。〕徒多殺精兵,無損於賊,如此何爲!不若食三州之租,愛民養兵以俟之,彼必內潰。」帝從之。〔用兵之術,攻城最難。然攻城有二術:城有外援,則須悉力急攻,以求必克;城無外援,則持久以弊之,在我者兵力不損而坐收全勝。古之善用兵者皆知此術也。〕

    45十一月,有司請爲哀帝立廟,詔立廟於曹州。〔爲,於僞翻。梁太祖開平二年弒唐哀帝於曹州,事見二百六十六卷。〕

    46平盧節度使晉忠武公霍彥威卒。

    47忠州刺史王雅取歸州。〔忠州時屬夔州寧江軍,西方鄴所部也。歸州時屬荊南軍,高季興所部也。〕

    48庚寅,皇子從厚納孔循女爲妃,循因之得之大梁,〔時孔循兼留守東都,帝在大梁。得之者,得往也。有職守者不得擅離職守,今循因嘉禮得至行在所。「得之」,本或作「得至」。按唐都洛陽,以大梁爲東都,孔循職守在東都,而曰得之大梁者,蓋安重誨怒孔循,自樞密出爲忠武帥兼東都留守,時帝在大梁,循未得領留守之職,今因嫁女得至東都耳。以下文促令歸鎮明之,可以知矣。〕厚結王德妃之黨,乞留。安重誨具奏其事,力排之,禮畢,〔嘉禮畢也。〕促令歸鎮。〔復歸忠武軍所鎮。〕

    50丙申,上問趙鳳:「帝王賜人鐵券,何也﹖」對曰:「與之立誓,令其子孫長享爵祿耳。」上曰:「先朝受此賜者止三人,〔薛居正五代史:莊宗同光二年正月甲寅,帝御中興殿,面賜郭崇韜鐵券;二月丁亥,賜李嗣源鐵券;二年,賜朱友謙姓名李繼麟,入屬籍,賜鐵券。〕崇韜、繼麟尋皆族滅,〔二人族滅事見二百七十四卷元年。朝,直遙翻。〕朕得脫如毫釐耳。」〔帝爲莊宗所猜忌,又困於讒,事始於二百七十三卷同光三年取鄴都細鎧之時,訖於二百七十四卷元年出鄴都在魏縣之日。〕因嘆息久之。趙鳳曰:「帝王心存大信,固不必刻之金石也。」

    51十二月,甲辰,李敬周奏拔慶州,族竇廷琬。

    52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寢疾,命其子行軍司馬、忠義節度使、同平章事從誨權知軍府事;丙辰,季興卒。〔考異曰:唐明宗實錄:「天成三年十一月壬午,房知溫奏高季興卒。」烈祖實錄亦云「幹貞二年十一月,季興卒」。蓋傳聞之誤。按陶谷季興神道碑及勃海行年記,皆雲「十二月十五日卒」,今從之。〕吳主以從誨爲荊南節度使兼侍中。〔高從誨,字遵聖,季興長子也。〕

    53史館修撰張昭遠言:「臣竊見先朝時,皇弟、皇子皆喜俳優,〔喜,許計翻。〕入則飾姬妾,出則誇僕馬;習尚如此,何道能賢!〔言何道而能爲賢人也。〕諸皇子宜精擇師傅,令皇子屈身師事之,講禮義之經,論安危之理。古者人君即位則建太子,所以明嫡庶之分,塞禍亂之源。今卜嗣建儲,臣未敢輕議。至於恩澤賜與之間,昏姻省侍之際,媜庶長幼,宜有所分,示以等威,絕其僥冀。」〔分,扶問翻。塞,昔則翻。省,昔井翻。長,知兩翻。僥,堅堯翻。〕帝賞嘆其言而不能用。〔自梁開平以來,至於天成,惟張昭遠一疏能以所學而論時事耳。不有儒者,其能國乎!惜其言之不用也。史言賞嘆而不能用,嗚呼!帝之賞嘆者,亦由時人言張昭遠儒學而賞嘆之耳,豈知所言深有益於人之國哉!〕

    54閩王延鈞度民二萬爲僧,由是閩中多僧。

    55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從榮,年少驕很,〔少,詩照翻。很,戶懇翻。〕不親政務,帝遣左右素與從榮善者往與之處,使從容諷導之。〔處,昌呂翻。從,千容翻。〕其人私謂從榮曰:「河南相公恭謹好善,親禮端士,有老成之風;〔從厚時爲河南尹,故稱之爲河南相公。端士,正士也。好,音呼到翻。〕相公齒長,〔長,知兩翻。言從榮之年長於從厚也。〕宜自策勵,勿令聲問出河南之下。」從榮不悅,退,告步軍都指揮使楊思權曰:「朝廷之人皆推從厚而短我,我其廢乎!」思權曰:「相公手握強兵,且有思權在,何何憂!」因勸從榮多募部曲,繕甲兵,陰爲自固之備。〔觀從榮之問與楊思權之對,其所以求自安者乃所以自危也。〕又謂帝左右曰:「君每譽弟而抑其兄,〔譽,音餘。〕我輩豈不能助之邪!」其人懼,以告副留守馮贇,贇密奏之。〔帝遣左右諷導從榮,是其密受上指最爲親切。從榮之不悅,楊思權之脅持,凡此情狀,其人當密以奏聞,安得以告馮贇而待贇奏之也,此其間必有曲折。〕帝召思權詣闕,以從榮故,亦弗之罪也。〔帝不罪楊思權,其後遂爲從之禍。然二子嫌隙已構,雖罪思權,亦末如之何矣。〕

    四年〔(乙亥、九二九)〕

    1春,正月,馮贇入爲宣徽使,謂執政曰:「從榮剛僻而輕易,〔易,以豉翻。〕宜選重德輔之。」

    2王都、禿餒欲突圍走,不得出。二月,癸丑,定州都指揮使馬讓能開門納官軍,都舉族自焚,擒禿餒及契丹二千人。〔王晏球自去年四月攻王都,至是克之。〕辛亥,以百晏球爲天平節度使,與趙德鈞並加兼侍中。〔賞王晏球,以平王都之功也;賞趙德鈞,以擒惕隱之功也。〕禿餒至大梁,斬於市。

    3樞密使趙敬怡卒。

    4甲子,帝發大梁。

    5丁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協卒於須水。〔唐初置須水縣,貞觀中併入鄭州管城縣。九域志:鄭州滎陽縣有須水鎮。卒,音子恤翻。〕

    6庚午,帝至洛陽。〔二年冬十月,帝如大梁,至是還洛陽。〕

    7王晏球在定州城下,日以私財饗士,自始攻至克城未嘗戮一卒。三月,辛巳,晏球入朝,帝美其功;晏球謝久煩饋運而已。〔史言王晏球有功而不伐。〕

    8皇子右衛大將軍從璨性剛,安重誨用事,從璨不爲之屈。〔爲,於僞翻。〕帝東巡,〔即謂如大梁時也。〕以從璨爲皇城使。從璨與客宴於會節園,〔會節園在洛陽城中。張全義鎮洛歲久,私第在會節坊,室宇園池爲一時巨麗,輸之官以爲會節園。〕酒酣,戲登御榻,〔凡御園設御榻,遊幸之所御也。〕重誨奏請誅之;丙戍,賜從璨死。

    9橫山蠻寇邵州,〔邵州,漢爲昭陵縣,屬長沙國,東漢屬長沙、零陵二郡,又改昭陵爲昭陽縣。吳立邵陵郡,晉武帝改昭陽曰邵陽縣。隋廢郡,唐置南梁州,改爲邵州,時屬楚境。〕

    10楚王殷命其子武安節度副使、判長沙府希聲知政事,總錄內外諸軍事,自是政先歷希聲,乃聞於殷。〔希聲,字若訥,殷次子也。爲殺高鬱張本。〕

    11夏,四月,庚子朔,禁鐵錫錢。時湖南專用錫錢,銅錢一直錫錢百,流入中國,法不能禁。〔馬殷得湖南,鑄錫爲錢,本用之境內,其後遂流入中國。五代會要:同光二年三月敕:「泉布之弊,雜以鉛錫,江湖之外,盜鑄尤多,市肆之間,公行無畏。因是綱商挾帶,舟載往來,換易好錢,藏貯富室,實爲蠹弊,須有條流。宜令京城及諸道於市行使錢內點檢,雜惡鉛錫並宜禁斷。沿江州縣,每有舟船到岸,嚴加覺察,若私載往來,並宜收納。」天成元年十二月敕:「行使銅錢之內,如聞挾帶鐵錢,若不嚴加科流,轉恐私加鑄造。應中外所使銅錢內鐵鑞錢即宜譭棄,不得輒更有行使。如違,其所使錢不計多少,並納入官,仍科深罪。」蓋鐵錫錢之禁舊矣,今又申嚴之而不能禁也。〕

    12丙午,楚六軍副使王環敗荊南兵於石首。〔敗,補賣翻。〕

    13初令緣邊置場市党項馬,不令詣闕。先是,党項皆詣闕,以貢馬爲名,國家約其直酬之,加以館穀賜與,歲費五十餘萬緡;有司苦其耗蠹,故止之。〔五代會要曰:自上御極以來,党項之衆競赴闕下賣馬,常賜食于禁廷,醉則連袂歌其土風。凡將到馬,無駑良,並雲上進,雖約給價直,然館給賜傁,耗蠹爲多,雖降敕止之,竟不能行。黨,底朗翻。〕

    14壬子,以皇子從榮爲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從厚爲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兩易二字之任。〕

    15契丹寇雲州。

    16甲寅,以端明殿學士、兵部侍郎趙鳳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17五月,乙酉,中書言:「太常改諡哀帝曰昭宣光烈孝皇帝,廟號景宗。既稱宗則應入太廟,在別廟則不應稱宗。」〔哀帝廟在曹州。〕乃去廟號。〔去,羌呂翻。〕

    18帝將祀南效,遣客省使李仁矩以詔諭兩川,令西川獻錢一百萬緡,東川五十萬緡;皆辭以軍用不足,西川獻五十萬緡,東川獻十萬緡。仁矩,帝在藩鎮時客將也,爲安重誨所厚,恃恩驕慢。至梓州,〔東川節度使梓州。〕董璋置宴召之,日中不往,方擁妓酣飲。〔妓,渠綺翻。〕璋怒,從卒徒執兵入驛,立仁矩於階下而詬之曰:「公但聞西川斬李客省,〔詬,古候翻,又許候翻。李客省,謂李嚴也。斬李嚴見上卷二年。〕謂我獨不能邪!」仁矩流涕拜請,僅而得免;既而厚賂仁矩以謝之。〔欲以賂絕其口。〕仁矩還,言璋不法。未幾,〔幾,居啓翻。〕帝復遣通事舍人李彥珣詣東川,〔復,扶又翻。〕入境,失小禮,璋拘其從者,〔從,才用翻。〕彥珣奔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19高季興之叛也,〔見上卷二年。〕其子從誨切諫,不聽。從誨既襲位,謂僚佐曰:「唐近而吳遠,〔【章:十二行本「遠」下有「舍近臣遠」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非計也。」乃因楚王殷以謝罪於唐。又遺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元信書,〔遺,惟季翻。〕求保奏,復修職貢。丙申,元信以從誨書聞,帝許之。

    20契丹寇雲州。〔一月之間再寇雲州者,契丹主耶律德光漸西徙也。〕

    21六月,戊申,復以鄴都爲魏州,〔莊宗同光元年即位於魏州,以魏州爲興唐府,建東京。既遷洛,同光三年,復唐之舊,以洛陽爲東都,改魏州之東京爲鄴都,今復以爲魏州。〕留守、皇城使並停。

    22庚申,高從誨自稱前荊南行軍司馬、歸州刺史,上表求內附。秋,七月,甲申,以從誨爲荊南節度使兼侍中。己丑,罷荊南招討使。〔討荊南事始上卷二年,今以其內附罷兵。〕

    23八月,吳武昌節度使兼侍中李簡以疾求還江都,〔揚州治江都縣,吳所都也。〕癸丑,卒於採石。徐知詢,簡伲也,擅留簡親兵二千人於金陵,〔除知詢時代父溫鎮金陵。〕表薦簡子彥忠代父鎮鄂州,〔武昌節度使治鄂州。〕徐知誥以龍武統軍柴再用爲武昌節度使;知詢怒曰:「劉崇俊,兄之親,三世爲濠州;〔吳初用劉金爲濠州刺史;金卒,子仁規代之;仁規卒,子崇俊代之。〕彥忠吾妻族,獨不得邪!」

    24初,楚王殷用都軍判官高鬱爲謀主,〔馬殷初得潭州,即用高鬱爲謀主。〕國賴以富強,〔如收茶徵、令民種桑、以繒纊充賦之類。〕鄰國皆疾之。莊宗入洛,殷遣其子希範入貢,〔見二百七十二卷莊宗同光元年。〕莊宗愛其警敏,曰:「比聞馬氏當爲高鬱所奪,今有子如此,鬱安能得之!」〔此言所以間高鬱也。比,毗至翻。〕高季興亦以流言間鬱於殷。〔間,古莧翻。〕殷不聽,乃遣使遺節度副使、知政事希聲書,〔遺惟季翻。〕盛稱鬱功名,煩爲兄弟。使者言於希聲曰:「高公常雲『馬氏政事皆出高鬱』,此子孫之憂也。」希聲信之。行軍司馬楊昭遂,希聲之妻族也,謀代鬱任,日譖之於希聲。希聲屢言於殷,稱鬱奢僭,且外交鄰藩,請誅之。殷曰:「成吾功業,皆鬱力也;汝勿爲此言!」希聲固請罷其兵柄,乃左遷鬱行軍司馬。鬱謂所親曰:「亟營西山,吾將歸老。〔西山,即長沙西岸嶽麓諸山也。〕猘子漸大,能咋人矣。」〔猘,徵例翻。犬強爲猘。咋,鉏陌翻,齧也。〕希聲聞之,益怒,明日,矯以殷命殺鬱於府舍,〔府舍,荊南軍府署舍也。〕牓諭中外,誣鬱謀叛,並誅其族黨。至暮,殷尚未知,是日,大霧,殷謂左右曰:「吾昔從孫儒渡淮,〔唐昭宗光啓三年,馬殷從孫儒渡淮,事見二百五十七卷。〕每殺不辜,多致茲異。馬步院豈有冤死者乎﹖」〔時諸鎮皆有馬步司,置獄院以鞫囚。今大藩亦有兵馬司。〕明日,吏以鬱死告,殷撫膺大慟曰:「吾老耄,政非己出,使我勳舊橫罹冤酷!」〔橫,戶孟翻。〕既而顧左右曰:「吾亦何可久處此乎!」〔蓋是時馬殷屍居而已,不復能制其子。處,昌呂翻。〕

    25九月,上與馮道從容語及年穀屢登,〔從,千容翻。屢,龍遇翻。〕四方無事。道曰:「臣常記昔在先皇幕府,〔謂爲河東掌書記時也。〕奉使中山,歷井徑之險,〔自太原使中山經井陘之道。陘,音刑。〕臣憂馬蹶,執轡甚謹,幸而無失;逮至平路,放轡自逸,俄至顛隕。凡爲天下者亦猶是也。」上深以爲然。上又問道:「今歲雖豐,百姓贍足否﹖」道曰:「農家歲凶則死於流殍,〔殍,被表翻。〕歲豐則傷於谷賤,豐文皆病者,惟農家爲然。臣記進士聑夷中詩云:『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下瘡,剜郄心頭肉。』語雖鄙俚,曲盡田家之情狀。〔謂絲谷未熟,農家艱食,先稱貸以自給,至於賣繼糶谷僅足以償債耳。聶,尼輒翻。糶,他吊翻。剜,烏丸翻。〕農於四人之中最爲勤苦,〔士、農、工、商,是謂四民。唐避太宗諱,率謂民爲人。〕人主不可不知也。」上悅,命左右錄其詩,常諷誦之。

    26鄜州兵戍東川者歸本道,〔鄜,音夫。〕董璋擅留其壯者,選羸老歸之,〔羸,倫爲翻。〕仍收其甲兵。

    27癸巳,西川右都押牙孟容弟爲資州稅官,坐自盜抵死,〔律,監臨自盜,贓重者至死。抵,至也。〕觀察判官馮瑑、中門副使王處回爲之請,〔瑑,柱兗翻。爲,於僞翻。〕孟知祥曰:「雖吾弟犯法,亦不可貸,況他人乎!」

    28吳越王鏐居其國好自大,朝廷使者曲意奉之則贈遺豐厚,不然則禮遇疏薄。〔好,呼到翻。遺,惟季翻;下同。〕嘗遺安重誨書,辭禮頗倨。〔薛史曰:錢鏐致書安重誨雲:「吳越國王致書於某官執事。」不敘寒暄。重誨怒其無禮。〕帝遣供奉官烏昭遇、〔考異曰:吳越備史、十國紀年皆雲「監門衛上將軍」,蓋借官耳。今從實錄等諸書。〕韓玫使吳越,〔玫,莫杯翻。〕昭遇與有隙,使還,〔使,疏吏翻。還,從宣翻,又如字。〕玫奏:「昭遇見鏐,稱臣拜舞,謂鏐爲殿下,及私以國事告鏐。」安重誨奏賜昭遇死。癸巳,制鏐以太師致仕,自餘官爵皆削之,凡吳越進奏官、使者、綱吏,令所在系治之。〔治,直之翻。〕鏐令子傳瓘等上表說冤,皆不省。〔省,昔井翻。〕

    29初,朔方節度使韓洙卒,〔梁均王幹化四年,韓洙嗣鎮朔方。〕弟澄爲留後。未幾,定遠軍使李匡賓聚黨據保靜鎮作亂,〔幾,居豈翻。保靜,隋之弘靜縣也,唐神龍元年,改曰安靜,至德元載,改曰保靜,屬靈州。宋白曰:保靜鎮在黃河北岸。〕朔方不安;冬,十月,丁酉,韓澄遣使齎絹表乞朝廷命帥。〔帥,所類翻。〕

    前磁州刺史康福,善胡語,上退朝,多召入使殿,訪以時事,福以胡語對;安重誨惡之,〔惡其以胡語奏事,在左右者莫之曉也。惡,烏路翻。〕常戒之曰:「康福,汝但妄奏事,會當斬汝!」福懼,求外補。重誨以靈州深入胡境,爲帥者多遇害,戊戍,以福爲朔方、河西節度使。〔唐之盛時,河西節度使治涼州,與朔方、隴西併爲緣邊大鎮;肅、代以後淪陷;宣宗大中間收復,然隔以吐蕃,党項,朝廷懸屬而已。至於唐末,以朔方兼節度河西,然亦聲勢不接。趙珣聚米圖經:靈州西至涼州九百里。〕福見上,涕泣辭之;上命重誨爲福更他鎮,〔爲,於僞翻。更,工行翻。〕重誨曰:「福自刺史無功建節,尚復何求!〔復,扶又翻。〕目成命已行,難以復改。」上不得已,謂福曰:「重誨不肯,非朕意也。」福辭行,上遣將軍牛知柔、河中都指揮使衛審裄等將兵萬人衛送之。審裄,徐州人也。〔裄,與都同。〕

    30辛亥,割閬、果二州置保寧軍,壬子,以內客省使李仁矩爲節度使。〔欲以制兩川也。爲李仁矩敢沒張本。按職官分紀,五代有內客省使、客省使、副使,各一官。通鑑於天成二年三月書客省使李仁矩,今書內客省使,豈自客省使升爲內客省使邪﹖〕

    先是,西川常發芻糧饋峽路,〔先,悉薦翻。〕孟知祥辭以本道兵自多,難以奉他鎮,〔峽路時別爲寧江軍,故云然。〕詔不許,屢督之;甲寅,知祥奏稱財力乏,不奉詔。

    31吳諸道副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侍中徐知詢自以握兵據上流,〔金陵在廣陵上流。〕意輕徐知誥,數與知誥爭權,內相猜忌,〔數,所角翻。〕知誥患之;內樞密使王令謀曰:「公輔政日久,挾天子以令境內,誰敢不從!知詢年少,恩信未洽於人,無能爲也。」〔少,詩照翻。〕知詢待諸弟薄,諸弟皆怨之。徐玠知知詢不可輔,反持其短以附知誥。〔徐玠本勸徐溫以知詢代知誥者也,其事見本捲上年十月。〕吳越王鏐遺知詢金玉鞍勒、器皿,皆飾以龍鳳;知詢不以爲嫌,乘用之。〔錢鏐以此間徐知詢,知詢不之覺,其庸昧如此。路振九國志以爲錢弘佐所遺,非也。〕知詢典客周廷望說知詢曰:「公誠能捐寶貨以結朝中勳舊,使皆歸心於公,則彼誰與處!」〔說,式芮翻。朝,直遙翻。處,昌呂翻。彼,謂徐知誥也。〕知詢從之,使廷望如江都諭意。〔諭,音喻。〕廷望與知誥親吏周宗善,密輸款於知誥,〔款,誠也。〕亦以知誥陰謀告知詢。〔周廷望處人兄弟之間,而反覆兩端,固取死之道也。〕知詢召知誥詣金陵除父溫喪,知誥稱吳主之命不許,周宗謂廷望曰:「人言侍中有不臣七事,〔徐知詢之代父鎮金陵也,加侍中,故以稱之。〕宜亟入謝!」〔誘之入朝,徐知造之計也。〕廷望還,以告知詢。十一月,知詢入朝,知誥留知詢爲統軍,領鎮海節度使,遣右雄武都指揮使柯厚徵金陵兵還江都,〔姓譜:柯姓,吳公子椅盧之後。又拓跋興,諸姓有柯拔氏改爲柯氏。〕知誥自是始專吳政。〔史言徐知誥之篡事至此方成。〕知詢責知誥曰:「先王違世,〔先王,謂徐溫也。〕兄爲人子,初不臨喪,可乎﹖」知誥曰:「爾挺劍待我,〔挺,待鼎翻,拔也。〕我何敢往!爾爲人臣,畜乘輿服御物,亦可乎﹖」〔畜,敕六翻。乘,繩證翻。謂知詢用錢鏐所遺龍鳳飾鞍勒、器皿也。天子服用之物,謂之乘輿物。〕知詢又以廷望所言詰知誥,〔詰,去吉翻。〕知誥曰:「以爾所爲告我者,亦廷望也。」遂斬廷望。

    32壬辰,吳主加尊號曰睿聖文明光孝皇帝,大赦,改元大和。

    33康福行至方渠,羌胡出兵邀福,福擊走之;至青剛峽,〔自方渠橐駝路出青岡峽,過旱海至靈州。趙珣聚米圖經曰:環州洪德寨歸德、青剛兩川,歸德川在洪德東透入鹽州,青剛川在洪德西北,本靈州大路,自此過美利寨入浦洛河,至耀德清邊鎮入靈州。自過美利寨後漸入平夏,經旱海中,難得水泉。〕遇吐蕃野利、大蟲二族數千帳,皆不覺唐兵至,福遣衛審裄掩擊,大破之,殺獲殆盡。由是威聲大振,遂進至靈州,自是朔方始受代。

    34十二月,吳加徐知造兼中書令,領寧國節度使。〔徐知誥奪知詢寧國節而自領之。〕知誥召徐知詢飲,以金鍾酌酒賜之,曰:「願弟壽千歲。」知詢疑有毒,引他器均之,跽獻知誥曰:「願與兄各享五百歲。」〔跽,其幾翻,跽也。〕知誥變色,左右顧,不肯受,知詢捧酒不退。左右莫知所爲,伶人申漸高徑前爲詼諧語,掠二酒合飲之,〔不以禮取之爲掠。合,音合。〕懷金鍾趨出,知誥密遣人以良藥解之,已腦潰而卒。〔考異曰:鄭文寶南唐近事:「烈祖曲宴便殿,引酖觥賜周本,本疑而不飲,佯醉,別引一飜,均酒之半,跪捧而進曰:『陛下千萬歲。陛下若不飲此,非君臣同心同德之義也,臣不敢奉詔。』上色變無言,久之,左右皆相顧流汗,莫知所從。伶倫申漸高有機智者,竊諭其旨,乃乘談諧,盡並兩盞以飲之,內杯於懷中,亟趨而出。上密使親信持藥詣私第解之,已不及矣,漸高腦潰而卒。」江表志:「烈祖曲宴,引金鍾賜知詢酒,曰:『願我弟百千長壽。』知詢疑懼,引他器均之,曰:『願與兄各享五百歲。』知誥不飲。久之,樂工申漸高乘詼諧並而飲之,至家腦潰而卒。」二書皆出文寶,而不同乃爾。按知誥既即位,欲除周本,自應多方,不須如此。雲酖知詢近是,今從之。〕

    35奉國節度使、知建州王延稟稱疾退居里第,請以建州授其子繼雄;庚子,詔以繼雄爲建州刺史。〔時王延稟既與王延鈞弒其君延翰,兵強權重,建州又居福州上流,勢陵延鈞,故不復稟命於延鈞而專達洛陽。〕

    36安重誨既以李仁矩鎮閬州,使與綿州刺史武虔裕皆將兵赴治。〔赴治者,赴治所也。〕虔裕,帝之故吏,重誨之外兄也。重誨使仁矩詗董璋反狀,〔詗,火迥翻,又翾正翻。〕仁矩增飾而奏之。朝廷又使武信節度使夏魯奇治遂州城隍,〔治,直之翻。〕繕甲兵,益兵戍之。璋大懼。時道路傳言,又將割綿、龍爲節鎮,孟知祥亦懼。〔分閬、遂爲節鎮,欲以制東川也,故董璋懼。綿州逼近成都,而龍州又鄧艾入蜀之道也,武虔裕既刺綿州,是亦有分鎮之漸矣,重以傳聞,故孟知祥亦懼。〕璋素與知祥有隙,未嘗通問,至是,璋遣使詣成都,請爲其子娶知祥女;〔爲,於僞翻。〕知祥許之,謀併力以拒朝廷。〔爲兩川連兵攻陷遂、閬張本。〕

    後唐紀六〔起上章攝提格(庚寅),盡玄黓執徐(壬辰)六月,凡二年有奇。〕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中之下

    長興元年〔(庚寅、九三○)是年二月方改元。〕

    1春,正月,董璋遣兵築七寨於劍門。辛巳,孟知祥遣趙季良如梓州修好。〔先是董璋在東川,與孟知祥鄰鎮而未嘗通問;天成三年,兩鎮因爭鹽利而有違言;去年璋遣使求昏於知祥,今知祥遣報使以修好,兩釋嫌怨以從講解,懼朝廷加兵也。同舟遇風則胡、越相應如左右手,斯之謂矣。安重誨患兩川之難制,不能因其構隙而鬬之,反從而合之,可以爲善謀國乎!兵法曰:合則能離之。安重誨反是。好,呼到翻;下同。〕

    2鴻臚少卿郭在徽奏請鑄當五千、三千、一千大錢;朝廷以其指虛爲實,無識妄言,左遷衛尉少卿、同正。〔此唐官所謂員外置,同正員者也。〕

    3吳徙平原王澈爲德化王。〔江州德化縣,本漢尋陽縣。宋白曰:南唐所改。〕

    4二月,乙未朔,趙季良還成都,謂孟知祥曰:「董公貪殘好勝,志大謀短,終爲西川之患。」〔史紀趙季良之言,爲董璋攻孟知祥張本。〕

    都指揮使李仁罕、張業欲置宴召知祥,先二日,有尼告二將謀以宴日害知祥;〔先,悉薦翻。〕知祥詰之,無狀,〔無謀害之狀也。詰,去吉翻。〕丁酉,推始言者軍校都延昌、王行本,腰斬之。〔校,戶教翻。都,姓也。春秋時鄭大夫公孫閼字子都,子孫以爲氏。〕戊戍,就宴,盡去左右,〔去,羌呂翻。〕獨詣仁罕第;仁罕叩頭流涕曰:「老兵惟盡死以報德。」由是諸將皆親附而服之。〔史言孟知祥能推心以得人死力。〕

    5壬子,孟知祥、董璋同上表言:「兩川聞朝廷於閬中建節,綿、遂益兵,無不憂恐。〔閬中建節,謂置保寧軍於閬州;綿、遂益兵,謂武虔裕刺綿州,夏魯奇帥遂州,皆益兵戍之。事並見上捲上年。〕上以詔書慰諭之。

    6乙卯,上祀圜丘,大赦,改元。〔改元長興。〕鳳翔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從曮入朝陪祀,三月,壬申,制徙從曮爲宣武節度使。〔天成元年,李從曮再鎮鳳翔,至是徙鎮。〕

    7癸酉,吳主立江都王璉爲太子。〔璉,立展翻。〕

    8丙子,以宣徽使朱弘昭爲鳳翔節度使。

    10復以安義爲昭義軍。〔梁均王龍德二年,晉王改昭義軍曰安義軍,見二百七十一卷。〕

    11帝將立曹淑妃爲後,淑妃謂王德妃曰:「吾素病中煩,〔中煩,謂胸中煩熱。〕倦於接對,妹代我爲之。」德妃曰:「中宮敵偶至尊,誰敢幹之!」庚寅,立淑妃爲皇后。德妃事後恭謹,後亦憐之。

    初,王德妃因安重誨得進,常德之。〔歐史曰:德妃王氏,邠州餅家女也,有美色,號花見羞。少賣爲梁將劉鄩侍兒。鄩卒,王氏無所歸。是時帝正室夏夫人已卒,方求別室,有言壬氏於安重誨者,以告於帝而納之。〕帝性儉約,及在位久,宮中用度稍侈,重誨每規諫。妃取外庫錦造地衣,重誨切諫,引劉後爲戒;〔謂莊宗劉皇后也。〕妃由是怨之。

    12高從誨遣使奉表詣吳,告以墳墓在中國,〔高季興,陝州硤石人也,故云然。〕恐爲唐所討,吳兵援之不及,謝絕之。〔高季興請附於吳,見二百七十五卷天成二年。〕吳遣兵擊之,不克。

    13董璋恐編州刺史武虔裕窺其所爲,〔按九域志,綿州東南至梓州一百三十七里。以其逼近,故恐爲所窺。〕夏,四月,甲午朔,表兼行軍司馬,囚之府廷。〔以兼行軍司馬誘之,至梓州而囚之。府廷,東川府廷也。〕

    14宣武節度使符習,自恃宿將,〔符習本成德將,從莊宗戰於河上,故自恃爲耆宿。〕論議多抗安重誨,重誨求其過失,奏之;丁酉,詔習以太子太師致仕。

    16初,帝在真定,〔莊宗同光二年,帝鎮真定。〕李從珂與安重誨飲酒爭言,從珂毆重誨,〔毆,烏口翻。〕重誨走免;既醒,悔謝,重誨終銜之。至是,重誨用事,自皇子從榮、從厚皆敬事不暇。〔不暇,謂不敢自暇也。〕時從珂爲河中節度使、同平章事,重誨屢短之於帝,帝不聽。重誨乃矯以帝命諭河東牙內指揮使楊彥溫使逐之。〔「河東」當作「河中」。〕是日,〔承上戊戍,故曰是日。〕從珂出城閱馬,彥溫勒兵閉門拒之,從珂使人扣門詰之曰:〔詰,去吉翻。〕「吾待汝厚,何爲如是﹖」對曰:「彥溫非敢負恩,受樞密院宣耳。〔樞密院用宣,三省用堂帖。今堂帖謂之省札,宣謂之密札。〕請公入朝。」從珂止於虞鄉,〔九域志:虞鄉縣在河中府東六十里。〕遣使以狀聞。使者至,壬寅,帝問重誨曰:「彥溫安得此言﹖」〔謂言受樞密院宣也。〕對曰:「此奸人妄言耳,宜速討之。」帝疑之,欲誘致彥溫訊其事,〔訊,問也。誘,音酉。〕除彥溫絳州刺史。重誨固請發兵擊之,乃命西都留守索自通、〔索,蘇各翻,姓也。〕步軍都指揮使藥彥稠將兵討之。〔藥,姓也,漢有藥崧。按薛史:藥彥稠,沙陀三部落人,必非崧後。〕帝令彥稠必生致彥溫,吾欲面訊之。召從珂詣洛陽。從珂知爲重誨所構,馳入自明。

    17加安重誨兼中書令。

    18李從珂至洛陽,上責之使歸第,絕朝請。〔薛史曰:歸清化裏第。〕

    辛亥,索自通等拔河中,斬楊彥溫,〔承安重誨指,斬楊彥溫以滅口。爲潞王殺藥彥稠、索自通自投於水張本。〕癸丑,傳首來獻。上怒藥彥稠不生致,〔不生致楊彥溫也。〕深責之。

    安重誨諷馮道、趙鳳奏從珂失守,宜加罪。上曰:「吾兒爲奸黨所傾,未明曲直,公輩何爲發此言,意不欲置之人間邪﹖此皆非公輩之意也。」〔言二人爲安重誨所使。〕二人惶恐而退。他日,趙鳳又言之,上不應。明日,重誨自言之,上曰:「朕昔爲小校,〔校,戶教翻。〕家貧,賴此小兒拾馬糞自贍,以至今日爲天子,曾不能庇之邪!卿欲如何處之於卿爲便﹖」〔上亦以此語激安重誨。處,昌呂翻。〕重誨曰:「陛下父子之間,臣何敢言!惟陛下裁之!」上曰:「使閒居私第亦可矣,何用復言!」〔復,扶又翻。〕

    丙辰,以索自通爲河中節度使。自通至鎮,承重誨指,籍軍府甲仗數上之,〔上,時掌翻。〕以爲從珂私造;賴王德妃居中保護,從珂由是得免。士大夫不敢與從珂往來,惟禮部郎中史館修撰呂琦居相近,時往見之,從珂每有奏請,皆諮琦而後行。〔從珂居閒,奏請諮呂琦而後行;及其在位,能厚琦而不能用琦,何也﹖〕

    19戊午,帝加尊號曰聖明神武文德恭孝皇帝。

    20安重誨言昭義節度使王建立過魏州有搖衆之語,五月,丙寅,制以太傅致仕。〔安重誨、王建立交惡,見上卷天成三年。〕

    21董璋閱集民兵,皆剪髮黥面,復於劍門北置永定關,佈列烽火。〔復,扶又翻。〕

    22孟知祥累表請割雲安等十三鹽監隸西川,〔雲安縣,漢巴郡朐鐵縣地,周武帝改爲雲安縣,屬巴東郡,唐屬夔州,後改爲雲安監。又夔州大昌縣、萬州南浦縣漁陽監皆有鹽官,隸寧江軍巡屬;而所謂十三監未知盡在何所。〕以鹽直贍寧江屯兵,辛卯,許之。

    23六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24辛亥,敕防禦、團練使、刺史、行軍司馬、節度副使,自今皆朝廷除之,諸道無得奏薦。

    25董璋遣兵掠遂、閬鎮戍,秋,七月,戊辰,兩川以朝廷繼遣兵屯遂、閬,復有論奏,〔復,扶又翻。〕自是東北商旅少敢入蜀。〔少,詩沼翻。〕

    26八月,乙未,捧聖軍使李行德、〔按五代會要,應順元年,改龍武、神武四十指揮爲捧聖左、右軍。據此,則是時先已有捧聖軍矣。宋白曰:長興三年改在京龍武、神武四十指揮爲捧聖左、右軍。〕十將張儉引告密人邊彥溫告「安重誨發兵,雲欲自討淮南;〔因天成二年安重誨嘗有伐吳之議,遂以是誣告之。〕又引佔相者問命。」〔相,息亮翻。〕帝以問侍衛都指揮使安從進、藥彥稠,二人曰:「此奸人欲離間陛下勳舊耳。〕間,古莧翻。〕重誨事陛下三十年,〔梁均王貞明二年,帝始爲安國節度,以安重誨爲中門使,至是纔十六年;蓋帝與重誨皆應州人,其相從久矣。〕幸而富貴,何苦謀反!臣等請以宗族保之。」帝乃斬彥溫,召重誨慰撫之,君臣相泣。〔蓋是時安重誨之跡已危矣。〕

    27以前忠武節度使張延朗行工部尚書,充三司使。三司使之名自此始。〔自宋熙寧以前,三司使位亞執政,專制國計,權任重矣。〕

    28吳徐知詰以海州都指揮使王傳拯有威名,得士心,值團練使陳宣罷歸,知誥許以傳拯代之;既而復遣宣還海州,徵傳拯還江都。傳拯怒,以爲宣毀之,己亥,帥麾下入辭宣,〔帥,讀曰率。〕因斬宣,焚掠城郭,帥其衆五千來奔。知誥曰:「是吾過也。」免其妻子。漣水制置使王巖將兵入海州,〔漣水至海州一百八十里。〕以巖爲威衛大將軍,知海州。

    傳拯,綰之子也,〔吳先以王綰知海州,楊隆演之建國也,加鎮東大將軍。〕其季父輿爲光州刺史。傳拯遣間使持書至光州,〔間,古莧翻。使,疏吏翻。〕輿執之以聞,因求罷歸;〔以兄子外叛,身居邊郡,心跡危疑,故求罷歸。〕知誥以輿爲控鶴都虞候。時政在徐氏,典兵宿衛者尤難其人,知詰以輿重厚慎密,故用之。

    29壬寅;趙鳳奏:「竊聞近有奸人,誣陷大臣,搖國柱石,行之未盡。」〔言未盡行誅也。」帝乃收李行德、張儉,皆族之。

    30立皇子從榮爲秦王;丙辰,立從厚爲宋王。

    31董璋之子光業爲宮苑使,在洛陽,璋與書曰:「朝廷割吾支邵爲節鎮,〔謂夏魯奇鎮遂州,李仁矩鎮閬州,又傳割綿、龍也。〕屯兵三千,〔【張:「千」作「川」。】〕是殺我必矣。汝見樞要爲吾言:〔樞要,謂兩樞密。董璋意專指安重誨。爲,於僞翻。〕如朝廷更發一騎入斜谷,吾必反!與汝訣矣。」〔騎,奇寄翻。斜,餘遮翻。谷,音浴。〕光業以書示樞密承旨李虔徽。未幾,朝廷又遣別將荀鹹乂將兵戍閬州,〔幾,居豈翻。〕光業謂虔徽曰:「此兵未至,吾父必反。吾不敢自愛,〔言不敢愛其死也。〕恐煩朝廷調發,〔言恐須用兵。調,徒釣翻。〕願止此兵,吾父保無他。」虔徽以告安重誨,重誨不從。璋聞之,遂反。利、閬、遂三鎮以聞,〔利帥李彥琦,閬帥李仁矩,遂州夏魯奇。〕且言已聚兵將攻三鎮。重誨曰:「臣久知其如此,陛下含容不討耳。」帝曰:「我不負人,人負我則討之。」

    32九月,癸亥,西川進奏官蘇願白孟知祥雲:「朝廷欲大發兵討兩川。」〔進奏官在京師,故以其事白其主帥。〕知祥謀於副使趙季良,季良請以東川兵先取遂、閬,然後並兵守劍門,則大軍雖來,吾無內顧之憂矣。〔兩川同心協力守險,則西川無內顧之憂。〕知祥從之,遣使約董璋同舉兵。璋移檄利、閬、遂三鎮,數其離間朝廷,〔數,所具翻。間,古莧翻;下無間同。〕引兵擊閬州。〔九域志:梓州東北至閬州三百九里。〕庚午,知祥以都指揮使李仁罕爲行營都部署,漢州刺史趙廷隱副之,簡州刺史張業爲先鋒指揮使,將兵三萬攻遂州;〔九域志:;遂州北至梓州二百五里。〕別將牙內都指揮使侯弘實、先登指揮使孟思恭將兵四千會璋攻閬州。

    33安重誨久專大權,中外惡之者衆;〔惡,烏路翻。〕王德妃及武德使孟漢瓊浸用事,數短重誨於上。〔數,所角翻。〕重誨內憂懼,表解機務,上曰:「朕無間於卿,誣罔者朕既誅之矣,〔謂李行德、張儉也。〕卿何爲爾﹖」甲戍,重誨復面奏曰:〔復,扶又翻。〕「臣以寒賤,致位至此,勿爲人誣以反,非陛下至明,臣無種矣。〔種,章勇翻。〕由臣才薄任重,恐終不能鎮浮言,願賜一鎮以全餘生。」上不許;重誨求之不已,上怒曰:「聽卿去,朕不患無人!」前成德節度使範延光勸上留重誨,且曰:「重誨去,誰能代之﹖」上曰:「卿豈不可﹖」延光曰:「臣受驅策日淺,且纔不逮重誨,何敢當此!」上遣孟漢瓊詣中書議重誨事,馮道曰:「諸公果愛安令,〔時安重誨兼中書令,故稱之。〕宜解其樞務爲便。」〔馮道肯發此言,蓋知之矣。〕趙鳳曰:「公失言!」乃奏大臣不可輕動。

    34東川兵至閬州,諸將皆曰:「董璋久蓄反謀,以金帛啖其士卒,〔啖,徒濫翻。〕銳氣不可當,宜深溝高壘以挫之,不過旬日,大軍至,賊自走矣。」李仁矩曰:「蜀兵懦弱,安能當我精卒!」遂出戰,兵未交而潰歸。董璋晝夜攻之,庚辰,城陷,殺仁矩,滅其族。

    初,璋爲梁將,指揮使姚洪嘗隸麾下,至是,將兵千人戍閬州;璋密以書誘之,洪投諸廁。〔誘,音酉。〕城陷,璋執洪而讓之曰:「吾自行間獎拔汝,〔行,戶剛翻。〕今日何相負﹖」洪曰:「老賊!汝昔爲李氏奴,〔董璋先爲汴富人李讓家僮。〕掃馬糞,得臠炙,感恩無窮。〔臠,力兗翻,肉作片也。炙,之夜翻,燔肉也。〕今天子用汝爲節度使,何負於汝而反邪﹖汝猶負天子,吾受汝何恩,而云相負哉!汝奴材,固無恥;吾義士,豈忍爲汝所爲乎!吾寧爲天子死,〔寧爲,於僞翻。〕不能與人奴並生!」璋怒,然鑊於前,〔鑊,戶郭翻。鼎大無足曰鑊。然,燒也。〕令壯士十年刲其肉自啖之,〔刲,涓畦翻,割也。〕洪至死罵不絕聲。帝置洪二子於近衛,厚給其家。

    35甲申,以範延光爲樞密使,安重誨如故。〔言雖進用範延光,而安重誨職任如故。〕

    36丙戍,下制削董璋官爵;興兵討之。丁亥,以孟知祥兼西南〔【章:十二行本「南」下有「面」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供饋使。〔孟知祥之兵已攻遂州,朝廷豈不知之邪﹖猶欲懷輯之以離董璋之交耳。脣亡齒寒,已了了於知祥胸中,此策安所施哉!〕以天雄節度石敬瑭爲東川行營都招討使。〔「節度」之下當有「使」字。蜀本有「使」字。【章:十二行本「度」下正有「使」字;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以夏魯奇爲之副。

    璋使孟思恭分兵攻集州,〔集州,本漢宕渠縣,宇文周置集州,隋廢爲難江縣,唐復置集州,宋熙寧五年復廢州爲難江縣,屬巴州。九域志:縣在州北一百六十里。〕思恭輕進,敗歸;璋怒,遣還成都,知祥免其官。

    戊子,以石敬瑭權知東川事。庚寅,以右武衛上將軍王思同爲西都留守兼行營馬步都虞候,爲伐蜀前鋒。

    37漢主遣其將梁克貞、李守墉攻交州,拔之,執靜海節度使曲承美以歸,〔唐末曲顥據交州,至承美而敗。〕以其將李進守交州。

    38冬,十月,癸巳,李仁罕圍遂州,夏魯奇嬰城固守;孟知祥命都押牙高敬柔帥資州義軍二萬人築長城環之。〔帥,讀曰率。環,音宦。〕魯奇遣馬軍都指揮使康文通出戰,文通聞閬州陷,遂以其衆降於仁罕。

    戊戍,董璋引兵趣利州,〔九域志:閬州西北至利州二百四十里。趣,七喻翻;下同。〕遇雨,糧運不繼,還閬州。知祥聞之,驚曰:「比破閬中,〔比,毗至翻。〕正欲徑取利州,其帥不武,必望風遁去。〔利帥李彥琦。帥,所類翻。〕吾獲其倉廩,據漫天之險,〔漫天寨在利州北,有小漫天、大漫天二寨。〕北軍終不能西救武信。〔武信軍,遂州。〕今董公僻處閬州,遠棄劍閣,非計也。」〔處,昌呂翻。〕欲遣兵三千助守劍門;璋固辭曰:「此已有備。」〔爲劍門失守張本。〕

    39錢鏐因朝廷冊閩王使者裴羽還,〔裴羽蓋冊閩王延鈞者也。還,從宣翻,又如字。〕附表引咎;其子傳瓘及將佐屢爲鏐上表自訴。〔爲,於僞翻。〕癸卯,敕聽兩浙綱使自便。〔系治兩浙綱使見上捲上年。〕

    40以宣徽北院使馮贇爲左衛上將軍、北都留守。

    41丁未,族誅董光業。〔以其父璋反也。〕

    42楚王殷寢疾,遣使詣闕,請傳位於其子希聲。朝廷疑殷已死,辛亥,以希聲爲起復武安節度使兼侍中。

    43孟知祥以故蜀鎮江節度使張武爲峽路行營招收討伐使,,將水軍趣夔州,〔前蜀置鎮江軍於夔州,張武其舊帥也。趣,七喻翻。〕以左飛棹指揮使袁彥超副之。〔天成元年,孟知祥置左、右飛棹六營。〕

    癸丑,東川兵陷徵、合、巴、蓬、果五州。〔徧考隋唐地理志、五代職方考、元豐九域志,皆無徵州。按東川之兵時自遂、閬東略,九域志,合州在遂州東二百二十里,果州在遂州東南一百八十里,巴州在閬州東二百四十五里,蓬州在果州東北一百八十五里;徵州必在遂、合、果三州之間。〕

    44丙辰,吳左僕射、同平章事嚴可求卒。〔嚴可求忠於徐氏者也。徐溫既卒,可求相吳,坐視徐知詢之廢不能山一計,權不在焉故也。〕徐知誥以其長子大將軍景通爲兵部尚書、參政事,知誥將出鎮金陵故也。

    45漢將梁克貞入占城,取其寶貨以歸。〔占城國在西南海上,其地方千里,東至海,西至雲南,南鄰真臘,北抵驩州。其人俗與大食同,其乘象馬,其食稻米。〕

    46十一月,戊辰,張武至渝州,刺史張環降之,遂取瀘州,〔九域志:渝、瀘二州相去七百餘里。降,戶江翻。瀘,音盧。〕遣先鋒將朱偓分兵趣黔、涪。〔九域志:涪州西至渝州三百四十里,東南至黔州四百九十里。將,即亮翻。趣,七喻翻。黔,其今翻。涪,音浮。〕

    47己巳,楚王殷卒,〔年七十九。〕遺命諸子,兄弟相繼;置劍於祠堂,曰:「違吾命者戮之!」〔爲殷諸子爭國以至於亡張本。〕諸將議遣兵守四境,然後發喪,兵部侍郎黃損曰:「吾喪君有君,〔用左傳語。吾喪,息浪翻。〕何備之有!宜遣使詣鄰道告終稱嗣而已。」

    48石敬瑭入散關,階州刺史王弘贄、瀘州刺史馮暉與前鋒馬步都虞候王思同、步軍都指揮使趙在禮引兵出人頭山後,過劍門之南,還襲劍門,〔【章:十二行本「克」上有「壬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本同,雲無注本亦無。】〕之,殺東川兵三千人,獲都指揮使齊彥溫,據而守之。暉,魏州人也。甲戍,弘贄等破劍州,而大軍不繼,乃焚其廬舍,取其資糧,還保劍門。〔今利州昭化縣南有白衛嶺,與劍門相接。九域志:劍州東北至劍門五十五里。考異曰:實錄:「辛巳,軍前奏:『今月十三日,王弘贄、馮暉自利州入山路,出劍門關外倒下,殺董璋把關兵士約三千人,獲都指揮使齊彥溫,大軍進攻入劍門次。』又,丙戊,軍前奏:『今月十七日收下劍州,破賊千餘人,獲指揮使劉太。』李昊蜀高祖實錄:「己卯,東川告急,今月十八日北軍自白衛嶺人頭山後過,從小劍路至漢源驛出頭倒入劍門,打破關寨,掩捉彥溫及將士五百餘人,遂相次構喚大軍,據關下營。又,龐福誠、謝鍠相謂曰:『北軍昨來既得關寨之後,隔一曰,大軍曾下至劍州,而乃般運糧食,燒舍自驚,還奔關寨。』十國紀年後蜀史:「壬申,弘贄、暉襲陷劍門;癸酉,攻焚劍州,取糧還屯劍門。己卯,東川告急使至成都,知祥命牙內都指揮使李肇師兵五千赴援,董璋自閬州帥兩川兵屯木馬寨。先是,龐福誠、謝鍠屯閬州北來蘇寨,聞劍門陷,懼北軍據劍州,帥部兵千餘人由間道先董璋至劍州,壁於衙城後。士卒方食,北軍萬餘人自屯馳下,福誠等趨河橋迎擊之,北軍小卻。福誠帥數百人夜升北山顛,轉至北軍壁外大呼噪,鍠命將士以弓弩短兵急擊之,北軍驚援,棄戈甲而遁。鍠追襲之,北軍退保劍門,十餘日不窺劍州。」按劍門至成都尚十許程,若十八日劍門失守,何得二十日知祥已聞之邪!今從實錄十三日壬申爲定。若隔一日下至劍州,則十五日甲戍,非十七日也。蓋思同等以大軍未至,故收糧燒舍,還保劍門,故福誠等得復入劍州。李昊敘事甚詳,無執劉太事,今刪之。晉高祖實錄雲「甲申平劍州,破賊千餘人」,尤誤也。〕

    乙亥,詔削孟知祥官爵。

    己卯,董璋遣使至成都告急。知祥聞劍門失守,大懼,曰:「董公果誤我!」庚辰,遣牙內都指揮使李肇將兵五千赴之,戒之曰:「爾倍道兼行,先據劍州,北軍無能爲也。」又遣使詣遂州,令趙廷隱將萬人會屯劍州。〔時趙廷隱與李仁罕圍遂州,孟知祥知夏魯奇無能爲,而劍閣之險不可不爭,故使趙廷隱赴之。〕又遣故蜀永平節度使李筠將兵四千趣龍州,守要害。〔防唐兵由鄧艾故道而入蜀也。史言孟知祥慮患之周。〕時天寒,士卒死懼,觀望不進,廷隱流涕諭之曰:「今北軍勢盛,汝曹不力戰卻敵,則妻子皆爲人有矣。」衆心乃奮。〔蜀兵皆亡國之餘。王衍之亡也,蜀人妻子系虜者多矣,趙廷隱以其所經見實利害告之,夫安得而不奮!〕

    先是,西川牙內指揮使太谷龐福誠、昭信指揮使謝鍠屯來蘇村,〔益昌江東越大山數重有狹徑,名來蘇,蜀人於江西置柵守之。渡江出劍門南二十里至青強店與官路合。九域志:蓬州儀隴縣有來蘇鎮,即其地。鍠,戶盲翻。〕聞劍門失守,相謂曰:「使北軍更得劍州,則二蜀勢危矣。」遽引部兵千餘人間道趣劍州。始至,〔間,古莧翻。趣,七喻翻;下同。〕官軍萬餘人自北山大下,會日暮,二人謀曰:「衆寡不敵,逮明則吾屬無遺矣。」福誠夜引兵數百升北山,大噪於官軍營後,鍠帥餘衆操短兵自其前急擊之;〔帥,讀曰率。操,七刀翻。〕官軍大驚,空營遁去,復保劍門,十餘日不出。孟知祥聞之,喜曰:「吾始謂弘贄等克劍門,徑據劍州,堅守其城,或引兵宜趣梓州,董公必棄閬州奔還;我軍失援,亦須解遂州之圍。如此則內外受敵,兩川震動,勢可憂危;今乃焚燬劍州運糧東歸劍門,頓兵不進,吾事濟矣。」〔孟知祥喜兵勢之小寬,自言其料敵方略,此如棋工之說棋耳。〕

    官軍分道趣文州,將襲龍州,〔自文州界青塘嶺至龍州一百五十里。郡志雲:自北至南者,右肩不得易所負,謂之左擔路,鄧艾伐蜀所由之路也。〕爲西川定遠指揮使潘福超、義勝都頭太原沙延祚所敗。〔姓苑雲:沙姓,神農夙沙氏之後。此傅會之說耳。〕

    甲申,張武卒於渝州;知祥命袁彥超代將其兵。

    朱偓將至涪州,武泰節度使楊漢賓棄黔南,奔忠州;〔九域志:黔州北至忠州三百七十九里。〕偓追至豐都,〔舊唐書地理志曰:豐都,漢巴郡枳縣地,後漢置平都縣,隋義寧二年分臨江置豐都縣。九域志:豐都縣在忠州西九十二里。〕還取涪州。〔九域志:忠州豐都縣西至涪州百許裏。涪,音浮。〕知祥以成都支使崔善權武泰留後。董璋遣前陵州刺史王暉將兵三千會李肇等分屯劍州南山。

    49丙戍,馬希聲襲位,稱遺命去建國之制,〔楚王建國見上卷天成二年。去,羌呂翻。〕復藩鎮之舊。

    50契丹東丹王突欲自以失職,〔突欲不得立,見二百七十五卷天成元年。〕帥部曲四十人越海自登州來奔。〔九域志,登州東北至海五里。新唐志:登州東北海行,過大謝島、龜襉島、淤島、烏湖島三百里,北渡烏湖海,至馬石山東之都裏鎮二百里,東傍海壖,過青泥浦、桃花浦、杏花浦、石人汪、橐駝灣、烏骨江八百里,乃南傍海壖,過烏牧島、敗江口、椒島,得新羅西北之長口鎮。又過秦王石橋、麻田島、古寺島、得物島,千里至鴨淥江唐恩浦口,乃東南陸行七百里至新羅枉城。自鴨淥江口舟行百餘里,乃小舫泝流,東北三十里至泊灼口,得勃海之境;又泝流五百里至丸都縣城,故高麗王都;又東北泝流五百里至神州;又陸行四百里至顯州,天鑋中王所都;又正北如東六百里至勃海王城。按契丹東丹王居扶余城,在唐高麗扶余川中。考異曰:實錄:「阿保機妻令元帥太子往勃海代慕華歸西樓,欲立爲契丹王;而元帥太子既典兵柄,不欲之勃海,遂自立爲契丹王,謀害慕華,其母不能止。慕華懼,遂航海內附。」按天皇王入汴,猶求害東丹者誅之,豈有在國欲殺之理!今不取。〕

    51十二月,壬辰,石敬瑭至劍門。乙未,進屯劍州北山;趙廷隱陳於牙城後山,〔郭忱劍州靜照堂記曰:前瞰巨澗,後倚層巒。又春風樓記曰:邊山而立是州,一徑坡陀,中貫大溪,太守之居已在平山內外,居民悉在山上。則劍州之山川可知矣。陳,讀曰陣;下同。〕李肇、王暉陳於河橋。〔按劍州無所謂河。路振九國志曰:王師陷劍門,趙廷隱帥兵據石橋。恐當作「石橋」。〕敬瑭引步兵進擊廷隱,廷隱擇善射者五百人伏敬瑭歸路,按甲待之,矛抬欲相及,乃揚旗鼓譟擊之,北軍退走,顛墜下山,俘斬百餘人。敬瑭又使騎兵衝河橋,李肇以強弩射之,〔射,而亦翻。〕騎兵不能進。薄暮,敬瑭引去,廷隱引兵躡之,與伏合擊,敗之。〔敗,補邁翻。〕敬瑭還屯劍門。

    52癸卯,夔州奏復取開州。〔舊唐書地理志曰:開州亦漢巴郡朐鐵縣地,梁置永豐縣,西魏改曰永寧,隋開皇末改曰盛山縣,唐武德初置開州。時蓋爲蜀兵所陷而復取之也。〕

    53庚戍,以武安節度使馬希聲爲武安、靜江節度使,加兼中書令。

    54石敬瑭徵蜀未有功,使者自軍前來,多言道險狹,進兵甚難,關右之人疲於轉餉,往往竄匿山谷,聚爲盜賊。上憂之,壬子,謂近臣曰:「誰能辦吾事者!吾當自行耳。」安重誨曰:「臣職忝機密,軍威不振,臣之罪也,臣請自往督戰。」上許之。重誨即拜辭,癸丑,遂行,日馳數百里。西方藩鎮聞之,無不惶駭。〔陝州保義軍,華州鎮國軍,同州匡國軍,耀州順義軍,鳳翔,山南西道,皆西方藩鎮也。〕錢帛、芻糧晝夜輦運赴利州,人畜斃踣于山谷者不可勝紀。〔踣,蒲北翻。勝,音升。〕時上已疏重誨,石敬瑭本不欲西征,及重誨離上側,〔離,力智翻。〕乃敢累表奏論,以爲蜀不可伐,上頗然之。

    55西川兵先戍夔州者千五百人,上悉縱歸。

    二年〔(辛卯、九三一)〕

    1春,正月,壬戍,孟知祥奉表謝。〔表謝遣還戍兵而已,遂、劍之兵未嘗解也。〕

    2庚午,李仁罕陷遂州,夏魯奇自殺。

    癸酉,石敬瑭復引兵至劍州,〔復,扶又翻;下同。〕屯於北山。孟知祥梟夏魯奇首以示之。〔梟,堅堯翻。〕魯奇二子從敬瑭在軍中,泣請往取其首葬之,敬瑭曰:「知祥長者,必葬而父,〔長,知兩翻。而,汝也。〕豈不愈於身首異處乎!」〔言知祥若收葬之,則身首猶合於一處;若取葬其首而身布敵中,必異處也。〕既而知祥果收葬之。敬瑭與趙廷隱戰不利,復還劍門。

    3丙戍,加高從誨兼中書令。

    4東川歸合州於武信軍。〔合州本武信巡屬;東川先取合州,今西川取遂州,故歸之武信。〕

    5初,鳳翔節度使朱弘昭諂事安重誨,連得大鎮。重誨過鳳翔,弘昭迎拜馬首,館於府舍,〔館,古玩翻。〕延入寢室,妻子羅拜,奉進酒食,禮甚謹。重誨爲弘昭泣言:「讒人交構,幾不免,賴主上明察,得保宗族。」〔爲,於僞翻。讒人,謂李行德、張儉等,事見上年。〕重誨既去,弘昭節奏「重誨怨望,有惡言,不可令至行營,恐奪石敬瑭兵柄。」又遺敬瑭書,言「重誨舉措孟浪,〔遺唯季翻。孟浪,猶言張大而無拘束也。〕若至軍前,恐將士疑駭,不戰自潰,宜逆止之。」敬瑭大懼,即上言:「重誨至,恐人情有變,宜急徵還。」宣徽使孟漢瓊自西方還,亦言重誨過惡,有詔召重誨還。

    二月,己丑朔,石敬瑭以遂、閬既陷,糧運不繼,燒營北歸。軍前以告孟知祥,〔軍前,謂趙廷隱、李肇之軍。〕知祥匿其書,謂趙季良曰:「北軍漸進,柰何﹖」季良曰:「不過綿州,必遁。」知祥問其故,曰:「我逸彼勞,彼懸軍重,糧盡,能無遁乎!」〔史言懸軍涉險,糧道不繼,爲敵人所窺。〕知祥大笑,以書示之。

    6安重誨至三泉,得詔亟歸;過鳳翔,朱弘昭不內,重誨懼,馳騎而東。

    7兩川兵追石敬瑭至利州,〔劍州北至利州二百三十里。〕壬辰,昭武節度使李彥琦棄城走;甲午,兩川兵入利州。孟知祥以趙廷隱爲昭武留後,〔孟知祥遂得據漫天之險,如其宿規矣。〕廷隱遣使密言於知祥曰:「董璋多詐,可與同憂,不可與共樂,他日必爲公患。因其至劍州勞軍,請圖之。〔樂,音洛。勞,力到翻。〕並兩川之衆,可以得志於天下。」知祥不許。〔趙廷隱所以能拒石敬瑭者,依險而戰也。平原易地,烏能當北兵﹖就使殺董璋,並兩川之衆,亦不能得志於天下。孟知祥之不許,蓋審己量彼也。〕璋入廷隱營,留宿而去。廷隱嘆曰:「不從吾謀,禍難未已!」〔難,乃旦翻。〕

    8庚子,孟知祥以武信留後李仁罕〔孟知祥得遂、閬二鎮,就以與甚耐,故李仁罕、趙廷隱各竭其力。〕爲峽路行密招討使,使將水軍東略地。

    9辛丑,以樞密使兼中書令安重誨爲護國節度使。〔安重誨還,未至京師而除河中,不容入朝也。〕趙鳳言於上曰:「重誨陛下家臣,其心終不叛主,但以不能周防,爲人所讒;陛下不察其心,死〔【章:十二行本「死」上有「重誨」二字;乙十一行本同。】〕無日矣。」上以爲朋黨,不悅。〔考趙鳳前後所言,誠有黨有重誨之心。明宗已察見其情,而趙鳳言之不已,乃所以速其死也。〕

    10乙巳,趙廷隱、李肇自劍州引還,〔引還成都。〕留兵五千戍利州。丙午,董璋亦還東川,留兵三千戍果、閬。〔果、閬,二州名。〕

    11丁巳,李仁罕陷忠州。

    12吳徐知誥欲以中書侍郎、內樞使宋齊丘爲相,〔內樞使即內樞密使之職。〕齊丘自以資望素淺,欲以退讓爲高,謁歸洪州葬父,〔宋齊丘本洪州進士。〕因入九華山,〔九華山在池州青陽縣界,本名九子山,李白以其峯如蓮花,改爲九華。〕止於應天寺,啓求隱居;吳主下詔徵之,知誥亦以書招之,皆不至。知誥遣其子景通自入山敦諭,齊丘始還朝,〔究觀宋齊丘晚年之心跡,則始焉之所爲者皆僞也。朝,直遙翻。〕除右僕射致仕,更命應天寺曰徵賢寺。〔更,工衡翻。〕

    13三月,己未朔,李仁罕陷萬州;庚申,陷雲安監。〔九域志,萬州在忠州東北二百八十六里,雲安軍又在萬州東北二百五十七里,監又在軍東北三十里。其地產鹽,故置監。〕

    14辛酉,賜契丹東丹王突欲姓東丹,名慕華,以爲懷化節度使、瑞?慎等州觀察使;〔時置懷化軍於慎州。瑞州領遠來一縣,慎州領逢龍一縣,蓋皆後唐所置。薛史:瑞、慎二州本遼東之地,唐末爲懷化節度。餘按唐貞觀十年,以烏突汗達幹部落置威州於營州之境,後更名瑞州,僑治良鄉之廣陽城。武德初,以速末烏素固部落置慎州,僑治良鄉之故都鄉城。〕其部曲及先所俘契丹將、惕隱等,皆賜姓名。惕隱姓狄,名懷忠。〔【章:十二行本「忠」作「惠」;乙十一行本同。】擒惕隱見上卷天成三年。〕

    15李仁罕至夔州,寧江節度使安崇阮棄鎮,與楊漢賓自均、房逃歸;壬戍,仁罕陷夔州。〔孟知祥遂並有夔、忠、萬三州。〕

    16帝既解安重誨樞務,乃召李從珂,泣謂曰:「如重誨意,汝安得復見吾!」〔安重誨欲殺從珂事見上元年。〕丙寅,以從珂爲左衛大將軍。

    18乙酉,復以錢鏐爲天下兵馬都元帥、尚父、吳越國王,遣監門上將軍張籛往諭旨,以向日致仕,安重誨矯制也。〔籛,則前翻。錢鏐致仕事見上卷天成四年。〕

    19丁亥,以太常卿李愚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20夏,四月,辛卯,以王德妃爲淑妃。〔唐制因隋之舊,貴妃、淑妃、賢妃各一人,正一品。時曹後自淑妃正位中宮,故升德妃爲淑妃。〕

    21閩奉國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延稟聞閩王延鈞有疾,以次子繼升知建州留後,帥建州刺史繼雄將水軍襲福州。〔帥,讀曰率。癸卯,延稟攻西門,繼雄攻東門;延鈞遣樓船指揮使王仁達將水軍拒之。仁達伏甲舟中,僞立白幟請降,繼雄喜,屏左右,〔幟,昌志翻。降,戶江翻。屏,必郢翻,又卑正翻。〕登仁達舟慰撫之;仁達斬繼雄,梟首於西門。延稟方縱火攻城,見之,慟哭,仁達因縱兵擊之,衆潰,左右以斛舁延稟而走,〔斛,概量之器,十鬥爲斛。舁,音餘,又羊茹翻。〕甲辰,追擒之。延鈞見之曰:「果煩老兄再下!」〔王延稟此語見二百七十五卷天成二年。〕延稟凓不能對。延鈞囚於別室,遣使者如建州招撫其黨;其黨殺使者,奉繼升及弟繼倫奔吳越。仁達,延鈞從子也。〔爲延鈞忌仁達而殺之張本。從,才用翻。〕

    22以宣徽北院使趙延壽爲樞密使。

    23己酉,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六軍諸衛副使。

    24辛亥,以朱弘昭爲宣徽南院使。

    25五月,閩王延鈞斬王延稟於市,復其姓名曰周彥琛,遣其弟都教練使延政如建州撫慰吏民。〔爲王延政以建州與福州相攻張本。〕

    26丁卯,罷畝稅麴錢,〔計畝稅麴錢見上卷天成三年。〕城中官造麴減舊半價,鄉村聽百姓自造;民甚便之。

    27己卯,以孟漢瓊知內侍省事,充宣徽北院使。漢瓊,本趙王鎔奴也。時範延光、趙延壽雖爲樞密使,懲安重誨以剛愎得罪,〔愎,蒲逼翻。〕每於政事不敢可否;獨漢瓊與王淑妃居中用事,人皆憚之。先是,宮中須索稍踰常度,重誨輒執奏,由是非分之求殆絕。〔先,悉薦翻。篢,求也。索,亦求也。索,山客翻。分,扶問翻。〕至是,漢瓊直以中宮之命取府庫物,不復關由樞密院及三司,亦無文書,所取不可勝紀。〔勝,音升。〕

    28辛巳,以相州刺史孟鵠爲左驍衛大將軍,充三司使。

    29昭武留後趙廷隱自成都赴利州,踰月,請兵進取興元及秦、鳳;孟知祥以兵疲民困,不許。〔孟知祥量力而後動,所以能跨有三蜀也。〕

    30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安重誨內不自安,表請致仕;閏月,庚寅,制以太子太師致仕。是日,其子崇贊、崇緒逃奔河中。

    壬辰,以保義節度使李從璋爲護國節度使。甲午,遣步軍指揮使藥彥稠將兵趣河中。〔搖於讒口,遣藥彥稠以兵討安重誨。〕

    安崇贊等至河中,重誨驚曰:「汝安得來﹖」既而曰:「吾知之矣,此非渠意,爲人所使耳。〔渠,猶言其也。〕吾以死徇國,夫復何言!」〔夫,音扶。復,扶又翻。〕乃執二子表送詣闕。

    明日,有中使至,見重誨,慟哭久之;重誨問其故,中使曰:「人言令公有異志,朝廷已遣藥彥稠將兵至矣。」重誨曰:「吾受國恩,死不足報,敢有異志!更煩國家發兵,貽主上之憂,罪益重矣。」崇贊等至有陝,有詔繫獄。皇城使翟光鄴素惡重誨,〔惡,烏路翻。〕帝遣詣河中察之,曰:「重誨果有異志則誅之。」〔史言帝無決然殺重誨之旨。郭崇韜之死亦猶是也。上無道揆,下無法守,無怪乎爾。〕光鄴至河中,李從璋以甲士圍其第,自入見重誨,拜於庭下。重誨驚,降階答拜,從璋奮撾擊其首;妻張氏驚救,亦撾殺之。〔考異曰:五代史闕文:「李從璋奮撾擊重誨於地,重誨曰:『重誨死無恨,但不與官家誅得潞王,他日必爲朝廷之患。』言終而絕。」按重誨自以私憾欲殺從珂,當是時從珂未有跋扈之跡,重誨何以知其爲朝廷之患!此恐是清泰篡立之後,人譽重誨者造此語,未可信也。〕

    奏至,己亥,下詔,以重誨離間孟知祥、董璋、錢鏐爲重誨罪,〔間,古莧翻。離間事並見上。〕又誣其欲自擊淮南以圖兵柄,〔因邊彥溫所告而誣之。〕遣元隨竊二子歸本道;並二子誅之。

    31丙午,帝遣西川進奏官蘇願、東川軍將劉澄各還本鎮,諭以安重誨專命,興兵致討,今已伏辜。

    32六月,乙丑,復以李從珂同平章事,充西都留守。〔按重誨既死,複用李從珂守長安。〕

    33丙子,命諸道均民田稅。

    34閩王延鈞好神仙之術,道士陳守元、巫者徐彥林與〔【章:十二行本「與」作「興」;乙十一行本同。】〕盛韜共誘之作寶皇宮,極土木之盛,〔薛史:福州城中有王霸壇、煉丹井。壇旁有皂莢木,久枯,一旦忽生枝葉。井中有白龜浮出,掘地得石銘,有「王霸裔孫」之文,昶以爲己應之,於壇側建寶皇宮。好,呼到翻。〕以守元爲宮主。〔陳守元、盛韜等見信,而薛文傑得行其奸妄矣。史言閩政自是愈亂。〕

    35秋,九月,己亥,更賜東丹慕華姓名曰李贊華。〔是年三月慕華賜名,今更賜姓。〕

    36吳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諫卒;以諸道副都統、鎮海節度使、守中書令徻知詢代之,賜爵東海郡王。徐知誥之召知詢入朝也,〔事見上卷天成四年。〕知諫豫其謀。知詢遇其喪於塗,〔知諫之喪自洪州還,而知詢往赴洪州,故相遇於塗。〕撫棺泣曰:「弟用心如此,我亦無憾,然何面見先王於地下乎!」〔先王,謂徐溫也。〕

    37辛丑,加樞密使範延光同平章事。

    38辛亥,敕解縱五坊鷹隼,〔隼,聳尹翻。〕內外無得更進。馮道曰:「陛下可謂仁及禽獸。」上曰:「不然。朕昔嘗從武皇獵,〔武皇,晉王克用諡。〕時秋稼方熟,有獸逸入田中,遣騎取之,比及得獸,餘稼無幾。〔比,必利翻。幾,居豈翻。〕以是思之,獵有損無益,故不爲耳。」

    39冬,十月,丁卯,洋州指揮使李進唐攻通州,拔之。〔洋州東南至通州七百三十九里。先是,蜀人蓋嘗取通州,故復攻拔之。宋幹德二年改通州爲達州,以淮南有通州也。〕

    40壬午,以王延政爲建州刺史。

    41十一月,甲申朔,日有食之。

    42癸巳,蘇願至成都,孟知祥聞甥泡在朝廷者皆無恙,〔恙,餘亮翻。〕遣使告董璋,欲與之俱上表謝罪。璋怒曰:「孟公親戚皆完,固宜歸附;璋已族滅,〔謂朝廷族誅其子董光業也。〕尚何謝爲!詔書皆在蘇願腹中,劉澄安得豫聞,璋豈不知邪!」由是復爲怨敵。〔爲董璋攻西川敗死張本。復,扶又翻。〕

    43乙未,李仁罕自夔州引兵還成都。〔孟知祥既盡得前蜀夔、黔之土,不復東略。〕

    44吳中書令徐知誥表稱輔政歲久,請歸老金陵;乃以知誥爲鎮海、寧國節度使,鎮金陵,餘官如故,總錄朝政如徐溫故事。〔筡溫先鎮京口,總錄吳朝之政,後徙金陵。朝,直遙翻。〕以其子兵部尚書、參政事景通爲司徒、同平章事,知中外左右諸軍事,留江都輔政;〔徐知誥襲徐溫之跡,而景通襲知誥之跡,吳祚自此移於李氏。〕以內樞使、同平章事王令謀爲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以宋齊丘爲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兼內樞使,以佐景通。

    賜德勝節度使張崇爵清河王。〔吳置德勝軍於廬州。〕崇在廬州貪暴,州人苦之,屢嘗入朝,厚以貨結權要,由是常得還鎮,爲廬州患者二十餘年。

    45十二月,甲寅朔,初聽百姓自鑄農器並雜鐵器,〔按五代會要,雜鐵器謂燒器動使諸物。熟鐵亦任百姓自煉。徐無黨曰:稅農具錢,至今因之。〕每田二畝,夏秋輸農具三錢。

    46武安、靜江節度仗馬希聲聞梁太祖嗜食雞,慕之,既襲位,日殺五十雞爲膳;居喪無戚容。庚申,葬武穆王于衡陽,〔馬殷諡武穆王。衡陽,本漢蒸陽縣,吳分置臨蒸縣,隋改臨蒸縣爲衡陽縣,唐屬衡州,爲治所。〕將發引,頓食雞徳數盤,〔引,讀曰靷。徳,黑角翻,羹也。〕前吏部侍郎潘起譏之曰:「昔阮籍居喪食蒸豚;〔晉阮籍任情不羈而性至孝,母終,將葬,食一蒸豚,飲二斗酒,然後臨決,直言「窮矣!」舉聲一號,吐血數升,毀瘠骨立,殆至滅性。然不可以訓也。〕何代無賢!」

    47癸亥,徐知誥至金陵。

    48昭武留後趙廷隱白孟知祥以利州城塹已完,頃在劍州與牙內都指揮使李肇同功,〔事見上年十一月。〕願以昭武讓肇,知祥褒諭,不許;廷隱三讓,癸酉,知祥召廷隱還成都,以肇代之。

    49閩陳守元等稱寶皇之命,謂閩王延鈞曰:「苟能避位受道,當爲天子六十年。」延鈞信之,丙子,命其子節度副使繼鵬權軍府事。延鈞避位受籙,道名玄錫。

    50愛州將楊廷藝養假子三千人,圖復交州;漢交州守將李進知之,受其賂,不以聞。是歲,廷藝舉兵圍交州,〔舊唐書地理志:交州西至愛州界小黃江口,水路四百一十六里。〕漢主遣承旨程寶救〔【章:十二行本「救」上有「將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之,未至,城陷。進逃歸,漢主殺之。寶圍交州,廷藝出戰,寶敗死。〔去年漢取交州,今復失之。〕

    三年〔(壬辰、九三二)〕

    1春,正月,樞密使範延光言:「自靈州至邠州方渠鎮,〔宋白曰:通遠軍本靈州方渠鎮,晉天福四年改爲威州,仍割木波、馬嶺二鎮隸之,周廣順二年避諱改爲環州,顯德四年降爲通遠軍。〕使臣及外國入貢者多爲党項所掠,請發兵擊之。」己丑,遣靜難節度使藥彥稠、前朔方節度使康福將步騎七千討党項。〔黨,底朗翻。〕

    2乙未,孟知祥妻福慶長公主卒。〔歐史:長興元年秋,改封知祥妻瓊華長公主爲福慶長公主。長,知兩翻。〕

    3孟知祥以朝廷恩意優厚,而董璋塞綿州路,不聽遣使入謝,〔由成都趣劍、利,路由綿州。塞,悉則翻。〕與節度副使趙季良等謀,欲發使自峽江上表,〔上,時掌翻。〕掌書記李昊曰:「公不與東川謀而獨遣使,則異日負約之責在我矣。」乃復遣使語之,〔復,扶又翻。語,牛倨翻。〕璋不從。

    二月,趙季良與諸將議遣昭武都監太原高彥儔將兵攻取壁州,〔舊唐書地理志:壁州諾水縣,後漢之宣漢縣;梁分宣漢置始寧縣,元縣分始寧置諾水縣。唐武德初分巴東之始寧置壁州,治諾水,宋廢壁州,以其地入巴州之曾口、通江二縣。〕以絕山南兵轉入山後諸州者;〔山後諸州,謂巴、蓬、果等州。〕孟知祥謀於僚佐,李昊曰:「朝廷遣蘇願等西歸,未當報謝,今遣兵侵軼,〔軼,徒結翻。〕公若不顧墳墓、甥泡,〔孟知祥之先墳墓在邢州龍岡縣,其甥泡時皆仕於朝。〕則不若傳檄舉兵直取梁、洋,安用壁州乎!」知祥乃止。季良由是惡昊。〔惡,烏路翻。〕

    4辛未,初令國子監校定九經,雕印賣之。〔印賣九經始此。〕

    5藥彥稠等奏破党項十九族,俘二千七百人。

    6賜高從誨爵勃海王。

    7吳徐知誥作禮賢院於府舍,〔作之於金陵府舍。〕聚圖書,延士大夫,與孫晟及海陵陳覺談議時事。

    8孟知祥三遣使說董璋,〔說,式芮翻。〕以主上加禮於兩川,苟不奉表謝罪,恐復致討;〔復,扶又翻。〕璋不從。三月,辛丑,遣李昊詣梓州,極論利害,璋見昊,詬怒,不許。〔詬,古候翻,又許候翻。〕昊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言於知祥曰:「璋不通謀議,〔不通謀議,猶今人言不容商量也。〕且有窺西川之志,公宜備之。」

    9甲辰,閩王延鈞覆位。〔王延鈞避位受籙,見上年。〕

    10吳越武肅王錢鏐疾,謂將吏曰:「吾疾必不起,諸兒皆愚懦,誰可爲帥者﹖」衆泣曰:「兩鎮令公仁孝有功,孰不愛戴!」〔天成三年錢鏐以兩鎮授傳瓘,事見上卷。按是年秋,朝廷始加傳權中書令,其下過呼之耳。〕鏐乃悉出印鑰授傳瓘,〔印,吳越國印及鎮海、鎮東印也。鑰,內外城諸門及宮門契鑰也。〕曰:「將吏推爾,宜善守之。」又曰:「子孫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時中國迕數年一易姓。錢鏐之意,蓋謂偏據一隅,知以小事大而已。苟中國有主,則臣事之,其自興自僕,吾不問也。〕庚戍卒,年八十一。

    傳瓘與兄弟同幄行喪,內牙指揮使陸仁章曰:「令公嗣先王霸業,將吏旦暮趨謁,當與諸公子異處。」〔處,昌呂翻。〕乃命主者更設一幄,扶傳瓘居之,告將吏曰:「自今惟謁令公,禁諸公子從者無得妄入。」〔從,才用翻。〕晝夜警衛,未嘗休息。〔陸仁章雖不學,而其所爲闇與趙熹合。〕鏐末年左右皆附傳瓘,獨仁章數以事犯之。至是,傳瓘勞之,〔數,所角翻。勞,力到翻。〕仁章曰:「先王在位,仁章不知事令公,今日盡節,猶事先王也。」〔先王,謂鏐。〕傳瓘嘉嘆久之。

    傳瓘既襲位,更名元瓘,兄弟名「傳」者皆更爲「元」。〔更,工衡翻。〕以遺命去國儀,〔吳越建國,見二百七十一卷梁均王龍德三年。〕用藩鎮法;除民田荒絕者租稅。〔荒者,有主而不耕;絕者,戶絕而無主。〕命處州刺史曹仲達權知政事。置擇能院,掌選舉殿最,〔殿,丁練翻。〕以浙西營田副使沈崧領之。

    內牙指揮使富陽劉仁杞〔富陽縣本漢富春縣,晉避鄭太后諱改名富陽,後世遂因之。九域志:富陽縣屬杭州,在州西南七十三里。〕及陸仁章久用事,仁章性剛,仁杞好毀短人,皆爲衆所惡。〔惡,烏路翻。〕一日,諸將共詣府門請誅之;元瓘使從子仁俊諭之〔從,才用翻。〕曰:「二將事先王久,吾方圖其功,汝曹乃欲逞私憾而殺之,可乎﹖吾爲汝王,汝當稟吾命;不然,吾當歸臨安以避賢路!」〔錢氏本居臨安。〕衆懼而退。乃以仁章爲衢州刺史,仁杞爲湖州刺史。中外有上書告訐者,〔訐,居謁翻。〕元瓘皆置不問,由是將吏輯睦。

    11初,契丹舍利萴刺與惕隱皆爲趙德鈞所擒,〔舍利、惕隱,皆契丹管軍頭目之稱。萴,士力翻。刺,來達翻。被擒見上卷天成三年。〕契丹屢遣使請之。上謀於羣臣,德鈞等皆曰:「契丹所以數年不犯邊、數求和者,以此輩在南故也,縱之則邊患復生。」〔數,所角翻。復,扶又翻。〕上以問冀州刺史楊檀,對曰:「萴刺,契丹之驍將,向助王都謀危社稷,幸而擒之,陛下免其死,爲賜已多。契丹失之如喪手足。〔喪,息浪翻。〕彼在朝廷數年,知中國虛實,若得歸,爲患必深,彼纔出塞,則南向發矢矣,恐悔之無及。」上乃止。檀,沙陀人也。〔楊檀後改名光遠。〕

    12上欲授李贊華以河南藩鎮,羣臣皆以爲不可,上曰:「吾與其父約爲昆弟,故贊華歸我。吾老矣,後世繼體之君,雖欲招之,其可致乎!」夏,四月,癸亥,以贊華爲義成節度使,爲選朝士爲僚屬輔之。〔爲選,於僞翻。〕贊華但優遊自奉,不豫政事;上嘉之,雖時有不法亦不問,以莊宗後宮夏氏妻之。〔五代會要:莊宗昭容夏氏封虢國夫人。薛史曰:明宗入洛,莊宗宮人數百悉令歸其骨肉,惟夏氏無所歸,明宗以夏魯奇是其同宗,因命歸之;今以妻贊華。妻,七細翻。〕贊華好飲人血,姬妾多刺臂以吮之;婢僕小過,或抉目,或刀刲火灼;〔好,呼到翻。刺,七亦翻。吮,士兗翻。抉,於穴翻。刲,涓畦翻。〕夏氏不忍其殘,奏離婚爲尼。

    13乙丑,加宋王從厚兼中書令。

    14東川節度使董璋會諸將謀襲成都,皆曰必克;前陵州刺史王暉曰:「劍南萬里,成都爲大,時方盛夏,帥出無名,必無成功。」〔【章:十二行本「功」下有「璋不從」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孟知祥聞之,遣馬軍都指揮使潘仁嗣將三千人詣漢州詗之。〔詗,古永翻,又休正翻。〕

    璋入境,破白楊林鎮,〔白楊林鎮當在漢州界上。〕執戍將武弘禮,聲勢甚盛,知祥憂之,趙季良曰:「璋爲人勇而無恩,士卒不附,城守則難克,野戰則成擒矣。今不守巢穴,公之利也。璋用兵精銳皆在前鋒,公宜以羸兵誘之,以勁兵待之,始雖小衄,後必大捷。〔此孫臏三駟之說也,自古以來以此取勝者多矣,楚以之破吳師而滅舒鳩,周訪以之破杜曾而清襄、沔,王茂章以之斬朱友寧,其策略皆不出此。羸,倫爲翻。衄,女六翻。〕璋素有威名,今舉兵暴至,人心危懼,公當自出御之,以強衆心。」趙廷隱以季良言爲然,曰:「璋輕而無謀,〔輕,墟正翻。〕舉兵必敗,當爲公擒之。」〔爲,於僞翻。〕辛巳,以廷隱爲行營馬步軍都部署,將三萬人拒之。

    五月,壬午朔,廷隱入辭。董璋檄書至,又有遺季良、廷隱及李肇書,〔董璋書獨不及李仁罕者,以趙季良者孟知祥之謀主,趙廷隱、李肇嘗與璋同御石敬瑭於劍州,故皆先以書誘之;李仁罕未嘗共事,故不及。遺,唯季翻。〕誣之雲,季良、廷隱與己通謀,召己令來。知祥以書授廷隱,廷隱不視,投之於地,曰:「不過爲反間,〔令,力呈翻;下同。間古莧翻。〕欲令公殺副使與廷隱耳。」〔趙季良爲節度副使,故廷隱稱之。〕再拜而行。知祥曰:「事必濟矣。」肇素不知書,視之,曰:「璋教我反耳。」囚其使者,然亦擁衆爲自全計。〔李肇時鎮利州。〕

    璋兵至漢州,潘仁嗣與戰於赤水,大敗,爲璋所擒,〔赤水在漢州東南。〕璋遂克漢州。

    癸未,知祥留趙季良、高敬柔守成都,自將兵八千趣漢州,至彌牟鎮,〔九域志:成都府新都縣有彌牟鎮。趣,七喻翻。〕趙廷隱陳於鎮北。〔陳,讀曰陣;下同。〕甲申,遲明,〔遲,直二翻。〕廷隱陳於雞蹤橋,〔薛史孟知祥傳雲:知祥親帥其衆與趙廷隱等逆戰於金鴈橋,璋軍大敗。按金鴈橋在漢州雒縣南,璋兵既敗,知祥追之,夕宿雒縣。豈金鴈橋即雞蹤橋邪﹖〕義勝定遠都知兵馬使張公鐸陳於其後。俄而璋望西川兵盛,退陳於武侯廟下,〔諸葛武侯有功於蜀,蜀人所在爲立廟。〕璋帳下驍卒大噪曰:「日中暴我輩何爲!」〔【章:十二行本「爲」下有「何不速戰」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曝,步木翻。〕璋乃上馬。前鋒始交,東川右廂馬步都指揮使張守進降於知祥,言「璋兵盡此,無復後繼,〔復,扶又翻。〕當急擊之。」知祥登高耱督戰,左明義指揮使毛重威、左衝山指揮使李瑭守雞蹤橋,〔孟知祥置左、右衝山六營,見二百七十五卷天成元年。〕皆爲東川兵所殺;趙廷隱三戰不利,牙內都指揮副使侯弘實兵亦卻,知祥懼,以馬棰指後陳。〔棰,止橤翻。〕張公鐸帥衆大呼而進,〔帥,讀曰率。呼,火故翻。〕東川兵大敗,死者數千人,擒東川中都指揇使元踭、牙內副指揮使董光演等八十餘人。〔中都指揮使,中軍都指揮使也,一本有「軍」字。踭,公回翻。〕璋拊膺曰:「親兵皆盡,吾何依乎!」與數騎遁去,餘衆七千人降,〔降,戶江翻;下同。〕復得潘仁嗣。〔復,扶又翻。〕知祥引兵追璋至五侯津,〔五侯津在漢州西南。〕東川馬步都指揮使元緕降。〔元緕疑即前元踭。通鑑集衆書以成書,以其官有「中」與「馬步」之異,其字有「緕」與「踭」之異,因再書之耳。〕西川兵入漢州府第,求璋不得,士卒爭璋軍資,故璋走得免。趙廷隱追至赤水,又降其卒三千人。是夕,知祥宿雒縣。〔自唐以來,漢州治雒縣。知祥入漢州,不居州宅而宿雒縣,蓋漢州州宅爲追兵剽掠不可居,故宿雒縣廨舍也。〕命李昊草牓諭東川吏民,及草書勞問璋,〔勞,力到翻。〕且言將如梓州〔如,往也。〕詢負約之田,請見伐之罪。乙酉,知祥會廷隱於赤水,遂西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命廷隱將兵攻梓州。

    璋至梓州,肩輿而入,王暉迎問曰:「太尉全軍出征,〔洪邁曰:唐節度帶檢校官,其初只檢校散騎常侍,如李愬在唐鄧時所稱者也;後乃轉尚書及僕射、司空、司徒,能至此者蓋少。僖、昭以降,藩鎮盛強,武夫得志,纔建節鉞,其資級已高,於是復升太保、太傅、太尉,其上惟有太帥,故將帥悉稱太尉。餘按唐制,太師、太傅、太保爲三師,太尉、司徒、司空爲三公;太尉古以主兵,故呼將帥爲太尉耳。若唐末,藩鎮固亦有加太師者。唐自睿宗之末,邊鎮置節度使,如薛納等已是後來使相之職,其帶御史大夫、中丞、六曹尚書者,僕射、侍中、中書令者,往往有之,李愬之帥唐、鄧、隨,以資淺帶散騎常侍耳。洪說未爲精當。〕今還者無十人,何也﹖」璋涕注不能對。至府第,方食,暉與璋從子牙內都虞候延浩帥兵三百大噪而入。〔帥,讀曰率;下同。〕璋引妻子登城,子光嗣自殺。璋至北門樓,呼指揮使潘稠使討亂兵,稠引十卒登城,斬璋首,及取光嗣首以授王暉,暉舉城迎降。趙廷隱入梓州,封府庫以待知祥。李肇聞璋敗,始斬其使以聞。〔李肇持兩端,聞璋敗始斬其使。〕

    丙戍,知祥入成都,丁亥;復將兵八千如梓州。至新都,〔九域志:新都縣在成都府北四十五里。復,扶又翻。〕趙廷隱獻董璋首。己丑,發玄武,〔舊唐書地理志:玄武,漢氐道縣,晉改曰玄武。九域志:宋大中祥符五年改爲中江縣,在梓州西九十里。〕趙廷隱帥東川將吏來迎。

    15康福奏党項鈔盜者已伏諸,餘皆降附。〔鈔,楚交翻。〕

    16壬辰,孟知祥有疾,癸巳,疾甚,中門副使王處回侍左右,庖人進食,必空器而出,以安衆心。李仁罕自遂州來,趙廷隱迎於板橋;〔皮橋在梓州東南。〕仁罕不稱東川之功,侵侮廷隱,廷隱大怒。乙未,知祥疾廖;〔瘳,醜留翻。〕丁酉,入梓州。戊戍,犒賞將士,既罷,〔犒,苦到翻。〕知祥謂李仁罕、趙廷隱曰:「二將誰當鎮此﹖」仁罕曰:「令公再與蜀州,亦行耳。」〔先是,朝廷加孟知祥中書令,故李仁罕稱之。仁罕蓋先嚐領蜀州。〕廷隱不對。知祥愕然,退,命李昊草牒,俟二將有所推則命一人爲留後,昊曰:「昔梁祖、莊宗皆兼領四鎮,〔梁太祖領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四鎮,莊宗領河東、魏博、盧龍、成德四鎮。〕今二將不讓,惟公自領之爲便耳。公宜亟還府,〔府,謂成都,西川帥府所在。〕更與趙僕射議之。」〔趙僕射,謂趙季良。〕

    17己亥,契丹使者迭羅卿辭歸國,上曰:「朕志在安邊,不可不少副其求。」〔少,詩沼翻。〕乃遣萴骨舍利與之俱歸。契丹以不得萴刺,自是數寇雲州及振武。〔數,所角翻。〕

    18孟知祥命李仁罕歸遂州,留趙廷隱東川巡檢,以李昊行梓州軍府事。昊曰:「二虎方爭,僕不敢受命,願從公還。」乃以都押牙王彥銖爲東川監押。〔監,古銜翻。〕癸卯,知祥玉成都,趙廷隱尋亦引兵西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知祥謂李昊曰:「吾得東川,爲患益深。」昊請其故,知祥曰:「自吾發梓州,得仁罕七狀,皆雲『公宜自領東川,不然諸將不服。』廷隱言『本不敢當東川,因仁罕不讓,遂有爭心耳。』君爲我曉廷隱,〔爲,於僞翻。〕復以閬州爲保寧軍,〔董璋取閬州,廢保寧軍;今孟知祥復以爲節鎮,以賞趙廷隱。〕益以果、蓬、渠、開四州,往鎮之。吾自領東川,以絕仁罕之望。」廷隱猶不平,請與仁罕鬬,勝者爲東川;昊深解之,乃受命。六月,以廷隱爲保寧留後。戊午,趙季良帥將吏請知祥兼鎮東川,許之。〔帥,讀曰率。〕季良等又請知祥稱王,權行制書,賞功臣,不許。

    董璋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起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攻知祥也,山南西道節度使王思同以聞,範延光言於上曰:「若兩川並於一賊,撫衆守險,則取之益難,宜及其交爭,早圖之。」上命思同以興元之兵密規進取。〔興元之兵既不足以進取,王思同之才又不足以進取。劉曄料魏之羣臣無能敵劉備、孫權者,所以重於用兵也。〕未幾,〔幾,居豈翻。〕聞璋敗死,延光曰:「知祥雖據全蜀,然士卒皆東方人,知祥恐其思歸爲變,亦欲倚朝廷之重以威其衆,陛下不屈意撫之,彼則無從自新。」上曰:「知祥吾故人,爲人離間至此,何屈意之有!」〔離間,蓋指安重誨也。知祥本有據蜀之志,仗重誨不相猜阻,亦必別求釁端而動,明宗蓋未能察見知祥之心術也。間,古莧翻。〕乃遣供奉官李存緕〔此供奉官乃殿頭供奉官,非禁中供奉官也。〕賜知祥詔曰:「董璋狐狼,〔曰狐者,言其依戚窟穴;曰狼者,言其抗厲犯上。〕自貽族滅。卿兵園親戚皆保安全,〔言董光業族滅,而孟知祥墳墓甥侄皆無他。〕所宜成家世之美名,守君臣之大節。」存緕,克寧之子,知祥之甥也。〔李克寧妻孟氏見二百六十六卷梁太祖開平二年。〕

    19閩王延鈞謂陳守元曰:「爲我問寶皇:〔爲,於僞翻。〕既爲六十年天子,〔陳守元此語,見上年。〕後當何如﹖」明日,守元入白:「昨夕奏章,得寶皇旨,當爲大羅仙主。」徐彥林〔【章:十二行本無「林」字;乙十一行本同。】〕等亦曰:「北廟崇順王嘗見寶皇,其言與守元同。」延鈞益自負,〔史言王延鈞之昏愚。〕始謀稱帝。表朝廷雲:「錢鏐卒,請以臣爲吳越王;馬殷卒,請以臣爲尚書令。」〔錢鏐卒於是年三月,馬殷卒於去年十一月。〕朝廷不報,自是職貢遂絕。

    後唐紀七〔起玄黓執徐(壬辰)七月,盡閼逢敦牂(甲午)閏正月,凡一年有奇〕

    1秋,七月〔【張:「月」下脫「辛巳」二字。】〕朔,朔〔【章:十二行本不重「朔」字;乙十一行本同。】〕方奏夏州党項入寇,擊敗之,〔夏,戶雅翻。敗,補邁翻。〕追至賀蘭山。〔賀蘭山在靈州保靜縣。〕

    2巳醜,加鎮海、鎮東軍節度使錢元瓘守中書令。

    3庚寅,李存緕至成都,〔是年六月遣李存緕諭孟知祥,事始見上卷。〕孟知祥拜泣受詔。〔孟知祥之拜泣,豈其本心之誠然邪﹖〕

    4武安、靜江節度使馬希聲以湖南比年大旱,命閉南嶽及境內諸神祠門,〔比,毗至翻;下比者同。舊以霍山爲南嶽,今灊中天柱山是也。蓋漢武帝以衡山遐遠,遂徙南嶽於灊山耳。至唐,復以衡山爲南嶽。〕竟不雨。辛卯,希聲卒,六軍使袁詮、潘約等迎鎮南節度使希範於朗州而立之。〔詮,且緣翻。鎮南軍洪州時屬吳,馬希範領節耳。希範字寶規,殷第四子。〕

    5乙未,孟知祥遣李存緕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上表謝罪,且告福慶公主之喪。〔是年春正月主卒。〕自是複稱藩。〔【章:十二行本「藩」下有「然益驕倨矣」五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復,扶又翻。〕

    6庚子,以西京留守、同平章事李從珂爲鳳翔節度使。〔爲李從珂自鳳翔奪嫡張本。〕

    7廢武興軍,復以鳳、興、文三州隸山南西道。〔鳳、興、文本山南西道巡屬,唐末始分鳳州置感義軍,尋廢。前蜀王氏復置武興軍,今廢之,州還舊屬。〕

    8丁未,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鳳同平章事,充安國節度使。

    9八月,庚申,馬希範至長沙;辛酉,襲位。

    10甲子,孟知祥令李昊爲武泰趙季良等五留後草表,〔爲,於僞翻;下同。〕請以知祥爲蜀王,行墨制,仍自求旌節,昊曰:「比者諸將攻取方鎮,即有其地,〔比,毗至翻。謂李仁罕克遂州即爲武信留後,趙廷隱克梓州遂爭東川也。〕今又自求〔【章:十二行本「求」下有「朝廷」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節鉞及明公封爵,然則輕重之權皆在羣下矣;借使明公自請,豈不可邪!」知祥大悟,更令昊爲己草表,請行墨制,補兩川刺史已下;〔更,工衡翻。〕又表請以季良等五留後爲節度使。〔武泰留後趙季良,武信留後李仁罕,保寧留後趙廷隱,寧江留後張業,昭武留後李肇。〕

    初,安重誨欲圖兩川,自知祥殺李嚴,〔見二百七十五卷天成二年。〕每除刺史,皆以東兵衛送之,小州不減五百人,夏魯奇、李仁矩、武虔裕各數千人,皆以牙隊爲名。〔按天成二年,李敬周爲武信留後;四年,使節度使夏魯奇治遂州城。魯奇蓋三年、四年間至遂州也。李仁矩鎮閬州,武虔裕刺綿州,見上卷天成四年。〕及知祥克遂、閬、利、夔、黔、梓六鎮,得東兵無慮三萬人,恐朝廷徵還,表請其妻子。

    11吳徐知誥廣金陵城周圍二十里。〔徐溫先已築金陵,今知誥復廣之,將以貽子孫也。〕

    12初,契丹既強,寇抄盧龍諸州皆徧,〔抄,楚交翻。〕幽州城門之外,虜騎充斥。每自涿州運糧入幽州,虜多伏兵於閻溝,掠取之。〔據水經,漢涿郡故安縣有閻鄉,其西山則易水所出也。歐史作「鹽溝」。〕及趙德鈞爲節度使,城閻溝而戍之,爲良鄉縣,〔良鄉,漢古縣,趙德鈞移之於閻溝耳。匈奴須知:閻溝縣北至燕六十里,古良鄉空城南至涿州四十里。蓋契丹得燕之後改良鄉縣爲閻溝縣,而所謂古良鄉空城即趙德鈞未移縣之前古城也。〕糧道稍通。幽州東十里之外,人不敢樵牧;德鈞於州東五十里城潞縣而戍之,〔潞,漢古縣,唐屬幽州。匈奴須知:潞縣東二里有潞河,自潞縣西至燕六十里。〕近州之民始得稼穡。至是,又於州東北百餘里城三河縣以通薊州運路,〔唐開元四年,分潞縣置三河縣,屬薊州。匈奴須知:三河縣西至燕一百七十里,薊州西至三河縣七十里。〕虜騎來爭,德鈞擊卻之。九月,庚辰朔,奏城三河畢。邊人賴之。

    13壬午,以鎮南節度使馬希範爲武安節度使,兼侍中。〔馬希範以領鎮南節自朗州入嗣,今使爲武安節度使,嗣封楚王之漸也。〕

    14孟知祥命其子仁贊攝行軍司馬,兼都總轄兩川牙內馬步都軍事。

    15冬,十月,己酉朔,帝復遣李存緕如成都,〔是年七月李存緕還自成都,今復遣之。復,扶又翻;下不復同。〕凡劍南自節度使、刺史以下官,聽知祥差署訖奏聞,朝廷更不除人;唯不遺戍兵妻子,然其兵亦不復徵也。

    16秦王從榮喜爲詩,聚浮華之士高輦等於幕府,與相唱和,〔喜,許記翻;下同。和,戶臥翻。〕頗自矜伐。每置酒,輒令僚屬賦詩,有不如意者面毀裂抵棄。壬子,從榮入謁,帝語之曰:「吾雖不知書,然喜聞儒生講經義,開益人智思。〔語,牛倨翻。思,相吏翻。〕吾見莊宗好爲詩,將家子文非素習,徒取人竊笑,汝勿效也。」〔明宗之誨其子,可謂名言。好,呼到翻。將,即亮翻。〕

    17丙辰,幽州奏契丹屯捺剌泊。〔時幽州有備,契丹寇掠不得其志。契丹主西徙橫帳,居捺剌泊,出寇雲、朔之間。薛史本紀,是年十一月,雲州契契丹主在黑榆林南捺剌泊治造攻城之具。是後石敬瑭鎮河東,因契丹部落近在雲、應,遂資其兵力以取中國,而燕、雲十六州之地遂皆爲北方引弓之民。捺,奴葛翻。剌,來達翻。〕

    18前彰義節度使李金全屢獻馬,〔李金全先嚐鎮涇州。〕上不受,曰:「卿在鎮爲治何如﹖勿但以獻馬爲事!」〔唐明宗雖出於胡人,斯言也,君人之言也。治,直吏翻。〕金全,吐谷渾人也。

    19壬申,大理少卿康澄上書曰:「臣聞童謠非禍福之本,妖祥豈隆替之源!故雊雉升鼎而桑谷生朝,不能止殷宗之盛;〔雊,古候翻。殷王太戊時,亳有祥桑谷共生於朝。武丁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二君懼而修德,殷道復興。太戊廟號中宗,武丁廟號高宗。朝,直遙翻。〕神馬長嘶而玉龜告兆,不能延晉祚之長。〔晉懷帝永嘉六年二月,神馬嘶南城門。魏明帝時,張掖柳谷水湧,有石馬、石牛、石龜之祥,人以爲晉興應之。〕是知國家有不足懼者五,有深可畏者六:陰陽不調不足懼,三辰失行不足懼,小人訛言不足懼,山崩川涸不足懼,蟊賊傷稼不足懼;〔蟊,莫侯翻。食根曰蟊,食節曰賊,皆害稼者也。〕賢人藏匿深可畏,四民遷業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恥道消深可畏,譭譽亂真深可畏,〔譽,音餘。〕直言蔑聞深可畏。不足懼者,願陛下存而勿論;深可畏者,願陛下修而靡忒。」〔唐澄所謂不足懼,非果不足懼也,直言人事之不得,其可畏有甚於所懼者,然其詞氣之間抑揚太過,將使人君忽於變異災傷而不知警省,非篤論也。〕優詔獎之。

    20秦王從榮爲人鷹視,輕佻峻急;〔鷹視者,如飛鷹欲攫,俯而側目視物。佻,土雕翻。〕既判六軍諸衛事,復參朝政,〔復,扶又翻。〕多驕縱不法。初,安重誨爲樞密使,上專屬任之。〔屬,之慾翻。〕從榮及宋王從厚自襁褓與之親狎,雖典兵,常爲重誨所制,畏事之。重誨死,〔誅安重誨,見上卷二年。〕王淑妃與宣徽使孟漢瓊宣傳帝命,範延光、趙延壽爲樞密使,從榮皆輕侮之。河陽節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六軍諸衛副使,其妻永寧公主與從榮異母,素相憎疾。〔明宗諸子,史皆不載其母誰氏,惟許王從益爲王淑妃所子,是時尚幼,外此子女之年長者皆微時所生也。〕從榮以從厚聲名出己右,尤忌之;〔事始見二百七十六卷天成三年。〕從厚善以卑弱奉之,故嫌隙不外見。〔見,賢遍翻。〕石敬瑭不欲與從榮共事,〔從榮判六軍諸衛事,石敬瑭爲副使,是共事也。〕常思外補以避之。範延光、趙延壽亦慮及禍,屢辭機要,請與舊臣迭爲之,上不許。會契丹欲入寇,上命擇帥臣鎮河東,延光、延壽皆曰:「當今師臣可往者獨石敬瑭、康義誠耳。」〔康義誠起代北,事晉王及莊宗及帝,三世在兵間,不聞有功,但以鄴都兵亂之時贊帝舉兵南向爲功耳。帥,所類翻;下同。〕敬瑭亦願行,上即命除之。既受詔,不落六軍副使,敬瑭復辭,〔復,扶又翻。〕上乃以宣徽使朱弘昭知山南東道,代義誠詣闕。〔康義誠時爲山南東道節度使,今召令詣闕,命朱弘昭往知節度事以代之,未正授以旌節也。〕

    21十一月,辛巳,以三司使孟鵠爲忠武節度使,以忠武節度使馮贇充宣徽南院使,判三司。鵠本刀筆吏,與範延光鄉里厚善,〔範延光,相州臨漳人。孟鵠,魏州人。相、魏鄰接,言二人居鄉里時相與厚善。〕數年間引擢至節度使;上雖知其太速,然不能違也。

    22乙酉,上以胡寇浸逼北邊,命趣議河東帥;〔趣,讀曰促;下同。〕石敬瑭欲之,而範延光、趙延壽欲用康義誠,議久不決。權樞密直學士李崧以爲非石太尉不可,延光曰:「僕亦累奏用之,上欲留之宿衛耳。」會上遣中使趣之,衆乃從崧議。丁亥,以石敬瑭爲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兼大同、振武、彰國、威塞等軍蕃漢馬步總管,〔唐末移大同軍於雲州、振武軍於朔州。帝應州人,即位置彰國軍於應州,以興唐軍爲寰州隸之。莊宗同光元年置威塞軍於新州,以嬀、儒、武三州隸之。四軍皆節鎮也。〕加兼侍中。〔爲石敬瑭以河東倚契丹之援而得中國張本。〕

    23己丑,加樞密使趙延壽同平章事。

    24吳以諸道都統徐知誥爲大丞相、太師,加領得勝節度使;〔「得勝」當作「德勝」。【章:乙十一行本正作「德勝」。】吳之先王楊行密起於廬州,故因置德勝節度於廬州,言以德而勝也。〕知誥辭丞相、太師。

    25大同節度使張敬達聚兵要害,契丹竟不敢南下而還。〔按薛史,時契丹帥族帳自黑榆林捺剌泊至沒越泊,雲借漢界水草;張敬達聚兵遏其衝畏,虜竟不敢南牧。還,從宣翻,又如字。〕敬達,代州人也。

    26蔚州刺史張彥超本沙陀人,嘗爲帝養子,與石敬瑭有隙;聞敬瑭爲總管,舉城附於契丹,契丹以爲大同節度使。〔蔚,紆勿翻。〕

    27石敬瑭至晉陽,以部將劉知遠、周緕爲都押衙,委以心腹;軍事委知遠,〔爲劉知遠爲石敬瑭佐命、又以是而基漢業張本。〕帑藏委緕。〔帑,他朗翻。藏,徂浪翻。〕緕,晉陽人也。

    28十二月,戊午,以康義誠爲河陽節度使,兼侍衛親軍馬步都指揮使;〔葉夢得石林燕語云:自梁置在京馬步軍都指揮使,後唐遂置侍衛親軍都指揮使。〕以朱弘昭爲山南東道節度使。〔朱弘昭始正授襄陽旌節。〕

    29是歲,漢主立其子耀樞爲雍王,〔雍,於用翻。〕龜圖爲康王,弘度爲賓王,弘熙〔【嚴:「熙」改「燕」。】〕爲晉王、弘昌爲越王,弘弼爲齊王,弘雅爲韶王,弘澤爲鎮王,弘操爲萬王,弘杲爲循王,弘暐爲思王,弘邈爲高王,弘簡爲同王,弘建爲益王,弘濟爲辯王,弘道爲貴王,弘昭爲宜王,弘政爲通王,弘益爲定王;未幾,徙弘度爲秦王。〔幾,居豈翻。漢諸王皆以州爲名。〕

    四年〔(癸巳、九三三)〕

    1春,正月,戊子,加秦王從榮守尚書令,兼侍中。庚寅,以端明殿學士歸義劉昫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歸義縣屬涿州。昫,籲句翻,又許羽翻。〕

    2閩人有言真封宅龍見者,〔真封宅,蓋王延鈞未得國之時所居也。見,賢遍翻。〕更〔【章:十二行本「更」上有「閩王延鈞」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命其宅曰龍躍宮。〔更,工衡翻;下更名同。〕遂詣寶皇宮受冊,備儀衛,入府,即皇帝位,國號大閩,大赦,改元龍啓;更名璘。追尊父祖,立五廟。以其僚屬李敏爲左僕射、門下侍郎,其子節度副使繼鵬爲右僕射、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以親吏吳勖爲樞密使。唐冊禮使裴傑、程侃適至海門,〔海門,即今福清縣之海門鎮是也。〕閩主以傑爲如京使;侃固求北還,不許。閩主自以國小地僻,常謹事四鄰,由是境內差安。〔史言閩主雖惑神仙妖妄,而能粗安者,以善鄰而然。〕

    3二月,戊申,孟知祥墨制以趙季良等爲五鎮節度使。〔孟知祥爲五帥請節鉞,朝廷依違不報,而許之墨制署授,故知祥因而授丕帥。昔唐之季也,強藩悍將猶知長安本色之爲貴,若趙季良等,知稟命於孟知祥而已,豈復知重朝命哉!〕

    4涼州大將拓跋承謙及耆老上表,請以權知留後孫超爲節度使。上問使者:「超爲何人﹖」對曰:「張義潮在河西,〔張義潮以河西來歸,事始二百四十九卷唐宣宗大中五年。〕朝廷以天平軍二千五百人戍涼州,自黃巢之亂,涼州爲党項所隔,鄆人稍稍物故皆盡,超及城中之人皆其子孫也。」

    5乙卯,以馬布範爲武安、武平節度使,〔馬希範席父兄之業,故朝廷仍命以潭、朗兩鎮。〕兼中書令。

    6戊午,定難節度使李仁福卒;庚申,軍中立其子彝超爲留後。

    7癸亥,以孟知祥爲東西川節度使、蜀王。

    8先是,河西諸鎮皆言李仁福潛通契丹,〔是時河西止有涼州、沙州二鎮,然使命不常通也。竊意「河西」當作「關西」,歐史只作「邊將多言仁福通於契丹」,尤爲檃括。先,悉薦翻。〕朝廷恐其與契丹連兵,併吞河右,南侵關中,會仁福卒,三月,癸未,以其子彝超爲彰武留後,〔唐末以延州置保塞軍,岐改爲忠義軍,後唐改爲彰武軍。〕徙彰武節度使安從進爲定難留後,仍命靜塞〔【章:十二行本「塞」作「難」;乙十一行本同。】〕節度使藥彥稠將兵五萬,以宮苑使安重益爲監軍,送從進赴鎮。從進,索葛人也。〔難,乃旦翻。索葛剖居振武。宋白曰:安從進本貫振武軍索葛府索葛村。索,蘇各翻。〕

    9乙酉,始下制除趙季良等爲五鎮節度使。〔孟知祥既以墨制命之,朝廷不能違,遂爲之下制。〕

    10丁亥,敕諭夏、銀、綏、宥將士吏民,以「夏州窮邊,李彝超年少,〔少,詩照翻。〕未能扞禦,故使〔【章:十二行本「使」作「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之延安,〔延州,延安郡。〕從命則有李從曮、高允韜富貴之福,〔李從曮事見上卷長興元年;又是高允韜自鄜、延徙安國。〕違命則有王都、李匡賓覆族之禍。」〔王都事見二百七十六卷天成四年;李匡賓事見上卷元年。〕夏,四月,彝超上言,爲軍士百姓擁留,未得赴鎮,詔遣使趣之。〔趣,讀曰促。〕

    11言事者請爲親王置師傅,〔爲,於僞翻。〕宰相畏秦王從榮,不敢除人,請令王自擇。秦王府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薦兵部侍郎劉瓚於從榮,〔瓚,才旱翻。歐史作「劉贊」,時爲刑部侍郎。〕從榮表請之。癸丑,以瓚爲祕書監、秦王傅,前襄州支使山陽魚崇遠爲記室。〔漢之山陽郡,唐爲曹、濟之地。此山陽,唐楚州之山陽縣也。舊唐書地理志曰:山陽縣,漢臨淮郡之射陽縣地。晉置山陽郡,改爲山陽縣,唐爲楚州治所。〕瓚自以左遷,泣訴,不得免。〔唐制,六部侍郎除吏部之外,餘皆從四品下;王傅從三品。然六部侍郎爲向用,王傅爲左遷,以職事有閒劇之不同也。當是時,從榮地居儲副,則秦王傅不可以閒官言。蓋以從榮輕佻峻急,恐預其禍,求自脫耳。〕王府參佐皆新進少年,輕脫諂諛,瓚獨從容規諷,〔從,千容翻。〕從榮不悅。瓚雖爲傅,從榮一概以僚屬待之,瓚有難色;從榮覺之,自是戒門者勿爲通,〔勿爲,於僞翻。〕月聽一至府,或竟日不召,亦不得食。

    12李彝超不奉詔,〔詔趣李彝超赴延安而不奉詔。〕遣其兄阿囉王守青嶺門,〔囉,魯何翻。青嶺門蓋漢上郡橋山之長城門也,東北過奢延澤至夏州。〕集境內党項諸胡以自救。藥彥稠等進屯蘆關,〔蘆子關在延州延昌縣北。趙珣聚米圖經曰:蘆關在延州塞門寨北十五里。〕彝超遣党項抄糧運及攻具,〔抄,楚交翻。〕官軍自蘆關退保金明。〔金明,漢膚施縣地。後魏太平真君十二年置金明郡,隋廢郡爲縣,縣又尋廢。唐武德二年,分膚施縣復置金明縣。宋熙寧五年,省金明縣爲寨,屬膚施縣。趙珣聚米圖經曰:自蘆關南入塞門,即金明路。陳執中曰:塞門至金明二百里。〕

    13閩主璘立子繼鵬爲福王,充寶皇宮使

    14五月,戊寅,立皇子從珂爲潞王,從益爲許王,從子天平節度使從溫爲兗王,護國節度使從璋爲洋王,成德節度使從敏爲涇王。〔從子,才用翻。〕

    15庚辰,閩地震,閩主璘避位修道,命福王繼鵬權總萬機。初,閩王審知性節儉,府舍皆庳陋;〔庳,皮靡翻。〕至是,大作宮殿,極土木之盛。

    16甲申,帝暴得風疾;庚寅,小愈,見羣臣於文明殿。〔薛史,梁開平三年,改西京貞觀殿爲文明殿。〕

    17壬辰夜,夏州城上舉火,比明,雜虜數千騎救之,〔夜舉火於城上,及明而雜虜至;蓋先約以舉烽爲號,欲內外夾擊唐兵也。比,必利翻。〕安從進遣先鋒使宋溫擊走之。

    18吳宋齊丘勸徐知誥徙吳主都金陵。

    19帝旬日不見羣臣,都人忷懼,〔忷,許勇翻。〕或潛竄山野,或寓止軍營。〔寓止軍營者,恐軍中起變,欲依之以自全。〕秋,七月,庚辰,帝力疾御廣壽殿,〔廣壽殿,不知其創造之始。薛史本紀:長興四年重修廣壽殿,帝曰:「此殿經焚,不可不修。」蓋焚於同光之末也。〕人情始安。

    20安從進攻夏州。州城赫連勃勃所築,〔夏州城,赫連勃勃蒸土所築統萬城也,事一百一十七卷晉安帝義熙九年。宋白曰:統萬城在朔方之北、黑水之南,其城土白而堅,南有亢敵峻險,非人力所攻,迄今雉堞雖久,崇墉若新。〕堅如鐵石,斸鑿不能入。〔斸,株玉翻,斫也。〕又党項萬餘騎徜徉四野,抄掠糧餉,〔徜,常羊翻。徉,音羊。抄,楚交翻。〕官軍無所芻牧。山路險狹,關中民輸鬥粟束笹費錢數緡,民間困竭不能供。李彝超兄弟登城謂從進曰:「夏州貧瘠,非有珍寶蓄積可以充朝廷貢賦也;但以祖父世守此土,〔唐僖宗時拓跋思恭據夏州,傳思諫、彝昌、仁福以至彝超。〕不欲失之。蕞爾孤城,〔蕞,徂外翻。〕勝之不武,何足煩國家勞費如此!幸爲表聞,〔爲,於僞翻。〕若許其自新,或使之徵伐,願爲衆先。」上聞之,任午,命從進引兵還。〔還,從宣翻;下同。〕

    其後有知李仁福陰事者,雲:「仁福畏朝廷除移,揚言結契丹爲援,〔除移,謂除移他鎮。揚言者,播其言使人知。〕契丹實不與之通也;致朝廷誤興是役,無功而還。」自是夏州輕朝廷,每有叛臣,必陰與之連以邀賂遺。〔遺,唯季翻。〕上疾久未平,徵夏州無功,軍士頗有流言,乙酉,賜在京諸軍優給有差;既賞傁無名,士卒由是益驕。〔唐兵之驕,始於同光,甚於長興,極於清泰。至廣運之末,契丹入汴,晉兵有不得食者矣。〕

    21丁亥,賜錢元瓘爵吳王。元瓘於兄弟甚厚,其兄中吳、建武節度使元褄自蘇州入見,〔元褄即傳褄。元瓘嗣國,兄弟名從「傳」者並改爲「元」。吳越於蘇州置中吳節度。薛史曰:唐莊宗三年升蘇州爲中吳軍。見,賢遍翻。〕元瓘以家人禮事之,奉觴爲壽,曰:「此兄之位也,而小子居之,兄之賜也。」〔元褄讓位於元瓘,見二百七十六卷天成三年。〕元褄曰:「先王擇賢而立之,君臣位定,元褄知忠順而已。」因相與對泣。〔元瓘篤友悌之義,元褄知忠順之節,兄弟輯睦以保其國,異乎夫己氏者矣。〕

    22戊子,閩主璘復位。〔王璘避位六十五日,特以厭地雲之異耳。〕初,福建中軍使薛文傑,性巧佞,璘喜奢侈,文傑以聚斂求媚,〔喜,許記翻。斂,力贍翻。〕璘以爲國計使,親任之。文傑陰求富民之罪,籍沒其財,被榜捶者胸背分受,仍以銅鬥火熨之。〔榜,音彭。捶,止橤翻。熨,紆勿翻,又紆胃翻。〕建州土豪吳光入朝,文傑利其財,求其罪,將治之;〔治,直之翻。〕光怨怒,帥其衆且萬人叛奔吳。〔爲吳光引吳兵攻建州而文傑誅張本。帥,讀曰率。〕

    23帝以工部尚書盧文紀、禮部郎中呂琦爲蜀王冊禮使,並賜蜀王一品朝服。知祥自作九旒冕,九章衣,車服旌旗皆擬王者。〔王者,謂天子也。唐制:真王正一品。朝廷既賜孟知祥以一品朝服,知祥又作九旒,九章之法服,是爲王矣;所謂「車服旌旗皆擬王者」,是擬天子也。〕八月,乙巳朔,文紀等至成都。戊申,知祥服兗冕,備儀衛詣驛,〔時館盧文紀等於成都驛舍。〕降階北面受冊,升玉輅,至府門,乘步輦以歸。〔玉輅,天子之輅。步輦,以人挽之。〕文紀,簡求之孫也。〔盧簡求,綸之子也,唐宣宗、懿宗之時,內歷臺閣,外踐節鎮。〕

    24戊申,羣臣上尊號曰聖明神武廣道法天文德恭孝皇帝,大赦。在京及諸道將士各等第優給。時一月之間再行優給,〔乙酉至戊申,二十四日耳。〕由是用度益窘。〔明宗之優給,懲莊宗之過也。給之愈溫,士心愈驕,由是有「到鳳翔更請一分」之事。窘,巨隕翻。〕

    25太僕少卿〔【章:十二行本「卿」下有「致仕」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何澤見上寢疾,秦王從榮權勢方盛,冀己復進用,〔歐史曰:何澤外雖直言而內實佞邪,與宰相趙鳳有舊,數私幹鳳;鳳薄其爲人,以爲太常少卿。敕未出,澤先知之,即稱新官上章自訴。章下中書,鳳等言:「澤未拜命而稱新官,輕侮朝廷,請坐以法。」乃以太僕少卿致仕,居於河陽。〕表請立從榮爲太子。上覽表泣下,私謂左右曰:「羣臣請立太子,朕當歸老太原舊第耳。」〔此唐宣宗所謂「若立太小則朕便爲閒人」之見也。富有天下,不思貽後之謀,而爲此論,意趣凡近,良可憫笑。帝事太祖、莊宗,起於晉陽,有舊第在焉。〕不得已,丙〔【張:「丙」作「壬」。】〕戍,詔宰相樞密使議之。丁卯,從榮見上,〔見,賢遍翻。〕言曰:「竊聞有奸人請立臣爲太子;臣幼少,且願學治軍民,不願當此名。」〔治,直之翻。〕上曰:「羣臣所欲也。」從榮退,見範延光、趙延壽曰:「執政欲以吾爲太子,是欲奪我兵柄,幽之東宮耳。」〔從榮之言,與明宗之言同一戀權之心耳。〕延光等知上意,且懼從榮之言,即具以白上;辛未,制以從榮爲天下兵馬大元帥。

    26九月,甲戍朔,吳主立德妃王氏爲皇后。

    27戊寅,加範延光、趙延壽兼侍中。

    28癸未,中書奏節度使見元帥儀,雖帶平章事,亦以軍禮廷參,從之。〔時中書門下奏:「自歷朝以來,無天下兵馬大元帥公事儀注;或專一面之權,或總諸道之帥,其儀注規程公事載詳故實,未見明文。臣等謹沿近事,伏見招討使、總管兼受副使已下櫜鞬庭禮,今望令諸道節度使以下,凡帶兵權者,見元帥,階下具軍禮參見,皆申公狀;其使相者初相見亦以軍禮,一度已後客禮相見。應天下諸軍務公事,元帥府行指揮;其判六軍諸衛事則行公牒往來。其元帥府所置官屬、補奏軍職,則委元帥奏請署置。」按是時執政畏從榮,崇秩太過。〕

    29帝欲加宣徽使、判三司馮贇同平章事;贇父名章,〔贇父璋事帝於潛躍,爲閽者。〕執政誤引故事,庚寅,加贇同中書門下二品,充三司使。〔唐制:中書門下二省,惟中書令、侍中正二品,侍郎則正三品。以兩省侍郎兼宰相之職,則謂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而官則自依本品。今同中書門下二品,則其品同兩省長官,是誤也。〕

    30秦王從榮請嚴衛、捧聖步騎兩指揮爲牙兵。〔五代會要:應順元年三月,改左、右羽林四十指揮爲嚴衛左、右軍,龍武、神武四十指揮爲捧聖左、右軍。按是年帝殂,明年正月閔帝改元應順,四月潞王入立,改元清泰。數月之間,乃未、潞二王兵爭之際,何暇改屯衛諸軍號乎!是必改於天成、長興之間,會要誤也。〕每入朝,從數百騎,張弓挾矢,馳騁衢路;令文士試草檄淮南書,陳己將廓清海內之意。從榮不快於執政,私謂所親曰:「吾一旦南面,必族之。」範延光、趙延壽懼,屢求外補以避之。上以爲見己病而求去,甚怒,曰:「欲去自去,奚用表爲!」齊國公主復爲延壽言于禁中,雲「延壽實有疾,不堪機務。」〔趙延壽尚帝女齊國公主。復,扶又翻;下同。爲,於僞翻。〕丙申,二人復言於上曰:「臣等非敢憚勞,願與勳舊迭爲之。亦不敢俱去,願聽一人先出。若新人不稱職,〔稱,尺證翻。〕復召臣,臣即至矣。」上乃許之。戊戍,以延壽爲宣武節度使;以山南東道節度使朱弘昭爲樞密使、同平章事。制下,弘昭復辭,〔亦懼從榮之禍也。下,戶嫁翻。〕上叱之曰:「汝輩皆不欲在吾側,吾蓄養汝輩何爲!」弘昭乃不敢言。

    31吏部侍郎張寶泛海使杭州,〔使,疏吏翻。〕船壞,水工以小舟濟之,風飄至天長;〔天長縣在揚州西一百一十里,其地北不至淮,東不至海,豈小舟隨風所能至!今通州海門縣崇明鎮東海中有大洲,謂之天賜鹽場,舟人揚帆遇順,東南可以徑至明州定海,西南可以至許浦、達蘇州,恐是此處。宋之通州,吳之靜海軍也。〕從者二百人,所存者五人。吳主厚禮之,資以從者儀服錢幣數萬,仍爲之牒錢氏,〔從,才用翻。爲,於僞翻。〕使於境上迎候。文寶獨受飲食,餘皆辭之,曰:「本朝與吳久不通問,今既非君臣,又非賓主,若受茲物,何辭以謝!」吳主嘉之,竟達命於杭州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32庚子,以前義成節度使李贊華爲昭信節度使,留洛陽食其俸。〔去年以李贊華帥義成,事見上卷。按唐末於金州置昭信節度,五代兵爭,不復以爲節鎮。又按五代會要,長興二年升虔州爲昭信節度;時虔州屬吳,吳以爲百勝節度。贊華所領節,抑虔州之昭信軍歟﹖又,是年十一月庚辰,改慎州懷化軍爲昭化軍,慎州在幽州之北,唐盛時所置以處突厥降者,抑以贊華領昭化節而「信」字乃「化」字之誤歟﹖〕

    33辛丑,詔大元帥從榮位在宰相上。

    34吳徐知誥以國中水火屢爲災,曰:「兵民困苦,吾安可獨樂!」〔樂,音洛。〕悉縱遣侍妓,〔妓,渠綺翻。〕取樂器焚之。

    35閩內樞密使薛文傑說閩王抑挫諸宗室;從子繼圖不勝忿,〔說,式芮翻。從,才用翻。勝,音升。〕謀反,坐誅,連坐者千餘人。

    36冬,十月,乙卯,範延光、馮贇奏:西北諸胡賣馬者往來如織,日用絹無慮五千匹,計耗國用什之七,〔天成四年,沿邊置場市馬,禁党項賣馬者到闕,而卒不能禁。今掌兵、掌計之臣復以其耗費而奏言之。〕請委緣邊鎮戍擇諸胡所賣馬良者給券,具數以聞。」從之。

    37戊午,以前武興節度使孫嶽爲三司使。〔代馮贇也。〕

    38範延光屢因孟漢瓊、王淑妃以求出;庚申,以延光爲成德節度使,以馮贇爲樞密使。

    帝以親軍都指揮使、河陽節度使、同平章事康義誠爲朴忠,親任之。時要近之官多求出以避秦王之禍,義誠度不能自脫,乃令其子事秦王,務以恭順持兩端,冀得自全。〔帝以康義誠爲朴忠,朴忠者能持兩端乎﹖是後康義誠事閔帝,自請將兵拒潞王而遂迎降,亦所以自全也,乃所以自斃。若此者果可親任耶!度,徒洛翻。〕

    39權知夏州事李彝超上表謝罪,求昭雪;〔去年秋討李彝超。昭者,明其無他;雪者,澡洗其罪。〕壬戍,以彝超爲定難軍節度使。〔難,乃旦翻。〕

    40十一月,甲戍,上餞範延光,酒罷,上曰:「卿今遠去,事宜盡言。」對曰:「朝廷大事,願陛下與內外輔臣參決,勿聽羣小之言。」〔內輔臣,謂樞密使;外輔臣,謂宰相。羣小,指孟漢瓊之黨。〕遂相泣而別。〔語而相泣,死期將至,不知泣下也。〕時孟漢瓊用事,附之者共爲朋黨以蔽惑上聽,故延光言及之。

    41庚辰,改慎州懷化軍。〔九域志:慎州,昭化軍節度。五代會要:是年十一月庚辰,改鎮州懷化軍爲昭化軍。史於此蓋逸「爲昭化軍」四字。〕置保順軍於洮州,領洮、鄯等州。〔自唐肅、代以來,洮鄯沒於吐蕃,是時必有西戎首領來歸附,故置節鎮以寵授之。洮,土刀翻。鄯,音善。〕

    從榮自知不爲時論所與,〔事始見二百七十六卷天成二年。人患不自佑耳,既自知矣,而與小人謀爲自全之計,此其所以敗也。恐不得爲嗣,與其黨謀,欲以兵入侍,先制權臣。〔權臣,謂孟漢瓊、朱弘昭、馮贇等。〕辛卯,從榮遣都押牙馬處鈞謂朱弘昭、馮贇曰:「吾欲帥牙兵入宮中侍疾,〔帥,讀曰率。〕且備非常,當止於何所﹖」二人曰:「王自擇之。」既而私於處鈞曰:「主上萬福,〔今人言起居無他者爲萬福。〕王宜竭心忠孝,不可妄信人浮言。」從榮怒,復遣處鈞謂二人曰:「公輩殊不愛家放邪﹖何敢拒我!」〔以參夷之罪臨之。復,扶又翻。〕二人患之,入告王淑妃及宣徽使孟漢瓊,鹹曰:「茲事不得康義誠不可濟。」〔康義誠時總侍衛親軍。言不得義誠與之合謀拒從榮,則事不可成。〕乃召義誠謀之,義誠竟無言,但曰:「義誠將校耳,〔將,即亮翻。校,戶教翻。〕不敢預議,惟相公所使。」弘昭疑義誠不欲衆中言之,夜,邀至私第問之,其對如初。〔康義誠之初計,欲持兩端以自全,故其對如此。〕

    壬辰,從榮自河南府常服將步騎千人陳於天津橋。〔從榮時以河南尹判六軍諸衛,居河南府。〕是日黎明,從榮遣馬處鈞至馮贇第,語之曰:「吾今日決入,且居興聖宮。〔語,牛倨翻。帝之嗣位也,先入居興聖宮,故從榮欲效之。〕公輩各有宗族,處事亦宜詳允,〔處,昌呂翻;下處置同。又使處鈞以前說臨馮贇。〕禍福在須臾耳。」又遣處鈞詣康義誠,義誠曰:「王來則奉迎。」〔言來則奉迎,不來則不敢輕動,此即義誠遣子事秦府之初計也。〕

    贇馳入右掖門,見弘昭、義誠、漢瓊及三司使孫嶽方聚謀於中興殿門外,〔五代會要:唐莊宗同光二年改洛陽崇勳殿爲中興殿,萬春門爲中興門。〕贇具道處鈞之言,因讓義誠曰:「秦王言『禍福在須臾』,其事可知,公勿以兒在秦府,左右顧望!主上拔擢吾輩,自布衣至將相,苟使秦王兵得入此門,置主上何地﹖吾輩尚有遺種乎﹖〔種,章勇翻。〕義誠未及對,監門白秦王已將兵至端門外。〔監門,監門衛將軍也。端門,宮城正南門。〕漢瓊拂衣起曰:「今日之事,危及君父,公猶顧望擇利邪﹖〔公,謂康義誠。〕吾何愛餘生,當自帥兵拒之耳!」〔帥,讀曰率;下同。〕即入殿門,弘昭,贇隨之,議誠不得已,亦隨之入。

    漢瓊見帝曰:「從榮反,兵已攻端門,須臾入宮,則大亂矣。」宮中相顧號哭,〔號,戶刀翻。〕帝曰:「從榮何苦乃爾!」問弘昭等:「有諸﹖」對曰:「有之,適已令門者闔門矣。」帝指天泣下,謂義誠曰:「卿自處置,〔處,昌呂翻。〕勿驚百姓!」控鶴指揮使李重吉,從珂之子也,時侍側,帝曰:「吾與爾父,冒矢石定天下,〔冒,莫北翻。〕數脫吾於厄;〔數,所角翻。〕從榮輩得何力,今乃爲人所教,爲此悖逆!〔悖,蒲內翻,又蒲沒翻。〕我固知此曹不足付大事,當呼爾父授以兵柄耳。〔時從珂鎮鳳翔,帝言欲召之。〕汝爲我部閉諸門。」〔爲,於僞翻;下嘗爲同。〕重吉即帥控鶴兵守宮門。〔帥,讀曰率;下同。〕孟漢瓊被甲乘馬,〔被,皮義翻。〕召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使將五百騎討從榮。

    從榮方據胡牀,坐橋上,〔胡牀即今之交牀,自晉人已來用之。〕遣左右召康義誠。端門已閉,叩左掖門,〔端門之東門曰左掖門,西門曰右掖門,言在端門之左右,若臂掖之左右然也。〕從門隙中窺之,見朱洪實引騎兵北來,〔端門,宮城南門。兵從宮中出,自掖門外窺之,見其兵北來。〕走白從榮;從榮大驚,卸取鐵掩心擐之,〔甲在肫前者謂之掩心。擐,戶慣翻。〕坐調弓矢。俄而騎兵大至,從榮走歸府,〔走歸河南府也。僚佐皆竄匿,牙兵掠嘉善坊潰去。從榮與妃劉氏匿牀下,皇城使安從益就斬之,並殺其子,以其首獻。初,孫嶽頗得豫內廷密謀,馮、朱患從榮狼伉,〔馮、朱,謂馮贇、朱弘昭。晉周嵩謂王敦曰:「處仲狼抗無上。」〕嶽嘗爲之極言禍福之歸;康義誠恨之,至是,乘亂密遣騎士射殺之。〔射,而亦翻。〕帝聞從榮死,悲駭,幾落御榻,絕而復甦者再,由是疾復劇。〔幾,居依翻。復,扶又翻。〕從榮一子尚幼,養宮中,諸將請除之,帝泣曰:「此何罪!」不得已,竟與之。癸巳,馮道帥羣臣入見帝於雍和殿,帝雨泣嗚咽,〔見,賢遍翻。雨泣者,淚下如雨。〕曰:「吾家事至此,慚見卿等!」

    宋王從厚爲天雄節度使;甲午,遣孟漢瓊徵從厚,且權知天雄軍府事。〔使孟漢瓊徵從厚入侍疾,因使漢瓊權知天雄軍府。〕

    丙申,追廢從榮爲庶人。執政共議從榮官屬之罪,馮道曰:「從榮所親者高輦、劉陟、王說而已,〔說,讀爲悅。〕任贊到官纔半月,王居敏、司徒詡在病告已半年,〔司徒詡,其先以官爲氏。在病告者,以病謁告家居。〕豈豫其謀!居敏尤爲從榮所惡,〔惡,烏路翻。〕昨舉兵向闕之際,與輦、陟並轡而行,指日景曰:『來日及今,已誅王詹事矣。』〔日景,日之晷景。及今,猶言及此時也。王詹事,謂王居敏,稱其官也。〕自非與之同謀者,豈得一切誅之乎!」朱弘昭曰:「使從榮得入光政門,〔唐昭宗之遷洛陽也,改長樂門爲光政門。〕贊等當如何任使,而吾輩猶有種乎!〔種,章勇翻。〕且首從差一等耳,今首已孥戮而從皆不問,〔從,才用翻。孥,音奴。凡定罪,從減爲首一等。〕主上能不以吾輩爲庇奸人乎!」馮贇力爭之,始議流貶。時諮議高輦已伏誅。丁酉,元帥府判官?兵部侍郎任贊、祕書監兼王傅劉瓚、友蘇瓚、記室魚崇遠、河南少尹劉陟、判官司徒詡、推官王說等八人並長流,〔唐法,長流人謂之「長流百姓」。〕河南巡官李澣、江文蔚等六人勒歸田裏,〔蔚,紆勿翻。〕六軍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推官郭晙並貶官。〔從榮判六軍諸衛事,其府僚有判官、推官。晙,祖峻翻。〕澣,回之族曾孫也;〔李回,唐武宗朝爲宰相。〕詡,貝州人;文蔚,建安人也。文蔚奔吳,徐知誥厚禮之。

    初,從榮失道,六軍判官、司諫郎中趙遠諫曰:「大王地居上嗣,〔上嗣,言齒居諸子之上,當嗣有大業。〕當勤修令德,柰何所爲如是!勿謂父子至親爲可恃,獨不見恭世子、戾太子乎!」〔春秋晉獻公殺其世子而非其罪,後諡曰恭。戾太子事見二十二卷漢武帝徵和二年。〕從榮怒,出爲涇州判官;及從榮敗,遠以是知名。遠,字上交,〔趙遠後事漢高祖,避高祖名,以字行,故史着其名。〕幽州人也。

    43戊戍,帝殂。〔年六十七。按下文雲登極之年已踰六十,則是年年六十八。〕帝性不猜忌,與物無競,登極之年已踰六十,每夕於宮中焚香祝天曰:「某胡人,因亂爲衆所推;〔事見二百七十四卷天成元年。〕願天早生聖人,爲生民主。」〔范仲淹曰:我太祖皇帝應期而生。〕在位年穀屢豐,〔屢,力住翻。〕兵革罕用,校於五代,粗爲小康。〔校,比也。小康,小安也。粗,坐五翻。〕

    辛丑,宋王至洛陽。〔自魏州至洛陽。〕

    44閩主尊魯國太夫人黃氏爲皇太后。

    閩主好鬼神,〔好,呼到翻。〕巫盛韜等皆有寵。薛文傑言於閩主曰:「陛下左右多奸臣,非質諸鬼神,〔質,正也。〕不能知也。盛韜善視鬼,宜使察之。」閩主從之。文傑惡樞密使吳勖,〔吳勖,本閩主親吏,故任之以機密,文傑以是惡之。惡,烏路翻。〕勖有疾,文傑省之,〔省,悉景翻。〕曰:「主上以公久疾,欲罷公近密,僕言公但小苦頭痛耳,將愈矣。主上或遣使來問,慎勿以他疾對也。」勖許諾。明日,文傑使韜言於閩主曰:「適見北廟崇順王訊吳勖謀反,〔閩主信北廟崇順王事始見上卷三年。〕以銅釘釘其腦,〔上釘如字,下釘丁定翻。〕金椎擊之。」閩主以告文傑,文傑曰:「未可信也,宜遣使問之。果以頭痛對,即收下獄,遣文傑及獄吏雜治之,勖自誣服,並其妻子誅之。〔「吳勖」,歐史作「吳英」。下,遐稼翻。治,直吏翻。〕由是國人益怒。

    吳光請兵於吳,〔吳光奔吳見上七月。〕吳信州刺史蔣延徽不俟朝命,引兵會光攻建州,〔信州在漢時其地界於豫章餘干、會稽太末二縣之間,三國時爲鄱陽郡葛陽縣之地。晉、宋以至於隋屬東陽、鄱陽二郡,陳改葛陽弋陽縣。唐幹元元年析饒州之弋陽、衢州之常山、玉山及建、撫之地置信州。九域志:信州南至建州四百里。朝,直遙翻。〕閩主遣使求救於吳越。

    45十二月,癸卯朔,始發明宗喪,〔戊戍至癸卯,六日始發喪,亂故也。〕宋王即皇帝位。〔諱從厚,明宗第五子也。明宗殂四日而後宋王至,至三日始發喪即位。〕

    46秦王從榮既死,朱洪實妻入宮,司依王氏〔【章:十二行本「氏」下有「與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語及秦王,〔唐制:內職有六尚,猶外朝之六尚書也;有二十四司,猶二十四曹郎也。司衣屬尚服局,掌宮內御服、首飾,整比以時進奉。〕王氏曰:「秦王爲人子,不在左右侍疾,致人歸禍,是其罪也;若雲大逆,則厚誣矣。朱司徒最受王恩,〔朱洪實蓋加檢校司徒,故稱之。〕當時不爲之辨,惜哉!」〔爲之,於僞翻;下同。〕洪實聞之,大懼,與康義誠以其語白閔帝,且言王氏私於從榮,爲之詗宮中事,辛亥,賜王氏死。事連王淑妃,淑素厚於從榮,〔歐史曰:初,明宗後宮有生子者,命妃母之,是爲許王從益。從益乳母司衣王氏,見明宗已老而秦王握兵,心欲自託爲後計,乃曰「兒思秦王」;是時從益已四歲,又數教從益自言求見秦王,明宗遣乳嫗將兒往來秦府,遂與從榮私通,從榮因使伺察宮中動靜。事連王淑妃,由是故也。詗,火迥翻,又休正翻。〕帝由是疑之。〔從榮已死,往事何足復論!況國難甫定,人心疑阻,宜示寬大,使各自安。帝多疑而少斷,此其所以不得令終也。〕

