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全文

元 · 佚名 · 史藏 › 編年

正文

宋史全文(上)

元 佚名 撰

宋史全文卷一

宋太祖一

庚申建隆元年春正月辛丑朔,鎮、定二州言契丹入寇,北漢兵自土門東下,與契丹合。周帝命太祖領宿衛諸將御之。太祖自殿前都虞候再遷都點檢,掌軍政凡六年,士卒服其恩威,數從征伐,薦立大功,人望固已歸之,於是主少國疑,中外始有推戴之議。壬寅,殿前副都點檢慕容延釗將前軍先發。時都下歡言:將以出軍之日策點檢爲天子。士民恐怖,爭爲逃匿之計,惟內庭晏然不知。癸卯,大軍出愛景門,紀律嚴甚,衆心稍安。軍校苗訓者號知天文,見日下復有一日,黑光久相磨蕩,指謂太祖親吏楚昭輔曰:『此天命也。』是夕,次陳橋驛。將士相與聚議曰:『主上幼弱,我輩出死力破賊,誰則知之?不如先立點檢爲天子,然後北征,未晚也。』都押衙李處耘具以事白太祖弟匡義及掌書記趙普,因共以事理曉譬之曰:『太尉忠赤,必不汝赦。』諸將相顧,亦有稍稍引去者。已而復集,露刃大言曰:『軍中偶語則族。今已定議,太尉若不從,則我輩亦安敢退而受禍?』普察其勢不可遏,與匡義同聲叱之曰:『策立,大事也,固宜審圖,爾等何得便肆狂悖?』乃各就坐聽命。普復謂曰:『外寇壓境,將莫誰何,盍先攘卻,歸始議此?』諸將不可,曰:『方今政出多門,若俟寇退師還,則事變未可知也。但當亟入京城,策立太尉,徐引而北,破賊不難。苟不受策,六軍決亦難使向前矣!』普謂匡義曰:『事既無可奈何,政須早與約束。』因語諸將曰:『興王易姓,雖雲天命,實系人心。前軍昨已過河,節度使各據方面。京師若亂,不惟外寇愈深,四方必轉生變。若能嚴敕軍士,勿令剽劫,都城人心不搖,則四方自然寧謐,諸將亦可長保富貴矣。』皆許諾。乃共部分。夜,遣衙隊軍使郭延贇弛告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都虞候王審琦,二人皆素歸心太祖者也。將士環列待旦。太祖醉臥,初不省。甲辰黎明,軍士擐甲執兵,直叩寢門,曰:『諸將無主,願策太尉爲天子!』太祖驚起披衣,未及酬應,則相與扶出聽事,或以黃袍加太祖身,且羅拜庭下稱萬歲。太祖固拒之,衆不可,遂相與扶太祖上馬,擁逼南行。匡義立於馬前,請以剽劫爲戒。太祖度不得免,乃攬轡誓諸將曰:『汝等自貪富貴,立我爲天子,能從我命則可,不然,我不能爲若主也。』衆皆下馬曰:『唯命是聽!』太祖曰:『少帝及太后,我皆北面事之,公卿大臣,皆我比肩之人也。汝等無得輒加凌暴。近世帝王初入京城,皆縱兵大掠,擅劫府庫。汝等無得復然,事定,當厚賞汝,不然,當族誅汝!』衆皆拜。乃整軍自仁和門入,秋毫無所犯。宰相早朝未退,聞變,範質下殿,執王溥手曰:『倉卒遣將,吾輩之罪也!』爪入溥手幾齣血,溥噤不能對。副都指揮使韓通自內庭奔歸,將率衆備禦。王彥昇逐殺之,並其妻子。諸將翼太祖登明德門,太祖令軍士解甲還營,太祖亦歸公署,釋黃袍。俄而將士擁範質等俱至,太祖嗚咽流涕曰:『吾受世宗厚恩,爲六軍所迫,一旦至此,慚負天地,將若之何?』質等末及對,散指揮都虞候羅彥瑰挺劍而前曰:『我輩無主,今日必得天子!』質等不知所爲。溥降階先拜,質不得已從之,遂稱萬歲。太祖詣崇元殿[1],行禪代禮。召文武官就列,至晡班定,獨未有周帝禪位制書。翰林承旨陶谷出諸袖中,遂用之。詔書曰:『天生烝民,樹之司牧。二帝惟公而受撣,三王乘時而革命,其極一也。予末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天命有歸。諮爾歸德軍節度使、殿前都點檢趙某稟上聖之姿,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於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納麓。東征西怨,厥績懋焉。天地鬼神,享於有德,謳歌獄訟,歸於至仁。應天順人,法堯禪舜,如釋重負,予其作賓。嗚呼欽哉,祗畏天命。』宣徽使引太祖就龍墀北面拜受,宰相扶太祖升殿,易服東序,還,即位,羣臣拜賀。奉周帝爲鄭王,太后爲周太后,遷居西京。乙巳,詔因所領節度州名定有天下之號曰宋,改元,大赦。

呂中曰:顥滇謂孟子不嗜殺人之言,至是又驗矣。蓋自後唐以來不五十午,天下五易,天人之厭亂極矣,豈其使干戈糜爛不已,而海內無一統之期哉?唐明宗有天生聖人之祝,而太祖實生於是年,則天命所歸,不待指日,光相蕩而後知也。自其掌軍政之時,士卒服其恩威,中外同於推戴,則人心所屬,不待次陳橋驛而後見也。漢、唐初興,亦不過是。然高祖之取天下,出於沛父老之請;太祖之得天下,亦出於軍士之擁,迫不得已而爲之,其與唐太宗陷父子不義以起兵者異矣,抑五代之亂,帝王屢易者,莫非藩鎮士卒也。矧又有如石守信、王審琦者,將豈能帖然於下哉?一號令之間,秋毫無犯,不惟救生靈塗炭之苦,亦可革叔季兵戈之禍。自非聰明神武而不殺者,孰能與於此?

眉山蘇軾曰:予觀漢高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我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殺人者致之,其餘殺人愈多而天下愈亂。秦、晉及隋力能合之而好殺不已,故或合而復分,或遂以亡國焉。

《龜鑑》曰:戰國交爭而合於秦,民苦秦暴,秦不能一而漢一之。南北分裂而合於隋,人厭隋亂,隋不能一而唐一之。五季之餘分閏位,天下紛紛而未一也。我太祖得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故天下一於宋,真人勃起,開創大業,是又跨唐虞、越漢唐而與帝王匹休也。亦知宋興之由乎我太祖之生,蓋天成二年丁亥歲也,祥光瑞來,流爲精英,異芳幽馥,鬱爲神氣,帝王之興,自有珍符,信不誣也。居有云氣,出有日暈,天心之眷顧篤矣。俚語稱趙,神言誇宋,人心之嚮慕久矣。天與之,人與之,而太祖則不知也。方其北面用朝,奉命征討,赫聲濯靈,所向輒克。顯德之七年,太祖生三十有四年矣。『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時蓋正月之上日也。是月也,京師已有推戴之語,而內庭未之知。『我出我車,於彼牧矣。』時蓋是月之三日也。是日也,將士又有擁戴之語,而太祖未之聞。越翼日甲辰,寢門未闢,擁逼者王,太祖未及語而黃袍已加之身矣。噫!河南之避,舜猶有辭;大垌之王,湯猶有待。事勢至此,聖人不得以遊乎舜、湯之天矣,奈之何哉?則亦有『毋虐臣主』之誓而已,有『毋掠民庶』之誓而已。三遜三辭,黽勉而受之。能律將士以保周宗,而不能使周禪之不歸;能擇長者房州之奉,而不能遇陳橋之逼,天實爲之,吾其謂何?歐陽子紀五代史也,書梁、漢曰『亡』,書晉曰『滅』,至周則大書之曰『遜於位,宋興。』烏乎!我宋之受命,其應天順人之舉乎?受命之日,市不易肆,仁之至也。臥榻之側,他睡不容,義之盡也。

汴都仰給漕運[2],故河渠最爲急務。先是,歲調丁夫開浚淤淺,糗糧皆民自備。丁未,詔悉從官給,遂著爲式。又以河北仍歲豐稔,谷價彌賤,命高價以糴之。

呂中曰:沛與洛俱河南地也,國家不都洛而都沛者,以四方輻湊,漕運之法遠近俱使故也。東南之粟自沛河入,陝西之粟自黃河入,陳蔡之粟自惠民河入,京師之粟自廣濟河入。論四河之所入,則東南爲多。此太祖所以有『不及百年,東南民力竭』之憂而欲都西京也。

上之入也,閭巷奸民往往乘便攘奪,於是索得數輩斬於市,被掠者官償其貲。戊申,追贈韓通中書令,以禮葬之,嘉其臨難不苟免也。以王彥升專殺,終身不授節鉞。乙卯,遣使往諸州賑貸。

呂中曰:上以甲辰即位,而乙卯遂遣使賑貸,豈有得天下之初,欲以是要譽於人哉?惟天惠民,惟闢奉天,當時之民,苦於干戈,苦於賦斂,善於刑役。爲人父母,見子弟之飢寒,則褰裳濡足以救之,此武王下車未幾而散財發粟之心也。

以趙普爲右諫議大夫、樞密直學士,皇弟匡義加睦州防禦使,賜名光義。立宗廟,詔百官集議尚書省。兵部尚書張昭等上奏曰:『謹按:堯、舜、禹皆立五廟,蓋二昭二穆與其始祖也。有商建國,改立六廟,蓋昭穆之外,祀契與湯也。周立七廟,蓋親廟之外,祀太祖、文王、武王也。伏請追尊高、曾四代號諡,崇建廟室。』制可。國朝宗廟之制,歲以四孟月及季冬凡五享,朔、望薦食薦新。三年一袷以孟冬,五年一禘以孟夏。其七祀,春祠司命及戶,夏祀竈,季夏別祭中霤。秋祀門及厲,冬祀行,惟臘享、禘袷遍七祀。如親行告謝及新主祔謁,即權罷時享。告日用牢僎備祀官。

朱文公曰:臣以爲,太祖受命之初,未遑他事,首尊四祖之廟。後以太祖受命立極,當爲始祖而袷享東向。而禧祖初無功德,親盡當祧而已。臣深考其說,而以人心之所安者揆之,則僖祖者,太祖之高祖考,雖歷世久遠,功德無傳,然四世之後,篤生神孫,應天順人,以寧兆庶,其功德蓋不必自親爲之然後爲盛也。

二月,尊帝母南陽郡夫人杜氏爲皇太后[3]。以範質自司徒、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參知樞密院事加侍中;王溥自右僕射、平章事、監修國史、參知樞密院事加司空;魏仁浦自樞密使、中書侍郎、平章事、集賢院大學士加右僕射。丙戌,長春節,宰相率百官上壽。賜宴相國寺。辛卯,大宴於廣德殿,凡誕節後擇日大宴自此始。中書舍人扈蒙權知貢舉,奏進土合格者楊礪等一十九人。

三月,宿州火,燔民廬舍萬餘區,遣中使安撫之。壬戌,追尊祖考爲皇帝,妣爲皇后。高祖幽都縣令朓諡曰文獻,廟號僖祖,陵曰欽陵。祖妣崔氏諡曰文懿。曾祖兼御史中丞珽諡曰惠,廟號順祖,陵曰康陵。祖妣桑氏諡曰惠明。皇祖涿州刺史敬諡曰簡恭,廟號翼祖,陵曰定陵。妣劉氏諡曰簡穆。皇考周龍捷左廂都指揮使、嶽州防禦使弘殷諡曰昭武,廟號宣祖,陵曰安陵。有司言:『國家受周木德,木生火。宋繼周,當以火德王,色尚赤,臘用戌。』從之。

曾鞏《政要》曰:博士和峴言:『?始伊耆,而三代有嘉平清祀,?祭之名。?,臘之別名也。漢承火德,以戌日爲臘。臘,接也,言新以相接,故田獵取禽以報百神,享宗廟,旁及五祀,以教孝盡度。晉、魏因之。唐以土王、貞觀之祭,尚用前寅?百神,卯日祭社官,晨日臘宗廟。至開元始定禮制,三祭皆於臘辰,以應土德,議者是之。宋興,推應火德,以戌日爲臘,而獨以前七日辛卯?,不應於禮。請如開元故事:?百神、祀社稷、享宗廟同用戌臘,如禮便。』制曰:『可。』

兼判太常寺事竇儼上言:『三王之興,禮樂不相沿襲。聖宋建皇極一代之樂,宜乎立名,請改周樂文舞崇德之舞爲文德之舞,武舞象成之舞爲武功之舞[4],改樂章十二順爲十二安,蓋取「治世之音安以樂」之義。』夏四月,詔行之。昭義節度使兼中書令太原李筠在鎮逾八年,恃勇專恣,招集亡命,周世宗每優容之。及上遣使諭以受禪,筠即欲拒命。左右爲陳歷數,乃佩俛下拜。既延使者升階,置酒張樂,遽索周祖畫像置聽壁,涕泣不已。賓佐惶駭,告使臣曰:『令公被酒,失其常性,幸毋怪也。』北漢主知筠有異志,潛以蠟書誘筠,筠雖具奏,而反謀已決。筠長子守節涕泣切諫,筠不聽,遂遣守節入朝,且伺朝廷動靜。上迎,謂曰:『太子,汝何故來?』守節矍然,以頭擊地曰:『陛下何言,此必有讒人間臣父也!』上曰:『吾亦聞汝數諫,老賊不汝聽,不復顧藉,故遣汝來,欲吾殺汝耳。盍歸語而父:我未爲天子時,任汝自爲之。我既爲天子,汝獨不能小讓我耶?』守節馳歸,具以告。筠反謀愈急,於北漢納款求援。乙酉,遣使分詣京城門,賜饑民粥。李筠又遣兵襲澤州,殺刺史張福,據其城。丙戌,昭義反書至。樞密吳廷祚言於上曰:『潞州巖險,賊若固守,未可以歲月破。然李筠素驕易無謀,宜速擊之,彼必恃勇出鬥。但離巢穴,即成擒矣。』上納其言。戊子,上遣石守信、高懷德帥前軍進討。上敕守信等曰:『勿縱筠下太原[5]。急引兵扼其隘,破之必矣。』上召三司使張美調兵食。是日,大宴廣德殿,張美言:『懷州刺史馬令琮度李筠必反,日夜儲偫,以待王師。』上善之,亟令以團練使授令琮。宰相範質言:『大軍北伐,方藉令琮供億,不可移他郡。』遂升爲懷州團練使授之。

富弼曰:太祖賞功任人,深得其術。懷州刺史知車駕將至,日夜儲蓄,以待王師。故有團練之命,用賞其勞,又以移別郡,則他官供億未必練其事,必不能繼令琮之功,故特升本州使名以授之。恩寵如是之異,其得人不盡力乎?

五月己亥朔,日有食之。上降服出次,百官各守其司。李筠復請北漢主舉軍南下,北漢主從之,傾國自將,出團柏谷[6],羣臣餞之汾水。趙華曰:『李筠舉事輕易,事必無成。陛下掃境赴之,臣未見其可也。』北漢主拂衣上馬,行至太平驛,遣其平章事衛融、宣徽使盧贊將兵救筠。筠留其長子守節守上黨,自帥其衆南出。上以畿甸委輸京師,吏多旁緣爲奸,民或諮怨,乙巳,命殿中侍御史王伸、監察御史王祐、戶部郎中沈義倫等八人分領在京諸倉。丁巳,詔親征,命吳廷祚爲東京留守,呂餘慶副之。皇弟光義爲大內都點檢,韓令坤率兵屯河陽。己未,上發大梁。壬戌,西京留守向拱勸上急濟河逾太行,乘賊未集而擊之,稽留旬浹。則共鋒益熾矣。趙普亦言:『賊意國家新造,未能出征。若倍道兼行,掩其不備,可一戰而克。』上納其言。甲子,次河陽。丙寅,次懷州。丁卯,石守信等破賊三萬餘衆於澤州南,獲北漢節度使範守圖,殺盧贊。筠遁入澤州,嬰城自固。

六月己巳,上至澤州督兵攻城,逾旬不下。上召指揮使馬全義賜食命坐,問以計策。全義請併力急攻,緩之恐生變。上即命諸軍奮擊,全義率敢死士先登,飛矢貫臂,流血被體,全義拔鏃進戰,士氣益奮,上率衛兵繼之。辛巳,克其城,李筠赴火死。獲其北漢宰相衛融。乙酉,進攻潞州。丁亥,筠子守節以城降。上赦其罪,升軍州爲團練[7],用守節爲使。北漢主遁歸,謂趙華曰:『卒如卿言。吾幸全師以歸,但恨失衛融、盧贊爾。』丁酉,上發潞州。

秋七月戊申,上至京師。初,衛融之被執也,上詰融曰:『汝教劉鈞助李筠反,何也?』融從容對曰:『犬各吠非其主。陛下宜速殺臣,必不爲陛下用。縱不然,終當間道走河東耳。』上怒,命左右以鐵撾擊具首,流血被面。融呼曰:『臣得死所矣!』上曰:『忠臣也!』釋之,以良藥傅其瘡,命融爲太府卿。

呂中曰:先取澤潞,所以通兩淮之咽喉,次取淮南,所以通兩淮之門戶。自此而平平蜀,自此而取荊廣,混一規模,大略亦可睹矣。

初,成德節度使郭崇聞上受撣,時或涕泣。監軍陳思誨密奏崇懷怨望。上曰:『我素知崇篤於恩義,此蓋感激所發耳。』然亦遣使偵之。使者審崇無他,即歸奏之。上喜曰:『我固知崇不反也。』已而崇請入朝。澶州蝗,遣使督官吏分捕。

八月戊辰朔,御崇元殿,設仗衛,羣臣入閣,置待詔候對,官賜廊下食。保義節度使河東袁彥性兇率,及聞禪代,日夜繕甲治兵。上命潘美往監其軍,遂圖之。美單騎入城,諭今朝覲,彥即治裝上道。上喜,謂左右曰:『潘美不殺袁彥,成我志矣!』丙子,徙彥爲彰信節度使。忠武節度使兼侍中陽曲張永德徙武勝節度使。上將有事於北漢,因密訪策略。永德曰:『太原兵少而悍,加以契丹爲援,未可倉卒取也。臣愚以爲,每歲多設遊兵,擾其田事,仍髮間使諜虜,絕其援,然後可圖。』上曰:『善。』初,上徵澤、潞,趙普因皇弟光義請行,許之。及第推功賞,上曰:『普宜在優等。』戊子,以普爲兵部侍郎,充樞密副使。

九月丙午,御崇元殿,備禮冊四親廟,宰相率百官進名以奉慰。淮南節度使兼中書令滄人李重進,周太祖之甥也。始與上俱事世宗,分掌兵權。及上受禪,命韓令坤代重進爲馬步軍都指揮使。重進請入朝,上意未欲與重進相見。上謂翰林學士饒陽李昉曰:『善爲我辭以拒之。』昉草詔雲:『君爲元首,臣作股肱。雖在遠方,還同一體。保君臣之分,方契永圖;修朝覲之儀,何須此日。』重進得詔,愈不自安,乃招集亡命,陰爲背叛之計。貶中書舍人趙逢爲房州司戶參軍。上之親征澤、潞也,山徑狹隘多石,上自取數石,於馬上抱之,羣臣六軍皆爭負石。逢憚涉險,僞傷足,留懷州。及師還,將除拜,逢又稱疾,請於私第草制。上怒,下御史劾其罪而黜之。己未,重進反書以聞。上命石守信、王審琦、李處耘、宋延渥帥禁兵討之[8]。

冬十月丁卯朔,賜百官、諸軍校冬服,諸州長吏、屯戍將士,遣使就賜之。壬申,河決棣州厭次縣,又決滑州靈河縣。詔諸道所具版籍之數升降天下縣望:以四千戶以上爲望,三千戶以上爲緊,二千戶以上爲上,千戶以上爲中,不滿千戶爲中下。仍請三年一責戶口之籍[9],別定升降。從之。凡望縣五十,緊縣六十七,上縣八十九,中縣一百一十五,中下縣一百一十,總九十六萬七千三百五十三戶。乙酉,晉州言:『兵馬鈐轄、鄭州防禦使荊罕儒戰沒。北漢主欲生致罕儒,及聞其死,求殺罕儒者戳之。』上痛悼不已,擢其子守勳爲西京武德副使。上問樞密副使趙普以揚州事宜,普曰:『李重進守薛公之下策,昧武侯之遠圖,憑恃長淮,繕修孤壘。無諸葛涎之恩信,士卒離心;有袁本初之強梁,計謀不用。外絕救援,內乏資糧,急攻亦取,緩攻亦取。《兵法》尚速,不如速取之。』上納其言。丁亥,下詔親征。庚戊[10],發京師,百司六軍並乘舟東下。

十一月甲辰,次泗州,舍舟登陸,命諸將鼓行而前。丁未,至大義驛,石守信遣使馳奏揚州即破,請上亟臨視。是夕,次其城下,登時攻拔之,李重進盡室赴火死。己酉,賑給揚州城中民米人一斛,十歲以下給其半,爲重進脅以隸軍者,賜衣屨縱之。庚戌,詔重進家屬、部曲並釋罪,逃亡者聽自首,屍骼暴露者收瘞之,役夫死城下者,人賜絹三匹,復其家三年。

呂中曰:上之入京也,韓通率衆備禦。上之即位也,李筠泣周祖畫像以起兵,重進以周祖之甥而起兵,雖在周爲頑民,在商爲忠臣,然三人者皆不知天命之所歸也,正《易》所謂『後夫兇』也。

乙卯,唐主李景遣左僕射江都嚴續來犒師。庚申,復遣其子從鎰、戶部尚書新安馮延魯來置宴。上厲色謂延魯曰:『汝國主何故與吾叛臣交通?』延魯曰:『陛下徒知其交通,不知預其反謀也。』上詰其故。延魯曰:『重進使者館於臣家,國主令人語之曰,男子不得志,固有反,但時有可不可。陛下初立,人心未安,交兵上黨,當是時不反,今人心已定,方隅無事,乃欲以殘破揚州數千弊卒抗萬乘之師,借使韓、白復生,必無成理,雖有兵食,不敢相資。重進卒以失援而敗。』上曰:『雖然,諸將皆勸吾乘勝濟江,何如?』延魯曰:『陛下神武,御六師以臨小國,蕞爾江南,安敢抗天威?然國主侍衛數萬,皆先主親兵,誓同生死,陛下能棄數萬與之血戰則可矣。且大江風濤,苟進未克城,退乏糧道,亦大國之憂也。』上笑曰:『聊戲卿耳,豈聽卿遊說耶?』

十二月己巳,上發揚州。丁亥,至京師。上既即位,欲陰察羣情鄉背,頗爲微行。或諫曰:『陛下新得天下,人心未安。今數輕出,萬一有不虞之變,其可悔乎?』上笑曰:『帝王之興,自有天命,求之亦不可得,拒之亦不能止。周世宗見諸將方面大耳者皆殺之,然我亦終日侍側,不能害。我若應爲天下主,誰能圖之?不應爲天下主,雖閉門深居,何益?』既而微行愈數,曰:『有天命者,任自爲之,我不汝禁也。』由是中外懾服。親軍校有獻手檛者,上曰:『此何以異於常檛而獻之?』軍校密言曰:『陛下試引檛首視之,檛首即劍柄也,有刃韜於柄中。居常可以爲杖,緩急以備不虞。』上笑,投之於地曰:『使我親用此物,事將奈何?且當是時,此物固足恃乎?』一日罷朝,坐便殿,不樂者久之。左右請其故,上曰:『爾謂天子爲容易耶?屬乘快指揮一事而誤,故不樂耳。』嘗彈雀於後苑。或稱有急事請見,上亟見之,其所奏乃常事爾。上怒,潔之。對曰:『臣以爲尚急於彈雀。』上愈怒,舉斧柄撞其口,墮兩齒。其人徐俯拾齒置懷中。上罵曰:『汝懷齒,欲訟我乎?』對曰:『臣不能訟陛下,自當有史官書之也!』上悅,賜金帛慰勞之。

辛酉建隆二年春正月丙申朔,御祟元殿,受朝貿。御廣德殿,羣臣上壽。壬寅,幸造船務觀習水戰。己酉,上御明德門觀燈。壬子,商州言羣鼠食苗。詔蠲其常賦。周顯德末,分命常參官詣諸州度民田,多爲民所訴。上將循世宗之制,謂侍臣曰:『度田蓋欲勤恤下民,而民愈弊甚。今當精擇其人,以副朕意。』丁巳,分遣常參官詣諸州度民田。

呂中曰:孟子所謂經界,與後人所謂經界異。孟子以井地不均、谷祿不平而行經界,後世以民產不均、稅錢不登而正經界也。蓋民產不均,則業歸大家而產留下戶;稅錢不登,則官失其利而必多取於民。國初經界之法未行,則度田之使不可以不遣,版籍戶鈔不可以不作也。然上之遣使,則曰『勤恤民隱』,豈若建武檢校墾田多有煩擾者哉?

詔發京師、陳、許丁夫,以陳承昭督之,道閔水自新鄭與蔡水合,貫京師南,以通淮右舟楫。監修國史王溥等上《唐會要》一百卷,詔藏史館。

二月丙寅,幸飛山軍營閱炮車。命給事中范陽劉載往定陶督曹、單丁夫三萬浚五丈渠,自都城北歷曹、濟及鄆以通東方之漕。上因謂侍臣曰:『煩民奉己之事,朕必不爲也。開導溝洫以濟京邑,蓋不獲已耳。』癸酉,權知貢舉竇儀奏進士張去華等合格者十一人。甲戊,幸城南,觀修水櫃。先是,藩鎮率遣親吏視民租入概量增益,公取餘羨。符彥卿在天雄軍,取諸民尤悉。上聞之,即遣常參官分主其事,民始不困於重斂,於是出公粟賜彥卿,以愧其心。舊制:竊盜贓滿絹三匹者棄市,己丑,改爲錢三千,其陌八十。令民二月至九月無得采捕蟲魚、彈射飛鳥,有司歲申明之。令文武官及致仕官、僧道、百姓自今長春節及他慶賀,不得輒有貢獻。

三月,上步自明德門,幸作坊宴射。酒酣,顧前鳳翔節度使兼中書令臨清王彥超曰:『卿曩在復州,朕往依卿,卿何不納我?』彥超降階頓首曰:『當時臣一刺史耳,勺水豈可容神龍乎?使臣納陛下,陛下安有今日?』上大笑而罷。

閏三月甲子朔,彥超上表待罪於私第,上遣中使慰撫之,因謂侍臣曰:『沈湎於酒,何以爲人?朕或因宴會至醉經宿,未嘗不悔也。』丁丑,金、商、房三州民飢,遣使贍之。詔課民種植,每縣定民籍爲五等,第一種雜木,百每等減二十爲差,桑棗半之。男女十歲以上,人種韭一畦,闊一步,長十步,乏井者鄰伍爲鑿之。令、佐以春秋巡視其數,秩滿赴調,有司第其課而爲之殿最。又詔:『自今民有逃亡者,本州具戶籍頃畝以聞,即檢視之,勿使親鄰代輸其租。』

夏四月癸巳朔,日有食之。甲午,大名館陶民郭贄詣闕訴括田不均,詔令他縣官校視,所隱頃畝皆實,上怒,本縣令程迪決杖流海島,給事中常準爲括田使,貴降兩官。左贊善大夫申文緯奉詔按田,清河縣令李瑤受贓,文緯不之察,爲部民所訴,杖殺李瑤,文緯除籍爲民。漢初,犯私麯者並棄市,周祖始令至五斤死。上以周法尚峻,壬申[11],詔民犯私麯十五斤、以私酒入城至三鬥者,始處極典,其餘罪有差,私市酒麯,減造者之半。上又以前朝鹽法太峻,是日定令,官鹽闌人禁地貿易至十斤、煮鹻至三斤者,乃坐死。民所受蠶鹽以入城市,三十斤以上者奏裁。

五月癸亥朔,上御崇元殿受朝,服通天冠、絳紗袍,仗衛如式。皇太后寢疾,上憂懼,乃曲赦天下。乙丑,天狗墮西南。甲戌,令殿前侍衛司及諸州長吏閱所部兵驍勇者升其籍,老弱怯懦者去之。初置剩員,以處退兵。舊制:文武常參官,各以曹務閒劇爲月限,考滿即遷。上謂宰相曰:『若是,非循名責實之道。』會魏仁滌等治市徵有羨利,己卯,並詔增秩,因罷歲月序遷之制。令諸州勿復調民給傳置,悉代以軍卒。五代以來,刑典弛廢,州郡掌獄吏不明習律令,守牧多武人,率恣意用法。金州民馬從玘子漢惠無賴,嘗害其從弟,又好爲敓【襄攵】,閭里患之,從玘與妻及次子共殺漢惠,防禦使仇超、判官左扶悉按誅從玘妻及次子。上怒超等故入死罪,令有司劾之,併除名流於海島,自是人知奉法矣。

六月甲午,皇太后杜氏崩。後聰明有智度,每與上參決大政,猶呼趙普爲書記,常撫之曰:『趙書記且爲盡心,吾兒未更事也。』寢疾,上侍藥餌,不離左右。疾革,召普入受遺命。後問上曰:『汝自知所以得天下乎?』上嗚咽不能對。後曰:『吾方語汝以大事,而但哭耶?』問之如初。上曰:『此皆祖考及太后之餘慶也。』後曰:『不然,政由柴氏使幼兒主天下,羣心不附故耳。汝與光義皆我所生,汝後當傳位汝弟。四海至廣,能立長君,社稷之福也。』上頓首泣曰:『敢不如太后教!』因謂普曰:『汝同記吾言,不可違也。』普即就榻前爲誓書,於紙尾署曰『臣普記。』上藏其書於金櫃,命謹密宮人掌之。

《講義》曰:以皇太后而知社稷之至計,蓋有聖母,必有聖子也。高、曹、向、孟之賢始於此。

《龜鑑》曰:慈闈一語,金櫃預盟十七載,倦勤之後,舉神器之大,挈而授之龍行虎步之天子,堯舜授受,曾不是過。劉元城嘗曰:『三代而下,漢唐不能彷彿其萬一。』蓋亦嘆詠於斯雲。

壬子,翰林學士單父王著言:『時雨稍愆,請令近臣按舊禮,告天地、宗廟、社稷及望告海瀆、嶽鎮於北郊。』詔從之。丁巳,吏部郎中閻式奪兩任官。式監納河陽夏稅倉,上得式所收一斛有五升之羨,故黜之。其後右衛率府率薛勳、著作佐郎徐雄亦坐監納民租概量失平,皆免官。

初[12],上既誅李筠及重進,一日,召趙普問曰:『天下自唐季以來數十年間,帝王凡易八姓,戰鬥不息,生民塗地,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之兵,建國家久長之計,其道何如?』普曰:『陛下之言及此,天地神人之福也。此非他故,方鎮太重,君弱臣強而已。今所以治之,亦無他奇巧,惟稍奪其權,制其錢穀,收其精兵,則天下自安矣。』語未畢,上曰:『卿勿復言,吾已喻矣。』時石守信、王審琦等皆上故人,各典禁衛。普數言於上,請授以他職,上不許。普乘間即言之,上曰:『彼等必不吾叛,卿何憂?』普曰:『臣亦不憂其叛也,然熟觀數人者,皆非統御才,恐不能制伏其下,則軍伍間萬一有作孽者,彼臨時亦不得自由耳。』上悟,於是召守信等飲,酒酣,屏左右,謂曰:『我非爾曹之力不得至此,念爾曹之德無有窮盡。然天子亦大艱難,殊不若爲節度之樂,吾終夕未嘗敢安枕而臥也。』守信等皆曰:『何故?』上曰:『是不難知矣,居此位者,誰不欲爲之?』守信等皆頓首曰:『陛下何爲出此言?今天命已定,誰敢復有異心?』上曰:『不然。汝曹雖無異心,如麾下之人慾富貴者何?一旦以黃袍加汝之身,汝雖欲不爲,其可得乎?』皆頓首涕泣曰:『臣等愚不及此,惟陛下哀矜,指示可生之途。』上曰:「人生如白駒之過隙,所以好富貴者,不過多積金錢,厚自娛樂,使子孫無貧乏耳。爾曹何不釋去兵權,出守大藩,擇便好田宅市之,爲子孫立永遠不可動之業?多置歌兒舞女,日夕飲酒相歡,以終其天年,我且與爾曹約爲婚姻,君臣之間,兩無猜疑,上下相安,不亦善乎?』皆拜謝曰:『陛下念臣等至此,所謂生死而骨肉也[13]。』明日,皆稱疾請罷。上喜,所以慰撫賜賚之甚厚。庚午,以侍衛都指揮使石守信爲天平節度使,殿前副點檢、忠武節度使高懷德爲歸德節度使,殿前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王審琦爲忠正節度使,侍衛都虞候、鎮安節度使張令鐸爲鎮寧節度使,皆罷軍職。獨守信以侍衛都指揮使如故,其實兵權不在也。

呂中曰:禁衛之兵驕,方鎮之權重,五代以干戈智力取之而不足,太祖以杯酒宴笑收之而有餘。人徒見其收之易,而不知其收之者固自有本也。封建非能弱周,周自弱也。藩鎮非能亡唐,唐自亡也。使平王能復父之讎,則勤王之師諸侯畢會,天下必無春秋矣。使威烈王能正韓魏之罪,則齊楚諸國拱手聽命,天下必無戰國矣。使唐非有哲婦濁亂於內,則漁陽鼙鼓必不啓方鎮之禍於其始,非有宦官根田於內,則賊溫鋒刃必不成方鎮之禍於其終。太祖之所以能收其權者,正孟子所謂『爲政不得罪於巨室』,裴度所謂『處置得宜,有以服其心。』不然,無故而行削國之策,豈不動七國之變哉?

朱文公曰:趙韓王佐太祖區處天下,收許多藩鎮之權,土國家三百年之安,豈不是仁者之功?

範質奏疏言:『宰相者以舉賢爲本職,以掩善爲不忠,所以上佐一人,開物成務。端明殿學士呂餘慶、樞密副使趙普富有時才,精通治道,經事霸府,歷歲滋深。自陛下委以重難,不孤注倚,每因款接,備睹公忠。伏乞授以臺司,俾申才用。今宰輔未備,久難其人。以二人器能,實攀附之幸會,置之此任,敦謂不然?』上嘉納之。命內客省使王贊權知揚州軍府事。贊乘舟以往,溺於閶橋。上嗟悼,謂左右曰:『是殺吾樞密使也。』贊常爲河北諸州計度使,五代姑息藩鎮,有司不敢繩以法,贊振舉綱維,所至發擿奸伏無所忌。上知贊可付以事,因使完葺揚州,蓋將大用之,而贊遽死。贊,觀城人也。是月,陳承昭塞棣、譾決河役成,賜錢三十萬。

八月甲辰,義武節度使孫行友在鎮逾八年,上初即位,行友不自安,累乞解官歸山,上不許。行友懼,將據山寨以叛。兵馬都監藥繼能密表其事,上遣武懷節會鎮、趙之師直入定州,出詔示之,令舉族歸朝。行友倉皇聽命。既至,削奪官爵,禁錮私第。辛亥,女真國遣嗢突刺來貢名馬。

呂中曰:女真去京師幾千裏而貢馬,中國之盛衰,夷狄未嘗不知之也。然當陽長之時,而陰稚已伏矣。宣和之遣使,亦自沙門島渡海一路。然建隆之貢馬,是夷狄求通於中國也;宣和之遣使,是中國求通於夷狄也,安得不啓中原之禍?

永濟縣主簿郭顗坐贓一百二十萬棄市。詔緣邊諸寨有犯大辟者,送所屬州軍鞠之,無得輒斷。曹州冤句令侯陟以清幹聞,甲寅,擢左拾遺、知縣事。節度使袁彥頗爲不法,陟抗章言之。彥上表謝,自陳其無罪,上亦不窮治焉。丁巳,詔刑部:『應諸道州府有犯鹽麯人合配役者,祗令本州充役。』

甲子[14],契丹解利來降。戊子,遣鞍轡庫使梁義如江南弔祭。上召見,面賜約束,因謂左右曰:「朕每遣使四方,常諭以謹敕,頗聞鮮克由禮,遠人何觀焉?』左右請齊之以刑,上曰:『齊之以刑,豈若其自然邪?要當審擇其人耳。』

初[15],五代募民盜戎人馬,官給其直,籍數以補戰騎之闕。上欲敦信保境,戊戌,敕沿邊諸州禁民無得出塞侵盜,前所盜馬,盡令還之,由是夷狄畏慕,不敢內侮。是月,命知制誥河內盧多遜看詳進策獻書人文字升降以聞。

十一月己巳,幸國子監。

十二月壬辰,回鶻遣使來貢方物。甲午,于闐遣使來貢方物。癸未,詔以濠、楚民飢,令長吏開倉賑貸。始置藏冰務,常以孟夏祭玄真之神,乃開冰薦於太廟。

壬戊建隆三年南唐、吳越、荊南、湖南、漳泉奉正朔,蜀稱廣政三十五年,北漢天會七年。春正月己巳,命淮南道官吏發倉廩以賑饑民。初,戶部郎中沈義倫使吳越歸,言揚、泗饑民多死郡中,軍儲尚百餘萬可貸,至秋乃收新粟。有司沮義倫曰:『若歲荐饑,將無所取償。孰當執其咎者?』上以詰義倫,義倫曰:『國家方行仁政,自宜感召和氣,立致豐稔,寧復憂水旱耶?』上悅,故有是命。詔諸州長吏勸課農桑,自後或因歲首,必下此詔。禁諸州鐵鑞錢及江南所鑄唐國通寶錢,民間有者,悉送於官。庚辰,女真國遣使只骨來修貢。癸未,幸國子監。

二月庚寅,令翰林學士、文班常參官曾任幕職州縣者,舉堪爲賓佐令錄一人,如有近親,亦聽內舉,異時貪濁畏懦、職務曠廢者,舉主坐之。癸巳,令諸道州府依法斷獄,毋得避事妄奏取裁,違者量罪停罰。甲午,詔:『自今每五日內殿起居,百官以次輪對,並須指陳時政得失、朝廷急務,或刑獄冤濫、百姓疾苦,鹹採訪以聞。事關急切者,許非時詣闕上章,不得須候次對。』

呂中曰:國朝之制,宰輔宣召,侍從論思,經筵留身,翰苑夜對,二史直前,羣臣召對,百官轉對,監司、郡守見辭,三館封章。小臣特引,臣民投匭,太學生伏闕,外臣附驛,京局發馬遞鋪,蓋無一日而不可對,無一人而不可言也。然太祖詔指陳時政,直書其事,不在廣有牽引;太宗令宰執、樞密各述送軍儲至靈武合發軍糧多少,舉兵深入合用兵幾何,何人監領,何人監護,直書其事,言不必文,此皆聽言以實也。今世不患人主之不求言也,而患求之而不及用;不患天下之不敢言也,而患盡言而無所用,豈非病於議論之繁多歟?

己丑[16],詔竊盜贓滿五千足陌者乃處死。壬寅,上謂近臣曰:『今之武臣。欲盡令讀書,貴知爲治之道。』近臣皆莫對。

史臣李沆曰:昔光武中興,不責功臣以吏事。及天下已定,數引公卿郎將講論經義,夜分乃罷。蓋創業致治,自有次第。今太祖欲令武臣讀書,可謂有意於治矣。近臣不能引爲對,論者非之。丙辰,幸國子監。三月戊午,控鶴右廂都指揮使尹勳督丁夫浚五丈河,陳留丁夫夜潰。勳擅斬其隊長十餘人,追獲亡者七十餘人,皆刖其左耳。有詣闕稱冤者。兵部尚書李濤以病臥家,力疾草奏,乞斬勳以謝百姓,濤家人曰:『公久病,宜自愛養,朝廷事姑置之。」濤憤然曰:『死者人之常,吾豈能免?但我爲兵部尚書,知軍校無辜殺人,豈得不論?』上覽其奏,嘉之,然念勳素忠勇,止薄責焉,削奪官爵,配隸許州爲教練使。壬戌,三佛齊國遣使朝貢。癸亥,命近臣於京城祠廟禱雨。甲子,詔以沂州民飢,賜種食。上謂宰臣曰:『五代諸侯跋扈,多枉法殺人,朝廷置而不問,姑息藩鎮,當如此邪?』乃令諸州決大辟訖,錄俱聞奏,委刑部詳覆之。丙子,權知貢舉王著奏進士馬適等合格者十五人。丁丑,女真遣使朝貢。戊寅,詔三司春、冬送戍卒衣並官給車乘,毋得調發民丁。丁亥,徙北漢降民於邢、洺州,計口賦以粟。禁民以火葬。詔增官鹽闌入至三十斤、煮鹹至十斤坐死。蠶鹽入城市百斤以上奏裁。又修酒麯之禁。

夏四月庚子,西州回鶻阿督等來貢方物。壬寅,邢州言北漢民四百七十人來降[17]。定難節度使李彝興遣使貢馬三百匹。上方命玉工治帶,召其使。問彝興腰圍幾何,遂遣使以帶賜之。彝興感服。

五月甲子,幸相國寺禱雨。河北諸州旱,遣中使視之,又命司勳郎中何幼衝等六人乘傳檢旱苗。甲申,幸太清觀,又幸相國寺禱雨。乙酉,詔撤樂。太官進蔬食。詔縣令佐檢察差役,務底均平。或有不當者,許民自相糾舉。

陳平甫曰:差役,古法也。國初循舊制,衙前以主宮物,里正、戶長、鄉手以課督賦稅,耆長、弓手、壯丁以逐捕盜賊,承符人、力手力散、從官以奔走驅使。在縣曹司至押錄,在州曹司至孔目官,下至雜職院虞候等人,各以鄉戶等第差。熙寧四年,始議使民出錢,官爲僱役,謂之免役錢。六年,又行保甲法,置保正副、大小保長察盜。七年,輪保丁充甲頭催稅,罷募戶長、壯丁。八年,罷耆長,令保正、保長管幹,別立庸直,僱承帖人隸其下。元豐八年,有言:『耆壯之役則歸於保甲之正長,戶長之役則歸於催稅甲頭,是使民出錢免役而復使執役也。』紹聖元年,復僱役法。二年,以大保長催稅,罷差保頭,以舊耆長錢支保正,戶長錢支保長,壯丁錢支承帖人。靖國元年,拘收大保長僱錢。紹興二年,拘收耆戶長僱錢。十二年,拘收壯丁僱錢。蓋自保正長、承帖人僱錢並起發而充役如故,民力於是困矣。此其大略也。而其患皆起於以保甲代投戶,寬狹不均,重爲民病。

六月辛卯,詔宿州發廩賑饑民。周世宗之二年。始營國子監,置學舍。上既受祥,即詔有司增葺祠宇。塑繪先聖先儒之像,上自贊孔、顏,命宰臣、兩制以下分撰餘贊,車駕一再臨幸焉。崔頌判監事,始聚生徒講書,上聞而嘉之。乙未,遣中使遍賜以酒果,尋又詔用一品禮立十六戟於文宣王廟門。己亥,德音:『減京畿及河北諸州死罪以下囚。』旱故也。壬寅,雨。

秋七月,禁中元張燈。乙丑,知舒州、左諫議大夫歷城馮瓚言:『州界有菰蒲魚鱉之利,居民每以自給。前防禦使司超增收爲市徵,漁奪苛細,疲俗告病。宜蠲除之。』上即從其請。雲捷軍士有僞刻侍衛司印者,捕得,斬之。上曰:『諸軍比加簡練,尚如此不逞耶?』庚辰,命搜索,悉配海島,於是奸猾斂跡。己卯,北漢捉生指揮使路貴等十一人來降,並補內殿直。辛巳,遣給事中劉載等十人按行河北諸州旱田。詔朝臣出使還日,具所見民間利病以聞。右衛率府率薛勳掌常盈倉,受民租概量重,詔免勳官,配隸沂州,倉吏棄市。兗、濟、德、磁、洺五州蝗。

八月甲戌朔,敕大理卿范陽劇可久爲光祿卿致仕。可久年逾七十,無請老意,上特命之。乙未,左拾遺、知制誥虞鄉高錫上言:『近廷臣承詔各舉所知,或有因行賂獲薦者。請自今許近親奴婢鄰里告訴。加以重賞。』又請注授法官及職官,各宜問書法十條,以代試判,上皆施行之。

詔及第舉人不得呼知舉官爲恩門、師門及自稱門生[18]。壬申,詔崔頌修武成王廟,仍委頌檢討唐末以來謀臣、名將、勳庸尤著者,以名聞。癸酉,以次對章奏下集尚書省官參詳,其有裨政治可施行者以聞。丙子,占城國遣使朝貢。

九月癸未,復置書判拔萃科。武安節度使兼中書令周行逢病革,召其將吏,以其子保權屬之曰:『衡州刺史張文表常怏怏不得行軍司馬。吾死,文表必叛,當以楊師璠討之。如不能,則嬰城勿戰。自歸朝廷可也。』

冬十月乙酉朔,始賜文武常參官服。有司言:『故事,所賜止將相、學士及諸軍大校。』上曰:『不及百官,甚亡謂也。』乃並賜之。丙戌,幸造船務觀習水戰。癸巳,有司上新刪定循資格、長定格、編敕格各一卷。詔選人三十以下,依舊不得入令錄,餘皆可。己亥,幸嶽臺,令諸軍習騎射。廣濟縣令李守中坐贓決杖,配沙門島。辛丑,以樞密副使、兵部侍郎趙普爲檢校太保,充樞密使。樞密使不帶正官,自普始也。張文表聞周保權立,怒曰:『我與行逢俱起微賤,立功名,今日安能北面事小兒乎!』會保權遣兵更戍永州,路出衡陽,文表遂驅以叛,保權即命楊師璠悉衆討文表,告以先人之言,感激涕泣,師璠亦泣,顧謂其衆曰:『汝見郎君乎?年未成人而賢若此!』軍士奮然,皆思自效。保權又遣使求援於荊南,且來告,文表亦上疏自理。

十一月辛酉,大閱於西郊。癸亥,詔:『羣臣使諸道,無得私有請託,違者當議其罪。』甲子,又大閱。上謂近臣曰:『晉、漢以來,衛士不下數十萬。然可用者極寡。朕頃按籍而閱之,去其冗弱。又親校其擊刺騎射之藝,今悉爲精銳,故順時令而講武焉。』詔殿前、侍衛兩司將校無得冗佔,直兵限其數,著於令。先是,按令文州縣官撫育有方、戶口增益者,各準見戶每十分加一分,刺史、縣令各進考一等,其州戶不滿五千、縣戶不滿五百,各準五千、五百戶法以爲分。若撫養乖方,戶口減耗,各準增戶法,亦減一分,降考一等。主司因循,例不進考,惟按視闕失,不以輕重,便書下考。至是,有司上言:『自今請以減損戶口一分科納,系欠一分已上,並降考一等。如以公事曠遺、有制殿罰者,亦降一等。』從之。丙子,三佛齊國王釋利耶、高麗國王昭並遣使來貢方物。壬子,初班歷於江南。

十二月。舊制:強盜贓滿十匹者絞。庚寅,詔改爲錢三千足陌者處死。癸巳,詔中書門下每縣復置縣尉一員,自萬戶至千戶各置弓手有差。庚子,有司上捕賊條,詔頒行之。令、尉與賊鬥而盡獲者,並賜緋。尉除令,仍超兩資;令別加升擢。上以西鄙羌戎屢爲寇鈔,選姚內斌爲慶州刺史。上謂近臣曰:『安邊御衆,須是得人。若分邊寄者能稟朕意,則必優恤其家屬。厚其爵祿,多與公錢,聽其召募驍勇以爲爪牙。苟財用豐盈,必能集事。朕雖減後宮之數,極於儉約,以備邊費,亦無所惜也。』河北、陝西、京東諸州旱蝗,河北尤甚。悉蠲其租。蜀主命官磨勘四鎮十六州逋稅,自廣政十五年至二十年別行追督。龍游令成都田淳上疏諫,蜀主不能用。淳每謂所親曰:『吾觀僭僞改廳堂爲宮殿,改紫綬爲黃服,改前驅爲警蹕,改僚佐爲卿相,改妻妾爲妃後,何如常稱成都尹,乃無滅族之禍乎!』或謂淳曰:『君之才固堪重寄,宜稍低抑,便至金鑾玉堂。』淳曰:『吾安能附狗鼠哉!』蓋指樞密使王昭遠輩也。

癸亥建隆四年【是年改爲乾德元年。是歲,荊南、湖廣平。唐國、吳越、漳泉奉正朔,蜀稱廣政二十六年,南漢天寶六年,北漢天會八年。】正月庚申,以慕容延釗、李處耘討張文表。先是,盧懷忠使荊南,上謂曰:『江陵人情去就、山川向背,我盡欲知之。』懷忠使還,報曰:『高繼衝甲兵雖整,而控弦不過三萬;年穀雖登,而民困於暴斂。南通長沙,東距建康,西迫巴蜀,北奉朝廷。觀其形勢,蓋日不暇給,取之易耳。』於是上召宰相範質等謂曰:『江陵四分五裂之國,今假道出師,因而下之,蔑不濟矣。』壬戌,李處耘辭,上以成算授之。乙丑,幸造船務觀造戰船。

呂源曰:太祖、太宗創業之主,真宗守文之主。三朝皆以九重之尊、萬乘之重臨幸官局。其造船務、茶庫、水磑、開封府綾錦院、染院、作坊、左藏、內藏庫、龍衛營、殿前班、騏驥飛龍院、天駟監,內外百司,不測而至。太祖建隆二年四月步自明德門,幸作坊;開寶八年七月,幸染院,監察御史劉蟠監典工作,衣短後衣,芒屩持梃,頭蓬不治,迎謁車駕。太祖喜其勤,賜錢二十萬。以是觀之。天子步出內門,至於監官芒屩蓬頭迎謁,可見其簡易也。太宗皇帝建隆三年。兩幸國子監;乾德六年,三幸飛龍院,建隆二年,四幸造船務。是時國家創業之始,國史所載人君勤勞尚且如此,則爲守成者豈不愧哉?

己卯,女真國遣使來貢方物。楊師璠取潭州,執文表,斬於市。

二月丙戌,天雄節度使符彥卿來朝。上欲使彥卿典兵,樞密使趙普以爲彥卿名位已盛,不可復委以兵柄。屢諫不聽。上曰:『卿苦疑彥卿,何也?朕待彥卿至厚,彥卿豈能負朕耶?』普曰:『陛下何以能負周世宗?』上默然,事遂中止。李處耘至襄州,遣丁德裕諭高繼衝以假道之意。孫光憲謂繼衝曰:『中國自周世宗時,已有一天下之志。聖宋受命,凡所措置,規模益宏遠。今伐文表,如以山壓卵爾。湖湘既平,豈有復假道而去耶?不若早以疆土歸朝廷,去斥堠,封府庫以待,則荊楚可免禍。而公亦不失富貴。』繼衝大懼,遣客將王昭濟等奉表。以三州十七縣十四萬二千三百戶來歸。

呂中曰:善取天下者,先易而後難,先近而後遠,先瑕而後堅。故秦人慾攻諸侯,范雎以爲先韓、魏而後齊、楚。唐憲宗欲平藩鎮,張弘靖以爲先淮、蔡而後魏博。周世宗欲平天下,王樸以爲先江南而後河東。太祖之規模,先澤潞、淮南,次湖南、荊襄,而後及於江南、廣、蜀之地。諸國既平,而後及於河東。蓋得後先攻進之機矣。

王師既收復荊南,益發兵日夜趨朗州。周保權懼,召觀察判官桂人李觀象謀之。觀象曰:『凡所以請援於朝者,誅張文表耳。今文表已誅而王師不還,必將盡取湖湘之地也。莫若幅巾歸朝,幸不失富貴。』保權將從之,指揮使張從富等不可,乃相與爲拒守計。庚子,荊南表至,上覆命高繼衝爲節度使。上遣使諭周保權及將校曰:『爾本請師救援,故發大軍,以拯爾難。今妖孽既殄,是有大造於汝輩也。何爲反拒王師,自取塗炭,重擾生聚?』保權爲左右所制,執迷不復,遂進討之。遣使往澶、滑、魏、晉、絳、蒲、孟開倉賑貸。權知貢舉浚儀薛居正奏進士蘇德祥等合格者八人。

三月,張從富等出軍於澧州南,與王師遇,賊軍望風而潰。王戌,王師入朗州,禽張從富於西山下,梟其首。賊將汪端劫周保權並家屬亡匿江南岸,李處耘遣田守奇往捕之,獲保權以歸,於是盡復湖南舊地,凡得州十四、監縣六十六,戶九萬零七千三百八十八。癸酉,吏部尚書張昭等詳定五刑之制,凡流刑四,徒刑五,杖刑五,笞刑五。令州縣復置義倉,官所收二稅碩,別輸一斗貯之,以備兇險。

夏四月甲申,以旱,分命使臣遍禱京城祠廟。是夕,雨。丁亥,幸國子監。遂幸武成王廟。詔自今祠祭宿齋,並令儀鸞司供帳,務極嚴潔。庚寅,鑿池於朱明門外,造樓船百艘,選卒號水虎捷,習戰池中。辛卯,王處訥上《新定建隆應天曆》,上爲歷序,頒行之。庚子,以華州團練使大城張暉爲鳳州團練使。上既誅李筠,將事河東,召暉入覲,問以計策。暉曰:『澤、潞瘡痍未瘳,軍旅薦興,恐不堪命。不若戢兵育民,俟富庶而後圖之。』上慰勞遣還,於是始謀伐蜀,乃徙暉鳳州。暉盡得其山川險易,因密疏進取之計,上覽之甚悅。命磁州分閒田以處北漢降民,仍賜耕牛及錢米。乙巳,幸五津園閱諸軍騎射。令諸州造輕車,以給饋運。

五月,蜀宰相李昊言於蜀主曰:『臣觀宋氏啓運,不類漢、周,一統海內,其在此乎?若通職貢,亦保安三蜀之長策也。』蜀主將發使,樞密使王昭遠固止之,乃率兵屯峽路,增置水軍。

六月。初,上幸武成王廟,歷觀兩廊所畫名將,以杖指白起曰:『起殺已降,不武之甚。胡爲受享於此?』命去之。乃語吏部尚書張昭、工部尚書竇儀別加裁定,取功業始終無瑕者。癸巳,昭等共議,請升漢、晉、宋、後魏、北齊、後周、唐凡二十三人,退魏、漢、後漢、晉、北齊、隋、唐凡二十二人。詔升退如昭等議。乙未,直史館梁周翰上言:『唐室崇獎太公,蓋以天下雖大,不可去兵,覬張國威,遂進王號。事雖不經,義足垂勸。今若求其義類,別定否臧,苟欲指瑕,誰當無累?或從澄汰,儘可棄捐。』上以升降之制有所懲勸,不報。丙申,令有司三歲一舉先代帝王祀典,各以功臣配享。乙亥,潭、濮、曹、絳等州言有飛蝗在野,各命其長吏祭以牢醴,後皆言蝗不爲災。庚子,羣臣三上表請舉樂,從之。丙午,分命中使謝嶽瀆,雨足故也。以久雨,賜諸軍薪蒸有差。太常博士和峴上言:『?者,臘之別名。聖朝以戌日爲臘,而前日辛卯行?禮,非是。按唐貞觀中,以前寅?百神,卯日祭社稷,辰日臘享宗廟。開元定禮,三祭皆於臘辰,以應土德。或從貞觀,或從開元,惟上所擇。』有司請依開元禮三祭同用戌臘日,從之。唐主雖通職貢,然亦增修戰備。已酉,命鎮國節度使宋延渥帥禁旅數千習戰於新池,上數臨觀焉。命大理正奚嶼知館陶縣,監察御史王祐知魏縣,楊應夢知永濟縣,屯田員外郎於繼徽知臨清縣,常參官知縣自嶼等始也。時符彥卿久鎮大名,專恣不法,屬邑頗不治,故特選強幹者往蒞之。其後右贊善大夫周渭亦知永濟,彥卿郊迎,渭揖於馬上,就館,始與彥卿相見,略不降屈。縣有盜傷人而逸,渭捕獲,暴其罪斬之,不以送府。渭先是爲白馬主簿,縣大吏犯法,渭即斬之。上奇其才,故擢爲贊善大夫。

秋七月,監修國史王溥又上新修梁、後唐、晉、漢、週五代會要三十卷。戊午,頒量衡於澧、朗諸州,懲割據厚斂之弊也。丁卯,幸武成王廟,遂幸新池,觀習水戰。己卯,判大理寺事竇儀等上《重定刑統》三十卷、《編敕》四卷。詔刊板摹印頒天下。儀等參酌輕重,時稱詳允。

呂中曰:任人而不任法,以處他事則可,以治刑獄則不可,此《刑統》之不可無也。夫律今之明,條章之具,使罪應其法,法應其情,奸吏猶自爲之輕重,況無法乎?宋朝格式律令皆有常書,張官置吏,所以行其書爾。

八月庚子朔,詔以冬至有事於南郊。既而有司言:『冬至乃十一月晦前一日,皇帝始郊,不應近晦,請改用十六日甲子。』詔可。郊天之禮,唐制每歲冬至圜丘,正月上辛祈谷,孟夏雩祀,季秋大享,凡四祭。昊天上帝、親祀則並設皇地祗位。國朝因之,作壇於國城之南南薰門外,每歲令有司奉事於南郊。其祭皇地祗及神州地祗亦因唐制,皇地祗祭以夏至,作方澤宮城北十四里;神州地祗祭以孟冬,別爲壇於北郊雲。壬午,殿前都虞候張瓊自殺。時軍校史珪、石漢卿等方得幸,瓊輕侮之,珪、漢卿譖瓊養部曲百餘人,擅作威福。上召瓊面訊之,瓊不伏,下御史府按鞫,瓊自殺。上旋聞其家無餘財,只有奴三人,甚悔之,責漢卿曰:『汝言瓊部曲百人,今安在?』漢卿曰:『瓊所養一直百耳。』亟命優恤瓊家,然亦不罪漢卿。範質爲南郊大禮使,陶谷爲禮儀使,張昭爲鹵簿使,劉溫叟爲儀仗使,皇弟開封尹光義爲橋道頓遞使。丁亥,王全斌言復與郭進、曹彬等攻北漢,遂下樂平。辛卯,以北漢樂平降兵爲效順軍,賜錢帛有差。壬辰,詔禮部貢院所試九經舉人落第,宜依諸科舉人例,許令再試。女真國遣使來貢名馬。丙申,北漢靜陽等十八寨首領相帥來降。己亥,幸造船務。幽州岐溝關使柴庭翰等來降。

九月甲寅,羣臣三上表,請加尊號曰應天廣運仁聖文武。從之。登州言高麗國王昭遣使時贊等入貢。詔開封府選樂工八百三十人,權隸太常寺習樂,將行郊祀之禮也。丙寅,大宴廣政殿,始作樂。女真國又遣使貢名馬。丙子,詔禮部貢舉人自今朝臣不得更發公薦,違者重寘其罪。故事,每歲知舉官將赴貢院,臺閣近臣得薦抱至藝者,號曰『公薦』,然去取不能無所私,至是禁止。北漢主誘契丹兵攻平晉軍,命郭進等領步騎救之。未至一舍,北漢引兵去。郭進御軍嚴而好殺,部下整肅,每入北漢境,無不克捷。上時遣戍卒,必諭之曰:『汝輩當謹奉法,我猶赦汝,郭進殺汝矣!』嘗選御馬直三十人隸進麾下押陣,屬與北漢人戰,往往退怯,進斬十餘人。奏至,上方閱武便殿,厲聲曰:『御馬直千百人中始得一二人小違節度,郭進遽殺之,誠如此,壟種健兒亦不足供矣。』乃潛遣中使諭進曰:『恃其宿衛親近驕倨,不稟令戮之是也。』進感泣。嘗有軍校詣闕訴進不法事,上謂近臣曰:『所訴事多非實。蓋進御下嚴甚,此人有過,畏懼而誣罔之耳。』即命執以與進,令自誅之。進方奉表謝,會北漢入寇,進謂其人曰:『汝敢論我,信有膽氣。今舍汝罪,汝能掩殺此寇,則薦汝於朝;如敗,便可往降,勿復來也。』軍校踊躍聽命,果立功而還,進即奏乞遷其職。上悅而從之。

冬十月庚辰,詔諸州造版簿、戶帖、戶抄。吏部尚書張昭上新撰《名臣事蹟》五卷,詔藏史館。

十一月癸亥,享太廟。上初詣太廟,乘玉輅。左諫議大夫崔頌攝太僕,上問儀仗名物甚悉,頌應對詳敏,上大悅。甲子,合祭天地於南郊,以宣祖配。先是,上謂大禮使範質曰:『中原多故百有餘年,禮樂儀制不絕如線。今幸時和歲豐,克舉禋祀。報神資乎備物,卿與五使宜講求遣逸,遵行典故,無或廢墮。副朕寅恭之意焉。』於是質等相與討尋故事,得天成中南郊鹵簿字圖,遂詳定新制曰《南郊行禮圖》。又令司天監定《從祀星辰圖》上之,遂升壇。有司具黃褥爲道,上曰:『朕潔誠事天,不必如此。』命撤之。初,有司議配享,請以禧祖升配。張昭獻議曰:『宣祖積累勳伐,肇基王業。伏請奉以配享。』從之。丙寅,唐主遣使來助祭。壬申,以南郊禮成,大宴廣德殿,號曰『欽福宴』,自是爲例。上謂宰相曰:『北門深嚴,當擇審重士處之。』範質曰:『竇儀清介謹厚,今又爲兵部尚書,難於復召。』上曰:『禁中非此人不可,卿當諭朕意,勉再赴職。』癸酉,覆命儀爲翰林學士。

富弼曰:故事,尚書班在學士之上。竇儀清德舊老,再直禁林,蓋天子所自擇人,故榮於受命也。議者曰:一選重官不專於有司,則羣才知勸。』

十二月己亥,以鄭起爲西河令。起顯德末見上握禁兵,有人望,乃貽書範質,極言其事,於是起出掌泗州市徵。刺史張延範密奏起嗜酒廢職,起坐左遷。楊徽之亦嘗言於世宗,以爲上有人望,不宜典禁兵。上即位,將因事誅之,皇弟光義曰:『此皆周室忠臣也,不宜深罪。』於是亦出爲天興令。

閏十二月乙亥,詔乘輿所服冠冕去珠玉之飾。永安節度使折德康言敗北漢軍於府州城下,獲其衛州刺史楊璘。國朝因唐制,每歲四郊迎氣,及土王日,祝五方上帝以五人,帝配五官三辰七宿從祀。國子博士聶崇義上言:『皇家以火德,上承正統。伏請奉赤帝爲感生帝,每歲正月別尊而祭之。』尚書省集議如崇義奏。感生帝爲壇於南郊,奉宣祖升配,常以正月上辛奉祀。

甲子乾德二年【唐國、吳越、漳泉奉正朔。蜀稱廣政二十七年,南漢天寶七年,北漢天會九年。】春正月,以選人食貧者衆,詔吏部流內銓聽四時參選,仍命翰林學士承旨陶谷等與本司官重詳定循資格及四時參選條。宰相範質、王溥、魏仁浦等再表求退,戊子,皆罷政事。先是,宰相見天子必命坐,有大政事則面議之,常從容賜茶而退,自餘號令,除拜刑賞廢置,但人執狀畫可降出即行之[19],猶有坐而論道之遺意焉。質等自以前朝舊臣,稍存形跡,且憚上英武,每事輒具札子進呈,退即批所行聖旨,而同列署字以志之。嘗言於上曰:『如此,則正稟承之,方免亡誤之失矣。』上從之,後遂爲定式,蓋自質等始也。然質在相位,所下制敕,未嘗破律,命刺史、縣令,必以戶口版籍爲急。使者按民田及獄訟,皆召見,爲述天子憂勤之意乃遣之,時號賢相。庚寅,以樞密使趙普爲門下侍郎、平章事、集賢院大學士,宣徽北院使、判三司上黨李崇矩爲檢校大尉,充樞密使。上既除普及崇矩,無宰相署敕,使問陶谷,谷以爲:『自古輔相未嘗虛位,唯唐大和中甘露事後數日無宰相,時左僕射令狐楚等奉行制書。今尚書亦南省長官,可以署敕。』竇儀曰:『谷所陳非承平令典,今皇弟開封尹、同平章事,即宰相之任也。』上從儀言。王辰,詔曰:『先所置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經學優深可爲師法、詳閒吏理達於教化等三科,並委州府解送吏部。而自曩及今,未有應者,得非抱倜儻者恥肩於常調,懷讜直者難效於有司,必欲興自朕躬乎?繼今不限內外職官、前資見任、布衣黃衣,並許詣閣門投牒自薦,朕當親試焉。』壬寅,敕趙普監修國史。先是,宰相兼職,皆內降制處分,今止用敕,非舊典也。國朝沿唐及五代之制,命相分領三館,首相爲昭文館大學士,其次爲監修國史,其次爲集賢院大學士。

二月戊申朔,翰林學士竇儀等上《新定四時參選條件》。命陳承昭帥丁夫鑿渠,自長社引潩水而下合閔河,渠成,民無水患,閔河之漕益通流焉。

三月,權知貢舉陶谷奏進士李景陽等合格者八人。

夏四月,上欲爲趙普置副而難其名稱,陶谷對曰:『唐有參知機務、參知政事。』乙丑,以樞密直學士、兵部侍郎薛居正、呂餘慶並本官參知政事,不宣制,不押班,不知印,不升政事堂,止令就宣徽使廳上事,殿廷別設磚位於宰相後,敕尾署銜降宰相數字,月俸雜給皆半之,蓋上意未欲令居正等與普齊也。

史臣李沆等曰:『按唐故事,知政事、參議朝政、參豫朝政、參議政事、參知政事、參知機務,並宰相主任也。又高宗嘗欲用郭待舉等參知政事,既而謂崔知溫曰:「待舉等歷任尚淺。」遂令於中書門下同承受進止、平章事。以此言之,平章事亞於參知政事矣。今谷不能遠引漢御史大夫亞相故事爲對,以參知政事爲丞相下一等,谷失之矣。議者惜之。

秋七月庚寅,中書門下上重詳定翰林學士承旨陶谷所議少尹幕職官參選條件,從之。自是銓選漸有倫矣。辛卯,詔翰林學士承旨陶谷及殿中侍御史內黃師頌等四十三人各舉才任藩鎮通判者一人。甲午,詔吏部南曹:『自今常調赴集選人,取歷任多課績而無闕失、其人才可副升擢者具名送中書門下引驗以聞,當與量材甄獎。』上慮銓衡止憑資歷,英俊或沈於下僚故也。

九月,太子太傅、魯國公範質寢疾,上數幸其第臨視。質家迎奉器皿不具,上謂曰:『卿爲宰相,何自苦如此?』質對曰:『臣曩在中書,門無私謁,所與飲酌,皆貧賤時親戚,安用器皿?因循不置,非力不及也。』質性卞急,以廉介自將,好面折人,不能容人之短。嘗謂同列曰:『人能鼻吸三鬥醋,斯可爲宰相矣。』五代以來,宰相多取給於方鎮,質始絕之。所得祿賜,遍及孤遺,食未嘗有異品。疾革,戒其子旻以『毋請諡,毋刻墓碑。』辛丑,卒,上甚悼惜之。贈中書令。後因講求輔弼,謂左右曰:『朕聞範質居第之外不植資產,真宰相也!』太宗亦素重質,嘗對近臣稱累朝宰相,以爲『循規矩、重名器、持廉節,無出質之右者。其所不足,但欠世宗一死耳。』

《講義》曰:太祖入京之時,王溥先拜,質不得已從之,故《名臣言行錄》所以紀質而黜溥也。我太宗猶以爲『前朝宰相循規矩、重名器、持廉節,無出質之右者,但欠世宗一死耳。』則士君子之進退,其可輕哉?

冬十一月。先是,蜀山南節度判官張廷偉說知樞密院事王昭遠,勸蜀主遣大程官孫遇、軍校趙彥韜及楊蠲等以蠟彈帛書間行遺北漢主,約北漢濟河同舉。遇等至都下,彥韜潛取其書以獻。上得所獻書覽之,笑曰:『吾西討有名矣!』甲戌,命王全斌、崔彥進、王仁贍、劉光義、曹彬合步騎六萬分路進討。上以西州將校多北人,賜詔諭令轉禍爲福,行營所至,毋得焚蕩廬舍,區略吏民,開發丘墳,剪伐桑柘,違者以軍法從事。臨汴水爲蜀主治第凡五百餘間,供帳什物皆具,以待其至。乙亥,全斌等辭,上出畫圖授全斌等,謂曰:『凡克城寨,止籍其器甲芻糧,悉以財帛分給戰士。吾所欲得者,其土地耳。』丁酉,太常禮院言:『周文王廟舊以師鬻熊、太公望配享,今太公別封武成王,春秋行釋奠之禮,但請以師鬻熊配。』從之。

十二月,劉光義等入峽路,連破松木、三會、巫山等寨。壬申晦,全斌等入利州,獲軍糧八十萬斛。是月,京師大雪,上設氈帷於講武殿,衣紫貂裘帽以視事。忽謂左右曰:『我被服如此,體尚覺寒,念西征將帥衝犯霜霰,何以堪處?』即解裘帽,遣中黃門馳驛齎賜全斌,且諭旨諸將,不能遍及也。全斌拜賜感泣。

乙丑乾德三年【是歲蜀平。唐國、吳越、漳泉奉正朔。南漢天寶八年,北漢天會十年。】春正月,全斌等取劍州。蜀主知劍州已破,李昊勸蜀主封府主庫以請降,蜀主從之,因命吳草表。初,前蜀之亡也,降表亦吳所爲。蜀人夜書其門曰『世修降表李家。』當時傳以爲笑。乙酉,降表至,全斌等受之,遣田欽祚乘驛入奏。初,劉光義等發夔州,諸將所過,鹹欲屠戮以逞,獨曹彬禁之乃止,故峽路兵始終秋毫不犯。上聞之,喜曰:『吾任得其人矣。』賜彬詔褒之。孟昶降表以其先人墳廟及老母爲請,上優詔答之。赦蜀管內,蠲乾德二年逋租,賜今年夏稅之半。自全斌等發京師至昶降才六十六日,凡得州四十六、縣二百四十,戶五十三萬四千二百九。全斌及崔彥進、王仁贍等日夜飲宴,不恤軍務,縱部下掠子女,奪財物,蜀人苦之。曹彬屢請旋師,全斌等不聽。

二月壬寅朔,司天監言日當食,驗天不食。癸卯,命參知政事呂餘慶權知成都府,樞密直學士馮瓚權知梓州。餘慶至成都,時盜四起,將士猶恃功驕恣,王全斌等不能禁。一日藥市始集,街吏馳報有軍校被酒持刃,奪賈人財,餘慶立命擒捕,斬之以徇,軍中畏服,民乃寧居。瓚至梓州,視事才數日,會僞蜀軍校上官進嘯聚亡命三千餘衆,劫村民數萬夜攻州城。瓚曰:『賊乘夜奄至,此烏合之衆,以箠梃相擊,必無固志,正可持重以鎮之,待旦自潰矣。』城中止有云騎兵三百人,分使守諸門,瓚坐城樓,密令促其更籌,未夜分,擊五鼓,賊驚遁去,因縱兵追之,擒上官進,斬於市,招降千餘人,並釋其罪,令復業,州境遂安。丙午,詔以西師所過,民有調發供億之勞,賜今年夏租之半,居坊郭者勿輸半年屋稅。又詔僞蜀文武官並遣赴闕,賜裝錢有差。治行清白爲衆所知者,所在州府以名聞。丁巳,權知貢舉盧多遜奏進士劉察等合格者七人。

三月,孟昶與其官屬皆挈族歸朝,由峽江而下。自唐天寶以來,方鎮屯重兵,多以賦入自贍,名曰『留使』、『留州』,其上供殊鮮,五代方鎮益強,率令部曲主場院,厚斂以自利。其屬三司者,補大吏臨之,輸額之外,輒入己私,納貨賂,名曰『貢奉』,用冀恩賞。上始即位,猶循前制,牧守來朝,皆有貢奉。及趙普爲相,勸上革去其弊。是月,申命諸州度支給費外,凡金帛以助軍實,悉送都下,無得佔留。時方鎮闕帥,稍命文臣權知,所在場院,間遣京朝官、廷臣監臨,又置轉運使、通判,條禁文簿,漸爲精密,由是利歸公上而外權削矣。

呂中曰:方鎮猶周之封建也,知州即秦之郡縣也。今不因方鎮爲封建,而乃立郡縣之法,何耶?蓋古人有處天下之定製,而後能享天下之長利。後世雖有封建之虛名,而反受天下之實禍。以周制考之,賦輸於太宰則諸侯不得有私財,士貢於京師則諸侯不得有私人。非牙璋則不得起兵,非賜鉞則不得專征。名山大澤不以封,其餘閒田,使吏治之,財歸地受地,柄常在官,有功則加地進律,無功則削地貶爵,則一予一奪,柄亦在官,豈如唐人不敢誰何而一切行姑息之政哉?至於五代,其弊極矣。天下之所以四分五裂者,方鎮之專地也。干戈之所以交爭互戰者,方鎮之專兵也。民之所以苦於賦繁役重者,方鎮之專利也。民之所以苦於刑苛法峻者,方鎮之專殺也。朝廷命令不得行於天下者,方鎮之繼襲也。太祖與趙普長慮卻顧,知天下之弊源在乎此,於是以文臣知州,以朝官知縣,以京朝官監臨財賦。又置運使,置通判,置縣尉,皆所以漸收其權。朝廷以一紙下郡縣,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叱吒變化,無有留難,而天下之勢一矣。

國初貢賦悉入內藏庫,及取荊湖,下西蜀,儲積充羨。上顧左右曰:『軍旅饑饉,當豫爲之備,不可臨事厚斂於民。』乃於講武殿後別爲內庫,以貯金帛,號曰『封樁庫』,凡歲終用度贏餘之數皆入焉。

六月,孟昶卒。昶母李氏不哭,舉酒酹地曰:『汝不能死社稷,貪生至今日。吾所以忍死者,爲汝在耳。今汝既死,吾安用生!』因不食,數日亦卒。

秋七月,始令諸州錄參與司法掾同斷獄。上聞西川行營有大校割民妻乳而殺之者,亟召至闕,斬于都市。初,近臣營救頗切。上因流涕曰:『興師吊伐,婦人何罪,而殘忍至此?當速置法,以償其冤。』

八月戊戌朔,令天下長吏擇本道兵驍勇者,籍其名送都下。以補禁旅之闕。

陳平甫曰:按祥符、天聖編敕:諸郡自騎射至牢城。凡名額二百二十三,總爲本城。所謂禁兵者,皆三司之卒分屯而更戌。今之屯駐,駐泊之名,而鈐轄、都監、監押官所部領者也。三邊之兵間因事宜升爲禁軍,則所謂四十四處禁軍,如鹹平中升陝西選中保捷,慶曆中升河北教閱本城爲禁軍之類是已,此爲就糧。自元昊叛而西北有保毅,王倫叛而東南有宣毅,於是列郡稍置禁軍。嘉祐中,詔東南各置威果,凡二十五指揮,亦無過九大郡。熙寧按廂軍之籍五十萬人而不足以戰,於是教閱之法起。其後以廂軍團併爲額,則今兩浙崇節、福建保節之類是也。教閱之兵,因別爲額而隸之將下,則今兩浙雄節、福建廣節之類是也。五年,始排立就糧禁軍之下。元豐兵,今悉以雄節之類升同禁軍,由是禁軍追天下矣。

辛酉,以左散騎常侍歐陽炯爲翰林學士。炯性坦率無檢束,雅喜長笛。上間召至便殿奏曲。御史中丞劉溫叟聞之,叩殿門求見,諫曰:『禁署之職,典司詔命,不可作伶人事。』上曰:『朕頃聞孟昶君臣溺於聲樂,炯至宰相,尚習此伎,故爲我擒。所以召炯,欲驗言者之不誣耳。』溫叟謝曰:『臣愚不識陛下鑑戒之微旨。』自是亦不復召炯矣。溫叟一日晚歸,過明德門西闕前,上方與中黃門數人登樓。騶者潛知之,以白溫叟,溫叟令傳呼依常而過。翌日請對,且言:『人生【傑案:應爲“人主”】非時登樓,則近制鹹望恩宥,輦下諸軍亦希賞給。臣所以呵導而過者,欲示衆以陛下非時不登樓也。』上善之。

九月己巳,上御講武殿閱諸道兵,得萬餘人,以萬軍爲驍雄,步軍爲雄武,並屬侍衛司。

冬十一月,判大理寺尹拙等言:『後唐劉嶽《書儀》稱婦爲舅姑服三年,與禮律不同。』詔百官集議。尚書省左僕射魏仁浦等奏議曰:『謹按《禮﹒內則》雲:「婦事舅姑,如事父母。」即舅姑與父母一也。古禮有期年之說,雖於義可稽,《書儀》著三年之文,實在《禮》爲當。』十二月丁酉,始令婦爲舅姑三年齊斬,一從其夫。

丙寅乾德四年【唐國、吳越、漳泉奉正朔。南漢天寶九年,北漢天會十一年。】春二月,權知貢舉王祐言進士合格者六人,諸科合格者九人。上恐有遺才,復令於不中選人內取其優長者,策而升之。

夏四月,詔曰:『出納之吝,謂之有司。儻規致於羨餘,必深務於掊克。』知光化軍張全操上言:『三司令諸處場院主吏,有羨餘粟及萬石、芻五萬束以上者,上其名,請行賞典。此苟非倍納民租、私減軍食,亦何以致之?宜追寢其事,勿復頒行。』上遣右拾遺孫逢吉至成都收僞蜀圖書法物,皆不中度,悉命焚燬,圖書付史館。孟昶服用奢僭,至於溺器,亦裝以七寶,上遽命碎之,曰:『自奉如此,欲無亡,得乎?』上躬履儉約,嘗衣浣濯之衣,乘輿服用,皆尚質素。寢殿設青布緣葦簾,宮闈帟幕無文采之飾。嚐出麻屨布裳賜左右曰:『此我舊所服用也。』開封尹光義因侍宴禁中,從容言:『陛下服用大草草。』上正色曰:『爾不記居甲馬營中時耶?』

五月,上初命宰相譔前世所無年號,以改元曰乾德,既平蜀,蜀宮人有入掖庭者,上因閱其奩具,得舊鑑,背有『乾德四年鑄』。上大驚,出鑑以示宰相曰:『安得已有四年所鑄乎?』皆不能答,乃召學士陶谷、竇儀問之。儀曰:『此必蜀物。昔僞蜀王衍有此號,當是其歲所鑄也。』上乃寤,因嘆曰:『宰相須用讀書人。』由是益重儒臣矣。趙普初以吏道聞,寡學術。上每勸以讀書,普遂手不釋卷。上性嚴重寡言,獨喜觀書,雖在軍中,手不釋卷。聞人間有奇書,不吝千金購之。顯德中從世宗平淮甸,或譖上於世宗曰:『趙某下壽州,私所載凡數車,皆重貨也。』世宗遣使驗之,盡發籠篋,唯書數千卷,無他物。世宗亟召上,諭曰:『卿方爲朕作將帥,闢封疆,當務堅甲利兵。何用書爲?』上頓首曰:『臣無奇謀,上贊聖德,濫膺寄任,常恐不迨,所以聚書,欲廣聞見、增智慮也。』世宗曰:『善。』庚寅,上親試製科舉人姜涉等於紫雲樓下,從容謂陶谷等曰:『則天一女主耳,雖刑罰枉濫,而終不殺狄仁傑,所以能享國者。良由此也。』因論前代帝王得失,日晡乃罷。

秋七月甲戌,以安守忠爲漢州刺史。上每遣使,必戒之曰:『安守忠在蜀能自律,已汝見,當效其爲人。』是月,以孔子四十四代孫宜爲曲阜縣主簿。

八月,上召竇儀、王祐等宴紫雲樓下,因論民間事。上謂宰相趙普等曰:『下愚之民雖不分菽麥,如藩侯不爲撫養,務行苛虐,朕斷不容之。』普對曰:『陛下愛民如此,乃堯舜之用心也。』壬寅,詔以『憲府繩奸,天官選吏,秋曹讞獄,俱謂難才,理宜優異。應御史臺、吏部銓、南曹、刑部、大理寺,自知雜、侍御史、郎中、少卿以下,本司蒞事滿三歲者遷其秩。御史中丞、尚書、侍郎、大理卿別議旌賞。其奏補歸司勒留官,令史、府史各減一選。』

閏月,詔求亡書,凡吏民有以書籍來獻者,令史館視其篇目,館中所無則收之,獻書人送學士院試問吏理,堪任職官者,具以名聞。是歲,三禮涉弼、三傳彭幹、學究朱載皆應詔獻書,總千二百二十八卷,命分置書府,賜弼等科名。

九月。初,西川戍卒或亡命在賊黨中,有請按誅其妻子。上曰:『朕慮其間有被賊驅脅非本心者。』乃盡釋弗誅。丁巳,以龍捷左右廂都指揮使党進權侍衛步軍司事。先是,禁軍校自都虞候以上,悉以所掌卒伍之數細書於所執之梃,謂之『杖記』,如笏記焉。進本出戎虜,不識文字。上一日問進兵籍幾何,進不能對,舉梃曰:『盡在是矣。』上笑謂其忠實,益厚之。進每擐甲冑,則髭髯皆磔豎,目光如電,視之若神人。

冬十月辛酉朔,詔太常寺自今大朝會複用二舞。先是晉天福末,戎虜亂華,中原多故,禮樂之器,浸以淪廢。上始命判太常寺和峴講求修復之。先是,上以雅樂聲高,近於哀思,命判太常寺和峴討論其理。峴上疏謂:『西京銅望臬可校古法,即今司天臺影表上石尺是也。取王樸所定尺校之,短於石尺四分,樂聲之高,蓋由於此。』上乃令依古法別造新尺並黃鐘九寸之管,使工人校其聲,果下於樸所定管一律。又內出上黨羊頭山秬黍累尺校律,亦相契合。重造十二律管以取聲,由是雅樂音始和暢。

呂中曰:以漢興至百年,猶未遑禮樂之事。太祖當天下未一之時,首明禮樂,其知所急矣。然禮樂廢缺已久,禮猶可以書傳,聲亡則樂亡,故其傳猶難於禮也。以尺較律,則尺有長短;以黍較律,則黍有小大;以聲與氣較律,則聲氣猶有可求。和峴所定,以尺與黍而已,安得不啓後日紛紛之議哉?

十一月癸巳,日南至,羣臣上壽,初用雅樂登歌及文德、武功二舞,酒五行而罷。自平湖南,諸州皆置通判,既非副貳,又非屬官,故多與長吏忿爭,常曰:『我監州也。朝廷使我來監汝長吏舉動,必爲所制。』或者言其太甚,宜稍抑損之。乙未,詔諸州通判無得怙權狥私,須與長吏連署文移,方許行下。翰林學士竇儀卒。上嘗召儀草制,儀至苑門,見上岸幘跣足而坐,因卻立不肯進。上遽索冠帶而後召入。儀亟言曰:『陛下創業垂統,宜以禮示天下,恐豪傑聞而解體也。』上斂容謝之。自是對近臣,未嘗不冠帶。

丁卯乾德五年【唐國、吳越、漳泉奉正朔。南漢天寶十年,北漢天會十二年。】春正月,詔以時平年豐,增上元張燈爲五夜。僞蜀臣民往往詣闕訟全斌及王仁贍、崔彥進等破蜀時諸不法事,於是與諸將同時召還。仁贍先入見,上詰之,仁贍歷詆諸將過失,冀自解免。上曰:『納李庭珪妓女,開豐德庫取金,具此,豈諸將所爲耶?』仁贍惶恐不能對。上以全斌等新有功,不欲付之獄吏,令中書門下追仁贍及全斌、彥進與訟者質證,皆具,伏法當死,上特赦之。甲寅,以王全斌爲崇義留後,崔彥進爲昭化留後,王仁贍罷爲右衛大將軍。丁巳,以曹彬爲宣徽南院使,領義成節度;李進卿爲步軍都虞候,領保順節度。王仁贍之歷詆諸將,獨曰:『清廉畏謹,不負陛下任使者,惟曹彬一人耳。』上固已知彬善於其職,於是賞彬特優。彬入辭曰:『諸將俱獲罪,臣獨受賞,何以自安?不敢奉詔!』上曰:『卿有功無過,又不自矜伐。苟負纖芥之累,仁贍豈爲卿隱耶?懲勸國之常典,可毋辭也。』

論曰:天下無難事,亦無易事。權柄下移則難於登天,威令既振則易於反掌。偉哉我太租之興,其用兵行師,伐叛弔民,尤切留意於賞罰之際。在乾德中,王全斌、曹彬皆平蜀將帥也,彬有功無過,則擢用而不疑。全斌貪恣以致亂,則貶降而不恤。賞罰如此,宜其平定天下,取五強國,如摧枯拉朽之易也。

呂中曰:人言創業之初,貪可使也,愚可使也,詐可使也,苟可以辦吾事而已。是不知《師》之上六『開國承家,小人勿用』之義也。漢高祖雖得韓、彭之力,然終受韓、彭之禍。我太租平蜀之功,賞曹彬而責全斌,任義倫而責仁贍,蓋以曹彬用兵秋毫無犯,義倫東歸圖書數卷,而全斌、仁贍之功不足以贖其貪酷之罪。愛民之仁、御將之術,兩得之矣。

上嘗幸講武池,臨流觀習水戰,因謂左右曰:『人皆言忘身爲國,然死者人所難,言之易耳。』李進卿前對曰:『如臣者,令死即死耳。』遂躍入池中。上急令水工數十人救之得免,幾至委殞。上能得諸將死力類此。

二月乙丑,以西川轉運使、給事中沈義倫爲戶部侍郎,充樞密副使。初,義倫隨軍入成都,獨居佛寺蔬食。僞蜀羣臣有以珍異奇巧之物爲獻者,皆卻之。東歸,篋中所有,才圖書數卷而已。上嘗從容問曹彬以官吏善否,彬曰:『臣止監軍旅,至於採察官吏,非所職也。』固問之,唯薦義倫可任。上亦聞義倫清節過人,因擢用之。

臣富弼等釋曰:義倫霸府從事,有攀龍鱗附鳳翼之勞者也。然必久試才效,以其清節過人,始大用,此皆先朝用人之意。

壬申,權知貢舉盧多遜奏進士李肅等合格者十人。復詔參知政事薛居正於中書覆試,皆合格,乃賜及第。殿前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韓重贇罷軍職,出爲彰德節度使。先是,有譖重贇私取親兵爲腹心者,上怒,欲誅之,謀於趙普。普曰:『陛下必不自將親兵,須擇人付之。若重贇以讒誅,即人人懼罪,誰敢爲陛下將者?』上怒猶未解,普開陳愈切。上納其言,止用重贇出鎮。重贇聞普救己,他日詣普稱謝,普拒弗見。

三月,五星如連珠,在降婁之次。初,竇儼與盧多遜、楊徽之周顯德中同爲諫官,儼善推步星曆,嘗謂徽之等曰:『丁卯歲五星聚奎,自此天下始太平。二拾遺見之,儼不與也。』

呂中曰:以五代雲霧昏曀之久,所以啓我宋天日開明之候。天降時雨,山川出雲,國家將興,必有休祥。然奎星固太平之象,而實重啓斯文之兆也。當是時,歐、蘇之文未盛,師魯、明覆之經未出,安定、湖學之說未行於西北,伊洛、關中之學未盛於天下,而文治精華已露於立國之初矣。

夏四月,給事中開封馬士元謁樞密副使沈義倫。適有吏白事,義倫與語,忘顧士元。士元遽辭出,歸,語家人曰:『我爲臺省近臣,不爲執政所禮,可以去矣!』己卯,遂致仕。

秋九月,李彝興卒,子光睿嗣。

先是,平蜀得錦工數百人。冬十月丙辰朔,置綾錦院以處之。癸酉,度支判官侯陟言:三司凡二十四案,鹽鐵主其六,戶部主其四,餘皆度支主之。自荊湖、西蜀之平,事務益衆。欲令三司均主其八。詔三司推官張純分判度支案事。

校勘記

[1]崇元 《續資治通鑑長編》《以下簡稱《長編》》卷一作『崇光』。

[2]汴都 原作『沛都』,據《長編》卷一改。

[3]南陽郡 原脫『陽』字,據《長編》卷一、《宋史﹒太祖記一》補。

[4]象成 原作『衆成』,據《長編》卷一、《宋史﹒樂志一》改。

[5]太原 《長編》卷一作『太行』。

[6]團柏谷 原作『柏林谷』,據《長編》卷一改。

[7]軍州 原作『單州』,據《長編》卷一改。

[8]宋延渥 原作『宋延握』,據《長編》卷一、《宋史》卷二五五《宋偓傳》改。

[9]責 原作『貢』,據《長編》卷一改。

[10]庚戌 《長編》卷一作『庚寅』。

[11]壬申 《長編》卷二作『壬戌』。

[12]『初』字以下,《長編》卷二在本年七月。此處疑脫『七月』二字。

[13]肉骨 原作『骨肉』,據《長編》卷二乙正。

[14]『甲子』以下,《長編》卷二在本年九月。此處疑脫『九月』二字。

[15]『初』字以下,《長編》卷二在本年十月。此處疑脫『十月』二字。

[16]已醜 《長編》卷三、《宋史﹒太祖紀一》均作『己亥』。

[17]北漢 原脫『北』字,據《長編》卷三補。

[18]『詔及第』句以下,《長編》卷三在本年九月。

[19]執狀 《長編》卷五作『熟狀』。

宋史全文卷二

宋太祖二

戊辰乾德六年【十一月改開寶元年。唐國、吳越、漳泉奉正朔;南漢天寶十一年:北漢主劉繼元立,改天會十三年爲廣運元年。】春正月乙巳,大內營繕皆畢,賜諸門名。上坐寢殿,令洞開諸門,皆端直軒豁,無有壅蔽,因謂左右曰:『此如我心,少有邪曲,人皆見之矣!』

呂中曰:天下之事,千條萬緒,而皆經綸於人主之一心。人主之心正,則天下之事無一不出於正;人主之心不正,則天下之事無一得由於正。是以人主以眇然之身,居深宮之中,其心之邪正,若不可窺,而其著見於外者,常若手指目視而不可掩也。此堯、舜相授,所以有惟精惟一之戒。以我太祖立國之初,規模廣大如漢高帝,謀深慮遠如漢光武,而正心符印,密契三聖之傳於數千載之上。朱文公曰:『太祖不爲言語文字之學,而方寸之地,正大光明,直與堯、舜之心合。』信哉斯言!

權知貢舉王祐擢進士合格者十人[1]。陶穀子邴名在第六。翌日,谷入致謝。上謂左右曰:『聞谷不能訓子,邴安得登第?』遽命中書覆試,而邴復登第。因下詔曰:『造士之選,匪樹私恩;世祿之家,宜敦素業。如聞黨與,頗容竊吹,文衡公器,豈宜斯濫?自今舉人凡關食祿之家,委禮部具析以聞,當令覆試。』

夏六月辛巳,以辛仲甫權知彭州。上謂之曰:『蜀土始平,輕侈之俗未革。爾有文武才幹,是用命爾。』仲甫既至,州兵燕環誘屯戍軍,謀以長春節宴集日爲亂。時民出郭拜墓,仲甫率官屬巡邏於近郊,見壕中草深,恐其藏伏奸慝,悉命燒薙之。環黨懼謀泄,遂有告者,凡百餘人,悉禽斬於市。

秋七月乙未,中元張燈。上御東華門,賜從官飲。殿前散員都虞候董遵誨爲通遠軍使。遵誨父宗本仕漢,上微時,嘗往依焉。遵誨憑藉父勢,多所陵忽,嘗謂上曰:『每見城上有紫雲如蓋,又夢登高臺遇黑蛇,約長百餘尺,俄化爲龍,飛騰東西去,雷電隨之,是何祥也?』上皆不對。他日論兵戰事,遵誨理屈,拂衣而起,上乃辭宗本去,自是遵誨亦不復見紫雲矣。及上即位,一日便殿召見,遵誨伏地請死。上諭之曰:『卿尚記往日紫雲及龍化之夢乎?』俄而部下有擊登聞鼓訴其不法十餘事,遵誨惶恐待罪。上諭之曰:『朕方赦過責功,豈念舊惡耶?汝可勿復憂,吾將錄用汝。』遵誨再拜感泣。上以通遠軍西戎近邊,命遵誨守焉。遵誨既至,召諸族酋長,諭以朝廷威德,刲羊釃酒,厚加宴犒,衆皆悅服。後數月,復入寇,遵誨率兵深入,擊走之,夷落以定。上喜其功,就拜羅州刺史、使如故。遵誨嘗遣其外弟虞鄉劉綜來貢馬,及還,上解所服真珠盤龍衣使齎賜之。綜曰:『遵誨人臣,豈敢當此賜?』上曰:『吾委遵誨方面,不以此爲嫌也。』

呂源曰:謹按國史:環州刺史董遵誨遣表弟劉綜貢馬,太祖延見。既還,解真珠盤龍衣令齎賜遵誨。綜辭以人臣不敢當,太祖曰:『吾委遵誨方面,不以此爲疑也。』至於郭進宅用甌瓦,皆所以激勵功臣,不以疑似爲嫌也。真宗鹹平三年正月駐蹕天雄軍,幸樞密副使宋湜所居視疾,許其先歸,賜衾褥一副,且曰:『此朕常所御者,雖故暗,亦足御道途之風寒。』景德元年冬,親征澶淵,籤書樞密院事馮拯爲寒氣所侵,不赴晚朝。遣中使使太醫診視。明日,車駕將發,又遣使賜以帽絮,且諭之曰:『此朕常服,以御風冷。』嗚呼!祖宗於羣世眷遇之意如此之厚,宜其報以如何耶?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臣謂是矣。

上自即位,數出微行,或過功臣之家,不可測。趙普每退朝,不敢脫衣冠。一夕大雪,普謂上不復出矣。久之,聞叩門聲,甚異,亟出,則上立雪中。普惶恐迎拜,上曰:『已約吾弟矣。』已而開封尹光義至,即普堂設重茵地坐,熾炭燒肉。普妻行酒,上以嫂呼之。普從容問曰:『夜久寒甚,陛下何以出?』上曰:『吾睡不能着,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故來見卿。』普曰:『陛下小天下邪?南征北伐,今其時也。願聞成算所向。』上曰:『吾欲收太原。』普默然良久,曰:『非臣所知也。』上問其故。普曰:『太原當西、北二邊,使一舉而下,則邊患我獨當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諸國。彼彈丸黑子之地,將何所逃?』上笑曰:『吾意政爾,姑試卿耳。』於是用師荊湖,繼取西川。是月,令諸州察民有飢者,令發廩貸之。

八月,命客省使盧懷忠等二十二人領兵屯潞州,將有事於北漢也。北漢主劉繼恩怨郭無爲初與其父言不助己,欲逐之而未果。繼恩置酒燕渚大臣,供奉官侯霸榮率十餘人挺刃入閣,殺之。無爲遣兵殺霸榮,迎立繼恩弟太原尹繼元。繼元始立,王師已入境,遂奪汾河橋,傅太原城下。

十月甲戌,屯田員外郎雷德驤責授商州司戶參軍。德驤判大理寺,其官屬與堂吏附會宰相,擅增減刑名。德驤憤惋求見,欲面白其事,未及引對,即直詣講武殿奏之,辭氣俱厲。並言趙普強市人第宅,聚斂財賄。上怒,叱之曰:『鼎鐺猶有耳,汝不聞趙普吾之社稷臣乎!』引柱斧擊折其上顎二齒,命左右曳出,詔宰相處以極刑。既而怒解,止用闌入之罪黜焉。

十一月癸巳,詔天下縣令、佐自今檢苗定稅、部役差夫、鈐轄徵科、區分刑獄。凡關事務,貴在公平。如有違逾,並宜論訴。或令、佐不相糾舉,許吏民訴,得實者賞之有差。上享太廟,見其所陳籩豆簠簋,問曰:『此何等物也?』左右以禮器對。上曰:『吾祖宗寧識此!』亟命撤去,進常膳如平生。既而曰:『古禮亦不可廢也。』命復設之。於是判太常寺和峴言:『按唐天寶中享太廟,禮料外,每室加常食一牙盤。五代以來,遂廢其禮。今請如唐故事。』詔從之。癸卯,合祭天地於南郊。大赦,改元。契丹以兵來援北漢,李繼勳等皆引歸,北漢因入寇。

己巳開寶二年【唐國、吳越、漳泉奉正朔。南漢天寶十二年,北漢廣運二年。】春二月乙卯,命曹彬、党進等各領兵先赴太原。戊午,詔親征。甲子,車駕發京師。權知貢舉趙逢奏進士安德裕等合格者七人。

三月戊戌,次太原。

夏五月,上以暑氣方盛,詔西京、諸州令長吏督掌獄掾五日一檢視,灑掃獄戶,洗滌杻械。貧困不能自存者給飯食,病者給藥。小罪即時決遣。自是每歲仲夏,必申明是詔,以戒官吏焉。

閏月己酉,右僕射魏仁浦卒。仁浦嘗侍春宴,上密謂曰:『朕欲親征太原,如何?』仁浦曰:『欲速則不達,惟陛下審思。』上嘉其對。太原城久不下,殿前指揮使都虞侯趙廷翰率諸班衛士叩頭,願先登急擊,以盡死力。上曰:『汝曹皆我所訓練,無不一當百,所以備肘腋、同休慼也。我寧不得太原,豈忍驅汝曹冒鋒刃,蹈必死之地乎!』衆皆感泣,再拜呼萬歲。時大軍頓甘草地中,會暑雨,多破腹病,而契丹亦復遣兵來援。壬子,太常博士李光贊上言曰:『蕞爾晉陽,豈須親討,重勞飛輓。取怨黔黎?豈若迴鑾復都,屯兵上黨,使夏取其麥,秋取其禾,既寬力役之徵,便是蕩平之策。』上覽奏甚喜,宰相趙普亦以爲然,始議班師。壬戌,車駕發太原。戊辰,次鎮州。真定蘇澄善養生,爲道士。上召見之,謂曰:『師年逾八十而容貌甚少,盍以養生之術教朕?』對曰:『臣養生,不過精思練氣耳。帝王養生,則異於是。老子曰:「我無爲而民自化,我無慾而民自正。無爲無慾,凝神太和。」昔黃帝、唐堯享國永年,用此道也。』上悅,厚賜之。

六月癸巳,車駕至自太原。

呂中曰:太祖之未能取河東,猶太宗之未能取幽、薊。而太祖之不盡銳於偏方,亦猶太宗之不窮其力於北伐也。時之未至,聖人不能先時而強爲;時之既至,聖人不能後時而不爲。此平河東必在於太平興國之四年,而太祖之規模宏遠,遲之數年,其終亦必能取幽、薊也。

唐主遣其弟吉王從謙來貢。唐查元方掌從謙箋奏。上命盧多遜宴從謙於館。多遜奕棋次,謂元方曰:『江南竟如何?』元方斂衽對曰:『江南事大朝十餘年,極盡藩臣之禮,不知其他。』多遜愧謝曰:『孰謂江南無人!』

八月,靈武節度使馮繼業請舉族內徙,以繼業爲靜難節度使。

九月乙巳朔,幸武成王廟。朝廷擇可使代馮繼業者。時考功郎中段思恭知泗州,上以思恭嘗有功眉州,乃召赴闕,命知靈州,厚賜遣之。思恭既視事,矯繼業之失,悉心綏撫,夷落安靖。周訪利病,多所條奏,甚得吏民之情。

十月己亥,上燕藩臣於後苑。酒酣,從容謂之曰:『卿等皆國家宿舊,久臨劇鎮,王事鞅掌,非朕所以優賢之意也。』前風翔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彥超喻上旨,即前奏曰:『臣本無勳勞,久冒榮寵。今已衰朽,乞骸骨歸丘園,臣之願也。』前安遠節度使武行德、郭從義、白重贊、楊廷璋等自陳攻戰伐閱及履歷艱苦。上曰:『此異代事,何足論也!』庚子,以行德爲太子太傅,從義爲左金吾衛上將軍,彥超爲右金吾衛上將軍,重贇爲左千牛衛上將軍,廷璋爲右千牛衛上將軍。

富弼曰:藝祖臨軒之初,一歲之內,下澤潞,平揚州,威令之行,如破竹之勢,則其餘藩鎮,自是束手而聽命矣。又於樽酒之間,酬對之際,折其氣,伏其心,罷節旌,授環衛,謦欬之易。其故何哉?御得其道故也。周世宗號爲英武之君,而藩臣來朝。喜見於色。推此,則知五代綱紀之不立也。太祖、太宗聖聖相承,修明憲度,肅清寰宇。太宗一言,謂稍聞愆負,無矜恕之理,人人皆務檢身。御臣之術如此,所以致天下幾二百年,無雞鳴犬吠之警。

太子太傅王溥遷太子太師。入謝。上顧曰:『溥十年作相,三遷一品,福履之盛,近世所未有也。』十一月庚申,回鶻、于闐皆遣使來貢方物。庚午開寶三年【唐國、吳越,漳泉奉正朔;南漢天寶十三年,北漢廣運二年。】春正月辛酉,詔諸州察民有孝弟彰聞、德業純茂者,滿五千戶,聽舉一人。或有奇才異行,不限此數。所舉得實,等級加賞,不如詔者罪之。

三月,權知貢舉扈蒙擢進士張珙等合格者八人。以忠武節度使王審琦鎮壽春凡八年[2],歲得租稅,量入爲出,未嘗有所誅求,民頗安之。所部邑令以罪停其錄事史,幕僚白令不先諮府,請按之。審琦曰:『五代以來,諸侯強橫,令、宰不得專縣事。今天下治平,我忝守藩,而部內宰能斥去黠吏,誠可賞也,何按之有?』聞者歎服。辛亥,以處士王昭素爲國子博士致仕。昭素少篤學,有志行。時方治所居室,積木牆間,有穿窬者爲木所礙不得入,昭素覺之,盡室所有擲於外,謂盜曰:『汝速去,恐捕者至!』盜慚,委物而遁,由是邑無盜。著《易論》三十三篇,學者多從之遊。上聞其名,召見便殿,時年已七十餘。上問曰:『何以不仕,致相見之晚?』昭素謝不能。上令講《乾卦》,至『九五,飛龍在天』,則斂容曰:『此爻正當陛下今日之事。』引援證據,因示諫微旨。上甚悅,即訪以民事。昭素所言誠實無隱,上益嘉之。又問治世養身之術,昭素曰:『治世莫若愛民,養身莫若寡慾。』上愛其語,常書屏幾間。

呂中曰:處士非講官也,而得以召見便殿;非經筵也,而得講《易》。太祖之好學也如此。古今言《易》者失之拘:在陛下則爲『飛龍在天』,在臣下則爲『利見大人』,善言《易》者莫如昭素。古今言陰陽者失之泥:公事未判時屬陽,已判時屬陰。善言陰陽者莫如張詠,可以暗合伊洛之說矣。

夏四月辛未朔[3],日有食之。詔諸州兩稅折料物,非土地所宜者勿得抑配。凡絲綿、綢絹、麻布、香藥、毛翎、箭笥、皮革、筋角等,所在約支二年之用,勿得廣有科市,以致煩民。

秋七月,詔民訴水旱災傷者,夏不得過四月,秋不得過七月。壬子,詔曰:『吏員猥多,難以求其治;奉祿鮮薄,未可責以廉。與其冗員而重費,未若省官而益奉。西川管內州、縣官,宜以口數爲率差減其員。舊俸月增給五千。天下州、縣官,宜依西川例省減員數。』

呂源曰:官有定員,祿無虛授。漢光武中興,減損吏職。太祖肇建皇基,以新造之宋,不顧人情悅否,並省吏員,與光武中興減損之意亦同也。仁宗時,已患三人共一員缺,職事不理。富弼等論,且革其弊。因循至今,又幾百年矣。今豈止三人頭一缺哉!官冗弊甚,剗革之方,不可緩也。

八月庚寅,李謙溥爲濟州團練使。謙溥在隰州十年,敵人不敢犯其境。有招收將劉進者勇力絕人,謙溥撫之甚厚。常往來境上,以少擊衆。北漢人患之,爲蠟彈封書以間進,遺其書道中。趙贊得之以聞。上令械進送闕下。謙溥召詰其事,進伏於廷請死。謙溥曰:『我以舉宗四十口保汝矣!』即上言:『進爲北漢人所惡,此乃反間也!』奏至,上悟,遽令釋之。上嘗命有司爲洺州防禦使郭進治第,凡廳堂悉用??瓦。有司言:『惟親王、公主始得用此。』上怒曰:『郭進控扼西山逾十年,使我無北顧憂,我視進豈減兒女耶?亟往督役,無妄言!』上寵異將帥多類此,故能得其死力雲。

富弼曰:將帥國之重任,宜乎天子寵之也。然寵不可常,惟在得其機耳。得其機,則使之盡心死節以報。將帥盡心死節而功不成,未之有也。太祖之寵將帥,深得其道。

唐主作書諭南漢主以歸款於中國,南漢主得書大怒,答唐主甚不遜。唐主以其書來上,上始決意伐之。

九月己亥朔,以潘美、尹崇珂、王繼勳發諸州兵赴賀州城下。甲辰,詔周文王、成王、康王、秦始皇、漢高祖、文帝、景帝、武帝、元帝、成帝、哀帝、魏孝文、西魏文帝、後周太祖、唐高祖、太宗、中宗、肅宗、代宗、德宗、順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二十七陵嘗被髮,令有司備法服、常服各一襲,具棺重葬,所在長吏致祭。癸丑,王師遂圍賀州城。中人開門,以納王師。

冬十月癸酉,詔前代功臣烈士孫臏、元稹等三十一人各置守冢戶,禁樵採。王師破南漢開建寨,遂取昭州、桂州。初,契丹六萬騎寇定州,命判四方館事田欽祚領兵三千御之。上謂欽祚曰:『彼衆我寡,但背城列陣以待之。敵至即戰,勿與追逐。』欽祚與敵戰浦城,敵騎小卻,乘勝至遂城,欽祚馬中流矢而踣。騎士王超以馬授欽祚,軍復振,自旦至晡,殺傷甚衆,北邊傳言三千打六萬。癸亥,捷奏至。上喜,謂左右曰:『敵數犯邊,我以二十匹絹購一敵人首,其精兵不過十萬人,止費我二百萬匹絹,則敵盡矣!』自是益修邊備。

富弼曰:太祖置內藏庫,欲積絹以募敵人之首,偉哉是謀。若後世內積貨財,外嚴守備,來則謹封疆而御之,去則譬蚊虻而驅之。敵人之勢,外無所得,而內自困矣!

先是,詔諸道舉有德行者,茲命學士院試問吏理,而曹州所舉人孔蟾所對稍優,以蟾爲章丘縣主簿。是月,王師克連州。

十二月庚午,翰林學士承旨、戶部尚書陶谷卒。谷文翰冠一時,自以久次,意希大用。上素薄之,選置近輔,未嘗及谷。谷不能平,一日,使其黨因事風上,言谷在詞禁宣力甚多。上笑曰:『我聞學士草制,皆檢前人舊本,稍改易之,此乃諺所謂「依樣畫胡蘆」爾,何宣力之有乎!』谷因作詩題翰林壁,頗怨望。上益薄之,遂決意不用。王師長驅至韶州。南漢人教象爲陣,每象載數十人,皆執牙仗,凡戰必置陣前,以壯軍威。王師集勁弩射之,象奔踶,乘者皆墜,軍遂大敗,遂取韶州。

辛未開寶四年【南漢平。唐國、吳越、漳泉奉正朔;北漢廣運四年。】春正月。王師克英、雄二州。丙午,詔諸道州、縣自今並不得更差攝官。乙丑,王師至馬逕。南漢主懼,乃遣蕭漼、卓惟休奉表詣軍門乞降。丁卯,又遣其弟禎王保興率國內兵來拒。辛未,王師至白田。南漢主素服出降,潘美承製釋之,遂入廣州。保興初匿民間,後乃獲之。有閹工百餘輩盛服請見,美曰:『是?人多矣!吾奉詔伐罪,正爲此等。』命悉斬之。美以露布告捷。己丑,至京師。凡得州六十,縣二百十四,戶十七萬二百六十三。

呂中曰:以汴粱之地,視江南爲近,視嶺南爲遠,何先遠而後近耶?益聞劉鋹奢侈,則曰:『吾當救此一方之民。』則先取南漢,所以爭民命。江南亦有何罪?但臥榻之側,豈容鼾睡?則後收江南,所以一天下。

三月,詔前代帝王當給民奉陵者各增二戶。前右監門衛將軍趙玭既勒歸私第,不勝忿恚。一日,伺趙普入朝,馬前斥普短。上聞之,召玭及普於便殿,面質其事。玭大言詆普販木規利。先是,官禁私販秦隴大木。普嘗遣親吏往市屋材,聯巨筏至京師治第,吏因之竊于都下貿易,故玭以爲言。上怒,詔問王溥等普當得何罪。溥附閣門使奏雲:『玭誣罔大臣。』上意頓解,反詰責玭,命武士撾之。御史鞠於殿廷。普力營救,上乃特寬其罰,扶出之,責玭爲汝州牙校。

夏五月乙未,有司以帛系帳及其官屬先獻太廟、太社。上御明德門,遣盧多遜宜詔詰責帳。帳伏地待罪。上釋帳罪,並其官屬禎王保興等。初議獻俘之禮,朝臣莫能知,乃遣使就問吏部尚書致仕張昭。昭臥病口占,以授使者。鹹服其該博,遂用之。

六月,初置市舶司於廣州。詔御史中丞劉溫叟、中書舍人李昉等重定《開元禮》。以國朝沿革制度附屬之。初,上徵晉陽,命密州防禦使馬仁瑀率衆巡邊至上谷、漁陽,敵素聞其名,不敢出。明年,羣盜起兗州,賊首周弼尤兇悍,自號長腳龍。詔仁昉掩擊。仁昉領帳下十數人入泰山,擒弼,盡獲其黨,魯郊以寧。庚辰,徙仁昉爲瀛州防禦使。仁昉兄子因醉誤殺平民,繫獄當死。民家自言非有憾也,但過誤耳,願以過失傷論。仁昉曰:『我爲長吏,而兄子殺人,此乃恃勢過橫,非過失也,豈敢以己之親而亂國法哉!』遂論如律。成都布衣羅居逋喪親,廬墓,日誦佛書,有芝草生,甘露降。守臣表其事,於是以居逋爲延長縣主簿。劉鋹在國時,多置鴆以毒臣下。一日,上幸講武池,鋹先至。詔賜卮酒。鋹疑之,捧杯泣曰:『臣承祖父基業,拒違朝廷,勞王師致討,罪固當死。陛下不殺臣,今見太平。爲大梁布衣矣。願延旦夕之命,以全陛下生成之恩。』上笑曰:『朕推心置人腹,安有此事?』令取鋹酒自飲之,別酌以賜鋹。鋹大慚,頓首謝。上既平廣南,欲行報謝之禮。

秋七月甲午朔,詔以冬至有事於南郊。乙未,御史中丞劉溫叟卒。溫叟爲中丞十二年,屢求解職,上難其代。及被病,上知其貧,遣中使就賜器幣。溫叟性重厚方正,事繼母以孝聞,五代以來,言好古執禮者,推溫叟焉。皇弟開封尹光義聞溫叟清介,嘗遣府吏齎錢五百千遺之。溫叟不敢卻,貯廳事西舍,令府吏封識,乃去。明年重午,復送角黍、紈扇,所遣吏即前送錢者,視西舍封識宛然。吏還以告,光義曰:『我送猶不受,況他人乎!』乃命輦歸府中。他日,光義因侍宴,論當世名節士,具道溫叟辭錢事,上歎賞久之。溫叟既卒,上難其繼,曰:『必得純厚如溫叟者乃可命。』太子賓客邊光範兼判御史臺事,居半歲,始真爲中丞。

呂中曰:一中丞任之十二年,及其且卒也,則曰:『必純厚如溫叟乃可。』國初之不輕用人如此,蓋其始也,擇之精,其終也,任之久。擇之精,則小人不得以濫其選;任之久,則君子舉得以盡其職。趙中令之相凡十一年,郭進之守西山凡二十年,李漢超之守關南凡十七年。作坊,至卑賤也,而魏丕典之至十餘年,皆久任而成功也。

冬十月甲申,詔兩京、諸道自十月後犯強竊盜,不得預郊祀赦,所在長吏當告諭下民,無令冒法。右補闕梁周翰上疏,其略曰:『西蜀、淮南、荊潭、桂廣之地皆已爲王土,陛下誠能以三方所得之利,減諸道租賦之入,則庶乎德澤均而民力寬矣。』上嘉納其言。

十一月癸巳,江南國主煜遣其弟從善來朝貢。先是,國主以銀五萬兩遺宰相趙普,普告於上。上曰:『此不可不受,但以書答謝,少賂其使者可也。』普叩頭辭讓。上曰:『大國之體,不可自爲削弱,當使之勿測。』及從善入覲,常賜外,密賚白金如遺普之數。江南君臣聞之,皆震駭,服上偉度。他日,上因出,忽幸普第。時吳越王倣方遣使遺普書,及海物十瓶列廡下。會車駕卒至,普亟出迎,弗及屏也。上顧見,問何物,普以實對。上曰:『此海物必佳。』即命啓之,皆滿貯瓜子金也。普惶恐,頓首謝曰:『臣未發書,實不知此。若知此,當奏聞而卻之。上笑曰:『但受之無害。彼謂國家事皆由汝書生耳!』因命普謝而受之。河決澶州,東匯於鄆、濮,壞民田。戊午,親享太廟,始用繡衣、鹵簿。己未,合祭天地於南郊。大赦,蠲開寶元年以來逋租。初,上擇僞蜀親兵習弓馬者百餘輩爲川班內殿直,廩賜優給與御馬直等,於是郊禮畢行賞,上以御馬直扈從,特命增給錢人五千,而川班內殿直不得如例,乃相率擊登聞鼓陳乞。上怒,遣中使謂之曰:『朕之所與,即爲恩澤,又安有例哉?』命斬其妄訴者四十餘人,餘悉配隸許州驍捷軍,其都校皆決杖降職,遂廢其班。時內臣有左飛龍使李承進者,逮事後唐。上問曰:『莊宗以英武定中原,享國不久。何也?』承進曰:『莊宗好畋獵,務姑息將士。每出次近郊,禁兵衛卒必控馬首告:「兒郎輩寒冷,望與救接。」莊宗即隨其所欲給之。蓋威令不行,賞賚無節也。』上撫髀嘆曰:『二十年夾河戰爭,取得天下,不能用軍法約束此輩,縱其無厭之求,以茲臨御,誠爲兒戲。朕今撫養士卒,固不吝惜爵賞,苟犯吾法,惟有劍耳!』

壬申開寶五年【江南、吳越、漳泉奉正朔;北漢廣運五年。】春正月丁酉,禁民鑄鐵爲佛像浮屠及人物之無用者。上慮愚民多毀農器以邀福,故禁之。

上既平廣南[4],即欲經理江南。鄭王從善入貢,遂留之。國主大懼,是月,始損制度,下令稱教,宮殿悉除去鴟吻。

閏二月壬辰,權知貢舉扈蒙奏合格進士京兆安守亮等十一人、諸科十七人。上召對於講武殿,下詔放榜,新制也。癸巳,以江南進奉使李從善爲泰寧節度使,賜第京師。國主雖外示畏服,修藩臣之禮,而內實繕甲募兵,陰爲戰守計。上使從善致書風國主入朝。國主不從,但增歲貢。

夏四月,上按嶺南圖籍,州縣多而戶口少。命潘美、王明度地並省以便民。甲午,初廢白州及常樂州。

五月丙寅,詔廢嶺南道媚川都。先是,劉鋹募兵能採珠者二千人,號媚川都。於是潘美等言採珠危苦之狀,上亟命降詔罷之。辛未,河大決澶州濮陽縣。壬申,命曹翰往塞之。上謂曰:『霖雨不止,又聞河決。朕信宿以來,焚香上禱於天。若天災流行,願在朕躬,勿施於民。』翰頓首拜曰:『宋景公一發善言,災星爲之退舍。今陛下憂民如是,必不能爲災也。』上又謂宰相曰:『霖雨不止,朕日夜焦勞,罔知所措,得非時政所關,使之然耶?』趙普對曰:『陛下臨御以來,憂勤庶務,有弊必去,聞善必行。至於苦雨爲災,乃是臣等失職。』上曰:『朕又思之,恐掖庭幽閉者衆。昨令遍籍後宮凡三百八十餘人,因告諭:「願歸其家者,具以情言。」得百名,悉厚賜遣之。』普等皆稱萬歲。河又決大名府朝城縣,河南、北諸州皆大水。陝州言:民範義超,周顯德中,以私怨殺同裏常古真家十二人,古真年少,脫走得免。至是長大,擒義超訴於官。有司引赦當原。上曰:『豈有殺一家十二人而可以赦論乎!』命斬之。

六月庚寅,河決陽武縣;汴水決鄭州、宋州。戊申,發諸州兵士及丁夫凡五萬人塞決河。命曹翰護其役。未幾,河所決皆塞。是月,下詔曰:『近者澶、濮數州霖雨薦降,洪河爲患。朕以屢經決溢,重困黎民,凡縉紳多士、草澤之倫,有素習河渠之書,深知疏道之策,若爲經久,可免重勞,並許詣闕上書,附驛條奏。朕當親覽,用其所長。』時東魯逸人田告者著纂《禹元經》十二篇,上聞之,召見,詢以治水之道,善其對,將授以官。告固辭父年老,求歸奉養。詔從之。

秋七月,永慶公主嘗衣貼繡鋪翠襦入宮中,上謂曰:『汝當以此與我,自今勿復爲此飾。』主笑曰:『此所用翠羽幾何?』上曰:『不然。主家服此,宮闈戚里必相效。京城翠羽價高,小民逐利,展轉販易,傷主浸廣,實汝之由。汝生長富貴,當念惜福,豈可造此惡業之端?』主慚謝。主因侍坐,與皇后同言曰:『官家作天子日久,豈不能用黃金裝肩輿,乘以出入?』上笑曰:『我以四海之富,宮殿悉以金銀爲飾,力亦可辦。但念我爲天下守財耳,豈可妄用?古稱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苟以自奉養爲意,使天下之人何仰哉?當勿復言!』

呂中曰:創業之君,後世所奉以爲軌範也。官闈之地,四方所視以爲儀刑也。一人之奢儉者雖微,而關於千萬世者爲甚大;致謹於服色者雖小,而失於千萬裏者爲甚遠,可不謹哉?

先是,大理正內黃李符知歸州轉運司,制置有不合理者,符即上言,上嘉之。秩滿歸闕,上以京西諸州錢幣不登,八月癸巳,命符知京西南面轉運事。書『李符到處,如朕親行』八字賜之,令揭於大旗,常以自隨。符前後條奏便宜凡百餘條,其四十八事皆施行,著於令。禁玄象器物、天文圖讖、七曜歷、太乙、雷公、六壬、遁甲等不得藏於私家,有者並送官。

冬十月癸卯,詔功德使與左街道籙劉若拙集京師道士,試驗其學業,未至而不修飾者皆斥之。若拙蜀人,自號華蓋先生。善服氣,年九十餘不衰,步履輕疾。每水旱,必召于禁中,設壇場致禱。其法精密,上甚重之。

十一月癸亥,禁釋、道私習天文、地理。

是歲大飢。初,上問宰相趙普曰:『儒臣有武幹者何人?』普以知彭州、左補闕辛仲甫對。乃徙仲甫爲四川兵馬都監。於是召見,面試射。上曰:『汝見王明乎?朕已用爲刺史。汝頗忠淳,若公勤不懈,不日亦當爲牧伯也。』仲甫頓首謝。上因謂普曰:『五代方鎮殘虐,民受其禍。朕今選儒臣幹事者百餘分治大藩,縱皆貪濁,亦未及武臣一人也。』既而有司命仲甫檢視民田。上曰:『此縣令職耳。』即令吏部銓擇官代之。

呂中曰:以酷吏主財,則取民必峻:以武夫主刑,則用法必嚴,此太祖所以命儒臣主財、士人典獄也,知所以培國脈而重民命歟!

癸酉開寶六年【江南、吳越、漳泉奉正朔;北漢廣運六年。】春二月丙申,運京師米二萬石賑曹州饑民。辛丑,以著作佐郎陸光範爲在京糧料使,太僕寺丞趙巨川爲西京糧料使[5]。國初承舊制,用三司大將領糧料之職,於是改任京官。

三月辛酉,新及第進士雍丘宋準等十人、諸科二十八人詣講武殿謝。上以進士武濟川、三傳劉睿材質最陋[6],應對失次,絀去之。濟川,翰林學士李昉鄉人也。昉時權知貢舉,上頗不悅。會進士徐士廉等擊登聞鼓,訴昉用私情,取捨非當,上乃令貢院籍終場下第者並準,以下及士廉等,各賜紙札,別試詩賦,命李瑩、侯陟等爲考官。乙亥,上御講武殿親閱之,得進士二十六人,士廉與焉。又五經、開元禮、三禮、三傳、三史、學究、明法諸科九十九人,皆賜及第。又賜準錢二十萬,以張宴會。責昉爲太常少卿。禁銅錢不得入蕃界及越江海至化外。

夏四月乙酉,詔諸州考試官令長吏精選僚屬有才學公正者充知貢舉,與考試官同看詳義卷,定其通否,即駁放,不得優假,虛至終場。申禁私薦屬舉人,募告者其賞有差,舉人勒還本貫重役,永不得入科場。辛丑,翰林學士盧多遜等上所修《開寶通禮》二百卷、《義纂》一百卷,並付有司施行。是日,遣盧多遜爲江南生辰國信使。多遜至江南,得其臣主歡心。及還,艤舟宣化口,使人白國主曰:『朝廷重修天下圖經,史館獨闕江南諸州。願各求一本以歸。』國主亟令繕寫送與之,於是江南十九州之形勢、屯戍遠近、戶口多寡,多遜盡得之矣。歸,即言江南衰弱可取狀。上嘉其謀,始有意大用。戊申,詔參知政事薛居正監修梁、後唐、晉、漢、週五代史。知制誥王祐等上《重定神農本草》二十卷,上制序摹印,以頒天下。

五月,上知堂吏擅中書權,多爲奸贓,欲更用士人,而有司所選終不及數,遂召舊任者劉仲華等四人,面加戒勵,令復故。歲滿無過,與上縣令;稍有愆咎,重寘其罰。

呂中曰:創業之世多貴實,守成之世多虛文。覆試之法,欲無一士之不實。勸農之詔,欲無一民之不實。籍記人才,欲無一官之不實。揀汰驕脆,欲無一兵之不實也。以慶曆、元祐之盛,而杜衍之任怨,呂大防之盡忠,且欲汰吏而不可得,況若士、若民、若兵、若官乎?是虛文之習難革故也。

甲戌,以殿中侍御史鉅野馮炳爲侍御史知雜、判御史臺事。上留意聽斷,專事欽恤。御史、大理官屬尤加選擇。嘗召炳謂曰:『朕每讀《漢書》,見張釋之、於定國治獄,天下無冤民,此所望於汝也。』賜金紫以勉之。

六月辛卯,召京百司吏七百餘人見於便殿,上親閱試,勒歸農者四百人。初,雷德驤責商州司戶參軍,刺史頗賓禮之。及奚嶼知州,希宰相意,至則倨受庭參。德驤不能堪,出怨言。嶼聞之怒。有言德驤嘗爲文訕朝廷,嶼因召德驤與語,潛遣吏紿德驤家人取得之,即械繫德驤,具事以聞。上貸其罪,削籍徙靈武。德驤子有鄰意趙普實擠排之,日夜求所以報普者,上始有疑普意矣。壬寅,詔參知政事呂餘慶、薛居正升都堂,與宰相同議政事。趙普之爲政也專,廷臣多疾之。上初聽趙玭之訴,欲逐普,既止。盧多遜在翰林[7],因召對,數毀短普,且言普嘗以隙地私易尚食蔬圃,廣第宅,營邸店,奪民利。自李崇矩罷,上於普稍有間。庚戌,復詔薛居正、呂餘慶與普更知印,押班奏事,以分其權。易州言刺史賀惟忠性剛,頗知書,洞曉兵法,有方略。在易州,茸治亭障,撫士卒,能得其心。每乘塞用兵,所向無敵,名震北塞,十餘年間,不敢寇邊,民皆賴之。

八月,草澤黃德芳上《修河利害》[8]。辛卯,賜德芳同學究出身。甲辰,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平章事趙普罷爲河陽三城節度使、同平章事。普獨相凡十年,沈毅果斷,以天下事爲己任,上倚信之,故普得成其功。嘗欲除某人爲某官,不用;明日復奏之,又不用;明日又奏之。上怒,裂其奏投於地,普顏色自若,徐拾奏歸補綴,明日復進之。上悟,乃可其奏,後果以稱職聞。又有立功當遷官,上素嫌其人,不與,普力請與之。上怒曰:『朕故不與遷官,將奈何?』普曰:『刑以懲惡,賞以酬功,古今之通道也。且刑賞者,天下之刑賞,非陛下之刑賞也,豈得以喜怒專之?』上弗聽,起,普隨之。上入宮,普立於宮門,良久不去。上卒從其請。一日大宴,雨驟至,上不悅。雨良久不止,上怒形於辭色,左右皆震恐。普因奏言:外間百姓政望雨。時雨難得。百姓各歡喜。乞令樂官就雨中奏技。上大悅終宴。普臨機制變,能回上意類此。嘗設大瓦壺於視事閣中,中外表疏,普意不欲行者,必投之壺中,束縕焚之。其多得謗咎,殆由此也。

呂中曰:趙中令相太祖之功,在於收藩鎮之權,遲幽薊之伐。其再相太宗之功,在於上彗星之疏,諫北伐之書。而《金匱》一書,尤宗廟社稷之大計也。然自唐以來,宰相入見必命坐,大政事則面議之,自餘號令、除拜、賞刑、廢置,但入熟狀,畫可降出,即行之。國初三相,自以前朝舊臣,稍存形跡,每事具札子進呈。至普獨以天下爲己任,故爲政專,所以啓雷德驤父子之謗也。自是以後,居正、義倫,不過方重靖介,自守之相爾。

九月,吏部侍郎、參知政事呂餘慶以疾求解職。丁卯,罷爲尚書左丞。薛居正爲門下侍郎,樞密副使沈義倫爲中書侍郎,並平章事。天平節度使石守信兼侍中,歸德節度使高懷德、忠武節度使王審琦並加同平章事。盧多遜爲中書舍人、參知政事,楚昭輔爲樞密副使。辛未,殿前都虞候楊義爲殿前都指揮使。自韓重贇罷殿前都指揮使,凡六年不除授,於是以命義。

冬十一月,少府監致仕盧億有高識,惡其子多遜所爲,嘗曰:『趙普元勳也,而小子毀之,禍必及我。我得早死,不及見其敗,幸也!』十二月庚子,億以憂卒。女真遣使來貢馬。

是歲,盧多遜、知制誥扈蒙、張澹以見行長定循資格及泛降制書考正違異,削去重複,補其闕漏,參詳議取悠久可用之文爲《長定格》三卷、《循資格》一卷、《制敕》一卷、《起請條》一卷。書成上之,頒爲永式。自是,銓綜益有倫矣。

呂中曰:既罷歲月序遷法,而復頒循資格;既命陶谷定選法,而又命吏部取選人堪升擢者上之,誠以資格固不可拘,亦不可廢也。以資格用人者,有司之法;以不次用人者,人主之權。嘗考國初有爲小官,而其望已足爲卿相。至其久也,亦卒爲之。自銓法一嚴,無有流品,無有賢否,資深者序進,格到者次遷。然王安石、章子厚之徒破資格用小人,又不若李公沆、王公旦謹守資格之爲有得也。

甲戌開寶七年【吳越、漳泉奉正朔;江南只稱甲戌;北漢廣運七年。】春二月壬辰,慶州言刺史姚內斌卒。內斌在慶州逾十年,邊人畏伏,目爲『姚大蟲』,言其虓勇如虎也。

四月丙午,命賈黃中檢視廣南民田。黃中廉直平恕,遠人便之。監察御史劉蟠受詔於廬、舒等州巡茶。蟠乘羸馬,僞稱商人,抵民家求市。民家不疑,出茶與之,即擒,置於法。

秋七月,江南國主知上有南伐意,遣使願受封策,上不許。復遣梁迥使焉。迥從容問國主曰:『朝廷今冬有柴燎之禮,國主盍來助祭?』國主唯唯不答。迥歸,上始決意伐之。初,江南人樊若水舉進士不中第,遂謀北歸。先釣魚採石江上,以小舫載絲一繩,其中維南岸,而疾棹抵北岸,以度江之廣狹。凡數十往反,而得其丈尺之數,遂詣闕。自言有策可取江南。戊辰,召若水爲贊善大夫,且遣使詣荊湖,如若水之策,造大艦及黃、黑龍船數千艘,將浮江以濟師也。

九月癸亥,命曹翰領兵先赴荊南。丙寅,覆命曹彬、李漢瓊、田欽祚同領兵繼之,又命潘美、劉遇、梁迥等同領兵赴荊南。

冬十月,江南國主遣其弟從鎰入貢。上留之不報。曹彬與諸將入辭,上謂彬曰:『南方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掠生民,務廣威信,使自歸順,不須急擊也。』且以匣劍授彬曰:『副將而下,不用命者斬之!』潘美等皆失色。自王全斌平蜀多殺人,上每恨之。彬性仁厚,故專任焉。

閏十月己酉,曹彬等入池州。先是,上遣郝守浚自荊南以大艦載巨竹絙並下朗州,所造黃、黑龍船於採石磯跨江爲浮樑。或謂江闊水深,古未有浮樑而濟者。乃先試於石牌口。丁巳,曹彬等及江南兵戰於銅陵,敗之。庚申,知制誥、史館修撰扈蒙上言:『昔唐文宗每開延英召大臣論事,必命起居舍人執筆螭坳,以紀時政。後唐明宗亦命端明殿學士及樞密直學士輪修日曆,送史館。近朝以來,此事都廢,帝王言動,莫得而書,緣宰相以漏泄爲虞,無因肯說。史官以疏遠是隔,何由得聞?望自今凡有裁製之事、優恤之言,發自宸衷、可書簡冊者,並委宰臣及參知政事每月輪知抄錄,以備史官撰習。』詔從之。甲子,監修國史薛居正等上所修《五代史》百五十卷。明日,上謂宰相曰:『昨觀新史,見梁太祖暴亂醜穢之跡乃至如此,宜其旋被賊虐也!』

十一月,詔移石牌鎮浮樑於採石磯繫纜。三日而成,不差尺寸。王師過之,如履平地。契丹邊臣貽知雄州孫全興書請和,全興以聞。上命全興答書許之。

呂中曰:和非中國得已之計也。然和出於彼則和可堅,和出於我則和易敗。太祖當南征北伐之始,而契丹復與太原相援,以漢高帝處此,必有平城之憂;唐太宗處此,必有藉助之舉。惟太祖專任邊將,來則拒之,去則御之。且未嘗遣一騎以出境,亦未嘗命一使以通和,必待其邊臣貽書而後命邊臣以答之,必待其來聘有禮而後遣通和之使以報之,其得中國之體矣。景德之和所以久而宣和之和所以敗者,以景德之和在彼,而宣和之和在我也。

乙亥開寶八年【是歲江南平。昊越、漳泉奉正朔:北漢廣運八年。】春正月乙酉,上謂宰相曰:『古之爲君,鮮能正身,自致無過之地。朕常夙夜畏懼,防非窒慾,庶幾以德化人之義。如唐太宗受人諫疏,直抵其失,曾不愧恥。豈若不爲之而使下無間言哉?爲臣者或不終其名節而陷於不義。蓋忠信之薄而獲福亦鮮。斯可戒矣!』庚寅,曹彬等進攻金陵。初次秦淮,舟楫未具,潘美下令曰:『美提驍勇數萬人,戰必勝,攻必取,豈限此一衣帶水而不徑渡乎!』遂率所部先濟,王師隨之,江南兵大敗。

二月甲子,上謂宰臣曰:『年穀豐登,人物繁盛。若非上天垂祐,何以及此?所宜共思濟給,振舉闕政,庶成開泰之基也。』丁卯,命王祐、扈蒙、梁周翰、雷德驤並權同知貢舉。戊辰,上御講武殿,覆試王祐等所奏合格舉人王式等,因語之曰:『曏者登科名級多爲勢家所取,致塞孤貧之路,甚無謂也。今朕躬親臨試,以可否進退。盡革疇昔之弊矣。』式等皆頓首謝。於是內出詩賦題,試得進士王嗣宗以下三十人、諸科三十四人。

三月。上性寬仁多恕。尚食供膳,有蝨緣食器旁,謂左右曰:『勿令掌膳者知。』嘗讀《堯典》,嘆曰:『堯、舜之世,四凶之罪,止從投竄,何近代憲綱之密耶?』蓋有意於措刑也。故自開寶以來,犯大辟非情理深害者,多貸其死。

夏四月,教坊使衛德仁以老求外官,且援同光故事求領郡。上曰:『用伶人爲刺史,此莊宗失政,豈可效之耶?』宰相擬上州司馬,上曰:『上佐乃士人所處,資望甚優,亦不可輕授此輩,但當於樂部遷轉耳。』乃命爲太常寺太樂署令。

富弼曰:古之執伎於上者,出鄉不得與士齒。太祖不以伶官處士人之列,止以太樂令授之,在流外之品,所謂塞僭濫之原。

呂夷簡曰:帝王尊異後族,恩寵戚里,優厚親倖,以金帛富之可也,賞賜厚之可也,惟不使求官爵、親政事、撓刑法。我太祖不許衛德仁領郡,則曰:『用伶人爲刺史,此亂世之事。』不與王繼恩樞密使,則曰:『內官不可使居權要職。』太宗不許戚里於秦隴市木,則曰:『恐壞天下法制。』j真宗不許趙自化領遙郡刺史,則曰:『非朝廷舊典。』抑秦國之請,刺曰:『州縣之任,糸國家之公議。』違保吉之奏,則曰:『有司自有常典。』斯可謂存天下之公,抑親倖之私,非聰明聖智之主,孰能行之?三聖之德,於是超禹湯而齊堯舜也。

五月,江南國主自出巡,見王師列柵城外,旌旗滿野,始驚懼。

六月甲子,彗出柳,長四丈,晨見東方,西南指,歷輿鬼,距東凡十一舍,八十三日乃滅。

秋七月,江南捷書累至,羣臣稱賀。從鎰即奉表請罪。上嘉其得禮,命李穆送從鎰還其國,手詔促國主來降,且令諸將緩攻以待之。九月,謀遣使入貢。求緩兵。道士周惟簡者,國主召之爲給事中,與徐鉉同使京師。

冬十月己亥朔,鉉及惟簡赴闕。鉉居江南,以名臣自負,欲以口舌馳說存其國。大臣亦先白上言:『鉉博學有才辯,宜有以待之。』上笑曰:『第去,非爾所知也。』既而鉉朝於廷,仰而言曰:『李煜無罪,陛下兵出無名。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過失,奈何見伐?』上曰:『爾謂父子者爲兩家,可乎?』鉉不能對。遣王仁珪、焦繼勳同修洛陽宮室。上始謀西幸也。

十一月,徐鉉及周惟簡還江南。未幾,國主復遣入奏。辛未,對於便殿,乞緩兵,以全一邦之命,其言甚切至。上與反覆數四,鉉聲氣愈厲。上怒,因按劍謂鉉曰:『不須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乎!』鉉惶恐而退,仍各厚賜遣還。上數因使者諭彬以勿傷城中人,若猶困鬥,李煜一門,切無加害。於是彬忽稱疾不視事。諸將皆來問疾,彬曰:『餘之疾,非藥石所愈,須諸公共爲信誓,破城日不妄殺一人,則彬之病癒矣。』諸將許諾,乃相與焚香約言。既畢,彬即稱愈。乙未,城陷,彬整軍成列,至其宮城,國主乃奉表納降。彬既入金陵,申嚴禁暴之令,士大夫賴彬保全,各得其所。倉廩府庫,委轉運使許仲宣按籍檢視,彬一不問。師旋,舟中惟圖籍衣衾而已。

十二月己亥朔,江南捷書至,凡得州十九、軍三、縣一百有八,戶六十五萬五千六十有五。羣臣皆稱賀。上泣謂左右曰:『宇縣分割,民受其禍,思布聲教以撫養之。攻城之際,必有橫罹鋒刃者,此實可哀也。』即詔出米十萬石賑城中饑民。

富弼曰:太祖之愛民深矣。王師平一方而不爲喜,蓋念民無定主,當亂世,則爲強者所脅。及中國之盛,反以兵取之,致有橫遭鋒刃者,遂至於感泣也。推是仁心而臨天下,宜乎致太平之速。

先是,上嘗召吳越進奏使任知果,令諭旨於其王俶曰:『元帥克毗陵,有大功。俟平江南,可暫來與朕相見,即當復還,不久留也。』丁卯,俶請赴長春節朝覲,詔許之。

丙子開寶九年【吳越、漳泉奉正朔;北漢廣運九年。】春正月辛未,曹彬遣郭守文奉露布,以江南國主李煜及其子弟、官屬等來獻。徐鉉從煜至京師。上召見鉉,責以不早勸煜歸朝。鉉對曰:『臣爲江南大臣而國滅亡,罪固當死,不當問其他。』上曰:『忠臣也!事我如事李氏。』又責張洎曰:『汝教李煜不降,使至今日!』因出帛書示之,乃王師圍城,洎所草召江上救兵蠟彈內書也。洎頓首請死曰:『書實臣所爲也。今得死,臣之分也。』辭色不變。上奇之,謂曰:『卿大有膽,朕不罪卿。今事我,無替昔之忠也。』乙亥,以李煜爲右千牛衛上將軍,封違命侯。庚辰,詔幸西京,將以四月有事於南郊。

二月己亥,羣臣奉表請加尊號曰『一統太平』。上曰:『燕、晉未復,遽可謂一統太平乎?』不許。庚戌,以宣徽南院使曹彬爲樞密使[9],領忠武節度使。樞密領節度自彬始。山南東道節度使潘美爲宣徽北院使。節度領宣徽自美始。賞江南之功也。彬歸自江南,詣閣門進榜子云:『奉敕差往江南勾當公事,回時人嘉其不伐。』始彬之行,上許彬以使相爲賞。及還,語彬曰:『今方隅尚有未服者,汝爲使相,品位極矣,肯復力戰耶?且徐之,更爲我取太原。』因密賜錢五十萬。彬怏怏而退。至家,見布錢滿室,乃嘆曰:『好官亦不過多得錢爾。何必使相也!』上愛惜爵位,不妄與人類此。凡以檢校官兼中書令、侍中、同平章事,並謂之使相。

呂中曰:人言漢高帝善將將者,以不吝爵賞故也。然當天下未定,而信、越皆人爵已王矣。一旦固陵之會不至,則不免裂數千裏以封之,此高帝有殺諸將之心矣。國初平江南之功至大,然寧賜以數十萬錢而靳一使相,蓋品位已極,則他日有功,何以處之?此終太祖之世而無叛將也。

林德慎曰:曾彬之平江南,吝一使相而不授,非食言也,慮其品位之極而不吾用也。狄青之平嶺南,欲予以樞密而終輟,非忘功也,慮其名位之極,無以爲他日賞也。

己未,吳越王俶及其子惟浚等人見崇德殿。宴長春殿。先是,車駕幸禮賢宅案視供帳之具,及至,即詔俶居之,寵賚甚厚。上初即位,召供備庫副使魏丕,謂曰:『作坊久積弊,爾爲我修整之。』即授作坊副使。丕在職甚盡力,上討澤潞、維揚,下荊廣,收川陝,徵河東,平江南,皆先期諭旨,令治兵器,無不精辦。三月己巳,以丕領代州刺史,仍典作坊。所造兵器,每旬一進,上親閱之,列五庫以貯之,尋又分作坊爲南、北,別置弓弩院。上將西幸,留惟浚侍祠,遣俶歸國。先是,羣臣皆有章疏乞留俶而取其地,上不從,於是命取一黃複以賜俶,封識甚固。戒俶曰:『途中宜密觀。』及啓之,則皆羣臣乞留俶章疏也。俶益感懼。既歸,每視事功臣堂,一日,命徙坐於東偏,謂左右曰:『西北者神京在焉,天威不違顏咫尺,俶豈敢寧居乎?』益以乘輿、服玩爲獻,製作精巧。每修貢,必列於庭,焚香而後遣之。丙子,車駕發京師。辛未,上至西京。庚子,合祭天地於南郊。初,雨彌月不止,及期,始晴霽,以訖成禮。都民垂白者相謂曰:『我輩少經亂離,不圖今日復觀太平天子儀衛!』有泣下者。上生於洛陽,樂其土風,嘗有遷都之意,始議西幸。起居郎李符上書陳八難,左右廂都指揮使李懷忠乘間言大梁根本安固已久,不可動搖。上亦弗從。晉王言遷都非便,上曰:『遷河南未巳,久當遷長安。』王叩頭切諫。上曰:『吾將西遷者無他,欲據山河之勝而去冗兵,循周漢故事以安天下也。』王又言在德不在險,上不答。王出,上顧左右曰:『晉王之言固善,今姑從之。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殫矣!』丙午,車駕發洛陽宮。辛亥,至東京。

呂中曰:國初所以不都關中而都汴者,以靈武、燕薊之地未復也。然洛與汴皆河南之土,洛之險猶可恃,而汴則無險可畏也。欲爲四方有事之備,則當都洛陽,高城深池,堅甲重兵,以杜諸夏不虞之備,伐北夷深入之謀。若已都汴,則不得不以守四夷爲說,此我太祖所以有都西京之議也。然都汴固不得已,都西京亦不得已也。使太祖收靈夏、復燕薊,則必都長安矣。

初,李煜既降,諸城守皆相繼歸順,獨江州不降,詔曹翰率兵討焉。自冬訖夏,死者甚衆。丁丑,始拔之。翰發怒屠城,死者數萬人。翰因請載廬山東林寺五百鐵羅漢像歸至潁州。新造佛舍,遂調發臣【傑案:應爲“巨”】艦十餘艘,盡載金帛,置鐵像於其上,時號爲『押綱羅漢』。

六月己亥,以潁州團練使曹翰爲桂州觀察使,仍判潁州,賞平江南之功也。晉王光義性仁孝,上雅鍾愛間,謂近臣曰:『晉王龍行虎步,且生時有異,必爲太平天子,福德非吾所及也!』

秋八月丁未,命伐北漢。武寧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全斌卒。全斌輕財重士,不求顯赫之譽,寬而容衆,軍旅樂爲之用。其黜居外郡幾十年,恰然自得,識者多之。

富弼曰:王全斌有大功,可掩其罪也。太祖以諸國未平,恐將帥恃功爲過,故抑全斌等以立國法。及事寧之後,追賞前勖,此真得駕馭英雄之術也。

冬十月癸丑,上崩於萬歲殿。先是,上不豫。壬子夜,大雪,上召晉王光義延入大寢,屬以後事,宦官、宮妾悉屏之,左右皆不得聞,但遙見燭影下晉王時或離席,若有所遜避之狀。既而上引柱斧戳地,大聲謂晉王曰:『好爲之!』俄而上崩,時漏下四鼓矣。宋後見晉王愕然,遽呼曰:『吾子母之命皆託於官家!』晉王泣曰:『共保富貴,勿憂也!』甲寅,太宗即位,改名炅。乙卯,大赦天下,令緣邊禁戢戍卒毋得侵撓外境。羣臣有所論列,並許實封表疏以聞。必須面奏者,閣門使即時引對。風化之本,孝弟爲先,或不順父史【傑案:史,疑爲“母”誤。】異居別籍者,御史臺及所在糾察之。先皇帝創業垂二十年,事爲之防,曲爲之制,紀律已定,物有其常,謹當遵承,不敢逾越。諮爾臣庶,宜體朕心。』【傑案:此段標點有問題。】

《龜鑑》曰:孟子曰:『以天下與人易,爲天下得人難。』我太祖金戈鐵馬,間關以有天下,不付之璿源衍慶之諸王,而乃受之太平福德之天子,是不以天下自私,而欲爲天下得人之仁也。元城先生曰:『太祖用心,堯舜之心也。舜之協堯,禹之承舜,我太宗獨無是心乎?竊觀即政之初年,嘗語大臣曰:「先帝以勤勞定天下,凡軍國機務、邊防制置,鹹得之矣。但遵守舊規,不得輒易。」噫!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愚於斯言見之。』

宰相薛居正加左僕射,沈義倫加右僕射。參知政事盧多遜爲中書侍郎、平章事。樞密使曹彬加同平章事。樞密副使楚昭輔爲樞密使。宰臣薛居正上大行皇帝陵名曰永昌。詔恭依。以齊州防禦使李漢超爲雲州觀察使、判齊州,仍護關南屯兵。洺州防禦使郭進領應州觀察使、判邢州,兼西山巡檢。國初,並、益、廣南各僭大號,荊湖、江表止通貢奉,西戎、北狄皆未賓服。太祖垂意將帥,分命漢超及進等控御西北,其家族在京師者,撫之甚厚;所部州縣,莞榷之利悉與之,恣其回圖貿易,免所過徵稅,許令召募驍勇,以爲爪牙,凡軍中事,悉聽便宜處置。每來朝,必召對命坐,賜以飲食,錫賚殊異,遣還。由是邊臣皆富於財,得以養士用間,洞見番夷情狀。時有寇鈔,亦能先知預備,設伏掩擊,多致克捷,故終太祖世,無西北之憂,諸叛以次削平,武功蓋世,斯乃得壯士以守四方、推赤心置人腹中之所致也。時瀛州防禦使馬仁瑀監霸州軍。仁瑀雖兄事漢超而多自肆,由是二將交惡。上恐生邊釁,即遣使齎金帛,賜漢超及仁瑀,令置酒講解,尋徙仁瑀知遼州。漢超在齊州凡十七年,爲政簡易,吏民信愛。嘗詣闕請立碑頌德,詔太子率更令徐鉉爲之文。與士卒絕甘分少,及其死,軍中皆流涕。進守西山凡二十年。在洺州日,城四面悉令種柳,潦中雜植荷芰蒲葦,後益繁茂。州人見之,有泣者,曰:『此郭公所種也!』詔諸道轉運使各察舉部內知州、通判、監臨物務、京朝官等,以三科第其能否:政績尤異者爲上,恪居官次、職務粗治者爲中,臨事弛慢、所蒞無狀者爲下,歲終以聞,將大行誅賞焉。

呂中曰:轉運置於乾德,本以總利權耳,而兼糾察官吏自此始。厥後有判官,有副使,又有提點刑獄,皆所以糾察官吏,此漢部刺史職也。本朝之監司,以臺、省、寺、監爲之,雖宰臣、侍從爲帥,亦許彈劾。此我宋三百餘年無藩鎮之患者,蓋以此也。

又曰:信矣監司之職,其一道守令之觀望歟。故監司志於守廉,則留櫝還珠,郡有賢太守矣;馴雉鳴琴,邑有賢令尹矣。監司志於律貪,則望風解印,自甘遁跡者矣。故人私恩,難庇二天者矣。此我太宗特重轉運以察官吏者,所以不輕於用人也。

十一月己巳,翰林學士李昉上大行皇帝諡曰英武聖文神德,廟號太祖。

十二月甲寅,太宗御乾元殿受朝,大赦,改元太平興國元年。丁巳,以樞密直學士賈琰爲三司副使,三司置副使自琰始。是歲,高麗國人金行成始入學於國子監。

校勘記

[1]『權知貢舉』句,《長編》卷九在本年三月。

[2]以忠武節使王審琦鎮壽春凡八年句意未確,《長編》卷十一作『以忠天節度使王審琦爲忠武節度使。審琦鎮壽春凡八年』。按:忠正爲壽春節度名,忠武爲許州節度名,此處不當刪節。

[3]辛未 原作『辛卯』,據《長編》卷十一、《宋史﹒太祖紀二》改。

[4]『上既平廣南』,《長編》卷十三在本年二月。

[5]太僕 原作『太濮』,據《長編》卷十四改。

[6]劉睿《長編》卷十四作『劉浚』。

[7]翰林 原作『翰廷』,據《長編》卷十四改。

[8]黃德芳《長編》卷十四作『王德方』,《宋史﹒太祖紀三》作『王澤方』。

[9]宣徽南院使 原脫『南』字,據《長編》卷十七補。

宋史全文卷三

宋太宗一

丁丑太平興國二年春正月丙寅,命禮部員外郎賈黃中、左補闕程能、左贊善大夫馮瓚分掌左藏三庫。先是,貨泉與金帛通掌,歲久儲蓄盈羨,始命分之。黃中尋出知升州,嘗案行府廨,見一室扃鐍甚固。命發鑰視之,得金寶數十匱,計其價直數萬萬,乃李氏宮閣中遺物,即表上之。上曰:『非黃中廉恪,則亡國之寶將污法而害人矣!』賜錢二十萬。上初即位,以疆宇至遠,吏員益衆,思廣振淹滯以資其間闕。顧侍臣曰:『朕欲博求俊乂於科場中,非敢望拔十得五,止得一二,亦可爲致治之具矣。』於是禮部上所試合格人名。戊辰,上御講武殿,內出詩賦題覆試進士,賦韻平仄相間,依次用。命翰林學士李昉、扈蒙定其優劣爲三等,得河南呂蒙正以下一百九人。庚午,覆試諸科,得二百七人,並賜及第。又詔禮部閱貢籍,得十五舉以上進士及諸科一百八十四人,並賜出身。九經七人不中格,上憐其老,特賜同三傳出身。凡五百人,皆先賜綠袍靴笏,錫宴開寶寺,上自爲詩二章賜之。唐時禮部放榜之後,醵飲於曲江,號曰『聞喜宴』。上命中使典領,供帳甚盛。第一、第二等進士並九經授將作監丞、大理評事,通判諸州;同出身進士及諸科並送吏部免選,優等注擬。初資職事判司簿尉,寵章殊異,歷代所未有也。薛居正等言取人太多,用人太驟。上意方欲興文教,抑武事,弗聽。及蒙正等辭,召令升殿,諭之曰:『到治所,事有不便於民者,疾置以聞。』或曰:太祖之幸洛陽也,洛陽人張齊賢獻下並汾、富民、封建、敦孝、舉賢、太學、籍田、選良吏、懲奸、謹刑十策,太祖召見便坐,問之。齊賢以手畫地條陳。太祖善其四策。齊賢堅執其餘策皆善,太祖怒,令衛士曳出。及還,語上曰:『我幸西京,惟得一張齊賢耳。我不欲遂官爵之,汝異時可收以自輔也。』於是齊賢舉進士,上決欲置之高等,而有司第其名適在數十人後,上不悅,乃詔進士盡第二等及九經凡一百三十人悉與超除,蓋爲齊賢故也。庚辰,詔以美名易禁軍舊號:鐵騎曰日騎,控鶴曰天武,龍騎曰龍衛,虎捷曰神衛。

二月,江南置監鑄銅錢,廢李煜舊用鐵錢。初,右監門衛率府副率王繼勳分司西京,殘暴愈甚,強市民家子女以備給使,小不如意,即殺而食之,以槥櫝貯骨,出棄野外,女儈及鬻棺者出入其門不絕,民甚苦之,而不敢告。上在藩邸,頗聞其事。及即位,會有訴者,亟命戶部員外郎、知雜事雷德驤往鞠之,繼勳具伏所殺婢百餘人。乙卯,斬繼勳並女儈八人於洛陽市。長壽寺僧惠廣嘗同食人肉,上令先折其脛,然後斬之,民皆稱快。

三月,香藥庫使高唐張遜建議請置榷易局。庚寅,知江州周述言:『盧江白鹿洞學徒常數千百人,乞賜九經,使之肄習。』詔國子監給本,仍傳送之。

夏四月甲寅,契丹遣耶律敞等來助葬。太祖晏駕,詔翰林學士、戶部侍郎李昉兼判太常寺。昉歸,語其子宗諤曰:『堂吏不知典故,豈有爲丞郎而判寺乎?近者竇儀判大理寺,崔頌判國子監,此蓋失之久矣。』宗諤因問:『凡制敕所出,必自宰相。今言堂吏不知典故,何也?』昉曰:『命官判寺,宰相必不經心,惟堂吏舉近例使押字爾。』昉又言:『自太祖臨御以來,百司吏艱於選補,後進者多不習故事,由是臺省舊規漸成廢墜雲。』

五月庚午,命起居舍人辛仲甫使於契丹。契丹主問曰:『聞中朝有党進者真驍將,如進之比凡幾人?』仲甫對曰:『名將甚多,如進鷹犬之材,何可勝數?』契丹主頗欲留之,仲甫曰:『信以成義。義不可留,有死而已。』契丹主知其秉節不可奪,厚禮遣還。上曰:『仲甫遠使絕域,練達機宜,可謂不辱君命。若更得如仲甫數人,朕何患也!』己卯,祔太祖神主於太廟。廟樂曰大定之舞。以孝明皇后王氏配。

閏七月,有司上諸州所貢閏年圖。

八月,上初即位,以高保寅知懷州。懷州故隸河陽,時趙普爲節度使,保寅素與普有隙,手疏乞罷節鎮領支郡之制。乃詔懷州直隸京,長吏得自奏事。於是虢州刺史訴保平軍節度使杜審進闕失事,詔右拾遺李瀚往察。瀚因言:『節鎮領支郡,多俾親吏掌其關市。頗不便於商賈,滯天下之貨。望不令有所統攝,以分方面之權,尊獎王室,亦強幹弱枝之術也。』始,唐及五代節鎮皆有支郡。太祖平湖南,始令潭、朗等州直屬京,長吏得自奏事。其後大縣屯兵,亦有直屬京者。興元之三泉是也。上納瀚言,天下節鎮無復領支郡者矣。

九月,上屬意戎事,每朝罷親閱禁卒。命築講武臺於城西之楊村。辛亥,大閱,上與羣臣等登臺而觀,命天武左廂都指揮使崔翰分佈士伍,南北綿亙二十里,建五色旗以號令,將卒望其所舉爲進退之節。每按旗指縱,則千乘萬騎周旋如一。甲兵之盛。近代無比。上甚悅,賜翰金帶。國子監主簿郭恕先決杖,配隸登州。恕先即忠恕也,初責乾州司戶參軍。秩滿去官,遂不復仕。縱放岐、雍、陝、洛之間,或逾月不食,盛夏暴日中無汗,大寒鑿冰而浴,人皆異之。尤善畫,得其畫者,藏以爲寶。上雅聞恕先名,召爲國子監主簿,賜賚甚厚,令於太學判定歷代字書。內侍押班竇神興嘗館之。恕先美鬚髯。一日,忽盡拔去。神興驚問其故。恕先曰:『聊以效顰耳。』神興大怒,白上以恕先無檢局,放縱敗度。恕先益縱酒謗讟。上怒,故及於禍。恕先行至臨邑,謂部送吏曰:『我逝矣。』因掊地爲穴,度可容面,俯窺焉而卒,藁葬道左。後將改葬。但得其衣衾,蓋尸解雲。

十一月,鎮安節度使、馬軍都指揮使党進出爲忠武節度使。進掌禁衛凡十一年,嘗徼巡京師閭巷間,有蓄奇禽異獸者,進或見,必命左右取而放之,罵曰:『買肉不供父母,反飼禽獸乎!』嘗爲杜重威家奴,重威子孫貧賤,進月分俸錢給之,人亦以此稱焉。

戊寅太平興國三年春正月已酉,命翰林學士李昉等修《太祖實錄》,直學士院湯悅等修《江表事蹟》。建隆初,三館所藏書庫及平諸國盡收其圖籍凡八萬餘卷,詔置三館,二月朔,賜名崇文院。詔鑿池,引金水河注之,遂名池曰金明。

夏四月乙卯,召華山道士真源丁少微至闕。少微善服氣引年,與陳摶齊名。然少微志尚清潔,摶嗜酒放曠,雖居室密邇,未嘗往來。少微以金丹、巨勝、南芝、玄芝等獻,上留數月,遣還。己卯,平海節度使陳洪進上表獻所管漳、泉二州,得縣十四,戶十五萬一千九百七十八,兵一萬八千七百二十七。

五月,吳越王俶上表獻所管十三州一軍,凡得縣八十六,戶五十五萬九百八,兵十萬五千三十六。命範旻權知兩浙諸州事。錢氏地狹民衆,賦斂苛暴。旻至,悉條奏請蠲除之。詔從之。李光睿卒,子繼筠嗣。

六月。上注意治本,深懲贓史。己巳,詔:『自太平興國元年十月乙卯以後京官、幕職、州縣官犯贓除名配諸州者,縱逢恩赦,所在不得放還,已放還者,有司不得敘用。』

九月甲申朔,上御講武殿,覆試禮部合格人進士,加論一首,自是常以三題爲準。得渤海胡旦以下七十四人;乙酉,得諸科七十人,並賜及第,始賜宴於迎春苑,授官如二年之制。故事,禮部惟春放榜,至是秋試,非常例也。詔自今廣文館及諸州府、禮部試進士律賦,並以平仄依次用韻。

冬十月,司農寺丞孔宜知星子縣回,獻所爲文。上召見,問以孔子世嗣,擢右贊善大夫,襲封文宣公。辛酉,詔免襲封文宣公家租稅。上初即位,幸左藏庫,視其儲積,語宰相曰:『此金帛如山,用何能盡?先帝每焦心勞慮以經費爲念,何其過也。』於是分左藏北庫爲內藏庫,並以講武殿後封樁庫屬焉:改封樁庫爲景福內庫。初,太祖制置封樁庫,欲贖幽、薊。會晏駕,不果。

十一月乙未,親享太廟。丙甲,合祭天地於南郊。御丹鳳樓,大赦,受冊尊號於乾元殿。國初以來,南郊四祭,及感生帝、恩地祗、神州凡七祭,並以四祖迭配。上即位,但以宣祖、太祖更配,於是合祭天地,始奉太祖升侑焉。

十二月乙丑,幸講武臺,觀飛仙軍人發機石,射連弩。上將伐北漢,先習武事也。庚午,臘,有司請備冬狩之禮,上從之,因謂左右曰:『老子云:「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夏書》曰:「外作禽荒。」爲人上者,不得不戒。歷觀前代,多惑於此,而致喪敗。朕今順時搜狩,爲民除害,非敢以爲樂也。』是冬,諸州貢舉人並集,會將親征河東,罷之。自是每間一年或二年,乃置貢舉。是歲,初置文思院。已卯太平興國四年春正月。上初即位,謂齊王廷美曰:『太原我必取之。』及議致討,召樞密使曹彬問曰:『我今舉兵,卿以爲何如?』彬曰:『國家兵甲精銳,人心忻戴,若行吊伐,如摧枯拉朽耳,何有不可哉?』上意遂決。乙未,宴潘美等於長春殿,上親授方略以遣之。時劉鋹及淮海王俶、武寧節度使陳洪進等皆與,鋹因言:『朝廷威靈及遠,四方僭竊之主,今日盡在座中。旦夕平太原,劉繼元又至。臣率先來朝,願得執梃,爲諸國降王長。』上大笑,賞賜甚厚。鋹詼諧類此。癸卯,新渾儀成,司天監學生張思訓所創也。置文明殿東南之鐘鼓樓,以思訓爲渾儀丞。舊制,日月晝夜行度皆人所運轉,新創成於自然,尤爲精妙。

二月甲子,車駕發京師。

三月庚辰朔,駐蹕於鎮州。

夏四月,車駕發鎮州,幸太原。乙亥,幸連城,視攻城諸洞。時李漢瓊率衆先登,矢集其腦,又中指,傷甚,猶力疾。上促召至幄殿,視其創,傅以良藥。上欲親倖洞屋中勞士卒,漢瓊泣曰:『晉陽孤壘,危若累卵。諸將用命,戰士賈勇。矢石注洞屋如雨,陛下奈何以萬乘之尊親往臨之?若不聽,臣請先死。』上乃止。

五月壬午,幸城南。上謂諸將曰:『翌日重午,當食於城中。』癸未,督諸將急攻。左僕射致仕馬峯以病臥家,舁入見,北漢主流涕,以興亡諭之,北漢主上表納款。甲申遲明,劉繼元率其官屬素服紗帽,待罪臺下。詔釋之。顧謂淮海國王錢俶曰:『卿能保一方以歸於我,不致血刃,深可嘉也。』北漢平,凡得州十、軍一、縣四十一,戶三萬五千二百二十,兵三萬。命劉保勳知太原府,以繼元爲右衛上將軍、彭城郡公。

《龜鑑》曰:太原違命,前有劉鈞,後有繼元,反側變詐。太祖嘗赫斯怒而整其旅矣,念漢祀之血食,開劉鈞之生路,何恕耶!寧不得太原,毋失吾將士,何寬耶!至太宗,則不可以寬恕屢縱之也,於是令邊郡治攻具焉,於是幸講武臺習武事焉,東南底定之時,北伐之意決矣。曹彬曰:可,吾從之。薛居正曰:不可,吾不之從。曰:曾翰,爾智勇無雙,其當城北面。曰:郝守浚爾技巧精嚴,其理城西面。天子又親駕六師以從之,鼓行而前,士氣百倍,身被八創,變甚亟矣,而許均爭雄。足貫兩矢,勢若殆也,而荊嗣賈勇。蠢爾範超當城之坤,一駕而授首;孱爾郭萬超,當城之乾,再駕而請命,自是汾晉之民有生意矣。《詩》曰:『廣文之聲,卒其伐功。』吾於平太原見之。

會繼元降,人人有希賞意。上將遂伐契丹,取幽、薊,諸將皆不願行,然無敢言者。殿前都虞候崔翰獨奏曰:『此一事不容再舉,乘此破竹之勢,取之甚易。時不可失也!』上悅,即命樞密使曹彬議調發屯兵。

六月庚申,車駕北征。丁卯,上躬披甲冑,率兵次岐溝,契丹東易州刺史劉禹以州降。戊辰,上次涿州,判官劉元德以城降[1]。庚午遲明,次幽州城南。

秋七月甲申,上以幽州城逾旬不下,士卒疲頓,轉輸回遠,復恐契丹來救,遂詔班師。乙巳,車駕至自范陽。初,劉繼業爲繼元扞太原城東南面,頗殺傷王師。及繼元降,繼業猶據城苦戰。上素知其勇,欲生致之,令中使諭繼元,俾招繼業。繼元遣親信往,繼業乃北面再拜,大慟,釋甲來見。上喜,慰撫之甚厚,複姓楊氏,止名業,尋授左領軍衛大將軍。

八月丁巳,以業爲鄭州防禦使。李繼筠卒[2],弟繼捧立。初,武功郡王德昭從徵幽州,軍中嘗夜驚,不知上所在。或有謀立王者,會知上處乃止。上聞不悅,及歸,以北征不利,久不行太原之賞。議者皆謂不可,於是德昭乘間入言,上大怒曰:『待汝自爲之,賞未晚也!』德昭惶恐,還宮自刎。上聞之驚悔,往抱其屍,大哭曰:『痴兒,何至是耶!』追封魏王,諡曰懿。九月丁亥,初置王子侍讀,以左贊善大夫楊可法爲之。庚寅,戶部朗【傑案:朗,郎之誤。】中侯陟爲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權中丞始此。契丹大入寇,鎮州都鈐轄、雲州觀察使劉廷翰率衆御之[3],崔彥進潛師躡敵後,李漢瓊及崔翰亦領兵繼至。先是,上以陣圖授諸將,俾分爲八陣。趙延進謂翰等曰:『主上委吾等邊事,蓋期於克敵耳。今敵騎若此,而我星布,其勢懸絕,彼若乘我,將何以濟?不如合而擊之,可以決勝。違令而獲利,不猶愈於辱國乎?』翰等以擅改詔旨爲疑。李繼隆曰:『兵貴適變,安可以預料爲定?違詔之罪,繼隆請獨當之。』於是分爲二陣,前後相副,士衆皆喜。三戰,大破之。

冬十月庚午,捷聞,手詔褒之。

十一月辛卯,以建州邵武縣爲邵武軍。辛丑,初,西南夷不供朝貢,寇鈔邊境。刑部郎中許仲宣爲西川轉運使,親至大渡河,諭其逆順,示以威福。夷人皆率服。爲嶺南轉運使,江表用兵,軍中須索百端,仲宣皆豫儲蓄無缺,曹彬怪之。及攻城,須用陶器數萬事分給攻城卒,然燈自照,仲宣已預料,置如其數付之。他物類此。

十二月,詔改司寇參軍爲司理參軍,以司寇院爲司理院,令於選部中選歷任清白能折獄辨訟者爲之。

庚辰太平興國五年春正月,上既平太原,遂觀兵范陽,得汾、燕、薊之馬凡四萬二千餘匹,國馬增多,乃詔於景陽門外新作四廄,名曰天駟監,左右各二,以左右飛龍使爲左右天廄使,閒廄使爲崇儀使。內廄馬既充牣,始分置諸州牧養。庚寅,以程羽爲文明殿學士。

二月,京西轉運使程能上言:『諸道州府民事徭役者未嘗分等,慮有不均。慾望下諸路轉運司差官定爲九等,上四等戶令充役,下五等戶並與免役。令轉運使躬親詳定,勿復差官。』

閏三月甲寅,上御講武殿,覆試權知貢舉程羽等所奏合格進士,得銅山蘇易簡以下百一十九人,又得諸科五百三十人,並分第甲乙賜宴,始有直史館陪坐之制。唐有敕賜及第,以表特恩,開寶以來,御試中第一者皆稱之。其文臣有不由科第者四:因獻文別試,以敕賜進士及第或賜御前進士及第;又有同進士及第、進士出身之目[4]。其後復賜史進士及第,仍附是年第一等進士之下。

夏四月,有趙國昌者求應百篇舉。癸未,上親試之,出雜題二十字,令各賦五篇,篇八句。逮至日旰,僅成數十首,率無可觀。上以此科久廢,特賜及第。戊子,襄州言襄陽縣民張巨源五世同居,內無異爨,詔旌表門閭。巨源嘗習刑名書,特賜明經及笫[5]。

六月己亥,以江州白鹿洞主明起爲蔡州褒信縣主簿。白鹿洞在廬山之陽,常聚生徒數百人,李煜割善田數十頃廩給之,選太學之通經者,日爲諸生講誦。於是起建議以其田入官,故爵命之。白鹿洞由是漸廢矣。知邕州侯仁寶上疏言:『交州主帥被害,其國亂,可以偏師取之。』上大喜。

秋七月丁未,以仁寶爲交州路水陸轉運使,孫全興、郝士浚、陳欽祚、崔亮爲邕州路兵馬都部署,劉澄、賈湜、王僎爲廉州路兵馬部署,水陸並進討。

冬十一月,詔巡北邊。壬子,發京師。戊午,駐蹕於大名府。雄州言契丹皆遁去。開寶末,右補闕竇偁爲開封府判官,與推官賈琰同事上。琰便佞,能先意希旨,偁嘗疾之。上與諸王宴射,琰侍上側,頗稱讚德美,詞多矯誕,偁叱之曰:『賈氏子巧言令色,豈不愧於心哉!』坐皆失色,上亦爲之不樂。至是,上思見偁,促召至行在。癸亥,以偁爲比部郎中。時方議北征,偁因抗疏請還都牧養士馬,徐爲後圖。上悅其言。及至自大名,以偁爲樞密直學士。偁,儀之弟也。

十二月甲戌,畋近郊,因以閱武,賜禁軍校及衛士襦袴。時禁盜獵,有戰士獲獐,違令當死。上曰:『我若殺之,後世必謂我重獸而輕人。』釋其罪。丁丑,以鄭州防禦使楊業領雲州觀察使。仍判鄭州,知代州事。業自雁門之役,契丹畏之,每望見業旗即引去,主將屯邊者多疾之。或潛上謗書,斥言其短。上皆不問,封其書付業。

富弼曰:昔魏將樂羊徵中山,平之。及還,見其君所收謗書三篋,方知將帥立功不難,但人君信任爲難爾。將帥專閫外權。擅行威福,人豈無嫉之者?嫉之則謗自生。既有謗言聞之於君,惑之則疑其將,將被疑,未有立功者,此樂羊所以感嘆其事。自後帝王,非聰明睿智之主,少有不惑謗言者,其明不能及魏國之君也。楊業本河東降將,太宗得之,信任不疑,每納謗書,一一付業,使邊將安心以立事,其過魏國之君矣。

上因契丹遁去,遂欲進取幽州,命宰相問李昉、扈蒙等以事之可否。昉等上奏:『請申戒羽衛,旋旆京師,善養驍雄,精加訓練。嚴敕邊郡,廣積軍儲。講羽武經,繕修攻具。俟府藏之充溢,洎閭里之富完,期歲之間,用師未晚。』上深納其說,即下詔南歸。上既還京師,議者皆言宜速取幽、薊,左拾遺、直史館張齊賢上疏,其略曰:『聖人舉事,動在萬全。百戰百勝,不若不戰而勝。若重之謹之,戎虜不足吞,燕、薊不足取。自古疆場之難,非盡由戎狄,亦多邊吏擾而致之。若緣邊諸寨撫御得人,但使峻壘深溝,畜力養銳,以逸自處,寧我致人,李牧所以稱良將於趙,用此術也。所謂擇卒未如擇將,任力不及任人。如是則邊鄙寧,邊鄙寧則輦運減,輦運減則河北之民獲休息矣。臣又聞家六合者以天下爲心,豈止爭尺寸之土,角戎狄之勢而已?是故聖人先本而後末,安內以養外。人民,本也;夷狄,末也。中夏,內也;夷狄,外也。是知五帝三王未有不先根本者也。堯舜之道無他,廣推恩於天下之民爾。推恩者何?在乎安而利之。民既安利,則戎狄斂衽而至矣。伏望審擇通儒,分路採訪,有僞命日賦斂苛重者,改而正之,因而利之,使賦稅可經久而行天下。諸州有不便於民事,委長吏聞奏,使天下耳目皆知陛下之仁,戴陛下之惠,此以德懷遠,以惠利民,則幽、燕竊地之醜,沙漠偷生之衆,禽之與屈,總在術內爾。』

《講義》曰:一王恢而啓三十年窮兵之禍,一王韶而貽數千裏流血之毒。自古疆場之難,非盡由夷狄。齊賢之論,其知本矣。然齊賢徒知契丹未可伐,而不知燕、薊在所當取。豈惟齊賢不知,雖趙普、田錫、王禹偁亦不之知也。蓋燕趙之所當取者有二,一則中國之民陷於左衽,二則中國之險移於夷狄。燕、薊不收,則河北之地不固;河北不固,則河南不可高枕而臥也。特太宗之時未有其機耳。

辛巳太平興國六年春正月乙巳,詔曰:『百里之長,字民之要官也。今縣邑廣而闕員多,選曹拘以常調,歷年未滿,非所以振淹恤,惠吾民也。適變通方,宜從新制。其令諸路轉運使下所屬州,令長吏擇見任判司簿尉之清廉明幹者,具以名聞,當驛召引對,授以知縣之任焉。』

呂源曰:出宰百里,最近於民。祖宗勤恤民隱,故詳擇宰令,必引對親視才否而授之,雖一命初仕,亦臨軒顧問。臣已釋於前矣,況乎百里之重乎?

詔諸道轉運使察訪部內官吏、有履行著聞、政術尤最及文學茂異者,各舉二人。

三月,岐王德芳薨。太祖之次子。

夏五月,旱。大赦。

六月,薛居正薨。贈大尉、中書令,諡文惠。居正風度瑰偉,操行方正。爲相任寬簡,不苛察,士君子以此多之。其妻悍妒,不生育,惟吉,養子也,行檢不正。上臨其喪,問:『不肖子安在?』惟吉伏喪側,驚愧不敢起,盡革故態。後委以大藩,所至稱治。

秋九月乙未朔,日有食之。交州行營言:破賊軍萬五千衆於白藤江口。於是侯仁寶率前軍先進,賊詐降以誘仁寶,仁寶信之,遂爲所害。時諸軍冒炎瘴,多死者。轉運使許仲宣馳奏仁寶戰沒,且乞班師。不待報,即分屯諸州,開庫賞賜,給其醫藥,乃上章自劾。詔書嘉納之,遣使就劾澄等。會王僎病死,澄與賈湜並戮於邕州市,全興伏誅,陳欽祚、郝士浚、崔亮皆責授團練、刺史。

呂源曰:太平興國五年七月,孫全興等平交州。庚戌,全興等辭赴嶺南,詔引進使梁迥供帳於玉津園餞之。嗚乎!全興等以小官奉使,恩禮既隆,責任益重,數路勞費,以供是役。兩界赤子陷於兵刃者,不知多少之數也。全興不能體國,乃與侯仁寶校毫釐之利,有彼我之分,遂無成功,誤國大事,償之一死,不爲過也。

詔:『諸州大獄長吏不親決,胥吏旁緣爲奸,追捕證左,滋蔓逾年而獄具。自今長吏每五日一慮囚,情得者即決之。』上不欲天下有滯獄,乃建三限之制:大事四十日,中事二十日,小事十日,不須追捕而易決者不過三日。時既取太原,范陽未下。上怒,不賞平晉之功。中外莫敢言。錫因入辭,直進封事,言軍國要機一、朝廷大體四,略曰:『頃歲平太原,逮玆二載,未賞軍功,請因郊祀行之,此要機之一也。交州瘴海之地,得之如獲石田,願無屯兵以費財,此大體之一也;邇來官廢其職,給事中不過封駁遺補,不貢直言,起居郎、舍人不得升陛紀言動,御史不彈奏,左右丞今尚闕員,中書舍人雖掌書命,未聞訪之以事,集賢院雖有書籍而無職官,祕書省雖有職官而無圖籍。願擇材而任之,各司其局,此大體之二也;朝廷闢西苑,廣御地,而尚書無本廳,郎曹無本局,九寺三監,狹室蕭然,禮部試士,或就武成王廟,是豈太平之制?望別修省寺,用列職官,此大體之三也;又每於衢路見囚荷鐵枷,於法所無,去之可矣。此大體之四也。』上嘉其言,降詔褒諭,仍賜錢五十萬。或謂錫:『今宜少晦,以遠讒忌。』錫曰:『事君之誠,惟恐不竭。矧天植其性,豈以一賞可奪耶?』解田錫言職,出爲河北南路運副使。時盧多遜專政,羣臣章表不先稟多遜,則有司不敢通。錫爲左拾遺,嘗獻《平戎歌》,多遜許之,始得進御。又諫官上章,必令閣門吏依常式雲:『不敢妄陳利便,希望恩寵。』貽書多遜,請諫官免書狀。多遜不悅,出之。

呂源曰:田錫在太宗朝鯁慨言事,而太宗親賜璽書,與之委曲辨論,周悉如此,宜其感激而念堅其操蘊也。既擢爲知制誥,因歲旱言事忤旨,出知陳州。及事真宗,益以規畫獻替爲己任,雖死不改其節,以此受人主異知,至使人主聚集前後章疏,自收置一漆匣以遺仁宗。錫雖亡久矣,而名不滅。身沒之後,又受知於嗣聖,可謂不負其所學也。

太子太保趙普奉朝請累年,盧多遜益毀之,鬱郁不得志。會如京使柴禹錫等告秦王廷美驕恣,將有陰謀竊發。上召問普,普對曰:『臣願備位樞軸,以察奸變。』上於宮中訪得普前所上章,併發金匱,遂大感悟,召普謂曰:『人誰無過?朕不待五十已盡知四十九年非矣。』辛亥,以普爲司徒兼侍中。始,太祖傳位於上,昭憲顧命也。或曰:『昭憲及太祖本意,蓋欲上覆傳之廷美,而廷美將復傳之德昭。故上即位,亟命廷美尹開封,德昭授貴州防禦使,實稱王子,皆緣昭憲及太祖意也。德昭既不得其死,德芳相繼夭絕,廷美始不自安,浸有邪謀。他日,上嘗以傳國意訪之趙普,普曰:『太祖已誤,陛下豈容再誤耶?』於是普復入相,廷美遂得罪,凡廷美所以得罪,則普之爲也。

十一月,改武德司爲皇城司。上嘗遣武德卒察遠方事,有至汀州者,知州王嗣宗執而杖之,縛送闕下,因奏曰:『陛下不委任賢俊而猥信此輩爲耳目,竊爲陛下不取。』上大怒,遣使械嗣宗下吏削秩,既而怒解,嘉嗣宗直節,令遷其官。親饗太廟。辛亥。合祭天地於圜丘。大赦。御乾元殿受冊尊號。先是,有秦再思者上書,願勿再赦,且引諸葛亮佐蜀數十年不赦事。上頗疑之,以問趙普,普曰:『國家開創以來,其存彝制,三歲一赦,所謂其仁如天,堯舜之道。劉備區區一方,用心無足師法。』上然其對,赦宥之文遂定。

十二月。先是,諸州犯罪之人皆錮送闕下,於道路非理而死者十常六七。張齊賢上言:『罪人至京,請擇清強官慮問,若顯負沉屈,則量罰本州官吏。自今令只遣正身家屬別俟朝旨。』齊賢又言:『刑獄繁簡,乃治道弛張之本。州縣胥吏皆欲多禁系人,或以根窮爲名,恣行迫擾租稅,逋欠至少而禁繫累日,遂至破家。請自今外縣罪人,令五日一具禁放數白州,州獄別置,歷委長吏檢察,三五日一引問疏理,每月具奏,下刑部閱視。有禁人多者,即奏遣朝官馳往決遣。若事涉冤誣,故爲淹滯,則降黜其本州官吏。或終歲獄無冤滯,則刑部給牒,得替日較其課旌賞之。』齊賢勤究民弊,務存寬大,行部遇投訴者,或召至傳舍榻前與語,多得其情僞,江南人久益稱之。

壬午太平興國七年春正月壬寅,詔翰林學士承旨李昉等詳定士庶車服喪葬制度,付有司頒行,違者論其罪。

二月,以給事中侯陟、右正諫大夫王明同判三司,同判三司自陟、明始。

夏四月,以樞密直學士竇偁、中書舍人郭贄參知政事。太宗謂偁曰:『汝自揣何以至此?』偁曰:『陛下念藩邸之舊臣出於際會。』上曰:『非也,乃汝面折賈琰,賞卿之直耳。』普復相,多遜益不自安。普屢諷多遜令引退,多遜貪權固位,不能自決。會普廉得多遜與秦王廷美交通事,遂以聞。丙子,詔文武常參官集議朝堂。太子太師王溥等奏多遜及廷美顧望咒詛,大逆不道。丁丑,詔削奪多遜官爵,並家屬流崖州;廷美勒歸私第。多遜赴貶所,食於道傍,逆旅有嫗,頗能言京邑舊事。多遜曰:『嫗自何來,乃居此?』嫗顰蹙曰:『我本中原士大夫家,有子任某官。盧某作相,令枉道爲某事,吾子不能從其意,盧銜之,中以危法,盡室竄南荒。未週歲,骨肉相繼淪沒,惟老身流落山谷。彼盧相者妒賢估勢,恣行無忌,終當南竄。幸未死間,或可見之耳!』多遜默然,趣駕去。

呂中曰:多遜相則趙普出,趙普入則多遜貶,大臣相傾之風,已芽櫱於此。然盧邪而趙正,時邪猶未足以勝正耳。

五月甲戌,親錄禁囚。趙普等以上察見微隱,相率稱賀,上嘗謂趙普曰:『朕每讀書,見古帝王多自尊大,深拱嚴凝,誰敢犯顏言事?若不降請接納,則是自蔽聰明。或喜賞怒刑,豈能歸天下之心哉!』普曰:『帝王若賞罰無私,內外無間,上求其理,下謁其誠,馴致太平,不爲難事。』上又問治民之道復有何術,普曰:『陛下恤念生民,每聞利病,無不即日施行。古聖王愛民之心止於此矣。』趙普以秦王廷美謫居西洛非便,教知開封府李符言廷美不悔過怨望,乞徙邊郡,以防他變。丙辰,降廷美爲涪陵縣公、房州安置。李繼捧來朝,獻四州地。其弟繼遷叛去。

八月,廷美既出房州,趙普恐李符漏其言,乃坐符府中用刑不當,癸亥,責爲寧國軍司馬。

冬十月。上嘗謂侍臣曰:『朕每讀《老子》至「佳兵不祥之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未嘗不三複以爲規戒。王者雖以武功克定,終須用文德致治。朕每退朝,不廢觀書,意欲酌前世成敗而行之,以盡損益也。』幸金明池閱習戰。行乾元歷。

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是歲,契丹明康死,子隆緒立。高麗王伷死。先是,桐廬縣刁衎上疏言:『淫刑酷法非律文所載,望詔天下悉禁止之。』上覽疏甚悅,降詔褒答焉。

癸未太平興國八年春正月,彌德超因乘間以急變聞於上雲:『樞密使曹彬得士衆心。』又巧誣以他事,上頗疑之。戊寅,彬罷爲天平節度使兼侍中。以東上閣門使開封王顯爲宣徽南院使,德超爲北院使,並樞密副使。上召顯,謂曰:『卿世非儒門,少罹兵亂,必寡學問。今典掌萬機,固無暇博覽羣書。』命左右取《軍戒》三篇賜顯曰:『讀此亦可免於面牆矣。』

富弼曰:大臣不知學術則暗於大體,王顯一武人,雖以才力任用爲樞密使,太宗慮其不學,不能曉適變之事,故以《軍戒》授之,使知賢者行事也。

孔承恭言:『《儀制令》有云:賤避貴,少避長,輕避重,去避來。望令於要害處設木刻其字,庶可興禮讓而厚風俗。』詔行其言。

三月,以右諫議大夫、同判三司宋琪爲左諫議大夫、參知政事。始分三司,各置使:王明爲鹽鐵使,陳從信爲度支使,郝正爲戶部使。諸王及皇子府置諮議、翊善、侍講官。上親試舉人,擢長沙王世則以下百七十五人,並賜及第;諸科百十七人出身,賜宴瓊林苑。後爲定製。張齊賢初除轉運使,辭日。上面命曰:『江南多出銅,爲朕密經營之。』齊賢乃訪得江南承旨丁釗,歷指饒、信、虔州山谷產銅、鉛、錫之所,又求前代鑄法,惟饒州永平監用唐開元錢料,肉好周郭精妙,堅實可久,由是定取其法,歲鑄三十萬貫,凡用銅八十五萬斤、鉛三十六萬斤、錫十六萬斤。齊賢即詣闕面陳其事,詔可之。

夏四月。上嘗覽福建版籍,謂宰相曰:『陳洪進止以漳、泉二州贍數萬衆,無名科斂,民所不堪。比朝廷悉已蠲削,民皆感恩,朕亦不覺自喜。』上嘗作《戒諭辭》二付閣門,一以戒京朝官受仕於外者,一以戒幕職州縣官。丁未,令閣門於朝辭日宣旨勖勵,仍書其辭於治所屋壁,遵以爲戒。初,彌德超誣曹彬事成,期得樞密使。及爲副使,大失望,一日,詬王顯等曰:『汝輩當斷頭!我度上無執守,爲汝輩所眩惑。』顯等告其事,上怒。壬子,德超除名,並親屬流瓊州。德超始因李符、宋琪之薦得事上,及符貶,德超屢稱其冤。會德超敗,上惡其朋黨,令徙符嶺表。盧多遜之流崖州也,符白趙普:『朱崖雖遠在海中,而水土頗善。春州稍近,至者必死。不若令多遜處之。』普不答。至是,即以符知春州,歲餘卒。上悟彬無他,待之愈厚。臨朝累日不懌,從容謂趙普曰:『朕以聽斷不明,幾敗大事,夙夜循省,內愧於心。』普對曰:『陛下知德超才幹而任用之,察曹彬無罪而昭雪之,有勞者進,有罪者誅,物無遁情,事至立斷,此所以彰陛下聖明也,雖堯舜何以過此?』上由是釋然。

八月,太祖初以扈蒙之言,詔盧多遜錄時政,月送史館,多遜訖不能成書。於是右補闕、直史館胡旦復言:『五代自唐以來,中書、樞密院皆置時政記,每月編修送史館。周顯德中,宰相李谷又奏樞密院置內庭日曆,自後因循廢闕,史臣無憑撰集。望令樞密院依舊置內庭日曆,委文臣任副使者與學士輪次記錄,送史館。』上採其言。辛亥,詔:『自今軍國政要,並委參知政事李昉撰錄,樞密院令副使一人纂集,每季送史館。』昉因請以所修時政記每月先奏御,後付所司,從之。時政記奏御,自昉始也。

冬十月,趙普罷爲武勝軍節度兼侍中。

十一月朔,以刑部尚書參知政事宋琪、工部尚書參知政事李昉並本官同平章事。上謂曰:『世之治亂,在賞罰當否。賞罰當其功罪,無不治之理。如或以爲飾喜怒之具,即無不亂。與卿等戒之。』詔自今宰相序立宜在親王之上。李昉、宋琪請遵故事,上曰:『宰相之任,實總百揆,與羣臣禮絕。藩邸之設,止奉朝請而已。元佐等尚幼,欲其知謙損之道,卿勿多辭也。』丁巳,宴餞趙普於長春殿,王顯等侍側,數視上袴。上怪而問之,顯等曰:『陛下所衣袴文縷俱倒。』上笑曰:『朕未嘗御新衣,蓋浣濯頻所致耳。蓋念機杼之勞苦,欲示敦樸爲天下先也。』以李穆、呂蒙正、李至參知政事,張齊賢、王沔同簽署樞密院。初,穆知開封府時,剖決精敏,奸猾無所假貸。由是豪右屏跡,權貴不敢於以私。上益知其才,始有意大用。至是穆等入對。上謂之曰:『朕爲官擇人惟恐不當,今兩制之臣十餘,皆文學適用,操履方潔。卿居京府,尤號嚴肅,故加獎擢也。』詔:『史館所修《太平總類》自今日進三卷,朕當親覽。』宋琪等言:『窮歲短晷,日閱三卷,恐聖躬疲倦。』上曰:『朕性喜讀書,開卷有益,不爲勞也。此書千卷,朕欲一年讀遍。因思學者讀萬卷書,亦不爲難耳。』尋改《總類》名曰《御覽》,於是命呂文仲充翰林侍讀,與侍書王著更宿,而書學葛湍亦直禁中,每暇日,多召問文仲以經書,著以筆法,湍以字學。上于禁中讀書,自己至申始罷。有蒼鶴飛上殿鴟吻,逮掩卷而去。上怪之,以語近臣。對曰:『上好學之感也。昔有鸛雀銜三鱸魚墜楊震講堂下,抑以類此。』

甲申雍熙元年春正月,上謂侍臣曰:『夫教化之本,洽亂之源。苟無書籍,何以取法?今三館所貯遺逸尚多。』乃詔三館以《開元四庫書目》閱館中所闕者,具列其名募中外。有以書來上及三百卷,當議甄錄酬獎,餘第卷帙之數等級優賜。不願送官者,借其本寫畢還之。自是,四方之書往往間出矣。甲子,有司上竊盜贓至大辟,詔特貸其死,因謂宰相曰:『朕常重惜人命,如此類者,往往貸其極刑,但時取其甚者,警衆多爾,不欲小人知寬貸之意,恐其犯法者衆也。』

富弼曰:國之法,使民不曉其輕重,則犯法者少矣。本朝承五代之制,竊盜有死法,故先帝存其法,時取情重者行之,存其法,使民懼而不敢犯也。取重者行之而貸其輕者,不失好生之德也。令之竊盜雖無死刑,然犯者衆,則先帝制盜固有術矣。

呂源曰:太祖時,竊盜贓錢三貫者,法殺。繼稍寬其法,至滿五貫者死。太宗朝多有特貸其死者,然尚存其法,以警於衆,真宗即位,鹹平元年,命張齊賢、王濟等刪定編敕。齊賢以『民犯盜者衆,以死懼之尚不畏,況緩其死乎?』未幾,齊賢拜相。是歲十二月,給事中柴成務言:『強竊盜刑名,比律文用一半法。』又經大中祥符之後,至仁廟景祐有詔,漫至於極寬。自後竊盜固無死刑,而強盜持杖者,悉皆有貸法也。故與祖宗立法之嚴、治盜之峻正相反矣,宜其犯者益衆,不足怪也。

上御丹鳳樓觀燈,見士庶闐咽,謂宰相曰:『國家承累世干戈之後,朕孜孜求治,惟望上天垂佑,福此下民。今海宇乂安,京師繁盛,殊以爲慰。今夕與卿等且各宜醉。』秦王廷美卒,房州以聞。上嗚咽流涕,謂宰相曰:『廷美自少剛愎,長以兇惡。朕以同氣至親,不忍宣之於法,俾居房陵,冀其思過。方欲推恩復舊,遽茲殞逝,痛傷奈何!』乃追封涪王,諡曰悼。參知政事李穆性至孝,遭母喪,詔強起之。穆哀慼過甚,因致毀瘠,暴卒。上臨喪。謂宰相曰:『穆潔己守道,操履純正。方此擢用,遽至淪沒,非斯人之不幸,乃朕之不幸也!』

二月朔,親閱將校,皆按名籍參考勞績而升黜之。

三月,滑州決河塞。遣祕書丞楊延慶等十餘人分知諸州,上因謂宰相曰:『刺史之任,最爲親民。苟非其人,則民受其禍。昔秦彭守潁州,崇尚儒雅,教化大行,境內乃有鳳凰、麒麟、嘉禾、甘露之瑞,足爲善政也。』宋琪曰:『秦彭一郡守耳,政善而天應之若此,況君天下者乎?何謂太平不可致,和氣不可調也!』召宰相、近臣賞花於後苑。上曰:『春氣暄和,萬物暢茂,四方無事。朕以天下之樂爲樂,宜令侍從、詞臣各賦詩。』賞花賦詩自此始。

夏四月,羣臣請封禪,以乾元、文明二殿火災故罷之。

五月,除江南鹽禁,尋復之。以京官充堂後官。上幸玉津園觀魚宴射,謂近臣曰:『朕觀五代以來,帝王始則勤儉,終乃忘其艱難,恣爲逸豫,覆亡之速,皆自貽也。爲人上者,當以爲戒。』

六月,求直言,詔:『天下州縣官或知民俗利害、政令否臧,許於本州附傳置以聞。所言可採,必行旌賞。若無所取,亦不加罪。』有布衣以皁囊封書獻者,且詞狂妄,上覽弗責,因謂宰相曰:『凡上封事者,多不知朝廷次第,所言率孟浪不切機會。本欲下情上達,庶事無壅。故雖狂悖,亦與容納。』田錫上疏,其略曰:『陛下有朝令夕改之事,由制敕所行時有未當,而無人封駁者,給事中之過也。陛下有捨近謀遠之事,由言動所爲未合至理,而無人敢諫淨者,是左右拾遺補闕之過也。』又曰:『宰相不得用人而委員郎差遣。近臣不專受責而求令錄封章。自此章奏必多,聽用必廣。聽用既廣則條制必繁,條制既繁則依從者少。乞今後凡有奏陳,令大臣議而行之。蓋臣下言之則謂之封章,陛下行之則出爲法令。法令可筒而不可使繁,制度可永而不可屢變。』又曰:『宰臣若賢,願陛下信而用之;宰相非賢,願陛下擇可用而任之。何以置之爲備員,而待之若冗秩也?』

呂中曰:現田錫上疏,雖當時憂治世危明主之言,亦萬世任相之法也。西漢之初相權重,則民君之身,任相者不過一二人。武帝以後相權輕,則四十餘年之間,易相幾十有三矣。

遣使諸路察獄。上嘗謂侍臣曰:『《闢之際,君子之所盡心,稍有冤枉,必傷和氣。且齊女負冤。天爲枯旱;燕臣無罪,六月飛霜。自昔水旱作診,未有不由於此。居官牧民,尤當戒之。』秋七月,命諫官領登聞檢院。九月,西夏李繼捧來朝,其弟繼遷留銀州。詔發繼捧親屬赴闕。繼遷年十七,勇悍有智謀,不樂內徙,與其黨奔入斤澤[6],出其祖彝興像以示戎人,戎人皆拜泣,相聚爲寇。知夏州尹憲選精騎夜襲斤澤,斬首五百級。燒四百餘帳,獲繼遷母及妻,繼遷僅以身免。後有自西邊來者,言繼遷悉知朝廷之事,皆繼捧漏泄。朝廷數諭繼遷不肯降,上用趙普之策,出繼捧委以邊事。端拱元年,李繼捧賜姓趙,名保忠。授夏州刺史、定難節度以討繼遷,管夏、銀、宥五州。繼捧至鎮數日,上言繼遷悔過歸款,上以爲銀州刺史、西南巡檢使。繼遷本無降心,復誘戎人爲寇。淳化二年,保忠來乞師,上命商州團練使翟守素率兵赴之,繼遷請降,以爲銀州觀察使,賜姓趙,名保吉。

呂中曰:保忠之再入夏臺故地,實普之謀也。後保忠反與保吉合,大爲邊患,何普能知符彥卿之不可與兵權,而不能知保忠之不可復歸夏州耶?田錫嘗言:『李繼遷不合與夏州,又不合呼之爲趙保吉。』其切中時事之膏肓乎?

上命李昌齡就太乙宮校定三等醮儀。

冬十月。上之即位也,召華山隱士陳摶入見,於是復至,上益加禮重,謂宰相宋琪等曰:『摶獨善其身,不幹勢利,所謂方外之士也。與之語,甚可聽。』因遣使送至中書。琪等從容問摶曰:『先生得玄默修養之道。可以化人乎?』對曰:『摶山野之人,於時無用,亦不知神仙黃白之事、吐納之理,無術可傳於人。假令白日上升,亦何益於世?主上龍顏秀異,有天人之表,博達今古,深究治亂,真有道仁聖之主也。正是君臣協心同德、興化致治之秋,勤行修練,無出於此。』琪等表上其言,上益喜,賜摶號希夷先生。

呂中曰:人言《太極圖》周濂溪得之種明逸,明逸得之穆伯長,伯長得之陳希夷。《先天之圖》邵康節得之李挺之,挺之得之穆伯長,伯長得之陳希夷。愚謂希夷隱者,長於數學,而未必長於理學者也。濂溪之圖《太極》,康節之圖《先天》,此皆二公自得之學。蓋青出於藍而青於藍者也。

嵐州獻牝獸。一角。上曰:『珍禽奇獸,奚益於事?方內乂寧,風俗淳厚,此乃上瑞耳。』

十一月,以建州進士楊億爲祕書省正字,時年十一。億七歲能屬文,連三日得對,試賦五篇,皆援筆立成。上曰:『可與一官留京師。』故有是命。

十二月,廢嶺南諸州採珠場。立德妃李氏爲皇后。先是,上嘗謂輔臣曰:『朕讀《晉史》,見武帝平吳之後,溺於內寵,後宮迨數千人。今宮中自職掌至於粗使不過三百人,朕猶以爲多矣。』

乙酉雍熙二年春二月,禁增置寺廟。上御崇政殿,覆試禮部貢舉人,得進士梁顥等百七十九人:得諸科三百一十八人,並唱名賜及第,唱名自此始。宰相李昉之子宗諤、參知政事呂蒙正之從弟蒙亨、鹽鐵使王明之子扶、度支使許仲宣之子待問舉進士試皆入等,上曰:『此並勢家,與孤寒競進,縱以藝升,人亦謂朕有私也。』皆罷之。左右獻言尚有遺材,複試,又得進士上元洪湛等七十六人,得諸科二百二人,並賜及第。

夏四月,復置明法科。進士、九經以下更不習法書。

五月,中書門下奏謫官在外而累經赦宥者欲令歸闕,責其後效。上不許,謂宰相曰:『朝廷致理,當任賢良。君子小人,宜在明辨。竄逐之臣,郊禋以來,豈不在唸?然此等務行嶮巇,若小得志,即復結朋植黨,恣其譭譽,如害馬之馬,豈宜輕議哉?』

秋七月,上謂宰相曰:『國家以百姓爲本,百姓以食爲命,故知儲蓄最爲急務。昨江南災,旱甚,亟遣使賑貸,果無流亡盜賊之患。若非積聚,何以救之?』庚申,詔諸路轉運使及諸州長吏專切督察知倉官吏等依時省視倉粟,勿致毀敗。其有計度支用外設法變易,或出糶借貸與民及轉輸京師,如致損官粟者,雖去官,猶論如律。鼎州水溢害稼。

九月,廢皇太子楚王元佐,乃太宗長子也。初,廷美得罪,元佐獨申救之。廷美死,元佐遂感心疾。太子幼亦聰慧,及長漸驕恣,或經時絕朝請,自是習爲殘忍,不守法度,左右微過,輒彎弓射之。帝誨督甚力,皆不悛。重陽帝宴諸王,元佐以病新起不得預,至暮罷,陳王元佑等過之,元佐謂曰:『汝等與至尊宴射而我不預焉,是爲君父所棄也。』遂發憤終夜,閉媵妾縱火焚宮。帝怒,欲廢之,會寇準通判鄆州得召見,太宗謂曰:『知卿有深謀遠慮,試與朕決一事。東宮所爲不法,他日必爲桀紂之行。欲廢之,則宮中亦有甲兵,恐因而招亂。』準曰:『請某月日令東宮於某處攝行禮,其左右侍從皆令從之。陛下搜其宮中,果有不法之事,俟還而示之。廢太子,一黃門力耳!』太宗從其策。及東宮出,得淫刑之器有剜眼、挑筋、摘舌等物,還而示之,東宮服罪,遂廢之。選立章聖爲太子。準由是得名。

冬十月,錄繫囚,上決事至日旰,因謂宰相曰:『中外臣僚若皆留心政務,天下安有不治者?古人宰一邑、守一郡,使飛蝗避境,猛虎渡江。況人君能惠養士庶,申理冤滯,豈不感召和氣乎?朕每自勤不怠,此志必無改易。或曰:百司細故,帝王不當親決。朕意則異乎此,若以尊極自居,則下情不得上達矣。』

呂中曰:此推廣太祖恤刑之意也。以太宗愛惜民命,而一刑之微,皆得以上達,可謂仁且勤矣。而當時田錫且曰:『陛下每日早於崇德殿受百僚之朝,日午於講武殿視萬幾之事,或進呈甲仗,或陳閱軍事,或躬問縲囚,或親校簿書,恐於人體有所未究。此視事太勤,憂民太過也。抑不知諫官置之左右,御史委之糾彈,給舍許之封駁,豈非人君之體歟?』十二月庚子朔,日有食之。丙辰,宰相宋琪罷守本官,樞密使柴禹錫授左驍衛上將軍。初,上令琪娶馬仁瑀寡妻、高繼衝之女。廣南轉運使王延範者,高氏之疏屬也,時知廣州鄄城徐休復密奏延範謀不軌,且言依附大臣,無敢搖動。上將遣使案鞫,會琪與禹錫入對。上問延範何如人,琪未知其端,盛稱延範強明忠幹。禹錫素與琪相結,旁奏與同。上意琪等交通,不欲暴其狀,止以琪素好大詼諧,無大臣體;禹錫不能輸誠奉公,故罷其政柄。上謂李昉等曰:『中書、樞密,朝廷政令所出,治亂根本系焉。且天下廣大,卿等與朕共理,當各竭公忠,以副任用。人誰無姻故之情?苟纔不足稱,不若遺之財帛耳。朕亦有舊人,若果無用,未嘗假以名器也。卿等其戒之。』龍溪縣主簿王濟時調福建輸鶴翎爲箭羽。鶴非常有物,官督責尤急,至一翎直數百錢,民甚苦之。濟以便宜諭民取鵝翎代輸,驛奏其事,因詔旁郡悉如濟所陳。

呂源曰:太祖朝,河清縣令史班、火井縣令蕭瑰皆奏移治所,而王濟以縣主簿亦得奏事,以此知祖宗下情之不壅也。供奉官爲巡檢,許其便宜,主簿輒自以便宜輸鵝翎代鶴翎爲箭羽。今之小官下吏已不能如是,而監司按察,不惟不能容,而自亦不能爲也。宜其矇蔽,上則負國,下則困民,使天下紛紛未能休息者,弊在此也。丙戌雍熙三年春正月。先是,賀令圖與其父懷浦、薛繼昭、劉文裕、侯莫陳利用等相繼上言,請取幽、薊,上始有意北伐。

三月,潘美出雁門與敵戰,勝之,逐北至寰州,刺史趙彥辛降。辛巳,克涿州。潘美圍朔州,守臣趙希贊降。轉攻應州,節度艾正降。田重進圍飛狐,守將呂行德降。又圍靈丘,守將穆超降。

夏四月,潘美克雲州,田重進至蔚州,耿紹忠舉城降。初,曹彬與諸將入辭,上謂彬曰:『但令諸將先趨雲、應,卿以十萬衆聲言取幽、薊,且持重緩行,敵聞之,必聚兵於幽州,不暇爲援于山後。』既而諸將多得山後要害之地,每捷奏至,上頗疑彬進軍之速,且憂敵斷糧道。彬至涿州,留十餘日,食盡,乃退師至雄州,以援供饋。上聞之大駭,曰:『豈有敵人在前,卻軍以援芻粟乎!』亟遣使止之,而彬所部將聞美等累捷,已不能有所攻取,謀畫蜂起,更相矛盾,彬不能制。時方炎暑,軍士疲乏,以糧不繼,乃還師境上,爲敵所躡。五月庚午,敵追及之,我師大敗,彬等收餘軍宵涉拒馬河。上聞曹彬等軍敗,乃詔諸將領兵分屯於邊,召彬及崔彥進、米信入朝,田重進率全軍駐定州,潘美還代州。

呂中曰:岐溝之敗有三:既平河東之後,三出王師,屢與敵接而不獲俟時,一也;其事始於賀令圖之父子,而贊成於王顯數人,中書不預聞,二也;曾彬違上詔旨,三也。燕、薊之地,以太祖、太宗百戰而不能得而宣和乃無故而得之,天下未嘗有幸成之事也。有幸成之事,則有必至之禍矣!

趙普上疏諫,其略曰:『蠢茲獯鬻,誠非我敵。蓋遷徙鳥舉,安得而制?自古帝王置之度外,任其隨逐水草,皆以鄣塞防之。伏料聖明何足介意?此必邪諂附會,矇蔽睿聰,致興不急之兵,頗涉無名之議。伏自大發驍雄,往殲兇醜,百萬家之生聚飛輓是供,數十州之土田耕桑半失,茲所謂以明珠而彈雀,爲鼷鼠而發機,所失者多,所得者少。事無固必,理貴變通。願頒明詔,速請抽軍。聊爲一縱之謀,敢獻萬全之策。』

六月戊戌朔,日有食之。初議興兵,上獨與樞密院計議,中書不預聞。及敗,召樞密院使王顯、副使張齊賢、王沔謂曰:『卿等共視朕自今復作如此事否?』上既推誠悔過,顯等鹹愧懼,若無所容。丙辰,以御史中丞辛仲甫爲參知政事。

秋七月,籤書樞密院事張齊賢言事頗忤上意,授給事中、知代州。

九月,判刑部張佖上言[7]:『望自今應斷奏失入死刑者,不得以官減贖,檢法官削一任,長吏並停見任。』從之。嘗有犯大辟者,詔特赦。上謂佖曰:『朕以小人犯法,原其情非巨蠹,故貸死流竄,亦足以懲艾之也。』佖對曰:『先王立法,蓋爲小人,君子固不犯矣。』上嘉其言。

十二月,契丹以數萬騎入寇瀛州,都部署劉廷讓與戰,全軍皆沒。賀令圖一歲中父子皆敗。契丹入寇代州,神衛都指揮使馬正御之,衆寡不敵,副都署盧漢贇畏懦,保壁自固,知州張齊賢選廂軍二千出正之右,誓衆感慨,一以當百,敵遂卻走。先是,齊賢約潘美以並師來會戰,間使爲敵所得。俄而美使至,雲:『奉詔毋得出戰。』齊賢乃閉其使,夜發兵,距州城西南二十里列幟然芻。敵意並師至,駭而北走,齊賢伏卒掩擊,大敗之。

勝敗者兵家之常事,不可以勝而驕,不可以敗而沮。張方平言:『國初與契丹八十戰,惟張齊賢僅一勝。』此說未然,如田重進降飛狐等縣及蔚州,潘美降寰、朔、應三州,又克靈州,未嘗不勝。惜朝廷之謀不定,將帥之心不一,所以不能成功也。

丁亥雍熙四年春正月。初,曹彬及劉廷讓等相繼敗覆,敵勢益振,長驅入深、祁,陷易州,殺官吏,掠士民,魏、博之北,鹹被其禍。上深哀痛焉。丙戌,降德音。

二月,知制誥範杲上言:家世史官,願得秉直筆成國朝大典。因召爲史館修撰。

三月庚辰,詔天下知州、通判先給御前印紙,令書課績,凡決大獄幾何,凡政有不便於時改而更張人獲其利者幾何,及公事不治、曾經殿罰,皆具書其狀,令同僚共署,毋得隱漏。罷官日上中書考校。

夏四月,並水、陸路發運爲一司。詔陳御戎策,侍御史趙孚上言,大略謂宜內修戰備,外許歡盟。上嘉其言。

五月,以鄭宣、劉墀、趙載併爲如京使,柳開爲崇儀使,劉慶爲西京作坊使。初,開知貝州,上書願效死北邊。『陛下賜臣步騎數千,任以河朔之地,必能出生入死,爲陛下復取幽、薊。』於是上亦欲並用文武戡定寇亂,乃詔文臣中有武略知兵者許換秩,於是開與鄭宣並以文臣換武。初,秦州長道縣酒場官李益家饒於財,僮僕常數百,關通朝貴,持吏短長,郡守以下皆畏之。民負益息錢數百家,官爲徵督,急於租調,獨觀察推官馮伉不爲屈。伉一日騎出,益遣奴摔下歐辱之,伉兩上章論其事,皆爲邸吏所匿。後因市馬,譯者附表以訴。上命捕益,械送御史臺鞫之,益具伏。丁丑,斬益,籍其家。益子士銜先舉進士,任光祿寺丞,詔除其籍,終身不齒。州民聞益死,皆醵錢飲酒以相慶。

八月,令諸路轉運使及州郡長吏自今並不得擅舉人充部內官,其有闕員,即時具奏。前所論薦,多涉親黨,故窒其幸門也。

九月辛巳,詔以來年正月有事於東郊,親耕籍田,置五使如郊祀之制。

十二月朔,乃詔:『自今歲命春官知貢舉如唐室故事,應已得解者,明年春集闕下,未得解者,至秋取解。』

戊子端拱元年春正月丙寅,以大理評事王禹偁爲右拾遺,羅處約爲著作佐郎,並直史館。上於東郊親饗先農,以後稷配,遂耕藉田。始三推,有司言禮畢,上曰:『朕志在勸農,恨不能終於千畝[8],豈以三推爲限?』耕數十步,侍臣固請,乃止。

黃魯直《瑞芝亭記》雲:使民田畝有禾黍,則不必芝草生戶庭。使民伏臘有雞豚,則不必麟鳳在郊藪。黠吏不舞文則不必虎渡河,吏胥不追撓則不必蝗出境。

二月,置司諫、正言。李昉罷相。先是,翟馬周擊登聞鼓,訟昉身任元宰,值北戎入寇,不憂邊事,但賦詩飲,並置女樂。上由是不悅。會連旱蝗,太宗以水旱失度、陰陽乖戾咎在宰相,遂罷爲右僕射。以趙普爲太保兼侍中,呂蒙正爲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平章事。上諭普曰:『卿勿以位高自縱,勿以權勢自驕。但能謹賞罰,舉賢能,弭愛憎,何憂軍國之不治?朕若有過,卿勿面從。古人恥其君不堯舜,卿其念哉!』蒙正質厚寬簡有重望,不結黨與,遇事敢言。每論政有未允者,必固稱不可。上嘉其無隱,故與普俱命,藉普舊德力之表率也。蒙正晚輩驟進,與普同位,普甚推許之。

呂中曰:趙普之再入相也,與乾德之初入相不同。蓋太祖規模廣大,故普慨然以天下自任而敢於任事。太祖規模繁密,故普不免遠嫌疑、存形跡,而救過之不暇。然以元老重望而推蒙正之晚輩,呂端之臺輔,器人之有技若已有之,此所以保我子孫黎民歟。

丙午,詔諸道民有艱食者,所在發廩賑之。初,侯莫陳利用多變幻之術,上召見,驟加恩遇,遂恣橫,居處服玩,皆僭乘輿宮殿之制。於是趙普廉得其專殺不法事,力於上前發之,乃遣近臣就按,利用具伏。上曰:『豈有萬乘之主不能庇一人乎?』普曰:『此巨蠹犯死罪十數,陛下不誅,則亂天下法,法可惜,此一豎子何足惜哉!』上不得已,命賜死於商州。

呂中曰:國初大臣皆得以斥內侍,至章子厚則用郝隨,蔡京則奏梁師成,王黼則事童貫,皆交結內侍以爲腹心。人言內外朝常合爲一,然以公勝私,外足以統內,斯可矣。

夏五月,置祕書閣於崇文院,分三館之書萬餘卷以實其中。

閏五月,以趙承煦爲六宅使。承煦,普次子也。普再入相,未始爲求官,上特命之。普嘗戒其子弟曰:『吾本書生,偶逢昌運,受寵逾分,固當以身許國。爾等宜各勉勵,勿重吾過。』故自宥密升宰輔,出入三十餘年,未始爲其親屬求恩澤者。近世宰相子,起家即授水部員外郎,加朝散階品。蒙正固讓,止授六品京官,自是爲例。禮部侍郎宋白知貢舉,放進士程宿以下二十八人,諸科百人。下第人擊登聞鼓求別試,上召下第人覆試,得進士馬國祥以下及諸科凡七百人。上既擢國祥等,又命王世則召下第進士、諸科人試,得合格數百人。上覆試詩賦,又擢進士葉齊以下及諸科九百餘人,並賜及第。御史中丞嘗劾奏開封尹許王元僖,元僖不平,訴於上曰:『臣天子兒,以犯中丞,故被鞠。願賜寬宥。』上曰:『此朝廷儀制,孰敢違之?朕若有過,臣下尚加糾擿。汝爲開封府尹,可不奉法耶?』論罰如式。秋七月,除蜀鹽禁。八月,幸國子監,命李覺講《周易》。十一月,敵騎大至唐河北,將入寇。諸將欲以詔書從事,堅壁勿戰。定州監軍袁繼忠曰:『犬戎在近,今城中屯重兵而不能剪滅,令長驅深入,侵略它郡,謀自安之計可也。豈折衝禦侮之用哉?我將身先士卒,死於敵矣!』都部署李繼隆曰:『閫外之事,將帥得專焉。』乃與繼忠出兵拒戰,敵騎大潰。捷奏聞,羣臣稱賀,降璽書獎賜。

己丑端拱二年春正月,詔陳備邊策。戶部郎中張洎奏言:『國家自飛狐以東,重關復嶺,皆爲契丹所有。燕、薊以南,平壤千里,番、漢共之,失地利矣。河朔郡縣列壁相望,然敵騎南馳,衆寡不敵,鹹嬰城自固,莫敢出戰,此分兵力之過也。今既未能克復幽、薊,宜悉聚河朔建三鎮,鼎據而守焉。』又言:『涿州之戰,元戎將校各不相管轄,以謙謹自任,未嘗賞一效用,戮一叛命。宜反其道。』又言:『稍舉通和之策,俟兵食有餘,然後大舉。幽、薊未復,終不能高臥。』王禹偁奏言:『兵勢患在不合,將臣患在無權。請於遠邊上建三軍,軍十萬人,使互相救援。』又言:『曹彬北伐及招置義勇軍等事,大臣皆不預知。自今頻召大臣議邊事,毋使小人間廁。』

呂中曰:言和者至於自屈名分而不知戰,言戰者至於輕戮民命而不知和,此紹興、開禧權臣之罪一也。以太祖之英武,猶命孫全照經略和好;以曹彬之名將,猶言講和之利。則和戎誠息民權宜之策,然必如趙孚之言,許歡盟於外、修戰備於內可也。

二月,以陳恕等爲河北等路營田使。下詔罪已,寬恤邊郡。,

三月,上親試陳堯叟一百八十六人,擢堯叟爲第一。竇州錄事參軍孟巒避遠征不之官,詣匭自陳。太宗怒,杖流海島。

夏旱自三月至五月。錄繫囚,遣使分路決獄。戊戌,雨。

六月。初,左正言、直史館寇準承詔極言北邊利害,上器之,曰:『朕欲擢用準。』宰相以開封府推官,上曰:『此官豈以待準耶?』宰相請用爲樞密直學士,從之。秋七月,拜樞密直學士。

呂中曰:澶淵之役,羽書五至,準不以爲憂,惟曰親征而已。其渡河也,方且與楊億酣飲達旦,有似安石圍棋清談之風,豈知準自前朝極言北邊利害,太宗已許之矣,此豈空言無據而告真宗以親征之議哉?