    47丙辰,以天雄左都押牙宋令詢爲磁州刺史。〔磁,牆之翻。〕朱弘昭以誅秦王立帝爲己功,欲專朝政;令詢侍帝左右最久,雅爲帝所親信,〔雅,素也。〕弘昭不欲舊人在帝側,故出之。帝不悅而無〔【章:十二行本「無」下有「如」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之何。

    48孟知祥聞明宗殂,謂僚佐曰:「宋王幼弱,爲政者皆胥史小人,〔朱弘昭、馮贇先皆以胥史事明宗於潛躍,遂階柄用,故爲孟知祥所侮易。〕其亂可坐俟也。」

    辛未,帝始御中興殿。帝自終易月之制,〔循漢、晉喪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而釋服。〕即召學士讀貞觀政要、太宗實錄,有致治之志;然不知其要,寬柔少斷。〔治,直吏翻。斷,丁亂翻。〕李愚私謂同列曰:「吾君延訪,鮮及吾輩,位高責重,事亦堪憂。」衆惕息不敢應。〔李愚時爲相,言帝不謀政於宰相,而專與樞密、宣徽等議事也。鮮,息淺翻。惕,他歷翻。〕

    49順化節度使、同平章事、判明州錢元簔驕縱不法,〔以吳越於台州置德化節度概觀之,蓋置川化節度於明州也。又按薛史,長興三年升楚州爲順化軍,以明州刺史錢元簔爲本州島節度使。楚州時屬楊氏,元簔蓋鎮明州而領楚州節耳。簔,許亮翻。〕每請事於王府不獲,〔王府,謂吳越國王府。〕輒上書悖慢。〔悖,蒲昧翻,又蒲沒翻。〕嘗怒一吏,置鐵壯炙之,〔炙,之石翻。〕臭滿城郭。吳王元瓘遣牙將仰仁詮詣明州召之,仁詮左右慮元簔難制,勸爲之備,仁詮不從,常服徑造聽事。〔姓苑有仰姓。詮,且緣翻。造,七到翻。聽,讀曰廳。〕元簔見仁詮至,股慄,遂還錢塘,幽於別第。仁詮,湖州人也。

    50閩主改福州爲長樂府。〔樂,音洛。〕

    親從都指揮使王仁達有擒王延稟之功,〔從,才用翻。王仁達擒延稟事見上卷長興二年。〕性慷慨,言事無所避。閩主惡之,〔惡,烏路翻。〕嘗私謂左右曰:「仁達智有餘,吾猶能御之,非少主臣也。」〔少,詩照翻。〕至是,竟誣以叛,族誅之。

    51初,馬希聲、希範同日生,希聲母曰袁德妃,希範母曰陳氏。希範怨希聲先立不讓,及嗣位,不禮於袁德妃。〔按歐史,楚王殷有子十餘人,嫡子希振長而賢,其次希聲與希範同日生,希聲以母袁夫人有色而寵盛得立,而希振棄官爲道士。希聲以長幼之序當讓希振,未當讓希範也。〕希聲母弟希旺爲親從都指揮使,〔從,才用翻。〕希範多遣責之;袁德妃請納希旺官爲道士,不許,解其軍職,使居竹屋草門,不得預兄弟燕集。德妃卒,希旺優憤而卒。

    潞王上〔諱從珂,鎮州平山人。本姓王氏,明宗爲將時過平山掠得之,養以爲子。〕

    清泰元年〔(甲午、九三四)是年四月入立,始改元清泰。〕

    1春,正月,戊寅,閔帝大赦,改元應順。〔取應天順人爲義,非繼體之君所以紀元也。

    壬午,加河陽節度使兼侍衛都指揮使康義誠兼侍中,判六軍諸衛事。

    2朱弘昭,馮贇忌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安〔【章:十二行本「安」上有「寧國節度使」五字;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彥威、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忠正節度使張從賓,〔五代會要:天成二年十月,升壽州爲忠正節度。時壽州屬吳,後唐蓋升節鎮以寵授其臣遙領之耳。〕甲申,出彥威爲護國節度使,以奉聖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代之;出從賓爲彰義節度使,以嚴衛步軍都指揮使皇甫遇代之。〔朱、馮之多忌,所以速禍也。薛史:明宗長興三年,以神捷、神威、雄威、廣捷已下指揮改爲左、右羽林軍。閔帝即位,改左、右羽林軍爲嚴衛,左?右龍武、神武軍爲捧聖。按薛史之誤與會要同。〕彥威,崞人;〔崞,音郭。〕遇,真定人也。

    3戊子,樞密使?同平章事朱弘昭、同中書門下二品馮贇、河東節度使兼侍中石敬瑭併兼中書令。贇以超遷太過,堅辭不受;己丑,改兼侍中。

    4壬辰,以荊南節度使高從誨爲南平王,武安、武平節度使馬希範爲楚王。

    5甲午,以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元瓘爲吳越王。

    6吳徐知誥別治私第於金陵,〔治,直吏翻。〕乙未,遷居私第,虛府舍以待吳主。〔此吳主,楊溥。〕

    7鳳翔節度使兼侍中潞王從珂,與石敬班少從明帝征伐,有功名,得衆心;〔少,詩照翻。〕朱弘昭、馮贇位望素出二人下遠甚,一旦執朝政,皆忌之。〔忌從珂及敬瑭也。朝,直遙翻。〕明宗有疾,潞王屢遣其夫人入省侍;〔省,悉景翻。〕及明宗殂,潞王辭疾不來,〔以主少國疑也,其相猜阻之跡見矣。〕使臣至鳳翔者或自言伺得潞王陰事。〔此小人之交鬬者迎合執政意向。使,疏吏翻。伺,相吏翻。〕時潞王長子重吉爲控鶴都指揮使,朱、馮不欲其典禁兵,己亥,出爲亳州團練使。潞王有女惠明爲尼,在洛陽,亦召入禁中。潞王由是疑懼。〔爲潞王舉兵張本。〕

    8吳蔣延徽敗閩兵於浦城,〔漢末以會稽南部置漢興縣,吳更曰吳興,爲建安郡治所,隋廢郡爲縣。唐載初元年,分建安縣置唐興縣,天授二年改曰武寧,神龍元年復曰唐興,天寶元年改曰浦城,屬建州。宋白曰:浦城本東候官之北鄉也,漢末置漢興縣,吳曰吳興,唐曰唐興,天寶改浦城。有二浦,其城臨浦,故曰浦城。九域志:在州東北三百三十里。敗,補邁翻。〕遂圍建州,閩主璘遣上軍使張彥柔、〔閩置上軍使、中軍使、下軍使。〕驃騎大將軍王延宗將兵萬人救建州。延宗軍及中塗士卒不進,曰:「不得薛文傑,不能討賊。」延宗馳使以聞,國人震恐。太后及福王繼鵬〔繼鵬,閩主長子也。〕泣謂璘曰:「文傑盜弄國權,枉害無辜,上下怨怒久矣。今吳兵深入,士卒不進,社稷一旦傾覆,留文傑何益!」文傑亦在側,互陳利害。璘曰:「吾無如卿何,卿自爲謀。」文傑出,繼鵬伺之於啓聖門外,以笏擊之仆地,檻車送車前,市人爭持瓦礫擊之。〔礫,即擊翻。〕文傑善術數,自雲過三日則無患。部送者聞之,倍道兼行,二日而至,士卒見之踊躍,臠食之;〔臠,力兗翻。〕閩主亟遣赦之,不及。初,文傑以爲古制檻車疏闊,更爲之,〔更,工衡翻,改也。〕形如木匱,攢以鐵鋩,內向,動輒觸之。車成,文傑首自入焉。並誅盛韜。〔盛韜,以鬼神事黨附薛文傑爲奸者也。〕

    蔣延徽攻建州垂克,徐知誥以延徽吳太祖之伲,〔吳尊楊行密廟號太祖。〕與臨川王蒙素善,恐其克建州奉蒙以圖興復,〔蒙爲徐氏父子所忌,事始二百七十一卷梁均王貞明五年。〕遣使召之。延徽亦聞閩兵及吳越兵將至,引兵歸;閩人追擊,敗之,士卒死亡甚衆,歸罪於都虞候張重進,斬之。〔敗,補邁翻。重,直龍翻。〕知誥貶延徽爲右威衛將軍,遣使求好於閩。〔好,呼到翻。〕

    9閏月,以左諫議大夫唐汭、膳部郎中?知制誥陳乂皆爲給事中,充樞密直學士。汭以文學從帝,歷三鎮在幕府。〔帝以開成三年鎮宣武,明年徙鎮河東,長興元年徙鎮天雄。〕及即位,將佐之有才者,朱、馮皆斥逐之。汭性迂疏,朱、馮恐帝含怒有時而發,乃引汭於密近,以其黨陳乂監之。〔監,古銜翻。〕

    10丙午,尊皇后爲皇太后。〔皇后,明宗曹皇后也。〕

    11安遠節度使符彥超奴王希全、任賀兒〔任,音壬。〕見朝廷多事,謀殺彥超,據安州附於吳,夜,叩門稱有急遞,〔軍期緊急,文書入遞不容稽違晷刻者,謂之急遞。遞,郵傳也。遞者,言郵置遞以相付而達其所。〕彥超出至聽事,二奴殺之,因以彥超之命召諸將,有不從己者輒殺之。己酉旦,副使李端帥州兵討話之,並其黨。〔副使者,節度副使也。帥,讀曰率。〕

    12甲寅,以王淑妃爲太妃。〔不曰「尊」而曰「以」,史言閔帝之薄王淑妃。〕

    13蜀將吏勸蜀王知祥稱帝;己巳,知祥即皇帝位於成都。〔孟知祥,字保胤,邢州龍岡人。〕

    後唐紀八〔起閼逢敦搖(甲午)二月,盡旃蒙協洽(乙未),凡一年有奇。〕

    潞王下

    清泰元年〔(甲午、九三四)〕

    1二月,癸酉,蜀主以武泰節度使趙季良爲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領節度使如故。〔趙季良遂爲孟蜀佐命元臣。〕

    2吳人多不欲遷都者,〔吳遷都之議,始上卷明宗長興四年。〕都押牙周宗言于徐知誥曰:「主上西遷,公復須東行,〔都押牙,鎮海、寧國兩鎮都押牙也。升州於揚州爲西,提州於升州爲東。言吳主若西金陵,徐知誥須東鎮江都也。復,夫又翻。〕不惟勞費甚大,且違衆心。」丙子,吳主遣宋齊丘如金陵,諭知誥罷遷都。

    先是,知誥久有傳禪之志,〔先,悉薦翻;下先己同。〕以吳主無失德,恐衆心不悅,欲待嗣君;宋齊丘亦爲然。一旦,知誥臨鏡鑷白髭,〔鑷,尼輒翻。髭,即移翻。在口上曰髭,在下曰須,在頰曰髯。〕嘆曰:「國家安而吾老矣,奈何﹖」周宗知其意,請如江都,微以傳禪諷吳主,且告齊丘。齊丘以宗先己,心疾之,〔先,悉薦翻。〕遣使馳詣金陵,手書切諫,以爲天時人事未可;知誥愕然。〔徐知誥不意宋齊丘立異,而忽睹其異議,故愕然。使,疏吏翻。〕後數日,齊丘至,請斬宗以謝吳主,乃黜宗爲池州副使。〔池州副使,池州團練副使也。〕久之,節度副使李建勳、行軍司馬徐玠等屢陳知誥功業,宜早從民望,召宗復爲都押牙。知誥由是疏齊丘。〔爲宋齊丘邀君得禍張本。鳴呼,爲人臣者,當易姓之際,謹毋以功名自居。荀文若以之阻毒而逝,劉穆之以之發病而死,範雲恐後時不及,療疾以求速愈,至於促壽而不暇顧;若宋齊丘之疾周宗,又其輕淺者耳。〕

    3朱弘昭、馮貲不欲石敬瑭久在太原,且欲召孟漢瓊,〔孟漢瓊權知天雄軍府見上捲上年。〕己卯,徙成德節度使範延光爲天雄節度使,代漢瓊;徙潞王從珂爲河東節度使,兼北都留守;徙不敬瑭爲成德節度使。皆不降制書,但各遣使臣持宣監送赴鎮。〔宣,樞密院所行文書也。是後漢隱帝時郭威以樞密院頭子易置西京留守,豈非習於聞見面而不以爲異邪!西班有大使臣、小使臣。監,古銜翻。〕

    4吳主詔徐知誥還府舍。〔徐知誥虛府舍以待吳主見上卷本年。〕甲申,金陵大火;乙酉,又火。知誥疑有變,勒兵自衛。〔【章:十二行本「衛」下有「己丑,復入府舍」六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徐知誥之自衛,其心猶王建也。〕

    5潞王既與朝廷猜阻,朝廷又命洋王從璋權知鳳翔。從璋性粗率樂禍,〔樂,音洛。〕前代安重誨鎮河中,手殺之;〔見二百七十七卷明宗長興二年。〕潞王聞其來,尤惡之,〔惡,烏路翻。〕欲拒命則兵弱糧少,〔少,詩沼翻。〕不知所爲,謀於將佐,皆曰:「主上富於春秋,政事出於朱、馮,大王功名震主,離鎮必無全理,〔離,力智翻。〕不可受也。」〔言不可受代。〕王問觀察示判官滴河馬胤孫〔隋閏皇十六年置滴河縣,屬渤海郡,唐屬棣州。九域志:滴河縣在棣州西南八十里。注云:漢都尉許商鑿此河近海,故以商爲名,後人加「水」焉。〕曰:「今道京師,當何向爲便﹖」〔發此問以觀衆意。〕對曰:「君命召,不俟駕。〔吊論語孔子之言。〕臨喪赴鎮,又何疑焉!諸人兇謀,不可從也。」衆哂之。〔言當過京師臨大行之喪,然後赴太原也。馬胤孫之言,儒生守經學之言也。是時勸潞王拒命者以其言爲不達時變,故相與哂之。哂,矢忍翻。笑不壤顏爲哂。〕王乃移檄鄰道,言「朱弘昭等乘先帝疾亟,殺長立少,〔謂殺從榮而立帝也。長,佑兩翻。少,詩照翻。〕專制朝權,別疏骨肉,動搖藩垣,〔謂易置石敬瑭乃己也。朝,宜遙翻;下同。別,彼列翻。〕懼傾覆社稷。今從珂將入朝以清君側之惡,而力不能獨辦,願乞靈鄰藩以濟之。」

    潞王以西都留守王思同當東出之道,〔自鳳翔趣洛陽,道出長安。〕尤欲與之相結,遣推官郝詡、押牙朱廷又等相繼詣長安,說以利害,〔說,式芮翻。〕餌以美妓,〔妓,渠綺翻。〕不從則令就圖之。思同謂將吏曰:「吾受明宗大恩,〔王恩同自燕降晉,梁、晉相距,思同未嘗有戰功,明宗時以久次爲節度使,故自言受大恩。〕今與鳳翔同反,無使事成而榮,猶爲一時之叛臣,況事敗而辱,流千古之醜跡乎!」遂執詡等,以狀聞。時潞王使者多爲鄰道所執,不則依阿操兩端,〔不,讀曰否。操,七刀翻。〕惟隴州防禦使相里金傾心附之,〔隴州東至鳳翔一百五十里。遣判官薛文遇往來計事。〔薛文遇由此爲潞王所信用。〕金,幷州人也。

    朝廷議討鳳翔。康義誠不欲出外,恐失軍權,〔明宗以康義誠樸忠,豈知其陰狡乃爾邪!請以王思同爲統帥,〔帥,所類翻。〕以羽林都指揮使侯益爲行營馬步軍都虞候。〔宋白曰:長興二年二月,敕衛軍神捷、神威、雄武及魏府廣捷已下指揮改爲左、右羽林,置四十指揮,每十指揮立爲一軍,每一軍置都指揮使一人,兼分爲左、右廂。〕益知軍情將變,辭〔【章:十二行本「辭」下有「疾」字;乙十一行本同。】〕不行;〔侯益會經鄴都之變,故爾。〕執政怒之,出爲商州刺史。〔洛陽至商州八百八十六里。〕辛卯,以王思同爲西面行營馬步軍都部置,〔前此用兵置帥,率以都招討使命之。莊宗時,明宗爲北面招討使以御契丹,房知溫爲副都部署,當時爲都部署者必有其人。又孟知祥拒董璋,以趙廷隱爲行營都部署,後遂以爲元帥之任,宋氏建國之初猶因而用之。〕前靜難節度使藥彥稠副之,〔難,乃旦翻;下同。〕前絳州刺史萇從簡爲馬步都虞候,嚴衛步軍左廂指揮使尹暉、〔宋白曰:應順元年三月,改在京羽林左、右四十指揮爲嚴衛左、右軍。然此時羽林指揮使楊思權與嚴衛指揮使尹暉併爲西征偏裨,則似羽林與嚴衛並置。〕羽林指揮使楊思權等皆爲偏裨。暉,魏州人也。

    6蜀主以中門使王處回爲樞密使。

    7丁酉,加王思同同平章事,知鳳翔行府;以護國節度使安彥威爲西面行營都監。思同雖有忠義之志,而御軍無法;潞王老於行陳,將士徼倖富貴者心皆向之。〔行,戶剛翻。陳,讀曰陣。徼,堅堯翻。〕詔遣殿直楚匡祚執亳州團練使李重吉,幽於宋州。〔九域志:亳州西北至宋州一百四十五里。重,直龍翻。〕洋王從璋行至關西,〔函谷關之西也。〕聞鳳翔拒命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8三月,安彥威與山南西道張虔釗、武定孫漢韶、彰義張從賓、靜難康福等五節度使〔梁、洋、涇、邠四帥井安彥威而五。難,乃旦翻。〕奏合兵討鳳翔。漢韶,李存進之子也。〔晉王克用義見百有餘人,李存進本姓孫,後複本姓。〕

    9乙卯,諸道兵大集於鳳翔城下攻之克東西關城,城中死者甚衆。丙辰,復進攻城,〔復,扶又翻。〕期於必取。鳳翔城塹卑淺,守備俱之,衆心危急,潞王登城泣謂外軍曰:「吾未冠從先帝百戰,出入生死,金創滿身,〔冠,古玩翻,創,初良翻。〕以立今日之社稷;汝曹從我,目睹其事。今朝廷信任讒臣,猜忌骨肉,我何罪而受誅乎!」因慟哭。聞者哀之。

    張虔釗性褊急,主攻城西南,以白刃驅士卒登城,士卒怒,大詬,〔褊,補典翻。詬,古候翻,又許候翻。〕反攻之,虔釗躍馬走免,楊思權因大呼曰:「大相公,吾主也。」〔楊思權本黨於秦王從榮;從榮死,思權不自安久矣,因乘劫奉潞王。王於明宗諸子爲長,故稱爲大相公。呼,火故翻;下同。〕遂帥諸軍解甲投兵,請降於潞王,〔帥,讀曰率。降,戶江翻;下同。〕自西門入,以幅紙進潞王曰:「願王克京城日,以臣爲節度使,勿以爲防、團。」〔防,團,謂防禦、團練使也。〕潞王即書「思權可邠寧節度使」授之。王思同猶未之知,趣士卒登城,〔趣,讀曰促。〕尹暉大呼曰:「城西軍已入城受賞矣。」衆皆棄甲投兵而降,其聲震地。日中,亂兵悉入,外軍亦潰,思同等六節度使皆遁去。〔王思同及張虔釗等五節度爲六節度使。按孫漢韶時守興元,當以藥彥稠足六節度之數。〕潞王悉斂城中將吏士民之財以稿軍,至於鼎釜皆估直以給之。〔犒,苦到翻。估,音古。〕丁巳,王思同、藥彥稠等走至長安,西京副留守劉遂雍閉門不內,乃趣潼關。〔趣,七喻翻。〕遂雍,鄩之子也。〔劉鄩,梁將也,明宗以王淑妃故,遂雍皆蒙引拔。〕

    潞王建大將旗幸,整衆而東,以孔目官虞城劉延朗爲腹心。〔隋分下邑縣置虞城縣,唐屬未州。丸域志:在州東北五十五里。歐史:潞王起於鳳翔,與共事者五人:節度判官韓昭胤,掌書記李專美,牙將宋審虔,客將房暠,孔目官劉延朗。乃即位,審虔將兵,專美與薛文遇主謀議,而昭胤、暠乃延朗掌機密。〕潞王始憂王思同等併力據長安拒守,至岐山,〔九域志:鳳翔府岐山縣東至長安二百四十三里。〕聞劉遂雍不內思同,甚喜,遣使慰撫之。遂雍悉出府庫之財於外,軍士前至者即給賞令過;北潞王至,〔比,必利翻,乃也。〕前軍賞遍,皆不入城,庚申,潞王至長安,遂雍迎謁,率民財以充賞。〔府庫之財僅足以給前軍,其隨潞王繼至者,率民財以給之。〕

    是日,西面步軍都監王景從等自軍前奔還,中外大駭。帝不知所爲,謂康義誠等曰:「先帝棄萬國,朕外守藩方,〔謂鎮天雄也。〕當是之時,爲嗣者在諸公所取耳,朕實無心與人爭國。既承大業,年在幼衝,〔五代會要:明宗崩,帝即位,年二十。〕國事皆委諸公。朕於兄弟門不至榛梗,〔榛梗者,隔塞而不通。榛,側詵翻。梗,古杏翻。〕諸公以社稷大計見告,朕何敢違!軍興之初,皆自誇大,以爲寇不足平;今事至於此,何方可以轉禍﹖〔言何術可以轉禍爲福。〕朕欲自迎潞王,以大位讓之,若不免於罪,亦所甘心。」朱弘昭、馮贇大懼,不敢對。〔猜間兄弟以起兵端,朱弘昭、馮贇爲之也,事敗而禍集,聞帝言乃大懼。〕義誠欲悉以宿衛兵迎降爲己功,乃曰:「西師驚潰,蓋主將朱策耳。〔薦王思同者康義誠也,咎王思同者亦康義誠也。將,即亮翻;下同。〕今侍衛諸軍尚多,臣請自往扼其衝要,招集離散以圖後效,幸陛下勿爲過憂!」帝遣使召石敬瑭,欲令將兵拒之。義誠固請自行,帝乃召將士慰諭,空府庫以勞之,〔勞,力到翻。〕許以平鳳翔,人更賞二百緡,府庫不足,當以宮中服玩繼之。軍士益驕,無所畏忌,負賜物,揚言於路曰:「至鳳翔更請一分。」〔分,扶問翻。〕

    遣楚匡祚殺李重吉於宋州;匡祚榜棰重吉,責其家財。〔前已囚重吉於宋州,今又使就殺之。榜,音彭,棰,此橤翻。〕又殺尼惠明。〔召惠明入禁中見上卷本年。〕

    初,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爲秦王從榮所厚,乃朱弘昭爲樞密使,洪實以宗兄事之;從榮勒兵天津橋,洪實首爲孟漢瓊擊從榮,〔事見上捲上年。首爲,於僞翻;下爲之同。〕康義誠由是恨之。〔康義誠許迎從榮,而朱洪實擊之,故恨。〕辛酉,帝親至左藏,〔藏,徂浪翻。〕給將士金帛。義誠、洪實共論用兵利害,洪實欲以禁軍固守洛陽,曰:「如此,彼亦未敢徑前,然後徐圖進取,可以萬全。」義誠怒曰:「洪實爲此言,欲反邪!」洪實曰:「公自欲反,乃謂誰反!」〔康義誠之心事,朱洪實知之矣。〕其聲漸厲。帝聞,召而訊之,〔訊,問也〕,二人訟於帝前,〔訟者,爭辯是非曲直。〕帝不能辨其是非,遂斬洪實,〔帝但以階級爲曲直,而不能察事之是非。〕軍士益憤怒。〔觀上文軍士揚言所云,但欲迎降潞王,何暇憤朱洪實之枉死!蓋憤怒者洪實之從兵耳。〕

    壬戌,潞王至昭應,〔宋大中祥符八年改昭應縣爲臨潼縣。九域志:在長安東五十里。〕聞前軍獲王思同,王曰:「思同雖失計,然盡心所奉,亦可嘉也。」癸亥,至靈口,〔九域志:臨潼縣之零口鎮是也。〕前軍執思同以至,王責讓之,對曰:「思同起行間,行間,〔行,戶剛翻。〕先帝握之,位至節將,〔節將,言建節而爲大將。將,即亮翻。〕常愧無功以報大恩。非不佑附大王立得富貴,助朝廷自取禍殃,但恐死之日無面目見先帝於反下耳。〔潞王聞王思同之言,豈不內愧乎!〕敗而釁鼓,固其所也。請早就死!」王爲之改容,曰:「公且休矣。」王欲宥之,而楊思權之徒恥見其面。〔楊思權等背順附逆,故恥見思同。〕王之過長安,〔過,古禾翻,又如字。〕尹暉盡取思同家資乃妓妾,屢言於劉延朗曰:「若留思同,〔留者,言活之使留於人世。妓,渠綺翻。〕慮失士心。」屬王醉,〔屬,之慾翻。〕不待報,擅殺思同乃其妻子。王醒,怒延朗,嗟惜者累日。

    10癸亥,制以康義誠爲鳳翔行營都招討使,以王思同副之。

    甲子,潞王至華州,獲藥彥稠,囚之。乙丑,至閿鄉。九域志:華州東至閿鄉九十里,自閿鄉東至陝州一百七十里。華,戶化翻。閿,武巾翻,亦作「閺」。〕朝廷前後所發諸軍,遇西軍皆迎降,無一人戰者。丙寅,康義誠引侍衛兵發洛陽,詔以侍衛馬軍指揮使安從進爲京城巡檢;從進已受潞王書,潛布腹心矣。

    是日,潞王至靈寶,〔靈寶縣在陝州西四十五里。〕護國節度使安彥威、匡國節度使安重霸皆降,〔莊宗同光四年,安重霸以州降。重,宜龍翻。〕惟保義節度使康思立謀固守陜城以俟康義誠。〔陝,失冉翻。〕先是,捧聖五百騎戍陝西,爲潞王前鋒,至城下,呼城上人曰:「禁軍十萬已奉新帝,爾輩數人奚爲!徒累一城人塗地耳。」〔先,悉薦翻。累,力瑞翻。〕於是捧聖卒爭出迎,思立不能禁,不得已亦出迎。

    丁卯,潞王至陜,僚佐說王曰:「今大王將乃京畿,傳聞乘輿已播遷,〔說,式芮翻。乘,繩證翻。〕大王宜少留於此,先移書慰安京城士庶。」王從之,移書諭洛陽文武士庶,惟朱夕昭、馮贇兩族不赦外,自餘勿有憂疑。

    康義誠軍至新安,〔新安縣西距陝州二百餘里。〕所部將士自相結,百什爲羣,棄甲兵,爭先詣陝降,累累不絕。義誠至幹壕,〔九域志:陝州陝縣有幹壕鎮。幹,音幹。〕麾下纔數十人;遇潞王侯騎十餘人,義誠解所佩弓劍爲仩,因侯騎請降於潞王。

    戊辰,閔帝聞潞王至陝,義誠軍潰,憂駭不知所爲,急遣〔【章:十二行本「遣」下有「中」字;乙十一行本同。】〕使召朱弘昭謀所向,弘昭曰:「急召我,欲罪之也。」赴井死。安從進聞弘昭死,殺馮貲於第,滅其族,〔考異曰:張昭閔帝實錄:「帝召弘昭不至,俄聞自殺,乃令從進殺貲。」按從進傳貲首於陝,則貲死非閔帝之命明矣。今不取。〕傳弘昭、貲首於潞王。帝欲奔魏州,召孟漢瓊使詣魏州爲先置;〔先置者,先路置頓也。〕漢瓊不應召,單騎奔陝。

    初,帝在藩鎮,愛信牙將慕容遷,及即位,以爲控鶴指揮使;帝將北渡河,密與之謀,使帥部兵守玄武門。〔玄武門,洛陽宮城北門。帥,讀曰率;下同。〕是夕,帝以五十騎出玄武門,謂遷曰:「朕且幸魏州,徐圖興復,汝帥有馬控鶴從我。」遷曰:「生死從大家。」乃陽爲團結;帝既出,即闔門不行。〔史言自古以來,衆叛親離未有甚於此時。〕

    己巳,馮道等入朝,乃端門,聞朱、馮死,帝已北走;道及劉昫欲歸,〔昫,香句翻,又許羽翻。〕李愚曰:「天子之出,吾輩不預謀。今太后在,宮,吾輩當至中書,遣小黃門取太后進止,然後歸第,人臣之義也。」道曰:「主上失守社稷,人臣惟君是奉,無君而入宮城,恐非所宜。〔唐之兩都,三省及寺監皆在宮城之內。〕潞王已處處張榜,不若歸俟教令。」乃歸。至天宮寺,安從進遣人語之曰:〔語,失倨翻。〕「潞王倍道而來,且至矣,相公宜帥百官至谷水奉迎。」〔谷水在洛陽城西。〕乃止於寺中,召百官。中書舍人盧導至,馮道曰:「俟舍人久矣,所急者勸進文書,宜速具草。」〔草者,草創其辭。〕導曰:「潞王入朝,百官班迎可也;設有廢立,當俟太后教令,豈可遽議勸進乎﹖」道曰:「事當務實。」導曰:「安有天子在外,人臣遽以大位勸人者邪!若潞王守節北面,以大義見責,將何辭以對!公不如帥百官詣宮門,進名問安,取太后進止,則去就善矣。」〔或問馮道、李愚、盧導之論,其於新舊君之際孰爲合於義乎﹖曰:皆非也。此如羣奴之事主,家主死而有二子,其一養子也,其一親子也。養子與親子爭家政,養子勝而親子不勝,一奴曰,「皆郎君心,梧從其勝者而輔之;」一奴之心本亦附勝者,而不敢公言附欴也,曰:「吾將決諸主母。」馮道、李愚之謂也。或曰:盧導之言如何﹖曰:盧導之不肯草勸進文書,是也;若其持論,則猶李愚也。至於言去就之善,若是者得爲善乎﹖其言之非殆有甚於李愚矣。曰:然則爲馮道、李愚者當何如﹖>曰:若漢人之論相,主在與在,主亡與亡可也;然亦僅可而已,未能盡相道也。夫子之言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明乎此,則爲相者貴於持危扶顛,不以但能盡死爲貴也。〕道未及對,從進屢遣人趣之曰:「潞王至矣,太后、太妃已遣中使迎勞矣,〔趣,讀曰促。勞,力到翻。〕安得百官無班!」道等即紛然而去。既而潞王未至,三相息於上陽門外,〔三相,馮道、李愚、劉昫也。上陽門,上陽宮門也。上陽宮在洛陽宮城西。〕盧導過於前,道復召而語之,〔復,扶又翻。語,牛倨翻。〕導對如初。李愚曰:「舍人之言是也。吾輩之罪,握髮不足數。」〔用戰國須賈之言。擢,拔也。數,所具翻。〕

    康義誠至陝待罪,潞王責之曰:「先帝晏駕,立嗣在諸公;今上亮陰,政事出諸公,何爲不能終始,陷吾弟至此乎﹖」義誠大懼,叩頭請死。王素惡其爲人,〔惡,烏路翻。〕未欲遽誅,且宥之。馬步都虞候萇從簡、左龍武統軍王景戡皆爲部下所執,降於潞王,東軍盡降。〔東軍,謂自洛陽來者。〕潞王上箋於太后取進止,遂自陝而東。

    夏,四月,庚午朔,未明,閔帝至衛州東數里,遇石敬瑭;〔石敬瑭自河東來朝,至此而遇帝。〕帝大喜,問以社稷大計,敬瑭曰:「聞康義誠西討,何如﹖陛下何爲至此﹖」帝曰:「義誠亦叛去矣。」敬瑭俛首長嘆數四,〔俛,音免。〕曰:「衛州刺史王弘贄,宿將習事,請與圖之。」〔王弘贄從敬班伐蜀,嘗爲偏將。石敬瑭欲擁帝還衛州,以授夕贄,使爲之所耳。〕乃往見弘贄問之,弘贄曰:「前代天子播遷多矣,然皆有將相、侍衛、府庫、法物、,使羣下有所瞻仰;今皆無之,獨以五十騎自隨,雖有忠義之心,將若之何﹖」敬瑭還,見帝於衛州驛,〔自弘贄所還見帝。〕以弘贄之言告弓箭庫使沙守榮。奔洪進前責敬瑭曰:〔沙姓,古夙沙氏之後。史照曰;奔,性也。古有賁姓,音奔,又音肥,後遂爲奔。〕「公明宗愛伲,〔以敬瑭尚明宗女也。〕富貴相與共之,憂患亦宜相恤。今天子播越,委計於公,冀圖興復,乃以此四者爲辭,〔四者,謂敬瑭所言無將相、侍衛、府庫、法物從行幸也。〕是直欲附賊賣天子耳!」〔直指石敬瑭心術。〕守榮抽佩刀欲刺之,〔刺,七亦翻。〕敬瑭親將陳暉救之,守榮與暉鬬死,洪進亦自刎。〔刎,扶粉翻。〕敬瑭牙內指揮使劉知遠引兵入,盡殺帝左右及從騎,獨置帝而去。〔考異曰:閔帝實錄:「庚午朔四鼓,帝至衛州東七八里,遇敬瑭。」竇貞固晉高祖實錄:「始,帝欲與少主俱西,斷孟津,北據壺關,南向徵諸侯兵,乃啓問康義誠西討作何制置」云云。蘇逢吉漢高祖實錄:「是夜偵知少帝伏甲欲與從臣謀害晉高祖,詐屏人對語,方坐庭廡。帝密遣御士石敢袖錘立於後,俄頃伏甲者起,敢有勇力,擁晉祖入一室,以巨木塞門,敢力當其鋒,死之。帝解佩刀,遇夜晦,以在地葦炬未然者奮擊之。衆謂短兵也,遂散走。帝乃匿身長垣下,聞帝親將李洪信謂人曰:『石太尉死矣。』帝隔垣呼洪信曰:『太尉無恙。』乃踰垣出就洪信兵,共護晉祖,殺建謀者,以少主授王弘贄。」南唐烈祖實錄:「弘贄曰:『今京國阽危,百官無主,必相率龎神器西向。公何不囚少帝西迎潞王,此萬全之計。』敬瑭然其語。」按爲晉、漢實錄者必爲二祖飾非。今從閔帝實錄。〕敬瑭遂趣洛陽。〔趣,七喻翻。〕

    是日,太后令內諸司至幹壕迎潞王,〔考異曰:廢帝實錄:「三十日,太后傳令至,井內司迎奉至幹壕,帝促令還京。」按長曆,三月辛丑朔,四月庚午朔;三月無三十日,廢帝實錄誤也。〕王亟遣還洛陽。

    初,潞王罷河中,歸私第,〔事見二百七十七卷明宗長興元年。〕王淑妃數遣孟漢瓊存撫之。〔數,所角翻。〕漢瓊自謂於王有舊恩,至澠池西,〔九域志:澠池在洛陽之西一百五十六里。澠,彌兗翻。澠池,縣名。〕見王大器,欲有所陳,王曰:「諸事不言可知。」仍自預從臣之烈,〔從,才用翻。〕王即命斬於路隅。

    11山南西道節度使張虔釗之討鳳翔也,留武定節度使孫漢韶守興元。虔釗既敗,奔歸興元,與漢韶舉兩鎮之地降於蜀;蜀主命奉鑾肅衛馬步都指揮使、昭武節度使李肇將兵五千還利州,〔李肇本鎮昭武,蜀主召之入領宿衛,今使將兵還鎮以應接梁、洋。〕右匡聖馬步都指揮使、寧江節度使張業將兵一萬屯大漫天以迎之。〔先是,蜀主以兵疲民困,不用趙隱取山南之計,今乘時而坐得之,其庸多矣。〕

    12壬由,潞王至蔣橋,百官班迎於路,傳教以未拜梓宮,未可相見。〔傳教,謂傳令也。王所下令爲教。〕馮道等皆上箋勸進。〔終不用盧之言。〕王入謁太后、太妃,詣西宮,伏梓宮慟哭,自陳詣闕之由。馮道帥百官班見,〔見,賢遍翻。〕拜;〔句絕。〕王答拜。道等覆上箋勸進,〔復,扶又翻。〕王位謂道曰:「予之此行,事非獲已。俟皇帝歸闕,園寢禮終,當還守藩服;羣公遽言及此,甚無謂也!」

    癸酉,太后下令廢少帝爲鄂王,〔考異曰:閔帝實錄雲:「七日廢帝爲鄂王。」今從廢帝實錄。〕以潞王知軍國事,權以書詔印施行。〔書詔印,畫可所用者也。閔帝之出奔也,蓋以八寶自隨。〕百官詣至德宮門待罪,五代會要:天成元年,中書門下奏,請以洛京潛龍舊宅爲至德宮。蓋明宗舊第也。按歐史,時潞王入居至德宮。〕王命各復其位。甲戌,太后令潞王宜即皇帝位;乙亥,即位於柩前。

    帝之發鳳翔也,許軍士以入洛人賞錢百緡。既至,問三司使王玫〔玫,莫杯翻。〕以府庫之實,〔問其實數。〕對有數百萬在。既而閱實,金、帛不過三萬兩、匹;而賞軍之費計應用五十萬緡。帝怒,玫請率京城民財以足之,數日,僅得數萬緡,帝謂執政曰:軍不可不賞,人不可不恤,今將柰何﹖」執政請據屋爲率,無問士庶自居及僦者,預借五月僦直,從之。〔僦,即就翻。貸居爲僦。〕

    13王弘贄遷閔帝於州廨,〔廨,古隘翻。〕帝遣弘贄之子殿直巒往酖之。戊寅,巒至衛州謁見,〔見,賢遍翻。〕閔帝問來故,不對。〔問巒以所以來之故。〕弘贄數進酒,〔數,所角翻。〕閔帝知其有毒,不飲,巒縊殺之。〔年二十一。〕

    閔帝性仁厚,於兄弟敦睦,雖遭秦王忌矣,閔帝坦懷待之,卒免於患。〔事見上卷明帝長與三年。卒,子恤翻。〕及嗣位,於潞王亦無嫌,而朱弘昭、孟漢瓊之徒橫生猜間,〔橫,戶孟翻。間,古莧翻。〕閔帝不能違,以致禍敗焉。

    孔妃尚在宮中,〔妃,孔循之女。〕潞〔【章:十二行本「潞」上有「王巒既還」四字;乙十一行本同;乙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王使人謂之曰:「重吉何在﹖」〔以通鑑書法言之,潞王於此當書「帝」,蓋承前史,偶失於修改也。〕遂殺妃,井其四子。

    閔帝之在衛州也,惟磁州刺史宋令詢遣使問起居,聞其遇害,慟哭半日,自經死。〔宋令詣出磁州見上捲上年。事閔帝有糹終者,宋令詢一人而已。磁,牆之翻。〕

    14己卯,石敬瑭入朝。

    15庚辰,以劉昫判三司。

    16辛巳,蜀在赦,改元明德。

    17帝之起鳳翔也,召興州刺史劉遂清,遲疑不至。聞帝入洛,乃悉集三泉、西縣、金牛、桑林戍兵以歸,自散關以南城鎮悉棄之,皆爲蜀人所有。癸未,入朝,帝欲治罪,以其能自歸,乃赦之。〔邊境之臣委棄城鎮,乃以其能自歸而不誅,安有效死弗去者乎!治,直之翻。〕遂清,鄩之侄也。

    18甲申,蜀將張業將兵入興元、洋州。

    19乙酉,改元,大赦。〔改元清泰。〕

    20丁亥,以宣徽南院郝瓊權判樞密院,前三司使王玫宣徽北院使,鳳翔節度判官韓昭胤爲左諫議大夫、充端明殿學士。

    21戊子,斬河陽節度使、判六軍諸衛兼侍中康義誠,滅其族。〔康義誠欲舉宿衛兵迎降以爲己功,而不免於族滅,此傅瑕所以死於鄭厲公之類也。〕

    22己丑,誅藥彥稠。〔修河中之怨也。〕

    23庚寅,釋王景戡、萇從簡。

    24有司百方斂民財,僅得六萬,帝怒,下軍巡使獄,晝夜督責,〔凡輸財稽違者,則下之軍巡使獄以督責之也。下,戶嫁範。〕囚繫滿獄,貧者至〔章十二行本至上有貧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自經、赴井。而軍士遊市肆皆有驕色,市人聚詬之曰:“汝曹爲主力戰,立功良苦,〔詣,古候翻,又許候翻。爲,於僞翻;下能爲同。〕反使我輩鞭胸杖背,出財爲賞,汝曹猶揚揚自得,獨不愧天地乎!”

    是時,竭左藏舊物及諸道貢獻,乃至太后、太妃器服簪珥皆出之,〔藏,徂浪翻。珥,忍止翻,耳當也。〕才及二十萬緡,帝患之,李專美夜直,〔李專美本爲鳳翔掌書記,時爲樞密直學士。〕帝讓之曰:“卿名有才,不能爲我謀此,留才安所施乎!”〔爲,於僞翻。〕專美謝曰:“臣駑劣,陛下擢任過分,然軍賞不給,非臣之責也。竊思自長興之季,賞賚亟行,卒以是驕;〔事始見上卷長興四年。亟,去吏翻。卒,臧沒翻,士卒也。〕繼以山陵及出師,帑藏遂涸。雖有無窮之財,終不能滿驕卒之心,故陛下拱手於危困之中而得天下。夫國之存亡,不專繫於厚賞,亦在修法度,立紀綱。陛下苟不改覆車之轍,臣恐徒困百姓,存亡未可知也。今財力盡於此矣,宜據所有均給之,何必踐初言乎!”帝以爲然。壬辰,詔禁軍在鳳翔歸命者,自楊思權、尹暉等各賜二馬、一駝、錢七十緡,下至軍人錢二十緡,其在京者各十緡。軍士無厭,猶怨望,爲謠言曰:“除去菩薩,扶立生鐵。”以閔帝仁弱,帝剛嚴,有悔心故也。

    25丙申,葬聖德和武欽孝皇帝於徽陵,廟號明宗。帝衰絰護從至陵所,宿焉。

    26五月,丙午,以韓昭胤爲樞密使,以莊宅使劉延朗爲樞密副使,權知樞密院記房暠爲宣徽北院使。暠,長安人也。

    27帝與石敬瑭皆以勇力善鬥,事明宗爲左右;然心競,素不相悅。帝即位,敬瑭不得已入朝,山陵既畢,不敢言歸。時敬瑭久病贏瘠,〔羸,倫爲翻。瘠,秦昔翻。〕太后及魏國公主屢爲之言;〔魏國公主,明宗之女,下嫁石敬瑭,曹太后所生也。歐史:公主初號永寧公主,是年進封魏國長公主。爲,於僞翻。〕而鳳翔將佐多勸帝留之,惟韓昭胤、李專美以爲趙延壽在汴,不宜猜忌敬瑭。〔趙延壽時爲宣武帥,逼近洛都;又其父德鈞在幽州,擁強兵。言若猜忌敬瑭,趙延壽必懼而生心。〕帝亦見其骨立,不以爲虞,乃曰:「石郎不惟密親,兼自少與吾同艱難;〔少,詩照翻。〕今我爲天子,非石郎尚誰託哉!」乃復以爲河東節度使。〔復,扶又翻。;又如字。縱石敬瑭歸鎮,乃復疑而徙之,此所以速禍也。〕

    28戊午,以隴州防禦使相里金爲保義節度使。〔賞其先通款於鳳翔也。〕

    29丁未,階州刺史趙澄降蜀。

    30戊申,以羽林軍使楊思權爲靜難節度使。〔踐鳳翔片紙所書之言也。難,乃旦翻。〕

    31己酉,張虔釗、孫漢韶舉族遷於成都。

    32庚戌,以司空兼棊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馮道同平章事,充匡國節度使。

    33以天雄節度使兼侍中範延光爲樞密使。

    34帝之起鳳翔也,悉取天平節度使李從曮家財甲兵以供軍。〔李從曮自其父茂貞以來再世鎮鳳翔,從曮雖移鎮,而家財甲兵猶在焉。〕將行,〔謂將東趣洛陽也。〕鳳翔之民遮馬請復以從曮鎮鳳翔,〔復,扶又翻。〕帝許之,至是,徙從曮爲鳳翔節度使。〔長興元年,從曮自鳳翔入朝,徙宣武,後徙天平,今自天平復還鎮鳳翔。〕

    35初,明宗爲北面招討使,〔莊宗同光二年始以明宗爲北面招討使。〕平盧節度使房知溫爲副都部署,帝以別將事之,嘗被酒忿爭,〔被,皮義翻。師古曰:被,加也。被酒者,爲酒所加。〕拔刃相擬。及帝舉兵入洛,知溫密與行軍司馬李衝謀拒之,衝請先奉表以觀形勢,還,言洛中已安定。壬〔【章:十二行本「壬」上有「知溫懼」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戌,入朝謝罪,帝優禮之;知溫頁獻甚厚。

    36吳鎮南節度使、守中書令東海康王徐知詢卒。

    37蜀人取成州。

    38六月,甲戌,以皇子左衛上將軍重美爲成德節度使、同平章事,兼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

    39文州都指揮使成延龜舉州附蜀。〔周文王第五子郕叔武封於郕;或言成王封季載於郕,其後以國爲氏,或去「邑」爲成氏。〕

    40吳徐知誥將受禪,忌昭武節度使兼中書令臨川王蒙,〔昭武軍利州,時屬蜀,吳使蒙遙領耳。〕遣人告蒙藏匿亡命,擅造兵器;丙子,降封歷陽公,幽於和州,命控鶴軍使王宏將兵二百衛之。〔蒙見忌之始見二旦七十一卷梁貞明五年。〕

    41劉昫與馮道昏姻。昫性苛察,李愚剛褊;道既出鎮,〔謂出鎮同州也。〕二人論議多不合,事有應改者,愚謂昫曰:「此賢親家所爲,更之不亦便乎!」〔傳曰:妻父曰昏,伲父曰姻。凡娶以昏時,婦人陰也,故謂之昏。伲家,女之所因,故曰姻。二父相呼,之親家。更,工衡翻;下欲更同。〕昫恨之,由是動成忿爭,至相詬罵,各欲非時求見,〔見,賢遍翻。〕事多凝滯。帝患之,欲更命相,問所親信以朝臣聞望宜爲相者,〔聞,音問。〕皆以尚書左丞姚顗、太常卿盧文紀、祕書監崔居儉對;論其纔行,互有優劣。〔行,下孟翻。〕帝不能決,乃置其名於琉璃瓶,夜焚香祝天,且以叚挾之,〔「挾」,當作「梜」。梜,古協翻。記曲禮:羹之有菜者用梜。注云:梜,猶箸也。今人或謂箸爲梜提。〕首得文紀,次得顗。秋,七月,辛亥,以文紀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居儉,蕘之子也。〔崔蕘見二百五十一卷唐懿宗鹹通十年。〕

    42帝欲殺楚匡祚,〔以楚匡祚殺重吉也。〕韓昭胤曰:「陛下爲天下父,天下之人皆陛下,用法宜存至公。匡祚受詐受詔檢校重吉家財,不得不爾。今族匡祚,無益死者,恐不厭衆心。」〔厭,益涉翻,伏也,合也。〕乙卯,長流匡祚於登州。

    43丁巳,立國夫人劉氏爲皇后。〔劉後,應州渾元人。「元」,一作「源」。〕

    44回鶻入貢者多爲河西雜虜所掠,詔將軍牛知柔帥禁兵衛送,〔帥,讀曰率。〕與邠州兵共討之。

    45吳徐佑誥召左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宋齊丘還金陵,以爲諸道都統判官,加司空,於事皆無所關預,〔徐佑誥疏宋齊丘事始上二月。刀之還金陵而不使預事者,恐其沮上禪代之議故爾。〕齊丘屢請退居,佑誥以南園給之。

    46護國節度使洋王從璋,歸德節度使冱王從敏,皆罷鎮居洛陽私第,帝待之甚薄;從敏在宋州預殺重吉,帝尤惡之。〔歸德軍,宋州。殺重吉於宋州見上三月。惡,烏路翻。〕嘗侍宴禁中,酒酣,顧二王曰:「爾等皆何物,輒據雄藩!」二王大懼,太后叱之曰:「帝醉矣,爾曹速去!」

    47蜀置永平軍於雅州,以孫漢韶爲節度使。復以張虔釗爲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釗固辭不行。〔孫漢韶、張虔釗同以梁、洋降蜀,蜀以節鎮授之。孫漢韶赴雅州,而張虔釗固辭不赴梁州者,無面目以見梁州人士也。唐末置永平軍於邛州,後徙雅州。蓋莊宗滅蜀而廢之,今後蜀復置之也。〕

    48蜀主得風疾踰年,至是增劇;甲子,立子東川節度使、同平章事、親衛馬步都指揮使仁贊爲太子,仍監國。〔監,古銜翻。〕召司空.同平章事趙季良、武信節度使李仁罕、保寧節度使趙廷隱、樞密使王處回、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張公鐸、奉鑾肅衛指揮副使弘實受遺詔輔政。是夕殂,祕不發喪。

    王處回夜啓義興門告趙季良,處回泣不已,季良正色曰:「今強將握兵,專伺時變,〔伺,相吏翻。〕宜速立嗣君以紀覬覦,〔強將,謂李罕之、李肇等。覬,音冀。覦,音俞。〕豈可但相泣邪!」處回收淚謝之。季良教處回見李仁罕,審其詞旨然後告之。處回至仁罕第,仁罕設備而出,遂不以實告。〔史言李仁罕已遊於趙季良等數內。〕

    丙寅,宣遺制,命太子仁贊更名昶,丁卯,即皇帝位。〔昶,蜀主第三子也。更,工衡翻。〕

    49初,帝以王玫對左藏見財失實,〔事見上四月。藏,徂浪翻。見賢遍翻。〕故以劉昫代判三司。昫命判官高延賞鉤考窮核,皆積年逋久之數,奸吏利其徵責忙取,故存之。〔,忙居大翻。〕昫具奏其狀,且請察其可徵着急督之,必無可償者悉蠲之,韓昭胤極言其便。八月,庚午,詔長興以前戶部乃諸道逋租三百三十八萬,虛煩簿籍,鹹蠲免勿徵。貧民大悅,而三司吏怨之。

    50辛未,以姚顗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51右龍武統軍索自通,以河中之隙,〔見二百七十七卷明宗長興元年。〕心不自安,戊子,退朝過洛,自投於水而卒。〔洛水貫都城中,故自通退朝過之,自投於水。〕帝聞之,大驚,贈太尉。

    52丙申,以前安國節度使、同平章事趙鳳爲太子太保。

    53九月,癸卯,詔鳳翔益兵守東安鎮以備蜀。〔東安鎮當在鳳翔西界;蜀既出關收階、成之地,故益兵以備之。

    54蜀衛聖諸軍都指揮使、武信節度使李仁罕自恃宿將有功,復受顧託,〔復,扶又翻。〕求判六軍,令進奏吏宋從會以意諭樞密院,又至學士院偵草麻。〔偵,醜鄭翻。〕蜀主不得已,甲寅,加仁罕兼中書令,判六軍事;以左匡聖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趙廷隱兼侍中,爲之副。

    55己未,雲州奏契丹入寇,北面招討使石敬瑭奏自將兵屯百井以備契丹。辛酉,敬瑭奏振武節度使楊檀擊契丹於境上,郄之。

    56蜀奉鑾肅衛都指揮使、昭武節度使兼侍中李肇聞蜀主即位,顧望,不時入朝,至漢州,留與親戚燕飲踰旬;冬,十月,庚午,始至成都,稱足疾,扶杖入朝見,〔見,賢遍翻。〕見蜀主不拜。〔李肇之傲幼君,亦由武夫倔強,不學無識,以自貽禍。〕

    57戊寅,佐僕射、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愚罷守本官,吏部尚書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劉昫罷爲右僕射。三司吏聞昫罷相,皆相賀,無一人從歸第者。〔以昫奏蠲諸道逋租,吏無所並緣徵責以漁利也。〕

    58蜀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張公鐸與醫官使韓繼勳、豐德庫使韓保貞、茶酒庫使安思謙等皆事蜀主於藩邸,素怨李仁罕,共譖之,雲仁罕有異志;蜀主令繼勳等與趙李良、趙廷隱謀,因仁罕入朝,命武士執而殺之。〔趙廷隱自克東川與李仁罕爭功,怨隙之深有自來。仁罕之求判六軍,蜀主命廷隱爲之副,所以防仁罕;仁罕之不覺,其冥頑兇悖,取死宜矣。然趙廷隱終亦不能免近習之讒,其得死於牖下者幸也。〕癸未,下詔暴其罪,並其子繼宏及未從會等數人皆伏誅。是日,李肇釋杖而拜。〔李肇事孟知祥,於董璋之難,陰拱而觀其孰然。董璋既死,肇宜不免於死矣,孟知祥念其劍州之功,不以爲罪。乃事少主,釋位入朝,倨傲不拜,其誰能容之!一見李仁罕之誅,遽釋杖而拜,前倨後恭,欲以求免,不亦難乎!通鑑書之,以爲武夫恃功驕悖者之戒。

    59蜀源州都押牙文景琛據城叛,〔徧考新、舊唐志及九域圖志、寰宇記,皆不載源州建置之由與其地。歐史職方考曰:州縣,凡唐故而廢於五代者,若五代所置而見於今者乃縣之割隸今因之者,皆宜列以備職方之考;其餘嘗置而復廢,嘗改割而復舊,皆不足書。則知源州蓋蜀所置而尋廢,此其所以無傳。同光之克蜀也,得州六十四,見於職方考者五十三州而已。如源州等蓋皆六十四州之數。按薛史,後蜀潘仁嗣授武定節度使、源.壁等州觀察營田處置等使;周師攻秦、鳳,孟貽業駐軍平利爲褒、源之援,則蜀置源州屬武定軍節度。〔【章:胡注:「徧考新、舊唐志及九域圖志、寰宇記皆不載源州建置之由與其地」云云。乙十一行本「源」作「渠」。按「源」、「渠」筆畫相近,乙十一行本印亦漫漶,細審乃敢定之。渠州,蜀地,見歐史職方表。此記全書專以羅列異同爲事,偶有考訂,概不闌入。此條特標舉之,自詭得見舊本,較梅釞爲多幸也。】〕困州刺史李延厚討平之。

    60蜀主左右以李肇倨慢,請誅之;戊子,以肇爲太子少傅致仕,徙邛州。〔邛,渠恭翻。〕

    61吳主加徐知誥大丞相、尚父、嗣齊王、九錫;辭不受。

    62雄武節度使張延朗將兵圍文州,〔唐末置天雄節度於秦州,後唐改爲雄武節度。〕階州刺史郭知瓊拔尖石寨。蜀李延厚將困州兵屯興州,遣先登指揮使範延暉將兵救文州,延朗解圍而歸,興州刺史馮暉自乾渠引戍兵歸鳳翔。〔時階、興二州皆已入於蜀。唐蓋使郭知瓊、馮暉領二州刺史以進取而不克也。薛史曰:長興中,馮暉爲興州刺史,以乾渠爲治所。幹,音幹。〕

    63十一月,徐佑誥召其子司徒、同平章事景通還金陵,〔自江都還金陵也。〕爲鎮海.寧國節度副大使、諸道副都統、判中外諸軍事;以次子牙內馬步都指揮使、海州團練使景遷爲左右軍都軍使、左僕射、參政事,留江都輔政。

    64十二月,己巳,以易州刺史安叔千爲振武度使,齊州防禦使尹暉爲彰國節度使。〔安叔千以捍契丹之功,尹暉則鳳翔歸命之賞也。〕叔千,沙陀人也。〔宋白曰:安叔千本貫雲州界,戶屬奉誠軍灰泉村。〕

    65壬申,石敬瑭奏契丹外去,罷兵歸。〔自百井歸晉陽也。〕

    66乙亥,徵雄武節度使張延朗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67辛巳,漢皇后馬氏殂。〔馬氏,楚王殷女也。〕

    68甲申,蜀葬文武聖德英烈明孝皇帝於和陵,廟號高祖。

    69乙酉,葬鄂王於徽城南,〔唐園陵之制,兆域之外繚以垣牆,列植柏樹,謂之柏城。〕封纔數尺;觀者悲之。〔考異曰:閔帝實錄乃薛史閔帝紀皆雲:「晉高祖即位,諡日閔,與秦王及重吉並葬徽陵域中。」今從廢帝實錄。〕

    70是歲秋、冬旱,民多流亡,同、華、蒲、絳尤甚。〔華,戶化翻。〕

    71漢主命判六軍秦王弘度募宿衛兵千人,皆市井無賴子弟,弘度暱之。〔暱,尼質翻。〕同平章事楊洞潛諫曰:「秦王,國之冢嫡,〔冢,大也。〕宜親端士。使之治軍已過矣,〔治,直之翻。〕況暱羣小乎!」漢主曰:「小兒教以戎事,過煩公憂。」終不弁弘度。洞潛出,見衛士掠商人金帛,商人不敢訴,嘆曰:「政亂如此,安用宰相!」因謝病歸第;久之,不召,遂卒。

    二年〔(乙未、九五五)〕

    1春,正月,丙申朔,閩大赦,改元永和。

    2二月,丙寅朔,蜀大赦。

    3甲戌,以樞密使、天雄節度使兼侍中範延光爲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

    4丁丑,夏州節度使李彝超上言疾病,〔夏,戶雅翻。上時,掌翻。疾甚爲病。〕以兄行軍司馬彝殷權佑軍州事;彝超尋卒。

    5戊寅,蜀主尊母李氏爲皇太后。太后,太原人,本莊宗後宮也,以賜蜀高祖。〔孟知祥事莊宗,夙蒙親任,故以後宮賜之。史詳書李氏之所自來,以別於福慶長公主。〕

    6己丑,追尊帝母魯國夫人魏氏曰宣慧皇太后。〔魏,本平山王氏婦也,少寡,與帝皆爲明宗所掠。〕

    7閩主立淑妃陳氏爲皇后。初,閩主兩娶劉氏,皆士族,美而無寵。陳後,本閩太祖侍婢金鳳也,陋而淫,聞主嬖之,〔嬖,皮義翻,又也計翻。〕以其族人守恩、匡勝爲殿使。〔殿使,閩所置官。〕

    8三月,辛丑,以前宣武節度使兼侍中趙延壽爲忠武節度使兼樞密使。

    9以李彝殷爲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後避宋朝廟諱,改名彝興,其小則李繼捧、李繼遷也。難,乃旦翻。〕

    10己酉,贈吳越玒元瓘母陳氏爲晉國太夫人。元瓘性孝,尊體母黨,厚加賜與,而未嘗遷官,授以重任。

    11壬戌,以彰聖都指揮使安審琦領順化節度使。〔五代會要:清泰元年六月,改捧聖馬軍爲彰聖左右軍,嚴衛步軍爲寧衛左、右軍。梁嘗改滄州義昌軍爲順化軍,後唐後唐之舊,爲棋海軍。前此吳越錢元簔判明州,領順化節度使;審琦所領蓋楚州順化軍也。〕審琦,金全之子也。〔安金全,化北舊將。〕

    12太常丞史在德,性狂狷,上書歷詆內外文武之士,〔薛史載在德書,其略曰:「朝廷任事率多濫進;稱武士者不閒計策,雖被堅執銳,戰則棄甲。窮則背軍。稱文士者鮮有藝能,多無士行,問策謀則杜口,作文字則情人。所謂虛設具員,枉費國力。逢陛下維新之運,是文明革弊之秋。臣請應內外所管軍人,凡勝衣甲者,請宣下本軍大將,一一考試武藝短長,補謀深淺,居下位有將才者便拔爲大將,居上位無將略者移之下軍。其東班臣僚,請內出策題下中書令宰臣面試,如下位有大才須拔居大位,無大才即移之下僚。」狷,吉掾翻。詆,丁禮翻。〕請徧加考試,黜陟能否;執政及朝士大怒,盧文紀及補闕劉濤、楊昭儉等皆請加罪。帝謂學士馬胤孫曰:「朕新臨天下,宜開言路;若朝士以言獲罪,誰政言者!卿爲朕作詔書,宣朕意。」〔馬胤孫時爲翰林學士。爲,於僞翻。〕乃下詔,略曰:「昔魏徵請常皇甫德參,〔見一百九十四卷太宗貞觀八年。〕今濤等請黜史在德;事同言異,何其遠哉!在德情在傾輸,安可責也!」〔傾輸,謂傾其胸腹所懷,而輸忠於上。〕昭儉,嗣復之曾孫也。〔楊嗣復,文宗時爲相。〕

    13吳加徐景遷同平章事、。右左右軍事;徐知誥令尚書郎陳覺輔之,〔考異曰:江南錄:「時光主權位日隆,中外皆知有代謝之勢,而以吳主恭謹守道,欲待嗣君,先生次子景遷,吳主之伲也,先主鍾愛特甚。齊丘使陳覺爲景遷教授,爲之聲價。齊丘參決時政,多爲不法,輒歸過於嗣主而盛稱景遷之美,幾有奪嫡之計。所以然者,以吳主少而先主老,必不能待,怹日得,國授於景遷,易制,己爲元老,鹹權無上矣。此其夕爲謀也。先生覺之,乃召齊丘如金陵以爲己之副,遙兼申蔡節度使,無所關預,從容而已。」今從十國紀年。〕謂覺曰:「吾少時與宋子嵩論議,好相詰難,〔少,詩照翻。好,呼到翻。詰,去吉翻。難,乃旦翻。〕或吾拾子嵩還家,或子嵩拂衣而起。子嵩攜衣笥望秦汭門欲去者數矣,吾常戒門者止之。〔宋齊丘,字子嵩。秦淮門,金陵城門。數,所角翻。〕吾今老矣,猶未徧達時事,況景遷年少當國,故屈吾子以誨之耳。」

    14夏,四月,庚午,蜀以御史中丞龍門毋昭裔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龍門縣,本漢皮氏縣,後魏更名,唐屬河中府。九域志:在府東北九十五里。毋,姓也,毋丘氏或爲母氏,望出平昌、鉅鹿。開元補闕有母景,洛陽人,一雲吳人。毋,武夫翻。〕

    15癸未,加樞密使、刑部尚書韓昭胤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辛卯,以宣徽南院使劉延皓爲刑部尚書,充樞密使。延皓,皇后之弟也。癸巳,以左領軍衛大將軍劉延朗爲本衛上將軍,充宣徽北院使,兼樞密副使。

    16五月,丙申,契丹寇所州及振武。

    17庚戌,賜振武節度使楊檀名光遠。〔薛史載中書奏:「準天成三年正月敕。九廟諱但迴避正文,其偏旁文字不在減少點畫┴。今鄭州節度使楊檀、檀州、金壇等名,酌情制宜,並請改之。其表章文案偏旁字缺點畫,凡臣僚名涉偏旁亦請改名。」詔曰:「偏旁文字,音韻懸殊,止避正呼,不宜全改。楊檀宜賜名光遠,餘依舊。」按此以明宗廟諱「亶」字避偏旁也。楊檀時不鎮定州,當從通鑑。〕

    18六月,吳德勝節度使兼中書令迤再用卒。先是,史官王振嘗詢其戰功,〔先,悉薦翻。〕再用曰:「鷹犬微效,皆社稷之靈,再用何功之有!」竟不報。〔有功而不求聞,武人如迤再用者亦可稱也。〕

    19契丹寇應州。

    20河東節度使、北面節度使、北面總管石敬瑭既還鎮,〔去年五月,帝令石敬瑭還太原。〕陰爲自全之計。帝好諮訪外事,〔好,呼到翻。〕常命端明殿學士李專美、翰林學士李崧、佑制誥呂琦、薛文遇、翰林天文趙延又等〔等之中世,司天臺有天文博士二人,正八品下;天文觀生九十人,天文生五十人,皆掌候天文。翰林天文,居翰林院以候天文者也。〕更直於中興殿庭,興語或至夜分。時敬瑭二子爲內使,〔更,工衡翻。內使,內諸司使。按石敬瑭拒命之時,其子重殷爲右衛上將軍,重裔爲皇城副使。〕曹太后則晉國長公主之母也,〔敬瑭妻魏國公主,是年四月進封晉國。長,知兩翻。〕敬瑭賂太后左右,令伺帝之密謀,事無鉅細皆知之。敬瑭多於賓客前自稱羸瘠不堪爲帥,〔羸,倫爲翻。瘠,在亦翻。帥,所類翻。〕冀朝廷不之忌。

    時契丹屢寇北邊,禁軍多在幽、並,敬瑭與趙德鈞求益兵運糧,朝夕相繼。〔敬瑭求兵糧以實幷州,趙德鈞求兵糧以實幽州。〕甲申,詔借河東人有蓄積者菽粟。乙酉,詔鎮州輸絹五萬匹於總管府,糴軍糧,〔總管府在晉陽,石敬瑭時爲北面馬步軍都總管故也。〕率鎮冀人車千五百乘運糧於代州;〔九域志:鎮州西北至代州六百二十里。乘,繩證翻。〕又詔魏博市糴。時水旱民飢,敬瑭遣使督趣嚴急,〔趣,讀曰促。〕山東之民流散,〔此謂太行、常山之東。〕亂始兆矣。〔史敘致亂之由。〕

    敬瑭將大軍屯忻州,朝廷遣使賜軍士夏衣,傳詔撫諭,軍士呼萬歲者數四。〔時驕兵習於聞見,又欲扶立石敬瑭以希賞。〕敬瑭懼,幕僚河內段希堯請誅其唱首者,敬瑭命都押衙劉知遠斬挾馬都將李暉等三十六人以徇。希堯,懷州人也。帝聞之,益疑敬瑭。

    21壬辰,詔:“竊盜不計贓多少,並縱火強盜,並行極法。”

    22閩福王繼鶻私於宮人李春燕,繼鶻請之於陳後,後白閩主而賜之。

    23秋,七月,以樞密使劉延皓爲天雄節度使。

    24乙巳,以武寧節度使張敬達爲北面行營副總管,將兵屯代州,以分石敬瑭之權。〔爲令張敬達討石敬瑭張本。〕

    25帝深以時事爲憂,嘗從容讓盧文紀等以無所規贊。〔從,千容翻。〕丁巳,文紀等上言:「臣等每五日起居,與兩班旅見,暫獲對提揚,〔見,賢遍翻。兩班者,文武官分爲東西兩班。書說命:說拜稽首曰:敢對提天子之休命。注云:對,答也。答受美命而稱揚之。後人遂以面對爲對提。〕侍衛滿前,雖有愚慮,不敢敷陳。竊見前朝自上元以來,置延英殿,或宰相欲有奏論,天子欲有諮度,〔【章:十二行本「度」下有「皆非時召對」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上元,唐肅宗年號。度,徒洛翻。〕旁無侍衛,故人得盡言。望復此故事,惟聽機要之臣侍側。」〔機要之臣,謂樞密。〕詔以「舊制五日起居,百俱退,宰相獨升,若常事自可敷奏。或事應嚴密,不以其日,或異日聽於合門奏牓子,當盡屏侍臣,〔屏,必郢翻,又卑正翻。〕於便殿相待,何必襲延英之名也!」

    26吳潤州團練使徐知諤,狎暱小,〔暱,尼質翻。〕遊燕廢務,作列肆於牙城西,〔貿,音茂。〕徐知誥聞之怒,召知諤,,左右詰責;知諤懼。或謂知誥曰:「忠武王最愛知諤,〔徐溫諡忠武王。〕而以後事傳於公。〔徐知誥之得政,在於定朱瑾之難;若徐溫臨沒而傳政於知誥,非本心也。事見二百七十六卷明宗天成二年。〕往年知詣失守,〔謂自升州召知詣還提州也。〕論議至今未息。借使知諤治有能臺,〔治,直吏翻。〕訓兵養民,於公何利﹖」知誥感悟,待之加厚。

    27九月,丙申,吳大赦,改元天祚。

    28己酉,以宣徽南院使房暠爲刑部尚書,充樞密使;〔暠,古老翻。〕宣徽北院使劉延朗爲南院使,仍兼樞密副使。於是延朗及樞密直學士薛文遇等居中用事,暠與趙延壽雖爲使長,〔樞密使爲樞密院之長。長,知兩翻。〕其聽用之言什不三四。暠隨勢可否,不爲事先;每幽並遣使入奏,樞密諸人環坐議之,暠多俛首而寐,比覺,引頸振衣,則使者去矣。〔俛,音免。比,必利翻。覺,居效翻。〕啓奏除授,一歸延朗。〔爲劉延朗受誅於晉,房暠獲全張本。然二人皆帝之親臣也,延朗之好貨非也,暠之避事亦非矣。〕諸方鎮、刺史自外入者,必先賂延朗,後議貢獻,賂厚者先,得內地;賂薄者晚,得邊陲。由於諸將帥皆怨憤,帝不能察。

    29蜀金州防禦使全師鬱寇金州,拔水寨。〔按元和郡縣誌,漢水去金州城百步,故唐置水寨以防蜀兵。〕城中兵纔千人,都監陳知隱託他事將兵三百沿流遁去;防禦使馬全節罄私財以給軍,出奇死戰,蜀兵乃亡。戊寅,詔斬知隱。

    30初,閩主有幸臣曰歸守明,出入臥內;閩主冕年得風疾,陳後與守明及百工院使李可殷私通,國人皆惡之,莫敢言。〔惡,烏路翻。〕

    可殷嘗譖皇城使李仿於閩主,後族陳匡勝無禮於福王繼鶻,仿及繼鶻皆恨之。閩主疾甚,繼鶻有喜色。仿以閩主爲必不起,冬,十月,己卯,使壯士數人持白梃擊李可殷,殺之,〔梃,待鼎翻。〕中外震驚。庚辰,閩主疾少間,〔間,如字。〕陳後訴之。閩主力疾視朝,詰可殷死狀,仿懼而出,俄頃,引部兵鼓譟入宮。閩主聞變,匿於九龍帳下,〔閩主命錦工作九龍帳,國人歌之曰:「誰謂九龍帳,惟貯一歸郎。」歸郎,謂守明也。〕亂兵刺之而出。〔刺,七亦翻。〕閩主宛轉宋絕,宮人不忍其苦,爲絕之。〔爲絕其命也。爲,於僞翻。〕仿與繼鶻殺陳後、陳守恩、陳匡勝、歸守明及繼鶻弟繼韜;繼韜素與繼鶻相惡故也。辛巳,繼鶻稱皇太后令監國,是日,即皇帝位。〔皇太后,璘母黃氏也。繼鶻,璘之長子。〕更名昶。〔更,工衡翻。〕諡其父曰齊肅明孝皇帝,廟號惠宗。既而自稱權知福建節度事,遣使春表於唐,大赦境內;立李春燕爲賢妃。

    初,閩惠宗娶漢主女清遠公主,〔廣州有清遠縣。〕使宦者閩清林延遇置邸於番禺,〔唐志無閩清縣,蓋王氏始分置也。九域志:閩清縣屬福州,在州西北一百五十里。宋白曰:唐貞元元年割候官縣十鄉爲梅溪場,梁幹化元年改爲閩清縣。番,音潘。〕專掌國信。漢主賜以大第,稟賜甚厚,數問以閩事。〔稟,筆錦翻,給也。數,所角翻。〕延遇不對,退,謂人曰:「去閩語閩,去越語越,處人宮禁,可如是乎!」〔處,昌呂翻。〕漢主聞而賢之,以爲內常侍,使鉤校諸司事。延遇聞惠宗遇弒,求歸,不許,素服向其國三日哭。〔史言林延遇不忘舊君。〕

    31荊南節度使高從誨,性明達,親禮賢士,委任梁震,以兄事之;震常謂從誨爲郎君。〔門生故吏呼其主之子爲郎君。梁震事高季興,從誨之父也,故以郎君呼從誨。〕

    楚王希範好奢靡,〔好,呼到翻;下玩好同。〕遊談者共誇其盛。從誨謂僚佐曰:「如馬王可謂大丈夫矣。」孫光憲對曰:「天子諸侯,禮有等差。彼乳臭子驕侈僭餳,〔餳,他蓋翻,奢也。〕取快一時,不爲遠慮,危亡無日,又足慕乎!」從誨久而悟,曰:「公言是也。」他日,謂梁震曰:「吾自念平生奉養,固已過矣。」乃捐去玩好,〔去,羌呂翻。好,呼到翻。〕以經史自娛,省刑薄賦,境內以安。

    梁震曰:「先王待我如布衣交,以嗣王屬我。〔先王,謂高季興。嗣王,謂從誨。屬,之慾翻。〕今嗣王能自立,不墜其業,吾老矣,不復事人矣。」〔復,扶又翻。〕遂固請退居。從誨不能留,乃爲之築室於土洲。〔爲,於僞翻。江陵有九十九洲,土洲其一也。梁震事高氏始二百六十六卷梁太祖開平二年。〕震披鶴氅,〔氅,昌兩翻。〕自稱荊臺隱士,每詣府,跨其牛至聽弗。〔聽,讀曰廳。〕從誨時過其家,過,音戈。〕四時賜與甚厚。自是悉以政事屬孫光憲。〔屬,之慾翻。〕

    臣光曰:孫光憲見微而能諫,高從誨聞善而能徙,〔高從誨之羨馬希範,是侈心之萌芽也,而孫光憲力言之以防微;高從誨因光憲之言,捐玩好而樂經史,思所以簞民保境,是遷善也。〕梁震成功而能退,〔梁震翼贊高氏父子,能保其國,是功也。〕自古有國家者能如是,夫何亡國敗家喪身之有。〔喪息浪翻。〕

    32吳加中書令徐知誥尚父、太師、大丞相、大元帥,進封齊王,備殊禮,以升、潤、宣、池、歙、常、江、饒、信、海十州爲齊國;〔考徐知誥所封十州,自潤循江而上,至於江則中斷吳國之腰膂,江都之與洪、鄂,脈理不屬矣。自常、潤波海界淮而有海州,則有包舉吳國之勢。其規圖自以爲得,當是時合全吳之人歸心知誥,何必如是而後鞾也。歙,書涉翻。〕知誥辭尚父、丞相,殊禮不受。

    33閩皇城使、判六軍諸衛李仿專制朝政,陰養死士,〔朝,直遙翻。〕閩主昶與拱宸指揮使林延皓等圖之。延皓等詐親附仿,仿待之不疑。十一月,壬子,仿入朝,延皓等伏衛士數百於內殿,執斬之,梟首朝門。〔梟,堅堯翻。朝門,正朝之門。朝,直遙翻。〕仿部兵千餘持白梃攻應天門,不克,焚啓聖門,奪仿首奔吳越。詔暴仿弒君及殺繼韜等罪,告踰中外。〔此閩主之詔也。〕以建王繼嚴權判六軍諸衛,以六軍判官永泰葉翹爲內宣徽使、參政事。〔唐懿宗鹹通二年,分連江及閩置永泰縣,屬福州。九域志:在州西南三百五十里。福州圖經雲:永泰縣,唐永泰二年置,以年號爲名。翹,祈消翻。〕

    翹博學質直,閩惠宗握爲福王友,〔閩主昶初封福王。〕昶以師傅福待之,多所裨益,宮中謂之「國翁」。昶既嗣位,驕縱,不與翹議國事。一旦,昶方視事,翹衣道士服過庭中趨出,〔衣,於既翻。〕昶召還,拜之,曰:軍國事殷,久不接對,孫之過也。」翹頓首曰:「老臣輔導無狀,致陛下即位以來無一善可稱,願乞骸骨。」昶曰:「先帝以孤屬公,〔屬,之慾翻。〕政令不善,公當極言,柰何棄孤去!」厚賜金帛,慰諭令復位。昶元妃梁國夫人李氏,同平章事敏之女,昶嬖李春燕,〔昶求春燕於陳後,見上六月。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待夫人甚薄。翹諫曰:「夫人先帝之甥,聘之以禮,柰何以新愛而棄之!」昶不悅,由是疏之。未幾,覆上書言事,〔幾,居豈翻。復,扶又翻。〕昶批其紙尾曰:「一葉隋風落御溝。」〔批,匹迷翻,筆題之也。〕遂放歸永泰,〔路振九國志:葉翹斥歸永春。按九域志,泉州有永春縣,福州有永泰縣,未知孰是。〕以壽終。

    34帝嘉馬全節之功,〔卻蜀兵全金州之功也。〕召詣闕。劉延朗求賂,全節無以與之;延朗欲除全節絳州刺史,羣議沸騰。帝聞之,乙卯,以全節爲潢海留後。〔帝既聞之,而不罪劉延朗;善善惡惡,郭之所以亡也。〕

    35十二月,壬申,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充樞密使韓昭胤同平章事,充護國節度使。

    36乙酉,以前匡國節度使、同平章事馮道爲司空。時久無正拜三公者,〔喪亂以來,以他官兼領及檢校三公者有之,無正拜者。〕朝議疑其職事;盧文紀欲令掌祭祀掃除,〔隋制:三公參議國之大事,祭祀則太尉亞獻,司徒奉俎,司空行掃除。盧文紀不深考,遂以爲司空職掌。朝,直遙翻。〕道聞之曰:「司空,掃除職也,吾何憚焉。」既而文紀自知不可,乃止。〔史言後唐雖自言鞾唐舊服,而文獻皆不足。〕

    37閩主賜洞真先生陳守元號天師,信重之,乃至更易將相,〔更,工衡翻。〕刑罰,選舉,皆與之議;守元受賂請託,言無不從,其門如市。

    後晉紀一炎兆涒灘(丙申),一年。

    〔石氏自代北從晉王起太原,既又以太原起事而得中原;太原治晉陽,契丹遂以晉命之,故國號爲晉。〕

    高祖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上〔諱敬瑭,姓石氏。其父臬捩雞,本出於夷,自朱邪歸唐,從朱邪入居陰山。其姓石,不知其得姓之始。五代會要曰:晉既得天下,祖衛大夫石碏。〕

    天福元年〔(丙申、九三六)是年十一月方改元即位。〕

    1春,正月,吳徐知誥始建大元帥府,〔吳命徐知誥爲大元帥,見上捲上年冬十月。〕以幕職分判吏、戶、禮、兵、刑、工部及鹽鐵。

    2丁未,唐主立子重美爲雍王。〔雍,於用翻。〕

    3癸丑,唐主以千春節置酒,〔唐主以生日爲千春節。五代會要曰:帝以唐光啓元年正月十三日生。既以晉元紀年,故書潞王。〕晉國長公主上壽畢,辭歸晉陽。〔上,時掌翻。〕帝醉,曰:「何不且留,遽歸,欲與石郎反邪!」石敬瑭聞之,益懼。

    4三月,丙午,以翰林學士、禮部侍郎馬胤孫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胤孫性謹懦,中書事多凝滯,又罕接賓客,時人目爲「三不開」,謂口、印、門也。

    5石敬瑭盡收其貨之在洛陽及諸道者歸晉陽,託言以助軍費,人皆知其有異志。唐主夜與近臣從容語曰:〔唐主好與近臣夜語見上捲上年。從,千容翻。〕「石郎於朕至親,無可疑者;但流言不釋,萬一失歡,何以解之﹖」皆不對。

    端明殿學士、給事中李崧退謂同僚呂琦曰:〔李崧時與呂琦同入直。〕「吾輩受恩深厚,豈得自同衆人,一概觀望邪!計將安出﹖」琦曰:「河東若有異謀,必結契丹爲援。契丹母以贊華在中國,屢求和親,但求萴刺等未獲,故和未成耳。〔贊華,契丹主阿保機長子也。來降見二百七十七卷明宗長興元年。求萴刺見三年。契丹母,謂述律後也。〕今誠歸萴刺等與之和,歲以禮幣約直十餘萬緡遺之,〔遺,唯季翻。〕彼必驩然承命。如此,則河東雖欲陸梁,無能爲矣。」崧曰:「此吾志也。然錢榖皆出三司,宜更與張相謀之。」〔相,息亮翻。〕逐告張延朗,延朗曰:「如學士計,不惟可以制河東,亦省邊費之什九,〔言什省其九。〕計無便於此者。若主上聽從,但責辦於老夫,請於庫財之外捃拾以供之。」〔捃,居運翻。〕他夕,二人密言於帝,帝大喜,稱其忠,二人私草遺契丹書以俟命。

    久之,帝以其謀告樞密直學士薛文遇,文遇對曰:「以天子之尊,屈身奉夷狄,不亦辱乎!又,虜若循故事求尚公主,何以拒之﹖」〔唐自太宗以宗室女爲公主下嫁諸蕃,謂之和蕃公主;其後回紇有功於中國,至屈帝女以女之。〕因誦戎昱昭君詩曰:「安危託婦人。」帝意逐變。〔戎昱,唐人也,能詩。漢元帝以王昭君嫁匈奴,後人憐之,競爲歌詩以言其事。〕一日,急召崧、琦至後樓,盛怒,責之曰:「卿輩皆知古今,欲佐人主致太平;今乃爲謀如是!朕一女尚乳臭,卿欲棄之沙漠邪﹖且欲以養士之財輸之虜庭,〔養士,謂養兵也。言其欲割養兵之財以和蕃。〕其意安在﹖」二人懼,汗流浹背,〔浹,即協翻。〕曰:「臣等志在竭愚以報國,非爲虜計也,〔爲,於僞翻。〕願陛下察之。」拜謝無數,帝詬責不已。〔詬,古候翻,又許候翻。〕呂琦氣竭,拜少止,帝曰:「呂琦強項,肯視朕爲人主邪!」琦曰:「臣等爲謀不臧,願陛下治其罪,多拜何爲!」〔治,直之翻。〕帝怒稍解,止其拜,各賜飜酒罷之,〔罷,使出就所舍。〕自是羣臣不敢復言和親之策。〔復,扶又翻。〕丁巳,以琦爲御史中丞,蓋疏之也。〔呂琦爲唐主所親事始二百七十七卷明宗長興元年。御史中丞居外朝,不得入直禁中,故曰疏。

    6吳徐知誥以其子副都統景通爲太尉、副元帥,都統判官宋齊丘、行軍司馬徐玠爲元帥府左.右司馬。

    7閩主昶改元通文,立賢妃李氏爲皇后,〔即李春燕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

    8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馬希杲有善政,監軍裴仁煦譖之於楚王希範,〔煦,籲句翻。〕言其收衆心,希範疑之。夏,四月,漢將孫德威侵蒙、桂二州,〔蒙州,本漢蒼梧郡之荔浦縣,隨分荔浦置隨化縣,唐武德四年改爲立山,於縣置荔州,尋改爲恭州;貞觀八年改爲蒙州,州東蒙山,山下有蒙水,人多姓蒙故也。宋熙寧五年廢蒙州,以立山縣屬昭州。〕希範命其弟武安節度副使希廣權知軍府事,自將步騎五千如桂州。希杲懼,其母華夫人〔華,戶化翻。〕逆希範於全義嶺,〔全義嶺在桂州全義縣,即始安嶺也。〕謝曰:「希杲爲治無狀,致寇戎入境,〔治,直吏翻。〕煩殿下親涉險阻,皆妾之罪也。縣削封邑,灑掃掖庭,以贖希杲罪。」〔灑,所買翻,又所賣翻。掃,素早翻,又素報翻。〕希範曰:「吾久不見希杲,聞其治行尤異,故來省之,無他也。」〔治,直吏翻。行,下孟翻。省,悉景翻。無他,言無他故也。〕漢兵自蒙州引去,徙希杲知朗州。〔爲希範殺希杲張本。〕

    9高從誨遣使奉箋于徐知誥,勸即帝位。〔高從誨以區區三州介居唐、吳、蜀之間,利其賞賜,所向稱臣諸國謂之「高賴子」,其有以也夫。〕

    10初,石敬瑭欲嘗唐主之意,累表自陳羸疾,〔羸,倫爲翻。〕乞解兵柄,移他鎮;〔兵柄,謂北面馬步軍都總管之任。〕帝與報政議從其請,移鎮鄆州。房暠、李崧、呂琦等皆力諫,以爲不可,帝猶豫久之。

    五月,庚寅夜,李崧請急在外,〔請急,請告也。〕薛文遇獨直,帝與之議河東事,文遇曰:「諺有之:『當道築室,三年不成。』茲事斷自聖志;〔諺,魚變翻。斷,丁亂翻。〕羣臣各爲身謀,安肯盡言!以臣觀之,河東移亦反,不移亦反,在旦暮耳,不若先事圖之。」〔先,悉薦翻。河東事情,凡在清泰朝野之人,誰不知者!其所以重於言,重於發,懼言之則發大難之端在己而無以善其後耳。清泰主鬱郁於此久矣,薛文遇一言當心,逐決然而不顧。〕先是,術者言國家今應得賢佐,出奇謀,定天下,〔先,悉薦翻。〕帝意文遇當之,聞其言,大喜,曰:「卿言殊豁吾意,成敗吾決行之」即爲除目,付學士院使草制。〔御筆親除付外行者謂之除目,其經宰相奏擬而行者亦謂之除目。〕辛卯,以敬瑭爲天平節度使,以馬軍都指揇使、河陽節度使宋審虔爲河東節度使。〔宋審虔從唐主起於鳳翔,故欲以之代敬瑭。〕製出,兩班聞呼敬瑭名,相顧失色。〔兩班,謂文武官班。〕

    甲午,以建雄節度使張敬達爲西北蕃漢馬步都部署,趣敬瑭之鄆州。〔趣,讀曰促。天平節度治鄆州。鄆,音運。〕敬瑭疑懼,謀於將佐曰:「吾之再來河東也,主上面許終身不除代;〔唐主此言當在即位之初,敬瑭入朝遣還鎮時也。〕今忽有是命,得非如今年千春節與公主所言乎﹖我不興亂,朝廷發之,安能束手死於道路乎!今且發表稱疾以觀其意,若其寬我,我當事之;若加兵於我,我則改圖耳。」〔觀敬瑭此言,則求援於契丹者本心先定之計也,桑維翰之言正會其意耳。〕幕僚段希堯極言拒之,敬瑭以其樸直,不責也。節度判官華陰趙瑩勸敬瑭赴鄆州;觀察判官平遙薛融曰:「融書生,不習軍旅。」都押牙劉知遠曰:「明公久將兵,得士卒心;今據形勝之地,士馬精強,若稱兵傳檄,〔稱,舉也。〕帝業可成,奈何以一紙製書自投虎口乎!」掌書記洛陽桑維翰曰:「主上初即位,明公入朝,主上豈不知蛟龍不可縱之深淵邪﹖〔古語有之:魚不可脫於淵,神龍失勢,與蚯蚓同。〕然卒以河東復授公,〔卒,子恤翻。復,扶又翻。〕此乃天意假公以利器。明宗遺愛在人,主上以庶孽代之,羣情不附。公明宗之愛伲,今主上以反逆見待,此非首謝可免,〔首,式又翻。〕但力爲自全之計。契丹〔章:十二行本「丹」下有「主」字;乙十一行本同。〕素與明宗約爲兄弟,今部落近在雲、應,〔契丹牙帳自明宗長興三年屯捺刺泊。〕公誠能推心屈節事之,萬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無成。」敬瑭意逐決。

    先是,朝廷疑敬瑭,〔先,悉薦翻。〕以羽林將軍寶鼎楊彥詢爲北京副留守,〔寶鼎縣屬河中府,漢之汾陰縣也。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祀汾陰,獲寶鼎,由是更名。九域志:宋大中祥符四年改寶鼎爲榮河縣,在河中府北一百里。〕敬瑭將舉事,亦以情告之。彥詢曰:「不知河東兵糧幾何,能敵朝廷乎﹖」左右請殺彥詢,敬瑭曰:「惟副使一人我自保之,汝輩勿言也。」〔按薛史稱楊彥詢爲人沈厚,當以此得全。〕

    戊戌,昭義節度使皇甫立奏敬瑭反。〔並、潞二鎮接境,故知其事而先奏之。〕敬瑭表:「帝養子,不應承祀,請傳位許王。」〔許王從益,明宗之子也。〕帝手裂其表抵地,以詔答之曰:「卿於鄂王固非疏遠,衛州之事,天下皆知;〔謂敬瑭盡殺閔帝從騎,獨置帝於衛州也。事見上卷清泰元年。鄂王即謂閔帝。潞王入立,以太后令降閔帝爲鄂王。〕許王之言,何人肯信!」制削奪敬瑭官爵。乙巳,以張敬達兼太原四面排陳使,〔陳,讀曰陣;下同。〕河陽節度使張彥琪爲馬步軍都指揮使,以安國節度使安審琦爲馬軍都指揮使,以保義節度使相里金爲步軍都指揮使,以右監門上將軍武翰爲壕寨使。〔相,息亮翻。監,古銜翻。〕丙午,以張敬達爲太原四面兵馬都部署,以義武節度使楊光遠爲副部署。〔爲楊光遠殺張敬達降晉張本。〕丁未,又以張敬達知太原行府事,以前彰武節度使高行周爲太原四面招撫、排陳等使。光遠既行,定州軍亂,牙將千乘方太討平之。〔漢置千乘國,後改樂安郡,隋廢樂安郡置千乘縣,唐屬青州。九域志:千乘縣在青州北八十里。乘,繩證翻。〕

    張敬達將兵三萬營於晉安鄉,〔晉安鄉在晉陽城南。薛史,晉安寨在晉祠南。〕戊申,敬達奏西北先鋒馬軍都指揮使安審信叛奔晉陽。審信,金全之弟子也,敬瑭與之有舊。〔安氏羣從與石敬瑭本皆代北人。〕先是,雄義都指揮使馬邑安元信〔先,悉薦翻。馬邑縣屬朔州。〕將所部六百餘人戍代州,代州刺史張朗善遇之。元信密說朗曰:「吾觀石令公長者,〔說,式芮翻。石敬瑭加中書令,故稱爲令公。長,知兩翻。〕舉事必成;公何不潛遣人通意,可以自全。」朗不從,由是互相猜忌。元信謀殺朗,不克,帥其衆奔審信,審信遂帥麾下數百騎與元信掠百井奔晉陽。〔帥,讀曰率。〕敬瑭謂元信曰:「汝見何利害,舍強而歸弱﹖」對曰:「元信非知星識氣,顧以人事決之耳。夫帝王所以御天下,莫重於信。今主上失大信於令公,親而貴者且不自保,〔石敬瑭身爲帝伲,可謂親矣;官爲中書令,建節總兵,專制北面,可謂貴矣。〕況疏賤乎!甚亡可翹足而待,何強之有!」敬瑭悅,委以軍事。振武西北巡檢使安重榮戍代北,〔歐史,安重榮爲振武巡邊指揮使。〕帥步騎五百奔晉陽。〔帥,讀曰率;下同。〕重榮,朔州人也。以宋審虔爲寧國節度使、充侍衛馬軍都指揮使。〔石敬瑭既不受代,故使宋審虔領節掌宿衛。審虔,唐主鎮鳳翔時牙將。〕

    11天雄節度使劉延皓恃後族之勢,驕縱,〔劉延皓,唐主後弟。〕奪人財產,減將士給賜,宴飲無度。捧聖都虞候張令昭因衆心怨怒,謀以魏博應河東,癸丑未明,帥衆攻牙城,克之;延皓脫身走,亂兵大掠。令昭奏:「延皓失於撫御,以致軍亂;臣以撫安士卒,權領軍府,〔「臣以」之「以」當作「已」。〕乞賜旌節!」延皓至洛陽,唐主怒,命遠貶;皇后爲之請,〔爲,於僞翻。考異曰:廢帝實錄:「延皓,皇后之侄。」按薛史、唐餘錄、歐陽史皆雲延皓,後之弟,應州人也。延朗,宋州虞城人也。獨廢帝實錄雲後侄,今不取。〕六月,庚申,止削延皓官爵,歸私第。

    12辛酉,吳太保、同平章事徐景遷以疾罷,以其弟景逐代爲門下侍郎、參政事。

    13癸亥,唐主以張令昭爲右千牛衛將軍、權知天雄軍府事。令昭以調發未集,〔調,徒釣翻。且受新命。尋有詔徙齊州防禦使,令昭託以士卒所留,實俟河東之成敗。唐主遣使諭之,令昭殺使者。甲戌,以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範延光爲天雄四面行營招討使、知魏博行府事,〔「魏博」恐當作「魏州」。〕以張敬達充太原四面招討使,以楊光遠爲副使。丙子,以西京留守李周爲天雄軍四面行營副招討使。

    14石敬瑭之子右衛上將軍重殷、皇城副使重裔聞敬瑭舉兵,匿於民間井中。弟沂州都指揮使敬德殺其妻女而逃,尋捕得,死獄中,從弟彰聖都指揮使敬威自殺。秋,七月戊子,獲重殷、重裔,誅之,〔重,直龍翻。從,才用翻。考異曰:薛史:「七月己丑,誅右衛上將軍石重英、皇城副使石重裔,皆敬瑭之子也。」廢帝實錄雲「石諱泡男尚食使重乂,供奉官重英。」與薛史不同。按重乂敬瑭子,即位後爲張從賓所殺,實錄誤也。廣本「英」作「殷」,今從之。〕並族所匿之家。

    15庚寅,楚王希範自桂州北還。〔四月至桂州,七月方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16雲州步軍指揮使桑遷奏應州節度使尹暉逐雲州節沙彥珣,收其兵應河東。丁酉,彥珣表遷謀叛應河東,引兵圍子城。彥珣犯圍走出西山,據雷公口,明日,收兵入城擊亂兵,遷敗走,軍城復安。是日,尹暉執遷送洛陽,斬之。

    17丁未,範延光拔魏州,斬張令昭。詔悉誅其黨七指揮。

    18張敬達發懷州彰聖軍戍虎北口,〔虎北口在汾水北。彰聖軍本洛城屯衛兵也,先是分屯懷州,又自懷州發赴張敬達軍前,敬達又發之戍虎北口。〕其指揮使張萬迪將五百騎奔河東,丙辰,詔盡誅其家。

    19石敬瑭遣間使求救於契丹,〔間,古莧翻。使,疏吏翻。時張敬達在代州,雲、應兩鎮亦不從敬瑭,故遣使從間道趨契丹帳。〕令桑維翰草表稱臣於契丹主,且請以父禮事之,約事捷之日,割盧龍一道及鴈門關以北諸州與之。劉知遠諫曰:「稱臣可矣,以父事之太過。厚以金帛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許以土田,恐異日大爲中國之患,悔之無及。」敬瑭不從。〔他日卒如劉知遠之言。爲契丹入中國張本。〕表至契丹,契丹主大喜,〔喜中國有釁之可乘也。〕白其母曰:「兒比夢石郎遣使來,〔其母即述律太后。比,毗至翻,近也。〕今果然,此天意也。」〔自是之後,遼滅晉,金破宋,(原缺十六字。)今之疆理,西越益、寧,南盡交、廣,至於海外,皆石敬瑭捐割關隘以啓之也,其果天意乎!〕乃爲復書,許俟仲秋傾國赴援。〔俟秋高馬肥而後進。〕

    20八月,己未,以範延光爲天雄節度使,李周爲宣武節度使、同平章事。

    21癸亥,應州言契丹三千騎攻城。

    22張敬達築長圍以攻晉陽。石敬瑭以劉知遠爲馬步都指揮使,安重榮、張萬迪降兵皆隸焉。知遠用法無私,撫之如一,由是人無貳心。敬瑭親乘城,坐臥矢石下,知遠曰:「觀敬達輩高壘深塹,欲爲持久之計,無他奇策,不足慮也。願明公四出間使,〔間,古莧翻。使,疏吏翻。〕經略外事。守城至易,知遠獨能辦之。」〔易,以豉翻。用兵之計,攻城最下。以敬瑭、知遠之守,又有契丹之援,而敬達卻以持久制之,直其敗也。〕敬瑭執知遠手,撫其背而賞之。

    23戊寅,以成德節度使董溫琪爲東北面副招討使,以佐盧龍節度使趙德鈞。

    24唐主使端明殿學士呂琦至河東行營犒軍,〔犒,苦到翻。〕楊光遠謂琦曰:「願附奏陛下,幸寬宵旰。〔旰,古案翻。〕賊若無援,旦夕當平;若引契丹,當縱之令入,可一戰破也。」〔楊光遠之計,狃王晏球定州之勝,欲縱之令入而與之戰,殊不知戰無常勝,而關隘不可不扼也。尋而契丹徑入,唐兵一戰而敗,遂爲所困矣。〕帝甚悅。帝聞契丹許石敬瑭以仲秋赴援,屢督張敬達急攻晉陽,不能下。每有營構,多值風雨,長圍復爲水潦所壞,竟不能合。〔復,扶又翻。壞,音怪。史言天方相晉,張敬達無所施其力。〕晉陽城中日窘,糧儲浸乏。〔若契丹之援不至,晉不能支矣。〕

    25九月,契丹主將五萬騎,號三十萬,自揚武谷而南,〔揚武谷在代州崞縣。薛史:陽武谷在朔州南。考異曰:代州今有楊武寨,其北有長城嶺、聖佛谷。今從漢高祖實錄作「揚武」。〕旌旗不紹五十餘里。代州刺史張朗、忻州刺史丁審琦嬰城自守,〔九域志:代州南至忻州一百六十里;忻州南至太原一百四十里。〕虜騎過城下,亦不誘脅。〔誘,音酉。〕審琦,洺州人也。

    辛丑,契丹主至晉陽,陳於汾北之虎北口。〔陳,讀曰陣;下同。考異曰:按幽州北山口名虎北口,亦名古北口。此在太原,而云陳於虎北口,又云歸虎北口,蓋太原城側別有地名虎北口也。〕先遣人謂敬瑭曰:「吾欲今日既破賊可乎﹖」敬瑭遣人馳告曰:「南軍甚厚,不可輕,〔唐兵自南來攻晉陽,故謂之南軍。〕請俟明日議戰未晚也。」使者未至,契丹已與唐騎將高行周、符彥卿合戰,敬瑭乃遣劉知遠出兵助欴。張敬達、楊光遠、安審琦以步兵陳於城西北山下,契丹遣輕騎三千,不被甲,直犯其陳。唐兵見其羸,爭逐之,至汾曲,〔被,皮義翻。羸,倫爲翻。汾曲,汾水之曲也。〕契丹涉水而去。唐兵循岸而進,契丹伏兵自東北起,衝唐兵斷而爲二,步兵在北者多爲契丹所殺,騎兵在南者引歸晉安寨。契丹縱兵乘之,唐兵大敗,步兵死者近萬人,〔近,其靳翻。〕騎兵獨全。敬達等收餘衆保晉安,契丹亦引兵歸虎北口。敬瑭得唐降兵千餘人,劉知遠勸敬瑭盡殺之。〔唐兵雖敗,其衆尚強,劉知遠懼降兵復叛歸,故勸殺之。〕

    是夕,敬瑭出北門,〔出晉陽城北門也。〕見契丹主。契丹主執敬瑭手,恨相見之晚。〔以前此未識面,故然,亦必石敬瑭之氣貌有以聳其瞻視也。〕敬瑭問曰:「皇帝遠來,士馬疲倦,遽與唐戰而大勝,何也﹖」契丹主曰:「始吾自北來,謂唐必斷鴈門諸路,〔斷,音短。鴈門有東陘、西陘之險,崞縣有陽武、石門之隘。〕伏兵險要,則吾不可得進矣。〔使張敬達等果知出此,豈有晉安之困哉。〕使人偵視,皆無之,〔偵,醜鄭翻。〕吾是以長驅深入,知大事必濟也。兵既相接,我氣方銳,彼氣方沮,若不乘此急擊之,〔言當乘初至之銳而用其鋒也。〕曠日持久,則勝負未可知矣。此吾所以亟戰而勝,不可以勞逸常理論也。」敬瑭甚嘆伏。

    壬寅,敬瑭引兵會契丹圍晉安寨,置營於晉安之南,長百餘里,厚五十里,多設鈴索吠犬,人跬步不能過。〔長,直亮翻。厚,戶茂翻。索,昔各翻。吠,房廢翻。跬,犬橤翻,半步也。又司馬法曰:一舉足曰跬。跬,三尺也。〕敬達等士卒猶五萬人,馬萬匹,四顧無所之。〔兵法:置之死地而後生。若張敬達等能於圍落未合之時,勉諭將士,竭力致死決戰,勝負未可知也。〕甲辰,敬達遣使告敗於唐,自是聲問不復通。〔復,扶又翻。〕唐主大懼,遣彰聖都指揮使符彥饒將洛陽步騎兵屯河陽,詔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範延光將魏州兵二萬由青山趣榆次,〔青山,既邢州青山口也。趣,七喻翻。〕盧龍節度使、東北面招討使兼中書令北平王趙德鈞將幽州兵〔章:十二行本「兵」下有「由飛狐」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出契丹軍後,〔欲使趙德鈞自飛狐道出代州,以斷契丹之後。〕耀州防禦使潘環閘合西路戍兵,〔「閘」,與「糾」同。說文:繩三合爲閘。故凡合集兵衆者謂之閘合、閘集。西路戍兵,謂蒲、潼以西諸道戍兵也。〕由晉、絳兩乳嶺出慈、隰,共救晉安寨。契丹主移帳於柳林,〔柳林當在晉安寨南。〕遊騎過石會關,不見唐兵。

    丁未,唐主下詔親征。雍王重美曰:〔雍,於用翻。〕「陛下目疾未平,未可遠涉風沙;臣雖童稚,願代陛下北行。」帝意本不欲行,聞之,頗悅。張延朗、劉延皓及宣徽南院使劉延朗皆勸帝行,帝不得已,戊申,發洛陽,謂盧文紀曰:「朕雅聞卿有相業,故排衆議首用卿,〔相,息亮翻。盧文紀,唐主清泰元年四月既位,七月相盧文紀。〕今禍難如此,〔難,乃旦翻。〕卿嘉謀皆安在乎﹖」文紀但拜謝,不能對。己酉,遣劉延朗監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軍赴潞州,爲大軍後援。〔大軍,謂晉安寨之軍。監,古銜翻。〕諸軍自鳳翔推戴以來,〔推戴,事見上卷清泰元年。〕驕悍不爲用,彥饒恐其爲亂,不敢束之以法。〔悍,下罕翻,又侯旰翻。兵驕而不爲用,與無兵同。潞王以驕兵推戴而得天下,亦以驕兵不爲用而失天下,固其宜也。〕

    帝至河陽,心憚北行,召宰相、樞密使議進取方略,盧文紀希帝旨,言「國家根本,太半在河南。胡兵倏來忽往,不能久留;晉安大寨甚固,況已發三道兵救之。〔謂範延光、趙德鈞、潘環三帥之兵。〕河陽天下津要,〔北兵犯洛,須自河陽渡河,故云然。〕車駕宜留此鎮撫南北,且遣近臣往督戰,苟不能解圍,進亦未晚。」張延朗欲因事令趙延壽得解樞務,〔趙延壽時爲樞密使,欲求解而未能。〕因曰:「文紀言是也。」帝訪於餘人,無敢異言者。澤州刺史劉遂凝,鄩之子也,潛自通於石敬瑭,〔應順初,劉遂雍以長安拒王思同而迎潞王者,亦劉鄩之子也;是其兄弟隨時反覆以求祿利,白晝攫金,見金而不見人者也。〕表稱車駕不可踰太行。〔行,戶剛翻。澤州當太行之道。〕帝議近臣可使北行者,張延朗與翰林學士須昌和凝等〔須昌,即九域志鄆州所治之須城縣。蓋後唐避李國昌諱,改須昌爲須城,而歐史與通鑑則仍舊縣名而不改也。〕皆曰:「趙延壽父德鈞以盧龍兵來赴難,〔難,乃旦翻。〕宜遣延壽會之。」庚戌,遣樞密使、忠武節度使、隨駕諸軍都部署、兼侍中趙延壽將兵二萬如潞州。辛亥,帝如懷州。以右神武統軍唐思立爲北面行營馬軍都指揮使,帥扈從騎兵赴團柏谷。〔帥,讀曰率。從,才用翻。九域志:太原府祁縣有團柏鎮。〕思立,晉陽胡人也。

    帝以晉安爲憂,問策於羣臣,吏部侍郎永清龍敏請立李贊華爲契丹主,〔唐如意元年分安次縣置武隆縣,景雲元年改曰會昌,天寶元年改曰永清,屬幽州。匈奴須知:永清縣在幽州東南一百七十里。舜以龍爲納言,子孫以名爲氏,又或以爲豢龍氏之後。項羽將有龍且,漢有龍伯高。李贊華,契丹主之兄也,明宗長興元年來降,賜姓名,時在洛陽。〕今天雄、盧龍二鎮分兵送之,〔欲令範延光、趙德鈞分兵送之。〕自幽州趣西樓,朝廷露檄言之,契丹主必有內顧之憂,〔露檄者,欲使契丹知之。觀他日契丹述律太后責趙德鈞之言,則龍敏之策爲可行,唐主惜不用耳。〕然後選募軍中精銳以擊之,此亦解圍之一策也。帝深以爲然,而執政恐其無成,議竟不決。

    帝憂沮形於神色,但日夕酣飲悲歌。羣臣或勸其北行,則曰:「卿勿言,石郎使我心膽墮地!」〔李嗣源舉兵向洛,則莊宗爲之神色沮喪;石敬瑭阻兵拒命,則潞王自謂使之心膽墮地;何平時之臨敵甚勇,一旦乃惴怯如此也﹖蓋莊宗之與明宗,潞王之與晉祖,皆同出入兵間,內揆其智力無以大相過,而乘時用勢偶有不相及者,則其氣先餒故也。〕

    26冬,十月,壬戌,詔大括天下將吏及民間馬;〔將,即亮翻。〕又發民爲兵,每七戶出征夫一人,〔考異曰:薛史雲十戶。今從廢帝實錄。〕自備鎧仗,謂之「義軍」,期以十一月俱集,命陳州刺史郎萬金教以戰陳,〔郎萬金,當時勇將也。〕用張延朗之謀也。凡得馬二千餘匹,征夫五千人,實無益於用,而民間大擾。

    27初,趙德鈞陰蓄異志,欲因亂取中原,〔趙德鈞之志圖非望,亦見潞王得之之易也。〕自請救晉安寨;唐主命自飛狐踵契丹後,鈔其部落,〔鈔,楚交翻。〕德鈞請將銀鞍契丹直三千騎,〔趙德鈞在幽州,以契丹來降之驍勇者置銀鞍契丹直。〕由土門路西入,帝許之。趙州刺史、北面行營都指揮使劉在明先將兵戍易州,德鈞過易州,命在明以其衆自隨。在明,幽州人也。德鈞至鎮州,以董溫琪領招討副使,邀與偕行,〔董溫琪時鎮鎮州。〕又表稱兵少,須合澤潞兵;乃自吳兒谷趣潞州,〔吳兒谷在潞州黎城東北,涉縣西南。〕癸酉,至亂柳。時範延光受詔將部兵二萬屯遼州,德鈞又請與魏博軍合;延光知德鈞合諸軍,志趣難測,表稱魏博兵已入賊境,無容南行數百里與德鈞合,乃止。

    28漢主以宗正卿兼工部侍郎劉淲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淲,崇望之子也。〔劉崇望相昭宗。〕

    29十一月,〔章:十二行本「月」下有「戊子」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以趙德鈞爲諸道行營都統,依前東北面行營招討使。以趙延壽爲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使,以翰林學士張礪爲判官。庚寅,以範延光爲河東道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以宣武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周副之。辛卯,以劉延朗爲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副使。趙延壽遇趙德鈞於西湯,〔歐史「西湯」作「西唐」,薛史作「西唐店」。〕悉以兵屬德鈞。唐主遣呂琦賜德鈞敕告,且犒軍。〔賜以諸道行營都統敕告也。犒,苦到翻。德鈞志在並範延光軍,逗留不進,詔書屢趣之,〔趣,讀曰促。〕德鈞乃引兵北屯團柏谷口。

    30癸巳,吳主詔齊王知誥置百官,以金陸府爲西都。

    31前坊州刺史劉景巖,延州人也,多財而喜俠,〔喜,許記翻。〕交結豪傑,家有丁夫兵仗,人服其強,勢傾州縣。彰武節度使楊漢章無政,失夷、夏心,會括馬及義軍,漢章帥步騎數千人將赴軍期,〔夏,戶雅翻。帥,讀曰率。〕閱之於野。景巖潛使人撓之曰:「契丹強盛,汝曹有去無歸。」衆懼,殺漢章,奉景巖爲留後。唐主不獲已,丁酉,以景巖爲彰武留後。〔撓,呼高翻,撓亂之也。史言徵發過甚,強人以其所不堪,適足爲州里奸豪之資。

    32契丹主謂石敬瑭曰:「吾三千里赴難,〔難,乃旦翻。〕必有成功。觀汝器貌識量,真中原之主也。〔契丹主初來赴難,石敬瑭出見之於晉陽北門,此時固得之眉睫間矣。及圍晉安,軍中旦暮見,審之既熟,然後發此言。然味其言,不徒取其氣貌,又取其識量,則其所謂觀者必有異乎常人之觀矣。〕吾欲立汝爲天子。」敬瑭亂讓者數四,將吏復勸進,乃許之。〔復,扶又翻。〕契丹主作冊書,命敬瑭爲大晉皇帝,自解衣冠授之,〔石敬瑭蓋以北服即位。〕築壇於柳林,是日,即皇帝位。〔考異曰:廢帝實錄:「閏月丁卯,胡立石諱爲天子於柳林,」誤也,今從晉高祖實錄、薛史契丹冊文。〕割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嬀、儒、武、雲、應、寰、朔、蔚十六州以與契丹,〔儒州領晉山一縣,武州領文德一縣。武州,唐志有之。儒州,蓋晉王鎮河東所表置。後唐明宗天成元年,以興唐軍置寰州,領寰清一縣,隸應州彰國節度。人皆以石晉割十六州爲北方自撤藩籬之始,餘謂鴈門以北諸州,棄之猶有關隘可守。漢建安喪亂,棄陘北之地,不害爲魏、晉之強是也。若割燕、薊、順等州,則爲失地險。然盧龍之險在營、平二州界,自劉守光僭竊,周德威攻取,契丹乘間遂據營、平。自同光以來,契丹南牧直抵涿、易,其失險也久矣。薊,音計。嬀,居爲翻。蔚,糽勿翻。〕仍許歲輸帛三十萬匹。己亥,制改長興七年爲天福元年,〔此清泰元年也,而以爲唐明宗長興七年,以潞王爲篡也。〕大赦;敕命法制,皆遵明宗之舊。以節度判官趙瑩爲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知河東軍府事,掌書記桑維翰爲翰林學士、禮部侍郎、權知樞密使事,觀察判官薛融爲侍御史知雜事,節度推官白水竇貞固爲翰林學士,〔白水縣屬同州。未白曰:白水縣,漢慄邑,又爲漢衙縣,春秋彭衙地。後魏和平三年分澄城置白水縣,南臨白水,因名。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二七里。〕軍城都巡檢使劉知遠爲侍衛馬軍都指揮使,〔軍城,謂河東軍城。晉陽受圍之時,劉知遠爲都巡檢使。〕客將景延廣爲步軍都指揮使。延廣,陝州人也。〔陝,失冉翻。〕立晉國長公主爲皇后。

    契丹主雖軍柳林,其輜重老弱皆在虎北口,每日暝輒結束,以備倉猝遁逃,〔重,直用翻。暝,莫定翻。觀契丹在虎北口,其所以自爲備者、與夫詐趙德鈞之事,其畏中國之心爲何如哉。〕而趙德鈞欲倚契丹取中國,至團柏踰月,按兵不戰,去晉安纔百里,聲問不能相通。德鈞累表爲延壽求成德節度使,〔爲,於僞翻。〕曰:「臣今遠征,幽州勢孤,欲使延壽在鎮州,左右便於應接。」〔言延壽在常山,則左可以應接薊門,右可以應接團柏。〕唐主曰:「延壽方擊賊,何暇往鎮州!俟賊平,當如所請。」德鈞求之不已,唐主怒曰:「趙氏父子堅欲得鎮州,何意也﹖苟能卻胡寇,雖欲代吾位,吾亦甘心,若玩寇邀君,但恐犬兔俱斃耳。」〔戰國策曰:韓子盧者天下之駿犬也,東郭姙者天下之狡兔也。盧逐姙,環山者三,騰山者五,兔死於前,犬廢於後,田父見而並獲之。〕德鈞聞之,不悅。

    閏月,趙延壽獻契丹主所賜詔及甲馬弓劍,詐雲德鈞遣使致書於契丹主,爲唐結好,說令引兵歸國;〔使,疏吏翻。爲,於僞翻。好,呼到翻。說,式芮翻。〕其實別爲密書,厚以金帛賂契丹主,雲:「若立己爲帝,請即以見兵南平洛陽,〔見兵,謂其父子見統之兵也。見,賢遍翻。〕與契丹爲兄弟之國;仍許石氏常鎮河東。」契丹主自以深入敵境,晉安未下,德鈞兵尚強,範延光在其東,又恐山北諸州邀其歸路,〔山北諸州,謂雲、應、寰、朔等州。〕欲許德鈞之請。

    帝聞之,大懼,亟使桑維翰見契丹主,說之曰:「大國舉義兵以救孤危,一戰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柵,食盡力窮。趙北平父子不忠不信,〔趙德鈞封北平王,故稱之。言其不忠於唐、不信於契丹也。〕畏大國之強,且素蓄異志,按兵觀變,非以死徇國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誕妄之辭,貪豪末之利,〔秋豪之末,言至細也。〕棄垂成之功乎!且使晉得天下,將竭中國之財以奉大國,豈此小利之比乎!」契丹主曰:「爾見捕鼠者乎,不備之,猶或齧傷其手,況大敵乎!」〔齧,魚結翻。〕對曰:「今大國已扼其喉,安能齧人乎!」契丹主曰:「吾非有渝前約也,〔渝,變也。前約,謂使晉帝中國。〕但兵家權謀不得不爾。」對曰:「皇帝以信義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屬耳目,〔屬,之慾翻。〕奈何二三其命,〔左傳:晉侯使韓穿來言汶陽之田歸之於齊;季文子曰:「一年之間,或予或奪,二三孰甚焉!」〕使大義不終!臣竊爲皇帝不取也。」〔爲,於僞翻。〕跪於帳前,自旦至暮,涕泣爭之。契丹主乃從之,指帳前石謂德鈞使者曰:「我已許石郎,此石爛,可改矣。」

    33龍敏謂前鄭州防禦使李懿曰:「君,國之近親,今社稷之危,翹足可待,君獨無憂乎﹖」懿爲言趙德鈞必能破敵之狀。〔爲,於僞翻。〕敏曰:「我燕人也,〔龍敏,幽州永清縣人。〕知德鈞之爲人,怯而無謀,但於守城差長耳。況今內蓄奸謀,豈可恃乎!僕有狂策,但恐朝廷不肯爲耳。今從駕兵尚萬餘人,馬近五千匹,〔近,其靳翻。〕若選精騎一千,使僕與郎萬金將之,自介休山路,夜冒虜騎入晉安寨,〔郎萬金當時勇將也。自介休山路達平遙,則可得而至晉安寨。將,即亮翻。冒,莫北翻。〕但使其半得入,則事濟矣。張敬達等陷於重圍,〔重,直龍翻。〕不知朝廷聲問,若知大軍近布團柏,雖有鐵障可衝陷,況虜騎乎!」懿以白唐主,唐主曰:「龍敏之志極壯,用之晚矣。」〔龍敏之策非不可行也,其如兵驕而不可用何﹖唐主老於行間,蓋亦有見於此。〕

    34丹州義軍作亂,逐刺史唐承詢,承詢奔鄜州。〔九域志:丹州西至鄜州一百七十五里。鄜,芳蕪翻。〕

    35晉安寨被圍數月,〔是年九月晉安寨被圍。被,皮義翻。〕高行周、符彥卿數引騎兵出戰,〔數,所角翻。〕衆寡不敵,皆無功。芻糧俱竭,削竊淘糞以飼馬,馬相啖,尾鬣皆禿,〔竊,方肺翻,斫木札也。木札已薄,更削之使薄,使馬可啖。淘糞者,淘馬糞中草筋,復以飼馬。飼,祥吏翻。啖,徒濫翻。禿,他谷翻。〕死則將士分食之,援兵竟不至。張敬達性剛,時謂之「張生鐵」,〔歐史曰:張敬達小字生鐵。〕楊光遠、安審琦勸敬達降於契丹,敬達曰:「吾受明宗及今上厚恩,〔歐史:張敬達,明宗時爲河東馬步軍都指揮使,領欽州刺史,屢遷彰國、大同節度使,徙鎮武信、晉昌,故敬達自謂受厚恩也。然明宗置武信軍於遂州,尋爲孟知祥所陷,張敬達未嘗往鎮。晉得中國,始改長安爲晉昌軍,歐亦考之未詳也。通鑑前書敬達自建雄節度代敬瑭;建雄軍晉州也,歐史誤以爲晉昌耳。又不知武信緣何而誤。降,戶江翻。〕爲元帥而敗軍,其啡已大,況降敵乎!今援兵旦暮至,且當俟之。必若力盡勢窮,則諸軍斬我首,〔軍,當作君。〕攜之出降,自求多福,未爲晚也。」〔史言張敬達之志節。〕光遠目審琦欲殺敬達,審琦未忍。高行周知光遠欲圖敬達,常引壯騎尾而衛之,敬達不知其故,謂人曰:「行周每踵餘後,何意也﹖」行周乃不敢隨之。諸將每旦集於招討使營,甲子,高行周、符彥卿未至,光遠乘其無備,斬敬達首,帥諸將上表降於契丹。〔帥,讀日率。〕契丹主素聞諸將名,皆慰勞,〔勞,力到翻;下詔勞同。〕賜以裘帽,因戲之曰:「汝輩亦大惡漢,〔北人謂南人爲「漢」。大惡,猶今人謂桀烈者爲得人憎也。王昭遠所謂「惡小兒」亦此意。〕不用鹽酪啖戰馬萬匹!」光遠等大慚。契丹主嘉張敬達之忠,命收葬而祭之,謂其下及晉諸將曰:「汝曹爲人臣,當效敬達也。」時晉安寨馬猶近五千,〔近,其靳翻。〕鎧仗五萬,契丹悉取以歸其國,悉以唐之將卒授帝,語之曰:「勉事而主。」〔語,牛倨翻。而,汝也。〕馬軍都指揮使康思立憤惋而死。〔惋,烏貫翻。〕

    帝以晉安已降,遣使諭諸州,代州刺史張朗斬其使;呂琦奉唐主詔勞北軍,〔北軍,謂鴈門以北諸州固守之軍。〕至忻州,遇晉使,亦斬之,謂刺史丁審琦曰:「虜過城下而不顧,其心可見,還日必無全理,不若早帥兵民自五臺奔鎮州。」〔自五臺縣東南至鎮州三百六十里,即取飛狐路也。帥,讀曰率;下同。〕將行,審琦悔之,閉牙城不從。州兵欲攻之,琦曰:「家國如此,何爲復相屠滅!」〔復,扶又翻。〕乃帥州兵趣鎮州,〔州兵,忻州兵也。趣,七喻翻。〕審琦遂降契丹。

    36契丹主謂帝曰:「桑維翰盡忠於汝,宜以爲相。」丙寅,以趙瑩爲門下侍郎,桑維翰爲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維翰仍權知樞密使事。以楊光遠爲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以楊光遠殺張敬達以晉安寨降,故擢用之。〕以劉知遠爲保義節度使、侍衛馬步軍都虞候。

    37帝與契丹主將引兵而南,欲留一子守河東,諮於契丹主,〔謀事爲諮。今北人以諮爲重,自行臺、行省移文書於內臺、內省,率謂之諮。〕契丹主令帝盡出諸子,自擇之。帝兄子重貴,父敬儒早卒,帝養以爲子,貌類帝而短小,契丹主指之曰:「此大目者可也。」乃以重貴爲北京留守、〔契丹主知重貴之可,異日景延廣果立之。然所謂可者,言於帝諸子中爲可耳,契丹主固窺之矣。〕太原尹、河東節度使。〔以留守爲尹爲帥,循唐之舊制也。〕契丹以其將高謨翰爲前鋒,與降卒偕進。〔降卒,唐晉安寨之兵也。〕丁卯,至團柏,與唐兵戰,趙德鈞、趙延壽先遁,符彥饒、張彥琦、劉延朗、劉在明繼之,士卒大潰,相騰踐死者萬計。

    己巳,延朗、在明至懷州,唐主始知帝即位、楊光遠降。衆議以「天雄軍府尚完,契丹必憚山東,未敢南下,〔天雄軍在太行山之東。〕車駕宜幸魏州。」唐主以李崧素與範延光善,〔時範延光鎮魏州。〕召崧謀之。薛文遇不知而繼至,〔李崧、薛文遇同在直,文遇不知獨召崧,以爲並召也,故繼崧而至。〕唐主怒,變色;崧躡文遇足,〔躡,尼輒翻。〕文遇乃去。唐主曰:「我見此物肉顫,〔顫,之賤翻。肉寒動爲顫。〕適幾欲抽佩刀刺之。」〔幾,居希翻。刺,七亦翻。〕崧曰:「文遇小人,淺謀誤國,刺之益醜。」〔唐主得薛文遇於起事之初,及即位,使之豫謀議,沮李崧等和契丹之計,及贊唐主移鎮天平,皆文遇爲之也,今事敗而歸咎焉。〕崧因勸唐主南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唐主從之。

    洛陽聞北軍敗,〔北軍,謂趙德鈞、符彥饒等屯團柏之兵。〕衆心大震,居人四出,逃竄山谷。門者請禁之,〔門者,洛城守關者也。〕河南尹雍王重美曰:「國家多難,〔難,乃旦翻。〕未能爲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惡名耳;不若聽其自便,事寧自還。」乃出令任從所適,衆心差安。〔還,從宣翻。重美之識度,蓋亦異乎庸常,卒之父子俱死。自古以來,負才識而不得展,以死於多難者多矣。〕

    壬申,唐主還至河陽,命諸將分守南、北城。〔河陽有南、北、中潬三城,守南北城所以衛河橋。〕張延朗請幸滑州,庶與魏博聲勢相接,唐主不能決。

    趙德鈞、趙延壽南奔潞州,唐敗兵稍稍從之,其將時賽帥盧龍輕東還漁陽。〔賽,先代翻。帥,讀曰率。漁陽即謂幽州,唐人多言之。安祿山反於幽州,南向京輔,白居易歌之,以爲「漁陽鼙動地□是也。〕帝先遣昭義節度使高行周還具食,〔使還潞州,先供頓以待軍。〕至城下,見德鈞父子在城上,行周曰:「僕與大王鄉曲,〔趙德鈞封北平王,故高行周稱之爲大王。德鈞幽州人,行周嬀州人,皆燕人也,故云鄉曲。〕敢不忠告!城中無鬥粟可守,不若速迎車駕。」甲戌,帝與契丹主至潞州,德鈞父子迎謁於高河,契丹主慰諭之,父子拜帝於馬首,進曰:「別後安否﹖」帝不顧,亦不與之言。〔以其欲爭爲帝,恨之也。〕契丹主問德鈞曰:「汝在幽州所置銀鞍契丹直何在﹖」德鈞指示之,契丹主命盡殺之於西郊,〔潞州西郊也。〕凡三千人。遂瑣德鈞、延壽,送歸其國。〔瑣,與鎖同。〕

    德鈞見述律太后,悉以所齎寶貨並籍其田宅獻之,太后問曰:「汝近者何爲往太原﹖」德鈞曰:「奉唐主之命。」太后指天曰:「汝從吾兒求爲天子,何妄語邪!」〔言德鈞舉兵往太原,欲從契丹主求爲帝耳,何乃妄言奉唐主之命邪。〕又自指其心曰:「此不可欺也。」又曰:「吾兒將行,吾戒之雲:趙大王若引兵北向渝關,亟須引歸,太原不可救也。汝欲爲天子,何不先擊退吾兒,徐圖亦未晚。〔徐圖,謂徐圖爲天子也。〕汝爲人臣,既負其主,不能擊敵,又欲乘亂邀利,所爲如此,何面目復求生乎﹖」德鈞俛首不能對。〔復,扶又翻。俛,音免。以正義責之,故不能對。〕又問:「器玩在此,〔謂德鈞所齎以獻者也。〕田宅何在﹖」德鈞曰:「在幽州。」太后曰:「幽州今屬誰﹖」〔章:十二行本「誰」下有「德鈞」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曰:「屬太后。」太后曰:「然則又何獻焉﹖」〔此即魏王繼岌留王宗弼所獻,謂「此皆我家物」之意。〕德鈞益凓。自是鬱郁不多食,踰年而卒。張礪與延壽俱入契丹,契丹主復以爲翰林學士。〔張礪,唐明宗時爲翰林學士。唐主遣礪督趙延壽進軍於團柏,由是與延壽俱入契丹,卒以病中國。〕

    帝將發上黨,契丹主舉酒屬帝曰:〔屬,之慾翻。〕「餘遠來徇義,今大事已成,我若南向,河南之人必大驚駭;汝宜自引漢兵南下,人必不甚懼。我令太相溫將五千騎衛送汝至河梁,〔按吐蕃、契丹皆有太相。河梁即河陽橋。考異曰:廢帝實錄作「高謨翰」,範質陷蕃記作「高模翰」,歐陽史作「高牟翰」。蓋蕃名太相溫,漢名高謨翰。今從晉高祖實錄。〕欲與之渡河者多少隨意。餘且留此,俟汝音聞,〔聞,音問。〕有急則下山救汝;〔下山,下太行也。〕若洛陽既定,吾即北返矣。」與帝執手相泣,久之不能別,解白貂裘以衣帝,〔貂出於北方。黑貂之裘南方猶可致,白貂之裘南方鮮有之。陸佃埤雅曰:貂亦鼠類,縟毛者也。其皮暖於狐貉。衣,於既翻。贈良馬二十匹,戰馬千二百匹,曰:「世世子孫勿相忘。」又曰:「劉知遠、趙瑩、桑維翰皆創業功臣,無大故,勿棄也。」

    初,張敬達既出帥,唐主遣左金吾大將軍歷山高漢筠守晉州。〔河中府河東縣有歷山。薛史:高漢筠,齊州歷山人。當從之。張敬達以晉州帥出專征太原,故使高漢筠守晉州。〕敬達死,建雄節度副使田承肇帥衆攻漢筠於府署,〔帥,讀曰率。〕漢筠開門延承肇入,從容謂曰:「僕與公俱受朝寄,〔從,千容翻。朝,直遙翻;下同。〕何相迫如此﹖」承肇曰:「欲奉公爲節度使。」漢筠曰:「僕老矣,義不爲亂首,死生惟公所處。」〔處,昌呂翻。〕承肇目左右欲殺之,軍士投刃於地曰:「高金吾累朝宿德,柰何害之!」承肇乃謝曰:「與公戲耳。」聽漢筠歸洛陽。帝遇諸塗,〔高漢筠蓋自晉州出含口至河陽,而帝自太行南下,故遇諸塗。〕曰:「朕憂卿爲亂兵所傷,今見卿甚喜。」

    38符彥饒、張彥琪至河陽,密言於唐主曰:「今胡兵大下,河水復淺,〔復,扶又翻。〕人心已離,此不可守。」己〔章:十二行本「己」作「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醜,唐主命河陽節度使萇從簡與趙州刺史劉在明守河陽南城,遂斷浮樑,〔斷,音短。〕歸洛陽。遣宦者奏繼旻、皇城使李彥紳殺昭信節度使李贊華於其第。〔李贊華,契丹主之兄,故殺之。〕

    39己卯,帝至河陽,萇從簡迎降,舟楫已具。〔唐主雖斷河梁,而萇從簡具舟楫以濟晉兵。降,戶江翻。〕彰聖軍執劉在明以降,〔彰聖軍蓋留戍河陽者。〕帝釋之,使復其所。

    40唐主命馬軍都指揮使宋審虔、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河陽節度使張彥琪、宣徽南院使劉延朗將千餘騎至白馬阪行戰地,〔白司馬阪也,在洛陽北。史逸「司」字。行,下孟翻。〕有五十餘騎〔章:十二行本「騎」下有「度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奔於北軍。〔此北軍謂晉兵從太原至河陽者也。〕諸將謂審虔曰:「何地不可戰,誰肯立於此﹖」〔言人心已離也。〕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庚辰,唐主又與四將議復向河陽,〔四將即謂宋審虔等四人。復,扶又翻。〕而將校皆已飛狀迎帝。帝慮唐主西奔,止契丹千騎扼澠池。〔澠,彌兗翻。〕

    辛巳,唐主與曹太后、劉皇后、雍王重美及宋審虔等攜傳國寶登玄武樓自焚。〔年五十一。宋審虔與唐主起事於鳳翔,親將也,故與之俱死。雍,於用翻。〕皇后積薪欲燒宮室,〔此皇后謂唐主劉皇后。〕重美諫曰:「新天子至,必不露居,他日重勞民力;〔重勞,直用翻。〕死而遺怨,將安用之!」乃止。王淑妃謂太后曰:「事急矣,宜且避匿,以俟姑夫。」〔太后,曹太后也。姑夫,謂帝也。皇后,曹太后之女,故王淑妃使之避匿以俟帝來。〕太后曰:「吾子孫婦女一朝至此,〔子,謂唐主;孫,謂重美;婦,謂劉後;女,謂唐主之女。〕何忍獨生!妹自勉之。」淑妃乃與許王從益匿於球場,獲免。

    是日晚,帝入洛陽,止於舊第。唐兵皆解甲待罪,帝慰而釋之。帝命劉知遠部署京城,知遠分漢軍使還營,館契丹於天官寺,〔館,古玩翻。〕城中肅然,無敢犯令。士民避亂竄匿者,數日皆還復業。〔史言劉知遠之才略。〕

    初,帝在河東,爲唐朝所忌,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張延朗不欲河東多蓄積,凡財賦應留使之外盡收取之,〔唐制:諸州財賦爲三,一上供,輸之京師以供上用也;二送使,輸送於節度、觀察使府;三留州,留爲州家用度。其後天下悉裂爲藩鎮,支郡則仍謂之留州,會府則謂之留使。朝,直遙翻。使,疏吏翻。〕帝以是恨之。壬午,百官入見,〔見,賢遍翻。〕獨收延朗付御史臺,餘皆謝恩。〔漢馮衍有言:在人惡其罵我,在我欲其罵人。晉祖初入洛而先收張延朗,不惟示天下以褊,亦非所以勸居官奉職者也。既誅又悔之,則無及矣。〕

    甲申,車駕入宮,大赦:「應中外官吏一切不問,惟賊臣張延朗、劉延皓、劉延朗奸邪貪猥,罪難容貸;中書侍郎.平章事馬胤孫、樞密使房暠、宣徽使李專美、河中節度使韓昭胤等,雖居重位,不務詭隨,並釋罪除名;中外臣僚先歸順者,委中書門下別加任使。」劉延皓匿於龍門,〔九域志:河南府河南縣有龍門鎮。〕數日,自經死。劉延朗將奔南山,〔洛城之南山即伊陽諸山。〕捕得,殺之。斬張延朗;既而選三司使,難其人,帝甚悔之。

    閩人聞唐主之亡,嘆曰:「潞王之罪,天下未之聞也,將如吾君何!」〔史言閩人怨毒其君。

    41十二月,辛〔章:十二行本「辛」作「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熊校同。〕酉朔,帝如河陽,餞太相溫及契丹兵歸國。

    42追廢唐主爲庶人。

    43丁亥,以馮道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44曹州刺史鄭阮貪暴,指揮使石重立因亂殺之,〔因亂者,因中原之亂也。史言貪暴之人不唯難免於治世,亦難免於亂世。〕族其家。

    45辛卯,以唐中書侍郎姚顗爲刑部尚書。

    46初,朔方節度使張希崇爲政有威信,民夷愛之,興屯田以省漕運;在鎮五年,求內徒,唐潞王以爲靜難節度使。〔難,乃旦翻。〕帝與契丹修好,恐其復取靈武,〔契丹既得燕、雲,恐其乘勢又取靈武。好,呼到翻。復,扶又翻。〕癸巳,復以希崇爲朔方節度使。

    47初,成德節度使董溫琪貪暴,積貨鉅萬,以牙內都虞候平山祕瓊爲腹心。〔平山縣屬鎮州,本隋所置房山縣。唐天寶末,安祿山反,玄宗改鹿泉縣爲獲鹿,房山縣爲平山。九域志:平山在州西六十五里。〕溫琪與趙德鈞俱沒於契丹,〔趙德鈞邀董溫琪同救晉安,與之俱沒。〕瓊盡殺溫琪家人,瘞於一坎,而取其貨,〔象有齒而焚其身,賄也。爲祕瓊爲範延光所殺張本。瘞,於計翻。〕自稱留後,表稱軍亂。

    48同州小校門鐸殺節度使楊漢賓,焚掠州城。〔河南官氏志:後魏改叱門氏爲門氏。又有吐門氏改爲門氏,又有庫門氏改爲門氏。校,戶教翻。〕

    49詔贈李贊華燕王,〔燕,於賢翻。〕遣使送其喪歸國。

    50張朗將其衆入朝。〔帝初起事,張朗守代州,不從。將,即亮翻。〕

    51庚子,以唐中書侍郎盧文紀爲吏部尚書。以皇城使晉陽周瓖爲大將軍、充三司使;緕辭曰:「臣自知纔不稱職,〔稱,尺證翻。〕寧以避事見棄,猶勝冒寵獲辜。」帝許之。

    52帝聞平盧節度使房知溫卒,遣天平節度使王建立將兵巡撫青州。〔以虞變也。將,即亮翻;下同。〕

    53改興唐府曰廣晉府。〔後唐改魏州爲興唐府,晉興,又改爲廣晉府,以易世而易府名也。

    54安遠節度使盧文進聞帝爲契丹所立,自以本契丹叛將,〔盧文進自契丹來奔,見二百七十五卷明宗天成元年。〕辛丑,棄鎮奔吳。〔九域志:安州東至黃州四百里,東南至鄂州三百六十里。黃、鄂皆吳土也。〕所過鎮戍,召其主將,告之故,皆拜辭而退。

    55徐知誥以鎮南節度使.太尉兼中書令李德誠、德勝節度使兼中書令周本位望隆重,欲使之帥衆推戴,本曰:「我受先王大恩,〔周本所言先王,謂楊行密也。帥,讀曰率。〕自徐溫父子用事,恨不能救楊氏之危,又使我爲此,可乎!」其子弘祚強之,〔強,其兩翻。〕不得已與德誠帥諸將詣江都表吳主,陳知誥功德,請行冊命;又詣金陵勸進。宋齊丘謂德誠之子建勳曰:「尊公,太祖元勳,〔吳楊行密廟號太祖。〕今日掃地矣。」於是吳宮多妖,〔吳宮,謂江都宮。妖,一遙翻。〕吳主曰:「吳祚其終乎!」左右曰:「此乃天意,非人事也。」

    56高麗王建用兵擊破新羅、百濟,於是東夷諸國皆附之,有二京,六府,九節度,百二十郡。〔王建得高麗見二百七十一卷梁鈞王龍德三年。〕

    晉紀二〔起強圉作噩(丁酉),盡着雍閹茂(戊戌),凡二年。〕

    高祖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下

    天福二年〔(丁酉、九三七)〕

    1春,正月,乙卯,日有食之。〔考異曰:實錄:「正月甲寅朔,乙卯日食。」十國紀紀:「蜀乙卯朔日食。」蓋晉人避三朝日食而改歷耳。〕

    2詔以前北面招收指揮使安重榮〔此在晉陽圍城中所授安重榮軍職言也,故曰前。重,直龍翻。〕爲成德節度使,〔時祕瓊自爲成德留後,以安重榮代之。〕以祕瓊爲齊州防禦使。〔祕,姓也,漢、魏之間有南安祕宜。〕遣引進使王景崇諭瓊以利害。重榮與契丹將趙思溫偕如鎮州,瓊不敢拒命。〔畏契丹也。〕丙辰,重榮奏已視事。〔爲安重榮以成德反張本。〕景崇,邢州人也。

    3契丹以幽州爲南京。〔歐史曰:以幽州爲燕京。參考趙思溫爲留守事,則南京爲是。〕

    4李崧、呂琦逃匿於伊闕民間。帝以始鎮河東,崧有力焉,德之;〔李崧議以帝鎮河東,事見二百七十八卷唐明宗長興三年。〕亦不責琦。〔李崧、呂琦建和契丹以制河東之議,見上捲上年三月。〕乙丑,以琦爲祕書監;丙寅,以崧爲兵部侍郎、判戶部。

    5初,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範延光微時,有術士張生語之雲:〔語,牛倨翻。〕「必爲將相。」延光既貴,信重之。延光嘗夢蛇自臍入腹,以問張生,張生曰:「蛇者龍也,帝王之兆。」延光由是有非望之志。唐潞王素與延光善,及趙德鈞敗,延光自遼州引兵還魏州,〔趙德鈞敗見上捲上年閏十一月。範延光屯遼州見上年十月;其還魏州亦必在閏十一月。〕雖奉表請降,〔降,戶江翻。〕內不自安,以書潛結祕瓊,欲與之爲亂;瓊受其書不報,延光恨之。瓊將之齊,過魏境,延光欲滅口,且利其貨,遣兵邀之於夏津,殺之。〔爲範延光以魏反,復以貨爲楊光遠所殺張本。夏津,古鄃縣,唐天寶元年更名夏津,屬貝州;宋以夏津屬北京,在京東北二百五十里。夏,戶雅翻。〕丁卯,延光奏稱夏津捕盜兵誤殺瓊;帝不問。

    6戊寅,以李崧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充樞密使,桑維翰兼樞密使。時晉新得天下,藩鎮多未服從;或雖服從,反仄不安。兵火之餘,府庫殫竭,民間困窮,而契丹徵求無厭。〔厭,於鹽翻。〕維翰勸帝推誠棄怨以撫藩鎮,卑辭厚禮以奉契丹,訓卒繕兵以修武備,務農桑以實倉廩,通商賈以豐貨賜。數年之間,中國稍安。〔史言桑維翰有益於石晉草創之初者如此。賈,音古。〕

    7吳太子璉納齊王知誥女爲妃。〔璉,力展翻。〕

    知誥始建太廟、社稷,改金陵爲江寧府,〔先是,吳以升州爲金陵府,今復更名。〕牙城曰宮城,廳堂曰殿;以左?右司馬宋齊丘、徐玠爲左?右丞相,馬步判官周宗、內樞判官黟人周延玉爲內樞使。〔黟,漢縣,唐屬歙州。九域志:在州西一百五十三里。黟,顏師古音伊,劉昫音硻。〕自餘百官皆如吳朝之制。〔朝,直遙翻。〕置騎兵八軍,步兵九軍。

    8二月,吳主以盧文進爲宣武節度使,〔宣武軍汴州,時屬晉,吳以盧文進遙領耳。〕兼侍中。

    9戊子,吳主使宜陽王璪如西都,〔吳以金陵爲西都見上捲上年。璪,子皓翻。〕冊命齊王;王受冊,赦境內。冊王妃曰王后。

    10吳越王元瓘之弟順化節度使、同平章事元簔獲罪於元瓘,廢爲庶人。〔錢元簔得罪之始見二百七十八卷唐明宗長興四年。簔,音向。〕

    11契丹主自上黨過雲州,大同節度使沙彥珣出迎,契丹主留之,不使還鎮。節度判官吳巒在城中,謂其衆曰:「吾屬禮義之俗,安可臣於夷狄乎!」衆推巒領州事,閉城不受契丹之命,契丹攻之,不克。應州馬軍都指揮使金城郭崇威亦取臣契丹,挺身南歸。〔漢之金城,唐蘭州五泉縣是也。唐之金城,漢爲枝陽縣地,涼置廣武郡,隋廢郡爲廣武縣,唐幹元二年更曰金城,屬蘭州。按此非蘭州之金城,乃應州之金城縣也。唐明宗生於代北之金鳳城,及即位,以其地置金城縣,仍置應州,治焉。郭崇威蓋以土人爲本鎮都將。又匈奴須知雲:應州東至幽州八百五十里;金城縣東北至朔州八百里。如須知所云,應州與金城縣似爲兩處,南北風馬牛不相及,未能審其是,又當從涉其地者問之。挺,拔也。〕

    契丹主過新州,命威塞節度使翟璋斂犒軍錢十萬緡。初,契丹主阿保機強盛,室韋、奚、霽皆役屬焉。〔翟,直格翻,又徒歷翻,姓也。犒,苦到翻。霽,似入翻。〕奚王去諸苦契丹貪虐,帥其衆西徙嬀州,〔帥,讀曰率。〕依劉仁恭父子,號西奚。〔東奚居琵琶川;西奚徙嬀州,依北山而居。〕去諸卒,子掃剌立。〔剌,來達翻;下拽剌同。〕唐莊宗滅劉守光,賜掃剌姓李名紹威。紹威娶契丹逐不魯之姊。逐不魯獲罪於契丹,奔紹威,紹威納之;契丹怒,攻之,不克。紹威卒,子拽剌立。〔拽,戶結翻。〕及契丹主德光自上黨北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拽剌迎降,〔降,戶江翻。〕時逐不魯亦卒,契丹主曰:「汝誠無罪,掃剌、逐不魯負我。」皆命發其骨,磑而揚之。〔磑,五對翻,也,今人謂之磨。揚,餘章翻。〕諸奚畏契丹之虐,多逃叛。契丹主勞翟璋曰:「當爲汝除代,令汝南歸。」〔勞,力到翻。爲,於僞翻。〕己亥,璋表乞徵詣闕。既而契丹遣璋將兵討叛奚、攻雲州,有功,留不遣璋,璋鬱郁而卒。

    張礪自契丹逃歸,爲追騎所獲,契丹主責之曰:「何故舍我去﹖」對曰:「臣華人,飲食衣服皆不與此同,生不如死,願早就戮。」契丹主顧通事高彥英曰:「吾常戒汝善遇此人,〔契丹置通事以主中國人,以知華俗、通華言者爲之。宋白曰:契丹主腹心能華言者目曰通事,謂其洞達庶務。〕何務使之失所而亡去﹖若失之,安可復得邪!」〔復,扶又翻。〕笞彥英而謝礪。礪事契丹主甚忠直,遇事輒言,無所隱避,契丹主甚重之。〔史言契丹主知重儒者。〕

    12初,吳越王鏐少子元軈〔少,詩照翻。軈,思聿翻。考異曰:晉高祖實錄、十國紀年作「元球」,今從吳越備史、九國志。〕數有軍功,〔數,所角翻。〕鏐賜之兵仗。及吳越王元瓘立,元軈爲土客馬步軍都指揮使〔【章:十二行本「使」下有「靜江節度使」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兼中書令,恃恩驕橫,〔橫,戶孟翻。〕增置兵仗至數千,國人多附之。元瓘忌之,使人諷元軈請輸兵仗,出判溫州,元軈不從。銅官廟吏告元軈遣親信禱神,求主吳越江山;又爲蠟丸從水竇出入,與兄元簔謀議。〔蠟丸者,蠟彈書也,作書以蠟丸其外。〕三月,戊午,元瓘遣使者召元軈宴宮中,既至,左右稱元軈有刃墜於懷袖,即格殺之;並殺元簔。〔元簔被幽見二百七十八卷唐明宗長興四年。〕元瓘欲按諸將吏與元簔、元軈交通者,其子仁俊諫曰:「昔光武克王郎,曹公破袁紹,皆焚其書疏以安反側,〔光武事見三十九卷漢更始二年。曹公事見六十四卷獻帝建安五年。〕今宜效之。」元瓘從之。

    13或得唐潞王膂及髀骨獻之,庚申,詔以王禮葬於徽陵南。〔唐閔帝之葬從徽陵,封纔數尺,見者悲之。潞王葬於徽陵南,見者莫之悲也,豈非人心之公是非邪!〕

    14帝遣使詣蜀告即位,且敘姻好;〔蜀主孟知祥與帝皆後唐之主伲,蜀主娶晉王克用侄女,帝娶明宗女,與蜀後主兄弟行也,故敘姻好。好,呼到翻。〕蜀主復書,用敵國禮。

    15範延光聚卒繕兵,悉召巡內刺史集魏州,〔天雄軍巡內有貝、博、衛、澶,相五州刺史。〕將作亂。會帝謀徙都大梁,桑維翰曰:「大梁北控燕、趙,南通江、淮,水陸都會,資用富饒。今延光反形已露,大梁距魏不過十驛,〔唐制,三十里一驛。十驛,三百里。〕彼若有變,大軍尋至,所謂疾雷不及掩耳也。」丙寅,下詔,託以洛陽漕運有闕,東巡汴州。

    16吳徐知誥立子景通爲王太子;固辭不受。追尊考忠武王溫曰太祖武王,妣明德太妃李氏曰王太:後。壬申,更名誥。〔更,工衡翻。徐知誥去名上「知」字,單名「誥」,示不與徐氏兄弟同也。〕

    17庚辰,帝發洛陽,留前朔方節度使張從賓爲東都巡檢使。

    18漢主以疾愈,大赦。

    19交州將皎公羨殺安南節度使楊廷藝而代之。〔長興二年楊廷藝得交州,見唐明宗紀。皎,姓也。〕

    20夏,四月,丙戌,帝至汴州;丁亥,大赦。

    21吳越王元瓘復建國,如同光故事。〔元瓘之初立,罷建國,事見二百七十八卷唐明宗長興三年。〕丙申,赦境內,立其子弘僔爲世子。〔僔,子損翻。〕以曹仲達、沈崧、皮光業爲丞相,鎮海節度判官林鼎掌教令。

    22丁酉,加宣武節度使楊光遠兼侍中。

    23閩主作紫微宮,飾以水晶,土木之盛倍於寶皇宮。〔唐明宗長興二年閩主璘作寶皇宮。〕又遣使散詣諸州,伺人隱慝。〔慝,吐得翻。〕

    24五月,吳徐誥用宋齊丘策,欲結契丹以取中國,遣使以美女、珍玩泛海修好,〔好,呼到翻。〕契丹主亦遣使報之。

    25丙辰,敕權署汴州牙城曰大寧宮。〔時御史臺奏:「汴州在梁有京都之號,及唐莊宗廢爲宣武軍,至明宗行幸時,掌事者修葺衙城,遂掛梁時宮殿門牌額,當時識者或竊非之。一昨車駕省方,暫居梁苑,衙城內齋合牌額一如明宗行幸之時,無都號而有殿名,恐非典據。竊尋秦、漢以來,鑾輿所至,多立宮名。隋於揚州立江都宮,太原立汾陽宮,岐州立仁壽宮,唐於太原立晉陽宮,同州立長春宮,岐州立九成宮,宮中殿合,皆題署牌額,以準皇居。請依故事,於汴州衙城門權掛一宮門牌額,則其餘齋合併可取便爲名。」敕:「行闕宜以大寧宮爲名。」〕

    26壬申,進範延光爵臨清郡王,以安其意。

    27追尊四代考妣爲帝后。〔按五代會要:高祖璟諡靖祖孝安皇帝,妣秦氏諡元皇后;曾祖郴諡肅祖孝簡皇帝,妣安氏諡恭皇后;祖昱諡睿祖孝平皇帝,妣米氏諡獻皇后;考紹雍諡獻祖孝元皇帝,妣何氏諡懿皇后。若以前史謂皇考名臬捩雞推之,則四世之名,意皆有司所撰者也。〕己卯,詔太社所藏唐室罪人首聽親舊收葬。初,武衛上將軍婁繼英嘗事梁均王,爲內諸司使,至是,請其首而葬之。〔唐藏梁均王首於太社見二百七十二卷莊宗同光元年。史爲婁繼英請而不克葬張本。〕

    28六月,吳諸道副都統徐景遷卒。

    29範延光素以軍府之政委元隨左都押牙孫銳,銳恃恩專橫,〔橫,戶孟翻。〕符奏有不如意者,對延光手裂之。會延光病經旬,銳密召澶州刺史馮暉,與之合謀逼延光反;〔澶,時連翻。〕延光亦思張生之言,〔張生之言見上正月。〕遂從之。

    甲午,六宅使張言奉使魏州還,言延光反狀;義成節度使符彥饒奏延光遣兵渡河,焚草市;〔時天下兵爭,凡民居在城外,率居草屋以成市裏,以其價廉功省,猝遇兵火不至甚傷財以害其生也。此草市在滑州城外。〕詔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昭信節度使白奉進將千五百騎屯白馬津以備之。〔白馬津在滑州白馬縣。〕奉進,雲州人也。丁酉,以東都巡檢使張從賓爲魏府西南面都部署。戊戌,遣侍衛都軍使楊光遠〔侍衛都軍使,即侍衛諸軍都指揮使。〕將步騎一萬屯滑州。己亥,遣護聖都指揮使杜重威將兵屯衛州。〔五代會要曰:天福六年改成德兩軍爲護聖左右軍。據此,則此時已有護聖軍矣。〕重威,朔州人也,尚帝妹樂平長公主。〔長,知兩翻。〕範延光以馮暉爲都部署,孫銳爲兵馬都監,將步騎二萬循河西抵黎陽口。〔黎陽在魏州西南,故循河西上而後至。〕辛丑,楊光遠奏引兵踰胡梁渡。〔此即史思明所濟胡良渡也,在滑州北岸澶州界。薛史:天福六年,詔以胡梁渡月城爲大通軍,浮橋爲大通橋。〕

    30以翰林學士、禮部侍郎和凝爲端明殿學士。凝署其門不通賓客。前耀州團練推官襄邑張誼〔襄邑縣屬宋州。九域志:在大梁東南一百七十里。〕至書於凝,以爲「切近之職爲天子耳目,宜知四方利病,奈何拒絕賓客!雖安身爲使,如負國何!」凝奇之,薦於桑維翰,未幾,除左拾遺。〔幾,居豈翻。〕誼上言:「北狄有援立之功,宜外敦信好,〔好,呼到翻。〕內謹邊備,不可自逸,以啓戎心。」帝深然之。

    31契丹攻雲州,半歲不能下。吳巒遣使間道奉表求救,帝爲之致書契丹主請之,〔間,胡莧翻。陘北諸州皆歸契丹,故間道南來。爲,於僞翻。〕契丹主乃命翟璋解圍去。帝召巒歸,以爲武寧節度副使。

    32丁未,以侍衛使楊光遠爲魏府四面都部署,〔侍衛使即侍衛都軍使,史從省文也。〕張從賓爲副部署兼諸軍都虞候,昭義節度使高行周將本軍屯相州,爲魏府西面都部署。〔相州在魏州之西,使高行周自潞州將兵屯相州,以臨範延光。〕

    軍士郭威舊隸劉知遠,當從楊光遠北征,〔自大梁而徵魏州爲北征。薛史周紀:郭威初事李繼韜;繼韜誅,配從馬直。晉祖領副侍衛;召置麾下,因而得事漢祖。〕白知遠乞留。人問其故,威曰:「楊公有奸許之才,無英雄之氣,得我何用﹖能用我者其劉公乎!」〔爲郭威爲劉知遠佐命張本。〕

    33詔張從賓發河南兵數千人擊範延光。〔河南兵,河南府兵也。張從賓時爲洛陽巡檢使,故使發之。〕延光使人誘從賓,〔誘,音酉。〕從賓遂與之同反,殺皇子河陽節度使重信,〔重,直龍翻;下重乂同。〕使上將軍張繼祚知河陽留後。繼祚,全義之子也。〔張全義自唐末尹河南,歷唐、梁。〕從賓又引兵入洛陽,殺皇子權東都留守重乂,以東都副留守、都巡檢使張延播知河南府事,從軍。〔【章:十二行本「軍」作「賓」;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從賓雖以張延播知河南府事,不使之在府治事,而使之從軍。〕取內庫錢帛以賞部兵;留守判官李遐不與,兵衆殺之。從賓引兵扼汜水關,〔汜水關以縣名關,即虎牢關也。詳見辯誤。〕將逼汴州。詔奉國都指揮使侯益帥禁兵五千會杜重威討張從賓;〔帥,讀曰率。〕又詔宣徽使劉處讓自黎陽分兵討之。時羽檄縱橫,從官在大梁者無不恟懼,〔羽檄縱橫,言軍書紛委也。從官家屬皆留東都,而從駕在汴,根本已拔,故恟懼也。縱,子容翻。從,才用翻。恟,許拱翻。〕獨桑維翰從容指晝軍事,〔從,千容翻。〕神色自若,接對賓客,不改常度,衆心差安。〔史言桑維翰能以整暇鎮物。〕

    槀方士言於閩主,雲有白龍夜見螺峯;〔見,賢遍翻。螺,盧戈翻。〕閩主作白龍寺。時百役繁興,用度不足,閩主謂吏部侍郎、判三司候官蔡守蒙曰:〔後漢置東候官縣,隋廢入閩縣,唐復置候官縣,屬福州。九域志:治州郭下。〕「聞有司除官皆受賂,有諸﹖」對曰:「浮議無足信也。」閩主曰:「朕知之久矣,今以委卿,擇賢而授,不肖及罔冒者勿拒,〔罔冒,謂欺罔僞冒而求官者。以事理之所無而欺上,謂之罔;假他人之所有以飾僞,謂之冒。〕第令納賂,籍而獻之。」守蒙素廉,以爲不可;閩主怒,守蒙懼而從之。自是除官但以貨多少爲差。〔爲蔡守蒙以賣官受誅張本。〕閩主又以空名堂牒使醫工陳究賣官於外,〔堂牒,即今人所謂省札。空名者,未書所授人名,既賣之得錢而後書填。空,若貢翻。〕專務聚斂,無有盈厭。〔斂,力贍翻。厭,於鹽翻,又如字。〕又詔民有隱年者杖背,隱口者死,逃亡者族。果菜雞豚,皆重徵之。

    35秋,七月,張從賓攻汜水,殺巡檢使宋廷浩。帝戎服,嚴輕騎,將奔晉陽以避之。桑維翰叩頭苦諫曰:「賊鋒雖盛,勢不能久,請少待之,不可輕動。」帝乃止。〔史言桑維翰有膽略,晉朝倚以爲社稷之固。少,詩沼翻。〕

    36範延光遣使以蠟丸招誘失職者,右武衛上將軍婁繼英、右衛大將軍尹暉在大梁,溫韜之子延浚、延沼、延袞居許州,皆應之。〔尹暉舉軍降潞王以得節鎮,今居環衛,則爲散官。溫韜自唐明宗時受誅,其諸子廢棄;而婁繼英子婦溫延沼女也,繼英亦居冗散,故皆應延光。〕延光令延浚兄弟取許州,聚徒已及千人。繼英、暉事泄,皆出走。壬子,敕以延光奸謀,誣污忠良,自今獲延光諜人,賞獲者,殺諜人,〔污,烏故翻。諜,達協翻。〕禁〔【章:十二行本「禁」作「焚」;張校同。】〕蠟書,勿以聞。〔不欲知所招誘主名,所以安反側也。〕暉將奔吳,爲人所殺。繼英奔許州,依溫氏。忠武節度使萇從簡盛爲之備,延浚等不得發,欲殺繼英以自明,延沼止之,遂同奔張從賓。繼英知其謀,勸從賓執三溫,皆斬之。

    37白奉進在滑州,〔是年六月遺白奉進屯白馬。白馬,滑州治所也。〕軍士有夜掠者,捕之,獲五人,其三隸奉進,其二隸符彥饒,奉進皆斬之;彥饒以其不先白己,甚怒。明日,奉進從數騎詣彥饒謝,彥饒曰:「軍中各有部分,〔分,扶問翻。〕奈何取滑州軍士並斬之,殊無客主之義乎!」〔符彥饒自以鎮滑州爲主,白奉進屯滑州爲客。〕奉進曰:「軍士犯法,何有彼我!僕已引咎謝公,而公怒不解,豈欲與延光同反邪!」拂衣而起,彥饒不留;帳下甲士大噪,擒奉進,殺之。從騎走出,大呼於外,諸軍爭擐甲操兵,諠噪不可禁止。〔從,才用翻。呼,火故翻。擐,音宦。操,七刀翻。〕奉國左廂都指揮使馬萬惶惑不知所爲,帥步兵欲從亂,遇右廂都指揮使盧順密帥部兵出營,〔帥,讀曰率。〕厲聲謂萬曰:「符公擅殺白公,必與魏城通謀。此去行纔二百里,〔魏城,謂魏州城也。時範延光據魏州反。九域志:滑州南至大梁二百里。時帝在大梁。〕吾輩及軍士家屬皆在大梁,汝何不思報國,乃欲助亂,自求族滅乎!今日當共擒符公,送天子,立大功。軍士從命者賞,違命者誅,勿復疑也!」〔復,扶又翻。〕萬所部兵尚有呼躍者,〔呼,火故翻。〕順密殺數人,衆莫敢動。萬不得已從之,與奉國都虞候方太等共攻牙城,執彥饒,令太部送大梁。甲寅,敕斬彥饒於班荊館,〔左傳,楚伍舉與聲子相善,伍舉出奔,聲子遇鄭郊,班荊相與食而言。杜預注曰:班,布也;布荊坐地共議。以「班荊」名館,取諸此也。此館必在汴州郊外。〕其兄弟皆不問。〔按符存審諸子皆有材氣,而彥卿又爲一時名將。彥饒不能馭下,倉成亂,中弟初不通謀,罪不相及,古法也。〕

    楊光遠自白皋引兵趣滑州,〔趣,七喻翻。〕士卒聞滑州亂,欲推光遠爲主。光遠曰:「天子豈汝輩販弄之物!晉陽之降出於窮迫,〔謂在晉安寨殺張敬達而降也,事見上捲上年。降,戶江翻。〕今若改圖,真反賊也。」其下乃不敢言。時魏、孟、滑三鎮繼叛,〔魏,範延光。孟,張從賓。滑,符彥饒。〕人情大震,帝問計於劉知遠,對:「帝者之興自有天命。陛下昔在晉陽,糧不支五日,俄成大業。今天下已定,內有勁兵,北結強虜,〔強虜,謂契丹。〕鼠輩何能爲乎!願陛下撫將相以恩,臣請戢士卒以威;〔戢,則立翻。〕恩威兼着,京邑自安,本根深固,則枝葉不傷矣。」知遠乃嚴設科禁,〔科,條也。〕宿衛諸軍無敢犯者。有軍士盜紙錢一揺,〔揺,逢玉翻,釋雲帊也。〕主者擒之,〔主者,紙□之主也。〕左右請釋之,知遠曰:「吾誅其情,不計其直。」竟殺之。〔唐法,治盜計贓定罪。劉知遠嚴刑以威衆,欲鎮服其心以折亂萌,非可常行於平世也。〕由是衆皆畏服。

    乙卯,以楊光遠爲魏府行營都招討使、兼知行府事,以昭義節度使高行周爲河南尹、東京留守,〔「京」,當作「都」。〕以杜重威爲昭義節度使、充侍衛馬軍都指揮使,以侯益爲河陽節度使。〔侯益與杜重同討張從賓,就命鎮河陽。〕帝以滑州奏事皆馬萬爲首,擢萬爲義成節度使。〔就以滑帥賞馬萬。晉、漢之間,有白再榮因亂而帥成德,馬萬之類也。〕丙辰,以盧順密爲果州團練使,〔果州時屬蜀,命盧順密遙領團練使。〕方獻爲趙州刺史;既而知皆順密之功也,更以順密爲昭義留後。〔更,工衡翻。時杜重威領昭義節以討張從賓,故以盧順密爲留後。〕

    馮暉、孫銳引兵至六明鎮,〔六明鎮在胡梁渡北。〕光遠引之渡河,半渡而擊之,暉、銳衆大敗,多溺死,斬首三千級,暉、銳走還魏。

    杜重威、侯益引兵至汜水,遇張從賓衆萬餘人,與戰,俘斬殆盡,遂克汜水。從賓走,乘馬渡河,溺死;〔溺,奴狄翻。〕獲其黨張延播、繼祚、婁繼英,送大梁,斬之,滅其族。〔符彥饒、張從賓等皆死,馮暉、孫銳又敗,範延光之勢孤且饂矣。〕史館修撰李濤上言,張全義有再造洛邑之功,〔事見二百五十七卷唐僖宗光啓三年。〕乞免其族,乃止誅繼祚妻子。濤,回之族曾孫也。〔李回,唐武宗會昌中爲相。〕

    39楊光遠奏知博州張暉舉城降。〔博州,範延光巡屬也。〕

    40安州威和指揮使王暉〔五代會要:唐有威和、拱宸內直軍,晉天福六年改爲興順左、右軍。〕聞範延光作亂,殺安遠節度使周緕,〔緕,古回翻。〕自領軍府,欲俟延光勝則附之,敗則渡江奔吳。帝遣右領軍上將軍李金全將千騎如安州巡檢,許赦王暉爲唐州刺史。

    41範延光知事不濟,歸罪於孫銳而族之,〔孫銳勸範延光反見上六年。〕遣使奉表待罪。戊寅,楊光遠以聞,帝不許。

    42吳同平章事王令謀如金陵勸徐誥受禪,誥讓不受。

    43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恐王暉奔吳,遣行軍司馬張朏將兵會復州兵於要路邀之。〔朏,敷尾翻。邀其自復州而奔吳鄂州之路也。〕暉大掠安州,將奔吳,部將胡進殺之。八月,癸巳,以狀聞。李金全至安州,將士之預於亂者數百人,金全說諭,悉遣詣闕;〔說,式芮翻。〕既而聞指揮使武彥和等數十人挾賄甚多,伏兵於野,執而斬之。彥和且死,呼曰:〔呼,火故翻。〕「王暉首惡,天子猶殺之;我輩脅從,何罪乎!」帝雖知金全之情,掩而不問。

    44吳歷陽公蒙知吳將亡,甲子,〔【章:十二行本「子」作「午」;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殺守衛軍使王宏;宏子勒兵攻蒙,蒙射殺之。〔蒙被囚見二百七十九卷唐潞王清泰元年。射,而亦翻。〕以德勝節度使周本吳之勳舊,引二騎詣廬州,欲依之。〔九域志:和州西至廬州五百三十里。〕本聞蒙至,將見之,其子弘祚固諫,本怒曰:「我家郎君來,何爲不使我見!」弘祚合扉不聽本出,〔門闢則兩扉開,門闔則兩扉合。〕使人執蒙於外,送江都。徐誥遣使稱詔殺蒙於採石,〔迎而殺之,不使得至江都。〕追廢爲悖逆庶人,絕屬籍。〔絕楊氏屬籍。悖,蒲內翻,又蒲沒翻。〕侍衛軍使郭悰殺蒙妻子於和州,誥歸罪於悰,貶池州。〔悰,徂宗翻。〕

    45乙巳,赦張從賓、符彥饒、王暉之黨,未伏誅者皆不問。

    梁、唐以來,士民奉使及俘掠在契丹者,悉遣使贖還其家。

    46吳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內樞使、忠武節度使王令謀〔忠武軍許州,時屬晉,吳以王令謀遙領節鎮耳。〕老病無齒,或勸之致仕,令謀曰:「齊王大事未畢,吾何敢自安!」疾亟,〔亟,紀力翻。〕力勸徐誥受禪。是月,吳主下詔,禪位於齊。李德誠復詣金陵帥百官勸進,宋齊丘不署表。〔宋齊丘以受禪之議不自己發,而爲周宗等所先,遂堅持異議,欲以爲名。復,扶又翻。帥,讀曰率。〕九月,癸丑,令謀卒。〔王領謀所見誠不可與王琨同日語也。〕

    47甲寅,以李金全爲安遠節度使。〔爲李金全外叛張本。〕

    48婁繼英未及葬梁均王而誅死,〔婁繼英求葬梁均王,見上五月。〕詔梁故臣右衛上將軍安崇阮與王故妃郭氏葬之。

    49丙寅,吳主命江夏王璘奉璽綬於齊。〔楊行密據有江、淮,傳渥、隆演,至溥而亡。璘,離珍翻。璽,斯氏翻。綬,音受。〕冬,十月,甲申,齊王誥即皇帝位於金陵,大赦,改元升元,國號唐。〔徐誥自以本李氏之子,既舉大號,欲纂唐緒,故改國號爲唐。爲復李姓張本。〕追尊太祖武王日武皇帝。〔猶不敢忘徐溫而追尊之。其後立李氏宗廟,遂以徐溫爲義祖。〕乙酉,遣右丞相玠,〔玠,徐玠也。〕奉冊詣吳主,稱受禪老臣誥謹拜稽首上皇帝尊號曰高尚思玄弘古讓皇,宮室、乘輿,服御皆如故,宗廟、正朔、徽章、服色悉從吳制。〔乘,繩證翻。〕丁亥,立徐知證爲江王,徐知諤爲饒王。〔知證、知諤皆徐溫之子,於誥爲弟。〕以吳太子璉領平盧節度使、兼中書令,封弘農公。

    唐主宴羣臣於天泉閣,〔天泉閣,蓋因晉、宋時之天泉池故地起閣,因以爲名。〕李德誠曰:「陛下應天順人,惟宋齊丘不樂。」〔樂,音洛。〕因出齊丘止德誠勸進書,〔考異曰:十國紀年雲貴宗信書,令宗信諷止德誠勸進,而不雲宗信何人。今但云止德誠勸進書。〕唐主執書不視,曰:「子嵩三十年舊交,必不相負。」齊丘頓首謝。〔子嵩,宋齊丘字也。通鑑,梁太祖幹化二年書齊丘謁知誥,署升州推官,至是年二十六年;今曰三十年舊交,蓋幹化二年署推官,而謁知誥又在幹化二年之前也。〕

    己丑,唐主表讓皇改東都宮殿名,皆取於仙經。〔唐都金陵,以江都爲東都。〕讓皇常服羽衣,習辟穀術。辛卯,吳宗室建安王珙等十二人皆降爵爲公,而加官增邑。〔降王爲公,所以示易姓;加言增邑,所以慰其心。珙,居勇翻。〕丙申,以吳同平章事張延翰及門下侍郎張居詠、中書侍郎李建勳並同平章事。讓皇以唐主上表,致書辭之;唐主表謝而不改。

    丁酉,加宋齊丘大司徒。齊丘雖爲左丞相,不預政事,心慍懟,〔慍,於運翻。懟,直類翻。〕聞制詞雲「布衣之交」,抗聲曰:「臣爲布衣時,陛下爲刺史;〔唐主爲升州刺史,見二百六十六卷梁太祖幹化二年。〕今日爲天子,可以不用老臣矣。」還家請罪,唐主手詔謝之,亦不改命。久之,齊丘不知所出,乃更上書請遷讓皇於他州,及斥遠吳太子璉,絕其婚;唐主不從。〔遠,於願翻。宋齊丘之心跡至是畢露。吾觀唐主之心,豈特疏之而已,蓋惡而欲遠之不能也。〕

    乙巳,立王居宋氏爲皇居。戊申,以諸道都統判元帥府事景通爲諸道副元帥、判六軍諸衛、太尉、尚書令、吳王。

    51十一月,乙卯,唐吳王景通更名璟。〔更,工衡翻。璟俱永翻。〕

    唐主賜楊璉妃號永興公主;妃聞人呼公主則流涕而辭。〔漢之孝平後、周之天元后與夫吳楊璉之妃,蓋異世而同轍也。宋白曰:永興縣本漢鄂縣地,陳置永興縣,唐屬鄂州。〕

    戊午,唐主立其子景遂爲吉王,景達爲壽陽公;以景遂爲侍中、東都留守、江都尹,帥留司百官赴東都。〔南唐仿盛唐兩都之制建東、西都,置留臺百司於江都。帥,讀曰率。〕

    52戊辰,詔加吳越王元瓘天下兵馬副元帥,進封吳越國王。〔考異曰:實錄:「天福二年十一月,加元瓘副元帥、國王,程遜等爲加恩使。四年十月丙午,以程遜沒於海,廢朝,贈官。」程遜傳雲:「天福三年秋使吳越,使回溺死。」元瓘傳雲:「天福三年封吳越國王。」蓋二年冬制下,遜等以三年至杭州,不知溺死在何年,而晉朝以四年十月始聞之也。吳越備史:「天福二年四月敕遣程遜等受王副元帥、國王。甲午,王即位,用建國之儀,如同光故事。是歲程遜還京,溺於海。」按元瓘初之,稱鏐遺命,止用藩鎮禮,明年明宗封吳王,應順初閔帝封吳越王,故以天福三年即王位,而備史以爲授元帥、國王然後即位,誤矣。〕

    53安遠節度使李金全以親吏胡漢筠爲中門使,軍府事一以委之。漢筠貪猾殘忍,聚斂無厭。〔斂,力贍翻。厭,於鹽翻。〕帝聞之,以廉吏賈仁沼代之,〔考異曰:薛史,「仁沼」作「仁紹」,今從實錄。〕且召漢筠,欲授以他職,庶保全功臣。漢筠大懼,始勸金全全以異謀。乙亥,金全表漢筠病,未任行。〔任,音壬。〕金全故人龐令圖屢諫曰:「仁沼忠義之士,以代漢筠所益多矣。」漢筠夜遣壯士踰垣滅令圖之族,又毒仁沼,舌爛而卒。漢筠與推官張緯相結,以諂惑金全,金全愛之彌篤。〔李金全叛奔南唐之計自是定矣。〕

    十二月,戊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明德。

    54詔加馬希範江南諸道都統,制置武平、靜江等軍事。

    55是歲,契丹改元會同,國號大遼,公卿庶官皆仿中國,參用中國人,以趙延壽爲樞密使,尋兼政事令。〔爲遼人用趙延壽以圖晉張本。〕

    三年〔(戊戌、九三八)〕

    1春,正月,己酉,日有食之。

    2唐德勝節度使兼中書令西平恭烈王周本以不能存吳,愧恨而卒。〔周本雖不能存吳,然其過李德誠遠矣。〕

    3丙寅,唐以侍中吉王景遂參判尚書都省。

    4蜀主以武信節度使、同平章事張業爲左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樞密使,武泰節度使王處回兼武信節度使、同平章事。〔黔,邊於諸蠻;遂,蜀之內地也。以此爲進律。〕

    5二月,庚辰,左散騎常侍張允上駁赦論,〔駁,北角翻。〕以爲:「帝王遇天災多肆赦,謂之修德。昔有二人坐獄遇赦,則曲者倖免,直者銜冤,冤氣升聞,〔聞,音問。〕乃所以致災,非所以弭災也。」詔褒之。帝樂聞讜言,〔樂,音洛。讜,音黨。〕詔百官各上封事,命吏部尚書梁文矩等十人置議定院以考之,無取者留中,可者行之。數月,應詔者無十人,乙未,復降御札趣之。〔復,扶又翻。趣,讀曰促。〕

    6三月,丁丑,敕禁民作銅器。初,唐世天下鑄錢有三十六冶,〔此謂後唐之世也。若盛唐之世,天下銅冶九十有餘所。〕喪亂以來,〔喪,息浪翻。〕皆廢絕,錢日益耗,民多銷錢爲銅器,故禁之。

    7中書舍人李詳上疏,以爲「十年以來,赦令屢降,諸道職掌皆許推恩,而藩方薦論動踰數百,乃至藏典、書吏、優伶、奴僕,〔藏典,主帑藏之吏。藏,徂浪翻。〕初命則至銀青階,被服皆紫袍象笏,〔被,皮義翻。〕名器僭濫,貴賊不分。請自今諸道主兵將校之外,節度州聽奏朱記大將以上十人,〔節度州者,節度使所治之州。朱記大將者,不給銅印,給木朱記以爲印信。〕他州止聽奏都押牙、都虞候、孔目官,自餘但委本道量遷職名而已。」〔量,音良。〕從之。

    8夏,四月,甲申,唐宋齊丘自陳丞相不應不豫政事,唐主答以省署未備。

    9吳讓皇固辭舊宮,〔以既讓位於唐,不敢居江都宮。〕屢請徙居;李德誠等亦亟以爲言。〔亟,去吏翻。〕五月,戊午,唐主改潤州牙城爲丹楊宮,以李建勳爲迎奉讓皇使。

    10楊光遠自恃擁重兵,〔時範延光未平,晉之重兵皆在楊光遠之手。〕頗干預朝政,屢有抗奏,帝常屈意從之。〔爲楊光遠請易置執政張本。〕庚申,以其子承祚爲左威衛將軍,尚帝女長安公主,次子承信亦拜美官,寵冠當時。〔冠,古玩翻。爲楊光遠叛亂張本。〕

    11壬戌,唐主以左宣威副統軍王輿爲鎮海留後,客省使公孫圭爲監軍使,親吏馬思讓爲丹楊宮使,徙讓皇居丹楊宮。〔選用王輿等以防衛故吳主。〕

    宋齊丘復自陳爲左右所間,〔復,扶又翻。間,古莧翻。〕唐音大怒;齊丘歸第,白衣待罪。或曰:「齊丘舊臣,不宜以小過棄之。」唐主曰:「齊丘有才,不識大體。」乃命吳王璟持手詔召之。

    六月,壬午,或獻毒酒方於唐主,唐主曰:「犯吾法者自有常刑,安用此爲!」〔史言唐主斯言得君人之體。〕羣臣爭請改府寺州縣名有吳及陽者,〔以吳者楊氏國號,而陽字與楊字同音也。〕留守判官楊嗣請更姓羊,〔留守判官,東都留守判官也。〕徐玠曰:「陛下自應天順人,事非逆取,〔逆取,本之漢陸賈逆取順守之言。〕而諂邪之人專事改更,鹹非急務,不可從也。」唐主然也。

    12河南留守高行周奏修洛陽宮。丙戌,左諫議大夫薛融諫曰:「今宮室雖經焚燬,猶侈於帝堯之茅茨;〔唐堯土階三尺,茅茨不翦。〕所費雖寡,猶多於漢文之露臺。〔露臺事見漢文帝紀。〕況魏城未下,〔謂範延光尚據魏州,楊光遠攻之未下也。〕公私困窘,〔窘,渠隕翻。〕誠非陛下修宮館之日;俟海內平寧,營之未晚。」上納其言,仍賜詔褒之。

    13乙丑,金部郎中張鑄奏:「竊見鄉村浮戶,〔浮戶,謂未有土著定籍者;言其蓬轉萍流,不常厥居,若浮泛於水上然。〕非不勤稼穡,非不樂安居,〔樂,音洛。〕但以種木未盈十年,墾田未及三頃,似成生業,已爲縣司收供傜役,責之重賦,威以嚴刑,故不免捐功舍業,更思他適。牧自今民墾田及五頃以上,三年外乃聽縣司傜役。」從之。

    14秋,七月,中書奏:「朝代雖殊,〔朝,直遙翻。〕條制無異。請委官取明宗及清泰時敕,詳定可久行者編次之。」己酉,詔左諫議大夫薛融等詳定。

    15辛酉,敕作受合寶,以「受天明命,惟德允昌」爲文。〔以受命寶爲潞王所焚故也。時中書門下奏:「準敕制皇帝受命寶,今按貞觀十六年太宗文皇帝刻之玄璽,白玉爲螭首,其文曰:『皇帝受命,有德者昌。』」敕以「受天明命,惟德允昌」爲文。按唐六典:受命寶,天子修封禪,禮神只則用之。〕

    16帝〔〔章:十二行本「帝」上有「八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上尊號於契丹主及太后,戊寅,以馮道爲太后冊禮使,〔考異曰:周世宗實錄馮道傳雲:「虜遣使加徽號於晉祖,晉亦獻徽號於虜。始命兵部尚書王權銜其命,權辭以老病。晉祖謂道曰:『此行非卿不可。』道無難色。」按晉高祖實錄:「天福三年八月戊寅,道爲契丹太后冊禮使。十月戊寅,北朝命使上帝徽號。戊子,王權以不受北使,停任。」周世宗實錄誤也。〕左僕射劉煦爲契丹主冊禮使,〔「煦」,本作「昫」。〕備鹵簿、儀仗、車輅,詣契丹行禮;契丹主大悅。帝事契丹甚謹,奉表稱臣,謂契丹主爲「父皇帝」;每契丹使至,帝於別殿拜受詔敕。歲輸金帛三十萬之外,〔三十萬乃講和元約歲輸之數。〕吉凶慶弔,歲時贈遺,玩好珍異,相繼於道。〔遺,唯季翻。好,呼至翻。〕乃至應天太后、元帥太子、偉王、南、北二王、韓延徽、韓延壽等諸大臣皆有賂;〔〔章:十二行本「賂」下有「遺」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小不如意,輒來責讓,帝常卑辭謝之。〔應天太后即契丹主母述律氏,應天之號蓋帝所上也。〕晉使者至契丹,契丹驕倨,多不遜語。使者還,以聞,〔還,從宣翻。〕朝野鹹以爲恥,而帝事之曾無倦意,以是終帝之世與契丹無隙。然所輸金帛不過數縣租賦,往往託以民困,不能滿數。其後契丹主屢止帝上表稱臣,但令爲書稱「兒皇帝」,如家人禮。

    初,契丹既得幽州,命曰南京,〔天福元年契丹始得幽州。〕以唐降將趙思溫爲留守。思溫子延照在晉,帝以爲祁州刺史。〔唐昭宗景福三年,義武節度使王處存奏以定州無極、深澤二縣置祁州。〕思溫密令延照言虜情終變,請以幽州內附;帝不許。〔趙延照後遂入契丹,爲契丹用。〕

    17契丹遣使詣唐,宋齊丘勸唐主厚賄之,俟至淮北,潛遣人殺之,欲以間晉。〔間,古莧翻。宋齊兵之意,以謂殺契丹使於晉境,則契丹主必謂晉人殺之而誚讓晉,此所以間之也。〕

    18壬午,楊光遠奏前澶州刺史馮暉自廣晉城中出戰,因來降,〔馮暉白澶州入廣晉與範延光同反,見上年六月。〕言範延光艮盡窮困;己丑,以暉爲義成節度使。〔厚賞馮暉,欲以攜範延光之黨。〕

    楊光遠攻廣晉,歲餘不下,〔楊光遠自去年六月攻範延光,七月破馮暉等,始進兵攻廣晉;今歲餘矣,而猶不下。唐莊宗即位,改魏州爲興唐府;帝革命,改爲廣晉。〕帝以師老民疲,遣內職朱憲入城諭範延光,〔內職,蓋宦者也。〕許移大藩,曰:「若降而殺汝,白日在上,吾無以享國。」延光謂節度副使李式曰:「主上重信,雲不死則不死矣。」乃撤守備,然猶遷延未決。宣徽南院使劉處讓復入諭之,〔處,昌呂翻;下同。復,扶又翻。〕延光意乃決。九月,乙巳朔,楊光遠送延光二子守圖、守英詣大梁。己酉,延光遣牙將扶表待罪。壬子,詔書至廣晉,延光帥其衆素服於牙門,使者宣詔釋之。〔帥,讀曰率。〕朱憲,汴州人也。

    19契丹遣使如洛陽取趙延壽妻唐燕國長公主以歸。〔趙延壽妻,唐明宗女也。延壽入契丹,其妻留洛,今延壽在北用事,故來取之。長,知兩翻。〕

    20壬戌,唐太府卿趙可封請唐主複姓李,立唐宗廟。

    21庚午,〔【嚴:「庚午」改「己巳」。】〕楊光遠表乞入朝;命劉處讓權知天雄軍府事。〔楊光遠之討範延光也,制令兼知天雄軍行府事,延光既降而光遠請入朝。時劉處讓奉詔入魏諭降延光,因使之權知軍府。〕己巳,〔【嚴:「己巳」改「庚午」。】〕制以範延光爲天平節度使,仍賜鐵券,〔賜鐵券者,恕者死而明之以信誓。〕應廣晉城中將吏軍民今日以前罪皆翻不問;〔今曰謂制書到魏州之日也。〕其張從賓、符彥饒餘黨及自官軍逃叛入城,亦翻之。延光腹心將佐李式、孫漢威、薛霸皆除防禦、團練使、刺史,牙兵皆升爲待衛親軍。

    初,河陽行軍司馬李彥珣,邢州人也,父母在鄉里,未嘗供饋。後與張從賓同反,從賓敗,奔廣晉,〔去年六月張從賓反,踰月而敗。〕範延光以爲步軍都監,使登城拒守。楊光遠訪獲其母,置城下以招之,彥珣引弓射殺其母。〔射,而亦翻。〕延光既降,帝以彥珣爲坊州刺史。近臣言彥珣殺母,殺母惡逆不可赦;〔律有十惡,殺父母者惡逆,恩赦之所不原。〕帝曰:「赦令已行,不可改也。」乃遣之官。

    臣光曰:治國家者固不可無信。〔治,直之翻。〕然彥珣之惡,三靈所不容,〔三靈,謂天神、地只、人鬼。〕晉高祖赦其叛君之愆,治其殺母之罪,何損於信哉!

    22辛未,以楊光遠爲天雄節度使。

    23冬,十月,戊寅,契丹遣使奉寶冊,加帝尊號曰英武明義皇帝。

    24帝以大梁舟車所會,使於漕運,丙辰,建東京於汴州,〔自此歷漢、周至宋,皆都於汴。梁建東都於汴州,以汴州爲開封府。開平三年,割滑州之酸棗、長垣,鄭州之中牟、陽武,宋州之襄邑,曹州之戴邑,許州之扶漢、__陵,陳州之太康九縣,並隸開封府。唐同光二年詔以陽武、匡城、扶漢、考城四縣屬汴州,餘還故屬。匡城即長垣。天成元年扶溝復隸許州。至是,詔汴州宜升東京,仍升開封,浚儀兩縣爲赤縣,其餘爲畿縣。應舊置開封府所管屬縣並依舊割屬收管,亦升爲畿縣。〕復以汴州爲開封府,以東都爲西京,以西都爲晉昌軍節度。〔唐以長安爲西都,以洛陽爲東都。梁始都汴,以汴州爲東京,洛陽爲西京,而以長安爲節鎮。後唐滅梁,復唐兩都之舊,而以汴州爲節鎮。晉今復於汴州建東京開封府,以洛陽之東都爲西京,以長安之西都爲晉昌軍〕

    25帝遣兵部尚書王權使契丹謝號,權自以累世將相,恥之,〔王權,唐左僕射起之曾孫,父蕘官至右司郎中。起之先世播,相唐文宗。薛史:王起官至左僕射、山南西道節度使,冊贈太尉。〕謂人曰:「吾老矣,安能向窮廬屈膝!」乃辭以老疾。帝怒,戊子,權坐停官。

    26初,郭崇韜既死,〔郭崇韜死見二百七十四卷唐明宗天成元年。〕宰相罕有兼樞密使者。帝即位,桑維翰、李崧兼之,宣徽使劉處讓及宦官皆不悅。楊光遠圍廣晉,處讓數以軍事銜命往來,光遠奏請多踰分,〔數,所角翻。分,扶問翻。〕帝尚依違,維翰獨以法裁折之。〔依違者,謂若依若違,無可否一定之說。折,之舌翻。〕光遠對處讓有不平語,虎讓曰:「是皆執政之意。」光遠由是怨執政。範延光降,光遠密表論執政過失;〔光遠既平範延光,挾功邀上,以斥執政。〕帝知其故而不得已,加維翰兵部尚書,崧工部尚書,皆罷其樞密使;〔考異曰:竇貞固晉少帝實錄及薛史劉處讓傳雲:「楊光遠入朝,遂於禍祖前面言執政之失;乃罷維翰等樞密使,以處讓爲之。」楊光遠傳雲:「範延光降,光遠面奏維翰擅權;高祖以光遠方有功於國,乃出維翰令安陽,光陽爲西京留守。」今按晉高祖實錄,天福三年十月壬辰,維翰、崧罷樞密使。庚子,光遠始入朝,對於便殿;十一月戊申,光遠爲西京留守。天福四年閏七月壬申,維翰出爲相州節度使。蓋處讓、光遠傳之誤。晉少帝實錄及薛史桑維翰傳敘光遠鎮洛陽後疏維翰出相州,是也。〕以處讓爲樞密使。

    27太常奏:“今建東京,而宗廟、社稷皆在西京,請遷置大梁。”敕旨:“且仍舊。”

    28戊戌,大赦。

    29楊延藝故將吳權自愛州舉兵攻皎公羨於交州,〔「延藝」當作「廷藝」。皎公羨殺楊廷藝見本捲上年。劉昫:愛州東至小黃江口四百六十里入交州界。〕羨遣使以賂求救於漢;〔以下文考之,「羨」上當有「公」字。【章:乙十一行本正有「公」字。】〕漢主欲乘其亂而取之,以其子萬王弘操爲靜海節度使,徙封交王,〔言將以交州爲弘操封略。〕將兵救公羨,漢主自將屯於海門,爲之聲援。漢主問策於崇文使蕭益,益曰:「今霖雨積旬,海道險遠,吳權桀黠,未可輕也。大軍當持重,多用鄉導,然後可進。」〔黠,下八翻。鄉,讀曰向。〕不聽,命弘操帥戰艦自白藤江趣交州。〔白藤江當在峯州界,自此進至花步,抵峯州。帥,讀曰率。趣,七喻翻。〕權已殺公羨,據交州,引兵逆戰,先於海口多植大杙,銳其首,冒之以鐵,〔杙,興職翻,轌也。〕遣輕舟乘潮挑戰而僞遁,〔【章:十二行本「遁」下有「弘操逐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挑,徒了翻。〕須臾潮落,漢艦皆礙鐵杙不得返,〔艦,戶黯翻。〕漢兵大敗,士卒覆溺者太半;弘操死,漢主慟哭,收餘衆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先是,著作佐郎侯融勸漢主弭兵息民,至是以兵不振,追咎融,剖棺暴其屍。益,仿之孫也。〔先,翻薦翻。蕭仿相唐懿宗。〕

    30楚順賢夫人彭氏卒。彭夫人貌陋而治家有法,〔治,直之翻。〕楚王希範憚之;既卒,希範始縱聲色,爲長夜之飲,內外無別。〔別,彼列翻。〕有商人妻美,希範殺其夫而奪之,妻誓不辱,自經死。〔史以婦人能守節,書其事而失其姓氏,而馬希範之淫暴不可揜矣。〕

    31河決鄆州。〔鄆,音運。〕

    32十一月,範延光自鄆州入朝。〔範延光降,自魏徙鄆,今自鄆州入朝。〕

    33丙午,以閩主昶爲閩國王,〔書閩主者,表其已竊大號;書以爲國王者,晉命也。〕以左散騎常侍盧損爲冊禮使,賜昶赭袍。〔赭袍,天子所服,賜之是許之竊號也。〕戊申,以威武節度使王繼恭爲臨海郡王。閩主聞之,遣進奏官林恩白執政,以既襲帝號,辭冊命及使者。閩諫議大夫黃諷以閩主淫暴,與妻子辭記入諫,閩主欲杖之,諷曰:「臣若迷國不忠,死亦無怨;直諫被杖,臣不受也。」閩主怒,黜爲民。

    34帝患天雄節度使楊光遠跋扈難制,桑維翰請分天雄之衆,加光遠太尉、西京留守兼河陽節度使。光遠由是怨望,密以賂自訴於契丹,養部曲千餘人,常蓄異志。〔楊光遠雖蓄異志,而帝與契丹無間,則無從而發也。至出帝與契丹橫隙,則引契丹爲援而速禍矣。〕

    辛亥,建鄴都於廣晉府;〔唐莊宗之初即位也,建東京於魏州,以魏州爲興唐府,後改爲鄴都,明宗天成四年廢。晉受命,以魏州廣晉府,今復建鄴都。〕置彰德軍於相州,以澶、衛隸之;〔彰德軍,梁貞明間嘗置之矣,張彥之變尋廢,今復置之。〕置永清軍於貝州,以博、冀隸之。〔分天雄之貝、博,成德之冀州爲永清軍。〕澶州舊治頓丘,帝慮契丹爲後世之患,遣前淄州刺史汲人劉繼勳徙澶州跨德勝津,並頓丘徙焉。〔澶州本治頓丘縣,今幷州縣皆徙治德勝。按九域志之澶州距魏州一百三十里;德勝之澶州,晉人議者以爲距魏州一百五十里,有二十里之差。蓋自澶州北城抵魏州止一百三十里,若自南城渡河並浮樑,計程則一百五十里也。〕以河南尹高行周爲廣晉尹、鄴都留守,貝州防禦使王廷胤爲彰德節度使,古神武統軍王周爲永清節度使。〔如升貝州爲永清軍。〕廷胤,處存之孫;〔唐末王處存鎮易定。〔周,鄴都人也。〕

    35範延光屢請致仕,甲寅,詔以太子太師致仕,居於大梁,每預宴會,與羣臣無異。

    延光之反也,相州刺史掖人王景拒境不從,〔範延光帥天雄,相州其巡屬也。掖,漢縣,唐帶萊州。相,息亮翻。〕戊午,以景爲耀州團練使。

    36癸亥,敕聽公私自鑄銅錢,無得雜以鉛鐵,每十錢重一兩,以「天福元寶」爲文,仍令鹽鐵頒下模範。〔鹽鐵者,鹽鐵使司也。下,戶嫁翻。〕惟禁私作銅器。〔五代會要:時令三京、鄴都諸道州府,無問公私,應有銅者並令鑄錢,仍以「天福元寶」爲文,左環讀之,委鹽鐵鑄樣頒下諸道。每一錢重二銖四絫,十錢重一兩。或慮諸色人接便將鉛鐵鑄造,雜亂銅錢,仍令所屬依舊禁斷。尚慮逐處銅數不多,宜令諸道應有久廢銅冶,許百姓取便開煉,永遠爲主,官司不取課利。其有生熟銅,仍許所在中賣入官,或任自鑄錢行用,不得接便別鑄銅器。〕

    37立左金吾衛上將軍重貴爲鄭王,充開封尹。〔通鑑封子侄爲王多書封,亦或書立,蓋因當時史官成文書之,無義例也。〕

    38癸亥,〔【章:十二行本作「庚辰」;乙十一行本同;孔本作「庚戌」;張校同孔本。】〕敕先許公私鑄錢,慮銅難得,聽輕重從便,但勿令缺漏。〔許民私鑄,已非可久之法,況又聽其輕重從便,則民必鑄輕,安有鑄重者乎,惟患鑄之不輕薄耳。輕薄之甚,必至缺漏,此錢安可久行邪!〕

    39辛丑,〔【張:「醜」作「未」。】〕吳讓皇卒。〔年三十八。考異曰:薛史、唐餘錄皆雲溥禪位踰年以幽卒,歐陽史但云卒。九國志雲:「溥能委運授終,不罹篡殺之禍,深於機者也。」十國紀年曰:「辛丑,唐人弒讓皇。」事不可明,今但云卒。〕唐主廢朝二十七日,〔唐主於舊君之卒,依傍漢朝臣爲君服以日易月之製爲廢朝日數。自古以來,易姓之君惟唐主於舊君若加厚者,原心定罪,是猶紾兄之臂而奪之食,既奪其食矣,乃引其臂而按摩之,曰:「吾愛吾兄也!」朝,直遙翻。〕追諡曰睿皇帝。是歲,唐主徙吳王璟爲齊王。

    40鳳翔節度使李從曮,厚文士而薄武人,愛農民而嚴士卒,由是將士怨之。會發兵戌西邊,既出郊,作亂,突門入城,剽掠於市。〔突城門而入剽掠也。剽,匹妙翻。〕從曮發帳下兵擊之,亂兵敗,東走,欲自訴於朝廷,至華州,鎮國節度使〔【章:十二行本「使」下有「太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彥澤邀擊,盡誅之。

    後晉紀三〔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重光赤奮若(辛丑),醜凡三年〕。

    高祖聖章武明德孝皇帝中

    天諨四年〔(己亥、九三九)〕

    1春,正月,辛亥,以澶州防禦使太原張從恩爲樞密副使。〔澶,時連翻〕。

    2朔方節度使張希崇卒,羌胡寇鈔,無復畏憚。〔鈔,楚交翻。復,扶又翻〕。甲寅,以義成節度使馮暉爲朔方節度使。党項酋長拓跋彥超最爲強大,〔酋,慈秋翻。長,知兩翻〕。暉至,彥超入賀,〔自其部落入靈州城以賀〕。暉厚遇之,因爲於城中治第,〔爲,於僞翻;下主爲同。治,直之翻〕。豐其服玩,留之不遣,封內遂安。〔質彥超於城中,則党項諸部不敢鈔暴於外,故安〕。

    3唐羣臣江王知證等累表請唐主複姓李,立唐宗廟,乙丑,唐主許之。羣臣又請上尊號,〔上,時掌翻〕。唐主曰:「尊號虛美,且非古。」遂不受。其後子孫皆踵其法,不受尊號,又不以外戚輔政,宦者不得預事,皆他國所不及也。

    二月,乙亥,改太祖廟號曰義祖。〔唐主初受禪,尊徐溫爲太祖;今複姓李,以溫爲義父,故改廟號爲義祖〕。己卯,唐主爲李氏考妣發哀,與皇后斬衰居廬,如初喪禮,朝夕臨凡五十四日。〔衰,倉回翻。臨,力鴆翻。初喪之禮,自宕無五十四日之制,唐主亦是依傍漢、晉以日易月之制,居父喪、母喪各二十七日,故爲五十四日〕。江王知證、饒王知諤請亦服斬衰;不許。〔知證、知諤皆徐溫子〕。李建勳之妻廣德長公主假衰絰入哭盡禮,【〔章;十二行本「禮」作「哀」;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如父母之喪。〔李建勳妻,徐溫女也;勢利所在,非血氣之親而親。長,知兩翻〕。

    辛巳,詔國事委齊王璟詳決,惟軍旅以聞。庚寅,唐主更名異〔更,工衡翻。異,皮變翻〕。

    詔百官議二祚合享禮。〔二祚,徐、李二姓之先也〕。辛卯,未齊丘等議以義祖居七室之東。唐主命居高祖於西室,太宗次之,義祖又次之,皆爲不祧之主。羣臣言:「義祖諸侯,不宜與高祖、太宗同享,請於太廟正殿後別建廟祀之。」帝曰:〔通鑑既帝晉,此帝與晉帝渾殽,此亦因江南舊史,失於更定〕。「吾自幼托身義祖,〔事見二百六十卷唐昭宗之幹寧二年。向非義祖有功於吳,朕安能啓此中興之業﹖」羣臣乃不敢言。

    唐主欲祖吳王恪,或曰:「恪誅死,〔吳王恪死於唐高宗朝,爲房遺愛所誣引,非其罪也〕。不若祖鄭王元懿。」唐主命有司考二王曲裔,以吳王孫禕有功,禕子峴爲宰相,〔玄宗朝信安王禕有邊功,峴相肅宗。峴,戶典翻〕。遂祖吳王,雲自峴五世至榮。其名率皆有司所撰。〔考異曰:周世宗實錄及薛史稱擶唐玄宗第六子永王璘曲裔,江南錄雲憲宗第八子建王恪之玄孫。李昊蜀後主實錄雲:「唐嗣薛王佑柔爲嶺南節度使,卒於官,其子知誥流落江淮,遂爲徐溫養子。」吳越備史雲:「擶本潘氏,湖州安吉人,父爲安吉砦將。吳將李神福攻衣錦軍,過湖州,虜擶歸,爲僕隸。徐溫嘗過神福,愛其謹厚,求爲養子。以讖雲『東海鯉魚飛上天』,擶始事神福,後歸溫,故冒李氏以應讖。」劉恕以爲擶複姓附會祖宗,固非李氏,而吳越與唐人仇敵,亦非實錄。擶少孤遭亂,莫知其祖系;擶曾祖超,祖志,乃與義祖之曾祖、祖同名,知其皆附會也〕。唐主又以歷十九帝、三百年,疑十世太少。有司曰:「三十年爲世,陛下生於文德,已五十年矣。」〔文德,唐僖宗未年之號。言唐主之生至是年爲五十年〕。遂從之。

    4盧損至福州,〔盧損去年十一月奉冊使閩,今乃至福州〕。閩主稱疾不見,命弟繼恭主之。遣其禮部員外郎鄭元弼奉繼花表隨損入貢。閩主不禮於損,有士人林省鄒私謂損曰:「吾主不事其君,不愛其親,不恤其民,不敬其神,不睦其鄰,不禮其,賓,〔賓謂盧損也〕。其能久乎!餘將僧服而北逃,會相見於上國耳。」〔時假號偏隅者以中原爲上國。餘觀之,林省鄒亦非善士,有樊若水之志而一遂其志耳〕。

    5三月,庚戌,唐主追尊吳王恪爲定宗孝靜皇帝,自曾祖以下皆追尊廟號及諡。

    6己未,詔歸德節度使劉知遠、忠武節度使杜重威並加同平章事。知遠自以有佐命功,重威起於外戚,無大功,恥與之同制,〔制,麻制也。黃忠有功,關羽猶恥與之同列;杜重威何如人,劉知遠其肯與之同制乎!英雄倔強之氣,大抵然也〕。制下數日,杜門四表辭不受。帝怒,謂趙塋曰:「重威朕之妹夫,知遠雖有功,何得堅制命!可落軍權,〔劉知遠時總宿衛諸軍〕。令歸私第。」塋拜請曰:「陛下昔在晉陽,兵不過五千,爲唐兵十餘萬所攻,〔事見上捲上年〕。危於朝露,非知遠心如鐵石,豈能成大業!柰何以小過棄之!竊恐此語外聞,〔聞,音問〕。非所以彰人君之大度也。」帝意乃解,命端明殿學士和凝詣知凝詣知遠第諭旨,知遠惶恐,起受命。〔君之大度也。」帝意乃解,命端明殿學士和凝詣知遠第諭旨,佑遠惶恐,起受命。〔君降心以撫其臣,則臣亦自悔。馴服勳舊強悍之氣,不容不爾〕。

    7靈州戍將王彥忠據懷遠城叛,〔懷遠縣屬靈州。趙珣聚米圖經曰:唐懷遠鎮在靈州北約一百餘里。宋時西夏強盛,即其地置興州,其四九十餘里即賀蘭山〕。上遺供奉官齊延祚往招諭之;彥忠降,延祚殺之。〔降,戶江翻〕。上怒曰:「朕踐阼以來,未嘗失信於人,彥忠己輸使出迎,延祚何得擅殺之!」除延祚名,重杖配流。議者猶以爲延祚不應免死。〔以其殺降失信,繼此將無以懷遠人也〕。

    8辛酉,冊回鶻可汗仁美爲奉化可汗。〔時回鶻比年遣使朝貢,故冊命之。按五代會要:回鶻自唐會昌間爲黠戛斯所破,西奔居於甘州,梁幹化元年遣使入貢。至唐同光二年四月,其本國權知可汗仁美遣仗入貢,命鄭、何延嗣時節冊仁美爲英義可汗。其年十一月,仁美卒,其弟狄銀嗣立,遣都督安千等來朝貢。狄銀卒,阿咄欲立,亦遣使來貢。天成三年,其權知可汗仁裕遣使入貢。其年三月,命使冊仁裕爲順化可汗。晉天福三年,遺使朝貢;四年三月,又遣使來朝,兼貢方物。其月,命衛尉卿邢德昭持節訧冊爲奉化可汗。若據會要,則「仁美」當作「仁裕」〕。

    9夏,四月,唐江王徐知證等請亦姓李;〔欲改其本姓國姓以自親〕。不許。

    10辛巳,唐主祀南郊;癸未,大赦。

    11梁太祖以來,軍國大政,天子多與崇政、樞密使議,〔梁與崇政使議,唐與樞密使議。崇政使即樞密使之職也〕。宰相受成命,行制敕,講典故,治文事而已。〔治,直之翻〕。帝懲唐明宗之世安重誨專橫,〔專橫事見唐明宗紀。橫,戶孟翻〕。故即位之初,但命桑維翰兼樞密使。及劉處讓爲樞密使,奏對多不稱旨,〔劉處讓攘桑維翰樞密使見上捲上年。稱,尺證翻〕。會處讓遭母喪,甲申,廢樞密院,以印付中書,院事皆委宰相分判。以副使張從恩爲宣徽使,直學士。倉部郎中司徒詡、工部郎中顏衎並罷守本官。〔鄭樵氏族略曰:帝王世紀,舜爲堯司徒,支孫氏焉。直學士,樞密直學士也。二人本官,倉部、工部也。衎,苦旱翻〕。然勳臣近習不知大體,習於故事,每欲復之。〔史言帝王命相,當悉委以政事,不當置樞密使以分其權〕。

    12帝以唐之大臣除名在兩京者皆貧悴,〔李專美等除名見上卷元年。悴秦醉翻〕。復以李專美爲贊善大夫,丙戌,以韓昭胤爲兵部尚書,馬胤孫太子賓客,房暠爲右驍衛大將軍,並致仕。

    13閩主忌其叔父前建州刺史延武、戶部尚書延望才名,巫者林興與延武有怨,託鬼神語云:「延武、延望將爲變。」閩主不復詰,〔詰,去吉翻〕。使興帥壯士就第殺之,〔帥,讀曰率〕。並其五子。

    閩主用陳守元言,作三清殿於柰中,〔道家以上清、玉清、太清爲三清〕。以黃金數千斤鑄寶皇大帝、天尊、老君像,晝夜作樂,焚香禱祀,求神丹。政無大小,皆林興傳寶皇命決之。

    14戊申,加楚王希範天策上將軍,賜印,聽開府置官屬。〔梁開平四年已嘗加楚王殷天策上將軍,今晉復以命其子希範〕。

    15辛亥,唐徙吉王景遂爲壽王,立壽陽公景達爲宣城王。

    17唐人遷讓皇之族於泰州,號永寧宮,防衛甚嚴。〔泰州本揚州海陵縣,吳幹貞中立制置院,南唐升元元年升爲泰州。考異曰:十國紀年:「唐人遷讓皇之放於泰州,號永寧宮,守衛甚嚴,不敢與國人通婚姻,久而男女自爲匹偶。」江表志:「讓皇子及五歲,遣中使拜官,賜朝服,即日而卒。」按唐烈祖受禪,使讓皇居故宮,稱臣上表,慕仁厚之名若惡楊氏則滅之而已。何必如此之迂也!他書皆未之見,不知紀年據何書,今不敢〕。康化節度使兼中書令楊珙稱疾,罷歸永寧宮。〔康化軍亦吳於統內所置節鎮,或南唐置之,其圴今無可考〕。乙丑,以平盧節度使兼中書令楊璉爲康化節度使;璉固辭,請終喪,〔終讓皇之喪也〕從之。

    18唐主將立齊王璟爲太子,固辭;乃以爲諸道兵馬大元帥、判六軍諸衛、守太尉、錄尚書事、升揚二州牧。〔南唐以升州爲西都,揚州爲東都,故二州置牧〕。

    19閩判六軍諸衛建王繼嚴得士心,閩主忌之,六月,罷其兵柄,更名繼裕;〔更,工衡翻〕。以弟繼鎔〔【章:十二行本「鎔」作「鏞」;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判六軍,去諸衛字。〔去,羌呂翻〕。

    林興詐覺,流泉州。望氣者言宮中有災,乙未,閩主徒居長春宮。

    20秋,七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21成德節度使安重榮出於行伍,〔行,戶剛翻〕。性粗率,〔粗,與麤同〕。恃勇驕暴,每謂人曰:「今世天子,兵強馬壯則爲之耳。」〔安重榮粗暴一夫耳,使其強梁亦何所至!然其所以強梁者,亦習見當時之事,遂起非望之心耳〕。府廨有幡竿高數十尺,嘗挾弓矢謂左右曰:「我能中竿上龍〔【章:十二行本「龍」下有「首」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者,必有天命。」一發中之,〔廨,古隘翻。高,居號翻。中,竹仲翻〕。以是益自負。

    帝之遣重榮代祕瓊也,〔見上卷二年〕。戒之曰:「瓊不受代,當別除汝一鎮,勿以力取,恐爲患滋深。」重榮由是以帝爲怯,謂人曰:「祕瓊匹夫耳,天子尚畏之,況我以將相之重,士馬之衆乎!」每所奏請多踰分,〔分,扶問翻〕。爲執政所可否,〔可者則從之,否者不從也〕。意憤憤不快,乃聚亡命,市戰馬,有飛揚之志。帝知之,義武節度使皇甫遇與重榮姻家,甲辰,徒遇爲昭義節度使。〔鎮、定接境,恐其合而爲變,徒令稍遠以離析之〕。

    22乙巳,閩北宮火,焚宮殿殆盡。

    23戊申,薛融等上所定編敕,行之。〔三年,令薛融等詳定編敕,今始上而行之。上,時掌翻〕。

    24丙辰,敕:「先令天下公私鑄錢,〔見上捲上年〕。今私錢多用鉛錫,小弱缺薄,宜皆禁之,專令官司自鑄。」

    25西京留守楊光遠疏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桑維翰遷除不公及營邸肆於兩都,與民爭利;帝不得已,閏月,壬申,出維翰爲彰德節度使兼侍中。

    26初,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子威,避王都之難,亡在契丹,〔王都之難,謂囚處直也,見二百七十一卷梁均王龍德元年。難,乃旦翻〕。至是,義武缺帥,〔皇甫遇徒潞,故義武缺帥。帥,所類翻〕。契丹主遣使來言,「請使威襲父土地,如我朝之法。」〔我朝,契丹自謂也。朝,宜遙翻〕。帝辭以「中國之法必自刺史、團練、防禦序遷乃至節度使,請遣威至此,漸加進用。」契丹主怒,復遣使來言曰:〔復,扶又翻〕。「爾自節度使爲天子,亦有階級邪!」帝恐其滋蔓不已,厚賂契丹,且請以處直兄孫彰德節度使廷胤爲義武節度使以厭其意。〔厭,於涉翻,又如字〕。契丹怒稍解。

    27初,閩惠宗以太祖元從爲拱宸控鶴都,〔閩王審知廟號太祖。從,才用翻;下同〕。及康宗立,更募壯士二千爲腹心,號宸衛都,祿賜皆厚於二都;或言二都怨望,將作亂,閩主欲分隸漳、泉二州,二都益怒。閩主好爲長夜之飲,強羣臣酒,〔好,呼到翻。強,其兩翻〕。醉則令左右伺其過失;〔伺,相吏翻〕。從弟繼隆醉失禮斬之。屢以猜怒誅宗室,叔父左僕射、同平章事延羲陽爲狂愚以避禍,閩主賜以道士服,置武夷山中;〔武夷山在建州崇安縣南三十里。朱元晦武夷圖序曰:武夷君之名,着自漢世,祀以乾魚,不知果何神也。今崇安有山名武夷,相傳即神仙所宅。峯戀嚴壑,秀拔奇偉,清溪九曲,流出其間。兩崖絕壁,人跡所不到處,往往有枯查插石罅間,以庋舟船棺柩之屬。柩中遺骸,外列陶器,尚且未壞。頗疑前世道阻未通,川壅未決時,夷俗所居,而漢祀者即其君長,蓋亦避世之士,生爲衆所臣服,沒而傳以爲仙也。武夷山中有道士觀,閩主蓋置延羲於觀中〕。尋復召還,幽於私第。〔復,扶又翻〕。

    閩主數侮拱宸、控鶴軍使永泰朱文進、光山連重遇,〔數,所角翻。永泰縣屬福州。晉分弋陽置西陽縣,宋孝武大明初置光城縣,梁於縣置光州,後廢州置光城郡,隋廢郡置光山縣,仍置光州,以縣屬焉。九域志:縣在州西六十里。連重遇之先蓋與王潮兄弟同入閩。連,姓也;左傳齊有連稱〕。二人怨之。會北宮火,求賊不獲;閩主命重遇將內外營兵掃除餘燼,日役萬人,士卒甚苦之。又疑重遇知縱火之謀,欲誅之;內學士陳郯私告重遇。辛巳夜,重遇入直,帥二都兵焚長春宮〔帥,讀曰率〕。以攻閩主,使人迎延羲於瓦礫中,呼萬歲;〔礫,郎擊翻〕。復召外營兵共攻閩主;〔復,扶又翻;下同〕。獨宸衛都拒戰,閩主乃與李後如宸衛都。〔李後,李春燕也。如,往也〕。此明,〔比,必利翻〕。亂兵焚宸衛都,宸衛都戰敗,餘衆千餘人奉閩主及李後出北關,至梧桐嶺,衆稍逃散。延羲使兄子前汀州刺史繼業將兵追之,及於村舍,閩主素善射,引弓殺數人。俄而追兵雲集,閩主知不免,投弓謂繼業曰:「卿臣節安在!」繼業曰:「君無君德,臣安有臣節!新君,叔父也,舊君,昆弟也,孰親孰疏﹖」閩主不復言。繼業與之俱還,至陀莊,飲以酒,醉而縊之,〔還,從宣翻,又如字。飲,張禁翻〕。井李後及諸子王繼恭皆死。宸衛餘衆奔吳越。

    延羲自稱威武節度使、閩國王,更名曦,〔更,工衡翻。曦,王審知少子也〕。改元永隆,〔考異曰:十國紀年,通文四年,延羲自稱威武節度使,改元永隆,即晉天福四年也。周世宗實錄、薛史、唐餘錄、南唐烈祖實錄、吳越備史及運歷圖、紀年通譜皆同。惟閩中啓運圖:「通文四年己亥,閏七月,延羲立,明年庚子,改元永隆,五年甲辰,被弒。」林仁志閩國人,載延羲改年宜不差失。然五代士人撰錄國書多不憑舊文,出於記憶及傳聞,雖本國近事亦有牴牾者。高遠敘事頗有本末,餘公綽雖在仁志之後,然亦閩人,故不敢獨從仁志所記。又王曦既立,若但稱節度使,則不應改元及以其臣爲三公、平章事。按晉高祖實錄,天福五年十一月甲申,授閩國王延羲威武軍節度使、閩國王。是曦先已自稱閩國王,紀年脫漏耳〕。赦繫囚,頒傁中外。以宸衛弒閩主赴於鄰國;諡閩主曰聖神英睿文明廣武應道大弘孝皇帝,廟號康宗。遣商人間道奉表稱藩於晉;〔間,古莧翻〕。然其在國,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以太子太傳致仕李真爲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連重遇之攻康宗也,陳守元在宮中,易服將逃,兵人殺之。〔陳守元蠱惑閩主者二世,其死晚矣!〕重遇執蔡守蒙,數以賣官之罪而斬之。〔數,所具翻。蔡守蒙賣官見上捲上年〕。閩王曦既立,遣使誅林興於泉。〔林興流泉州見上六月。蜀本「誅」作「追」。

    28河汏薄州。〔「薄州」,當作「博州」〕。

    29八月,辛丑,以馮道守司徒兼侍中。壬寅,詔中書知印止委上相,〔舊制:凡宰臣更日知印〕。由是事無鉅細,悉委於道。帝嘗訪以軍謀,對曰:「征伐大事,在聖心獨斷。〔斷,丁亂翻〕。臣書年,惟知謹守歷代成規而已。」帝以爲然。道嘗稱疾求退,帝使鄭王重貴詣第省之,〔省,悉景翻〕。曰:「來日不出,朕當親往。」道乃出視事。當時寵遇,羣臣無與爲比。

    30己酉,以吳越王元瓘爲天下兵馬元帥。

    31黔南巡內溪州刺史彭士愁引蔣,錦州蠻萬餘寇辰、灃州,〔唐之盛時,溪州屬黔中觀察。唐未升黔中觀察爲黔南節度,後號武泰軍,時屬蜀境。巡內,言在巡屬之內也。「蔣」,當作「獎」。唐長安四年以沅州之沅州之夜郎、渭溪二縣置舞州,開元十三年以「舞」、「武」聲相近,更名鶴州,二十年又更名業州,大曆五年又更名獎州。辰、灃時屬楚。黔,渠今翻,又其廉翻〕。焚掠鎮戍,遣使乞師於蜀;蜀主以道遠,不敨。九月,辛未,楚王希範命左靜江指揮使劉勍、決勝指揮使廖匡齊帥衡山兵五千討之。〔勍,渠京翻。廖,力救翻,今讀從力吊翻。帥,讀曰率〕。

    32癸未,以唐許王從益爲郇國公;奉唐祀。從益尚幼,李後養從益於宮中,奉王淑妃如事母。〔李後,唐明宗曹皇后之女。王淑妃,明宗次妃也,故後事之如母〕。

    33冬,十月,庚戌,閩康宗所遣使者鄭元弼至大梁。〔是年十二月,閩遣鄭元弼隨盧損入貢,至是達大,梁,而康宗已於閏七月爲閩人所弒矣〕。康宗遺執政書曰:〔遺,於季翻〕。「閩國一從興運,久歷年華,見北辰之帝座頻移,〔言中國屢易主也〕。致東海之風帆多阻。」〔言由此不修職貢〕。又求用敵國禮致書往來帝怒其不遜,壬子,詔卻其貢物及福、建諸州綱運,令元弼及進奉官林恩部送速歸。兵部員外郎李知損上言:「王昶僭慢,宜執留使者,籍沒其貨。」乃下元弼、恩獄。〔下,戶嫁翻〕。

    34吳越恭穆夫人馬氏卒。夫人,雄武節度使綽之女也。〔路振九國志:馬綽,餘杭人,少與錢鏐俱事董昌,以女弟妻鏐,鏐復爲元瓘娶綽女。按薛史,梁貞明四年,秦州節度使、檢校太傅、同平章事馬綽加檢校太尉。秦州,雄武軍也。鏐傳又曰:鏐恃崇,分兩浙爲數鎮,其節制署而後奏。則其國內節帥皆稟朝命也〕。初,武肅王鏐禁中畜聲伎,文穆王元瓘年三十餘無子,夫人爲之請於鏐,〔爲,於僞翻〕。鏐善曰:「吾家祭祀,釹實主之。」〔禮:家婦主先世之祭祀。今馬伕人不勡忌而廣嗣續,故鏐喜其有託〕。乃聽元瓘納妾鹿氏,生弘僔、弘倧;許氏,生弘佐;吳氏,生弘俶;衆妾生弘偡、弘億、【〔章:十二行「億」下有「弘儀」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弘偓、弘仰、弘信;〔僔,子損翻。倧,徂冬翻。俶,昌六翻。偡,丈減翻〕。夫人撫視慈愛如一。常置銀鹿帳前,坐諸兒於上而弄之。

    35十一月,戊子,契丹遣其臣遙折來使,遂如吳越。〔如,往也。使,疏吏翻〕。

    36楚王希範始開天策府,〔是年夏加天策上將軍,至是始開府〕。置護軍中【〔章:十二行「中」作「都」;乙一一行本同;孔本同〕。】尉,領軍司馬等官,以諸弟及將校爲之。又以幕僚拓跋恆、李弘皋、廖匡圖、徐仲雅等十人爲學士。〔仿唐太宗天策府文學館立學士員。路振九載李鐸、潘起、曹梲、李莊、徐牧、彭繼英、裴頏、何仲舉、孟玄、劉昭禹、鄧懿犬、李弘節、蕭洙、彭繼勳並拓跋恆等四人凡十八人。恆,戶登翻〕。

    劉勍等進攻溪州,彭士愁兵敗,棄州走保山寨;石崖四絕,勍爲梯棧上圍之。〔棧,士限翻。上,時掌翻〕。廖匡齊戰死,楚王希範遣吊其母,其母不哭,謂使者曰:「廖氏三百口王溫飽之賜,舉族效死,未足以報,況一子乎!願王無以爲念。」王以其母爲賢,厚恤其家。

    37十二月,丙戌,禁刱造佛寺。〔刱與創同,音初亮翻。前所無而今創爲之者禁之〕。

    38閩王作新宮,徙居之。〔閩北宮毀於火,曦改作新宮而徙居之〕。

    39是歲,漢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光裔言於漢主曰:「自馬後崩,〔漢主娶於楚,唐清泰元年馬後殂〕。未嘗通使於楚,親鄰舊好,不可忘也。」〔劉、馬通姻,故曰親;潭、廣接境,故曰鄰。好,呼到翻〕。因薦諫議大夫李紓可以將命,〔紓,音舒〕。漢主從之;楚亦遣使報聘。光裔相漢二十餘年,府庫充實,邊境無虞。及卒,漢主復以其子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損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復,扶又翻〕。

    五年〔(庚子、九四○)〕

    1春,正月,帝引見閩使鄭元弼等。〔見,賢遍翻。使,疏吏翻〕。元弼曰:「王昶蠻夷之君,不知禮義,陛下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足怒。臣將命無狀,願伏鑕以贖昶罪。」帝憐之,辛未,詔釋元弼等。〔考異曰:洛中紀異雲:「昶既爲朝命所責,乃遣使越海聘契丹,即將籍沒之物爲贊。晉祖方卑辭奉戎主,戎主降僞詔曰:『閩國禮物並付喬榮,放其使人還本國。』晉祖不敢拒之。既而昶又遣使契丹求馬,由滄、齊、淮旨路南去。自茲往復不一,時人無不憤惋。」按昶以天福四年閏七月被弒,十月元弼等至京獄,昶安得知而告契丹!今不取〕。

    2楚劉勍等因大風,以火箭焚彭士愁寨而攻之,士愁帥麾下逃入獎、錦深山,乙未,遣其子師暠帥諸酋長納溪、錦、獎三州印,請降於楚。〔爲彭師暠盡節馬氏張本。帥,讀曰率〕。

    3二月,庚戌,北都留守、同平章事安彥威入朝,〔北都自後唐以來建於太原〕。上曰:「吾所重者信與義。昔契丹以義救我,我今以信報之;聞其徵求不己,公能屈節奉之,深稱朕意。」〔稱,尺證翻〕。對曰:「陛下以蒼生之故,猶卑辭厚幣以事之,臣何屈之!」上悅。

    4劉勍引兵還長沙。楚王希範徙溪州於便地,〔便地者,徙近楚境,便於制令〕。表彭士愁爲溪州刺史,以劉勍爲錦州刺史;自是羣蠻服於楚。希範自謂伏波之後,〔漢馬援爲伏波將軍〕。以銅五千斤鑄柱,高丈二尺,〔高,居號翻〕。入地六尺,銘誓狀於上,立之溪州。〔今辰州會溪城西南一里有銅柱,即馬希範所立也,天策府學士李皋爲之銘〕。

    5唐康化節度使兼中書令楊璉謁平陵還,〔平陵,蓋楊璉之父讓皇陵也。還,從宣翻,又如字〕。一夕大醉,卒於舟中,〔唐主使然也。路振九國它曰:楊璉拜陵,至竹筱口,維舟大醉,一夕而卒〕。追【〔章:十二行本「追」上有「唐主」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封諡曰弘農靖王。〔汏楊氏其先受封之郡追封爲弘農王,諡曰請〕。

    6閩王曦既立,驕淫苛虐,猜忌宗族,多尋舊怨。其弟建州刺史延政數以書諫之,〔數,所角翻〕。曦怒,復書罵之;遣親吏業翹監建州軍,〔史照曰:「業」,當作「鄴」。風俗通,漢有梁令鄴鳳。監,古銜翻〕。教練使杜漢崇監南鎮軍,〔按福州西北與建州鄰。閩主蓋置南鎮軍於福、建二州界,扼往來之要,故是后王延政攻南鎮而福州西鄙戍兵皆潰〕。二人爭延政陰事告於曦,〔捃,居運翻〕。由是兄弟積相猜恨。一日,翹與延政議事不謟,翹訶之曰:「公反邪!」延政怒,欲斬翹;翹奔南鎮,延政發兵政之,敗其戍兵。〔訶,虎何翻。敗,補邁翻;下同〕。翹、漢崇奔福州,西鄙戍兵皆潰。

    二月,曦遣統軍使潘師逵、吳行真將兵四萬擊延政。師逵軍於建州城西,行真軍於城南,皆阻水置營,焚城外廬舍。延政求救於吳越,壬戌,吳越王元瓘遣寧國節度使、同平章事仰仁詮、〔宣州寧國軍時屬南唐,吳越使仰仁詮遙領耳,當時列國自相署置多此類。仰,姓也;何氏姓苑有此姓〕。內都監使薛萬忠將兵四萬救之;丞相林鼎諫,不聽。三月,戊辰,師逵分兵三千,遣都軍使蔡弘裔將之出戰,延政遣其將林漢徹等敗之於茶山,斬首千餘級。〔茶山在建州東二十五里,今亦謂之鳳凰山;北苑茶焙即其地〕。

    7安彥威、王建立皆請致仕;不許。辛未,以歸德節度使、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同平章事劉知遠爲鄴都留守,徙彥威爲歸德節度使,加兼侍中。癸酉,徙建立爲昭義節度使,進爵韓王;以建立遼州人,割遼、沁二州隸昭義。〔遼、沁二州自唐以來本屬河東節度。沁,什鴆翻〕。徙建雄節度使李德珫爲北都留守。〔珫,昌終翻。守,式又翻〕。

    8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安從進恃其險固,〔襄陽之地正得屈完所謂「方城以爲城,漢水以爲池」之險,故安從進恃之以傲朝廷〕。陰蓄異謀,擅邀取湖南貢物,〔湖南貢物,馬希範所進者也〕。招納亡命,增廣甲卒;元隨都押牙王令謙、押牙潘知麟諫,皆殺之。及王建立徙潞州,帝使問之曰:「朕虛青州以侍卿,〔青州平盧軍〕。卿有意則降制。」從進對曰:「若移青州置漢南,〔襄陽在漢水之南〕。臣即赴鎮。」帝不之責。〔帝非姑息之主也,慊然內顧其所以取中原者,而思其所以守中原者,畏首畏尾,故諸鎮之桀驁者皆俛眉而撫馴之〕。

    9丁丑,王延政募敢死土千餘人,夜涉水,潛入潘師逵壘,因風縱火,城上鼓譟以應之,戰棹都頭建安陳誨殺師逵,〔建安,漢冶縣地,吳置建安縣,唐帶建州〕。其衆皆潰。戊寅,引兵欲攻吳行真寨,建人未涉水,行真及將士棄營走,死者萬人。延政乘勝取永、順昌二城。〔吳分建安置南平縣,晉武帝改爲延平縣。王審知置延平鎮,其子延翰改曰永平鎮,今南劍州治所即其地。九域志;南劍州管下有順昌縣,在州西一百八十里。未白曰:順昌縣本建安縣之校鄉地也,吳永安三年置將樂縣,隋併入邵武,唐復置。景福二年又置將水鎮,改爲永順場,尋立爲順昌縣〕。自是建州之兵始盛。

    10夏,四月,蜀太保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季良請與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中書侍郎。同平事張業分判三司,癸卯,蜀主命季良判戶部,昭裔判鹽鐵,業判度支。〔度,徒洛翻〕。

    11庚戌,以前橫海節度使馬全節爲安遠度使。〔以代李金全也〕。

    12由子,吳越孝獻世子弘僔卒。〔僔,子損翻〕。

    13吳越仰仁詮等兵至建州,王延政以福州兵已敗去,奉牛酒犒之,〔犒,苦到翻〕。請班師;仁詮等不從,營子城之西北。延政懼,〔見仰仁詮逼城而屯,有圖建州之心,是以懼〕。復遣使師於閩王。〔復,扶又翻〕。閩王以泉州刺史王繼業爲行營都統,將兵二救之;且移書責吳越,〔所謂歸曲以直責也〕。遣輕兵絕吳越道。會雨,吳越【〔章:十二行本「越」下有「軍」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食盡,五月,延遣兵出擊,大破之,俘斬以萬計。癸未,仁詮等夜遁。

    14胡漢筠既違詔命不詣闕,又聞賈仁沼二子欲訴諸朝;〔賈仁沼死見上卷二年。朝,直遙翻〕。及除馬全節鎮安州代李金全,漢筠紿金全曰:「進奏吏遣人倍道來言,〔進奏吏,謂安遠軍進奏院之主吏在大梁者也〕。朝廷俟公受代,即按賈仁沼死狀,以爲必有異圖。」金全大懼。漢筠因說金全拒命,自歸於唐;金全從之。〔說,式芮翻〕。

    丙戌,帝聞金全叛,命馬全節以汴、洛、汝、鄭、單、宋、陳、蔡、曹、濮、申、唐之兵討之,〔如此則河之南、濟之西諸之兵盡發矣。單,音善。濮,音卜〕。以保大節度使安審暉爲之副。審暉,審琦之兄也。

    李金全遣推官緯奉表請降於唐,〔降,戶江翻〕。唐主遣鄂州屯營使李承裕、段處恭將兵三千逆之。〔處,昌呂翻〕。

    15唐主遣客省使尚全花如閩,和閩王曦及王延政。六月,延攻遣牙將及女奴持誓書及香爐至福州,與曦盟於宣陵。〔古者盟誓,坎用牲,加載書於上,歃血以質諸天地鬼神。宗廟之祭,芮蕭合馨香而已。至於灌獻尚鬱,食品用椒。荀卿言芬若椒蘭,漢皇后椒房,取其芬馥。郎官含雞舌香奏事,西京雜記載長安巧工丁緩作被下香爐,劉向銘博山爐,漢官職,尚書郎給女史二人執香爐燒燻,皆未以奉鬼神。漢武內傳載西王母降,爇嬰香多品,疑皆後人博會而言之。宋範譁作香序,備言諸香以譏評時人;至其作後漢書,亦不載人焚香事。疑以香禮神之習,出於魏、晉已下。程大昌演繁露曰:梁武帝祭天始用沈香,古未用也;祀地用上和香。注云:雲地於人近,宜加雜馥,即合諸香爲之,言不止一香也。閩主鏻之舉大號,尊父番知墓爲宣陵〕。然兄弟相猜恨猶如故。

    16癸卯,唐李承裕等至【〔章:十二行本「至」上有「引兵」二字;乙十一行同;孔本同〕。】安。是夕,李金將麾下數百人詣唐軍,妓妾資財皆爲承裕所奪,〔妓,渠綺翻〕。承裕人據安州。甲辰,馬全節自應山進軍大化鎮,〔應山,古應國,漢屬隨縣界;梁分隨縣置永陽縣,隋改曰應山,唐屬安州。九域志:在州北一百八十里。大化鎮屬應山縣〕。與承裕戰於南,大破之。承裕掠安州南走,全節入安州。丙午,安審暉追敗唐兵於黃花谷,段處恭戰死。丁未,審暉又敗唐兵於雲夢澤中,〔九域志:安州安陸縣有云夢鎮。今安陸縣南五十里有云夢澤。穴白曰:安州雲夢縣本漢安陸縣,後魏大統十六年於雲城古城置雲夢縣。敗,補邁翻〕。虜承裕及其衆。唐將張將脹建據云夢橋拒戰,審暉乃還。馬全節斬承裕及其衆千五百人於城下,送監軍杜光業等五百七人於大梁。上曰:「此曹何罪!」皆賜馬及器服而歸之。

    初,盧文進奔吳也,〔事見二百八一卷元年〕。唐主命祖全恩將兵逆之,戒無入安州城,陳於城外,〔陳,讀曰陣〕。俟文進出,殿之以歸,無得剽掠。〔自盧文進至此,皆言唐主相吳時事衪。殿,丁練翻。剽,匹妙翻〕。及李承裕逆李金全,戒之如全恩;承裕貪剽掠,與晉兵戰而敗,失亡四千人。唐主惋恨累日,自戒敕之不熟也。〔惋,烏貫翻。唐主生於兵間,老於兵間,軍之利鈍熟知之矣,其惋恨者,誠有罪己之心,惜不能如秦穆公耳。至延己輩乃訕笑先朝,至於蹙國殄而後已。書曰:「否則侮厥父母,曰昔之人無聞知。」延己之謂矣。後之守國者,尚鑑茲哉〕!杜光業等至唐,唐主以其違命而敗,不受,復送於淮北,遺帝書曰:「邊校貪功,乘便據壘。」〔復,扶又翻;下同。遺,唯季翻。校,戶教翻〕。又曰:「軍法朝章,彼此不可。」〔言律之以軍法,則喪師者此所必誅,盜邊者彼所不恕;繩之以朝章,則兩國皆不可容之立於朝也。朝,直遙翻〕。帝復遣之歸,使者將自桐墟濟淮,〔九域志:宿州靳縣有桐墟鎮。自桐墟而南,至滑口則濟淮矣。金人疆域圖:桐墟在宿州臨渙縣〕。唐主遣戰艦拒之,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帝悉授唐諸將官,以其士卒爲顯義都,命舊將劉康領之。〔舊將,蓋從起於晉陽者〕。

    臣光曰:違命者將也,士卒從將之令者也,又何罪乎!受而戮其將以謝敵,吊士卒而撫之,斯可矣,〔將,即亮翻〕。何必棄民以資敵國乎!

    17唐主使宦者祭廬山,〔廬山在江州潯陽縣,山南即唐都昌縣,山北即唐之潯陽縣。都昌今爲南康軍,軍城之北十五里即廬山〕。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勞之曰:〔勞,力到翻〕。「卿此行甚精潔。」宦者曰:「臣自奉詔,蔬食至今。」唐主曰:「卿某處市魚爲羹,某日市肉爲胾,何爲蔬食﹖」宦者慚服。〔胾,側吏翻,臠肉爲之。唐主之察,衛嗣君之儔也〕。倉吏歲終獻羨餘萬餘石,唐主曰:「出納有數,苟非掊民刻軍,安得羨餘邪!」〔羨,延面翻。掊,蒲侯翻〕。

    18秋,七月,閩主曦城福州西郭以備建人。又度民爲僧,民避重賦多爲僧,凡度萬一千人。〔嗚呼,使度僧而有福田利益,則閩國至今存可也〕。

    19乙丑,帝賜鄭元弼等帛,遣歸。〔遺歸閩也。去年十月囚之,今釋而遣之〕。

    20李金全之叛也,安州馬步副都指揮使桑千、威和指揮使王萬金、成彥溫不從而死,馬步都指揮使龐守榮誚愚,以徇金全之意。〔誚,才笑翻〕。己巳,詔贈賈仁沼及桑千等官,遣使誅守榮於安州。李金全至金陵,唐主待之甚薄。〔李金全爲奸將所惑,背父母之國,委身於他邦,其見薄宜也〕。

    21丁巳,唐主立齊王璟爲太子,兼大元帥,錄尚書事。

    22太子太師致仕範延光請歸河陽私第,〔範延光仕唐,先有私第在河陽〕。帝許之。延光重載而行。西京留守楊光遠兼領河陽,利其貨,且慮爲子孫之患,〔當範延光以廣晉自歸之時,揚光遠爲元帥,必有以陵暴之,故懼其爲子孫之患〕。奏:「延光叛臣,不家汴、洛而就外藩,恐其逃逸入敵國,宜早除之!」帝不許。光遠請敕延光居西京,從之。光遠使其子承貴以甲士圍其第,逼令自殺。〔嗚呼!財之累人如此。祕瓊以是而殺董溫琪之家,範延光復以是而殺祕瓊,楊光遠又以是而殺範延光,而光遠亦卒不免。財之累人如夫!〕延光曰:「天子在上,賜我鐵券,許以不死,〔賜鐵券,見上卷三年〕。爾父子何得如此﹖」己未,承貴以白刃驅延光上馬,至浮樑,擠於河。〔上,時掌翻。擠,子細翻,又子西翻〕。光遠奏雲自赴水死,帝知其故,憚光遠之強,不敢詰;爲延光輟朝,贈太師。〔爲,於僞翻〕。

    23唐齊王璟固辭太子;〔位居嫡長則當爲太子,辭之非所以系臣民之望也〕。九月,乙丑,唐主許之,詔中外致箋如太子禮。

    24丁卯,以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和凝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25己巳,鄴都留守劉知遠入朝。〔是年二月,劉知遠代安彥威鎮魏州〕。

    26辛未,李崧奏:「諸州倉糧,於計帳之外所餘頗多。」〔許帳,謂歲計其數造帳以申三司者。倉吏於受納之時斛面取贏,俟出給之時而私其利;此皆官吏相與爲弊,至仱然也。必般量而後知其所餘,而般量之際爲弊又多。竊意李崧亦因時人既言而奏之耳〕。上曰:「法外稅民,罪同枉法。倉吏特貸其死,各痛懲之。」〔不知當時所謂痛懲者爲何,畢竟言之而不能行〕。

    27翰林學士李澣,輕薄,多酒失,上惡之,丙子,罷翰林學士,並其職於中書舍人。〔惡,烏路翻。當是時,樞密直學士既罷,僅有翰林學士尚爲親近儒生;李澣之酒失,罷之是也,因而罷翰林學士,非也〕。澣,濤之弟也。

    28楊光遠入朝,帝欲徙之他鎮,謂光遠曰:「圍魏之役,卿左右皆有功,尚未之賞,〔圍魏,見上卷二年、三年〕。今當各除一州以榮之。」因以其將校數人爲刺史。〔所以分揚光遠之黨而弱其勢〕。甲申,徙光遠爲平盧節度使,進爵東平王。〔開運之初,楊光遠遂以平盧叛〕。

    29冬,十月,丁酉,加吳越王元瓘天下兵馬都元帥、尚書令。

    30壬寅,唐大赦,詔中外奏章無得言「睿」、「聖」,犯者以不敬論。

    術士孫智永以四星聚鬥,分野有災,〔分,扶問翻〕。勸唐主巡東都,〔勸之東巡江都〕。乙巳,唐主命齊王璟監國。光政副使、太僕少卿陳覺以私憾奏泰州刺史褚仁規殘;〔泰州,漢時吳國之海陵倉地;東晉分廣陵置海陵郡;唐初置吳州,更海陵縣爲吳陵縣;武德七年廢吳州,復爲海陵縣,南唐升爲泰州〕。丙午,罷仁規爲扈駕都部署,覺始用事。〔爲陳覺亂唐政張本〕。庚戌,唐主發金陵;甲寅,至江都。

    31閩王曦因商人奉表自理;〔言己未嘗稱大號。稱大號者,王昶之爲也〕。十一月,甲申,以曦爲威武節度使,兼中書令,封閩國王。

    32唐主欲遂居江都,以水凍,漕運不給,乃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十二月,丙申,至金陵。

    33唐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延翰卒。

    34是歲,漢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損卒;以寧遠節度使南昌王定保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不踰年亦卒。

    35初,帝割鴈門之北以賂契丹,〔見二百八十卷元年〕。由是吐谷渾皆屬契丹,苦其虐,思歸中國;成德節度使安重榮復誘之,〔復,扶又翻。誘,音酉〕。於是吐谷渾帥部落千餘帳自五臺來奔。〔歐陽修曰:吐谷渾本居青海,唐至德中爲吐蕃所攻,部族分散,其內附者唐處之河西。唐末,其首領有赫連鐸爲大同節度使,爲晉王克用所破,部族益微,散處蔚州界中。餘按唐高宗之時,吐谷渾爲吐蕃所破,棄青海而內徙,至至德中,青海不復有吐谷渾。而吐蕃東吞河、隴,吐谷渾復東徙,居雲、蔚之間。自五臺來奔,蓋取飛狐道奔鎮州也。未白曰:吐谷渾謂之退渾,蓋語急而然。聖歷後,吐蕃陷安樂州,其衆東徙,散在朔方。赫連鐸以開成元年將本部三千帳來投豐州,文宗命振武節度使劉沔以善地處之。及沔移鎮河東,遂散居川界,音訛謂之退渾。其後吐谷渾白姓皆赫連之部落。赫連鐸爲李克用所逐,歸幽州李匡儔,遂居蔚州界,部落代建,其氏不常。白承福自莊宗後爲都督,依北山北石門爲柵,賜其額爲寧朔府,以都督爲節度使〕。契丹大怒,遣使讓帝以招納叛人。〔爲契丹誚讓不已,帝憂悒而殂張本〕。

    六年〔(辛丑、九四一)〕

    1春,正月,丙寅,帝遣供奉官張澄將兵二千索吐谷渾在並、鎮、忻、代四州山谷者,逐之使還故土。〔索,山客翻。吐谷渾既仇視契丹,雖逐之不去,其後劉知遠遂殺之以爲資〕。

    2王延政城建州,週二十里,請於閩王曦,欲以建州爲威武軍,自爲節度使。曦以威武軍福州也,乃以建州爲鎮安軍,以延政爲節度使,封富沙王;〔建州本漢冶縣地,後分冶地南部曰建安;唐置建州。州有古富沙驛。又南劍州管內有富沙裏〕。延政改鎮安曰鎮武而稱之。

    3二月,壬辰,作浮樑於德勝口。〔是爲澶州河橋〕。

    4彰義節度使張彥澤欲殺其子,掌書記張式素爲彥澤所厚,諫止之。彥澤怒,射之;左右素惡式,從而讒之。〔射,而亦翻。惡,烏路翻〕。式懼,謝病去,彥澤遣兵追之。式至邠州,靜難節度使李周以聞,帝以彥澤故,流式商州。彥澤遣行軍司馬鄭元昭詣闕求之,且曰:「彥澤不得張式,恐致不測。」〔以反脅上〕。帝不得已,與之。癸未,〔【嚴:「未」改「巳」。】〕式至涇州,彥澤命決口、部心,斷其四支。〔斷,音短。父子之道天性也,張彥澤欲殺其子,其於天性何有!張式,其所親者也,以諫而殺之,極其慘酷,其於所親亦何有!晉祖欲以君臣之分柔服之,難矣,此其所以貽負義侯之禍也〕。

    5涼州軍亂,留後李文謙閉門自焚死。〔趙珣聚米圖經:涼州東至會州六百里,西至甘州五百里,南至鄯州三百六十里,北至故突厥界三百里。宋白續通典四至同而裏數之遠近異〕。

    6蜀自建國以來,〔唐清泰元年,蜀建國〕。節度使多領禁兵,或以他職留成都,委僚佐知留務,專事聚斂,政事不治,〔斂,力贍翻。治,直之翻〕。民無所欣。蜀主知其弊,丙辰,加衛聖馬步都指揮使.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趙廷隱、〔蜀以東川爲武德軍,以定董璋,克梓州,取武有七德以爲軍號〕。樞密使.武信節度使.同平章事王處回、捧聖控鶴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同平章事張公鐸檢校官,並罷其節度使。三月,甲戌,以翰林學士承旨李昊知武寧〔【章:十二行本「寧」作「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軍,散騎常侍劉英圖知保寧軍,諫議大夫崔鑾知武信軍,給事中謝從志知武泰軍,將作監張贊知寧江軍。〔使之各知節度事,非正帥也〕。

    7夏,四月,閩王曦以其子亞澄同平章事、判六軍諸衛。曦疑其弟汀州刺史延喜與延政通謀,〔汀、建接壤,故疑之〕。遣將軍許仁欽以兵三千如汀州,執延喜以歸。

    8唐主以陳覺及萬年常夢錫爲宣徽副使。

    9辛巳,北京留守李德珫遣牙校以吐谷渾酋長白承福入朝。〔既遣張澄逐吐谷渾之在四州山谷者矣,而又容其酋長入朝,豈非容其大而逐其細歟!晉高祖之與契丹主,以術相遇者也。珫,昌中翻〕。

    10唐主遣通事舍人歐陽遇求假道以通契丹,帝不許。〔契丹求假道以通淮、浙,晉所不可;至唐求假道以通契丹,則不許之,隨其所輕重而應之也〕。

    11自黃巢犯長安以來,〔唐僖宗廣明元年黃巢入長安〕。天下血戰數十年,然後諸國各有分土,〔分,扶問翻〕。兵革稍息。及唐主即位,江、淮比年豐稔,兵食有餘,羣臣爭言「陛下中興,今北方多難,宜出兵恢復舊疆。」〔比,毗至翻。難,乃旦翻。舊疆,謂盛唐時疆土也。此豈易恢復邪﹖宜唐主之不從之也〕。唐主曰:「吾少長軍旅,〔少,詩照翻。長,知兩翻〕。見兵之爲民害深矣,不忍復言。〔復,扶又翻〕。使彼民安,則吾民亦安矣,又何求焉!」漢主遣使如唐,謀共取楚,分其地;唐主不許。〔史言唐主能保境息民〕。

    12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謀反,遣使奉表詣蜀,請出師金、商以爲聲援;〔自金、商居道均、房則至襄陽〕。丁亥,使者至成都。蜀主與羣臣謀之,皆曰:「金、商險遠,少出師則不足制敵,多則漕輓不繼。」〔水運曰漕,陸運曰挽。挽,音晚〕。蜀主乃辭之。又求援於荊南,高從誨遺從進書,〔遺,唯季翻〕。諭以禍福;從進怒,反誣奏誨。荊南行軍司馬王保義勸從誨具奏其狀,且請發兵助朝廷討之;從誨從之。

    13成德節度使安重榮恥臣契丹使者,必箕踞慢罵,使過其境,或潛遣人殺之;契丹以讓帝,帝爲之遜謝。〔使,並疏吏翻。爲,於僞翻〕。六月,戊什,重榮執契丹使拽刺,〔拽,戶結翻。刺,來達翻〕。遣騎掠幽州南境,軍於博野,〔博野縣屬定州,宋雍熙四年以其地置寧邊軍,景德元年改永定軍,天聖七年改永寧軍;金升爲蠡州,其疆域圖雲:北至燕京九十里〕。上表稱:「吐谷渾、兩突厥、渾、契苾、沙陀各帥部衆歸附;〔兩突厥,東突厥、西突厥也。帥,讀曰率〕。党項等亦遣使納契丹告身職牒,言爲虜所陵暴,〔黨,底朗翻〕。又言自二月以來,令各具精甲壯馬,將以上秋南寇,〔上秋,謂七月〕。恐天命不佑,與之俱滅,願自備十萬衆,與晉共擊契丹。又朔州節度副使趙崇已逐契丹節度使劉山,〔朔州舊非鎮,蓋契丹所置也〕。求歸命朝廷。臣相繼以聞。陛下屢敕臣承奉契丹,勿自起釁端;其知天道人心,難以違拒,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諸節度使沒於虜庭者,〔此謂趙鈞、董溫琪、沙彥珣、翟璋等。皆延頸企踵以待王師,〔企,去智翻,舉踵不至也〕。良可哀閔。願早決計。」表數千言,大抵斥帝父契丹,竭中國以媚無厭之虜。〔厭,於鹽翻〕。又以此意爲書遺朝貴〔遺,唯季翻〕。及移藩鎮,雲已勒兵,必與契丹決戰。帝以重榮方握強兵,不能制,甚患之。

    時鄴都留戭、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劉知遠在大梁;〔去年劉知遠自魏來朝,時尚留大梁〕。泰寧節度使桑維翰知重榮已蓄奸謀,又慮朝廷重違其意,〔重,難也〕。密上疏曰:「陛下免於晉陽之難而有天下,〔難,乃旦翻〕。皆契丹之功也,不可負之。今重榮恃勇輕敵,吐渾假手報仇,皆非國家之利,不可聽也。臣竊觀契丹數年以來,士馬精強,吞噬四鄰,戰必勝,攻必取,割中國之土地,收中國之器械;〔此謂降楊光遠、虜趙德鈞時也〕。其君智勇過人,其臣上下輯睦,牛羊蕃息,〔蕃,音煩〕。國無天災,此未可與爲敵也。且中國新敗,〔謂張敬達晉安之敗,趙德鈞團柏之敗〕。士氣雕沮,以當契丹乘勝之威,其勢相去遠。又,和親既絕,則當發兵守塞,兵少則不足以侍寇,兵多則饋運無以繼之。我出則彼歸,我歸則彼至,臣恐禁衛之士疲於奔命,鎮、定之地無復遺民。〔幽、逐、瀛、莫既屬契丹,鎮、定、滄、景悉爲邊鎮。滄、景之地近海卑下,又多塘濼,虜,騎不可得而入;其入寇多依山而趨鎮定,故其地爲虜衝〕。今天下粗安,〔粗,坐五翻〕。瘡痍痍未復,府庫虛,蒸民因弊,〔蒸,衆也〕。靜而守之,猶懼不濟,其可妄動乎!契丹與國家恩義非輕,信誓甚着,彼無間隙〔間,古莧翻〕。而自啓釁端,就使克之,後患愈重;萬一不克,大事去矣。議者以歲輸繒帛謂之耗蠹,有所卑遜謂之屈辱。殊不知兵連而不矢,禍結而不解,財力將匱,耗蠹孰甚焉!用兵則正吏功臣過求姑息,邊藩遠郡得以驕矜,下陵上替,屈辱大焉!〔桑維翰權利害之輕重而言之,一時之論也〕。臣願陛下訓農習戰,養兵息民,俟國無內憂,民有餘力,然後觀釁而動,則動必有成矣。又,鄴都富盛,國家藩屏,今主帥赴闕,〔屏,必郢翻。主帥赴闕,謂劉知遠來朝。帥,所類翻〕。軍府無人,臣竊思慢藏誨盜略加巡幸,以杜奸謀。」帝謂使者曰:「朕比日以來,煩懣不決,今見卿奏,如醉醒矣,〔比,毗至翻。懣,音悶。醒,先梃翻,醉寤也〕。卿勿以爲憂。」

    14閩王曦聞王延政以書招泉州刺史王繼業,召繼業還,賜死於郊外,〔福州之郊外也。城外三十里爲郊,蓋殺之於野〕。殺其子於泉州。初,繼業爲汀州刺史,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沂豐爲士曹參軍,與之親善;或告沂豐與繼業同謀,沂豐方侍宴,即收下獄,〔下,戶嫁翻〕。明日斬之,夷其族。沂豐,涉之從弟也,〔楊涉爲相於唐、梁禪代之際。從,才用翻〕。時年八十餘,國人哀之。自是宗族勳舊相繼被誅,人不自保,諫議大夫黃峻升櫬詣朝堂極諫,曦曰:「老物狂發矣!」貶章州司戶。〔被,皮義翻。舁,音餘,又羊茹翻。襯,初覲翻。「章州」當作「漳州」。【章:乙十一行本正作「漳」〕。】

    曦淫侈無度,資用不給,謀於國計使南安陳匡範,〔南安縣,陏置屬泉州。九域志:在州北四十七里〕。匡範請日進萬金;曦悅,加匡範禮部侍郎,匡范增算商賈數倍。曦宴羣臣,舉酒屬匡範曰:〔賈,音古。屬,之慾翻〕。「明珠美玉,求之可得;如匡範人中之寶,不可得也。」未幾,商賈之算不能足日進,貸諸省務錢以足之,恐事覺,憂悸而卒,〔幾,居豈翻。悸,其季翻〕。曦祭贈甚厚。諸省務以匡範貸帖聞,〔貸帖,貸錢之文書也〕。曦大怒,斲棺,斷其屍棄水中,〔斷,音短〕。以連江人黃紹頗代爲國計使。〔唐正德元年,分閩縣置溫麻縣,尋改曰連江,屬福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六十里〕。紹頗請「令欲什仕者,自非蔭補,皆聽輸錢即授之,以資望高下及州縣戶口多寡定其直,自百緡至千緡。」從之。

    15唐主自以專權取吳,尤宰相權重,〔此王莽、隋文帝故知也。奸雄事成與不成,有幸不幸耳〕。以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建勳執政歲久,欲罷之。會建勳上疏言事,意其留中;既而唐主下有司施行。〔下,戶嫁翻〕。建勳自知事挾愛憎,密取所奏改之;秋,七月,戊辰,罷建勳歸私第。

    16帝憂安重榮跋扈,己巳,以劉知遠爲北京守、河東節度使,復以遼、沁隸河東;〔去年以遼、沁隸昭義軍。沁,什鴆翻〕。以北京留守李德珫爲鄴都留守。

    知遠微時,爲晉陽李氏贅伲,嘗牧馬,犯僧田,?爲鶡茞?之。知遠至晉陽,首召其僧,命之坐,慰諭贈遺,衆心大悅。〔遺,唯季翻。不念舊怨,故衆心大悅。爲劉知遠自河東成大業張本〕。

    17吳越府署火,宮室府庫幾盡。〔幾,居依翻〕。吳越王元權驚懼,發狂疾,唐人爭勸唐主乘弊取之,唐主曰:「柰何利人之災!」遣使唁之,且賙其乏。〔唁,魚戰翻,吊生曰唁。賙,音周,晨贍之也〕。

    18閩主曦自稱大閩皇,領威節度使,〔既稱皇矣,又領威武節度使,古之私立名字者無此比也〕。與王延政治兵相攻,〔治,直之翻〕。互有勝負,福、建之間,暴骨如莽。鎮武節度判官晉江潘承佑屢請息兵修好,〔唐開元八年分南安縣置晉江縣,後遂爲泉州治所。好,呼到翻〕。延政不從。閩主使者至,延政大陳甲卒以示之,對使者語甚悖慢;〔悖,蒲妹翻,又蒲沒翻〕。承佑長跪切諫,延政怒,顧左右曰:「判官之肉可食乎!」承佑不顧,聲色愈厲。閩主曦惡泉州刺史王繼嚴得衆心,罷歸,酖殺之。〔惡,烏路翻〕。

    19八月,戊子朔,以開封尹鄭王重貴爲東京留守。

    20馮道、李崧屢薦天平節度使兼侍衛親軍馬步副都指揮使、同平章事杜重威之能,〔此希上指而薦之也〕。以爲都指揮使,充隨駕御營使,代劉知遠,知遠由是恨二相。〔爲馮道不用於漢,李崧見殺張本。重威所至黷貨,民多逃亡,嚐出過市,謂左右曰:「人言我驅盡百姓,何市人之多也!」

    21壬辰,帝發大梁;己亥,至鄴都;壬寅,大赦。帝以詔諭安重榮曰:「爾身爲大臣,家有老母,忿不思難,棄君與親。因契丹得天下,爾因吾致富貴,〔謂重榮降帝於晉陽,從此得富貴〕。吾不敢忘德,爾乃忘之,何邪﹖今吾以天下臣之,爾欲以一鎮抗之,不亦難乎!宜審思之,無取後悔!」重榮得詔愈榮得詔愈驕,聞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有異志,陰遣使與之通謀。〔安從進反而重榮亦反矣〕。

    22吳越文穆王元瓘寢疾,察內都章德安忠厚,能斷大事,欲屬以後事,語之曰:「弘佐尚少,當擇宗人長者之。」羣下伏其英敏,願王勿以爲念!」王曰:「汝善輔之,吾無憂矣。」德安,處州人也。辛亥,元瓘卒。〔年五十五〕。

    初,內指揮使戴惲,爲元瓘所親任,悉以軍事委之。元瓘養子弘侑乳母,惲妻之親也,〔惲,於粉翻〕。或告惲謀立弘侑。德安祕不發喪,與諸將謀,伏甲士於幕下;壬子,惲入府,執而殺之,廢弘侑爲庶人,複姓孫,幽之明州。是日,將吏以元瓘遺命,承製以鎮海、鎮東副大使弘佐爲節度使,時年十四。〔歐史曰,年十三〕。九月庚申,弘佐即王位,命丞相曹仲達攝政。軍中言賜與不均,舉仗不受,諸將不能制;仲達親諭之,皆釋仗而拜。

    弘佐溫恭,好書,禮士,躬勤政務,發擿奸伏,人不能欺。〔擿,他狄翻〕。民有獻嘉禾者,弘佐問倉吏:「今蓄積幾何﹖」對曰:「十年。」王曰:「然則軍食足矣,可以寬吾民。」乃命復其境內稅三年。〔復,方目翻,除免也。史言弘佐雖少而敏於政〕。

    23辛酉,滑州言河決。〔考異曰:薛史紀載九月辛酉滑州河決而不載庚什濮州界皆爲水漂溺」,史匡翰傳亦云,「天福六年白馬河決。」按辛酉滑州河已決,則下流皆涸,濮州無庚什再決之理,蓋滑州河,決,漂浸及濮州耳〕。

    24帝以安重榮殺契丹使者,恐其犯塞,乙亥,遣安國節使楊彥詢使於契丹。彥詣至其帳,契丹【〔章:十二行本「丹」下有「主」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責以使者死狀,彥詣曰:「譬如人家有惡子,父母所不能制,將如之何﹖」契丹主怒乃解。

    25閩主曦以其子琅邪王亞澄爲威武節度使、兼中書令,改號長樂王。〔樂,音洛〕。

    26劉知遠遺親將郭威以詔指說吐谷渾酋長白承福,〔時朝廷陽逐吐谷渾而陰撫納之,又懼契丹知之而怒之也,不敢明降詔書,故劉知遠承帝密詣,使郭威稱詔指以說之。將,即亮翻。酋,慈秋翻。長,知兩翻〕。令去安重榮歸朝廷,許以節鉞。威還,謂知遠曰:「虜惟利是嗜,安鐵胡止以袍賂之;〔還,從宣翻,又如字。安重榮,小字鐵胡〕。今欲其來,莫若重賂乃可致耳。」知遠從之,且謂承福曰:「朝廷已割爾曹隸契丹,爾曹當自安落;今乃南來助安重榮爲逆,重榮已爲天下所棄,朝夕敗亡,爾曹宜早從化,勿俟臨之以兵,南北無歸,悔無及矣。」言吐谷渾若助安重榮,重榮敗亡之後,吐谷渾南不可歸晉,北不可歸契丹〕。承福懼,冬,十月,帥其衆歸於知遠。知遠處之太原東山及嵐、石之間,〔帥,讀曰率。處,昌呂翻。嵐,盧含翻〕。表承福領大同節度使,〔雲州大同軍,時己屬契丹〕。收其精騎以隸麾下。〔爲劉知遠殺白承福張本〕。

    始,安重榮移檄諸道,雲與吐谷渾、達靼、契苾同起兵,即而承福降知遠,達靼、契苾亦莫之赴,〔靼,當割翻〕。重榮勢大沮。〔沮,在呂翻〕。

    27閩主曦即皇帝位;王延政自稱兵馬元帥。閩同平章事李敏卒。〔書閩平章事,以別他國之相〕。

    28帝之發大梁也,和凝請曰:「車駕已行,安從進若反,何以備之﹖」帝曰:「卿意如何﹖」凝請密留空名宣敕十數通,〔宣出於樞密院,敕出於中書門下;時井樞密院於中書。空,苦頁翻〕。付留守鄭王,聞變則書諸將名,遣擊之;帝從之。

    十一月,從進舉兵攻鄧州,唐州刺史武延翰以聞。〔九域志:襄陽北至鄧州一百七十八里,東北至唐州一百五十里〕。鄭王遣宣徽南院使張從恩、武德使焦繼勳、護聖指揮使郭金海、作坊使陳思讓將大梁兵就申州刺史李建崇兵於葉縣以討之。〔漢有葉縣,中廢;隋復置葉縣;唐屬汝州。九域志:在州東南一百四十里。葉,式涉翻〕。金海,本突厥;思,幽州人也。〔厥,九勿翻〕。丁丑,以西京留守高行周爲南面軍前部署,前同州節度使未彥筠副之,張從恩監焉;又以郭金海爲先鋒使,陳思讓監焉。〔監,古翻〕。彥筠,滑人也。

    庚辰,以鄴都留守李德琉權東京留守,召鄭王重貴如鄴都。

    安從進攻鄧州,威勝使安審暉據城拒之,〔鄧州牙城也〕。從進不能克而退。癸未,進至花山,〔九域志:唐州湖陽縣有花山銀場。今按花山在湖陽北〕。遇張從恩兵,不意其至之速,合戰,大敗,從恩獲其子內都指揮使弘義,從以數十騎奔還襄州,嬰城自守。

    29唐主性節儉,常躡蒲屨,盥羂月鐵盎,〔躡,尼輒翻織蒲爲屨,江、淮之人多能之。羂,呼內翻。澡手爲盥,滌面爲羂〕。暑則寢於青葛帷,左右使令惟老醜宮人,服飾粗。〔粗,讀日麤〕。死國事者【〔章:十二行本「者」下有「雖士卒」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皆給祿三年。分遣使者按行民田,以肥瘠定其稅,〔行,下孟翻〕。民間稱其平允。自是江、淮調兵興役及他賦斂,皆以稅錢爲率,〔調徒釣翻。斂,力贍翻〕。至用之。唐主勤於聽政,以夜繼晝,還自江都,不復宴樂;頗傷躁怎,〔復,扶又翻。樂,音洛。躁,則到翻〕。內侍王紹顏上書,以爲「今春以來,羣獲罪者衆,中外疑懼。」唐主手詔釋其所以然,令紹顏告諭中外。

    30十二月,丙戌朔,徙鄭王重貴爲齊王,充鄴都留守;以李德珫爲東都留守。

    31丁亥,以高行周知襄州行府事。詔荊南、湖南共討襄州。高從誨遣都指揮使李端將水軍數千至南津,〔漢水南津也〕。楚王希範遣天策都軍使張少敵將戰艦百五十艘入漢江助行周,仍各運糧以饋之。少敵,佶之子也。〔張佶,與楚王馬殷同起事者也。少,詩沼翻。艦,戶黯翻。艘,蘇遭翻。佶,其吉翻〕。

    32安重榮聞安從進舉兵反,謀遂,大集境內饑民,衆至數萬,南向鄴都,聲言入朝。初,重榮與深州人趙彥之俱爲散指揮使,相得歡甚。〔散,悉亶翻〕。重榮鎮成德,〔二年安重榮始帥鎮州〕。彥之自關西歸之,重榮侍遇甚厚,使彥之招募黨衆;然心實忌之,及舉兵,止用爲排陳使,〔陳,讀曰陣〕。彥之恨之。

    帝聞重榮反,壬辰,遣護聖等馬步三十九指揮擊之。以天平節度使杜重威爲招討使,安國節度使馬全節副之,前永清節度使王清【〔章:十二行本「周」;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爲馬步都虞候。

    33安從進遣其弟從貴將兵逆均州刺史蔡行遇,〔行遇者,安從進巡刺史。時蓋以兵援襄陽,故遣弟逆之〕。焦繼勳邀擊,敗之,獲從貴,斷其足而歸之。〔敗,補邁翻。斷,音短〕。

    34戊戌,杜重威與安重榮遇於宗城西南,〔九域志:宗域縣在魏州之西北一百七十里〕。重榮爲偃月陳,官軍再擊之,不動;重威懼,欲退。指揮使宛丘王重胤曰:「兵家忌退。〔退則敵得而乘之,或士卒因退而潰亂,故忌之。陳,讀曰陣〕。鎮之精兵盡在中軍,請公分銳士擊其左右翼,重胤爲公以契丹直衝其中軍,〔爲,於僞翻〕。彼必狼狽。」重威從之。鎮人陳稍卻,趙彥之卷旗策馬來降。彥之以銀飾鎧冑及鞍勒,官軍殺而分之。重榮聞彥之叛,大懼,退匿於輜重中。〔重,直用翻〕。官軍從而乘之,鎮人大潰,斬首萬五千級。重榮收餘衆,走保宗城,官軍進攻,夜分,拔之。重榮以十餘騎走還鎮州,嬰城自守。會天寒,鎮人戰及凍死者二萬餘人。

    契丹聞重榮反,乃聽楊彥詣還。〔是年九月,楊彥詣使契丹〕。

    庚子,冀州刺史張建武等取趙州。〔冀、趙二州皆安重榮巡屬〕。

    35漢主,寢疾,有胡僧謂漢主名龔不利;漢主自造「〔龑」字名之,義取「飛龍在天」,〔易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讀若儼。

    36庚戌,制以錢弘佐爲鎮海、鎮東軍節度使兼中書令、吳越國王。

    後晉紀四〔起玄黓攝提格(壬寅),盡閼逢執徐(甲辰)正月,凡二年有奇。〕

    高祖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下

    天福七年〔(壬寅、九四二)〕

    1春,正月,丁巳,鎮州牙將自西郭水碾門導官軍入城,〔碾,魚蹇翻。水碾,水磑也。〕殺守陴民二萬人,〔陴,頻彌翻。〕執安重榮,斬之。杜重威殺導者,自以爲功。庚申,重榮首至鄴都,帝命漆之,函送契丹。〔重,直龍翻。〕

    2癸亥,改鎮州爲恆州,成德軍爲順國軍。〔鎮州本恆州,唐避穆宗名改焉。今以安重榮反,改州名從舊,又改軍號。恆,胡登翻。〕

    3丙寅,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瑩爲侍中,以杜重威爲順國節度使兼侍中。

    安重榮私財及恆州府庫,重威盡有之,帝知而不問。又表衛尉少卿范陽王瑜爲副使,瑜爲之重斂於民,恆人不勝其苦。〔少,詩照翻。爲之,於僞翻。斂,力贍翻。勝,音升。〕

    4張式父鐸詣闕訟冤。〔張彥澤殺張式事見上捲上年。〕壬午,以河陽節度使王周爲彰義節度使,代張彥澤。

    5閩主曦立皇后李氏,同平章事真之女也;嗜酒剛愎,〔愎,蒲逼翻。〕曦寵而憚之。

    6彰武節度使丁審琪,養部曲千人,縱之爲暴於境內;軍校賀行政與諸胡相結爲亂,攻延州,帝遣曹州防禦使何重建將兵救之,同、鄜援兵繼至,乃得免。〔校,戶教翻。鄜,方無翻。〕二月,癸巳,以重建爲彰武留後,召審琪歸朝。重建,雲、朔間胡人也。

    7唐左丞相宋齊丘固求豫政事,唐主聽入中書;又求領尚書省,乃罷侍中壽王景遂判尚書省,更領中書、門下省,〔更,工衡翻。〕以齊丘知尚書省事;其三省事並取齊王璟參決。〔所以制宋齊丘。〕齊丘視事數月,親吏夏昌圖盜官錢三千緡,齊丘判貸其死;唐主大怒,斬昌圖。〔夏,戶雅翻。〕齊丘稱疾,請罷省事,從之。

    8涇州奏遣押牙陳延暉持敕書詣涼州,州中將吏請延暉爲節度使。

    9三月,閩主曦立長樂王亞澄爲閩王。〔樂,音洛。〕

    10張彥澤在涇州,擅發兵擊諸胡,兵皆敗沒,調民馬千餘匹以補之。〔調,徒釣翻。〕還至陝,〔自涇州代還至陝。還,從宣翻。陝,失冉翻。〕獲亡將楊洪,乘醉斷其手足而斬之。〔斷,音短。〕王周奏彥澤在鎮貪殘不法二十六條,民散亡者五千餘戶。〔王周代彥澤,故得奏其在鎮事。〕彥澤既至,帝以其有軍功,又與楊光遠連姻,釋不問。〔歐史,張彥澤與帝連姻,又討範延光有功。〕

    夏,四月,己未,右諫議大夫鄭受益上言:「楊洪所以被屠,由陛下去歲送張式與彥澤,使之逞志,致彥澤敢肆兇殘,無所忌憚。見聞之人無不切齒,而陛下曾不動心,一無詰讓;淑慝莫辨,〔詰,去吉翻,問也。讓,責也。慝,吐得翻。〕賞罰無章。中外皆言陛下受彥澤所獻馬百匹,聽其如是,臣竊爲陛下惜此惡名,〔爲,於僞翻。受獻而釋有罪,是惡名也。〕乞正彥澤罪法以湔洗聖德。」〔湔,則前翻。〕疏奏,留中。受益,從讜之兄子也。〔鄭從讜見唐僖宗紀。讜,音黨。〕

    庚申,刑部郎中李濤等伏合極論彥澤之罪,語甚切至。〔伏合者,伏合門下奏事,合門使以聞。〕辛酉,敕:「張彥澤削一階,降爵一級。〔階,武散階。爵級,封爵之級。〕張式父及子弟皆拜官。涇州民復業者,減其傜賦。」癸亥,李濤復與兩省及御史臺官伏合〔復,扶又翻。兩省官,中書、門下省官也。〕奏彥澤罰太輕,請論如法。帝召濤面諭之。濤端笏前迫殿陛,聲〔【章:十二行本「聲」上有「論辨」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色俱厲。帝怒,連叱之,濤不退。帝曰:「朕已許彥澤不死。」濤曰:「陛下許彥澤不死,不可負;不知範延光鐵券安在!」〔謂許範延光以不死,而楊光遠殺之也,事見上卷五年。〕帝拂衣起,入禁中。丙寅,以彥澤爲左龍武大將軍。〔爲張彥澤爲契丹用以殘滅晉國、李濤詣彥澤而不懼張本。〕

    11漢高祖寢疾,以其子秦王弘度、晉王弘熙皆驕恣,少子越王弘昌孝謹有智識,〔少,詩照翻。〕與右僕射兼西御院使王翷謀出弘度鎮邕州,弘熙鎮容州,而立弘昌。〔爲弘熙殺弘昌及翷張本。翷,求仁翻。〕制命將行,會崇文使蕭益入問疾,以其事訪之。益曰:「立嫡以長,違之必亂。」乃止。〔蕭益引經義以沮立弘昌之義。長,知兩翻。〕

    丁丑,高祖殂。〔年五十四。〕

    高祖爲人辯察,多權數,好自矜大,常謂中國天子爲「洛州刺史」。〔好,呼到翻。以中國天子都洛陽,洛陽之地,蓋本洛州刺史所治也。言其政令不能及遠,特昔時洛州刺史之任耳。〕嶺南珍異所聚,每窮奢極麗,宮殿悉以金玉珠翠爲飾。用刑慘酷,有灌鼻、割舌、支解、刳剔、炮炙、烹蒸之法;或聚毒蛇水中,以罪人投之,謂之水獄。同平章事楊洞潛諫,不聽。末年尤猜忌。以士人多爲子孫計,故專任宦官,由是其國中宦者大盛。〔自劉龑之後,專任宦者,謂百官爲門外人,傳至於銀而國亡矣。〕

    秦王弘度即皇帝位,更名玢;〔更,工衡翻。玢,府巾翻。〕以弘熙輔政,改元光天;尊母趙昭儀曰皇太妃。

    12契丹以晉招納吐谷渾,遣使來讓。帝憂悒不知爲計;五月,己亥,始有疾。〔悒,乙及翻。〕

    13乙巳,尊太妃劉氏爲皇太后。太后,帝之庶母也。〔徐無黨曰:帝所生母也。〕

    14唐丞相、太保宋齊丘既罷尚書省,不復朝謁。〔復,扶又翻。朝,直遙翻;下同。〕唐主遣壽王景遂勞問,〔勞,力到翻。〕許鎮洪州,始入朝。

    唐主與之宴,酒酣,齊丘曰:「陛下中興,臣之力也,柰何忘之!」唐主怒曰:「公以遊客幹朕,〔事見二百六十六卷梁太祖幹化二年。〕今爲三公,亦足矣。乃與人言朕烏喙如句踐,難與共安樂,有之乎﹖」〔越范蠡遺文種書,言越王爲人,長頸烏喙,可與同患難,不可與同安樂。句,讀如鉤。樂,讀如洛。〕齊丘曰:「臣實有此言。臣爲遊客時,陛下乃偏裨耳。今日殺臣可矣。」明日,唐主手詔謝之曰:「朕之褊性,〔褊,補典翻。〕子嵩平昔所知。少相親,老相怨,可乎!」〔少,詩照翻。自古君臣之間,豈無親故,未有如宋齊丘之挾舊矜功,唐主之啓寵納侮者也。〕

    丙午,以齊丘爲鎮南節度使。〔踐洪州之約。宋齊丘本洪州進士,寵之以衣錦也。〕

    15帝寢疾,一旦,馮道獨對。帝命幼子重睿出拜之,又令宦者抱重睿置道懷中,其意蓋欲道輔立之。〔重,直龍翻。考異曰:漢高祖實錄:「晉高祖大漸,召近臣屬之曰:『此天下,明宗之天下,寡人竊而處之久矣。寡人既謝,當歸許王,寡人之願也。』此說難信。今從薛史。〕

    六月,乙丑,帝殂。〔年五十一。五代會要,殂於鄴都大內之保昌殿。〕

    道與天平節度使、侍衛馬步都虞候景延廣議,以國家多難,宜立長君,乃奉廣晉尹齊王重貴爲嗣。〔晉高祖託孤於馮道,與吳主孫休託孤於濮陽興、張布之事略同。難,乃旦翻。〕是日,齊王即皇帝位。延廣以爲己功,始用事,禁都下人無得偶語。〔以防奸人謀爲變。〕

    初,高祖疾亟,有旨召河東節度使劉知遠入輔政,齊王寢之;知遠由是怨齊王。〔爲劉知遠不入援張本。〕

    16丁卯,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高祖之庶母劉氏也。〕皇后曰皇太后。〔高祖之後李氏也。〕

    17閩富沙王延政圍汀州,閩主曦發漳、泉兵五千救之。〔九域志:泉州西至漳州二百九十五里,漳州酉至汀州五百四十里。宋白曰:梁山有漳浦水,一名漳溪水,唐垂拱二年,析泉州之西南置漳州。垂拱之泉州,今之福州也。〕又遣其將林守亮入尤溪,大明宮使黃敬忠屯尤口,〔九域志:尤溪縣在南劍州南一百五十五里,蓋王氏初置縣也。尤口,尤溪口也。〕欲乘虛襲建州;國計使黃紹頗將步卒八千爲二軍聲援。

    18秋,七月,壬辰,太皇太后劉氏殂。

    19閩富沙王延政攻汀州,四十二戰,不克而歸。其將包洪實、陳望,將水軍以御福州之師;丁酉,遇於尤口。〔尤溪口。〕黃敬忠將戰,佔者言時刻未利,按兵不動;洪實等引兵登岸,水陸夾攻之,殺敬忠,俘斬二千級,林守亮、黃紹頗皆遁歸。

    20庚子,大赦。

    21癸卯,加景延廣同平章事,兼侍衛馬步都指揮使。〔賞其定策之功也。爲景延廣挾權制上、構契丹之隙張本。〕

    22勳舊皆欲復置樞密使,〔罷樞密使見上捲上年。〕馮道等三奏,請以樞密舊職讓之;〔並樞密於中書,故謂樞密院舊所典之職爲舊職。〕帝不許。

    23有神降於博羅縣民家,〔博羅,漢古縣,唐屬循州,時爲漢土。郡國志:循州有博羅山,浮海而來,傅着羅山,故名博羅。宋朝博羅縣屬惠州。九域志:在州北四十五里。宋白曰:博羅縣接境於羅山,故曰博羅;東接龍州,南接西平,西接增城界。〕與人言而不見其形,閭閻人往佔吉凶,多驗,縣吏張遇賢事之甚謹。時循州盜賊羣起,莫相統一,賊帥共禱於神,神大言曰:「張遇賢當爲汝主。」於是〔【章:十二行本「是」下有「羣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共奉遇賢,稱中天八國王,改元永樂,〔樂,音洛。〕置百官,攻掠海隅。〔循州東南距潮、惠二州,皆海隅之地。〕遇賢年少,〔少,詩照翻。〕無他方略,諸將但告進退而已。

    漢主以越王弘昌爲都統,循王弘杲爲副以討之,戰於錢帛館。漢兵不利,二王皆爲賊所圍;指揮使陳道庠等力戰救之,得免。東方州縣多爲遇賢所陷。〔東方州縣,謂番禺以東州縣也,即惠、潮之地。九域志:廣州東至惠州三百一十五里,又自惠州東至潮州八百一十里。〕道庠,端州人也。

    24高行周圍襄州踰年,下不。〔去年十一月,高行周圍襄州,事始見上卷。〕城中食盡。奉國軍都虞候曲周王清言於行周曰:〔曲周縣,屬洺州。宋熙寧三年,省曲周縣爲鎮,入雞澤縣。〕「賊城已危,我師已老,民力已困,不早迫之,尚何俟乎!」與奉國都指揮使元城劉詞帥衆先登。〔元城縣帶魏州。帥,讀曰率。〕八月,拔之。安從進舉族自焚。

    25甲子,以趙瑩爲中書令。

    26閩主曦遣使以手詔及金器九百、錢萬緡、將吏敕告六百四十通,求和於富沙王延政,延政不受。

    丙寅,閩主曦宴羣臣於九龍殿。從子繼柔不能飲,強之。〔從,才用翻。強,其兩翻。〕繼柔私減其酒,曦怒,並客將斬之。〔王曦之酗虐,孫皓之流也。將,即亮翻。〕

    27閩人鑄永隆通寶大鐵錢,一當鉛錢百。

    28漢葬天皇大帝於康陵,廟號高祖。

    29唐主自爲吳相,興利除害,變更舊法甚多。〔梁均王之貞明四年,唐主始得吳政,吳王隆演之十五年也。〕及即位,命法官及尚書刪定爲升元條三十卷;〔時唐以升元紀元。〕庚寅,行之。

    30閩主曦以同平章事候官餘廷英爲泉州刺史。廷英貪穢,掠人女子,詐稱受詔採擇以備後宮。事覺,曦遣御史按之。廷英懼,詣福州自歸,曦詰責,將以屬吏;〔詰,去吉翻。屬,之慾翻。〕廷英退,獻買宴錢萬緡。曦悅,明日召見,謂曰:「宴已買矣,皇后貢物安在﹖」廷英復獻錢於李後,乃遣歸泉州;自是諸州皆別貢皇后物。未幾,復召廷英爲相。〔見,賢遍翻。復,扶又翻。幾,居豈翻。史言閩主曦之好貨甚於昶。〕

    31冬,十月,丙子,張遇賢陷循州,殺漢刺史劉傳。

    32楚王希範作天策府,〔王舉天下大定錄曰:希範建天策府於州城西北,造天策、光政等一十六樓,又造天策、勤政等五堂。〕極棟宇之盛;戶牖欄檻皆飾以金玉,塗壁用丹砂數十萬斤;〔丹砂出辰、溪、漵、錦等州及諸溪峒,皆楚之境內也。本草圖經曰:丹砂生深山石崖間,土人穴地數十尺,始見其苗,乃白石也,謂之丹砂牀。砂生石上,其塊大者如雞子,小者如石榴顆,狀若芙蓉頭、箭鏃連牀者;紫黯若鐵色,而光明瑩澈,碎之,嶄巖作牆壁,又似雲母片可析者,無石彌佳。過此則淘土石中得之。〕地衣,春夏用角蕈,〔角簟,剖竹爲細篾,織之,藏節去筠,瑩滑可愛;南蠻或以白藤爲之。〕秋冬用木綿。〔木綿,今南方多有焉。於春?之@畦種之,至夏秋之交結實,至秋半,其實之外皮四裂,中踊出,白如綿。土人取而紡之,織以爲布,細密厚暖,宜以御冬。〕與子弟僚屬遊宴其間。

    33十一月,庚寅,葬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於顯陵,〔陵在河南府壽安縣。〕廟號高祖。

    34先是河南、北諸州官自賣海鹽,歲收緡錢十七萬;又散蠶鹽斂民錢。〔蠶鹽所以裛繭。唐天成二年,敕:每年二月內一度俵散蠶鹽,依夏稅限納錢。宋白曰:周顯德三年,敕齊州蠶鹽於秋苗上俵配,謂之查頭,每一石徵錢三千文;滄、棣、濱、淄、青,每石徵絹一匹。後齊州減徵一半,五州所徵絹加倍。先,悉薦翻。〕言事者稱民坐私販鹽抵罪者衆,不若聽自販,而歲以官所賣錢直斂於民,謂之食鹽錢;高祖從之。俄而鹽價頓賤,每斤至十錢。

    至是,三司使董遇欲增求羨利,〔羨,延面翻。〕而難於驟變前法,乃重徵鹽商,過者七錢,留賣者十錢。由是鹽商殆絕,而官復自賣。〔復,扶又翻。〕其食鹽錢,至今斂之如故。〔五代會要:時言事者請將食鹽錢於諸道州府,計戶每戶一貫至二百爲五等配之,然後任人逐便興販,既不虧官,又益百姓。朝廷行之,諸處場務且仍舊。俄而鹽貨頓賤,去出鹽遠處州縣,每斤不過二十。掌事者又難驟改其法,奏請重置稅焉。蓋欲絕興販,歸利於官。場院糶鹽雖多,人戶鹽錢又不放免,民甚苦之。〕

    35閩鹽鐵使、右僕射李仁遇,敏之子,〔李敏,閩主昶元妃梁國夫人之父。〕閩主曦之甥也;年少,美姿容,得幸於曦。〔有龍陽之寵也。〕十二月,以仁遇爲左僕射兼中書侍郎,翰林學士、吏部侍郎李光準爲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並同平章事。

    曦荒淫無度,嘗夜宴,光準醉忤旨,〔忤,五故翻。〕命執送都市斬之;吏不敢殺,繫獄中。明日,視朝,〔朝,直遙翻。〕召復其位。是夕,又宴,收翰林學士周維嶽下獄。〔下,戶嫁翻。〕吏拂榻待之,曰:「相公昨夜宿此,尚書勿憂。」醒而釋之。他日,又宴,侍臣皆以醉去,獨維嶽在。曦曰:「維嶽身甚小,何飲酒之多﹖」左右或曰:「酒有別腸,〔此俚俗之常語。〕不必長大。」曦欣然,命捽維嶽下殿,〔捽,昨沒翻。〕欲剖視其酒腸。或曰:「殺維嶽,無人〔【章:十二行本「人」下有「復能」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侍陛下刻飲者。」乃舍之。

    36帝之初即位也,大臣議奉表稱臣告哀於契丹,景延廣請致書稱孫而不稱臣。〔景延廣之議,因三年契丹主令高祖稱兒皇帝,用家人之禮致書也。〕李崧曰:「屈身以爲社稷,何恥之有!〔爲,於僞翻。〕陛下如此,他日必躬擐甲冑,〔擐,音宦。〕與契丹戰,於時悔無益矣。」〔於時者,於其時也。〕延廣固爭,馮道依違其間。帝卒從延廣議。〔卒,子恤翻。〕契丹大怒,遣使來責讓,且言:「何得不先承稟,遽即帝位﹖」延廣復以不遜語答之。

    契丹盧龍節度使趙延壽欲代晉帝中國,〔趙延壽父子欲帝中國之心,已見於屯團柏之時。〕屢說契丹擊晉,契丹主頗然之。〔說,式芮翻。爲契丹入寇張本。〕

    齊王上〔諱重貴,高祖兄敬儒之子。〕

    天福八年〔(癸卯、九四三)〕

    1春,正月,癸卯,蜀主以宣徽使兼宮苑使田敬全領永平節度使;敬全,宦者也,引前蜀王承休爲此而命之,〔前蜀主王衍使宦者王承休帥秦州,事見二百七十三卷唐莊宗同光二年。詩云: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孟昶不能以前蜀之亡國爲鑑,乃引王承休爲此以崇秩宦官,其國至宋而亡,晚矣!〕國人非之。