先是,詔諸王府僚各獻所著文字,上閱視累日,問近臣曰:『其纔則見矣,其行孰優?』或以越王府記室參軍、考功員外郎畢士安對。上曰:『正合朕意。』遂命以本官知制誥。

富弼曰:人臣爲郎官未至通顯,雖負宏才,有奇節,何以爲天子知?一日御筆書名,且以名臣稱之,不次擢用,人臣遇時,有如是之榮也。蓋天子以用人爲急,博採廣聽,故得其實。不惟擢二賢使之盡力,凡爲人臣,知才節可以自結明主,得不勉勵真業乎?人臣若勉勵真業,則庶職修,庶職修則內外之事治矣,是天子殊待二賢,所以勸天下之士也。

先是,宰相趙普上言:『臣竊見工部侍郎張齊賢數年前特受聖知,升於密地,公私識者,盡爲當才。不期歲月未多,出爲外任。向來微有傳聞,或雲奏對過當。凡言大事,須有悔尤,其如義士忠臣,不顧身之利害,奸邪正直,久遠方知。齊賢素蘊機謀,兼全德義,從來差遣,未盡器能。慮淹經國之才,堪赴濟時之用。如當重委,必立殊功。』甲申,以齊賢爲刑部侍郎、樞密副使。彗星出於東井凡三十日,上避殿減膳。威勇軍糧饋不繼,契丹欲窺取之。詔李繼隆發鎮、定大軍護送輜重。虜將於越率精銳數萬騎來迎,緣邊都巡檢尹繼倫屬領步騎千餘人按行塞上,敵不擊而過,徑襲大軍,繼倫夜遣兵躡敵後,列陣於城北以待之。敵方會食,繼倫出其不意,急擊之,殺敵將皮室。于越食未竟,棄匕箸,爲伏兵中其臂,敵遂奔潰,俘獲甚衆。定州副都部署孔守正又與敵戰曹河之斜村,梟其帥大盈相公等三十餘級,敵自是不敢大入寇。以繼倫面黑,相戒曰:『當避黑麪大王。』

富弼曰:尹繼倫以千餘之兵破敵衆數萬,可謂奇功也。大將盡其狀,太宗賞之,自諸司止加刺史。及數年之後,盡聞其功,立遷使職,及加團練,仍召而厚賜之。人臣荷天子之知而恩貴如是,不惟繼倫盡心以報,而諸將無不感勸。

八月,大赦。是夕,彗沒。先是,上遣使取杭州釋迦佛舍利塔置闕下,度開寶寺造浮屠十一級以藏之,所費億萬計。工畢,田錫上疏諫曰:『衆以爲金碧熒煌,臣以爲塗膏釁血。』上亦不怒。九月,鎮星、熒惑入南鬥。冬十月,趙保忠加同平章事。上以歲旱,手詔賜趙普等曰:『萬方有罪,罪在朕躬。自星文變見以來,久愆雨雪。朕爲人父母,心不遑寧。當與卿等審政刑之闕失,念稼穡之艱難,恤物安民,庶祈眷祐。』王禹偁上言:『乞自乘輿服御以下至百官俸料,非宿衛軍士、邊廷將帥,悉第減之,上答天譴,下厭人心。』田錫上言:『此實陰陽失和,調燮倒置。上侵下之職而燭理未盡,下知上之失而規過未能。』奏上,上及羣臣皆不悅,出錫知陳州。

十二月庚申,詔自今四方所上表,宜只稱皇帝。上曰:『皇帝二字亦不可兼稱。朕比欲只稱王,屬以諸子封王爲不便耳。』趙普等又上『法天崇道文武』六字,詔去『文武』二字,餘許之。

校勘記

[1]劉元德 《長編》卷二十、《太平治跡統類》卷四作『劉原德』;《宋史﹒太宗紀一》作『劉厚德』。

[2]李繼筠卒 《長編》卷二十載此事在太平興國四年七月。《宋史﹒外國二》載繼筠太平興國五年卒。

[3]鈐轄 原作『幹轄』,據《長編》卷二十、《宋史﹒太宗紀二》改。又,『劉廷翰』原作『劉延翰』,據《宋史﹒太宗紀二》、《宋史》卷二六○《劉廷翰傳》改。

[4]進士出身 原脫『進』字。據《長編》卷二十一補。

[5]明經《長編》卷二十一作『明法』,是。

[6]斤澤 原作『斥澤』,據《長編》卷二十五改。下句『夜襲斥澤』同改。按:此地全稱當爲『地斤澤』。

[7]判刑部 原脫『判』字,據《長編》卷二十七補。

[8]恨不能終於千畝 原作『恨終於千畝』,句不通。據《長編》卷二十九補。

宋史全文卷四

宋太宗二

庚寅淳化元年春正月戊寅朔,御乾元殿受冊尊號。曲赦京城繫囚,改元。趙普以病免朝謁。疾篤,三上表致政。上不得已,以普爲西京留守兼中書令。

二月,國家因唐制,建昭文、史館、集賢院于禁中,昭文、集賢置大學士、直學士,史館置監修國史、修撰、直館,昭文亦置直館,集賢又有修撰、校理之職。名數雖異而職務略同。賜諸路印本《九經》。令長史與衆官共閱之。登州二縣飢,詔賑之。

三月,詔尚書省四品、兩省五品以上,每二人共舉常參官一人充轉運使;員外郎以上二人於京朝官內舉一人充知州、通判。自趙普罷,呂蒙正以寬簡居相位,辛仲甫從容其間,政事多決於王沔。沔聰察敏辯,善敷奏,有適時材用,然性苛刻,不以至誠待人,羣官謁見,必甘言以啖之,皆喜過望。既而進退非允,人胥怨矣。夏四月,夏州敗李繼遷。五月,令刑部置詳覆官六員,專閱天下所上案牘;勿復遣鞫獄,置御史臺推勘官二十人,並以京朝官充。若諸州有大獄,則乘傳就鞠。辭日,上親諭曰:『無滋蔓,無留滯。』鹹賜以裝錢。還必召見,問以所推事狀,著爲彝制。凡滿三歲,考其殿最而黜陟之。國初,錢文曰『宋元通寶』,又改鑄淳化元寶錢,上親書其文,作真、草、行三體。自後每改元,必更鑄,以年號元寶爲文。

六月丙午,罷中元、下元張燈。

八月,令左藏庫籍所掌金銀器皿之屬毀之。有司言中有製作精巧者,欲留以備進御。上曰:『將焉用此?汝以奇巧爲貴,我以慈儉爲寶。』卒皆毀之。

冬十月,以錢若水爲祕書丞、直史館。若水初佐同州,有富民家小女奴逃亡不知所之,女奴父母訟於州,命錄事參軍鞫之。錄事嘗貸錢於富民,不獲,乃劾富民父子數人共殺女奴,棄屍於水中,遂失屍,罪皆應死。富民不勝拷掠,自誣服。若水獨疑之,留其獄。一旦詣知州,屏人言曰:『若水所以留其獄者,密使人訪求女奴,今得之矣。』知州驚曰:『安在?』若水因密送女奴於知州,乃垂簾引女奴父母問曰:『汝今見女,識之乎?』對曰:『安有不識也?』即從簾中推出示之。父母泣曰:『是也。』乃引富民父子,悉破械縱之,其人號泣不肯去。曰:『微使君賜,則某滅族矣。』知州欲爲之論奏其功,若水固辭曰:『若水求獄事正,人不冤死,其論功,非本心也。且朝廷若以此爲若水功,當置錄事何地耶?』知州歎服,上亦聞其名。會寇準薦若水文學高第,召試學士院,而命以同州觀察推官。

十二月。時羣臣升殿奏事者既可其奏,皆得專達於有司,頗容巧妄。左正言、直史館謝泌請自今凡政事送中書,機事送樞密院,財貨送三司,覆奏而後行。詔從泌請,遂着力定製,中外所上書疏亦如之。

辛卯淳化二年春正月,置內殿崇班等職[1]。

二月,上修正殿頗施彩繪,左正言、直史館謝泌上疏諫曰:『悉去採繪,塗以赭堊。』賜泌金紫而遷之。泌謝曰:『陛下從諫如流,故臣得竭誠。如昔唐末有孟昭圖者,朝上疏諫,暮不知所在。如此,安得不亂?』上動容久之。

閏二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三月,上以歲旱蝗,手詔呂蒙正等曰:『元元何罪,天譴如是!蓋朕不德之所致也。卿等於文德殿前築一臺,朕將暴露其上,三日不雨,卿等共焚朕,以答天譴。』翌日而雨,蝗盡死。五月,置諸路轉運使。秋七月,上謂三司使李惟清等曰:『夫貨財所以濟用度,或取之不以其道,違朕惠養庶民之意,豈能召和氣乎?當共務均節,無致厚斂於下。』

八月,置審刑院于禁中,以樞密直學士李昌齡知院事,兼置詳議官六員,凡獄具上奏者,先由審刑院印訖,以付大理寺、刑部斷覆以聞,乃下審刑院詳議申覆,裁決訖,以付中書,當者即下之,其未允者,宰相復以聞,始命論決。

九月,上嘗謂近臣曰:『屢有人言儲貳事,朕頗讀書,見前代治亂,豈不在心目?蓋諸子衝幼,未能成人之性,所命僚屬,悉擇良善之士。至於臺隸輩,朕亦自揀選,不令奸險巧佞在其左右。讀書聽書,鹹有課程。待其成長,自有裁製。何言事者未諒此心耶?』於是度支判官宋沆等五人伏閣上疏,請立許王元僖爲皇太子,詞意狂率。上怒甚,將加竄殛,而沆又呂蒙正之妻族,蒙正罷爲吏部尚書。以李昉、張齊賢同平章事。庚子,以王化基爲御史中丞,獻《澄清略》,言五事,其一復尚書省,曰:『國家立制,動必法天。尚書省上應天象,對臨紫垣,六卿擬喉舌之官,郎吏應星辰之位。夫三司使額乃近代權制,請廢三司,止於尚書省設六尚書分掌其事。』其二曰謹公舉,其三曰懲貪吏,其四曰省冗官,以爲一州郡設監臨事務朝官及臣等數倍於舊,乞行裁減。』其五曰擇遠官。上嘉納其言。以樞密副使張遜知樞密院事,溫仲舒、寇準同知院事,知院之名自此始。

十月,翰林學士承旨蘇易簡續《翰林志》二卷以獻,上嘉之,賜詩二章,紙尾批雲:『詩意美卿居清華之地也。』易簡願以所賜詩刻石,昭示無窮,上覆爲真、草、行三體書書其詩,命刻之。因遍賜近臣,又飛白書『玉堂之署』四大字,令中書召易簡付之,榜於廳額。上曰:『此永爲翰林中美事。』易簡曰:『自有翰林,未有如今日之榮也。』左諫議大夫韓丕起寒素,以沖淡自處,不奔竟於名官,上嘉命之,命丕守本官知制誥,爲翰林學士。

十一月,詔自今內殿起居日,復令常參官兩人次對,閣門受其章。知制誥範杲數致書宰相,求入翰林爲學士,獻《玉堂記》請備其職。上惡其躁竟,終不使居內署,出知濠州。以知制誥畢士安爲翰林學士。初,執政欲用右諫議大夫張洎,因對言:『洎文學久次,不在士安下。』上曰:『極知洎文學資任不下士安,第德行不及耳。』執政乃退。

呂中曰:翰苑之官,一文章之士爲之足矣。然範杲以躁競不興,張洎以乏德行不與,郭贄以乏時望不與。蓋翰苑乃儲才之地,豈可輕授哉?異時楊億不草冊後之制,劉均不草相謂之制,則我朝涵養培植之功亦多矣。

上以入閣舊圖承五代草創,禮容不備,於是命史館修撰楊徽之等討論故事,乃別爲新圖。十二月朔,遂行其禮於文德殿。蘇易簡於本院會韓丕、畢士安、李至、楊徽之、梁周翰、柴成務、呂祐之、錢若水、王旦、潘慎修、王著、呂文仲等觀御飛白書『玉堂之署』四字並三體書詩石[2],上聞之,賜上尊酒,太官設盛饌,至等各賦詩以記其事,宰相李昉、張齊賢、參知政事賈黃中、李沆亦賦詩以貽易簡,易簡悉以奏御。上謂宰相曰:『蘇易簡以卿等詩什來上,斯足以見儒墨之盛,學士之貴也。』女真言契丹絕其朝貢之路,請擊之。詔不許,其後遂歸契丹。

呂中曰:夷狄之自相攻乃中國之利,而中國使夷狄攻夷狄,則夷狄得以要功於中國矣。以女真之請伐契丹太宗猶不之許。宣和乃航海通女真以伐契丹,是何不度德、不量力耶!

壬辰淳化三年春正月,令常參官各舉京官一人充升朝官,令宰相以下至御史中丞各舉朝官一人爲轉運使。又詔所舉京官除三司、三館、職事官已升擢者不在薦論,其有懷才外任,未爲朝廷所知者,方得奏舉。詔諸道轉運使自今釐革庶務,平反獄訟,漕運金谷,成績居最及有建置之事果利於民者,所在州、府、軍、監每歲終件析以聞,非殊異者不得條奏。

二月乙丑朔,日有食之。鹽鐵使魏羽言:『諸州茶鹽主吏多負官課,請行決罰。』上曰:『當案問其實,若水旱災沴致官課虧失者,非可加刑也。帝王者,爲天下主財爾。卿等司計,當以公正爲心,無事割削,勿令害民而傷和氣焉。』

三月,上御崇政殿覆試合格進士。先是,胡旦、蘇易簡、王世則、梁顥、陳堯叟皆以所試先成擢上第,由是士爭習浮華,尚敏速,或一刻數詩,或一日十賦。將作監丞莆田陳靖上疏請糊名考校,以革其弊。上嘉納之,於是召三省、兩館文學之士始令糊名考校,第其優劣,以分等級。內出《卮言日出》賦題,試者駭異,不能措詞,相率扣殿檻上請。會稽錢易時年十七,日未中,所試三題皆就。言者指其輕俊,特黜之。得汝陽孫何以下凡三百二人,並賜及第,五十一人同出身。上諭之曰:『爾等各負志業,中我廷選。效官之外,更勵精文翰,勿墜前功也。』辛丑,又覆試諸科,擢七百八十四人,並賜及第,百八十人出身。就宴,錫御製詩三首、箴一首。上謂宰相曰:『天下至廣,籍羣材共治之。今歲登第者及千餘人,皆朕所選擢。此等但能自檢,情美替而歸,則馴致亨衢,未易測也。』時詔刻《禮記﹒儒行》篇賜近臣及京官受任於外者,並以賜何等,令爲座右之誡。初,內殿策士,例賜御詩以寵之。至陳堯叟,始易以箴,用敦勉勵。暨孫何,則詩、箴並賜,時論榮之。上覆命醫官集《太平聖惠方》一百卷,以印本頒天下。

夏五月,上以久愆時雨,憂形於色,謂宰相曰:『亢陽滋甚,朕懇禱精至,並走羣望而未獲嘉應者,豈非四方刑獄有冤濫、郡縣吏不稱職、朝廷政治有所闕乎?』因遣常參官十七人分詣諸路按決刑獄。己酉,雨,宰臣相率稱賀。上曰:『朕孜孜求理,視民如傷,內省於心,無所負矣。而久愆時雨,蓋陰陽之數也。朕所憂者,在獄吏舞文巧詆,計臣聚斂掊克,牧守不能宣佈詔條,卿士莫肯修舉職業爾。』李昉、張齊賢及賈黃中、李沆慚懼拜伏退,上表待罪。上曰:『中書庶務,卿等尤宜盡心也。』昉等覆上表稱謝焉。

六月,有蝗自東北來,蔽天,經西南而去。上謂宰相曰:『朕素不識此蟲,羣飛而過,其勢甚盛,必能害及田稼。朕憂心如搗,亟遣人馳詣所集處視之,卿等何策可去?』悉對曰:『蟲螟因旱乃生,頻雨則不能飛。爲災與否,亦系歲時。聖心焦勞,憂念黎庶,固當感通天地。臣等職在調燮,伏增慚懼。』是夕大雨,蝗盡殪。時京畿大穰,物價至賤。辛卯,遣使臣於京城四門增價以糴,令有司虛近倉以貯之,命曰『常平』,以常參官領之,俟歲飢則減價糶與貧民,遂爲定製。

呂中曰:常平者,欲其常常而使平也。然領以常參官,則其終不免有州縣移用之弊。至於景德,始以司農領之,稍重其權矣。然出入之時,由縣而州,由州而提刑,由提刑而司農,文移回報,動涉累月,不免有失時之憂,此所以啓王安石置提舉之官也。豈知提舉官置而青苗行,倉法壞矣。

秋七月朔,置三司都勾院,命右諫議大夫張佖判之。乙巳,太師、贈尚書令、真定忠獻王趙普卒。上聞,謂近臣曰:『普事先帝與朕最爲故舊,能斷大事。向與朕嘗有不足,衆人所知。朕君臨以來,每待以殊禮,普亦傾竭自效,盡忠國家。社稷臣也!』

呂中曰:趙中令欲決大事,則讀《論語》一書至終日。李文靖亦嘗爲宰相,如『節用愛人,使民以時』兩句,終身行之。聖人之言,其有益於人也如此。一M論語》也,張禹以之而誤成帝,何晏以之而禍西晉。書惟在人善用耳。

《大事記》曰:諫北伐一疏,有以沮貪功之輩;論彗星一疏,有以破諂諛之言。而以上親決庶獄,察見隱微,相率稱賀,則近於諛,令李符告廷美怨望,則近於訐矣。然能推呂蒙正之晚輩,稱呂端之爲臺輔器,皆得其用。蒙正質厚寬簡,記人才於夾袋之中,薦人可使朔方,三問而三不易,百官皆稱其職。呂端持重識大體,鎖王繼恩於閣內而大計以定。真宗即位,擲簾升履,審視然後降拜。其膽略如此,此皆得人之效也。

八月,詔徵終南山隱士种放,辭以疾不至。放以肄習爲業,學者多從之。詔使徵之,其母恚曰:『常勸汝勿聚徒講學,果爲人知,不得安處。』放遂稱疾不起。上喜其高節,不奪其志。

九月,羣臣奉表加上尊號曰『法天崇道明聖仁孝文武。』上曰:『但時和歲豐,萬姓阜康,朕之願也。溢美之號,亦何尚焉?』凡五上表,終不許。上幸祕閣觀書,賜從臣及直館閣官飲。既罷,又命皇城使王繼恩召馬步軍都虞候傅潛、殿前都指揮使戴興等宴飲,縱觀羣書。上意欲使武將知文儒之盛也。

冬十月,詔諸道知州、通判、釐務京朝官令錄、判司簿尉等有治行尤異、吏民畏服、居官廉恪、蒞事明敏、鬥訟衰息、倉廩盈羨、寇盜剪滅、部內肅清者,委本道轉運使以名聞,並驛置赴闕,親問其狀旌賞之。反此者亦具奏,當行貶斥。上慮中外官吏清濁混淆,莫能甄別,命戶部侍郎王沔、度支副使謝佖、祕書丞王仲華同知京朝官考課,吏部侍郎張宏、戶部副使高象先、膳部員外郎範正辭同知幕職州縣官考課,號曰磨勘院。

呂源曰:太平興國六年九月,詔應京朝官將命出入及滿受代歸闕者,宜令中書舍人郭贄、膳部郎中知雜滕中正、戶部郎中雷德驤同考校勞績及銓量材器,候外任有闕,中書下其名,類能以授之。至雍熙二年五月,命御史中丞劉保勳,十月,命右諫議大夫雷德驤皆同知京朝官考課。太宗謂宰相曰:『朕前者於班籍欲選一人爲河北轉運使,而臣僚既衆,不能盡識,亦不知其履行,自令德驤具臣僚歷任功過之跡引對取旨。既得漸識羣臣,可以擇才委任,且使有官業者樂於召對,負瑕累者恥以顧問,懲悉勸善,於是在焉。』至淳化三年,又命王沔等,既以前政預選,建言:『應京朝官殿犯,令刑部件供,報以贓私公罪,分三等;又京朝官所陳歷任殿最,敢有隱沒漏落者,併除籍爲民,刺問有司。而受請託隱蔽其殿罰不以報者同其罪。』初,沔罷參知政事,捧詔求見上,涕泣不願離左右,遂委以同知京朝官考課,條奏節目,自謂清真,希求再用,物論甚譁。又以御史中丞王化基同知考課,王沔、張宏皆故輔,以至中憲、雜端,皆任以此,而初降詔旨考校勞績,銓量才器,然後引對。是太宗建此一司,而人君黜陟之所繫。

十一月,禮儀使蘇易簡上言曰:『聖朝親祀圜丘,以宣祖、侑神作主,此則符聖人大孝之道,成嚴父配天之儀,恭惟太祖皇帝光啓丕圖,以聖授聖。謹按唐永徽中,以高祖、太宗同配上帝。望將來親祀郊丘,奉宣祖、太祖同配。其常祀孟春祈谷,孟冬神州,季秋大享,以宣祖崇配。冬至圜丘,夏至皇地祗,孟夏雩祀,以太祖崇配。』詔從之。分左藏庫爲左右藏各二庫,右藏受之,左藏給之,俟右藏既盈,即復以給。

癸已淳化四年春正月朔,親享太廟。辛卯,合祭天地於圜丘,以宣祖、太祖升配。

二月,以磨勘京朝官院爲審官院,幕職州縣官院爲考課院。時金部員外郎謝佖言磨勘之名非典訓也,故易之。

富弼曰:太宗初置京朝官磨勘院,以考其功過,定其殿最而升降之;差遣院以括其遠邇,別其次序而任使之。則是磨勘之設,專責實效。今之審官,日掌簿書,定先後之次、一吏之職耳,升降黜陟,蓋無預焉,失審官求賢之意矣。

有司言油衣帟幕破損者數萬段,欲譭棄之。上令煮浣,染以雜色,刺爲旗幟數千,以示宰相。李昉等奏曰:『陛下萬機之外,聖智高遠,事無小大,鹹出意表,天生五材,陛下兼而用之;物有萬殊,陛下博而通之,雖在細微,無所遺棄,固非臣等智慮所及。』

三月。初,何承矩至滄州,即建屯田之議。會臨津令黃懋亦上書,請於河北諸州興作。乃以承矩爲制置河北緣邊屯田使,以懋爲大理寺丞,充判官,發諸州鎮兵萬八千人給其役。是年八月,稻熟。始承矩建水田之議,沮之者頗衆,既而種稻又不熟,羣議益甚,幾罷其事。及是,承矩載稻穗數車,遣吏部送闕下,議者乃息。自是葦蒲贏蛤之饒,民賴其利。

呂中曰:國家初都河南,則以河北爲藩籬,藩籬固則門戶固矣,此富弼因契丹議地,所以請備河北也。自慶曆、熙寧以後,朝廷備禦之具常詳於西,略於北,西戎雖無警,而常嚴備以待之;北狄之隙稍平,則上下晏如也。河北、陝西皆宿重兵,而西師獨強者,非西強於北,蓋西戎嘗有康定之叛,故其動則御之,靜則防之。又自熙寧、紹聖、元豐、崇寧皆用兵於西,師獨冠天下。北狄爲金繒所啖,日月既久而和好如故,河北之備稍緩,所以啓女真深入之謀也。

五月,詔諸道轉運副使、知州、通判、知軍監等各於所部見任職幕州縣官內舉吏道通明及儒術優茂者各一人。丙午,張洎赴翰林。上謂近臣曰:『學士之職清切貴重,非他官可比,朕常恨不得爲之。』廢京朝官差遣院,令審官院總之。錢若水、劉昌言同知審官院,考覆功過,以定升降,皆其職也。又以蘇易簡、王旦等同兼知考課院,凡常調選人,流內銓主之;奏舉及歷任有殿最者,考課院主之。並吏員而省司局,議者鹹以爲當。從易簡之請也。戊申,詔罷鹽鐵、度支、戶部等使,三司但置使一員、判官六員、推官三員,從馬應昌之議也。以鹽鐵使魏羽判三司。

六月,以柴禹錫爲宣徽北院使,知樞密院事劉昌言爲右諫議大夫,同知院事、右諫議大夫、樞密直學士呂端守本官參知政事【、右諫議大夫、樞密直學士呂端守本官參知政事。傑案:此段爲衍文】。命魏庠、柴成務同知給事中事,凡制敕有未便宜,準故事封駁以聞。

七月。先是,上召廣南轉運使向敏中歸闕,擢工部郎中。一日,御筆飛白書敏中及虞部郎中張詠姓名付宰相曰:『此二人,名臣也,朕將用之。』左右因稱其材。己酉,並命爲樞密直學士。蘇易簡直禁中,以水試欹器,屬小黃門宣事密奏而不識其名。及晚朝,上曰:『卿所玩,得非欹器耶?』易簡曰:『然。乃江南徐遊所作。』即取至便坐。上親較試,再三嗟賞。易簡進曰:『臣聞日中則昃,月滿則虧,器盈則覆,物盛則衰。願陛下持盈守成,慎終如始。固萬世基業,則天下幸甚!』通進銀臺司舊隸樞密院,凡內外奏覆文字,必關二司,然後進御。向敏中上言:『臺司多受遠方疏,不報恐失事機。請別置局署,命官專蒞,以防壅遏。』從之,詔以宣徽北院廳事爲通進銀臺司,命敏中及張詠同知二司公事,凡內外章奏案牘,謹視其出入而勾稽焉。月一奏課,事無大小,不敢有所留滯矣。發敕司舊隸中書,尋令銀臺司兼領之。

九月,以給事中封駁隸通進銀臺司,應詔敕並令向敏中、張詠詳酌可否,然後行下。時張永德爲並代都部署,有小校犯法,永德笞之至死。詔按其罪。詠封還詔書,且言:『永德方任邊寄,若以一小校故摧辱主帥,臣恐下有輕上之心。』不從。未幾,果有營兵脅訟軍候者,詠復引前事力言,上改容勞之。

呂中曰:自張詠封還詔書,而後之爲給事中者始敢於封駁。自田錫奏議鯁直,而後之任言責者始敢於盡言。講官振職自孫奭始,三司振職自陳恕始。人才雖盛於景德、慶曆之時,而實胚胎涵育於今日耳。

秋七月初雨,至是不止,廬舍多壞。上以陰陽愆伏,罪由公府,切責宰相李昉及參知政事賈黃中、李沆曰:『卿等盈車受俸,豈知野有餓殍乎?』昉等慚懼拜伏。黃中出,語人曰:『當時但覺宇宙小,一身大,恨不能入地耳!』

冬十月,尚書左丞張齊賢出知定州。齊賢自言母孫氏年八十五,抱羸疾,不願離左右。上憫然許之。齊賢在相位時,每入謁禁中,上嘆其壽考有令子,多賜手詔存問,別加錫與,搢紳以爲榮。齊賢尋遭母喪,水漿不入口者七日,自是日啖粥一器,終喪,止食脫粟飯。先是,大名府豪民有峙芻茭者將圖厚利,誘姦人潛穴河堤,歲仍決溢。知府事趙昌言命徑取豪家廩積以供用,由是無敢爲奸利者。屬河決澶州,浸府城,昌言索禁旅佐其役,或偃蹇不進,昌言怒曰:『府城將墊,人民且溺,汝輩食厚祿,欲坐觀耶?敢不從命者斬!』衆股慄趨事,不浹辰而城完。上嘉之,降璽書獎諭。自端拱以來,諸州司理參軍皆上躬自選擇,民有詣闕稱冤者,立遣臺使乘傳案鞫,諸路提點刑獄司未嘗有所平反。詔悉罷之,歸其事於轉運司。右僕射平章事李昉、給事中參知政事賈黃中、李沆、左諫議大夫同知樞密院事溫仲舒並罷守本官,以吏部尚書呂蒙正守本官、平章事。蒙正初爲相時,金部員外郎張紳知蔡州坐贓免。或言於上曰:『紳洛中豪家,安肯受賕?乃蒙正未第時匄索於紳,不能如意,致其罪耳。』上即命復紳官,蒙正終不自辨。未幾罷相。會考課院得紳舊事實狀,乃黜之,於是蒙正復爲相。上謂曰:『張紳果實犯贓。』蒙正亦不謝。翰林學士承旨蘇易簡爲給事中、參知政事。易簡由知制誥爲學士,年未滿三十,在翰林八年,特受人主之遇,復絕倫等。李沆後人,在易簡下,及先參政,乃以易簡爲承旨,錫賚與參政等。上意欲遵舊制,遂正臺席,且俟稔其名望,而易簡以親老急於進用,因召見,頗言時政闕失。沆等罷,即命易簡代之。易簡母薛氏入禁中,上命之坐,問何以教子,遂成令器。對曰:『幼則束以禮讓,長則訓以《詩》、《書》。』上顧左右曰:『今之孟母也。非此母不生此子矣!』以樞密都承旨趙鎔爲宣徽北院使,樞密直學士向敏中爲左諫議大夫,並同知樞密院事。丁丑,以趙昌言爲給事中、參知政事。京畿民牟暉擊登聞鼓,訴家奴失豭豚一。詔令賜千錢償其直,因語宰相曰:『似此細事悉訴於朕,亦爲聽決,大可笑也。然推此心以臨天下,可以無冤民矣。』上曰:『清靜致治,黃老之深旨也。夫萬物自有爲以至於無爲,無爲之道,朕當力行之。至如汲黯臥治淮陽,宓子賤彈琴治單父,此皆行黃老之道也。』呂蒙正曰:『老子稱治大國若烹小鮮。夫魚撓之則潰,民撓之則亂。今之上封事議制置者甚多,陛下漸行清靜之化以鎮之。』上曰:『朕不欲塞人言。狂夫言之,賢者擇之,古之道也。』

十一月朔,日南至。御朝元殿受朝。上孜孜爲治,每旦御長春殿受朝聽政,罷即御崇政殿決事,比至日中,尚未御食。謝佖上言,請自今前殿聽政畢,且進食,然後御便殿決事。上不答。嘗謂左右曰:『寸陰可惜,苟終日爲治,百年之內,亦無幾爾,可不勉乎?』

十二月。初,殿中丞梁鼎知吉州,民有蕭甲者豪猾爲民患,鼎暴其兇狀,杖脊黥面,徙遠郡。上賞其強幹,代還,賜緋魚,特以犀帶賜之,且記其名於御屏,於是爲三司右計判官。

甲午淳化五年春正月朔,上制《元旦》、《除夕》詩各二章賜近臣,俾之屬和。上語蒙正曰:『夫否極則泰,物之常理。晉、漢兵亂,生靈凋喪殆盡。周祖自鄴南歸京城,士庶皆懼掠奪,當時謂無復太平日矣。朕躬覽庶政,萬事粗理,每念上天之貺致此繁盛,乃知理亂在人。』蒙正避席曰:『乘輿所在,士庶走集,故繁盛如此。臣嘗見都城外不數里飢寒而死者甚衆,未必盡然。願陛下視近以及遠,蒼生之幸也。』上變色不言。蒙正侃然復位,同列鹹多其抗直。他日,上欲遣人使朔方,諭中書選才而可貴以事者。蒙正退,以名上,上不許。他日又問,復以前所選對,上亦不許。他日又問益急,蒙正終不肯易其人。上怒,投其奏書於地曰:『何太執耶?必爲我易之!』蒙正徐對曰:『臣非執,蓋陛下未諒爾。』因固稱其人可使,餘不及。『臣不欲用媚道妄隨人主意以害國事。』同府皆惕息不敢動,蒙正搢笏,俯而拾其書,徐懷之而下。上退,謂親信曰:『是翁氣量我不如。』既而卒用蒙正所選。覆命大稱旨,上於是益知蒙正能任人,而嘉其有不可奪之志。

呂中曰:古之君子有志天下者,莫不以致天下之賢爲急,故必旁諮博採,取之於無事之時,而剸煩治劇,用之於有事之日。呂文穆之薦人可使朔方,所以三問而三不易者,蓋其夾袋有冊子,每四方人謁見,必問其有何人才,隨即疏之,故朝廷求賢,取之囊中而已。此謂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

李順據成都,僭號大蜀王,四出侵掠,北抵劍關,南距巫峽,郡邑皆被其害焉。靈州及通遠軍皆言趙保吉攻圍諸堡寨,侵掠居民,焚積聚。上聞之怒,命李繼隆爲河西兵馬都部署,尹繼倫爲都監,以誅保吉。甲戌,上始聞李順攻劫劍南諸州,命王繼恩爲西川招安使,率兵討之。軍事委繼恩制置,不從中覆。吏部尚書宋琪上書言邊事曰:『臣頃任延州節度使判官,經涉五年,雖未嘗躬造夷落,然常令蕃落將和斷公事,歲無虛月,戎夷之事,熟於聞聽。長興四年,夏州李仁福死,有男彝超擅稱留後,當時詔延州安從進與李彝超換鎮,彝超據夏州固不奉詔。臣又聞党項號爲小蕃,非是勍敵,若得出山佈陣,止勞一戰,便可蕩除,深入則饋運艱難。窮追則窟穴幽邃,莫若緣邊州郡分屯重兵,俟其入界侵漁,方可隨時掩擊,非惟養勇,亦足安邊。凡烏合之徒,勢不能久利。於速鬥以騁兵鋒,莫若持重守疆,以挫其銳。彼無城守,衆乏餱糧,威賞不行,部族分散,然後密令覘其保聚之處,預於麟、府、鄜、延、寧、慶、雲、武等州約期會兵,四面齊進,絕其奔走之路,合勢擊之,可以剪除無噍類矣。仍先告諭諸軍:擊賊所獲生口資畜,許爲已有。如此,人百其勇也。』奏入,上密寫其奏,令李繼隆、王繼恩等擇利而行。

二月朔,上始聞成都陷,召宰相謂曰:『豈料賊勢猖獗如此。』遂命勤州刺史王果帥兵趨劍門,崇儀使尹元帥兵由峽路以進,並受王繼恩節度。李順分遣數千衆北攻劍門,成都監軍宿翰領麾下投劍門,與都監上官正兵合,遂迎擊賊衆,大破之,斬馘幾盡,餘三百人奔還成都。順怒其驚衆,悉命斬於城東門外。初,考功郎中姚坦爲益王府翊善,坦好直諫,王嘗作假山,召僚屬置酒共觀之,衆皆褒嘆其美,坦獨俯首不視。王強使視之,坦曰:『但見血山,安得假山?』王驚問其故,對曰:『坦在田舍時,見州縣督稅,上下相急剝,里胥臨門捕人,父兄子弟送縣鞭笞,血流滿身,愁苦不聊生。此假山皆民租賦所出,非血山而何?』時上亦爲假山,未成,有以坦言告於上者,上曰:『傷民如此,何用山爲?』命亟毀之。王每有過失,坦未嘗不盡言規正,宮中自王以下皆不喜。左右乃教王稱疾不朝,上日使醫視之,逾月不瘳。上甚憂之,召王乳母入宮問王疾增損狀。乳母曰:『王本無疾,徒以翊善姚坦檢束王起居,不得自便。王不樂,故成疾爾。』上怒曰:『吾選端士爲王僚屬者,固欲輔佐王爲善爾。今王不能用規諫而又詐疾,欲使朕逐去正人以自便,何可得也!且王年少未知出,此必爾輩爲之謀耳。』因命捽至後園,杖之數十。召坦,慰諭之曰:『卿居王宮,爲羣小所嫉,大爲不易。卿但能如此,無患讒言,朕必不聽也。』

呂夷簡曰:愛憎之不察,爲害深矣。妹喜惡鄂侯,讒於桀而脯之。妲己惡比干,讒於紂而剖之。驪姬惡申生,讒於獻公而殺之。靳尚惡屈原,讒於楚而逐之。絳、灌惡賈誼,讒於文帝而疏之。甚者李林甫讒殺太子,二王及其朝臣韋堅、李邕輩又逐太子妃韋氏、良娣杜氏。嗚呼!愛憎之不察,爲害如此。且小人之心險如山川,毒如豺虎,微失其意,則無所不至。人君不能明之,則讒人得行,善人罹患,可爲痛惜者也。太宗明宮人之詐計,知姚坦之見憎,雖堯舜之聰明,殆不過是。

三月,以大理評事陳舜封爲殿直。舜封父爲伶官,舜封舉進士及第,任望江主簿。轉運使言其通法律,宰相以補廷尉。屬因奏事言辭頗捷給,舉止類倡優,上問誰之子,舜封自言其父。上曰:『此宰相不爲國家澄汰流品之所致也。』遂命改秩。趙保忠聞李繼隆將兵來誅趙保吉,乃先攜其母及妻子、卒吏避野外,上言已與保吉解仇,乞罷兵。上怒,命繼隆移兵擊保忠,保忠反爲保吉所圖,夜襲保忠帳,保忠僅以身免,走還城中。初,保忠遣趙光嗣入貢,光嗣頗輸誠款,遷禮賓副使。保忠既還,光嗣執之。丁丑,開門納王師。繼隆入夏州,擒保忠,檻送闕下。保吉引衆遁去。

四月,詔以趙光嗣爲夏州團練使。削保吉所賜姓名復爲李繼遷。上以夏州深在沙漠,本奸雄竊據之地,欲隳其城,因問宰相建置之始。呂蒙正等曰:『自赫連築城以來,頗與關右爲患。若遂廢毀,萬世之利也。』乙酉,詔隳夏州故城,遷其民於綏、銀等州,分以官地給之。丁巳,王繼恩至成都,擒賊帥李順及僞樞密使計詞、吳文賞等。丙寅,趙保忠至自夏州。丁卯,以保忠爲右千牛衛上將軍,封宥罪侯。戊寅,御書一幅曰:『公務刑政,惠愛臨民,奉法除奸,方可書爲勞績,本官月俸並給實錢。』又別書三十餘幅,賜大理正尹玘等人一通,召知審官院錢若水等,謂曰:『中有奉法除奸之語,恐不曉者因而生事,可語之曰:除奸之要,在乎奉法,故有是言也。』若水出,召尹玘等一一諭之。

五月。王繼恩之克劍州也,馬知節實爲先鋒。繼恩惡知節不附己,遣守彭州,配以羸兵三百,彭之舊卒悉召還成都。賊十萬衆攻城,知節率兵力戰,自寅至申,衆寡不敵,士多死者。逮暮,慨然嘆曰:『死戰乎,非壯夫也!』即橫槊潰圍而出,休於郊外。黎明救兵至,遂鼓譟以入,賊衆敗去。上聞而嘉之,授益州鈐轄。王繼恩拔成都,而郭門十里外猶爲賊黨所據,僞帥張餘復嘯聚萬餘衆攻陷嘉、戎、瀘、渝、涪、忠、萬、開八州,開州監軍秦傳序死之。六月,其子奭溯峽求其父屍,比至夔州,船覆而死,世以父死於忠,子死於孝。奏至,上嗟側久之,錄傳序次子煦爲殿直。高麗國王治遣使來乞師,言契丹侵掠其境。上以夷狄相攻蓋常事,秋七月,厚禮其使而歸之,高麗自是絕不復朝貢矣。

八月,殿中丞李虛己上表獻詩,自陳祖母年八十餘,喜聞其孫申循吏之目。上喜甚,賜以五品服,改知遂州,賜錢五十萬以遺其祖母。翌日,對宰相言曰:『已與五十緡。』呂蒙正曰:『前所賜蓋五百緡。』上曰:『此誤也。』然不可迫。虛己純孝篤謹,家極貧,雖一時誤恩,人以爲殆天賜也。以劍南招安使、昭宣使王繼恩爲宣政使、順州防禦使。先是,繼恩有平賊功,中書建議欲以爲宣徽使。上曰:『朕讀前代書史多矣,不欲令宦官干預政事。宣徽使,執政之漸也。』因命翰林學士張洎、錢若水議別立宣政使名,序立在昭宣使上以授之。

九月,李繼遷竄於漠北,遣其弟延信奉表待罪,且言違叛事出保忠,願赦勿誅。上喜,召見延信,面加慰撫,錫賚甚厚。壬申,以襄王元侃爲開封尹,改封壽王。上謂壽王曰:『夫政教之設,在乎得人心而不擾之耳。得人心莫若示之以誠信,不擾之無如鎮之以清靜。推是而行,雖虎兕亦當馴狎,況於人乎?《書》雲:「撫我則後,虐我則仇。」信哉斯言也。爾宜誡之。』以左諫議大夫寇準參知政事。上因謂宰相呂蒙正曰:『寇準臨事明敏,今再擢用,想益盡心。朕嘗諭之以同德者,事皆從長而行,則上下鮮不濟矣。』上以蜀寇漸平,下詔罪己。初命錢若水草詔,既成進御,上笑曰:『朕爲卿潤色,可乎?』因命筆親竄數字,皆引咎深切,尤爲精當。詔辭略曰:『朕委任非當,燭理不明,致彼親民之官,不以惠和爲政,管榷之吏,唯用刻削爲功。撓我烝民,起爲狂寇。』又曰:『念茲失德,是務責躬。改而更張,永鑑前弊。而今而後,庶或警餘。』先是,蘇易簡薦張詠可屬西川事,詔詠知益州。於是始命赴部。上曰:『西川亂後,民不聊生。卿當以便宜從事。』是月,張詠始至益州。先是,陝西課民運糧以給蜀師者相屬於路,詠亟問城中所屯兵數,凡三萬人,而無半月之食。詠訪知民間舊苦鹽貴,而私廩尚有餘積,乃下鹽價,聽民得以米易鹽,民爭趨之,未逾月,得米數十萬斛,軍士歡言:『前所給米皆雜糠土,不可食。今一一精好,此翁真善幹國事者。』詠聞,喜曰:『吾令可行矣。』時四郊尚多賊壘,王繼恩日務宴飲,官支芻粟飼馬,詠但給以錢。繼恩怒,詠曰:『公今閉門高會,芻粟何從而出?若開門擊賊,何慮馬不食粟乎?』繼恩乃不敢言。繼恩嘗送三十餘輩請詠治之。詠悉遣令歸業。繼恩怒。詠曰:『前日李順脅民爲賊,今日詠與公化賊爲民,何有不可哉?』詠計軍食可支二歲,乃奏罷陝西運糧。上喜曰:『鄉者益州日以乏糧爲請,詠至未久,遂有二歲備,此人何事不能了?朕無慮矣!』

呂中曰:莫難於除盜,尤莫難於盜已去之後。故既命繼恩以討之,覆命張詠以撫之,始威終惠,兩得之矣。抑繼恩宦者,使之掌兵,得無陷李唐之弊政耶?然繼恩雖有功而不敢驕,雖不與宣徽而不敢怨,太宗蓋有以處之也。其與童貫握重兵在外而朝廷無以制之之道異矣。使當時不知所以制之,愚恐無夷狄之驕,亦必有宦官之禍矣。

十一月,上遣張崇貴持詔諭李繼遷。先是,翰林學士錢若水撰賜趙保忠詔雲:『不斬繼遷,存狡兔之三穴;潛疑光嗣,持首鼠之兩端。』上大喜,謂若水曰:『此四句正道着我意。』及是又草賜繼先詔,略曰:『既除手足之親,已失輔車之勢。』上御筆批其後雲:『依此詔本極好。』若水家因寶藏之。丁卯,大雨雪,羣臣稱賀。

十二月戊寅朔,司天言日當食。至是陰雪矇蔽,自旦及中而散,羣臣稱賀。賀日不食蓋始此。王繼恩御軍無政,張詠恐軍還日或有意外之變,乃密奏請遣腹心近臣可以彈壓王師者,亟來分屯師旅。

乙未至道元年春正月朔,德音改元。度支判官陳堯叟、梁鼎上言,請於陳、許、鄧、潁暨蔡、宿、亳至於壽春,用水利墾田,必可致倉廩充實,省江淮漕運。上覽奏,嘉之,即遣皇甫選、何亮往諸州按視,經度其事。契丹大將韓德威誘党項自振武入寇,永安節度使折御卿率輕騎邀擊之,大敗其衆於子河汊,遣使奏捷。上謂左右曰:『朕常誡邊將勿與爭鋒,待其深入,則分奇兵以斷其歸路,從而擊之,必無遺類也。今果如吾言。』初,趙贊自京兆罷歸,以贊爲度支都監。有鄭昌嗣者與贊親,比累遷鹽鐵都監。二人既得聯職,恣所爲皆不法。詔削奪贊官爵,並一家配隸房州;昌嗣責授唐州團練副使。既行數日,並以所在賜死,中外莫不稱快。諸州奏案類有官典盜用庫物者,上謂近臣曰:『夫人之善惡,在乎原情。假如官典私竊軍物,雖至鉅萬,止一盜爾,亦何富於民政哉?若黨庇儉人,稔成奸惡,以茲蠹政,其爲盜大矣!』

二月甲申,命宰相及羣官分於京城寺觀禱雨,又命中使分祀五嶽。故事御署祝版,王禹偁請自今更不御署。上曰:『朕爲萬民祈福,桑林之禱,猶無所憚,至於親署,又何損乎?』

三月朔[3],詔以官倉粟數十萬石貸京畿及內郡民爲種。有司請量留以供國馬,上曰:『時雨既降,土膏初起,民無種則不能盡地利。但竭廩以給之,至秋月百倍之獲。國馬食以芻藁可矣。』

四月戊子,詔:『自今參知政事宜與宰相分日知印,押正衙班。其位磚先異位,宜合而爲一,遇宰相、使相視事及議軍國大政,並得升都堂。』先是,趙普獨相,太祖特置參知政事以佐之。其後普恩替,始均其任,既而復有釐革。呂端初與寇準同列,及先任宰相,慮準不平,乃上言:『臣兄餘慶任參知政事日,悉與宰相同。願復故事。』上特從其請,亦以慰準意雲。上謂宰相曰:『自春不雨至今,並走羣望而未獲嘉應,豈獄犴之際頗有冤系乎?』即日命侍御史元玘等四十四人乘傳分往諸道案察刑獄[4]。翌日,御崇政殿,親決京城諸司繫囚,獲原宥者數百人。因謂宰相曰:『刑罰者,不得已而用之。能不失有罪而得中道者,斯爲難矣。』後二日,大雷雨,街中水深數尺。乙巳,知通利軍錢昭序表獻赤烏、白兔各一,雲:『烏稟陽精,兔昭陰瑞。報火德蕃昌之兆,示金方馴服之徵。』上謂侍臣曰:『烏色正如渥丹,信火德之符矣。』翰林學士王禹偁兼知審官院及通進銀臺、封駁司,制敕有不便,多所論奏。開寶皇后之喪,羣臣不成服,禹偁與賓友言:『後嘗母天下,當遵用舊禮。』或以告,上不悅,禹偁罷知滁州。禹偁嘗爲李繼遷草制,繼遷送馬五十疋。禹偁以狀不如式卻之。及在滁州,或言其買馬虧價者。上曰:『彼能卻繼遷五十疋馬,顧肯虧價哉?』參知政事寇準奏曰:『近者邊上易署主帥,增修甲卒,深合事宜。』上曰:『天下庶政日新,滔滔如流水。朕固不怠於聽斷。至於疆場戎事,既安危所繫,亦皆是朕一一躬自籌度,預爲制置,以防其漸。若臨事倉卒,則無及矣。』因語及用將帥,上曰:『將帥材略固不求其備,但量其能而用之。上自節麾,下至二千石,第其功效而授之,微勞盡甄,下情必達。下情必達,則無猜貳之嫌;微勞盡甄,則無觖望之釁,所以各務忠孝而固祿位,悖亂不得而萌也。』太康縣獲玄兔以獻,呂端等曰:『玄者,北方之色。兔者陰類,中國陽也,將有遠人向化,受冠帶於闕下,昭邦家之慶,以致太康者乎?』

六月,詔募民請佃諸州曠土,使爲永業,仍蠲三年租,三年外輸三分之一。州縣官吏勸民墾田之數悉書於印紙,以俟旌賞。

八月朔,荊湖轉運使何士宗上言:『望自今執政大臣出領外郡,應合申轉運司公事,只署通判以下姓名。』上謂宰相曰:『大臣品位雖崇,若出臨外藩,即轉運使所部。要系州府,不繫品位。此朝廷典憲,未可輕改也。宜仍舊貫。』壬辰,制以開封尹壽王元侃爲皇太子,改名恆。詔皇太子兼判開封府。自唐天佑以來,中國多故,不遑立儲貳,斯禮之廢,將及百年,上始舉而行之,中外胥悅。初,參知政事寇準自青州召還入見,上曰:『朕諸子孰可付神器者?』準曰:『惟陛下擇所以副天下之望者。』曰:『元侃可乎?』對曰:『非臣所知也。』上遂以元侃爲開封尹,改封壽王,於是立爲太子。

呂中曰:東漢、李唐所以有女主、宦官、外戚之禍者,以立天子之權盡出其手,雖李固、杜喬、裴度、鄭覃之徒不能正之也。準之一言,真萬世法,不徒見於景德澶淵之一役也。

《龜鑑》曰:太祖以天下授太宗,堯授舜之盛舉也。太宗之定策壽王,得無賢於舜授禹之事乎?噫,禹不傳賢而傳子,吾孟子嘗斷斯事矣。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使傳賢而可以久焉,禹蓋先後世而爲之也,何至有辭於來世哉?而況少年天子,百姓相慶,真杜稷主,神器有歸。寇萊公自青州召還,上亦謀及儲貳事。準對曰:『臣觀諸子,惟壽王得人心,可以副天下之望。』則是真宗之立,亦出於大臣之議論、庶民之推戴,而非出於太宗之私心也明矣。矧實護名賢,歷陳忠孝,師傅重任,深戎順從,捕翼元良,養成德性,李沆、李至等與有力焉。嗚呼!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均之爲聖人也,均之爲天下得人也。

準嘗奏事切直,上怒而起,準攀上衣請復坐,事決乃起。上嘉嘆曰:『此真宰相也。』又語左右曰:『朕得寇準,猶唐太宗之得魏鄭公也。』以李至、李沆併兼太子賓客,見太子如師傅之儀。上謂至等曰:『朕以太子仁孝賢明,立爲儲貳,以固國本,當賴正人輔之以道。卿等可盡心調護,若動皆由禮,則宜贊成;事或未當,必須力言,勿因循而順從也。』

九月。是歲。汴河運米至五百八十萬石。上因問近臣汴水疏鑿之由,張洎退而講求其事以奏。且曰:『大禹疏鑿,以分水勢;煬帝開甽,以奉巡遊。雖數湮廢,而通流不絕於百世之下,終爲國家之用,其上天之意乎?』

冬十月,上增作九絃琴、五絃阮,別造新譜二十七卷,俾太常樂工肄習之,以備登薦。乙酉,出琴、阮示羣臣,且曰:『琴七絃,今增爲九弦,曰君臣、文武、禮樂、正民心。則九奏克諧而不亂矣。阮四弦,今增爲五,曰金、木、水、火、土,則五行並用而不悖矣。』

十一月,上閱武於便殿,衛士挽弓有及一石五斗者,矢二十發,綽有餘力,因謂近臣曰:『方今寰海無事,美才間出,悉在吾彀中矣。』又令騎兵、步兵各數百東西列陣,挽強彀弩,視其進退,發矢如一,容止中節。上曰:『此殿廷間數百人爾,猶兵威可觀,況堂堂之陣,數萬成列者乎!』

十二月,上以時和年豐,寇盜剪滅,顧謂宰相等曰:『國家自近歲以來水旱作沴,河西、蜀川相繼叛亂,百姓嗷嗷然。朕爲其父母,中心憂念,無須臾之安,由是內修政紀,救萬民之愁疾;外勤戎略,定三邊之狂孽。以至有司常職、米鹽細事,朕亦不憚勞苦,並躬親成斷,遂致上天悔禍,否極斯泰。巴蜀餘妖,竄伏黔水;繼遷醜類,窮蹙沙漠,而又普天之下,九穀鹹登,塞北江南,紅粟流衍。朕豈望才經災歉之後,便睹茲開泰,深自慶慰也。』呂端等相率稱賀。詔內外文武臣僚及諸色人:『自今起請制置事,須有益於國、無損於民,乃得聞奏。如施行後顯有利濟,當議旌賞。如虧損公私,亦重行朝典。』

丙申至道二年春正月己酉,親享太廟。辛亥,合祭天地於圜丘。上以文物仗衛之盛逶迤布濩,極望無際,因詔有司畫爲《南郊圖》。

二月朔,贈司徒、諡文正李昉卒。上嘗謂近臣曰:『昉本以文章進用,及居相位,自知才微任重,無所彌綸,但憂愧而已。』先是,遣使採訪川峽諸州守貳之能否,多不治者,獨知夔州袁逢吉、知遂州李虛己、通判查道、知忠州邵曄、知雲安軍薛顏等七人以稱職聞,皆賜詔書獎諭。

夏四月,先是,五品以上官皆攝太祝。上謂宰相曰:『膏粱之族,官勳固已崇貴,子孫仕宦者多至四五人,每覃慶,中書皆授攝官,未幾即補正員,不十數年,遂通閨籍。此甚弊政,亟宜革之。』乙未,詔自今止賜同學究出身依例赴選集。

呂中曰:用人以世唐虞三代法也,非以豪異俊秀之才俱出於公卿大夫之族,蓋以仁義道德之教素行於聖賢明哲之家。自漢以下,公卿之家法既不如古,而朝廷教課國子之法一切廢棄,此任子之法所以弊,而我太祖、太宗與範、富諸人所以載抑而不恤也。

五月,李繼遷帥萬餘衆寇靈州。司天中官正韓顯符言:『熒惑犯輿鬼,秦、雍之分。國家當有兵在西北。』冬官正趙昭益言:『犯輿鬼,中積屍,秦分野有兵,人民災害之象。』上語宰相等曰:『天文謫見如此,秦地民罹其殃。朕旦夕念之,不遑寧處。』辛亥,上降手詔曰:『靈州孤絕,救援不及,賊遷猖獗,未就誅夷。宜令宰相呂端、知樞密院事趙鎔等各述所見利害來上。』呂端等言:『臣等共爲一狀述其利害。』張洎越次奏曰:『呂端等備位廊廟,緘默而不言,深失謀謨之體。』端曰:『洎欲有言,不過揣摩陛下意爾。』壬子,洎上疏言:『靈武封壤,必不可以即時保守;靈武士伍,必不可以深入應接。』上初有意棄靈武,既而悔之。及覽洎奏,不悅,卻以付洎,謂之曰:『卿所陳,朕不曉一句。』洎惶恐流汗而退。上乃召同知樞密院事向敏中等,謂之曰:『張洎上言,果爲呂端所料,朕以其疏還之矣。』

七月,參知政事寇準罷爲給事中。先是,郊祀行慶,中外官吏皆進秩,準遂率意輕重,其素所喜者多得臺省清秩,所惡者及不知者即敘進焉。馮拯因上疏極言,並及嶺南官吏除拜不均凡數事。既而准入對前殿,上語及馮拯所訴事,準猶力爭不已。上先已厭準,因嘆曰:『雀鼠尚知人意,況人乎!』遂罷之,尋出知鄧州。

閏七月,詔:『自今中書門下只令宰相押班知印,其參知政事,殿庭別設磚位,次宰相之後,非議軍國政事不得升都堂,祠祭、行香、署敕並以開寶六年六月庚戌詔書從事。』鹽鐵使陳恕峭直守公,性靡阿順,每便殿奏事,上或未察,必形誚嚷,恕斂版踧踖,退至殿壁,負牆而立,若無所容,俟上意稍解復進,確執前奏,終不改易。如是或至三四。上察其忠亮,多從其議。嘗御筆題殿柱曰:『真鹽鐵陳恕。』當時言稱職者,亦以恕爲首焉。

呂源曰:陳恕在太宗淳化四年,自鹽鐵使入爲參知政事,繼罷政。至四年十月,乃除三司總計使。後復三部,以恕再爲鹽鐵使,至真宗鹹平四年正月始罷。祖宗時,三司權重,幾亞二府,日造榻前,故陳恕、丁謂、李士衡、田況皆通曉財用,有名於時,而陳恕已參大政,自淳化、鹹平兩朝十年主領計司。

八月,審官院引大理寺丞宣城高惠連面授朝官。上欲肅清中外,臨軒親擇官吏,如有績用而無私累者,必加獎擢焉。

九月,夏州、延州行營言:『兩路合勢破賊於烏白池,賊首李繼遷遁去。』先是,上部分諸將攻討,李繼隆自環州,範廷召自延州,王超自夏州,丁罕自慶州[5],張守恩自麟州,凡五路率兵抵烏白池,皆先授以方略。繼隆遣其弟繼和馳驛上言,請自青岡峽直抵繼遷巢穴。上怒曰:『汝兄如此,必敗吾事矣。』因手書數幅切責繼隆。繼隆已便宜發兵,不俟報。行十數日,不見虜,引兵還。獨王超、範廷召至烏白池,與賊遇,大小數十戰,雖頻克捷而諸將失期,卒睏乏,終不能擒賊焉。時超子德用年十七,爲先鋒,部萬人戰鐵門關,斬首十三級。及進師烏白池,得精兵五千,轉戰三日。虜既卻,德用曰:『歸師過險必亂。』乃領兵先絕其險,下令曰:『敢亂行者斬!』虜躡其後,望其師整,不敢近。超撫其背曰:『王氏有子矣!』上初以方略授諸將,先閱兵崇政殿,列陣爲攻擊之狀、刺射之節,且令多設強弩,及遇賊佈陣,萬弩齊發,賊無所施其技。矢才一發,賊皆散走。凡十六戰而抵其窠穴,悉焚蕩之。

《講義》曰:西事之興,出於吾國之寡謀。蓋自太平興國之七年,李繼捧以地來獻、且欲密邇王室而式化厥訓焉,不令兄弟交相爲瘡。於是地斤之澤有人矣。朝廷之區畫、地裏之險要,彼實知之。靜言其由,誰執其咎?三族之陷未幾,而三窟之計已就,其患未有紀極也。已而繼捧就擒,繼遷效順,輔車之勢雖失,而脣齒之計已成。戎狄無厭,乍臣乍叛,何可以中國待之哉?由是西征之志銳然矣。鄜州節度之不奉詔,吾不爲之辱;靈州、環慶之率衆入寇,吾不爲之沮;張洎願棄靈武之奏,吾不爲之疑。卻分諸將,五路進兵,方略之授,陣圖之示,崇政射刺之閱,聖策先定,必有大功。烏白池九月之勝,直可犁西夏之庭而掃其穴矣。

冬十月,詔以池州新鑄錢監爲永豐監。先是,饒州有永平監,兵匠多而銅錫不給,知州馬亮請分其工之半,別置監於池州。詔從之。於是歲增鑄錢數十萬緡。

十一月。先是,淮南十八州軍,其九禁鹽,餘則不。商人由海上販鹽,官倍數取之。至禁地,則上下其直。民得商鹽之賤,故販者甚衆,至有持兵器往來爲盜者。發運使楊允恭奏請悉禁之,而官遣吏主其事。詔從之。允恭又請令商人先入金帛京師及揚州折博務者,悉償以茶,自是鬻鹽得實錢,茶無滯貨,歲課增五十萬八千餘貫。

十二月,有司言:『鳳州出銅礦,定州出銀礦。請置官掌其事。』上曰:『地不愛寶,當與衆庶共之。』不許。是歲,大有年。丁酉至道三年正月,以戶部侍郎溫仲舒、禮部侍郎王化基並參知政事,給事中李惟清同知樞密院事。參知政事張洎罷爲刑部侍郎。時邊境多事,上垂欲相仲舒而罷呂端,不豫,乃止。

二月辛丑,上不豫,始決事於便殿。是月,供奉官、兩浙轉運司承受公事劉文質入奏,察舉部內官高輔之、李易直、艾仲孺、梅詢、高貽慶、姜嶼、戚綸等八人有治跡。並降璽書褒諭。上曰:『文質善於採聽,特遷西京作坊副使。』

三月癸巳,上崩於萬歲殿,參知政事溫仲舒宣遺制。

《龜鑑》曰:曾公鞏嘗曰:『造邦受命爲帝,太祖功未有高焉。』又曰:『保世靖民爲帝,太宗德未有盛焉。』嗚呼!太祖未嘗無德,而言功不言德,愚是以知功之高。太宗未嘗無功,而言德不言功,愚是以知德之盛。

直【傑案:真之誤】宗即位於柩前。初,太宗不豫,宣政使王繼恩忌上英明,與參知政事李昌齡、知制誥胡旦謀立楚王元佐,頗間上。宰相呂端問疾禁中,見上不在旁,疑有變,乃以笏書書『大漸』字,令親密吏趣上入侍。及太宗崩,繼恩白後至中書,召端議所立。端知其謀,即紿繼恩使入書閣,撿太宗先賜墨詔,遂鎖之,亟入宮。後謂曰:『宮車晏駕,立嗣以長順也。今將奈何?』端曰:『先帝立太子政爲今日,豈容更有異論?』後默然。上既即位,端平立殿下不拜,請捲簾升殿審視,然後降階,率羣臣拜呼萬歲。

夏四月,制曰:『先朝庶政,盡有成規,務在遵行,不敢失墜。然而纂圖伊始,懼德弗明,所宜拔茂異之才,開諫諍之路,撫綏鰥寡,惠復疲羸。庶幾延宗社之鴻休,召天地之和氣。』癸卯,宰相呂端加右僕射。甲子,太子賓客李至爲工部尚書,李沆爲戶部侍郎,並參知政事。工部侍郎郭贄出知大名府。贄翌日求對懇辭,上曰:『朕初即位,命贄治大藩而不行,則何以使人?』卒遣之。

呂夷簡曰:剛健中正,乾之體也。尊嚴用成,君之道也。苟乾不能制坤,君不能使臣,則上下亂矣。壯哉太祖之貶趙逢,真宗之遣郭贄,信乎其英斷矣!

辛亥,以工部郎中、史館修撰梁周翰爲駕部郎中、知制誥,著作郎,真集賢院楊億爲左正言,館職並如故。故事,入西閣皆中書召試,惟周翰不召試而命焉。李應機者嘗知鹹平縣,上以壽王尹開封,遣散從以帖下縣,有所追捕。散從恃王勢,歡呼於縣庭,應機怒曰:『汝所事者,王也;我所事者,王之父也。父之人可以笞子之人。』杖之二十。散從走歸,泣訴於王。王嘉其諒直,及即位,擢應機通判益州事,召之登殿,謂曰:『朕方以西蜀爲憂,故除卿此官。此未足爲大任也,卿第行勉之,有便宜事,密疏以聞。』應機至州未幾,有走馬入奏事。應機使謂曰:『有密疏欲附走馬入奏。』走馬怒,強應曰:『諾。』明日,使人請。應機曰:『疏不可與人傳也,當自來受之。』走馬雖怒甚,意欲積其驕橫之狀具奏於上,乃詣應機廨舍,受其疏以行。既至升殿,上迎問曰:『李應機無恙乎?有疏來否?』走馬愕然失據,即對曰:『有。』因探其懷出之。上週覽,稱善數四,因問應機在蜀治行如何。走馬踧踖轉辭,更稱譽之。上曰:『汝還語李應機,凡所言事皆善,已施行矣。更有意見,盡當以聞。蜀中無事,行召卿矣。』頃之召入遷擢,數歲中至顯官。應機爲吏強敏而貪財,多權詐,其後上亦察其爲人,浸疏之。己未,宰相呂端上大行皇帝陵名曰永熙。知制誥胡旦責授安遠節度行軍司馬。旦與王繼恩等邪謀既露,而旦草行慶制詞,語復訕上,故先絀之。

五月,詔御史臺告諭內外文武羣臣:『自今人君有過,時政或虧,軍事否臧,民間利害,並許直言極諫,抗疏以聞。』詔以:『國家大本,足食爲先。今億兆至蕃,未聞有九年之蓄。』令兩制議致豐盈之術以聞。又詔三司:『及茲歲稔,大爲市糴,以實倉廩。』罷江淮發運使、諸路轉運使司承受公事,朝臣使臣悉召赴闕。上初聽政,務從簡易也。李昌齡責授忠武節度行軍司馬,王繼恩責授右監門衛將軍、均州安置,胡旦削籍、流潯州。尋詔中外臣僚曾與繼恩交結及通書疏者一切不問。上謂輔臣曰:『宮中嬪御,頗多幽閉。朕已令擇給事歲深者放出之。』呂端等曰:『陛下踐祚之初,首行此令,賓哲王之懿範也。』翰林學士承旨宋白上大行皇帝諡曰神功聖德文武,廟號太宗。詔天下勿復獻珍禽異獸及諸祥瑞。工部侍郎、同知樞密院事錢若水罷爲集賢院學士、判院事。先是,太宗爲若水言:『士之學古人官,遭時得位,紆金拖紫,躍馬食肉,前呼後擁,延賞宗族,此足以爲榮矣,豈得不竭誠報國乎?』若水曰:『高尚之人,固不以名位爲光寵。忠貞之士,亦不以窮達易志操。其或以爵祿榮遇之故而效忠於上,中人以下者之所爲也。』太宗然其言。及劉昌言罷,太宗問趙鎔等曰:『見昌言否?』鎔等言:『屢見之。』上曰:『涕泣否?』曰:『與臣等言。多至流涕。』若水曰:『昌言實未嘗流涕,蓋鎔等迎合上意爾。』呂蒙正罷,太宗又謂若水曰:『人臣當思謁節以保富貴。蒙正前日布衣,朕擢爲宰相。今退在班列,想其目穿望復位矣。』若水對曰:『蒙正雖登顯貴,然其風望亦不爲忝冒。且蒙正固未嘗以退罷鬱悒,當今巖穴高士不求榮爵者甚多,如臣等輩,誠不足以自重。』太宗默然。若水因自念人主待輔臣如此,蓋未嘗有秉節高邁、不貪名勢,能全進退之道以感動人主故也。將俟滿歲即移疾。會太宗晏駕,不果。上即位,若水以母老請解機務。章再上,乃得請。召謝便殿,命坐。上問:『近臣誰可大用者?』若水言:『中書舍人王旦有德望,宜任大事。』上曰:『此固朕心之所屬也。』若水好汲引後進,推賢重士,胸中豁如也。上每見呂端等,必肅然拱揖,不以名呼。端等再拜而請,上曰:『公等顧命元老,朕安敢上比先帝?』又以端膚體宏大,宮庭階所頗峻,命梓人爲端納陛。

秋七月,御崇政殿,召端等訪以軍國大事、經久之制。端陳當世急務皆有條理,上甚嘉之。令諸路轉運使更互赴闕,詢以民間利病。吏部郎中、直集賢院田錫應詔上疏曰:『臣切聞去年九月十九日未時,永興、環州、慶州、延州、清遠軍、隰州同日同時六處地震,洎靈州送糧草回來,死者十有餘萬。議者即雲地震已應於此,臣則未以爲然。動之方位既在關輔,豈無在下者輒動乎?關輔若有寇盜弄兵,則臣慮西川復保劍關之危,南方復恃重江之險,閩中、越中、淮南、湖南豈無見利忘義之人?豈無幸災乘便之輩?』上乃出其疏示呂端等曰:『卿等詳酌行之。』九月,以曹彬爲樞密使兼侍中,罷旄鉞。戶部侍郎同知樞密院事向敏中、給事中夏侯嶠併爲樞密副使。上謂之曰:『近密之司,典領尤重。必素有名望,端亮謹厚者處之,乃可鎮靜而責成。彬以耆舊冠樞衡之首,敏中與嶠佐助之,兵機邊要,有所望矣。』敏中明辨有才略,遇事敏速。先是西北用兵,敏中專主謀議,至於二邊道路、斥堠走集之所,莫不周知。嶠仕藩府最舊,故首加擢用焉。左正言、直史館孫何表獻五議,上覽而善之。其一參用儒將,曰:『古謂元戎無不統攝,爰自近代,又有供軍糧料、隨軍轉運之目,使者往返,託稱上旨,動必中覆,實戾成算。陛下於文儒之中擇有方略之士,試以邊任委之,勿使小人撓其權。監陣、先鋒之類悉任偏將,受其節度。』其二申明太學。曰:『國家必欲開孤進之路,闢至公之門,莫若使寒雋之士由鄉里以升聞,世祿之家自成均而出仕。太學不得補庶人之子,神州不得貢卿士之門。郡縣皆按舊典,重立學官,精加課試,公與薦延。』其三釐革遷轉,曰:『躬祀圜丘,誕敷霈澤,無賢不肖,並許敘遷。今之班簿,臺省、宮寺凡八百員,若十年之內肆赦相仍,必恐京僚過於胥徒,朝臣多於州縣。』其四議複製科,其五議復鄉飲。監察御史王齊上疏陳十事,一、擇左右,二、分賢愚,三、正名器,四、去冗食,五、加俸祿,六、謹政教,七、選良將,八、分兵戎,九、修民事,十、開仕進。其略曰:『守小謹者似德,與怯懦者似恕,容奸惡者似仁,蘊諂諛者似恭,恣傾險者似智,好詆訛者似直,植朋黨者似義,肆苛刻者似忠,貪祿位者似勤。若斯之流,雖愚而類賢,用之則速亂之基也。』又曰:『官多則事煩,吏多則民殘。欲事不煩,莫若省官;欲民皆安,莫若省吏。』又曰:『官多俸薄,莫若俸厚而官少。衣食既足,廉恥自興。』刑部員外馬亮上疏言:『陛下初政,軍賞宜速,而所在不時給。請遣使分往督視。又州縣逋負至多,赦書雖爲蠲除,而有司趣責如故,非所以布宣德意也。國朝故事,以親王判開封府,地尊勢重,疑隙易構,非保親全愛之道。契丹仍歲內寇,河朔蕭然,請修好以息邊民。』凡四事。比部員外郎刁衎上疏言:『私賞無及於小人,私罰無施於君子。任賢勿貳,去邪勿疑。開諫淨之門,塞讒佞之口。無以春秋鼎盛而耽於逸遊,無以血氣方剛而惑於聲色。』

冬十月,陳、宋州並言:先貸民錢千萬令市牛。價納外所負尚多,許隨來歲夏秋稅輸送。詔悉從之。

十一月,復分三司勾院爲三,命官各判之。以太常丞王欽若判三司都催欠憑由司。欽若初爲亳州判官監倉,天久雨,倉司以谷溼不爲受,欽若悉命輸之倉,且奏:不拘年次,先支溼谷。太宗大喜,手詔褒答,因識其姓名。及開封府以歲旱蠲十七縣民租,時有飛語聞上,言所蠲放皆不實。太宗不悅,詔選官閱實,亳州遣欽若行。欽若覆按甚詳,抗疏乞全放。上即位,於是擢用,因語輔臣曰:『當此時,朕亦自懼。欽若小官,獨敢爲百姓伸理,此大臣節也。』母賓古謂欽若曰:『天下宿逋,自五代迄今,理督未已,民病不能勝。』欽若即夕命吏治其數,翌日上之。上大驚曰:『先帝顧不知耶?』欽若徐曰:『先帝固知之,殆留與陛下收天下心爾。』詔工部侍郎錢若水修《太宗實錄》。若水舉官同修。李宗諤與焉。上曰:『自太平興國八年已後,皆李昉在中書日事。史策本憑直筆,若子爲父隱,何以傳信於後代乎?』除宗諤不可,餘悉許之。是月,有司言:『冬至祀圜丘,孟夏雩祀,夏至祭方丘,請奉太宗配。上辛祈谷,季秋大享明堂,奉太祖配。上辛祀感生帝,孟冬祭神州地祗,奉宣祖配。其親郊圜丘,奉太祖、太宗並配。』詔可。

十二月,詔諸路轉運使申飭部下令長勸課農桑。先是,上訪宰相以靈武事宜。參知政事李至上疏言:『靈州不可堅守,萬口同議。且彼之戶口四千有餘,今則不盈數百矣。彼之租課四十五萬二千有餘,今則無孑遺矣,安可復守之?』於是李繼遷遣使修貢,求備藩任。上雖察其變詐,時方在諒暗,姑務寧靜,因從其請,復賜姓名。上初命翰林學士宋湜草保吉制。湜知上意必欲歸其事於太宗,因進辭曰:『先皇帝早深西顧,將議真封。屬軒鼎之俄遷,建漢壇之未及,眷茲遺命,實付眇躬。爾宜望弓劍以拜恩,守封疆而效節。』上甚悅。初,刑部郎中、知揚州王禹偁準詔上疏言五事,其一曰謹邊防、通盟好,使輦運之民有所休息;其二曰減冗兵並冗吏,使山澤之饒稍流於下;其三曰艱難選舉,使入官不濫;其四曰沙汰僧尼,使民無耗;其五曰親大臣、遠小人,使忠良謇諤之士知進而不疑,奸儉傾巧之徒知退而有懼。疏奏,即召禹偁還朝,既用其策,以夏、綏、銀、宥、靜五州賜趙保吉。翌日,命禹偁守本官,復知制浩。

呂中曰:以真宗繼太祖、太宗之後,兵未至多,吏未至冗,僧牒未鬻而緇黃亦未熾也,而王禹偁言之。貽謀之初,冗官之員未多,小人之跡未萌,而王齊言之。當時私賞未至於及小人,私罰未至於施君子,聲色遊逸之事何有也?而刁衎言之。豈憂治危明,職當然耶?景德、祥符以後,王欽若唱神道設教之說,丁謂唱大計有餘之議,而天書降矣。當時豈復有禹偁、田錫之言哉?

是歲,始定爲十五路:一曰京東路,二曰京西路,三曰河北路,四曰河東路,五曰陝西路,六曰淮南路,七曰江南路,八曰荊湖南路,九曰荊湖北路,十曰兩浙路,十一曰福建路,十二曰西川路,十三曰峽路,十四曰廣南東路,十五曰廣南西路。

校勘記

[1]崇班 原作[宗班],據《長編》卷三十二、《宋史﹒太宗紀二》改。

[2]呂佑之 原作『呂佐之』,據《宋史》卷二九六本傳改。又,『潘慎修』,原作『潘謹修』,據《宋史》卷二九六本傳改。

[3]三月朔 此下『詔以官倉』至『上言臣兄』凡一百七十三字,原本無,直接『餘慶任參知政事日』,句不通,月日亦誤,顯系脫簡。茲據《長編》卷三十七補。

[4]四十四 《長編》卷三十七作『十四』。

[5]丁罕 原作「丁空』,據《長編》卷四十改。

宋史全文卷五

宋真宗一

戊戌鹹平元年春正月辛酉朔,改元。丁丑,蔡州學究丁可名上言[1]:諸經板本多誤。上令擇官詳校,因訪羣臣通經義者,以崔頤正對。上曰:『朕宮中無事,樂聞講誦。』因召頤正於後苑講《尚書﹒大禹謨》,賜五品服。它日,謂輔臣曰:『頤正講誦甚精,卿等更於班行中選經明行修之士一二人,具以名聞。』自是日令頤正赴御書院侍對。

呂中曰:宋朝以家學爲家法,故子孫之守家法自家學始,此範祖禹《帝學》一書極言宋朝承平百三十年,異於漢、唐,由祖宗無不好學也。然人君之學,尤在於所共學之人,故在太祖時則有若王昭素,在太宗時則有若孫奭、邢昺,在真宗時則有若崔頤正、馮元輩,皆極一時之選也。

甲申,有彗出營室北,光芒尺餘。上謂輔臣曰:『彗出甚異,唯將奈何?』呂端等言:變在齊、魯之分。上曰:『朕以天下爲憂,豈獨一方耶?』甲午,詔百官極言得失。乙未,慮繫囚。詔諸州長吏平決獄訟、申理冤濫。先是,吏部郎中、直集賢院田錫出知泰州,未之任,會星變,錫上疏言:『李繼遷不合於夏州,又不合呼之爲趙保吉。是時事舛誤之大者。密院公事宰相不得與聞,中書政事樞密使不得與議。相承既久,驟改固難,致兵謀不精,國計未善。』疏奏,即日召對移晷。將行,又貢封事,復召對,謂曰:『卿第去,不半歲召卿歸矣。事有當面論者,聽乘傳赴闕。』詔以久停貢舉,頗滯時才,令禮部據合格人內進士放五十人,諸科百五十人。來歲不得爲例。

夏四月,遣使乘傳與諸路轉運使、州軍長吏按百姓逋欠文籍,悉除之,始用王欽若之言也。除逋欠凡一千餘萬,釋繫囚三千餘人。上由是眷欽若益厚。

呂中曰:漢、唐之小人易知,宋朝之小人難見。熙寧以後之小人易知,熙寧以前之小人難識。蓋自古小人之所以誤國者,聚斂也,嚴刑也,用兵也。而宋朝之指目爲小人者,自欽若、丁謂始。然欽若則請蠲負、釋繫囚;丁謂則請罷兵、撫蠻寇。自今觀之,與君子之處官何異?惜其入政府以後,患得患失之心生,而改節易行矣。故爲判官之時,一欽若也;爲參政之時,一欽若也;爲轉運之時,一丁謂也;爲宰相之時,一丁謂也。故當時知二子之奸者,王旦、李沆而已。

五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六月,密州發解官鞠傅坐薦非其人,當贖金。特詔停住。上謂輔臣曰:『凡所舉官,多聞繆濫,宜先擇舉主,以類求人。今外官要切,惟轉運使,卿等可先擇人,令舉之。』

八月朔,詔:『三司經度茶鹽酒稅以充歲用,勿得增加賦斂,重困黎元。諸色費用,並宜節約。』

九月,上謂宰相曰:『轉運使按察官吏,事權甚重,太寬則弛慢,太猛則苛刻,必須廉平之吏,寬猛適中。卿等其謹擇之。』

冬十月丙戌朔,日有食之。宰相呂端累上疏求解,罷爲太子太保。戶部侍郎張齊賢與戶部侍郎、參知政事李沆並平章事。參知政事李至罷爲武勝節度使,參知政事溫仲舒罷爲禮部尚書,樞密副使夏侯嶠罷爲戶部侍郎。樞密副使向敏中加兵部侍郎、參知政事,翰林學士楊礪、宋湜併爲樞密副使。

十一月乙未,宰相張齊賢、李沆入對,上諭之曰:『上下和睦,同濟王事。忠孝之誠,始終如一。』齊賢曰:『君爲元首,臣爲股肱,上下一體,豈有不同其心而能濟國家政事者哉!』己酉,崇政殿視事,至午而罷。上自即位,每日御前殿,辰後復出,御後殿視諸司事,或閱軍士,日中而罷,夜則召儒臣詢問得失,或至夜分,其後率以爲常。三司上經費之數。上曰:『先帝以財賦國之大本,莫不求諸中道而爲其永制。』輔臣曰:『先帝非止愛人嗇費,至於節損服用,躬御浣濯之衣,蓋前古哲王莫能偕也。』上初命三司具中外錢穀大數以聞,鹽鐵使陳恕久而不進。上命輔臣詰之,恕曰:『天子富於春秋,若知府庫充羨,恐生侈心,故不敢進也。』上聞而善之。

《龜鑑》曰:宋朝之用度,所入莫多於天禧、祥符之時,所出亦莫多於天禧、祥符之時,宜乎陳晉公不答錢穀之問,而曰「天子富於春秋,若知府庫充溢,恐生侈心。』仁人之言,其利溥哉,何其簡而切、婉而直耶!嗚呼,丁謂上《景德會計錄》而封禪定,林特上《祥符會計錄》而天書成,則知陳晉公之爲遠慮,其次則王魏公『東南民力竭矣』之言猶或庶幾。下是如丁、林等輩,真小人矣,可不戒哉!

詔置估馬司,凡市馬之處,河東則府州、岢嵐軍,陝西則秦、渭、涇、原、儀、環、慶、階、文州、鎮戎軍,川峽則益、黎、戎、茂、雅、夔州、永康軍,皆置務。

己亥鹹平二年春正月甲子,詔尚書丞郎、給舍舉升朝官可守大州者各一人,限一月以名聞。俟更三任有政績,當議獎其善舉;有贓私罪,亦連坐之。

二月,以太師、贈尚書令韓王忠獻公趙普配享太祖廟庭。上命學士院召試王欽若,及覽所試文,謂輔臣曰:『欽若非獨敏於吏事,兼富於文詞。今西掖闕官,可特任之。』即拜右正言、知制誥。己酉,上謂宰相曰:『聞朝臣中有交結朋黨、互扇虛譽、速求進用者。人之善否,朝廷具悉,但患行己之不至耳。浮薄之風,誠不可長。』乃命降詔,申警御史臺糾察之。

三月,命裴莊等分詣江南、兩浙發廩粟賑饑民。除其田租。

閏三月,宰相張齊賢達皇王帝伯之說。上曰:『朕謂皇王之道非有跡,但庶事無撓,則近之矣。』上以亢旱,詔求直言。京西轉運副使朱臺符上疏,略曰:『陛下踐祚以來,二年之內,彗星一見,時雨再愆。慧星見者,兵之象也;時雨愆者,澤未流也。今北敵未賓,西羌作梗,荊蠻有猖狂之寇,江浙多饑饉之民。宜設備以御之,修政以厭之。』又言:『農者,國之本也,其利在粟多;兵者,國之命也,其功在戰勝。方今患在農少而粟不多,兵多而戰未勝。農少則田或未墾,兵多則財用常不足。民利盡於國,國利盡于軍,所以民困而國貧也。國家養兵百萬,自夏庭逆命,軍聲不振,一紀於茲。將帥不用命而委任不專,士卒驕惰而不習知邊事也。』又言:『不任人無以安邊,不安邊無以省兵,不省兵無以惜費,不惜費無以寬民,不寬民無以致治。舍此數事,雖有智者,不能爲計矣。』又言:『簡易者事不黷,節儉者財有餘。今官吏森羅,使者旁午。無名之賞賜,不急之造作,他費百端,動計千萬。加以教化未甚行,廉恥未甚至,法有滋章之條,吏無側隱之實。』上優詔褒答。時上封事者不下百數,上令近臣閱其可採者取進止。

夏四月,詔文武羣臣封事,閣門畫時進入,勿致稽留。河東轉運使宋博言:『大通監冶鐵盈積,可供諸州軍數十年鼓鑄。請權罷採取以紓民。』詔從其請。時西北二邊屯師甚廣博,經制饋餉以幹治稱,朝廷難其代,凡十一年不徙。丙子,上謂輔臣曰:『庶宮中求才幹則不乏,詢德行則罕見其人。夫德爲百行之本,德行之門,必有忠臣孝子,豈無德行者能全其忠孝乎?又庶官所掌之務多不修舉,而捃拾他局利害,以圖進身。若能自於本局,則百職不嚴而肅,又何患乎政事之撓瀆哉?』張詠知杭州。詠既至,屬歲歉,民多私鬻鹽以自給。捕犯者數百人,詠悉寬其罰而遣之。官屬請曰:『不痛絕之,恐無以禁。』詠曰:『錢塘十萬家,飢者八九。苟不以鹽自活,一旦蜂起爲盜,則其患深矣。』有民家子與姊夫訟家財,婿言:『妻父臨終,此子才三歲,故見命掌貲產,且有遺書,令異日以十之三與子,七與婿。』詠覽之曰:『汝妻父,智人也。以子幼甚,故託汝。倘遽以家財十之七與子,則子死於汝手矣。』亟命以七分給其子,餘三給婿,皆服詠明斷,拜泣而去。

五月,詔:『天下貢舉人應三舉者,今歲並免取解,自餘依例舉送,當俟奏名,朕親臨試。』上謂宰相曰:『近覽上封所述,頻言風俗侈靡。且金,至寶也,使之爲泥,誠亦可惜。』令有司禁臣庶泥金、鋪金之飾,違者坐其家長。張齊賢請先責大臣之家。上幸曹彬第問疾。先是,知雄州何承矩奏敵謀寇邊。上以問彬,對曰:『太祖英武定天下,猶委孫全興經營和好。』上曰:『此事朕當屈節爲天下蒼生,然須執紀綱,存大體,即久遠之利也。』六月戊午,武惠王曹彬卒,上臨其喪。彬性仁恕清謹,遜言恭色,在朝廷,未嘗抗辭忤旨。博覽強記,善談論,被服雅同儒者。尤疏財,未嘗聚蓄,伐二國,秋毫無所取。位兼將相,不以爲等威自異。北征之失律也,趙昌言表請行軍法。及昌言被劾,未得入見,彬在近密,遽爲上請,乃許朝謁。彬歸休閉閣,門無雜賓。保功名,守法度,近代良將,稱爲第一。

七月,上聞契丹將入寇,以傅潛爲鎮定高陽關行營都部署。宰相張齊賢請給外任官職田。詔三館、祕閣檢討故事,申定其制,以官莊遠年逃田充,悉免其租。

八月,判大理寺王欽若上言:『本寺公案常有五十至七十道,近者三十日內絕無。昔漢文帝決獄四百,唐太宗放罪三百九十人,然猶書之史冊,號爲刑措。當今四海之廣,萬類之多,而刑奏止息,逮乎逾月,足彰恥格之化,式漸太和之風。請付史館,用昭聖治。』從之。丙寅,大閱。上謂王超曰:『士衆嚴整,戎行練習,卿之力也。』丁卯,近臣、諸軍將校、內職皆暢飲。詔大閱,所踐民田蠲其租。癸酉,樞密副使楊礪卒。上謂宰臣曰:『礪介直清苦,方當任用,遽此淪謝,甚可悼也!』即冒雨臨其喪。礪私舍委巷中,乘輿不能入,上爲步進,益嗟閔之。乙亥,以迫封濟陽郡王武惠公曹彬配享太祖廟庭,文惠公薛居正、武惠公潘美、元懿公石熙載配享太宗廟庭。

冬十月。先是,福建路不置惠民倉,庫部員外郎成肅請增置焉。詔從肅請,令諸路轉運司申淳化惠民之制,歲豐熟則增價以糴,飢歉則減直而出之。

十一月丙戌,合祭天地於圜丘,奉太祖、太宗並配。升壇奠玉帛訖,方詣罍洗,再升壇,如舊儀。乙未,詔以邊境繹騷,取來月暫幸河北。

十二月,車駕發京師,次大名府。威虜軍言契丹來寇,出兵擊敗之,殺其酋帥。初,河北轉運使裴莊屢條奏傅潛無將略,樞密使王顯頗庇之,莊奏至,輒不報。緣邊告急,潛麾下步騎凡八萬,畏懦自守。敵破狼山諸寨,入祁、趙,出邢、洺間,朝廷屢督其出師,皆不聽。丙子,詔百官各上封章,各言邊事。於是工部侍郎錢若水言:『傅潛領數萬雄師,閉門不出,坐看戎寇俘掠生民,上則辜委注之恩,下則挫銳師之氣。軍法曰:臨陣不用命者斬。今若申明軍法,斬潛以徇,然後擢取如楊延朗、楊嗣者五七人,增其爵秩,分授兵柄,不出半月,可以坐清邊塞。』起居舍人、直史館李宗諤言:『夫將帥者,必先觀其取予,察其智謀。能總千人者,委以千人之權;能敵萬人者,授以萬人之職。各守一郡一城,分領驍雄,爭據要害。來則急擊,去則勿迫,又豈須置三路部署之名,制六軍生死之命,使有材力之士不得施爲。縱慾立奇功,報厚遇,爲人所制,莫可得也。』

庚子鹹平三年春正月己卯朔,王均僭號大蜀,改元化順,入陷漢州。

呂中曰:李順之黨方息而劉旴【傑案:應爲“旰”。】興,劉旴之徒方平而王均起,何蜀人之好亂也。蓋其民勇悍,而又狃於僭僞之久,故易誘以亂耳。然安李順之黨者,張忠定也;平劉旴之亂者,亦張忠定也。代以牛冕則王均反,牧守其可非人乎?張詠使蜀者再,真宗曰:『得卿治蜀,無西顧憂。』趙抃使蜀者三,神宗曰:『聞卿入蜀,一琴一鶴自隨。』爲政簡易,亦若是耶。此爲蜀擇詠,非爲詠擇蜀也;爲蜀擇抃,非爲抃擇蜀也。

先是,範廷召分兵擊敵,求援於高陽關都部署康保裔,保裔即赴之,廷召潛師以遁。敵騎圍之數重,保裔決戰凡數十合,兵盡矢窮,救兵不至,保裔沒焉。敵遂自德、棣濟河,掠淄、齊而去。傅潛、張昭允並削奪官爵,潛流房州,昭允通州,仍籍沒其家貲。先是,上駐大名,聞驍將楊延朗、楊嗣、石普輩屢請益兵,潛不之與,有戰勝者,潛又抑之,繇是大怒,令潛等詣行在,至則下獄,命錢若水、魏庠、馮拯案鞫之,罪當斬。詔特貸其死,公議無不憤惋。範廷召等引兵追契丹。丁亥,至莫州,大破之,餘衆遁逃出境。遣使奏捷,羣臣稱賀。上作《喜捷》詩題行宮壁。王均攻綿州,不克,直趨劍門,知劍州李士衡與劍門都監裴臻逆擊,敗之。均衆乏食,還成都。甲午,車駕發大名府。上始聞王均反,即以雷有終知益州,李惠、石普、李守倫併爲川峽兩路捉賊招安使,帥步騎八千往討之。庚子,車駕至自大名府。李沆爲東京留守,不戮一人而輦下清肅。乙巳,王均復入成都。

二月,翰林學士王旦等三人權知貢舉。樞密使王顯罷爲山南東道節度使,翰林學士王旦爲給事中、同知樞密院事。諸軍校以次遷補,多自陳其勞績者。呼延贊獨進曰:『自念無以報國,不敢更望升擢。』衆頗嘉其知分。贊初爲鐵騎都指揮使,從太宗平太原。時方決策徵,左右因言:『自此取幽州,猶熱鏊翻餅耳。』贊獨曰:『此餅難翻,言者不足信也。』太宗不從,卒無功而還。君子謂贊粗暴尚能識此,武臣中不可謂無其人也。丙子,曲宴近臣於後苑。

三月戊寅朔,日有食之。上在大名,詔調丁夫十五萬修黃、汴河。監察御史王濟以爲勞民,請徐圖之,乃命濟馳往經度。還奏,省其十之七。宰相張齊賢以河決爲憂,因對,並召濟入見。齊賢請令濟署狀保河不決,濟曰:『河決亦陰陽災沴所至。宰相若能和陰陽,弭災沴,爲國家致太平,河之不決,臣亦可保。』齊賢曰:『若是,則今非太平耶?』濟曰:『北有契丹,西有繼遷,兩河關右,歲被侵擾。以陛下神武英略,苟用得其人,可以馴致。今則未也。』上動容,獨留濟,問以邊事。濟退而著備邊策十三條以獻,於是選官判大理寺。上曰:『且擇當官不回者。王濟近數言事,似有特操,可試之。』以濟權判大理寺。

呂源曰:王濟以鎮州通判召還,自結太宗之知,許不時請對,繼判登聞院。真宗即位,多上疏言事,命同舊相張齊賢刪定編敕,與齊賢爭辯,詞氣甚厲,至目齊賢爲腐儒,不知適時之要。齊賢再相,會選官判大理寺,而濟預選。未幾,以議刑失實停官。方濟撥擢,而齊賢雖有宿憾,且無異論,坐事停官,宰相豈無心也哉?嗚呼!左右之臣欲陷人於罪,皆有深意,人君不可不深察也。

禮部上合格舉人。

甲午,上御崇政院,親覽人等者,賜陳堯諮以下二百七十一人進士及第,諸科六百九十七人賜同出身。賜宴日,以御書褒寵之。上連三日臨軒,初無倦怠之色,所擢凡千八百餘人,其中有自晉天福中隨計者。較藝之詳,推恩之廣,近代所未有也。上以於詔訪知開封府錢若水備禦邊寇剪滅蕃戎之策,若水上言備邊之要有五:一曰擇郡守,二曰募鄉兵,三曰積芻粟,四曰革將帥,五曰明賞罰。

夏四月,李允則知潭州。初,馬氏暴斂,州人歲出絹,謂之『地稅』。及潘美定湖南,計屋每間輸絹丈三尺,謂之『屋稅』。營田戶給牛,歲輸米四斛,牛死猶輸,謂之『枯骨稅』。民輸茶初以九斤爲一大斤,後益至三十五斤。允則請除二稅,茶以三十斤半爲定製。會歲飢,欲發官廩,先賑而後奏。轉運使以爲不可,允則曰:『須報必逾月,則飢者無及矣!』不聽。明年又飢,允則請以家貲爲質,乃得發廩賤糶,因募饑民堪徵役者隸軍籍,得萬人。民列治狀請留,詔書嘉獎。知益州牛冕削籍流儋州。初,張詠自蜀還,聞冕代己,詠曰:『冕非撫衆才,其能綏輯乎?』既而果然。

五月,虞部員外郎馮亮言:『饒、池、江、建州歲鑄錢百三十五萬貫,銅鉛皆有餘羨。』乃以亮爲江南轉運副使,兼都大提點江南福建路鑄錢事。

九月,置羣牧司。王均多爲藥矢射中官軍,中者必死。雷有終募敢死士穴城間道,蒙氈秉燧而入,悉焚其守具,遂克其城。

冬十月,王均自成都突圍走,楊懷忠領虎翼軍追之,均窮蹙縊死。益州平。命翰林學士承旨宋白等修《續通典》。,

十一月[2],令常參官轉對如故事,言近訐者,亦議優容;文不工者,許其直致。張齊賢與李沆並相,情好不協,自負有致君之術,每敷奏,多不直致,議者以爲疏闊。辛卯,日南至,羣臣朝會。齊賢被酒。上曰:『卿爲大臣,何以率下?朝廷自有典憲,朕不敢私。』甲午,齊賢罷守本官。

呂中曰:一相獨仕,則有專權之私;二相併命,則有立黨之患。然以中申令權專任重。而能與新進之呂蒙正共事,以畢士安德尊望隆,而能與使氣之寇準共政,不惟無分朋植黨之風,抑且盡同寅和衰之義。而齊賢反與李沆不葉,與寇準相傾,何耶?君子可以知相業之優劣矣。

十二月丙寅,知兗州韓援上言:『伏睹近詔舉行轉對,在外文武羣臣並預次對者,各許上封奏事。臣伏睹先帝自端拱以來,益勵精爲理。臣嘗權鹽鐵判官,得與本使上殿奏事。一日,先帝從容謂臣等曰:「大凡居職,不可不勤。朕每見殿庭兵卒剩掃一席地,汲一瓶水,必記其姓字。」夫如是,則有以見先帝勤勞庶政,片善無遺。臣又聞治國者在乎遠佞人、杜讒口。以陛下聰明神智,必無驕佚之虞,然願罔倦燭幽,勿使小人乘間而進。日謹一日,雖休勿休,居安念危,在治防亂,則天下幸甚。』疏奏,召援歸闕,授史館修撰。初,濮州有盜夜入城。知黃州王禹偁以爲國家武備不修,故盜賊竊發近輔。因奏疏曰:『太宗時,令江淮諸郡毀城隍,收兵甲,大郡給二十,小郡減五人,以充常從,號曰長吏,實同旅人;名爲郡城,蕩若平地。雖則尊京師而抑郡縣,強幹弱枝之術,亦非得其中道也。宜令並置本城守捉軍士,不過三五百人,閱習弓劍,然後漸茸城壘,繕完甲冑。郡國張禦侮之備,長吏免剽略之虞。』疏奏,上嘉納之。

辛丑鹹平四年春正月,中外官上封事者甚衆。詔馮拯、陳堯叟詳定利害以聞。祕書丞查道上言曰:『朝廷命轉運使副,不惟商度金谷,蓋亦廉察郡縣。望自今每使回日,先令具任內曾薦舉才識者若干,奏絀貪狠者若干,朝廷議其否臧,以爲賞罰。』從之。上召西川轉運使馬亮入朝。雷有終既平賊,誅殺不已,亮所全活逾千人。及至京師,會械送爲賊所詿誤者八十九人。知樞密院事周瑩欲盡誅之,亮言:『愚民脅從者衆,餘皆竄伏。若不貸此,反側之人聞風疑懼,一唱再起,是滅一均生一均也。』上悟,悉宥之。

二月,雨。自去冬旱,上每御蔬食,憂閔切至。是日,方臨軒決事,雨沾衣。左右進蓋,卻而不御。知全州陳彭年上疏,一曰置諫官,二曰擇法吏,三曰簡格令,四曰省官員,五曰行公舉。詔學士、兩省、御史臺五品、尚書省諸司四品以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各一人。

三月,兵部尚書張齊賢上言:『處士种放願以備賢良方正之舉。』乃賜放詔及裝錢五萬,令京兆府遣官詣山,備禮發遣。放辭不至。先是,三院御史多出外任,風憲之職,用他官兼領。乃詔本司長吏自薦其屬,俾正名而舉職。壬午,以太常博士張巽爲監察御史,從新制也。

呂中曰:御史紀綱正自此始。蓋監司爲外臺,御史爲內臺。外臺之風采振而州縣肅,內臺之風采振而朝廷肅。以內臺而出外,則不惟侵外臺之權,亦無以振內臺之綱也。故自太宗令轉運兼按察,而後外臺正。自真宗令御史正名舉職,而後內臺正。

三月,左僕射呂蒙正、兵部侍郎參知政事向敏中並守本官平章事,中書侍郎、平章事李沆加門下侍郎。

呂中曰:宋朝國初至是三入相者,惟趙普及呂蒙正焉,皆未嘗爲子弟求恩澤。

初,《乾元歷》氣朔漸差。詔司天監編新曆。歷成,賜名《儀天》。參知政事王化基罷爲工部尚書。以王旦爲工部侍郎、參知政事,馮拯、陳堯叟併爲給事中、同知樞密院事,薛映、梁鼎、楊億並知制誥。上初欲用梅詢,宰相李沆素不喜詢,言於上曰:『梅詢險薄,用之恐不協羣議。』上曰:『如此則何人可?』沆曰:『楊億有盛名。』上乃驚喜曰:『幾忘此人!』召映、鼎就試,翌日,與億並命。審官院初引對京官於崇政殿,遷秩有差。京朝官磨勘引對自此始。王欽若使西川還,即日以欽若爲左諫議大夫、參知政事。上御崇政殿試製舉人,得查道、陳越、王曙。

夏五月,翰林學士朱昂罷爲工部侍郎致仕。昂有清節,淡於榮利。初爲洗馬,十五年不遷,不以屬意。非公事不至兩府。上知其素守,驟加褒進。昂累章告老。上不得已,從之。遣使就第賜器幣,謂輔臣曰:『昂侍朕左右,未嘗以私事幹朕。今其歸老,可給全俸。詔本府歲時省問,如有章奏,許附驛以聞。』又命其子正辭知公安縣,使得就養。舊制,致仕官止謝殿門外。於是上特延見命坐,勞問久之,令候秋涼上道。復遣中使錫宴於玉津園,兩制、三省儒臣皆預,仍詔賦詩餞行。恩渥之盛。近代無比。

六月癸卯,直集賢院梅詢上言:『朝廷遣使減省天下冗吏,計省十九萬五千八百二人,請付史館。』從之。

呂中曰:去國初未遠,而吏之冗至於十九萬五千餘人,何其多耶!蓋太祖去在京之吏,真宗去諸路之吏。然自是而後,吏愈冗而愈不可去矣。此識者有『官無封建而吏有封建』之說也。

王禹偁卒,上甚嗟悼之。禹偁詞學敏贍,時所推重。鋒氣峻厲,以直躬行道爲己任,遇事敢言,雖履危困,封奏無輟。嘗言:『吾若生元和時,從事於李絳、崔羣間,斯無愧矣。』又爲文著書,師慕古昔,多涉規諷,以是不容於流俗,故累登文翰之職,尋即罷去焉。

秋八月己酉,復親試製舉人,得丁遜、孫僅、何亮、孫暨,入第四等。上觀稼北郊。鹹平初,太常丞陳堯佐爲開封府推官,坐言事切直,貶潮州通判。堯佐至州,修孔子廟,作韓愈祠堂,率其民之秀者使就學。時張氏子年十六,與其母濯於惡溪,爲魚所噬。堯佐以渭:『昔韓愈患鱷之害,以文投溪中而鱷爲遠去。今復害人,不可不除。』卒使捕得,更爲文,鳴鼓於市而戮之,潮人以比韓愈。三歲召還,命直史館。

九月,以劉士元爲南宮侍教。南宮北宅有侍教自此始。

冬十月,上語近臣曰:『近者慶州地再震,熒惑犯輿鬼,可不恐懼修省?』知樞密院王繼英曰:『妖不勝德。』上曰:『朕何德可恃?』同知樞密院陳堯叟曰:『陛下克己愛民,河防十餘溢而不決,歲復大稔,此聖德格天所致也。』上曰:『天不欲困生靈耳。豈朕德能感之?自此益須防戒。』

十一月丙子,王顯遣寄班夏守贇馳騎入奏:前軍與契丹戰,大破之,戮二萬餘人。

十二月。時靈州孤危,詔羣臣議棄守之宜。楊億即日奏,以爲『此虜方黠,其財猶豐,未可以歲月破也。須廢棄靈州,退保環慶,然後以計困之爾。』上訪於左右輔臣,鹹以爲靈武乃必爭之地,苟失之,則緣邊諸州亦不可保。上頗然之。宰相李沆奏曰:『若遷賊不死,靈州必非朝廷所有。莫若發單車之使,召州將部分戍卒,居民委其空壘而歸,如此,則關右之民息肩矣。』閏十二月甲午,以王超、張凝領步騎六萬援靈州。

呂中曰:靈州之議,當以輔臣之言爲是,而李沆、楊億之言爲非。綏州之議,當以孫全照之言爲是,而以洪湛之言爲非。蓋綏州不可城,靈州不可棄也。故何亮上安邊書曰:『靈武地方千里,表裏山河,舍之則戎狄之地廣且饒矣,一患也。自環、慶至靈武凡千里,故西城戎狄合而爲一,二患也。冀北馬之所生,自匈奴猖獗,無匹馬南來,鹹取足乎西戎。既剖分爲二,其右乃西域之東偏,實爲夏賊之境。其左乃西域之西偏,秦、涇、儀、渭之西北諸戎是也。如舍靈武,則合而爲一。夏賊桀黠,俾諸戎不得貨馬,則未知戰馬從何來,三患也。請築溥樂、耀德二城,以通河西之糧道。靈武居絕塞之外,不築此二城爲脣齒,與舍靈武何異?』後韓魏公以亮之言爲然。

壬寅鹹平五年春正月,以張齊賢爲邠寧環慶涇原儀渭鎮戎軍經略使、判邠州,令環慶、涇原兩路及永興軍駐泊兵並受齊賢節度。戊申,田錫權幹當通進銀臺司兼門下封駁事。錫奏:『臣昨見差張齊賢充經略使,曾致堯爲經略判官,鄭文寶爲轉運使。臣讀孫子兵書,雲不盡知用兵之害者,則不能盡知用兵之利。今未喻張齊賢、曾致堯、鄭文寶等盡知用兵之利害否?若盡知利與害,動無遺策,方可委之經略邊事。』

三月,李繼遷攻陷靈州,知州裴濟死之。靈州被圍,餉道斷絕,孤城危急。濟刺指血染奏求救,大軍訖不至,城遂陷。王超等奏班師。上親試進士王曾以下二十八人,九經、諸科百八十二人,並賜及第。

夏四月,錢若水上言:『綏州自賜趙保忠以來,戶口凋殘。今欲復城之,用工計百餘萬,徒爲煩擾,絕無所利。』已罷其役,若水復詣闕面陳其事,上甚嘉納。初,若水率衆過河,分佈軍伍,鹹有節制,深爲戎將所伏。上知之,謂左右曰:『若水儒臣中知兵者也。』癸酉,命田錫以本官兼侍御史知雜事,仍遣中使諭旨曰:『卿每上章疏,所司不敢滯留,朕皆一一親覽。知雜之任,朝廷甚難其人,故以命卿。仍不妨徐徐撰述,或有所見,即具奏聞。』

五月乙巳,屯田郎中、判三司催欠司楊覃上蠲放天下逋欠計八百萬,請付史館。從之。禮部尚書溫仲舒兼御史中丞。以尚書兼中丞自仲舒始。

六月,工部郎中陳若拙知處州。若拙前任京東轉運使,被召,時三司使缺,自謂得之。及至,授刑部郎中、知潭州。若拙大失望,因對固辭,且言嘗任三司判官及轉運使,今守湖外,反類責降。上曰:『潭州大藩,朕爲方面擇人,所委不在轉運使下。輔相舊臣,固亦有出典大藩者。』若拙懇請不已,乃追新授告敕,而有此命。上謂宰臣曰:『士大夫操修必須名實相副。若拙貪進擇祿如此,固當譴降。朕之用人,豈以親疏爲間?苟能盡瘁奉公,有所植立,何患名位之不至也!』

富弼曰:帝王之使人,不可不度其才。度其才而使之不容刮避,則命令重矣。真宗用郭贄、陳若拙守藩郡,各辭其任,一固遣,一責降,誠得使人之術。帝王任藩郅守,若容辭避,則急難能使人乎?

李繼遷攻麟州,知州衛居實屢出奇兵突戰,及募勇士縋城,潛往擊賊,殺傷萬餘人。丁丑,繼遷拔寨遁去。詔以衛居實爲供備庫使。

秋七月,以錢若水爲並代經略使、判幷州。上新用儒將,未欲使兼都部署之名,而其任實同也。丙辰,遣使齎詔,就終南山召种放赴闕。

九月,种放以幅巾入見於崇政殿。命坐與語,詢以民政邊事。放曰:『明王之治,愛民而已。惟徐而化之,餘皆廉讓。』不對,即授左司諫、直昭文館。

十月,左領軍衛將軍薛惟吉妻柴氏無子,惟吉有子安上、安民,素與柴氏不協。柴既寡,盡畜其祖父金帛,謀改適張齊賢。安上詣開封府訴其事,府以聞,下其事於御史獄,柴因訟向敏中賤貿惟吉故第,又嘗求娶己不許,以是教安上誣告母,且陰庇之。上以問敏中,敏中言:「實以錢貿安上居第。近喪妻,不復議姻,未嘗求婚於柴也。』柴訟益急,遂並鞫之,乃齊賢子宗誨教柴爲詞。鹽鐵使王嗣宗素忌敏中,因對言:『敏中議娶王承衍女弟,密約已定。』上因面責敏中以不直。丁亥,敏中罷爲戶部侍郎,齊賢責授太常卿、分司西京。先是,翰林學士宋白嘗就敏中假白金十錠,敏中靳不與,於是白草敏中制書,極力詆之,有云:『對朕食言,爲臣自昧。』敏中讀制泣下。侍御史知雜事田錫言:『臣睹近敕,戒勵大臣,謂其不守廉隅,多置貨產,祿厚而不知恥者,尚懷歉恨;官崇而能自省者,豈不憂慚?斯乃陛下正之以知足之訓詞,責之以貪饕之顯過。又訪聞密院、中書,政出吏胥。只檢舊例,樞相商議,別無遠謀。戎夷深入,則請大駕親征;將帥無功,則取聖慈裁斷。若其任用,則不失享富貴;若令罷免,則不過歸班行。臣下得優逸而君上但焦勞,勞逸失宜,尊卑實爲倒置也,故陰陽不順,水旱不調,法令滋章,盜賊多起。尚率京城父老與百辟千官,五度十章請加尊號。賴聖君英睿,以爲天不可欺;御札丁寧,示以志不可奪,必斷來表,深愜羣情。由是見宰相以甘言佞上求聖知,不以國計軍機爲己任。若加以水旱之災,乘以戎狄之患,不知在廟堂者用何知略,總軍兵者作何籌謀?』

十一月辛丑,享太廟。壬寅,合祭天地於圜丘,因詔三司非禋祀所須,並可減省。於是省應奉雜物十萬六千,功九萬九千。丙午,大雪。上謂宰相呂蒙正等曰:『昨郊祀之際,重陰變晴。今茲成禮,又獲嘉雪,豐年可期矣!』

十二月,以宰相呂蒙正、李沆併兼門下侍郎。舊制,三師、三公、左右僕射、平章事北兼兩省侍郎。先是,學士宋白、梁周翰草二相加恩制書,遺忘舊制。既而上問,白等不能對,第請改正。宋白等各罰一月俸。田錫上言:『陛下自纂承大位,五年於茲矣。儲闈未建,典冊不行。宜速以宗社永寧爲大本,人心預定爲遠圖也。』

癸卯鹹平六年三月辛卯朔,田錫言:『臣伏睹去秋已來,霖雨作沴,水潦爲災。雖聞檢覆,莫知適從。今國家爲少缺軍兵,防備邊戍,遂於曹、單、宋、亳、陳、蔡、汝、潁之間點集鄉村,揀選強壯,得五七萬人。訪聞始降宣命指揮,只令在本城防守,及至奏聞都數,並即抽赴京師。何以如此失信,令下民寧無怨望?以災殄之餘,寇盜若起,適足爲戎狄之利,有勞宵旰之懷。』

夏四月。去歲,以義軍分隸州兵之籍,於是命張延禧料簡,得萬三千餘人,立爲神銳、神虎指揮,常加訓習焉。丙子,契丹入寇,定州行營都部署王超逆戰於望都縣,副部署王繼忠常以契遇深厚,思戮力自效,率麾下躍馬馳赴。士皆重創,殊死戰,至白城,陷於敵。成都闕守,朝議難其人。上以張詠前在蜀,爲政明肅,勤於安集,遠民便之。甲申,加詠刑部侍郎,充樞密院直學士、知益州。民聞詠再至,皆鼓舞自慶。

五月,上以王繼忠實戰死,丁酉,贈繼忠大同節度使兼侍中,錄其子懷節、懷敏、懷德。望都失利,上語近臣曰:『頗聞有臨陣公然不護主帥引衆先遁者。』乃命劉承珪、李允則馳驛按問。李福坐削籍,流封州;王升決杖,配隸瓊州。自望都失利,上日訪御戎之策,因合兩府會議。若請合鎮、定、高陽三路兵據衝要;或請令三路分兵扞禦;或請以鎮、定兩路兵陣於州之北,又徙高陽兵於寧遠軍,仍別設奇兵於順安軍控扼,發強壯備城,彌縫其缺。上總覽而裁定之。

六月己未朔,內出陣圖示輔臣曰:『鎮、定、高陽三路兵悉會定州,寇來堅守勿逐,俟信宿寇疲,則鳴鼓排戰,又分兵出三路,以六升騎屯威虜軍,五千騎屯保州,五千騎屯北平寨,使其腹背受敵。又兵八千屯寧邊軍,五千屯忻州,扼東西路。』又曰:『任人擇才,頗亦難事,朕必就其所長而用之。魏能性剛,張銳善熟,故使佐能;孫全照好陵人,取其常所保薦者與同事;韓守英素無執守,當使閻承翰代之。承翰雖無武幹,然亦勤於奉公也。』其它選用,悉皆類此。先是[3],三各置使。丁亥,始併爲一使,命寇準充三司使,兼置副使。以陳恕爲尚書左丞、知開封府。恕在三司,前後逾十餘年,究其利病,條例多所改創。其從他官也,嘗薦寇準可用。及準至三司,即檢其前後所改創事類爲方冊,其曉諭榜帖,悉以新板別書,齎詣恕第請署,恕一一爲署之,不復辭。準拜謝去。故三司多循恕舊貫,自準始也。

秋七月,復並三司鹽鐵、度支、戶部勾院爲一。

九月,司空、平章事呂蒙正凡七上表求退。甲辰,罷爲太子太師,封蘋國公。是秋,募近京強壯補禁衛。詔殿前都指揮使高瓊閱習陣勢。

冬十月,靜戎軍王能奏:于軍城東新河之北開田廣袤,相去皆五尺許,深七尺,狀若連鎖,必能限隔戎馬。詔靜戎、順安、威虜界並置方田,鑿河以遏胡騎。錢若水卒。若水能斷大事,事繼母以孝聞,上甚悼惜之,贈戶部尚書,諡宣靖。詔:『監司之職,刺舉爲常。頗聞曠官怠於行部,將何以問民疾苦、察吏否臧?自今諸路轉運使,令遍至管內按察。』光祿寺丞李永錫、奉禮郎王嘉祜坐交遊非類[4],並責監酒稅。嘉祐,禹偁子也,平時若愚騃,獨寇準知之。準知開封府,一日,問嘉祐曰:『外間議準云何?』嘉祐曰:『外人皆雲丈人旦夕入相。』準曰:『於吾子意何如?』嘉佑曰:『以愚觀之,丈人不若未爲相,爲相則譽望損矣。』準曰:『何故?』嘉佑曰:『自古賢相所以能建功業、澤生民者,其君臣相得,皆如魚之有水,故言聽計從而功名俱美。今丈人負天下重望,相則中外以太平責焉。丈人之於明主,能若魚之有水乎?嘉祐所以恐譽望之損也。』準起,執其手曰:『元之雖文章冠天下,至於深識遠慮,殆不能勝吾子也!』甲寅,有星孛於井、鬼,大如杯,色青白,光芒四尺餘,凡三十餘日沒。上曰:『朕德薄致茲,謫見大懼,災及吾民。密邇誕辰,宜罷稱觴之會,以答天譴。』

十二月辛未,史館修撰田錫卒。錫耿介寡合,嚴恭好禮,慕魏徵、李絳之爲人。及居諫署,直言時政得失。嘗曰:『吾封疏五十二奏,皆諫臣任職之常也,豈可藏副,示後謗時賣直耶?』悉取焚之。臨終,自作遺表。上覽之惻然,曰:『田錫直臣也,天何奪之速乎!若此諫官誠不易得,朝廷小有闕失,方在思慮,錫之章奏已至矣!』

呂中曰:東坡嘗序其奏議曰:『田公,古之遺直也。其盡言不諱,蓋自敵已以下受之有不能堪者,而況於人主乎?吾是以知二宗之聖也。自興國以至鹹平,可謂大治。千載一時,而田公常若有不測之憂,何哉?古之君子,必憂治世而危明主。明主有絕人之資,治世無可畏之防。夫有絕人之資必輕其臣,無可畏之防必易其民,此君子所甚懼也。』

戊寅,德音赦天下:死罪降一等;流以下並釋之;除三年逋租。癸巳,上親閱逋負名籍,釋繫囚四千一百六人,蠲物八萬三千,於是將肆赦、改元。或謂蠲放逋債、減除率斂其數頗多,三司必以恩澤太濫、虧損國計爲言。上曰:『非理害民之事,朝廷決不可行。吝於出納,固有司職也。要當使斯人實受上賜。』甲申,日將午[5],雷暴震。司天言:『佔主國家發號佈德,未及黎庶。』上謂輔臣曰:『豈所議赦書小惠未遍,上天以雷警朕耶?卿等皆盡心講求之。』

甲辰景德元年春正月朔,大赦,改元。京師地震。癸卯夜,京師地復震。丁未夜,京師地復震。上謂宰相李沆曰:『坤道貴於安靜。京師大衆所聚,而震動若此,皆朕聽覽不明所致。夙夜內省中外之政,敢不盡心?但慮命令之出,或有枉撓。』沆頓首引咎。李繼遷之陷西涼也,都首領潘羅支僞降,繼遷受之不疑。未幾,羅支遽集六穀蕃部及者龍族合擊之,繼遷大敗,因中矢死。其子阿移嗣位,改名德明。二月,請降,乃賜詔招諭。夏四月。邢州言地震不止。六月,上密採羣臣之有聞望者,得邊肅、鞠仲謀、朱協、郝太沖、李玄、馬景、何亮、周絳、謝濤、衛太素、陳昭度、崔端、高謹微、趙湘、張若谷、姜嶼、皇甫選、滕涉、陸玄圭、李奉天、崔遵度、曹度、陳越,凡二十四人[6]。內出其姓名,令閣門祗候崇政殿再坐引對,外任者乘驛赴闕。每對,必往復綢繹其詞氣,或試文藝,多帖三館職,或命爲省府判官,或升其差使焉。好事者因號越等爲『二十四氣』,以比唐修文館學士四時八節十二月之數雲。

呂中曰:三載考績,嶽牧皆預。歲終廢置,羣后鹹在。後世徒纖悉於小吏而闊略於公卿大夫。今罷郊禮之恩而行磨勘之法,於選人則舉孤寒無援之人而擢之京官,其寬於小而嚴於大可知。至於採聞望而用人,則又不待行考課之法,此又真宗之微權也。

秋七月。先是,上召翰林學士梁顥夜對,詢及當世臺閣人物。顥曰:『晁迥篤於詞學,盛玄敏於吏事。』上不答,徐問曰:『文行兼著如趙安仁者有幾?』顥曰:『安仁才識兼茂,體裁凝遠,求之具美,未見其比也。』既而顥卒,以安仁爲翰林學士。丙戌,右僕射、平章事李沆卒,年五十八。上再幸其第,哭之慟,諡文靖。上之初即位也,沆日取四方水旱盜賊奏之。參知政事王旦以爲細事,不足煩上聽。沆曰:『人主少年,當使知人間疾苦。不然血氣方剛,不留意聲色犬馬,則土木、甲兵、禱祠之事作矣。吾老,不及見此,參政他日之憂也。』時四北用兵,邊奏日聳。旦慨然謂沆曰:『安得企見太平,吾人當優遊燕息乎?』沆曰:『國家強敵外患適足爲警懼。異日天下晏然,人臣率職,未必高拱無事,君奚念哉?』上雅敬沆,嘗問治道所宜先。沆曰:『不用浮薄新進喜事之人,此最爲先。』上問其人,曰:『如梅詢、曾致堯、李夷庚等是矣。』上深然之,故終上之世,此數人者卒不進用。在中書,未嘗密進封章。上嘗詢其故,沆曰:『臣備位宰相,公事當力言之。苟背同列密有所啓,此非讒即佞,臣實嫉此事。』沆重厚淳質,退朝輒終日危坐,未嘗問家事,對賓客尤寡言。弟維嘗乘間勸沆稍屈意接納士大夫,沆曰:『吾非不知此也,然今羣臣皆得升殿言事,封章論奏,吾悉見矣。至於西北大計,薦紳中如李宗諤、趙安仁皆一時英秀,與之談,猶不能啓發吾意。自餘通籍之子,坐起拜揖尚周章失措,即席必自論功最,希寵獎,此又何足與乎?苟免強酬答,則世所謂籠罩之事,吾未能也。』沆自言:『居重位實無補萬分,惟四方言利事者,未嘗一施行,聊以此報國耳。』嘗喜讀《論語》。或問之,沆曰:『爲宰相,如《論語》中「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兩句,尚未能行,終身誦之可也。』戊子,陝西轉運使言:『西面沿邊諸州於保毅軍內簡集成振武軍四十指揮。』上曰:『朕詢於知兵及詳練邊事者,皆雲:自此立軍。邊聲頓振,戎人畏懼。不敢侵寇矣。』李沆死,中書無宰相。上意欲擢寇準。乃先置宿德,以畢士安爲吏部侍郎、參知政事。士安入謝,上曰:『未也,行且相卿。誰可與卿同進者?』士安因言:『準資忠義,能斷大事。』上曰:『聞準剛使氣,奈何?』士安曰:『今天下之民雖蒙休德,涵養安佚,而西北跳梁未服。若準者,正宜用也。』不閱月,遂與準俱相。光祿少卿宋雄監河陰屯兵。雄習河渠利害,因領護汴口,均節水勢,以濟江淮漕運。居十數年,三遷將作監,不易其任,職務修舉,朝廷賴焉。

八月己未,以參知政事、吏部侍郎畢士安,三司使、兵部侍郎寇準並依前官平章事。是時契丹多縱遊騎剽掠深、祁間,小不利即引去,徜徉無鬥意。準曰:『是狃我也。願朝廷練帥領,簡驍銳分據要害地以備之。』宣徽南院使、知樞密院事王繼英爲樞密使,同知樞密院事馮拯、陳堯叟併爲籤書樞密院事,樞密直學士、工部郎中劉師道權三司使公事。自後三司除使,多用此制。知壽州陳堯佐自出米爲糜,以食餓者,而吏民皆爭出米,其活數萬人。堯佐曰:『吾非行私惠,蓋以令率人,不若身先而使其從之樂也。』先是,石保吉求兼相印,上以問李沆。沆曰:『保吉因緣戚里,無攻戰之勞,驟據臺席,恐騰物議。』上他日詢之,執奏如初。

其事遂寢。及沆卒,丙子,以保吉爲武寧節度使、同平章事。

九月,上謂輔臣曰:『累得邊奏,契丹已謀南侵。朕當親征決勝,卿等共議,何時可以進發?』畢士安曰:『陛下已命將出師,委任責成可也。必若戎輅親行,宜且駐蹕澶淵。』寇準曰:『大兵在外,須勞聖駕暫駐澶淵。迸發之期,不可稽緩。』上每得邊奏,必先送中書,謂畢士安、寇準曰:『軍旅之事雖屬樞密院,蓋中書總文武大政,號令所從出。鄉者李沆或有所見,往往別具機宜。卿等當詳閱邊奏,共參利害,勿以事幹樞密院而有所隱也。』因言:『樞密之地,尤須謹密。漏禁中語,古人深戒。若與同列及樞密彰不協之跡,則中外得以伺其間隙,實非所便。卿等志之。』

閏九月,契丹主與其母舉國入寇,其統軍韃覽引兵掠威虜、順安軍[7],魏能、石普等帥兵御之。能敗,其前鋒又攻北平寨,田敏等擊走之。又東趣保州,攻州城不利而北。撻覽與契丹主及其母合勢攻定州,王超陣於唐河,其輕騎俄爲我裨將所擊,乃率衆東駐陽城澱。先是,寇準已決親征之議。王欽若以契丹深入,密言於上,請幸金陵,陳堯叟請幸成都。上覆以問準。時欽若、堯叟在旁,準心知欽若江南人,故請南幸;堯叟蜀人,故請西幸,乃陽爲不知,曰:『誰爲陛下畫此策者?罪可斬也!今天子神武而將帥協和,若車駕親征,則敵自當遁去。不然,則出奇以撓其謀,堅守以老其衆,勞逸之勢,我得勝算矣,奈何欲委棄宗社,遠之楚、蜀耶?』上乃止。二人由是怨準。欽若多智,準懼其妄有關說,疑沮大事,圖所以去之。會上欲擇大臣使鎮大名,準因言欽若可任。乙亥,以欽若判天雄軍府兼都部署。初,王繼忠戰敗,爲敵所獲,敵即授以官。繼忠乘間言和好之利。時敵雖大舉深入,然亦遣李興等以興等以繼忠書詣莫州部署石普,且緻密奏一封達闕下。上發視之,遂以手詔令石普付興等賜繼忠。繼忠欲朝廷先遣使命,上未許也。冬十月,繼忠得上手詔,即具奏,乞早遣使議和好。丙午,上命樞密院擇可使敵者。王繼英言:『殿直曹利用自陳:倘得奉君命,死無所避。』乃授利用閣門祗候,假崇儀副使,奉契丹主書以往,又賜繼忠手詔。己酉,初置龍圖閣待制。契丹抵瀛州城下,晝夜攻城。知州李延渥率州兵拒守,發孺石巨木擊之,死者三萬餘人,傷者倍之,竟弗能克,乃遁去。

十一月,車駕北巡。司天言:『日抱珥,黃氣充塞,宜不戰而卻,有和解之象。』曹利用至天雄,孫全照疑敵不誠,勸王欽若留之。敵既數失利,復令王繼忠具奏求和好,且言:『北朝頓兵不敢劫掠,以待正人。』上因賜繼忠手詔,又以手詔促利用行。上駐蹕韋城,羣臣復有以金陵之謀告上宜且避其鋒者。上意稍惑,乃召寇準問之。準曰:『今虜寇迫近,四方危心。河北諸軍,日夜望鑾輿至,士氣當百倍。若回輦數步,則萬衆瓦解,敵乘其勢,金陵亦不可得而至矣。』上意未決。準出,遇殿前都指揮使高瓊門,屏間謂曰:『太尉受國厚恩,今日有以報乎?』對曰:『瓊武人,誠願效死。』準復入對,瓊隨入,立庭下。準曰:『陛下不以臣言爲然,盍試問瓊等?』遂申前議,詞氣慷慨。瓊仰奏曰:『寇準言是。』且曰:『隨駕軍士,父母、妻子盡在京師,必不肯棄而南行,中道即亡去耳。願陛下亟幸澶州,臣等效死,敵不難破。』上意遂決。甲戌晨發。左右以寒甚,進貂裘絮帽,上卻之曰:『臣下暴露寒苦,朕獨安用此耶?』是日,次南城,以驛舍爲行宮。將止焉,寇準固請幸北城,曰:『陛下不過河則人心危懼,敵氣未懾,非所以取威決勝也。』高瓊亦固以請,馮拯在旁呵之,瓊怒曰:『君以文章致位兩府,今敵騎充斥如此,君何不賦一詩詠退敵騎耶!』即麾衛士進輦扣陛,上遂幸北城。既至,登門樓,張黃龍旗,諸軍皆呼萬歲,聲聞數十里,氣勢百倍。敵相視,益怖駭。曹利用自天雄赴敵寨共議和好事,議未決,乃遣杞持國主書與利用俱還。十二月,杞入對,呈其書,復以關南故地爲請。上曰:『朕守祖宗基業,不敢失墜。所言歸地事極無名。必若邀求,朕當決戰爾。實念河北居人重有勞擾,倘歲以金帛濟其不足,朝廷之體固亦無傷。答其書不必具言,但令曹利用與韓杞口述茲事可也。』上又面戒利用以『地必不可得,若邀求貨財,則宜許之。』是日,日食。德、博州並言:契丹已移寨東北,去臨河。觀城縣民石興等自敵寨逃歸,具言金帥達蘭中矢死。曹利用與韓杞至敵寨,敵復以關南故地爲言,利用輒沮之,且許遺絹二十萬疋、銀一十萬兩,議始定。敵言國主年少,願兄事南朝。甲申,利用與其右監門姚東之持國主書俱還。丙戌,命李繼昌持誓書與東之俱往報聘。利用之再使北也,面請歲賂金帛之數。上曰:『必不得已,雖百萬亦可。』寇準召至,語之曰:『雖有敕旨,汝往所許,不得過三十萬,過三十萬,勿來見準,準當斬汝!』利用果以三十萬成約而還。入見行宮,上方進食,使內侍問所賂,利用不肯言,而以三指加頰。內詩入白:『豈非三百萬乎?』上失聲曰:『太多!』既而曰:『姑了事,亦可耳。』及對,上曰:『幾何?』曰:『三十萬。』上不覺喜甚,故利用被賞特厚。戊子,上作迴鑾詩,命近臣和。上曰:『北狄自古爲患,儻思平憤恚,盡議殲夷,則須日尋干戈,歲有勞費。今得其畏威服義,息戰安民,甚慰朕懷。』時王超等逗撓無功,唯有終赴援,威聲甚振,河北列城,賴以雄張雲。甲午,車駕發澶州。李繼昌至敵帳,羣情大感悅,館設之禮益厚。即遣其西上閣門使丁振奉誓書來上。戊戌,車駕至自澶州。寇準在澶州,每夕與知制誥楊億暢飲謳歌,諧謔喧譁達旦。上使人覘知之,喜曰:『得渠如此,吾復何憂乎?』既而曹利用與韓杞至行在議和,準初欲勿許,且畫策以進曰:『如此則可保百年無事,不然戎且生心矣。』上曰:『數十歲後,當有能扞禦之者。吾不忍生靈重困,姑聽其和可也。』準處分軍事或違上旨,及是謝曰:『使臣盡用詔令,茲事豈得速成?』上笑而勞焉。

陳瑩中曰:當時若無寇準,天下分爲南北矣。然寇萊公豈爲孤注之計哉?觀契丹之入寇也,掠威虜、安順軍,則魏能、石普敗之;攻北平寨,則田敏擊走之;攻定州,則王超等拒之;圍嵐岢軍,則賈宗走之;寇瀛州,則李延渥敗之;攻天雄,則孫全照卻之;抵澶州,則李繼隆御之。兵將若此,則親征者所以激將士之用命。然所謂親征者,在景德行之則可。而議者當靖康時,有請用真宗故事,則不可。蓋親征之行,必兵強可也,財富可也,將能擒敵可也。若此,則分畫明,紀綱修,法度正。一有不然,則委人主以危事曰:『天子所在,兵無不勝。』此書生之虛論,可言而不可行也。寇準之功不在於主親征之說,而在於當時畫策欲百年無事之計。向使其言獲用,不惟無慶曆之悔,亦無靖康之禍矣。我宋之安,景德之役也;靖康之禍,亦景德之役誤之也。景德王師一動而誅韃覽,契丹不能渡河也,遂使靖康坐守京城而覘敵之不渡河。景德不戰而和,欲和者敵也,遂使靖康坐視敵之深入而獨意和好之可久。景德既和,詔邊郡無邀敵歸,所以示大信也,遂使靖康敵人議割吾之三鎮,而猶縱敵不追。其守不足以爲謀,其和不足以爲信,其縱不足以爲德,準之言至是驗矣。

范仲淹曰:『王文正公旦爲相二十年,人莫見其愛惡之跡,天下謂之大雅。寇萊公澶淵之役,而能左右天子,不動如山,天下謂之大忠。樞密使扶風馬公知節慷慨立朝,有犯無隱,天下謂之至直。』

乙巳景德二年春正月朔,大赦。上以河北守臣宜得有武幹善鎮靜者,命馬知節知定州,李允則知雄州。知節先在鎮州,方敵犯塞,民相攜入城,知節與之約:有盜一錢者斬!俄而竊童兒錢二百者即戮之,自是無敢犯者。每中使賚詔諭邊郡,知節慮爲敵所掠,因留之,募捷足間道而行,以達詔旨。會發澶、魏、邢、洺等六州軍儲赴定州,水陸並進,時兵交境上,知節曰:『是資敵也。』因告諭郡縣:凡公家輸輦之物,所在納之。敵欲剽劫,皆無及。車駕幸澶淵,大將王超擁兵屯駐定州,逗遛不進。知節屢諷之,超不爲動。復移書誚讓,超出兵,猶辭以中渡無橋,徒涉爲患。知節先已命工度材,一夕而具。上聞之,手詔褒美。省河北諸州戍兵十之五。

二月,遣使賀契丹國母生辰。

三月,上親試進士李迪以下二百四十六人,特奏名五舉以上一百十一人,諸科得九經以下五百七十人,特奏名三禮以下七十五人。上謂宰相曰:『迪所試最優,李諮亦有可觀。聞其幼年,母爲父所棄,歸舅族,諮日夕號泣,求還其母,乃至絕葷茹以禱祈。又能刻苦爲學,自取名級,亦可嘉也。』先是,迪與賈邊皆有聲場屋,及禮部奏名,而兩人皆不與。考官取其文觀之,迪賦落韻,邊論『當仁不讓於師。』以師爲衆,與註疏異,特奏令就御試。參知政事王旦議:『落韻者,失於不詳審耳。舍註疏而立異論,輒不可許,恐士子從今放蕩,無所準的。』遂取迪而黜邊,當時朝論大率如此。初,安陽人陳貫喜言兵。鹹平中,大將楊瓊、王榮喪師,貫上書言:『前日不斬傅潛、張昭遠,使瓊輩畏死不畏法。今不嚴其制,後當益弛。請立法:凡合戰而奔者,主校皆斬。大將戰死,裨校無傷而還,與奔軍同;軍衄城圍,別部力足救而不至者,以逗遛淪。如此罰明而士卒厲矣。』上嘉納之,將召試學士院,執政謂瓊等已即罪,議遂格。又嘗上形勢、選將、練兵論三篇,於是貫舉進士,試殿庭,得同出身。上識其姓名,曰:『是數言邊事者。』擢置第二等,賜及第。

夏四月,王欽若累與寇準不協,還自天雄,再表求罷,乃置資政殿學士,以欽若爲之,仍遷刑部侍郎。

五月,宣徽院使雷有終倜儻自任,能撫士卒,宴犒不足,則傾私帑給之,家無餘財。居數月卒,身後宿負,猶不啻百萬。殿前都虞候張凝忠勇好功名,善訓士卒,賞賜甚厚,多以犒師,京師無居第。上嘗與近臣論將帥曰:『選用武臣實難,倘未嘗更歷,則不能周知其才。太宗所擢甚衆,而優待者唯凝與王斌、王憲等數人。每賜與,絕殊倫輩,乃知先帝知人之明也。』於是凝卒,上甚惜之。詔邊民應募爲弓箭手者,給以境內閒田,永蠲其租。庚申,上親試進士範昭等五十一人,諸科一百九十八人。撫州進士晏殊年十四,大名府進士姜益年十二,皆以俊秀聞,特如試殊,試詩、賦各一首;益試詩六篇。殊屬詞敏贍,上深歎賞。宰相寇準以殊江左人,欲抑之而進益。上曰:『朝廷取士,惟纔是求。四海一家,豈限遐邇?如前代張九齡輩,何嘗以遐陋而棄置耶!』乃賜殊進士出身,益同學究出身。後二日,復召殊試詩、賦、論。殊具言:賦題嘗私所習。上益愛其淳直,改試他題。既成,數稱善,擢祕書省正字,祕閣讀書,仍命直史館陳彭年視其所學,及檢察其所與遊者。詔自今諸州官吏雪活得人命者,並理爲分績。

六月,上謂輔臣曰:『殿前司兵及禁兵老疾者衆,蓋久從征戍,失於簡練。比因抽移至京師,雖量加閱視,亦止能去其尤者。今多已召還,宜精加選擇。雖議者恐其動衆,亦當斷在必行,第以契丹請盟,西戎納款,若即行此,則軍旅之情必謂國家便謀去兵惜費。不若先從下軍選擇勇力者次補上軍,亦可鎮厭浮言,使衆不惑也。其老疾者,俟秋冬遴簡將臣,令悉搜去之。』

秋七月,詔復置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博通墳典達於教化、才識兼茂明於體用、武足安邊洞明韜略、運籌決勝軍謀宏遠、才任邊寄等科。

《人事記》曰:漢置賢良科四百年,得一董仲舒而已。唐置賢良科三百年,得一劉蕢而已。我朝此科多得大才,其後也廢賢良而爲宏詞,惜哉!

益州將吏民庶舉留知州張詠,詔褒之。始,車駕北征,詠慮遠夷乘隙爲變,欲出奇以勝之,因取盜賊之尤無狀者磔死於市,衆皆懾服。每訊牒便文久不得判,詠率爾署決,莫不允當。蜀中喜事者論次其詞,總爲《誡民集》,鏤板傳佈。上嘗遣使諭旨曰:『得卿在彼,朕無西顧之憂也。』

冬十月,吏部侍郎、平章事畢士安卒,車駕即臨哭,謂寇準等曰:『士安善人也!』

十一月丙辰,享太廟。丁巳,合祭天地於圜丘,大赦。上自散齋,即進蔬茹。禮畢御樓,始飲酒焉。以王欽若爲兵部侍郎、資政殿大學士。

丙午景德三年春正月,始署常平倉於京東西、河東、陝西、江淮、兩浙,計戶口量留上供錢。自千貫至二萬貫,令轉運使每州擇清幹官主之,專委司農寺總領,三司無得輒用。大率萬戶歲餘萬石,止於五萬石。或三年以上不經糶,則回充糧廩,別以新粟補之。

二月,權三司使丁謂等言:『唐諸州長吏職當勸農。』乃請少卿、監、刺史、閣門使已上知州者併兼管內勸農使,餘及通判,併兼勸農事;諸路轉運使、副併兼本路勸農使。詔可。勸農使人銜自此始。馮亮爲淮南江浙荊湖制置茶鹽兼都大發運使。都大發運使司自至道末省之,及是復置。契丹既和,寇準頗矜其功。上待準極厚,王欽若深害之。一日會朝,準先退,上目送準,欽若因進曰:『陛下敬畏寇準,爲其有社稷功耶?』上曰:『然。』欽若曰:『城下之盟,雖春秋時小國猶恥之。澶淵之舉,是盟於城下也,其何恥如之!』上愀然不能答。由是上顧準稍衰。準在中書,喜用寒畯,每御史缺,輒取敢言之士,他舉措多自任。嘗除官,同列屢目吏持例簿以進,準曰:『宰相所以器百官,若用例,非所謂進賢退不肖也。』因卻而不視。戊戌,寇準罷爲刑部尚書。以王旦爲工部尚書、平章事。旦入謝,上謂曰:『寇準以國家爵賞過求虛譽,無大臣體。罷其重柄,庶保終吉也。』既而命準出知陝州。己亥,馮拯爲兵部侍郎,王欽若爲尚書左丞,陳堯叟爲兵部侍郎,並知樞密院事;趙安仁爲右諫議大夫、參知政事;韓崇訓、馬知節並簽署樞密院事。

四月,命使六人巡撫益、利、梓、夔、福建等路,所至存問父老,疏決繫囚,按察官吏能否、民間利害以聞。時屯田員外郎謝濤使益利路,及還。舉所部官三十餘人。宰相以爲多,濤乃歷陳其治狀,且願連坐。奉使舉吏連坐自濤始。

五月朔,司天言:日當食。上避正殿,既而陰翳不見。上語宰相曰:『此非朕德所致,但喜分野之民不被其災耳。』司天奏周伯星見,羣臣上表稱賀。知雜御史王濟曰:『瑞星實符聖德。然唐太宗以家給人足豐年爲上瑞。臣願陛下日謹一日,居安慮危,則天下幸甚。』上嘉納之。趙德明遣其兵馬使賀永珍來貢馬。

六月,知制誥朱巽上言:『朝廷命令不可屢改。自今更張法制者,請先付有司議其可否。苟罔辨是非,一切頒佈,恐失謹重之道。』上謂宰臣曰:『此甚識治體,卿等志之。』

秋七月,知益州張詠歲滿,以任中正代之。在郡凡五歲,遵詠條教,人用便之。宰相王旦初擬中正代詠,議者多雲不可,上亦詰旦。旦曰:『非中正不能守詠規矩,他人往,則妄有變更矣。』

八月,上謂王旦等曰:『凡裁處機務,要當知其本末。朕每與羣臣議事,但務從長,雖言不盡理,亦優容之,所冀盡其情也。』

九月,御崇政殿,親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錢易、石待問,併入第四等。丁卯,趙德明遣劉仁勖來進誓表,請藏盟府。且言:『所乞回圖及放青鹽之禁,雖宣命未許,然誓立功效,冀爲異日賞典也。』

冬十月朔,以趙德明爲定難節度使,封西平王。

丁未景德四年春二月,上謂輔臣曰:『前代內臣恃恩恣橫,蠹政害物,朕常深以爲戒。至於班秩,賜與不使過分,有罪未嘗矜貸。』王旦等曰:『陛下言及此,社稷之福也。』內侍史崇貴嘗使嘉州還,言有知縣王姓者貪濁,有佐官名昭度者廉幹,乞擢爲知縣。上曰:『內臣將命,能探善惡,固亦可獎。然以其密侍扃禁,便爾賞罰,外人未爲厭伏。當須轉運使審察之。』

富弼等釋曰:人主聽納不可不謹,若容片言之欺,小則系一人之榮辱,大則系天下之利害安危,可不謹哉?謹之之術,惟在防微;防微之術,莫若左右之言不及也。真宗不以一內侍臣言進退官吏,聽納之道,謹之至矣。

癸酉,詔就西京建太祖神御殿,又置國子監武成王廟。

三月,以曹瑋爲西上閣門使,賞其扞邊之功也。瑋在鎮戎[8],嚐出戰小捷,乃驅所掠牛羊輜重緩還。敵兵去數十里,聞瑋利牛羊而師不整,遽還襲之。瑋行愈緩,得地利處乃止,使人謂之曰:『蕃軍遠來必甚疲,我不欲乘人之怠。請休憩士馬,少選決戰。』良久,瑋又使人諭之曰:『歇定,可相馳矣。』一戰,大破敵師。徐謂其下曰:『吾知敵已疲,故爲貪利以誘之。比其復來,幾行百里矣。若乘銳便戰,猶有勝負。遠行之人若少憩,則足痹不能立,人氣亦闌,吾以此取之。』

四月,宰相王因對,言:『淮南榷酤,競以增益課利爲政,煩擾特甚。』上曰:『此特官吏務貪勞績,不恤民困。朕甚閔之。』乃詔三司:『取一年中等之數立爲定額,自今中外勿得更議增課,以圖恩獎。』

五月,上與輔臣言及朝士有交相奏薦者。王旦曰:『人之情僞,固亦難知。或言其短而意在薦揚,或稱其能而情實排抑。唐劉仁軌嘗忿李敬玄異己,乃稱其有將帥才,而敬玄卒敗軍事。』上曰:『若然,則險僞之輩,世所不能絕也。』戊申,詔以鼓司爲登聞鼓院,登聞院爲登聞檢院。諸人訴事,先詣鼓院;如不受,詣檢院;又不受,即判狀付之,許邀車駕。』上謂王旦曰:『車駕每出,詞狀紛紜,洎至披詳,無可行者。』故有此更置焉。乙丑,詔曰:『有上封而論事,輒乞留中而無名,多涉巧誣,頗彰欺詆。自今文武羣臣表疏,不得更乞留中。事涉機要,許上殿自陳。如或舉奏官吏能否,亦須明上封章,當行覆驗。』先是,上謂王旦曰:『臣僚升殿奏事札子有不列己名請留中者,皆言人之短,發人之私。苟偏聽之,即不可信;若顯行之,又重違其意。比令杜鎬、陳彭年檢上封密諫故事,可著條約,並警有位,令各舉其職。』乃降是詔。是月,初置雜賣場。

閏五月,御崇政殿,試賢良方正陳絳、史良、夏竦。先是,上謂宰臣曰:『六經之旨,聖人用心。今策問宜用經義參之時務。』因命兩制各上策問,擇而用之。絳、竦所對入第四次等。

六月,司天言:『五星當聚鶉火。既而近太陽,同時皆伏。按佔雲「五星不敢與日爭光」者,猶臣避君之明也。望付史官,以彰殊事。』從之。庚申,王欽若以五星聚東井、慶雲見,奉表稱賀。詔付史館。是月,徙敏中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事。嘗有僧暮過村民家求寄止,主人不許。僧求寢於門外車箱中。夜,有盜入其家,自牆上扶一婦人並一囊衣而去。僧見之,遂亡去,走荒草間,忽墜眢井,則婦人已爲人殺,先在其中矣。明日,主人執以詣縣掠治,僧自誣雲:『與子婦奸,誘與俱亡,因殺之投井中。暮夜失足,亦墜井。』獄成,獨敏中以贓不獲疑之,引僧詰問數四,僧乃以實對。敏中因密使吏訪其賊。吏食於村店,店嫗問之曰:『僧某者其獄如何?』吏紿之曰:『昨日已笞死於市矣』】嫗嘆之曰:『彼婦人者,乃此村少年某甲所殺也。』吏曰:『其人安在?』婦指示其舍。吏掩捕,獲之。案問,具服,並得其贓。一府鹹以爲神。初,知宜州劉承規御下嚴酷。六月乙卯,軍校陳進因衆怨鼓譟,殺承規,乃推判官盧成均僭號南平王。甲戌,詔曹利用、張煦、張從古、張繼能、薛顏等合勢攻討,賊中能束身自歸者並放罪。黎龍廷自稱權安南靜海軍留後,遣其弟明相來貢。辛巳,授龍廷靜海節度使、交趾郡王,賜名至忠,又追封黎桓爲南越王。復置諸路提點刑獄官,仍以使臣副之。

八月,置羣牧制置使,命堯叟兼之。賜孔子四十六世孫聖佑同學究出身。聖佑,延世子,宜孫也。置龍圖閣學士,以杜鎬充職。

九月,諸路皆言大稔,淮蔡間皆言麥鬥十錢,粳米斛錢二百。賊圍象州久不克,曹利用等以大軍趨救之,陳進獨率衆來拒,直犯前軍,前軍持掉刀巨斧破其標牌。內侍史崇貴登山大呼曰:『賊走矣,急殺之!』賊心動,衆遂潰。盧成均始挈族來降,遂斬進並其黨。

十一月,殿中侍御史趙湘請封禪,上拱揖不答。王旦等曰:『封禪之禮曠廢已久,若非聖朝承平,豈能振舉?』初,王欽若既以城下之盟毀寇準,上自是常怏怏。他日,問欽若曰:『今將奈何?』欽若度上厭兵,即繆曰:『陛下以兵取幽薊,乃可刷此恥也。』上曰:『盍思其次?』欽若曰:『當爲大功業,鎮服四海,誇示戎狄也。』上曰:『何謂大功業?』欽若曰:『封禪是矣。然封禪當得天瑞,天瑞安可必得?前代蓋有以人力爲之。陛下言河圖、洛書果有此乎?聖人以神道設教耳。』上曰:『王旦得無不可乎?』欽若曰:『臣請以聖意諭旦。』旦僶俛而從。上他日晚幸祕閣,惟杜鎬方直宿。上問曰:『所謂河圖、洛書,果何事耶?』鎬不測上旨,漫應曰:『此聖人以神道設教耳。』上由此意決,遂召王旦飲於內殿,歡甚,賜以尊酒。既歸發視,乃珠子也。旦自是不復持異,天書、封禪等事始作。

《龜籤》曰:謬哉神道設教之言,何其敢於自欺如是耶?若呼萬歲者三,若有景光者十二,武帝之惑於文成、五利,青史載之,至今爲天下笑。且天無言,安得有書?今之詐又甚於文成、五利矣。吾誰欺?欺天乎?自是丁謂則以大計有餘而投之,惟演別以獻祥符頌而順之,朋邪翼設,相率爲欺,聖明天子,鮮有不爲之惑。然而『天瑞安可必得』之言,王旦『得無不可』之論,聖心明知其非。雙鶴飛舞之奏,帝曰:『文則文矣,恐不爲實。』遽令易奏,是帝之心蓋已燭破其奸而不可以惑之也。卒至奸人得以售欺,而王曰諸賢亦且俯首順從而無異議者,或者以邊事方定,人心未寧,將假是以鎮撫之耳。而況岱山之封出於兗州父老之請,天子嘗止之曰:『人事不可輕議。』汾陰之祠迫於河中父老之進說,天子亦以地遠人勞爲戒。則是行也,亦非天子之本心。當是時,周起有諫,知節有諫,孫奭又數數有諫,下至草澤之士,亦以『持盈守成,其道尤難』爲戒,莫不優容而嘉納之,奉天有述矣。以庇民而併名祥瑞,有論矣。與勤政而偕作,真誠感格,瑞以類至圖復包羲,策授黃帝,自昔亦皆有之,恐亦不得盡以爲僞也。

辛巳,雨雪。上謂王旦等曰:『今瑞雪盈尺,來歲禾苗應有望也。』賜近臣宴。上作《瑞雪》詩,令三館即席和進。

十二月。上初嗣位,即詔諸路勿以祥瑞來貢。禮部言:『福應之至,以顯盛猷,雖睿德謙沖,務於自損,若史臣不記,來世何觀?請止報省關史館。』奏可。先是,上問輔臣以天下貢舉人數。王旦曰:『萬三千有餘。約常例,奏名十一而已。』上曰:『若此,則當黜者不啻萬人矣。典領之臣,必須審擇。晁迥兢畏,當以委之。』旦曰:『滕元晏於士大夫間少交遊。』上曰:『今當以朱巽代周起知舉,令起與元晏同掌封印事。』於是命晁迥、朱巽、王曾、陳彭年同知貢舉,命周起、滕元晏封印舉人卷首。凡禮部封印卷首及點檢程試、別命官,皆始此。

校勘記

[1]丁可名 《長編》卷四十三作『劉可名』。

[2]十一月 原作『十二月』,誤,據《長編》卷四十七、《宋史﹒真宗紀一》改。

[3]『先是』以下,《長編》卷五十五在本年六月。

[4]『光祿寺丞』以下,《長編》卷五十五在本年十一月。

[5]將午 原作『加午』,據《長編》卷五十五改。

[6]凡二十四人 按:此處自邊肅至陳越僅二十三人。《長編》卷五十六朱協、郝太沖之間尚有『比部員外郎陳英』,合之恰爲二十四人。

[7]威虜 原作『威敵』。宋無威敵軍,蓋四庫館臣以諱改,今據《長編》卷五十七、《元豐九域志》卷二改回。

[8]鎮戎 原作『鎮戍』,據《長編》卷六十五、《宋史》卷二五八曹瑋本傳改。

宋史全文卷六

宋真宗二

戊申大中祥符元年春正月乙丑,召王旦、王欽若等,上曰:『去年十一月,見神人曰:當降天書大中祥符三篇。適睹皇城司奏左承天門屋之南角有黃絹曳於鴟吻之上。蓋所降之書也。』旦等皆稱賀。戊辰,大赦改元。趙德明嘗以民飢上表乞糧數百萬,輔臣乞降詔責之,王旦獨不言。上曰:『卿意如何?』旦曰:『臣欲降詔與德明,言極塞芻粟,屯戍者多,不可輟易。已敕三司在京積粟百萬,令德明自遣衆來取。』上喜,從之。既而德明受詔,望闕再拜曰:『朝廷有人,臣不合如此。』

三月,上語大臣曰:『京師士庶,衣服器玩多鎔金爲飾。』乃詔丁謂申明舊制,募告者賞之。自今乘輿服御塗金、繡金之類,亦不須用。

富弼等釋曰:國之去奢自上者始,則天下無不從化,況去禁嚴明。真宗朝禁銷金服甚謹,然累下制令而犯者不絕,故內則詔宮中已下,外則自大臣之家,悉不得以金飾衣服,復申嚴憲佈於天下,自此更無犯者。蓋自上者始而法禁明也。

夏四月朔,天書降於大內之功德閣。先是,宰相王旦等率文武百官凡五上表請封禪。甲午,詔以今年十月有事於泰山。丙午,詔作昭應宮以奉天書。上御崇政殿親試進士,命翰林學士李宗諤等八人爲考官,臨軒賜進士姚曄等一百六人及第,三人同出身,十五人同三禮出身。八十三人學究出身,九經已下及第、出身試銜助教者六百五十二人。晉城縣令王琰、其章縣主簿苗文思皆坐枉法受賕抵死。癸丑,詔刑部以其事告諭天下。上封者言:『兩漢舉賢良,多因兵荒災變,所以詢訪闕政。今國家受瑞封,不當復設此科。』於是悉罷吏部科目。江南轉運使闕,上乃自除監察御史張士遜爲之。士遜謁王旦,願聞善教,旦從容曰:『朝廷榷利至矣。』士遜起謝。既去,旦語人曰:『此轉運識大體。』士遜後徙廣西、河北,每思旦言,不敢妄有興建雲。

呂中曰:當祥符、天禧之間,宮室之役興,禱祠之事起,則惟患天下之財不足以供國家之用。而王旦且戒發運以東南民力竭,戒轉運以朝廷榷利至矣,具真宰相之體歟。

五月甲申,上曰:『宮禁之內人數非多,然幽閉可念,昨令擇一百二十人厚資遣之。朕方敦尚清靜以治天下,符大中之訓焉。』王欽若言泰山下醴泉出。先是,上覆夢神人言:『來月復當賜天書於泰山。』

六月甲午,木工董祚於醴泉亭北見黃素曳草上,明日,中使捧詣闕。己酉,王欽若來朝,獻芝草八千一百三十九本。

九月,京東西、河北、河東、江淮、兩浙、荊湖、福建、廣南路皆大稔,米鬥錢七八。

冬十月,詔以王嗣宗攝御史大夫,爲考制度使;周起攝中丞,爲副使。所經州縣,採訪民間不便事並市物之價、車服、權衡、度量不如法者,舉儀制禁之。有奇才異行,隱淪不仕者,與所屬長吏論薦。鰥寡煢獨不能自存者,常加賑恤。官吏政跡尤異,民受其惠及不守廉隅、昧諳政理者,孝子順孫、義夫節婦爲鄉里所稱者,並條析以聞。官吏知民間疾苦者,亦爲錄奏。司天言:五星順行,同色。辛卯,上發京師。辛丑,次鄆州。丙午,次翔鑾驛,命張旻、鄭成扈從升山。辛亥,享昊天上帝於圜臺,以太祖、太宗配,命羣官享五方帝諸神於封祀壇。儀衛使奉天書於上帝之左。壬子,禪祭皇地祗於社首山,如封祀之儀。甲寅,車駕發奉符縣。次太平驛。是日,始復常膳。上勞王旦等以久食蔬,旦等皆再拜,馬知節獨言:『蔬食惟陛下一人耳,臣等在道,未嘗不私食肉。』上顧旦等曰:『知節言是否?』曰:『誠如知節之言。』

十一月朔日,幸曲阜縣謁文宣王,有司定儀止肅揖,上特再拜。上制贊,刻石廟中,詔加諡曰玄聖文宣王,又追諡齊太公曰昭烈武成王,周文公曰文憲王。丁丑,車駕至自泰山。

十二月,詔江淮發運、轉運司部內各留三年之儲,以備水旱。先是,江淮米悉運送京師,至是司天監言『揚、楚之分當水旱爲沴』,防患敵【疑爲“故”之誤】也。命寇準知天雄軍。契丹使嘗過大名,謂準曰:『相公望重,何故不在中書?』準曰:『主上以朝廷無事,北門鎖鑰非準不可耳。』

呂中曰:君子內則小人外,小人內則君子外。當寇準之主親征也,恐欽若有以沮其議,則出於天雄軍。及飲若之用國事也,恐寇公有以奪其議,則亦出於天雄軍。然君子在朝廷則朝廷重,在邊郡則邊郡重,此寇公昕以起北使敬畏之心。

己酉大中祥符二年春正月,御史中丞王嗣宗言:『翰林學士楊億、知制誥錢惟演、祕閣校理劉筠唱和《宣曲》詩,述前代掖庭事,詞涉浮靡。』上曰:『詞臣,學者宗師也,安可不戒其流宕?』乃下詔風厲學者:『自今有屬詞浮靡,不遵典式者,當加嚴譴。其雕印文集,令轉運司擇部內官看詳,以可者錄奏。』蘇州僧道元纂佛祖訖近世名僧禪語爲《傳燈錄》三十卷以獻,命刻板宣佈。以殿中丞孔勖知曲阜縣,兼檢校先聖廟。

二月,改入內內侍省內侍供奉官爲內東西頭供奉官,殿頭高品爲內侍殿頭,高品爲內侍高品,高班內品爲內侍高班,黃門爲內侍黃門,凡六等,並冠本省之號。令陝西發廩賑糶,旱故也。汀州人王捷者,鹹平初賈販至南康軍,遇道人,自言姓趙氏,授以小鐶神劍。劉承珪聞其事,爲改名中正,得對龍圖閣。常有道人偶語云:『即受中正法者,司命真君也。』承珪遂築新堂,乃以景德四年五月十三日降堂之紗幬中,自是屢降。中正常達其言。既得天書,遂東封,加號司命天尊,是爲聖祖。辛卯,授中正式武衛將軍。

呂源曰:『王中正者以刑餘黥卒落籍更名,與劉承珪協濟其奸,恣爲妖妄,假聖祖虛命、天書祥瑞、藥金藥銀營繕宮觀,以至東封西祀,朝謁亳州太清宮,皆由中正以啓之。是時承平稍久,廷多諛臣,獨有孫奭者累上疏諫,真宗爲著《解疑論》以示羣臣,蓋亦有慊也。王中正之死,尚贈節度使,妻施氏封吳郡夫人,諸子皆任殿直,與太宗誅利用之事異矣。

辛丑,分遣使臣出常平倉粟麥於京城,減價糶之。應天府民曹誠就戚同文所居造舍聚書,博延生徒,府奏其事,上詔賜額曰『應天府書院』,命奉禮郎戚舜賓主之。舜賓,同文孫,綸子也。知溫州李邈言:『兩浙僧求匄金銀珠玉錯末和泥,以塑塔像。望嚴行禁絕,違者重論其罪。』從之。

夏四月,詔羣臣保舉幕職、州縣官,不得以初任及無勞績者充數。己亥,丁謂爲修昭應宮使,李宗諤爲同修宮使。謂欲殫國財用,規摹宏大,近臣多言其不可。上召問謂,謂曰:『陛下未有皇嗣,建宮於宮城之乾地,正可以祈福。』既而王旦密疏諫,上諭之如謂所對,旦遂不敢復言。詔:『自今諸路轉運使副、提點刑獄所舉官,如進改後五年無過有勞幹者,並舉主特加酬獎。』先是,上謂宰臣曰:『舉官犯贓則連坐,而舉得其人者賞亦不及,非所以勸也。』故有是詔。

五月朔,詔追封孔子弟子兗公顏回爲國公,費侯閔損等九人爲郡公,成伯曾參等六十二人爲列侯。宰相羣官分撰贊。乙亥,林特、劉承屩、李溥上編成《茶法條貫》二十三冊。

六月,知制誥王曾上疏言:『就嚴城之北隅,啓列真之祕宇。式昭丕應,特建嘉名。功極彌年,費將鉅萬。臣以爲今之興作,有不便之事五焉。伏望損彼規模,滅其用度,止敦樸素,無取瑰奇。惟將之以誠明,仍重之以嚴潔。名數之際,加等是宜,實費之資,節儉爲要。』上御崇政殿親試,賜進士梁固等二十六人及第,同出身者三人;諸科四十八人,同出身者六人。

秋七月,特置糾察在京刑獄司,命知制誥周起、侍御史趙湘領之。戊寅,詔封玄聖文宣王廟,配享先儒魯史左丘明等十九人,爵爲伯。

八月,上禁銷金嚴甚,還自東封,杜氏乃服以迎車駕,上見之怒,遂令出家爲道士,由是天下無敢犯禁者。

九月。先是,上謂王旦等曰:『朕在東宮,讀《尚書》凡七遍,《論語》、《孝經》亦皆數四。今宗室諸王所習惟在經籍,昨奏講《尚書》第五卷,此甚可喜也。』於是召寧王元偓等赴龍圖閣觀書目,上諭之曰:『宮中常聽書習射,最勝他事。』元偓曰:『臣請侍講張穎說《尚書》,間日不廢弓矢。』因陳典謨之義。上喜甚,乃詔每講日賜食。是秋,京西、河東、陝西、江淮、荊湖路,鎮、定、益、梓、邛、密等州言豐稔,京師粟鬥錢三十。

十月甲午,詔諸路州府軍監關縣擇官地建道觀,並以『天慶』爲額。

十一月甲子,詔諸路官吏有蠹政害民,如鞫得實,本路轉運使、提點刑獄官不能舉察者,論其罪。上嘗謂宰相曰:『爲國之要,在乎賞當其功,罰當其罪。不任情於其間,則賞罰必當,懲勸必行,萬方必理,和氣必生,自然天地降祥,四方無事。以此思之,可不戒乎?』

庚戌大中祥符三年春閏二月甲寅,冬官正韓顯符造銅候儀成,並上所著經十卷。其制則本唐李淳風及一行之遺法雲[1]。己未,河北轉運使李士衡言:『本路諸軍歲給帛七十萬,當春時民多匱乏,常假貸於豪右。方納稅租,又償逋欠,以故工機之利愈薄。請官預給帛錢,俾及期輸送,民既獲利,官亦足用。』詔從之,仍令優與其直,其後遂推其法於天下。

三月,上謂王旦等曰:『自北鄙修好,疆場不聳,朕居安慮危,罔敢暇逸。當著文自警,置之座右。』乃出《貴廩食吟》、《軫田園吟》、《慰農歌》、《自戒箴》以示旦等[2]。己亥,上謂宰相曰:『刑獄之官,尤須遴擇。朕常念四方獄訟,若官非其人,寧無枉濫?且單弱之人不能披訴,朝廷無由知之。』上作《念邊詩》賜近臣和。上謂輔臣曰:『將帥才難。今文武中固亦有人,蓋不經戰陣,無由知之。雖天下無事,然兵不可去,戰不可忘,古之道也。』馬知節曰:『將帥之才,非可坐而知之,顧臨事機變如何耳。』

夏四月,陳彭年上奉詔纂歷代帝王集二十五卷,上作序,名《宸章集》。時京師竹有華,司天言:『主歲不登。』上曰:『數歲豐稔,物價甚賤,但小民不能愛惜,飲食之餘,多所棄擲。宜令開封府嚴禁之。』詔:『自今每年終,翰林學士已下常參官並同奏舉外任京朝官、三班使臣、幕職、州縣官各一人。如年終無舉官狀,當行責罰。轉運使、提點刑獄官、知州、通判舉部內官屬,不限人數,以次年二副即舉奏在京掌事官、京朝官、使臣,仍並令中書置籍,常以五月一日進內。』是日,後宮李氏生子。知開封府周起方奏事,主謂起曰:『知朕有喜乎?』起曰:『臣不知也。』上曰:『朕始生子。』即入禁中,懷金錢出,探以賜起。李氏杭州人,初入宮侍劉修儀,莊重寡言,上命爲司寢。既有娠,從上臨砌臺,玉釵墜,心惡之。上私卜:釵完,當得生男子。左右取釵以進,殊不毀。上喜甚。已而果生子,是爲仁宗。甲午,詔獎知益州任中正,轉運使言吏民列狀願借留之也。中正及劉綜等皆以善政聞。上謂輔臣曰:『藩方重地,切在得人,朝行中亦難其選。自今須歷方面,始可擢爲大官,卿等志之。』環州高繼忠言:『趙德明雖稱藩,然頗不遵誓約。』上謂宰相曰:『方今四海無虞,而言事者謂和戎之利不若克定之武也。』王旦曰:『止戈爲武,佳兵不祥之器。祖宗平一宇內,每謂興師動衆,皆非獲已。今柔服異域,守在四夷,帝王之盛行也。』

六月,翰林學士邢昺被病,上親臨問。故事,非宗戚、宰相,無省疾臨喪之行,惟昺與郭贄以恩舊,特用此禮,儒者榮之。

秋七月,置龍圖閣學士,以直學士杜鎬爲之,侍制陳彭年爲直學士。賜大理評事蘇耆進士及第。耆,易簡子,宰相王旦女婿也。耆先舉進士,及唱第,格在諸科,陳堯叟爲上具言之。上顧問旦,旦卻立不對。耆曰:『願且修學。』既出,堯叟謂旦曰:『公一言則耆及第矣。』旦笑曰:『旦爲宰相,自薦親屬,士子盈庭,得無失體?』堯叟愧謝曰:『乃知宰相真自有體。』於是耆獻所爲文,召試學士院,故是有命。

九月,杖殺入內高品江守恩。守恩違制市青苗,私役軍士六百人,取民田麥穗,及擅董丁夫,非理笞捶,令役夫蔡文義市驢不獲,杖之致死。上不貸以法,中外莫不悚慶。

十二月丙午,寶鼎縣黃河再清,經度制置副使李宗諤以聞。上作詩,近臣畢和。龍圖閣待制孫奭由經術進,守道自處,即有所言,未嘗阿附取悅。上嘗問以天書,奭對曰:『臣愚所聞「天何言哉」,豈有書也?』上知奭朴忠,每優容之。及將有汾陰之役,會歲旱,遂奏疏陳不可者十:『陛下才畢東封,更議西幸,非先王卜征五年重謹之意。今國家土木之功累年未息,水旱作沴,饑饉居多。乃欲勞民事神,神其享之乎?』又上疏言:『今之奸臣,以先帝寅畏天災詔停封禪,故贊陛下力行東封,以爲繼成先志也。先帝欲北平幽、朔,西取繼遷,則未嘗獻一謀,畫一策,而乃卑辭重幣,求和於契丹;蹙國縻爵,姑息於保吉,謂主辱臣死爲空言,以誣下罔上爲己任,是陛下以祖宗艱難之業,爲佞邪僥倖之資,臣所以長嘆痛哭也。今乃野雕山鹿並形奏簡,秋旱冬雷率皆稱賀,將以欺上天,則上天不可欺;將以愚下民,則下民不可愚;將以惑後世,則後世必不信。上玷皇明,不爲細也。』疏入,不報。

呂中曰:至是李文靖之言驗矣。封禪之議,決於丁謂『會計有佘』之一言,天書之降,成於欽若『神道設教』之一語,雖以王文正之碩穩重望,不敢有異議。其後寇準之入居相府,亦以朱能天書而入。當時極言其非者,惟孫奭一人而已。『天何言哉』,此足以破人主之惑。

辛亥大中祥符四年春正月,代州言粟鬥十餘錢。丁酉,車駕奉天書發京師。

二月。次河中府。辛酉,祀后土,祇備三獻,奉天書於神坐之左,以太祖、太宗並配。上作《汾陰二聖配享銘》、《河瀆》、《四海》等贊,召草澤李瀆、劉巽,瀆以疾辭。

三月朔,召草澤魏野,辭疾不至。甲申,幸呂蒙正第,問蒙正諸子孰可用,對曰:『臣之子豚犬爾,猶子夷簡,宰相才也。』

夏四月甲辰朔,車駕至自汾陰。上謂宰相曰:『唐起居郎、舍人、司諫、正言凡十二員,近者此官多缺,可選有才望爲中外所知者補之。』於是直史館陳堯佐、樂黃目、盛玄、王隨、路振、崔遵度、陳知微、李諮、陳越等九人悉授兩省官。

六月,兩浙、福建、荊南、廣南諸州循僞制輸丁身錢,歲凡四十五萬四百貫,民有子者,或棄不養,或賣爲僮僕,或度爲釋老。秋七月朔,詔悉除之。

八月,上謂宰相曰:『朝廷宜守經制,儻務更張,則攀援者衆。乃知命令之出,不可不謹。又蒞官之人不可過爲寬恕。以致弛慢。或探求罪惡,不顧煩擾,抑又甚矣。』王旦曰:『古人有言:法出而弊作,令下而奸生。寬則民慢,陷法者多;猛則民殘,無所措手足,正爲此也。』祖宗以來,兩省、御史臺官須文學優長、政治尤異者乃特除拜。汾陰肆赦,始以敘遷。上恐循習非便,乃詔自今遵守舊制,不得以他官轉入。丁巳,詔文武官有言刑政得失、邊防機事者,並賜封,其餘細務,令條列以聞。

冬十月,上以江南、淮南接壤而鹽酒之價不等,令三司與江淮制置發運使李溥規定以聞。有司執言慮失歲課,上曰:『苟便於民,何顧歲入也?』

十一月,上親試,賜進士張師德等二十一人及第,十人同出身,諸科及第者四十二人,同出身者八人。工部侍郎种放屢至闕下,俄復還山。人有貽書嘲其出處之跡。放晚節頗節輿服,廣置良田。王嗣宗之出守長安,始甚敬,放被酒稍倨,嗣宗怒,放曰:『不猶愈於角力而中第乎?』初,嗣宗就試講武殿,嘗因戲弄擢首科,故放及之。嗣宗因上疏言放弟侄無賴,據林麓樵採週迴二百餘里,奪編氓厚利。疏辭極其醜詆,目放爲魑魅。上方待放厚,會恩赦而止。於是放自乞退居嵩山,然猶往來終南,按視田畝,時議浸薄焉。

十二月,太常博士江嗣宗言:『陛下躬臨庶政十有五年,殿廷問事,一取聖斷,有勞宸慮。今請禮樂征伐大事出於一人,自餘細務,委任大臣百司。』上曰:『此頗識大體。』乃詔從其所請。

壬子大中祥符五年春正月,命晁迥、劉綜、李維、孫奭同知貢舉,上作詩勖以掄材之意。幷州上芻粟之數可給四五年,上曰:『河東仍歲豐穰,儲峙尤廣。自今諸路稔歲,宜以時積穀,爲凶年之備。』著作佐郎李垂上《導河形勢書》三篇並圖,詔任中正、陳彭年、王曾詳定。中正等上言:『其書並圖雖興行匪易,而博洽可獎,望送史館。』從之。

二月,上謂宰臣曰:『聞貢院試諸科舉人皆解衣閱視,慮其挾藏書冊,頗失取士之體,宜令止之。』

三月,上親試禮部合格貢舉人,始摹印詩賦論題以賜,官給紙起草,得進士徐奭以下及第者百人,同出身者二十六人:諸科及第者三百二十四人,同出身者五十二人。丁酉,上封者言:『進士蕭立之本名琉,嘗因賭博抵杖刑。』詔有司詰問,引伏。命奪其敕,贖銅四十斤。

夏四月,令禮部貢院取前後詔敕經久可行者編爲條例。戊申,命刑部尚書向敏中守本官、平章事。敏中再掌留任,以厚重鎮靜,人情帖然。上愈嘉之,故復使相。三司請民有販茶違法者,許家人告論。上曰:『此犯敦議,非朝廷所當言也。』不許。

五月,上以淮南、兩浙路稍旱,即水田不登,乃遣使就福建取占城稻三萬斛分給三路,令擇民田之高仰者蒔之,蓋早稻也。又取種於玉宸殿。知袁州何蒙上言本州二稅請以金折納,上曰:『若是,則盡廢耕農矣。』不許。

六月,諸州言歲豐谷賤,鹹請博糴。上即詔三司使丁謂規畫以聞。謂言:莫若和市。而諸州積鏹數少。癸丑,出內藏庫錢百萬貫付三司,以佐用度。錢塘人林逋性恬淡好古,不趨榮利。家貧,衣食不足,晏如也。歸杭州,結廬西湖之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轉運使陳堯叟以其名聞。庚申,詔賜粟帛,長吏歲時勞問。

《人事記》曰:當天下無道之時而隱者,此當隱而隱者也。當天下有道之時而隱者,此不當隱而隱者也。若种放、林逋諸公,其不當隱而隱者,豈生於野者不願爲公侯?國初風俗淳厚若此乎?然當人主求賢下士之時,而卓然有高士清風峻概,豈不動人主歆慕之心?一四皓不仕,可以植西京節義之風;一嚴光不出,可以植東都節義之風,孰謂隱士無益於世哉?

壬戌,令樞密院修時政記,月送史館。

秋七月,龍圖閣待制張知白上言:『昔唐李嶠嘗雲:「安人之方,須擇郡守。」切見朝廷重內官,輕外任。望於臺閣妙選賢良,分典大州,共康庶續。』上曰:『知白援引故事,請重親民之官,良可嘉也。』命知白同糾察在京刑獄。

八月,知制誥王曾判大理寺。判寺舊用郎官,上欲重其任,故特命曾。對便殿,諭之曰:『天下之命繫於獄,今以屈卿。』曾頓首謝,仍賜錢三十萬,因請闢奏寮屬,遂著爲令。上作《對照》詩示輔臣,有『孜孜綏萬國,不愧鬢邊絲。』之句。王旦曰:『陛下憂勤萬方,勵精庶務,發揮聖道,形於天章。臣等固當夙夜盡心,上副求治之意。』

九月,以知樞密院事王欽若、陳堯叟並同平章事,充樞密院使;簽署樞密院事馬知節爲副使。儒臣領樞密兼使相,自欽若、堯叟始。參知政事、刑部侍郎趙安仁罷爲兵部尚書。先是,上議立皇后,安仁謂劉德妃家世寒微,不如沈才人出於相門。他日,與王欽若論方今大臣誰最爲長者,欽若欲排安仁,乃譽之曰:『無若趙安仁。』安仁昔爲故相沈義倫所知,常欲報之,上始有意斥安仁矣。嘗論王旦曰:『聞趙安仁在中書絕不親事。』旦對曰:『安仁頗知大體,居常進擬,皆同列擬定,方敢取旨。臣每見臨時變易於上前者,皆迎合陛下意,安仁無異議,是有執守。』上曰:『能如此耶?朕不知也。』及罷政事,仍命同修史。安仁雖在貴顯,簡儉若平素。言誨誘後進,成其名聲,當世以重德推焉。三司使丁謂參知政事。初,王旦欲引李宗諤參知政事,宗諤家貧,旦前後資借之甚多,王欽若知之。故事,參知政事謝日所賜幾三千緡,欽若因密奏:『王旦欲引宗諤參知政事,得賜物以償已債,非爲國擇賢也。』明日,旦果以宗諤名聞。上變色不許。欽若與劉承屩、陳彭年、林特及謂等交通,蹤跡詭異,時論謂之『五鬼』。

冬十月,以知制誥陳堯諮權同判吏部流內銓。舊制:選人皆用奏舉,乃得京官。而士有孤寒不爲人知者,堯諮特爲陳其功狀而升擢之。戊午,九天司命上卿、保生天尊降於延恩殿。先是,上夢景德中所睹神人傳玉皇之命雲:『先令汝祖趙某授汝天書。』翌日夜,復夢神人傳天尊言:『吾坐西,當斜設六位。』即於延恩殿設道場。是日五鼓,天尊降曰:『吾人皇中九人一人也,是趙之始祖,再降乃軒轅黃帝。後唐時七月一日降下主趙氏之族。皇帝善爲撫育蒼生,無怠前志。』即乘雲而去。辛酉,上以《崇儒術論》、《爲君難爲臣不易論》示王旦等。先是,陳彭年因奏對,上謂之曰:『儒術污隆,其應實大。國家崇替,何莫由斯。爲君之難,由乎聽受;臣之不易,在乎忠直。其或君以寬大接下,臣以誠明奉上,君臣之心皆歸於正。直道而行,至公相遇,此天下之達理,先王之成憲,猶指其掌,孰謂難哉?』

閏十月己巳,上天尊號曰聖祖上靈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詔聖祖名上曰玄,下曰朗,不得斥犯。以七月一日爲先天節,十月二十四日爲降聖節。癸酉,詔天下州府軍監天慶觀並增置聖祖殿。乙亥,詔上聖祖母懿號元天大聖後。丙子,出玉宸殿新稻賜輔臣。上曰:『禁中植稻,暇日臨觀刈獲,見其勞力,愈知耕農之可念也。』戊寅,改兗州曲阜縣爲仙源縣,建景靈宮、太極觀於壽丘,以奉聖祖及聖祖母。戊子,內出樂章十六曲以示輔臣,文舞曰發祥流慶,武舞曰降真觀德。

十二月,令三司出炭四十萬,減市直之半以濟貧民。時連日大雪苦寒,故有是命。壬申,改諡玄聖文宣王爲至聖文宜王。癸丑大中祥符六年春正月。呂源曰:正月對輔臣於崇政殿之西序,曰:『朕寢殿中,帟幕皆用青法絁,非張燭莫能辨色。』四年祀汾陰還,途御烏頭藤帽。或乘馬,以時暄涉遠,憫衛士肩輿執蓋之勞。至於巡幸州縣府,御製詩什,皆書粉牌揭於屋棟。三朝簡儉如此。故累聖不替舊風。自蔡京用事,倡豐亨豫大之說,開天下侈靡之心,輔相皆寒儒,而所處無異皇居,所事爭僭玉食。外之監司、郡守,亦以真紫爲帟幕,綵繒緣簾帷,所至留題,則立石刻而覆碧紗。下至簿尉之微,道路之間,肩輿張蓋,益恣其驕,與天子青布葦簾、粉牌題詩、烏頭藤帽、青絁帟幕固有間矣。

辛酉,詔宗正寺以皇屬籍爲皇宋玉牒。

三月,上作《內侍箴》賜閻承翰等。

夏六月,監察御史張廓上言:『天下曠土甚多,請依唐宇文融所奏,遣官檢括土田。』上曰:『此事未可遽行。然今天下稅賦不均,富者田廣租輕,貧者地蹙租重,由是富者益富,貧者益貧,茲大弊也。』王旦等曰:『田賦不均,誠如聖旨,但改定之法亦須馴致。』翰林學士、知制誥楊億草契丹答書雲:『鄰壤交歡。』上自注其側作『朽壤』、『鼠壤』、『糞壤』等字,億遽改爲『鄰境』。明日,引唐故事:學士草制,有所改爲不稱職。亟求罷。上慰諭之。他日,謂輔臣曰:『楊億真有氣性,不通商量。』及議冊皇后,上欲得億草制,使丁謂諭旨,億難之,因請三代。謂曰:『大年勉爲此,不憂不富貴。』億曰:『如此富貴,亦非所願也。』乃命他學士草制。億雖頻忤旨,恩禮猶不衰,王欽若、陳彭年等深害之,益加譖毀,上意稍怠。億嘗入直,忽被召至禁中。既見賜坐,徐出文藁數篋以示億曰:『卿識朕書跡乎?此旨朕自起草,未嘗命臣下代作也。』億皇恐不知所對,趨出,即謀退遁。億有別墅在陽翟,億母往視之,會得疾,億遂留謁告榜子與孔目吏,億狂奔去。朝論譁然,以爲不可,上亦謂輔臣王旦等曰:『億侍從官,安得如此自便?』旦曰:『願陛下矜容,不然顛躓久矣。然近職不可居外地,今當罷之。』上終愛其才,逾月命弗下。億稱疾請解官,辛未,以億爲太常少卿、分司西京。

《大事記》曰:國家創造之初,則其大體必本於厚。風俗涵養之久,則其大勢必趨於文,故呂文穆、王文正以誠實厚朴之風鎮宇內,而楊大年、王元之之輩,其文章格力皆足以潤色皇猷,黼黻雲漢矣。然西昆之體未變也。必至孫泰山、石徂徠而後經學盛,必至歐陽公、尹師魯而後古文興,必至伊洛、關湖而後學道明,是豈一日之積哉?而王、楊雖文士,觀其性質剛介,臧否人物。冊後之舉,富貴可立俟也而不草;劉後之制、拜相之麻,權要可趨媚也而不草。相謂之制,又豈可以文章之士待之哉?

秋七月。初,劉承規私請於上,欲求節度使。上諭王旦,旦曰:『陛下所守者祖宗典故,典故所無,不可聽也。』上又曰:『承規言死在旦夕。』旦曰:『陛下若聽承規所請,後必有邀朝廷求爲樞密使者矣。』上乃止。承規尋卒,乃贈鎮江節度使。初,知濱州呂夷簡上言,請免河北農器之稅。上曰:『務穡勸耕。古之道也,豈獨河北哉?』癸卯。詔諸路勿稅農器。

富弼等釋曰:關市之賦,所以徵商也。稅及農器。去古法遠矣。呂夷簡雖上言乞免其等,止言河北。所見未廣。真宗推農務之道。使天下免稅稼器,固聖人知博利也。

癸丑,詔置水虎翼軍。

八月,王欽若等上新編修《君臣事蹟》一千卷,賜名《冊府元龜》。

冬十月,龍圖閣待制孫奭上疏言:『陛下封泰山,祀汾陰,躬謁陵寢,今又將祠太清官。外議籍籍,以謂陛下事事慕效唐明皇,豈以明皇爲令德之主邪?臣願陛下抑損虛華,斥遠邪佞,罷興土木,無爲明皇不及之悔。』帝以爲封泰山、祠汾陰、上陵、祀老子非始於明皇,《開元禮》今世所循用,不可以天寶之亂舉謂爲非也,作《解疑淪》以示羣臣。然知奭朴忠,雖其言切直,容之弗斥也。

甲寅大中祥符七年春正月壬寅,車駕奉天書發京師。丙午,至奉元宮,又詣先天觀、洞霄、廣靈宮行香,復至太清官真元觀周覽,還奉元宮。丙辰,升應天府爲南京。

二月,雍丘邢惇以學術稱,嘗舉進士不第,遂隱居不出。王曾薦之。及還自亳,召對問治道,惇曰:『陛下東封西祀皆已畢矣,臣復何言?』上悅,除許州助教遣歸。既卒,乃見其敕與廢紙同束置屋樑間。辛酉,車駕至自亳州。

三月,皇子受益封慶國公。初,宰相屢言:『皇子未議封建,今朝修禮成,願特降制命。舊制,國公食邑三千戶,今止千戶,有司之過也。』皇子即後宮李氏所生,於是五年矣。劉皇后以爲己子,使楊婉儀保視之,故仁宗常呼後爲大娘娘,婉儀爲小娘娘。

五月,詔摹刻天書,奉安於玉清昭應宮,命王旦爲天書刻玉使,王欽若爲同刻玉使,丁謂爲副使,趙安仁、陳彭年爲同刻玉副使。丙午,府州言知州、興州刺史折惟昌卒。先是,河東民運糧赴麟州。當出兵爲援。惟昌時已屬疾,曰:『古人受命忘家,死於官事,吾無憾也。』即引步騎屯寧遠,寒,冒風沙而行,疾遂亟。上聞之,遺使挾醫診視,弗及。以其弟惟忠爲知州事。

六月,樞密使王欽若罷爲吏部尚書。陳堯叟爲戶部尚書,副使馬知節爲潁州防禦使。欽若性傾巧,敢爲矯誕。知節薄其爲人,未嘗詭隨。上嘗以《喜雪》詩賜近臣,而誤用旁韻。王旦欲白上,欽若曰:『天子詩豈當以禮部格校之?』旦遂止。欽若退,遽密以聞。已而上諭二府曰:『前所賜詩,微欽若言,幾爲衆笑。』旦唯唯。知節具斥其奸狀,上亦不罪也。欽若每奏事,或懷數奏,但出其一二,其餘皆匿之。既退,則以己意稱上旨行之。知節嘗於上前顧欽若曰:『懷中奏何不盡出?』及王懷信等上平蠻功,樞密院議行賞久不決,上曰:『欽若等異常不和,事無大小,動輒爭競。』於是三人者俱罷。兵部尚書寇準爲樞密使、同平章事,王旦薦之也。

《講義》曰:使丁謂止於轉運,王欽若、夏竦止於判官,則未必不以君子目之。不幸官至政府,德薄而位尊,反使小人之名遺臭於萬世,惜哉!

秋七月,以王嗣宗、曹利用併爲檢校太保,充樞密副使。戊申,王旦至自兗州,言李士衡、張士遜等蒞事幹集,望賜詔褒諭。徐懷式等無治聲,望令轉運、提點刑獄司察之。詔可。或渭旦曰:『公爲元宰,將命出使,而所舉官吏僅得褒詔,無乃太輕乎?』旦曰:『既稱薦之,又請亟用,則上恩皆出於己矣,此人臣之大嫌也。』大內押班同懷政實與旦同行,或請見,必俟從者畢集,整衣冠見之,未嘗私焉。議者以爲得體。

八月,祕書監、分司西京楊億以疾愈求入朝。上謂王旦曰:『億性峭直,無所附會,文學固無及者,然或言其好竊議朝政。何也?』旦曰:『此蓋與億不足,誣謗之耳。億諧謔過當,則恐有之;訕讟之事,保其必無也。』戊辰,命億知汝州,既而監察御史姜遵奏請罷之。上曰:『億前告歸,本無終焉侍養之請。今以疾愈求入朝,故特與郡。』乃詔中書召遵諭之。

九月,上御景福殿。試亳州、南京路服勤辭學、經明行修舉人,得進士張觀等二十一人,諸科一十一人,賜及第。

冬十月。先是,登州言高麗遣使入貢。上謂宰相曰:『此事如何?』王旦曰:『高麗久來進奉,因契丹阻絕。今須許其赴闕,契丹必不敢言。四夷入貢以尊中國,蓋常事爾。彼自有隙,朝廷奚所愛憎?』上曰:『卿言深得大體。』即遣使館接焉。甲子,玉清昭應宮成,宮宇總二千六百一十區,七年宮成。

十一月,知秦州張佶言[3]:『蕃部俶擾,已出兵格鬥。望量益士卒。』王旦曰:『今四方寧謐,契丹守盟甚堅,西戎入貢不絕,藩翰之臣,宜務鎮靜。』上曰:『邊臣利於用兵,殊不知無戰爲上。』因言:『昔嘗謂邢昺雲:「朕中夕靜思,四方至大,張官置吏,委之千萬裏外,豈能盡知善惡?有敗事則爲患非小。自古帝王宵衣旰食,正在此爾。萬務兒微,更賴卿等盡心也。」』

十二月己未,作元符觀。

乙卯大中祥符八年春正月王午朔,備鑾駕詣玉清昭應宮,奏告尊上玉皇大天帝聖號。還,御崇德殿受賀,大赦天下。己丑,樞密院言:『準詔定承天節南郊奏蔭子弟恩例。』命兵部侍郎、修國史趙安仁知禮部貢舉,翰林學士李維、知制誥盛度、劉筠同知。是歲,始置謄錄院,令封彌印官封所試卷付之,命京官校對,用兩京奉使印訖,復送封印院,始送如舉官考校。以楚王元佐爲天策上將軍、興元牧。府牧自此始。丙子,詔禮部貢院進士六舉、諸科九舉雖不合格,並許奏名。

三月癸卯,上御崇政殿覆試,得進士蔡齊以下百九十七人,特奏名進士七十八人,諸科三百六十三人。故事,當賜第,必召其高第數人並見,又參擇其材質可者。然後賜第一。時新喻人蕭貫與齊並見,齊儀狀秀偉,舉止端重,上意已屬之。寇準又言:『南方下國人不宜冠多士。』齊遂居第一。上喜,特詔金吾給七騶,出兩節傳呼,因以爲例。準性自矜,尤惡南人輕巧,既出,謂同列曰:『又與中原奪得一狀元。』齊,膠水人也。上之親試進士也,召崇文院檢討馮元講《周易﹒泰卦》,元因推言君道至尊,臣道至卑,必以誠相感,乃能輔相財成。上說,特賜五品服。

夏四月,召宰相觀書玉宸殿,閱御製《皇王》、《帝霸》,《五臣》等論。辛酉,賜宰相御製《良臣正臣忠臣奸臣權臣論》。以樞密使、同平章事寇準爲武勝軍節度、同平章事。先是,準惡三司使林特之奸邪,數與忿爭,特方有寵,上不悅,謂王旦等曰:『準年高屢更事,朕意其必能改前非。今觀所爲,似更甚於疇昔。』旦等曰:『準好人懷惠,又欲人畏威,皆大臣所當避,而準乃以爲己任,此其所短也。非至仁之主,孰能全容之?』準之未爲樞密使也,旦嘗得疾,上命肩輿入禁中,因曰:『卿今疾亟,萬一有不諱,使朕以天下事付之誰乎?』再三問,不對。上曰:『張詠何如?』不對。又問:『馬亮何如?』不對。上曰:『試以意言之。』旦強起曰:『以臣之愚,莫若寇準。』上憮然有間,曰:『準性剛褊。更思其次。』旦曰:『他人臣所不知也。』及準爲樞密使,中書有事關送樞密院,礙詔格,準即以聞。旦拜謝曰:『此實臣等過也。』既而樞密院有事送中書,亦礙詔格,旦令卻送與樞密院。準大慚。旦每見上,必稱準之才,而準數短之。上謂旦曰:『卿雖談其美,彼專道卿惡。』旦謝曰:『理固當然。臣在相位久,政事缺失必多。準對陛下無所隱,此臣所以重準也。』及準自知當罷,使人私於旦求爲使相,旦大驚曰:『使相豈可求邪?且吾不受私請。』準深恨之。及製出,准入見,泣涕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是?』上具道旦所以薦準者,準始愧嘆。出,語人曰:『王同年器識,非準所能測也。』以吏部尚書王欽若、戶部尚書陳堯叟併爲樞密使、同平章事。榮王元儼宮火,延燒內藏左藏庫、乾元門、崇文院、祕閣。下詔罪己,令文武百官上封論事,無或隱蔽。五月朔,王隨言:『準詔劾榮王元儼宮遺火事,當死者甚衆。』王旦獨請對,言曰:『始失火時,陛下以罪己詔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乃過爲殺戮,恐失前詔意也。且火雖有跡,寧知非天譴耶?』上欣然納之,由是減死者幾百輩。甲申,命寇準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事。詔自宮禁迨臣庶之家,一切服玩,皆不得以金爲飾,嚴其例禁。自是遂絕。庚子,放宮人一百八十四人。

閏六月,王欽若上準詔編修后妃事蹟七十卷,賜名《彤管懿範》。

秋七月,徙知幷州薛映知揚州,馬亮知升州,李迪知永興軍。上謂輔臣曰:『大藩長吏,尤難其人,要在洞達物情,遵守條詔,愛民抑暴而已。吏或廉而肆虐,或察而滋章。或急掊斂以爲公,或曠職務以爲恕。如此,則何由致治耶?』上作《讀十九代史》詩賜近臣和。宮苑使、昭州團練使郭崇仁爲解州團練使。崇仁,守文子,章穆皇后弟也。時崇仁母梁氏亡,詔起復,乃有是命。崇仁雖外戚,朝廷未嘗過推恩澤,自是凡十年不遷。

八月,陳州言知州張詠卒。詠臨終奏疏言:『不當造宮觀,竭天下之財,傷生民之命。此皆賊臣丁謂誑惑陛下。乞斬謂頭置國門,以謝天下,然後斬詠頭,置丁氏之門以謝謂。』上亦不爲忤雲。

呂夷簡釋曰: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故古之人雖有雷霆之威,萬鈞之勢,及聞直言切諫,則假顏色以接之,厚金帛以酬之,加爵賞以貴之。面折其短,廷指其過,加誠愈納,不敢輒怒,蓋將以開言路而來諫臣也。我太祖、太宗、真宗皆有堯舜之資,禹湯之智,文武之德,而自建隆以來,未嘗怒一諫官,逐一御史,故直言聚於朝,忠言屬於耳。宗社有萬世之安,無一日之危,由此道也。

庚寅,知汝州、祕書監楊億言:『部內秋稼甚盛,粟一本至四十穗,麻一本至九百角。』上覽其章,謂輔臣曰:『億之詞筆冠映當世,後學皆慕之。』王旦曰:『如劉筠、宋綬、晏殊輩相繼屬文。有貞元、元和風格者,自億始也。』

九月,注輦國王遣使來貢。先是,有舶商抵其國。告以天子東封西祀。其王曰:『十年來海無風濤。古老傳雲:如此則中國有聖人。』故遣使入朝。

冬十月,以慎從吉爲給事中、權知開封府。上召戒從吉曰:『京府浩攘,凡事大速則誤,緩則滯,惟須酌中耳。有請屬,一切拒之。』

十一月,河南府言工部侍郎种放卒,上甚嗟悼。先是,有譏放循默者,上聞之,謂輔臣曰:『放爲朕言事甚衆,但外廷不知耳。』因出所上時議十三篇,其目曰議道、議德、議用、議器,議文武、議制度、議教化、議賞罰、議官司、議軍國、議獄訟、議徵賦、議邪正。

十二月戊寅,皇子加冠禮。辛卯,以皇子慶國公受益爲壽春郡王。己亥,以御製《陳書》詩並注賜輔臣,因曰:『隋煬帝初平陳,斬五佞人以謝三吳,當時天下稱賢。及其無道,乃過後主,深可嘆也。』王旦等曰:『陛下博觀載籍,非惟多聞廣記,皆取其規鑑,談經典必稽其道,語史籍必究其事,論爲君必究其治亂,言爲民必志其邪正。加以秉筆立言,皆化人垂世之作。今之文章典雅,縉紳稽古,皆聖訓所及也。』

丙辰大中祥符九年正月,以馬軍副都指揮使張旻兼樞密副使。先是,旻被旨選兵,下令太峻,兵懼,謀欲爲變。上召二府議之,王旦曰:『若罪旻,則自今帥臣何以御衆?急捕謀者,則震驚都邑。陛下數欲任旻以樞密,臣未敢奉詔。今若擢用,使解兵柄,反側者當自安矣。』上謂左右曰:『王旦善處大事,真宰相也!』以張士遜、崔遵度並充壽春郡王友。士遜平雅如謹,澹於榮利;遵度同修起居注逾十年,立殿墀下,常退匿楹間,慮上見之,縉紳推長者。初,宰相將用士遜等翊善、記室,上曰:『翊善、記室,府屬也,王皆受拜。』故以王友之,令王每見答拜,示賓禮之意。士遜嘗竭王旦,稱王學書有法,旦曰:『公爲王友,職止是邪?』士遜愧謝。

《講義》曰:《文王世子》一篇,所以教爲世子之道也。其言曰:『凡學,世子及學士必時。』即世子與學士同其學,讀《詩》讀《禮》同其書,樂正司成同其師。齒於學,則又所以同其禮。夫爲君之子而下與士齒,無非所以養成德性,陶育氣質,以爲異日天下國家之宗主。是故學問聚辨之功,非轎逸易縱者所能爲,而富貴崇尚之地,非學問已成者未易居,此古先帝王皆講學成德於未爲君之日也。後世徒知國本之當尊,而不知儲德之當養。世子得以臣其宮之僚屬,而輔翼東宮之官始與僚屬無異,此真宗不置翊善、記室,而以二人爲王友。蓋官屬則有君臣之義;王友則有師友之義,君臣之分既立,則學問之功難施。師友之義既明,則驕貴之習自革,此作聖工夫,必以誠敬爲入門也。

二月,王旦上《兩朝國史》一百二十卷。甲午,詔築堂於元符觀南,爲皇子就學之所,賜名曰資善。上作記刻石於堂中。癸卯,召近臣宴翔鸞閣,觀太宗御書及御製《聖文神筆頌》、《玉宸殿記》等。癸丑,詔官吏犯贓被劾,有故延歲月以俟赦宥者,自今法寺勿以赦原。宗正卿趙安仁請以知制誥劉筠、夏竦併爲宗正寺修玉牒官,從之。名新譜曰『仙源積慶圖』。

夏四月,司天監言周伯星再見。建皇親禮會院於新昌坊[4],賜名嘉慶。殿中侍御史張廓言:『羣官有丁父母憂者,多免持服,非古道也,伏望自今並依禮令解官行服。』詔從之。詔獎壽春郡王友張士遜等,以王讀《孝經》徹章故也。王初爲詩,即自成章,有『人心懷禮義』之句。上喜,以語輔臣。

秋七月,飛蝗過京城。先是,上出死蝗以示大臣。翌日,執政有袖死蝗以進者,請示於朝,率百官賀。王旦曰:『蝗出爲災,災弭幸也,又何賀焉?』固稱弗可。於是二府方奏事,飛蝗蔽天。上顧謂旦曰:『使百官方賀而蝗若此,豈不爲天下笑耶?』

呂中曰:災異非所以愛君也,而董仲舒以爲天心之仁愛。蓋君之所以自愛,實災異警之力也。當羣臣爭獻符瑞之時,而徐兗之水、江淮之旱、內城之火、京師之蝗間見層出,非人臣不知愛君而天愛君乎?

乙卯,分命內臣與轉運使、諸州通判、職官按規視蝗傷苗稼以聞,仍悉除其租。

八月,令江淮發運司歲留上供米五十萬,以備饑年賑濟。樞密使、同平章事陳堯叟罷爲右僕射。堯叟強力明辯,多任智數,久典機密,軍馬之籍,悉能週記雲。癸未,以京師愆雨,遣使分禱宮觀寺院。

九月,兵部尚書、參知政事丁謂罷爲平江節度使。丙午,以陳彭年、王曾、張知白並參知政事,任中正爲樞密副使。曾、知白、彭年與王旦同在中書,嘗乘間謂旦曰:『曾等被擢至此,公力也。願有所裨補。』旦曰:『願聞之。』曾曰:『每見奏事,其間亦有不經上覽,公但批旨行下,恐人言之以爲不可。』旦遜謝而已。一日奏對,旦退,曾等俱留。上愕曰:『何事不與王旦同白?』曾等乃以前說聞於上。上曰:『王旦事朕多歷年所,朕察之無毫髮私。自東封后,朕諭小事一面專行。卿等當謹奉之。』退而謝於旦曰:『上之委遇,非曾等所知也。』旦曰:『向蒙諭及,不可自言先得上旨。今後更賴諸公相益。』丁未,曹瑋言:宗哥、唃廝囉蕃部等率三萬餘入寇,至伏羌寨三都谷,即領兵擊敗之。先是,翰林學士李迪召對龍圖閣,命草詔書,徐謂迪曰:『曹瑋在秦州屢請益兵,未及遣,遽辭州事。邊將誰可代瑋者?』對曰:『緯知唃廝囉欲入寇,頗窺關中,故請益兵爲備,非怯也。且瑋有謀,諸將皆非其比。陛下重發兵,豈非將上玉皇聖號惡兵出宜秋門邪?今關右兵多,可會其羨益發赴瑋。』因問:『關右幾何?』對曰:『臣向在陝西,以方寸小冊書兵糧數備調發,今猶置佩囊中。』上令自探取,目內侍取紙筆,具疏某處當留兵若干,餘悉赴寨下。上顧曰:『真所謂頗、牧在禁中。』未幾,唃廝囉果犯邊。秦州方出兵,復召問曰:『瑋戰克乎?』對曰:『必克。』及瑋捷書至,上謂迪曰:『卿何料之審也?』迪曰:『唃廝囉大舉入寇,使諜者聲言以某日下秦州會食,以激怒瑋。瑋勒兵不動,坐待其至,是則以逸待勞。臣用此知其決勝也。』

《大事記》曰:唃廝囉、李繼遷均之爲西蕃首領也,惟朝廷與繼遷以國姓則繼遷驕,與廝囉以官則廝囉叛。蓋無駕馭之道而徒施羈縻之術,所以長其轎而速其叛也。若曹瑋者,可謂良將矣。能知廝囉之必叛,策德明之可圖,料元昊之必反,此其智,豈徒決兵家之勝負而已哉?

庚戊,以不雨,罷重陽宴。令諸路轉運使督民焚捕蝗蝻,無使滋育。是歲六月,京畿、京東西、河北路蝗蝻繼生,食民田殆盡。延至江淮,南趨河東,及霜寒始盡。飛蝗之過京城也,上方御膳,左右以告。上起臨軒仰視,則蝗勢連雲障日,乃命撤膳。自是聖體遂不康。

冬十月,上謂王旦等曰:『茶鹽之利,要使國用贍足,民心和悅。卿等宜熟思之。』詔差翰林學士李迪、權御史中丞淩策、知雜御史呂夷簡與三司同共定奪,務要茶園、鹽亭戶不至辛苦,客旅便於興販。

十一月,河西節度使、知許州石普上言九月下旬日食,又言:『唃廝囉欲陰報曹瑋,請以臣嘗所獻陣圖付瑋,可使瑋必勝。』先是,上方崇符瑞,而普請罷天下醮設,歲可省緡錢七十餘萬,以贍國用,遂忤上意。於是上益怪普言逾分。王欽若因言普欲以邊事動朝廷,上怒,命呂夷簡置院推鞫,獄具,集官參驗。九月下旬,日不食。詔除名配賀州。普倜儻有膽略,兩平蜀盜,大小數十百戰,衆伏其勇也。以知秦州曹瑋爲秦州都部署,以李及知秦州。時瑋數上章求解州事,問王旦:『誰當代瑋者?』旦薦及可任。衆議皆謂及非守邊才。及至秦州,州之將吏心亦輕之。會有屯駐禁軍白晝掣婦人銀釵於市中,及方坐觀書,亟命斬之,復觀書如故。不日,聲譽達京師,億聞之,復見旦,具道其事。旦笑曰:『禁軍戍邊,白晝爲盜,固當斬也,烏足爲異政乎?旦之用及者,但以及重厚,必能謹守瑋之規模而已。』

丁巳天禧元年春正月辛亥,奉天書合祭天地。以太祖、太宗並配。羣臣上尊號冊寶於大安殿。知建昌軍王耿上書言時政要務凡七事。一曰省災異,二曰廣言路,三曰明享祀,四曰正服用,五曰察黨與,六曰謹修養,七曰嚴邊備。上覽而嘉之。

二月,詔別置諫官、御史各六員,增其月俸,不兼他職。每月須一員奏事,或有急務,聽非時入對。辛巳,發常平倉粟,置場十四出糶,以濟貧民。京市物貴故也。召直龍圖閣馮元講《易》於宣和門之北閣,待制查道、李虛己、李行簡預焉。自是聽政之暇,率以爲常,因數訪大臣能否,而行簡無所怨暱,必盡稱道其長,人推其長者。上謂宰臣曰:『朕以去歲蝗旱,秋稼不稔,夙夜驚懼,未嘗暫忘。今已中春,時雨未降,齊心請禱,誠感莫達,實慮政令有爽天意,因思茶鹽條禁傷於峻刻,宜有以革之。茶法行之已久,儻或難於遽改,但削其尤不便民而傷於厚斂者可也。』嘗有日者上書言宮禁事坐誅,籍其家,得朝士所與往還佔問吉凶簡尺。上怒,欲盡付御史按罪,王旦具請以歸。翌日白上:『此人之常情。且語不及朝廷,不足究治。』因自取舊所佔問者進曰:『臣幼賤時,不免爲此。必以爲罪,願並臣下獄。』上曰:『此事已發,何可免?』旦曰:『臣爲宰相,執國法,豈可自爲之幸於不發而以罪他人?』上意解。旦至中書,悉焚所得書。既而大臣有欲因是以擠已所不快者,力請究治。上令就旦取書,旦曰:『臣已焚之矣。』由是獲免者衆。參知政事陳彭年卒。上聞之,即幸其第,涕泗良久。彭年性敏給強記,尤好儀制沿革、刑名之學。素奸諂,時號『九尾野狐』。始仕未達,求爲大理寺詳斷官。張齊賢時實當國,一見輒不可,曰:『此人在朝,必亂國政。』或疑齊賢過甚,後乃服其知人。

三月,江南提點刑獄範應辰上言:『伏睹辛亥制書,常赦不原者鹹除之。姦凶之輩密料赦期,發其夙憾,恣彼忿心,或舉家而隕命,或罄室而虜財,或持刃殺人,或縱火焚舍,逢此霈恩,亦除其罪,悉又配爲辛伍,皆給衣糧,又何異賞人爲盜者耶?』

夏四月,出聖祖神化金寶牌,分給京城寺觀及天下名山。查道表求外任,甲申,命知虢州。時虢州蝗災,道不候報,出官廩粟,設糜粥振救飢者,發州麥四千斛給種,民賴以濟,所全活萬餘人。乙酉,著作郎劉煜爲右正言。上曰:『諫官、御史之任,實難其人。當須識朝廷大體、達政刑要道。言必詣理,乃爲稱職耳。』

呂源增釋曰:天禧之前,羣官百執事皆得言事,不專主於臺諫之臣也。真宗既因浮議創建言官,於是首擢劉煜,次用魯宗道,奏疏並令親書,許通進司進入。時煜與宗道多以瑣細之事塞責,真皇嘗有不悅之辭,自是而後,朋黨興矣。

五月,以殿中丞劉平爲監察御史,用新詔也。太保、平章事王旦素羸多疾,連拜章求解。戊甲,製爲太傅兼侍中。

六月,右正言魯宗道言:『今舉天下親民之官,爲陛下孜孜於民政者,十不一二焉。欲民之安,其可得乎?宜妙選英哲以委之,庶激濁揚清,漸得良牧賢宰,則斯民之大幸。』上曰:『謹擇牧宰,朝政之急務也。』甲申,以武昌節度副使邊肅知光州,用辛亥赦書也。向敏中嘗謂王旦曰:『邊同年責已久,牽復可乎?』旦曰:『爲近臣坐贓,豈得更升進耶?』敏中語數及之,旦曰:『若欲用之,須旦死可也。』

秋七月,王旦以病堅求罷相,上憫然曰:『朕覺體中不佳,方欲在大事託卿,而卿疾如此。奈何?』因命皇子出拜。旦言:『皇子盛德,必任陛下事。』遂薦可爲大臣者十餘人,其後不踐兩府者,獨淩策、李及。丁巳,以旦爲太尉,仍領玉清昭應宮使。

八月,以樞密使、同平章事王欽若爲左僕射、平章事。先是,上欲相欽若,王旦曰:『祖宗朝未嘗使南方人當國,雖古稱立賢無方,然必賢士乃可。』上遂止。欽若嘗語人曰:『爲王子明故,使我作相晚卻十年。』

《講義》曰:康節在天津橋上聞杜鵑聲,曰:『朝廷將用南人爲相,天下自此多事矣。』南人當國,自欽若始,不待王荊公而後見也。然國初三陽方長,則南不足以勝北。熙寧一陰潛萌,則北不足以勝南。此風氣推移,人才消長之候也。

壬申,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平章事向敏中加右僕射、門下侍郎。

九月,給事中、參知政事王曾罷爲禮部侍郎。初,曾以會靈觀使讓欽若,上意不懌。及欽若爲相,因欲排異己者,數譖之,遂罷曾政事。王旦語其家人曰:『王君介然,他日德望勳業甚大。昨讓會靈觀使頗拂上旨,而進對詳雅,詞直氣和,了無所懾。且王君始被進用,已能若是,我自循任政事幾二十年,每進對,上意稍忤,即蹙躇不能自容。以是知其偉度矣。』李迪爲給事中、參知政事。迪嘗獨對內東門,時仍歲旱蝗,上憂不給。迪曰:『神宗初置內藏庫,欲辦兵復西北故土及以支凶荒。』上曰:『當出金帛數百萬借三司。』迪曰:『天子於財無內外,何必曰借?』上悅。迪又言:『陛下東封時,敕所過無伐木除道,即驛舍或州治爲行宮,才令加塗塈而已。及幸汾、亳,土木之役過往時百倍。今旱蝗之災,殆天意所以儆陛下也。』上曰:『卿之言然,一二臣誤朕爲此。』己酉,王旦卒。遺表言:『忝爲宰相,據上公之列,不可以將盡之言爲宗親求官。』旦性衝澹寡慾,奉身至薄,所居甚陋。上欲爲治之,旦以先人舊廬,懇辭而止,中外莫不欽其德風。爲國宗臣,鹹平初,旦聞李沆之言,固未深信,及親見王欽若、丁謂等所爲,欲諫則業已同之,欲去則上遇之厚,乃嘆曰:『李文靖真聖人!』樣符以來,每有大禮,輒奉天書以行,常悒悒不樂。既寢疾,遺令削髮披緇以斂,蓋悔其前之爲也。議者謂旦逢時得君,言聽諫從,安於勢位而不能以正自終,或比之馮道雲。

呂中曰:嘗究觀國朝自天禧以前,一夔一契之謠未興也,大範小范之名未出也,四賢一不肖之詩未作也,君子小人之黨未分也,而張詠、孔道輔、馬知節之徒,自足以養成天下之氣節。胡海陵之學未興也,穆尹之古文未出也,三蘇父子之文章未盛也,二程兄弟之學業未著也,而楊億、王元之之文,自足以潤色國家之制度。蓋自李文靖、王文正當國,抑浮華而尚質實,獎恬退而黜奔競,是以同列有向敏中之清謹,政府有王曾之重厚,臺諫魯宗道之質直,相與養成渾厚朴實之風,以爲天聖、景祐不盡之用。雖縉紳之議論,臺諫之風采,道學之術,科舉之文,非若慶曆以來炳炳可觀,而紀綱法度皆整然不紊,兵不轎,財不匱,官不冗,士不浮,雖慶曆之盛,亦有所不及也。

以聖制《思政論》、《正說》賜近臣。

十二月丙子,以寒甚,放朝。知制誥盛度等言:『奉詔蠲放逋欠凡九百四十三萬,所釋萬五千五百人。』庚辰,遣使減價鬻炭十萬秤。

戊午天禧二年春正月庚子,芝草生真遊殿及皇后所居崇徽殿。詔諸路靈傷州軍並設粥,賤糶官粟以惠貧民。

二月,以升州爲江寧府,置軍曰建康,命壽春郡王爲節度使,加太保,封升王。右正言劉煜請自今言事許升殿面對,從之。壬午,對右正言劉煜、魯宗道於承明殿,凡八刻。

三月甲寅,右正言魯宗道言:『大辟罪如婺州訛言者,望自今精加按覆。』內出其狀示輔臣。向敏中等曰:『向來四方大辟奏牘,陛下未嘗不召臣等審議,然後寬貸決罰。好生之德,蓋超越於前古矣。』上曰:『自今當詳議者更加審細,貴無濫也。』宗道風聞多所論列,上意頗厭其數。宗道因對自訟:『陛下所以任臣者,豈欲徒事納諫之虛名邪?臣切愧尸祿,請得罷斥。』上慰諭良久。他日念之,因題殿壁曰『魯直』。

夏閏四月,知幷州薛映言民飢,設糜粥濟之,計三十餘萬人。皇城司言:『保聖營之西南營卒有見龜蛇者,因就建真武祠。今泉湧祠側,疫癘者飲之多愈。』甲寅,詔即其地建道觀,以『祥源』爲名。任布言:『明朝不宜以神怪衒愚俗。』不報。

六月辛亥,有彗出北斗、魁第二星東北。

秋七月壬申,以星文示變,赦天下。甲戌,以李士衡爲三司使。上作《寬財利論》賜士衡,士衡因請刻聖制於本廳,從之。士衡方進用,王欽若害之。會上論時文之弊,欽若因言:『路振,文人也,然不識體。士衡父誅死,而振爲贈告乃曰「世有顯人」。』士衡以故不大用。

八月甲辰,立升王受益爲皇太子,改名禎,大赦天下。癸丑,上作《元良箴》賜皇太子。

九月,御正陽門觀酺。上作《稼穡倍登》詩、《欹器》、《戒酒》二論示輔臣。

冬十月乙未,雪,上作《瑞雪》詩賜輔臣。李垂請令江浙放行茶貨,左諫議大夫孫奭言茶法屢改,非示信之道。即詔奭與三司詳定,務從寬簡。未幾,奭出知河陽,事遂止。初,自密州還時,方置天慶等節,天下設齋醮張燕費廣,奭又請裁省浮用,不報。奭復出,其居朝廷,蓋不周歲雲。

十一月,上作《冬至宴親賢》詩示宰用。癸未,上作《後苑宴宗親》詩賜皇太子、通王。

十二月,參知政事張知白與宰相王欽若議論多相失,因稱疾辭位。丙午,罷爲刑部侍郎、知天雄軍。

己未天禧三年春正月丁卯,翰林學士錢惟演等四人權同知貢舉。乙亥,舉人郭縝冒緦喪赴舉,爲同輩所訟,付御史臺劾問。殿三舉同保人並殿一舉。

二月,上作《學書歌》賜皇太子。丙辰,又作《嘆學吟》賜之。

三月,上親試禮部奏名貢舉人,得進士王整以下六十三人,賜及第,八十六人同出身。又賜學究出身者一十三人,諸科及第者百二人,同出身者四十七人,試將作監主簿者五人。寇準鎮永興軍,朱能爲巡檢。是月,准奏天書降乾佑山中,蓋能所爲也,中外鹹識其詐,上獨不疑。

夏四月辛卯,迎導天書入內。魯宗道上疏曰:『天道福善禍淫,不言示化,又何有書哉?臣恐奸臣肆其誕妄,以惑聖聽也。』知河陽孫奭上疏:『天且無言,安得有書?天下皆知朱能所爲,獨陛下一人不知爾。乞斬未【傑按:未,朱誤。】能。以謝天下。』上雖不聽,然亦不罪奭也。己亥,召判永興軍府寇準赴闕。

《講義》曰:寇忠愍之入相凡三,忘身徇國,守道嫉邪,見於同列之稱薦者然也。官居鼎鼐,宅無樓臺,播於處士之歌詠者然也。堂吏之進例簿則叱之,門生之獻三策則謝之,甚至澶淵之役,不沮不屈,親扶日轂,屹然如山,百萬貔貅,折籤笞之,使三十餘年邊無牧馬,公之勳烈何如哉!