    2帝聞契丹將入寇,二月,己未,發鄴都;乙丑,至東京。〔帝即位於鄴都保昌殿柩前,至是始還汴。〕然猶與契丹問遺相往來,無虛月。〔遺,唯季翻。〕

    3唐宣城王景達,剛毅開爽,烈祖愛之,屢欲以爲嗣;〔烈祖,即謂唐主。唐主崩,廟號烈祖,通鑑因其國史成文書之。〕宋齊丘亟稱其才,〔亟,去吏翻。〕唐主以齊王璟年長而止。〔長,知兩翻。〕璟以是怨齊丘。〔既以贊奪嫡之謀怨之,又以爭權誤國怒之,宋齊丘於是不得免矣。〕

    唐主幼子景籂,母種氏有寵,齊王璟母宋皇后稀得進見。唐主如璟宮,遇璟親調樂器,大怒,誚讓者數日。種氏乘間言,景籂雖幼而慧,可以爲嗣。〔籂,他歷翻。種,直中翻。見,賢遍翻。誚,才笑翻。間,古莧翻。〕唐主怒曰:「子有過,父訓之,常事也。國家大計,女子何得預知!」即命嫁之。〔史言唐主明斷,不牽女寵。〕

    唐主嘗夢吞靈丹,旦而方士史守衝獻丹方,以爲神而餌之,浸成躁急。〔自叔孫豹以來,踐妖夢以自禍者多矣。〕左右諫,不聽。嘗以藥賜李建勳,建勳曰:「臣餌之數日,已覺躁熱,況多餌乎!」唐主曰:「朕服之久矣。」羣臣奏事,往往暴怒;然或有正色論辯中理者,〔中,竹仲翻。〕亦斂容慰謝而從之。

    唐主問道士王棲霞:「何道可致太平﹖」對曰:「王者治心治身,乃治家國。今陛下尚未未能去飢嗔、飽喜,〔治,直之翻。去,羌呂翻。嗔,昌真翻。〕何論太平!」宋後自簾中稱歎,以爲至言。凡唐主所賜予,〔予,讀曰與。〕棲霞皆不受。棲霞常爲人奏章,唐主欲爲之築壇。〔爲,於僞翻。〕辭曰:「國用方乏,何暇及此!俟焚章不化,乃當奏請耳。」〔道士率奏章,自謂上達於天。史言王棲霞異乎挾術以幹寵利者。〕

    駕部郎中馮延己,爲齊王元帥府掌書記,性傾巧,與宋齊丘及宣徽副使陳覺相結;同府在己上者,延己稍以計逐之。延己嘗戲謂中書侍郎孫晟曰:「公有何能,爲中書郎﹖」晟曰:「晟,山東鄙儒,〔孫晟,密州高密縣人,奔南,見二百七十六卷唐明宗天成二年。〕文章不如公,談諧不如公,諂詐不如公。然主上使公與齊王遊處,〔處,昌呂翻。〕蓋欲以仁義輔導之也,豈但爲聲色狗馬之友邪!晟誠無能;〔【章:十二行本「能」下有「如」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公之能,適足爲國家之禍耳。」延己,歙州人也。〔歙,書涉翻。〕

    又有魏岑者,亦在齊王府。給事中常夢錫屢言陳覺、馮延己、魏岑皆佞邪小人,不宜侍東宮;司門郎中判大理寺蕭儼表稱陳覺奸回亂政;唐主頗感悟,未及去。〔去,羌呂翻。〕

    會疽發背,祕不令人知,密令醫治之,聽政如故。庚午,疾亟,太醫吳廷裕〔【嚴:「裕」改「紹」。〕】遣親信召齊王璟入侍疾。〔唐主密令醫治疾,猶可曰欲以鎮安人心。至於危殆召嫡長入侍,乃出於醫師之意,此可以爲法乎!治,直之翻。〕唐主謂璟曰:「吾餌金石,始欲益壽,乃更傷生,汝宜戒之!」是夕,殂。〔年五十六。〕祕不發喪,下制:「以齊王監國,大赦。〕

    孫晟恐馮延己等用事,欲稱遺詔令太后臨朝稱制。翰林學士李貽業曰:「先帝嘗雲:『婦人預政,亂之本也,』安肯自爲厲階!此必近習奸人之詐也。且嗣君春秋已長,明德着聞,〔長,知兩翻。聞,音問。〕公何得遽爲亡國之言!若果宣行,吾必對百官毀之。」晟懼而止。貽業,蔚之從曾孫也。〔李蔚,唐僖宗幹符中爲相。蔚,紆勿翻。從,才用翻。〕

    丙子,始宣遺制。〔庚午至丙子七日始發喪。〕烈祖末年卞急,近臣多罹譴罰。陳覺稱疾,累月不入,及宣遺詔,乃出。蕭儼劾奏:「覺端居私室,以俟升遐,〔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請按其罪。」齊王不許。

    自烈祖相吳,禁壓良爲賤,〔買良人子女爲奴婢,謂之壓良爲賤,律之所禁也。〕令買奴婢者通官作券。馮延己及弟禮部員外郎延魯,俱在元帥府,草遺詔聽民賣男女;意欲自買姬妾,蕭儼駁曰:〔駁,北角翻。〕「此必延己等所爲,非大行之命也。〔自漢以來,天子升遐,梓宮在殯,稱曰大行皇帝。〕昔延魯爲東都判官,〔東都留守判官也。唐以江都爲東都。〕已有此請;先帝訪臣,臣對曰:『陛下昔爲吳相,民有鬻男女者,爲出府金,贖而歸之,〔爲出,於僞翻。府金,藏府之金也。〕故遠近歸心。今即位而反之,使貧人之子爲富人廝役,可乎﹖』先帝以爲然,將治延魯罪。〔治,直之翻。〕臣以爲延魯愚,無足責。先帝斜封延魯章,抹三筆,持入宮。請求諸宮中,必尚在。」齊王命取先時留中章奏千餘道,皆斜封一抹,〔凡章奏留中不下者,皆當時不行者也;若其言可行者,則付外施行。〕果得延魯疏。然以遺詔已行,竟不之改。〔聲馮延魯以己私傅益遺制之罪,明底其罰而改之,不亦可乎!史言唐烈祖尚儒,故當國有大故之時,猶有能持正以斷國論者。〕

    4閩富沙王延政稱帝於建州,國號大殷,大赦,改元天德。以將樂縣爲鏞州,〔唐武德五年,分邵武置將樂縣,時屬建州,宋屬南劍州。九域志:在州南二百四十里。宋白曰:其地在越已有將樂之名。按後漢書雲:永安三年,析建安之校鄉,置將樂縣。按漢無永安年號,獨吳孫休改元永安耳。樂,音洛。〕延平鎮爲鐔州。〔鐔州,今之南劍州是也。吳分建安置南平縣,晉改爲延平縣。閩王審知立延平鎮,王延政置鐔州;南唐改劍州,取寶劍化龍於延平津以立州也。宋朝混一,始加南字,以別蜀之劍州。鐔,徐林翻,又讀如覃。〕立皇后張氏。以節度判官潘承佑爲吏部尚書,節度巡官建陽楊思恭爲兵部尚書。〔唐武德四年,置建陽縣,屬建州。九域志:在州西二百四十里。宋白曰:漢建安元年,割建安縣地爲桐鄉;十年,會稽南部都尉賀齊,分上饒之地兼舊桐鄉置建平縣;晉太元四年,改建平爲建陽縣,因山之陽爲名。〕未幾,以承佑同平章事,〔潘承佑能諫王延政之日尋干戈,而不能諫其舉大號,又俛眉而爲之相,亦復何也!〕思恭遷僕射,錄軍國軍。

    延政服赭袍視事,然牙參及接鄰國使者,猶如藩鎮禮。

    殷國小民貧,軍旅不息。楊思恭以善聚斂得幸,〔斂,力贍翻。〕增田畝山澤之稅,至於魚鹽蔬果,無不倍徵,〔徵之倍其常數。〕國人謂之「楊剝皮」。

    5三月,己卯朔,以中書令趙瑩爲晉昌節度使兼中書令;以晉昌節度使兼侍中桑維翰爲侍中。〔桑維翰始者居藩鎮而兼侍中,今入朝,正爲門下省長官。〕

    6唐元宗即位,〔本名景通,改名璟,後又改名景。〕大赦,改元保大。祕書郎韓熙載請俟踰年改元,不從。〔古者人君即位,踰年而後改元,不忍遽改父之道也。〕尊皇后曰皇太后,〔唐烈祖後宋氏。〕立妃鍾氏爲皇后。

    唐主未聽政,〔以居喪,未御正朝聽政。〕馮延己屢入白事,一日至數四。唐主曰:「書記有常職,何爲如是其煩也!」〔馮延己時爲齊王掌書記。〕

    唐主爲人謙謹,初即位,不名大臣,數延公卿論政體,〔數,所角翻。〕李建勳謂人曰:「主上寬仁大度,優於先帝;但性習未定,苟旁無正人,但恐不能守先帝之業耳。」〔後果如李建勳之言,其僅保江南者幸也。〕

    唐主以鎮南節度使宋齊丘爲太保兼中書令,奉化節度使周宗爲侍中。〔九域志:南唐置奉化軍節度於江州。〕唐主以齊丘、宗先朝勳舊,故順人望召爲相,政事皆自決之。

    徙壽王景遂爲燕王,宣城王景達爲鄂王。

    初,唐主爲齊王,知政事,〔晉天福三年,唐烈祖徙吳王璟爲齊王;若其輔政,則始於後唐潞王清泰元年,吳睿皇之大和六年也。此蓋言知唐政事時。〕每有過失,常夢錫常直言規正;始雖忿懟,〔懟,直類翻。〕終以諒直多之。及即位,許以爲翰林學士,齊丘之黨疾之,坐封駁制書,貶池州判官。池州多遷客,〔以罪遷降於外州者,其州人謂之爲遷客。〕節度使上蔡王彥儔,防制過甚,幾不聊生,〔幾,居依翻。〕惟事夢錫如在朝廷。〔王彥儔豈知敬常夢錫哉,以其事唐主於齊府,貶非其罪,必將復召用,故敬之耳。〕

    宋齊丘待陳覺素厚,唐主亦以覺爲有才,遂委任之。馮延己、延魯、魏岑,雖齊邸舊僚,皆依附覺,與休寧查文徽〔吳分歙縣置休陽縣,後改曰海陽,晉武帝改曰海寧,隋改曰休寧;唐屬歙州。九域志:在州西六十六里。查,鉏加翻,姓也。何承天姓苑已有此姓,則江南之有查姓舊矣。〕更相汲引,侵蠹政事,〔更,工衡翻。〕唐人謂覺等爲「五鬼」。延魯自禮部員外郎遷中書舍人、勤政殿學士,江州觀察使杜昌業聞之,嘆曰:「國家所以驅駕羣臣,在官爵而已。若一言稱旨,遽躋通顯,〔勤政殿學士,蓋唐烈祖所置,猶中朝之端明殿學士也。稱,尺證翻。〕後有立功者,何以賞之!」未幾,唐主以岑及文徽皆爲樞密副使。〔幾,居豈翻。〕岑既得志,會覺遭母喪,岑即暴揚覺過惡,〔暴,顯也。〕擯斥之。

    7唐置定遠軍於濠州。

    8漢殤帝驕奢,不親政事。高祖在殯,作樂酣飲;夜與倡婦微行,慚男女而觀之。〔倡,音昌。慚,魯果翻。〕左右忤意輒死,無敢諫者;〔忤,五故翻。〕惟越王弘昌及內常侍番禺吳懷恩屢諫,不聽。〔番,音潘。〕常猜忌諸弟,每宴集,令宦者守門,羣臣、宗室,皆露索,然後入。〔露體而搜索之,恐其挾懷兵刃也。索,山客翻。〕

    晉王弘熙欲圖之,乃盛飾聲伎,娛悅其意,以成其惡。〔伎,巨綺翻。〕漢主好手搏,弘熙令指揮使陳道庠引力士劉思潮、譚令禋、林少強、林少良、何昌廷等五人習手搏於晉府,〔好,呼到翻。少,詩照翻。晉府,弘熙所居第也。〕漢主聞而悅之。丙戍,與諸王宴於長春宮,觀手搏,至夕罷宴,漢主大醉。弘熙使道庠、思潮等掖漢主,因拉殺之,〔年二十四。因扶掖而拉其脅殺之。拉,盧合翻。〕盡殺其左右。

    明旦,百官諸王莫敢入宮,越王弘昌帥諸弟臨於寢殿,〔帥,讀曰率。臨,力鴆翻。〕迎弘熙即皇帝位,更名晟,〔晟,漢主玢之弟也。更,工衡翻。〕改元應幹。以弘昌爲太尉兼中書令、諸道兵馬都元帥,知政事,循王弘杲爲副元帥,參預政事。陳道庠及劉思潮等皆受賞賜甚厚。

    9閩主曦納金吾使尚保殷之女,〔考異曰:閩錄作「尚可殷」。今從十國紀年。〕立爲賢妃。妃有殊色,曦嬖之;醉中,妃所欲殺則殺之,所欲宥則宥之。〔沈酗於酒,惟婦言是用,商紂所以亡也。嬖,卑義翻。又博計翻。〕

    10夏,四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11唐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建勳爲昭武節度使,鎮撫州。〔九域志:吳置昭武節度於撫州。〕

    12殷將陳望等攻閩福州,〔是年二月,王延政建國於建州,號曰殷。〕入其西郛,既而敗歸。

    13五月,殷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潘承佑上書陳十事,大指言:「兄弟相攻,逆傷天理,一也。賦斂煩重,力役無節,二也。〔斂,力贍翻。〕發民爲兵,羇旅愁怨,三也。〔民爲兵則疲於征戍,羇旅異鄉,不得反其桑梓,故愁怨。〕楊思恭奪民衣食,使歸怨於上,羣臣莫敢言,四也。〔楊思恭事見上二月。〕疆土狹隘,多置州縣,增吏困民,五也。〔謂置鏞州、鐔州也。〕除道裹糧,將攻臨汀,〔臨汀,汀州也。唐開撫、福二州山洞,置汀州,因長汀爲名,初治新羅,後移治長汀白石村;天寶改爲臨汀郡,幹元復爲州。九域志:延平西至臨汀八百里。〕曾不憂金陵、錢塘乘虛相襲,六也。〔唐都金陵,吳越都錢塘。唐兵自撫、信可以襲建州,吳越兵自婺、衢可以襲建州。〕括高貲戶,財多者補官,逋負者被刑,七也。〔被,皮義翻。〕延平諸津,徵果菜魚米,獲利至微,斂怨甚大,八也。與唐、吳越爲鄰,即位以來,未嘗通使,九也。宮室臺榭,崇飾無度,十也。」殷王延政大怒,〔「殷王」當作「殷主」。〕削承佑官爵,勒歸私第。

    14漢中宗既立,國中議論莾莾。〔言其弒兄自立也。莾,許拱翻。〕循王弘杲請斬劉思潮等以謝中外,漢主不從。思潮等聞之,譖弘杲謀反,漢主令思潮等伺之。弘杲方宴客,思潮與譚令禋帥衛兵突入,〔伺,相吏翻,候也,察也。帥,讀曰率。突入,掩不備。〕斬弘杲。於是漢主謀盡誅諸弟,以越王弘昌賢而得衆,尤忌之。〔弘昌見忌事始上年四月。〕雄武節度使齊王弘弼,〔詳考本末,「雄武」當作「建武」;建武軍邕州。〕自以居大鎮,懼禍,求入朝;許之。

    15初,閩主曦侍康宗宴,〔閩主昶廟號康宗。〕會新羅獻寶劍,〔新羅國之於閩國,其地在海東,通使於閩。〕康宗舉以示同平章事王倓曰:「此何所施﹖」倓對曰:「斬爲臣不忠者。」時曦已蓄異志,凜然變色。至是宴羣臣,復有獻劍者,曦命發倓冢,斬其屍。〔倓,徒甘翻,又徒濫翻,徒敢翻。復,扶又翻。〕

    校書郎陳光逸謂其友曰:「主上失德,亡無日矣;吾欲死諫。」其友止之,不從,上書諫〔【章:十二行本「諫」作「陳」;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曦大惡五十事。曦怒,命衛士鞭之數百,不死;以繩系其頸,懸諸庭樹,久之乃絕。

    16秋,七月,己丑,詔以年飢,國用不足,分遣使者六十餘人於諸道括民榖。

    17吳越王弘佐初立,上統軍使闞璠強戾,〔闞,苦鑑翻,姓也。璠,音煩。〕排斥異己,弘佐不能制;內牙上都監使章德安數與之爭,〔數,所角翻。〕右都監使李文慶不附於璠,乙巳,貶德安於處州,〔章德安受託孤之寄,而爲闞璠所制,其纔不足稱也。〕文慶於睦州。璠與右統軍使胡進思益專橫。〔爲吳越誅闞璠張本。橫,戶孟翻。〕璠,明州人;〔今明州猶祀闞璠,謂之闞相公廟。〕文慶,睦州人;進思,湖州人也。

    18唐主緣烈祖意,〔緣,因也,由也。〕以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金陵尹燕王景遂爲諸道兵馬元帥,徙封齊王,居東宮;天平節度使、守侍中、東都留守鄂王景達爲副元帥,徙封燕王;宣告中外,約以傳位。立長子弘冀爲南昌王。景遂、景達固辭,不許。景遂自誓必不敢爲嗣,更其字曰退身。〔更,工衡翻。爲弘冀毒景遂張本。〕

    19漢指揮使萬景忻敗張遇賢於循州。〔敗,補邁翻。〕遇賢告於神,神曰:「取虔州,則大事可成。」遇賢帥衆踰嶺,趣虔州。唐百勝節度使賈匡浩不爲備,〔梁以百勝節度使命盧光稠;淮南楊氏既並虔州,因而不改。宋朝紹興初,改虔州爲贛州,取章、貢二水以名州也。帥,讀曰率。趣,七喻翻。〕遇賢衆十餘萬攻陷諸縣,再敗州兵,〔敗,補邁翻。〕城門晝閉。遇賢作宮室營署於白雲洞,遣將四出剽掠。〔剽,匹妙翻。〕匡浩,公鐸之子也。〔賈公鐸見二百六十卷唐昭宗幹寧三年。〕

    20八月,乙卯,唐主立弟景籂爲保寧王。宋太后怨種夫人,屢欲害景籂,〔種夫人慾立景籂見是年二月。〕唐主力保全之。

    21夏州牙內指揮使拓跋崇斌謀作亂,綏州刺史李彝敏將助之,事覺;辛未,彝敏棄州,與其弟彝俊等五人奔延州。〔趙珣聚米圖經:綏州南至延州界三百四十里。宋白曰:綏州北至夏州三百六十里。〕

    22九月,尊帝母秦國夫人安氏爲皇太妃。妃,代北人也。〔帝既繼大宗,則帝父敬儒爲皇伯。今尊生母安氏爲皇太妃,將以爲誰之妃乎!〕帝事太后、太妃甚謹,〔【章:十二行本「謹」下有「多侍食於其宮」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待諸弟亦友愛。〔高祖七子,此時惟重睿在耳。帝,敬儒之子也,亦無兄弟見於史。〕

    23初,河陽牙將喬榮〔考異曰:漢隱帝實錄作「喬熒」。今從晉少帝、漢高祖實錄、薛史景延廣傳、契丹傳。〕從趙延壽入契丹,契丹以爲回圖使,〔凡外國與中國貿易者,置回圖務,猶今之回易場也。〕往來販易於晉,置邸大梁。及契丹與晉有隙,景延廣說帝囚榮於獄,〔說,式芮翻。〕悉取邸中之貨。凡契丹之人販易在晉境者,皆殺之,奪其貨。大臣皆言契丹有大功,〔謂救解晉陽之圍,高祖遂以得中原。〕不可負。戊子,釋榮,慰賜而歸之。

    榮辭延廣,延廣大言曰:「歸語而主,〔語,牛倨翻。而,汝也。〕先帝爲北朝所立,故稱臣奉表。今上乃中國所立,所以降志於北朝者,正以不敢忘先帝盟約故耳。爲鄰稱孫,足矣,無稱臣之理。北朝皇帝勿信趙延壽誑誘,〔誑,居況翻。誘,以久翻。〕輕侮中國。中國士馬,爾所目睹。翁怒則來戰,孫有十萬橫磨劍,足以相待。他日爲孫所敗,〔敗,補邁翻。〕取笑天下,毋侮也!」榮自以亡失貨財,恐歸獲罪,且欲爲異時據驗,乃曰:「公所言頗多,懼有遺忘,〔忘,巫放翻。〕願記之紙墨。」延廣命吏書其語以授之,榮具以白契丹主。契丹主大怒,入寇之志始決。〔景延廣建議稱孫不稱臣,猶可曰爲國體也;囚其邸吏而取其貨財,則誤國之罪無所逃矣。〕晉使如契丹,皆縶之幽州,不得見。

    桑維翰屢請遜辭以謝契丹,每爲延廣所沮。〔沮,在呂翻。〕帝以延廣有定策功,故寵冠羣臣;〔冠,古玩翻。〕又總宿衛兵,故大臣莫能與之爭。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知延廣必致寇,而畏其方用事,不敢言,〔劉知遠非不敢言,蓋亦有憾於帝而不欲言,將坐觀成敗,因而利之也。〕但益募兵,奏置興捷、武節等十餘軍以備契丹。

    24甲午,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奏李彝敏作亂之狀,〔難,乃旦翻。〕詔執彝敏送夏州,斬之。

    25冬,十月,戊申,立吳國夫人馮氏爲皇后。

    初,高祖愛少弟重胤,養以爲子;〔歐史:重胤,高祖弟也,不知其爲親疏,高祖愛之,養以爲子,故於名加重而下齒諸子。少,詩照翻。重,直龍翻。〕及留守鄴都,娶副留守安喜馮蒙女爲其婦。〔安喜縣屬定州。劉昫曰:安喜,漢中山之盧奴縣也;慕容垂改爲不連,北齊改曰安喜,隋改爲鮮虞,唐武德復爲安喜;定州所治也。〕重胤早卒,馮夫人寡居,有美色,帝見而悅之;高祖崩,梓宮在殯,帝遂納之。羣臣皆賀,帝謂馮道等曰:「皇太后之命,與卿等不任大慶。」羣臣出,帝與夫人酣飲,過梓宮前,醊而告曰:「皇太后之命,與先帝不任大慶。」〔任,音壬。醊,陟衛翻,祭而以酒酹地也。斬焉衰絰之中,觸情縱慾以亂大倫,又從而狎侮其先,何以能久!〕左右失笑,〔不覺發笑爲失笑。〕帝亦自笑,顧謂左右曰:「我今日作新伲,何如﹖」夫人與左右皆大笑。太后雖恚,而無如之何。〔恚,於避翻。魯昭公在戚而有嘉容,終以失國。帝與夫人淪於異域,非不幸也。〕

    既正位中宮,頗預政事。後兄玉,時爲禮部郎中、鹽鐵判官,帝驟擢用至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與議政事。

    27唐主遣洪州營屯都虞侯嚴恩將兵討張遇賢,以通事舍人金陵邊鎬爲監軍。鎬用虔州人白昌裕爲謀主,擊張遇賢,屢破之。遇賢禱於神,神不復言,〔復,扶又翻。〕其徒大懼。昌裕勸鎬伐木開道,出其營後襲之,遇賢棄衆奔。別將李臺臺知神無驗,執遇賢以降,斬於金陵市。〔去年七月,張遇賢作亂於漢境,入唐境而亡。史言依託怪妄之禍敗。降,戶江翻。〕

    28十一月,丁亥,漢主祀南郊,大赦,改元乾和。

    29戊子,吳越王弘佐納妃仰氏,仁詮之女也。〔仰仁詮見任於吳越王元瓘。詮,且緣翻。〕

    30初,高祖以馬三百借平盧節度使楊光遠,景延廣以詔命取之。光遠怒曰:「是疑我也。」密召其子單州刺史承祚,〔唐末,以宋州之碭山縣,梁太祖鄉里也,爲置輝州,已而徙治單父縣;後唐滅梁,改爲單州。薛居正五代史:唐莊宗同光二年六月,改輝州爲單州。單,音善。〕戊戍,承祚稱母病,夜,開門奔青州。庚子,以左飛龍使金城何超權知單州。〔此應州之金城縣也。〕遣內班賜光遠玉帶、御馬,〔【章:十二行本「馬」下有「金帛」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安其意。〔內班,蓋宦者也。〕

    壬寅,遣侍衛步軍都指揮使郭謹將兵戍鄆州。〔以防河津,使楊光遠不得與契丹交通也。〕

    31唐葬光文肅武孝高皇帝於永陵,廟號烈祖。

    32十二月,乙巳朔,遣左領軍衛將軍蔡行遇將兵戍鄆州。楊光遠遣騎兵入淄州,劫刺史翟進宗歸於青州。〔九域志:青州西南至淄州一百二十里。翟,萇作翻。〕甲寅,徙楊承祚爲登州刺史以從其便。〔登州,平盧巡屬也。〕

    光遠益驕,密告契丹,以晉主負德違盟,境內大飢,公私困竭,乘此際攻之,一舉可取;趙延壽亦勸之。契丹主乃集山後及盧龍兵合五萬人,使延壽將之,〔山後,即嬀、檀、雲、應諸州。盧龍,幽州軍號。此皆天福之初割與契丹之土地人民也。契丹用中國之將,將中國之兵以攻晉;藉寇兵而齎盜糧,中國自此胥爲夷矣。將,即亮翻。〕委延壽經略中國,曰:「若得之,當立汝爲帝。」又常指延壽謂晉人曰:「此汝主也。」延壽信之,由是爲契丹盡力,畫取中國之策。〔趙延壽爲契丹主愚弄鼓舞,至死不悟,嗜慾深者天機淺也。是爲,於僞翻。〕

    朝廷頗聞其謀,丙辰,遣使城南樂及德清軍,〔時置德清軍於澶州清豐縣,在州北六十里。宋白曰:德清軍本舊澶州地,晉天福三年,移澶州於德勝寨,乃於舊澶州置頓丘鎮,取縣爲名;至四年,改鎮爲德清軍。開運元年,移德清軍於陸家店,在新澶州之北七十里。〕徵近道兵以備之。

    33唐侍中周宗年老,恭謹自守,中書令宋齊丘廣樹朋黨,百計傾之。〔宋齊丘之嫌隙,開於吳、唐禪代之間,權利啓人爭心有如此者。事見二百八十卷。〕宗泣訴於唐主,唐主由是薄齊丘。

    既而陳覺被疏,乃出齊丘爲鎮海節度使。〔陳覺者,宋齊丘之黨,唐主所親任者也;覺疏,則齊丘無君側之助,乃出。被,皮義翻。〕齊丘忿懟,表乞歸九華舊隱,〔懟,直類翻。齊丘隱九華見二百七十七卷唐明宗長興二年。〕唐主知其詐,一表,即從之,賜書曰:「明日之行,昔時相許。朕實知公,故不奪公志。〕仍賜號九華先生,封青陽公,食一縣租稅。

    齊丘乃治大第於青陽,〔宋白曰:青陽縣本吳臨城縣地,赤烏中置。隋平陳,廢臨城縣爲南陵縣。唐天寶元年,分涇、南陵、秋浦,置青陽縣,屬池州,以其地在青山之陽也。九域志:在州東南一百里。治,直之翻。〕服御將吏,皆如王公,而憤邑尤甚。

    34寧州酋長莫彥殊以所部溫那等十八州附於楚;〔寧州,即唐之南寧州也,天寶末,沒於蠻;唐末,復置寧州於清溪鎮,去黔州二十九日行。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其州無官府,惟立牌於岡阜,略以恩威羈縻而已。

    35是歲,春夏旱,秋冬水,蝗大起,東自海壖,西距隴坻,〔壖,而宣翻。坻,丁禮翻。〕南踰江、淮,〔【章:十二行本「淮」作「湖」;乙十一行本同。】〕北抵幽薊,原野、山谷、城郭、廬舍皆滿,竹木葉俱盡。重以官括民榖,〔薊,音計。重,直用翻。是年秋七月,以年飢,用不足,括民榖。〕使者督責嚴急,至封碓磑,不留其食,有坐匿榖抵死者。縣令往往以督趣不辦,納印自劾去。民餒死者數十萬口,流亡不可勝數。〔碓,都內翻,舂也。磑,五對翻,也。趣,讀曰促。劾,戶概翻,又戶得翻。勝,音升。〕於是留守、節度使下至將軍,各獻馬、金帛、芻粟以助國。

    朝廷以恆、定飢甚,獨不括民榖。順國節度使杜威奏稱軍食不足,請如諸州例,許之。〔杜重威平安重榮,即用爲恆帥。帝即位,避帝名,去「重」字,止稱「威」。順國軍號亦新改。恆,戶登翻。〕威用判官王緒謀,檢索殆盡,〔索,山客翻。〕得百萬斛。威止奏三十萬斛,餘皆入其家;又令判官李沼稱貸於民,復滿百萬斛,來春糶之,〔稱,蚩陵翻,舉也。復,扶又翻。糶,他吊翻。〕得緡錢二百萬,闔境苦之。定州吏欲援例爲奏,〔援恆州例。援,於元翻。〕義武節度使馬全節不許,曰:「吾爲觀察使,職在養民,豈忍效彼所爲乎!」〔唐節度使率兼觀察使,節度之職掌兵。馬全節之不效杜威,是矣。鄰於善,民之望也。杜威會念及此乎!〕

    36楚地多產金銀,茶利尤厚,由是財貨豐殖。而楚王希範,奢欲無厭,喜自誇大。〔厭,於鹽翻。喜,許記翻。〕爲長槍大槊,飾之以金,可執而不可用。募富民年少肥澤者八千人,爲銀槍都。〔少,詩照翻。〕宮室、園囿,服用之物,務窮侈靡。作九龍殿,刻沈香爲八龍,〔沈,持林翻。〕飾以金寶,長十餘丈,〔長,直亮翻;下同。〕抱柱相向;希範居其中,自爲一龍,其幞頭腳長丈餘,以象龍角。〔幞,防玉翻。後周武帝制幞頭,裁幅巾,出四腳,至今人服用之。唐人其腳向上,至宋太祖始爲放腳。長,直亮翻。〕

    用度不足,重爲賦斂。〔斂,力贍翻;下同。〕每遣使者行田,專以增頃畝爲功,民不勝租賦而逃。〔行,下孟翻。勝,音升。〕王曰:「但令田在,何憂無榖!」〔民逃則有不耕之土,何從得榖乎!史言馬希範不知稼穡之艱難。〕命營田使鄧懿文籍逃田,募民耕藝出租。〔藝,種也。〕民舍故從新,僅能自存,自西徂東,各失其業。〔民無安生樂業之心,安能親其上而死其長乎!〕又聽人入財拜官,以財多少爲官高卑之差。富商大賈,〔賈,音古。〕布在列位。外官還者,必責貢獻。〔還,從宣翻,又如字。〕民有罪,則富者輸財,強者爲兵,惟貧弱受刑。又置函,使人投匿名書相告訐,〔訐,居謁翻。〕至有滅族者。

    是歲,用孔目官周陟議,令常稅之外,大縣貢米二千斛,中千斛,小七百斛;無米者輸布帛。天策學士拓跋恆上書曰:「殿下長深宮之中,藉已成之業,〔長,知兩翻。藉,慈夜翻。〕身不知稼穡之勞,耳不聞鼓鼙之音,〔鼙,部迷翻。〕馳騁遨遊,雕牆玉食。〔張晏曰:玉食,珍食也。韋昭曰:諸侯備珍異之食。〕府庫盡矣,而浮費益甚;百姓困矣,而厚斂不息。今淮南爲仇讎之國,番禺懷吞噬之志,荊渚日圖窺伺,溪洞待我姑息。〔淮南,謂唐;番禺,謂漢;荊渚,謂高氏;溪洞,彭、莫諸族。伺,相吏翻。〕諺曰:『足寒傷心,民怨傷國。』願罷輸米之令,誅周陟以謝郡縣,去不急之務,減興作之役,無令一旦禍敗,爲四方所笑。」王大怒。他日,恆請見,〔去,羌呂翻。見,賢遍翻。〕辭以晝寢。恆謂客將區弘練曰:〔將,即亮翻。區,豈俱翻,又音歐;今湖南多此姓。〕「王逞欲而愎諫,〔愎,蒲逼翻。〕吾見其千口飄零無日矣。」〔人多謂閤家之人曰百口;今曰千口者,以其諸侯,盛言之。〕王益怒,遂終身不復見之。〔復,扶又翻。〕

    37閩主曦嫁其女,取班簿閱視之;〔班簿者,簿記朝參名員。〕朝士有不賀者十二人,皆杖之於朝堂。以御史中丞劉贊不舉劾,〔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亦將杖之,贊義不受辱,欲自殺。諫議大夫鄭元弼諫曰:「古者刑不上大夫。〔記曲禮之言。上,時掌翻。〕中丞儀刑百僚,豈宜加之棰楚!〔棰,止橤翻。〕曦正色曰:「卿欲效魏徵邪﹖」元弼曰:「臣以陛下爲唐太宗,故敢效魏徵。」曦怒稍解,乃釋贊,贊竟以憂卒。

    開運元年〔(甲辰、九四四)是年七月方改元。〕

    1春,正月,乙亥,邊藩馳告:「契丹前鋒將趙延壽、趙延照將兵五萬入寇,逼貝州。」〔邊藩,猶言邊鎮也。〕延照,思溫之子也。〔趙思溫本中國人,沒於契丹。〕

    先是朝廷以貝州水陵要衝,〔先,悉薦翻。〕多聚芻粟,爲大軍數年之儲,以備契丹。軍校邵珂,性兇悖,〔校,戶教翻。珂,丘何翻。悖,蒲妹翻,又蒲沒翻。〕永清節度使王令溫黜之。〔時置永清軍於貝州。〕珂怨望,密遣人亡入契丹,言「貝州粟多而兵弱,易取也。」〔易,以豉翻。〕會令溫入朝,執政以前復州防禦使吳巒權知州事,〔天福初,吳巒堅守雲州以拒契丹,故朝廷用之。〕巒至,推誠撫士;會契丹入寇,巒書生,無爪牙,珂自請,願效死,巒使將兵守南門,巒自守東門。契丹主自攻貝州,巒悉力拒之,燒其攻具殆盡。己卯,契丹復攻城,〔復,扶又翻。〕珂引契丹自南門入,巒赴井死。契丹遂陷貝州,所殺且萬人。

    庚辰,以歸德節度使高行周爲北面行營都部署,以河陽節度使苻彥卿爲馬軍左廂排陳使,〔「苻」,當作「符」。鄭樵氏族略曰:魯頃公爲楚所滅,頃公之孫公雅爲秦符節令,因以爲氏。後漢有符融,皇朝有符彥卿。望出琅邪,非苻秦之苻也。陳,讀曰陣,下同。〕以右神武統軍皇甫遇爲馬軍右廂排陳使,以陝府節度使王周爲步軍左廂排陳使,以左羽林將軍潘環爲步軍右廂排陳使。〔陝,失冉翻。〕

    2太原奏契丹入鴈門關。〔鴈門關即陘嶺關。〕恆、邢、滄皆奏契丹入寇。〔恆,戶登翻。〕

    3成德節度使杜威〔自安重榮反死,晉改成德軍爲順國軍,史以舊軍名書之耳。〕遣幕僚曹光裔詣楊光遠,爲陳禍福,〔爲,於僞翻。〕光遠遣光裔入奏,稱:「承祚逃歸,母矣故爾。〔去年十一月,楊承祚自單州逃歸青州。〕既蒙恩宥,闔族荷恩。」〔荷,下可翻。〕朝廷信其言,遣使與光裔復往慰諭之。〔復,扶又翻。〕

    4唐以侍中周宗爲鎮南節度使,左僕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居詠爲鎮海節度使。

    5唐主決欲傳位於齊、燕二王。〔傳位之議,始於去年七月。燕,於賢翻。〕翰林學士馮延己等因之慾隔絕中外以擅權。辛巳,敕:「齊王景遂參決庶政,百官惟樞密副使魏岑、查文徽得白事,〔查,鉏加翻。〕餘非召對不得見。」國人大駭。給事中蕭儼上疏極論,不報。〔考異曰:江南錄,此敕在去年十二月;今從十國紀年。紀年雲宋齊丘上疏;今從江南錄。〕侍衛都虞候賈崇叩合求見,〔見,賢遍翻。〕曰:「臣事先帝三十年,觀其延接疏遠,孜孜不怠,下情猶有不通者。陛下新即位,所任者何人,而頓與羣臣謝絕﹖臣老矣,不復得奉顏色。」因涕泗嗚咽。〔詩:涕泗滂沱。注云:自目曰涕,自鼻曰泗。〕唐主感悟,遽收前敕。

    唐主於宮?之@高樓,召侍臣觀之,衆皆嘆美。蕭儼曰:「恨樓下無井。」唐主問其故。對曰:「以此不及景陽樓耳。」〔陳後主起景陽樓,隋兵至,自投於樓下井中。蕭儼引亡國以諫也。〕唐主怒,貶於舒州,觀察使孫晟遣兵防之,儼曰:「儼以諫諍得罪,非有他志。昔顧命之際,君幾危社稷,〔謂孫晟欲使太后臨朝也。幾,居依翻。〕其顧不重於儼乎﹖今日反見防邪!」晟凓懼,遽罷之。

    壬午,以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景延廣爲御營使,前靜難節度使李周爲東京留守。〔難,乃旦翻。〕是日,高行周以前軍先發。時用兵方略號令皆出延廣。宰相以下皆無所預;延廣乘勢使氣,陵侮諸將,雖天子亦不能制。〔爲罷景延廣張本。〕

    乙酉,帝發東京。丁亥,滑州奏契丹至黎陽。〔黎陽在滑州西岸,隔大河耳,故奏其事。〕戊子,帝至澶州。〔澶州時據德勝津。〕

    契丹主屯元城,〔劉昫日:魏州元城,隋縣,治古殷城。唐貞觀十七年,併入貴鄉;聖歷二年,分貴鄉、莘縣,置元城縣,治王莽城;開元十三年,移治郭下。古殷城,在朝城東北十二里。時契丹主蓋屯古殷城也。〕趙延壽屯南樂;〔南樂,即唐魏州之昌樂縣,後唐避其祖李國昌諱,改曰南樂。九域志:南樂縣在魏州南四十四里。樂,音洛。〕以延壽爲魏博節度使,封魏王。〔此契丹主所命也。〕

    契丹寇太原,劉知遠與白承福合兵二萬擊之。甲午,以知遠爲幽州道行營招討使,杜威爲副使,馬全節爲都虞候。丙申,遣右武衛上將軍張彥澤等將兵拒契丹於黎陽。

    7戊戍,蜀主復以將相遙領節度使。〔蜀罷將相領節見二百八十二卷高祖天福六年,蜀主之廣政五年也。〕

    8帝復遣譯者孟守忠致書於契丹,求修舊好。〔復,扶又翻。好,呼到翻。〕契丹主復書曰:「已成之勢,不可改也。」

    辛丑,太原奏破契丹偉王於秀容,〔秀容,漢汾陽縣地,隋自秀容故城移於此,因更縣名;唐帶忻州。〕斬首三千級。契丹自鴉鳴谷遁去。〔自鴉鳴谷出潞州,東與契丹主大軍合。〕

    10唐主遣使遺閩主曦及殷主延政書,責以兄弟尋戈。〔遺,唯季翻。左傳:鄭子產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於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曦復書,引周公誅管、蔡,唐□〔【章:十二行本空格作「太宗」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誅建成、元吉爲此。延政復書,斥唐主奪楊氏國。唐主怒,遂與殷絕。〔爲唐滅殷張本。〕

    11天平節度副使、知鄆州頻衎遣觀察判官竇儀奏:「博州刺史周儒以城降契丹,〔九域志:鄆州西北至博州一百七十里。衎,苦旦翻,又音侃。〕又與楊光遠通使往還,引契丹自馬家口濟河,擒左武衛將軍蔡行遇。」〔去年十二月,遣蔡行遇戍鄆州。〕儀謂景延廣曰:「虜若濟河與光遠合,則河南危矣。」延廣然之。儀,薊州人也。〔薊,音計。〕

    後晉紀五〔起閼逢執徐(甲辰)二月,盡旃蒙大荒落(乙巳)七月,凡一年有奇。

    齊王中

    開運元年〔(甲辰、九四四)〕

    1二月,甲辰朔,命前保義節度使石贇守麻家口,前威勝節度使何重建守楊劉鎮,護聖都指揮使白再榮守馬家口,西京留守安彥威守河陽。〔贇,於倫翻。按是時凡緣河津要,皆以兵守之,亦由燕、冀、瀛、莫入於北,遼人南寇,了無關山塘濼之阻,其兵可以徑造河上,故不得不緣河爲備也。〕未幾,周儒引契丹將麻荅自馬家口濟河,營於東岸,攻鄆州北津以應楊光遠。麻荅,契丹主之從弟也。〔幾,居豈翻。從,才用翻。鄆,音運。〕

    乙巳,遣侍衛馬軍都〔【章:十二行本「都」下有「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揮使,義成節度使李守貞、神武統軍皇甫遇、陳州防禦使梁漢璋、懷州刺史薛懷讓將兵萬人,緣河水陸俱進。守貞,河陽;漢璋,應州;懷讓,太原人也。

    丙午,契丹圍高行周、符彥卿及先鋒指軍使石公霸於戚城。〔春城時,戚屬衛地,河上邑也。東坡指掌圖以爲衛之戚,今在博州界。按是時晉與契丹相拒於澶、衛之間,此戚城當在澶州之北,魏州之南,疑不在博州之界也。〕先是景延廣令諸將分地而守,無得相救。行周等告急,延廣徐白帝,帝自將救之。契丹解去,三將泣訴救兵之緩,幾不免。〔幾,居衣翻。〕

    戊申,李守貞等至馬家口。契丹遣步卒萬人築壘,散騎兵於其外,餘兵數萬屯河西,船數千艘渡兵,未已,〔艘,蘇遭翻。〕晉兵薄之,契丹騎兵退走,晉兵進攻其壘,拔之。契丹大敗,乘馬赴河溺死者數千人,俘斬亦數千人。河西之兵慟哭而去,由是不敢復東。〔楊光遠之援絕矣。復,扶又翻。〕

    2辛亥,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奏將兵四萬自麟州濟河,侵契丹之境。〔定難軍,夏州。九域志:麟州西北至夏州一百二十里。自麟州東北至府州,又自府州東北行入契丹境。難,乃旦翻。〕壬子,以彝殷爲契丹西南面招討使。

    初,契丹主得貝州、博州,皆撫慰其人,或拜官賜服章。及敗於戚城及馬家口,忿恚,〔恚,於避翻。〕所得民,皆殺之,得軍士,燔炙之。由是晉人憤怒,戮力爭奮。

    楊光遠將青州兵欲西會契丹;戊午,詔石贇分兵屯鄆州以備之。〔石贇時屯麻家口。〕

    詔劉知遠將部兵自土門出恆州擊契丹,又詔會杜威、馬全節於邢州。知遠引兵屯樂平不進。〔樂平離太原二百餘里耳。〕

    4壬戍,楊光遠圍棣州,刺史李瓊出兵擊敗之,〔楊光遠自青州歷淄州而圍棣州。敗,補賣翻。〕光遠燒營走還青州。〔還,從宣翻,又如字。〕癸亥,以前威勝節度使何重建爲東面馬步都部署,將屯鄆州。

    5階、成義軍指揮使王君懷帥所部千餘人叛降蜀,請爲鄉道以取階、成。〔鄉,讀曰向。階、成,二州名。甲子,蜀人攻階州。

    6契丹僞棄元城去,伏精騎於古頓丘城,〔頓丘,漢古縣。爾雅:丘一成曰頓丘。後移治所於陰安城。唐頓丘縣,又移治於陰安城之南。天福三年,徙澶州跨德勝津,並頓丘縣徙焉。頓丘凡三徙矣,古城蓋陰安城也。以俟晉軍與恆、定之兵合而擊之。〔時詔杜威、馬全節以兵來會,契丹欲俟其合而邀擊之。〕鄴都留守張從恩屢奏虜已遁去;大軍欲進追之,會霖雨而止。契丹設伏旬日,人馬飢疲。趙延壽曰:「晉軍悉在河上,畏我鋒銳,必不敢前;不如即其城下,〔即,就也。〕四合攻之,奪其浮樑,〔謂澶州德勝渡之河梁也。〕則天下定矣。」契丹主從之。三月,癸酉朔,自將兵十餘萬陳於澶州城北,〔宋白曰:契丹時駐兵澶州鐵丘。陳,讀曰陣;下同。〕東西橫掩城之兩隅,豋城望之,不見其際。高行周前軍在戚城之南,與契丹戰,自午至晡,互有勝負。契丹主以精兵當中軍而來,帝亦出陳以待之。契丹主望見晉軍之盛,謂左右曰:「楊光遠言晉兵半已餒死,〔楊光遠誘契丹入寇見上捲上年。〕今何其多也!」以精騎左右略陳,晉軍不動,萬弩齊發,飛矢蔽地。契丹稍卻;又攻晉陳之東偏,不克。苦戰至暮,兩軍死者不可勝數。〔勝,音升,〕昏後,契丹引去,營於三十里之外。〔不敢逼城而營,懼晉軍攻劫也。〕

    乙亥,契丹主帳中小校竊其馬亡來,雲契丹已傳木書,收軍北去。〔校,戶教翻。木書者,書之於木以爲信契。〕景延廣疑其詐,閉壁不敢追。

    7漢主命中書令、都元帥越王弘昌謁烈宗陵於海曲,〔劉龔舉大號,追尊其兄隱爲烈宗。〕至昌華宮,使盜殺之。

    8契丹主自澶州北分爲軍,一出滄、德,一出深、冀而歸。所過焚掠,方廣千里,廣,古曠翻。民物殆盡。留趙延照爲貝州留後。麻荅陷德州,擒刺史尹居璠。〔璠,音煩。〕

    9閩拱宸都指揮使朱文進,合門使連重遇,既弒康宗,〔見二百八十二卷天福四年。〕常懼國人之討,相與結婚以自固。閩主曦果於誅殺,嘗遊西園,因醉殺控鶴指揮使魏從朗。從朗,朱、連之黨也。又嘗酒誦白居易詩云:「惟有人心相對間,咫尺之情不能料,」因舉酒屬二人。易,以豉翻。屬,之慾翻。二人起,流涕再拜,曰:「臣子事君父,安有他志!」曦不應。二人大懼。

    李後勡尚賢妃之寵,欲弒曦而立其子亞澄,〔尚賢妃有寵,見上卷天福八年,閩王之永隆四年也。亞澄時封閩王。使人告二人曰:「主上殊不平於二公,柰何﹖」

    會後父李真有疾,乙酉,曦如真第問疾。文進、重遇使拱宸馬步使錢達弒曦於馬上,召百官集朝堂,告之曰:「太祖昭武皇帝,光啓閩國,〔朝,直遙翻。閩主王鏻舉大號,追尊其父審知曰太祖昭武皇帝。〕今子孫淫虐,荒墬厥緒。天厭王氏,宜更擇有德者立之。」更,工行翻。衆莫敢言。重遇乃推文進升殿,被袞冕,〔被,皮義翻。〕帥羣臣北面再拜稱臣。〔帥,讀曰率。〕文進自稱閩主,悉收王氏宗族延喜以下少長五十餘人,皆殺之。〔延喜,閩主之弟也。少,詩照翻。長,知兩翻。〕葬閩主曦,諡曰睿文廣武明聖元德隆道大孝皇帝,廟號景宗。以重遇總六軍。禮部尚書、判三司鄭元弼抗辭不屈,黜歸田裏,將奔建州,〔欲奔王延政也。〕文進殺之。文進下令,出宮人,罷營造,以反曦之政。

    殷主延政遣統軍使成義將兵討文進,不克。

    文進加樞密使鮑思潤同平章事,以樞密使鮑思潤同平章事,以羽林統軍使黃紹頗爲泉州刺史,左軍使程文緯爲漳州刺史。汀州刺史同安許文稹,舉郡降之。〔九域志:泉州同安縣在州西一百三十五里,蓋王氏所置也。宋白曰:開元十九年,析泉州南安縣界四鄉置大同場,閩王升爲同安縣。稹,章忍翻。〕

    10丁亥,詔太原、恆、定兵各還本鎮。

    11辛卯,馬全節攻契丹泰州,拔之。〔五代會要:後唐天成三年,升奉化軍爲泰州,以清苑縣爲理所。至晉開運二年九月,移治滿城縣;至周廣順二年二月,廢州,其滿城縣割隸易州。時馬全節自定州攻泰州。〕

    12敕天下籍鄉兵,每七戶共出兵械資一卒。

    13秦州兵救階州,出黃階嶺,敗蜀兵於西平。〔敗,補賣翻。〕

    14漢以戶部侍郎陳偓同平章事。

    15夏,四月,丁未,緣河巡檢使梁進以鄉社兵復取德州。〔鄉社兵,民兵也。時契丹寇掠,緣河之民,自備兵械,各隨其鄉,團結爲社,以自保衛。契丹陷德州而北歸,梁進乘其去而復取之。已酉,命歸德節度使高行周、保義節度使王周留鎮澶州。庚戌,帝發澶州;甲寅,至大梁。

    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景延廣,既爲上下所惡,〔上,謂將相大臣;下,謂軍民。惡,烏路翻。〕帝亦憚其不遜難制;桑維翰引其不救戚城之罪,〔引,牽也;牽發其罪,猶人收卷衣物於懷袖間,從而牽出之然。〕辛酉,如延廣兼侍中,出爲西京留守。〔晉徙都汴,以河南府爲西京。〕以歸德節度使兼侍中高行周爲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延廣鬱郁不得志,〔橛豎小人,得權則驕溢使氣,失權則鬱郁不得志,乃其常也。〕其契丹強盛,始憂國破身危,遂日夜縱酒。〔自知無復全地,苟取朝夕之樂。〕

    朝廷因契丹入寇,國用愈竭,復遣使者三十六人分道括率民財,各封劍以授之。〔示使專斷斬,此以威脅取民財也,復,扶又翻。〕使者多從吏卒,攜鎖械、刀杖入民家,小大驚懼,求死無地。州縣吏復因緣爲奸。〔復,扶又翻;下同。〕

    河南府出緡錢二十萬,〔此括率合出之數也。景延廣率三十七萬。〔景延廣增率十七萬,欲以入己。〕留守判官〔【章:十二行本「官」下有「河南」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盧億言於延廣曰:「公位兼將相,富貴極矣。今國家不幸,府庫空竭,不得已取於民,公何忍復因而求利,爲子孫之累乎!」〔累,力瑞翻。〕延廣凓而止。〔史言景延廣差愈於杜重威。〕

    先是,詔以楊光遠叛,命兗州修守備。〔青、兗鄰鎮,故命之爲備。先,昔薦翻。〕泰寧節度使安審信,以治樓堞爲名,〔堞,達協翻。〕率民財以實私藏。〔藏,徂浪翻;下同。〕大理卿張仁願爲括率使,至兗州,賦緡錢十萬。值審信不在,〔不在者,適不在鎮。〕拘其守藏吏,指取錢一囷,已滿其數。〔史言晉之藩鎮,利國有難,浚民以肥家。〕

    16戊寅,命侍衛馬步軍都虞候、泰寧節使李守貞將步騎二萬討楊光遠於青州;〔李守貞蓋代安審信帥泰寧也。〕又遣神武統軍洛陽潘環及張彥澤等將兵屯澶州,以備契丹。

    契丹遣兵救青州,齊州防禦使堂陽薛可言邀擊,敗之。〔堂陽縣屬冀州,宋皇佑四年,省縣爲鎮,入南宮縣。九域志曰:地在堂水之陽。敗,補賣翻。〕

    17丙戌,詔諸州所籍鄉兵,號武定軍,凡得七萬餘人。時兵荒之餘,復有此擾,民不聊生。〔異時契丹入汴,武定軍曷嘗能北向發一矢乎!復,扶又翻。〕

    18丁亥,鄴都留守張從恩上言:「趙延照雖據貝州,麾下兵皆久客思歸,宜速進軍攻之。」詔以從恩爲貝州行營都部署,督諸將擊之。辛卯,從恩奏趙延照縱火大掠,棄城而遁,屯於瀛、莫,阻水自固。〔瀛、莫之間多水濼,故趙延照阻以爲固。瀛、莫相去一百一十里。〕

    19朱文進遣使如唐,唐主囚其使,將伐之,〔唐主欲討朱文進弒君之罪。〕會天暑、疾疫而止。

    20六月,辛酉,官軍拔淄州,斬其刺史劉翰。〔淄州,楊光遠之巡屬也。〕

    21太尉、侍中馮道雖爲首相,〔馮道自唐潞王之時,已正拜三公,晉高祖入洛,用以爲相,位任在執政之右。〕依違兩可,無所操決。〔此馮道保身固位之術,一生所受用者也。操,七刀翻。〕或謂帝曰:「馮道,承平之良相;今艱難之際,譬如使禪僧飛鷹耳。」〔言禪以靜寂爲宗,僧以慈悲不殺爲教。爲禪僧者,第能機辯無窮,而不能應物,使之飛鷹搏擊,非其任也。癸卯,以道爲匡國節度使,兼侍中。〔出馮道鎮同州,將別命相也。〕

    23或謂帝曰:「陛下欲御北狄,安天下,非桑翰不可。」〔請罷馮道,請用桑維翰,蓋出一人之口。前史謂維翰倩人以言於帝,通鑑皆曰「或」者,疑其辭。〕丙午,復置樞密院,〔罷樞密院見二百八十二卷高祖天福四年。〕以維翰爲中書令兼樞密使,事無大小,悉以委之。數月之間,朝廷差治。〔治,直吏翻。〕

    24滑州河決,浸汴、曹、單、濮、鄆五州之境,環梁山合於汶。〔梁山在鄆州壽張縣,汶水自東北來,與濟水會於梁山東北。今決河之水瀰漫,環梁山而合於汶。單,音善。濮,音卜。環,音宦。汶,音問。〕詔大發數道丁夫塞之。〔塞,昔則翻。〕既基,帝欲刻碑紀其事。中書舍人楊昭儉諫曰:「陛下刻石紀功,不若降哀痛之詔;染翰頌美,不若頒罪己之文。」帝善其言而止。

    25初,高祖割北邊之地以賂契丹,〔事見二百八十卷高祖天福元年。〕由是府州刺史折從遠亦北屬。〔府州領府谷一縣,後唐以麟州東北河濱之地置。宋白曰:府州本河西蕃界府谷鎮。土人折嗣倫,世爲鎮將。後唐莊宗天佑七年,升鎮爲府谷縣;八年,升建府州以扼蕃界,以嗣倫男從遠爲刺史。折,姓;從遠,名。姓氏略:折,常列翻。〕契丹欲盡徙盡徙河西之民以實遼東,州人大恐,從遠因保險拒之。及帝與契丹絕,遣使諭從遠使攻契丹。從遠引兵深入,拔十餘寨。戊午,以從遠爲府州團練使。從遠,雲州人也。〔歐史曰:折從遠,雲中人,蓋指古云中大郡大界言之。

    26甲子,復置翰林學士。〔廢翰林學士,見二百八十二卷天福五年。〕戊辰,以右散騎常侍李慎儀爲兵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都官郎中劉溫叟、金部郎中,知制誥武強徐臺符、〔武強縣屬深州。九域志:在州東北六十里。禮部郎中李澣、主客員外郎宗城範質,皆爲學士。溫叟,嶽之子也。〔劉嶽見二百五十卷唐明宗天成元年。〕

    27秋,七月,辛未朔,大赦,改元。〔改元開運。〕

    28已醜,以太子太傅劉昫爲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29八月,辛丑朔,以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爲北面行營都統,順國節度使杜威爲都招討使,督十三節度以備契丹。

    桑維翰兩秉朝政,出楊光遠、景延廣於外,〔楊光遠、景延廣,先皆嘗總宿衛兵。天福初,桑維翰秉政,出楊光遠;是時再秉政,出景延廣。朝,直遙翻。〕至是一制指揮,節度使十五人無敢違者,〔劉知遠、杜威並十三節度爲十五人。按薛史載十三節度:鄆州張從恩,充馬步都監;西京留守景延廣,充都排陣使;徐州趙在禮,充都虞候;晉州安叔千,充左廂排陣使;前兗帥安審信,充右廂;河中安審琦,充馬步都指揮使;河陽符彥卿,充馬軍左廂;滑州皇甫遇,充右廂;右神武統軍張彥澤,充馬軍排陣使;滄州王廷胤,充步軍左廂都指揮使;陝州宋彥筠,充右廂;前金帥田武,充步軍左廂排陣使;右龍武統軍潘環,充右廂。〕時人服其膽略。

    朔方節度使馮暉上章自陳未老可用,而制書見遺。維翰詔禁直學士〔詔禁直學士者,以詔旨詔之也。禁直學士,學士之入直禁地者也。〕使爲答詔曰:「非制書忽忘,〔忘,巫放翻。〕實以朔方重地,非卿無以彈壓。比欲移卿內地,〔比,毗至翻。〕受代亦須奇才。」〔「受」,當作「授」。〕暉得詔,甚喜。

    時軍國多事,百司及使者諮請輻湊,維翰隨事裁決,初若不經思慮,人疑其疏略;退而熟議之,亦終不能易也。然爲相頗任愛憎,一飯之恩、睚鈪之怨必報,人以此少之。〔史稱桑維翰之長而並及其短,所以明是非,示勸警。睚,五懈翻。鈪,士懈翻。少,詩照翻。

    契丹之入寇也,帝再命劉知遠會兵山東,〔太原以河北之地爲山東。帝初詔劉知遠自土門出恆州,尋又詔會兵邢州,並見上。〕皆後期不至。帝疑之,謂所親曰:「太原殊不助朕,必有異圖。果有分,何不速爲之!」〔言若有分爲天子,何不速爲之。怒之之辭也。分,扶問翻。〕至是雖爲都統,而實無臨制之權,密謀大計,皆不得預。知遠亦自知見疏,但慎事自守而已。郭威見知遠有憂色,謂知遠曰:「河東山川險固,〔河東治晉陽,東阻太行、常山,西限龍門、西河,南有霍太山、雀鼠谷之隘,北有鴈門、五臺諸山之險,故云然。風俗尚武,土多戰馬,〔此所謂侍險與馬也。〕靜則勤稼穡,動則習軍旅,此霸王之資也,〔王,於況翻。〕何憂乎!」

    30朱文進自稱威武留後,權知閩國事,遣使奉表稱藩於晉。癸丑,以文進爲威武節度使,知閩國事。

    31癸亥,置鎮寧軍於澶州,以濮州隸焉。〔割天平巡屬之濮州隸鎮寧軍。〕

    32初,吳濠州刺史劉金卒,子仁規代之;仁規卒,子崇俊代之。唐烈祖置定遠軍於濠州,〔唐置定遠軍於濠州,通鑑書於天福八年三月元宗即位之後,見上卷。〕以崇俊爲節度使。會清淮節度使姚景卒,〔唐置清淮軍於壽州。〕崇俊厚賂權要,求兼領壽州。唐主陽爲不知其意,徙崇俊爲清淮節度使,以楚州刺史劉彥貞爲濠州觀察大使,馳往代之;崇俊悔之。彥貞,信之子也。〔劉信事吳楊氏,四世有戰功。〕

    33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34丙子,契丹寇遂城、樂壽,〔遂城縣,屬易州,宋太平興國六年,置威虜軍,景德元年,改廣信軍,在易州東南八十里,當五回嶺及狼山之要;金置遂州。樂壽縣屬深州,宋分屬瀛州。九域志:在瀛州之八十里。〕深州刺史康彥住擊卻之。

    35冬,十月,丙午,漢主毒殺鎮王弘澤於邕州。

    36殷主延政遣其將陳敬佺以兵三千屯尤溪及古田,〔唐永泰二年,分候官、尤溪置古田縣,屬福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八十里。尢溪縣在南劍州南一百九十五里。宋白曰:按尤溪縣理,今當延平東南二百四十里,在福州西北八百三十五里,其地與漳州龍巖縣、劍州沙縣及福州候官縣三處交界,山洞幽深,灘溪險峻,內有千里,諸境逃人多投此洞。開元二十八年,經略使唐修忠招諭其人,因以名縣。此源先號尤溪,因名。古田。古田縣亦開二十九年開山洞置。〕盧進以兵二千屯長溪。〔唐武德六年,置長溪縣,屬福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三百四十五里。宋白曰:長溪縣本漢閩縣地,唐置溫麻縣,以縣界溫麻溪爲名;天寶九年,改爲長溪縣。〕

    泉州散員指揮使桃林留從效〔九域志:泉州有桃林溪,蓋留從效所居之地。散,昔亶翻。〕謂同列王忠順、董思安、張漢思曰:「朱文進屠滅王氏,遣腹心分據諸州。吾屬世受王氏恩,而交臂事賊,一旦富沙王克福州,殷主延政本封富沙王。〕吾屬死有餘愧!」衆以爲然。十一月,從效等各引軍中所善壯士,夜飲於從效之家,從效紿之曰:「富沙王已平福州,密旨令吾屬討黃紹頗。〔朱文進時以黃紹頗爲泉州刺史。〕吾觀諸君狀貌,皆非久處貧賤者。從吾言,富貴可圖;不然,禍且至矣。」衆皆踊躍,操白梃,踰垣而入,執紹頗,斬之。〔處,昌呂翻。操,七刀翻。梃,大鼎翻。〕從效持州印詣王繼勳第,請主軍府。從效自稱平賊統軍使,函紹頗首,遣副兵馬使臨淮陳洪進齎詣建州。〔唐長安四年,分徐城南界兩鄉,於沙熟淮口置臨淮縣。開元二十三年,移治泗州郭下。陳洪進蓋本臨淮人而從軍泉州。〕

    洪進至尤溪,福州戍兵數千遮道。洪進紿之曰:「義師已誅朱福州,〔朱文進據福州,故以稱之。吾倍道逆嗣君於建州,〔嗣君,謂殷主延政當嗣有閩國。〕爾輩尚守此何爲乎!」以紹頗首示之,衆遂潰,大將數人從洪進詣建州。延政以繼勳爲侍中、泉州刺史,從效、忠順、思安、洪進皆爲都指揮使。漳州將程謨聞之,〔按九域志,泉州西南至漳州韭百六十里,鄰郡。〕亡〔【章:乙十一行本「亡」作「立」;孔本作「亦」。】〕殺刺史程文緯〔「亡」當作「立」,筆誤也;否則「亦」字。〕立王繼成權州事。繼勳、繼成,皆延政之從子也,〔從,才用翻。〕朱文進之滅王氏,〔事見上三月。〕二人以疏遠獲全。

    汀州刺史許稹奉表請降於殷。〔稹,止忍翻。〕

    37十二月,癸丑,加朱文進同平章事,封閩國王。〔癸丑,大梁出命之日也,命未達而文進誅矣。

    38李守貞圍青州經時,〔是年五月,李守貞圍青州。〕城中食盡,餓死者太半。契丹援兵不至,楊光遠遙稽道於契丹〔稽,音啓。〕曰:「皇帝,皇帝,誤光遠矣!」其子承勳、承祚、承信勸光遠降,冀全其族。光遠不許,曰:「吾昔在代北,嘗以紙錢祭天池而沉,〔楊光遠本沙陀部人,居代北。天池,即汾陽縣之天池,時屬嵐州靜樂縣界。沉,持林翻。〕人皆言當爲天子,姑待之。」丁巳,承勳斬勸光遠反者節度判官丘濤等,送其首於守貞,縱火大噪,劫其父出居私第,上表待罪,開城納官軍。

    39朱文進聞黃紹頗死,大懼,以重賞募兵二萬,遣統軍使林守諒、內客省使李廷鍔將之攻泉州,鉦鼓相聞五百里。〔福州至泉州不及四百里,史家張大以言其聲勢耳。將,即亮翻。〕殷主延政遺大將軍杜進將兵二萬救泉州,留從效開門與福州兵戰,大破之,斬守諒,執廷鍔。延政遣統軍使吳成義帥戰千艘攻福州,〔艦,戶黯翻。艘,疏刀翻。〕朱文進遣子弟爲質於吳越以求救。〔質,音致。〕

    初,唐翰林待詔臧循,〔盛唐之時有翰林待詔,以處伎藝之人。〕與樞密副使查文徽同鄉裏,循常爲賈人,習福山川,爲文徽畫取建州之策。〔賈,音古。爲文,不僞翻。〕六徽表請用兵擊王延政,國人多以爲不可。唐主以文徽爲江西安撫使,循行境上,覘其可否;〔行,下孟翻。覘,醜廉翻,又醜豔翻。〕文徽至信州,奏言攻之必克。唐主以洪州營屯都虞候邊鎬爲行營招討諸軍都虞候,將兵從文徽伐殷。文徽自建陽進屯蓋竹,〔唐武德四年,分建安縣置建陽縣,屬建州。建陽在建州西一百三十里。建陽縣之南二十五里,有地名蓋竹。〕聞漳、泉、汀三州皆降於殷,殷將張漢卿〔【章:十二行本「卿」作「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自鏞州將兵八千將至,文徽懼,退保建陽。臧循屯邵武,〔邵武亦本漢冶縣之地,吳於此立昭武鎮;晉平吳,更昭武鎮曰邵武縣;隋廢而復置,唐屬建州。九域志:在州西南二百七十里。宋白曰:邵武縣本東候官縣之北鄉也,孫策置南平縣。吳景帝三年,置昭武縣;晉太康三年,改爲邵武。〕邵武民導殷兵襲破循軍,執循送建州斬之。

    40朝廷以楊光遠罪大,而諸子歸命,難於顯誅,命李守貞以便宜從事。閏月,癸酉,守貞入青州,遣人拉殺光遠於別第,以病死聞。〔拉,盧合翻。〕丙戌,起復楊承勳,除汝州防禦使。〔昔楚令尹子南以罪誅,其子棄疾,以不忍棄父事讎而死。李懷光之反,河中既破,唐德宗欲活其子璀而不可得。彼二子者,以父子之親,居君臣之變,審義安命,以死殉親,夫豈不樂生,義不可也。若楊承勳兄弟,出於藩落,梟獍其心,囚父歸命,以希苟活;晉朝以不殺降爲說,於理且未安,又從而錄用之,宜異時契丹得假大義以泄其憤也。〕

    41殷吳成義聞有唐兵,詐使人告福州吏民曰:「唐助我討賊臣,大兵今至矣。福人益懼。乙未,朱文進遣同平章事李光準等奉國寶於殷。

    丁酉,福州南廊承旨林仁翰〔南廊承旨,閩所置官,蓋亦侍衛武臣之職也。〕謂其徒曰:「吾曹世事王氏,今受制賊臣,富沙王至,何面見之!」帥其徒三十人被甲趣連重遇第,〔帥,讀曰率。被,皮義翻。趣,七喻翻。〕重遇方嚴兵自衛,三十人者望之,稍稍遁去。仁翰執槊直前刺重遇,殺之,刺,七亦翻。〕斬其首以示衆曰:「富沙王且至,汝輩族矣!今重遇已死,何不亟取文進以贖罪!」衆踊躍從之,遂斬文進,迎吳成義入城,函二首送建州。

    42契丹復大舉入寇,〔復,扶又翻。〕盧龍節度使趙延壽引兵先進。〔契丹復以趙延壽爲軍鋒。〕契丹前鋒至邢州,順國節度使杜威遣使間道告急。〔契丹前鋒已至邢州,恆州信使路絕,故間道而來。間,古莧翻。〕帝欲自將拒之,會有疾,〔將,即亮翻。〕命天平節度使張從恩、鄴都留守馬全節、護國節度使安審琦會諸道兵屯邢州,武寧節度使趙在禮屯鄴都。〔馬全節自鄴都進屯邢州,令趙在禮自徐州進屯鄴都爲後鎮。〕

    契丹主以大兵繼至,建牙於元氏。〔元氏縣屬恆州。九域志:在州南九十八里。〕朝廷憚契丹之盛,詔從恩等引兵稍卻,於是諸軍恟懼,無復部伍,〔恟,計拱翻。復,扶又翻;下同。〕委棄器甲,所過焚掠,比至相州,不復能整。〔比,毗至翻。〕

    二年〔(乙巳、九四五)〕

    1春,正月,詔趙在禮還屯澶州,馬全節還鄴都;〔還,從宣翻。〕又遣石神武統軍張彥澤屯黎陽,西京留守景延廣自滑州引兵守胡梁渡。庚子,張從恩奏契丹逼邢州,詔滑州、鄴都復進軍拒之。義成節度使皇甫遇將兵趣邢州。〔皇甫遇奉詔自滑州進兵。趣,七喻翻。〕契丹寇邢、洺、磁三州,殺掠殆盡,入鄴都境。〔九域志:鄴都之境,西距磁州五十五里,西北距洺州五十里。磁,牆之翻。〕

    壬子,張從恩、馬全節、安審琦悉以行營兵數萬,陳於相州安陽水之南。〔陳,讀曰陣。相,息亮翻。〕皇甫遇與濮州刺史慕容彥超將數千騎前覘契丹,〔覘,醜廉翻,又醜豔翻。〕至鄴縣,〔鄴,漢古縣,唐屬相州,在州東北。劉昫曰:鄴,魏相州治所;隋文輔政,尉遲迥舉兵,既討平之,乃焚鄴城,徙其居人南遷四十五里,以安陽城爲相州治所。隋煬帝於鄴故都大慈寺置鄴縣。唐貞觀八年,始築今治所小城。餘按,此皆言鄴縣也。若五代、唐、晉之所謂鄴都,則今魏州大名府是也,非鄴縣也。夷考此時契丹與晉兵相距本末,前所謂入鄴都境,當作入相州境。一說,虜騎散漫,大勢兵馬向相州,遊騎亦有入鄴都境者。將渡漳水,遇契丹數萬,遇等且戰且卻;至榆林店,契丹大至,二將謀曰:「吾屬今走,死無遺矣!」乃止,布陳,〔陳讀曰;下同。〕自午至未,力戰百餘合,相殺傷甚衆。遇馬斃,因步戰;其僕杜知敏以所乘馬授之,遇乘馬復戰。復,扶又翻。久之,稍解;顧知敏已爲契丹所擒,遇曰:「知敏義士,不可棄也。」與彥超躍馬入契丹陳,取知敏而還。〔還,從宣翻;下同。俄而契丹繼出新兵來戰,二將曰:「吾屬勢不可走,以死報國耳。」

    日且暮,安陽諸將怪覘兵不還,安審琦曰:「皇甫太師寂無音問,必爲虜所困。」語未卒,〔卒,子恤翻。〕有一騎白遇等爲虜數所圍;審琦即引騎兵出,將救之,張從恩曰:「此言未足信。必若虜衆猥至,〔猥,雜也;雜然而至,言其數多不可勝計也。〕盡吾軍,恐未足以當之,公往何益!」審琦曰:「成敗,天也,萬一不濟,當共受之。借使虜不南來,坐失皇甫太師,〔按皇甫遇未必加官至太師也,而安審琦以太師稱之,蓋五季之亂,官賞無章,當時相稱謂,不復論其品秩,就人臣極品而稱之。〕吾屬何顏以見天子!」遂踰水而進。契丹望見塵起,即解去。〔知援兵來,故解而去。〕遇等乃得還,與諸將俱歸相州,軍中皆服二將之勇。彥超本吐谷渾也,與劉知遠同母。〔吐谷渾,慕容涉歸之庶長子,故其種姓慕容氏。〕

    契丹亦引軍退,其衆自相驚曰:「晉軍悉至矣!」時契丹主在邯鄲,聞之,實時北遁,不再宿,至鼓城。〔邯鄲縣屬磁州,在州東北七十里。鼓城縣屬恆州,宋端拱二年,以鼓城隸祁州,在州西南一百里。自邯鄲至約三百餘里。〕

    是夕,張從恩等議曰:「契丹傾國而來,吾兵不多,城中糧不支一旬,萬一奸人住告吾虛實,虜悉衆圍我,死無日矣。不若引軍就黎陽倉,南倚大河以拒之,可以萬全。」議未決,從恩引兵先發,諸軍繼之;擾亂失亡,復如發邢州之時。〔復,扶又翻。〕

    從恩留步兵五百守安陽橋,夜四鼓,知相州事符彥倫謂將佐曰:「此夕紛紜,人無固志,五百弊卒,安能守橋!」即召入,乘城爲備。至曙,望之,契丹數萬騎已陳於安陽水北,〔契丹主雖先北遁,而趙延壽與惕隱諸軍猶南向而不去。陳,讀曰陣;下同。〕彥倫命城上揚旌鼓譟約束,〔約束者,申嚴號令也。〕契丹不測。日加辰,趙延壽與契丹惕隱帥衆踰水,環相州而南,〔帥,讀曰率。環,音宦。〕詔右神武統軍張彥澤將兵趣相州。延壽等至湯陰,聞之,湯陰本漢蕩陰,後併入安陽。唐武德四年,分安陽置湯源縣,貞觀元年,改爲湯陰,屬相州。九域志:在州南四十里。〕甲寅,引還;〔還,從宣翻,又如字。〕馬全等擁大軍在黎陽,不敢追。延壽悉陳甲騎於相州城下,若將攻城狀,符彥倫曰:「此虜將走耳。」出甲卒五百,陳於城北以待之;契丹果引去。

    以天平節度使張恩權東京留守。

    庚申,振武節使折遠擊契丹,圍勝州,遂攻朔州。〔時折從遠守府州,命領振武節度使。勝州不繫天福初所割十六州之數。契丹乘勢並取之也。匈奴須知:朔州東至;燕京一千里。宋白曰:勝州正東南黃河四十里,去朔州四百二十里。

    帝疾小愈,河北相繼告急。帝曰:「此非安寢之時!」乃部分諸將爲行計。〔分,扶問翻。〕

    2更命武定軍曰天威軍。〔去年夏,籍諸州鄉兵爲武定軍。更,工行翻。〕

    3北面副招討使馬全節等奏:「據降者言,虜衆不多,宜乘其散歸種落,〔種,章勇翻。〕大舉徑襲幽州。」帝以爲然,徵兵諸道。壬戌,下詔親征;乙丑,帝發大梁。

    4閩之故臣共迎殷主延政,請歸福州,改國號曰閩。延政以方有唐兵,未暇徒都,以從子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繼昌都督南都內外諸軍事,鎮福州;〔殷主居建州,故以福州爲南都。〕以飛捷指揮使黃仁諷爲鎮遏使,將兵衛之。

    林仁翰至福州,〔林仁翰既誅朱、連,故自福州至建州見王延政。「福州」當作「建州」。〕閩主賞之甚薄;仁翰未嘗自言其功。

    發南都侍衛及兩軍甲士萬五千人,詣建州以拒唐。〔福州侍衛之外,有左、右軍,置軍使以領之。或曰:兩軍謂拱宸、控鶴兩都也。〕

    5二月,壬辰朔,帝至滑州,〔【章:十二行本「州」下有「壬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命安審琦屯鄴都。甲戌,帝發滑州;乙亥,至澶州。己卯,馬全節等諸軍以次北上。〔上,時兩翻。〕劉知遠聞之曰:「中國疲弊,自守恐不足;乃橫挑強胡,〔挑,徒了翻。〕勝之猶有後患,況不勝乎!」

    契丹自恆州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以羸兵驅生羊〔羸,倫爲翻。〕過祁州城下,〔以誘城中也。〕刺史下邳沉斌出兵擊之;〔斌,悲巾翻。〕契丹以精騎奪其城門,州兵不得還。〔還,從宣翻。〕趙延壽知城中無餘兵,引契丹急攻之;斌在上,〔「在」字之下,當逸「城」字。〕延壽語之曰:「沉使君,吾之故人。『擇禍莫若輕』,〔語,牛倨翻。「擇禍莫若輕」,引文子之言。〕何不早降!」斌曰:「侍中父子失計陷身虜庭,〔言趙延壽與其父德鈞,不能救張敬達,邀契丹求帝中國,玩寇致禍,併爲俘虜也。趙延壽聞斌言,尚欲復求帝乎!陷身事見二百八十卷高祖天福元年。趙延壽在唐時加侍中,沉斌稱其舊官。〕忍帥犬羊殘父母之邦;〔帥,讀曰率。〕不自愧恥,更有驕色,何哉!沉斌弓折矢盡,寧爲國家死耳,〔折,而設翻。爲,於僞翻。〕終不效公所爲!」明日,城陷,斌自殺。

    6丙戌,詔北面行營都招討使杜威以本道兵會馬全節等進軍。

    7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馮玉,宣徽北院使、權侍衛馬步都虞候太原李彥韜,皆挾恩用事,惡中書令桑維翰,數毀之。〔惡,烏路翻。數,所角翻。〕帝欲罷維翰政事,李崧、劉昫固諫而止。維翰知之,請以玉爲樞密副使,玉殊不平。丙申,中旨以玉爲戶部尚書、樞密使,以分維翰之權。〔馮玉以後兄進,故旨由中出。詩云:婦有長舌,維厲之階,信矣!〕

    彥韜少事閻寶,〔少,詩照翻。〕爲僕伕,後隸高祖帳下。高祖自太原南下,留彥韜侍帝,爲腹心,〔高祖留帝守太原,見二百八十卷天福元年。〕由是有寵。性纖巧,與嬖倖相結,以蔽帝耳目;帝委信之,至於升黜將相,亦得預議。常謂人曰:「吾不知朝廷設文官何所用,且欲澄汰,徐當盡去之。」〔去,音羌呂翻。嗚呼!此等氣習,自唐劉蕡已爲文宗言之。李彥韜、史弘肇,當右武之世,張其氣而奮其舌,以其人品,夫何足責,然非有國者之福也。雖然,吾黨亦有過焉,盍亦反其本矣!〕

    8唐查文徽表求益兵,唐王以天威都虞候何敬洙爲建州行營招討馬步都指揮使,將軍祖全恩爲應援使,姚鳳爲都監,〔監,工銜翻。〕將兵數千會攻建州,自崇安進屯赤嶺。〔九域志:建州有崇安縣,在州北二百五十里,亦王氏所置也。宋白曰:崇安埸本建陽縣東北三里,南唐保大九年割爲場,蓋宋方置縣也。〕閩主延政遣僕射楊思恭、統軍使陳望將兵萬人拒之,列柵水南,旬餘不戰,唐人不敢逼。

    思恭以延政之命督望戰。望曰:「江、淮兵精,其將習武事。國之安危,系此一舉,不可不萬全而後動。」思恭怒曰:「唐兵深侵,陛下寢不交睫,〔睫,即涉翻。〕委之將軍。今唐兵不出數千,將軍擁衆萬餘,不乘其未定而擊之,有如唐兵懼而自退,將軍何面目以見陛下乎!」〔楊思恭急於破敵以爲功,不知一跌而危國也。〕望不得已,引兵涉水與唐戰。全恩等大兵當其前,使奇兵出其後,大破之。望死,思恭僅以身免。〔亡閩者,楊思恭也;然其所以亡閩者,不在於此戰,而在於得楊剝皮之名。〕

    延政大懼,嬰城自守,召董思安、王忠順,使將泉州兵五千詣建州,分守要害。

    9初,高祖置德清軍於故澶州城,〔澶州本治頓丘,天福三年,徙澶州於德勝,並頓丘徙焉。九域志:澶州清豐縣有舊州鎮,即置德清軍之地。置德清軍,將以接澶、魏聲援,然城池未固也。〕及契丹入寇,澶州、鄴都之間,城戌,更築德清軍城,合德清、南樂之民以實之。〔樂,音洛。〕

    10初,光州人李仁達,仕閩爲元從指揮使,〔王潮兄弟本光州人,乘唐末之亂,割據閩中;其後兵多光州人。今福州人多能自言其上世出於浮光者。從,才用翻。〕十五年不遷職。閩主曦之世,叛奔建州,閩主延政以爲將。是時王延政國號殷。〕及朱文進弒曦,〔事見去年三月。〕復叛奔福州,陳取建州之策。文進惡其反覆,黜居福清。〔九域志:福州有福清縣,在州東南一百七十七里,王氏所置也。宋白曰:福清本閩縣地,唐聖曆元年,析閩縣東南之地置萬安縣,天寶元年,改爲福唐縣,朱梁改永昌縣,晉天福初改南臺縣,尋改爲福清縣。〕浦〔【張:「浦」上脫「先是」二字。】〕城人陳繼珣,〔新唐書地理志:浦城縣,本名吳興,唐武德初,改爲唐興,天寶元年,更名浦城,屬建州。九域志:浦城縣在建州東北三百三十里。宋白曰:城臨柘浦,故曰浦城。〕亦叛閩主延政奔福州,爲曦畫策取建州,〔爲,於僞翻。〕曦以爲著作郎。及延政得福州,二人皆不自安。

    王繼昌闇弱嗜酒,不恤將士,將士多怨。仁達潛入福州,〔【章:十二行「州」下有「與繼珣」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說黃仁諷曰:〔說,式芮翻。〕「今唐兵乘勝,建州孤危。富沙王不能保建州,安能保福州!昔王潮兄弟,光山布衣耳,取福建如反掌。〔事見唐紀。〕況吾輩乘此機會,自圖富貴,何患不如彼乎!」仁諷然之。是夕,仁達等引甲士突入府舍,殺繼昌及吳成義。〔考異曰:閩中實錄、閩王列傳、九國志,皆雲四月殺繼昌。今從十國紀年。〕

    仁達欲自立,恐衆心未服,以雪峯寺僧卓巖明素爲重,〔雪峯在福州候官縣西百餘里。〕乃言:「此僧目重瞳子,手垂過膝,〔重,直龍翻。瞳,音同。過,音戈。〕真天子也。」相與迎之。己亥,立爲帝,〔考異曰:閩錄、啓運圖、啓國實錄、江南錄作「巖明」,閩中實錄、閩王列傳、九國志、薛史、唐餘錄、王審知傳、吳越備史作「儼明」。按啓運圖,巖明本名偃,爲僧名體明,即位改巖明;今從之。江南錄雲:「繼昌爲裨將王延諷所殺,旬日,故內臣李義殺諷,立巖明爲主。」今從十國紀年。〕解去衲衣,被以袞冕,〔去,羌呂翻。衲,奴答翻。被,皮義翻。〕帥將吏北面拜之。〔帥,讀曰率。〕然猶稱天福十年,遣使奉表稱藩於晉。

    延政聞之,族黃仁諷家,命統軍使張漢真將水軍五千,會漳、泉兵討巖明。

    11乙巳,杜威等諸軍會於定州,以供奉官兼處鈞權知祁州事。庚戌,諸軍攻契丹,泰州刺史晉廷謙舉州降。〔晉,姓也,以國爲氏。〕甲寅,取滿城,〔按五代會要,是年九月,徙泰州治滿城。是時泰州猶治清苑。宋白曰:滿城本漢北平縣,後魏置永樂縣,天寶元年,改滿城縣。〕獲契丹酋長沒剌〔酋,慈秋翻。長,知兩翻。剌,來達翻。〕及其兵二千人。乙卯,取遂城。趙延壽部曲降者言:「契丹主還至虎北口,太原汾水之北,亦有地名虎北口。時契丹兵自祈、易北去,非其路也,此乃幽、檀以北之古北口。宋人使遼行記雲:自檀州北行八十里,又八十里至虎北口館。則檀州之古北口亦名虎北口也。〕聞晉取泰州,復擁衆南向,〔復,扶又翻。〕約八萬餘騎,計來夕當至,宜速爲備。」杜威等懼,丙辰,退保泰州。

    戊午,契丹至泰州。己未,晉軍南行,契丹踵之。晉軍至陽城,〔續漢志:中山蒲陰縣有陽城。水經注:博水出中山望都縣,東徑陽城縣,散爲澤渚,世謂之陽城澱。陽城在蒲陰縣東南三十里。庚申,契丹大至。晉軍與戰,逐北十餘里,契丹踰白溝而去。〔此南白溝也;水經注所淇水北爲白溝者也。北白溝在涿州新城縣南六十里。宋人北使行程記曰:雄州之北,界河之南,有白溝驛。又范成大北使錄曰:自安肅軍出北門十五里,至白溝河,又一百五里至涿州。此言北白溝也。〕

    壬戌,晉軍結陳而南,〔陳,讀曰陣。〕胡騎四合如山,諸軍力戰拒之。是日,纔行十餘里,人馬飢乏。

    癸亥,晉軍至白團衛村,〔考異曰:漢高祖實錄作「白檀」。今從晉少帝實錄。〕埋鹿角爲行寨。契丹圍之數重,奇兵出寨後斷糧道。〔重,直龍翻。斷,音短。〕是夕,東北風大起,破屋折樹;〔折,而設翻。〕營中掘井,方及水輒崩,士卒取其泥,帛絞而飲之,人馬俱渴。至曙,風尤甚。契丹主坐大奚車中,沉括曰:奚人業伐山,陸種,斲車;契丹之車皆資於奚。其輜車之制如中國,後廣前殺而無般,材儉易敗,不能任重而利於行山。長轂廣輪,輪之牙,其厚不能四寸,而軫之材不能五寸。其乘車駕之以駝,上施慌,惟富者加氈幰文繡之飾。蜀本「奚車」之上無「大」字。〕今其衆曰:「晉軍止此耳,當盡擒之,然後南取大梁!」命鐵鷂四面下馬,拔鹿而入,奮短兵以擊晉軍,〔契丹謂精騎爲鐵鷂,謂其身被鐵甲,而馳突輕疾,如鷂之搏鳥雀也。鷂,弋召翻。〕又順風縱火揚塵以助其勢。軍士皆憤怒,大呼〔呼,火故翻。〕曰:「都招討使何不用兵,令士卒徒死!」諸將請出戰,杜威曰:「俟風稍緩,徐觀可否。」馬步都監李守貞曰:「彼衆我寡,風沙之內,莫測多少,惟力鬬者勝,止風乃助我也;若俟風止,吾屬無類矣。」即呼曰:「諸軍齊擊賊!」又謂威曰:「令公善守禦,〔杜威時帶中書令,故稱之。〕守貞以中軍決死矣!」馬軍左廂都排陳使張彥澤召諸將問計,皆曰:「虜得風勢,宜俟風回與戰。」彥澤亦以爲然。諸將退,馬軍右廂副排陳使太原藥元福獨留,謂彥澤曰:「今軍中飢渴已甚,若俟風回,吾屬已爲虜矣。敵謂我不能逆風以戰,宜出其不意急擊之,此兵之詭道也。」〔矢不逆風,止古法也。若用短兵薄戰,則逆風而勝者多矣。〕馬步左右廂都排陳使符彥卿曰:「與其束首就擒,〔【章:十二行本「首」作「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曷若以身殉國!」乃與彥澤、元福及左廂都排陳使皇甫遇引精騎出門擊之,〔行寨之西門也。風從東北來,出西門接戰,亦順風勢也。〕諸將繼至。契丹卻數百步。彥卿等謂守貞曰:「且曳隊往來乎﹖〔曳,讀爲拽,音羊列翻。〕直前奮擊,以勝爲度乎﹖」守貞曰:「事勢如此,安可回鞚!〔鞚,苦貢翻,馬勒也。〕宜長驅取勝耳。」彥卿等躍馬而去,風劫益甚,昏晦如夜。彥卿等擁萬餘騎橫擊契丹,呼聲動天地,〔呼,火故翻。〕契丹大敗而走,勢如崩山。李守貞亦令兵盡拔鹿角出鬬,步騎俱進,逐北二十餘里。鐵鷂既下馬,蒼皇不能覆上,〔復,扶又翻;下同。上,時掌翻。〕皆委棄馬及鎧仗蔽地。

    契丹散卒至陽城東南水上,稍復佈列。杜威曰:「賊已破膽,不宜更令成列!」遣精騎擊之,皆渡水去。契丹主乘奚車走十餘里,追兵急,獲一橐駝,乘之而走。諸將請追之。杜威揚言曰:「逢賊幸不死,更索衣囊邪﹖」〔言逢賊被劫而幸不死,而更從賊求衣囊,則必將怒而殺之。索,山客翻。〕李守貞曰:「兩日人馬渴甚,今得水飲之皆足重,難以追寇,不若全軍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乃退保定州。

    契丹主至幽州,散兵稍集;以軍失利,杖其酋長各數百,唯趙延壽得免。

    乙丑,諸軍自定州引歸。詔以泰州隸定州。〔隸定州義武軍。〕

    12夏,四月,辛巳,帝發澶州;甲申,還大梁。〔是年正月,下詔親征,二月至澶州。今諸軍以勝歸,故復還大梁。〕

    13己丑,復以鄴都爲天雄軍。〔唐莊宗同光元年,以魏州爲東京興唐府,罷天雄節鎮。三年,罷東京以爲鄴都。晉興,因之,改興唐府爲廣晉府;今復爲天雄軍。〕

    14閩張漢真至福州,攻其東關。黃仁諷聞家夷滅,開門力戰,大破閩兵,執漢真,入城,斬之。

    卓巖明無他方略,但於殿上噀水散豆,作諸法事而已。〔噀,蘇困翻。含水而噴之爲噀,作諸佛事以爲厭勝,又遣使迎其父於莆田,〔唐武德初,分南安縣,置莆田縣,屬泉州。宋太平興國四年,分置興化軍,在泉州東北一百六十里。〕尊爲太上皇。

    李仁達既立巖明,自判六軍諸衛事,使黃仁諷屯西門,陳繼珣屯北門。仁諷從容謂繼珣曰:〔從,千容翻。〕「人之所以爲人者,以有忠、信、仁、義也。吾頃嘗有功富沙,中間叛之,非忠也;人以從子託我而與人殺之,非信也;〔王繼昌,閩主延政從子也。從,才用翻。〕屬者與建兵戰,〔屬,之慾翻。屬者,猶言頃者也。〕所殺皆鄉曲故人,非仁也;棄妻子,使人魚肉之,非義也。此身十沉九浮,〔沉,持林翻。〕死有餘愧!」因拊膺慟哭。繼珣曰:「大丈夫徇功名,何顧妻子!宜置此事,勿以取禍。」仁達聞之,使人告仁諷、繼珣謀反,皆殺之。由是兵權盡歸仁達。

    15五月,丙申朔,大赦。

    16順國節度使杜威,久鎮恆州,〔高祖天福七年,杜威始鎮恆州,見二百八十三卷。恆,戶登翻。〕性貪殘,自恃貴戚,〔杜威尚高祖妹宋國長公主。〕多不法。每以備邊爲名,斂吏民錢帛以充私藏。〔藏,徂浪翻。〕富室有珍貨或名姝、駿馬,皆虜取之;〔姝,逡須翻。〕或誣以罪殺之,籍沒其家。又畏懦過甚,每契丹數十騎入境,威已閉門登陴,或數騎驅所掠華人千百過城下,威但瞋目延頸望之,無意邀取。〔陴,頻眉翻。瞋,昌真翻。〕由是虜無所忌憚,屬城多爲所屠,威竟不出一卒救之,千里之間,暴骨如莽,〔「暴骨如莽」,左傳語。如莽者,如草之生於廣野莽莽然。暴,步卜翻。〕村落殆盡。

    威見所部殘弊,爲衆所怨,又畏契丹之強,累表請入朝,帝不許;威不俟報,遽委鎮入朝,朝廷聞之,驚駭。桑維翰言於帝曰:「威固違朝命,擅離邊鎮。〔離,力智翻。〕居常憑恃勳舊,邀求姑息,及疆埸多事,〔埸,音亦。〕曾無守禦之意;宜因此時廢之,庶無後患。」帝不悅。維翰曰:「陛下不忍廢之,宜授以近京小鎮,勿復委以雄藩。」〔復,扶又翻。〕帝曰:「威,朕之密親,必無異志;〔言其無他志。〕但宋國長公主切欲相見耳,〔長,知兩翻。〕公勿以爲疑!」維翰自是不敢復言國事,以足疾辭位。〔杜威不可去而桑維翰求去,晉殆矣。復,扶又翻。〕丙辰,威至大梁。

    17丁巳,李仁達大閱戰士,請卓巖明臨視。仁達陰教軍士突前登階,刺殺巖明,〔刺,七亦翻。〕仁達陽驚,狼狽而走;軍士共執仁達,使居巖明之坐。〔坐,徂臥翻。〕仁達乃自稱威武留後,用保大年號,〔是年,南唐保大三年。〕奉表稱藩於唐,亦遣使入貢於晉;並殺巖明之父。唐以仁達爲威武節度使、同平章事,賜名弘義,編之屬籍。〔以其同姓也,編之屬籍而賜名弘義,齒於諸子之列。〕弘義又遣使修好於吳越。〔爲李仁達背唐而附吳越張本。好,呼到翻。〕

    18已未,杜威獻部曲步騎合四千人並鎧仗,庚申,又獻粟十萬斛,芻二十萬束,雲皆在本道。〔言皆在恆也。使誠有之,皆虐取於民,倉皇離鎮,不可運而實私家,故獻之耳。〕帝以其所獻騎兵隸扈聖,步兵隸護國,威復請以爲衙隊,而稟賜皆仰縣官。〔杜威之愚弄朝廷如此,而帝不能察其奸,所以成恆州中渡之變。復扶又翻。稟,筆錦翻,給也。仰,牛向翻。〕威又令公主白帝,求天雄節鉞,帝許之。

    19唐兵圍建州,屢破泉州兵。〔泉州兵,董思安、王忠順所將以救建州者也。〕許文稹敗唐兵於汀州,〔稹,止忍翻。敗,補賣翻。〕執其將時厚卿。

    20六月,癸酉,以杜威爲天雄節度使。

    21契丹連歲入寇,〔契丹入寇,自去年正月陷貝州始。〕中國疲於奔命,〔左傳:申公巫臣遣子重、子反書曰:吾必使爾疲於奔命而死。奔命者,邊境有急,奔而赴救。〕邊民塗地;契丹人畜亦多死,國人厭苦之。述律太后謂契丹主曰:「使漢人爲胡主,可乎﹖」曰:「不可。」太后曰:「然則汝何故欲爲漢主﹖曰:「石氏負恩,不可容。」太后曰:「汝今雖得漢地,不能居也;〔後卒如述律後之言。〕萬一蹉跌,〔蹉,七何翻。跌,徒結翻。〕悔何所及!」又謂其羣下曰:「漢兒何得一向眠!〔人寢不安席,則輾轉反側而不成寐;一向眠,則其眠安矣。〕自古但聞漢和蕃,未聞蕃和漢。漢兒果能回意,我亦何惜與和!」

    桑維翰屢勸帝復請和於契丹以紓國患,〔復,扶又翻。紓,音舒,緩也。〕帝假開封軍將張暉供奉官,〔開封軍將,開封府之軍將也。〕使奉表稱臣詣契丹,卑辭謝過。契丹主曰:「使景延廣、桑維翰自來,仍割鎮、定兩道隸我,則可和。」朝廷以契丹語忿,謂其無和意,乃止。及契丹主入大梁,謂李崧等曰:「向使晉使再來,則南北不戰矣。」〔史言契丹通國上下本自厭兵。〕

    22秋,七月,閩人或告福州援兵謀叛,〔是年正月,閩主發福州兵赴建州以拒唐。〕閩主延政收其鎧仗,遣還,伏兵於隘,〔還,從宣翻。隘,烏戒翻,險狹之道也。〕盡殺之,死者八千餘人,脯其肉以歸爲食。

    唐邊鎬拔鐔州,〔鐔州東至建州一百八十里。〕查文徽之黨魏岑、馮延己、延魯以師出有功,皆踊躍贊成之。徵求供億,府庫爲之耗竭,〔爲,於僞翻。〕洪、饒、撫、信之民尤苦之。

    延政遺使奉表稱臣於吳越,請爲附庸以求救。

    23楚王希範疑靜江節度使兼侍中、知朗州希杲得人心,遣人伺之。希杲懼,稱疾求歸,不許;遣醫往視疾,因毒殺之。〔希範忌希杲事始二百八十卷高祖天福元年。〕

    後晉紀六〔起旃蒙大荒落(乙已)八月,盡柔兆敦牂(丙午),凡一年有奇。〕

    齊王下

    開運二年〔(乙已、九四五)〕

    1八月,甲子朔,月有食之。

    2丙寅,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和凝罷守本官;加樞密使、戶部尚書馮玉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事無大小,悉以委之。

    帝自陽城之捷,謂天下無虞,驕侈益甚。〔陽城之捷見上捲上年。夫勝之不可恃也尚矣。紂之百克而卒無後,夫差數戰數勝,終以亡國。桑田之捷,滅虢之兆也;方城之勝,破庸之基也。項梁死於定陶而嬴秦墟,宇文化及摧於黎陽而李密敗,皆恃勝之禍也。陽城之戰,危而後克。契丹折翅北歸,蓄憤愈甚,爲謀愈深,晉主乃偃然以爲無虞,石氏宗廟,宜其不祀也。〕四方貢獻珍奇,皆歸內府;多造器玩,廣宮室,崇飾後庭,近朝莫之及;〔近朝,謂近世,如梁如唐也。朝,直遙翻。〕作織錦樓以織地衣,用織工數百,期年乃成;〔期,讀曰翆。〕又賞賜優伶無度。桑維翰諫曰:「曏者陛下親御胡寇,〔謂元年澶州之戰也,事見上卷。戰士重傷者,賞不過帛數端。今優人一談一笑稱旨,〔稱,尺正翻。〕往往賜束帛、萬錢、錦袍、銀帶,〔唐制,帛以十端爲束。〕彼戰士見之,能不觖望,曰:『我曹冒白刃,絕筋折骨,〔觖,古穴翻。觖望,怨望也。冒,莫北翻。折,而設翻。〕曾不如一談一笑之功乎!』如此,則士卒解體,陛下誰與衛社稷乎!」帝不聽。

    馮玉每善承迎帝意,由是益有寵。嘗有疾在家,帝謂宰相曰:「自刺史以上,俟馮玉出乃得除。」其倚任如此。〔竇廣德有賢行,漢文帝以其後弟,恐天下議其私,不敢相也。馮玉何人斯,晉出帝昌言於朝以昭親任之意!臨亂之君,各賢其臣,其此謂乎!〕玉乘勢弄權,四方賂遺,輻輳其門。〔遺,唯季翻。〕由是朝政益壞。〔史言晉亡形已成。朝,直遙翻。〕

    3唐兵圍建州既久,〔是年二月,唐兵攻建州事始見上卷。〕建人離心。或謂董思安:〔謂,誨語之也。〕「宜早擇去就。」思安曰:「吾世事王氏,危而叛之,天下其誰容我!」衆感其言,無叛者。

    丁亥,唐先鋒橋道使上元王建封先登,〔上元本江寧縣,唐肅宗上元間更名,帶江寧府。〕遂克建州,閩主延政降。〔閩自唐末王潮得福建,傳審知、延翰、鏻、昶、曦,至延政而亡。王忠順戰死,董思安整衆奔泉州。〔史言泉州二將事閩主禸始終。〕

    初,唐兵之來,建人苦王氏之亂與楊思恭之重斂,〔楊思恭重斂事見二不八十三卷天福八年。斂,力贍翻。〕爭伐木開道以迎之。及破建州,縱兵大掠,焚宮室廬舍俱盡;是夕,寒雨,凍死者相枕,〔枕,職任翻。〕建人失望。唐主以其有功,皆不問。

    4漢主殺韶王弘雅。〔弘雅,漢立之弟也。〕

    5九月,許文稹以汀州,王繼勳以泉州,王繼成以漳州,皆降於唐。〔荀子有言:「兼併易也,堅凝之難。」唐能取閩,不能終有閩也。爲閩叛唐張本。〕唐置永安軍於建州。

    6丙申,以西京留守兼侍中景延廣充北面行營副招討使。

    7殿中監王欽祚權知恆州事。〔恆,戶登翻。〕會乏軍儲,詔欽祚括糴民粟。杜威有粟十餘萬斛在恆州,欽祚舉籍以聞。威大怒,表稱:「臣有何罪,欽祚籍沒臣粟!」朝廷爲之召欽祚還,〔杜威恆州之粟,豈非前者表獻之數乎!使其出於表獻之外,亦掊克軍民所積者耳。舉而籍之,夫何過!朝廷之法,不行於貴近,第能虐貪下以供調度,國非其國矣。爲,於僞翻。還,從宣翻。〕仍厚賜威以慰安之。

    8戊申,置威信軍於曹州。

    9遣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李守貞戍澶州。

    10乙卯,遣彰德節度使張彥澤戍恆州。

    11漢主殺劉思潮、林少強、林少良、何昌廷。〔【章:十二行本「廷」作「延」;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天福八年,漢主使劉思潮等四人弒其兄弘度而自立,事見二百八十三卷;今又殺四人以除其偪,少,詩照翻。〕以左僕射王翷〔【章:十二行「本翷」作「翻」;乙十一行本同。】〕嘗與高祖謀立弘昌,〔事見二百八十三卷天福七年。〕出爲英州刺史,〔英州,漢桂陽郡湞陽縣之地,唐以湞陽縣隸廣州。漢主劉襲分湞陽縣置英州。九域志:廣州北至英州四百二十里。〕未至,賜死。內外皆懼不自保。

    12冬,十月,癸已,置鎮安軍於陳州。

    13唐元敬宋太后殂。

    14王延政至金陵,唐主以爲羽林大將軍。斬楊思恭以謝建人。〔以楊思恭厚斂也。〕以百勝節度使王崇文爲永安節度使。崇文治以寬簡,建人遂安。〔撫寧荒餘,其政當爾。自蓋公授此法於曹參,參以相齊,又以相漢,後人知此法者鮮矣。治,直之翻。

    15初,高麗王建用兵吞滅鄰國,頗強大,〔事見二百八十一卷高祖天福元年。麗,力之翻。〕因胡僧襪囉言於高祖曰:「勃海,我婚姻也,其王爲契丹所虜,請與朝廷共擊取之。」高祖不報。及帝與契丹爲仇,襪囉復言之。〔襪,望發翻。囉,魯何翻。復,扶又翻。〕帝欲使高麗擾契丹東邊以分其兵勢;會建卒,子武自稱權知國事,上表告喪,十一月,戊戍,以武爲大義軍使、高麗王,遣通事舍人郭仁遇使其國,〔使,疏吏翻。〕諭指擊契丹。〔畏契丹知之,不形諸詔命,以詔指諭之而已。〕仁遇至其國,其兵極弱,曏者襪囉之言,特建爲夸誕耳,實不敢與契丹爲敵。〔宋白曰:晉天福中,有西域僧襪囉來朝,善火卜。俄辭高祖,請遊高麗,王建甚禮之。時契丹並勃海之地有年矣,建因從容謂襪囉曰:「勃海本吾親戚之國,其王爲契丹所虜,吾欲爲朝廷攻而取之,且欲平其舊怨。師回,爲言於天子,當定期兩襲之。」襪囉還,具奏,高祖不報。出帝與契丹交兵,襪囉復奏之。帝遺郭仁遇飛詔諭建,深攻其地以牽脅之。會建已卒,武知國事,與其父之大臣不謟,自相魚肉。內難稍,平兵威未振,且夷人怯懦,襪囉之言,皆建虛誕耳。〕仁遇還,〔還,從宣翻。〕武更以他故爲解。〔爲說以自解。〕

    16乙卯,吳越王弘佐誅內都監使杜昭達,已未,誅內牙上統軍使明州刺史闞璠。〔璠,音翻。〕

    昭達,建徽之孫也,〔杜建徽佐吳越王錢鏐有功。〕與璠皆好貨。〔好,呼到翻。〕錢塘富人程昭悅以貨結二人,得侍弘佐左右。昭悅爲人狡佞,王悅之,寵待踰於舊將,璠不能平;昭悅知之,詣璠頓首謝罪,璠責讓久之,乃曰:「吾始者決欲殺汝;今既悔過,吾亦釋然。」昭悅懼,謀去璠。〔去,羌呂翻。〕

    璠專而愎,國人惡之者衆。〔【章:十二行本「衆」下有「王亦惡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愎,蒲逼翻。惡,烏路翻。〕昭悅欲出璠於外,恐璠覺之,私謂右統軍使胡進思曰:「今欲除公及璠各爲本州島,使璠不疑,可乎﹖」進思許之,乃以璠爲明州刺史,進思爲湖州刺史。〔闞璠,明州人;胡進思,湖州也。〕璠怒曰:「出我於外,是棄我也。」進思曰:「老兵得大州,幸矣;不行何爲!」璠乃受命。既而復以他故留進思。〔復,扶又翻。〕

    內外馬步都統軍使錢仁俊母,杜昭達之姑也。昭悅因譖璠、昭達謀奉仁俊作亂,下獄鍛鍊成之。〔下,戶駕翻。〕璠、昭達既誅,奪仁俊官,幽於東府。於是昭悅治闞、杜之黨,凡權任〔【章:十二行本「任」作「位」;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與已侔,意所忌者,誅放百餘人,國人畏之側目。〔爲弘佐誅昭悅張本。治,直之翻。〕胡進思重厚寡言,昭悅以爲戇,故獨存之。〔胡進思獨存,所以階錢氏廢立之禍。〕

    昭悅收仁俊故吏慎溫其,〔慎,姓也,古有慎到。溫其,名也。〕使證仁俊之罪,拷備至。〔拷,音考,掠,音亮。〕溫其堅守不屈;弘佐嘉之,握爲國官。〔國官,吳越國官也。慎溫其自蕃府吏職握爲國官。〕溫其,衢州人也。

    17十二月,乙丑,加吳越王弘佐東南面兵馬都元帥。

    18辛未,以前中書舍人廣晉陰〔【章:十二行本「陰」作「殷」;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鵬爲給事中、樞密直學士。〔唐改魏州爲興唐府,高祖改爲廣晉府。〕鵬,馮玉之黨也;朝廷每有遷除,玉皆與鵬議之。由是請謁賂遺,充滿其門。〔遺,惟季翻。〕

    19初,帝疾未,〔平去年冬,帝有矣,見上卷。〕會正旦,〔謂今年正月朔旦﹖〕樞密使、中書令桑維翰遣女僕入宮起居太后,〔女,僕即女奴也。唐人謂參候爲起居,今人之言猶爾。〕因問:「皇弟睿近讀書否﹖」〔睿,即重睿也;避帝名,去「重」字。〕帝聞之,以告馮玉,玉因譖維翰有廢立之志;帝疑之〔帝固忌重睿,因桑維翰女僕之問,己疑維翰矣;馮玉又從而譖之,其疑愈不可破矣。

    李守貞素惡維翰,〔惡,烏路翻。〕馮玉、李彥韜與守貞合謀排之;以中書令行開封尹趙瑩柔而易制,〔易,以豉翻。〕共薦以代維翰。丁亥,罷維翰政事,爲開封尹;以瑩爲中書令,李崧爲樞密使、守侍中。維翰遂稱足疾,希復朝謁,杜絕賓客。〔亦所以遠猜嫌也。復,扶又翻。朝,直遙翻。〕

    或謂馮玉曰:「桑公元老,今既解其樞務,縱不留之相位,猶當優以大藩,柰何使之尹京,親猥細之務乎﹖」〔猥,雜也。〕玉曰:「恐其反耳。」〔言所以不授維翰大鎮者,恐其阻兵而反。〕曰:「儒生安能反!」玉曰:「縱不自反,恐其教人耳。」〔此指維翰贊成晉祖晉陽舉兵之謀。〕

    20楚湘陰處士戴偃,〔劉昫曰:湘陰,漢羅縣,宋置湘陰縣,唐屬嶽州。宋淳化四年,以湘陰縣隸潭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一十五里。〕爲詩多譏刺,楚王希範囚之;天策副都軍使丁思瑾上書切諫,希範削其官爵。

    21唐齊王景達府屬謝仲宣言於景達曰:「宋齊丘,先帝布衣之交,今棄之草萊,不厭衆心。」景達爲之言於唐主曰:〔厭,於葉翻,伏也;又於豔翻,滿也。爲,子僞翻。〕「齊丘宿望,勿用可也,何心棄之以爲名!」唐主乃使景達自青陽召之。〔齊丘隱青陽見二百八十三卷天福八年。〕

    三年〔(丙午、九四六)〕

    1春,正月,以齊丘爲太傅兼中書令,但奉朝請,不預政事。〔奉朝會請召而已。以昭武節度使李建勳爲右僕射兼門下侍郎,與中書侍郎馮延已皆同平章事。建勳練習吏事,而懦怯少斷;延已工文辭,而狡佞,喜大,言多樹朋黨。〔斷,丁亂翻。喜,許記翻。惟世宦則練習吏事,懦怯少斷,則亦因練習之久而巧於避就者然也。若馮延已所爲,乃少年書生之常態,多大言而少成事,樹朋黨以濟已私。此二種人,皆不可以相也。〕水部郎中高越;上書指延已兄弟過惡,唐主怒,貶越蘄州司士。

    初,唐主置宣政院于禁中,以翰林學士、給事中常夢錫領,專典機密,與中書侍郎嚴續皆忠直無私。唐主謂夢錫曰:「大臣惟嚴續中立,然無才,恐不勝其黨,卿宜左右之。」未幾,夢錫罷宣政院,〔左右,讀爲佐佑。幾,居豈翻。〕續亦出爲池州觀察使。夢錫於是移疾縱酒,不復預朝廷事。〔史言正邪雜處,正終爲邪所勝。復,扶又翻。〕續,可求之子也。〔嚴可求,徐溫之謀主也。〕

    2二月,壬戍朔,日有食之。

    3晉昌節度使兼侍中趙在禮,〔晉以京兆府爲晉昌軍。〕更歷十鎮,〔更,工衡翻。趙在禮起於鄴都,徙義成不行,後歷橫海、泰寧、匡國、天平、忠武、武寧、歸德、晉昌,凡十鎮。〕所至貪暴,家貲爲諸帥之最。〔帥,所類翻。〕帝利其富,三月,庚申,爲皇子槙寧節度使廷煦娶其女。〔爲,於僞翻。鎮寧軍,澶州。煦,籲句翻。〕在禮自費緡錢十萬,縣官之費,數倍過之。延煦及弟延寶,皆高祖諸孫,帝養以爲子。

    4唐泉州刺史王繼勳致書修好於威武節度使李弘義。〔好,呼到翻。〕弘義以泉州故隸威武軍,怒其抗禮,〔王繼勳與李弘義同事南唐,弘義雖建節,然比肩事主,固不可修巡屬之禮。李弘義以此起兵端耳。〕夏,四月,遣弟弘通將兵萬人代之。

    5初,朔方節度使馮暉在靈州,留党項酋長拓跋彥超於州下,〔事見二百八十二卷天福四年。黨,底朗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故諸部不敢爲寇;及將罷鎮而縱之。

    前彰武節度使王令溫代暉鎮朔方,不存撫羌、胡,以中國法繩之。〔昔周之封衛,疆以周索,以其地居中國也。其封晉,則疆以戎索,以其地近戎狄也。戎狄不可繩以中國之法尚矣。羌、胡怨怒,〔【章:十二行本「怒」下有「皆叛」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競爲寇鈔。〔鈔,楚交翻。〕拓跋彥超、石存、也廝褒三族,共攻靈州,殺令溫弟令周。戊午,令溫上表告急。

    6泉州都指揮使留從效謂刺史王繼勳曰:「李弘通兵勢甚盛,士卒以使君賞罰不當,〔當,丁浪翻。莫肯力戰,使君宜避位自省!」〔省,昔景翻。〕乃廢繼動歸私第,〔留從效立王繼勳見上捲上年。〕代領軍府事,勒兵擊李弘通,大破之。表聞於唐,唐主以從效爲泉州刺史,召繼勳還金陵,遣將將兵戍泉州。〔爲留從效遺唐戍將歸張本。〕徙漳州刺史王繼成爲和州刺史,汀州刺史許文稹爲蘄州刺史。〔稹,止忍翻。〕

    7定州西北二百里有狼山,〔匈奴須知:狼山寨東北至易州八十里,東南至廣信軍界。〕土人築堡于山上以避胡寇。堡中有佛舍,尼孫深意居之,以妖術惑衆,〔妖,於遙翻。〕言事頗驗,遠近信奉之。中山人孫方簡〔歐史作「孫方諫」,蓋孫方簡後避周太祖皇考諱,遂改名方諫也。考異曰:周世宗實錄雲「清苑人〕。今從漢高祖實錄。〕及弟行友,自言深意之侄,不飲酒食肉,事深意甚謹。棎意卒,方簡嗣行其術稱深意坐,〔化崇信釋氏,而學其學,專一而靜者,其死也,能結趺端坐如生,謂之坐化。〕嚴飾,事之如生,其徒日滋。〔薛史曰:未乾德中,遷其尼枯骨赴京,焚於北郊,妖徒遂息。〕

    會晉與契丹絕好,〔好,呼到翻。〕北邊賦役煩重,寇盜充斥,民不安其業。方簡、行友因帥鄉里豪健者,據寺爲寨以自保。契丹入寇,方簡帥衆邀擊,〔帥,讀曰率。〕頗獲其甲兵、牛馬、軍資,人挈家往依之者日益衆。久之,至千餘家,遂爲羣盜。懼爲吏所討,乃歸款朝廷。朝廷亦資其禦寇,署東北招收指揮使。

    方簡時入契丹境鈔掠,〔鈔,楚交翻。〕多所殺獲。既而邀求不已,朝廷小不副其意,則舉寨降於契丹,請爲鄉道以入寇。〔邊境之上,奸民如此者,不特孫方簡,唐人所謂「兩面」也。降,戶江翻。鄉,讀曰向。道,讀曰導。〕時河北大飢,民餓死者所在以萬數,兗、鄆、滄、貝之間,盜賊倮起,吏匚能禁。

    天雄節度使杜威遣元隨軍將劉延翰市馬於邊,方簡執之,獻於契丹。延翰逃歸,六月,壬戍,至大梁,言「方簡欲乘中國兇飢,引契丹入寇,宜爲之備。」〔爲孫方簡乘中國無主,契丹北歸,入據定州張本。〕

    8初,朔方節度使馮暉在靈武,得羌、胡心,市馬期年,得五千匹,朝廷忌之,徙鎮邠州及陝州,〔陝,失冉翻。〕入爲侍衛步軍都指揮使。領河陽節度使。暉知朝廷之意,悔離靈武,〔離,力智翻。〕乃厚事馮玉、李彥韜,求復鎮靈州。朝廷亦以羌、胡方擾,丙寅,復以暉爲朔方節度使,將關西兵擊羌、胡;以威州刺史藥元福爲行營馬步軍都指揮使。〔威州,唐之安樂州也。中世沒於吐蕃,大中三年收復,更名威州。梁、唐棄之,晉復置。後周改爲環州,以大河環曲爲名,亦唐初之舊州名也。趙珣聚米圖;經靈州南至環州五百里。按薛史,天福四年五月敕,靈州渠鎮宜升爲威州,割寧州木波、馬嶺二縣隸之;後周改爲環州,顯德四年,降爲通遠軍。

    9乙丑,定州言契丹勒兵壓境。詔以天平節度使、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李李守貞爲北面行營都部署,義成節度使皇甫遇副之;彰德節度使張彥澤充馬軍都指揮使兼都虞候,義成節度使薊人李殷充步軍都指揮使兼都排陳使;〔薊,音計。陳,讀曰陣。〕遣護聖指揮使臨清王彥超、太原白延遇以部兵十營詣刑州。時馬軍都指揮使、鎮安節度使李彥韜方用事,〔時以陳州置鎮安軍。〕視守貞蔑如也。守貞在外所爲,事無大小,彥韜必知之,守貞外雖敬奉而內恨之。〔爲李守貞與杜威降契丹張本。〕

    10初,唐人既克建州,〔去年八月,唐克建州。〕欲乘勝取福州,唐主不許。樞密使陳覺請自往說李弘義,〔說,式芮翻。〕必令入朝。未宋齊丘薦覺才辯,可不煩寸刃,坐致弘義。唐主乃拜弘義母、妻皆爲國夫人,四弟皆遷官,以覺爲福州宣諭使,厚賜弘義金帛。〔欲啖李弘義以祿利而誘致之。〕弘義知其謀,見覺,辭色甚倨,待之疏薄;覺不敢言入朝事而還。〔爲陳覺興兵攻福州喪敗而還張本。還,從宣翻,又如字。〕

    11秋,七月,河決楊劉,西入莘縣,廣四十里,自朝城北流。〔莘縣在魏州之東,朝城在魏州東南,相去四十里。廣,古曠翻。〕

    12有自幽州來者,言趙延壽有意歸國;樞密使李崧、馮玉信之,命天雄節度使杜威致書於延壽,具述朝旨,啖以厚利,〔朝,直遙翻。〕洛〔【章:十二行本「洛」作「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州軍將趙行實嘗事延壽,遣齋書潛往遺之。延壽復書言:「久處異域,〔遺,惟季翻。處,昌呂翻。〕思歸中國。乞發大軍應接,拔身南去。」辭旨懇密。朝廷欣然;復遣行實詣延壽,與爲期約。〔晉人自此墮趙延壽計中矣。復,扶又翻。〕

    13八月,李守貞言:「與契丹千餘騎遇於長城北,〔此戰國時燕所築長城也,在涿州固安縣南。薛史:李守貞奏大軍至望都縣,相,之至長城北,遇虜轉鬬四十里,斬其酋帥解裏,〔酋,慈秋翻。解,戶買翻。〕擁餘衆入水溺死者甚衆。」丁卯,詔李守貞還屯澶州。〔還,從宣翻。〕

    14帝既與契丹絕好,數召吐谷渾酋長白承福入朝,〔好,呼到翻。數,所角翻。〕宴賜甚厚。承福從帝與契丹戰澶州,〔澶,時連翻。〕又與張從恩戍滑州。屬歲大熱,〔屬,之慾翻。〕遣其部落還太原,畜牧於嵐、石之境。〔嵐,盧含翻。〕部落多犯法,劉知遠無所縱舍;部落知朝廷微弱,且畏知遠之嚴,謀相與遁歸故地。〔吐谷渾部落既知朝廷微弱,又畏劉知遠之嚴;然不敢於太原作亂者,憚劉知遠之威略,無所肆其奸,故欲遁歸故地。〕有白可久者,位亞承福,帥所部先亡歸契丹,〔帥,讀曰率。〕契丹用爲雲州觀察使,以誘承福。〔誘,音酉。〕

    知遠與郭威謀曰:「今天下多事,置此屬於太原,乃腹心之疾也,不如去之。」承福家甚富,飼馬用銀槽。〔去,羌呂翻。飼,祥吏翻。〕威勸知遠誅之,收其貨以贍軍。知遠密表「吐谷渾反覆難保,請遷於內地。」帝遣使發其部落千九百人,分置河陽及諸州。知遠遣威誘承福等入居太原城中,因誣承福等五族謀叛,以兵圍而殺之,合四百口,籍沒其家貲。詔褒賞之,吐谷渾由是遂微。〔五代會要曰:吐谷渾酋長有赫連鐸者,唐鹹通中,從太原節度使康承訓平徐方有功,朝廷授振武節度使。復盜據云中,後唐太祖逐之,乃歸幽州李匡儔;其部落散居蔚州界,互爲君妅,其氏不常。有白承福者,自同光初代爲都督,依中山北石門爲柵,莊宗賜其額爲寧朔、奉化兩府,以都督爲節度使,仍賜承福姓李,名紹魯。其畜牧,就善水草,丁壯常數千人。羊馬生息,入市中土,朝廷常存恤之。潞王清泰三年,白可久爲寧朔、奉化留後,始見於史。晉天福元年,高祖以契丹有助立之功,割鴈門以北及幽州之地以賂之.由是吐谷渾部族皆隸於契丹。其後苦契丹之虐政,復爲鎮州節度使安重榮所誘,乃背契丹,率車帳羊馬取五臺路歸國。契丹大怒,以朝廷招納叛亡,遺使責讓。至六年正月,高祖命供奉官張澄等率兵二千,搜索並、鎮、忻、代四州山谷吐渾,還其舊地;然亦以契丹誅求無厭,心不平之,命漢高祖出鎮太原,潛加慰撫。其年五月,大首領白承福及麾下來朝;九月,又遺首領白可久來朝。少主嗣位,絕契丹之好,數召其酋長入朝,厚加錫賜,每大燕會,皆命列坐於勳臣之次。至開運捍虜於澶州,召承福等帥其部衆從行。屬歲多暑熱,部下多死,復遺歸太原,移帳於嵐、石州。然承福馭下無法,多幹軍令。其族白可久,在承福之亞,因牧馬,帥本帳北遁。契丹授以官爵,復遺潛誘承福。承福亦思叛去,事未果。漢高祖知之,乃以兵環其部族,擒承福與其族白鐵匱、赫連海龍等五家,凡四百有餘人,伏誅,籍其牛馬,命別部長王義宗統其餘屬。

    濮州刺史慕容彥超坐違法科斂,〔斂,力贍翻。〕擅取官麥五百斛造麴,賦與部民。李彥韜素與彥超有隙,發其事,罪應死。彥韜趣馮玉使殺之,〔趣,讀曰促。〕劉知遠上表論救。〔慕容彥超,劉知遠之同產弟,故救之。上,時掌翻。〕李崧曰;「如彥超之罪,今天下藩侯皆有之。若盡其法,恐人人不自安。」甲戍,敕免彥超死,削官,爵流房州。

    16唐陳覺自福州還,至劍州,〔劍州,即殷主王延政所置之鐔州也。南唐既克建州,分延平、建浦、富沙三縣置劍州。至宋混一天下,以蜀中亦有劍州,乃加「南」字爲南劍州。〕恥無功,〔恥自詭說李弘義入朝而不能致也。矯詔使侍衛官顧忠召弘義入朝,〔侍衛官,在人主左右直衛者也,猶盛唐之侍官。〕自稱權福州軍府事,擅發汀、建、撫、信州兵及戍卒,命建州監軍使馮延魯將之,趣福州迎弘義。〔趣,七喻翻。〕延魯先遺弘義書,〔遺,惟季翻。〕諭以禍福。弘義復書請戰,遣樓船指揮使楊崇保將州師拒之。〔一本「州師」作「舟師」。〕覺以劍州刺史陳誨爲緣江戰棹指揮使,〔建溪東流歷劍州至福州,皆大江也,故土人亦謂之爲江。〕表:「福州孤危,旦夕可克。」唐主以覺專命,甚怒;羣臣多言:「兵已傅城下,〔傅,音附。〕不可中止,當發兵助之。」

    丁丑,覺、延魯敗楊崇保於候官,〔閩及候官二縣,皆治福州郭下。此戰於候官縣界也。敗,補賣翻。〕戊寅,乘勝進攻福州西關。弘義出擊,大破之,執唐左神威指揮使楊匡鄴。

    唐主以永安節度使王崇文爲東南面都招討使,〔去年十月,唐置永安軍於建州。〕以漳泉安撫使、諫議大夫魏岑爲東面監軍使,延魯爲南面監軍使,會兵攻福州,克其外郭。弘義固守第二城。〔第二重城也。〕

    16馮暉引兵過旱海,至輝德,〔張洎曰:「自威州抵靈州旱海七百里,斥鹵枯澤,無溪澗谷。輝德,地名,在靈武南。張舜民雲:今旱江平即旱海,在清遠軍北。趙珣聚米圖經曰:鹽、夏、清遠軍間,並系沙漬,俗謂之旱海。自環州出青剛川,本靈州大路。自此過美利寨,漸入平夏,旱海中,難得水泉。至耀德清邊鎮入靈州。糗糧已盡。〔糗,去久翻。〕拓跋彥超衆數萬,爲三陳,扼要路,據水泉以待之。〔陳,讀曰陣,下同。〕軍中大懼。暉以賂求和於彥超,彥超許之。自旦至日中,使者往返數四,兵未解。藥元福曰:「虜知我飢渴,陽許和以困我耳;若至暮,則吾輩成擒矣。今虜雖衆,精兵不多,依西山而陳者是也。其餘步卒,不足爲患。諸公嚴陳以待我,〔嚴陳者,嚴兵整陳也。〕我以精騎先犯西山兵,小勝則舉黃旗,大軍合勢擊之,破之必矣。」乃帥騎先進,用短兵力戰。彥超小卻,元福舉黃旗,暉引兵赴之,彥超大敗。〔馮暉圈養拓跋彥超於靈武城中,彥超固心知其故而懷怨。暉去鎮而彥超得出。彥超既得出而暉復來,出柙之虎,苟可以肆反噬者,無所不至也。非力戰而之,馮暉之威令不可復行於朔方矣。帥,讀曰率。〕明日,暉入靈州。

    17九月,契丹三萬寇河東;壬,劉知遠敗之於陽穀,〔敗,補賣翻。〕斬首七千級。

    18漢劉思潮等既死,陳道庠內不自安。〔陳道庠,與劉思潮等同弒漢主弘度也。殺劉思潮等見去年九月。〕特進鄧伸遺之漢紀,〔按路振九國志,陳道庠父璫,與鄧伸有舊,故然。〕道庠問其故。伸曰:「憨獠!〔遺,惟季翻。憨,呼談翻。癡也。獠,盧皓翻,又竹絞翻。〕此書有誅韓信、醢彭越事,宜審讀之!」漢主聞之,族道庠及伸。

    19李弘義自稱威武后,〔【章:十二行本「後」下「有權知閩國事」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更名弘達,奉表諘命於晉;〔李弘義本名仁達,弘義者唐所賜名也;既叛唐,遂更其名。〕甲午,以弘達爲威武節度使、同平章事,知閩國事。

    20張彥澤奏敗契丹於定州北,又敗之於泰州,斬首二千級。〔敗,補賣翻。〕

    21辛丑,福州排陳使馬捷〔陳,讀曰陣。〕引唐兵自馬牧山拔寨而入,至善化門橋,都指揮使丁彥貞以兵百人拒之。弘達退保善化門,外城再重皆爲唐兵所據。弘達更名達,〔弘達更名達,以吳越王名上從弘,避之也。重,直龍翻。更工衡翻。〕遣使奉表稱臣,乞師於吳越。

    22楚王希範知帝好奢靡,〔好,呼到翻。〕屢以珍玩爲獻,求都元帥;甲辰,以希範爲諸道兵馬都元帥。

    23丙辰,河決澶州臨黃,〔臨黃,春秋衛河上之邑,漢爲東邵觀縣,有衛宣公新臺。後魏置臨黃縣,唐屬澶州;宋端拱元年,省臨黃入觀城縣。〕

    24契丹使瀛州刺史劉延祚遺樂壽監軍王巒書,請舉城內附。〔遺,惟季翻。考異曰:歐史作「高矣翰」。按陷蕃記,前雲延祚詐輸誠款,後雲大軍至瀛州,偵知蕃高模翰潛師而。出蓋延祚爲刺史,模翰乃戍將耳。今從陷蕃記。〕且雲:「城中契丹兵不滿千人;乞朝廷發輕兵襲之,已爲內應。又,今秋多雨,自瓦橋以北,積水無際,契丹主已歸牙帳,雖聞關南有變,〔瀛、莫二州,晉割屬契丹,在瓦橋關南。〕地遠阻水,不能救也。」巒與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杜威屢奏瀛、莫乘此可取,深州刺史慕容遷獻瀛莫圖。馮玉、李崧信以爲然,欲發大兵迎趙延壽及延祚。〔先是趙延壽亦詐通款。〕

    先是,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守貞數將兵過廣晉,〔先,昔薦翻。數,所角翻。過,音戈。魏州廣晉府。〕杜威厚待之,贈金帛甲兵,動以萬計;守貞由是威親善。守貞入朝,帝勞之曰:〔勞,力到翻。〕「聞卿爲將,常費私財以賞戰士。」對曰:「此皆杜威盡忠於國,以日帛資臣,臣安敢掠有其美!」因言:「陛下若他日用兵,臣願與威戮力以清沙漠。」帝由是亦賢之。

    及將北征,帝與馮玉、李崧議,以威爲元帥,守貞副之。趙瑩私謂馮、李曰:「杜威國戚,〔謂尚公主也。〕貴爲將相,而所欲未厭,心常慊慊,〔位兼將相,謂居大鎮兼中書令。未厭,未滿所欲也。慊慊,亦不滿之意。慊,苦簟翻。〕豈可復假以兵權!〔復,扶又翻。〕必若有事北方,不若止任守貞爲愈也。」〔杜威之心跡,雖趙瑩猶知之。〕不從。冬,十月,辛未,以威爲北面行營都指揮使,〔【章:十二行本作「招討使」;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守貞爲兵馬都監,〔監,古銜翻。〕泰寧節度使安審琦爲左右廂都指揮使,永清節度使梁漢璋爲馬軍都排陳使,前威勝節度使宋彥筠爲步軍左廂都指揮使,奉國左廂都指揮使王饒爲步軍右廂都指揮使,洺州團練使薛懷讓爲先鋒都指揮使。仍下敕牓曰:「專發大軍,往平黠虜。〔黠,下八翻。〕先取瀛、莫,安定關南;次復幽燕,蕩平塞北│」又曰:「有擒獲虜主者,除上鎮節度使,賞錢萬緡,絹萬匹,銀萬兩。」〔談何容易!晉之君臣,恃陽城之捷,有輕視契丹之心。兵驕者敗,自古而然。〕時自六月積雨,至是未止,軍行及饋運者甚艱苦。

    25唐漳州將林贊堯作亂,殺監軍使周承義,劍州刺史陳誨。泉州刺史留從效舉兵逐贊堯,以泉州裨將董思安權知漳州。唐主以思安爲漳州刺史,思安辭以父名章,唐主改漳州爲南州,命思安及留從效將州兵會攻福州。庚辰,圍之。

    福州使者至錢塘,〔乞師之使。錢塘,吳越國都。〕吳越王弘佐召諸將謀之,皆曰:「道險遠,難救。」惟內都監使臨安水丘昭券以爲當救。〔水丘,複姓也。何氏姓苑雲:漢有司隸校尉水丘岑。今爲臨安着姓。〕弘佐曰:「脣亡齒寒,〔古語多有之〕吾爲天下元帥,曾不能救鄰道,將安用之!諸君但樂飽身〔【章:十二行本「身」作「食」;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安坐邪!」〔樂,音洛。〕壬午,遣統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使」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張筠、趙承泰將兵三萬,水陸救福州。〔吳越救福州,自婺、衢至建、劍,順流可至福州。是時劍、建已爲南唐守,此道不可由也。自溫州之平陽海浦至福州界,當由此道耳。〕

    先是募兵,久無應者,弘佐命糾之,曰:「糾而爲兵者,糧賜減半。」明日,應募者雲集。弘佐命昭券專掌用兵,昭券憚程昭悅,以用兵事讓之。〔程昭悅時爲弘佐所寵任,故水丘昭券憚而讓之。〕弘佐命昭悅掌應援饋運事,而以軍謀委元德昭。德昭,危仔倡之子也。〔危仔倡見二百六十三卷梁太祖開平三年。〕

    弘佐議鑄鐵錢以益將士祿賜,其弟牙內都虞候弘億諫曰:「鑄鐵錢有八害:新錢既行,舊錢皆流入鄰國,一也;舊錢,謂銅錢。〕可用於吾國而不可用於他國,則商賈不行,百貨不通,二也;賈,音古。銅禁至嚴,民猶盜檮,況家有鐺釜,野有鏵犁,犯法必多,三也;鐺,楚耕翻。鏵,戶花翻。鏵鍬也。〕閩人鑄鐵錢而亂亡,不足爲法,四也;〔閩鑄鐵錢見二百八十三卷天福七年及上卷元年。〕國用幸豐而自示空乏,五也;〔言鄰國聞之,必將以爲國用空乏而鑄鐵錢。〕祿賜有常而無故益之以啓無厭之心,六也;〔厭,於鹽翻。〕法變而弊,不可遽復,七也;「錢」者國姓,易之不祥,八也。」弘佐乃止。

    26杜威、李守貞會兵於廣晉而北行。〔李守貞引兵會杜威於魏州,相與北行。〕威屢使公主入奏,請益兵,〔公主者,杜威妻宋國長公主,帝之姑也。〕曰:「今深入虜境,必資衆力。」由是禁軍皆在其麾下,〔杜威之計,即趙德鈞請並範延光軍之計也,德鈞不得請而威得請耳。其志圖非望而敗國亡身則一也。〕而宿衛空虛。

    十一月,丁酉,以李守貞權知幽州行府事。

    己亥,杜威等至瀛州,城門洞啓,寂若無人,威等不敢進。聞契丹將高謨翰先已引兵潛出,威遣梁漢璋將二千騎追之,遇契丹於南陽務,敗死。威等聞之,引兵而南。時束城等數縣請降,〔束城,漢束州縣,隋曰束城,唐屬瀛州。宋熙寧六年,省束城縣爲束城鎮,屬河間縣。〕威等焚其廬舍,掠其婦女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27己酉,吳越兵至福州,自罾浦南潛入州城。〔罾,作滕翻,魚網也。福州之人就此罾魚,因以得名。〕唐兵進據東武門,李達與吳越兵共御之,不利。自是內外斷絕,城中益危。

    唐主遣信州刺史王建封助攻福州。時王崇文雖爲元帥,而陳覺、馮延魯、魏岑爭用事,留從效、王建封倔強不用命,〔留從效起於泉州,斬黃紹頗,破李弘通,唐人憚其威名;王建封雖本唐將,恃建州先登之功;故皆倔強不用命。倔,其勿翻。強,其兩翻。〕各爭功,進退不相應。由是將士皆解體,故攻城不克。

    唐主以江州觀察使杜昌業爲吏部尚書,判省事。先是昌業自兵部尚書判省事,出江州,判省事者,判尚書省事。〕及,還閱簿籍,撫案嘆曰:「未數年,而所〔【章:十二行本「所」上有「府庫」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耗者半,〔言昌業出入之間,未及數年,而府庫之積,已耗其半。〕其能久乎!」〔言不能以支久也。史言唐之府庫,耗於用兵。〕

    28契丹主大舉入寇,自易、定趣恆州。〔趣,七喻翻。恆,戶登翻。〕杜威等至武強,〔九域志:武強縣在深州西四十五里。宋白曰:武強,六國時武隧,地屬趙,故城在今縣東北二十里,是爲漢武強縣。郡國縣道記雲:古武強縣城,在今縣西南二十五里,是爲晉武強縣。高齊移縣於後魏武邑郡故城,今縣理是也。〕聞之,將自貝、冀而南。彰德節度使張彥澤時在恆州,〔復,扶又翻。趣,七喻翻。〕以彥澤爲前鋒。〔考異曰:備史曰:「彥澤狼子,其心密己變矣,乃通款邪律氏,請爲前導,因促騎說威引軍沿滹沱水西援常山。及至真定東垣渡,與威通謀,先遣步衆跨水,不之救,致敗,將沮人心以行詭計,因促監者高勳請降於虜。」按彥澤與威若已通款於契丹,則彥澤何故猶奪橋,契丹何故猶議迴旋﹖今不敢。〕甲寅,威等至中度橋,〔滹沱水徑恆州東南,恆州之人各隨便爲津渡之所。此爲中度者,明上下流各有度也。〕契丹已據橋,彥澤帥騎爭之,〔帥,讀曰率。〕契丹橋而退。晉兵與契丹來滹沱而軍。

    始,契丹見晉軍大至,又爭橋不勝,恐晉軍急渡滹沱,與恆州合勢擊之,議引兵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及聞晉軍築壘爲持久之計,遂不去。〔知晉軍不敢戰也。〕

    29蜀施州刺史田行皋叛,遣供奉官耿彥珣將兵討之。

    30杜威雖以貴戚爲上將,性懦怯。偏裨皆節度使,〔自李守貞至宋彥筠皆節度使也。〕但日相承迎,置酒作樂,罕議軍事。

    磁州刺史兼北面轉運使李谷說威及李守貞曰:〔磁,牆之翻。說,式芮翻。〕「今大軍去恆州咫尺,煙火相望。若多以三股木置水中,積薪布土其上,橋可立成。〔三股木者,用木三條,交股縳之,其下16開爲三足,以寘水中。〕密約城中舉火相應,夜募將士斫虜營而入,表裹合勢,虜必遁逃。」諸將皆以爲然,獨杜威不可,遣谷南至懷、孟督軍糧。

    契丹以大軍當晉軍之前,潛遣其將蕭翰、通事劉重進將百騎及羸卒,並西山出晉軍之後,斷晉糧道及歸路。〔羸,倫爲翻。並,步浪翻。斷,音短。〕樵採者遇之,盡爲所掠;有逸歸者,皆稱虜衆之盛,軍中忷懼。翰至欒城,〔忷,許勇翻。舊唐書地理志曰:欒城縣,漢常山郡之開縣也。後魏於開縣古城置欒城縣,屬趙州,唐屬恆州。九域志:欒城縣在恆州南六十三里。范成大北使錄曰:趙州三十里至欒城。金人改趙州爲沃州。〕城中戍兵千餘人,不覺其至,狼狽降之。契丹獲晉民,皆黥其面曰「奉敕不殺」,縱之南走;運夫在道遇,棄車驚潰。翰,契丹主之舅也。〔契丹後族皆以蕭爲氏。歐史曰:翰,契丹之大族,其號阿揼。翰之妹亦嫁契丹主德光。而阿揼本無姓氏,契丹呼翰爲國舅。既入汴,將北歸,以爲宣武節度使,李崧爲制姓名曰蕭翰,於是始姓蕭。宋白曰:蕭翰,述律阿揼之子。

    十二月,丁已朔,李谷自書密奏,具言大軍危急之勢,請車駕幸滑州,遣高行周、符彥卿扈從,及發兵守澶州、河陽以備虜之奔衝;遣軍將關勳走馬上之。〔高行周、符彥卿,一時名將也。滑、澶及河陽,河津之要也。使晉主能用李谷之言,安得有張彥澤輕騎入汴之禍乎!走馬上之,急報也。宋自寶元、康定以前,凡邊鎮率有走馬承受之官。從,才用翻。澶,時連翻。上,時兩翻。〕

    己未,帝始聞大軍屯中度;〔甲寅,杜威等至中度;己未,大梁始聞之。強寇深入,諸軍孤危,而驛報七日始達,晉之爲兵可知矣。〕是夕,關勳至。杜威奏請益兵,詔悉發守宮禁者得數百人,赴之。〔自古以來,重戰輕防,未有不敗者也。發數百人,不足以增大軍之勢,而重閉之防闕矣。〕夕詔發河北及滑、孟、澤、潞芻糧五十萬詣軍前;〔五十萬,合束、石之數言之。〕督迫嚴急,所在鼎沸。辛酉,威又遺從者張祚等來告急,〔從,才用翻。〕祚等還,〔還,從宣翻。〕爲契丹所獲。自是朝廷與軍前聲問兩不相通。

    時宿衛兵皆在行營,人心懍懍,〔懍,力錦翻。〕莫知爲計。開封尹桑維翰,以國家危在旦夕,求見帝言事;〔見,賢遍翻。〕帝方在苑中調鷹,〔調鷹者,調習之也,使馴狎而附人。〕辭不見。又詣執政言之,執政不以爲然。〔執政,謂馮玉、李彥韜等。〕退,謂所親曰:「晉氏不血食矣!」〔言晉必亡,宗廟不祀。蓋晉氏之亡,不獨桑維翰知之,通國之皆知之。〕