五月,寇準自永興來朝。將發,其門生有勸準者曰:『公若至河陽,稱疾堅求外補,此爲上策。儻入見,即發乾祐天書詐妄之事,斯爲次也。最下則再入中書爲宰相爾。』準不懌,揖而起。君子謂準之卒及於禍,蓋自取之也。

六月甲午,王欽若罷。時欽若恩遇浸衰,人有言其受金者。會商州捕得道士譙文易蓄禁書,自言嚐出入欽若家,遂罷相,尋命判杭州。丁酉,以李允則知鎮州。允則在雄州十四年,治城壘不輟。詔詰之,允則奏曰:『初通好不即修治,它日頹圯,復安敢動?因此廢守備,臣恐敵性不可測也。』帝以爲然。嘗燕軍中,而甲仗庫火,允則作樂行酒不輟。副使請救,不答。少頃火息,命悉瘞所焚物,密遣使持檄瀛州,以茗籠運器甲,不浹旬,兵數已完,人無知者。樞密院請劾不救火,上曰:『允則必有謂,姑詰之。』對曰:『兵械所藏,儆火甚嚴。方燕而燔,必奸人所爲。舍燕救燔,事或不測。』一日,民有訴爲被人毆傷而遁者,允則不治,與傷者錢二千。衆以爲怯。逾月,幽州以其事來詰,答以無有。蓋他諜欲以毆人爲質驗,比得報,以爲妄,乃殺諜。戊戌,以寇準爲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平章事,保信軍節度使丁謂爲吏部尚書、參知政事。謂在中書事準謹甚,嘗會食,羹污準須,謂起,徐拂之。準笑曰:『參政國之大臣,乃爲官長拂鬚邪?』謂甚愧之,由是傾誣始萌矣。

《大事記》曰:王欽若罷則寇準用,此君子小人不可兩立也。以寇準爲相而丁謂參政,此又君子小人不可共政也。然準當是時不可出矣。方其始召也,門生有勸準者曰:『若至河陽,堅求補外,此爲上策。儻入見,即發乾祐天書之詐,次也。最下則再入中書。』其爲準謀則善,而準不悟,何邪?

《龜鑑》曰:且朋黨之禍,其萌於丁、寇並命之時乎?薰荻不可同器,鸞隼不可並棲,從古然也,何當時之不察?及此會食,卻堂拂鬚有責,初無他意,丁謂不堪而銜之,結釁其兆於此矣。澶淵之還,大勖未報,欽若念釁鼓之隙而忍肆投瓊之譖,利用懷議事之憤而公爲下石之謀。錢惟演、馮拯之徒翕於前,劉承珪、陳彭年之流推於後。披潛人者,投畀豺虎可也。營營青蠅,止於樊。豈弟君子,何爲一信讒言哉?一出而守北門之鑰,再出而陟雷陽之坡,公之跡危矣。噫,公之忠節義概能折百萬之兵,而不能折衆口之讒;能起敵人之問。而不能起邪人之敬;能感公安之竹,而不能感當時流俗之心,然於真宗則何憾焉?嘗因是而窺帝之本心。史述澶淵歸,上所待準者甚厚。曰甚厚雲者,蓋未嘗以薄待準也。史謂上既從惟演言,擢丁謂、利用平章事,而所以待準者如故。曰如故者,是待準之心無以異於前日也。有以深責寇準爲言者,上則曰:『自太傅以上更加優禮。』有以且令準出外爲請者,上則曰:『有何名目?』至於末年,國史直筆以書之曰:『寇準罷相,繼以三絀,皆非上本意。歲餘,上忽問之曰:「吾目中久不見寇準,何也?」』籲,真宗之心於是乎白矣。巧言如簧,熒惑聖聽謂之罪,其可勝誅?壯哉李迪,奮身而憤曰:『迪起布衣而主宰相,有以報國,死且不恨,安能附權臣爲自安計?』直對上前,歷數謂奸,謂於是罷知河南矣。有言自裏,厥應如響,不逾月而復相焉。他時流落至死,王曾聞之,曰:『此人智數不可測,若不死,未必不復用。天下之不幸,可勝道哉!』死一謂則爲天下福,生一謂則爲天下禍。奸人可畏如是,可不謹哉!

秋七月,羣臣表上尊號曰體元御極感天尊道應真寶運文德武功上聖欽明。仁孝不允,凡五上,從之。

八月丁亥,以天書再降於乾祐縣,大赦天下。彰德軍留後馬知節卒。知節習兵事,以方略自任。頗涉文藝,所與遊接,必一時名士。性剛直,敢言無避,未嘗少自卑屈,求之武人,蓋鮮儷雲。己亥,大會道釋於天安殿,凡萬三千八十六人。先是,建道場,是日,上親臨視,以藥銀鑄大錢而賜之。

九月,賜皇太子《元良述》、《六藝箴》、《承華要略》十卷,《授時要略》十二卷,又以國史、兩朝實錄、太宗文集並御集、御覽羣書賜皇太子,遂宴從官。

冬十月,知審刑院盛度言:『在京及諸路止有斷案三道,值降聖節,不奏,自餘絕無刑牘。請宣付史館。』寇準曰:『聖朝刑訟清靜過古昔,此陛下以德化民,精意欽恤所致。』十一月,享太廟。辛末,合祭天地於南郊。十二月,知樞密院事曹利用,參知政事丁謂併爲樞密使。庚申天禧四年春正月,以華州觀察使曹瑋爲宣徽北院使、鎮國軍留後、簽署樞密院事,簽署兼領藩鎮,自瑋始也。

二月,滑州言河塞,詔獎之。是役用兵夫九萬人,上親是文刻碑,以紀其成功。

三月,左僕射兼中書侍郎、平章事向敏中卒。敏中端厚愷悌,多智,善處煩劇,識大體密,靜遠權門無私謁。諸子不令釐務。雖當大事,若己不預焉。謹於採拔,不妄推薦,時以重德目之。

夏四月,命工部侍郎楊億爲翰林學士。億自汝州代還,久之不遷。或問王旦曰:『楊大年何不且與舊職?』旦曰:『大年頃以輕去,上左右人言可畏,賴上終始保全之。今此職欲出自清衷,以全君臣之契也。』逾六年,乃復入禁署。

六月,以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平章事寇準爲太子太傅、萊國公。先是,準爲樞密使,曹利用副之。準素輕利用,議事有不合者,準輒曰:『君武夫耳,豈解此國家大體邪?』利用、丁謂遂合謀欲排準。翰林學士錢惟演見謂權盛,附離之。時上不豫,政事多中宮所決。謂等交通詭祕,其黨日固。劉氏宗人橫於蜀,上以皇后故欲舍其罪,準必請行法。重失皇后意,謂等因媒孽之。準嘗獨請,問曰:『皇太子人望所屬,願陛下傳以神器。丁謂佞人也,不可以輔少主。』上然之。準乃屬楊億草表請太子監國。億夜屏左右爲之辭,至自起剪燭跋,中外無知者。既而準被酒漏所謀,謂等益懼,力譖準,請罷政事。上不記與準初有成言,諾其請。

秋七月丁巳,太白晝見。甲子,大雨,流潦泛溢公私廬舍大半,有壓死者。丙寅,以李迪爲吏部侍郎,馮拯爲樞密使、吏部尚書、同平章事。上欲加拯吏部尚書、參知政事,召學士楊億使草制。億曰:『此舍人職也。若除樞密使、同平章事,則制書乃學士所當草也。』上曰:『即以此命拯。』拯既受命,樞密領使者凡三人,前此未有。上徐覺其誤,遂召錢惟演。惟演入,對曰:『馮拯故參知政事,今拜樞密使,當矣。但中書不應止用李迪一人,盍遷曹利用或丁謂過中書?」庚午,以丁謂平章事,曹利用加同平章事。上既從惟演之言擢丁謂首相、曹利用同平章事,然所以待寇準者猶如故。謂等懼,謀益深,楊崇勳等遂告變,周懷政伏誅,準乃遠貶。上始得疾浸劇,嘗臥枕懷政股與謀,欲命太子監國。懷政出,告寇準,準遂請間建議。已而事泄,準罷相,丁謂等因疏斥懷政,懷政謀殺謂等,復相準,奉帝爲太上皇,傳位太子而廢皇后。召楊崇勳等議其事。崇勳詣謂第告變,謂過曹利用計之。及明。利用人奏。詔曹瑋與崇勳鞫訊,具引伏。斬之。謂等併發朱能所獻天書妖妄事。亟遣盧守明、鄧文慶馳驛詣永興軍捕能。懷政既誅,有欲並責太子者,上意惑之。李迪從容奏曰:『陛下有几子?乃爲此計!』上大寤,由是東宮得不動搖。丁丑,寇準降授太常卿、知相州。朝士與準親厚者,丁謂必斥之。楊億尤善準,而請太子監國奏又億所草也。及準敗,丁謂召億至中書,億懼,面無人色。謂素重億,徐曰:『謂當改官,煩公爲一好詞耳。』億乃稍安。

八月,徙知相州、太常卿寇準知安州。於是謂等不欲準居內郡。白上,欲遠徙之。上命與小州。謂退而署紙尾曰:『奉聖旨除遠小處知州。』迪曰:『曏者聖旨無遠字。』二人忿爭。蓋自此始。朱能自度不免。殺盧守明,挈家叛逸。既而衆潰勢窮,蹙人桑林,自縊死。乙酉,以樞密副使任中正、禮部侍郎王曾並參知政事,翰林學士錢惟演爲樞密副使。壬寅,知安州寇準坐朱能,再貶道州司馬。準過零陵,溪洞蠻夷乘間抄掠,其酋長聞而責之曰:『奈何奪賢宰相行李邪!』趣遣人還所掠。其在道州,晨具朝服如常時。起樓,置經史、道釋書,暇則誦讀。賓至,笑語若初,無廊廟之貴者。自準罷相,繼以三絀,皆非上本意。歲餘,上忽問左右曰:『吾目中久不見寇準,何也?』左右亦莫敢對。上崩,乃貶雷州。

呂中曰:至是,李文靖之言驗矣。當君子用事之時,則常有不盡絕小人之心;至小人得志之時,則其去君子必盡其力而後止,此準之所以重得貶也。然準雖可貶,而準之心則不爲之少貶。

劉煜爲工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初,河決滑州,大興力役。道殍相望。煜請策免宰相,以答天變。時寇準、丁謂實在中書。及王曙坐準貶官,在朝無敢往見者,煜敬曰:『友朋之義,獨不行於今日歟?』往餞之,經夕而還,謂亦不罪也。

九月,以知制誥呂夷簡爲龍圖閣直學士、權知開封府。夷簡治開封,嚴辦有聲,上識其姓名於屏風,意將大用之也。

冬十月,以太子太保王欽若爲資政殿大學士,仍令日赴資善堂,侍皇太子講讀。

十一月,自寇準貶斥,丁謂浸擅權,至除吏不以聞。李迪語同列曰:『迪起布衣十餘年,位宰相,有以報國,死且不恨,安能附權臣爲自安計乎!』丙寅晨朝待漏,謂又欲以林特爲樞密副使,迪因詬謂,引手板欲擊謂,謂走得免,遂入對於長春殿。迪因斥謂奸邪弄權,『臣願與同下憲司置對。』又曰:『寇準無罪罷斥,朱能不當顯戮。』又:『錢惟演亦謂之姻家,臣願與謂、惟演俱罷政柄。』又曰:『曹利用、馮拯亦相朋黨。』上怒甚,初欲付御史臺,利用、拯曰:『大臣下獄,不惟深駭物聽,況丁謂本無紛競之意,而與李迪置對,亦未合事宜。』乃命各降秩罷相,謂知河南府,迪知鄆州。制書猶未出,已巳,謂入對,願復留,遂賜坐。左右欲設墩,謂顧曰:『有旨復平章事。』乃更以杌進。詔送謂中書,令依舊視事,仍詔迪出知鄆州,即時赴任。時謂始傳詔召劉筠草復相制,筠不奉詔,乃更召晏殊。筠既自院出遇殊,殊側面而過不敢揖,蓋內有所愧也。先是,上久不豫,語言或錯亂。嘗甚怒,語輔臣曰:『昨夜皇后以下皆去,劉氏獨留朕於宮中。』迪進曰:『果如是,何不以法治之?』良久,上寤。曰:『無是事也。』後適在屏間聞之,由是惡迪。迪所以不得留,非但謂等媒孽,亦中宮意爾。庚午,詔:『自今該取旨公事仍舊進呈外,其常程事務,委皇太子與宰臣樞密使已下就資善堂會議施行訖奏。』初議欲令太子總軍國事,丁謂以爲不可,曰:『即日上體平,朝廷何以處此?』李迪曰:『太子監國,非古制耶?』力爭不已。迪既罷出,故有是詔。

十二月丁丑朔,起復翰林學士楊億卒。億重交遊,耿介坦懷,敦尚名節,然評品人物,善惡太明。留心釋氏禪觀之學,自屬疾,即屏葷茹,臨終,日爲空門偈頌,識者稱其達觀雲。丁酉,以王欽若爲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上久不豫,乙亥,力疾御承明殿,召輔臣,諭以盡心輔導儲貳之意,出手書一幅付之。丁謂等進曰:『元儲已親庶政,克固海內之心。宮門內助,事皆平允,特寬聖慮,以寧祉福。』自是聖體漸平,凡浹旬,乃復常焉。時太子雖聽事資善堂,然事皆決於後。錢惟演,後戚也。王曾說惟演曰:『太子幼,非中宮不能立。中宮非倚皇儲之重,則人心亦不附。後厚於太子則太子安,太子安,乃所以安劉氏也。』惟演因以白後,兩宮由是益親,人遂無間。

《講義》曰:當時亦危疑之衝,錢惟演用事於中,丁謂擅權於外,而馮拯、曾利用亦相與爲黨。所幸君子之朋,黨植猶多也。寇準、李迪之徒雖爭之不勝,而所恃以砥柱其中者,猶有人焉。卒之竄丁謂而相仁祖太平之治者,王曾也。

辛酉天禧五年春正月,翰林學士劉筠見上久疾,丁謂浸擅權,嘆曰:『奸人用事,安可一日居此?』表求外任,乃授右諫議大夫、知廬州。

二月庚午,以孔聖佑襲封文宣公、知仙源縣事。

三月戊戌,天章閣成,羣臣稱賀。庚子,奉安御集、御書於天章閣。

秋七月甲戌朔,日有食之。先是,司天測儀天曆當食之既,前九日,上避正殿,分命中使詣宮觀、寺院祈禱。是日,食四分而止。

冬十一月丁丑,以謂爲譯經使兼潤文。甲申,判河南府王欽若有疾,累表請就醫京師。丁謂使人紿欽若曰:『上甚思一見君。』欽若信之,即輿疾而歸。謂因言欽若擅去官守,無人臣禮。戊子,責授司農卿、分司南京。

十二月乙巳,以內殿崇班皇甫繼明同勾管三館祕閣公事。鹹平中,初命劉崇超監三館祕閣圖籍,丁謂更號曰勾當公事。自是,內臣遂與大學士同職,時論愈非之。

壬戌乾興元年春二月戊午,上崩於延慶殿。仁宗即皇帝位。遺詔尊皇后爲皇太后,淑妃楊氏爲皇太妃,軍國事兼權取皇太后處分。丁謂欲去『權』字,王曾曰:『政出房闥,斯已國家否運。稱「權」尚足示後。且言猶在耳,何可改也?』謂乃止。曾又言:『尊禮淑妃太遽,須他日議之,不必載遺制中。』謂怫然曰:『參政欲擅改制書耶?』曾復與辯,而同列無助曾者,曾亦止。時中外洶洶,曾正色獨立,朝廷賴以爲重。己未,大赦,除常赦所不原者。庚申,命丁謂爲山陵使。先是,輔臣請皇太后所御殿。王曾援東漢故事,請五日一御承明殿,太后坐左,皇帝坐右,垂簾聽政。既得旨,而丁謂獨欲皇帝朔望見羣臣,大事則太后與帝召對輔臣決之,非大事,悉令雷允恭傳奏畫可。曾曰:『兩宮異處而柄歸宦者,禍端兆矣。』謂不聽。蓋謂不欲令同列預聞機密,故潛結允恭使白太后,卒行其意。丙寅,丁謂加司徒,馮拯加司空,曹利用加左僕射,併兼侍中;任中正加兵部尚書,王曾加禮部尚書,錢惟演加兵部尚書,張士遜加戶部侍郎。王曾謂丁謂曰:『自中書令至諫大夫、平章事,其任一也。樞密珥貂可耳。今以數十年曠位之官一旦除授,得無違公議乎?』謂不聽。戊辰,貶寇準爲雷州司戶,李迪爲衛州團練。始議竄逐,王曾疑責太重。丁謂熟視曾曰:『居停主人恐亦未免爾。』蓋指曾嘗以第舍假準。曾蹴然懼,遂不復爭。謂惡準、迪,必欲致之死地,遣中使齎敕就賜以錦囊貯劍,揭於馬前。至道州,準方與客宴,起逆中使,中使避不見。問其所以來之故,不答。衆惶恐不知所爲,準神色自若,使人謂之曰:『朝廷若賜準死,願見敕書。』中使不得已,乃授以敕。準即從錄事參軍借綠衫着之,拜敕於庭,升階復宴,至暮乃罷。及赴貶所,吏獻以圖經,首載州東南門至海岸十里。準恍然曰:『吾少時嘗爲詩曰:「到海只十里,過山應萬重。」人生得喪,豈偶然耶?』中使至鄆州,迪聞其異於他日,即自裁不殊。其子東之救之,乃免。或饋之食,棄而不與。迪客鄧餘怒曰:『汝殺我公,我必殺汝!』從迪至衛州,不離左右,迪由是得全。或語謂曰:『迪若貶死,公如士論何?』謂曰:『異日好事書生弄筆墨,不過曰「天下惜之」而已。』曹瑋責知萊州。瑋得詔,即日上道,弱卒十人,不以弓韔失腋自隨,謂卒不能加害。

三月壬申,以給事中李及知杭州。及性清介,所治簡嚴。一日冒雪出郊,衆謂當置酒召客,乃獨造林逋,清談至暮而歸。居官數年,未當【傑按:當,疑爲“嘗”。】市吳物。比去,惟市《白樂天集》。龍圖閣直學士魯宗道權判流內銓。宗道在選調,久患銓格煩密,及知吏所以爲奸狀,於是多釐改之,又悉書條科揭於廡下,以便選人。戊寅,中書請自禫祭後隻日於崇政殿或承明殿視事,雙日如先帝故事,前後殿皆不坐。詔:『雙日雖不視事,亦當宣召近臣人侍講讀。」乙酉,作受命寶,其文曰『恭膺天命之寶』,命王曾書之。

夏四月。真宗時,選人充身言書判者第推恩。上即位,亦用前法,於是前懷安軍判官宋若谷等十五人鹹遷官,改京秩者六人,最下者猶注近地成資闕,後率以爲常。

六月己亥朔,翰林學士承旨李維上大行皇帝諡曰文明章聖元孝,廟號真宗。入內押班雷允恭與張景宗同管勾山陵一行事。判司天監邢中和謂允恭言:『今山陵上百步法宜子孫,恐下有石若水耳。』允恭曰:『第移就上穴,我入見太后言之。』允恭方貴橫,衆莫敢違,即改穿上穴。既而上穴果有石,石盡水出,允恭坐擅移皇堂,並盜庫金銀錦帛珠玉杖死於鞏縣。初,丁謂與雷允恭協比專恣,內挾太后,同列無如之何。允恭既下獄,王曾欲因山陵事並去謂,一日,語同列曰:『曾無子,將以弟之子爲後。明日朝退,當留白此。』謂不疑曾有異志也。曾獨對,具言謂包藏禍心,故令允恭擅移皇堂於絕地。太后始大驚。謂徐聞之,力自辯於簾前,未退,內侍忽捲簾曰:『相公誰與語?駕起久矣。』謂皇恐,以笏叩頭而出。太后怒甚,欲誅謂,馮拯進曰:『謂固有罪,然帝新即位,亟誅大臣,駭天下耳目。』太后少解,乃責謂爲太子少保、分司西京。故事,宰相罷免皆降制。時亟欲行,止召當直舍人草詞,仍榜朝堂。謂所坐,但私庇允恭,不忍破其妄作,未必真有禍心也。然天資險狡,多陰謀,得專政久,要不可測。雖曾以計傾之,而公論不以爲過也。

呂中曰:遠小人之法不可以不嚴,而去小人之幾不可以不密,故來鄭朋、楊興之奸者,陳蕃失於不密,遂激爲朋黨之變。唐甘露白馬之禍,李訓、鄭注皆蹈幾事不密之戒也。丁謂之奸,真宗晚年欲去之矣。寇準被酒漏言,失於不密,反有崖州之行,坐是謂之烽焰愈熾,內倚宦者雷允恭、貴戚錢惟演爲奸,外與曾利用、林特等爲黨,若拔山矣。而曾一旦去之易,其幾密也。故雖以計傾之,而當時公論亦不以爲過焉。

秋七月辛未,王曾加中書侍郎、平章事。呂夷簡爲給事中,魯宗道爲右諫議大夫,並參知政事。宗道爲人剛正,嫉惡少容,遇事敢言,不爲小謹。嘗微行就飲肆中,偶真宗亟召,使者及門,宗道自酒肆來。使者曰:『即上怪公來遲,何以爲對?』宗道曰:『第以實對,』使者曰:『然則公當得罪。』曰:『飲酒人之常情,欺君,臣子之大罪也。』真宗果問使者,具以宗道所言對。帝詰之,宗道謝曰:『有故人自鄉里來,臣家貧無杯酌,故就酒家飲。』帝以爲忠實可大用,嘗以語太后。太后識之,於是並夷簡皆首蒙擢任。丙子,錢惟演爲樞密使。惟演舊佐王曾,王曾既入相,亦正惟演使名。故事,樞密使必加檢校官,惟演但以兵部尚書充使,有司失之也。戊寅,詔真宗陵名曰永定。始,丁謂請名陵曰鎮,及謂貶,馮拯謂三陵皆有『永』字[5],故易曰永定。然永定乃縣名也。宣祖陵止名安陵,又不知翼祖已名定陵,於是復追改翼祖陵爲靖陵。議者譏拯不學,當時無正之者。先是,女道士劉德妙常以巫師出入丁謂家,謂嘗教言:『乃所爲不過巫事,不若託老君言禍福,足以動人。』辛卯,再貶謂崖州司戶參軍。諸子並勒停。又坐與劉德妙奸,除名配隸復州,仍以謂罪狀佈告中外。始,謂命宋綬草寇準責詞,綬請其故,謂曰:『《春秋》無將,漢法不道,皆證事也。』綬雖從謂指,然卒改易謂本語不純用。及謂貶,綬猶當制,即草詞曰:『無將之戒,舊典甚明;不道之辜,常刑罔赦。』朝論快焉。謂初逐準,京師爲之語曰:『欲得天下寧,當拔眼中釘。欲得天下好,莫如召寇老。』不半歲,謂亦貶,人皆謂報復之速,天道安可誣也。謂竄崖州,道出雷州,準遣人以一蒸羊逆之境上。謂欲見準,準拒絕之。聞家僮謀欲報仇,亟杜門使縱博,俟謂行遠,乃罷。壬辰,詔中外臣寮有曾與丁謂往來者,一切不問。

八月乙巳,上與皇太后御承明殿垂簾決事,始用王曾議也。宰相率百官稱賀,太后哀慟久之,令內侍富論曰:『候上春秋長,即當還政。』馮拯繼丁謂爲首相,頗欲躡謂故跡,王曾獨曉以禍福,且逆折之,拯不敢肆,自是事一決於兩宮。初,謂定太后稱『予』,謂敗,中書與禮儀院參議,每下制令稱『予』,而便殿處分事稱『吾太后』,詔旨稱『吾』。

九月,詔伎術官自今不得如京朝官用考課遷陟。

冬十一月朔,樞密使錢惟演罷爲保大節度使、知河陽。以李沆、王旦、李繼隆配享真宗廟庭。翰林學士劉筠爲御史中丞。先是,三院御史言事皆先白中丞。筠舉舊儀,令臺屬各舉糾彈之職。癸酉,命李維、晏殊修真宗實錄,尋覆命孫奭、宋綬、陳堯佐同修,仍令內侍諭以『一朝大典,當謹筆削』之意。庚辰,判國子監孫奭言:『知兗州日,於文宣王廟建立學舍,以延生徒。自後養學者不減數百人。臣雖以俸錢贍之,然常不給。自臣去郡,恐漸廢散。伏見楊光輔素有經行,望恃遷一官,令於兗州講書,仍給田十頃,以爲學糧。』從之。諸州給學田蓋始此。辛巳,始御院政殿西閣,召侍講孫奭、馮元講《論語》,侍讀李維、晏殊與焉。初詔雙日御經筵,自是,雖隻日亦召侍臣講讀。王曾以上新即位,宜近師儒,故令奭等入侍。上在經筵,或左右瞻矚,或足敲踏牀,則奭拱立不講,每講,體貌必莊,上亦爲竦然改聽。壬午,以翰林侍讀學士、尚書右丞張知白爲樞密副使。國子監舊制皆用近臣及宿儒典領,近歲頗任貴遊子弟之初仕者,與管庫資任略均。壬辰,始命馮元同判國子監,仍詔自今毋得差補蔭京朝官。

十二月甲辰,詔輔臣崇政殿西廡觀孫奭講《論語》,既而上親書唐賢詩以分賜焉。京城谷價翔貴,戊申,出常平倉米,分十四場賤糶,以濟貧民。

校勘記

[1]本唐 原作『大唐』,據《長編》卷七十三改。

[2]軫田園 《長編》卷七十三作『珍田夫』。又,慰農《長編》作『吟農』。

[3]張佶 原作『張告』,據《長編》卷八十三、《宋史》卷三○八本傳、《會要﹒方域》一之九一改。

[4]『建皇親禮會院』以下,據《長編》卷八十七在本年五月。

[5]馮拯 原作『馬拯』,據《長編》卷九十九改。

宋史全文卷七上

宋仁宗一

癸亥天聖元年春正月丙寅朔,皇太后詔改元。上讀詔,號泣者久之,謂左右曰:『朕不忍遽更先帝之號也。』自宋興,而吳、蜀、江南、荊湖、南粵皆號富強,相繼降附。太祖、太宗因其畜藏,守以恭儉簡易。方是時,天下生齒尚寡而養兵未甚蕃,任官未甚冗,佛老之徒未甚熾。外無夷狄金繒之遺,百姓亦各安其生,不爲巧僞放侈,故上下給足,府庫羨溢。承平既久,戶口歲增,兵籍益廣,吏員益衆。佛老、夷狄耗蠹中國縣官之費數倍昔時,百姓亦稍縱侈,而上下始困於財矣。三司使李諮嘗奏事兩宮言:『戍兵雖未可減,其末作浮費宜一切裁損。』鹽鐵判官俞獻卿亦言:『天下谷帛日益耗,物價日益高。稻苗未立而和糴,桑葉未吐而和買。自天禧以來,日侈一日。宜與公卿大臣朝夕圖議而救正之。』上納其言。癸未,命御史中丞劉筠提舉諸司庫務,薛貽廓與三司同議裁減冗費。

《講義》曰:我朝之財始蠹於天禧、祥符,再蠹於寶元、慶曆。自禱祠之事興,而宮室之役起,內之帑藏稍已空竭,則省浮費之策不得不申明於天聖之年也。自元昊叛於西,契丹擾於北,外之財用不免告匱,則節冗費之說不得不條畫於慶曆之日也。

庚寅,計置司考茶法利害,請行貼射之法,以淮南十三場茶買賣本息並計其數,罷官給本錢,使商人與園戶自相交易,一切定爲中估而官收其息。然必輦茶入官,隨商人所指而與之,給券爲驗,以防私售,故有『貼射』之名。

《筆談》曰:舊傳茶有三說:見錢爲一說,犀角香藥爲一說,茶爲一說。此乃三說法。予在三司求爲三說,乃是博糴、便糴、直便爲三說。博糴者,極邊糧草;使糴者,沿邊糧草;直使者,商人取便於沿邊入納見錢,於京師請領。自虛估之利入於商賈,而後行貼射之法;自邊糴償於見錢,府藏不繼,而後複用三說之法。然貼射之法雖通商,而官實盡其利;三說之法雖官鬻,而商實受其利。二法俱弊,而後以歲課均之茶戶焉。夫以一歲之息均賦茶戶,恣其賣買,所以均民力也,所以惠商賈也。官則無濫朽腐敗之弊,茶則無草木塵煤之雜,其法善矣。然向時摘山者受錢於官,今使之納錢於官;向時冒法販禁者被罰,令均賦於民,賦不得入,刑亦及之。向時商賈貿遷,州縣收其稅,今商賈不行則稅額不登,國用亦乏。夫其法方行於嘉祐之四年,而其害亦見於嘉祐之五年,劉敞之疏又其後也。茶租猶故榷法復生,此楊中心所以痛心於崇寧之變法也。

三月,司天監上新曆,賜名《崇天》。保章正張奎、靈臺郎楚衍等所造也。

夏四月,上初即位,丁度上書論六事:一、增勸講官,二、增諫員,三、補蔭用大功以上親,四、選河北河東役兵補禁軍,五、籍令佐墾田爲殿最,六、凡緣公事坐私罪杖者,聽保任遷官。又嘗獻《王鳳論》於皇太后,以戒外戚雲。

五月癸亥朔,太常博士鞠詠、王軫法當磨勘,審官引對。上閱其治狀,併除監察御史。

秋八月,太常博士曹修古爲監察御史,孔延魯、劉隨併爲左正言。延魯初爲寧州軍事推官,有蛇出天慶觀真武殿中,一郡以爲神,州將帥官屬往奠拜之。延魯以笏擊蛇,碎其首,觀者莫不歎服。後知仙源縣,主孔氏祠事。孔氏故多縱放者,延魯一繩之以法。修古上四事,曰行法令、審故事、惜財力、辨忠邪,辭甚切至。甲寅,有芝生於天安殿柱,召輔臣觀之。監察御史鞠詠言:『陛下新即位,河決未塞,霖雨害稼,宜思所以應災變。臣願陛下以援進忠良、退斥邪佞爲國寶,以訓勸兵農、豐積倉廩爲天瑞。草木之怪,何足尚哉?』先是,錢惟演自河陽赴亳州,因朝京師,圖入相。詠奏:『惟演儉人,嘗與丁謂爲婚姻,緣以大用。後揣知謂奸將敗露,懼牽連及禍,因出力攻謂。今若遂以爲相,必大失天下望。』太后遣內侍持奏示之,惟演猶顧望不行。詠語左正言劉隨曰:『若相惟演,當取白麻廷毀之。』惟演聞,乃亟去。馮拯病,太后有復相王欽若意。上嘗爲飛白書『王欽若』字,太后因取字緘湯藥合,遣中人齎以賜,且口宣召之。

九月丙寅,馮拯罷爲武勝節度使、判河南府。欽若守司徒兼門下侍郎、平章事。拯爲相氣貌嚴重,宦者傳詔至中書,不延坐。欽若再入中書,謂平時百官敘進皆有常法,爲《敘遷圖》以獻,冀便省覽。然欽若亦不復能大用事如真宗之時矣。戊寅,召輔臣於崇政殿西廡,觀馮元講《論語》,仍賜御飛白書。

九月戊戌,寇準卒於雷州。初,太宗嘗得通天犀,命工爲二帶,一以賜準。及是,準遣人取自洛。既至數日,沐浴具朝服,束帶,北面再拜,呼左右趣設臥具,就榻而沒。歸葬西京,道出荊南公安縣,人皆設祭於路,折竹植地,掛紙錢焚之。逾月,枯竹盡生筍,衆因爲立廟,號竹林寇公祠。癸丑,詔審官院自今知州軍、同判、知縣人並引對於便殿。

十一月,知漣水軍鄧餘慶受枉法贓[1],三陽寨主荊信監倉自糴粟,監興平縣酒稅何承勳、進賢鎮鹽酒稅易著明並自盜官物,各杖脊配廣南。壬寅,詔以餘慶等罪狀申警羣吏。初,蜀民以鐵錢重,私爲券,謂之交子,以便貿易,富民十六戶主之。其後富者稍衰,不能償所負,爭訟數起。大中祥符末,薛田爲轉運使,請官置交子務以榷其出入。戊午,詔從其請,始置益州交子務。

呂中曰:此楮幣之始也。然其有錢以行楮,有楮以榷錢,子母均通而無偏重之患,故民視錢猶楮,視楮猶錢。今則爲是幣而初無是錢,以虛架虛,宜乎楮幣之不行也。

十二月,江州民陳蘊聚居二百年,食口二千,而蘊年八十,且有行義,州以聞。上曰:『良民一鄉之表,旌之則爲善者勸矣。』授蘊本州助教。

甲子天聖二年春正月,命御史中丞劉筠等四人權知貢舉。戊申,吏部銓引對選人,前束鹿縣尉王得說歷官寡過,書考最多,而無保任者。上察其孤孑,特擢爲大理寺丞。賈積善者,十四考無公私過,雖無舉主,特擢爲京官。

二月乙酉,工部侍郎、知徐州李應機坐前如兗州貪暴不法,降授將作監、分司南京。上曰:『外臺耳目所寄,當職靡言,咎將誰執?』丙戌,詔轉運使劉明恕、李允元、提點刑獄尚霖、郭位各贖銅二十斤。

三月。先是,上封者言:經學不究經旨,乞於本科問策一道。至是對者多紕繆,帝以執經肄業不善爲文,特令取其所長,用廣仕路。癸卯,王欽若等上《真宗實錄》一百五十卷。乙巳,御崇政殿,賜宋郊、葉清臣、鄭戩等一百五十四人及第,四十六人同出身。不中格者六人,以嘗經真宗御試,特賜同三禮出身。丙午,又賜諸科一百九十六人及第,八十一人同出身。郊與其弟祁俱以詞賦得名,禮部奏祁名第三。太后不欲弟先兄,乃推郊第一,而置祁第十。劉筠得清臣所對策,奇之,故擢第二。國朝以策擢高第自清臣始。

秋七月,遣殿中侍御史王碩、內殿押班朱緒點檢山場所積茶。初,朝廷既用李諮等貼射法,行之期年,豪商大賈不能軒輊爲輕重。而論者或謂邊糴償以見錢,恐京師府藏不足以繼,爭言其不便。會江淮制置司言茶有滯積壞敗者,請一切焚棄。相廷疑變法之弊,下書責計置司,因令碩等行視。既而諮等條上利害,願力行之,無爲流言所易,於是詔有司榜諭商貿以推行不變之意。監察御史張逸爲益州路提點刑獄、勸農使。逸先知襄州鄧城縣,有能名,知州謝泌將薦逸,先設几案,置章其上,望闕再拜曰:『老臣爲朝廷得一良吏。』乃奏之。

八月己卯,幸國子監,竭先聖文宣王。召直講馬龜符講《論語》。已而觀七十二賢贊述,閱三禮圖,問侍講馮元三代制度。又幸昭烈武成王廟。壬午,翰林學士承旨李維等請加上真宗諡曰文明武定章聖元孝,詔恭依。

十一月乙未,朝享玉清昭應宮、景靈宮。丙申,享太廟。丁酉,合祭天地於圜丘,大赦。

乙巳,立皇后郭氏。

乙丑天聖二年春二月,禮部員外郎蔡齊、直史館章得象並知制誥。初,召齊等試中書,上閱其試文,謂宰臣曰:『兩制詞臣以文章爲職業,然須才識周敏,操履端方,乃可副朝廷中外任使也。』

夏四月,劉曄知河南府。燁【同一人而前後名字差異,編輯其不精審如此。傑按。】先世代郡人。後魏遷都,因家河南。唐末五代之亂,衣冠舊族出系無所考,惟劉氏自十二代祖北齊中書侍郎環雋至曄十一世皆葬河南,而世牒具存。曄嘗權發遣開封府事,獨召見,太后問曰:『知卿名族,欲一見卿家譜,恐與吾宗同也。』曄曰:『不敢。』他日數問之,曄無以對,因爲風眩僕而出,乃免。

五月己亥,賜杭州隱士林逋粟帛。

秋八月,知益州薛田言:『本州解發舉人,自張詠以來,例給館券至京師。今得三司移文,乃責吏人償所給官物,恐非朝廷之意。』上曰:『漢貢士皆郡國續食,今獨不能行之遠方邪?其令悉蠲之。』李諮等既條上茶法利害,朝廷亦榜諭商賈以推行不變之意,然論者又爭言其不便。辛未,命孫奭、夏竦、盧士倫、王碩、盧守勤再加詳定。

九月,詔見任並帶職京朝官磨勘更立四年之限。

冬十月,翰林學士晏殊爲樞密副使。庚午,宰臣王欽若爲譯經使。

十一月,孫奭等言:『十三場茶積未售六百一十三萬餘斤,蓋許商人貼射,則善茶皆入商人,其入官者皆粗惡不時,故人莫肯售。又奸人倚貼射爲名,強市盜販,侵奪官利。其弊如此,不可不革。請罷貼射法,官復給本錢市茶,而商人入錢以售茶者宜優之。』庚辰,詔從奭等議。自是河北人中複用三說法,舊給東南緡錢者,以京師榷貨務錢償之。戊申,王欽若卒。皇太后臨奠,錄親屬及所親信二十餘人。國朝以來,宰相恤恩,未有欽若比者。欽若狀貌短小,項有附疣,時人目爲『癭相』。性傾儉,敢爲矯誕,太后以先朝所寵異,故覆命之。

十二月癸丑,樞密副使、尚書右丞張知白加工部尚書、平章事。國朝故事,敘班以宰相爲首,親王次之,使相又次之。樞密使雖檢校三師兼侍中、尚書、中書令,猶班宰相下。乾興初,王曾由次相爲會靈觀使,曹利用由樞密使領景靈宮使,時以宮觀使爲重,詔利用班曾之上。然議者深以爲非。至是曾進昭文館大學士、玉清昭應宮使,同集殿廬,將告謝,而利用猶欲班曾上,閣門不敢裁。帝與太后坐承明殿久,至遣押班江德明趣閣門,閣門惶惑,莫知所出。曾抗聲目吏曰:『但奏宰相王曾等告謝。』班既定,利用鬱不平,帝與張士遜慰曉之。庚申,詔宰臣、樞密使序班如故事,而利用志驕,尚居次相張知白上。及聞召張旻於河陽爲樞密使,疑代己,始悔懼焉。殿前副指揮使楊崇勳嘗詣中書白事,屬微雨新霽,崇勳穿泥靴直登階,曾頷之,不以常禮延坐。崇勳退,劾奏其失,送宣徽院問狀。翌日對,上請傳詔釋罪。太后問其故,曰:『崇勳武夫,不知朝廷之儀,舉劾者柄臣,所以振紀綱。寬釋者,人君所以示恩德。如此,則仁愛歸於上,而威令肅於下矣。』癸亥,徙丁謂雷州司戶參軍。

丙寅天聖四年春正月己亥,命知制誥章得象、侍御史知雜事韓億與吏部流內銓南曹同試百司人,上因曰:『比閱天下奏,吏出職者多敗官,何也?』王曾曰:『士人入流,必顧廉恥。若流外則畏謹者鮮。州縣雖卑,然最近於民,宜少澄其原。』乃詔得象等精加考試。

二月,詔官吏犯贓至流而按察官不舉者並劾之。壬戌,遣官祀九宮貴神。上問古今樂之異同,王曾曰:『古樂用於天地、宗廟、杜稷、山川、鬼神,而聽者莫不和悅。今樂則不然,徒娛人耳目而蕩人心志。自昔人君流連荒亡者,莫不由此。』上曰:『朕於聲技固未嘗留意,內外燕遊,皆勉強爾。』

夏四月,還知寧州楊及所獻繡佛。初,及因乾元節來獻,上謂輔臣曰:『及佞人也,民安政舉,乃守臣之職,焉用此爲?』江州言太平興國真君觀有盜神像金冠者,請更制。上曰:『觀僻在山谷間,而以金爲冠,是誨人爲盜。宜代以銅而金塗之。』王曾退言:『慮民抵罪而易金以銅,可謂仁矣。』

五月,判刑部燕肅上奏曰:『唐決死刑,京師五覆奏,諸州三覆奏,自是全活甚衆。貞觀四年斷死罪二十九,開元二十五年才五十八。今生齒未加於唐,而天聖三年斷大辟二千四百三十六,視唐幾至百倍。望準唐故事,天下死罪皆得一覆奏。』下其章中書。王曾以爲:『天下皆一覆奏,則必死之人徒充滿狴犴而久不得決。請獄疑若情可矜者,聽上請。』壬午,詔天下死罪情理可矜及刑名疑慮者具案以聞,有司毋得舉駁。己亥,詔舉人雖文辭可採而操檢不修者,州郡毋得薦送。

閏五月,定江淮歲漕米課六百萬石。初,景德中,歲不過四百五十萬石。其後益至六百五十萬石,故江淮之間谷常貴而民貧,於是都官員外郎吳耀卿請約爲中制,然東南災儉,輒減歲漕數或鉅萬,或數十萬,又轉移以給他路者有焉。甲子,詔輔臣於崇政殿西廡觀宋綬等讀《唐書》。上曰:『朕覽舊史,每見功臣罕能保始終者,若裴寂、劉文靜,皆佐命元功,不免誅辱。』王曾對曰:『寂等之禍,良由功成而不知退也。』詔增西川、廣南東西路諸州軍進士解額有差。又詔命官鎖廳應舉,自今更不先試所業;下第者免責罰,仍聽再舉;其歷任有贓私罪及停廢、責降、衝替未經敘用人,即不許應舉。舊制,鎖廳應舉者,先於所屬選官考試所業,方聽取解至禮部,程文紕繆者勒停。其不及格者猶贖銅,永不得應舉。至是,上欲開誘進士之路,下近臣參議,而降是詔。

六月庚寅,大雨震雷,平地水數尺,壞京城民舍,壓溺死者數百人。辛卯,上避正殿,減常膳。丁酉,德音降天下囚罪一等,徒以下釋之;畿內、京東西、淮南、河北民田被水者蠲其租,流徙者,所在撫存之。詔三司所在官物爲水漂失者皆蠲除之。水之作也。宰執方晨胡未入,俄有旨放朝,王曾亟附中使奏曰:『天變甚異,乃臣等燮理無狀,豈可退安私室,恬然自處?』亟請入見,陳所以備禦之道。同列有先歸者,聞曾如是,皆愧服焉。時又傳言汴口決,水且大至,都人恐,皆欲東奔。上以問曾,曾曰:『河決恐未至此,第民間訛言,不足慮。』已而果然。秋七月,罷永興軍秦坊等新醋務。初,陝西轉運司置務榷之,請推其法天下。王曾曰:『榷酒蓋出於前代之不得已,未能省去。若又榷醋,則甚矣。』故罷之。辛未,詔兩川所造錦綺、鹿胎、透背、欹玉等,歲減上供之半;其大小綾及花紗,仍令改織絹以供邊費。上嘗謂輔臣曰:『比以大暑罷講讀,適已召孫爽等說書。卿等公事退,可暫至經筵。』王曾曰:『陛下萬幾之暇,留意經術,雖炎暑不輟,有以見聖學之高明也』」

九月戊申,三司請市糴芻粟。上因問輔臣諸坊監牧馬幾何,王曾對曰:『當今比五代馬多數倍,計芻秣費,歲不下數百萬。蓋措置利害失其要。若以陝西蕃部人中馬立定數,餘聽民間市易,二三年間,必大蕃息。此與畜之外廄無異也。』上然之。辛未,廢襄、唐二州營田務,以田賦民,每頃輸稅五分。壬申,命翰林學士夏竦、蔡齊、知制誥程琳等重刪定編敕。帝問輔臣曰:『或謂先朝詔令不可輕改,信然乎?』王曾曰:『此憸人惑上之言也。鹹平中刪太宗朝詔,令十存一二,蓋去其煩密之文以便於民,何爲不可?今有司但詳其本末,又須臣等審究利害,一一奏稟,然後施行也。』上然之。冬十月辛巳,出內藏庫緡錢二十萬下京西路糴軍儲。十二月,詔京城物價翔貴,其令三司出廩米散置糴場數十,第取半價。民爭赴之。凡出米六十萬斛。三司下畿縣買素食物料,提點公事張嵩以畿內災歉,乞收採於市。上問輔臣曰:『此何所用?』王曾等對曰:『御庖所須也。』上曰:『豈可以口腹擾民?其悉罷之。』

丁卯天聖五年春正月壬寅朔,上率百官上皇太后壽於會慶殿。癸丑,命樞密直學士、禮部侍郎劉筠權知貢舉。己未,詔:『禮部貢院比進士以詩賦定去留,學者或病聲律而未得騁其才,其以策論兼考之。諸科毋得離掇經注,以爲問目。』庚申,降樞密副使晏殊知宜州。先是,太后召張耆爲樞密使,殊言耆無勳勞,天下有私徇非才之議。太后不悅,於是從幸玉清昭應宮,從者持笏後至,殊怒,撞以笏,折其齒。監察御史曹修古、王沿等劾奏,殊坐是免,尋改知應天府。殊至應天府,乃大興學。范仲淹方居母喪,殊延以教諸生。自五代以來,天下學廢,興自殊始。

《大事記》曰:幹父之直易,幹母之直難。以太后親政之時,而晏殊、仲淹、修古之徒敢於忤旨,則直言之風雖奮發於慶曆之時,而實胚胎於天聖之初矣。

二月,知寧州楊及上所修《五代史》。上謂輔臣曰:『五代亂離,事不足法。』王曾曰:『雖然,安危之跡,亦可爲鑑也。』

三月,賜進士王堯臣等一百九十七人及第,八十一人同出身,七十一人同學究出身,二十八人試銜。丙寅,賜諸科及第並出身者六百九十八人。

夏四月,試特奏名進士、諸科同出身凡三百四十二人。辛卯,賜新及第人聞喜宴於瓊林苑,遣中使賜御詩及《中庸》第一軸。上先命中書錄《中庸》篇,令張知白進讀,至修身治人之道,必使反覆陳之。壬辰,壽寧觀火。

六月,宰臣張知白言:『按《五行志》,宮室盛則有火災。請自今罷不急營造,以答天戒。』上納其言。

秋七月,王曾等言:『夏秋大旱,毒氣中人,此《洪範》所謂「僭常暘若」也。皆臣等輔政無狀,以致厥咎。』上曰:『朕亦夙夜循省,其變豈徒然哉?當與卿等共修政事,以答天戒爾。』

八月。先是,司天監主簿苗舜臣等嘗言土宿留參,太白晝見。詔日官同考定。日官奏:『土宿留參,順不相犯。太白晝見,日未過午。』舜臣等坐妄言災變被罰。監察御史曹修古言:『日官所定,希旨悅上,不足爲信。今罰舜臣等其事甚小,然恐自此人人畏避,佞媚取容,以災爲福,天變不告,取損至大。』禁中以翡翠羽爲服玩,詔市於南越。修古以爲重傷物命,且真宗嘗戒採狨毛,故事未遠,宜罷之。時方崇建塔廟,議營金閣,費不可勝計。修古極陳其不可。壬申,修古出知歙州。

九月,陝西轉運使言同、華等州旱,虸蚄蟲食苗。祕閣校理謝絳上疏曰:『去年京師大水,今年苦旱,此皆大異也。宜下罪己之詔,修順時之令,宣羣言以無壅,斥近幸以損陰。而聖心優柔,重在改作,號令所發,未聞有以當天心者。夫風雨寒暑之於天時,爲大信也。近日製命有信宿輒改、適行遽止,而欲風雨以信,其可得乎?』己未,知制誥程琳爲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宰相張知白最善琳,當除命,喜曰:『不辱吾筆矣!』琳上疏請罷諸土木營造,蠲被火郡縣逋租。

冬十月丙申,滑州言塞決河畢。

十一月,百官稱賀,遂燕崇德殿。自天禧三年河決,至是積九載乃復塞。始役既興,朝議以歲飢,將復罷。知州寇瑊言:『病民者,特芻藁爾。幸調率已集,若積之經年,則朽腐爲棄物。』乃詔訖役。癸丑,合祭天地於圜丘,大赦。賀皇太后於會慶殿。

十二月,左正言、直史館孔道輔爲左司諫、龍圖閣待制。時使契丹猶未還,契丹優人以文宣王爲戲,道輔艴然徑出。北使主客者邀道輔還坐,且令謝,道輔正色曰:『中國興【傑按:興:“與”之誤。蓋於“與”、“興”之不審。】北朝通好,以禮文相接。今俳優之徒侮慢先聖而不之禁,北朝之過也,道輔何謝?』敵君臣嘿然。又酌大卮謂曰:『方天寒,飲此可以致和氣。』道輔曰:『不和固無害。』既還,言者以爲生事,且開爭端。上問其故,道輔曰:『契丹比爲黑水所破,勢甚蹙,每漢使至,輒爲侮慢。若不校,恐益易中國。』上然之。

戊辰天聖六年春正月,詔諸路提點刑獄朝臣交割本職公事與轉運使、副。或言提點刑獄官過爲煩擾,無益於事故也。庚申,上封者言:『進士及第,本以辭藝進。而比來多乞賜子孫科名。又閣門祗候,太宗朝其員至少,今權要之家比援恩例而濫進者多,請一切罷之。』從之,仍著爲令。

二月,同知禮院王皓言:『諡者,行之表也。善行有善諡,惡行有惡諡,蓋聞諡知行,以爲勸戒。近日臣寮薨卒,雖官品合該擬諡,其子弟自知父祖別無善狀,慮定諡之際斥其繆戾,皆不請諡。欲乞今後臣寮薨謝,並令有司舉行,如此,則隱匿無行之人有所沮勸。』詔從之。工部尚書、平章事張知白卒。知白在相位,惜名器,無毫髮私,常以盛滿爲戒,雖顯貴,其清約如寒士。

三月壬子,樞密副使張士遜爲禮部尚書、平章事。癸丑,姜遵爲樞密副使。己未,範雍爲樞密副使,仍班姜遵之上。壬戌,詔於順天門外八角鎮建西太一官。

夏四月甲申旦,有星大如鬥,自北流至於西南,光照殿庭,有聲如雷,尾長數丈。久之,散爲蒼白雲。庚寅,德音:以星變,齋居不視事五日。降畿內囚死罪,流以下釋之;罷諸土木功;賑河北流民過京師者。時命僧道檜禳於文德殿,殿中侍御史李絃奏曰:『文德殿佈政會朝之位,每災異輒聚緇黃讚唄其間,何以示中外?』監察御史鞠詠條上應變五事。

六月乙酉,出內藏庫緡錢二十萬下京西轉運司市糴軍儲。

秋七月,以左司諫劉隨知濟州。隨在諫職,前後所論甚衆。帝既益習天下事,而太后猶未歸政。隨請軍國常務專稟帝旨,太后不悅,會隨請外,因命出守。丙辰,以蔡齊爲龍圖閣學士、知河南府。羅崇勳趣齊上《修景德寺記》,曰:『參知政事可得也。』齊故遲其記不上。崇勳怒,讒於太后,命齊出守。參知政事魯宗道固爭,留之不能得。尋以親老易密州。太后諭宰相取《記》,齊始上之。

八月,詔河北水災州軍免今年秋稅。初。王曾曰:『邊郡數大水,蓋《洪範》所謂「不潤下」之證。宜寬民賦,以答天災。』故有是詔。張九齡九代孫錫以九齡告身及明皇批答來獻[2]。上謂輔臣曰:『九齡,唐名相也,宜旌其後。』即授試國子四門助教。

九月,太常少卿、直昭文館陳從易爲左司郎中,兵部郎中、集賢院修撰楊大雅並知制誥。自景德後,文士以雕靡相尚,一時學者向之,而從易獨自守不變。與大雅特相厚,皆好古篤行,無所阿附。朝廷欲矯文章之弊,故並進從易及大雅,以風天下。冬十一月,翰林學士宋綬等上所撰《天聖鹵簿記》十卷。初,郊祠,綬攝太僕卿,陪玉輅。帝問儀物典故,佔對辨洽,因使綬集官撰記。

十二月甲子,以大理評事范仲淹爲祕閣校理。初,仲淹遭母喪,上書執政,請擇郡守[3],舉縣令,斥遊惰,去冗僭,遴選舉,敦教育,養將才,實邊備,保直臣,斥佞人,使朝廷無過,生靈無怨,以杜奸雄,凡萬餘言。王曾見而偉之,亦知仲淹乃晏珠客也,於是殊薦入充館職。曾謂殊曰:『公實知仲淹,舍而薦此人乎?已爲公置,不行宜更薦仲淹也。』殊從之。丁卯,賜故杭州處士林逋諡曰和靖先生。逋臨終賦詩云:『茂陵他日求遺藁,猶喜曾無封禪書。』辛巳,上封者請稅緡錢以助經費,上曰:『貨泉之利,欲流天下而通有無,何可算也?』不許。

己巳天聖七年春正月,樞密使曹利用罷判鄧州。初,太后臨朝,利用奏:『抑內降恩,或屢卻而復下,則有佩俛從之者。』或紿白太后曰:『蒙恩得內降,雖屢卻於樞密院。今利用之家媼陰諾臣請,其必可得矣。』太后始疑其私,頗銜怒。會利用從子汭爲趙州兵馬監押,而州民趙德崇詣闕告汭不法事。獄具,汭坐被酒衣黃衣,令軍民呼萬歲,且傳致汭辭,雲利用實教之。丙辰,貶利用爲左千牛衛上將軍、知隨州。杖殺汭。

二月庚申朔,參知政事魯宗道卒。太后臨朝,宗道屢有獻替。太后問:『唐武后何如主?』對曰:『唐之罪人也,幾危社稷。』後嘿然。時有上言請立劉氏七廟者,太后以問輔臣,衆不敢對,宗道獨曰不可,謂同列曰:『若立劉氏七廟,謂嗣君何帝?』太后將同幸慈孝寺,欲以太安輦前帝行,宗道曰:『婦人有三從:在家從父,嫁從夫,夫歿從子。』太后命輦後乘輿行。貴戚用事者莫不憚之,時目爲『魚頭參政』,因其姓,且言骨鯁如魚頭也。丙寅,禮部尚書、平章事張士遜罷知江寧府。士遜得宰相,曹利用之薦也。利用憑寵自恣,士遜未嘗有是非之言,時人目之爲『和鼓』。參知政事呂夷簡以本官平章事。始,王曾薦夷簡可相,久不用。曾因對,言:『以臣度聖意,不欲其班樞密使張耆上爾。耆一赤腳健兒,豈容妨賢至此?』太后曰:『吾無此意,行用之矣。』丁卯,以夏竦爲參知政事,陳堯佐爲樞密副使,薛奎爲參知政事。初,曹利用領景靈宮使,令主事蘇藏用等主宮中公使錢,而利用嘗私貸錢。癸酉,再貶利用爲崇信節度副使、房州安置,仍命內侍楊懷敏護送之。閏二月,至襄陽驛,懷敏以語逼之。利用素剛,遂自經死。

論曰:前輩多謂大臣功高權盛,禍患之來,有非智慮之所能防,如曹利用襄陽之死是矣。切以爲不然,殺人者必見殺,賊人者還自賊。昔者李斯讒韓非於秦,非死之後,斯亦不免,而斯之遇禍尤慘於非。鮑高譖禳苴於齊,苴死之後,鮑高之徒亦不免,而高之遇禍尤慘於苴。利用與丁謂譖寇萊公有不臣議,準既南遷,而二公相繼貶黜,丁有朱崖之行,曹有襄陽之禍。天之報應有甚影響,非其自取與?古人有言:好謀之士敗於謀,好辨之士窮於辯,道德正直之士爲無所窮。斯言得之。

戊申,上謂輔臣曰:『比建慈孝寺,蓋以薦福先帝,及太一宮,爲民祈禳。自今京城惟倉庫、營房、官舍弊壞者修完之,餘毋得擅興力役。』壬子,詔復置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博通典墳明於教化科[4],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詳明吏理可使從政科、識洞韜略運籌決勝科、軍謀宏遠材任邊寄科凡六。又置書判拔萃科以待選人,高蹈丘園科、沉淪草澤科、茂材異等科以待布衣被舉應書者。又置武舉,以待方略智勇之士。癸丑,置理檢使,以御史中丞爲之。其登聞檢院匭函改爲檢匣,如指陳軍國大事、時政得失,並投檢匣,畫時進入;常事五日一進。其稱冤濫枉屈而檢院、鼓院不爲進者,並許詣理檢使審問以聞。時上封者言:『自至道三年廢理檢院,而朝廷得失、天下冤枉,浸不能自達。』夏竦因請復置使領,上從其議。

三月戊寅,上謂輔臣曰:『王欽若久在政府,察其所爲,真奸邪也。』王曾曰:『欽若與丁謂、林特、陳彭年、劉承珪時號爲「五鬼」,其奸邪憸詖之跡誠如聖諭。』契丹歲大飢,民流過界河。上曰:『皆吾赤子也,可即賑救之。』乃詔轉運司分送唐、鄧、襄、汝州,處以閒田,所遇州縣給食,人二升。癸未,詔百官轉對,極言時政闕失如舊儀,在外者實封以聞。既而上謂輔臣曰:『所下詔宜增朋黨之戒。』羣牧判官龐籍因轉對言:『平時百官奏事上前,不自批章,止得送中書、樞密院,蓋防偏請以啓幸門。近歲傳直內降浸多於舊臣,恐法度自是隳也。』羣牧判官司馬池因轉對言:『唐制,門下省詔書出,有不便者,得以封還。今門下雖有封駁之名,而詔書一切自中書下,非所以防過舉也。』甲申,上封者言茶、鹽課虧,請更議其法,帝以問三司使寇瑊,瑊曰:『議者未知其要爾。河北人中兵食,皆仰給於商旅。若官盡其利,則商旅不行,而邊民困於饋運矣。法豈可數更?』帝然之,因謂輔臣曰:『茶鹽民所食,而強設法以禁之,致犯法者衆。但緣經費尚廣,未能弛之,又安可數更其法也?』丙戌,遣官祈晴。上因謂輔臣曰:『昨令視四郊而麥已損腐,民何望焉?此必政事未當天心也。古者大辟,外州三覆奏,京師五覆奏,蓋重人命如此。其戒有司:審獄議罪,毋或枉濫。』又曰:『故不欲數,然舍是無以召和氣。』

夏四月,赦天下,免河北被水民賦租。京師自三月朔雨不止,前赦一日而霽。

五月己未朔,詔禮部貢舉。庚申,詔曰:『朕試天下士,以言觀其趣向。而比來流風之弊,至於會粹小說,磔裂前言,競爲浮誇摩曼之文,無益治道,非所以望於諸生也。禮部其申飭學者,務明先聖之道,以稱朕意焉。』甲子,上曰:『羣臣請對者多求進,少求退,何也?』王曾曰:『苟抑奔競,崇靜退,則庶幾有難進之風矣。』上然之。己巳,詔以新令及附令頒天下。

六月丁未,大雷雨,玉清昭應宮災,獨長生崇壽殿存焉。太后對輔臣泣曰:『先帝力成此宮,一夕延燔殆盡,猶幸一二小殿存爾。』範雍度太后有再興葺意,乃抗言曰:『不若燔之盡也。先朝以此竭天下之力,遽爲灰燼,非出人意。如因其所存,又將葺之,則民不堪命,非所以祇天戒也。』宰相王曾、呂夷簡亦助雍言,夷簡又推《洪範》災異以諫,太后默然。太廟齊郎【傑按:“齊郎”,疑爲“齋郎”。】蘇舜欽上疏曰:『前志曰:積陰生陽。陽生則災見焉。乘夏之氣發泄於玉清官,震雨雜下,烈焰四起,樓觀萬疊,數刻而盡,非慢於火備,乃天之垂戒也。陛下當降服減膳,避正寢,責躬罪已,下哀痛之詔,罷非業之作,拯失職之民,察輔弼及左右無裨國體者罷之,竊弄威權者去之,念政刑之失,收芻堯之論,庶幾可以變災爲佑。浹日之間未聞爲此,而將設工役以圖修復,都下之人,聞者駭惑,聚首橫議,鹹謂非宜。願陛下恭默內省而追革之,罷再造之勞,述前世之法,天下幸甚!』甲寅,門下侍郎、平章事王曾罷知兗州。始,太后受尊號冊,將御大安殿,曾執不可。太后左右姻家稍通請謁,曾多所裁正,太后滋不悅。會玉清昭應宮災,曾累表待罪,乃罷。尋改青州。是月,河北大水,壞澶州浮橋。

秋七月。初,太后怒玉清宮守衛者不謹,悉下御史獄,欲誅之。中丞王曙上言:『昔魯桓、僖宮災,孔子以爲桓親盡,當毀者也。遼東高廟及高園便殿災,董仲舒以爲高廟不當居陵旁。今所建宮非應經義,災變之來,若有警者。願除其地,以應天變。』而右司諫範諷亦言:『此實天變,不當置獄窮治。』上及太后感悟,遂薄守衛者罪。又言山木已盡,人力已竭,雖復修,必不成。己巳,下詔不復修。改長生崇壽殿爲萬壽觀。乙酉,罷輔臣所領諸宮觀使名。

八月丁亥朔,日有食之。詔罷天下職田官,收其人,以所直均給之。先是,上封者言:『職田有無不均,請罷之。』乃降是詔。己亥,詔命官犯正人己贓者,自今毋使親民。

冬十月,詔知州軍、文武升朝官歲舉見任判官、主簿尉有罪非贓私、有出身三考、無出身四考堪縣令者各一人,轉運使、副不限以數。先是,流內銓引選人朝辭,有老耄者授縣令。上謂宰臣曰:『縣令之職,有民有社。一邑刑政,輕重皆得自專,若非其人,爲害不細。雖遠方僻郡,尤當擇人宣朝廷德意。此輩皆昏耄,使之臨民,必有貪墨疲懦之弊。』會有上言乞奏舉以充縣令,乃降是詔。丁未,詔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奏計京師,毋以土物饋要近官。

十一月冬至,上率百官上皇太后壽於會慶殿。祕閣校理范仲淹奏疏言:『天子有事親之道,無爲臣之禮;有南面之位,無北面之儀。若奉親於內,行家人禮可也。今顧與百官同列,虧君體,損主威,不可爲後世法。』疏入,不報。晏殊初薦仲淹爲館職,聞之大懼,召仲淹,詰以狂率邀名,且將累薦者。仲淹正色抗言曰:『仲淹緣辱公舉,每懼不稱爲知己羞。不意今日反以忠直獲罪門下。』殊不能答。仲淹退,又作書遺殊,申理前奏不少屈,殊卒愧謝焉。又奏疏請皇太后還政,亦不報,遂乞補外,尋出爲河中府通判。

庚午天聖八年春正月,命資政殿學士晏殊權知禮部貢舉。甲戌,真定府定州路都部署曹瑋卒。瑋將兵幾四十年,未嘗少失利,契丹使過天雄,部勒其下曰:『曹公在此,毋縱騎馳驅也。』渭州有告戍卒叛入夏國者,瑋方對客弈棋,遽曰:『吾使之行也。』夏人聞之,即斬叛者,投其首境上。環慶屬羌田多爲人所市,致單弱不能自存,因沒敵中。瑋盡令還其故田。後有犯者,遷其家內地。所募弓箭手,使馳射較強弱,勝者予田二頃,再更秋獲,課市一馬,馬必勝甲,然後官籍之,則加田五十畝。至三百人以上團爲一指揮,要害處爲築堡,使自塹其地,爲方田環之。立馬社,一馬死,衆爲出錢市馬。屬羌降者既多,因署其首領爲軍主,使統其族帳,止於本軍敘進,以其習知敵情與地利,不可徙他軍也。瑋爲將不如其父,寬猛自成一家。

三月,御崇政殿,試禮部奏名進士。丙寅,試諸科。丁卯,賜進士王拱壽等二百人及第,四十九人同出身。已巳,賜諸科及第、同出身者又五百七十三人。拱壽,詔更其名曰拱辰。

六月,監修國史呂夷簡等上新修國史於崇政殿。

秋七月乙巳,御崇政殿,試書判拔萃及武舉人。戊申,以書判拔萃人餘靖爲將作監丞,尹洙爲武勝節度掌書記,武舉人張建侯等十二人補三班奉職、借職。丙午,御崇政殿,策試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太常博士何詠、茂才異等富弼所對策並及第四等。丁丑,以詠爲祠部員外郎、同判永興軍,弼爲將作監丞、知長水縣。九月,罷百官轉對。自復轉對,言事者頗衆,大臣不悅也,故復罷之。冬十月,有上書言:『縣官榷鹽,得利微而爲害博。兩池積鹽爲阜,數莫可校,請通商平估以售,少寬百姓之力。』乃詔盛度、王隨議更其制度。隨與胡則畫通商五利上之。丙申,詔罷三京二十八州軍榷法,聽商賈入錢若金銀京師榷貨務,交鹽兩池,自是雖商賈流行,而歲課之入官者耗矣。壬寅,置天章閣待制,位龍圖閣待制之下。十一月戊辰,合祀天地於圜丘,大赦。十二月,以丁謂爲道州司戶參軍。丁未,定難節度使趙德明遣使來獻馬。辛未天聖九年春二月,詔復給職田。秋七月,以翰林侍讀學士孫奭爲工部尚書、知兗州。帝每御經筵,設象架,庋書策外向,以便侍臣講讀。奭年高視昏,或陰晦,即爲徙座於閣外。奭講至前世亂君亡國,必反覆規諷,帝竦然聽之。常畫無逸圖以進,帝施於講讀閣。奭三請致仕,召對,敦諭之。奭以年逾七十固請,故優拜焉,仍詔頒宴而後行。甲戌,右正言陳執中諫院供職。國朝承五代之弊,官失其守,故官職差遣,離而爲二。今之官裁用以定俸入爾,而不親職事。諫議大夫、司諫、正言,皆須別降敕許赴諫院供職者,乃曰諫官。

八月,出內藏庫絹六十萬下陝西、河北、河東市糴糧草。戊戌,又出內藏庫緡錢五十萬河北市糧草。

九月,詔出藏庫絹六十萬下河北折糴軍儲。庚午,以王曾爲彰德節度使,仍知天雄軍。契丹使者往還,肅車徒而後過,無敢大聲疾呼者。人樂其政,爲畫像而生祠之。

冬十月,以翰林學士宋綬爲龍圖閣學士、知應天府。時太后猶稱制,五日一御承明殿,垂簾決事,而上未始獨對羣臣也。綬言:『唐先天中,睿宗爲太上皇,五日一受朝,處分軍國重務,除三品以上官決重刑。明皇日聽朝,除三品以下官決徒刑。今宜約先代制度,令羣臣對前殿,非軍國大事及除拜,皆前殿取旨。』書上,忤太后意,故命出守。侍御史知雜事劉隨、殿中侍御史郭勸並言綬有辭學,當留本朝,不宜處外。不聽。丙戌,詔曰:『公卿大夫所且勵名節,以厚風化。而或枉己以近名,行險以沽寵,詆誣執政,干撓有司,藩臣多所徽求,使者馳於刺舉,營私冒祿,朕何望焉?凡在位之臣,其務修警,毋蹈邪枉,以速邦憲。』

閏十月,司天監上《重修崇天曆》。癸亥,鹽鐵副使司封員外郎王鬷、戶部副使刑部員外郎杜衍併爲天章閣待制。初,馬季良建言:『京師賈人常以賤價居茶鹽交引,請官置務收市之。』季良方用事,有司莫敢忤其意,鬷獨不可,曰:『與民競利,豈國體邪?』他日上見鬷,勞之曰:『官市交引,賴卿力言罷之,甚善。有司臨事,當如是也。』薛顏死,其家屬衍爲墓誌。衍卻之。及在三司,因奏事,上謂衍曰:『薛顏有醜行,卿不與志墓,誠清識也。』自是有意大用。

壬申明道元年春二月,監修國史呂夷簡上《三朝寶訓》。庚戌,知許州、定國節度使張士遜爲刑部尚書,平章事呂夷簡加中書侍郎。丁卯,以真宗順容李氏爲宸妃。是日,宸妃薨。宸妃始生帝,皇太后即以爲己子,宸妃嘿嘿處先朝嬪御中,未嘗自異,帝不自知宸妃所出也。疾革,乃進位。始,宮中未治喪,宰相呂夷簡朝奏事,因曰:『聞有宮嬪亡者?』太后瞿然曰:『帝相亦與宮中事邪?』引帝偕起。有頃,獨出曰:『卿何間我母子也?』夷簡曰:『太后他日不欲全劉氏乎?』有司希太后旨,言歲月未利。夷簡黜其說,請發哀成服,備宮仗葬之。時有詔欲鑿宮城垣以出喪,夷簡遽求對。太后揣知其意,遣內侍羅崇勳問何事,夷簡言:『鑿垣非禮,喪宜自西華門出。宸妃誕育聖躬而喪不成禮,異日必有受其罪者,莫謂夷簡今日不言也!』崇勳懼,馳告太后,乃許之。

三月戊戌,詔曰:『江淮之間,仍歲旱暵,民之失職,朕甚憫焉。比遣使安撫,其與長吏慮繫囚,流以下降一等,杖、笞釋之。』

六月,殿中侍御史張存上疏曰:『陛下嗣統以來,延納至言,罔有忌諱。自前秋忽詔罷百官轉對,去冬黜降御史曹修古等,昨又聞進士林獻可因奏封事竄遠方,人心皇惑,中外莫測。臣恐自今忠直之言與理亂安危之端蔽而不達。』因歷引周昌、朱雲、辛慶忌、辛毗事以廣帝意。

七月,許壽州立學,仍賜《九經》,知州朱諫請之也。辛卯,以門下省爲諫院。先朝雖除諫官而未嘗置院,及陳執中爲諫官,屢請之。置諫院自此始。是月,太白晝見終月。

八月,以三司使晏殊爲樞密副使。壬戌,大內火,延燔八殿。乙丑,詔羣臣直言闕失。先是,百官晨朝而宮門不開,輔臣請對,帝御拱宸門,追班百官拜樓下,宰相呂夷簡獨不拜。帝使問其故,曰:『宮庭有變,羣臣願一望清光。』帝舉簾見之,夷簡乃拜。時宦者置獄治火事,得縫人火斗,已誣伏,下開封府使具獄,權知府事程琳辨其不然,乃命工圖其火經處,且言:『後宮人多,此殆天災,不可以罪人。』監察御史蔣堂亦言:『火起無跡,安知非天意?陛下宜修德應變,今乃欲歸咎宮人。且宮人付獄,何求不可?而遂賜之死,是重天譴也。』帝爲寬共獄,卒無坐死者。殿中丞滕宗諒言:『國家以火德王天下,火失其性,由政失其本。』因請太后還政。祕書監劉越請太后還政,言尤鯁直,皆不報。九月庚寅,重作寶冊,以舊冊寶爲宮火所焚也。十一月,上以修內成,恭謝天地於大安殿,遂謁太廟。大赦,改元。定難節度使、西平王趙德明封夏王。德明凡娶三姓,米母氏生元昊,小名嵬理。羌語謂『惜』爲『嵬』,『富貴』爲『理』。性兇鷙猜忍,通蕃漢文字。數諫德明無臣中國,德明曰:『吾族三十年衣錦綺衣,此聖宋天子恩,不可負也。』元昊曰:『英雄之生,當王霸爾,何錦綺爲?』德明死,元昊繼立。癸亥,制授元昊特進、檢校太師兼侍中、定難節度、夏銀綏宥靜等州觀察處置押蕃落使、西平王。元昊既襲封,即陰爲反計。

十二月,詔以來年二月躬耕藉田,先請皇太后恭謝宗廟,權罷南郊之禮。及議皇太后謁廟儀注,太后欲純被帝者之服,薛奎獨爭曰:『太后必御此,見祖宗若何拜?』固執不可。雖終不納,猶少殺其禮焉。

癸酉明道二年春二月戊戌,司天監言:『含譽星見東北方,其色黃白,上有光芒長二尺。』然觀者皆以爲彗雲。庚子,詔淮南、江南民被災傷而死者,官爲瘞埋。甲辰,皇太后宿齋垂拱殿。乙巳,服禕衣,花釵冠,乘玉輅以赴太廟,改兗衣、儀天冠。內侍贊導,享七室。皇太妃亞獻,皇后終獻。帝赴東郊。丁未,祀先農,行藉田禮。禮儀使張士遜奏皇帝三推而止,帝既躬耕,不以古禮爲式,願推終畝。士遜固請,乃耕十二步而止。辛亥,上作《藉田》詩賜近臣。

三月庚寅,以皇太后不豫,大赦。丁謂特許致仕。

呂中曰:古之赦者赦無罪,後之赦者赦有罪。祖宗郊恩雖厚,贓吏有赦不原,奸臣如丁謂亦不原,赦則非赦有罪也。至崇、觀,奸臣反其鋒而用之,而元祐、元符之黨不以故原矣。

甲午,皇太后崩,遺詔尊太妃爲皇太后,軍國大事與太后內中裁處。乙未,帝號慟見輔臣曰:『太后疾不能言,而猶數引其衣,若有所屬。何也?』奎曰:『其在袞冕也,然服之何以見先帝乎?』帝悟,以後服斂。既宣遺誥閣門,趣百官賀太后,御史中丞蔡齊正色謂臺吏毋追班,入白執政曰:『上春秋長,習天下情僞。今始親政,豈宜使女後相繼稱制乎?』

夏四月,詔刪去遺誥之語。太后既崩,左右以宸妃事聞,上號慟累日,追尊爲皇太后。庚戌,以流人林獻可爲三班奉職。明道初,獻可抗言請太后還政,太后怒,竄於嶺南,至是特錄之。壬子,羣臣上表請御正殿。表三上,乃從之。詔內外毋得進獻以祈恩澤,及緣親戚通章表。若傳宣,有司實封覆奏。內降除官,輔臣審取處分。帝始親攬庶政,裁抑僥倖,中外大悅。召知應天府宋綬、通判陳州范仲淹赴闕。己未,門下侍郎呂夷簡罷爲武勝節度使、判澶州,樞密使張耆罷爲左僕射、判許州,尋改陳州,樞密副使夏竦罷爲禮部尚書、知襄州,尋改潁州,參知政事陳堯佐罷爲戶部侍郎、知永興軍,樞密副使範雍罷爲戶部侍郎、知荊南府,尋改揚州,又改陝州,樞密副使趙稹罷爲尚書左丞、知河中府,參知政事晏殊罷爲禮部尚書、知江寧府,尋改亳州。帝始親政,夷簡手疏陳八事,曰正朝綱、塞邪徑、禁賄賂、辨佞壬、絕女竭、疏近習、罷力役、節冗費,其勸帝語甚切。帝與夷簡謀,以耆、竦等皆太后所任用,悉罷之。退告郭皇后,後曰:『夷簡獨不附太后邪?但多機巧,善應變爾。』由是並夷簡罷。及宣制,夷簡方押班,聞唱其名,大駭,不知其故。而夷簡素厚內侍閻文應,因使爲中詗,久之,乃知事由皇后雲。工部尚書李迪以本官平章事,戶部侍郎王隨爲參知政事,禮部侍郎李諮爲樞密副使,步軍副都指揮使王德用爲檢校太保、籤書樞密院事。始太后臨朝,有求內降補軍吏者,德用曰:『補吏,軍政也,敢挾此以幹軍政?』卒不奉詔。太后崩,有司請衛士坐甲,德用曰:『故事無爲太后喪坐甲者。』又不奉詔。上奇之,以爲可大用,故擢任樞密。權御史中丞蔡齊權三司使事,天章閣待制範諷爲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先是,諷出知青州。時山東旱蝗,前宰相王曾家多積粟,諷發取數千斛濟饑民,因請遣使安撫。太常博士范仲淹爲右司諫。辛未,龐籍爲殿中侍御史。籍奏請下閣門取垂簾儀制盡焚之,又奏:『陛下躬親萬機,用人宜辨邪正,防朋黨,勿使受恩人主,歸感權臣。進擢近列,願採公論,毋令出於執政。』孔道輔嘗謂人曰:『言事官多觀望宰相意,獨龐君可謂天子御史也。』

《講義》曰:天聖之初,此一時也。明道二年之後,此又一時也。天聖之初,政在東朝,天下猶未見人主之德。明道二年四月,親政之後,抑內降,正朝綱,擯斥張耆、夏竦、陳堯佐之徒,而擢用范仲淹、孔道輔、龐籍輩,天下駸駸向治矣。嗚呼!明道二年之親政,積而爲慶曆、嘉祐之盛。元祐八年之親政,變而爲紹聖、元符之紛紛,人主可不謹其機乎?

罷羣牧制置使[5],時上封者言:『君牧既自有使,而武臣領樞密兼制置,事不時決。』故罷之。

五月,許大名府立學,仍賜《九經》。從王曾之請也。

秋七月。先是,右司諫范仲淹以江淮、京東災傷,請遣使循行,未報。仲淹請間曰:『宮掖中半日不食當如何?今數路艱糴,安可置而不恤?』甲申,命仲淹安撫江淮,所至開倉廩,賑乏絕,禁淫祀,奏蠲廬、舒折役茶,江東丁口鹽錢。饑民有食烏蛛草者,擷草進御,請示六宮貴戚。以戒侈心。

八月,贈工部員外郎曹修古爲右諫議大夫。修古鯁直有風節,當莊獻時,權幸用事,人人顧望畏忌,而修古遇事輒言,無所回撓。初貶同判杭州,未行,改和興化軍,卒於官。貧不能歸葬,賓佐賻錢五十萬。季女泣白其母曰:『奈何以是累吾先人也?』卒拒不納。帝思修古忠,故優贈之。修古無子,錄其婿劉勳爲試將作監主簿。丁巳,置端明殿學士,班翰林、資政學士之下,以宋綬爲之。綬因上言:『帝王御天下,在總攬威柄。自陛下躬親萬機,懲違革弊,以新百姓之耳目,而賞罰號令,未能有過於垂拱之日。頃者恩出太后,今又自大臣出。大臣市恩以招權,小人趨利以售進,此風浸長,有蠹邦政。太宗常曰:「外憂不過邊事,皆可預防。惟奸邪共濟,若爲內患,可深懼也。」真宗亦云:「唐朝朋黨尤盛,以至王室卑弱。」願陛下思祖宗訓戒,念王業艱難,整齊紀綱,正在今日。』三司言:『自藉田後,繼有賞賚,用度不足。請假於內藏庫。庚申,出緡錢百萬賜之。因謂宰相張士遜曰:『國家禁錢本無內外,蓋以助經費耳。』士遜對曰:『不然,則有司未免侵漁百姓也。』

九月,判河南府錢惟演落平章事,赴本鎮。初,惟演欲爲自安計,御史中丞範諷劾奏惟演在莊獻時權寵大盛,與後家連姻,請行降黜。上諭輔臣曰:『先後未葬,朕不忍遽責惟演。』諷即袖告身入對曰:『陛下不聽臣言,願納此,不敢復爲中丞矣。』上不得已,可之。

冬十月甲辰,詔曰:『先王不以浮靡示天下,今兩川歲貢綾錦羅綺、透背花紗之屬,皆女工蠹也。其以三之二易爲綢絹供軍須。』時上富於春秋,左右或欲以巧自媚,後苑珠玉之工頗盛於前日。殿中侍御史龐籍言:『今螽螟爲災,民憂轉死。北有耶律,西有拓拔,陛下安得不以儉約爲師,奢靡爲戒?重惜國費,以循民之急。』上深納其言。辛亥,上諭輔臣曰:『近歲進士所試詩賦多浮華,而學古者或不得以自進。宜令有司兼以策論取之。』戊午,門下侍郎張士遜罷爲左僕射、判河南府,樞密使楊崇勳罷爲河陽三城節度使、判許州[6]。先是,天下蝗旱仍見,士遜居首相,不能有所發明,遂與崇勳俱罷,然制辭猶以均勞逸爲言也。判陳州呂夷簡爲門下侍郎兼吏部尚書、平章事,知河南府王曙加檢校太傅,充樞密使,籤書樞密院事王德用爲樞密副使,刑部侍郎宋綬爲參知政事,權三司使事蔡齊爲樞密副使。權知開封府程琳爲御史中丞,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範諷權三司使事。琳辭中丞不拜,乃授翰林侍讀學士、知開封府。前知開封者苦其治劇,或不滿歲輒罷,不然被謗譏,或以事去,獨琳居數歲,久而治益精明,一歲中獄常空者四五。

十一月,孔道輔爲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代程琳也。道輔時守南京,召用之。寇準以責死,甲戌,贈中書令,復萊國公。丙申,上謂輔臣曰:『每退朝,凡天下之奏必親覽之。』呂夷簡曰:『若小事皆關聽覽,恐非所以輔養聖神。』上曰:『朕承先帝之託,況以萬幾之重,敢自泰乎?』又曰:『朕日膳不欲事珍美,衣服多以縑繒爲之,至屢經浣濯、而宮人或以爲笑。太官進膳,有蟲在食器中,朕掩而不言,恐罪及有司也。』始,天聖六年,罷諸路提點刑獄官。八月復置,又權停。於是上謂輔臣曰:『諸路刑獄既罷提點官,轉運司不能一一躬往讞問,恐浸致冤濫。宜選賢明廉幹不生事者委任之,則民受其賜矣。』乃復置諸路提點刑獄官,仍參用武臣。甲辰,以京東飢,出內藏庫絹二十萬下三司,代本路上供之數。丁未,出侍御史張沔知信州,殿中侍御史韓瀆知嶽州。先是,宰相李迪除二人爲臺官,言者謂臺官必由中旨,乃祖宗法也。既數月,呂夷簡復入,因議其事於上前,上曰:『祖宗法不可壞也。宰相自用臺官,則宰相過失,無敢言者矣。』迪等皆皇恐。詔自今臺官有缺,非中丞、知雜保薦者,毋得除授。戊申,出宮人二百。上時屢出宮人,因曰:『曩者太后臨朝,臣僚戚屬多進女口入宮,今已悉還其家矣。』初,郭皇后之立非上意,浸見疏,宮人尚氏、楊氏驟有寵。尚氏常於上前出不遜語侵後,後不勝忿,起批其頰,上亦起救之,後誤批上頸,上大怒,有廢后意。內侍閻文應白上出爪痕示執政,呂夷簡以前罷相故怨後,乃定議廢后。夷簡先敕有司毋得受臺諫章疏。乙卯,詔:『皇后願入道,特封淨妃、玉京衝妙仙師,名清悟,別居長寧宮。』范仲淹、孔道輔、孫祖德率蔣堂、郭勸、楊偕、馬絳、段少連、宋郊、劉渙詣垂拱殿門,伏奏皇后不當廢,守殿門者闔扉不爲通,道輔撫銅環大呼。尋詔宰相召臺諫,諭以皇后當廢狀。道輔等悉詣中書,衆譁然,爭致其說,夷簡曰:『廢后自有故事。』道輔及仲淹曰:『公不過引漢光武勸上耳。上堯舜之資,而公顧勸之,效昏君所爲,可乎?』夷簡不能答,拱立曰:『諸君更自見上力陳之。』道輔將以明日留百官揖宰相廷爭,而夷簡即奏逐道輔等。丙辰,詔道輔出知泰州,仲淹知睦州,祖德等各罰銅。仍詔諫官、御史自今毋得相率請對,駭動中外。偕奏:『乞與道輔、仲淹俱貶。』勸及少連再上疏,皆不報。將作監丞富弼上疏曰:『陛下舉一事而獲二過於天下,廢無罪之後,一也;逐忠臣,二也。此二者皆非太平之世所行,臣實痛惜之。』疏入,不報。

《大事記》曰:國初官以定俸,實不親職,有諫議大夫、司諫、正言,特以寓祿耳,故赴諫院者方爲諫官,則諫官主權猶未重也。國初三院領外任而不任風憲,興國中任風憲而不領言事,則臺官之權亦未重也。端拱初,以補闕爲司諫,以拾遺爲正言,所以舉諫官之職。天禧初置言事御史,所以舉臺官之職。然當時臺諫之權雖重,而臺諫之職未振也。自仁祖即位,劉中丞令臺屬各舉糾彈之職,而後臺臣之職始振。自孔道輔、范仲淹敢於抗夷簡,唐介敢於抗彥博,一粱適之用事,則馬遵率數人言之,一劉抗之得政,則張昇凡十七章論之,而後臺諫之權,敢與宰相爲敵矣。是何臺諫之職在國初則輕,在仁宗之時則重,在國初則爲具員,在仁宗之時則爲振職,何邪?蓋仁祖不以天下之威權爲紀綱,而以言者之風采爲紀綱,故其進退臺諫,公其選而重其權,優其遷而輕其責,非私之也,蓋以立國之紀綱實寄於此。

校勘記

[1]漣水軍 原作『連水軍』,據《長編》卷一○一、《宋史﹒地理志》四改。

[2]宋獻 原作『米獻』,據《長編》卷一○六改。

[3]擇郡守 原作『釋郡守』,據《長編》卷一○六改。

[4]明於教化 原作『明宣於教化』,『宣」字衍,據《長編》卷一○七刪。

[5]罷羣牧制使 《長編》卷一一二在本年五月。

[6]河陽 原作『河南』,據《長編》卷一一二改。

宋史全文卷七下

宋仁宗二

甲戌景佑元年春正月甲子,許京兆府立學,賜《九經》,仍給田五頃。丁丑,命翰林學士章得象等五人權知貢舉。詔去歲飛蝗所至遺種,令民掘蝗子,每一升給菽米五升。又詔:『比禁京城谷出門,其弛之諸路,毋得閉糶。』以淮南歲飢,出內藏絹二十萬下三司,代其歲輸。始置崇政殿說書,命賈昌朝、趙希言、王宗道、楊安國爲之,日以二人入侍講說。初,孫奭出知兗州,上問誰可代講說者,奭薦昌朝等,因命中書試說書。至是,特置此職以處之。趙元昊始寇府州。

二月,罷書判拔萃科,更不御試。自今幕職、州縣官經三考以上,非緣邊及川、廣、福建者,並許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等六科,諸科被黜者,毋得復應茂才異等三科及武舉,用知制誥李淑之議也。淑嘗上時政十議,其一議國體,其二議災旱,其三議言事,其四議大臣,其五議擇官,其六議貢舉,其七議制科,其八議閱武,其九議時令,其十議入閣。先是,召知鳳翔府司馬池知諫院。池上表懇辭,上謂宰相曰:『人皆嗜進,池獨嗜退,亦難能也。』加直史館,復知鳳翔。詔禮部貢院諸科舉人應七舉者更不限年,並許特奏名。

三月,御崇政殿,試得進士張唐卿、楊察、徐綬等五百一人,諸科二百八十二人,特奏名八百五十七人。

夏四月,龐籍爲開封府判官。尚美人遣內侍稱教旨,免二人市租。籍言:『祖宗以來,未有美人稱教旨下府者。』帝爲杖內侍,切真【傑按:真,應爲責】美人。詔有司自今宮中傳命,毋得輒受。丁未,出內藏絹三十萬下河北市糴糧草。詔置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裏行,舉三丞以上嘗歷知縣人,從中丞韓億之請也。然唐制亦有侍御史裏行,今獨遺之。

五月乙丑,翰林侍讀學士程琳爲三司使。先是,三司併合田賦沿納諸名器爲一物,琳謂:『借使牛皮、食鹽、地錢合爲一,谷、麥、黍、豆合爲一,易於句校可也。然後世有興利之臣複用舊名增之,是重困民無已時也。』琳在三司,尤謹出入,禁中有所取,輒覆奏罷之。內侍表言琳專,琳聞之,自直於帝曰:『三司財賦皆朝廷有也,臣爲陛下惜爾。』帝然之。琳又上疏論『兵在精不在衆,河北、陝西軍儲數匱而招募不已,其住營一兵之費,可給屯駐三兵。昔養萬兵者,今三萬兵矣。河北歲費芻糧千二十萬,其賦入支十之三;陝西歲費千五百萬,其賦人支十之五,自餘悉仰給京師。自鹹平逮今,二邊所增馬步軍指揮使百六人,計騎兵一指揮所給,歲約費緡錢四萬三千,步兵費三萬二千,合新舊兵所費,不啻千萬緡,此國用所以日絀。願罷河北、陝西募往營兵,遇闕即選廂軍精銳者補之,仍漸徙營內郡,以便糧餉。無事時番戍於邊,緩急即調發便近。如此,則疆埸無事而國用有餘矣。』帝嘉納焉。禁民間織錦背、繡背及遍地密花透背,西川歲織上供者亦罷。祕書丞張宗誼、孫沔併爲監察御史裏行,監察御史裏行始此。壬申,出內藏庫緡錢一百萬賜三司。以河南府府學爲國子監。

六月,淮南制置發運使劉承顏獻輪扇浴器,同知諫院郭勸言:『承顏欲以此媚上爾。』甲辰,詔還之。已酉,策試賢良方正蘇紳、才識兼茂吳育、茂才異等張方平及武舉人於崇政殿,育所對策入第三等,紳、方平並第四等。癸丑,詔尚書省官嘗歷知州而無贓私罪者,自今併除左曹。凡吏部、戶部、禮部爲左名曹,司封、司勳、考功、度支、金部、倉部、祠部、主客、膳部爲左曹,兵部、刑部、工部爲右名曹,職方、駕部、庫部、都官、比部、司門、屯田、虞部、水部爲右曹。辛酉,命翰林學士張觀、知制誥李淑、宋祁編三館祕閣書籍。壬午,罷後院所作玳瑁龜筒,從度支判官謝絳之言也。絳又言:『內藏庫歲受鑄錢百餘萬緡而歲給左藏庫。及三年一郊,度歲出九十萬緡,所餘無幾。請以天下所鑄錢盡入三司,十年責以移用,使聚谷實邊,而茶鹽香礬之利悉歸京師。又邇來用物滋侈,賜予過制,禁中須索數多於前。比詔裁節費用,而有司但求鹹平、景德簿書。臣以爲不若推近及遠,遞考歲用而裁節之,不必鹹平、景德爲準也。』又請罷內降,凡詔令皆由中書、樞密院然後施行。乙酉,詔西京留守推官歐陽修爲鎮南節度掌書記、館閣校勘,樞密使王曙所薦也。始錢惟演留守西京,修及尹洙爲官屬,皆有時名。修等遊宴無節。惟演去,曙繼至,嘗厲色謂修等曰:『諸君知寇萊公晚年之禍乎?政以縱酒過度爾。』修對曰:『寇公之禍,政以老而不知止耳。』曙默然,終不怒,更薦修及洙置之館閣,議者賢之。

秋七月,監察御史裏行高若訥爲殿中侍御史裏行。殿中侍御史裏行始此。乙未,御崇政殿[1],召近臣觀《景佑乾象新書》。樞密使王曙加同平章事。

八月,資政殿學士薛奎卒。奎在政府,謀議無所迴避。或時不得如志,歸輒嘆吒不食。家人笑曰:『何必如是?」奎曰:『吾仰慚古人,俯愧後世爾。』尤善知人,范仲淹、龐籍、明鎬自爲吏部選人,皆以公輔許之,後卒如其言。歐陽修、王拱辰皆其女婿也。壬戌,有星孛於張、翼,長七尺,闊五寸,十二日而沒。癸亥,樞密使、同平章事王曙卒。參知政事宋綬以帝富於春秋,天下無事,慮燕樂有所漸,乃上言:『自古守成之君,皆兢兢抑畏,不忘顧省,故立防於無事之始,銷變於未蔭之前。又馭下之道有三,臨事尚乎守,當機貴乎斷,兆謀先乎密。能守則奸莫由移,能斷則邪莫由惑,能密則事莫由變。斯安危之所繫,願陛下念之。』庚午,天平節度使王曾同平章事。南京留守推官石介貽曾書曰:『聞既廢郭皇后,寵幸尚美人宮,聖體因是嘗有不豫。相公方自外來,聖眷正深,宜即以此爲戒。若執管仲不害霸之言,則遂啓成亂階,恐無及矣。伏惟相公留意焉。』辛未,以星變大赦,避正殿,減常膳。郭後既廢,尚、楊二美人益有寵,上體爲之弊,中外憂懼,楊太后亟以爲言。入內都知閻文應早暮侍上,言之不已,上下【傑按:下,“不”之誤。】勝其煩,乃頷之。文應即命氈車載二美人出。初,蔡齊力爭削遺誥中太后參決軍國大事之語,呂夷簡嘆曰:『蔡中丞不知,吾豈樂爲此哉?上方年少,恐禁中事莫有主張者爾。及二美人爭寵恣橫,卒賴太后排遣之。然議者以爲人主既壯而母后聽政,自非國家令典,雖或能整齊禁中,而垂簾之後,外戚用事,亦何所不至?齊之力爭,不爲失也。』乙酉,龐籍、滕宗諒並坐言宮禁事不實,出籍爲廣東轉運使,宗諒知信州。宗諒嘗以上體多疾,奏疏諫曰:『陛下日居深官,流連荒宴,臨朝則多羸形倦色,決事如不掛聖懷。』語太切直,故出。

九月。初,二美人之出宮也,帝令宋綬面作詔雲:『當求德門,以正內治。』既而左右引壽州茶商陳氏女入宮,綬諫曰:『陛下乃欲以賤者正位中宮,不亦與前日詔語戾乎?』後數日,王曾入對,又奏引納陳氏爲不可。上曰:『宋綬亦如此言。』卒罷陳氏。甲辰,詔立皇后曹氏,贈尚書令、冀王彬之孫女也。

冬十月,罷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仍詔淮南轉運使兼領。其制置茶鹽礬稅,各歸逐路轉運司。丁卯,詔中書提點五房公事及堂後官參擇選人爲之。趙元昊僭益甚,私改元曰開運。人告以石晉敗亡年號也,乃更廣運。母米氏族人山喜謀殺元昊,事覺,元昊鴆其母殺之,沉山喜之族於河,遣使來告哀。

十一月,榮州刺史曹琮爲衛州團練使。琮女兄爲後,禮皆琮主辦,於是奏曰:『陛下方以至公厲天下,臣既備後族,不宜冒恩澤,亂朝廷法。族人敢因緣請託,願置於理。』時論稱之。監察御史裏行孫沔言:『竊見上封事人同安縣尉李安世輒因狂悖,妄進瞽言。雖曰狂愚,猶勝諂佞。況自道輔、仲淹被黜之後,龐籍、範諷致對以來,凡在縉紳,盡思緘嘿。伏乞少霽天威,用存國體。』後七日,責知潭州衡山縣。

《大事記》曰:廢后者非仁祖之本心也,而夷簡實贊之。諫官伏閣,乃祖宗美意也,而夷簡實沮之。此夷簡入相之初,而國論爲之一變也。

沔未知有責命,覆上書曰:『累歲以來,和氣猶鬱,水旱相薦,蟲蝗屢生,粟麥不登,田疇幾廢,九夏多寒,三冬無雪,星變上天,河決東郡,疾疫流離,生靈困憊。』又曰:『去秋以聖體愆和,臣心啓沃。愛君有從宜之制,雙日申不坐之請。交泰之誠,遽臻有喜,宴安之戒,豈可爲常?是則一歲之中,率無百餘日視事。宰臣上殿奏事止於數刻,天下萬務,得不曠哉?今退朝之後,深宮之中,侍左右者,刀鋸虧殘之餘,悅耳目者,綺紈豔冶之色。扃鐍九重,叫閽千仞,宸禁晝嚴,乘輿天遠。』又曰:『天下之本在民,民之豪者皆兼併而貧者無置錐。天下之大在兵,兵之下者負飢寒而驕者不敢役。郡守、縣令,臧否無別,蠹耗靡窮,邪佞退而復興,忠諫黜而未用。』又曰:『宜霈然下令,誕告多方,外則逐刺史、縣令無狀老懦貪殘之輩以利於民,內則罷公卿大夫不才諂諛詭誕之士以肅於朝。掖庭之中,簡去幽曠,以求餘羨之慶;宦寺之內,抑損重任,以防暱近之私。』書奏,再責永州監酒。

乙亥景佑二年春正月,鹽鐵副使任布請鑄大錢一當十。癸丑,置邇英、延義二閣,寫《尚書﹒無逸》篇於屏。是日,御延義閣,召輔臣觀盛度進讀《唐書》,賈昌朝講《春秋》。

二月,燕肅等上考定樂器。戊午,御延福宮臨閱,奏郊廟五十一曲,因問李照:『樂如何?』照言:『王樸律準視古樂高五律,視禁坊樂高二律,擊黃鐘則爲仲呂,擊夾鍾則爲夷則,是冬興夏令,春召秋氣。又編鐘、鎛鍾無小大輕重厚薄長短之差,非中度之器。相傳以爲唐舊鐘,亦有樸所制者。昔軒轅氏命伶倫截竹爲律,復令神瞽協其中聲,然後聲應鳳鳴。而管之參差亦如鳳翅。其樂傳之復古,不刊之法也。願聽臣依神瞽律法試鑄編鐘一簴,可使度量權衡協和。』有詔許之,仍就錫慶院鑄。庚申,太常博士、直史館宋祁上《大樂圖義》二卷。丁卯,範諷責授武昌行軍司馬,龐籍降知臨江軍。先是,籍爲御史,數劾諷。宰相李迪右諷,反左遷籍。籍既罷,益追劾諷不置。諷亦請辨,乃詔即南京置獄訊之。籍坐所劾諷有不如奏,法當免,諷當以贖論。呂夷簡疾諷,且欲因諷以傾迪,故特寬籍而重貶諷。戊辰,工部尚書、平章事李迪罷知亳州。先是,上召呂夷簡、宋綬決範諷獄,以迪素黨諷,不召,迪皇恐還第,翌日遂罷相。迪性淳直,實不察諷之多誕也。樞密使王曾爲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平章事,門下侍郎、平章事呂夷簡加右僕射,參知政事王隨知樞密院事,樞密副使李諮知樞密院事,樞密副使王德用同知樞密事,參知政事宋綬爲樞密副使,給事中蔡齊參知政事,翰林學士承旨盛度爲參知政事,御史中丞韓億同知樞密院事,知天雄軍杜衍爲御史中丞。衍奏:『中書、樞密,古之三事大臣,所謂坐而論道者也。止隻日對前殿,何以盡天下之事?宜迭召見,賜坐便殿,以極獻替。』

三月,以杜衍權判吏部流內銓。先是,選補科格繁長,主判不能悉閱,吏多受賕,出縮爲奸。衍既視事,即敕吏取銓法,問曰:『盡乎?』曰:『盡矣。』乃閱視,具得本末曲折。明日,曉諸吏無得升堂,各坐曹聽行文書,銓事悉自予奪,由是不能爲奸利。後改知審官,其裁製如判銓法。

《講義》曰:人言宋朝任法而不任人,信吏而不信士大夫。然吾觀賈積善十四考無公私過,雖無舉主,特與改官;李師錫以王德用甥,雖薦舉凡三十人,止合循資。是銓選有定法而未嘗拘於法也。賈黯判流內銓,則有三年不通父問而廢歸田裏者。社衍權典選銓,則裁製如法而文吏聽行文書者,是銓法雖受成於吏,而未嘗盡委於吏也,故當時蘇紳上疏:『審官之職,宜擇主判官付以事權,或有異材,許別論奏。』如寇準判銓,錢若水等三人以選人遷朝官。此又不可以常法論,而真得法外之意也。

夏四月丁巳,李照言:『奉詔制玉律以候氣,請下潞州求上黨縣羊頭山秬黍,及下懷州河內縣取葭莩。』從之。戊辰,命呂夷簡、王曾都大管勾鑄造大樂編鐘,宋綬、蔡齊、盛度同都大管勾,仍以入內都知閻文應提舉。始照既鑄成編鐘一簴,遂建請改制大樂,取秬黍累尺成律鑄鐘,審之,其聲猶高,更用大府布帛尺爲法,乃下太常四律,照自爲十二管律法。戊寅,命馮元、聶冠卿、宋祁同修樂書。

五月甲申朔,詔曰:『王者奉祖宗,尚功德。共惟太祖皇帝受天命,建大業,可謂有功矣。太宗、真宗二聖繼統,重熙累洽,可謂有德矣。其令禮官考合典禮,辨崇配之序,定二祧之位。』庚子,太常禮院言:『太祖經綸草昧,遂有天下,功宜爲帝者祖。太宗動靜製作,真宗財成治定,德宜爲帝者宗。三廟並萬世不遷。宜布天下,以示後世。至於升侑上帝,請自今以太祖爲定配,二宗爲迭配。將來皇帝親祠,且請三聖皆侑,此後迭配還如前議。至日圜丘、仲夏皇地祗配以太祖,孟春祈谷、夏雩祀、冬祭神州配以太宗,孟春感生帝配以宣祖,季秋太享配以真宗。』詔恭依。

六月。先是,太常鍾磐每十六枚爲一奩,而四清聲相承不擊。乙丑,李照言:『十二律聲已備,餘四清聲乃鄭衛之樂,請去四清鍾。』馮元駁之曰:『前聖制樂,取法非一,故有十三管之和、十九管之巢、三十六簧之竽、二十五絃之瑟、十三絃之箏、九弦七絃之琴、十六枚之鐘磐,各自取義,寧有一之於律呂,專爲十二之數也?且聖人既以十二律各配一鍾,又設四清聲以附正聲之次,蓋爲夷則至應鐘四宮而設也。夫五音宮爲君,商爲臣,角爲民,徵爲事,羽爲物。聲重大者爲尊,輕清者爲卑。卑者不可加於尊,古今之所同也。故列聲之尊卑者,事與物不與焉。何則?事爲君治,物爲君用,不能尊於君故也。惟君、臣、民三者,則自有上下之分,不得相越,故四清聲之設,正爲臣、民相避以爲尊卑也。臣以爲如舊制便。』帝令權用十二枚爲一格,且詔俟有知音者,有司別議以聞。丁卯,出內藏庫綢絹一百萬下三司市糴軍儲。辛未,御崇政殿,召輔臣觀新樂。先是,帝親制樂曲。

秋七月甲申,詔特賜寇準諡曰忠愍。庚子,侍御史曹修睦言:『李照所改歷代樂頗爲迂誕,而其費甚廣。請付有司按劾之。』帝以昭所作鐘磬頗與衆音相諧,但罷其增造。知杭州鄭向言鎮東節度推官阮逸頗通音律,上其所撰《樂論》十二篇並律管十三。詔令逸赴闕。

八月壬子朔,詔改強盜法:不持杖、不得財,徒二年;得財爲錢萬及傷人者死,餘定罪有差。自是盜法惟京師加重,餘視舊益寬矣。辛酉,上作警嚴曲付太常隸習,名曰《振容歌》,從李照之請也。尋改名《奉禋》。丁丑,內出《景祐樂髓新經》六篇賜羣臣,其一釋十二均,二明所主事,三辨音聲,四圖律呂相生並祭天地宗廟所用律及陰陽數配,五十二管之長短,六歷代度量衡皆本之於陰陽、配之於四時、建之於日月、通之於鞮竺、演之於壬式遁甲之法。己卯,知兗州孔道輔爲龍圖閣直學士。時近臣有獻詩百篇者,執政請除龍圖閣直學士。上曰:『是詩雖多,不如孔道輔一言。』遂以命道輔。議者因是知前日之斥果非上意也。初命朝臣爲荊湖福建廣南等路提點銀銅坑冶鑄錢公事。

九月乙未,詔司天監製百刻水秤,以測候晝夜。初,諸王邸散居都城,非朝謁、從祀不得會見。己酉,詔即玉清昭應宮舊基建宮,合十位聚居,賜名睦親宅。

冬十月,復置朝集院,以待外官之還京師者。壬子,許蔡州立學。癸丑,復置羣牧制置使,仍詔自今止以同知樞密院或副使兼領之。己巳,出內藏庫緡錢七十萬、左藏五十萬下河北市軍儲。許蘇州立學,仍給田五頃。

十一月朔,以應天府書院爲府學,仍給田十頃。戊子,郭氏薨。後之獲罪也,上直以一時之忿,既而悔之,累遣使勞問,於是又爲樂府詞以賜後,後和答,語甚悽愴。會後小疾,閻文應與太醫診視,數日,遽不起。中外疑文應進毒,然不得其實。時上致齋南郊,不即以聞。及聞,深悼之,詔以後禮葬。右司諫王堯臣請窮治侍醫者,不報。乙未,祀天地於圜丘,太祖、太宗、真宗並配。

十二月,閻文應落內都都知,爲秦州鈐轄,尋改鄆州鈐轄,其子士良罷御藥院。時諫官姚仲孫、高若訥劾文應『方命宿齋太廟,而文應叱醫官。郭皇后暴薨,中外莫不疑文應置毒者。請並士良出之。』范仲淹刻奏其罪,上卒聽仲淹言,竄文應嶺南,尋死於道。范仲淹爲吏部員外郎、權知開封府。仲淹自還朝,言事愈急。宰相陰使人諷之曰:『待制侍臣,非口舌任也。』仲淹曰:『論思政侍臣職,餘敢不勉。』宰相知不可誘,乃命知開封,欲撓以劇煩,使不暇它議,亦幸其有失亟罷去。仲淹處之彌月,京邑肅然稱治。甲子,左侍禁桑擇爲閣門祇候,賞平蠻獠之功也。擇辭,不許。或譏擇好名,擇嘆曰:『若欲避名,則善皆不可爲也!』許孟州立學,仍給田五頃。辛未,詔孔聖祐弟北海縣尉宗願爲國子監主簿,襲封文宣公。先是,御史臺闢石介爲主簿,介上疏論赦書不當求五代及諸僞國,後不合意,罷不召。歐陽修貽書責中丞杜衍曰:『介一賤士,用不用當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學動也。主簿於臺中非言事官,然大抵居臺中者,必以正直剛明、不畏避爲稱職。介足未履臺門之閾而已用言事見罷,其可謂正直剛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爲主簿,直可爲御史也。今斥介而它舉,必亦擇賢而舉。夫賢者固好辨,若舉而入臺,又有言則又斥而它舉乎?如此,則必得愚闇懦默者而後止也。』衍卒不能用。

丙子景祐三年春正月壬寅,追冊故金庭教主衝靜仙師郭氏爲皇后,鹵簿、儀物並用孝章皇后故事。己酉,許洪州、密州立學,仍各賜田五頃。

二月。先是,上以三司胥吏猥多,或老疾不知書計,詔中丞杜衍與三司差擇之。已而三司後行朱正、周貴、李逄吉數百人詣宰臣呂夷簡第,喧訴,夷簡拒不見,又詣王曾第,曾以美言諭之,因使列狀自陳。既又詣衍第,投瓦礫,肆醜言,乃去。明日衍對,請下有司推究,而曾具得其姓名。乙卯,正、貴杖脊配沙門島,逄吉等二十二人決配遠惡州軍牢城,其爲從者皆勒停。

呂中曰:太祖嘗汰吏四百人,真宗又汰諸路吏萬有餘人,何其易?而景祐欲汰三司吏,反失國體,何耶?論者皆以爲勢之弱至此,不知當時韓魏公嘗汰兵數萬人,不聞有爲亂者。兵且可汰,況於吏乎?是小人之慾害君子,先煽鼓夫諸吏之虛聲以中衍也。

丙辰,詔翰林學士馮元、禮賓副使鄧保吉與阮逸、胡瑗較定舊鐘律。瑗以經術教授吳中,范仲淹前知蘇州,薦瑗知音,白衣召對,與逸俱命。

三月,許潞州、常州立學。是月,李諮等請罷河北入中虛估,以實錢償芻粟、實錢售茶,皆如天聖元年之制。又以北商持券至京師,舊必得三司符驗然後給錢,三司吏稽留爲奸,乃悉罷之,命商持券徑趣榷貨務驗實,立償以錢。詔皆可之。又詔:『前已用虛估給券者,給茶如舊,仍給景祐二年以前茶。』諮等又言:『奭等變法五年之間,河北入中虛費緡錢五百六十八萬。今一旦複用舊法,恐豪商不便,依託權貴,以動朝廷。請先期申論。』於是帝爲下詔戒敕,而縣官濫費自此少矣。

夏四月,許衡州立學。

五月,范仲淹言:『西洛帝王之宅,負關河之固。邊方不寧,則可退守。宜漸營廩食,太平則居東京通濟之地,急難則居西洛險固之宅。』丙戌,仲淹落職知饒州。時呂夷簡執政,仲淹言進退近臣不宜全委宰相,又上《百官圖》指其次第曰:如此爲序遷,如此爲不次,如此爲公,如此則私,不可不察也。夷簡滋不悅。帝嘗以遷都事訪諸夷簡,夷簡曰:『仲淹迂闊,務名無實。』仲淹聞之,爲四論以獻,一曰帝王好尚,二曰進賢任能,三曰近名,四曰推委,大抵譏時政。夷簡大怒,訴仲淹越職言事,薦引朋黨,離間君臣,由是降黜。侍御史韓瀆希夷簡意,請以仲淹朋黨榜朝堂,戒百官越職言事。從之。

《講義》曰:此仲淹之所以言事去也,此夷簡爲相而國論爲之再變也。昔歐陽修言於仁宗曰:『自古人臣進諫,有難有易。自仲淹貶饒州後,至今凡二十餘牟間,逐臺諫者多矣,未聞有規諷人主得罪者,臣故謂方今諫人主則易,言大臣則難。』然嘉祐之前,諫人主者固甚易,言大臣者亦豈難哉?仲淹以言夷簡去,而夷簡亦以仲淹罷。唐介以言彥博去,而彥博亦以唐介罷。介猶御史職也,仲淹乃以待制知府而敢於言大臣,則當時容養敢言之氣可知矣。

許許州立學。祕書丞餘靖言:『陛下自專政以來,三逐言事者,恐非太平之政也。』壬辰,靖落職,監筠州酒稅。許潤州立學。乙未,館閣校勘尹洙監郢州酒稅。先是,洙上言:『臣常以范仲淹直諒不回,義兼師友。仲淹既以朋黨得罪,臣固當從坐。』宰相怒,遂逐之。戊戌,貶館閣校勘歐陽修爲夷陵縣令。初,右司諫高若訥言:『范仲淹貶職之後,歐陽修貽書責臣不能辨仲淹非辜。臣愚以爲仲淹狂言,自取譴辱,豈得謂之非辜?恐中外聞之,謂天子以迕意逐賢人,所損不細。』因繳進修書,修坐是貶西京留守推官。蔡襄作《四賢一不肖》詩傳於時,四賢指仲淹、靖、洙、修,不肖斥若訥也。泗州通判陳恢尋上章乞根究作詩者罪,左司諫韓琦劾恢越職希恩,宜重行貶黜,庶絕奸諛。不報。而襄事亦寢。光祿寺主簿蘇舜欽上疏言:『臣睹丁亥詔書戒越職言事,播告四方,無不驚惑,蓋陛下即位屢求直言,今詔書頓異前事,豈非大臣壅蔽陛下聰明,杜塞忠良之口?夫納善進賢,宰相之事,蔽君自任,未或不亡。今諫官、御史悉出其門,但希旨意,即獲美官,多士盈庭,噤不得語。陛下拱嘿,何由盡聞天下之事乎?前孔道輔、范仲淹剛直不撓,非不知緘口數年坐得卿輔,蓋不敢負陛下委注之意,而皆罹中傷,竄謫而去,使正臣奪氣,鯁士咋舌,目睹時弊,口不敢論。望陛下發德音,寢前詔,勤於採納,下及芻蕘。可以常守隆平,保全近輔矣。』

六月,許越州立學。壬子,許階州立學,皆給田五頃。丙辰,以新修樂書爲《景佑廣樂記》。壬戌,禁以鹿胎皮爲冠。甲子,許真定府、博、郢州立學,各給田五頃。

秋七月,馮元獻《金華五箴》。戊子,元等又上《景祐廣樂記》八十一卷。庚寅,孫衝上所撰《五代紀》七十七卷,降詔褒答。乙未,初置大宗正司,以江寧節度使允讓知大宗正事,彰化留後守節同知大宗正事。時諸王子孫既聚居睦親宅,故於祖宗後各擇一人,使司訓導,糾違失。庚子,太平興國寺災。是冬,大雨震電,火起寺閣中。朝廷始議修復。崇政殿說書賈昌朝言:『《易﹒震卦》之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春秋傳》曰:「人火曰火,天火曰災。」切惟近年寺觀屢災,此殆天賜譴告,獨可勿繕治,以示畏天戒、愛人力之意?』從之。

八月,許幷州立學。右司諫韓琦言:『祖宗已來,通用王樸之樂,天下無事垂八十載。頃燕肅妄加磨鑢,適會李照至闕,謂其音未諧,陛下許之改作。洎逸、瑗繼至,盛言照樂穿鑿,再令造律,則又圍徑乖古。鄧保信續上新法,亦復長廣未合。臣慮後人復有從而非之者。不若窮作樂之源,爲致治之本,使政令平簡,民純熙洽,斯乃治古之樂,可得以器象求乎?且西北二垂久弛邊備,犬戎之性,豈能常保?此陛下與左大臣宜先及之,緩茲求樂之議,移訪安邊之策。然後將王樸、逸、瑗、保信三法別詔稽古之臣,取其中合典志者以備雅奏,固亦未晚。』詔丁度等速詳定以聞。

九月,許絳州立學。丁亥,丁度等言:『鄧保信所制尺類皆差舛,不同周漢。逸、瑗所制又復不同。』詔悉罷之。己酉,出內藏庫緡錢五千萬下河北轉運司市糴邊儲。賜河南府新修太室書院名曰嵩陽書院。壬辰,以阮逸爲鎮安節度掌書記、知城父縣,胡璦試校書郎。初召逸、瑗作鐘磬,律度與古多不合,猶推恩而遣之。乙未,以崇政殿說書王宗道、國子監說書楊中和併爲睦親宅講書。睦親宅講書始此。

冬十一月,許江州立學。戊寅,保慶皇后崩。始上起居飲食,後必與之,俱所以擁祐扶持,恩意勤備。性慈仁,謙謹寡過。上未有嗣,後從容勸上選宗子養宮中,由是英宗自宮邸未齠齔養後所。

十二月,詔宣敕札子非經通進銀臺司,毋得直下諸處。初,李紘領銀臺司,具言宣敕札子皆不經本司,封駁之職遂廢不舉,請用舊制申明之。丙寅,知樞密院事李諮卒。丁卯,同知樞密院事王德用知樞密院事,翰林學士承旨章得象同知樞密院事。得象爲人莊重,度量宏廓,初爲楊億所稱,以爲有公輔器。或問之,答曰:『閩士多輕狹,而得象渾厚有容,此所以貴也。』趙元昊改廣運三年曰大慶,再舉兵攻回紇,陷瓜、沙,蘭三州,將謀入寇。

丁丑景祐四年春正月戊寅,賜蔡州學田十頃。甲午,內藏庫言:『歲斥緡錢六十萬以助三司,蓋始於天禧三年。時詔書切戒三司毋得復有假貸。自明道二年距今才四年,而所借錢帛凡九百十七萬二千有餘。請以天禧詔書申飭之。』奏可。

二月,賜常州學田五頃。

三月朔,以賈昌朝、王宗道、馬希言、楊安國併兼天章閣侍講,預內殿起居。天章閣置侍講自此始。

夏四月,賜宣州學田五頃。甲子,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平章事呂夷簡罷判許州。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平章事王曾罷判鄆州,參知政事宋綬罷爲尚書左丞,參知政事蔡齊罷爲吏部侍郎歸班。夷簡專決,事不少讓,曾不能堪,論議多不合。曾數求去,言夷簡招權市恩。帝詰夷簡,夷簡乞置對,而曾言亦有失實者。帝不悅。綬素與夷簡善,齊議事間附曾,故並綬、齊皆罷。知樞密院王隨、知鄭州陳堯佐併爲平章事,呂夷簡嘗密薦二人可用故也。參知政事盛度知樞密院事,同知樞密院事韓億、三司使程琳、翰林學士承旨石中立併爲參知政事,樞密直學士王鬷爲同知樞密院事。乙丑,召宋綬入侍經筵。

閏四月,知徐州李迪言欲祠岱嶽,並至景靈宮祝聖算,禱皇嗣。上謂參知政事韓億等曰:『大臣當詢民間利病,以分朝廷之憂。祈禱之事,豈爲政耶?』詔止之。丁謂卒。王曾語人曰:『斯人智數不可測,在海外,猶用詐得還。若不死,數年未必不復用。斯人複用,則天下之不幸可勝道哉?』

五月丙寅,有芝生於化成殿柱,召近臣宗室觀之,仍出御製《瑞芝》詩賜宰臣王隨以下。翌日,儒臣併爲賦頌以獻。右司諫韓琦言:『《春秋》之法,但記災異,至於祥瑞,略而不書。豈不以君閱瑞牒則意安,睹災符則心懼?意安則政怠,心懼則德修,聖人垂戒之深,其旨斯在。臣愚望陛下特以災異爲重,一政教之間思所未至者,隨其變而應之。至於珍樣奇瑞,雖陛下仁愛所感,亦望以日慎一日,雖休勿休爲念,則昊穹降鑾,答陛下寅畏之心;生靈遂宜,蒙陛下慈惠之澤,自然時和歲豐,家給人足,永獲上瑞之報也。』

六月,以御製《神武祕略》賜河北、河東、陝西緣邊部署、鈐轄、知州軍,每得代,更相付授。始,韓億同知樞密院事,建言武臣宜知兵書而禁不傳,請纂集其要者賜之。上於是作《神武祕略》凡三十篇,分十卷,仍自作序焉。詔國子監以翰林學士丁度所修《禮部韻略》頒行。

秋七月戊申,有星數百皆西南流,其最大者一星至東北沒,光燭地,久之不散,已而黑氣長丈餘,出畢宿下。

八月,出內藏絹三十萬下河北路市糴軍儲。甲午,詔天下常平倉錢穀自今三司及轉運司無得借支。戊戌,許華、福二州立學。

九月,御邇英閣,讀《唐書》,因詔《唐書》列傳止取事義切於規戒者讀之。

冬十月,御邇英閣,讀《正說﹒謹罰》篇,述後漢光武罷梁統從重之奏。帝曰:『深文峻法,誠非善政。』宋綬對曰:『王者峻法則易,寬刑則難。夫以人主得專生殺,一言之怒則如雷如霆,是峻易而寬難也。』丙子,御邇英閣,讀《正說﹒養民》篇。帝曰:『荀子言「君如杼,民如水」,何也?』丁度對曰:『水隨器之方圓,若民從君之好惡,是以人君謹所好焉。』甲午,邇英閣講《春秋》,上曰:『《春秋》自昭公之後,魯道陵遲,家陪用政,記載雖悉而典要則寡。宜刪去蔓辭,止取君臣政教事節講之。』因謂宋綬等曰:『《春秋》經旨在於獎王室,尊君道。丘明作傳,文義甚博,然其間錄詭異,則不若《公羊》、《穀梁》二傳之質。』綬等對曰:『三傳得失誠如聖言。臣等自今凡丘明所記事稍近誣,及陪臣僭亂無足勸誡者,皆略而不講。』

十一月,出內藏庫綢絹五十萬下河北、陝西路市糴軍儲。

十二月,給真定府、潞州學田各五頃,乃詔自今須藩鎮乃許立學,它州勿聽。甲申,忻、代、並三州言地震壞廬舍,覆壓吏民。自是河東地震連年不止,或地裂泉湧,或火出如黑沙狀,一日四五震,民皆露處。乙酉,命侍御史程戡體量安撫。左司諫韓琦上疏曰:『臣伏睹鄉者興國寺雙閣災,延及開寶祖殿。復聞仰觀垂象,或失經行。蓋人事之已形,致天變之嗣發。臣謂陛下宜虛佇以求直言,側身以修庶政。有功則賞,有罪則罰,旌別賢愚,撙節財用,抑宴私過度之樂,休營造不急之務。決獄使之無濫,出令斷於必行,斯所以念祖宗之艱難,答天意之警悟也。而陛下眷三京以肆赦宥,走羣望以磬祠祝,內自禁掖,外及寺觀,並與祭醮,逮越晦朔。矧今北道數郡繼以地震上聞,即命使軺,就崇法供,雖陛下欽順上天之誠可謂至矣,其於消伏災眚之道別猶未然。夫弛刑綱以貸頑悖之民,損國貲以奉遊惰之輩,將欲召丕貺,感靈心,是猶卻行以求前,揚湯而止沸,之驗,信昭昭矣。』覆上疏言:『近聞大慶殿及諸處並建道場,目大慶殿者,國之路寢,朝之法宮,陛下非行大禮、被法服,則未嘗臨御,臣下非大朝會,則不能一至於庭,豈容僧道凡庸之人繼日累月喧雜於上?非所謂正法度而尊威神也。望今後凡有道場設醮之類,並於別所安置。』給徐州學田五頃。壬辰,徙知饒州范仲淹知潤州,監筠州稅餘靖監泰州稅,夷陵縣令歐陽修爲光化縣令。上諭執政令移近地故也。先是,京師地震,直史館葉清臣上疏曰:『天以陽動,君之道也。地以陰靜,臣之道也。天動地靜,主尊臣卑,易此則亂。地爲之震乃十二月二日丙夜,京師地震,移刻而止,定、襄同日震,至五日不止。屬者熒惑犯南鬥,一歲之中,災變仍見,必有下失民望、上戾天意。陛下徒使內侍走四方,治佛事、治道科,非所謂消伏之實也。頃范仲淹、餘靖以言事被黜,天下之人咋舌不敢議朝政者行將二年。願陛下深自咎責,詳延忠直敢言之士,庶幾明威降鑑而善應來崇也。』書奏數日,仲淹等皆得近徙。

戊寅寶元元年春正月,直史館、同知禮院宋祁上疏曰:『臣伏見頃歲以來,災眚數見,若乃羣星流散,則民人蕩析之象也。月行黃道,地震州邑,邊戎窺間,臣下擅恣,后妃將盛,年穀且飢之兆也。去年火焚興國寺浮屠,延燔藝祖神御殿,已而盜壞宗廟釦器者再,則神不昭格之意也。陛下試一念之,假有蕩析,以何策固安?假有飢空。以何理振救?脫致窺間,可任之將爲誰?儻令擅恣,可防之奸有幾?』丙午,以災異屢見,下詔求直言。庚戌,命翰林學士丁度等權知禮部貢舉。乙卯,大理評事蘇舜欽詣匭通疏曰:『臣聞河東地大震裂,既而孟春之初,雷電暴作。臣切見綱紀隳敗,政化缺失,其事甚衆,不可概舉,謹條大者二事以聞。一曰正心。夫治國如治家,治家者先修己,修已者先正心。心正則神明集而萬務理。今民間傳陛下比年稍邇俳優賤人,燕樂逾節,賜予過度。燕樂逾侈則蕩,賜予過度則侈。蕩則政事不親,侈則用度不足。今陛下春秋鼎盛,實宵衣旰食求治之秋,而乃隔日御殿,此政事不親也。又府庫匱竭,民鮮蓋藏。誅斂科率,殆無虛日,此用度不足也。二曰擇賢。夫明主勞於求賢而逸於任使,然盈庭之士不須盡擇,在擇一二輔臣及御史、講官而已。昨王隨自吏部侍郎平章事,超越十資,復爲上相,而隨虛庸邪諂,非輔相之器。降麻之後,物論沸騰,故疾纏其身,災仍於國。陛下左右尚如此,天下官吏可知也。又張觀爲御史中丞,高若訥爲司諫,二人者皆溫和軟懦,無剛鯁敢言之氣,斯皆執政引拔建置,欲其緘嘿不敢舉揚其私,時有所言,則必暗相關說,旁人窺之,甚可笑也。』直史館蘇紳上疏曰:『星之麗天,猶萬國之附王者。下之畔上,故星亦畔天。天者陽之氣,地者陰之體,其有越陰之分,侵陽之政,則應以變。動雷者天之號令,所以開發萌芽,闢除陰害。萬物須雷而解,須雨而潤。惟人君崇寬大,順春令則應節,否則動於冬。今方春而雷發聲,天其或者欲陛下出號令以震動天下宜及於早,而矯臣下舒緩之咎,凡朝廷事,無鉅細,無內外,取其先急者,悉關聖慮而振肅之,不可緩也。夫星變既有下畔上之象,地震又有陰侵陽之證者,天意若曰:夷狄將有畔上之釁。恐陛下未悟也,又以震雷警之,欲陛下先事爲備,則患禍消而福祥至矣。』葉清臣上疏曰:『臣聞王者之所以橫制六合,撫有萬民者,在握刑賞之權,不授人以柄而已。今則不然,爵賞刑罰,陛下所有也,比及於人,則天下之人族談囂然,不曰自陛下出,而曰由宰相得,非臣陰之盛而易天地之序者乎?』校書郎張方平陳七事,一曰密機事,二曰用威斷,三曰廣言路,四曰重圖任,五曰正有司,六曰信命令,七曰示戒懼。御史中丞張觀上四事,一曰知人,二曰嚴禁,三曰尚質,四曰節用。

二月,詔自今後日御前殿視事,用蘇舜欽之言也。甲戌,賜鄆州學田五頃。右司諫韓琦上疏言:『宰臣王隨登庸以來,衆望不協,差除任性,褊躁傷體。自宿疹之作,幾涉周星,安臥私家,備禮求退,貪祿竊位之計亦已窮矣。次則陳堯佐男述古監左藏庫,官不成資,未經三司保奏,而引界滿酬獎之條,擢任三門白波發運使。參知政事韓億初乞男綜不以資敘,回授兄綱,將朝廷要職從便退換,如己家之物,紊亂綱紀,舉朝非笑。又石中立本以藝文進,居近署,但滑稽談笑之譽爲人所稱。處於翰墨之司固當其職,若參決大政,則誠非所長,乞從罷黜,以慰具瞻之望。』

三月戊戌朔,門下侍郎、平章事王隨罷爲彰信節度使,戶部侍郎、平章事陳堯佐罷爲淮康節度使、判鄭州,戶部侍郎、參知政事韓億罷歸本班,禮部侍郎、參知政事石中立罷爲資政殿學士。初,呂夷簡罷,密薦隨與堯佐二人爲相,其意引援非才,居己下者用之,度它日上意見思而復相己。及隨與堯佐、億、中立等議政,數忿爭於中書,隨尋屬疾在告,而堯佐復年高,事多不舉。時有『中書番爲養病坊』之語。琦論隨等凡十上,堯佐亦先自授漢故事求策免,於是四人者俱罷。判河南府張士遜爲門下侍郎兼兵部尚書、平章事,戶部侍郎、同知樞密院事章得象以本官平章事,知樞密院事盛度加寧武節度使、檢校太傅,同知樞密院王鬷、工部侍郎李若谷併爲參知政事,權三司使王博文,知永興軍陳執中同知樞密院事。初,韓琦數言執政非才,上未即聽,琦又言曰:『豈陛下擇輔弼未得其人故耶?若杜衍、孔道輔、胥偃、宋郊、范仲淹,衆以爲忠正之臣,可備進擢。不然,嘗所用者王曾、呂夷簡、蔡齊、宋綬亦人所屬望,何不圖任也?』上雖聽琦罷王隨等,更命士遜及得象爲相,士遜猶以東宮舊恩。或言又夷簡密薦之。得象入謝,上謂曰:『往者太后臨朝,羣臣邪正。朕皆嘿識,惟卿清忠無所附,且未嘗有幹請。今日用卿,由此也。』知制誥宋郊爲翰林學士。上初欲用郊爲同知樞密院事,中書言:故事無知制誥除執政者。乃先召入翰林學士。李淑害其寵,欲以奇中之,言於上曰:『宋,受命之號也;郊,交也。合姓名言之爲不詳。』它日以諭郊,因改名庠。甲寅,御崇政殿,試禮部奏名進士。庚辰,賜進士呂溱等二百人及第,一百十人同出身,特奏名一百六十五人,同諸科出身及爲諸州長史。辛酉,賜諸科四百十四人及第並出身,其特奏名被恩賜者又九百八十四人。瓊林宴初賜《大學》篇。範鎮禮部奏名爲第一。故事,禮部第一人賜第,未有第二甲者,雖近下猶升之,吳育、歐陽修殿庭唱第過三人,亦抗聲自陳,鎮獨默然。至第七十九人,乃出拜,退就列,無一言,衆以是賢之。禮部第一人在第二甲自鎮始。初,薛奎知益州還朝,與鎮俱。或問奎入蜀所得,奎曰:『得一偉人,當以文學名世也。』

夏四月,給事中、權御史中丞張觀同知樞密院事。賜河南府嵩陽書院田十頃。乙未,詔自今試舉人,非國子監見行經書,毋得出題。

六月己卯,建州言:自正月雨至四月,溪水大漲,入州城,壞民廬舍。帝留意農事,每以水旱爲憂。甲申,詔天下州郡每旬上雨雪狀,著爲令。戊子,權知司天少監楊惟德等言:『來歲己卯閏十二月則庚辰歲正月朔,日當食。請移閏於庚辰歲。』上曰:『閏所以正天時而授民事,其可曲避乎?』不許。

秋七月,賜襄州學田五頃。右司諫韓琦言:『前奉詔詳定鐘律,嘗覽《景祐廣樂記》,睹李照所造樂不合古法,朝廷因而施用,識者久以爲非。今將親祀南郊,不可重以違古之樂,上薦天地宗廟。』詔宋綬、晏殊同兩制詳定以聞。綬等言:『李照新樂比舊樂下三律,衆論以爲無所考據,願如琦請,郊廟複用和峴所定舊樂。』乃詔太常舊樂悉仍舊制,李照所造,勿復施用。壬戌,御崇政殿,策試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著作佐郎田況、大理評事張方平、茂才異等邵亢。況所對入第四等,方平四等次。亢與宰相張士遜連姻,報罷。

八月,復置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

冬十月,詔戒百官朋黨。初,呂夷簡逐范仲淹等,士大夫爲仲淹言者不已,於是內降札子曰:『向貶范仲淹,蓋以密請建立皇太弟,非但詆毀大臣。今中外臣寮屢有稱薦范仲淹者,事涉朋黨,宜戒諭之。』故復下此詔。參知政事李若谷建言:『近歲風俗薄惡,率以朋黨污善良。蓋君子小人各有類,今一以朋黨目之,恐正臣無以自立。』帝然其言。鹽鐵副使、工部郎中司馬池歲滿當遷,中書進名,上曰:『是固辭諫官者。』遂命爲天章閣待制、知河中府。甲戌,趙元昊築壇受冊,僭號大夏始文英武興法建禮仁孝皇帝,改大慶二年爲天授禮法延祚元年。

十一月庚戌,祀天地於圜丘,大赦,改元。戊午,鄆州言資政殿大學士,左僕射王曾卒。曾入朝,進止有常處,平居寡言,自奉廉約,人莫敢於以私。執政十年,其所進退士人,莫有知者。范仲淹嘗以問曾,曾曰:『夫執政者恩欲歸己,怨使誰當?』皇祐中,上爲篆其墓碑曰『旌賢之碑。』大臣碑得賜篆自曾始。

十二月甲子,京師地震。丙寅,鄜延路都鈐轄司言趙元昊反。癸酉,命夏竦爲奉寧節度使、知永興軍,範雍爲振武節度使、知延州。

己卯寶元二年春二月,許明州立學,仍給田五頃。

三月,編修院與三司上歷代天下戶數。先是,上御邇英閣,讀真宗皇帝所撰《正說﹒養民》篇,見歷代戶口登耗之數,顧謂侍臣曰:『今天下民籍幾何?』翰林侍讀學士梅詢對曰:『先帝所作,蓋述前代帝王恭儉有節則戶口充羨,賦斂無度則版圖衰減。自五代之季,生齒凋耗。太祖受命,而太宗、真宗繼聖承祧,休養百姓,今天下戶口之數蓋倍於前矣。』因詔三司及編修院檢討以聞,至是上之。庚戌,都官員外郎王素爲侍御史,中丞孔道輔薦之。素,旦子也。丙辰,許泉州立學,仍給田五頃。趙元昊爲書及錦袍銀帶投鄜延境上,以遺金明李士彬,且約以叛。候人得之,諸將皆疑士彬,副都部署夏元享獨曰:『此行間爾,若有私約,豈使衆知耶?』乃召士彬與飲,厚撫之。士彬感泣。不數日,果擊賊取首馘、羊馬自效。

夏四月,放宮人二百七人。上因諭宰臣張士遜等曰:『不獨矜其幽閉,亦可省禁掖浮費也。』

五月,右司諫韓琦言:『唐之斜封,今之內降,蠹壞綱紀,爲害至深。乞特降詔諭,今後臣僚或有奏請事件,輒敢因緣請託及自於內中陳乞特批指揮,即望降出姓名,併爲奏求人並送有司勘劾,重行貶責。』癸卯,天章閣侍講賈昌朝上書曰:『今西夏僭狂,此不足慮,而國家用度日廣,民力頗困,是則可憂,自天聖以來,屢詔有司節省用度,未有施行。臣嘗治畿邑,有禁兵三千,而留萬戶賦輸,僅能取足其三年,賞給仍出自內府,況它郡邑兵不啻此。臣又嘗掌京廩,計江淮歲運糧六百餘萬,以一歲之入,僅能充朝廷之用三分,二在軍旅,一在冗食。儻有水旱頻仍之災,軍戎調度之急,計將安出哉?願取景德以來迄於景祐,校其所入出之數,約以祖宗舊制,其不急皆省罷之。』詔張若谷、任師中、韓琦與三司定奪減省以聞。韓琦言:『減省浮費,莫如自宮掖始。』

六月壬戌,詔曰:『比命近臣議省浮費,自乘輿服御及宮掖所須,務從簡約。』庚午,上封者言:『審官院缺有限,而奏舉選人日益多,或至四考、五考改京官者。請自今須六考以上,方許磨勘,嘗犯私罪者加一考。』從之。先是,詔知永興軍夏竦議西鄙事,丙子,竦上十策,一、教習強弩以爲奇兵。二、羈縻屬羌以爲藩籬。三、詔唃廝囉父子併力破賊。四、度地形險易遠近增減屯兵。五、詔諸路互相應援。六、募土人爲兵以代東兵。七、增直弓手壯丁獵戶以備城守。八、並邊小寨毋積芻糧,賊攻急則入保大寨。九、關中民坐罪若過誤者,許入粟贖罪。十、損並邊冗兵冗官及減騎軍,以紓饋運。

秋八月庚午,上謂宰臣張士遜曰:『帝王之明,在擇人之邪正,則天下無不治矣。』兩川自夏至秋不雨,民大飢。庚辰,命知制誥韓琦爲益利路體量安撫使,吏部員外郎蔣堂爲梓夔路體量安撫使。

九月。御史中丞孔道輔性鯁特立,遇事彈劾,無所阿避,出入風采肅然。及再執憲,權貴益憚之。

冬十月,宗正寺修玉牒官李淑上所修皇帝玉牒二卷、皇子籍一卷。丙寅,上御延英閣,觀講《左氏春秋》及讀《正說》,終,上曰:『《春秋》所述前世治亂之事,敢不鑑戒?《正說》先帝訓言,敢不遵奉?』丁度等拜伏而言曰:『陛下德音若此,誠天下之福也。』上覆問度《洪範》、《酒誥》二篇大義,度悉以對。因詔度講《周易》,李淑讀《三朝寶訓》,丁度、李仲容讀所編經史規鑑事蹟。

十一月戊子朔,出內庫真珠估緡錢三十萬賜三司,上諭輔臣曰:『此無用之物,既不欲捐棄,不若散之民間,收其直助糴邊儲,亦可少紓吾民之斂也。』丁酉,知樞密院事盛度爲尚書右丞、知揚州,參知政事程琳爲光祿卿、知潁州,御史中丞孔道輔爲給事中、知鄆州。初,張士遜素惡琳,而疾道輔不附己,將並逐二人。察帝有不悅琳意,即謂道輔:『上顧程公厚,今爲小人所誣,宜見上爲辨之。』道輔入對,言琳罪薄,不足深治。帝怒,以道輔朋黨大臣,故特貶焉。辛丑,許建州立學,仍給田五頃。壬寅,參知政事王鬷爲工部侍郎、知樞密院,刑部員外郎宋庠爲諫議大夫、參知政事。同修起居注宋祁次當知制誥,以兄庠在中書,乃授天章閣待制、同判禮院。時陝西用兵,調費日蹙,祁上疏論三冗三費曰:『天下有定官無限員,一冗也;廂軍不任戰而耗衣食,二冗也;僧道日益多而不定數,三冗也。何謂三費?一曰道場齋醮無日不有;二曰京師寺觀或多設徒卒,或增置官司,衣糧所給,三倍它處;三曰使相節度不隸藩要,貪取公用,以濟私家。』西賊寇保安軍,鄜延鈐轄盧守勤等擊走之。

十二月乙丑,賞保安軍守禦之功,盧守勤爲左騏驥使、都巡檢司指使,狄青爲右班殿直。青功最多,故超四資授官。孔道輔既貶鄆州,始知爲張士遜所賣,頗憤惋,行至韋城,發病卒。然天下皆以遺直許之。元昊復遣賀九言齎慢書納旌節。直史館蘇紳陳便宜八事,一曰重爵賞,二曰精選擇,三曰明薦舉,四曰異服章,五曰適才宜,六曰擇將帥,七曰辨忠邪,八曰修備預。帝嘉納之。尋除史館修撰。

庚辰康定元年春正月丙辰朔,日有食之。知諫院富弼請罷宴徹樂,雖遼使在館,亦宜就賜飲食而已。參知政事宋庠以爲不可。弼曰:『萬一北遼行之,爲朝廷羞。』後使遼還者雲遼罷宴,如弼言。上深悔之。元昊詐乞和,範雍信之,不爲備。元昊攻保安軍,自土門路入。壬申,聲言取金明寨。翌日奄至,李士彬父子俱被禽,遂乘勝抵延州城下。雍先以檄召鄜延環慶副都部署劉平使至保安,與鄜延副都部署石元孫合軍趨土門。及是,雍復召平、元孫還軍救延州。至三川口遇賊,平與元孫皆被執。賊圍延州凡七日,會大雪,賊解去。

二月己丑,入內副都知王守忠爲陝西都鈐轄。知諫院富弼言:『有唐之衰,遂以內臣監軍,取敗非一。昨用夏守贇已失人望,願罷守忠勿遣。』不聽。辛卯,天文官李自正上星變圖,且言月與太白俱犯昴,當有邊兵大起。上謂輔臣曰:『陰陽占候,中否參半。紂以甲子亡,武王以甲子興。王者當祇畏天道,尤要在人事應之何如爾。』知制誥韓琦自蜀歸,論西兵形勢甚悉,即命琦爲陝西安撫使。乙巳,詔京畿、京東西、淮南、陝西路括市戰馬。韓琦言陝西科擾頻仍,請免括此一路。從之。丁酉,詔樞密院自今邊事並與宰相張士遜、章得象參議之。翰林學士丁度嘗建言:『二府分兵民之政,若措置乖異,則天下無適從,非國體也。請軍旅重務,二府得通議之。』知諫院富弼又言:『邊事系國安危,不當專委樞密院而宰相不與。乞如國初,令宰相兼樞密使。』上參取其言,而降是詔。士遜等以詔納上前曰:『恐樞密院謂臣等奪權。』弼曰:『此宰相避事爾,非是奪權也。』自范仲淹貶,禁中外越職言事。知諫院富弼因論日食,以謂『應天變莫若通下情,願降詔求直言,盡除越職之禁。』上嘉納之。癸丑,降知延州範雍爲吏部侍郎、知安州,坐失劉平、石元孫也。

三月丙辰,詔兩府及執政舊臣俾條上陝西攻守之策。同知樞密院事陳執中言:『元昊乘天下久不用兵而竊發西垂,範雍納詭詐之說,失於戒嚴。劉平任輕躁之心,喪其所部。塞門至金明二百里,須列修三城,每城屯精卒千人,寇大至則保城壘,小至則自驅逐,別以諸司使爲蘆關一路都巡檢,仍以兵二千人屬之,使馬三寨之援。』丙子,大風晝暝,經刻乃復。是夜,有黑氣長數丈,見東南。丁丑,申詔中外言缺政。先是改元,詔求直言,羣下猶未有所獻故也。戊寅,知樞密院王鬷、陳執中、同知樞密院事張觀並罷。天聖中,鬷嘗使河北,過真定,見曹瑋,瑋謂曰:『君異日當柄用,願留意邊防。』鬷曰:『何以教之?』瑋曰:『吾聞趙德明嘗使人榷易漢物不如意,欲殺之,元昊諫曰:「我戎人,本從事鞍馬間,而與漢榷易不急之物已非策,又從而斬之,失衆心,不可。」德明爲貰不殺。吾使人覘元昊,狀貌異常,它日必爲邊患。』鬷時莫究所謂,比再入樞密院,元昊果叛。帝數問邊計,不能對。及劉平、石元孫等敗,議刺鄉兵久不決,於是三人同日罷。三司使刑部尚書晏殊、禮部尚書知河南府宋綬並知樞密院事,保安節度使王貽永同知樞密院事。吏部員外郎、知越州范仲淹復天章閣待制、知永興軍,始用韓琦之言也。庚辰,詔參知政事同議邊事。

夏四月庚子,重修祖宗玉牒成。既而修玉牒所言:『請自今歲一貼修,十歲一編錄,仍以其副留中。』奏可。詔河北轉運使姚仲孫、安撫使高志寧密下諸州軍添補強壯。初,知制誥王拱辰使契丹還,言契丹不畏官軍而畏土丁,故降是詔。出左藏、內藏庫緡錢各十萬下陝西給軍須。范仲淹未至永興,癸丑,改爲陝西都轉運使。

五月丁巳,復知楚州孫沔爲監察御史,尋詔爲右正言。先是,揀下都輦官爲禁軍,輦官千餘人遮宰相樞密使喧訴,張士遜方朝,馬驚墮地。己未,御史中丞柳植等奏其事,請付有司治。時軍興,機務填委,士遜位首相無所補,諫官以爲言。士遜不自安,上章請老。壬戌,優拜太傅致仕。本朝以宰相得謝者,自士遜始。判天雄軍呂夷簡行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平章事。甲子,元昊陷塞門寨,執寨主內殿承製高延德,監押左侍禁王繼元死之。甲戌,陝西都轉運使范仲淹言:『今緣邊城寨有五七分之備,而關中之備無二三分。若昊賊深入,乘關中之虛,或東阻潼關,隔兩川貢賦,則朝廷不得高枕矣。莫若且嚴邊城,使持久可守;實關內,使無虛可乘。若寇至,使邊城清野,不與大戰,關中稍實,豈敢深入?使弓馬之勁無所施,牛羊之貨無所售,二三年間,彼自困弱。待其衆心離叛,自有間隙,則行天討,此朝廷之上策也。』徙夏竦爲陝西都部署兼經略安撫使、緣邊招討使、知永興軍。己卯,以起居舍人知制誥韓琦、陝西轉運使范仲淹併爲陝西經略安撫副使。初,仲淹與呂夷簡有隙,帝諭仲淹,使釋前憾。仲淹頓首曰:『臣向所論蓋國事,於夷簡何憾也?』

呂中曰:夷簡之罪,莫大於因私憾而預瑤華之議,因北事而忌富弼之能。夷簡之功,莫大於釋仲淹之宿怨,容孫沔之直言。君子論人功罪,不相掩可也。

以太常博士林瑀、殿中丞王洙併爲天章閣侍講。景祐末,災異數起,上憂之,深自貶損。瑀言災異皆有常數,不足憂。又依《周易》推演五行陰陽之變,爲書上之,大抵皆諛諂之詞緣飾以陰陽。上大好之,於是天章閣侍講缺,端明殿學士李淑等薦洙,而內批用瑀。執政皆怒瑀,呂夷簡欲探上意堅否,乃曰:『瑀上所用,洙臣下所薦爾,不若並進二人,唯上所擇。』乃以洙、瑀名進。上問洙何如,夷簡言:『洙博學明經。』上曰:『吾已用瑀矣,若何?』夷簡請並用二人,上許之。既而右正言梁適劾瑀於內降除官,請治具罪。上令以適章示之,卒不罪瑀。壬午,斬輦官曹榮、陳吉於市,以倡率其徒遮宰相喧訴者也。從者配牢城。卒揀輦官爲禁軍,如初詔。

六月,鄜延副都部署任福爲環慶副都部署兼知慶州。辛亥,復權武成軍節度判官歐陽修爲館閣校勘。始,范仲淹副夏竦爲陝西經略安撫招討,闢修掌書記。修以親爲辭,且曰:『今世所謂四六者,非修所好。兼此末事,有不待修而能者。』又曰:『古人所與成事者,必有國士共之。非惟在上者以知人爲難,士雖貧賤,以身許人,固亦未易。欲其盡死,必深相知,知之不盡,士不爲用。今奇怪豪傑之士往往已蒙收擇,顧用之如何爾。然尚患山林草莽有挺特知義慷慨之士未盡出門下也,宜少思焉。』翰林學士丁度言:『中國抗夷狄可以智勝,不可以戰鬥。蓋地形、武技與中國異也。羌戎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不如也。隘險傾側,且馳且射,中國之技不如也。風雨罷勞,飢渴不困,中國之人不如也。爲今之計,莫若謹亭障,遠斥候,控扼要害,爲制勝之全策。』因條上其策,名曰《備邊要覽》。

秋七月癸亥,鄜延鈐轄張亢上疏言:『諸路部署、鈐轄、都監多至十四五員,少亦不減十員,權均勢敵,不相統制。凡有議論,互執不同。請別創使名,其已係路分部署、鈐轄、都監者,並屬新置使處分,所貴出於一。』又請『逐路以馬步軍八千以上至萬人,擇才位兼高者爲統領,其下分爲三將,賊小入則一將出,大入則大將出,量賊數多少,又使鄰路出兵而應援之,此所謂常山蛇勢也。又諸路騎兵不能馳險要,計其芻粟,一馬之費,可養步軍五人。馬高不及四尺三寸者,宜悉還坊監,止留十之二,以步人代之。』其後多施用者。

八月戊申,權知開封府杜衍同知樞密院事。庚戌,陝西經略安撫副使范仲淹兼知延州。先是,詔分邊兵,部署領萬人,鈐轄領五千人,都監三千人,有寇則官卑者先出。仲淹曰:『不量賊衆寡而出,。以官爲先後,取敗之道也。』爲分州兵爲六將,將三千人,分部教之,量賊衆寡,使更出御賊,賊不敢犯。既而諸路皆取法焉。賊相戒曰:『無以延州爲意,今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數萬兵甲,不比大範老子可欺也。』大範,蓋指雍雲。都監周美言於范仲淹曰:『賊新得志,其勢必復來。金明當邊衝,我之蔽也。今不亟完,將遂失之。』仲淹因屬美復城如故。數日,賊果來,其衆數萬薄金明,陣於延州城北三十里。美領衆二千力戰,會暮援兵不至,乃徙軍山北,多設疑兵。賊望見,以爲救至。即引去。

九月戊午,參知政事李若谷罷爲提舉會靈觀事。宮觀置提舉自若谷始。知樞密院事宋綬爲兵部尚書,起復翰林學士晁白不愨並參知政事,起居舍人鄭戩爲同知樞密院事,己未,右正言、知制誥葉清臣權三司使事。中書進擬三司使,清臣不在選。帝曰:『葉清臣纔可用。』遂以命之。清臣始奏編前後詔敕,使吏不能欺。簿帳之叢冗者一切刪去。內東、御門廚皆內侍領之,凡所呼索,有司不敢問,乃爲合同以檢其出入。丙寅,西賊寇三川寨,鎮戎軍西路都巡檢楊保吉死之。並陷乾溝、乾河、趙福三堡。戊辰,知樞密院事晏殊爲檢校太傅,充樞密使,同知樞密院事王貽永、刑部侍郎杜衍、右諫議大夫鄭戩併爲樞密副使。庚午,大理寺丞、籤書定國節度判官事種世衡爲內殿承製、知延州青澗城。世衡,放兄子,幼從放學,任氣有材略。壬申,環慶副都部署任福等攻西賊白豹城,克之。合奉宸五庫爲一庫,在延福宮內。舊名宣聖殿五庫。

冬十月戊子,詔自今內降指揮與臣僚遷官及差遣者,並令中書、樞密院具條執奏以聞。上性寬仁,宗戚近幸有求內降者,或不能違故也。癸巳,命館閣校勘刁約、歐陽修同修禮書。

十一月丙辰,內出御撰《洪範政鑑》、《審樂要記》、《風角集佔》以示輔臣,仍以《風角集佔》賜陝西諸路部署司。壬戌,有大星流西南,聲如雷者三。丁卯,鄜延路部署指揮使[2]、右班殿直狄青爲右侍禁、閣門祗候、涇州都監。青每臨敵,披髮面銅具出入賊中,皆披靡,無敢當者。尹洙爲經略判官,青以指使見洙,與談兵,善之,薦於副使韓琦、范仲淹曰:『此良將才也。』三人一見奇之,待遇甚厚。仲淹以《左氏春秋》授之曰:『將不知古今,匹夫勇爾。』青折節讀書,悉通秦漢以來將帥兵術,由是益知名。

十二月,出內藏庫銀一百萬下三司助邊費。詔天下諸縣,凡掘飛蝗遺孑一升者,官給以米豆三升。乙未,徙知隨州王德用知曹州。德用道過許州,梅詢謂德用曰:『道輔害公者,今死矣。』德用曰:『孔中丞以其職言,豈害德用耶?朝廷亡一忠臣,可惜也!』上以手詔問師期,夏竦等乃畫攻、守二策,遣副使韓琦、判官尹洙馳驛至京師,求決於上。乙巳,詔鄜延、涇原兩路取正月上旬同進兵入討西賊,上與兩府大臣共議用攻策也。樞密副使杜衍獨以爲僥倖出師非萬全計,爭論久之,不聽,遂求罷,亦不聽。始,晁宗愨即軍中問攻守策,衆欲大舉,經略判官田京曰:『虜蓄謀久矣,未易亟破也。今欲驅不習之師深入虜地,與賊銳鋒爭一旦之勝,此兵家所忌,師出必敗。』或曰:『宜與講和。』京又曰:『賊兵未嘗挫,安肯和也?』館閣校勘歐陽修上書曰:『自元昊叛逆,三十萬之兵食於西者二歲矣,又有十四五萬之鄉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十五萬之兵連年仰食而國力不困者也。夫兵,攻守而已,然皆以財用爲強弱也。臣以爲通漕運、盡地利、權商賈三術並施,財用足而西人紓,國力完而兵可久。以守以攻,惟上所使。』戊申,通判河中府皮仲容知商州兼提點採銅鑄鐵錢事。仲容嘗建議鑄大錢一當十,謂可權行以助邊費,故有是命。三司使葉清臣言新茶法未適中,請擇明習財利之臣別行課校。上以號令數更,民聽眩惑,乃詔即三司裁定,務優販者。然亦卒無所變也。初,明道二年,複用天禧舊制,聽商人入錢粟京師及淮、浙、江南、荊湖州軍易鹽。及景祐二年,三司言諸路博易無利,乃罷之,而入錢京師如故。

校勘記

[1]]御崇政殿 原脫『御』字,據《長編》卷一一五補。

[2]鄜延路部署指揮使 《長編》卷一二作『鄜延路部署司指揮』,是。

宋史全文卷八上

宋仁宗三

辛巳慶曆元年春正月,朝廷既用韓琦等所畫攻策,先戒師期。知延州范仲淹言:『正月內起兵塞外,雨雪大寒,暴露僵仆。使賊乘之,所傷必衆。賊界春暖則馬瘦人飢,其勢易制。及可擾其耕種之務,縱出師無大獲,亦不至有它虞。且元昊被奸人所誤,謂國家太平日久,不知戰鬥,邊城無備,所向必破,以恣桀慢之心。今邊備漸飭,度其已失本望。』又言:『鄜延是舊日進貢之路,蕃漢之人頗相接近。願朝廷存此一路,令諸將勒兵嚴備,賊至則擊,但未行討伐,容臣示以恩意,歲時之間,或可招納。苟歲月無效,遂舉重兵取綏、宥二州,擇其要害而據之,屯兵營田,作持久之討。如此,則茶山、橫山蕃漢人戶可以招降,或即奔竄,則是去西賊之一臂也。』戊午,詔從仲淹所請。仲淹又言:『鄜延路入界比諸路最遠,若先修復城寨,卻是遠圖。乞遣使命令臣督諸將於二月半出兵,先修復廢寨,別置戍守。既逼近蕃界,彼或點集人馬,朝夕便知。大至則閉壘以待隙,小至則扼險以制勝。』仲淹前後凡六奏,卒城承平等十一寨,蕃漢之民相踵復業。是月,元昊乞和,又遣寨主高延德詣延州與范仲淹約言。仲淹不敢聞於朝廷,乃自爲書,諭以逆順。

二月辛巳,夏竦乞早差近上臣僚監督鄜延一路進兵,同入賊界,免致落賊奸便。詔以竦奏示仲淹。陝西籤書經略安撫判官田況言:『昨韓琦等畫攻、守二策,其守策最備,可以施行。不意朝廷便用攻策,其不可者有七事。乞召兩府大臣定議,但令嚴設邊備。若更有侵掠,即須出兵邀擊。或探得賊界,謹自守備,不必先有輕舉。』陝西經略安撫副使韓琦言:『中夏之弱,自古未有。聞臣僚堅執守議,以爲必勝之術者。今其異議已阻師期。且令諸路訓飭兵馬,俟及秋初,若范仲淹招懷未見其效,則別命近臣以觀賊隙,如須討擊,便可進兵。』朝廷終雜之。元昊寇渭州,韓琦命任福等御於好水川,戰敗,福及耿傅、桑懌、王珪、武英等死之。方元昊傾國入寇,而福所統皆非素撫循之師,臨敵受命,法制不立,既又分出趨利,故至甚敗。是日,西賊再寇劉璠堡。詔京東西、淮南、兩浙、江南東西、荊湖南北路招置宣毅軍,大州兩指揮,小州一指揮,爲就糧禁軍。丙午,京師雨藥。

三月,任福等既敗,朝議因欲悉罷諸路行營之號,明示招納,使賊驕怠。仍密收兵深入討擊。詔范仲淹體量士氣勇怯,仲淹言:『任福已下,皆邊上有名之將,尚不能料賊。今之所選,往往不及。更令深入,禍未可量。』於是行營之號卒不罷,兵亦不復出。元昊始僭兵未動也,朝廷即欲討之,著作佐郎、通判睦州張方平上言:『國家自景德以來,既與契丹盟,天下忘備殆三十年矣。若驟用兵,必有喪師蹶將之憂。兵連民疲,必有盜賊意外之患。』議者皆不謂然。兵既交,天下騷動,方平又獻平戎十策。宰相呂夷簡見之,謂參知政事宋綬曰:『大科得人矣!』然不果用其策。至是召對。辛巳,除集賢院,尋遷太常丞、知諫院。

夏四月辛巳,降韓琦爲右司諫、知秦州,職如故。任福軍敗,琦即上章自劾。諫官孫沔等請削琦官,仍居舊職,俾立後效。會夏竦奏琦嘗以檄戒福見利輕進,於福衣帶間得其檄。上知福果違節度取敗,罪不專在琦,手詔慰撫之。及是,乃奪琦使權。癸未,降范仲淹爲戶部員外郎、知耀州,職如故。元昊爲書報仲淹,辭益慢。仲淹對使者焚其書。大臣皆謂仲淹不當輒與元昊通書,又不當輒焚其報。宋庠因言於上曰:『仲淹可斬也。』杜衍曰:『仲淹本志蓋忠於朝廷,欲招納叛羌爾,何可深罪?』上悟,乃薄其責。甲申,以右諫議大夫陳執中爲同陝西者部署兼經略安撫緣邊招討等使、知永興軍,仍詔夏竦判永興軍如故。徙秦鳳副都部署曹琮爲陝西都部署兼經略安撫沿邊招討副使。

五月,左正言孫沔奏:『天聖之間,多有內降。景祐初元,首革前弊,澄清仕途。近歲已來,此路復啓,中有佞人得以希意。伏望特發宸衷,止絕內降。如有合自中出之事,令兩府及諸司依公執奏。』沔累奏皆與大臣牾,又薦田況、歐陽修、張方平、曾公亮、蔡襄、王素可任諫官自代。甲子,沔罷爲提點兩浙路刑獄。出內藏庫緡錢一百萬,助三司給陝西軍費。辛未,參知政事宋庠守本官知揚州。樞密副使鄭戩加資政殿學士、知杭州。先是,夷簡當國,同列不敢預事,獨庠數與爭論,夷簡不悅。上顧庠頗厚,夷簡忌之,巧求所以傾庠未得。及范仲淹擅通書元昊,又焚其報,夷簡從容謂庠曰:『人臣無外交,希文何敢如此?』庠以夷簡誠深罪仲淹也,它日於上前議其事,庠遽請斬仲淹。庠謂夷簡必助已,而夷簡終無一言。上問夷簡,夷簡徐曰:『杜衍之言是也,止可薄責而已。』上從之。庠遂倉皇失措。論者喧然,皆咎庠,然不知實爲夷簡所賣也。於是用朋黨事,與戩俱罷。知制誥王舉正爲參知政事。既入謝,上曰:『卿恬於進取,未嘗幹朝廷以私,故不次用卿。』知益州任中師、知河南府任布併爲樞密副使。詔陝西經略安撫招討使、知永興軍夏竦屯鄜州[1],同陝西經略安撫招討使、知永興軍陳執中知涇州。時兩人議邊事不合,故分任之。壬申,徙如耀州、龍圖閣直學士范仲淹知慶州,兼管勾環度路部署司事。初,元昊陰誘屬羌爲助,環慶酋長六百人約與賊爲鄉道。後雖首露,猶懷去就。仲淹至部,即奏行邊,以詔書犒賞諸羌,閱其人馬,立條約。諸羌受命悅服,自是始爲漢用。太常丞、直集賢院、籤書陝西經略安撫判官田況上兵策十四事,上嘉納之。六月壬午,改新知河中府範雍知永興軍。初命夏竦判永興,又以陳執中知永興。及兩人分出按邊,而領府事猶如故。及復京兆,於是一府三守,公吏奔趨往來,不勝其擾,自昔未嘗有也。陝西體量安撫使王堯臣言范仲淹、韓琦皆天下選,其忠義智勇,名動夷狄,不宜以小故置散地。由是忤宰相意,並它議多格不行。

秋七月戊申朔,出御製《觀文鑑古圖記》以示輔臣。癸丑,上謂輔臣曰:『古之良將,皆能察士卒之好惡而同其甘苦,故衆心親附。切聞邊臣多執獨見,偏裨之屬罕蒙聽納。其密諭朕意,令將佐日夕博議軍政,庶下情可通,而士樂爲用也。』是月,元昊寇麟、府州。

八月,荊湖南路轉運使王逵率民輸錢免役,得緡錢三十萬,進爲羨餘,蒙獎詔,由是他路競爲掊克,欲以市恩。上謂輔臣曰:『昨造一小殿禁中,而有司不諭朕意,過爲侈麗,然不欲毀其成功。今大相國寺方造殿藏太宗御書,寺額可遷置之。』因言:『朕內寢多以黃布爲茵褥。』呂夷簡等對曰:『陛下孝以奉先,儉以率下,雖聖人之盛德,孰加乎此?』元昊破寧遠寨,寨主王世亶、兵馬監押王顯死之。又徙圍豐州。乙未,元昊陷豐州,知州王餘慶、權兵馬監押孫吉、三班借職侯秀死之。

九月,知諫院張方平言:『羌賊叛命,王師致討,故授夏竦陝西招討等使,四路軍政,實節制之。空國事邊,於茲三歲,師惟不出,出則喪敗;寇惟不來,來必得志。安有權握大衆,坐玩寇敵,至於覆軍殺將、蹙國損威而曰我不預知?是安用名爲統帥也?』庚戌,鄜延都鈐轄張亢爲並代鈐轄、專管勾麟府軍馬公事。時地昊引兵屯琉璃堡,縱騎鈔麟府間。亢始謀擊琉璃堡,諜伏賊寨旁草中,見老羌方炙羊脾佔吉凶,驚曰:『明日當有急兵,且趣避之。』皆笑曰:『漢兒方藏頭股間,何敢至此!』亢知無備,夜引兵襲擊,大破之。壬子,知永興軍範雍請於河東產鐵州軍鑄大錢,以助陝西軍費。從之。戊午,杖殺中書守當官周卞于都市,坐於內降度僧敕內僞益童行三十四人也。事既覺,開封府止按餘人而不問堂吏。知制誥富弼時糾察刑獄,白執政,請以吏付開封。執政指其坐曰:『公即居此,無爲近名。』弼正色不受其言曰:『必得吏乃止。』初,劉從德之妻遂國夫人者[3],蒙正女也,獲譴奪封,既而有詔復封遂國。弼繳還詞頭,封命遂寢。唐制,惟給事中得封還詔書。中書舍人繳還詞頭,蓋自弼始也。乙亥,詔天下立義倉。自乾德初置義倉,未久而罷。明道二年,詔議復之,不果。景祐中,王琪上疏引隋唐故事,請復置,令五等已上戶計夏秋二斗別輸一升。事下有司。會議者異同而止。於是琪覆上其議,上納之。已而衆論紛然,遂詔第令上三等戶輸粟,尋復罷之。

《講義》曰:常平、義倉,均之爲荒政良法也。然義倉之置自乾德始,亦自乾德而止;自慶曆置,亦自慶曆而罷,何耶?蓋常平出於官,又倉出於民。出於官者,官自斂之,官自出之,其弊也雖不足以利民,亦不至於病民。出於民者,民實出之,官實斂之,其弊也不惟民無所出,而官從而病之,此祖宗之亟行亟罷,非爲一時慮也,爲異日慮也。若夫常平之法,自景德、祥符而始立,固已纖悉曲盡。拔上供以充之,防擾民也:隸司農而不屬三司,防移用也;沿邊分置,慮其防遇糴也;經二歲則以新易陳,慮其有腐粟也;減價而糶,仍不得追本錢,慮其失陷糴本也。加以仁祖之恭儉愛人,其所積倉久而愈多矣。然孰知嘉祐常平之利民,反而移爲青苗,取民之本歟?

冬十月甲午,徙夏竦判河中府,陳執中知陝州。諫官張方平亦請罷竦統帥。執中又言:『千里稟命,非所以制勝。』於是兩人俱罷,始分陝西爲四路焉。壬寅,張方平言:『自元昊爲寇三年,雖常得逞,而絕其俸賜,禁關中市,今賊中尺布可值錢數百。以此揣賊情安得不困?倘有悔心,勢未能自通。今因南郊大禮,宜特推曠恩,以示綏懷。或特降一詔,或著之赦文。願陛下延召大臣,商愚計而施行之。』上喜曰:『是吾心也。』命方平以疏付中書。呂夷簡讀之,拱手曰:『公言及此,社稷之福也。』

十一月丙辰,以京城谷貴,發廩粟一百萬斛賤價出糶,以濟貧民。丙寅,祀天地於圜丘。大赦,改元。是月,梁適自陝西還,知慶州范仲淹附奏攻、守二議。

十二月丁丑,司天監上所修《崇天萬年曆》。己丑,翰林學士王堯臣等上新修《崇文總目》六十卷。戊戌,詔資政殿大學士自今定置兩員,學士三員。

壬午慶曆二年春正月丁巳,命翰林學士聶冠卿權知貢舉。自元昊友【傑按:友,“反”之誤。】,軍興,用度不足,羽毛、筋力、膠漆、鐵炭、瓦木之類,一切以鹽易之,猾商與官吏爲奸,至是。詔復京師榷法。知慶州范仲淹前奏攻、守二議,詔答以『將帥累經挫衄,若幸於或勝,恐非良籌。假令克獲,又煩守備。』仲淹復奏曰:『議攻者謂守則示弱,議守者謂攻必速禍。今臣思之,乃知攻有利害,守有安危。蓋攻其速者則害必至,攻其近者則利必隨。守以土兵則安,守以東兵則危。又睹赦文,謂彼無騷動則我不侵掠。臣願朝廷於守策之外,更備攻術,寧有備而不行,豈當行而無備也?且自古兵馬精勁,西戎之所長也;金帛阜富,中國之所有也。禮義之不可化,干戈之不可取,則當任其所有,勝其所長。臣前知越州,每歲納稅和買絹餘三十萬,償以啖戎,是費一郡之入而息天下之弊也。』詔陝西諸路經略招討司參議以聞。

二月丁丑,召權御史中丞賈昌朝侍講邇英閣。故事,臺丞無在經筵者。上以昌朝長於講說,特召之。契丹謀遣使致書求關南地,知保州王果先購得其書藁以聞,且言契丹潛與昊賊相結,將必渝盟,請預爲控守。詔札付河北安撫司密修邊備。知制誥富弼言:『省試有三長,殿試有三短。唐武后始有殿試,此何足法?必慮恩歸有司,宜使禮部次高下以奏,而引諸殿廷唱名賜第,則與殿試無所異矣。』辛巳,詔罷殿試。而翰林學士王堯臣、同修起居注梁適皆以爲祖宗故事不可遽廢,越三日癸未,詔復殿試如舊。詔河北諸州強壯自三月後並赴州閱習,委知州擇其強壯者刺手背爲義勇軍,不願者釋之,而存其籍,以備守茸城池。辛丑,以新知澶州王德用爲保靜軍節度使。契丹將渝盟,上起德用於曹州。入見上,流涕言:『臣前被大罪,陛下幸赦而不誅,今不足辱命。』上慰勞曰:『今河北方警,藉卿威名鎮撫爾。』又賜手詔以遣之,即拜節度使。

三月乙丑,上御崇政殿,賜進士楊寘及諸科四百五十九人及第、出身。寘,察弟,初試國子監、禮部,皆第一。及是啓封見姓名,喜動於色,公卿相賀爲得人。通判潁州,未至官,持母喪,病羸卒。己巳,契丹遣劉六符來致書。先是,西兵久不決,六符以中國爲怯且厭兵,因教其主聚兵幽、薊,聲言欲入寇。及是,先以書來求關南十縣。正月己巳,歷選可使北者。宰相呂夷簡舉知制誥富弼,入對便殿,叩頭曰:『主憂臣辱,臣不敢愛其死!』上爲動色。壬申,命弼爲接伴。弼以二月丙子發京師。辛未,授弼禮部員外郎、樞密直學士,將使弼報聘故也。弼曰:『國家有患,唯命是從,不敢憚勞,臣之職也,奈何逆以官爵賂之?』固辭不受。是春,范仲淹巡邊至環州,州屬羌陰連北爲邊患,仲淹乃奏種世衡知環州以鎮撫之。詔從仲淹所請。有牛家族奴訛者倔強,未嘗出。聞世衡至,遽郊迎。世衡與約:詰朝行其族。是夕大雪深三尺,左右曰:『地險不可往。』世衡曰:『吾方結諸羌以信,不可失期。』遂緣險以進。奴訛方臥帳中,世衡蹙而起,奴訛大驚,率其族羅拜。其後百餘帳皆自歸,莫敢貳。夏四月戊寅,命權御史中丞賈昌朝、右正言田況、知諫院張方平、入內都知張永和與權三司使姚仲孫同議裁減浮費。

呂中曰:我仁祖天性恭儉,必不妄興一役,妄費一物,又何待諸臣進節用之說?蓋我朝之財,始蠹於天禧、祥符,再蠹於寶元、慶曆。自禱祠之事興、宮室之役起,內之帑藏稍已空竭,則省浮費之策不得不申明於天聖之年也。自元昊叛於西,契丹擾於北,外之財用不免告匱,則節冗費之說不得不條畫於慶曆之日也。

庚辰,詔以右正言、知制誥富弼爲回謝契丹國信使,西上閣門使符惟忠副之。初,虜書言太宗舉無名之師直抵幽、薊。一時莫知所答,拱辰獨請問曰:『河東之役,本誅僭僞。契丹遣使行在致誠款,已而寇石嶺關,潛假人兵以援賊。太宗怒其反覆,既平繼元,遂下令北征,安得謂之無名?』上喜曰:『事本末乃如此。』因諭執政曰:『非拱辰詳識故事,殆雖答也。』補延州僧光信爲三班借職。知青澗城種世衡言:光信與西賊戰,屢獲首級。又言光信本姓王,請賜名嵩,仍乞權授一官,故以命之。時世衡既遣嵩入遼境,間野利旺榮兄弟矣。甲午,徙知澶州王德用爲真定府定州路都部署,仍降詔諭以選任之意。初,劉六符見德用於澶州,喜曰:『聞公名久,乃幸見於此。今歲大熟,非公仁政所及邪?』德用謝曰:『明天子在上固常多豐年。』因言己衰老,中國多賢士大夫。指坐客歷陳其家世,六符竦聽。庚戌,河北都轉運使李昭述請修澶州北城,從之。先是,河決久未塞,昭述但以治堤爲名,調農兵八萬,逾旬而就。劉六符過之,真以爲治堤也。及還而城具,甚駭愕。癸丑,命知貝州、供備庫使、恩州團練使張茂實爲回謝契丹國信副使,代符惟忠也。

五月甲寅,詔三館臣僚上封事及聽請對。集賢校理歐陽修上疏曰:『臣聞自古王者之治天下,雖有憂勤之心,而不知致理之要,則心愈勞而事愈乖;雖有納諫之明,而無力行之果斷,則言愈多而聽愈惑。臣伏思聖心所甚憂而當今所最闕者,不過曰無兵也,無將也,無財用也,無御戎之策也,無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憂其未有,而臣謂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之者。何哉?曰:朝廷有三大弊故也。何謂三大弊?一曰不謹號令,二曰不明賞罰,三曰不責功實。大弊因循於上,則萬事廢壞於下。』戊午,建大名府爲北京。景祐中,范仲淹知開封,建議城洛陽以備急難。及契丹將諭盟,言事者請從仲淹之請。呂夷簡謂:『敵畏壯侮怯。遽城洛陽,亡以示威,必長敵勢。景德之役,非乘輿濟河,則敵未易服也。宜建都大名,示將親征,以伐其謀。』詔既下,仲淹又言:『此可張虛聲爾,未足恃也。城洛陽既卯及,請速修京城。』議者多附仲淹議。夷簡曰:『此囊瓦城郢計也。使敵得渡河而固守京師,天下殆矣。故設備宜在河北。』卒建北京。識者韙之。己未,以知天雄軍程琳知大名府兼北京留守司。定州路都部署王德用改判定州。德用至定州,日教士卒習戰,頃之皆可用。契丹使人來覘,或請捕殺之。德用曰:「被得其實以告,是服人之兵以不戰也。』明日大閱於郊,乃下令:『具糗糧,聽吾鼓聲,視吾旗所向。』覘者歸,告契丹謂漢兵將大入,既而複議和,兵乃解。

六月甲戌,出內藏庫銀一百萬兩、綢絹各一百萬疋下三司,以給邊費。

秋七月壬寅朔,知諫院張方平言:『朝廷政令之所出在中書。若樞密院,則古無有也,蓋起於後唐權宜之制,而事柄遂與中書均分軍民爲二體,別文武爲兩途。爲政多門,自古所患。乞斷自淵衷,特廢樞密院,或並本院職事於中書。』丙午,樞密副使、給事中任布罷爲工部侍郎、知河陽。戊午,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平章事呂夷簡判樞密院,戶部侍郎章得象兼樞密使,樞密使晏殊同平章事。初,富弼建議宰相兼權樞密使,上曰:『軍國之務,當悉歸中書,樞密非古官。』然未欲遽廢,故止令中書同議樞密院事。及張方平請廢樞密院,上乃追用弼議,特降制命夷簡判院事,而得象兼使,殊加同平章事,爲使如故。

《大事記》曰:西事方興,因富弼之言而以張士遜同議樞密院。北狄方橫,因方平之言而以呂夷簡兼判樞密院。邊事孔棘,則以相臣而謀兵政,誰謂我朝之兵民不相知耶?

初,富弼、張茂實以結婚及增歲幣二事往報契丹,惟所擇。及見北主,弼曰:『兩朝人主父子繼好垂四十年,一旦忽求割地,何也?』北主曰:『南朝違約塞雁門,增塘水,治城隍,籍民兵,此何意也?羣臣竟請舉兵,寡人以爲不若遣使求關南故地,求之不得,舉兵未晚也。』弼曰:『北朝忘章聖皇帝之大德乎?澶淵之役,若從諸將之言,北兵無得脫者。且北朝與中國通好,則人主專其利而臣下無所獲;若用兵,則利歸臣下而人主任其禍。故北朝諸臣爭勸用兵者,皆爲其身謀,非國計也。』北主驚曰:『何謂也?』弼曰:『晉末帝時,中國狹小,上下離叛,故契丹全師獨克。今中國提封萬里,所在精兵以萬計,就使其勝,所亡士馬,羣臣當之歟?抑人主當之歟?若通好不絕,歲幣盡歸人主,臣下所得,止奉使者歲一二人耳。』北主大悟,首肯者久之。弼又曰:『塞雁門者,以備元昊也。塘水始於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地卑水聚,勢不得不增,城隍皆修舊,民兵亦舊籍,特補其缺耳,非違約也。晉高祖以盧龍一道賂契丹,周世宗復伐取關南,皆異代事。宋興已九十年,若各欲求異代故地,豈北朝之利乎?』既退,六符謂弼曰:『吾主恥受金帛,堅欲十縣,如何?』弼曰:『南朝皇帝嘗言:「朕爲人子孫,豈敢妄以祖宗故地與人?且北朝欲得十縣,不過利其租賦爾。今以金帛代之,亦足坐資國用。朕念兩國生民,不欲使之肝腦塗地。若北朝必欲得地,是志在背盟棄好,朕獨能避用兵乎?」』退而六符謂弼曰:『皇帝意甚感悟,然金帛必不欲取,惟結婚可議爾。』弼揣北欲婚,意在多得金帛,因曰:『南朝嫁公主故事,資送不過十萬緡爾。』由是北結婚之意緩。北主曰:『俟卿再至,當擇一事授之。宜遂以誓書來也。』弼還奏。癸亥,弼與茂實再以二事往,於是呂夷簡傳帝旨,令弼草答契丹書並誓書,凡爲國書二、誓書三。弼奏於誓書內創增三事:一、兩界溏澱毋得開展。二、各不得添屯兵馬。三、不得停留逃亡。弼因請錄副以行。中使夜齎誓書追及弼於武強授之。弼自念所增三事皆與契丹前約,萬一書詞異同,則北必疑。乃密啓副封觀之,果如所料,即遣其屬宋誠、蔡挺詣中書白執政。上亟召問,乃詔弼三事但可口陳。弼乃以禮物屬藏實,疾馳至京師求對,得入見。曰:『執政固爲此,欲致臣於死。臣死不足惜,奈國事何?』上急召呂夷簡等問之。夷簡曰:『此誤爾,當改正。』弼語益侵夷簡。晏殊言:『夷簡決不肯爲此,真恐誤爾。』弼怒曰:『殊奸邪,黨夷簡以欺陛下!』遂詔王拱辰易書。其夕,弼宿學士院,明日乃行。

八月丁卯,御崇政殿,策試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殿中丞錢明逸對策入第四等次,以爲太常博士、通判廬州。明逸,易子也。戊寅,策試武舉人。

九月辛丑,孫甫爲祕閣校理,杜衍所薦也。衍守京兆,闢甫爲司錄。曰:『吾闢屬官。得益友。』初命呂夷簡判樞密院事,既宜制,黃霧四塞,霾風終日,朝論甚喧。王舉正言:『判名太重,不可不避也。』夷簡亦不敢當。丙午,夷簡改兼樞密使。富弼、張茂實以八月乙未至契丹,北主曰:『姻事使南朝骨肉睽離,固不若歲增金帛。須於誓書中加一「獻」字。』弼曰:『南朝爲兄,豈有兄獻於弟乎?』北主曰:『改爲「納」字如何?』弼曰:『亦不可。』虜主曰:『南朝既以厚幣與我,「納」字何惜?況古有之。』弼曰:『自古惟唐高祖借兵於突厥,故臣事之。當時所遺,或稱獻、納,亦不可知。其後頡利爲太宗所擒。豈復更有此禮?』北主度不可奪,於是留幾增金帛二十萬誓書,復遣耶律仁先、劉六符齎其國誓書以來,仍求『納』字。乙巳,弼等還至雄州。詔即以弼爲接伴使。弼奏曰:『彼求「獻」、「納」二字,臣既以死拒之,北氣折矣,不可復許。』然朝廷竟從晏殊議,許稱「納」字,弼不豫也。

《講義》曰:前非謂讀國史至富鄭公奉使一事,未嘗不私切倦倦也。方契丹擁重兵壓境,使者之來,詞意悖慢。上命宰相擇所以報聘之人,滿朝嘿嘿,無敢行者,獨鄭公毅然請往。入對使殿,忠激於心,義形於色,仁祖亦爲之改容,遂用爲報聘使。乃單車入不測之北庭,詰其君,折其口而服其心,無一語少屈。鄭公所以能爲是者,人皆謂其博洽多聞之功,餘獨有取於入對便殿之數語,壯矣哉『主憂臣辱,臣不能愛其死』之言,凜凜乎與秋霜烈日爭嚴。竊謂推是心也,事求其必濟,功求其必成,雖鼎鑊在前而有所不避,雖甘言重幣而有所不能誘。鄭公惟能如是,故其拒北主關南十縣之請,卻北主請婚公主之求,請勿許北人『獻』、『納』之二字,皆往返辨論,不啻數千百語,具見於《奉使錄》之數篇,至令契丹君臣曉然知通好用兵之所在,伊公之力也。嗚呼!雖古之北使,何以加諸?

乙丑,即【傑按“即”,“耶”之誤。】律仁先、劉六符入見。時契丹實固惜盟好,特爲虛聲以動中國。中國方困西兵,宰相呂夷簡等持之不堅,許與過厚。北既歲得金帛五十萬,因勒碑紀功,擢劉六符極漢官之貴,子孫重於國中。

閏九月庚辰,覆命富弼爲吏部郎中、樞密直學士,弼又固辭。先是,呂夷簡當國,弼數論事侵之,夷簡因薦弼使契丹,變易國書,欲因事罪之。而弼受命不少辭。自初奉使,聞一女卒;再奉使,聞一男生,皆不顧而行。得家書,不發而焚之曰:『徒亂人意爾。』以尹洙直集賢院。洙奏:『今命令數更,恩寵過溢,賜予不節。三者因循不革,弊壞日甚。』癸巳,涇原副都部署葛懷敏與元昊戰,沒於定川寨,曹英、李知和、趙珣、王保、王文、劉賀、李嶽、張貴、趙璘、許思純、李良臣、楊遵、姚奭、董謙、唐斌、霍達皆遇害,餘軍九千四百餘人、馬六百餘匹悉陷於賊。自劉平敗於延州,任福敗於鎮戎,葛懷敏敗於渭州,賊聲益震。然所以復守巢穴者,蓋鄜延路屯兵六萬八千、環慶路五萬、涇原路七萬、秦鳳路二萬七千有以牽制其勢故也。

冬十月丙午,以右正言富弼爲翰林學士。弼言於上曰:『增金幣與敵和,非臣本志也,特以朝廷方過元昊,未暇與敵角,故不敢以死爭爾,功於何有,而遽敢受賞乎?願陛下益修武備,無忘國恥。』卒辭不拜。敵既復修和好,有忌弼功高,妄指他事譖弼奉使不了乞斬于都市者。上雖不聽,而弼深畏恐,故每遷官輒力辭雲。辛亥,以環慶路都部署經略安撫范仲淹、秦鳳路部署經略安撫韓琦併爲鄜延路都部署,經略安撫龐籍爲左諫議大夫。葛懷敏敗,仲淹率衆六千由邠、涇援之,知賊已出寨,乃還。帝始聞定川事,按圖謂左右曰:『若仲淹出援,吾無慮矣。』奏至,帝大喜曰:『吾固知仲淹可用,亟加職進宮。』甲寅,以王堯臣爲涇原路安撫使。始堯臣遷自陝西,請先備涇原,弗聽。及葛懷敏敗,上乃思其言,故復遣堯臣往,於是前所格議多見施行,及任韓琦、范仲淹爲統帥,實自堯臣發之。河東都轉運使文彥博爲龍圖閣直學士、知謂【傑按:謂,疑爲“渭”之誤。】州兼涇原路都部署、經略安撫沿邊招討使。戊辰,御史中丞賈昌朝上疏言:『太祖初有天下,懲五代方鎮之盛,盡收其權。自此以來,兵不復振。昨西羌之叛,驟擇將領,鳩集士衆。以屢易之將馭不練之士,故戰必致敗,此削方鎮兵權過甚之弊也。方今備邊尤切者凡六事,其一曰馭將帥,二曰復土兵,三曰訓營卒,四曰制戎狄,五曰綏蕃部,六曰明探候。』始昌朝館伴契丹使者,朝議欲以金帛啖契丹使攻元昊,昌朝曰:『契丹許我而有功,責報無窮,且以我市於元昊。昔尚結贊欲助唐討朱泚,而陸贄以爲不可。後乃知吐蕃陰與泚合。今安和【傑按:“和”爲“知”之誤。】契丹計不出此邪?』於是命昌朝報使契丹。昌朝力辭。因奏此疏,上嘉納之。

十一月,復置陝西四路都部署、經略安撫兼沿邊招討使,命韓琦、范仲淹、龐籍分領之。仲淹與琦開府涇州,而徙彥博帥秦,宗諒帥慶,皆從仲淹之請也。甲申,以處士孫復爲試校書郎、國子監直講。復居太山,學《春秋》,著《尊王發微》十二篇,石介而下皆以先生事。介既爲學官,語人曰:『孫先生非隱者也。』於是范仲淹、富弼皆言復有經術,宜在朝廷。故召用之。

呂中曰:《春秋》之學前乎此,凡例而已。自孫太山治《春秋》,明於諸侯、大夫功罪,以考時之盛袁,推見王道之治亂,而天下始知有《春秋》之義,是雖窮理盡性、全體大用,未及於伊洛之精微。然自孟子而下,其有此學者,此皆我祖宗培養之力也。

《講義》曰:祖宗法度寬簡,上之所以作成激厲者,有在於科目之外;下之所以洗濯磨染者,亦不盡出於程文之中,故起孫明覆於泰山,而處之言監師儒之地:拔蘇洵於眉山,而置之容臺禮閣之中;起程頤於西洛,而置之廣廈細旃之上。則其所以特出一二以聳動天下者何如哉?此人才之所以盛也。

十二月壬戌,知慶州滕宗諒言:『自定川喪師,朝廷命韓琦等都統四路,則逐路帥臣當稟節制,其官號不可同稱也。』遂詔韓琦、范仲淹、龐籍巳帶四路招討使,其諸路招討使副並罷。宰相呂夷簡感風眩不能朝,手詔拜司空、平章軍國重事,俟疾損,三五日一入中書。夷簡力辭,復降手詔曰:『古謂須可療疾,今剪以賜卿。』元吳之貴臣野利剛浪凌、遇乞兄弟皆有材謀,邊臣多以謀間之。剛浪凌即旺榮也,詐使浪理、賞乞、媚娘等三人詣青澗城請降。種世衡知之,曰:『與其殺此三人,不若因此爲間。』命監商稅,出入有騎從。又爲蠟書,遣王嵩遺剛浪凌言:『浪理等已至朝廷,知王有向漢心,命爲夏州節度使。旌節已至,趣其歸附。』以棗及畫龜喻意。剛浪凌得書大懼,自所治執嵩歸元昊。元昊頗疑剛浪凌貳己,不得還所治,且錮嵩井中,遣李文貴以剛浪凌旨報世衡,且言:『不達所遺書意,豈欲通和乎?』時世衡已去青澗城,籍止文貴於青澗城數月,賊果大敗葛懷敏於定川,朝廷益厭兵。籍乃自青澗城召文貴,謂之曰:『汝王若誠能稱臣歸款,朝廷所以待汝王者禮數必優。』文貴頓首曰:『此固西人日夜之願也。』籍乃厚贐遣之。元昊聞籍語,大喜,亟出嵩於井,厚禮之,使與文貴偕來,復持剛浪凌及其弟旺令、嵬名懷臥、譽淨等書抵籍議和。

《大事記》曰:任一狄青而嶺南平,拔青於行伍者,執政龐公籍也。擢一種世衡而西師捷,置世衡於幕府者,參政範公仲淹也。得一明鎬而貝州平,薦明鎬以討賊者,相臣文彥博也。

癸未慶曆三年春正月,涇原安撫使王堯臣言:『至陝西,見鄜延、環慶路,其地皆險固而易以守,惟涇原則不然。臣略論一路五州軍城寨控扼要害及賊徑交通之處備禦輕重之策凡五事,望下韓琦、范仲淹相度施行。』從之。辛卯,詔陝西沿邊招討使韓琦、范仲淹、龐籍,凡軍期中覆不及者,皆便宜從事,用王堯臣議也。建渭州籠竿城爲德順軍,亦用堯臣議也。初,曹瑋開山外地置籠竿等四寨,募弓箭手自守。其後將帥失撫御,衆怒,遂劫德勝寨主姚貴,閉城門叛。堯臣適過境上,作書射城中,諭以禍福,且發近兵討之,貴出降。堯臣爲申明約束如瑋之舊。癸巳,延州言元昊遣賀從勖來納款,其書元昊自稱『男邦泥定國兀卒郎霄上書父大宋皇帝。』龐籍乃具以聞,且言:『虜辭稍順,必誠有改事中國之心。願聽從勖詣闕,更選使者往申諭之,彼必稱臣。』呂夷簡數求罷,上優詔未許。陝西轉運使孫沔上書言:『祖宗未嘗以言責人,景祐以前,綱紀未甚廢,猶有感激進說之士。觀今之政,是可慟哭,無一人爲陛下言者,由宰相多忌而不爲正人地。自夷簡當國,黜忠言,廢直道。及出鎮許昌,乃薦王隨、陳堯佐代己,又以張士遜冠臺席,此盡夷簡引不若己者爲自固之計,欲使陛下復思己而召用也。陛下果召夷簡入秉朝政,於茲三年,以姑息爲安,以避謗爲智。西州將帥累以敗聞,契丹無厭,乘此求賂,兵殲貨悖,天下空竭。今夷簡以病求退,陛下親寫德音,乃謂「恨不移卿之疾在於朕躬」,四方義士傳聞詔語,有泣下者。夷簡在中書二十年,三冠輔相,所言無不聽,所請無不行,自有宋得君,一人而已,不知何以爲陛下報?今契丹復盟,西賊款塞,夷簡意謂四方已寧,百度已正,欲因病默默而去。雖盡南山之竹,不足書其罪也。若薦賢才,合公議,猶可寬天下萬世之責;苟遂容身,不救前過,以柔而易制者升爲腹心,以奸而可使者任爲羽翼,以諂佞爲君子,以庸懦爲長者,使之居廊廟,布臺閣,是張禹不獨生於漢,而李林甫復見於令【傑按:令,今之誤。】也。書聞,帝不之罪,議者喜其謇切。夷簡謂人曰:『元規藥石之言,但恨聞此遲十年爾。』人亦服其量雲。

呂中曰:夷簡之罪,莫大於因私憾而預瑤華之議,因北事而忌富弼之能。夷簡之功,莫大於釋仲淹之宿怨,容孫沔之直言。君子論人,功不掩罪,罪不掩功可也。

二月己卯,韓琦、范仲淹等言:『元昊如大言過望,爲不改僭號之請,則有不可許者三:如卑詞厚禮,從兀卒之稱,亦有大可防者三。伏願陛下與執政大臣密謀而深思之,無令陷虜計。』

三月,呂夷簡再辭位。戊子,罷相爲司徒,軍國大事,與中書、樞密院同議。戶部侍郎、平章事章得象加工部尚書,樞密使、刑部尚書、同平章事晏殊依前官平章事兼樞密使,判蔡州夏竦爲戶部尚書,充樞密使,權御史中丞賈昌朝爲參知政事,知制誥富弼爲右諫議大夫、樞密副使。弼辭不拜。癸巳,魚周詢爲起居舍人,王素爲兵部員外郎,歐陽修爲太常丞,並知諫院。周詢固辭,以餘靖爲右正言,諫院供職。呂夷簡既罷相,上遂欲更天下弊事,故增諫官員,首命素等爲之。甲午,樞密副使、右諫議大夫富弼改爲資政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弼時再上章辭所除官曰:『臣昨奉使契丹,彼執政之官,漢使所未見者,臣皆見之;兩朝使臣所諱言者,臣皆言之,以故得詳知其情狀。彼惟不來,來則未易御也。願朝廷勿以既和而忽之。臣今受賞,彼一旦渝盟,臣不惟蒙朝廷斧鉞之誅,天下公論其謂臣何?臣畏公論甚於斧鉞。願收新命,則中外之人必曰:使臣不受賞,則事未可知,其於守備決不敢懈弛。非臣務飾小廉,誠恐誤國事也。』上察其意堅定,特爲改命焉。是月,上令內侍宣諭韓琦、范仲淹、龐籍等,候邊事稍寧,當用卿等在兩地。又令琦等密奏可代處邊任者。琦等言:『元昊雖約和,誠僞未可知。願盡力塞下,不敢擬它人爲代。』

夏四月甲辰,以韓琦、范仲淹併力樞密副使,鄭戩爲陝西四路馬步軍都部署兼經略安撫招討等使。琦、仲淹凡五讓,不許,乃就道。富弼言:『西寇未殄,亦須藉材。若二人俱來,或恐缺事。羣論皆願一名召來,使處於內;一名就授樞副之命,且令在邊,表裏相應,事無不集。以臣愚慮,亦謂允當。』乙巳,樞密副使、吏部侍郎杜衍依前官充樞密使,宣徽南院使、忠武節度使夏竦赴本鎮。先是,以樞密使召竦於蔡州,臺諫交章論竦在陝西畏懦苟且,元昊嘗榜塞下:得竦首者,予錢三千。爲賊所輕如此。卒於敗喪師徒,略無成效。會竦已至國門,言者益急。御史中丞王拱辰對上極言,上未省,遽起,拱辰引上裾畢其說。前後言者合十八疏,上乃罷竦,而用衍代之。己酉,著作佐郎、館閣校勘蔡襄爲祕書丞、知諫院。初,王素、餘靖、歐陽修除諫官,襄作詩賀之,辭多勸激。三人者以其詩薦於上,尋有是命。己未,翰林學士、兵部員外郎王堯臣爲戶部郎中、權三司使事。堯臣始受命,言於上曰:『今國與民俱弊矣,在陛下任臣者如何。』因請自擇僚屬。上納其言,堯臣果以治辦聞。是歲,堯臣取陝西、河東三路未用兵前及用兵後歲出入財用之數會計以聞,以此推之,軍興之費廣矣。

呂中曰:錢穀之職,非它官比。國初爲三司使者,必選計相居之,下而副使,又下而判官,至於子司之屬,皆通知錢穀而後除。當時三司皆得自擇僚屬,三司缺則以副使補之,副使缺則以判官代之,判官缺則選外之轉運爲之,所以專其職也。自元豐官制既行,戶部尚書即昔之三司使也,左右曹侍郎即昔之三司副使也,戶部及諸司之郎官即昔之三司子司判官也,然皆以爲遷官之地。簿書之弊猶不能救,不過按其數而督之,視其籍而支之,況望其較諸道之有無,制國用之多寡哉?

庚申,鹽鐵判官呂紹寧爲淮南轉運使。紹寧亟上羨錢十萬,諫官歐陽修請卻所上錢,並治紹寧欺罔之罪,以戒奸吏刻剝。呂夷簡雖罷相,猶以司徒預議軍國大事,上寵遇之不衰。於是諫官蔡襄疏言:『夷簡謀身忘公,養成天下今日之患。執政以來,屢貶言者,或謫千里,或抑數年,或緣私恨,假託人主威權,以逐忠良,以泄己怒。見爲介特而自立者,皆以好名希求富貴污之。當國之後,山外之敗,任福以下死者數萬人。豐州之戰,失地喪師;鎮戎之役,葛懷敏以下死者又數萬人;廟堂之上,成算安在?今以疾歸,尚貪權勢,或聞乞只令政府一兩人至家商議大事,足驗夷簡退而不止之心也。伏乞特罷商議軍國大事。』從之。襄又言:『伏見陝西路招討使韓琦、范仲淹等各除樞密副使,並以西寇未寧,懇辭恩命。臣以物議言之,二臣之忠勇,其心一也。若以才謀人望,則仲淹出韓琦之右。處內者謀之而處外者行之,故仲淹宜來,琦當留邊,於理甚當。其韓琦、范仲淹伏乞朝廷不聽辭讓,各授恩命。』是月,太子中允、國子監直講石介作《慶曆聖德詩》。

《龜鑑》曰:乾興以來,維持公論,收拾善類,爲寇之朋者拔茅類進,爲丁之朋者草蔓盡除。斥丁謂,罷馮拯,逐王欽若。而張士遜之進由曹利用,既用而旋罷。王曾以攻丁謂而相之,李迪以異丁謂而召之,張知白以嘗不阿欽若而亦擢之。召宋綬,召仲淹,雖微而獻可,亦被顯擢。罷張耆,罷夏竦,雖大而夷簡,亦解相位。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實惟其時。而況邇英三十五事之書有曰:『進靜退,求忠正,無非所以辨君子。』有曰:『杜希旨,斥諂佞,無非所以別小人。』高若訥之不可用,則目以不肖;林瑀之貢佞,則隨見屏逐。察欽若之奸,知安石之詐,旌別淑慝,了不可欺。

五月,江淮歲漕不給,京師乏軍儲。樞密副使范仲淹言:『國子博士許元可獨倚辦。』辛未,擢元江淮兩浙荊湖制置發運判官。元曰:『以六路七十二州之粟不能足京師者,吾不信也。』至則命瀕江州縣留三月糧,餘悉發之,遠近以次相補,引千餘艘轉漕而西,未幾,京師足食。乙亥,忻州言地大震。上曰:『地道貴靜,今數震搖,得非兵興民勞之致乎?宜詔本路轉運經略司安恤百姓,毋得輒弛邊備。』先是,諫官歐陽修既受命,首建議:『天下官吏員數極多,朝廷無由遍知其賢愚善惡。欲乞特立按察之法,於內外朝官中,自三丞以上至郎官中,選強幹廉明者爲諸路按察使,使至州縣遍見官吏,其公廉勤幹明著實狀及老病不才顯有不治之跡,皆以朱書於名之下;其中材之人,別無奇效,亦不至曠敗者,以墨書之。』然朝廷重於特遣使,未即行也。參知政事賈昌朝前爲御史中丞,嘗言:『轉運使,朝廷責以按察官吏能否,而使名未正。』於是參取修議,詔諸路轉運使副併兼按察使副;提點刑獄雖不帶此使名,並當准此。』辛巳,上謂輔臣曰:『自春夏不雨,歲時失望,蓋朕不德所致。但日于禁中蔬食精禱,引咎而已。朝廷細故,朕與卿等未嘗不留意。惟民間疾苦,尤須省察,有以利天下者,在必行之。卿等其務公心諮訪,以答天意。』丁亥,置武學於武成王廟。戊子,雨。輔臣稱賀,上曰:『天久不雨,將害民田,朕每焚香上禱於天。昨夕寢殿中忽聞微雷,遽起,冠帶露立殿下,須臾雨至,衣皆沾溼。移刻雨霽,再拜以謝,方敢升階。自此尚冀槁苗可救也。比欲下詔罪己,撤樂減膳,又恐近於崇飾虛名,不若夙夜精心密禱爲佳爾。』

《講義》曰:讀文帝、太宗紀,則多災異,讀武帝、宣帝紀,則多祥瑞。然日食地震,一旱三蝗,不足以捐【傑按:捐,疑爲“損”之誤。】文帝、太宗之治,而白麟赤雁,黃龍神爵,亦何益於武帝之德哉?我朝之治,莫盛於仁祖,而災異之多,惟仁皇之世爲屢見。惟我仁祖減膳撒樂,旱而撒蓋,雨而徒跣,其禱祈之切至,露立於壇陛,其訓辭之切至。移災於朕躬,是以天鑑其誠,民感其仁,而慶曆之災異,轉爲四十二年之和氣。王安石論仁宗之爲君『仰畏天,俯畏人,所以獲天助。』以王氏倡爲『祖宗不足法』之說,而仁宗之所以格於天者,豈奸言之所能掩哉?

辛卯,築欽天台于禁中。諫官歐陽修言:『韓琦、范仲淹久在陝西,備諳邊事,是朝廷親信委任之人。況二人才識不類常人,其所見所言之事,不同常式言事者。陛下最宜加意訪問,使其盡陳西邊事宜合如何處置。』韓琦、范仲淹又言:『臣等切以天下郡邑牧宰爲重,得其人則治,失其人則召亂。推擇之際,不可不謹。雖曾詔臣僚各舉所知,或舉主非賢,則多謬薦。臣等欲乞聖慈特降詔書,令中書、樞密院臣僚各於朝臣中薦堪充舉主者三人,候奏到姓名,即逐人各賜敕一道,令於通判內舉成資已上一員充知州,知縣內舉成資已上一員充通判,簿尉中舉有出身三考已上、無出身四考一員充職官知縣,或於職官令錄中舉五考已上之人充京官知縣。仍於敕明言:所薦之人或將來顯有善政,其舉主當議旌賞;若贓污不理、苛刻害民,並與同罪。所貴生民受賜,寇盜自息。』從之。

六月甲辰,詔曰:『議者多言天下茶鹽礬鐵銅銀坑冶之有遺利,朕懼開掊克之政,常抑而弗宣,慮有過而傷民者。轉運司其諭所部官吏條上利害以聞。』初議欲弛茶鹽之禁及減商稅,既而范仲淹以爲『茶鹽商稅之人,但分減商賈之利爾,於商賈未見有害也。今國用未省,歲入不可闕,既不取之於山澤及商賈,必取之於農。與其害農,孰若取之商賈?今爲計莫若先省國用,國用有餘,當先寬賦役,然後及商賈。弛禁非所當先也。』其議遂寢。己巳,徙宣徽南院使、忠武節度使夏竦判亳州。竦既至亳州,因上書自訟凡萬餘言,詔付學士批答。孫抃爲之辭,略曰:『圖功效莫若罄忠勤,弭謗言莫若修行實。』竦見之甚恨。御史中丞王拱辰請遇朔望日退御後殿,召執政之臣賜坐,以講時政得失。上曰:『執政之臣,朕早暮所與圖事者。至於從容開述,雖至中昃,朕何怠焉?又何朔望之拘也。』辛未,詔:『自今中書、樞密院臣僚除常程奏事外,如他有所陳,或朕非時留對者,不限時刻。』丙子,給事中、參知政事王舉正爲禮部侍郎、知許州。初,諫官歐陽修、餘靖、蔡襄鹹言范仲淹有宰輔才,不宜局在兵府,願以仲淹代之。上從其請。丁丑,以樞密使范仲淹爲參知政事,資政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富弼爲樞密副使。仲淹曰:『執政可由諫官而得乎?』固辭不拜。弼直攜誥命納於帝前,力陳所以辭避之意,且曰:『願陛下坐薪嘗膽,不忘修政。』上許焉,乃復以誥命送中書。弼因乞補外,累章不許。甲申,樞密副使任中師爲河東宣撫使,范仲淹爲陝西宣撫使。仲淹既辭參知政事,願與韓琦迭出行邊,上因付以西事。而仲淹又言河東亦當爲備。中師嘗守幷州,上即命使河東。兩人留京師,第先移文兩路雲。乙酉,元昊復遣呂你爲定幸,舍寮黎罔聿瑰,與邵良佐俱來,所要請凡十二事,其欲稱男而不爲臣,猶執前議也。兩府厭兵,欲姑從之。獨韓琦以爲不可,屢合對於上前。晏殊曰:『衆議已同,惟韓琦獨異。』上顧問琦,琦歷陳其不便。上曰:『更審議之。』及至中書,琦持不可益堅,殊變色而起。歐陽修言:『方今不羞屈志急欲就和者,其人有五:一曰不忠於陛下者欲急和,二曰無識之人慾急和,三曰奸邪之人慾急和,四曰疲兵懦將欲急和,五曰陝西之民欲急和。四者皆不足聽也,惟西民因乏,意必望和。請因宣撫使告以朝廷非不欲和而賊未遜順之意,然後深戒有司,寬其力役可也。』樞密副使韓琦上疏當今所宜先行者七事,條列以獻,其大略一曰清政本,二曰念邊事,三曰擢材賢。四曰備河北,五曰固河東,六曰收民心,七曰營洛邑。繼又陳八事,大略謂當今救弊之術,不過選將帥、明按察、豐財利、抑僥倖、進有能之吏、退不才之官、去冗食之人、謹入官之路。上嘉納之。

八月,詔諫官日赴內朝。先是,知制誥田況言:『有唐兩省自諫議大夫至拾遺、補闕共二十人,每宰相奏事,諫官隨而入,有所缺失,即時規正,其實皆中書、門下之屬官也。今諫議大夫無復職業,自司諫、正言、知諫院皆遺補之任,而朝廷責其言如大夫之職矣。而地勢不親,位序不正,在朝廷間,與衆人同進退,非所以表顯而異其分也。兼王素、歐陽修、蔡襄皆以他官知諫院,居兩省之職而不得預其列,於禮未便。』詔送兩制詳定。學士承旨丁度等乞今後比直龍圖閣及修起居注例,令日赴內朝。從之。況嘗面奏事,論及政體,帝頗以好名爲非,意在遵守故常。況退而著論上之,其略曰:『名者由實而生,非徒好而至也。堯舜、三代之君非好名者,而鴻烈休德,倬若日月,不能纖晦者,有實美而然也。陛下倘奮乾剛、明聽斷,則有英睿之名;行威令,攝奸宄,則有神武之名;斥奢汰,革風俗,則有崇儉之名;澄冗濫,輕會斂,則有廣愛之名;悅亮直,惡諛媚,則有納諫之名;務諮詢,達壅蔽,則有勤政之名;責功實,抑僥倖,則有求治之名。今皆非之而不爲,則天下何所望乎?抑又聖賢之道曰名教,忠誼之訓曰名節,此羣臣諸儒所以尊輔朝廷。紀綱,人倫之大本也,陛下從而非之,則教化微,節義廢,集詬無恥之徒爭進而勸沮之,方不行矣,豈聖人率下之意耶?』己亥,出內藏庫綢絹三百萬下三司,以助經費,用韓琦之言也。丁未,以樞密副使范仲淹爲參知政事,右諫議大夫富弼復爲樞密副使。弼猶欲固辭,會元昊使辭,羣臣班紫宸殿門,上俟弼綴樞密院班乃坐,且使宰臣章得象諭弼曰:『此朝廷特用,非以使虜故也。』弼不得已,乃受。癸丑,樞密副使、右諫議大夫韓琦爲陝西宣撫使。先是,范仲淹及任中師分路宣撫,逾月皆未行,琦言於上曰:『賊請和無他,則二人遙領宣撫事可矣。彼若未副所望,必乘忿盜邊。當速遣仲淹河東,則臣方壯,可備奔走。中師宿舊大臣,毋勞往也。』乃詔琦代仲淹宣撫陝西,而中師卒不行。

九月,上既擢任仲淹、韓琦、富弼等,每進見,必以太平責之,數令條奏當世務。仲淹語人曰:『上用我至矣,然有後先。且革弊於久安,非朝夕可能也。』上再賜手詔督促曰:『比以中外人望,不次用卿等。今琦暫往陝西,仲淹與弼、宰臣章得象盡心國事,毋或有所顧避。其當世急務有可建明者,悉爲朕陳之。』既又開天章閣召對,賜坐給筆札,使疏於前。仲淹、弼皆皇恐避席,退而列奏,一曰明黜陟,二曰抑僥倖,三曰精貢舉,四曰擇官長,五曰均公田,六曰厚農桑,七曰修武備,八曰減徭役,九曰覃恩信,十曰重命令。上方信向仲淹等,悉用其說,當著爲令者,皆以諸事畫一,次第頒下,獨府兵,輔臣共以爲不可而止。

《大事記》曰:自李沆抑四方利害之奏,所以積而爲慶曆之緩勢。自范仲淹天章閣一疏不盡行,所以激而爲熙寧之急政。吾觀范仲淹之於慶曆,亦猶安石之於熙寧也。十事之奏,慶曆三年九月也,始於明黜陟,終於重命令,當時之言,一一見用:明黜陟之法則以十月壬戌行,擇守長之法則以十月丙午行,任子之法則以十一月丁亥行,館職之法則以癸未行,均公田之法以壬戌行,貢舉之法以明年三月行,減徭役之法以五月行。其餘厚農桑、覃恩信、重命令,悉用其說,或著爲令。然行之未及一年,而僥倖者多不悅矣。

司徒呂夷簡固請老,戊辰,授太尉致仕,朝朔望及大朝會,並綴中書門下班。諫官歐陽修言:『呂夷簡爲陛下宰相,而致四夷外侵,百姓內困,賢愚倒置,綱紀大隳。人臣大富貴,夷簡享之而去;天下大憂患,留與陛下當之。夷簡平生罪惡偶不發揚,正賴陛下終始保全,未污斧鑕,是陛下不負夷簡,夷簡上負朝廷。今雖陛下特推仁恩,厚其禮數,臣乞因其來讓,便與寢罷。』賜知諫院王素三品服,餘靖、歐陽修、蔡襄五品服,面諭之曰:『卿等皆朕所自擇,數論事無所避,故有是賜。』襄數求補外,以便親養。樞密副使富弼曰:『諫臣不當遠去,許給假迎親可也。』上許襄歸寧而不許其罷。甲申,太白犯歲星,又犯太微左執法。諫官餘靖言:『風聞司天之奏,乃以商洛羣盜便當其佔。臣歷觀漢、晉、隋志,凡五星之變,金、火謂之罰星;太白與金星相犯,皆主兵喪及飢。其變乃出端門之右,執法之測,前志所佔,將有伏屍流血之變,豈山澤小寇所能當之?伏望陛下責躬修德,以謝天變。內宣慈愛,以敦九族,外選才良,以安百姓。與廊廟大臣葉忠慮善,無怠於政,則天下幸甚!』丙戌,命史館檢討王洙、集賢校理歐陽修同編修祖宗故事。先是,樞密副使富弼言:『臣歷觀自古帝王理天下,未有不以法制爲首務。法制立然後萬事有經,而治道可必。太祖創立示度,太宗克紹前烈,真宗謹守成憲。近年紀綱甚紊,隨事變更,兩府執守,便爲成例,施於天下,鹹以爲非,而朝廷安然奉行,不思剗革。臣今欲選官置局,將三朝典故分明類聚,編成一書,置在兩俯,俾爲模範。』上納其言,故命靖等編修,弼總領之。明年九月書成,分別事類凡九十六門,二十卷。先是,參知政事范仲淹言:『臣數日前面奏三代帝王子孫綿遠,蓋由積德之深。臣言陛下日修至仁之德,下及民庶,以感動天地,此聖嗣無疆之本也。今有札子三道進呈,內一道爲議贖法事,即乞降出;二道乞不降出,其一曰:今來宮中人數幾多,或供使有餘,宜降詔旨,特令減放,以遂物性。其二曰:乞出聖意,以內帑物帛委邊臣漸次收贖,陷蕃漢戶人口各還其家,使父母子孫再得完聚,至德動天,降祐王室,書之史策,光於後代。』

歐陽修言:『近日諸處盜賊縱橫,若不早圖,恐難後悔。臣計方今御盜者不過四事,一曰州郡置兵爲備,二曰選捕盜之官,三曰明賞罰之法,四曰去冗官,用良吏以撫疲民,使不起爲盜。臣曾建言:方今凋殘,公私困急,全由官吏冗濫者多。乞朝廷選差按察使,糾舉年老、病患、贓污、不才四色之人,並行澄汰,莫若精選明幹朝臣十許人分行天下,盡籍官吏能否,坐而升黜之。謹別條具冗官利害六條,以明利博效速而可行不疑。一,去冗官則民之科率十分減九;二,不才之人爲害深於贓吏;三,內外一體,若外官不澄,則朝廷無由致治;四,去冗官則吏員清簡,差遣通流;五,去冗官則中才之人可使勸懼;六,去冗官則不過期月,民受其賜。此臣所謂及民速於事功者也。』

冬十月丙午,鹽鐵副使張昷之爲河北都轉運按察使,知諫院王素爲淮南都轉運按察使,鹽鐵判官沈邈爲京東轉運按察使,用富弼范仲淹等之言也。先是,仲淹、弼等請詔一府通選轉運使,如不足,許權擢知州人。既得人,即委逐路自擇知州不任事者奏罷之,令權擇通判人。既已得人,既委逐州自擇知縣、縣令不任事者奏罷之,令權擢幕職。凡權人者,必俟政績有聞,一二年方真授之。上既納其言,於是昷之等首被茲選。素入辭,上謂曰:『卿今便去諫院事,有未言者,可盡言之。』丁未,以右正言、集賢校理餘靖爲契丹國賀正旦使。入辭,書所當奏事於笏,各以一字爲記,凡數十字。上顧見之,指其字令一一條奏,日幾昃,乃罷。甲寅,復置諸路轉運判官,仍詔中書、樞密院同選用。壬戌,詔曰:『自今兩地臣僚非有勳德善狀,不得非時進秩;非次罷免者,毋以轉官帶職爲例。兩省以上舊法,四年一遷官。今具履歷聽旨。京朝官磨勘年限,有私罪及歷任嘗有贓罪,先以情重輕及勤績與舉者敷奏聽旨。朝官遷員外郎,須三年無私罪,而有監司若清望官五人爲保引,乃磨勘遷郎中,少卿、監亦如之。舉者數不足,增二年遷大卿、監、諫議大夫,弗爲常例,悉聽旨。』又定製:『監物務人親民,次升通判,通判升知州,皆用舉者,數不足,毋得關升。』甲子,陝西四路經略安撫招討使鄭戩言:『順德軍生戶大王家族元寧等以水洛城來獻。其地通秦州往來道路。尋遣靜邊寨主劉滬招集其酋長,皆願納質,子求補漢宮。今若就其地築城,可得蕃兵三五萬人,及弓箭手共捍西賊,實爲封疆之利。』從之。

十一月丙寅,上清宮火。尋有詔,以宮地爲禁軍營。先是,諫官歐陽修言:『臣伏見御史臺缺官,近制令兩制並中丞輪次舉人,遂致所舉多非其才,不能稱職。近聞梁適舉王礪、燕度充臺官,其人以適在奸邪之目,各懷愧醜、懼其污染,風聞皆欲不就。以此言之,舉官當先擇舉主。仍見朝班中雖有好人,多以資考未及。今乞不限資考,惟擇才堪者爲之。況臺中自有裏行以待資淺之人,仍乞重定舉官之法,有不稱職者,連坐舉主,庶幾稱職,可振綱紀。』癸酉,太常博士李京、殿中丞包拯併爲監察御史裏行,中丞王拱辰所薦也。京,趙人,嘗知魏縣,奉法嚴正,吏不便,欲以奇中京,遂相率遁去,監司果議以苛刻斥,知府任布曰:『如此,適墮吏計中。』京賴以免。拯,合淝人,事父母以孝聞。嘗知天長縣,有訴盜割牛舌者,拯使歸屠其牛鬻之。既而又有告殺牛者,拯曰:『何爲割某家牛舌而又告之?』盜者驚伏。徙知端州。州歲貢硯,前守緣貢,率取十倍以遺權貴人,拯命制者才足貢數,歲滿,不持一硯歸。初,羣盜剽劫淮南,將過高郵,知州晁仲約度不能御,令富民出金帛、具牛酒,使人迎勞,且厚遺之。盜悅,徑去,不爲暴。事聞,朝廷大怒,樞密副使富弼議欲誅仲約以正法,參知政事范仲淹欲宥之,爭於上前。弼曰:『盜賊公行,守臣不能戰,不能守,而使民醵錢遺之,法所當誅也。聞高郵之民疾之慾食其肉,不可釋也。』仲淹曰:『郡縣兵械足以戰守,遇賊不御而又賂之,此法所當誅也。而高郵無兵器械,雖仲約之義當勉力戰守,然事有可恕,戮之恐非法意也。小民之情,醵出財物而得免於殺掠,理或喜之,而云欲食其肉,傳者過也。』上釋然,從之,仲約由此免死。既而弼慍甚,謂仲淹曰:『方今患法不舉,舉法而多方沮之,何以整衆?』仲淹密告之曰:『祖宗以來,未嘗輕殺臣下,此盛德之事,奈何欲輕壞之?且吾與君在此同僚之間,同心者有幾,雖上意亦未知所定也,而輕導人主以誅戮臣下,他日手滑,雖吾輩亦未敢自保也。』弼終不以爲然。其後兩人不安於朝,相繼出使。弼還自河北,及國門,不許入,未測上意。比夜,彷徨不能寐,繞牀嘆曰:『範六丈,聖人也!』癸未,詔:『自今兩府及大兩省已上官,不得陳乞子弟、親戚。館職並讀書之官,進士三人已上,一任回無過犯者,許進著述召試,取優等者充。』丁亥,詔曰:『今之蔭法推恩太廣,以致疏宗蒙澤,稚齒授官,非所以審政重民也。其著爲令,使夫冢嗣先錄,以篤爲後之體;支子限年,以明入官之重。設考課之格,立保任之條。諸子孫須年過十五,若弟侄年過二十。必五服親乃得蔭。已嘗蔭而物故者,無子孫錄任,聽再蔭。』自是任子之恩殺矣,然猶未艾也。

呂中曰:古者將用人之才,必先養人之心。後世雖用人之才,亦徒富貴其人之身而已。古者有教國子之法,故凡嫡子,皆可以繼世爲卿,而諸子之官,又集其庶子而教之,所以凡列王朝左右者,無一而非可用之人也。後世徒以一夫官爵之所至,苟應法令,則不限賢愚,概居錄仕,未離髫齔,已紆青紫。以爲恩則濫,以爲法則弊,此仲淹所以欲抑僥倖,此至道間所以欲世錄家自成均出仕也。

辛卯,同修起居注歐陽修請自今後上殿臣僚退,令少留殿門,俟修注官出面錄聖語。從之。壬辰,詔限職田。自此人有定製,土有定限,吏以職田抵罪,比前目稍稀闊焉。司天監言:五星皆在東方,主中國大安。

十二月,元昊又遣張延壽等來議事。知諫院歐陽修爲右正言、知制誥。初,中書召試而修辭不赴,特除之。陝西宣撫使韓琦言:『如聞修生戶所獻水洛城頗爲未便,其土功以百萬計,又須正兵三四千人,更歲積糧草,始能屯守之。況劉滬昨已降水洛城一帶生戶,諸小蕃族豈敢要阻?是則雖無水洛之援,官軍亦可往來。如朝廷未以爲然,乞選差親信中使至涇原、秦鳳路詢問文彥博、尹洙、狄青等。』蓋彥博、洙、青皆以爲未便也。戊午,以南京府學爲國子監。庚申,許廣州立學。灃州獻瑞木,有文曰『太平之道』。諫官歐陽修言:『方今西羌叛逆,未平之患在前;契丹驕悖,藏伏之禍在後。一禍未滅,一患已萌。西則瀘戎,南則湖嶺,無一處無事,實未見太平之象。若使木文實是天生,其文止曰太平之道,其意可推也。夫自古帝王致太平,皆自有道,得其道則太平,失其道則危亂。臣方今但見其失,未見其得也。指望太平,漸生安佚,則此瑞木乃誤事之妖木爾。』詔諸祥瑞不許進獻。

是歲,河北降赤雪,河東地震,五六年不止。諫官孫甫上疏曰:『赤雪者,赤眚也,人君舒緩之應。舒則政事弛,賞罰差,百官廢職,所以召亂也。地震者,陰之盛也;陰之象,臣也,後宮也,戎狄也。三者不可過盛,盛則陰爲變而動矣。陛下救舒緩之失,莫若自主威福,特出英斷;救陰盛之變,莫若外謹戎備,內製後宮,此應天之實也。』韓琦既至陝西,屬歲大飢,羣盜嘯聚商、虢之郊,張海、郭邈山、黨君子、範三、李宗者爲之渠率,而光化軍宣毅叛卒五百餘人,邵興爲之長,與上官珙戰,珙死之。琦尋遣屬官乘傳往商於料簡錢監役兵,收集上官珙下散軍。邵興被殺,張海等相繼殲衄擒捕,關輔遂安堵矣。是冬大旱,琦即選官分詣州縣,發省倉以賑之,所活凡二百五十四萬二千五百三十七人,他州人數稱是。選禁軍不堪征戰者,停放一萬二千餘人。後田況乞諸路軍不堪戰者爲廂軍,雲:『若謂兵驕久,一旦澄汰,恐致亂,則去年韓琦汰邊兵萬餘,豈聞有亂者哉?』

校勘記

[1]鄜州 原作『鄜川』,據《長編》卷一三二、《宋史﹒仁宗紀三》改。

[2]劉從德 原作『劉德從』,據《長編》卷一三三乙正。

宋史全文卷八下

宋仁宗四

甲申慶曆四年春正月戊辰,詔罷修水洛城,從韓琦奏請也。然劉滬時巳興役,鄭戩又遣著作佐郎董士廉將兵助之矣。辛卯,太常禮院新修《太常新禮》四十卷,《慶曆祀儀》六十三卷。

二月丙申,遣內侍齎奉宸庫銀三萬兩下陝西博糴谷麥,以濟饑民。諫官孫甫言:『自昔之有天下者,未嘗一日去兵。雖然,兵無良將,與去兵同。祖宗朝養兵不多而取勝於夷夏者,有良將也。今日養兵多而未嘗勝者,以無將也。非無將也,不知其才而任之也。其人可將千人而授以萬人,欲不敗,得乎?今韓琦歷經略招討、部署之任最久,田況曾爲經略判官,近皆還自陝西,邊將之才,無容不知。請詔琦等條四路將臣能否爲上、中、下三等,其最下者黜之,庶幾將帥得人而勝可取也。』乙巳,以上清宮田園邸店賜國子監。甲寅,罷陝西四路都部署、經略安撫招討使,復置逐路都部署、經略安撫招討使,從韓琦之議也。丙辰,御迎陽門,召輔臣觀畫。其畫皆前代帝王美惡之跡可爲規戒者。因命天章閣侍講曾公亮講《毛詩》,王洙讀祖宗聖政。翰林侍讀學士丁度讀《前漢書》,數刻乃罷。自元昊反,罷進講,崇政殿說書趙師民上疏陳十五事,一曰諮輔相,二曰命將帥,三曰簡侍從,四曰擇守宰,五曰治軍旅,六曰修邊防,七曰求諫爭,八曰延講誦,九曰革貢舉,十曰久官政,十一曰謹財用,十二曰不遺年,十三曰容誹謗,十四曰除忌諱,十五曰謹出令。因獻《勸講箴》。至是,覆命講讀經史。范仲淹言:『竊見審官、三班院並銓曹,自祖宗以來,條貫極多,逐旋衝改,久不刪定,主判臣僚,卒難詳悉,官員使臣,莫知涯涘,故私屬高下,頗害至公。欲乞特降指揮,選差臣僚就審臣、三班院並銓曹取索前後條例,與上判官員同共看詳,重行刪定,畫一聞奏,付中書、樞密院參酌進呈。別降敕命,各令編成例策施行。』詔天章閣侍講曾公亮刪定審官,三班院、流內銓條貫。

三月丙寅,遣內侍詣兩浙、江淮祠廟祈雨。丁卯,天章閣侍講楊安國爲直龍圖閣,賜三品服,崇政殿說書趙師民爲天章閣侍講,賜五品服。初,上謂輔臣曰:『安國、師民久侍經筵,其行義淳質,乃先朝崔遵度之比。』因以褒擢之。同判登聞鼓院張堯佐提點開封府諸縣鎮公事。諫官餘靖言:『堯佐修媛之世父,進用不宜太遽。頃者郭後之禍起於楊、尚,不可不監。』上曰:『朕豈以女謁進人?蓋因臣僚論薦而後用爾。如物議不允,當更授一郡耳。』癸酉,祠部郎中、集賢校理錢仙芝貸命,決配沙門島,坐知秀州受枉法贓罪當死,特貸之。前兩浙轉運使王琪降知婺州,兩浙轉運使邵飾降知洪州[1],並坐按發仙芝在諫官奏劾之後也。甲戌,命鹽鐵副使戶部員外郎魚周詢、宮苑使周惟德往陝西相度鑄錢及修水洛城利害以聞。先是,韓琦以修水洛城爲不便,鄭戢固請終役。戢既改知永興,命劉滬、董士廉督役知故。知渭州尹洙及涇原都部署狄青相繼論列,以爲修城有害無利,故遣周詢等行視。洙檄滬、士廉罷役,不從。洙怒,命青追滬、士廉,欲以違節制斬之。青械二人送順德軍獄,蕃部遂驚擾,爭收積聚,殺吏民爲亂,又詣周詢等訴。周詢等具奏,詔釋滬、士廉,令卒城之。范仲淹等意欲復古勸學,數言興學校本行實。詔近臣議。於是宋祁、王拱辰、張方平、歐陽修、梅摯、曾公亮、王洙、孫甫、劉湜等合奏:『今教不本於學校,士不察於鄉里,則不能核名實。有司束以聲病,學者專於記誦,則不足盡人才,此獻議者所共以爲言也。謹參考衆說,擇其便於今者,莫若便士皆土著而教之於學校,則學者修飭矣。先策論,則文詞者留心於治亂矣。簡程式,則閎博者得以騁矣。問以大義,則執經者不專於記誦矣。』乙亥,詔州縣皆立學。

《大事記》曰:興國雖賜白鹿洞九經,天禧雖賜嶽麓書院書,祥符雖詔曲阜立學,而其學猶未遍也。於是詔天下諸州縣皆立學,而胡翼之之學,經義、治事、邊防、水利,各各有齋,則取其學法著爲學令,而天下始知有體用之學。

本道使者選屬部官爲教授不足,取於鄉里宿學有道業者。士須在學習業三百日,乃聽預秋試,舊嘗充賦者百日而止。試於州者相保任。所禁有七,曰隱憂匿服,曰常犯刑責,曰行虧孝弟有狀可指,曰明觸憲法兩經贖罰,或不經贖罰而爲害鄉黨,曰籍非本土假戶冒名,曰父母犯十惡四等以上罪,曰工商雜類或嘗爲僧道,皆不得預進士試。三場,先策,閃論,次詩賦,通考爲去取,而罷貼經墨義。士子通經術願對大義者試十道。以曉析意義爲通,五通爲中格。三吏科取其明史意而文理可採者;明法科試斷案,立甲乙罪,合律令,如法意,文理優爲上等。已卯,上於邇英閣出御書十三軸凡三十五事,顧丁度等曰:『朕觀書之暇,取臣僚上言及進對事目可施於治者,書以分賜卿等。』度及曾公亮、楊安國、王洙等拜賜,因請註釋其義。帝許之。壬子,太子中允、國子監直講石介直集賢院兼國子監直講。樞密副使韓琦乞召試,詔特除之。丙戌,丁度等上《答邇英聖問》一卷,帝覽之終篇,指其中體大者六事付中書、樞密院,令奉行之。答聖問者,即所釋前所賜三十五事也。其序曰:『自古求治之主,靡不欲興理道,安邦國,納忠正,退奸邪,廣聰明,致功業。然行此數事,在明與威斷爾。明則不惑,威則善柄,斷則能行。總是三者守而勿失,非聖人孰能爲之?唐憲宗留心庶政,宰臣陳說政要,必曰:「卿等既爲朕言之,當須行之。」李絳對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臣等亦願陛下日與輔臣舉此事目,推而行之,無使唐之君臣專美前代也。」』丁亥,上謂輔臣曰:『朕每令講讀官敷經義於前,未嘗令有諱避。近講《詩﹒國風》,多刺譏亂世之事,殊得以爲監戒。』章得象對曰:『陛下留思六經,能遠監前代興亡之跡,此誠圖治之要也。』

夏四月丁酉,京西轉運按察使杜杞爲廣南西路轉運按察使兼安撫使。諫官餘靖言:『朝廷蓄養賢俊,當如民家收積財貨,平時先有營度,至急乃得其用。伏自去年以來,陝西舉知州始用杜杞,三司擇判官則又用杞,京西多盜賊則又用杞,今茲蠻人作叛則又用杞,皆席未遑暖而即移之。設使別路更有賊盜,則將又移杜杞,無乃取笑四方乎?伏望敕諭兩府大臣,廣思博採天下賢才,以應萬務,無使臨事倉卒,有乏才之嘆,則社稷之福。』戊戌,上謂輔臣曰:『自昔小人多爲朋黨,亦有君子之黨乎?』范仲淹對曰:『臣在邊時,見好戰者自爲黨,而怯戰者亦自爲黨。其在朝廷,邪正之黨亦然,唯聖心所察爾。苟朋而爲善,於國家何害也?』初,呂夷簡罷相,夏竦授樞密使,復奪之,代以杜衍,同時進用富弼、韓琦、范仲淹在二府。歐陽修等爲諫官。石介作《慶曆聖德詩》,言進賢退奸之不易,奸蓋斥夏竦也。竦銜之。而仲淹等皆修素所厚善,修言事一意徑行,略不以形跡嫌疑顧避,竦因與其黨造爲黨論。目衍、仲淹及修爲黨人,修乃作《朋黨論》上之,略曰:『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小人所好者,利祿也;所貪者,貨財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爲朋者,僞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爲人君者,當退小人之僞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於是爲黨論者惡修,搪語其情狀,至使內侍藍元震上疏言:『范仲淹、歐陽修、尹洙、餘靖,前日蔡襄謂之四賢。斥去未幾,復還京師。四賢得時,遂引蔡襄以爲同列,以國家爵祿爲私惠,膠固朋黨,遞相提挈,不過二三年,佈滿要路,則誤朝迷國,誰敢有言?』上終不之信也。庚子,度支判官李絢爲京西轉運按察使。時範雍知河南,王舉正知許州,任中師知陳州,任布知河陽,並二府舊臣,絢皆以不才奏之。居半歲,召入修起居注。己酉,監修國史章得象上新修《國朝會要》一百五十卷。壬子,判國監王拱辰、田況、王洙、餘靖等官:『首善當自京師。漢大學二百四十房,千八百餘室,生徒三萬人;唐學舍亦千二百間。今取才養士之法盛矣。而國子監才二百楹,制度狹小,不足以容學者。請以錫慶院爲太學,葺講殿備乘輿臨幸,以潞王宮爲錫慶院。』從之。

五月壬戌,朔,樞密副使韓琦、參知政事范仲淹並對於崇政殿,上四策,其一曰:『西戎輒求通順;實圖休息。陛下當隆禮敦信,以盟好爲權宜;選將練兵,以攻守爲實務,此和策之得也。』其二曰:『久守之計,莫如蓄土兵。彼或小至,則使屬戶蕃兵暨弓箭手與諸寨土兵共力御之;彼欲大舉,則必先聞舉集之期,我之次邊軍馬儘可駐于堅城,以待敵之進退,彼將進而無利,退而有禍,不三兩舉,勢必敗亡,此守策之得也。』其三曰:『元昊巢穴實在河外,河外之兵懦而罕戰,惟橫山一帶蕃部人馬精勁。我以堅城據之,以精兵臨之,彼既樂其土,復逼以威,必須歸附,以圖自安。元昊若失橫山之勢,可謂斷其右臂矣,此攻策之得也。』其四曰:『臣等既以三策陳之,又以北戎爲憂。請朝廷力行七事,以防大患。一、密爲經略,二、再議兵屯,三、專於選將,四、急於教戰,五、訓練義勇,六、修京師外城,七、密定討伐之謀。』是日,琦與仲淹指陳於上前,數刻乃罷。諫官餘靖言:『竊聞大臣建議內在修京城、置府兵二事者。昔魏侯恃險,吳起以爲失詞;宣王料民,山甫言其害政。願陛下舍此二策,別議遠圖之術。』二策不果行。先是,鄭戩奏修水洛城,乞令韓琦不預商量。琦言:『臣任西邊,又再任宣撫,首尾五年,又在涇原、秦風兩路,於水洛城事,比它人知之甚詳。』輒陳所見利害凡十三條。詔札與魚周詢等,而周詢及鄭戡已先具奏修城之利。且言:『水洛城今欲畢工。惟女牆未完,棄之誠可惜,宜遂令訖役』。乃詔戡等卒城之。壬申,幸國子監,竭至聖文宜王。有司言:舊儀止肅揖。而上特再拜。賜直講、大理評事孫復五品服。又幸昭烈武成王廟。丙戌,元昊始稱臣,自號夏國主。復遣尹與則、楊守素來議事。丁未,開寶寺靈寶塔災。淶官餘靖言:『五行之佔,本是災變。朝廷宜戒懼以答天意。尋聞遣人於塔基掘得舊瘞舍利,道路傳語:舍利在內庭之時頗有光怪。臣恐巧佞之人因此推爲靈異,再圖營造。若言舍利能出光怪,必有神靈所憑,此妄言也。且一塔不能自衛,爲火所毀,又何福可庇於民哉?伏乞指揮,更不營造。』

六月,參知政事范仲淹爲陝西河東路宣撫使。始仲淹以忤呂夷簡放逐者數年,士大夫持二人曲直,交指爲朋黨。及陝西用兵,天子以仲淹士望所屬,拔用護邊。及夷簡罷,召還,倚以爲治。中外想望其功業,而仲淹亦感激眷遇,以天下爲己任,遂與富弼日夜謀盧興致太平,然規模闊大,論者以爲難行,及按察使多所舉劾,人心不自安:任子之恩薄,磨勘之法密,僥倖者不便,於是謗毀浸盛,而朋黨之論滋不可解。然仲淹、弼守所議弗變。先是,石介奏記於弼,責以行伊、周之事。夏竦怨介斥己,又欲因是傾弼等,乃使女奴陰習介書,久之習成,遂改『伊周』曰『伊霍』,而僞作介爲弼撰廢立詔草。飛語上聞,帝雖不信,而仲淹、弼始恐懼,不敢自安於朝,皆請出按西北邊,未許。適有邊奏,仲淹固請行,乃使宣撫陝西河東。

《龜鑑》曰:且朋競之倡,其萌於呂、範交隙之時乎?謂申公爲小人邪?爭寵妃誕育之功而喪爲成禮,當宮庭避災之頃而願望清光,乃拜手疏八事,如正朝綱、塞邪徑、禁賄賂、斥佞壬,真得大臣輔相之體。而其大者,釋仲淹之宿怨,容孫沔之直言,是未可以小人訾之也。謂申公爲君子邪?敕有司不受臺諫,夷簡倡之;戒百官越職言事,夷簡主之。罷相之後,密表之頻奏,內侍之除結,是失大臣進退之義。而其大者,囚私憾而暢瑤華之議,因北事而忌富弼之能,是未純於君子也。仲淹之比肩聯事,豈能帖帖阿附而爲詭隨之態乎?方其姑蘇召還,正愜公議,待制之除,俾仲素蘊,而處鈞衡之地者,思有以陷之:以侍臣噤其口,以劇務撓其心。然百官之圖、四論之獻,凜然生言者之氣,大臣不堪,遂以黨目之,仲淹於是有鄱陽之行。是行也,李紘、王質載酒往餞,而欲附黨以爲幸。歐陽修、佘靖、尹淶抗疏力爭,而願同貶以爲榮。仲淹何慊哉!以至韓琦救蔡襄之詩、程琳議黨人之謗、若谷明君子之類,此皆營救仲淹也。惜夷簡之黨勝。仲淹之黨不勝,至使受知薦主方爾從坐,同年進士又相繼出,諸賢皆以朋黨逐矣。至仲淹陝西召還,稍愜公議,日夜謀畫,圖報主知。然按察之令嚴,磨勘之法密,未有愜僥倖者之意,小人不悅,再以黨論之,仲淹於是復爲陝西之行。是行也,身再去國,讒者益甚。賈昌朝主王拱辰而逐益柔,益乘,仲淹所薦也。錢明逸希得象而去富弼,富弼,仲淹所厚也。陳執中固孫甫而去杜衍,杜衍,嘗爲仲淹言也。邸獄之起,朋黨作仇,一綱之打,私徒相慶。雖歐陽公以去國之身懷不自已,抗疏力言,至謂『羣邪相賀於內,四夷相賀於外』,未嘗不忠於國者,而大勢卒不可挽矣。方仲淹始爲夷簡黨目之,所斥諸賢尚有左袒。及仲淹再爲夏竦黨論之,所貶諸賢皆爲倒戈。蓋夏竦用心慘於夷簡,此元瑜所以初是仲淹而復希執中也。然嘗反覆史傳,竊謂黨禍之作固小人之罪,而希天子之風,附君子之名,不得盡辭其責,故嘗妄爲之說曰:黨論之始,倡蔡襄『賢不肖』之詩激之也。黨論之再作,石介『一夔一契』之詩激之也。其後諸賢相繼斥逐,又歐陽公邪正之論激之也。何者?負天下之令名,非惟人情不堪,造物亦不吾堪爾。吾而以賢自處,孰肯以不肖自名?吾而以夔、契自許,敦肯以大奸自辱?吾而以公正自表,孰肯以邪曲自毀哉?如必過爲別白,私自尊尚,則人而不仁,疾之已甚,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安得不重爲君子之禍?孫復謂禍始於此,仲淹謂怪鬼壞事,韓琦亦謂天下事不可如此。其亦有先見雲耳。唐自牛僧孺、李宗閔對策,至李德裕朱崖之貶,一報一復,凡四十二年而後息。我仁祖在位四十二年,待退臣下恩亦至矣,夫豈無藥石以鍼砭之?湯沐以櫛治之?未幾雲開日出,所廢之人於即召用,所罷之官隨已復職,如範文正以忤申公而得貶,其始也雖爲之下朋比之詔,及西事之興,不惟宥其過,而且至大用。杜、富、歐、餘以邸獄而盡去,始者所行之人雖盡廢黜,而陳執中既罷之後,諸賢復召,而或異之鈞衡,或列於論思,氣類相感,竟不至傷吾保泰之和,諸賢何憾哉?

甲寅,上謂輔臣曰:『歲旱而飛蝗滋甚,百姓何罪而罹此?默禱上帝,願歸咎於??躬。』章得象對曰:『聖言及此,必有以上感天心矣。』戊午,雨。樞密副使富弼言:『伏見朝廷以契丹發兵會元昊討呆家族,路出河東境外,疑是變詐。臣前歲奉使契丹,頗見情狀,他時雖欲背盟,自逞必寇河北,第以河東爲犄角之地而已。伏乞陛下更令范仲淹相度,且往河東照管,未宜調發。』時仲淹疑契丹入寇,欲大發兵爲備。杜衍謂契丹必不來,兵不可妄出。仲淹爭議帝前,詆衍語甚切。仲淹嘗以父行事衍,衍不以爲恨。既退,仲淹猶力爭,韓琦曰:『若爾,則琦當請行,不須朝廷一人一騎。』仲淹怒,再求對,首奏琦語。然兵卒不發,仲淹亦不以爲忤也。先是,仲淹受命主西事,弼主北事。弼條上河北守禦策曰:『真宗澶淵之盟未爲失策,而所痛者,當國大臣論和之後,武備皆廢,謂敵不敢背約,謂邊不必豫防,謂世常安,謂兵永息。西、北二寇稔知朝廷作事如此,於是陰相交結,乘虛有謀,契丹侵取燕、薊以北,拓拔自得靈夏以西,其間所生豪英皆爲其用,得中國土地,役中國人力,稱中國位號,方中國官屬,任中國賢才,讀中國書籍,用中國車服,行中國法令。是二邊所爲皆與中國等,而又勁兵驍將長於中國,豈可以上古之夷狄待二邊也?謹具守禦十二策總十三條,是臣奉使契丹日,於河北往回十餘次,詢於沿邊土豪並內地故老,博採參較,得之甚詳。及於契凡議事,又頗見其情狀,以至稽求載籍,質以時務,用是裒聚撰述,以副陛下委任之意。望陛下令兩府會議,可者速行之,其不可者,更相致詰而是正之。』

秋七月癸亥,詔以冬至有事於南郊,羣臣毋得上表請加尊號。癸未,契丹遣耶律元衡來告將伐元昊,其書略曰:『元昊負中國當誅。今議將兵臨戰。或元昊乞稱臣,幸無亟許。』其實納契丹降人,契丹討之,託中國爲名也。丙戌,詔諸路轉運使副、提點刑獄察所部知州軍、知縣縣令,有治狀者以名聞,議旌擢之。或不如所舉,令御史臺劾奏,並坐上書不實之罪。從范仲淹奏請也。

八月辛卯,令參知政事賈昌朝領天下農田,范仲淹領刑法事,有利害其悉條上。甲午,樞密副使富弼爲河北宣撫使。其實弼不自安於朝,欲出避讒謗也。乙未,承旨丁度、學士王堯臣、吳育、宋祁、知制誥孫抃、張方平、歐陽修、權中丞王拱辰、侍御史知雜事沈邈等言:『中書、樞密院聚廳召臣等宣示契丹來書並朝廷答書。臣等竊謂:沮契丹而納元昊,則未有素備之策;絕元昊而從契丹,又失綏懷之信。莫若以大義而兩存之。宜降詔與元昊,言昨許再盟,蓋因契丹有書來,言彼是甥舅之親,遂議開納。今卻知國中招誘契丹邊戶,虧甥舅事大之禮,違朝廷納款之本意,當須復順契丹,早除嫌隙,則誓書封冊,便可封還。仍乞於契丹回書中言已降詔與元昊,若執迷不復,則議絕未晚。如此,則於西人無斗絕之曲,於北鄙無結怨之端。』戊戌,右正言、同修起居注餘靖爲回謝契丹使,復書略曰:『若以元昊於北朝失事大之體,則自宜問罪。或謂本朝以效順之故,則不煩出師。矧延州昨奏元昊已遣楊守素將誓文入界,儻不依初約,則猶可沮。還如盡遵承則,亦難卻也。』右正言、知制誥歐陽修爲河北都轉運按察使。上諭修曰:『勿爲久居計,有事第言之。』修對以『諫官乃得風聞。今在外使事,有指越職罪也。』上曰:『事苟宜聞,不可以中外爲辭。』乙卯,上謂輔臣曰:『如聞諸路轉運按察、提點刑獄司發擿所部官吏細過,務爲苛刻,使下無所措手足,可降敕約束之。』先是,監察御史劉湜言:『轉運使掎摭州縣,苛束官吏,人不得聘其才。宜稍寬假。』包拯言:『諸道轉運使自兼按察及置判官以來,並提點刑獄等體量部下官吏,頗傷煩碎。』朝廷既降敕約束諸路按察使,備載臺官所上之言,歐陽修奏曰:『臣自聞降此約束,日夕憂嗟。竊謂國家方此多事難了之時,正當責人展效之際。昨大選諸路按察之初,兩府聚廳數日,皆爲一時之極選,凡被選之人,亦各思宣力,爭奮所長,豈可頓爲期罔,便徇私情?皆由朝廷未知官吏爲州縣大患,而按察可以利民。委任之意不堅,故毀謗之言已入也。所可惜者,自差諸路按察,今雖未有大效,而老病昏昧之人望風而懼,近日致仕者漸多。州縣方欲澄清,而朝廷自沮其事,臣欲乞聖慈令兩府召臺官上言者至中書,問其何路按察之人因挾私怨?苟有跡狀,乞下所司辨明。若實無人,乃是妄說。其近降札子乞賜抽還,不使四方見朝廷自沮按察之權,而爲貪贓老繆之吏所快。』戊午,詔自今除臺諫官,毋得用見任輔臣所薦之人。

九月戊辰,鄭州言呂夷簡卒。自上初立、太后臨朝十餘年,內外無間,天下晏然,夷簡之功爲多。其後元昊反,四方久不用兵,師出數敗,契丹乘之,遣使求關南地,頗賴夷簡計畫。選一時有名之臣報契丹,經略西夏,二邊以寧。然建募萬勝軍,雜市井小人浮脆不任戰鬥;用宗室補環衛官,驟增俸賜,又加遺契丹歲金繒二十萬,當時不深計之,至於後世費大而不可止。夷簡當國柄最久,雖數爲言者所詆,帝眷倚不衰。然所斥士旋復收用,亦不終廢。其於天下事屈伸舒捲,動有操術。後卒配食廟庭,爲世名相。始王旦奇夷簡,謂王曾曰:『君其善父之。』卒與曾並居相位。庚午,平章事兼樞密使晏殊罷爲工部尚書、知潁州。殊初入相,擢歐陽修等爲諫官,既而苦其論事煩數,或面折之。及修出爲河北都轉運使,諫官奏留修,不許。孫甫、蔡襄遂言:章懿誕生聖躬爲天下主,而殊嘗被詔志章懿墓,沒而不言。又奏論殊役官兵治僦舍以規利,殊坐是絀。然殊以章獻方臨朝,故志不敢斥言;而所役兵乃輔臣例宣借者,時以爲非殊之罪。甲申,樞密使、吏部侍郎杜衍依前官平章事兼樞密使。衍務裁僥倖,每內降恩,率寢格不行,積詔旨至十數,輒納帝前。諫官歐陽修對見,帝曰:『外人知杜衍封還內降耶?凡有求幹,朕每以衍不可告之,而止者多於所封還也。』右諫議大夫、參知政事賈昌朝爲工部侍郎,充樞密使,資政殿學士、工部侍郎、知青州陳執中爲參知政事。諫官蔡襄、孫甫等爭言執中剛復不學,若任以政,天下不幸。上不聽。諫官爭不止,上乃命中使齎敕告即青州賜之,且諭意曰:『朕用卿,舉朝皆以爲不可,朕不惑人言,力用卿爾。』明日,諫官上殿,上作色迎,謂之曰:『豈非論陳執中邪?朕已召之矣。』諫官乃不敢言。

冬十月,同修起居注、知諫院蔡襄以老乞鄉郡。己酉,授右正言、知福州。襄與孫甫俱論陳執中不可執政,既不從,於是兩人俱求出,而襄先得請。時甫使契丹未還也。國子監直講石介通判濮州。富弼等出使,讒謗益甚,介不自安,遂求出也。契丹夾山部落呆家族八百戶歸元昊。契丹主遂親至境上,各據山嚴兵相待。元昊奉卮酒爲壽,大合樂,折箭爲誓,乃罷。契丹夜以兵招元昊,元昊有備,大敗契丹主。元昊縱其去,尋復與契丹解仇如故。

十一月戊午朔,司天言:日當食不食。甲子,監進奏院劉巽、大理評事蘇舜欽併除名勒停,工部員外郎兼天章閣侍講、史館檢討王洙落侍講檢討、知濠州。太常博士刁約通判海州,殿中丞江休復監蔡州稅,殿中丞王益柔監復州稅。降太常博士周延雋爲祕書丞,太常丞章岷通判江州。著作郎、直集賢院、同修起居注呂溱知楚州,殿中丞周延讓監宿州稅,校書郎、館閣校勘宋敏求籤書集慶軍節度判官事,將作監丞徐綬監汝州葉縣稅。先是,杜衍、范仲淹、富弼等同執政,多引用一時聞人,欲更張庶事。御史中丞王拱辰等不便其所爲。而舜欽,仲淹所薦,其妻又衍女。少年能文章,議論稍侵權貴。進奏院祠神,舜欽循前此,用鬻故紙公錢召妓女間席會賓客。拱辰廉得之,諷其屬魚周詢、劉元瑜等劾奏,因欲搖動衍。事下開封府治,於是舜欽及巽俱坐自盜,同時斥逐者多知名士。世以爲過薄,而拱辰等方自喜曰:『吾一舉綱盡矣!』獄事起,樞密副使韓琦言於上曰:『昨聞宦者操文符,捕館職甚急,衆聽紛駭。舜欽一醉飽之過,止可付之有司治之,何至是?陛下聖德素仁厚,獨自爲是,何也?』上悔見於色。自仲淹等出使,讒者益深,而益柔亦仲淹所薦。拱辰既劾奏,宋祁、張方平又助之,乃言益柔作《傲歌》,罪當誅。蓋欲因益柔以累仲淹也。章得象無所可否,賈昌朝陰主拱辰等議。及輔臣進白,琦獨言:『益柔少年狂語,何足窮治?天下大事固不少,近臣同國休慼,置此不言,而攻一王益柔,此其意有所在,不特爲《傲歌》可見也。』上悟,稍寬之。時兩府合班奏事,琦必盡言,事雖屬中書,琦亦對上陳其實,同列尤不悅,上獨識之曰:『韓琦性直。』集賢校理彭乘向修起居注,呂溱既貶,起居注缺,中書擬人而乘在選中。帝指乘曰:『此老儒也,雅有恬退名,無以易之。』已巳,詔曰:『朕聞至治之世,元凱共朝,不爲朋黨。君明臣哲,垂榮亡極。朕昃食厲志,庶幾治古。而人務交遊,家爲激訐,更相附離,以沽聲譽,至陰招賄賂,陽託薦賢。又按察將命者恣爲苛刻,屬文之人類亡體要,自今委中書門下、御史臺採察以聞。』范仲淹上表乞罷政事、知邠州。詔不允。詔如天禧故事,置諫官六員。辛未,太常博士錢明逸爲右正言,諫院供職。壬午,合祭天地於圜丘。

十二月乙未,冊命元昊爲夏國主,更名曩霄。丁酉,詔州縣以先帝所賜七條相誨敕。太常博士王翼西京治獄還,賜五品服。知諫院餘靖言:『治獄而賜服,外人知,必以爲翼深文重法。能希陛下意以取此寵,所損非細事也。嘗有工部郎中呂寬以治獄賜對,祈易章綬,陛下諭之曰:「朕不欲鞫囚與人恩澤。」寬退以告臣,臣嘗書之起居注。陛下前日諭寬是,則前日賜翼非。予奪之間,貴乎一體。小人望風希進,無所不至,幸陛下每於事端,抑其奔競。請自今臣僚入對,有輒求恩澤者,令有司劾其罪。』從之。環、原之間屬羌有明珠、滅臧、康奴三族最大,其北有二川交通西界。宣撫使范仲淹議築古細腰城斷其路,於是檄知環州種世衡與知原州蔣偕共幹其事,城成而世衡卒。世衡在邊數年,積穀通貨,所至不煩縣官,益兵增饋,善撫士卒。及卒,羌酋朝夕臨者數日,青澗及環人皆畫像祠之。范仲淹復檄蔣偕築堡大蟲嶺堡,未完而爲明珠、滅臧伺間邀擊,偕輒從問道遁歸,伏庭下請死。王素赦其罪,令畢功。

乙酉慶曆五年春正月己巳,三司言:更造錫慶院乏材費多,而北使錫宴之所不可闕。詔復以太學爲錫慶院如故,別擇地建太學。甲戌,右正言、祕閣校理孫甫爲右司諫、知鄧州。先是,甫言陳執中不效,數請補外,不許。帝嘗問丁度用人以資與才孰先,度對曰:『承平宜用資,邊事未平宜用才。』甫又劾奏度因對求大用,請屬吏。上諭輔臣曰:『度在侍從十五年,數論天下事,顧未嘗及私,甫安從得是語?』甫自契丹還,亟命出守。度侍經筵歲久,上每以學士呼之而不名。嘗問蓍龜佔應之事,乃對:『卜筮雖聖人所爲,要之一技而已,不若以古之治亂爲監也。』罷河東、陝西諸路招討使。乙亥,復置言事御史,以殿中侍御史梅摯、監察御史李京爲之。唐制,御史不專言職,故天禧初始置言事御史六員,其後久不除。至是,以諫官員不足,復除之。丙子,契丹遣使來告討夏人回。韓琦言:『朝廷已封冊夏國,又契丹以西征回來告,當此之時,若便謂太平無事,則後必有大憂者三。若以前日之患而慮及經遠,則後必有大利者一。契丹欲併吞夏人,倉卒興師,反成敗衄,必恐自此交兵未已,此誠朝廷養謀觀釁之時也。若能內輯綱紀,外練將卒,休息民力,蓄斂財用,以坐待二虜之弊,則幽薊、靈夏之地一舉而可圖。』乙酉,參知政事范仲淹爲資政殿學士、知邠州兼陝西四路沿邊安撫使,樞密副使富弼爲資政殿學士、京東西路安撫使、知鄆州。仲淹、弼既出使,讒者益甚,獨杜衍左右之,上頗感焉。仲淹愈不自安,因奏疏乞罷政事。上欲聽其請,章得象曰:『仲淹素有虛名,今一請遽罷,恐天下謂陛下輕絀賢臣。不若且賜詔不允,若仲淹即有謝表,則是挾詐要君,乃可罷也。』上從之。仲淹果奉表謝,上愈信得象言,於是弼自河北還,右正言錢明逸希得象等意,言弼更張綱紀,紛擾國經,凡所推薦,多挾朋黨,疏奏,即降詔罷仲淹、弼。陳執中在中書,數興衍異議。蔡襄、孫甫之乞出也。事下中書,甫本衍所舉用,於是中書共爲奏言:諫院今闕人,乞且留甫等供職。既奏,上頷之。衍退歸,即召吏出札子,令甫等供職。吏執札子詣執中,執中曰:『曏者上無明旨。』吏還白衍,衍取札子壞焚之,執中因譖衍曰:『衍黨錮二人,苟欲其在諫院。及臣覺其情,遂壞焚札子以滅跡,懷奸不忠。』上入其言,故與仲淹、弼俱罷。衍爲宰相才百二十日也。丙戌,平章事兼樞密使杜衍罷爲尚書左丞、知兗州。樞密使賈昌朝平章事兼樞密使,宣徽南院使兼樞密副使王貽永爲樞密使,資政殿學士、知鄆州宋庠爲參知政事。上既罷范仲淹,問章得象誰可代者,得象薦庠第祁。帝雅意屬庠,乃復召用之。翰林學士吳育爲右諫議大夫、龍圖閣直學士左諫議大夫知延州龐籍併爲樞密副使。育初尹開封,范仲淹在政府,因白事,數與仲淹迕。既而仲淹安撫河東,有奏請,多爲當國者所沮。育取可行者固執行之。先是,田況言:『比來災咎頻仍,蝗潦繼作。

觀當世之弊,驗致災之由,其實役斂重而民愁,和氣傷而沴作。役斂之重,由國計之日窘,國計之日窘,由冗兵之日蕃。宜分遣幹臣,揀選諸路宣毅、廣捷等軍,其不堪戰者並降爲廂軍,其廂軍之不堪役者並放停。議者必曰:『兵驕久,一旦遽加澄汰,則恐立以致亂。」此慮事者之疏也。去年韓琦汰邊兵萬餘人,豈聞有爲亂者?今天下財用不足,以贍冗食之兵,尚或顧恤細故而不思救弊之源,臣竊憂之。』

二月戊子朔,分遣內臣往諸路選汰羸兵,其諸州宣毅軍過三百人者,無得更募。用韓琦議也。辛卯,詔曰:『比京朝官因人保任,始得敘遷。朕念廉士或不能以自進。其罷之。』時監察御史劉元瑜言:『近年考課之法,自朝官至員外郎、郎中、少卿、監須清望官五人保任,方許磨勘,適長奔競。』故降是詔。磨勘保任之法實仲淹所建,仲淹既絀,故元瑜亟奏罷之。知制誥餘靖乞特降指揮,應合奏蔭親屬,臣僚所奏子孫、弟侄,特令不拘年甲,以廣賞延之典。從之。戊戌,講《詩》,起《雞鳴》,盡《南山》篇。先是,講官不欲講《新臺》,帝謂曾公亮曰:『朕思爲君之道,善惡皆欲得聞,況詩三百皆聖人所刪定,存勸戒,豈當有避也?』乃命自今講讀經史,毋得輒遺。兼侍御史知雜事趙及權判吏部流內銓。初,銓吏匿員闕,與選人爲市。及奏:闕至,即榜之吏部。榜闕自及始。乙巳,以馬軍都虞候公廨爲太學。

三月戊午,邇英閣講《詩﹒匪風》篇曰:『誰能烹魚,溉之釜鬵。』帝曰:『老子謂治大國若烹大鮮,治小國若烹小鮮,義與此同否?』丁度對曰:『烹魚煩則碎,治民煩則散,非聖學深遠,何以見古人求治之意乎?』杜衍、范仲淹、富弼既罷,樞密副使韓琦上疏言:『陛下用杜衍爲宰相,方及一百二十日而罷。范仲淹以夏人初附,自乞保邊,固亦有名。至於富弼之出,則所損甚大。富弼大節難奪,天與忠義,昨契丹領大兵壓境,命弼使北,以正辯屈強北,卒復和議,忘身瘁事,古人所難,故近者李良臣自北來歸,盛言北方自北主而下皆稱重之。陛下兩命弼爲樞密副使,皆弗有其功,辭避不受。逮抑令赴上,則不顧譭譽,動思振緝紀綱,其志欲爲陛下立萬世之業爾。近日臣僚多務攻擊忠良,取快私忿,非是國家之福,惟陛下久而察之。』疏入,不報。而董士廉又詣闕訟水洛城事,輔臣多主之,琦不自安,懇求補外。辛酉,琦罷樞密副使、知揚州。丙子,詔禮部貢院增天下解額。己卯,邇英閣講《詩﹒六月》篇。上曰:『此序自《鹿鳴》至《菁菁者莪》,皆帝王常行之道,或止當時事耶?』楊安國對曰:『昔幽王失道,小雅盡廢。四夷交侵,中國道微。先儒所以作此序,爲萬世監也。』於是上再令講之。又詔:『補蔭選人,自今只令吏部流內銓候該參選日,量試所習藝業注官。其慶曆三年十一月條制勿行。』邇英閣讀《漢書》高祖封韓信爲齊王事,上曰:『高祖之從諫,善用人不疑如此。』丁度對曰:『高祖聰明大度,故臣下得盡其誠,不然,何以基帝業也?』丙戌,罷入粟授官。是月,歐陽修上疏:『伏見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繼而罷,天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賢,而不聞其可罷之罪。自古小人讒害忠賢,其識不遠。欲廣陷良善,則不過指爲朋黨;欲搖動大臣,則必須誣以專權。其何故也?善人少過,難爲一二求瑕,惟指以爲朋黨,則可一時盡逐。大臣不可以他事動搖,惟有專權是人主之所惡,故須此說方可傾之。臣料杜衍等四人各無大過,而一時盡逐,必有朋黨、專權之說上惑聖聰。臣請詳言之:杜衍爲人清審而謹守規矩,仲淹則恢廓自信而不疑,韓琦則純正而質直,富弼則明敏而果銳。四人爲性既各不同,雖皆歸於盡忠,而其所見各異,故於議事多不相從。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諒,仲淹力爭而寬之。仲淹謂契丹必攻河東,請急修邊備,富弼料九事,力言契丹必不來。至如尹洙,亦號仲淹之黨,及急水洛城事,韓琦則是尹洙而非劉滬,仲淹則是劉滬而非尹洙。此數事尤爲彰著,陛下素已知者。此四人者,可謂公正之賢也。平日閒居,則相稱美之不暇;爲國議事,則公言廷爭而無私。以此而言,臣見杜衍等真得漢史所謂忠臣有不和之節,而小人讒爲朋黨,誣矣。陛下於千官百辟之中親選得此數人,一旦罷去,而使羣邪相賀於內,四夷相賀於外,此臣所以爲陛下惜也。』疏入,不報。指修爲朋黨者益惡焉。

夏四月丁亥朔,司天言:日當食,而陰晦不見。宰臣率從官稱賀。御史李京言:『自寶元初定襄地震,壓死者數萬人,殆今十年,震動不已,豈非西、北二邊有窺中國之意乎?孟夏雷未發聲,豈非號令之不信乎?願陛下飭邊臣備夷狄,戒輔臣謹出命,以厭禍於未形。』上嘉納之。壬辰,邇英閣講《詩﹒小旻》篇曰:『如彼泉流,無淪胥以敗。』帝謂趙師民曰:『以水論政,其有指哉?』對曰:『水性順則通,通則清;逆故壅,壅則敗。喻用賢則王政通而世清,用邪則王澤壅而世濁。幽王失道,絀正用邪。正不勝邪,雖有善人,不能爲治,亦將相牽以淪於污敗也。』丁未,講《詩》至《巷伯》篇,注有魯男子獨處之事。帝曰:『嫌疑之際,古人所謹。此不著古人姓氏,豈聖人特以設教邪?』戊申,平章事兼樞密使章得象罷爲鎮安節度使、同平章事、判陳州。得象在中書八年,畏遠名勢,宗黨親戚,一切抑而不進,然無所建明,裏行孫抗數以爲言,而得象亦十二章請罷,上乃許之。平章事兼樞密使賈昌朝加昭文館大學士、監修國史,參知政事陳執中依前官平章事兼樞密使。庚戌,樞密副使吳育爲參知政事,翰林學士承旨兼中書舍人丁度爲樞密副使。

五月,上封者多言諸路轉運判官競爲苛刻。己巳,詔見任轉運判官歲滿者皆罷。

秋八月甲子[2],監察御史包拯爲契丹正旦使,閣門通事舍人郭??副之[3]。契丹館伴者謂拯等曰:『雄州新開便門,乃欲誘納叛人以刺候疆事乎?』拯曰:『欲刺知北事自有正門,何必便門也?本朝豈嘗問涿州開門邪?』敵折,不復言。及拯使還,具奏:『今邊上將帥尤在得人。昔太祖經營四方,選勇於忠實者分控西北邊,皆一任十餘年不遷,卒獲其效。今則不然,蒞事未幾,即圖遷徙,又何暇於訓練備禦乎?臣欲乞今後應沿邊要衝之處,專委執政大臣精選素習邊事之人以爲守將,其代州尤不可輕授。如得人,責以實效,雖有微累,不令非次移替,所貴軍民安其政令,緩急不致敗事。』甲戌,降河北都轉運按察使歐陽修爲知制誥、知滁州。

九年甲辰,徙江南東路轉運按察使楊紘知衡州。紘嘗言:『不法之人不可貸,如使肆貪殘於一郡一邑,害良民千萬家,不若去之不利一家爾。』聞者望風解去,然竟坐苛刻下遷。紘,億從子,爲億後。其爲江東轉運按察使,富弼所薦也。

冬十月辛酉,祔章獻明肅皇后、章懿皇后神主於太廟,大赦天下。諸路轉運使昨帶按察之名,比聞過爲煩苛,吏不安職,其並罷之。時執政沮改范仲淹、富弼所行事,因肆赦,遂有此命。初,議者請覃恩百官且優賜軍士,參知政事吳育曰:『無事而啓僥倖,誰爲陛下建此者,請治之。』已而帝語輔臣曰:『外人怨執政,宜防喧譁。』育曰:『此必建議者欲以動搖上聽,願毋慮。臣既以身許國,何憚此耶?』帝嘗遣中使察視山東盜賊,還奏盜不足慮,而言兗州杜衍、鄆州富弼,山東尤尊愛之,此爲可憂。帝欲徙二人淮南,育曰:『盜誠無足慮,然小人乘時以傾大臣,非國家之福。』議遂格。辛未,始班歷於夏國。庚辰,罷宰臣兼樞密使,又詔樞密院凡軍國機要,依舊同商議施行。十一月,樞密院請自今進退管軍臣僚、樞邊長吏、路分兵馬鈐轄以上,並與宰臣同議。從之。辛卯,詔京東路提點刑獄司體量石介存亡。先是,介受命通判濮州,歸家待次,病卒。夏竦銜介甚,且欲傾富弼。會徐州狂人孔直溫謀反,搜其家,得介書。竦因言介實不死,弼陰使入契丹謀起兵,弼爲內應,故有是命。時亦有詔下兗州勘介死虛實,知州杜衍會官屬語之,泰寧節度掌書記龔鼎臣獨曰:『介平生直涼,寧有是耶?願以合族保其必死。』衍竦然,探懷中奏藁示之曰:『老夫既保介矣。君年少,見義必爲,安可量哉!』國子監直講孫復責監虔州稅,孔直溫敗,索其家,得遺復詩故也。甲午,邇英閣講《詩﹒角弓》篇。上曰:『幽王不親九族,以至於亡。』楊安國對曰:『冬至日,陛下親燕宗室,人人撫籍,豈不廣骨肉之愛也?』上又曰:『《書》載「九族既睦,平章百姓」,此帝堯之盛德也,朕甚慕之。』乙未,邇英閣講《詩﹒都人士》篇。上曰:『古人冠服必稱其行,今冠服或過之行,未必如古人也。』又讀《經武聖略》,至『真宗朝,李繼和上言:國初李漢超在關南,以私錢貿易佐公用,人或繩奏之,太祖反令盡除所過稅』,上曰:『任人如此,孰不盡力哉?』詔以邊事寧息,盜賊衰止,知鄆州弼、知青州張存並罷安撫使,知邠州范仲淹罷陝西四路安撫使。其實讒者謂石介謀北,弼將舉一路兵應之故也。仲淹先引疾求解邊任,是日,改知鄧州。

丙戌慶曆六年春正月戊子,知制誥王堯臣罷三司使,爲翰林學士承旨。堯臣主計凡三年,前使姚仲孫借內藏錢數百萬,久不能償,堯臣悉按籍償之,而軍國之費猶沛然有餘,蓋未嘗加賦於民也。益、梓、夔三路轉運使皆乞增鹽井課,歲可爲錢十餘萬,堯臣固不從。上問其說,對曰:『庸蜀僻遠,恩澤鮮及,而貢入常倍,民力由此困。朝廷既未有以恤之,而又牟利焉,是重困也。』上善其對。已而言於上曰:『臣之術止於是矣。且臣母老,願解煩劇。』既罷,上慰勞之。堯臣頓首曰:『非臣之能,惟陛下信用臣爾。』甲午,命翰林學士孫抃權知貢舉。

二月癸丑,司天監言:日當食三月朔。上謂輔臣曰:『日食之咎,蓋天所以譴告人君。願罪歸朕躬而無及臣庶也。凡民之疾苦,益思詢究而安利之。』

三月辛巳朔,日有食之。庚寅,登州地震,岠嵎山摧。自是震不已。每歲震,即海底有聲如雷。壬寅,御崇政殿,賜進士賈黯等一百三十人及第,一百九十人出身,一百十七人同出身。癸卯,賜諸科及第並出身者四百十五人。

夏五月,減邛州鹽井歲額緡錢一百萬。川峽四路鹽課,縣官之所仰給,然井源或發或微而責課如舊,任事者以爲功,往往貽患於後人。朝廷切於除民疾苦,有司上言,輒爲蠲減,前後不可悉數。

六月丁巳,流星出營室南,大如杯,其光燭地,隱然有聲。佔曰:『兵出。』癸亥,帝謂輔臣曰:『天之譴告人君,使懼而修德,亦猶人君知臣下之過,先亦戒敕,使得自新,則不陷於咎惡也。』賈昌朝等皆引咎再拜。參知政事吳育與宰相賈昌朝不相能,監察御史唐詢希昌朝意,上奏曰:『賢良方正直言極諫、茂材異等科由漢涉唐,皆不常置。若天見災異,政有闕失,則詔在位薦之。請自今不與進士同時設科。』疏上,帝刊其名付中書。育奏疏駁之。上是育言,即詔禮部自今制科隨進士貢舉,其著爲令,仍須近臣論薦,毋得自舉。上因諭輔臣曰:『彼上言者乞從內批以行,今乃知欺罔也。』育又奏曰:『陰邪沮事,正當明辨。人臣言涉機密,欲歸德於君,成國之美,此類可以刊名付外。制策天下公共,廢置可以明述,豈宜陰有沮革,欲自上行?此正奸罔所爲。願出姓名批敕,以明國法。』育本由制策進,上數稱其賢,以爲得人,故詢力排詆,意在育不在制科也。

秋七月,三司使王拱辰言:『太祖時兵十二萬,太宗時十八萬,章聖時四十萬,今過倍之[4]。兵在精不在衆,冗散坐食,非計也。三司雖總財用大計,而事實在外。請諸道帥臣並任其責。』乙酉,詔判大名府夏竦、知幷州鄭戩、知永興軍程琳併兼本路計置糧草事。丙申,右正言、知制誥、知吉州餘靖爲將作少監、分司南京,許居韶州。初,靖爲諫官,嘗劾奏太常博士茹孝標不孝,匿母喪坐廢。靖既失勢,孝標因與知諫院錢明逸言:靖少遊廣州,犯法受笞。會朝廷下廣州,按得其實。靖初名希古,曲江主簿善遇之。知韶州者疾主簿,捃其罪,唯得與靖接坐。主簿既以違敕停任,而靖受笞,後乃更名,取解他州及第。案牘具在,故有是命。壬寅,上謂宰相曰:『前日除李用和子璋爲閣門副使,今次子珣求爲通事舍人。朕已諭之曰:「朝廷爵賞,所與天下共也。儻戚里之家兄弟遷補如己欲,朕何以待諸勳舊乎?」』

八月癸卯,御崇政殿,策試賢良方正能直言諫太常博士錢彥遠及武舉人。彥遠策入第四等。彥遠,易之子,明逸之兄也。宋興以來,父子兄弟登制科者,錢氏一家而已。癸酉,參知政事吳育爲樞密副使,丁度參知政事。育在政府,遇事敢言,與宰相賈昌朝爭議上前,殿中皆失色,育論辯不已,乃請曰:『臣所辯者,職也。顧力不勝,願罷臣職。』因與度易位。

九月庚寅,戶部副使夏安期爲陝西轉運使。安期與諸路經略安撫司議邊費,凡奏省員及汰邊兵之不任役者五萬人。時數有災異,侍御史知雜事梅摯引《洪範》上變戒曰:『王省惟歲,謂王總羣吏如歲兼四時,有不順則省其職。今日食於春,地震於夏,雨水於秋,一歲而變及三時,此天意以陛下省職未至而丁寧告戒也。伊洛暴漲,海水入台州,浙江潰防,黃河溢埽,所謂「水不潤下」。陛下宜責躬修德,以回上帝之眷佑。陰不勝陽,則災異衰止而盛德日起矣。』

冬十一月,權御史中丞張方平權三司使。河北鹽務在滄、濱二州,歲課凡千一百四十五名,以給一路。自開寶以來,聽人貿易,官收其算,歲爲額十五萬緡。王拱辰爲三司使,復建議悉榷二州鹽,於是三司更立榷法,而未下也。方平見上,問曰:『河北再榷鹽,何也?』上曰:『始議立法,非再也。』方子曰:『周世宗榷河北鹽,犯輒處死。世宗北伐,父老遮道泣訴,願以鹽課均之兩稅錢而弛其禁。世宗許之。今兩稅鹽錢是也,豈非再榷乎?』上大悟,曰:『卿語宰相立罷之。』方平曰:『法雖未下,民已戶知之。當直以手詔罷之,不可自有司出也。』上命方平密撰手詔,下之河朔,父老相率拜迎於澶州,爲佛老會七日,以報上恩,且刻詔書北京。其後父老過詔書下,必流涕。辛丑,獵於城南東韓村。是時道傍居民或畜狐兔鳧雉驅入場中,上因謂輔臣曰:『畋獵所以訓武事,非專務獲也。』悉令縱之。

丁亥慶曆七年春正月戊子,尚書左丞、知兗州杜衍爲太子少師致仕,時年方七十。正旦日,上表願還印綬。宰相賈昌朝素不喜,遽從其請。議者謂衍故宰相,一上表即得謝,且位三少,皆非故事。蓋昌朝抑之也。己,《慶曆編敕》成,凡十二卷,別爲總例一卷,視天聖敕增五百條。

二月癸未,詔求寬恤民力之事,聽官吏驛置以聞,上其副於轉運司。利害明白者,轉運司專行之。癸巳,詔曰:『自冬訖春,旱暵未已。朕惟災變之來,應不虛發,殆不敏不明,以幹上帝之怒。與其降疾於人,不若移災於朕。中外臣僚指當世切務,實封條上。』楊察進詔草,以爲未盡罪己之意,令更爲此詔。乙未,平章事賈昌朝罷判大名府、河北安撫使,樞密副使吳育爲給事中歸班。昌朝與育數爭論帝前,論者多不直昌朝。時方閔雨,昌朝引漢災異策免三公故事上表乞罷,而中丞高若訥言陰陽不和,責在宰臣。帝用其言,即罷昌朝等,尋覆命育知許州。判大名府夏竦充樞密使。故事,文臣自使相除樞相,必納節還舊官,獨竦不然。初降制召竦爲宰相,諫官、御史言:『大臣和則政事修。竦與陳執中論議素不合,不可使共事。』越三日,遂貼麻改命焉。知益州文彥博爲樞密副使。上議再畋近郊。南城之役,衛士不及整而歸,以夜有雉隕於殿中,諫者以爲不祥。是月乙亥,詔將復出,諫者甚衆,詔罷出獵。丙申,詔羣臣無得以郊祀請加尊號。丁酉,改樞密副使文彥博爲參知政事,右諫議大夫高若訥爲樞密副使。己亥,賜侍講曾公亮三品服,上御邇英閣面賜之,仍宣諭曰:『即講席賜卿,所以尊寵儒臣也。』壬寅,降宰臣陳執中爲給事中,參知政事宋庠爲右諫議大夫,工部侍郎丁度爲中書舍人。先是,賈昌朝引漢故事乞罷相,執中等復申前請,於是各降官一等而輔政如故。上之幸西太一宮也,日方炎赫,卻蓋不御,及還而雨,是日大浹。詔權停貢舉。

夏四月己酉,內出詔曰:『前京東轉運使薛紳任部吏孔宗旦、尚同、徐程、李思道等爲耳目,偵取州縣細過,以滋刑獄,陷害人命,時號「四瞪」;前江東轉運使楊紘、判官王綽、提點刑獄王鼎皆亟疾苛察相尚,時號「三虎」,是豈稱朕忠厚愛人之意歟?紘已降知衡州,而紳等故在,其降紳知陝州,鼎知深州。綽方居喪,候服除日取旨。自今皆毋得用爲監司。宗旦等四人並與遠小處差遣。』綽,益都人。鼎,沿子,與紘三人者,皆范仲淹所選用也。天章閣待制、侍講楊安國因講筵爲上言『三虎』、『四瞪』事,故有是詔。壬子,御正殿,復常膳,仍賜二府《喜雨》詩。丁卯,上封者言:『諸路轉運司廣要出剩,求媚於上,以民輸賦稅,已是大半之賦,又令加耗,謂之「潤官」,願陛下閱其奏目,或有橫加收斂,名爲出剩,乞賜絀貶,使民知陛下之意。仍乞嚴行戒勵,必然止絕。』上覽之曰:『古稱取斂之臣甚於盜賊,今如此掊斂,與朕結怨於民也。亟下詔止絕之。』講筵讀《賈誼傳》。論三公、三少皆天下端士,與太子居處出入,故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帝曰:『朕昔在東宮,崔遵度、張士遜、馮元爲師友,此三人皆老成人。至於遵度,尤良師也。』

五月己亥,命翰林學士楊察除放天下欠負。

六月壬戌,置北京留守司御史臺。先是,夏竦讒言石介實不死,富弼陰使入契丹謀起兵。竦在樞府,又讒介說敵不從,更爲弼往登、萊結金坑兇惡數萬人欲作亂,請發棺驗視。朝廷復詔監司體量。中使持詔至奉符,提點刑獄呂居簡曰:『今破冢發棺而介實死,則將奈何?且喪葬非一家所能辦也,必須衆乃濟。若人人召問之,苟無異說,即令結罪保證,亦可應詔矣。』中使曰:『善。』及還奏,上意果釋。秋八月丁未,賜汝州龍興縣處士孔畋粟帛。畋,孔子四十六代孫,隱居縣之龍山。性孤潔,臺讀書。有田數百畝,賦稅常爲鄉里先,遇歲飢,分所餘周不足者。聞人之善,若出於己,動止必依禮法。環所居百里,人皆愛慕之。葬其父,廬墓三年,臥破棺中,日食米一溢。壁間生紫芝數十本。州以行義聞,故有是賜。初置天章閣直學士,位在龍圖閣直學士之下。

九月癸巳,以北宅爲廣親宅。先是,帝以秦王子孫衆多而所居隘狹,乃命修王欽若故第增益之。

冬十月,太子太傅致仕李迪卒,帝篆其墓碑曰『遺直之碑』,又改迪所葬鄄城之鄉曰遺直鄉。

十一月戊戌,祀天地於圜丘,大赦。是日,貝州宣毅卒王則據城反,僭號東平郡王。

十二月庚戌,樞密直學士明鎬爲河北體量安撫使。甲寅,知滄州高繼隆爲東上閣門使、知貝州。三司使張方平言:『勘會陝西用兵以來,內外所增置禁軍八百六十餘指揮,約四十有餘萬人,內馬軍一百二十餘指揮,若馬數全足,計六萬有餘匹。其系三路保捷、振武、宣毅、武衛、清邊、蕃落等指揮並本道上兵連營仰給,約二十餘萬人,比屯駐戌兵當四十萬人。又自慶曆三年以後增添給送西北銀絹、內外文武冗官日更增廣,所以三司經用不贍,天下山澤之利,茶鹽酒稅,比之先朝以前,例皆大有增剩,可謂無遺利也。然有司調度交見匱乏,直以支費數廣、不量入以爲出所致爾。今禁兵之籍不啻百萬人,坐而衣食,無有解期,七八年天下已困,而中外恬然不知營救。臣以不才,謬當大計,謹具大略,乞下中書、樞密院審加圖議,裁於聖斷,變而通之。』

戊子慶曆八年春正月辛未,夏國主曩霄卒。曩霄凡七娶,五曰野利氏,遇乞從女也。會有告遇乞兄弟謀作亂,曩霄遂族遇乞剛浪凌、城逋等,既而曩霄悔恨,下令訪遺口,得遇乞妻,與之私通。野利氏覺之,乃出爲尼,號沒藏大師。既娠而曩霄死。沒藏,大族也,訛龐爲之長。訛龐曰:『夏自祖考以來,父死子繼,國人乃服。今沒藏尼娠先王之遺腹,幸而生子,則可以嗣先王矣。』遂立沒藏而僞號太后。曩霄既死三月,諒祚生。丁丑,參知政事文彥博爲河北宣撫使,本路體量安撫使、樞密學士明鎬副之。鎬督諸將攻貝州城,久不下,彥博乞身往破賊,故遣彥博宣撫。先是,樞密使夏竦惡明鎬,恐其成功,輒從中沮之。彥博因言:『軍事願得專行。』戊寅,詔許彥博以便宜從事。乙未,日赤無光。

閏正月庚子朔,文彥博夜選壯士二百,銜枚由地道入,賊衆驚潰。王信捕得則,詔以檻車送京師。改貝州曰恩州。丁未,祠部員外郎、祕閣校理張瑰爲兩浙轉運使。瑰十年不磨勘遷官,朝廷獎其退靜,故用之。戊申,參知政事文彥博爲禮部侍郎、平章事,右諫議大夫明鎬端明殿學士、給事中。辛酉,崇政殿親從官顏秀、郭逵、王勝、孫利等四人謀爲變,殺軍校,劫兵仗,登延和殿屋入至禁中,焚宮簾,斫傷內人臂。其三人爲宿衛兵所誅,王勝者走匿宮城北樓,經日乃得,而捕者即支分之。帶御器械王從善等五人皆外遷,獨楊懷敏領職如故,樞密使夏竦庇之也。丙寅,磔王則于都市。

二月癸酉,楊懷敏落入內副都知,復爲左藏庫使、通州團練使、滑州鈐轄,始從御史之言也。何郯擊懷敏尤力,上諭郯曰:『古之諫臣嘗有碎首者,卿能行此否?』郯對曰:『古者君不從諫,故臣有碎首。今陛下無諫不從,何用如此?若必碎首,則美歸臣下而過在君上也。』上忻納之。戊寅,改新知荊南范仲淹復知鄧州。仲淹在鄧二年,鄧人愛之。及徙荊南,衆遮使者請留,仲淹亦願留。詔從其請。

三月甲寅,幸龍圖、天章閣,出手詔賜輔臣曰:『間者西陲御備,天下繹騷,雖常賦有增而經用不給。加以承平浸久,仕進多門,人浮政濫,員多缺少。又牧宰罕聞奏最,將帥艱於稱職。西北多故,虜態難常。獻奇譎空言者多,陳悠久實效者少。思濟此務,罔知所從。悉爲朕條畫之。』又詔翰林學士、三司使、知開封府、御史中丞曰:『欲聞朕躬缺失、左右朋邪、中外險詐、州郡暴虐、法令非便民者及朝廷機事,其悉以陳。』皆給筆札,令即坐上對。時樞密使夏竦知執中不學少文,故爲帝謀,意欲困執中也。執中方力辭,未許,參知政事宋庠請至中書合議上對,許之。論者以庠爲知體。是日,翰林學士張方平既退朝會,鎖院草制。方平即條對所問,夜半,與制書俱上。曰:『臣昨在三司,計會天下財用出入之籍及建隆以來兵數,乞朝廷速加圖議。望嚴令天下,禁止招募,命逐路轉運使、提點刑獄分按所部,揀選疲老,便與放停。若雖系禁軍,其間羸弱、憚於教閱,願退就廂軍者,亦聽從便。臣曾勾當三班院,在院使臣景祐中約計四千餘員,今六千五百餘員。臣勘會學士院兩省以上官,景祐中四千餘員,今六千餘員。臣任御史中丞,將本臺班簿點算,景祐中,京朝官不及二千八百員。臣判流內銓,取實在銓選人畢,竟不知數目,大約三員守一缺,略計萬餘人。十年之間,所增官數如此,若更五七年後,其將奈何?每歲入官之路,徼倖攀援,日生新例,不可勝數。澄源培本,在陛下命令而已。乞令中書、樞密院各具逐年諸色入仕名目及人數,取其僥倖弊濫尤甚者,逐色別立條約,稍加裁損。臣聞先朝以前,雖將相大臣之家,子孫猶多白衣未仕者。今自少卿、監以上,輒每歲任一人,不亦過乎?祖宗之時,文武官不立磨勘年歲,不爲升遷資序,有才用名實之人,或從下位,便見超擢;無才用名實之人,有守一官至十餘年不改轉者,故當時人皆自勉,非有勞效,知不得進。自祥符之後,朝廷之議,益循寬大,故令自監當入知縣,知縣入通判,通判入知州,皆以兩任爲限。又令守官及三年,即例得磨勘。先期行之,人始知恩,未見有弊。及今歲年深久,習以爲常,皆謂本分合得,無賢不肖,莫知所勸。願陛下稍革此制,其應磨勘敘遷者,必有勞績可褒,或朝廷特敕擇官保任者,即與轉遷。其保任之法,應須選擇清望有才識之人,即命舉之。如此,則是委執政之臣舉清望官,委清望官舉親民官。官有缺員,隨員數令舉,又足以見聖恩急才愛民之意也。至於將帥之任,仍宜久於其職。祖宗任李漢超、郭進、賀惟忠、李謙溥、姚內斌、董遵誨、侯贊、楊延昭等,遠或二十年,近猶八九年,假之事權,略其細故,不爲間言輕有移易,又不與高官,常令志有所未滿,不怠於爲善也。今則不然,武臣指邊郡謂之邊任,借之爲發身之地。歷邊任者,曾無寸勞薄效,不數年徑至橫行、刺史、防團、廉察,而又移換改易,地形山川未及知,軍員士伍未及識,吏民土俗未及諳,已復去矣。願陛下鑑祖宗故事,重爵賞以待功勞,責久任以觀能效,亦馭將帥之一節也。』帝覽奏驚異,詰旦,更賜手札,問詔所不及者。方平即日覆上對曰:『今茲聖心因昨保州、恩州之變,得無常以河北爲意者乎?臣曾勘會河朔廂、禁軍僅二十萬人,禁軍五之四,然體問其中疲老不任徵役者甚多。若朝廷密諭安撫、部署及轉運使、提點刑獄官,此後一切且住招填,令依常例旋行揀放,頻作番次,揀選少作人數放停,使由之而不知,無得漏露朝旨。歲年後稍稍團並,據所缺指揮發在京禁軍就逐州駐劄,使其勢足與土兵相制,庶乎置器於安也。今茲聖心因昨衛士震驚,宮省得無以親衛爲意者乎?國初循周制,置諸班直,備爪牙士屬殿前司,置親從官屬皇城司,然皆遊惰無根蒂、莫容其身者乃來應募。前此變故卒生意外,臣恐當有以懲創之。若於諸班直中選其年勞久次者,至於東、西下班殿侍有門閥家業者及諸軍中死事者之孤稍有材勝兵者,嚴立保委之法,選取千人,以充殿內之衛,仍領屬皇城司,令樞密院、殿前司立定選補格式、歲月更代之法,歲滿則優遷之,願留者令皇城司保任。委是壯願謹良,則聽留。若其功過之準、教習之法、居處之制、頒給之例,即請自朝廷裁議。臣聞太祖訓齊諸軍,法制甚嚴,軍人不得衣皁,豈有紅紫之服?蔥韭不得入營門,豈知魚肉之味?每請月糧時,營在城西者即於城東支,營在城東者即於城西給,須令自負以勞役之。今則異矣,臣嘗入朝,見諸軍帥從卒一例新紫羅衫、紅羅抱肚、白綾袴、絲鞋,戴青紗帽,拖長紳帶,鮮華爛然。計其所受廩給,不足一身之費。若有妻子,爭得不飢凍?此軍情所以易動也。臣竊惟陛下御極,於今且三十年,甚盛之事,所以感格天地、結洽人心之深者,以其至仁慈厚,好生惡殺,哀矜庶獄,惟刑之恤也。近因貝賊挾妖爲亂,州郡承風覺發妖事,蔓延平民,豈無奸人乘便創造疑似,或挾讎怨更相攀引?榜掠之下,何求不獲!臣惜陛下三十年甚盛功德虧於一簣,奈何輕用刑獄,以危天下,招致沴氣,以速民怨者乎?至於天下大勢,臣請爲陛下言之:臣觀古今治亂之變,不在其他,只在上下之勢離合而已。比年以來,朝廷頗引輕險之人布之言路,違道幹譽,利口爲賢,內則言事官,外則按察官,多發人閨門曖昧、年歲深遠、累經赦宥之事,故自將相以下至於卿大夫士,惴惴危恐,莫有泰然而自安者。願陛下深爲留神,務在通上下之情慾,在審於聽受而已。』上覽奏,益異之,書『文儒』二字以賜方平。翰林侍讀學士葉清臣在永興條對,其言多劘切權貴,且曰:『陛下欲息奔競,此係中書。若宰相裁抑奔競之流,則風俗敦厚,人知止足;宰相用儉佞之士,則貪榮冒進,激成渾波。向有職在管庫,日趨走時相之門,入則取街談巷言以資耳目,出則竊廟謨朝論以驚流輩,一旦皆擢職司,以酬所任。比日人士競踵此風。出入權要之家,時有「三尸」、「五鬼」之號,乃列館職,或置省曹。臺諫官爲天子耳目,今則盡爲宰相肘腑,宰相所惡則捃以微瑕,公行擊搏;宰相所喜則從而唱和,爲之先容。中書政令不平,刑罰不當,則箝口結舌,未嘗敢言。人主纖微過差或宮闈小事,則極言過當,用爲訐直。宋禧爲御史,勸陛下宮中畜犬設棘以爲守衛,削弱朝體,取笑夷狄。王逵兩爲湖南轉運使,所至苛虐,誅剝百姓,徙配無辜,特以宰相故舊,不次拔擢。如此,是長奔竟也。』其他所列利害甚衆。

夏四月己巳朔,封曩霄子諒祚爲夏國主。諒祚生甫三月,諸將未和議者謂可因此時皆以節度使命諸將,使各統所部,可分弱其勢,冀絕後患。判延州程琳言:『幸人之喪,非所以示夷狄。不如因而撫之。』或請乘隙舉兵,知慶州孫沔亦言:『伐喪非中國體。』上諾其言,遂趣有司行冊禮,然議者頗惜其失機會。參知政事丁度罷爲紫宸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給事中、權三司使明鎬爲參知政事。文彥博自貝州入相,數推鎬功,故丁度罷而鎬代之。詔:『科場舊條皆先朝所定,宜一切無易。』時禮部貢院言:『祖宗以來,得人不少,考較文藝,固有規程,不須變更,以長浮薄。請並加舊制。』故降是詔。初,詔外州發解到省,差官覆考,尋罷之。蓋慮因此或致抑退寒士故也。辛卯,置河北四路安撫使,命知大名、真定府、瀛、定州者領之,韓琦知定州,王拱辰知瀛州,魚周詢知成德軍。先是,賈昌朝判大名府兼河北安撫使矣。初改文明殿學士爲紫宸殿學士,御史何郯曰:『紫宸不可爲官稱。』

五月乙巳,詔改舊延恩殿之名爲觀文殿,仍改紫宸殿學士爲觀文殿學士。御史何郯言:『伏見樞密使、平章事夏竦其性邪,其欲侈,其學非而博,其行僞而堅。有纖人善柔之質,無大臣鯁直之望。事君不顧其節,遇下不由其誠。肆己之欺誣謂可以蔽明,任己之側媚謂可以矯正。犯紀律之所戒而不恥,冒名教之所棄而無疑。聚斂貨殖,以逞貪恣,不可格以廉恥之行;比周權幸,以圖進取,不可語以忠正之方。近者衛兵爲亂,突入宮掖,而竦只緣管皇城司內臣楊懷敏素與交通,曲爲掩藏,欲以結納。主憂於上而不爲之恤,民議於下而不知爲非。今懷敏既黜而竦獨留,中外之心無不憤激。伏望陛下上爲社稷之謀,下慰臣庶之望,與衆永棄,示人不私,豈不盛哉?豈不快哉?』辛酉,夏竦罷樞密使、判河南府。言者既數論夏竦奸邪,會京師同日無雲而震者五,上方坐便殿,趣召翰林學士,俄頃張主【傑按:主,“方”之誤。】平至,上謂曰:『夏竦奸邪,以致天變如此。亟草製出之。』方平請撰駁辭,上意遽解。曰:『且以均勞佚命之。』給事中、參知政事宋庠充樞密使。壬戌,樞密副使、左諫議大夫龐籍爲參知政事。

六月壬辰,帝語輔臣曰:『春夏久雨,朕日蔬食,夙夜禱於上帝。儻霖淫未止,當去食啜水,冀移災朕躬。然不欲使外聞之,嫌其近名耳。』宰臣文彥博對曰:『今景氣澄晏,實聖德感通也。』參知政事明鎬疽發背卒。丙申,司空致仕章得象卒。初,陝西軍興,移用不足,知商州皮仲容始獻議採洛南縣、虢州青銅,置二監以鑄錢。既而陝西都運使張奎、知永興軍範雍請鑄大錢,與小錢兼行,大錢一當小錢十。及奎徙河東,又鑄大鐵錢,亦以一當十,陝西復採儀州黃銅置監鑄大錢。朝廷因敕江南鑄大銅錢,而江、池、虢、饒州又鑄小錢,錢悉輦至關中,數州錢雜行,大約小銅錢三可鑄當十大銅錢一,以故民間盜鑄者衆,錢文大亂,物價翔踊。知幷州鄭戩請河東鐵錢且以二當銅錢一,又以三當一,或以五當一。是月,翰林學士張方平、宋祁、御史中丞楊察與三司使葉清臣先上陝西錢議,請以江南、儀、商州大銅錢一當小錢三,又言:『奸人所爲不鑄小鐵錢者,以鑄大銅錢得利厚而官不禁。若鑄大銅錢無利,又將鑄小鐵錢以亂法。請以小鐵錢三當銅錢一。』既而又請河東小鐵錢如陝西,亦以三當一,且罷官所置爐。朝廷皆施用其言,自是奸人稍無利。其後詔商州罷鑄青黃銅錢,又令陝西大銅錢、大鐵錢皆一當二,盜鑄乃止。然令數變,兵民耗於資用,類多諮怨,久之始定。

秋七月,詔河北水災,其令州縣募饑民爲兵。

冬十月丁亥,屯田員外郎範祥提點陝西路刑獄兼制置解鹽。祥先請變兩池鹽法,故有是命,使自推行之。其法舊禁鹽地一切通商,鹽入蜀者亦恣不問,罷並邊九州軍人中芻粟,第令入實錢,以鹽償之,視入錢州軍遠近及所指東南鹽第優其估,東南鹽又聽入錢。永興、鳳翔、河中歲課入錢總爲鹽三十七萬五千大席,授以要券,即池驗券,案數而出,盡弛兵民輦運之役。又以延、環、慶、渭、原、保安、鎮戎、德順地近烏白池,奸人私以青鹽入塞,侵利亂法,乃募人入中,池鹽予券,優其直,還以池鹽償之,以所入鹽官自出鬻,禁人私售,峻青鹽之禁。行之數年,猾商貪賈無所僥倖,關內之民得安其業,公私以爲便雲。己亥,作『皇帝欽崇國祀之寶。』真宗嘗爲『昭受乾符之寶』,凡齋醮、表章用焉。及大內火,寶焚,命宰相陳執中書,付有司別刻之。

十一月,殿中侍御史何郯爲禮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初,臺缺知雜,執政欲進其黨。上特用郯,且諭郯曰:『卿不阿權勢,故越次用卿。』詔河北水災,民流離道路、男女不能自存者,聽人收養之後,毋得復取其庸僱者,自從私券。壬戌,以畿內物價翔貴,於新城外置十二場,官出來【傑按:來,疑爲“糴”之誤。】,裁其價,以濟貧民。時雨潦害稼,壞堤防,兩河間尤甚。

十一月乙丑,德音改明年元,降天下囚罪一等,徒以下釋之。出內藏錢帛賜三司貿粟,以賑河北流民。丙子,詔三司:河北沿邊州軍,客人入中糧草改行四說之法,每以一百貫爲率,在京支錢三十貫,香藥象牙十五貫;在外支鹽十貫,茶四十貫。初,權發遣鹽鐵判官董沔言:『端拱、淳化時,祖宗北伐燕薊,西討靈夏,以至真宗朝二邊未和,用兵數十年,然猶帑藏充實,人民富庶。何以致其然哉?行三說入中之法爾。自西人擾邊,國用不足,民力大匱,得非廢三說之法邪?請依舊行三說,以救財用睏乏之弊。』乃下三司議,因言:『自見錢法行,京師之錢入少出多。慶曆七年,榷貨務緡錢入百十九萬,出二百七十六萬,恐無以贍給,請如沔議。』舊法每一百貫支見錢三十貫,香藥象牙三十貫,茶引四十貫。至是,加以向南末鹽爲四說而行之。

校勘記

[1]邵飾 原作『邵節』,據《長編》卷一四七、《京口耆舊傳》卷三《邵飾傳》改。

[2]八月 原作『七月』,按,是年七月無甲子日,茲據《長編》卷一五七改。

[3]郭?? 《長編》卷一五七作『郭琮』。

[4]過倍 《長編》卷一五九作『遂倍』。

宋史全文卷九上

宋仁宗五

己丑皇祐元年春正月甲午朔,日有食之。辛丑,命翰林學士趙概權知貢舉。庚戌,太傅致仕鄧國公張士遜卒,車駕臨奠。翌日,謂輔臣曰:『昨有言,庚戌是朕本命,不宜臨喪。朕以師臣之舊,故不避。』文彥博曰:『唐太宗辰日哭張公謹,陛下過之遠矣。』

二月丁卯,彗出虛,晨見東方,西南指,歷紫微,至婁,凡一百一十四日而沒。詔:『自今月五日不御正殿,其尚食所供常膳亦宜減省,中外臣僚極言當世切務。』權三司使葉清臣乞今後轉運使、副得替,差兩制臣僚考校,分上、中、下六等。從之。辛未,知青州富弼爲禮部侍郎。初,河北大水,流民入京東者不可勝數。弼擇所部豐稔者五州勸民出粟,得十五萬斛,益以官廩,隨所在貯之。擇公私廬舍十餘萬區,散處其人,選老弱病者廩之。及流民將復其業,又各以遠近受糧,凡活五十餘萬人,募而爲兵者又萬餘人。

《講義》曰:救荒以政,不若救荒以人。一定州之政,足以活數十萬之饑民;一青州之策,足以活五十萬之饑民。先正諸公純於爲民,故適遇災變,不啻猶己之飢溺。矯詔開倉,雖罪不恤;出粟貸民,家貲不計。遡其用心民瘼,其有不瘳乎?然此固先正愛民之心,亦祖宗之世,郡縣常有餘蓄,所以易於用力而隨見其效也。

詔發京師禁軍十指揮赴京東西路駐泊,以備盜賊。戶部副使包拯言:『臣聞京師者,乃天下之本也。王畿之內,列營屯聚,此強本之兵也。而國家近年以來,邊陲有警,乃一例調發,恐非固宗社、制戎狄之長策。今河北、河東惟有民兵可用,往年嘗籍之矣,籍之未甚得策,又從而釋之。竊見唐李抱真民兵之制,事頗相近,故當時昭義一軍雄視山東。可取抱真之制,約而行之。民兵既壯,禁軍留實京師,則內外安矣。』契丹與夏人相攻,聚兵近塞,遣使來告,邊候稍警。上御便殿,訪羣臣以備禦之策。權三司使葉清臣對曰:『詔問北使詣闕,以西戎爲名,即有邀求,何以答之?臣聞誓書所載,彼此無求。況元昊叛邊,累年致討,契丹豈有毫髮之助?今彼國出師,輒求我助,奸盟違約,不亦甚乎!若使辯捷之人判其曲直,契丹雖是蠻夷,久漸禮義,我直彼曲,豈不憚服?詔問輔翊之能、方面之才與夫帥領偏裨當今孰可任此者?臣以爲不患無人,患有人而不能用爾。今輔翊之臣,莫如富弼、范仲淹、夏竦、鄭戩;方面人才,莫如韓琦、田況、劉渙、孫沔;至於帥領,王德用、范仲淹、龐籍皆其選也;狄青、範全、將偕、張亢、劉貽孫、王德基,此可補偏裨者也。至若威御綏寧,即竦、戩尤其所長。詔問朔方災傷,軍儲缺乏,此則三司失計置,轉運使不舉職。且如施昌言,方欲竭思慮,辦職事,一與賈昌朝違戾,遂被移徙,軍儲何由不乏?自去秋八月計度市糴,而昌朝執異,訖今仲春,而尚未予奪,財賦何緣得豐?詔問戰馬乏絕,何策可使足用?臣前在三司,嘗陳監牧之弊,莫若賦馬於河北、河東、陝西、京東西五路,上戶一馬,中戶二戶一馬,養馬者復其一丁。如此,則坐致戰馬二十萬,不爲難矣。』

三月庚子,御延和殿,召輔臣觀新造渾儀木樣。時命日官參用梁令瓚、李淳風舊制改鑄渾儀也。先是,戶部副使包拯答詔所問御邊之策。辛丑,命拯往河北提舉計置糧草。乙巳,御崇政殿,試禮部奏名進士。丙午,試諸科。癸丑,賜進士馮京等一百七十四人及第、一百六人出身、二百九人同出身於崇政殿。甲寅,賜諸科及第並出身五百五十人於觀文殿。

夏四月庚午,命戶部副使包拯與河北四路安撫司、轉運司議省冗官及汰軍士之不任役者以聞。

五月丙午,幸後苑寶岐殿觀刈麥。顧謂輔臣曰:『朕新作此殿,不欲植花奔【傑按:奔,疑爲“卉”之誤。】,而歲以種麥,庶知穡事之不易也。』宰相龐籍言:『殿中丞、館閣校勘範鎮有異才,不汲汲於進取。』特遷直祕閣。

六月乙丑,以太子右清道率府率叔韶賜進士及第,尋加文州刺史。叔韶嘗獻所著文,召試學士院,入優等,特遷之。入謝,命坐賜茶,謂曰:『宗子好學無幾,爾獨以文章得進士第。朕欲天下知屬籍有賢者。宜勿忘所學。』賈昌朝爲觀文殿大學士、判都省,觀文殿置大學士自此始。仍詔自今非嘗爲宰相毋得除。

秋七月,翰林侍讀學士張錫嘗講書禁中,上飛白書『博學』二字賜之,因問治道。錫對曰:『節嗜慾者,治身之本;審刑罰者,治國之本。』時貴妃方寵幸,故錫以此諷。上改容曰:『卿言甚嘉,朕恨用卿晚也!』

八月壬戌,平章事陳執中罷爲兵部尚書、知陳州。先是,河北民流,災異數見,執中無所建明,但延接卜相術士。言者屢攻之,詔從其請。平章事文彥博加昭文館大學士;樞密使宋庠爲平章事;樞密使王貽永兼侍中;參知政事龐籍爲樞密使;樞密副使高若訥爲參知政事;翰林侍讀梁適爲樞密副使。甲申,御崇政殿,策試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殿中丞吳奎。丙戌,御崇政殿,試武舉人,得何景略等三十七人。

九月,詔河東、河北經略安撫使司:『契丹舉兵討夏,入其邊要之地。選委將佐,嚴加備禦。』時司天言太陰犯畢宿,主邊兵,趙分有憂故也。乙巳,廣南西路轉運司言廣源州蠻寇邕州。詔江南、福建等路發兵備之。廣源州在邕州西南,是號邕管西羈縻州,其實服役於交趾。初,有儂全福者知儻猶州,交趾舉兵虜全福。其妻阿儂嫁商人,生智高。生十二年,殺其父商人,冒姓儂,據儻猶州,建國曰大曆。交趾復拔儻猶州,執智高,釋其罪。使知廣源州。居四年,遂襲據安德州,僭稱南天國,改元景瑞。求內附,未即得,於是始入寇。己未,罷武舉。

冬十月,侍御史知雜事何郯言:『臣伏見陝西以諸州新弓手刺面充保捷指揮,其間甚有疲弱不堪徵役之人。伏望告諭應系新置保捷兵士,年五十以上,如不願在軍者,許令自陳,減放歸農。』

十二月壬戌,詔陝西保捷兵年五十以上及短弱不任役者聽歸農,凡放歸者三萬五千餘人,皆歡呼反其家。自是歲省緡錢二百四十三萬,陝西之民力稍蘇。初,樞密使龐籍與宰相文彥博建議省兵,衆紛然陳其不可,上亦疑焉。彥博與籍共奏:『今公私困竭,正由養兵太多爾。萬一果聚爲盜賊,二臣請死之!』上意乃決,於是簡汰陝西及河北、河東、京東西等路羸兵無慮八萬餘人,其六萬有餘悉放歸農,其二萬餘人各減衣糧之半。戶部副使包拯言:『景德、祥符中,文武官總九千七百八十五員。今內外官屬,較之先朝,已逾一倍。天下郡縣,用吏不過五六千員。今乃三倍其多,而又三歲一開貢舉,每放榜僅千人。復有臺寺之小吏,府監之雜工、蔭序之官、進納之輩,總而計之,又不止於三倍,則國計民力安得不窘乏哉?臣以謂冗兵耗於上,冗吏耗於下。欲救其弊,當治其源,治其源者,在乎減冗雜而節用度。方今山澤之利竭矣,徵賦之入盡矣。望陛下上體祖宗之成憲,下恤生靈之重困。謂設官太多也,則宜艱雜選舉,澄汰冗雜;謂養兵太衆也,則宜罷招募,揀斥老弱,土木之功不急者悉罷之,費出無名者併除之。懲禁中奢侈之端,節上下浮枉之費。願陛下留神省察。』

庚寅皇祐二年春正月。自慶曆八年河北行四稅法[1],鹽居其一,而並邊芻粟皆虛估至數倍,券至京師,反爲富賈所抑,鹽八百斤[2],舊售錢十萬,至是止六萬。商人以賤估券取鹽,不復入錢,京師帑藏益乏。於是詔三司詳定。王堯臣、王守忠、陳旭請復入錢京師法,視舊入錢數稍增予鹽,而並邊入中先得券受鹽者,河東、陝西入芻粟直錢十萬,止給鹽直七萬,河北又損爲六萬三千。且令入錢十萬於京師,乃得兼給,謂之『對貼』,自是入錢京師稍復矣。先是,宋庠建議,以今年當郊而日至在晦,用建隆故事,宜有所避,因請季秋大享於明堂。

三月戊子朔,詔罷今年冬至親祠南郊之禮,以九月擇日有事於明堂。上謂輔臣曰:『明堂者,佈政之宮,天子路寢,乃大慶殿是也。況明道初,合祀天地於此。』己丑,詔以大慶殿爲明堂。戊戌,詔羣臣毋得上尊號。文彥博等伏奏至於三四,上固拒之。詔祠明堂宜盡物以遵典禮,自乘輿服御諸物,務令有司裁簡之。詔兩浙流民男女不能自存者,聽人收養後不得復取。丙辰,宋祁上《明堂通議》二篇,祁自序略曰:『上薄三代,旁搜漢、唐,禮之過者折之,說之繆者正之,以合開寶一王之典,聊佐乙夜觀書之勤。』

夏四月乙丑,內出手詔:『祖宗以來,三歲一親郊,即遍祭天地,而百神靡不從祀。今祀明堂,而禮官所定止祭昊天五帝,不及地祇;配坐不及祖宗,未合三朝之制。況比年水旱地震,稼穡不登,移郊爲大享,蓋亦爲民祈福。宜合祭皇地祇,奉太祖、太宗、真宗並配,而五帝、神州亦親獻,日月、河海諸神悉如圜丘從祀。』因謂文彥博曰:『禮非天降地出,緣人情爾。禮官習拘儒之舊傳,舍三朝之成法,非朕所以昭孝息民也。』

五月己酉,內出明堂樂曲及二舞名,文舞曰《右文化俗》,武舞曰《成功睿德》。

六月己未,內出御撰明堂樂八曲。以君、臣、民、事、物配屬五音,凡二十聲爲一曲。丁卯,以御撰黃鐘五音五曲凡五十七聲下太常隸習之。辛巳,屯田員外郎呂公著同判事部南曹。公著,夷簡之子也,嘗召試館職,不就,於是上諭曰:『知卿有恬退之節。』因賜五品服。

秋七月戊子,出御選明堂無射宮樂曲譜三,皆五十七字,五音一曲,奉俎用之;二變七律一曲,飲福用之;七律相生一曲,退文舞、迎武舞及亞獻徹豆用之。

九月辛亥,大享天地於明堂,以太祖、太宗、真宗配,從祀如圜丘。大赦。文武職官、致仕官並特與轉官,不爲永例。詔內降指揮:『百司執奏毋輒行,敢因緣幹請者,諫官、御史察舉之。』初議肆赦,上謂輔臣曰:『比有貴戚近習寅緣請託,以圖內降。可於赦文中嚴切禁止。』輔臣對曰:『載之赦條,恐未盡聖意。』乃別爲手詔,與赦同降。先是,彭思永入爲侍御史,極論內降之弊。及祀明堂前一日,有傳赦書語百官遷官者。時參知政事缺員,張堯佐朝暮待命,而王守忠亦求爲節度使,思永遂奏:『陛下覃此繆恩,無意孤寒,獨爲堯佐、守忠爾。』且言外戚秉政、宦官用事,皆非宗社之福。疏入,上震怒,詔詰思永安從得此?諫官吳奎言:『御史許風聞。若必窮主名,則後無敢以事告御史者,是朝廷自蔽耳目也。』上寤,不復致詰。思永尋罷侍御史,知宣州,而堯佐、守忠之議遂格。入內都知麥允言卒,贈司徒、武安節度使。又詔允言有軍功,特給鹵簿。同知禮院司馬光言:『昔仲叔於奚有功於衛,衛人使之繁纓以朝。孔子曰:「惜也。不如多與之邑。惟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夫爵位尊卑之謂名,車服等威之謂器,二者人主所以保畜其臣而安治其國家,不可忽也。今允言近習之臣,贈以三公之官,給以一品鹵簿,其爲繁纓,不亦大乎?』

冬十月,初議覃恩,高若訥謂文彥博曰:『官濫巳久,未有以節止,今又啓之,何也?』彥博不聽。辛未,詔宰臣文彥博、宋庠、參知政事高若訥、史館檢討王洙編修《大享明堂記》。十一月乙酉,召太子中舍致仕胡瑗赴太樂所,同定鐘磬制度。戊子,命中丞郭勸、知諫院包拯放天下欠負。壬辰,賜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金部員外郎許元進士出身。上嘗謂執政曰:『發運使總領六路八十八州軍之廣,宜得其人而久任之。今許元累上章求解,朕思之,不若獎勵,以盡其才。』故特有是賜。

閏十一月丙辰,出內藏庫緡錢四十萬、綢絹六十萬下河北便糴糧草。先是,河北沿邊水災,朝廷蠲民稅幾盡。至秋禾稼將登,而鎮、定復大水,沿邊尤被其害。上憂軍儲不給,故特出內府錢帛以助之。丁巳,手詔:『宜委中書門下、集賢院及太堂禮樂官,將天地五方、神州日月、宗廟社?祭享所用登歌、宮縣審定聲律是非,按古今調譜中和,使經久可用,以發祖宗之功德。』於是中書門下集兩制、太常官置局於祕閣,詳定太樂。承旨王堯臣等言待制趙師民博通古今,願令預詳定,及乞借參知政事高若訥所校十五等古尺。並從之。已未,三司使、戶部侍郎張堯佐爲宣徽南院使、淮康節度使、景靈宮使。是日,詔后妃之家無得除二府職位。庚申,又加張堯佐同羣牧制置使。辛酉,賜貴妃張氏從弟希甫、及甫並進士出身,堯佐之子也。是夜,秀州地震,有聲如雷,自西北起。癸亥,知諫院包拯等言:『陛下即位僅三十年,未有失道敗德之事。乃五六年,超擢張堯佐,羣臣皆竊議其過皆不在陛下,在女謁、近習及執政大臣也。蓋女謁、近習知陛下繼嗣未立而有所私,莫不潛有趨向而附結之。執政大臣不思規陛下以大誼,乃從諛順指,高官要職,惟恐堯佐不滿其意。況下制之日,陽精暗塞,氛霧繼起。伏望陛下斷以大義,稍割愛情,必不得已,宣徽、節度使擇與其一。如此則仰合天意,俯順人情,而重光盛德矣。』初,執政希上旨,一日除堯佐四使,又以王舉正重厚寡言,同日授御史中丞。甲子,舉正上殿,力言擢用堯佐不當。疏入,不報。戊辰,朝退,舉正留百官班廷爭,復帥殿中侍御史張擇行、唐介及諫官包拯、吳奎、陳旭,吳奎於上前極言,且於殿廡切責宰相。上聞之,遣中使諭旨,百官乃退。己巳,詔:『近臺諫官累乞罷張堯佐三司使,及言不可用爲執政之臣。若優與官爵,於體差便。遂除宣徽使。兼已指揮,自今後妃之家毋得除兩府職任。今臺諫官重有章疏,其言反覆,在法當黜。朝廷特示含容。』時上怒未解,樞密副使梁適獨進曰:『臺諫官蓋有言責,然寵堯佐太厚,恐非所以全之。』是日,堯佐亦奏辭宣徽使、景靈宮使。乃詔學士院貼麻處分。

十二月甲申朔,詔班三品以上家廟之制,凡得立廟者,許嫡子孫襲爵,世降一等。其後終以有廟者之子孫或官微不可以承祭,又朝廷難盡推襲爵之恩,遂不果行。

辛卯皇祐三年春正月丙子,詔分淮南爲兩路:揚州爲東路,廬州爲西路。

二月,文彥博等奏上《明堂大享記》三十卷、《紀要》二卷。上爲之序。己亥,詔三司:河北入中糧草復行見錢法。時三稅、四稅二法並行於河北,未幾,茶法復壞,芻粟之入,大約虛估居十之八。券至京師,爲南商所抑,茶每直十萬,止售錢三千,富人乘時收蓄,轉取厚利。三司患之,請行貼買之法,每券直十萬,北商售三千,倍爲六千,復入錢四萬四千,貼爲五萬,給茶直十萬。詔又損錢一萬,然亦不足以平其直。北商無利,入中者寡,公私大弊,知定州韓琦及河北都轉運司皆以爲言,下三司議。三司奏請復見錢法,可之。仍一用景祐三年約束。又懼好事者之橫議也,庚子,詔:『自今有依前事爲議者,並須究知厥理,審可施用。若其事已上而驗問無狀者,寘之重罰。』

三月,諫官包拯、吳奎、陳旭言平章事宋庠不戢子弟,在政府無所建明。庚申,罷爲刑部尚書,觀文殿學士、知河南府劉沆爲參知政事。戊辰,邇英閣講《易》。至『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上曰:『人之情慾皆生於陰陽,而節之在人。』楊安國對曰:『臣以爲人有六情:喜、怒、哀、樂、好、惡;天有六氣:陰、陽、風、雨、晦、明。故人之生,天命之謂性,而命,人之所稟以生也;性,人之所賦以分也。言情則性之移也,語欲則情之肆也。故六情相濫,則喜生於風,怒生於雨,哀生於晦,樂生於明,好生於陽,惡生於陰。故聖人取損象以懲忿窒欲也。』上然之。庚子,邇英閣講《易﹒鼎卦》。上問:『九四之象,施之人事如何?』楊安國對曰:『鼎爲烹飪成新之器,上承至尊,下又應初,上承下施,任重非據,故足折而覆餗矣。其猶任得其人,雖重而可勝;非其人,必有顛覆之患。』上曰:『任人不可不謹重也。』

夏四月丁未,御邇英閣,謂講讀官曰:『《易》有精微,朕每以疑難問卿等,得無煩乎?』曾公亮對曰:『臣等幸承明問,懼不能對,豈敢言煩?』上曰:『卿等宿儒轉學,多所發明。朕雖知暑,亦未嘗倦,但恐卿等勞爾。』丁度復進曰:『自古帝王盛治日久,非內惑聲色,則外窮兵黷武。陛下即位三十年,孜孜聖學,雖堯、舜之聰明不是過。』因頓道稱謝。刑部郎中、知制誥曾公亮爲翰林學士。公亮自爲集賢校理,即預經筵,凡十餘年,上每厚遇之。及遷學士,管勾三班,公亮盡取前後條目置座側,案以從事,吏束手無能爲,後至者皆莫能易。

五月辛亥,眉州彭山縣上瑞麥圖,凡一莖五穗者數本。上曰:『朕嘗禁四方獻瑞。今麥秀如此,可謂真瑞矣!其賜田夫束帛以勸之。』庚午,宰臣文彥博等言:『臣等嘗聞德音,以縉紳之間多務奔競,若恬退守道者稍加旌擢,躁求者庶幾知恥。伏見工部郎中、直史館張瑰十餘年不磨勘;殿中丞王安石進士第四人及第,舊制一任還,進所業,求試館職,安石凡數任無所陳;大理評事韓維嘗預南省高薦,自後五六歲不出仕宦,好古嗜學,並乞特賜甄擢。』詔賜瑰三品服;召安石赴闕,俟試畢,別取旨;維令學士院與試。安石、維並辭不就。

六月丁亥,無爲軍獻芝草三百五十本。上曰:『朕以豐年爲瑞,賢臣爲寶。至於草木蟲魚之異,焉足尚哉?知軍茹孝標特免罪,仍戒天下,自今毋得以聞。』戊子,汝州部署楊景宗求爲郡職。上謂輔臣曰:『景宗,章惠太后之弟,朕豈不念之?然性貪虐,老而益甚。今與郡,則一方之民受禍矣!』不許。

秋七月壬子,詔:『太學生舊制二百人。如不能充數,止以百人爲限。』丙辰,詔兗州仙源縣復以孔氏子孫知縣事。丁巳,翰林學士承旨王堯臣等言:『國朝樂宜名《大安》。』詔恭依。乙丑,上諭輔臣曰:『近日職司以長吏不理聞者多矣,中書未嘗施行。且長吏者,民之性命,可不重乎?宜擇其甚者罷之,小者易之。』文彥博等慚謝而退。於是罷斥、對移者凡十六人。丙子,減湖南郴、永、桂陽監丁身米,凡歲減十萬餘石。

八月己卯朔,知諫院吳奎言:『近歲以來,水不潤下,盜賊橫起,皆陰盛所致。夫帝王之美,莫大乎進賢退不肖。今天下之人皆謂之賢,陛下亦知其賢,然不能進;天下之人皆謂之不肖,陛下亦知其不肖,然不能退。重以內寵驕恣,近習回撓,夷狄桀驁,讒邪交傷。陰盛如此,寧不致大異哉?』辛巳,特贈給事中孔道輔爲工部侍郎。時龍圖閣直學士王素入對,語及道輔。上思其忠,故有是命。癸未,知定州韓琦加觀文殿學士再任。初,明鎬引諸州兵平恩州,獨定兵邀賞齎,出怨語,幾欲噪城下。琦至,即用兵律裁之,察其橫軍中尤不可教者,捽首斬軍門外。或死攻圍,賻賞其家。恤其孤兒,使繼衣廩。恩威既信,則效古兵作方、圓、銳三陣。指授偏將日月教習之,由是定兵精勁齊一,號爲可用冠河朔。京師發龍猛卒戍保州,在道竊取人衣履,或飯訖不與人直,至定即留不遣,曰:『保州極塞,豈可以驕兵戍之?』易素教者數百人以往,而所留卒未逾月,亦皆就律。歲大歉,爲賑之,活飢人數百萬,詔書褒美。鄰城旁路刺取其政以爲法。在北邊隱然爲雄鎮,聲動邊方。辛卯,張堯佐爲宣徽南院使、判河陽。詔:『天下長吏未盡得人,其令諸路轉運使、提點刑獄除任兩府臣僚外,悉類次治狀能否以聞。』御史中丞王舉正以張堯佐再除宣徽使,三嘗論奏,不報。知諫院包拯、陳旭、吳奎相繼言。庚子,詔:『自今張堯佐別有遷改,檢會此札子進呈執奏。』仍詔除宣徽使自今不得過二員。乙巳,馮道曾孫舜卿上道官告二十通,乞錄用。上謂輔臣曰:『道相四朝而偷生苟祿,無可旌之節。所上官告,其給還之。』

九月乙卯,武寧節度使兼侍中夏竦卒,賜諡文獻。知制誥王洙曰:『不當與僖祖同諡。』遂改曰文正。同知禮院司馬光言:『諡之美者極於文正,竦何人,乃得此諡?』判考功劉敞言:『竦奸邪,而陛下諡之以正,不應法。』詔爲更諡曰文莊。丁丑,詔邇英閣講讀官曰:『講讀者立侍敷對,餘皆賜坐。』

冬十月己卯朔,詔三司:解鹽聽通商,候二年較其增損以聞。初,包拯自陝西還,力主範祥所建通商法。朝廷既從之,已而判磨勘司李徽之又言不便,乃下其事三司,驛召祥,令與徽之及兩制共議,而議者皆以祥爲是,故有是詔。甲子,大理寺言信州民有劫米而傷主者,法當死。上謂輔臣曰:『飢而劫米則可哀,盜而傷主則難恕。然細民無知,終緣於飢爾。』遂貸之。丙申,京西轉運使蘇舜元言:『保靜節度使、知許州郭承佑才堪將帥,政比龔、黃,請徙判鄭州。』上曰:『許、鄭皆近甸,何必徙?且承佑庸人,而舜元所舉如此,使朝廷何所取信?宜戒敕之。』丁丑,殿中侍御史裏行唐介責授春州別駕。初,張堯佐除四使,介與包拯力爭,又請王舉正留百官班,卒奪堯佐宣徽、景靈二使。頃之復除宣徽使、知河陽。或謂補外不足爭,介以爲宣徽次二府,不計內外,獨爭之。上諭介除擬初出中書。介言:『當責執政。』退請全臺上殿,不許;自請貶,亦不報,於是劾宰相文彥博知益州日作間金奇錦,因中人入獻宮掖,緣此擢爲執政,及恩州平賊,幸會明鎬成功,遂叨宰相。除張堯佐宣徽、節度,使臣面奉德音,謂是中書進擬。蓋彥博顯用堯佐,陰結貴妃,外陷陛下有私於後宮之名,內實自爲謀身之計。向來求外任,諫官吳奎與彥博相爲表裏,言彥博有才,未可罷去。自彥博獨專大政,威福一出於己,人不敢議其過惡,乞斥罷彥博,以富弼代之。』上怒甚,卻奏不視,且言將加貶竄。介徐讀畢,曰:『臣忠義憤激,雖鼎鑊不避,敢辭貶竄?』上於座急召二府,示以奏曰:『介言他事乃可,至謂彥博因貴妃得執政,此何言也?』樞密副使梁適叱介下殿,召當制舍人即殿廬草制而責之。時上怒不可測,羣臣莫敢諫,右正言、同修起居注蔡襄獨進言:『介誠狂直,然容受盡言,帝王盛德也。必望矜貸之。』翌日,中丞王舉正復言責介太重,上亦中悔,改介英州別駕。復取其奏以入,遣中使護送介至英州,且戒必全之,而介之直聲自是聞天下。知制誥胡宿言:『聞專差中使押至貶所,介若死於道路,徒使朝廷負謗於天下。』上曰:『誠不思此。』亟追還中使。庚子,平章事文彥博罷爲文殿大學士、知許州。或言張堯封,彥博父客也。彥博知益州,貴妃有力焉,因風彥博織燈籠錦以進。貴妃服之,上驚顧曰:『何從得此?』妃正色曰:『文彥博所織也。彥博與妾父有舊。然妾烏能使之,特以陛下故爾。』及爲參知政事,明鎬討王則未克,上甚憂之,語妃曰:『大臣無一人爲國了事者。』妃密令人語彥博。翌日,彥博乞身往破賊,上大喜。賊平,即軍中拜相。議者謂彥博得相由妃力也。介既用是深詆彥博,事之有無,卒莫辨雲。樞密使龐籍爲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監修國史。參知政事高若訥充樞密使。辛丑,樞密副使梁適爲參知政事,翰林學士承旨王堯臣爲樞密副使。知諫院吳奎知密州。包拯奏乞留奎,且言:『唐介因彈大臣並以中奎,誣惑天聽。』上曰:『介昨言奎、拯皆陰結文彥博,今觀此奏,則非誣也。』乙巳,上謂龐籍曰:『諫官、御史必用忠厚淳直通世務明治體者,以革浮薄之弊。』籍既承聖諭,自是中書奉詔舉臺官,必以上語載敕中。

十一月。初,龐籍爲福建轉運使,請罷漳、泉、興化運丁米,有司持不可。於是籍爲宰相,遂行之。乙亥,上謂輔臣曰:『江淮連年荒歉,如聞發運、轉運司惟務誅剝,以敷額爲能。雖名和糴,實抑配爾。其減今年上供米百萬石。』因詔停災傷人戶所輸鹽米。

十二月,翰林天文院新作渾儀成,御撰《運儀總要》十卷。先是,包拯還自陝西,言:『伏見所降敕命,陝西鹽法且依範祥擘畫通商放行,此誠國家大利。慾望聖慈特許就除祥權本路轉運副使,所貴事歸一局。易爲辦集。』又言:『勘會祥新法,自皇祐元年正月至二年十二月,終共收見錢二百八十九萬一千貫有零,比較舊法,二年計增錢五十一萬六千貫有零。三年春季,又收到見錢七十餘萬貫,顯著成效,可備驅策。慾望允臣前奏。』三司使田況亦請久任祥,使專其事。己亥,範祥爲陝西轉運副使。益州鄉貢進士房庶爲試校書郎。宋祁嘗上所著《樂書補亡》二卷,既召赴闕,庶自言嘗得古本《漢志》,雲:『度起於黃鐘之長,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起,積一千二百黍之廣,度之九十分,黃鐘之長一爲一分。今文脫「之起積一千二百黍」八字,故自前世以來,累黍爲赤以制律,是律生於赤,赤非起於黃鐘也。且《漢志》一爲一分者,蓋九十分之一。後儒誤以一黍爲一分,其法非是。當以秬黍中者一千二百實管中,黍盡得九十分爲黃鐘之長。九寸加一以爲赤,則律定矣。』直祕閣範鎮是之,乃言曰:『李照以縱黍累赤,胡瑗以橫黍累赤,是皆以赤生律,不合古法。朝廷久以鐘律未正,下詔博訪,冀有所獲。今庶所言以律生赤,誠衆論所不及。請如其法,試造赤律。』乃詔王洙與鎮同於修制所,如庶說造律赤龠。律徑三分,圍九分,長九十分;龠徑九分,深一寸;赤起黃鐘之長加十分,而律容千二百黍。初,庶言太常樂高古樂五律,比律成,才下三律,以爲今所用黍非古,所謂一桴二米黍也。赤比橫黍所累者長一寸四分。上召輔臣觀庶所進律赤龠,又令庶自陳其法,因問律呂旋相爲宮事,令撰圖以進。時胡瑗等制樂已有定議,特推恩而遣之。鎮爲論於執政,執政不聽。

壬辰皇祐四年春正月辛亥,徙英州別駕唐介爲全州團練副使、監郴州酒稅。王堯臣、王守忠、陳旭等較慶曆、皇祐總四年天下財賦出入,凡金幣、絲纊、薪芻之類皆在其數,參相耗登,至皇祐元年,入一億二千六百二十五萬一千九百六十四,而所出亡餘。爲書七卷,丙辰上之。詔送三司,取一歲中數以爲定式。

三月丁未,知諫院包拯爲龍圖閣學士、河北都轉運使。拯在諫院逾三年,數論斥大臣權幸,請罷一切內降曲恩,又別上唐魏鄭公三疏,請置座右,以爲龜鑑。別條七事,多見採納。拯前嘗建議罷河北屯兵,分之河南諸州,遇警即發。如謂戍兵不可遽減,則訓練義勇,以壯邊備,雖小給餱糧,每歲不當屯兵一月之費,用一州賦,可給義勇十八萬。朝廷難之。丙辰,蠲江南東、西路民所貸種糧。壬戌,出內藏庫絹十萬下三司,以助軍費。監郴州稅唐介爲祕書丞。辛未,詔雜買務自今凡宮禁所市物皆給實直,其非所缺者勿得市。初,上謂輔臣曰:『國朝監唐世宮市之患,特置此務,以防擾人。近歲物非所急者一切收市,其擾人亦甚矣。』故降是詔。

夏四月戊寅,禁內宿臣僚聚會。先是,內出欹器一,陳於邇英閣御座前,諭丁度等曰:『中則正,滿則覆,虛則欹,率如《家語》、《淮南》、荀卿之說,其制度精好。』度等列侍觀之。帝曰:『日中則昃,月滿則虧。朕欲以中正臨天下,當與列闢共守此道。』度拜曰:『臣等亦願無傾滿以事陛下。』因言:太宗嘗作此器,真宗亦嘗著論。庚辰,帝制《後述》以賜度等。初,儂智高貢方物,求內屬,朝廷拒之。後復貢金函書以請,亦不報。智高與交趾爲仇,且擅廣源山澤之利,遂謀入寇,攻破橫山寨。五月乙巳朔,破邕州,僞建大南國,僭號仁惠皇帝,改年啓歷。癸丑,儂智高入橫州。丙辰,入貴州。庚申,入龔州。辛酉,入藤州,又入州梧州、封州,並棄城,知封州曹覲死之。壬戌,入康州,知州趙師旦、監押馬貴死之。癸亥,入端州。丙寅,圍廣州。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范仲淹卒,諡文正。既葬,帝篆其碑曰『褒賢之碑』。仲淹內剛外和,性至孝,好施予,置義莊以贍宗屬。爲政忠厚,所至有恩,邠、慶二州之民與屬羌皆畫像立生祠。及其卒也,羌酋數百人爲舉哀於佛寺,號之如父。齋三日而去。

呂中曰:先儒論本朝人物,以仲淹爲第一。觀其所學,必忠孝爲本。其所志,則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其有所爲,必盡其力,曰:『爲之自我者當如是,其成與否,有不在我者,雖聖賢不能必。』此諸葛武侯不計成敗利鈍之誠心也。觀其論上壽之儀,雖晏殊有所不能曉;寬仲約之誅,雖富弼有所不能知。而十事之規模,雖張方平、餘靖之諸賢有所不能識。仁宗晚年欲大用之,而範公已即世矣,豈天未欲平治天下歟?

命崇儀使、知韶州陳曙領兵討儂智高。

六月乙亥,起復前衛尉卿餘靖爲祕書監、知潭州,前屯田員外郎、直史館楊畋爲廣南西路體量安撫、提舉經制盜賊,靖改爲廣南西路安撫使、知桂州。乙酉,祠部員外郎、判南曹範鎮上書曰:『陛下制樂三年,有司之論紛然未決,蓋由不議其本而爭其末也。樂者,和氣也;發和氣者,聲音也。聲音生於無形,故古人以有形之物傳其法,然後無形之聲音得,而和氣可道也。有形者,秬黍也,律也,赤也,龠也,黼也,斛也,算數也,權衡也,鍾也,磬也。是十者必相合而不相戾,然後爲得。今皆相戾而不合,臣固知其無形之聲音不可得而和也。請以臣章下有司,問黍之二米與一米孰是?律之空徑三分與三分四釐六毫孰是?律之起赤與赤之起律孰是?龠之圓制與方制孰是?黼之方赤圓其外深赤與方赤孰是?斛之方赤圓外庣旁九釐五毫與方赤深赤六十二分孰是?算數之法,圓分與方分孰是?權衡之重,以一米秬黍與一米孰是?鐘磬依古法有大小、輕重、長短、薄厚而中律,不依古法而中律孰是孰不是?定然後制龠,合升斗鬴斛以校其容受,容受合然後下詔以求真黍,真黍至然後可以爲量爲鐘磬,量與鐘磬合於律,然後可以爲樂也。』詔送詳定所。鎮說自謂得古法,然集賢校理司馬光數與之論難,以爲弗合。世鮮鐘律之學,卒莫辨其是非焉。彰化節度使、知延州狄青爲樞密副使。御史中丞王舉正言:『青出兵伍,爲執政,本朝所無。恐四方輕朝廷。』左司諫賈黯言:『國初,武臣宿將,未有起兵伍、登帷幄者。今其不可有五:四夷聞之,有輕中國心,一也;小人無知,翕然向之,撼搖人心,二也;大臣將恥與爲伍,三也;不守祖宗之成規,而自比五季衰亂之政,四也;青雖才勇,未聞有破敵功,失駕御之術,五也。』御史韓贄亦以爲言,皆不聽。

秋七月乙巳,出內藏庫錢三十萬緡、絹十萬疋下河北,助糴軍糧。丙午,命知桂州餘靖經制廣南東西路盜賊。廣州益修城備,賊知不可拔,圍五十七日,壬戌解去,由清遠縣濟江攻賀州。

八月辛卯,改新知秦州孫沔爲荊湖南路、江南西路安撫使。沔初入見,上以秦州事勉之。對曰:『秦州不足煩聖慮,當以嶺南爲憂也。』既而聞張忠死,蔣偕敗,上諭執政曰:『南事誠如沔料。』宰相龐籍因奏遣沔行,故有是命。仍許沔便宜從事。沔行至鼎州,復有詔加廣南東西路安撫使。

九月戊申,儂智高殺廣南鈐轄蔣偕於賀州。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賈昌朝乙卯召赴邇英閣講《乾卦》。上曰:『將相侍講,天下盛事。』昌朝稽首謝。翌日,手奏曰:『《乾》之上九稱「亢龍有悔」。悔者,兇災之萌。爻在亢極,必有兇災。不即言兇而言悔者,以悔有可兇可吉之義,若修德則免悔而獲吉,故但言悔。「用九見羣龍無首吉」者,聖人用剛健之德,乃可決萬務。當天下久盛,柔不可以濟。然亢而過剛,又不能久。惟聖人外以剛健決事,內以謙恭應物,不敢自矜爲天下首,乃獲吉也。』手詔褒答,仍以所陳卦義付史館。丁巳,命知桂州餘靖提舉廣西東路兵甲、經制賊盜。庚申,儂智高破昭州。辛酉,同修起居注韓絳爲右正言。上面諭曰:『卿朕所選用,凡所言事,不宜沽激,當存朝廷事體務可行,毋使朕爲不聽諫者。』楊畋、曹修經制蠻事既無功,改命孫沔及餘靖等,上猶以爲憂。宰相龐籍薦樞密副使狄青,青亦上表請行。翌日入對,自言:『臣起行伍,非戰伐無以報國。願得蕃落騎數百,益以禁兵,羈賊首赴闕下。』上壯其言,庚午,改宣徽南院使、荊湖南北路宣撫使、提舉廣南東西路經制盜賊事。初,欲用入內都知任守忠爲青副,諫官李兌言:『唐失其政,以宦者觀軍容,致主將掣肘,是不足法。』遂罷守忠。

冬十月甲戌,殿中丞胡瑗落致仕,爲光祿寺丞、國子監直講,同議大樂。狄青言:『騎兵便於乘高履險,步兵力不能抗,故每戰必敗。願得西邊蕃落兵自從。』或謂南方非騎兵所宜,樞密使高若訥言:『蕃部善射,耐艱苦,上下山如平地。當瘴未發時,疾馳破之,必勝之道也。』青卒用騎兵破賊。丁丑,儂智高入賓州。右正言韓絳言:『狄青武人,不可獨任。』上以問龐籍,籍曰:『青起行伍,若用文臣副之,必爲所制,號令不專。不如不遣。』乃詔廣南將佐皆稟青節制,若孫沔、餘靖分路邀擊,亦各聽沔等指揮。甲申,儂智高復入邕州。王辰,樞密副使王堯臣言:『請析廣西宜、容、邕等州爲三路,以融、柳、象隸宜州,白、高、竇、雷、化、鬱林、儀、藤、梧、龔、瓊隸容州,欽、賓、廉、橫、潯、貴隸邕州。其三州並選武臣爲安撫都監兼知州事,以統支郡。若蠻人入寇,即三路率支郡併力掩擊之。知桂州以兩制以上,仍帶經略安撫使,以統制三路。』詔狄青詳酌。青以爲便,遂施行。

十一月壬寅朔,日有食之。甲辰,詔司天監、翰林天文院以唐戊寅、麟德、大衍、五紀、正元、觀象、宣明、崇真八歷及皇朝應天、乾元、儀天、崇天四歷算此月太陰直食及時辰分野,仍命知制誥王洙及編修《唐書》官劉羲叟參定。以司天監言此月十五日太陰當食也。上謂輔臣曰:『朕臨御以來,命參知政事多矣。其間忠純可紀者,蔡齊、魯宗道、薛奎而已。宰臣如王曾、張知白,皆履行忠信,雖時有小失,而終無大過。李迪之心亦忠樸自守,但言多輕發爾。』復曰:『朕記其大,不記其小,然皆近世名臣也。』

十二月壬申朔,廣西鈐轄陳曙擊依智高,兵敗於金城驛,東頭供奉官王承吉、白州長吏徐噩死之。曙素無威令,既與賊遇,士卒猶聚博營中,倉卒被甲以前,遂致覆軍。戊子,知桂州餘靖言:『交趾乞會兵討賊,而朝廷久未報。智高交趾叛者,宜聽出兵,毋阻其善意。』朝廷從其請。狄青奏:『假兵於外以除內寇,非我利也。以一智高橫蹂二廣,力不能討,乃假蠻夷貪得忘義,因而啓亂,何以御之?願罷交趾兵勿用。』且檄靖無通交趾使。朝廷卒用青計策,人亦服青有遠略雲。己丑,雪。初,上以愆亢,責躬減膳,見輔臣則憂形於色。龐籍等願守散秩避賢路。上曰:『是朕誠不能感天而惠不能及民,非卿等之過也。』是夕,乃得雪。壬辰,兩府及侍臣觀新樂於紫宸殿。先是,邇央閣講《尚書﹒無逸》。上曰:『朕深知享國之君,宜戒逸豫。』楊安國言:『舊有《無逸圖》,請列於屏間。』上曰:『朕不欲坐席背聖人之言,當別書置之左方。』因命丁度取《孝經》天子、孝治、聖治、廣要道四章對爲右圖,乃令王洙書《無逸》,知制誥蔡襄書《孝經》,又命翰林學士承旨王拱辰爲二圖序而襄書之。庚子,諫官韓絳言:『天子之柄不可移,事當間出睿斷。』上曰:『朕固不憚自有處分,所慮未中於理,而有司奉行,則其害已加乎人,故每欲先盡大臣之慮而後行之。』絳又言:『林獻可遣其子以書抵臣,多斥中外大臣過失。臣不敢不以聞。』上曰:『朕不欲留中,恐開陰訐之路。第持歸,焚之。』

癸巳皇祐五年春正月丁未,詔廣南西路轉運司移文止交趾助兵,從狄肯之請也。狄青合孫沔、餘靖兩將之兵,自桂州次賓州。青以張忠、蔣偕皆輕敵取死,軍聲大沮,前戒諸將,毋得妄與賊鬥,聽吾所爲。陳曙恐青獨有功,乘青未至,以步卒八千犯賊,潰於崑崙關,其下殿直袁用等皆遁。青曰:『令之不齊,兵所以敗。』已酉晨,會諸將堂上,揖曙起,並召用等二十二人,按所以敗亡狀,驅出軍門斬之。沔、靖相顧愕然。靖嘗迫曙出戰,因離席而拜曰:『曙失律,亦靖節制之罪。』青曰:『舍人文臣,軍旅之責,非所任也。』諸將皆股慄。辛亥,尚書右丞丁度卒。是日旬休,上趣駕臨奠。度性純質,居一室十餘年,無姬侍。嘗語諸子曰:『王旦爲宰相十五年,卒之日,子猶爲市衣。汝曹宜自力,吾不復有請矣。』丁巳,會靈觀火。賈黯言:『天意所欲廢,當罷營繕,赦守衛者罪,以示儆懼修省之意。』狄青既戮陳曙,乃按軍不動,更令調十日糧。賊覘者還,以爲軍未即進也,翌日遂進軍。青將前陣,孫沔將次陳,餘靖將後陣,夕次崑崙關。黎明,整大將旗鼓,諸將環立帳前,待令乃發,而青已微服與先鋒度關,趣諸將會食關外,即歸仁鋪爲陣。戊午,賊列二銳陣以拒官軍,及戰,前軍稍卻,賊氣銳甚,沔等懼失色。青起,自執白旗,麾蕃落騎兵張左右翼出賊後交擊,左者右,右者左,已而右者復左,左者復右,賊衆不知所爲,大敗走,儂智高復趣邕州。王師追奔五十里,其黨黃師宓、儂建中、智忠並僞官屬死者五十七人,生擒賊首五百餘人。智高夜縱火燒城遁,由合江入大理國。遲明,青按兵入城,得屍五千三百四十一,築京觀於城北隅。時有賊屍衣金龍衣,衆以爲智高已死,欲具奏。青曰:『安知非詐邪?寧失智高,不敢誣朝廷以貪功也。』智高自起至平幾一年,吏民不勝其毒。先是,謠言:『農家種,糴家收。』而智高爲青所破,皆如其謠。戰于歸仁也,張玉爲先鋒,賈逵將左,孫節將右。既陣,青誓曰:『不待令而舉者斬!』及節搏賊死山下,逵私念《兵法》先據高者勝,乃引軍疾趨山,立始定而賊至,逵擁衆而下,揮劍大呼,斷賊陣爲二。玉以先鋒突出陣前,而青麾蕃落騎兵出賊後,賊遂大潰。逵乃詣青帳前請罪,青撫逵背曰:『違令而勝,權也,何罪之有?』壬戌,知定州韓琦爲武康節度使、知幷州,徙判幷州李昭亮判成德軍,宋祁知定州。祁在成德,請弛河東、陝西馬禁,聽蕃落民間自相賣買,民養馬者勿升戶等。居三月,徙定州,又上言:『天下根本在河北,河北根本在鎮定,以其扼賊衝,爲國門戶。』又曰:『欲兵之強,莫如多谷與財;欲士訓練,莫如善將;欲人樂鬥,莫如賞重而罰嚴;欲賊顧望不敢前,莫如使鎮重而定強。』又曰:『天下久平,馬益少。臣請多用步兵。夫鬨然聚,霍然去,雲奔飆馳,抄後掠前,此馬之長也。強弩巨梃,長槍利刃,什什相聯,伍伍相逢,大呼薄戰,此步之長也。臣請損馬而益步,我能用步所長,雖契丹多馬,無所用之。夫鎮、定,一體也,自先帝以來爲一道,師專而兵不分,故定揕其胸而鎮掎其脅,勢自然爾。今判而爲二,平時號令文移不能一,賊脫叩營壘,則彼此不相謀,誰肯任責邪?河東馬強士習,善弛突,與鎮、定若表裏,然東下井陘不百里,入鎮、定矣。賊若深走,以河東健馬佐鎮、定兵,掩其惰若歸者,萬出萬全,此一奇也。』又上《御戎論》七篇。

二月癸末,狄青爲護國節度使、樞密副使。初,廣南捷書至,上大喜,謂宰相龐籍曰:『青破賊,卿執議之力也。』詔太常寺置丞一員,以近上知禮院官兼之。太常有丞自此始。乙酉,右諫議大夫孫沔、知桂州餘靖併爲給事中,仍詔靖留屯邕州,經制餘黨,候處置畢,乃還桂州。

三月辛酉,御崇政殿,賜鄭獬等二百人及第,一百五十人出身,一百七十人同出身。壬戌,賜諸科五百二十二人及第、出身。甲子,奉安太祖御容於滁州天慶觀瑞命殿,太宗於幷州資聖院統平殿,真宗於澶州開福院信武殿。

夏四月,命陝西轉運使李參專制置解鹽。參權慶州,視民缺乏,令自隱度谷麥之入,預貸以官錢,谷麥熟則償,謂之『青苗錢』,數年兵食常有餘。其後青苗法蓋取諸此。

呂中曰:青苗法非自安石始也,但其始也,官給以錢而民入以谷,則免和糴之擾,合常平之法而不至強民以所難。至荊公,則直取二分之息而督之以勢,此所以可行於一邑。而不可行於天下也。

丁酉,邇英閣講《書﹒同命》『侍御僕從罔匪正人。』上曰:『君臣之際,必誠意相通而後治道成。』楊安國對曰:『陛下從諫弗咈,如水之走,下視羣臣若僚友,自古盛王,未之有也。』上曰:『臣下能進忠言,朕何惜夏禹之拜?』

五月乙巳[3],樞密使高若訥罷爲同羣牧制置使。狄青既平嶺南,上欲用爲樞密使、同平章事。宰臣龐籍曰:『昔太祖時,慕容延釗將兵一舉得荊南、湖南之地,不過遷官、加爵邑、錫金帛;曹彬平江南,太祖賜錢二十萬貫。青殄戮兇醜,誠可褒賞,然方於延釗與彬之功,不逮遠矣。若遂用爲樞密使,則青名位極矣。萬一更立大功,欲何官賞之?』上乃從之。後兩府進對,上忽謂籍曰:『平南之功,前者賞之太薄。今以狄青爲樞密使,孫沔爲副。』聲色俱厲。籍錯愕對曰:『容臣等退至中書商議,明日再奏。』上曰:『勿往中書,只於殿門閣內議之。朕坐於此以俟!』籍乃與同列議於殿門閣內,具奏皆如聖旨,復入奏,上容色乃和。丁未,新知杭州孫沔爲樞密副使,知桂州餘靖爲工部侍郎。戊申,詔:『如聞諸路轉運使多掊克於民,以官錢爲羨餘,入助三司經費,又高估夏秋諸物,抑人戶輸見錢,並宜禁絕之。』三司嘗責諸道羨餘,淮南轉使張瑰獨上金九錢。三司怒,移文詆之甚急,瑰以賦數民貧爲對。癸亥,御史中丞王舉正爲禮部尚書。狄青自樞密副使遷樞密使,舉正又力言之。既不能得,因請解言職。上稱其得風憲體,遣使就第賜白金三百兩,而有是命。翰林學士孫抃爲左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抃性篤厚寡言,質略無威儀。雖久處顯要,循循罕所建明。及制下,諫官韓絳論奏抃非糾繩才,不可任風憲。抃即手疏曰:『臣觀方今士人,趨進者多,廉退者少。以善求事爲精神,以能訐人爲風采。捷給若嗇夫者謂之有議論,刻深若酷吏者謂之有政事。諫官所謂才者,無乃謂是乎?若然,臣誠不能也。』上察其言,趣令視事,且命知審官院。抃辭以任言責不當兼事局,乃止。甲子,詔諫官、御史上章論事,毋或朋比,以中傷善良。又詔兩制、兩省、臺諫官、三館帶職、省府推判官等次對言事,凡朝政得失、生民利病、災異時數,直言無隱。不得朋私挾情,抉擿陰細,無益治道,務在公實。

六月丙戌,新修集禧觀成。初,會靈觀火,更名曰集禧。壬辰,詔諸路轉運使上供斛鬥,依時估收市之,毋得抑配人戶。仍停考課賞罰之制。先是,三司與發運司謀聚斂,奏諸路轉運使上供不足者皆行責降,有餘則加升擢,由是貪進者競爲誅剝,民不堪命。上聞之,特降是詔,天下稱慶。

秋七月壬寅,詔以冬至有事於南郊。己酉,詔曰:『朕思得賢才,故開薦舉之路,虛心納用,皎然不疑。而比年以來,率多繆濫,不知而言,茲曰蔽;知而言之,茲曰罔。以此事上,予何賴焉?自今所舉非其人者,其令御史臺彈奏,當寘於法。見任監司以上,毋得論薦。』庚戌,上謂輔臣曰:『昭聞諸州、軍常於夏秋之際,先奏時雨沾足,田稼登茂;後或災傷,遂不敢奏,致使民稅不得蠲除,甚非長吏愛民之意。宜申飭之。』辛亥,作鎮國神寶。先是,上謂龐籍曰:『奉宸庫有良玉,廣尺而厚半之,蓋希代之珍也。不欲以爲服玩。且天子八璽,其一曰神寶。』遂令參知政事梁適撰寶名而刻之。

閏七月戊辰朔,詔內侍省自今內侍供奉官至黃門,以一百八十人爲額。壬申,戶部侍郎、平章事龐籍以本官知鄆州;判大名府陳執中爲吏部尚書、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參知政事梁適爲禮部侍郎、平章事。丙子,集賢校理李中師爲淮南轉運使。中師入辭,上謂曰:『比聞諸路轉運使多獻餘以希進,然遇災荒,不免暴取於民,此朕所不取也。其戒之!』出內藏庫緡錢十萬、綢絹二十萬、綿十萬下河北,助糴車儲。

八月,兵部員外郎、天章閣待制兼侍講趙師民累請補郡,癸卯,除龍圖閣直學士、知耀州。師民嘗講《論語》,上問修文德,對曰:『文者,經天緯地之總稱。君人之道,撫之以仁,制之以義,接之以禮,講之以信,皆是也。』上曰:『然其所先者,無若信也。』曰:『信者,天下之大本,仁禮樂皆必由之,此實王道之要。』師民在經筵十餘年,甚見器異,盛夏屬疾家居,上飛白書團扇爲『和平』字以寄意。將行,上自寫詩送之,目以儒林舊德。翰林侍讀學士呂公綽言:『弟都官員外郎、知單州公著,頃因先臣致仕恩例乞試,蒙候得替取旨。後經三任十年,未曾有所幹述。』詔公著充崇文院檢討。庚申[4],唐介爲殿中侍御史,充言事御史。介貶斥不二歲復召,議者謂天子優容言事之臣,近古未有也。辛酉,御崇政殿,策試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太常寺太祝趙彥若及試武舉人。彥若所對疏闊,下有司考,不中等而罷之。議者謂宰相陳執中不由科第以進,故陰風有司專抑儒士,非彥若實不能也。乙丑,武舉五十一人授官有差。前詔罷武舉人,今所擢,皆祕閣舊經試者雲。

九月庚午,忠州團練使錢晦知河中府。上賜飛白『安民』字,因戒曰:『陝西兵方解,民困久矣。卿爲朕愛撫,無縱酒作樂,使人謂爲貴戚子弟。』晦頓首謝。乙酉,御崇政殿,召近臣觀新樂。先是,鐘磬之音未合古法,詔知鐘律者考定,其當議者各安所習,久而不決,乃命諸家各作鐘律以獻,親臨視之。然古者黃鐘爲萬事根本,故尺量權衡皆起於黃鐘。至隋用累黍爲尺而制律,容受卒不能合。及平陳,得古樂,遂用之。五代之亂,大樂淪散,王樸始用尺定和而聲與器皆失之,故太祖患其聲高,特減一律。至是又減半。上雖勤勞製作,未能得其當者,有司失之於以尺生律也。初,賈昌朝侍經筵,上問:『《鼎卦》「聖人亨以享上帝」,今郊何以無鼎?』昌朝不能對,於是詔禮官議,以爲郊有亨牲進孰。遂命阮逸、胡璦鑄銅鼎,制鸞刀,上親書鼎名曰『牛鼎』、『羊鼎』、『豕鼎』,皆署而刻之。鸞刀亦親書刀名而署之。

冬十月丙申朔,日有食之。知耀州趙師民上疏曰:『太陽食於正朔,此雖是陰陽之事,亦慮是天意欲以感動聖心。臣非瞽史,不知天道,但率愚意言之:其月在亥,亥爲水,水爲正陰;其日在丙,丙爲火,火爲正陽。月掩日,陰侵陽,下蔽上之象也。今聖心慈仁,恭勤儉約,動循典禮如此。自非下蒙上,邪撓正,使主恩不下究而誰之咎歟?望陛下朝夕諮於丞弼心膂之臣,洎左右近侍耳目之官,其忠而純者,與之遴選內外百執事及州縣牧宰,使主恩究於下,不爲羣邪所蔽塞,則億兆之幸也。』丁巳,殿中侍御史唐介爲工部員外郎、直集賢院。上曰:『聞卿遷謫以來,未嘗有私書至京師,可謂不易所守矣。』介頓首謝。後數論得失,因言於上曰:『臣繼今言不行,必將固爭,爭之急,或更坐黜,是臣重累陛下。願聽解言職。』許之。十一月己巳,合祭天地於圜丘,大赦。十二月,詔南郊赦書第四、第五等戶殘欠稅物並與倚閣,自今須納七分以上方爲殘欠,仍著爲定式。戊午,詔曰:『轉運之職,本以澄清官吏,綏撫人民,豈特事誅求以剝下乎?有能盡歲入以致增盈者,留爲本路移用,毋得進羨餘。務寬民力,以稱朕懷。』庚申,太常博士吳中復爲監察御史裏行,用中丞孫抃所薦也。中復,興國軍人,嘗知犍爲縣,有善政。抃未始識其面,即奏爲臺屬。或問之,抃曰:『昔人恥爲呈身御史,今豈薦識面臺官也?』左司諫賈黯建言:『臣嘗讀《隋史》,見所謂立民社、義倉者,取之以時而藏之於民,下足以備兇災而上無所利焉。願仿隋制,詔天下州、軍遇年穀豐熟,立法勸課蓄積以備災。』然當時牽於衆論,終不果行。

甲午至和元年春正月壬申,時京師大疫,令太醫進方,內出犀牛角二本,析而觀之,其一通天犀。內侍請留供帝服御,帝曰:『吾豈貴異物而殘百姓哉!』立命碎之。癸巳,都知王守忠爲武信留後,他毋得援例。故事,宦官未有真爲留後者。守忠疾,復求爲節度使,宰相梁適曰:『宦官無除真刺史,況真節度使乎?』既卒,贈太尉、昭德節度使。

二月,樞密副使孫沔數言追冊溫成於禮不可,力求解職。壬戌,知杭州,三司使田況爲樞密副使。

三月,樞密使王貽永數以疾求罷。己巳,罷爲景靈宮使,加右僕射兼侍中。判鄭州王德用爲樞密使。司天監言:日食四月朔。庚辰,德音改元。

夏四月甲午朔,日有食之。是日雷雨至申時,見所食九分之餘,丙申,宰相率百官拜表稱賀。祥源觀火。先是,知制誥胡宿言:『《漢書﹒天文志》曰:「火,禮也。」陛下明德恤祀,虔恭郊廟,宜蒙福應,乃遘災旱。古者祭天,神無二主,禮專一配,所以奉天地之尊,明不敢瀆。乞依去年八月八日詔書及景祐二年禮官所定太祖定配之典,追寢去年八月二十四日今後每次南郊三聖並侑之詔,告謝天地,以順火性。』不報。戊午,殿中侍御史裏行吳中復對於延和殿,上謂曰:『比上封者多言陰陽不和,蓋由大樂未定。且樂之不合於古久矣,朕以謂水旱之來系時政得失,非樂所召也。』殿中侍御史呂景初言:『聖人在上,不能無災,而有救災之術。今百姓困窮,國用虛竭,利源已盡,惟有減用度爾。用度之廣,無知養兵。比年招置太多,未加揀汰。祖宗時,四方割據,中國才百餘州,民力未完,耕植未廣,然用度充足者,兵少故也。望詔中書、樞密院講,罷招補而汰冗濫。』

五月己丑,客星出天關之東南數寸,嘉祐元年三月乃沒。

六月癸丑,殿中侍御史裏行吳中覆上殿,彈宰相梁適奸邪。上曰:『近馬遵亦有彈疏,且言唐室自天寶而後治亂分,何也?』中復對曰:『明皇初任姚崇、宋璟、張九齡爲宰相,遂致太平。乃李林甫用事,紀綱大壞,治亂於此分矣。雖威福在於人主,然後亂要在輔臣。』上曰:『朕每進用大臣,未嘗不採天下公議所歸,顧知人亦未易爾。』甲寅,出內藏庫綢絹五十萬、緡錢三十萬下河北助糴軍儲。

秋七月丁卯,知益州程戡爲參知政事。戊辰,禮部侍郎、平章事梁適罷,以本官知鄭州。己巳。殿中侍御史馬遵知宣州,呂景初通判江寧府,裏行吳中復通判虔州。梁適之得政也,中官有力焉。及遵等於上前極陳其過,上左右或言:『御史捃拾宰相,自今誰敢當其任者?』適既罷,左右欲並遵等去之。知制誥蔡襄以三人者無罪,繳還詞頭,改付他舍人,亦莫敢當者,遂用熟狀降敕。戊子,吏部郎中歐陽修知同州。先是,修守南京,以母憂去。服除入見,上惻然憐修發白,問:『在外數年,今年幾何?』恩意甚至。命判吏部流內銓。小人恐修復用,乃陰求所以中修,修在銓曹未浹日也。

八月甲午,知制誥賈黯權判吏部流內銓。承平日久,百官職業皆有常憲,度樂於因循,而銓衡徒文書備具而已。黯始欲以風義拯救其弊。益州推官桑澤在蜀三年,不知其父死,後代還,舉者甚多。應格當遷,方投牒自陳,人皆知其嘗喪父,莫肯爲作文書。澤知不可,乃去發喪制服,以不得家問爲解。澤既除喪,求磨勘。黯以謂:『澤三年不與其父通問,亦有人子之愛於其親乎?使澤雖非匿喪,猶爲不孝也。』言之於朝,澤坐廢歸田裏,不齒終身。晉州推官李亢故嘗入錢得官,已而有私罪,默自引去,匿所得官,以白衣應舉及第。積十年當磨勘,乃自首言其初事。黯以爲此律所謂罔冒也,奏罷之,奪其勞考。丙申,知諫院範鎮言:『陛下每遇水旱之災,必露立仰天,痛自刻責,盡精竭意,無所不至。蓋百吏不稱職,使陛下憂勤於上而人民苦愁於下也。夫以國家用調責之三司,三司責之轉運使,轉運使責之州,州責之縣,縣責之民。民竭其力以佐公上,而自用不給,則嗟怨之氣幹戾天地,此水旱之所以作也。願詔中書、樞密大臣考究祖宗朝建隆、天聖中官吏與所畜兵及天下賦入之數而斟酌裁節之,庶國用有常而民力有餘,陛下雖高拱無所事,而天地之和應矣。惟留神采擇。』丙午,參知政事劉沆依前官平章事。初,歐陽修罷判流內銓,知諫院範鎮請復修等職任,而宰臣劉沆亦請留修。戊申,命修修《唐書》。戊午,知制誥賈黯言:『陛下日御邇英閣,召侍臣講讀經史,其諮訪之際,動關政體,而史臣不得預聞,臣切惜之。欲乞令修起居注官入侍閣中,事有可書,隨即記錄。』從之。

九月,殿中侍御史趙抃彈劾不避權幸,時號『鐵面御史』。殿中丞王安石方辭召試,除羣牧判官,安石猶力辭。歐陽修諭之,乃就職。館閣校勘沈康詣宰相陳執中,求爲羣牧判官。執中曰:『安石辭讓召試,故朝廷優與差遣。且朝廷設館閣以待天下賢才,亦當爵位相先。而乃爭奪如此,公視安石,顏何厚也!』康慚沮而去。癸亥,起居舍人,知制誥呂溱,工部郎中、知制誥兼侍講、史館修撰王洙併爲翰林學士。故事,翰林學士六員。時楊察、趙概、楊偉、胡宿、歐陽修併爲學士,於是察加承旨,溱及洙復同除學士,洙蓋第七員也。溫成皇后之喪,洙陰與石全彬附會時事。陳執中、劉沆在中書,喜其助己,故員外擢洙,議者非之。甲子,同修起居注吳奎、劉敝並知制誥,仍以敞爲右正言,陳執中言:『奎、敞修注未一月,不應驟遷。』上不聽,曰:『此豈計資日月邪?』謝日,上面諭以『外間事不便,有聞,當一一語朕也。』己巳,邇英閣講《周禮》『大荒大扎則薄徵緩刑』,楊安國曰:『所謂緩刑者,乃過誤之民爾。今衆持兵往劫糧廩,一切寬之,恐不足以禁奸。』帝曰:『不然,天下皆吾赤子也。一遇饑饉,州縣不能存恤,餓殍所迫,遂致爲盜,又捕而殺之,不亦甚乎?』丁丑,詔開封府自今凡決大辟囚,並覆奏之。初,開封府言:『得樞密院札子,軍人犯大辟無可疑者,更不以聞。其百姓則未有明文。』上重人命,至是,軍人亦令覆奏。冬十月辛卯朔,太白晝見。己亥,範鎮言:『臣比嘗建議,方今官冗兵多,民力不堪,請詔中書斟酌裁抑。及今累月,不報。夫兵不在衆,在練之與將如何爾。儂智高寇嶺南,前後遣兵不知幾萬,亡走奔北不可勝紀。陛下親遣狄青,然而卒能取勝者,蕃落數百騎爾,此兵不在衆,近事之效也。陛下何不持此說以詰大臣之慾益兵者?臣愚以謂備契丹莫若寬河北、河東之民,備靈夏莫若寬關陝之民,備雲南莫若寬兩川、湖嶺之民,備天下莫若寬天下之民。民力寬則知自愛,雖有外虞,人人可爲兵用。人人自愛之兵以御外虞,何往而不克,何徵而不服哉?

呂中曰:有有形之險,有無形之險。有形,地利是也。無形,人心是也。人心苟固,則忠信可以撻兵甲,道德可以爲藩蘺,衆心成城,何畏乎夷狄哉?不然,鉅橋之積雖富,莫遏乎前徒例戈之衆,阿房之役未已,隨激乎匹夫揭竿之怨。然則欲備契丹,莫若寬河北之民;欲備靈夏,莫若寬關陝之民。範公鎮之言,知本之論也。『臣恐朝廷之憂不在四夷,而在冗兵與窮民也。近年以來,地數震動,河不軌道,日月星辰謫見於天,皆民之感也。伏請明敕大臣,求所以息民之術,以應天地之變,而爲宗廟社稷計。臣不勝大願。』

丙辰,太常少卿周湛爲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湛入辭,上謂曰:『朝廷遴選此職,不可陰置苞苴於京師。』湛皇恐對曰:『臣蒙聖訓,不敢苟附權要,以謀進身。』

十一月辛酉,降同知太常禮院吳充知高郵軍,太祝鞠真卿知淮陽軍。禮院故事,常預爲印狀,列署衆銜。或非時中旨訪問,則自判寺一人書填印狀,通進施行。有詔問:『溫成皇后應如他廟用樂舞否?』禮直官李亶以事白王洙,洙即填印狀奏雲:『當用樂舞。』事下禮院,充、真卿怒,即牒送亶於開封府,使按其罪。洙抱案卷以示知府蔡襄曰:『印狀行之久矣,禮直官何罪?』襄患之,乃復牒送亶於禮院,禮院吏相率逃去。初,真卿好遊臺諫之門,殿中侍御史趙抃奏蔡襄不按治禮直官罪,於是執政以爲充因教抃上言。禮直官訴於內臣雲:『欲送禮直官於開封府者,充與直卿也。』明日,詔禮直官及系檢禮生各贖銅八斤,充、真卿俱補外。抃及諫官範鎮等皆言充等無罪,不當降黜。不報。乙丑,太常丞、同修起居注馮京落同修起居注。時臺諫爭言吳充、鞠真卿不當補外,京最後上疏,言愈切。宰相劉沆怒,請出京知濠州。臺諫又爭言京不當奪職,請復之。不報。壬午,入內押班石全斌爲入內副都知。知制誥劉敞封還詞頭,奏曰:『全斌昨已有制旨,降宮苑使、利州觀察使。未能三日,復換此命。朝令夕改,古人所非。臣雖鄙賤,實惜此體,不敢輒撰誥詞。』從之。後三月,全彬卒爲入內副都知。知制誥劉敞言:『臣昨聞吳充出官,馮京落職,將謂其人所行實有過當,所言實有不可,是以觸忤聖意,不蒙矜恕。及於延和殿奏事,面奉宣詔,充乃是振職,京意亦無他,中書惡其太直,不與含容。臣竊驚駭,不覺憤咽。前古以來,唯有人主不能容受直言,或致竄謫臣下。今陛下慈聖好諫,寬大如此,不知中書何故不務將順聖德之美,須要排逐言者?』又言:『臣前論吳充、馮京謫官,面蒙宣諭本末,臣言盲:若如此,則是大臣蔽君之明,專君之權而擅作成福也。必恐感動陰陽,有地震日蝕風霧之異。今臣竊聞鎮戎軍地震一夕三發,去臣所官五日之內爾。又京師雪後昏霧累日,復多風埃,太陽黃濁,此皆災異之可戒懼者也。』丁未,殿中丞、直祕閣司馬光上《古文孝經》。詔送祕閣。

十二月,殿中侍御史趙抃言:『宰相陳執中本家捶撻女奴迎兒致死,一雲執中親行杖,二雲嬖妾阿張酷虐毆殺。夫正家而天下定,執中家不克正,陛下倚之而望天下之治定,是猶卻行而求前,何可得也?』執中亦自請置獄。已而有詔罷獄,臺官皆言不可,逮執中去位,言者乃止。皇祐末,太常博士張述上書曰:『生民之命,繫於宗廟社稷之重而以繼嗣爲之本。陛下春秋四十四,宗廟社稷之寄,未有託焉。此臣所以夙夜仿徨而憂也。謂宜遴選宗親才而賢者,異其禮秩,試以職務,俾內外知聖心有所屬,則天下大幸。』前後七上疏,最後語尤激切,上終不以爲罪。

乙未至和二年春正月丁亥,觀文殿大學士、兵部尚書晏殊卒。殊雖早貴,然奉養清儉,善知人,如孔道輔、范仲淹皆出其門,而富弼、楊察皆其婿也。

二月壬辰,汾州團練推官郭固爲衛尉寺丞。初,知幷州韓琦言:固嘗造車陣法令。固自齎車式詣闕進呈,既試用之,而有是命。廣州司理陳仲約誤人入罪死,有司當仲約公罪應贖,上謂知審刑院張揆曰:『死者不可復生,而獄吏雖踅廢,他日復得敘官,可不重其罰邪?』癸巳,詔仲約特勤【傑按“勤”,“勒”之誤。】停,會赦未許敘用。庚子,殿中侍御史趙抃言宰臣陳執中宜罷免者八事。甲辰,趙抃言:『臣近累次彈奏,乞正宰臣陳執中之罪。風聞同知諫院範鎮妄行營救。伏望陛下開日月之明,判忠邪之路,取內外之公議,立朝廷之大法,則天下幸甚!』乙卯,流內銓引對前雍丘縣主簿陳琪改京官。上謂判銓賈黯曰:『琪乃龐籍女婿,今保薦多至二十四人,得非專欲諂附大臣故爾邪?且與幕職官知縣。』

三月乙丑,邇英閣講《周禮﹒視祲》。上謂講官盧士宗曰:『妖祥之興,皆由人事。君人者必在修德,以承天意乎!』丁卯,詔修起居注自今每御邇英閣,立於講讀官之次。詔封孔子後爲衍聖公。初,太常博士祖無擇言:『孔宗願襲封文宣公,祖諡不可加後嗣。乞詔有司更定美號。』乃下兩制定更封宗願而令世襲焉。己卯,邇英閣講《周禮﹒大罍》。王洙曰:『祠天地之器,以質信爲本。』上曰:『曹操不事質信而多詐忌,何以事上帝乎?』張揆讀《後漢書》應劭議刑,揆曰:『當漢獻帝亂世,有司猶能守法。今天下奏獄,或違法出罪,負冤不伸,水旱之災,未必不由此也。』上曰:『祖宗以來,多用中典,奏讞者往往貸之,豈欲刑罰之濫乎?』羣牧使楊偉等言:『判官王安石文行推高,乞除職名。』詔特授集賢校理,安石又固辭不拜。辛巳,知諫院範鎮言:『臣伏見去冬多南風,今春多西北風。乍寒乍暑,欲雨不雨,又有黑氣蔽日,此皆人事之感動也。黑氣蔽日者,陰侵陽,小人惑君也;欲雨不雨者,政事不決也。陳執中爲相,不病而家居者百日矣。陛下以御史之言爲是,即乞速退執中,以解天意;以御史之言爲非,乞敕執中起視事,無使天意久不決也。乍寒乍暑,不當賞而賞、當罰而不罰也。鄧保吉不當爲內侍都知,鄧宣言不當爲內侍押班,而又改官。石全斌不當爲觀察使,未幾而又爲內侍副都知,是不當賞而賞也。陛下有旨:不應法律賞罰,即中書、樞密大臣執奏。而中書、樞密大臣不執奏,是當罰而不罰也。冬而多南風,春而多西北風,皆逆氣也。風主號令,主思慮。陛下思慮若有爲小人所惑,而號令數變易也。天變之發,皆所以覺悟人君也。』丙戌,邇英閣王洙講《周官﹒典瑞》『含玉』,上曰:『若使人用此而骨不朽,豈如功名之不朽哉?』丁亥,知審刑院張揆言:『知虢州週日宣妄言澗水衝注城郭,當坐不實之罪。』上曰:『州郡多奏祥瑞,至水旱之災,或抑而不聞。今守臣自陳墊壞官私廬舍,意亦在民,當恕罪也。』

夏四月辛亥,罷諸路里正衙前。先是,知幷州韓琦言:『州縣生民之苦,無重於里正衙前。自兵興以來,殘剝尤甚,殊可痛傷。請自今罷差里正衙前,只差鄉戶衙前,令於一縣諸鄉中第一等選一戶物力最高者爲之,以三年一替。』皆謂如琦所議便,知制誥韓絳請行鄉戶五則之法,乃命韓絳、蔡襄與三司使副判官置司同定奪,凡差諸州軍鄉戶衙前,以產錢與物力從多至少置簿,排定戶數,分爲五則。遂更著淮南、兩浙、荊湖、福建之法下三司頒行之。其法雖逐路小有不同,然大率得免里正衙前之役,民甚便之。知諫院範鎮言:『伏見周制:冢宰制國用。唐宰相兼鹽鐵轉運,或判戶部,或判度支。今中書主民,樞密院主兵,三司主財,各不相知,故財已匱而樞密院益兵不已,民已困而三司取財不已,中書視民之困而不知使樞密減兵。三司寬財以救民困者,制國用之職不在中書也。欲乞使中書、樞密院通知兵民財利大計,與三司量其出入,製爲國用,則天下民力庶幾少寬。』自天聖以來,上每以經費爲慮,命官裁製者數矣,臣下亦屢以爲言,而有司不能承上之意,牽於習俗,卒無所建明,議者以爲恨焉。

五月。先是,久不雨,上問翰林侍讀學士呂公綽何以致雨,公綽曰:『獄久系則旱。』上親慮獄,已而大雨。御史中丞孫抃與其屬言乞正執中之罪,不報。於是抃與知雜事郭申錫、侍御史母湜、範師道、殿中侍御史趙抃同乞上殿,閣門以違近制不許。壬午,詔抃等輪日入對。

六月己丑,翰林學士歐陽修爲翰林侍讀學士、知蔡州,知制誥賈黯知荊南,皆從所乞也。先是,修奏疏言:『宰臣陳執中自執政以來,不葉人望,累有過惡,招致人言。而執中遷延,尚玷宰府。臣願陛下盡以御史前後章疏出付外廷,議正執中之過惡,罷其政事。』已而修及黯皆得補外。殿中侍御史趙抃言:『竊見近日以來,所謂正人賢士者紛紛引去,如呂溱知徐州,蔡襄知泉州,吳奎被黜知壽州,韓絳知河陽府。又聞歐陽修乞知蔡州,賈黯乞知荊南府。侍從之賢如修輩無幾,今堅欲請郡者非他,蓋傑然正色立朝,既不能曲奉權要,而乃日虞中傷,皆欲效溱、襄、奎、絳而去爾。今陛下又從其請而外補之,朝廷萬一有緩急事,則陛下何從而詢訪也?何從而裨益也?何從而謀議也?何從而質正也?伏望陛下勿使修等去職,留爲羽翼,以爲輔助。』知制誥劉敞亦以爲言,修、黯遂復留。戊戌,陳執中罷爲鎮海節度使、判亳州。孫抃等既入對,極言執中過惡,請罷之。退又交章論列。抃最後乞解憲職補外,以避執中朋黨中傷之禍,於是得請。始,御史因執中殺婢事欲擊去之,上未聽,而諫官初無論列者,御史並以爲言。而趙抃攻範鎮尤力,臺官皆助之。鎮累奏乞與御史辯,不報。及御史入對,又言執中私其女子,傷化不道。執中既罷,上以諭鎮,鎮復言:『朝廷置御史以防讒慝,非使其爲讒慝也。審如御史言,則執中可誅;如其不然,亦當誅御史。』並繳前五奏,乞宣示執政,相與庭辯之,卒不報。鎮於是與趙抃有隙。知永興軍文彥博爲吏部尚書、平章事,判幷州富弼爲戶部侍郎、平章事。彥博與弼並命,是日宣制,上遣小黃門數輩覘於庭,士大夫相慶得人。後數日,翰林學士歐陽修奏事殿上,帝具以語修,且曰:『古之求相者或得於夢卜,今朕用二相,人情如此,豈不賢於夢卜哉?』修頓首稱賀。癸卯,龍圖閣直學士兼侍讀張昇爲權御史中丞。上嘗諭執政以昇清直可任風憲,故使代孫抃。時富弼初入相,歐陽修復翰林,士大夫鹹謂三得人也。甲辰,知鄆州龐籍改知幷州。籍入對,上新相文彥博、富弼,意甚自得,謂籍曰:『朕用二相何如?』籍曰:『二臣皆朝廷高選,陛下拔之,甚副天下望。』上曰:『誠如卿言。文彥博猶多私,至於富弼,萬口一辭,皆曰賢相也。』籍曰:『文彥博,臣頃與之同在中書,實無所私,但惡之者毀之爾。富弼未執大政,朝士大夫未有與之爲怨,故交口譽之,冀其進用而已,亦有所利焉。若富弼以陛下之爵祿植私恩,則非忠臣,何足賢也?若一以公議概之,則向之譽者將轉而爲謗矣,陛下所宜深察也。且陛下既知二臣之賢而用之,用之則當信之堅,任之久,然後可以責成功。若以一人言進之未幾,又以一人言疑之,臣恐太平之功未易卒致也。』上曰:『卿言是也。』乙巳,儂智高母儂氏、弟智光、子繼宗、繼隆伏誅。智高亦自爲大理所殺,函其首至京師。

秋七月戊午,新知蔡州、翰林侍讀學士歐陽修復爲翰林學士,新知制誥賈黯復判流內銓。戊辰,資政殿大學士吳育爲宣徽南院使、判延州。育侍讀禁中,上因語及臣下譭譽多出愛憎,育曰:『聖言要切,實四海之幸。然知而形之於言,不若察而行之於事。自古人君,皆因信讒邪而致亂,照奸險而致治。至於安危,萬端不出「愛憎」二字。蓋人主事有不可不密者,有不可不明者。語及軍國機微,或幹權要,不可不密也;若指人姓名,陰言其罪而事狀未見者,此不可不明也。若不明,則讒邪得計,忠正難立。故聖王之行如天地日月,坦然明白,進一人,使天下皆知其善;退一人,使天下皆知其惡,則陰邪不能陷害,至公可以立身,此百王之要道也。』上益重之。數欲大用,而諫官或誣奏育在河南嘗貸民出息錢,久之,遂命出師。

八月己酉,契丹主宗真卒,子洪基立,改清寧元年。癸卯,知諫院範鎮言:『比者京師及輔郡歲一赦,去歲再赦,今歲三赦,又在京諸軍歲再賜緡錢,姑息之政,無甚於此。夫歲一赦者,細民謂之熱恩,以其必在五月、六月間也。猾胥奸盜倚爲過惡,指以待免,況再赦而三赦乎?今備塞之人五六十萬,使聞京師端坐而受賜者,能不動心哉?請自今罷所謂一赦,以摧奸猾,而使善良得以立也。罷兵士之待賜錢以益內外,而使民得以寬也。』乙未,知諫院範鎮言:『先朝以御寶印紙給言事官,使以特奏,上所以知言者得失而殿最之。請據今御史、諫官具員,置章奏簿于禁中,時時觀省之,仍以尚書省所置簿具言行否,每季錄付史官。』詔中書置臺諫官言事簿,令以時檢句銷注之,仍錄與樞密院。

九月辛巳,右諫議大夫李柬之言:『今選舉之路未精,補蔭之門太廣,恩幸之路未塞,因緣之弊未除。』於是中書先請自二府、宣徽、節度使遇南郊仍舊奏二人,而罷每歲乾元節任子,餘詔兩制、臺諫官定議以聞。

冬十月乙未,出內藏庫錢一百萬下河北市糴軍儲。己亥,禮部貢院上刪定貢舉條十二卷。丁卯,邇英閣讀《史記﹒龜策傳》。上問:『古人動作,必由此乎?』孫抃對曰:『古有大疑,既決於己,又詢於衆,猶謂不有天命乎?於是命龜以斷吉凶,所謂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蓋聖人貴誠,不專人謀,默與神契,然後爲得也。』上善其對。壬子,邇英閣讀《周禮﹒祭祀》『割羊牲登其首』,王洙曰:『祭陽以其首,首主陽;祭陰以其血,血主陰也。神明不測,故但以類而求之。』上曰:「然。天地簡易,非己誠,其能應乎?』又講《左氏傳》『鄭人鑄刑書』,洙曰:『子產以鄭國之法鑄之於鼎,故使民知犯某罪,有某罰也。』上曰:『使民知法,爲亂不止,不若不知而自化也。』

十一月丙辰,出內藏庫絹三十萬下幷州市糴軍儲。丙寅,邇英閣讀《太史公傳》。上謂李淑曰:『太史公欲行其道而不果,身未免於禍,深可悲也。顧其是非不繆於聖人,真良史之才矣。』

十二月壬子,新修醴泉觀成,即祥源觀也。因火更其名。

校勘記

[1]四稅 原作『四說』,據《長編》卷一六八改。

[2]八百 原作『百八』,據《長編》卷一六八改。

[3]乙巳 原作『己巳』,按,是月無己巳日,據《長編》卷一七四改。

[4]庚申 原作『庚午』,按,是月無庚午日,據《長編》卷一七五改。

宋史全文卷九下

宋仁宗六

丙申嘉祐元年春正月甲寅朔,上御大慶殿受朝。上暴感風眩,趣行禮而罷。

二月甲辰,御延和殿,上康復。丙午,宰臣率百官拜表稱賀。

閏三月癸未朔,樞密副使王堯臣爲參知政事,參知政事程戡爲樞密副使。以戡與文彥博姻家故也。

夏四月,初,龍圖閣直學士李柬之請更定選舉補蔭之法,知諫院範鎮、承旨孫抃等言,遂敕中書、樞密院裁定。自是每歲減入流者無慮三百員。

五月,左千牛衛大將軍宗實幼養於宮中,上及皇后鞠視如子。上始得疾,中外憂恐,宰相文彥博、劉沆、富弼勸早立嗣,上許之。上疾有瘳,其事中輟。知諫院範鎮上疏曰:『陛下方不豫時,有言曰:「我惟宗廟社稷計以憂勞而成此疾,得非皇嗣未立乎?」祖宗後裔蕃衍盛大,拔其尤賢者,優其禮數,試之以政,以系天下之心,異日誕育皇嗣,復遣還邸。真宗皇帝取宗室子養之宮中,此天下之大慮也。太祖皇帝舍其子而立太宗皇帝者,天下之大公也。陛下觀太祖皇帝大公之心,考真宗皇帝時故事,斷於聖心,以幸天下,臣不勝大願。』

六月,殿中侍御史趙抃上疏曰:『上有怪見之文,下有妖言之俗,天其或者豈非以陛下皇嗣未立,人心未有所繫,欲陛下深思遠圖而然也。願擇用宗室賢善子弟,或教育宮闈,或封建任使,左右以良士,輔導以正人,磐石維城,根本深固。惟陛下以至公而財擇焉。』通判幷州司馬光上疏曰:『儲貳者,天下之根本。根本未定,則衆心未安也。伏望遴選宗室之中聰明剛正、孝友仁慈者,使攝居儲貳之位,以俟皇嗣之生,退居藩服,亦足以鎮安天下之心。』時京師自五月大雨不止,水冒安上門關,折壞官私廬舍數萬區。諸路亦奏江河決溢,河北尤甚,民多流亡。令所在賑救之。己卯,詔羣臣實封言時政缺失。

秋七月,翰林學士歐陽修上疏曰:『陛下臨御三十餘年而儲副未立,此久缺之典也。近聞臣寮多以此事爲言,大臣亦嘗進議,陛下聖意久而未決,而庸臣愚士知小忠而不知大體者因以爲異事,遂生嫌疑之論,此不思之甚也。伏望陛下出於聖斷,擇宗室之賢者,依古禮文且以爲子,未用立爲儲副也。既可以徐察其賢否,亦可以俟皇子之生。臣又見樞密使狄青出自行伍,遂掌樞密,始初論者以爲不可,今三四年間,外雖未見過失,而不幸有得軍情之名。且武臣掌國機密而得軍情,豈是國家之利?欲乞且罷青樞務,任以一州,既以保全之,亦爲國家消未萌之患。』知制誥吳奎言:『陛下在位三十五年而嗣續未立,今之災沴,乃天地祖宗感發聖意。在禮,太宗無嗣,則擇支子之賢者;以昭穆言之,則太祖、太宗之曾孫;以近親言之,則太宗之曾孫。陛下所宜建立,用以系四海之心。俟有皇子,則退所爲後者,頗優春禮數。願陛下勿聽邪說,以誤大事。』殿中侍御史呂景初亦言:『商、周之盛,並建同姓。兩漢皇子,多封大國。有唐宗室出爲刺史,國朝二宗相繼尹京。願擇宗子之賢者,使得問安侍膳於宮中,以消奸萌。或尹京典郡,爲夾輔之勢。』己丑,出內藏庫絹二十萬疋、銀十萬兩賑貸河北水災州軍。是月,有彗出紫微垣,歷七星。其色白,光丈餘。

八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司馬光又上疏曰:『切以爲國家者,政有大小,事有緩急。當今事大而急者,在於根本未建,衆心危疑。不以此時早擇宗室之賢,使攝儲副之位,內以輔衛聖躬,外以填安百姓,萬一有出於意外之事,可不過爲之防哉?』癸丑,復知制誥馮拯爲刑部郎中、知江寧府,江南東路轉運使唐介爲戶部員外郎。時殿中侍御史吳中復乞召拯、介還朝,宰臣文彥博因言:『介須爲御史。言臣事多中臣病,其間雖有風聞之誤,然當時責之太深。請如中復所奏召用之。』故是有命。是日,知諫院範鎮言:『近日以來,彗出東方,天意若告陛下將有急兵至,不可晏然復如前日也。陛下以臣言爲然,乞以臣前所上章與大臣速定大議,以臣言爲不然,乞加臣萬死之罪。』乙卯,鎮又言:『臣前六奏宗廟社稷大計,四奏進入,兩奏奉聖旨送中書。臣兩至中書,而中書遞相設辭以拒臣,是陛下欲爲宗廟社稷計,而大臣不欲爲之也。今星變主急兵,萬一兵起,大臣家族首領顧不保,其爲身計亦已疏矣。就使事有中變而死陛下之職,與其死於亂兵,不猶愈乎?乞陛下以臣此章示大臣,使其自擇死所。』庚申,知諫院範鎮爲戶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鎮固辭不受。癸亥,樞密使狄青罷樞密使,加同平章事、判陳州。三司使、工部尚書韓琦爲樞密使。知益州張方平爲三司使。自西鄙用兵,西蜀多所調發。方平還自益州,奏免橫賦四十萬貫疋,及減興、嘉、邛州鑄錢十餘萬,蜀人便之。始方平主計京師,有三年糧,而馬粟倍之。至是馬粟僅足一歲,而糧亦減半,方平遂畫漕運十四策。宰相富弼讀方平奏上前,晝漏盡十刻,上太息稱善。弼曰:『此國計大本,非常奏也。』悉如所啓施行。退謂方平曰:『自慶曆以來,公論食貨詳矣。朝廷每有所損益,必以公奏議爲本。』其後未期年,而京師有五年之蓄。翰林學士胡宿知審刑院,詳議官缺,判院者當擇人,薦於上,宿與同列得二人,一人者監稅河北,以水災虧課。同列議曰:『虧課小失,不足白上以累才。』宿不可,至上前,悉白之,且曰:『此人小累,才足惜。』上曰:『果得才,小累何恤?』遂除詳議官。同列退,誚宿曰:『詳議欲得人,公固欲白上,緣是不得,奈何?』宿曰:『彼得與不得,一詳議官爾,是固亦有命也。宿以誠事主,今白首矣,不忍毫髮欺君,以喪平生節。爲之開陳,聽主上自擇爾。』同列驚曰:『某從公久,乃不知公所存如此。』範鎮言:『伏見國家自廢祖宗舊樂用新樂以來,及今四五年,日食星變,冬雷秋電,大雨不時,寒暑不節,不和之氣,莫甚此者。使樂無所感動則已,樂而有所感動,則衆異之至,未必不由是也。去年十二月晦,大雨雪,大風,宮架【■車垂】壞。元日大朝會,樂作而陛下疾作。臣恐天意以爲陛下不應變祖宗舊樂而輕用新樂也。自初議樂時,臣屢論新樂非是,其間書一通,最爲詳悉。今再具進呈,乞下執政大臣參詳臣書,如可採,伏乞且用祖宗舊樂,以俟異時別加製作。』丁丑,詔太常恭謝用舊樂。

九月壬午,司馬光又上疏曰:『自古帝王即位則立太子,此不易之道也。慾望陛下察臣區區之心,斷而行之,使遠近煥然,無復憂疑,自然神靈悅於上而災異伏,衆庶喜於下而奸宄消。』範鎮亦乞因恭謝大禮決定大議。辛卯,恭謝天地於大慶殿。大赦,改元。癸卯,侍御史範師道知常州,殿中侍御史趙抃知睦州。先是,宰相劉沆進不以道,深疾言事官,因言:『自慶曆後,臺諫官用事,朝廷命令之出,事無當否,悉論之,必勝而後已。又專務抉人陰私莫辯之事以中傷士大夫,執政畏其言,進擢尤速,遂舉行御史遷次之格,滿三歲者與知州。』而抃等又嘗乞避範鎮,請各補外,沆遽引格出之。師道及抃蓋嘗攻沆之短。中丞張昪等言沆挾私出御史,請留抃及師道。不報。

冬十月丁卯,出內藏庫銀十萬兩、絹二十萬疋、錢一十萬貫下河北市糴軍儲。先是,提舉糴便糧草薛向請罷並邊入中粟,自京輦錢帛至河北,專以見錢和糴。時楊察爲三司使,請用其說,因輦絹四十萬疋,當緡錢七十萬,又蓄見錢及擇上等茶場八,總爲緡錢百五十萬儲之京師,而募商人入錢並邊,計其道里遠近優增其直,以是償之,且省輦運之費。唯入中芻豆,計直償以茶如舊。

十一月,判大名府賈昌朝爲樞密使。翰林學士歐陽修言:『昌朝稟性回邪,執心傾險,頗知經術,能緣飾奸言,善爲陰謀,以陷害良士。小人朋附者衆,皆樂爲其用。臣願速罷昌朝,還其舊任,則天下幸甚!』範鎮入對垂拱殿[1],言:『臣前後上章凡十九次,切慮留中,大臣不盡得見。今錄進呈,乞付中書、樞密大臣同共參詳。』鎮待罪幾百日,鬚髮爲白,至泣以請。上亦泣曰:『朕知卿言是也,當更俟三二年。』鎮由是卒辭言職。朝廷不能奪也。己丑,範鎮復爲起居舍人,充集賢殿修撰。

十二月壬子,平章事劉沆罷知應天府。範師道、趙抃既出,御史中丞張昪言:『天子耳目之官,進退用舍,必由陛下,奈何以宰相怒斥之?』又請與其屬俱出。吳中復指沆治溫成喪,天下謂之『劉彎』。俗謂鬻棺者爲『彎』。則沆素行可知。昪等益論辯不已,凡上十七章。沆知不勝,乃自請以本官兼一學士守南京,故有是命。昪彈劾無所避,上謂昪曰:『卿孤特乃能如是。』昪曰:『臣樸學愚忠,仰託睿聖,是爲不孤。今陛下之臣,持祿養交者多,而赤心謀國者少,陛下似孤立也。』上爲之感動。權知開封府曾公堯爲給事中、參知政事,知江寧府包拯爲右司郎中、權知開封府。拯立朝剛嚴,聞者皆憚之,貴歲【傑按:歲,應爲戚之誤。】宦官爲之斂手。舊制,凡訟訴,府吏坐門先收狀牒,謂之『牌司』,拯開正門,徑使至庭自言曲直,吏民不敢欺。乙卯,天章閣侍講胡瑗管勾太學。瑗既爲學官,其徒益衆,太學至不能容,取旁官舍容之。禮部所得士,瑗弟子十常居四五,於是瑗擢經筵,治太學猶如故。

丁酉嘉祐二年春正月癸未,翰林學士歐陽修權知貢舉。先是,進士益相習爲奇僻,鉤章棘句,浸失渾淳。修深疾之,遂痛加裁抑。時所推譽皆不在選,囂薄之士候修晨朝,羣聚詆斥之,然文體自是亦少變。

呂中曰:唐之文體至韓愈而古,本朝之文至歐陽子而古,謂歐陽子今之韓愈,非溢美矣。然唐文三變,非唐之文變也,乃韓、柳自變於下也,故當時惟韓、柳之徒與之俱變,而天下之文體不爲之變,以其變之之權不出於上也。我朝承五季之亂,蓋風俗文章屢變之下流,而人心學術一新之都會也。自我太祖、太宗留意文治,而真宗復戎厲詞臣之浮靡,仁宗復進好古篤行之士以矯文弊,是其斡旋天下之大勢,韓【傑按:韓字疑。】移風俗之要權,益自上始。則文體之變雖在於嘉祐之時,實萌於天聖之初矣。

二月,太子太師致仕杜衍卒。自作遺疏,其略曰:『無以少安而忽邊防,無以既富而輕財用。宜早建儲嗣,以安人心。』

三月丁亥,賜進士章衡等二百六十二人及第,一百二十六人同出身。是歲,進士與殿試者始皆不落。已醜,賜諸科三百八十九人及第。庚子,陳州言護國節度使、同平章事狄青卒。諡武襄。青爲人謹密寡言,其計事,必審中機會而後發。師行,先正部伍,明賞罰,與士同塞【傑按:塞,寒之誤。】飢勞苦,雖敵猝犯之,無一士敢後先者。故其出常有功。喜推其功以與將佐。始與孫沔破賊,謀一出青。賊已平,經制餘事,悉以諉沔,退然如不用意者。沔始服其勇,既又服其爲人,自以爲莫及也。

夏四月丙寅,雄州言北界、幽州地大震。司天監言:『據《崇天曆》,己亥年日當食正月朔。乞定戊戌年十二月爲閏以避之。』詔不許。

五月庚辰,並代鈐轄、管勾麟府軍府軍事郭恩與夏人戰於斷道塢[2],死之。己亥,詔:『審官、三班院文武官舊皆自投文字乞磨勘轉官,有妨廉節。自今更不許自陳。其任西川、廣南官歲滿前五月,餘路前兩月,令本院預舉行之。』

秋七月辛卯,令翰林承旨孫抃、中丞張昪磨勘轉運使及提點刑獄課績,以歲滿所上功狀分殿最,爲上、中、下三等,用唐考功四書之法以稽行實。癸亥,策試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王彰、材識兼茂明於體用夏噩。彰所對不入等,噩入第四等。

八月丁卯,置天下廣惠倉。初,樞密使韓琦請罷鬻諸路戶絕田募人承佃,以夏秋所輸之課給在城老幼貧乏不能自存者。既建倉,乃詔逐路提點刑獄司專領之。戊辰,知諫院陳旭言:『比日內降營求恩賞者甚多,請令中書、樞密院推勘,以正幹請之罪。』從之。仍榜御史臺、閣門。

冬十二月,王洙侍邇英閣,講《周禮》,至『三年大比,大考州里,以贊鄉大夫廢興』,上曰:『古者選士如此,今率四五歲一下詔,故士有抑而不得進者。』戊申,詔:『自今間歲貢舉,進士、諸科悉解舊額之半。進士增試時務策三條,諸科增試大義十條。又別置明經科。舊置說書舉,今罷之。每秋賦,自縣令佐察行義保任之上於州,州長貳複審察得失,然後上本道使者類試。已保任而後有缺行,則州縣皆坐罪。若省試而文紕繆,坐元考官。』

戊戌嘉祐三年春二月乙巳,太常博士吳及改右正言。及覆上疏曰:『同姓者,國家之屏翰;儲副者,天下之根本。陛下根本未立,四方無所繫心。請擇宗室子以備儲副,陛下他日有嫡嗣則厚加恩禮,俾令歸邸,於理無嫌,於義爲順。』

三月辛未朔,翰林學士歐陽修兼侍讀學士。修言:『侍讀最爲清近,祖宗時不過一兩人。今與經筵者十四人而侍讀十人,外議皆雲「經筵無坐處矣。」欲乞罷臣此命,不使朝廷遴選之清職,遂同列授之冗員。』詔不許。修固辭不拜。修又言:『切以學士、待制號爲侍從之臣,所以承宴間,備顧問,以論思獻納爲職。自祖宗以來,尤所精擇。其後員數漸多。往時學士、待制至六七十員,近年稍吝除拜,今猶及四十餘員。欲乞檢詳前史及國朝故事,自觀文殿大學士至待制,並各立員數,苟無其人,虛位以待。』己卯,起居舍人範鎮知制誥。鎮自罷言職,每因事,未嘗不以儲嗣爲言,冀上心感動。及知制誥正謝,又面論之曰:『陛下許臣復三年矣,願早定大計。』

夏四月乙丑,罷修睦親宅祖宗神御殿。

五月壬申,管勾國子監吳中復請自今遇科場補試監生,以四百五十人爲額。從之。尋又增一百五十人。初,鹽鐵副使郭申錫受詔行河,與河北都轉運使李參論議不相中,訟參遣小吏黃守忠齎河圖屬宰相文彥博。御史張伯玉亦奏參朋邪結托有狀。乃詔推劾,而申錫、伯玉皆不實。伯玉以風聞免劾。乙酉,詔曰:『朕常患民之好事,而風俗漸靡於薄也,思有以革正之。非吾士大夫躬率以義而導之於善,則何以哉?申錫與參相決河,議論之異,遂成私忿,以至興獄,置對逾旬。參驗所陳,一無實者。士人之行,乃至是乎!使吾細民,何所視效?其降申錫知徐州。』尋改知潦州。

六月丙午,平章事文彥博罷爲河陽三城節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郭申錫、張伯玉攻彥博雖不勝,彥博亦不自安,數求退。上許之。樞密使、工部尚書韓琦依前官平章事,樞密使賈昌朝罷爲景靈宮使,兵部尚書宋庠爲樞密使、同平章事,樞密副使田況爲樞密使,右諫議、中丞張昪爲樞密副使。權知開封府包拯爲權御史中丞。拯言:『東宮虛位日久,天下以爲憂。夫萬物皆有根本,而太子者,天下根本也。根本不立,禍執大焉!』上曰:『卿欲誰立?』拯曰:『臣所以乞預建太子者,爲宗廟萬世計爾。陛下問臣欲誰【傑按:以上至“拯曰”爲衍文。】拯曰:『臣所以乞預建太子者。爲宗廟萬世計爾。陛下問臣欲誰立,是疑臣也。臣行年七十且無子,非邀後福者。』上喜曰:『徐當議之。』拯又言:『近年內臣祿秩權任優崇稍過,凡事更加裁抑。』又言:『朝廷詔令行之未久,即有改易。乞今後處置事宜、申明制度,更加謹重。』又陳教養宗室之法,請條責諸路監司及御史府自舉屬官,諫官、御史不避二府薦舉者聽,兩製得至執政私第。事多施行。壬子,上謂三司使張方平曰:『監御廚內臣寶昭齊等宴日擅殺羊羔,且羊羔乃物之未成者,而枉其生理。嘗戒使勿殺,今復殺之,不可不懲也。』特衝替。丁卯,交趾貢異獸二,稱貢麟。知慶州杜植奏請回降詔書但云『得所進異獸』,足使殊俗不能我欺,又不失朝廷懷遠之意。乃詔止稱異獸雲。

秋七月壬辰,復以度支員外郎範祥制置解鹽,從三司使張方平及御史中丞包拯之言也。祥自皇祐五年坐他罪責去。祥始言歲入緡錢可得二百三十萬,後不能辦,至和元年,止百六十九萬,遂以元年入錢爲歲課定率,量入計出,可助邊費十之八。久之,並邊復聽入芻粟以當實錢,而虛估之弊滋長,券直亦從而賤,歲損官課無慮百萬。祥既受命,請重禁入芻粟者。其券在嘉祐已前,每券別使輸錢一千,然後予鹽。又言:『商人持券,若鬻鹽京師,皆虧失本錢。請置官京師,蓄錢二十萬緡,以待商人至者。券若鹽估錢,則官爲售之。券紙六千,鹽席十千,毋輒增損,所以平其市估,使不得爲輕重。』詔以都鹽院監官兼領之。自是稍復祥舊雲。權知開封府歐陽修言:『臣伏見諫官陳旭乞請僥求內降之人,委二府劾奏幹請者之罪,蒙朝廷依奏施行。臣自權知開封府,未及兩月之間,十次承準內降,雖有司執奏,終許公行。然小人幹求,未有約束止絕。臣欲乞根究因緣幹求之人,奏攝下府勘劾,重行責罰。』

八月丁未,詔三司:京西比歲旱,屢蠲民租,其以緡錢十萬下本路,助糴軍儲。

九月,恭謝天地之歲。始用薛向議,罷並邊入中粟,自京輦錢帛至河北,專以見錢和糴,唯入中芻豆,則仍計直給茶。行之未久,論者謂輦運科折,煩擾居民,且商人入錢者少。芻豆虛估益高,茶益賤。詔翰林學士韓絳、知諫院陳旭即三司經度。絳等言:『自改法以來,邊儲有備,商旅頗通,未宜輕變。唯輦運之費,宜從官給。舊輸稅絹,無得折錢。其入中芻豆,罷勿給茶。所在平其市估,至京以銀、綢、絹三物償之。』皆從其說。自是茶法不復爲邊糴所傾,而通商之議起矣。初,茶法屢變,歲課日削。至和中,歲售錢並本息計之才百六十七萬二千餘緡,官茶所在陳積,縣官獲利。無幾,論者皆謂宜弛禁便。景祐中,葉清臣嘗上疏乞弛禁,三司以爲不可。至是,著作佐郎何鬲、三班奉職王嘉麟又皆上書請罷給茶本錢,縱園戶留易而官收稅租錢,與所在徵算,歸榷貨務,以償邊糴之費。淮南轉運副使沈立亦集茶法利害爲十卷。宰相富弼、韓琦、曾公亮等決意向之,力言於上。癸酉,命絳、旭及知雜御史呂景初即三司置局議之。

冬十月乙巳,出內藏庫綢絹十萬下河東轉運司,助糴軍儲。甲子,提點江東路刑獄王安石爲度支判官。安石獻書萬言,極陳當世之務。其略曰:『今天下之財力日以困窮,而風俗日以衰壞,患在不知法度故也。』又曰:『今之失,患在不法先王之政,法先王之政者,當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則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傾駭天下之耳目,囂天下之口,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政矣。』又曰:『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自古治世,未嘗以不足爲天下之公患也,患在治財無其道爾。』

《大事記》曰:安石上書於嘉祐,亦謂方令法度不合先王之政,朝廷欲有所施爲變革,一有流俗僥倖之人不悅而非之,遂止而不改爲。蓋指慶曆而言,而安石變法之蘊亦略見於此書,特安石更變之說與仲淹同,而更變之意則與仲淹異耳。嗚呼!使慶曆之法盡行,則熙、豐之法不變。使仲淹之言得用,則安石之言可塞。今仲淹之志不盡行於慶曆,安石之學不用於嘉祐,而乃盡用於熙寧。世道升降之機,識者又於此而三致意焉。

十一月癸丑,命翰林學士韓絳、諫官陳旭、御史呂景初同三司詳定省減冗費,於是置省減司於三司,自是多所裁損雲。已醜,詔置在京都水監,凡內外河渠之事,悉以委之。

十二月壬子,御崇政殿,召近臣觀河南府所進芝草。上曰:『今日嘉雪大滋宿麥,其瑞大勝芝草也。』即賜喜雪宴於中書。上春秋高,未有繼嗣,韓宗彥上書,請修胎養令。

己亥嘉祐四年春正月丙申朔,日有食之,遣官祭社。右正言吳及言:『日食者,陰陽之戒。在人事則臣陵君,妻乘【傑按:乘,疑爲乖。】夫,四夷侵中國。今大臣無姑息之政,非所謂臣陵君,失在陛下淵嘿臨朝,使陰邪未盡屏也。后妃無權幸之家,非所謂妻乘夫,失在左右親倖驕縱無節也。羌戎順服,非所謂四夷侵中國,失在將帥非其人,爲虜所輕也。』因言孫沔在幷州苛暴不法、燕飲無度,龐籍前在幷州,輕動寡謀,輒興堡塞,屈野之衄,爲國深恥。沔卒坐廢。甲辰,翰林學士胡宿權知貢舉。

二月,始命韓絳、陳旭、呂景初即三司置局,議弛茶禁。其十月,三司言:『宜約至和之後一歲之數,以所得息錢均賦茶戶,恣其買賣,所在收算。請遣官詢察利害以聞。』詔遣司封員外郎王靖等分行六路。及還,皆言如三司議便。己巳,詔弛茶禁,因以三司歲課均賦茶戶,凡爲緡錢六十八萬有奇,使歲輸縣官,比輸茶時其出幾倍。朝廷難之,爲損其半,歲輸緡錢三十三萬八千有奇,謂之『租錢』,與諸路本錢悉儲以侍邊糴。自是唯臘茶禁如舊,餘茶肆行天下矣。乙亥,詔三司以天下廣惠倉隸司農寺。癸卯,詔:『如聞陝西民間多濫鑄大錢,以至市易不通。其以見行當三大鐵錢並當小鐵錢之二。本路官員已支三月俸者,即計其數貼支。『

三月,御史中丞包拯奏:『張方平身主大計,而乘勢賤買所監臨富民邸舍,無廉恥,不可處大位。』故命出守,尋改知應天府。以吏部侍郎宋祁爲三司使。丁未,御崇政殿,賜進士劉輝等二百三十人及第,三十二人同出身,諸科一百七十六人及第、同出身。己未,新三司使宋祁知鄭州,權中丞包拯權三司使。先是,右司諫吳及言:『祁在定州,縱家人貸公使錢數千緡;及在蜀,奢侈過度。』而拯亦言:『祁益部多遊宴,且其兄庠方執政,不可任三司。』故命祁出守,而拯代居其位。翰林學士歐陽修言:『拯在臺日,常指陳張方平過失,臺中相繼論列,方平由此罷去,而以宋祁代之。又聞拯亦曾彈奏宋祁過失,而拯遂代其任。此所謂蹊田奪牛,豈得無過?非整冠納履、當避嫌疑者也。』疏奏,拯即家避命,不許。久之,乃就職。有上封者論:『義勇爲河北伏兵,有事則集於戰陣,無事則散歸田裏,以時講習。無所敗事,今河北義勇是也。』而議者但以爲:『城守之備誠於河北邢、冀二州分東、西兩路,命二郡守臣分領義勇。萬一犬戎猖狂入寇,即兩路義勇之師赴援掩擊,如是,河北則二十餘所常伏銳兵,羣胡何恃而不懼哉?』朝廷下其章河北路帥臣等議。時大名府李昭亮等議曰:『分義勇爲兩路,置官統領,以張用兵之勢,外使敵人疑而生謀,內亦搖動衆心,恐非寓兵之術也。姑令在所點集訓練,三二年間,武藝稍精,漸習行陣。遇有警,得將臣統馭,制其陣隊,示以賞罰,何戰而不可哉?』

夏四月,初,著作佐郎何鬲以皇嗣未立,直疏請訪唐、周苗裔,備二王后。下禮院議,曰:『唐室世數已遠,惟周則我受禪之所自,義不可廢。』詔取柴氏諸房中最長一人,令歲時親奉周祀,給公田十頃,專管勾陵廟。丙子,吏部郎中何郯同知通進銀臺司,兼門下封駁事。時封駁職廢,郯上言:『本朝設此司,實代給事中之職。乞準王曾、王嗣宗故事,凡有詔敕,並由銀臺司。』從之。癸未,司徒致仕陳執中卒。禮官韓維議其諡曰:『皇祐之末,後宮之喪,執中不能考正儀典,知治喪皇儀非嬪御之禮,追冊位號與宮闈有嫌,建廟用樂逾祖宗舊制;閨門之內,禮分不明。謹按《諡法》:「寵祿光大曰榮」,「不勤成名曰靈」。請諡曰榮靈。』判太常寺孫抃等請易名爲『恭』,判尚書考功楊南仲覆議,請諡曰「恭襄』。詔諡曰『恭』。維累疏論列、以謂『責難於君謂之恭。臣之議執中,政以其不恭。』因乞罷禮官,不報。上篆其墓碑曰『褒忠』。

五月戊戌,詔曰:『君臣同德,以成天下之務。而過設禁防,疑以私慝,非朕意也。舊制,臣寮不許詣執政私第,執政嘗所薦舉不得爲御史,其悉除之。』始用包拯議也。

六月戊辰,同判宗正寺趙良規言:『國家乘百年之運,崇七世之靈,雖神主有合食之名,而太祖虛東向之位。伏請講求定儀,爲一代不刊之典。』禮部尚書王舉正等議曰:『大袷之祭,所以合昭穆,尊卑必以受命之,祖居東向之位。本朝太祖實爲受命之君,然僖祖以降,四廟在上,故每遇大袷,止列昭穆而虛東向。魏晉以來,亦用此禮。今親享之盛,謂宜如舊爲便。』詔恭依。己巳,宰臣富弼等請加尊號曰『大仁至治』,詔不許。知諫院範師道言:『比災異數出而崇尚虛文,非所以答天戒。』知制誥劉敞言:『尊號非古也。陛下不受徽號已二十年,奈何一旦增虛名而損實德!』上曰:『朕意亦謂當如此。』故富弼等奏五上,卒不許。太子中允王陶、大理評事趙彥若、國子博士傅卞、於潛縣令孫洙併爲館閣編校書籍官,館閣編校書籍自此始。三館、祕閣凡八員。丁丑,詔諸路轉運使,凡鄰路、鄰州災傷而輒閉糶者,以違制坐之。戊寅,是夕,月食幾盡。己卯,放宮人二百四十一人,修陰教以答天變也。秋七月,又放宮人二百三十六人。裝御營卒桑達數十人酗酒鬥呼,指斥乘輿。皇城使以旨捕送開封府推鞫。案成,達棄市。糾察刑獄劉敞移府問所以不經審訊之由,府報曰:『近例,凡聖旨中書門下、樞密院所鞫獄,皆不慮問。』敞曰:『此豈可行邪?』遂奏請自今一準定格。樞密使以開封府有例,不復論可否,進呈報。敞爭之曰:『先帝以京師刑獄最煩,故建糾察一司,此則先帝不敢兼於庶獄,庶謹惟有司之任。又朝廷舊法不許用例破條,今顧於刑獄極謹、人命至重之際而廢條用例,此臣所不喻也。』上乃以敞章下開封府,著爲令。

八月乙未,御崇政殿,冊試應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陳舜俞、賢良方正直言極諫錢藻、汪輔之。舜俞、藻所對策併入第四等,輔之亦入等。監察御史裏行沈起言其無行,罷之。輔之躁忿,因以書誚讓富弼曰:『公爲宰相,但奉行臺諫風旨而已,天下何賴焉?』弼不能答。

九月癸巳朔,御製袷享舞名,文舞曰《化成治定》,武舞曰《崇功昭德》。上自制迎神、送神樂章,詔宰臣富弼等撰《大祚》至《採茨》曲詞十八。

冬十月癸酉,袷於太廟。大赦。以益州爲成都府,幷州爲太原府。韓琦之在太原也,乞復幷州爲節鎮,詔兩制議之。翰林學士胡宿以爲:『商爲宋星,參爲晉星。國家受命,始於商丘。京師當宋之分野。而併爲晉地,參商仇讎之星。今欲崇晉,非國之利也。』上是宿議。及琦秉政,因袷享赦書卒復之。宿又以爲言,不報。

十一月己亥,以河南處士邵雍爲將作監主簿,後再命爲潁州團練推官,皆辭疾不起。

庚子嘉祐五年春正月,有大星墜西南,光燭地,有聲如雷。同知諫院範師道言:『漢、晉《天文志》:「天狗所下爲破軍殺將,伏屍流血。」《甘氏圖》:「天狗墜,大賊起。」今備禦盜賊,未見其至,雖有將帥,不老而愚;士卒雖多,勁勇者少。夷狄可保也,如州郡何?州郡可保也,如盜賊何?必有名藏險心,乘間而動者。宜擇將帥,練卒伍。』詔天下防其未然。

三月甲午,詔:三司河東路糴糧草,舊支一分見錢,三分茶。自今並以見錢給之。歲星晝見。己巳,詔書既弛茶禁,論者猶謂茶戶困於輸錢,而商賈利薄,販鬻者少。知制誥劉敞、翰林學士歐陽修頗論其事。時朝廷方排衆論而行之,不聽。

夏四月己卯,度支判官、直集賢院王安石同修起居注。安石以入館才數月,館中先進甚多,不當趙【傑按:趙,當爲“超”之誤。】處其右,固辭之。翰林學士承旨孫抃爲樞密副使。抃久居侍從,泊如也。人稱其長者。及程戡罷,宰臣進擬,例以三司使、御史中丞、知開封府一人補其員。上曰:『朕欲用舊人。』即以命抃。丙戌,命權三司使包拯、右諫議大夫呂居簡、戶部副使吳中復同詳定均稅。

五月甲午,觀文殿大學士龐籍致仕。籍自定州召還,既入見,詣中書求致仕。執政曰:『公康寧如是,且上意方厚,奈何欲去之堅也?』籍曰:『若待筋力不支,人主厭棄然後去,斯不得已爾,豈得爲止足哉?』遂歸臥於家,前後凡七上表。乃許之。仍詔籍出入如二府儀。丁酉,詔三司置寬恤民力司。

六月乙亥,遣官分行天下。訪寬恤民力事。

秋七月甲午,戶部員外郎、知諫院唐介知荊南,從介請也。敕過門下。知封駁事何郯封還之,言:『介爲諫官,有補朝廷,不當出外。』詔介復知諫院如故。戊戌,翰林學士歐陽修等上所修《唐書》二百五十卷。刊修及編修官皆進秩,或加職。仍賜器幣有差。自天聖初下赦書,即詔民流積十年者,其田聽人耕。自是每下赦令,輒以招集流亡募人耕墾爲言。又詔州縣長吏令佐:能勸民墾闢荒田,增稅及二十萬已上議賞。久之,天下生齒益蕃,田野加闢,獨京西唐、鄧間尚多曠土,唐州閒田尤多。或請廢爲縣,知州事趙尚寬曰:『土曠可益墾闢,民稀可益招徠,何必廢郡也?』乃按圖記召信臣故跡,益發卒復三大陂、一大渠,教民自爲支渠,轉相浸灌,而四方之民來者雲集,比三年,廢田盡爲膏腴,增戶萬餘。監司上其狀,三司使包拯亦以爲言。丙午,詔留再任。庚戌,詔曰:『朕樂與士大夫惇德明義,以先天下,而在位殊趣,弗率朕旨:論事之官搜抉隱微,無忠恕長厚之風,使吾俗靡然陷溺於薄,而望教成治立,其可得哉?中書門下其採端實之士,明進諸朝察辯矯激巧僞者加放詘焉。』時御史中丞趙概言:『比年以來,縉紳之論多險刻,競浮薄,宜戒敕之。』故有是詔。壬子,命吳奎、吳中復、王安石、王陶同相度牧馬利害以聞。

八月甲子,眉州進士蘇洵爲試校書郎。洵嘉佑初與其二子軾、轍至京師,翰林學士歐陽修上其所著權書、衡論、機策,宰相韓琦善之,召試舍人院。再以疾辭,故有是命。壬申,詔中外士庶並許上館閣缺書,每卷支絹一疋,五百卷與文資官。相度牧馬利害所吳奎等上言:『自古國馬盛衰,皆以所任得人失人而已。汧、渭之間未嘗無牧,而非子獨能蕃息於周;汧隴之間未嘗無牧,而張萬歲獨能蕃息於唐,此前世得人之效也。然得人而不久其任,久其任而不使專其事,使得專其事而不臨以賞罰,亦不可以有功。』歐陽修言:『今之馬政皆因唐制,而今馬多少與唐不同者,唐世牧地皆與馬性相宜,今或陷沒夷狄,或已爲民田。請下河東、京西轉運司,遣官訪草地,有可以興置監牧,則河北諸監有地不宜馬,可行廢罷。』乙酉,罷諸路同提點刑獄使臣。置江南東西[3]、荊湖南北、廣南東西、福建、成都、梓、利、夔路轉運判官。丙申,樞密直學士呂公弼同詳定均稅。

十一月丁亥,均州防禦使李珣爲相州觀察使,單州團練使劉永平爲齊州防禦使。知制誥楊畋封還珣、永平詞頭,因言:『珣等無尺寸裨補之功,特以外戚故除之,臣恐天下謂陛下忽祖宗謹重名器之訓,開親戚僥倖之門,曲緣私息,輕用王爵。』尋詔他舍人草制。範鎮言:『朝廷如以楊畋之言爲是,當罷珣等所遷官。倘以爲非,即乞卻令元當制官命詞。』內批不許。既而鎮復有論列,遂罷之。辛卯,詔勾當御藥院內臣如當轉出外而特留者,更不許累寄所遷資序。初,中丞趙概言:『有遷官至遙領團練使者,謂之「暗轉」。乞限年明與改官。』故條約之。辛丑,樞密使宋庠判鄭州。殿中侍御史呂誨等、右司諫趙抃論庠不才,詔從優禮罷之。參知政事曾公亮依前官充樞密使,樞密副使張昪、禮部侍郎孫抃併爲參知下事,翰林學士歐陽修、樞密直學士陳旭、御史中丞趙概併爲樞密副使。辛亥,度支員外郎司馬光、度支判官王安石同修起居注。光五辭而後受,安石終辭之,最後有旨,令閣門吏齎敕就三司授之。安石不受,隨而拜之,安石避於廁。吏置敕於案而去,安石遣人追還之,朝廷卒不能奪。

十二月戊寅,右諫議大夫呂公弼知成都府。公弼初至,人疑其少威斷。會營卒犯法當杖,不肯受,曰:『寧請劍,不能受杖。』公弼再三諭之,不從。乃曰:『杖國法,不可不受;劍汝所請,亦不汝違也。』命杖而復斬之。軍中肅然。

辛丑嘉祐六年春三月乙酉,召輔臣觀御書『兌州至聖文宣王廟』榜。癸巳,賜進士王俊民等一百三十九人及第,五十四人同出身,諸科一百二人及第,並同出身。己亥,宰臣富弼以母喪去位。庚子,以富弼母喪,罷大燕。時同知禮院晏成裕言:『君臣之義,哀樂所同。請罷春燕,以表優恤大臣之產【傑按:產字疑誤。】意。』上亟從其言。

夏四月庚辰,樞密副使陳旭知定州,三司使、給事中包拯爲樞密副使,知諫院唐介知洪州,右司諫趙抃知虔州,侍御史知雜事範師道知福州,殿中侍御史呂誨知江州。旭始除樞密副使,或言旭陰結宦者史志聰、王世寧等,故有此命。介等遂交章論列。上以其章示旭,旭奏:『臣前任言職,彈斥內臣,多坐黜逐。今言者乃以此污臣,乞付吏辨劾。』上顧謂輔臣曰:『凡除拜二府,朕豈容內臣預議耶?』而介等言不已,故兩罷之。

呂中曰:宦官宮妾,便於小人而不便於君子者也。後世人主除拜大臣不詢於外朝而詢於內朝,則過矣。故石顯者,貢禹、玄成之所倚也;粱冀者,胡廣、趙戎之所託也;高力士者,楊國忠之所恃也。此自古小人未嘗不與宦官、宮妾、外戚爲一者。我朝所以無內朝之患,以外朝之除拜,在內不得而知;內庭之請謁,在外可得而抑之也。

初,諸路敦遣行義文學之士赴京師者二十三人,其至者十六人,皆館於太學,即舍人院試論策。五月丙戌,賜出身五人。辭不就試,亦以試將作監主簿命之。

六月壬子朔,日有食之。初,司天言:『當食六分之半。』是日未初,從西食四分,而陰雲雷電,頃之雨。渾儀所言不爲災。權御史中丞王疇言:『頃歲日食於正陽之月,實亦陰晦。宰臣集班表賀,甚失陛下祗畏奉天之意,恐有司或援近例乞賀班者,臣故得以先事而言也。』同判尚書禮部司馬光言:『日之所照,周遍華夷。雲之所蔽,至爲近狹。雖京師不見,四方必有見者。天意若曰:人君爲陰邪所蔽,災慝甚明。天下皆知其憂危,而朝廷獨不知也。食不滿分者,乃歷官術數之不精,當治其罪,亦非所爲賀也。』於是詔百官毋得稱賀。甲戌,以富弼爲起復禮部尚書,平章事。故事,執政遇喪皆起復。弼以爲金革變禮,不可用於平世。上五遣使起之,卒不從命。或言:弼初與韓琦同在二府,左提右挈,圖致太平。天下謂之『韓富』,既又同爲宰相。琦性果斷,弼性審謹。琦質直,語或涉俗。俗謂語多者爲『絮』。嘗議政事,弼疑難者數四,琦意多不決,曰:『又絮耶?』弼變色曰:『絮是何言歟?』又嘗言及宰相起復故事,琦曰:『此非朝廷盛典也。』於是弼力辭起復,二人稍有間雲。戊寅,同修起居注王安石辭起居注。既得請,又申命之,安石復辭,至七八乃受。於是徑遷知制誥,安石遂不復辭官矣。嘗有詔:今後舍人院不得申請除改文字。安石與同列言:『若詞頭所批事情不盡而不得申請,自非執政大臣欲傾側而爲私,則立法不當如此。陛下舉天下之事屬之七八大臣,方今大臣之弱者,則不敢爲陛下守法以忤諫官、御史,強者恣行所欲,而諫官、御史亦無敢忤其意者。陛下兩聽其所爲而無所問,安有朝廷如此,久而無亂者乎?』安石由是與執政忤。樞密副使歐陽修言:『近見諫官唐介、臺官範師道等因言陳旭事得罪。陛下自臨御以來,擢用諍臣,開廣言路。一旦臺諫聯翩被逐四出,命下之日,中外驚疑。臣謂方今言事者規切人主則易,欲言大臣則難。臣自立朝,耳目所記,景佑中范仲淹言宰相呂夷簡,貶知饒州;皇祐中唐介言宰相文彥博,貶春州別駕;至和初吳中復、呂景初、馬遵言宰相梁適,皆罷職出外。其後趙抃、範師道言宰相劉沆,亦罷職出外。前年韓絳言富弼,貶知蔡州。今又唐介等五人言陳旭得罪。斥逐諫臣,非朝廷美事,阻塞言路,不爲國家之利。慾望召還介等,置之朝廷,以勸守節敢言之士。』

秋七月甲午,出內藏庫絹二十萬疋下河北,助糴軍儲。壬寅,同知諫院司馬光以三札子上殿。其一論君德,曰:『臣竊惟人君大德有三,曰仁,曰明,曰武。仁者非嫗煦姑息之謂也,興教化、修政治、養百姓、利萬物,此人君之仁也。明者非煩苛伺察之謂也,知道誼、識安危、別賢愚、辨是非,此人君之明也。武者非強亢暴戾之謂也,唯道所在,斷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此人君之武也。故仁而不明,猶有良田而不能耕也。明而不武,猶視苗之穢而不能耘也。武而不仁,猶知獲而不知種也。三者兼備則國治強,關一則衰,闕二則危,三者無一焉則亡。臣竊見陛下天性慈惠,謹微接下,子育元元,汜愛羣生,雖古先聖王之仁,殆無以過。然踐祚垂四十年,而朝廷紀綱猶有虧缺,閶裏窮民猶有怨嘆。意者羣臣不肖,不能宣揚聖化,將陛下之於三德萬分一亦有所未盡歟?臣伏見陛下推心御物,端拱淵默,羣臣各以其意有所敷奏,陛下不復詢訪利害,盡察得失,一皆可之。誠使陛下左右前後、股肱耳目之臣皆忠實正人,則如此至善矣。或有一奸邪在焉,則豈可不爲之寒心哉?伏望陛下以天性之至仁廊日月之融光,奮乾剛之威斷,善無微而不錄,惡無細而不誅,則唐虞三代之隆何遠之有?』其二論御臣。曰:『臣聞致治之道無他,在三而已,一曰任官,二曰信賞,三曰必罰。國家御羣臣之道,累日月以進秩,循資途而授任。苟日月積久,則不擇其人之賢愚而置高位;資途相值,則不問其人之能否而居重職。非特如是而已,國家採名不採實,誅文不誅意。夫以名行賞,則天下飾名以求功;以文行罰,則天下巧文以逃罪。陛下誠能博選在位之士,使有德行者掌教化,有文學者待顧問,有政術者爲守長,有勇略者爲將帥。有功則增秩加賞而勿徙其官,無功則降黜廢黜而更求能者,有罪則流竄刑誅而勿加寬貸。如是而朝廷不尊,萬事不治,百姓不安,四夷不服,臣請伏面欺之誅。』其三論揀軍,言:『養兵之術,務精不務多。』上以其一留中,其二送中書,其三送樞密院,戒揀軍官。

八月庚申,詔三館、祕閣校宋、齊、梁、陳、後魏、後周、北齊七史書,有不完者訪求之。司馬光言:『臣切以赦者害多而利少[4],非國家之善政也。漢大司馬吳漢病篤,光武親臨,問所欲言,對曰:「惟願陛下無赦而已。」王符亦曰:「今日賊良民之盛者,莫大於數赦。」蜀人稱諸葛亮之賢亦曰:「軍旅屢興而赦不妄下。」然則古之明君賢臣,未嘗以赦爲美也。伏望下中書:今後每歲疏決不過一次[5],或早或晚。或外人不可預期,或遇親祀南郊之歲,更不疏決,永爲定製,庶幾爲惡之人不敢指以自寬,有所戒懼。丁卯,司馬光進《五規》,一曰《保業》,二曰《惜時》,三曰《遠謀》,四曰《重微》,五曰《務實》。

《保業》略曰:『天下,重器也,得之至艱,守之至艱。王者始受天命之時,天下之人皆我比肩也,相與角智力而爭之,智竭不能杭,力屈不能支,然後肯稽顙而爲臣。當是之時,有智相偶者別爲二,力相參者則爲三,愈多而愈分。自非智力首出於世,則天下莫得而一也。斯不亦得之至艱乎?及夫羣雄已服,衆心已定也,人之性皆以爲子孫萬世如泰山之不可搖也,於是乎驕惰之情生。轎者,玩兵黷武,窮泰極侈,神怒不恤,民怨不知,一旦渙然,四方糜潰,秦、隋之季是也。惰者,沈酣宴安,慮不及遠,善惡雜揉,是非顛倒,日復一日,至於不振,漢、唐之季是也。斯不亦守之至艱乎?』《惜時》略曰:『《周易》泰極則否,否極則泰。《豐》:「亨,宜日中。」孔子傳之曰:「日中則昃,月盈則食。」是以聖人當國家隆盛之時,則戒懼彌甚,故能保其令聞,永久無疆也。』《遠謀》略曰:『《詩云》:「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迨天之未陰雨者,國家閒暇,無災害之時也。徹彼桑土者,求賢於隱微也。綢繆牖戶者,修敕其政治也。』《謹微》略曰:『宴安怠惰,肇荒淫之基;奇巧珍玩,發奢泰之端;甘言悲辭,啓僥倖之除;附耳屏語,開讒賊之門;不惜名器,導僭逼之源;假借威福,授陵奪之柄。凡此六者,其初甚微,日滋月益,遂至深固。比知而革之,則用力百倍矣。』《務實》略曰:『夫安國家、利百姓,仁之實也。保基緒、傳子孫,孝之實也。辨貴賤、立綱紀,禮之實也。和上下、親遠邇,樂之實也。決是非、明好惡,政之實也。詁奸邪、禁暴亂,刑之實也。察言行、試政事,求賢之實也。量材能、課功狀,審官之實也。詢安危、訪治亂,納諫之實也。速勇果、習戰鬥,治兵之實也。實之不存,雖文之盛美,無爲也。』

丁亥,御崇政殿,策試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王介、蘇軾、蘇轍。軾所對入第三等,介第四等,轍第四等次。時轍對語切宜,胡宿力請黜之,上不許,曰:『求直言而以直棄之,天下其謂我何?』乃收入第四等次。及除官,知制誥王安石疑轍右宰相專攻人主,比之谷永,不肯爲詞。韓琦笑曰:『彼策謂宰相不足用,欲得婁師德、郝處俊而用之,尚以谷永疑之乎?』已而諫官楊畋見上曰:『蘇轍臣所薦也。陛下赦其狂直而收之,此盛德事也。乞宜付史館。』上悅,從之。戊寅,詔自今知州軍監、知縣縣令有清白不擾而實惠及民者,令本路監司保薦再任;政績尤異,當加獎擢。

閏八月庚子,樞密使曾公亮爲吏部侍郎、平章事,參知政事張昪爲樞密使。辛丑,樞密副使歐陽修參知政事,翰林學士胡宿爲樞密副使。羣臣多更張庶事,以革宿幣。宿曰:『變法古人所難,不務守祖宗成法,而徒紛紛,無益於治也。』丁未,司馬光奏:『臣曾三上章,乞陛下早定繼嗣,以遏亂源。伏望取臣所上三章,少加省察。』上時簡默不言,雖執政奏事,首肯而已。聞光言,沈思良久,曰:『得非欲選宗室爲繼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爾。』光曰:『臣自謂必死,不意陛下開納。』上曰:『此何害?古今皆有之。』因令光以所言付中書。光曰:『不可。願陛下自以意喻宰相。』是日,光詣中書。宰相韓琦問光:『今日復何所言?』光默計此大事,不可不使琦知,思所以廣上意者,即曰:『所言宗廟社稷大計也。』琦喻意,不復言。

九月癸丑,詔三司如聞河北秋稼甚登,其出內藏庫緡錢一百萬助糴軍儲。壬戌,知諫院楊畋、司馬光等言:『故事,凡臣僚上殿奏事,悉屏左右內臣,不過去御座數步,恐漏泄機事。』詔自今止令御藥使臣及扶侍四人立殿角,以備宣喚。餘悉屏之。司馬光復奏:『臣曏者進說,陛下欣然無難。今寂無所聞,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孫當千億,何遽爲此不祥之事。小人無遠慮,特欲倉卒之際援立所厚善者爾。唐自文宗以後,立嗣皆出於左右之意,至有稱定策國老、門生天子者。』上大感悟,曰:『送中書。』光至中書見琦等,曰:『諸公不及今議,異日夜半禁中出寸紙,以某人爲嗣,則天下莫敢違。』琦等皆唯唯,曰:『敢不盡力!』時知江州呂誨亦上言:『惟陛下思祖宗造宋之艱難,監成安隳漢之基祚,窒奸臣附會之漸,絕後世窺覦之患,早爲定斷,慰安人心。』

冬十月,知諫院楊畋言:『文臣七遷而內臣始得一磨勘,其法不均。宜如文武官例增其歲考。』畋爲言事官,顧以士人比閹寺,議者譏其失職。壬辰,起復前左衛大將軍、嶽州團練使宗實爲泰州防禦使、知宗正寺。宰相韓琦等與同列奏事。讀光、誨二章。未及有所啓,上遽曰:『朕有此意,但未得其人。』因左右顧曰:『宗室中誰可者?』琦曰:『此事非臣不敢言,當出自聖擇。』上曰:『宮中嘗養子二人,小者甚純,然不慧。大者可也。』琦請其名,上曰:『名某,今三十許歲矣。』議定將退,琦復奏曰:『此事至大,臣等未敢施行。陛下今夕更思之,來日取旨。』明日又啓之,上曰:『決無疑也』。琦曰:『事當有所漸,容臣等商量。』所除官時,皇子猶居父喪,乃議起復泰州防禦使、知宗正寺。上喜曰:『如此甚好。』琦又曰:『此事若行,不可中止。乞從內批。』上曰:『此豈可使婦人知之?只中書行可也。』遂降此語。至和末,上得疾,文彥博、富弼、劉沆與王堯臣勤【傑按:勤,勸之誤。】上早立嗣,上既許之,及疾愈,寢其奏。既而言者相繼,範鎮、司馬光所言尤激切,包拯爲中丞,又力言之,上未許,言者亦稍怠。琦一日取《漢書﹒孔光傳》懷之以進,曰:『漢成帝即位二十三年無嗣,立弟之子定陶王爲太子。成帝中才之主猶能之,以陛下之聖,何難哉?』於是因光等言,卒成上意。

壬寅嘉祐七年春正月乙亥,詔太常禮院:『自今南郊,以太祖皇帝定配。改溫成皇后廟爲祠殿,歲時令官臣以常饌致祭。』初,諫官楊畋上言:『二後並侑,欲以致孝也,而適所以瀆乎享帝。後宮有廟,欲以廣恩也,而適所以瀆乎享親。請如禮官所議。』故降是詔。初,江湖漕鹽既雜惡,又官估高,故百姓利食私鹽,由是盜販者衆。捕之急則起爲盜賊。虔州官糴鹽歲才及百萬斤,朝廷以爲患,先是[6],屯田員外郎蔡挺知南安軍,常條奏利害。至是,擢挺權提點江西刑獄,使之制置。挺令民首納私藏兵械,以給巡捕吏卒,令販黃魚籠挾鹽不及二十斤、不以甲兵自隨者,止論算交綱。淮南既團新綱,又捐糴價,歲課視舊額增至三百餘萬斤,盜販者稍稍畏縮。朝廷以挺爲能,留之江西,積數年乃徙。久之,江西鹽皆團綱運,致如虔州焉。權陝西轉運副使薛向言:『陝西之兵,廂、禁軍凡二十萬,其間老弱病患、伎巧佔破數乃過半[1]。請下諸路,揀其不任徵役者汰之,取佔伎巧者論如法。』從之。樞密副使趙概爲參知政事,權知開封府吳奎爲樞密副使。