    帝欲自將北征,李彥韜諫而止。〔將,即亮翻。〕時符彥卿雖任行營職事,帝留之,使戍荊州口。壬戍,詔以歸德節度使高行周爲北面都部署,以彥卿副之,共戍澶州;以西京留守景延廣戍河陽,且張形勢。〔史言三將戍河津,雖張形勢而兵力甚弱。〕

    奉國都指揮使王清言於杜威曰:「今大軍去恆州五里,守此何爲!營孤食盡,勢將自潰。請以步卒二千爲前鋒;奪橋開道,公帥諸軍繼之;得入恆州,則無憂矣。」〔帥,讀曰率,下同。〕威許諾,遣清與宋彥筠俱進。清戰甚銳,契丹不能支,勢小卻;諸將請以大軍繼之,威不許。彥筠爲契丹所敗,〔敗,補賣翻。〕浮水抵岸得免。〔【章:十二行本「免」下有「因退走」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清獨帥麾下陳於水北力戰,互有殺傷,屢請救於威,威竟不遣一騎助之。清謂其衆曰:「上將握兵,〔將,即亮翻。〕坐觀吾輩困急而不救,此必有異志。吾輩當以死報國耳!」衆感其言,莫有退者,至暮,戰不息。契丹以新兵繼之,清及士衆盡死。〔李縠爲杜威晝畫計而不行,猶可曰言之易而行之難。至於王清力戰而救,則其欲賣國以圖已利,心跡呈露,人皆知之矣。〕由是諸軍皆奪氣。清,洺州人也。

    甲子,契丹遙以兵環晉營,〔環,音宦。〕內外斷絕,軍中食且盡。杜威與李守貞、宋彥筠謀降契丹,威潛遣腹心詣契丹牙帳,邀求重賞。契丹主紿之曰:「趙延壽威望素淺,恐不能帝中國。汝果降者,當以汝爲之。」威喜,遂定降計。〔趙延壽父子以是陷契丹。杜威之才智未足以企延壽,其墮契丹之計,無足怪者。覆轍相尋,豈天意邪!〕丙寅,伏甲召諸將,出降表示之,使署名。諸將駭愕,莫敢言者,但唯唯聽命。〔唯,於癸翻。〕威遣合門使高動齋詣契丹,契丹立賜詔慰納之。是日,威悉命軍士出陳於外,〔陳,讀曰陣。〕軍士皆踊躍,以爲且戰,威親諭之曰:「今食盡塗窮,當與汝曹共求生計。」因命釋甲。軍士皆慟哭,聲振原野。〔史言晉軍之心皆不欲降契丹,迫於其帥而從之耳。〕威、守貞仍於衆中揚言:「主上失德,信任奸邪,猜忌於已。」聞者無不切齒。契丹主遣趙延壽衣赭袍至晉營,慰撫士卒,曰:「彼皆汝物也。」杜威以下,皆迎謁於馬前;亦以赭袍衣威以示晉軍,其實皆戲之耳。〔契丹主非特戲杜威、趙延壽也,亦以愚晉軍。彼其心知軍之不誠服也,駕言將以華人爲中國主,是二人者必居一於此。晉人謂喪君有君,皆華人也,夫是以不生心,其計巧矣。然契丹主巧於愚弄,而入汴之後,大不能制河東,小不能制羣盜,豈非挾數用術者有時而窮乎!衣,於既翻。〕以威爲犬傅,李守貞爲司徒。

    威引契丹主至恆州城下,諭順國節度使王周以已降之狀,周亦出降。戊辰,契丹主入恆州。遣兵襲代州,刺史王暉以城降之。〔契丹以勝勢脅降代州,而太原不爲之動,以劉知遠、郭威在也。九域志:恆州西北至代州三百四十里。〕

    先是契丹屢攻易州,刺史郭璘固守拒之。〔先,悉薦翻。璘,離珍翻。〕契丹主每過城下,指而嘆曰:「吾能吞併天下,而爲此人所扼!」及杜威既降,契丹主遣通事耿崇美至易州,誘諭其衆,〔誘,音酉。〕衆皆降;璘不能制,遂爲崇美所殺。〔史言大廈之顛,非一木所能支。〕璘,邢州人也。

    義武節度使李殷,安國留後方犬,皆降於契丹。契丹主以孫方簡爲義武節度使,麻荅爲安國節度使,〔宋白曰:麻荅,本名解裏,阿保機之從子也。其父曰撒刺,歸梁,死於汴。〕以客省副使馬崇祚權知恆州事。

    契丹翰林承旨、吏部尚書張礪言於契丹主曰:「今大遼已得天下,高祖天福二年,契丹改國號大遼,事見二百八十一卷。〕中國將相宜用中國人爲之,不宜用北人及左右近習。苟政令乖失,則人心不服,雖得之,猶將失之。」契丹主不從。〔使契丹主用張礪言,事未可知也。〕

    引兵自邢、相而南,〔契丹之兵依山南下以臨晉。相,息亮翻。〕杜威將降兵以從。從,才用翻。或問:杜威不降契丹,晉可保乎!曰:設使杜威藉將士之力,擊退契丹,契丹主歸北完聚,必復南來,晉不能支也。使其間有英雄之才,奮然出力,擊破契丹,使之不敢南向,則負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將士又將扶立以成篡事,石氏必不能高枕大梁,劉知遠亦不可得而狙伺其旁也。〕遣張彥澤將二千騎先取大梁,且撫安吏民,以通事傅住兒爲都監。〔監,古銜翻。〕

    杜威之降也,皇甫遇初不預謀。契丹主欲遣遇先將兵入大梁,遇辭;退,謂所親曰:「吾位爲將相,敗不能死,忍復圖其主乎!」〔復,扶又翻;下同。〕至平棘,〔平棘,漢古縣,唐帶趙州。九域志曰:平棘故城,春秋棘蒲邑。十三州志雲:戰國時改爲平棘。〕謂從者曰:「吾不食累日矣,何面目復南行!」遂扼吭而死。〔從,才用翻。吭,古郎翻。〕

    張彥澤倍道疾驅,夜渡白馬津。〔張彥澤以澶、孟有戍兵,故從白馬津渡。〕壬申,帝始聞杜威等降;是夕,又聞彥澤至滑州,召李崧、馮玉、李彥韜入禁中計事,欲詔劉知遠發兵入援。〔太原距洛陽一千二百里,洛陽至大梁又二百八十里,就使劉知遠聞命投袂而起亦無及矣。〕癸酉,未明,彥澤自封丘門斬關而入,李彥韜帥禁兵丕百赴之,不能遏。〔帥,讀曰率。〕彥澤頓兵明德門外,〔五代會要日:明德門,大梁皇城南門。薛史:天福三年十月,改大寧宮門爲明德門。〕城中大擾。

    帝於宮中起火,自攜劍驅後宮十餘人將赴火,爲親軍將薛超所持。俄而彥澤自寬仁門傳契丹主與太后書慰撫之,〔五代會要曰:大梁皇城之東門爲寬仁門。〕且召桑維翰、景延廣,帝乃命滅火,悉開宮城門。帝坐苑中,與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學士範質草降表,自稱「孫男臣重貴,禍至神惑,運盡天亡。今與太后及妻馮氏,舉族於郊野面縳待罪次。遣男鎮寧節度使延煦,威信節度使延寶,奉國寶一,金印三出迎。」國寶,即高祖天福三年所制受命寶也。煦,籲,句翻。〕太后亦上表稱「新婦李氏妾」。〔臣妾之辱,惟晉、宋爲然。嗚呼,痛哉!上,時掌翻。〕

    傅住兒入宣契丹立命,帝脫黃袍,服素衫,再拜受宣,左右皆掩泣。帝使召張彥澤,欲與計事。彥澤曰:「臣無面目見陛下│」帝復召之,〔復,扶又翻。〕彥澤微笑不應。

    或勸桑翰逃去。維翰曰「吾大臣,逃將安之!」坐而俟命。彥澤以帝命召維翰,維翰至天街,〔宮城正南門外之都街,謂之天街,經途也。〕遇李崧,駐馬語未畢,有軍吏於馬前揖維翰赴侍衛司。〔揖赴侍衛司,示將囚繫之也。一曰:時張彥澤處侍衛司署舍。〕維翰知不免,顧謂崧曰:「侍中當國,〔李崧官侍中。〕今日國亡,反令維翰死之,何也﹖」崧有愧色。彥澤踞坐見維翰,維翰責之曰:「去年拔公於罪人之中,復領大鎮,授以兵權,〔謂高祖時朝野皆請誅張彥澤,自涇州罷宿衛;去年桑維翰拔使同御契丹,復領彰國節度使,帥兵戍常山。〕何乃負恩至此!」彥澤無以應,遣兵守之。

    宣徽使孟承誨,素以佞巧有寵於帝,至是,帝召承誨,欲與之謀,承誨伏匿不至;張彥澤捕而殺之。

    彥澤縱兵大掠,貧民乘之,亦爭入富室,殺人取其貨,二日方止,都城爲之一空。〔爲,於僞翻;下爲主同。〕彥澤所居山〔【章:十二行本「山」上有「寶貨」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積,自謂有功於契丹,〔張彥澤自以疾驅入汴爲功。〕晝夜以酒樂自娛,出入騎從常數百人,〔從,才用翻。〕其旗幟皆題「赤心爲主」,見者笑之。軍士擒罪人至,前彥澤不問所犯,但瞋目豎三指,即驅出斷其腰領。〔瞋,昌真翻。豎,而主翻。三指,中指也;示以中指,言中斷之,即腰斬也。此蓋五代軍中虐帥相仍爲此以示其下,罪之輕重,決於一指屈伸之間。及漢史弘肇掌兵,有抵罪者,弘肇以三指示吏,即腲斬之,正此類也。〕彥澤素與合門使高勳不協,乘醉至其家,殺其叔父及弟,屍諸門首。士民不寒而慄。

    中書舍人李濤謂人曰:「吾與其逃於溝瀆而不免,不若往見之。」乃投刺謁彥澤曰:「上書請殺太尉人李濤,謹來請死。」〔李濤請殺張彥澤事見二百八十三卷高祖天福七年。〕彥澤欣然接之,謂濤曰:「舍人今日懼乎!」濤曰:「濤今日之懼,亦猶足下昔年之懼也。向使高祖用濤言,事安至此!」彥澤大笑,命酒飲之。〔飲,于禁翻。〕濤引滿而去,旁若無人。〔李濤者,回之族曾孫,明辯有膽氣,固自有種。〕

    甲戍,張彥澤遷帝於開封府,頃刻不得留,宮中慟哭。帝與太后、皇后乘肩輿,宮人、宦者十餘人步從。〔從,才用翻。〕見者流涕。〔亡國之恥,言之者爲之痛心,矧見之者乎!此程正叔所謂真知者也。天乎,人乎!〕帝悉以內庫金珠自隨。彥澤使人諷之曰:「契丹主至,此物不可匿也。」帝悉歸之,亦分以遺彥澤,〔遺,唯季翻。〕彥澤擇取其奇貨,而封其餘以待契丹。彥澤遣控鶴指揮使李筠以兵守帝,內外不通。帝姑烏氏公主賂守門者。,入與帝訣,〔【章:十二行本「訣」下有「相持而泣」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歸第自經。〔氏,音支。按薛史,烏氏公主,高祖第十一妹也。〕帝與太后所上契丹主表章,〔上,時掌翻;下同。〕皆先示彥澤,然後敢發。

    帝使取內庫帛數段,主者不與,曰:「此非帝物也。」夕求酒於李崧,崧亦辭以他故不進。又欲見李彥韜亦辭不往。帝惆悵久之。〔當是時,晉朝之臣,已視出帝爲路人,雖惆悵亦何及矣。惆,醜鳩翻。〕

    馮玉佞張彥澤,求自送傳國寶,冀契丹復任用。〔亡國之臣,其識正如此耳。復,扶又翻。〕

    楚國夫人丁氏,延煦之母也,有美,色彥澤使人取之,太后遲迴未與;彥澤詬詈,立載之去。〔詬,苦候翻,又許候翻。詈,力智翻。〕

    是夕,彥澤殺桑維翰。〔考異曰:薛史:「帝思維翰在相時,累貢謀畫,請與虜和,慮戎主到京則顯彰已過,欲殺維翰以滅口,因令張彥澤殺之。」按是時彥澤豈肯復從少帝之命!今不敢。〕以帶加頸,白契丹主,雲其自經。契丹主曰:「吾無意殺維翰,何爲如是!」命厚撫其家。

    高行周、符彥卿皆詣契丹牙帳降。〔二人自澶州來降。〕契丹主以陽城之戰爲彥卿所敗,詰之。〔陽城之戰,見上捲上年。敗,補賣翻。詰,去吉翻。〕彥澤曰:「臣當時惟知爲晉主竭力,今日死生惟命。」契丹立笑而釋之。〔符彥卿言直,契丹主無以罪也。爲,於僞翻。〕

    已卯,延煦、延寶自牙帳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契丹主賜帝手詔,且遣解裏謂帝曰:「孫勿憂,必使汝有噉飯之所。」〔噉,徒濫翻。〕帝心稍安,上表謝恩。

    契丹以所獻傳國寶追琢非工,又不與前史相應。〔追,都回翻。其文於與前史相應也。〕疑其非,真以詔書詰帝,使獻真者。〔李心傳曰:秦璽者,李斯之蟲魚篆也,其圍四寸。按玉璽圖以此璽爲趙壁所,刻璧本卞和所獻之璞,藺相如所奪者是也。餘嘗以禮制考之,璧五寸而有好,則不得復刻爲璽,此說謬矣。秦璽至漢謂之傳國璽,自是迄於漢,帝所寶用者,秦璽也;子嬰所封,元后所投,王憲所得,赤眉所上,皆是物也。董卓之亂失之。吳書謂鯀堅得之洛陽甄官井中,復爲袁術所奪,徐璆得而上之,殆不然也。若然,則魏氏何不寶用而自刻璽乎﹗厥後歷世皆用其名。永嘉之亂沒於劉石,永和之世復歸江左者,晉璽也。魏氏有國,刻傳國璽如秦之文,但秦璽讀自右,魏璽讀自左耳。晉有天下,又自刻璽,其文曰:「受命於天,皇帝壽昌。」本書輿服志乃以爲漢所傳秦璽,實甚誤矣。此璽更劉聰、石勒,逮石祗死,其臣蔣幹求援於謝尚,乃以璽送江南,王彪之辯之,亦不雲秦璽也。太元之末,得自西燕,更涉六朝,至於隋代者,慕容燕璽也。晉孝武太元大九年,西燕主永求救於恢,並獻玉璽一紐,方闊六,寸高四寸六分,文如秦璽,自是歷宋、齊、梁皆寶之。侯景既死北齊辛術得之廣陵,獻之高氏。後歷周、隋,皆誤指爲秦璽,後平江南,知其非是,乃更謂之神璽焉。劉裕北伐,得之關中,歷晉暨陳,復爲隋有者,姚秦璽也。晉義熙十三年,劉裕入關,得傳國璽上之,大四寸,文與秦同,然隱起而於深刻。隋滅陳得此,指爲真璽,遂以字文所傳神璽爲非是。識者又謂古璽深刻,以印泥,後人隱起,以印紙,則隱起者非秦璽也,姚氏取其文作之耳。開運之亂,沒於耶律,女真獲之以爲大寶者,石晉璽也。唐太宗貞觀十六年,刻受命璽,文曰:「皇帝景命,有德者昌,」後歸朱全忠,及從珂自焚,璽亦隨失。德光入汴,重貴以璽上之,雲「先帝所刻」,蓋指敬瑭也。蓋在唐時皆誤以爲秦璽,而秦璽之亡則久矣。今按,「石祗死」,當作「冉閔死」。李心傳之說與唐六典異,今並存之,以俟知者。及周,又制二寶,有司所奏,其說亦祖六典,詳註於後。詰,其吉翻。〕帝奏:「頃王從珂自焚,〔事見二百八十卷高祖天福元年。〕舊傳國寶不知所在,必與之俱燼。此寶先帝所爲,〔事見二百八十一卷天福三年。〕羣臣備知。臣今日焉敢匿寶!」乃止。〔焉,於虔翻。〕

    帝聞契丹主將渡河,欲與太后於前途奉迎;張彥澤先奏之,契丹主不許。有司又欲使帝銜璧牽羊,大臣輿櫬,迎於郊外,先具儀注白契丹立,契丹主曰:「吾遣奇兵直取大梁,非受降也。」亦不許。〔降,戶江翻。〕又詔晉文武羣官,一切如故;朝廷制度,並用漢禮。〔北方謂中國爲漢。〕有司欲備法駕迎契丹主,契丹主報曰:「吾方擐甲總戎〔擐,音宦。〕太常儀衛,未暇施也。」皆卻之。〔用太常儀衛,則當改胡服而華服,故言未暇。〕

    先是契丹主至相州,即遣兵趣河陽捕景延廣。延廣蒼猝無所逃伏,〔不料其遽見捕也。先,昔薦翻。相,息亮翻。趣,七喻翻。〕往見契丹主於封丘。〔九域志:封丘縣在大梁北六十里。〕契丹主詰之曰:「致兩主失歡,皆汝所爲也。十萬橫磨劍安在!」召喬榮,使相辯證,事凡十條。延廣初不服,榮以紙所記語示之,〔景延廣記其所言以授喬榮,見二百八十三卷天福八年。〕乃服。每服一事,輒授一籌。至八籌,延廣但以面伏地請死,乃鎖之。

    丙戍晦,百官宿於封禪寺。〔迎契丹主也。封禪寺在大梁城東。〕

    後漢紀一〔起強圉協洽(丁未)正月,盡四月,盡四月,不滿一年。〕

    〔高祖本沙陀部人,居於太原。及得太原。及得中國,自以姓劉,遂言爲東漢顯宗第八子淮陽王昺之後,國號曰漢。通鑑以前已有漢紀,此以後漢紀書之。〕

    高祖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上〔姓劉,名知遠;幹佑元年,更名暠;其先沙陀部人也。〕

    天福十二年〔(丁未、九四七)漢復以天福紀年,詳見後。〕

    1春,正月,丁亥朔,百官遙辭晉主於城北,〔大梁城之北。〕乃易素服紗帽,迎契丹主,伏路側請罪。契丹主貂帽、貂裘,衷甲,駐馬高阜,命起,改服,撫慰之。〔按歐史,時晉百官迎契丹主於赤岡。〕左衛上將軍安叔千獨出班胡語,〔按薛史,安叔千,沙陀三部落之種也,故習胡語。〕契丹主曰:「汝安沒字邪﹖〔安叔千狀貌堂堂,而不通文字,所爲鄙陋,人謂之「沒字碑」。〕汝昔鎮邢州,已累表輸誠,我不忘也。」叔千拜謝呼躍而退。〔呼躍蓋夷禮,猶華人舞蹈也。〕

    晉主與太后已下迎於封丘門外,契丹主辭不見。〔考異曰:漢高祖實錄:「少帝帥族候於野,邪律氏疏之。帝指陳前事,乃大臣同謀,皆歷歷能對,無撓屈色,邪律氏亦假以顏色。」陷蕃記、薛史帝紀、五代通錄雲:「戎主不與帝相見。」少帝實錄:「帝舉族待罪於野,虜長面撫之,遺泊封禪寺。」今從陷蕃記。〕

    契丹主入門,民皆驚呼而走。〔呼,火故翻。〕契丹主登城樓,遣通事諭之曰:「我亦人也,汝曹勿懼!會當使汝曹蘇息。〔氣紀而復息曰蘇;氣一出入爲息。一曰,更息曰蘇。〕我無心南來,漢兵引我至此耳。」〔歸罪於杜威等。〕至明德門,下馬拜而後入宮。以其樞密副使劉密權開封尹事。〔先易置京尹以彈壓華人。〕日暮,契丹主復出,屯於赤岡。〔懼人心未一,未敢居城中。〕

    2戊子,執鄭州防禦使楊承勳至大梁,責以殺父叛契丹,〔楊承勳囚父以降晉,事見二百八十四卷齊王開運元年。〕命左右臠食之。未幾,〔臠,力兗翻。幾,居豈翻。〕以其弟右羽林將軍承信爲平盧節度使,悉以其父舊兵授之。〔既授之以其父舊鎮,復授之以其父舊兵。〕

    3高勳訴張彥澤殺其家人於契丹主,〔張彥澤殺高勳家見上捲上年。勳爲杜威奉降表者也,先已爲契丹主所親,故得訴其事。〕契丹主亦怒彥澤剽掠京城,並傅住兒鎖之。〔彥澤剽掠事亦見上捲上年。傅住兒,監彥澤軍者也。剽,匹妙翻。〕以彥澤之罪宣示百官,問:「應死否﹖」皆言「應死。」百姓亦投牒爭疏彥澤罪。己丑,斬彥澤、住兒於北市,仍命高勳監刑。彥澤前所殺士大夫子孫,皆絰杖號哭,隨而詬詈,以杖撲之。〔絰,徒結翻。有親喪者,絰杖。號,戶刀翻。詬,苦候翻,又許候翻。詈,力智翻。撲,普卜翻,擊也。〕勳命斷腕出鎖,〔斷,音短。腕,烏實翻。〕剖其心以祭死者。市人爭破其腦取髓,〔髓,悉委翻。〕臠其肉而食之。

    4契丹送景延廣歸其國,庚寅,宿陳橋,〔九域志:開封府浚儀縣有陳橋鎮。〕夜,伺守者稍怠,扼吭而死。〔伺,相吏翻。吭,居郎翻;人頸曰吭。〕

    5辛卯,契丹以晉主爲負義侯,置於黃龍府。黃龍府,即慕容氏和龍城也。〔歐史曰:自幽州行十餘日,過平州;出榆關,行沙磧中,七八日至錦州;又行五六日,過海北州;又行十餘日,渡遼水至勃海國鐵州;又行七八日,過南海府,遂至黃龍府。按契丹後改黃龍府爲隆州,北至混同江一百三十里。又按慕容氏之和龍城,若據晉書及邳道元水經注,當在漢遼西郡界。今晉主陷蕃,渡遼水而後至黃龍府,又其地近混同江,疑慕容氏之和龍城。〕契丹主使謂李太后曰:「聞重貴不用母命以至於此,可求自便,勿與俱行。」太后曰:「重貴事妾甚謹。所失者,違先君之志,絕兩國之歡耳。今幸蒙大恩,全生保家,母不隨子,欲何所歸!」

    癸巳,契丹遷晉主及其家人於封禪寺,遣大同節度使兼侍中〔此契丹所授官。〕河內崔廷勳以兵守之。〔宋白曰:崔廷勳本河內人,少陷虜。〕契丹主數遣使存問,〔數,所角翻。〕晉主每聞使至,舉家憂恐。〔恐見殺也。〕時雨雪連旬,外無供億,〔毛居正曰:供儗有儲偫之意。供億,猶供儗也。億,度也;料度其所須之物,隨多少而供之,以待其乏也。〕上下凍餒。太后使人謂寺僧曰:「吾嘗於此飯僧數萬,〔飯,扶晚翻。〕今日獨無一人相念邪!」僧辭以「虜意難測,不敢獻食。」〔噫!孰知緇黃變色,其徒所爲,有甚於不敢獻食者耶!有國有家者,崇奉釋氏以求福田利益,可以監矣。〕晉主陰祈守者,乃稍得食。

    是日,契丹主自赤岡引兵入宮,〔入晉宮。〕都城諸門及宮禁門,皆以契丹守衛,晝夜不釋兵仗。〔懼有變也。〕磔犬於門,以竿懸羊皮於庭爲厭勝。〔磔,陟格翻。厭,於葉翻。〕契丹主謂〔【章:十二行本「謂」下有「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羣臣曰:「自今不修甲兵,不市戰馬,輕賦省役,天下太平矣。」〔談何容易!斯言甫脫口,而打草榖繼之矣,天下果太平乎!〕廢東京,降開封府爲汴州,尹爲防禦使。乙未,契丹主改服中國衣冠,百官起居皆如舊制。〔史言契丹主猶知用夏變夷。〕

    趙延壽、張礪共薦李崧之才;會威勝節度使馮道自鄧州入朝,契丹主素聞二人名,皆禮重之。〔二人歷唐、晉,位極人臣,國亡不能死,視其君如路人,何足重哉!〕未幾,以崧爲太子太師,充樞密使;道守太傅,於樞密院祗候,以備顧問。

    契丹主分遣使者,以詔書賜晉之藩鎮;晉之藩鎮爭上表稱臣,被召者無不奔馳而至。〔被,皮義翻。〕惟彰義節度使史匡威據涇州不受命。匡威,建瑭之子也。〔史建瑭事晉王克用以及莊宗,皆有戰功。〕雄武節度使何重建斬契丹使者,以秦、階、成三州降蜀。〔史匡威不降契丹,以其地遠,契丹兵威不能至也。何重建則以其鎮與蜀接境,遂棄遼而附蜀耳。〕

    初,杜重威既以晉軍降契丹,〔杜重威初避晉主重貴名,去「重」,單名「威」。及晉既亡國,重威即復舊名;其忘恩背主,此特末節耳。〕契丹主悉收其鎧仗數百萬貯恆州,〔貯,丁呂翻。恆,戶登翻。〕驅馬數萬歸其國,遣重威將其衆從己而南。〔將,即亮翻。〕及河,契丹主以晉兵之衆,恐其爲變,欲悉以胡騎擁而納之河流。或諫曰:「晉兵在他所者尚多,彼聞降者盡死,必皆拒命。〔【章:十二行本「命」下有「爲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不若且撫之,徐思其策。」契丹主乃使重威以其衆屯陳橋。〔陳橋在陳橋門外,有陳橋驛。〕會久雪,官無所給,士卒凍餒,鹹怨重威,相聚而泣;重威每出,道旁人皆罵之。

    契丹主猶欲誅晉兵。趙延壽言於契丹主曰:「皇帝親冒矢石以取晉國,欲自有之乎,將爲他人取之乎﹖」〔冒,莫北翻。爲,於僞翻;下同。趙延壽志在帝中國,以此言覘契丹主之意,不特爲晉兵發也。〕契丹主變色曰:「朕舉國南征,於年不解甲,〔天福八年,契丹始攻晉,至是五年。〕僅能得之,豈爲他人乎!」〔趙延壽聞契丹主此言,可以絕望矣。〕延壽曰:「晉國南有唐,西有蜀,常爲仇敵,皇帝亦知之乎﹖」曰:「知之。」延壽曰:「晉國東自沂、密,西及奏、鳳,延袤數千裏,〔袤,音茂。〕邊於吳、蜀,常以兵戍之。南方暑溼,上國之人不能居也。〔時偏方割據者,謂中原爲上國。晉奉契丹,又稱契丹爲上國。〕他日車駕北歸,以晉國如此之大,無兵守之,吳、蜀必相與乘虛入寇,如此,豈非爲他人取之乎﹖」契丹主曰:「我不知也。然則柰何﹖」延壽曰:「陳橋降卒,可分以戍南邊,則吳、蜀不能爲患矣。」契丹主曰:「吾昔在上黨,失於斷割,悉以唐兵授晉。〔事見二百八十卷晉高祖天福元年。斷,丁亂翻。〕既而返爲寇讎,北向與吾戰,辛勤累年,僅能勝之。今幸入吾手,不因此時悉除之,豈可復留以爲後患乎﹖」〔復,扶又翻。〕延壽曰:「向留晉兵於河南,不質其妻子,〔質,音致。〕故有此憂。今若悉徙其家於恆、定、雲、朔之間,每歲分番使戍南邊,何憂其爲變哉!此上策也。」契丹主悅曰:「善!惟大王所以處之。」〔契丹封趙延壽爲燕王,故稱之爲大王。處,昌呂翻。〕由是陳橋兵始得免,分遣還營。

    6契丹主殺右金吾衛大將軍李彥紳、宦者秦繼旻,以其爲唐潞王殺東丹王故也。〔殺東丹王見二百八十卷晉高祖元福元年,唐潞王之清泰三年也。爲,於僞翻。〕以其家族貲財賜東丹王之子永康王兀欲。兀欲眇一目,爲人雄健好施。〔兀欲始見於此,爲後得國張本。施,式豉翻。

    7癸卯,晉主與李太后、安太妃、馮後及弟睿、子延煦、延寶俱北遷,後宮左右從者百餘人。〔從,才用翻。〕契丹遣三百騎援送之;〔援送者,送其行以爲防援。〕又遣晉中書令趙瑩、樞密使馮玉、馬軍都指揮使李彥韜與之俱。

    晉主在塗,供饋不繼,或時與太后俱絕食,舊臣無敢進謁者。獨磁州刺史李榖迎謁於路,相對泣下。榖曰:「臣無狀,負陛下。」因傾貲以獻。〔天下之士,苟有所負者,其所爲必有異於人。磁,牆之翻。〕

    晉主至中度橋,見杜重威寨,嘆曰:「天乎!我家何負,爲此賊所破!」慟哭而去。〔於晉之時,通國上下皆知杜重威之不可用,乃違衆用之以致亡國。詩云:「啜其泣矣,何嗟及矣。」今至於慟,庸有及乎!

    8癸丑,蜀主以左千牛衛上將軍李繼勳爲秦州宣慰使。〔蜀以何重建降,遣使宣慰之。〕

    9契丹主以前燕京留守劉晞爲西京留守,〔薛史曰:劉晞者,涿州人,陷虜,歷官至平章事兼恃中。考異曰:實錄作「禧」。或雲名晞。今從陷蕃記。〕永康王兀欲之弟留珪爲義成節度使,兀〔【章:十二行本「兀」上有「族人郎五爲鎮寧節度使」十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熊校同。】〕欲姊伲潘聿捻爲橫海節度使,〔聿,以律翻。捻,乃殄翻。考異曰:周太祖實錄:「聿捻」作「聿涅」。今從陷蕃記。〕趙延壽之子匡贊爲護國節度使,〔爲趙匡贊後以河中歸漢張本。〕漢將張彥超爲雄武節度使,史佺爲彰義節度使,客省副使劉晏僧爲忠武節度使,前護國節度使侯益爲鳳翔節度使,權知鳳翔府事〔侯益後亦以鳳翔歸漢。〕焦繼勳爲保大節度使。晞,涿州人也。既而何重建附蜀,〔秦州附蜀,張彥超無所詣。〕史匡威不受代,〔史匡威據涇州以拒史佺。〕契丹勢稍沮。〔沮,在呂翻。〕

    10晉昌節度使趙在禮入朝,〔自長安入朝於大梁。〕其裨將留長安者作亂,節度副使建人李肅討誅之,軍府以安。

    11晉主之絕契丹也,〔事見二百八十三卷晉高祖天福七年。〕匡國節度使劉繼勳爲宣徽北院使,頗豫其謀;契丹主入汴,繼勳入朝,契丹主責之。時馮道在殿上,繼勳急指道曰:「馮道爲首相,與景延廣實爲此謀。臣位卑,何敢發言!」契丹主曰:「此叟非多事者,勿妄引之!」〔馮道以依阿免禍;有國家者,焉用彼相哉!然歷事七姓,皆以德望待之,亦持身謹靜,有以動其敬心耳。〕命鎖繼勳,將送黃龍府。

    趙在禮至洛陽,〔舊唐書地理志:自長安東至洛陽八百五十里。〕謂人曰:「契丹主嘗言莊宗之亂由我所致。〔謂皇甫暉之亂也。事見二百七十四卷唐明宗天成元年,莊宗之同光四年也。〕我此行良可憂。」契丹遣契丹將述軋、〔書契丹將,以別漢將與勃海將。〕奚王拽,羊列翻。刺,盧達翻。〕勃海將高謨翰戍洛陽,在禮入謁,拜於庭下,拽刺等皆踞坐受之。乙卯,在禮至鄭州,〔九域志:自洛陽東至鄭州二百六十里。〕聞繼勳被鎖,大驚,夜,自經於馬櫪間。〔壢,音歷,馬棧也。〕契丹主聞在禮死,乃釋繼勳,繼勳憂憤而卒。

    劉晞在契丹嘗爲樞密使、同平章事,至洛陽,詬奚王曰:〔詬,苦候翻,又許候翻。〕「趙在禮漢家大臣,爾北方一酋長耳,〔酋,慈秋翻。長,知兩翻。〕安得慢之如此!」立於庭下以挫之。由是洛人稍安。

    契丹主廣受四方貢獻,大縱酒作樂,每謂晉臣曰:「中國事,我皆知之,吾國事,汝曹不知也。」〔契丹主自謂周防之密以誇晉臣。然東丹之來,已胎兀欲奪國之禍,雖甚愚者知之,而契丹主不知也。善覘國者,不觀一時之強弱而觀其治亂之大致。〕

    趙延壽請給上國兵廩食,契丹主曰:「吾國無此法。」乃縱胡騎四出,以牧馬爲名,分番剽掠,〔剽,妙匹翻。〕謂之「打草榖」。丁壯斃於鋒刃,老弱委於溝壑,自東、西兩畿〔大梁之屬縣爲東畿,洛陽之屬縣爲西畿,此唐制也。唐制,兩京除赤縣外,餘屬縣爲畿縣。〕及鄭、滑、曹、濮,數百里間,財畜殆盡。〔鄭、滑、曹、濮,皆大梁之旁郡,以及言之,明上文所謂東、西兩畿爲畿縣。濮,博木翻。〕

    契丹主謂判三司劉昫曰:「契丹兵三十萬,既平晉國,應有優賜,速宜營辦。」時府庫空竭,昫不知所出,請括借都城士民錢帛,〔都城,大梁都城。〕自將相以下皆不免。又分遣使者數十人詣諸州括借,皆迫以嚴誅,人不聊生。其實無所頒給,皆蓄之內庫,欲輦歸其國。於是內外怨憤,始患苦契丹,皆思逐之矣。〔爲契丹北歸張本。〕

    12初,晉主與河東節度使、中書令北平王劉知遠相猜忌,雖以爲北面行營都統,徒尊以虛名,而諸軍進止,實不得預聞。〔事見二百八十四卷晉齊王開運元年。〕知遠因之廣募士卒;〔天福八年,齊王與契丹構隙之初,劉知遠已奏募兵矣,事見二百八十三卷。〕陽城之戰,諸軍散卒歸之者數千人,〔陽城之戰見二百八十四卷晉齊王開運二年。按陽城之戰,晉師大捷,無緣有散卒歸河東,此必杜重威降契丹時也。〕又得吐谷渾財畜,〔事亦見開運二年。畜,籲玉翻。〕由是河東富強冠諸鎮,〔冠,古玩翻。〕步騎至五萬人。

    晉主與契丹結怨,知遠知其必危,而未嘗論諫。契丹屢深入,知遠初無邀遮、入援之志。〔既不據險要以邀遮契丹之兵,又不遣兵入援也。〕及聞契丹入汴,知遠分兵守四境以防侵軼。〔軼,徒結翻。〕遣客將安陽王峻〔舊唐書地理志:相州,漢魏郡也,治安陽縣。安陽,漢候國,故城在湯陰東。曹魏時,廢安陽,併入鄴。後周移鄴,置縣於安陽故城,仍爲鄴縣。隋又改爲安陽縣,州所治也。若漢魏郡城則在縣之西北七里,將,即亮翻。〕奉三表詣契丹主:一,賀入汴;二,以太原夷、夏雜居,戍兵所聚,未敢離鎮;〔夏,戶雅翻。離,力智翻。〕三,以應有貢物,值契丹將劉九一軍自土門西入屯於南川,〔南川,謂晉陽城南之地。〕城中憂懼,俟召還此軍,道路始通,可以入貢。契丹主賜詔褒美,及進畫,親加「兒」字於知遠姓名之上,仍賜以木拐。胡法,優禮大臣則賜之,如漢賜几杖之比,惟偉王以叔父之尊得之。〔拐,乖買翻,老人拄杖也。歐史曰:王峻持拐歸,虜人望之皆避道。〕

    知遠又遣北都副留守太原白文珂入獻奇繪名馬,〔繪,慈陵翻。〕契丹主知知遠觀望不至,及文珂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使謂知遠曰:「汝不事南朝,又不事北朝,意欲何所俟邪﹖」〔朝,直遙翻。〕藩漢孔目官郭威言於知遠曰:「虜恨我深矣!王峻言契丹貪殘失人心,必不能久有中國。」

    或勸知遠舉兵進取。知遠曰:「用兵有緩有急,當隨時制宜。今契丹新降晉兵十萬,虎據京邑,未有他變,豈可輕動哉!且觀其所利止於貨財,貨財既足,必將北去。況冰雪已消,勢難久留,宜待其去,然後取之,可以萬全。」〔劉知遠料之審矣,所以舉兵南向,契丹不能與之爭。〕

    昭義節度使張從恩,以地迫懷、洛,〔昭義治潞州。自潞州至澤州,夕至懷州渡河,則洛州河南府。舊唐書地理志:潞州至洛州四百七十里。〕欲入朝於契丹,遣使謀於知遠,知遠曰:「我以一隅之地,安敢抗天下之大!君宜先行,我當繼往。」從恩以爲然。判官高防諫曰:「公晉室懿親,〔按五代會要,晉少帝前妃張氏,天福八年進冊皇后。張從恩蓋後族也。〕不可輕變臣節。」從恩不從。左驍衛大將軍王守恩,與從恩姻家,時在上黨,從恩以副使趙行遷知留後,〔副使者,節度副使也。〕牒守恩權巡檢使,與高防佐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遂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守恩,建立之子也。〔王建立事康明宗見親任,及事晉高祖。〕

    13荊南節度使高從誨遣使入貢於契丹,契丹遣使以馬賜之。從誨亦遣使詣河東勸進。〔荊南高氏父子事大以保其國,爲謀大率如此。〕

    14唐主立齊王景遂爲皇太弟。徙燕王景達爲齊王,領諸道兵馬元帥;徙南昌王夕冀爲燕王,爲之副。〔燕,于堅翻。〕

    景遂嘗與宮僚燕集,贊善大夫元城張易有所規諫,〔張易北人而仕江南。〕景遂方與客傳玩玉杯,弗之顧。易怒曰:「殿下重寶而輕士。」取玉杯抵地碎之,衆皆失色;景遂斂容謝之,待易益厚。〔景遂之遷善敬士,亦難能也。〕

    景達性剛直,唐主與宗室近臣飲,馮延己、延魯、魏岑、陳覺輩,極傾諂之態,或乘酒喧笑;景達屢訶責之,復極言諫唐主,以不宜親近佞臣。〔屢,力主翻。復,扶又翻。,近,巨靳翻。〕延己以二弟立非己意,欲以虛言德之;嘗宴東宮,陽醉,撫景達背曰:「爾不可忘我!」景達大怒,拂衣入禁中白唐主,請斬之;唐主諭解,乃止。〔按是時陳覺、馮延魯攻福州,史言其侍飲極傾諂之態,概言其常時,非必拘此時也。〕張易謂景達曰:「羣小交構,禍福所繫。殿下力未能去,數面折之,〔去,羌呂翻。數,所角翻。折,之舌翻。〕使彼懼而爲備,何所不至!」自是每遊宴,景達多辭疾不預。

    唐主遣使賀契丹滅晉,且請詣長安修復〔【章:十二行本「復」下有「唐室」二字;乙十一行本同。】〕諸陵;〔唐末喪亂,諸陵多遭發掘;南唐自謂纂唐之緒,故請修復也。〕契丹不許,而遣使報之。

    晉密州刺史皇甫暉,棣州刺史王建,皆避契丹,帥衆奔唐;〔帥,讀曰率。〕淮北賊帥多請命於唐。〔帥,所類翻。〕唐虞部員外郎韓〔【章:十二行本「韓」上有「史館修撰」四字;乙十一行本同。】〕熙載上疏,以爲:「陛下恢復祖業,今也其時。若虜主北歸,中原有主,則未易圖也。」〔易,以豉翻。韓熙載以定中原自期,僅見此疏耳。自古以來,多大言少成事者,何可勝數!〕時方連兵福州,未暇北顧;唐人皆以爲恨,唐主亦悔之。〔使唐無福州之役,舉兵北向,亦喪師而已矣。〕

    15契丹主召晉百官悉集於庭,問曰:「吾國廣大,方數萬裏,有君長二十七人;〔長,知兩翻。〕今中國之俗異於吾國,吾欲擇一人君之,如何﹖」皆曰:「天無二日。〔孟子引孔子之言。〕夷、夏之心,皆願推戴皇帝。」如是者再。契丹主乃曰:「汝曹既欲君我,今茲所行,何事爲先﹖」對曰:「王者初有天下,應大赦。」二月,丁巳朔,契丹主服通天冠、絳紗袍,登正殿,設樂懸、儀衛於庭。百官朝賀,華人皆法服,胡人仍胡服,立於文武班中間。〔文官班於東,武官班於西,胡人立於中間。〕下制稱大遼會同十年,大赦。仍雲:「自今節度使、刺史,毋得置牙兵,市戰馬。」〔其心固虞諸鎮有與之作敵者。〕

    趙延壽以契丹主負約,心怏怏,〔趙延壽之求爲帝,不得不止,此其所以終爲兀欲所鎖也。怏,於兩翻。〕令李崧言於契丹主曰:「漢天子所不敢望,乞爲皇太子。」崧不得已爲言之。〔爲言,於僞翻;下令爲同。〕契丹主曰:「我於燕王,雖割吾肉,有用於燕王,吾無所愛。然吾聞皇太子當以天子兒爲之,豈燕王所可爲也!」因令爲燕王遷官。時契丹以恆州爲中京,〔恆,戶登翻。〕翰林承旨張礪奏擬燕王中京留守、大丞相、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樞密使如故。契丹主取筆塗去「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而行之。〔去,羌呂翻。孰謂契丹主起於塞北而不知中國之事體哉!〕

    16王戌,蜀李繼勳與興州刺史劉景攻固鎮,拔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乙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何重建請出蜀兵與階成兵共扼散關以取鳳州,〔扼散關,則北兵不能入,,鳳州可坐取也。〕丙寅,蜀主發山南兵三千七百赴之。〔山南兵,興元兵也。〕

    17劉知遠聞何重建降蜀,嘆曰:「戎狄憑陵,中原無主,令藩鎮外附,吾爲方伯,良可愧也!」〔古者除王畿之外,八州八伯,所謂三十國而爲連,連有帥,二百一十國以爲州,州有伯者也。周分天下以爲二伯,自陜以東,周公主之。及其衰也,齊桓、晉文糾合諸侯以尊王室,亦以方伯之任自居,晉人所謂「我爲伯」者也。石晉以劉知遠爲北面都統,故亦自謂爲方伯。〕

    於是將佐勸知遠稱尊號,以號令四方,觀諸侯去就。〔諸侯,謂當時諸藩鎮。〕知遠不許。聞晉主北遷,聲言欲出兵井陘,迎歸晉陽。〔陘,音刑。〕丁卯,命武節都指揮使滎澤史弘肇〔武節軍,劉知遠所置,見二百八十三卷晉齊王天福八年。隋置滎澤縣,唐屬鄭州。九域志:滎澤縣在鄭州西北四十五里。〕集諸軍於球場,告以出軍之期。軍士皆曰:「今契丹陷京城,執天子,天下無主。主天下者,非我王而誰!〔劉知遠封北平王,故稱之。〕宜先正位號,然後出師。」爭呼萬歲不已。知遠曰:「虜勢尚強,吾軍威未振,當且建功業。士卒何知!」命左右遏止之。

    己巳,行軍司馬潞城張彥威等三上箋勸進,〔潞,古邑也。隋置潞城縣,唐屬潞州。九域志:潞城縣在潞州東北四十里。〕知遠疑未決。郭威與都擇牙冠氏楊邠入說知遠曰:〔劉昫曰:冠氏,春秋邑名。隋分館陶東界置冠氏縣,唐屬魏州。九域志:在州東北六十里。說,音稅。〕今遠近之心,不謀而同,此天意也。王不乘此際取之,謙讓不居,恐人心且移,移則反受其咎矣。」知遠從之。

    18契丹以其將劉願爲保義節度副使,陜人苦其暴虐。〔陜,失冉翻。〕奉國都頭王晏與指揮使趙暉、都頭侯章謀曰:「今胡虜亂華,乃吾屬奮發之秋。河東劉公,威德遠着,〔劉知遠,河東帥,故稱之。〕吾輩若殺願,舉陜城歸之,爲天下唱,取富貴如返掌耳。」〔「返」,當作「反」。〕暉等然之。晏與壯士數人,夜踰牙城入府,出庫兵以給衆;庚午旦,斬願首,懸諸府門,又殺契丹監軍,奉暉爲留後。晏,徐州;暉,澶州;章,太原人也。〔澶,時連翻。〕

    19辛未,劉知遠即皇帝位。自言未忍改晉,又惡開運之名,乃更稱天福十二年。〔惡,烏路翻。更,工衡翻。歐陽修曰:人君即位稱元年,常事爾,古不以爲重也。孔子未修春秋,其前固已如此,雖暴君昏主,妄庸之史,其紀事先後遠近,莫不以歲月一二數之,乃理之自然也。其謂一爲元,未嘗有法焉,古人之語爾。古謂歲之一月,亦不雲一而曰正月,國語言六呂曰「元間大呂」,周易列六爻曰「初九」,大抵古人言數,多不雲一,不獨謂年爲元也。及後世曲學之士,始謂孔子書元年爲春秋大法,遂以改元爲重事。自漢以後,又名年以建元,而正僞紛雜,稱號遂多,不勝其紀也。五代,亂世也,其事無法而不合於理者多矣。至其年號乖錯以惑後世,則不可以不明。梁太祖以幹化二年遇弒,明年,末帝誅友珪,黜其鳳歷之號,稱幹化三年,尚爲有說。至漢高祖建國,黜晉出帝開運四年,複稱天福十二年者,何哉﹖蓋以愛憎之私耳。方出帝時,漢高祖居太原,常憤憤下視晉,晉亦陽優禮之;幸而未見其隙。及契丹滅晉,漢未嘗有赴難之意。出帝已北遷,方陽以兵聲言追之,至土門而還。及其即位改元,而黜開運之號,則其用心可知矣。蓋其於出帝,無復君臣之義,而幸禍以爲利者,其素志也,可勝嘆哉!〕

    壬申,詔:「諸道爲契丹括率錢帛者,皆罷之。〔括率錦帛,見上正月。〕其晉臣被迫脅爲使者勿問,令詣行在。〔被,皮義翻。〕自餘契丹,所在誅之。」

    20何重建遣宮苑使崔延琛將兵攻鳳州,不克,退保固鎮。〔何重建爲蜀圖取鳳州事始見上。〕

    21甲戌,帝自將東迎晉主及太后。至壽陽,〔晉置壽陽縣,後魏改曰受陽。隋開皇十年,改幷州南受陽爲文水,分州東故壽陽置壽陽縣;唐屬太原府。〕聞已過恆州數日,乃留兵戍承天軍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承天軍在井陘縣娘子關西南太原府廣陽縣界。宋朝太平興國四年,改廣陽爲平定縣,置平定軍。縣有承天軍寨,在太原府南三百五十里。〕

    晉主既出塞,契丹無復供給,從官、宮女,皆自採木實、草葉而食之。至錦州,契丹令晉主及后妃拜契丹主阿保機墓。〔從,才用翻。契丹置錦州,近木葉山。金人疆域圖:錦州南至燕京一千四百一十五里。陳元靚曰:大元於錦州置臨海節度,領永樂、安昌、興城、神水四縣,屬大定府路。〕晉主不勝屈辱,泣曰:「薛超誤我!」〔勝,音升,謂薛超持之不令赴火也。事見上捲開運三年。〕馮後陰令左右求毒藥,欲與晉主俱自殺,不果。

    22契丹主聞帝即位,以通事耿崇美爲昭義節度使,高唐英爲彰德節度使,崔廷勳爲河陽節度使,以控扼要害。〔昭義軍,潞州;彰德軍,相州;河陽軍,孟州。帝自太原西南出兵,潞州,兵衝也;自潞州東下壼關,則至相州;南下太行,則至孟州;故皆命將控扼。〕

    初,晉置鄉兵,號天威軍。〔見二百八十四卷晉出帝開運元年。〕教習歲餘,村民不閒軍旅,竟不可用;悉罷之,但令七戶輸錢十千,其鎧仗悉輸官。而無賴子弟,不復肯復農業,〔不復之復,扶又翻,再也。肯復之復,讀如字,反也。〕山林之盜,自是而繁。及契丹入汴,縱胡騎打草榖;〔事見上正月。〕又多以其子弟及親信左右爲節度使、刺史,不通政事,華人之狡獪者多往依其麾下,教之妄作威福,掊斂貨財,民不堪命。〔狡,古巧翻。獪,古外翻。掊,蒲侯翻。斂,力贍翻。於是所在相聚爲盜,多者數萬人,少者不減千百,攻陷州縣,殺掠吏民。滏陽賊帥梁暉,有衆數百,送款晉陽求效用,帝許之。磁州刺史李榖密通表於帝,令暉襲相州;〔舊唐書地理志:滏陽,漢武安縣地,隋置滏陽縣,唐屬磁州,爲州治所。九域志:滏陽南至相州六十里。帥,所類翻。〕暉偵知高唐英未至,〔偵,醜鄭翻。〕相州積兵器,無守備,丁丑夜,遣壯士踰城入,啓關納其衆,殺契丹數百,其守將突圍走。暉據州自稱留後,表言其狀。〔表言於晉陽。將,即亮翻。〕

    23戊寅,帝還至晉陽,〔自承天軍還晉陽。還,從宣翻,又如字。〕議率民財以賞將士,夫人李氏諫曰:「陛下因河東創大業,未有以惠澤其民而先奪其生生之資,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今宮中所有,請悉出之以勞軍,雖復不厚,人無怨言。」〔勞,力到翻。〕帝曰:「善!」即罷率民,傾內府蓄積以賜將士,中外聞之,大悅。李氏,晉陽人也。〔婦人之智及此,異乎唐莊宗之劉後矣。鄙語有之:「福到心靈,禍來神昧。」二人者各居一焉。〕

    24吳越內都監程昭悅,多聚賓客,畜兵器,〔畜,讀曰蓄。〕與術士遊。吳越主夕佐欲誅之,謂水丘昭券曰:「汝今夕帥甲士千人圍昭悅第。」〔帥,讀曰率。〕昭券曰:「昭悅,家臣也,有罪當顯戮,不宜夜興兵。」弘佐曰:「善!」命內牙指揮使諸溫〔諸,姓;溫,名。漢書地理志,琅邪郡有諸縣,蓋以邑爲氏也。〕伺昭悅歸第,執送東府。〔伺,相吏翻。〕己卯,斬之。釋錢仁俊之囚。〔錢仁俊之囚見上捲開運二年。〕

    25武節都指揮使史弘肇攻代州,拔之,斬王暉。〔王暉降契丹見上捲上年。〕

    26建雄留後劉在明朝於契丹,以節度副使駱從朗知州事。帝遣使者張晏洪等如晉州,諭以己即帝位,從朗皆囚之。大將藥可儔殺從朗,推晏洪權留後,庚辰,遣使以聞。

    契丹主遣右諫議大夫趙熙使晉州,括率錢帛,徵督甚急。從朗既死,民相帥共殺熙。〔帥,讀曰率;下同。〕

    契丹主賜趙暉詔,即以爲保義留後。暉斬契丹使者,焚其詔,遣支使河間趙矩奉表詣晉陽。契丹遣其將高謨翰攻暉,不克。〔「謨」,一本作「模」。〕帝見矩,甚喜,曰:「子挈咽喉之地以歸我,天下不足定也。」〔陜州據河、潼之要,自河東入洛、汴,此其咽喉也。咽,因肩翻。〕矩因勸帝早引兵南向以副天下之望,帝善之。

    辛巳,以暉爲保義節度使,侯章爲鎮國節度使,保義軍馬步都指揮使王晏爲絳州防禦使、保義軍馬步副指揮使。〔按王晏先已爲保義軍馬步都指揮使,既賞其功,不應爲副指揮使,恐誤。〕

    27高防與王守恩謀,遣指揮使李萬超白晝帥衆大噪入府,斬趙行遷,推守恩權知昭義留後。守恩殺契丹使者,舉鎮來降。〔帝既得陜,又得上黨,足以示契丹形制之勢,重以澶州梗其南北之路,虜氣奪而心搖矣。〕

    28鎮寧節度使邪律郎五,性殘虐,〔契丹主阿保機以其所居橫帳地名爲姓曰世裏。世裏,譯者謂之邪律,史因之。〕澶州人苦之。賊帥王瓊帥其徒千餘人,夜襲據南城,北度浮航,〔浮航,即德勝浮樑。賊帥,所類翻。瓊帥,讀曰率。航,戶剛翻。〕縱兵大掠,圍郎五於牙城。〔澶州牙城,蓋在忠城。〕契丹主聞之,甚懼,始遣天平節度使李守貞、天雄節度使杜重威還鎮,〔李守貞、杜重威既降契丹,從契丹主南入汴,遂爲所留。〕由是無久留河南之意。遣兵救澶州;瓊退屯近郊,〔去城三十里爲近郊。〕遣弟超奉表來求救。癸未,帝厚賜超,遣還。〔還,從宣翻,又如字。〕瓊兵敗,爲契丹所殺。

    29蜀主加雄武節度使何重建同平章事。

    30延州錄事參軍高允權,萬金之子也。彰武節度使周密,〔闇音暗。〕而貪,將士作亂,攻之;密敗,保東城。衆以允權家世延帥,〔高萬金兄弟,自梁以來帥延州。帥,所類翻。〕推爲留後,〔考異曰:周太祖實錄,「允權爲膚施令。」陷蕃記雲,「前錄事參軍,退居田裏。」漢高祖實錄雲,「允權爲延川令,周密以允權故將之子,恐與邊人締結,移爲州主簿。密後以闇而黨下,惟誅掠是務,允權乘其民怨,時以言間之,復遣親黨潛構諸部,衆心遂搖。」廣本雲,「允權爲延川令,密徙爲錄事參軍。」今從之。周太祖實錄又曰:「契丹犯闕,以周密爲延帥。」按晉少帝實錄:「開運三年八月辛未,以右龍武統軍周密爲彰武節度使」,非契丹所授。今從漢高祖實錄。〕據西城。〔薛史曰:延州有東、西二城,其中限以深澗。〕密,應州人也。

    31丹州都指揮使高彥珣殺契丹所署刺史,自領州事。

    32契丹述律太后遣使以其國中酒饌脯果賜契丹主,賀平晉國。〔饌,徂皖翻,又雛戀翻。〕契丹主與羣臣宴於永福殿,每舉酒,立而飲之,曰:「太后所賜,不敢坐飲。」

    33唐王淑妃與郇公從益居洛陽;趙延壽娶明宗女爲夫人,淑妃詣大梁會禮。〔趙延壽妻,唐明宗女燕國長公主也。晉高祖天福天年,契丹已遣使至洛陽取之人北矣。今復從延壽至大梁,故王淑妃詣之會禮。〕契丹主見而拜之曰:「吾嫂也。」〔契丹主以唐明宗年長,於齒爲兄,故拜王淑妃爲嫂。〕統軍劉遂凝因淑妃求節鉞,〔劉遂凝以劉鄩舊恩,因王淑妃以求節鉞。〕契丹主以從益爲許王、威信節度使,遂凝爲安遠節度使。淑妃以從益幼,辭不赴鎮,復歸於洛。

    34契丹主以張礪爲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左僕射和凝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劉昫,以目疾辭位,罷爲太保。

    35東方羣盜大起,陷宋、亳、密三州。契丹主謂左右曰:「我不知中國之人難制如此!」〔中國之人,困於契丹之陵暴掊克,鹹不聊生,起而爲盜,烏有難制者乎!盍亦反其本矣。〕亟遣泰寧節度使安審琦、武寧節度使符彥卿等歸鎮,〔澶州亂而遣李守貞、杜重威歸鎮,宋、亳、密三州陷而遣安審琦、符彥卿歸鎮,契丹主之北歸決矣。〕仍以契丹兵送之。

    彥卿至埇橋,〔埇橋在宿州。埇,餘隴翻。〕賊帥李仁恕帥衆數萬急攻徐州。〔賊帥,所類翻。如帥,讀曰率;下同。〕彥卿與數十騎至城下,揚鞭欲招諭之,仁恕控彥卿馬,請從相公入城。〔欲劫符彥卿爲質以取徐州也。〕彥卿子昭序,自城中遣軍校陳守習縋而出,呼於賊中〔校,戶教翻。縋,馳僞翻。呼,火故翻。〕曰:「相公已陷虎口,聽相公助賊攻城,城不可得也。」賊知不可劫,乃相率羅拜於彥卿馬前,乞赦其罪。彥卿與之誓,乃解去。

    36三月,丙戌朔,契丹主服赭袍,坐崇元殿,百官行入合禮。〔歐陽修曰:唐故事:天子日御殿見羣臣,曰常參。朔望薦食諸陵寢,有思慕之心,不能臨前殿,則御便殿見羣臣,曰入合。宣政,前殿也,謂之衙,衙有仗。紫宸,便殿也,謂之合。其不御前殿而御紫宸也,乃自正衙喚仗由合門而入,百官俟朝於衙者,因隨而入見,故謂之入合。然衙,朝也,其禮尊;合,宴見也,其事殺。自幹符以後,因亂禮缺,天子不能日見羣臣而見朔望,故正衙常日廢仗,而朔望入合有仗。其後習見,遂以入合爲重,至出御前殿,猶謂之入合。五代之時,羣臣五日一入見中興殿,便殿也,此入合之遺制,而謂之起居。朔望一出御文明殿,前殿也,反謂之入合。今按五代會要有入合儀:司天進時刻牌,合門進班齊牌,皇帝自內着袍衫穿靴,乘輦至常朝殿門駐輦,受樞密使已下起居訖,引駕至正朝殿。皇帝坐定,捲簾,殿上添香,喝「控鶴官拜」,次雞叫,次合門勘契,次合門承旨喚杖,次合門使引金吾將軍南班拜訖、分引至位對揖,次細仗相次入,次執文武班簿至位對揖,次宰臣南班拜訖、分引至位對揖,次金吾將軍奏「平安」,次文武百官入。通事舍人揖殿,靸靴入沙墀,兩拜立定,次引宰臣及兩省官、金吾將軍合班立定,合門使喝「拜」,搢笏舞蹈,三拜,奏「聖躬萬福」;又引宰臣班首一人至近前,又兩拜,舞,跪,三拜,引至位對揖。通事舍人引宰臣於東西踏道下立,次文武百官出,次兩省官南班揖殿出,次翰林學士南班揖殿出,次執文武班簿南班揖殿出,次金吾將軍南班揖殿出,次細仗出;次引宰臣香宴前奏事訖,宣徽使喝「好去」,南班揖殿出;次合門使引待制官至位兩拜,引近前奏事訖,欲歸位罄折,宣徽使宣「所奏知」,又兩拜,舞,,跪,三拜,舍人喝「好去」,南班揖殿出;次刑法官奏事準上,次監奏御史南班揖殿出,次合門承旨放仗,次合門使奏衙內無事,次喝「控鶴官門外袛候」,次下簾,皇帝上輦歸內。又按歐史:梁太祖幹化元年九月辛巳朔,御文明殿入合。則入合儀梁所定也。視唐之正牙朝會,其儀略而野,而五代謂之行禮。會要又詳載而爲書,則其儀爲一時之上儀矣。姑備錄之,以志朝儀之變。文明殿,洛陽宮之正衙殿也。崇元殿,汴宮之正衙殿也。薛史曰:梁制:每月初入合,望日延英聽政。後唐之制,朔望皆入合。〕

    37戊子,帝遣使以迢書安集農民,保聚山谷避契丹之患者。〔此時務之所當急先者。〕

    39壬辰,高彥詢〔【章:十二行本「詢」作「珣」;乙十一行本同。】〕以丹州來降。〔丹、延亦歸於漢矣。〕

    40蜀翰林承旨李昊謂王〔【章:十二行本「王」上有「樞密使」三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處回曰:「敵復據固鎮,則興州道絕,不復能救秦州矣。〔復,扶又翻。〕請遣山南西道節度使孫漢韶將兵急攻鳳州。」癸巳,蜀主命漢韶詣鳳州行營。

    41契丹主復召晉百官,〔復,扶又翻。諭之曰:「天時向熱,吾難久留,欲暫至上國省太后。〔契丹自謂其國爲上國,中國之人亦以稱之。契丹既畏暑,又畏四方羣起而攻之,故急欲北歸,果如劉知遠所料。〕當留親信一人於此爲節度使。」百官請迎太后。契丹主曰:「太后族大,如古柏根,不可移也。」契丹主欲盡以晉之百官自隨。或曰:「舉國北遷,恐搖人心,不如稍稍遷之。」乃詔有職事者從行,餘留大梁。

    復以汴州爲宣武軍,〔契丹之入大梁也,降開封府爲汴州防禦使;今復盛唐之舊,以爲節鎮,欲兼華、夷而撫制之也。〕以蕭翰爲節度使。翰,述律太后之兄子,其妹復爲契丹主後。翰始以蕭爲姓,自是契丹後族皆稱蕭氏。

    42吳越復發水軍,遣其將餘安將之,自海道救福州。己亥,至白蝦浦。〔將,即亮翻。「蝦」,當作「蒞」。〕海岸泥淖,須布竹簀乃可行,唐之諸軍在城南者,聚而射之,簀不得施。〔淖,奴教翻。簀,測革翻。射,而亦翻。〕馮延魯曰:「城所以不降者,恃此救也。今相持不戰徒老我師,不若縱其登岸盡殺之,則城不攻自降矣。」裨將孟堅曰:「浙兵至此,〔【章:十二行本「此」下有「已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不能進良,〔吳越國本唐兩浙地,故謂之浙兵。〕求一戰而死不可得。若縱其登岸,彼必致死於我,其鋒不可當,安能盡殺乎!」延魯不聽,曰:「吾自擊之。」吳越兵既登岸,大呼奮擊,〔呼,火故翻。〕延魯不能御,棄衆而走,孟堅戰死。吳越兵乘勝而進,城中兵亦出,夾擊唐兵,大破之。唐城南諸軍皆遁,吳越兵追之;王崇文以牙兵三百拒之,諸軍陳於崇文之後,追者乃還。〔陳,讀曰陣。還,從宣翻。〕

    或言浙兵欲棄福州,拔李達之衆歸錢唐,東南守將劉洪進等白王建封,請縱其盡出而取其城。〔唐兵攻福州,劉洪進當東南面,故書爲東南守將。〕留從效不欲福州之平,〔泉、福相爲脣齒,福州平則泉州爲之次矣,此留從效之所不欲也。〕建封亦忿陳覺等專橫,〔橫,戶孟翻。〕乃曰:「吾軍敗矣,安能與人爭城!」是夕,燒營而遁,城北諸軍亦相顧而潰;馮延魯引佩刀自刺,〔刺,七亦翻。〕親吏救之,不死。唐兵死者二萬餘人,委棄軍資器械數十萬,府庫爲之耗竭。〔謂唐之府庫罄於奉軍。爲,於僞翻。〕

    餘安引兵入福州,李達舉所部授之。〔何承天姓苑:余姓,戎由余之後。〕

    43留從效引兵還泉州,〔自福州還也。〕謂唐戍將曰:「泉州與福州世爲仇敵,〔唐末,王潮兄弟自泉州攻福州,留從效先是以泉州兵擊破福州兵,又會南唐兵團福州,故云然。〕南接嶺海瘴癘之鄉,〔漳、泉之地,東南際海,西南接潮州,嶺南之境也。〕地險土瘠。比年軍旅屢興,農桑廢業,冬徵夏斂,僅能自贍,〔秋榖成熟,徵租至冬,春蠶畢收,斂帛於夏,即謂二稅也。比,毗至翻。斂,力贍翻。贍,時斂翻。〕豈勞大軍久戍於此!」置酒餞之,戍將不得已引兵歸。唐主不能制,加從效檢校太傅。〔唐兵新敗,自知無以制留從效,遂加其官以安之。留從效自此據有漳、泉。〕

    44壬寅,契丹主發大梁,晉文武諸司從者數千人,〔從,才用翻。〕諸軍吏卒又數千人,宮女、宦官數百人,盡載府庫之實以行,所留樂器儀仗而已。夕,宿赤岡,契丹主見村落皆空,命有司發牓數百通,所在招撫百姓,然竟不禁胡騎剽掠。〔呼雞而縱狸奴,雞其敢前乎!剽,匹妙翻。〕丙午,契丹自白馬渡河,謂宣徽使高勳曰:「吾在上國,以射獵爲樂,至此令人悒悒。〔「契丹」之下,當逸「主」字。樂,音洛。悒,於及翻。悒悒,憂愁不得志也。〕今得歸,死無恨矣。」〔契丹主不惟土思,亦見諸鎮及羣盜舉兵皆歸心河東,恐不得正丘首也。獨不見涉珪與徒河相持於中山之時乎!以此言之,其才諸相去遠矣。〕

    45蜀孫漢韶將兵二萬攻鳳州,軍於固鎮,分兵扼散關以絕援路。〔何重建請扼散關,猶慮契丹威令行於關西,能發援兵也。至是,契丹歸北,中國無主,雖出兵取岐、雍可也,何必扼散關乎!〕

    46張筠、餘安皆還錢唐,吳越王弘佐遣東南安撫使鮑修讓兵戍福州,以東府安撫使錢弘倧爲丞相。〔吳越以越州爲東府。爲弘倧嗣國張本。倧,作冬翻。〕

    47庚戌,以皇弟北京馬步都指揮使崇行太原尹,知府事。〔劉崇有太原始此。考異曰:薛史雲「崇,高祖從弟。王保衡晉陽見聞錄雲「仲弟」,歐陽史雲「母弟」。今從實錄。〕

    48辛亥,契丹主將攻相州,梁暉請降;契丹主赦之,許以爲防禦使,暉疑其詐,復乘城拒守。夏,四月,己未,未明,契丹主命藩、漢諸軍急攻相州,食時克之,〔相,悉亮翻。〕悉殺城中男子,驅其婦女而北,胡人擲嬰孩於空中,舉刃接之以爲樂。〔觀佛狸之飲江,侯景之亂江南,其肆毒類如此。不嗜殺人,然後能一天下,孟子之言,豈欺我哉!樂,音洛。〕留高唐英守相州。唐英閱城中,遣民男女得七百餘人。其後節度使王繼弘斂城中髑髏瘞之,〔髑,徒木翻。髏,音婁。瘞,於計翻。〕凡得十餘萬。

    或告磁州刺史李榖謀舉州應漢,契丹主執而詰之,〔詰,其吉翻。〕榖不服,契丹主引手于軍中,若取所獲文書者。榖知其詐,因請曰:「必有其驗,乞顯示之。」凡六詰,榖辭氣不屈,乃釋之。〔史言李榖有膽氣。〕

    49帝以從弟北京馬軍都指揮使信領義成節度使,充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武節都指揮使史弘肇領忠武節度使,充步軍都指揮使,右都押牙楊邠權樞密使,蕃漢兵馬都孔目官郭威權副樞密使,兩使都孔目官南樂王章權三司使。〔兩使,節度、觀察也。樂,音洛。〕

    50癸亥,立魏國夫人李氏爲皇后。

    51契丹主見;所過城邑丘壚,謂蕃、漢羣臣曰:「致中國如此,皆燕王之罪也。」〔燕王,謂趙延壽。〕顧張礪曰:「爾亦有力焉。」〔張礪隨趙延壽入北,又與趙延壽俱南,以殘中國。契丹主猶知其罪,況中國之人乎!〕

    52甲子,帝以河東節度判官長安蘇逢吉、觀察判官蘇禹珪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禹珪,密州人也。

    振武節度使、府州團練使折從遠入朝,更名從阮,〔避帝名,更「遠」名「阮」。更,工衡翻。〕置永安軍於府州,以從阮爲節度使。〔折從阮本領振武節,又就府州置節鎮以寵之。薛史曰:升府州爲永安軍,析振武之勝州並沿河五鎮以隸之。〕又以河東左都押牙劉銖爲河陽節度使。銖,陜人也。〔陜,失冉翻。〕

    53契丹昭義節度使耿崇美屯澤州,將攻潞州;乙丑,詔史弘肇將步騎萬人救之。

    54丙寅,以王守恩爲昭義節度使,高允權爲彰武節度使,又以岢嵐軍使鄭謙爲忻州刺史、領彰國節度使〔彰國軍應州,時屬契丹。岢,枯我翻。〕兼忻、代二州義軍都部署。丁卯,以緣河巡檢使閻萬進爲嵐州刺史,領振武節度使兼嵐、害二州義軍都制置使。〔憲州本樓煩監,嵐州刺史領之;唐貞元十五年,別置監牧使;昭宗龍紀元年,李克用表置憲州。九域志:憲州治靜樂縣。靜樂古汾陽縣地。嵐、憲二州相去五十里而已。嵐,盧含翻。〕帝聞契丹北歸,欲經略河南,故以弘肇爲前驅,又遣閻〔【章:十二行本「閻」作「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萬進出北方以分契丹兵勢。萬進,幷州人也。

    55契丹主以船數十艘載晉鎧仗,將自汴泝河歸其國,〔自汴泝河,自河陽取太行路以歸其國也。艘,蘇遭翻。〕命寧國都虞候榆次武行德將士卒千餘人部送之至河陰。〔河陰在河陽東南,相去百六十二里。〕行德與將士謀曰:「今爲虜所制,將遠去鄉里。人生會有死,安能爲異域之麼乎!虜勢不能久留中國,不若共逐其黨,堅守河陽,以俟天命之所歸者而臣之,豈非長策乎!」衆以爲然。行德即以鎧仗授之,相與殺契丹監軍使。會契丹河陽節度使崔廷動以兵送耿崇美之潞州,行德遂乘虛入據河陽,衆推行德爲河陽都部署。行德遣弟行友奉蠟表間道詣晉陽。〔作表置之蠟丸中,故謂之蠟表。間,古莧翻。〕

    契丹遣武定節度使方太詣洛陽巡檢,至鄭州;州有戍兵,共迫太爲鄭王。〔去年方太以安國留後降契丹,契丹主蓋命之領武定節度使。武定軍洋州,時屬蜀。〕梁嗣密王朱乙逃禍爲僧,〔梁太祖兄存之子友倫封密王,乙蓋梁亡之後避禍爲僧也。〕嵩山賊帥張遇得之,立以爲天子,取嵩嶽神袞冕以衣之,〔帥,所類翻;下賊帥同。衣,於既翻。〕帥衆萬餘襲鄭州,太擊走之。太以契丹尚強,恐事不濟,說諭戍兵,欲與俱西;〔帥,讀曰率。說,式芮翻。欲與戍兵俱西至洛陽。〕衆不從,太自西門逃奔洛陽。戍兵既失太,反譖太於契丹,雲脅我爲亂;太遣子師朗自訴於契丹,契丹將麻荅殺之,〔將,即亮翻。〕太無以自明。會羣盜攻洛陽,契丹留守劉晞棄城奔許州,太乃入府行留守事,與巡檢使潘環擊羣盜卻之,張遇殺朱乙請降。伊闕賊帥自稱天子,誓衆於南郊壇,〔後唐郊天壇在洛陽城南。〕將入洛陽,太逆擊,走之。〔考異曰:實錄方太傳雲:「劉禧走許田,復有潁陽妖巫,姓朱,號嗣密王,誓衆於洛南郊天壇,號萬餘人。太帥部曲與朝士輩虛張旗幟,一舉而逐之,洛師遂安。」今從陷蕃記。〕

    太欲自歸於晉陽,武行德使人誘太曰:「我裨校也。公舊鎮此地,〔由此觀之,契丹嘗命方太鎮河陽,史逸之也。校,戶教翻。〕今虛位相待。」太信之,至河陽,爲行德所殺。

    蕭翰遣高謨翰援送劉晞自許還洛陽,〔蕭翰時鎮大梁。〕晞疑潘環構其衆逐己,使謨翰殺之。

    戊辰,武行友至晉陽。

    庚午,史弘肇奏遣先鋒將馬誨擊契丹,斬首千餘級。時耿崇美、崔廷勳至澤州,聞弘肇兵已入潞州,不敢進,引兵而南;弘肇遣誨追擊,破之,崇美、堥勳與奚王拽刺退保懷州。〔崔廷勳欲歸河陽,河陽已爲武行德所據,故保懷州以逼河陽。九域志:懷州南至河陽七十里。〕

    辛未,以武行德爲河陽節度使。

    契丹主聞河陽亂,嘆曰:「我有三失,宜天下之叛我也!諸道括錢,一失也;令上國人打草榖,二失也;不早遣諸節度使還鎮,三失也。」〔三失並見上。〕

    56唐主以矯詔敗軍,皆陳覺、馮延魯之罪,〔陳覺矯詔事見上卷晉出帝開運三年,唐主之保大四年也。覺、延魯敗軍之罪,其事見上。〕壬申,詔赦諸將,議斬二人以謝中外。御史中丞江文蔚對仗彈馮延己、魏岑曰:「陛下踐阼以來,所信任者,延己、延魯、岑、覺四人而已,皆陰狡弄權,壅蔽聰明,排斥忠良,引用羣小,諫爭者逐,〔蔚,於勿翻。爭,讀曰諍。〕竊議者刑,上下相蒙,道路以目。〔言道路相遇,但以目相視而不敢言。〕今覺、延魯雖伏辜,而延己、岑猶在,本根未殄,枝幹復生。同罪異誅,〔復,扶又翻。左傳:宋子罕曰:「同罪異罰,非刑也。」〕人心疑惑。」又曰:「上之視聽,惟在數人,雖日接羣臣,終成孤立。」又曰:「在外者握兵,居中者當國。」又曰:「岑、覺、延魯,更相違戾。〔更,工衡翻。〕彼前則我卻,彼東則我西。天生五材,國之利器,〔「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出左傳。杜預曰:五材,謂金、木、水、火、土也。〕一旦爲小人忿爭妄動之具。」又曰:「征討之柄,在岑折簡,帑藏取與,系今一言。」〔折,之舌翻。帑,他朗翻。藏,徂浪翻。〕唐主以文蔚所言爲太過,怒,貶江州司士參軍。械送覺、延魯至金陵。宋齊丘以嘗薦覺使福州,〔事見上卷晉齊王開運三年。〕上表待罪。〔上,時掌翻;下同。〕

    詔流覺於蘄州,延魯於舒州。知制誥會稽徐鉉、史館修撰韓熙載上疏曰:「覺、延魯罪不容誅,但齊丘、延已爲之陳請,〔蘄,渠希翻。會,工外翻。爲,於僞翻。〕故陛下赦之。擅興者不罪,則疆埸有生事者矣;喪師者獲存,則行陳無效死者矣。〔無詔旨而擅發兵,謂之擅興,厥罪死。埸,音亦。喪,息浪翻。行,戶剛翻。陳,讀曰陣。〕請行顯戮以重軍威。」不從。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馮延己罷爲太弟少保,貶魏岑爲太子洗馬。〔洗,昔薦翻。〕

    韓熙載屢言宋齊丘黨與必爲禍亂。齊丘奏熙載嗜酒猖狂,〔猖,齒良翻。〕貶和州司士參軍。

    57乙亥,鳳州防禦使石奉頵舉州降蜀。〔蜀自是盡有秦、鳳、階、成之地。頵,於倫翻。〕奉頵,晉之宗屬也。

    58契丹主至臨城,得疾;及欒城,病甚,〔臨城縣屬趙州,本房子縣,唐天寶元年,改爲臨城縣。宋白曰:欒城縣,本漢開縣,後魏太和十一年,於開縣故城置欒城縣。九域志:古欒城,晉欒氏別邑。臨城縣在趙州西南一百三里。欒城縣在鎮州南六十三里。〕苦熱,聚冰於胸腹手足,且啖之。〔啖,徒濫翻。〕丙子,至殺胡林而卒。〔殺胡林,蓋以契丹主死於此,時人遂以爲地名。宋白曰:殺胡林,唐天后時襲突厥,羣胡死於此,故名。考異曰:實錄雲,「二十日乙亥卒。」今從陷蕃記。〕國人剖其腹,實鹽數鬥,載之北去,晉人謂之「帝鹺」。〔鹺,邦加翻。〕

    趙延壽恨契丹主負約,謂人曰:「我不復入龍沙矣。」〔盧龍山後即大漠,故謂之龍沙。復,扶又翻。〕即日,先引兵入恆州,契丹永康王兀欲及南北二王,各以所部兵相繼而入。〔范成大北使錄:自欒城至恆州六十里。恆,戶登翻。〕延壽欲拒之,恐失大援,乃納之。

    時契丹諸將已密議奉兀欲爲主,兀欲登鼓角樓受叔兄拜;而延壽不之知,自稱受契丹皇帝遣詔,權知南朝軍國事,仍下教佈告諸道,所以供給兀欲與諸將同,兀欲銜之。恆州諸門管鑰及倉庫出納,兀欲皆自主之。延壽使人請之,不與。〔兀欲不與諸門管鍵,事可知矣;趙延壽殊不知陰爲之備,其鎖固當。〕

    59帝之自壽陽還也,〔見上二月。〕留兵千人戍承天軍。戍兵聞契丹北還,不爲備;契丹襲擊之,戍兵驚潰。契丹焚其市邑,一日狼煙百餘舉。〔陸佃埤雅曰:古之烽火用狼糞,取其煙直而聚,雖風吹之不斜。餘謂今之烽燧,豈必皆用狼糞哉!〕帝曰:「此虜將遁,張虛勢也。」遣親將葉仁魯將步騎三千赴之。〔親將,即亮翻。〕會契丹出剽掠,〔剽,匹妙翻。〕仁魯乘虛大破之,丁丑,復取承天軍。

    60冀州人殺契丹刺史何行通,推牢城指揮使張廷翰知州事。廷翰,冀州人,符習之甥也。〔符習,成德將,歷事唐莊宗及明宗。〕

    61或說趙延壽曰:〔說,式芮翻。〕「契丹諸大人數日聚謀,此必有變。今漢兵不下萬人,不若先事圖之。」〔先,悉薦翻。〕延壽猶豫不決。壬午,延壽下令,以來月朔日於待賢館上事,〔上事者,言欲禮上以領權知南朝軍國事。上,時掌翻。〕受文武官賀。其儀:宰相、樞密使拜於階上,節度使以下拜於階下。李崧以虜意不同,事理難測,固請趙延壽未行此禮,乃止。

    後漢紀二〔起強圉協洽(丁未)五月,盡着雍涒漢(戊甲)二月,不滿一年。〕

    高祖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中

    天福十二年〔(丁未、九四七)〕

    1五月,乙酉朔,永康王兀欲召延壽及張礪、和凝、李崧、馮道於所館飲酒。〔所館者,兀欲所館之地。〕兀欲妻素以兄事延壽,兀欲從容謂延壽曰:〔從,千容翻。〕「妹自上國來,〔言其妻方自契丹中來。〕寧欲見之乎﹖」延壽欣然與之俱入。良久,兀欲出,謂礪等曰:「燕王謀反,適已鎖之矣。」又曰:「先帝在汴時,遺我一籌,〔遺,唯季翻。〕許我知南朝軍國。〔朝,直遙翻。〕近者臨崩,別無遺詔。而燕王擅自知南朝軍國,豈理邪!」下令:「延壽親黨,皆釋不問。」間一日,兀欲至待賢館受蕃、漢官謁賀,笑謂張礪等曰:「燕王果於此禮上,〔上,時掌翻。〕吾以鐵騎圍之,諸公亦不免矣。」

    後數日,集蕃、漢之臣於府署,〔恆州府署也。〕宣契丹主遺制。〔遺制,兀欲自爲之也。〕其略曰:「永康王,大聖皇帝之嫡孫,人皇王之長子,太后鍾愛羣情允歸,可於中京即皇帝位。」〔契丹主阿保機諡大聖皇帝,其長子東丹王突欲號人皇王。突欲奔唐,其子兀欲留本國不從,契丹主邪律德光封之爲永康王。又,德光取中國,以恆州爲中京。〕於是始舉哀成服。既而易吉服見羣臣,不復行喪,〔復,扶又翻。〕歌吹之聲不絕於內。

    2辛巳,〔【嚴:「巳」改「卯」。】〕以絳州防禦使王晏爲建雄節度使。〔王晏守絳州見上卷是年二月。〕

    3帝集羣臣庭議進取,〔庭議者,議之於庭。〕諸將鹹請出師井陘,攻取鎮、魏,〔鎮州時爲恆州,契丹諸酋聚焉。魏帥,杜重威。陘,音刑。〕先定河北,則河南拱手自服。帝欲自石會趨上黨,〔趨,七喻翻。〕郭威曰:「虜主雖死,黨衆猶盛,各據堅城。我出河北,兵少路迂,〔少,詩沼翻;下同。迂,音於,又音紆,曲也,回遠也。〕旁無應援,若羣虜合勢,共擊我軍,進則遮前,退則邀後,糧餉路絕,此危道也。上黨山路險梘,〔梘,色入翻。〕粟少民殘,無以供億,亦不可由。近者陜、晉二鎮,相繼款附,〔陝、晉歸附事見上捲上年。陝,失冉翻。〕引兵從之,萬無一失,不出兩旬,洛、汴定矣。」帝曰:「卿言是也。」蘇逢吉等曰:「史弘肇大軍已屯上黨,羣虜繼遁,不若出天井,抵孟津爲便。」司天奏:「太歲在午,不利南行。〔陰陽家所謂逆太歲。〕宜由晉、降抵陝。」〔九域志:自晉州南至絳州一百二十五里,自絳州南至陝州二百五十里,自陝而東,則至洛矣。〕帝從之。辛卯,詔以十二日發北京,〔自後唐以來,以太原爲北京。是月乙酉朔,十二日丙申。〕告諭諸道。

    4甲申,〔【章:十二行本「申」作「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太原尹崇爲北京留守,以趙州刺史李存緕爲副留守,河東幕僚真定李驤爲少尹,牙將太原蔚進爲馬步指揮使以佐之。〔李存緕等後遂爲北漢佐命。緕,古回翻。蔚,紆勿翻,姓也。〕存緕,唐莊宗之從弟也。〔從,才用翻。〕

    5是日,劉晞棄洛陽,奔大梁。〔以人心歸漢,知不可守也。〕

    6武安節度副使、天策府都尉、領鎮南節度使馬希廣,〔鎮南軍洪州,時屬唐。〕楚文昭王希範之母弟也,性謹順,希範愛之,使判內外諸司事。壬辰夜,希範卒,將佐議所立。都指揮使張少敵,〔少,詩沼翻。〕都押牙袁友恭,以武平節度使知永州事希萼,〔楚置武平節度於朗州。朗、永之疑,注詳於後。〕於希範諸弟爲最長,請立之;〔長,知兩翻;下同;下齒長、居長同。〕長直都指揮使劉彥桊、〔桊,他牢翻。〕天策府學士李弘皋、鄧懿文、小門使楊滌〔小門使,諸鎮皆置之,掌門戶之事;府有宴集,則執兵在門外。〕皆欲立希廣。張少敵曰:「永州齒長而性剛,必不爲都尉之下明矣。必立都尉,當思長策以制永州,使帖然不動則可;不然,社稷危矣。」〔兄弟爭國,社稷必危。〕彥桊等不從。天策府學士拓跋恆曰:「三十五郎雖判軍府之政,然三十郎居長,請遣使以禮讓之;不然,必起爭端。」〔希廣第三十五,希萼第三十。藩府將吏,稱府主之子爲郎君。〕彥桊等皆曰:「今日軍政在手,天與不取,使他人得之,異日吾輩安所自容乎!」希廣懦弱,不能自決;乙未,彥桊等稱希範遺命,共立之。〔史言劉彥桊等爲身謀,以亂馬氏兄弟傳國長幼之序。考異曰:十國紀年:「五月,己丑,希範得疾,集國官告以傳位希廣。」湖湘故事:「希廣又不能強弱,猶豫之間,羣輔明日衆口勸上,乃受,軍府排衙賀之,以其事奏聞朝廷,託以希範臨終之日遺言,以付希廣。」按希範存時,若已集國官傳位希廣,則沒後將佐誰敢更有異議!必彥桊等假託希範遺令也。今從湖湘故事。〕張少敵退而嘆曰:「禍其始此乎!」與拓拔恆皆稱疾不出。〔爲馬希萼攻殺希廣張本。〕

    7丙申,帝發太原,自陰地關出晉、絳。

    丁酉,史弘肇奏克澤州。始,弘肇攻澤州,刺史翟令奇固守不下。〔翟,萇伯翻。〕帝以弘肇兵少,欲召還。〔還,從宣翻。〕蘇逢吉、楊邠曰:「今陝、晉、河陽皆已向化,崔廷勳、耿崇美朝夕遁去;〔時契丹之兵大勢已北還,故知懷州之兵必不能久留。〕苦召弘肇還,則河南人心動搖,虜勢復壯矣。」帝未決,使人諭指於弘肇;〔句斷。【章:乙十一行本重「弘肇」二字。】〕曰:「兵已及此,勢如破竹,可進不可退。」與逢吉等議合,帝乃從之。〔觀此,則知帝猶憚契丹,有未敢輕進之心。〕弘肇遣部將李萬超說令奇,〔說,式芮翻。〕令奇乃降;〔降,戶江翻。〕弘肇以萬超權知澤州。

    8崔廷勳、耿崇美、奚王拽刺合兵逼河陽,張遇帥衆數千救之,戰於南阪,敗死。〔太行南阪也。帥,讀曰率。〕武行德出戰,亦敗,閉城自守。拽刺欲攻之,廷勳曰:「今北軍已去,〔北軍,謂契丹聚於恆州之軍,崔廷勳等在南,故謂屯恆之軍爲北。〕得此城何用!且殺一夫猶可惜,況一城乎!」聞弘肇已得澤州,乃釋河陽,還保懷州。弘肇將至,廷勳等擁衆北遁,〔澤州南至懷州一百二十里耳,漢兵又進而逼之,故遁。〕過衛州,大掠而去。〔九域志:懷州東北至衛州二百九十三里。〕契丹在河南者相繼北去,弘肇引兵與武行德合。

    弘肇爲人,沈毅寡言,御衆嚴整,將校小不從命,立撾殺之;〔沈,持林翻。將,即亮翻。校,戶教翻。撾,側瓜翻。〕士卒所過,犯民田及繫馬於樹者,皆斬之;軍中惕息,〔惕,他歷翻。〕莫敢犯命,故所向必克。帝自晉陽安行入洛及汴,兵不血刃,皆弘肇之力也。帝由是倚愛之。

    辛丑,帝至霍邑,〔霍邑,漢彘縣,後漢改曰永安,隋改日霍邑,唐屬晉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三十五里。〕遣使諭河中節度使趙匡贊,仍以契丹囚其父〔【章:十二行本「父」下有「延壽」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告之。〔所以絕趙匡贊北顧之心。〕

    9滋德宮有宮人五十餘人,〔五代會要:晉天福四年,改明德殿爲滋德殿。薛史曰:以宮城南門同名故也。〕蕭翰欲取之,宦者張環不與。翰破鎖奪宮人,執環,燒鐵灼之,腹爛而死。

    初,翰聞帝擁兵而南,欲北歸,恐中國無主,必大亂,己不得從容而去。〔從,千容翻。從容,不急遽之貌。〕時唐明宗子許王從益與王淑妃在洛陽,〔王淑妃母子自晉入洛以後,常居洛陽。是年二月至大梁,尋還洛陽。〕翰遣高謨翰迎之,矯稱契丹主命,以從益知南朝軍國事,召己赴恆州。〔此矯契丹主兀欲之命也。兀欲時尚在恆州。恆,戶登翻。〕淑妃、從益匿於徽陵下宮,〔徽陵,唐明宗陵。梓宮所窆之所,謂之下宮。〕不得已而出。至大梁,翰立以爲帝,帥諸酋長拜之。〔帥,讀曰率。酋,慈秋翻。長,知兩翻。〕又以禮部尚書王松、御史中丞趙遠爲宰相,前宣徽使甄城翟光鄴爲樞密使,〔甄,當作鄄,音吉掾翻。甄城,漢古縣也,自唐以來帶濮州。〕左金吾大將軍王景崇爲宣徽使,以北來指揮使劉祚權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充在京巡檢。〔北來,謂先從契丹主自北而來者。〕松,徽之子也。〔王徽相唐僖宗。〕

    百官謁見淑妃,〔見,賢遍翻。〕淑妃泣曰:「吾母子單弱如此,而爲諸公所推,是禍吾家也。」翰留燕兵千人守諸門,爲從益宿衛。〔燕,於賢翻;下同。〕壬寅,翰及劉晞辭行,〔先是劉晞棄洛陽奔大梁。〕從益餞於北郊。遣使召高行周於宋州,〔高行周,唐明宗親將,時帥歸德,王淑妃欲以舊恩召之爲衛。〕武行德於河陽,〔武行德,並人,必亦少在唐明宗麾下。〕皆不至,淑妃懼,召大臣謀之曰:「吾母子爲蕭翰所逼,分當滅亡。〔分,扶問翻;下處分同。〕諸公無罪,宜早迎新主,〔以帝新舉大號,擁兵南來,將有中國,故謂之新主。〕自求多福,勿以吾母子爲意!」衆感其言,皆未忍叛去。或曰:「今集諸營,不減五千,與燕兵併力堅守一月,北救必至。」〔北救,謂契丹之救也。〕淑妃曰:「吾母子亡國之餘,〔後唐既亡,惟王淑妃母子在耳,故自謂然。〕安敢與人爭天下!不幸至此,死生惟人所裁。若新主見察,當知我無所負。今更爲計劃,則禍及他人,闔城塗炭,終何益乎!」衆猶欲拒守,三司使文安劉審交曰:「餘燕人,豈不爲燕兵計!〔文安,漢縣,唐屬莫州。以戰國七雄有國之大衆言,則唐之瀛、莫,皆燕之南界;以唐諸道節度言之,則瀛、莫,盧龍巡屬也。故劉審交家於文安,自謂燕人。〕顧事有不可如何者。今城中大亂之餘,公私窮竭,遺民無幾,〔汴城經張彥澤剽掠,契丹又席捲而北,故云然。幾,居豈翻。〕若復受圍一月,無13類矣。願諸公勿復言,一從太妃處分。」〔復,扶又翻。13,才笑翻。處,昌呂翻。〕乃用趙遠、翟光鄴策,稱梁王,知軍國事。〔從益本爵許王,以稱號於大梁,自稱梁王,是已建國更號矣。今既奉表迎漢,何爲又更國號!是當時議者禍之也。〕遣使奉表稱臣迎帝,請早赴京師,仍出居私第。

    10甲辰,帝至晉州。

    11契丹主兀欲以契丹主德光有子在國,己以兄子襲位,又無述律太后之命,〔述律太后,兀欲祖母也。〕擅自立,內不自安。

    初,契丹主阿保機卒於勃海,述律太后殺酋長及諸將凡數百人。〔事見二百七十五卷唐明宗天成元年二月。〕契丹主德光復卒於境外,〔復,扶又翻。〕酋長諸將懼死,乃謀奉契丹主兀欲勒兵北歸。

    契丹主以安國節度使麻荅爲中京留守,〔薛史曰:麻荅,耶律德光之從弟;其父曰薩刺,阿保機時,自蕃中奔唐莊宗,尋奔梁,獲之,磔於市。〕以前武州刺史高奉明爲安國節度使。晉文武官及士卒悉留於恆州,獨以翰林學士徐臺符、李澣及後宮、宦者、教坊人自隨。〔留文武官而以宮女、宦官、聲樂自隨,史言兀欲無遠略。〕乙巳,發真定。〔恆州建真定府。〕

    12帝之即位也,絳州刺史李從朗與契丹將成霸卿等拒命,〔成,姓也。何氏姓苑:本自周文王子成伯之後,周有成肅公。又,楚令尹子玉封於成,是爲成得臣,其後亦以成爲氏。〕帝遣西南面招討使、護國節度使白文珂攻之,未下。〔護國軍河中府;時未得河中,白文珂領節也。珂,丘何翻。〕帝至城下,命諸軍四布而勿攻,以利害諭之。戊申,從朗舉城降。帝命親將分護諸門,士卒一人毋得人。〔恐其入城剽掠。〕以偏將薛瓊爲防禦使。

    13辛亥,帝至陝州,趙暉自御帝馬而入。壬子,至石壕,〔九域志:陝州陝縣有石壕鎮。〕汴人有來迎者。〔汴人越鄭、洛而來迎,可以見其苦契丹之虐政,徯漢氏之來蘇,惜乎卒無以副其望也!〕

    14六月,甲寅朔,蕭翰至恆州,與麻荅以鐵騎圍張礪之第。礪方臥病,出見之,翰數之曰:「汝何故言於先帝,雲胡人不可以爲節度使﹖〔張礪言,見二百八十五卷晉齊王開運三年。數,所具翻。〕又,吾爲宣武節度使,且國舅也;汝在中書乃帖我!又,先帝留我守汴州,〔見上卷是年三月。〕令我處宮中,〔處,昌呂翻。〕汝以爲不可。又,譖我及解裏於筅帝,雲解裏好掠人財,我好掠人子女。〔好,呼到翻。〕今我必殺汝!」命鎖之。礪抗聲曰:「此皆國家大體,吾實言之。欲殺即殺,奚以鎖爲!」麻荅以大臣不可專殺,力救止之,翰乃釋之。是夕,礪憤恚而卒。〔恚,於避翻。〕

    崔廷勳見麻荅,趨走拜起,跪而獻酒,麻荅踞而受之。〔史言張礪抗直而蕭翰不敢殺,崔廷勳過恭而麻荅不爲禮。〕

    15乙卯,帝至新安,〔新安縣屬西京河南府。九域志:在京西七十里。〕西京留司官悉來迎。

    16吳越忠獻王弘佐卒。〔年二十。〕遺令以丞相弘倧爲鎮海、鎮東節度使兼侍中。〔倧,徂冬翻。

    17丙辰,帝至洛陽,入居宮中;汴州百官奉表來迎。詔諭以受契丹補署者皆勿自疑,聚其告牒而焚之。趙遠更名上交。〔避帝名也。更,工衡翻。〕

    命鄭州防禦使郭從義先入大梁清宮,密令殺李從益及王淑妃。淑妃且死,曰:「吾兒爲契丹所立,何罪而死!何不留之,使每歲寒食,以一盂麥飯灑明宗陵乎!」〔五代會要曰:人君奉先之道,無寒食野祭。近代莊宗每年寒食出祭,謂之破散,故襲而行之。歐陽修曰:寒食野祭而焚紙錢,中國幾何其不爲夷狄矣!按唐開元敕:「寒食上墓,禮經無文。近世相傳,寖以成俗。宜許上墓同拜掃禮。」蓋唐許士庶之家行之,而人君無此禮也。〕聞者泣下。〔爲漢祖者,待李從益以不死可也,殺之過矣。〕

    18戊午,帝發洛陽。樞密院吏魏仁浦自契丹逃歸,見於鞏;〔見,賢遍翻。九域志:鞏縣屬西京,在京東一百一十里。郭威問以兵數及故事,仁浦強記精敏,威由是親任之。仁浦,衛州人也。

    19辛酉,汴州百官竇貞固等迎於滎陽。〔滎陽縣屬鄭州,自鞏縣東至滎陽一百九十里。〕甲子,帝至大梁,晉之藩鎮相繼來降。

    20丙寅,吳越王弘倧襲位。

    21戊辰,帝下詔大赦。凡契丹所除節度使,下至將吏,各安職任,不復變更。〔復,扶又翻。〕復以汴州爲東京,〔契丹廢東京爲汴州,見上卷是年正月。〕改國號曰漢,仍稱天福年,曰:「餘未忍忘晉也。」復青、襄、汝三節度。〔晉蓋以楊光遠反廢平盧軍、以安從進反廢川南東道也。汝州未嘗爲節鎮,恐是安州,以李金全反廢安遠軍也。然契丹入汴之後,嘗以楊光遠子承信爲平盧節度使,蓋漢自以繼晉而興,革契丹之政,不以爲着令也。〕壬申,以北京留守崇爲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

    22契丹述律太后聞契丹主自立,大怒,發兵拒之。契丹主以偉王爲前鋒,相遇於石橋。〔胡嶠入遼錄曰:兀欲及述律戰於沙河石橋。蓋沙河之橋也。南則姚家洲,北則宣化館至西樓。〕初,晉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李彥韜從晉主北遷,〔見上卷本年正月。〕隸述律太后麾下,太后以爲排陳使。〔陳,讀曰陣。〕彥韜迎降於偉王,太后兵由是大敗。契丹主幽太后於阿保機墓。〔胡嶠入遼錄曰:兀欲囚述律後於撲馬山,又行三日,始至西樓。歐史曰:契丹於阿保機墓置祖州。匈奴須知:祖州東至上京五十里;上京西樓也。今並錄之。若其地名之同異,道里之遠近,必親歷然後能審其是。〕改元天祿,自稱天授皇帝,以高勳爲樞密使。

    契丹主慕中華風俗,多用晉臣,而荒於酒色,輕慢諸酋長,由是國人不附,諸部數叛,〔數,所角翻。〕興兵誅討,故數年之間,不暇南寇。〔史言中國經喪亂之後,由此得稍自安集。〕

    23初,契丹主德光命奉國都指揮使南宮王繼弘、〔南宮縣屬冀州。九域志:在州西南六十二里。〕都虞候樊暉以所部兵戍相州,彰德節度使高唐英善待之。〔高唐英,契丹所署也,見上卷是年四月。相,息亮翻。〕戍兵無鎧仗,唐英以鎧仗給之,倚信如親戚。唐英聞帝南下,舉鎮請降;使者未返,繼弘、暉殺唐英。繼弘自稱留後,遣使告雲唐英反覆,詔以繼弘爲彰德留後。庚辰,以暉爲磁州刺史。〔磁,牆之翻。〕

    安國節度使高奉明聞唐英死,心不自安,請於麻荅,署馬步都指揮使劉鐸爲節度副使,知軍府事,身歸恆州。〔邢、相既不能守,恆州安能孤立哉!爲諸將逐麻荅張本。〕

    24帝遣使告諭荊南。高從誨上表賀,且求郢州,帝不許;及加恩使至,拒而不受。〔自唐以來,新君踐阼,則遣使加恩於諸鎮。使,疏吏翻。〕

    25唐主聞契丹主德光卒,蕭翰棄大梁去,下詞曰:「乃眷中原,本朝故地。」〔唐主自謂出於吳王恪,故云然。朝,直遙翻。〕以左右衛聖統軍、忠武節度使李〔【章:十二行本「李」上有「同平章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金全爲北面行營招討使,〔李金全,晉將也,奔唐見二百八十二卷晉高祖天福五年。〕議經略北方。聞帝已入大梁,遂不敢出兵。

    26秋,七月,甲午,以馬希廣爲天策上將軍、武安節度使、江南諸道都統,兼中書令,封楚王。〔因即位加恩,遂命馬希廣以其父兄官爵。〕

    27或傳趙延壽已死。郭威言於帝曰:「趙匡贊,契丹所署,〔見上卷本年正月。〕今猶在河中,宜遣使弔祭,因起復移鎮。彼既家國無歸,〔父死虜中,無可歸之家;契丹北去,無可歸之國。〕必感恩承命。」從之。會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杜重威、天平節度使兼侍中李守貞皆春表歸命。重威仍請移他鎮。歸德節度使兼中書令高行周入朝,丙甲,徙重威爲歸德節度使,以行周代之;〔杜重威尋不受代,遂命高行周攻之。〕守貞爲護國節度使,加兼中書令;〔爲李守貞據河中張本。〕徙護國節度使趙匡贊爲晉昌節度使。後二年,延壽始卒於契丹。〔史明傳者之妄。〕

    28吳越王弘倧以其弟台州刺史弘俶同參相府事。〔俶,昌六翻。〕

    29李達以其弟通知福州留後,〔李仁達降唐,唐賜名弘義,編之屬籍。及其叛唐,爲唐所攻,求救於吳越,而弘字犯吳越諱,改名爲達。其弟先名弘通,亦止名通。〕自詣錢唐見吳越王弘倧,弘倧承製加達兼侍中,更其名曰孺贇。〔更,工衡翻。〕既而孺贇悔懼,〔悔其來,且懼死也。〕以金筍二十株及雜寶賂內牙統軍使胡進思,求歸福州;進思爲之請,弘倧從之。〔爲,於僞翻。爲李孺贇叛誅、胡進思不自安張本。〕

    30杜重威自以附契丹,負中國,〔事見二百八十五卷晉齊王開運三年。〕內常疑懼;及移鎮制下,復拒而不受,遣其子弘璲質於麻荅以求援。〔璲,音遂。質,音致。〕趙延壽有幽州親兵二千在恆州,〔趙延壽爲契丹主兀欲鎖之北去,其親兵留恆州。恆,戶登翻。〕指揮使張璉將之,重威請以守魏;〔爲張璉助杜重威堅守張本。將,即亮翻。〕麻荅遣其將楊袞將契丹千五百人及幽州兵赴之。閏月,庚午,詔削奪重威官爵,以高行周爲招討使,鎮寧節度使慕容彥超副之,以討重威。〔爲慕容彥超挾勢陵轢高行周、將帥不和張本。〕

    31辛未,楊邠、郭威、王章皆爲正使。〔帝即位於太原,以楊邠權樞密使,郭威權樞密副使,王章權三司使,今皆爲正使。〕時兵荒之餘,公私匱竭,北來兵與朝廷兵合,頓增數倍。〔北來兵,謂從帝及史弘肇自太原來者。朝廷兵,謂晉朝舊兵。〕章白帝罷不急之務,省無益之費以奉軍,用度克贍。

    32庚辰,制建宗廟。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皆百世不遷。又立四親廟,追尊諡號。〔五代會要:追尊高祖湍明元皇帝,廟號文祖;曾祖昂恭僖皇帝,廟號德祖;祖僎昭獻皇帝,廟號翼祖;考琠章聖皇帝,廟號顯祖。〕凡六廟。

    33麻荅貪猾殘忍,民間有珍貨、美婦女,必奪取之。又捕村民,誣以爲盜,披面,抉目,斷腕,〔抉,於決翻。斷,音短;下即斷同。腕,烏貫翻。〕焚炙而殺之,欲以威衆。常以其具自隨,〔具,謂披面、抉目、斷腕、焚炙之具。〕左右〔【章:十二行本「右」下有「前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懸人肝、膽、手、足,飲食起居於其間,語笑自若。出入或被黃衣,用乘輿,服御物,〔被,皮義翻。乘,繩證翻。〕曰:「茲事漢人以爲不可,吾國無忌也。」又以宰相員不足,乃牒馮道判弘文館,李崧判史館,和凝判集賢,劉昫判中書,其僭妄如此。〔宰相分判,須降制敕,而麻荅以牒行之,史言其僭妄。〕然契丹或犯法,無所容貸,故市肆不擾。常恐漢人妄〔【章:十二行本「妄」作「亡」;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去,謂門者曰:「漢有窺門者,即斷其首以來。」

    麻荅遣使督運於洺州,洺州防禦使薛懷讓聞帝入大梁,殺其使者,舉州降。帝遣郭從義將兵萬人會懷讓攻劉鐸於邢州,不克。〔劉鐸爲契丹守。九域志:洺州西北至邢州九十里。〕鐸請兵於麻大掠於邢、洺之境。

    契丹所留兵不滿二千,〔謂留恆州之兵也。〕麻荅令所司給萬四千人食,收其餘以自入。麻荅常疑漢兵,且以爲無用,稍稍廢省,又損其食以飼胡兵;〔飼,祥吏翻。〕衆心怨憤,聞帝入大梁,皆有南歸之志。前潁州防禦使何福進,控鶴指揮使太原李榮,潛結軍中壯士數十人謀攻契丹,然畏契丹尚強,猶豫未發。會楊袞、楊安等軍出,〔楊袞赴魏州,楊安攻洺州。〕契丹留恆州者纔八百人,福進等遂決計,約以擊佛寺鍾爲號。〔約漢兵聞佛寺擊鍾,則齊出攻契丹。然佛寺晨昏擊鍾,食時擊鍾,日日然也;此必以未發前預相戒約,以次日食時聞佛寺鍾聲而俱發耳。〕

    辛巳,契丹主兀欲遣騎至恆州,召前威勝節度使兼中書令馮道、樞密使李崧、左僕射和凝等,會葬契丹主德光於木葉山。道等未行,食時,鍾聲發。漢兵奪契丹守門者兵擊契丹,殺十餘人,因突入府中。李榮先據甲庫,悉召漢兵及市人,以鎧仗授之,焚牙門,與契丹戰。榮召諸將併力,護聖左廂都指揮仗、恩州團練使白再榮〔恩州時屬南漢境,白再榮遙領也。〕狐疑,匿於別室,軍吏以佩刀決幕,引其臂,〔白再榮以幕自蔽,軍吏決幕引出之。〕再榮不得已而行。諸將繼至,煙火四起,鼓譟震地。麻荅等大驚,載寶貨家屬,走保北城。而漢兵無所統壹,貪狡者乘亂剽掠,懦者竄匿。〔剽,匹妙翻。〕八月,壬午朔,契丹自北門入,〔恆州牙城北門也。〕勢復振,漢民死者二千餘人。前磁州刺史李榖恐事不濟,請馮道、李崧、和凝至戰所慰勉士卒,士卒見道等至,爭自奮。〔微李榖之謀,漢兵殆矣。〕會日暮,有村民數千噪於城外,欲奪契丹寶貨、婦女,契丹懼而北遁,麻荅、劉晞、崔廷勳皆奔定州,〔恆州東北至定州一百二十里。〕與義武節度使邪律忠合。忠,即郎五也。〔郎五初鎮澶州而兵亂,契丹又使鎮定州。〕

    馮道等四出安撫兵民,衆推道爲節度使。道曰:「我書生也,當奏事而已,宜擇諸將爲留後。」時李榮功最多,〔李榮先據甲庫,授兵與契丹戰,諸將皆繼其後,故論功最多。〕而白再榮位在上,乃以再榮權知留後,具以狀聞,且請援兵,帝遣左飛龍使李彥從將兵赴之。〔唐有飛龍使及小馬坊使;梁改小馬坊爲天驥,後唐復舊;長興元年,改飛龍院爲左飛龍院,小馬坊爲右飛龍院;宋太平興國三年,改左、右天桊坊,雍熙二年,又改左、右騏驥院使。〕

    白再榮貪昧,猜忌諸將。奉國軍〔【章:十二行本「軍」作「廂」;乙十一行本同。】〕主華池王饒〔晉氏南渡以後,南北兵爭,各置軍主、隊主之官,隋、唐以下無是也。此書「奉國軍主」,通鑑蓋因舊史成文,猶言軍帥耳,非官名也。慶州華池縣,隋所置;宋熙寧中,省華池縣爲寨鎮,屬合水縣,其地在慶州之東南。宋白曰:華池本漢歸德縣地,即洛源縣。隋仁壽二年,於今縣東北二里庫多汗故城又置華池縣,南有華池水,故名。〕恐爲再榮所並,詐稱足疾,據東門樓,嚴兵自衛。司天監趙延乂善於二人,往來諭釋,始得解。

    再榮以李崧、和凝久爲相,家富,〔晉高祖入洛,即以李崧爲相;天福五年,和凝爲相。〕遣軍士圍其第求賞給,崧凝名以家財與之,又欲殺崧、凝以滅口。李榖往見再榮,責之曰:「國亡主辱,分輩握兵不救。今僅能逐一虜將,鎮民死者幾三千人,〔虜將,謂麻荅。恆,舊鎮州也。〕豈獨公之力邪!纔得脫死,遽欲殺宰相,新天子若詰公專殺之罪,〔詰,去吉翻。〕公何辭以對﹖」再榮懼而止。又欲率民財以給軍,榖力爭之,乃止。漢人嘗事麻荅者,再榮皆拘之以取其財,恆人以其貪虐,謂之「白麻荅」。〔言其貪虐似麻荅,特姓白耳。然再榮以貪虐殖財,郭威入汴,竟以多財殞其身。天道好還,蓋昭昭矣。〕

    楊袞至邢州,聞麻荅被逐,即日北還,楊安亦遁去;李殷以其衆來降。

    34庚寅,以薛懷讓爲安國節度使。劉鐸聞麻荅遁去,舉邢州降;懷讓詐雲巡檢,引兵向邢州,鐸開門納之,懷讓殺鐸,以克復聞。朝廷知而不問。

    35辛卯,復以恆州順國軍爲鎮州成德軍。〔改恆州及順國軍見二百八十卷晉高祖天福七年。〕

    36乙未,以白再榮爲成德留後。踰年,始以何福進爲曹州防禦使,李榮爲博州刺史。〔踰年之後,乃知逐麻荅者二人之功,始賞之。此事與晉高祖天福二年馬萬、盧順密之事同。〕

    37敕:「盜賊毋問贓多少皆抵死。」時四方盜賊多,朝廷患之,故重其法,仍分命使者逐捕。蘇逢吉自草詔,意雲:「應賊盜,並四鄰同保,皆全族處斬。」〔處,昌呂翻。〕衆以爲:「盜猶不可族,況鄰保乎!」逢吉固爭,不得已但省去「全族」字。〔去,羌呂翻。〕由是捕賊使者張令柔殺平陰十七村民。〔劉昫曰:平陰,漢肥冢縣,隋爲平陰縣,屬濟州,唐屬鄆州。九域志:平陰縣在鄆州東北一百二十里。項安世家說曰:古無村名,今之村,即古之鄙野也。凡地在國中、邑中,則名之爲都。都,美也,言其人物衣制皆邪麗也。凡言美者曰都,曰「子都」、「都人士」、「車騎甚都」是也。郊外則名之爲野,爲鄙,言其樸拙無文也。曰鄙者,如列子所謂「鄭之鄙人」是也。故古語謂美好爲都,粗陃爲鄙,本此爲義也。隋世已有村名。唐令,在田野者爲村,置村正一人,則村之爲義明矣。〕

    逢吉爲人,文深好殺。〔好,呼到翻。〕在河東幕府,〔謂爲河東節度判官時也。〕帝嘗令靜獄以祈福,逢吉盡殺獄囚還報。〔靜獄者,使之決遣繫囚,而蘇逢吉盡殺之以爲靜。〕及爲相,朝廷草創,帝悉以軍旅之事委楊邠、郭威,百司庶務委逢吉及蘇禹珪。二相決事,皆出胸臆,不拘舊制;雖事無留滯,而用舍黜陟,惟其所欲。帝方倚信之,無敢言者。逢吉尤貪詐,公求貨財,無所顧避。繼母死,不爲服;庶兄自外至,不白逢吉而見諸子,逢吉怒,密語郭威,以他事杖殺之。〔語,牛倨翻。蘇逢吉之好殺,固天道所不容,況怙勢而殺其兄乎!〕

    38楚王希廣庶弟天策左司馬希崇,性狡險,陰遺兄希萼書,〔遺,唯季翻。〕言劉彥桊違先王之命,〔先王,謂楚王殷也。殷遺命見二百七十七卷唐明宗長興元年。〕廢長立少,以激怒之。〔希萼,兄也;希廣,弟也。舍兄立弟,故云然。長,知兩翻。少,詩詔翻。〕

    希萼自永州來奔喪,〔歐史曰:希萼自朗州來奔喪。通鑑於是年正月楚王希範之卒,將佐議所立,亦言希萼知永州事。但希萼爲武平節度使,武平軍置於朗州。下文言希萼求還朗州,又希廣欲分澤、朗而治。則朗州爲是,前此作永州誤也。〕乙巳,至趺石。〔趺,甫無翻。〕彥桊白希廣遣侍從都指揮使周廷誨等將水軍逆之,〔從才用翻。〕命永州將士皆釋甲而入,館希萼於碧湘宮,〔館,古玩翻。今潭州西北出有碧湘門,馬氏蓋立宮於是門之側。〕成服於其次,不聽入與希廣相見,希萼求還朗州,〔還,從宣翻,又如字。〕周廷誨勸希廣殺之。希廣曰:「吾何忍殺兄,馬希廣其後唐閔帝之壽乎!〕寧分潭、朗而治之。」〔治,直之翻。〕乃厚贈希萼,遣還朗州。希崇常爲希萼詗希廣,〔爲,於僞翻。詗,古永翻,又翾正翻。〕語言動作,悉以告之,約爲內應。〔史言希萼之攻潭州,希崇啓之也。〕

    39契丹之滅晉也,驅戰馬二萬歸其國。〔事見上卷是年正月。〕至是漢兵乏馬,詔市士民馬於河南諸道不經剽掠者。剽,匹妙翻。〕

    40制以錢弘倧爲東南兵馬都元帥、鎮海.鎮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吳越王。

    41高從誨聞杜重威叛,發水軍數千襲襄州,〔以漢兵方北討魏州,未暇南救也。〕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審琦擊卻之。又寇郢州,刺史尹實大破之。〔九域志:荊南府北至襄州四百四十里,東至郢州三百二十里。〕乃絕漢,附於唐、蜀。〔高從誨求郢州不許,見上六月。〕

    初,荊南介居湖南、嶺南、福建之間,〔此語專爲三道入貢過荊南發。〕地狹兵弱,自武信王季興時,諸道入貢過其境者,多掠奪其貨幣。〔過,音戈。〕及諸道移書詰讓,或加以兵,不得已復烕之,〔詰,去吉翻。復,扶又翻。〕曾不爲愧。及從誨立,唐、晉、契丹、漢更據中原,〔更,工衡翻。〕南漢、閩、吳、蜀皆稱帝,從誨利其賜予,〔予,讀曰與。〕所向稱臣。諸國賤之,謂之「高無賴」。〔俚俗語謂奪攘苟得無愧恥者爲無賴。〕

    42唐主以太傅兼中書令宋齊丘爲鎮南節度使。

    43南漢主恐諸弟與其子爭國,殺齊王弘弼、貴弘道、定王弘益、辦王弘濟、同王弘簡、益王弘建、恩王弘偉、宜王弘照,盡殺其男,納其女充後宮。〔劉晟殘同氣而瀆天倫,桀、紂之虐,不如是之甚也。〕作離宮千餘間,飾以珠寶,設鑊湯、鐵牀、刳剔等刑,號「生地獄」。嘗醉,戲以瓜置樂工之頸試劍,遂斷其頭。〔歐史,伶人謂之尚玉樓,即被斬之樂工也。斷,音短。〕

    44初,帝與吏部尚書竇貞固俱事晉高祖,雅相知重,及即位,欲以爲相,問蘇逢吉:「其次誰可相者﹖」逢吉與翰林學士李濤善,因薦之,曰:「昔濤乞斬張彥澤,〔事見二百八十三卷晉高祖天福七年。〕陛下在太原,嘗重之,此可相也。」

    會高行周、慕容彥超共討杜重威於鄴都,〔遣二將討杜重威事始上閨七月。〕彥超欲急攻城,行周欲緩之以待其弊。行周女爲重威子婦,彥超揚言:「行周以女故,愛賊不攻。」由是二將不協。〔慕容彥超既以帝同產之親而陵高行周,又誣行周以婚姻之故而緩賊,故不協。〕帝恐生他變,欲自將擊重威,意未決。濤上疏請親征。帝大悅,以濤有宰相器。九月,申戌,加逢吉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蘇禹珪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貞固司空兼門下侍郎,濤戶部尚書兼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竇貞固以司空拜相,而書於二僕射之次者,二蘇舊相,貞固則親相也。〕

    戊寅,詔幸澶、魏勞軍,〔澶,時連翻。勞,力到翻。〕以皇子承訓爲東京留守。

    45馮道、李崧、和凝自鎮州還,〔白再榮等既逐契丹,馮道等乃得免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己卯,以崧爲太子太傅,凝爲太子太保。

    47晉昌節度使趙匡贊〔是年秋七月,趙匡贊自河中徙長安。〕恐終不爲朝廷所容,冬,十月,遣使降蜀,請自終南山路出兵應援。〔終南山路,子午谷路也。〕

    48戊戌,帝至鄴都城下,舍於高行周營。〔人主親戎,不爲御營而舍於元帥之營,有入韓信壁奪軍之意。高行周心跡無他,故不發。〕行周言於帝曰:「城中食未盡,急攻,徒殺士卒,未易克也。〔易,以豉翻。〕不若緩之,彼食儘自潰。」帝然之。慕容彥超數因事陵轢行周,〔數,所角翻。轢,郎擊翻。〕行周泣訴於執政,掬糞壤實其口,〔示受陵辱而不敢言也。〕蘇逢吉、楊邠密以白帝。帝深知彥超之曲,猶命二臣和解之;又召彥超於帳中責之,〔不明底彥超之罪,牽於愛也。〕且使詣行周謝。

    杜重威聲言車駕至即降,帝遣給事中陳觀往諭指,重威復閉門拒之。〔復,扶又翻;下同。〕城中食浸竭,將士多出降者。慕容彥超固請攻城,帝從之。丙午,親督諸將攻城,自寅至辰,士卒傷者萬餘人,死者千餘人,不克而止。彥超乃不敢復言。〔死傷者衆而城不克,則高行周持久以弊之之說爲是,慕容彥超之語遂塞。〕

    初,契丹留幽州兵千五百戍大梁,〔即蕭翰所留也,見上五月。〕帝入大梁,或告幽州兵將爲變,帝盡殺之於繁臺之下。〔繁臺在大梁。丁度曰:繁臺本師曠吹臺,梁孝王增築,曰繁臺。薛史曰:繁臺,即梁王吹臺,其後有繁氏居其側,里人乃以姓呼之。〕及圍鄴都,張璉將幽州兵二千助重威拒守,〔張璉入鄴都助重威事始上七月。〕帝屢遣人招諭,許以不死;璉曰:「繁臺之卒,何罪而戮﹖今守此,以死爲期耳。」由是城久不下。十一月,丙辰,內殿直韓訓獻攻城之具,帝曰:「城之所恃者,衆心耳。衆心苟離,城無所保,用此何爲!」〔始用高行周之言。〕

    杜重威之叛,觀察判官金鄉王敏屢泣諫,不聽。〔金鄉縣,唐初屬濟州,後屬兗州。九域志:屬濟州,在州東南九十里。〕及食竭力盡,甲戌,遣敏奉表出降。乙亥,重威子弘璉來見;〔見,賢遍翻;下同。〕丙子,妻石氏來見,石氏,即晉之宋國長公主也。〔長,知兩翻。〕帝復遣入城。丁丑,重威開門出降,城中餒死者什七八,存者皆両瘠無人狀。〔両,烏黃翻。瘠,秦昔翻。〕張璉先邀朝廷信誓,詔許以歸鄉里,及出降,殺璉等將校數十人;縱其士卒北歸,將出境,大掠而去。〔幽州兵將出魏州之境,去漢兵既遠,心無所憚,遂大掠,逞其忿而去。將,即亮翻。校,戶教翻。〕

    郭威請殺重威牙將百餘人,並重威家貲籍之以賞戰士,從之。以重威爲太傅兼中書令、楚國公。重威每出入,路人往往擲瓦礫詬之。〔以其歷藩鎮則貪黷無厭,爲將則賣國殄民也。爲殺杜重威,市人噉其肉張本。詬,苦候翻,又許候翻。〕

    臣光曰:漢高祖殺幽州無辜千五百人,非仁也;誘張璉而誅之,非信也;杜重威罪大而赦之,非刑也。仁以合衆,信以行令,刑以懲奸;失此三者,何以守國!其祚運之不延也,宜哉!