夏四月壬申,改命起居舍人、知制誥兼侍講司馬光爲天章閣待制。先是,光與呂公著並召試中書。光已試而公著終辭。及除知制誥,光乃自言:『拙於文辭,本當辭召,初疑朝廷不許,故黽勉從命。繼聞公著終辭得請,臣始悔恨曏者之不辭,而妄意朝廷之不許也。』章九上,卒改他官。

五月丁未朔,命起居舍人司馬光仍知諫院。光上疏曰:『竊以國家之治亂本於禮,而風俗之善惡繫於習。上行下效謂之風,薰蒸漸潰謂之化,淪胥委靡謂之流,衆心安定謂之俗。及夫風化已失,流俗已成,則雖有辯智,弗能諭也。強毅不能制也,重賞不能勸也,嚴刑不能止也。自非聖人得位而臨之,積百年之功莫之能變也。太祖、太宗知天下之禍生於無禮也,於是以神武聰明躬勤萬幾,征伐刑賞斷於聖意,然後人主之勢重而羣臣懾服矣。於是剪削藩鎮,齊以法度,擇文吏爲之佐,以奪其殺生之柄。攬其金谷之富[8],其麾下精銳之士聚諸京師,以備宿衛。制其腹心,落其爪牙,使不得陸梁,然後天子諸侯之分明而悖亂之原塞矣。於是節度使之權歸於州,鎮員之權歸於縣。又分天下爲十餘路,各置轉運使,以察州縣百吏之臧否,復漢部刺史之職,使朝廷之令必行於轉運使,轉運使之令必行於州,州之令必行於縣,縣之令必行於吏民,然後上下之敘正而紀綱立矣。自是申明軍[9],使自押官以上各有階級,以相臨統,小有違犯,罪皆殊死,然後行伍之政肅而士用命矣。此皆禮之大節也,故能四徵弗庭,莫不率服,泛掃九州,以陟禹之跡。至於真宗,重之以明德,繼二聖之政,宣佈善化,銷鑠惡俗,以至於今,治平百年,此乃陛下當戰戰慄慄守而勿失者也。臣竊見陛下有中宗之嚴恭,文王之小心,而小大之政多謙遜不決,委之臣下。誠所委之人常得忠賢則可矣,萬一有奸邪在焉,豈不危甚矣哉?古人所謂委任而責成功者,擇人而授之職業,叢脞之務,不身親之也。至於爵祿廢置、殺生予奪,不由己出不可也。威福之柄失於人而習以爲常,則不可復收也,此明主之所謹也。自景佑以來,國家怠於久安,樂因循而務省事,執事之臣頗行姑息之政[10],於是胥吏喧譁而斥逐中丞,輦官悖慢而廢退宰相,衛士凶逆,其獄不窮奸,澤加於舊,軍人罵三司使而法官以爲非犯階級。凡此數者,皆非所以習民於上下之分也。於是元帥畏偏裨,偏裨畏將校,將校畏士卒。奸邪怯懦之臣,至有簡省教閱使之驕惰,保庇羸老使之繁冗,屈撓正法使之縱恣,詆訾粟帛使之憤惋。彼既爲之,則此效之,下既言之,則上從之,前既行之,則後襲之。苟彼爲而此不效,下言而上不從,前行而後不襲,則怒怨聚於其身而禍亂生矣。夫祖宗苦身焦思以變衰唐之俗,陛下高拱熟視以成後魏之風,此臣所以爲陛下痛惜也。』又上疏論財利曰:『在隨材用人而久任之,在養其本原而徐取之,在減損浮冗而省用之。』己未,知荊南府李參爲羣牧使。執政初議欲用參爲三司使,孫抃獨不可,曰:『此人若主計,外臺承風刻削,則天下益困弊矣。』乃不果用。

六月癸未,單州團練使劉永年爲汝州團練使、知代州。敵人取山木積十餘里,輦載相屬於路。前守懼生事不敢遏,永年曰:『敵伐木境中而不治,他日將不可複製。』遣人縱火。木盡焚之。上其事,帝稱善。敵移文代州捕縱火盜,永年報曰:『盜固有罪,然木在我境,何預汝事?』敵不敢復言。

秋七月,太常禮院言:『皇祐參用南郊百神之位不應祀法,宜如隋、唐舊制,設昊天上帝五方位,以真宗配,而五人帝、五官神從祀,餘皆罷。又當時嘗停孟冬之薦,今明堂去孟冬祀日尚遠,請復薦廟。前者祖宗並侑,今用典禮獨配;前者地祇神州並享,今以配天而亦罷,是皆變禮中之大者也。《開元》、《開寶》二禮,五帝無親獻儀。』詔恭依,而五方帝亦行親獻。丁卯,右衛大將軍、嶽州團練使宗實辭泰州防禦使、知宗正寺,不許。八月,韓琦與歐陽修等私議曰:『宗正之命既出,外人皆知其爲皇子矣。不若遂正其名。』修曰:『知宗正寺告敕付閣門,得以不受。今立爲皇子,止用一詔書,事定矣。』遂入對,乞聽宗實辭所除官。上曰:『勿更爲他名,便可立爲皇子,明堂前速與了當。』琦因請諭樞密院。張昪至,曰:『陛下不疑否?』上曰:『朕欲民心先有所繫屬。』昪即再拜稱賀。琦等乞帝書手札付外施行。丁丑,琦召翰林學士王珪令草詔,珪請對言:『此大事也,後不可悔。』上指心曰:『此決自朕懷,卿何疑焉。』乃再拜退而草詔以進。已卯,詔曰:『右衛大將軍、嶽州團練使宗實,皇兄濮安懿王之子,猶朕之子也。少鞠於宮中,而聰知仁賢,見於夙成。夫立愛之道,自親者始,固可以厚天下之風而上以嚴宗廟也。其以爲皇子。』乙酉,詔太常寺登歌用祝敔。先是,翰林學士王珪言:郊廟升歌之樂,有金、石、絲、竹、匏、土、革而無木音,宜詔有司考樂之失,而合八音之和。於是下禮官議而增置之。辛丑,皇子以肩輿入內,初讓宗正,與記室周孟陽謀之。及立爲皇子,猶固稱疾。孟陽入見,曰:『太尉稱疾堅臥,其義安在?』皇子曰:『非敢徼福,以避禍也。』孟陽曰:『假如得請歸藩,遂得燕安無患乎?』皇子撫榻而起曰:『吾慮不及此。』遂入內。良賤不滿三十口,行李肅然,有書數廚而已。中外聞之相賀。

九月乙巳朔,以皇子爲齊州防禦使,進封鉅鹿郡公。

《龜鑑》曰:前星未耀,少海尚虛,選四歲宗子養之禁中,是以得儲貳之義。時皇祐之四年,上之春秋二十有八也。先是,太常博士張述入疏凡二,語雖激厲,玉音嘉納。繼是吳及言之,趙抃言之,歐陽修言之,文彥博、富弼、劉沆又言之,諫官、御史相率以盡言,而司馬雖以幷州通守,亦越職而言事。其間如範蜀公自知諫院以至罷言職,前後上章凡十九次。吾觀君實與鎮書言:『此大事,不言則已,言一出,豈可復反?願公死爭之。』既而蜀公入對,溫公召還,前後奏疏,未嘗不以國本爲慮。蜀公待罪百日,鬚髮爲白。其爲心至忠切也,上亦泣曰:『朕知卿言是,當更俟三年。』久之,蜀公又曰:『陛下許臣復三年矣,願早定大計。』溫公反覆執奏,且謂:『曏者進說,陛下欣然無難。今寂無所聞,此必小人以子孫千億之言間陛下也。』門生國老之戒,言人之所難言,何切哉。至和元年,各起復,知宗正寺之命始下矣。英宗之爲皇子也,封防禦使則辭,封鉅鹿郡公則辭,封皇子則又辭,凝靜謙退,蓋得於內學涵養之餘。末年韓魏公贊決大計,斷以不疑主語,安可中輟之言。自是元良之位正焉,親受大統。雖我魏公定策之勳,而聖心蓋亦先定也,休哉!『此事安可與婦人知』之戒,『決自朕懷,非由大臣』之諭,聖謨洋洋,真可爲後代之龜鑑也。

辛亥,大饗明堂,大赦。

冬十月,度支員外郎蔡抗爲廣東轉運使。先是,岑水銅冶大發官市。諸民止給空文,奸民無所取資,羣聚私鑄,與江西鹽盜合,郡縣患之。抗曰:『採銅入官而不畀其直,又從而誅之,豈但民犯法也。』因命銅入即償直,民盡樂輸,私鑄遂絕。番禺歲運鹽給英、詔二州,道回遠,多侵竊雜惡。抗命十舟爲一運,使攝官主之,歲終會其課以爲殿最。是歲,鹽課增十三萬緡。乙未,詔天下常平倉多所移用,而不足以支凶年。其令內藏庫與三司共支緡錢一百萬,下諸路助糴之。

十二月丙申,幸龍圖、天章閣,召輔臣、近侍、三司使副、臺諫官、皇子,宗室、駙馬都尉、主兵官觀祖宗御書。又幸寶文閣,爲飛白書,分賜從臣,下逮館閣。作《觀書詩》,韓琦等屬和,遂宴君玉殿。庚子,再會於天章閣觀瑞物,復宴羣玉殿。上曰:『天下久無事,今日之樂,與卿等共之,宜盡醉勿辭。』又召韓琦至御榻前,別賜酒一卮。從臣沾醉,至莫【傑按:莫,應爲暮】而罷。是歲,冬無冰。癸卯嘉祐八年春正月己酉,翰林學士範鎮知貢舉。二月癸未,上不豫。丙戌,中書、樞密院奏事於福寧殿之西閣,見上所御幄帟裀褥皆質素暗敝,久而不易。上顧韓琦等曰:『朕居宮中,自奉止如此爾。此亦生民之膏血也,可輕費之哉!』

三月甲子,御延和殿,賜進士許將等一百二十七人及第,六十七人同出身,諸科一百四七人及第、同出身。乙丑,以聖體康復,宰臣拜表稱賀。辛未晦,上暴崩於福寧殿。

夏四月壬申朔,輔臣入至寢殿,啓皇后召皇子入,使嗣立。皇子驚曰:『某不敢爲,某不敢爲!』因反走。輔臣共執之。召翰林學士王珪草遺制,韓琦宣遺制。英宗即皇帝位,見百官於東楹。帝欲亮陰三年,命韓琦攝冢宰,輔臣皆言不可,乃止。癸酉,大赦,除常赦所不原者。

呂中曰:仁宗在位四十二年,天下安樂,惟仁治而已。唐介以是進言於英宗,則願其善繼仁宗豐功盛德,不可名言而所可見者五事,所以爲仁。範祖禹進言於哲宗,則願以爲法,又曰:『我國家之有天下,強不如秦,富不如隋,形勢不如漢,土地不如唐,所恃者人心而已。太祖基之,太宗、真宗培之。至我仁祖四十二年,深仁厚德,滲漉天下,刑以不殺爲威,財以不蓄爲富,兵以不用爲功,人才以不作聰明爲賢。』以寬厚待民,以恩禮待士夫,而以至誠待夷狄,故熙寧以後民不敢怨,靖康之時民不忍叛者,皆我仁祖之功,此蘇忠公所以謂社稷長達終必賴之者,誠確論也。

乙亥,羣臣表請聽政,不從。改名部署曰總管。先是,輔臣奏事,上裁決當理,中外皆稱明主。是日晚,忽得疾,語言失序。韓琦與同列入白太后下詔:候聽政日,請太后權同處分。從之。壬午,輔臣入對於柔儀殿西閣,皇太后御內東門小殿垂簾聽政。司馬光上皇太后疏曰:『羣生無福,大行皇帝奄棄天下,皇帝繼統。往者大行皇帝嗣位之初,章獻明肅皇太后保護聖躬,於趙氏實有大功,但以自奉之禮或崇重太過,外親鄙猥之人或忝污官職,左右讒諂之人或竊弄權柄,此所以負謗於天下。今殿下初攝大政,大臣忠厚如王曾,清純如張知白,剛正如魯宗道,質直如薛奎者,殿下當信之用之;鄙猥如馬季良,讒諂如郭崇勳者,殿下當疏之遠之。若趙氏安則百姓皆安,況於曹氏,必世世長享富貴明矣。趙氏不安則百姓塗地,曹氏雖欲獨安,其可得乎?』乙酉,作受命寶,命歐陽修篆其文曰『皇帝恭膺天命之寶。』熒惑自七年八月庚辰夕伏,積二百四十九日,命輔臣祈禳於集英殿。己丑晨,見東方,戊戌,司馬光上疏曰:『今者聖體痊平,初臨大政,四方之人,拭目而視,傾耳而聽,舉措云爲,不可不審。夫爲政之要,在於用人、賞善、罰惡而已,三者之得,則遠近翕然向風從化,可以不勞而成,無爲而治。三者之失,則流聞四方,莫不解體,綱紀不立,萬事隳頹。治亂之原,安危之機,蓋在於是。』

五月,右司諫王陶充皇子位伴讀,屯田員外郎周孟陽、祕書丞孫思恭充皇子位說書。司馬光言:『臣聞三代令主置師、傅、保以教其子,又置三少與之燕居。至於前後左右,侍御僕從之人,皆選孝弟端良之士,逐去邪人,毋得在側,使之日見正事,聞正言,然後道明而德成,心俞而體安。福被兆民,功流萬世,此教之所以爲益也。今王陶等雖爲皇子官屬,若不日日得見,或見而遽退,左右前後,侍御僕從,或有佞邪讒巧之人雜處其間,則親近易習,積久易遷,諂諛易入,詐僞易惑。如此,則雖有碩儒端士爲之師傳,終無益也。伏望陛下多置皇子官屬,博選天下有學行之士以充之,使每日在皇子位,與皇子居處燕遊,講論道義,聳善抑惡,輔成懿德。如此,則必進德修業,日就月將,善人益親,邪人益疏,誠天下之大幸也。』戊辰,皇子仲鍼、仲糾始就東宮聽讀。

六月癸巳,司馬光上太后及帝疏曰:『竊惟今日之事,皇帝非皇太后無以君天下,皇太后非皇帝無以安天下,兩宮相恃,猶頭目之與心腹也。萬一奸人欲有開說,涉於離間者,當立行誅戮,以明示天下。』帝初以憂疑得疾,舉措或改常度。其遇宦官尤少恩,左右多不悅者,乃共爲讒間,兩宮遂成隙。太后對輔臣嘗及之,韓琦因出危言感動太后曰:『臣等只在外,見得官家內中保護,全在太后。若官家失照管,太后亦未得安穩。』太后驚曰:『相公是何言?自家更切用心。』琦曰:『太后照管,則衆人自然照管矣。』同列爲縮頸流汗。或謂琦曰:『不太過否?』琦曰:『不如此不得間。』有傳帝在禁中嘗失事,衆頗惑之。琦曰:『豈有殿上不曾錯了一語,而入宮門即得許多錯?』琦固不信也,傳者亦稍息。

《龜鑑》曰:母子之間,人所難言。自魏公一倡而歐陽修繼之,呂誨王疇繼之,司馬光又數數繼之。既以保佑之語勉太后,又以順承之語勉天子,幸也。慈聖以慈稱,英宗以孝聞,非魏公之功而誰功?蓋亦偉矣。然魏公雖有其功而不自有其功,他日門人親客燕坐,從容語及定策事,公正色曰:『此仁宗神德聖斷,爲天下計,皇太后母道內助之力。朝廷定議久矣,臣子何預焉?』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公之襟量蓋可想見。《久旱喜雨》詩曰:『須臾慰滿三農望,卻斂神功寂若無。』公之口不言功,於此見之矣。

秋八月庚辰,王珪議上大行皇帝諡曰『神文聖武明孝』,廟號仁宗。司馬光言:『人君之職,有三而已:量材而授官,一也;度功而加賞,二也;審罪而行罰,三也。材有短長,故官有能否;功有高下,故賞有厚薄;罪有大小,故罰有輕重。此三者,人君所當用心。』

九月辛亥,皇子光國公仲鍼爲忠武節度使、同平章事、淮陽郡王,賜名頊。

冬十月甲午,葬仁宗皇帝於永昭陵。

十一月丙午,祔仁宗神主於太廟,廟樂曰《大仁之舞》。以王曾、呂夷簡、曹瑋配享廟庭。方帝疾甚時,云爲多錯,往往觸忤太后。韓琦歸自陵下,太后遣中使持一封文書付琦。琦啓之,則帝所寫歌詞並宮中過失事。琦即付使者焚燬。及進對簾前,太后嗚咽流涕,具言之,且曰:『老身殆無所容,須相公作主!』琦曰:『此病故爾。病巳必不然。子病,母可不容之乎?』太后不懌。歐陽修繼言曰:『昔溫成驕恣,太后處之裕然,何所不容?今母之不間,反不能忍邪?』太后意稍解。他日,琦等見上,上曰:『太后待我無恩。』對曰:『自古聖帝明王不爲少矣,而獨稱舜爲大孝。惟父母不慈愛而子不失孝,乃可稱爾。政恐陛下事太后未至,父母豈有不慈愛者?』上大悟,自是亦不復言太后短矣。

十二月己巳,始御延英閣,召侍讀、侍講講《論語》,讀《史記》。劉敞讀《史記》,至『堯授舜以天下』,因陳說曰:『舜至側微也,堯越四嶽禪之以位,天地享之,百姓戴之,非有他道,惟其孝友之德光於上下。何謂孝友?善事父母爲孝,善兄弟爲友。』辭氣明暢。上竦體改容,知其以諷諫也。左右屬聽者皆動色,太后聞之,亦大喜。庚辰,命翰林學士王珪、賈黯、範寧修《仁宗實錄》,集賢校理宋敏求、直祕閣呂夏卿、祕閣校理韓維兼充檢討官。

校勘記

[1]垂拱 原作『重拱』,據《長編》卷一八四改。

[2]斷道塢 原作『繼道塢』,據《長編》卷一八五、《宋史﹒仁宗紀四》改。

[3]東西 原作『東北』,據《長編》卷一九二改。

[4]赦者 原作『赦書』,據《長編》卷一九四、《司馬公文集》卷十八《論赦及疏決狀》改。

[5]今後 原作「今歲氣據《長編》卷一九四、《司馬公文集》卷十八《論赦及疏決狀》改。

[6]『先是』以下 《長編》卷一九六在本年二月。

[7]佔破 『破』字原闕,據《長編》卷一九六補。

[8]攬其 原作『覽其』,《長編》卷一九六作『攬其』,是。茲據《長編》《司馬公文集》卷二十二《謹習疏》改。

[9]軍法 原作『軍伍』,據《長編》卷一九六、《司馬公文集》卷二十二《謹習疏》改。

[10]頗行 原作『順行』,據《長編》卷一九六、《司馬公文集》卷二十二《謹習疏》改。

宋史全文卷十

宋英宗

甲辰治平元年春正月。景靈宮使宋庠屢請老,上曰:『朕初嗣位,何可遽休大臣?』戊申,命庠知亳州。辛酉,詔以仁宗配享明堂。初,禮院奏:乞與兩制同議仁宗當配何祭。翰林學士王珪等議,請循周公嚴父之道,以仁宗配享明堂。知制誥錢公輔議:『太祖則周之後稷,配祭於郊者也,太宗則周之文王,配祭於明堂者也,真宗則周之武王也,雖有配天之功,而無配天之祭。未聞成王以嚴父之故,廢文王而稱於武王也。仁宗則周之成王也,雖有配天之業,而亦無配天之之祭。亦未聞康王以嚴父之故,廢文王而移於成王也。當仁宗嗣位之初,儻有建是論者,則配天之祭常在乎太祖、太宗矣。』又詔臺諫及講讀官與兩制、禮院再詳定以聞。御史中丞王疇言:『配考之文見於《易》,嚴父之義著於經,聖法章明,鹹足稽按。臣請依王珪等議,奉仁宗皇帝配享明堂。』知諫院司馬光、呂誨議:『竊以孝子之心,誰不欲尊其父者?聖人制禮以爲之極,不敢逾也。《孝經》曰:「嚴父莫大於配天,周公其人也。」孔子以周公有聖人之德,成太平之業,制禮作樂。而文王適其父也,故引之以證聖人之德莫大於孝,答曾子之問而已,非謂凡有天下者皆當以其父配天,然後爲孝也。』翰林侍讀學士孫抃等奏:『仁宗繼體保成,置天下於大安者四十二年,功德於人,可謂極矣。今祔廟之始,遂抑而不得配上帝之享,非所以宣章陛下爲後嚴父之大孝。』詔從抃等議。

三月,司馬光言:『臣聞陛下昔在藩邸事濮王,承順顏色,備盡孝道。凡宮中之事,濮王皆委陛下幹之,無不平允。陛下事皇太后,當一如濮王然後可;視天下之政,當一如宮中之事然後可。況濮王之親以恩,皇太后之親以義,其奉養之謹,非特有所加,則無以取信也。宮中之事小,天下之事大。其聽斷之勤,非特有所加,則無以致治也。』呂誨言:『陛下孝養之禮,臣不得而知之。安親之道,誠有未至。何則?累聖成業,靡思經緝;邦國大事,都無裁處;獻納之言,盡決簾帷之下,是陛下自處休佚,而置聖後煩勞,得謂之孝乎?』又言於皇太后曰:『皇帝躬親治事,勤勵如此,在於聖慮,應已慰安。臣愚以謂東殿簾帷宜五七日一御。』

夏四月,司馬光言[1]:『前代帝王升遐之後,後宮下陳者盡放之出宮[2],所以遂物情、重人世、省浮費、遠嫌疑也。』癸未,放宮人三百二十五人。甲申,御邇英閣。上諭內詩曰:『方日永,講讀官久待對未食,必勞倦。自今視事畢,不俟進食,即御經筵。』故事,講讀畢,拜而退。上命毋拜,後遂以爲常。

五月,上既康復,韓琦久欲太后罷東殿垂簾,嘗一日取十餘事並以廩上,上裁決如流,悉皆允當,於是詣東殿,覆奏上所裁決十餘事,太后每事稱善。琦遂白太后求退,太后曰:『相公安可求退?老身合居深宮,卻每日在此,甚非得已。』琦即稱:『前代如馬、鄧之賢,不免貪戀權勢。今太后便能復辟,誠馬、鄧之所不及。未審決取何日撤簾?』太后遽起,即厲聲命鸞儀司撤簾。簾既落,猶於御屏後見太后衣也。

呂中曰:當國家危疑之日,大臣以能任事者,一曰德望,二曰才智。有才智而無德望以鎮之,則未足以服天下之心。有德望而無才智以充之,則未足以辦天下之事。故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君子人也。韓魏公不動聲色,垂紳搢笏而措天下於太山之安者,蓋自慶曆、嘉祐之時[3],可屬大事,重厚如勃,其德望服人心久矣。至於處事應變,動中事機,胸中才智又足以運用天下,此其所以正英宗之始歟?在真宗之初則有呂端,在仁宗之初則有王曾,其皆安國家、定社稷之名臣歟。

辛亥,上問執政:『積弊甚衆,何以裁救?』富弼對曰:『恐須以漸釐改。』又問:『寬治如何?』吳奎對曰:『聖人治人固以寬,然不可以無節。《書》曰:「寬而有制,從容以和。」』癸亥,宰臣韓琦等奏,請下有司議濮安懿王合行典禮,詳處其當,以時施行。詔須大祥後議之。

閏五月己丑,召樞密直學士,知瀛州唐介爲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上面諭介曰:『卿在先朝有直聲,今出自朕選,非由左右言也。』韓琦言:『羣臣邪正,皆陛下所知。至於進退,實系天下利害,惟陛下以此爲先,不可不察也。』上然之。

六月己亥,進封皇子淮陽郡王頊爲潁王。增置宗室學官講書四員、教授五員、小學教授十二員,並舊六員爲二十七員,以分教之。丁未,增置同知大宗正事一員。初,宗室坐序爵,仍自爲賓主,講官位主席之東隅。於是睦親宅都講吳申不肯坐,且曰:『宗室當以親族尊卑爲序,與講官分賓主。』再移書大宗正,不能決,因內朝出申二書,上是之。宗室正講席自申始。作睦親、廣親北宅於芳林園。知太原府陳昇之言母老,請揚、湖、越一州,庶便奉養。上以邊臣當久任,難於屢易,不許。上謂宰臣曰:『程戡何如人?』對曰:『戡在鄜延已三歲,習邊事。』上曰:『延州都監高遵教卒。戡數言其能績,乞加贈恤。此高瓊族子,朕知其爲庸人也。戡必以後族故爾。大臣苟若此,朕何所賴焉?』戊午,淮陽郡王府翊善王陶爲潁王府翊善。淮陽郡王府記室參軍韓維爲諸王府記室參軍,侍講孫思恭爲諸王府侍講。潁王性謙虛,眷禮官僚,遇維尤厚。一日侍王坐,近侍以弓樣靴進,維進曰:『王安用舞靴?』王亟令毀去。上始疾甚,時出語,頗傷太后。維等極諫曰:『上已失太后歡心,王盡孝恭以彌縫尤懼不逮,不然,父子俱受禍矣。』王感悟。他日,太后謂輔臣曰:『皇子近日殊有禮,皆卿等善擇官僚所致。』

秋八月丙辰,入內都知任守忠蘄州安置。初,上爲皇子,令守忠宣召,避不肯行。及上即位,遂交鬥兩宮間。司馬光、呂誨交章劾之。帝納其言,翌日,遂絀守忠。丁巳,以上供米三萬石賑宿、亳州水災饑民。

九月丁卯,詔復置武舉。初,有詔以是日開邇英閣,至重陽節。當罷侍講。呂公著、司馬光言:『先帝時,無事常開講筵。願不惜頃刻之間,日御講筵。』從之。

冬十一月乙亥,命屯田郎中徐億、職方員外郎李師錫、屯田員外郎錢公紀刺陝西諸州軍百姓爲義勇。初,宰相韓琦奏:『三代、漢、唐以來,皆籍民爲兵。唐置府兵,最爲近古。今之義勇,河北幾十五萬,河東幾八萬,勇悍純實。若稍加簡練,亦唐之府兵也。河北、河東、陝西三路當西北控御之地,事當一體。今若於陝西諸州亦點義勇,止刺手背,則又知不復刺面。可無驚駭。』詔從之,乃命億等往,除商、虢二州不籍,餘悉籍義勇。凡主戶家三丁選一,六丁選二,九丁選三,年二十至五十材勇者充。歲以十月番上,閱教一月而罷。得十五萬六千八百七十三人。於是知諫院司馬光奏曰:『今議者但怪陝西獨無義勇,不知陝西之民,三丁已有一丁充保捷矣。若更聞此詔下,必大致驚擾。』又奏:『古者兵出民間,耕桑之所得,皆以衣食其家。今既賦斂農民之粟帛以贍正軍,又籍農民之身以爲兵,是一家獨任二家之事也。以臣愚見,河北、河東已刺之民,猶當放遣,況陝西未刺之民乎?』終弗聽。光又六奏,及申中書,自劾求去,亦終不許。嘗至中書與韓琦辯,琦謂光曰:『君但見慶曆間陝西鄉兵初刺手背,後皆刺面充正軍,憂今復然爾。今已降敕榜與民約,永不充軍戍邊矣。』光曰:『雖光亦未免疑也。』琦曰:『吾在此,君無憂此語之不信。』光曰:『光終不敢奉信。非獨不敢,但恐相公亦不能自信爾。』琦怒曰:『君何相輕甚耶?』光曰:『相公長在此可也,萬一均逸偃藩,他人在此,因相公見成之兵遣使運糧戍邊,反掌間耳。』琦默然,竟不爲止。其後十年,義勇運糧戍邊率以爲常矣。

呂中曰:慶曆之時,詔刺陝西義勇。方平曰不可,韓公曰可。治平之時,詔刺陝西義勇,溫公曰不可,韓公曰可。夫以祖宗之至仁,大臣之盡忠,而籍民爲兵,猶莫之免,良以費省而用足也。然弓手之刺,率皆市人不可用,而宣毅驕甚,所至爲寇,何韓公之慮不及張公邪?義勇之刺,其後運糧戍邊,率以爲常,何韓公之慮不及司馬公邪?曰:『張公、司馬公之慮誠是矣,而韓公亦未可深貶也,《石壕》之詩,公蓋誦之久矣。彼誠見漢、唐調發之弊,故欲收拾強悍者養以爲兵,則良民可以保其相聚之樂。公之慮及此,又安得以一時之見盡非之哉?』

《講義》曰:刺義勇有議。溫公曰:『陝西之民已刺保捷。既斂農民之粟帛以贍軍,又籍農民之身以爲兵運糧戍邊,恐重爲民害。』韓公又曰:『唐置府兵,最爲近古。今之義勇,即唐府兵。收拾強悍,以養爲兵,則良民可以保相聚之樂。』非求異也,亦同以國事爲念耳。

屯田員外郎、知襄邑縣範純仁爲江東轉運判官。襄邑有牧地,衛士縱馬暴民田,純仁取一人杖之。牧地初不隸縣,有詔劾純仁,純仁言:『兵須農以養,恤兵當先恤農。』朝廷是之,釋不問,且聽牧地隸縣,自純仁始。純仁,仲淹子也。

十二月丙午,翰林學士王疇爲樞密副使。上嘗謂輔臣曰:『疇善文章。』歐陽修曰:『其人亦勁正,但不爲赫赫之名爾。』一旦晚御小殿,召疇草詔,因從容談中外事,語移時。上喜曰:『卿清直好學,朕知之久矣,非今日也。』不數日,遂有是命。知制誥錢公輔封還詞頭,言:『疇望輕資淺,在臺素餐,不可大用。』上以初政除兩府,而公輔沮格制命不行,丁未,責授滁州團練副使,不籤書本州事。內侍省押班王昭明爲環慶路駐泊兵馬鈐轄,供備庫副使李若愚爲涇原路鈐轄,令體量蕃情,治其訴訟公事,及有賞罰,則與其帥議,而大事即以聞。各許歲乘驛奏事。後數日,又以西京左藏庫副使梁寔領秦鳳內殿承製,韓則順領鄜延。諫官呂誨言:『自唐以來,舉兵不利,未有不自於監軍者。我朝因循未革,奈何又增置此員?如走馬承受,官品至卑,一路亦不勝其害。況今鈐轄寄重,其實已均安撫使之權矣。欲乞朝廷罷之。』御史傅堯俞、趙瞻皆有論列,訖不從。集賢校理宋敏求、直集賢院韓維同修起居注。初,修起居注缺,中書進敏求及集賢校理楊繪。上問修起居注選何等人,中書對:『近例以制科進士高等與館職有才望者。繪第二人進士,今以次當補。』上曰:『修起居注即知制誥,豈以次補?』乃命易繪。丁巳,三司修造案勾當公事張徽權發遣戶部判官事,知東明縣皮公弼權發遣度支判官事。近歲,三司官以次遷而任不久,凡天下財利盈虛出入,雖能者居之,未及究本末而已用次遷他職,故相習以養資,假途爲說而不事其職。至是,中書奏:請擇其尤繁要者五員,用資淺人久任。今命徽等,用新制也。

乙巳治平二年春正月丁丑[4],賜許、蔡州見錢鈔十萬貫,令和糴以救饑民。壬午,命供備庫副使孟淵等十九人往開封府界及京東西、淮南路募兵。司馬光言:『邊臣之請兵無窮,朝廷之募兵無已,倉庫之束帛有限,百姓之膏血有涯。願陛下斷自聖志,罷招禁軍,但選擇將帥,訓練舊有之兵以備禦四夷,不患不足。』

二月辛丑[5],權發遣戶部副使呂公著言:『今京畿諸縣及京東西、淮南州軍類多饑饉,民有餓莩。凡力役之事,皆宜權罷。』從之。三司使、給事中蔡襄知杭州。初,上自濮邸立爲皇子,皇太后垂簾,外人稍稍言襄嘗有異議。上數問襄如何人,一日,因其請朝假變色,謂中書曰:『三司掌天下錢穀,事務煩多。而襄十日之中在假者四五,何不別用人?』琦等初尚剖解,上意不回,至是,因表請罷。琦遂質於上,上曰:『內中不見文字,然在慶、寧即巳聞之。』琦曰:『事出噯昧。若虛實不明,乞更審察。』曾公亮曰:『京師後來喜造謗議,衆人傳之,便以爲實。』歐陽修曰:『疑似之謗,不惟無跡可尋,就令跡狀分明,猶須更辨真僞。』上曰:『造謗者因何不及他人?』遂命襄出守。工部侍郎呂公弼權三司使。至和初,公弼爲三司使。帝在藩邸,嘗得賜馬不善,求易之,公弼不許。至是奏事畢,上曰:『朕往在宮中,卿不欲與朕易馬,是時朕固已知卿也。』公弼頓首謝。又曰:『卿繼蔡襄爲使。襄訴訟不以時決,頗多留事。』公弼知上不悅襄,對曰:『襄勤於事,未嘗有慢失,恐言者妄爾。』上益以公弼爲長者。賜貢院奏合格進士、明經、諸科彭汝礪等三百六十一人及第、出身。翰林學士賈黯對:『天下未嘗乏人,顧所用如何爾。』退而上五事:一、知人之明;二、養育以漸;三、纔不求備;四、以類薦舉;五、擇取自代。

三月辛未,新除侍御史知雜事呂誨以嘗言中丞賈黯過失辭職。黯奏曰:『諫官、御史本人主耳目,一時公言,非有嫌怨。且誨爲人方正謹厚,臣得與之共事,必能葉濟。』詔以諭誨,誨遂受命,因言:『朝廷之事,臺諫官不得預聞。及其政令行下,方始得知。比正其所失,則曰:「已行之命,難以追改」,是執政之臣常自取勝,耳目之官與不設同矣。又聞近日臣僚建議,以先帝臨政信任臺諫官,所陳已行之事多有追奪,欲陛下矯先帝之爲,凡事堅執,不可易行,一繆令進,一匪人倡,言於外曰:「出自清衷」,人必不敢動搖。果有之,是欲窒塞聖聰,恐非廟社之福也。』

夏四月戊戌,詔禮官及待制以上議崇奉濮安懿王典禮以聞。宰臣韓琦等以元年五月奏進呈故也。辛丑,詔:『向命監司、知州薦所部吏歲限定員,本防其濫,不問能否,一切取足,非詔意也。自今務在得人,不必充所限之數。』

五月,資政殿學士陳旭爲樞密副使。丙子,權御史中丞賈黯奏:『近者皇子封拜,併除檢校太傅。臣按:太師、太傅、太保,是爲三師;太尉、司徒、司空,是爲三公。今皇子以師傅名官,於義弗安。臣愚以爲自今皇子及宗室卑者除官,並不可帶師傅,改授三公。』詔可。

六月辛卯,江東轉運判官範純仁爲殿中侍御史,權發遣鹽鐵判官呂大防爲監察御史裏行。近制,御史有缺,則命翰林學士、御史中丞、知雜事迭舉二人,而自上擇取一人爲之。至是缺兩員,舉者未上,內出純仁、大防名而命之。

《講義》曰:此即仁宗言臺諫必由申旨,詔毋以輔臣所薦充臺諫之意也。蓋諫臣乃人主之耳目,出於宰相之進擬,則爲宰相之鷹犬。今也皆由內出其名以命之,而非出於左右之所舉,此治平臺諫主權所以重也,此治平臺諫之爭所以激也。

初議崇奉濮安懿王典禮,宜準先朝封贈期親尊屬故事,高官大國,極其尊榮。考之今古,實爲宜稱。王珪等議:『濮王於仁宗爲兄,於皇帝宜稱皇伯而不名。』已酉,中書又奏:『漢宣帝、光武皆稱其父爲皇考。今王珪等議稱皇伯,於典禮未見明據。』太后聞之,辛亥,內出手書切責韓琦等以不當議稱皇考。甲寅,詔曰:『如聞集議議論不一,宜權罷議,當令有司博求典故,務合禮經以聞。』翰林學士範鎮時判太常寺,即率禮官上言:『陛下既考仁宗,又考濮安懿王,則其失非特漢宣、光武之比矣。』因具列《儀禮》及漢儒論議、魏明帝詔爲五篇奏之,臺官自中丞賈黯以下各有奏,乞縱王珪等議。奏皆留中不行。司馬光又言:『王珪等二十餘人皆以爲宜準先朝封贈期親尊屬故事,凡兩次會議,無一人異辭。而政府之意獨欲尊濮王爲皇考,巧飾詞說,誤惑聖聽。政府言《儀禮》本文,《五服年月敕》皆雲「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即出繼之子,於本生皆稱父母。」臣案:禮法必須指事立文,使人曉解。今欲言「爲人後者爲其父母之服」,若不謂之父母,不知如何立文,此乃政府欺罔天下之人,謂其皆不識文理也。』又曰:『漢宣帝、光武皆稱其父爲皇考。臣案:宣帝承昭帝之後,以孫繼祖,故尊其父爲皇考,而不敢尊其祖爲祖考,以其與昭穆同故也。光武起布衣,誅王莽以得天下,名爲中興,其實創業。雖自立七廟,猶非太過,況但稱皇考,其謙損甚矣。今陛下親爲仁宗之子以承大業,若復尊濮王爲皇考,則置仁宗於何地乎?』

秋七月,樞密使富弼累上章以疾求罷,至二十餘上,固欲留之,不可。癸亥,罷爲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判河陽。戊寅,親文殿大學士賈昌朝卒,御篆墓碑曰『大儒元老之碑』。昌朝在侍從爲名臣,及執政,不爲善人所與。或以爲結宮人、宦官,數爲諫官、御史所攻。庚辰,淮南節度使兼侍中文彥博爲樞密使。初,彥博自河南入覲,上謂曰:『朕在此位,公之力也。備聞始議,公於朕蓋有恩者。』彥博遜避不敢當。樞密使張昪判許州。先是,韓琦、曾公亮欲遷歐陽修爲樞密使,將進擬,不以告修。修覺其意,謂兩人曰:『今天子諒陰,母后垂簾,而二三大臣自相位置,何以示天下?』兩人服其言,遽止。及張昪去位,上遂欲用修,修又力辭不拜。辛巳,權三司使呂公弼爲樞密副使。權知開封府韓絳權三司使,請以川、陝四路田穀輸常平倉,而隨其事任道里差次給直,以平物價。上嘆曰:『衆方姑息,卿能獨不徇時耶!』詔行之。內諸司吏有幹恩澤者,絳執不可。上曰:『朕初不知,當爲卿改。』而幹者不已,絳執益多,因爲上言:『即有飛語,願得究治。』上曰:『朕在藩邸,頗聞有司以國事爲人情。卿所守固善,其毋憚讒。宮中所用財費,悉以合同憑由取之。』絳請有例者悉付有司,於是三司始得會計。

八月庚寅,大雨。辛卯,地湧水,壞官私廬舍,漂殺人民畜產不可勝數。乙未,詔:『中外臣僚並許上實封,言時正闕失及當世利害。執政大臣其協德交修,以輔不逮。』初,學士草詔曰:『執政大臣,其惕思天變。』上書其後曰:『淫雨爲災,專以戒朕不德。』故更曰『協德交修』。司馬光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災異甚衆,日有黑子;淮、江之水或溢或涸。去夏霖雨,涉秋不止。京畿東南十有餘州,廬舍沈於深淵,浮苴棲於木末。老弱流離,捐瘠道路。許、潁之間,積屍成丘。既而歷冬無雪,暖氣如春,草木早榮,繼以黑風。今夏疫癘大作,彌數千裏[6]。至秋幸而豐熟,未及收穫而暴雨大至,一苗半穗,蕩無一遺。都城之內,道路乘桴,官府民居,覆沒殆盡,死於壓溺者不可勝紀,陛下安得不側身恐懼,思其所以致此之咎乎?當陛下初得疾之時,外間傳言皇太后於先帝梓宮之前爲陛下叩頭祈請,額爲之傷,豈可謂無慈愛之心?不幸爲讒賊之人交相離間,遂使兩宮之情介然有隙。就使皇太后有不慈於陛下,陛下爲人之子,安可遂生忿恨乎?先帝擢陛下於衆人之中,升爲天子,唯以一後、數公主屬於陛下。而梓宮在殯,已失皇太后之歡心,長公主數人皆屏居閒宮,此陛下所以失人心之始也。陛下益事謙遜,深自晦匿,凡百奏請,不肯與奪,知人之賢不能舉,知人不肖不能去,知事之非不能改,知事之是不能從。或非才而驟進,或有罪而見寬,此天下所以重失望也。國家置臺諫之官爲天子耳目,防大臣壅蔽。陛下當自察其是非。今乃復付之大臣,彼安肯以己之所行爲非,而以他人所言爲是乎?此乃陛下所以獨取拒諫之名,而大臣坐得專權之利者也。』呂大防言:『雨水爲患,此陰勝陽之沴也。』即陳八事,曰主恩不立,臣權太盛,邪議幹正,私恩害公,夷狄連謀,盜賊恣行,羣情失職,刑罰失平。知制誥鄭獬時知荊南,上疏曰:『陛下詔求忠言,將欲用之邪?將欲因災異舉故事而藻飾之邪?敬欲藻飾之,則固無可議者。必欲用之,則宜選官專掌羣臣所上章疏,許兩府及近臣番休更直,從容講貫,其可者則熟究而行之,不可則罷之,有疑焉則廣詢而後決之。羣言得而衆事舉,此應天之實也。』知制誥宋敏求、韓維同修撰《仁宗實錄》。

九月辛酉,編纂禮書成,百卷。詔以《太常因革禮》爲名。司馬光言:『竊見陛下將有事於南郊,羣臣循襲故事,請上尊號。屬者暴雨爲災,五稼漂沒,陛下正宜深自抑損,伏乞拒而勿受。』呂誨亦言:『陛下思所以應變之實,洪名盛美,抑而弗居。望宣諭輔弼所上第五表批答,宜丁寧訓告,以斷封章。』上嘉納之。己巳,策制舉人,又策武舉人。甲戌,以制科人等著作佐郎範百祿爲祕書丞,前和川縣令李清臣爲著作佐郎。百祿所對策言:『《五行傳》曰:「簡宗廟,廢祭祀,則水不潤下。」臣愚請因濮安懿王建國爲之立長,以爲嗣王。世世奉祀。安懿王永爲一國太祖,則神靈享於禮義,人心悅而天意解矣。』清臣,安陽人。歐陽修奇其文,以爲似蘇軾。及試祕閣,試文至中書未發也,修迎語曰:『考官不置清臣第一則繆矣!』發視,果第一。時同發策者四人,或謂清臣當以《五行傳》對所問災變,當復得第一。清臣曰:『此漢儒說:清臣不能知民間得無疾痛不樂,可上者乎?』因言:『天地之大,譬之於人,腹心肺腑有所攻塞,則五官不寧。民人生聚。天地之腹心肺腑也。日月辰宿,天地之五官也。善止天地之異者,不止其異,止民之疾痛不樂者而已。』清臣竟在次等。

冬十月,呂誨言:『臺諫者,人主之耳目。天聖、景祐間,三院御史常有二十員,而後益衰減,蓋執政者不欲主上聞中外之缺失,然猶不下十數員。今御史臺缺中丞,御史五員,差出者三人;封章十上,報罷者八九。諫官二員,司馬光遷領他職,傅堯俞出使契丹,諍臣近同廢置。自古言務壅塞,未知今日之甚也。』

十一月壬申,祀天地於圜丘,以太祖配。大赦。

丙午治平三年春正月壬申,知制誥範鎮知陳州。初,鎮草韓琦遷官制,稱引周公、霍光。諫官呂誨駁之,於是琦表求去位。鎮批答曰:『周公不之魯,欲天下之一乎周。』上以鎮不當引聖人比宰相,欲罷鎮內職,執政因諭鎮令自請外,而有是命。或曰:『鎮與歐陽修雅相善,及議濮王追崇事,首忤修意,修乘間爲上言鎮以周公待琦,則是以孺子待陛下也。』鎮坐此出。上於制誥多親閱,有不中理,必使改之。嘗謂執政曰:『此人君謨訓,豈可褒貶失實也?』癸酉,契丹改國號曰大遼。辛巳,知徐州張方平爲翰林學士承旨。上嘗問治道體要,方平以簡易誠明爲對。上不覺前席曰:『朕昔奉朝請,望侍從大臣,以謂皆天下選人。今而不然,聞學士之言,始知有人矣。』翰林學士馮京修撰《仁宗實錄》。侍御史知雜事呂誨前後十一奏,乞依王珪等議,早定濮安懿王追崇典禮,皆不報。乞免臺職,又不報。是月壬戌,即與侍御史範純仁、監察御史裏行呂大防合奏:『歐陽修首開邪議,妄引經據,欲累濮王以不正之號,將陷陛下於過舉之譏。韓琦飾非傅會,曾公亮、趙概苟且依違。伏請下修於理,及正琦等之罪。』戊辰,又奏:『修博識古今,精習文史,明知師丹之議爲正,董宏之說爲邪,利誘其衷,神奪其鑑。今不正濮王之禮則無以慰衆心,不罪首惡之臣則無以清朝政。誨等論列不已,而中書亦以札子自辯於上。願陛下霈然下詔,明告中外,以皇伯無稽,決不可稱。而今所欲定者,正名號爾。庶幾羣疑可釋。』上意不能不向中書,然未即下詔也。執政乃相與密議,欲令皇太后下手書,尊濮安懿王爲皇,夫人爲後,皇帝稱親。誨等因激納御史告敕,居家待罪,乞早賜黜責。上以御寶封告敕,遣內侍陳守清趣誨等令赴臺供職。誨等以所言不用,雖受告敕,猶居家待罪。

呂中曰:人之言曰:『濮邸有議,當以稱親爲非,稱伯爲是。』愚謂稱親固非矣,稱伯亦未安也。程子曰:『爲人後者,謂其所後者爲父母,而謂其所生者爲伯叔父母,此天地之大義;生人之大倫,不可得而廢易也。然所生之義至尊至大,雖當專意於正統,豈得盡絕於私恩?是以先王制禮,既降其服以正統緒,然不以正統之親疏而皆爲齊衰,期以別之,則所以明其至重而與諸伯叔不同也。』觀程子之言,則歐陽修稱親之義,其失禮固已甚矣,而稱伯者又不能推其所生之至恩,以明尊崇之正禮,乃欲事以高官大爵,但如期親尊屬故事,則亦非至當之論也。要當揆量事體,別立殊稱。若稱曰皇伯父、某國大王,而使其子孫襲爵奉祀,則於大統無嫌疑之失,而在所生亦極尊崇之道矣。

純仁又獨奏:『皇太后自撤簾之後,未嘗預聞朝政,豈當復降詔令,有所建置?蓋是政府臣寮苟欲遂非掩過。且三代未嘗有母后詔令施於朝廷者,奉漢以來,母后方預少主之政,自此權臣欲爲非常之事,則必假母后之詔令以行其志。伏望陛下深察臣言,追寢前詔,凡系濮王典禮,陛下自可採擇公議而行,何必用母后之命施於長君之朝也。』韓琦見純仁奏,謂同列曰:『琦與希文恩如兄弟,視純仁如子侄,乃忍如此相攻乎?』壬午,詔罷尚書省集議濮安懿王典禮。中書進呈呂誨等所申奏狀,上問執政當如何,韓琦對曰:『臣等忠邪,陛下所知。』歐陽修曰:『御史以爲理難並立,若以臣等爲有罪,即當留御史;若以臣等爲無罪,則取聖旨。』上猶豫久之,乃令出御史,既而曰:『不宜責之太重也。』誨罷侍御史知雜事、知蘄州,純仁以侍御史通判安州,大防落監察御史裏行、知休寧縣。

二月乙酉朔,白虹貫日。殿中丞蘇軾直史館。上在藩邸,聞軾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便授知制誥。韓琦曰:『蘇軾遠大之器也,在朝廷培養之,使天下之士畏慕降服。今驟用之,適足累之也。且近例當召試。』上曰:『未知其能否故試,如軾有不能邪?』琦言不可,乃試而命之。他日,歐陽修具以告軾,軾曰:『韓公所以待軾之意,乃古所謂君子愛人以德者也。』

三月己未,彗星晨見於東壁,長七尺許。辛酉,起居舍人同知諫院傅堯俞、侍御史趙鼎、趙瞻自契丹使歸。以嘗與呂誨言濮王事,家居待罪,而堯俞辭新除侍御史知雜事告牒不受,稽首上前曰:『臣初建言在誨前,今誨等逐而臣獨進,不敢就職。』上數諭留堯俞等,堯俞等終求去,乃以堯俞知和州,鼎通判淄州,瞻通判汾州。司馬光言:『陛下至公,初無過厚於私親之意。今忽聞傅堯俞等三人相繼皆出,中外之人無不驚愕。此蓋政府欲閉塞來者,使皆不敢言,然後得專秉大權,逞其胸臆。伏望陛下特發宸斷,召見堯俞等。下詔更不稱親。』不從。光又奏:『臣與傅堯俞等七人同爲臺諫官,共論典禮。今堯俞等六人盡已外補,獨臣一人尚留闕下,伏望聖慈依臣前奏,早賜降黜。』凡四奏,卒不從。辛巳,彗昏見於昴,如太白,長丈有五尺。壬午,孛於畢,如月。

夏四月辛丑,命龍圖閣直學士兼侍講司馬光編《歷代君臣事蹟》,於是光奏曰:『紀傳之體,文字繁多。竊不自揆,嘗欲上自戰國、下至五代,正史之外,旁採他書,凡關國家之盛衰、生民之休慼、善可爲法、惡可爲戒,帝王所宜知者,略依左氏《春秋傳》體爲編年一書,名曰《通志》。其書上下貫穿千餘載,固非愚臣所能獨修。伏見翁源縣令劉恕、將作監主簿趙君錫皆有史學,慾望特差二人,與臣同修。』詔從之。其後君錫父喪不赴,命太常博士劉邠代之。司空致仕宋庠卒。庠自初執政,遇事輒分別是非可否,用是斥退。及再登用,遂浮沈自安。然天資忠厚,嘗曰:『逆詐恃明,殘人矜才,吾終身弗爲也。』殿前都虞侯郭逵同籤書樞密院事。同籤書自逵始。於是知制誥邵必言:『逵武力之士,不可置廟堂。』弗聽。或以咎韓琦,琦曰:『故事,西府當用一武臣。上欲命李端願,吾知端願傾邪,故以逵當之。』或曰:上本意欲用張方平。琦知方平不附己,猥曰:『西府久不用武臣矣。宜稍復故事。』上督其人,無以應,乃遽用逵。知諫院邵亢、御史吳申、呂景交章論逵『黠佞小才,豈堪大用?』不報。

五月,詔:『在京文臣知雜御史以上、武臣觀察使以上每歲舉幕職州縣官充京朝官二人,今後並罷。』是月,彗行至張而沒。彗之未沒也,言者多以爲憂。或告韓琦,琦曰:『借使復有一星出,欲何爲乎?』

六月辛卯,太常博士劉庠爲監察御史裏行。庠私議濮王事,與執政意合,故命以言職。贈太常禮院編纂禮書蘇洵光祿寺丞。初,王安石名始盛,黨友傾一時,歐陽修亦善之,勸洵與安石遊,而安石亦願交於洵。洵曰:『吾知其人矣。』安石母死,士大夫皆吊,洵獨不往,作《辨奸》一篇,略曰:『今有人口誦孔、老之言,身履夷、齊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言語,私立名字,以爲顏淵、孟軻復出,而陰賊險狠,與人異趣,是王衍、盧杞合而爲一人也,其禍可勝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夷虜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此豈其情也哉?使斯人而不用也,則吾之言爲過,而斯人有不遇之嘆,孰知禍之至於此哉?不然,天下將被其禍,而吾獲知言之名,悲夫!』洵既沒三年而安石用事,其言乃信。張方平嘗論洵曰:『定天下之臧否,一人而已。』

呂中曰:司馬溫公嘗嘆先見不如呂獻可,然獻可疏安石於參政之時,不若吳奎、唐介已見於熙寧初召之日。吳奎、唐介見於熙寧,又不若蘇老泉見於嘉祐也。然安石之心,不惟諸公知之,仁祖先知之矣。蓋安石之法可以用之一縣,而不可行之天下;安石之纔可以備侍從獻納之選,而不可以爲參政宰相者也。

壬子,改清居殿曰欽明,召直集賢院王廣淵書《洪範》於屏,謂廣淵曰:『先帝臨御四十年,天下承平,得以無爲。朕方屬大事,豈敢自逸?故改此殿名。』因訪廣淵先儒論《洪範》得失,廣淵對以『張景所得最深』,遂進景論七篇。明日,復召對延和殿,謂廣淵曰:『景以三德爲馭臣之柄,尤爲善論。朕遇臣下常務謙柔,聽納之間,則自以剛斷。此屏置之坐右,豈特《無逸》之戒也。』

秋七月甲寅,屯田員外郎吳申爲殿中侍御史。自傅卞議濮王事稱旨,劉庠及申私論與卞協,故相繼並居言職。八月已亥,龍圖閣直學士呂公著知蔡州。公著嘗言濮安懿王不當稱親,又請追還呂誨等,皆不從,即稱疾求補外官,家居者百餘日。上遣內侍敦諭,又數令公著兄公弼勸之,公著起就職。才數月,覆上章請出,而有是命。

九月,皇城司嘗捕銷金衣送開封府,推官寶卞上殿請其獄,會有以內庭爲言者,上疑之。卞曰:『真宗禁銷金自掖庭始。』上曰:『然。文王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正謂此爾。』詔卒如卞請。是月,夏國主諒祚舉兵寇大順城,又寇柔遠寨,諒祚中流矢遁去。鄜延經略安撫使陸詵言:『朝廷積習姑息,故虜敢狂悖,不稍加詰責,則國威不立。』即止其歲賜銀帛,牒宏州問故,而諒祚果大沮,乃報言言:『邊吏擅興兵,行且誅之。』

冬十月丁亥,詔:『今禮部三歲一貢舉,進士以三百人爲額,明經、諸科不得過進士之數。』同籤書樞密院事郭逵爲陝西四路沿邊宣撫使兼權判渭州。自呂餘慶以參知政事權知成都府,其後見任執政無守藩者,至逵始以同籤書樞密院事出鎮。甲午,詔宰臣、參知政事舉纔行士可試館職者五人。先是,上謂中書曰:『水潦爲災,言事者多雲不進賢,何也?』歐陽修曰:『近年進賢之路太狹。』上曰:『如何?』修曰:『往時入三館有三路,今塞其二矣。』上曰:『何謂三路?』修曰:『進士高科,一路也。大臣薦舉,一路也。因差遣例除,一路也。往時進士五人以上及第者,皆得試館職,第一人及第,有不十年即至輔相者。今第一人兩任方得試,而第二人以下無復得試,是高科一路塞矣。往時大臣薦舉之即召試,今止令上簿,候館閣缺人與試,是薦舉一路又塞矣。唯有因差遣例除者,半是年勞老病之人,此臣所謂進賢路太狹也。』上嘉納之,故有是詔。於是韓琦、曾公亮、歐陽修、趙概等所舉蔡延慶、夏倚凡二十人,上皆令召試。

十一月戊午,上不豫,至十二月。先是,上久服藥,一日,宰相韓琦等問起居退,潁王出寢門,憂形於色,顧琦曰:『奈何?』琦曰:『願大王朝夕勿離上左右。』王曰:『此乃人子之職。』琦曰:『非爲此也。』王感悟去。上自得疾不能語,凡處分事,皆筆於紙。辛丑,上疾增劇,琦復奏曰:『陛下久不視朝,中外憂惶。宜早立皇太子,以安衆心。』上頷之。琦請上親筆指揮,上乃書立大大王爲皇太子。琦曰:『必潁王也。煩聖躬更親書之。』上又批於後曰:『潁王頊。』琦即召學士草制,承旨張方平至榻前稟命,上憑几出數語,方平不能辨,因請進筆。上書『來日降制,立某爲皇太子』十字,所書名不甚明,方平又進筆請之,上再書『潁王』二字,又書『大大王』三字。方平退而草制。上既用輔臣議立皇太子,因泫然下淚。文彥博退,謂韓琦曰:『見上顏色否?人生至此,雖父子間,亦不能無動也。』

丁未治平四年春正月庚戌朔,大風霾。丁巳,上崩於福寧殿。神宗即位。

二月,龍圖閣直學士韓維陳三事,其末又曰:『天下大事不可猝爲,人君施設自身有先後。惟加意謹重。』上嘉納焉。

呂中曰:寬仁之主常失之不爲,剛果之君常過於有爲。是時安石未召也,而維之言及此矣。觀仲淹在慶曆之時,獨以爲事有先後,革弊於久安,非朝夕可能,況當神宗有銳然必爲之志乎!壬辰,手詔曰:『朕嘗侍先帝,恭聞德音,以舊制,尚帝女者輒皆升行,以避舅姑之尊,豈可以富貴之故,屈人倫長幼之序也?可詔有司革之。朕恭承遺旨,敢不遵行?下中書門下議,降詔有司,以發揚先帝盛德。』於是令陳國長公主行見舅姑之禮,王師約更不升行。公主行見舅姑之禮自此始。

三月,樞密直學士、禮部郎中王陶爲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陶入對便殿,上引《書﹒鹹有一德》諭陶曰:『朕與卿一心,不可轉也。』問以時事,陶請謹聽納、明賞罰、斥佞人、任正士。復轉對以通下情,省民力以勤農桑,先儉素以風天下,限年藝以汰冗兵。權知貢舉司馬光等上言:『所考試合格進士許安世以下三百五人,分四等;明經、諸科二百一十一人,分三等。』詔進士第一、第二、第三等賜及第,第四等同出身,明經、諸科第一、第二等並賜及第,第三等賜同出身。敕下貢院放榜。壬申,參知政事歐陽修爲觀文殿學士、刑部郎中、知亳州。初,英宗以疾未親政,太皇太后垂簾。修與二三大臣主國論,每簾前奏事或執政聚議事有未同,修未嘗不力爭,士大夫建明利害及所請,前此執政多媕阿不明白是非,至修必一二數之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用是怨誹者益多。英宗嘗稱修曰性直不避衆怨,修亦嘗誦王曾之言曰:『恩欲歸己,怨使誰當?』既出守,遂連六表乞致仕,不從。修年才六十也。癸酉,樞密使、禮部侍郎吳奎參知政事。奎入謝日,上嘗語以追尊濮王事與漢宣帝異。奎對曰:『然。宣帝大臣所立,豈同仁宗能以義立?先帝追尊事誠牽私恩。』上深然之。又言:『此爲歐陽修所誤。』奎對曰:『韓琦於此事亦失衆心。』他日,奎進言:『帝王所職,惟在別判忠邪,自餘庶務,各有司存,但不使小人得害君子,君子常居要近,則自治矣。』

閏三月甲申,夏國主諒祚遣使來獻方物,謝罪。詔自今館職試論一首、策一道。庚子,詔佈告內外文武羣臣:『若朕知見思慮之所不及,至於朝之缺政,國之要務,邊防戎事之得失,郡縣民情之利害,各宜直言,抗疏以聞,無有所隱。』工部郎中、知制誥王安石既除喪,詔安石赴闕。安石屢引疾乞分司,上語輔臣曰:『安石歷先帝一朝,召不起,或爲不恭。今召又不起,果病耶?』曾公亮對曰:『安石文學器業,宜膺大用。不敢欺罔。』吳奎曰:『臣嘗與安石同領羣牧,備見其臨事迂闊且護局,萬一用之,必紊亂綱紀。公亮熒惑聖聽。』癸卯,詔王安石知江寧府。衆謂安石必辭,及詔到,即詣府視事。或曰:公亮力薦安石,蓋欲以傾韓琦也。慶曆中,嘗詔宰臣賈昌朝:凡軍國機務及沿邊兵馬事,知州、鈐轄宜同樞密使陳執中參議。自後寢廢,至是復之。龍圖閣直學士司馬光、呂公著併爲翰林學士。光累奏固辭曰:『臣不能爲四六。』上曰:『如兩漢制詔可也。』光曰:『本朝故事不可。』上遣內侍強光受誥,光拜而不受。詔趣光入謝。光入,詔以誥置光懷中。光不得已,乃受。它日,上問王陶曰:『公著及光爲學士當否?』陶曰:『二人者,臣嘗論薦矣。用人如此,天下何憂不治?』

夏四月,殿中丞唐淑問爲監察御史裏行。上諭曰:『朕以家世用卿,卿當謹家法。人臣病外交陰附,卿宜自結主知。比言者尚抉剔細故,以爲能濁亂人聰明,無益也。論事必務大體,乃爲稱職。』淑問,介子也。先是,詔陝西沿邊宣撫使郭逵赴闕。御史中丞王陶斥逵乃文彥博之走吏,范仲淹之弄兒。上初許罷逵,尋復止之。以手札諭陶等曰:『先朝用逵,今遽罷之,是先帝有任人之失也。朕爲人子,必不可彰父之過。朕寧負暗於知人之責耳。』辛酉,詔內外官所上封事,委翰林學士丞旨張方平、學士司馬光詳定利害以聞。先是,御史臺以狀申中書雲:『檢會《皇祐編敕》,常朝日,輪宰臣一員押班,尋常多據。引替官稱宰臣更不過來,竊慮上項編敕儀制別有衝替。伏乞明降指揮。』中書不報。中丞王陶因以狀白宰相,又不報。陶遂劾奏韓琦、曾公亮不臣,至引霍光、梁冀專恣等事爲諭,其略曰:『忽千官瞻視之庭,蔑如房闥;艱再拜表儀之禮,重若丘山。』

呂中曰:有權臣,有重臣,二者其跡相似,其心實弄。天下之人惡權臣之專,重臣亦不容其間。夫權臣者天下不可一日有;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無。徒見其外而不察其中,見其皆侵天子之權,而不察其所爲不類,亦過矣。國家置臺諫以察政府,固所以防權臣。然韓琦之在當時,乃重臣,非權臣也。宰相不押班,其事久矣,王陶遽劾其專權,何哉?

甲子,韓琦、曾公亮再上表待罪,屢請罷,不許。遂在告不出。上命翰林學士司馬光爲御史中丞,與王陶兩易其職。丁卯,光入對曰:『言職人所憚,臣不敢辭。但王陶言宰相不押班,竟不赴,而陶遽罷言職,則中丞不可復爲。臣請俟宰相押班然後受詔。』上許之。時光中丞誥已進入,而陶學士之命,中書獨持之不下。戊辰,參知政事吳奎、趙概堅請絀陶於外,上不許。請復授羣牧使,許之。既而上直批送中書,以陶爲翰林學士。時宰相去位,奎即具奏曰:『閏月以來,寒暄不節,暴風屢作。今茲時雨愆亢,螟螣孽生,過不在他,止一王陶而已。今乃挾持舊恩,排抑端良,如韓琦、曾公亮不押班事,蓋以久來相承,非是始於二臣。今若又行內批指揮陶翰林學士,乃是由其過惡,更獲美遷,天下待陛下爲何如主哉?王陶不黜,陛下無以責內外大臣典布四體。臣輒違制旨,亦乞必行典刑。』己巳,奎遂稱疾乞罷。上封奎札子以示陶,陶復劾奎附宰相、欺天子六罪。侍御史吳申奏:『故事,御史中丞因言事待罪,朝廷降旨不允,或宣召入臺。王陶今日上章,明日除代,未有罷免遄速如此之甚也。乞留陶依舊供職,並劾奎有無君之心。』數其五罪。上以手札賜知制誥、知諫院邵亢,趣進入陶學士誥,亢遂言:『御史中丞職在彈劾,陰陽不和,咎由執政。奎所言顛倒。』庚午,上批付中書:王陶、吳申、吳景過毀大臣。王陶知陳州,吳申、吳景各罰銅二十斤。吳奎位在執政而彈劾中丞,以手詔爲內批,三日不下,除知青州。司馬光權御史中丞。光復奏:『外議皆以爲奎不當去,所以然者,蓋由奎之名望素重於陶。臣愚欲陛下且留奎在政府。』上不懌。先是,上封陶疏以示琦,琦奏曰:『臣非跋扈者,陛下遣一小黃門至,則可縛臣以去矣。』上爲之動。辛未,公亮入對,懇請留奎,上許之,使復爲參知政事。奎既復位,邵亢更以爲言。上手札諭亢曰:『此無他,欲起堅臥者耳。』堅臥者,蓋指琦也。初建東宮,英宗命以蔡抗爲詹事,琦固薦陶。文彥博私謂琦:『盍止用抗?』琦不從。及琦爲陶所攻,彥博謂琦曰:『頗記除詹事時否?』琦大愧,曰:『見事之晚,真宜受撻。』癸酉,司馬光始受御史中丞誥。奏疏曰:『臣蒙陛下委以風憲,敢先以人君修心治國之要爲言。修心之要有三,一曰仁,二曰明,三曰武。治國之要亦有三,一曰官人,二曰信賞,三曰必罰。仁宗時,臣初爲諫官,首曾敷奏此語。先皇帝時,臣曾進歷年圖,又以此語載之後序。今陛下始初清明之政,虛心下問之際,臣復以此語爲先者,誠以臣平生力學所得,至精至要,盡在於是。願陛下勿以爲迂闊,試加審察。』

五月甲辰,屯田員外郎張唐英爲殿中侍御史裏行,從翰林學士王珪、範鎮之薦也。英宗初立,唐英上《謹始書》言:『爲人後者謂之子,恐他日有引定陶故事公惑聖聽者,願杜其漸。』既而臺諫官相次黜逐,珪、鎮謂唐英有先見之明,故薦之。乙巳,置寶文閣學士、直學士、待制,以翰林學士呂公著兼寶文閣學士,右司郎中邵必爲寶文閣直學士。先是,公著與必同編集仁宗御集藏寶文閣,故因授以此職。御史吳申言:『乞自今內外官並令久任,非經三載,不得遷移,以合堯舜考績之法。』

六月己未,遣官於永泰、景陽、通天、安肅四門賑濟河北流民米。司馬光言:『如此處置,欲爲恤人之名則可矣,其實恐有損無益。』監察御史裏行唐淑問亦以爲言。乃詔四門給米盡六月止,仍曉諭以河北近得雨,令歸本貫,不願歸者勿強。又令河北轉運司約束州縣,倍加存恤。同知諫院傅卞爲寶文閣待制兼侍講,龍圖閣直學士趙抃知諫院,既見,上謂曰:『卿匹馬入川,以一龜一琴自隨,爲政簡易稱是耶?』人言抃獨處室中,惟有一龜對之,效其服氣故也。前此自蜀還者多歷省府官,大臣以爲言,上曰:『用抃爲諫官,賴其言爾。儻欲大用,何必省府乎?』抃獻疏言任道德、委輔弼、別邪正、去侈心、信號令、平賞罰、謹機密、備不虞、勿數赦、容諫諍十事,又言:『呂誨、傅堯俞、範純仁、呂大防、趙鼎、馬默皆骨鯁敢言,久譴不復,無以慰縉紳之望。』復論五費,謂宮掖、宗室、官濫、兵冗、土木之費,多見納用。辛未,詔逐路轉運司遍牒轄下州軍:『如官吏有知差役利害可以寬減者,實封條析以聞。』先是,三司使韓絳言:『害農之弊無甚,差役之法向聞。京東有父子二丁,將爲衙前役者。其父告其子云:「吾當求死,使汝曹免凍餒也。」遂自經死。又聞江南有嫁母及與母析居以避役者,又有鬻田產於官戶者。田歸不役之家,而役並增於本等戶。慾望下哀痛之詔,令中外臣庶悉具差役利害以聞,委侍從、臺省官集議,使力役無偏重之害。』役法之議始乎此。陝西轉運使薛向言:『知青澗城種諤招西人朱令陵,最爲橫山得力酋長。已給田十頃、宅一區。乞除一班行使,誇示諸羌,誘降橫山之衆。』詔增給田五頃。向在英宗時,嘗獻《西陲利害》十五篇。去冬,又上疏陳御邊五利,一曰任將帥以制其衝,二曰亟攻代以罷其敵,三曰省戍兵以實其力,四曰絕利源以弊其國,五曰惜經費以固其本。疏奏,英宗稱善,嘗置諸左右。上見而奇之。會邊臣多言橫山族帳可招納者,是日召向入對,凡向所陳計策,上皆令勿語兩府,自以手詔指揮。知汀州周約進桐板二片,其木成文,有『天下太平』四字。賜獎諭,付史館。乙亥,御史張紀言:『近歲以來,百司庶務,多稟決於中書。臣謂政府不當侵有司之職,有司亦不當以細務汨政府。』詔中書、樞密院應細務合歸有司者條析以聞。後中書具三十一事,樞密院具六十二事,皆歸之有司。

秋七月戊寅,御史張唐英言:『河北安撫使陳薦乞留知磁州程珦再任。夫進能退否,使者之職。然不加考察則賢否混淆,臣願下薦具珦治狀而任之,庶不失實。』中書言:『薦曾言珦廉勤而刑獄詳平,此爲實效。』遂如薦請,令珦再任。庚辰,翰林承旨張方平等言:『本朝典禮循唐之舊,真宗、仁宗皆祀於明堂,以配上帝。今季秋大享明堂,伏請以英宗配。』詔恭依。上初即位,內臣以覃恩升朝者皆罷內職,獨勾當御藥院高居簡等四人留如故。司馬光疏言:『居簡性資奸回,工讒善佞。久處近職,罪惡甚多。』上曰:『祔廟畢,自當去。』光曰:『閨闥小臣,何系山陵先後?舜去四凶,不爲不忠;仁宗貶丁謂,不爲不孝。』上從之。癸巳,高居簡爲供備庫使,罷御藥。司馬光累劾居簡,言與居簡難兩留,求外郡。請對,時光立殿下,上指之曰:『已來矣。』呂公弼曰:『陛下欲留居簡,必逐光;欲留光,必逐居簡。居簡內臣,光中丞,願擇其重者。』光因曰:『凡左右之臣,不須才智,但令謹樸小心不爲過,斯可矣。』乙未,三司檢法官呂惠卿編校集賢院書籍。惠卿與王安石雅相好,安石薦其才於曾公亮,公亮遂舉惠卿館職。丙午,文州曲水縣令宇文之邵上書。之邵爲曲水令,歲飢,轉運使以輕薄絹高其賈,使縣配賣。之邵言:『縣有戶九千六百,而役於公者二千五百,可耕之田無幾,不可以重困之。』拂轉運使意。及上書,不報。之邵曰:『吾不可仕宦。』乃以太子中允致仕,退居十五年,卒,年五十五。司馬光曰:『吾聞志不行,顧祿位如錙銖;道不同,視富貴如土芥。今於之邵見之。』

八月丁未朔,太白晝見。辛亥,司馬光言:『臣竊聞陛下好令內臣採訪外事,及問以羣臣能否。臣愚,切以爲非宜。陛下內有兩府、兩制、臺諫,外有提轉、牧守,皆腹心耳目股肱之臣也。陛下誠能精擇其人,使之各舉其職,則天下之事猶一堂之上,陛下何患於不知哉?今深處九重之內,詢於近習之臣,採道聽途說之言,納曲躬附耳之奏,不驗虛實,即行賞罰。臣恐讒邪得以逞其愛憎,而陛下爲之受其譏謗也。』初,張方平、司馬光等受詔詳定內外所上封事。既奏,上又令中書參議。光對延和殿言:『封事善者,在陛下決行之。』上曰:『大臣多不欲行。』光曰:『陛下詢芻堯以廣聰明,斯乃社稷之福,而非大臣之利也。』上曰:『如有言無行何?』光曰:『然不知言無以知人,要面詢,仍試以事,則真僞自辨矣。』癸亥,詔:『詳定封事所奏,如其中有商量不同或難行者,可召詳定官赴中書問難,令述利害以進。』己巳,京師地震。上謂輔臣曰:『地震何祥也?』曾公亮對曰:『天裂陽不足,地震陰有餘。』上曰:『誰爲陰?』公亮曰:『臣者君之陰,子者父之陰,婦者夫之陰,夷狄者中國之陰,皆宜戒之。』吳奎曰:『但爲小人黨盛耳。』上不懌。

呂中曰:國家自建隆以至治平,猶一陽之復而漸進於正陽之月也。自熙寧以至靖康,猶一陰之姤而漸進於純陰之月也。熙寧之初,其陰陽升降之會歟?曾公亮因地震之變而進陰陽之說,愚以爲小人之陰、夷狄之陰,皆胚胎於此矣。

癸酉,葬英宗於永厚陵。是月,判河陽富弼上疏曰:『帝王都無職事,惟別君子小人。然千官百職,豈盡煩帝王辨之乎?但精求任天下之事所謂大臣者,不使小人蔘用於其間,則千官百職,莫不得人矣。陛下勿謂所採既廣,便望所得必多。其間當防奸詐小人惑亂聖聽。奸謀似正,詐亂似忠,疑似之間,不可不早辨也。』

九月乙酉,祔英宗神主於太廟,廟樂曰《大英之舞》。知制誥、知江寧府王安石爲翰林學士。上嘗謂吳奎曰:『安石真翰林學士也。』奎曰:『安石文行實高出於人。』上曰:『當事如何?』奎曰:『恐迂闊。』上弗信,於是卒召用之。韓琦數因入對,懇求罷相。辛丑,特授琦守司徒兼侍中、鎮安武勝軍節度使、判相州。上諭琦曰:『侍中必欲去,今日已降制矣。』上遂泣下,琦亦感激,垂涕稱謝。擢琦子忠彥祕閣校理,端彥爲光祿寺丞。琦乞令忠彥赴試而命之。呂公弼爲樞密使,張方平爲參知政事。方平在翰林,上所草詔,上手詔褒之曰:『卿文章典雅,煥然有三代之風,而又善以多爲少,意博辭寡,雖《書》訓誥,無以加也。』趙抃爲參知政事。抃嘗密奏:『臣僚有被謗於外,始疑而終釋者;有詭說於前,初惑而卒明者。願陛下察其言,觀其行。敢有挾情論奏,懷諼罔上,屏之遠方,罪在不赦。』手詔曰:『卿政事之餘,能時以經義啓沃,苟非博達治理,誠節內固,何以臻此指意?泛遠罔究,所謂藥非瞑眩,厥疾弗瘳,宜不憚煩,悉陳覼縷。』抃復具奏,上嘉納之。三司使韓絳、權知開封府邵亢並樞密副使。先是,薛向、種諤言蕃部嵬名山有歸附意。壬寅,司馬光對延和殿,言:『趙諒祚稱臣奉貢,不當誘其叛臣,以興邊事。』上曰:『此外人妄傳耳。』光曰:『陛下知薛向之爲人否?』上曰:『固非端方士也。但以其知錢穀及邊事耳。』光曰:『錢穀誠知之,邊事則未知也。』又言張方平文章之外,奸邪貪猥。上曰:『有何實狀?』光曰:『請言臣所目見者。』上作色曰:『朝廷每有除拜,衆言輒紛紛,非朝廷好事。』光曰:『此乃朝廷好事也。知人,帝堯難之,況陛下新即位。萬一用一奸邪,若臺諫循默不言,陛下從何知之?』上曰:『吳奎附宰相否?』光曰:『不知也。』上曰:『結宰相與結人主執爲賢?』光曰:『結宰相爲奸邪,然希意迎合、觀人主趣向而順之者,亦奸邪也。』上曰:『兩府孰可留,孰可用?』光曰:『此乃陛下威權所當採擇,小臣豈敢與聞?然居易以俟命者,君子也;由逕求進者,小人也。陛下用人當用君子,不當用小人也。』癸卯,司馬光爲翰林學士兼侍讀學士,滕甫權御史中丞。光言:『臣昨論張方平參知政事不協衆望。臣識淺材下,其言不足採。曏者仁宗時,包拯最名公直,與臺諫官共言方平奸邪貪猥。乞盡令檢取言方平章奏及開封府陳昇之兩處推勘劉保衡公案,即知臣所言,非一人私論也。所有新命,臣未敢祗受。』光等告敕下通進銀臺司,呂公著具奏封駁。上手詔諭光曰:『適得卿奏,換卿禁林,復兼勸講。朕以卿經術行義爲世所推,今將開延英之席,得卿朝夕討論,敷陳治道,以箴遺缺,故命進讀《資治通鑑》,此朕之意。呂公著所以封還者,蓋不知此意耳。』於是取告敕直付閣門,趣光等令受。公著亦具奏:『朝廷既以臣言不當,當顯行黜責。其所降敕告,亦須經由本司。蓋臣雖可罪,而此職終不可廢。』他日登對,上獨留公著,謂曰:『朕以司馬光道德學問,欲常在左右,非以其言事也。』又嘗謂公著曰:『光方直如迂闊何?』公著曰:『孔子上聖,子路猶謂之迂;孟軻大賢,時人亦謂之迂,況光豈免此名?大抵慮事深遠,則近於迂矣。願陛下更察之。』

冬十月甲寅,司馬光初讀《資治通鑑》。上親制序,面賜光,令候書成日寫入。又賜潁邸舊書二千四百二卷。先是,種諤奏:『諒祚累年用兵,人心離貳。嘗欲發橫山族帳盡過興州,族帳皆懷土重遷。以故首領嵬名山者結綏、銀州人數萬,共謀歸順。』庚申,入綏州。壬戌,入銀州。嵬名山所部族帳悉降,諤尋得罪去。權發遣秦州李師中言:『夏人方入貢,徒起釁端,無益於事。』

十一月丁丑,文彥博等曰:『諸路帥臣、轉運使職任至重,一道慘舒系焉,所宜審擇其人,久於其任。』又曰:『兩府堂陛之重,亦當久任,使其下不能傾危,乃可立事。』韓絳曰:『漢王嘉以爲二千石尊重,難危乃可使下,況堂陛之勢也。』戊寅,詔令御史臺每遇起居日,令百僚轉對。丙戌,手詔曰:『故事,二府初拜,各舉所知者三人。自今宜各言其人才業所長,堪任何事,以副朕爲官擇人之意。』韓琦判相州。上諭以嵬名山事,欲令琦暫往相州,卻來永興經撫西邊。丙戌,改命琦判永興軍,兼陝西路經略安撫使,賜手札,趣令治裝。琦即奏曰:『薛向始議招誘橫山一帶蕃族,已而種諤擅取綏州,環慶李肅之領衆七千破蕩族帳,涇原蔡挺又欲合環慶兵直赴興靈。帥臣肆意妄作,取怨戎狄。臣朝夕引道非難,但須稟朝廷成算,願召二府大臣早決之。』丁亥,詔:『宜令天下州軍各上所轄縣令治狀優劣,其條約令考課院詳定以聞。』乙未,詔令內外兩府、兩制、文臣三司副使[7]、武臣正任以上、臺諫、諸路監司於京朝官、使臣、幕職、州縣官內各舉所知二人,見任兩府三人。或恥於自媒,久淹下位;或偶因微累,遂廢周行者,鹹以名聞。』己亥,新知澶州向傳範改知鄆州。諫官楊繪言:『傳範後族,不當領安撫使,無以杜外戚僥求之源。』上曰:『諫官如此言甚善,可以止他日妄幹請也。』繪又嘗言:『宰相不當用其子判鼓院。』上謂滕甫曰:『鼓院傳達而已,何與幹事?』甫曰:『人有訴宰相者,使其子傳達,可乎?且天下見宰相子在是,豈敢復訴事?』上悟,爲罷之。上諭樞密院曰:『近有投匭者言:知永寧軍魏康用公使錢興販收利。』因諮嗟久之,曰:『何以使官盡得人?』文彥博曰:『朝廷擇轉運使,轉運使檢察州縣吏,則庶幾得人也。』邵亢曰:『政治之本,在於得人。若官得人,雖無法,事亦自舉;苟非其人,雖法密,無補於事。』上曰:『將帥最難得人。唐三百年中,惟一郭子儀耳。』又曰:『漢元好儒,而史稱孝元之業衰焉,何也?』亢曰:『漢元之患,在優遊不斷,不在好儒也。』

十二月丙寅,手詔曰:『獄者民命之所繫也。比聞有司歲考天下之奏,而瘐死者多。其具爲令:提點刑獄歲終會死者之數以聞,委中書檢察,或死者過多,官吏雖已行罰,當更黜責。』是月,韓琦至長安。初,薛向、賈逵等議欲留綏州,詔琦度其可棄可守以聞。已而西人誘殺楊定等,琦即奏:『賊今若此,綏州不可棄也。』諒祚戰數敗,國中飢困,將求和而諒祚病死。其子秉常嗣立。琦因奏:『當此變故,尤非棄州之時。』樞密使文彥博、呂公弼恥於中變,督促棄州如初,琦亦條陳不已。上遣入內押班王昭明齎手詔訪琦利害,琦復具奏,乃詔綏州如琦議。

校勘記

[1]司馬光言 按,此札子奏於嘉祐八年十一月十七日,見《司馬公文集》卷二十七。《長編》卷二○一『司馬光言』前有『先是』二字,是。

[2]後宮 原脫『後』字,據《長編》卷二○一、《司馬公文集》卷二十七《放宮人札子》補。

[3]慶曆 原作『慶祐』,據文意改。

[4]丁丑 原作「辛巳』,據《長編》卷二○四改。

[5]二月辛丑 原脫『二月』,據《長編》卷二○四補。

[6]千里 原作『十里』,據《長編》卷二○六、《司馬公文集》卷三十四《上皇帝書》改。

[7]文臣 原作『文武』,據文意改。

宋史全文卷十一

宋神宗一

戊申熙寧元年春正月甲戌朔,日有食之。詔改元。覆命武臣同提點刑獄。壬午,詔州縣春首檢視暴骸,給錢葬祭之。丙申,權三司使唐介參知政事。執政坐待漏舍,故事,唯宰相省閱所進文書。介謂曾公亮曰:『介備位政府,而文書皆不知,上若顧問,何辭以對?』公亮乃與介同閱視,後遂以爲常。詔太學增置外舍生百員。初,太學置內捨生二百員,官爲給食。至是,待次而入者蓋百餘人。諫官以爲言,故有是詔。

二月乙卯,孔宗願子若蒙爲新泰縣主簿,襲封衍聖公。丙辰,種諤奪四官,隨州安置。初,有司奏劾諤擅興生事,詔系長安獄。諤乃悉焚當路所與簡牘,置對無一語罣人,惟自引伏。司馬光進讀《資治通鑑》,至蘇秦約六國從事,上曰:『蘇秦、張儀掉三寸舌,乃能如是乎?』光對曰:『秦、儀爲縱橫之術,無益於治。臣所以存其事於書者,欲見當時風俗專以辯說相高,人君委國而聽之,此所謂利口覆邦者也。』上曰:『朕聞卿進讀,終日忘倦。』上謂文彥博等曰:『天下弊事至多,不可不革。』彥博對曰:『譬如琴瑟不調,必改而更張之。』韓絳曰:『爲政立事,當有大小先後之序。』上曰:『大抵威克厥愛,乃能有濟。』

三月癸酉朔,上謂文彥博等曰:『當今理財最爲急務,養兵備邊,府庫不可不豐,大臣共宜留意節用。』又曰:『漢文身衣弋綈,非徒然也,蓋亦有爲爲之耳,數十年間終有成效。以此言之,事不可不勉也。』乙酉,上謂文彥博等曰:『任人各以所長,乃可立事。至於有過寡行之人,或可使,但不宜使在左右。』乙未,詔河北轉運司預計置賑濟饑民。

夏四月壬寅朔,富弼入見。問以治道,弼以上銳於有爲,對曰:『人君好惡,不可令人窺測,可窺測則奸人得以傅會其意。陛下當如天之鑑人,隨其善惡若自取,然御以誅賞從之,則功罪得其實矣。』上稱善。又問北邊事,條目甚悉。弼曰:『陛下臨御未久,當先佈德澤。且二十年未可言用兵,亦不宜重賞邊功。干戈一起,所繫禍福不細。』上默然良久,又問所先。弼曰:『阜安宇內爲先。』上善之。詔新除翰林學士王安石越次入對。上曰:『方今治當何先?』對曰:『以擇術爲始。』上問:『唐太宗何如主?』對曰:『陛下每事當以堯、舜爲法,唐太宗所知不遠,所爲不盡合法度;堯、舜所爲,至簡而不煩,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難,但末世學士大夫不能通知聖人之道,故常以堯、舜爲高而不可及。不知聖人經世立法,常以中人爲制也。』上曰:『卿可謂責難於君。然朕自視眇然,恐無以副卿此意。卿可悉意輔朕,庶幾同濟此道,試爲朕詳言施設之方。』對曰:『願陛下以講學爲事。講學既明,則施設之方不言而自喻。』安石退而上疏,極言累世因循末俗之弊,且謂理財無法。庚申,翰林學士兼侍講呂公著、王安石等言:『竊尋故事,侍講者皆賜坐。自乾興以來,講者始立而侍者皆坐聽。臣等竊以爲侍者可使立,而講者當賜坐。』禮官韓維、刁約、胡宗愈言:『臣等以爲宜如天禧舊制,以彰陛下稽古重道之意。』龔鼎臣、蘇頌、周孟陽、王汾、劉邠、韓忠彥等言:『乾興以來,侍臣立講。歷仁宗、英宗兩朝,行之且五十年,豈可一旦以爲有司之失而輕議變更乎?』上問曾公亮,但稱『臣侍仁宗書筵亦立。』後安石因講賜留,上面諭曰:『卿當講日可坐。』安石不敢坐,遂已。權判南京留司御史臺劉敞卒。慶曆前,學者多守註疏之學,至敞力《七經小傳》,始異諸儒之說。后王安石修經義,蓋本於敞。癸亥,孫覺爲右正言,赴諫院供職。上與覺言:『欲革積弊。』覺對:『弊不可不革,革而當其悔,乃亡。』他日。上語左右曰:『孫覺頗知理。』

五月癸酉,上謂文彥博等曰:『丁謂、王欽若、陳彭年何如人?』彥博等各以所聞對,因言:『當時修建宮殿,皆謂等開之,耗祖宗儲積過半,至今府庫不復充實。』上曰:『王旦爲宰相,不得無過。』韓絳曰:『旦嘗諫上不從,求去位,又弗許。』上曰:『事有不便,當極論列,豈可以求去爲是也?』國子監言:補試國子監生以九百人爲額。從之。

六月癸卯,以同州明法魏道嚴爲本州司士參軍,前邠州觀察推官狄國賓注擬隴州職官一任。以判永興軍韓琦言道嚴唐鄭國公徵裔孫,國賓梁國公仁杰十二代孫故也。詔諸路與監司訪尋州縣可興復水利,如能設法勸誘興修塘堰圩岸,功利有實,當議旌寵。乙卯,賜知唐州、光祿卿高賦敕書獎諭。賦在唐凡五年,比罷,增戶萬一千三百八十,增田三萬一千三百二十八頃,而山林榛莽之地皆爲良田,歲益稅二萬二千五十七,作陂堰四十有四雲。丙寅,命司馬光、滕甫同看詳裁減國用制度,仍取慶曆二年數比見今支費,有不同者,開析以聞。光登對,言:『國家所以用不足者,在於用度太奢,賞賜不節,宗室繁多,官職冗濫,軍旅不精。此五者,非愚臣一朝一夕所能裁減。若但欲知慶曆二年裁減制度比見今支費數,此止當下三司條析,其同與不同,立可盡見,不必更差官置局。』上深開納,明日,即罷裁減司。

秋七月乙亥,詔秦州新築大甘谷口寨曰甘谷城,即篳篥城也。丁丑,布衣王安國賜進士及第,仍注初等職官。己卯,羣臣表上尊號曰奉元憲道文武仁孝,詔不許。及第三表,司馬光入直,因言:『上尊號之禮非先王令典,起於唐武后、中宗之世,遂爲故事,因循至今。太祖尊號有一統太平字,太祖以燕、晉未平,卻而不受。太宗尊號盡省去,且曰:「以理言之,皇帝二字亦未可兼稱。」』詔賜光曰:『朕方以淫雨地震,日虞傾禍。被此洪名,有慚面目。』遂終不許。新知大名府陳昇之知樞密院事,文彥博、呂公著爲使,韓絳、邵亢爲副使。樞密並置使副及知院自此始。辛巳,孫覺責授太子中允,仍知諫院。先是,陳昇之登對,上面許擢置中樞,覺相繼登對,上因與言:陳昇之宜居宥密。邵亢不才,向欲使守長安,而執政以爲無過。時升之已有成命而覺不知,退即上言:宜使亢知永興,升之爲樞密使。上以覺爲希旨收恩,且區處大臣非小臣所宜,故責之。覺又言滕甫貪污頗僻,斥其七罪。上不信,悉以覺疏示甫,甫謝曰:『陛下無所疑,臣無愧,足矣。』甲申,京師地震。乙酉,又震。是夜月食,有司言《明天曆》不效,當改歷。詔司天更造新曆。降將作監主簿、助教告敕七十道付河北安撫司募人入粟。戊戌,知諫院錢公輔言:『祠部遇歲飢河決,鬻度牒以佐一時之急。欲乞自今宮禁遇寺節恩賜度牒並裁損,或減半爲紫衣,稍去剃度之冗。』從之。賣度牒蓋始此年。

八月壬寅,京師地又震。同知諫院孫覺通判越州。覺既降官,累章求出,不許。覺以爲:『去歲有罰金御史,今茲有貶秩諫官,未有罰金貶秩而猶居其位者也。』覺遂移牒閣門御史臺雲:『論邵亢、滕甫奸邪,方待罪,更不入朝及釐務。』閣門以聞。上批出曰:『覺牒與所言事不同,宜與外任差遣。』甲辰,京師地又震。辛亥,邇英進讀已,召司馬光,問以河北災變,光對以『饑饉之歲,金帛無所用,惟食不可一日無耳。宜多漕江淮之谷以濟之。』上因論治道言:『州縣長吏多不得人,政府不能精擇。』對曰:『人不易知,天下三百餘州,責其精擇誠難,但能擇十八路監司,使之擇所部知州而進退之,知州擇所部知縣而進退之,得人多矣。』又問:『諫官難得,人誰可者?』對曰:『臣賤官,何敢薦人?』上固問之,對曰:『凡擇言事官,當以三事爲先:第一不愛富貴,次則重惜名節,次則曉知治體。具此三者,誠亦難材。鹽鐵副使呂誨、侍御史呂景,此兩人似堪其選。』癸丑,宰臣曾公亮等言:『伏見故事,南郊禮畢,陪祀官並蒙賜。方今河朔災沴,調用繁冗。慾望大禮畢,兩府臣僚罷賜銀絹。』詔送學士院取旨。司馬光奏曰:『朝廷宣佈惠澤,則宜以在下爲先;撙節用度,則宜以在上爲始。臣愚以爲將來大禮畢,所賜並宜減半,俟他日豐稔,自依舊制。臣知此物未能富國家,因此漸思減其餘浮費自今日爲始耳。』安石曰:『國用不足,由未得善理財之人故也。』光曰:『善理財之人,不過頭會箕斂,以盡民財。如此則百姓窮困,流離爲盜,豈國家之利耶?』安石曰:『此非善理財者也。善理財者,民不加賦而國用饒。』光曰:『此乃桑弘羊欺漢武帝之言,司馬遷書之,以譏武帝之不明耳。』安石爭論久之,上曰:『朕亦與司馬光同,今且以不允答之可也。』是日,適會安石當制,遂以上前所言意草批札曰:『方今生齒既蕃,而賦入又爲不少,理財之義,殆有可思,此之不圖而姑務自損,只傷國體,未協朕心。所乞宜不允。』公亮等遂不敢復辭。甲子,手詔曰:『昔我藝祖之興,以天縱之聖再造區夏,大漠偉烈,被諸萬世而莫高焉。其令中書門下考太祖之籍,以屬近而行尊者一人裂土地而王之,使常從獻於郊廟,世世勿絕。』乙丑,詔復行《崇天曆》。鹽鐵副使呂誨同知諫院,用司馬光之言也。詔自今試館職並試策論,罷詩賦。

九月辛未,涇州觀察使從式進封安定郡王。初,韓琦自長安入覲,問曰:『推崇太祖之後,今擇一人封王,常從獻於郊廟,不知何故及此?自古主鬯從獻皆太子事,今忽擇一人令郊廟從獻,豈不疑駭天下視聽乎?』上悟,遂罷從獻之旨。甲申,詔自今內批指揮並作奉聖旨施行。戊子,莫州地震,有聲如雷。

冬十月壬寅,詔講筵權罷講《禮記》。先是,王安石講《禮記》,數難記者之非是,上以爲然。是日,上因留安石坐,曰:『且欲得卿議論。』上曰:『唐太宗必得魏鄭公,劉備必得諸葛亮,然後可以有爲。』安石對曰:『陛下誠能爲堯舜,則必有咎夔稷契;陛下誠能爲高宗,則必有傅說。魏鄭公、諸葛亮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

《講義》曰:三代以來,書生得君,自安石始。其始見神宗也,直以文帝、太宗之不足法者爲言,復以魏徵、諸葛亮之不足爲者自任,此其智識之卓然,又皆秦漢以來諸儒所未聞者,所謂擇術講學之方,雖孟子告君,殆不是過,人主安得不信其知道哉?神宗詰其設施之方,而再三不肯條對者,蓋其所施設之方止於青苗、助役之類,而遽條陳之,則人必不我信,故粗言一二而不肯錄進,欲使人主之深聽,而後舉朝聽其所爲也。未幾,讀吳申『謹奉成憲』之疏,於是謂成憲不足道,流俗不足聽,勞民非所恤,嚴刑非所緩;人主當示人以好惡,當懼人以不測。且謂勞民重刑,三代亦然。而安石施設之蘊,理財之法,變法之心盡露矣。

丙午,上問講讀官富民之術,司馬光言:『凡富民之本在得人。縣令最爲親民,欲知縣令能否,莫若知州;欲知知州能否,莫若轉運使。陛下但能擇轉運,使轉運使按知州,使知州按縣令,何憂民不富也?』

十一月癸酉,太白晝見。丁亥,合祭天地於南郊,以太祖配。甲午,司馬光入辭,因請河陽、晉、絳。上曰:『汲黯在朝,淮南寢謀。卿未可去也。』京師及莫州地震。

十二月壬寅,詔自今內批指揮事,俟次日覆奏行下。癸卯,瀛州地大震。庚戌,賜夏國主嗣子秉常詔,候誓表到日,即遣使封冊,並以綏州給還。所有歲賜,自封冊後並依舊例。庚申,命入內副都知張若水進所造神臂弓。初,民李宏獻此,其實弩也。詔依樣製造,至是以進。

己酉熙寧二年春正月丁亥,上謂輔臣曰:『近見內藏庫籍文具而已,財貨出入,略無關防。嘗聞太宗時,內藏財貨每千計,用一牙錢記之。名物不同,所用錢色亦異,他人莫能曉也。嘗匣而置之御閣,以參驗帳籍中定數。晚年,嚐出其錢示真宗曰:「善保此,足矣。」今守藏內臣皆不曉帳籍關防之法,當更擇人領之。』知同州趙尚寬、知唐州高賦、知齊州王廣淵條奏置義倉事,知陳留縣蘇涓亦言:『臣勸諭百姓置義倉,以備水旱。條上措置事。』詔曾公亮曰:『近王廣淵於齊州創置義倉,已勸率十萬餘石,當得人繼守其事。可持詔廣淵舉知州一人。』

二月己亥,富弼除守司空兼侍中。初,以集禧觀使召弼赴闕。弼既辭不受,上乃罷集禧之命,以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平章事。庚子,王安石參知政事。先是,安石見上,論天下事。上曰:『人皆以爲卿但知經術,不可以經世務。』安石對曰:『經術者,所以經世務也。果不足以經世務,則經術何賴焉?』上曰:『卿所施設,以何爲先?』安石曰:『變風俗,立法度,最方今所急也。凡欲美風俗,在長君子、消小人,以禮義廉恥由君子出故也。』上以爲然。丙午,翰林學士司馬光登對,乞一州。上不許,曰:『君子小人皆知卿方正。呂公著使契丹,亦問:「有司馬光者,其人甚方正。今爲何官?」名爲夷狄所知,奈何出外?』光初罷御史中丞,遼因問公著以光何不爲中丞。公著歸,語於上,故上乃知。甲子,命知樞密院陳昇之、參知政事王安石取索三司應幹條例文字看詳,具合行事件聞奏,別爲司,名曰同制置三司條例。先是,安石言:『泉府一官,先王所以摧制兼併、均濟貧弱、變通天下之財,而使則出於一統者,以有此也。』石因請以呂惠卿爲制置司檢詳文字。從之。富弼以足疾未能入見。有於上前言災異皆天數、非人事得失所致者。弼聞之,嘆曰:『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爲者!去亂亡無幾矣。此必奸臣欲進邪說,故先導上以無所畏,使輔拂諫爭之臣無所復施。吾不可以不速救。』即上疏數千言,雜引《春秋》、《洪範》及古今傳記、人情物理,以明其決不然者。

胡安國《春秋傳序》曰:《春秋》非五經比也。『洚水警予』與『鳳皇來儀』並載於《虞書》,『大木斯拔』與『嘉禾合穎』同垂於周史。《春秋》不書祥瑞而盡書災異,史外傳心之要典也。自安石建議,以《春秋》爲『腐爛朝報』,經筵不以進讀,科目不以取士。馴至崇、觀之間,奸臣用事,一卉一木之異指爲嘉瑞,天地災變,隱而不言。是與《春秋》正相反也。胡氏之論,蓋攻安石學術之亂天下也。

三月,上既用富弼爲首相,弼猶以足疾在告。是日,弼始入見,曰:『臣聞中外之事漸有更張。此必有小人獻說於陛下也。大抵小人惟喜動作生事,則其間有所希冀。緣朝政守靜,則事有常法,小人何所望也?』上改容聽納,曰:『今日得卿至論,乃沃朕心,可謂金石之言,朕不忘也。』癸未,蘇轍爲制置三司條例司檢詳文字。先是,轍奏疏曰:『所謂豐財者,非求財而益之也,去事之所以害財者而已。事之害財者三,一曰冗吏,二曰冗兵,三曰冗費。』疏奏,上批付中書,因召對,而有是命。兩府同奏事。富弼言:『大臣須和,乃能成務。』又言:『今所進用,或是刻薄小才。小才雖似可喜,然害事壞風俗爲甚,恐須進用醇厚敦實之人。』上曰:『大臣正要與朝廷分邪正,邪正分則天下自治。』壬辰,上問安石:『制置條例如何?』安石曰:『已檢討文字,略見倫緒。然今欲理財,則須使能。天下但見朝廷以使能爲先,而不以任賢爲急;但見朝廷以理財爲務,而於禮義教化之際未有所及,恐風俗壞,不勝其弊。陛下當深念國體,有先後緩急。』上頷之。

夏四月丁酉朔,羣臣上尊號,詔答不允。先是,上謂執政曰:『受與否,於人情孰安?』王安石曰:『受與不受,於理皆可也。陛下能深見受與不受無加損之理,則此事皆陛下自擇。』上曰:『三尺童子亦知無加損也。』知諫院錢公輔罷知諫院。時上委任政府,責以太平。一日,執政召臺諫官至都堂,富弼曰:『上求治如飢渴,正賴同心,以濟所願。』公輔對曰:『所爲是邪,天下誰敢不同?非邪,公輔雖欲同之,不可得已!』丙午,同天節,罷上壽。是日雨。富弼言:『願陛下未以今日雨澤爲喜,當以累年災變爲懼。蓋修德致雨,其應如此。萬一於德有損,其災應豈有緩邪?』上親書詔答曰:『敢不置之枕蓆,銘諸肺腑,終老是戒!更願公不替今日之志,則天災不難弭,太平可俟也。』丁未,參知政事唐介卒。上初欲用王安石爲參知政事,曾公亮因薦之。介曰:『安石好學而泥古,論議迂闊。若使爲政,恐多所變更,必擾天下。』退至中書,謂公亮等曰:『異日安石之言果用,天下必困擾,諸公當自知之耳。』時執政進除目,上久之不決。既數日,乃曰:『朕問王安石,以爲然,可即施行。』介曰:『陛下比擇大臣,付以天下之事。臣近每聞陛下宜諭:某事問安石,以爲可,即施行;某事問安石,以爲不可,未得施行。如此,則執政何所用?必以臣爲不才,當先罷免。此語傳之天下,恐非信任體也。』安石既執政,奏言:『中書處分事用札子,皆言奉聖旨,不中理者常十八九。不若令中書自出牒,不必稱聖旨。』上愕然。介曰:『太宗時,寇準用札子遷馮拯等官不當,拯訴之,太宗曰:「前代中書有堂牒指揮事,乃權臣假此以威福天下。」太祖朝趙普爲相,堂帖重於敕命,尋令削去。今復置札子,何異堂牒?今安石不欲稱聖旨,則是政不自天子出也。』上曰:『太宗制置此事極當。』及安石議謀殺人傷者許首,介數與安石爭論於上前,安石強辯,上主其語。介不勝憤悶,居頃之,疽發背而卒。丙辰,詔:『宜令侍從官自今視朕過失與朝廷事之闕,無有鉅細,各具章極言無隱。噫!言善而不用,朕有闕咎;道之而弗言,爾爲不恭。』王安石之詞也。

五月癸未,鄭獬知杭州,王拱辰判應天府,錢公輔知江寧府。獬與滕甫相善,王安石素惡之。故事,兩制差除,必宰相當筆。時富弼在告,曾公亮出使西京,王安石遽自當筆。議者皆疑安石行其私意,御史中丞呂誨即奏曰:『王拱辰不聞有過,遷謫出外;鄭獬在三班院,皆稱公當,權府亦甚平允,遽然補外;錢公輔先因營救滕甫,遂罷諫院,今又被逐。蓋甫與王安石素所不足,今無罪被黜,甚傷公議。』上出誨奏示執政,安石曰:『此三人者出,臣但愧不能盡理論情,暴其罪狀,使小人知有所憚,不意言者乃更如此。』

呂中曰:安石入朝之初,即勸人主逐諫官,其本意如此,故臺諫未有直罷者,自安石始。上罷吳申,復以吳申例罷公輔,自是,人不附己者始擠之矣。

癸巳,樞密院言:『欲檢尋本院諸文書,凡關祖宗以來法制所宜施於遠者,並刪取大旨,編次成冊,仍於逐門各留空紙,以備書載將來處置事。』從之。賜名《經武要略》。是月丙戌,王安石以呂誨劾章乞辭位,上即封還其奏,令視事如故。上又謂安石曰:『呂誨言卿每事好爲異,多作橫議,或要內批以自質證,又詐妄希會朕意。朕與卿相知如高宗、傅說,亦豈須他人爲助?』羣臣準詔議學校貢舉,多欲變改舊法,獨殿中丞、直史館、判官告院蘇軾奏曰:『得人之道,在於知人。知人之法,在於責實。使君相有知人之才,朝廷有責實之政,則胥吏、皁隸未嘗無人,而況於學校貢舉乎?雖因今之法,臣以爲有餘。使君相無知人之才,朝廷無責實之政,則公卿、侍從常患無人,況學校貢舉乎?雖復古之制,臣以爲不足。』上得軾議,喜曰:『吾固疑此,得蘇軾議,釋然矣。』即召見,問:『何以助朕?』軾對曰:『陛下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進人太銳。願陛下安靜以待物之來,然後應之。』上悚然聽受,曰:『卿三言,朕當詳思之。』呂惠卿最爲安石所賢,屢薦於上,事無大小,必與之謀。時人號安石爲孔子,惠卿爲顏子。上曰:『欲用蘇軾修中書條例。』安石曰:『軾與臣所學及議論皆異,別試以事可也。』考課院言:『準詔定到考較知縣、縣令課法,分爲上、中、下三等。內有績狀尤異,出於上等之外,則定爲優等。如政事昏繆,出於下等之下者,即定爲劣等。』

六月丁巳,詔呂誨落中丞,以本官知鄧州。前此,誨上疏曰:『臣竊以大奸似忠,大詐似信,唯其用舍,系國休慼。如少正卯之才,言僞而堅,順非而澤,強記而博,非大聖孰能去之?臣謹按:王安石外示樸野,中藏巧詐,驕蹇慢上,陰賊害物。今略疏十事,誠恐陛下悅其才辯,久而倚毗,情僞不得知,邪正無復辨。大奸得路,羣陰匯進,則賢者漸去,亂由是生。臣究安石之跡固無遠略,唯務改作,立異於人。徒文言而飾非,將罔上而欺下。臣竊憂之。誤天下蒼生,必斯人也!』疏奏,安石亦求去位。上詔視事宜如故。安石既留而誨坐貶。太白入井。壬戌,晝見。

秋七月乙丑朔,司天監言:日食辰巳間,有陰霧遮蔽。所食不及元奏分數,宰臣富弼等拜表賀。行均輸法。癸未,上謂執政曰:『人君豈可怠於政理?朕非樂於勞苦,益思少時精神可惜,欲乘時有爲,以安生靈。至於兵,乃是聖人之大權,所以安天下也。但不可輕用,非獨殺人心所不忍,誠恐天道不佑。』甲申,日下有五色雲。上御資政殿,因語及選任知州未得善法,曰:『朕每思祖宗百戰得天下,今以一州生靈付一庸人,常痛心疾首。卿等爲如何則可?』彥博奏以:『責在監司,宜得至公之人可任按察。』公弼曰:『朝廷當擇諸司長官及十八路監司,無不濟矣。』韓琦等新修《仁宗實錄》一部二百卷,曾公亮等上《英宗實錄》三十卷。

八月丙申,司馬光上疏曰:『陛下日出視朝,繼以經席,入宮之後,省閱天下奏事,夜御燈火,研味經史。然孜孜求治,於今三年而功業未著者,殆未得其體要故也。』癸卯,侍御史劉琦監處州鹽酒稅,御史裏行錢覬監衢州鹽稅。初,御史知雜劉述及琦、覬等言:『切見陛下用安石爲參知政事,未逾半年,中外人情囂然不安,蓋以其專肆胸臆,輕易憲度而無忌憚之心也。』司馬光言:『皮公弼,陛下明知其貪;閻充國,陛下明知其猥。二者皆以知縣權發遣三司判官。及得罪而出,皆爲知州。今琦、覬止以迕犯大臣降監當,然則狂直之罪重於貪猥,得罪大臣甚於得罪陛下也。乞與本[1]。』不報。丙午,詔同修起居注範純仁罷同知諫院。初,純仁以言薛向不可爲發運使,或致民心別生事變。上曰:『今令發運使兼制置六路財賦,務在均適有無。何由乃致百姓人情怨駭?』純仁曰:『人生不當言利,但當務農桑節用而已。』純仁又申中書曰:『參政以文學自負,議論得君,專任己能,不曉時事。舍堯舜知人安民之道,講五伯富國強兵之術;尚法令則稱商鞅,言財利則背盂軻;鄙老成爲因循之人,棄公論爲流俗之語。曾相公年高不退,廉節已虧,且欲見容,惟務雷同苟且。趙參政心知其非,凡事不能力救,徒聞退有後言。』公亮等以純仁狀進,乃落起居舍人、同修起居注。庚戌,制置三司條例司檢詳文字蘇轍言:『每於本司商量公事,動皆不合。乞除一合入差遣。』詔依所乞。上閱轍狀,問:『轍與軾如何?觀其學問頗相類。』王安石曰:『軾兄弟大抵以飛箝捭闔爲事。』上曰:『如此則宜合時事,何以反爲異論?』

九月,詔閣門引編校書籍,呂惠卿校勘,王存登對,皆王安石所善也。制置三司條例司言:『諸路常平廣惠倉略計千五百萬以上,貫石斂散之法未得其宜。今欲以見在斛鬥,遇貴量減市價糶,遇賤量增市價糴。以見錢依陝西青苗錢例,取民情願豫給,令隨稅納斛鬥。內有願請本色或納時價貴願納錢者,皆許從便。欲量諸路錢穀多寡分遣官提舉,仍先行於河北、京東、淮南三路,候其有緒,即推之諸路。』從之。戊辰,初開經筵。王安石獨奏事,上問曰:『程顥言不可賣祠部度牒作常平本錢,如何?』安石曰:『顥所言自以爲王道之正,臣以爲顥所言未達王道之權。今度牒所得,可置粟凡四十五萬石,若凶年人貸三石,則可全十五萬人性命。賣祠部所剃者三千人頭,而所可救活者十五萬人性命,若以爲不可,是不知權也。』

冬十月丙申,左僕射、平章事富弼罷爲武寧軍節度使、同平章事、判亳州。弼初入相,即除司空兼侍中,弼固辭得免。及罷,不復加恩,蓋上意不樂其去故也。弼將去,復言於上曰:『比見親舊,乃知人情大不安。進用多小人,諸處地動災變。宜且安靜。』知樞密院事陳昇之爲禮部尚書、平章事。上既許富弼辭位,問弼曰:『卿即去,誰可代卿者?』弼薦文彥博。上默然良久,曰:『王安石何如?』弼默然。改綏州爲綏德城。先是,韓縝與夏人議,許令納安遠、塞門二寨,還以綏州。郭逵曰:『此正商於之地六百里也。』時已有詔俾逵焚棄綏州,逵曰:『一州既失,二寨不可得。中國爲夏人所賣,安用守臣爲?』藏其詔不出,上言綏州宜守,且自劾違詔之罪。詔褒逵曰:『淵謀祕略,悉中事機。有臣如此,朕無西顧之憂矣。』於是詔城綏州,不復以易二寨。己亥,翰林學士司馬光對,上問:『近相陳昇之外議云何?』光曰:『閩人狡險,楚人輕易。今二相皆閩人,二參政皆楚人,必將援引鄉黨之士充塞朝廷,天下風俗何以得更淳厚?』

《講義》曰:昔邵康節聞杜鵑聲於天津橋上,曰:『朝廷將用南人爲相,天下自此多事矣。』夫王欽若當國,亦南人也,豈獨自安石始邪?』蓋天禧、天聖之時,南方之氣未盛,所用者欽若一人耳。自安石爲相,所引者惠卿之險巧,升之之輕易。宰相、參政皆用南人,此固溫公之所慮而康節之所先知也。

上曰:『升之有才智,曉民政。』光曰:『但恐不能臨大節而不可奪耳。凡才智之人,必得忠直之人從旁制之,此明主用人之法也。』上又曰:『王安石何如?』光曰:『人言安石奸邪,則毀之太過。但不曉事,又執拗耳。』上曰:『韓琦敢當事,賢於富弼,但木強耳。』光曰:『琦實有忠於國家之心,但好遂非,此其所短也。』上因歷問羣臣,至呂惠卿,光曰:『惠卿險巧,非佳士。使王安石負謗於中外者,皆惠卿所爲也。』上曰:『惠卿應對明辯,亦似美才。』光曰:『江充、李訓若無才,何以能動人主?』監察御史裏行張戩、程顥言:『每有本職公事欲上殿敷奏,必奏候朝旨。既許上殿,伺候班次,動經旬日。臺諫之職言責既均,則進見之期理無殊別,何獨憲臣隔絕疏異?欲乞推原天禧詔書之意,使依諫官例,牒閣門即許登對。或所言急速,仍乞先次上殿。』詔三院御史及裏行有公事,並許直申閣上殿。

十一月,司馬光言:『欲據國史、實錄所載,旁採異聞,效《漢書》作百官公卿表,以備奏御。』從之。乙丑,命樞密副使韓絳同制置三司條例。初,陳昇之既拜相,遂言:『臣待罪宰相,無所不統,所領職事,豈可稱司?』他日又對,升之固以爲不可置司。上欲使安石獨領,安石以爲非便,曰:『陛下本置此司,令中書、密院各差一人。今若韓絳同事,甚便。』上曰:『善。』故有是命。升之深狡多數,爲小官時,與安石相遇淮南,安石深器之。及安石用事,設制置條例司,引升之共事,升之竭力贊助,或時爲小異,陽若不與安石皆同者,安石不覺詐,故推升之使先爲相。升之既登相位,於條例司事遂不肯關預。安石固以請,升之曰:『茲事盍歸之三司,何必攬取爲己任也?』安石大怒,二人於是乎始判。蔡延慶、孫覺並同修起居注。上初欲用蘇軾,王安石曰:『軾豈是可獎之人?』上曰:『軾有文學,朕見似爲人平靜。司馬光、韓維、王存俱稱之。』安石曰:『險邪之人,臣非苟言之,皆有事狀。軾遭父喪,韓琦等送金帛不受,卻販數船蘇木入川。司馬光言呂惠卿愛錢,反言蘇軾平靜,斯爲厚誣。陛下欲變風俗,息邪說,驟用此人,則士何由知陛下好惡所在?』上乃罷軾不用。丙子,詔自今諸路同提點刑獄復差文臣,於是武臣提點刑獄盡罷。上以武臣罕習吏文,多不足以察舉所部人才,故悉罷之,人甚以爲便。壬午,御邇英閣。呂惠卿講先王之法:『有一歲一變者,則《月令》「季冬飭國典,以待來歲之宜」,而《周禮》「正月始和,佈於象魏」是也。有數歲一變者,則堯舜五載修五禮、十二載修法則是也。有一世一變者,則「刑罰世輕世重」是也。有數十世而改者,則「夏貢、商助、周徹、夏校、商序、周庠」之類是也。有雖百世不變者,「尊尊、親親、貴貴、長長、尊賢使能」是也。臣前日見司馬光以爲「漢惠、文、景三帝皆守蕭何之法而治,武帝改其法而亂;宣帝守其法而治,元帝改其法而亂。」臣按:何雖約法三章,其後乃以爲九章,則何已不能自守其法矣。惠帝除挾書律三族令,文帝除誹謗妖言、除祕祝法,皆蕭何法之所有而惠與文除之,景帝又從而因之,則非守蕭何之法而治也。』上召光前,謂光曰:『其言如何?』光對曰:『惠卿之言有是有非。惠卿言漢惠、文、武、宣、元治亂之體是也。其言先王之法有一歲一變、五歲一變、一世一變,則非也。』上曰:『朝廷每更一事,舉朝士大夫洶洶皆以爲不可,又不能指名其不便者果何事也。』光曰:『朝廷散青苗錢,茲事非便。』呂惠卿曰:『光不知此事。彼富室爲之則害民,今縣官爲之,乃所以利民也。』光曰:『昔太宗平河東,輕民租稅而戍兵益衆,命和糴糧草以給之,民皆樂與官爲市。其後人益衆,物益貴,而轉運司常守舊價,或復支移折變,至今爲膏肓之疾。臣恐異日青苗之害,亦如河東之和糴也。』惠卿曰:『光所言皆吏不得人,故爲民害耳。』光曰:『如惠卿言,乃臣前日所謂有治人、無治法。』吳申曰:『司馬光之言可謂至論。』

閏十一月壬寅,張載爲崇文殿校書。先是,呂公著薦載,召對,問以治道。載曰:『爲政不以三代爲法者,終苟道也。』條例司奏差官提舉諸路常平廣惠倉兼管勾農田水利差役事,從之。時天下常平錢穀見在一千四百萬貫石,諸路各置提舉。條例司又言:『交子之法用於成都府路,人以爲便。今河東公私苦運鐵錢勞費,議行交子之法。仍令轉運司舉官置務。』從之。

十二月乙亥,上問王安石以真宗時邊事,安石曰:『臣按實錄,當時君臣議論未嘗說到底,上下相與,皆滅裂而已,則何以待夷狄?』有中旨下開封府減價買浙燈四千餘枝。權推官、殿中丞、直史館蘇軾言:『陛下游心經術,動法堯舜,而豈以燈爲悅哉?此不過以奉二宮之歡耳。且賣燈皆細民,安可賤酬其直?願亟罷之。』上納其言。軾因奏書獻三言曰:『願陛下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書凡七千餘言。軾素不爲王安石所喜,使權開封府推官,欲以多事困之也。而軾決斷精敏,聲問益遠,論事益不休。

庚戌熙寧三年春正月,詔:『諸路常平廣惠倉給散青苗錢,本爲惠恤貧乏。今慮官吏不體此意,追呼均配抑勒,翻成搔擾。其令諸路提點刑獄官體量覺察,違者禁止,立以名聞。敢沮遏願請者,案罰亦如之。』先是,翰林學士範鎮言:『青苗者,唐衰亂之世所爲。苗青在田,賤估其直,收斂未畢而必其償,是盜蹠之法也。』右正言李常、孫覺亦言:『王廣淵在河北,第一等給十五貫,第二等十貫,第三等五貫,第四等一貫五百,第五等一貫。民間喧然不以爲便。而廣淵入奏稱民間歡呼鼓舞,歌頌聖德。』言者既交攻之,朝廷不得已,乃降是詔。

二月壬戌朔,韓琦言:『準轉運及提舉常平廣惠倉司牒給青苗錢,更有餘錢,坊郭戶有物業抵當願請錢者,五家爲一甲,依青苗例支借。臣竊以詔書務在優民,不使兼併,乘其急以邀倍息,皆以爲民,公家無所利其人。今每借一千,令納一千三百,則是官放息錢,與初抑兼併、濟困乏之意絕相違戾,欲民信服,不可得也。又鄉村每保須有物力人爲甲頭,雖雲不得抑勒,而上戶必不願。請官吏防下戶不能送納,豈免差充甲頭以備代陪?陛下勵精求治,若但躬行節儉以先天下,自然國用不乏,何必使興利之言紛紛四出,以致遠邇之疑?乞盡罷諸路提舉官,依常平舊法施行。』癸亥,上親袖出琦奏示執政曰:『琦真忠臣。朕始謂可以利民,不意乃害民如此。且坊郭安得青苗,而使者亦強與之乎?』王安石勃然,進曰:『苟從其所欲,雖坊郭何害?陛下修常平法所以助民,至於收息,亦周公遺法也。』陳昇之曰:『但恐州縣避難索之故抑配上戶爾。』安石曰:『抑配誠恐有之,然俟其有,嚴行絀責一二人,則此弊自絕。』上終以韓琦所說爲疑。安石曰:『直使州縣抑配上戶俵十五貫錢,又必令出二分息,則一戶所陪止三貫錢。因以廣常平儲蓄,以待百姓凶荒,則比之前代科百姓出米爲義倉,未爲不善。況又不令抑配,有何所害?』上曰:『要須盡人言,料文彥博、呂公弼亦以此爲不可,但腹誹。韓琦獨肯來說,真忠臣也。』翌日,安石遂稱疾不出。丙寅,詔大宗正司置丞二員。兵部員外郎傅堯俞同判流內銓。堯俞始除喪至京師,安石數召之。既見,語及新法,安石謂堯俞曰:『方今紛紛,遲君來久矣。將以寶文閣待制、同知諫院還君。』堯俞謝曰:『新法世不以爲便,誠然當力論之。平生未嘗欺,敢以實告。』安石不悅,遂有此命。王安石既稱疾家居,翰林學士司馬光再爲批答曰:『今士夫沸騰,黎民騷動,乃欲委還事任,退取便安。卿之私謀,固爲無憾;朕之所望,將以委誰?』安石大怒,即抗章自辯。上封還其章,手札諭安石曰:『詔中二語失於詳閱,今覽之甚愧。』安石固請罷,上固留之,獎慰良久。翰林學士司馬光爲樞密副使。辛巳,司馬光言:『臣先曾上疏言不當設制置三司條例司,又言散青苗錢不便。臣竊聞先帝嚐出內藏一百萬緡,助天下常平倉作糴本錢。前日天下常平倉錢穀共及一千餘萬貫石,今無故盡散之,他日若思常平之法復欲收聚,何時得及此數乎?臣以爲散青苗錢之害猶小,而壞常平法之害尤大也。十年之外,富室既盡,常平已壞,帑藏又空,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水旱,加以四夷侵犯邊境,當是之時,民之羸者不轉死溝壑,壯者不聚爲盜賊,將何之矣?陛下誠能昭然覺悟,採納臣言,罷制置三司及追還使者,臣雖盡納官爵,但得爲太平之民以終餘年,其幸多矣。』壬午,安石始出視事。安石之在告也,上諭執政罷青苗法。曾公亮、陳昇之慾即奉詔,趙抃獨欲俟安石出。令自罷之。安石既視事,持之益堅,人言不能入矣。司馬光謁告之六日,上覆趣令入見。光言:『臣近上疏未聞採錄,獨以何心敢當高位?若臣言果是,乞早賜施行;若臣言果非。乞更不差使臣宣召。早收還樞密副使敕告。』庚寅,詔收還樞密副使告敕。先是,上欲置光西府,王安石曰:『光雖好爲異論,然其才豈能害政?但如光者,異論之人倚以爲重,今擢在高位,則是爲異論之人立赤幟也。光朝夕所與切磋琢磨者,乃劉邠、劉恕、蘇軾、蘇轍之徒而已。觀近臣以其所主,所主者如此,其人可知也。』安石在告,上乃用光,及安石複視事,因固辭,遂欲罷之。

三月甲午,司馬光移書王安石,請罷條例司及常平使者。安石得書大慚,欲怒則不敢,答書但言『道不同』而已。書凡三返,文多不載。條例司奏專疏駁韓琦所言,皆王安石自爲之。既而琦又言:『今蒙制置司以臣所言皆爲不當,臣詳疏駁事件,多刪去臣元奏要切之語,曲爲沮難,及引《周禮》國服爲息之說文其謬妄,將使無復敢言其非者。須再辨列,慾望親覽羣臣言常平章疏。』上怒,悉以付安石。安石復於上曰:『章疏惟韓琦有可辨,餘人絕不近理,不足辨也。』上然之。範鎮言:『自古以來,未有天子而開課場者。』王安石曰:『鎮所言,若非陛下略見《周禮》,天子有此,則豈得不爲愧恥?』上又諭安石,令稍修改常平法以合衆論。安石曰:『陛下方以道勝流俗,與戰無異,今少自卻,即坐爲流俗所勝矣。』己亥,御集英殿,策試禮部奏名進士。有曰:『聖人之王天下也,百官得其職,萬事得其序。有所不爲,爲之而無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無不服。田疇闢,溝洫治。富足以備禮,和足以廣樂,治足以致刑。方今之政,救之之道,必有本末,所施之宜,必有先後。』王安石之辭也。上遣劉有方諭司馬光以依舊供職。是日,光入對曰:『臣自知無力於朝廷,朝廷所行,皆與臣言相反。』上曰:『相反者何事也?』光曰:『臣言條例司不當置,又言不宜多遣使者外撓監司,又言散青苗錢害民,豈非相反?』上曰:『言者皆雲法非不善,但所遣非其人耳。』光曰:『以臣觀之,法亦不善,所遣亦非其人也。』上曰:『元敕不令抑勒。』光曰:『敕雖不令抑勒,而所遣使者皆諷令抑配,如開封府界十七縣,惟陳留姜潛張敕榜縣門及四門,聽民自來,請自給之,率無一人來請。以此觀之,十六縣恐皆不免於抑勒也。』上敦渝再三,光再拜固辭。上曰:『當更思之。』範鎮罷知通進銀臺司。初,司馬光辭樞密使,上許之。鎮封還詔書曰:『臣所陳大抵與光相類,而光追還新命,則臣亦合加罪責。』上令再送鎮行下,鎮又封還曰:『陛下自除光爲樞密副使,士大夫交口相慶,稱爲得人,至於坊市細民,莫不歡喜。今一旦追還誥敕,非惟詔命反汗,實恐沮光讜論忠計。』上不許,以詔書直付光,不復由銀臺司行下。鎮言:『由臣不才,使陛下廢法,有司失職。』遂乞解銀臺司,許之。壬子,御集英殿,賜進士、明經、諸科葉祖洽以下及第、出身、同出身總八百二十九人。祖洽策言:『祖宗多因循苟簡之政。陛下即位,革而新之。』李大臨、蘇軾編排上官均第一,祖洽第二,陸佃第五。上令宰相陳昇之面讀均等策,以祖洽爲第一。安石即得政,每贊上以獨斷,上專信任之。軾發策雲:『晉武平吳,以獨斷而克;苻堅伐晉,以獨斷而亡。齊桓專任管仲而霸,燕噲專任子之而滅,事同功異,何也?』安石見之不悅。上諭王安石曰:『聞有三不足之說否?』王安石曰:『不聞。』上曰:『陳薦言,外人云:今朝廷以爲天變不足懼,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安石曰:『陛下躬親庶政,唯恐傷民,此即是懼天變。陛下詢納人言,無小大,唯是之從,豈是不恤人言?然人言固有不足恤者,苟當於義理,則人言何足恤?至於祖宗之法不足守,則固當如此。且仁宗在位四十年,凡數次修敕,若法一定,子孫當世世守之,則祖宗何故屢自變改?今議者以爲祖宗之法皆可守,然祖宗用人皆不以次。今陛下試如此,則彼異論者必更紛紛。』

夏四月,詔:『御史中丞呂公著,比大臣之抗章,因便坐使之對,乃誣方鎮有除惡之謀,深駭予聞,乖事理之實。可翰林侍讀學士、知穎州。』司馬光記所聞於趙抃曰:『上諭執政以呂公著上殿言朝廷摧沮韓琦太甚,將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王安石怨公著叛己,請明著罪狀。』光又云:『公著素謹,初無此對。』或謂孫覺嘗爲上言:『今藩鎮大臣如此論列而遭挫辱,若唐末五代之際,必有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者矣。』上誤記以爲公著也。己卯,參知政事趙抃爲資政殿學士、知杭州。樞密副使韓絳間與王安石同奏條例司事,嘗贊上曰:『臣見王安石所陳非一,皆至當之論,可用,陛下宜深省察。』故安石尤德之。前秀州軍事判官李定權監察御史裏行。定初至,謁李常,常問南方之民以青苗爲如何,定言:『皆便之,無不善。』常謂曰:『今朝廷方爭此,君見入切勿爲此言也。』定即日詣安石,白其事曰:『定惟知據實而言,不知京師不得言青苗之便也。』安石喜甚,密薦於上。上欲用定知諫院,曾公亮、陳昇之固爭之,乃改命焉。

呂中曰:百官除授,自執政以下,皆付大臣進擬,而中丞、諫官必出於人主之親擢,所以公其選也。自安石執政,以京官王子韶除御史,又以選人李定除諫官,則臺諫皆出於宰相之除矣。

權監察御史裏行程顥權發遣京西路同提點刑獄。顥先上疏言:『臣聞天下之理本諸簡易,而行之以順道,則事無不成,舍而之於險阻,則不足以言智矣。況於措置沮廢公議。一二小臣實與大計,用賤陵貴,以邪妨正者乎?凡此,皆天下之理不宜有成,而智者之所不行也。興利之臣日進,尚德之風浸衰,尤非朝廷之福。臣奉職不肖,論議無補,望允前奏,早賜降責。』故罷。淮南轉運使謝景溫爲工部郎中兼侍御史知雜事。景溫雅善安石,又與安石弟安國通姻。先是,安石獨對,問上曰:『陛下知今日所以紛紛否?』上曰:『此由朕置臺諫非其人。』安石曰:『陛下遇羣臣無術,數失事機。別置臺諫官,恐但如今日措置,亦未能免其紛紛也。』於是專用景溫。上批監察御史張戩、王子韶並落職知縣。戩屢言青苗不便,最後上疏,乞罷制置司及諸路使者,並言:『王安石專爲聚斂,好勝遂非;呂惠卿險薄姦凶,尚留君側。』既上疏,又詣中書力爭,辭氣甚厲。公亮俯首不答,安石以扇掩面而笑。戩怒曰:『參政笑戩,戩亦笑參政。參政所爲,豈但戩笑,天下誰不笑者?』陳昇之解曰:『察院不須如此。』戩顧曰:『只相公得爲無過耶?』退即家居待罪,遂與子韶同黜。甲申,翰林學士司馬光讀《資治通鑑》。上曰:『舜即讒說殄行,若臺諫爲讒,安得不黜?』光曰:『臣因進讀及之耳。時事臣不敢衆論也。』及退,上留光,謂曰:『呂公著言藩鎮欲興晉陽之甲,豈非讒說殄行?』光曰:『公著平居與儕輩言,猶三思而發,何故上前輕發乃爾?外人多疑其不然。』上曰:『王安石不好官職及自奉養,可謂賢者。』光曰:『安石誠賢,但性不曉事而愎,此其短也。又不當信任呂惠卿,惠卿奸邪,而爲安石謀主,安石爲之力行,故天下並指安石爲奸邪也。』上曰:『今天下洶洶者,孫叔敖所謂「國之有是,衆之所惡」也。』光曰:『然。陛下當察其是非,然後守之。今條例司所爲,獨安石、韓絳、呂惠卿以爲是,天下皆以爲非也,陛下豈能獨與此三人共爲天下耶?』司馬光讀《資治通鑑》張釋之論嗇夫利口,光曰:『孔子稱惡利口之覆邦家。夫利口何至覆邦家?蓋其人能以是爲非,以非爲是,以賢爲不肖,以不肖爲賢。人主苟以是爲非,以非爲是,以賢爲不肖,以不肖爲賢,則邦家之覆,誠不難矣。』時呂惠卿在坐,光所論專指惠卿也。

五月甲辰,詔:『近設制置三司條例司,本以均通天下財利。今大端已舉,惟在悉力應接,以趣成效。其罷歸中書。』先是,文彥博等皆請罷制置條例司,上謂彥博曰:『俟羣言稍息,當罷之。』不欲亟罷,恐傷王安石意故也。詔歐陽修不合不奏聽朝廷指揮,擅止散青苗錢,特放罪。修在青州,嘗奏疏條陳三事。中書言:『修擅止給青苗錢,欲特旨問罪。』王安石論修殊不識藩鎮體,乃降是詔。先是,上覆欲用修執政,安石曰:『修見事多乖理,好有文華人。』安石蓋指蘇軾輩,而上已默喻。壬子,詔罷入閣儀。王珪等言:『入閣者,乃唐隻日紫宸殿受常朝之儀也,非爲盛禮,不可遵行。』故罷之。

六月壬戌,駕部郎中朱壽昌者,巽之子也。其母劉氏嫁民間,壽昌行四方訪求,不獲,飲食罕御酒肉,與人言輒流涕。以浮屠法灼臂燒頂,刺血寫佛書,冀遂其志。又棄官入秦,與家人訣:不見母不復還。行次同州,得之,劉氏時年已七十餘矣。永興錢明逸表其孝節,癸亥,詔壽昌赴闕朝見。先是,言者共攻李定不服母喪,王安石力主定,因忌壽昌。壽昌前已再典郡,於是折資通判河中府。宗正寺言:『每歲正月一日,裝寫《仙源積慶圖》、《宗藩慶緒錄》各一本,供送龍圖、天章、寶文閣,令祖宗非袒免親,更不賜名。授官一依外官之法,合與不合,修入圖冊。』詔送禮院詳定。禮官言:『親疏異則恩禮不得不異,世系同則圖籍不得不同。二者並行而不相悖,親親之義備矣。所有祖宗非袒免親,欲乞依舊修寫入《仙源積慶圖》、《宗藩慶緒錄》。其在外者,委宗正寺逐年取索附籍。』從之。翰林學士司馬光乞差前知龍水縣範祖禹同修《資治通鑑》,許之。祖禹,鎮從孫也。

秋七月辛卯,詔新判太原府歐陽修罷宣徽南院使、知蔡州。先是,修以病辭宣徽使至五六,因論青苗法,又移書責王安石,安石不答而奏從其請。壬辰,樞密使呂公弼罷爲吏部侍郎、知太原府,權御史中丞馮京爲樞密副使。癸巳,賜祕書省正字唐垌出身。初,垌爲北京監當官,上書言:『青苗不行,宜斬大臣異議者一二人。』王安石謂垌宜在館閣,故得召對。

八月乙丑,司馬光對垂拱殿,乞知許州,或西京留司御史臺、國子監。上曰:『卿何得出外?朕欲申卿前命,卿且受之。』光曰:『臣舊職且不能供,況當進用?』上曰:『王安石素與卿善,何自疑?』光曰:『臣素與安石善,但自其執政,違迕甚多。今迕安石者如蘇軾輩,皆毀其素履,中以危法。臣不敢避削黜,但欲苟全素履。臣善安石,豈如呂公著?安石初舉公著,云何後毀之?云何彼一人之身,何前是而後非?必有不信者矣。』上又曰:『青苗已有顯效。』光曰:『茲事天下知其非,獨安石之黨以爲是爾。』上曰:『蘇軾非佳士,卿誤知之。鮮于侁在遠,軾以奏藁傳之。韓琦贈銀三百兩而不受,乃販鹽及蘇木、磁器。』光曰:『凡察人當察其情。軾販鬻之利,豈能及所贈之銀乎?安石素惡軾,陛下豈不知?以姻家謝景溫爲鷹犬,使攻之,臣豈能自保?不可不去也。且軾雖不佳,豈不賢於李定?不服母喪,禽獸之不如,安石喜之,乃欲用爲臺官。』

九月戊子朔,中書言:請置檢正中書五房公事一員,每房各置檢正公事二員,並以朝官充。乙未,參知政事韓絳爲陝西路安撫使。先是,絳奏以夏入寇慶州,陝西用兵,請出使。王安石曰:『臣於邊事未嘗更歷,宜往。』上卒遣絳。曾布同判司農寺,布尋奏改助役爲免役,呂惠卿大恨之。己亥,命崔臺符、曾布、朱溫其考試法官。試法官自此始。庚子,左僕射、平章事曾公亮爲集禧觀使。公亮初薦王安石可大用,及同執政,知上方向安石,陰助之,而外若不與同者。安石以其助己,深德之。蘇軾嘗從容責公亮不能救正朝廷,公亮曰:『上與安石如一人,此乃天也。』馮京參知政事,吳充爲右諫議大夫、樞密副使。乙巳,御崇政殿,策賢良方正,又策試武舉人。壬子,太白晝見。手詔:『制科調字號卷,大抵意尚流欲而毀薄時政,援證先王之經而輒失義理,恐不足收錄,以惑天下之觀聽。』而調字號乃孔文仲試卷也,於是文仲竟坐黜。司馬光知永興,言青苗、助役爲陝西之患。上曰:『助役唯行京東、兩浙耳,僱人充役,越州已行矣。』

冬十月,鄧綰爲集賢校理、檢正中書孔目房公事。綰故名維清,累遷寧州通判。上書言:『陛下得伊呂之佐,作青苗、免役錢等法,百姓無不歌舞聖澤。臣以所見寧州觀之,知一路;一路觀之,見天下皆然。此誠不世之良法,願陛下堅守行之,勿移於浮議也。』又與王安石書及頌,安石大喜,白於上,使乘驛詣闕,又累詔趣之。比至召對,上問:『識王安石否?』曰:『不識。』上曰:『今之古人也。』又問:『識呂惠卿否?』曰:『不識。』上曰:『今之賢人也。』綰退見安石,欣然如舊交。綰自至京師,不敢與鄉人相見,鄉人皆笑罵,綰曰:『笑罵從汝,好官我須爲之。』尋又命綰兼編修中書戶房條例。

十一月丁未,客星出婁。十二月,詔知杭州趙抃知青州。抃至青州,京東旱蝗。蝗將及境,遇風退飛,墮水而盡,青無害。開封府判官、祠部郎中趙瞻知鄧州。瞻因出使,得奏事。上問曰:『卿爲監司,久乃知青苗法便也。』瞻對曰:『青苗法,唐行之於季世擾攘中,掊民財誠便。今陛下欲爲長久計,愛百姓,誠不便。』王安石陰使其黨俞充誘瞻曰:『當以知雜御史奉待。』瞻不應,由是不得留京師。乙丑,中書言:『司農寺定畿縣保甲條例,凡十家爲一保,選主戶一人爲保長:五十家爲一大保,選主戶物產最高者一人爲大保長;十大保爲一都保,乃選主有行止、材勇爲衆所伏者二人爲都副、保正。凡選一家兩丁,以上通主客爲之,謂之保丁。除禁兵器外,其餘弓箭等許從便自置,習學武藝。每二大保逐夜輪差五人,於保分內往來巡警,遇有賊盜,晝時聲鼓,報大保長以下同保人戶即時救應追捕。如賊人別保,遞相擊鼓,應接襲逐。』參知政事王安石爲禮部侍郎、平章事,王珪守本官參知政事。

辛亥熙寧四年春正月壬辰,沼鬻天下廣惠倉田爲三路及京東常平本。其當賑濟,即以廣惠、常平等倉所貯粟麥給之。

二月丁巳朔,中書言:『古之取士,皆本於學校。今欲追復古制,宜先除去聲病偶對之文,使學者得以專意經義,以俟朝廷興建學校,然後講求三代所以教育選舉之法,施於天下。以明經及諸科欲行廢罷,取元解明經人數增解進士。今定貢舉新制:進士罷詩賦,貼經墨義,各佔治《詩》、《書》、《易》、《周禮》,《札記》一經,兼以《論語》、《孟子》。每試四場,初本經,次兼經並大義十道,務通義理,不須盡用註疏。次時務策三道、禮部五道,中書撰大義式頒行。殿試策一道,限千字以上,分五等,第一等、二等賜及第,第三等出身,第四等同出身,第五等同學究出身。』從之。知永興軍司馬光知許州。光在永興,宣撫司請增修城壁,光奏罷之。又請添屯軍馬於長安、河中、邠州,光言:『歲凶,乞罷添屯。』不許。又奏乞災傷地分所欠青苗錢許重疊倚閣,仍牒所部八州軍,未得依司農寺指揮催理。詔提舉司催理如司農寺指揮,不得施行光牒。光知言不用,遂乞判西京留守司御史臺,不報。又上章曰:『臣之不才,最出羣臣之下。先見不如呂誨,公直不如範純仁、程顥,敢言不如蘇軾、孔文仲,勇決不如範鎮。伏望陛下聖恩裁處其罪。若臣罪與範鎮同,即乞依範鎮例致仕。若罪重於鎮,或竄或誅,所不敢逃。』詔光移知許州。光固請留臺,久之,乃從其請。光自是絕口不復論新法。甲子,曾布檢正五房公事。布每事白王安石,即行之。或謂布嘗白兩參政,指馮京及王珪也。布曰:『丞相已議定,何問彼爲?俟敕出,令押字耳。』

三月丁亥,夔州路轉運使孫構、張詵言:『杜安行等討四夷賊,斥地七百里,獲鎧甲、器仗。』詔遣著作佐郎章惇乘驛同轉運司制置以聞。先是,李承之薦惇於安石,安石曰:『聞惇極無行。』承之曰:『顧惇纔可用耳。公誠與語,自當愛之。』安石見惇,惇素辯,又善迎合,安石大喜,恨得之晚。戊子,上召二府,出陝西轉運司奏慶州軍亂示之。上深以用兵爲憂,文彥博曰:『朝廷施爲務合人心,凡事當兼採衆論,不宜有所偏聽。陛下厲精求治而人情未安,蓋更張之過也。祖宗法制未必皆不可行,但有廢墜不舉之處耳。』馮京曰:『府界溉淤田,又修差役,作保甲,人極勞弊。』上曰:『詢訪鄰近百姓,皆以免役爲喜。蓋雖令出錢,而復其身役,無追呼刑責之虞,人自情願故也。』彥博又言:『祖宗法制具在,不須更張,以失人心。』上曰:『更張法制,於士大夫誠多不悅,然於百姓何所不便?』彥博曰:『爲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安石曰:『法制具在則財用宜足,中國宜強。今皆不然,未可謂之法制具在也。』彥博曰:『務要人推行耳。』庚寅,詔諸路置學官,州給田十頃爲學糧,仍置小學教授。條例司言:欲令諸路轉運司具屬州煩劇縣分,主戶二萬以上,增置丞一員。從之。戊戌,上批:『陳留縣見行保甲非朝廷本意,今如此搔擾,可速指揮,令止如元議,團保覺察賊盜,餘無得妄施行。』鄉民既憂,無錢買弓箭,加之傳惑恐徙戍邊,是以有父子聚首號泣者,非虛也。王安石進呈,不行。丁未,平章事韓絳罷相,以本官知鄧州。上與王安石論保甲事,以爲減有斬指者。安石曰:『陝西、河東未嘗致變,則人情可知。豈有怕爲義勇即造反之理?』上曰:『民合而言之,則聖亦不可不畏。自上製法以使之,雖拂其情,然亦當便於民乃可。』

《國是論》曰:保甲一事,民怨彰灼,雖禁民越訴、捕人匿名,而民之斬趾求免、匿榜伸冤,其達於聖聰,軫於聖慮,安石不能掩其怨,流俗讒說之論至是不能入矣,遂謂人主當爲天之所爲,任理而無情。又託之祁寒暑雨以爲說,則其辭支離窮遁,益不足以欺聖聰。此保甲之事,所以論辯數萬言而上終疑之歟,蓋其所謂『弊法不足守,人言不足聽』者,上猶信而不疑,此可欺以方者也。其所謂『天命不足畏,民怨不足恤』者,上終疑而不信,此難罔以非其道者也。至熙寧再相,其私意僞論浸已彰露,復以祁寒暑雨爲言,而上毅然拒之曰:『豈若並祁寒暑雨之怨而無之邪?』大哉王言。至是聖德日新,邪說不可復入,安石去而終身不再召矣。

夏四月丁卯,鄧綰言:『知汝州事富弼責蒙城官吏散常平錢穀,妄追縣吏重笞之,又遣人持小札下諸縣,令未得依提舉司牒施行。本州籤判管勾官徐公袞以書諭諸縣使勿奉行。』詔令乞盡理根治,詔送毫州推勘院,其富弼止令案後收坐以聞。富弼言:『臣凡三奏,乞獨坐臣重責,特賜矜貸其餘官吏。臣今且說青苗一事:天下之人,不論賢不肖,皆知爲害愈久愈深。今來本州不散青苗錢斛,並是臣獨見,情願當嚴譴,雖死無悔。其餘徐公袞以下州縣官吏,即望聖慈察其情理,別無深切,特與矜恕。』甲戌,試將作監主簿常秩爲右正言、管勾國子監。初,秩不肯仕宦,及王安石更定法令,士大夫沸騰,以爲不便,秩見所下詔書,獨以爲是。被召,遂起。及對垂拱殿,上問秩先朝累有除命,何以不起?秩言:『先帝容臣辭免,故臣得以久安里巷。今陛下迫臣不許稽遲詔旨,是以不敢不來。』上嘉之。太常博士李寔、檢正中書禮房公事劉摯併爲監察御史裏行。

五月丙戌,提舉崇福宮呂誨致仕。誨言:『臣本無宿疾,偶值醫者用術乖方,殊不知脈候有虛實,陰陽有逆順,診察有標本,治療有後先,妄投湯劑,率情任意,差之指下,禍延四支,浸成風痹,遂艱行步。非只憚跋戾之苦,又將虞心腹之變。』蓋以身疾喻朝政也。誨病亟,手書屬司馬光爲墓銘。光往省之,至則目且瞑。光呼曰:『更有以見屬乎?』誨張目強視曰:『天下事尚可爲,君實勉之!』遂卒。楊繪言:『東明等縣百姓千百人詣開封府,訴超升等第出助役錢事。本府不受,遂突入王安石私第,安石諭雲:「此事相府不知。」仍問:「汝等來知縣知否?」皆言「不知」,又詣御史。臺臣以本臺無例收接訴狀,諭令散去。退而訪問,乃司農寺不依諸縣元定戶等,卻以見管戶口量第均定出役錢數付諸縣,各令管認,別造簿籍,前農務而畢。臣竊謂凡等第升降,蓋視人家產高下,乃得其實。今乃自司農寺先畫數,令本縣依數定簿,豈得民無爭訴哉?今判司農寺乃鄧綰、曾布,一爲知雜,一爲都檢正,非臣言之,誰敢言者?』王安石指陳繪言爲不然,上諾之。

六月戊午,劉摯言:『今天下有二人之論,有安常習故樂於無事之論,有變古更法喜於敢爲之論。臣嘗求二者之意,蓋皆有所是,亦皆有所非。樂於無事者以謂守祖宗成法以致於治,此其所得也。至昧者則苟簡怠墮便私膠習,而不知變通之權,此其所失也。喜有爲者以謂法濫道窮,不大變化,則不足以通物而成務,此其所是也。至鑿者則作爲聰明,棄理任智,輕肆獨用,強民以從事,此其所非也。此以彼爲亂常,彼以此爲流俗。臣謂此風不可浸長。東漢黨錮、有唐朋黨之事蓋始於斯。』後摯嘗面對,上問:『從學王安石耶?安石稱卿器識。』摯曰:『臣東北人,少孤獨學,不識安石。』甲子,知蔡州歐陽修爲太子少師、觀文殿學士致仕。修以老病,數上章乞骸骨。馮京固請留之,上曰:『修頃知青州殊不嘉。』安石曰:『如此人,與一州則壞一州,留在朝廷則附流俗壞朝廷。必令留之,何所用?』上以爲然。楊繪言:『今舊臣告歸或屏於外者悉未老,範鎮年六十三,呂誨五十八,歐陽修六十五而致仕,富弼六十八而被劾引疾,司馬光、王陶皆五十而求閒散,陛下不可不思其故邪!』甲戌,富弼落使相,以左僕射判汝州,永城等七縣徐公袞等十八人皆衝替,坐不行新法、置獄劾治,而有是命。弼赴汝州,仍以老病昏塞,凡新法文字乞免籤書,止令通判以下施行。

秋七月,同判司農寺曾布言:『言事官屢以近日所議差役新法不便,考其所陳,皆失利害之實,非今日所以更張之意。陛下方有大有爲之心,固將舉直錯枉,以示天下。而左右耳目之士以利爲害,以曲爲直,以是爲非,以有爲無,臣恐有傷陛下之明而害陛下之政也。』王安石以布所言進呈,上問如何,安石曰:『欲札與繪、摯,令分析。』遂以布所言札與繪、摯。令分析以聞。御史中丞楊繪具錄前後論助役法四奏以自辨,御史劉摯又言:『臣近曾上言論助役之法其害有十,陛下以臣言爲是邪,則事盡於前奏,可以覆視。陛下以臣言爲非邪,則貶黜之而已。雖使臣言之,亦不過所謂十害者,是以不復條陳。』又曰:『以陛下之夙夜厲精而天下未至於安治者,誰致之邪?陛下即位以來,注意責成,倚以望太平,而自以太平爲己任得君專政者是也。二三年間,開闔動搖,舉天地之內,無一民一物得安其所者,蓋自青苗之議起,而天下始有聚斂之疑。青苗之議未允而均輸之法行,均輸之法方擾而邊鄙之謀動,邊鄙之禍未艾而漳河之役作,漳河之害未平而助役之事興,其間又求水利也,則勞民而無功;又淤田也,則費大而不效;又省幷州縣也,則諸路莫不強民以應令;又起東西府也。則大困財力。禁門之側斧斤不絕者,將一年而未已。其議財也,則商估市井屠販之人皆召而登政事堂;其徵利也,則下至於歷日而官自鬻之。推此而往,不可究言。祖宗累朝之舊臣則鐫刻鄙棄,去者殆盡;百年之成法,則劃除廢革,存者無幾。去舊臣則勢位無軋己者,而權可保也;去舊法,則曰今所以制御天下者,是己之所爲,陛下必將久任,以聽其伸縮也。』於是詔繪落翰林學士、御史中丞爲翰林侍讀學士。摯落館閣校勘、監察御史裏行,監衡州鹽倉。後兩日,以繪知鄭州。

八月乙卯,前旌德縣尉王霧爲太子中允、崇政殿說書。雱,安石子也,爲人剽悍,無所顧忌。安石與弟安國白首窮經,雱從旁剽聞習熟,而下筆貫穿。未冠。已著書數十萬言。年十三時,得秦州卒言洮河事。嘆曰:『此可撫而有也。』故安石力主王韶議。霧作策三十餘篇,極淪天下事,皆安石輔政所施行,有以霧書聞者。於是安石方奉祠。上遽召見,而有是命。安石亦喜雱得親近能助己,因不復辭。

九月辛卯,大享明堂,以英宗配。大赦天下。庚子,夏國王秉常遣使入貢。表乞綏州城,願依舊約。詔答曰:『所言綏州,前已降詔,更不令夏國交割塞門、安遠二寨,綏州更不給還,今復何議?俟定界畢,別進誓表,回頒誓詔。恩賜如舊。』

冬十月,頒募役法。戊辰,中書言:『近制增廣太學,益置生員,除主判官外,直講以十員爲額,每二員共講一經,委中書選差或主判官奏舉。其生員分三等,以初入學生員爲外舍,不限員;自外舍升內舍,內舍升上舍。上舍以百員,內舍以二百員爲限。壬申,前武昌節度推官王安國爲崇文院校書。安國常非其兄安石所爲,爲西京國子監教授,溺於聲色。安石以書戒之曰:『宜放鄭聲。』安國復書曰:『安國亦願兄遠佞人也。』官滿至京師,上以安石故召對,問:『安石秉政,外論謂何?』對曰:『但恨聚斂太急,知人不明耳。』上默然不悅。安國嘗力諫安石以『天下洶洶,不樂新法,皆歸咎於兄,恐爲家禍。』安石不聽。安國哭於影堂曰:『吾家滅門矣!』又嘗責曾布以誤惑丞相,更變法令。布曰:『足下人之子弟,朝廷變法,何預足下事?』安國勃然怒曰:『丞相吾兄也,丞相之父即吾父也。丞相由汝之故殺身破家,戮及先人,發掘丘壠,豈得不預我耶!』

《講義》曰:安石之學尚不能同其弟,況使天下同已乎?雱以父之道光於仲尼,安石以子之賢爲崇政殿說書。子聖其父,父賢其子,而謂他人皆爲流俗,宜哉。

十一月甲申,詔蠲天下見欠資糧總計米一百六十六萬八千五百石有奇,錢十一萬七千四百緡有奇。百姓聞詔,莫不稱慶。壬申,劉蒙知湖陽縣。初行免役法,使者召諸令會議,蒙獨以爲不便,不肯議。退而條上利害,即投劾去。

校勘記

[1]本資 《司馬公文集》卷四十一《論責降劉述等札子》作《本資序》。

宋史全文卷十二上

宋神宗二

壬子熙寧五年春二月癸亥,太白晝見。丙寅,知渭州蔡挺爲樞密副使。富弼屢請老,戊戌,復授司空、同平章事、武寧節度使致仕,進封韓國公。

三月丙午,詔曰:『天下商旅物貨至京,多爲兼併之家所困。宜出內藏庫錢帛,選官於京師置市易務,遇有客人物貨出賣不行,許至務中投賣,勾行人、牙人與客人平價,據行人所要物數,先支官錢買之。如願折博官物者,亦聽以抵當物力多少,許令均分賒請。相度立一限或兩限送納價錢,若半年納,即出息一分;一年納,即出息二分。』

《國是論》曰:與利之中,其罪亦有輕重:青苗、均榆、助役,世以是爲安石大罪,猶可恕也。何者?安石之始學在此,而始謀出此也。市易、免行、徵利及於鎖屑,此皆小人之附安石者爲之,而安石亦以爲王政將誰欺乎!

羣牧使李肅之知永興軍。上戒令綏撫一路。肅之曰:『自是朝廷以常平、助役擾州縣耳。』上不悅。戶部判官呂嘉問提舉在京市易務,仍賜內藏庫錢一百萬緡爲市易本錢。

夏四月。先是,三司啓請市易十三條,其一雲:『兼併之家,較固取利,有害新法。令市易務覺察,中三司按置以法信j御批減去此條,餘悉可之。御史劉孝孫言:『於此見陛下寬仁憂民之至。』王安石曰:『孝孫稱頌此事以爲聖政,臣愚竊謂此乃是聖政之闕。』上曰:『若但設法傾之,即兼併自不能爲害。』安石曰:『若不敢明立法令,但設法相傾,即是紙鋪孫家所爲。』

陳瓘論曰:臣竊謂神考不欲於律外立較固之條,可謂仁厚愛民之意。劉孝孫將順聖美,不爲過也。《日錄》之內,但爲顯揚嘉問,故不以御批爲是,不以孝孫爲然,於是造神考之言曰:『若設法傾之,則兼並不能爲害。』又撰對上之言曰:『若不能明立法令,但設法相傾,即是紙錨孫家。』所謂紙鋪孫家,爲是百姓制,百姓不得,故止如此,豈有爲天下主,乃只如紙鋪孫家所爲?何以謂之人妙?烏乎!『設法相傾』之語謂之不誣,可乎?『紙鋪孫家』之語謂之不詆,可乎?神考愛民守法而指爲闕政,力主嘉問,遂至於侮薄君父,不亦悖乎?

五月辛巳,詔以石渭寨爲通遠軍[1]。古渭,唐渭州也。自至德中陷於吐蕃,至皇佑中始得其地,因建爲寨。上將恢復河湟,故命建軍爲開拓之漸。辛卯,王安石以王韶書進呈。韶言:已拓地千二百里,招附三十餘萬口。上又論人有才,不可置之閒處。因言:『漢武亦能用人才。』王安石曰:『武帝所見下,故所用將帥即止衛、霍輩,至天下戶口減半,然亦不能滅匈奴。』上曰:『武帝自爲多欲耳。』安石曰:『欲亦不能害政,如齊桓公亦多欲矣,而注厝方略,不失爲霸於天下,能用人故也。』上曰:『漢武至不仁,以一馬之慾勞師萬里,侯者七十餘人,視人命若草芥,所以戶口減半也。人命至重,天地之大德曰生,豈可如此?』是日,王安石留身,乞東南一郡。上甚怪安石如此,曰:『朕所以用卿,亦豈有他?天生聰明,所以義民,相與盡其道以乂民而已,非以爲功名也。朕頑鄙,初未有知,自卿在翰林,始得聞道德之說,心稍開悟。卿,朕師臣也,斷不許出外。』

陳瓘論曰:熙寧之初,神考以安石爲賢。自鄧綰黜逐以後,不以安石爲賢矣。安石退而著書,憤鬱怨望,傲然自聖,於是書託聖訓之言曰:『卿,朕師臣也。』又曰:『君臣之義重於朋友。朕既與卿爲君臣,宜爲朕少屈。』此等不遜之言託於聖訓,前後不一。又謂呂惠卿亦師臣也,又謂如常秩者亦當屈己師之。神考嘗謂常秩不識去就,安石親聞此訓,書於《日錄》,豈有不識去就之人而可以爲聖主之師乎?

六月癸亥,知制誥王益柔兼判禮部貢院。試法分四場,除第三、第四場策論如舊,其第一場試本經五道,第二場《論語》、《孟子》各三道。試官每一人,試卷各分一場考校,考畢,衆官參定高下去留。已巳,王安石請解機務。上曰:『卿無乃謂朕有疑心?朕自知制誥知卿,屬以天下事。如呂誨比卿少正卯、盧杞,朕不爲所惑。』安石曰:『臣平生操行本不爲人所疑,若任事久,疑似之跡多,而讒誣之人才或過於呂誨,即臣未敢保陛下無疑也。』上曰:『呂公著與卿交遊至相善,然言卿屢矣。卿之所存,雖朋友未必知。至於衆人,見朕與卿相知如此,亦皆不知其所以。君臣之義固重於朋友,若朋友與卿要約勤勤如此,卿亦宜爲之少屈。朕既與卿爲君臣,安得不爲朕少屈?』甲戌,王安石見上曰:『陛下不許臣去,臣不敢固違聖旨,然臣實病,若更黽勉半年,不可強即,須至再煩聖聽。』上曰:『卿許朕就職甚善,如何卻半年後又乞出?且勿如此。』樞密院言:『仁宗時嘗建武學,乞復之。』詔於武成王廟置武學,選文武官知兵者爲教授。

秋七月壬午,詔以榷貨務爲市易西務下界,市易務爲東務上界。辛卯,詔在京商稅院、雜賣場、雜買務並隸提舉市易務。曾孝寬爲史館修撰兼樞密都承旨。舊用武臣,以文臣兼領,自孝寬始也。編修三司敕條例刪定官郭逢原上疏:『陛下固以師臣待安石矣,而使之自五鼓趨朝,僕僕然北面而亟拜,尚守君臣之常分,臣之所未喻也。』又曰:『宰相代天理物,無所不統。臣愚以謂當廢去樞府,並歸中書,合文武於一道,歸將相於一職,復兵農於一民。此堯舜之舉也。今王安石居宰輔之重,朝廷有所建置,特牽於樞府而不預,則臣恐陛下任安石者蓋不專矣。』疏奏,上甚不悅。他日,謂安石曰:『逢原必輕俊。』安石曰:『人才難得,如逢原亦且曉事,可試用也。』庚戌,遣章惇察訪荊湖北路農田水利常平等事。壬子,詔武學生員以百人爲額。遇科場前一年,委樞密院降宣,命武臣路分都監及文臣轉運判官以上,各奏舉堪應武舉者一人。其被舉人遇生員闕,願入學者聽。詔入內供奉官以下已有養子,更養次子爲私身內侍者,當行處斬,不在自首之限。

閏十月,御史張商英言:『判刑部王庭筠立法:應蝗蝻爲害,須捕盡乃得聞奏。今大名府、祁、保、邢、莫州、順安、保安軍所奏凡四十九狀,而三十九狀除捕未盡。進奏院以不應法,不敢通奏。且蝗蝻幾遍河朔,而邸吏拘文,封還奏牘,姑俟其撲除盡淨,方許以聞,則陛下欲於此時恐懼修省,以上答天戒而下恤民隱亦晚矣。』御批令進奏院遍指揮諸路轉運、安撫司並轄下州府軍監、縣令:後應有災傷,並仰所在畫時聞奏。王安石曰:『條貫已令本州提點刑獄、轉運司申奏,安撫司自不須奏。一處蝗蟲,陛下閱六七紙奏狀,如此勞弊精神翻故紙,只如經略安撫司有何限合經制事,卻須要管勾奏災傷狀作甚?』上笑。

呂中曰:司馬光言安石有三不足之說,由令觀之,實有四不足之說。然神宗之於安石,真以衆論爲流俗,以舊制爲弊法,以人怨爲常情,皆勉強從之。而『天變常數』之論,安石竟不能惑,蓋聖性嚴恭,根本於天性,而源流於祖宗,如長江大濤,雖萬折,必東也。安石知上之不可惑,故令州縣不得奏災傷以蔽聰明,而早暵、彗星又不可掩,故七年之旱,安石以常數對而上不之信,此安石常數之論不敢發也,遂託言交趾以解之。雖不明言天命不足畏,而微意可觀矣。自紹聖至政、宣,奸臣誤國之論盡出於安石,而『天命不足畏』之說流禍尤酷。災異不言而祥瑞輒書,甚者臘月之雷指爲瑞雷,三月之雪指爲瑞雪,其視天變若童稚之可侮,痛哉!

先是,內批付王安石:『聞市易買賣極苛細,市人籍籍怨謗,以爲官司浸淫,盡收天下之貨自作經營。可指揮,令只依魏繼宗元擘畫施行。』於是王安石留身,白上曰:『必有事實,乞宣示。』上曰:『聞榷貨賣冰,致民賣雪,都不售。又聞買梳樸即梳樸貴,買脂麻即脂麻貴。又聞立賞錢捉人,不來市易司買賣。』安石曰:『果有此事,則是臣欲以聚斂誤陛下。陛下當知臣素行,若臣不如此,即無緣有此事。』上曰:『卿固不如此,但恐所使令未體朝廷意,更須審察。』安石曰:『此事皆有跡,容臣根究勘會,別具聞奏。』上曰:『如河決壞民產,民不之怨;若人壞之,則怨矣。』安石曰:『陛下正當爲天之所爲。所謂天之所爲者,如河決是也。天地之大德曰生,然河決以壞民產而天不恤者,任理而無情故也。故祁寒暑雨,人以爲怨而天不爲之變。孔子曰:「唯天爲大,惟堯則之。」堯使鯀治水,鯀汨陳其五行九載。以陛下憂恤百姓之心,宜其寢食不甘,而堯能待如此之久,此乃能爲天之所爲也。』甲戌,資政殿學士趙抃爲資政殿大學士、知成都府。或言:前執政舊不差知成都。上曰:『今人少欲去,但爲職田不多耳,抃清苦,必不爲職田。蜀人素愛抃,抃必肯去。』召見,勞之曰:『前此無自政府復知成都者,卿能爲朕行乎?』抃曰:『陛宣宜言,即敕命也,顧豈有例?』上甚悅。

八月,潁州言觀文殿學士致仕歐陽修卒。太常初諡曰文,常秩曰:『修有定策之功,請加以忠。』乃諡文忠。修喜薦士,一時名賢卿士,出修門下者甚衆,而薦秩與連庶尤力。秩晚仕於朝,君子非之,修自以爲失。庶終不出,修自以爲得也。己亥,詔以京西路分南、北兩路:襄、鄧、隨、房、金、均、郢、唐八州爲南路;西京、許、孟、陳、汝、蔡、潁七州、信陽軍爲北路。貶太子中允、同知諫院唐垌爲潮州別駕。垌初以王安石薦得召見,驟用爲諫官。數論事不聽,遂因百官起居,越班扣陛請對。上諭止之,垌堅請上殿讀疏,論王安石用人變法非是。上怒其詭激,故貶垌,疏留中。其略雲:『安石用曾布爲腹心,張琥、李定爲爪牙,劉孝孫、張商英爲鷹犬,元絳、陳繹爲廝役。保甲以農爲兵,凶年必致怨叛。免役損下補上。人人怨諮。又置市易司,都人有致餓死者。』以安石比李林甫、盧杞。又言:『王珪奴事安石。』安石曰:『垌素狂,不足深責。』乃改授大理評事、監廣州軍資庫。是月,詔司農以方田、均稅條約並式頒之天下。方田之法:以東西南北各十步當四十一頃六十六畝。一百六十步爲一方,分地計量,據其方莊帳籍驗地。土色分爲五等,均定稅數。均稅法以縣祖額租數,毋以舊收蹙零數,均攤於元額外輒增數者禁之。凡田方之角有【■土夅】植,以野之所宜。木有方帳,有莊帳,有甲帖,有戶帖,有分煙,析生典賣割,移官給契,縣置簿,皆以今所方之田爲正。先自京東路行之,諸路仿焉。

九月丁未,御史張商英言:『近日典掌誥命多不得其人,如陳繹、王益柔、許將,皆今之所謂辭臣也。然繹之文如款段逐驥,筋力雖勞而學成步驟;益柔之文如野嫗織機,雖能成幅而終非錦繡;將之文如啞子吹壎,終日喑嗚而不合律呂。此三人者,恐不足以發揮帝猷,號揚四海。乞精擇名臣,俾司詔命。』不報。丁卯,詔以淮南路分東、西兩路:揚、亳、宿、楚、泰、泗、滁、真、通九州爲東路;壽、廬、蘄、和、舒、濠、光、黃八州、無爲軍爲西路。壬申,權發遣延州趙卨爲吏部員外郎,賜銀絹二百疋兩,以卨奏根括地萬五千九百一十四頃、招漢蕃弓箭手四千九百八十四人騎,團作八指揮故也。

冬十月戊寅,知華州呂大防言:『九月丙寅,少華山前阜頭谷山嶺摧陷,其下平地東西五里、南北十里潰散墳裂,湧起堆阜,各高數丈,長若堤岸,至陷居民六社凡數百戶,林木廬舍亦無存者。』詔賜陷沒之家錢有差。

十二月,上曰:『本朝祖宗皆愛惜天物,不肯橫費。漢文帝曰:「朕爲天下守財耳。」』安石曰:『人主若能以堯舜之政澤天下之民,雖竭天下之力以奉乘輿,不爲過當。守財之言,非天下正理。然安於儉節,自是盛德,足以率勵風俗,此臣所以不敢不體聖心也。』是歲,河北大蝗。

癸丑熙寧六年春正月辛亥,詔奉僖祖爲太廟始祖,遷順祖神主藏夾室。孟夏祀感生帝以僖祖配。始從王安石之議也。樞密使文彥博言:『臣近言市易司遣官監賣果實,有傷國體。凡衣冠之家罔利於市,縉紳清議尚所不容,豈有堂堂大國,皇皇求利而不爲物議所非者乎?』不報。先是,王安石以病謁告彌旬,乃求解機務,且入對,上面還其章。安石固求罷,上不許。既而上又召安石子雱再三問勞,又令馮京、王珪諭旨,於是安石復入視事。上謂安石曰:『雱說卿意似不專爲病,朕亦爲雱說:必爲在位久,度朕終不足與有爲,故欲去耳。』安石曰:『陛下至仁聖,臣豈有他,但後世風俗皆以勢利事君。臣久冒權位,不知避賢,即無以異勢利之人。況又病,必恐有曠敗,致累陛下知人之明,所以力求罷也。』

三月丁未,熙河路經略司言:二月丙申,克復河州。命知制誥呂惠卿兼修撰國子監經義,太子中允、崇政殿說書王雱兼同修撰。先是,上諭執政曰:『今歲南省所取多知名舉人。士皆趨義理之學,極爲美事。』王安石曰:『民未知義則未可用,況士大夫乎?』丙辰,司天監言:四月朔,日當食九分。詔諸路學官並委中書選京官、朝官選人或舉充。又詔諸路:擇舉人最多州軍,依五路法各置教授一員。壬戌,御集英殿,賜正奏名進士、明經、諸科餘中以下及第、出身、同出身、同學究出身總五百九十六人,賜新及第進士錢三千緡、諸科七百緡爲期集費。癸亥,上謂王安石曰:『宿衛親事官有擊指揮使傷首者,而主名未立,宿衛法不可不急變革。』安石曰:『臣固嘗諭此。此固易變,但要措置有方。』戌辰,置諸路提點刑獄司檢法官各一員,從呂惠卿請也。

夏四月,以期集院爲律學養生員,置教授四員。戊寅,新知桂州沈起乞自今本路有邊事,止申經略司專委處置,及具以聞。從之。安石私記又云:『上令起密經制交趾事,諸公皆不與聞,凡所奏請皆報聽。』乙酉,熙河路經略司上河州得功將卒。王安石白上:『士氣自此益振。』上曰:『古人謂舉事則才自練,此言是也。』安石曰:『舉事則才者出,不才者困,此不才者所以不樂舉事也。』中太一宮成。

六月丁丑,提舉在京市易務奏:『三班借職張吉甫爲上界勾當公事,吉甫辭以見爲李璋指使,方在降謫,一旦捨去,義所不安。』上嘆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吉甫雖小人,陳義甚高,賢於李清臣遠矣。可遂其志。』初,韓絳宣撫,清臣從闢,會絳無成功被貶,清臣規自全,多毀絳,故上薄之。辛巳,提舉司天監陳繹等言:『本監測驗簿氣朔差互,而《崇天曆》氣後天,《明天曆》朔後天,其失皆置元不當,未可考正。浮漏、渾儀亦各有舛戾。』詔衛樸別造歷,與舊曆比較疏密。其浮漏渾儀,令依新樣裝造,本監別測驗以聞。已亥,置軍器監,總內外軍器之政。軍器舊領於三司胄曹,至是始案唐令置監,而廢胄曹焉。

秋七月乙巳,詔京西、淮南、兩浙、江西、荊湖六路各置一鑄鐵監,江南、荊湖南路以十五萬緡,餘以十萬緡爲額。

八月,翰林學士曾布等言:『今修成義勇保甲及養馬條三卷。』詔兵部行之。養馬法:凡五路義保願養馬者戶一匹,有物力養馬者戶二匹,聽以監牧見馬給之,或官與其直,使自市,毋或強予。府界毋過三千匹,五路毋過五千匹。在府界者歲免體量草二百五十束,先給以錢。布在五路者,歲免折變緡納錢。三等以上十戶爲一保,四等十戶爲一社,以待死病補償者。保甲馬即馬主獨償之,社戶馬半使社人償之。歲一閱其瘠肥,禁苛留者。凡十有四條。先自府界頒行焉,在五路者,要監司、經略司、州縣更度。祕閣考試所言:應制科陳彥古所試六論不識題,及字數皆不足。自是制科亦罷矣。

九月辛亥,御崇政殿,試武舉進士。

冬十月辛未,駙馬都尉張敦禮乞立春秋學官[2],不許。上謂王安石曰:『卿嘗以《春秋》自魯史亡,其義不可考,故未置學官。敦禮好學不倦,第未知此意耳。敦禮但讀《春秋》而不讀傳,《春秋》未易可通。』馮京等曰:『漢儒初治《公羊》,後乃治《谷粱》,《左氏》最後出。』上曰:『漢儒亦少有識見者。』戊寅,三班奉職申翊爲右班殿直、閣門祇候、武學教授。初,王韶既城河州,獨將兵至馬練川,降瞎吳叱,進攻宕州,拔之,通洮州路。岷州木令徵以城降,遂入岷州,分兵破青龍,侯於綽羅川,通熙州路。疊州欽令徵、洮州郭廝敦皆相繼詣軍中以城聽命,巴氈角亦以其族自歸。軍行凡五十有四日,涉千八百里。復州五,闢地東西千里,斬首三千餘級。是役也,人皆傳韶已全師覆沒。及奏捷,上乃大喜。王安石謂韶謀中機會,故所至皆捷雲。辛巳,宰臣王安石等以修復熙州、洮、岷、疊、宕等州,幅員二千餘里,招撫大小蕃族三十餘萬帳各已降附,上表稱賀。上解所服玉帶賜安石,安石固辭曰:『陛下拔王韶於疏遠之中,恢復一方,臣與二三執政奉承聖旨而已,不敢獨當此賜。』上又諭旨曰:『羣疑方作,朕亦欲中止。非卿助朕,此功不成。』安石受賜。上初置內教場,旬一御便殿,程其能否而勸沮之,人人奮勵。

十二月,上論司馬、孫、吳及李靖團力之法,王安石曰:『古論兵無如孫武者,如日有短長、月有死生,五星之變,不可勝聽,五色之變,不可勝觀,奇正之變,不可勝窮。蓋粗見道,故其言有及於此。』上曰:『能知奇正,乃用兵之要。奇者天道也,正者地道也。地道則常,天道則變而無常。至於能用奇正,以奇爲正,以正爲奇,則妙而神矣。』安石曰:『誠如此。天能天而不能地,地能地而不能天。能天能地,利用出入,則所謂神也。』

甲寅熙寧七年二月,上與王安石論邊事曰:『食哉惟時,雖堯舜以爲先務。』安石曰:『雖然,若不悖德允元而難任人,誰爲陛下盡力推行食哉惟時之政事?』上憂契丹,安石曰:『豈有萬里而畏人者哉?如不免畏人,即必是事尚有可思處。』庚寅,詔國子監許賣九經、子史諸書與高麗國使人。又詔以新鄆州左司理參軍葉濤等二十三人爲諸路教授,國子監言看詳濤等所業堪充教授故也。

三月癸卯,詔以旱避正殿,減常膳。乙巳,白虹貫日。詔:『役錢每千別納頭子五文[3]。

其舊於役人圓融工費修官舍、作什器、伕力輦載之類,並用此錢,不足即用情輕贖銅錢,輒圓融者,以違制論,不以去官赦原。』先是,凡公家之費有敷於民間者,謂之圓融,污吏乘之以爲奸,至是始悉禁焉。庚戌,兩浙察訪沈括言:『兩浙上供帛年額九十八萬,民間賠甚多。後來發運司以移用財貨爲名,增兩浙預買綢絹十二萬。乞罷之以寬民力。』從之。又詔:『聞定州民有拆賣屋木以納免役錢者,令安撫、轉運、提舉司體量,具實以聞。』上問安石:『納免行錢如何?或雲提湯瓶人亦令出錢,有之乎?』安石曰:『-若有之,必經中書指揮,中書實無此文字。陛下治身比堯舜。實無所愧。至於難任人,疾讒說,即與堯舜實異故也。』上曰:『何故士大夫言不便者甚衆?』安石曰:『士大夫或不快朝廷政事,或與近習相爲表裏。自古未有令近習如此而能興治功者。』上又患置官多費用,安石曰:『凡創置官,皆須度可以省費興治乃創置。』上曰:『即如此,何故財用不足?若言兵多,則今日兵比慶曆中爲極少。』安石曰:『陛下必欲財用足,須理財。若理財,即須斷而不惑,不爲左右小人異論所移,乃可以有爲。』上曰:『古者什一而稅足矣,今取財百端,不可爲少。』安石曰:『古非特什一之稅而已,市有泉府之官,山林川澤有虞衡之官,有次布、總布、質布、纏布之類甚衆。關市有徵,而貨有不由關者,舉其貨,買其人。古之取財,亦豈但什一而已?』癸亥,上批:『聞都下米麥踊貴,可令司農寺發寄倉常平米,不計元糴,價比在市見賣之直量減錢出糶。』詔司農寺以常平米一十二萬斛,三司米百九十萬斛置官場出糶,民甚悅之。乙丑,詔中書應中外文武臣僚並許實封言朝政闕失,翰林學士韓維之辭也。先是,維對延和殿,上曰:『久不雨,朕夙夜焦勞,奈何?』維曰:『陛下憂閔旱災,捐膳避殿,此乃舉行故事,恐不足以應天變。願陛下痛自責己,下詔廣求直言,以開壅蔽,大發恩令,有所蠲放,以和人情。』上感悟,即命維草詔。

詔出,人情大悅。

夏四月己巳,上以久旱,憂見容色,欲盡罷保甲、方田等事。王安石曰:『水旱常事,堯、湯所不免。陛下即位以來,累年豐稔。今旱暵雖遠,但當廣修人事,以應天災,不足貽聖慮耳。』上曰:『此豈細事?朕今所以恐懼如此者,正爲人事有所未修也。』於是中書條奏,請蠲減賑恤。詔:『州縣已差教授處,管下有書院並縣學舊有錢糧者,並撥入本學補試生員,選差職掌館官毋得干預。』從國子監請也。上批:『應災傷路分方田、保甲,其見編排方量及造五等簿處,可速指揮,並權罷。』是日大雨。先是,監安上門鄭俠言:『去年大蝗,秋冬亢旱,以至今春不雨,皆由中外之臣輔佐陛下不以道,以至於此。伏願陛下開倉廩以振貧乏,諸有司掊斂不道之政,一切罷去,庶幾早召和氣,上應天心。臣又見南征北伐,皆以其勝捷之勢、山川之形爲圖而來,料無一人以天下憂苦。質妻賣女,父子不保,遷移逃走,困頓藍縷,拆屋伐桑,爭貸於市,輸官糴米,皇皇不給之狀爲圖以獻。臣謹以安上門逐日所見繪爲一圖,百不及一,已可諮嗟涕泣,使人傷心,而況於千萬裏之外哉?如陛下觀臣之圖,行臣之言,自今已往,至於十日不雨,乞斬臣於宣德門外,以正欺君謾天之罪。如少有所濟,亦乞正臣越分言事之刑。』俠,福清人也。於是上出俠疏及圖以示輔臣,問王安石:『識俠否?』安石曰:『嘗從臣學。』因乞避位。上不許,乃詔開封府劾俠擅發馬遞之罪。王安石懇求去位,引惠卿執政。上許之。判西京留守司御史臺司馬光上疏:『方今朝之闕政,其大者有六而已。一曰廣散青苗錢,使民負債日重而縣官無所得。二曰免上戶之役,斂下戶之錢,以養浮浪之人。三曰置市易司,與細民爭利,而實耗散官物。四曰中國未治而侵擾四夷,得少失多。五曰團結保甲、教習兇器,以疲擾農民。六曰信狂狡之人妄興水利,勞民費財。若其他瑣瑣米鹽之事,皆不足爲陛下道也。』知青州滕甫言:『新法害民者,陛下既知之矣,但一下手詔,應熙寧二年以來所行新法,有不便者悉罷,則民氣和而天意解矣。』丙戌,平章事、監修國史王安石罷爲吏部尚書、知江寧府。知大名府韓絳平章事,翰林學士呂惠卿爲參知政事。安石爲執政凡六年,會久旱,百姓流離,上憂見顏色,益疑新法不便,欲罷之。安石不悅,屢求去。

上手詔諭安石,欲處之以師傅之官留京師,而安石堅求去,又賜手詔曰:『朕深體卿意,更不欲再三邀卿之留。已除卿知江寧,庶安心休息,以適所欲。朕體卿之誠至矣,卿宜有以報之。手札具存,無或食言,從此浩然長往也。』又賜手詔曰:『韓絳欲得一見卿,意者有所諮議。卿可爲朕詳語以方今人情政事之所宜急者。』安石薦絳代己,仍以惠卿佐之,於安石所爲遵守不變也。時號絳爲『傳法沙門』,惠卿爲『護法菩神』。

《講義》曰:仲淹用則仲淹之法行,仲淹去則仲淹之法改。安石之身雖退,而安石之法卒不可變,何耶?蓋安石變法之罪小,用小人之罪大。變法之禍止於一時,而引用小人,其禍無窮,惠卿祖安石之意而行之,章悼祖惠卿之意而行之,蔡京又祖章惇之意而行之,其爲禍百年不止也。

己丑,詔曰:『朕度時之宜,造爲法令。已行之效,固亦可見。吏有不能奉承。雖然,朕終不以吏或違法之故輒爲之廢法,要當博謀廣聽,案違法者而深治之。』先是,呂惠卿慮中外因王安石罷相言新法不便,以書遍遺諸路監司、郡守,使陳利害。至是,又白上降此詔申明之。上論及免行利害,且曰:『今日之法,但當使百姓出錢輕如往日,便是良法。至如減定公使錢人猶以爲言者,此實除去衙前賠費深弊。且天下貢奉之物所以奉一人者,朕悉已罷。人臣亦當體朕此意。以愛惜百姓爲心。』馮京曰:『朝廷立法,本意出於愛民。然措置之間或有未盡,但當開廣聰明,盡天下之議,便者行之,有不便者,不吝改作,則天下受賜矣。』詔中書自熙寧以來創立改更法度,令具本末編類進入。

五月戊戌朔,左司郎中、天章閣待制李師中言:『旱既太甚,民將失所。今日之事,非有動民之行,應天下實,臣恐不足以塞天變。伏望陛下詔求方正有道之士,召諸公車對策。如司馬光、蘇軾輩復置左右,以輔聖德,如此而後,庶幾有敢言者。陛下承祖宗之基求治如此,臣愚不肖,亦未忘舊學。陛下欲爲富國強兵之事,則有禁暴豐財之武:欲爲代工熙載之事,則有利用厚生之道。有臣如是,陛下其舍諸?』上批:『師中敢肆誕謾,輒求大用,可責授和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籤書公事。』王安石甚惡師中,及是,呂惠卿請出師中所上疏付外,因摘其語激上怒,遂廢斥之。辛亥,中書門下言:『策試、制舉並以經術時務。今進士已罷詞賦,所試事業即與制舉無異。至於時政闕失,即士庶各許上封言事,其賢良方正等科目,欲乞並行停罷。』從之。丙辰,館閣校勘呂升卿、國子監直講沈季長併爲崇政殿說書。升卿素無學術,每進講,多舍經而談財谷利害等事。上時問以經義,升卿不能對,輒目季長從旁代對。上問難甚苦,季長辭屢屈。上問從誰受此義,對曰:『受之王安石。』上笑曰:『然則宜爾。』季長雖黨附安石,而常非王雱、王安禮及呂惠卿所爲,以爲必累安石。雱等深惡之,故不甚得進用。壬戌,國子監言:『大學生員多而齋舍少,先以期集院爲律學,外屋尚百餘間,乞盡充學舍。』從之。爲屋百楹,學者以千計。

六月,詔監安上門鄭俠勒停,編管汀州。始俠上書獻流民圖,朝廷以爲狂,笑而召問。

安石既罷,呂惠卿執政,俠又言安石作新法爲民害,惠卿朋黨奸邪,壅蔽聰明,獨馮京立異,敢與安石校。請黜惠卿,用京爲相。惠卿大怒,遂白上重責之。上謂輔臣曰:『天下財用,朝廷若少留意,則所省不可勝計。昨者撥並軍營,令會計減軍員十將以下三千餘人,除二節特支及慊從外,一歲省錢四十五萬緡、米四十萬石、綢絹二十萬疋、布三萬端、草二百萬束。

若每事如此,及諸路轉運使得人,更令久任,使之經畫,財其可勝用哉?』辛卯,詔以司天監新制渾儀浮漏於翰林天文院安置,提舉司天監沈括、秋官正皇甫愈等各賜銀絹有差。上謂輔臣曰:『知州、轉運使令久任。』呂惠卿曰:『衆議皆以舉縣令爲急,不知列官分職,何處不擇人?』上曰:『刺史縣令治民爲最近,故以擇人爲急。若縣令中明有績效用,朝廷擢三兩人以勵庶官,不亦善乎?』馮京曰:『漢宣帝以縣令高第者爲刺史,刺史有殊績者入爲三公,黃霸是也。』上曰:『如此用人,恐亦非宜,此霸之風采所以不及爲郡時也。』

秋七月,司農寺言:『五等丁產簿舊憑書手及戶長供通,隱漏不實。唯使民自供手實、許人糾告之法最爲詳密。』惠卿獻議謂:『宜仿手實之意,使人戶自佔家業。如有隱落,即用隱寄產業賞告之法,庶得其實。』手實法:凡造五等簿,預以式示民,令民依式爲狀納縣簿訖,第其價高下爲五等,乃定書所當輸錢示民。兩月非用器、田穀而輒隱落者許告。有實三分,以一充賞。於是始行手實法。

八月丙戌,命知制誥沈括爲河北西路察訪使。先是,遣內侍籍民車以備邊,人未喻朝廷之意,相搖大搔。又市易司患西蜀井鹽不可禁,欲盡實私井,而運解鹽以足之。上顧括曰:『卿知籍車之事乎?』括對曰:『知之。』上曰:『卿以爲何如?』括對曰:『車戰之利見於歷世,巫臣教吳子以車戰,遂霸中國;李靖用偏廂鹿角,以擒頡利。臣但未知一事:古人所謂輕重者,兵車也。五御折旋,利於輕速。今民間輜車重大椎樸,以牛挽之,日不能三十里,少蒙雨雪,則跬步不進,故世謂之太平車,恐兵間不可用耳。』上覆喜,曰:『人無如此曉朕者,當更思之。卿又聞西蜀禁鹽之利乎?』對曰:『亦粗知之。私井既容其撲賣,則不得無私易。一切實之而運解鹽,使一出於官售,此亦省刑罰、籠遺利之一端。然忠、萬、戎、瀘間夷界小井尤多,不知虜鹽又何如止絕?如此後夷界更須列候加警,則恐所得不補所費。』明日,二事俱寢。執政喜,謂括曰:『公有何術,立談而罷此二事?』括對曰:『聖主可以理奪,不可以言爭。若車可用,虜鹽可禁,括不敢以爲非。』

九月戊戌,上以連日陰雨,喜,諭輔臣曰:『朕宮中令人掘地,及一尺五寸,土猶滋潤。

如此必可耕耨。』韓絳等言:『陛下憫憂元元,禱柯備至,精誠上達,旋獲感通。臣等比預太一齋祠,竊觀執事者逾旬未嘗解帶,可見聖意虔恭,左右之人亦不敢少怠也。』庚子,與輔臣論河北守備。韓絳等曰:『漢、唐重兵皆在京師,其邊戍裁足守備而已。強本弱末,其勢亦順。開元以後,有事四夷,權臣皆節制一方,重兵悉在西北。天寶之亂,由京師空虛,賊臣得以肆志也。』上曰:『邊上老人亦謂今之邊兵過於昔時,其勢如倒裝浮圖,朕亦每以此爲念也。』詔:『日者分兩浙爲東西路。今有司言供億錢穀多在浙西計置,及水利事,盡在蘇、秀等州,分之必至闕事。其毋復分路。』三司火,自已至戌止,焚屋千八十楹,案牘殆荊乙卯,知制誥章惇權發遣三司使。

十月庚辰,詔三司置會計司,以宰臣韓絳提舉。癸巳,工部郎中、新知邢州範純仁權發遣慶州。純仁過闕入觀,上見之甚喜,曰:『卿父在慶州甚有威名,卿今繼之,可謂世職也。

卿兵法必精。』對曰:『臣素儒家,未嘗學兵法。』又問:『卿久隨侍在陝西,必亦詳熟邊事。』

對曰:『臣隨侍時年幼,並不復記億。』純仁度必有以開邊之說誤上者,因進言:『臣不才,陛下若使完繕城壘,愛養百姓,臣策疲駑,不敢有辭。若使臣開拓封疆,侵攘夷狄,非臣所長,願別擇才帥。』上卒不許。

十一月己未,冬至,合祭天地於圜丘,以太祖配。赦天下。

十二月乙亥,新知常州呂嘉問提舉河北糴便糧草,復理提點刑獄資序,以檢正中書戶房公事張諤訟嘉問不應黜降故也。初,王安石既有江寧之命,諤與嘉問持安石而泣,安石勞之曰:『已薦呂惠卿矣。』兩人收淚謝安石。

乙卯熙寧八年春正月,諫議大夫馮京守本官知亳州,王安國追毀出身以來文字,放歸田裏,汀州編管人鄭俠改英州。呂惠卿憾俠,且惡馮京異議,欲籍俠以排去京,並及王安國,乘間白上曰:『俠書言青苗、免役、流民等事,此衆所共知也。若言禁中有人被甲登殿詬罵,此禁中事,俠安從知?此蓋俠前後所言,皆京使安國導之。乞追俠付獄窮治。』詔送御史臺,知制誥鄧潤甫同推究。呂惠卿議當俠大辟,上曰:『俠所言非爲身也,豈宜深罪?』始惠卿事安石如父子,安國負氣,惡其儉巧,數面折之,惠卿切齒。及安石罷相,引惠卿輔政,惠卿遂欲代安石,恐其復來,乃因俠獄陷安國,亦以沮安石也。安石再入相,安國猶在國門,由是安石與惠卿交惡。呂惠卿爲手實法,奉使者至析秋毫,天下病之。是歲十月,卒罷手實法。詔張方平歸宣徽院供職。上問方平祖宗御戎之策,方平曰:『近歲邊臣建開拓之議,皆行險僥倖之人慾以天下安危試之一擲,事成則身蒙其利,不成則陛下任其息,不可聽也。』丁巳,權永興軍等路轉運使皮公弼言:『交子之法,以方寸之紙飛錢致遠,然不積錢爲本,亦不能以空文行。今商、虢鐵冶所收極廣,苟即冶更鑄折二錢,歲除工費外,可得百萬緡爲交子本。』並上可行十二事。上批:『委公弼總制營辦。』

二月,太常寺太祝王安上爲右贊善大夫、權發遣度支判官。安上,安石幼弟也。癸酉,觀文殿大學士、吏部尚書、知江寧府王安石依舊本官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始安石薦韓絳、呂惠卿代己,惠卿既得勢,恐安石復入,遂欲逆閉其途,凡可以害安石者,無所不用其智。又數與絳忤,絳乘間白上,請復相安石。上從之。惠卿聞命愕然。翌日,上遣勾當御藥院劉有方齎詔往江寧召安石,安石不辭,倍道赴闕。差樞密副都承旨張誠一、入內押班李憲等行視寬廣處,閱殿前司馬步軍二千八百人,教李靖營陣法。上諭李憲等曰:『黃帝始置八陣法,敗蚩尤於涿鹿。諸葛亮造八陣圖於魚復平沙之上,晉桓溫見之,日常山蛇勢。此即九軍陳法也。後至隋,韓擒虎以授李靖,靖以時將臣曉其法者頗多,故造六花陣,使世人不能曉之。大抵八陣即九軍,九軍者,方陣也。六花陣即七軍,七軍者,圓陣也。蓋陣以圓爲體,方陣者內圓而外方,圓陣即內外俱圓矣,故以圓物驗之,則方以八包一,圓以六包一,此九軍、六花之陣大體也。六軍者,左右虞候各一軍,爲二虞軍;左右廂各二軍,爲四廂軍,與中軍共爲七軍。八陣者加前後二軍,共爲九軍。本朝祖宗以來,置殿前馬步軍三帥,即中軍、前後軍帥之別名,而馬步軍都虞候,是爲二虞候軍;天武捧日龍神衛四廂,是爲四廂軍也。中軍帥總制九軍,即殿前都虞候專總中軍一軍之事物,是其名實與古九軍及六花陣相符而不少差也。李筌之圖乃營法,非陣法也。朕採古之法,酌今之宜,曰營曰陣,本於一法而已。止則曰營,行則曰陣。在奇正言之,則營爲正,陣爲奇也。』察訪使曾孝寬言:『慶曆八年,嘗詔河北州軍坊郭第三等、鄉村第二等每戶養被甲馬一匹[4],以備非時官買。乞檢會施行。』戶馬法始於此。

夏四月,上與王安石論理財,安石曰:『但審計無爲小人所撓,令材士肯爲陛下盡力,則財極有可理之道。』太常禮院言:『已尊僖祖爲太廟始祖,孟夏禱祭,當正東向之位。仍請自今禘袷著爲定禮。』詔恭依。

閏四月,知制誥沈括上《熙寧奉元歷》。初,仁宗朝用《崇天曆》,至治平初,司天監周琮改撰《明天曆》行之,至熙寧元年七月望夜將旦,月食東方,與歷不協,乃詔更造新曆。括言淮南人衛樸通曆法,詔樸改造。神《明天曆》朔減二刻。歷成行之,至紹聖初,又改歷。賜大理寺丞歐陽發進士出身。發,修之子也。上問修所爲《五代史》何,王安石曰:『臣方讀數冊,其文辭多不合義理。』上曰:『責以義理,則修止於如此。每卷後論說皆稱「嗚呼」,是事事皆可嘆嗟。』

五月丙寅,命輔臣禱雨於天地、宗廟、社稷。

六月辛卯朔,上批:『聞淮南旱甚,其令轉運司委州軍長吏禱名山靈祠。』辛丑,都官員外郎劉師旦言:『今九域圖自大中祥符六年修定,至今六十餘年。乞選有地理學者重修。』

更賜名曰《九域志》。王安石上《詩》,《書》,《周禮》義序,詔付國子監,置之三經解之首。先是,安石撰《詩序》稱頌上德,以文王爲比。上曰:『以朕比文王,恐爲天下後世笑。卿言當爲人法,恐如此非是。』安石言:『稱頌上德以爲比於文王,誠無所悔。』上曰:『朕豈不自知?須當改之,但言解經之意足矣。』遂改撰以進,上乃頒行之。司徒兼侍中、判相州韓琦薨。前一夕,大星隕州治,櫪馬皆驚。上自爲碑文載琦大節,又篆其首曰『兩朝顧命定策元勳之碑』,諡忠獻。

秋八月庚寅朔,司天監言:日當食。雲陰微雨,不見。庚戌,韓絳罷知許州。絳居相位,數與呂惠卿異議。王安石復入,論政愈駁。數稱疾,固求罷,而有是命。

冬十月,崇政殿說書呂升卿權發遣江南西路轉運副使。上既決意罷惠卿政事,故先出升卿。先是,御史蔡承禧奏:『臣累言參知政事呂惠卿奸邪不法。』是日手詔:『參知政事呂惠卿不能以公滅私,爲國司直,可守本官知陳州。』庚子,權三司使章惇知湖州。先是,御史中丞鄧綰言:『惠卿執政逾年,所立朋黨不一。然與惠卿同惡相濟,無如章惇。今惠卿雖已斥逐,而尚留惇在朝廷,亦猶病四體而止治其一邊,糞除一堂而尚存穢之半也。』於是罷惇三司使,以本官出守。丁未,彗不見。自始出至沒凡十二日。丁巳,富弼言:『臣近日忽聞別降手詔,許中外臣寮直言朝政之闕失。洛城士庶歡呼鼓舞,喧於道路。推是而往,則天下之人無不慰悅矣。去年久旱,陛下曾降手詔,許臣寮上封論事。人方喜悅,日俟朝廷施設,而不知何人上累聖德,遽成反汗,於是天下大失所望。臣願陛下盡取羣奏,不遺疏賤,萬機之暇,一一親閱,擇其衆說所合者斷在不惑,力賜施行,則人心悅服,天道助順。天人相應,立致太平,豈復有災眚出見而上駭聖慮哉?』張方平言:『新法行已六年,事之利害,非一二可悉。人爲天地心,天地之變,人心實爲之,故和氣不應,災異薦作,顧其事必有未協於民者矣。法既未協,事須必改。若又憚改,人將不堪,此臣所以爲陛下痛心疾首,一夕而九興也。』

十一月癸未,右諫議大夫宋敏求爲知制誥,陳襄爲樞密直學士。先是,知制誥鄧潤甫言:『近者羣臣專尚告訐,此非國家之義。宜登用敦厚之人,以變風俗。』上嘉納之。居數日,敏求及襄有是命。丙戌,先是,王安石以疾居家,上遣中使勞問,又命輔臣即其家議事。

時有不附新法者,安石欲深罪之,上不可,安石爭之曰:『不然法不行。』上曰:『聞民間亦頗苦新法。』安石曰:『祁寒署雨,民猶怨諮,此豈足恤也?』上曰:『豈若祁寒暑雨之怨亦無耶?』安石不悅,退而屬疾。上遣使慰勉之,乃出。其黨爲安石謀曰:『今不取門下士,上素所不喜者暴而用之,則權輕,將有窺人間隙者矣。』安石從之。上亦喜安石之出,凡所進擬皆聽,安石由是權益重。

十二月辛亥,王安石上再撰《詩,關雎》義解。詔並前改定諸詩序解付國子監鏤板施行。

癸丑,詔:『安南世受王爵,而乃攻犯城邑,殺傷吏民,幹國之紀,刑茲無赦。已差趙卨充安南道行營馬步軍都總管,須時興師,水陸兼進。天示助順,既兆布新之樣;人知侮亡,鹹懷敵愾之氣。』時交趾所破城邑,即爲露布揭之衢路,言中國作青苗、助役之法窮困生民,今出兵欲相拯濟。安石怒,故自草此詔。

丙辰熙寧九年春正月己卯,是日,交賊陷邕州。蘇緘曰:『吾義不死賊手。』乃還州廨,闔門,命其家三十六人皆先死,藏之於坎。縱火自焚。緘憤沈起、劉彝致寇,彝又坐視城覆不救,乃列起、彝罪榜於市,冀達朝廷。邕人爲緘立祠,歲時禱之。

二月丁亥朔,判太原府郭逵爲安南道行營馬步軍都總管、招討使兼荊湖廣南路宣撫使,改趙卨爲副使。始吳充與安石爭伐交趾利害,安石言:『必可齲』充謂得之無益。上竟用安石言。廣南西路經略司以蘇緘死事聞,詔贈緘奉國軍節度使,諡忠勇,以其子前桂州司戶參軍子元爲西頭供奉官、閣門祗候,賜對便殿。上曰:『昔唐張巡以許遠守睢陽,蔽捍江淮。

較之卿父,未爲遠過也。』

三月甲戌,御集英殿,賜進士王鐸以下並明經、諸科及第、出身、同學究出身總五百九十六人。鐸,邵武人也。戊寅,賜新及第進士等錢五百千、諸科錢二百千,造小錄等。

夏四月,上與輔臣論營陣法,以謂『爲將者少知將兵之理,且如八軍、六軍皆大將居中。

大將譬夫心也,諸軍則四體也。運其心智,以身使臂,使指攻其左則右救,攻其右則左救,前後亦然,則兵何由敗也?』

五月丙寅,詔復分兩浙爲二路。明年五月,復有詔合爲一路,蓋以財賦不可分故也。

六月,安石既與惠卿交惡,令徐禧、王古等按華亭獄,不得惠卿罪,更使周輔按之。安石子雱切責練亨甫、呂嘉問,亨甫、嘉問共議取鄧綰等所條惠卿事,雜他書下制獄。堂吏遽告惠卿於陳,惠卿即自訴,且訟綰及安石。上以示安石,安石歸而問雱,雱乃言其情,安石始咎雱,而嘉問等相繼得罪。安石由是愧上,數求去。上待安石自是意亦稍衰矣。天章閣待制王雱卒。手詔即其家上雱所撰《論語》、《孟子義》。雱性刻深喜殺,常稱商君以爲豪傑之士,每勸安石誅不用命大臣,而安石不從也。及與惠卿交惡,使人告發呂氏奸利事,皆自雱發之。

秋七月庚申,上批:『自關以西,秋稼頗有順成之望。近忽生蝗蝻虸蚄,可令監司速分定州軍往來督趣官吏,打撲淨盡以聞。』

八月,宣徽南院使、判應天府張方平言:『司農寺近降新制,應祠廟,許依坊場河渡募人承買,收取淨利。管下閼伯廟、微子廟,閼伯主祀太火,火爲國家盛德所乘;微子開國於宋,亦本朝受命建號所因。又有雙廟,乃唐張巡、許遠以孤城死賊。欲乞朝廷不責此三廟,以稱國家嚴恭典禮追尚前烈之意。』上批:『司農寺鬻天下祠廟,辱國黷神,此爲甚者。可速令更不施行。』

冬十月丙戌,上批:『體問得前日小雨,於農事亦小有濟,宜且擇日賽謝。』戊子,上批:『權御史中丞鄧綰操心頗僻,賦性奸回,論事薦人,不循分守。可落學士、中丞。以兵部郎中知虢州。』壬辰,詔崇文院校書兼中書戶房習學公事練亨甫身備宰屬,與言事官交通,罷爲漳州軍事判官。先是,王安石言:『聞御史中丞鄧綰嘗爲臣子弟營官,及薦臣子婿可用,又爲臣求賜第宅。兼綰近舉御史二人,尋卻乞不施行。聞其一人彭汝勵者嘗與練亨甫相失,綰聽亨甫遊說,故乞別舉官。綰豈可令執法在論思之地?亨甫亦不當留備宰屬。』故有是命。

初,綰以附會安石居言職。及安石與呂惠卿之黨相傾,綰皆極力奏劾之。上益厭安石所爲,綰懼安石去而失勢,屢留之於上。亨甫諂事安石子雱以進。至是乃斥。丙午,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平章事王安石罷爲鎮南軍節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寧府。安石之再入也,多稱病求去。及子雱死,力請解機務。上亦滋厭安石所爲,故有是命。樞密使、工部侍郎吳充依前官平章事。充在西府,數乘間言安石政事不便,上以其中立無私,故相之。知成都府馮京爲給事中、知樞密院事。先是,呂惠卿悉出安石前後私書手筆奏之,其一雲:『勿令齊年知。』齊年者,謂京也,與安石同歲,在中書多異議,故云。又其一雲:『勿令上知。』由是上以安石爲欺,故複用京。

十二月癸卯,郭逵等次富良江。未至交州三十里,賊大敗。乾德懼,奉表詣軍門乞降,納蘇、茂、思琅、門諒、廣源五州之地,仍歸所掠子女。

丁巳熙寧十年春正月辛巳,詔天章閣待制楚建中罰銅三十斤。先是,範純仁代建中知慶州,擅發常平封樁粟麥收恤流亡,多所全活。會蓬生蔽野如粟,公私取給焉,復爲營求耕稼之具,歲以大穰。或言純仁廩貸過多,遣使按視。民聞之,爭先輸官,比使者至,則已無欠。邠、寧間有叢冢,使者發冢數骸,劾純仁全活不實之罪,其地乃建中所封也。朝廷即欲移罪建中。純仁連奏:『建中方申請措置,而民多餓死。及臣因其措置,偶免流亡,非臣才術能然也。』建中竟不免罰銅。

二月辛卯,日中有黑子如李,至乙巳散。乙未,權御史中丞鄧潤甫言:『嘗有興利之臣議前代帝王陵寢,許民請射耕墾,而司農可之,緣此唐之諸陵悉見芟刈。』詔唐諸陵除立定禁止頃畝外,其餘民已請射地,許依舊耕佃,餘並禁止。己亥,樞密副使王韶知洪州。韶鑿空開邊,以軍功至執政,乃專以勸兵費財歸曲於朝廷。上不悅,故出之。寶文閣待制常秩卒。

秩起處士,在朝廷碌碌無所發明,問望日損,爲時譏笑。

三月辛亥朔,分命輔臣祈雨。

五月庚戌朔,詔:『諸路言蝻蟲生,宜申嚴條約。下當職官除絕之。』監西京抽稅竹木務、太子中允程顥改太常丞,以知河南府賈昌衡、京西北路轉運副使李南公等言顥博通古今,行誼修潔,改官八年,未嘗磨勘故也。戊午,詔修仁宗、英宗兩朝正史。庚申,詔以歐陽修《五代史》藏祕閣。癸亥,知越州、資政殿大學士趙抃知杭州。抃知越州,時兩浙旱蝗,餓死者十五六。諸州皆禁人增米價,抃獨榜衙路,令有米者任增價糶之,於是諸州米商輻湊詣越,米價更賤,民無餓死者。先是,淮浙飢,詔出本界上供米損市價糶,以活饑民,發運副使盧秉言:『價雖賤,貧者終不得米。請償糴本,盡以其餘賑恤流民。』詔可。是歲奏計,上問曰:『如聞滁、和民食蝗以濟,有之乎?』秉對:『有之。民飢甚,死者相枕籍。』上慘然曰:『獨趙抃爲朕言與卿合。』前此發運司入奏,多獻羨餘以希恩,秉獨以錢七十萬緡償三司舊負。因言:『發運司但督六路財賦以時上之,本無羨餘以進者,率正數也。乞遂禁絕。』上嘉納之。

秋七月辛未,太常丞、知湖州鞠真卿爲太常博士、直祕閣,以宣徽北院使王拱辰、權御史中丞鄧潤甫並言真卿自改官至登朝三十年,非特恩,未嘗陳請磨勘故也。

八月丙戌,詔監察御史裏行黃廉爲京東路體量安撫。廉嘗言都檢正俞充結中人僥倖富貴,不宜使佐具瞻之地。上曰:『人才蓋無類,顧駕御之如何耳。』廉對曰:『雖然。漸不可長。聖人長駕遠馭,故四凶在朝,不廢時雍。彼皆才器傑然過人,任使稱意,爲後世患,故放殛之耳。』上曰:『且置此事。河決曹村,京東尤被其害_今以累卿。』廉既受命,條舉百餘事,卒全所活饑民三十五萬三千口,壯者就功而食,又二萬七千人。得七十三萬二千工。給當年牛,借種錢八萬六千三百緡。歸而論薦士夫,後多朝廷所收用雲。己丑,祕書監蘇頌爲遼主生辰國信使,姚麟副之。集賢校理劉奉世爲正旦國信使,張世矩副之。故事,使遼者冬至日與遼人交相慶。是歲本朝歷先契丹一日,遼人固執其歷爲是,頌曰:『歷家算術小異則遲速不同,謂如亥時節氣當交,則猶是今夕;若逾刻,則屬子時,爲明日矣。或先或後,各從本朝之歷可也。』遼人不能屈,遂各以其日爲節。使還奏之,上喜曰:『朕思之,此最難處,卿對得極宜。』甲辰,詔內外待制以上及臺諫官、發運轉運使、提點刑獄、轉運判官各舉文臣纔行堪升擢官一員,令中書審察,隨材試用,毋得舉館職及兩府若已之親。從監察御史黃廉奏請也。應詔者百餘人。廉又言:『勢孤族寒遠跡下僚者既得以名聞於上,願詔中書審察其能否用之,則急才之詔不虛行於天下。』

九月,贈潁州團練推官邵雍祕書省著作郎。宰相吳充請於上,賜諡曰康節。雍初與常秩同召,雍竟辭不起,士大夫高之。

冬十月乙未,知河陽呂公著提舉中太乙宮。公著至京師,對延和殿,勞問周至。公著面奏:『伏睹近詔舉纔行堪任升擢官。竊詳今日詔意,正欲達所未達。然數年以來,天下之士,陛下素知其能,嘗試以事而中,就閒外者尚多,恐其間亦有材實忠厚欲爲國家宣力者,未必盡出於迂闊繆戾而難用也。』自熙寧初,論新法不附執政者,皆譴逐不復收用,故公著見上首言之。

十二月壬午,詔自明年正月朔旦改元爲元豐。司馬光以書與吳充言:『今日救天下之急,保國家之安,苟不罷青苗、免役、保甲、市易之息,征伐之謀,而欲求其成效,是猶惡湯之沸而益薪鼓橐,欲適鄢郢而北轅疾驅也。』充代王安石爲相,知天下不便新法,欲有所變更。

嘗乞召還光及呂公著、韓維、蘇頌,又薦孫覺、李常、程顥等十數人,皆安石所斥退者,故光遺以此書,而充不能用,光亦卒不起。

戊午元豐元年春正月庚戌,詔河北轉運司,令所在長吏躬禱名山靈祠,旱故也。戊午,判太常寺陳襄、集賢校理黃履、李清臣、王存詳定郊廟奉祀禮文。權發遣三司使李承之言:『近年朝廷寬假資格稍高之人,爲其衰遲或不任事,未欲遽令休退,故置提舉、管勾宮觀之職,不立員數。而臣僚趨閒貪祿,冒居無恥。或精神未衰,便私避事,亦求此職。乞今後在京宮觀毋得過十五員,諸路倍之。如有除授,令依例待闕。』詔自今陳請宮觀等差遣人,年六十以上聽差,仍毋過兩次。

閏正月戊子,權監察御史裏行彭汝礪爲江南東路轉運判官。辭日,覆上疏論時事,且言:『不患無將順之臣,患無諫諍之臣。不患無敢爲之臣,患無敢言之臣。』上察其忠,慰諭久之。庚子,日中有黑子如李,自是至戊午凡十九日。

三月壬午,侍讀呂公著讀《後漢書》畢,上留公著,極論治體,至三皇無爲之道、釋老虛寂之說。公著問上曰:『此道高遠,堯舜能知之乎?』上曰:『堯舜豈不知?』公著曰:『堯舜雖知之,然常以知人安民爲難,此所以爲堯舜也。』上又論前世帝王曰:『漢高祖、武帝有雄材大略。高祖稱「吾不如蕭何,吾不如韓信」,至張良,獨曰「吾不如子房」。蓋以子房道高,尊之故不名。』公著曰:『誠如聖諭。』上又曰:『武帝雖以汲黯,爲戇,然不冠則不見。後雖得罪,猶以二千石祿終其身。』公著曰:『武帝之於汲黯,僅能不殺耳。』上又論唐太宗,公著曰:『太宗所以能成王業者,以其能屈已從諫耳。』上臨御日久,羣臣畏上威嚴,莫敢進規。

至是聞公著言,竦然敬納之。御邇英閣,講官黃履進講《周禮?八柄》。上曰:『坐而論道,謂之三公。而八柄非大宰所得與,何也?』履曰:『八柄以馭羣臣。馭者,主道也,故非太宰所與。』上曰:『善。』庚寅,詔時雨稍愆,遣官禱玄冥五星。辛卯,遣官謝雨。

六月癸卯朔,日有食之。甲辰夜,東南有光燭地,大星出匏瓜,裂於內階,聲如雷。

秋七月丁酉,御史黃廉言:『前歲科場逐經發解人數不均,乞自今於逐經內各定取人分數。所貴均收所長,以專士習。』詔自今在京發解並南省考試,《詩》、《易》各取三分,《周禮》、《禮記》通取二分。又言:『國子監生員著述論議,盡得講官緒餘。將來逐官例差考試,切恐去取之際,或未能判然無疑。外方疏遠之人偶不相合,遂致黜落。欲乞將來止選近歲新科人爲試官,或差近郡教授。』詔候差官日取旨。庚子,初,澶州決水復塞,呂公著奏疏曰:『曹村埽決,聖心惻然,即議閉塞。功未逾時而有成,患不閱歲而尋弭,實由陛下至誠,愛民愛物之心。天相神助,殆非人力。近日數起詔獄,有司醅於鍛鍊,比至臨決,多從末減。昔於公一郡之刺史耳,猶以陰德有報,況於萬乘之尊,固宜受福無疆,施於萬世。然臣願陛下親正士,拒壬人,必有忍以濟事功,推內恕以及人物,於以崇起忠厚,保合太和,則《易》所謂「自天保佑之吉,無不利。」《詩》所謂「幹祿百福,子孫千億」者,蓋將以類而應。』是月,公著入對,上迎,謂曰:『覽卿所奏,深得人臣盡規之義。』時獄犴浸蕃,而上繼嗣未廣,公著辭順而意婉,故上納焉。

九月乙酉,呂公著、薛向並同知樞密院事。公著奏事畢,獨留謝,因言:『自熙寧以來,因朝廷論議不同,端人良士例爲小人排格,指爲沮壞法度之人,不可複用,此非國家之利也。

願陛下加意省察。』上曰:『然。當以次收用之。』

十二月辛丑朔,詔提舉司天監集歷官考算遼、高麗、日本國與本朝《奉元歷》同異聞奏。

其後歷官趙延慶等言:『遼已未年氣朔與《宣明歷》合,日本戊午年氣朔與遼歷相近,高麗戊午年朔與《奉元歷》合。其二十四氣內,有七氣時刻並逐月太陽過宮日數時刻不同。』丙午,是日,月中有黑子如李,凡十三日乃散。先是,上以國初廢大理獄非是,於是中書言:請復置大理獄,應三司及監等公事,除本司公人杖笞罪非追究者隨處裁決,餘並送大理獄結斷。

置卿一人、少卿二人、丞四人,專主推鞫。上每憤契丹倔強侵侮,有復幽燕之志,即景福殿庫聚金帛爲兵費。是年始更庫名,御製詩以揭之曰:『五季失國,獫狁孔熾。藝祖造邦,思有懲艾。愛設內府,基以募士。曾孫保之,敢忘厥志。』凡三十二庫。後積羨贏。又揭以詩曰:『每虔夕惕心,妄意遵遺業。顧予不武姿,何日成戎捷?』

己未元豐二年春正月,京兆府學教授蔣夔言:『春秋釋奠,以孔子爲先聖,顏子爲先師。

其奠先師肆祭器、實牲體、盥手、灌爵、奠幣、讀祝與孔子無少異。而九人之像坐於兩旁,樽酒豆肉不及。乞下臣議於禮官:薦享祝獻,顏子降於孔子,九人降於顏子,以正開元之失禮。』禮官言:『看詳孔子、顏子稱號,歷代各有據依,難輒更改。儀物祝獻,亦難隆殺。檢會熙寧祀儀,十哲皆爲從祀,各設邊二、豆二、俎簠簋爵各一,命官分獻,一奠而止。乞自今二京及諸州文宣王廟十哲像春秋釋奠,並準熙寧祀儀。』從之。

二月甲寅,罷程顥判武學,以御史何正臣言顥學術迂闊,趨向僻異故也。同知樞密院呂公著言:『臣向輒論及判別忠邪之道,大抵小人之害君子,必求要切之語以中之,使之不能自解。陛下頗賜開納,近日除程顥判武學。命下數日,復因言者而罷去,則知臣前所陳者,其風猶未殄也。況如顥者,其立身行道素有本未,講學論議久益疏通。使得復見用於聖世,其奮身報國,未必在時輩之後。兼所除武學差遣亦未爲仕宦之要津,而小人斷斷必以爲不可者,直欲深梗正路,廣沮善人,其所措意,非特一二人而已。』日中有黑子如李,凡十日乃散。

三月癸巳,集英殿賜進士、明經、諸科開封時彥以下及第、出身、同出身、同學究出身總六百二人。

五月癸酉,奏事垂拱殿。御衣有蟲自襟沿至御巾。上既拂之至地,視之,乃行蟲,其蟲善入人耳。上亟曰:『此飛蟲也。』蓋慮治及執侍者而掩之,實非飛蟲也。戊子,蔡確參知政事。時宰相吳充議變法,確爭曰:『曹參與蕭何有隙,至代何相漢,遵何約束。且法陛下所建立,一人協相而成之,一人挾怨而壞之,民何措手足乎?』充屢屈,法遂不變。

秋七月,御史舒亶言:『蘇軾作爲歌詩,頗有譏切時事之言。蓋陛下發錢以本業貧民,則曰:「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課試羣吏,則曰:「讀書萬卷不知律,致君堯舜終無術。」陛下興水利,則曰:「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陛下謹鹽禁,則曰:「豈是聞韶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其他觸物即事,應口所言,無非以詆謗爲主,小則鏤板,大則刻石,傳播中外,自以爲能。』詔知諫院張璪、御史中丞李定推治以聞。

八月甲辰,同修起居注王存言:『古者左史記事,右史記言。唐貞觀初仗下議政事,起居郎執筆記於前,史官隨之。慾望迫唐貞觀典故,復起居郎、舍人職事。』丙午,詔修起居注官雖不兼諫職,如有史事,宜於崇政殿、延和殿承旨司奏事後直前陳述。從修起居注王存請也。