    49高行周以慕容彥超在澶州,固辭鄴都;〔澶、魏相去百五十里。行周、彥超既交惡,接境而處,必不相安,故力辭。〕己卯,以忠武節度使史弘肇領歸德節度使,兼侍衛馬步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劉信領忠武節度使兼侍衛馬步副都指揮使,徙彥超爲天平節度使,並加同平章事。

    50吳越王弘倧大閱水軍,賞賜倍於舊;胡進思固諫,弘倧怒,投筆水中,曰:「吾之財與士卒共之,奚多少之限邪!」〔爲胡進思廢弘倧張本。〕

    51十二月,丙戌,帝發鄴都。〔發自鄴都而歸大梁。〕

    52蜀主遣雄武都押牙吳崇惲,〔雄武都押牙,秦州都押牙也。惲,於粉翻。〕以樞密使王處回書招鳳翔節度使侯益。〔處,昌呂翻。〕庚寅,以山南西道節度使兼中書令張虔釗爲北面行營招討安撫使,雄武節度使何重建副之,〔張虔釗以潞王之亂,攻鳳翔而敗,降蜀。何重建以契丹入中國降蜀,故蜀主用之以經?之薄B雍。重,直龍翻。〕直徽使韓保貞爲都虞候,共將兵五萬,虔釗出散關,重建出隴州,以擊鳳翔;〔既遣使招侯益,又隨之以兵臨脅之。〕奉鑾肅衛都虞候李廷珪將兵二萬出子午谷。以援長安。〔從趙匡贊之請也。〕諸軍發成都,旌旗數十里。

    53辛卯,皇子開封尹承訓卒。承訓孝友忠厚,達於從政,人皆惜之。〔史言承訓死而漢祚蹙。〕

    54癸巳,帝至大梁。

    55威武節度使李孺贇與吳越戍將鮑修讓不協,謀襲殺修讓,復以福州降唐;修讓覺之,引兵攻府第,〔復,扶又翻。府第,福州府署也。〕是日,殺孺贇,夷其族。〔李仁達據福州事始見二百八十五卷晉齊王開運二年。史言狂狡反覆者終死於人手。〕

    56乙未,追立皇子承訓爲魏王。

    57侯益請降於蜀,使吳崇惲持兵籍、糧帳西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與趙匡贊同上表請出兵平定關中。

    58己酉,鮑修讓傳李孺贇首至錢塘,吳越王弘倧以丞相山陰吳程知威武節度事。

    59吳越王弘倧,性剛嚴,憤忠獻王弘佐時容養諸將,政非己出,〔按歐史:吳越王錢鏐以徐綰之亂,使子元瓘質於宣州,以胡進思,戴惲等自隨。元瓘嗣立,用進思爲大將。元瓘卒而弘佐立,進思以舊將自待,甚見尊禮。及倧立,頗卑侮之,進思不能平。〕及襲位,誅杭、越侮法吏三人。〔「侮」,當作「舞」。〕

    內牙統軍使胡進思恃迎立功,干預政事;弘倧惡之,〔惡,烏路翻。〕欲授以一州,〔欲奪其兵權而遠之。〕進思不可。進思有所謀議,弘倧數面折之。進思還家,設忠獻王位,被髮慟哭。〔數,所角翻。折,之舌翻。被,皮義翻。〕民有殺牛者,吏按之,引人所市肉近千斤。〔近,其靳翻。〕弘倧問進思:「牛大者肉幾何﹖」對曰:「不過三百斤。」弘倧曰:「然則吏妄也。」命按其罪。進思拜賀其明。弘倧曰:「公何能知其詳﹖」進思踧踖對曰:〔踧,子六翻。踖,子昔翻。〕「臣昔未從軍,亦嘗從事於此。」進思以弘倧爲知其素業,故辱之,益恨怒。〔此褚遂良所以戒唐太宗窮張玄素也。〕進思建議遣李孺贇歸福州,〔見上七月。〕及孺贇叛,〔謂復欲降唐也。〕弘倧責之,進思愈不自安。

    弘倧與內牙指揮使何承訓謀逐進思,又謀於內都監使水丘昭券,〔按薛史:吳越王鏐,母水丘氏,昭券蓋外戚也。〕昭券以爲進思黨盛難制,不如容之,弘倧猶豫未決。承訓恐事泄,反以謀告進思。〔古人有言,「需者事之賊。」弘倧猶豫不決,故何承訓懼而生心。泄,息列翻。〕

    庚戌晦,弘倧夜宴將吏,進思疑其圖己,與其黨謀戶亂,帥親兵百人〔帥,讀曰率;下同。〕戎服執兵入見於天策堂,曰:「老奴無罪,王何故圖之﹖」弘倧叱之不退,左右持兵者皆憤怒。弘倧猝愕不暇發言,〔乘左右之憤怒而用之,以順討逆,何畏乎胡進思!是以人貴於有膽決。〕趨入義和院。進思鎖其門,矯稱王命,告中外雲:「猝得風疾,傳位於同參相府事弘俶。」進思因帥諸將迎弘俶於私第,且召丞相元德昭。德昭至,立於簾外不拜,曰:「俟見新君。」進思亟出褰簾,〔褰,起虔翻。〕德昭乃拜。

    進思稱弘倧之命,承製授弘俶鎮海、鎮東節度使兼侍中。弘俶曰:「能全吾兄,乃敢承命。不然,當避賢路。」進思許之。弘俶始視事。

    進思殺水丘昭券及進侍鹿光鉉。〔進侍,吳越所置官在王左右者也。〕光鉉,弘倧之舅也。進思之妻曰:「他人猶可殺;昭券,君子也,柰何害之!」〔史言婦人智識有過於丈夫者。〕

    60是歲,唐主以羽林大將軍王延政爲安化節度使鄱陽王,鎮饒州。〔唐蓋置安化軍於饒州。王延政降唐見二百八十四卷晉齊王開運二年,南唐之保大三年也。〕

    幹佑元年〔(戊申、九四八)〕

    1春,正月,乙卯,大赦,改元。

    2帝以趙匡贊、侯益與蜀兵共爲寇,患之。會回鶻入貢,訴稱爲党項所阻,〔自唐長興以來,西路党項部族劫掠使臣及外域進奉,唐雖遣兵討之,莫能遏止。黨,底朗翻。〕乞兵應接。詔左衛大將軍王景崇、將軍齊藏珍將禁軍數千赴之,因使之經略關西。〔因應接回鶻使者之名以出師,實則經略關右。〕

    晉昌節度判官李恕,久在趙延壽幕下,延壽使之佐匡贊。匡贊將入蜀,恕諫曰:「燕王入朝,〔【章:十二行本「朝」作「胡」;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豈所願哉!〔言趙延壽受囚鎖於契丹而入北。〕今漢家新得天下,方務招懷,若謝罪歸朝,必保富貴。入蜀非全計也,『蹄涔不容尺鯉』,劉曜之言。涔,鋤針翻。蹄涔,謂牛馬所踐之跡,因而渟水處也,非盈尺之鯉所可容身;以喻蜀小國,勢不能容趙匡贊。〕公必悔之。」匡贊乃遣恕奉表請入朝。景崇等未行而恕至,帝問恕:「匡贊何爲附蜀﹖」對曰:「匡贊自以身受虜官,〔謂先受契丹主耶律德光之命鎮河中府。〕父在虜庭,〔父,謂趙延壽。〕恐陛下未之察,故附蜀求苟免耳。臣以爲國家必應存撫,故遣臣來祈哀。」帝曰:「匡贊父子,本吾人也,不幸陷虜。今延壽方墜檻?,〔趙延壽爲契丹所鎖,事見去年五月。〕吾何忍更害匡贊乎!」即聽其入朝。侯益亦請赴二月四日聖壽節上壽。〔五代會要:帝生於唐幹寧二年二月四日。〕景崇等將行,帝召入臥內,敕之曰:「匡贊、益之心,皆未可知。汝至彼,彼已入朝,則勿問;若尚遷延顧望,當以便宜從事。」

    3己未,帝更名暠。〔更,工衡翻。暠,古老翻。〕

    4以前威勝節度使馮道爲太師。

    5壬戌,吳越王弘俶遷故王弘倧於衣錦軍私第,〔遷於臨安私第也。〕遣匡武都頭薛溫將親兵衛之。潛戒之曰:「若有非常處分,皆非吾音,當以死拒之。」〔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弘俶知胡進思必謀殺弘倧,故密約敕薛溫使知所備。爲進思害弘倧而不克張本。〕

    6帝自魏王承訓卒,悲痛過甚。甲子,始不豫。

    7趙匡贊不俟李恕返命,已離長安,丙子,入見。〔離,力智翻。見,賢遍翻。〕

    王景崇等至長安,聞蜀兵已入秦川,〔自大散關以北達於岐、雍,夾渭川南北岸,沃野千里,謂之秦川。〕以兵少,發本道及趙匡贊牙兵千餘人同拒之。〔本道,謂晉昌一道。〕景崇恐匡贊牙兵亡逸,欲文其面,微露風旨;軍校趙思綰,首請自文其面以帥下,〔文其面以軍號,則亡逸無所至。校,戶教翻。帥,讀曰率。〕景崇悅。齊藏珍竊言曰:「思綰兇暴難制,不如殺之。」景崇不聽。思綰,魏州人也。〔爲趙思綰據長安反張本。〕

    蜀李廷珪將至長安,聞趙匡贊已入朝,欲引歸,王景崇邀之,敗廷珪於子午谷。〔敗,補邁翻;下追敗同。〕張虔釗至寶雞,諸將議不協,按兵未進;侯益聞廷珪西還,因閉壁拒蜀兵,虔釗勢孤,引兵夜遁。景崇帥鳳翔、隴、邠、涇、鄜、坊之兵追敗蜀兵於散關,俘將卒四百人。〔李廷珪、張虔釗二軍,皆蜀主去年十二月所遣。帥,讀曰率。鄜,音夫。敗,補邁翻。〕

    8丁丑,帝大漸。楊邠忌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忠武節度使劉信,立遣之鎮。〔劉信以從弟之親典侍衛,故楊邠忌之,遣就鎮許州。〕信不得奉辭,雨泣而去。〔涕泣如雨,謂之雨泣。〕

    帝召蘇逢吉、楊邠、史弘肇、郭威入受顧命,曰:「餘氣息微,不能多言。承佑幼弱,後事託在卿輩。」又曰:「善防重威。」〔諭以誅杜重威也。〕是日,殂於萬歲殿,〔年五十四。薛史:梁受禪,以大梁萬歲堂爲萬歲殿。〕逢吉等祕不發喪。

    庚辰,下詔,稱:「重威公子,因朕小疾,謗議搖衆,並其子弘璋、弘璉、弘璨皆斬之。晉公主及內外親族,一切不問。」〔晉公主,石氏,杜重威之妻。〕磔重威屍於市,〔磔,陟格翻。〕市人爭啖其肉,〔啖,徒濫翻。怨杜重威賣國,引虜入汴,而都人被其毒也。〕吏不能禁,斯須而盡。

    二月,辛巳朔,立皇子左衛大將軍、大內都點檢承佑爲周王,同平章事。有頃,發喪,宣遺制,令周王即皇帝位。時年十八。

    9蜀韓保貞、龐福誠引兵自隴州還,〔韓保貞亦蜀主去年十二月所遣。還,從宣翻,又如字。〕要何重建俱西。是日,保貞等至秦州,分兵守諸門及衢路,重建遂入於蜀。〔要,一遙翻。天福十二年,何重建附蜀,至是蜀兵劫與俱西。〕

    10丁亥,尊皇后曰皇太后。

    11朝廷知成德留後白再榮非將帥才,庚寅,以前建雄留後劉在明代之。

    12癸巳,大赦。〔即爲十三日而肆赦。〕

    13吳越內牙指揮使何承訓復請誅胡進思及其黨。〔復,扶又翻。〕吳越王弘俶惡其反覆,且懼召禍,乙未,執承訓,斬之。〔惡,烏路翻。何承訓泄弘倧之謀以陷君於幽廢,而又請弘俶誅胡進思,誰敢復與之謀乎!〕

    進思屢請殺廢王弘倧以絕後患,弘俶不許。進思詐以王命密令薛溫害之,溫曰:「僕受命之日,不聞此言,不敢妄發。」進思乃夜遣其黨方安二人踰垣而入,弘倧闔戶拒之,大呼求救;〔呼,火故翻。〕溫聞之,率衆而入,斃安等於庭中。入告弘俶,〔自臨安入錢唐告其事。〕弘俶大驚,曰:「全吾兄,汝之力也。」

    弘俶畏忌進思,曲意下之。〔下,戶嫁翻。〕進思亦內憂懼,未幾,疽發背卒。〔幾,居豈翻。〕弘倧由是獲全。

    14詔以王景崇兼鳳翔巡檢使。景崇引兵至鳳翔,侯益尚未行,景崇以禁兵分守諸門。或勸景崇殺益,景崇以受先朝密旨,〔密旨,謂高祖臥內便宜從事之命也,見上。朝,直遙翻;下同。〕嗣主未之知,或疑於專殺,猶豫未決。益聞之,不告景崇而去,景崇悔,自詬。〔詬,古候翻,又許候翻。〕戊戍,益入朝,隱帝問:「何故召蜀軍﹖」對曰:「臣欲誘致而殺之。」帝哂之。〔誘,音酉。哂,矢忍翻。笑不壞顏爲哂。〕

    15蜀張虔釗自恨無功,癸卯,至興州,凓忿而卒。〔自散關還至興州也。張虔釗蓋不知可否,不度利鈍,而急於求功之人,觀其攻王都於定州,攻潞王於鳳翔,皆急於求勝而敗可知已。恚,於避翻。〕

    16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同平章事史弘肇遭母喪,不數日,復出朝參。〔復,扶又翻。居喪而經營起復,已得罪於名教;未起復而自出朝參,雖史弘肇武人無識,亦可見朝章之紊。朝,直遙翻。〕

    後漢紀三〔起着雍涒灘(戊申)三月,盡屠維作噩(己酉),凡一年有奇。

    高祖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下

    幹佑元年〔(戊申、九四八)〕

    1三月,丙辰,史弘肇起復,加兼侍中。

    2侯益家富於財,厚賂執政及史弘肇等,由是大臣爭譽之。〔執政,謂蘇逢吉、楊邠等,皆當時大臣也。譽,音餘。〕丙寅,以益兼中書令,行開封尹。〔行者,行尹事,未正除也。〕

    3改廣晉〔章:十二行本「晉」下有「府」字;乙十一行本同。〕爲大名府,〔左傳:晉卜偃曰:「魏,大名也。」取以名府。〕晉昌軍爲永興軍。〔以革晉命,故改廣晉與晉昌。〕

    4侯益盛毀王景崇於朝,言其恣橫。〔侯益以王景崇欲殺己,倖免而歸朝,故毀之。橫,戶孟翻。〕景崇聞益尹開封,知事已變,內不自安,且怨朝廷。〔怨朝廷不能體先帝遺旨,反聽侯益之讒也。〕會詔遣供奉官王益如鳳翔,徵趙匡贊牙兵詣闕,趙思綰等甚懼,〔趙思綰,趙匡贊牙校也,見上卷。〕景崇因以言激之。思綰途中謂其黨常彥卿曰:「小太尉已落其手,〔趙思綰等本趙延壽部曲,故呼匡贊爲小太尉,言匡贊入朝爲已落漢人之手也。〕吾屬至京師,並死矣,柰何﹖」彥卿曰:「臨機制變,子勿復言!」〔復,扶又翻。」

    癸酉,至長安,永興節度副使安友規、巡檢喬守溫出迎王益,置酒於客亭。〔諸州鎮皆有客亭,以爲迎送宴餞之所。〕思綰前白曰:「壕寨使已定舍館於城東。〔壕寨使,掌營造浚築及次舍下寨。〕今將士家屬皆在城中.〔趙思綰部兵先從趙匡贊鎮長安,故家屬在城中。〕欲各入城挈家詣城東宿。」友規等然之。時思綰等皆無鎧仗,既入西門,有州校坐門側,思綰遽奪其劍斬之。其徒因大噪,持白梃,〔校,戶教翻。梃,徒鼎翻。〕殺守門者十餘人,分遣其黨守諸門。思綰入府,開庫取鎧仗給之,友規等皆逃去。思綰遂據城,集城中少年,得四千餘人,繕城隍,葺樓堞,旬日間,戰守之具皆備。〔少,詩照翻。葺,七入翻。堞,達協翻。〕

    王景崇諷鳳翔吏民表景崇知軍府事,朝廷患之,甲戍,徙靜難節度使王守恩爲永興節度使,〔欲以制趙思綰。難,乃旦翻。〕徙保義節度使趙暉爲鳳翔節度使,〔欲以制王景崇。〕並同平章事。以景崇爲邠州留後,令便道之官。

    虢州伶人靖邊庭殺團練使田令方,驅掠州民,奔趙思綰。〔靖,姓也。優伶之名與姓通取一義,所以爲謔也。何氏姓苑曰:靖姓,齊靖郭君之後。風俗通曰:靖姓,單靖公之後也。〕至潼關,〔虢州西北至潼關百有餘裏。〕潼關守將出擊之,其衆皆潰。

    5初,契丹主北歸,至定州,〔契丹主德光北歸,死於殺胡林。此謂兀欲北歸至定州也。〕以義武節度副使邪律忠爲節度使,徙故節度使孫方簡爲大同節度使。〔晉齊王開運三年,契丹主德光以孫方簡爲義武節度使。考異曰:實錄,「方簡」作「方諫」。按方簡避周諱,改名方諫;實錄誤也。〕方簡怨恚,且懼入朝爲契丹所留,遷延不受命,〔恚,於避翻。朝,直遙翻。〕帥其黨三千人保狼山故寨,〔孫方簡兄弟保狼山,見二百八十五卷晉開運三年。帥,讀曰率;下同。〕控守要害。契丹攻之,不克。未幾,遣使請降,〔幾,居豈翻。〕帝復其舊官,以扞契丹。〔復以爲義武節度使。〕

    邪律忠聞鄴都既平,〔去年十一月,杜重威降,鄴都平。事見上卷。〕常懼華人爲變。詔以成德留後劉在明爲幽州道馬步都部署,使出兵經略定州。未行,忠與麻荅等焚掠定州,悉驅其人棄城北去。〔定州東至鎮州,止隔祁州耳。契丹聞鎮州將出兵,故棄城而去。〕孫方簡自狼山帥其衆數百,還據定州,又奏以弟行友爲易州刺史,方遇爲泰州刺史。每契丹入寇,兄弟奔命,〔奔命者,奔走以救急也。〕契丹頗畏之。於是晉末州縣陷契丹者,皆復爲漢有矣。

    丙子,以劉在明爲成德節度使。

    麻荅至其國,契丹主責以失守。麻荅不服,曰:「因朝廷徵漢官致亂耳。」〔謂徵馮道等也。事見上捲上年。〕契丹主鴆殺之。

    6蘇逢吉等爲相,多遷補官吏;楊邠以爲虛費國用,所奏多抑之,逢吉等不悅。

    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同平章事李濤上疏言:「今關西紛擾,外御爲急。〔上,時掌翻。〕二樞密皆佐命功臣,官雖貴而家未富,宜授以要害大鎮。〔李濤之疏,承蘇逢吉之意也。二樞密,謂楊邠、郭威。〕樞機之務在陛下目前,易以裁決,〔易,以豉翻。〕逢吉、禹珪自先帝時任事,皆可委也。」楊邠、郭威聞之,見太后泣訴,稱:「臣等從先帝起艱難中,今天子取人言,欲棄之於外。況關西方有事,〔謂岐、雍舉兵反。〕臣等何忍自取安逸,不顧社稷。若臣等必不任職,乞留過山陵。」太后怒,以讓帝,曰:「國家勳舊之臣,柰何聽人言而逐之!」帝曰:「此宰相所言也。」因詰責宰相。〔詰,去吉翻。〕濤曰:「此疏臣獨爲之,他人無預。」丁丑,罷濤政事,勒歸私第。〔爲將相交惡張本。〕

    7是日,邠、涇、同、華四鎮〔邠帥王守恩,涇帥史匡威,同帥張彥威,華帥扈從珂。華,戶化翻。〕俱上言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守貞與永興、鳳翔同反。〔趙思綰據永興,王景崇據鳳翔。〕

    始,守貞聞杜重威死而懼,〔杜重威死見上卷是年正月。〕陰有異志。自以晉世嘗爲上將,有戰功,〔李守貞破栔丹於馬家口而克青州,又破契丹於陽城,其功不細。〕素好施,得士卒心。〔好,呼到翻。施,式豉翻。〕漢室新造,天子年少初立,〔少,詩照翻。〕執政皆後進,有輕朝廷之志。乃招納亡命,養死士,治城塹,繕甲兵,晝夜不息。遣人間道齎丸結契丹,屢爲邊吏所獲。〔治,直之翻。間,古莧翻。〕

    浚儀人趙修己,素善術數,〔舊唐書地理志:浚儀故縣,隋置,在今縣北三十里;唐武德四年,移縣於州北羅城內;貞觀元年,移於州西一里;後治郭下。〕自守貞鎮滑州,署司戶參軍,累從移鎮,〔晉開運初,李守貞鎮義成,後徙鎮泰寧、天平、歸德,至是鎮護國爲亂。〕爲守貞言:「時命不可,勿妄動!」〔爲,於僞翻。〕前後切諫非一,守貞不聽,乃稱疾歸鄉里。僧總倫,以術媚守貞,言其必爲天子,守貞信之。又嘗會將佐置酒,引弓指舐掌虎圖曰:「吾有非常之福,當中其舌。」一發中之,〔舐,直氐翻。中,竹仲翻。〕左右皆賀。守貞益自負。

    會趙思綰據長安,奉表獻御衣於守貞,守貞自謂天人協契,乃自稱秦王。遣其驍將平陸王繼勳〔章:十二行本「勳」下有「將兵」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據潼關,〔舊唐書地理志:陝州平陸縣,隋之河北縣也。唐天寶三載,陝郡太守李齊物開三門,石下得戟,大刃有「平陸」篆字,因改爲平陸縣。九域志:平陸縣在陝州北五里。〕以思綰爲晉昌節度使。

    同州距河中最近,〔河中府西至同州六十里耳。〕匡國節度使張彥威,〔考異曰:周太祖實錄作「彥成」,蓋避周祖諱;薛史因之。今從廣本。〕常詗守貞所爲,〔詗,古永翻,又翾正翻。〕奏請先爲之備,詔滑州馬軍都指揮使羅金山將部兵戍同州;故守貞起兵,同州不爲所並。金山,雲州人也。

    8定難節度使李彝殷發兵屯境上,奏稱:「去三載前〔難,乃旦翻。去,已往也。〕羌族辷毋〔龍龕手鏡:辷,音夜。毋,讀如謨。〕殺綏州刺史李仁裕叛去,請討之。」慶州上言:「請益兵爲備。」〔以備羌也。〕詔以司天言,今歲不利先舉兵,諭止之。

    9夏,四月,辛巳,陝州都監王玉奏克復潼關。〔監,古銜翻。〕

    10帝與左右謀,以太后怒李濤離間,〔間,古莧翻。〕欲更進用二樞密,以明非帝意。左右亦疾二蘇之專,欲奪其權,共勸之。〔二樞密,楊邠、郭威。二蘇,逢吉、禹珪。〕壬午,制以樞密使楊邠爲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樞密使如故;以副樞密使郭威爲樞密使;又加三司使王章同平章事。

    凡中書除官,諸司奏事,帝皆委邠斟酌。自是三相拱手,〔三相,竇貞固、蘇逢吉、蘇禹珪。〕政事盡決於邠。事有未更邠所可否者,〔更,工衡翻,經也。〕莫敢施行,遂成凝滯。三相每進擬用人,苟不出邠意,雖簿、尉亦不之與。邠素不喜書生,〔喜,許配翻。〕常言:「國家府廩實,甲兵強,乃爲急務。至於文章禮樂,何足介意!」既恨二蘇排己,〔以其使李濤上疏,請出二樞密爲外鎮也。〕又以其除官太濫,爲衆所非,欲矯其弊,由是艱於除拜,士大夫往往有自漢興至亡不沾一命者;〔此所謂士大夫,指言內外在官之人。命,言漢朝之命。〕凡門蔭及百司入仕者悉罷之。〔門蔭,謂任子也。百司入仕,所謂流外也。〕雖由邠之愚蔽,時人亦咎二蘇之不公所致雲。

    11以鎮寧節度使郭從義充永興行營都部署,將侍衛兵討趙思綰。戊子,以保義節度使白文珂爲河中行營都部署,內客省使王峻爲都監。辛卯,削奪李守貞官爵,命文珂等會兵討之。乙未,以寧江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尚洪遷爲西面行營都虞候。〔寧江軍夔州,時屬蜀境,尚洪遷遙領也。〕

    12王景崇遷延不之邠州,閱集鳳翔丁壯,詐言討趙思綰,仍牒邠州會兵。〔王景崇欲並岐、邠之兵以舉事。〕

    13契丹主如遼陽,〔漢遼東郡有遼陽縣,大梁水與遼水會處也,契丹於此置遼陽府。歐史:自黃龍府西北行一千三百里至遼陽府。按,遼陽府,契丹之東京,舊勃海地,距燕京二千五百一十里。〕故晉主與太后、皇后皆謁見。〔見,賢遍翻。〕有禪奴利者,契丹主之妻兄也,聞晉主有女未嫁,詣晉主求之;晉主辭以幼。後數日,契丹主使人馳取其女而去,以賜禪奴。

    14王景崇遺蜀鳳州刺史徐彥書,求通互市。〔遺,唯季翻。〕壬戍,蜀主使彥復書招之。

    15契丹主留晉翰林學士徐臺符於幽州,〔徐臺符從契丹主北去見上捲上年。〕臺符逃歸。

    16五月,乙亥,滑州言河決魚池。〔魚池,地名,河決之後,謂之魚池口。〕

    17六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18辛巳,以奉國左廂都虞候劉詞充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

    19乙酉,王景崇遣使請降於蜀,亦受李守貞官爵。

    20高從誨既與漢絕,〔見上卷天福十二年。〕北方商旅不至,境內貧乏,乃遣使上表謝罪,乞修職貢;詔遣使慰撫之。

    21西面行營都虞候尚洪遷攻長安,傷重而卒。〔卒,子恤翻。〕

    22秋,七月以工部侍郎李谷充西南面行營都轉運使。〔爲李谷見親任於周朝張本。〕

    23庚申,加樞密使郭威同平章事。

    24蜀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業,性豪侈,強市人田宅,〔以威力臨人,人畏其威力,不得已而就與爲市,是爲強市。〕藏匿亡命於私第,置獄,系負債者或歷年,至有瘐死者。〔蘇林曰:瘐,病也。囚徒病,律名爲瘐。如淳曰:律:囚以飢寒死曰瘐。音勇主翻。〕其子檢校左僕射繼昭,好擊劍,〔好,呼到翻。〕嘗與僧歸信訪善劍者,右匡聖都指揮使孫漢韶與業有隙,密告業、繼昭謀反;翰林承旨李昊、奉聖控鶴馬步都指揮使安思謙復從而譖之。〔復,扶又翻。〕甲子,業入朝,蜀主命壯士就都堂擊殺之,下詔暴其罪惡,籍沒其家。

    樞密使、保寧節度使兼侍中王處回,亦專權貪縱,〔王處回以節兼侍中,不在閬州。〕賣官鬻獄,四方饋獻,皆先輸處回,次及內府,〔此所謂四方,止以蜀之境上言之。〕家貲鉅萬。子德鈞,亦驕橫。〔橫,戶孟翻。〕張業既死,蜀主不忍殺處回,聽歸私第;處回惶恐辭位,以爲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王處回亦不得至梓州。〕

    蜀主欲以普豐庫使高延昭、茶酒庫使王昭遠爲樞密使,〔普豐、茶酒二庫使,皆蜀所置。〕以其名位素輕,乃授通奏使,知樞密院事。〔通奏使,亦蜀所置。〕昭遠,成都人,幼以僧童從其師入府,蜀高祖愛其敏慧,令給事蜀主左右;至是,委以機務,府庫金帛,恣其取與,不復會計。〔復,扶又翻。會,古外翻。至於宋興,蜀主遂以用王昭遠亡國。〕

    25戊辰,以郭從義爲永興節度使,白文珂兼知河中行府事。〔時郭從義討長安,就以永興節授之;白文珂討河中,因使之知行府事。〕

    26蜀主以翰林承旨、尚書左丞李昊爲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翰林學士、兵部侍郎徐光溥爲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並同平章事。

    27蜀安思謙謀盡去舊將,〔去,羌呂翻。〕又譖衛聖都指揮使兼中書令趙廷隱謀反,欲代其位,夜,發兵圍其第。會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入朝,極言廷隱無罪,乃得免。廷隱因稱疾,固請解軍職;甲戍,蜀主許之。〔史言蜀主以新間舊。〕

    28鳳翔節度使趙暉至長安;乙亥,錶王景崇反狀益明,請進兵擊之。

    29初,高祖鎮河東,皇弟崇爲馬步都指揮使,與蕃漢都孔目官郭威爭權,有隙。及威執政,崇憂之。節度判官鄭珙,勸崇爲自全計,崇從之。珙,青州人也。〔珙,居竦翻。〕八月,庚辰,崇表募兵四指揮,自是選募勇士,招納亡命,繕甲兵,實府庫,罷上供財賦,皆以備契丹爲名;朝廷詔令,多不稟承。〔於是之時,劉崇則爲跋扈;然郭威既立,天下爲周,河東非素有備,殆不能守也。〕

    30自河中、永興、鳳翔三鎮拒命以來,朝廷繼遣諸將討之。昭義節度使常思屯潼關,白文珂屯同州,趙暉屯咸陽。〔常思、白文珂不敢逼河中,趙暉不敢逼鳳翔。〕惟郭從義、王峻置柵近長安,而二人相惡如水火,〔近,其靳翻。惡,如字,又烏路翻。〕自春徂秋,皆相仗莫肯攻戰。帝患之,欲遣重臣臨督,壬午,以郭威爲西面軍前招慰安撫使,〔考異曰:薛史周太祖紀:「七月十三日,授同平章事,即遣西征,以安慰招撫爲名。八月六日發,離京師。」按漢隱帝、周太祖實錄,「七月,加平章事,」制詞無西征之言;至八月壬午,方受命出征。蓋薛史之誤。〕諸軍皆受威節度。

    威將行,問策於太師馮道。道曰:「守貞自謂舊將,爲士卒所附,願公勿愛官物,以賜士卒,則奪其所恃矣。」威從之。〔郭威以卒伍之雄,而問策於馮道之老腐者,觀其所以答與威所以從,則人之材識,不合乎道者則有之,若其量勢應物,未可妄議。〕由是衆心始附於威。〔爲郭威得天下張本。〕

    詔白文珂趣河中,趙暉趣鳳翔。〔趣,七喻翻。〕

    31甲申,蜀主以趙廷隱爲太傅,賜爵宋王,國有大事,就第問之。

    32戊子,蜀改鳳翔曰岐陽軍,〔以鳳翔之地在岐山之陽也。〕己丑,以王景崇爲岐陽節度使、同平章事。

    33乙未,以錢弘俶爲東南兵馬元帥、鎮海.鎮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吳越國王。

    34郭威與諸將議攻討,諸將欲先取長安、鳳翔。鎮國節度使扈從〔章:十二行本「從」作「彥」;乙十一本同。〕珂日:「今三叛連衡,推守貞爲主,守貞亡,則兩鎮自破矣。若舍近而攻遠,蠆一王、趙拒吾前,守貞掎吾後,〔掎,居蟻翻。〕此危道也。」威善之。於是威自陝州,白文珂及寧江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劉詞自同州,常思自潼關,三道攻河中。〔九域志:陝州北至河中二百三十七里。同州東至河中六十里。潼關渡河至河中一百餘里。陝,失冉翻。〕威撫養士卒,與同苦樂,小有功輒賞之,微有傷常親視之;士無賢不肖,有所陳啓,皆溫辭色而受之;違忤不怒,小過不責。〔樂,音洛。忤,五故翻。〕由是將卒鹹歸心於威。

    始,李守貞以禁軍皆嘗在麾下,受其恩施,〔施,式豉翻;下好施同。〕又士卒素驕,苦漢法之嚴,謂其至則叩城奉迎,可以坐而待之。〔李守貞習見鳳翔、太原之事,以楊思權期漢兵耳。〕既而士卒新受賜於郭威,皆忘守貞舊思,己亥,至城下,揚旗伐鼓,踊躍詬噪;〔詬,古候翻,又許候翻。〕守貞視之失色。

    白文珂克西關城,柵於河西,〔河中西關城在河西,所以護蒲津浮樑者也。〕常思柵於城南,威柵於城西。〔常思、郭威,蓋近城立柵。〕未幾,威以常思無將領才,先遣歸鎮。〔幾,居豈翻。將,即亮翻;下同。遣常思歸潞州,史言郭威能審人之能否。〕

    諸將欲急攻城,威曰:「守貞前朝宿將,健鬬好施,〔施,式豉翻。〕屢立戰功。況城臨大河,樓堞完固,未易輕也。〔易,以豉翻。〕且彼馮城而鬬,〔馮,讀曰憑。〕吾仰而攻之,何異帥士卒投湯火乎!〔帥,讀曰率。〕夫勇有盛衰,攻有緩急,時有可否,事有後先;不若且設長圍而守之,使飛走路絕。吾洗兵牧馬,坐食轉輸,〔輸,舂遇翻。〕溫飽有餘。俟城中無食,公帑家財皆竭,〔帑,他朗翻。〕然後進梯衝以逼之,飛羽檄以招之。彼之將士,脫身逃死,父子且不相保,況烏合之衆乎!思綰、景崇,但分兵縻之,不足慮也。」〔縻,忙皮翻,系也。史言郭威方略,亦因周之史官潤色已成之文。〕乃發諸州民夫二萬餘人,使白文珂等帥之,刳長壕,築連城,列隊伍而圍之。威又謂諸將曰:「守貞向畏高祖,不敢鴟張;〔向,謂昔時也。鴟張,言如鴟之張翼,欲高舉遠飛也。〕以我輩崛起太原,事功未着,有輕我心,故敢反耳。正宜靜以制之。」乃偃旗臥鼓,但循河設火鋪,連延數十里,番步卒以守之。遣戈軍檥舟於岸,寇有潛往來者,無不擒之。於是守貞如坐網中矣。〔鋪,普故翻。檥,魚倚翻。番步卒者,使步卒分番迭守。張敬達之圍晉陽,郭威之圍河中,皆欲以持久制之。然敬達以敗,郭威以勝者,晉陽有援而河中無援也。司馬仲達急攻孟達而緩攻公孫淵,亦以有援無援而爲緩急耳。〕

    35蜀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王處回請老,辛丑,以太子太傅致仕。

    36南漢主〔中國既國號曰漢,故嶺南之漢,書南漢以別之。〕遣知制誥宣化鍾允章〔宣化,漢領方縣地,晉置晉興郡,隋廢郡,置宣化縣及晉興縣。唐以宣化爲邕州治所,晉興亦屬邕州。〕求婚於楚,楚王希廣不許。南漢主怒,問允章:「馬公復能經略南土乎﹖」〔復,扶又翻。〕對曰:「馬氏兄弟,方爭亡於不暇,安能害我!」南漢主曰:「然。希廣懦而吝嗇,其士卒忘戰日久,此乃吾進取之秋也。」〔爲南漢舉兵攻楚張本。〕

    37武平節度使馬希萼請與楚王希廣各修職貢,求朝廷別加官爵,〔欲使潭、朗如二國然。〕希廣用天策府內都押牙歐弘練、進奏官張仲荀謀,厚賂執政,使拒其請。九月,壬子,賜希萼及楚王希廣詔書,諭以「兄弟宜相輯睦,凡希萼所貢,當附希廣以聞。」希萼不從。

    38蜀兵援王景崇軍於散關,趙暉遣都監李彥從襲擊,破之,〔考異曰:實錄,「戊辰,樞密使郭諱上言:『都監李彥從將兵掩襲川賊,至大散關,殺賊三千餘,其餘棄甲而遁。』」漢隱帝實錄,「九月,李彥從敗蜀兵於散關。」而蜀後主實錄無之。蜀實錄,「十月,安思謙敗漢兵於時家竹林,遂焚蕩寶雞。十二月,又敗漢兵於玉女潭。」而漢實錄無之。蓋兩國各舉其勝而諱其敗耳。然漢實錄言官軍不滿萬人,而蜀兵數倍,是二三萬人,非小役也,豈得全不書!殺三千人,非小敗也,豈十月遽能再舉!蓋九月止是蜀邊將小出兵,爲漢所敗,漢將因張大而奏之耳。又蜀實錄,十月但云「思謙退次鳳州」,不雲「歸興元」,十二月雲「思謙自興元進次鳳州」,蓋十月脫略耳。〕蜀兵遁去。

    39蜀主以張業、王處回執政,事多壅蔽,己未,始置匭函,〔匭,居洧翻。〕後改爲獻納函。

    40王景崇盡殺侯益家屬七十餘人,〔怨侯益之毀己於朝也。〕益子前天平行軍司馬仁矩先在外,得免。庚申,以仁矩爲隰州刺史。仁矩子延廣,尚在襁褓,乳母劉氏以己子易之,〔凡擇乳母,必取新生子者,許之攜子,故得以易。〕抱延廣而逃,乞食至於大梁,歸於益家。

    41李守貞屢出兵欲突長圍,皆敗而返;遣人齎蠟丸求救於唐、蜀、契丹,皆爲邏者所獲。〔邏,郎佐翻。〕城中食且盡,殍死者日衆。〔殍,被表翻。〕守貞憂形於色,召總倫詰之,〔總倫媚守貞見上三月。詰,去吉翻。〕總倫曰:「大王當爲天子,人不能奪。但此分野有災,〔分,扶問翻。〕待磨滅將盡,只餘一人一騎,乃大王鵲起之時也。」〔莊子曰:鵲上高城,乘危而巢於高枝之巔,城壞巢折,凌風而起。故君子之居世也,得時則義行,失時則鵲起。〕守貞猶以爲然。

    冬,十月,王景崇遣其子德讓,趙思綰遣其子懷又,見蜀主於成都。

    戊寅,景崇遣兵出西門,趙暉擊破之,遂取西關城。景崇退守大城;塹〔章:十二行本「塹」上有「暉」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而圍之,數挑戰,不出。〔數,所角翻。挑,徒了翻。〕暉潛遣千餘人擐甲執兵,〔擐,音宦。〕效蜀旗幟,循南山而下,〔幟,昌志翻。〕令諸軍聲言:「蜀兵至矣。」景崇果遣兵數千出迎之,暉設伏掩擊,盡殪之。〔殪,壹計翻。〕自是景崇不復敢出。〔復,扶又翻。〕

    蜀主遣山南西道節度使安思謙將兵救鳳翔,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諫曰:「臣竊見莊宗皇帝志貪西顧,前蜀主意欲北行,〔志貪西顧,言後唐莊宗利蜀之富而伐之也。前蜀主,謂王衍;意欲北行,言其銳意幸秦州也;事並見莊宗紀。上,時掌翻。〕凡在庭臣,皆貢諫疏,殊無聽納,有何所成!只此兩朝,可爲鑑誡。」不聽,又遣雄武節使韓保貞引兵出汧陽以分漢兵之勢。〔汧陽縣屬隴州。九域志:在州東六十七里。汧,苦堅翻。〕

    王景崇遣前義成節度使酸棗李彥舜等逆蜀兵;〔酸棗,古縣,唐屬汴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九十里。〕丙申,安思謙屯右界,〔右界,蓋寶雞西界,漢、蜀分疆處也。〕漢兵屯寶雞。思謙遣眉州刺史申貴將兵二千趣模壁,〔趣,七喻翻。〕設伏於竹林;丁酉旦,貴以兵數百壓寶雞而陳,〔陳,讀曰陣。〕漢兵逐之,遇伏而敗,蜀兵逐北,破寶雞寨。蜀兵去,漢兵復入寶雞。〔復,扶又翻。〕己亥,思謙進屯渭水,〔渭水過寶雞縣北。〕漢益兵千戍寶雞;思謙畏之,謂衆曰:「糧少敵強,宜更爲後圖。」辛丑,退屯鳳州,尋歸興元。〔興元,安思謙本鎮也。〕貴,潞州人也。

    42荊南節度使〔章:十二行本「使」下有「兼中書令」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雲無注本亦無。〕南平文獻王高從誨寢疾,以其子節度副使保融判內外兵馬事。癸卯,從誨卒;〔年五十八。〕保融知留後。〔保融,從誨第三子;史不言其得立之因。〕

    43彰武節度使高允權與定難節度使李彝殷有隙,〔延州北至夏州三百八十里。二鎮接境,違言易生。難,乃旦翻。〕李守貞密求援於彝殷,發兵屯延、丹境上,聞官軍圍河中,乃退。甲辰,允權以狀聞,彝殷亦自訴,朝廷和解之。

    44初,高祖入大梁,太師馮道、太子太傅李崧皆在真定,〔事見上卷天福十三年。〕高祖以道第賜蘇禹珪,崧第賜蘇逢吉。崧第中瘞藏之物及洛陽別業,〔瘞,於計翻。別置田園於他所,謂之別業,亦謂之莊。〕逢吉盡有之。及崧歸朝,自以形跡孤危,〔石晉之時,漢高祖夙有憾於李崧;即位後,崧始歸朝,故內懼。〕事漢權臣,常惕惕謙謹,多稱疾杜門。而二弟嶼、嶬,〔嶼,以與翻。嶬,宜崎翻。〕與逢吉子弟俱爲朝士,時乘酒出怨言,雲「奪我居第、家貲」。逢吉由是惡之。未幾,〔惡,烏路翻。幾,居豈翻。〕崧以兩京宅券獻於逢吉,逢吉愈不悅;翰林學士陶谷,先爲崧所引用,復從而譖之。〔復,扶又翻。〕

    漢法既嚴,而侍衛都指揮使史弘肇尤殘忍,寵任孔目官解暉,〔解,戶買翻,姓也。鄭樵姓氏略曰:自唐叔虞食邑於解,今解縣也。至春秋之時,晉有解狐、解揚。〕凡入軍獄者,使之隨意鍛鍊,無不自誣。及三叛連兵,〔三叛,謂李守貞、王景崇、趙思綰。〕羣情震動,民間或訛言相驚駭。弘肇掌部禁兵,巡邏京城,〔部者,部分之也。邏,郎佐翻。〕得罪人,不問輕重,於法何如,皆專殺不請,或決口,〔章:十二行本「口」下有「斷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斮筋,折脛,無虛日;雖奸盜屏跡,而冤死者甚衆,莫敢辯訴。〔斷,音短。斮,側略翻。折,而設翻。脛,戶定翻。屏,卑郢翻,又卑正翻。〕

    李嶼僕伕葛延遇,爲嶼販鬻,多所欺匿,嶼抶之,〔抶,醜慄翻。〕督其負甚急,延遇與蘇逢吉之僕李澄,謀上變告嶼謀反。〔孔子有言:治家者不敢失於臣妾,而況居昏暴之朝乎!上,時掌翻。〕逢吉聞而誘致之,〔誘,音酉。〕因召崧至第,?爲e侍衛獄。〔侍衛獄,即侍衛司獄,所謂軍獄也。〕嶼自誣雲:「與兄崧、弟嶬、甥王凝及家僮合二十人,謀因山陵發引,〔引,羊晉翻。〕逢吉取筆改「二十」爲「五十」字。十一月,甲寅,下詔誅崧兄弟、家屬及辭所連及者,皆陳屍於市,〔蘇逢吉取李崧之家貲,又從而夷其家;曾未期年,逢吉亦身死而家破。天道不遠,人猶冒貨而不顧,可哀也哉!〕仍厚賞葛延遇等,時人無不冤之。自是士民家皆畏憚僕隸,往往爲所脅制。

    他日,祕書郎真定李昉詣陶谷,〔昉,甫兩翻。〕谷曰:「君於李侍中近遠﹖」昉曰:「族叔父。」谷曰:「李氏之禍,谷有力焉。」昉聞之,汗出。谷,邠州人也,本姓唐,避晉高祖諱改焉。〔姓譜、姓苑皆謂陶姓、唐姓並出陶唐氏之後;唐谷之改姓陶,據此也。〕

    史弘肇尤惡文士,〔惡,烏路翻。〕常曰:「此屬輕人難耐,每謂吾輩爲卒。」〔此事亦誠有之;但以此而例惡文士,則過矣。〕弘肇領歸德節度使,委親吏楊乙收屬府公利,乙依勢驕橫,〔史弘肇領宋州節,而掌侍衛,留京師,使節度副使治府事,副使其屬也,故謂之屬府。公利,言公取所當得者。橫,戶孟翻。〕合境畏之如弘肇;副使以下,望風展敬,乙皆下視之,月率錢萬緡以輸弘肇,士民不勝其苦。〔史言史弘肇所謂公利,其實皆虐民而取之。輸,舂遇翻。勝,音升。〕

    45初,沈丘人舒元,〔沈丘,古寢丘也,唐神龍二年,改曰沈丘,屬潁州。九域志:在州西一百一十里。沈,式茌翻。〕嵩山道士楊訥,俱以遊客幹李守貞;守貞爲漢所攻,遣元更姓朱,訥更姓李,名平,間道奉表求救於唐,〔朱元遂留爲南唐用。間,古莧翻。〕唐諫議大夫查文徽、〔查,鉏加翻。〕兵部侍郎魏岑請出兵應之。

    唐主命北面行營招討使李金全將兵救河中,以清淮節度使劉彥貞副之,〔唐置清淮軍於壽州。〕文徽爲監軍使,岑爲沿淮巡檢使,軍於沂州之境。金全與諸將方會食,候騎白有漢兵數百在澗北,皆/羸弱,〔羸,倫爲翻。〕請掩之,金全令曰:「敢言過澗者斬!」〔過,音戈。〕及暮,伏兵四起,金鼓聞十餘里,〔聞,音問。〕金全曰:「向可與之戰乎﹖」時唐士卒厭兵,莫有鬬志,又河中道遠,勢不相及,丙寅,唐兵退保海州。〔是時沂州屬漢,海州屬唐。九域志:沂州之界,東南至海州一百里。〕

    唐主遺帝書謝,請復通商旅,〔與中國絕和,故商旅不通。今遺書謝前過,請復通商旅。遺,唯季翻。復,扶又翻。〕且請赦守貞,朝廷不報。

    47十二月,丁丑,以高保融爲荊南節度使、同平章事。

    48辛巳,南漢主以內常侍吳懷恩爲開府儀同三司、西北面招討使,將兵擊楚,攻賀州,楚王希廣遣決勝指揮使徐知新等將兵五千救之。未至,南漢人已拔賀州,鑿大?於城外,覆以竹箔,加土,〔以竹箔覆?,而加土於竹箔之上。?,才性翻。覆,敷又翻。箔,白各翻。〕下施機軸,自塹中穿穴通?中。知新等至,引兵攻城,南漢遣人自穴中發機,楚兵悉陷,楚兵死者以千數;知新等遁歸,希廣斬之。南漢兵復陷昭州。〔復,扶又翻。九域志:賀州西至昭州三百餘里。〕

    49王景崇累表告急於蜀,蜀主命安思謙再出兵救之。壬午,思謙自興元引兵屯鳳州,請先運糧四十萬斛,乃可出境,蜀主曰:「觀思謙之意,安肯爲朕進取!」〔爲,於僞翻。〕然亦發興州、興元米數萬斛以饋之。

    戊子,思謙進屯散關,遣馬步使高彥儔、眉州刺史申貴擊漢箭筈安都寨,破之。〔筈,音括。箭筈,嶺名,有箭筈關。〕庚寅,思謙敗漢兵於玉女潭,〔敗,補邁翻。〕漢兵退屯寶雞,思謙進屯模壁。韓保貞出新關,〔新關在隴州汧源縣西,唐大中六年,隴州防禦使薛逵徙築,謂之安戎關。汧、隴之人謂大震爲故關,安戎爲新關。九域志:隴州沂源縣有新關鎮。〕壬辰,軍於隴州神前,漢兵不出,保貞亦不敢進。〔「模壁」,一作「摸壁。〕

    趙暉告急於郭威,威自往赴之。時李守貞遣副使周光遜、裨將王繼勳、聶知遇守城西,〔聶,尼輒翻,姓也。姓苑:楚大夫食採於聶,因以爲氏。〕威戒白珂、劉詞曰:「賊苟不能突圍,終爲我禽;萬一得出,則吾不得復留於此。成敗之機,於是乎在。賊之驍銳,盡在城西,我去必來突圍,爾曹謹備之!」威至華州,聞蜀兵食盡引去,〔考異曰:十國紀年:「蜀廣政十二年正月甲寅,思謙以軍食匱竭,自模壁退次鳳州,上表待罪。」蓋去年冬末已退軍,明年正月表始到成都耳。今從周太祖實錄。〕威乃還。〔還,從宜翻。〕韓保貞聞安思謙去,亦退保弓川寨。〔九域志:秦州東一百六十五里有弓門寨。〕

    50蜀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同平章事徐光溥坐以豔辭挑前蜀安康長公主,〔挑,徒了翻。長,知兩翻。〕丁酉,罷守本官。

    隱皇帝上〔諱承佑,高祖第二子也。〕

    幹佑二年〔(己酉、九四九)〕

    1春,正月,乙巳朔,大赦。

    2郭威將至河中,〔自華州還也。〕白文珂出迎之。

    戊申夜,李守貞遣王繼勳等引精兵千餘人循河而南襲漢柵,坎岸而登,遂入之,〔此漢兵柵於河西者也。王繼勳知漢兵據河之西以臨河東,守備必厚,故循河而南,坎岸而上以攻之。〕縱火大噪,軍中狼狽不知所爲。劉詞神色自若,下令曰:「小盜不足驚也。」帥衆擊之。〔帥,讀曰率。〕客省使閻晉卿曰:〔梁有客柏使副,宋因之,掌四方進奉及四夷朝貢、牧伯朝覲、賜酒饌饔餼,宰相、近臣、禁軍將校、節級、諸州進奉使賜物、回詔之事。〕「賊甲皆黃紙,爲火所照,易辨耳;〔易,以豉翻。〕柰衆無鬬志何!」裨將韜曰:「安有無事食君祿,有急不死鬬者邪!」援抬先進,〔援,於元翻。抬,音槊。〕衆從之。河中兵退走,死者七百人,繼勳重傷,僅以身免。己酉,郭威至,劉詞迎馬首請罪。威厚賞之,曰:「吾所憂正在於此。微兄健鬬,〔微,無也。〕幾爲虜嗤。〔用漢光武語,幾,居依翻。嗤,醜之翻。〕然虜伎殫於此矣。」〔伎,渠綺翻。〕晉卿,忻州人也。

    守貞之慾攻河西柵也,先遣人出酟酒於村墅,或貰與,不責其直,邏騎多醉,〔酤,音沽。墅,承與翻。貰,始制翻。邏,郎佐翻。〕由是河人兵得潛行入寨,幾至不守。郭威乃下令:「將士非犒宴,毋得私飲!」〔犒,苦到翻。〕愛將李審,晨飲少酒,〔少酒,言所飲不多也。少,詩紹翻。〕威怒曰:「汝爲吾帳下,首違軍令,何以齊衆!」立斬以徇。

    3甲寅,蜀安思謙退屯鳳州,上表待罪,蜀主釋不問。〔軍行逗橈者必誅,釋而不問爲失刑。〕

    4詔以靜州隸定難軍,〔唐置靜邊州都督於銀州界,以處党項降者。難,乃旦翻。〕二月,辛未,李彝殷上表謝。彝殷以中原多故,有輕傲之志,每藩鎮有叛者,常陰助之,邀其重賂。朝廷知其事,亦以恩澤羈縻之。〔史言拓跋據銀、夏,漸以驁桀,遂成宋朝繼遷之叛。〕

    5淮北羣盜多請命於唐,唐主遣神衛都虞候皇甫暉等將兵萬人出海、泗以招納之。〔皇甫暉,即與趙在禮作亂以成後唐莊宗之禍者也;奔南唐見二百八十六卷高祖天福十二年。海、泗,二州名。〕蒙城鎮將鹹師朗等降於暉;〔蒙城,隋之山桑縣;唐天寶元年,更名蒙城,屬亳州。九域志:在州南一百六十里。〕徐州將成德欽敗唐兵於峒峿鎮,〔峒,達貢翻,又嵷董翻。峿,五乎翻。〕俘斬六百級,暉等引歸。

    6晉李太后詣契丹主,請依漢人城寨之側,給田以耕桑自贍,契丹主許之,並晉莊遷於建州;〔歐史曰:自遼陽府東南行千二百里至建州。今按建州在遼陽之西北,其南則義州,其北則土河,土河之北則契丹之中京大定府。大定府南至燕京一千一百五十里,北至上京臨潢府七百里。金人疆域圖:建州南至燕京一千二百四十五里。遼陽府治遼陽縣,至燕京二千二百一十里。薛史曰:自遼陽行十數日,過儀州,霸州至建州。陳元靚曰:大元建州領建平、永霸二縣,屬大定府路。〕未至,安太妃卒於路。遺令:「必焚我骨,南向揚之,〔揚,餘章翻。〕庶幾魂魄歸達於漢。」〔白虎通曰:魂者,澐也,澐澐行不休也。魄者,迫也,迫迫然着於人也。〕既至建州,得田五十餘頃,晉主令從者耕其中以給食。〔從,才用翻。〕頃之,述律王遣騎取晉主寵姬趙氏、聶氏而去。述律王者,契丹主德光之子也。

    7三月,己未,以歸德牙內指揮使史德珫領忠州刺史。〔珫,昌中翻。忠州時屬蜀。〕德珫,弘肇之子也,頗讀書,常不樂父之所爲。〔樂,音洛。〕有舉人呼噪於貢院門,蘇逢吉命執送侍衛司,欲其痛棰而黥之。〔呼,火故翻。棰,止橤翻。貢院門,禮部貢院門也。五季自梁以來,雖皆右武之時,而諸州取解、禮部試進士未嘗廢。唐明宗天成二年,敕:「新及第進士有聞喜宴,今後逐年賜錢四百貫。」其進士試詩、賦、文、策、帖經、對義。蓋朝廷猶重科舉之士,故史德珫雖將家子,亦愛護士流。〕德珫言於父曰:「書生無禮,自有臺府治之,非軍務也。此乃公卿欲彰大人之過耳。」〔謂蘇逢吉知史弘肇不喜書,假手以逞;若墮其術,自彰己過。治直之翻。〕弘肇大然之,即破械遣之。

    8楚將徐進敗蠻於風陽山,斬首五千級。〔敗,補邁翻。〕

    9夏,四月,壬午,太白晝見;〔見,賢遍翻。〕民有仰視之者,爲邏卒所執,〔邏,郎佐翻。〕史弘肇腰斬之。

    10河中城中食且盡,民餓死者什五六。癸卯,李守貞出兵五千餘人,齎梯橋,分五道以攻長圍之西北隅;郭威遣都監吳虔裕引兵橫擊之,河中兵敗走,殺傷太半,奪其攻具。五月,丙午,守貞復出兵,又敗之,〔復,扶又翻。〕擒其將魏延朗、鄭賓。王子,周光遜、王繼勳、聶知遇帥其衆千餘人來降。〔周光遜、王繼勳,李守貞之驍將也。帥,讀曰率。〕守貞將士降者相繼。威乘其離散,庚申,督諸軍百道攻之。〔此司馬文王取諸葛誕之故智。〕

    11趙思綰好食人肝,嘗面剖而膾之,〔好,呼到翻。按禮記內則,聶而細切之者爲膾。盜蹠膾人肝而鋪之,莊子寓言耳,豈知後世真有趙思綰者乎!〕膾盡,人猶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膽,謂人曰:「吞此千枚,則膽無敵矣。」及長安城中食盡,取婦女、幼稚爲軍糧,〔稚,直利翻。〕日計數而給之,每犒軍,輒屠數百人,如羊豕法。思綰計窮,不知所出。郭從義使人誘之。

    初,思綰少時,〔犒,苦到翻。誘,音酉。少,詩照翻。〕求爲左驍衛上將軍致仕李肅僕,肅不納,曰:「是人目亂而語誕,〔誕,徒旱翻。大言謂之誕。〕他日必爲叛臣。」肅妻張氏,全義之女也,〔張全義鎮洛,着功外於梁、唐之間。〕曰:「君今拒之,後且爲患。」乃厚以金帛遺之。〔遺,唯季翻。〕及思綰據長安,肅閒居在中,思綰數就見之,拜伏如故禮。〔天福十二年,趙在禮自長安朝契丹,其裨將留長安者作亂,李肅討誅之,是其威望必重。趙思綰又懷其疇昔之惠,故雖竊據,其見肅也猶如奴事主之禮。數,所角翻。〕肅曰:「是子亟來,且污我。」欲自殺。〔亟,去吏翻。污,烏故翻。〕妻曰:「曷若勸之歸國!」〔史言李肅之妻有智。〕會思綰問自全之計,肅乃與判官程讓能說思綰曰:〔說,式芮翻。〕「公本與國家無嫌,但懼罪耳。今國家三道用兵,俱未有功,〔三道用兵,邁歑威攻河中,趙暉攻鳳翔,郭從義攻思綰也。〕若以此時翻然改圖,朝廷必喜,自可不失富貴。孰與坐而待斃乎!」思綰從之,,遣使詣闕請降。乙丑,以思綰爲華州留後,〔以爲鎮國厙留後。〕都指挸使常彥卿爲虢州刺史,令便道之官。〔不使入朝,所以安其反側之心。〕

    12吳越內牙都指晛使鈄滔,胡進思之黨也,〔考異曰:吳越備史、十國紀年,滔姓皆「金」旁「鬥」,按何氏姓苑,元和姓纂,皆無此姓。今據字書:鈄,音他口、徒口二切,皆雲姓也。餘按廣韻雲鈄姓出姓苑也。〕或告其謀叛,辭連丞相弘億。吳越王弘俶不欲窮治,貶滔於處州。〔治,直之翻。〕

    13六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14秋,七月,甲辰,趙思綰釋甲出城受詔,郭從義以兵守其南門,復遣還城。〔復,扶又翻。還,從宣翻,又如字。〕思綰求其牙兵及鎧仗,從義亦給之;思綰遷延,收斂財賄,三改行期。從義等疑之,密白郭威,請圖之,威許之。壬子,從義與都監、南院宣徽使王峻〔當作「宣徽南院使」。按轡入城,處於府舍,〔處,昌呂翻。〕召思綰酌別,因執之,並常彥卿及其父兄部曲三百人,皆斬於市。

    15甲寅,郭威攻河中,克其外郭。李守貞收餘衆,退保子城。諸將請急攻之,威曰:「夫鳥窮則啄,況一軍乎!涸水取魚,安用急爲!」

    壬戍,李守貞與妻及子崇勳等自焚,威入城,獲其子崇玉等及所署丞〔章:十二行本「丞」作「宰」;乙十一行本同。」相靖裄、孫願、樞密使劉芮、國師總倫等,送大梁,磔於市。〔靖,姓也;裄,其名。裄,同都翻,與嵞同。說文,禹會諸侯於塗山之「塗」作「嵞」。磔,音竹格翻。〕徵趙修己爲翰林天文。〔以趙修己數諫李守貞也。盛巿唐有天文博士、天文生,皆屬司天監,其待詔於翰林院者曰翰林天文。〕

    威閱守貞文書,得朝廷權臣及藩鎮與守貞交通書,詞意悖逆,欲奏之,〔悖,蒲妹翻,又蒲沒翻。〕祕書郎榆次王溥諫曰:「魑魅乘夜爭出,見日自消。〔魑,醜知翻。魅,明祕翻。魑魅,野鬼、山精之屬。〕願一切焚之,以安反側。」威從之。〔王溥之進用於周,由此言也。郭威西征,於外則得李谷、王溥,於內則得範質,此豈一時倔強武人之所能及哉!〕

    16三叛既平,〔是鳳翔猶未平也,因帝驕縱而概言之。〕帝浸驕縱,與左右狎暱。〔暱,尼質翻。〕飛龍使瑕丘後匡贊、〔後,讀如字,姓也。鄭樵氏族略雲:後姓望出東海,開封有此姓。〕茶酒使太原郭允明以諂媚得幸,帝好與之爲廋辭、醜語,〔廋辭,隱語也。好,呼到翻。廋,所鳩翻。〕太后屢戒之,帝不以爲意。癸亥,太常卿張昭上言:「宜親近儒臣,講習經訓。」不聽。〔近,其靳翻。〕昭,即昭遠,避高祖諱改之。

    17戊辰,加永興節度使郭從義同平章事,徙鎮國節度使扈從珂爲護國節度使,以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劉詞爲鎮國節度使。

    18唐主復進用魏岑;〔魏岑以罪黜見二百八十六卷高祖天福十二年,唐主之保大五年也。〕吏部郎中會稽鍾謨、尚書員外郎李德門始以辯慧得幸,參預國政;〔會,古外翻。狷,吉掾翻。〕乃教天威都虞候王建封上書,歷詆用事者,請進用正人;;臺主謂建封武臣典兵,不當干預國政,大怒,流建封於池州,未至,殺之,衝敏棄市。

    唐主聞河中破,以朱元爲駕部員外郎,待詔文理院李平爲尚書員外郎。〔李守貞遣朱元、李平至唐見去年十一月。文理院,南唐所置。尚書員外郎無曹局,蓋於二十四司郎員外置也。〕

    19吳越王弘俶以丞相弘億判明州。〔以鈄滔事出弘億。〕

    20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性貪鄙,專事聚斂。〔斂,力膽翻。〕喪車非輸錢不得出城下,至抒廁、行乞之人,不免課率,〔抒,敘呂翻。抒廁,取人家虎子,寫去穢惡,渫水洗之者也。〕或縱麾下令盜人財。有富室娶婦,守恩與俳優數人往爲賓客,得銀數鋌而返。〔「賓」,一作「賀」。鋌,徒鼎翻。〕

    八月,甲申,郭威自河中還,過洛陽;守恩自恃位兼將相,〔留守、節度使、同平章事,所謂位兼將相也。〕肩輿出迎。威怒,以爲慢己,辭以浴,不見,即以頭子命保義節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代守恩爲留守,〔沈括曰:後唐莊宗復樞密使,郭崇韜、安重誨相繼爲之,始分領政事。不關由中書直行下者謂之宣,如中書之敕;小事則發頭子,擬堂帖也。〕文珂不敢違。守恩猶坐客次,〔客次,猶今言客位也。坐於客次以俟見。〕吏白:「新留守已視事於府矣。」守恩大驚,狼狽而歸,見家屬數百已逐出府,在通衢矣。朝廷不之問,以文珂兼侍中,充西京留守。

    歐陽修論曰:自古亂亡之國,必先壞其法制〔壞,音怪。〕而後亂從之,此勢之然也,五代之際是已。文珂、守恩皆漢大臣,而周太祖以一樞密使頭子而易置之,如更戍卒。〔更,工衡翻。〕是時太祖未有君之志,而所爲如此者,蓋習爲常事,故文珂不敢違,守恩不敢拒。太祖既處之不疑,〔處,昌呂翻。〕而漢廷君臣亦置而不問,豈非綱紀壞亂之極而至於此歟!〔餘按唐閔帝之初,朱弘昭、馮贇以樞密院宣易置諸鎮,以致潞王之亂,雖成敗不同,而樞密權重則有自來矣。〕是以善爲天下慮者,不敢忽於微而常杜其漸也,可不弁哉!

    21守恩至大梁,死獲罪,廣爲貢獻,重賂權貴。朝廷亦以守恩首舉潞州歸漢,〔事見二百八十六卷天福十二年。〕故宥之,但誅其用事者數人而已。

    22馬希萼悉調朗州丁壯爲鄉兵,〔調,徒釣翻。〕造號靜江軍,〔造號,言創立軍號也。〕作戰艦七百艘,〔艦,戶黯翻。艘,蘇遭翻。〕將攻潭州,其妻苑氏諫曰:〔姓苑:商武丁子子文受封於苑,因以爲氏。左傳,齊有大夫苑何忌。趙明誠金石錄有漢荊州從事苑鎮碑,曰:其先出苑柏何,爲晉樂正,世掌朝禮之制。又有苑子園,實能掌陰陽之理。按姓氏志,皆雲苑氏出苑何忌之後。今此碑所謂苑柏何與子園,左傳、國語皆無其人,故錄之以傳知者。〕「兄弟相攻,勝負皆爲人笑。」不聽,引兵趣長沙。〔趣,七喻翻。〕

    馬希廣聞之曰:「朗州,吾兄也,不可與爭,當以國讓之而已。」劉彥桊、李弘皋固爭以爲不可,乃以嶽州刺史王贇爲都部署戰棹指揮使,以彥桊監其軍。己丑,大破希萼於僕射洲,獲其戰艦三百艘。贇追希萼,將及之,希廣遣使召之曰:「勿傷吾兄!」贇引兵還。贇,環之子也。〔還,從宣翻,又如字。王環,馬氏之良將也。〕

    希萼自赤沙湖乘輕舟遁歸,〔赤沙湖在洞庭湖西,與洞庭湖通。水經注雲:澧水與赤沙湖水會,湖水北通江而南注澧。〕苑氏泣曰:「禍將至矣,餘不忍見也。」赴井而死。

    23戊戍,郭威至大梁,入見,帝勞之,〔見,賢遍翻。勞,力到翻。〕賜金帛、衣服、玉帶、鞍馬,辭曰:「臣受命期年,〔去年七月,命郭威西征,至是踰一期矣。期,讀曰翆。」僅克一城,何功之有!且臣將兵在外,凡鎮安京師、供億所須、使兵食不乏,皆諸大臣居中者之力也,臣安敢獨膺此賜!請徧賞之。」又議加〔章:十二行本「加」下有「領」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方鎮,辭曰:「楊邠位在臣上,未有茅土;〔時楊邠爲樞密使,位在郭威上,未嘗領節鎮。」且帷幄之臣,不可以弘肇爲比。」〔郭威自言職居近密,乃帷幄之臣,史弘肇掌侍衛兵,所以領節,不可以爲比。〕九月,壬寅,徧賜宰相、樞密、宣徽、三司、侍衛使九人,與威如一。〔時宰相三人,竇貞固I蘇逢吉、蘇禹珪;樞密使,楊邠;宣徽使,王峻,吳虔裕;三司使,王章;侍衛使,史夕肇;凡八人。餘一人則未之知也,或者並郭威爲九人歟﹖〕帝欲特賞威,辭曰:「運籌建畫,出於廟堂;發兵饋糧,資於藩鎮;暴露戰鬬,在於將士;而功獨歸臣,臣何以堪之!」

    乙巳,加威兼侍中,史弘肇兼中書令。辛亥,加竇貞固司徒,蘇逢吉司空,蘇禹珪左僕射,楊邠右僕射。諸大臣議,以朝廷執政溥加恩,恐藩鎮觖望。〔觖,窺瑞翻,又古穴翻,怨望也。〕乙卯,加天雄節度使高行周守太師,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審琦守太傅,泰寧節度使符彥卿守太保,河東節度使劉崇兼中書令;己未,加忠武節度使劉信、天平節度使慕容彥超、平盧節度使劉銖併兼侍中;辛酉,加朔方節度使馮暉、定難節度使李彝殷〔難,乃旦翻。〕兼中書令;冬,十月,壬申,加義武節度使孫方簡、武寧節度使劉贇同平章事;壬午,加吳越王弘俶尚書令,楚王希廣太尉;丙戍,加荊南節度使高保融兼侍中。議者以爲:「郭威不專有其功,推以分人,〔推,吐雷翻,又如字。〕信爲美矣;而國家爵位,以一人立功而覃及天下,〔覃,徒含翻,希也,廣也。〕不亦濫乎!」

    24吳越王弘俶募民能墾荒田者,勿收其稅,由是境內無棄田。或請糾民遺丁以增賦,〔遺丁,謂民年已成丁而戶籍遺漏,未嘗當賦役者。〕仍自掌其事;弘俶杖之國門。國人皆悅。

    25楚靜江節度使馬希瞻以兄希萼、希廣交爭,屢遣使諫止,不從;知終覆族,袓發於背,丁亥,卒。

    26契丹寇河北,所過殺掠;節度使、刺史各嬰城自守。遊騎至貝州及鄴都之北境,〔按九域志:貝州之南三十里,即鄴都北界。〕帝憂之。己丑,遣樞密使郭威督諸將御之,以宣徽使王峻監其軍。〔爲王峻佐郭威舉兵向闕張本。〕

    27唐兵渡淮,攻正陽。〔九域志:潁州潁上縣有正陽鎮,臨淮津。〕十二月,潁州將白福進擊,敗之。〔敗,補邁翻。〕

    28楊邠爲政苛細。初,邢州人周璨爲諸衛將軍,罷秩無依,從王景崇西征,景崇叛,遂爲之謀主;邠奏:「諸前資官,喜搖動藩臣,〔前資官,謂官資皆前朝所授者也。喜,許記翻。〕宜悉遣詣京師。」既而四方雲集,日遮宰相馬求官;辛卯,邠復奏:「前資官宜分居兩京,以俟有闕而補之。」漂泊失所者甚衆;〔復,扶又翻。〕邠又奏:「行道往來者,皆給過所。」〔盛唐之制,天下關二十六,度關者從司門郎中給過所,猶漢時度關用傳也。宋白曰:古書之帛爲繻,刻木爲契,二物通過所也。〕既而官司填咽,民情大擾,乃止。

    29趙暉急攻鳳翔,周璨謂王景崇曰:「公向與蒲、雍相表裏;〔蒲,謂李守貞,雍,謂趙思綰。雍,於用翻。〕今二鎮已平,蜀兒不足恃,〔王景崇求援於蜀,而蜀兵不至,故言不足恃。〕不如降也。」景崇曰:「善,吾更思之。」

    後數日,外攻轉急。景崇謂其黨曰:「事窮矣,吾欲爲急計。」乃謂其將公孫輦、張思練曰:「趙暉精兵,多在城北,來日五鼓前,爾二人燒城東門詐降,勿令寇入,吾與周璨以牙兵出北門突暉軍,縱無成而死,猶勝束手。」皆曰「善。」

    癸巳,未明,輦、思練燒東門請降,府牙火亦發;二將遣人詗之,〔詗,古永翻,又翾正翻。〕景崇已與家人自焚矣。璨亦降。

    30丁酉,密州刺史王萬敢擊唐海州荻水鎮,殘之。〔金人疆域圖:荻水鎮在海州贛榆縣。〕

    31是月,南漢主如英州。〔南漢以唐廣州湞陽縣之地置英州。九域志:廣州北至英州四百二十里。〕

    32是歲,唐泉州刺史留從效兄南州副使從願,酖刺史董思安而代之;〔晉齊王開運二年,唐改漳州爲南州,以董思安爲刺史,唐之保大三年也,事見二百八十四卷。〕唐主不能制,置清源軍於泉州,以從效爲節度使。

    後漢紀四〔上章閹茂(庚戍),一年。〕

    隱皇帝下

    幹佑三年〔(庚戍、九五零)〕

    1春,正月,丁未,加鳳翔節度使趙暉兼侍中。

    2密州刺史王萬敢請益兵以攻唐;〔王萬敢去年已殘荻水鎮,今請益兵攻之。〕詔以前沂州刺史郭瓊爲東路行營都部署,帥禁軍及齊州兵赴之。〔因王萬敢請兵,使郭瓊將以赴之,道過青州,因以易置劉銖。帥,讀曰率。〕

    3郭威請勒兵北臨契丹之境,詔止之。

    4丙寅,遣使詣河中、鳳翔收瘞戰死及餓殍遺骸,時有僧已聚二十萬矣。〔瘞,於計翻。殍,被表翻。已聚者二十萬,史言其未聚者尚多,大兵攻圍積久,其禍如此!〕

    5唐主聞漢兵盡平三叛,始罷李金全北面行營招討使。〔唐命李金全見二百八十七卷元年。〕

    6唐清淮節度使劉彥貞多斂民財以賂權貴,權貴爭譽之;在壽州積年,〔譽,音餘。晉開運元年,唐徙劉彥貞鎮濠州,劉崇俊鎮壽州。漢幹佑元年,清淮節度使劉彥貞,副李金全北伐。未知彥貞以何年徙鎮壽州。〕恐被代,欲以警急自固,妄奏稱漢兵將大舉南伐。〔被,皮義翻。〕二月,唐主以東都留守燕王弘冀爲潤、宣二州大都督,鎮潤州;寧國節度使周宗爲東都留守。〔以漢兵大舉,弘冀年少,恐不能調用扞禦;周宗爲唐祖佐命,宿望也,故徙鎮揚州。〕

    7朝廷欲移易藩鎮,因其請赴嘉慶節上壽,〔五代會要:帝以三月九日爲嘉慶節。洪邁隨筆曰:唐穆宗即位之初年,詔曰:「七月六日,是朕載誕之辰,其日百寮、命婦宜於光順門進名參賀,朕於門內與百寮相見。」明日,又敕受賀儀宜停。先是,左丞韋綬奏行之,宰臣以爲古無降誕受賀之禮,奏罷之。然次年復行賀禮。誕節之制,始於明皇,令天下宴集,休假三日,受賀之事,蓋自長慶至今用之也。上,時掌翻。〕許之。

    8甲申,郭威行北邊還。〔去年冬十月郭威北征,今還。行,下孟翻。還,從宣翻,又如字。〕

    9福州人或詣建州告唐永安留後查文徽,雲吳越兵已棄城去,請文徽爲帥。〔查,鉏加翻。帥,所類翻。〕文徽信之,遣劍州刺史陳誨將水軍下閩江,〔薜史曰:李景保大三年,以延平爲劍州,析建州之劍浦、汀州之沙縣隸焉。劍溪上接建溪,下達福唐,亦謂之閩江。下,戶嫁翻。將,即亮翻。〕文徽自以步騎繼之。會大雨,水漲,誨一夕行七百里,至城下,敗福州兵,〔敗,補邁翻。〕執其將馬先進等。庚寅,文徽至福州,吳越知威武軍吳程詐遣數百人出迎。〔吳越未命吳程爲威武節度使,先令知威武軍事。〕誨曰:「閩人多詐,未可信也,宜立寨徐圖。」文徽曰:「疑則變生,不若乘機據其城。」因引兵徑進。誨整衆鳴鼓,止於江湄,〔湄,旻悲翻。水草之交曰湄。詩巧言:居河之麋。注云:本作「湄」,水草交也。〕文徽不爲備,程勒兵出擊之,唐兵大敗,文徽墜馬,爲福人所執,士卒死者萬人。誨全軍歸劍州。程送文徽於錢唐,吳越王弘俶獻於五廟而釋之。〔俶,昌六翻。吳越用諸侯之制,立五廟。〕

    10丁亥,汝州奏防禦使劉審交卒。吏民詣闕上書,以審交有仁政,乞留葬汝州,得奉事其丘壟,詔許之。〔上,時掌翻。〕州人相與聚哭而葬之,爲立祠,歲時享之。〔爲,於僞翻。〕太師馮道曰:「吾嘗爲劉君僚佐,〔按歐史,劉審交,燕人。劉守光之僭號,以審交爲兵部尚書。馮道事守光爲參軍,嘗爲僚佐,必是時也。〕觀其爲政,無以踰人,非能滅其租賦,除其繇役也,〔繇,讀曰傜。〕但推公廉慈愛之心以行之耳。此亦衆人所能爲,但他人不爲而劉君獨爲之,故汝人愛之如此。使天下二千石皆效其所爲,何患得民不如劉君哉!」〔五代之諸州防禦使曾未足以當漢郡守二千石,後人特以專城分守,故稱之。〕

    11甲午,吳越丞相、昭化節度使、同平章事杜建徽卒。

    12乙未,以前永興節度使趙匡贊爲左驍衛上將軍。〔趙匡贊自長安入朝,見二百八十七卷高祖幹佑元年。〕

    13三月,丙午,嘉慶節,鄴都留守高行周、天平節度使慕容彥超、泰寧節度使符彥卿、昭義節度使常思、安遠節度使楊信、安國節度使薜懷讓、成德節度使武行德、彰德節度使郭謹、保大留後王饒皆入朝。〔許之赴嘉慶節上壽,故皆入朝。〕

    14甲寅,詔營寢廟於高祖長陵、世祖原陵,以時致祭。有司以費多,寢其事,以至國亡,三陵竟不沾一奠。〔是年十一月,郭威入大梁;十二月,將士扶立。以時致祭之詔,有司既停寢不行,六七月之間,宜乎不沾一奠也。〕

    15壬戍,徙高行周爲天平節度使,符彥卿爲平盧節度使;甲子,徙慕容彥超爲泰寧節度使。

    16永安節度使折從阮舉族入朝。〔折從阮自府州入朝。〕

    17夏,四月,戊辰朔,徙薜懷讓爲匡國節度使,庚午,徙折從阮爲武勝節度使,〔按五代會要,周廣順二年三月,始改鄧州鹹勝軍爲武勝軍,避周太祖外也。史以後來所改軍名而書之耳。〕壬申,徙楊信爲保大節度使,徙鎮國節度使劉詞爲安國節度使,永清節度使王令溫爲安遠節度使。李守貞之亂,王饒潛與之通,〔王饒潛以鄜州與河中通。〕守貞平,衆謂饒必居散地;〔冗散之官爲散地。散,悉但翻。〕及入朝,厚結史弘肇,遷護國節度使,聞者駭之。〔駭其不惟免罪,又得大鎮。〕

    18楊邠求解樞密使,帝遣中使諭止之。宣徽北院使吳虔裕在旁曰:〔吳虔裕時蓋在楊邠旁。〕「樞密重地,難以久居,當使後來者送爲之,相公辭之是也。」帝聞之,不悅,章巳,以虔裕爲鄭州防禦使。

    19朝廷以契目近人寇,棋行,河北,諸藩鎮各自守,無捍禦之者,〔事見上捲上年十月。〕議以郭威鎮鄴都,使督諸將以備契丹。史弘肇欲威仍領樞密使,蘇逄吉以爲故事無之,〔言故事無帶樞密使出鎮者。〕弘肇曰:「領樞密使則可以便宜從事,諸軍畏服,號令行矣。」帝卒從弘肇議。〔卒,子恤翻。〕弘肇怨逄吉異議,逄吉曰:「以內製外,順也;今反以外製內,其可乎!「筀午,制以威爲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樞密使如故。仍詔河北,兵甲錢縠,但見郭威文書立皆稟應。明日,朝貴會飲於竇貞固之第,弘肇舉大觴屬威,〔屬,之慾翻。〕厲聲曰:「昨日廷議,一何同異今日爲弟飲之。」〔史弘肇呼郭威爲弟。爲,於僞翻。〕逄吉、楊邠亦舉觴曰:「是國家之事,何足介意!」弘肇又厲聲曰:「安定國家,在長槍大劍,安用毛錐!」王章曰:「無毛錐,則財賦何從可出﹖」〔毛錐,謂筆也;以東毛爲筆,其形如錐也。王章爲三司使,實掌財賦,故云然。〕自是將相始有隙。

    20癸未,罷永安軍。〔復以府州隸河東也。〕

    21壬辰,以左監門衛將軍郭榮爲貴州刺史、天雄牙內都指揮使。〔貴州時屬南漢。宋白曰:貴州故西甌、駱越之地,奏雖立桂林郡,仍有甌、駱之名,漢武帝改桂林爲鬱林郡,梁武帝以鬱林郡爲桂州,後割桂州之鬱林、寧浦立定州,尋改爲南定州,隋改南定州爲尹州,唐改貴州。漢以郭榮遙領刺史,而其職則天雄牙將也。〕榮本姓柴,〔考異曰:世宗實錄曰:「太祖皇帝之長子也。母曰聖穆皇后柴氏,以唐天佑十八年九月二十四日丙午生於邢臺之別墅。」薜史世宗紀雲:「太祖之養子,蓋聖穆皇后之侄也,本姓柴氏。父守禮,太子少保,致仕。帝年未童冠,因侍聖穆皇后,在太祖左右,時太祖無子,乃養爲己子。」按今舉世皆知世宗爲柴氏子,謂之柴世宗;而世宗實錄雲太祖長子,誣亦甚矣。〕父守禮,郭威之妻兄也,威未有子時養以爲子。〔郭榮始見於此。〕

    22五月,己亥,以府州蕃漢馬步都指揮使折德扆爲本州島團練使。〔前此置永安軍於府州,以寵折從阮也。今從阮移鎮,其子德扆守府州,資序未至,而府州被邊一城之地耳,故降爲團練使。其後復以爲節鎮,以寵折氏。〕德扆,從阮之子也。

    23庚子,郭威辭行,言於帝曰:「太后從先帝久,多歷天下事,陛下富於春秋,有事宜稟其教而行之。親近忠直,放遠讒邪,〔近,其靳翻。遠,於願翻。〕善惡之間,所宜明審。蘇逄吉、楊邠、史夕肇皆先帝舊臣,盡忠徇國,願陛下推心任之,必無敗失。〔郭威言及此,蓋已知帝之信近習而間勳舊也。〕至於疆埸之事,臣願竭其愚駑,〔駑,音奴。〕庶不負驅策。」帝斂容謝之。威至鄴都,以河北困弊,弁邊將謹守疆埸,嚴守備,無得出侵掠,契丹入寇,則堅壁清野以待之。〔兵法所謂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也。〕

    24辛丑,敕:「防禦、團練使,自非軍期,無得專奏事,皆先申觀察使斟酌以聞。」〔言軍期事須朝廷應副,則不及聞於廉使,許得專達朝廷;如尋常公事,須先申本管斟酌以聞。〕

    25丙午,以皇弟山南西道節度使承勳爲開封尹,加兼中書令,實未出合。〔年尚幼,且有贏疾也。山南西道時爲蜀境。〕

    26平盧節度使劉銖,貪虐恣橫;〔橫,戶孟翻。〕朝廷欲徵之,恐其拒命,因沂、密用兵於唐,遣沂州刺史郭瓊將兵屯青州。〔歐史作郭淮攻南唐還,以兵屯青州。〕銖不自安,置酒召瓊,伏兵幕下,欲害之;瓊知其謀,悉屏左右,從容如會,,了無懼色,〔屏,必郢翻,又卑正翻。從,千容翻。〕銖不敢發。瓊因諭以禍福,銖感服,詔至即行。庚戍,銖入朝。辛亥,以瓊爲穎州團練使。

    27癸丑,王章置酒偭諸朝貴,酒酣,爲手勢令,〔會飲而行酒令以佐歡,唐末之俗也。類說曰:「亞其虎膺」謂手掌。「曲其松根」,謂指節。「以蹲鴟間虎膺之下」,蹲鴟,大指也。「以鉤戟差玉柱之旁」,鉤戟,頭指;王柱,中指也。「潛鵓闊玉柱三分」,潛鵓,無名指也。「奇兵闊潛鵓一寸」,奇兵,小指也。「死其三洛」,謂嚲其腕也。「生其五峯」,五峯,通呼五指也。謂之招手令。蓋亦手劫令之類也乎哉!」〕史弘肇不閒其事,〔言不素習其事。〕客省使閻晉卿坐次弘肇,屢教之。蘇逄吉戲之曰:「旁有姓閻人,何憂罰爵!」〔壼射之事,不勝者罰爵,自古有之,行令則末世之爲耳。〕弘肇妻閻氏,本酒家倡也,〔倡,音昌。酒家倡善爲酒令。〕意逄吉譏之,大怒,以醜語詬逄吉,〔詬,古候翻,又許候翻。〕逄吉不應。弘肇欲毆之,逄吉起去。弘肇索劍欲追之,〔毆,烏口翻。索,山客翻。〕楊邠泣止之曰:「蘇公宰相,公若殺之,置天子何地,願孰思之!」〔孰,與熟同。〕弘肇即上馬去,邠與之聯鑣,送至其第而還。〔上,時掌翻。鑣,悲驕翻,馬,銜也。還,從宣翻,又如字。〕於是將相如水火矣。帝使宣徽使王峻置酒和解之,不能得。逄吉欲求出鎮以避之,既而中止,曰:「吾去朝廷,止煩史公一處分,吾齍粉矣!」王章亦忽忽不樂,〔處,昌呂翻。分,扶同翻。齍,箋西翻。樂,音洛。〕欲求外官,楊、史固止之。

    28閏月,宮中數有怪。癸巳,大風,〔章:十二行本「風」下有「雨」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髮屋拔木,吹鄭門扉起,十餘步而落,震死者六七人,水深平地尺餘。〔敷,所角翻。鄭門,大梁城西面南來第一門也,梁改爲開明門,晉改爲金義門,周改爲迎秋門;汴人只以舊門名呼之。深,式禁翻。〕帝召司天監趙延又,問以禳祈之術,對曰:「臣之業在天文時日,禳祈非所習也。然王者欲弭災異,莫如修德。」延又歸,帝遣中使問:「如何爲修德﹖」延又對:「請讀貞觀政要而法之。」〔觀,古玩翻。〕

    29六月,河決鄭州。〔歐史曰:六月,癸卯,河決原武。按原武縣屬鄭州。九域志雲:原武縣在鄭州之北六十里。〕

    30馬希萼既敗歸,〔僕射洲之敗也,事見上捲上年八月。〕乃以書誘辰、漵州及梅山蠻,〔誘,音酉。漵,音敘。宋白曰:潭州西有梅山洞,爲草寇之窟穴。〕欲與共擊湖南。蠻素聞長沙帑藏之富,〔帑,他朗翻。藏,徂浪翻。〕大喜,爭出兵赴之,遂攻益陽。〔益陽縣,屬潭州,漢古縣城在唐縣東八十里。九域志:益陽在潭州西北一百八十二里。宋白曰:以其地在益水之陽,故名。其城魯肅所築。〕楚王希廣遣指揮使陳璠拒之,戰於淹溪,璠敗死。〔璠,音翻。〕

    31秋,七月,唐歸馬先進等於吳越以易查文徽。〔馬先進等被擒見上二月。查文徽亦以是月爲吳越所禽。〕

    32馬希萼又遣羣蠻攻迪田,八月,戊戍,破之,殺其鎮將張延嗣。楚王希廣遣指揮使黃處超救之,處超敗死;〔處,昌呂翻。〕潭人震恐,復遣牙內指揮使茌洪璉將兵七千屯玉潭。〔九域志:潭州湘鄉縣有玉潭鎮,在潭州西。復,扶又翻。〕

    33庚子,蜀主立其弟仁毅爲夔王,仁贄爲雅王,仁裕爲彭王,仁操爲嘉王。己酉,立子玄朖爲秦王,〔朖,音哲。〕玄珏爲褒王。

    34晉李太后在建州,〔栔丹還晉主及其家於建州見上捲上年二月。〕臥病,無醫藥,惟與晉主仰天號泣,〔號,戶刀翻。〕戟手罵杜重威、李守貞曰:「吾死不置汝!」〔以其降契丹而亡晉也,事見二百八十六捲開連二年。〕戊午,卒。周顯德中,有自契丹來者雲:「晉主及馮後尚無恙,其從者亡歸及物故則過半矣。」〔恙,餘亮翻。從,才用翻。過,音戈。〕

    35馬希萼表請別置進奏務於京師。九月,辛巳,詔以湖南已有進奏務,不許。亦賜楚於希廣詔,勸以敦睦。

    36馬希萼以朝廷意佑楚王希廣,怒,遣使稱藩於唐,乞師攻楚。唐加希萼同平章事,以鄂州今年租稅賜之,命楚州刺史何敬洙將兵助希萼。冬,十月,丙午,希廣遣使上表告急,言:「荊南、嶺南、江南連謀,欲分湖南之地,〔荊南,高氏;嶺南,劉氏;江南,李氏。〕乞發兵屯灃州,以扼江南、荊南援朗州之路。」〔江南遣兵援朗,道出嶽州;嶽州西至灃州三百餘里。荊南遣兵援朗,徑渡江,南趨灃州亦三百里。自灃州東南至朗州三百五十九里。〕

    37丁未,以吳越王弘俶爲諸道兵馬元帥。

    38楚王希廣以朗州與山蠻入寇,諸將屢敗,憂形於色。劉彥桊言於希廣曰:「朗州兵不滿萬,馬不滿千,都府精兵十萬,〔朗、桂以潭州爲都府。〕何憂不勝!願假臣兵萬餘人,戰艦百五十艘,〔艦,戶黯翻。艘,蘇遭翻。〕徑入朗州縛取希萼,以解大王之憂。」王悅,以彥桊爲戰棹都指揮使、朗州行營都統。彥桊入朗州境,〔九域志:潭州北至朗州界二百一十七里。〕父老爭以牛酒犒軍,曰:「百姓不願從亂,望都府之兵久矣!」彥桊厚賞之;戰艦過,則運竹木以斷其後。〔斷,音短。〕是日,馬希萼遣朗兵及蠻兵六千、戰艦百艘逆戰於湄州,〔歐史作「湄洲」。〕彥桊乘風縱火以焚其艦,頃之,風回,反自焚。彥桊還走,江路已斷,〔自斷歸路,則當死戰,還走何爲!〕士卒戰及溺死者數千人。〔考異曰:湖湘故事,彥桊敗在九月十三日。今從十國紀年。〕希廣聞之,涕泣不知所爲。希廣平日罕頒賜,至是,大出金帛以取悅於士卒。

    或告天策左司馬希崇流言惑衆,反狀已明,請殺之。希廣曰:「吾自害其弟,何以見先王於地下!」〔希崇與希萼通謀者也。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希廣之亡宜矣。〕

    馬軍指揮使張暉將兵自他道擊朗州,至龍陽,〔龍陽縣屬朗州,隋所置也,取龍陽洲以名縣。九域志:在朗州東南八十五里。宋白曰:龍陽,故漢索縣地,吳分其地立龍陽縣。〕聞彥桊敗,退屯益陽。希萼又遣指揮使朱進忠等將兵三千急攻益陽,張暉紿其衆曰:「我以麾下出賊後,汝輩留城中待我,相與合勢擊之。」既出,遂自竹頭市遁歸長沙。朗兵知城中無主,急擊之,士卒九千餘人皆死。

    39吳越王弘俶歸查文徽於唐,文徽得瘖疾,以工部尚書致仕。〔史言唐不能正查文徽敗軍之罪。瘖,於今翻。〕

    40士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41蜀太師、中書令宋忠武王趙廷隱卒。

    42楚王希廣遣其僚屬孟駢說馬希萼曰:「公忘父兄之讎,北面事唐,〔自馬殷以來,與楊、徐世爲仇讎。說,式芮翻。〕何異袁譚求救於曹公邪!」〔事見六十四卷漢獻帝建安八年。〕希萼將斬之,駢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間,〔春秋左氏傳之言。使,疏吏翻。〕駢若愛死,安肯此來!駢之言非私於潭人,實爲公謀也。」〔爲,於僞翻。〕乃釋之,使還報曰:「大義絕矣,非地下不相見也!」

    朱進忠請希萼自將兵取潭州,辛未,希萼留其子光贊守朗州,悉發境內之兵趣長沙,〔趣,七喻翻。考異曰:湖湘故事,希萼以十月二十一日直往湖南。今從十國紀年。〕自稱順天王。

    43詔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寧江節度使王殷將兵屯澶以備契丹。〔侍衛親軍都指揮使之下,又有侍衛馬軍、步軍二都指揮,此皆梁、唐所置。寧江軍,夔州,時屬蜀,王殷遙領也。〕殷,瀛州人也。

    44朝廷議發兵,以安遠節度使王令溫爲都部署,以救潭州,會內難作,不果。〔內難,謂殺楊邠等以召郭威之禍。難,乃旦翻。〕

    45帝自即位以來,樞密使、右僕射、同平章事楊邠總機政,樞密使兼侍中郭威主征伐,歸德節度使、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史弘肇典宿衛,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掌財賦。邠頗公忠,退朝,門無私謁,雖不卻四方饋遺,有餘輒獻之。〔遺,唯季翻。〕弘肇督察京城,道不拾遺。是時承契丹蕩覆之餘,〔契丹入汴,中原蕩覆。契丹北歸,漢承其後。〕公私困竭,章捃摭遺利,吝於出納,以實府庫。屬三叛連衡,〔捃,居運翻。摭,之石翻。屬,之慾翻。三叛,謂李守貞、王掠崇、趙思綰。衡,讀曰橫。〕宿兵累年而供饋不乏;及事平,賜予之外,尚有餘積,〔予,讀曰與。積,子賜翻。〕以是國家粗安。〔粗,坐五翻。〕

    章聚斂刻急。〔斂,力贍翻。〕舊制,田稅每斛更輸二升,謂之「雀鼠耗」,章始令更輸二斗,謂之「省耗」;〔按唐明宗天成元年四月赦文:「應納夏秋稅子,先有省耗,每鬥一升;今後祗納正稅數,不量省耗。」如此,則天成已前已有省耗,每斛更輸一斗,天成罷輸之。後至漢興,王章復令輸省耗,而又倍舊數取之也。〕舊錢出入皆以八十爲陌,章漿令入者八十,出者七十七,謂之「省陌」;〔沈括曰:今之數錢百錢謂之「陌」者,借「陌」字用之,其實只是「百」字,如「什」與「伍」耳。唐自皇甫鎛爲墊錢法,至昭宗時,乃定八十爲陌。〔有犯鹽、礬、酒麥曲之禁者,錙銖涓滴,罪皆死;〔鹽禁之設久矣;酒之爲禁,或罷或榷,歷代不常。自唐中世始申榷酒之禁,及其末也又禁造麴。至於礬禁,新、舊唐書食貨志皆未着言其事,是必起於五代之初。本草圖經曰:礬石,生河西山谷及隴西武都、石門。今白礬則雲州、慈州、拱州、無爲軍,綠礬則隰州溫泉縣、池州銅陵縣並煎礬,處處出焉。初生皆石也,採得碎之,煎煉乃成礬。凡有五種,其色各異,謂白礬、綠礬、黃礬、黑礬絳礬也。自岐伯至陶隱居之書皆言之。〕由是百姓愁怨。章尤不喜文臣,嘗曰:「此輩授之握算,不知縱橫,〔喜,許記翻。縱,子容翻。〕何益於用!」俸祿皆以不堪資軍者給之,吏已高其估,章更增之。〔估,價也。〕

    帝左右嬖倖浸用事,〔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太后親戚亦干預朝政,〔朝,直遙翻。〕邠等屢裁抑之。太后有故人子求補軍職,弘肇怒而斬之。武德使李業,太后之弟也,〔太后昆弟七人,業最幼,故尤憐之。〕高祖使掌內帑,〔帑底朗翻。〕帝即位,尤蒙寵任。會宣徽使闕,業意欲之,〔吳虔裕出鄭州,闕宣徽北院使。〕帝及太后亦諷執政;邠、弘肇以爲內使遷補有次,不可以外戚超居,乃止。內客省使閻晉卿次當爲宣徽使,久而不補;樞密承旨聶文進、飛龍使後匡贊、翰林茶酒使郭允明皆有寵於帝,久不遷官,共怨執政。〔姓譜:後姓,望出東海、開封。〕文進,幷州人也。劉銖罷青州歸,久奉朝請,未除官,常戟手於執政。〔是年夏五月,劉銖自青州召歸。戟手者,戟其手而詬怨之。〕

    帝初除三年喪,聽樂,賜令人錦袍、玉帶。令人詣弘肇謝,弘肇怒曰:「士卒守邊苦戰猶未有以賜之,汝曹何功而得此!」皆奪以還官。帝欲立所幸耿夫人爲後,邠以爲太速;夫人卒,帝欲以後禮葬之,邠復以爲不可。〔復,扶又翻。〕帝年益壯,厭爲大臣所制。邠、夕肇嘗議事於帝前,帝曰:「審圖之,勿令人有言!」邠曰:「陛下但禁聲,〔禁聲者,謂禁口勿言,使不出聲也。〕有臣等在。」帝積不能平,左右因乘間譖之於帝〔間,古莧翻。〕雲:「邠等專專恣,終當爲亂。」帝信之。嘗夜聞作坊鍛聲,〔作坊,造兵甲之所,作坊使領之。鍛,都玩翻。鍛鐵以爲兵甲。〕疑有急兵,達旦不寐。司空、同平章事蘇逄吉既與弘肇有隙,知李業等怨弘肇,屢以言淚之。帝遂與業、文進、匡贊、允明謀誅邠等,議既定,入白太后。太后曰:「茲事何可輕發!更宜與宰相議之。」業時在旁,曰:「先帝嘗言,朝廷大事不可謀及書生,懦怯誤人。」太后復以爲言,〔史言殺邠等非太后之意。復,扶又翻。〕帝忿曰:「國家之事,非閨門所知!」拂衣而出。乙亥,業等以其謀告閻晉卿,晉卿恐事不成,詣弘肇第欲告之,弘肇以他故辭不見。〔使閻晉卿得見史弘肇,則李業等之死,不待郭威之入也。天方授郭威,故史弘肇等先死以除其偪,豈特人事哉!〕

    丙子旦,邠等入朝,有甲士數十自廣政殿出,殺邠、弘肇、章於東廡下。〔廡,罔甫翻。按薜史,晉天福四年二月辛卯,改東京玉華殿爲永福殿。周顯德四年,新修永福殿改爲廣政殿。此蓋以後來殿名書之。〕文進亟召宰相、朝臣班於崇元殿,宣雲:「邠等謀反,已伏誅,與卿等同慶。」又召諸軍將校至萬歲殿庭,〔五代會要:梁開平元年,改汴京正衙殿爲崇元殿,東殿爲玄德殿,萬歲堂爲萬歲殿。晉天福二年八月,改玄德殿爲廣政殿。將,即亮翻。校,戶教翻。〕帝親諭之,且曰:「邠等以犛子視朕,朕今始得爲汝主,汝輩免橫憂矣!」皆拜謝而退。〔犛,直利翻。橫,戶孟翻。〕又召前節度使,刺史等升殿諭之,分遣使者帥騎收捕邠等親戚、黨與、傔從,盡殺之。〔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傔,苦忿翻。從,才用翻。〕

    弘肇待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王殷尤厚,邠等死,帝遣供奉官孟業齎密詔詣澶州及鄴都,令鎮寧節度使李洪義殺殷,又令鄴都行營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威、步軍都指揮使真定曹威殺郭威及監軍、宣徽使王峻。洪義,太后之弟也。又急詔徵天平節度使高行周、平盧節度使符彥卿、永興節度使郭從義、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匡國節度使薜懷讓、鄭州防禦使吳虔裕、陳州刺史李縠入朝。〔急徵諸帥,欲其以從兵衛宮闕。李縠一刺史耳,而亦預徵入朝之數,必其智略聞於時也。〕以蘇逄吉權知樞密院事,前平盧節度使劉銖權知開封府,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李洪建權判侍衛司事,內侍省使閻晉卿權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內侍省」,當作「內客省」。〕洪建,業之兄也。

    時中外人情憂駭,〔駭其變起於倉促而禍至無日矣。〕蘇逢吉雖惡弘肇,〔故惡之也。惡,烏路翻。〕而不預李業等謀,聞變驚愕,私謂人曰:「事太怱怱,〔怱怱,急遽不審諦之意。〕主上儻以一言見問,不至於此!」業等命劉銖誅郭威、王峻之家,銖極其慘毒,嬰孺無免者。〔嬰,嬰兒。鄭玄曰:嬰,猶鷖彌也。孺,孔子,飲孔之子也。〕命李洪建誅王殷之家,洪建但使人守視,仍飲食之。〔飲,于禁翻。食,祥吏翻。〕

    丁丑,使者至澶州,李洪義畏懦,慮王殷已知其事,不敢發,乃引孟業見殷;殷囚業,遣副使陳光穗以密詔示郭威。威召樞密吏魏仁浦,示以詔書曰:「柰何﹖」仁浦曰:「公,國之大臣,功名素着,加之握強兵,據重鎮,一旦爲羣小所構,禍出非意,此非辭說之所能解。〔解,佳買翻,釋也,說也。〕時事如此,不可佳而待之。」〔勸之舉兵也。歐史曰:威匿詔書,召樞密院吏魏仁浦謀於臥內。仁浦勸威反,倒用留守印,更爲詔書,詔威誅諸將校以淚怒之,將校皆憤然效用。竊意歐史必有所本。通鑑所書,必本於周史,周臣爲其君諱,復爲魏仁浦緣飾耳。〕威乃召郭崇威、曹威及諸將,告以楊邠等冤死及有密詔之狀,且曰:「吾與諸公,披荊棘,從先帝取天下,受託孤之任,竭力以衛國家,今諸公已死,吾何心獨生!君輩當奉行詔書,取吾首以報天子,庶不相累。」〔累,力瑞翻。〕郭崇威等皆泣曰:「天子幼衝,此必左右羣小所爲,若使此輩得志,國家其得安乎!崇威願從公入朝自訴,盪滌鼠輩以清朝廷,不可爲單使所殺,受千載惡名。」翰林天文趙修己謂郭威曰:「公徒死何益!不若順衆心,擁兵而南,此天吞也。」〔趙修己諫李守貞而勸郭威,自信其術也。〕郭威乃留其養子榮鎮鄴都,命郭崇威將騎兵前驅,戊寅,自將大軍繼之。〔將,即亮翻。〕

    慕容彥超方食,得詔,拾心叚入朝;帝悉以軍事委之。〔九域志:兗州至大梁六百里。慕容彥超三日而至,自以於先帝同產之親,急於赴闕,而不佑其才智之不足以濟也。〕己卯,吳虔裕入朝。〔九域志:鄭州至大梁一百四十里。〕

    帝聞郭威舉兵南向,議發兵拒之。前開封尹侯益曰:「鄴都戍兵家屬皆在京師,官軍不可輕出,不若閉城以挫其鋒,使其母妻登城招之,可不戰而下也。」慕容彥超曰:「侯益衰老,爲懦夫計耳。」帝乃遣益及閻晉卿、吳;虔裕、前保大節度使張彥超將禁軍趣澶州。〔趣,七喻翻。〕

    是日,郭威已至澶州,〔魏州南至澶州一百五十里;兩日而至,欲掩漢之未備。〕李洪義納之;王殷迎謁慟哭,以所部兵從郭威涉河。帝遣內養鸗脫覘郭威,威獲之,〔鸗,力鍾翻,又盧紅翻。歐史作「鸗」,亦音龍。考異曰:隱帝實錄:「丁丑,孟業至澶州。戊寅,鄴兵至河上。己卯,吳虔裕入朝。庚辰,詔侯益等赴澶州守捉。鄴軍獲鸗脫。」又云:「庚辰,郭諱次滑州,宋延渥納軍。辛巳,鸗脫還宮。」薜史隱帝紀:「丁丑,李洪義得密詔,遣陳光穗至鄴都。翌日,郭威以衆南行;戊寅,至澶州;庚辰,至滑州。是日,詔侯益等赴澶州守捉。」餘與實錄同。周太祖實錄:「十四日,陳光穗至,翌日,遵路。明日,遇鸗脫,雲見召侯益等,令守澶州。十六日,趨滑臺。十七日,賞諸軍,令奉行前詔。十八日,自滑而南。」薜史周寸祖紀:「十六日,至澶州,獲鸗脫。十七日,至滑州。」餘與實錄同。按丁丑,十四日也。喏十七日始詔侯益赴澶州,則十六日郭威獲鸗脫,何故已見之也!蓋帝遣侯益赴澶州必在穴六日,鸗脫行在遣益之後。今從薜史周太祖紀。〕以表置鸗脫衣領中,使歸白帝曰:「臣昨得詔書,延頸俟死。郭崇威等不忍殺臣,雲此皆陛下左右貪權無厭者譖臣耳,〔厭,於鹽翻。〕逼臣南行,詣闕請罪。臣求死不獲,力不能制。臣數日當至闕庭。陛下若以臣爲爲罪,安敢逃刑!若實有譖臣者,願執付軍前以快衆心,臣敢不撫諭諸軍,退歸鄴都!」

    庚辰,郭威趣滑州。〔澶州西南至滑州一百餘里。趣,七喻翻。〕辛巳,義成節度使未延渥迎降。〔考異曰:隱帝實錄:「十一月,丙子,誅楊、史。丁丑,孟業至澶州,王殷錮業送郭威,即日首塗。戊寅,至河上,見王殷。庚辰,次滑州。」周太祖實錄雲:「十三日,夜,太祖夢入朝見,至詰旦,以夢示峻。是日,陳洪穗至鄴都。」是十四日丁丑也。翌日,爲衆所迫遵路,十五日戊寅也。明日,行次遇鸗脫,欲住澶州,十六日己卯也。下文又云:「十六日趣滑臺。」按大梁至澶州二百七十里,澶州至鄴都一百四十里,至滑州一百二十里,不應往還如是之速。漢、周實錄首塗與至滑州日不同,蓋十六日趣滑州,十七日至滑州也。今從周太祖實錄。〕延渥,洛陽人,其妻晉高祖女永寧公主也。郭威取滑州庫物以勞將士,〔勞,力到翻。〕且諭之曰:「聞侯令公已督諸軍自南來,〔侯益兼中書令,故稱之爲令公。〕今遇之,交戰則非入朝之義,不戰則爲其所屠。吾欲全汝曹功名,不若奉行前詔,吾死不恨!」〔郭威以此觀衆心向背耳。〕皆曰:「國家負公,公不負國,所以萬人爭奮,如報私讎,侯益輩何能爲乎!」王峻徇於衆曰:「我得公處分,俟克京城,〔聽旨日剽掠。」衆皆踊躍。〔處,昌呂翻。分,扶間翻。剽,匹妙翻。許士卒以剽掠之利以濟其私,可以得而不可長守也。〕

    辛巳,鸗脫至大梁。前此帝議欲自往澶州,聞郭威已至河上而止。帝甚有悔懼之色,私謂竇貞固曰:「屬者亦太草草。」〔屬,之慾翻。屬者,猶言頃者也。草草,亦言率爾,久審諦商量之意。〕李業等請空府庫以賜諸軍,蘇禹珪以爲未可,業拜禹珪於帝前,曰:「相公且爲天子勿惜府庫!」〔爲,於僞翻;下嘗爲同。〕乃賜禁軍人二十緡,下軍半之,將士在北者給其家,使通家信以誘之。〔誘,音酉。〕

    壬午,郭威軍至封丘,人情忷懼。太后泣曰:「不用李濤之言,宜其亡也!」〔李濤之言,見上卷元年。〕慕容彥超恃其驍勇,言於帝曰:「臣視北軍猶蠛蠓耳,〔爾雅注:蠛蠓,翳蒙之所生,一名酰雞。孫炎曰:此蟲微細羣飛。列子曰:蠛蠓生朽壤之上,因雨而生,陽而死。莊子謂之酰雞。蠛,莫結翻。蠓,莫孔翻。〕當爲階下生玫其魁!」〔爲,於僞翻。〕退,見聶文進,問北來兵數及將校姓名,頗懼,曰:「是亦刻賊,未易輕也!」〔將,即亮翻。校,戶教翻。易,以鼓翻。〕帝復遣左神武統軍袁嶬、前威勝節度使劉重進等帥禁軍與侯益等會屯赤罔。嶬,象先之子也。〔復,扶又翻。嶬,宜崎翻。帥,讀曰率。袁象先,梁將也,事見梁紀。〕彥超以大軍屯七里店。

    癸未,南、北軍遇於劉子陂。〔劉子陂在封丘之南,汴郊之北。〕帝欲自出勞軍,〔勞,力到翻。〕太后曰:「郭威吾家故舊,非死亡切身,何以至此!但按兵守城,飛詔諭之,觀其志趣,必有辭理,則君臣之禮尚全,慎勿輕出。」帝不從。〔使帝從太后之言,雖不能保其往,猶未至於野死也。〕時扈從軍甚盛,〔從,才用翻;下從官同。〕太后遣使弁聶文進曰:「大須在意!」對曰:「有臣在,雖郭威百人,可擒也!」至暮,兩軍不戰,帝還宮。慕容彥超大言曰:「陛下來日宮中無事,幸再出觀臣破賊。臣不必與之戰,但叱散使歸營耳!」

    甲申,帝欲再出,太后力止之,不可。既陳,〔陳,讀曰陣。〕郭威弁其衆曰:「吾來誅羣小,非敢敵天子也,慎勿先動。」久之,慕容彥超引輕騎直前奮擊,郭崇威與前博州刺史李榮帥騎兵拒之。〔騎,奇寄翻。帥,讀曰率。〕彥超馬倒,幾獲之。〔幾,居依翻。〕彥超引兵退,麾下死者百餘人,於是諸軍奪氣,稍稍降於北軍。侯益、吳虔裕、張彥超、袁嶬、劉重進皆潛往見郭威,威各遣還營,又謂宋延渥曰:「天子方危,公近親,宜以牙兵往衛乘輿,且附奏陛下,願乘間早倖臣營。」〔宋延渥,主伲,故云近親。牙兵,謂延渥所領義成牙兵也。衛乘,繩證翻。間,古莧翻。〕延渥未至御營,亂兵雲擾,不敢進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比暮,南軍多歸於北。〔比,必利翻,及也。〕慕容彥超與麾下十餘騎奔還兗州。

    是夕,帝獨與三相及從官數十人宿於七裏寨,餘皆逃潰。〔三相,竇貞固、蘇逢吉、禹珪。七里寨,即慕容彥超所屯七里店寨。〕乙酉旦,郭威望見天子旌旗在高阪上,下馬免冑往從之,至則帝已去矣。帝策馬將還宮,至玄化門,〔玄化門,大梁城北面東來第一門也,本酸棗門,梁開平元年改曰興和門,晉天福三年改曰玄化門。〕劉銖在門上,問帝左右:「兵馬何在﹖」因射左右。〔劉銖之射左右,其意何爲!射,而亦翻。〕帝回轡,西北至趙村,追兵已至,帝下馬入民家,爲亂兵所弒。〔考異曰:實錄:「帝至玄化門,劉銖射帝左右,帝回詣西0北,郭允明露刃隨後,西北至趙村,前鋒已及,亂兵勝沸,上懼,下馬入於民室。郭允明知事不濟,乃抽刃犯蹕而崩。」薜史隱帝紀:「郭允明知事不濟,乃剚刃於帝而崩,允明自殺。」周太祖紀雲:「允明弒漢帝於北郊。」劉恕曰:「允明帝所親信,何由弒逆!蓋郭威兵殺帝,事成之後諱之,因允明自殺歸罪耳。」按弒帝者未必是允明,但莫知爲誰,故止雲亂兵。〕蘇逢吉、閻晉卿、郭允明皆自殺;聶文進挺身走,軍士追斬之。李業奔陝州,〔九域志:大梁至陝州六百五十九里。李業欲依其兄耳。,陝失冉翻。〕後匡贊奔兗州。〔欲依慕容彥超也。〕郭威聞帝遇弒,號慟曰:「老夫之罪也!」〔號,戶刀翻。〕

    威至玄化門,劉銖雨射城外。〔雨射者,射矢如雨也。〕威自迎春門入,歸私第,〔迎春門,汴城東面北來第一門也,本名曹門,梁開平元年改曰建陽門,晉天福三年改曰迎春門。〕遣前曹州防禦使可福進將兵守明德門。諸軍大掠,通夕煙火四發。

    軍士入前義成節度使白再榮之第,執再榮,盡掠其財,既而進曰:「芋等昔嘗趨走麾下,一旦無禮至此,何面目復見公!」〔復,扶又翻。〕遂刎其首而去。〔以白再榮真定之虐,今罹此禍,抑天道也。刎,武粉翻。〕

    吏部侍郎張允,家貲以萬計,而性吝,雖妻亦不之委,常自系衆鑰於衣下,行如環佩。是夕,匿於佛殿藻井之上,〔風俗通雲:殿堂象東井,刻爲荷菱;荷菱水物,所以厭火。杜佑曰:漢宮殿率號屋仰爲井,皆畫水藻蓮茭之屬以厭火。何晏景福殿賦:「繚以藻井,編以粹疏。」又王文考靈光殿賦:「圓潚方井,反植荷藻。」蓋爲方井而畫藻其上也。陸佃埤雅曰:屋上覆橑,謂之藻井。〕登者浸多,皮壞而墜,軍士掠其衣,遂以凍卒。〔卒,子恤翻。〕

    初,作坊使賈延徽有寵於帝,與魏仁浦爲鄰,欲並仁浦所居以自廣,屢譖仁浦於帝,幾至不測。〔言幾至於死也。幾,居依翻。〕至是,有擒延徽以授仁浦者,仁浦謝曰:「因亂而報怨,吾所不爲也!」郭威聞之,待仁浦益厚。

    右千牛衛大將軍棗強趙鳳曰:「郭侍中舉兵,欲誅君側之惡以安國家耳;而鼠輩敢爾,乃賊也,豈侍中意邪!」執弓矢,踞胡牀,坐於巷首,掠者至,輒射殺之,裏中皆賴以全。〔射,而亦翻。〕

    丙戍,獲劉銖、李洪建,囚之。〔考異曰:五代史闕文:「周祖自鄴起兵,銖盡誅周祖之家子孫、婦女十數人,極其慘毒。及隱帝遇害,周祖以漢太后令收銖下獄,使人責銖,殺其家,對曰:『銖爲漢家刃叛族耳,不知其它。』威怒,殺之。」王禹偁曰:「周世宗朝,史官修漢隱帝實錄,銖之忠言諱而不載。銖今有子孝和,握進士第。」按銖所至貪婪酷虐,在青州謀不受代,賴郭瓊諭之,始入朝。和怨楊、史,快其就戮。隱帝敗歸,射而不納,使至野死。其屠滅周祖之家,出於殘忍之性耳豈忠義之士邪!王禹偁所記,蓋戚孝和之言耳。今不取。〕銖謂其妻曰:「我死,汝且爲人婢乎﹖」妻曰:「以公所爲,雅當然耳!」

    王殷、郭崇威言於郭威曰:「不止剽掠,〔剽,匹妙翻。〕今夕止有空城耳。」威乃命諸將分部禁止掠者,不從則斬之;〔分,扶問翻。〕至晡,乃定。

    竇貞固、蘇禹珪自七里寨逃歸,郭威使人訪求得之,尋復其位。貞固爲相,值楊、史弄權,〔楊邠、史弘肇。〕李業等作亂,但以凝重處其間,自全而已。〔處,昌呂翻;下處分同。〕

    郭威命有司遷隱帝梓宮於西宮。或請如魏高貴鄉公故事,葬以公禮,〔高貴鄉公事見六十七卷魏元帝景元元年。〕威不許,曰:「倉猝之際,吾不能保衛乘輿,〔乘,繩證翻。〕罪已大矣,況敢貶君乎!」

    太師馮道帥百官謁見郭威,〔帥,讀曰率;下同。〕威見,猶拜之,道受拜如平時,〔考異曰:五代史闕文:「周祖入京師,百官謁之。周祖見道猶設拜,意道便行推戴;道受拜如平時,徐曰:『侍中此行不易!』周祖氣沮,故禪代之謀稍緩。」按周祖舉兵既克京城,所以不即爲帝者,蓋以漢之宗室崇在河東,信在許州,竇在徐州,若處代漢,慮三鎮舉兵以興復爲辭,則中外必有響應者,故陽稱輔立宗子。信素庸愚,不足畏忌;竇乃崇子,故迎竇而立之,使兩鎮息謀,俟其離徐已遠,去京稍近,然後並信除之,則三鎮去其二矣,然後自立,則所與爲敵者唯崇而已。此其謀也,豈馮道受拜之所能沮乎!道之所以受拜如平時者,正欲示器宇凝重耳。〕徐曰:「侍中此行不易!」〔易,以鼓翻。〕

    丁亥,郭威帥百官詣明德門起居太后,且奏稱:「軍國事殷,請早立嗣君。」太后誥稱:「郭允弒逆,〔太后之請云然,郭威之志也。此事考異已辯之於前。〕神器不可無主;河東節度使崇,忠武節度使信,皆高祖之弟,武寧節度使贇,開封尹勳,高祖之子,其令百官議擇所宜。」贇,崇之子也,高祖愛之,養視如子。〔路振九國志:劉崇之長子曰贇,少慧黠,高祖憐之,錄爲已子。贇,於倫翻。〕郭威、王峻入見太后於萬歲宮,〔按薜史,唐莊宗同光二年,以太后宮爲長壽宮,晉、漢蓋以爲萬歲宮也。或曰:因萬歲殿爲名。見,賢遍翻。〕請以勳爲嗣。太后曰:「勳久贏疾不能起。」〔贏,倫爲翻。〕威出諭諸將,諸將請見之,太后令左右以臥榻舉之示諸將,諸將乃信之。於是郭威與峻議立贇。己丑,郭威帥百官表請以贇承大統。太后誥所司,擇日,備法駕迎贇即皇帝位。郭威奏遣太師馮道及樞密直學士王度、祕書監趙上交詣徐州奉迎。〔考異曰:周太祖實錄:「己丑,太祖奏遣前太師馮道往彼諭旨。太祖將奉表于徐州,未知所遣,樞密直學士王度請行,許之。宰臣、百寮表祕書監趙上交齎詔同日首塗。」五代史闕文:「周祖請道詣徐州,冊湘陰公爲漢嗣。道曰:『侍中由衷乎﹖』周祖設誓。道曰:『莫教老夫爲謬語人。』及行,謂人曰:『平生不謬語,今爲謬5語人矣。』」王禹偁曰:「周世宗朝,詔史臣修周祖實錄,故道之事蹟,所宜諱矣。」按道廉智自將,陽愚遠禍,恐不肯觸周祖未發之機,其後欲歸美而云耳。又隱帝實錄雲:「初議立徐帥,太后遣中使馳諭劉崇,請崇入纘大位。崇佑立其子,上章謙遜。」恐無此事。今不取。〕

    郭威之討三叛也,〔事見上卷元年、二年。〕每見朝廷詔書,處分軍事皆合機宜,問使者:「誰爲此詔﹖」使者以翰林學士範質對。威曰:「宰相器也。」入城,訪求得之,其喜。時大雪,威解所服紫袍衣之,〔衣,於既翻。〕令草太后誥令,迎新君儀注。蒼黃之中,討論撰定,皆得其宜。〔蒼黃者,猝遽之狀。論,盧昆翻。撰,士免翻。〕

    初,隱帝遣供奉官押班陽曲張永德賜昭義節度使常思生辰物,〔供奉官押班,供奉官之長也。生辰物,謂聖節回賜。〕永德,郭威之伲也,會楊邠等誅,密詔思殺永德;思素聞郭威多奇異,囚永德以觀變,及威克大梁,思乃釋永德而謝之。

    庚寅,郭威帥百官上言:「比皇帝到闕,動涉浹旬,〔比,必利翻。十日爲浹旬。徐州至大梁七百里,郭威計程言之也。〕請太后臨朝聽政。」〔考異曰:周太祖實錄雲:「太后自臨朝,令稱制。」隱帝實錄:「自是至國亡,止稱誥。」今從之。朝,直遙翻。〕

    46先是,馬希萼遣蠻兵圍玉潭,朱進忠引兵會之;崔洪璉兵敗,奔還長沙。〔馬希廣遣崔洪璉屯玉潭,事始見上六月。〕希萼引兵繼進,攻嶽州,刺史王贇拒之,五日不克。希萼使人謂贇曰:「公非馬氏之臣乎﹖不事我,欲事異國乎﹖爲人臣而懷貳心,豈不辱其先人!」贇曰:「贇父環〔章:十二行本「贇」作「亡」,無「環」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雲:「緕」作「環」,無注本與吳本同。按「緕」字與今見胡刻本異。〕爲先王將,六破淮南兵。〔王贇父環,馬氏之良將也。將,即亮翻。〕今大王兄弟不相容,贇常恐淮南坐收其弊,一旦以遺體臣淮南,誠辱先人耳!大王苟能釋憾罷兵,兄弟雍睦如初,贇敢不盡死以事大王兄弟,豈有二心乎!」希萼慚,引兵去。辛卯,至湘陰,焚掠而過。〔湘陰,古羅縣之地,唐屬嶽州,宋屬潭州。九域志:湘陰縣,在潭州東北一百五十五里。宋白曰:湘陰縣,本羅子國,秦爲羅縣,宋元徽二年,分益、羅〔湘西〕三縣界,處巴峽流人,因立湘陰縣;以地在湘江之陰,故名。〕至長沙,軍於湘西,步兵及蠻兵軍於嶽麓,〔盛弘之荊州記:長沙西岸有麓山,蓋銜山之足,又名靈麓峯,乃嶽山七十二峯之數。自湘西古渡登岸,夾徑喬松,泉澗盤繞,諸峯壘秀,下瞰湘江,道林、嶽麓等寺皆在焉。〕朱進忠自玉潭引兵會之。

    馬希廣遣劉彥桊召水軍指揮使許可瓊帥戰艦屯城北津,屬於南津,〔帥,讀曰率。屬,之慾翻。〕以馬希崇爲監軍;〔馬希崇在長沙,常爲希萼詗希廣。希萼又以利啖許可瓊。希廣使可瓊爲將,希崇監軍,所謂藉寇兵也。〕又遣馬軍指揮使李彥溫將騎兵屯駝口,扼湘陰路,〔瀏江口有駱鴕觜,因謂之駝口。〕步軍指揮使韓禮將二千人屯楊柳橋,扼柵路。〔朗兵柵於湘西,以兵扼其路。〕可瓊,德勳之子也。〔許德勳亦楚之良將。〕

    47壬辰,太后始臨朝,以王峻爲樞密使,袁嶬爲宣徽南院使,王殷爲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郭崇威爲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曹威爲侍衛步軍都指揮使,陳州刺史李縠權判三司。

    48劉銖、李洪建及其黨皆梟首於市,而赦其家。〔考異曰:實錄:「國子博士、司天監洛陽王處訥素與周祖善,因言劉氏祚短事,處訥曰:『漢歷未盡,但以即位後讎殺人,夷人之族,怨結天下,所以社稷不得久長耳!』時周祖方以兵圍蘇逄吉、劉銖之第,俟旦而族之;聞其言,厥然遽命釋之。」按周祖時方迎湘陰公立之,豈得遽言劉氏祚短乎!今不取。〕郭威謂公卿曰:「劉銖屠吾家,吾復屠其家,怨讎反覆,庸有極乎!」由是數家獲免。王殷屢爲洪建請免死,〔王殷先與李洪建分掌侍衛馬步軍,以同僚故爲之請。爲,於僞翻。〕郭威不許。

    後匡贊至兗州,慕容彥超執而獻之。李業至陝州,〔陝,失冉翻。〕其兄保義節度使洪信不敢匿於家;業懷金將奔晉陽,至絳州,盜殺之而取其金。

    49蜀施州刺史田行皋奔荊南。高保融曰:「彼貳於蜀,安肯盡忠於我!」執之,歸於蜀,伏誅。

    50鎮州、邢州奏:「契丹主將數萬騎入寇,攻內丘,〔內丘,本漢中丘縣,隋避武元帝諱,改爲內丘,唐屬邢州。九域志:在州北四十七里。范成大北使錄:邢州三十五里至內丘縣。〕五日不克,死傷甚衆。有戍兵五百叛應契丹,引契丹入城,屠之,又陷饒陽。」〔九域志:饒陽縣,在深州北九十里。〕太后敕郭威將大軍擊之,國事權委竇貞固、蘇禹珪、王峻,軍事委王殷。十二月,甲什朔,郭威發大梁。

    51丁酉,以翰林學士、戶部侍郎範質爲樞密副使。

    52初,蠻酋彭師暠降於楚,〔見二百八十二卷晉天福五年。酋,慈蟲翻。暠,古老翻。〕楚人惡其獷直;〔惡,鳥路翻。獷,古猛翻。〕楚王希廣獨憐之,以爲強弩指揮仗,領辰州刺史,師暠常欲爲希廣死。〔爲,於僞翻。〕及朱進忠與蠻兵合七千餘人至長沙,營於江西,〔湘江之西。〕師暠登城望之,言於希廣曰:「朗人驟勝而驕,雜以蠻兵,攻之易破也。願假臣步卒三千,自巴溪渡江,出嶽麓之後,至水西,令許可瓊以戰艦渡江,腹背合擊,必破之。前軍敗,則其大軍自不敢輕進矣。」希廣將從之。時馬希萼已遣間使以厚利啖許可瓊,〔間,古莧翻。啖,吐濫翻。〕許分湖南而治,可瓊有貳心,乃謂希廣曰:「師暠與梅山諸蠻皆族類,安可信也!可瓊世爲楚將,〔許可瓊,德勳之子,故自言爾。〕必不負大王,希萼竟何能爲!」希廣乃止。

    希萼尋以戰艦四百餘艘泊江西。希廣命諸將皆受可瓊節度,日賜可瓊銀五百兩,希廣屢造其營計事。〔造,七到翻。〕可瓊常閉壘,不使士卒知朗軍進退,希廣嘆曰:「真將軍也,吾何憂哉!」〔臨亂之君,賢其臣,斯言信矣。〕可瓊或夜乘單舸詐稱巡江,與希萼會水西,約爲內應。〔舸,苦我翻。〕一旦,彭師暠見可瓊,瞋目叱之〔瞋,昌真翻。〕拂衣入見希廣曰:「可瓊將叛國,人皆知之,請速除之,無貽後患。」希廣曰:「可瓊,許侍中之子,豈有是邪!」〔楚加許德勳侍中,故希廣稱之。〕師暠退,嘆曰:「王仁而不斷,〔斷,丁亂翻。〕敗亡可翹足俟也!」

    潭州大雪,平地四尺,潭、朗兩軍久不得戰。希廣信巫覡及僧語,塑鬼於江上,〔覡,刑狄翻。塑,桑故翻。搏埴爲神鬼之形曰塑。〕舉手以卻朗兵,又作大像於高樓,手指水西,怒目視之,〔怒,奴古翻。〕命衆僧日夜誦經,希廣自衣僧服膜拜求福。〔衣,於既翻;下暉衣同。膜,莫乎翻。〕

    甲辰,朗州步軍指揮使武陵何敬真等〔考異曰:湖湘故事作「何景真」。俴從十國紀年。〕以蠻兵三千陳於楊柳橋,敬真望韓禮營旌旌旗紛錯,〔先是希廣命韓禮營幹楊柳橋。紛,亂也。錯,雜也。陳,讀曰陣。〕曰:「彼衆已懼,擊之易破也。」朗人春暉衣潭卒之服潛人禮寨,手劍擊禮,不中,〔手,式又翻。中,竹仲翻。〕軍中敬擾;敬真等乘其亂擊之,禮軍不潰,禮被創走,至家而卒。〔創,初良翻。〕於是朗兵水陸急攻長沙,步軍指揮使吳宏,小門使楊滌相謂曰:「以死報國,此其時矣!」各引兵出戰。宏出清泰門,戰大利;滌出長樂,戰自辰至午,朗兵小卻;〔「長樂」之下當有「門」字。許可瓊、劉彥桊按兵不救。滌士卒飢疲,退就食;彭師暠戰於城東北隅。蠻兵自城東縱火,城上人招許可瓊軍使救城,可瓊舉全軍降希萼,長沙遂陷。朗兵及蠻兵不掠三日,殺吏民,焚廬舍,自武穆王以來所營宮室,皆爲灰燼,〔楚王馬殷,諡武穆。〕所積寶貨,皆人蠻落。李彥溫望見城中火起,自駝口引兵救之,朗人已據城拒戰。彥溫攻清泰門,不克,與劉彥桊各將千餘人奉文昭王及希廣諸子趣袁州,遂奔唐。〔楚王希範,諡文昭。九域志:潭州東南至袁州六百三十四里。趣,工喻翻。〕張暉降於希萼。Z張暉是自益陽遁歸長沙,長沙既陷,遂降於希萼。〕左司馬希崇帥將吏詣希萼勸進。〔馬希崇通希萼事始二百八十七卷天福十二年。帥,讀曰率。〕吳宏戰血滿袖,見希萼曰:「不幸爲許可瓊所誤,今日死愧先王矣!」彭師暠投槊於地,大呼請死。〔呼,火故翻。〕希萼嘆曰:「鐵石人也!」皆不殺。

    乙已,希崇迎希萼人府視事,閉城,分捕希廣及掌書記李弘皋、弟弘節、都軍判官唐昭胤及鄧懿文、楊滌等,皆獲之。希萼謂希廣曰:「承父兄之業,豈無長奴乎﹖」希廣曰:「將吏見推,朝廷見命正。」希萼皆囚之。〔卒如張少敵、拓跋恆之言。〕丙午,希萼命內外巡檢侍衛指揮使劉賓禁止焚掠。

    丁未,希萼自稱天策上將軍、武安.武平.靜江.寧遠等軍節度使、〔馬氏舊有此四鎮之地,是時寧遠巡屬已屬南漢。〕楚王。〔此皆父兄官爵,希萼未稟命於中國而幡稱之。〕以希崇爲節度副使、判軍府事;〔爲希崇殺希萼張本。〕湖南要職,悉以朗人爲之。臠食李弘皋、弘節、唐昭胤、楊滌,斬鄧懿文於市。戊甲,希萼謂將吏曰:「希廣懦夫,爲左右所制耳,五欲生之,可乎﹖」諸將皆不對。朱進忠當爲希廣所笞,對曰:「大王三年血戰,始得長沙,〔天福十二年,希萼、希廣始爭國,次年交兵,至是三年矣。〕一國大容二主,他日必悔心。」戊甲,賜希廣死。希廣臨刊,猶誦佛書;彭師暠葬之於瀏陽門外。〔瀏陽門,潭州城東門。瀏,音劉。〕

    53武寧節度使贇留右都押牙鞏延美、元從都教練使楊溫守徐州,〔爲二人以徐州拒周張本。「鞏延美」,據下卷及歐史當作「鞏廷美」。鞏,以吧爲姓,周有卿士鞏簡公,晉有大夫鞏朔。從,才用翻。〕與馮道等西來,〔自彭城而西來大梁。〕在道使衛,皆如王者,左右呼萬歲。郭威至滑州,留數日。贇遣使忍勞諸將,〔勞,力到翻。〕受命之際,相顧不拜,私相謂曰:「我輩屠陷京城,其罷大矣;若劉氏復立,我輩尚有種乎!」〔種,章勇翻。〕己酉,威聞之,即引兵行,趣澶州。〔趣,七喻翻。〕辛亥,遣蘇禹珪如宋州迎嗣君。

    54楚王希萼以子光贊爲武平留後,以何敬真爲朗州牙內都指揮使,將兵戍之。希萼召拓跋恆,欲用之,恆稱疾不起。〔自希廣之立,拓跋恆已杜門矣,事見二百八十七卷天福十二年。〕

    55壬子,郭威渡河,館於澶州。〔館,古玩翻。澶,時連翻。〕癸丑旦,將發,將士數千人忽大噪,威命閉門,將士踰垣登屋而入曰:「天子須侍中自爲之,將士已與劉氏爲仇,不可立也!」或裂黃旗以被威體,〔被,皮義翻。〕共扶抱之,呼萬歲震地,因擁威南行。威乃上太后箋,請奉宗〔章:十二行本「宗」上有「漢」字;乙十一行本同。〕廟,事太后爲母。丙辰,至韋城,〔隋分白馬置韋縣,治章氏國城。屬滑州。九域志:在州東南五十里。丁度曰:章城縣,古豕韋國也。上,時掌翻。〕下書撫諭大梁士民,以昨離河上,在道秋毫不犯,勿有憂疑。〔死京城士民忝前者剽掠之福,奔迸四出,故撫安之。離,力智翻。〕戊午,威至七里店,竇貞固帥百官出迎拜竭,因勸進。威營於皋門村。〔皋門村,蓋在皋門之外。按大梁城無阜門。詩大雅綿之篇曰:乃立皋門,皋門有伉。毛氏傳曰:王之郭門曰皋門。鄭氏箋曰:諸侯之宮,外門曰皋門,廟門曰應門,內有路門。天子之宮,加之庫、雉。至禮記明堂位記周賜魯公以天子之制,其言曰:庫門,天子皋門;雉門,天子應門。鄭注又云:天子五門,皋、庫、雉、應、路。魯有庫、雉、路,則諸侯三門歟﹖詳而味之,詩箋、記注,微有不同。而五代之時,汴城之外所謂皋門村,蓋以郭門之外有村,遂呼曰皋門村,合於毛氏詩傳。皋門村屬開封縣。薜史雲:王澶葬於開封縣之皋門原,以是知之。〕

    武寧節使贇已至宋州,王峻、王殷聞澶州軍變,遣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威將七百騎往拒之,又遣前申州刺史馬鐸將兵詣許州巡檢。崇威忽至宋州,陳於府門外,贇大驚,闔門登樓詰之。〔詣許州巡檢,備劉信也。汴京至宋州三百八十五里耳,贇不意其至,故驚而詰之。詰,去吉翻。〕對曰:「澶州軍變,郭公慮陛下未察,故遣崇威來宿衛,無他也。」贇召崇威,崇威不敢進。馮道出「澶州軍變,郭公慮陛下未察,故遣崇威來宿衛,無他也。」贇召崇威,崇威不敢進。馮道出與崇威語,〔先是使馮道迎贇,故道在贇所。〕崇威乃登樓,贇執崇威手而泣。崇威以郭威意安諭之。

    少頃,崇威出,時護聖指揮使張令超帥部兵爲贇宿衛,〔按薜史,護聖,漢侍衛馬軍也。帥,讀曰率;下同。〕徐州判官董裔說贇曰:〔說,式芮翻。〕「觀崇威視瞻舉措,必有異謀。道路皆言郭威已爲帝,而陛下深入不止,禍其至哉!請急召張令超,諭以禍福,使夜以兵劫崇威,奪其兵。明日,掠睢陽金帛,募士卒,北走晉陽。〔宋州,睢陽郡。贇父崇鎮晉陽。睢,音雖。走,音奏。〕彼新定京邑,未暇追我,此策之上也!」贇猶豫未決。是夕,崇威密譒令超,令超帥衆歸之。〔誘,音酉。〕贇大懼。

    郭威遺贇書,云爲諸軍所迫;召馮道先歸,留趙上交、王度奉侍。道辭行,贇曰:「寡人此來所恃者,以公三十年舊相,故無疑耳。〔馮道,唐明宗天成二年爲相,至是二十四年。曰三十年,舉成數也。遺,於季翻。〕今崇威奪吾衛兵,事危矣,公何以爲計﹖」道默然。〔無以答贇,故默。馮道自謂癡頑老子,良不妄也。〕客將賈貞數日道,欲殺之。〔將,即亮翻。數,所角翻。〕贇曰:「汝輩勿草草,此無預馮公事。」〔契目主入汴,責劉繼動,繼勳歸罪於道,道幾死矣。宋州之事,使劉贇從賈貞之意,道亦必死矣。而契丹主謂道非多事者,劉贇謂無預馮公事,豈非以其在位素懷衝澹,與物無競,人皆敬其名德而然邪!道之全身,固爲得矣,有國者焉用彼相哉!然自後唐同光以來,樞密使任事,丞相取充位而已。責人斯無難,惟受責俾如流;以此而言,道未肯受責也。〕崇威遷9贇於外館,殺其腹心董裔、賈貞等數人。

    己未,太后詰,廢贇爲湘陰公。

    馬鐸引兵入許州,劉信惶惑自殺。

    庚申,太后誥,以侍中監國。〔太后兩詰,皆郭威之志也。侍中,稱郭威官。〕百官藩鎮相繼上表勸進。壬戍夜,監國營有步兵將校醉,揚言曏者澶州騎兵扶立,今步兵遺欲扶立,監國斬之。

    56南漢主以宮人盧瓊仙、黃瓊芝爲女侍中,朝服冠帶,參決政事。〔朝,直遙翻。〕宗室勳舊,誅刃殆盡,惟宦官林延遇等用事。〔史言南漢終以宦官、女寵亡國,而南漢主所以能終其世者,以僻處海隅,而中國未有真主耳。〕

    後周紀一〔起重光大淵獻,盡玄黓困敦八月,凡一年有奇。〕

    〔周自以爲周虢叔之後。春秋、戰國之世,傳記謂虢叔之後有國者爲虢公,後謂之郭公,虢、郭音相近也。虞大夫宮之竒曰: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郭之得姓本於周,故建國號曰,周通鑑因謂之後周。〕

    太祖聖神恭肅文孝皇帝上〔姓郭氏,諱威,邢州堯山人。父簡,事晉爲順州刺史。〕

    廣順元年(辛亥,九五一)

    1春,正月,丁卯,漢太后下誥,授監國符寶,即皇帝位。監國自皋門入宮,〔皋門,大梁城外村名。〕即位於崇元殿,制曰:「朕周室之裔,虢叔之後,國號宜曰周。」改元,大赦。楊邠、史弘肇、王章等皆贈官,官爲斂葬,〔楊邠等死見上捲上年。爲,於僞翻。斂,力贍翻。〕仍訪其子孫敘用之。凡倉場、庫務掌納官吏,無得收鬥餘、稱耗。〔鬥餘,槩量之外,又取其餘也。稱耗,稱計斤釣石之外,又多取之以備耗折。今悉除之,矯王章苛斂之弊也。稱,尺證翻。〕舊所羨餘物,悉罷之。〔羨,弋戰翻。羨餘,唐之流弊也,至五季而愈甚。〕犯竊盜及奸者,並依晉天福元年以前刑名,罪人非反逆,無得誅及親族,籍沒家貲。〔矯史弘肇虐刑之弊也。〕唐荘宗、明宗、晉髙祖,各置守陵十戸,漢髙祖陵軄員、宮人,時月薦享及守陵戶並如故。初唐衰多盜,不用律文,更定峻法,竊盜贓三匹者死,晉天福中加至五匹。奸有夫婦人,無問強、和,男女並死。〔強,謂男以威力加女,女不得已而與之通姦者。和,謂男女相慕,欲動情生而通姦者。〕漢法竊盜一錢以上皆死,又罪非反逆,徃徃族誅、籍沒。故帝即位,首革其弊。

    初楊邠以功臣、國戚爲方鎮者,多不閒吏事,〔閒,習也。〕乃以三司軍將補都押牙、孔目官、內知客,其人自恃敇補,多專橫,〔橫,下孟翻。〕節度使不能制;至是悉罷之。

    帝命史弘肇親吏上黨李崇矩訪弘肇親族,崇矩言:「弘肇弟弘福今存。」初,弘肇使崇矩掌其家貲之籍,由是盡得其產,皆以授弘福。帝賢之,使隸皇子榮帳下。

    2戊辰,以前復州防禦使王彥超權武寧節度使。

    3漢李太后遷居西宮,〔按薛史,漢太平宮葢即西宮。〕己巳,上尊號曰昭聖皇太后。〔上,時掌翻。〕

    4開封尹兼中書令劉勲卒。

    5癸酉加王峻同平章事。

    6以衛尉卿劉皥主漢隠帝之喪。〔劉勲既卒,它無親屬故也。〕

    7初,河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劉崇聞隱帝遇害,欲舉兵南向,聞迎立湘陰公,乃止,曰:「吾兒爲帝,吾又何求!」太原少尹李驤陰說崇曰:〔說,式芮翻。〕「觀郭公之心,終欲自取,公不如疾引兵逾太行,據孟津,俟徐州相公即位,〔湘陰公本鎮徐州,故稱之。〕然後還鎮,則郭公不敢動矣。不然,且爲所賣。」崇怒曰:「腐儒,欲離間吾父子!」命左右曳出斬之。〔間,古莧翻。曵,讀曰拽,音羊列翻。〕驤呼曰:「吾負經濟之才而爲愚人謀事,〔呼,火故翻。爲,於僞翻。〕死固甘心!家有老妻,願與之同死。」崇並其妻殺之,且奏於朝廷,示無二心。及贇廢,崇乃遣使請贇歸晉陽。詔報以「湘陰公比在宋州,〔比,毗至翻。〕今方取歸京師,必令得所,公勿以爲憂。公能同力相輔,當加王爵,永鎮河東。」

    鞏廷美、楊溫聞湘陰公贇失位,奉贇妃董氏據徐州拒守,以俟河東援兵,〔劉贇令鞏廷美等守徐州事,始見上捲上年。〕帝使贇以書諭之。廷美、溫欲降而懼死,〔降,戸江翻。〕帝復遺贇書曰:「爰念斯人盡心於主,〔復,扶又翻。遺,唯李翻。主謂劉贇。〕足以賞其忠義,何由責以悔尤,俟新節度使入城,〔新節度使,謂王彥超。〕當各除刺史,公可更以委曲示之。」〔唐末主帥以手書諭示將佐,率謂之委曲。〕

    8契丹之攻內丘也,〔事見上捲上年。〕死傷頗多,又值月食,軍中多妖異,契丹主懼,不敢深入,引兵還,〔胡人用兵,以月爲候,月食又多妖異,故懼而不敢進。妖,一遙翻。還,從宣翻,又如字。〕遣使請和於漢。會漢亡,安國節度使劉詞送其使者詣大梁,帝遣左千牛衛將軍朱憲報聘,且敘革命之由,以金器、玉帶贈之。

    9帝以鄴都鎮撫河北,控制契丹,欲以腹心處之。〔處,昌呂翻。〕乙亥,以寧江節度使、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王殷爲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領軍如故,〔仍領侍衛親軍。〕仍以侍衛司從赴鎮。

    10丙子,帝帥百官詣西宮,爲漢隱帝舉哀成服,皆如天子禮。〔去年遷隠帝梓宮於西宮,事見上卷。帥,讀曰率。爲,於僞翻。〕

    11慕容彥超遣使入貢,帝慮其疑懼,賜詔慰安之,曰:「今兄事已至此,言不欲繁,望弟扶持,同安億兆。」〔漢祖,慕容彥超之兄也,今兄薛史作令兄,當從之。〕

    12戊寅,殺湘陽公於宋州。

    是日,劉崇即皇帝位於晉陽,〔劉崇,漢祖母弟也。〕仍用幹佑年號,所有者並、汾、忻、代、嵐、憲、隆、蔚、沁、遼、麟、石十二州之地。〔宋白曰:憲州,故樓煩監牧,唐昭宗龍紀元年,李克用奏置憲州。宋太宗之平太原,折御卿自府州會兵攻劉繼元,先克岢嵐軍,次克隆州,次克嵐州,則隆州蓋晉、漢間所置,其地在岢嵐、嵐谷之間。沁,千鴆翻。〕以節度判官鄭珙爲中書侍郎,〔珙,居勇翻。〕觀察判官滎陽趙華爲戶部侍郎,並同平章事。以次子承鈞爲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太原尹,以節度副使李存瑰爲代州防禦使,裨將武安張元徽爲馬步軍都指揮使,〔九域志:武安縣屬洛州,在州西九十五里。〕陳光裕爲宣徽使。

    北漢主謂李存瑰、張元徽曰:〔通鑑書嶺南之漢爲南漢,河東之漢爲北漢。〕「朕以高祖之業,一朝墜地,今日位號,不得已而稱之。顧我是何天子,汝曹是何節度使邪!」由是不建宗廟,祭祀如家人,宰相俸錢月止百緡,節度使止三十緡,〔按唐世百官俸錢,自會昌以後,不復増減,三師二百萬,三公百六十萬,侍中百五十萬,中書令、兩省侍郎、兩僕射東宮三師百四十萬,尚書、御史大夫、東宮三少百萬,節度使三十萬。至梁開平五年,宰臣俸二百千。後唐同光四年,定節度副使每月料錢四十千,則節度使當又多。今北漢主皆減其數。俸,扶用翻。〕自餘薄有資給而已,故其國中少廉吏。〔少,詩沼翻。〕

    客省使河南李光美嘗爲直省官,〔三省有直省官,凡百官詣宰相,皆差直省官引接,其職則外鎮客司通引之職也。〕頗諳故事,〔諳,烏含翻。〕北漢朝廷制度,皆出於光美。

    北漢主聞湘陰公死,哭曰:「吾不用忠臣之言,以至於此!」爲李驤立祠,〔爲,於僞翻。〕歲時祭之。

    14己卯,以太師馮道爲中書令,加竇貞固侍中,蘇禹珪司空。

    15王彥超奏遣使齎敕詣徐州,鞏廷美等猶豫不肯啓關,詔進兵攻之。

    16帝謂王峻曰:「朕起於寒微,備嘗艱苦,遭時喪亂,〔喪,息浪翻。〕一旦爲帝王,豈敢厚自奉養以病下民乎!」命峻疏四方貢獻珍美食物,庚辰,下詔悉罷之。〔按薛史本紀:詔『應天下州府舊貢滋味食饌之物,所宜除減。其兩浙進細酒、海味、姜瓜、湖南子茶、乳糖、白沙糖、橄欖子,鎮州髙公米、水梨,易定栗子,河東白杜梨、米粉、菉豆粉、玉屑籸子麫,永興御田紅秔米、新大麥麫,興平蘓栗子,華州麝香、羚羊角、熊膽、獺肝、朱柿、熊白,河中樹紅棗、五味子、輕餳。同州石?餅,晉、絳蒲萄、黃消梨,陜府鳯棲梨,襄州紫薑、新筍、橘子,安州折粳米、糟味,青州水梨,河陽諸雜果子,許州御李子,鄭州新筍、鵝梨,懐州寒食杏仁,申州蘘荷,亳州萆薢,沿淮州郡淮白魚,今後不須進奉。』〕其詔略曰:「所奉止於朕躬,所損被於甿庶。」〔被,皮義翻。甿,謨耕翻。〕又曰:「積於有司之中,甚爲無用之物。」又詔曰:「朕生長軍旅,〔長,知兩翻。〕不親學問,未知治天下之道,〔治,直之翻。〕文武官有益國利民之術,各具封事以聞,咸宜直書,勿事辭藻。」帝以蘇逢吉之第賜王峻,峻曰:「是逢吉所以族李崧也!」〔事見二百八十八卷漢幹佑元年。〕辭而不處。〔使王峻處權勢之間,皆以是心處之,必不至有商州之禍矣。處,昌呂翻。〕

    17初,契丹主北歸,〔見二百八十七卷漢髙祖天福十二年。〕橫海節度使潘聿捻棄鎮隨之,契丹主以聿捻爲西南路招討使。及北漢主立,契丹主使聿捻遺劉承鈞書。〔遺,唯季翻。〕北漢主使承鈞覆書,稱:「本朝淪亡,紹襲帝位,欲循晉室故事,求援北朝。」〔晉室故事,謂晉祖事契丹以求援故事也。朝,直遙翻;下同。〕契丹主大喜。北漢主發兵屯陰地、黃澤、團柏。〔屯陰地者,欲窺晉、隰;屯黃澤者,欲窺邢、趙;屯團柏者,欲窺鎮、定。〕丁亥,以承鈞爲招討使,與副招討使白從暉、都監李存瑰將步騎萬人寇晉州。從暉,吐谷渾人也。

    18郭崇威更名崇,曹威更名英。〔皆避帝名也。更,工衡翻。〕

    19二月,丁酉,以皇子天雄牙內都指揮使榮爲鎮寧節度使,選朝士爲之僚佐,以侍御史王敏爲節度判官,右補闕崔頌爲觀察判官,校書郎王樸爲掌書記。〔爲王樸見任於世宗張本。〕頌,協之子;〔崔協相後唐明宗。〕樸,東平人也。

    20戊戌,北漢兵五道攻晉州,節度使王晏閉城不出。劉承鈞以爲怯,蟻附登城。晏伏兵奮擊,北漢兵死傷者千餘人。承鈞遣副兵馬使安元寶焚晉州西城,元寶來降。承鈞乃移軍攻隰州。〔九域志:晉州西北至隰州二百五十里。〕癸卯,隰州刺史許遷遣步軍都指揮使耿繼業迎擊北漢兵於長壽村,〔唐武徳二年,分隰州石樓置長壽縣,貞觀元年省入石樓。〕執其將程筠等,殺之。未幾,〔幾,居豈翻。〕北漢兵攻州城,數日不克,死傷甚衆,乃引去。遷,鄆州人也。

    21甲辰,楚王希萼遣掌書記劉光輔入貢於唐。〔考異曰:湖湘故事,光輔作光翰,今從十國紀年。〕

    22帝悉出漢宮中寶玉器數十,碎之於庭,曰:「凡爲帝王,安用此物!聞漢隱帝日與嬖寵于禁中嬉戲,珍玩不離側,〔嬖,卑義翻,又必計翻。離,力智翻。〕茲事不遠,宜以爲鑑!」仍戒左右,自今珍華悅目之物,無得入宮。

    23丁未,契丹主遣其臣嫋骨支與朱憲偕來,賀即位。〔歐史作?。朱憲使契丹,見上正月。〕

    24戊申,敕前資官各聽自便居外州。〔漢隱帝幹佑二年冬,楊邠奏前資官分居兩京,事見二百八十八卷。〕

    25陳思讓未至湖南,馬希萼已克長沙。思讓留屯郢州,敕召令還。〔去年十一月,漢朝議發兵救潭州,內難作而不果。劉、郭易姓之際,必未暇遣將南畧,未知陳思讓爲誰朝所遣,當考。按薛史:周太祖登極,遣陳思讓帥偏師至安、郢,以圖進取,長沙陷,乃班師,則帝所遣也。〕

    26丁巳,遣尚書左丞田敏使契丹。北漢主遣通事舍人李鞏言使於契丹;〔鞏,俗辯字,從功從言。宋景文手記曰:北齊時裏俗多作僞字,始以巧言爲辯。至隋有柳鞏。其字又以鞏易巧矣。〕乞兵爲援。

    27詔加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中書令,遣翰林學士魚崇諒詣兗州諭指。崇諒,即崇遠也。〔魚崇諒先因避漢祖諱改名。〕彥超上表謝。三月,壬戌朔,詔報之曰:「向以前朝失德,少主用讒,〔少,詩照翻。〕倉猝之間,召卿赴闕。卿即奔馳應命,信宿至京,救國難而不顧身,聞君召而不俟駕;〔難,乃旦翻。〕以至天亡漢祚,兵散梁郊,降將敗軍,相繼而至,卿即便回馬首,徑返龜陰。〔兗州在龜山之陰。慕容彥超赴大梁。還兗州事。並見上捲上年。〕爲主爲時,〔爲,於僞翻。〕有終有始。所謂危亂見忠臣之節,疾風知勁草之心。若使爲臣者皆能如茲,則有國者誰不欲用!所言朕潛龍河朔之際,平難浚郊之時,〔難,乃旦翻。浚郊謂大梁之郊。大梁有浚水,詩云:孑孑幹旄,在浚之郊。韓愈從董晉於汴州,賦曰:非天子之洵美兮,吾何爲乎浚之都!〕緣不奉示喻之言,亦不得差人至行闕。且事主之道,何必如斯!若或二三於漢朝,〔朝,直遙翻。〕又安肯忠信於周室!以此爲懼,不亦過乎!卿但悉力推心,安民體國,事朕之事,如事故君,不惟黎庶獲安,抑亦社稷是賴。但堅表率,未議替移。由衷之誠,言盡於此。」〔以慕容彥超不自安,故以此詔撫諭之。〕

    28唐以楚王希萼爲天策上將軍、武安、武平、靜江、寧遠節度使兼中書令、楚王,以右僕射孫忌、客省使姚鳳爲冊禮使。〔孫忌即孫晟。歐史曰:晟一名忌,又名鳯。〕

    29丙寅,遣前淄州刺史陳思讓將兵戍磁州,扼黃澤路。〔磁州西北當黃澤闗路口。磁,牆之翻。〕

    30楚王希萼既得志,多思舊怨,殺戮無度,晝夜縱酒荒淫,悉以軍府事委馬希崇。希崇復多私曲,政刑紊亂。〔復,扶又翻。紊音問。〕府庫既盡於亂兵,籍民財以賞齎士卒,或封其門而取之,士卒猶以不均怨望。雖朗州舊將佐從希萼來者,亦皆不悅,有離心。

    劉光輔之入貢於唐也,〔入貢見上月。〕唐主待之厚,光輔密言:「湖南民疲主驕,可取也。」唐主乃以營屯都虞候邊鎬爲信州刺史,將兵屯袁州,潛圖進取。

    小門使謝彥顒,〔顒,魚容翻。考異曰:湖州故事作謝彥敘,周羽衝三楚新録作謝延澤,今從十國紀年。〕本希萼家奴,以首面有寵於希萼,〔首面,龍陽之色也。〕至與妻妾雜坐,恃恩專橫。〔橫,戸孟翻。〕常肩隨希崇,或拊其背,〔記曲禮:年長以倍,則父事之;十年以長,則兄事之;五年以長,則肩隨之。注云:肩隨者與之並行差退。若拊背,則狎之矣。〕希崇銜之。故事,府宴,小門使執兵在門外。希萼使彥顒預坐,或居諸將之上,諸將皆恥之。

    希萼以府舍焚蕩,命朗州靜江指揮使王逵、副使周行逢帥所部兵千餘人治之,〔帥,讀曰率;下同。治,直之翻。〕執役甚勞,又無犒賜,〔犒,苦到翻。〕士卒皆怨,竊言曰:「囚免死則役作之。我輩從大王出萬死取湖南,何罪而囚役之!且大王終日酣歌,豈知我輩之勞苦乎!」逵、行逢聞多,相謂曰:「衆怨深矣,不早爲計,禍及吾曹。」壬申旦,帥其衆各執長柯斧、白梃,逃歸朗州。時希萼醉未醒,左右不敢白。癸酉,始白之。希萼遣湖南指揮使唐師翥將千餘人追之,不及,直抵朗州。〔柯,斧柄也。梃,徒鼎翻。〕逵等乘其疲乏,伏兵縱擊,士卒死傷殆盡,師翥脫歸。〔翥,章恕翻。〕

    逵等黜留後馬光贊,〔去年馬希萼以子光贊鎮朗州。〕更以希萼兄子光惠知州事。〔更,工衡翻。〕光惠,希振之子也。〔希振,馬殷之嫡長子也。〕尋奉光惠爲節度使,逵等與何敬真及諸軍指揮使張亻放參決軍府事。希萼具以狀言於唐,唐主遣使以厚賞招諭之。逵等納其賞,縱其使,不答其詔,唐亦不敢詰也。〔使,疏吏翻。詰,去吉翻。爲王逵等以朗州攻潭州張本。〕

    31王彥超奏克徐州,殺鞏廷美等。〔鞏廷美等以無援敗死。〕

    32北漢李鞏言至契丹,契丹主使拽剌梅里報之。〔拽,羊列翻。刺,來逹翻。〕

    33丙子,敕:「朝廷與唐本無仇怨,緣淮軍鎮,各守疆域,無得縱兵民擅入唐境。商旅往來,無得禁止。」

    34己卯,潞州送涉縣所獲北漢將卒二百六十餘人,各賜衫袴巾履遣還。〔渉,漢縣,唐屬潞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一百九十八里。〕

    35加吳越王弘俶諸道兵馬都元帥。

    36夏,四月,壬辰朔,濱淮州鎮上言:「淮南饑民過淮糴谷,未敢禁止。」詔曰:「彼之生民,與此何異,宜令州縣津鋪無得禁止。」〔鋪,普故翻。〕

    37蜀通奏使高延昭固辭知樞密院,丁未,以前雲安榷鹽使太原伊審徵爲通奏使,知樞密院事。〔雲安,漢巴郡之朐?縣地,周武帝置雲安縣,唐屬?州,以其產鹽,置雲安監。〕審徵,蜀高祖妹褒國公主之子也,少與蜀主相親狎,〔少,詩照翻。〕及知樞密,政之大小悉以諮之。審徵亦以經濟爲己任,而貪侈回邪,與王昭遠相表裏,蜀政由是浸衰。

    38吳越王弘俶徙廢王弘倧居東府,〔自衣錦軍徙居東府。呉越以越州爲東府。〕爲築宮室,治園圃,娛悅之,〔爲,於僞翻。治,直之翻。〕歲時供饋甚厚。

    39契丹主遣使如北漢,告以周使田敏來,約歲輸錢十萬緡。〔輸,舂遇翻。〕北漢主使鄭珙以厚賂謝契丹,〔珙,居勇翻。〕自稱「侄皇帝致書於叔天授皇帝」,請行冊禮。

    40五月,己巳,遣左金吾將軍姚漢英等使於契丹,契丹留之。〔契丹以北漢交之厚,遂留周使。〕

    41辛未,北漢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珙卒於契丹。〔考異曰:晉陽見聞録:「鄭珙既逹虜庭,虜君恩禮周厚。虜俗以酒池肉林爲名,雖不飲酒如韋曜輩者,亦加灌注。縱成疾,無覆信之。珙魁岸善飲,罹無量之逼,宴罷,載歸,一夕腐脅於穹廬之氈堵間,輿尸而覆命。」九國志:「契丹宴犒漢使,必厚具酒肉,以示誇大。髙祖鎮河東,嘗命韋曜北使,曜羸瘠不能飲酒,虜人強之,遂卒。」按韋曜,孫皓時人韋昭也,不能飲酒,王保衡引以爲文章,而路振雲髙祖時人,誤也。〕

    42甲戌,義武節度使孫方簡避皇考諱,更名方諫。〔更,工衡翻。〕

    43定難節度使李彝殷遣使奉表於北漢。〔節度之下當有使字。難,乃旦翻。〕

    44六月,辛亥,以樞密使、同平章事王峻爲左僕射兼門下侍郎,樞密副使、兵部侍郎範質、戶部侍郎、判三司李谷爲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谷仍判三司。司徒兼侍中竇貞固、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蘇禹珪並罷守本官。癸丑,範質參知樞密院事。丁巳,以宣徽北院使翟光鄴兼樞密副使。〔翟,萇伯翻,又徒歴翻。〕

    初,帝討河中,已爲人望所屬。〔帝討河中見二百八十八卷漢幹佑元年。屬,之慾翻。〕李谷時爲轉運使,帝數以微言諷之,谷但以人臣盡節爲對,帝以是賢之。即位,首用爲相。時國家新造,四方多故,王峻夙夜盡心,知無不爲,軍旅之謀,多所裨益。範質明敏強記,謹守法度。李谷沈毅有器略,在帝前議論,辭氣慷慨,善譬諭以開主意。〔數,所角翻。沈,持林翻。忼,苦廣翻。史言周朝新造,輔相者能盡心營職,以濟多艱。〕

    45武平節度使馬光惠,愚懦嗜酒,不能服諸將,王逵、周行逢、何敬真謀以辰州刺史廬陵劉言驍勇得蠻夷心,〔劉言從彭玕奔楚,因爲楚將。〕欲迎以爲副使。言知逵等難制,曰:「不往,將攻我。」乃單騎赴之。〔九域志:辰州東至朗州五百六十六里。〕既至,衆廢光惠,送於唐,推言權武平留後,〔爲王逵等殺劉言張本。〕表求旄節於唐,唐人未許。亦稱籓於周。