九月癸酉,以國子監直講滿中行爲館閣校勘。上批:『昨監生虞蕃訴學官上下共爲奸贓,而中行所履潔廉,不涉吏議,宜少獎之,以勵風俗。』故有是命。

冬十二月乙巳,御史中丞李定等言:『今酌《周官》書考賓興之意,爲太學三舍選察升補之法,上國子監敕式令並學令凡百四十條。』詔行之。太學置齋舍八十齋,容三十人,外舍生二千,內捨生三百,上舍生百。總二千四百。月一私試,歲一公試,補內捨生間歲一試,補上舍生彌封、謄錄如貢舉法,而上舍則學官不與考校公試。外舍生人第一、第二等,參以所書行藝,預籍者升內舍。內捨生試入優、平二等,參以行藝升上舍。分三等:俱優爲上,一優一平爲中,俱平若一優一否爲下。上等命以官,中等免禮部試,下等免解。學正增爲五人。

學錄增爲十人,學錄參以學生爲之。直史館蘇軾謫授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駙馬都尉王詵追兩官勒停。蘇轍監筠州酒稅務,正字王鞏監賓州酒務。張方平、李清臣、司馬光、範鎮、錢藻、陳襄、劉邠、李常、孫覺、曾鞏、王汾、劉摯、黃庭堅、戚秉道、吳琯、盛僑、王安上、周攽[5]、杜子方、顏復各罰銅。初,御史臺既以軾具獄,上法寺,當徒二年。會赦當原,於是中丞李定言:『古之議令者,猶有死而無赦,況軾所著文字訕上惑衆,豈徒議令之比?乞特行廢絕,以釋天下之惑。』御史舒亶又言:『駙馬都尉王詵收受軾譏諷朝政文字。」又言:『除王詵、王鞏、李清臣外,張方平而下凡二十二人,如盛僑,蓋皆略能誦說先王之言,辱在公卿士大夫之列,顧可置而不誅乎?』疏奏,軾等皆特責。獄事起,詵嘗屬轍密報軾,而轍不以告官,亦降黜焉。軾初下獄,方平及鎮皆上書救之,不報。軾既下獄,衆危之,莫敢正言者。直舍人院王安禮乘間進曰:『自古大度之君,不以語言謫人。按軾文士,本以才自奮,謂爵位可立齲顧彔彔如此,其中不能無觖望。今一旦致於法,恐後世謂不能容才。願陛下無庸竟其獄。』

上曰:『朕固不深譴,特欲申言者路耳,行爲卿貰之。』其後獄果緩,卒薄其罪。

校勘記

[1]通遠軍 原作『安軍氣』,據《長編》卷二三三、《宋史?地理志》三改。

[2]張敦禮 原作『馬敦禮』,據《長編》卷二四七改。

[3]五文 《長編》卷二五一作『五錢』。

[4]一匹 原作『一世』,《長編》卷二六○改。

[5]周攽 《長編》卷三○一作『周邠』。

宋史全文卷十二下

宋神宗三

庚申元豐三年春正月辛巳,詔改國子監直講爲太學博士,每經二人。癸未,增國子監歲賜錢萬五千緡。以國子監言歲費錢三萬七千緡,而所入才二萬三千緡也。

二月辛丑,命輔臣祈雨。詔改諸王宮侍講爲講書。

三月乙丑,工部侍郎、平章事吳充罷爲吏部尚書、觀文殿大學士、西太一宮使。己丑,上以慈聖光獻故,大推恩於曹氏,且欲以佾爲正中書令。呂公著言:『非所以寵外戚。』上曰:『褒寵外戚,誠非國家美事,顧以慈聖光獻有功於宗社,宜優恤其家爾。』公著因言:『自古亡國亂家,不過親小人、任宦官、通女謁、寵外戚等數事而已。』上深以爲然。時王中正、宋用臣等任事,故公著假此以諷上。既退,薛向嘆曰:『公乃敢言如此事,使向汗流浹背。』

夏四月乙未,吳充卒。世譏充心正而力不足,知不可而不能勇退雲。詔校定《孫子》、《吳子》、《六韜》、《司馬法》、《三略》,《尉繚子》、《李靖問對》等書,鏤板行之。戊申,御史臺言:『奉詔復置六察,察在京官司。今請以吏部及審官東西院、三班院等隸吏察,戶部、三司及司農寺等隸戶察,刑部、大理寺、審刑院等隸刑察,兵部、武學等隸兵察,禮、祠部、太常寺等隸禮察,少府、將作等隸工察。』從之。辛酉,增國子監歲賜錢六千緡。

五月乙丑,編修學制所言:『奉旨立勢要及國子監生、太學官親屬許不以鄉貫就開封應舉之法。臣等看詳,監以國子爲名而無國子教養之實,恐未稱朝廷建學育士之意。乞應清要官親戚並令人監聽讀,以二百人爲額,解發毋過四十人。』從之。

六月戊戌,詔宗室教授併兼大、小兩學,廣親、睦親北宅二員,餘各一員。

秋七月癸未,是夜,彗出西北太微垣郎位南,在軫。丙戌,詔以星變。自今月戊子避正殿,減常膳,中外臣寮並許直言朝政闕失。

八月,罷諸路提點刑獄司檢法官。戊申,劉幾等言:『太常大樂鐘磬凡三等,王樸樂一也,李照樂二也。胡瑗、阮逸樂三也。王樸之樂其聲太高,此太祖皇帝所嘗言。仁宗景祐中命李照定樂,乃下律法以取黃鐘之聲,是時人習舊聽,疑其太重,李照之樂由是不用。至皇祐中,胡瑗、阮逸再定大樂,比王樸樂微下。及鑄大鐘,或譏其聲弇鬱,因亦不用,於是郊廟依舊用王樸樂。欲請下王樸樂二律,以定中和之聲,就太常鍾磐擇其可用者,其不可修者別制。』從之。戊午,彗滅。初,七月癸未,彗出於軫,長丈。丙戌,出於翼。戊子,長三尺。是月庚子出於張,三十六日乃沒。

九月乙亥,詳定官制所上以階易官寄祿新格:中書令、侍中、同平章事爲開府儀同三司,左右僕射爲特進,吏部尚書爲金紫光祿大夫,五曹尚書爲銀青光祿大夫,左右丞爲光祿大夫,六曹侍郎爲正議大夫,給事中爲通議大夫,左右諫議爲太中大夫,祕書監爲中大夫,光祿卿至少府爲中散大夫,太常至司農少卿爲朝議大夫,六曹郎中爲朝請、朝散、朝奉大夫,凡三等,員外郎爲朝請、朝散、朝奉郎,凡三等,起居舍人爲朝散郎,司諫爲朝奉郎,正言、太常、國子博士爲承議郎,太常、祕書、殿中丞爲奉議郎,太子中允、贊善大夫、中舍、洗馬爲通直郎,著作佐郎、大理寺丞爲宣德郎,光祿、衛尉寺、將作監丞爲宣義郎,大理評事爲承事郎,太常寺太祝、奉禮郎爲承奉郎,祕書省校書郎、正字、將作監主簿爲承務郎。又言:『開府儀同三司至通議大夫以上無磨勘法,太中大夫至承務郎應磨勘,待制以上六年遷兩官,至太中大夫止。承務郎以上四年遷一官,至朝請大夫止,候朝議大夫有闕次補。其朝議大夫以七十員爲額,選人磨勘,並依尚書吏部法。遷京朝官者,依今新定官,其祿令並以職事官俸賜,祿科舊數與令新定官請給對擬定。』並從之。乙酉,舒國公王安石爲特進,改封荊國公。罷議樂修樂局,其範鎮令降敕獎諭。鎮初召對,爲上言:『定樂當先正律。』上曰:『然。雖有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鎮作律尺侖合升豆區鬴斛欲圖上之,又乞訪求真黍以定黃鐘,而幾即用李照樂加四清聲而奏樂成。及是,鎮謝曰:『此劉幾樂也,臣何與焉?』十一月己丑朔,翰林天文院言:『日食,雲陰不見。』又言:『巳時六刻雲間見日,不及所食分數二壬子。直龍圖閣、勾當三班院曾鞏議經費曰:『宋興承五代之敝二八聖相繼,與民休息,故生齒既庶,財用有餘。且以景德、皇祐、治平較之,天下歲人,皇祐、治平皆一億萬以上,歲費亦一億萬以上。景德官一萬餘員,皇祐二萬餘員,治平總二萬四千員。景德郊費六百萬,皇祐一千二百萬,治平一千三百萬。以二者校之,官之衆、郊之費皆一倍於景德。誠詔有司案尋載籍而講求其故,可罷者罷之,可損者損之,使官之數、郊之費皆同於景德者,省蓋半矣。』已而再上議曰:『案國初三班吏員止於三百,或不及之。至天禧之間,乃總四千二百有餘。至於今,乃總一萬一千六百九十,宗室又八百七十。蓋景德員數已十倍於初,而以今考之,殆三倍於景德。歲歲有增,未見其止。臣略考其入官之由,具於別記以聞,議其可罷者罷之,可損者損之。臣之所知者,三班也。吏部東、西審官與天下他費尚必有近於此者,惟陛下試加考察,以類求之,使天下歲入億萬,而所省者什三,計三十年之通,當有十五年之蓄。使國家富盛如此,則何爲而不成?』上頗嘉納之。

十二月甲子,詔:『應遷官除授者,並即寄祿官除。大兩省待制以上至太中大夫,餘官至朝請大夫,並通磨勘,進士八年,餘十年一遷。所理年月,自降指揮日爲始。』自官制行,以舊少卿、監爲朝議大夫,諸卿監爲中散大夫,祕書監爲中大夫。故事,兩制以上轉官至前行郎中,即超轉諫議大夫。前行郎中於階官爲朝請大夫,諫議大夫於階官爲太中大夫,而兩制磨勘者舊不轉卿監,即於今制不當轉此三階。又舊制朝議大夫止以七十員爲額,餘官轉至朝請大夫,即須俟有闕方許次補。至是因有司申明,乃降是詔。其大兩省待制以上自通直郎至太中大夫磨勘理三年,承務郎以上至朝請大夫理四年,自如舊制。』丁卯,中大夫、集賢院學士蘇頌知滄州。頌入辭,因言母老畏寒,須春上道。上曰:『卿母誰氏?』頌曰:『龍圖閣直學士陳從易女。』上曰:『天聖間侍從耶?』頌曰:『臣外祖天聖間以直昭文館知廣州,罷還,不市南物,輦俸餘錢過嶺。仁宗聞之,即日擢知制誥。』上曰:『清過於馬援矣。』頌到滄數月,召還,判吏部。

辛酉元豐四年春正月,中書禮房請令進士於本經《論語》、《孟子》大義、論策之外加律義一道,省試二道;武舉止試孫、吳大義及策。從之。

三月甲辰,翰林學士、承議郎張璪爲參知政事。先是,王珪嘗三薦璪不用,珪曰:『璪果賢,陛下未嘗用。以爲不賢,讒也。臣恐士弗得進矣。臣爲宰相,三薦賢三不用,臣失職請罷。』上喜曰:『宰相當如是,朕姑試卿。卿德不回,朕復何慮?』夏五月戊申,詔河東、河北路轉運司尋訪程嬰、公孫杵臼墳廟所在,以承議郎吳處厚言二人保全趙孤乞加封爵故也。詔嬰封成信侯,杵臼封忠智侯。

六月甲子,有上書乞審擇守令者。上謂輔臣曰:『天下守令之衆至千餘人,其才性難以遍知。惟立法於此,使象之於彼。從之則爲是,背之則爲非。以此進退,方有準的,所謂朝廷有政也。如漢黃霸妄爲條教,以幹名譽,在所當治,而反增秩賜金。夫家自爲政,人自爲俗,先王之所必誅。變風變雅,詩人所刺。朝廷惟一好惡,定國是,守令雖衆,沙汰數年,自當得人也。』戊辰,詔:『聞河北飛蝗極盛,漸已南來。速令開封府界提舉司、京東南西路轉運司遣官督捕。』己卯,洪州言知州、觀文殿學士王韶卒。韶爲人粗獷,用兵頗有方略,然熙河所奏多欺誕,軍以首級爲功。韶交親皆楚人,多依韶以求仕。韶分屬諸將,諸將畜降羌老弱,或殺與其首以應命。既病疽發,皆洞見五藏,亦其報也。壬午,詔陝西緣邊諸路累報夏國大集兵,須至廣爲之備,以種諤爲鄜延路經略安撫副使,應本司事,與經略安撫使沈括從長處置。諤入對,大言曰:『夏國無人,秉常孺子,臣往提其臂而來耳。』上壯之,乃決意西征,命諤副括。上初議西討,知樞密院孫固曰:『舉兵易,解禍難。』前後論之甚切。上意既決,固曰:『然則熟爲陛下任此者?』上曰:『吾以屬李憲。』固曰:『伐國大事,而使宦者爲之,士大夫誰肯爲用?』上不悅。他日又對曰:『今五路並進而無大帥,就使成功,兵必爲亂。』上諭以其無人。同知樞密院呂公著進曰:『既無其人,不若且已。』固曰:『公著言是也。』

秋七月丁亥,權發遣羣牧判官郭茂恂言:『準詔以陝西博買蕃部馬並糧草,欲專以茶博買馬,以彩帛博買糧谷。及以茶馬併爲一司,令臣具經久利害。臣竊聞昔時亦是用茶折馬價,雖兼用金帛等,亦從其便。近歲始專用銀絹及錢鈔等。況賣茶買馬,事實相須,令提舉買馬官通管茶場,實爲職務相濟。』從之。詔斬四方館使韓存寶於瀘州。先是,存寶經制瀘州夷賊無功,時方大舉伐夏,故誅存寶以令諸將。

八月庚申,史館修撰曾鞏兼同判大常寺,詔鞏專典史事,更不預修兩朝史。上曰:『修史最爲難事,如魯史,亦止備錄國事,待孔子然後筆削。司馬遷才足以周物,猶止記君臣善惡之跡爲實錄而已。』王珪曰:『近修《唐書》,褒貶亦甚無法。』上曰:『唐太宗治僭亂以一天下,如房、魏之徒,宋祁、歐陽輩尚不能窺其淺深及所以成就功業之實。爲史官者纔不足以過其一代之人,不若實錄事蹟。以待賢人去取褒貶爾。』

九月丙申,熙河路都大經制司言:九月乙酉收復蘭州。李憲又言:乞建蘭州爲帥府,以鎮洮爲列郡。並從之。己亥,宰臣王珪上《國朝會要》二百卷。仁宗時修會要,自建隆至慶曆四年一百五十卷。熙寧初,珪請續之,凡十二年乃成。止熙寧十年,通舊增損,成三百卷。

冬十月,種諤破米脂寨援軍。捷書至,羣臣稱賀。辛巳,史館修撰曾鞏言:『臣修定五朝國史要,見宋興以來名臣良士,或嘗有名位,或素在丘園,嘉言善行,歷官行事,軍國勳勞,或貢獻封章,著撰文字,本家碑誌、行狀、紀述,或他人爲作傳記之類,今所修國史,須當收採載述。恐舊書訪尋之初有所未盡,乞京畿委開封知府及畿縣知縣,外委逐路監司、州縣長吏博加求訪,有子孫者延致詢問,所有事蹟或文字,盡因郡府納於史局,以備論次。或文字稍多,其家無力繕寫,即官爲庸寫校正。其嘗任兩府、兩制、臺諫之家,家至詢訪,各限一月發送史局。並中書編集累朝文字及樞密院機要文字、並累朝御札詔副本送本局,以備討論。』從之。

十一月癸未朔,日有食之。辛丑,環慶、涇原兵去靈州。初,高遵裕攻圍靈州,十有八日不能下,糧道且絕。賊決七級渠以灌我師,潰死者甚衆。先是,有詔:『輒班師者族。』城久不下,遵裕曰:『活兩路生靈得罪,死無所恨。』遂班師。

十二月,先是,知樞密院孫固乞罷西師,即而既出無功,上諭固曰:『若用卿言,必不至此。』於是固又言:『兵法:期而後至者斬。始議五路入討會於靈州,李憲獨不赴,乃自開蘭會欲以弭責,要不可赦,乞誅之。』不從。

壬戌元豐五年春二月,兩浙路轉運司言知潤州鞠真卿侮法專威,上曰:『刺史縣令,治民爲最近。漢自刺史有入爲三公者,蓋重其任耳。今之藩郡不過數十,往往多不得人,則縣令可知也。自今更宜謹擇。』乙亥,分命輔臣祈雨。

三月乙酉,提舉江南西路常平等事劉誼言:『聞道途洶洶,以賣鹽爲患。望稍變法以便民。』又上書雲:『陛下所立新法本以爲民,爲民有倍稱之息,故與之貸錢;爲民有破產之患,故與之免役;爲民無聯屬之任,故教伍保;爲民有積貨之不售,故設市易,皆良法也。

行之數年,天下訟之,法弊而民病,色色有之。其於役法尤甚。』又言:『蹇周輔元立鹽法以救淡食之民,於今民間積鹽不售,以致怨嗟。賣既不行,月錢欠負,追呼刑責,將滿江西。其勢若此,則安居之民轉爲盜賊,其將奈何?』上批:『劉誼職在奉行法度,既有所見,自合公心陳露。輒敢張皇上書,特勒停。』司天監言:『四月朔,日當食於寅。』詔自己亥易服避正殿,減常膳。其日百司守職。乙巳,御讎英殿,賜進士、明經、諸科黃裳以下及第、出身、同出身五百九十三人。

夏四月壬子朔,雲陰,日不見食。知開封府王安禮言三院獄空,揭諸府門。遼使過見嘆息,稱爲異事。上曰:『昔由余聘秦觀政,內史廖輩從容俎豆以奪其謀者。秦有人也。安禮留意吏事,能駭動外夷,於古無愧矣。』壬戌,崇文殿校書楊完編類元豐以來詳定郊廟奉祀禮文,成三十卷以進。癸酉,王珪依前官守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蔡確依前官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

《講義》曰:『建官之制,不惟其名,而惟其實,不惟其官,而惟其人。君子觀元豐五年官制之成,左右僕射之名初正也。而以王珪、蔡確爲之,則有忝於左右僕射之名矣。觀政和三年官名之正,太宰、少宰之名初立也,而以何執中、蔡京爲之,則有忝於太宰、少宰之名矣。

甲戌。詔中書五月朔行官制。知定州章惇守門下侍郎,參知政事張璪守中書侍郎,翰林學士、承議郎蒲宗孟爲中大夫,守尚書左丞,翰林學士、朝奉郎王安禮爲中大夫,守尚書右丞。翰林學士、承議郎李清臣試吏部尚書,尋詔清臣特遷朝奉大夫。通直郎、館閣校勘、檢正中書禮房公事王震試右司員外郎,於是開天章閣,初用官制除拜,詔震及雍從輔臣執筆入記聖語,面授以左右司,仍使自書,時論榮之。詔自今更不除餘職,見帶館職人依舊,如除職事官,校理以上轉一官,校勘減磨勘三年,校書減二年,並罷所帶職。丁丑,同知樞密院呂公著爲資政殿學士、知定州。始議五路舉兵伐夏,公著諫不聽,尋上表求罷。上封還其奏。及西師無功,公著言:『外議皆謂王中正宜正典刑。』於是用李憲策將圖再舉,公著又固諫,上不悅。會章惇自定州召爲門下侍郎,公著因乞代惇守邊。章繼上,乃有是命。又李舜舉入奏,上意悟,欲罷西師。公著入辭,上慰勞之曰:『卿不當居外,行且召卿矣。』五月,手詔:『朝廷議更官制,本欲核正吏治,非徒膠古希奇而巳。比命官置司[1],修講逾年,逮令頒行,尚爽條理。其詳定官恐須益得深曉文法之人。御史中丞徐禧可同詳定官制。如頃所論體統,令以此意著爲式令[2]。蓋上嘗論蘇綽建復官制,上自朝廷,下至州縣,悉分爲六曹,財賦如一。令先自京師,候推排有序,即監司、州縣皆可施行矣。王珪言:『故事,中書進熟進草,唯執政書押。今官制,門下省給事中獨許書畫黃而不得書草。』舒亶疑之,因以爲請。上曰:『造令行令,職分宜別,給事中不當書草。著爲令。』三省言:『九寺三監分隸六曹,欲申明行下。』上曰:『不可。一寺一監,職事或分屬諸曹,豈可專有所隸?宜曰九寺三監於六曹隨事統屬。著爲令。』上以命令稽緩語輔臣,頗悔改官制。蔡確等慮上意遂欲罷之,乃力陳新官制置祿比舊月省俸錢二萬餘貫,上意遽止。詔尚書六曹分隸六察。

上謂輔臣曰:『雖周之盛時,亦以爲才難。唯能以道泛觀,不拘流品,隨才任使,則取人之路廣。苟不稱職,便可黜逐,不可謂已與之官祿反以系吝而難於用法。如臣下有勞,朝廷見知,雖有過失,亦當寬貸。故律有議賢議勞之法,亦周之八柄詔王之遺意。然有司議罪自當守官,誅宥則系主斷,如此,則用人之道無難矣。』

六月甲寅,修兩朝正史成一百二十卷。上批:『昨據李憲奏進,置堡障以爲駐兵討賊之地。近李舜舉奏財糧未備,朝廷以舜舉所言忠實可聽信,已罷深入攻取之策。若賊犯邊,自當應敵掩擊。』先是,舜舉退,詣執政,王珪迎勞之曰:『朝廷以邊事屬押班及李留後,無西顧之憂矣。』舜舉曰:『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相公當國而以邊事屬二內臣,可乎?內臣正宜供禁庭灑掃之職耳,豈可當將帥之任耶?』聞者代珪發慚。詔自今事不以大小,並中書省取旨,門下省覆奏,尚書省施行。三省同得旨事,更不帶三省字行出。是日,輔臣有言:『中書省獨取旨事體太重。』上曰:『三省體均,中書省擬而議之,門下省審而覆之,尚書省承而行之。苟有不當,自可論奏,不當緣此以亂體統也。』先是,官制所莫能究其分省設官之意,乃釐中書、門下、尚書爲三,各得取旨出命。既紛然無統紀,至是,上一言遂定。上臨御久,羣臣俯伏聽命,無能有所論說。時因奏事有被詰責者,王安禮進說曰:『陛下固聖矣,而左右輔弼宜擇自好之士有廉隅者居之,則朝廷尊。至於論事,苟取容悅偷爲一切之計而已,人主將何便於此?』上善其言。戊午,宰臣王珪言:『天聖中修真宗正史成,別錄《三朝寶訓》以備省覽。今當修仁宗、英宗兩朝寶訓。』詔祕書省著作局依例修進,差林希、曾鞏。詔尚書省得彈奏六察御史失職。壬申,廣南西路轉運使馬默言安化州蠻作過,上曰:『默意欲用兵耳。用兵大事,極須謹重。曏者郭逵安南與昨來西師兵夫死傷皆不下二十萬。有司失入一死罪,其責不輕,今無罪置數十萬人於死地,朝廷不得不任其咎。天下大事蓋常起於至細。』章惇曰:『唐虞君臣相戒,亦曰一日二日萬幾。』上曰:『知幾至難,惟聖賢爲能圖於未形,所以無智名勇功。其次於其幾兆而圖之,則易爲力。其下事至於著見而謀之,故用力多而見功寡。』章惇又曰:『善師者不陳,蓋圖之未兆耳。』上曰:『事之將兆,天常見象,但人不能知。彗孛示人事甚直,猶如語言,顧今無深曉天道之人耳。古人能知之,則能消伏。』王珪曰:『天象既如此,必至於用兵,此亦數也。』上曰:『惟先格王正厥事。能正厥事,雖必至於用兵,可以無悔矣。』

秋七月,上因論刑,曰:『先王之肉刑蓋不可廢,至漢文帝罷之,若革秦之敝,欲休養生民則可矣。如格以先王之法,則不得爲無失。三代之時,民有疆井,分別圻域,彰善癉惡,人重遷徙,故以流爲重。後世之民遷徙不常,而流不足治也,故用加役流。又未足懲也,故有刺配,猶未足以待,故又有遠近之別。蓋先王教化明習俗成,則肉刑不爲過也。』戊子,鄜延路計議邊事,徐禧等言:『銀州故城形勢不便,當遷築於永樂堞上,自永樂堞至長城嶺置六寨,自背罔川至布娘堡置六堡。』從之。

八月癸丑,詔三盛樞密院、祕書、殿中、內侍、入內內侍省聽御史長官及言事御史彈糾。

先是,置監察,隨所隸察盛曹、寺、監,而三省至內侍省無所隸,故以長官言事御史察之。

九月甲申,永樂城成,以兵四千人守之。丙戌,徐禧、李舜舉復入永樂城[3]。丁亥,賊三十萬衆攻城,遂圍城。戊戌,永樂城陷,禧及舜舉俱死,稷爲亂兵所殺,曲珍及王湛、李浦逃歸,士卒得免者十無一二。或言禧實不死,有自虜還者嘗見之。

冬十月戊申朔,李秬、種諤、沈括奏永樂城陷,漢蕃官二百三十人、兵萬二千三百餘人皆沒。上涕泣悲憤,爲之不食。早朝對輔臣慟哭,莫敢仰視。既而嘆息曰:『永樂之舉,無一人言其不可者。』右丞蒲宗孟進曰:『臣嘗言之。』上正色曰:『何嘗有言?在內惟呂公著,在外惟趙卨嘗言用兵不是好事耳。』自是之後,上始知邊臣不可信,亦厭兵事,無意西伐矣。壬申,詔戶部右曹於京東、淮、浙、江、湖、福建十二路發常平錢八百萬緡輸元豐庫。自熙寧以前,諸道榷酤場率以酬衙前之陪備官費者,至熙寧行役,乃罷收酒場,聽民增直以僱取其價,以給衙前。時有坊場錢。至元豐初,法既久,儲積嬴羨,司農請歲發坊場百萬緡輸中都,三年,遂於寺南作元豐庫貯之,幾百楹,凡錢帛之隸諸司、非度支所主輸之數益廣,欲以待非常之用焉。

十一月戊寅朔,上謂臣曰:『御史分家中都官,事已多矣。又令察舉四方,將何以責治辦?且於體統非是。可罷御史察諸路官司。如有不職,令言事御史彈奏。著爲令。』

癸亥元豐六年春正月甲申,白虹貫日。甲午,詔諸路提點刑獄司各置檢法官一員。丙辰,熙河蘭會鈐轄王文鬱知蘭州,代李浩。西賊之圍蘭州,數十萬衆奄至,文鬱曰:『賊衆我寡,正當折其鋒以安衆心,然後可守,此張遼所以全合肥也。』堅請不已,浩許之。乃募死士百餘,夜縋而下,持短刀突之,賊衆驚潰,爭渡河,溺死者甚衆。時以文鬱方尉遲敬德雲。

二月甲子,三省言:『御史臺六察案官以二年爲一任,欲置簿各書其糾劾之多寡當否爲殿最,歲終條具,取旨陛黜,事重者隨事取旨。』從之。

夏四月辛亥,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種諤卒。自熙寧初諤首興邊事,後再討西夏,皆諤始謀,卒致永樂之敗。議者謂諤不死邊事不已。給事中韓忠彥等以職事對,上顧謂曰:『法出於道,人能體道,則立法足以盡事。立法而不足以盡事,不可以立法也,蓋立法者未善耳。』

又曰:『著法者欲簡於立文,詳於該事。』壬申,御邇英閣,蔡卞講《周禮》至《司市》,上謂卞曰:『先王建官治市獨如此其詳,何也?』卞對曰:『先王建國,前朝而後市。朝以治君子,市以治小人,不可略也。』上曰:『市衆之所聚,詳於治聚故也。』

五月,于闐貢方物。上問曰:『經涉何國?』曰:『道由黃頭回紇、草頭達怛、董氈等國。』

問:『達怛有無酋領部落?』曰:『以乏草粟,故經由其地,皆散居也。』癸卯,詔賜資州孝子文漸粟帛。

六月乙巳朔,詔御史臺六察案各置御史一員。癸丑,禮部尚書黃履試御史中丞。御史翟思言事,有旨詰所自,履諫曰:『御史以言爲職,非有所聞則無以言。今乃究其所自來,則人將懲之,而臺諫不復有聞矣。恐失開言路之意。』事遂寢。元豐間,詔大理兼鞫獄,所承內降公事,上下皆曰『是語獄也』,意必傅重。少卿韓晉卿獨持平覈實,無所觀望,人以不冤。

上知其才,凡獄難明及事系權貴者,悉以委晉卿。尚書省建,擢刑部郎中,天下大辟請讞,執政或以爲煩,將劾不應讞者。晉卿適白事省中,因曰:『聽斷求實,朝廷之心也。今讞而獲戾,讞不至矣。』議者或引唐覆奏,欲令天下庶獄悉從奏決。晉卿曰:『法在天下,而可疑可矜者上請,此祖宗制也。今四海一家,欲械繫待朝命,恐罪人之死於獄多於伏辜者。』朝廷皆從之。兼同提舉成都府等路茶場郭茂恂乞並茶嘗買馬爲一司,庶幾茶司同任買馬之責。

閏六月乙亥朔,夏國主秉常奉表乞修職貢。賜江淮等路發運副使蔣之奇紫章服。發運司歲漕谷六百二十萬石,之奇領漕事,以是月至京師,於是入覲。上問勞備至,面賜之,且曰:『朕不復除官,漕事一以委卿。』之奇辭謝,因條畫利病三十餘事,多見納用。丙申,守司徒、開府儀同三司致仕韓國公富弼卒。先是,弼上疏論治道之要曰:『臣聞自古致天下治與亂者,大綱不出用諛佞、讜直之人二端而已。諛佞者進則人主不聞有過,惟惡是爲,所以致亂也。讜直者進則人主日有開益,惟善是從,所以致治也。臣自離朝廷,退居林下,時亦仰知朝政所爲。大率諛佞者竟進於朝,讜直者多處於外,雖有在朝者,蓋恐觸忤奸佞,亦皆結舌不敢有所開陳。』疏奏,上謂輔臣曰:『富弼有疏來。』章惇曰:『弼言何事?』上曰:『言朕左右多小人。』惇曰:『盍令分析,孰爲小人?』上曰:『弼三朝老臣,豈可令分析?』王安禮進曰:『弼之言是也。』罷朝,惇責安禮曰:『右丞對上之言失矣。』安禮曰:『吾儕今日曰「誠如聖諭」,明日曰「聖學非臣所及」,安得不謂之小人?』惇無以對。弼既上疏,又條陳時政之失以待上問,及卒後,乃得其藁,曰:『今日上自輔臣,下及庶士,畏禍圖利,習成弊風,忠詞讜論,無覆上達,致陛下聰明蔽塞。天下禍患已成,尚不知驚懼改悔,創艾補救。日甚一日,殆將無及。陛下即位之初,邪臣納說,圖任之際,聽受失宜,謂能拒絕衆人,不使異論得行,然後聖化可運,事功可成。此蓋奸人自謀利於苟悅,而柄任之臣欲專權自肆以成己志,遂誤陛下放斥忠直,進用邪佞,忠詞杜絕,諂譽日聞。去歲朝廷納邊臣妄議,大舉戈甲以討西戎,師徒潰敗,兩路騷然。當舉事之初,執政大臣、臺諫侍從苟能犯顏極諫,則聖心自回,禍難自息矣。臣不知是時小大之臣有爲陛下力爭其不可者乎?西師乃一事也,不幸又有甚於此者。朝廷之事,莫大於用人。夫輔弼之任、論議之職,皆當極天下之眩彼夫貪寵患失、柔從順媚者,豈可使之?事一出於上,則下莫任其責,小人因得行其奸矣。故事成則下得竊其利,事不成則君獨當其咎,豈上下同心君臣一德之謂乎?此乃朝廷之大體也。』又曰:『今上下情意否塞不通,爲臣者莫得盡其心,百姓愁怨失所,無由上達,而政令之施行,書詔所曉諭,不聞歡欣信服之意,臣恐非朝廷所以示天下也。』又曰:『宮闈之臣委之統制方面,皆非所宜。在外則挾權估寵,陵轢上下;入侍左右,寵祿既過則驕怨易啓,勢位相及則猜奪隨至,立黨生禍。』又曰:『興利之臣虧損國體,爲上斂怨,至若爲場以停民貨,造舍而蔽舊屋,榷河舟之載,擅路糞之利,急於斂取,道路嗟怨,此非上所以與民之意。』又曰:『聖意以今日之事爲無足慮邪?亦以爲當深思而救之邪?所信用者皆君子邪?有小人邪?此豈逃聖鑑之明,但無以順從爲悅,則忠邪判矣。』弼早有公輔之望,天下皆稱曰富公,名聞夷狄。遼使每至,必問其出處安否。臨事周悉,度不萬全不發。當其敢言,奮不顧身,忠義之性,老而彌篤。家居一紀,斯須未嘗忘朝廷。贈太尉,諡文忠。

秋七月丙辰,以安燾同知樞密院。西邊用兵歲久,上益厭之,乃不次用燾。時夏人款塞,燾謂宜遂撫納,且戒邊臣毋爲兵端。既又請還疆土,燾言:『當使知吾宥過而罷兵,不應示吾厭兵之意。』

八月己卯,太白晝見。前桐城縣尉周諤上書,詔中書省記姓名。上日閱匭函小臣所言利害,無不詳覽如此。辛卯,詔中大夫、尚書左丞蒲宗孟守本官知汝州。先是,宰執同對,上有無人材之嘆,宗孟對曰:『人材半爲司馬光以邪說壞之。』上不語,正視宗孟久之。宗孟懼甚,無以爲容。上覆曰:『蒲宗孟乃不取司馬光耶?司馬光者未論別事,只辭樞密副使。朕自即位以來,唯見此一人。他人則雖迫之使去,亦不肯矣。』又因泛論古今人物,宗孟盛稱揚雄之賢。上作色言:『揚雄《劇秦美新》不佳也。』罷朝,安禮戲宗孟曰:『揚雄爲公坐累!』九月癸卯朔,日有食之。中書舍人趙彥若等言:『六房公事,乞據舍人員數分領,以吏、戶、禮、兵、刑、工爲次,其年事、班簿、制敕、庫房並通領。』從之。戊辰,起居郎蔡京言:『舊修起居注官二員不分左右。故月輪一員修纂。今起居郎、舍人分隸兩省,所以備左右。史官則左當書動,右當書言。乞自今起居郎、舍人隨左右分記言動。』從之。

冬十月癸酉朔,夏國主秉常遣使奉表復修職貢,仍乞還所侵地,長爲外藩。乃賜秉常詔:其地界已令鄜延路移牒宥州施行,歲賜候疆界了日依舊。詔封孟軻爲鄒國公,以吏部尚書曾孝寬言孟軻未加爵命,故特封之。

十一月丙午,冬至,祭昊天上帝於圜丘,以太祖配。始罷合祭天地。還御宣德門,大赦天下。甲寅,判河南府、潞國公文彥博守太師、開府儀同三司致仕。

甲子元豐七年春正月辛酉,責授黃州團練副使蘇軾移汝州。軾言汝州無田產,乞居常州。從之。元豐中,軾系御史獄。上本無意深罪之。宰臣王珪言蘇軾有不臣意,因舉軾《檜》詩『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之句對曰:『陛下飛龍在天,而求之地下之蟄龍,非不臣而何?』上曰:『彼自詠檜,何預朕事?』珪語塞,遂薄其罪。然上每憐之,一日,語執政曰:『國史大事,朕意欲俾蘇軾成之。』執政有難色。上曰:『非軾則用曾鞏。』其後鞏亦不副上意,上覆有旨起軾以本官知江州。中書蔡確、張璪受命,明日,改江州太平觀,又明日,命格不下,於是徒軾汝州,有『蘇軾黜居思咎,閱歲滋深,人材實難,不忍終棄』之語。前此,京師盛傳軾已白日仙去。上對左丞蒲宗孟嗟惜,故軾表有『疾病連年,人皆相傳爲已死;飢寒並日,臣亦自厭其餘生』之句也。

二月庚午朔,河北轉運使、措置河北糴儲吳雍言:『見管人糧馬料總千一百七十六萬石。奇贏相補,可支六年。河北十七州邊防大計,倉廩充實,雖因藉豐年,實以吏能幹職。同措置王子淵在職九年,悉心公家。望考察成效,以勸才吏。』詔賜子淵紫章服。

三月丁巳,大燕集英殿中,皇子延安郡王初侍立於前,宰臣王珪率百僚廷賀。王年未當出閣,上特令侍宴以見羣臣。壬戌,詔太學外舍生周邦彥爲試太學正。邦彥獻《汴都賦》,文采可取,故擢之。邦彥,錢塘人。

五月庚申,詔中書舍人蔡卞往江寧府省視王安石疾玻辛酉,白虹貫日。壬戌,詔自今春秋釋奠,以鄒國公孟軻配食文宣王,設位於兗國公之次,荀況、揚雄、韓愈以世次從祀於二十一賢之間,並封伯爵。

六月,禮部言:『歐陽修等編《太常因革禮》始自建隆,訖於嘉祐,爲百卷。嘉祐之後闕而不錄。熙寧以來,禮文製作,足以垂法萬世。乞下太常,委博士接續編纂,以備討閱。』從之。戊子,集禧觀使王安石請以所居江寧府上元縣園屋創禪寺,乞賜名額。』從之,以報寧禪院爲額。或雲:『安石子雱處性險惡,安石在政府,凡所爲不近人情者,雱實使之。既死,安石嘗恍惚見雱荷鐵枷如重囚狀,遂請以園屋爲僧寺,蓋以雱求救於佛也。』

秋七月癸丑,分命輔臣祈晴。

八月癸巳,衢州言太子少保致仕趙汴卒。贈太子少師,諡清獻。

冬十月乙亥,給事中韓忠彥爲禮部尚書。忠彥入謝,上諭曰:『先令公之勳,朕所不敢忘。卿復盡忠朝廷,此未足以酬卿也。』辛卯,樞密院奏:乞以自來御前批降指揮備載於冊,以爲樞密府龜鑑。從之。

十一月,夏國主秉常遣謨個咩、迷乙遇齎表入貢。

十二月戊辰,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司馬光爲資政殿學士,降詔獎諭,賜銀絹、衣帶;範祖禹爲祕書省正字,並以修《資治通鑑》書成也。上諭輔臣曰:『前代未嘗有此書,過荀悅《漢紀》遠矣。』初,元豐五年,將行官制,謂輔臣曰:『官制將行,欲取新舊人兩用之。』又曰:『御史大夫非司馬光不可。』蔡確進曰:『國是方定,願少遲之。』王珪亦助確,乃已。及除光第四任提舉崇福宮,詔滿三十個月,即不候替人,發來赴闕,蓋將複用光也。是歲秋宴,上感疾,始有建儲意。又謂輔臣曰:『來春建儲,其以司馬光及呂公著爲師保。』蔡確知光必複用,欲自託於光,乃謂職方員外郎邢恕曰:『上以君實爲資政殿學士,異禮也。君實好辭官,確晚進,不敢進書。和叔門下士,宜以書言不可辭之故。』恕但與光之子康書致確語,康以白光,光笑而不答,亦再辭而後受之。

乙旦元豐八年春正月戊戌,上不豫。

二月癸巳,上疾甚。王珪言:『去冬嘗奉聖旨:皇子延安郡王來春出閣。願早建東宮。』凡三奏,上三顧,微肯首而已。又乞皇太后權同聽政,至於再三,皇太后泣許。先是,蔡確疑上覆用呂公著及司馬光,則必奪己相,乃與邢恕謀爲固位計。恕故與皇太后侄公繪、公紀遊,恕密執二人手曰:『右相令布腹心。上疾未損,延安郡王衝幼,宜早定議,雍、曹皆賢主也。』公繪等懼曰:『君欲禍我家!』徑去。已而恕反謂雍王顥有覬覦心,與內殿承製致仕王械共造誣謗。是日入問疾退,乃於樞密院南廳共議之,王珪曰:『上自有子,復何議?』翌日,遂立皇太子,確、惇、京、恕邪謀遂不得逞,其蹤跡詭祕,亦莫辨請,各自謂有定策功。事久語聞,卒爲朝廷大禍,其實本恕發之。

三月甲午朔,皇太后垂簾,皇子立簾外。珪等遂宣制立爲皇太子,改名煦。又詔:『應軍國事,並皇太后權同處分,候康復日依舊。』戊戌,上崩於福寧殿。宰臣王珪讀遺制,哲宗皇帝立。

史臣曰:上聰明英睿,天性孝友,事兩宮竭誠盡力,親愛二弟無纖毫之間,終上之世,乃出居外第。聖學高選,言必據經,深造道德之蘊而詳於度數。禁中觀書,或至夜分。在東官,素聞王安石有重名,熙寧初擢輔政,虛己以聽之。安石更定法令,中外爭言不便,上亦疑之,而安石堅持之不肯變,其後天下終以爲不便,上亦不專信任,安石不自得,求引去,遂八年不復召,然恩顧不衰。司馬光、呂公著雖論議終不合,而極口稱其賢。勵精求治,如恐不及,總攬萬機,小大必親御殿決事,或日昃不暇食。侍臣有以爲言者,上曰:『朕享天下之奉,非喜勞惡逸,誠欲以此勤報之也。』將定官制,獨處閣中考求沿革,一年而成,人皆不知。

每當用兵,或終夜不寢,邊奏絡繹,手札處畫,號令諸將,丁寧詳密,授以成算,故千里外上自節制,機神鑑察,無所遁情。如李憲、張誠一輩雖甚親用,然未嘗一日弛其御策,無不畏上之威明而莫敢肆欲。先取靈夏,滅西羌,乃圖北伐,積粟塞上數千萬石,多儲兵器以待。及永樂陷沒,知用兵之難,於是亦息意征伐矣。

謙沖退謹,去華務實,終身不受尊號,此誠帝王之盛德也。

初,司馬光不敢赴闕,會神宗崩,聞孫固、韓維皆集闕下。時程顥在洛,亦勸光行,乃從之。衛士見光,皆以手加額曰:『此司馬相公也。』民爭擁光馬呼曰:『公毋歸洛,留相天子,活百姓。』所在數千人聚觀之。光懼,遂徑歸洛。

《講義》曰:『所貴乎大臣者,非以其有過天下之材智也,必其有服天下之德望也。王安石所以變舊法之易者,以其虛名實行,足以取信於人。司馬光所以改新法之易者,以其居洛十五年,天下皆期之爲宰相也。然安石其權臣,溫公其重臣歟。

太皇太后聞之,詰問主者,遣內侍梁惟簡勞光,問所當先者。光乃上疏曰:『近年以來,閭閻愁苦,痛心疾首而上不得知;明主憂勤,宵衣旰食而下無所訴。莫若明下詔書,廣開言路,不以有官無官之人,應有知朝政闕失及民間疾苦者,並許進實封狀,盡情極言。陛下以聽政之暇略賜省覽,其義理精當者。即施行其言。』

夏四月,詔開封府界、京東路養馬指揮並罷。又詔:『京東、京西路保甲、養馬法元定年限極寬,民間易以應辦,而有司不務循守,期限迫急,遂致搔擾。先帝已嘗降手詔詰責約束,至今猶不能奉行。其兩路保馬,宜令並依元降年限收買,其剩買過數目,並充以次年分之數。』其後詔京東、京西路保馬等級分配諸軍,餘數發赴太僕寺。其格不應支配,即還民戶變易,納所給價錢。又詔在京並京西及泗州所買物貨等場並罷。中書省言:『內外人戶見欠市易錢物當議減放。』詔大姓戶放七分,小姓戶全放。資政殿大學士呂公著兼侍讀。公著時知揚州,召用,遵先帝意也。資政殿學士司馬光知陳州。辛巳,職方員外郎邢恕爲右司員外郎。恕雅善司馬光及呂公著。蔡確度光及公著必複用,遂深交恕意,欲因恕以結二人也。然恕傾險,乃更與確陰謀,謂確有定策功,於是驟遷都司。司馬光上疏曰:『昔仁宗皇帝擢臣知諫院,臣初上殿,即言人君之德三,曰仁,曰明,曰武;致治之道三,曰任官,曰信賞,曰必罰。英宗皇帝時,臣曾進《歷年圖》,其後序言人君之道一,其德有三,其志亦猶所以事仁宗也。大行皇帝新即位,擢臣爲御史中丞。臣初上殿,言人君修心治國之要,其志亦猶所以事英宗也。今皇帝陛下新承大統,猥蒙訪落,謹復以人君修心治國之要爲獻,其志亦猶所以事大行皇帝也。臣近曾上奏,乞下詔書開言路,伏望聖慈早賜施行。』樞密院言:『府界三路保甲,兩丁之家止有病丁並田不及二十田者,聽自陳,提舉司審驗與放免。』詔可。司馬光上疏曰:『先帝勵精求治,以致太平。不幸所委之人不足以仰副聖志,自謂古今之人皆莫已如,多以己意輕改舊章,謂之新法。其人意所欲爲,人主不能奪,天下莫能移,縉紳士大夫望風承流,競獻策畫,作青苗、免役、市易、賒貸等法;又有邊鄙之臣行險僥倖,輕動干戈,深入敵境,使兵夫數十萬暴骸於曠野;又有生事之臣建議置保甲、戶馬以資武備,變茶鹽、鐵冶等法,增家業、侵街、商稅錢以供軍須,非先帝之本志也。先帝升遐,奔喪至京,乃蒙太皇太后陛下特降中使訪以得失,既而聞有旨罷修城役夫,撤詗邏之卒,止御前造作,斥退近習之無狀者,戒飭有司奉法失當過爲煩擾者,罷物貨等場及民所養戶馬,又寬保馬年限,四方之人,無不鼓舞聖德[4],新法之弊,天下之人無貴賤愚智皆知之[5],是以陛下微有所改,而遠近皆相賀也。然尚有病民傷國有害無益者,如保甲、免役錢、將官三事,皆當今之急務,釐革所宜先者。』

五月,詔曰:『蓋聞爲治之要,納諫爲先。凡內外之臣,有能以正論啓沃者,豈特受之而已,固且不愛高爵重祿,以獎其忠。若乃陰有所懷,犯非其分,或扇搖機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則觀望朝廷之意以徼倖希進,下則炫惑流俗之情以幹取虛譽,然則黜罰之行,是亦不得已也。』

詔新知陳州司馬光過闕入見。先是,光上疏言:『諫爭之臣,人主之耳目也。太府少卿宋彭年言:「在京不可不併置三衙管軍臣僚。」水部員外郎王諤乞令依保馬元立條限均定逐年合買之數,又乞令太學增置《春秋》博士。朝廷以非其本職而言,各罰銅三十斤。陛下臨政之初,而二臣首以言事獲罪,臣恐中外聞之,忠臣解體,直士短氣,太平之功尚未可期也。』

於是令光過闕入見。戊戌,詔汝州安置蘇軾復朝奉郎、知登州。己亥,詔呂公著乘傳赴闕,程顥爲宗正寺丞。丙午,酉時地震,即止。詔府界三路弓兵並依保甲未行以前復置。庚戌,守尚書左僕射王珪卒。珪自輔政至宰相凡十六年,守成而已,時號『三旨宰相』,以其上殿進呈雲『取聖旨』,上可否訖,又云『領聖旨』,既退,諭稟者雲『已得聖旨』故也。丙辰,正奏名進士劉逵等五百七十五人、特奏名八百四十七人並釋褐,武舉進士三十九人並賜袍笏銀帶。

戊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蔡確守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知樞密院事韓縝守右僕射兼中書侍郎,門下侍郎章惇知樞密院,資政殿學士司馬光爲門下侍郎。初,光以知陳州過闕,未入對,上疏乞下詔廣開言路。『及到京,蒙降中使以五月五日詔書賜臣看閱。詔書始末之言固盡善矣,中間逆以六事防之。臣以爲人臣惟不言,苟上言,則皆可以六事罪之矣。或於羣臣有所褒貶,則可以謂之陰有所懷;本職之外微有所涉,則可以謂之犯非其分;陳國家安危大計,則可以謂之扇搖機事之重;或與朝旨暗合,則可以謂之迎合已行之令;言新法之不便當改,則可以謂之觀望朝廷之意;言民間愁苦可閔,則可以謂之炫惑流俗之情。然則天下之事,無復可以言者矣。是詔書始於求諫而終於拒諫也。乞刪去中間一節,使天下之人各盡所懷,不憂黜罰,如此,則中外之事、遠近之情如指掌矣。』未幾,果別下詔令實書其事。

自『上新即位』至『無復忌』三十一字並去之。光既除門下侍郎,又以札子辭免,並請更改新法。於是太皇太后遣中使賜手詔諭令供職,光乃受命。

六月丙寅,罷府界三路保甲不許投軍及充弓箭手指揮。詔賜楚州孝子徐積絹三十疋、米三十石。丙子,資政殿學士韓維知陳州。維初赴臨闕庭,太皇太后降手詔勞問。維奏:『治天下之道,不必過求高遠,止在審人情而已。識人情不難,以己之心推人之情可見矣。大凡人情,貧則思富,苦則思樂,勞困則思息,鬱塞則思通。陛下誠能常以利民爲本,則人富矣;常以愛人爲本,則人樂矣;役事之有妨農務者去之,則勞困息矣;法禁之無益治道者蠲之,則鬱塞通矣。』又奏:『臣嘗具奏陳陛下深察盜賊所起之原,罷非業之令,寬訓練之程,蓋爲保甲、保馬發也。臣非謂國馬遂可不養。但官置監牧可矣;非謂民兵遂可不教,但於農隙一時訓練可矣。』丁丑,承議郎、新除宗正寺丞程顥卒。顥嘗論熙寧初張戩爭新法不可行,遂以語觸王安石,因曰:『新法之行,乃吾黨激成之。當時自愧不能以誠感上心,遂成今日之禍。吾黨當與安石分其罪也。』顥深有意經濟,方召用,遽死,士大夫識與不識,莫不哀傷。

文彥博採衆議,題其墓曰明道先生雲。

呂中曰:『道之不明,天實憫之。篤生賢哲,姿稟特異。元氣之會,渾然天成,天意固有所屬矣。居洛十年,充養備至,人見其詞氣,肅然不敢即也。而和氣充浹,見面盎背,遽色厲辭無有也。人見其接物粹然若可易也,而望之崇深,截乎規矩準繩,不敢慢也。局度清越,世故若將浼焉,而克勤小物,雖鄙賤猥瑣弗憚也。主言灑落,近而易知,扣之則無窮,出之則愈斯也。人隨其所見者不一,而不知先生道積於中,固純乎而弗雜也。嘗究極先生所以用力之地,謂心不可以一事留,學不可以一善止。有適有莫,戒非其天地之全;客氣未消,防其爲義理之勝。去新學之支離,非釋氏之不相聯屬,忌學者先立標準,斥記誦者之玩物喪志。遊其門者,如羣飲於洛,各充其量,故得先生之教者,如顯道之誠篤,公掞之端厚;得先生之和者,如淳夫之安恬,中立之簡易,隨其所得,固已自足名世矣。元祐羣賢悉起散地,先生獨有憂色。使之葉濟於朝以施調一之功,安有紹聖報復之禍哉?

奉議郎、知定州安喜縣事王巖叟爲監察御史。癸未,呂公著入見,太皇太后遣中使賜食。公著上奏十事,一曰畏天,二曰愛民,三曰修身,四曰講學,五曰任賢,六曰納諫,七曰薄斂,八曰省刑,九曰去奢,十曰無逸,皆隨事解釋,粗成條貫,不爲繁辭,以便觀覽。是日,同上奏曰:『先帝新定官制,設諫議大夫、司諫、正言之官,其員數甚備。伏乞申敕輔弼,選忠厚骨鯁之臣、正直敢言之士遍置左右,使掌諫諍。又御史之官號爲天子耳目,而比年以來,專舉六察故事,廢國家治亂之大計,察官司簿領之過也。伏乞盡罷察案,只置言事御史四人或六人,仍詔諫官、御史並須直言無諱,規主上之過失,舉時政之紕繆,指羣臣之奸黨,陳下民之疾苦。』丁亥,詔曰:『古之王者即政之始,必明目達聰,以防壅蔽。敷讜言以輔不逮,然後物情得以上聞,利澤得以下究。應中外臣寮及民庶,並許實封,直言朝政闕失、民間疾苦,朕將親覽,以考求其中而施行之。』司馬光凡三奏乞改前詔,於是始用其言也。呂公著既上十事,太皇太后遣中使諭公著曰:『覽卿所奏,深有開益。當此拯民疾苦,更張何者爲先?』

庚寅,公著覆上奏曰:『自王安石秉政,變易舊法,羣臣有論其非便者,指以爲沮壞法度,必加廢斥,是以青苗、免役之法行而取民之財盡,保甲保馬之法行而用民之力竭,市易茶鹽之法行而奪民之利悉。若此之類甚衆。更張之際,當須有術,不在倉卒。且如青苗之法,但罷逐年比較,則官司既不邀功,百姓自免抑勒之患。免役之法,當少取寬剩之數,度其差僱所宜,無令下戶虛有輸納。保甲之法,止令就冬月農隙教習,仍只委本路監司提按,既不至妨農害民,則衆庶稍得安業。至於保馬之法,先朝已知有司奉行之繆。市易之法,先帝尤覺其有害而無利。及福建、江南等路配賣茶鹽過多,彼方之民殆不聊生,恐當一切罷去。而南方鹽法、三路保甲,尤宜先革者也。陛下必欲更修度政,使不驚物聽而實利及民,莫若任人爲急。』是日又同上奏:『孫覺方正有學識,可以充諫議大夫。範純仁剛勁有風力,可以充諫議大夫或戶部右曹侍郎。李常清直有守,可備禦史中丞。劉摯資性端厚,可充侍御史。蘇轍、王巖叟並有才氣,可充諫官或言事御史。』太皇太后封公著札子付司馬光,詳所陳更張利害、有無兼濟之才。直書以聞。光奏:『公著所陳與臣言者正相符合,惟有保甲一事,朝廷既知其爲害於民,無益於國,便當一切廢罷,更安用教習?』光又言:『陛下推心於臣,俾擇多士。

竊見劉摯公忠剛正,趙彥若博學有父風,傅堯俞清立安恬,範純仁臨事明敏,唐淑問行已有恥,範祖禹溫良端厚。此六人者,若使之或處臺諫,或侍講讀,必有裨益。』知慶州範純仁言:『郡邑之弊,守令知之;一路之弊,職司知之;茶鹽利局、民兵刑法、差役之弊,提其局及受其寄者知之;軍政之弊,三帥與將領者知之;邊防之弊,守邊者知之。伏望陛下特下明詔,各使條陳本職,限一月內聞奏,亦可因其所陳,略知其人之才識,然後審擇而行之。』

秋七月甲午,詔諸鎮寨市易抵當並罷。丁酉,請大行皇帝尊諡於天,天錫之曰英文烈武聖孝皇帝,廟曰神宗。詔恭依。戊戌,呂公著爲尚書左丞。公著言:『國朝之制,每便殿奏事,止是中書、樞密院兩班。昨來先帝修定官制,中書盛門下盛尚書省各爲一班,雖有三省同上進呈者,蓋亦鮮矣。執政之臣皆是朝廷遴選,正當一心同力,集衆人之智以輔惟新之政。』遂詔:『應三省合取旨事及臺諫章奏,並進呈施行。』詔府界,三路保甲自來年正月以後並罷團教,仍依義勇舊法,每歲農隙赴縣教閱一月。門下侍郎司馬光乞盡罷諸處保甲保正長使歸農,依舊置耆長壯丁巡捕盜賊,戶長催督稅賦。其所養保馬揀擇勾收,太僕寺量給價錢,分配兩騏驥院。蔡確等執奏不行,詔保甲依樞密院今月六日指揮,保馬別議立法。司馬光言:『臣伏見臣僚民庶上言朝政闕失、民間疾苦,奏狀必多。乞降付三省,委執政官分取看詳,擇其可取者,用黃紙簽出再進入,或留置左右,或降付有司施行。』從之。

八月丙子,月有食之,既。癸未,諫議大夫孫覺言:『乞依天禧元年手詔言事。左右諫議大夫、左右補闕拾遺,凡發令舉事,有不便於時,不合於道,大則廷議,小則上封。若賢良之遺滯於下,忠孝之不聞於上,則條其事狀而薦言之。』詔依此申明行下。詔府界新置馬牧監並提舉經度制置牧馬司並罷。司馬光言:『近降農民訴疾苦實封狀王嗇等一百五十道,除所訴重複外,俱已籤帖進入。竊惟四民之中,惟農最苦,蠶婦治繭績麻紡緯,其勤極矣。農蠶者,天下衣食之源,人之所仰以生也,是以聖王重之。竊聞太宗嘗遊金明池,召田婦數十人於殿上,賜席使坐,問以民間疾苦,賜帛遺之。太宗興於側微,民間事固無不知,所以然者,恐富貴而忘之故也。真宗乳母秦國夫人劉氏,本農家也,喜言農家之事。真宗自幼聞之。及踐大位,鹹平、景德之治,爲有宋隆平之極。景德農田敕,至今稱爲精當。自非大開言路,使畎畝之民皆得上封事,則此曹疾苦,何由有萬分之一得達於天聽哉?』九月己酉,劉摯爲侍御史。摯言:『伏見諫官止有大夫一員,御史臺自中丞、侍卿史、兩殿中法得言事外,監察御史六員,專以察治官司公事。慾望聖慈於諫院增置諫官員數,本臺六察御史並許言事,其所領察案自不廢如故,所貴共盡忠力,交輔聖政。』朝奉郎蘇軾爲禮部郎中。

戊午,監察御史王巖叟上疏曰:『今民之大害,不過三五事而已,如青苗,實困民之本,須盡罷之。而近日指揮,但令斂散不立額而已;役錢須如舊來複行差法,而近日指揮,但令減寬剩而已;保甲之害,蓋由提舉一司上下官吏逼之使然,而近日指揮,雖止令冬教,然尚存官司,此皆奸邪遂非飾過,將至深之弊略示更張,以應副陛下聖意而已。』貼黃稱:『如執論者以青苗、免役遽罷之恐國用不足,則乞陛下問以治平、嘉祐之前國用何以不闕,願令講究而行之。』

冬十月己巳,太皇太后諭輔臣曰:『民間保馬宜早罷,見行法有不便於民者改之。』癸酉,詔仿《八典》置諫官,其具所置員以聞。從劉摯之言也。丁丑,詔尚書、侍郎、給舍、諫議、中丞、侍制以上,各舉堪充諫官二員以聞。初,中旨除範純仁爲左諫議大夫,唐淑問爲左司諫,朱光庭爲左正言,蘇轍爲右司諫,範祖禹爲右正言,令三省、樞密院同進呈。太皇太后問此五人何如,章惇曰:『故事,諫官皆令兩制以上奏舉,然後執政進擬。今除目從中出,臣不知陛下從何知之,得非左右所薦?此門不可輕啓。』太皇太后曰:『皆大臣薦,非左右也。』惇曰:『大臣當明揚,何以密薦?』由是呂公著以範祖禹、韓縝,司馬光以範純仁親嫌爲言。惇曰:『臺諫所以糾繩執政之不法。故事,執政初除,親戚及所舉之人見爲臺諫官者皆徙他官。今當循故事,不可違祖宗法。』光曰:『純仁、祖禹作諫官誠協衆望,不可以臣故妨賢者進,臣寧避位。』惇曰:『縝、光、公著必不至有私,萬一他日有奸臣執政,援此爲例。純仁、禹請除他官,仍令兩制以上各得奏舉。』故有是詔。淑問、光庭、轍除命皆如故,純仁改爲天章閣待制,祖禹爲著作佐郎。詔監察御史兼言事,殿中侍御史兼察事,始用呂公著及劉摯之言也。詔罷義倉,其已納數,遇歉歲以充賑濟。侍御史劉摯言:『州縣之政廢舉得失,其責宜在監司。宜稍復祖宗故事,於三路各置都轉運使,用兩制臣寮充職,以重其任。自餘諸路,亦望推擇資任稍高、練達民情、識治體近中道之人,使忠厚安民而不失之寬弛,肅給應務而不失之淺薄。癸未,趙彥若兼侍讀,傅堯俞兼侍講。先是,侍御史劉摯言:『皇帝陛下春秋鼎盛,在所資養,左右前後宜正人與居,語默見聞宜正事是接。伏見兼侍講陸佃、蔡卞皆新進少年,慾望於內外兩制以上官內別選通經術有行義、忠信孝悌淳茂老成之人以充其任。』於是佃、卞皆罷,而彥若、堯俞有是命。乙酉,葬神宗英文烈武聖孝皇帝於永裕陵。詔罷方田。詔提舉府界、三路保甲官並罷,令逐路提刑及府界提點司兼領。王巖叟言:『風聞章惇於簾前問陛下御批除諫官事,曲折再三語涉輕侮,外庭傳聞,衆所共憤。惇又謂陛下何從而知,是不欲威權在人主,端良入朝廷。侵官犯分,慢上瀆尊。國有常憲,乞行顯黜。』劉摯言:『神宗皇帝靈駕進發,準敕:前一日,五使、三省執政官宿於兩省。竊聞宰臣蔡確獨不曾入宿,慢廢典禮,有不恭之心。』左正言朱光庭言:『蔡確先帝簡拔,位至宰相。靈駕發引,輒先馳去數十里之遠,以自便安。爲臣不恭,莫大於此。』又言章惇欺罔肆辯,韓縝挾邪冒寵。章數上,其言甚切。

十一月癸巳,鮮于侁爲京東轉運使。於是司馬光語人曰:『今復以子駿爲轉運使,誠非所宜。然朝廷欲救東土之弊,非子駿不可,此一路福星也,可以爲諸路轉運使模範矣,安得百子駿布在天下乎!』侁既至,奏罷萊蕪、利國兩監鐵冶,又乞海鹽依河北通商,民大悅。丁巳,鄉貢進士程頤爲汝州團練推官,充西京國子監教授。以司馬光、呂公著及西京留守韓絳薦其學行,故有是命。劉摯言:『章惇性資佻薄,素無行檢。伏請罷惇政事。』王巖叟言:『昨來初議垂簾儀制之日,章惇嘗對衆肆言曰:「待與些禮數。」臣子聞之,莫不一意共怒。伏以太皇太后先皇帝之母,陛下之祖母,垂簾聽政,又先帝之遺制,國朝以來自有故事,豈以私意輒可重輕,乞付有司治正惇罪。』

十二月,詔:『今月十五日開講筵,講論讀寶訓。講讀官日赴資善堂,以雙日講讀,仍輪一員宿直。初講及更旬,宰相、執政並赴。』罷太學保任同罪法。又罷栽桑法,蠲民所欠罰錢。丙寅,劉摯言:『宰臣蔡確山陵使回,必須引咎自劾。而確不顧廉隅,恐失爵位,無故自留。伏望早發睿斷,罷確政事,以明國憲。』先是,王巖叟言:『臣伏睹陛下變保甲月教之法爲冬教,人人始得安業。』又言:『乞依義勇舊法免冬教。』於是詔府界、三路保甲第五等兩丁之家免冬教。甲戌,天章閣待制兼侍講範純仁、中書舍人王震併爲給事中。監察御史王巖叟言:『給事中處門下,當封駁,非他職比,凡政令之乖宜、除授之失當、諫官所未論、御史所未言,皆先得以疏駁而封還之。其於扼天下之要以厲至公而嚴朝廷,莫先此者。按震出使無廉介之譽,立朝無端亮之稱,封駁之任,非震所當處。』尋命震出守。劉摯言:『蔡確無大臣進退之節,與章惇固結朋黨。自陛下進用司馬光、呂公著以來,意不以爲便。今中外以謂確與惇不罷,則善良無由自立,天下終不得被仁厚之澤。』丙子,左正言朱光庭奏:『竊見蔡確先帝簡拔,位至宰相。送終殊不盡恭。章惇素來輕易多言,不以朝廷生民爲慮。韓縝內行不修,宜令解機任而善去。司馬光宜更進之宰輔,以盡猷爲。範純仁公忠正直,願進之宰輔,俾與司馬光協濟庶務。韓維天下之賢才,宜置之宥密。退三奸於外以清百辟,進三賢於內以贊萬幾,太平之風,自茲始矣。』戊寅,侍御史劉摯言:『蔡確自京官不十年至輔弼,特以累治大獄,鍛鍊誣陷,緣此以進身,是以任風憲則專以護持苗役法令爲公論,居廟堂則專以聚利生靈膏血爲相業。排斥忠良,引登黨類,與章惇、張璪爲黨,疑言路或有文字訪問逐之,各令親信於內臣中出入探伺,訪求虛實。』起居舍人邢恕權發遣隨州。恕嘗教高公繪上書乞尊禮太妃,爲高氏異日之福。太皇太后呼公繪問曰:『汝不識字,誰爲汝作此書?』公繪以恕藁進。既罷恕新命,又絀之。

校勘記

[1]比命官 原作『此命官』,據《長編》卷三二六改。

[2]式令 原作『定令』,據《長編》卷三二六改。

[3]永樂 當作『水洛』,見《宋史*地理志》四。

[4]鼓舞聖德句不通。《司馬公文集》卷四十六《進修心治國之要札子狀》作『四方之人,無不鼓舞。聖德傳佈,一日千里』。

[5]皆知之 原脫『皆』字,據《長編》卷三五五、《司馬公文集》卷四十六補。

宋史全文卷十三上

宋哲宗一

丙寅元祐元年春正月庚寅朔,改元。戶部言,,『準敕,府界諸路耆長壯丁之役,欲乞應府界諸路自來有輪差及輪募役人去處,並乞依元役法。如有合增損事件,亦依役法增損條施行。』從之。甲辰,監察御史王巖叟奏:『自冬不雪,今涉春矣,旱暵爲災,變異甚大。陛下於天下之大害、朝中之大奸,已悟而復疑,將斷而又止也。今天下之大害,莫如青苗、免役之法,陰困生民,莫如茶鹽之法,流毒數路。朝中之大奸,莫如蔡確之陰邪險刻,章惇之讒賊狠戾,陛下反容而留之,此天意之所以未開也。』集賢校理黃廉爲戶部郎中。廉提舉河東路保甲凡六年,雖在團教場,未嘗易儒服,故比陝西、河北獨不賜戰抱。元豐它路保甲擁兵入縣鎮,賊殺官吏,獨河東保甲不爲犬吠之盜。司馬光閒居,往來陝、洛間,聞河東民言甚美,因熟問治狀。呂公著亦言:河東軍興,邊民德廉甚厚。故有是除。辛亥,以時雨稍愆,今月二十四日,太皇太后躬詣中太一宮集禧觀祈禱。朱光庭言:『蔡確、章惇、韓縝不恭不忠不恥。議論政事之際,章惇則明目張膽,肆爲辯說,力行醜詆,以害政事;蔡確則外示不校,中實同欲,陽爲尊賢,陰爲助邪;韓縝則每當議論,亦不扶正,唯務拱默,爲自安計。』癸丑,太皇太后駕出祈雨。丙辰,上幸大相國寺祈雨。侍御史劉摯言:『臣累彈奏宰臣蔡確,乞行罷免,至今未蒙指揮。今再論安危所繫之大體。伏自聖明臨御之始,首起司馬光,使之執政。光以至誠直道,獨行孤立,廟堂同列,略無誠心助光爲善者。不惟不助,而又有忌恥嫉害之心。夫嫉光者,乃所以害政利於己也。陛下雖有仁惠之政,爲確等所艱難,而不得純被於民。下則士大夫雖有忠義之節,爲確等所脅制,而不得自竭於君。今光病羸已甚,萬一不能支持,則陛下之仁政遂不立矣,生民之疾苦遂不復蘇矣!』產部言:相度河北鹽法所言,乞廢罷見行新法,復行舊法通商。從之。司馬光以疾謁告,凡十有三旬不能出,然奏疏相屬,移書三省曰:『今法度所宜最先更張者,莫如免役錢。光見欲作一文字奏聞,若降至三省望諸公同心協力與贊成。朝廷今欲整治天下蘇息疲民,先須十八路各得好監司一兩人,忠厚曉事,憂民忘私,使之進賢退不肖,興利除害。前日所草監司資格及委官薦舉文字,願諸公堅執此格,始爲有益也。國家所賴爲根本者,莫若農民,農民者衣食之原,國家不可不先存恤也。』又手書與呂公著曰:『比日以來,物論頗譏晦叔謹嘿太過。此際復不廷爭,事蹉跌則入彼朋矣。願勉旃勉旃!光自病以來,悉以身付醫家,事付康,惟國事未有所付,今日屬於晦叔矣。』

二月辛酉,詔:『大名府自經水災,民田多渰浸,耕種未得,人戶艱食。可委安撫使韓絳詢訪賑濟』。

《大事憶》曰:『此祖宗以仁立國之意,暫息於熙寧而復續於元祐。使元豐、紹聖相傳襲,中間無元祐數年之澤,則靖康之禍,豈止如今日之所嘆哉!

乙丑,命宰臣蔡確提舉修神宗皇帝實錄,以鄧溫伯、陸佃併爲修撰官,林希、曾肇併爲檢討官。先是,司馬光言:『免役之法,其害有五:舊日上戶充役,有所陪備,然年滿之後,卻得休息。今則年年出錢,錢數多於往日陪備者,此其害一也。舊日下戶元不充役,今來一例出錢,此其害二也。舊日所差皆土著良民,今召募四方浮浪之人,作公人則曲法受贓;主官物則侵欺盜用,事發則挈家亡去,此其害三也。農民所有,不過谷帛與力。今曰「我不用汝力,輸我錢,我自僱人。」若遇凶年,則不免賣莊田、牛具、桑柘以求錢納官,此其害四也。提舉常平倉司惟務多斂役錢,廣積寬剩,希求進用,此其害五也。爲今之計,莫若降敕,應免役錢並罷,其諸色役錢並依熙寧元年以前舊法定差[1],惟衙前一役最號重難,鄉有破家產者。朝廷爲此始議作助役法,若猶以爲衙前戶難以獨任,即乞依舊於官戶、僧道寺觀、單丁女戶在屋業者,並令隨貧富分等第出助役錢,遇衙前合當重難差遣,即行支給。』乙丑,三省、樞密院同進呈,得旨依奏。初議役法,蔡確言:『此大事也,當與樞密院共之。』故三省、樞密院同進呈。丙寅,劉摯彈奏蔡確、章惇,章十餘上。丁卯,詔內外待詔大中大夫以上,各舉曾歷一任已上、聰明公正、所至有名堪充監司者二人。若到官之後才識昏愚,職業隳廢,薦才按罪,喜怒任情,並舉者加懲責。韓維言:『範鎮往在仁宗朝嘗爲諫官,率先羣臣,首唱大義。擇宗室之賢,預建儲副,以安國本。凡上章者十九,貽執政書者二。獻《大合祭賦》者一,所言忠切,至忘其身。自此大臣始繼有論奏,英宗皇帝遂自藩邸入繼大統。先帝追錄忠言,如文彥博、富弼,皆身被褒寵,賞延其嗣;劉沆、王堯臣雖已歿,猶推恩官其子,而恩賞獨不及鎮。伏望聖慈察鎮先識首議,有勞宗社,特降明詔,褒顯厥功,使天下知朝廷之行信賞,雖久而不廢,人臣之抱忠計,雖隱而必錄,足使爲善者勸,上助風化。』司馬光以病在告,亦移書三省,趣同列進呈。維疏優與推恩。己巳,以光祿大夫致仕範鎮爲端明殿學士致仕,仍以鎮子平西縣令百揆爲宣德郎。

二月辛未,劉摯試御史中丞。詔起居舍人依舊制,不分記言動。癸酉,監察御史王巖叟爲左司諫。右司諫蘇轍始供職。上言:『帝王之治,必先正風俗。風俗既正,中人以下皆自勉以爲善;風俗一敗,中人以上皆自棄而爲惡。邪正盛衰之源,未有不始於此。昔真宗獎用正人,孫奭、戚綸、田錫、王禹偁之徒既以諫諍顯名,則忠良之士相繼而起。其耄期厭事,丁謂乘間將竊國命,而風俗已成,無與同惡。謀未及發,旋即流放。仁宗仁厚,是非之論,一付臺諫,孔道輔、范仲淹、歐陽修、餘靖之流以言事相高,時執政大臣豈皆盡賢?然畏忌人言,不敢忘作,一有不善,言者即至,隨即屏去,故雖人主寬厚,而朝廷之間無大過失。及先帝嗣位,執政大臣變易祖宗法度,惟有呂誨、範鎮等明言其失。二人既已得罪,臺諫有以一言及之者,皆紛然逐去,由是風俗大敗。臣願陛下永惟邪正盛衰之漸始於臺諫,修其官則聽其言,言有不當,隨事行遣,使風俗一定,忠言日至,則太平之治可立而待也。』甲戌,上御邇英閣。侍讀韓維言:『陛下仁孝發於天性,每行見昆蟲螻蟻,輒違而過之,且敕左右勿踐履,此亦仁術也。臣願陛下推此心以及百姓,則天下幸甚!』司馬光言:『復行差役之初,州縣不能不小有煩擾。伏望朝廷執之堅如金石,雖有小小利害未備,徐爲改更,勿以人言輕壞利民良法。』

《講義》曰:仲淹主事,所以行之而遽變者,以章得象爲相而仲淹爲參政也。司馬光所以能變新法於數月之頃者,以光爲左僕射而其權重也。使天假之年得以盡行其志,則豈有後日之禍哉?

蘇轍言:『蔡確憸妄刻深,韓縝識暗行污,章惇雖有應務之才,難以獨任。司馬光、呂公著雖有憂國之志,而纔不迨心。至若張璪、李清臣、安燾,皆斗筲之人。願早賜罷免,別擇大臣負天下之重望、有過人之高才者代之。』先是,知樞密院章惇言:『近奉旨與三省同進呈司馬光乞罷免役行差役事札子,臣曉夕反覆看詳,方見其間甚多疏略。光初言上戶以差役爲便,以出免役錢爲害。到十七日札子內,卻言彼免役錢雖於下戶困苦而上戶優便。旬日之間兩入札子,而所言上戶利害正相反,必是講求未得審實,率爾而言。以此推之,措置變法之方,必恐未能盡善。」惇又常與同列爭曰:『保甲、保馬一日不罷,則有一日害。如役法,熙寧初以僱代差,行之太速,故有八弊。今復以差代僱,當詳議熟講,庶幾可行。而限止五日,其弊將益甚矣。』御史中丞劉摯言:『竊慮五日之內,倉猝難了。乞特與展限作一月。』右司諫蘇轍言:『竊見州縣役錢,所在例有餘剩,猶足支數年。欲乞將見在役錢臣依舊僱役,盡今年而止,卻於今年之內催督諸處審議差役,令的確可行,更無弊害。』始,司馬光奏乞復行差役舊法,知開封府蔡京即用五日限,令兩縣差一千餘人充役,亟詣東府。白光,光喜曰:『使人人如待制,何患法之不行乎?』議者謂京但希望風旨,苟欲媚光,非事實也。

《國是論》曰:司馬光在元祐改免役法,蔡京知開封府,即日改爲差役,光乃不疑其異而稱之。楊畏改熙豐而從元祐,呂大防喜其材,蘇軾,蘇轍亦不疑其事已而薦之,卒之叛元祐者,畏與京也。安石欲人同己而能惡翻悔之人;元祐諸賢善安石之失而反用翻悔之輩,然則欲人同已之言,未可專以責安石也,持天下之衡者難矣哉!

尚書左丞呂公著札於:『勘會司馬光近建明役法文字,大意已善,其間不無疏略。今章惇所上文字,大率出於不平之氣,專欲求勝。望選差近臣三數人,專切詳定聞奏。』是日,詔:『司馬光建明役法,尚慮其間未得盡備,宜差韓維、呂大防、孫永、範純仁專切詳定以聞。」初,範純仁自慶州召入,聞光議復行差役法,純仁曰:『法固有不便,然亦有不可暴革,蓋治道唯去太甚者耳。又況法度乃有司之事,所謂宰相,當爲天子搜求賢才,佈列庶位,則法度雖有不便於民者,亦無所患。苟不得人,則雖付以良法,失先後施行之次,亦足以爲民病矣。』光弗聽。純仁嘆曰:『是又一王介甫矣!」復折簡遺之曰:『此法但緩行而熟議則事不擾,急行而疏略則擾。今公寧欲擾民而且將疏略之法使謬吏遽行,則其擾民又在公意料之外。以愚思之,不類公之所舉。今純仁畫計不改公之法,而止欲先自京西推行,使不擾一人而公法可成。』光亦弗聽也。

呂中曰:世率謂吳蜀之民以僱役爲便,秦晉之民以差段爲便。荊公、溫公不能周知四方風俗,故荊公主僱役,溫公主差役。然差、僱二役輕重相等,利害相半,非關於風土然也,蓋嘗推原二法之故矣。夫差役之法行,民雖有供役之勞,亦以爲有田則有租,有租則有役,皆吾職當爲之事,無所憾也。其所可革者,衙門之重役耳。官物陷失勒之出,宮網費用責之供,農民之所不堪。苟以衙前之役募而不差,農民免任,則民樂於差之法矣。至僱役之法行,民雖出役之直而闔門安坐,可以爲生生之計,亦無怨也。其可去者,寬剩之過數耳。實費之用固所當出,額外之需非所當誅。苟以寬剩之數散而不劍,下戶免常,則樂於僱之說矣。因其利而去其害,則二法皆可行也。然士夫進用於熙寧之時以僱爲是,進用於元祐之時以差爲得。公心不立,隨聲是非,可嘆也。善乎史氏之言曰:『蘇、範、溫公門下士,以差役爲便;章惇、荊公門下士,以僱役爲未冬。雖賢否不同,各不私所主。若蔡京則賢如溫公,暴如子厚,皆足以欺之。真小人耳。』信哉斯言。

閏二月己丑朔,王巖叟嘗入對,極言蔡確陰邪巧佞,祖宗遺戒不可用炎人,兩漢以來,仗節死義、立功立事,皆中原人。上曰:『爲是舊臣。』巖叟曰:『熟非舊臣?』上曰:『近日頗旱。』對曰:『以聖德如此,無致災變之理,惟是執政間有此人,所以致旱。』上曰:『待便行。』庚寅,蔡確知陳州,從所請也。臺諫累有章疏論確,朝廷訖不肯正其罪,世以爲恨雲。司馬光依前官守尚書左僕射。光方以疾再乞宮觀,未報而有是命。光固辭,不許。詔已差官詳定役法,各遞與限兩月,體訪的確利害聞奏。先是,門下侍郎司馬光言:『天下錢穀皆總於三司。自改官制以來,將舊日三司所掌事務散在六曹及諸寺監,戶部不得總天下財賦,不能盡知天下錢穀之數,無由量入爲出。欲乞令尚書兼領左右曹,諸州錢穀、金帛,須具文帳,申戶部、六曹及寺監。欲支用錢物,皆須先關戶部,符下支撥。如此,則利權歸一。』是日,詔尚書省立法。命宰臣司馬光提舉編修神宗皇帝實錄。司馬光言:『天聖中,諸路止各有轉運使一員,亦無提點刑獄。王安石欲力就新法,諸路始置提舉常平廣惠農田水利官,皆得按察官吏;又增轉運副使、判官等,皆選年少資淺輕俊之士爲之。』詔諸轉運使只置使一員,副使或判官一員。其諸路提舉官並罷。提點刑獄分兩路者合爲一路,共差文臣兩員。本路錢穀財用事,悉委轉運使;刑獄、常平、兵甲、賊盜事,悉委提點刑獄司管幹。丁酉,王巖叟入對:『求治不可太急,太急則奸人有以迎意進說。』又奏:『乞察賢不賢,去留不可緩。賢者亦留,不賢者亦留,賢者恥而不樂爲用。』上曰:『何如得民一歸厚?』巖叟曰:『示以厚則民歸厚,示之一則民歸一,顧在上者何如耳。』又奏:『聖人不以無過爲美,而以改過爲美,不以無諫爲美,而以從諫爲美。」又奏:『兩宮垂簾,杜絕內降。』太皇太后曰:『這個則極是,決然不到得,不消憂也。』劉摯言:『保甲罷團教,臣竊有私憂過計者。夫鄉野之民,其性易於轉習。今之保甲,衣必華細,食必酒肉,固已變其曏者布麻粗糲之習矣。羣衆而笑喧,奮臂而矜勇,固已移其曏者椎魯勞苦之習矣。臣愚以爲宜有法以斂制之,若保甲之技藝強弱高下,州縣皆有等籍。今按取優等之人,取其情願,刺以爲本州禁軍,自餘中下藝等亦召願充公人者,依近制募以爲弓手、手力、耆戶長之役。』蘇轍言:『願於元豐庫或內藏庫乞錢三十萬貫,上以爲先帝收恩於既往,下以爲社稷消患於未萌。河北之民喜爲剿劫,近歲創爲保甲,驅之使離南畝,教之使習兇器,今雖已罷,而弓刀之手不可以復鋤,酒肉之口不可以復茹蔬。既無所歸,勢必爲盜。故臣願乞三十萬貫爲招軍例物,選文武臣僚有才幹者各一二人分往河北諸路,於保甲中招其強勇精悍者爲禁軍,隨其人才,以定軍分。』劉摯言:『知樞密院章惇素無纔行。近者差役乃是三省、樞密院同共進呈,惇果有所見,當於是時敷陳講畫。今待敕命宣佈,方始退而橫議。惇非不知此法之是與非也,蓋寧負朝廷而不忍負安石,欲存面目以見安石而已。』甲辰,劉摯言:『臣伏見戶部尚書曾布在熙寧初,王安石託以腹心,故其政皆出於布之謀,其法皆造於布之手。臣時爲御史,曾以此告之於先皇帝曰:「大臣誤朝廷,而大臣所用者誤大臣。」蓋指布輩也。』朱光庭奏:『今日廟堂之上,司馬光未出,只有呂公著一人忠樸可倚,其餘皆奸邪。伏望聖慈早進範純仁,庶得賢者在位。同心一德,以輔聖政。』程頤爲校書郎。先是,王巖叟言:『西京國子監教授程頤學極聖人之精微,行全君子之純粹。早與其兄顥俱以德名顯於時。陛下方欲用顥而顥卒,陛下復起頤而用之,四方俊乂莫不翹首鄉風,以觀朝廷所以待之者如何,處之者當否。臣願陛下加所以待之之禮,擇所以處之之方,而使高賢得爲陛下盡其用,則所得不獨頤一人而已,四海潛光隱德之士,皆將相招而爲朝廷出矣。』詔英州編管人鄭俠特放逐便,仍除落罪名,尚書吏部先決注舊官與合入差遣,從監察御史孫升、左司諫蘇轍所奏也。辛亥,詔正議大夫、知樞密院事章惇宜解機務,可守本官知汝州,與放謝。其制辭曰:『鞅鞅非少主之臣,硜硜無大臣之節。』言者既數劾惇,惇居位如故。及惇與同列於簾前爭論喧悖,有『它日安能奉陪喫劍』之語,太皇太后怒其無禮,乃黜之。王巖叟嘗入對言:『治天下之道無他事,只在合人心而已。』上曰:『會得。』巖叟曰:『既荷陛下聽納,臣等不敢不極盡忠慮,惟在陛下久而不厭,常賜收採。』上曰:『甚善。』乙卯,同知樞密院事安燾知樞密院,試吏部尚書兼侍講範純仁同知樞密院。權給事中王巖叟言:『伏睹畫黃,除同知樞密院安燾知樞密院,試吏部尚書範純仁同知樞密院者。臣謹按:燾資材闒茸,器識闇昧,立朝以來,無一長爲人所稱。燾之不才,舊位且非所據,況可冠洪樞,顓兵柄?所有畫黃謹繳連封進。其範純仁除命,伏乞分爲別敕行下。』巖叟又言:『臣兩次論駁除安燾,竊聞已有指揮,門下省更不送給事中書讀,令疾速施行。臣位可奪也,而守官之志不可奪也;身可忘也,而愛君之心不可忘也。陛下既重改成命,必欲施行,則願指揮別差官權給事中,以全孤臣之守。』蘇轍言:『安燾自同知樞密院除知院,度越四人,直出其上。不知陛下何以取之而遽至此?』孫覺言:『安燾材能不爲士大夫所稱,臣以爲巖叟封還,稍爲舉職。』劉摯奏:『燾備位執政以來,未聞有一善見稱於人,亦不聞有一言少補於國。』又同孫升奏:『伏聞除安燾事,因給事中兩次封駁,特降指揮,更不送本官書讀,直下吏部施行。朝廷命令之出,必由門下書讀省審而後行,所以審重防察,示至公於天下也。今陛下除一大臣,因其封駁不當,遂廢給事中職業不合書讀,則是命大臣而以私矣。私門一開,將何以振肅公道,維持紀綱乎?』丙辰,左司諫王巖叟、右正言朱光庭進對,太皇太后曰:『知卿等公正,朝廷有闕失,一一言來,但安心言事。太皇太后垂簾,官家又年小,不比神宗時。若非臺諫公正忠孝及執政得人,一耳目何由得盡天下事?卿駁安燾甚當,但以顧託,不欲盡去。』又曰:『神宗時,執政若一一進言,安得有今日天下許多事?』又曰:『知人爲難,堯舜猶病之。』又曰:『民間已蘇息未?愛民當如赤子。』丁巳,安燾辭免新命,不允,敕黃付巖叟書讀,巖叟又封還。詔:『應內外見監理市易官錢,許以納過息罰錢充折。如已納及官本,即便與放免。並坊場淨利錢亦依此。或正身並保人孤貧者,權住催理,及今日已前積欠免役錢與減放一半,餘分限三年,隨夏稅帶納。』殿中侍御史呂陶言:『君子小人之分辨則王道有成,邪正雜處於朝則政體不能純一。太皇太后保佑聖嗣,安養生民,召用一二舊老,與之裁正法度,緝正紀綱,然大臣之異議者,則不能盡誠竭力,以稱太皇太后之意。推原其情,蓋有三說,一曰先帝之法豈可遽改;二曰國家用度至廣,非取於民何以足;三曰司馬光老且病,將不能終其事。當熙寧、元豐之際,小人之黨棋佈於天下,爭利者爭斂財,急功者爭用兵,結民怨,起邊禍,皆非先帝之本意,乃大臣無所補報而有以成之。』

三月己未,左司諫王巖叟言:『陛下用範純仁雖驟,何故無一人有言?蓋賞賢也。一進安燾,則諫官御史交章論奏,蓋非公望所與也。今進一非才於極高之位,輕朝廷名器,一當論也;告命不由門下書讀而行之,損朝廷紀綱,二當論也。』庚申,劉摯言:『安燾、範純仁告命不由給事中,直付所司,陛下何故自隳典憲?』庚申,詳定役法所言:『乞下堵路,除衙前外,諸色役人只依見用人數定,差官戶、僧道寺觀、單丁女戶出錢助役指揮勿行。』從之。司馬光言:『伏睹朝廷改科場制度,凡取士之道,當以德行爲先,文學爲後。就文學之中,又當以經術爲先,辭采爲後。今國家大議科場之法,莫若依先朝成法,合明經、進士爲一科,立《周易》、《尚氣》、《毛詩》《周禮》、《儀禮》、《禮記》、《春秋》、《孝經》、《論語》爲九經。令天下學官依註疏講說,學者博觀諸家,自擇短長,各從所好。《春秋》止用左氏傳,其《公羊》、《谷粱》、陸淳等說併爲諸家;《孟子》止爲諸子,更不試大義:應舉者聽自佔習三經以上,多少隨意,皆須習《孝經》、《論語》。』光以奏蒿示範純仁,純仁答光曰:『《孟子》恐不可輕,猶黜六經之《春秋》。純仁更有一說:朝廷欲求衆人之長而元宰先之,似非《明夷》蒞衆之議。不若清心以俟衆論,可者從之,不可更俟衆賢議之,如此則逸而易成,有害亦可改,而責議者少矣。[2]光欣納之。戊辰,蘇轍言:『陛下用司馬光爲相,雖應務之纔有所不周,而清德雅望,賢愚同敬。至於韓縝,以屠沽之行使與光同列,以臣度之,不過一年,縝之邪計必行,邪黨必勝,光不獲罪而去,則必引疾而避矣。去歲遼使入朝,見縝在位,使副相顧,反脣微笑。縝無狀,舉祖宗七百里之地無故與之。北遼地界之謀出於耶律用正,今以爲相。遼以闢國七百里而相用正,而朝廷以蹙國七百里而相填,臣愚所未喻也。』庚午,吏部侍郎李常爲戶部尚書。常文士,少吏幹。或疑其不勝任,以問司馬光,光曰:『使此人掌邦計,則天下知朝廷非急於徵利,貪吏望風,揞刻之患,庶幾少患。』中書舍人胡宗愈爲給事中,起居舍人蘇軾免試爲中書舍人[3]。軍器監丞王得君添差監亳州永城縣倉。先是,得君上書言:『應臣僚上章與議改法,但許建明事情,不得妄有指斥。』內出手詔曰:『予方開廣言路,得君意欲杜塞人言。無狀若此,可罷職,與外任監當。』司馬光言:『今計論經史,上自伏羲,下至周威烈王二十二年,略序大要,合爲二十卷,名曰《稽古錄》。伏望看詳,送祕書省正字範祖禹籌令繕寫上進,候讀祖宗寶訓了日,乞取此書進讀。』從之。

三月壬申,詔安燾堅辭知樞密院事,特依所乞,依舊同知樞密院事。劉摯、呂陶進對,太皇太后宣諭曰:『近除胡宗愈、蘇軾如何?』摯等對:『甚合公議。』又曰:『盡是此中自除,兼蘇軾天下知其有文,多年淹滯。』又曰:『每執政來,常說與凡差除須是公正,外人自無言語。』禮部尚書韓忠彥等言:『今參詳如有祥瑞邊捷,宰臣已下紫宸殿懷賀。』詔劉摯、王覿、刑部郎中杜紘將《元豐敕令格式》重行刊修。先是,摯言:『法者,天下之大命也。先王削法,其意使人易避而難犯,放至筒至直而足以盡天下之理。後世製法,惟恐有罪者之或尖也,故多張綱目,而民於是無所措其手足矣。世輕世重,惟聖爲能變通之。』己卯,司馬光言:『聖旨問臣程頤上殿當除以何官職,臣竊惟崇政殿說書足爲超擢。』辛巳,程頤爲通直郎、崇政殿說書,頤進札子三封,一曰:『皇帝輔養之道不可不至,大率一日之中,接賢士大夫之時多,親寺人宮女之時少,則自然氣質變化,德器成就。乞朝廷遴選賢德之士以待勸講,講讀既罷,常留二人直日,夜則一人直宿,以備訪問。』其二曰:『三代必有師傅之官,師道之教訓,傅傅其德義,保保其身體。臣以爲,傅德義者,在乎防見聞之非,節嗜好之過;保身體者,在乎適起居之宜,存畏謹之心。只應宮人內臣並選年四十五以上厚重小心之人,服用器玩皆須質樸,擇內臣十人充經筵衹應,以伺候皇帝起居,凡動息必使經筵官知之。』其三曰:『竊見經筵臣僚,侍者坐而講者獨立,於禮爲悖。欲乞今後特令坐講,以養主上尊儒重道之心。臣以爲天下重任惟宰相與經筵,天下治亂系宰相,君德成就責經筵。由此言之,安得不以爲重?』劉摯言:『布衣程頤之遜避不已,而陛下恩命每有加焉。孔子曰:「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今有譽而不試,每辭而加進,臣於是知頤之不敢受也。若頤者,特以遷闊之學邀君索價而已。乞止授以初命之官,既使得以祿養其親,又使受之有義。廉恥不立於天下也久矣,今幸有一人焉,若授受不當於義,則使天下靡然,益不以廉隅爲事,豈不重哉?』頤卒留經筵,摯所言不用。頤每以師道自居,其侍講色甚莊,言多諷諫。頤聞帝宮中盥而避蟻,因講畢,請曰:『推此心以及四誨,帝王之要道也。』帝稱善。孫覺言:『韓縝不可用爲相,臣所聞所見者凡十有二,實封而上進者八九,登殿而口陳者再,而臣所言猶未效。』王巖叟又言:『韓縝無天下之望。』

夏四月己丑,右僕射韓縝爲光祿大夫、觀文殿大學士、知潁昌府。內批:『縝自以爲不才,恐妨賢路,故乞出。視矜功要名而去者,縝得進退之體,故有遷官之異。宜於制詞中聲說此意。』矜功要名,蓋指蔡確、章惇也。詔賜守太師致仕文彥博肩輿赴闕,令河南津置行李。先是,司馬光除左僕射,固辭以疾,乞召用彥博。及將罷韓縝,太皇太后以御札付光,欲除彥博太師兼侍中,行右僕射事。光奏:『彥博官爲太師,年八十一。臣比彥博,乃是後進,而位居其上,非所以正大倫也。』不聽。王巖叟奏乞罷三舍法。蘇轍言:『禮部欲復詩賦,司馬光乞以九經取士,二議並未施行。欲乞先降指揮,明言來年科場一切如舊,但所對經義兼取註疏及諸家議論,不專用王氏之學。仍罷律義。然後徐議,未爲晚也。』從之。御史上官均言:『請令學者各佔三經,雜以《論語》、《孟子》,不必專用新義。試策以二,一問歷代,一訪時務。』後詩賦與經義訖參用雲。司馬光乞令提點刑獄司指揮逐縣令佐專一體量鄉村人戶有闕食者,一面申知上司及本州,更不候回報,即將本縣義倉及常平倉米穀直行賑濟,將來夏秋成熟,令隨稅送納:一斗只納一斗,更無利息。逐縣令佐有能用心存恤並不流移者,優與酬獎。其全不用心賑貸,致戶口多有流移者,取勘聞奏。三省進呈,依奏。癸巳,荊國公王安石卒。司馬光手書與呂公著曰:『介甫文章節義,過人處甚多,但性不曉事而喜遂非。今方矯其失,革其弊,不幸介甫謝世,反覆之徒必詆譭百端。光意以謂朝廷特宜優加厚禮,以振起浮薄之風。扆前力主張更,全仗晦叔也。』三省言:『尚書六曹職事閒劇不等,今欲減定:以主客兼膳部,職方兼庫部,都官兼司門,屯田兼虞部,定爲三十五員。』從之。

五月丁巳朔[4],呂公著依前官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先是,執政官每三五日一聚都堂,故爲長者得以專決,同列難盡爭也。光嘗懇確欲數會議,庶各盡所見,而確終不許。公著既秉政,乃日聚都堂,遂爲故事。河東節度使、守太師、開府儀同三司致仕文彥博特授太師、平章軍國重事,詔令一月兩赴經筵,六日一入朝,因至都堂,與執政商量事。如遇有軍國機要事,即不限吋日,並令入預參決。韓維守門下侍郎。蘇轍言:『國朝舊典,冬至圜丘,必兼享天地,從祀百神。自後或用鄭氏說,獨祀五天帝,或用王氏說,獨祀昊天上帝。雖於古學各有援據,而考之國朝之舊,則爲失當。』詔禮官今秋明堂用皇祐明堂典禮。丁卯,劉摯言:『學校之制,主於教育人材,非行法之地也。慾望罷不許相見之禁,教誨請益,聽其在學往還。』戊辰,詔孫覺、顧臨、程頤同國子監長貳看詳修立國子監太學條制。乙亥,右司諫蘇轍言[5]:『呂惠卿懷張湯之辯詐,兼盧杞之姦凶。王安石初任執政,用爲心腹。及其權位既均,勢力相軋,反眼相噬,化爲讎敵。始安石罷相,以執政薦惠卿。既已得位,恐安石複用,遂起王安國、李士寧之獄以扼其歸,安石覺之,被召即起,迭相攻擊,期致死地,安石由是得罪。夫惠卿與安石出肺肝,託妻子,平居相結,惟恐不深。一日一爭利,遂相抉擿,不遺餘力,此犬彘之所不爲,而惠卿爲之。乞陛下斷自聖意,略正典刑,縱未以污斧鑕,猶當追削官職。投畀四裔,以御魑魅。』先是,劉摯言:『王安石以道義文學起而輔政,先帝舉天下聽之。呂誨獨以爲不然,曰:「安石居廟堂,天下必無安靜之理。」又曰:「誤天下蒼生必此人。」誨坐是貶官於外,後安石變亂祖宗法度。天下被其患者十七八年,皆如誨言。慾望哀其志節,特賜褒贈。』呂大防、範純仁言:『呂晦忠於先朝,極陳讜論,致忤時宰,譴死外藩。今其家貧甚,諸子仕於常調。』詔誨特贈通議大夫,男由庚與堂除合入差遣。

六月,劉摯言:『呂惠卿公違詔敕,擅出師旅,其罪不可以不治。』王巖叟言:『陛下登極赦書,不得侵擾外界。呂惠卿兩次擅發兵入西界,不可不誅也。』蘇轍言:『中外士大夫見惠卿獨得不誅,皆謂朝廷用法不平,掇拾蜂螘,脫遺鯨鯢。』詔自今科場程試毋得引用《字說》,從林旦言也。呂惠卿落職,降爲中散大夫、光祿卿、分司南京,蘇州居住。韓川言:『市易之設,雖曰平均物直,不免貨交以取利。又所收不補所費。請結絕見在物貨,盡日更不收買。』從之。王覿言:『先帝令常平錢斛存留一半,遇斛米價貴,減市價出糶,收成時,添市價收糴,誠務在於平谷價。郡縣之吏妄意朝廷之法,惟急於爲利,故於青苗新令則竟務力行,於糶糴舊條則僅同虛設。伏望朝廷罷散青苗錢,行舊常平倉法,以成先帝之素志。』丙午,王巖叟、朱光庭、蘇轍、王覿等言:『呂惠卿罪惡,責授分司南京。竊以執鯨鯢於漏網,稍正邦刑;蓄虎豹於近郊,終貽後患。臣等豈不知降四官、落一職爲分司官,在於常人不爲輕典乎?蓋以堯之四凶、魯之少正卯既非常人,不當複用常法治也。』戊申,吏部尚書孫永等議:『神宗輔相之臣,有若文忠、富弼,秉心直亮,操術閎遠。歷事三世,計安宗社。以配享神宗皇帝廟廷,實爲宜稱。』詔從之。初議或欲以王安石,或欲以吳充。太常少卿鮮于侁曰:『勳德第一,惟富弼耳。』辛亥,呂惠卿責授建寧軍節度副使、本州安置,不得僉書公事。從諫官王巖叟等四人所奏也。蘇軾草制詞曰:『兇人在位,民不奠居;司寇失刑,士有異論。稍正滔天之罪,永爲垂世之規。呂惠卿以斗筲之才,挾穿窬之智,諂事宰輔,同升廟堂。樂禍而貪功,好兵而喜殺。以聚斂爲仁義,以法律爲《詩》《書》。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輸之政,自同商賈。手實之禍,下及雞豚,苟可蠹國以害民,率皆攘臂而稱首。先皇帝求賢若不及,從善如轉圜。始以帝堯之心姑試伯鯀,終焉孔子之聖不信宰予,發其宿奸,謫之輔郡,尚疑改過,稍畀重權。復陳罔上之言,繼有碭山之貶,反覆教戒,噁心不悛,躁輕矯誣,德音猶在。始與知已共爲欺君,喜則磨足以相歡,怒則反目以相噬,連起大獄,發其私書,黨與交攻,幾半天下,奸賊狼籍,橫被江東。至其複用之年,始倡西戎之隙,妄出新意,變亂舊章,力引狂生之謀,馴致永樂之禍。興言及此,流涕何追!迨予踐祚之初,首發安邊之詔,假我號令,成汝詐謀。不圖渙汗之交,止爲疑賊之具。迷國不道,從古罕聞。尚寬兩觀之誅,薄示三危之竄。國有常典,朕不敢私。』甲寅,詔曰:『先帝講求法度,愛物仁民,而縉紳之間不能推原本意,或妄生邊事,或連起犴獄,久乃知弊,此羣宵所以未息,朝廷所以懲革也。敕正風俗,修振紀綱,蓋不得已。況罪顯者已正,惡鉅者巳斥,則宜盪滌隱疵,闊略細故。應今日以前有涉此事狀者,一切不問,言者勿復彈劾,有司毋得施行,各俾自新,同歸美俗。』始鄧綰責滁州,言者未已,太皇太后因欲下詔慰存反側,呂公著以爲當然,遂從之。或謂公著曰:『今除惡不盡,將貽患它日。』公著曰:『治道去太甚耳。文、景之世,網漏吞舟。且人才實難,宜使自新,豈宜使自棄耶?』乙卯,祟政殿說書程頤上疏曰:『臣以爲今日至大至急、爲宗社生靈長久之計,惟是輔養上德而已。周公作立政之書,舉常伯至於綴衣,虎賁以爲知恤,茲者鮮一篇之中,丁寧重複,惟在此一事而已。《書》又曰:「僕臣正厥後克正。」又曰:「後德惟臣。」又曰:「侍御僕從,罔匪正人。」是古人之意,人主跬步不可離正人也。盞所以涵養氣質,薰陶德性,故能習與智長,化與心成。古之生子,能食能言而教之大學之法,以豫爲先人之幼也。知思未有所主,便以格言至論日陳於前,雖未曉知,且當薰聒,使盈耳充腹,久自安習,若固有之,雖以他言惑之,不能入也。若爲之不豫,及乎稍長,思慮偏好生於內,衆言辯口鑠於外,欲其純全,不可得也。今講讀官共五人,四人皆兼要職,獨臣不領別官,近差修國子監太學條制,是一兼也。乃無一人專職輔導者,執政之意可見也。蓋惜人材,不欲使之閒爾。又以爲雖兼他職,不妨講讀,此尤不思之甚也。今夫鍾,怒而擊之則武,悲而擊之則哀,誠意之感然也。告於人亦如是。古人所以齋戒而告君者,何謂也?臣前後兩得進講,未嘗敢不宿齋,豫戒潛思存誠,覬感動於上心。若使營於職事,紛紛其思慮,待至上前然後善其辭說,徒以頰舌感人,不亦淺乎?此理非知學者不能曉也。今諸臣所兼皆要官,若未能遽罷,且乞免臣修國子監條例,俾臣夙夜精思竭誠,專在輔道。陛下擢臣於草野之中,蓋以其讀聖人書,聞聖人道,臣敢不以其學上報聖明?竊以聖人之學不傳久矣,臣幸得之於遺經,不自度量,以身任道。不虞天幸之至,得備講說於人主之側,誠使得以聖人之學上沃聖聽,則聖人之道有可行之望,豈特臣之幸哉?』

《講義》曰:人主之學,非徒涉書史而已,凡起居動作之間,無非學也。講學之地,非徒曰經筵而已,凡宮闈之中,九重之邃,無非學也。講學之人,非徒曰師保而已,凡侍御僕從,■衣趣馬,無非正人而後可也。是以古先聖王兢兢業業,雖在紛華波盪之中,幽獨得肆之地,而所以精之一之。如對神明,如臨淵谷。雖深居禁密之地,而凜然若立乎宗廟之中,朝廷之上。葉以天子之尊周旋講讀之間,而視若嚴師父之臨乎其前,此學之所以成也。伊川經筵之說,其古今聖賢之端本培根乎?

秋七月丙辰朔,尚書省言:『舊制,中外學官並試補。』詔尚書、侍郎、左右司郎中、學士、待制、兩省、御史臺官、國子司業各舉二員,宜罷試法。蘇軾奏論衙前一役,只當招募,不當定差。嘗白司馬光,光不然之。軾曰:『昔韓魏公刺陝西義勇,公爲諫官,爭之甚力,公亦不顧。軾昔聞公道其詳,豈今日作相,不許軾盡言耶?』光不悅而罷。辛酉,宰臣司馬光言:『知人之難,聖賢所重,莫若使在位達官人舉所知。欲乞朝廷設十科舉士,一曰可爲師表科,二曰可備獻納科,三曰可備將帥科,四曰可備監司科,五曰可備講讀科,六曰可備顧問科,七曰可備著述科,八曰善聽獄訟科,九曰善治財賦科,十曰能斷請讞科。應職事官自尚書至給舍諫議,寄祿官自開府儀同三司至大中大夫,職自觀文殿大學士至待制,每歲須得於十科內舉三人。』從之。乙丑,夏國主秉常卒。左僕射司馬光等言:『欲乞今後凡有詔令降付尚書省者,僕射、左右丞籤訖,分付六曹謄印,符下諸司及諸路、諸州施行。其臣民所上文字降付尚書省,僕射、左右丞籤訖,亦分付六曹,本曹尚書、侍郎及本廳郎官次第籤訖,委本廳郎官討尋公案,下筆判雲「今欲如何施行」,次第通呈侍郎、尚書。非六曹所能專決者,聽詣僕射、左右丞諮白,或申都省,或上殿取旨。若本曹顯不當即行糾劫。所貴上下相承,各有職分,行遣簡徑,事務辦集。』上官均亦奏:乞尚書省事類分輕重,某事關尚書,某事關二丞,某事關僕射。從之。是月,劉摯言:『乃者朝廷患免役之弊,下詔改復差法,而法至今不能成。朝廷患常平之敝,並用舊制施行,曾未累月,復變爲青苗之法。其後又下詔切責首議之臣,而斂散之事至今行之如初。此二事,大事也,而反覆二三,尚何以使天下信之?且改之易之誠是耶,君子猶以爲反令,況改易而未必是,徒以暴過舉於天下,則曷若謹之於始乎?』辛卯,司馬光札子:『勘會青苗錢利民甚少,害民極多。今欲只令州縣依舊法趁時糴糶,其青苗錢更不支依,所有舊欠二分之息盡除放,只一元支本錢隨見欠多少,分作料次,隨稅送納。』詔從之。初,同知樞密院範純仁以國用不足,建請復散育苗錢。時司馬光方以疾在告,不與也。已而臺諫共言其非。皆不報,光尋具札子,乞約束州縣抑配者,蘇軾又繳奏,乞盡罷之,光始大悟,遂力疾入朝,於簾前爭曰:『不可。是何奸邪勸陛下復行此事?』純仁失色,卻立不敢言,青苗錢遂罷不復散。太皇太后諭輔臣曰:『諫官言:近日除授多有不當。』司馬光言:『朝廷近詔臣僚舉可任監司者,既令各舉所知,必且試用,待其不職,然後罷黜,亦可並坐舉者。』呂公著曰:『舉官雖是委人,亦須執政審察人材。』光曰:『自來執政只於舉到人中取其所善者用之。』韓維曰:『光所言非是,豈可直信舉者之言?今不先審察,待其不職而罰之,甚失義理。』公著曰:『近來除用多失,亦由限以資格。』光又曰:『資格豈可少?』維又曰:『資格但可施於敘遷,若升擢人材,豈可拘資格?』司馬光以疾作先出都堂,遂竭告,自是不復入朝。

八月己亥,王巖叟、朱光庭入對延和殿,巖叟進札子,論及人材之難。上曰:『只爲難得全者,有材者無德,有德者無材。』對以爲:『執政大臣須當用材德兼備者,自餘各隨合用處用之。若當局務之任,則用材可也;若當獻納論思之地,須用德方可。』簾下甚然之。癸卯,通直郎、充崇政殿說書程頤兼權判登聞鼓院。頤再辭之,詔不帶職官充侍讀侍講、崇政殿說書,其請俸依職事官例支見錢。頤在講筵嘗質錢使,或疑祿薄,問知,乃自供職後不曾請俸。尋詰戶部,戶部索前任歷子。頤言:『頤起草萊,無前任歷子。』其意以爲朝廷待士,便當廩入繼粟、庖人繼肉也。即令戶部自爲出歷子。蘇轍言:『上官均上言,極論官冗之弊,已蒙朝旨降付給舍、左右司看詳施行。臣伏見今之自文職人流者凡四:進士、補蔭與夫納粟得官、百司胥吏是也。計其纔行,可以居官治事者,納粟、胥吏不如補蔭,補蔭不如進士、武舉。又進士科所謂特奏名者凡五例,其最濫者,但曾一次預薦,僅及三十年即該推恩。臣以爲有可罷者,納粟得官是也。有可以裁抑者,特奏名資萌胥吏是也。』

九月丙辰朔,守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司馬光卒。光爲政逾年而病居其半,每欲以身徇下,躬親庶務,不捨晝夜。賓客見其體羸,曰:『諸葛孔明二十罰以上皆親之,以此致疾。公不可以不戒。』光曰:『死生,命也。』爲之益力。

呂中曰:天將祿人之國,必先祚其君子。天將以元豐爲元祐,則使司馬光獲相於初元。天將使元爲祐紹聖,則不使司馬光憖遺於數歲。當是時,新法已多變夾,然君子未盡用也,小人未盡去也。公薨於今日,而黨議已兆於明日。使光尚在,則君子尚有所立,必無朋黨之禍,必無報復之事。一身之存亡,二百年治亂之所繫也。

太皇太后聞其喪,哭之慟,上亦感涕不已。明堂體畢,皆臨奠。贈太師、溫國公,諡曰文正。御篆表其墓道曰『忠清粹德之碑。』光在相位,遼人、夏人遣使入朝與吾使至遼中者,遼必問光起居,而遼人敕其邊吏曰:『中國相司馬矣,切毋生事開邊隙。』及卒,京師之民皆罷市往吊,畫其像刻印鬻之,時畫工有致富者。及葬,四方來會者蓋數萬人,哭之如哭其私親。蘇軾嘗論光所以感人心、動天地者,而蔽以二言,曰誠,曰一。君子謂軾知言。軾嘗載光語晁補之曰:『吾無過人,但平生所爲,未嘗有不可對人言耳。』始光當國,悉改熙寧、元豐舊事。或謂光曰:『舊臣章惇、惠卿輩皆小人,它日有以父子之義間上,則朋黨之禍作矣。』光正色曰:『天若祚宋,必無此事。』遂改之不疑。君子謂光之勇,孟軻不如。若曰當參用熙、豐舊臣共變其法以絕異時之禍,實光所不取也。

《大事記》曰:變熙寧之法者,乃神宗末年之悔,太皇初年之盛心,天下人心之公論也。司馬光謂『先帝之法善者,葉百世不可改。若安石、惠卿等所建,非先帝意者。改之當如拯焚救溺。』此正孔子三年無改於道之本旨也。然謂太皇以母改子,則它日章、蔡之徒必以子不可改父之說進者,此紹述之論所由起也。當時呂公著之言曰:『保馬之法,先朝已知有司奉行之謬;市易之法,先帝尤覺其有害而無利;福建、江南等路配賣茶鹽。俱非朝廷本意。當一切罷去。』則是當變之法,皆出於神宗末年之意。推此意而行之,則無紹述之慮矣。

呂公著又謂:『青苗之法,但罷逐年比較,則百姓自免抑勒之患。免役之法,少取寬剩之數,別無下戶虛納之患。保甲之法,只令農隙教刁,則不至有妨農之惠。更張之際,當須有術,不在倉卒。』此以所謂在所當改而可以未改者耳。推此意而行之,則無反覆之慮矣。故曰:熙、豐之小人不可以不盡去,而熙、豐之法則不可以盡變。去熙、豐之小人不可以不急,而變熙、豐之法則不容以太急。膏苗、均輸所可罷,而僱役之法未可以遽罷也。保馬、戶馬所可罷,而保甲之法未可以遽罷也。新經字法可度,而取經義先論策之意不可廢也。然司馬光之變法如拯焚救溺,四患未除,死不暝目。至於言朋黨之禍,則曰『天若祚宋,必無此事。』此又司馬光至誠至公之心質之天地而無愧也。後世聞公之言,可以流涕痛哭矣。

己未,薦享景靈宮。辛酉,大享明堂。丁卯,蘇軾爲翰林學士,鮮于侁爲左諫議大夫,梁燾爲右諫議大夫,蘇轍爲起居郎,王巖叟爲侍御史,朱光庭爲左司諫,王覿爲右司諫。詔諸路坊郭第五等以上及單丁女戶、寺觀第三等以上舊納免役錢,並與減放五分,餘並全放。仍自元祐二年爲始。傅堯俞言:『資助役人,臣未敢詳定。如以差法爲非,自可復爲僱法,不須無事徒此紛紛。』己卯,中書侍郎張璪爲光祿大夫、資政殿學士、知鄭州。臺諫章交上幾十數,璪乃請外,竟從優禮罷去。孫升奏:『祖宗之用人,如趙普、王旦、韓琦,此三人者,文章學問不見於世,然觀其德業器識,功烈行治,近世輔相未有其比。而王安石爲一代文宗,進居大任,趨近利,無遠識,施設之方一出於私智。由是言之,則輔佐經綸之業,不在乎文章學問也。願陛下選任左右輔弼,必先乎德業器識,無取乎文學聲名。』貼黃言:『蘇軾文章學問中外所服,然德業器識有所不足。今爲翰林學士,可謂極其任矣。若或輔佐經綸,則願陛下以王安石爲戒。』

冬十月丙辰,鴻臚卿孔宗翰奏:『先臣孔子之後世襲封爵一人。欲乞今後不使襲封之人更兼它職。』臣寮言:『孔子廟貌,國家之所常奉。欲釐定典禮,命官以司共用度,立學以訓其子孫,則朝廷崇儒尊道之意厚矣。合襲封衍聖公,專主祠事,添助田百畝供祭祀,賜書,置教授一員。改衍聖公爲奉聖公,及刪定家祭、冕服等制度,頒賜施行。』從之。乙巳,賜範鎮詔曰:『夫有德君子以精神折衝,譬之麟鳳能服猛鷙。朕虛懷前席以致諸老,非敢必以事諉也。苟得黃髮之叟皤然在位,則朝廷尊嚴,奸宄消伏。卿雖篤老,乃心王室,毋憚數舍之勞,以副中外之望。已降敕落致仕,除兼侍讀。詔書到日,可發來赴闕。』戊申,宗正寺丞王鞏奏:『宗正寺條例,皇帝玉牒十年一進,修玉牒官並以學士典領。玉牒自範鎮等一進之後,神宗玉牒至今未修;《仙源類譜》自張方平慶曆年進書之後,僅五十年,並無成書。請別立法:宗正寺修纂寺書,其玉牒官每二年一具草繳進。如會問未足,不得過進期兩季。類譜等亦二年一具草,候及十年,類聚修纂成書進呈。』從之。劉摯言:『太學條例獨可按據舊條,考其乖戾太甚者刪去之。若乃高闊以慕古,新奇以變常,非以無補,而又有害。慾望聖慈指揮罷修學制,所止以其事責在學官、正錄以上,將見行條制去留修定,所貴因革不失其當。』摯言:『高闊以慕古,新奇以變常』,蓋指程頤也。頤所立條制,輒爲禮部疏駁,頤亦自辨理,然朝廷訖不行。   十一月乙卯,禮部言:『將來冬至節,命婦賀坤成宮例改箋爲表。』從之。程頤建言:『神宗喪未除,節序變遷,時思方切。恐失居喪之禮,無以風化天下。乞改賀爲慰。』不從。

戊午,劉摯爲中大夫、尚書右丞,呂大防守中書侍郎,傅堯俞爲御史中丞,仍兼侍讀。戊寅,起居郎蘇轍、起居言舍人曾肇併爲中書舍人,肇仍充實錄院修撰。王巖叟言:『肇天資甚陋,人望至卑。早乘其兄布朋附王安石,擅權用事,朝廷美爵,如取於家,故肇因緣得竊館職,素無吏能而擢領都司,殊昧史材而委修實錄。』巖叟凡八上章,皆不聽。範鎮提舉崇福宮,以鎮力辭新命也。朝廷起鎮,蓋欲授以門下侍郎,鎮固不欲起。又移書問其從孫祖禹,祖禹亦勸止之,鎮大喜曰:『是吾心也。凡吾所欲爲者,司馬君實已爲之,何用復出也?』御史中丞傅堯俞初視事,與侍御史王巖叟同入對。上諭堯俞曰:『用卿作中丞不由執政,以卿公正不避權貴。如朝政闕失,卿等但安心言事,太皇太后主張。』三省奏立經義、詞賦兩科下議。從之。呂陶言:『保甲之法雖已更張,猶有二弊。』詔府界三路保甲人戶五等已下地土不及二十畝者,雖三丁以上並免教。從陶請也。

十二月庚子,傅堯俞、王巖叟同入對。太皇太后問曰:『天下政事如何?」堯俞稱善。

又曰:『保甲、保馬須是先罷,其餘閒慢者且休,嫌於更改太猛。』巖叟進曰:『若果是閒慢則可,若於民有害,則亦不可不改也。』應曰:『害民則須改。』巖叟進第一請廢葭蘆、吳堡二寨札子,堯俞奏曰:『大率昨來新取者城寨皆可廢。』太皇太后曰:『此盡是向來小人欺朝廷做底,待令施行。』遂進第二言曾肇札子。上曰:『且安心言事,待這裏主張。』巖叟進曰:『若言事省力,則不在陛下主張,只緣有如此之難,所以須賴人主主張耳。』壬寅,朱光庭言:『學士院試館職策題雲:「欲師仁宗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舉其職,或至於偷。欲法神考之勵精,而恐監司守令不識其意,流人於刻。」又稱「漢文寬大長者,不聞有怠廢不舉之病;宣帝綜覈名實,不聞有督察過甚之失。臣以謂仁宗之深仁厚德如天之爲大,漢文不足以過也。

神考之雄才大略如神之不測,宣帝不足以過也。」今來學士院考試官不識大體,反以偷刻爲議論。乞特奮睿斷,正考試官之罪。』策題,蘇軾文也。詔特放罪。軾聞而自辯,詔追回放罪指揮。傅堯俞、王巖叟各上疏論軾,呂陶言:『蘇軾所撰策題,蓋設此問以觀其答,非謂仁宗不如漢文,神考不如漢宣也。今士大夫皆曰:「程頤與朱光庭友而親,蘇軾常戲薄程頤,光庭爲程頤報怨也。」』又言:『明堂降赦,臣僚稱賀訖,兩省官欲往奠司馬光。程頤言曰:「子於是日哭則不歌,豈可賀?赦才了,卻往弔喪。」坐客有難之曰:「孔子言哭則不歌,即不言歌則不哭。」蘇軾遂戲程頤雲:「此乃枉死市,叔孫通所制禮也。」衆皆大笑。結怨之端,蓋自此始。』

校勘記

[1]役錢 《司馬公文集》卷四十九《乞罷免役錢依舊差役札子》作『役人』。

[2]少矣 原脫『少』字,據《長編》卷三七一補。

[3]起居舍人 原作『爲起居舍人』,『爲』字衍,據《長編》卷三七一刪。

[4]五月 原作『丑月』,據《長編》卷三七七改。

[5]右司諫 原作『官司諫』,據《長編》卷三七八改。

宋史全文卷十三下

宋哲宗三

庚午元祐五年春正月乙酉,範祖禹言:『臣聞報國之忠莫如薦賢。今有札子四道,其一曰經筵闕官,宜得老成之人。韓維風節素高,奸邪畏之。若召維以經筵之職,物論必大以爲愜。其二曰蘇頌近乞致仕。頌博文強識,詳練國朝典故。陛下左右宜得殫見洽聞之士以備顧問。其三曰蘇軾文章爲時所宗,名重海內,忠義許國,遇事敢言。如軾者,豈宜使之久去朝廷?其四曰趙君錫孝行書於英宗皇帝實錄,輔導人君,宜莫如孝。給事中鄭穆館閣耆儒,操守純正;中書舍人鄭雍謹靜端潔,言行不妄。此三人者,皆宜置左右,備講讀之職。』

二月丁酉,詔:『去冬愆雪,今未得雨,宜權罷修黃河。』從梁燾、朱光庭之言也。初,範純仁既罷相知潁昌,聞朝廷複議修河,上疏曰:『自王安石輕信小人之言,勸先皇更改法令,而後乘間妄作者紛然。其勸更法令者則曰「君臣千載一遇,時不可失。』及勸興靈武之師者復曰「將爲契丹所並,時不可失」。又見欲回覆大河者又曰「河勢方更,恐變改不定。』範百祿、趙君錫相度歸,陳回河之害甚明。三兩月來,卻聞復興回河之役。更望聖慈再下有司,若利多害少,尚覬徐圖;苟利少害多,尤宜安靜。』疏奏,主河議者不悅,遂寢而不行。後十餘日,太皇太后宣諭曰:『前日範純仁奏何在?』宰臣奏曰:『事體難從,已鑿改矣。』太皇太后曰:『純仁之言有理,宜從其請。』遂又罷河役。壬寅,邇英閣講畢《無逸》篇,詔詳錄所講義以進。今後具講義,次日別進。癸卯。詔:『時雨稍愆,應五嶽、四瀆州軍令長吏祈禱。』庚戌,潞國公文彥博爲守太師、開府儀同三司、護國軍山南西道節度使致仕。

三月丙寅朔,同知樞密院事趙瞻卒。壬申,左丞韓忠彥同知樞密院事,蘇頌爲右光祿大夫,守尚書左丞。己卯,鄧伯溫爲翰林學士承旨。王巖叟封還詞頭。詔以次舍人鄭雍撰詞。既而給事中鄭穆再封還告命,不聽,巖叟竟徙官。範百祿兼侍讀。百祿言:『分別邪正,自古所難,唯察言觀行,考其事實。如導人主以聽納則爲公正,導人主以拒諫則爲奸邪;導人主以德義則爲公正,導入主以功利則爲奸邪;導人主以恭儉則爲公正,導人主以驕侈則爲奸邪;導入主以息兵則爲公正,導入主以用兵則爲奸邪;導入主以安民則爲公正,導入主以勞民則爲奸邪;導人主以進君子則爲公正,導人主以近小人則爲奸邪。推此事類以觀人情,則邪正分而聰明無惑矣。』辛卯,楊畏爲監察御史。劉安世、朱光庭言:『御史闕員,屢詔近臣俾舉所知。楊畏不繫所舉之士,未審朝廷何名除授?』甲午,梁燾言:『竊聞尚書省人吏任永壽等四人連黨爲私,濫冒恩典。竊以左右司之職掌,付十有二司之事,近者人吏違條冒賞,事由都司而後下,曾無舉正,罪熟甚焉?今若置而不問,何以儆飭慢官?竊恐諸司綱紀浸以不舉。』又言:『臣近論奏尚書省都司壞陛下之法,廢陛下之令,使法制不專於人主,詔令不信於朝廷,罪惡顯明,中外憤鬱。若不明行典憲,何以肅正紀綱?都司者,所以按核六曹二十四司之稽違,都司廢法則六曹廢法,六曹廢法則百司廢法,百司廢法則四方郡縣不守法。上下如此,何以爲國乎?』夏四月甲辰,宰臣呂大防等爲時雨不足,乞罷免職任。詔答不允。蘇轍言:『去冬無雪,今歲春夏,時雨絕少,二麥不收,秋種不入,旱勢闊遠,歲事可慮。』詔:『自今月二十三日後減常膳,不御前殿,及將來五月一日,罷文德殿視朝。朕上奉東朝,深愧常珍之日闕;下臨庶政,猶冀嘉言之上聞。』

五月壬申,雨。詔差役法內有未備事,令王巖叟、韓川與劉安世同看詳,具利害以聞。

先是,安世言:『治平之前,天下戶口一千二百七十餘萬,而舊法役人五十三萬六千餘人。元豐之後,戶口一千八百三十五萬九千有奇,較之治平,已增五百六十餘萬,而新定役人止差四十二萬九千餘人,比之舊法,卻減十萬七千之額。以爲輪差不足,亦已過矣。願陛下特奮乾剛,力主差役,深詔執政,固守初議,毋使輕徇浮言,妄有變易。』庚寅,梁燾權戶部尚書,劉安世爲中書舍人。燾、安世並以乞罷鄧溫伯承旨除命,不從,辭所遷官不拜。範祖禹留對,言,『慶曆元年七月,出御製《觀文鑑古圖記》以示輔臣。皇祐元年,召近臣,三館、臺諫官及宗室觀《三朝訓鑑圖》。仁宗皇帝講學之外,爲圖鑑古,不忘箴儆,又圖寫三朝事蹟,欲子孫知祖宗之功烈。臣願陛下以永日觀書之暇,間覽此圖,亦好學不倦之一端也。』

六月丁酉,司馬康爲左司諫,上官均爲殿中侍御史。蘇轍言:『臣竊觀元佑以來,朝廷改更弊事,屏逐羣枉,經今五年,中外帖然。惟奸邪失職,窺伺便利,規求復進,動搖貴近。臣愚切深憂之。若陛下不察其實,大臣惑其邪說,雜進於朝,則冰炭同處,必至交爭;薰蕕共器,久當遺臭,朝廷之患,自此始矣。』時宰相呂大防與中書侍郎劉摯建言,欲引用元豐黨人以平舊怨,謂之『調停』,太皇太后頗惑之,故轍言此。退,覆上疏曰:『若使邪正並進,皆得與聞國事,此治亂之機,而朝廷所以安危者也。《泰》之爲象,三陽在內。君子既得其位,可以有爲;小人奠居於外,安而無怨。方泰之時,若君子能保其位,外安小人,使無失其所,天下之安未有艾也。惟恐君子得位,因勢陵暴小人,使之在外而不安,則勢將必至反覆。故《泰》之九三則曰:「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聖人所以誨人者至矣,獨未聞以小人在外,憂而不悅,而引之於內,以自遺患者也。』疏奏,太皇太后命宰執於簾前讀之,仍宣諭曰:『蘇轍疑吾君臣遂兼用邪正,其言極中理。』宰執從而和之。自此,兼用邪正之說始衰。始,中書門下後省準詔同詳定六曹條例,元豐所定吏額,主者苟悅羣吏,比舊額幾數倍,朝廷患之,命量事裁減,已再上再卻。吏有白中孚者告蘇轍曰:『更額不難定也,今左選事不加舊而用吏數倍者,昔無重法重祿,吏通賄賂,則不欲人多以分所人。今行重法,給重祿,賄賂比舊爲少,則不忌人多而幸於少事。今誠抽取逐司兩月事,定其分數,若比舊不加多,則吏額多少之限無所逃矣。』轍以中孚之言爲然,乃具以白執政,請據實立額,俟吏之年滿轉出或事故死亡者不補填,及額而止,如此不過十年,自當消荊執政以爲然,遂申尚書剩後數月,諸司所供文字皆足,因裁損成書,以申三剩左僕射呂大防得其書大喜,欲此事必由己出,別將詳定。任永壽本非三省吏也,爲人精悍而猾,嘗預知元豐吏額事,獨能言其曲折,大防悅之,即於尚書省創立吏額房,使永壽與吏數輩典之,凡奏上行下,皆大防自專,不復經由兩剩一日,內降畫可二狀付中書,其一吏額也。省吏白中書侍郎劉摯,請封送尚書剩永壽見錄黃,愕然曰:『兩省初不與,乃有此耶?』即稟大防,乞兩省各選吏赴局,同領其事。大防具以語摯,摯曰:『中書行錄黃,法也,豈有意與吏爲道地?今乃使就都省分功,何也?』吏額事尋畢,永壽等推恩有差。永壽急於功利,勸大防即以立額日裁損吏員,仍以私所好惡變易諸吏局次,吏被排斥者,紛然詣御史臺訴不平,臺官因言永壽等冒賞徇私,不可不懲。諫官繼以爲言。永壽等既逐,而吏訴額祿事終未能決。蘇轍時爲中丞,具言:『後省所詳定皆人情所便,行之甚易,而吏額房所改,皆人情所不便,極難守。且大信不可失,宜速命有司改從其易,以安羣吏之志。』大防知衆不伏,徐使都司再加詳定,大略如轍前議行之。

八月癸巳朔,劉摯之爲中書侍郎,初以吏額房事與呂大防議稍不合。士大夫趨利者交鬥其間,謂大防與摯因是有隙,於是造爲朋黨之論。及摯遷右僕射,與大防同列,言事者詆摯,摯尋罷,朋黨之論不可破,其本蓋自吏額始。癸卯,劉摯言:『昨鄧溫伯除翰林承旨,人言交興,以至罷三四臺諫。今來溫伯久已就職,梁燾等已別與差遣,理合寧帖,然而中外人情依舊未安,蓋緣昨來言者說破溫伯實王安石黨人,故進退之際,朋類甚衆。才見溫伯就職,便謂朝廷有意動搖政事;見燾等罷言職,便謂疏薄諫諍。溫伯雖別無罪狀,而其進退之間,所繫亦不爲校陛下何惜暫輟溫伯[1],選一名郡委任溫伯。溫伯既動,則衆人自安;衆人既定,則溫伯便可復召,則兩皆無嫌,各得安處。』右正言劉唐老言:『伏睹《大學》一篇論人德之序,願詔經筵之臣訓釋此書上進,庶於清聞之燕,以備觀覽。』從之。庚戌,梁燾、朱光庭累乞外任,劉安世乞宮觀。詔以燾知鄭州,光庭知同州,安世崇福宮。初除安世中書舍人,安世言:『臣論列溫伯至於累章,卒不能回,是爲失職。更被褒遷,得罪清議,安世固不受。』於是安世與梁燾、朱光庭同出。燾、光庭所以乞外,皆爲鄧溫伯故也。給事中兼侍講範祖禹上《帝學》八篇。

九月壬午,御邇英閣,召講讀官讀書,講寶訓,召宰臣、執政、講讀、記注官各賜御書詩一首,上親書姓名於其後。

冬十月癸巳,詔罷都提舉修河司。是日,詔導河水入汴。己酉,徐君子、虞策併爲監察御史,蘇轍、鄧溫伯薦也。

辛未元祐六年春正月己巳,命翰林學士兼侍講範百祿權知貢舉,顧臨、孔武仲同權知貢舉。

二月辛卯,劉摯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權知開封府,王巖叟充樞密直學士、籤書樞密院事。癸巳,御史中丞蘇轍爲中大夫、守尚書右丞,吏部尚書蘇軾爲翰林學士承旨。尋有詔,復召朱光庭爲給事中,劉安世爲中書舍人,及除蘇軾吏部尚書。丁未,左司諫楊康國奏:『臣累彈蘇轍不可爲執政,陛下以轍兄弟並有文學,豈不知王安石、章惇、呂惠卿、蔡確亦有文學乎?轍兄弟比王安石則不及,當與章惇、蔡確、呂惠卿相上下,其所爲美麗浮侈豔歌小問則並過之,雖轍亦不逮其兄矣。』辛亥,王巖叟奏事罷,留身曲謝。巖叟曰:『陛下聽政以來,納諫從善。凡所改更,務合人心。願每於用人之際,更加審察。』太皇太后曰:『卿更說與官家。』因少進而西曰:『陛下今日進聖學者,正爲要理會邪正兩字。正人在朝則朝廷安,人君無過舉,天下有平治之理。邪人一進,朝廷便有不安之象。』太皇太后甚然之。又進曰:『或聞曾有以君子小人蔘用之說以告陛下,果然如此,乃誤陛下之言,不可聽。君子小人無參用之理。』三月庚申朔,御邇英閣。呂大防奏:『仁宗所書三十六事,請令圖寫置坐隅。』從之。癸亥,進《神宗皇帝實錄》,上東向再拜,然後開編。呂大防於簾前披讀未久,簾中慟哭,止讀令進。壬午,御集英殿,賜進士馬涓以下及第總六百有二人。癸未,賜武舉進士賈君文等二十三人。賈易爲侍御史,安鼎爲監察御史,姚勔爲右正言。中書舍人韓川言:『新除黃庭堅所爲輕翾浮豔,素無士行。』詔庭堅行著作佐郎。

夏四月辛卯,詔罷今歲幸金明、瓊林苑。先是,呂大防請爲賞花釣魚之會,有詔用三月二十六日,而連陰不解,太皇太后諭旨:『天意不順,宜罷宴。』衆皆竦服。壬辰,呂大防、劉摯奏:『危竿論一事在三十六事之前,註釋失仁宗旨意。蓋聖意以爲人君居至高至危之地,須用正直之人,譬如危竿,須用正直之木。古人謂邪蒿人君不可食,食之固無害,以其名不正,況邪佞小人乎?』乙未,詔復置通禮科。辛亥,禮部言:『每歲宴賞,共合用羊乳房約四百五十餘斤。請依羊羔例罷供,以它物代。』從之。癸丑,楊畏爲殿中侍御史,從中丞趙君錫舉也。王巖叟移簡詰劉摯,摯不從。或曰:『畏初善摯,後呂大防亦善之。時大防與摯各有異意,皆欲得畏爲助,君錫薦畏,實摯風旨也。』然畏卒助大防擊摯雲。太皇太后諭三省曰:『五月日食,可降詔罷朝會。』

五月已未朔,太史言食二分,不及元奏分數。

秋七月,侍御史賈易言:『臣竊以天下大勢有可畏者有五,而旱乾水溢、日星謫見不與焉。一曰上下相蒙而譭譽不以其真,二曰政事苟且而官人不任其責,三曰經費不充而生財不得其道,四曰人才廢缺而教養不以其方,五曰刑賞失中而人心不知所向。』己巳,蘇軾言:『浙西諸郡二年災傷,而今歲大水,蘇、湖、常三郡水通爲一,杭州死者五十餘萬,蘇州三十萬。賈易等疏論浙西災傷不實,乞行考驗。』詔用其說。範祖禹封還錄黃,奏曰:『德宗正元中江淮大水,陸贄請遣使賑恤,帝曰:「聞所損殊少。」贄曰:「所費者財用,所收者人心。」憲宗元和中,南方旱飢,遣使賑恤,帝戒之曰:「朕宮中用帛一疋,皆籍其數,惟賙救百姓則不計費。卿輩當體此意。」七年,又謂宰相曰:「卿輩屢言淮浙去歲水旱,近有御史自彼還,言不至爲害。」李絳對曰:「此蓋御史欲爲奸諛,以悅上意爾。」帝曰:「卿言是也。」命速蠲其租賦。夫奏災傷分數過實,賑濟用物稍廣,此乃過之小者,正當闊略不問,以救人命。若因此懲責一人,則自今官司必以爲戒,將坐視百姓之死而不救矣。給散無法,枉費官廩,賑救不及貧弱,出糶反利兼併,此乃監司使者之事,朝廷亦難遙爲處畫也。今所言,伏乞更不施行。』從之。乙酉,蘇軾言:『賈易欲求臣罪,只如浙西水災。臣累次論奏,蒙採納施行,而易扇搖安鼎、楊畏,以爲回邪之人眩惑朝廷。乞加考驗,治其尤者。若非範祖禹、鄭雍、姚勔因公論奏,則行下其言,浙中官吏承望風旨,不敢實奏災傷,則億萬性命流亡,盜賊意外之患何所不至?』賈易言:『蘇轍厚貌深情,險于山川;詖言殄行,甚於蛇豕者,因與兄軾誹謗先帝放斥於外,其兄軾既立異以背先帝,尚蒙恩宥,全其首領。先帝厭代,軾則作詩自慶曰:「竹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忻然。」後於策題又形譏毀,言者固嘗論之。及作呂大防制,尤加悖慢,其辭曰:「民亦勞止,庶臻康靖之期。」識者聞之,爲軾股慄。先朝行免役,則以差役爲良法。及陛下復行差法,則以免役爲便民。其在杭州,務以暴橫立威,故決配稅戶顏章兄弟。累年災傷不過一二分,軾則張大其言,以甚於熙寧七八年之患。又嘗建言,以興修水利者皆爲虛妄無實,而自爲奏請浚治西湖,虐使捍江廂卒築爲長堤,於湖中以事遊觀,於公私並無利害。』易以戊子朔奏疏,又有別疏。宰臣執政進呈,具言易疏前後異同之語,並籤貼元疏進入,退,復具奏曰:『臣竊知易乃王安禮所善,安禮以十科薦之。今羣失職之人皆在江淮,易實江淮之士,來自東南。今日之疏,不惟搖動朝廷政事,亦陰以申羣怨之憤。』乃詔與易外任。後三日,以本官知壽州。壬辰,蘇軾知潁州。先是,御史中丞趙君錫言:『先帝上仙,軾作詩喜幸。乞正典刑。』賈易相繼言之。於是蘇軾言:『近因弟轍與臣言賈易等論浙西災傷乞考驗虛實,因問弟轍雲:「汝既備位執政,因何行此文字?」轍雲:「此事衆人心知其非,然臺官文字自來不敢不行。又王遹亦來見臣,雲有少事謁中丞。臣知遹與君錫親,因令傳語君錫,大略雲臺諫、給事中互論災傷,公爲中丞,坐視一方生靈陷於溝壑,無一言乎?不謂觸忤君錫,遂至於此。」』

八月乙未,趙君錫爲吏部侍郎。賈易初論蘇軾題詩怨謗,君錫亦相繼論軾,太皇太后不悅,諭三省曰:『君錫全無執守。韓忠彥問趙君錫:「賈易罷,豈非爲言蘇軾否?」曰:「是也。」先帝三月上仙,軾五月題詩,雲軾別有意,似此,使人何可當也?』鄭雍爲御史中丞,右正言姚勔爲左正言,監察御史虞策爲右正言。甲寅,宰臣呂大防言:『近講筵官奏,乞修邇英記注如仁宗朝故事。已有旨施行。今史院有邇英、延義二閣記注十餘卷,具載仁宗與講讀官議論。欲寫一本進入,以備聖覽。』上可之,詔別寫一本送資善堂。王巖叟言:『秋氣已涼,陛下間燕之中,足以留意經史。舜雞鳴而起,大禹惜寸陰。願以舜、禹爲法。』上曰:『朕在禁中,常觀書不廢也。』上問巖叟從誰學,對曰:『從河東寧智先生學,後隨仕四方,無常師。』上問因甚識韓琦,對曰:『因隨侍閒居北門,始識之,遂薦闢學官,又闢幕府,又隨之居相三年,至其葬乃去。琦嘗教臣以事君之道:前不希寵,後不畏死,左右無所避,中間惟有誠意而已。臣佩以終身。』上稱歎久之。又嘗因對論取士,對曰:『天下非無材,取之不遠,採之不博耳。所遷所擢止於已用者數人而已,故朝廷有乏材之患,縉紳有沉滯之嘆。且如天下郡守、縣令,最可以見治狀。每歲使本道監司舉一二性行端良治狀優異者,朝廷召而用之,則人思自奮矣。』上曰:『甚好。』上問治道何先,對曰:『在上下之情交通,而無壅蔽之患。上下之情所以通,由舉仁者而用之。仁者之心,上不忍欺其君,下不忍欺其民,故君有恩意,推而達於下民;有疾苦,告而達其上,不以一身自便爲心。』上曰:『安知仁人而舉之?』對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剛毅木訥近仁。』上頷之。

九月癸巳,御集英殿,試製科舉人。

冬十月丙寅,邇英讀寶訓,至節費,王巖叟曰:『大凡節用,須每事以節省爲意,則積日累月,國用自然有餘。』上曰:『然。』庚午,幸國子監,詣至聖文宣王殿行釋奠禮,一獻,再拜。

幸太學,國子祭酒豐稷講《尚書?無逸》終篇,遂幸昭烈武成王廟。肅揖禮畢,還內。先是,範百祿轉對請視學,故有是舉。或謂呂大防曰:『祖宗視學,非有爵命之賞,則有金帛之賜。』大防曰:『古者天子視學,蓋常事也。吾固欲天子時一幸,金爵之賚,後日何可繼也?』聞者乃服。癸酉,鄭雍、楊畏對甚久,論右僕射劉摯及右丞蘇轍也。雍具摯黨人姓名王巖叟、劉安世、韓川、朱光庭、趙君錫、梁燾、孫升、王覿、曾肇、賈易、楊康國、安鼎、張舜民、田子諒、葉伸、趙挺之、盛陶、龔原、劉概、楊國寶、杜純、杜紘、詹適、孫諤、朱京、馬傳慶、錢世雄、孫路、王子韶、吳立禮凡三十人。姚勔八奏並言摯朋黨不公。虞策四奏言摯親戚趙仁刷王鞏犯法施行不當。甲戌,劉摯、蘇轍以王鞏坐罪,摯與鞏爲姻家,轍薦鞏,皆自劾,乞正典刑。詔答不允。王巖叟奏:『劉摯以人言避位,今朝廷清明,天下安靜,一時戮力盡忠之臣,摯居其最。豈可因一二偏詞輕示遐棄?安知其間無朋邪挾私而陰與羣奸爲地者?』不報。太皇太后獨遣中使賜蘇轍詔,諭令早入省供職。辛巳,上諭呂大防曰:『論劉摯者已十八章,乃邢恕過京師,摯與通簡,又延接章惇之子,牢籠爲它日計。』初,邢恕赴貶所,舟行過京師。摯與恕故相善,因以簡別摯,摯答簡,其末雲:『爲國自愛,以俟休復。』監東排岸官茹東濟數有求於摯,弗得,怨之,亟取摯簡,錄其本送鄭雍、楊畏,二人者方彈劾摯,乃解釋簡語,以休復爲復子明辟之復,謂摯勸恕俟太皇太后它日復辟也。又言摯嘗館章惇之子於府第,故太皇太后怒。癸未,王巖叟言:『臣之區區,不爲一劉摯、蘇轍,爲陛下惜腹心之人耳。』宣諭曰:『樞密之言是也。』固亦不深罪摯,爲摯垂簾之初有功。巖叟曰:『言事官未必皆忠直。臣聞楊畏乃呂惠卿面上人,但欲去除陛下腹心之人,便是與奸邪開道路耳。』十一月乙酉朔,劉摯爲觀文殿學士、知鄆州。麻制以從摯所乞爲辭。壬辰,給事中朱光庭知毫州。初,劉摯罷相麻制光庭封還,言:『摯有功大臣,不當無名而去。言者若指臣爲朋黨,願被斥逐不辭。』於是光庭與摯相繼俱罷。詔新曆以《元祐觀天曆》爲名。辛丑,守中書侍郎傅堯俞卒。太皇太后謂執政曰:『堯俞清直人。』又曰:『金玉人也,可惜不至宰相。』

司馬光嘗謂邵雍曰:『清、直、勇三德,人所難兼,吾於欽之畏焉。』雍曰:『欽之清而不耀,直而不激,勇而能溫,尤爲難矣。』時以雍之言爲然。已酉,董敦逸、黃慶基併爲監察御史。

十二月戊辰,是夕,開封府火。呂大防言:『聞有客星在昴、畢間。』王巖叟曰:『天道遠,不可知變見果爲何事?但朝廷每事修省,天道自當順應。』太皇太后曰:『天道安敢忽?更在執政大臣同修政事。』

壬申元祐七年春二月乙丑,詔編修樞密院條例官就編修《經武要略》。

三月甲申朔,侍讀顧臨讀仁宗寶訓,至鈔法事,呂大防奏曰:『自鈔法之行,一則人戶無科買之擾,二則商旅無折閱之弊,三則邊儲無不足之患,四則物貨無般輦之勞,五則運鹽減腳乘之費,實於官私爲利。』上甚善之。王巖叟奏曰:『陛下宮中何以消日?』上曰:『並無所好,惟是觀書。』巖叟曰:『大抵聖學要在專勤,屏去它事,則可謂之專;久而不倦,則可謂之勤。如此,天下幸甚!』丁亥,三省進呈程頤服闋,欲除館職、判登聞鼓院。太皇太后不許,乃以爲直祕閣、判西京國子監。初,頤在經筵歸,其問者甚衆,而蘇軾在翰林,亦多附之者,遂有洛黨、蜀黨之論。二黨道不同,互相非毀,頤竟罷去。及進呈除目,蘇轍遽曰:『頤入朝恐不肯靜。』太皇太后納其言,故頤不復得召。

《講義》曰:嘗謂自古朋黨多矣,未有若元祐之黨爲難辨也。蓋以小人而攻君子,此其黨易辨也;以君子而攻小人,此其黨亦易辨也。惟以君子而攻君子,則辨之也難。且我朝寇、丁之黨,爲寇者皆君子,爲丁者皆小人;呂、範之黨,爲範者皆君子,爲呂者皆小人,其在一時雖未易辨也,詳觀而熟察之,亦不難辨也。而元祐之所謂黨者何人哉?程曰洛黨,蘇曰蜀競,而劉曰朔黨,彼皆君子也,而互相排軋,此小人得以有辭於君子也。程明道謂『新法之行,吾黨有過。』愚謂紹聖之禍,吾黨亦有過。然熙寧君子之過小,元祐君子之過大。熙寧之爭新法猶出於公,元祐之自爲黨皆出於私也。

範祖禹言:『臣掌國史,伏睹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豐功盛德固不可得,而名言所可見者,其事有五:畏天、愛民、奉宗廟、好學、聽諫。仁宗行此五者於天下,所以爲仁也。臣願陛下深留聖思,法象祖宗。』又言:『臣觀仁宗每因事示人好惡,皇祐中,楊安國講「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仁宗曰:「蘧伯玉信君子矣,然不若史魚之直。」由是天下知仁宗好直不好佞,此聖人之大德也。如此之類,臣願陛下以仁宗爲法。』上然之。先是,六年十一月辛亥,客星出參宿度中,犯廁。

太史言:主有暴兵,米貴,晉分兵災。壬子,犯九遊星。十二月癸酉,行入奎宿度中。太史言:主邊兵動。今年正月,隨天運行,入濁不見。至是月辛亥,在奎宿度中稍伏。

夏四月,臣寮上言:『科場限字條制,已得旨:策過二分,更不降等。而賦論、經義未蒙指揮。往時開封舉人路授倡爲長賦幾千言,得張方平擯斥,而其文遽正。嘉祐初,劉幾輩善爲怪僻句,得歐陽修革去,而其風復雅。但系主司之風化耳。今朝廷立法,不問其文之澆淳,而校其字之多寡。責其不及,猶有勸懲,禁其多文,殊無義理。』詔:『賦論過二分並不降等,其經義文理優長者准此。』範祖禹言:『王存端立厚重,素有人望。蘇軾文章爲天下第一,但忌嫉者多。趙彥若博學多文,詳練故事。鄭雍自居言職,風望愈高。今講讀官有闕,此四人者,實允衆論。程頤本末,別具論列。孔武仲學問該洽,講說明白。呂希哲是司空公著之子,公著嘗言「此子不欺暗室」。其人經術履行,識者皆謂可備勸講。呂大臨是大防之弟,修身好學,行如古人。吳師仁自爲布衣,以行誼稱於士大夫。』又奏:『程頤經術行誼,天下共知。司馬光、呂公著與頤相知二十餘年,然後舉之。此二人者,非爲期罔以誤聖聽也。頤草茅之人,一日入朝,未習朝廷事體,迂疏則固有之。又謂頤欲以故舊傾大臣,以意氣役臺諫,其言皆誣罔非實。若復召頤勸講,必有補聖明,臣雖終老在外,無所憾矣。』時祖禹屢請知梓州,執政擬從其請,太皇太后曰:『皇帝未欲令去,且爲皇帝留之。』執政諭旨,祖禹乃不敢復請。

五月,董敦逸言:『程頤怨躁輕狂,惑衆慢上。』丙戌,詔程頤許辭免直祕閣,差管勾崇福宮,頤表言請歸田裏,詔不許。既有崇福之命,頤但稱疾不拜,假滿百日,亟尋醫,訖不就職。

丙午,王巖叟爲端明殿學士、知鄭州,以楊畏言巖叟天資至險,強愎循情,父子豫政,貨賂公行。黃慶基言巖叟廢法徇私,強狠自用,父荀龍、子橫交通貨賄,竊弄威福[2]。而巖叟遂稱疾,章再上,故有是命。

六月癸丑朔,詔淮南東西、兩浙路諸般逋負,不問新舊、有無官本,並特與權住催理一年。從蘇軾之言也。辛酉,呂大防爲右光祿大夫,蘇頌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蘇轍守門下侍郎。韓忠彥知樞密院事,範百祿守中書侍郎,翰林學士梁燾守尚書左丞,御史中丞鄭雍爲尚書右丞。權戶部尚書劉奉世籤書樞密院事。戊辰,李之純爲御史中丞,楊畏爲侍御史。詔太廟複用牙盤食。壬申,御邇英閣,侍讀顧臨讀寶訓,至王沿論引漳水灌溉,王軫以爲不可,讀畢,上問顧臨曰:『沿、軫所論孰長?是何說可行?』臨曰:『沿說可行。』它日,右僕射呂大防進曰:『臣側聞顧臨讀寶訓引漳河灌溉事。臣謂大抵河渠利害最爲難明,如本朝黃河,持議者有三說,一曰回河,二曰塞河,三曰分水。本朝有二股河分流水勢,粗免河患,後因閉塞一股,併入一股合流,遂至決溢。分水之利,從可知矣。今爲四堤二河分減水勢,實爲大利。』

九月。先是,詔議郊祀典禮,顧臨、彭祖禹等八人議,請合祭天地。範純禮、彭汝礪、曾肇、王覿、豐稷、劉安世、孔武仲、陳軒、歐陽棐、韓治等二十二人議:南郊合祭天地不見於經。太皇太后曰:『宜依仁宗先帝故事。皇帝即位以來,未曾親祀天地。今且合祭,宜有名者。』大防等曰:『今蒙聖諭,正如衆議。欲依此令學士院降詔。』冬十月庚戌朔,環州地再震。戊午,來之邵爲監察御史。

十一月癸巳,冬至,合祭天地於圜丘,以太祖配。禮畢,終日和燠。翼日風寒相屬,時雪如期。

十二月辛亥,範祖禹言:『仁宗在位最久,德澤深厚,結於天下,是以百姓思慕,終古不忘。陛下誠能上順天意,下順民心,法仁宗,則垂拱無爲,海內晏安,成康之隆,不難致也。臣承乏史官,嘗採集仁宗聖政得數百事,欲乞撰錄成書上進,少資睿覽,監觀成憲,皆舉而行,以副羣生之所願。』祖禹尋採集仁宗聖政三百七十事編錄成書,名曰《仁皇訓典》,凡六卷,上之。

癸酉元祐八年春正月甲申,英州別駕、新州安置蔡確卒。丁亥,上御邇英閣,講《札記》,讀寶訓。顧臨讀至漢武帝籍提封爲上林苑,仁宗曰:『山澤之利,當與衆共之,何用此也?』丁度對曰:『臣事陛下二十年,每奉德音,未始不本於憂勸,此蓋祖宗家法爾。』讀畢,宰臣呂大防等進曰:『祖宗家法甚多,所立最善。自古人主事母后,朝見有時。祖宗以來,事母后皆朝夕見,此事親之法也。前代大長公主用臣妾之禮,仁宗以侄事姑,此事長之法也。』上曰:『今宮中見行家人禮。』大防等曰:『前代宮闈多不肅,本朝宮禁嚴密,此治內之法也。

前代外戚多預政事,本朝母后之族皆不預事,此待外戚之法也。前代宮室多尚華侈,本朝宮殿止用赤白,此尚儉之法也。前代人君雖在宮禁,出輿入輦,祖宗皆步自內庭出御後殿,此勤身之法也。前代人主在禁中冠服苟簡,祖宗以來,燕居必以禮,此尚禮之法也。前代多深於用刑,唯本朝臣下有罪,止於罷黜,此寬仁之法也。此皆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陛下不須遠法前代,但盡行家法,足以爲天下。』上甚然之。

二月,崇政殿說書呂希哲爲右司諫。希哲固辭之。蘇軾戲謂希哲曰:『法筵龍象當觀第一義。』希哲笑而不應,退,謂範祖禹曰:『若辭不獲命,必以楊畏爲首。』時畏方在言路,以險詐自任,故希哲云爾。

三月壬午,詔:『蘇頌累乞解機政,可依所請,以大學士留京師。』己丑,黃慶基言:『前日陛下罷黜劉摯、王巖叟、朱光庭、孫升、韓川輩而洛黨稍衰,然洛黨雖衰,川黨復盛矣。』庚寅,範祖禹言:『臣前上《仁皇訓典》,願陛下法則仁宗。臣常以畏天者莫如仁宗,故願陛下先誠於事天。中春以來,暴風雨雪,寒氣過甚,惟陛下戒之重之,側身修德,以銷大異。』辛卯,範百祿充資政殿學士、知河中府。詔:『來年御試,將詩賦舉人複試三題,經義舉人且令試策,此後全試三題。』

夏四月丁巳,詔今後南郊合祭天地,依元祐七年例施行。

五月癸未,蘇軾同呂希哲、吳安詩、豐稷、趙彥若、範祖禹、顧臨上言:『臣等備員講讀,伏見唐宰相陸贄論深切於事情,言不離於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則過,辨如賈誼而術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使德宗盡用其言,則貞觀可得而復。陛下能自得師,莫若近取諸贄。臣等欲取其奏議,稍加校正,繕寫進呈,必能發聖性之高明,成治功於歲月。』辛卯,董敦逸、黃慶基皆罷,坐言尚書蘇轍、蘇軾不當也。王辰,三省同進呈,於是大防、轍等奏曰:『先帝聖意,本欲富國強兵以鞭撻四夷,而一時羣臣將順太過,故事或失當。及太皇太后與皇帝臨御,因民所欲,隨事救改,蓋事理當然耳。真宗即位,弛逋欠以厚民財;仁宗即位,罷修宮觀以息民力。凡此,皆因時施宜,以補助先朝闕政,亦未聞當時士大夫有以爲毀謗先朝者也。近自元祐以來,言事官有所彈擊,多以毀謗先帝爲詞,非唯中傷士人,兼欲搖動朝廷,意極不善。若不禁止,久遠不便。』於是得旨:敦逸、慶基並與知軍差遣。

六月戊午,左丞梁燾充資政殿學士、同醴泉觀使。燾初以議邊事不合,即屬疾求罷,上皆遣內侍封還,仍問所以必去之理,並訪人材。燾曰:『人材可大任者,聖主當自知之,但須識別邪正,公天下之善惡,則天下受福。陛下必欲知可大用之人,無過且圖仍舊人有人望者。』尋出知潁昌,臨行,宣諭曰:『已用卿言,復相範純仁矣。』己未,楊畏言:『純仁方罷帥降官,遽命以爲相,賞罰未明,何以詔示天下?』來之邵又言:『純仁師事程頤,暗狠不才。』皆不聽。或曰:『畏與蘇轍皆蜀人,前擊劉摯,後擊蘇頌,皆陰爲轍道地。』太皇太后覺畏私意,故復自外召範純仁。畏尋又言轍不可大用雲。

呂中曰:羣而不黨,君子之道也。而主子瞻者攻正叔,主正叔者攻子瞻,非君子之黨乎?和而不同者,君子之道也。而差役法行,同已者喜之,異己者斥之。非君子之同乎?矜而不爭者,君子之道也。而回河之議,蘇軾與大防爭;貶確之事,範純仁又與劉安世爭,非君子之爭乎?易事而難說,君子之道也。司馬光悅於蔡京,蘇公悅於楊畏,非君子之說乎?凡是數者,皆以君子無以自別於小人,故始爲小人所悅,終爲小人所陷,其極至於爲小人所污不能自辨矣。人皆謂元祐之失在於分別之太過,惟朱文公謂元祐之失正在於決擇之未精,此未親政之時,小人之勢已足以勝君子,況於已親政乎?

秋七月丙子朔,範純仁爲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太皇太后宣諭曰:『公父仲淹在章獻明肅垂簾時,唯勸章獻明肅盡母道。及仁宗親政,唯勸仁宗儘子道,可謂忠臣。公必能繼紹前人。』純仁頓首謝。

八月丙午朔。辛酉,太皇太后有疾。丁卯,呂大防、範純仁、蘇轍、鄭雍、韓忠彥、劉奉世入崇慶殿後閣,問太皇太后聖體。太皇太后諭大防等曰:『今疾勢有加,與相公等必不相見。且善輔佐官家,爲朝廷社稷。』初,大防等欲退,太皇太后獨留純仁,意欲有所屬也。上令大防以下皆往。大防曰:『近聞聖體向安,乞稍寬聖慮服藥。』太皇太后曰:『不然,政欲對官家說破:老身沒後,必多有調戲官家者,宜勿聽之。公等亦宜早求退,令官家別用一番人。』乃呼左右,問曾賜出社飯否。因謂大防曰:『公等各去喫一匙社飯,明年社飯時,思量老身也。』

九月戊寅,太皇太后崩。範祖禹言:『太皇太后登遐,陛下今將總覽庶政,延見羣臣,此乃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基,天下治亂之端,生民休慼之始,君子小人消長進退之際,天命人心去就離合之時也,可不謹哉!今陛下所宜先者,莫如報太皇太后之德也。陛下如欲報太皇太后之德,莫若循其法度而謹守之。太皇太后嚴正至靜,不可干犯,故能斥逐奸邪,以清朝廷,裁抑僥倖,以肅宮禁,故雖德澤深厚,結於百姓,而小人怨者,亦不爲少矣。今必有小人進言曰:太皇太后不當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此乃離間之言,不可不察也。初,太皇太后同聽政,中外臣民上書者以萬計,皆言政令有不便者。太皇太后因天下人心欲改,故與陛下同改之,非以己之私意而改也。既改其法,則非法之人及主其法者有罪當逐,陛下與太皇太后亦以衆言而逐之,其所逐者,皆上負先帝、下負萬民、天下之所讎疾、衆庶所欲同去者也。惟陛下辨察是非,斥遠佞人,深拒邪說。有敢以奸言惑聖聽者,宜明正其罪,付之典刑。陛下初攬政事,乃小人乘間伺隙之時也,故不可不預防之。此等既上誤先帝,今又復誤陛下,天下之事,豈堪小人再破壞耶?』初,蘇軾與祖禹約皆上章論列,軾章已成,見祖禹章,觀畢曰:『軾願附名,止於臣字下加等字。』後數日,祖禹又言:『先太皇太后以大公至正爲公,罷王安石、呂惠卿等所造新法,而行祖宗舊政,故社稷危而復安,人心離而複合,乃至契丹主,亦與其宰相議曰:「南朝尊行仁宗皇帝政事,可敕燕京留守,使邊吏約束無生事。」陛下觀戎狄之情如此,則中國人心可知也。今陛下親萬機,小人必欲有所動搖,而懷利者亦皆觀望。臣願陛下上念祖宗之艱難,先太皇太后之勤勞,痛心疾首,以聽用小人爲刻骨之戒。守元祐之政當堅如金石,重如山嶽,使中外一心,歸於至正,則天下幸甚!』

冬十月,呂陶言:『自太皇太后垂簾以來,屏黜兇邪,裁抑僥倖,小人之心,不無怨憾。

萬一或有奸邪不正之言上惑聖聽,謂太皇太后斥逐舊臣,更改政事。今日陛下既親萬機,則某人宜複用,某事宜復行,此乃治亂之端,安危之機,君子小人消長之兆,在陛下察與不察,辨與不辨也。』呂希純言:『君子小人用心不同,邪正之論不可不察。有昔時自以過惡招致公論坐法沉廢者,朝思夜度,唯望乘國家變故、朝廷未寧之時進爲險語,以動上心。其說大約不過有三:一者必謂神宗所立法度,陛下所宜修復;二者必謂陛下宜獨攬權綱,不宜委信臣下;三者必謂向來遷責者當復收用。三者之言,行將至矣。』

十一月,樞密院出劉瑗以下十人姓名,並換入內供奉官。三省但將有過犯馮景、黃某二人、見持服劉瑗、李瑴二人不行外,抽取六人。蘇轍奏曰:『陛下方親政,中外賢士大夫未曾進用一人,而推恩先及於近習,外議深以爲非。』後數日,樞密院復出內批,以劉惟簡、隨龍除內侍省押班,梁從政內侍省都知,靖方帶御器械。中書舍人呂希純封還詞頭。上曰:『只爲禁中闕人,兼有近例。』轍曰:『此事非謂無例,蓋謂親政之初先擢內臣,故衆心驚疑。』上釋然,曰:『除命且留,俟祔廟取旨可也。』即退,大防等知上從善如流,莫不相慶。範祖禹言:『近聞陛下召內臣十人,而李憲之子亦在其中。又召數人,而王中正之子亦在數。中外民庶皆言執政大臣不能固執,置陛下於有過之地。』不報。遂請對,札子言:『熙寧之初,王安石、呂惠卿等造立新法,先言天不足畏,衆不足從,祖宗不足法。幸賴先帝聖明覺悟,再罷安石,兩逐惠卿,終元豐之世不復召用。而所引小人佈滿中外,日夜伺候。今日事變,妄意陛下以修改法度爲是。如使小人得至朝廷,必進奸言,上以惑誤陛下,次以傾害善人,下以脅持羣臣。豈惟正人不敢立朝,臣恐宋室自此陵遲不復振矣!』又言:『先帝天資英睿,聖學高明,可謂不世出之主也。而內外爲小人所誤,外興師旅,內興百役,凡不便民之事,皆羣小所爲,而先帝受天下之謗。臣嘗痛之,故不願陛下復近小人,蓋以此也。陛下誠能聽臣之言,悉追罷召用內臣指揮,則中外之人稱誦聖德,萬口一辭。』祖禹既讀札子,又面奏章惇等不可用,又奏:『召用中官,不謂陛下有此政事?』上曰:『卿所論朕已曉。』祖禹曰:『臣乞攜此章付執政,且詰責之。』上曰:『且留此,朕欲再看。』先是,呂大防欲用楊畏爲諫議大夫,純仁曰:『上新聽政,諫官當求正人。畏傾邪不可用。』大防素稱畏敢言,且先密約畏助己,竟擢遷畏爲禮部侍郎。畏尋上疏言:『神宗更法立制,以垂萬世。乞賜講求,以成繼述之道。』上即召畏登對,詢畏以先朝故臣孰可召用者,畏即疏章惇、安燾、呂惠卿、鄧溫伯、李清臣等行義,多加題品,且密奏書萬言,具言神宗所以建立法度之意,乞召章惇爲宰相。上皆嘉納焉。

甲戌紹聖元年正月戊子,鄧溫伯權知貢舉。範祖禹、王覿、虞策同權知貢舉。

二月丁未,守戶部尚書李清臣守中書侍郎,守兵部尚書鄧溫伯守尚書左丞。清臣首倡紹述,溫伯和之。二人久在外不得志,遂以元豐事激怒上意,清臣尤力。伴送北使張元方還,言相、滑等州饑民衆多,倉廩空虛。蘇轍見範純仁、鄭雍,議曰:『此事豈可不令上知?』二人皆不欲,轍曰:『昔真宗初即位,李沆作相,每以四方水旱盜賊聞奏。王旦渭沆曰:「不宜以細事撓上聽。」沆曰:「人主年少,當令常聞四方艱難,不爾侈心一生,無如之何。吾老不及見此,參政異日憂也」』。純仁曰:『善。』及對,純仁具奏。上曰:『爲之奈何?』轍曰:『滑州已支山陵餘糧萬石與之。又京城賑濟應用備糧,然省倉軍糧纔有二年五個月備。』上曰:『何其寡備至此?』轍曰:『此非一日之故。熙寧初,臣在條例司,竊見是時有九年以下糧。』上曰:『須九年乃可。』轍曰:『九年未易遽置,但陛下嘗以爲意,重節浮費,令三年間有三五年備,亦漸可也。』

三月壬申朔,日蝕,雲霧不辨。癸酉,上批新知陳州蔡卞爲中書舍人。乙亥,呂大防爲觀文殿大學士、知潁昌府。後二日,改知永興軍。大防當國日久,羣怨交歸焉。及宣仁始祔廟。神宗所簡拔之人章惇、安燾、呂惠卿等以次進用,大防亦自求去位,上亟從之。乙酉,上御集英殿,試進士策曰:『朕之臨御幾十載矣,複詞賦之選而士不加勸,罷常平之官而農不加富。可僱可募之說雜而役法病,或東或北之論異而河患滋。賜土以柔遠也而羌夷之侵未弭,弛利以便民也而商賈之路不通,此其故何也?夫可則因,否則革,惟當之爲貴,聖人亦何必焉?』李清臣之詞也。丁酉,上御集英殿,賜進士畢漸以下總六百人。時初考官取答策者多主元祐,楊畏覆考,專取主熙寧、元豐者,故漸爲之首。蘇轍依前官知汝州。先是,轍言:『御試策題歷詆近歲行事,有欲復熙寧、元豐故事之意。臣願陛下勿輕事改易,若輕改九年已行之事,擢任曩歲不用之人,人懷私忿而以先帝爲詞,則大事去矣。』不報。轍又言:『聖意誠謂先帝舊政有不合改更,自當宣諭臣等,令商量措置。今日宰臣以下未嘗略聞此言,而忽因策問進士宣露密旨,譬如家人,父兄欲有所爲,子弟有不預知,而與行路謀之,可乎?』上固不悅,李清臣、鄧溫伯又先媒櫱之,詔以轍爲端明殿學士、知汝州。

夏四月甲辰,蔡卞同修國史,翟思爲左司諫[3],上官均爲左正言,張商英爲右正言。商英前自開封府推官出爲河北西路提刑,改江西運副,又徙淮南,逾五年不復召,於是始擢諫官,故商英攻元祐大臣不遺餘力。商英嘗奏疏論神考發明道德之意,以作成人才,同一風俗,大志未集,神靈在天。宣仁保佑陛下,託心腹於輔弼,寓視聽於臺諫,而勢利之下,是非蜂起,浮言競作,鄙諺交興,川洛異黨,秦汶分朋[4]。撥而後動謂之天平子,大而無見謂之盲大蟲,交通相紐謂之八關,陰私架造謂之五鬼,誰何門戶謂之約鬧,抱持具足謂之小鬼,舍所親而去謂之過房,失所合而還謂之歸宗,伺察報探謂之滅門瞪、走馬瞪,勢盡相圖謂之徒中反告。臣愚欲乞陛下以臣此章降手詔戒厲,揭之朝堂,風示四方。』乙巳,三省言役法尚未就緒。上曰:『止用元豐法而減去寬剩錢。百姓何有不便邪?』範純仁曰:『四方各不同,須因民立法,乃可久也。』上曰:『令戶部議之。』庚戌,曾布爲翰林學士。布自高陽徙江寧,詔許入覲,言先帝政事當復施行,且乞改元,以順天意。壬子,虞策言:『呂惠卿等指陳蘇軾所作誥詞語涉譏訕。』來之邵言:『軾凡作文字譏斥先朝,當原其所犯,明正典刑。』制依前左朝奉郎、知英州。癸丑,御札改元祐九年爲紹聖元年。範祖禹爲龍圖閣直學士、知陝州。先是,祖禹屢請補外。上曰:『不須入文字,執政官有缺。』蓋上欲以祖禹代蘇轍也。既而沮之者甚衆,祖禹故求出,乃有是命。詔王安石配享神宗。壬戌,章惇守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制詞略曰:『方政令出於簾幃,操柄歸於廊廟。善政良法,多所紛更,正色危言,不憚強禦。』範純仁充觀文殿大學士、知潁昌府。曾布修神宗正史。朱勃言:『應選人歷任通及三考以上,方許奏舉改官。』從之。丁卯,中書省言:『推行差役,民間苦於差擾。』詔府界諸路役色依元豐八年見行條約施行。鄧溫伯言:『舊名潤甫,昨避高陳王諱,今請復舊名。』從之。

閏四月辛未朔,監察御史郭知章爲殿中侍御史。壬申,陸師閔等二十三人爲諸路提舉常平等事。井亮採請罷十科舉士法,從之。翟思言:『先帝正史,將以傳示萬世。訪聞秉筆之臣多刊落事蹟,變亂美實,以外應奸人誣詆之說。今既改命史官,須別起文。請降旨取日曆、時政記與今實錄參對。』從之。甲申,安燾爲門下侍郎。乙酉,呂惠卿知蘇州。虞策請復置天下義倉,每苗稅一石出米五升,自來年爲始,專充賑濟。詔蘇軾合敘復日未得與敘復。

秦觀監處州茶鹽酒稅。乙未,章惇入見,遂就職。丙申,詔惇提舉修神宗皇帝實錄、國史。

黃履爲御史中丞。

五月甲辰,詔進士罷試詩賦,專治經術。三省勘會:『今來既純用經術取士,其應用文詞,如詔誥、章表、箴銘、賦頌、赦敕、檄書、露布、戒諭之類,在先朝亦嘗留意,未及詔科。』詔別立宏詞一科,每科場後,許進士登科人經禮部投狀乞試。甲寅,郭知章言:『先皇帝闢地進壤,扼西戎之咽喉。元祐初,用事之臣委西塞而棄之,外示以弱,實生戎心。乞檢閱議臣名氏,顯行黜責。』惇等因開列初議棄地者,自司馬光、文彥博而下凡十一人。己未,楊畏爲吏部侍郎。初,呂大防既超遷畏,畏知章惇必複用。有張擴者,惇妻之侄也,畏見擴,致意雲:『畏度事勢輕重,因呂大防、蘇轍以逐劉摯,梁燾輩又欲並逐大防及轍,而二人覺之,遽罷畏言職。畏跡在元祐,心在熙寧、元豐,首爲公闢路者。』及惇赴召,百官郊迎,畏獨請間,語多斥大防。有直省官聞之,嘆曰:『楊侍郎前日諂事呂相公,亦如今日見章相公也。』惇信其言,故又遷畏吏部。

六月,呂大防降授右正議大夫、知隨州,劉摯特落觀文殿學士,降授左朝議大夫、知黃州,蘇轍特降授左朝議大夫、知袁州,蘇軾責授寧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甲申,禮部言:太學博士詹文奏乞除去《字說》之禁。從之。梁燾落資政殿學士,降授左中散大夫、知鄂州,劉安世落寶文閣待制、知南安軍,吳安詩落直集賢院、監光州鹽酒稅,韓川落龍圖閣待制、知坊州[5],孫升特落集賢院學士、知房州。

陳瓘《尊帝餘言》雲:臣願陛下詔張商英而問之曰:『宣仁聖烈皇后,果有不忠之意乎?十有九章上於宣仁者,誰言之也?致往之義,當如之何?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大抵周秩五章,張商英六章,黃履三章。惟思、劉拯、上官均、來之邵、井亮採各一章,八人共十九章也。

丙戌,詔蔡確特追復觀文殿學士,贈特進。辛卯,周秩言事失當,罷監察御史,差權知廣德軍。是日,三省以周秩所上二章進呈,讀至『秩言:曏者有御批,欲增隆皇太妃儀物。又如治平中議濮廟事,令呂大防如何住得?所以求去。』上曰:『大防何嘗有言?今周秩越次及之,是迎合也。』又進讀至『邪說甚行,使天子不得尊其母。』上曰:『此言激怒也。如秩趣操甚狂,若置之言職,朝廷無有安靜之理。其罷絀之。』

秋七月,張商英言呂希純於元祐中嘗繳駁詞頭不當,及附會呂大防、蘇轍事。乃奪希純寶文閣待制,知亳州如故。丁巳,三省言:『範純仁、韓維朋附司馬光,長縱羣兇,毀訕先帝,變亂法度。內範純仁仍首建棄地之議。』詔純仁特降一官。初,章惇請責純仁,上曰:『純仁持議公平,非黨也,但不肯爲朕留耳。』惇曰:『不肯留即黨也。』上勉從惇請。三省言:『前後臣僚上言,論列元祐以來司馬光等罪惡未正典刑,及呂大防等罪大罰輕。』詔司馬光、呂公著各追所贈官並諡告,及追所賜神道碑額,仍下陝西、鄭州,各於逐官墳所拆去官修碑樓,及倒碑,磨毀奉敕所撰碑文訖,奏王巖叟所贈官亦行追奪。知隨州呂大防行祕書監、分司南京、郢州居住,知黃州劉摯試光祿卿、分司南京、蘄州居住,知袁州蘇轍試少府監、分司南京、筠州居住,梁燾鄂州居住,劉安世南安軍居祝戊午,詔:『司馬光等各以等第行遣責降訖,其餘一切不問,議者亦勿復言。所有見行取會實錄修撰官以下及廢棄渠陽寨人,自別依敕處分。』來之邵、劉拯等乞復免行錢法。

九月甲辰,黃慶基、董敦逸併爲監察御史。庚戌,三省同進呈考試製科張鹹、吳儔、陳暘三人中第五等推恩。上曰:『先朝嘗罷此科,何時復置?』知章等對曰:『元祐二年復置。』上曰:『進士策,文理有過於此者。』因詔罷制科。呂惠卿知大名府。三盛樞密院同呈除目,韓忠彥、曾布因言:『章惇秉政以來,所引皆闒茸小人。陛下以天下公論召汝礪而沮格不行;呂升卿於罪謫中致仕,而惇不稟旨,召令再仕;王欽臣謝表語侵御史,而惇欲削職降官;周秩譏切朝廷,而惇多方欲曲庇其罪。陛下不欲與惠卿復職而終須復,不欲除林希經筵而終須除,以是上下畏之,獨臣與忠彥曾稍開陳,他人有敢言其非者否?』上曰:『此固當開陳也。』

冬十月庚寅,常安民爲監察御史。安民先召對,言:『元祐中,進言者以熙寧、元豐之政爲非,而當時爲是。今日進言者以元祐之政爲非,而熙寧、元豐爲是,皆爲偏論。願陛下公聽並觀,是者行之,非者改之,無問新舊,惟歸於當。』上深然之,謂執政曰:『安民議論公正,無所阿附。』國子司業龔原奏:『王安石在先朝時嘗進所撰《字說》二十二卷,具書發明至理。欲乞差人就安石家繕寫定本,降付國子監雕印,以便學者傳習。』詔可。降呂希純知忻州。

張商英之自右正言遷左司諫也,具奏曰:『願陛下無忘大臣擅權時,願章惇無忘在汝州時,願安燾無忘在許昌時,願李清臣、曾布無忘在河陽時。』曾布因指陳商英言:『願陛下無忘,皆臣所不曉。』上曰:『商英言事多如此過當耳。』

十一月,蔡確特迫復觀文殿大學士。己丑,常安民言:『北都爲河朔重鎮,既除呂惠卿爲留守,而惠卿辭疾。臣願陛下振發主斷,趣令起發。』因面奏:『惠卿賦性深險,王安石拔引爲執政,及得志,遂攻安石。使移此心以事君,其薄可知。惠卿若見陛下,必言先帝而泣,以感動陛下,希望留朝廷。』及惠卿過闕請對,既見上,果言先朝事而泣,上正色不答,計卒不得施而去,時論快之。甲午,三省同進呈臺諫官前後章疏,言實錄院所修先帝實錄,類多附會奸言,詆斥熙寧以來政事。乞賜重行竄黜。上曰:『史官敢如此誕慢不恭,須各與安置。』

詔範祖禹責授武安軍節度副使、永州安置,趙彥若責授安遠軍節度副使、灃州安置,黃庭堅責授涪州別駕、黔州安置。

乙亥紹聖二年春正月丙午,楊畏爲寶文閣待制、知成德軍。畏既叛呂大防附章惇,及李清臣、安燾與惇異議,復陰附安、李,而惇亦徐覺其險詐,乃命畏出守。黃履言:『朝廷以趙彥若等修纂先帝實錄厚加誣毀,皆已竄逐,惟監修官呂大防獨得幸免。』詔呂大防特追奪兩官,趙彥若、範祖禹、陸佃、曾肇、林希並追奪一官,黃庭堅特追一官。詔國子監大學、武、律學並依元豐七年終以前見行條制。

二月丁卯朔,日有食之,雲陰不辨。

三月丁酉,林希權禮部尚書。常安民言:『希,章惇之黨,爲惇謀客。』由是惇與其黨日毀短安民於上前,謂安民力主元佑,意欲爲範祖禹等營解。邢恕爲寶文閣待制、知青州。夏四月,恕入對,涕泣曰:『臣不謂今日復得見陛下!』以至淚濺御袍。上不樂,遂令赴青州。

先是,恕請覲,韓忠彥曰:『所言必有以惑聖聽。』上曰:『恕自謂有定策功。』曾布曰:『恕嘗謂元祐執政言:「恕雙手分付與個太平天下,卻逐恕在外」。聞者皆笑之。』上亦笑。布又曰:『此人學識以至盡心公家誠不可得,但多犯分。如欲調一確與司馬光,令新舊人協心同力,此豈可得?』上亦笑之。

八月甲申,詔應呂大防等永不得引用期數及赦恩敘復。

九月,範純仁在陳州,齋戒上奏曰:『竊見呂大防等竄謫江湖,已更年祀,未蒙恩旨,久困拘囚。仰惟陛下每頒赦令,斬絞重囚,髡黥徒隸,鹹蒙赦宥;股肱近臣,簪履舊物,肯忘軫側,常俾流離?在漢有黨錮之冤,於唐有牛李之黨,後皆淪胥善類,貽患朝廷,數十年間,未能消弭。』癸卯,上批:『範純仁立異邀名,沮抑朝廷已行之命,可落觀文殿大學士、知隨州。』上始亦有意從純仁所奏,章惇力主前議,且謂純仁同罪未錄,遂並責之。辛亥,大享於明堂。

壬戌,詔:『監察御史常安民立心兇險,處性頗邪,薦致人言,奸狀甚著。異之要路,誠非所宜。可罷監察御史,送吏部與降監當差遣。』初,安民言:『蔡京奸足以惑衆,辨足以飾非,巧足以移奪人主之視聽,力足以顛倒天下之是非。內結中官,外連臺諫。今在朝之臣,京黨過半。陛下若不早覺悟逐去之,他日援引羣奸,佈滿中外,變移是非,陰奪人主之權。羽翼已成,就欲去之,嗟無及矣!』又爲上言:『今大臣爲紹述之說者,其實皆藉此名以報復私怨,一時朋附之流從而和之,遂至已甚。張商英在元祐時上呂公著詩求進,其言諛佞無恥,士大夫皆傳笑之。及近爲諫官,則上疏論司馬光、呂公著,乞斫棺鞭屍。陛下察此輩之言,果出於公論乎?朝廷凡事不用元祐例,至王珪家蔭孫五人,皆珪身後所生,乃引元祐例許奏薦。近日講復官制,職事官不帶職,寄祿官不帶左右,至於權尚書、侍郎,獨以林希、李琮之故不復改易。如此等事,謂之公心,可乎?故凡勸陛下紹述先帝者,皆欲託先帝以行奸謀,謂他事難以惑陛下,若聞先帝,則易爲感動,故欲快恩讎,陷良善者,須假此以移陛下之意,不可不察。宣仁聖烈皇后甚得人心,前日陛下駕幸秦、楚國夫人第澆奠,及輟朝,並命敕葬諸費從官給,人人無不歡呼。今權臣恣橫,朋黨滿朝,言官未嘗一言及之,惟知論元祐舊事,力攻已去臣僚。臣荷陛下獎拔,不敢負恩,摧枯拉朽之事,臣實恥爲之。舉朝嫉臣,誣陷非一。臣賦性愚直,恐終不能勝朋黨之論,願乞外任以避之。』上開慰而已。上初命與安民知軍,惇乃進擬送吏部降監當。明年,董敦逸論瑤華事,上怒,欲貶之,謂執政曰:『依常安民例與知軍。』惇救之,乃知上亦初不曾知安民降監當也。

冬十月,右丞鄭雍爲資政殿學士、知陳州。章惇之貶斥元祐舊臣,皆以白帖子行遣。上疑惇,惇甚恐。雍私語惇曰:『用白帖子有王安石故事。』惇大喜,取其案牘白上,惇遂安。

議者謂雍欲以此結惇也,然雍竟罷絀。甲戌,守吏部尚書許將爲尚書左丞,翰林學士蔡卞守尚書右丞。丙子,戶部尚書蔡京爲翰林學士。

十一月乙未,門下侍郎安燾爲觀文殿學士、知河南府。燾舊與章惇相好,及同省執政,惇憚且惡之,所以排陷燾者無不至。戊戌,監察御史陳次升爲殿中侍御史。蘇州自夏迄秋地震。

十二月乙丑,詔御史臺六察案復置監察御史三員分領。

丙子紹聖二年春正月庚子,韓忠彥除觀文殿學士、知真定府。知成德軍楊畏知河中府。

孫諤言:『畏在元豐之間,其議論皆與朝廷合。及元祐之末,大防、轍等用事,則盡變其趨而從之。紹聖之初,陛下躬親總攬,則又欲變其趨而偷合苟容,天下謂之三變。』詔落寶文閣待制。其後以盛陶言移知虢州。戊午,詔宜罷合祭,自今間因大禮之歲,以夏至之日躬祭地祗於北郊。

二月,詔罷富弼配享神宗廟庭。

三月辛卯朔,內尚書省火。壬辰,詔罷春宴,不御垂拱殿三日。劍南東川地震。丁未蔡韜守監察御史。

夏五月丙申,孫諤言:『免役者,一代之大法。伏願陛下博採羣言,無以元豐、元祐爲■要,以便元元至於無不均不平之患而止,則先帝之烈昭然如日月之光明,豈不盛歟?』蔡卞言:『孫諤言役法,以爲元豐多、元祐省,元豐重、元祐輕,則是諤以爲元豐之法不若元祐■矣,是欲伸元祐之奸,惑天下之聽。臣愚不知諤果何心也?』詔孫諤罷左正言,差知廣德軍。

給事中蹇序辰言:『先帝在位十有九年,其應世之跡未易周覽。請選儒臣著爲《神宗寶訓》一書,授之讀官,以備勸講之闕。』詔俟正史成書,令史官編修。

秋七月,詔知渭州呂大忠知秦州。大忠自涇原入對,上語大忠曰:『曾得大防信否?有書再三說與且將息忍耐。大防樸,爲人所賣,候二三年。可復相見。』大忠拜謝,以告章惇。

惇既聞上語,即萌異意,元祐黨人由是再行貶黜。乙卯,國子司業龔原言:將來科場,只令依舊專治一經。從之。

八月,範祖禹特責授昭州別駕、賀州安置,劉安世特責授新州別駕、英州安置,坐四年十二月同上疏論禁中覓乳母事也。

九月,曾布因言:『蔡卞最陰巧而章惇輕率,以相媚說,故多爲其所誤。凡惇所主張人物多出於卞,至議論之際,惇毅然如自己出而卞噤不啓口,外議皆雲:「蔡卞心,章惇口。」如此,實於聖政有害。政府虛位甚多,願早擇人,以助正論。』壬子,上批:『皇后孟氏縱慾失德,密造奇邪。躬稟皇太后、皇太妃聖旨,恭奉玉音,可廢居道宮。』其後上頗有悔悟意,嘗曰:『章惇壞我名節。』故元符末皇太皇復後位號者,推上遺志而行之也。

冬十月,正字鄧洵武爲神宗皇帝正史編修官。壬申,西南方有雷聲,次大雨雹。

十二月,女真本名朱裏真,番語舌音訛爲女真。自大中祥符三年以後,絕不與中國通。

有堪布者生,女真之長,帥其孫曰英格稱強諸部。英格有子曰阿固達,有大志,契丹壽昌二年,即紹聖三年也,大國舅帳蕭哈里四郎君嘯聚爲盜,有衆數千奔女真,結英格爲亂,因命英格圖之,英格斬哈里,遣阿固達獻首級,餘悉留不遣。契丹不得已,反進英格父子等官,自是其徒陰懷異志。契丹知其爲東方患者必此人也。

丁丑紹聖四年春正月己酉,翰林學士林希權知貢舉,給事中徐鐸、起居郎沈銖同知貢舉。庚戌,中書侍郎李清臣知河南府。

二月,三省言:司馬光、呂公著唱爲奸謀,同惡相濟,亦宜少示懲沮。呂公著可特追貶建武軍節度副使,司馬光可特追貶清海軍節度副使,王巖叟可特追貶雷州別駕,並追奪遺表致仕子孫、親屬所得蔭補陳乞恩例。丙寅,給事中葉祖洽言:『近詔中書省書過文字並不迴避。臣次睹中書省置中書舍人,以行爲職,其不可行則繳之。門下省置給事中,以讀爲事,其不可讀則駁之。蓋以廟堂之上,議論施設,或有差誤,人主有所不知,則給、捨得以其職上聞。今使中書舍人兼權給事中,又令凡有書過文字並不迴避,不惟名實淆亂,而給事中職事遂廢。』詔:『除特旨書讀不迴避外,餘令互書。』庚辰,詔罷春秋科。三省言:『司馬光等造爲奸謀,訛毀先帝,變更法度,各加追貶。謹按:呂大防、劉摯、蘇轍、梁燾等爲臣不忠,罪與光等無異,雖嘗懲責,而罰不稱愆。呂大防可責授舒州團練副使、循州安置,劉摯鼎州團練副使、新州安置,蘇轍化州別駕、雷州安置,梁燾雷州別駕、化州安置,範純仁武安軍節度副使、永州安置,劉奉世分司南京、郴州居住,韓維特授左朝議大夫致仕,王覿分司南京、通州居住,韓川分司南京、隨州居住,孫升峽州居住,呂陶衡州居住,範純禮蔡州居住,趙君錫管勾亳州明道宮、本處居住,馬默單州居住,顧臨饒州居住,範純粹均州居住,孔武仲池州居住,王汾依前官致仕,王欽臣信州居住[6],張耒添差監黃州酒稅,呂希哲和州居住,希純金州居住,希績依舊光州居住,姚勔濮州團練副使、連州安置,晁補之添差監處州鹽酒稅,賈易添差監海州酒稅務,程頤追毀出身、放歸田裏、郴州編管,秦觀移送橫州編管,朱光庭追貶柳州別駕,孫覺追職並兩官及遺表恩澤,趙卨追職並兩官及遺表恩例,李之純追職及遺表恩例,杜純追職,李周追貶團練副使。』甲申,制文彥博特降授太子少保致仕,依前潞國公。

閏二月,上批:『張天說所進書立意狂妄,詆訕之言,往往上及先帝,下及朝廷。送開封府取勘。』後開封府言天說私有《景福應太一集要》及上書詆訕先朝,情不可恕,特處死。丁亥,制韓川特責授岷州團練副使、道州安置,孫升果州團練副使、汀州安置。中書舍人蹇序辰言:『知定州韓忠彥,元祐之初,遽忘大恩,附會奸惡。望早賜黜責。』詔:『上清儲祥官御篆碑文蘇軾所撰,已令譭棄,宜差蔡京撰文並書。』壬辰,黃隱分司南京、睦州居祝王覿改送袁州居住,孔文仲追貶梅州別駕,鮮于侁追諫議大夫、集賢殿修撰,吳處厚追貶歙州別駕,鄭雍特落職知鄭州,安燾降授資政。壬寅,曾布知樞密院事,翰林林希爲同知樞密院事。惇疑布更引希同知使察之,希尋爲布所誘亦背惇,布與惇益不合,卒傾惇,奪其位。左丞許將守中書侍郎,右丞蔡卞守左丞,黃履守尚書右丞。沼蘇軾責授瓊州別駕,移送昌化軍安置;範祖禹移送賓州安置;劉安世移送高州安置。

三月癸亥,御集英殿,賜正奏名進士何昌言並諸科進士等及第、出身、釋褐共六百九十人。曾布言:『第二人方天若程文中言:元祐大臣當一切誅殺而不誅殺,子弟當禁錮而不禁錮,資產當籍沒而不籍沒,古今政事,無此義理。此奸人附會之言,不足齲天若乃蔡京門客,惇每言人臣不可欺罔,如天若欺罔,孰大於此?』上頷之。甲戌,幸金明池,風甚,池浪如山。新作龍舟艤於冰心殿東,不復可登,水嬉等船皆罷。

夏四月乙未,校書郎陳瓘通判滄州。初,太學博士林自用蔡卞之意,倡言於太學曰:『神考知王荊公不盡,尚不及滕文公之知孟子也。』士大夫皆駭其言,於是瓘謁章惇求外任,因具以告惇,惇大怒,召自而罵之。章、蔡由是不鹹。瓘自爲小官時即特立敢言,紹聖初,章惇以宰相召,道過山陽,瓘適相遇,隨衆謁之。惇素聞瓘名,獨請登舟,共載而行,訪以當世之務。瓘曰:『請以所乘舟爲喻,偏重,其可行乎?或左或右,其偏一也。明此則可行矣。』惇默然未答。瓘復曰:『上方虛心以待公,公必有以副上意者,敢問將欲施行之序以何事爲先?何事爲後?誰爲君子?誰爲小人?』惇曰:『司馬光奸邪,所當先辨。』璀曰:『相公誤矣,此猶欲平舟勢而移左以置右也。果然,將失天下之望矣!』惇厲色視瓘曰:『光輔母后,獨宰政柄,不務纂紹先烈,肆意大改成緒。誤國如此。非奸邪而何?』瓘曰:『不察其心而疑其跡,則不爲無罪;若遽以爲奸邪而欲大改其已行,則誤國益甚矣。』乃爲之極論熙豐元祐之事,辭辯淵源,議論勁正,惇雖迕意,亦頗驚異,遂有兼取元祐之語,留瓘共飯而別。惇到闕,召瓘爲太學博士。瓘聞其與蔡卞方合,知必害於正論,遂以婚嫁爲辭,久而赴官,於是三年不遷。卞方議毀《資治通鑑》板,瓘聞之,因策士題,特引序文,以明神考有訓,於是林自駭異而謂瓘曰:『神考少年之文爾。』瓘曰:『聖人之學得於天性,豈有少長之異乎?』林自辭屈愧歉,遽以告卞,乃密令學中置板高閣,不敢議毀矣。

《大事記》曰:國朝石介、祖禹各有《唐鑑》,不若《通鑑》集一千七百年之事爲備也。賜名《資治通鑑》,以其善可爲法,惡可爲戒,資其益於治道,百代之龜鑑雲耳。然人主之所不喜,小人之所不便也。崇寧奸臣請毀《唐鑑》、蘇、黃文集,又欲毀及此書,所幸有御製在也。

瓘又嘗爲別試主文,林自復謂蔡卞曰:『聞陳瓘欲盡取史學,以黜通經之士,意欲沮壞國是而動搖吾荊公之學。』卞既積怒,謀將因此害瓘,唯候瓘所取士,求疵立說而行之。瓘固預料其如此,乃於前五名,悉取談經及純用王氏之學者,卞無以發。然五名之下,往往皆博洽稽古之士也。瓘嘗曰:『當時若無矯譎,則勢必相激,史學往往遂廢矣。故隨時所以救時,不必取快目前也。』己亥,舒州團練副使、循州安置呂大防卒於虔州。

四月辛丑,呂公著特追貶昌化軍司戶參軍,司馬光特追貶朱崖軍司戶參軍。詔王珪遺表恩例並行追奪,所賜宅拘收入官。故承議郎高士英特追毀出身以來文字。上宣諭:『王珪當先帝不豫時持兩端。』又言:『高士英者詣黃履,問誰當立者。』曾布、林希曰:『天命何可移易?兼宣仁亦必無此心。』上曰:『宣仁乃婦人之堯舜也,外則王珪等,內則梁惟簡輩,忘爲此紛紛爾。』上之嗣位,邢恕與蔡確等自謂有定策功,既而確死貶所,恕亦斥不用,心恨之。高士京者嘗與恕同官,恕一日置酒,從容問曰:『公知元祐間獨不與先公推恩否?』士京曰:『不知。』又問有兄弟無,士京曰:『有兄士充已死。』恕曰:『此乃傳王珪語言之人也。當是時王珪爲相,欲立徐王,遣公兄士充傳道語言于禁中,知否?』士京曰:『不知。』恕因誘士京以官爵曰:『公不可言不知,當爲公作此事。』因令所親信王棫爲士京作奏上之,珪由是得罪。其後士京恨所得官爵不稱,屢欲自陳虛妄,高氏諸族皆惡之,絕不與通。

五月丁巳,降授太子少保、潞國公致仕文彥博卒。朝議大夫致仕韓維以朋附司馬光最爲盡力,責授崇信軍節度副使致仕、筠州居祝六月癸未朔,日有食之,陰翳不見。丙戌,三盛樞密院同班致詞賀。上顧三省曰:『卿等更當修政事,以進賢退不肖爲意。』曾布曰:『君子、小人有天下公議在,誠不難分別。』惇曰:『若盡要爲君子,誰爲小人者?』布曰:『臣不敢以小人自處,若無君子之心,何可居此地?』秋七月,詔許呂大防歸葬。始大防卒於虔州,上聞之,曰:『大防何以至虔州?』及其家請歸葬,即許之。議者由是知痛貶元祐黨人皆非本意也。甲子,內中遺火。已巳,詔罷作北郊,俟先罷合祭於圜丘乃行。庚午,太史奏:火人輿鬼,主賊在君側,宜備之。上遣中人召太史詰之,對曰:『讒慝之人皆賊也。唯親近正人,修德乃所以備之。』

八月己酉,彗星見氐間,斜指天市垣,光芒約三尺,至九月戊辰沒。上顧問:『見彗否?』皆以實對。上曰:『當避朝肆赦,以答天戒。』曾布言:『政事有未安,刑罰有未當,大臣還肯因天變爲陛下改更否?正人端士,天下之所欲進,而大臣素所不悅,還肯因天變爲陛下收用否?讒邪不正之人置在要路,而大臣素所黨與,還肯因天變爲陛下斥逐否?臣恐未有以稱陛下修省之意也。』上聞之,矍然見於色。布又言:『陛下方下詔求直言,比聞論者已有恐,恐士大夫因天變欲動搖政事,如此則誰敢言者?』是月,上以星變,屢戒大臣以修政事,又下詔求言,曾布因奏事白上:『有識之士,或有所陳,望陛下省覽。然其間有奸言,聞林希言方天若上書,更欲誅戮元佑之人,既而聞林自果有此論,而御史鄧棐遂以此應。』詔以掃除異意之人,足以應除舊佈新之象。棐乃卞黨,京所薦也。林希因進曰:『陛下寅畏如此,未知大臣能奉行聖意否?』上遽曰:『不畏言天變,豈非章惇?』

冬十月辛巳朔,御邇英閣。侍讀蔡京言:『竊見王安石有《日錄》一集,其間皆先帝與安石反覆論天下事及熙寧改更法度之意,本末備具。欲乞略行修纂進讀。』上曰:『宮中自有本,朕已詳閱數次矣。』邊報言羌人以彗星肆赦罷兵,以放散人馬。上曰:『羌人猶畏天變,況中國乎?』壬寅,邢恕爲御史中丞,章惇實啓上也。恕嘗謂惇有定策功,而惇每疑元祐人複用,謀誅絕之,知恕肯任此事,故不以序遷改。時惇與卞已不鹹,恕即上疏論朋黨。

十一月丁丑,詔放歸田裏人程頤送涪州編管,坐與司馬光同惡相濟也。先是,上與輔臣語及元祐政事曰:『程頤妄自尊大,至欲於延和講說令太母同聽,在經筵多不遜,可與編管。』頤素與邢恕善,林希意恕必救頤,則因以傾耍恕語人曰:『便斬頤萬段,恕亦不救。』聞者笑之。

《宋賢年譜》雲:謝良佐曰:『是行乃頤族子公孫與邢恕爲之。』頤曰:『族子至愚,不足責。』故人情厚不敢疑。孟子既知天,安用尤臧氏?

十二月,鼎州團練副使、新州安置劉摯卒。先是,蔡京、安惇共治文及甫並尚洙等所告事,將大有所誅戮,彗星變,上怒稍怠,然京、惇極力煅練不少置。已而燾先卒於化州,摯亦卒於新州,衆皆疑兩人不得其死。明年五月,獄乃罷。戊戌,殿中侍御史陳次升爲左司諫。

初,章惇、蔡卞欲其排元祐臣寮,次升首論敕榜反覆,又言常立、周植、鄭居中,自此惇、卞不說,常令太府少卿林顏致忱悃於次升,次升對曰:『次升知守官而已,不知其它!』甲辰,三省言:『熙寧年興置市易務,本以通有無,利商賈,平物價,抑兼併。元祐一切罷去。』詔復置市易務。

戊寅元符元年春正月癸酉,鄒餘爲監察御史,邢恕所薦也。

二月,蔡京等根治同文館獄,卒不得其要領,乃更遣呂升卿、董必使嶺外,謀盡殺元祐黨人。時劉摯、梁燾已前死,朝廷猶未知也。

三月辛亥,曾布言:『近聞呂升卿、董必察訪二廣,中外疑駭。祖宗以來,未嘗誅殺大臣。升卿兄弟與軾、轍乃切骨仇讎,軾、轍聞其來,萬一望風引決,朝廷本無殺之之意,使之至此,豈不有傷仁政?兼升卿兇焰天下所畏,又濟之以董必,此人情所以尤驚駭也。』上改容曰:『甚好!』乃詔呂升卿差充廣南西路察訪指揮更不施行。後三日,董必自東路改使西路。初,章惇、蔡卞恐元祐舊臣一旦復起,日夜與邢恕謀所以排陷之計。既再迫貶呂公著、司馬光,又責呂大防、劉摯、梁燾、範祖禹、劉安世等過嶺,意猶未慊,仍用黃履疏高士英狀追貶王珪,皆誣以圖危上躬,其言浸及宣仁,上頗亦惑之,最後起同文館獄,將悉誅元祐舊臣,專媒櫱垂簾時事,建言欲追廢宣仁。惇、卞自作詔書,請上詣靈殿宣讀施行。皇太后方寢,聞之遽起,不及納履,號哭謂上曰:『吾日侍崇慶,天日在上,此語曷從出?且上必如此,亦何有於我?』皇太妃同皇太后諫上語極悲切,上感悟,取惇、卞奏就燭焚之,禁中相慶。惇、卞明日再具奏,堅乞施行。上怒曰:『卿等不欲朕入英宗廟乎?』抵其奏於地,宣仁追廢之議由是息,而惇、卞終不肯釋元祐舊臣,京、惇進呈摯等事目,上曰:『摯等已責遐方,朕遵祖宗遺志,未嘗戮大臣。其釋勿治。』蔡京等奏:『定驗咸陽民段義所獻玉璽,篆文與秦相李斯篆文合,有魚龍鳳鳥之形,是古之蟲篆。』詔令禮部、太常寺按故事詳定以聞。詔蘇轍移循州安置。

夏四月,化州安置梁燾卒。壬辰,林希罷同知樞密院事、知亳州,邢恕罷御史中丞、知汝州。詔:『五月朔受傳國寶,以「天授傳國受命之寶」爲文。』

五月戊申朔,上御大慶殿受傳國寶,行朝會禮。初,章惇謂:『秦璽何足貴?不過藏天章瑞物庫而已。』既而京等專達,未嘗關由三省,惇等不復敢一言,聞者哂之。丙寅,詔以六月朔改元爲元符。曾布以爲昔天書降,嘗於承天門裏作元符觀,後以火廢,則元符之號亦不甚佳。

秋七月,詔範祖禹移化州安置,劉光世移梅州安置;玉巖叟、範祖禹、劉安世、朱光庭諸子並勒停,永不收敘。韓維卒。壬申夜,雲霧蔽天,地震,良久乃止。

九月,詔王珪諸子並勒停,永不收敘。庚戌,橫州編管秦觀特除名,永不收敘,移送雷州編管,以附會司馬光等同惡相濟也。壬子,宣德郎鄒浩爲右正言。三省呈浩元祐間所上疏雲:『人才所當急,則雲自古不乏才。國用所當憂,則雲君子不言利。邊備所當修,則雲在德不在兵。』皆深中當時議論者之病,遂擢授諫職。詔鄭俠追毀出身,除名勒停,依舊送英州編管。

冬十月甲午,化州安置範祖禹卒。中書省言:『元祐元年,邢恕上書言:「熙寧初,王安石、呂惠卿用事,先帝詢及二人,臣具道安石之短、惠卿之奸。」又言:「太皇太后躬親聽斷,並用忠良,全去弊蠹。」又言:「韓維端諒名德,乃與司馬光、呂公著一等。」』詔邢恕特降授承議郎、知南安軍。

十一月甲子,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圜丘,以太祖配。

十二月,鄒浩嘗奏論:『章惇擢登相位,於今五年,徇情廢理,專務自營,力引所私,分據要路,潛謀密計,妙若鬼神,一有作爲,首尾互應,惇雖不動聲氣,而事已倏然濟矣。是以陛下之所欲用者正人也,由此沮格而不得進;陛下之所欲來者忠言也,由此壅閼而不得聞;陛下之所欲推廣者仁恩德澤也,由此難於遠達而不得均被於元元。是陛下之志願未獲盡伸,而惇之好惡莫不畢遂。惇雖傲然自若,以爲人莫能窺,而不知其效已有不可掩者,故論其燮理,則水旱荐臻之變異常;論其表率,則誕慢相習之風彌扇;論其旁招,則非趨附其門者弗用;論其言動,則雖陵侮毀罵而必爲;論其橫身力薦之人,則以罪竄逐相繼;論其尊君畏上之心,則遇災而處略不引咎。』又嘗奏:『臣觀執政大臣,不務同心同德,以稱陛下登用之意。且其不和之心既已發於聲形,動於天地,爲水爲旱,爲民物之災矣。失今弗圖,後必滋甚。抑恐四夷聞之,必有以輕議中國者,此正朝廷所以爲今日之急務也。』

己卯元符二年春正月,先是,曾布累乞罷,上不許。既復就職,因言:『章惇作相,舉措乖錯,不爲人所服,自士大夫至閭巷小人,無不昌言慢罵,刑政失當,致天下論議,如元祐之人罪戾深重者悉已貶竄,其間一言之差,一向搜求,有何窮盡?又如看詳訴理事,臣亦嘗言刑部釐爲兩司,一則斷刑,一則雪罪。熙寧得罪之人,亦有曾於元豐中得雪理者,何獨於元祐中一切不許訴雪?事在已往,無可言者,然其緒餘尚可闊略,兼趣令結絕。』後數日,遂諭三省,令闊略在下者。而三省批旨但云『公人、軍人、百姓更不看詳』而已。賜故相王安石宅一區。是月,恩州地震。   二月己亥,石豫爲監察御史,從中丞安惇薦也。

夏四月丁亥,以時雨稍愆,疏決在京及河南、應天、大名府繫囚。己丑,詔新除工部員外郎董必送吏部與小處知州。先是,必按衡州孔平仲糶常平違法,就潭州起獄,致死者三人。

尋又差察訪廣西,所爲多刻保

五月庚申,孔平仲責授惠州別駕、英州安置。戊辰,詔:『朕因閱元祐臣寮所上章疏,得陳次升任監察御史日一二奏,極其奸邪,附會權臣,詆譭先政,可罷職與遠小監當差遣。』遂添差監全州鹽酒稅。次升之爲御史也,嘗劾章惇,奏入不報。次升自監察御史遷左司諫首尾凡四年,既罷而惇獨居相位,迄元符末乃貶。

六月,蹇序辰落職,降一官知黃州,以奉使遼國進拜不如儀等事故也。序辰兇慝貫盈,人莫敢動搖之者,一旦逐去,衆論快之。

秋七月,初,籩波斯結既以講朱等四地來,邈川諸酋相繼以求內附。令孫路駐河州,王贍將河州軍兵爲先鋒總管,王愍將岷州及熙州軍馬策應,以撫納邈川諸部。是月己未,詔下。甲子,師發河州,次安鄉城,贍以先鋒自密章渡過河。丙寅,遂克邈川,即日以捷書聞。

孫路怒贍徑上捷書,不復由帥府,讒間自此作矣。

八月,王贍已收復邈川城。按邈川城系古湟中之地,東北控夏國右廂甘、涼一帶,西接宗哥、青唐。

九月庚子朔,夏國遣使謝罪,見於崇政殿。丁未,詔立賢妃劉氏爲皇后。先是,內出皇太后手詔曰:『非此人,其誰可當?』其後皇太后臨朝,以瑤華無辜被廢,迫治元符立後之因。詔蔣之奇進所奉手詔,驗其字畫,乃劉友端所書。之奇簾前奏曰:當時降制用手詔語皆得旨,不謂皇太后不知也。』時章惇專制,納結內侍郝隨以固權寵,劉友端助之,三人兇狡相濟,故長樂手札,惇撰定進入,友端矯制書之宮禁,事祕,人莫得而辨也。賜夏國主乾順詔。上謂曾布曰:『西人未嘗如此遜順。』布曰:『元祐中固不論,元豐中表章固不遜,未嘗如今屈服也。』鄒浩上疏曰:『陛下爲天下擇母,而所立乃賢妃劉氏,一時公議,莫不疑惑,誠以國家自有仁祖故事,不可不遵用之耳。蓋皇后郭氏與美人尚氏爭寵致罪,仁祖既廢后不旋踵,並斥美人,所以示公也。及至立後,則不選於妃嬪,必選於貴族,而立慈聖光獻,所以遠嫌也。所以爲天下萬世法也。陛下以罪廢孟氏,與廢郭氏實無以異。然孟氏之罪未嘗付外雜治,若與賢妃爭寵以致罪,則並斥美人以示公,固有仁祖故事存焉。若不與賢妃爭寵以致罪,則不立妃嬪以遠嫌,亦有仁祖故事存焉。伏望聖慈追停冊禮,別選賢族。』疏奏,詔浩言多狂妄,事實不根,特除名勒停,送新州羈管。浩嘗奏論章惇六罪,謂:『惇在元祐初,實與司馬光同入文字,抵斥先帝保甲之法以爲非是。若以保甲誠不便不可行,即惇在先朝固已爲執政矣,何不爲先帝言而罷之?安忍先帝陵土未乾而遽詆以爲非邪?』閏九月,汀州安置孫升卒。詔以青唐爲鄯州,邈川爲湟州。

冬十月己亥朔,詔新知河州種樸星夜赴任,計會苗履等過河討蕩,作過蕃部。甲寅,章惇留身奏事甚久。曾布再對,上諭布曰:『章惇以夏人犯邈川,欲因此討伐,遂滅夏國。』上笑曰:『此何可聽?』布曰:『陛下聖明遠慮,此天下之福。今青唐用兵,士卒困弊日甚。若更經營誅滅夏國、如此即憂在中國,不在四夷。』上深然之。己未,種樸戰沒。胡宗回遣河州都監王吉將五百騎討阿章,全軍沒;又遣魏釗討之,釗亦敗死。自種樸之死,熙河將士氣奪,無敢復言戰者,於是青唐道路復不通。

十二月,叛羌因結連丁零宗羌,間遣人伏於章峽隘險中,肆行剽劫。朝廷竟以道路梗塞,遂棄青唐。

元符三年春正月戊辰朔,不受朝。己卯,上崩於福寧殿。

校勘記

[1]暫輟 原作『一暫昊,《長編》卷四四六作『暫出』。『一』字衍,茲據《長編》刪。

[2]竊弄 原本『竊』字墨丁,據《長編》卷四七三補。

[3]翟思 原作『翟恩』,據《長編拾補》卷九改。

[4]秦汶分朋 《長編拾補》卷九作『秦汾分門』。

[5]坊州 原作『防州』,據《長編拾補》卷十改。

[6]王欽臣 原作『王致臣』,據《長編拾補》卷十四改。

宋史全文卷十三中

宋哲宗二

丁卯元祐二年春正月壬戌,王覿言:『朱光庭之論策題,言者既以爲因蘇軾與光庭之師程頤有隙而發矣,呂陶之言朱光庭,論者又謂陶與蘇軾同是蜀人,而遂言光庭也。陛下若置而不問,惟詳察策題之是非,而有罪無罪專論蘇軾,即黨名不起矣。』故夏國主秉常以遺進物遣使來,詔其子乾順爲夏國主,如明道二年元昊除節度使、西平王例。詔:『傅堯俞、王巖叟、朱光庭以蘇軾撰試館職策題不當,累有章疏。今看詳得是非譏諷祖宗,只是論百官有司奉行有過,令執政召逐人面諭,更不須彈奏。』三人者又各上疏。戊辰,詔:『自今舉人程試,並許用古今諸儒之說,或出己見,勿引申、韓、釋氏之書。考試官於經義論策通定去留,毋於老、列、莊子出題。』庚午,蘇軾言:『臣近以試館職策問爲臺諫所言,臣所撰策問,首引周公、太公之治齊、魯,後世皆不免衰亂者,以明子孫不能奉行,則雖大聖大賢之法,不免於有弊也。後引文帝、宣帝仁厚而事不廢、覈實而政不苛者,以明臣子若奉行得其理,無觀望希合之心,則雖文、宣足以無弊也,何嘗有毫髮疑似議及先朝?臣前歲召還,始見故相司馬光。

臣論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掊斂民財而下有錢荒之患,差役民常在官而貪吏猾胥得緣爲奸,二害輕重,蓋略相等。光聞之愕然曰:「若君此言,計將安出?」臣謂先帝本意使民戶率出錢專力於農,坊場河渡官自出賣,而以其錢僱募衙前。民不知有倉庫綱運破家之禍,此萬世之利也,決不可變。光聞臣言,大以爲不然。臣又與光言熙寧中嘗行給田募役法,光尤以爲不可。臣每行監司、守令告詞,皆以奉守先帝約束、毋得弛廢爲戒。由此觀之,臣豈謗議先朝者哉?』辛未,傅堯俞、王巖叟入對,論蘇軾策題不當。太皇太后曰:『此朱光庭私意,卿等黨光庭耳。光庭未言時何故不言?』堯俞與巖叟同奏曰:『臣等蒙諭渝,謂黨附朱光庭,彈奏蘇軾,上辜任使,更不敢詣臺供職,伏俟譴斥。』丙子,詔:『蘇軾所撰策題即無譏諷祖宗之意,又緣自來官司試人亦無將祖宗治體評議者,蓋學士院失於檢會。札與學士院共知[1],令蘇軾、傅堯俞、王巖叟、朱光庭各疾速依舊供職。』蓋從右僕射呂公著之議也。範純仁亦言:『蘇軾只是臨文偶失周慮,本非有罪。』二月,詔左司諫朱光庭乘傳詣河北路,與監司一員遍視災荒,按累降指揮措置賑濟。詔賜富弼神道碑以『顯忠尚德』爲額,仍命翰林學士蘇軾撰文。詔吏部選人改官,每歲以百人爲額。

三月甲寅,詔輔臣分詣寺觀祈雨。執政奏事延和殿,太皇太后諭曰:『性本好靜。昨止緣主上衝幼,權同聽政,蓋非得已。況母后臨朝,非國家盛事。文德殿天子正朝,豈女主所當御?』宰臣呂公著等言:『陛下執謙好禮,冠映古今。加以思慮精深,非臣等所及。』詔內外待制、大中大夫以上歲舉第二任通判資序人堪知州者一人。先是,呂陶言:『任官之弊,其輕且濫者,惟郡守爲甚。』故有是詔。詔內侍省供奉官以下至黃門以一百人爲定額。程頤上疏曰:『臣前言,乞於延和殿講讀。太皇太后時至簾下觀講官進說,講官有當奏稟,便得上聞。臣今思之,太皇太后雙日垂簾聽政,隻日若更親臨講讀,亦恐勞煩聖躬。欲乞只就垂簾日聽政,罷召當日講官至簾前問。當主上進德,次第講說所至如何開益。蓋輔導之間有當奏知之事,可以陳說,所繫甚大。』上疏曰:『臣近言邇英漸熱,只乞就崇政、延和殿。聞給事中顧臨以延和講讀爲不可。臣料臨之意,不過謂講官不可坐於殿上,以尊君爲說爾。臣不暇遠引,只以本朝故事言之:太祖皇帝召王昭素講《易》。真宗令崔頤正講《尚書》,邢昺講《春秋》,皆在殿上,當時仍是坐講,立講之儀只始於明肅太后之意,此又祖宗尊儒重道之盛美。豈獨子孫所當爲法,萬世帝王所當法也。今世俗之人能爲尊君之言而不知尊君之道,人君惟道德益高則益尊,若勢位,則崇高極矣,尊嚴至矣,不可復加也。』夏四月丙戌,交趾遣使入貢。詔文彥博十日一赴朝參,因至都堂議事,仍一月一赴經筵。以彥博累章乞致仕,故有是命。庚寅,梁燾奏春夏大旱。辛卯,詔:『可自今月十一日後避正殿,減常膳。公卿大夫,其勉修厥職,共圖消復。』甲午,範純仁言:『旱暵作沴,前代多因災異求訪直言。陛下臨御之初,即下詔許人實封言事。伏望聖旨下三盛樞密院、六曹、寺監,將前來封章,並令檢尋,擇賢明近臣選官看詳。其決然可行者,便令執政進擬施行。又尚書諸曹受天下四方牒訴奏請文字,乞降聖旨,並委御史臺、諫官、給事中、左右司郎官分定點檢抽索事祖行遣,子細看詳定奪。』丁酉,詔差傅堯俞、杜紘、孫升赴吏部,王巖叟、孫覽、韓川赴戶部,張問、上官均赴禮部,韓宗道、張舜民赴兵部,梁燾、範純禮、呂陶赴刑部,王覿、張舜民赴工部,點檢自去年正月至年終承受到文字抽索事祖行遣,次第子細看詳,其間有執文害事不近人情者,並元條刪改;其勘當住滯者,促令結絕;其指揮不當及非理問難鹵莽判收者,亦許牒本部再與詳究施行。用範純仁之言也。己亥,內出太皇太后手詔:『旱暵爲虐,詔諸路監司分督郡縣刑獄。』王巖叟同中丞傅堯俞入對延和,堯俞先奏:『旱暵由臣等不職。』太皇太后曰:『蓋由太皇太后無德,幹卿等甚事?』辛丑,雨。壬寅,詔在京職事官歲合舉官升陟者,文臣六曹尚書以上各二人,待制以上各四人,左右司郎官以上各二人,軍器少監以上各二人:武臣觀察使以上各二人,著爲令。甲辰,詔張舜民特罷監察御史,依前權判登聞鼓院。先是,舜民言:『夏人政亂,強臣爭權,乾順存亡未可知,朝廷未宜遽加爵命。近差封冊使劉奉世等願勿遣,緣大臣有欲優假奉世者爲是過舉。』大臣,指文彥博也,故舜民有是責。傅堯俞乞速賜追還,以協《易》不遠復之義。王巖叟言:『舜民言果是,則有益於聰明;果非,則何傷於彥博?』

殿中侍御史孫升、監察御史上官均、韓川皆言舜民不當罷。梁燾言:『望還舜民舊職,以盡其效。』王覿亦以爲言,俱不報。乙巳,徐州布衣陳師道爲亳州司戶參軍,充徐州州學教授。

先是,蘇軾、傅堯俞、孫覺等言師道文詞高古,度越流輩,安貧守道,若將終身。苟非其人,義不往見。過壯未仕,實爲遺才,故有是命。傅堯俞、王巖叟言:『左丞李清臣竊位日久,資材闒茸,性行險邪,專於爲己,有患失之心;苟於隨人,無自立之志。人材之能否不知,民事之利病不識。伏望聖慈早賜罷黜。』上官均言清臣不協衆論;梁燾言清臣猥暗貪鄙,庸懦傾邪。戊申,李清臣以資政殿學士知河陽。

五月,巖叟、堯俞等又言:『臣等累上封章論張舜民不當罷御史,不蒙開納,言責難以冒居。伏望降黜,自今更不敢詣臺供職。』呂公著慮言者將激怒上意,致朝廷有罪言者之失,乃奏乞稍與優遷,今解言職。丁卯,劉摯爲尚書左丞,王存爲尚書右丞。戊辰,孔文仲爲左諫議大夫,杜純爲侍御史,呂陶爲左司諫,賈易爲右司諫,王巖叟爲起居舍人,朱光庭爲左司員外郎,王覿爲右司員外郎;孫升差知濟州,梁燾爲集賢殿修撰、知潞州。先是,燾於省中面詰給事中張問,因誚問貪祿不去,不知世所謂羞恥;而孫升再劾張問,引燾『不知羞恥』等語。於是批旨付三省曰:『石叟、光庭、韓川等久在言路,宜稍遷擢。燾于禁省詬同列,升朋附燾,宜罷。』於是巖叟等皆遞遷,而升與燾有是命。癸酉,胡宗愈爲御史中丞。宗愈首進六事,曰端本、正志、知難、加意、守法、畏天。它日奏對便殿,上問朋黨之弊,宗愈曰:『君子義之與比,謂小人爲奸邪,則小人必指君子爲朋黨。陛下擇中立不倚者用之,則朋黨自銷。』因進《君子無黨論》。

六月辛巳朔。甲申,彭汝礪爲起居舍人。執政有問新舊之政者,汝礪曰:『政無彼此之辨,一於是而已。今所更大者,取士及差役法,行之而士民皆病,未見其可也。』戊子,丁騭爲右正言。騭自行新法,即不肯爲知縣,折資監當幾二十年,人多稱之。趙挺之、方蒙、趙屼併爲監察御史。。

秋七月乙卯,權開封府推官張商英爲提點河東路刑獄。商英先上書謂:『三年無改於父之道。今先帝陵土未乾,奈何輕議變更?』又嘗移簡蘇軾欲作言事官,或得之以告呂公著,公著不悅,故出之。商英簡蘇子瞻雲:『老僧欲住烏寺呵佛罵祖一巡,如何?』孫林過子瞻,竊得其簡,示呂申公之子希純,希純白申公,申公不悅。出商英。壬戌,御札付中書省曰:『門下侍郎韓維嘗面奏範百祿任刑部侍郎所爲不正,輔臣奏劾臣寮當形章疏,明論曲直,豈但口陳,意欲無跡,何異奸讒?可罷門下侍郎,守本官分司南京,仍放辭謝。』呂公著即上疏言:『韓維素有時望,俟其有請,聽使去位,以全君臣之大體。』甲子,詔韓維知鄧州,然猶用前責辭。中書舍人曾肇封還韓維辭頭,不報。乙丑,呂陶爲京西轉運副使,上官均爲比部員外郎。戊辰,呂公著復論責韓維事。辛未,韓維爲資政殿大學士、知鄧州。

八月辛巳,右司諫賈易知懷州。自蘇軾以策題事爲臺諫官所言,而言者多與程頤善。

軾、頤既交惡,其黨迭相攻,易獨建言,請並逐二人。又言呂陶黨助軾兄弟,而文彥博實主之。語侵彥博及範純仁。太皇太后欲峻責易。呂公著言:『易所言頗切直。惟詆大臣爲太甚,第不可復處諫列爾。』太皇太后曰:『不責易,此亦難作。』公著曰:『不先逐臣,易責命亦不可行。』爭久之,乃止罷諫職。既退,呂大防、劉摯、王存私相顧而嘆曰:『呂公仁者之勇,乃至於此!』程頤罷經筵,權同管勾西京國子監。左諫議大夫孔文仲言:『頤人品纖污,天資險巧,元無鄉曲之行,常在公卿之門。臣居京師近二年,頤未嘗過門。臣比除臺諫官,頤即來訪,先談賈易之賢,又曰:「呂陶補司諫,則賈明叔必不安職矣。」明叔者,指賈易字也。臣曰:「何以言之?」頤曰:「明叔近有文字攻陶之罪,今陶設爲司諫,明叔辭去決矣,公能坐觀明叔之去乎?」推頤之言,必是與陶有隙,又欲諷臣攻陶助易也。陛下以清明安靜爲治於上,而頤乃鼓騰利口,間亂羣臣,使之相爭鬥於下。伏望論正頤罪,放還田裏,以示典刑。』先是,頤赴講,上瘡疹不坐已累日,退詣宰相問曰:『上不御殿,知否?』曰:『不知。』曰:『二聖臨朝,上不御殿,太皇太后不當獨坐。且上疾而宰相不知,可爲寒心。』翼日,呂公著等以頤言奏,遂詣問疾,上不悅,故黜之。丁亥,孔文仲、左正言丁騭進對,太皇太后宣諭曰:『一心爲國,勿爲朋比。』戊申,以復洮州俘獲鬼章,宰臣率百官表賀於延和殿。

九月辛亥,豐稷爲殿中侍御史。庚申,王覿奏:『蘇軾、程頤向緣小忿,浸結仇怨,於是頤、軾素相親善之人更相詆訐,以求勝勢。前日頤敗,而言者及軾,若欲保全。軾則且勿大用之,庶幾使軾不遽及於大悔吝。』又奏:『小人近乃造爲飛語,有五鬼、十物、十八奸之說,大既不過取一二公議所共惡者以實其說,而餘皆端良之士也。伏望詔榜朝堂,明示以不信讒言之意,以安士大夫之心。』庚午,呂公著言:『十五日,以經筵講畢《論語》。賜執政及講官御筵。是日,內出皇帝御書唐賢律詩分賜臣等。次日於簾前謝,蒙太皇太后宣諭:「皇帝好學,在宮中別無所爲,惟是留心典籍,天下幸甚。」臣輒於《尚書》、《論語》及《孝經》中節取要語共一百段進呈,庶便於省覽。』它日,三省奏事畢,宣諭公著曰:『所進《尚書》、《論語》等要義百篇,皇帝已依所奏,每日書寫看覽,甚有益於學問,與寫詩篇不同也。』

冬十月,知懷州賈易責知廣德軍。御史交章論易唯諂事程頤,默受教戒,頤指氣使,若驅家奴。故有是責。癸卯,劉摯言:『知陳州傅堯俞、知齊州王巖叟、知潞州梁燾、通判虢州張舜民、知廣德軍賈易皆忠直之臣,守正不撓。陛下試取近來言者章疏密察其意,其間心出於至誠、言出於忠信、憂國如飢渴、謀議知大體,有如堯俞者乎?孤立不懼,彈劾權強,赤心事上,略無私意,有如巖叟者乎?守正堅確,不憚大吏,不黨同列,嫉邪指惡,有如舜民、燾及易者乎?臣願召此數忠正之臣人備任使,以慰公議,以消奸黨。』甲辰,泉州增置市船,從戶部尚書李常請也。丁未,範祖禹乞於邇英閣復張掛仁宗、王洙、蔡襄所書《無逸》、《孝經》圖,從之。

十一月庚申,以鬼章人獻於崇政殿,詰犯邊之狀,諭以聽招其子及部屬歸附以自贖。鬼章服從,釋縛。壬戌,李常轉對,陳七事,曰崇廉恥、存鄉舉、別守宰、廢貪贓、審疑獄、擇儒師、修役法。又言:『差役之法,上戶富安,下戶空匱。富安則以差爲病,空匱則出力爲宜。輒採差、助二法,隨上下所宜條敘梗概,若便民而可久也。』壬申,詔講讀官遇不開講日,輪具漢、唐故事有益政體者一一條進入。先是,蘇頌言:『國朝典章,大抵襲唐。乞詔史官採《新唐書》中人主所行日進數事。』故有是詔。頃每進可爲規戒有補時政者,必述以己意,反覆言之。

十二月乙酉,以大寒,賜諸軍薪炭錢,再令開封府閱坊市貧民,以錢百萬,計口量老少給之。丙午,趙挺之奏:『蘇軾輕薄虛誕,有如市井俳優之人。學術本出《戰國策》蘇秦、張儀縱橫揣摩之說。近日學士院策試廖正一館職,乃以王莽、袁紹、董卓、曹操篡漢之術爲問。使軾得志,將無所不爲矣!』

戊辰元祐三年春正月丙辰,詔以春寒,展給賣薪炭,限十有五日。庚申,詔發京西南路闕額禁軍谷五十餘萬斛減市價出糶,至麥熟日止。以雪寒物價翔踊也。王覿奏:『蘇軾習爲輕浮,貪好權利,不通先王性命道德之意,專纂戰國縱橫捭闔之術,長於辭華而暗於義理。若使久在朝廷,則必立異妄作。即宜且與一郡,稍爲輕浮躁竟之戒。』甲戌,疏決在京及府界繫囚,雜犯死罪以下第降一等,至仗釋之,以久陰不解也。丙子,御史中丞胡宗愈、侍御史王覿進對,宣諭曰:『久陰不解,雪寒,民不易。』宗愈對曰:『陛下賜錢糶米,分賣芻炭,都民其幸。唯河北、京東災傷,猶須多方賑濟。』曰:『已一一有指揮。』宗愈、覿曰:『聞二聖焦勞,上元禁中不曾用樂,上元不御樓,亦未嘗燕會。』

二月,詔:『自今朝散、中散、正議、光祿、金紫光祿大夫並置左右,進士出身及帶職轉至左朝議、中散二資,餘人轉至朝議、中散,分左右字爲四資。以上各理七年磨勘。其正議至金紫並分左右字爲八資,應今官已及此者悉加之。』蘇軾言:『差役之法,天下以爲未便。近聞疏遠小臣張行者力言其弊,而諫官韓川深詆之,至欲重行編竄。臣每見呂公著、安燾、吳大防、範純仁皆言差役不便,但爲已行之令,不欲輕變,兼恐臺諫紛爭,卒難調和。願陛下問公著等,令指陳差、僱二法各有若干利害,昔日僱役中等人戶歲出錢幾何,今者差役歲費錢幾何,及幾年一次差役?皆可以折長補短,約見其數。以此計算,利害灼然,而況農民在官,貪吏狡胥,百端蠶食,比之僱人。苦樂十倍。』張行者,遂寧人,言:『神宗議納役錢,蓋嘗謂之助役矣。』以爲『若止於助,則未能盡免,將使後世役亦差,錢亦納,於是更爲免役,其慮深矣。』又言:『臣恐議者以爲朝廷有心於改法,無心於便民。』章疏十上,詔監司取戒勵以聞,行乃止。己丑,左司諫豐稷爲國子司業。揚王顥、荊王頵嘗令成都府路走馬承受造錦地衣,稷獨奏劾,以謂近屬奢侈,官吏奉承,宜皆糾正其罪。給事中趙君錫曰:『諫官如是,天下必太平。』不數日,稷徙他官。詔殿試經義、詩賦人並試策一道,從趙挺之請也。知貢舉蘇軾同孫覺、孔文仲言:『臣等伏見從來天下之患,無過官冗。今日一官之闕,率四五人守之,爭奪紛紜,廉恥道荊伏見恩榜得官之人布在州縣,例皆垂老,別無進望,惟務黷貨以爲歸計,貪冒不職,十人而九。朝廷所放恩榜幾千人矣,何曾見一人能自奮勵,有聞於時?而殘民敗官者不可勝數。伏乞特奏名舉人詔殿試考官精加考較,量取一二十人,委有學問、詞理優長者即許出官,其餘皆補文學長史之類,不立選限。』劉安世言:『自去歲已後,屢罷言事之官,往往竊議,以謂陛下好賢之志稍異於初年,納諫之心漸怠於昔日。』又言:『昔之善觀人之國者,不視其勢之盛衰,而先察其命之弛張;未論其政之醇疵,而先審其令之繁簡。伏睹朝廷命令變易頻數,甚者朝行而夕改,亦有前詔未頒而後令蠲除者,蓋由講議未精,思慮未審,人情有所未盡,事理有所未通。或牽於好惡之私,或溺於迎合之說,故一人言之,而遽爲之紛更也。至於法度之廢置,政事之因革,必使大臣公心協訪,博極利病,廣覽詳擇,務當義理,更其所可更則不嫌於違俗,守其所可守則無憚於襲故。申敕門下,無使徒爲煩瀆,以應故事。』

三月丁巳,御集英殿試進士。己巳,賜進士李常寧等二十有四人及第,二百九十六人出身,一百八十有八人同出身。諸科、明經七十有三人,各賜本科及第、出身、同出身有差。甲戌,薦賜新釋褐進士錢百萬、酒五百壺爲期集費。

夏四月辛巳,右僕射呂公著爲司空、同平章軍國事,仍一月三赴經筵,二日一朝,因至都堂議事;呂大防爲左僕射,範純仁爲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制詞,學士蘇軾所草也。是夕,軾對於內東門小殿,既承旨。太皇太后忽宣諭軾曰:『內翰何以至此?』軾曰:『遭遇陛下。』曰:『不關老身事,亦不關官家事,此是神宗皇帝之意。當其飲食而停箸看文字,則內人必曰:「此蘇軾文字也。」神宗忽時稱曰:「奇才,奇才!」但未及用學士而上仙爾。』軾哭失聲,太皇太后與上左右皆泣,已而命坐賜茶,曰:『內翰直須盡心事官家,以報先帝知遇。』軾拜而出,撤金蓮燭送歸院。壬午,孫固守門下侍郎,劉摯守中書侍郎,王存守尚書左丞,安燾爲右光祿大夫、依前知樞密院事,胡宗愈爲中大夫、守尚書右丞,趙瞻爲樞密直學士、籤書樞密院事。甲申,韓川、劉安世進對,太皇太后問:『近日差除如何?』安世等曰:『朝廷用人皆協輿望,惟胡宗愈,公議以爲未允耳。』癸丑,範祖禹言:『臣不侍經席已逾兩月。昔唐憲宗不對學士兩月,李絳奏曰:「爲臣等竊祿偷安之計則便矣,其如陛下何?」陛下如好學,則天下之君子皆欣慕,願立於朝,以直道事陛下,輔助德業而致太平矣。陛下如不好學,則天下之小人皆動其心,欲立於朝,以邪諂事陛下,竊取富貴而專權利矣。』

五月。初,胡宗愈除尚書右丞,王覿疏:『宗愈自爲御史中丞,論事建言多出私意,與蘇軾、孔文仲各以親舊相爲比周。』內批:『王覿論列不當,落諫議大夫,與外任差遣。』翼日,呂公著言:『今來若止爲論列胡宗愈便行責降,必未協衆情,未敢行下。』後二日,公著與大防、純仁再論於簾前,太皇太后意猶未解。純仁退而上疏曰:『側聞聖訓以謂「朋黨甚多,宜早施行,恐於卿等不便。」以臣愚見,朝廷本無朋黨,只是善惡邪正各以類分。陛下既用善人,則匪人皆憂難進,遂以善人之相稱舉者皆指以爲朋黨,所有先降貶謫王覿文字,臣未敢籤書。』監察御史趙挺之言:『王覿因言執政而罷,朝論以覿任職,皆爲覿賀。』楊康國奏:『一二年來,陛下略不優假言路,去年遂張舜民,今歲又罷王覿,皆緣論及執政,而歲歲逐諫官御史。伏望追寢罷覿之命。』

六月,劉安世言:『臣三次論奏胡宗愈操行污下,毀滅廉恥,誠不足以輔佐人主,參預國論。乞特行罷免。』

秋七月庚戌,日至酉初一刻,赤如赭。壬戌,詔:『應大臣奏舉館職,並依條召試除授。

其朝廷特除,不用此令。』先是,劉安世言:『祖宗定天下,首闢儒館,以育人材,處於英俊之地,而厲其名節,觀以古今之書而開其聰明。近歲以來,浸輕其選,或緣世賞,或以軍功,或酬聚斂之能,或徇權貴之薦,未嘗較試,遂貼職名。』又言:『今陛下過聽臣言,追復舊制,而繼雲「其朝廷特除者不在此限」,則是名爲更張,弊原尚在。欲乞自轉運使以上資序特除者得不用此制,度能塞僥倖之門,重館職之眩』

八月庚子[2],劉安世言:『臣伏見祖宗以來,執政大臣親戚、子弟未嘗敢授內外華要之職。自王安石秉政以後,盡廢累聖之制,專用親黨,務快私意。在位之臣,猶襲故態;子弟親戚,佈滿要津,此最當今大患也。願出此章,遍示三省,俾不廢祖宗之法。』中書舍人曾肇言:『七月,內批錢珏特差勾當牛羊司;八月,內批劉言特添差勾當翰林司。臣伏見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杜絕清謁,裁抑恩幸,而近日以來,頗有幹求內降特與差遣者。竊恐僥倖之人轉相扳援,謹並錄上仁宗朝緣內降戒飭詔書事蹟凡八條,別爲一通。伏乞置之坐右,少助省覽。』

九月戊申,蘇軾言:『臣今日邇英進讀寶訓,及太宗皇帝每見時和歲豐、雨雪應時輒喜不自勝,舉酒以屬羣臣;又是日熒惑與日同度,太史奏言當旱,既而雨足歲豐。臣讀至此,因進言:水旱雖天意,然人君修德,可以轉災爲福。』丁卯,上御集英殿,試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謝悰,已賜悰進士出身,除初等職官。劉安世言:『近見悰申尚書省辭免新命狀乃雲「所有敕命,未敢抵授」。以「祗」爲「抵」,以「受」爲「授」。昔唐之省中有「伏獵侍郎」,爲嚴挺之所譏而罷。陛下初複製舉,豈容有「抵授賢良」乎?』

冬十月,御史翟思等言:『清心莫如省事,省事莫如省官。蓋事省則可以省吏,吏省則可以省祿,祿省則可以省費。以今天下之事,其煩簡多寡,蓋無以異於官制以前。然昔以一官治之者,今析之爲四五;昔以一吏主之者,今增而爲六七。願朝廷參考古制,以救今弊。』

十一月,劉安世言:『屢見近臣連名薦士,多爲捷徑,容使躁求,人懷覬覦,何所不至?』

詔自今臣寮特有薦舉,毋得列銜聞奏。

十二月甲午,鄆州州學教授周穜罷歸吏部,用劉安世、蘇軾言也。安世言:『伏見周穜上書,乞以故相王安石配享神宗皇帝。穜以疏遠微賤之臣,懷奸邪觀望之志,陵蔑公議,妄論典禮。伏望重行竄殛,以明好惡。』軾言:『臣忝備侍從,謬於知人。至引此人,以污學校。謹自劾以待罪。』

閏十二月,詔頒《元枯敕令格式》。範鎮卒。甲辰,京西北路管押範鎮所定鑄成律十二編鐘、十二鑄鐘、一尺、一斛、一響石,爲編磬十二、特磬一、簫、笛、壎、篪、巢笙、和笙各二,較景祐中李照所定,又下一律有奇,並書及圖法上進。詔送太常寺,令尚書禮部、太常寺參定以聞;詔範鎮與一子有官人升一任差遣,製造人等第支賜。詔下,鎮已卒。產部尚書韓忠彥、侍郎蘇轍、韓宗道言:『本部近編成《元祐會計錄》。大抵一歲天下所收錢穀金銀幣帛等物,未足以支一歲之出。臣等願明敕本部,隨事看詳,量加裁損。二聖以身率之,大臣以身先之,則誰不信伏?』貼黃:『乞降朝旨,令本部裁減浮費。前後所減三十餘事,率皆浮費之小者,已約及二十餘萬貫。』詔戶部取索應幹財用,除諸班、諸軍料錢衣糧、賞給特支依舊外,其餘浮費,並行裁省,節次以聞。御史中丞李常言:『先帝以人吏無祿爲不足以責其廉,遂重其罰而祿之。向已命官覈實汰冗。請督責成書。』詔門下中書後省疾速立法。甲寅,太皇太后詔曰:『吾今自以眇身率先天下,今後每遇聖節、大禮、生辰,合得親屬恩澤,並四分減一。皇太后、太妃准此。』

己巳元祐四年春正月甲申,左司諫韓川爲集賢校理、權發遣棣州,以數言胡宗愈不聽故也。己亥,詔罷回河及修減水河。

二月甲辰,司空、同平章軍國事呂公著卒,贈太師、申國公,諡正獻。公著識慮深敏,量閎而學粹,苟便於國,不以私利害動其心。與人至誠,不事表襮,其好士樂善出於天性,士大夫有以人物爲意者,必問其所知,與其所聞相參核,以待上求。神宗嘗謂執政曰:『呂公著之於人才,其言不欺,如權衡之稱物。』上前議政事盡誠去飾,博取衆人之善以爲善,至其所當守,毅然不可回奪也。壬戌,御邇英殿,召講讀官講《尚書》,讀寶訓。司馬康講《洪範》至『義用三德』,上問曰:『只此三德,爲更有德?』康對曰:『皋陶所陳有九德,如柔而立、剛而塞、強而毅之類是也。』先是,上恭默未言,起居舍人王巖叟喜,聞德音,因欲風諫,退而上言:『陛下既能審而問之,必能體而行之。三德者,人君之大本,得之則治,失之則亂,不可須臾去者也。三數雖少,推而廣之,足以盡天下之要。陛下誠能用以修己安人,則堯舜三代之盛可坐致也。』己巳,知鄧州蔡確爲觀文殿大學士,餘如故。

三月甲戌,蘇頌等奏:撰進漢唐故事,分門增修。詔以《邇英要覽》爲名。劉安世言:『自去年四月以後,凡十八次疏論列胡宗愈罪狀,未睹施行。』又以狀申三省,乞將所奏請付外施行。己卯,尚書右丞胡宗愈爲資政殿學士、知陳州。詳定製造水運渾儀所奏:『宋以火德王天下,所造渾儀,其名水運,甚非吉兆。』詔以元祐渾天儀象爲名。劉安世言:『去冬迄春,雨雪愆期,夏苗將槁,秋種未布。伏望特罷宴樂,以示閔雨之意。』丁亥,詔罷春宴。蘇軾爲龍圖閣學士、知杭州[3],從軾請也。既逾月,軾言:『臣近以臂疾堅乞一郡,但謂朝廷哀憐衰疾,許從私便。及出朝參,乃聞近日臺官論奏臣罪狀甚多,而陛下不肯降出。伏望聖慈盡將臺諫官章疏降付有司,今盡理根治,所貴天下曉然知臣有罪無罪,不是陛下屈法庇臣,則雖死無所恨矣。夫君子之所重者,名節也,故有捨生取義、殺身成仁、可殺不可辱之語。而爵位利祿,蓋古者有志之士所謂鴻毛敝屣也。人臣知此輕重,然後可與事君父。』辛卯午時,有流星出自東北方,向西北方急流,至濁沒。

夏四月癸卯,給事中趙君錫奏:『蘇軾乞外任,遂除杭州。軾之丈追攀六經,蹈藉班、馬,知無不言,故壬人畏憚,爲之銷縮,公論倚重,隱如長城。使之在朝,用其善言,則天下蒙福;聽其讜論,則聖心開益;行其詔令,則四方風動。伏望收還軾所除新命,復留禁林,仍侍經幄。』戊申,詔:『應進士不兼試詩賦人,許依舊法齲應於本經外增治一經,增試一場;《論語》、《孟子》分兩場試。』壬子,先是,知漢陽軍吳處厚言:『蔡確昨謫安州,不自循省,包蓄怨心,作《夏中登車蓋亭絕名》十篇,內二篇譏訕尤甚。其詩云:「矯矯名臣郝甑山,忠言直節上元間。釣臺蕪沒知何處,嘆息思公俯碧灣。」右譏訕朝廷,情理切害。按唐郝處俊封甑山公,上元初,高宗多疾,欲遜位武后,處俊諫曰:「昔魏文帝著令,不許皇后臨朝。

今陛下奈何欲身傳位天后乎?」由是事沮。臣竊以太皇太后垂簾聽政,蔡確不思於它而思處俊,此其意何也?又云:「喧豗六月浩無津,行見沙洲東兩濱。如帶溪流何足道,沉沉滄海會揚塵。」言海會有揚塵,時人壽幾何,尤非佳語。滄海揚塵事,出葛洪《神仙傳》,此乃時運之大變,不知確吟詩託意如何?』詔令蔡確開具因依,實封聞奏,乃令委知州錢景陽繳進蔡確元題詩本。戊午,禮部言:『經義、詩賦,進士聽習一經,第一場試本經義二道、《論語》或《孟子》義一道,第二場賦及律詩一首,第三場論一首,第四場子史時務策二道。經義進士並習兩經,以《詩》、《禮記》、《周禮》、《左氏春秋》爲大經、《周易》、《公羊》、《穀梁》、《儀禮》爲中經。願習二大經者聽,即不得遍佔兩中經。其治《左氏春秋》者,不得以《公羊》、《穀梁》爲中經。第一場試本經義三道、《論語》義一道,第二場本經義三道、《孟子》義一道,餘如前。並以四場通定高下去留,不以人數多寡,各取五分,即零分及元額解一人者,聽取辭理優長之人。』從之。丙寅,詔兗州至聖文宣王廟置教授一員。

五月辛未,著作郎範祖禹爲右諫議大夫兼侍講。祖禹上言:『古先明王欲治天下,先正其本,在於人君一心而已。天下治亂出於君心,君心一正,則萬事無不正。若皇帝聖心曉然,明於邪正是非,它日衆說不能惑,小人不能進,則萬事定矣。』癸酉,御史中丞李常爲兵部尚書,盛陶爲太常少卿,中書舍人曾肇爲給事中。常與陶皆坐不言蔡確也。右司諫吳安詩論肇教彭汝礪救確而不自言,其奸乃過於汝礪,肇尋亦坐左遷。辛巳,詔蔡確責授左中散大夫,守光祿卿、分司南京。丙戌,蔡確既責,梁燾、吳安詩、劉安世以爲責輕,傅堯俞、侍御史朱光庭相繼論列。範祖禹言:『確之罪惡,天下不容。伏乞處以典刑,重行竄謫。』獨範純仁、王存以爲不可。純仁上疏雲:『陛下臨御以來,政化清明如青天白日,無輕氛薄翳;道德純備如精金美玉,無纖瑕小疵。今以一蔡確之故,煩朝廷行稀闊之刑,天下久安,人所罕見。必生疑駭。』丁亥,詔蔡確責授英州別駕、新州安置。呂大防及劉摯等初以確母老,不欲令過嶺,太皇太后曰:『山可移,此州不可移!』大防等遂不敢言。純仁退,謂大防曰:『此路荊棘七八十年矣,奈何開之?吾儕政恐亦不免耳。』李常罷新除兵部尚書,出知鄧州,坐不言蔡確,爲諫官所攻也。彭汝礪依前朝奉郎[4]、知徐州,坐營救蔡確,並不草確與盛陶等責詞,故黜之。曾肇爲寶文閣待制、知穎州,亦坐諫官有言也。是日,詔丁憂人邢恕候服闕日,落直龍圖閣,降授承議郎、添差監永州在城鹽倉兼酒稅。先是,恕自襄州移河陽,專抵鄧州見蔡確,相與謀日者所造定策事。及司馬康赴闕,恕特詔康道河陽,因勸康作書稱確,爲它日全身保家之計。康與恕同年登科,又以恕出其父光門下,信之,作書如恕言。恕本意必得康書者,以謂司馬光之子云爾,則確定策事可取信於世。既而梁燾自潞州以左諫議召,恕亦要燾出河陽,既至,恕連日夜論確定策功不休,且以康與確書爲證,燾不悅。會吳處厚奏確詩,燾因是遂與劉安世等共請誅確。確既貶竄,恕亦坐責。康初欲從恕招,邵雍之子伯溫謂康曰:『公休除喪未見君,不宜先見朋友。』康曰:『已諾之矣。』伯溫曰:『恕傾巧,或以事要休公,公休若從之,則必爲異日之悔矣。』公休,康字也。及燾等論確、恕罪,亦指康書。詔令康分析,康乃悔之。梁燾言:『範純仁無愛君報國之誠,有挾邪朋奸之跡。近者蔡確怨望作詩,乃出死力以主張,文奸言以辨解。』劉安世言:『範純仁略無經國之志,惟有朋奸之心,顯助奸慝,極力救解。』吳安詩言:『王存亦嘗助純仁救蔡確。今純仁理當黜罷,王存亦不可獨免。』

六月甲辰,宣制,以範純仁依前官爲觀文殿學士、知潁昌府。王存爲端明殿學士、知蔡州。太皇太后曰:『諫官言純仁黨確,則恐不然,但所見偏繆耳。』又曰:『王存殊無執守,前日爲範純仁所目,便留身同救蔡確。』

邵伯溫論曰:『公卿大夫當知國體,以蔡確奸邪,投之死地何足惜?然嘗爲宰相,當以宰相待之。範忠宣公有文正公餘風,知國體者也,故欲薄確之罪。言即不用,退而行確詞命,然後求去,君子長者仁人用心也。確死南荒,豈獨有傷國體哉?劉摯、粱燾、王巖叟、劉安世忠直有餘,然疾惡已甚,不知國體,以貽後日縉紳之禍,不能無過也。一吳處厚,以前宰相詩爲譏謗,非所以厚風俗,罪之可也。蔡確故人臣,不可以愧其心可也。朝廷當治確及其黨妄貪定策之功,使誣罔之跡曉然,以詔天下後世,罪其造謀者可也,詩不當罪也。嗚呼!紹聖初,亦賢者可以有爲之時也,而用章惇之兇暴,蔡卞之奸邪,一時輕躁險薄之徒皆進,使宣仁被謗,哲宗致疑,離間骨肉,禍患幾五十年不解,卒致邊境之亂,悲夫!

丙午,翰林學士許將爲尚書右丞,戶部尚書韓忠彥爲尚書左丞,籤書樞密院事趙瞻爲同知樞密院事。蘇轍爲吏部侍郎,後三日,改翰林學士。

秋七月乙亥,知樞密院事安燾以母喪去位。著作佐郎兼侍講司馬康言:『王者以民爲天,民以食爲天。乘今秋熟,令州縣廣糴民食,所餘悉歸於官。今冬來春令饑民就食,俟鄉土豐穰,乃還本土。』劉安世等言:『利民之法,無善於常平。伏望取今日已前應幹常平敕令,專委戶部刪爲一書。見在常平錢,乘今秋豐稔之時,令五路糴粟。』範祖禹言:『若止以常平錢取糴,亦恐未廣。祖宗置內藏庫,本以備軍旅非常之用。仁宗嚐出錢一百萬以助常平糴本。』詔戶部指揮諸路提刑司下豐熟州縣,依條量添錢廣行收糴。

八月壬寅,吏部言:『縣令罷任,委知州、通判考察課績,以德義、清謹、公平、勤恪爲四善,治事之最、勸課之最、撫養之最分三等,及七事爲上,五爲中一,餘爲下,次月申監司類聚。

每半年一次同行審覆。若有能否尤著者,別爲優劣等,知州除太中大夫、觀察使以上及二京留守、安撫使、鈐轄不考察外,其餘並委監司依此考察。』從之。詔郡縣考課優等人,令三省考察任使。從梁燾請也。已未,詔輔臣分詣諸宮寺祈晴。

九月辛巳,大饗明堂,大赦天下。劉安世言:『祖宗之朝,所以擇監司之意甚謹,嚴考績之制甚詳。嘗考《唐六典》,監察御史之職,掌分察百僚、巡按郡縣。是御史非特糾尚書六司之過失,而亦按治諸路也。慾望以天下諸路分隸六察,間遣巡行,按其功罪。』

冬十月戊申,蘇轍奏神宗皇帝御製集九十卷。詔於寶文閣收藏。癸丑,上御邇英閣,召講讀官講三朝寶訓。終,侍讀蘇頌等奏曰:『陛下勤求治道,仰法祖宗,臣等不能發明。上資聖鑑。』上遣內臣宣答曰:『祖宗治道,茲有本原。逮此終篇,悉資開發。頌等稽首稱謝。』

十一月壬申,給事中範祖禹言[5]:『臣今領工房,伏見朝廷應副修河司須索功費漸大,枉費財力,有害無利。』因具河不可回之理二條,不可回及不必回之事二十條。先是,梁燾、劉安世進對延和殿,太皇太后令具可用臣僚姓名進入,於是燾、安世共奏:『吏部尚書傅堯俞素有德行,衆人推服,凝重有守,得大臣體。翰林學士承旨蘇頌學問該博,練達典故,神宗朝任知制誥,以不草奸人李定爲御史詞落職歸班,遂有重名。伏望聖慈早賜詢考。』癸未,孫固爲光祿大夫、知樞密院事,劉摯爲守門下侍郎,傅堯俞爲守中書侍郎。知杭州蘇軾言:『浙西艱食無甚,今歲兩浙水鄉種麥絕少,深恐來年必有饑饉盜賊之憂。轉運司上供額斛及補填舊欠共一百六十餘萬碩,乞且起一半或三分之二。』詔許留上供米三之一,由是米不翔貴。復得賜度牒百道易米以救飢者,明年方春,即減半價糶常平米,又作飦粥藥劑,活者甚衆。杭本江海之地,水泉鹹苦,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作六井。及白居易復浚西湖,放水入運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頃。然湖水多葑,至是,湖中葑田積二十五萬餘丈而水無幾,而六井亦幾廢。軾始至,浚茆山、鹽橋二河,以茆山一河專受江潮,以鹽橋一河專受湖水,以餘力復治六井,民稍獲其利。軾曰:『若取葑田積之湖中爲長堤,以通南北,則葑田去而行者便矣。』乃取救荒之餘復請於朝,得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楊柳於其上,望之如畫圖,杭人名之『蘇公堤』。

十二月,劉安世言:『臣前月末聞權罷講筵,意謂將有燕享。今復半月,講臣久不得望清光。乃者民間喧傳禁中見求乳母,乃謂陛下稍疏先王之經典,浸近後庭之女寵。此聲流播,實損聖德。』先是,範祖禹上疏:『陛下未建中宮而先近幸左右,好色伐性,傷於太早,有損聖德,不益聖體。』又上疏太皇太后:『外議籍籍,皆謂皇帝已近女色,後宮將有就館者。

有識聞之,無不寒心。今聖心已有所知,雖不能防於未形,猶可以止其將然。俟中宮既建,然後漸廣繼嗣之路,則陛下亦可以不勞聖慮矣。』它日呂大防奏事,太皇太后詰曰:『劉安世有文字言禁中求乳母事,此非官家所要,乃先帝一二小公主尚須飲乳也。官家常在老身榻前閣內寢處,宜無此。可說與安世,令休入文字。』其後章惇爲宰相,上語惇曰:『元祐初,太皇太后遣宮嬪在朕左右者凡二十人,皆年長。一日,覺十人者非素使,令頃之十人至。十人還,復易十人去,其去而還者皆色慘沮,若嘗涕泣者,朕甚駭,不敢問。後乃知因劉安世等上疏,太皇太后詰之。』惇與蔡卞謀誣元祐大臣嘗有廢立議,指安世、祖禹言爲根,二人遂得罪幾死。

校勘記

[1]共知 原脫『共』字。據《長編》卷三九四補。

[2]庚子 《長編》卷四一三事在本月辛丑。

[3]『蘇軾』以下,《長編》卷四二四在本月丁亥。

[4]朝奉郎 原作『朝奏郎』,據文意改。

[5]十一月 原作「十二月氣據《長編》卷四三五改。

宋史全文卷十四

宋徽宗

庚辰元符三年正月己卯,夜漏未盡,宰臣、執政會門下省,黎明,詣內東門,宣召入會通門。至福寧殿,皇太后曰:『大行皇帝無子,天下事須早定。』惇厲聲曰:『在禮律,當立同母弟簡王。』皇太后曰:『神宗皇帝諸子,申王雖長,緣有目疾。次即端王,當立。』惇又曰:『論長幼則申王爲長,論禮律則簡王當立。』皇太后曰:『俱是神宗之子,豈容如此分別?於次端王當立。』徽宗乃即皇帝位。詔皇太皇權同處分軍國事,詔大行皇帝皇后號元符皇后。

二月,吏部侍郎徐鐸知貢舉,給事中趙挺之、寶文閣待制何執中、起居郎吳伯舉同知貢舉。知開封府吳居厚因奏對言:『陛下即政之初,京師有妄議朝政者,當行止絕。乞增置邏者。』上曰:『及朕躬否?』居厚曰:『雖不敢指斥,然傳播朝廷升黜將大有更張,其語不根。』上曰:『如及朕躬,容朕修剩』居厚慚謝而退。曾布因言:『青唐之事,全是章惇力主此議。紹聖以來,措置邊事,無不如意。臨了作此一事,至今狼狽,了當不得。』壬寅,大行皇帝殯於福寧殿之西階。甲辰,太后曰:『皇帝年長聖明,本不須同聽政,但以再三不得已從所請。比俟殿殯,便欲退處。今至祔廟,亦黽勉也。先丞相最被遇真皇,先一年甍,不及策立仁宗。相公等必知先丞相事業。舊嘗見父言慈聖盛德,然還政亦差遲,至今記得此語,以此不遑自安如此,庶幾不違父教,不辱先相門風。又欲諺雲:「彼殺不如自殺,不成再待他時。」教他人有言語後還政,何如先自處置爲善。』衆皆稱頌。已酉,知南安軍邢恕爲龍圖閣待制、知定州。詔以新除吏部尚書韓忠彥爲門下侍郎,新除資政殿學士黃履爲尚書右丞。忠彥陳四事以裨新政,其一廣仁恩,其二辟言路,其三去疑似,其四謹用兵。詔管勾御藥院郝隨、劉友端與外任宮觀,以近年禁中修造華飾過當故也。癸亥,復範純仁、劉奉世、呂希純、王覿、吳安詩、韓川、唐義問並分司南京。純仁光祿卿,居鄧州;奉世少府監,居光州;希純少府少監,居唐州;覿光祿少卿,居和州;安詩少府少監,居灃州;川少府少監,居隨州;義問屯田員外郎,居安州。又詔呂希哲管勾明道觀,呂希績管勾崇福宮,呂陶提舉玉局觀,蘇軾移廉州,蘇轍移永州,劉安世移衡州,秦觀移英州,程頤移峽州,鄒浩監袁州酒稅,黃庭堅添差監鄂州在城酒稅。

三月,權發遣洺州龔夬爲殿中侍御史[1],權發遣衛州陳瓘爲左正言,添差袁州酒稅鄒浩爲右正言。用曾布、韓忠彥、黃履所薦也。上極稱浩,且謂布曰:『浩擊章惇文字待降出。』布因言:『言路得人,中外執不鼓舞?唯章惇、蔡卞不樂爾!』庚寅,敕下禮部,放正奏名進士李釜以下五百六十一人,第一、第二等賜及第,第三、第四等賜出身,第五等賜同出身。辛卯,詔:『太史前告天將動威,日有食之,期在正月,變異甚鉅,殆不虛生。應中外臣僚以至民庶,各許實封言事;在京於合屬處投進,在外於所在州軍附遞以聞。』丙申,章惇上大行皇帝陵名曰永泰陵。詔恭依。

夏四月朔,日有食之,百官守局。日官言:『辰初食西北四分。』至巳五刻而復。新知太原府蔡京依前翰林學士承旨。是日,曾布再對,力陳:『京、卞懷奸害政,羽翼黨援,佈滿中外,善類義不與之並。若京留,臣等必不可安位。』上慰諭曰:『無他,皇太后但且欲令了史事。以神宗史經元祐毀壞,今更難於易人爾。』曾布獨對,上曰:『對事已百餘軸,盡言章惇於定策之際罪惡固不待言,蔡卞陰狡害政,紹聖以來,傷害人物,多出於卞,其罪更大於惇。』

布曰:『陛下分別忠邪如此,則臣雖退歸山林,死亦瞑目。』至簾前,亦具以此陳之。後三日,上又曰:『言惇、卞者已二三百軸。』庚戌,以皇長子生,輔臣稱賀。月犯東鹹。丙辰,熒惑犯填。丁巳,詔:『天佑予家,挺生上嗣。國有大慶,賚及多方,解網恤辜,何俟終日?範純仁下項官與宮觀差遣,外州軍任便居祝』中丞安惇罷知潭州。先是,陳瓘言:『陛下欲開言路,首還鄒浩,取其有既往之善,可謂得已試之才。安惇尚緣往事,論浩罪惡,欲寢已成之命,自明前舉之當。其說以爲先朝之事,且當遵承,國是所繫,不可輕改。豈有事事不改而可以謂之善繼,天下皆非而可以執爲國是乎?鄒浩既來,惇可去矣。』惇聞瓘章已出,亦自請去,故有此命。瓘又言:『國是之說,孫叔敖戰國一時之事,然其言曰「夏桀、商紂不定國是」,而以合其取捨者爲是,不合其取捨者爲非,則是孫叔敖之意,亦不敢以取捨之私而害天下之公,是非也。』因錄國是故事上之。

《講義》曰:國論之無所主,非也;國論之有所主,亦非也。國無定論固不可以爲國,然使其主於一說,則人情視此以爲向背,人才視此以爲去就,人言視此以爲是非,上之政令、下之議論皆遷就而趨之,甚矣國是一言之誤國也!失國以爲是,即人心之所同是也,又安有衆之所非而自以爲是,使人皆不得於國是之外者?此特孫叔敖之妄論唐虞三代,孔孟之明訓初無是也。秦漢至五代,其言未嘗用也。本朝自建隆至治平,其說未嘗有也。自熙寧王安石始有是論。而紹聖之蔡卞、崇寧之蔡京,皆祖述其說而用之。熙寧以通變爲國是,則君子爲流俗矣;紹聖以紹述爲國是,則嶺海之間皆逐臣矣。蔡京之國是,又爲豐亨豫大之說而已,則立黨石,刻黨碑,凡所託以害君子者,皆以國是藉口,曰:『此神考之意,安石之說也。』縉紳之禍多歷年所,豈非一言可以喪邦乎?陳瓘言:『陛下改用大臣,明示好惡,卞則安坐而不動,惇則備禮以求去。立其私說,變亂名實,爲國政之害,大者有三,一則以繼述神考爲名,違其說者謂之不孝,而實有負誣之心;二則以厚於先帝爲名,違其說者謂之至薄,而實有輕欺之意;三則假經義之糟粕,竊安石之緒餘,依語而行,蔽惑上下,謀發於蔡卞之心,事成於章惇之手,脅持上下,果斷必行。

此二人者,外示睽間而心不相忘,有急則相應,自然必致之理也。』五月,貶濰州團練使、前知湟州王贍爲諸衛將軍、房州安置。姚雄奏稱:『青唐邈川始因王贍貪功生事,招誘羌酋,收復窮遠之地,費財勞師,連歲不解。』上疑貶贍太輕,太后曰:『自此必寧靜矣。』癸酉,詔:『近經登極大赦及累降赦宥,中外臣僚無不甄敘,唯瑤華廢后未復位號,理所未安。令三盛樞密院同詳議聞奏。』乙亥,瑤華以犢車四還禁中,至內東門,皇太后遣人賜以冠服,令易去道衣乃入,中外聞者莫不歡呼。丙子,制:廢后孟氏可復爲元祐皇后。上諭曾布、蔣之奇曰:『臺諫攻蔡卞已十餘章,如何得卞知,令自圖去就?』皆莫敢對。上曰:『只說與章惇,則卞自知矣。』惇欲召吳伯舉往諭之。己卯,共奏遣伯舉。上遣伯舉諭旨。卞遂草表乞宮觀。布又言:『卞之去固已定,然外議皆以京進爲憂。』上默然。忠彥翌日留身,具道京不可進。上曰:『本無用之之意,但於簾前更開陳。』太后曰:『相公第安心,必無此。』忠彥退,以語同列,皆相處。已醜,詔追覆文彥博等官。辛丑,月犯昴。是日,龔夬論蔡京,詔送三省訖,不行。韓忠彥曰:『上恐人言未已,兼來者必紛紛也。』甲午,陳瓘上殿,再論章惇,又論蔡京罪狀。上以爲京與卞不同。瓘極陳,乃稍然之。

六月癸卯,月犯熒惑。丁未,制曰:『龍圖閣待制邢恕操心傾危,雅意傅會,造爲光語,上累宣仁,使光、公著被兇悖之名,蒙竄殛之罪,欺天誤國,職爾之由。今朕既申彼之冤,還其爵秩,則爾罪惡,何詞以逃?可依前官守少府少監、分司西京,均州居祝』曾布言:『元祐之人憤嫉熙寧、元豐之人,一切屏斥,已失之偏。紹聖用事者又深忿元祐之人,故竄斥廢黜,無不過當,其偏則又甚矣。今日陛下欲以大中至正之道調一兩黨,則但當區別邪正是非,處之各得其所,則天下孰敢以爲非者?臣累聞聖諭,及皇太后亦曾宣諭,亦謂是者則用,不是者則不用,更不必分別此時彼時。若人臣皆能體此意,則無不當矣。』

秋七月己巳,熒惑歷氐星,犯房星;太白犯角距星。範純仁爲觀文殿大學士、中太一宮使。蓋將以爲相也。時純仁在南京已病矣。辛未,熒惑在房、心之間。壬申,以皇太后罷同聽政,族屬、姻戚遷秩命官者幾三十三人。豐稷、陳師錫言:『仁宗問輔臣:「或謂先朝詔令不可輕改,信然乎?王曾曰:「此險人惑上之言也。鹹平中刪太宗詔令十存一二,去煩密之文以便於民,何爲不可?」仁宗然之。由是觀之,朝廷之法,消息盈虛,與時偕行,何常之有?哲宗親政,召章惇爲宰相,惇用羣小,合奸謀害元祐忠賢司馬光、呂公著等,變亂神考法度謂之不忠,不能紹述謂之不孝,以此激怒先朝,此王曾所謂險人惑上之言也。惇編類臣寮章疏,擇其切直不諱之言謂之訕上,謂之指斥。臣觀《書》,見禹戒舜曰:「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周公戒成王曰:「無若商王紂。」亦可謂之訕上乎?亦可謂之指斥乎?惇又以章疏語言不足爲大惡,乃持文及甫、邢恕之私言,輒誣光等謀廢立爲不軌,無狀可按,無跡可尋,一切以意爲之。惇當國七年,竊持威柄,禍福天下,勇於害賢,敢於殺人,臨大變,訂大事,包藏陰謀,發爲異議,陛下尚優容之乎?祖宗怒惇久矣,今付陛下震之。上帝怒惇久矣,今命陛下誅之,陛下何憚而不果邪?』己卯,熒惑自房、心之間上行;月犯天陰。

八月乙未朔,祕書少監鄧洵武爲國史院編修官,從蔡京之薦也。給事中葉濤、龔原相繼駁奏。陳瓘言:『近言山陵使章惇奉使無狀,以致哲宗大升舉陷濘不前[2]。乞依唐李珏故事,先次行遣。』未蒙施行。丙申,太白犯亢。

九月甲子朔,左僕射章惇上表乞罷政,詔答不允。上謂輔臣曰:『朕不欲用定策事貶惇,但以扈從靈駕不職坐之。餘事候有人理會,別議行遣。』韓忠彥曰:『例當放辭謝。』上曰:『不必,爾令庭下辭謝而去可也。』庚辰,詔:『陳瓘輕言皇太后尚預國事,其言虛誕不根,送吏部。』辛巳,添差監揚州糧料院。癸未,月入井。甲申,知江寧府蔡卞落職,提舉洞霄宮。龔夬言:『蔡京與卞表裏相濟,天下共知其惡,播於民謠,雲「二蔡二惇,必定沙門。籍沒其家,禁錮子孫」。又云「大惇小惇,入地無門。大蔡小蔡,還他命債」。伏望博加採訪,以辨忠邪。』丁亥,瓘知無爲軍。時瓘已出國門,即露章辭免曰:『臣所望者,當以流竄蔡京爲急,不當以移臣差遣爲先也。』詔不許辭免。太白犯斗杓第二星。

冬十月丙申,蔡京知永興軍。上曰:『陳瓘極不可得。前日遣人送黃金百兩,瓘受賜泣下。』新知越州章惇潭州安置。徐勣爲制曰:『處心忮忍,賦性陰邪。凡陳開導之言,無非殺伐之事。陰挾仇怨,妄肆中傷。或稱謀危上躬,或託謗訕宗廟。擯除禁近,視若孤豚;排斥縉紳,棄如斷梗。投之荒裔,肯使生還?殺戮無辜,道路以目。』壬寅,知樞密院事曾布爲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戊申,月食畢。先是,曾肇進對,白上:『臣兄傳旨令草詔,戒內外以持大中至正之道。』上曰:『只是神宗法度當固守,人材則無彼此,惟是者用之。』肇對:『欲雲政無新舊,惟義理是守;人無彼此,惟賢材當用。』又曰:『陛下當先分別君子小人,然後可行大中至正。若君子小人未分別,則中正之道恐未易行。』上頷之而已。

十一月癸亥朔,右正言陳祐言:『知大名府林希以黨附權要託意詞命,陷害元祐臣僚。

所草呂大防責詞,皆務求合章惇之意,肆言醜詆,不問是非,至有「老奸擅國」之語。』乙丑,詔希落端明殿學士、知揚州。庚午,詔自來年正月一日,改爲建中靖國元年。或謂建中乃唐德宗奉天時年號,上曰:『梁末帝禪位,年號太平,太宗不以爲嫌也。』陳次升言:『蔡卞備位兩府,陰肆奸謀,竊弄賞罰,專報恩讎。人有譽其妻父之美者,極力主張,置之顯要。如有議其妻父之短者,指爲誹謗宗廟,置之深刑,時人目爲「笑面夜叉」。』壬申,蔡卞降中大夫,依前分司,移池州居祝十二月,月犯司怪。

辛巳建中靖國元年春正月癸亥,流星自西南入尾,抵距星,其光燭地。範純仁卒。遺表言:『伏願陛下清心寡慾,約已便民。達孝道於精微,擴仁心於廣遠。深絕朋黨之論,詳察邪正之歸。』又言:『若宣仁誣謗之未明,致保佑之憂勤不顯。本權臣務快其私忿,非泰陵實謂之當然。』又言:『臣所重者,陛下上聖之資;臣所愛者,宗社無疆之福。苟斯言之可採,則已死而猶生。〗上聞訃痛悼,賜其墓碑曰『世濟忠直』。純仁性夷易寬簡,嘗曰:『吾平生好學,得之忠恕而已。』自爲布衣至宰相,廉儉如一,俸賜悉以廣義莊。前後任子恩,多先疏族。沒之日,幼子、五孫皆未官。曾肇嘗曰:『使純仁之言行於熙寧、元豐時,後必無紛更;盡用於元祐中,必無紹聖大臣讎復之禍雲。』任伯雨言:『去年四月朔、今年正月朔莫夜,赤氣起於北方,光焰亙天,又有黑氣在下,漸衝西方,散而爲白。咎證之來,其異如此。伏願陛下用忠良,黜邪佞,正名分,殛奸惡,使陰邪小人無得生犯上之心,則變異之起可轉爲休祥矣。』己巳,月犯星。甲戌,皇太后崩於慈德殿。丁丑,祔葬永裕陵,諡曰欽聖憲肅皇后。趙挺之爲御史中丞。任伯雨言:『挺之始因章惇進,既諂事蔡卞。及卞黜責,又諂事曾布,出入門下,殆無虛日,故士論以其觀望陰詐,號爲「移鄉福建子」。伏乞特加審察其言。』是月甲戌,遼國主道宗耶律洪基卒,延禧即位,號天祚。改壽昌七年爲乾統元年。

二月己亥,月犯鉞。癸卯,月犯軒轅右角。丁巳,詔潭州安置章惇責授雷州司戶參軍、員外置。先是,左正言任伯雨言:『章惇迷國罔上,毒流縉紳。又風聞敵使言:敵主去年喫食次,聞中國貶黜章惇,敵主不覺放匕箸,跳起曰:「甚好。甚好!南朝錯用此人。」敵使又曰:「何故只如此行遣?」以此觀之,惇之姦凶,不獨孟子所謂「國人皆曰可殺」,雖四海九州、夷狄蠻貊,莫不以爲可殺也。』三月戊寅,知無爲軍陳瓘爲著作佐郎、實錄院檢討官,吏部員外郎晁補之爲禮部郎中,仍兼檢討官。先是,提舉實錄院韓忠彥奏陳瓘、晁補之皆有詞學,堪備史職,故有是命。陳瓘奏:『伏聞王安石《日錄》乃人臣私錄之書,非朝廷之典冊也。自紹聖以此書降付史院,往往專據此書追議刑賞,奪宗廟之美以歸故臣,建掌書之官以修私史。考之往古,並無此例。所有紹聖神宗實錄,願詔史臣別行刪修,以成一代不刊之典。』任伯雨居言職僅半歲,所上一百八疏,皆系天下治亂,關宗社宮禁者,細故不論也。曾布方用事,伯雨謀擊之,布覺,乃先罷伯雨言職、知虢州。

夏四月辛卯朔,以太史言日當食,是日雲陰,太史奏:『不見所食之分。』太常博士江公望爲左司諫,爲上力陳堯舜之道,且言:『願陛下不畏多難,而以無難爲憂;不矜無過,而以改過爲美。』

五月辛酉朔,大雨雹。是夕,填犯氐。

六月壬寅,集禧觀災。甲辰,陳祐通判滁州。翌日,曾布宣押視事,右司諫江公望對,遽曰:『陛下臨御以來,易三言官,逐七諫臣,非天下所期望。』先是,祐因進對,上謂曰:『凡有公事,宜與江公望議論了乃來。』祐見公望,公望曰:『榻前一磚之地,是人臣對君父極言天下事去處。惟上不欺天,中不欺君,下不欺心,則可免戾。人各有知見,不必同,惟不可傅會。』

秋七月辛酉,江公望言:『訪聞蔡王府吏相告,有不順之語浸淫,恐及蔡王。伏望陛下勿以曖昧無根之言而加諸至親骨肉之間。』詔江公望罷左司諫、知淮陽軍。蘇軾卒。

八月甲寅,三省進呈右司員外郎陳瓘上曾布書:『瓘聞古之賢未嘗無過,尊私史而壓宗廟,緣邊費而壞先政,此二者,閣下之過也。違神考之志,壞神考之事,此二者,天下所共知而聖主不得聞其說,矇蔽之患,孰大於此?』詔陳瓘與知州差遣。乙卯,陳瓘知泰州[3]。

十一月庚辰,冬至,合祭天地於圜壇。壬午,曾布獨留,進呈內降起居郎鄧洵武所進愛莫助之圖,其說以爲:『陛下方紹述先志,羣臣無助之者。』上曰:『洵武言非相蔡京不可。』

布雲:『洶武所陳既與臣所見不同,自不當議。乞納下。』明日,遂改付溫益,欣然奉行,乞籍記異論之人。於是上決用京矣。

壬午崇寧元年閏六月壬戌,錢通言:『曾布呼吸立成禍福,喜怒遽變炎涼。鉤致齊人之窾言,欲破紹聖之信史。』於是布連抗章乞罷。佈於元符末,欲以元佑兼紹聖而行,故力排蔡京。崇寧初,知上意有所向,又欲力排韓忠彥。無何,京爲左丞,大與布乖。

《講義》曰:人皆以建中靖國爲更化之時,而不知紹述之詔已下於元符之末,而禁中之意,曾布、蔡京已知之。布在熙寧之時則附會安石、惠卿之議,至紹聖之時,乃詭請薦陳瓘,張庭堅輩,又請毋毀光、公著碑。至建中之時,初知上有消朋黨之意,乃排蔡京而主元祐。及知上有紹述之意,則排忠彥而主紹述,甚至蔡京者,其奸又過於布,在熙寧則奉行熙寧之法,在元祐則奉行元祐之法,在紹聖則奉行紹聖之法,國論三變,而蔡京亦與之俱變,此小人不足責,而引用小人,自安石始。然安石之心與章子厚不同,章子厚之心與蔡京諸人不同。蓋安石之法猶出於所學,章子厚之法特託安石以報私怨耳。至蔡京,則又託紹述以奉人主之侈心耳。愈變愈下,所以致中原之禍也。

新知越州鄒浩爲衡州別駕、永州安置。壬午,中書檢會李清臣札子,臣寮言:『豐稷辭諫議,其意在譏切先帝。又張舜民辭謝言官,譏謗先朝。』奉聖旨:李清臣追貶武安軍節副,豐稷睦州安置,舜民商州安置。

秋七月,陳次升落修撰、知萊州。戊子,左丞蔡京右僕射兼中書侍郎。甲子,詔:『治天下者,以立政訓迪爲先;篤孝思者,以繼志述事爲急。損益之間,理宜稽考。宜如熙寧置條例司體例,都省置講議司,差宰臣蔡京提舉,遴揀乃僚,共議因革。』

九月丁酉,錢通言:『曾布力引韓忠彥、李清臣、豐稷、曾肇之徒鱗集於朝,忠彥引陳瓘、龔夬,曾布引陳次升、李清臣、豐稷合黨締交,欲變亂當時策立事實,以誣毀哲廟。』布降中大夫分司南京,忠彥崇福宮,清臣追貶雷州司戶,肇靈仙觀、嶽州居住,稷道州別駕、台州居祝瓘、夬並追毀出身已來文字編管,瓘袁州,夬房州,閻守勤舒州安置。

十月甲寅,臣寮言:『任伯雨、陳次升其惡不在瓘、夬之下。哲廟升遐之初,曾布遣子紆、婿吳則禮往來閻守勤、裴彥臣之家密傳信息。張庭堅力詆瑤華爲非辜,而器鄒浩之直。』

詔任伯雨、張庭堅併除名勒停編管,紆、則禮並勒停,永不收敘,次升靈仙觀、亳州居祝壬申,錢通、石豫、左膚言:『朝廷行遣韓忠彥、李清臣、黃履爲請復元祐皇后事,並後匹嫡,《春秋》議之。』甲戌,元祐皇后孟氏復居瑤華宮,忠彥降授大中大夫、懷州居祝是歲,賜邵武軍邵武縣唐太守歐陽祐民祠爲惠應廟。

癸未崇寧二年春正月乙酉,中書省檢會任伯雨、龔夬、陳瓘、陳祐、李涓、豐稷、張庭堅、江公望、張舜民奏。詔伯雨、瓘、夬、浩、涓、祐、庭堅、公望已上併除名勒停編管:伯雨昌化軍,瓘廉州,夬象州,浩昭州,涓澧州,祐復州,庭堅鼎州,公望南安軍;覿、稷、次升、瓘[4]、舜民併除名勒停居住:覿臨江軍,稷建州,次升建昌軍,瓘邵武軍,舜民房州。

三月癸卯,上御集英殿,賜霍端友以下五百三十八人上舍及上書正等人升甲,上書邪等人奏名黃定等十八人先次黜落。

四月乙亥,毀《東坡文集》、《唐鑑》、《馮子才文集》、《秦學士》、《豫章》、《三蘇文集》、《東齋記事》、《豫章書簡》、《湘山錄》、《眉山集》、《別集》、《坡詞》、《劉貢父詩話》、晁、張、黃先生文集、《秦學士文》。戊寅,臣寮言:『致仕程頤學術頗僻,素行譎怪。紹聖中,雖嘗明正罪罰,而元符之末,敘復過優。近日以入山著書爲名,切慮如野史小說之類,妄及朝政,欺惑後世。』詔頤追毀出身以來文字,其入山著書,本路監司覺察。

九月,鄧洵武言:『今吏部選人,自節、察、判以至簿、尉凡七等,造爲新名,爲承直郎、儒林郎、文林郎、從事郎、通仕郎、登仕郎、將仕郎。』詔從之。

甲申崇寧三年春正月辛巳,詔上書邪等人不許朝見、擅到闕下,仍不得在京居祝見任在京差遣人並放罷。

《講義》曰:此安石『人言不足恤』之遺患也。夫祖宗所恃以立國者,通下情、伸士氣耳,而忍戕其根乎?當元符末年,許人上書矣,未及一年,則籍元符上書班名。當崇寧五年,因彗星而求直言矣,未及一年,則論崇寧五年上書人罪。其迷國誤朝。一至於此!韓忠彥以一君子而對衆小人,雖柔懦不能大有所爲,然觀其乞罷編類局,使其志得行,亦不至於召靖康之禍也。

甲午,鴻臚寺丞蔡攸賜進士出身,爲校書郎。攸,左僕射京子也。甲辰,魏漢津言:『禹以聲爲律,以身爲度,用左中指三節三寸謂之君指,裁爲宮聲之管;又用第四指三節三寸謂之臣指,裁爲商聲之管;又用第五指三節三寸謂之物指,裁爲羽聲之管;第二指爲民,爲角;大指爲事,爲徵。得三指合之爲九寸,即黃鐘之律定矣。黃鐘定,餘律從而生焉。今欲乞請聖人三指爲法,先鑄九鼎,次鑄帝座大鐘,次鑄四韻清聲鍾,次鑄二十四氣鍾,然後均弦裁管,爲一代之樂。』

二月,臣僚上言:『章惇陰懷異志,內挾奧助,其謀詭祕,乃敢肆爲同胞之說。』詔:『章惇、王珪爲臣不忠,可別爲一籍,仍依元祐奸黨指揮施行。』始用魏漢津之說鑄九鼎。

三月辛丑,大內火。

夏四月甲辰朔,尚書省勘會黨人子弟,不問有官無官,並令在外居住,不得擅到闕下。

熒惑犯壘壁陣。月犯房上相。

五月己卯,守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蔡京爲守司空、行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封嘉國公。以撫定鄯、廓推賞也。

六月壬寅朔,詔熙寧、元豐功臣圖形於顯謨閣。癸卯,詔荊國公王安石配享孔子廟庭。

朱勝非曰:陳瓘上疏言:王安石塑像於學殿,方至尊拜謁先聖,本朝功臣坐視拜伏,傲慢不恭。自有天地以來,庠序規制,未有如此。安石自崇寧間配享孔子,列坐孟柯之次。靖康初論其非,自瓘始。

甲辰,迢元符末奸黨並通入元祐籍,更不分三等。應系籍奸黨,已責降人並各依舊除、今來入籍人數外,餘並出籍。今後臣僚更不得彈劾奏陳。令學士院降詔:元佑奸黨,文臣曾任宰臣執政官司馬光、文彥博、呂公著、呂大防、劉摯、範純仁、韓忠彥、曾布、梁燾、王巖叟、蘇轍、王存、鄭雍、傅堯俞、趙瞻、韓維、孫固、範百祿、胡宗愈、李清臣、劉奉世、範純禮、安燾、陸佃、黃履、張商英、蔣之奇;曾任待制已上官蘇軾、劉安世、範祖禹、朱光庭、姚勔、趙君錫、馬默、孔武仲、孔文仲、吳安持、錢勰、李之純、孫覺、鮮于侁、趙彥若、趙卨、王欽臣、孫升、李周、王汾、韓川、顧臨、賈易、呂希純、曾肇、王覿、範純粹、呂陶、王古、豐稷、張舜民、張問、楊畏、鄒浩、陳次升、謝文瓘、岑象求[5]、周鼎、徐勣、路昌衡、董敦逸、上官均、葉濤、郭知章、楊康國、龔原、朱紱[6],葉祖洽、朱師服;餘官秦觀、黃庭堅、晁補之、張耒、吳安詩、歐陽榮、劉唐老、王鞏、呂希哲、杜純、張保源、孔平仲[7]、湯馘、司馬康、宋保國、黃隱[8]、畢仲遊、常安民、汪衍、餘爽[9]、鄭俠、常立、程頤、唐義問、餘卞、李格非、陳瓘、任伯雨、張庭堅、馬涓、孫諤、陳郛、朱光裔、蘇嘉、龔英、王回、呂希績、歐陽中立、吳儔、尹材、葉伸、李茂直、吳處厚、李積中、商倚、陳祐、虞防、李祉、李深、李之儀、範正平、曹蓋、楊琳、蘇曬、葛茂宗、劉謂、柴袞、洪羽、趙天佐、李新、衡鈞、兗公適、馮百藥、周誼子丫孫琮、範柔中、鄧考甫、王察、趙峋、封覺民、胡端修、李傑、李賁、趙令疇、郭執中、石芳、金極、高公應、安信之、張集、黃策、吳安遜、周永徽、高漸、張夙、鮮于綽、呂諒卿、王貫、朱統、吳朋、梁安國、王古、蘇迥、檀固、何大受、王箴、鹿敏求、江公望、曾紆、高士育、鄧忠臣[11]、種師極,韓洽、都貺、秦希甫、錢景祥、周綽、何大正、呂彥祖、梁寬、沈千、曹興宗、羅鼎臣、劉勃、王拯、黃安期、陳師錫、於肇、黃遷、莫俠正[12],許堯輔、楊朏、胡良、梅君俞、寇宗顏、張居、李修、逄純熙、高遵恪[13]、黃才、曹盥、侯顯道[14]、周遵道[15]、林膚、葛輝、宋壽山[16]、王公彥、王交、張溥、許安修、劉吉甫、胡潛、董祥、楊瑰寶、倪直孺、蔣津、王守、鄧允中、梁俊民、王陽、張裕、陸表民、葉世英、謝潛、陳唐、劉經國、扈充[17]、張刷陳並、洪芻、周鍔、蕭刓、趙越、滕友、江洵、方適、許端卿、李昭圮、向圳、陳察、鍾正甫、高茂華、楊彥章、廖正一、李夷行、彭醇、梁士能;武臣張巽、李備、王獻可、胡田、馬諗、王履、趙希夷、任浚、郭子旆、錢盛、趙希德、王長民、李永、王庭臣、吉師雄、李愚、吳休復、崔昌符、潘滋、高世權、李嘉亮、王珫、劉延肇、姚雄、李基;內臣梁惟簡、陳衍、張士良、梁知新、李倬、譚扆、竇鉞、趙約、黃卿從、馮說、曾燾、蘇舜民、楊偁、梁弼、陳恂、張茂則、張琳、裴彥臣、李偁、閻守勤、王紱、李穆、蔡克民、王化基、王道、鄧世昌、鄭居簡、張祐、王化臣爲臣不忠。曾任宰臣王珪故,章惇。

秋七月乙亥,淮西提刑霍漢英言:『應天下蘇軾所撰碑刻,乞並令一例除毀。』從之。癸未,月犯建星。甲申,月犯牽牛、火星。戊戌,太白犯積薪。

八月壬寅朔,太白犯積屍氣。歲犯亢距星。丙辰,月食於室。

九月丙戌,月犯井。

冬十月辛丑朔,大雨,雹。己酉,詔翰林承旨張康國撰《景鍾銘》。景鍾者,魏漢津所鑄也。庚午,命刑部尚書管師仁重修神宗皇帝玉牒及看詳哲宗皇帝玉牒。

十一月,婺州教授葉夢得爲議禮武選編修官。蔡京責元祐人分三等定罪,蓋夢得及張浚明所建也。月入太微垣。庚寅,太白掩辰。丙申,祀昊天上帝於圜丘,以太祖皇帝配。

乙酉崇寧四年春正月丙申,知樞密院事蔡卞爲資政殿大學士、知河南府。

閏二月,歲犯鉤鈐。

三月戊辰朔,熒惑犯鉞。熒惑犯井矩星。熒惑入井。禮部言:常州進士孫天與言:『伏睹諸路州縣學校,春秋上丁釋奠,自先聖文宣王至於十哲,其餘古今宗公巨儒系享祀者計八十餘員,並未預祭。欲乞應諸學校每遇釋奠日,就先聖殿西廊隨例祭祀。』從之。戊午,蔡京言九鼎告成。詔於中太一宮之南爲九殿以奉安,名曰九成宮,中央曰帝鼐,北方曰寶鼎,東北曰牡鼎,東方曰蒼鼎,東南曰風鼎,南方曰形鼎,西南曰阜鼎,西方曰晶鼎,西北曰魁鼎。

夏四月壬辰,月犯亢距星。

五月丙午,月犯氐。漢天師三十代孫繼先賜號虛靖先生,與免本戶田產租徭。尋召赴闕。又詔信州龍虎山張氏自今相龔爲山主,傳授法篆者即度爲道士,仍賜紫衣師號,著爲令。

秋七月丙辰,月入畢。左僕射蔡京等奏:『伏奉聖旨,京畿四面可置輔郡,屏衛京師。

南以潁昌府爲南輔,以襄邑縣建名輔州爲東輔,以鄭州爲西輔,以澶州爲北輔。』

八月癸酉,月犯建星。庚辰,太白犯罰。葉夢得爲祠部員外郎。夢得爲編修官才六日,蔡京亟薦之。與同事四人者皆對。夢得見上,論:『自古帝王爲治,必先自治其心者。始堯舉天下授之舜,不過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今國勢有安危,法度有利害,人才有邪正,民情有休慼。若不先治其心,或誘之以貨利,或陷之以聲色,則所謂安危、利害、邪正、休慼者,未嘗不顛倒易位,而足求其功乎?』上異之。京謂夢得曰:『公言得無意乎?』夢得曰:『此夢得所學也。』

冬十月壬辰,是日,日有黑子。自七月雨,至於是月。

十二月丁巳,是夕,月犯輿鬼。戊寅,月食於柳。

丙戌崇寧五年春正月甲午朔,彗出西方,由奎貫胃、昴,至戊午沒。乙巳,詔以星文變見,避正殿,損常膳。中外臣僚等,並許直言朝政闕失。又詔:『應元祐及元符末系籍人等可復仕籍,許其自新。朝堂石刻已令除毀,今後更不許以前事彈糾。』太白晝見。月犯靈臺。

太白犯牽牛。戊申,月入太微垣。

二月甲子朔,太白犯壘壁陣。甲戌,太白犯泣星。趙挺之爲特進、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上深覺蔡京之奸,由是旬日之間,凡京所爲者,一切罷之。

三月丙申,詔:『昨爲星變,許直言朝政闕失。今日消伏,可罷收接。』月犯建星。己未,御集英殿,賜合格進士蔡薿以下六百七十六人。

夏四月,右正言詹丕遠進對,乞謹天戒。上曰:『星譴可懼,朕夙夜思格王所以正厥事之說。龍驤豈能當天變?』丕遠未諭,上曰:『廄馬也,一夕無病而卒,或者便謂星變之致。

應天止如是邪?』丕遠對:『此語欺甚,不知陛下何從得之?』上作色,徐曰:『蔡京。』丕遠對:『蔡京大臣,宜省愆引咎。如此奏對,大非昌言。』讀奏至『儉德之共也』,上曰:『慎乃儉德,惟懷未圖。聖人垂訓明甚。京只爲作事無法,於財用上未嘗以不足告,力引《周官》惟王不會之說,此何意?』丕遠對:『此不過欲悅陛下耳。』上曰:『悅之不以道,不悅也。』

五月,月入氐。詔頒《紀元歷》。

六月,填犯建星。右正言詹丕遠對[19]。上曰:『聞近日中外有三不可之說,謂法度不可變,劉逵不可用,蔡京不可罷。』丕遠對:『京之誤國,陛下所知也。』上遽曰:『今日且不要他及,只說國是斷合如何?』丕遠對:『國是非小事,陛下當與挺之等議之。』乙亥,太史言:『月當食,雲陰不見。』

秋七月庚寅朔,太史言:『日當食不食。』詔送祕書剩壬寅,詔改明年元曰大觀。

九月戊申,月犯井距星。

冬十月乙丑,熒惑犯昴。歲犯鬥。熒惑犯太陰。丁未,月犯長垣。辛亥,月入太微垣。

十二月戊午朔,太史言:『日當食不食。』詔:『劉逵懷奸徇私,挾情害政,可罷中書侍郎,差知亳州。』自星變,上罷蔡京,復相趙挺之,逵擢中書侍郎。後數日,星沒,稍悔更張之暴。翰林學士鄭居中獨知之,遂請對,首言:『今所建立,皆學校禮樂,以文致太平,居養安濟等法,以厚下恤民,何所逆天而致譴怒?』上大以爲然。禮部侍郎劉正夫繼請對,如居中言,上遂外挺之、逵而復向京,於是逵罷。逾百日,挺之亦罷。流星出奎,至天倉沒,有聲如裂帛。

丁亥大觀元年春正月戊子,大赦。己丑,蔡京依前司空,爲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辛丑,熒惑犯畢。己巳,月入太微垣。丙午,歲犯填。御筆:『自今學生,願兼他經者聽。』太白犯月星。

三月庚寅,太白犯天街。丁酉,特進、尚書右僕射趙挺之爲觀文殿大學士、佑神觀使。

上意復向蔡京,故挺之罷。後五日,卒,贈司徒,官給葬事,諡清憲。翰林學士鄭居中爲同知樞密院事。貴妃懇陳乞罷之,戊戌,改授中太一宮使兼侍講。詔:『諸士有善父母爲孝,善兄弟爲悌,善內親爲睦,善外親爲姻,信於朋友爲任,仁於州里爲恤,知君臣之義爲忠,達義利之分爲和。一諸士有孝、悌、睦、姻、任、恤、忠、和八行見於事狀,著於鄉里者,耆鄰保伍以行實申縣,縣令佐審察,延入縣學,考驗不虛,保明申州如令。一諸士八行[20],孝、悌、忠、和爲上,睦、姻爲中,任、恤爲下。士有全備八行,保明如令,不以時隨奏貢入大學,免試爲太學上舍。司成以下引問考驗,較定不誣。申尚書省取旨,釋褐命官,優加擢用。』

夏四月戊午,太白入井。癸未,熒惑犯鬼及積屍氣。

五月戊戌,月犯東鹹。

六月壬戌,熒惑犯軒轅大星。月入氐。

秋七月乙酉朔,熒惑犯靈臺。祠部員外郎葉夢得爲起居郎。夢得在祠部,久不遷。蔡京既復相,所立法度,已嘗罷者皆復行。夢得召對,論:『《周官》太宰以八柄詔王馭羣臣。

所謂廢置賞罰者,王之事也。太宰得以詔王而不得自專。陛下前日所建立者,出於陛下乎?出於大臣乎?及其罷之,又復從而復之,亦出於陛下乎?出於大臣乎?臣頃見陛下首嘗以治心爲言,正爲是也。今徒見一大臣進以爲可作則法度,從而立;一大臣進以爲不可作則法度,從而廢。無乃陛下有未了然於中而不出於己者乎?臣願乘今更張之後推用此道,度其可復者復之,可罷者罷之,無徒以大臣進退爲可否,則天下治矣。』上喜,後數日,遂除起居郎。

八月,皇第九於構爲檢校太尉、定武軍節度使、蜀國公。辛未,乾寧軍言:『七月丁酉,黃河清;至乙巳,復舊。』甲戌,月入畢。

九月癸巳,月犯壘壁陣。辛亥,大享於明堂,以神宗皇帝配。

冬十月辛酉,蘇州地震。太白犯左執法。己巳,大雨、雹。乙亥。月犯長垣。

閏十月丙戌,太白犯亢。臣寮上言:『伏見御史臺見勘公事,上書人方軫輕詆尤甚。其父通見任諸王府翊善。』詔方通先罷任,令吏部與監當差遣。蔡京之罷相也,軫奏疏論京睥睨社稷,內懷不道,效王莽自立爲司空,效曹操自立爲魏國公。視祖宗神靈爲無物,玩陛下不啻若嬰兒。專以紹述熙、豐之說爲自媒之計,上以不孝劫持人主,下以謗訕詆誣恐赫天下。自古爲臣之奸,未有如京今日爲甚。若設九鼎、鑄大錢、置二衛、興三舍、建樂府,又於國門外祭天地於兩郊,如此之類,非徒無益,又且於禮文經意無補。凡妄作,必持兩說劫持人主,一曰「此三代之法也」,一曰「熙豐遺意,未及施行」。每有奏請,盡乞作御筆指揮行出,語士大夫曰:「此上意也。」明日或降指揮更不施行,則又語人曰:「京實啓之也。」善則稱己,過則稱君,必欲陛下斂天下怨而後已,是豈宗社之福乎?陛下嗣服之初,忠義之士明目張膽,願見太平。京欲鉗天下之口,塞陛下之耳目,方爲邪算,賊虐忠良。奈何陛下以京爲忠貫日月,以忠臣義士爲謗訕詆誣?或黥配遠方,或除名編置,或不許齒仕籍,以言得罪者萬人矣,誰可爲陛下言哉!』軫竟坐此編管嶺南。丙申,太白入氐。丁未,太白犯房。

十一月壬子朔,日有食之。置符寶郎四員,二員以內臣充,掌禁中符寶之事;二員以文臣充,掌外庭符寶之事。八寶名鎮國神寶、受命之寶、天子之寶、天子行寶、天子信寶、皇帝之寶、皇帝行寶、皇帝信寶。

十二月乙酉,太白犯熒惑。月入井。

戊子大觀二年春正月壬子朔,受八寶於大慶殿,大赦天下,是日,御製《宣和殿記》,其文實蔡京爲之。甲寅,太白犯歲。庚申,蜀國公封廣平郡王。月犯井鉞。甲子,月犯軒轅。

吏部尚書餘深知貢舉,給事中蔡薿、中書舍人霍端友同知貢舉。

二月壬午朔,熒惑犯歲。癸巳,月入太微垣,犯內屏。

三月甲子,中書舍人葉夢得兼編修神宗官制六典。戊寅,御垂拱殿,賜貢士成都王俁等十三人上舍及第釋褐。甲辰,月入羽林軍。

五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己未,月入氐。

六月辛卯,熒惑犯天街。癸巳,月犯壁壘陣。

秋七月癸酉,營惑犯司怪。丁丑,太白犯亢。

八月庚寅,熒惑入井。

冬十月丁丑朔,太白晝見。庚辰,歲犯壘壁陣。詔:『太史局令已下,自今後若稍涉漏露應幹乾象,凌犯所主休咎者,其所聞並傳報。漏泄之人,不分首從,並當行處斬。仍許人陳告。』

十一月丁未朔,太白晝見。辛酉,月犯井。命有司行禮,當追述三代之意,適今之宜,《開元禮》不足爲法。趙霆嘗行河,得龜兩首,蔡京方以祥瑞事媚上,曰:『此齊小白所謂象罔見之而霸者也。』同知樞密院鄭居中言:『首豈宜有二?人孰不驚異?而京獨私主之意,殆不可測。』上乃出龜棄金明池。壬申,太白犯歲。

十二月戊子,月犯熒惑,癸卯,流星出奎。

己丑大觀三年春正月丁未,兵部尚書薛昂知貢舉,吏部侍郎慕容彥逢、禮部侍郎李圖南、給事中霍端友、中書舍人俞慄、右諫議大夫蔡居厚、侍御史劉安上、符寶郎宇文粹中同知貢舉。熒惑犯井。

二月丁丑,韓忠彥復宣奉大夫、儀國公致仕。己丑,月犯內屏。丁酉,中太一宮使、奉寧軍節度使、檢校司空、提舉龍德宮童貫爲檢校司徒、鎮洮軍節度使。貫辭不受。

《講義》曰:上之即位,其始因修造華侈而斥內侍郝隨、劉友端,其後則以童貫監製器,以朱勔領花綱。其始因瓘之言,察裴彥臣交通內外之跡以逐蔡京,其後則以童貫而用蔡京,以梁師成而用王黼,則知人君之心未始有不善,而小人蠱惑其心者,其罪多矣。一童貫也,使之任制器之役猶可也,蔡京乃使之領西師,西事未畢而北事復起。既命之使遼以覘其國,適爲遼人所覘,又縱之通女真,反爲女真所侮,甚至於方臘不能討,命童貫以討之,是一童貫可以任內修外攘之責矣。夫宦官者,腹心之患也。夷狄者,手足之患也。宦官者,根本之禍也。夷狄者,枝葉之禍也。當時任伯雨之言曰:『朝廷爲陽,宮禁爲陰。中國爲陽,夷狄爲陰。君子爲陽,小人爲陰。德爲陽,兵爲陰。』愚謂崇、觀以來,陰氣甚盛矣。小人、宦官、夷狄同一氣類也,此有所感則彼有所應,必然之理也。縱使當時無夷狄之禍,亦有宦官之禍也夫!

癸卯,太白犯壁壘陣。月犯鬥。乙丑,御集英殿,賜進士賈安宅等及第、出身、同出身七百三十一人,宦者梁師成與焉,名在第一甲第十一。丙寅,熒惑犯鬼。辛未,太白犯歲。

夏四月,御筆:『禮以別尊卑,明分守。則器用之制,設飾之文、多寡之數、等衰之節,宜各隨其品秩,分其貴賤,以立制度。』月犯五諸侯。癸巳,御製七言詩一章八句,賜賈安宅等。

五月,太白犯太陰。

六月甲戌朔,侍御史毛注言:『蔡京蔭補人仕,素不知書。嘗形簡牘,以「符寶」爲「扶寶」,衆目爲「扶寶侍郎」』。丁丑,太師、尚書左僕射、門下侍郎、魏國公蔡京爲太師、中太一宮使。其請給恩數,並依見任宰相例。先是,石公弼言:『京之奸惡,雖中外憤怨,而畏京之威,人莫敢言。一犯其怒,宗族莫保。每託以紹述神考之政,而京率意,無所畏忌,外則生事於四夷,內則殫竭於民力。託爵祿以廣私恩,濫錫予以蠹經費。』趨毛注言:『京位極人臣,爵無可加,擅持威福,震動中外,四方多士,惟知奔走宰相之門,而不知君父之尊;知徇流俗之習,而不知法令之可畏。文昌舊省,一毀而荊遠傷元豐之偉績,近累陛下之述事。謂忠於君,可乎?臨平新塔,乃京私域之高原,土木百出,一境騷然。上假朝廷之威力,下便宰相之私計,謂忠於君,可乎?』公弼又言:『京罷相,以三師就第,提舉修實錄,於京計則得也,爲朝廷之謀則未然。京援引小人,邪枉盈庭,奔兢無恥,附下罔上,習以成風,豈可謂正百官也?輕名器以招權,厚廩祿以姑息,內耗國計,外侵民財,帑藏空虛,人心嗟怨,豈可謂安百姓也?欲爲己功,生事夷狄,黔南之舉,夷夏蕭然,邊陲凋殘,民不堪命,豈可謂鎮撫四夷也?』庚辰,月犯平道。辛巳,何執中爲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太學生張朝老上書曰:『陛下即位,凡五命相矣。有若韓忠彥之庸懦,有若曾布之贓污,有若趙挺之之蠢愚,有若蔡京之跋扈。人主止論一相,陛下除相如此,天下何賴焉?比復相何執中,是猶以蚊負山,不過援引契舊鄉間之人布之清列而已。至如蔡京,盜陛下之恩賞,以植私黨,以結人心,執中必不敢爾,顧其才術不足以有爲。然成命已頒,不可復汗,而右揆尚闕,猶可擇人也。』又言:『臣觀考蔡京之所爲,合而言之,則其事止於十有四:誣上帝,罔君父,結奧援,輕爵祿,廣費用,變法度,妄製作,喜導諛,鉗臺諫,熾親黨,長奔兢,崇釋老,窮土木,務遠略。散而言之,其事數十萬言。願詔有司給筆札,使臣得盡其胸中之所言,寫天下是非之事以告陛下。臣死之日,猶生之年!』

壬辰,太白入井。

秋七月,熒惑犯左執法。庚戌,月犯房。

八月癸未,劉安上爲左諫議大夫。甲午,月犯井。

冬十月甲午,月犯次將。乙未,月犯謁者。

十一月,太常寺言:『被旨,天文、算學合奉安先師,並配享從祀。臣等稽之載籍,合之典禮,宜尊黃帝爲先師,而以其當時之臣風后、力牧、大鴻、大撓隸首,容成、車區、常儀爲配享,又以後世精於數術者商巫咸、周箕子、周商高、周榮方、晉史蘇、秦卜徒父已上七十人擬從祀。』壬子,尚書省言:甘露降左右丞廳,並柳、竹凡百三十本。是歲,江淮大旱,自六月不雨,至於十月。

庚寅大觀四年春正月庚子朔,中丞吳執中言:『邇來諸路以八行貢者,臣謂所貴乎士者,爲其能學知先王之道,其爲行不悖於義而已。以親病而割股,閭里小民時有能者,官有給賜,憫恤其愚有愛親之心。而至於毀傷支體,用是以恤之。士而爲此,是不知孝之道矣。然頂刺血,非聖人之教;常誦佛書,豈儒者之事哉?救其兄之溺,恤其女之貧,皆不足以爲異。伏願下之太學,俾長貳博士考以道義,別白是非,澄去冒濫。』從之。

丁未,月犯天街。

二月庚午朔,禁然頂、煉臂、刺血、斷指者。辛未,新知杭州張商英入對。上語及蔡京亂紀綱事,商英曰:『京自來專恣,無所忌憚。批狀便是條貫,入狀請寶便是聖旨,安得不亂?』商英言:『祖宗以來,擢用臺諫官,或出自宸衷,或採於久次,或下禁從,各舉所知,號爲不次用人。然自州縣選人召對者,不過三四人而已,曾未見近歲多士拔擢之驟也。由庠序不數月作六察,由六察不數月作殿中侍御史,又不數月作侍御史,作中丞,作諫議,作給舍,作執政。問之以政事,則不知也;問之以古今,則不知也;問之以邊防,則不知也;問之以錢穀,則不知也,安得有限之名器,而待無窮之進取哉?』辛巳,太白犯歲。己丑,張商英爲中書侍郎。辛卯,月犯鬥。

三月,陳正匯者,瓘子也。先是,瓘居明州,遣正匯以事如錢塘。正匯素聞其父言蔡京奸邪,將不利於社稷,且聞京嘗有傾搖東宮意。及是,又聞蔡宗盛稱京後當獲福非常,亟詣杭州,告謀反有端。事連陳師錫。時蔡薿帥杭,遂執正匯送京師,下詔獄。瓘自明州赴逮。吏脅瓘使承教正匯妄訴,瓘語吏曰:『正匯安能知京反謀?瓘實知之。願得筆札,悉以聞。』吏恐懼不敢與。正匯坐所告失實竄海島,瓘安置通州,師錫亦貶郴州,崇但勒停雲。

甲寅,月犯亢。

四月,太白犯井鉞。庚辰,太白犯井。辛巳,入井。

五月甲辰,熒惑犯歲。祕書監何志同奏:『慶曆間,嘗命儒臣集四庫祕藏敘次爲籍,名之曰《崇文總目》。其書之總凡三萬六百六十九卷。今一館所藏,善否相揉,號爲全本者,不過二萬餘卷,而脫簡斷編,亡散闕逸之數亦如之。宜及今有所搜採,視慶曆舊錄及《總目》之外別有異書,並許借傳。』從之。詔改立詞學兼茂科。乙卯,彗出奎、婁間。甲子,詔:『蔡京權重位高,人屢告變,全不引避,公議不容。言章屢上,難以屈法。制曰:宜褫師臣之秩,俾參宮保之官。』京西轉運使張杲言:『蔡州諸縣有瑞麥,一莖兩岐至七八岐者凡十畝。』具圖十二本以聞。

六月戊辰朔,通議大夫、申國公章惇追復特進。熒惑犯月星。乙亥,月犯進賢。癸未,歲犯天陰。庚寅,太史局言彗星全消。

秋七月戊申,月犯鬥。戊午,月犯歲。辛酉,滎惑入井。

八月甲戌,月犯天江。

閏八月丙午,填犯泣。丙辰,熒惑犯鬼,又犯積屍氣。

九月丙寅朔,日有食之。張商英表上袁州瑞禾圖。

冬十月戊戌,太白晝見。戊午,太白犯氐。

十一月丁卯,祀昊天上帝於圓壇,以太祖配。大赦天下,改明年元曰政和。戊寅,右僕射張商英表:『願編集熙寧、元豐政事,號曰《皇宋政典》。若陛下增光潤色之事,率以類貫其篇。所定篇目凡十七,曰原廟、官制、新省差除、三舍、導洛、斷例、回河、保甲、將兵、免役、青苗、吏祿、守具、禮樂、營造、糴便、茶馬。』是日,詔通州安置人陳瓘與自便。月犯五諸侯。

辛卯政和元年春正月壬午,吏部侍郎郎姚祐知貢舉,中書舍人宇文粹中、禮部侍郎潘兗同知貢舉。癸巳,詔明州取陳瓘《尊堯集》送編修政典局,從張商英建請也。

二月辛丑,太白犯鎮。癸卯,老人星見。乙卯,月犯鬥。

三月癸亥朔,御製御書《政和新修五禮序》,議禮局請刻石於太常寺,許之。

《講義》曰:漢官名禮樂之正,不見於高、文,而見於成、哀之世。唐明堂之制不見於太宗,而見於武后之時。人非復古之人,治非復古之治,徒以竊虛名,飾美觀耳。

夏四月丁酉,日左右有青赤珥。

五月壬戊朔,內降札子:『往歲圖利之臣妄興議論,創行鼓鑄當十錢,遂致奸猾之民所在盜鑄,濫錢益多,今朝廷內外府庫,無慮千萬緡。議者或謂折閱數多,有一虧邦計。朕念爲民父母,儻可以救弊,便安元元,府庫之損,又何愛焉?可自今應公私當十錢並改作當三。』

是月,蔡州獻瑞麥,一莖兩岐,或三五岐至八九岐,近約十畝,遠或連野。再下通州,取陳瓘《尊堯集》送編修政典局。

六月己酉,月入羽林軍。

秋七月丁亥,祕書監、詳定《九域圖志》何志同等欲乞申命有司參酌舊制,量戶口多寡之數,以爲諸縣升降之法,使縣之名第常與戶版相應。不惟有以示太平生齒之富,而煩簡劇易,按籍可考。詔可。

八月,詔增崇玉仙聖母顯號,行冊禮。乙未,太子少師致仕蔡京爲太子太師,依舊致仕。

丙申,月犯心。己亥,老人星見。丁巳,詔張商英罷尚書右僕射,除觀文殿學士、知河南府。

九月,詔陳瓘送台州羈管。辛亥,知鄧州張商英衡州安置。

十二月乙未,太白犯鎮。乙巳,臣僚上言:『舊系黨籍人陳瓘所撰《尊堯集》十卷,大綱榷日錄》中書解釋成文。按瓘身非史官,名在謫籍,輒以私意偏見去榷日曆》,撰成文集。竊恐假真讎僞,變易是非,異時更相傳習,眩惑羣聽,實非細事。乞下瓘家取索藁本,一切焚燬。』

瓘嘗自序雲:呂惠卿既與王安石反目,乃進安石二手簡,又進目錄四卷,俱鋪陳執政以後歸美之跡,自明其忠。安石由是重得罪。安石所著八十卷,乃效惠卿四卷爲之也。瓘謂安石此書詆訕宗廟,誣薄神考,蓋在鍾山懟上熱中之時。崇寧中瓘貶康州,乃著《合浦尊堯集》。其後蒙宥北歸,謂劉安世曰:『瓘昨在諫省,嘗以王安石比於伊尹。』伊尹未嘗詆湯,胡可比也?又嘗以安石爲神考之師。神考堯舜也,用安石亦止九載,何嘗終以其人爲是乎?瓘之前言可謂過矣。於是復著《四明尊堯》之書,以自明改過之心。會右僕射張商英請編《皇宋政典》,書旨下瓘取索《尊堯集》。瓘以此書之語大違國是,不敢先達外廷,乃具表繳申政典局,乞進入於御前開拆。已而商英罷黜,左僕射何執中請治《尊堯》罪,瓘坐檯州羈管。蓋辟雍初成之日,執中請開學殿,使都人縱觀安石坐像,而瓘於《尊堯集》序表之中嘗論及之,以故執中銜瓘,又起遷人石悈知台州。瓘前以上書曾布謫海陵,蔡薿爲長,書遺瓘雲:『諫疏婉而有理,似陸宣公剛而不撓,似狄梁公詞章淵源。發明正道,則韓文公其人也。』明年,薿以對策魁多士,所陳時務頓異前書,於是愧悔,欲殺瓘以滅口。密贊蔡京之黨,出力尤甚。瓘意悈必當受薿風旨,且將因事搜檢其家,並取薿書,乃預爲封事。具陳所以得罪。於蔡薿、何執中者繳連謝表,封緘於篋,題以『臣瓘謹封』。未幾,悈果遣兵官突至所居,大索行李,攝瓘至州。悈垂簾列五木如制勘狀。瓘遽問曰:『今日之事被旨耶?』悈曰:『有尚書省札於。』捲簾出示之。瓘曰:『然則取瓘《尊堯集》耳,追瓘何爲?』因曰:『君知尊堯可以立名乎?蓋以神考爲堯,而以主上爲舜。助舜尊堯,何謂詆誣?何丞相學術淺陋,名分之義,未甚請求,故爲人所劫使,請治《尊堯》之罪,將以結黨固寵也。君所以得於彼者幾何?乃亦不畏公議干犯名分乎?請以瓘語申朝廷。瓘特顯就誅戮,不必以刑獄相怖。』悈屢揖瓘。退,尋語人曰:『不敢引其說尚爾,良可畏也。悈始發薿篋,得其所上封事,見其對題有臣名,不敢開視。』速具以聞。何執中、蔡薿果大怒,尋罷悈台州。

遼主天祚賞刑僭差,虐用其下,視諸蕃屬國如奴隸。大海出名鷹,自海東而來者,謂之『海東青』,小而俊健,遼人酷愛之,必求之女真。至天祚,責海東青、生金、大珠之貢尤苛,女真不勝其擾,於是諸部皆潛附阿固達,謀舉兵以拒遼人。

壬辰政和二年春正月丙寅,翰林學士蔡薿知貢舉,吏部侍郎慕容彥逢、給事中宇文粹中、起居舍人張漴並同知貢舉。

二月戊子朔,詔:『太子太師致仕蔡京兩居上宰,輔政八年,首建紹述,勤勞百爲。可特復太師,仍舊楚國公致仕,於在京賜第居祝』河南府奏:新安縣萬歲蟾蜍背生芝草。

三月,歲星犯司怪。己卯,御集英殿,賜莫儔等及第、出身、同出身凡七百一十五人。

六月丙戌朔,御筆手詔:『自今三盛密院、省臺寺監與百執事官,非爾所職勿行,非爾所責勿言。毋利以口胥動。敢不遵承,以違御筆論。』

《講義》曰:祖宗紀綱之所寄大略有四:大臣總之,給舍正之,臺諫察內,監司察外。自崇、觀奸臣創爲御筆之令,凡私意所欲爲者,皆請御筆行之,而奸臣之所自爲者,又明告天下,違者以違御筆論。於是違紀綱爲無罪,違御筆爲有刑。臺諫不得言,給捨不得繳,監司不得問而紀綱壞矣。昔有勸仁宗攬權者,上曰:『措置天下事,正不欲從中出。』此言真爲萬世法。

辛亥,熒惑入井。乙卯,白虹貫日。

秋七月乙丑,熒惑犯太白。歲星犯積薪。己酉,老人星見。

九月乙卯朔,流星出鬥西南方,有尾跡照地。丙辰,知定州樑子野奏:管下有嘉禾合穗,計六尺三寸,生爲一穗。

十月戊子,蘇轍卒。壬寅,日左右有青赤珥。御史中丞俞慄言:『今日士風,有觀望苟合之弊,有頹靡不振之弊,有阿黨之弊,有誕謾之弊,有巧言譖愬之弊,有奔兢請託之弊。凡此六弊,皆起於好進。革好進之心,禮義廉恥爲本。』臣僚上言:『樑子野上表進嘉禾,內二科一穗,以膠黏紙纏。前日李譓之黜未逾時也。而子野無所戒懼如此。』詔本州官吏並令本路提刑司取勘。

政和二年,李譓進蟾芝。上曰:『蟾,動物也,安得生芝?』命以盆中漬之,一夕而解,竹釘故楮皆見。於是責譓欺罔,散官安置焉。

十一月甲戌,太白犯天江。

癸巳政和三年春正月甲寅朔,兵部尚書俞慄知貢舉,給事中宇文粹中、中書舍人張璪同知貢舉。乙亥,熒惑犯太微垣內屏。二月,詔:『太陽自午時後,上有戴氣,下有氣承戴並現,乃爲祥應。送祕書剩』丙午,王黼特封臨川伯,從祀廟庭。

三月壬子朔,日有食之。太史局奏:『太陽當食,至未時七刻,日體圓明,全不虧食。』壬戌,月犯長垣。癸酉,御崇政殿,賜貢士陳公輔等十九人上舍及第、釋褐。戊寅,歲星犯積薪、輿鬼。

夏四月壬午朔,詣玉清和陽宮行奉安禮,太師蔡京爲禮儀使。皇帝行體,有祥雲迴旋,觀者莫不稱慶。丙申,流星出心向西南方,有尾跡照地。

閏四月壬戌,歲星犯鬼。乙丑,熒惑犯太微垣右執法。

五月庚辰朔,夏至。時北郊有司攝事於舊方丘。有黑氣長數丈,出自齋宮,行一里許人壇壝,繞祭所,皆傍人穿燈燭而過,又及壇上。禮將畢,因忽不見。丁酉,月犯壁壘陣。庚子,大盈倉火。

六月,太白入太微垣,犯左執法。

八月辛未,太師、楚國公蔡京等言:『伏睹大晟府以雅樂中聲播於燕樂,舊闕徵、角二調,及無土、石、匏三音。今樂並已增入,五聲八音,於是始備。按試克諧,頒降天下。上表稱讚。』

冬十月,劉恢言:『今月四日,宰執赴學按試兩學生所習大晟雅樂,至第二章曲未終,有仙鶴四自南來,盤旋飛舞宮架之上,徘徊欲下,衆人歡呼,遂由表北而去。乞宣付史館。』從之。

《國是論》曰:紹聖之初,奸臣復持王氏之說。祖禹將去朝廷,上疏論日食,因曰:『臣恐邪臣欲寬聖慮,或雲日蝕自有定數,又云天遺遠而難知,此乃小人誤國之言,謹勿聽也。』自紹聖至政、宣,奸臣誤朝之論,盡本安石『而天命不足畏之』,流禍尤酷。災異不言而祥瑞轍書,甚者臘月之雷指爲瑞雷,三月之雪指爲瑞雪,拜表稱賀,作詩詠輦,其視天變,曾不若童稚之可侮,痛哉!陳瓘論蔡京之惡曰『不畏上天』,原其情也。

庚戌,手詔:『朕荷天顧諟,錫以元圭。將來冬祀,可縉大圭,執元圭,庶格上天之心,以敷佑於下民。』提舉荊湖南路茶鹽事範之才奏:『體訪得蘄州羅田縣山溪中有大鼎,數年前嘗見兩耳,其穴中可過七八歲小兒,愚民遂塞以土。今其耳猶發露。』詔令宋喬年躬親前去措置開齲十一月,大雨雪,連十餘日不止,都城雪平地八尺幾丈,飛鳥多死。九街冰滑,人馬不能行。

十二月,河南尹蔡安持部送道士、僧耆、命官、學生赴闕,恭請皇帝登封中嶽。甲戌,御崇政殿引見,面賜不允詔書。

甲午政和四年春正月甲辰,兗州命官、學生、道釋、耆老及至聖文宣王四十七代孫孔若谷等詣闕進表,請皇帝行登封之禮。拜表引見,並如河南府已得指揮。

二月庚戌,月犯昴。丁巳,御崇政殿,賜貢士張綱等十七人上舍及第釋褐。鄆、濮二州命官、學生、道釋、耆老等八千六百餘人並詣闕進表,請車駕登封太山。自是開德、興仁、潁昌府、鄭州、廣濟軍並許詣闕進表。詔止令遞表以聞,優詔不允。

三月辛卯,詔皇長子可以來春出閣,立爲皇太子。

夏四月,尚書省言:甘露降刑部侍郎及都官中郎廳。提舉延福宮所奏:竹生紫花黃蕊,牡丹雙頭數朵。蔡攸言:祕閣槐枝連理。

五月丙戌,始祭地於方澤,以太祖配。癸巳,翰林學士王黼爲戶部尚書。御史中丞蔣猷言:『祖宗時,未嘗有內臣建節者。昨童貫首隳舊制,當時士論已不平。』上曰:『有非常之功,則有非常之賞。』猷曰:『事塞其源則人無觖望。若使攀緣展轉,人人有意外之得,則所謂非常者反爲常矣。』上曰:『官爵得之易則名器卑。誠如卿言,當爲卿杜來者。』因詔三盛御史臺常遵守彈劾。

八月癸卯朔,太師蔡京言:『蒙賜瑞瓜、雙蓮、雙花、瑞谷,上表稱賀。乞付祕書剩』從之。詔:『應奉御筆者,只作御筆行下,餘並稱聖旨。』詔知湖州章援特除名勒停。援父惇追贈觀文殿大學士,援表謝,其言多文飾,故有是命。御筆:『昨日有鶴三萬餘隻盤旋雲霄之上,尚書省言:今月二十日,有鶴約數萬只蔽空飛鳴,自東北由大內前往西南而去。詔許拜表稱賀。建州言:建安等縣竹枝生花,結成稻米,民間採取食用及搬入城市糶貨,所收約數十萬石。詔許拜表稱賀,仍令貢百石上京。』己巳,歲星入太微垣。

九月甲戍,詔改宣德郎爲宣教郎。

冬十月辛酉,歲星犯左執法。

十二月乙卯,太白入羽林軍。相州野蠶成繭。是歲,阿固達遂叛,用尼堪烏舍等爲謀主,尼楚赫、伊立羅索、棟摩等帥,攻破寧江州,蕭奉先弟嗣先兵潰,數月間盡爲女真攻陷,所過千里蕭然,丁壯斬戮無遺,應、遼東界熟戶女真,阿固達皆降之爲用。蕭奉先懼其弟嗣先獲罪,妄雲潰兵懼誅,所至劫掠,若不一赦,將爲腹心患。天祚從之。自是出征之兵皆曰:『戰則有死而無功,退則有生而無罪。』由是士無鬥志,遇敵輒奔。

乙未政和五年春正月乙亥,熒惑犯亢。丁丑,歲星犯左執法。壬辰,月犯心。

二月壬寅,太常寺奏兗州鄒縣孟子廟,詔以樂正子配享,公孫丑以下從祀。丁未,定王桓言[21]:『蒙聖恩立爲皇太子,乞專宮官吏不必備置,諸司庶局皆令兼攝。至於冗卒,亦乞蠲除,務從儉約,清心省事,專精問學,仰稱君父教育之意。』從之。甲寅,御大慶殿冊皇太子,禮畢,大赦天下。庚申,老人星見。辛酉,歲星入太微垣。

三月辛未朔,太白晝見。御筆:『比覽元豐訓詔,得故相韓琦、文彥博至和、嘉祐定策之勳,功在社稷。琦可封郡王,彥博可除罪籍,復舊官。』丙戌,月犯房。癸巳,御集英殿,賜合格進士何慄以下並宗子公惠等及第、出身、文學總六百九十二人。褚詠不對所問,其言狂妄,令開封府押歸本貫密州。

夏四月癸卯,天下一萬戶以上爲望,七千戶以上爲緊,五千戶以上爲上,三千戶以上爲中,不滿三千戶爲中下,一千五百戶以下爲下。從戶部員外沈鏻奏請也。庚戌,詔祕書省殿以右文爲名,及集賢殿修撰爲右文殿修撰。太白犯五諸侯。

六月壬子,天狗犯月。

秋七月戊辰朔,日有食之。乙亥,升汝州爲陸海軍。路瓘言:『前知汝州,珍祥屢發,上於御府者:芝草五千餘本,碼瑙山子一百二十座,絕色絲文並堪造器物又三千四百餘斤,瑞谷、瑞禾、瑞萱、甘露,野蠶成繭,其目不一。』故有是命。甲午,武安軍奏:『信都縣範濟家黃牛生異獸,牛首鹿身,色白,有牙爪,遍體皆鱗而無毛,多與圖史所載麒麟相類。村民以水澆之祈雨,因而致斃。竊慮即是麒麟。今畫到圖一本進呈。』詔遍牒諸路州軍:今後如有生到似此之類異物,仰如法收養,不得亂有傷害。

八月戊申,詔:『文彥博考其茂勳,著在廟社。除官爵已復外,可特賜諡曰忠烈。』詔陳邦光差提舉洞霄宮、池州居祝先是,邦光兼太子詹事。會蔡京獻太子以大食國琉璃酒器,羅列宮庭,太子怒曰:『天子大臣,不聞道義相訓,乃持玩好之器蕩吾志邪!』命左右擊碎之。京聞邦光實激太子,含怒未發,因是遂斥邦光。太史言:火星行心星度,不守不犯。甲寅,是夜,流星出柳宿,急流至濁沒。赤黃色,有尾跡照地。佔者以爲天子宗廟有喜,國家建造宮室之象。宰臣率百官拜表稱賀。甲子,蘄州奏:『蘄水縣界內遍地生芝草,收採到一萬二千六百枝,內一支紫色九幹。』乙丑,熒惑犯天江。陳瓘自政和元年九月送台州羈管,凡五年,始降旨特敘承事郎,許自便。瓘初以宣德郎被謫,而敘官乃得承事郎,實鐫降也。被命之後,忽得州牒,備坐省札雲:『奉御筆批敘複數內,陳瓘合取旨與差遣。』又有省札下通州,令瓘具家狀陳乞差遣。人皆賀瓘,以爲起廢有漸也。瓘曰:『此廟堂欺君玩世之術耳。家狀雖當供,而差遣其可乞耶?彼謂吾不堪貧困而因茲乞憐爾。』乃報以家狀昨因削籍毀除無憑,供具事果不行。瓘既寓通州,而開封尹盛間與石悈有私隙,取密旨下悈於獄,編置通州,揚言爲瓘執仇。瓘聞而嘆曰:『此豈盛世之所宜有耶?』遂挈家至九江,因卜居焉。

九月丁卯朔,御製《宴延福宮承平殿記》。

冬十月,蔡京奏:『蒙宣示紫芝二本,一本九葉,穿谷而生;一本兩葉,與豆相附。乞宣附史館,許百官拜表稱賀。』從之。武勝軍奏:『穰縣生瑞谷;安化等縣生芝草,都計五萬本。內有金芝一本、紫芝一本。』詔送祕書剩朱勝非雲:政和間,汝、蘄等州貢芝草以萬計,予每見邸報則疑之。四年春,予爲京東學司。行縣至密州界,縣令、尉、監採芝草,邀予往觀,瀰漫山谷,皆芝菌也,五色俱有。或附木石,或出平地。有一本數十葉,層疊高大,衆色鹹備者。至郡,見太守李文仲曰:『已採及三十萬本矣。』始知諸郡所貢,未必不實。但過多不可爲瑞,適爲妖異耳。

蔡京等以汝州碼瑙生髮,並芝草及諸州雙頭蓮、連理木、甘露降、仙鶴集、雙瓜雙頭芍藥牡丹,凡五千三百種有奇上表稱賀。交趾進奉白象。壬辰,太白犯罰。是歲,天祚下詔親征女真。女真乘契丹未陣,三面急擊之。天祚親臨陣,戰三合,野皆橫屍。軍中望天祚御旗西南向,即隨之而潰。天祚晝夜馳五百里,退保長春州。

丙申政和六年春閏正月癸卯,月犯司怪。己酉,歲星犯亢。雄州安撫和詵引契丹亡人李良嗣來朝。良嗣燕人,知契丹必亡,歸漢,力陳可取之計。賜姓趙。時和詵久以厚賂納結朔方豪雋,士多歸之,以收燕山圖來上。又中山守張杲、高陽關安撫吳玠亦獻議燕、雲可齲三月乙未朔,知吉州程祈言:『州學生扶邦彥家收得異禽,蓋鳳凰也。及至,乃知其狂妄,札付本州照會。』

四月,提舉上清寶籙宮蔡攸奏:今月二日皇帝詣宮,設千道民大會,有羽鶴來翔於始青、天祥兩殿之間。

蔡條雲:重和元年赦文云云。其後宦官、道士有所不快,必託爲帝誥,則莫不如志。又爲大會於寶籙宮,既齋,引羣臣士庶入殿聽林靈素講,乘輿爲設幄其側。靈素據高坐,使人於下再拜請問。然靈素徒辯給,其所言無殊絕者,時雜滑稽媒語,上下爲大鬨笑,莫有羣臣之禮矣。道士有俸,而齋施動獲千萬,每一宮觀給田亦不下數百十頃,皆外畜妻子,置姬媵,以膠青刷鬢,錦衣玉食者幾二萬人,一會殆費數萬緡。貧下之人多買青布幅巾以赴之,日得一飫餐,而村施錢三百,謂之千道會雲。

丙戌,詔監司、守臣不得以進獻爲名貢花果、海錯、什物。

六月癸亥朔,詔賜宣教郎徐積諡曰節孝處士。禮部尚書白時中等奏:『今將崇寧貢舉法改修成御試貢士敕令格式總一百五十九卷,乞冠以「政和新修」爲名頒降。』詔從之。

秋七月,歲犯亢。校書郎譚世勣爲司門員外郎。蔡京得政久,其子攸提舉修書,館中諂事者皆越次升擢,世勣坐直舍,翻書竟日,泊如也。宦者梁師成貴幸,其黨有與世勳鄰居者,數致師成意,世勣謝絕之。更六年不遷。辛酉,御筆:『走馬承受公事可改爲廉訪使者。』

八月,宗正少卿閭丘??奏:『修纂玉牒屬籍,太祖皇帝下以德、惟、從、世、令、子、伯、師,太宗皇帝下以元,宗、仲、士、不、善、汝。魏王下以德、承、克、叔、之、公、彥,各依昭穆分位,增廣秩數。』丁丑,熒惑犯靈臺。庚寅,提舉崇福宮种師道先是知懷德軍,得召見,訪以邊事,師道曰:『先爲不可勝,來則應之。妄動生事,非策也。』童貫欲徙內郡弓箭手以實邊,而指爲新邊所招之數。上問師道何如,師道曰:『臣恐勤遠之功未立,而擾近之患先及矣!』

九月癸巳,熒惑入太微垣。癸卯,詔鼎閣奉安鼎。

蔡條曰:『方士王仔昔獻議,九鼎宜內之九重。上出御筆曰:「遷移神象大器,可令疾速排辦。」魯公曰:「何不祥邪?」乃奏改曰「定鼎」。初鑄九鼎,皆以九州水土內鼎中。及奉安於九成宮,至北方曰寶鼎者。上方焚香再拜,而鼎忽漏,其中水流溢於外。魯公私怪之,殊不樂。其後終以北方致亂。』

庚戌,太白犯鬥。熒惑犯左執法。

冬十月,定鼎禮儀使蔡京奏:『十三日,先定鼎於幄殿,有鶴飛翔其上。至十八日,有白雲排列,如臥在鼎上,凝然不散。十九日,奉安之際,有云五色見於日旁。又據太史局申,日、月俱有青赤黃珥。伏乞宜付史館。』甲申,詔:『誠感殿長生大帝君神像可遷附天章閣西位鼎閣奉安。』

蔡攸《史補》:王老志死,政和六年,又有王仔昔出,賜號通妙先生。時又踵祥符故事,下詔上玉皇后土號,合儒者說,曰昊天玉皇上帝、后土皇地祗,率百官上冊於玉清陽和宮焉,二王先生語多在後。仔昔死,政和七年,時有林靈素,溫州人也。少從浮屠學,以無行,爲所在貶悉,久之,去爲道士。左街道錄徐知常引之以附會諸閹。又以神霄玉清王者,上舊所誦《大洞經》中語也,始曰神霄玉清王,上帝之長子,主南方,號長生大帝君。既下降於世,乃以其弟主東方。青華命君領神霄之治。天有九霄,而神霄爲最高,其治曰府,故青華君亦曰『判府天尊』,而靈素乃其府仙卿,曰『褚惠』,亦下降佐帝君之治。又目一時大臣要人皆仙府卿吏,若魯公曰『左元仙伯』,鄭居中、劉正夫等,若童貫諸巨閹率有名位。王黼時爲內相,乃曰『文華吏』,盛章、王革時迭爲天府,乃曰『仙獄吏』,伯氏時主進奉,乃曰『園苑寶華吏』,又謂上寵姬劉氏曰九華玉真安妃也。天子心獨喜其事,乃賜號通真先生。初,劉虞、二王先生皆爲上所禮,然有神怪事,蓋出自方士也。及靈素至,乃以其事歸之於上,而曰以獨佐之而已,每自號小吏佐治,故上下莫可攻其非者。然靈素實無術,徒敢大言。是時上興道教將十年,獨思未有一厭服羣下者,數以語近幸,於是神降事起矣。

十一月庚寅朔,太白犯壁壘陣。太師蔡京等言:『伏見六十二處並降甘露,二十處木並皆連理,四處牡丹並皆駢生一萼,二處生芝草,二處芍藥雙頭,二處祥雲見,三處並現毫光祥煙。鄆州有仙鶴約二百隻飛鳴,梅州枯木再生枝。乞許拜表稱賀。』詔依。又言:『冀州黃河澄清。』甲午,詔帝鼐改爲隆鼐,正南彤鼎爲明鼎,西南阜鼎爲順鼎,正西晶鼎爲蘊鼎,西北魁鼎爲健鼎,正北寶鼎依舊,東北壯鼎爲和鼎,正東蒼鼎爲育鼎,東南風鼎爲潔鼎。鼎閣爲圜象徽調之閣。己亥,祀昊天下[?傑]帝於圓壇,以太祖皇帝配。

十二月癸亥,熒惑入氐。宣和殿學士盛章詳定《九域圖志》。制瑞鶴旗。先是,元符二年,武夷君廟有仙鶴迎詔;又政和二年,延福宮燕輔臣,有羣鶴自西北來,盤旋於睿謨殿上。

又奏大晟樂而翔鶴屢至,因詔加此旗。是歲,微行始出。

丁酉政和七年春正月壬寅,熒惑犯歲星。兩浙道士林靈素至京師。二月,御上清寶籙宮,命通真先生林靈素講道經及玉清神霄王降生記。有翔鶴數十,飛鳴久之。

夏四月庚申,御筆:『卿等表章,冊朕爲教主道君皇帝。只可教門章疏用,不可令天下混用。』

六月,都下大雨雹,皆如拳,或如一升器,幾兩時而止。

秋七月乙未,熒惑犯天江。甲寅,詔季秋大享明堂,登歌並用道士。

八月,月犯牛。老人星見。

十一月庚寅,詔:『蔡京告老乞骸,可五日一朝,次赴都堂治事。』初,童貫附京以進,既顯,浸與京異,就疾之。及貫兼宣撫河北,遂欲專北事,京愈不堪。是歲,貫又上其平燕策,京一日留身奏曰:『貫徒有虛名爾。伐國大事,安危系之,陛下何以付貫?』上曰:『前日取青唐,豈非貫之功?』京對曰:『崇寧下青唐,初遣貫行,但若監軍爾。藉使臣,當今日亦不能爲之,況伐敵國乎?』上意頗沮。京即劾貫前後壞邊事,章凡四上,而上乃議下除司空,令致仕而罷所領。貫大懼,因以其城西外圃與京西湖鄰牆流水相接爲名,邀京子攸及鯈、翛同出城相見,議分定界。至,遂爲攸置酒厚甚,以二犀帶遺攸,會攸力救解之,京議遂格。京實創起北伐事,嘗曰:『北事只我了得,他人爲之必鑿脫。』及與貫爭權弗勝,遽有敵國不可伐之言,故上亦不信也。或曰:京未始有此言於上,特其子絛假託以欺世雲。甲辰,冬至。後一夕,有大星如月,徐徐南行而落,光照人物,與月無異。

十二月,詔修神保觀。神保觀者,俗謂二郎神也,都人素畏之。自春及夏,傾城男女,負土以獻,名曰獻土。又有飾作鬼神巡門催納土者,乘輿亦微幸而觀之。或謂蔡京曰:『獻土納土,非吉語也。』後數日,有旨禁絕。政和後,上巾裹及衣服獨喜同臣庶,實欲爲期門之事,而苑囿皆效江浙爲白屋,不施五采,多爲村居野店。又聚珍禽奇獸麋鹿駕鶴禽鳥動數百千蹄只實囿中。宣和間,都下每秋風夜靜,禽獸之音四徹,宛若深山大澤陂野之間,識者以爲不祥。前授宣德郎、管勾太平觀陳瓘自江州移南康軍居祝戊戌重和元年春正月丁亥,熒惑犯外屏。

二月辛酉。先是,詔造太極飛雲洞劫之鼎、蒼壺祀天貯醇酒之鼎、山嶽五神之鼎、精明洞淵之鼎、天地陰陽之鼎、混沌之鼎、浮光洞天之鼎、靈光晃耀煉神之鼎、蒼龜大蛇蟲魚金輪之鼎,至是奉安。

朱勝非雲:崇寧三年,用黥徒魏漢津言鑄九鼎。至政和八年,又用方士之說作神霄九鼎,遂有十八鼎。嗚呼,黃帝鼎成昇仙,夏禹以貢金鑄鼎,事不見於《詩》、《書》,司馬遷好奇,取他說載之《史記》,而後世想慕不已。此皆蔡京相業,敢爲怪誕如此。

庚午,遣武義大夫馬政同高藥師等使女真,講買馬舊好。

三月戊中,御集英殿,賜進士及第、出身、同出身七百八十三人。詔嘉王楷考在第一,不欲令魁多士,以第二人開封王昂爲榜首。

夏四月壬戌,御筆:『韓琦弼亮三朝,功在王室。眷其後嗣,宜有寵褒。朝請大夫、鴻臚純彥力學有文,早登賢科,揚歷中外,靖共日著,可特除顯謨閣待制、提舉醴泉觀。』

五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廣安軍草澤安堯臣上書曰:『天生北狄,限以沙塞,自適其俗,不通中國者,狄之常也。今乃遣使乞憐,非畏吾也。蓋邊境之上,未有可乘之釁。陛下將啓燕雲之役,異日脣亡齒寒,邊境有可乘之隙,狼子野心,安得不蓄其銳而伺吾隙,以逞其所大欲耶?臣又觀自古國家之敗,未嘗不由宦者專政,此曹手執帝爵,口銜天憲,則臣下之死生禍福在焉。請以誤國之大者借童貫而論之:貫起自卑微,陛下付以兵柄,汲引羣小,易置將吏,以植私黨。自兵權歸貫,紛更殆盡,賞罰不明,兵氣委靡,中外之人,鹹謂貫深結蔡京,同納燕人李良嗣以爲謀主,共唱北伐之議。經營之久,國用匱乏,乃始方田以增常稅,均糴以充軍儲。茶鹽之法,朝行幕改,民不奠居。陛下苟能速革其弊,則赤子膏血不爲此曹涸也。』

劉蕡謂:『自古宦者預軍政,未有不敗國喪師者。史臣亦謂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深於女禍,陛下何苦暱之?』《講義》曰:當天下太平之日,無以娛悅人主,聳動天下,惟有恢拓一事耳。故用事之久,則必至於用兵生事。蔡確欲固其寵則興靈武之師,王珪患失其位則贊永洛之役,章子厚之於湟、鄯,蔡京之於青唐、洮河,皆是謀也。然皆求逞於西而未嘗開釁於北也。貫、攸何人哉,敢以蚊負山耶?然致靖康之禍,不在於取燕,而在於不能取燕。使契丹政令猶強,社稷猶固,我將伸宿憤,勞累戰,雖得燕、薊而民怨財竭,內潰外叛,若此而謂致靖康之禍在於取燕可也。今天祚地喪於外,位奪於內,竄在夾山,死在朝夕,其國滅矣。因時拯亂,湯武之業也。疆理天下,舜禹之政也。紀律頗嚴,將帥頗厲,乘時以取全燕,合漢、唐之遣民,何爲不可?然契丹以燕遼全盛之力而滅於女真崛起之兵,我以關陝驍悍之師而敗於契丹垂盡之將,遂籍女真,納賄以巨百萬計,所買者,山前六郡之空城耳。是全燕之地吾不能取,彼能取之。吾既不能取,吾又從而取之,此彼之邀索所以無已也。故靖康之禍不在於取燕,而在於取燕之非人,得燕之無道而不能取燕也。

辛亥,太白犯權星。

八月丙辰,月犯房。阿固達稱皇帝,改元天輔。以其國產金,故國號大金。即遣使詣天祚議和,所求凡十事。天祚付南、北面大臣議。蕭奉先等喜,以爲自此無患矣,請許之。

九月庚辰朔,流星自斗魁向東南,有尾跡照地。是月,掖庭大火。

閏九月癸亥,熒惑犯進賢。

冬十月己卯朔,太白晝見。

十一月,御筆:『比緣大臣建議,恢復燕雲故地。安堯臣遠方書生,能陳歷代興衰之跡,臣僚鹹謂毀薄時政,首沮大事,乞重行竄殛。朕以承平日久,言路壅蔽,敢諫之士,議加爵賞。堯臣許用安惇遺表恩澤,令吏部先次補承務郎。』壬申,太白犯天江。

己亥宣和元年春正月,詔改佛號大覺金仙,餘爲仙人、大士,僧稱德士,行者稱德童而冠服之。但道冠有徽,德冠無徽。又以寺爲宮,院爲觀。尋改女冠爲女道,尼爲女德。明年,詔復舊。乙卯,月犯填。

二月癸未,老人星見。

三月,安州孝感縣獲古鼎六,蔡攸驗其款識,有云:『「王伐虎方之年實始作器」。虎方蓋西域也。陛下屢問罪夏人,此鼎歷歲三千,一旦自發,比漢汾脽所獲誠爲超冠。』詔許百官表賀。天祚惡聞女真事,蕭奉先揣其意,皆不以聞。明年五月,上京破,和議遂已。後天祚雖復請盟阿固達,皆不報。

夏四月丙子朔,日有食之。丙戌,日有赤黃冠氣。

五月乙亥,歲星犯鬥。大水高十餘丈,犯都城。

蔡條曰:水未作前,雨數日如傾。及霽,開封縣前茶肆人家晨起拭牀榻,睹若有大犬蹲其旁。質明視之,龍也。其人大叫而倒,遂爲作坊兵士衆取而食之,不敢奏。都人皆圖畫傳玩,其身僅六七尺,若世所繪龍,其鱗作蒼黑色,然驢首而兩頰如魚頭,色正綠,頂有角一,極長,於其際始分兩歧焉。有聲如牛。考諸傳記,則實龍矣。後十餘日,大水至。又云:既大雨龍降,後一夕五鼓,西北有殺氣數十道亙天,犯紫宮北斗。仰視,星皆若隔絳紗。初起時拆裂有聲,然後大發。後數夕,又作聲益大,格格且久,其發更猛,而赤氣自西北數十百道,其中又間以白、黑二氣,然赤氣尤多自西北,俄及東北,又延及東南,其聲亦不絕,迨曉而止。後復大水。條時切以謂與丙午及北齊末佔同。後事驗亦甚明。

六月,起居郎李綱奏:『積水暴集,淹浸民居,迫近都城,誠大異也。此誠陛下寅畏天戒,轉詢衆謀之時。《周官》於國危則有大詢之禮。伏望特詔在廷之臣各具所見以聞,擇其可採者非時賜對,特加驅策施行。』詔:『都城外積水,緣有司失職,堤防不修。即非災異。

李綱所論不當,罷起居郎。』

八月,老人星見。上既遣使從海上與女真結約,共圖契丹、高麗。一旦,忽上奏,以其王病求醫。上命擇二良醫往館,醫甚勤。日久,引醫視其用兵佈陣禦敵之方曰:『聞天子將用兵。遼人實兄弟國,苟存之,猶足爲中國抒邊。女真乃狼虎,不可交也。不得已,願二醫悉紀佈陣禦敵之狀告諸天子,早爲之備。所以求醫者,正懼泄,則爲小國之患矣。』事既聞,上不樂,命中使諭曰:『命汝爲醫,乃敢預國家事乎!』

九月癸亥,熒惑犯壘壁陣。

十一月戊辰,遣監察御史周武仲察訪淮南。先是,臣僚上言:淮東大旱,下戶流離,康衢之間,百錢賣一兒,鬥粟易一女。父不能保子,夫不能保妻,而部使者安坐,略不介意。而武仲有此命。大學生鄧肅進詩,諷取東南花石。坐屏出學,押歸本貫。肅,南劍州人也。放林靈素歸溫州。先是,京城大水,上遣靈素禳之,不驗。靈素又嘗衝太子節不避,太子擊之,訴於上,上遂厭之,乃逐去。

十二月癸酉朔,刑部尚書宇文粹中進對,如『放欠負一事,自來朝廷黃紙放,監司白紙催』之語,上曰:『白紙催正做得抗敕。待令覺察,編置監司數人,便可止絕,令百姓受實惠。』

是歲,正字曹輔編管郴州。時車駕輕出,朝士大夫寒心,莫敢言者。輔慨然上書奏。上出示宰執,令召赴都堂審問。太宰餘深曰:『小臣敢論許大事?』輔曰:『臣有大小,愛君之心一也。』深曰:『如言敵兵起於軫下,無乃太峻否?』少宰王黼曰:『有是事乎?』輔曰:『茲事雖里巷細民無不知者,相公當國,獨不知耶?曾此不知,焉用彼相?』黼惡其侵己,以聞。上令與還小監當,既而編管郴州。居郴六年,兩遇恩沛,王黼當國,不得移命,輔怡然不以介意。

朱勝非雲:上皇自政和以來爲微行,每出乘肩輿,並無呵衛,前後數內臣導從,而民間指目爲『小轎子』,置行幸局,主供帳、飲膳等。局中人遇出,即稱『有排當』。次日不歸,即傳旨稱瘡瘍不坐朝。閣門等處日有探候,聞有排當,即知必出;聞不坐朝,即知不歸,卒以爲常。始猶外人未盡知,因蔡京草表雲『輕車小輦,七賜臨幸』,邸報傳,四方盡知之矣。靖康初,召輔爲言官,遷籤書樞密院。次年卒於南都。

庚子宣和二年春正月己酉,月犯畢。

二月壬申朔,歲星犯壘壁陣。乙亥,遣趙良嗣、王瑰使金國,仍以買馬爲名,其實約阿固達夾攻契丹,取燕雲舊地。夾攻之約,蓋始乎此。辛巳,老人星見。

五月,趙良嗣、王瑰等至薊州,會阿固達已出,分師三路趨上京,引良嗣觀攻城,不旋踵而破。丁巳,祀地於方澤。丁卯,朱夢說坐上書論事,編管池州。

六月丁丑,太白晝見。庚寅,流星出氐,入天市垣。

秋七月辛亥,月犯牛。

九月己酉,日有赤黃戴氣。

冬十月戊辰朔,日有食之。己卯,太白、熒惑犯亢。睦州青溪縣有洞曰幫源,羣不逞往往囊橐其間,方臘者因以妖術誘之,兇黨稍集。是月丙子,殺里正,縱火大掠,從之者幾萬人。

十一月戊戌朔,方臘僭改元永樂,以其月爲正月。己亥,少傅、太宰兼門下侍郎餘深爲鎮西軍節度使,依前少傅、知福州。癸卯,詔侍御史陳堯臣論事不當,語言狂妄,送吏部與監當差遣。

十二月辛卯,月犯東鹹。

辛丑宣和三年春正月丁酉朔,領樞密院事童貫爲江浙淮南等路宣撫使。戊申,熒惑犯鬥。丙辰,熒惑入鬥。

二月壬午,月犯角。庚申,御集英殿,賜何渙等及第、出身、同出身六百三十一人。是春,日有變,忽青黯無光,其中洶洶而動,若鉟金而湧沸狀。日旁有青黑,正如水波週迴旋轉,將暮而稍止。是時睦賊方作,人多憂之,以謂禍難必未已也。

夏四月,盜起睦州。中丞陳過庭論『致寇者蔡京,養寇者王黼』,又劇論朱勔父子本刑餘小人,罪著賄盈,皆宜正典刑以謝天下。遂奪職知蘄州,未幾,散州安置。王稟、辛興宗、楊惟忠生擒方臘於幫源山東北隅石澗中,並其妻孥、兄弟、僞相、侯王三十九人,振旅赴杭州宣撫司。方臘雖就擒,而支黨散走浙東,賊勢尚識。是月,汝州梁縣民邢喜家牛生麒麟。

五月,改睦州建德軍爲嚴州遂安軍。丙午,錫貢士聞喜宴於瓊林苑,賜御製詩。月入氐。童貫奏生擒方十三等,平蕩賊洞了畢,上表稱賀。

八月癸巳朔,老人星見。己亥,太白犯鉤鈐。丙辰,方臘伏誅。

壬寅宣和四年春正月壬申,熒惑犯天街。

二月辛丑,太白犯壘壁陣。

三月,金人初以正月癸酉陷中京,天祚奔夾山,李處溫謀立燕王淳。淳于天祚爲從叔,號天錫皇帝,遂廢天祚爲湘陰王,遼國自此分矣。

朝廷遂遣童貫勒兵十五萬巡邊,仍以御筆三策付貫。

五月,貫駐軍雄州,种師道屯白溝。癸未,我師敗於白溝。上聞師道敗,亦甚懼,遂詔班師。

《講義》曰:世之言宣和之失者曰:『遼不可攻,女真不可通,燕不可取,藥師不可任,張覺不可納。』然皆非根本之論也。蓋在慶曆、景德之時,遼勢之方強,故未有可乘之機。至天祚失道,內外俱叛,而已有可取之釁,則攻遼非失策也。女真固不可遽通,然以方張之勢斃垂盡之遼,他日必與我爲鄰,則通女真亦未爲失策也。全燕之地,我太祖百計而不能得,太宗百戰而不能克齲今也兼弱攻昧,可以收漢、晉之遺黎,可以壯關河之大勢,則燕亦在所當取也。郭藥師以涿、易來降,則以燕人守燕亦可也。平州乃燕之險,張覺以平州來,則撫之亦可也。不知中國之見輕於夷狄久矣。女真初未知中國之虛實,吾之使者泛海屢至,而遂爲其長所辱,則既輕於始矣。及議山後地,尼堪猶曰:『南朝四面被邊,若無兵力,安能立國如此強大?』自郭藥師已降之後,遼人垂滅之國,亦足以覆官軍。觀金人告馬擴之言曰:『劉延慶一夕而遁,汝觀我家用兵,有走者否?』則中國之見輕於敵非一事。使當時不通女真,不攻遼國,不取燕山,不任藥師,不納張覺,其能保全金人不入寇乎?蓋當時之患不在外而在內,不在女真而在中國。小人用事,自熙寧至宣和六十年,奸幸之積熟矣。星犯帝座,禍敗在目前而不知。寇入而不罷郊祀,恐礙推恩。寇至而不告中外,恐妨恭謝。寇迫而不撒彩山,恐妨行樂,是小人之爲禍也。童貫之使遼也,遼人笑曰:『大宋豈乏人,乃使內臣奉使耶?』女真將敗盟,朝廷遣使者以童大王爲辭,尼堪笑曰:『汝家更有人可使否?』是宦官之爲禍也。敵至燕而燕降,至河北而河北之軍潰,至河南而河南之戍散,此兵將之爲禍也。置花石綱而兩浙之盜起,科免大錢而河北、京東之盜起,此盜賊之爲禍也。自古未有內無釁隙而外有敵國之禍者。景德之兵、慶曆之寇所以不能爲深入之謀者,以內無釁隙啓之也。宣和之間,在內之釁隙不一,則女真固有所負而至耳。縱使當時無女真之禍,亦必有小人、宦者、兵將、盜賊之禍矣!

是歲四月,貫始出師,白虹貫日,出門而牙旗竿折。至蔡攸再出師,有少保節使與宣撫副使二認旗從後,次日,二認旗皆失之。又出師連數夕,有流星大若杯碗,自紫微、文昌出不一所,或犯天津、河鼓,越天漢、鬥牛,亦不一所,皆向南奔曳,光如匹練,每夕數十,流至夜半方漸疏,十餘夕皆然。蔡絛密白其父曰:『以此佔,懼如西晉象,實令人憂疑。』京亦動色,然太史皆不奏。又方用兵雄州,地大震,雄之正寢忽玄武見,龜大如錢,朱蛇僅若筋。貫、攸拜之,藏以銀合,置於真武廟,明日俱死。又馬生兩角,長各三寸,及四足皆出距。方以爲龍馬,貫以進御,獨上識而甚不樂也。

秋七月戊辰,月犯建。

八月庚戌,月犯填。

九月丁已朔,詔宋昭上書狂妄,除名勒停,送廣南編管,以爲妄議朝政之戒。昭書雲:『蕃人之性,不可以信義結。滅一弱敵而與強敵爲鄰,恐非中國之福,徒爲女真之利耳。且北敵雖夷狄,然謹守盟誓不敢妄動者,知信義之不可渝也。本朝與北敵通好百有餘年,一旦敗之,女真能果信其不渝乎?異日女真決先敗盟,爲中國患必矣。此理之必然,事之必至,雖使伊、周復生,不能易此議也。』乙丑,契丹易州守高鳳等以易州降,契丹都管押常勝軍、涿州留守郭藥師以涿州降。

十一月丙辰朔,流星出王良,至紫微垣內上輔星,有尾跡照地。癸酉,月犯權星。

十二月丙戌,金人入燕,蕭氏出奔。童貫、蔡攸再舉取燕不能下,俱無功獲罪,密遣王瑰由飛狐路禱金國主令圖之。瑰見金國主,具言貫、攸兵已壓境,不敢擅入,乞如約夾攻。金國主定議分三道進軍。時馬擴隨軍行,國主謂擴曰:『契丹疆土,我得十九矣,止燕京數州之地留與汝家,我以大軍三面掩之,令汝家俯拾猶不能收。我初聞南軍到盧溝,已有入燕者,我心亦喜。縱令汝家取之,我亦將斂軍歸國。近卻聞劉延慶一夜燒營而遁,何至此耶?汝家似此喪師,從來有何誅責?』擴雲:『兵折將死,將折兵死。劉延慶敗,雖貴亦誅。』阿固達雲:『若不行法,何以使人一兩日間到關?汝觀我家用兵,有走者否?』是日入居庸關,哺時到燕。蕭後聞居庸失守,夜率契丹蕭乾等車帳出城,行未五十里,金人遊騎已及城前,軍已登城矣,於是左企弓、宰相等皆迎降,金國主遣馬擴歸獻捷。

癸卯宣和五年夏四月乙巳,童貫等言:『四月十七日,躬領大軍入燕山府撫定軍民,布宣聖澤。』具表稱賀。

五月甲寅,太白犯鬼。己未,御文德殿。以收復燕山府、雲中府兩路,羣臣稱賀。賜王黼玉帶。是月,金國王阿固達卒,弟烏奇邁立。

秋七月甲子,月犯牛。

八月辛巳朔,太史言:日當食不食。壬午,歲星犯井。是月,燕山府路轉運使呂頤浩落職降官。頤浩嘗奏燕山一路開邊極遠,其勢難守,雖窮天下之智,盡天下之力,竭天下之財,必無以善其後。又條上河北、燕山路危急五事。詔頤浩所奏意有包藏,情不可貸,御筆令頤浩赴宣撫司出頭供伏軍令狀。

九月癸丑,詔王安中知燕山府。詹度、郭藥師同知。藥師及燕人終不改其左衽,時人竊比之祿山。己未,熒惑犯司怪。

冬十月乙酉,雨木冰。

十一月丙寅,幸王黼賜第觀芝草。

史臣曰:王黼專結梁師成,既爲相,蒙賜大第於城西,開便門,與師成宅對街,以相往來。及燕告功,黼益得意,乃妄託言家之屏風生玉芝。上爲臨幸,睹黼之堂閣張設、寶玩山石,侔擬宮禁,喟然嘆曰:『此不快活耶?若太師居處,糞壤坑耳。』太師,謂蔡京也。時上既幸黼第,又設便門過師成,復來黼家駐蹕,因大醉。黼自傳旨支賜,命放散侍從百官,於是禁衛諸班直爭願見上,始謝恩不肯散,因大洶洶,師成與譚稹乃扶持上而出,面諭之,上醉不得語矣,復入。夜漏十五刻乃開,過龍德宮複道小牆謂鹿寨門者以還內,宦者十餘人執兵,接之而去,三衙衛士無一人得入者。是夜,諸班禁從皆集教場備不虞,幾生變。翌日猶不御殿,殆半日,人心始安。祖宗以來臨幸,未之有也。

庚午,太白犯房。

十二月己巳,月入氐。是月,京師地震。

甲辰宣和六年春正月甲子,上元節,御樓觀燈。簾幕重密,下無由知。衆中忽有人躍出,黑色布衣,若僧寺童行狀,以手指簾,謂上曰:『汝有何神,而敢破壞吾教!吾今語汝,報將至矣!』上怒甚,命中使傳旨治之,於是箠掠亂下,又加炮烙,略不語,亦無痛楚狀。因又斷其足筋,俄施刀臠,肉血狼籍。上大不怡,爲罷一夕之歡。至暮,終不得爲何人,付獄盡之。己巳,月入氐。是月,京師地震。

二月辛丑,承事郎、楚州居住陳瓘卒。

史臣曰:範純仁晚年留意人才。或問其所儲蓄人才可爲今日用者,答曰:『陳罐。』又問其次,曰:『陳瓘自好也。』宣和末,或問遊酢以當今可以濟世之人,酢曰:『陳了翁,其人也。』劉安世亦嘗因瓘病,使人勉瓘以醫藥自輔,雲:『天下特有賴於公,當力加保養,以待將用也。』瓘通易數,自謂與邵雍之數合。至如國家中興之事,往往嘗預言之。其彈蔡京之疏雲:『絕滅史學,一似王衍,重南輕北,分裂有萌。』驗其言於今也,悲夫!

閏三月庚辰,熒惑犯五諸侯。庚子,御集英殿策試進士。

夏四月癸丑,賜沈晦等及第、出身、同出身凡八百五人。

六月辛酉,月犯壘壁陣。

八月乙巳朔,金人怨朝廷納張瑴,遂攻蔚州,絕山後交割意。

九月丙戌,楊時爲校書郎。及對,力陣儆戒之言。上首肯之曰:『卿所陳皆堯舜之道,宜在經筵,朝夕輔朕。』即除邇英殿說書。庚寅,手詔以金芝產於艮嶽萬壽峯,宜改名壽嶽。

朱勝非雲:上皇於宮城東北起景龍門複道通禁中,每歲冬至後即放燈,自東華門以北並不禁夜,徙民市行鋪夾道以居,縱博羣飲,至上元后罷,謂之先賞。又於次東建寶籙宮,宮後累石爲山,以其在艮方也,號艮嶽,又改稱壽嶽。運四方花竹奇石,積累二十餘年,山林深高,千巖萬壑,麋鹿成羣,樓觀臺殿,不可勝計。最後朱勔於太湖取巨石,高廣數丈,載以大舟,挽以千夫,鑿河斷橋,毀堰拆閘,數月方至京師,賜號昭功專慶神運石。是年初得燕地故也。勔緣此授節度使。靖康元年冬,騎虜再犯闕,圍閉日久,折屋爲薪,鑿石爲炮,伐竹爲笓籬,惟大石基址存焉。

丁亥,月犯畢。

十一月丙子,太白晝見。

十二月癸亥,蔡京落致仕,領三省事,五日一赴朝請,至都堂治事。

是歲,都城有賣青果男子孕而誕子,蓐母不能收,易七人,始免而逃去。又有酒肆朱氏子,其妻忽生髭,其人可四十餘,髭髯長僅六七寸,疏秀甚美,宛然一男子。特詔度爲女道士。

乙巳宣和七年春正月辛丑,故遼國主天祚爲金人所擒,削封海濱王。後逾年而卒。

六月戊午,劉安世卒。

呂本中《雜說》:崇寧間,蔡京每謂人:『如劉安世,使搗碓磨磨,亦只說元祐是也。』京執政久,亦時有長者之言。嘗有乞將元祐臣僚編置遠惡州郡者,京曰:『元祐人本無大罪,止是不合改先帝法度耳。』

八月,有都城東門外鬻菜夫負擔至宣德門下,忽迷罔,釋荷擔,向門戟手而言曰:『汝壞吾社稷矣!太祖皇帝、神宗皇帝使我來道,尚宜速改也。』邏卒捕得,下開封獄,一夕已省,則不知向所云爲者。時於獄中盡之。

九月壬辰,熒惑犯鬼。是日,金人以天祚成禽,遣李孝和、王永福來告慶。詔宇文虛中、高世則館之。其實敵將舉兵以覘我也。

秋,有狐由艮嶽直入中禁,據御榻而坐。詔毀狐王廟。

冬十月辛丑,土星入太微坦。戊子,有流星,尾跡照地,如盞口大。

十二月,金人陷薊州,接伴賀正使傅察爲所殺。先是,金人未渝盟,朝廷以故事遣察迓使人於薊州玉田縣韓城鎮。察至界上,敵愆期不至,斡裏雅布擁大兵遽入寇,遂執察等,責令投拜。蔣噩以下羅拜臣服,察獨不屈,敵以兵脅之,察亦不顧。金帥曰:『我以南朝天子失德,故來吊伐。』察曰:『主上明若日月,四海拱戴,胡欲敗盟?以此爲兵端耳!然自古之戰,以曲直爲勝負。南北敵國,亦安知爾非送死哉?我有死而已,膝不可屈也!』金帥大怒,察死之。己巳,童貫遁歸京師。初,貫得越茹牒,計無所出,託以赴闕稟議,請太原帥張孝純諭意。孝純愕曰:『金人渝盟,大王當會諸路將士極力支捂。今去,人心搖,是將河東與賊。河東失,河北亦豈能保耶?願少留,共圖報國。太原地險城堅,人亦習戰,未必便能拔也。』貫怒目曰:『貫受命宣撫,非守土臣。必欲留貫,置帥何爲?此行至京,當即以兵來援。』孝純撫掌嘆曰:『平時童太師作多少威重,及臨事,乃畏怯如此,不思身爲大臣,當以死排難,止欲奉頭鼠竄,何面目見天下士乎!』貫不聽,翌日行,用九日,至京師。郭藥師以燕山叛,執安撫蔡靖、運使呂頤浩、副使李與權、提舉官沈琯等。金人既欲犯盟,自秋冬探報甚密,然中外多不知也。蔡靖亦密奏凡百七十餘章,至言:『朝廷若以爲不實,則乞早賜重行編置。』然終不報。

十一月,斡裏雅布之軍壞燕山府鹽常斡裏雅布至燕山,郭藥師率軍官郊迎之。

初,蔡攸從中力主藥師,每以爲忠信無比,故終不爲之備,於內地略無防禦,亦屢有人告變。又沿邊巡檢楊雍者得其通金人書繳上之,皆不剩初,靖揣藥師常勝軍之情,故常勉藥師以忠義。及知金人點集,將寒盟,屢奏皆不報,無如之何,故因其出師,乃餞於野,對其大軍設案,望闕焚香拜舞,始語藥師曰:『對諸軍在此,今日之事,相公豈可負趙皇恩耶?願勉旃。』藥師亦領略,然無益也。是月壬寅,詹度猶奏:『郭藥師瞻視不常,趣向懷異,蜂目鳥喙,怙寵恃功。兼常勝軍暴掠燕子女,攘奪民舍,藥師縱之,不復彈壓。』

詔粱沂、盧宗願體究,而藥師已叛矣。藥師既叛,報至京師,上左右不欲人聞知,乃共匿其報,但曰藥師被圍矣。

金人南犯朔、武之境,朔州守將孫翊者勇而忠,出與之戰。戰未決,漢兒開門獻於金人。

既至武州,漢兒以爲內應,遂失朔、武,長驅至代州。守將李嗣本率兵拒守,漢兒又擒嗣本以降,遂陷代州。己酉,知中山府詹度奏金人分道入寇。是日連三奏至京師,朝廷失色。尼雅滿引兵圍太原,知朔寧府孫翊來救.兵不滿二千。與金人戰於城下。張孝純曰:『賊已在近,不敢開門,觀察可盡忠報國!』翊曰:『但恨兵少爾。』乃復引戰數日,五兵皆盡,爲金人所殺。月入太微垣。庚申,上禪位於皇太子,手詔:『皇太子桓可即皇帝位。凡軍國庶務,一聽裁決,予當以道君號退居舊宮。』丙寅,上道君皇帝尊號曰教主道君太皇帝。

是歲十一月,祀南郊禮畢,降壇而得邊報。及上還御郊宮之端誠殿,時天未明,百辟皆賀,忽有鴞正鳴於殿屋之上,與贊拜之聲幾若,相應和異常,聞者駭之。時已報金人寒盟。元豐之末,嘗有物大如席,夜見寢殿上而神廟登遐。至元符末,又數見,而哲宗厭代。自大觀間漸晝見,政和已後遂大作。形廣丈餘,狀彷彿如龜,行動硜硜有聲,黑氣蒙之。氣之所及,腥血四灑,後習爲常。宣和末浸少出而亂遂作,此爲黑眚。宣和二、三年春夏之際,洛陽府畿間忽有物如人,或如犬,其色黑,不能辨眉目。始夜則出掠小兒,傷食之。後雖白晝,因忽在人家,有力者夜必聚,執槍棒而爲之衛,如是二歲乃息,甫三年則北征事起,此亦黑眚也。

校勘記

[1]洺州 原作『洛州』,據《宋史》卷三四六《龔夬傳》改。

[2]大升舉義不可通,『舉』字疑當作『輦』。

[3]泰州 原作『秦州』,誤,據《宋史》卷三四五《陳瓘傳》、《永樂大典》三一四二改。

[4]瓘 原作『文瓘』,『文』字衍,據上下文意刪。

[5]岑象求 原作『岑象本』,據《宋史翼》卷四本傳改。

[6]朱紱 原作『朱紘』,據《宋史翼》卷三本傳改。

[7]孔平仲 原脫『仲』字,據《長編拾補》卷二十四補。

[8]黃隱 原脫『黃』字,據《長編拾補》卷二十四補。

[9]餘爽《長編拾補》卷二十四作『徐爽』。

[10]周誼 原作『周詣』,據《長編拾補》卷二十四改。

[11}鄧忠臣 原作『鄧中臣』,據《長編拾補》卷一一十四改。

[12]莫俠正 《長編拾補》卷二十四作『王挾正』。

[13]高遵恪 《長編拾補》卷二十四作『高遵裕』。

[14]侯顯道 原作『侯顧道』,據《長編拾補》卷二十四改。

[15]周遵道三字原脫,據《長編拾補》卷二十四改。

[16]宋壽山 《長編拾補》卷二十四作『宋壽嶽』。

[17]扈充 原作『扈允』,據《長編拾補》卷二十四改。

[18]鍾正甫 原作『王正甫』,據『長編拾補』卷二十四改。

[19]右正言 原作『左正言』,據上文及《輿地紀勝》卷二十一《信州》改。

[20]諸士 原脫『士』字,據上下文意補。

[21]定王 『王』字原爲空格,據《長編拾補》卷三十四補。

◎

宋史全文

(中冊)

宋史全文卷十五

宋欽宗

丙午靖康元年春正月,詔求言。監察御史餘應求先爲校書郎,嘗上奏,略曰:『獻言者皆曰夷狄外侵而邊鄙未寧爲可慮;百姓久困而財用日急爲可慮;兵革未彌而士馬不強爲可慮。臣以爲選將帥以守邊、治險阻以固圉,積粟治兵,實之塞下,則邊備何患乎不嚴?罷不急之務,減無名之費,躬節用裕民之德,去蠹國害財之政,用計數之臣,治轉運之法,則財何患乎不足?下募兵之令,高買馬之直,明賞罰以收人心,嚴軍政以勵士氣,付之良將,何往不克,則士馬何患乎不強?』詔特賜章服。自金人犯邊,屢下求言之詔,事稍緩則復沮抑言者,故當時有『城門閉,言路開;城門開,言路閉』之諺。丁卯,金人犯浚州。內侍梁方平領兵在黃河北岸,敵騎奄至,倉卒奔潰。時南岸守橋者望見敵中旗幟,燒斷橋纜,陷沒凡數千人,敵因不得濟,何灌軍亦望風潰散,我師在河南者無一人。初,敵至邯鄲,遣郭藥師爲前驅,付以二千騎。藥師疾馳三百里,質明,遂至浚。其言州縣無備、邀取金繒、暴宮禁間事者,皆藥師之爲也。己巳,詔親征。先是,太學生陳東率在學諸生伏闕上書,略曰:『臣等聞堯之時,有八元、八凱而未暇用,有四凶而未暇去。堯非不知其可用可去也,意謂我將倦於勤,必以天下授舜,特留以遺之,使大明誅賞,以示天下耳。故《傳》曰:舜有大功,二十而爲天子。天下誦之,至今不息。臣竊謂在道君皇帝時,非無賢才如八元、八凱而未用者,非無奸臣賊子如四凶而未去者。道君亦非不知之,特留以遺陛下。今日之事,蔡京壞亂於前,梁師成陰賊於內,李彥結怨於西北,朱勔結怨於東南,王黼、童貫又從而結怨於二邊,敗祖宗之盟,失中國之信,創開邊隙,使天下勢危如絲髮。此六賊者,異名同罪。伏願陛下擒此六賊,肆諸市朝,傳首四方,以謝天下。』至是,黼竄永州。黼賣官取贓無厭,京師爲之語曰:『三百貫,且通判。五百索,直祕閣。」黼至雍丘縣南固村,吳敏、李綱指燕山之役爲黼罪,請誅之,取其首以獻。勔削官放歸田裏,繼而羈管循州,尋賜死;彥亦賜死,皆籍其家。上皇如南京。庚午,以兵部侍郎李綱爲尚書右丞、東京留守,同知樞密院李梲副之,聶山爲隨軍轉運使。時從官以邊事求見者,皆非時賜對。綱待班延和殿下,適宰執奏事,議欲奉鑾輿出狩襄鄧。綱語知東上閣門事朱孝莊曰:『有急切公事,欲與宰執廷辨。』孝莊曰:『舊例未有宰執未退而從官求對者。』綱曰:『此何時,而用例邪!』孝莊即具奏。詔綱立執政之末,因啓奏曰:『聞諸道路,宰執欲奉陛下出狩避狄,果有之,宗社危矣!且道君皇帝以宗社之故傳位陛下,今舍之而去。可乎?』上默然。白時中曰:『都城豈可以守?』綱曰:『天下城池,豈復有如都城者?且宗廟社稷、百官萬民所在,舍此欲何之?若能率勵將士,慰安民心,豈有不可守之理!』上顧大臣曰:『策將安出?』皆默然。綱進曰:『今日之計,莫如整厲士馬,聲言出戰,固結民心,相與堅守,以待勤王之師。』上曰:『誰可將者?』綱曰:『朝廷平日高爵厚祿畜養大臣,將用之於有事之日。今白時中、李邦彥等皆書生,未必知兵,然藉其位貌,撫馭將士,以抗敵鋒,乃其職也。』時中厲聲曰:『李綱莫能出戰?』綱曰:『陛下不以臣爲懦,儻使治兵,願以死報!第人微官卑,恐不足以鎮服士卒。』上即命除綱右丞。內侍王孝竭奏曰:『中宮、國公已行,陛下豈可留此?』上色變曰:『卿等無執,朕將親往陝西治兵,以復都城,決不可留此。』綱泣拜俯伏以死請,會燕、越二王至,亦以固守爲然。上意稍定,即俾中使迫還中宮、國公,顧謂綱曰:『卿留朕,治兵禦寇,專以委卿。』綱受命,與梲同出。中夜,上遣中使諭宰執,欲詰旦決行。質明,綱入朝,見禁衛擐甲,乘輿服御皆已陳列。綱厲聲曰:『爾等願以死守宗社乎?願扈從以巡幸乎?』皆呼曰:『願以死守!』綱入見,曰:『陛下已許臣留,今復戒行,何也?且六軍之情已變,彼父母妻子皆在都城,豈肯捨去?萬一至中道散歸,陛下孰與爲衛?且敵已逼,彼知乘輿之去未遠,以健馬疾追,何以御之?』上悟,始命輟行。辛未,上御宣德樓宣諭六軍將士,於是固守之議始決。命李綱爲親征行營使,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曹曚副之。白時中罷,坐主出奔議也。李邦彥起復爲太宰,張邦昌爲少宰,仍兼門下、中書侍郎。趙野、王孝迪門下、中書侍郎,蔡懋尚書左丞、籤書樞密院,耿南仲同知。壬申,詔每路差近上內侍,一併督帥臣將勤王兵入援。癸酉,斡裏雅布至京城西北,屯牟駝岡天駟監,即孳生馬監之所,芻豆山積。異時郭藥師來朝,得旨打球於其間。金人兵至,徑趨其所,藥師導之也。自敵騎扣河梁,方平燒橋而遁,敵不得遽渡,取小舟能容數人者以濟,凡五日,騎兵方絕,步兵猶未集也。旋濟旋行,無復隊伍。敵笑曰:『南朝可謂無人。若以一二千人守河,我輩豈得渡哉?』是夕,金人攻宣澤門。李綱臨城募敢死士,斬獲百餘人,迨旦始定。初治都城四壁守具,凡四日,治具粗畢,而敵抵城下矣。以鄭望之充軍前計議使,高世則副之。望之即行,少頃,敵亦遣吳孝民至。甲戌,鄭望之入奏,引見金使吳孝民,奏曰:『上皇與大金結約海上,復違盟誓,皆已往事。今日少帝陛下與大金別立誓書,結萬世歡好可也。曏者李鄴來議割獻三鎮事,皇子遣使人代朝見之禮。願遣親王、宰執到軍前報禮,大金喜禮意之重,前日割地之議往往可罷。』少帝之稱自此始。上顧宰執,未有對者。李綱請行,上不許,曰:『卿方治兵,不可。』命同知樞密院事李梲奉使,鄭望之、高世則副之。乙亥,敵攻通天、景陽門一帶甚急,上命李綱督將士扞禦。又攻陳橋、封丘、衛州等門,綱登城督戰。自卯至申,殺敵凡數千,乃退。武泰軍節度使何灌死之。敵遣遊騎四出抄掠畿縣,惟東明、太康、雍正、扶溝、鄢陵僅存。敵恥小邑不破,再益騎三千急攻東明,京東將董有鄰率衆拒之,斬首十餘級,最後得金環者,三太子也。李梲、鄭望之等在敵營,斡裏雅布見之,需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牛馬萬匹、衣緞百萬疋;割大原、中山、河間三路地,並欲宰相、親王爲質。望之辭以親王年幼,乞遣郡王。望之再三言之,斡裏雅布曰:『遣親王、郡王各一人,至河即還宰相,候交物了及撥地畢日可還也。』斡裏雅布遣蕭三寶奴、耶律忠、王汭等來。丙子,詔:『大金所需犒軍物數浩瀚,朝廷竭力應副,如供祀宗廟器皿,亦不敢吝。至於親王、內外百官之家,已行告諭,盡數供助,尚恐未能敷數。忠義之民,理宜體國,將私家所有願助國用者,限日下於戶部尚書聶山等處送納。』又詔:『蕃衍宅諸王金銀絹帛、道官樂官伎術等官及五司官察視曾經賜帶,各家有見在金銀,只今納元豐庫。若敢隱庇轉藏,並行軍法。諸宮觀寺廟、奉先普安諸墳、六尚局諸局並開封府公用金銀,拘收納左藏庫。』時從王孝迪之議,揭榜立賞,括在京軍民官吏金銀,違者斬之,都城大擾。限既滿,得金二十餘萬、銀四百餘萬兩,而民間藏蓄爲之一空。李綱因對,奏曰:『收簇金銀限滿,民力已竭,復許告訐,恐生內變。外有大敵而民心內變,不可不慮。』上曰:『卿可往收榜,毋得告訐。』綱因巡城,傳聖旨收榜,人心稍安。以康王爲軍前計議使,令張邦昌、高世則副之。上命引王詣殿閣見宰執,李梲雲:「大金恐南朝失信,故要親王送到河,亦無他。』王正色曰:『國家有急,死亦何避!』聞者悚然。丁丑,宰執進呈金人所須之目,李綱力爭,以謂:『犒師金幣,其數太多,雖竭天下,亦不足充,況都城乎?當量與之。大原、河間、中山國家屏蔽,號爲三鎮。割之何以立國?又保塞,翼祖、順祖、信祖陵寢所在,子孫奈何與人?至於遣使,宰相當往,親王不當往。今日之計,莫若擇使與之熟議,道所以可不可者。金幣之數,令有司會計,少遲之,大兵四集,彼以孤軍入重地,勢不能久留,必求速歸,然後與之盟,彼且不敢輕中國,其和可久也。』宰執皆謂:『都城患在朝夕,尚何有三鎮?而金幣之數,又不足較也。』綱因求去。上慰諭曰:『卿第出治兵,益固城守,恐金人款我,此徐議也。』朝廷即以誓書往,所求皆與之,以李鄴、高世則爲送伴使副,綱尚留三鎮詔書不遣,幾少遲延,以俟勤王兵集,徐爲後圖也。庚辰,張邦昌從康王詣敵營。壬午,統制官馬忠以京西募兵至,遇金人於順天門外,乘勢擊之,殺獲甚衆。範瓊將萬騎自京東來。營於馬監之側,王師稍振。丁亥,靖難軍節度使、河北河東路制置使种師道、武安軍承宣使姚平仲以涇原、秦鳳兵至闕下。既入見,上曰:『今日之事,卿意如何?』師道曰:『女真不知兵,豈有孤軍深入人境而能善其歸乎?』上曰:『業已講好矣。』對曰:『臣以軍旅之事事陛下,餘非所敢知也。』李綱言於上曰:『勤王之師漸集。兵家忌分,非節制歸一不能濟。願敕兩將聽臣節制。』上曰:『師道老而知兵,且職位已高,與卿同官,替曹曚可也。』於是別置宣撫司,以師道同知樞密院事,充京畿河北河東路宣撫使,以平仲爲都統制,應四方勤王兵並隸宣撫司,又撥前後軍之在城外者屬之,而行營司所統者,獨左、右、中軍而已。上屢申飭兩司不得侵紊,而節制既分,不相統一,宣撫司所欲行者,往往託以機密,不復關報,自是權始分矣。太學生陳東又言:『梁師成當正典刑。』詔黜爲散官,命開封府吏押至八角鎮,殺之。癸巳,李綱、李邦彥、吳敏、种師道、姚平仲等是日同對於福寧殿,議所以用兵者。綱奏曰:『金人之兵張大聲勢,然其實不過六萬。吾勤王之師集城下者二十餘萬,固已數倍之矣。彼此孤軍入重地,正猶虎豹自投於檻阱中,當以計取之,不可角一旦之力。爲今之策,莫若扼關津,絕糧道,禁抄掠,分兵以復畿北郡邑,俟彼遊騎出則擊之。以重兵臨賊營,堅壁勿戰,如周亞夫所以錮七國者。俟其芻糧乏,人馬疲,然後以將帥檄取誓書復三鎮,縱其歸,中渡而後擊之,此必勝之計也。』上然之。

二月丁酉夜,都統制姚平仲率步騎萬人劫敵寨,以敗還。初,种師道以三鎮不可棄,城下不可戰,朝廷姑堅守和議。俟姚古來,胑勢益甚,軍中共議,自遣使人往諭敵以三鎮系國家邊面,決不可割,寧其以賦入增作歲幣,庶得和好久遠。如此三兩返,勢須逗遛半月,重兵密邇,彼必不敢遠去劫掠。糧草漸竭,不免北還,俟過河,以騎兵尾襲至真定、中山兩鎮,必不肯下,彼腹背受敵,可以得志。會李綱主平仲之謀,師道言卒不用。平仲,古之養子也。上以其驍勇,屢召對,許以成功當授節鉞。平仲議欲夜叩敵營,生擒斡裏雅布,奉康王以歸,而其謀泄,未發數日,行路及敵人皆知之。敵先事設備,故反爲所敗。李綱會行營左右軍將士質明出景陽門,分命諸將解範瓊、王師古等圍,敵騎出沒鏖戰,斬獲甚衆,復犯中軍,綱親率將士,以神臂弓射卻之。上初滿意平仲必成功,既而失利。宰執、臺諫交言西兵勤王之師及親征行營司兵爲所殲,無復存者。上大震驚,有詔不得進兵,遂罷綱尚書右丞、親征行營使。以蔡懋代之,因廢行營使司,止以守禦使總兵事,蓋欲罪綱以謝敵也。辛丑,遣資政殿大學士宇文虛中、知東上閣門事王球使斡裏稚布軍,齎李綱所留割三鎮詔書以往,仍就迎康王。太學生陳東率諸生數百入伏宣德門下,上書曰:『在廷之臣,奮勇不顧,以身任天下之重者,李綱是也,所謂社稷之臣也。其庸謬不才,忌嫉賢能,動爲身謀,不恤國計者,李邦彥、白時中、張邦昌、趙野、王孝迪、蔡懋、李梲之徒是也,所謂社稷之賊也。』又曰:『綱起自庶官,獨任大事。邦彥等嫉如仇讎,恐其成功。因綱用兵小不利,遂得乘間投隙,歸罪於綱。然一勝一負,兵家常勢,小勝固未足爲喜,小挫亦豈足爲辱?況示怯示弱[1],奇謀祕計,豈可遽以此傾動任事之臣?』又曰:『竊聞邦彥、時中盡勸陛下他幸,見事有急,各除親黨外任,遣家屬隨之遠去。豈身爲大臣,不能能一家死社稷之難,其意止欲倉卒之際各保妻孥耳!諸大臣一鼓而倡之,百官有司羣起而和之,遂令京城之人鬨然騷動,弗安其居。若非綱爲陛下建言,則乘輿播越在外,宗廟社稷已爲丘墟,生靈已遭魚肉,陛下將有棄宗廟社稷之名。賴聰明不惑,特從綱請,中外聞之,雖愚夫愚婦,莫不舉手加額,仰嘆聖德之盛,綱之力豈曰小補之哉?是宜邦彥等譖謗忌嫉,無所不至。』又曰:『若以綱用兵小挫,遂當廢罷,則童貫創開邊隙,以貽今日之禍,近又引兵數十萬以事雲中之役,幾於匹馬隻輪無還,朝廷曾不議貫之罪,何綱小挫而加罪乎?一進一退,在綱爲甚輕,在朝廷爲甚重。今日宗社安危在此一舉,幸陛下即反前命,復綱舊職,以安中外之心,付种師道以閫外之事。』於是軍民數萬人擁伏闕下,相謂曰:『非見李右丞、種宣撫複用毋得歸。』會百官退朝,衆指李邦彥,數其罪,欲毆之,邦彥疾驅以免。百姓乃擊登聞鼓,山呼震地。開封尹王時雍至,謂諸生曰:『脅天子,可乎?胡不退!』諸生應之曰:『以忠義脅天子,不愈於以奸佞脅之乎?』復欲毆之,時雍逃去。殿帥王宗濋奏於上曰:『事已爾,亡可奈何,當黽勉從之,不然且生變。』於是遣籤書樞密院事耿南仲言於衆曰:『已得旨宣李綱矣。』內侍朱拱之先得旨,宣諭未到,而後發之使先至,衆取拱之,臠而磔之,號於衆曰:『此逆賊也!』即矯詔曰:『殺內臣者無罪。』綱惶懼入對,泣拜請死。上即復李綱尚書右丞,充京城四壁守禦使而罷蔡懋。綱固辭,上不許,命復節制勤王師,种師道亦歸其廨。士庶知二人複用,遂散。時師道實不罷,蓋外議流傳之妄雲。範仲俺追封魏國公,司馬光贈太師,張商英贈太保。除黨籍學術禁。王孝迪罷,以徐處仁爲中書侍郎。壬寅,以沈晦假給事中,從皇弟肅王使斡裏雅布軍。先是,康王在敵營幾月,斡裏雅布憚之,不肯留,更請肅王代之。己巳,康王自金營還。丙午,敵退,圍京城凡三十三日。既得三鎮詔書,及肅王至,不俟金幣數足,遣使告辭而去。己酉,李綱言:『澶淵之役,雖與遼人盟約,及其退也,猶遣重兵護送之,蓋恐其無所忌憚,肆行虜掠故也。金人之去三日矣,盍遣大兵,用澶淵故事護送之?』上可其請。於是分遣將士,數道並進,且戒諸將:度便利,可擊即擊之。李邦彥奏:立大旗於河東北。有擅出兵者,依軍法。李綱奏備邊禦敵八事。詔:『自今並遵祖宗舊制,選用大臣,裁抑內侍,不崇飾恩幸,不聽用奸人,不輕爵祿,不濫賜予,不奪爾居以營燕遊之地,不竭爾力以廣浮用之費。凡蠹國害民之事,一切寢罷』。詔河北堅守,仍出奇掩擊。時斡裏雅布師還,抵中山、河間兩鎮,兵民固守不肯下,即以矢石及之而退。沿邊諸郡亦然。李邦彥罷,以張邦昌爲太宰,吳敏爲少宰,李綱知樞密院事,耿南仲左丞,李梲右丞。蔡京責授祕書監、分司南京,尋移德安府,衡州安置。正言崔鶠上言:『賊臣蔡京以奸邪之術誑耀人主,收天下之士以爲腹心,遂致賊盜蜂起,夷狄亂華,陛下安得而赦之?』遂竄京儋州,尋又竄京子孫三十三人,遇赦不許量移。京行至潭州而死。京患失之心無所不至,根株結盤,牢不可脫,卒以召釁誤國,爲宗社奇禍。雖以譴死,而海內以不及正刑誅爲恨。蔡攸從道君南下,或雲將遂復辟於鎮江,尋責永州安置,徙潯、雷二州。又移萬安,上覆命即所在斬之。蔡翛亦以復辟之謗被誅。童貫初貶池州居住,移郴州,尋下詔數其十罪,追斬於南雄州。貫惡稔釁盈,卒以起戎胎禍,流毒四海,雖醢其軀,不足以謝天下雲。楊時兼國子祭酒。敵陷隆德府。先是,太原堅守,尼瑪哈攻之不克,遂分兵而南。既逾南北關,仰面嘆曰:『關險如此而使我過之,南朝可謂無人矣!』遂至隆德。城中素無備,二日而陷,守臣張確死之。自李綱建議盡遣城下兵追斡裏雅布之師,及邢、邵間[2],相去二十餘里,金人懼,其行甚速。至是澤州奏尼瑪哈兵次高平,執政懼,密啓於上前,以御前金字牌追兵還甚速。綱力爭於上前,得旨復遣,而諸將還已數程矣。再進,猶及金人於滹沱河。然將士知朝論二三,悉解體,不復邀擊。第遙護之而已。當時行移文字出於密院者則令破賊,出於三省者則令護出境,諸將莫知適從。

三月,張邦昌罷,以徐處仁爲太宰,唐恪中書侍郎。靖康之初。首爲宰相而因循失措者,吳敏與處仁也;奸巧自營而廢國堤防者,恪與聶昌也。詔:『金人要盟,終不可保。今尼瑪哈深入,南陷隆德,先敗元約。朕夙夜追咎,已黜元主和議之臣,又詔种師道等往助三鎮。播告中外,使知朕意。』命李綱迎上皇於南京。

夏四月,上皇至京師。復春秋學官。追復呂公著等官。

五月,罷王安石配享孔子,從楊時之請也。徽猷閣待制譚世勣又言亦不當以安石從祀。不報。

六月丙辰,太白、熒惑、歲、鎮四星聚張。壬戌,彗出紫微垣。

秋七月,除元符上書邪等禁。彗出東北,長數丈,北拂帝座,掃文昌。徐處仁、吳敏罷,以唐恪爲少宰,何慄中書侍郎,陳過庭尚書右丞。許翰罷同知,以聶昌代之。李回籤書樞密院事。

九月,金人陷太原。始,尼瑪哈久攻太原不下,乃於城外築城居之,分兵防守,使內外不通。已而歸雲中,留銀硃大王攻城。至是尼瑪哈復至,乘勝急攻。丙寅,城陷,金人盡殺勝捷軍。帥臣張孝純被擒,副總管王稟負原廟太宗御容赴汾水而死,轉運韓總、提舉單孝忠三十六餘人皆被害。太原自去年十二月乙卯受圍,凡二百六十日,城中軍民餓死十八九,固守不下,至是始破。初,尼瑪哈、烏實伊都自太原,斡裏雅布、達蘭、棟摩自燕山會於山後草地避暑,且議事,及秋乃還。議者謂尼瑪哈、烏實、伊都三大帥棄太原去,往返千有餘裏,而我援兵雲集,不能解太原之圍,失計甚矣。

冬十月,竄李綱。言者謂綱專主戰議,喪師費財。又指言十罪。於是落職宮觀,責授節副,建昌軍安置。以綱上疏辨論,謂退有後言,以惑衆聽,再謫寧江。丁酉。斡裏雅布陷真定府。帥臣李邈措置乖謬,本路兵馬都鈐轄劉竧率衆盡夜搏戰,城上敵人初攻北壁,竧力拒之,至是僞移攻東城,邈復趣竧往應,力攻兩日,一夕潛移攻具還北城,城中不知也。黎明,敵人忽鼓衆憑堞而上,城陷,李邈不能死,爲敵所擒。竧猶率衆巷戰,顧其弟曰:『我大將也,其可受賊戳乎!』因策馬挺刃,潰圍欲出,而諸門皆爲金人所守,遂之孫氏園山亭中,解絛絕脰而死。邈被執至燕山,亦不屈,死之。戊戌,斡裏雅布、尼瑪哈以書來,責問契丹梁王及伊都蠟書並割三鎮,差楊天吉、王芮爲問罪使,請速令皇叔越王、皇弟鄆王並太少宰一員同詣行府,齎書陳謝過咎。命王時雍、曹曚館之。時雍議盡以三鎮所入絹增歲幣,並祖宗內府所藏珍玩悉歸二帥,且以河東宿師暴露日久,欲厚犒之。天吉、汭頗領其說,先取犒師絹十萬疋以行。

先是,斡裏雅布軍既還,尼瑪哈尚留隆德。遣籤書路允迪等以和議之書上之。尼瑪哈聞斡裏雅布獲金帛不貲而已無所得,於是遣使數輩求賂。時勤王之師踵至,大臣有輕敵意,猥曰:『吾兵盛如此,當與虜抗。且彼既領肅王過河,吾盍留其使,與之相當。』於是館其使逾月不遣。有都營趙倫者,燕人,狡獪,懼不得歸,乃訐詐以情告館伴邢倞曰:『金國有伊都者,領契丹精銳甚衆。貳於金人,願歸大國,可結之以圖二敵。』倞遂以聞,大臣信之,即以詔書授倞,賜伊都納衣巾中,仍賜倫等絹各千疋、白金千兩。倫至尼瑪哈所,首以其書獻之。尼瑪哈大怒,以倫書表聞其主,其主報雲:『深入攻討,委元帥從長措置。』尼瑪哈遂復提兵南下。又麟府折可求來獻言:『夏國之北,有大遼天祚、梁王與林牙蕭太師出榜,稱金人不道,與南朝奸臣結約,毀我宗廟。今聞南朝天子遜位,嗣君明聖,如能合擊金人,立我宗社,則當修好如初。』吳敏以爲然,乃奏上,令致書粱王由河東入麟州,爲尼瑪哈遊兵所得,故敵以爲辭雲。

尼瑪哈陷汾州,知州張克戩堅守以待敵,俄聞朝廷分河東爲兩路:隆德爲東路,平陽爲西路,各命守臣救汾。兵未至而城陷,克戩朝服南向,焚香拜舞,乃自引決。其家死於難者凡八人。紹興中贈忠愨。下哀痛詔,命兩河互相救援。雨木冰。壬子,詔太常禮官集議金主尊號,命康王使斡裏雅布軍。先是,王雲奉使軍前回,稱金人索謝和議禮物,須康王親到,議乃可成,故有是命。尼瑪哈陷平陽府。初,金人犯汾州。議者謂汾州之南有回牛嶺,險峻如壁,可以控扼。於是命將以守,朝廷又遣劉琬統衆屯平陽,以扞北邊。然國用乏竭,倉廩不足,士之守回牛嶺者,日給豌豆二升或陳麥而已。士笑曰:『軍食如此,而使我戰乎!』金人領精銳師寇回牛嶺于山下,仰望官軍曰:『彼若以矢石自上而下,吾曹病矣。』徘徊未敢進前。俄而官軍潰散,遂越嶺至平陽。琬領兵遁去,城遂陷,凡官吏皆縋城而出,已而威勝、隆德、澤州皆陷。追王安石所贈王爵。辛酉,种師道薨。上臨其喪,哭之甚哀。後諡忠憲。 十一月甲子,康王入辭,上賜以玉帶,撫慰甚厚。王出城北,權留定林院,候冠服禮物成而行。戊辰,雲至白軍前,言事勢中變,欲得三關而止,不然進取汴都。中外大駭。康王復入門。己巳,集百官議三鎮於延和殿,各給筆札。文武分列廊廡凡百餘人,惟梅執禮、孫傅、呂好問、洪芻、秦檜、陳國材等三十六人言不可與當,範宗尹以下七十人皆欲與之。會李若水歸自尼瑪哈所,慟哭於庭,必欲從其請。先是,金人遣王雲,約以十五日以前告割地書到,不然,以十五日渡河矣。何慄謂唐恪曰:『三鎮之地,割之則傷河外之情,不割則太原、真定已失矣。不若任之,但飭守備以待。』恪唯唯。梅執禮建議清野。尋召孫傅及執禮入對,議遂定。癸酉晚,金人至河外,宣撫副使折彥質領兵十二萬與之對壘。有羅索大王者曰:『南兵雖多,不足畏之。與之戰,則勝負未可知。不若加以虛聲,盡取戰鼓擊之,達旦以觀其變。』衆以爲然。黎明,王師悉潰,遂長驅而南。乙亥,命康王再使斡裏雅布,許割三鎮,並奉袞冕、輦輅以行,仍尊金國主爲皇叔,上尊號十八字。丙子,王及之同金國通和使王汭來雲:『軍已至西京,不復請三鎮,直以畫河爲言。』陛對殊不遜,有『奸臣輔暗主』之語。上下洶懼,即許之,且以兩府二人行。唐恪既書敕,何慄大駭曰:『不奉三鎮之詔而從畫河之命,何也?』慄不肯書,因請罷,遂斷諸路門橋諸軍城守。至晚,詔金人已渡河,百官疾速上城。金兵由汜水關渡河,京西提刑許高、河北提刑許亢各統兵防洛口,望風而潰。京師聞之,閉門清野。丁丑,王雲、耿延禧、高世則等從康王出城。雲白王曰:『京城樓櫓,天下所無,然真定城高几一倍。金人使雲等坐觀,不移時破之。此雖樓櫓如畫,亦不足恃也。』王不答。庚辰,康王至相州。壬午,康王次磁州,州人殺副使王雲。先是,雲奉使歸,過磁、相,言金人聲勢非前日比,勸二郡爲清野計。二郡從之,撤近城民居,令運積穀入城,磁人以是怨雲。王至,懇謁嘉應侯廟,百姓遮馬諫曰:『不可北去。肅王已爲人誤。初言二太子重信義,肅王至河必還,大臣亦保無他。今果如何?』雲乘馬在後,語百姓曰:『大王謁廟即歸,非去也。』或曰:『已有萬人守北闕,雖欲行,不可。』耿延禧、高世則諭雲勿與辯。雲曰:『人言何足恤?』徐進至廟。民心益忿,至厲聲指雲曰:『清野之人,真奸細也!』祠神畢,雲出,遂被害。及王出廟門,父老百姓前擁,言曰:『大王不可北去。今離北門五六十里即有蕃兵。王尚書是細作。適已打疊了。』王遣人諭以不復北行,衆乃引退。初,過河之明日,巡警任永爲敵騎所掩,問王所在,永不答。後得脫,因請王回相州。會汪伯彥亦以蠟書來,言敵遣五百餘騎沿路訪問,欲邀襲王。王即回,具奏河北民心不寧,磁人殺王雲,不令北去,且聞敵已南渡,故復回相,以俟聖裁。王令韓公裔訪得他道,潛師夜起,遲明至相、磁,人無一知者。何慄罷,以陳過庭爲中書侍郎、孫傅尚書右丞。遣耿南仲使斡裏雅布軍,聶昌使尼瑪哈軍,許以大河爲界,且告和。甲申,初下詔清野,內外驚擾,軍民乘時掠財貨,焚屋宇。有城東巡檢龍清等捕殺三百餘人,稍定。未幾,罷清野指揮,民間鼓舞,而鐵騎已逼城下矣。乙酉,斡裏雅布犯京師。初,种師道聞真定、太原皆陷,檄召南道總管司勤王兵及陝西制置司團結兵。時總管張叔夜、制置使錢蓋得檄,各統兵赴闕。會師道卒,唐恪、耿南仲專務議和,語聶昌曰:『今百姓困匱,養數十萬兵於京城下,何以給之?兼既已議和,使金人知朝廷集兵闕下,寧不激怒?』乃止兩道兵令毋得妄動,如已起發,卻於元來處分屯。兩軍遂散,陝西軍往秦鳳、熙河,南道軍住金、房、安、復州。及寇傅城,四方兵無一人至者,城中惟衛士、上四軍、中軍效勇及東西路弓手七萬人分四壁守禦。大風拔木。張叔夜帥師入衛。初,上以手札趣叔夜提兵入衛,叔夜即自將中軍,二子伯奮、伯熊將前、後軍凡三萬人,至尉氏遇賊遊騎,轉鬥。己丑,至京城,屯於玉津園。至是,勤王之師無一來者。東道總管胡直孺爲敵生得,以示城上,都人益恐。尋擢叔夜籤書樞密,以其兵入城,同孫傅措置四壁。

閏月,唐恪罷,以何慄爲右僕射。甲午,金人陷懷州,守臣霍安國、通判林淵、鈐轄張彭年、都監趙士詝、張謀、張潛、統制沈敦、張行中及部隊將五百人皆死之。初,城既陷,尼瑪哈問:『不肯降者爲誰?』安國曰:『安國是宋朝守臣,率衆不降。』又問淵等,同對雲:『某等與知州一體,皆不肯降。』於是引令東北望金國拜降,皆不屈。尼瑪哈令解衣反縛之,遂害十三人而釋其餘。安國一門,幾無噍類。丙申,陷拱州。尼瑪哈犯京師,屯青城。戊戌,殿前副都指揮使王宗楚率牙兵千餘下城與敵戰,統制官高師旦死之。庚子,金人遣蕭慶等來貸糧,且議和。癸卯,張叔夜聞南壁飛石擊樓櫓,與範瓊分麾下兵襲敵營,欲燔炮架。遙見鐵騎,王師不克陣而奔,相蹈藉及溺隍死者以千數。聶昌至絳州,諭令割地。絳人不奉詔,爲鈐轄趙子清所殺,刳其目,碎切之。昌附南仲至顯位。每佐佑其說,以誤國論,卒至禍變,天下以此罪之。丙午,遣籤書樞密院事曹輔、尚書左丞馮懈、宗室士??詣金營請和,乞罷攻城。斡裏雅布覆遣使來曰:「南朝約和失信,今欲盡得河東、河北之地,然後罷兵。可先割兩路地,次遣不割地大臣過營,再講和好。』敵以洞子屋負土填壕。戊申,命康王構爲天下兵馬大元帥。初,虜攻城日急,殿中侍御史胡唐老言:『聞康邸奉使至磁、相間,爲士民所遏不得進,此天意也。乞就拜大元帥,俾率天下兵入援。』宰臣視奏,猶以『大』字爲難,唐老力爭曰:『今社稷危矣,仰其拯國,顧惜一「大」字,非計也!』於是募武學生秦仔及張九成、馮朝英、甄邦傑四人齎詔,皆假閣門祇候。惟仔先至,出宸翰雲:『檄書到日,康王充兵馬大元帥,陳遘充兵馬元帥,宗澤、汪伯彥副元帥,速領兵入衛王室。應闢官行事,並從便宜。」王捧詔嗚咽,望闕拜恩,軍民感動。王子,復遣曹輔、馮懈及仲溫、士??使敵營。癸丑,仲溫、士??回,雲金人須親王並何慄至軍前。甲寅,大風自北起,俄雪下,鋪地數尺,連日夜不暫止。敵於通津門及宣化門東立天橋數座,下瞰城中,炮傷王燮足流血。範瓊發兵千人自宣化門出戰,氣甚銳,迫逐敵衆,敵棄而北。士卒貪功渡河,未及北岸十餘步間,冰陷裂,卒驚亂,敵衆臨岸。效死迎敵,沒者五百餘人,自是士氣益挫折。乙卯,大雨雪。彗竟天。丙辰,金人由宣化門擁兵登城,守禦人棄甲爭走,通津門之南亦破,敵兵下城縱火,殺旁居人殆盡。金帥傳令:『殺人者族。』遂止。京城自十一月二十五日被圍,是日午時陷。上聞城陷,慟哭曰:『朕不用种師道言,以至於此!』初,敵騎之去也,師道嘗勸上半渡擊之。不從。曰:『異日必爲後患!』至是果然。初,敵用雲梯薄城,我以撞竿衝僕之,殺敵兵三千人,敵即收瘞。及再攻城,殺我軍三百五十餘人,經宿猶伏屍城上,破腦貫胸,橫臥血中,士卒見之,心懼欲潰。又王宗濋嘗許策應軍士告身、金碗,卒不與,軍士皆怒,出怨言,再召策應,不肯就募。京城闊遠,斥候音問不相接,妄傳語言相鼓唱,將帥莫有以身先士卒而禁制之,故兩日之間,四壁卒皆下。丁巳,先是,李若水出使,留軍中久之。及城陷,金人令若水歸報,趣何慄來議事。若水入城,見上曰:『金人止欲得兩河地,別無他事。』乃遣慄及濟王栩爲請命使。午後,慄、栩回,同金人四人來議和。御史中丞秦檜、右司員外郎司馬樸相繼納款軍前。戊午,上御宣德門,赦守禦官吏軍民之罪,傳宣撫諭:『兩國已有和議,各令歸業。』何慄、鄆王楷詣軍前請和,金人謂慄、楷曰:『自古有南即有北,不可相無也。金人所期,在割地而已。』又欲邀上皇出郊。慄回,道金人意。上曰:『上皇驚憂已病,不可出。必欲堅要,朕當親往。』己未,何慄再往軍前,詔曰:『大金堅欲上皇出郊,朕以宗廟生靈之故,義當親往。諮爾衆庶,無致驚疑。』辛酉,車駕詣青城,尚書右僕射何慄、中書侍郎陳過庭、同知樞密院事孫傅等從二酋相見,上與語,惟尼瑪哈應答琅然,斡裏雅布唯唯而已。

十二月壬戌,車駕留青城。是日,康王開兵馬大元帥府於相州。尼瑪哈遣蕭慶入城,居尚書省,朝廷動靜,並先關白。晚有榜雲:『奉聖旨,和議已定,止是往來禮數未畢。切慮軍民等疑慮,今曉諭,更令知悉。』癸亥,車駕自青城回,父老夾道山呼,拜於路側。甲子,上御祥曦殿,百官始造朝。車駕詣延福宮朝太上皇帝。金人索金一千萬鋌、銀二千萬鋌,縑帛如銀之數,欲以犒軍。朝廷令羣臣獻金帛,諸王、內侍、帝姬亦如之,又置局買金銀,金價至五十千,銀至三千五百。命王時雍兼領開封府尹,與徐秉哲分東西廂括金帛,御史監視納數。敵索京城騾馬,詔除見任職事官留馬一匹外,並限三日赴開封府納,隱留者全家行軍法,賞錢三千貫。於是自御馬而下得七千餘匹,悉歸之。甲戌,金人乞割河中府、解州,許之。乙亥,康王至大名府。時敵騎充斥,攝大名尹張從請王移行府,以河冰方堅,自相至大名,雖涉河而地裏不遠,密邇王室,發勤王之兵爲便。先是,金帥遣使者致書,且傳二帥意雲:『康王已據河北,恐諸郡不肯交地,請遣使迎之。』乃命曹輔由京東往。先是輔回,稱不知康王所在。庚寅,康王如東平府。尚書省火。雨雹。

丁未靖康二年春正月辛卯朔,車駕詣延福宮朝太上皇帝,命濟王栩、景王杞出賀,二帥尼瑪哈亦遣真珠大王同使臣八人入賀。壬辰,金人迎康王甚急,學士院具詔,敵再三易之,遺中書舍人張徵行,以曹輔不見王而還故也。癸巳,康王次東平府。庚子,車駕復幸青城。時敵索金銀益急,欲縱兵入城。上以問蕭慶,慶答雲:『須陛下親見元帥乃可。』何慄、李若水亦欲上親行。上將從之,會尼瑪哈致書,以諸國畢集,加其王徽號,請再幸營。金使有高尚書者奏雲:『陛下不必親出,但遣親王、大臣以行可也。』上欲無往,恐敵縱兵殘民,乃以同知樞密院孫傅兼太子少傅、吏部侍郎謝克家兼賓客,輔皇太子監國,傅仍爲留守,戶部尚書梅執禮副之,遂出城,慄以下皆從。至晚,遣王孝竭歸傳旨:『議事未畢,來日入城。』詔令王若衝、邵成章衛皇太子赴宣德門。自是並稱制行事。遣閣門宣贊舍人符彬持詔至北道總管司,詔曰:『朕即位以來,交戰不已,京師再圍,略無外援。比者敵已登城,按兵議和,凡所請求,靡有不從,終未肯斂兵而去。諮爾河北之民,各宜奮發忠孝,更相結集,自保土疆,使予中國不失於蕃夷,天下安平,與汝等分土共享之。朕言及此,痛若碎首。』辛丑,車駕在青城,留儀衛三百,命侍衛親軍馬副都指揮使郭仲荀統之。減七百餘人遣入城。除親王、宰相、執政、學士院、禮部、太常寺官外,餘並令先歸。於是鄆王楷而下九人、宰相何慄、執政馮澥曹輔、翰林學士承旨吳幵、吏部尚書莫儔、中書舍人孫覿、尚書禮部侍郎譚世勣、太常少卿汪藻皆分居青城齋宮。初,上幸敵營,約五日必還。至是,民以爲金銀未足,各竭其家所有獻之,有福田院貧民,亦納金二兩、銀七兩,而敵來索不已,於是增侍從郎官二十四員再根括,又分遣搜掘戚里、宗室、內侍、僧道、伎術、倡優之家。丙午,太學生徐揆詣南薰門,以書白守門者,乞達二帥,請車駕還闕。二帥取揆赴軍中詰難,揆厲聲抗論,爲所殺。是日,通奉大夫劉韐死於敵營。韐守真定有威名,敵人知之,欲用爲尚書僕射,許以家屬行。韐不可,手書片紙,遣人遺其子曰:『忠臣不事二君,此予所以必死也。』乃以衣絛自經於城南壽聖院。己酉,開封府言:根括得金十三萬八千兩、銀六百萬兩、衣段一百萬疋。詔令權住納。庚戌,大風霾。上遣中使還城中。以陰雨,打球之會未成,尚須少留。自上再幸青城,都人日日迎駕,自內前抵南薰門,不可勝數,至有然火於臂或自燒其指、或望門而拜者,風寒雨雪不減。是日大雪,終日泥淖沒膝,人不聊生,於是就相國寺、定力院、保勝院、興國寺置四場,糶米人三升、銀六十二文,都人又各率錢啓祝聖迴鑾,祈晴道場,晝夜不絕。遣鴻臚卿康執權、祕書省校書郎劉才邵、國子博士熊彥詩等押監書及道釋經板並館閣圖籍納敵營。

二月辛酉朔,車駕在青城。乙丑,都人傳聞軍前已擊球,駕即日回,相率迎候者數萬人。至晚,雲來日入城。時括金帛已申了絕,會軍前取過教坊人孟子著、周禮義、內侍藍折、醫官周道隆等,稱各有窖藏金銀,乞差人搜取。二帥大怒,遣金牙郎君來責雲:「少尹稱已盡數發絕,何由尚有藏匿?』遂遣人荷鋤入城,掘取內侍鄧珪及教坊諸工所窖,於是開封府復根括,立賞限陳首,京城大恐。丙寅,敵塹南薰門路。自上出郊,日遣王孝竭入京撫諭,都人亦日候駕,雖風雪不憚。是日孝竭不至,人心大恐。頃之,傳監國皇太子令旨:以皇帝出郊,多日未回,太上皇來日往軍前乞駕早還。已而吳幵、莫儔自敵營持文書至,令依戎主詔,推薦異姓堪爲人主者從軍前備禮冊命,仍邀太上皇帝出城。孫傅等讀詔號絕,即以狀懇請,不報。次日復申前請,乞立趙氏。敵以非其主本意,卻之。丁卯,太上皇帝、太上皇后同詣青城,鄆王以下三十餘人、諸王妃公主都尉等皆從。至午,燕王、越王民擁留之,開封尹輔斬爲首者一人乃止。初,太上皇遲疑未行,金令範瓊邀請,已而徐秉哲以兵衛出南薰門。先是,金取內侍四十五人,各問所掌畢,遣其半還,但索曾管宮閣被任用者。留守司不悟其計,謂欲效禁中所爲。及來,邀上皇並取諸王。孫傅欲匿不遣,並示以鄧述與管宮閣者所供名字,乃盡發焉。述亦內侍,爲真定府走馬承受。真定陷,金人置之軍中用事雲。辛未,皇后、皇太子同詣青城,百官軍民奔隨號泣,太學諸生擁拜車前,哭聲震天。自太上皇出郊,孫傅乞留皇后、皇太子以主國事。至是幵、儔來,督脅不已,傅言於衆曰:『上蒙塵託孤於傅,豈可自脫?分付與人,請從皇太子往,死生同之。』遂以留守事付王時雍。隨至南薰門,範瓊以死扞拒不令出,傅留宿門下。初,太子將出,人情洶洶。瓊慮變生,以危言聾衛士,然後益兵擁衛以出。於是召百官會議,相視久之,計無所出。衆曰:『今日當勉強應命,舉在軍前者一人。』時都城先哄傳金人已定立張邦昌爲大楚皇帝,都金陵,抑令城中官員、父老、僧道籤狀推舉,若不從,便屠城。尚書左司員外郎宋齊愈適自外至,或問以敵意所主,齊愈寫『張邦昌』三字示之。既與所傳符合,議遂定。議狀雲。是日,不書議狀者,惟孫傅、張叔夜。壬申,取傅及叔夜往軍中。癸酉,吏部尚書王時雍、戶部尚書梅執禮行留守事,百官赴祕書省,士庶、僧道赴朵樓,軍民赴大晟府集議推戴事。時孫傅、張叔夜已出,獨時雍主其事。恐百官不肯書,乃先自書以率之,百官亦隨以書。吳幵、莫儔持往敵營,御史中丞秦檜不書,獨具單狀,雲敵人於宗正寺取玉牒簿,指名要南班宗室,自二王宮,以近屬官序高者先取。甲戌,幵、儔齎敵牒,據文武官申乞,立張相治國事,已申本國,冊立爲皇帝訖,令取冊寶及一行冊命禮數。乙亥,金人取秦檜並太學生三十人、博士正錄十員,何慄已下隨上在軍前人,並取家屬。戊寅,敵遣元隨肅王、張邦昌、路允迪三節官吏等歸。辛巳,尚書禮部侍郎李若水爲敵所殺。若水知敵不可以義動,因歷數其失信五事,肆罵不已。尼瑪哈大怒,即圜丘下敲殺之,時年三十五。若水將死,奮罵愈切,敵相謂曰:『大遼之破,死義者十數。今南朝,惟李侍郎者一人!』初,若水之出使也,修武郎王履副之。使還,遷觀察使,抗敵不回,卒以俱死。履臨被害,略無懼色,且歌詩,末章雲:『矯首問天兮天卒無言,忠臣效死兮死亦何愆!』人聞而悲之。癸未,城內復以金七萬五千八百兩、銀一百十四萬五千兩、衣段四萬八十四匹納軍前。康王次濟州。觀文殿大學士、中太一宮使唐恪薨。張邦昌攝位,朝士無貴賤,多拱手臣之,獨恪先事而死,識者推其節。乙酉,敵以金銀不足,遣人來取提舉官以下八人受約束,戶部尚書梅執禮、尚書禮部侍郎陳知質、尚書刑部侍郎程振、給事中安扶同見,敵責以金銀不足。曰:『胡不賦之於民?』四人同辯對曰:『今天子蒙塵,臣民皆願前死,雖肝腦不計也,於金繒何有哉?顧誠亡以塞責。』敵大怒,問官長安在,欲加以罪而置其餘。振恐執禮坐之,遽前曰:『皆長官也。』敵不勝其忿,先取其副侍御史胡舜陟、殿中侍御史胡唐老、監察御史姚舜明、王俁各杖之百,幾死,殺執禮等四人,梟其首。乃下令曰:『根括官已正典刑,金銀或尚未足,當縱兵自索。』延寧宮火。元祐皇后因廢,出居相國寺前之私第。初,上與李若水大更張弊政,乃尊後爲元祐皇太后。已草詔書。未及行也,時六宮有位號者皆從二帝,惟後以廢得存。戊子夜,白氣貫鬥。

三月辛卯朔,車駕在青城。金人令御史臺報百官詣南薰門外迎邦昌,用申時入城。邦昌與百官交拜於道,以鐵騎裹送,及門而返,以付範瓊,即入憩幕次,與從官語移時,入居尚書令廳幕。吳革謀起兵,範瓊誘殺之。初,革既募兵,後遷居同文館,附者至數萬人。又引太學生吳銖、朱夢說、徐仁等數十人與參謀議。革率衛士殺妻子以圖迎二帝,欲奉九廟神主以從軍。先誅範瓊等數十人。乃命兵突出十八門,期用三月八日舉事,與謀者惟兵部尚書呂好問、監察御史馬伸、張所、奉議郎致仕吳給等數人。革將起兵,其參謀吳銖等曰:『事急矣,緩則且泄,有不測之禍。』是夜,班直班廣等數百人排闥曰:『邦昌以翊日受策,請舉事。』革以衆不可奪,被甲上馬。時已黎明,北行至咸豐門,四面皆瓊兵,瓊遂與權主管殿前司公事左言謀紿革至帳下議事,遂斬之,其徒百餘人並戮河上。革至死,顏色猶不少變。革爲人天資忠勇,天文、地理、人事、兵機無不通。死之日,知與不知,皆爲泣下。丁酉,金人奉冊寶立邦昌,百官等會於尚書省。邦昌泣,即上馬,至西府門,佯爲昏憒欲僕,立馬少蘇,復號慟。導至宣德門西闕下馬。入幕次,復慟。金人持御衣、紅傘來,設於次外,邦昌出次,步至御街褥位,望金國拜舞跪受。冊略曰:『諮爾張邦昌,宜即皇帝位,國號大楚,都金陵。』邦昌御紅傘還次訖,金人揖上馬。出門,百官引導如儀。邦昌步入,自宣德門由大慶殿至文德殿前進輦卻弗,御步升殿,於御牀西側別置一椅,坐受官員等賀訖,文武合班,邦昌乃起立,遣閣門使傳雲:『本爲生靈,非敢竊位。傳令勿拜。』王時雍等懇奏,復傳旨雲:『如不蒙聽從,即當歸避。』時雍率百官遽拜,邦昌急回身面東,拱手以立。大抵往來議事者,幵、儔也;逼逐上皇以下者,時雍、秉哲也;脅懼都人者,範瓊也。遂皆擢用。乙巳,邦昌往青城見金帥致謝。既至,迎接殿下,揖而升,致賓主之禮。酒三行,面議七事,其一乞不毀趙氏陵廟;其二乞免取金帛;其三乞存留樓櫓;其四乞俟江寧府修繕畢,三年內遷都;其五乞五日班師;其六乞以帝爲號,稱大楚帝;其七乞借金銀犒賞。金皆許之。又請歸馮澥、曹輔、路允迪、孫覿、張澄、譚世勣、汪藻、康執權、元當可、沈晦、黃夏卿、鄧蕭、郭仲荀,太學六局官、祕書省官等,亦從之。先是,敵須六經秀才各五人,至是亦聽回,其八人不回,皆平日士流不檢者甘心歸之。惟何慄、孫傅、張叔夜、秦檜、司馬樸等,或以言語,或以廢立事不遣回,令舉家北遷。丁巳,邦昌率百官詣南薰門五嶽觀內,望軍前遙辭二帝。邦昌慟哭,百官軍民皆哭,有號不能起者。道君皇帝北狩,寧德皇后及諸親王、妃嬪以下皆行。斡裏雅布軍護送,由滑州路進發。戊午,金人漸下城,令戶部尚書邵博提舉修繕。是日交割外城。敵既不能下南京,乃自寧陵而上,盡僞置官屬,安撫士民,至是率驅而北。己未,敵兵下城盡絕,我兵分四壁屯守。邦昌詣敵營辭,服赭袍,張紅蓋,所過起居並如常儀。從行者王時雍、徐秉哲、吳幵、莫儔。

夏四月庚申朔,大風吹石折木。車駕北狩,皇后、皇太子偕行。尼瑪哈軍護護送,由鄭州路進發。辛酉,金營始空。其行甚遽,以四方勤王兵大集故也。營中遺物甚多,令戶部拘收,象牙一色至二百擔,他不急之物稱是。祕閣圖書狼籍,泥土中金帛尤多,踐之如糞壤。呂中曰:靖康元年正月,因太學生陳東等六賊之論,竄殛王黼、朱勔、李彥等,此舉差足以快天下之憤,然敵已至城下矣。寇迫京師,始謀避狄,以李綱一言,而更爲城守之策。既已堅守,又以李彥一言,而更爲卑辭之請。种師道既至,又以師道一言,而爲不和之諜。師道方請堅守不戰,以老敵師,未幾,以姚平仲一言,而爲急擊之計。平仲既敗,又以李綱爲誤國而罷之。諸生伏闕,又以李綱爲可用而復之。自二月金人退,至十一月復入寇,凡閱十月,宜上下協力,以救旦夕危亡之急。而朝堂方爭立黨論,臺諫方追論前事。士大夫爭法之新舊,辯黨之邪正。追復呂公著等官,罷安石配享,除元符上書邪等,禁復《春秋》學官,真所謂『不論炮石,而論安石;不講防秋,而講《春秋》』也。敵之退師,非吾德足以感之,吾力足以制之,特以二帥之勢未合,恐爲吾勤王之師所乘耳。而一退之後,吾之上下,相與稱慶,迎上皇於東南,散西兵於關陝。勤王之師盡歸諸道,出於密院者則令破賤,出於三省者則令護出境。以种師道一言,詔河北出兵掩擊矣。李邦彥又奏立大旗於河東北,不得擅出兵,三鎮不可棄,固當外爲棄之之辭而陰爲援之之實。今也一人言棄之便,則不復念軍民死國之忠;一人言不棄便,則下尺寸不可與人之詔。三鎮之民固守不下,無一人負朝廷,而朝廷之負其民多矣。自古未有數十萬不叛之民而不能守其國者。使其合數十萬以爲一,誰能克之?所以不能當者,特以權輕兵寡,勢孤力分,遂爲金人所困耳。朝廷坐視其困,其爲棄民棄師大矣,猶可謂之不棄三鎮乎?尼雅滿已據太原,斡離不已陷真定,兩河咽喉已塞,而朝廷猶集議存棄三關地孰便。範宗尹等七十餘人慾與之,秦檜等三十六人慾勿與。金人嘗謂吾使曰:『待汝家議論定時,我已渡河矣。』大抵上下之心,稍急則恐懼而無謀,稍緩則遲疑而又變其說,此靖康之所以敗也。以四海之大,無一人可以系天下之望,而大臣多出蔡京父子、童貫、梁師成、王黼之門。敵既以無人柙中國,天下亦以無人輕朝廷,獨李綱以眇然一介放退之餘,出負天下山嶽萬鈞之重,首陳至策,而徽宗決內禪之計;繼發大論,而欽廟堅城守之心。敵退之後,數陳出師邀擊之可以必勝,與其得氣再入之不可不憂,則讒間蜂起,遠謫遐荒矣。而大臣如李邦彥、張邦昌、吳敏、徐處仁、唐恪、聶昌、耿南仲,終始以割地請和爲言,皆墮敵人計中。此小人以和誤國,尤甚於敵人之以和誤我也。何慄、孫傅猶以爲地不可割,謂金人之志不在割地。都城既陷,乃反傾意講和。夫不信於造謀之始而反信於城陷之後,奉天下之望,成不治之疾,由惑於和議而戰守不固也。靖康之禍,視石晉亦無以矣,然契丹三入中國而三敗,契丹極力以攻之,而晉人亦極力以御之。若非杜威之降敵,晉未亡也。契丹之取晉以百戰之力,而靖康之取燕、取兩河、再渡河、再迫京師,未嘗有一戰之勞,皆小人之夷狄終始實誤之也。其始也開釁召禍,其敗也,又欲速和以免禍。靖康之賣國降敵,即靖康主和之人也。靖康主和之人,即宣和開釁之人也。誤宣和者小人之魁,而誤靖康者,小人之積習也。惟張叔夜一人帥師入衛,其後北邊卒不入其境,不食其粟。惟吳革一人,欲出兵與之決勝,其後謀起義兵,卒爲範瓊所殺。惟劉韐與太學生徐揆二人死於敵營,惟李若水罵賊而死,他臣尚忍言哉?嗚呼!我祖宗以仁結民心,未嘗妄殺一人,以義結士大夫之心,未嘗濫誅一賢者。建隆開其源,慶曆以後浚其流,此治平丁未以前所以中外無事也。自安石行新法,而祖宗以仁結民心之意失矣。自司馬光等凡幾追貶,劉安世等凡幾竄逐,而我祖宗以又結士大夫之意失矣。幸子厚則因安石之所未甚者而甚之,京、黼則反因章惇之所未甚者而甚之,此靖康小人所以被禍最慘也。然吾現河東、河北、陝西之民,死不忍忘君父,自宣和間迄於紹興迨十年,寧不肯降敵。太原孤城,羸兵饑民,尚二百六十日不下。中山一郡,被圍歲餘而後墮。壽春一有敵,百計死守。凡三受攻而不能拔,朝廷割城與之,而其民閉門以拒之,則吾民之不負吾祖宗之仁者多矣。士大夫受國厚恩,而反忍於降敵,忍於事異姓,忍於背君父,則士大夫負吾祖宗之義者亦多矣。爲吾祖宗之民者,猶知有君民之義,而爲吾祖宗之臣者,不知有君臣之義,甚矣,其可痛矣哉!

校勘記

[1]示弱 《靖康要錄》卷二作『示強』。

[2]邢邵 『邵』字疑誤,或當爲『祁州』之『祁』。

宋史全文卷十六上

宋高宗一

丁未建炎元年。即靖康二年。上,道君皇帝之第九子也,母曰賢妃韋氏。以大觀元年五月乙巳夜生於宮中,紅光照室。宣和三年十二月壬子,進封康王。上博涉經史,道君問以古事及應詔制述,率常稱旨。嘗侍道君習射於鄆王府,上挽弓至一石五斗。宣和末,金人入寇,淵聖受禪,敵騎抵城下,遣使請和,欲得親王、宰相爲質。上毅然請行,遂命少宰張邦昌副上使於敵寨。時列兵四繞,上意閒暇如平日,會都統姚平仲以所部兵劫寨,敵以用兵責使者。邦昌懼而泣,上止之曰:『爲國家,何愛身耶!』敵由是憚之,不欲上留,更請肅王。靖康元年閏十一月,上在相州,與幕府從容語曰:『夜來夢皇帝脫所御袍賜吾,吾解舊衣而服所賜,此何祥也?』頃之,京師使人秦仔齎蠟詔,命上爲兵馬大元帥,上捧詔嗚咽。

二年即建炎元年三月丁酉,金人以張邦昌僭位。夏四月庚申朔,金退。癸亥,邦昌冊元祐孟皇后爲宋太后,御延福宮,探事人張宗得金人僞詔及邦昌僞赦,並迎立太后。書上,揮涕大慟,期身先士卒,追二聖於河北,諸將固諫乃止。戊辰,邦昌尊太后爲元祐太后,入居禁中,恭請垂簾聽政,以俟復辟。庚午,元祐皇后御內東門小殿垂簾聽政,邦昌以太宰退處資善堂。壬申,副元帥宗澤聞京城反正,爲書貽上言:『今日國之存亡,在大王行之得其道與不得其道耳。所謂道者,其說有五,一曰近剛正而遠柔邪,二曰納諫諍而去諂諛,三曰尚恭儉而抑驕奢,四曰體憂勤而忘逸樂,五曰進公實而退私僞。』澤謂所親曰:『怨結王之左右矣,不恤也。』癸酉,張邦昌率百官上表勸進,太常少卿兼權起居舍人汪藻爲表,文曰:『二帝出郊,既蒙塵而未返;九祧乏祀,將攝祼以爲名。使生靈相顧以無歸,雖溝瀆自經而奚益?輒慕周勃安劉之計,庶幾程嬰存趙之心。』上不許。甲戌,元祐皇后告天下手書曰:『緬惟藝祖之開基,實自皇穹之眷命。歷年二百,人不知兵;傳序九君,世無失德。雖舉族有北轅之釁,而敷天同左袒之心。乃眷賢王,越居舊服,已徇羣臣之請,俾膺神器之歸。繇康邸之舊藩,嗣宋朝之大統。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茲爲天意,夫豈人謀?尚期中外之協心,同定安危之至計。』先是,呂好問言:『今日佈告之書,當令明白易曉,不必須詞臣。』遂命汪藻草書,看詳行下。乙亥,金人陷陝州,知州事種廣死之,監酒務劉逵戰死,都監朱弁、監甘棠驛孫旦悉遇害。丙子,範瓊爲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錄京城彈壓之功也。戊寅,直龍圖閣朱勝非至濟州。勝非,邦昌友婿也,械繫邦昌,使者以兵來衛。宣總司前軍統制韓世忠,膚施人,少年善鬥。嘗犯法當死,籤書彰武軍節度判官公事陳豫惜其勇,白經略使釋之。始隸延安兵籍,已而爲王師部曲,從討諸盜,屢有戰功,是以其軍赴京師,遂衛上如南京。庚辰,上發濟州,命張煥、孔彥威、劉浩、丁順等悉以其軍從。鄜延路馬步軍副總管劉光世引所部兵來會,上以光世爲五軍都提舉。癸未,上至南京。乙酉,張邦昌見上,伏地慟哭請死。上以客禮見,且慰撫之。忠州防禦使屈堅爲金人所殺。上皇過河十餘日,謂管幹龍德宮曹勳曰:『我夢四日並出,此中原爭立之象。不知中原之民尚肯推戴康王否?』翌日,出御衣三襯,自書領中曰:『可便即真,來救父母。』又諭勳曰:『如見康王,第奏有清中原之策,悉舉行之,毋以我爲念。』又言:『藝祖有誓約藏之太廟,誓不殺大臣及言事官,違者不祥。』

五月庚寅朔,上即皇帝位於南京,改元建炎。大赦天下,應中外有文武才略出倫,或淹布衣,或沉下僚,禁從、監司、郡守廣行搜訪。應誤國害民之人見流竄者更不收敘。應民戶借貸常平錢穀,並與除放,常平散斂青苗錢穀,亦令住罷。祖宗以來,上供皆有常數,後因奏請增加,當裁損以紓民力。州縣受納稅賦,務加概量,以規出剩,可並行禁止。應臨難死節、出使軍前及沒於王事,優與褒賞。應於民間疾苦,並許中外臣庶詳具利害陳述。

《龜鑑》曰:羣陰翳,大明出。羣籟喧,大聲發。天下事激之則起,不激則靡。天之開聖人,蓋如是也。且我高宗之生,紅光薦瑞,蓋大觀之元年也。是年,金人慾背遼國已三歲矣。以夷事夷,然猶背之,豈能終事我哉?戎心之不臧,天實知之,於是亟生吾聖人以平之。我高宗之封靖康著符,蓋宣和之三年也。是時全人倚我爲助,又五歲矣。以燕伐燕,虐尤甚焉,安知其不加諸我哉?國事之失圖,天實念之,於是大任吾聖人以定之。迨其末年,四郊多壘,敵於我乎請命,我以單車臨之,而見者奪氣。靖康改元,不虞薦至,敵於我俟命,我又以一身當之,而聞者縮頸。至相而百姓遮道,次濟而父老迎謁,人心歸矣。渡於河而河冰合,至磁州而神馬迎,天心眷矣。開府之初,宗澤自磁至,王麟自潞至,梁揚祖自信德府至,張俊、楊沂中皆已在麾下。即位之日,劉光世自鄜廷至,路允迪、範宗尹自京師至,則天下豪傑之心歸矣。而況賜袍之夢已應,賜帶之言已驗。勸進之書雖上,而東鄉西鄉,且謙遜而不受。惟三月丙寅,張邦昌以稱臣之意至,越翼日丁卵,謝克家以受命之寶至,四方民大和會,侯甸羣后鹹任,然必俟道君使可即真之札,然後不得已而就南京踐天子位焉,此與肅宗即位靈武之事異矣。

黃潛善爲中書侍郎,汪伯彥同知樞密院事。元祐皇后在東京,是日撤簾。辛卯,尊靖康皇帝爲孝慈淵聖皇帝[1],元祐皇后爲元祐太后。詔宣仁聖烈皇后保佑哲宗,有安社稷大功,奸臣懷私,誣衊聖德,著在史冊。可令國史院差官摭實刊修,播告天下。

《龜鑑》曰:『罷青苗錢,捐常平谷,裁損上供歲增之數,禁止州縣納租概量、賦斂違法之弊,是所以回建隆至仁之脈。而曩時誤國害民如京、貫、黼、勔等子孫更不復敘,又所以懲崇、觀不仁之轍。詔改宣仁謗史,追貶確、卞、邢恕,此張敬夫所謂『此拔亂反正之閎綱,古今人心之天理』也。是以天下之人心,皆翕然欣戴於已成中興之業而垂諸無窮也。

壬辰,張邦昌對同安郡王,五日一赴都堂參決大事。範訥爲京城留守。癸巳,立嘉國夫人邢氏爲皇后。門下侍郎耿南仲提舉杭州洞霄宮。上薄南仲之爲人,因其告老,遂有是命。甲午,資政殿學士李綱爲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趣赴闕。先是,黃潛善、汪伯彥自謂有攀附之勞,虛相位以自擬。上恐其不厭人望,乃外用綱,二人不平,繇此與綱忤。傅亮通判滑州。亮爲人勁直不能屈折,上疏曰:『陛下能歸東都則臣能守滑,陛下未歸則臣不能守也。』執政摘其語,以爲悖傲不遜,降通判河陽。權應天府朱勝非召試中書舍人。乙未,宋齊愈試起居郎。齊愈自京城走行在,自言以病在告,不與僞楚事,故擢用之。王時雍提舉成都府玉局觀。自是受僞命者稍稍引退矣。詔自今天文休咎,並令太史局依經奏聞,如或隱蔽,當從軍法。李綱行至太平州,聞上登極,上疏論時事,大略謂:『和不可信,守未易圖,而戰不可必勝。此三者,臣慮之至熟,非望清光於咫尺之間,未易殫言。』又言:『恭儉者,人主之常德;英哲者,人主之全才。繼體守文之君,則恭儉足以優於天下。至於興衰撥亂之主,則非英哲不足以當之。惟其英,故用心剛足以斷大事,而不爲小故之所搖;惟其哲,故見善明足以任君子,而不爲小人之所間。在昔人君體此道者,惟漢之高光、唐之太宗、本朝之藝祖、太宗。願陛下以爲法。』丙申,尚書右丞呂好問兼門下侍郎。籤書樞密院事曹輔薨。始,輔至南都,首陳五事,一曰分屯要害以整兵伍,二曰疆理新都以便公私,三曰甄收人才駕馭用之,四曰經理盜賊恩威並行,五曰裂近邊之地爲數節鎮,以謹防秋。上嘉納。丁酉,中書侍郎黃潛善兼御營使,同知樞密院事汪伯彥兼御營副使。自國初以來,殿前侍衛馬步司、三衙禁旅合十餘萬人。靖康末,衛士僅三萬人。及城破,所存無幾。至是,殿前司以殿班指揮使左言權領,而侍衛二司猶在東京,禁衛寡弱。諸將楊惟忠、王淵、韓世忠以河北兵,劉光世以陝西兵,張俊、苗傅等以帥府及降盜兵,皆在行朝,不相統一,於是始置御營司以總齊軍中之政令,因其所部爲五軍,以真定府路馬步軍副總管王淵爲使司都統制,諸將韓世忠、張俊、苗傅等併爲統制官,又命鄜延路馬步軍副總管劉光世提舉使司一行事務。中書舍人朱勝非兼權直學士院。時庶事草創,書詔填委而院無幾案。勝非常憑敗鼓草詔,然辭氣嚴重如平時。戊戌,詔:『故尚書吏部侍郎李若水忘身徇國,知死不懼,可特贈觀文殿學士,賜其家銀帛五百匹兩,官子孫五人。』修職郎王倫假刑部侍郎,充大金通問使。黃潛善、汪伯彥共議改傅雱爲祈請使。時潛善等復主議和,因用靖康誓書畫河爲界。已亥,手詔天下曰:『朕將謹視舊章,不以手筆廢朝令,不以內侍典兵權。容受直言,斥去浮靡。非軍功無異賞,非戎備無僝工。若羣臣狃於故習,導諛諱過,大臣蔽賢,所舉非實,臺諫糾慝,有言非公,凡此之屬,必罰無赦。』李綱誅軍賊周德於江寧。德既作亂,會經制司屬官鮑貽遜統勤王兵至城下,江淮發運判官方孟卿檄貽遜進兵,逼城,德乃受招,而擐甲乘城,殺掠如故。綱至太平州,遣使諭以勤王,德始受綱節制,然猶桀驁,不以時登舟,欲乘間遁去。綱次江寧,遂與江南東路權安撫司事李彌遜謀大犒羣賊於轉運司,執德與其徒聶旺,皆磔於市,又誅亂黨四十四人。庚子,詔以靖康大臣主和誤國,特進李邦彥責授建寧軍節度副使、安置潯州,責授崇信軍節度副使、涪州安置吳敏移柳州,責授祕書少監、亳州居住蔡懋移英州。遂責提舉南京鴻慶宮李梲於惠州,提舉亳州明道宮宇文虛中韶州,提舉亳州明道宮鄭望之連州,提舉杭州洞霄宮李鄴賀州,並安置。邦彥、敏靖康初共政,稅、文中、望之、鄴皆使虜請割地者,故責之。辛丑,詔張邦昌可依文彥博例,一月兩赴都堂。先是,御史中丞顏岐言:『邦昌金人所喜,雖已爲三公,宜加同平章事,增重其禮。李綱金人所不喜,雖已命相,宜及其未至罷之。』會邦昌累章求退,故有是命。岐又請罷綱,章五上。上曰:『如朕之立,恐亦非金人所喜。』岐乃退。壬寅,江淮等路發運使梁揚祖提領措置東南茶鹽公事,尚書工部員外郎楊淵同提領,置司真州。時東北道梗,鹽策不通。揚祖言:『真州東南水陸要衝,宜遣官置司,給賈鈔引,所有茶鹽錢,並充朝廷封樁,諸司毋得移用。』朝廷以爲然,故有是命。試開封尹徐秉哲提舉江州太平觀。延康殿學士趙子崧言:『臣聞京城士人籍籍,謂王時雍、徐秉哲、吳幵、莫儔、範瓊、胡思、王紹、王及之、顏博文、餘大均皆左右賣國。伏望將此十人付獄鞫治,明正典刑,以爲萬世臣子之戒。』癸卯,太常寺主簿張浚充樞密院編修官。乙巳,籤書樞密院事張叔夜薨。叔夜既北遷,道中惟時飲湯,義不食其粟。至白溝,御者曰:『過界河矣。』乃仰天大呼,翌日,扼吭死。時上聞叔夜與御史中丞秦檜之忠,遙拜叔夜觀文殿學士、醴泉觀使,檜落致仕,充資政殿學士、提舉醴泉觀,而何慄、孫傅輩以誤國,故不得錄。慄至北邊,不食死;傅北遷後,不知所終。丙午,追貶蔡確、蔡卞、邢恕,坐誣謗宣仁後,且自言有定策功也。金人陷河中府,權府事郝仲連死之。

《大事記》曰:吾觀元年金之入寇三道也,不惟監司、帥守,如西京之孫昭遠、同州之鄭驤、濰州之韓浩、潁川府之孫默、秦州之李積、淮寧府之向子褒、相州之趙不試、大名府之郭永、濮州之楊粹中、開寧府之楊隸、晉寧軍之徐徽言、長安之唐重、楊宗閱、桑景詢、曹謂、郭忠孝皆死於義,雖以通判如郝仲連、郭伯振,縣官如陸有常、張侃、丁興宗、郭贊、一將一校如李政、杜績、趙叔皎、楊彭年,亦死於義,降者惟劉豫、傅亮等三人耳。彼之所以固守者,以朝廷必不棄而必有援兵也。而元年即位之赦,刑部指揮已不謄報於河之東北、陝之蒲、解,是明棄三路矣。使忠臣義士守弧城以待盡,惜哉!