    46吳越王弘俶以前內外馬步都統軍使仁俊無罪,復其官爵。〔錢仁俊被幽見二百八十五卷晉齊王開運二年。〕

    47契丹遣燕王述軋等冊命北漢王爲大漢神武皇帝,妃爲皇后。北漢主更名旻。〔更,工衡翻。〕

    48秋,七月,〔按五代?要:是月,周追尊四廟。〕北漢主遣翰林學士博興衛融等詣契丹謝冊禮,〔博興,即唐青州之博昌縣,後唐避獻祖諱,改曰博興。九域志:縣在州西北一百二十里。〕且請兵。〔請兵以攻周。〕

    49八月,壬戌,葬漢隱帝於潁陵。〔頴陵,在許州陽翟縣。〕

    50義武節度使孫方諫入朝,壬子,徙鎮國節度使,以其弟易州刺史行友爲義武留後。又徙建雄節度使於晏鎮徐州,以武寧節度使王彥超代之。〔王晏與王彥超兩易所鎮。〕

    51戊午,追立故夫人柴氏爲皇后。〔柴氏先卒,去年不死於劉銖之手。〕

    52九月,北漢主遣招討使李存瑰將兵自團柏入寇。契丹欲引兵會之,〔契丹之下當有主字。〕與酋長議於九十九泉。〔魏土地記曰:沮陽城東八十里有牧牛山,山下有九十九泉,即滄河之上源也。按魏收魏書:天賜三年,八月,魏主登武要北原,觀九十九泉。武要縣,漢屬定襄郡,東部都尉治所。宋白曰:九十九泉,在幽州西北一千餘里。〕諸部皆不欲南寇,契丹主強之。癸亥,行至新州之西火神澱,〔契丹雖破晉,其力亦疲,諸部瘡痍未瘳,羸耗未復,故不欲南寇。宋白曰:火神澱在新州西。強,其兩翻。澱,徒練翻。淺水曰澱。〕燕王述軋及偉王之子太寧王漚僧作亂,弒契丹主而立述軋。契丹主德光之子齊王述律逃入南山,諸部奉述律以攻述軋、漚僧,殺之,並其族黨。立述律爲帝,改元應歷。自火神澱入幽州,遣使告於北漢,北漢主遣樞密直學士上黨王得中如契丹,賀即位,復以叔父事之,請兵以擊晉州。

    契丹主年少,好遊戲,不親國事,每夜酣飲,達旦乃寐,日中方起,國人謂之睡王。後更名明。〔少,詩照翻。好,呼到翻。更,工衡翻。〕

    53壬申,蜀以吏部尚書、御史中丞範仁恕爲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

    54楚王希萼既克長沙,不賞許可瓊,〔許可瓊降希萼見上卷漢隠帝幹佑三年。〕疑可瓊怨望,出爲蒙州刺史。〔唐武徳五年,析荔州之隋化縣置南恭州,貞觀八年更名蒙州,宋朝熈寜五年廢蒙州,以立山縣隸昭州。宋白曰:恭州,漢荔浦縣地,唐置蒙州,以州東面有蒙山,山下有泉源,流爲蒙水,山下人皆姓蒙,故名。〕遣馬步都指揮使徐威、左右軍馬步使陳敬遷、水軍都指揮使魯公館、牙內侍衛指揮使陸孟俊帥部兵立寨於城西北隅,以備朗兵。〔帥,讀曰率,下同。〕不存撫役者,將卒皆怨怒,謀作亂。希崇知其謀,戊寅,希萼宴將吏,徐威等不預,希崇亦辭疾不至。威等使人先驅踶齧馬十餘入府,自帥其徒執斧斤、白梃,聲言縶馬,奄至座上,縱橫擊人,顛踣滿地。〔踶,大計翻。齧,魚結翻。縶,陟立翻。縱,子容翻。踣,蒲北翻。〕希萼逾垣走,威等執囚之。〔考異曰:十國紀年作丁丑,按湖湘故事在十九日,今從之。〕執謝彥顒,自頂及踵剉之。立希崇爲武安留後,縱兵大掠。幽希萼于衡山縣。〔三國時,吳分湘南縣置衡山縣,唐屬衡州,宋朝淳化四年分屬潭州。九域志:衡山縣在潭州西南三百二十里。〕

    劉言聞希崇立,遣兵趣潭州,〔趣,七喻翻。〕聲言討其篡奪之罪。壬午,軍於益陽之西。希崇懼,癸未,發兵二千拒之,又遣使如朗州求和,請爲鄰籓。掌書記桂林李觀象說言曰:〔時人謂桂州爲桂林。說,式芮翻。〕「希萼舊將佐猶在長沙,此必不欲與公爲鄰;不若先檄希崇取其首,然後圖湖南,可兼有也。」言從之。希崇畏言,即斷都軍判官楊仲敏、掌書記劉光輔、牙內指揮使魏師進、都押牙黃勍等十餘人首,〔斷,丁管翻。勍,渠京翻。〕遣前辰陽縣令李翊齎送朗州。〔辰陽,地名,馬氏置縣,屬辰州。宋白曰:辰溪縣,本漢辰陵縣,後漢曰辰陽,以縣在辰水之陽也,隋改曰辰溪。如此則馬氏用後漢縣名也。〕至則腐敗,言與王逵等皆以爲非仲敏等首,怒責翊,翊惶恐自殺。

    希崇既襲位,亦縱酒荒淫,爲政不公,語多矯妄,國人不附。

    初,馬希萼入長沙,〔事見上捲上年十二月。〕彭師暠雖免死,猶杖背黜爲民。希崇以爲師暠必怨之,使送希萼于衡山,實欲師暠殺之。師暠曰:「欲使我爲弒君之人乎!」奉事逾謹。〔暠,古老翻。〕丙戌,至衡山。衡山指揮使廖偃,匡圖之子也,〔晉天福四年,廖匡圖與蠻戰死。〕與其季父節度巡官匡凝謀曰:「吾家世受馬氏恩,今希萼長而被黜,必不免禍,〔長,知兩翻。被,彼義翻。〕盍相與輔之!」於是帥莊戶及鄉人悉爲兵,〔佃豪家之田而納其租。謂之荘戸。帥,讀曰率。〕與帥暠共立希萼爲衡山王,以縣爲行府,斷江爲柵,〔斷,丁管翻。江即謂湘江也。〕編竹爲戰艦,以師暠爲武清節度使,〔武清節度使。廖偃等自相署置耳。〕召募徒衆,數日,至萬餘人,州縣多應之。遣判官劉虛己求援於唐。

    徐威等見希崇所爲,知必無成,又畏朗州、衡山之逼,恐一朝喪敗,〔?,息浪翻。〕俱及禍,欲殺希崇以自解。希崇微覺之,大懼,密遣客將範守牧奉表請兵於唐,唐主命邊鎬自袁州將兵萬人西趣長沙。〔將,即亮翻。趣,七喻翻。〕

    55冬,十月,辛卯,潞州巡檢陳思讓敗北漢兵於虒亭。〔敗,補邁翻。虒亭,在潞州銅鞮縣。九域志:潞州襄垣縣有虒亭鎮,虒,音斯。〕

    56唐邊鎬引兵入醴陵。〔舊唐書地理志曰:漢臨湘縣界有醴陵,後漢立爲縣,隋廢,唐武徳四年,分長沙縣置醴陵縣,並屬潭州。九域志:醴陵縣在潭州東一百六十里。范成大行程記:袁州萍鄉縣至潭州醴陵縣,兩日程耳。〕癸巳,楚王希崇遣使犒軍。壬寅,遣天策府學士拓跋恆奉箋詣鎬請降。恆嘆曰:「吾久不死,乃爲小兒送降狀!」癸卯,希崇帥弟侄迎鎬,望塵而拜,鎬下馬稱詔勞之。〔犒,苦到翻。帥,讀曰率,下同。勞,力到翻。〕甲辰,希崇等從鎬入城,鎬舍於瀏陽門樓,〔瀏,音留。〕湖南將吏畢賀,鎬皆厚賜之。時湖南饑饉,鎬大發馬氏倉粟賑之,楚人大悅。〔馬殷據潭、朗,傳子希聲、希範、希廣、希萼、希崇,至是而亡。唐明宗天成三年,楚歸呉敗將苖璘,許徳勲謂之曰:「待衆駒爭皁棧,而後湖、湘可圖。」今果如其言。〕

    57契丹遣彰國節度使蕭禹厥將奚、契丹五萬會北漢兵入寇。北漢主自將兵二萬自陰地關寇晉州,丁未,軍於城北,三面置寨,晝夜攻之,遊兵至絳州。時王晏已離鎮,〔離,力智翻。〕王彥超未至,巡檢使王萬敢權知晉州,與龍捷都指揮使史彥超、虎捷指揮使何徽共拒之。〔薛史本紀:廣順元年,改侍衛馬歩軍額,馬軍舊稱?聖,改爲龍?;歩軍舊稱?國,改爲虎?。〕史彥超,雲州人也。

    58癸丑,唐武昌節度使劉仁贍帥戰艦二百取嶽州,撫納降附,人忘其亡。〔劉仁贍善將,故能爲唐堅守壽州。〕仁贍,金之子也。〔劉金爲楊氏將。〕

    唐百官共賀湖南平,起居郎高遠曰:「我乘楚亂,取之甚易。〔易,以豉翻。〕觀諸將之才,但恐守之難耳!」遠,幽州人也。司徒致仕李建勳曰:「禍其始此乎!」〔唐之禍敗,後果如二臣所料。〕

    唐主自即位以來,未嘗親祠郊廟,禮官以爲請。唐主曰:「俟天下一家,然後告謝。」及一舉取楚,謂諸國指麾可定。魏岑侍宴言:「臣少遊元城,樂其風土,〔少,詩照翻。樂,音洛。〕俟陛下定中原,乞魏博節度使。」唐主許之,岑趨下拜謝。其主驕臣佞如此。

    馬希萼望唐人立己爲潭帥,而潭人惡希萼,〔惡,烏路翻。〕共請邊鎬爲帥,〔帥,所類翻,下同。〕唐主乃以鎬爲武安節度使。〔爲邊鎬爲朗兵所逐張本。〕

    59王峻有故人曰申師厚,嘗爲兗州牙將,失職飢寒,望峻馬拜謁於道。會涼州留後折逋嘉施上表請帥於朝廷,〔折逋,羌族也,因以爲姓。〕帝以絕域非人所欲,募率府供奉官願行者,〔率府,謂東宮十率府也。〕月餘,無人應募,峻薦師厚於帝。丁巳,以師厚爲河西節度使。

    60唐邊鎬趣馬希崇帥其族入朝,〔趣,讀曰促。帥,讀曰率。朝,直遙翻。〕馬氏聚族相泣,欲重賂鎬,奏乞留居長沙。鎬微曬曰:「國家與公家世爲仇敵,殆六十年,〔哂,矢忍翻。唐昭宗光啓三年,馬殷從孫儒攻楊行宻,幹寜三年得湖南,自此與江淮爲敵國。自光啓三年至是年,適六十年。〕然未嘗敢有意窺公之國。今公兄弟鬥鬩,困窮自歸,若復二三,恐有不測之憂。」希崇無以應,十一月,辛酉,與宗族及將佐千餘人號慟登舟,〔?,馨激翻,鬥也,狠也,戾也。詩云:兄弟?於牆。復,扶又翻。號,戸刀翻。〕送者皆哭,響振川穀。

    61帝以北漢、契丹之兵猶在晉州,甲子,以王峻爲行營都部署,將兵救之。詔諸軍皆受峻節度,聽以便宜從事,得自選擇將吏。乙丑,峻行,帝自至城西餞之。〔大梁城西也。〕

    62楚靜江節度副使、知桂州馬希隱,武穆王殷之少子也。楚王希廣、希萼兄弟爭國,南漢主以內侍使吳懷恩爲西北招討使,將兵屯境上,伺間密謀進取。〔少,詩照翻。伺,相吏翻。間,古莧翻。〕希廣遣指揮使彭彥暉將兵屯龍峒以備之。〔桂州溪南有白龍洞,在平地半山上。〕希萼自衡山遣使以彥暉爲桂州都監、在城外內巡檢使、判軍府事,希隱惡之,惡烏路翻潛遣人告蒙州刺史許可瓊。可瓊方畏南漢之逼,即棄蒙州,引兵趣桂州,〔蒙桂相去四百餘里。趣,七喻翻。〕與彥暉戰於城中。彥暉敗,奔衡山,可瓊留屯桂州。吳懷恩據蒙州,進兵侵掠,桂管大擾,希隱、可瓊不知所爲,但相與飲酒對泣。

    南漢主遺希隱書,〔遺,唯李翻。〕言:「武穆王奄有全楚,富強安靖五十餘年。正由三十五舅、三十舅兄弟尋戈,自相魚肉,〔三十五舅,謂希廣。三十舅,謂希萼。漢主龑娶漢王殷女,故呼希廣等爲舅。〕舉先人基業,北面仇讎。言舉國臣唐也今聞唐兵已據長沙,竊計桂林繼爲所取。當朝世爲與國,重以婚姻,〔朝,直遙翻。重,直用翻。〕睹茲傾危,忍不赴救!已發大軍水陸俱進,當令相公舅永擁節旄,常居方面。」希隱得書,與僚佐議降之,支使潘玄珪以爲不可。丙寅,吳懷恩引兵奄至城下,希隱、可瓊帥其衆,夜斬關奔全州,〔九域志:桂州北至全州一百六十三里,晉髙祖時,馬氏改永州之湘源縣爲清湘縣,置全州,本漢洮陽縣地,地有洮水,在清湘縣北。帥,讀曰率。〕桂州遂潰。懷恩因以兵略定宜、連、梧、嚴、富、昭、柳、象、龔等州,〔唐幹封二年,招致生獠,以秦故桂林郡地置嚴州。富州當是置於賀州富川縣。〕南漢始盡有嶺南之地。

    63辛未,唐邊鎬遣先鋒指揮使李承戩將兵如衡山,趣馬希萼入朝。〔戩,子踐翻。趣,讀曰促。〕庚辰,希萼與將佐士卒萬餘人自潭州東下。

    64王峻留陝州旬日,帝以北漢攻晉州急,憂其不守,議自將由澤州路與峻會兵救之,〔帝欲自澤州而西,王峻自陝度河而北,取潞州而?於晉州。陝,失冉翻。將,即亮翻。〕且遣使諭峻。十二月,戊子朔,下詔以三日西征。使者至陝,峻因使者言於帝曰:「晉州城堅,未易可拔,〔易,以豉翻。〕劉崇兵鋒方銳,不可力爭。所以駐兵,待其氣衰耳,非臣怯也。陛下新即位,不宜輕動。若年駕出汜水,則慕容彥超引兵入汴,大事去矣!」帝聞之,自以手提耳曰:「幾敗吾事!」〔王峻之言,出於帝防虞之所不及。而犁然有當於心,故不覺自提其耳。幾,居依翻。敗,補邁翻。〕庚寅,敕罷親征。

    初,泰寧節度使兼中書令慕容彥超聞徐州平,〔謂鞏廷美等死。〕疑懼愈甚,乃招納亡命,畜聚薪糧,潛以書結北漢,吏獲其書以聞。又遣人詐爲商人求援於唐。帝遣通事舍人鄭好謙就申慰諭,與之爲誓。彥超益不自安,屢遣都押牙鄭麟詣闕,僞輸誠款,實覘機事。〔覘,醜亷翻,又醜艶翻。〕又獻天平節度使高行周書,其言皆謗毀朝廷與彥超相結之意。帝笑曰:「此彥超之詐也!」以書示行周,行週上表謝恩。〔漢初,彥超與行周同攻魏,因而結隙。且兗、鄆鄰藩,彥超舉兵,恐行周擬其後,故僞爲其書,欲以間之;帝反以其書示行周,以結其心。〕既而彥超反跡益露,丙申,遣閣門使張凝將兵赴鄆州巡檢以備之。〔職官分紀:閻門使、副,掌供奉、乘輿、朝會、遊幸、大宴及贊引親王、宰相、百僚、蕃客朝見、辭、糾彈失儀。五代以來,多以處武臣,出將使命及總戎旅。〕

    65庚子,王峻至絳州。乙已,引兵趣晉州。〔趣,七喻翻。〕晉州南有蒙坑,最爲險要,峻憂北漢兵據之。是日,聞前鋒已度蒙坑,喜曰:「吾事濟矣!」

    66慕容彥超奏請入朝,帝知其詐,即許之。既而複稱境內多盜,未敢離鎮。

    67北漢主攻晉州,久不克。〔是年十月庚子攻晉州,至是五十餘日。〕會大雪,民相聚保山寨,野無所掠,軍乏食。契丹思歸,聞王峻至蒙坑,燒營夜遁。峻入晉州,諸將請亟追之,峻猶豫未決。明日,乃遣行營馬軍都指揮使仇弘超、都排陳使藥元福、左廂排除使陳思讓、康延沼將騎兵追之,及於霍邑,〔九域志:霍邑在晉州北一百三十五里。〕縱兵奮擊,北漢兵墜崖谷死者甚衆。霍邑道隘,延沼畏懦不急追,由是北漢兵得度。藥元福曰:「劉崇悉發其衆,挾明騎而來,志吞晉、絳。今氣衰力憊,狼狽而遁。不乘此翦撲,必爲後患。」〔憊,蒲拜翻。撲,普卜翻。〕諸將不欲進,王峻復遣使止之,〔復,扶又翻。王峻自晉州遣使。〕遂還。契丹比至晉陽,士馬什喪三四。〔還,從宣翻,又如字。比,必利翻。?,息浪翻。〕蕭禹厥恥於無功,釘大酋長一人於市,旬餘而斬之。〔釘,丁定翻。酋,慈秋翻。長,知兩翻。〕北漢主始息意於進取。北漢土瘠民貧,內供軍國,外奉契丹,賦繁役重,民不聊生,逃入周境者甚衆。

    68唐主以鎮南節度使兼中書令宋齊丘爲太傅,以馬希萼爲江南西道觀察使、守中書令,鎮洪州,仍賜爵楚王。以馬希崇爲永泰節度使、兼侍中,鎮舒州。〔唐蓋置永泰軍於舒州。〕湖南將吏,位高者拜刺史、將軍、卿監,卑者以次拜官。唐主嘉廖偃、彭師暠之忠,以偃爲左殿直軍使、萊州刺史,〔萊州屬周境,廖偃遙領耳。〕師暠爲殿直都虞候,賜予甚厚。〔予,讀曰與。〕湖南刺史皆入朝於唐,永州刺史王贇獨後至,唐王毒殺之。

    69南漢主遣內侍省丞潘崇徹、〔唐內侍省有監,有少監,未嘗有丞,此南漢創置也。〕將軍謝貫將兵攻郴州,唐邊鎬發兵救之。崇徹敗唐兵於義章,〔郴,醜林翻。宋白曰:郴州,漢郴縣,隋置郴州。敗,補邁翻。隋末,蕭銑分郴置義章縣,唐屬郴州。九域志:在州南八十五里,宋朝避太宗潛藩舊名,改曰宜章。宋白曰:縣北臨章水。〕遂取郴州。邊鎬請除全、道二州刺史以備南漢。丙辰,唐主以廖偃爲道州刺史,以黑雲指揮使張巒知全州。〔全、道二州與南漢賀、昭、桂三州接界。〕

    70是歲,唐主以安化節度使鄱陽王王延政爲山南西道節度使,〔興元,山南西道,屬蜀,唐使王延政遙領耳。〕更賜爵光山王。〔更,工衡翻。王延政之先本光山人,故以爵之。〕

    初,蒙城鎮將鹹師朗將部兵降唐,〔見二百八十八卷漢幹佑二年。將,即亮翻。〕唐主以其兵爲奉節都,從邊鎬平湖南。唐悉收湖南金帛、珍玩、倉粟乃至舟艦、亭館、花果之美者,皆徙於金陵,遣都官郎中楊繼勳等收湖南租賦以贍戍兵。繼勳等務爲苛刻,湖南人失望。行營糧料使王紹顏減士卒糧賜,奉節指揮使孫朗、曹進怒曰:「昔吾從鹹公降唐,唐待我豈如今日湖南將士之厚哉!今有功不增祿賜,又減之,不如殺紹顏及鎬,據湖南,歸中原,富貴可圖也!」

    二年〔壬子,九五二〕

    1春,正月,庚申,夜,孫朗、曹進帥其徒作亂,〔帥,讀曰率。〕束槁潛燒府門,火不然。邊鎬覺之,出兵格鬥,且命鳴鼓角,朗、進等以爲將曉,斬關奔朗州。王逵問朗曰:「吾昔從武穆王,〔馬殷諡武穆王。〕與淮南戰屢捷,淮南兵易與耳。〔易,以?翻。〕今欲以朗州之衆復取湖南,可乎?」朗曰:「朗在金陵數年,備見其政事,朝無賢臣,軍無良將,忠佞無別,賞罰不當,〔朝,直遙翻。將,即亮翻。別,彼列翻。當,丁浪翻。〕如此,得國存幸矣,何暇兼人!朗請爲公前驅,取湖南如拾芥耳!」逵悅,厚遇之。〔爲,於僞翻。王逵等本有圗湖南之志,於此遂決。〕

    2壬戌,發開封府民夫五萬修大梁城,旬日而罷。

    3慕容彥超發鄉兵入城,引泗水注壕中,爲戰守之備。又多以旗幟授諸鎮將,〔幟,昌志翻。剽,匹妙翻。〕令募羣盜,剽掠鄰境,所在奏其反狀。甲子,敕沂、密二州不復隸泰寧軍。〔先收其巡屬以弱慕容彥超。復,扶又翻。〕以侍衛步軍都指揮使、昭武節度使曹英爲都部署,〔昭武軍,利州屬蜀,曹英遙領耳。〕討彥超,齊州防禦使史延超爲副部署,皇城使河內向訓爲都監,〔向,姓也,本自有殷宋文公支子向文旰,旰孫戌以王父字爲氏。餘按春秋左氏傳,向戍,宋桓公之後。向,式亮翻。監,古銜翻。〕陳州防禦使樂元福爲行營馬步都虞候。〔藥元福歴事唐、漢、晉,爲將有功。將,即亮翻。〕帝以元福宿將,命英、訓無得以軍禮見之,二人皆父事之。

    唐主發兵五千,軍於下邳,以援彥超。聞周兵將至,退屯沐陽。〔下邳縣,屬徐州,東南至沭陽縣百里。劉昫曰:沭陽,漢廩丘縣,後魏改曰沭陽,唐屬海州。九域志:在海州西南一百八十里。杜佑曰:海州沭陽縣,漢原丘縣地,梁置潼陽郡。沭,食聿翻。〕徐州巡檢使張令彬擊之,大破唐兵,殺、溺死者千餘人,獲其將燕敬權。〔燕,於賢翻。〕

    初,彥超以周室新造,謂其易搖,〔易,以?翻。〕故北召北漢及契丹,南誘唐人,使侵邊鄙,冀朝廷奔命不暇,然後乘間而動。〔誘,音酉。間,古莧翻。〕及北漢、契丹自晉州北走,唐兵敗於沐陽,彥超之勢遂沮。沮在呂翻

    永興節度使李洪信,自以漢室近親,心不自安。〔李洪信,漢李太后之羣從也。〕城中兵不滿千人,王峻在陝,以救晉州爲名,發其數百。及北漢兵遁去,遣禁兵千餘人戍長安。洪信懼,遂入朝。

    4壬申,王峻自晉州還,入見。〔逐,從宣翻,又如字。見,賢遍翻。〕

    5曹英等至兗州,設長圍。慕容彥超屢出戰,藥元福皆擊敗之,〔敗,補邁翻。〕彥超不敢出。十餘日,長圍合,遂進攻之。

    初,彥超將反,判官崔周度諫曰:「魯,詩書之國,自伯禽以來不能霸諸侯,然以禮義守之,可以長世。公於國家非有私憾,胡爲自疑!況主上開諭勤至,苟撤備歸誠,則坐享泰山之安矣。獨不見杜中令、安襄陽、李河中竟何所成乎!」〔杜中令,謂杜重威,安襄陽,謂安從進,李河中,謂李守貞,皆以反而敗死,事並見前紀。〕彥超怒。及官軍圍城,彥超括士民之財以贍軍,坐匿財死者甚衆。前陝州司馬閻弘魯,寶之子也,〔閻寳背梁歸唐,歴節鎮。〕畏彥超之暴,傾家爲獻。彥超猶以爲有所匿,命周度索其家,〔索,山客翻。〕周度謂弘魯曰:「君之死生,系財之豐約,宜無所愛。」弘魯泣拜其妻妾曰:「悉出所有以救吾死。」皆曰:「竭矣!」周度以白彥超,彥超不信,收弘魯夫妻繫獄。有乳母於泥中掊得金纏臂,〔掊,蒲溝翻,以手爬土也。〕獻之,冀以贖其主。彥超曰:「果然,所匿必猶多。」榜掠弘魯夫妻,肉潰而死。以周度爲阿庇,斬於市。

    6北漢遣兵寇府州,防禦使折德扆敗之,〔敗,補邁翻。〕殺二千餘人。二月,庚子,德扆奏攻拔北漢岢嵐軍,以兵戍之。〔舊唐書地理志曰:嵐州嵐谷縣,舊岢嵐軍也,在嵐州宜芳縣北界;長安二年,分宜芳,於岢嵐舊軍置嵐谷縣;神龍二年,廢縣,置軍;開元十二年復置縣。此蓋後唐復置軍也。九域志:岢嵐軍,治嵐谷縣,南至嵐州九十里。岢,枯我翻。〕

    7甲辰,帝釋燕敬權等使歸唐,謂唐主曰:「叛臣,天下所共疾也,不意唐主助之,得無非計乎!」唐主大慚,先所得中國人,皆禮而歸之。唐之言事者猶獻取中原之策,中書舍人韓熙載曰:「郭氏有國雖淺,爲治已固,〔治,直吏翻。〕我兵輕動,必有害無益。」

    唐自烈祖以來,〔唐主升廟號烈祖。〕常遣使泛海與契丹相結,欲與之共制中國,更相饋遺,〔更,工衡翻。遺,唯季翻。〕約爲兄弟。然契丹利其貨,徒以虛語往來,實不爲唐用也。

    唐主好文學,〔好。呼到翻。〕故熙載與馮延己、延魯、江文蔚、潘佐、徐鉉之徒皆至美官。佑,幽州人也。當時唐之文雅於諸國爲盛,然未嘗設科舉,多因上書言事拜官,至是,始命韓林學士江文蔚知貢舉,進士廬陵王克貞等三人及第。〔廬陵,漢縣,唐帶吉州。蔚,紆勿翻。〕唐主問文蔚:「聊取士何如前朝?」對曰:「前朝公舉、私謁相半,臣專任至公耳。」唐主悅。中書舍人張緯,前朝登第,聞而銜之。時執政皆不由科第,相與沮毀,竟罷貢舉。〔南唐罷貢舉,時中國未嘗罷貢舉也。〕

    8三月,戊辰,以內客省使、恩州團練使晉陽鄭仁誨爲樞密副使。〔按是時中國無恩州,此即南漢之恩州也,鄭仁誨遙領團練使耳。宋慶厯八年,平王則,改貝州爲恩州,始以嶺南之恩州爲南恩州以別之。〕

    9甲戌,改威勝軍曰武勝軍。〔舊以鄧州爲威勝軍,今避上名而改之。〕

    10唐主以太弟太保、昭義節度使馮延己爲左僕射,前鎮海節度使徐景運爲中書侍郎,及右僕射孫晟皆同平章事。既宣制,戶部尚書常夢錫衆中大言曰:「白麻甚佳,但不及江文蔚疏耳!」〔江文蔚疏見二百八十七卷漢天福十二年。〕晟素輕延己,謂人曰:「金盃玉碗,乃貯狗矢乎!」〔盌,烏管翻。貯,丁呂翻。〕

    延己言於唐主曰:「陛下躬親庶務,故宰相不得盡其才,此治道所以未成也。」〔治,直吏翻。〕唐主乃悉以政事委之,奏可而已。既而延己不能勤事,文書皆仰成胥史,〔仰,牛向翻。〕軍旅則委之邊將。頃之,事益不治,唐主乃復自覽之。〔復,扶又翻。〕

    大理卿蕭儼惡延己爲人,數上疏攻之,會儼坐失入人死罪,〔惡,烏路翻。數,所角翻。上,時掌翻。誤入人死罪,謂之失入。〕鍾謨、李德明輩必欲殺之,延己曰:「儼誤殺一婦人,諸君以爲當死,儼九卿也,可誤殺乎?」獨上言:「儼素有直聲,今所坐已會赦,宜從寬宥。」儼由是得免。人亦以此多之。

    景運尋罷爲太子少傅。〔按唐既置太弟官屬,不應復有太子少傅,當考。〕

    11夏,四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12帝以曹英等攻克兗州久未克,乙卯,下詔親征,以李谷權東京留守兼判開封府,鄭仁誨權大內都點檢,又以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充在京都巡檢。

    13唐主既克湖南,遣其將李建期屯益陽以圖朗州,以知全州張巒兼桂州招討使以圖桂州,久之,未有功。唐主謂馮延己、孫晟曰:「楚人求息肩於我,〔言湖南之人苦其主之虐政暴斂,而求息肩於唐。〕我未有以撫其瘡痍而虐用其力,非所以副來蘇之望。〔書曰:後來其蘇。言楚人望唐之休息,而唐又興兵役以疲之,非所以副其望。使唐主言而能行,不揺於衆口,烏有它日之敗乎!〕吾欲罷桂林之役,斂益陽之戍,以旌節授劉言,何如?」晟以爲宜然。〔宜然,猶言宜如此也。〕延己曰:「吾出偏將舉湖南,遠近震驚。一旦三分喪二,〔得潭而失朗、桂,故謂之三分喪二。喪,息浪翻。〕人將輕我。請委邊將察其形勢。」唐主乃遣統軍使侯訓將兵五千自吉州路趣全州,〔趣,七喻翻。〕與張巒合兵攻桂州。南漢伏兵于山谷,巒等始至城下,罷乏,〔罷,讀曰疲。〕伏兵四起,城中出兵夾擊之,唐兵大敗,訓死,巒收散卒數百奔歸全州。

    14五月,庚申,帝發大梁。戊辰,至兗州。己巳,帝使人招諭慕容彥超,城上人語不遜。庚午,命諸軍進攻。

    先是,術者紿彥超雲:「鎮星行至角、亢,角、亢兗州之分,〔先,悉薦翻。鎮星,土星也。亢,苦郎翻。分,扶問翻。〕其下有福。」彥超乃立祠而禱之,令民家皆立黃幡。〔土色黃,彥超令立幡以從其色。人心悅則天意得,人有離心,厭勝何益!〕彥超性貪吝,官軍攻城急,猶瘞藏珍寶,〔瘞,於計翻。〕由是人無鬥志,將卒相繼有出降者。乙亥,官軍克城,彥超方禱鎮星祠,帥衆力戰,〔帥,讀曰率。〕不勝,乃焚鎮星祠,與妻赴井死。子繼勳出走,追獲,殺之。官軍大掠,城中死者近萬人。〔近。其靳翻。〕初,彥超將反,募羣盜置帳下,至者二千餘人,皆山林獷悍,〔獷,古猛翻。悍,侯旰翻,又下罕翻。〕竟不爲用。

    帝欲悉誅兗州將吏,翰林學士竇儀見馮道、範質,與之共白帝曰:「彼皆脅從耳。」乃赦之。丁丑,以端明殿學士顏衎權知兗州事。〔衎,苦旱翻,又苦旰翻。〕壬午,赦兗州管內,彥超黨與逃匿者期一月聽自首,〔首,式又翻。〕前已伏誅者赦其親戚。癸未,降泰寧軍爲防禦州。〔以慕容彥超據兗州拒命,降節鎮爲防禦州。〕

    15唐司徒致仕李建勳卒,且死,戒家人曰:「時事如此,吾得良死幸矣!勿封土立碑,聽人耕種於其上,免爲他日開發之標。」及江南之亡也,〔謂宋平金陵時。〕諸貴人高大之冢無不發者,惟建勳冢莫知其處。〔李建勲知國事之日非而骸骨得保其藏。可不謂智乎!〕

    16六月,乙酉朔,帝如曲阜,謁孔子祠。〔昔少皥氏自窮桑而徙曲阜;魯侯伯禽所宅,少皥氏之墟也。應劭曰:曲阜在魯城中,委曲長七八里。劉昫曰:曲阜有闕里,孔子所居,後人立孔子祠。自唐以來兗州治瑕丘,而曲阜爲屬縣。九域志:在州東四十里。宋大中祥符五年,改曲阜爲仙源縣。〕既尊,將拜。左右曰:「孔子,陪臣也,不當以天子拜之。」帝曰:「孔子百世帝王之師,敢不敬乎!」遂拜之。又拜孔子墓,命葺孔子祠,禁孔林樵採。〔孔子廟在曲阜城西南隅闕里。孔子墓在曲阜城北泗水上,去城一里,葬地葢一頃,墳南北十步,東西十三步,髙一丈二尺,前有瓴甋,爲祠壇,方六尺,與地平。塋中異木以百數,皆諸弟子自四方致之,植於塋中,魯人莫之識也。〕訪孔子、顏淵之後,以爲曲阜令及主簿。丙戌,帝發兗州。

    17乙未,吳越順德太夫人吳氏卒。

    18丁酉,蜀大水入成都,〔秦時,蜀守李冰穿二江成都中,皆可行舟。郡縣誌曰:李冰鑿離澤,又開二渠,由永康過新繁入成都,謂之外江;又一渠由永康過郫入成都,謂之內江。髙駢未築羅城。內、外江皆從城西入,自駢築城,遂從西北作糜棗堰。外江遶城北而東注於合江,內江循城南而與外水俱注江。江自西來,其地勢髙,所以有水患。〕漂沒千餘家,溺死五千餘人,壞太廟四室。〔壞,音怪。〕戊戌,蜀大赦,賑水災之家。

    19己亥,帝至大梁。〔自兗州還至大梁。〕

    20朔方節度使兼中書令陳留王馮暉卒,其子牙內都虞候繼業殺其兄繼勳,自知軍府事。

    21太子賓客李濤之弟澣,在契丹爲勤政殿學士,與幽州節度使蕭海真善。海真,契丹主兀欲之妻弟也。浣說海真內附,海真欣然許之。澣因定州諜者田重霸齎絹表以聞,〔說,式芮翻。諜,達協翻。重,直龍翻。〕且與濤書,言:「契丹主童騃,〔騃,五駭翻,癡也。〕專事宴遊,無遠志,非前人之比,〔前人,謂阿保機、徳光等。〕朝廷若能用兵,必克;不然,與和,必得。二者皆利於速,度其情勢,他日終不能力助河東者也。」〔度,徒洛翻。河東謂北漢。〕壬寅,重霸至大梁,會中國多事,不果從。〔北不得燕、雲,西不得河、鄯、靈、夏,宋人以爲千古之恨。觀溫公書此事,則元佑初棄米脂等四寨,知中國之力不足也。〕

    22辛亥,以馮繼業爲朔方留後。

    23樞密使王峻,性輕躁,多計數,好權利,喜人附己。〔躁,則到翻。好,呼到翻。喜,許記翻,〕自以天下爲己任。每言事,帝從之則喜,或時未允,輒慍懟,〔慍,於運翻。懟,直類翻。〕往往發不遜語。帝以其故舊,且有佐命功,帝自鄴都入汴以至即位王峻之功爲多又素知其爲人,每優容之。峻年長於帝,帝即位,猶以兄呼之,或稱其字,峻以是益驕。副使鄭仁誨、皇城使向訓、恩州團練使李重進,皆帝在籓鎮時腹心將佐也,〔重,直龍翻。將,即亮翻。〕帝即位,稍稍進用。峻心嫉之,累表稱疾,求解機務,以詗帝意。〔詗,古永翻,又翾正翻。〕帝屢遣左右敦諭,峻對使者辭氣亢厲。〔亢,苦浪翻。〕又遺諸道節度使書求保證,〔遺,唯季翻。〕諸道各獻其書,帝驚駭久之,復遣左右慰勉,〔復,扶又翻。〕令視事,且曰:「卿倘不來,朕且自往。」猶不至。帝知樞密直學士陳觀與峻親善,令往諭指,觀曰:「陛下但聲言臨幸其第,嚴駕以待之,峻必不敢不來。」從之。秋,七月,戊子,峻入朝,帝慰勞令視事。〔勞,力到翻。爲貶王峻張本。〕重進,滄州人,其母即帝妹福慶長公主也。長知兩翻

    24李谷足跌,傷右臂,〔跌,徒結翻。〕在告月餘。帝以谷職業繁劇,趣令入朝,〔在告,在假也。趣,讀曰促。朝,直遙翻,下同。〕辭以未任趨拜。〔任,音壬。〕癸巳,詔免朝參,但令視事。

    25蜀工部尚書、判武德軍邵延鈞不禮於監押王承丕,承丕謀作亂。辛丑,左奉聖都指揮使安次孫欽當以部兵戍邊,〔安次縣,屬幽州。孫欽本燕人而仕於蜀。〕往辭承丕,承丕邀與俱見府公。〔府公謂郭延鈞也。公者,人之尊稱;一府所尊,故謂之府公。〕欽不知其謀,從之。承丕至,則令左右擊殺延鈞,屠其家,稱奉詔處置軍府,〔處,昌呂翻。〕即開府庫賞士卒,出繫囚,發屯戍。將吏畢集,欽謂承丕曰:「今延鈞已伏辜,公宜出詔書以示衆。」承丕曰:「我能致公富貴,勿問詔書。」欽始知承丕反,因紿曰:「今內外未安,我請以部兵爲公巡察。」〔爲,於僞翻。〕即躍馬而出,承丕連呼之,不止。欽至營,曉諭其衆,帥以入府,〔帥,讀曰率。〕攻承丕,承丕左右欲拒戰,欽叱之,皆棄兵走,遂執承丕,斬之,並其親黨,傳首成都。

    26天平節度使、守中書令高行周卒。行周有勇而知義,功高而不矜,策馬臨敵,叱吒風生,平居與賓僚宴集,侃侃和易,人以是重之。〔吒,涉駕翻。易,以?翻。史言髙行周所以能以功名終。〕

    27癸卯,蜀主遣客省使趙季札如梓州,慰撫吏民。〔以新經王承丕之亂也。〕

    28漢法,犯私鹽、麴,無問多少抵死。鄭州民有以屋稅受鹽於官,過州城,吏以爲私鹽,執而殺之,其妻訟冤。癸丑,始詔犯鹽、麴者以斤兩定刑有差。〔時勑諸色犯鹽、曲,所犯一斤已下至一兩,杖八十,配役;五斤已下一斤已上,徒三年;五斤已上,重杖一頓,處死。〕

    後周紀二〔起玄默困敦(壬子)九月,盡閼逢攝提格(甲寅)四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中》

    廣順二年〔(壬子、九五二)〕

    1九月,甲寅朔,吳越丞相裴堅卒。以台州刺史吳延福同參相府事。

    2庚午,敕北邊吏民毋得入契丹境俘掠。

    3契丹將高謨翰以葦桒渡胡盧河入寇,〔胡盧河,在深、冀之間,橫亙數百里。丁度曰:胡盧河,即衡漳之別名。〕至冀州,成德節度使何福進遣龍捷都指揮使劉誠誨等屯貝州以拒之。〔九域志:貝州,北至冀州一百二十里。〕契丹聞之,遽引兵北渡;所掠冀州丁壯數百人,望見官軍,爭鼓譟,欲攻契丹,官軍不敢應,契丹盡殺之。

    4蜀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奏周人聚兵關中,請益兵爲備。蜀奉鑾肅衛都虞候趙進將兵以備北漢,乃引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5唐武安節度使邊鎬,昏懦無斷,〔斷,丁亂翻。〕在湖南,政出多門,不合衆心。吉水人歐陽廣上書,〔吉水,古吉陽縣地,久廢,唐置吉水縣,屬吉州。九域志:在州東北四十里。宋白曰:隋開皇十人廢吉陽縣入廬陵縣。大業分廬陵縣水東十一鄉爲吉水縣。〕言:「鎬非將帥才,必喪湖南,〔將,即亮翻。帥,所類翻。喪,息浪翻。〕宜別擇良帥,益兵以救其敗。」不報。

    唐主使鎬經略朗州,有自朗州來者,多言劉言忠金,鎬田是不爲備。唐主召劉言入朝,〔朝,宜遙翻。〕言不行,謂王逵曰:「唐;必伐我,柰何﹖」逵曰:「武陵負江湖之險,〔朗州,武陵郡。〕帶甲數萬,安能拱手受制於人!邊鎬撫御無方,士民不附,可一戰擒也。」言猶豫未決,周行逢曰:「機事貴速,緩則彼爲之備,不可圖也。言乃以逵、行逢及牙將何敬真、張仿、蒲公益、朱全琇、〔琇,音秀。〕宇文瓊、彭萬和、潘叔嗣、張文表十人皆爲指揮使,部分發兵。〔分,扶問翻。〕叔嗣、文表,皆朗州人也。行逢能謀,文表善戰,叔嗣果敢,三人多相須成功,情款甚呢。〔呢,尼質翻。〕

    諸將欲召漵州酋長苻彥通爲援,漵,音敘。苻,讀曰蒲。酋,慈由翻。長,知兩翻。苻彥通自謂苻秦苗裔。〕行逢曰:「蠻貪而無義,前年從馬餚萼入潭州,焚掠無遺。〔事見二百八十九卷漢隱帝幹佑三年。〕吾兵以義舉,往無不克,烏用此物,使暴殄百姓哉!」乃上。然亦畏彥通爲後患,以蠻酋土團都指揮使劉桊爲羣蠻所憚,〔桊,他牢翻。〕補西境鎮遏使以備之。

    冬,十月,逵等將兵分道趣長沙,〔趣,七喻翻。〕以孫朗、曹進爲先鋒使,〔孫朗、曹進奔朗州,見上卷是年正月。〕邊鎬遣指揮使郭再誠等將兵屯益陽以拒之。戊子,逵等克沅江,〔沅,音元。沅江,漢益陽縣地,隋改爲安樂,又改爲沅江,幹寧?之?爲橋江,楚復爲沅江,屬朗州。九域志:在嶽州西南一百二十六里。〕執都監劉承遇,裨將李師德帥衆五百降之。〔帥,讀曰率。降,戶江翻。〕壬辰,逵等合軍士舉小舟自蔽,直造益陽,〔造,七到翻。〕四面斧寨而入,遂克之,殺戍兵二千人。邊鎬告急於唐。甲午,逵等克橋口及湘陰,〔九域志:潭州長沙縣有橋口鎮。〕乙未,至潭州,邊鎬嬰城自守;救兵未至,城中兵少,丙申夜,鎬棄城走,吏民俱潰。醴陵門橋折,醴陵門,潭州城東門。折,而設翻。〕死者萬餘人,道州刺史廖偃爲亂兵所殺。丁酉旦,王逵入城,自稱武平度副使、權知軍府事,〔「武平」當作「武安」。軍府,謂潭州軍府也。〕以何敬真爲行軍司馬。遣敬真等追鎬,不及,斬首五百級。蒲公益攻嶽州,〔風俗通:漢有詹事蒲昌。又晉書載記:氐酋蒲洪之先,其家池中蒲生,長五丈,如竹形,時鹹謂之「蒲家」,因以爲氏,其後改姓苻。則蒲之所自出有二焉。〕唐嶽州刺史宋德權走,劉言以公益權知嶽州。唐將守湖南諸州者,聞長沙陷,相繼遁去。劉言盡復馬氏嶺北故地,惟郴、連入於南漢。〔郴,尹林翻。〕

    6契丹瀛、莫、幽州大水,流民入塞散居河北者數十萬口,契丹州縣亦不之禁。詔所在賑給存處之,〔賑,津忍翻。處,昌呂翻。〕中國民先爲所掠,得歸者什五六。

    7丁未,榖以病臂久未愈,〔李榖病臂如上卷是年六月。「榖」上須有「李」字,文乃明。【章:十二行本正有「李」字;孔本同;熊校雲宋本無「李」字,不知所據何宋本。】〕三表辭位,帝遣中使諭指曰:「卿所掌至重,〔謂李榖掌三司金榖也。〕朕難其人,苟事功克集,何必朝禮!〔朝,直遙翻。〕朕今於便殿待卿,可暫入相見。」榖未能執筆,詔以三司務繁,令刻名印用之。

    8辛亥,敕:「民有訴訟,必先歷縣州及觀察使處決,不直,〔處,昌呂翻。〕乃聽訟於〔【章:十二行本「訟」作「詣」,無「於」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臺省,或自不能書牒,情人書者,必書所倩姓名、居處。若無可倩,聽執素紙。所訴必須己事,毋得挾私客訴。」〔倩,七政翻,假倩也。事不幹己,妄興詞訴,謂之客訴。〕

    9慶州刺史郭彥欽性貪,野雞族多羊馬,〔五代會要:党項野雞族,居慶州北。〕彥欽故擾之以求賂,野雞族遂反,剽掠綱商;〔剽,匹妙翻。綱商,往沿邊販易者。薛史:慶州北十五里寡婦山,有蕃部曰野雞族。刺史郭彥欽擅加糴鹽錢,民夷流怨。蕃族獷悍,好爲不法,彥欽乃奏野雞族掠奪矕商。〕帝命寧、環二州合兵討之。〔唐於古鳴沙之地置威州,周改曰環州。九域志:寧州北至慶戔一百二十里;環州南至慶州一百八十里。〕

    10劉言遣使來告,稱:「湖南世事朝廷,不幸爲鄰寇所陷,〔鄰寇,謂臺也。〕臣雖不奉詔,輒糾合義兵,削平舊國。」〔言削平湖南舊楚之地。〕

    唐主削邊鎬官爵,流饒州。初,鎬以都虞候從查文徽候查文徽克建州,〔事見二百八十五卷晉齊王開運一年,唐主之保大三年也。〕凡所俘獲皆全之,建人謂之「邊佛子」;及克潭州,市不易肆,〔事見上卷元年,唐之保大九年也。〕潭人謂之「邊菩薩」;〔菩,薄乎翻。薩,桑葛翻。釋典:菩,普也;薩,濟也;言能普濟衆生也。〕既而爲節度使,政無綱紀,惟日設齋供,〔供,居用翻。〕盛修佛事,潭人失望,謂之「邊和尚」矣。

    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右僕射同平章事孫晟上表請罪;皆釋之。晟陳請不已,乃與延己皆罷守本官。

    唐主以比年出師無功,〔比,毗至翻。〕乃議休兵息民。或曰:「願陛下數十年不用兵,可小康矣!」唐主曰:「將終身不用,何數十年之有!」〔人非金石,臺主自謂真能享無疆之壽乎!然欲終身不用兵,而周兵已至淮上矣。〕唐主思歐陽廣之言,拜本縣令。〔以歐陽廣言邊鎬必敗,其言驗也。〕

    11十一月,辛未,徙保義節度使折從阮爲靜難度使,〔折從阮自陝州徙邠州。難,乃旦翻;下同。〕討野雞族。

    12癸酉,敕:「約每歲民間所輸牛皮,三分減二;計田十頃,稅取一皮,餘聽民自用及賣,買,惟禁賣於敵國。」先是,兵興以來,〔先,悉薦翻。〕禁民私賣買牛皮,悉令輸官受直唐明宗之世,有司止償以鹽;晉天福中,並鹽不給。漢法,犯私牛皮一寸抵死,然民間日用實不可無。帝素知其弊,至是,李榖建議,均于田畝,公私便之。

    13十二月,丙戌,河決鄭、滑,遣使行視修塞。〔行,下孟翻。塞,悉則翻。〕

    14甲午,前靜難節度使侯章獻買宴絹千匹,銀五百兩;帝不受,曰:「諸候入覲天子,宜有宴犒,豈待買邪!〔五代之時不特方鎮入朝買宴,唐明宗天成二年三月,幸會節園,羣臣買宴,則在朝之臣亦買宴矣。犒,苦到翻。〕自今如此比者,皆不受。」

    15王逵將兵及洞蠻五萬攻郴州,〔郴,醜林翻。〕南漢將潘崇徹救之,遇於蠔石。〔蠔石,在郴州義章縣。蠔,音豪。〕崇徹登高望湖南兵,曰:「疲而不整,可破也。」縱擊,大破之,伏屍八十里。

    16翰林學士徐臺符請誅誣告李崧者葛延遇及李澄,〔誣李崧事見二百八十八卷漢幹佑元年。徐臺符素與李崧善,故爲請誅誣告者。〕馮道以爲屢更赦,不許。〔更,工衡翻。〕王峻嘉臺符之義,白於帝,癸卯,收延遇、澄,誅之。

    17劉言表稱潭州殘破,乞移使府治朗州,使,疏吏翻。〕且請貢獻、賣茶,悉如馬氏故事;許之。

    18唐江西觀察使楚王馬希萼入朝,唐主留之,後數年,卒於金陵,諡曰恭孝。

    19初,麟州土豪楊信自爲刺史,受命於周。信卒,子重訓嗣,〔考異曰:「崇訓」或作「崇勳」。世宗實錄作「崇訓」,後蓋避梁王宗訓改名也。按考異則「重訓」當作「崇訓」。〕以州降北漢;至是,爲羣羌所圍,復歸款,〔復,扶又翻。〕求救於夏、府二州。〔夏州,李彝殷;府州,折德扆。九域志:麟州,西北至夏州一百二十里,東北至府州一百二十里。

    三年〔(癸丑、九五三)〕

    1春,正月,丙辰,以武平留後劉言爲武平節度使,制置武安.靜江等軍事、同平章事;以王逵爲武安節度仗,何敬真爲靜江節度使,周行逢爲武安行軍司馬。〔王逵既得潭州,則殺何敬真;既殺何敬真,則攻劉言而並朗州。

    2詔折從阮:「野雞族能改過者,拜官賜金帛,不則進兵討之。」壬戌,從阮奏:「酋長李萬全等受詔立誓外,〔酋,慈秋翻。長,知兩翻。〕自餘猶不服,方討之。」

    3前世屯田皆在邊地,使戍兵佃之。〔佃,亭年翻。〕唐末,中原宿兵,所在皆置營田以耕曠土;其後又募高貲戶使幹課佃之,〔輸,舂遇翻;下歲輸同。〕戶部別置官司總領,不隸州縣,或丁多無役,或容庇奸盜,州縣不能詰。〔詰,去吉翻。〕梁太祖擊淮南,掠得牛以千萬計,〔朱金忠大掠淮南見二百六十五卷唐昭宗天佑元年。〕給東南諸州農民,仗歲輸租。自是歷數十年,牛死而租不除,民甚苦之。帝素知其弊,會合門使、知青州張凝上便宜,請罷營田務,李榖亦以爲言,乙丑,敕:「悉罷戶部營田務,以其民隸戔縣;其田、廬、牛、農器,並賜見佃者爲永業,〔見,賢遍翻。〕悉除租牛課。」是歲,戶部增三萬餘戶。民既得爲永業,始敢葺屋植木,獲地利數倍。或言:「營田有肥饒者,不若鬻之,可得錢數十萬緡以資國。」帝曰:「利在於民,猶在國也,朕用此錢何爲!」

    4萊州刺史葉仁魯,帝之故吏也,〔按葉仁魯,漢高祖之親將也,天福十二年,嘗破契丹於承天軍;今曰帝之故吏,必嘗事帝於樞密院,或討汀中、鎮鄴都時也。〕坐贓絹萬五千匹,錢千緡,庚午,賜死;帝遣大使賜以酒食曰:「汝自抵國法,吾無如之何!當存恤汝母。」仁魯感泣。

    5帝以河決爲憂,王峻自請往行視,許之。〔行,下孟翻。〕鎮寧節度使榮屢求入朝,峻忌其英烈,每沮止之。〔沮,在呂翻。〕閏月,榮復求入朝,〔復,夫又翻。〕會峻在河上,帝乃許之。

    6契丹寇定州,圍義豐軍,〔時置義豐軍於定州義豐縣。〕定和都指揮仗楊弘裕夜擊其營,大獲,契丹遁去。又寇鎮州,本道兵擊走之。

    7丙申,鎮寧節度仗榮入朝。故李守貞騎士馬全又從榮入朝,帝召見,補殿前指揮使,謂左右曰:「全又忠於所事,昔在河中,屢挫吾軍,〔謂漢幹佑間,帝討李成貞時也。〕汝輩宜效之。」王峻聞榮入朝,遽自河上歸,戊戌,至大梁。

    8彰武節度使高允權卒,其子牙內指揮仗紹基謀襲父位,詐稱允權疾病,表己知軍府事。觀察判官李彬切諫,紹基怒,斬之,辛巳,以彬謀反聞。

    9王峻固求領藩鎮,帝不得已,以〔【章:十二行本「以」上有「壬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峻兼平盧節度使。

    10高紹基屢奏雜虜犯邊,冀得承襲,帝遣六宅使張仁謙詣延州巡檢,〔職官分紀曰:臺置十宅、六宅使,以諸王所屬爲召,或總雲十六宅,後曰六宅。〕紹基不能匿,始發父喪。

    11戊申,折從阮奏降野雞二十一族。

    12唐草澤邵棠上言:〔布衣未有朝命者,謂之草澤。上,時掌翻。〕「近遊淮上,聞周主恭儉,增修德政。吾兵新破於潭、朗,〔謂邊鎬潭州之敗也。〕恐其有南征之志,宜爲之備。」〔智識之士,何國無之!顧用與不用耳。〕

    13初,王逵既得潭州,〔事見上卷十月。〕以指揮使何敬真爲靜江節度使,朱全琇爲安節度副使,張文表爲武平度副使,周行逄爲武安行軍司馬。敬真、全琇各置牙兵,與逵分廳視事,吏民莫知所從。每宴集,諸將使酒,紛拏如市,無覆上下之分,拏,奴加翻。分,扶問翻。〕唯行逄、文表事逵盡禮,逵親愛之。敬真與逵不協,辭歸朗州,又不能事劉言,與全琇謀作亂。言素忌逵之強,疑逵使敬真伺己,將討之,逵聞之,甚懼。〔伺,相吏翻。〕行逢曰:「劉言素不與吾輩同心,何敬真、朱全琇恥在公下,公宜早圖之。」逵喜曰:「與公共除兇黨,同治潭、朗,〔周行逢之據有潭、朗,自此造端矣。治,宜之翻。〕夫復何憂!」〔夫,音扶。復扶又翻。〕會南漢寇全、道、永州,行逢請:「身至朗州說言,〔說,式芮翻。〕遣敬真、全琇南討,〔南討者,拒南漢之兵。〕俟至長沙,以計取之,如掌中物耳。」逵從之。行逢至朗州,言以敬真爲南面行營招討使,全琇爲先鋒使,將牙兵百餘人會潭州兵以御南漢。二人至長沙,逵出郊迎,相見甚歡,宴飲連日,多以美妓餌之,〔妓,渠綺翻。〕敬真因淹留不進。朗州指揮使李仲遷部兵三千人久戍潭州,敬真使之先發,趣嶺北,〔全、道、永三州皆在大庾嶺之北。趣,七喻翻。〕都頭符會等因士卒思歸,劫仲遷擅還朗州。逵乘敬真醉,使人詐爲言使者,責敬真以南寇深侵,不亟捍禦而專務荒宴,太師命械公歸西府,」〔太師,謂劉言。朗府在潭州之西,故謂之西府。〕因子繫獄。全琇逃去,遣兵追捕之。二月,辛亥朔,斬敬真以徇。未幾,〔幾,居豈翻。〕獲全琇及其黨十餘人,皆斬之。

    14癸丑,鎮寧節度使榮歸澶州。〔澶,時連翻。〕

    15初,契丹主德光北還,〔見二百八十六卷天福十二年。〕以晉傳國寶自隨,至是,更以玉作二寶。〔傳國寶及受命寶也。五代會要曰:時制寶兩座,用白玉,方六寸,螭虎紐,馮道書寶文,其一以「皇帝承天受命之寶」爲文,其一以「皇帝神寶」爲文。宋白曰:時內司制二寶,詔太常具制度以聞。有司言:唐六典:符寶郎掌天子八璽同。傳國璽,秦皇以藍田玉刻之,李斯篆,方四寸,面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紐盤五龍。二寶曆代相傳,以爲神器。別有六寶:一曰皇帝行璽,二曰皇帝之璽,三日皇帝信璽,四曰天子行璽,五日天子之璽,六曰天子信璽。此六璽,因文名,並白,玉螭虎紐,歷代傳受,或亡失則補之。北朝鑄之以金。貞觀十六年,別制玄璽一座,文曰「皇天景命,有德者昌」。白玉,螭虎紐。同光中制寶一座,文曰:「皇帝受命之寶」。天福四年制寶一座,文曰「皇帝神寶」。其同光、天福二寶,內司製造,不見紐、篆、分寸制度。敕今制國寶兩座,其一直以「皇帝承天受命之寶」爲文,其一以「皇帝神寶」爲文,命中書令馮道書寶。議者曰:國以玉璽爲傳授神器,邃古無聞。運鬥樞曰:舜、禹天子,黃龍負璽。世本曰:魯昭公始作璽。秦兼六國,稱皇帝,禮取藍田之玉,玉工孫壽刻之,方四寸,李斯爲大篆書之,形制如龍魚鳳鳥之狀,希世之至寶也。秦亡,子嬰以璽降漢,漢世世傳寶之。王莽之篡,求璽於元后,後投之於階,一角微缺。莽誅,歸之更始。更始敗,歸之盆子。及熊耳之敗,盆子以璽降光武。漢末,黃巾亂,投璽於井。孫堅入洛,見井有五色氣,取得之,以歸袁術。術敗,荊州刺史徐璆得之,詣許,以進獻帝。魏受漢末,黃巾亂,投璽於井。孫堅入洛,見共有五色氣,取得之,以歸袁術。術敗,荊州刺史徐璆得之,詣許,以進獻帝。魏受漢,得之以傳於晉。洛陽之陷,劉聰得之。劉曜爲石勒所禽,璽歸於鄴。石氏之亂,冉閔得之。閔敗,晉將戴施入鄴得之,送江東,傳之宋、齊、梁。臺城之破,侯景得之。景敗,其將侯子鑑以璽走,爲追兵所迫,投於棲霞寺井中,僧永杼得而匿之。陳永定二年,永弟子普智以璽上陳文帝。隋平陳,始得秦真傳國璽。煬帝江都之禍,宇文化及得之。化及敗,璽歸寶建德。建德敗,其妻曹氏以璽獻於唐。唐禪,楊涉送寶於大梁。莊宗滅梁得之。同光末,內難作,寶爲火灼,文字訛缺,明宗得之。清泰敗,以寶隨身,自焚而死,寶遂亡失。其神寶者,方六,寸厚一寸七分,高四寸六分,蟠龍隱起,文與秦璽同,但玉色不及,形制高大耳,不知何代製造。東晉孝武十九年,雍州刺史郗恢得之。慕容永送於金陵,傳之宋、齊、梁,臺城久破,侯景得之。景敗,侍中趙思齊攜走江北,獻之齊文宣帝。宇文滅齊得之。宇文亡,入隋。隋文帝改號傳國璽,又改爲受命璽,及平陳,始得秦真傳國璽。仍以秦璽後出,得於亡陳,以北朝所傳神璽爲第一,秦璽次之。隋亡,竇建德妻與神璽俱獻長安。唐末,不知所在。其說頗有源委,因載於此。更,工衡翻。

    16王逵遣使以斬何敬真告劉言,言不得已,庚申,斬符會等數人。〔以符會等擅歸召變也。

    17樞密使、平盧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峻,晚節益狂躁,奏請以端明殿學士顏衎、〔衎,苦旱翻,又苦旦翻。〕樞密直學士陳觀代範質、李榖爲相,帝曰:「進退宰輔,不可倉猝,俟朕更思之。」峻力論列,語浸不遜;日向,帝尚未食,峻爭之不已,曰:「今方寒食,俟假開,如卿所奏。」峻乃退。」〔舊制,寒食節休假前後共五日。假,居訝翻。〕

    癸亥,帝亟召宰相、樞密使入,幽峻於別所。帝見馮道等,泣曰:「王峻陵朕太甚,欲盡逐大臣,翦朕羽翼。朕惟一子,專務間阻,暫令詣闕,已懷怨望。〔間,古莧翻。令詣闕,謂聽皇子榮自澶州入朝也。〕豈有身典樞機,復兼宰相,又求重鎮!〔復,扶又翻。峻求領藩鎮見上月。〕觀其志趣,殊未盈厭。〔厭,於豔翻,大於鹽翻。〕無君如此,誰則堪之!」甲子,貶峻商州司馬,制辭略曰:「肉視羣后,孩撫朕躬。」〔言視朝臣如機上肉,撫天子如嬰孩。〕帝慮鄴都留守王殷不自安,〔王峻、王殷佐合有功一體之人,峻得罪,故慮殷猜懼。〕命殷子尚食使承誨詣殷,〔尚食使,唐尚食奉御之職。〕諭以峻得罪之狀。峻至商州,得腹疾,帝猶愍之,命其妻往視之,未幾而卒。〔幾,居豈翻。〕

    18帝命折從阮分兵屯延州,〔折從阮時爲靜難帥,帥兵討野雞族而還師。〕高紹基始懼,屢有貢獻。又命供奉官張懷貞將禁兵兩指揮屯鄜、延,紹基乃悉以軍府事授副使張匡圖。甲戌,以客省使向訓權知延州。

    19三月,甲申,以鎮寧節度使榮爲開封尹、晉王。〔王峻既貶,始召榮。〕丙戌,以樞密副使鄭仁誨爲鎮寧節度使。

    20初,殺牛族與野雞族有隙,聞官軍討野雞,饋餉迎奉,官軍利其財畜而掠之;殺失族反,與野雞合,敗寧州刺大張建武於包山。〔敗,補邁翻。〕帝以郭彥欽擾羣胡,致其作亂,〔事見上年十月。〕黜廢於家。

    21初,解州刺史浚儀郭元昭與榷鹽使李溫玉有隙,〔漢隱帝分河中之解、安邑、聞喜爲解州。解,戶買翻。榷,古嶽翻。〕溫玉伲魏仁浦爲樞密主事,〔晉有尚書都令史八人,秩二百石,與左、右丞總知都臺事;梁五人,謂之五都令史。隋開皇初,改都令史爲都事,置八人。後魏於尚書諸司置主事令史,隋於諸省又各置主事令史;煬帝並去令史之名,更曰主事;刀雜用士人,至臺並用流外,至五代樞密院亦置主事。〕元昭疑仁浦庇之;會李守貞反,溫玉有子在河中,元昭收系溫玉,奏言其叛,事連仁浦。帝時爲樞密使,知其誣,釋不問。至是,仁浦爲樞密承旨,元昭代歸,甚懼,過洛陽,以告仁浦弟仁滌,仁滌曰:「吾兄平生不與人爲怨,況肯以私害公乎!」既至,丁亥,仁浦白帝,以元昭爲慶州刺史。

    22己丑,以棣州團練使太原王仁鎬爲宣徽北院使兼樞密副使。

    23唐主復以左僕射馮延己同平章事。〔去年十月,唐失潭州,馮延己罷相。〕

    24周行逢惡武平節度副使張仿,〔惡,烏路翻。〕言於王逵曰:「何敬真,仿之親戚,臨刑以後事屬仿,公宜備之。」〔屬,之慾翻。〕夏,四月,庚申,逵召仿飲,醉而殺之。

    25丙寅,歸德節度使兼侍中常思入朝,戊辰,徙平盧節度使。將行,奏曰:「臣在宋州,舉絲四萬餘兩在民間,謹以上進,請徵之。」〔舉絲者,以貨物貸與民,至絲熟而徵其絲。上,時掌翻。〕帝頷之。五月,丁亥,敕牓宋州,凡常思所舉悉蠲之,思〔【章:十二行本「思」上有「已輸者復歸之」六字;乙士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亦無怍色。〔怍,疾各翻。〕

    26自唐末以來,所在學校廢絕,蜀毋昭裔出私財百萬營學館,〔校,戶,教翻。毋,音無,姓也。齊宣王封母弟於毋鄉,其後因以爲氏。〕且請劇板印九經;蜀主從之。由是蜀中文學復盛。〔自漢司馬相如、揚雄以來,蜀號爲多士,而斯文之盛衰則系乎上之人。〕

    27六月,壬子,滄州奏契丹知廬臺軍事范陽張藏英來降。

    28初,唐明宗之世,宰相馮道、李愚請令判國子監田敏校正九經,刻板印賣,朝廷從之。丁巳,板成,獻之。〔雕印九經始二百七十七卷唐明宗長興三年,至是而成,凡涉二十八年。〕由是,雖亂世,九經傳佈甚廣。〔史言聖人之道所以不墜者,以其有方策之傳也〕。

    29王逵以周行逢知潭州,自將兵襲朗州,克之,殺指揮使鄭珓,〔珓,古孝翻。〕執武安節度使、同平章事劉言,幽於別館。〔劉言爲武平節度使、鎮朗州,非武安也。「安當」作「平」。言以元年七月復朗州,至是而敗。〕

    30秋,七月,王殷三表請入朝,帝疑其不誠,遣使止之。

    31唐大旱,井泉涸,淮水可涉,饑民渡淮而北者相繼,濠、壽發兵御之,民與兵鬬而北來。〔觀民心之向背,唐之君臣可以岌岌矣。〕帝聞之曰:「彼我之民一也,聽糴米過淮。」唐人遂築倉,多糴以供軍。八月,己未,詔唐民以人畜負米者聽之,以舟車運載者勿予。〔予,讀曰與。〕

    32王逵遣仗上表,誣「劉言謀以朗州降唐,又欲攻潭州,其衆不從,廢而囚之,臣已至朗州撫安軍府訖。」且請復移使府治潭州。〔去年,劉言表移使府於朗州。〕甲戌,遣通事舍人翟光裔詣湖南宣撫,從其所請。〔翟,萇伯翻,又徒歷翻。〕逵還長沙,以周行逢知朗州事,又遣潘叔嗣殺劉言於朗州。〔爲潘叔嗣殺王逵、周行逢殺叔嗣張本。〕

    33九月,已亥,武成節度使白重贊奏塞決河。〔滑州自唐以來,置義成節度;宋朝太平興國元年,以太宗舊名,始改爲武成軍。於此時「武」當作「義」。塞,悉則翻。

    34契丹寇樂壽,齊州戍兵右保寧都頭劉漢章殺都監杜延熙,謀應契丹,不克,井其黨伏誅。

    35南漢主立其子繼興爲衛王,璇興爲桂王,慶興爲荊王,保興爲禎王,崇興爲梅王。

    36東自青、徐,南至安、復,西至丹、慈,〔丹州在龍門河之西,慈州在龍門河之東。宋朝熙寧五年廢慈州,以吉鄉縣屬隰州。九域志:吉鄉縣在隰州西南一百六十里。〕北至貝、鎮,皆大水。

    37帝自入秋得風痹疾,〔痹,必至翻,又毗至翻。〕害於食飲及步趨,術者言宜散財以禳之。帝欲祀南郊,又以自梁以來,郊祀常在洛陽,疑之。執政曰:「天子所都則可以祀百神,何必洛陽!」於是,始築圜丘、社稷壇,作太廟於大梁。〔自梁都大梁以來,建立郊廟皆所未遑。晉天福四年,太常禮院奏唐廟制度,請以至德宮正殿隔爲五室而已。今始作太廟。〕癸亥,遣馮道迎太廟社稷神主於洛陽。

    38南漢大赦。

    39冬,十一月,己丑,太常請準洛陽築四郊諸壇,從之。十二月,丁未朔,神主至大梁,帝迎於西郊,祔享於太廟。

    40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兼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同平章事王殷恃功專橫,〔恃佐命之功也。橫,戶孟翻。〕凡河北鎮戍兵應用敕處分者,殷即以帖行之,又多掊斂民財。〔處,昌呂翻。分,扶問反,掊,蒲侯翻。〕帝聞之不悅,使人謂曰:「卿與國同體,鄴都帑庾甚豐,〔帑,他朗翻。〕卿欲用則取之,何患無財!」成德節度使何福進素惡殷,〔惡,烏路翻。〕甲子,福進入朝,密以殷陰事白帝,帝由是疑之。乙丑,殷入朝,詔留殷充京城內外巡檢。

    41戊辰,府州防禦使折德扆奏北漢將喬贇入寇,〔贇,於倫翻。〕擊走之。

    42王殷每出入,從者常數百人;殷請量給鎧仗以備巡邏,〔從,才用翻。量,音良。邏,郎佐翻。因充京城內外巡檢,遂有此請。〕帝難之。時帝體不平,將行郊祀,而殷挾震主之勢在左右,衆心忌之。壬申,帝力疾御滋德殿,殷入起居,遂執之。下制誣殷謀以郊祀日作亂,流登州,出城,殺之。命鎮寧節度使鄭仁誨詣鄴都安撫;仁誨利殷家財,擅殺殷子,遷其家屬於登州。

    43唐祠部郎中、知制誥徐鉉言貢舉初設,不宜遽罷,乃復行之。〔唐罷貢舉,事見上捲上年。

    先是,楚州刺史田敬洙請修白水塘溉田以實邊,〔先,悉薦翻。白水塘在楚州寶應縣西八十里,鄧艾所築也。〕馮延己以爲便。李德明因請大辟曠土爲屯田,修復所在渠塘堙廢者。吏因緣侵擾,大興力役,奪民田甚衆,民愁怨無訴。徐鉉以白唐主,唐主命鉉按視之,,鉉籍民田悉歸其主。或譖鉉擅作威福,唐主怒,流鉉舒州。然白水塘竟不成。

    唐主又命少府監馮延魯妄撫諸州,右拾遺徐鍇表延魯無纔多罪,舉措輕淺,不宜奉使。唐主怒,貶鍇校書郎、分司東都。鍇,鉉之弟也。〔鍇,口駭翻。唐以揚州爲東都。史言唐主惑於二馮而罪二徐。路振九國志:鉉、鍇,恉徐延休之子。〕

    44道州盤容洞蠻酋盤崇聚衆自稱盤容州都統,屢寇郴、道州。〔酋,慈秋翻。盤,姓也,即盤瓠之後。郴、道二州時皆屬南漢。〕

    45乙亥,帝朝享太廟,被袞冕,左右掖以登階,〔朝,直遙翻。被,皮義翻。掖,羊益翻。〕纔及一室,酌獻,俛首不能拜而退,〔俛,音免。〕命晉王榮終禮。是夕,宿南郊,疾尤劇,幾不救,夜分小愈。〔劇,甚也,增也。幾,居依翻。〕

    顯德元年〔(甲寅、九五四)〕

    1春,正月,丙子朔,帝祀圜丘,僅能瞻仰致敬而已,進爵奠幣皆有司代之。大赦,改元。聽蜀境通商。〔晉天福初,蜀猶與中國通;開運以後,中國多事,蜀有吞併關西之志,不復與中國通矣。〕

    2戊寅,罷鄴都,〔唐莊宗始以魏州爲東京,後罷東京,以爲鄴都。〕但爲天雄軍。

    3庚辰,加晉王榮兼侍中,判內外兵馬事。時羣臣希得見帝,〔見,賢遍翻。〕中外恐懼,聞晉王典兵,人心稍安。

    4軍士有流言郊賞薄於唐明宗時者,〔唐明宗以軍士流言濫掌,養成其驕,莫肯效命,何足法也!〕帝聞之,壬午,召諸將至寢殿,讓之曰:「朕自即位以來,惡衣菲食,專以贍軍爲念;府庫蓄積,四方貢獻,贍軍之外,鮮有贏餘,〔贍,力豔翻。鮮,息善翻。贏,餘經翻。〕汝輩豈不知之!今乃縱兇徒騰口,不顧人主之勤儉,察國之貧乏,又不思己有何天而受賞,惟知怨望,於汝輩安乎!」皆惶恐謝罪,退,索不逞者戮之,流言乃息。〔驕兵於分外餚賞,苟非以法齊之,其無厭之心庸有極乎!索,山客翻。〕

    5初,帝在鄴都,〔漢隱帝天佑三年,帝在鄴都。〕奇愛小吏曹翰之才,使之事晉王榮;榮鎮澶州,以爲牙將。榮入爲開封尹,〔去年三月,榮爲開封尹。〕未即召翰,翰自至,榮怪之。翰請間〔間,古莧翻。〕言曰:「大王國之儲嗣,今主上寢疾,大王當入侍醫藥,柰何猶決事於外邪!」榮感悟,即日入止禁中。丙戌,帝疾篤,停諸司細務皆勿奏,有大事,則晉王榮稟進止宣行之。

    6以鎮寧節度使鄭仁誨爲樞密使、同平章事。

    7戊子,以義武留後孫行友、保義留後韓通、朔方留後馮繼業皆爲節度使。通,太原人也。

    8帝屢戒晉王曰:「昔吾西征,〔謂討李守貞、王景崇、趙思綰時。〕見唐十八陵無不發掘者,〔唐高祖、太宗、高、中宗、睿宗、玄宗、肅宗、代宗、德宗、順宗、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凡十八帝,怕葬關中;陵名各見前紀。〕此無他,惟多藏金玉故也。我死,當衣以紙衣,斂以瓦棺;速營葬,勿久留宮中;壙中無用石,以甓代之;〔當衣,於既翻。斂,力贍翻。甓,蒲歷翻,搏埴而陶之,今謂之笂。〕工人役徒皆和僱,勿以煩民;葬畢,募近陵民三十戶,蠲其雜傜,使之守視;勿修下宮,石置守陵宮人,勿作石羊、虎、人、馬,惟迄石置陵前雲:『周天子平生好儉約,遺令用紙以衣、瓦棺,嗣天子不敢違也。』汝或吾違,吾不福汝。」又曰:「李洪義當與節鉞,以李洪義發漢隱帝密詔也,事見二百八十九卷幹佑二年。〕魏仁浦勿使離樞密院。」〔離,力智翻。〕

    9庚寅,詔前登州刺史周訓等塞決河。先是,河決靈河、魚池、酸棗、陽武、常樂驛、河陰、六明鎮、原武,凡八口。〔九域志:滑州白馬縣有靈河鎮。魚池亦在滑州界。酸棗津在大梁東北。陽武在鄚州。河陰在孟州東南。六明鎮在大通軍。大通車即胡梁渡也,晉天福四年,建浮橋,置大通軍。原武在鄚州之北。塞,悉則翻。先,悉薦翻。〕至是,分遣使者塞之。

    10帝命趣草制,〔趣,讀曰促。〕以端明殿學士、部侍郎王溥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壬辰,宣制畢,左右以聞,帝曰:「吾無恨矣!」以樞密副使王仁鎬爲永興軍節度使,以殿前都指揮使李重進領武信節度使,〔重,直龍翻。〕馬軍都指揮使樊愛能領武定節度使,步軍都指揮使何徽領昭武節度使。〔殿前都指揮仗總殿前諸班,馬軍都指揮使總侍衛司馬軍,步軍都指揮使總侍衛司步軍,宋朝三衙之職昉於此。武信軍,遂州;武定軍,洋州;昭武軍,利州;三鎮皆屬蜀,李重進等遙領也。〕重進年長於晉王榮,帝召入禁中,屬以後事,仍命拜榮,以定君臣之分。〔長,知兩翻。屬,之慾翻。分,扶問翻。〕是日,帝殂於滋德殿,〔年五十一。〕祕不發喪。乙未,宣遺制。丙申,晉王即皇帝位。〔考異曰:太祖實錄:「乙未,宣遺制,晉王榮可於柩前即皇帝位。」世宗實錄:「丙申,內出太祖遺制,羣臣奉帝即皇帝位。」蓋以乙未宣遺制,丙申即位也。〕

    11初,靜海節度使吳權卒,〔吳權據交州見二百八十一卷晉高祖天福三年,南漢高祖之大有十一年也。〕子昌岌立;昌岌卒,〔岌,魚及翻。〕弟昌文立。是月,始請命於南漢,南漢以昌文爲靜海節度使兼安南都護。

    12北漢主聞太祖晏駕,甚喜,謀大舉入寇,遣使請兵於契丹。二月,契丹遣其武定節度使、政事令楊袞將萬餘騎如晉陽。〔考異曰:晉陽見聞錄:「袞帥騎五七萬,號十萬來會。」今從世宗實錄。〕北漢主自將兵三萬,以義成節度使白從暉爲行軍都部署,武寧節度使張元徽爲前鋒都指揮使,〔義成軍,滑州;武寧軍,徐州;皆屬周。白從暉等亦遙領。考異曰:世宗實錄:「賊將張暉領三千騎爲前鋒。」今從晉陽聞見錄。〕與契丹自團柏南趣潞州。〔趣,七喻翻。〕

    13蜀左匡聖馬步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安思謙譖殺張業,廢趙廷隱,〔二事並見二百八十八卷漢幹佑元年。〕蜀人皆惡之;〔惡,烏路翻。〕蜀主使將兵救王景崇,思謙逗橈無功,〔見二百八十八卷漢幹佑二年,蜀之明德十二年也。橈,奴教翻。〕內慚懼,不自安。自張業之誅,宮門守衛加嚴,思謙以爲疑己,言多不遜。思謙典宿衛,多殺士卒以立威。蜀主閱衛士,有年尚壯而爲思謙所斥者,復留隸籍,思謙殺之,蜀主不能平。思謙三子,扆、嗣、裔,倚父勢暴橫,爲國人患。〔橫,戶孟翻。〕翰林使王藻〔職官分紀:唐有翰林使,掌伎術之待詔者。五代有翰林茶酒使,蜀蓋仍唐舊制。〕屢言恩謙怨望,將反,丁巳,思謙入朝,蜀主命壯士擊殺之,及其三子。藻亦坐擅吞邊奏,井誅之。

    14北漢兵屯梁侯驛,昭義節度使李筠遣其將穆令均將步騎二千逆戰,筠自將大軍壁於太平驛。〔宋白曰:梁侯驛,在團柏谷南,太平驛西北。太平驛,東南距潞州八十里。〕張元徽與令均戰,陽不勝而北,令均逐之,伏發,殺令均,俘斬士卒千餘人。筠遁歸上黨,〔潞州治上黨。〕嬰城自守。筠,即李榮也,天福十二年,李榮有逐麻答之功,見二百八十七卷。〕避上名改焉。

    世宗聞北漢主入寇,欲自將兵御之,羣臣皆曰:「劉崇自平陽遁走以來,〔謂廣順元年劉崇圍晉州,不克而歸也,事見上卷。〕勢蹙氣沮,必不敢自來。〔沮,在呂翻。陛下新即位,山陵有日,人心易搖,〔易,以豉翻。〕不宜輕動,宜命將御之。」帝曰:「崇幸我大喪,輕朕年少新立,〔少,詩照翻。〕有吞天下之心,此必自來,朕不可不往。」馮道固爭之,帝曰:「昔唐太宗定天下,未嘗不自行,朕何敢偷安!」道曰:「未審陛下能爲唐太宗否﹖」帝曰:「以吾兵力之強,破劉崇如山壓卵耳!」道曰:「未審陛下能爲山否﹖」〔馮道歷事八姓,身爲宰輔,不聞獻替,唯諫世宗親征一事。〕帝不悅。惟王溥勸行,帝從之。

    15三月,乙亥朔,蜀主加奉聖控鶴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孫漢韶武信節度使,賜爵樂安邵王罷軍職。〔罷其掌禁兵之職也。〕蜀主忝安思謙之跋扈,命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等十人分典禁兵。

    16北漢乘勝進逼潞州。〔乘梁侯驛之勝也。」丁丑,詔天雄節度使符彥卿引兵自磁州固鎮出北漢軍後,〔磁州武安縣有固鎮,自此西北行,至遼州北。漢軍時已攻潞州,符彥卿若至遼州界,則出其後矣。磁,牆之翻。〕以鎮寧節度使郭崇副之;又詔河中節度使王彥超引兵自晉州東出邀北漢,〔【章:十二行本「漢」下有軍字」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九域志:晉州,東至潞州三百八十五里。〕以保義節度使韓通副之;又命馬軍都指揮使.寧江節度使樊愛能、步軍都指揮使.清淮節度使何徽〔寧江軍,夔州,屬蜀。清淮軍,壽州,屬唐。樊、何亦遙領也。〕義成節度使白重贊、〔重,直龍翻。〕鄭州防禦使史彥超、前耀州團練仗符彥能將兵先趣澤州,〔趣,七喻翻。〕宣徽使向訓監之。〔監,古銜翻。〕重贊,憲州人也。

    17辛巳,大赦。

    18癸未,帝命馮道奉梓宮赴山陵,〔山陵,在鄭州新鄭縣。〕以鄭仁誨爲東京留守。

    乙酉,帝發太梁;庚寅,至懷州。〔九域志:大梁至懷州三百二十五里。〕帝欲兼行速進,控鶴都指揮使真定趙晁私謂通事舍人鄭好謙曰:〔晁,直遙翻。好,呼到翻。〕「賊勢方盛,宜持重以挫之。」好謙言於帝,帝怒曰:汝安得此言!必爲人所使,言其人則生,不然必死。」好謙以實對,帝命井晁械於州獄。〔懷州獄也。〕壬辰,帝過澤州,〔九域志:高平縣在澤州東北六十五里。〕癸巳,前鋒與北漢軍遇,擊之,〔考異曰:世宗實錄:「甲午,賊陳於高平南之高原。」按下又有甲午,此必癸巳誤也。今從十國紀年。〕北漢兵卻;帝盧其遁去,趣諸軍亟進。〔趣,讀曰促。〕北漢主以中軍陳於巴公原,〔陳,讀曰陣;下同。巴公鎮在晉城縣東北。〕張元徽軍其東,楊袞軍其西,衆頗嚴整。時河陽節度使劉詞將後軍未至,衆心危懼,而帝志氣益兌,命白重進與侍衛馬步都虞候李重進將左軍居西,〔白重進」,當作「白重贊」。【章:十二行本正作「贊」;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樊愛能、何徽將右軍居東,向訓、史彥超將精騎居中央,殿前指揮使張永德將禁兵衛帝。帝介馬自臨陳督戰。

    北漢主見周軍少,悔召契丹,謂諸將曰:「吾自用漢軍可破也,〔北漢主未戰而先有輕敵之心,宜其敗也。〕何必契丹!日不惟克周,亦可使契丹心服。」諸將皆以爲然。楊袞策馬前望周軍,退謂北漢主曰:「勍敵也,〔勍,渠京翻。北人望塵知敵數,又觀敵人置陳而知其強弱,楊袞必有見於此。〕未可輕進!」北漢主奮粆曰:粆,如佔翻。「時不可失,請公勿言,試觀我戰。」袞默然不悅。時東北風方盛,俄而忽轉南風,北漢副樞密使壬延嗣使司天監李義白北漢主雲:「時可戰矣。」北漢主從之。樞密宜學士王得中扣馬諫曰:「義可斬也!風勢如此,豈助我者邪!」北漢主曰:「吾計已決,老書生勿妄言,且斬汝!」麾東軍先進,張元徽將千騎擊周右軍。

    合戰未幾,〔幾,居豈翻。〕樊愛能、何徽引騎兵先遁,右軍潰;步兵千餘人解甲呼萬歲,降於北漢。帝見軍勢危,自引親兵犯矢石督戰。太祖皇帝時爲宿衛將,謂同列曰:「主危如此,吾屬何得不致死!」又謂張永德曰:「賊氣驕,力戰可破也!公麾下多能左射者,請引兵乘高出爲左翼,我引兵爲右翼以擊之。國家安危,在此一舉!」永德從之,各辱二千人進戰。太祖皇帝身先士卒,馳犯其鋒,士卒死戰,無不一當百,〔先,悉薦翻。太祖皇帝自此肇基皇業。〕北漢兵披靡。〔披,普彼翻。〕內殿直夏津馬仁瑀謂衆曰:「使乘輿受敵,安用我輩!」躍馬引弓大呼,連斃數十人,士氣益振。〔內殿直,周所置,殿前諸班之號。夏津,漢鄃縣,唐天寶元年改曰夏津,屬貝州。九域志:屬大名府,在府東北二百五十里。瑀,一矩翻。乘,繩證翻。呼,火故翻。〕殿前右番行首馬全乂〔去年馬全乂自澶州從帝入朝,已補殿前指揮使,未至散員指揮使也。右番行首,居殿前右番班行之首,其官猶在散員指揮使之下。行,戶剛翻。〕言於帝曰:「賊勢極矣,將爲我擒,願陛下按轡勿動,徐觀諸將破之。」即自變量百騎進陷陳。

    北漢主知帝自臨陳,〔陳,讀曰陣;下同。〕褒賞張元徽,趣使乘勝進兵。〔趣,讀曰促。〕元徽前略陳,馬倒,爲周兵所殺。元徽,北漢之驍將也,北軍由昃奪氣。時南風益盛,周兵爭奮,北漢兵大敗北漢主自舉赤幟以收兵,不能止。〔北漢雖出於沙陀,自謂劉氏,纂高,光之緒,故旗幟尚赤。幟,昌志翻。〕楊袞畏周兵之強,不敢救,且恨北漢主之語,全軍而退。〔考異曰:五代史補:「劉崇求援於契丹,得飛騎數千,及世宗兵少,悔之,召諸將謀曰:『吾觀周師易與耳,契丹之衆宜勿使,但以本軍決戰,不唯破敵,亦足使契丹見而心服。』諸將皆以爲然,乃使謂契丹主將曰:『柴氏與吾,主客之勢已見,必不煩足不餘刃,敢請勒兵登高觀之可也。』契丹不知其謀,從之。洎世宗之入陳也,三軍皆賈勇爭進,昔不一當百,契丹望而畏之,故不敢救而崇敗。」今從世宗實錄、薛史。〕

    樊愛能、何徽自變量千騎南走,控弦露刃,剽掠輜重,〔剽,匹妙翻。重,直用翻。〕役徒驚走,失亡甚多。帝遣近臣及親軍校追諭止之,〔校,戶教翻。〕莫肯奉詔,使者或爲軍士所殺,揚言:「契丹大至,官軍敗績,餘衆已降虜矣。」劉詞遇愛能於塗,愛能等止之,詞不從,引兵而北。時北漢主尚有餘衆萬餘人,阻澗而陳,薄暮,詞至,復與諸軍擊之,〔薄,迫也。復,扶又翻;下卒復同。〕北漢兵又敗,殺王延嗣,追至高,平殭屍滿山谷,委棄御物及輜重、器械、雜畜不可勝妃。〔僵,居良翻。勝,音升。〕

    是夕,帝宿於野次,得步兵之降敵者,皆殺之。樊愛能等聞周兵大捷,與士卒稍稍復還,〔還,從宣翻。〕有達曙不至者。甲午,休兵於高,平選北漢降卒數千人爲效順指揮,命前武勝行軍司馬唐景思將之,使戍淮上,餘二千餘人賜貲裝縱遣之。〔「貲」,當作「資」。〕李榖爲亂兵所迫,潛竄山谷,數日乃出。丁酉,帝至潞州。

    北漢主自高平被褐戴笠,〔被,皮義翻。褐,毛衫也。無柄日笠,有柄日簦。〕乘契丹所贈騮,〔騮,力求翻。詩駉注:赤馬黑髦曰騮。黃色近於赤。〕帥百餘騎由雕窠嶺遁歸,〔雕窠嶺,在高平西北,由江豬嶺路入。帥,讀曰率。〕宵〔宵,夜行而迷失道也。〕俘村民爲導,誤之晉州,行百餘里,乃覺之,殺導者;畫夜北走,所至,得食未舉叚,或傳周兵至,輒蒼黃而去。北漢主衰老力憊,〔憊,蒲拜翻。〕伏於馬上,畫夜馳驟,殆不能支,僅得入晉陽。

    帝欲誅樊愛能等以肅軍攻,猶豫未決;已亥,畫臥行宮帳中,張永德侍側,帝以其訪之,〔張永德,太祖伲,既親,且專掌殿前兵,侍衛左右,故訪以其事,決可否。〕對曰:「愛能私素無大功,忝冒節鉞,望敵先逃,死未塞責。〔塞,悉敗翻。〕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苟軍法不立,雖有熊羆之士,百萬之衆,安得而用之!」帝擲枕於地,大呼稱善。〔呼,火故翻。〕即收愛能、徽及所部軍使以上七十餘人,〔使,疏吏翻。〕責之曰:「汝曹皆累朝宿將,非不能戰;〔朝,直遙翻。將,即亮翻;下同。〕今望風奔遁者,無他,正欲以朕爲奇貸,賣與劉崇耳!」悉斬之。帝以何徽先守晉州有功,〔事見二百九十卷太祖廣順元年。〕欲免之,既而以法不可廢,遂井誅之而給槥車歸葬。〔槥車,小棺也。彗,音衛。〕自是驕將惰卒始知所懼,不行姑息之政矣。

    庚子,賞高平之功,以李重進兼忠武節度使,向訓兼義成節度使,張永德兼武信節度使,〔兼者,以本職兼節鎮,祿賜優於遙領者。〕史彥超爲鎮國節度使。〔此正除節鎮。〕張永德盛稱太祖皇帝之智勇,帝握太祖皇帝爲殿前都虞候,〔後魏之末,宇文置虞候都督以主候騎,虞候之官蓋始於此。五代殿前都虞候在副都指揮使之下,與都、副指揮使同掌殿前班直。〕領嚴州刺史,〔嚴州隸嶺南,時爲南漢所,遙領刺史耳。今武臣所領遙邵刺史正此類;而落階官正除刺史者,謂之正任刺史,然亦未嘗臨邵治民也。劉昫曰:嚴州,秦槸林邵地,唐幹封間,招玫生獠,置嚴州。宋開寶七年,廢嚴州,以來賓縣隸象州。〕以馬仁瑀爲控鶴弓箭直指揮使,馬全乂爲散員指揮使;自餘將校遷拜者凡數十人,〔校,戶教翻。〕士卒有自行間握主軍廂者。〔行,戶剛翻。時諸軍怕軍皆分左,史相,廂各有帥。按薛史,自五至宋,武官有軍主、廂主。曹威爲奉國軍主,遷本軍廂主,劉延欽爲控鶴主,是其徵也。〕釋趙晁之囚。〔囚趙晁所以威衆,戰勝則釋之。〕

    北漢主收散卒,繕甲兵,完城塹以備周。楊袞將其衆北屯代州,北漢主遣王得中送袞,因求救於契丹,契丹主遣得中還報,許發兵救晉陽。

    壬寅,以符彥卿爲河東行營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以郭崇副之,向訓爲都監,李重進爲馬步都虞候,史彥超爲先鋒都指揮使,將步騎二萬發潞州;仍詔王彥超、韓通自陰地關入,〔北漢既敗走,移晉州東出之師北攻汾、井。〕與彥卿合軍而進,又以劉詞爲隨駕部署,保太節度使白重贊副之。〔乘勝進攻晉陽,「隨駕」之下,當有「都」字。〕

    20夏,四月,北漢盂縣降。〔盂,口縣,唐屬太原府。九域志:在府東北二百里。然宋下太原,徙治陽曲。宋白曰:盂縣,本晉大夫盂丙之邑,漢爲盂縣。按前此盂縣在今縣酉,陽曲縣東北八十里故盂縣城是也。後魏省屬石艾縣,隋開皇十六年,分石艾縣置原仇縣,屬遼州,因原仇故城爲名,即今縣是也。大業二年,改原仇爲盂,從漢舊名。〕符彥卿軍晉陽城下,王彥超攻汾州,〕九域志:晉州北至汾州三百五十里。〕北漢防禦使董希頻降。帝遣萊州防禦使康延沼攻遼州,〔遼州,唐之儀州也。梁開平三年,枚「兗州管內已有沂州,其儀州改爲遼州。」九域志:潞州東北至遼州二百四十三里。〕密州防禦使田瓊攻沁州,皆不下。〔唐置沁州,至宋太平興國五年廢沁州,以和川縣隸晉州,熙寧五年省和川縣入冀氏。九域志:冀氏縣在晉州東二百八十里。沁,音七鴆翻。〕供備庫副使太原李謙溥單騎說遼州刺史張漢超,〔說,式芮翻。〕漢超即降。

    21乙卯,葬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於嵩陵,〔三月乙酉,梓宮赴山陵。四月乙卯方葬,與北漢交兵,葬備多闕,故緩。〕廟號太祖。

    22南漢主以高王弘邈爲雄武節度使,鎮邕州。弘邈以齊、鎮二王相繼死於邕州,固辭,〔齊王弘弼死見二百八十三卷晉天福八年,鎮王弘澤死見二百八十四卷晉開運元年。〕求宿衛;不許。至鎮,委政僚佐,日飲酒,禱鬼神。或上書誣弘邈謀作亂,戊午,南漢主遣甘泉宮使林延遇賜酖殺之。

    23初,帝遣符彥卿待北征,但欲耀兵於晉陽城下,未議攻取。既入北漢境,其民爭以食物迎周師,泣訴劉氏賦役之重,願供軍須,助攻晉陽,北漢州縣繼有降者。帝聞之,始有兼井之意,〔史言謀不先定者,非廟勝之策。〕遣使往與諸將議之,諸將怕言「芻糧不足,請且班師以俟再舉,」帝不聽。〔師有歸志,宜其無功。〕既而諸軍數十萬聚於太原城下,軍士不免剽掠,北漢民失望,〔剽,匹妙翻。〕稍稍保山谷自固。帝聞之,馳詔禁止剽掠,安撫農民,止徵今歲租稅,乃募民入粟拜官有差,仍發澤、潞、晉、絳、慈、隰及山東近便諸州民運糧以饋軍。〔山東近便諸州,謂邢、趙、鎮、定。〕己未,遣李谷詣太原計度芻糧。〔度,徒洛翻。〕

    24庚申,太師、中書令瀛文懿王馮道卒。〔考異曰:五代通錄:「諡曰文愍。」今從世宗實錄、薛史。〕道少以孝詌知名,〔以此知名,人所難能也。少,詩照翻。〕唐莊宗世始貴顯,〔馮道事劉守光,位不過參軍,入唐,始貴顯。〕自是累朝不離將、相、三公、三師之位,〔離,力智翻。唐制,太師、太傅、太保爲三師,太尉、司徒、司空爲三公。〕爲人清儉寬弘,人莫測其喜慍,滑稽多智,浮沈取容,〔滑,音骨。沈,時林翻。〕嘗着長樂老敘,自述累朝榮遇之狀,〔馮道長樂老敘既自陳其榮遇,又自謂孝於家,忠於國,爲子、爲弟、爲人糺、爲師長、爲夫爲父,有子,有孫,時開一卷,時飲一杯,食味、別聲、被色,老安於當代,老而自樂,何樂如之!其自述如此。〕時人往往以德量推之。

    歐陽修論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管子之言。〕禮義,治人之大法;〔治,直之翻。〕廉恥,立人之大節。況爲大臣而無廉恥,天下其有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讀馮道長樂老敘,見其自述以爲榮,其可謂無廉恥者矣,則天下國家可從而知也。

    予於五代得全節之士三,〔謂王彥章、裴約、劉仁贍。〕死事之人十有五,〔謂張源德、夏魯奇、姚洪、王思同、張敬達、翟進宗、沈斌、王清、史彥超、孫晟、馬彥超、宋令珣、李遐、張彥卿、鄭昭業,凡十五人。〕皆武夫戰卒,豈於儒者果無其人哉﹖得非高節之士,惡時之亂,〔惡,烏路翻。〕薄其也而不肯出歟﹖抑君天下者不足顧,而莫能致之歟。

    予嘗聞五代時有王凝者,家青、齊之間,爲虢州司戶參軍,以疾卒於官。凝家素貧,一子尚幼,妻李氏,攜其子,負其遣骸以歸,東過開封,止於旅舍,主人不納。李氏顧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牽其臂而出之。李氏仰天慟曰:「我爲婦人,不能守節,而此手爲人所執邪!」即引斧自斷其臂,見者爲之嗟泣。〔斷,音倚。爲之,於僞翻。〕開封尹聞之,白其事於朝,厚恤李氏而笞其主人。〔此事歐陽公得之於五代小說。朝,宜遙翻;下同。〕嗚呼!士不自愛其身而忍恥以偷生者,聞李氏之風,宜少知愧哉!〔少,詩沼翻。〕

    臣光曰:天地設位,聖人則之,以制禮立法,內有夫婦,外有君臣。婦之從夫,終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無貳;此人道之大倫也。苟或廢之,亂莫大焉!範質稱馮道厚德稽古,宏才偉量,雖朝代遷貿,人無間言,〔貿,音茂,易也。間,古莧翻。〕屹若巨山,不可轉也。〔夷考範質之爲人,蓋學馮道者也。屹,與屹同,魚迄翻。〕臣愚以爲正女不從二夫,忠臣不事二君。爲女不正,雖復華色之美,織霱之巧,不足賢矣;爲臣不忠,雖復材智之多,治行之優,不足貴矣。〔霱,汝鴆翻。治,直史翻。行,下孟翻。〕何則﹖大節已虧故也。道之爲相,歷五朝、八姓,〔五朝,唐、晉、遼、漢、周。八姓,唐莊宗、明宗、潞王各爲一姓,石晉、邪律、劉漢、周太祖、世宗各爲一姓。〕若逆旅之視過客,朝爲仇敵,暮爲君臣,易面變辭,曾無愧怍,〔怍,疾各翻。〕大節如此,雖有小善,庸足稱乎!

    或以爲自唐室之亡,羣雄力爭,帝王興廢,遠者十餘年,近者四三年,雖有忠智,將若之何!當是之時,失臣節者非道一人,豈復獨罪道哉!臣愚以爲忠臣憂公如家,見危致命,君有過則強諫力爭,國敗亡則竭節致死。智士邦有道則見,〔見,賢遍翻。〕邦無道則隱,或滅亦山林,或優遊下僚。今道尊寵則冠三師,權任則首諸相,〔冠,古玩翻。相,息亮翻。〕國存則依違拱嘿,竊位素餐,國亡則圖全苟免,迎謁勸進。君則興亡接踵,道則富貴自如,茲乃奸臣之尤,安得與他人爲比哉!或謂道能全身遠害於亂世,斯亦賢已。〔遠,於願翻。〕糺謂君子有殺身成仁,無求生害仁,〔引論語夫子之言。〕豈專以全身遠害爲賢哉!然則盜蹠病終而子路醢,果誰賢乎﹖〔盜蹠從卒九千,橫行天下,而以壽終。子路仕衛,孔悝之難,子路死之,菹於衛東門之上。〕

    抑此非特道之愆也,〔愆,過也。〕時君亦有責焉。〔時君,謂於朝、八姓之君。〕何則﹖不正之女,中士羞以爲家;不忠之人,中君羞以爲臣。〔中士、中君,以人品言,謂識見不及上而可以語上者。〕彼相前朝,語其忠則反君事讎,語其智則社稷爲墟;後來之君,不誅不棄,乃複用以爲相,〔復,扶又翻。〕彼又安肯杯忠於我而能獲其用乎!故曰,非特道之愆,亦時君之責也。〔溫公以此警後世之君臣深矣。〕

    25辛酉,符彥卿奏北漢憲州刺史太原韓光願、嵐州刺史郭言皆舉城降。〔屬邵雖降,而都府未克,終於無益。大軍既退,則其地復爲敵有矣。〕

    26初,符彥卿有女適李守貞之子崇訓,相者言其貴當爲天下母。守貞喜曰:「吾婦猶母天下,況我乎!」反意遂決。及敗,崇訓先刃其弟妹,次及符氏;符氏匿幃下,崇訓倉猝求之不獲,遂自剄。〔剄,古頂翻。〕亂兵既入,符氏安坐堂上,叱亂兵曰:「吾父與郭公爲昆弟,汝曹勿無禮!」太祖遣使歸之於彥卿。及帝鎮澶州,〔廣順元年,帝鎮澶州,三年,八爲開封尹。〕太祖爲帝娶之。〔爲,於僞翻。〕壬戌,立爲皇后。後性和惠而明決,帝甚重之。

    27王逵表請復徙使府治朗州。〔去年王逵移使府於潭州。復,扶又翻。治,直之翻。〕

    後周紀三〔起閼逢攝提格(甲寅)五月,盡柔兆執徐(丙辰)二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下》

    顯德元年〔(甲寅、九五四)〕

    1五月,甲戌朔,王逵自潭州遷於朗州,以周行逢知潭州事,以潘叔嗣爲嶽州團練使。〔已而潘叔嗣殺王逵,而周行逢收田父、漁者之功矣。〕

    2丙子,帝至晉陽城下,〔帝自上黨趣晉陽,七日而至。〕旗幟環城四十里。〔史言周兵之盛。幟,昌志翻。環,音宦。〕楊哀疑北漢代州防禦使鄭處謙貳於周,召與計事,欲圖之;處謙知之,不往。袞使胡騎數十守其城門,處謙殺之,因閉門拒袞;袞奔歸契丹。契丹主怒其無功,囚之。處謙舉城來降。丁丑,置靜塞軍於代州,以鄭處謙爲節度使。〔創置方鎮以懷撫鄭處謙。處,昌呂翻。〕

    契丹數千騎屯忻、代之間,爲北漢之援,庚辰,遣符彥卿等將步騎萬餘擊之;彥卿入忻州,契丹退保忻口。〔九域志:忻州秀容縣有忻口寨,在石嶺關南。〕

    丁亥,置寧化軍於汾州,以石、沁二州隸之。

    代州將桑珪、解文遇殺鄭處謙,〔沁,七鴆翻。解,戶買翻,姓也。姓苑雲:自唐叔虞食邑於解;晉有解狐、解揚。〕誣奏雲潛通契丹。

    符彥卿奏請益兵,癸巳,遣李筠、張永德將兵三千赴之。契丹遊騎時至忻州城下,丙申,彥卿與諸將陳以待之。〔陳,讀曰陣。〕史彥超將二十騎爲前鋒,〔二十太少,恐當作「二千」。〕遇契丹,與戰,李筠引兵繼之,殺契丹二千人。彥超恃勇輕進,去大軍浸遠,衆寡不敵,爲契丹所殺,筠僅以身免,周兵死傷甚衆。彥卿退保忻州,尋引兵還晉陽。〔還,從宣翻,又如字;下同。〕

    府州防禦使折德扆將州兵來朝;〔將,即亮翻。〕辛丑,復置永安軍於府州,〔復,扶又翻。漢幹佑二年罷永安軍,見二百八十九卷。〕以德扆爲節度使。

    時大發兵夫,東自懷、孟,西及蒲、陝,以攻晉陽,不克;會久雨,士卒疲病,〔【章:十二行本「病」下有「及史彥超死」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乃議引還。〔陝,失冉翻。考異曰:世宗實錄:「徵懷、孟、蒲、陝丁夫數萬攻城,旦夕之間,期於必取。會大雨,軍士勞苦,又聞忻口之師不振,帝數日憂沮不食,遂決還京之意。」晉陽見聞錄:「六月旦,周師南轅返獏,惟數百,間之以步卒千人,長槍赤甲,衒趫捷跳梁於城隅,晡晚殺行而抽退。」今從世宗實錄。〕

    初,王得中返自契丹,〔北漢主遣王得中求救於契丹,見上卷本年三月。〕值周兵圍晉陽,留止代州。及桑珪殺鄭處謙,得中,送於周軍,帝釋之,賜以帶、馬,問「虜兵何時當至﹖」得中曰:「臣受命送楊袞,他無所求。」或謂得中曰:「契丹許公發兵,公不以實告,契丹兵即至,公得無危乎﹖」得中太息曰:「吾食劉氏祿,有老母在圍中,若以實告,周人必發兵據險以拒之,如此;家國兩亡,吾獨生何益!不若殺身以全家國,所得多矣!」甲辰,帝以得中欺罔,縊殺之。〔王得中之死,知所惡有甚於死者也。〕

    乙巳,帝發晉陽。匡國節度使藥元福言於帝曰:「進軍易,退軍難。」〔進軍者,或乘初至之銳,或乘屢勝之勢,敵人自畏讋自守,不敢迎戰,故易。退軍者,士有歸志,敵人據險遮其前,率衆躡其後,輜重老弱皆足爲吾之累,故難。易,以豉翻。〕帝曰:「朕一以委卿。」元福乃勒兵成列而殿。〔殿,丁練翻。〕北漢果出兵追躡,元福擊走之。然軍還忽遽,〔還,從宣翻。〕芻糧數十萬在城下,悉焚棄之。軍中訛言相驚,或相剽掠,軍須失亡不可勝計。〔剽,匹妙翻。凡行軍所欲得以爲用者,皆謂之軍須。勝,音升。〕所得北漢州縣,周所置刺史等皆棄城走,惟代州桑珪既叛北漢,又不敢歸周,嬰城自守,北漢遣兵攻拔之。〔前所謂都府未拔,雖得屬郡而無益者,要其終也。〕

    乙酉,帝至潞州;甲子,至鄭州;〔以乙巳發晉陽甲子至鄭州考之;中間不應以乙酉至潞州,恐是乙卯。〕丙寅,謁嵩陵;〔嵩陵復土,帝適有軍旅之事,不獲親之;此其謁陵,與彝制謁陵其情有不同者。〕庚午,至大梁。

    3帝違衆議破北漢,自是政事無大小皆親決,百官受成於上而已。河南府推官高錫上書諫,以爲:「四海之廣,萬機之衆,雖堯、舜不能獨治,〔治,直之翻。〕必擇人而任之。今陛下一以身親之,天下不謂陛下聰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舉不信羣臣也!〔褊,補典翻。〕不若選能知人公正者以爲宰相,能愛民聽訟者以爲守令,〔守,式又翻。〕能豐財足食者使掌金谷,能原情守法者使掌刑獄,陛下但垂拱明堂,視其功過而賞罰之,天下何憂不治!何必降君尊而代臣職,屈貴位而親賤事,無乃失爲政之本乎!」帝不從。錫,河中人也。

    4北漢主憂憤成疾,悉以國事委其子侍衛都指揮使承鈞。

    5河西節度使申師厚不俟詔,擅棄鎮入朝,〔太祖廣順元年,申師厚鎮河西,事見二百九十卷。〕署其子爲留後;秋,七月,癸酉朔,責授率府副率。〔唐制,東宮十率府,皆有副率,其後遂以爲賾散之官。申師厚以藩府失職牙將而得節,棄鎮擅歸,雖加責授,猶勝故吾。〕

    6丁丑,加吳越王錢弘俶天下兵馬都元帥。

    7癸巳,加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範質守守司徒,以樞密直學士、工部侍郎長山景範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長山,漢於陵縣地,江左僑置廣川郡及武強縣,隋廢郡,改武強曰長山,唐屬淄州。九域志:在州北五十五里。景,姓也。姓苑雲:齊景公之後。餘姑以春秋時言之,晉、宋皆有景公,何獨齊哉!〕加樞密使、同平章事鄭仁誨兼侍中。乙未,以樞密副使魏仁浦爲樞密使。範質既爲司徒,司徒竇貞固歸洛陽,府縣以民視之,〔府縣,謂河南府及洛陽縣也。〕課役皆不免。貞固訴於留守向訓,訓不聽。〔以竇貞固漢之舊臣故也。考古驗今,今何足怪。〕

    初,帝與北漢主相拒於高平,命前澤州刺史李彥崇將兵守江豬嶺,遏北漢主歸路;彥崇聞樊愛能等南遁,引兵退,北漢主果自其路遁去。八月,己酉,貶彥崇率府副率。

    8己巳,廢鎮國軍。〔唐末,以華州爲鎮國軍。〕

    9初,太祖以建雄節度使王晏有拒北漢之功,〔王晏拒北漢事見二百九十卷太祖廣順元年。〕其鄉里在滕縣,徙晏爲武寧節度使。〔武寧軍,徐州滕縣屬焉。九域志:滕縣在州北一百九十里。〕晏少時嘗爲羣盜,〔少,詩照翻。〕至鎮,悉召故黨,贈之金帛、鞍馬,謂曰:「吾鄉素名多盜,昔吾與諸君皆嘗爲之,想後來者無能居諸君之右。諸君幸爲我語之,使勿復爲,〔幸爲,於僞翻;下請爲同。語,牛倨翻。復,扶又翻。〕爲者吾必族之。」於是一境清肅。九月,徐州人請爲之立衣錦碑;〔衣,於既翻。〕許之。

    10冬,十月,甲辰,左羽林大將軍孟漢卿坐納笹稅,〔笹,禾稈也。〕場官擾民,多取耗餘,〔場官,笹場之官。耗餘者,於納笹東正數之外,又多取之,言以備耗折也。〕賜死。有司奏漢卿罪不至死;上曰:「朕知之,欲以懲衆耳!」

    11己酉,廢安遠、永清軍。〔唐以安州爲安遠軍。晉以貝州爲永清軍。〕

    12初,宿衛之士,累朝相承,務求姑息,不欲簡閱,恐傷人情,由是嬴老者居多;〔嬴,倫爲翻。〕但驕蹇不用命,實不可用,每遇大敵,不走即降,其所以失國,亦多由此。〔如唐閔帝、潞王是也。〕帝因高平之戰,始知其弊,癸亥,謂侍臣曰:「凡兵務精不務多,今以農夫百未能養甲士一,柰何浚民之膏澤,養此無用之物乎!且健懦不分,衆何所勸!」乃命大簡諸軍,精銳者升之上軍,嬴者斥去之。〔去,羌呂翻。〕又以驍勇之士多爲藩鎮所蓄,詔募天下壯士,鹹遣詣闕,命太祖皇帝選其尤者爲殿前諸班,〔今之班直是也。五代會要曰:時詔募天下豪傑,不以草澤爲阻,送於闕下,躬親閱試,選武藝超絕及有身首者分署爲殿前諸班,因有散員、散指揮使、內殿直、散都頭、鐵騎、控鶴之號。〕其騎步諸軍,各命將帥選之。〔帥,所類翻。〕由是士卒精強,近代無比,征伐四方,所向皆捷,選練之力也。〔史言周世宗強兵之效。〕

    13戊辰,帝謂侍臣曰:「諸道盜賊頗多,討捕終不能絕,蓋由累朝分命使臣巡檢,致藩侯、守令皆不致力。宜悉召還,專委節鎮、州縣,責其清肅。」

    14河自楊劉至於博州百二十里,連年東潰,分爲二派,匯爲大澤,〔派,普拜翻。匯,戶罪翻,水回合也。〕瀰漫數百里;又東北壞古堤而出,〔壞,音怪。古堤,前代所築以防河者;河屢徙,故古堤在平地。〕灌齊、棣、淄諸州,至於海涯,漂沒民田廬不可勝計,流民採菰稗、捕魚以給食,〔勝,音身。菰,音孤,蔣也。稗,旁卦翻,草似谷者。〕朝廷屢遣使者不能塞。〔塞,悉則翻;下同。〕十一月,戊戌,帝遣李谷詣澶、鄆、齊按視堤塞,役徒六萬,三十日而畢。

    15北漢主疾病,命其子承鈞監國,〔疾甚曰病。〕尋殂。〔年六十。考異曰:劉恕雲:世宗實錄、薛史帝紀、僭僞傳皆雲:「顯德二年十一月,劉崇卒。」大定錄雲:「顥德二年,春,旻病死。」紀年通譜:「顯德二年,崇之幹佑八年,冬,崇死。顯德三年,承鈞改元天會。開寶元年,承鈞之天會十三年,死。開寶二年,繼元改元廣運。興國四年,繼元欴廣運十一年也。」河東劉氏有國,全無記錄,惟其舊臣中書舍人、直翰林院王保衡歸朝後所纂晉陽僞署見聞要錄雲:「甲寅年春,南伐,敗歸。夏,周師攻圍,旼積憂勞成心疾,是冬,卒。鈞即位,丁巳年,正月旦,改幹佑十年爲天會元年。」又云:「鈞丙戌年二十九嗣位;年四十三卒。」右諫議大夫楊夢申奉敕撰大漢都統追封定王劉繼顒神道碑雲:「天會十二年,今皇帝踐阼之初年也。十七年,繼顒卒。」末題「廣運元年,歲次甲戌,九月丙午朔」。今按周廣順元年辛亥,旻即帝位,稱幹佑四年。顯德元年甲寅,旻之幹佑七年也。旻卒,鈞立。顯德四年丁巳,鈞改幹佑十年爲天會元年。宋開寶元年戊辰,鈞之天會十二年也。鈞卒,繼元立。開寶七年甲戌,繼元改天會十八年爲廣運元年。據歷,是歲九月,丙午朔。興國四年己卯,繼元之廣運六年也。鈞以唐天成元年丙戌生,至顯德元年甲寅嗣位,乃二十九歲矣。鈞及繼元踰年未改元,蓋孟蜀後主、漢隱帝、周世宗之比也。諸書皆傳聞相因,前後相戾,惟晉陽見聞錄、劉繼顒碑,歲月最可考正,故以爲據。〕遣使告哀於契丹。契丹遣驃騎大將軍、知內侍省事劉承訓冊命承鈞爲帝,更名鈞。〔鈞,漢主旻次子也。更,工衡翻。〕北漢孝和帝性孝謹,既嗣位,勤於爲政,愛民禮士,境內粗安。〔粗,坐五翻。〕每上表於契丹主稱男;契丹主賜之詔,謂之「兒皇帝」。

    16馬希萼之帥羣蠻破長沙,〔事見二百八十九卷漢隱帝幹佑三年。帥,讀曰率。〕府庫累世之積,皆爲漵州蠻酋苻彥通所掠,〔漵,音敘。酋,慈由翻。〕彥通由是富強,稱王於溪洞間。王逵既得湖南,〔去年六月,王逵殺劉言,始盡得湖南故地,事見上卷。〕欲遣使撫之,募能往者,其將王虔朗請行。既至,彥通盛侍衛而見之,禮貌甚倨。虔朗厲聲責之曰:「足下自稱苻秦曲裔,〔苻秦之亡,苻宏奔晉,從諸桓於荊、楚,其後無聞。彥通自以爲苻秦苗裔,蓋言出於宏之後。〕宜知禮義,有以異於羣蠻。昔馬氏在湖南,足下祖父皆北面事之;今王公盡得馬氏之地,足下不早往乞盟,致使者先來,又不接之以禮,異日得無悔乎!」〔言大兵若至,雖悔無及。〕彥通慚懼,起,執虔朗手謝之。虔朗知其可動,因說之曰:「溪洞之地,隋、唐之世皆爲州縣,着在圖籍。〔說,式芮翻。溪洞之志,隋、唐列爲郡縣,皆屬黔中道。〕今足下上無天子之詔,下無使府之命,〔使府,謂湖南都府。〕雖自王于山谷之間,〔王,於況翻。〕不過蠻夷一酋長耳!〔酋,慈秋翻。長,知兩翻。〕曷若去王號,自歸於王公,王公必以天子之命授足下節度使,與中國侯伯等夷,豈不尊榮哉!」彥通大喜,即日去王號,〔去,羌呂翻。〕因虔朗獻銅鼓數枚於王逵。〔溪峒諸蠻,鑄銅爲大鼓,袑成,懸於庭中,置酒以招同類,豪富子女則以金銀爲釵,執以扣鼓竟,乃留遺主人,名爲「銅鼓釵」。俗好相殺,多構仇怨,欲相攻,則鳴此鼓,至者如雲。〕逵曰:「虔朗一言勝數萬兵,真國士也!」承製,以彥通爲黔中節度使;〔黔中,自唐末至二蜀爲武泰軍節度。黔,其今翻。〕以虔朗爲都指揮使,預聞府政。〔【章:十二行本「政」下有「虔朗桂州人也」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預聞湖南都府之政。〕

    逵慮西界鎮遏使、錦州刺史劉桊爲邊患,〔王逵之逐邊鎬也,以劉桊鎮遏羣蠻。〕表爲鎮南節度副使,〔鎮南軍,洪州,屬唐;王逵表以其號寵劉桊耳。〕充西界都招討使。

    17是歲,湖南大飢,民食草木實;武清節度使、知潭州事周行逢〔自彭師暠等擁立馬希萼于衡山,自署武清節度使,王逵因之以授周行逢。〕開倉以賑之,全活甚衆。行逢起於微賤,知民間疾苦,勵精爲治,嚴而無私,〔治,直吏翻。〕闢署僚屬,皆取廉介之士,約束簡要,〔【章:十二行本「要」下有「吏民便之」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其自奉甚薄;或譏其太儉,行逢曰:「馬氏父子窮奢極靡,不恤百姓,今子孫乞食於人,又足效乎!」〔爲行逢跨有潭、朗張本。〕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上》〔諱榮,本姓柴氏,邢州龍岡人。柴氏女適太祖,是爲聖穆皇后。後兄守禮生帝,從姑長於太祖家,以謹厚見愛,太祖遂以爲子。〕

    顯德二年〔(乙卯、九五五)〕

    1春,正月,庚辰,上以漕運自晉、漢以來不給鬥耗,綱吏多以虧久抵死,詔自今每斛給耗一斗。

    2定難節度使李彝興〔李彝興,即彝殷也,避宋朝宣祖廟諱,始改名彝興。史以後來所更名書之。難,乃旦翻。〕以折德扆亦爲節度使,與己並列,恥之,〔夏州自唐以來,爲緣邊大鎮,李氏又世襲節度使。府州,漢氏方置節鎮,折氏父子又晚出,故恥與並列。〕塞路不通周使。〔塞,悉則翻。〕癸未,上謀於宰相,對曰:「夏州邊鎮,朝廷自來每加優借,府州褊小,得失不繫重輕,且宜撫諭彝興,庶全大體。」上曰:「德扆數年以來,盡忠刃力以拒劉氏,柰何一旦棄之!且夏州惟產羊馬,貿易百貨,悉仰中國,〔貿,音茂。仰,牛向翻。〕我若絕之,彼何能爲!」乃遣供奉官齊藏珍齎詔書責之,〔風俗通雲:凡氏之興九事,氏於國者,齊、魯、宋、衛是也。餘按左傳衛有大夫齊氏,此豈氏於國乎﹖〕彝興惶恐謝罪。

    3戊子,蜀置威武軍於鳳州。

    4辛卯,初令翰林學士、兩省官舉令、錄;除官之日,仍署舉者姓名,若貪穢敗官,並當連坐。〔敗補邁翻。〕

    5契丹自晉、漢以來屢寇河北,輕騎深入,無藩籬之限,郊野之民每困殺掠。言事者稱深、冀之間有胡盧河,橫亙數百里,可浚之以限其奔突;〔胡盧河,俗謂之葫蘆河,即衡漳水,在東光縣西三十里。〕是月,詔忠武節度使王彥超、彰信節度使韓通〔周改曹州威信軍爲彰信軍,避太祖諱也。〕將兵夫浚胡盧河,築城於李晏口,留兵戍之。〔冀州蓨縣東北有李晏鎮,時築城屯軍,以爲靜安軍。按薛史,其軍南距冀州百里,北距深州三十里,夾胡盧河爲壘。將即亮翻。〕帝召德州刺史張藏英,問以備邊之策,藏英具陳地形要害,請列置戍兵,募邊人驍勇者,厚其稟給,自請將之,隨便宜討擊;帝皆從之,以藏英爲沿邊巡檢招收都指揮使。藏英到官數月,募得千餘人。王彥超等行視役者,〔行,下孟翻。嘗爲契丹所圍;藏英引所募兵馳擊,大破之。自是契丹不敢涉胡盧河,河南之民始得休息。〔此河南,謂胡盧河之南也。〕

    6二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7蜀夔恭孝王仁毅卒。〔仁毅,蜀主之弟也。〕

    8壬戌,詔羣臣極言得失,其略曰:「朕於卿大夫纔不能盡知,面不能盡識;若不採其言而觀其行,〔行,下孟翻。〕燔其意而察其忠,則何以見器略庂淺深,知任用之當否!〔當,丁浪翻。〕若言之不入,罪實在予;苟求之不言,咎將誰執!」

    9唐主以中書侍郎、知尚書省嚴續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10三月,辛未,以李晏口爲靜安軍。

    11帝常憤廣明以來中國日蹙,〔唐僖宗廣明元年,黃巢入長安,自此之後,強藩割據,中國日蹙矣。〕及高平既捷,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會秦州民夷有詣大梁獻策請恢復舊疆者,〔以唐全盛版圖言之,蜀亦舊疆也。以漢、晉事言之,則契丹入中原,重以王景崇之亂,階、成、秦、鳳遂入於蜀。〕帝納其言。〔爲取階、成、秦、鳳張本。〕

    蜀主聞之,遣客省使趙季札按視邊備。季札素以文武才略自任,使還,奏稱:「雄武節度使韓繼勳、〔蜀置雄武節度於秦州。使,疏吏翻。還,從宣翻,又如字。〕鳳州刺史王萬迪非將帥才,不足以御大敵。」蜀主問:「誰可往者﹖」季札請自行。丙申,以季札爲雄武監軍使,仍以宿衛精兵千人爲之部曲。

    12帝以大梁城中迫隘,〔隘,烏懈翻。〕夏,四月,乙卯,詔展外城,先立標幟,〔幟,昌志翻。〕俟今冬農隙興皮築;東作動則罷之,更俟次年,以漸成之。且令自今葬埋皆出所標七里之外,其標內俟縣官分畫街衢、倉場、營廨之外,〔廨,古隘翻。〕聽民隨便築室。

    13丙辰,蜀主命知樞院王昭遠按行北邊城寨及甲兵。〔以備周也。行,下孟翻。〕

    14上謂宰相曰:「朕每思致治之方,未得其要,寢食不忘。〔治,直吏翻。〕又自唐、晉以來,吳、蜀、幽、並皆阻聲教,未能混壹,〔吳,李氏;蜀,孟氏;幽入於契丹;併爲北漢。〕宜命近臣着爲君難爲臣不易論及開邊策各一篇,朕將覽焉。」

    比部郎中王樸獻策,〔比,音毗。〕以爲:「中國之失吳、蜀、幽、並,皆由失道。〔梁失吳;後唐得蜀而復失之;晉失幽;周失並。〕今必先觀所以失之之原,然後知所以取之之術。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驕民困,奸黨內熾,武夫外橫,〔潢,戶孟翻。〕因小致大,積微成着。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爲而已。夫進賢退不肖,所以收其才也;恩隱誠信,所以結其心也;〔隱,恤也。〕賞功罰罪,所以盡其力也;去奢節用,所以豐其財也;〔去,羌呂翻。〕時使薄斂,所以阜其民也。〔時使者,使之以時也。斂,力贍翻。〕俟羣才既集,政事既治,財用既充,士民既附,然後舉而用之,功無不成矣!彼之人觀我有必取之勢,則知其情狀者願爲間諜,知其山川者願爲鄉導,〔間,古莧翻;下伺間同。諜,達協翻。鄉,讀曰向。〕民心既歸,天意必從矣。

    凡攻取之道,必先其易者。唐與吾接境幾二千里,其勢易擾也。〔唐與中國以淮爲境,自淮源東至海幾二里。易,以豉翻。〕擾之當以無備之處爲始,備東則擾西,備西則擾東,彼必奔走而救之。奔走之間,可以知其虛實強弱,然後避實擊虛,避強擊弱擊弱。未須大舉,且以輕兵擾之。南人懦怯,聞小有警,必悉師以救之。師數動則民疲而財竭,〔數,所角翻。〕不悉師則我可以乘虛取之。如此,江北諸州將悉爲我有。〔帝之取江北,王樸之計也。〕既得江北,則用彼之民,行我之去法,江南亦易取也。得江南則嶺南、巴蜀可傳檄而定。〔時劉氏據嶺南,孟氏據巴蜀,王樸欲乘勝勢以先聲下之。〕南方既定,則燕地必望風內附;〔時契丹跨有燕地。燕,於賢翻。〕若其不至,移兵攻之,席捲可平矣。〔卷,讀如卷。凡兵之動,知敵之主,此以其時契丹主言之也。〕惟河東必死之寇,〔言北漢據河東,與周爲世仇也。〕不可以恩信誘,〔誘,音酉。〕當以強兵制之,然彼自高平之敗,〔事見上捲上年三月。〕力竭氣沮,必未能爲邊患,宜且以爲後圖,俟天下既平,然後伺,一舉可擒也。〔是後世宗用兵以至宋朝削平諸國,皆如王樸之;言惟幽燕不可得而取,至於宣和,則舉國以殉之矣。伺,相吏翻。〕今士卒精練,甲兵有備,羣下畏法,諸將效力,期年之後可以出師,〔,期讀曰翆。〕宜自夏秋蓄積實邊矣。」〔蓄積於邊上以爲用兵之備。〕

    上欣然訥之。時羣臣多守常偷安,所對少有可取者,〔少,詩沼翻。〕惟樸神峻氣勁,有謀能斷,〔斷,丁亂翻。〕凡所規畫,皆稱上意,〔稱,尺證翻。〕上由是重其氣〔【章:十二行本「氣」作「器」;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識,末幾,遷左諫議大夫,知開封府事。〔開封在輦轂下,事繁職重。史言世宗屬任王樸自此而重。然樸先事上於潛藩,其君臣相得亦有素矣。〕

    15上謀取秦、鳳,求可將者。〔將,即亮翻。〕王溥薦宣徽南院使、鎮安節度使向訓。〔五代會要:漢天福十二年,廢陳州鎮安軍,周廣順二年復。〕上命訓與鳳翔節度使王景、客省使高唐昝居潤偕行。〔高唐縣屬博州。九域志:縣在州東一百七十里。〔昝,姓也,音子感翻。〕五月,戊辰朔,景出兵自散關趣秦州。〔趣,七喻翻。〕

    16敕天下寺院,非敕額者悉廢之。〔敕額者,敕賜寺額,如慈恩、安國、興唐之類。〕禁私度僧尼,凡欲出家者必俟祖父母、伯叔之命。惟兩京、大名府、〔唐以魏州爲鄴都。興唐府,晉改爲廣晉府;大名府,蓋漢所改也。〕京兆府、青州聽設戒壇。〔戒壇,僧尼受戒之所。〕禁僧俗拾身、斷捉、煉指、掛燈、帶鉗之類幼惑流俗者。〔煉指者,束香於指而燃之。掛燈者,裸體,以小鐵鉤徧鉤其膚,凡鉤,皆掛小燈,圈燈盞,貯油而燃之,俚俗謂之燃肉身燈。今人帶布枷以化誘流俗者,亦幻惑之餘敝。斷,音短。幻,戶辦翻。〕令兩京及諸州每歲造僧帳,有死亡、歸俗,皆隨時開落。是歲,天下寺院存者二千六百九十四,廢者三萬三百三十六,見僧四萬二千四百四十四,尼萬八千七百五十六。〔見,賢遍翻。〕

    17王景拔黃牛等八寨。〔黃牛等八寨州界。〕戊寅,蜀主以捧聖控儁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李廷珪爲北路行營都統,〔蜀以秦、鳳爲北路。〕左衛聖步軍都指揮使高彥儔爲招討使,武寧節度使筥彥珂副之,〔武寧軍,徐州屬,周呂彥珂遙領也。珂,丘何翻。〕客省使趙崇韜爲都監。

    18蜀趙季札至德陽,聞周師入境,懼不敢進,〔德陽縣,屬漢州,去成都未遠,已懼而不敢進。〕上書求解邊任還奏事,先遣輜重及妓妾西歸。〔重,直用翻。妓,渠綺翻。〕丁亥,單騎馳入成都,衆以爲奔敗,莫不震恐。蜀主問以機事,皆不能對;蜀主怒,系之御史臺,庚〔【章:十二行本「庚」作「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午,斬之於崇禮門。〔趙季札雖誅,無救於秦、鳳之喪失,是以用人當審之於其初也。〕

    19六月,庚子,上親錄囚於內苑有汝民馬遇,父及弟爲吏所冤死,屢經覆按,不能自伸,上臨問,始得其實,人以爲神。由是諸長吏無不親察獄訟。〔史言帝明謹於庶獄。長,知兩翻。〕

    20壬寅,西師與蜀李廷珪等戰天威武城東,不利,〔威武城,前蜀所築也,在鳳州東北。〕排陳使濮州刺史胡立等爲蜀所擒。〔陳,讀曰陣。濮,博木翻。〕丁未,蜀主遣間使如北漢及唐,〔間,古苜翻。使,疏吏翻。〕欲與之俱出兵以制周,北漢主、唐主皆許之。

    21己酉,以彰信節度使韓通充西南行營馬步軍都虞候。

    22戊午,南漢主殺禎州節度使通王弘政,〔禎州,漢博羅縣之地,梁置梁化郡,隋置循州,治歸善縣,唐因之。至南漢,改唐之河源縣爲龍川縣,徙循州治焉;以循州舊治歸善縣置禎州,宋朝避仁宗諱,改曰惠州。九域志:循州南至惠州三百里。〕於是高祖之諸子盡矣〔南漢主龔,廟號高祖。〕

    23壬戌,以樞密院承旨清河張美爲右領軍大將軍、權點檢三司事。〔清河縣,帶貝州。權點檢三司事,未除爲正使。〕初,帝在澶州,美掌州之金谷隸三司者,帝或私有所,求美曲爲供副。〔供副者,供辦以應副所求。澶,時連翻。〕太祖聞之怒,恐傷帝意,但徙美爲濮州馬步軍都虞候。〔濮,博木翻。〕美臺財精敏,當時鮮及,〔治,直之翻。鮮,息淺翻。〕故帝以利權授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帝征伐四方,用度不乏,美之力也」十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然思其在澶州所爲,終不以公忠待之。〔自漢以來能如此者,吳主孫權及周世宗而已。〕

    24秋,七月,丁卯朔,以王景兼西南行營都招討使,向訓兼行營兵馬都監。宰相以景等久無功,饋運不繼,固請罷兵。帝命太祖皇帝往視之,還,言秦、鳳可取之狀,〔還,從宣翻,又如字。帝從之。

    25八月,丁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景範罷判三司,尋以父喪罷政事。

    26王景等敗蜀兵,〔敗,補邁翻。〕獲將卒三百。己未,蜀主遣通奏使、知樞密院、武泰節度使伊審徵如行營慰撫,仍督戰。

    27帝以縣官久不鑄錢,而民間多銷錢爲器皿及佛像,錢益少,九月,丙寅朔,敕始立監採銅鑄錢,自非縣官法物、軍器及寺觀鍾磬鈸鐸之類〔觀,古玩翻。鈸,蒲撥翻。〕聽留外,〔句斷。〕自餘民間銅器、佛像,五十日內悉令輸官,給其直;過期隱匿不輸,五斤以上其罪死,不及者論刑有差。〔輸,舂遇翻。時敕有隱藏銅器及埋窖使用者,一兩至一斤徒二年;一斤至五斤處死。若納到熟銅,每斤官給錢一百五十,生銅每斤一百。〕上謂侍臣曰:「卿輩勿以毀佛爲疑。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於善,斯奉佛矣。彼銅像豈所謂佛邪!且吾聞佛在利人,雖頭目猶舍以佈施,〔施,式豉翻。〕若朕身可以濟民,亦非所惜也。」〕

    臣光曰:若周世宗,可謂仁矣,不愛其身而愛民;若周世宗,可謂明矣,不以無廢有益。

    28蜀李廷珪遣先鋒都指揮使李進據馬嶺寨,又遣奇兵出斜谷,屯白澗,〔九域志:鳳州梁泉縣有白澗鎮。〕又分兵出鳳州之北唐倉鎮及黃花谷,絕周糧道。〔黃花鎮亦在梁泉縣界,有黃花川,大散水入焉。〕閏月,王景遣裨將張建雄將兵二千抵黃花,又遣千人趣唐倉,扼蜀歸路。〔趣,七喻翻。〕蜀梁院使王巒將兵出唐倉,與建雄戰於黃花,蜀兵敗,奔唐倉,遇周兵,又敗,虜巒及其將士三千人;馬嶺、白澗兵皆潰,李廷珪、高彥儔等退保青泥嶺。蜀雄武節度使兼侍中韓繼勳棄秦州,奔還成都,觀察判官趙玭舉城降,斜谷援兵亦潰。〔玭,蒲眠翻。考異曰:十國紀年:「玭召官屬告之曰:『周兵無敵,今朝廷所遣勇將精兵,不死即逃,我輩不能去危就安,禍且至矣。』衆皆聽命,舉城叛降周。斜谷援兵亦潰。」五代通錄:「官軍之圍鳳州,僞秦州節度使高處儔引兵往復援之,中塗聞黃花之敗,奔秦州,玭與城中將校閉門不納,處儔遂西奔,玭即以城歸國。」今從實錄。〕成、階二州皆降,蜀人震恐。玭,澶州人也。〔澶,時連翻。〕帝欲以玭爲節度使,範質固爭以爲不可,乃以爲郢州刺史。

    壬子,百官入賀,帝舉酒屬王溥曰:「邊功之成,卿擇帥之力也!」〔屬,之慾翻。擇帥事見上四月,帥,所類翻。〕

    29甲子,上與將相食於萬歲殿,因言:「兩日大寒,朕於宮中食珍膳,深愧無功於民而坐享天祿,既不能躬耕而食,惟當親冒矢石爲民除害,差可自安耳!」〔冒,莫北翻。爲,於僞翻。差之爲言稍也。〕

    30乙丑,蜀李廷珪上表待罪。冬,十月,壬申,伊審徵至成都請罪。〔【章:十二行本「罪」下有「皆釋之」三字;字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皆以蹙國喪師也。〕

    蜀主致書於帝請和,自稱大蜀皇帝;帝怒其抗禮,不答。蜀主愈恐,聚兵糧於劍門、白帝,爲守禦之備,〔守劍門以備北兵之自岐、雍來者,守白帝以備北兵之泝峽而上者。〕募兵既多,用度不足,始鑄鐵錢,榷境內鐵器,民甚苦之。〔榷,古嶽翻。〕

    31唐主性和柔,好文章,而喜人佞己,〔好,呼到翻。喜,許記翻。〕由是諂諛之臣多進用,〔諂諛之臣謂馮延己兄弟、魏岑、陳覺等。〕政事日亂。既克建州,破湖南,〔克建州見二百八十四卷晉開運二年。破湖南見二百九十卷太祖廣順二年。〕益驕,有吞天下之志。李守貞、慕容彥超之叛,皆爲之出師,遙爲聲援,〔援李守貞見二百八十八卷漢隱帝幹佑元年。又援慕容彥超見二百九十卷太祖廣順二年。皆爲,於僞翻。〕又遣使自海道通契丹及北漢,約共圖中國;值中國多事,未暇與之校。

    先是,每冬淮水淺涸,唐人常發兵戍守,謂之「把淺」,〔先,悉薦翻。把淺之處,自霍丘以上,西盡光州界。〕壽州監軍吳廷紹以爲疆埸無事,坐費資糧,悉罷之;〔史先敘唐所以蹙國之由。埸,音亦。〕清淮節度使劉仁贍上表固爭,不能得。十一月,乙未朔,帝以李谷爲淮南道前軍行營都部署兼知廬、壽等行府事,以忠武節度使王彥超副之,督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等十二將以伐唐。令坤,磁州武安人也。〔磁,詳之翻。〕

    32汴水自唐末潰決,自埇橋東南悉爲污澤。上謀擊唐,先命武寧節度使武行德發民夫,因故堤疏導之,〔自埇橋東南抵唐境,皆武寧巡屬也。埇,餘拱翻。〕東至泗上;議者皆以爲難成,上曰:「數年之後,必獲其利。」〔謂淮南既平,藉以通漕,將獲其利也。〕

    33丁未,上與侍臣論刑賞,上曰:“朕必不因怒刑人,因喜賞人。”

    34先是,大梁城中民侵街衢爲舍,通大車者蓋寡,〔先,悉薦翻。〕上命悉直而廣之,廣者至三十步;〔朕自當之,他日終爲人利。」〔世宗志識宏遠,不顧人言,然仁人不忍爲也。〕

    35王景等圍鳳州,韓通分兵城固鎮以絕蜀之援兵。戊申,克鳳州,擒蜀威武節度使王環是年正月,蜀置威武節度於鳳州。〕及都監趙崇溥等將士五千人。崇溥不食而死。環,真定人也。〔蜀將士多中原人,蓋後唐遣之戍蜀,爲孟知祥所留者也。〕乙卯,制曲赦秦、鳳、階、成境內所獲蜀將士,願留者優其俸賜,願去者給資裝而遣之。詔曰:「用慰衆情,免違物性,其四州之民,二稅徵科之外,凡蜀人所立諸色科傜,悉罷之。」

    36唐人聞周兵將至而懼;劉仁贍神氣自若,部分守禦,無異平日,衆情稍安。〔劉仁贍之善守,於此已見其方略。分,扶問翻。〕唐主以神武統軍劉彥貞爲北面行營都部署,將兵二萬趣壽州,〔趣,七喻翻。〕奉化節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暉爲應援使,〔唐置奉化軍於江州。〕常州團練使姚鳳爲應援都監,將兵三萬屯定遠。〔舊唐書地理志曰:定遠,漢曲陽縣地,隋置定遠縣,唐屬濠州。九域志:在州南八十里。〕召鎮南節度使未齊丘還金陵,謀國難,〔還,從宣翻,又如字。難,乃旦翻。〕以翰林承旨、戶部尚書殷崇義爲吏部尚書、知樞密院。

    37李谷等爲浮樑,自正陽濟淮。十二月,甲戌,谷奏王彥超敗唐兵二千餘人於壽州城下,〔敗,補邁翻;下同。〕己卯,又奏先鋒都指揮使白延遇敗唐兵千餘人于山山鎮。〔此時,唐蓋置鎮於六安山口。按薛史本紀:顯德四年,劉重遇奏殺紫金山潰兵三千人於壽州東山口。又疑置鎮於此地。未知孰是。〕

    38丙戌,樞密使兼侍中韓忠正公鄭仁誨卒。上臨其喪,近臣奏稱歲道非便,上曰:「君臣義重,何日時之有!」往哭盡哀。

    39吳越王弘俶遣元帥府判官陳彥禧入貢,〔朝廷授弘俶天下都元帥,故置元帥府判官。〕帝以詔諭弘俶,使出兵擊唐。〔使出兵常州以擊之,則唐有反顧之憂。爲吳越兵爲唐所敗張本。〕

    三年〔(丙辰、九五六)〕

    1春,正月,丙午,以王環爲右驍衛大將軍,賞其不降也。〔以王環堅守鳳州,城陷而後就擒也。〕

    2丁酉,李谷奏敗唐兵千餘人於上窯。〔窯,餘招翻,又作「窯」。〕

    3戊戌,發開封府、曹、滑、鄭州之民十餘萬築大梁外城。〔曹、滑、鄭皆近京之州。九域志:開封府西至鄭州界一百一十五里,北至滑州界一百里,東北至曹州界一百四十五里。陳、許亦近郡而不發者,以方徵淮南,道上供億故也。〕

    4庚子,帝下詔親征淮南,以宣徽南院使、鎮安節度使向訓權東京留守,端明殿學士王樸副之,彰信節度使韓通權點檢侍衛司及在京內外都巡檢。命侍衛都指揮使、歸德節度使李重進將兵先赴正陽,河陽節節度使白重贊將親兵三千屯潁上。〔潁上縣,隋置,唐屬潁州。九域志:在州東一百一十七里。宋白曰:潁上縣,漢慎縣也。南北畫淮爲守,關防莫謹於此。隋大業二年,於今縣南故鄭城置潁上縣,以地枕潁水上游爲名。〕壬寅,帝發大梁。

    李谷攻壽州,久不克;唐劉彥貞引兵救之,至來遠鎮,〔九域志:壽州安豐縣有來遠鎮。今按來遠鎮即東正陽,西至粋河十里。〕距壽州二百里,又以戰艦數百艘趣正陽,〔趣,七喻翻;下同。〕爲攻浮樑之勢。李谷畏之,召將佐謀曰:「我軍不能水戰,若賊斷浮樑,〔斷,音短。〕則腹背受敵,皆不歸矣!不如退守浮樑以待車駕。」上至圉鎮,〔九域志:開封雍丘縣有圉城鎮。〕聞其謀,亟遣中使乘驛止之。比至,〔比,必利翻,及也。〕已焚芻糧,退保正陽。丁未,帝至陳州,〔九域志:開封府南至陳州三百三十里。〕亟遣李重進引兵趣淮上。

    辛亥,李谷奏賊艦中流而進,弩祿所不能及,〔艦,戶黯翻。祿,與炮同,普教翻。〕若浮樑不守,則衆心動搖,須至退軍。今賊艦日進,淮水日漲,〔春水方生,故李谷慮淮水日漲。〕若車駕親臨,萬一糧道阻絕,其危不測。願陛下且駐蹕陳、潁,〔陳、潁,二州名。〕俟李重進至,臣與之共度賊艦可御,浮樑可完,立具奏聞。〔度,徒洛翻。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李谷之退,未爲失計也。〕但若厲兵秣馬,春去冬來,足使賊中疲弊,取之未晚。帝覽奏,不悅。

    劉彥貞素驕貴,無才略,不習兵,所歷藩鎮,專爲貪,暴,積財巨億,以賂權要,〔萬萬爲億,億億爲巨億。詩所謂「萬億及秭」。孔穎達所謂「大數」也。〕由是魏岑等爭譽之,〔譽,音餘。〕以爲治民如龔、黃,用兵如韓、彭,〔龔遂、黃霸,漢之良吏。韓信、彭越,漢之良將。治,直之翻。〕故周師至,唐主首用之。其裨將鹹師朗皆勇而無謀,聞李谷退,喜,引兵直抵正陽,旌旗輜重數百里,〔重,直用翻。〕劉仁贍及池州刺史張全約固止之。仁贍曰:「公軍未至而敵人先遁,是畏公之威聲也,安用速戰!萬一失利,則大事去矣!」彥貞不從。既行,仁贍曰:「果遇,必敗。」乃益兵乘城爲備。〔以城中戰兵乘城益守兵。〕李重進渡淮,逆戰於正陽東,大破之,〔淮水西岸謂之西正陽,屬潁州潁上縣界;東岸謂之東正陽,屬壽州下蔡縣界。此據九域志地裏。〕斬彥貞,生擒鹹師朗等,斬首萬餘級,伏屍三十里,收軍資器械三十餘萬。是時江、淮久安,民不習戰,彥貞既敗,唐人大恐,張全約收餘衆奔壽州,劉仁贍表全約爲馬步左廂都指揮使。皇甫暉、姚鳳退保清流關。〔梁置南譙州於桑根山之陽,在滁州清流縣西南八十里。隋始置清流縣,唐爲滁州治所。清流關在縣西南二十餘里,南唐所置也。〕滁州刺史王紹顏委城走。

    壬子,帝至永寧鎮,〔九域志:黃州麻城縣有永寧鎮,此非也。麻城在壽州西南數百里,帝猶未渡淮,安得至麻城之永寧邪!又考九域志,潁州汝陰縣有永寧鎮,又東百餘里至正陽,此則是也。〕謂侍臣曰:「聞壽州圍解,農民多歸村落,今聞大軍至,必復入城。憐其聚爲餓殍,〔復,扶又翻。殍,被表翻。〕宜先遣使存撫,各令安業。」甲寅,帝至正陽,以李重進代李谷爲淮南道行營都招討使,以谷判壽州行府事。〔宋敏求曰:凡節度州爲三品,刺史州爲五品。國初,曹翰以觀察使判潁州,是以四品臨五品州也。同品爲知,隔品爲判;自後唯輔臣、宣徽使、太子太保、僕射爲判,餘併爲知州。〕丙辰,帝至壽州城下,營於淝水之陽,〔淝水自安豐縣界流入壽春縣界,經壽春城北入於淮,去城二里。水北爲陽。〕命諸軍圍壽州,徙正陽浮樑於下蔡鎮。〔唐潁州有下蔡縣,時廢縣爲鎮,西抵正陽五十五里。〕丁巳,徵宋、亳、陳、潁、徐、宿、許、蔡等州丁夫數十萬以攻城,晝夜不息。唐兵萬餘人維舟於淮,營於塗山之下。〔塗山在濠州,本塗山氏之邑,禹會諸侯處也;今在鍾離縣西九十五里。濱淮有漢當塗縣故城,南北朝兵爭之際,爲馬頭郡城,淮水徑城北而東流,渦水自西北來注於淮,謂之渦口,南岸正對馬頭城。〕庚申,帝命太祖皇帝擊之,太祖皇帝遣百餘騎薄其營而僞遁,伏兵邀之,大敗唐兵於渦山,〔敗,補邁翻。渦,音戈。〕斬其都監何延錫等,痔戰艦五十餘艘。〔艘,蘇遭翻。〕

    5詔以武平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逵爲南面行營都統,使攻唐之鄂州。逵引兵過嶽州,嶽州團練使潘叔嗣厚具燕犒,奉事甚謹;逵左右求取無厭,〔犒,苦到翻。厭,於鹽翻。〕不滿望者譖叔嗣於逵,雲其謀叛,逵怒形於詞色,叔嗣由是懼而不自安。〔爲潘叔嗣殺王逵張本。〕

    唐主聞湖南兵將至,命武昌節度使何敬洙徙民入城,爲固守之計;敬洙不從,使除地爲戰場,曰:「敵至,刖與軍民俱死於此耳!」〔何敬洙爲將,亦唐之良也。因王逵有潘叔嗣之難,又以成其名。〕唐土善之。

    6二月,丙寅,下蔡浮樑成,上自往視之。

    戊辰,廬、壽、光、黃巡檢使司〔【章:十二行本「司」上有「元城」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超〔司,姓也。左傳鄭有司臣。〕奏敗唐兵三千餘人於盛唐,〔唐,補邁翻。盛唐本唐初之霍山縣也,開元二十七年更名盛唐,屬壽州,宋朝開寶四年改爲六安縣。九域志:六安縣,在壽州南二百一十里。〕擒都監高弼等,獲戰艦四十餘艘。

    上命太祖皇帝倍道襲清流關。皇甫暉等陳于山下,〔陳,讀曰陣。〕方與前鋒戰,太祖皇帝引兵出山後;暉等大驚,走入滁州,〔宋白曰:滁州之地,劉宋爲新昌郡,梁立南譙州於桑根山西,今州西南十八里南譙故城是也。北齊自南譙徙新昌郡,今州城是也。隋廢州,以其地爲清流縣,唐爲滁州。〕欲斷橋自守,〔斷,音短。〕太祖皇帝躍馬麾兵涉水,直抵城下。暉曰:「人各爲其主,〔爲,於僞翻。〕願容成列而戰。」〔皇甫暉受唐莊宗畜養之恩,一旦作亂,莊宗以之喪亡。棄中國而奔江南,委質於唐,乃言人各爲其主,蓋兵鋒所迫,食皇失措,爲是言以款敵耳。〕太祖皇帝笑而許之。〔太祖自審智勇足以辦皇甫暉,故許之。〕暉整衆而出,太祖皇帝擁馬項突陳而入,〔陳,讀曰陣。〕大呼曰:「吾止取皇甫暉,他人非吾敵也!」手劍擊暉,中腦生擒之,〔呼,火故翻。手,式又翻。中,竹仲翻。〕並擒姚鳳,遂克滁州。後數日,宣祖皇帝爲馬軍副都指揮使,〔宣祖諱弘殷。〕引兵夜半至滁州城下,傳呼開門。太祖皇帝曰:「父子雖至親,城門王事也,不敢奉命。」〔【章:十二行本「命」下有「明旦乃得入」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史言太祖勇於戰,謹於守。〕

    上遣翰林學士竇儀籍滁州帑藏,〔帑,他朗翻。藏,徂浪翻;下同。〕太祖皇帝遣親吏取藏中絹。儀曰:「公初克城時,雖傾藏取之,無傷也。今既籍爲官物,非有詔書,不可得也。」〔竇儀有守。〕太祖皇帝由是重儀。〔太祖之識度,豈一時將帥匠能及哉!〕詔左金吾衛將軍馬崇祚知滁州。

    初,永興節度使劉詞遺表薦其幕僚薊人趙普有才可用。會滁州平,範質薦普爲滁州軍事判官,太祖皇帝與語,悅之。時獲盜百餘人,皆應死,普請先訊鞫然後決,所活十七八。太祖皇帝益奇之。〔太祖重竇儀,奇趙普,皆在潛躍之時。普自此爲佐命元功,儀乃爲普所忌而不至相位。〕

    太祖皇帝威名日盛,每臨陳,必以繁纓飾馬,鎧仗鮮明。或曰:「如此,爲敵所識。」〔陳,讀曰陣。繁,蒲官翻。〕太祖皇帝曰:「吾固欲其識之耳!」

    唐主遣泗州牙將王知朗齎書抵徐州,稱:「唐皇帝奉書大周皇帝,請息兵修好,願以兄事帝,歲輸貨財以助軍費。」〔好,呼到翻。輸,舂遇翻。〕甲戌,徐州以聞;〔九域志:泗州西北至徐州七百五十里。王知朗不敢詣軍前而抵徐州,恐犯兵鋒而死也。〕帝不答。〔以唐主猶敢抗禮,欲爲兄弟之國也。〕戊寅,命前武勝節度使侯章等攻壽州水寨,決其壕之西北隅,導壕水入於淝。

    太祖皇帝遣使獻皇甫暉等,暉傷甚,見上,臥而言曰:「臣非不忠於所事,但士卒勇怯不同耳。臣向日屢與契丹戰,〔皇甫暉本魏兵,唐莊宗使戍瓦橋拒契丹,因而作亂。其自謂屢與契丹戰,蓋戍瓦橋時也。〕未嘗見兵精如此。」因盛稱太祖皇帝之勇。上釋之,後數日卒。

    帝詗知揚州無備,〔詗,古永翻,又翾正翻。〕己卯,命韓令坤等將兵襲之,戒以毋得殘民;其李氏陵寢,遣人與李氏人共守護之。

    唐主兵屢敗,懼亡,乃遣翰林學士.戶部侍郎鍾謨、工部侍郎.文理院學士李德明奉表稱臣,來請平,獻御服、湯〔【章:十二行本「湯」作「茶」;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藥及金器千兩,銀器五千兩,繒錦二千匹,〔繒,慈陵翻。〕犒軍牛五百頭,酒二千斛,壬午,至壽州城下。謨±德明素辯口,上知其欲遊說,〔犒,苦到翻。說,式芮翻;下欲說同。〕盛陳甲兵而見之,曰:「爾主自謂唐室苗裔,〔南唐祖唐太宗之子吳王恪。〕宜知禮義,異於他國。與朕止隔一水,〔謂南唐與周以淮爲界。〕未嘗遣一介修好,〔好,呼到翻。〕惟泛海通契丹,舍華事夷,禮義安在﹖〔自徐溫專吳政,屢泛海使契丹,欲與共圖中國;至唐烈祖及今主皆然。〕且汝欲說我令罷兵邪﹖我非六國愚主,豈汝口舌所能移邪!〔言六國皆愚主,故蘇、張得行其遊說;仗遇英明之君,雖辯如蘇、張,不能移也。〕可歸語汝主:〔語,牛倨翻。〕亟來見朕,再拜謝過,則無事矣。不然,朕欲觀金陵城,借府庫以勞軍,〔勞,力到翻。〕汝君臣得無悔乎!」謨、德明戰慄不敢言。

    7吳越王弘俶遣兵屯境上以俟周命。蘇州營田指揮使陳滿言於丞相吳程曰:「周師南征,唐舉國驚擾,常州無備,易取也。」〔九域志:蘇州西北至常州一百八十餘里。易,以豉翻。〕會唐主有詔撫安江陰吏民,〔江陰縣,本晉毗陵之暨陽縣也,江左分置蘭陵縣;梁敬帝時,嘗置江陰郡及江陰縣,隋廢,唐置暨州,南唐始置江陰軍。九域志:在常州東北九十里。〕滿告程雲:「周詔書已至。」程爲之言於弘俶,〔爲,於僞翻。〕請亟發兵從其策。丞相元德昭曰:「唐大國,未可輕也。若我入唐境而周師不至,誰與併力,能無危乎!請姑俟之。」程固爭,以爲時不可失,弘俶卒從程議。〔卒,子恤翻。〕癸未,遣程督衢州刺史鮑修讓、中直都指揮使羅晟趣常州。〔趣,七喻翻。〕程謂將士曰:「元亟相不欲出師。」將士怒,流言欲擊德昭。〔吳越將士狃福州之欴勝,謂唐之可乘也。兵驕者破,豈虛言哉!〕弘俶匿德昭於府中,令捕言者,嘆曰:「方出師而士卒欲擊丞相,不祥甚哉!」

    8乙酉,韓令坤奄至揚州;平旦,先遣白延遇以數百騎馳入城,城中不之覺。令坤繼至,唐東都營屯使賈崇焚官府民舍,棄城南走,副留守工部侍郎馮延魯髡髮被僧服,匿於佛寺,〔唐以揚州爲東都,故置留守。髡,苦昆翻。被,皮義翻。〕軍士執之。令坤慰撫其民,使皆安堵。

    庚寅,王逵奏拔鄂州長山寨,〔長山,在鄂州南界。唐立寨以備潭、朗。〕執其將陳澤等,獻之。

    辛卯,太祖皇帝奏唐天長制置使耿謙降,〔唐天寶元年,分江都、六合、高郵三縣地,置千秋縣,七載,改名天長。九域志:天長縣在揚州西一百一十里。〕有獲芻糧二十餘萬。

    9唐主遣園苑使尹延範如泰州,〔梁有宮苑使,又有內園栽接使;唐置園苑使亦猶是也。〕遷吳讓皇之族於潤州。〔晉天福四年,唐烈祖自潤州遷讓皇之族於泰州,今以周師攻逼,復遷潤州。〕延範以道路艱難,恐楊氏爲變,盡殺其男子六十人,還報,唐主怒,腰斬之。

    10韓令坤等攻泰〔【章:十二本行「泰」上有「唐」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州,拔之,〔南唐升海陵鎮爲泰州。九域志:揚州東至泰州一百一十五里。〕刺史方訥奔金陵。〔自泰州南奔泰興縣,渡江取潤州至金陵。〕

    11唐主遣人以蠟丸求救於契丹。壬辰,靜安軍使何繼筠獲而獻之。〔去年帝置靜安軍於李晏口。〕

    12以給事中高防權知泰州。

    13癸巳,吳越王弘俶遣上直都指揮使路彥銖攻宣州,羅晟帥戰艦屯江陰。唐靜海制置使姚彥洪帥兵民萬人奔吳越。〔帥,讀曰率。南唐於海陵之東境置靜海都鎮制置院,周取其地,置靜海軍,尋升爲通州。通州南至大江二十四里,絕江而南,即吳越之蘇州界。〕

    14潘叔嗣屬將士而告之曰:「吾事令公至矣,〔屬,之慾翻,集會也。王逵兼中書令,故稱爲令公。〕今乃信讒疑怒,軍還,必擊我,吾不能坐而待死,汝輩能與吾俱西乎﹖」衆憤怒,請行,叔嗣帥之西襲朗州。〔九域志:嶽州西至朗州五百五十里。帥,讀曰率。〕逵聞之,還軍追之,及於武陵城外,〔朗州,武陵郡。〕與叔嗣戰,逵敗死。〔考異曰:湖湘故事雲:「王逵奉詔伐吳,有蜜蜂無萬數集逵傘蓋。周行逢內喜,潛與潘叔嗣、張文表等謀曰:『我王公妖怪入傘,他時忽落別人之手,我輩處身何地!我等若三人同心,共保馬氏舊基,同取富貴,豈不是男兒哉!』叔嗣、文表聞行逢之言,已會深意,遂乃拜受此語,各散歸營。」廣本:「逵命行營副使毛立爲袁州營統軍使,潘叔嗣、張文表爲前鋒。軍次醴陵縣,吏請具牛酒犒軍,立不許。叔嗣、文扛姻士卒之怒,縛立,送於行逢,以兵叛告逵。逵大懼,乘輕舟奔朗州,叔嗣追至朗州,殺之。」湖湘故事:「逵連夜走歸朗州,去經數日,潘叔嗣始到潭州,既聞王逵走歸朗州,亦以舟棹僖程而趨,至朗州,殺。」今按世宗實錄:「顯德三年二月丙寅,朗州王進逵言,領大軍入淮南界;庚寅言入鄂州界,攻下長山寨。癸巳,荊南高保融言進逵自鄂州領兵復歸本道。」又云:「潘叔嗣爲先鋒,行及鄂州,叔嗣回戈襲武陵,進逵聞之,倍道先入武陵,叔嗣攻其城,進逵敗走,爲叔嗣所殺。」又云:「三月壬寅,進逵差牙將押送淮南將陳澤等。」蓋進逵未敗前奏事,三月始達行在,與薛史承襲傳及湖南傳記略同。惟湖湘故事及丁暃馬氏行事記載逵攻袁州叔嗣叛事,曹衍雲:「逵三月至潭州。四月,叔嗣叛。」丁暃雲:「五月五日,叔嗣殺逵於朗州。」皆妄也。周行逢據湖南,仕進尚門蔭,衍屢獻文章,不得調,退居鄉里教授。及張文表叛,闢爲幕職,事敗,逃遁,會赦,乃敢出,窮困無以自進,採摭舊聞,撰湖湘馬氏故事二十卷,如京師獻之。太宗憫其窮且老,授將作監丞。衍本小人,言辭鄙俚,非有意著書,故敘事顛倒,前後自相違背,以無爲有,不可勝數。素怨周行逢,尤多誣毀,不欲行逢不預叔嗣之謀,乃妄造此說。凡載行逢罪惡之甚者,皆出於衍雲。暃亦國初人,疑其說得於衍書,皆不可爲據。今從十國紀年。〕

    或勸叔嗣遂據朗州,叔嗣曰:「吾救死耳,安敢自尊,宜以督府歸潭州太尉,〔時湖湘以朗州爲督府。潭州太尉,謂周行逢也。〕豈不以武安見處乎!」〔言行逢必將以潭州處己。處,昌呂翻。〕乃歸嶽州,使團練判官李簡〔潘叔嗣爲嶽州團練使,判官其屬也。〕帥朗州將吏迎武安節度使周行逢。〔帥,讀曰率。;下同。〕衆謂行逢:「必以潭州授叔嗣。」〔謂,告也,語也。〕行逢曰:「叔嗣賊殺主帥,罪當族。所可恕者,得武陵而不有,以授石耳。若遽用爲節度使,天下謂我與之同謀,何以自明!宜且以爲行軍司馬,俟踰年,授以節鉞可也。」〔觀此,則周行逢本有奉辭討潘叔嗣之心,以其迎己,故不發耳。〕乃以衡州刺史莫弘萬權知潭州,帥衆人朗州,自稱武平、武安留後,告於朝廷,〔行逢欲兼有潭、朗也。〕以叔嗣爲行軍司馬。叔嗣怒,稱疾不至。行逢曰:「行軍司馬,吾嘗爲之,〔周行逢爲武安行軍司馬,見上卷太祖廣順三年。〕權與節度使相埒耳,〔埒,龍輟翻,等也。〕叔嗣猶不滿望,更欲圖我邪!」

    或說行逢:「授叔嗣武安節鉞以誘之,〔說,式芮翻。誘,以九翻。〕令至都府受命,此乃機上肉耳!」行逢從之。叔嗣將行,其所親止之。叔嗣自恃素以兄事事行逢,相親善,〔行逢、叔嗣親善事,始見二百九十一卷太祖廣順二年九月。〕遂行不疑。行逢遣使迎候,道路相望,既至,自出郊勞,〔勞,力到翻。〕相見甚歡。叔嗣入謁,未至聽事,〔聽,讀曰廳。〕遣人執之,立於庭下,責之曰:「汝爲小校無大功,〔校,戶教翻。〕王逵用汝爲團練使,一旦反殺主帥;〔帥,所類翻。〕吾以疇昔之情,未忍斬汝,以爲行軍司馬,乃敢違拒吾命而不受乎!」叔嗣知不免,以宗族爲請。遂斬之。

    後周紀四〔起柔兆執徐(丙辰)三月,盡強圉大荒落(丁巳),凡一年有奇。〕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中》

    顯德三年〔(丙辰、九五六)〕

    1三月,甲午朔,上行視水寨,至淝橋,〔行,下孟翻淝橋,於淝水上爲橋也。〕自耳一石,馬上持之至寨以供祿,從官過橋者人齎一石。〔祿,與炮同,音普豹翻。從,才用翻。齎,箋西翻。〕太祖皇帝乘皮船入壽春壕中,城上發連弩射之,〔皮船,縫牛皮爲之。連弩,即今之劃車弩也。射,而亦翻。〕矢大如屋椽;牙將館陶張瓊遽以身蔽之,矢中瓊髀,〔椽,重緣翻。中,竹仲翻。髀,部禮翻。〕死而復甦。鏃着骨不可出,〔着,直略翻。〕瓊飲酒一大飜,令人破骨出之,流血數升,神色自若。〔史言張瓊之勇。後太祖登極,遂以瓊總侍衛親兵。〕

    唐主復以右僕射孫晟爲司空,〔復,扶又翻。〕遣與禮部尚書王崇質奉表入見,稱:「自天佑以來,〔見,賢遍翻。天佑,唐昭宗年號。〕海內分崩,或跨據一方,或遷革異代,〔跨據一方,謂四方割據之國。遷革異代,謂中國數易主也。〕臣紹襲先業,奄有江表,顧以瞻烏未定,附鳳何從!〔詩曰:瞻烏爰止,於誰之屋。漢耿純曰,攀龍鱗,附鳳冀。此言未見真主,則無從而歸附也。〕今天命有歸,聲教遠被,〔被,皮義翻。〕願比兩浙、湖南,仰奉正朔,謹守土疆,〔兩浙自錢鏐以來,湖南自馬殷以來,皆奕世奉事中國。〕乞收薄伐之威,〔薄,迫也。有鍾鼓曰伐。詩云:薄伐西戎。又云:薄伐玁狁。〕赦其後服之罪,首於下國,俾作外臣,則柔遠之德,雲誰不服!」又獻金千兩,銀十萬兩,羅綺二千匹。晟謂馮延己曰:「此行當在左相,〔唐以馮延己爲左僕射,位在孫晟上,故晟云然。〕晟若辭之,則負先帝。」既行,知不免,中夜,嘆息謂崇質曰:「君家百口,宜自爲謀。吾思之熟矣,終不負永陵一培土,餘無所知!」〔永陵者,唐主父升墓也。培,蒲枚翻。唐陸龜蒙築城詞:「城上一培土,手中千萬杵。」則培土以益土爲義。一培土,猶言益一畚土也;又薄口翻。說文曰:培塿,小耱也。歐史作「一抔土」。【章:乙十一行本正作「抔」;孔本同。】〕

    2南漢甘泉宮使林延遇,陰險多計數,南漢主倚信之;誅滅諸弟,皆延遇之謀也。〔南漢主誅諸弟事並見前。〕乙未卒,國人相賀。延遇病甚,薦內給事龔澄樞自代,南漢主即日握澄樞知承宣院及內侍省。澄樞,番禺人也。〔龔澄樞繼林延遇用事,南漢遂亡矣。番,音潘。禺,魚容翻,又音愚。〕

    3光.舒.黃招安巡檢使、行光州刺史何超以安、隨、申、蔡四州兵數萬攻光州。〔九域志:光州,西南至安州六百里。隨州,東至安州二百四十里,東北至申州二百五十里。申州,東至光州二百五十五里。光州,北至蔡州二百五十里。蓋以鄰郡之兵環而攻之。〕丙申,超奏唐光州刺史張紹棄城走,都監張承翰以城降。

    丁酉,行舒州刺史郭令圖拔舒州,唐蘄州將李福殺其知州王承巂,舉州來降。遣六宅使齊藏珍攻黃州。〔九域志:舒州,西至蘄州二百九十八里。蘄州,西至黃州二百一十里。三州皆瀕江。〕

    4彰武留後李彥頵,性貪虐,〔頵,於倫翻。〕部民與羌胡作亂,攻之。上召彥頵還朝。〔自延州召還。還,從宣翻,又如字。朝,直遙翻。〕

    5秦、鳳之奀也,〔事見上捲上年。〕上赦所俘蜀兵以隸軍籍,〔五代會要:顯德二年十二月,以新收秦、鳳州所擒川軍署爲懷恩軍,所謂隸軍籍也。〕從徵淮南,復亡降於唐。〔復,扶又翻。〕癸卯,唐主表獻百五十人;上悉命斬之。

    6舒州人逐郭令圖,鐵騎都指揮使洛陽王審琦選輕騎夜襲舒州,復取之,令圖乃得歸。〔得復歸舒州。〕

    7馬希崇及王延政之子繼沂皆在揚州;詔撫存之。〔楚、閩世事中國,其後爲南唐所俘,囚於揚州,周得揚州,故撫存之。〕

    8丙午,孫晟等至上所。〔至行在所也。〕庚戌,上遣中使以孫晟詣壽春城下,〔【章:十二行本「下」下有「示劉仁贍」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且招諭之。仁贍見晟,戎服拜於城上。〔以邊帥見宰相禮拜晟。〕晟謂仁贍曰:「君受國厚恩,不可開門納寇。」上聞之,甚怒,晟曰:「臣爲〔【章:十二行本「爲」下有「唐」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宰相,豈可教節度使外叛邪!」上乃釋之。〔孫晟之辭直,周世宗亦何以罪之!〕

    9唐主使李德明、孫晟言於上,請去帝號,〔去,羌呂翻。〕割壽、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六州之地皆瀕淮,周既得之,則唐失長淮之險。藉使周從唐之請而罷兵,江北之地他日亦不能守矣。〕仍歲輸金帛百萬以求罷兵。〔輸,春遇翻。〕上以淮南之地已半爲周有,諸將捷奏日至,欲盡得江北之地,不許。德明見周兵日進,奏稱:「唐主不知陛下兵力如此之盛,願寬臣五日之誅,得歸白唐主,盡獻江北之地。」上乃許之。晟因奏遣王崇質與德明俱歸。〔王崇質副孫晟來使。〕上遣供奉官安弘道送德明等歸金陵,賜唐主書,其略曰:「但存帝號,何爽歲寒!〔爽,差也。言歲寒知松柏之後雕,此約不差也。許唐主自帝江南。〕儻堅事大之心,終不迫人於險。」又曰:「俟諸郡之悉來,〔謂江北諸郡也。〕即大軍之立罷。言盡於此,更不煩雲;〔煩,勞也。言更不勞云云也。〕苟曰未然,請從茲絕。」又賜其將相書,使熟議而來。唐主覆上表謝。〔復,扶又翻。上,時掌翻。〕

    李德明盛稱上威德及甲兵之強,勸唐主割江北之地;唐主不悅。宋齊丘以割地爲無益;德明輕佻,言多過實,國人亦不之信。〔佻,土雕翻。國人,謂南唐通國之人。史言誕妄之士雅不足以孚乎人,不惟喪身,且誤國事。〕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素惡德明與孫晟,〔惡,烏路翻。〕使王崇質異其言,因譖德明於唐主曰:「德明賣國求利。」唐主大怒,斬德明於市。〔爲鍾謨爲李德明修怨張本。〕

    10吳程攻常州,破其外郭,執唐常州團練使趙仁澤,送於錢唐。仁澤見吳越王弘俶不拜,責以負約;〔唐與吳越本通好,而吳越以周之命而攻唐,故責其負約。〕弘俶怒,決其口至耳。元德昭憐其忠,爲傅良藥,得不死。〔唐非無忠臣也,不能用耳。爲僞翻。〕

    唐主以吳越兵在常州,恐其侵逼潤州,〔九域志:常州,西北至潤州一百七十一里。〕以宣、潤大都督燕王弘冀年少,〔少,詩照翻。〕恐甚不習兵,徵還金陵。〔還,從宣翻。〕部將趙鐸言於弘冀曰:「大王元帥,衆心所恃,逆自退歸,所部必亂。」弘冀然之,辭不就徵,部分諸將,爲戰守之備。〔分,扶問翻。〕

    龍武都虞候柴宮宏,再用之子也,〔柴再用事楊氏爲將,屢立戰功,又及事徐溫父子。〕沉默好施,〔沈,持林翻。好,呼到翻。施,式鼓翻。〕不事家產,雖典宿衛,日與賓客博弈飲酒,未嘗言兵,時人以爲非將帥材。〔將,即亮翻。帥,所類翻。〕至是,有言克宏久不遷官者,唐主以爲撫州刺史。克宏請效死行陳,其母亦表稱克宏有父風,可爲將,苟不勝任,分甘孥戮。〔趙括之母不肯保任其子,柴克宏之母自稱薦其子,皆知之審也。孥,子也。言與其子甘同戮也。行,戶剛翻。陳,與陣同。勝,音升。分,扶問翻。孥,音奴。〕唐主乃以克宏爲右武衛將軍,使將兵會袁州刺史陸孟俊救常州。

    時唐精兵悉在江北,克宏所將數千人皆羸老,〔羸,倫爲翻。〕樞密使李徵古復以鎧仗之朽蠹者給之。克宏訴於徵古,徵古慢罵之,衆皆憤恚,〔恚,於避翻。〕克宏怡然。至潤州,徵古遣使召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以神衛〔【嚴:「衛」改「武」。】〕統軍朱匡業代之。燕王弘冀謂克宏:〔謂者,告語之也。〕「君但前戰,吾當論奏。」乃表克宏才略可以成功,常州危在旦莫,〔莫,讀曰暮。〕不宜中易主將。克宏引兵徑趣常州,〔趣,七喻翻。〕徵古復遣使召之,〔復,扶又翻。〕克宏曰:「吾計日破賊,汝來召吾,必奸人也!」命斬之。使者曰:「受李樞密命而來。」克宏曰:「李樞密來,吾亦斬之!」〔柴克宏前日之怡然,乃養成今日之勇決也。〕

    初,鮑修讓、羅晟在福州,與吳程有隙,〔漢天福十二年,吳越使鮑修讓戍福州,是年以吳程鎮福州。〕至是,程抑挫之,二人皆怨。先是,唐主遣中書舍人喬匡舜使於吳越,〔先,悉薦翻。〕壬子,柴克宏至常州,蒙其船以幕,匿甲士於其中,聲言迎匡舜。吳越邏者以告,〔邏,郎佐翻。〕程曰:「兵交,使在其間,〔用左傳語。〕不可妄以爲疑。」唐兵登岸,徑薄吳越營,羅晟不痄戰,縱之使趣程帳,〔趣,七喻翻。〕程僅以身免。克宏大破吳越兵,斬首萬級。朱匡業至行營,克宏事之甚謹。吳程至錢唐,吳越王弘俶悉奪其官。

    11甲寅,蜀主以捧聖控鶴都指揮使李廷珪爲左右衛聖諸軍馬步都指揮使,仍分衛聖、匡聖步騎爲左右十軍,以武定節度使呂彥琦等爲使,〔爲軍使也。〕廷珪總之,如趙廷隱之任。〔蜀自李仁罕之誅,趙廷隱專總宿衛諸軍,後爲安思謙所譖罷,事並見前。〕

    12初,柴克宏爲宣州巡檢使,始至,城塹不修,器械皆闕,吏雲:「自田頵、王茂章、李遇相繼叛,〔唐天覆三年,田頵以宣州叛楊行密。天佑二年,王茂章叛。梁幹化二年,李遇叛。事並見前紀。頵,於倫翻。〕後人無敢治之者。」〔治,直之翻。〕克宏曰:「時移事異,安有此理!」悉繕完之。由是路彥銖攻之不克,〔史言宣州獲全,亦柴克宏之力。〕聞吳程敗,乙卯,引歸。唐主以克宏爲奉化節度使,克宏復請將兵救壽州,未至而卒。〔人有身死而名全者,柴克宏是也。克宏敵吳越可以勝,使遇周師,未必能爾。復,扶又翻。〕

    13河陽節度使白重贊〔重,直龍翻。〕以天子南征,慮北漢乘虛入寇,繕完守備,且請兵於西京。西京留守王晏初不之與,又慮事出非常,乃自將兵赴之。重贊以晏不奉詔而來,拒不納,遣人謂之曰:「令公昔在陝服,已立大功,〔謂天福十二年晏舉陝城降漢高祖也。晏時兼中書令,故稱爲令公。陝,失冉翻。〕河陽小城,不煩枉駕!」晏慚怍而還。〔怍,疾各翻。還,從宣翻,又如字。〕孟、洛之民,數日驚擾。〔以王晏出兵而白重贊拒之,恐兵交而罹其禍。〕

    14唐主命諸道兵馬元帥齊王景達將兵拒周,以陳覺爲監軍使,前武安節度使邊鎬爲應援都軍使。〔邊鎬以失潭州奪節,今敘用之。〕中書舍人韓熙載上書曰:「信莫信於親王,重莫重於元帥,安用監軍使爲!」〔句斷。〕唐主不從。

    遣鴻臚卿潘承佑詣泉、建召募驍勇,承佑薦前永安節度使許文稹、〔稹,止忍翻。〕靜江指揮使陳德誠、建州人鄭彥華、林仁肇。唐主以文稹爲西面行營應援使,彥華、仁肇皆爲將。〔將,即亮翻。〕仁肇,仁翰之弟也。〔林仁翰見二百八十四卷晉出帝開運元年,唐主之保大二年也。〕

    15夏,四月,甲子,以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歸德節度使李重進爲廬、壽等州招討使,以武寧節度使武行德爲濠州城下都部署。

    16唐右衛將軍陸孟俊自常州將兵萬餘人趣泰州,〔九域志:自常州北至泰州一百九十七里。〕周兵遁去,孟俊復取之,〔復取泰州。〕遣陳德誠戍泰州。孟俊進攻揚州,屯子蜀岡,韓令坤棄揚州走。〔蜀岡在揚州城西。揚州城在蜀岡東南,城之東南北皆平地,溝澮交貫,惟蜀岡諸山西接廬、滁。凡北兵南寇揚州,率循山而來,據高爲壘以臨之。今陸孟俊據蜀岡以斷周兵援路,故韓令坤懼而走。〕帝遣張永德將兵救之,令坤復入揚州。〔援兵至,故復入揚州。〕帝又遣太祖皇帝將兵屯六合。〔六合縣,屬揚州,在州西北一百三十里。劉昫曰:六合,漢臨淮郡之堂邑縣,晉置秦郡,北齊置秦州,隋置方州,後廢,唐武德初置六合縣。〕太祖皇帝令曰:「揚州兵有過六合者,折其足!」〔自揚州西北歸,須過六合,故云然。折,而設翻。〕令坤始有固守之志。

    帝自至壽春以來,命諸軍晝夜攻城,久不克;會大雨,營中水深數尺,〔深,式浸翻。〕攻具及士卒失亡頗多,〔時周兵以方舟載祿,自淝河中流擊壽春城。又東巨竹數十萬竿,上施板屋,號曰「竹龍」,載甲士以攻之。會淝水暴漲,祿舟、竹龍皆漂向南岸,爲唐兵所焚。〕糧運不繼,李德明失期不至,〔李德明歸至金陵被誅。〕乃議旋師。或勸帝東幸濠州,聲言壽州已破;從之。己巳,帝自壽春循淮而東,乙亥,至濠州。〔九域志:壽州,東至濠州三百八十里。〕

    韓令坤敗唐兵於城東,〔此揚州城東也。敗,補邁翻。〕擒陸孟俊。初,孟俊之廢馬希萼立希崇也,〔事見二百九十卷太祖廣順元年。〕滅故舒州刺史楊昭惲之族而取其財,〔惲,於粉翻。薛史曰:楊昭惲,長沙人,父諡,事馬殷爲節度行軍司馬。諡仲女爲衡陽王夫人。希聲襲位,昭惲遷衡州刺史。自以地連戚里,積財貨,建大第,二子爲牙內都將,少長豪富,任氣凌下,士大夫惡之。長沙兵亂,陸孟俊怒曰:「楊氏怙寵滅義,爲國人所患久矣。」於是族滅楊氏。「舒」,當作「衡」。〕楊氏有女美,獻於希崇。令坤入揚州,希崇以楊氏遺令坤,令坤嬖之。〔遺,唯季翻。嬖,卑義翻,又必計翻,愛也,幸也。〕既獲孟俊,將械送帝所;楊氏在簾下,忽撫膺慟哭,令坤驚問之,對曰:「孟俊昔在潭州,殺妾家二百口,今日見之,請復其冤。」令坤乃殺之。〔史言人不可妄殺,雖女子亦能復讎。〕

    17唐齊王景達將兵二萬自瓜步濟江,距六合二十餘里,設柵不進。諸將欲擊之,太祖皇帝曰:「彼設柵自固,懼我也。今吾衆不滿二千,若往擊之,則彼見吾衆寡矣;不如俟其來而擊之,破之必矣!」居數日,唐出兵趣六合,〔趣,七喻翻。〕太祖皇帝奮擊,大破之,殺獲近五千人,〔近,其靳翻。〕餘衆尚萬餘,走渡江,爭舟溺死者甚衆,於是唐之精卒盡矣。

    是戰也,士卒有不致力者。太祖皇帝陽爲督戰,以劍斫其皮笠。明日,徧閱其皮笠,有劍跡者數十人,皆斬之,由是部兵莫敢不盡死。

    先是,唐主聞揚州失守,命四旁發兵取之。〔先,悉薦翻。〕己卯,韓令坤奏敗揚〔【章:十二行本「揚」作「楚」;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州兵萬餘人於灣頭堰,〔九域志:揚州江都縣有灣頭鎮,在今揚州城北十五里。敗,補邁翻。〕獲漣州刺史秦進崇;〔唐蓋置漣州於漣水縣。九域志:漣水,西南至楚州六十里。〕張永德奏敗泗州〔【章:十二行本「州」下有「兵」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萬餘人於曲溪堰。〔曲溪,在盱眙縣西南十里。按昭信圖經:曲溪堰,亦謂之新河堰。〕

    18丙戌,以宣徽南院使向訓爲淮南節度使兼沿江招討使。

    渦口奏新作浮樑成,丁亥,帝自濠州如渦口。〔渦口,渦水入淮之口。郡縣誌:渦口城,東南至濠州九十里。渦,音戈。〕

    帝銳於進取,欲自至揚州,範質等以兵疲食少,泣諫而止。帝嘗怒翰林學士竇儀,欲殺之;範質入救之,帝望見,知其意,即起避之,質趨前伏地,叩頭諫曰:「儀罪不至死,臣爲宰相,致陛下枉殺近臣,罪皆在臣。」繼之以泣。帝意解,乃釋之。

    19北漢葬神武帝於交城北山,〔隋分晉陽縣置交城縣,取縣西北古交城爲名,初治交山,唐天授元年,移治卻波村。九域志:在陽曲縣西南一百里。宋白曰:大通監,本古交城之地,管東西二冶烹鐵務,東冶在綿上縣,西冶在交城縣北山。〕廟號世祖。

    20五月,丙〔【章:十二行本「丙」作「壬」;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辰朔,以渦口爲鎮淮軍。

    21丙申,唐永安節度使陳誨敗福州兵於南臺江,〔今福州南九里有釣龍台山,臨江,南臺江當即是此地。薛史地理志:福州福唐縣,晉天福初改爲南臺縣,蓋以江名縣也,後復舊。〕俘斬千餘級。唐主更命永安曰忠義軍。〔晉開運二年,唐克建州,置永安軍。更,工衡翻。〕誨,德誠之父也。

    22戊戌,帝留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等圍壽州,自渦口北歸;乙卯,至大梁。〔自渦口至大梁七百四十里。〕

    23六月,壬申,赦淮南諸州繫囚,除李氏非理賦役,事有不便於民者,委長吏以聞。〔長,知兩翻。〕

    24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彰信節度使李繼勳營於壽州城南,唐劉仁贍伺繼勳無備,〔伺,相吏翻。〕出兵擊之,殺士卒數百人,焚其攻具。

    25唐駕部員外郎朱元因奏事論用兵方略,唐主以爲能,命將兵復江北諸州。〔將,即亮翻;下同。〕

    26秋,七月,辛卯朔,以周行逢爲武平節度使,制置武安、靜江等軍事。行逢既兼總湖、湘,乃矯前人之弊,留心民事,悉除馬氏橫賦,〔橫,戶孟翻;下驕橫同。馬氏自希範以來始加賦於境內。〕貪吏猾民爲民害者皆去之,〔去,羌呂翻。〕擇廉平吏爲刺史、縣令。

    朗州民夷雜居,劉言、王逵舊將多驕橫,行逢壹以法治之,無所寬假,衆怨懟且懼。〔治,直之翻。懟,直類翻。〕有大將與其黨十餘人謀作亂,行逢知之,大會諸將,於座中擒之,數曰:「吾惡衣糲食,充實府庫,正爲汝曹,〔數,所具翻,責數也。糲,盧達翻。爲,於僞翻。〕何負而反!今日之會,與汝訣也!」立撾殺之,座上股慄。行逢曰:「諸君無罪,皆宜自安。」樂飲而罷。〔撾,側瓜翻。樂,音洛。〕

    行逢多計數,善發隱伏,將卒有謀亂及叛亡者,行逢必先覺,擒殺之,所部凜然。然性猜忍,常散遣人密詗諸州事,〔詗,古永翻,又翾正翻。〕其之邵州者,無事可覆命,但言刺史劉光委多宴飲。行逢曰:「光委數聚飲,〔數,所角翻。〕欲謀我邪!」即召還,殺之。親衛指揮使、衡州刺史張文表恐獲罪,求歸治所;〔永解兵柄歸衡州也。〕行逢許之。文表歲時饋獻甚厚,及謹事左右,由是得免。〔其後行逢臨卒,謂其子保權曰:「吾起隴畝,爲團兵,同時十人皆誅,張文表獨存。」是時王逵、張仿、何敬真、朱全琇、潘叔嗣皆已死,唯蒲公益、宇文瓊、彭萬和與文表,史不言其有他,此三人者必又相繼爲行逢所殺,而文表獨免也。行逢死,則文表叛矣。

    行逢妻鄖國夫人鄧氏,〔鄖,音雲。路振九國志作「嚴氏」。〕陋而剛決,善治生,〔治,直之翻。〕黨諫行逢用法太嚴,人無親附者,行逢怒曰:「汝婦人何知!」鄧氏不悅,因請之村墅視田園,遂不復歸府舍。〔之,往也。墅,承與翻。復,扶又翻。府舍,朗州府舍也。〕行逢屢遣人迎之,不至;一旦,自帥僮僕來輸稅,〔帥,讀曰率。輸,春遇翻;下同。〕行逢就見之,曰:「吾爲節度使,夫人何自苦如此!」鄧氏曰:「稅,官物也。公爲節度使,不先輸稅,何以率下!且獨不記爲里正代人輸稅以免楚撻時邪﹖」行逢欲與之歸,不可,〔不肯歸府舍也。〕曰:「公誅殺太過,常恐一旦有變,村墅易爲逃匿耳。」〔易,以豉翻。〕行逢慚怒,其僚屬曰:「夫人言直,公宜納之。」

    行逢伲唐德永補吏,行逢曰:「汝纔不堪爲吏,吾今私汝則可矣;汝居官無狀,吾不敢以法貸汝,則親戚之恩絕矣。」與之耕牛、農具而遣之。

    行逢少時嘗坐事黥,隸辰州銅坑,〔少,詩照翻。黥,其京翻。唐文宗之世,天下銅坑五十,辰州不在其數。辰州銅坑,蓋馬氏所置也。〕或說行逢:「公面有文,恐爲朝廷使者所嗤,〔說,式芮翻。嗤,醜之翻。〕請以藥滅之。」行逢曰:「吾聞漢有黥布,不害爲英雄,吾何恥焉!」〔黥布事見八卷秦二世二年。〕

    自劉言、王逵以來,屢舉兵,將吏積功及所羈縻蠻夷,檢校官至三公者以千數。〔羈縻蠻夷,謂溪峒諸蠻夷。〕前天策府學士徐仲雅,自馬希廣之廢,杜門不出,〔馬希廣廢事見二百八十九卷漢幹佑二年。〕行逢慕之,署節度判官。仲雅曰:「行逢昔趨事我,柰何爲之幕吏!」辭疾不至。行逢迫脅固召之,面授文牒,終辭不取,行逢怒,放之邵州,既而召還。會行逢生日,諸道各遣使致賀,行逢有矜色,謂仲雅曰:「自吾兼鎮三府,〔三府,武平、武安、靜江軍府也。〕四鄰亦畏我乎﹖」仲雅曰:「侍中境內,〔周行逢加侍中,故徐仲雅稱之。〕彌天太保,徧地司空,四鄰那得不畏!」行逢復放之邵州,〔復,扶又翻。〕竟不能屈。有僧仁及,爲行逢所信任,軍府事皆預之,亦加檢校司空,娶數妻,出入導從如王公。〔從,才用翻。〕

    27辛亥,宣懿皇后符氏殂。

    28唐將朱元取舒州,刺史郭令圖棄城走。李平取蘄州。唐主以元爲舒州團練使,平爲蘄州刺史。元又取和州。〔朱元、李平,皆李守貞所遣求救於唐者也,事見二百八十八卷漢幹佑元年。〕

    初,唐人以茶鹽強民而徵其粟帛,謂之博徵,〔強,其兩翻。博,博易也。言以茶鹽博易而徵其粟帛。〕又興營田於淮南,民甚苦之;及周師至,爭奉牛酒迎勞。〔勞,力到翻。〕而將帥不之恤,〔帥,所類翻。〕專事俘掠,視民如土芥;民皆失望,相聚山澤,立堡壁自固,操農器爲兵,〔操,七刀翻。〕積紙爲甲,時人謂之「白甲軍」。周兵討之,屢爲所敗,〔敗,補邁翻。〕先所得唐諸州,多復爲唐有。

    唐之援兵營於紫金山,〔紫金山在壽春南;或雲即八公山。〕與壽春城中烽火相應。淮南節度使向訓奏請以廣陵之兵併力攻壽春,俟克城,更圖進取,詔許之。訓封府庫以授揚州主者,命揚州牙將分部按行城中,秋毫不犯,〔分,扶問翻。行,下孟翻。〕揚州民感悅,軍還,或負糗糒以送之。〔糗,去久翻,熬米麥爲之。糒,平祕翻,乾飯也。〕滁州守將亦棄城去,皆引兵趣壽春。

    唐諸將請據險以邀周師,宋齊丘曰:「如此,則怨益深。」〔【章:十二行本「深」下有「不如縱之以德於敵,則兵易解也」十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乃命諸將各自保守,毋得擅出擊周兵。由是壽春之圍益急。齊王景達軍於濠州,遙爲壽州聲援,軍政皆出於陳覺,景達署紙尾而已,擁兵五萬,無決戰意,〔嗚呼!比年襄陽之陷,得非援兵不進之罪也!〕將吏畏覺,無敢言者。

    29八月,戊辰,端明殿學士王樸、司天少監王處納〔【納】〕選顯德欽天曆,上之。〔初,王處訥私造明玄歷於家,因唐世所行崇玄歷而明之也。帝以王樸通於歷數,乃詔樸撰定,以步日、步月、步星、步發斂爲四篇,合爲歷經,並着顯德三年七政細行歷一卷,以爲欽天曆。〕詔自來歲行之。

    30殿前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張永德屯下蔡,唐將林仁肇以水陸軍援壽春;永德與之戰,仁肇以船實薪芻,因風縱火,欲焚下蔡浮樑,俄而風回,唐兵敗退。永德爲鐵綆千餘尺,〔綆,苦杏翻。〕距浮樑十餘步,橫絕淮流,系以巨木,由是唐兵不能近。〔近,其靳翻。〕

    31九月,丙午,以端明殿學士、左散騎常侍、權知開封府事王樸爲戶部侍郎,充樞密副使。

    32冬,十月,癸酉,李重進奏唐人寇盛唐,鐵騎都指揮使王彥升等擊破之,斬首三千餘級。彥升,蜀人也。

    33丙子,上謂侍臣:「近朝征斂谷帛,多不俟收穫、紡績之畢。」〔「侍臣」之下有「曰」字,文意乃足。近朝,猶言近代也。朝,直遙翻;下同。〕乃詔三司,自今夏稅以六月,秋稅以十月起徵,〔五代會要曰:二稅起徵,皆以月一日。〕民間便之。

    34山南東道節度使、守太尉兼中書令安審琦鎮襄州十餘年,〔漢天福十二年,安審琦鎮襄陽,至是十年矣。〕至是入朝,除守太師,遣還鎮。既行,上問宰相:「卿曹送之乎﹖」對曰:「送至城南,審琦深感聖恩。」〔五代以來,方鎮入朝者,或留不遣,或易置之;今加官遣還鎮,故感恩。〕上曰:「近朝多不以誠信待諸侯,諸侯雖有欲效忠節者,其道無由。王者但毋失其信,何患諸侯不歸心哉!」

    35壬午,張永德奏敗唐兵於下蔡。〔敗,補邁翻。〕是時唐復以水軍攻永德,〔復,扶又翻。〕永德夜令善遊者沒其船下,縻以鐵鎖,縱兵擊之,船不得進退,溺死者甚衆。永德解金帶以賞善遊者。

    36甲申,以太祖皇帝爲定國節度使兼殿前都指揮使。〔定國軍,即同州匡國軍也。太祖登極,避御名,始改爲定國軍,史亦因以後所改軍號書之。〕太祖皇帝表渭州軍事判官趙普爲節度推官。

    37張永德與李重進不相悅,永德密表重進有二心,帝不之信。時二將各擁重兵,衆心憂恐。重進一日單騎詣永德營,〔李重進時在壽州城下,張永德營下蔡。〕從容宴飲,謂永德曰:「吾與公幸以肺附俱爲將帥,〔從,千容翻;下同。李重進,太祖之甥;張永德,太祖之伲,故云然。〕奚相疑若此之深邪﹖」永德意乃解,衆心亦安。唐主聞之,以蠟丸遣重進,誘以厚利,其書皆謗毀及反間之語;〔遺,唯季翻。誘,以久翻。間,古莧翻。〕重進奏之。

    初,唐使者孫晟、鍾謨從帝至大梁,帝待之甚厚,每朝會,班於中書省官之後,時召見,飲以醇酒,〔飲,於鴆翻。〕問以唐事。晟但言「唐主畏陛下神武,事陛下無二心。」及得唐蠟書,帝大怒,召晟,責以所對不實。晟正色抗辭,請死而已。問以唐虛實,默不對。十一月,乙巳,帝命都承旨曹翰送晟於右軍巡院,〔侍衛親軍分左右軍,各有巡院,以鞫繫囚。〕更以帝意問之;翰與之飲酒數行,從容問之,晟終不言。翰乃謂曰:「有敕,賜相公死。」〔以唐所授官稱之。〕晟神色怡然,索袍笏,整衣冠,南向拜曰:「臣謹以死報國。」乃就刑。〔索,山客翻。孫晟可謂盡節於所事矣。〕並從者百餘人皆殺之,〔從,才用翻。〕貶鍾謨耀州司馬。既而帝憐晟忠節,悔殺之,召謨,拜衛尉少卿。

    38帝召華山隱士真源陳摶,〔真源,漢苦縣,隋爲谷陽縣,唐高宗幹封元年以老子所生之地改爲真源縣,載初元年改爲仙源縣,神龍元年復曰真源,屬亳州。宋大中祥符七年改曰衛真縣。九域志:在亳州西六十里。摶,徒丸翻。〕問以飛昇、黃白之術,〔飛昇者,謂羽化而昇仙。黃白者,謂煉白金爲黃金。〕對曰:「階下爲天下,當以治天下爲務,安用此爲!」戊申,遣還山,詔州縣長吏常存問之。〔治,直之翻。長,知兩翻。〕

    39十二月,壬申,以張永德爲殿前都點檢。〔後唐以來,車駕行幸及出征,則置大內都點檢之官。後周選驍勇之士充殿前諸班,始置殿前都點檢于都指揇使之上。自宋太祖皇帝以殿前都點檢登極,是後不復除授。〕

    40分命中使發陳、蔡、宋、亳、潁、兗、曹、單等州丁夫〔【章:十二行本「夫」下有「數萬」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城下蔡。〔單,音善。〕

    41是歲,唐主詔淮南營田害民尤甚者罷之。遣兵部郎中陳處堯持重幣浮海詣契丹乞兵;〔處,昌呂翻。考異曰:十國紀年作「兵部郎中段處常」。今從晉陽見聞錄。〕契丹不能爲之出兵,〔爲,於僞翻。〕而留處堯不遣。處堯剛直有口辯,久之,忿懟,數面責契丹主,〔懟,直類翻。數,所角翻。〕契丹主亦不之罪也。

    42蜀陵、榮州獠反,〔宋白曰:晉太元中,益州刺史毛璩置西城戍於漢武陽縣之東境,周閔帝元年於此置陵州,因陵井爲名。榮州,古夜郎國,漢開爲南安縣地。蕭齊於此置南安郡,隋廢郡,以其地屬資陽郡;唐武德初,割資之大牢、威遠二縣置榮州,取境有榮德山爲名。獠,魯皓翻。〕弓箭庫使趙季文討平之。〔職官分紀曰:唐有內弓箭庫使,五代去「內」字。〕

    43吳越王弘俶括境內民兵,勞擾頗多,判明州錢弘億手疏切諫,罷之。

    四年〔(丁巳、五九七)〕

    1春,正月,己丑朔,北漢大赦,改元天會。以翰林學士衛融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內客省使段恆爲樞密使。〔恆,戶登翻。〕

    2宰相屢請立皇子爲王,上曰:「諸子皆幼;〔上諸子,宗訓是爲恭帝,次熙讓、熙謹、熙誨。」〕且功臣之子皆未加恩,而獨先朕子,能自安乎!」

    3周兵圍壽春,連年未下,〔前年十一月,周兵始攻壽州。〕城中食盡。齊王景達自濠州遣應援使、永安節度使許文稹、都軍使邊鎬、北面招討使朱元將兵數萬,泝淮救之,軍於紫金山,列十餘寨如連珠,與城中烽火晨夕相應,又築甬道抵壽春,〔甬,餘拱翻。〕欲運糧以饋之,綿亙數十里。將及壽春,李重進邀擊,大破之,死者五千人,奪其二寨。丁未,重進以聞。戊申,詔以來月幸淮上。

    劉仁贍請以邊鎬守城,自帥衆決戰;〔帥,讀曰率。〕齊王景達王許,仁贍憤邑成疾。其幼子崇諫夜泛舟渡淮北,爲小校所執,〔校,戶教翻。〕仁贍命腰斬之,左右莫敢救,監軍使周廷構哭於中門以救之;仁贍不許。廷構復使永救於夫人,〔復,扶又翻。使,疏吏翻。〕夫人曰:「妾於崇諫非不愛也,然軍法不可私,名節不可虧;若貸之,則劉氏爲不忠之門,妾與公何面目見將士乎!」趣命斬之,然後成喪。〔趣,讀曰促。〕將士皆感泣。

    議者以唐援兵尚強,多請罷兵,帝疑之。李谷寢疾在第,二月,丙寅,帝使範質、王溥就與之謀,谷上疏,以爲:「壽春危困,破在旦夕,若鑾駕親征,則將士爭奮援兵震恐,城中知亡,必可下矣!」上悅。

    4庚午,詔有司更造祭器、祭玉等,命國子博士聶崇義討論制度,爲之圖。〔祭器,樽、彝、簠、簋、籩、豆之屬也。祭玉,蒼璧禮天、黃琮禮地、青圭禮東方、赤璋禮南方、白琥禮西方、玄璜禮北方也。時禮官博士準詔議祭器、祭玉製度,國子祭酒尹拙引崔靈恩三禮義宗雲:蒼璧,所以禮天,其長十有二寸,蓋法天之十二時,又引江都集、白虎通諸書所說,雲璧皆外圓內方。又云,黃琮所以禮地,其長十寸,以法地之數。其琮外方內圓,八角而有好。國子博士聶崇義以爲璧內外皆圓,其徑九寸。按阮氏、鄭玄圖皆雲九寸。周禮玉人職,又有九寸之璧。及引爾雅雲:肉倍好謂之璧,好倍肉謂之瑗,肉好若一謂之環。郭璞注云:好,孔也。肉,邊也。而不載尺寸之數。崇義又引冬官玉人云:璧好三寸。爾雅雲:肉倍妳謂之璧。蓋兩邊肉各三寸,通好共九寸,則其璧九寸明矣。崇義又云:黃琮八方以象地,每角各剡出一寸六分,共長八寸,厚一寸。按周禮圖及阮氏圖並無好。又引冬官玉人云:,八角而無好。崇義又云:琮、璜、圭、璧,並是禮天地之器,而爾雅唯言璧、環、瑗三者有好,其餘琮、璜諸器並不言之,則黃琮八角而無好明矣。時太常卿田敏已下以崇義援引周禮正文爲是,乃從之。更,工衡翻。聶,尼輒翻。〕

    5甲戌,以王樸權東京留守兼判開封府事,以三司使張美爲大內都巡檢,以侍衛都虞候通爲京城內外都巡檢。

    乙亥,帝發大梁。先是周與唐戰,〔先,悉薦翻。〕唐水軍銳敏,周人無以敵之,帝每以爲恨。返自壽春,於大梁城西汴水側造戰艦數百艘,〔艦,戶黯翻。艘,蘇遭翻。〕命唐降卒教北人水戰,數月之後,縱橫出沒,〔縱,子容翻。〕殆勝唐兵。至是命名驍衛大將軍王環將水軍數千自閔河沿潁入淮,〔丁度曰:閔河,本曰琵琶溝,今名蔡汀。潁,潁河也,注詳見後卷蔡河下。今按蔡河自東京戴樓門入京城,出宣化水門,投東南下,經陳州,至蔡口,入潁河。潁河自嵩山發源,由潁昌至鹿邑界,過蔡河口,與蔡河合流,經順昌府潁上縣,至西正陽,入淮河。〕唐人見之大驚。

    乙酉,帝至下蔡;三月,己丑夜,帝渡淮,抵壽春城下。庚寅旦,躬擐甲冑,〔擐,音宦。〕軍於紫金山南,命太祖皇帝擊唐先鋒寨及山北一寨,皆破之,斬獲三千餘級,斷其甬道,〔斷,音短。〕由是唐兵首尾不能相救。至暮,帝分兵守諸寨,還下蔡。

    6唐朱元恃功,頗違元帥節度;〔朱元恃其復舒、和之功也。〕陳覺與元有隙,屢表元反覆,不可將兵,唐主以武昌節度使楊守忠代之。守忠至濠州,覺以齊王景達之命,召元至濠州計事,將奪其兵;元聞之,憤怒,欲自殺,門下客宋垍說元曰:「大丈夫何往不富貴,何必爲妻子死乎!」〔垍,其冀翻。說,式芮翻。爲,於僞翻。〕辛卯夜,元與先鋒壕寨使朱仁裕等舉寨萬餘人降;裨將時厚卿不從,元殺之。

    帝慮其餘衆沿流東潰,遽命虎捷左廂都指揮使趙晁〔五代會要:廣元年,改侍衛馬軍曰龍捷左、右軍,步軍曰虎捷左、右軍。晁,直遙翻。〕將水軍數千沿淮而下。壬辰旦,帝軍於趙步,〔趙步在淮河北岸水濱泊舟之地。人坎岸爲道以上下,謂之步。趙步,以趙氏居其地而得名。今自壽春花下靨鎮沿淮東下百餘里,得趙步灘,又東徑梁城灘北,齊、梁控扼之地也。淮水中有梁城灘,又東二十五里至洛河口。〕諸將擊唐紫金山寨,大破庂,殺獲萬餘人,擒許文稹、邊鎬、楊守忠。餘衆果沿淮東走,帝自趙步將騎數百循北岸追之,諸將以步騎循南岸追之,水軍自中流而下,唐兵戰溺死及降者殆四萬人,獲船艦糧仗以十萬數。晡時,帝馳至荊山洪,〔湔山,在濠州鍾離縣西八十三里,即梁武帝築堰之地。今懷遠軍正治荊山。〕距趙步二百餘里。是夜,宿鎮淮軍,〔鎮淮軍,時置於渦口。〕癸酉,從官始至。〔從,才用翻。〕劉仁贍聞援兵敗,扼吭嘆息。〔吭,苦郎翻。〕

    甲午,發近縣丁夫〔【章:十二行本「夫」下有「數千」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城鎮淮軍,爲二城,夾淮水,徙下蔡浮樑於其間,扼濠、壽應援之路。會淮水漲,唐濠州都監彭城郭廷謂以水軍泝淮,欲掩不備,焚浮樑;右龍武統軍趙匡贊覘知之,〔覘,醜廉翻,又醜豔翻。〕伏兵邀擊,破之。

    唐齊王景達及陳覺皆自濠州奔歸金陵,惟靜江指揮使陳德誠全軍而還。〔陳德誠,誨之子也。還,從宣翻,又如字。〕

    戊戌,以淮南節度使向訓爲武寧節度使、淮南道行營都監,將兵戍鎮淮軍。

    己亥,上自鎮淮軍復如下蔡。庚子,賜劉仁贍詔,使自擇禍福。

    唐主議自督諸將拒周,中書舍人喬匡舜上疏切諫,唐主以爲沮衆,流撫州。〔沮,在呂翻。〕唐主問神衛統軍朱匡業、劉存忠以守禦方略,匡業誦羅隱詩曰:「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存忠以匡業言爲然。唐主怒,貶匡業撫州副使,流存忠於饒州。既而竟不敢自行。

    甲辰,帝耀兵於壽春城北。唐清淮節度使兼侍中劉仁贍病甚,不知人,丙午,監軍使周廷構、營田副使孫羽等作仁贍表,遣使奉之來降。丁未,帝賜仁贍詔,遣合門使萬年張保續入城宣諭,仁贍子崇讓復山謝罪。戊申,帝大陳甲兵,受降於壽春城北,廷構等升仁贍出城,〔升,音餘,又羊茹翻。〕仁贍臥不能起,帝慰勞賜賚,〔勞,力到翻。賚,來代翻。〕復令入城養疾。〔復,扶又翻。考異曰:實錄:「時仁贍臥疾已亟,遂翻然納款,而城內諸軍萬計,皆屏息以聽其命。」又曰:「仁贍輕財重士,法令嚴肅,故能以一城之衆連年拒守。逮其來降,而其下無敢竊議者,斯亦一時之名將也。」歐陽史:「三月,仁贍病甚,已不知人,其副使孫羽詐爲仁贍書,以城降。世宗命升仁贍至帳前,嗟嘆久之,賜以玉帶、御馬,復使入城養疾。是日,制曰:『劉仁贍盡忠所事,抗節無虧,前代名臣,幾人可比!予之南伐,得爾爲多。』乃拜仁贍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天平軍節度使。仁贍不能受命而卒。世宗追封彭城郡王,以其子崇贊爲懷州刺史。李景聞仁贍卒,亦贈太師。」又曰:「仁贍既殺其子以自明矣,豈有垂死而變節者乎!」今周世宗實錄載仁贍降書,蓋其副使孫羽等所爲也。當世宗時,王環爲蜀守秦州,攻之久不下,其後力屈而降,世宗頗嗟其忠,然止以爲大將軍。視世宗待二人之薄厚而考制書,乃知仁贍非降者也。今從之。

    庚戌,徙壽州治下蔡,〔壽州,宋升爲壽春府,至今治下蔡縣,而壽春故縣自爲縣,在淮水之南,西北距下蔡二十五里。高宗南渡,復於壽州舊治壽春縣建安豐軍,以爲控扼之地,蓋地險所在,通古今不能易也。宋白曰:下蔡,古之蔡國,吳之州來。左傳「蔡成公遷於州來,謂之下蔡」,是也,漢爲下蔡縣;梁於硤石山築城以拒魏,即今縣城也。〕赦州境死罪以下。州民受唐文書聚山林者,並召令復業,勿問罪;有嘗爲其殺傷者,毋得讎訟。向日政令有不便於民者,令本州島條奏。辛亥,以劉仁贍爲天平節度使兼中書令,制辭略曰:「盡忠所事,抗節無虧,前代名臣,幾人堪比!朕之伐叛,得爾爲多。」是日,卒,追賜爵彭城郡王。唐主聞之,亦贈太師。帝復以清淮軍爲忠正軍〔楊氏以壽州置忠正軍,後改清淮軍,今復爲忠正軍以旌劉仁贍之節。按薛史:唐明宗天成二年,詔升壽州爲忠正軍。長興二年閏五月己丑,升廬州爲昭順軍。八月癸酉,升州爲昭信軍。宋白續通典曰:壽州,後唐天成元年升爲順化軍節度。今並存之,以俟博考。〕以旌仁贍之節,以右羽林統軍楊信爲忠正節度使、同平章事。

    7前許州司馬韓倫,侍衛馬軍都指揮使令坤之父也。令坤領鎮安節度使,倫居於陳州,〔陳州,鎮安軍治所。〕干預政事,貪污不法,爲公私患,爲人所訟,令坤屢爲之泣請。〔屢爲,於僞翻。〕癸丑,詔免倫死,流沙門島。〔登州蓬萊縣有沙門島,置沙門寨。〕

    倫後得赦還,居洛陽,與光祿卿致仕柴守禮及當時將相王溥、王晏、王彥超之父遊處,恃勢恣橫,洛陽人畏之,謂之十阿父。〔處,昌呂翻;下處之同。橫,戶孟翻。阿,烏葛翻。〕帝既爲太祖嗣,人無敢言守禮子者,但以元舅處之,優其俸給,未嘗至大梁;嘗以小忿殺人,有司不敢詰,〔詰,去吉翻。〕帝知而不問。

    8詔開壽州倉振饑民。丙辰,帝北還;〔還,從宣翻。〕夏,四月,己巳,至大梁。

    9詔修永福殿,命宦官孫延希董其役。丁丑,帝至其所,見役徒有削竊爲匕,瓦中噉飯者,〔竊,方廢翻,木札也。匕,卑履翻。噉,徒濫翻。〕大怒,斬延希於市。

    10帝之克秦、鳳也,〔事見上卷二年。〕以蜀兵數千人爲懷恩軍。乙亥,遣懷恩指揮使蕭知遠等將士八百餘人西還。〔既以示中國威德,又欲使之言己克平淮南數千裏之地,〕以恐動蜀人。

    11壬午,李谷扶疾入見,〔見,賢遍翻。〕帝命不拜,坐於御坐之側。〔御坐,徂臥翻。〕谷懇辭祿位,不許。

    12甲申,分江南降卒爲六軍、三十指揮,號懷德軍。

    13乙酉,詔疏汴水北入五丈河,〔河自都城歷曹、濟及鄆,其廣五丈,舊名五丈河;宋開寶六年,詔改名廣濟河。薛史曰:浚五丈河,東流於定陶,入於濟,以通齊、魯運路。〕由是齊、魯舟楫皆達於大梁。

    14五月,丁酉,以太祖皇帝領義成節度使。

    15詔以律令文古難知,格敕煩雜不壹,命御〔【章:十二行本「御」上有「侍」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史知雜事張湜等〔唐制:御史臺有侍御史六人,以久次者一人知雜事,謂之雜端。杜佑通典曰:知雜事,謂之南牀,殿中、監察不得坐。凡侍御史之例,不出累月,遷登南省,故謂之南牀。百官察其行止、出入、揖讓、去就,殿以下皆稟而隨之。湜,丞職翻。〕訓釋,詳定爲刑統。〔刑統一書,終宋之世行之。〕

    16唐郭廷謂將水軍斷渦口浮樑,又襲敗武寧節度使武行德於定遠,〔斷,音短。敗,補邁翻。〕行德僅以身免。唐主以廷謂爲滁〔【嚴:「滁」改「濠」。】〕州團練使,充上淮水陸應援使。〔上淮,謂淮水之上游也。〕

    17蜀人多言左右衛聖馬步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廷珪爲將敗覆,〔敗覆,謂敗軍而秦、鳳、階、成四州之地覆沒。〕不應復典兵;〔應,於陵翻。不應,猶言不當也。復,扶又翻。〕廷珪亦請罷去。六月,乙丑蜀主加廷珪檢校太尉,罷軍職。李太后以典兵者多非其人,謂蜀主曰:「吾昔見莊宗跨河與梁戰,及先帝在太原,平二蜀,諸將非有大功,無得典兵,故士卒畏服。〔李太后本唐莊宗後宮,莊宗以賜蜀高祖,故能言二主時事。〕今王昭遠出於廝養,〔王昭遠,成都人,年十三,事東郭禪師智諲爲童子。蜀高祖嘗飯僧於府,昭遠執巾履隨智諲以入,高廠愛其慧黠,時後主方就學,令昭遠給事左右,由是見親狎。廝,音斯。養,餘亮翻。〕伊審徵、韓保貞、趙崇韜皆膏粱乳臭子,〔按路振九國志:趙崇韜者,廷隱之子。〕素不習兵,徒以舊恩寘於人上,平時誰敢言者,一旦疆場有事,安能御大敵乎!以吾觀之,惟高彥儔太原舊人,終不負汝,自餘無足任者。」蜀主不能從。〔及孟氏之亡,僅高彥儔一人能以死殉國;至蜀主之死,其母亦不食而卒。婦人志節如此,丈夫多有愧焉者。〕

    18丁丑,以前華州刺史王祚爲潁州團練使。祚,溥之父也。溥爲宰相,祚有賓客,溥常朝服侍立;〔華,戶化翻。朝,直遙翻。〕客坐不安席,祚曰:「籖犬不足爲起。」〔籖,與豚同。足爲,於僞翻。〕

    19秋,七月,丁亥,上治定遠軍及壽春城南之敗,〔定遠,縣名,屬濠州。「軍」字衍。定遠之敗見上五月。壽春城南之敗見去年六月。〕以武寧節度使兼中書令武行德爲左衛上將軍,河陽節度使李繼勳爲右衛大將軍。

    20北漢主初立七廟。〔北漢主自以承高祖、隱帝之後,與僭竊者不同;然地狹國貧,日困於兵,今始能立七廟以仿天子之制。〕

    21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谷臥疾二年,凡九表辭位;八月,乙亥,罷守本官,令每月肩輿一詣便殿議政事。

    22以樞密副使、戶部侍郎王樸檢校太保,充樞密使。

    23懷恩軍至成都,〔是年四月遣懷恩軍西還,今方至成都。〕蜀主遣梓州別駕胡立等八十人東還,〔胡立爲蜀所禽見上卷二年。還,從宣翻。〕且致書爲謝,請通好。〔好,呼到翻。〕癸未,立等至大梁。帝以蜀主抗禮,不之答;蜀主聞之,怒曰:「朕爲天子郊祀天地時,爾猶作賊,何敢如是!」

    24九月,中書舍人竇儼上疏請令有司討論古今禮儀,作大周通禮,考正鍾律,作大周正樂。又以爲:「爲政之本,莫大擇人;擇人之重,莫先宰相。自有唐之末,輕用名器,始爲輔弼,即兼三公、僕射之官。故其未得之也,則以趨競爲心;既得之也,則以容默爲事。但思解密勿之務,守崇重之官,逍遙林亭,保安宗族。乞令即日宰相於南宮三品、兩省給、舍以上,各舉所知。〔即日宰相,謂見在相位者。南宮,謂尚書省也。三品,謂六部尚書也。兩省,謂中書、門下省也。給、舍,謂給事中、中書舍人也。〕若陛下素知其賢,自可登庸;〔庸,用也。〕若其未也,且令以本官權知政事。期歲之間,察其職業,若果能堪稱,〔堪稱,堪其任,稱其職也。稱,尺證翻;下不稱同。〕其官已高,則除平章事;未高,則稍更遷官,權知如故。若有不稱,則罷其政事,責其舉者。又,班行之中,〔行,戶剛翻。〕有員無職者太半,〔如諸衛將軍、東宮官屬、內諸使之類。〕乞量其才器,〔量,音良。〕授以外任,試之於事,還〔【章:十二行本「還」下有「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以舊官登敘,考其治狀,〔治,直吏翻。〕能者進,久否者黜之。」又請:「令盜賊自相糾告,以其所告貲產之半賞之;或親戚爲之首,則論其徒侶而赦其所首者。如此,則盜不能聚矣。〔言或親戚相與爲盜,其中有能自首者則〕赦之,其徒侶則論其罪也。首,式又翻。」又,新鄭鄉村團爲義營,各立將佐,一戶爲盜,累其一村,〔將,即亮翻;下同。累,力瑞翻。〕一戶被盜,罪其一將。每有盜發,則鳴鼓舉火,丁壯雲集,盜少民多,無能脫者。由是鄰縣充斥而一境獨清。〔充斥、獨清,皆言盜也。〕,請令他縣皆效之,亦止盜之一術也。又,累朝已來,屢下詔書,聽民多種廣耕,止輸舊稅,〔朝,直遙翻。輸,春遇翻。〕及其既種,則有司履畝而增之,故民皆疑懼而田不加闢。夫爲政之先,莫如敦信,信苟着矣,則田無不廣,田廣則谷多,谷多則藏之民猶藏之官也。」又言:「陛下南征江、淮,一舉而得八州,〔八州,謂光、黃、〕舒、蘄、和、揚、滁、泰,皆取之。」再駕而平壽春,〔事見上三月。〕威靈所加,前無強敵。今以衆擊寡,以治伐亂,勢無不克,〔治,直吏翻。〕但行之貴速,則彼民免俘馘之災,此民息轉輸之困矣。」帝覽而善之。儼,儀之弟也。

    25冬,十月,戊午,設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經學優深可爲師法、詳閒吏理達於教化等科。〔此所謂制舉也。時詔應天下諸色人中,不限前資、見任職官,黃衣草澤,並許應詔。其逐處州府,依每年貢舉人式例,差官考試,解送尚書吏部,仍量試策論三道,共三千字已上,當日取文理俱優,人物爽秀,方得解送,取來年十月集上都。其登朝官亦許上表自舉。〕

    26癸亥,北漢麟州刺史楊重訓舉城降,〔太祖廣順二年,楊重訓以麟州歸款,中間必又附北漢也。〕以爲麟州防禦使。

    27己巳,以王樸爲東京留守,聽以便宜從事。以三司使張美充大內都點檢。

    壬申,帝發大梁;十一月,丙戌,至鎮淮軍,是夜五鼓,濟淮;丁亥,至濠州城西。濠州東北十八里有灘,唐人柵於其上,環水自固,〔環,音宦。〕謂周兵必不能涉。戊子,帝自攻之,命內殿直康保裔帥甲士數百,乘橐駝涉水,〔帥,讀曰率;下同。〕太祖皇帝帥騎兵繼之,遂拔之。李重進破濠州南關城。癸巳,帝自攻濠州,王審琦拔其水寨。唐人屯戰船數百於城北,又植巨木於淮水以限周兵。帝命水軍攻之,拔其木,焚戰船七十餘艘,〔艘,蘇遭翻;下同。〕斬首二千餘級,又攻拔其羊馬城,城中震恐。丙申夜,唐濠州團練使郭廷謂上表言:「臣家在江南,今若遽降,恐爲唐所種族,〔種,章勇翻。〕請先遣使詣金陵稟命,然後出降。」帝許之。辛丑,帝聞唐有戰船數百艘在渙水東,〔渙水徑宿、亳之間,東南至巉石山西,而南入淮。〕欲救濠州,自將兵夜發水陸擊之。癸卯,大破唐兵於洞口,〔今濠州東九十里有浮山,山下有穴,名浮山洞,夏潦不能及而冬不加高,故人疑其山爲浮洞口,竊意即浮山洞口。〕斬首五千餘級,降卒二千餘人,因鼓行而東,所至皆下乙巳,至泗州城下,太祖皇帝先攻其南,因焚城門,破水寨及月城。〔月城者,臨水築城,兩頭抱水,形如卻月。〕帝居於月城樓,督將士攻城。

    28北漢主自即位以來,〔顯德元年,冬十一月,北漢主即位。〕方安集境內,未遑外略。是月,契丹遣其大同節度使、侍中崔勳將兵來會北漢,欲同入寇,北漢主遣其忠武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存緕將兵會之,南侵潞州,至其城下而還。〔忠武軍,許州,屬周,李存緕遙領耳。還,從宣翻,又如字。〕北漢主知契丹不足恃而不敢遽與之絕,贈送勳甚厚。〔猶欲倚之以爲聲援。〕

    29十二月,乙卯,唐泗州守將範再遇舉城降,以再遇爲宿州團練使。上自至泗州城下,禁軍中芻蕘者毋得犯民田,〔蕘,如招翻。〕民皆感悅,爭獻芻粟;既克泗州,無一卒敢擅入城者。帝聞唐戰船數百艘泊洞口,遣騎詗之,唐兵退保清口。〔詗,古永翻,又翾正翻。清口,即清河口也。〕

    戊午,〔【章:十二行本「午」下有「旦」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上自將親軍自淮北進,命太祖皇帝將步騎自淮南進,諸將以水軍自中流進,共追唐兵。時淮濱久無行人,葭葦如織,多泥淖溝塹,〔淖,奴教翻。塹,七豔翻。〕士卒乘勝氣茇涉爭進,皆忘其勞。〔茇,蒲撥翻。草行爲茇,水行爲涉。〕庚申,追及唐兵,且戰且行,金鼓聲聞數十里。〔聞,音問。〕辛酉,至楚州西北,大破之。〔九域志:泗州西至濠州一百七十五里,東北至楚州二百二十里。〕唐兵有沿淮東下者,帝自追之,太祖皇帝爲前鋒,行六十里,擒其保義節度使、濠.泗.楚.海都應援使陳承昭以歸。〔保義軍,陝州,屬周,陳承昭遙領耳。〕所獲戰船燒沈之餘〔沈,持林翻。〕得三百餘艘,士卒殺溺之餘得七千餘得七千餘人。唐之戰船在淮上者,於是盡矣。

    郭廷謂使者自金陵還,〔還,從宣翻,又如字。〕知唐不能救,命錄事參軍鄱陽李延鄒草降表。延鄒責以忠義,廷謂以兵臨之,延鄒擲筆曰:「大丈夫終不負國,爲叛臣作降表!」〔爲,於僞翻。史言李延鄒忠壯。〕廷謂斬之,舉濠州降,得兵萬人,糧數萬斛。唐主賞李延鄒之子以官。

    壬戌,帝濟淮,至楚州,營於城西北。

    乙丑,唐雄武軍使、知漣水縣事崔萬迪降。

    丙寅,以郭廷謂爲亳州防禦使。

    戊辰,帝攻楚州,克其月城。

    庚午,郭廷謂見於行宮,〔見,賢遍翻。〕帝曰:「朕南征以來,江南諸將敗亡相繼獨卿能斷渦口浮樑,破定遠寨,〔事見上五月。〕所以報國足矣。濠州小城,使李璟自守,能守之乎!」〔璟,居永翻。〕使將濠州兵攻天長。帝遣鐵騎左廂都指揮使武守琦將騎數百趨揚州,至高郵;〔九域志:高郵,東南至揚州一百里。趨,七喻翻。〕唐人悉焚揚州官府民居,驅其人南渡江,〔九域志:揚州南至江四十五里。〕後數日,周兵至,城中餘癃病十餘人而已,〔癃,良中翻,疲病也。〕癸酉,守琦以聞。

    帝聞泰州無備,遣兵襲之,丁丑,拔泰州。

    30南漢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膺卒。

    31南漢主聞唐屢敗,憂形於色,遣使入貢於周,爲湖南所閉,〔閉,塞也。塞其道不得通也。〕乃治戰艦,修武備;既而縱酒酣飲,曰:「吾身得免,幸矣,何暇慮後世哉!」〔此所謂坐而待亡者也。又古語云:「民主偷必死。」南漢主將死之徵也!治,直之翻。艦,戶黯翻。〕

    32唐使者陳處堯在契丹,白契丹主請南遊太原,北漢主厚禮之;留數日,北還,竟卒於契丹。〔去年,唐主遣陳處堯如契丹乞師。〕

    後周紀五〔起着雍敦牂(戊午),盡屠維協洽(己未),凡二年。〕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下》

    顯德五年〔(戊午、九五八)〕

    1春,正月,乙酉,廢匡國軍。〔唐末,以同州置匡國軍。〕

    2唐改元中興。

    3丁亥,右龍武將軍王漢璋奏克海州。

    4己丑,以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權揚州軍府事。

    5上欲引戰艦自淮入江,阻北神堰,不得渡;〔北神鎮在楚州城北五里,吳王夫差溝通江、淮,後人於此立堰者,以淮水低,溝水高,防其泄也。舟行渡堰入淮。今號爲平水堰。艦,戶黯翻;下同。〕欲鑿楚州西北鸛水以通其道,〔今楚州城西老鸛河是也。〕遣使行視,還言地形不便,計功甚多。〔行,下孟翻。還,從宣翻,又如字。〕上自往視之,授以規畫,發楚州民夫浚之,旬日而成,用功甚省,鉅艦數百艘皆達於江,〔艘,蘇遭翻。〕唐人大驚,以爲神。

    6壬辰,拔靜海軍,始通吳越之路。〔先是,唐於海陵之東境置靜海都鎮制置院,西至海陵二百七十五里。宋白曰:靜海軍本揚州狼山鎮地,南唐於狼山北立靜海制置院,周得之,建靜海軍,尋升爲通州。〕先是帝遣左諫議大夫長安尹日就等使吳越,語之曰:「卿今去雖泛海,比還,淮南已平,當陸歸耳。」〔自靜海軍東南至江口,於狼山之西渡江登陵,抵福山鎮,則蘇州常熟縣界,吳越之境也。先,悉薦翻。語,牛倨翻。此,必利翻。〕已而果然。

    7甲辰,蜀右補闕章九齡見蜀主,言政事不治,由奸佞在朝;〔朝,直遙翻。〕蜀主問奸佞爲誰,指李昊、王昭遠以對。蜀主怒,以九齡爲毀斥大臣,貶維州錄事參軍。〔臨亂之君,各賢其臣,卒之亡蜀者昊、昭遠也。〕

    8周兵攻楚州,踰四旬,唐楚州防禦使張彥卿固守不下;乙巳,帝自督諸將攻之,宿於城下,丁未,克之。彥卿與都監鄭昭業猶帥衆拒戰,〔帥,讀曰率。〕矢刃皆盡,彥卿舉繩牀以鬬而死,所部千餘人,至死無一人降者。〔唐失淮南,死於城郭封疆者猶有人焉。〕

    9高保融遣指揮使魏璘〔璘,離珍翻。〕將戰船百艘東下會伐唐,至於鄂州。

    10庚戍,蜀置永寧軍於果州,以通州隸之。

    11唐以天長爲雄州,以建武軍使易文贇爲刺史。二月,甲寅,文贇舉城降。〔贇,於倫翻。〕

    12戊午,帝發楚州;丁卯,至揚州,命韓令坤發丁夫萬餘,築故城之東南隅爲小城以治之。〔今揚州大城是也。揚州古城西據蜀岡,北包雷陂。治,直之翻。〕

    13乙亥,黃州刺史司超奏與控鶴右廂都指揮使王審琦攻唐舒州,擒其刺史施仁望。

    14丙子,建雄節度使真定楊廷璋奏敗北漢兵於隰州城下。〔敗,補邁翻。〕時隰州刺史孫議暴卒,廷璋謂都監、閒貛使李謙溥曰:「今大駕南征,澤州無守將,〔「澤州」當作「隰州」。〕河東必生心;若奏請待報,則孤城危矣。」即牒謙溥權隰州事,謙溥至則修守備。未幾,北漢兵果至,〔幾,居豈翻。〕諸將請速救之,廷璋曰:「隰州城堅將良,未易克也。」〔將,即亮翻。易,以豉翻。〕北漢攻城久不下,廷璋度其疲睏無備,〔度,徒洛翻。〕潛與謙溥約,各募死士百餘夜襲其營,〔九域志:晉州西北至隰州二百五十里。楊廷璋蓋潛軍而至,與隰州約,表裏相應也。〕北漢兵驚潰,斬首千餘級;北漢兵遂解去。

    15三月,壬午朔,帝如泰州。

    16丁亥,唐大赦,改元交泰。

    17唐太弟景遂前後凡十表辭位,且言:「今國危不能扶,請出就藩鎮。燕王弘冀嫡長有軍功,〔弘冀,唐主之嫡長子。軍功,謂用柴克宏敗吳越兵以解常州之圍也,事見上卷三年。長,知兩翻。〕宜爲嗣,謹奏上太弟寶冊。」〔上,時掌翻。〕齊王景達亦以敗軍辭元帥。唐主乃立景遂爲晉王,加天策上將軍、江南西道兵馬元帥、洪州大都督、太尉,尚書令,以景達爲浙西道元帥、潤州大都督。景達以浙西方用兵,固辭,〔吳越之兵雖於常州敗退,蓋猶遙應中國。〕改撫州大都督。立弘冀爲太子,參決庶政。弘冀爲人猜忌嚴刻,景遂左右有未出東宮者,立斥逐之。〔爲弘冀毒殺景遂張本。〕其弟安定公從嘉畏之,不敢預事,專以經籍自娛。〔從嘉是爲後主煜。〕

    18辛卯,上如迎鑾鎮,〔迎鑾鎮,本唐之白沙也。吳主楊溥至白沙,閱舟師,徐溫自金陵來見,因以白沙爲迎鑾鎮。白沙之地,本屬江都,唐分江都置永貞縣,吳爲迎鑾鎮,宋爲真州。〕屢至江口,遣水軍擊唐兵,破之。上聞唐戰艦數百艘泊東蔀州,將趣海口扼蘇、杭路,〔東閊洲,在泰州東南大江中,元是海嶼沙島之地。宋白曰:東閊洲在通州東南,通州海門縣界。閊,音布。「州」,當作「洲」。〕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釗將步騎,右神武統軍宋延渥將水軍,循江而下。甲午,延釗奏大破唐兵於東閊州;上遣李重進將兵趣廬州。〔唐末,楊行密自廬州起,既建國,遂爲重鎮。周師渡淮,舒、蘄、黃先皆款附,獨廬未下,蓋宿兵多,周師不敢輕犯也。趣,七喻翻。〕

    唐主聞上在江上,恐遂南渡,又恥降號稱蕃,乃遣兵部侍郎陳覺奉表,〔考異曰:十國紀年:「遣樞密使陳覺奉表。」實錄載其表雲:「今遣左諫議大人、兵部侍郎臣陳覺躬聽敕命。」蓋當時所假之官耳。今從之。〕請傳位於太子弘冀,使聽命於中國。時淮南惟廬、舒、蘄、黃未下,〔蘄,渠希翻。〕丙申,覺至迎鑾,見周兵之盛,白上,請遣人渡江取表,獻四州之地,畫江爲境,以求息兵,江取表,獻四州之地,畫江爲境,以求息兵,辭指甚哀。上曰:「朕本興師止取江北,爾主能舉國內附,朕復何求!」〔復,扶又翻。〕覺拜謝而之退。丁酉,覺請遣其屬合門承旨劉承遇如金陵,上賜唐主書,稱「皇帝恭問江南國主」,慰納之。

    戊戍,吳越奏遣上直〔【章:乙十一行本「直」下有「都」字;孔本同。】〕指揮使.處州刺史邵可遷、秀州刺史路彥銖以戰艦四百艘、士卒萬七千人屯通州南岸。〔周既克靜海軍,置通州。通州南岸蘇州常熟縣福山鎮之地,即東晉之南沙也。〕

    唐主復遣劉承遇奉表稱唐國主,請獻江北四州,歲輸貢物十〔【章:乙十一行本「十」上有「數」字;孔本同。】〕萬。於是江北悉平,得州十四,縣六十。〔光、壽、廬、舒、蘄、黃、滁、和、濠、泗、楚、揚、泰、通十四州。〕

    庚子,上賜唐主書,諭以:「緣江諸軍及兩浙、湖南、荊南兵並當罷歸,其廬、蘄、黃三道,亦令斂兵近外。〔謂周所遣進攻廬、蘄、黃之軍也。近外,謂近郊之外。〕俟彼將士及家屬就道,可遣人召將校以城邑付之。〔將,即亮翻。校,戶教翻。〕江中舟艦有須往來者,並令就北岸引之。」〔凡唐舟艦在北岸者,皆許令引就南岸。〕辛丑,陳覺辭行,又賜唐主書,諭以不必傳位於子。

    壬寅,上自迎鑾復如揚州。

    癸卯,詔吳越、荊南軍各歸本道;賜錢弘俶犒軍帛三萬匹,高保融一萬匹。〔吳越軍臨南沙,荊南軍至鄂州,各犒之使罷歸。犒,苦到翻。〕

    甲辰,置保信軍於廬州,以右龍武統軍趙匡贊爲節度使。

    丙午,唐主遣馮延己獻銀、絹、錢、茶、榖共百萬以犒軍。〔銀兩、絹匹、錢貫、茶斤,榖石,各以萬計,其數共爲百萬。〕

    己酉,命宋延渥將水軍三千溯江巡警。

    庚戍,敕故淮南節度使楊行密、故升府節度使徐溫等墓並量給守戶;〔削其僭諡,存其故鎮。升府即金陵。金陵,唐之升州,故曰升府。〕其江南羣臣墓在江北者,亦委長吏以時檢校。〔長,知兩翻。〕

    辛亥,唐主遣其臨汝公徐遼代己來上壽。〔言奉酒上壽,非聖節也。帝生於九月二十四日。上,時掌翻。〕

    19是月,浚汴口,導河流達於淮,於是江、淮舟懢始通。〔此即唐時運路也。自江、淮割據,運漕不通,水路湮塞,今復浚之。〕

    20夏,四月,乙卯,帝自揚州北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21新作太廟成。庚申,神主入廟。〔太祖廣順三年,作太廟於大梁,至是始成。五代會要:太祖廣順元年七月,追尊高祖璟爲睿和皇帝,廟號信祖;曾祖諶爲明憲皇帝,廟號僖祖,祖蘊爲翼順皇帝,廟號義祖;考簡爲章肅皇帝,廟號慶祖。〕

    22辛酉夜,錢唐城南火,延及內城,官府廬舍幾盡。〔幾,居依翻。〕壬戍旦,火將及鎮國倉,吳越王弘俶久疾,自強出救火;火止,謂左右曰:「吾疾因災而愈。」衆心稍安。

    23帝之南征也,契丹乘虛入寇。壬申,帝至大梁,命〔【章:乙十一行本「命」下有「鎮寧節度使」五字;孔本同;退齋校同。】〕張永德將兵備禦北邊。

    24五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25詔賞勞南征士卒及淮南新附之民。〔勞,力到翻。〕

    26辛卯,以太祖皇帝領忠武節度使,徙安審琦爲平盧節度使。

    27成德節度使郭崇攻契丹束城,拔之,〔東城,漢勃海郡之東州縣也,隋改曰東城,唐屬瀛州。宋熙寧六年省東城爲鎮,屬河間。〕以報其入寇也。

    28唐主避周諱,更名景。〔避周信祖諱也。更,工衡翻。〕下令去帝號,稱國主,凡天子儀制皆有降損,去年號,用周正朔,〔去,羌呂翻。考異曰:世宗實錄、薛史,顯德二年乙卯十一月伐淮南;唐之保大十三年也。三年正月、四年二月、十月三幸淮南。五年戊午三月,江北平,唐之交泰元年也。而江南錄誤以保大十五年事合十四年。十五年丁巳改交泰,五月去帝號,明年乃顯德五年,又明年即建隆元年,中間實少顯德六年。江南錄最爲差誤,其記李升複姓,亦先一年。他事仿此,不可考按。故世宗取淮南年月,專以實錄及薛史爲據。〕仍告於太廟。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罷爲太子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嚴續罷爲少傅,樞密使、兵部侍郎陳覺罷守本官。

    初,馮延己以取中原之策說唐主,由是有寵。延己嘗笑烈祖戢兵爲齷齪,〔說,式芮翻。戢,則立翻。齷,於角翻。齪,敕角翻。〕曰:「安陸所喪纔數千兵,爲之輟食諮嗟者旬日,〔謂晉高祖天福五年李承裕安州之敗。事見二百八十二卷。喪,息浪翻。爲,於僞翻。〕此田舍翁識量耳,安足與成大事!豈如今上暴師數萬於外,而擊球宴樂無異平日,真英主也!」延己與其黨談論,常以天下爲己任,更相唱和。〔樂,音洛。更,工衡翻。和,戶臥翻。〕翰林學士常夢錫屢言延己等浮誕,不可信;〔誕,徒旱翻。〕唐主不聽,夢錫曰:「奸言似忠,陛下不悟,國必亡矣!」及臣服於周,延己之黨相與言,有謂周爲大朝者,夢錫大笑曰:「諸公常欲致君堯、舜,何意今日自爲小朝邪!」衆默然。〔朝,直遙翻。〕

    自唐主內附,帝止因其使者賜書,未嘗遣使至其國。己酉,始命太僕卿馮延魯、衛尉少卿鍾謨使於唐,〔二人者,本怕唐臣。〕賜以御衣、玉帶等及犒軍帛十萬,並今年欽天曆。〔犒,苦到翻。是年正月,始行王樸所上欽天曆。〕

    劉承遇之還自金陵也,〔見上三月。還,從宣翻,又如字。〕唐主使陳覺白帝,以江南無滷田,〔海濱鹹鹵,可以煮鹽。滷田,今謂之傼地。滷,郎古翻。傼,古斬翻。〕願得海陵〔【章:乙十一行本「陵」下有「鹽」字;孔本同;退齋校同。】〕監南屬以贍軍。帝曰:「海陵在江北,難以交居,〔言難使周之官吏與唐之官吏雜居也。〕當別有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至是,詔歲支鹽三十萬斛以給江南,所俘獲江南士卒,稍稍歸之。

    29六月,壬子,昭義節度使李筠奏擊北漢石會關,拔其六寨。乙卯,晉州奏都監李謙溥擊北漢,破孝義。〔孝義,漢中陽縣地,後魏曰永安,唐貞觀元年改曰孝義,屬汾州,在州東南。宋熙寧五年,省孝義爲鎮,屬介休縣。宋白曰:孝義縣,本漢慈氏縣地,曹魏移中陽縣於今理。永嘉後省入隰城,後魏又分隰城於今靈石縣東三十里置永安縣。貞觀元年以縣名與涪州縣同,改爲孝義,因縣人鄭興有行義爲名。〕

    30高保融遣使勸蜀主稱藩於周,蜀主報以前歲遣胡立致書於周而不答。〔見上捲上年。〕

    31秋,七月,丙戍,初行大周刑統。

    32帝欲均田租,丁亥,以元稹均田圖徧賜諸道。〔時詔曰:「近覽元稹長慶集,見在同州時所上均田表,較當時之利病,曲盡其情,俾一境之生靈,鹹受其賜,傳於方冊,可得披尋,因令制素成圖,直書其事。」稹,止忍翻。〕

    33閏月,唐清源節度使兼中書令留從效〔唐置清源軍於泉州。〕遣牙將蔡仲贇衣商人服,以絹表置革帶中,間道來稱藩。〔贇,於倫翻。衣,於既翻。間,古莧翻。〕

    34唐江西元帥晉王景遂之赴洪州也,〔見上三月。〕以時方用兵,啓求大臣以自副,唐主以樞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徵古爲鎮南節度副使。徵古傲很專恣,景遂雖寬厚,久而不能堪,常欲斬徵古,自拘於有司,左右諫而止,景遂忽忽不樂。〔樂,音洛。〕

    太子弘冀在東宮多不法,唐主怒,嘗以球杖擊之曰:「吾當復召景遂。」〔復,扶又翻。〕昭慶宮使袁從範從景遂爲洪州都押牙,或譖從範之子於景遂,景遂欲殺之,從範由是怨望。弘冀聞之,密遣從範毒之;八月,庚辰,景遂擊球渴甚,從范進漿,景遂飲之而卒。〔卒,子恤翻。〕未殯,體已潰;唐主不之知,贈皇太弟,諡曰文成。

    35辛巳,南漢中宗殂,〔年三十九。〕長子〔【章:乙十一行本「子」下有「衛王」二字;孔本同;張校同。】〕繼興即帝位,更名鋹,〔長,知兩翻。更,工衡翻。鋹,醜兩翻。〕改元大寶。鋹年十六,國事皆決於宦官玉清宮使龔澄樞〔歐史曰:劉氏作離宮以遊獵,有南宮、大明、昌華、甘泉、玩華、秀華、玉清、太微諸宮,皆置宮使領之。〕及女侍中盧瓊仙等,臺省官備位而已。

    36甲申,唐始置進奏院於大梁。〔臣屬故也。〕

    37壬辰,命西上合門使靈壽曹彬使於吳越,賜吳越王弘俶騎軍鋼甲二百,〔鋼,古郎翻;堅鐵也。〕步軍甲五千及他兵器。彬事畢亟返,不受饋遺,〔遺,唯季翻;下以遺同。〕吳越人以輕舟追與之,至於數四,彬曰:「吾終不受,是竊名也。」盡籍其數,歸而獻之。帝曰:「向之奉使,乞伹無厭,〔厭,於鹽翻。〕使四方輕朝命。〔朝,直遙翻。〕卿能如是,甚善;然彼以遺卿,卿自取之。」彬始拜受,悉以散於親識,家無留者。

    38辛丑,馮延魯、鍾謨來自唐,唐主手錶謝恩,〔手錶者,手書之。〕其略曰:「天地之恩厚矣,父母之恩深矣,子不謝父,人何報天,惟有赤心,可酬大造。」又乞比藩方,賜詔書。又稱:「有情事令鍾謨上奏,乞令早還。」〔還,從宣翻,又如字。〕唐主復令謨白帝,欲傳位太子。〔復,扶又翻;下復還同。〕九月,丁巳,以延魯爲刑部侍郎、謨爲給事中。唐〔【章:乙十一行本「唐」上有「己未,先遣謨還,賜書諭以未可傳位之意」十六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主復遣吏部尚書、知樞密院殷崇義來賀天清節。〔帝生於九月二十四日,以爲天清節。〕

    39帝謀伐蜀,冬,十月,己卯,以戶部侍郎高防爲西南面水陸制置使,右贊善大夫李玉爲判官。

    40甲午,帝歸馮延魯及左監門衛上將軍許文稹、右千牛衛上將軍邊鎬、衛尉卿周廷構於唐。〔馮延魯被擒見二百九十二卷三年。許文稹、邊鎬被擒見上捲上年。周廷構降亦見是年。〕唐主以文稹等皆敗軍之俘,棄不復用。〔復,扶又翻。〕

    41高保融再遺蜀主書,〔先遺書,見上六月。〕勸稱臣於周,蜀主集將相議之,李昊曰:「從之則君父之辱,違之則周師必至,諸將能拒周乎﹖」諸將皆曰:「以陛下聖明,江山險固,豈可望風屈服!秣馬厲兵,正爲今日。〔爲,於僞翻。〕臣等請以死衛社稷!」丁酉,蜀主命昊草書,極言拒絕之。

    42詔左散騎常侍須城艾潁等三十四人分行諸州,均定田租。〔須城縣帶鄆州,即唐之須昌縣,後唐避獻祖廟諱,改曰須城。艾,姓也。晏子春秋,齊有大夫艾孔。風俗通,龐儉母艾氏。行,下孟翻。〕庚子,詔諸州並鄉村,率以百戶爲團,團置耆長三人。〔耆,老也。每團以老者三人爲之長。長,知兩翻。〕帝留心農事,刻木爲耕夫、蠶婦,置之殿庭。

    43命武勝節度使宋延渥以水軍巡江。

    44高保融奏,聞王師將伐蜀,請以水軍趣三峽,〔趣,七喻翻。〕詔褒之。

    48李玉至長安,或言「蜀歸安鎮在長安南三百餘里,可襲取也。」〔歸安鎮,當在蜀金州界。〕玉信之,牒永興節度使王彥超,索兵二百,彥超以爲歸安道阻隘難取,〔索,山客翻。隘,烏懈翻。〕玉曰:「吾自奉密旨。」彥超不得已與之。玉將以往,〔將,即亮翻。〕十二月,蜀歸安鎮遏使李承勳據險邀之,斬玉,其衆皆沒。

    49乙酉,蜀主以右衛聖步軍都指揮使趙崇韜爲北面招討使,丙戍,以奉鑾肅衛都指揮使、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孟貽業爲昭武、文州都招討使,〔昭武軍,利州。自利州以至文州,委以控扼江油、劍閣之險。〕左衛聖馬軍都指揮使趙思進爲東面招討使,山南西道節度使韓保貞爲北面都招討使,將兵六萬,分屯要害以備周。

    50丙戍,詔凡諸色課戶及俸戶並勒歸州縣,〔唐初,諸司置公廨本錢,以貿易取息,計員多少爲月料。其後罷諸司公廨本錢,以天下上戶七千人爲胥士,而收其課,計官多少而給之,此所謂課戶也。唐又薄斂一歲稅,以高戶主之,月收息給俸,此所謂俸戶也。〕其幕職、州縣官自今並支俸錢及米麥。

    51初,唐太傅兼中書令楚公宋齊丘多樹朋黨,欲以專固朝權,〔朝,直遙翻。〕躁進之士爭附之,推獎以爲國之元老。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恃齊丘之勢,尤驕慢。及許文稹等敗於紫金山,覺與齊丘、景達自濠州遁歸,〔事見上捲上年。〕國人忷懼。〔忷,許拱翻。〕唐主嘗嘆曰:「吾國家一朝至此!」因泣下。徵古曰:「陛下當治兵以扞敵,〔治,直之翻。〕涕泣何爲!豈飲酒過量邪,將乳母不至邪﹖」唐主色變,而徵古舉止自若。會司天奏:「天文有變,人主宜避位禳災。」唐主乃曰:「禍難方殷,〔禳,如羊翻。難,乃旦翻。〕吾欲釋去萬機,棲心衝寂,誰可以託國者﹖」徵古曰:「宋公,造國手也,陛下如厭萬機,何不舉國授之!」覺曰:「陛下深居禁中,國事皆委宋公,先行後聞,臣等時入侍,談釋、老而已。」唐主心慍,〔慍,於運翻。〕即命中書舍人豫章陳喬草詔行之。〔洪州,豫章郡。〕喬惶恐請見,曰:「陛下一署此詔,臣不復得見矣!」〔見,賢遍翻。復,扶又翻。〕因極言其不可。唐主笑曰:「爾亦知其非邪﹖」乃止。由是因晉王出鎮,以徵古爲之副,〔事見上。〕覺自周還,〔還,從宣翻,又如字。〕亦罷近職。

    鍾謨素與李德明善,以德明之死怨齊丘;〔李德明死見上卷三年。〕及奉使歸唐,言於唐主曰:「齊丘乘國之危,遽謀篡竊,陳覺、李徵古爲之羽翼,理不可容。」陳覺之自周還,〔見上三月。〕矯以帝命謂唐主曰:「聞江南連歲拒命,皆宰相嚴續之謀,當爲我斬之。」〔爲,於僞翻。〕唐主知覺素與續有隙,固未之信。鍾謨請覆之於周,〔審覆其言之虛實於周也。〕唐主乃因謨覆命,上言:「久拒王師,皆臣愚迷,非續之罪。」帝聞之,大驚曰:「審如此,則續乃忠臣,〔言嚴續果能爲其主設謀以拒周,乃忠臣也。〕朕爲天下主,豈教人殺忠臣乎!」謨還,以白唐主。〔還,從宣翻。〕

    唐主欲誅齊丘等,復遣謨入稟於帝。〔復,扶又翻。〕帝以異國之臣,無所可否。己亥,唐主命知樞密院殷崇義草詔暴齊丘、覺、徵古罪惡,聽齊丘歸九華山舊隱,官爵悉如故;〔宋齊丘隱九華山,見二百七十七卷唐明宗長興二年,吳睿皇之太和三年也。〕覺責授國子博士,宣州安置;徵古削奪官爵,賜自盡;黨與皆不問。遣使告於周。

    52丙午,蜀以峽路巡檢制置使高彥儔爲招討使。

    53平盧節度使、太師、中書令陳王安審琦僕伕安友進與其嬖妾通,〔嬖,卑義翻,又必計翻。〕妾恐事泄,與友進謀殺審琦,友進不可,妾曰:「不然,我當反告汝。」友進懼而從之。

    六年〔(己未、九五九)〕

    1春,正月,癸丑,審琦醉熟寢,妾取審琦所枕劍〔枕,職任翻。〕授友進而殺之,仍盡殺侍婢在帳下者以滅口。後數日,其子守忠始知之,執友進等寛之。〔寛,古瓦翻。〕

    2初,有司將立正仗,宿設樂縣於殿庭,〔前一夕設之,謂之宿設。縣,讀曰懸;下同。〕帝觀之,見鍾磬有設而不擊者,問樂工,皆不能對。乃命竇儼討論古今,考正雅樂。王樸素曉音律,帝以樂事詣之,樸上疏,以爲:

    「禮以檢形,樂以治心;〔治,直之翻。〕形順於外,心和於內,然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是以禮樂修於上,萬國化於下,聖人之教不肅而成,其政不嚴而治,〔孝經所載孔子之言。治,直吏翻。〕用此道也。夫樂生於人心而聲成於物,物聲既成,復能感人之心。〔復,扶又翻。〕

    昔黃帝吹九寸之管,得黃鍾正聲,半之爲清聲,倍之爲緩聲,三分損益之以生十二律。〔三分其一而損益之,上生下生而十二律備矣。〕十二律旋相爲宮以生七週,爲一均。凡十二均、八十四調而大備。遭秦滅學,歷代治樂者罕能用之。〔樸之言曰:自秦而下,旋宮聲廢,逮東漢雖有大予丞鮑鄴興之,亦人亡而音息。漢至隋垂十代,凡數百年,所存者黃鍾之宮一調而已。十二律中唯用七聲,其餘五律謂之啞鍾,蓋不用故也。〕唐太宗之世,祖孝孫、張文收考正大樂,備八十四調;〔見一百九十二卷貞觀元年。調,徒釣翻;下同。〕安、史之亂,器與工什亡八九,至於黃巢,蕩盡無遺。時有太常博士殷盈孫,按考工記,鑄鎛鍾十二,編鍾二百四十。〔大鍾謂之鎛。小鍾十六枚同在一虡謂之編鍾。鎛,補各翻。〕處士蕭承訓校定石磬,今之在縣者是也。雖有鍾磬之狀,殊無相應之和,其鎛鍾不問音律,但循環而擊,編鍾、編磬徒懸而已。絲、竹、匏、土僅有七聲,名爲黃鍾之宮,其存者九曲。考之三曲協律,六曲參涉諸調;蓋樂之廢缺,無甚於今。

    陛下武功既着,垂意禮樂,以臣嘗學律呂,宣示古今樂錄,命臣討論。臣謹如古法,以秬黍定尺,長九寸徑三分爲黃鍾之管,〔匏,蒲交翻。論,盧昆翻。秬,音臣,黑黍也。長,直亮翻。〕與今黃鍾之聲相應,因而推之,得十二律。以爲衆管互吹,用聲不便,乃作律準,十有三絃,其長九尺,〔律準,蓋梁武帝之遺法,而梁武帝又本之京房。〕皆應黃鍾之聲,以次設柱,爲十一律,及黃鍾清聲,旋用七律以爲一均。爲均之主者,宮也,徵、商、羽、角、變宮、變徵次焉。〔徵,陟裏翻。〕發其均主之聲,歸於本音之律,迭應不亂,乃成其調,凡八十一調。〔樸之言曰:奉詔遂依周法,以秬黍校定尺度,長九寸,虛徑三分,爲黃鍾之管,與見在黃鍾之聲相應。以上下相生之法推之,得十二律管。以爲衆管互吹,用聲不便,乃作律準,十三絃宣聲,長九尺張弦,各如黃鍾之聲;以第八弦六尺設柱,爲林鍾;第三絃八尺設柱,爲太簇;第十弦五尺三寸四分設柱,爲南呂;第五絃七尺一寸三分設柱,爲姑洗;第十二絃四尺七寸五分設柱,爲應鍾;第七絃六尺三寸三分設柱,爲蕤賓;第二絃八尺四寸四分設柱,爲大呂;第九弦五尺六寸三分設柱;爲夷則;第四弦七尺五寸一分設柱,爲夾鍾;第十一弦五尺一分設柱,爲無射;第六絃六尺六寸八分設柱,爲中呂;第十三絃四尺五寸設柱,爲黃鍾清聲。十二聲中,旋用七聲爲均,爲均之主者唯宮,徵、商、羽、角、變宮、變徵次焉。發其均主之聲,歸乎本音之律,七聲迭應而不亂,乃成其調。均有七調,聲有十二均,合八十四調,歌奏之曲出焉。旋宮之聲久絕,一日而補,出臣獨見。通鑑撮其要,今備載之。〕此法久絕,出臣獨見,乞集百官校其得失。」

    詔從之。百官皆以爲然,乃行之。〔時兵部尚書張昭等議曰:「昔帝鴻氏之作樂也,候八節之風聲,測四時之正氣。氣之清濁不可以筆授,聲之善否不可以口傳,故鳧氏鑄鍾,伶倫截竹,爲律呂相生之算,宮商正和之音,乃播之於管絃,宣之於鍾石,然後覆載之情欣合,陰陽之氣和同,八氣從律而不奸,五聲成文而不亂;空桑、孤竹之韻足以禮神,雲門、大夏之容無虧觀德。然月律有旋宮之法,備於太師之職。經秦滅學,雅道陵夷。漢初制氏所調,唯存鼓舞,旋宮十二均更用之法,世莫得聞。漢元帝時,京房善易、別音,探求古義,以周官均法,每月更用五音,乃至準調,旋相爲宮,成六十調。又以日法析爲三百六十,傳於樂府,而編懸復舊,律呂無差。遭漢中微,雅音淪缺,京房律準,屢有言者,事終不成。錢樂空記其名,沉重但條其說,六十律法,寂寥不嗣。梁武帝素精音律,自造四通十二笛以敘八音,又引古五正、二變之音,旋相爲宮,得八十四調,與律準所調,音同數異。侯景之亂,其音又絕。隋朝初定雅樂,羣黨沮議,歷載不成。而沛公鄭譯因龜茲琵琶七音以飲月律,五正、二變,七調克諧,旋相爲宮,復爲八十四調。工人萬寶常又減其絲數,稍令古淡。隋高祖不重雅樂,令羣臣集議,博士何妥駁奏,其鄭、萬所奏八十四調並廢。隋代郊廟所奏,惟黃鍾一均,與五郊迎氣,雜用蕤賓,但七調而已;其餘五鍾,懸而不作。三朝宴樂,用縵樂九部,迄於革命,未能改更,唐太宗爰命舊工祖孝孫、張文收整比鄭譯、寶常所均七音八十四調,方得絲管並施,鍾石俱奏,七始之音復振,四廂之韻皆調。自安、史亂離,鹹秦蕩覆,崇牙樹羽之器,掃地無餘,戛擊搏拊之工,窮年不嗣,郊廟所奏,何異南箕,波盪不還,知音殆絕。臣等竊以音之所起,出自人心,夔、曠不能長存,人事不能常泰,人亡則音息,世亂則樂崩,若不得知禮樂之情,安明製作之本!臣等據樞密使王樸條奏,採京房之準法,練梁武之通音,考鄭譯、寶常之七均,校孝孫、文收之九變,積黍累以審其度,聽聲詩以測其情,依權衡嘉量之前文,得備數和聲之大旨,施於鍾虡,足洽簫韶。臣等今月十九日於太常寺集命太樂令賈峻奏王樸新法黃鍾調七均,音律和諧,不相凌越。其餘十一管諸調,望依新法教習,以備禮寺施用。其五郊天地、宗廟、社稷、三朝大禮,合用十二管諸調,並載唐史、開元禮,近代常行。廣順中,太常卿邊蔚奉敕定前件祠祭,、朝會舞名、樂曲、歌詞,寺司合有簿籍,伏恐所定與新法曲調聲韻不謟,請下太常寺檢詳校試,若或乘舛,請本寺依新法聲調,別撰樂章舞曲,令歌者誦習。」從之。

    3唐宋齊丘至九華山,唐主命鎖其第,穴牆給飲食。齊丘嘆曰:「吾昔獻謀幽讓皇帝族於泰州,〔事見二百八十一卷晉天福二年。〕宜其及此!」乃縊而死。〔考異曰:江表志:「齊丘至青陽,絕食數日,家人亦菜色。中使雲:『令公捐館,方始供食。』家人以絮塞口而卒。」今從江南錄、紀年。〕諡曰醜繆。〔繆,靡幼翻。〕

    初,翰林學士常夢錫知宣政院,參預機政,深疾齊丘之黨,數言於唐主曰:〔數,所角翻。〕「不去此屬,〔去,羌呂翻。〕國必危亡。」與馮延己、魏岑之徒日有爭論。久之,罷宣政院,夢錫鬱郁不得志,不復預事,縱酒成疾而卒。〔通鑑二百八十五卷晉齊王開運三年,已書常夢錫縱酒事,去年又書夢錫笑馮延己之黨事。蓋縱酒已非一日,久乃成疾而卒。〕及齊丘死,唐主曰:「常夢錫平生欲殺齊丘,恨不使見之!」贈夢錫左僕射。

    4二月,丙子朔,命王樸如河陰按行河堤,〔行,下孟翻。〕立斗門於汴口。壬午,命侍衛都指揮使韓通、宣徽南院使吳廷祚,〔「廷祚」,當作「延祚」。【章:孔本正作「延」;張校同。】〕發徐、宿、宋、單等州丁夫數萬〔單,音善。〕浚汴水。甲申,命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自大梁城東導汴水入於蔡水,〔魏收地形志曰:汴水在大梁城東,分爲蔡渠。九域志曰:浚儀縣之琵琶溝,即蔡河也。五朝會要曰:惠民河與蔡河一水,即閔河也。建隆元年,始命陳承昭督丁夫導閔河自新鄭與蔡水合,貫京師,南歷陳、潁,達壽春,以通淮右,舟楫相繼,商賈畢至,都下利之。於是以西南爲閔河,東南爲蔡河。至開寶六年,始改閔河爲惠民河。〕以通陳、潁之漕,命步軍都指揮使袁彥浚五丈渠東過曹、濟、梁山泊,以通青、鄆之漕,發畿內及滑、亳丁夫數千以供其役。

    5丁亥,開封府奏田稅舊一十萬二千餘頃,今按行得羨苗〔【章:乙十一行本「苗」作「田」;下「羨苗」同。】〕四萬二千餘頃;敕減三萬八千頃。諸州行苗使還,所奏羨苗減之仿此。〔行,下孟翻。羨,弋戰翻。使,疏吏翻。還,從宣翻,又如字。〕

    6淮南飢,〔大兵之後,必有凶年。〕上命以米貸之。或曰:「民貧,恐不能償。」上曰:「民吾子也,安有子倒懸而父不爲之解哉!〔爲,於僞翻。〕安在責其必償也!」

    7庚申,樞密使王樸卒。上臨其喪,以玉鉞卓地,慟哭數四,不能自止。樸性剛而銳敏,智略過人,上以是惜之。

    8甲子,詔以北鄙未復,將幸滄州,〔九域志:大梁至滄州一千二百里。〕命義武節度使孫行友扞西山路,〔扞定州西山路,以防北漢救契丹也。〕以宣徽南院使吳廷祚〔「廷」,當作「延」。【章:孔本正作「延」;張校同。】〕權東京留守、判開封府事,三司使張美權大內都部署。丁卯,命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等將水陸軍先發。甲戍,上發大梁。

    夏,四月,庚寅,韓通奏自滄州治水道入契丹境,柵於幹寧軍南,〔時置幹寧軍於滄州永安縣九域志:在滄州西一百里。宋白曰:幹寧軍本古盧臺軍地。治,直之翻。〕補壞防,開遊口三十六,遂通瀛、莫。〔遊口者,於水不至處開之,以備漲溢而泄游水也。瀛、莫相去一百一十里。〕

    辛卯,上至滄州,即日帥步騎數萬發滄州,直趨契丹之境。〔帥,讀曰率。趨,七喻翻。自滄州西行九十八里,即契丹瀛州界,正北行五百七十五里,直抵幽州。〕河北州縣非車駕所過,〔過,音戈。〕民間皆不之知。壬辰,上至幹寧軍,契丹寧州刺史王洪舉城降。〔契丹蓋置寧州於幹寧軍。〕

    乙未,大治水軍,〔治,直之翻。〕分命諸將水陸俱下,以韓通爲陸路都部署,太祖皇帝爲水路都部署。丁酉,上御龍舟沿流而北,舳艫相連數十里;己亥,至獨流口,〔九域志:獨流口,在幹寧軍北一百二十里。金人疆域圖,涿州管下固安縣有獨流村。〕泝流而西。辛丑,至益津關,〔益津關,在莫州文安縣。九域志:在幹寧軍西北一百六十里。宋白曰:益津關本幽州會昌縣,唐天寶中改永清縣。〕契丹守將終廷輝以城降。

    自是以西,水路漸隘,不能勝鉅艦,〔隘,烏懈翻。勝,音升。〕乃舍之。壬寅,上登陸而西,宿於野次,侍衛之士不及一旅,從官皆恐懼。〔五百人爲一旅。從,才用翻。〕胡騎連羣出其左右,不敢逼。

    癸卯,太祖皇帝先至瓦橋關,〔瓦橋關,在涿州歸義縣。九域志:在益津關東八十里。宋白曰:瓦子濟橋在涿州南,易州東,當九河之末。〕契丹守將姚內斌舉城降,〔斌,音彬。〕上入瓦橋關。內斌,平州人也。甲辰,契丹莫州刺史劉楚信舉城降。五月,乙巳朔,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重進等始引兵繼至,契丹瀛州刺史高彥暉舉城降。彥暉,薊州人也。〔薊,音計。〕於是關南悉平。〔關南,謂瓦橋關以南。〕

    丙午,宴諸將於行宮,議取幽州,諸將以爲:「陛下離京四十二日,〔離,力智翻。甲戍至丙午四十三日,除宴日不數。〕兵不血刃,取燕南之地,此不世之功也。今虜騎皆聚幽州之北,未宜深入。」上不悅。是日,趣先鋒都指揮使劉重進先發,據固安;〔固安,漢縣名,唐屬涿州,今治所乃漢方城縣地。匈奴須知:固安縣,西北至燕京一百二十里。宋白曰:隋開皇九年,自今易州淶水縣移固安縣於漢方城縣地,取故安縣爲名;其漢故安縣故城,自在易州易縣東南七百步。趣,讀曰促。〕上自至安陽水,命作橋,會日暮,還宿瓦橋,是日,上不豫而止。契丹主遣使者日馳七百里詣晉陽,命北漢主發兵撓周邊,〔撓,奴巧翻,又火高翻。〕聞上南歸,乃罷兵。

    戊申,孫行友奏拔易州,擒契丹刺史李在欽,獻之,斬于軍市。〔軍中有市,聽軍人各以土物自相貿易。〕

    己酉,以瓦橋關爲雄州,〔九域志:雄州,治歸義、容城二縣,蓋皆置於郭下。金人疆域圖:雄州,西北至燕京三百二十里。〕割容城、歸義二縣隸之;〔宋白曰:容城,漢縣,唐武德中改爲酋縣,天寶中改容城縣。歸義縣,本涿州屬邑,今移於瓦橋,而涿州之歸義自治漢易縣故城,屬契丹界。歸義縣,宋朝避太宗潛藩舊名,改爲歸信縣。〕以益津關爲霸州,〔金人疆域圖:霸州,至燕京三百五十五里。〕割文安、大城二縣隸之。〔九域志:大城縣在益津關東南一百五里,五代之時所置也。宋白曰:文安,漢舊縣,晉置章武國,在古文安城。隋大業徵遼,途經河口,當三河合流處,置豐利縣;唐貞觀二年,以豐利、文安二縣相逼,移文安縣就豐利城,周世宗置霸州治焉。大城,本漢東平舒縣,晉於此置章武郡,北齊廢郡爲平舒縣,五季改大城縣。〕發濱、棣丁夫數千城霸州,命韓通董其役。〔帝置濱州,領勃海、招安二縣。九域志:在滄州東南三百七十五里。濱、棣二州瀕海,無軍行供憶之擾,故發其丁夫築城。按薛史:濱州本贍國軍,周顯德三年,升爲州,割棣州之勃海、蒲臺兩縣屬焉。棣州,樂安郡,秦齊郡地,宋爲樂陵郡,隋開皇十年,於郡置厭次縣;十七年,又於陽信縣置棣州;貞觀十七年,自陽信移理厭次。〕

    庚戌,命李重進將兵出土門,擊北漢。

    辛亥,以侍衛馬步都指揮使韓令坤爲霸州都部署,義成節度留後陳思讓爲雄州都部署,各將部兵以戍之。

    壬子,上自雄州南還。〔九域志:雄州至大梁一千二百里。還,從宣翻,又如字。〕

    己巳,李重進奏敗北漢兵於百井,〔敗,補邁翻。〕斬首二千餘級。

    甲戍,帝至大梁。

    9六月,乙亥朔,昭義節度使李筠奏擊北漢,拔遼州,獲其刺史張丕。

    10丙子,鄭州奏河決原武,〔原武縣屬鄭州。九域志:在州北六十里。〕命宣徽南院使吳廷〔【延】〕祚發近縣二萬餘夫塞之。〔塞,悉則翻。〕

    11唐清源節度使留從效遣使入貢,請置進奏院於京師,直隸中朝,〔中朝,謂中國。留從效以唐國勢削弱,不欲復臣事之。〕詔〔【章:乙十一行本「詔」上有「戊寅」二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報以「江南近服,方務綏懷,卿久奉金陵,〔晉開運二年,留從效以泉州附唐。〕未可改圖。若置邸上都,與彼抗衡,〔與唐比肩事周,是抗衡也。〕受而有之,罪在於朕。卿遠修職貢,足表忠勤,勉事舊君,且宜如故。如此,則於卿篤始終之義,於朕盡柔遠之宜,惟乃通方,諒達予意。」〔乃,猶汝也。諒,想也。〕

    唐主遣其子紀公從善與鍾謨俱入貢,上問謨曰:「江南亦治兵,修守備乎﹖」〔治,直之翻。〕對曰:「既臣事大國,不敢復爾。」〔復,扶又翻。爾,猶言如此也。〕上曰:「不然。向時則爲仇敵,今日則爲一家,吾與汝國大義已定,保無他虞;然人生難期,至於後世,則事不可知。歸語汝主:〔語,牛倨翻。〕可及吾時完城郭,繕甲兵,據守要害,爲子孫計。」謨歸,以告唐主。唐主乃城金陵,凡諸州城之不完者葺之,戍兵少者益之。

    臣光曰:或問臣:五代帝王,唐莊宗、周世宗皆稱英武,二主孰賢﹖臣應之曰:夫天子所以統治萬國,〔治,直之翻。〕討其不服,撫其微弱,行其號令,壹其法度,敦明信義、以兼愛兆民者也。莊宗既滅梁,海內震動,湖南馬氏遣子希範入貢,〔見二百七十二卷唐莊宗同光元年。〕莊宗曰:「此聞馬氏之業,終爲高鬱所奪。〔比,毗至翻。〕今有兒如此,鬱豈能得之哉﹖」鬱,馬氏之良佐也。希範兄希聲聞莊宗言,卒矯其父命而殺之。〔見二百七十六卷唐明宗天成四年。卒,子恤翻。〕此乃市道商賈之所爲,〔賈,音古。〕豈帝王之體哉!蓋莊宗善戰者也,故能以弱晉勝強梁,既得之,曾不數年,外內離叛,置身無所。〔事並見梁均王及唐莊宗紀。〕誠由知用兵之術,不知爲天下之道故也。世宗以信令御羣臣,以正義責諸國,王環以不降受賞,〔見二百九十二卷顯德二年。〕劉仁贍以堅守蒙褒,〔見上卷四年。〕嚴續以盡忠獲存,〔見上正月。〕蜀兵以反覆就誅,〔見上卷三年。〕馮道以失節被棄,〔見二百九十一卷二年。被,皮義翻。〕張美以私恩見疏;〔見二百九十二卷二年。〕江南未服,則親犯矢石,期於必克,既服,則愛之如子,推誠盡言,爲之遠慮。〔爲,於僞翻。〕其宏規大度,豈得與莊宗同日語哉!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洪範之言。〕又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武成之言。〕世宗近之矣。〔近,其靳翻。〕

    12辛巳,建雄節度使楊廷璋奏擊北漢,降堡寨一十三。

    13癸未,立皇后符氏,宣懿皇后之女弟也。〔宣懿符後殂見上卷三年。〕

    14立皇子宗訓爲梁王,領左衛上將軍,宗讓爲燕公,領左驍衛上將軍。〔宗讓後更名熙讓,以恭帝嗣位,避宗字也。燕,於賢翻。〕

    15上欲相樞密使魏仁浦,議者以仁浦不由科第,不可爲相。〔魏仁浦以樞密院吏歷仕至樞密使。〕上曰:「自古用文武才略者爲輔佐,豈盡由科第邪!」己丑,加王溥門下侍郎,與範質皆參知樞密院事。以仁浦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樞密使如故。仁浦雖處權要而能謙謹,上性嚴急,近職有忤旨者,仁浦多引罪歸己以救之,所全活什七八,〔處,昌呂翻。忤,五故翻。〕故雖起刀筆吏,致位宰相,時人不以爲忝。又以宣徽南院使吳延祚爲左驍衛上將軍,充樞密使;加歸德節度使、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鎮寧節度使兼殿前都點檢張永德並同平章事,仍以通充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以太祖皇帝兼殿前都點檢。

    上嘗問大臣可爲相者於兵部尚書張昭,昭薦李濤。上愕然曰:「濤輕薄無大臣體,朕問相而卿首薦之,何也﹖」對曰:「陛下所責者細行也,〔行,下孟翻。〕臣所舉者大節也。昔晉高祖之世,張彥澤虐殺不辜,濤累疏請誅之,以爲不殺必爲國患,〔見二百八十三卷晉高祖天福元年。〕漢隱帝之世,濤亦上疏請解先帝兵權。〔見二百八十八卷漢隱帝幹佑元年。〕夫國家安危未形而能見之,此真宰相器也,臣是以薦之。」上曰:「卿言甚善且至公,然如濤者,終不可置之中書。」濤喜詼諧,不修邊幅,與弟澣俱以文學著名,雖甚友愛,而多謔浪,無長幼體,上以是薄之。〔喜,許記翻。謔,迄卻翻。浪,力葬翻,韓氏詩傳雲,起也。〕

    上以翰林學士單父王着,幕府舊僚,屢欲相之,〔單父縣,帶單州。單,音善。父,音甫。〕以其嗜酒無檢而罷。

    癸巳,大漸,召範質等入受顧命。上曰:「王着藩邸故人,朕若不起,當相之。」質等出,相謂曰:「着終日遊醉鄉,豈堪爲相!慎勿泄此言。」是日,上殂。〔年三十九。〕

    上在藩,多務韜晦,及即位,破高平之寇,〔見二百九十一卷元年。〕人始服其英武。其御軍,號令嚴明,人莫敢犯,攻城對敵,矢石落其左右,人皆失色而上略不動容;應機決策,出人意表。又勤於爲治,百司簿籍,過目無所忘,〔治,直吏翻。忘,巫放翻。〕發奸擿伏,聰察如神。閒暇則召儒者讀前史,商榷大義。性不好絲竹珍玩之物,〔擿,他狄翻。榷,古嶽翻。好,呼到翻。〕常言太祖養成王峻、王殷之惡,致君臣之分不終,〔貶王峻,誅王殷,見二百九十一卷太祖廣順三年。分,扶問翻。〕故羣臣有過則面質責之,服則赦之,有功則厚賞之。文武參用,各盡其能,人無不畏其明而懷其惠,故能破敵廣地,所向無前。然用法太嚴,羣臣職事小有不舉,往往置之極刑,雖素有才幹聲名,無所開宥,尋亦悔之,末年寖寬。登遐之日,遠邇哀慕焉。

    甲午,宣遺詔,命梁王宗訓即皇帝位,生七年矣。〔帝,世宗第四子也。當此之時,主少國疑,宿衛將士多歸心於太祖皇帝,明年正月,遂因出師翼戴,而天下爲宋,改元建隆。〕

    16秋,七月,壬戍,以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領淮南節度使,副都指揮使韓通領天平節度使,太祖皇帝領歸德節度使。以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向拱爲西京留守;庚申,加拱兼侍中。拱,即向訓也,避恭帝名改焉。〔帝后禪於宋,奉爲鄭王,後崩,諡曰恭帝。〕

    17丙寅,大赦。

    18唐主以金陵去周境纔隔一水,〔時周境南至於江,金陵北至江二十二里耳。〕洪州險固居上游,〔洪州據南江之要會,其地居金陵上游。〕集羣臣議徙都之。羣臣多不欲徙,惟樞密副使、給事中唐鎬勸之,乃命經營豫章爲都城之制。

    唐自淮上用兵及割江北,〔顯德二年冬十二月,周師渡淮。五年春三月,唐割江北。〕臣事於周,歲時貢獻,府藏空竭,錢益少,物價騰貴。〔藏,徂浪翻。少,詩沼翻。騰,踊也。〕禮部侍郎鍾謨請鑄大錢,一當五十,中書舍人韓熙載請鑄鐵錢;唐主始皆不從,謨陳請不已,乃從之。是月,始鑄當十大錢,文曰「永通泉貨」,又鑄當二錢,文曰「唐國通寶」,與開元錢並行。〔開元錢,唐武德初所鑄。〕

    19八月,戊子,蜀主以李昊領武信節度使,右補闕李起上言:「故事,宰相無領方鎮者。」蜀主曰:「昊家多賾費,〔賾,而隴翻。〕以厚祿優之耳。」起,邛州人,性婞直,李昊嘗語之曰:〔邛,渠容翻。婞,戶頂翻。語,牛倨翻。〕「以子之才,苟能慎默,當爲翰林學士。」起曰:「俟無舌,乃不言耳!」

    20庚寅,立皇弟宗讓爲曹王,更名熙讓;熙謹爲紀王,熙誨爲蘄王。〔更「宗」爲「熙」,避帝名也。歐史曰:本朝幹德二年,十月,熙謹卒。熙讓、熙誨不知所終,蓋諱之也。更,工衡翻。〕

    21九月,丙午,唐太子弘冀卒,有司引浙西之功,〔謂遣柴克宏敗吳越兵於常州也。〕諡曰武宣。句容尉全椒張洎上言:〔句容縣屬升州。九域志:在州東九十里。全椒,漢縣名,梁置北譙郡,尋改曰臨滁郡,隋改曰滁水縣,大業初,復曰全椒,唐屬滁州。九域志:在州南五十里。句,如字。洎,其冀翻。〕「太子之德,主於孝敬,今諡以武功,非所以防徵而慎德也。」乃更諡曰文獻;擢洎爲上元尉。〔唐都金陵,以上元爲赤縣,句容爲畿縣。自畿縣尉升赤縣尉爲擢。〕

    22唐禮部侍郎、知尚書省事鍾謨數奉使入周,〔數,所角翻;下數於同。〕傳世宗命於唐主,世宗及唐主皆厚待之,恃此驕橫於其國,〔橫,下孟翻。〕三省之事皆預焉。

    文獻太子總朝政,〔朝,直遙翻。〕謨求兼東宮官不得,乃薦其所善閻式爲司議郎,掌百司關啓。李德明之死也,〔見上卷三年。〕唐鎬預其謀,謨聞鎬受賕,嘗面詰之,鎬甚懼。謨與天威都虞候張巒善,數於私第屏人語至夜分,〔詰,其吉翻。屏,必郢翻,又卑正翻。〕鎬譖諸唐主曰:「謨與巒氣類不同,而過相親狎,謨屢使上國,巒北人,恐其有異謀。」又言:「永通大錢民多盜鑄,犯法者衆。」及文獻太子卒,唐主欲立其母弟鄭王從嘉,謨嘗與紀公從善同奉使於周,相厚善,言於唐主曰:「從嘉德輕志儒,又酷信釋氏,非人主才。從善果敢凝重,宜爲嗣。」唐主由是怒。〔居人父子之間,而欲廢長立少,宜鍾謨之死也。〕尋徙從嘉爲吳王、尚書令、知政事,居東宮。冬,十月,謨請令張巒以所部兵巡徼都城。〔正與唐鎬所譖合,遂速罪。徼,吉吊翻。〕唐主乃下詔暴謨侵官之罪,貶國子司業,流饒州,貶張巒爲宣州副使,未幾,皆殺之。〔幾,居豈翻。〕廢永通錢。

    23十一月,壬寅朔,葬睿武孝文皇帝於慶陵,〔陵在鄭州管城縣。〕廟號世宗。

    24南漢主以中書舍人鍾允章,藩府舊僚,擢爲尚書右丞、參政事,甚委任之。允章請誅亂法者數人以正綱紀,南漢主不能從,宦官聞而惡之。〔惡,烏路翻。〕南漢主將祀圜丘,前三日,允章帥禮官登壇,四顧指揮設神位,〔帥,讀曰率。〕內侍監許彥真望之曰:「此謀反也!」即帶劍登壇,允章叱之。彥真馳入宮,告允章欲於郊祀日作亂。南漢主曰:「朕待允章厚,豈有此邪!」玉清宮使龔澄樞、內侍監李託等共證之,以彥真言爲然,乃收允章,系含章樓下,命宦者與禮部尚書薛用丕雜治之。〔治,直之翻。〕用丕素與允章善,告以必不免,允章執用丕手泣曰:「老夫今日猶几上肉耳,分爲仇人所烹。〔分,扶問翻。〕但恨邕、昌幼,不知吾冤,及其長也,公爲我語之。」〔鍾允章被纔,抱不測之罪,正恐累及妻子,乃爲是言,是自禍之也。長,知兩翻。爲,於僞翻。語,牛倨翻。〕彥真聞之,罵曰:「反賊欲使其子報仇邪!」復白南漢主曰:〔復,扶又翻。〕「允章與二子共登壇,潛有所禱。」俱斬之。自是宦官益橫。〔橫,戶孟翻。〕李託,封州人也。

    辛亥,南漢主祀圜丘,大赦。未幾,以龔澄樞爲左龍虎觀軍容使、內太師,軍國之事皆取決焉。凡羣臣有才能及進士狀頭〔進士第一人,謂之狀頭。〕或僧道可與談者,皆先下蠶室,〔下,戶嫁翻。〕然後得進,亦有自宮以求進者,亦有免死而宮者,由是宦者近二萬人。〔近,其靳翻。〕貴顯用事之人,大抵皆宦者也,謂士人爲門外人,不得預事,卒以此亡國。〔至宋開寶四年而南漢亡。卒,子恤翻。〕

    25唐更命洪州曰南昌府,建南都,〔更,工衡翻。〕以武清節度使何敬洙爲南都留守,〔武清軍衡州,屬湖南,何敬洙遙領耳。〕以兵部尚書陳繼善爲南昌尹。〔將徙都豫章也。〕

    26周人之攻秦、鳳也,蜀中忷懼;〔忷,許拱翻。〕都官郎中徐及甫自負才略,仕不得志,陰結黨與,謀奉前蜀高祖之孫少府少監王令儀爲主以作亂,〔前蜀主王建,廟號高祖。〕會周兵退而止。至是,其黨有告者,收捕之,及甫自殺。十二月,甲午,賜令儀死。

    27端明殿學士、兵部侍郎竇儀使於唐,天雨雪,唐主欲受詔於廡下。〔雨,王遇翻。廡,文甫翻。〕儀曰:「使者奉詔而來,不敢失舊禮。若雪沾服,請俟他日。」唐主乃拜詔於庭。

    28契丹主遣其舅使於唐,泰州團練使荊罕儒募客使殺之。唐人夜宴契丹使者於清風驛,酒酣,起更衣,〔荊,姓也,燕有刺客荊軻。楚國本曰荊,此楚之前受氏。更,工衡翻。〕久不返,視之,失其首矣。自是契丹與唐絕。罕儒,冀州人也。

    臣光言:先奉敕編集歷代君臣事蹟,又奉聖旨賜名《資治通鑑》,今已了畢者。

    伏念臣性識愚魯,學術荒疏,凡百事爲,皆出人下,獨於前史,粗嚐盡心,自幼至老,嗜之不厭。每患遷、固以來,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讀之不徧,況於人主,日有萬機,何暇周覽!臣常不自揆,欲刪削賾長,舉掫機要,專取關國家盛衰,系生民休慼,善可爲法,惡可爲戒者,爲編年一書,使先後有倫,精粗不雜,私家力薄,無由可成。

    伏遇英宗皇帝,資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歷覽古事,用恢張大猷,爰詔下臣,俾之編集。臣夙昔所願,一朝獲伸,踊躍奉承,惟懼不稱。先帝仍命自選闢官屬,於崇文院置局,許借龍圖、天章閣、三館、祕閣書籍,賜以御府筆墨繒帛及御前錢以供果餌,以內臣爲承受,眷遇之榮,近臣莫及。不幸書未進御,先帝違棄羣臣。陛下紹膺大統,欽承先志,寵以冠序,錫之嘉名,每開經筳,常令進讀。臣雖頑愚,荷兩朝知待如此其厚,隕身喪元,未足報塞,苟智力所及,豈敢有遺!會差知永興軍,以衰疾不任治劇,乞就賾官。陛下俯從所欲,曲賜容養,差判西京留司御史臺及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前後六任,仍聽以書局自隨,給之祿秩,不責職業。臣既無他事,得以研精極慮,窮竭所有,日力不足,繼之以夜。閱舊史,旁採小說,簡牘盈積,浩如煙海,抉擿幽隱,校計豪釐。上起戰國,下終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略舉事目,年經國緯,以備檢尋,爲目錄三十卷;又參考羣書,評其同異,俾歸一塗,爲考異三十卷:合三百五十四卷。自治平開局,迨今始成,歲月淹久,其間牴牾,不敢自保,罪負之重,固無所逃。臣光誠惶誠懼,頓首頓首。

    重念臣違離闕庭,十有五年,雖身處於外,區區之心,朝夕寤寐,何嘗不在陛下之左右!顧以駑蹇,無施而可,是以專事鉛槧,用酬大恩,庶竭涓塵,少裨海嶽。臣今骸骨鍮瘁,目視昏近,齒牙無幾,神識衰耗,目前所爲,旋踵遺忘。臣之精力,盡於此書。伏望陛下寬其妄作之誅,察其願忠之意,以清閒之宴,時賜省覽,監前世之興衰,考當今之得失,嘉善矜惡,取是舍非,足以懋稽古之盛德,躋無前之至治,俾四海羣生,鹹蒙其福,則臣雖委骨九泉,志願永畢矣。

    謹奉表陳進以聞。臣光誠惶誠懼,頓首頓首,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