丁未,曹勳自燕山遁歸。宣仁皇后令勳奏上,以再使軍前時,有宮人見四金甲神人持弓劍衛上。庚戌,徽猷閣待制宗澤知襄陽府。時黃潛善等不欲澤居中,故有是命。乙卯,監察御史張所按視陵寢還,上疏言:『恭聞行在留南京軍民俱怨,道路籍籍,不知誰爲此謀者。今亟還京城,誠有五利:奉宗廟,保陵寢,一也;慰安人心,二也;系四海之望,三也;釋河北割地之疑,四也;早有定處而一意於邊防,五也。一舉五利而陛下不爲,不知誰爲此謀者。臣知其必無長策,曾不過緩急之際,意在南渡,殊不知國家之安危在乎兵之強弱、將相之賢不肖,而不在乎都之遷與不遷也。誠使兵弱而將相不肖,雖雲渡江而南,安能自保?大河不足恃,則大江不足恃亦明矣。』又條上兩河利害。上欲以其事付所,會所復言黃潛善兄弟奸邪不可用,恐害新政。潛善引去,上諭旨留之,乃罷所言職,尋責風州團練副使、江州安置。戊午,太常少卿周望充大金通問使,武功大夫趙哲副之。初遣傅雱使敵,未行,朝論欲更遣重臣以取信,乃更命望。是月,皇叔光化軍節度使士??知南外宗正事。士??首論大臣誤國,故黃潛善斥之。

六月己未朔,新除尚書右僕射李綱至行在。先是,右諫議大夫範宗尹故主議和,乃言綱名浮於實,而有震主之威,不可以相。章三上,不報。詔中使王嗣昌趣綱入觀。綱至姑熟,中丞顏岐遣人持劾副以遺綱。上聞綱且至,命徽猷閣學士董耘往勞,又命執政燕綱於金果園。綱力辭。上趣召入見於內殿,綱涕泣,上亦感動。綱辭新命,且言:『臣愚蠢,但知有趙氏,不知有金人,固宜爲其所惡。然岐之論臣,謂材不足以任宰相則可,謂爲金人所惡則不當爲相則不可。且爲趙氏之臣而金人喜之,而反可以爲相,則自古賣國以與人者,皆爲忠臣矣。外廷之論如此,臣豈敢當此任?願乞身以歸田裏。至於陛下命相,於金人所喜所惡之間,更望曲留聖慮。』上曰:『朕知卿忠義智略甚久,在靖康時,嘗欲言於淵聖,使夷狄畏服,四言安寧,非相卿不可。今朕此志已定,卿其勿辭。』綱頓首謝。新知襄陽府宗澤自衛南分兵屯河上,以數百騎赴南都。是日入對,澤首上三事,其一論人主不可以喜怒爲賞罰;其二論人主職在任相,願於稠人廣衆中不以親疏,不以遠近,虛心謹擇,參以國人左右之言,爰立作相,而毋使小人蔘之;其三論諫官人主耳目,臣下有懷奸藏慝、嫉賢蔽善者,當使耳目之官瀝心彈糾,毋有所隱,以絕後艱。上納其言,將留澤,而黃潛善、汪伯彥惡之,乃令之襄陽。庚甲,詔李綱立新班奏事。執政退,綱留身上十議,其一曰議國是,大略謂『今日之事,欲戰則不足,欲和則不可。竊恐國論猶以和議爲然,蓋以二聖播遷,非和則所以速二聖之禍。臣竊以爲不然。漢高祖與項羽戰於滎陽,太公爲羽所得,置之俎上者屢矣。高祖不顧,其戰彌厲,羽卒不敢害而還太公,然則不顧其親而戰者,乃所以還太公之術也。爲今之計,莫若一切罷和議,專務自守之策,建藩鎮於要害之地,置帥府於大河及江淮之南,修城壁,治器械,教水軍,習車戰,使其進無抄掠之得,退有邀擊之患,則雖有出沒,必不敢深入。三數年間,軍政益修,甲車鹹備,然後大舉以討之,報不共戴天之仇,雪振古所無之恥。彼知中國自強如此,豈徒不敢肆兇,而二聖有可安之理矣。』二曰議巡幸,大略謂『天下形勢,關中爲上,襄、鄧次之,建康又次之。今四方多故,除四京外,宜以長安爲西都,襄陽爲南都,建康爲東都。各命守臣葺城池,治宮室,積糗糧,以備巡幸。三都成而天下之勢安矣。陛下用臣此策,其利有三,一則籍巡幸之名,使國勢不失於太弱;二則不置定都,使夷狄無所窺伺;三則四方望幸,使奸雄無所覬覦。議者或欲留應天,或欲幸建康,臣以爲皆非計。夫汴京宗廟社稷之所在,天下之根本也。陛下即位之始,豈可不一見宗廟,以安都人之心?願先降敕榜,以修謁陵寢爲名,擇日巡幸。計無出於此者。』三曰議赦令。大略謂『惡逆不當赦,選人不當盡循資,罪廢之人不當盡復。』四曰議僭逆,大略謂『張邦昌久與機政,擢冠宰司。國破而資之以爲利,君辱而攘之以爲榮。願肆諸市朝,以爲亂臣賊子之戒。』五曰議僞命。大略謂『國家更大變,士大夫屈膝於僞庭者不可勝數,宜等差定罪,以勵士風。』六曰議戰,大略謂『軍政久廢,宜一新紀綱、信賞必罰。』七曰議守,大略謂『沿河及江淮措置抗禦,以扼敵衝。』八曰議本政,大略謂『崇、觀以來,政出多門,閹宦、女謁皆得以干預朝政。所謂宰相者,保位固寵而不敢言,遂至紀綱紊亂,宜一歸之中書。』九日議責成,大略謂『靖康間進退大臣太速,功效蔑著。宜擇人而久任之,以要成功。』十曰議修德,大略謂『上初膺天命,宜益修孝悌恭儉之德,以副天下之望。』上與黃潛善等謀之,翌日,出其章付中書,惟僭逆、僞命二章不下。開封尹徐秉哲梅州安置。壬戌,李綱同執政進呈議國是札子,上曰:『今日之事正當如此,可付中書省遵守次。進呈議巡幸札子。』上命促留守司修治京城,只備車駕還闕,款謁宗廟。詔永興軍、襄陽、江寧府增葺城池,量修宮室官府,以備巡幸。執政退,綱留身奏:『張邦昌僭逆及受僞命臣僚二事。皆今日政刑之大者,乞早賜施行。』上曰:『執政中有與卿論不同者,少遲議之。』綱曰:『臣請與之廷辯。』上乃召黃潛善、呂好問、汪伯彥再對。上語之故,潛善猶力主之,綱詰難再三,曰:『邦昌當正典刑,而反尊崇之如此,何也?況其已僭逆,豈可留之在朝廷,使道路指目曰『「此亦一天子」哉!』因泣拜曰:『臣不可與邦昌同列,當以笏擊之。陛下必欲用邦昌,第罷臣勿以爲相,無不可者。』伯彥曰:『李綱氣直,臣等不及。』上曰:『卿欲如何措置?』綱曰:『邦昌之罪,理當誅夷。陛下以其嘗自歸,貸其死而遠竄之,受僞命者,等第謫降可也。」上乃出綱奏。詔置檢、鼓院於行宮便門之外,差官權攝。李綱言:『今日急務,在通下情。』乃置院以達四方章奏。綱又請置看詳官二員,臣民封事,僉擬可行者將上取旨。從之。呂頤浩爲徽猷閣直學士、知揚州。宣和末,頤浩爲燕山府路都轉運使。金人入寇,郭藥師執之以降,已而得歸。至是複用。癸亥,中書侍郎黃僭善爲門下侍郎兼權中書侍郎。太傅、同安郡王張邦昌責授昭化軍節度副使、潭州安置。李綱言僞命臣僚王時雍等四人與金人傳導指意,議廢趙氏,又受僞命爲執政,宜爲罪首。上顧呂好問,好問曰:『誠有之。」時徐秉哲已先竄,於是移王時雍、吳幵永州,莫儔全州,並安置。

《龜鑑》曰:公之十議一施,而議僭叛、議受僞命二章獨留中而不下。綱曰:『此刑政之大者。』蓋爲臣之罪莫甚於僭叛,莫甚於從僞,此而不誅,何以正朝廷,何以示百官,何以曉天下,何以懲戒萬世之事君者?上之所以未遽行此,以祖宗不忍輕用刑誅,不忍於殺大臣也。顧夫祖宗之所以不忍者,豈不忍於此輩哉?君不忍於其臣,臣反忍於其君。邦昌忍於易姓,忍於負宗社;王時雍之徒忍於覆國,忍於事異姓,苟可以謀身者,皆無所不忍。《傳》曰:『人將忍君。』嗚呼,此輩非忍君者乎?管、蔡至親,用公亦忍而誅闢之,不以議親之法而減也。若使覆宗社而無誅,宗社何罪焉?棄主事僞而無刑,彼盡忠守節者何辜焉?

故知懷州霍安國以死節顯著,贈延康殿學士。李綱言:『自崇、觀以來,朝廷不復崇尚名節,故士大夫寡廉鮮恥,不知君臣之義。靖康之禍,視兩宮播遷如路人,然罕有能仗節死義者。在內惟李若水,在外惟霍安國死節顯著,餘未有聞。願詔諸路詢訪,優加贈恤。』始上知若水之忠,首賜詔書褒贈,至是綱有請,遂自安國及劉韐已下次第褒錄之。李綱留身奏事。上曰:『卿昨日內殿爭邦昌事,內侍皆涕泣。卿今可受命矣。』綱因論:『自古創業中興之主如漢高光、唐太宗,皆有英明之資,寬誠之德,仁厚而有容,果斷而不惑,故能戡定禍難,身致太平。』因請以所編《三君行事紀要錄》以進,上可之。甲子,李綱兼御營使。時河東北所失才十餘郡,餘皆爲朝廷固守。綱言:『今日中興,規模有先後之序,當修軍政,變士風,裕邦財,寬民力,改敝法,省冗費,誠號令,信賞罰,擇帥臣,選監司,使吾政事已修,然後可議興師。而所急者當先理河北、河東,蓋兩路國之屏蔽。河北惟失真定等四郡,河東惟失太原等六郡,其餘皆在。且推其土豪爲首,多者數萬,少者數千,謂宜於河北置招撫司,河東置經制司,擇有才者爲使,以宣陛下德意。有能保一郡者,寵以使名,如唐之方鎮,俾自爲守,則無北顧之憂矣。』上曰:『誰可任此者?』綱請詢訪其人以奏,上許之。

《大事記》曰:嗚呼,建炎之初,肩背初失之時也。河北惟失真定等四郡,河東惟失太原等六郡,其它固在也。天下之勢,不進則退,進則當主李綱經理兩河之議、宗澤留守之計,則不惟故疆可全,而讎恥亦可復也。退則不惟河北、河東不可保,而河南亦不可保,不惟淮甸不可保,退而渡江,退而航海矣!

知通州胡安國、提舉杭州洞霄宮許景衡並試給事中,提舉亳州明道宮劉珏試中書舍人。靖康末,三人俱在後省,坐黨附李綱斥去,至是並用之。景衡、珏聞命,冒暑赴朝,安國辭不至。乙丑,召張所、傅亮赴行在。初,李綱既建經撫兩河之議,欲薦用所,然以其嘗言黃潛善之故,頗難之。一日過潛善,從容言曰:『今河北未有人,獨一張所可用。公能先國事,後私怨,不亦美乎?』潛善許諾。上悅,乃召用焉。丁卯,手詔河東北郡縣諭令堅守。詔略曰:『河東、河北,國之屏蔽也,朝廷豈忍輕棄?方命帥遣師,以爲聲援。應州縣守臣能竭力保有一方,及能力戰破賊者,當授以節鉞;應移用賦稅,闢置將吏,並從便宜。其守臣皆遷官進職。餘次第錄之。』命諸路詢訪死節者以聞。尚書祠部員外郎喻汝礪爲四川撫諭官。初,汝礪自京師入見,上覆命爲郎。汝礪因對論遷都利害,以爲中原決不可舍,以爲興王之資汴都決不可遷,以陷狄人之計。既對,上命赴都堂與李綱語,綱大奇之。汝礪尋以母老乞歸省,遂除撫諭官,且令督輸四川漕計羨緡及常平錢物。汝礪入辭,復奏言:『金人決渡河,陛下宜亟爲之防,毋以宴安之故而成此鴆毒。』上嘉納之。戊辰,新知襄陽府宗澤知青州。澤聞黃潛善等復唱和議,上疏言:『河之東北、陝之蒲、解,此三路者,祖宗基命之地,奈何輕聽奸邪附賊者張皇之言,遂自分裂?今日之事,正宜與賊弗共戴天,弗與俱生。今四十日矣,未聞有所號令,但見刑部指揮不得謄播赦文於河東、河北、陝之蒲、解,茲非新人耳目也,是欲蹈東晉既遷之覆轍,裂王者一統之緒爲偏霸耳。爲是說者,不忠不孝之甚。臣雖駑怯,當躬冒矢石,爲諸將先。』上壯之,以澤知青州。初,澤至南都見李綱,與之語國事,澤慷慨流涕。時開封尹缺,綱爲上言:『綏集舊都,非澤不可。京師根本之地,新經擾攘,人心未固,不得人以撫之,非獨外憂,且有內變。』上許之,使澤知開封府。

《龜鑑》曰:自綱之入爲右僕射也,以英哲全德勉人主,以修政攘夷爲己任。抗忠數疏,中時膏肓。和守之議決而國是明,僭逆之罪正而士氣作,幸都之謀定而人心安。他如修軍政、變士風、定經制、改弊法,置檢鼓院以通下情,置賞功司以伸國法,減上供之弊以寬州縣,修茶鹽之法以通商賈,劃東南官田而募民給佃,仿保甲弓箭手而官爲教閱,招兵買馬,分佈要害,遣張所招撫河北,王燮經制河東,宗澤留守京城。西顧關陝,南葺樊、鄧,且將蓋據形便,以爲必守中原之計,此朱文公謂『李綱入來方成朝廷』者,正謂此也。

辛未,以賢妃潘氏生皇子,赦天下,李綱爲上言:『河東、北兩路爲朝廷堅守,而赦令不及。人皆謂已棄之,何以慰忠臣義士之心?至於勤王之師雖未嘗用,然在道半年,亦已勞矣。恩恤不及,後復有急,何以使人?願因今赦,並示德意。』上嘉納。壬申,李綱請降見錢鈔三百萬緡賜兩河市軍需,因遣使臣齎夏藥遍賜兩河守臣、將佐,且命起京東夏稅絹於北京,川綱河東,衣絹於永興軍,以待支俵。於是人情翕然,應募者甚衆。頒軍制二十一條,凡師行滷掠若違節制者死,臨陣先奔者族,敗軍者誅全隊,一軍危急而他軍不救者刑主將。餘如將法從事。乙亥,同知樞密院事汪伯彥請兩河,京東西增置射士縣五百人,從之。以諸路盜賊多,故有此請。宗澤至東京。自敵騎退歸,樓櫓盡廢,諸道之師雜居寺觀。盜賊縱橫,人情洶懼。澤至京,下令曰:『爲盜者,贓無輕重,並從軍法。』由是盜賊屏息,人情粗安。一日,有金使牛大監等八人以使僞楚爲名直至京師,澤曰:『此覘我也。』即白留守範訥械繫之,且以聞於朝廷。戊寅,同知樞密院事汪伯彥進知院事。宣義傅雱特遷宣教郎,充大金通問使。初,黃潛善等既奏遣周望往河北軍前通問,而河東獨未有人。李綱爲上言:『今日之事,內修政事,外攘夷狄,使國勢自強,則二聖不俟迎請而自歸。不然,雖冠蓋相望,卑辭厚禮,終恐無益。今所遣使,但當奉表兩宮,致思慕之意可也。』己卯,李綱請以河北之地建爲藩鎮,朝廷量以兵力援之,而於沿河、沿淮、沿江置帥府、要郡、次要郡,以備控扼。沿河帥府十一:京東東路治青、徐,西路治鄆、宋,京西北路治許、洛,南路治襄、鄧,永興軍路治京兆,河北東路治魏、滄。沿淮帥府二:治揚、廬。沿江帥府六:治荊南、江寧府、潭、洪、杭、越州。大率自川陝、廣南外,總分爲十九路,每路文臣爲安撫使、馬步軍都總管,總一路兵政,許便宜從事,武臣副之。要郡以文臣知州,領兵馬鈐轄,次要郡以文臣知州,領兵馬都監,許參軍事,皆以武臣爲之副。如朝廷調發軍馬,則安撫使措置辦集,以授副總管。若帥臣自行,則漕臣一員、隨軍一員留攝帥事。憲臣文武各一員,彈壓本路盜賊。自帥府外,要郡三十九,次要郡三十八,總爲九十六萬七千五百人,非要郡不預。又別置水軍,帥府兩將,要郡一將。綱又請出度牒、鹽鈔及募民出財,使帥府常有三年之積,要郡二年,次要郡一年。疏奏,悉從之。先遣御營司幹辦公事楊觀復往江淮造舟,餘路委憲司措置。京城留守範訥落節鉞,淄州居住。秦梓充樞密院編修官。梓,檜兄也,政和中用梁師成薦,經赴御試,除學官,已而廢斥。至是,以檜故用之。金右副元帥宗傑卒於燕山。宗傑即斡裏雅布也。壬午,戶部尚書張愨同知樞密院事。乙酉,知開封府宗澤爲延康殿學士、開封尹、東京留守。澤首抗疏請上還京。繼聞有金陵之議,覆上疏曰:『賤臣張邦昌僭竊,與範瓊輩擅行威福,所以乞暫駐蹕南都,以察人心而觀天意。臣料今臣僚中唱爲異議不欲陛下歸京者,不過如邦昌輩,陰與賊虜爲地。願陛下早降敕令,歸謁宗廟,垂拱九重,幸甚!』初,京西北路提點刑獄許高、河北西路許亢總師防洛口,望風奔潰,坐流瓊州、吉陽軍。高、亢至南康,謀爲變,知軍事李定、通判韓璹以便宜斬之。李綱言:『高、亢大棄其師,朝廷不能正軍法。而一軍主守停敢誅之,必健吏也。使後日捍賊者知退走而郡縣之吏有敢誅之者[2],其亦少知所戒乎?』乃各進一官。丙戌,李綱留身上三議,一日募兵,大略謂『熙、豐時,內外禁旅合五十九萬人。崇、觀以來,闕而不補者幾半。今所存無幾,何以捍敵?爲今之計,莫若取財於東南,募兵於西北。河北之人爲金賊所擾,未有所歸,而關陝、京東西流而爲盜者不知其幾。請乘其不能還業,遣使招之,合十萬人於要害州軍別營屯戍,使之更蕃入衛行在。』二日買馬,大略謂『金人專以鐵騎取勝,而吾以步軍敵之,宜其潰散。今行在之馬不滿五千,可披帶者無幾。權時之宜,非括買不可。請先下令:非品官將校不許乘馬,然後令州縣籍有馬者,以三等價取之。嚴隱寄之法,重搔擾之禁,則數萬之馬尚可得也。』又請命川陝茶馬司益市馬,募商人結攬廣右之馬以給諸軍。三曰募民出財,償以官告度牒。詔三省以次施行。其募兵陝西、河北各三萬人,委經制招撫司;京、西各二萬人,委本路提刑司,潰卒、廂軍,各許改刺。詔京東西、河北東路、永興軍,江淮、荊湖等路皆置帥府要郡。綱又言:『步不足以勝騎而騎不足以勝車。請以車制頒於京東、西路,使製造而教習之。』因繪圖進呈。其法用靖康問統制官張行中所創,兩竿雙輪,上載弓弩,又設皮籬以捍矢石。下設鐵裙以沖人足。長兵御人,短兵御馬。傍施鐵索,行則布以爲陣,止則聯以爲營。每車用卒二十有五人,四人推竿以運車,一人登車以發矢,餘執軍器夾車之兩傍。每軍二千五百人,以五之一爲輜重及衛兵,餘當車八十乘即布方陣,則四面各二十乘,而輜重處其中。諸將皆以爲可用,乃命兩路憲臣總領。丁亥,張所借通直郎,充河北西路招撫使。初,上皇既北遷龍德宮,器玩悉爲都監、帶御器械王球所竊。球,燕國長公主子也。及是,內侍陳烈以其餘寶器來上,皆遐方異物。李綱諫,上亟命碎之。時綱每留身奏事,多所規益。內侍石如岡素兇悍,淵聖斥之。上嘗召如岡,綱諫而止。又論待遇諸將恩數宜均一,上皆嘉納之。右諫議大夫宋齊愈入對,論招軍買馬、勸民出財助國非是。尚書虞部員外郎張浚夜過齊愈於省中,見其方執籌布算,問之,齊愈笑曰:『李丞相今上三議。李公素有名譽,今建明乃爾。今西北之馬不可得,獨江淮之南面馬不可饜,括民之財,豈可藝極?至於兵數,若郡增二千,則歲責十萬緡以養,今詎堪此?齊愈將極論之。』浚曰:『宰相不勝任,論去之,諫官職也,豈有身爲相未幾上三事,而公盡力駁之,彼獨不恚且怨?』齊愈不樂。是日,執政奏事退,齊愈入對出,過省門,執浚手曰:『適上曏者之章,上甚喜。』浚搖手曰:『公受禍自此始矣!』

秋七月己丑朔,樞密院都承旨王??爲河東經制使,直祕閣傅亮爲副使。庚寅,命王淵、劉光世、韓世忠、張俊分討軍賊亂兵。自宣和末羣盜蜂起,至是招安。赴行在凡十餘萬人。李綱爲上言:『今日盜賊,正當因其力而用之。然不移其部曲則易叛,而徙之則致疑,正當以術致之,使由而不知。』乃命御營司委官分揀隸諸將,由是無叛去者。獨淮寧之杜用、山東之李昱、河北之丁順、王善、楊進皆擁兵數萬不可招,而拱州之黎驛、單州之魚臺亦有潰卒數千爲亂。綱以爲專事招安則彼無所畏憚,勢難遽平,乃白遣淵等分討之。光世遣其將喬仲福追擊李昱,斬之,既而杜用爲淵所殺,餘悉殄平,丁順等皆赴河北招撫司自效,盜益衰。辛卯,右諫議大夫宋齊愈罷。初,齊愈既論李綱之過,會朝廷治從逆者罪,言者論齊愈在皇城司首書張邦昌字以示議臣,由是罷諫議大夫,下臺獄。制曰:『所幸探符之未獲,奈何援筆以遽書?遺毒至今,造端自汝。』或曰:『齊愈論綱不已,故綱以危法中之。』皇叔貴州團練使士珸以義兵復洺州。士珸,岐簡獻王少子,天資警敏,方童稚,凜然如成人。至是才弱冠也。乙未,京城內都巡檢使範瓊爲御營使司同都統制。已亥。詔省臺、省寺監官減學官館職之半;以常平事歸提刑司;市舶事歸轉運司;罷諸州分曹置掾,縣戶不滿萬勿置丞;堂吏磨勘止朝請大夫,出職止爲通判;宰執子弟任待制以上者並罷;執政官減奉錢三之一,京官奉祠者亦如之。先是,李綱言:『艱難之際,賦人狹而用度增。當內自朝廷,外至監司州縣,皆省冗員。以節浮費。』上命中書省條具,至是行下。辛丑,詔曰:『朕權時之宜,法古巡狩,駐蹕近甸,號召軍馬,以防金人秋高氣寒再來入寇。朕將親督六軍,以援京城及河北、河東諸路,與之決戰。已詔迎奉元祐太后,津遣六宮及衛士家屬置之東南。朕與羣臣將士獨留中原,以爲爾京城及萬方百姓請命於皇天,庶幾天意昭答,中國之勢浸強,歸宅故都,迎還二聖,以稱朕夙夜憂勤之意。應在京屯兵聚糧、修治樓櫓器具,並令留守司、京城所、戶部疾速措置施行。』時李綱入朝月餘,邊防軍政已略就緒,獨車駕行幸,未有定所。綱間爲上言:『今縱未能入關,尤當適襄、鄧,以示不忘中原之意。而近議紛紜,謂陛下將幸東南。果然,臣恐中原非復我有。』上曰:『但欲奉迎太后及六宮往東南耳。朕當與卿等留中原。』綱再拜賀,因乞降詔。上乃命綱草詔,頒之兩京焉。右正言鄧肅請竄邦昌僞命之臣,右司諫潘良貴亦言宜分三等定罪。肅言:『叛臣之上者其惡有五,一曰諸侍從而爲執政者,王時雍、徐秉哲、吳幵、莫儔、李回是也;其二曰諸庶官及宮觀而起爲侍從者,胡思、朱宗、周懿文、盧襄、李擢、範宗尹是也;其三曰撰勸進文與撰赦書者,顏博文、王紹是也;其四曰事務官者,講冊立之儀、搜求供奉之物,悉心竭力,無所不至;其五曰因邦昌更名者,何昌言、昌辰是也。已上數等,乞定力叛臣之上,置之嶺外。所謂叛臣之次者其惡有三,其一曰諸執政、侍從、臺諫稱臣於僞楚及拜於庭下者是也,所謂執政者,馮澥、曹輔是也。所謂侍從者,其餘已行遣矣,獨有李會尚爲中書舍人,所謂臺諫者,洪芻、黎確等及舉臺之臣是也。當時臺中有爲金人根括而被仗者四人以病得免,其餘無不在僞楚之庭矣。其二曰以庶官而升擢者,此不可勝數,乞委留守司按籍考之,則無有遺者。其三曰願爲奉使者,黎確、李健、陳戩是也。已上數等,乞定爲叛臣之次,於遠小處編管。』耿南仲、延禧坐父子主和,並奪職,仍以延禧提舉江州太平觀。癸卯,腰斬通直郎宋齊愈于都市。齊愈赴獄引伏,法寺當齊愈謀叛斬,該大赦,罰銅十斤,情重取旨。黃潛善等頗營救之,上曰:『使邦昌之事成,置朕何地?』乃詔:『齊愈探金人之情,親書姓名,謀立異姓,以危宗社,造端在先。其罪非受僞命臣僚之比,可特不原赦。』議者或以爲冤。乙巳,手詔:『京師未可往,當巡幸東南,爲避狄之計。來春還闕。』時執政黃潛善、汪伯彥皆欲奉上幸東南,故有是詔。李綱極論其不可,且言:『自古中興之主,起於西北則足以據中原而有東南,起於東南,則不足以復中原而有西北。蓋天下之精兵健馬皆出於西北。江之險不如河,而南人輕脆,遇敵則奔。南方城壁又非北方之比。陛下必以建康爲安,臣竊以爲過矣。望乞收還巡幸東南手詔,令綱與執政議之。』丙午,綱與潛善議於上前。綱曰:『今乘舟順流而適東南,固甚安便。但一去中原,勢難復還。夫中原安則東南安,失中原則東南豈能必其無事?一失機會,形勢削弱,將士之心離散。變故不測。』上乃許幸南陽。同知樞密院張愨言:『戶部財用,惟東南歲運最爲大計。自奸臣誤國,變祖宗轉般倉良法,每歲失陷糧斛不可勝計。望依舊法,責發運司官分認逐季地分,各行檢察催促。』從之。丁未,上命京城留守宗澤移所拘金使於別館,優加待遇。澤謂:『二聖在外,必欲便行誅戮,恐貽君父憂;若縱之使還,又有傷國體。莫若拘縻於此,俟車駕還闕,登樓肆赦,然後特從寬貸。』及是詔下,澤上奏曰:『臣不意陛下復聽奸臣之語,浸漸望和爲退走計,營繕金陵,奉元祐太后,仍遣官奉迎太廟木主,棄河東、河西、河北、京東、京西、淮南、陝右七路生靈如糞壤草芥,略不顧惜。又令遷金使別館,優加待遇。不知二三大臣於金人情款何如是之厚,而於國家訐謨何如是之薄也!臣之樸愚,必不敢奉詔,以彰國弱,此我大宋興衰治亂之機,願陛下察之。』詔答曰:『卿彈壓強梗,保護都城,深所倚仗。但拘留金使,未達朕心。』澤猶不奉詔,又請上回鑾。詔賜澤襲衣金帶。尚書虞部員外郎張浚爲殿中侍御史。上見浚雍容靜重,即欲用之,黃潛善又稱其賢,遂有是命。癸丑,衛尉少卿衛膚敏言:『今汴都蹂踐之餘,不可復處。睢陽駐蹕,鹹以爲宜,但城不高,池不深,封域不廣,不足以容千乘萬騎,而又逼近河朔,敵易以至。建康實古帝都,外連江淮,內控湖海,負山帶海,力東南要會之地。伏望趣下嚴詔,夙期東幸,別命忠勇大臣總領六師留屯京邑。』時上雖用李綱議營南陽,而朝臣多以爲不可,中書舍人劉珏亦言:『南陽城惡不可恃,騎兵敵之長技而不習水戰。金陵天險,前據大江,可以固守。東南久安,財力富盛,足以待敵。』於是汪伯彥、黃潛善皆主幸東南,故士大夫率附其議。丙辰,河北招撫使張所、江東經制使王??、副使傅亮辭行。先是,李綱建議遣所、亮措置兩河,所、亮既行,兩河響應。門下侍郎黃潛善疾綱之謀,建議遣河北經制使馬忠節制軍馬,俾率兵渡河,於是權始分矣。工部員外郎李士觀言:『江、池、饒、建州四監歲鑄錢百三十二萬餘緡,淮南等九路十七州歲造上供軍器亦百餘萬件,多未辦者。望令發運司委官催督。』從之。

八月戊午朔,洪芻、陳沖、餘大均、周懿文、張卿才、李彝、王及之、胡思八人流竄有差。初,芻等坐圍城中事屬吏,上命殿中侍御史馬伸劾之,及是獄成。

《幼老春秋》曰[3]:周懿文、餘大均等不死,惟從貶竄,君子以知李綱諸人不能輔佐恢復河東北之境主也,曰失其刑矣。

杭州軍亂,縱火[4],殺士曹參軍及副將白均等十二人。己未,元祐太后發京師。都人始望車駕還內,及太后行,莫不垂泣。上初未識太后,比至宮中,愛上如己出,衣服飲食,必親調製焉。庚申,侍衛親軍馬軍都虞侯、御營使司都巡檢使劉光世爲奉國軍節度使,御營使司左軍統制韓世忠爲定國軍承宣使,御營使司前軍統制張俊落陛官,並賞平賊之勞也。時內侍康覆始用事,光世曲意承之。壬戌,尚書右僕射李綱守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兼權中書侍郎;黃潛善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先是,綱爲上謀以秋末幸南陽,上許之矣,潛善與知樞密院事汪伯彥力請幸東南,上意中變,於是綱所建白。上多不從。綱曰:『天下大計,在此一舉,國之存亡,於此焉分,吾當以去就爭之。』綱知譖愬之言其人已深,一日留身奏事,言:『臣近者屢蒙宸翰改正已行事件,又所進機務多未降出,此必有間臣者。』因極論君子小人不可並立之理,且言:『疑則當勿用,用則當勿疑。』上但慰勉之,綱拜謝而退。後數日,遂有並相之命。同知樞密院事張愨兼御營副使。癸亥,命御營使副大閱五軍人馬,自是執政皆有親兵。丙寅,京畿轉運判官上官悟請悉發諸路坊場錢爲行在贍軍之費。詔諸路提刑司具見在常平錢物數以聞,其後悉令計置輕貲金帛赴行在。丁卯,三省樞密院奏以諸路民兵爲忠義巡社,令憲臣提領。論者以爲其法精審而詳整,可以久行,前此論民兵者皆莫及也。庚午,名元祐太后所居曰隆祐宮,於是後更稱隆祐太后。隆祐本欽聖憲肅皇后宮名,不當用,蓋權直學士院王綯、朱勝非失之。壬申,召布衣譙定赴行在。定,涪陵人,學於程頤。靖康中,召爲崇政殿說書,定以言不用,辭不受,至是猶在東都。尚書右丞許翰薦於朝,詔宗澤津遣赴行在。自熙、豐間,程顥、程頤以道學爲天下倡,其高弟門人有故監察御史建陽遊酢、監西京竹木務上蔡謝良佐、今徽猷閣待制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將樂楊時,其後黨禍作,屏居伊闕山,學者往從之,而定與尹焞爲首。至大觀以後,時名望益重,陳瓘、鄒浩皆以師禮事時,而胡安國諸人實傳其學。宣和末,或說蔡攸以時事必敗,乃召時至經筵,淵聖皇帝擢爲諫官,以論事不合去。呂好問在政府,首言時之賢於上,復召還朝,未至而又召定。是時給事中許景衡、左司員外郎吳給、殿中侍御史馬伸皆號得頤之學,已而傳之浸廣,好名之士多從之,亦有託以自售於時,而識真者寡矣。詔真州守臣以禮敦遣長蘆隱士張自牧赴行在,既至,授從事郎,充御營使司準備差使。癸酉,耿南仲責授單州團練副使、南雄州安置。乙亥,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兼御營使李綱罷。先是,河北招撫使張所才至京師,河北轉運副使張益謙附黃潛善意,奏所置司北京不當,又言:『自置招撫司,河北盜賊愈熾,不若罷之,專以其事付帥司。』同知樞密院事張愨素善益謙,每與之相表裏。綱言:『所今留京師以招集將佐,故尚未行,不知益謙何以知其搔擾?朝廷以河北民無所歸,聚而爲盜,故置司招撫,因其力而用之,豈由置司,乃有盜賊?今京東西盜賊公行,亦豈招撫司過耶?益謙小臣,非理沮抑,此必有使之者。』上乃令益謙分析。所方招來豪傑,以忠翊郎王彥爲都統制,效用人岳飛爲準備將。彥,河內人,後徒居覃懷。讀韜略,習騎射,其父奇之,使詣京師,隸弓馬子弟所,稍遷清河尉,能與敵角,所奇其才,故擢爲都統制。飛,安陽人,嘗爲人傭耕,去爲市遊徼,使酒不檢。上之在相州也,飛以效用從軍至北京,坐論事罪廢,至是投所軍中。時河東經制副使傅亮軍行才十餘日,伯彥等以爲逗遛,使即日渡河。亮言:『今河外皆屬金人,而遽使亮以烏合之衆渡河,不知何地可爲家計,何處可以得根?』綱爲之請,且言:『潛善、伯彥力沮二人,乃所以沮臣,使不安職。臣每念靖康大臣不和之失,凡事未嘗不與潛善、伯彥熟議而後行。不謂二人設心乃如此。如亮事理明白,願陛下虛心觀之。』即而潛善有密啓。明日,上批:『亮兵少,不可渡河,可罷經制司赴行在。』綱留御批再上,上曰:『如亮人材,今豈難得?』綱曰:『亮謀略智勇可爲大將,今未嘗用而遽罷之,古人之用將恐不如此。』因求去。上不語。綱以御批納上前,曰:『聖意必欲罷亮,乞以御批付潛善施行,臣得乞身歸田裏。』綱退,聞亮竟罷,乃再章求去。於是殿中侍御史張俊亦論綱,以爲綱雖負才氣,有時望,然以私意殺侍從典刑不當,有傷新政,不可居相位。又論綱杜絕言路,獨擅朝政,士夫側立不敢仰視,事之大小,隨意必行,買馬之擾,招軍之暴,勸納之虐,優立賞格,任吏爲奸,擅易詔令,竊庇姻親等十數事。俊素與宋齊愈厚,且潛善客也。上召綱入對,諭曰:『卿所爭,細事耳,何爲乃爾?』綱曰:「人主之職,在論一相;宰相之職,在薦進人才。方今人才以將帥爲急,恐不可以爲細事。若以爲細,臣以去就爭之而聖意不回,臣亦安敢不必去?』因再拜曰:『潛善、伯彥自謂有攀附之功,方虛位以召臣,蓋已切齒。及臣至而議論僞楚、建請料理河東北兩路、謂車駕宜留中原,皆不與之同,宜其妒嫉,無所不至。臣東南人,豈不願陛下順流東下,爲安便哉?顧一去中原,後患有不可勝言者,故不敢雷同衆說,以誤大事。望陛下勿以臣去而其議遂改也。』因泣辭而退,遂上第三表札。客或謂綱曰:『公決於進退,於義得矣,顧讒者不止,將有患禍不測,奈何?』綱曰:『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吾知全吾進退之節而已。畏禍患而不去,彼獨不能諷言者詆訾而逐之哉?天下自有公議,此不足慮。』翌日,遂罷綱提舉杭州洞霄宮。綱在相位凡七十五日。右正言鄧肅言:『人主之職,在論一相。陛下初登九五之位,召李綱於貶所,而任以臺衡,待之非不專也。然綱學雖正而術疏,謀雖深而機淺。陛下嘗顧臣曰:「李綱真以身徇國者。」且兩河百姓雖願效死,而數月間茫然無所適從,及綱措置,不一月而兵民稍集。又僞楚之臣紛紛,皆官於朝,綱先逐邦昌,而叛黨稍正其罪。今綱去,則二事將何如哉?兩河無兵則夷狄驕,叛臣在朝則政事乖。綱於此,不可謂無一日之長也。』肅尋與郡,而言者極論其罪。上曰:『肅亦何罪?但黨耳。』吏部尚書右丞許翰亦言:『綱忠義英發,舍之無以佐中興。今綱罷而留臣無益。』因力求去。上未許,然潛善等皆怒,有逐之之意矣。初,綱嘗請減上供之數以寬州縣,修鹽茶之法以通商賈,劃東南官田募民給佃,仿陝西弓箭刀弩手法養兵於農籍,陝西保甲、京東西弓箭社免支移折變而官爲教閱。上命中書省條具,會綱去位,皆不果行,黃潛善、汪伯彥共議,悉奏罷綱所施行者。是日,罷諸路買馬,惟陝西諸州各買百匹,其勸民出財助國指揮勿行。已而傅亮以母病歸同州,張所亦以罪貶,招撫經制司皆廢矣。

《龜鑑》曰:綱之言雖忠,綱之謗愈多。顏岐,邦昌黨人也,於公未至而沮之。宗尹,嘗仕邦昌者也。於公已至而沮之。宋齊愈,又嘗豫立邦昌議也,及與公議國事,又從而沮之。君子之難進易退也如此!加之藩邸舊人公肆排毀,並相之命下而綱之權已分,經制之司罷而綱之去已決,中山之功未成而謗書盈篋。綱之秉政凡七十五日,而所與共治者,它有人矣。當時挽而留之者,不投之散地,則置之極典。公之去就甚輕,而關於天下之安危者甚重。綱在位則措置兩河,民兵相集:綱去則兩河無兵而夷狄橫矣。綱在位則叛臣僞黨稍正典刑,綱去而叛臣在朝而政事乖矣。綱在位則幸襄、鄧之策,從宗澤還京之請,綱去則淮陽有警而翠華南渡矣。

庚辰,詔賜杭州黃榜,招諭作過軍民。建炎後以黃榜招安叛兵自此始。壬午,斬太學生陳東、撫州進士歐陽澈于都市。先是,上聞東名,召赴行在。東至,上疏言宰執黃潛善、汪伯彥不可用,李綱不可去。且請上還汴,治兵親征,迎請二帝。其言切直。章凡三上,潛善等憾,欲以伏闕事中東,然未有間也。會澈亦上書,極詆用事者,其間言宮禁燕樂事。上諭輔臣以澈所言不審,潛善乘是密啓誅澈,並以及東。皆坐誅。東始末識綱。特以國故,至爲之死,行路之人有爲之哭者。上甚悔之。乙酉,御史中丞許景衡言:『臣聞議者多指開封尹宗澤過失,未知所指何事?若只拘留金國使人,此誠澤之失也,然原其本心,但激於忠義,未審國家事體耳。臣自浙渡淮,以至行在,聞澤之力尹,威名政術,卓越然過人,誅鋤強梗,撫循善良,都城帖然,莫敢犯者。又方修守禦之備,歷歷可觀。今若較其小疵,便以爲罪,不顧其盡忠報國之節,其不恕亦已甚。且開封,宗廟社稷之所在,苟欲罷澤,別選留守,不識今之縉紳,其威名政績,亦有加於澤者乎?伏望聖慈上爲宗社,下爲億萬生靈,特賜主盟,厚加任使。』疏入,上大悟,詔朝廷別無行遣,亦無臣僚章疏,仍封景衡奏示澤,由是澤賴以安。』

九月己丑,建州軍亂。壬辰,河北經制使馬忠貶秩二等,坐逗遛不進也。於是黃潛善、汪伯彥共政,方決策奉上幸東南,無復經制兩河之意矣。詔江、池、饒、建州所鑄錢,以『建炎通寶』爲文。甲午,東京留守宗澤引兵至河北視師,且乞罷講和,仍修武備。丁酉,詔:『荊襄、關陝、江淮皆備巡幸,並令因陋就簡,毋得搔擾,凡所過與所止之處,當使百姓莫不預知。朕飲食取足,以養氣體,不事豐美;亭傳取足,以庇風雨,不易阜陋。仗器輕便,不求備用,供帳簡寡,不求備儀。可齎以行,皆無取於州縣。橋樑舟楫,取足濟渡,道路毋治,官吏毋出。一切無所追呼。有司百吏敢搔擾者,重置於法。惟是軍馬芻糧,必務豐潔,將士寨柵,必令寬爽,官吏毋得少懈。播告渚道,鹹使聞知。』庚子,宗澤自河北引兵還京師。壬寅,河北西路招撫司參謀官王圭升招撫判官,代張所也。於是所落直龍圖閣、嶺南安置,死貶所。起居舍人衛膚敏言:『今二聖北狩,鑾輿未復,寰宇痛心,況陛下抱父兄之念,爲何如哉?惟陛下至誠克己,處心積慮,不忘報雪之志,處堂陛則思二聖乖溫清之宜,御飲食則思二聖失膳羞之節,念土地有所未復,念人民有所未安,日慎一日。深自貶損,卑宮室,菲飲食,惡衣服,減嬪御之數,斥聲樂之奉,以至歲時上壽、春秋賜燕,一切罷之,雖享郊廟。亦不用樂。必俟奉迎二聖歸復宮庭,然後修禮之常,庶幾孝悌之誠,上有以格天,下有以感人,人心得而天意孚,則我之所向,無有不遂矣。』乙巳,東京留守宗澤覆上表請車駕還京師。時澤募戰士守京城,且造決勝戰車千一百乘,每乘用五十有五人,運車者十有一,執器械、輔車者四十有四,迴旋曲折,可以應用,又據形勝立二十四壁於城外,駐兵數萬,澤往來按試之,週而復始。沿大河鱗次爲壘,結連兩河山水寨及陝西義士,開五丈河以通西北商旅,京畿瀕河七十二里,命十六縣分守之,縣各四里有奇,皆開濠,深廣丈餘,於其南植鹿角,又團結班直諸軍及民兵之可用者,乃上表,略曰:『今逆胡尚熾,羣盜繼興。比聞遠近之警傳,已有東南之巡幸,此誠王室安危之所繫,天下治亂之所關。慮增四海之疑心,謂置兩河於度外,因成解體,未諭聖懷。儻敵人乘之而縱橫,則中國將何以制御?』不報。澤又上疏曰:『陛下回鑾汴京,是人心之所欲;妄議巡幸,是人心之所惡。』又不報。澤遂抗疏極言:『京師祖宗二百年基業,陛下奈何欲棄之,以遺海陬一狂寇?今陛下一歸,王室再造,中興之業覆成。如以臣爲狂率,願延左右之將士試一詢之,不獨謀之一二大臣,天下幸甚!』澤每疏奏,上以付中書省,黃潛善、汪伯彥皆笑以爲狂,張愨獨曰:『如澤之忠義,若得數人,天下定矣!』二人語塞。丁未,中書舍人劉珏言:『黃潛厚爲戶部尚書,潛厚乃潛善之親兄,祖宗以來,未有弟爲宰相、兄爲八座而同居一省者,惟蔡京、蔡卞、蔡攸則不然。竊聞潛厚、潛善皆有章疏力辭。潛善身爲宰輔,必不肯私其兄以壞祖宗之法;潛厚身爲法從,必不敢冒榮進而負天下之公論。從而允之,亦所以全其謙抑守法之美,而不置之於有過之地。』疏入,上遣張愨諭旨,珏言不已,於是潛厚卒改命。戊申,河北招撫司都統制王彥率裨將張翼、白安民、岳飛等以所部渡河與金人戰,破之,遂復新興縣。己酉,詔:『諜報金人慾犯江浙,可暫駐蹕淮甸,捍禦稍定,即還京闕,不爲久計。應合行事件,令三省、樞密院措置施行。』募民入貲授官,自迪功郎以下凡六等。尋命每路以監司一員董其事。庚戌,始通當三大錢於淮浙、荊湖諸路,用張愨請也。愨嚴明通敏,論錢穀利害,猶指諸掌,文移所至,破奸若神,國用賴以無乏。然中書自作酒肆,議者或以爲苛碎焉。壬子,詔責授昭化軍節度副使張邦昌賜死。始,李綱議誅邦昌,黃潛善、汪伯彥皆持不可。及是,聞敵以廢邦昌爲詞復入寇。上將南幸,而邦昌在長沙,乃共議賜邦昌死。乙卯,詔成都、京兆、襄陽、荊南、江寧府、鄧、潭州皆備巡幸,帥臣修城壘、治宮室,漕臣積錢糧。京城留守宗澤言:『本朝提封萬里,京城號爲腹心。今兩河雖未敉寧,猶一手臂之不伸也。乃欲去而之他,是並心腹而棄之。願陛下且駐蹕南都,未可輕議。』是時宗廟、宮室、臺省,澤皆營繕略備,又以東門乃迴鑾奉迎之地,特增修之。河北招撫司都統制王彥及金人戰於新鄉縣,敗績,彥奔太行山聚衆,準備將岳飛引其部曲去,自爲一軍。未幾彥軍復振,岳飛單騎扣壁門請罪,左右勸彥斬之,彥壯其勇而惜其才,賜飛卮酒而罷,自是兩人始有隙。

冬十月丁巳朔,上登舟幸淮甸。翌日,發南京。戊午,隆祐太后至揚州。庚申,東京留守宗澤覆上疏論其治兵大略,且言:『今年河流不冰,請上還京,消滅敵寇。』又言:『陛下奈何偏聽奸邪之語,以巡幸爲名,於偏遠州軍爲朝宗之地?』言極切至。始,澤所建明,上多報可,惟經三省、樞密院,則每爲黃潛善等沮之。至是,澤條上五事:『臣竊見黃潛善福建人,汪伯彥徽州人。內張愨雖是北人,然無公議,無遠見。議論偏頗,皆欲贊陛下南幸。』既而澤見詔書有『俟四方稍定即還京闕』之語,壬戌,澤上表以謝。澤理財有方,凡兩河及京西諸郡求軍須者,皆輟東京所有與之,不以爲間。上遣中使撫問。既而澤聞上已南幸,又上疏請還京,且言:『欲遣閭勍、王彥各統大軍,盡平賊壘,望陛下早還京闕,臣之此舉,可保萬全。或奸謀蔽欺,未即還闕,願陛下從臣措畫,勿使奸臣沮抑,以誤社稷大計。陳師鞠旅,盡掃胡塵,然後奉迎鑾輿,復還京闕,以塞奸臣之口,以快天下之心。』上優詔答之。癸亥,募羣盜能並滅賊衆者授以官。甲子,觀文殿大學士、提舉杭州洞霄宮李綱落職,依舊宮祠。時殿中侍御史張浚論綱罪未已,章再上,乃有是命。丁卯,御營使司都統制王淵爲提殺杭州盜賊制置使。有內侍自京齎內府珠玉二囊來上,上投之汴水。翌日,以諭輔臣,黃潛善曰:『可惜!有之不必棄,無之不必求。』上曰:『太古之世,摘玉毀珠,小盜不起,朕甚慕之,庶幾求所以息盜耳。』初,太祖少子秦康惠王生英國公惟憲,惟憲生新興侯從鬱,從鬱生華陰侯世將,世將生東頭供奉官令繒,令繒生子偁,中進士第,至是爲嘉興丞。一夕,其妻張氏夢神人自稱崔府君,擁一羊,謂之曰:『以此爲識。』已而有娠。戊寅,生子曰琮,是夕赤光滿室,如日正中,或聞庭下馬嘶劍甲之聲。已卯,上次寶應縣,御營後軍作亂,孫琦者爲之首,左正言盧臣中從駕不及,立船舷叱賊,爲所逼,墜水死。上命求臣中所在,得之水中,拱立如故。殿中侍御史張浚以爲雖在艱難中,豈可廢法,乃劾統制官韓世忠師行無紀,士卒爲變。詔世忠罰金。中書舍人劉珏言無以懲後,浚再上章論,且乞擒捕為變者,乃降世忠觀察使,上下聳然。始知有國法。李則言:『舊制,閩、廣市舶司抽解舶貨,以貴細者計綱上京,餘本州打套出賣。大觀後,始盡令計綱,費多而弊衆,望復舊法。』從之。庚辰,命御營使司提舉一行事務劉光世討鎮江府叛兵,御營統制官苗傅從光世行。癸未,上至揚州,駐蹕州治。舊制,三衙管軍未嘗內宿,至是始日輪一員直宿行宮。詔內侍不許與統兵官相見,如違,停官送遠惡州編管。時入內內侍省押班康履以藩邸舊恩用事,頗忽諸將。諸將多奉之。而臺諫無敢言者。兩浙制置使王淵率統制官張俊等至鎮江府,軍賊趙萬等不知其猝至,皆解甲就招。淵等紿賊以過江勤王,其步兵先行,每一舟至岸,盡殺之,餘騎兵戳於市,無得脫者。戊子,提舉杭州洞霄宮李綱鄂州居住。時殿中侍御史張浚等論:『綱素有狂愎無上之心,復懷怏怏不平之氣,而常州風俗淺薄,知有李綱而已。萬一盜賊羣起,藉綱力名,臣恐國家之憂不在金人,而在蕭牆之內。』故有是命。中書舍人汪藻草制曰:『朋奸罔上,有虞必去於瓘兜;欺世盜名,孔子首誅於正卯。』辛卯,朝奉郎王倫爲大金通問使。時河東軍前通問使傅雱、副使馬識遠至汴京,詔趣還,復遣倫與王弁見宗維議事。宗維即尼雅滿。未,同知樞密院事張愨守尚書左丞兼提舉戶部財用,工部尚書顏岐同知樞密院事。乙巳,詔:『自今被受中使傳宣者,畫時密具所得旨實封以聞。如事有未便者許執奏。』又詔:『凡宣旨及官司奏請事元無條貫者,並中書、樞密院取旨。非經三省、樞密院者,官司毋得受。』復舊典也。丙午,尚書左丞張愨守中書侍郎,兼職如故。戊申,同知樞密院事顏岐守尚書左丞兼權門下侍郎,御史中丞許景衡守尚書右丞,弄部尚書郭三益同知樞密院事。辛亥,中書舍人汪藻言:『軍政不修則無以立國,望特詔侍從官以上,各以所見,考古軍制可行於今者條具以聞。』從之。金人陷河間府。

十有二月丙辰朔。詔:『朕朝夕延見大臣,諮訪庶務。羣臣進對,隨事盡言。退閱四方奏牘,少空則披覽載籍,鑑觀前古,獨於講學,久未遑暇念。雖羽檄交馳,巡幸未定,亦不可廢。其以侍從四員充講讀官,萬幾之暇。就內殿講讀。』先是,御史中丞王賓乞開講筵,上納其言,故有是旨,詔諸路轉運司類省試以待親策。先是,諸州發解進士,當以今春試禮部,會國難不果。上以道梗難赴,乃命諸路提刑司選官,即轉運司所在州類省試。丁巳,詔:『朕罔好遊畋,有以鷹犬輒稱御前者,流海島。』辛酉,初命侍從、監司、郡守各舉所知一人,至是,悉命赴都堂審察,除應待報人外皆罷之。御營使司都統制王淵入杭州。淵與統制官張俊馳至城下,傳呼秀州趙龍圖來。賊陳通出不意,遂出迎淵。後三日,淵、俊入州治,命軍士分守諸門。通等立於譙門之外,淵召其首三十人至庭下,遽執之,遂執其餘黨於門外,悉要斬之,凡百八十餘人。俊取杭州甲妓張穠以歸。癸亥,金人犯汜水關。初,左副元帥宗維聞上幸維揚,乃約諸帥分道入寇。中原大震。甲子,徽猷閣待制邢煥爲光州觀察使,用右諫議大夫衛膚敏論也。膚敏上疏論三事,一曰守法度,二曰慎爵賞,一曰正紀綱。『何謂守法度?祖宗之法,後族戚里不得任文資。乃者邢煥除徽猷閣待制,孟忠厚除顯謨閣直學士,士大夫莫不驚駭。願改正煥及忠厚官職,悉從舊法。』疏入,上以隆祐太后故,未忍奪忠厚職名,乃詔邢煥可特換光州觀察使。乙丑,諫官衛膚敏言:『比來王義叟除命,旨自中出,用御寶以行下。既不由宰臣之進擬,又不由銓部之差注,議者鹹謂因戚里佞幸幹請而與之。願特詔有司,自今除授並行遣有罪之人,並須經由三省及宰執進呈,方得施行。或有幹求請託乞御寶以行下者,並重置於法,令御史臺覺察以聞,庶幾政事之本一出朝廷而天下治。』從之。戊辰,衛膚敏上疏論營繕、工作、內降、錫齎四事,給事中劉珏亦奏疏論內降、營繕二事,上皆嘉納之。京兆府路經略制置使唐重度敵且入,以書別其父克臣曰:『忠孝不兩立,義不苟生,以辱吾父!』克臣報之曰:『汝能以身徇國,吾含笑入地矣!』重聞敵已濟河,復移書成都漕臣趙開,屬以身後,見者皆義之。庚午,除名勒停人李志道復添差入內內侍省都知。志道,憲養子,靖康末坐典炮失職,有旨遠竄,至是複用之。衛膚敏言:『志道在上皇朝弄權估寵,勢可炙手,撓法害政,以亂天下,其惡不在童貫、譚稹、梁師成之下,奈何用赦復之?』上亟寢其命。甲戌,羅索犯同州,守臣鄭驤死之。丙子,詔侍讀官於所讀書內,或有所見,許讀畢具札子奏陳,用翰林學士朱勝非請也。宣政使容機落致仕,與外任宮觀。既草詞,衛膚敏言:『自古宦官用事,未有不爲國家患者。帝王作興,當搜求賢佐以自輔,未聞有求閹宦於閒退之中而進用之者。』命遂格。戊寅,言者請以臺諫論奏系國之治亂、民之休慼,有裨今日政事。可以爲鑑戒者,陳諸黼扆之側。詔自來年正月爲首置簿,令大臣擇其已施行者編寫進入。庚辰,給事中劉珏試尚書吏部侍郎,右諫議大夫衛膚敏試中書舍人。初,膚敏受命纔再旬,言事至十數,黃潛善等忌之。會膚敏論孟忠厚未已,珏言:『憲度者,祖宗所以維持天下,列聖奉之而不敢違者。陛下欲承隆祐太后之意而拂於祖宗之法,臣恐非所以爲孝也。忠厚與煥均以外戚而備超擢,均以文資而得法從。今一則易以廉車,一則尚仍舊授,臣恐非所以爲公也。』疏入,詔:『忠厚系隆祐太后之親,宜體朕優奉太后之意。』書讀行下,於是潛善等批上意諭珏,珏堅持不可。膚敏奏:『若臣言是,則當罷忠厚法從之職;臣言非,則當正臣妄言之罪。』詔:『朝廷以次遷除,非由論事。』膚敏力辭,遂與珏俱謁告不出。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楊時試尚書工部侍郎[5]。時年七十五矣。時入見,首言:自古聖賢之君未有不以講學爲先務者。上深然之。中書舍人劉觀試給事中。觀嘗言:『今日之患在中國,不在夷狄;在朝廷,不在邊鄙;在士大夫,不在盜賊。臣願陛下委諫官御史,取崇寧以來饕饕富貴尤亡狀之人編爲一籍,已死者著其惡,未死者明其罪,且曰:此以開邊用兵進者也;此以花石應奉進者也;以此三山河賞進者也;此以刻剝聚斂進者也;此以交結宦官貨賂權幸進者也。如此之類,列爲數十條,概其罪惡,疏其名氏,有司鏤板,播告天下,與衆棄之。如此,夷狄聞之莫不畏。盜賊聞之莫不服。』疏奏,上嘉納,遂命臺諫具名以聞,三省、樞密院參酌,省臺各錄副本,不許堂除及任守令。後不果行。初,溫、杭二州上供物寄留鎮江,其間椅、卓有以螺鈿爲之者,守臣錢伯言奏發赴行在,上惡其靡,亟令碎之通衢。詔:『自今服採在職,其各悉心極言,凡言動舉措之過差暨軍旅財用之闕失、人情之逆順、政事之否臧、號令不便於民、法制無益於國,若時施設,鹹得指陳,切至而有根源,忠鯁而無顧忌,亟當獎擢,昭示勸旌。』

臣留正等曰:忠言之於國,猶脈理之於身也。脈理通而後身安,忠言用而後國治,否則手足不相爲用,君臣不能無異意矣。漢高祖、唐太宗俱以能聽言而開創大業,武帝奢縱,能容一汲黯;武后淫虐,能容一狄仁傑,而不至於亂亡,言之有益於人之國也如此。太上皇帝導臣使言,委曲開諭,無所不至,三紀之間,博謀兼聽見於施設者,不可勝紀。間有逆耳咈意之論,自敵己以下受之所不能堪者,亦欣然聽用而不拒,非甚盛德,其何能爾?中興之功,有光前代,端自是而致。

校勘記

[1]靖康 《皇宋中興兩朝聖政》(以下校勘引此書簡稱《中興聖政》)卷一作『乾龍』。

[2]一軍主 《中興聖政》卷二作『一軍至』,《建炎以來擊年要錄》(以下校勘引此書簡稱《要 錄》)卷六作『一軍壘』,《要錄》是。

[3]幼老 原作『勤老』,據《中興聖政》卷三改。

[4]縱火 原作『縱人』,據《中興聖政》卷三、《要錄》卷八改。 [5]工部 原作『二部』,據《中興聖政》卷三、《要錄》卷十一改。

宋史全文卷十六下

宋高宗二

戊申建炎二年春正月丙戌朔,上在揚州。戊子,金女真萬戶銀硃陷鄧州,轉運副使劉汲攝守事,敵大至,汲死之。丁亥,詔略曰:『河東、河北郡縣自太原、真定失守之後,皆困攻圍,官吏軍民,誓以死守。在昔兵火之際,有一城固守不下,則褒載信史,誇耀後世。今數千裏之廣,億萬之衆,無一人忍負國者,忠義之俗,前古未有。訪聞失職之吏、失次之軍、失業之民渡河東南者未有所歸,其令帥臣監司悉心謀置,分佈收系。』壬辰,知鎮江府錢伯言奏:已依處分,螺鈿椅桌於市中焚燬,萬姓觀者,莫不悅服。上曰:『朕早來語御史張浚:還淳返樸,須人主以身先之,天下自然向化。』詔並真州榷貨務都茶場於揚州,以行在務場爲名,以黃潛厚言真州地近行在,而兩處積鈔非便故也。金人犯東京,至白沙鎮,留守宗澤遣兵擊卻之。癸巳,復置明法科,嘗得解或被貢人許就試。乙未,詔:『自今犯枉法自盜贓人,令中書省籍記姓名,罪至徒者,永不敘用。按察官失於舉劾者,並取旨科罪,不以去官原免。』時議者以爲崇、觀以來,贓吏甚衆,其害民甚於盜賊,故條約之。戊戌,羅索陷長安,守臣京兆府路經略使唐重死之,陝府西路轉運副使桑景詢、判官曾謂、京兆府路提點刑獄公事郭忠孝、經略司主管機宜文字王尚及其子建中與馬步軍副總管楊宗閔皆死,提舉軍馬陳迪猶率餘衆巷戰,嘔血誓衆,敵大入,死之。忠孝,逵子,嘗事程頤,授其《易》與《中庸》學。己亥,河南尹孫昭遠力叛兵所殺。葉夢得提舉江州太平觀,坐守杭州軍變故也。庚子,主客員外郎謝亮持詔書賜夏國主乾順,何澤爲大學博士偕行。敵遊騎至京城下,見宗澤不之備,疑不敢入。是日,統制官劉衍與敵遇於板橋,敗之,追擊至滑州,又敗之,敵引去。辛丑,入內內侍省押班邵成章除名、南雄州編管。時金人攻掠陝西,京東諸郡,而羣盜起山東,黃潛善、汪伯彥皆蔽匿不以奏。及張遇焚真州,去行在六十里,上亦不聞。成章上疏條具潛善、伯彥之罪曰:『必誤國。』上怒,故有是命也。

臣留正等曰:自古人君求言之路至廣也,上自公卿百執,下逮芻蕘庶人,惟宦官、宮女不與焉,豈以其皆無能言者與?直以其非所當言爾。非所當言而言,借曰有益,已非所宜,況其未必有益,而常至於黨邪害正者乎!唐明皇時,雲南數喪師,邊將擁兵太盛,在朝之臣無一敢言,高力士一日獨爲明皇言之,可謂切矣,而論者猶以爲朝廷無賢,百官失職,而至於宦者言天下事,蓋深爲明皇不取也。邵成章言大臣之失,未必非衆人之所難言者,太上皇帝謂祖宗以來所未有,蓋以爲非所當言而言,故斷然竄黜之,可謂深得聽言之道矣。且內侍毀大臣,固在所當責,而其輒爲之譽者,亦豈免妄言之罪?或毀或譽,俱不由於左右近習,而以至明來天下之公論,不亦善乎?

劉豫,阜城人,世爲農,至豫始舉進士。中書侍郎張愨與豫有舊,力薦於朝,除知濟南府。時山東盜起,豫欲易東南一郡,而執政皆拒之,豫痛憾而去。金人陷鄭州,通判州事趙伯振率兵巷戰,爲流矢所中墜馬,敵刦其腹而殺之。癸卯,金人陷濰州。時右副元帥宗輔引兵犯山東,而京東無帥,朝議大夫週中世居濰州,獨不肯去,率家人乘城拒守,中弟辛盡散其財以享戰士,城陷,中闔門百口皆死,守臣韓浩亦遇害。浩,琦孫也。宗輔又陷青州,知臨淄縣陸有常率民兵拒守,死於陣,知益都縣張侃、知千乘縣丞丁興宗亦死。甲辰,知壽春府康允之奏丁進解圍,上謂輔臣曰:『此郡守得人之效也。卿等六人宜廣詢人才,若人得二人,則列郡便得十餘守稱職。然須參議,不可徇私。』尋遷允之直龍圖閣。時進既受閣門宣贊舍人,京城外巡之命,遂引所部屯京城。往參留守宗澤。將士疑其非真,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閭勍等請以甲士陰衛,澤曰:『正當披心待之,雖木石可使感動,況人乎?』及進至,澤拊勞甚至,待之如故吏,進等感服,翌日,請澤詣其壁,澤許之不疑,進益懷感畏。後其黨有陰謀以亂京師者,進自擒殺之。丁未,詔曰:『凡今日奪攘縱暴之侶,皆異時忠義向方之人,白日照臨,明爾遷善之意;皇天覆幬,監予止殺之誠。應盜賊能迴心易慮、散歸田野或失業不能自還者,令所在官司條具以聞,朕當區處。其日前罪犯,一切不問。』

臣留正等曰:民流散而至於奪攘,皆非其本心苟生,朝夕失計而爲之也,從而殲之,不爲無罪,要非先有以化誨而使之自靳,聖人不忍遽絕之也。斯詔之頒,勉其遷善之意,諭以止殺之誠,丁寧懇惻,亦云至矣。昔周之於頑民,勿庸殺而姑教之,且曰:『我惟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時同於殺。』蓋言民爲亂而我不哀恤之,不蠲潔之。雖民以罪致死,與我殺之何異?周之待頑民如此,卒能致其保受戚命明德,同於友民忠厚之風,詩人歌之。切讀斯詔,豈非所謂忠厚之至?

東京留守宗澤復奉表請上還京師,且曰:『京師乃太祖大一統之本根,薄海內外莫不率俾之地,陛下奈何不念四海生靈切切奚後之意,乃偏聽奸邪之言,託爲時巡,駐蹕淮甸;不思二帝蒙塵朝夕懷迎取之志,陵寢園廟久缺祭祀。願陛下以祖宗二百年基業爲意,早敕迴鑾,則天下皆知一人來歸,盜賊屏息,夷狄鑠謀。』辛亥,詔曰:『近緣臣僚論列,乞以崇寧以來無狀之人編爲一籍。已降指揮,候諫官、御史具到,令三省、樞密院參酌施行。然念纔行難於兼全,一眚不可終廢,當宏大度,鹹俾圖新,除參酌到罪惡深重不可複用人外,並許隨材選任。如顯有跡效,可以補前行之失者,因事奏陳,特與湔洗,仍許擢用。』兩浙制置使王淵招賊張遇,降之,得其軍萬人隸世忠。壬子,顯謨閣學士、提舉醴泉觀孟忠厚爲常德軍承宣使,用臺諫給舍六章論列也。仍詔後族自今不得任侍從官,著爲令。詔以京師乏糧,出榷貨務錢五十萬緡付留守司,召江淮、兩浙商人入中。癸丑,太學生魏祐上書論黃潛善、汪伯彥誤國十罪,不報。金人陷潁昌府,守臣孫默爲所殺。

二月乙卯朔,言者請令羣臣入對,其所得上語,除機密外,關治體者,悉錄付史官。從之。丙辰,詔太史局天文自今除報御前外,並不許報諸處。敵再犯東京,宗澤遣統制官李景良、閻中立、統領官郭俊民等領兵萬餘趨滑、鄭,遇敵大戰,爲敵所乘,中立死之,俊民降敵,景良以無功遁去,澤捕得,謂曰:『勝負兵家之常,不勝而歸,罪猶可恕,私自逃遁,是無主將也。』即斬之。既而俊民與敵將史姓者及燕人何祖仲直抵八角鎮,都巡檢使丁進與之遇,生獲之。敵令俊民持書招澤,澤謂俊民曰:『汝失利就死,尚爲忠義鬼。今乃爲敵遊說,何面目見人邪?』捽而斬之。謂敵將曰:『上屯重兵近甸,我留守也,有死而已,何不以死戰我,而反以兒女語脅我邪?』又斬之。謂祖仲:『本吾宋人,脅從而來,豈出得已?』解縛而縱之。諸將皆服。癸亥,罷在京及諸路市易務,以其錢輸左藏庫,惟抵當庫仍舊。甲子,金人犯滑州,東京留守宗澤聞之,謂諸將曰:『滑衝要必爭之地,失之則京城危矣。不欲再勞諸將,我當自行!」果州防禦使張撝曰:『願效死。』澤大喜,即以銳卒五千授之。乙丑,開封府判官範延世奉宗澤表至行在,上諭以旦夕北歸之意,澤覆上表以謝。丁卯,復延康殿學士爲端明殿學士,述古殿直學士爲樞密直學士,從舊制也。己巳,張撝至滑州,身率將士與金迎敵,衆且十倍。諸將請小避其鋒,撝曰:『退而偷生,何面目見宗元帥?』鏖戰數合,日暮,敵少卻,澤遣統制官王宣以五千騎往援,未至,撝再戰死之。後二日,宣至滑州,與敵大戰於北門,士卒爭奮。敵出不意,退兵河上。宣曰:『敵必夜濟。』收兵不追,半濟而擊之,斬首數百,所傷甚衆。澤即命宣權知滑州,且令載撝喪以歸,爲之服緦,厚加賻恤,仍請於上,贈撝拱衛大夫、明州觀察使,錄其家四人。敵自是不復犯東京矣。辛未,殿中侍御史張浚試侍御史。時浚方上疏,論祕書省正字胡珵自託李綱,服童僕之役而出入其寢室,朝夕交結,陰中善良,逮綱遭逐,營爲百計,密招羣小,鼓唱浮言,陳東之書,珵實筆削,意欲使布衣草萊之士挾天子進退大臣之權,一時鬨然,幾致召亂。按珵罪狀,天地不容。願褫奪官爵,投之荒裔,永爲臣子立黨不忠之戒。詔自今犯枉法自盜贓抵死者籍其貲。時議者以爲贓吏之盛,所在填溢,願明詔有司,應緣贓得罪及曾經按發,跡狀明白,並毋得與堂除及親民。自今有犯者,仍籍其貲。即監司、守倅失按郡縣及監司失按守倅與失於互察者,併科違制之罪,不以去官原免。上酌其言,乃詔贓情俱重者籍沒,餘從之。祕書監李樸卒[1]。樸舉進士,國學、禮部皆第一,操履勁特,自爲小官,天下高其名。蔡京將強致之,俾其所厚導意,許以禁從,樸力拒不見,京怒形於色,然終不害也。壬申,中書舍人汪藻、滕康、衛膚敏並罷。或曰:『膚敏等在後省數論事,爲黃潛善所惡,故斥之。』癸酉,銀硃陷蔡州,知汝陽縣丞郭贊朝服罵敵,不肯降而死。甲戌,詔曰:『自來以內侍官一員兼鈐轄教坊,朕方日拯憂念,屏絕聲樂,近緣內侍官失於檢察,仍帶前項,可減罷,更不差置。』丙子,金人陷淮寧府,知府事向子韶死之,其弟新知唐州子褒等與闔門皆遇害。子韶,子諲兄也。己卯,胡珵勒停,送梧州編管,用張浚章疏也。庚辰,禮部請令曾得解及免解武舉人就淮南轉運司附場類省試,從之。

三月丙戊,先是,執政以山東盜賊踵起,建請敕榜東京,其詞有云:『遂假勤王之名,公爲聚寇之患。』宗澤恐豪傑解體,是日,上疏言:『自移淮甸,強盜如蝟毛而起,正以去朝廷遠,無所歸,至於此耳。臣謂自京城圍閉,天下忠義之士梯山航海,數千裏爭先勤王者,大臣不能撫而用之,使之饑饉流離,弱者填溝壑,強者爲盜賊,此非勤王之人罪,皆一時措置乖謬耳。今河東、河西不隨番賊而自保山寨者,不知其幾千萬人;諸處節義士夫不愛其身而自刺其面,爲爭先救駕者,亦不知其幾。陛下以勤王者爲賊,則此二者,豈不失其心邪?此皆詞臣失職之過,願陛下黜代言之臣,更降罪己之詔,許還闕之期,則天下之人盡皆遷善遠罪,不犯有司,豈復有爲盜者?』不報。時有王策者,本遼舊將,善用兵,敵以千餘騎付之,往來河上。澤密遣統制官王師正擒之,釋縛解衣,坐之堂上,爲言:『契丹本我宋兄弟之國,汝何不悟義協討,以刷社稷之恥?』策感泣,誓以死報。澤時呼策與語,策具言敵中虛實,澤又益喜,大舉之計遂決。尚書工部侍郎楊時兼侍講。辛卯,金人陷中山府,自靖康末受圍,至是三年乃陷。甲午,詔經筵讀《資治通鑑》,遂以司馬光配享哲宗廟庭。時上初御經筵,侍講王賓講《論語》首篇,至『孝悌爲仁之本』,因以二聖、母后爲言,上感動涕泣。侍讀周武仲進讀《通鑑》,上掩卷問曰:『司馬光何故以紀綱爲禮?』武仲敷述其義甚詳,因爲《通鑑解義》以進,每至安危治亂之機,必旁搜遠紹,極其規諫焉。侍讀朱勝非嘗言:『陛下每稱司馬光,聖意有恨不同時之嘆。陛下亦知光之所以得名者乎?蓋神宗皇帝有以成就之也。熙寧間,王安石創行新法,光每事以爲非是,神宗獨優容,乃更遷擢。其居西洛也,歲時勞問不絕。書成,除資政殿學士,於是四方稱美,遂以司馬相公呼之。至元祐中,但舉行當時之言耳。若方其爭論新法之際便行竄黜,謂之立異好勝,謂之沽譽賣直,謂之非上所建立,謂之不能體國,謂之不遵稟處分,言章交攻,命令切責,亦不能成其美矣。』上首肯久之。己亥[2],東京留守覆上疏乞車駕還京。時澤招撫河南羣盜聚城下,又募四方義士合百餘萬,糧支半歲。澤聞兩河州縣敵兵不過數百,餘皆脅使變服[3],日夜望王師之來,即召諸將約日渡河,諸將皆掩泣聽命。澤乃上疏,大略言祖宗基業可惜,又:『陛下父母兄弟蒙塵沙漠,日望救兵,河北、河東、京之東西、陝西、淮甸間,億萬生靈之衆陷於塗炭,乃欲南幸湖外,蓋奸邪之臣一爲金人方便之計,二爲奸邪親屬皆已津置在南。爲臣不忠,一至於此!』時上遣中使譚璨齎詔書茶藥撫諭,澤上表謝,又請上還京師。庚子,河南統制官翟進復入西京,宗澤言於朝,即以進知河南府,充京西北路安撫制置使。石壕尉李彥仙復陝州,事聞,即以彥仙知陝州兼安撫司事。彥仙以信義治陝,與其下同甘苦,由是人多歸之。信王榛既唱起義兵,即遣和州防禦使馬廣赴行在,先以其疏附東京留守宗澤以聞。

夏四月甲寅朔,磁州統制官趙世隆以所部詣宗澤降。世隆本磁州書佐,澤在磁,以爲中軍將;澤既去磁,以州事付兵馬鈐轄李侃。金人圍磁州急,州有禁軍,有民兵,民兵甚衆,禁軍恐其勢盛,將校郭進乃作亂,世隆與進謀,遂殺侃,以通判趙子節權州事。至是,世隆與其弟世興將三千人歸澤。將士頗疑之,澤曰:『世隆吾一校耳,必無他,有所訴也。』乙卯,世隆入拜,澤面詰之。世隆辭服。澤笑曰:『河北陷沒,而吾宋法令上下之分亦陷沒邪?』命引出斬之。時衆兵器刃於庭,世興佩刀侍側,左右皆懼。澤徐語世興曰:『汝兄犯法當誅,汝能奮志立功,足以雪恥。』世興感泣。會滑州報敵騎留屯城下,澤謂世興曰:『試爲我取滑州。』世興忻然受命。丙辰,詔:『文臣從官至牧守、武臣管軍至遙郡,各薦所知二人置爲二籍,一留禁中,一付三省、樞密院。遇監司、帥守、將官、鈐轄有闕,於所舉人內擢用之。犯贓連坐。即罪廢及法不當得之人,皆毋得舉。』用議者請也。戊午,趙世興至滑州,掩虜不備,急攻之,斬首數百,得州以歸,宗澤復厚賜之。時有降寇趙海者屯板橋,輒塹路以阻行者,管軍閭勍芻者八人過其壘,海怒而臠之,覘事者以告。澤召之,海以甲士五百自衛而入。澤方對客,海具伏,即械之繫獄。客曰:『彼甲士甚衆,姑徐之。』澤笑謂其次將曰:『領衆還營,明日誅海於市。』聞者股慄。統制官楊進屯城南,王善者有衆二千餘,皆山東遊手之人,先進來降,屯城北。二人氣不相下,一日,各率所部千餘相拒於天津橋,都人頗恐。澤以片紙諭之曰:『爲國之心,固如是邪?當戰陣立功,時勝負自見。』二人相視,暫沮而退。己未,詔除京畿、東西、河東、北、陝西路許置巡社外,餘路並罷。先是,杭、溫二州言已就緒,詔許存留,至是亦罷。宗澤覆上表請上還京,略曰:『陛下有奸臣之臆說,憑金人之詭辭,忘周室之中興,循晉惠之往轍。』時契丹九州人日有歸中國者,間有捕獲敵衆。澤選契丹漢兒引近坐前,推誠與語,諭以期奮忠義,共滅金人,以刷父君之恥。即給資糧遣之,且賜以公憑,俟官軍渡河,以爲信驗,人令持數百本去。又爲榜文,散示陷沒州縣,及爲公據,付中國被敵在此之人,因驛疏以聞。澤遂結連諸路義兵、燕趙豪傑,嘗謂人曰:『事可舉矣!必俟迴鑾,當以身先之。』故請上歸京尤力。庚申,詔御前軍器所見織戰袍工匠發還綾錦院,依限織進。初,命監綾錦院姜煥擇良工就御前軍器所專織戰袍,欲以賜有功將士。中書侍郎張愨等言於上曰:『前日中人因事輒置局,紊亂紀綱,不可不深鑑。今若以織文責綾錦院,而使少府監督其程限,則事歸有司,於體爲正。』上曰:『甚善。』故有是命。上諭大臣曰:『故事,端午罷講筵,至中秋開。朕以寡昧,適茲艱難,知學先王之道爲有益,方孜孜經史,若講筵暫輟,則有疑無質,徒費目力,朕欲勿罷,可乎?』大臣皆稱善,乃詔勿罷。時上在宮中,內侍有言:『講讀官某人敷陳甚善,臣今擬獎諭詔書以進。』上曰:『此當出自朕意,若降詔書,自有學土,爾等小臣,豈宜不安分如此?』

臣留正等曰:鬮寺之禍著矣,佞柔側媚,以狗馬聲色惑其君,禍之小者也;剽略書傳,誦說古今,以才藝自售,則其爲禍豈易測哉?建炎之初,天子厲精求治,而宦者投隙肆言猶敢如此,亦可謂奸人之雄矣。非聖武英斷,絕其萌芽,則基亂胎禍,將何所不至?嗚呼,方其伺顏色,售方藝,能赫然拒絕之,固已難矣,又暴其情狀,盡告大臣,豈不甚難哉?至於清心寡慾,屏遠聲色,皆中興之本,臣是以論著之特詳焉。

乙丑,上諭輔臣曰:『朕每退朝,押班以下奏事,亦正衣寇,再坐而聽,未嘗與之款暱。又性不喜與婦人久處,多坐殿傍小閣,筆硯外不設長物,靜思軍國大事,或閱章疏。宮人有來奏事者,亦出閣子外,處分畢而後入,每日如是。』上恭己勤政如此。戊辰,尚書工部侍郎兼侍講楊時以老疾求去,章四上,既而除龍圖閣直學士、提舉杭州洞霄宮。河北招撫司都統制王彥與金人戰於太行山,大敗之。東京留守宗澤復抗疏請上還京,且言:『丁進有衆數十萬,願爲陛下守京城,李成願扈從還闕,即渡河剿絕金寇,楊進等領衆百萬,亦願渡河,茲二頭項人皆同寅協恭,共濟國事。願陛下速歸九重,盜賊戎虜,皆無足畏矣。澤以他日迎奉二聖還京,先修龍德宮,以備道君皇帝臨御。』以淵聖皇帝未有宮室,奏修寶籙宮爲之。不報。皇弟信王榛爲河外兵馬都元帥。初,馬廣至東京見宗澤,至是始赴行在。廣既見出,榛奏事,於是廣特遷元帥府馬步軍都總管。廣將行,奏四事,上皆從之,又許廣過河得便宜從事。時汪伯彥、黃潛善終以爲疑,乃以烏合之衆付廣,且密授朝旨,使幾察之。廣行,復令聽諸路帥臣節制。廣知事變,遂以其軍屯於大名。

五月甲申朔,宗澤再上表乞還京,且言:『今城壁已增固,樓櫓已修飾,龍潦已開浚,兵械已足備,寨柵已羅列,戰陣已習熟,人氣已勇銳,蔡河、五丈河皆已通流,陝西、京東、滑臺、京洛番賊皆已掩殺。望陛下毋聽奸邪之言,以失兩河山寨之心,沮萬民敵愾之氣,而循東晉既覆之轍。』奏未至,會尚書右丞許景衡建請渡江,宰相黃潛善持不可。朝廷既得信王榛奏,或言榛有渡河入京城之謀,乙酉,下詔還京,詔略曰:『朕即位之初,踟躕近服。李綱上江左之章,繼執南陽之議,鳩工蕆事,浸失時機,旋爲淮甸之行,就彌寇攘之患。守中原而弗遠,見朕意之所存。昨稽時措之宜,默辦言還之計,設施有序,播告未先。或者不知,尚多有請,可無委積,以謹備虞。宜令發運司盡起淮浙入京物解及軍須輜重等物以次發遣赴京師,朕將還闕,躬謁宗廟。』丙戌,詔後舉科場,講元祐詩賦、經術兼收之制。中書省請習詩賦舉人不兼經義,習經義人止習一經,解試、省試並計數,各取通定高下。禮部侍郎王綯嘗爲上言:經義當用古注,不專取王氏說。上以爲然,至是申明行下。戊子,翰林學士朱勝非守尚書左丞。己丑,宗澤再奏:『乞掃灑龍德而改建寶籙宮,使天下知陛下孝於父而悌於兄。乞自御前處分。』不報。澤又上疏言:『今不忠不義之臣但知身謀,謂祖宗基業不足恤,謂宗廟社稷不足顧,謂二聖后妃親王不足救,謂山陵園寢不足護,謂周室中興不足效,謂晉惠覆轍不足羞。效巡狩之名,守偏伯之地,儲金帛以爲敵資,修器械以爲敵用。慮勇敢之殘敵,則禁守禦之招募;慮流移之安業,則掊保甲以助軍,凡誤國之事,靡不爲之。願陛下以此章揭之朝堂,令朝臣指摘,如臣言涉狂妄,乞明正典刑,不然,乞明告迴鑾之期,以安天下之聽。』上優詔答之。辛卯,陝西、京東諸路及東京、北京留守並奏金人分道渡河。詔遣御營左軍統制韓世忠、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閭勍率所部迎敵,命宗澤遣本司統制官楊進等援之。先是,澤聞河北都統制王彥聚兵太行山,即以彥爲忠州防禦使、制置兩河軍事。彥所部勇士萬數,以其面刺八字,故號『八字軍』。彥方繕甲治兵,約日大舉,欲趨太原,澤亦與諸將議六月起師,且結諸路山水寨民兵約日進發,上奏曰:『臣欲乘此暑月,遣王彥等自滑州渡河,取懷、衛、浚、相等州;遣王再興等自鄭州護西京陵寢:遣馬廣等自大名取洺、相、真定;楊進、王善、丁進、李貴等各以所領兵分路並進,既渡河,則山寨忠義之民相應者不啻百萬,契丹漢兒亦必同心殲殄金人,事方就緒,乞朝廷遣使聲言,立契丹天祚之後,講吾舊好,以攜敵情,遣知幾辯博之士西使夏,東使高麗,諭以禍福,必出助兵,同加掃蕩。如此,則二帝有迴鑾之期,兩河可以安帖矣。願陛下早下還京之詔,臣當躬冒矢石,爲諸將先,則我宋中興之業必可立致。若陛下以臣言爲不可用,望賜骸骨,放歸田裏。』疏入,黃潛善等忌澤成功,從中沮之。澤嘆曰:『吾志不得伸矣!』因憂鬱成疾。澤尹京幾歲,修城池,治樓櫓,不擾而辦,屢出師以挫虜鋒。其抗疏請上還京凡二十餘上,言極切至,潛善與汪伯彥等雖嫉之深,竟不能易其任也。乙未,詔蘇軾立朝履歷最爲顯著,追復端明殿學士,盡還合得恩數。丙申,宇文虛中充大金通問使,武臣楊可輔副之,尋改虛中爲祈請使。壬寅,中書侍郎兼御營副使、提舉措置戶部財用張愨薨。愨立朝諤諤,有大臣節,不可幹以私。惟善許景衡,與許翰論事頗合。自爲執政,諫諍愈切,無所顧避。時黃潛善當國,專務壅蔽,自汪伯彥而下皆奴事之,不敢少忤其意,惟愨以直道自持,事必力爭,雖言不行,而不少屈。秉政未逾歲,遽薨於位,士民皆痛惜之。癸卯,大金通問使王倫始渡河,與其副朱弁至雲中見宗維議事,金留不遣。乙巳,提舉杭州洞霄宮許景衡薨。景衡罷政而歸,至瓜州,得渴疾,及京口,疾甚,端坐自語曰:『陛下宜近端人正士,以二聖蒼生爲念,陸宣公奏議盡之矣。』景衡博通經史百家書,而其要歸於孔孟,嘗曰:『孔門自灑掃應對以上皆欲中道。』以故修身行己,雖細必矜。與朋友言,怡恰辭氣,及公言廷爭,正色直前,視權幸若無有者。丁未,復置兩浙、福建路提舉市舶司,其後遂並廣司復之。己酉,秀州軍亂,詔御營中軍統制張俊討之。庚戌,增天下役錢,以爲新法弓手之費。癸丑,罷借諸路職田。自軍興,始有拘借之命,至是,詔圭田士大夫仰以養廉,自今毋得借。

六月乙卯,成都府轉運判官靳博文權罷印州鑄鐵錢,以其歲用本錢二十一萬緡,而所鑄才十一萬緡,得不償費故也。博文以便宜增印錢引六十二萬緡,自後諸大臣相繼視師,率增印矣。尚書省言:『檢會靖康元年已降指揮,人戶願將金帛錢糧獻助者,計價依條補授名目。除河北、河東路已降官告外,餘路未曾給降。』詔尚書省度量,給付逐路,如納及七千貫,補承節郎;六千貫補迪功郎,並不作進納入;不得抑勒科配。丙辰,建州軍再亂,葉濃等進犯福州。戊午,尚書禮部侍郎王綯試御史中丞。黃潛善以綯柔懦無能,故薦爲臺長。己未,前知通州胡安國已除給事中指揮更不施行。初趣赴行在,安國因於免奏,有言曰:『臣賦性疏拙,全昧事幾。前當贊書,積日雖淺,適緣六押兼管兵刑,所降詞頭,苟有未便,不敢觀望,迷誤本朝,須至盡忠,逐件論執,遂因繳奏,遍觸貴權。貽怒既多,幾蹈不測。今陛下撥亂反正,將建中興,而政事人才,弛張升黜,凡關出納,動系安危。聞之道途,揆以愚見,尚未合宜,臣切寒心,而況瑣闈典司封駁,儻或隱情患失,緘默不言,則負陛下委任之恩,其罪至大。若一一行其職守,事皆違異,必以戇愚妄發,干犯典刑,徒玷清時,無補國事,臣所以不敢上當恩命者也。』疏入,黃潛善大怒,言者因論安國被命經年,託疾不至,要流俗之譽,失人臣之禮。安國遂罷。庚申,侍御史張浚知興元府。浚好謀,有大志,數招諸將至臺,講論用兵籌策。浚本黃潛善所引,至是,因請汰御營使司官屬,又論無謂虜不能來,當汲汲修備治軍,常若寇至。潛善始惡之。浚以母在蜀中求去,故有是命。未行,留爲尚書禮部侍郎。浚入對,上諭曰:『卿在臺中,知無不告,言無不盡,朕將有爲,政如欲一飛沖天而無羽翼者。卿爲朕留,當專任用。』浚頓首謝。乙丑,御營中軍統制張俊引兵入秀州,前知州事趙叔近爲所殺,秀卒嬰城縱火。翌日俊破關,捕徐明等斬之。丁丑,命京畿、淮甸捕蝗。己卯,言者以東南武備利於水戰,宜於大江要害處精練水軍,廣造戰艦,緩急之際,庶幾可倚。詔江浙州軍措置,限一月畢。以知延安府王庶節制陝西六路軍馬,涇原經略司統制官曲端充節制司都統制。復置諸州學官四十三員。初,二帝既徙中京,御史中丞秦檜實從,既而聞上中興,上皇欲作書貽左副元帥宗維,與約和議。上皇草書已,諭駙馬都尉蔡鞗曰:『爲我示秦檜,更潤色之。』檜讀書嗚咽,即厚遣本路都統達於宗維,宗維有漸色。

秋七月癸未朔,資政殿學士、東京留守、開封尹宗澤薨。澤爲黃潛善等所沮,憂憤成疾,疽作於背,至是疾甚,諸將楊進等排闥入問,澤矍然起曰:「澤固無恙,正以二帝蒙塵之久,憂憤成疾耳。爾等能爲我殲滅仇敵,以成主上恢復之志,雖死無恨。』衆皆流涕曰:『願盡死。』諸將出,澤復曰:『吾度不起此疾。古語云:「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遂薨,年七十。是日風雨冥晦,異於常日。澤將沒,無一語及家事,但連呼『過河』者三。遺表猶贊上還京,先言己涓日渡河而得疾,其末曰:『囑臣之子記臣之言,力請鑾輿亟還京闕,大震雷霆之怒,出民水火之中。夙荷君恩,敢忘尸諫!』澤自奉甚薄,方謫居時,饘粥不繼,吟嘯自如。晚年俸入稍厚,亦不異疇昔,食不兼味,衣敝不易。嘗曰:『君父當側身嘗膽,臣於乃安居美食耶?』所得俸賜,遇寒士與親戚貧困者輒分之,養孤遺幾百餘人。死之日,都人爲之號慟,朝野無賢愚,皆相吊出涕,三學之士千餘人爲文以哭澤。初,澤既拘留金使,上屢命釋之,澤不奉詔。至是,宇文虛中至東京,攝留守事,遂歸之,時上已除澤門下侍郎兼御營副使、東京留守,命未下而訃聞,詔贈觀文殿學士,進六官,後諡忠簡。

《龜鑑》曰:吾深惜夫宗澤抱忠義之志,競爲讒沮,鬱而不得少伸也。澤之尹京數月,城築已增固,樓櫓已修飾,壟濠已開浚,寨柵已羅列,義士已團結,蔡河、五丈河已皆通流,陝西、京東西、河東北盜賊皆已歸附。又非靖康戰守無備之比。然有張仲孝友主於內,而後吉甫得以專征戰於外。汪、黃既主中東南之議,則宗澤還京之請,雖二十疏而何益?百計排沮,憂憤成疾,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蓋亦抱無窮之恨。澤死而杜充代之,是何異以淵代逖、以姜維而續孔明之事功也?宗澤在則盜可使爲兵,杜充用則兵皆爲盜矣。

甲申,葉濃自福州引還建州,命謝向爲本路捉殺官,又遣御營統制張俊、兩浙提刑趙哲將卒二千人偕性討捕。丁亥,御筆:『國步多艱,人才爲急。如蔡京、王黼當國日久,孰不由其擬授?果賢且才,豈可不用?自今毋得分別。』時宰相黃潛善本王黼門人,故多引黼親黨以進,議者非之。戊子,詔自今士卒有犯,並依軍法。毋得過爲慘酷。

史臣曰:愛而不能令,厚而不能使,亂而不能治,此兵法之患也。治軍固不可不嚴,然治之自有常法,若師出以律,孰敢不畏者?而諸將過爲慘酷,豈撫軍之道哉?

楚州發歸朝官至行在。上諭宰執曰:『聞州郡多囚繫此輩,甚者至經歲不得釋,少涉疑似則殺之。覆幬間皆吾赤子也,朕欲發諸郡拘囚歸朝官盡赴行在存撫之,庶幾可召和氣。』

臣留正等曰:古人有殺一不辜而得夫下弗爲者也。彼奸雄忍酷之言,至曰『寧我負人』。嗚呼!人之用心,何止天壤之異哉?方建炎之初,所在盜起如蝟,窮荒絕漠,狼子野心之人錯諸郡縣,有司爲之禁防,或未過也。而太上皇帝推天地覆載之德,視夷夏之民皆吾赤子,惻然哀矜,形於聖訓,凜然有三代王者之風,雖漢帝之恢廓大度,不足言也。彼雖夷狄,亦人耳。脫身九死之餘,譬彼蛇雀,豈不知所以報哉?

辛丑,詔以春霪夏旱,飛蝗爲沴,命監司、郡守條政事之未便於民者。其大水、飛蝗最甚之地,令百姓自陳,量輕重捐其租焉。壬寅,詔京官知縣兩任已上,實及六考,方許關升諸州通判。舊法不拘考數,至是申明之。甲辰,降充顯謨閣待制、北京留守杜充復樞密直學士,充開封尹、東京留守,且命充鎮撫軍民,盡瘁國事,以繼前官之美。遵稟朝廷,深戒妄作,以正前官之失。自宗澤薨數日間,將士去者十五,都人憂之,相與請於朝,言澤子宣教郎穎嘗居戎幕,得士卒心,請以繼其父任。詔以穎起復,充留守判官。充無意於敵,盡反澤所爲,由是澤所結兩河豪傑皆不爲用。

八月癸丑朔,復諸路常平宮,遂命諸路拘催青苗積欠本錢,自崇寧以來皆不得免。甲寅,初鑄御寶,一曰『皇帝欽崇國祀之寶』;二曰『天下合同之寶』;三曰『書詔之寶』。戊午,詔行在左藏庫湫隘,自今綱運,令戶部於江寧、平江府置庫。管尚書呂頤浩、侍郎葉夢得請命江湖、二廣綱赴江寧,閩浙綱赴平江,惟川陝、京東西、淮南綱赴行在。從之。庚申,殿中侍御史馬仲言:『陛下龍飛河朔,近得黃潛善、汪伯彥以爲輔相,一意委任,不復致疑。然自大任以來,措置天下事未能愜當物情,遂使敵國日強,盜賊日熾,國步日蹙,威權日削。如吳給、張誾以言事被逐,邵成章緣上言遠竄。今是何時,尚以言爲諱?潛善近來自除臺諫,仍多親舊,李處遁、張浚之徒是也。又如張愨、宗澤、許景衡公忠有才智,皆可重任,潛善、伯彥惡之,沮抑至死。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孔子亦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焉用彼相?」二人方且偃然自任,屹然不動。伏望速罷潛善、伯彥政柄,別擇賢者,共圖大事。』疏留中不出。承議郎趙子砥自燕山遁歸,至行在,奏北事甚悉,言:『邇來遣使數輩,皆不得達。劉彥宗雲:金國只納楚使,焉知復有宋?其不可講和明矣。』賜對嘉獎,以子砥知合州。辛酉,詔江淮六路量添賣酒錢,以爲造糧舟之費。己巳,詔試學官並用詩賦,自來年始。辛未,淮南等路制置發運使梁揚祖遷徽猷閣直學士,以措置就緒也。茶法自政如以來,許商人赴官買引,即園戶市茶。赴合同場稱發。淮浙鹽則官給亭戶本錢,諸州置倉,令商人買鈔算請,每三百斤爲一袋,輸鈔錢十八千,閩廣鹽則隸本路漕司官般運賣,以助歲計,公私便之。自揚祖即真州置司,歲入錢六百萬緡,合東南產鹽之州二十二,總爲二萬七千八百一十六萬餘斤[4],通收鹽息錢一千七百三十餘萬緡,茶引錢二百七十萬餘緡,後增至二千四百萬緡,而四川三十州歲產鹽約六千四百餘萬斤,後隸總領財賦所贍軍;成都府路九州、利路二州歲產茶二千一百二萬斤,隸提舉茶馬司買馬,皆不繫版曹之經費焉。甲戌,上策諸道正奏名進士於集英殿。殿中侍御史馬伸試衛尉少卿。乙亥,策特奏名進士。初,吏部員外郎程昌宇與黃潛善論事不合,出知蔡州。郡已爲金人所破,昌宇招集流民,簡練師旅,日與羣盜戰,每戰必克,遂爲強兵。

九月壬午朔,詔以杭州和買絹偏重,均十二萬匹於浙東西諸州。癸未,新除衛尉少卿馬伸責監濮州酒務。伸以論事不行,辭不拜,且錄其所劾黃潛善、汪伯彥等疏申御史臺,乞誅責。詔伸言事不實,趣向不正,日下送吏部與京東監當,促使上道,死中路,天下冤之。甲申,丁進叛,率衆犯淮西。進初受宗澤招,澤薨乃去。尋命御營右軍副統制劉正彥以所部收進。庚寅,上御集英殿,賜諸路類省試正奏名進士李易等四百五十一人及第、出身、同出身。初,有司欲以上十人所對策進呈,且請以上意定名次。上曰:『朕委主司取士,必不錯。』乃悉從所擬,不復更易。

臣留正等曰:恭惟太上皇帝當建炎之初,策士於庭,一委主司,不以一人之好惡爲之升黜,天下之至公也。及紹興中,權臣罔上,假國家之科目以私其子弟親戚,則聖斷赫赫然拔寒畯,抑權貴,亦天下之至公也。惟一出於至公,故靜則爲天地之度,動則爲之斷。傳曰:『公生明』。太上皇帝實有焉。

壬辰,詔褚宗諤等二十一人並令乘驛赴行在,校書郎富直柔、太學生王覺並令赴都堂審察。先是,黃潛善請用祖宗故事,命近臣各舉所知,以俟選擇,至是得名。癸巳,金人陷冀州,權知軍州事單某自縊死,將官李政屢御退之。敵以計誘其副將使害政,故不能保而城陷。丁酉,賜及第進士錢千七百緡爲期集費,自是以爲故事。李易等以上憂勞,辭聞喜宴,從之。戊戌,上以所書《資治通鑑》第四冊賜黃潛善。時上退朝,日覽四方章奏,暇則讀經史。嘗取孟子論治道之語書之素屏,因爲潛善言:『《論》、《孟》乃幼年所習,讀之了無凝滯。』後五日,又書《旅獒》篇、《大有》、《大畜》卦以示輔臣。壬寅,統領密州軍馬杜彥獻赤芝,彥言:『草葉純赤,實符建炎美號。』癸卯,輔臣進呈,上曰:『朕以豐年爲瑞,今密爲盜區,且彥所獻,何足爲瑞?其還之。』甲辰,黃潛善等奏謝宣示親書素屏《易》、《孟子》,有旨勿拜,上曰:『朕自幼習《孟子》書,至成誦在口,不覺寫出。如《旅獒》,乃因葉夢得進讀《資治通鑑》及之。又欲寫《無逸》篇,偶其字多屏狹不能容,見別營度。』上又曰:『如孟子言:用賢與殺,皆察於國人。朕詳味斯言,欲謹守之。神交尚友,如與孟子端拜而議。』

冬十月丙辰,河北制置使王彥爲閣門宣贊舍人。彥至自東京,赴行在,見黃潛善、汪伯彥,力陳兩河忠義民兵引頸以望王師,言辭憤激,大忤潛善、伯彥之意,遂降旨免對,而有是命。庚申,命江淮制置使劉光世討李成,時成犯淮西故也。壬戌,詔葉夢得、孫覿、張澄討論常平法,條具取旨,始用覿奏也。癸亥,初復鈔旁定帖錢。先是政和間,陳亨伯始議創經制錢,靖康初廢,至是先取定帖錢,命諸路提刑司掌之。經制錢自此始。詔御營平寇左將軍韓世忠以所部自彭城至東平,中軍統制官張俊自東京至開德,以金人入寇故也。仍命河外元帥府總管馬廣互相應援,蓋未知廣已敗也。甲子,命常德軍承宣使孟忠厚奉隆祐太后幸杭州。癸酉,京西北路安撫制置使、知河南府翟進戰死。進與金人夾河而戰,屢破之。時東京留守杜充酷而無謀,士心不附,諸將多不安之。馬廣、王彥既還朝,餘稍稍引去。宗穎屢爭不從,力請歸持服,統制官楊進亦叛,進率其軍與楊進戰,爲賊所害。初,宗澤日繕兵爲興復計,兩河豪傑皆保聚形勢,期以應澤。未出師而澤卒,競無遠圖,由是河北諸屯皆散,而城下兵復去爲盜,掠西南州縣,數歲不能止,議者咎之。始命有司討論崇、觀以來濫賞。丙子,詔令到部官自陳有無系討論之人,仍結除名罪。江淮制置使劉光世敗李成於新息縣,成遁走。御營都統制劉正彥擊丁進,降之,分其兵隸諸軍。

十有一月癸未,初賣四字師號,每道價二百千。甲申,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李綱責授單州團練使、萬安軍安置。初,綱既貶,會有旨左降官不得居同郡,而責授忻州團練副使範宗尹在鄂州,乃移綱澧州居住。至是有上書訟綱之冤者,御史中丞王綯因劾綱經年不赴貶所,又論綱靖康中要功劫寨、結衆伏闕、覆師太原凡三罪,請投之嶺海。疏奏,遂有是命。壬辰,金人陷延安府,通判府事魏彥明死之。先是,虜諜知都統制曲端與經略使王庶不協,遂並兵寇鄜延。時端盡統涇原精兵駐邠州之淳化,庶日移文趣其進,且遣使臣十數輩往說諭端,端不聽。端欲蕩賊巢穴,遣吳玠攻華州,端與玠會於寧之襄樂。延安城陷,庶無所歸,乃自馳至襄樂勞軍。欲倚端以自副,端彌不平,謀誅庶而奪其兵,不果,乃奪庶節制使印而遣之。癸巳,趙哲與葉濃戰於建州城下,大敗之,濃遂降。其後濃至張俊軍中復謀爲變,俊執而誅之。乙未,金人陷濮州,又犯澶淵,知開德府王棣率軍民固守,爲軍民所害,經略司主管機宜文字鄭建古亦爲亂兵所殺。時相州圍久,守臣趙不試登城,遙謂金人,請開門投拜,乞勿殺,乃具降書,啓門而納其宗屬於井中,然後以身赴井。庚子,初,成都府路轉運判官趙開言榷茶買馬五害,請用嘉祐故事,盡罷榷茶,仍令漕司買馬,或未能,然亦當痛減額以蘇園戶,輕立價以惠行商,如此則私販衰而盜賊息矣。朝廷然之,擢開同主管川陝茶馬。是日,開至成都,遂大更茶法,官買賣茶並罷,仿政和都茶場法印給茶引,使商人即園戶市之,茶引錢每斤春七十,夏五十。市例頭子在外所過徵一錢,住徵一錢有半。置合同場以譏其出入,重私商之禁,號合同場,爲茶市交易者必由市,而引與茶必相隨,違者抵罪。至四年冬,買馬乃逾二萬匹,引息錢至一百七十萬緡。辛丑,樞密都承旨邢煥爲保靜軍承宣使。煥嘗爲上言:『馬伸言事切當;宗澤忠勞可倚。再上疏言黃潛善、汪伯彥誤國,進戰退守皆無策可施。壬寅,親祀上帝於圜丘,配以太祖。詔曰:『朕承祖宗有道之長,賴黎獻戴宋之舊,嗣守神器。適歲當郊祗,見於皇天后土,大懼非德,弗獲顧歆,乃先事三日,繁陰凝翳,震於朕心,罔燭靈旨,逮祖廟及壇垂象爍炳,夜氣晏溫,風靄澄霽,迄用成禮。朕既獲祗事,弗敢謂幸,矧敢怠康?方恐懼修省,以靈承扶持全安之眷。股肱大臣,其同寅協恭,思艱圖易,輔朕不逮,以倡百辟;耳目風憲有言達於予聽,必忠必誠,毋奪於私。凡爾有官君子,飭躬謹行,惟職業是修。令部使者暨爾百僚有爲有行,其必曰毋傷於民,毋害於國。中國爪牙之臣敵愾戡難,毋貽名節羞;軍民戰士,鹹奮忠力,毋至失業,毋依怙衆爲暴。』甲辰,金人犯德州,兵馬都監趙叔皎死之。陝州安撫司都統制邵興敗金人於絳州曲沃縣。金人陷淄州。涇原兵馬都監吳玠襲叛賊史斌,斬之。葛進圍棣州,守臣姜剛之與戰,城破,爲所害。初,河北制置使王彥既渡河,其前軍準備將岳飛無所屬,遂以其衆千人降於東京留守杜充。時种師道小校桑仲爲潰卒所推,亦降於充,充皆以爲將。

十有二月乙卯,隆祐太后至杭州。庚申,金人陷東平府,又攻濟南府,守臣劉豫遣其子刑曹掾麟與戰。敵圍之數匝,通判事張東益兵援之,敵乃去,即遣人啖豫以利,豫因有邪謀,與東偕往投拜。民遮道不從,豫遂縋城詣軍前通款。壬戌,言者論:『福建路茶之所自出,祖宗以來,商販自便。望罷鈔法,令都茶場照本路歲額印造茶引,付茶事司,廣行招誘客人。入錢請買,計直輕齎赴行在,毋得抑配州縣及科率民戶、僧寺出買引錢。』從之。甲子,金左副元帥宗維陷北京,河北東路提點刑獄公事郭永死之。金人陷襲慶府,衍聖公孔端友已避寇南去,漢兒將啓宣聖墓,左副元帥宗維問其通事高慶裔曰:『孔子何人?』曰:『古之大聖人。』宗維曰:『大聖人墓豈可犯?』皆殺之,故闕里得全。乙丑,金人陷虢州。己巳,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黃潛善遷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知樞密院事汪伯彥守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仍併兼御營使。二人入謝,上曰:『潛善作左相,伯彥作右相,朕何患國事不濟?宜同心以副朕之意。』皆稽首謝。潛善入相逾年,當上初政,天下望治,潛善獨當國柄,專權自恣,而卒不能有所經畫。伯彥繼相,略與之同,由是胡寇益無所憚。尚書左丞顏岐守門下侍郎,尚書右丞朱勝非守中書侍郎,兵部尚書盧益同知樞密院事。戊寅,禮部侍郎張浚兼御營使司參贊軍事。上以邊事未寧,詔百官言所見,吏部尚書呂頤浩上備禦十策,言收民心、定廟算、料彼已、選將帥、明斥候、訓強弩、分兵器、備水戰、控浮橋、審形勢,其說甚備。殿中侍御史張守上防淮渡江利害六事,又請詔大臣惟以選將治兵爲急,凡細務付之都司、六曹。潛善、伯彥滋不悅,乃請遣守撫諭京城,至是聞北京陷,議者以爲虜騎且來,而廟堂偃然不爲備,浚率同列爲執政力言之,潛善、伯彥笑且不信,乃命浚參贊軍事,與頤浩教習河朔長兵。

校勘記

[1]卒 原作『立』,據《中興聖政》卷三、《要錄》卷十三改。

[2]己亥 原作『己巳』,《中興聖政》同,均誤。茲據《要錄》卷十四改。

[3]變服 『變』字原爲空闕,據《中興聖政》卷三補。

[4]總爲 原作『鹽爲』,據《中興聖政》卷三改。

宋史全文卷十七上

宋高宗三

己酉建炎三年春正月庚辰朔,上在揚州。資政殿學士路允迪籤書樞密院事。丁亥,金人陷青州,又陷濰州。辛卯,陝西都統制邵興及金人戰於潼關,敗之。乙未,京城留守杜充襲其統制官張用於城南,不克,將官李寶爲所執。丙申,張守試起居郎兼權直學士院。守撫諭京師還,面奏:『敵人必來,願陛下早爲之圖。』戊戌,京城統制官張用以一騎送李寶歸京師。丙午,金左副元帥宗維陷徐州,守臣王復死之。御營左將軍韓世忠潰軍於沭陽[1],其將張遇死於漣水軍之張渠村。宗維入淮陽軍,京東轉運副使李祓從軍,爲所殺。己酉,金人犯泗州。先是,禮部尚書王綯聞敵騎且南侵,率從官同對。上命至都堂議,黃潛善、汪伯彥笑曰:『諸公所言,三尺童子皆能及之。』是夕,泗州奏敵且至,上大驚,禁中倉皇,以內帑所有通夕搬挈。

二月庚戌朔,駕御舟泊河岸。上即欲渡江,黃潛善等力請少留俟報,且搬左藏庫金帛三分之一,上許之。敵以數百騎奄至天長軍,亟遣江淮制置使劉光世將所部迎敵,而士無鬥志,未至淮即潰。是日,揚州城內居民爭門以出,踐死者無數。從官有詣都堂問二相者,黃潛善、汪伯彥皆曰:『已有措置,不必慮。』百官聞此,復自相慰。壬子,金人陷天長軍。上遣左右內侍鄭詢往天長軍覘事,知爲金人至,遽奔還。上得詢報,即介冑走馬出門,惟御營都統制王淵、內侍省押班康復五六騎隨之。黃潛善、汪伯彥方會都堂,或有問邊耗者,猶以不足畏告之。堂吏呼曰:『駕行矣!』二人乃戎服鞭馬南馳,軍民爭門而出,死者不可勝數。上次揚子橋,一衛士出語不遜,上掣手劍刺殺之。時軍民怨黃潛善刻骨,司農卿黃鍔至江上,軍士呼曰:『黃相公在此!』數之曰:『誤國害民,皆汝之罪。』鍔方辨其非是而首已斷矣。

《龜籤》曰:敵破北京,張浚歷言,汪、黃笑而不答。敵迫揚州,羣臣有問者,而汪、黃猶以不畏答之。大駕南幸而都堂會食,猶罔聞知,其雍容待敵,果何所恃而然哉?昔秦軍迫淮、淝而安石圍棋自如,安石所恃者,指授將帥之規模素定也。契丹犯澶淵而萊公酣寢不動,萊公所恃者,決親征之策,勝負已瞭然於胸中也。若汪、黃之所恃者,宇文虛中之使未回,庶幾和議可成耳。和其果足恃哉?

呂頤浩、張浚聯馬追及上於瓜洲鎮,得小舟,即乘以濟。

張匯進論曰:尼雅滿之犯揚州也,時御營之師必有十萬,而尼雅滿止有五六千騎,自建炎二年秋九月離雲中,下太行,渡黎陽,攻澶、濮,山東諸州郡,以至犯揚州,可見疲勞之甚,此強弩飄風之末,無足畏也。兼是時兩河州郡尚有未陷者,山東州郡十陷二三,人心未安,糧道未集,盜賊蜂起而不顧後患,投身深入我境,又可見其無知之甚也。時若我師乘其遠來新至,行列未定而擊之可也。或則深池堅城,拒而勿戰,以挫其銳,以沮其意,且多方出兵邀其出掠者,彼萬里孤軍,後無委積,忌於相持,利於速戰。求戰不能,糧道不繼,又且野不能掠。以此制之,賊遁必矣。俟其既遁,襲而擊之、舍而縱之皆可也。而乃望風之際,車駕渡江,六師自潰,爲賊乘之,席捲而去,此失於退一也。

是晚,敵遊騎至揚州縱火,城內煙焰燭天。上至鎮江,宿於府治。癸丑,上召宰執、從官、諸將對宅堂計事,吏部尚書呂頤浩降階拜伏庭下。上顧潛善問之,頤浩以首叩地曰:『願且留此爲江北聲援,不然金人乘勢渡江,愈狼狽矣。』二府皆曰:『善。』既而王淵入對,言:『暫駐鎮江,止捍得一處。若敵自通川渡,先據姑蘇,將若之何?不如錢塘有重江之阻。』諸內侍以爲是。禁衛涕泣,語言不遜。上顧中書侍郎朱勝非曰:『卿出問之。』勝非傳旨,皆以未見家屬爲對。勝非諭之曰:『已有旨,分遣舟專載衛士妻孥矣。』衆帖然。勝非還奏。上曰:『已晚矣。適議定,不若徑往杭州,此中諸事暫留卿處置,事定即來。』即上馬行。以頤浩充江浙制置使,劉光世爲行在五軍制置使,屯鎮江,控扼江口。又以主管侍衛馬軍公事楊惟忠節制江南東路軍馬,屯江寧府。金人入真州。甲寅,上次常州。御營平寇前將軍範瓊引兵至壽春,其所部執守臣紹密,殺之。乙卯,上至無錫縣。丙辰,上次平江府,始脫甲冑,御黃袍。侍衛者皆有生意。命承信郎甄援往江北招集衛兵。援本太學諸生,靖康中十上疏論利害。及還,遷保義郎。丁巳,衛膚敏入對。膚敏在維揚,數請早幸建康。上思其言,復召。金人犯泰州。戊午,上將發平江,中書侍郎朱勝非自鎮江來。初,上以吳江之險可恃,議留大臣鎮守。勝非既對,上欲除勝非兼知秀州,輔臣言:『秀非大臣鎮守之地。』乃以御札命勝非充平江府秀州控扼使。勝非再留身言:『臣雖備員執政,與諸軍無素,更乞從官一員同治事,如呂頤浩、張浚皆兼御營司參贊軍事,可用也。』於是上問近臣誰能佐勝非者,浚慷慨願留,遂命浚同節制控扼等事,仍詔勝非事有奏陳不及者,聽便宜施行訖奏。浚受命即出城,決水溉田,以限戎馬,列烽燧,募土豪,措置捍禦。金人陷滄州。己未,上次秀州。庚申,御舟次崇德縣,江淮制置使呂頤浩從上行,即拜同籤書樞密院事、江淮兩浙制置使。上諭以:『金人尚留江北,卿可還屯京口。』頤浩即以王淵所部精兵二千人還鎮江府,遣御營中軍統制張俊以所部八千人往吳江縣防捍。時朝廷方以金人渡江爲患,故命大將楊惟忠守金陵,劉光世守京口,王淵守姑蘇,分授二大臣節度。於是韓世忠在海道未還,而範瓊自壽春渡淮,引兵之淮西境上,扈駕者惟苗傅一軍而已。壬戌,上至杭州,以州治爲行宮。金人陷晉寧軍,守臣徐徽言死之,統領孫昂亦不屈而死。癸亥,朝羣臣於行宮,降詔罪己,求直言。乙丑,德音:『釋諸路囚雜犯死罪以下,士大夫流徙者悉還之,惟責授單州團練副使李綱不以赦徙。』蓋黃潛善建陳,猶欲罪綱以謝敵也。

《大事記》曰:汪、黃之所主者,和議而已,故竄馬伸,殺陳東、歐陽澈,罷衛膚敏、許景衡以遂其私。方且奏復科舉,策進士,行郊祀,定配享,置講讀官,以文其欺。幸而渡江,猶罪李綱以謝敵,冀和議之可成耳。彼其說曰:非和則所以速二聖之禍。然敵與我有不共戴天之讎,則其不可和也明矣。祈請使還而兩河被兵,通問使遣而維揚入寇,敵豈虛言之所能動哉?

命侍從及寺監長貳、郎官限二日舉有才術之士二人。故事,薦士不及郎官,蓋特恩也。一日進呈奏狀,上曰:『今所薦士不比常時,便當擢用之,命赴都堂審察。』明日,復曰:『不若便令登對,朕當親自延見之。』出宮人百八十人。宰相黃潛善、汪伯彥再上疏請罪。自上即位以來,二人專持國柄。至是盜賊充斥,宗社播遷,議者皆欲正其誤國之罪,而潛善等居位偃然,猶無去意,中外爲之切齒焉。置江寧府榷貨務都茶場。戊辰,詔:『國步艱難,謀慮之士,鹹願獻陳。可令左右司輪官設次看詳所陳,納尚書省。』金人焚揚州,士民皆死,存者才數千人而已。己巳,尚書左僕射黃潛善、尚書右僕射汪伯彥罷。時御史中丞張澄上疏劾潛善、伯彥大罪二十,疏入未報,遂以狀申尚書省。潛善、伯彥乃復求去,籤書樞密院事路允迪奏曰:『時方艱棘,不宜遽易輔相。乞責以後效。』詔押赴都堂治事,已而皆罷爲觀文殿大學士,潛善知江寧府,伯彥知洪州。

《大事記》曰:方上之在相州也,敵兵未退,此申包胥哭於秦庭之時也。時則當以宗澤進兵京城之請爲義,而黃潛善、汪伯彥沮之。迨上之次濟州也,敵兵已退,此晉大夫反首茇舍之時也,時則當以宗澤邀敵歸路之請爲義,而汪、黃又沮之。迨上之即位南京,北肅宗即位靈武二年而復兩京之時也,時則當以李綱獨留中原之請爲義,而汪、黃又沮之。中興之初,綱在內,澤在外,此天擬二人以開建紹之業者也,而綱爲汪、黃所沮,才七十五日而去位,豈非天邪?澤爲汪、黃所沮,未及一年而憤死,又豈非天邪?綱罷而汪、黃相於內,澤死而杜充繼於外,天下事一變矣。綱在位則措置兩河,兵民稍集、綱去則經制招撫罷而兩河無兵矣。綱在位則僞臣叛黨稍正典刑,綱去則叛臣在朝而政事乖矣。綱在則澤之志行,綱去則澤之志沮。澤在則盜可爲兵,充守則兵皆爲盜。澤在則尼雅滿遁,充用則敵至維揚矣。內無綱,外無澤,此建炎之失其機,則汪、黃二人爲之也。

戶部尚書葉夢得守尚書左丞,御史中丞張澄守尚書右丞。辛未,湖州民王永從獻錢五萬緡,以佐國用,上不納。或曰:『曩已納其五萬緡矣。乃命並先獻者還之,仍詔自今富民毋得輒有陳獻。』詔御營使司止管行在五軍,其邊防措置等事,並歸三省、樞密院。壬申,觀文殿大學士黃潛善提舉南京鴻慶宮,汪伯彥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所除職去『大』字,用言者奏劾也。甲戌,潛善、伯彥落職奉祠。乙亥,詔陳東、歐陽澈並贈承事郎[2],官有服親一人,令所居州縣存恤其家。降授奉議郎、監濮州酒務馬伸除衛尉少卿,赴行在。先是,尚書左丞葉夢得初謝,上諭宰執曰:『始罪東等出於倉卒,終是以言責人,朕甚悔之。今方降詔求言,當令中外皆知此意。』上覆曰:『伸前責去亦非罪,可召還。』或奏曰:『伸已死。』又贈直龍圖閣。丙子,詔曰:『朕以菲躬,遭時多故,舉事失當,知人不明。昨以宰臣非才,任用既久,專執已見,壅塞下情,事出倉皇,匹馬南渡,深思厥咎,在予一人。既已悔過責躬,洗心改事,放斥宮嬪,貶損服御,罷黜宰輔,收召俊良。尚慮多方未知朕志,自今政事闕遺、民俗利病,或有關於國體,或有益於邊防,並許中外士民直言陳奏,朕當躬覽,採擇施行,旌擢其人,庸示勸獎。』知婺州蘇遲言本州上供羅乞減其半,詔減二萬八千匹,著爲定製,仍令給以本錢。戊寅,呂頤浩奏:已復揚州。

三月己卯朔,詔:『金人已退,當進幸江寧府,經理中原。』庚辰,中書侍郎朱勝非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兼御營使。金人分兵犯江陰,至夏港,守臣胡紡統制官王換等拒敵,且謂籤書判官廳公事李易曰:『吾曹有死城郭之義,公母宜勉之少避。』易歸,告其母蔣氏,蔣氏曰:『我去則汝決不肯堅守,願與汝同死生。』聞者感泣。降授右武大夫、和州防禦使馬廣應詔上書,言:『前日之事,其誤有四,其失有六。願陛下幸巴蜀之地,用陝右之兵,留重臣使鎮江南,委健吏以撫淮甸。破金人之計,迴天下之心,是爲上策。都守武昌,襟帶荊湖,控引川廣,招集義兵,屯布上流,扼據形勢,密約河南諸路豪傑,許以得地世守,用爲屏翰,是爲中策。駐蹕金陵,備禦江口,通達漕運,亟制戰艦,精習水軍,厚激將士,以幸一勝,觀敵事勢,預備遷徙,是爲下策。若貪顧江湖陂澤之險,納探報之虛言,緩經營之實績,倚長江爲可恃,幸金人之不來,猶豫遷延,候至秋冬,使金人再舉,驅其舟楫,江淮千里,數道並進,方當此時,然後又悔,是爲無策。』累數千言,皆切事機。是日,日中有黑子。辛巳,尚書左丞葉夢得罷。上批:『夢得深曉財賦。可除提舉中太乙宮兼侍讀、提領戶部財用,充車駕巡幸頓遞使。』夢得執政凡十四日而罷,辭不拜,遂徑歸卞山。御營使司都統制王淵同籤書樞密院事,仍兼都統制。淵自平江赴行在,既對,遂有是命,諸將多不悅者。淵輕財好義,家無宿儲,每曰:『朝廷官人以爵使祿,足代其耕也。若切切事錐刀,我何愛爵祿,不爲大賈富商耶?』同籤書樞密院事、江淮兩浙制置使呂頤浩爲江南東路安撫制置使兼知江寧府。御營使司參贊軍事張浚請沿江要害州軍置強弩營,選州禁兵、縣弓手爲之,仍專置軍器提舉官,募公私匠人,以除戎器。乃命諸路憲臣措置製造赴行在。命學士、給舍輪日于禁中看詳臣民章奏條上,仍不用內侍輪送,止實封往反。壬午,初,扈從統制苗傅自負世將有勞,以王淵驟得君,頗觖望。起復威州刺史劉正彥嘗招降劇盜丁進等,以賞薄怨。始淵既薦正彥,復檄取其所予兵,正彥執不遣,以此怨淵。上在維揚,入內內侍省押班康履頗用事,妄作威福,諸將多疾之。及幸浙西,道經江左右,宦者以射鴨爲樂。比至杭州江下觀潮,中官供帳赫然遮道。傅等曰:『汝輩使天子顛沛至此,猶敢爾邪!』有中大夫王世修者爲傅幕賓,世修嘗疾閹宦恣橫,爲尚書右丞張證言之,澄不納。世修退,爲劉正彥言之,正彥曰:『君言甚忠,當與君同去此輩。』俄聞淵入右府,傅、正彥以爲由宦者所薦,愈不平,遂與世修及其徒王鈞甫、馬柔吉、張逵等謀,先斬淵,然後殺內侍。鈞甫、柔吉皆燕人,所將號赤心軍。議已定,癸未,制以劉光世爲檢校太保、殿前都指揮使。百官入聽宣制,傅、正彥令世修伏兵城北橋下,俟淵朝退,即捽下馬,誣以結宦官謀反,正彥手斬之,遂遣入圍康履家,分兵捕內官,凡無須者皆殺。正彥既斬淵,即與傅擁兵至行宮北門外。衛士出刃以指其軍,傅、正彥遂陳兵於門下。中軍統制吳湛遣人口奏傅、正彥手殺王淵,以兵來內前欲奏事。上大駭愕。朱勝非請往問之。勝非急趨樓上,厲聲詰問專殺之由,吳湛引傅所遣使臣入內附奏曰:『苗傅不負國家,止爲天下除害耳。』知杭州康允之見事急,率從官扣內東門求見,請上御樓慰諭軍民。日將午,上步自內殿,登闕門,百官皆從。權主管殿前司公事王元大呼曰:『聖駕來!』傅等見黃蓋,猶山呼而拜。上憑欄呼傅、正彥問故,傅厲聲曰:『陛下信任中官,賞罰不公。軍士有功者不賞,內侍所主者乃得美官。黃潛善、汪伯彥誤國至此,猶未遠竄;王淵遇賊不戰,因交康履,乃除樞密。臣自陛下即位以來,立功不少,顧止作遙郡團練使。臣已將王淵斬首,中官在外者皆誅訖。更乞康履、藍珪、曾擇,斬之以謝三軍。』上諭以:『內侍有過,當流海島。卿可與軍士歸營。』傅曰:『今日之事盡出臣意,三軍無預焉。且天下生靈無辜肝腦塗地,止緣中官擅權。若不斬履、擇,歸寨未得。』上不得已,命吳湛執履,衛士擒至闕門。履望上呼曰:『何獨殺臣!』遂以付傅等。即樓下腰斬之,梟其首,與淵首相對。上諭傅等歸寨,傅等因前,出不遜語,大略謂上不當即大位,將來淵聖皇帝來歸,不知何以處。上命朱勝非縋出樓下,委曲諭之。傅請隆祐太后同聽政及遣使金人議和,上許諾,即下詔書,恭請隆祐太后垂簾,權同聽政,傅、正彥聞詔不拜,曰:『自有皇太子可立。況道君皇帝已有故事。』上徐謂勝非等曰:『朕當退避,但須稟於太后。』勝非言:『無此理。』顏岐曰:『若得太后自諭之,則無辭矣。』上乃令岐入奏,又命吳湛諭傅等曰:『已令請太后御樓商議。』太后御黑竹輿出,立樓前見傅等,執政皆從之。傅、正彥拜於輿前,曰:『今百姓無主,肝腦塗地,望太后爲天下主張。』後曰:『自道君皇帝任蔡京、王黼,更祖宗法度,童貫起邊事,所以招致金人,養成今日之禍,豈關今上皇帝事?況皇帝聖孝初無失德,止爲汪伯彥、黃潛善所誤。今已竄逐,統制豈不知?』傅曰:『臣等已議定,豈可猶豫?』後曰:『待依所請,太后權同聽政。』傅等抗言,必欲立皇子。後曰:『皇子方三歲。太后以婦人之身,簾前抱三歲兒,何以令天下?夷狄聞之,豈不轉加輕侮?』傅、正彥號哭固請,後不聽。傅等語言益迫。太后還入門,上遣白以事無可奈何,須禪位。上即所御椅子上作詔曰:『朕自即位以來,強敵侵凌,遠至淮甸,其意專以朕躬爲言。朕恐其興兵不已,枉害生靈,畏天順人,退避大位。朕有元子,毓德東宮,可即皇帝位。恭請隆祐太后垂簾,同聽政事,庶幾消彌天變,慰安人情。敵國聞之,息兵講好。』上書詔已,遣人持下宣示二兇。勝非至樓下,呼傅幕屬將佐問之,王均甫進曰:『二將忠有餘而學不足耳。』宣詔畢,傅、正彥麾其軍退。勝非又奏:『母后垂簾,須二人同對。臣有獨奏事不可形於紙筆者,豈可與他人同之?欲降旨,以時事艱難,許臣僚獨對。』太后曰:『彼不疑否?』勝非曰:『乞自苗傅始,仍與其徒日引一人上殿,以彌其疑。』勝非退,太后語上曰:『賴相此人。若汪、黃未退,事已不可收拾矣!』他日,傅等入對,太后勞勉之,傅等皆喜,由是臣僚獨見論機事,賊亦不疑矣。是日,上移御顯忠寺。甲申,太后與魏國公垂簾,朱勝非稱疾不出。太后命執政詣其府,勝非乃出。是日,上徽號曰睿聖仁孝皇帝,以顯忠寺爲睿聖宮,制曰:『太上睿聖仁孝皇帝以權宜之計,駐蹕吳江。深慮敵人指爲釁隙,興師不已,結禍彌深,濫使無辜肝腦塗地,退避大位,傳於眇躬。隆祐太后練達國家之務,深得臣庶之情,恭請垂簾,同聽政事,宜霈湛恩,以宥多闢。可大赦天下。』丙戌,赦書至平江府,節制軍軍馬張浚聞有赦,慮時方艱危,事變莫測,諭守臣湯東野,遣親信官至前路發封以告。少頃,東野馳來,曰:『事變矣。』袖以示浚,浚遂走人入杭州,伺其實。時右司員外郎黃概、兩浙轉運司幹辦公事呂摭亦遣進武副尉魏傅齎蠟書遺浚及呂頤浩,言傅等叛逆之詳。江東制置使呂頤浩至江寧,舍館未定,忽奉內禪詔赦,遂會監司議,皆莫敢對。退,謂其屬官李承邁曰:『是必有兵變。』承邁曰:『詔詞有「畏天順人」之語,此恐其出於不得已也。』其子抗侍側,曰:『主上春秋鼎盛,豈肯遽遜位於衝幼乎?灼知兵變無疑矣。』頤浩即走人入杭伺賊,並寓書於張浚、劉光世,痛述國家艱難之狀,別以片紙遺浚曰:『時事如此,吾儕可但已乎?』時有自杭州齎傅等檄文至平江者,浚讀之慟哭,乃決策舉兵。夜,召兩浙路提點刑獄公事趙哲,告以故,令哲盡調浙西射士,以急切防江爲名,使湯東野密治財計。戊子,御營前軍統制張俊以兵至平江府。俊初屯吳江縣,傅等以其兵屬趙哲,使俊之鳳翔。會統制官辛永宗自杭乘小舟至俊軍,具言城中事。將士洶洶,俊諭之曰:『若等無譁,當詣張侍郎求決。侍郎忠孝,必有籌畫。』至是,浚至平江,平江人大恐。會俊被省札召赴行在,令將所部人馬盡付趙哲。浚披衣起坐,不能支持。頃之,湯東野直入,浚問知其故。浚知上遇俊厚,而俊純實,可與謀事。諭東野亟開門納之,一軍遂定。浚曰:『太尉知皇帝遜位之由否?此蓋苗傅等欲危社稷。』言未訖,泣數行下,俊亦大哭。浚諭以決策起兵問罪,俊泣拜,且曰:『此事須侍郎濟以機術,勿令驚動官家。』浚哽咽首肯。移時,辛永宗、趙哲至,浚即同趙哲馳入張俊軍撫渝,且厚犒之,人情大悅。浚以蠟書諭呂頤浩、劉光世起兵狀,又命俊先遣精兵二千扼吳江。己丑,制以建炎三年三月十一日爲明受元年。先是,傅乞改年號,劉正彥乞移蹕。又二日,傅、正彥至都堂申言二事,勝非以移蹕爲不可。傅趣遣使,勝非曰:『已議定,朝夕行。』傅曰:『人言炎字是兩火,故多盜。乞早改元。』勝非以奏,太后曰:『三事中惟年號稍輕,若全然不從,恐別生事。』節制平江府常秀湖州江陰軍軍馬張浚言:『臣竊以當今外難未寧,內寇並起,正人主憂勞自任、馬上求治之時。恐太母以柔靜之身,皇帝以幼衝之質,端居深處,責任臣僚,萬一強敵侵陵,則二百年宋朝社稷之基拱手而遂亡矣。臣愚不避萬死,伏乞太母陛下、皇帝陛下特軫宸慮,祈請睿聖,念祖宗委託之重,思二帝屬望之勤,不憚勤勞,親總要務,據形勝之地,求自安之計,抑去徽名,用柔敵國,然後太母陛下、皇帝陛下監國於中,撫靜江左。如此,則國家大計似爲得之。前密州州學教授邵彪見浚于軍中,浚問策安出,彪曰:「以至順誅大逆,易特反掌,顧公處之何如耳。」浚曰:「張俊指天誓地,願以死援君父之辱。」韓世忠有仗節死難之志,二人可倚以辦事。惟浚士卒單弱,恐不足以任茲事,但呂樞密屯兵江寧,其威望爲人所信,向且通亮剛決,能斷大事,當爲天下倡。劉光世屯軍鎮江,兵力強悍,謀議沈鷙,可以倚仗。浚皆馳書往矣。』是日,呂摭書至江寧,頤浩執書以泣曰:『果如所料,事不可緩矣。』再發書與張浚及諸大將約會兵。庚寅,提舉南京鴻慶宮黃潛善、提舉西京嵩山嵩福宮汪伯彥並責祕書少監,潛善衡州,伯彥永州,並居住。置行在都茶場出賣茶引。紹興二年閏四月,又置務場於建康。同籤書樞密院事、江淮兩浙制置使兼知建康府呂頤浩言:『臣契勘自崇寧以來,內侍童貫、譚稹互掌兵柄二十餘年,基禍流毒,遂令徒黨爲害。近聞將相大臣剿戮內侍,誠可以快天下之心,紓臣民忿怒之氣。但方今強敵乘戰勝之威,諸盜有蜂起之勢,興衰撥亂,事屬艱難,豈容睿聖皇帝退避大位而享安逸?伏望太后陛下、皇帝陛下不憚再三祈請,睿聖皇帝亟復皇帝位,親總萬幾,然後駕幸江寧,以圖恢復。如此,則宗廟社稷有無疆之休,將相大臣有無窮之福。』先是,張浚欲遣辯士持書說二賊,使無他圖,以待諸將之集。念無可遣者,夜分不寐。浚客遂寧馮轓素負氣節,聞之,慷慨請行。虜陷鄜州。辛卯,張浚遣馮轓赴行在,浚爲諮目,具以請主上親總萬務,事稟朱勝非,及與傅、正彥書,勉以事當改圖,不宜固執。壬辰,兩浙轉運副使王琮言:『本路上供和買綢絹,歲為一百七十萬匹有奇,請每匹折納錢兩千,計三百五萬緡,省以助國用。』許之。東南折帛錢蓋自此始。張浚被旨以所部赴行在。浚奏辭新命,且遺傅等書雲:『朝廷屢差官交割張俊人馬,所遣官皆畏避生事,不敢任責。浚度將士久從張俊,且又率強悍,舍俊無以彈壓。』欲款賊使不致疑。癸巳,初,御營平寇左將軍韓世忠既走鹽城縣收散卒,得數千人。聞上渡江,以海舟還赴難,至是次常熟。張俊聞之,馳見禮部侍郎張浚,喜躍不自持,曰:『世忠之來,此事必辦。」浚與俊更相慶慰,即遣使召之。甲午,馮轓再見傅、正彥于軍中,從容白之曰:『轓爲國家而來,今已再日,未聞將軍之命。願一言而決。』正彥見轓詞色不屈,即與王均甫、馬柔吉引傅耳語,衆諭轓曰:『侍郎欲復辟,此事固善,然須面議。』詞語甚遜。翌日,即遣還,遺張浚書,約浚至杭面議。呂頤浩以勤王兵發江寧。先是,張浚三遺劉光世書,諭以勤王,且遣參議軍事楊可輔至鎮江促之,光世不報。初,保義郎甄援在城中竊錄明受詔赦及二兇檄書以出,至餘杭門,爲邏者所得。苗傅命斬之,援笑曰:『將軍方爲宗社立功,奈何斬壯士?」傅漫罵,且詰其故,援曰:『今誤國奸臣多散處於外,願齎將軍之文,糾忠義之士,誅漏綱以報將軍耳。』傅意解。正彥曰:『此未可信。』即使人拘之。居數日,防禁少緩,援更衣逾牆而出。至是,見張浚於平江。援詭言嘗更服見睿聖皇帝於別宮。上謂曰:『今日張浚、呂頤浩必起兵,劉光世、韓世忠、張俊等必竭力相輔,語令早來。』詞旨甚切。浚微察其意,不復窮問。即遣詣張俊軍。俊與其將士聞之,皆感慟,浚遂令援遍往韓世忠、劉光世諸軍宣諭。援明辯善爲說詞。諸將人人自以爲上所倚望,感泣爭奮,由是士氣甚振。乙未,衡州居住黃潛善再責鎮東軍節度副使、英州安置。呂頤浩引兵至丹陽,劉光世引部曲來會,金部郎中李迨自鎮江馳至偕行。丙申,韓世忠以所部至平江。初,世忠在常熟舟中,聞張浚遣人來,被甲持刃,不肯就岸,取浚及統制官張俊所遺書,遣人讀之。世忠乃大哭,舉酒酹神曰:『誓不與此賊共戴天!」舟中士卒皆奮。世忠見浚曰:『今日大事已成,世忠與張俊以身任之,願公無憂。』世忠欲即進兵,浚諭之曰:『事不可急,投鼠忌器,急則事恐不測。浚已遣馮轓甘言誘賊矣。』丁酉,馮轓至平江。張浚得二賊書,率皆不情之語,其中雲:『苟可安社稷,利國家,救生靈,息兵戈,傅等皆聽命。』馬柔吉、王鈞甫亦同致書,浚得之,即欲攜親兵至杭與賊面決,張俊、韓世忠皆告以『賊知主盟在公,勢必加害,願勿聽。』戊戌,韓世忠以所部發平江,張浚大犒世忠及張俊兩軍。酒五行罷,浚此諸將至府園,屏左右,問曰:『今日之事,孰逆孰順?』衆皆曰:『我順彼逆。』浚曰:『若違天悖人,可直取浚頭顱歸賊。聞以觀察使求,即日富貴矣。不然一有退縮。當以軍法從事!』衆皆諾。世忠發平江。舟行不絕者三十里,甲士盡載其上,軍勢甚振。浚慮傅等以僞命易置,仍令世忠偏將張世慶搜絕郵傳,凡自杭來者,悉投之水中。己亥,張浚復遣馮轓入杭,移書傅等,告以禍福,使之改圖。先是,傅又遺浚書雲:『朝廷以右丞待侍郎,伊尹周公之事,非侍郎其孰當之?請速赴行在。』浚報書雲:『自古言涉不順,則謂之指斥乘輿;事涉不順,則謂之震驚宮闕。至於遜位之說,則必其子若孫,年長以賢,則託以政事,使之利天下而福蒼生,不然謂之廢立。廢立之事,惟宰相大臣得專之,伊尹、霍光之任是也。若不然,則謂之大逆賊矣。凡爲人臣者,握兵在手,遂可以責其君之細故而議廢立,自古豈有是理也哉?天之所興,孰能廢之?願二公畏天順人,無顧一身利害,借使事正而或有不測,猶愈於暴不忠不義之名而得罪於天下後世也。』初,浚發書,及所措置事,皆託他詞,未敢誦言誅之。傅等雖聞大集兵,猶未深信,得此書,始悟見討,奏請誅浚以令天下。辛丑,內降詔書,略曰:『永惟內禪之初,恭奉太上之旨,責躬避位,事理甚明。訪聞有侍從掌兵之官,不能曉授受本末,弗計宗社安危,輕易以惑人心,遷延而違詔命。惟爾將帥士民,各宜體悉,期救艱虞。』傅等聞張浚將起兵,乃下是詔。新除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韓世忠爲定國軍節度使,依前御營使司提舉一行事務、都巡檢使,新除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張俊爲武寧軍節度使、知鳳翔府,二人皆以深曉內禪詔旨,不受張浚詿誤,故有是命。詔所除禮部尚書張浚陰有邪謀,欲危社稷,責黃州團練副使、郴州安置,令平江府差兵級防送,經由行在赴貶所。中書舍人季陵當制,有『輕脫寡謀』之語。時兩宮音問幾不相通,太母忽遣小黃門至睿聖宮白曰:『張浚早來不得,已郴州安置。』上方啜羹,不覺覆羹於手。初,傅得浚手書,即請絀浚,右僕射朱勝非沮止之,至於五六。及是,傅等至都堂見勝非,具言浚見詆,爲逆賊所不能堪。勝非見其悖甚,恐生他變,謂之曰:『罷張兵權而以付呂樞密,必無事矣。』傅意稍解,遂有郴州之命。初,傅、正彥日至都堂議事,御史中丞鄭瑴奏疏言:『臣訪聞朝廷日近差除行遣,多出御營都副苗傅、劉正彥之意,二人出入都堂,殆無虛日。望戒諭將帥之臣,無以私請干與朝政。』太后出其章示傅、正彥,傅、正彥銜之,及是,又請留呂頤浩守金陵,張浚不當貶。又言:『浚特以私書與傅、正彥往來切磋,而力忠義,今峻責之,是堅天下之疑心,以動四方之兵也。』不報。瑴遂遣所親奉議郎謝向變姓名爲賈人至平江,具言城中事,令遲重緩進,使賊自遁,毋致城中之變。浚然之。然韓世忠扼秀州,張俊前軍在吳江,賊氣奪矣。時節制司參議官辛道宗總舟師,與統領官陳思恭亦自華亭進發,張浚又親作蠟圓書雲:『不得驚動三宮、聖駕。』浚書名,張俊亦書名,募人齎赴。管軍左言等八人慮傅等因大軍之入或有他變,書皆達。是晚,馮轓至臨平,馬柔吉見之曰:『君尚敢來耶?昨旦張侍郎有書來,詞不委曲,二公大怒,且發兵出杭矣。』轓曰:『張公無他意,太率欲規正,故不得不激切。』柔吉意少解。夜二鼓,柔吉與轓俱縋入城,翌旦,與傅等議于軍中。浚繆爲書遺轓曰:『浚近發苗都統書,論列睿聖皇帝事,反覆數百言。適有客自杭來,知二公於朝廷社稷初無不利之心,甚悔輕易,未識體察否?然浚無他也,欲此忠義大節終歸二公,無使他人爲之。會見,望致意。』傅等初謂有他謀,發書無異詞,遂大喜,轓由是得免。壬寅,呂頤浩軍行至平江之北。先是,頤浩以所部萬人發江寧府,道募得三千人,與俱至平江之北四十五里,張浚乘輕舟迓之道,遇小舟,得郵筒,屏人發封,乃浚郴州謫命。蓋賊以浚限截往來文字,故更遣使臣自湖州轉遞以來。浚得之,恐將士觀望不盡力,呼書吏曰:『朝廷趣赴行在,爲我申,即日起發。』浚見頤浩,相與對泣,以大計諮之。頤浩曰:『事不諧,不過赤族。頤浩曩諫開邊之失,幾死宦官之手。承乏漕輓,幾陷穹盧之域。近者倉卒南渡,舉室幾喪。今日爲社稷死,豈不甚快邪!』浚壯其言。頤浩即召其屬官李承造於舟中草檄,而浚爲潤色之。初,苗傅聞韓世忠在秀州,取其妻梁氏及其子保義郎亮于軍中以爲質。朱勝非聞之,乃好謂傅曰:『今當啓太后,招二人慰撫,使報知平江,諸人益安矣。』傅許諾。勝非喜曰:『二兇真無能爲矣。』太后召梁氏入見,封爲安國夫人,錫予甚渥。後執其手曰:『國家艱難至此,太尉首來救駕,可令速清巖陛。』梁氏馳出都城,遇苗翊於途,告之故,翊色動,手自捽其耳。梁氏覺翊意非善,愈疾驅,一日夜,會世忠於秀州。俄而傅等以麻制授世忠,世忠曰:『吾但知有建炎,豈知有明受?』斬其使,焚其詔。又遣使持麻制授張俊,俊械以送獄。馮轓又說王鈞甫曰:『此事若了在他人,公何以贖過?』鈞甫頗以爲然。癸卯,太后詔:『睿聖皇帝宜稱皇太弟,領天下兵馬大元帥,復封康王。皇帝稱皇太侄,監國。御營都統制苗傅、副都統制劉正彥並賜鐵券。』時傅、正彥聞勤王兵大集,意甚懼,呼馮轓議復辟。玀知其可動,即見朱勝非,白雲:『今國步艱難,當以馬上治之。今日之事,當以淵聖皇帝爲主。睿聖皇帝嘗受淵聖詔爲大元帥,宜仍舊。少主爲皇太侄。太后垂簾。』張逵退謂苗傅曰:『趙氏安矣,苗氏危矣。』進士馮轓特補奉議郎,守尚書兵部員外郎,更名康國。呂頤浩、張浚議進兵,韓世忠爲前軍,張俊以精兵翼之,劉光世親以選卒爲遊擊,頤浩、浚總中軍,光世分軍殿後,遂以勤王所爲名。頤浩、浚傳檄中外曰:『逆臣苗傅躬犬豕不食之資,取鯨鯢必戮之罪,乃因艱難之際,敢爲廢立之謀。劉正彥以孺子狂生,同惡相濟,自除節鉞,專擅殺生。仰惟建炎皇帝憂勤恭儉,志在愛民,聞亂登門,再三慰勞,而傅等陳兵列刃,兇蹈彌天,迫脅至尊,倉皇避位,語言狂悖,所不忍聞。大臣和解而不從,兵衛皆至於掩泣。詔書所至,遠邇痛心,駭戾人情,孰不憤怒?顧惟率土,何以戴天!況傅等揭榜闤市,自稱曰予,祖宗諱名,曾不迴避,跡其本意,實有包藏。今者進兵,以討元惡,師次秀州,四方響應。用祈請建炎皇帝亟復大位,以順人心。今檄諸路州軍官吏軍民等各奮忠義,共濟多艱,所有朝廷見行文字,並系傅等僞命,及專擅改元,即不得施行,敢有違戾,天下共誅之。』乙巳,制曰:『睿聖仁孝皇帝頃自靖康之初,實總元帥之重。早緣推戴,繼遂纂承。比以強敵侵陵,生民茶毒,深自損抑,發於至誠。若止仍太上之稱,何以慰天下之望?今恭依太后聖旨,請加上太上睿聖仁孝皇帝、處分兵馬重事。』御營前軍統制張俊以勤王兵發平江,殿前都指揮使劉光世繼之。呂頤浩與張浚餞於門外,登樓閱兵,器甲鮮明,士氣銳甚。丙午,呂頤浩、張浚以大軍發平江。丁未,宰相朱勝非召苗傅、劉正彥至都堂議復辟事,勝非語之曰:『反正事已定日迎請,朝廷百官皆有章奏,公等可別作一章。』傅面頰發赤,慚恧無語,回顧正彥。正彥起曰:『前日所請,本爲和戎,今使命雖不通,未嘗更遣,遽請反正。』前後事體相違。勝非責之曰:『和戎之使既無路可通,況事已彰露,州縣誰不知之?且勤王之師未來者,使是間自反正耳。前日王淵不當作樞密,人情猶能如此。今日之事,孰爲輕重?不然下詔率百官與六軍請上還宮,公等六人置身何地?』正彥卻立不對,傅長吁曰:『獨有死耳。』勝非以二將反覆責世修,世修以言逼傅,傅不能答。勝非乃令堂廚具飯,命世修即廡間草奏,持歸軍中,自準備將以上皆書名。勝非進呈,太后極喜曰:『吾責塞矣。』時頤浩、浚大軍已次吳江,王世修聞之,遣人至軍中雲:『上已處分兵馬重事,止王師屯秀,俾頤浩、浚以單騎入朝。』頤浩奏曰:『臣等所統將士忠義所激,可合不可離。願提軍入覲。』傅等計窮,益懼。是晚,苗傅、劉正彥復至都堂見朱勝非,請詣睿聖宮見上謝過。上乃賜韓世忠手詔曰:『知卿已到秀州,遠來不易。朕居此極安寧。苗傅、劉正彥本爲宗社,始終可嘉,卿宜知此意,遍諭諸將,務爲協和,以安國家。』傅等退,以手加額曰:『乃知聖天子度量如此。』遂遣杭州兵馬鈐轄張永載持詣世忠。世忠得之,謂永載曰:『主上即復位,事乃可緩,不然,吾以死決之。』傅等大恐。金人陷京東諸郡。徐州武衛都虞候趙立聞敵北歸,鼓率殘兵邀擊於外,斷賊歸路,奪舟船、金帛以千計,軍聲復振。詔立權知徐州事。金左副元師宗維聞上渡江,徙濟南叛臣劉豫知東平府,充京東西淮南等路安撫使,而以其子麟知濟南府。自舊河以南,皆豫所統也。

夏四月戊申朔,宰相朱勝非等言:『臣等三月二十九日請召苗傅、劉正彥等到都堂,諭以今國家多事,干戈未弭,當急防秋之計,睿聖皇帝宜還尊位,總攬萬幾。苗傅等一皆聽從。』太后詔曰:『吾近以睿聖皇帝授位元子,請同聽政,國家艱難,義不得辭。朝夕不遑,亟欲歸政。今覽所奏,甚契吾心,可依所請。』勝非乃率百官上第一表,請上還宮,詔不允。百官三表畢,時已巳刻,上始御殿。百官起居,上猶未肯入內。勝非再請,遂就西廊搢笏掖上乘馬還行宮,都人夾道焚香,衆情大悅。上及太后同御前殿垂簾,下詔曰:『朕顧德弗類,遭時多艱。永惟責躬避位之因,專爲講好息民之計。今露章狎至,復辟爲期。朕惟東朝有垂簾保佑之勞,元子有踐祚纂承之託,太后宜上尊號曰隆祐皇太后,嗣君宜立爲皇太子。』

《龜鑑》曰:方苗、劉之猖獗也,《杜鵑》之詩,聞者傷心,投鼠之舉,勢不可亟,其事至難處也。在內則有朱勝非、李炳、鄭瑴以正大之理折其鋒,在外則有張俊、韓世忠、劉光世勤王之師挫其銳,取日虞淵,洗光咸池。二兇以三月癸未至,四月戊申反正,凡二十六日而平,蓋張忠獻倡義之功居多焉。

呂頤浩、張浚次秀州,韓世忠以下出郊迓之,具言傅等用意奸回,當益爲備。頤浩謂諸將曰:『國家艱危,君父廢辱,一行將佐,力圖興復。今幸已反正,而賊猶握兵居內,包藏奸謀,事若不濟,必反以惡名加我,諸公勉之。漢翟義、唐徐敬業之事可爲戒也。』夜,有刺客至浚所,浚見而問之,客曰:『僕河北人,粗讀書,知逆順,豈爲賊用?顧爲備不嚴,恐有後來者。』浚下執其手,問以姓名,不告而去。翌日,浚取郡囚當死者,詭言刺客,斬以徇。己酉,御營使司都統制苗傅爲淮西制置使,副都統制劉正彥副之。庚戌,詔複用建炎年號。宰執朱勝非、顏岐、張澄、路允迪皆乞罷,上不許。御筆張浚除知樞密院事。浚時年三十三。國朝執政自寇準以後,未有如浚之年少者。淮西制置使苗傅、副使劉正彥並加檢校少保,許以所部行。呂頤浩、張浚次臨平,苗翊、馬柔吉以重兵負山阻河爲陣,於中流植木爲鹿角,以梗行舟。翊以旗招引世忠兵出戰,世忠率將士當前力戰,張浚次之,劉光世又次之。軍小卻,世忠叱其將馬彥溥揮兵以進,途濘,騎不得騁,世忠下馬,持矛突前,令其將士曰:『今日各以死報國,若面不帶幾箭者,必斬之!』頤浩在中軍,被甲立水次,出入行伍間督戰,翊等敗走。傅、正彥遣兵援之,不能進。頤浩等進兵北關,傅、正彥見之曰:『請設盟誓,兩不相害。』上賜金勞遣,傅、正彥退,詣都堂,趣賜鐵券。勝非命所屬檢故事如法制造。是夕,傅、正彥引精兵二千人開湧金門以出,命其徒所在縱火,遂夜遁。尚書省檄諸道捕傅等。世忠、俊、光世馳入城,至行宮門,閽者以聞,上步至宮門,握世忠手慟哭。光世、浚繼至,並見於內殿,上嘉勞久之。辛亥,太皇太后撤簾。呂頤浩、張浚引勤王兵入城,都人夾道聳觀,鹹以手加額。班退,勝非留身乞罷,上曰:『何必堅去?』勝非曰:『國家厄會,君與相當之。以陛下聖德,尚避位二十餘日,臣實何人,豈可苟安相職?』上曰:『卿言有理,朕更思之。』勝非頓首謝。頤浩、浚既見上,遂召趙哲、李迨、楊可輔、辛道宗、李承造、王圭等俱對。上特召浚至禁中,謂曰:『隆祐皇太后知卿忠義,欲一識卿面,適垂簾,見卿自庭下過矣。』浚皇恐謝。上欲倚浚爲相,浚辭以晚進,不敢當。是日,平寇左將軍韓世忠手執工部侍郎王世修,以屬吏並拘其妻子。詔制置使劉光世鞫其始謀以聞。苗傅犯富陽縣,遣統制官喬仲福追擊之。壬子,上初御殿受朝。知樞密院事張浚等言:『逆臣苗傅、劉正彥引兵遁走,乞行下諸州,生擒傅、正彥者,白身除觀察使,不願就者,賞錢十萬緡,斬首者依此;捕獲王鈞甫、馬柔吉、張逵、苗瑀、苗翊,並轉七官;其餘一行官兵將校並與放罪,一切不問。仍多降黃榜曉諭。』從之。執政奏事畢,朱勝非再留身乞罷,上未許。勝非曰:『臣若不去,人必以爲有所壅蔽。臣去之後,公議乃見。』上問可代者,勝非曰:『以時事言之,須呂頤浩、張浚。』上曰:『二人孰優?』勝非曰:『頤浩練事而粗暴,浚喜事而疏淺。』上曰:『俱輕,浚太少年。』勝非曰:『臣向自蘇州被召,軍旅錢穀悉以付浚。後來勤王,所事力皆出於此,此舉浚實主之。』勝非拜辭將退,上曰:『即今更押卿赴都堂,令劉光世、韓世忠、張俊等皆參堂,以正朝廷之體。』勝非曰:『臣聞唐李晟平朱泚之亂,奏雲:「謹已肅清宮禁,祗奉寢園。」當時寇污宮禁,晟擊出之,故云肅清。今陛下還宮已數日,將士直突呼叫,出入殿門,誠爲不知理道。』勝非退,見光世已下於都堂,世忠曰:『金人固難敵,若苗傅,但有少許漢兒,何足畏者?』勝非曰:『請太尉速追討,毋令過江。』於是御史張守亦論勝非等不能思患而預防,致賊猖獗,乞罷政。疏留中不出。癸丑,尚書右僕射朱勝非罷爲觀文殿大學士、知洪州。同籤書樞密院事呂頤浩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兼御營使。門下侍郎顏岐、尚書右丞張澄並罷,岐提舉南京鴻慶宮,澄知江州兼江東湖北制置使。籤書樞密院事路允迪提舉醴泉觀兼侍讀。同籤書樞密院事李邴守尚書右丞。鄭瑴進籤書樞密院事。監察御史陳戩奉詔審鞫王世修于軍中,世修言:『先伏兵斬王淵,繼殺內官,然後領兵伏闕,脅天子禪位,此皆始謀實情。』戩以聞,詔斬世修於市。苗傅犯桐盧縣。甲寅,殿前都指揮使、御營使司提舉一行事務劉光世爲太尉、御營副使。先是,御營副使皆以執政爲之,比光世還朝,上議擢光世樞管,既而改命。御營平寇左將軍韓世忠充御營左軍都統制,御營前軍統制張俊充御營右軍都統制。斬御營中軍統制官吳湛。上以湛佐二叛爲逆,諭韓世忠使圖之。世忠詣湛與語,手摺其中指,遂執以出。詔戮湛於市。以統制官辛永宗爲御營中軍統制。乙卯,赦天下,舉行仁宗法度,錄用元祐黨籍,即嘉祐法有與元豐不同者,賞格聽從重,條約聽從寬;系石刻黨人,並給還元官職及合得恩澤;應諸路上供木炭、油蠟之類,有困民力非急用之物並罷。丙辰,苗傅至白沙渡,所過焚橋樑以遏王師。劉光世遣其前軍統制王德助喬仲福討之。丁巳,先是,右司員外郎黃概應詔薦朝奉大夫趙鼎,遂以鼎行尚書司勳員外郎。詔:『自崇寧以來,內侍用事,循習至今,理宜痛革。自今內侍不許與主兵官交通、假貸、饋遺及干預朝政。如違,並行軍法。』苗傅犯壽昌縣,所至虜居人,黥以爲軍,戊午,通判湖州張燾應詔上疏,大略謂:『人主戡定禍亂。未有不本於至誠而能有濟者。陛下踐祚以來,號令之發未足以感人心,政事之施未足以慰人望,豈非胸中之誠有未修乎?』又言:『天下治亂,在君子小人用舍而已。夫小人之黨日勝,則君子之類日退,將何以弭亂而圖治乎?』又言:『防守大江,烏合之衆,不諳戰陣。』又言:『侍從、臺諫至國家大事,則坐視而不言。』又言:『巡幸所至,不免營繕,重困民力。』時論以爲當。統制官喬仲福追擊苗傅至梅嶺。與戰,敗之,傅走烏石山。庚申,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呂頤浩改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仍兼御營使;尚書右丞李邴改參知政事。時言者復引司馬光並三省狀請舉行之,詔侍從、臺諫議。御史中丞張守言:『光之所奏,較然可行。若更集衆,徒爲紛紛。』既而頤浩召從官九人至都堂,言委可遵行,悉無異論。頤浩乃請以尚書左右僕射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門下、中書侍郎併爲參知政事,尚書左事丞並減罷。自元豐改官制,肇建三省,凡軍國事,中書揆而議之,門下審而復之,尚書承而行之。三省皆不置官長,以左右僕射兼兩省侍郎。二相既分班進呈,自是首相不復與朝廷議論。宣仁垂簾,大臣覺其不便,始請三省合班奏事,分省治事。歷紹聖至崇寧,皆不能改。議者謂門下既相同進公事,則不應自駁已行之命,是東省之職可廢也。及是,上納頤浩等言,始合三省爲一,如祖宗之故,論者韙之。宰相呂頤浩知樞密院事。張浚言:『今天下多事,乞命庶寮各舉內外官及布衣、隱士材堪大用之才擢爲輔弼,協濟大功。』詔行在職事官各舉所知以聞。權罷祕書省,紹興元年二月復置。廢翰林天文局,紹興二年七月復置。並宗正寺歸太常,紹興三年六月復置少卿,五年閏二月復置寺。省太府、司農寺歸戶部,紹興三年五月復太府,十一月復司農。鴻臚、光祿寺、國子監歸禮部,紹興三年六月復國子監,二十三年二月復光祿寺,二十五年十月復鴻臚寺。衛尉寺歸兵部,太僕寺歸駕部,並不復置。少府、將作、軍器監歸工部,紹興三年十一月復將作、軍器,惟少府不復。皆用軍興並省也。減尚書六曹吏,自主事至守當官凡六等,定爲九百二十人。苗傅犯衢州,守臣胡唐老據城拒之,會大雨雹,城上矢石皆發,不克攻,遂引去。丙寅,苗傅犯常山縣。丁卯,上發杭州,留籤書樞密院鄭瑴衛皇太后。御營左軍都統制韓世忠請身往討賊,以世忠爲江浙制置使,自衢、信追擊之。世忠入辭,白上曰:『臣當撲滅二賊,未審聖意欲生得之耶,或函首以獻也?』上曰:『能殺之足矣。』世忠曰:『臣誓生致之,顯戮都市,爲宗社刷恥。』戊辰,苗傅犯玉山縣。庚午,詔天下帥臣、監司、守令採訪寓居文武官有智謀及武官武藝精熟者具名以聞,量材錄用。辛未,苗傅屯沙溪鎮。統制官喬仲福、王德乘間入信州,會統制官巨師古自江東討賊還,與仲福會。傅未至信州十里,聞官軍在,遂還屯於衢、信之間。初,韓世忠喜德之勇鷙,欲使歸其麾下,乃令腹心健將陳彥章圖之。德與彥章適會於信州,同謁郡將,彥章進揖,德頗倨。彥章怒,拔刃刺德不中,德奪刃殺之。壬申,制以皇子魏國公旉立爲皇太子。丙子,初定兩省吏額。丁丑,初定尚書省吏額。御營平寇前將軍範瓊自壽春渡淮,遣騎卒五人之盧州,從安撫使胡舜陟責贍軍錢帛,舜陟執斬之,遣一騎還報。諭之曰:『將軍受命北討,今棄而南,自爲寇,吾豈竭生靈膏血而爲汝資?宜急去。』舜陟人檄諸郡勿給其糧,瓊遂渡江之洪州屯駐。

五月戊寅朔,上次常州,詔知樞密院事張浚爲宣撫處置使,以川陝京西湖南北路爲所部。初,上問浚以方今大計,浚請身任陝蜀之事,置司秦州,令呂頤浩扈駕來武昌。上許之。詔英州安置黃潛善降充江州團練副使,永州居住汪伯彥降充寧遠軍節度副使,並即其州安置。始潛善之斥也,其兄潛厚以分司居道州。潛厚聞命,徑歸邵武軍。朝廷聞之,爲降守臣張髦一官,潛厚乃去。庚辰,江浙制置使周望引兵至衢州,而苗傅與其徒犯江山縣。傅之軍行也,常以王鈞甫、馬柔吉將赤心隊爲先鋒,去大軍十里而屯。時上命諸將以罪止傅兄弟及劉正彥、鈞甫、柔吉、張逵,餘皆罔治。赤心軍士聞詔寬大,乃叛,傅、鈞甫遂焚河梁,以斷其路,率赤心之衆降於望。望使人受降書。未幾,其前軍統領官張翼等七人謂鈞甫反覆,斬鈞甫及柔吉父子首以降,賊黨大懼。詔以翼力翊衛大夫、溫州觀察使。傅等聞韓世忠且至,遂引兵趨信上。世忠聞之,恐其滋蔓閩廣,乃自浦城捷出以邀之。辛巳,上次鎮江府。翰林學士滕康請命有司祭陳東之墓,御筆令守臣並張愨致祭。上諭執政以愨古之遺直,東忠諫而死,皆厚恤其家焉。癸未,翰林學士滕康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康既秉政,張浚西行之議遂格。甲申,中書舍人張忞罷,忞初入見,言上即位以來,無纖毫之失。上謂大臣曰:『自古人君不患無過,患不能改過耳。忞諂諛如此,豈可置之從班?』乃落職宮觀。乙酉,上至江寧府,駐蹕神霄宮。御筆:『建康之地,古稱名都。其以江寧府爲建康府。』起復朝散郎洪皓爲徽猷閣待制,假禮部尚書,充大金通問使。丁亥,苗傅寇浦城縣。時御營副使司前軍統制王德既殺陳彥章,欲與韓世忠戰。世忠曰:『苗、劉未平,若與之戰,乃是更生一敵,不如避之。』夜,世忠將至浦城北四十里,與傅、正彥遇於漁梁驛,正彥屯溪北,傅屯溪南,跨溪據險設伏,相約爲應。世忠率諸軍力戰,驍將李忠信、趙竭節恃勇陷陣,右軍統制官馬彥溥馳救,死之。賊乘勝至中軍,世忠瞋目大呼,挺矛而入。正彥望見,失聲曰:『吾以爲王德,乃韓將軍也!』正彥少卻。世忠揮兵以進,正彥墜馬,世忠生擒之,盡得其金帛子女。傅棄軍遁去。己丑,初,薛慶既據高郵,兵至數萬人。知樞密院事張浚聞慶等無所繫屬,欲歸麾下,親往招之。浚渡江,靳賽以兵降。及是至高郵,入慶壘,從者不滿百人。浚出黃榜示以朝廷恩意,慶感服再拜。辛卯,詔太史局天文官許將帶學生內中止宿,以備宣問天象。乙未,知樞密院事張浚罷爲資政殿學士、提舉杭州洞霄宮。初,薛慶欲求厚賞,乃留浚三日,而外間不知,謂浚爲慶所執,浮言胥動。真州守臣以聞。呂頤浩與李邴、滕康共議,罷浚樞管。己亥,都省言:『自兵興以來,天下多事,四方文移,增倍於前日,宰執精力疲耗於案牘,而邊防軍政所當急者,反致稽緩。此無他,中書別無屬官故也。望用熙寧故事,復置中書門下省檢正官二員,分書六房事,省左右司郎官二員。』從之。是日,苗翊率衆出降,複用其將孟皋計,欲遁之溫、臺,裨將江池聞之,殺皋擒翊,降於制置使周望。有舉子程妥者,崇安人,時敵在傅軍爲傅謀,與苗瑀、張逵收餘兵入崇安縣,統制官喬仲福、王德共追之,盡降其衆,傅夜脫身去,變姓名爲商人,與其愛將張政亡之建陽縣。土豪詹標覺而邀之,留連數日。妥知不免,密告標曰:『此苗傅也。』標執以告南劍州同巡檢呂熙,熙以赴福建提點刑獄公事林杞。杞懼政分其功,與熙謀,使護兵殺政崇安境上,自以傅追世忠授之,遂檻赴行在。辛丑,張浚自高郵至行在,復以浚知樞密院事。浚辭曰:『高郵之行,徒仗忠信,雖不至如所傳聞,然身爲大臣,輕動損威,其罪莫大。』詔不允,遂以慶守高郵軍。上親書御製《中和堂》詩賜浚曰:『願同越勾踐,焦思先吾身。』卒章曰:『高風動君子,屬意種蠡臣。』丙午,命諸路漕臣勘磨常平失陷錢物,具數申尚書省,仍樁收以待詔用。丁未,尚書省請以江、池、饒、信州爲江州路,建康府、太平、宣徽州、廣德軍爲建康府路,並以守臣充安撫制置使,其江州守臣更不帶江東湖北字入銜。從之。京西北路制置使翟興擊叛將楊進,殺之,遂復西京。

六月戊申朔,東京留守杜充兼宣撫處置副使,節制淮南京東西路。己酉,上以久雨不止,慮下有陰謀或人怨所致,以諭輔臣,於是呂頤浩、張浚皆謝罪求去。上曰:『宰執豈可容易去位?來日可召郎官以上赴都堂言闕政。』

臣留正等曰:《周書》言三公燮理陰陽,漢故事,遇災異則策免三公,蓋以燮理愛人而至於致災,宜其不免於咎。太上皇帝以久陰霖雨不止,宣諭宰執,不及其它,獨使召郎官以上言己之過失,而將以收人心,召和氣,銷天變,此宋景公所以退星舍,而子韋之所以賀延壽也。聖德如此。

御史中丞張守言:『陛下罪己之詔數下矣,而天未悔禍,實有所未至爾。倘能應天以實不以文,則安知譴告警懼,非誘掖陛下以啓中興之業乎?』先是,守爲副端,嘗進修德之說,疏凡三上,且曰:『願陛下處宮室之安,則思二帝、母后穹盧毳幕之居;享膳羞之奉,則思二帝、母后羶肉酪漿之味;服細暖之衣,則思二帝、母后窮邊絕塞之寒苦;操予奪之柄,則思二帝、母后語言動作受制於人;享嬪御之適,則思二帝、母后誰爲之使令;對臣下之朝,則思二帝、母后誰爲之尊禮。要如舜之兢業,湯之危懼,大禹之菲惡,文武之憂勤,聖心不倦,盛德日隆,而天之不助順者,萬無是理也。』及是又申言之,且曰:『天時人事,至此極矣。陛下睹今日之勢與去年熟愈?而朝廷之措置施設,與前日未始異也。』中書舍人季陵言:『臣者君之陰,妻者夫之陰,夷狄者中國之陰。金人累歲侵軼,生靈塗炭,城邑丘墟,怨氣所積,災異之來,固不足怪。惟先格心正厥事,則在我者,其可忽邪?臣觀廟堂之上無擅命之臣,惟將帥之權太盛;宮閫之內無女謁之私,惟官寺之習未革。且陽爲德,陰力刑,常雨常寒,陰道太盛。陛下正當修德以應天,能制將帥,乃德之剛;能抑宦寺,乃德之正。事宗廟以孝,禁盜賊以義,謀國以智,安民以仁。如此行之,則人心悅而天意得矣。』吏部侍郎劉珏言:『北戎強大,陰盛陽微,故陰雨爲災,此羣臣所共知也。若乃孝悌通神明,至誠動天地,此陛下所宜知,羣臣未嘗言也。願陛下精禱於天,詳見於事,揭爲臺觀,以表望思,時遣使人,以伸祈請,則孝悌之道至矣。陛下有仁聖之資,而二三執政專爲蔽塞。願取建炎以來所下詔令參稽而行,則至誠之道著矣。此感人心、銷天變、召和氣之大者也。』上嘉納之。司勳員外郎趙鼎言:『自熙寧間王安石用事,肆爲紛更,祖宗之法掃地而生民始病。至崇寧初,蔡京託名紹述,盡祖王安石之政,以致大患。今安石猶配享廟庭,而京之黨未放,臣謂時政之闕,無大於此,何以收人心而召和氣哉?』上納其言,遂罷安石配享。癸丑,詔諸路帥臣、監司、郡守許招來材武之士,官爲給食,仍量材錄用。乙卯,詔:『軍興以來,忠義死節之家,令中書省、樞密院籍記姓名,優加存恤,訪其子孫,量材錄用。』丙辰,苗傅後軍部將韓雋陷光澤縣。傅之敗也,雋以兵趣邵武軍,入城焚掠;趣建昌軍,守臣方昭率衆守備,賊一夕遁去。進犯撫州,入城縱掠;又攻湖口縣,渡江至蘄州。會劉光世駐軍江州,遣人招雋,雋往見光世,因更名世清,號小韓。尋詔世清添差蘄州兵馬鈐轄。庚申,隆祐皇太后至建康,上率羣臣迎於郊外。辛酉,上手詔以四事自責,一曰昧經邦之遠圖,二曰昧戡難之大略,三曰無綏人之德,四曰失馭臣之柄。仍命出榜朝堂,遍諭天下,使知朕悔過之意。丙寅,罷江浙荊湖閩廣增置射士三分之一,既而言者以爲無益,乃罷武尉,不數年而所增射士盡廢之。丁卯,右司諫袁植罷。初,植請再貶汪伯彥而誅黃潛善及失守者權邦彥、朱琳等九人。上曰:『渡江之役,朕方念咎責己,豈可盡歸罪大臣?植乃朕親擢,雖敢言,至導朕以殺人,此非美事。』呂頤浩曰:『聖朝弼臣罪雖大,止貶嶺外,昭盛德,可以祈天永命。植髮此念,已傷和氣。』滕康曰:『如植言,傷陛下好生之德矣。』乃下詔,略曰:『朕親擢袁植,置之諫垣,意其補過拾遺,以救闕失。而植供職以來,忠厚之言未聞,殺戮之事宜戒。可出知池州。』明日,康見上曰:『大哉王言。太祖以來未嘗戮大臣,國祚久長,過於兩漢者,此也。』未幾,潛善卒於梅州,尚書司勳員外郎趙鼎行右司諫,監登聞檢院呂祉守右正言。祉上疏論:『致治之要以聰明爲本,持養之道,要在有益於聰明者爲之,勿以小善爲無益而弗爲也;有損於聰明者去之,勿以小惡爲無傷而弗去也。』疏入,上召對,祉復進三策,其一曰:『自古撥亂同於創業之君。』其二曰:『自古得天下,必以人心之同;其失天下,必以人心之異。』其三曰:『乞付諸大將以節制之權。』上悉嘉納,遂有是命。罷諸州新置州學教授員。癸酉,樞密院言:『自兵興至今,軍政事務倍於平時。欲依祖宗朝,置檢詳官兩員,序位在左、右司之下;編修官四員止存一員,依舊看詳條法。』從之。甲戌,上自神霄宮入居建康府行宮。御史中丞張守試尚書禮部侍郎。守嘗論呂頤浩不可獨任而張浚不宜西去。上不然之。會有旨,以東京糧運不繼,覆命梁揚祖爲發運使,專切措置糧運,以餉中都。權給事中劉寧止言其不可,詔以次官書讀行下,遂命起居郎綦崇禮兼權給事中。守言揚祖不可用,請罷之。中書舍人季陵亦封還錄黃,論:『揚祖前爲發運使,未及半年,而中都之人至於相食,此則揚祖之罪,孰謂揚祖知首尾乎?』守再上疏論列,不報。疏三上,揚祖乃請奉祠。守言:『揚祖以自請得祠,是臣在憲臺言無可採。』因乞補外,遂有是命。守力辭不拜,上命呂頤浩召守至政事堂,諭以正士不宜輕去朝廷,守乃受命。中書舍人範宗尹爲御史中丞,首言:『設若敵騎深入,當以控扼之事責之將相,陛下姑引而避之。』中書舍人季陵亦言:『建康陛下所當守,亦敵人所必攻。九江上流有建瓴之勢,淮南諸郡有脣亡之憂。臣願陛下爲馬上之計。』乙亥,金人陷磁州。

秋七月辛巳,韓世忠軍還,執苗傅、劉正彥、苗翊詣都堂審驗畢,磔於建康市,梟其首。正彥臨刑,瞋目罵傅曰:『苗傅匹夫,不用吾言,遂至於此!』癸未,御前左軍都統制韓世忠爲檢校少保、武勝昭慶軍節度使,賞平苗、劉之功也。上遣使賜世忠金合,且御書『忠勇』二字表其旗幟,又封其妻梁氏爲和國夫人,制曰:『智略之優,無愧前史。』給內中俸以寵之。將臣兼兩鎮、功臣妻給俸皆自此始。範瓊爲御營使司提舉一行事務。時瓊自南昌入見,故以命之。殿中侍御史王庭秀知筠州,右司諫趙鼎行殿中侍御史。先是,庭秀論呂頤浩除擬不公,故有是命。右正言呂祉奏曰:『朝廷今日緣論大臣,移一言官;明日緣論大臣,罷一言官,則後日大臣行事有失,誰敢言者?願陛下以言章示大臣,使之自省,置身無過之地。如或不悛,黜之何惜?』甲申,詔曰:『朱勝非、顏岐、張澄、路允迪當軸處中,荷國重任而不能身衛社稷,式遏兇邪。方逆臣亂常之日,恣其凌肆,以紊機衡。夫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孔子以爲焉用彼相。今二兇既誅,典刑斯正,勝非之徒,盍論其罰。』於是勝非自觀文殿大學士、知洪州落職、提舉亳州明道宮;岐落資政殿學士,依舊提舉南京鴻慶宮;允迪自資政殿學士、淮西制置使落職、提舉江州太平觀;澄自資政殿學士、江州路制置使坐朋附二兇,責授祕書少監、分司西京、衡州居住。御營左軍都統制韓世忠訟王德擅殺其將陳彥章,詔德除名,郴州編管。丙戌,範瓊引兵趨闕入見,知樞密院事張浚奏:『瓊大逆不道,罪惡貫盈,呼吸羣兇,布在列郡,以待竊發。若不乘時顯戮,他日必有王敦、蘇峻之患。』上許之,遂以張浚兵擁縛付大理,使劉光世出撫其衆曰:『所誅範瓊耳,若等固天子自將之兵也。』衆皆投刃曰:『諾。』遂以八字軍還付洮州王彥,餘兵分隸御營,頃刻而定。

《大事記》曰:蓋自宣和末羣盜蜂起,建炎以來,祝靖、薛廣、黨忠、閻僅、王存之徒雖皆招安,而淮寧、山東、河北之盜皆擁兵數萬,拱州之黎驛、單州之漁臺,亦有潰卒數千。趙萬襲常州,張遇焚真州,丁進犯壽春,桑仲據襄陽,戚方犯鎮江,楊勍犯處州,劉超據荊南,王闢犯房州,崔增犯太平州,張用據桂陽軍,趙延壽犯德安軍,皆隨滅隨起,甚而範瓊召見朝不肯釋兵,則天子之兵皆盜矣。所幸事變興而人才見,保護聖躬,勝非之力居多;倡義勤王,張浚之力居多,故一月而除二兇。而範瓊之謀逆,浚又與劉予羽謀之,府中之文字夜成,廡下之黃紙旦出,瓊遂就擒。三大奸既除,而內盜始息矣。

元懿太子旉薨,年三歲。詔輟五日朝。戊子,籤書樞密院事鄭瑴薨於位。瑴執政甫百日,上甚悼之,謂大臣曰:『朕喪元子,猶能自排遣。瑴訃至,殆不能釋也。』己丑,資政殿學士王綯參知政事,試兵部尚書周望同籤書樞密院事。庚寅,鄉貢進士李時雨上書曰:『臣竊聞皇太子服藥不痊,事之既往,夫復何言?而承嗣之道,理不可後。爲今之計,欲乞暫擇宗室之賢者一人,使視皇太子事,以系屬四海,增重朝廷。候陛下皇太子長成,異之東宮,則以一王封,視皇子亦不爲嫌也。伏望陛下斷以不疑而力行之。』書奏,詔日下押出國門。建炎以來言儲嗣者,蓋自時雨始。辛卯,詔諫院別置局,不隸後省,許與兩省官相見議事。元豐初,用唐制置諫官八員,分左、右隸兩省,至是始復之,如祖宗之故。升杭州爲臨安府。壬辰,詔範瓊就大理寺賜死。丁酉,鑄三省、樞密院銀印。庚子,尚書戶部侍郎湯東野試工部侍郎兼知建康府。時建康府寓治保寧僧舍,而江浙制置使韓世忠屯蔣山,逐守臣連南夫而奪其治寺。殿中侍御史趙鼎言:『南夫緩不及事固可罪,然世忠躬率使臣,排闥而入,逐天子之京尹,此而可爲,孰不可爲矣?願下詔切責世忠而罷南夫,仍治其使臣之先人者,此爲兩得。』上曰:『唐肅宗興靈武,諸軍草創,得一李勉,然後知朝廷尊。今朕得卿,無愧昔人矣。』乃降南夫知桂州,而以東野知建康府。戍兵故皆羣盜,喜攘奪市井,東野峻法繩之不少縱,民恃以安。知樞密院事張浚以精兵千五百人、騎三百發行在,賜度僧牒二萬、紫衣師號五千爲軍費。上賜川陝官吏軍民詔曰:『朕嗣承大統,遭時多故,夙夜以思,未知攸濟,正賴中外有位悉力自效,共拯傾危。今遣知樞密院事張浚往諭密旨,黜陟之典,得以便宜施行。卿等其念祖宗積累之勤,勉人臣忠義之節,以身徇國,毋貽名教之羞;同德一心,共建隆興之業。當有茂賞,以答殊勳。』浚闢知秦州劉子羽參議軍事,尚書考功員外郎傅雱、兵部員外郎馮康國主管機宜文字,忠州防禦使王彥爲前軍統制。彥將八字軍以從,太學博士何洋、閣門祇候甄援等俱從行。康國將行,往辭臺諫趙鼎,謂之曰:『元樞新立大功,出當川陝半天下之責,自邊事外,悉當奏稟。蓋大臣在外,忌權太重也。』壬寅,詔迎奉皇太后,率六宮往豫章,且奉太廟神主、景靈宮祖宗神御以行。以參知政事李邴、籤書樞密院事滕康併爲資政殿學士,邴權知三省樞密院事,東京留守杜充同知樞密院兼宣撫處置副使,呂頤浩、張浚薦之也。仍命充總兵防淮。

八月戊申,環慶經略使王似言:『方今用兵之際,關陝六路帥乞用武臣。』呂頤浩曰:『臣少識種諤眇小,而爲西夏信服。今之武帥類皆鬥將,非智將,罕見如諤之比。』杜充曰:『方今艱難,帥臣不得坐運帷幄,當以冒矢石爲事。』上曰:『王似未知武臣少能知義理,若文臣中有智勇兼資、練達邊事如范仲淹者,豈必親臨矢石,何爲多藉武帥?』己酉,移浙西安撫司於鎮江。壬子,權知三省樞密院事李邴提舉杭州洞霄宮,權知三省樞密院事滕康進權知三省樞密院事,吏部尚書劉珏權同知三省樞密院事,仍許珏綴執政班奏事。丙辰,奏祠部慶牒改用綾紙,仿茶鹽鈔法,用朱印合同號,仍增綾紙工直錢十緡,通舊爲百二十緡。自治平末年始鬻度牒,渡江後軍興費廣,用度多仰之。舊以黃紙印造,故僞者易爲。至是,戶部郎中朱異等以爲言,始有是命。辛酉,廣州州學教授林勳獻《本政書》十三篇。勳以爲國朝兵農之政,大抵因唐末之故。今農貧而多失職,兵驕而不可用,地利多遺,財用不足,皆本政不修之故。癸亥,兩浙轉運副使王琮罷,仍奪職,坐不刊行《資治通鑑》板本也。始範衝刻是書,垂成而去。琮至,遽罷之。言者劾琮指司馬光爲奸人,謂《通鑑》爲邪說,必欲毀板,恐其流傳,故有是命。乙丑,權東京留守判官程景昌宇自京城還蔡州。初,杜充既去,昌宇以無糧不可留,引所部還蔡,副留守郭仲荀亦引餘兵歸行在,遂以京畿轉運副使上官悟權京城留守。自悟權留守後,命令不復能行,留守司名存而已。上謂輔臣曰:『國用匱乏,政以所費處多。』呂頤浩曰:『用兵費財,最號不貲,故漢文帝不言兵而天下富。』上曰:『用兵與營造最費國用,深可戒也。』

臣留正等曰:漢武帝外事四夷,內侈宮室,剝民之膚極矣。及盜賊蜂起,乃始封宰相以富民侯,顧奚益哉?太上皇帝以用兵、營造爲蠹財之戒,其有鑑於斯乎?然臣嘗竊議之:二者爲財用之蠹雖均,宮室之奉,所當深戒。師旅之興,有出於不得已者。文帝惜露臺百金之費,而乃講武於上林,聚兵於廣武,豈靳營造而輕於用兵哉?蓋應敵之備,不得不然也。太上皇帝在位三紀,臺榭苑圊無所營繕,內帑所積甚富。及賊亮南侵,饋餉賞犒之費盡出於此,而民不知。《易》曰:『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而後知聖慮無一日不在斯民也。

甲戌,禮部尚書曾柳爲翰林學士承旨,禮部侍郎張守爲翰林學士。先是,殿中侍御史趙鼎入對,論守無故下遷。上曰:『以其資淺。』鼎曰:『中丞臺綱所繫,豈計資耶?且言事官無他過,願陛下毋沮其氣。』時上每除言官,即置一簿,考其所言多寡。鼎爲臺諫三月而言四十事,上皆行之。

閏八月戊寅,知平江府孫覿罷,以言者論覿嘗建明王安石常平聚斂之法也。時覿在平江,拘催民間崇寧以來青苗積欠,民苦其擾。上聞,亟下詔除之。乙酉,詔諸路復置提舉常子宮指揮勿行,用殿中侍御史趙鼎疏也。己丑,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呂頤浩進左僕射,同知樞密院事杜充守右僕射,並同平章事兼御營使。參知政事王綯兼御營副使。淮東副總管靳賽以所部詣劉光世降,光世因以爲將,就統其軍,人人皆喜。庚寅,起居郎胡寅上疏曰:『臣伏睹詔書,以敵人侵凌,備禦不給,遂有移蹕之意。右顧嶽鄂,左趨吳越,安危利害,下訪羣臣。臣聞孔子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今臣所陳,不免追咎既往者。蓋謂建炎以來,有舉措大失人心之事。今欲復收人心而圖存,則既往之失不可不追,不可不改故也。一昨陛下以親王介弟受淵聖皇帝之命出帥河北,二帝既遷,則當糾合義師,北向迎請,而遽膺翊戴,亟居尊位,遙上徽號,建立太子,不復歸覲宮闕,展省陵寢。斬戮直臣,以杜言路,南巡淮海,偷安歲月。敵兵深入陝右,遠破京西,漫不治軍,略無扞禦,盜賊橫潰,莫之誰何,無辜元元,百萬塗地。怨氣上格,日昏無光,飛蝗蔽天,動以旬月,方且製造文物,縻費不貲,猥於城中,講行郊報,朝廷動色,相謂中興,虜騎乘虛,直搗行在,匹馬南渡,狼狽不堪,淮甸之間,又複流血。逮及反正寶位,移蹕建康,不爲久圖,百度頹弛,淮南宣撫,卒不遣行。自畫大江,輕失形勢。一向畏縮,惟務遠逃,軍民怨諮,如出一口,存亡之決,近在目前。凡此節次十餘條,皆所謂舉措失人心之大者也。爲陛下計,當如何?而黃潛善、汪伯彥、顏岐顧以乳嫗護赤子之術待陛下曰:「上皇之子三十人,今所存惟聖體,不可不自重愛也。」曾不知太祖勤勞取天下,列聖兢業嗣守,不敢墜失。今也宗廟爲草莽堙之,陵闕爲畚鍤驚之,堂堂中華,戎馬生之,赫赫帝圖,盜賊營之。本初嗣服,既不爲迎二帝之策,因循遠狩,又不爲守中國之謀,以至於今。德義不孚而號令不行,刑罰不威而爵賞不勸,巡幸所至,民以淮甸爲戒;駐蹕所在,人以敵至爲憂。東南之州郡幾何?翠華之省方無已。若不更轍以救危亡,則人心已去,天命難恃,雖欲羈棲山海,跋履崎嶇,臣恐非所以爲自全之計也。爲今之策,願陛下一切反前失而已,則必下詔曰:「金人以小狄猖獗,薰污中華,逆天亂倫,扶立僭僞,用夷變夏,俾臣作君。朕義不戴天,志思雪恥。父兄旅泊,陵廟荒殘,罪乃在予,無所逃責。」以此號召四海,聳動人心,不敢愛身,決意講武。然後選將訓兵,戎衣臨陣,按行淮甸,上及荊襄,收其豪英,誓以戰伐,天下忠義之士必雲合而景從,天下武勇之夫必響應而飆起。臣不自量,每切嘆憤,輒爲陛下畫七策爲中興之術。其一曰罷和議而修戰略。蓋和之所以可講者,兩地用兵,勢力相敵,利害相當故也,非強弱盛衰不相侔所能成也。而其議則出於耿南仲,何也?淵聖皇帝在東宮,南仲爲東宮官,歸依右丞李邦彥。邦彥其時方被寵眷,又陰爲他日之計。既而淵聖嗣極而邦彥爲次相,金人遽至城下,遂獻和議,南仲因附邦彥,而沮种師道擊賊之謀,於是覆邦之患滋蔓而起,分朋植黨,必欲自勝。主戰伐者,李綱、种師道兩人而已。機會一去,國論紛然,中原塗炭,至今益甚者,本緣南仲主持邦彥,以報私恩,不爲國慮之所致。其朋徒附合,根株膠結,寧誤趙氏,不負耿門之所爲也。若以爲強弱之勢絕不相侔,縱使向前萬不能抗,則自古徒步奮臂、無尺寸之地而爭帝王之圖者,彼何人哉?伏望陛下明照利害之原,罷絕和議,刻意講武,以使命之幣爲養兵之費,斷而行之,堅確不變,庶幾貪狄知我有含怒必鬥之志,沙漠之駕或有還期。所謂乞和,必無可成之理。昔北狄至澶州,王欽若、陳堯佐請幸吳、蜀,惟寇準勸徵。及成功之後,欽若等羞恨無以藉口,則惑真宗曰:『當是時,寇準亦豈有好計,但是熱血相沃。譬如博錢,以陛下爲孤注耳。』使人君不明,則欽若之言爲愛君,而寇準之功爲幸勝矣。二曰置行臺以區別緩急之務。既定議講武,則其餘庶常有日力不暇給者,當置行臺以區處之。今百司庶府,其必不可闕者,惟吏部、戶部爲急。誠使江淮、兩浙、湖北並依八路法慎擇監司而付之,則吏部銓事亦復減省。戶部所以治天下財賦也,今四方供貢久不入於王府,往往爲州郡以軍興便宜截用,經常一壞,未易復理。竊觀行在支費,每月無慮八十萬,惟以榷貨鹽利爲無窮之源耳。故臣謂宜置行宮,或建康,或南昌,或江陵,審擇一處,以安太后、六宮、百司,以耆哲諳練大臣總檯諫,守成法,從事郎吏而下,不輕移易,量留兵將,以爲營衛,命戶部計費調度以給之。陛下奉廟社之主,提兵按行,廣治軍旅,周旋彼此,不爲宸居。至於饋餉之權,自宜專責宰相,而選秀髮運以佐行於下,如漢委蕭何以關中,唐委劉晏以東南。經制得人,加以歲月量入爲出,何患無財?三曰務實效,去虛文。夫大亂之後,風俗靡然,躬率而不變之者,則在陛下。夫治兵必精,命將必賢,政事必修,誓戡大憝,不爲退計者,乃孝弟之實也。遣使乞和,廣捐金幣,不恥卑辱,冀幸萬一者,爲孝弟之虛文也。屈己致誠以來天下之士,博訪策略,信而用之,以期成功者,乃求賢之實也。未見賢若不克見,既見則不能由之,或因苟賤求進之人,遂乃例輕天下之士,姑爲禮貌,外示美名者,爲求賢之虛文也。聽受忠鯁,不憚拂逆,非止面從,必將心改,苟利於國,即日行之者,乃納諫之實也。和顏稱善,泛受其說,合意則喜之,不合則置之,官爵所加,人不以勸,或內惡其切直,而用他事遷徒其人者,爲納諫之虛文也。將帥之才,智必能謀,勇必能戰,仁必能守,忠必不欺,得是人而任之,然後待以恩,御以威,結以誠信,有功必賞,有罪必刑者,乃任將之實也。庸奴下才,本無智勇,見敵輒潰,無異於賊。與之親厚,等威不立,賜予過度,官職逾涯,將以收其心,適足致其慢,聽其妄誕張大之語,望其樸實用命之功者,爲任將之虛文也。簡汰其疲老病弱,升擇其壯健驍勇,分屯在所,置營房以安其家室,聚粟帛以足其衣食,選衆所畏信者以董其部伍,申明階級之制,以變其驕恣悍悖之習,然後被之以精甲,付之以利器,進戰獲酋虜則厚賞,死則恤其妻孥,退潰則誅其身,降敵則戮其族,令在必行,分毫不貸者,乃治軍之實也。無所別擇,一切安養姑息之,惟恐一夫變色不悅,幸無事則曰:「大幸矣。」教習擊刺,有如聚戲,紀律蕩然,雖其將帥不敢自保者,爲治軍之虛文也。慎選部刺史、二千石,必求明惠忠智之人,使久於其官,懲革弊政,痛刈奸贓,以除民害,雖軍旅騷動,盜賊未平,必使寬恤之政實被於民,固結百姓將離之心勿致潰叛,乃愛民之實也。詔音出於上,虐吏沮於下,誑以出力自保,則調發其丁夫;誘以犒設贍軍,則厚裒其錢穀。弓材弩料、竹箭皮革,凡干涉軍須之具,日日徵求,物物取辦,因緣奸弊,民已不堪,乃復蠲其稅租,載之赦令,實不能免苟以欺之者,爲愛民之虛文也。若夫保宗廟,保陵寢,保土地,保人民,以此六實者行乎其間,則爲天子之實也。陵廟荒圯,土宇日蹙,衣冠黔首,爲肉爲血,以此六虛者行乎其間,陛下載黃屋,建幄殿,質明輦出房,雉尾金爐,夾侍兩陛,仗馬衛兵,儼分儀式,贊者引百官以次入奉起居,既退,宰相大臣卑卑而前,縉笏出奏,司晨唱辰正,則駕人而仗出矣,此則爲天子之虛文也。其四曰大起天下之兵。今宿衛單弱,國威稍挫。臣嘗言乞於諸路抽揀禁軍充御營正兵,厚其月廩,精加訓閱,陛下自將之。天子之軍既強,則中國之變自弭。則又命福建團結槍仗,各擇其土豪,使部督之,以俟興發,命兩浙募水手,並起諸州撩湖捍海等兵盡付水軍,江東西、湖南北募弓手,以在官閒田給養,命廣西及辰、沅、鼎、靖於見教峒丁中簡其精銳,分番起之,屯戍襄漢;以京西、淮南荒廢無主之田爲屯田,招集兩河、山東諸路流徙之人,略依古法均節之,擇強壯者訓習武藝,使且耕且戰,文武臣中有明習營屯之事肯自奮者,因以任使,於是時而兵不強,敵不畏,盜不息,然後可以歸之天命,無所復爲矣。其五曰定根本。自古圖王霸之業者,必定根本之地而固守之,而非建都之謂也。按南渡六朝之遺蹟,則舍建康不可。雖然,欲謀進取,則非堅坐不動之所能。臣切謂惟荊襄爲勝,誠能屯唐、鄧、襄漢之田以養新兵,出廣西武陵峒丁並施、黔獠軍築堅壘[1],列守漢上,阻以水軍,經以正軍,緯以弓手,民軍牽制江、黃,呼吸盧、壽,則進取之基立,然後陝西聲氣血脈通達,而騎卒可至川廣之富,皆猶外府易以拱把。臣願陛下先命呂頤浩、杜充分部諸將過江,廣斥堠,治盜賊,自以精兵二三萬爲輿衛。陛下提此兵渡江而北,緩轡而上,遣使巡問父老,撫綏挺刃之餘民至於荊襄,規模措置爲根本之地,猶漢高之於關中,光武之於河內,雖巡歷往來,征伐四出,而所固守必爭而勿失者,以荊襄爲重。誠能堅忍聳厲,坐薪嘗膽,悠久爲之而不能濟,則書傳所載周宣王、漢光武之事皆力妄言以欺後世,無足信矣!其六曰選宗室之賢才者封建任使之。帝王爲治之道,惇睦宗族,強本弱枝,所以鞏固基圖,紹延佑命。原其用心,蓋以天下爲公,而不以爲私分也。今宜於同姓中不問親疏,選擇賢才,布之中外,廣加任使。其望實傑然出衆者,陛下宜留之宿衛,夾輔王室。其有克敵戡難之功者,宜漸爲茅土之制,星羅而棋列,以慰祖宗在天之靈,以續國家如線之緒,使讎敵知趙氏之居中國者尚此其衆,則其撲炎災火之橫心、立異姓之逆謀庶其少息乎。其七曰存紀綱以立國體。夫創業垂統之君,必立紀綱以遺子孫;繼世承序之君,必守紀綱以法祖宗。一君子進,衆小人未必退;一小人進,則衆君子必退矣。勢不兩立,而於君子爲難。仁宗皇帝在位最久,得君子最多,小人亦時見用,然罪著則斥之。君子亦或見廢,然忠顯則收之,故其成當世之功,貽後人之輔者,皆君子也。至王安石則不然,斥絕君子,一去而不還;崇信小人,一任而不改,故其敗當時之政,爲後世之害者,皆小人也。仁宗皇帝所養之君子,既久且遠,日以消亡矣;安石所教之小人,方新而近,其蕃息未艾也。所以誤國破家,至毒至烈,不知此時陛下土地金帛能有幾何,豈堪此輩大言輕舍,盡輸之夷狄耶?夫以賢治不肖,此治平以前陛下之家法;以不肖治賢,此熙寧以後陛下之家戒。矧當今日否塞之氣充牣於中原,陰長之滋勃興於夷狄,非得希世異材,上下外迭任交用,泰何由復而否何由傾乎?此綱紀國家之一事也。』又曰:『右文左武者,有國不易之道。今儒學衰息,未有巨賢碩德屹乎朝廷,以收運籌指蹤之功。陛下所深恃以爲心膂爪牙者,惟三四庸將耳。夫此數人者,以近時論之,曾不足以當种師道之廝役,況望古昔名將乎?而偃蹇厖然,當負重寄,使平寇盜,尚或未能,豈敢冀其向敵人發一矢也?自愧無以塞責,則大言詭論以上欺睿聽;慢辭倨禮以下視朝士,謂今日禍亂皆文臣所致耳。敵人方強,不可與爭鋒,必退避自保,乘時而動。又不鈐勒其衆,動則潰,潰則盜,盜則招,招則官,反覆循環,無有窮已。其爲國家之害,豈文臣所敢望哉?臣願陛下委大臣以腹心,待近臣以禮貌,常使南衙朝士氣勢重於此曹,天下抱才自愛之人必願立於左右,緩急之際,必有能爲陛下竭忠盡節、不愧古人者矣。故事,宰相坐待漏院,三衙管軍於簾外倒杖聲喏而過,今見其分庭抗禮矣。推此類非一,日長不己,陛下不爲之別異表著,是自削堂陛,無復等威,亦將何所不至哉?此納紀國家之二事也。治天下者,必取篤實躬行之士,而舍浮華輕薄之人,所以美教化,善風俗。本朝自熙寧以前皆守此道,至王安石以佛、老之似亂周、孔之實,絕滅史學,倡說虛無,以同天下之習。其習既同,於今五十年,士以空言相高,而不適於實用。今乃有身爲從官而自陳磨勘,乞覃恩轉官不以爲恥者矣。推而上之,見利必忘義,貪得必患失,遺其親,後其君,背叛篡奪,便可馴致,此明君之所甚畏而深戒者也。今萬化之原本於陛下,苟力行孝弟,則天下之忠順者來矣。好賢遠佞,則天下之名節者出矣。賞清白,則貪污者屏矣。崇行義,則奔競者息矣。旌能實,則謬誕者懲矣。貴忠厚,則殘刻者遠矣。至於文辭之麗、言語之工,倒置是非,移易黑白,誠不宜任用,以爲浮薄之勸也。靖康二年,著作郎顏博文佞,諛張邦昌則曰:「非湯武之干戈,同堯舜之禪讓。」及爲邦昌作請罪表,則曰:「仲尼從佛肸之召,本爲興周;紀信乘漢王之車,固將誑楚。」博文,近世所謂能文之士也,其操術反覆如此,故廉恥道消,四維大壞,則社稷隨之,陛下何利焉?此綱紀國家之三事也。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聖人重信至於易死,疑若太過,鄙夫陋儒以智詐譎詭爲術者,必忽此言。然真宗澶州與契丹結盟,契丹守之百有二十年不敢先動。宣和宰相王黼一旦敗盟舉兵,結遠夷,伐與國,取景德誓書還之天章閣,天地鬼神所臨重誓自我背之,遂使金人得以藉口。夫金人何憾於我哉?皆契丹惹之,假手借兵,報滅國之怨耳。失信之禍乃至於此,孔子之言良不爲過。而近日以來,朝廷失信於民尤甚,如所謂「前降指揮更不施行」,如所謂「已差下人別與差遣」,承受既數,奉行實難。不曰略與應破指揮,則謂不晚,必又更改。近在朝廷,尚有此風,遠而四方,從可知矣。百姓雖愚,然習於知見,必謂朝廷之令率皆誑我,是心一萌,奸雄得以誘之矣,此綱紀國家之四事也。郡守、縣令者,親民之官;監司者,統臨州縣之長。既得其人,必久任之,以考功罪之實而施賞罰焉。近日以來,朝廷移易郡守、監司,無月無之,殆不可勝紀。謂其不才而罷之耶?則曷若考慎於未命之前也?顧恐未必然,特出於用事者之私意耳。民力已困,財用已謁,潰兵劇賊徜徉乎其間,戎務軍須交制乎其上,朝廷憂勞嘆息而未能救,尚忍不爲擇忠信之長、慈惠之師以撫綏之乎?此綱紀國家之五事也。臣夙夜思之,得此七策,於當世之務雖不能盡,亦可見大略矣。惟陛下動心加慮,反覆而考焉。日月逝矣,歲不我與。以爲今日難於前日,安知後日不又難於今日乎?往者雖不可復追,不當謂不可爲者而遂已也。今年之春,雷電大震,白虹貫日,中有黑子。錢塘之禍,實先示象。乃閏月,金犯大火,芒怒赫然;九月朔旦,日有食之,車駕復有思患預防之行,明堂遂虛,陽德大弱。錢塘受辱之地,豈可再枉六飛?人知陛下無興復之志,威權日削,無可瞻望,投戈四起,孰能止之?今尼瑪哈之強未如秦,其得罪於中國,無人不怨,則有甚於始皇之於六國也。東南形勢,控帶江山,兼有吳楚之地,坤維嶺海,提封自如,非如湯以七十里而起也。而乞憐偷生之勢乃甚於楚之爲奉役,此臣所以日夜憤懣爲陛下痛惜,而傷大臣之過計也。誠欲北向而有爲,臣將見鋤耰慘於長鎩,奮臂威於甲兵,舉四海惟陛下之用,惟在陛下斷與不斷,爲與不爲耳。五路事宜,張浚已行措置。今能使淮南、荊襄肘臂相應,山東合從,則金人所守者數千裏之地,兵分勢合,批穴搗虛,攻其不備,多方以誤之,以十年爲期,陛下必能掃除妖氛,一清天步,修上京之廟貌,拜鞏洛之神皋。遠迓父兄,歸安鳳闕,再新儀物,永固皇圖。巍然南面,稱宋中興。其與惕息退藏,蹈危負恥,豈不天地相絕哉!』疏入,呂頤浩惡其切直,罷之。辛卯,命尚書右僕射杜充領行營兵守建康,韓世忠守鎮江府,劉光世守太平及池州。光世仍受充節度。辛企宗守吳江縣,陳思恭守福江口,王瓊守常州。壬辰,監都進奏院周元曜自京太廟奉迎藝祖以下神位九室往臨安。元曜言升暘宮掛牌降甘露,上謂輔臣曰:『元曜前態未革,諂諛如此,可勿令上殿。』己亥,詔減福建、廣南路歲買上供銀三分之一,以寬民力。詔諸路制置使惟用兵聽從便宜,餘悉禁止。庚子,從官以下先行。是夜大雨,上慮禁衛勞苦,焚香禱天。潔朝雨霽。壬寅,上幸浙西。初,太白犯前星,次逼明堂才一舍,上心甚懼。至是稍北,復歸黃道。上語宰執曰:『天之愛君,猶父之於子。見其過告戒之,及懼而改。則益愛之。』王綯曰:『今夜必益遠。』既而果然。劉光世上書言受杜充節制有不可者六,上怒,趣令過江,且詔毋入光世殿門。光世皇恐受命。光世以便宜復郴州編管人王德充前軍統制。時江浙人皆倚充爲重,而充日事誅殺,殊無制御之方,識者爲之寒心焉。甲辰。上次鎮江府。參知政事王綯言:『此陳東鄉里。』上命以金賜其家。宣撫處置使張浚自建康至襄陽,留二十日,召帥守、監司令預儲蓄,以待上西幸。浚方搜攬豪傑爲用,以新除御營使司提舉一行事務曲端在陝西屢與敵角,欲仗其威聲,承製拜端威武大將軍,充本司都統制。端登壇,將士歡聲雷動。劉豫遣人說東京副留守上官悟,令降於金人。悟斬其使。豫乃賂悟之左右喬思恭、宋願與之同說,悟復斬之。

九月丙午朔,日有食之,所蝕僅四分,未幾復退。上謂呂頤浩曰:『太史所奏日蝕早而分深,朕適以油盆觀之,食淺而退速。』頤浩曰:『陛下嚴恭寅畏,感格如此。』壬子,金人降單州,取興仁府,遂陷南京。癸丑,籤書樞密院事周望充兩浙荊湖等路宣撫使,總兵守平江府。翰林學士張守同籤書樞密院事。丙辰,高麗請入貢,詔不許。給事中兼直學士院汪藻草詔略曰:『壞晉館以納車,庶無後悔;閉玉關而謝質,匪用前規。』上大善之,以藻爲得體。

校勘記

[1]』沭陽 原作『沐陽』,《中興聖政》卷四同,均誤。茲據《要錄》卷十九改。

[2]歐陽澈 原作『歐陽徹』,據《宋史》卷四五五《歐陽澈傳》及《要錄》卷二十改。

[3]獠軍 原作『撩軍』,《要錄》卷二十七作『諸軍』,茲據《中興聖政》卷六改。

宋史全文卷十七下

宋高宗四

庚戌建炎四年春正月甲辰朔,大風。御舟碇海中。乙巳日午,西風忽起,金兵乘之犯明州,浙東制置使張浚與守臣劉洪道坐城樓上遣兵掩擊,殺傷大當,敵奔北,墮田間或墜水。浚急令收兵。夜,敵拔寨去。丙午早,御舟次章安鎮。丁未,御史中丞趙鼎自明州還行在,遂與從官同對於舟中。庚戌,金人再犯明州。丙辰,江淮宣撫司右軍統制岳飛自廣德軍移屯宜興縣。杜充之敗也,其將士潰去,多行剽掠,獨飛嚴戢所部,不擾居民,士大夫避兵者皆賴以免,故時譽翕然歸之。丁巳,婁宿陷陝府,守臣李彥仙死之。彥仙守陝再逾年,大小戰二百,及城陷,其屬官、通守、職官、縣令、將佐五十一人皆與同死,無屈降者。戊午,張浚全軍立功人並遷七官,賞明州之捷也。金人再犯餘姚縣。己未,金人破明州。夜,大雷雨。翌日,上謂大臣曰:『昨雷聲頗厲,於佔爲君弱臣強,邊境兵不制所致。朕當與卿等修德以應天。』壬戌晚,雷雨又作。上謂大臣曰:『此與前佔無異,惟頻發者應速耳。』癸亥,泊青澳門。甲子,泊溫州港口。丙寅,移次溫州之館頭。先是,金人攻定海縣,破之,遂以舟師犯昌國縣,欲襲御舟。至碕頭,風雨大作,提領海船張公裕引大舶擊散之,乃去。丁卯,金人犯潭州。戊辰,權知三省樞密院事滕康提舉亳州明道宮,權同知劉珏提舉江州太平觀。己巳,尚書戶部侍郎葉份請令僧道換給己書,填黃紙度牒,每道輸紙墨錢十千。從之。初,趙立既至楚州,朝廷因以立知州事。金左監軍昌親帥數萬人圍城,相持四十餘日,敵不能入,而城中薪糧日竭。辛未,給事中兼直學士院汪藻言:『金人爲患,今已五年。陛下以萬乘之尊,而倀然未知稅駕之所者,由將帥無人,而御之不得其術也。如劉光世、韓世忠、張俊、王??之徒,身爲大將,論其官則兼兩鎮之重,視執政之班,有韓琦、文彥博所不敢當者;論其家則金帛充盈,錦衣肉食,輿臺廝養,皆得以功賞補官,至一軍之中,使臣反多,卒伍反少。平時飛揚跋扈,不循朝廷法度,所至驅擄,甚於敵兵,陛下不得而問。正以防秋之時,責其死力耳。張俊明州僅能少抗,奈何敵未退數里間而引兵先遁?是殺明州一城生靈而陛下再有館頭之行者,張俊使之也。臣痛念自去秋以來,陛下爲宗社大計,以建康、京口、九江皆要害之地,故杜充守建康,韓世忠守京口,劉光世守九江,而以王??隸杜充,其措置非不善也。而世忠八九月間已歸鎮江,所儲之資盡裝海舶,焚其城郭爲逃遁之計。洎杜充力戰於前,世忠、王 ??卒不爲用,光世亦偃然坐視,不出一兵,方與韓梠朝夕飲宴,賊至數十里間不知,則朝廷失建康、敵犯兩浙、乘輿震驚者,韓世忠、王??使之也。失豫章、大母播越、六宮流離者,劉光世使之也。嗚呼!諸將已負國家,罪惡如此,而俊自明引軍至溫,道路一空,居民皆逃奔山谷;世忠逗遛秀州,放軍四掠,至執縛縣宰以取錢糧,雖陛下親御宸翰,召之三四而不來。元夕取民間子女張燈高會,君父在難而不恤也。??自信入閩,所過邀索千計,公然移文曰:「無使枉害生靈。」其意果安在哉?臣觀今日諸將,用古法皆當誅,然不可盡誅也。惟王??本隸杜充,充敗於前而??不救,此不可赦,當先斬瓊,以令天下,其他以次重行貶降,使以功贖過。臣愚以爲敵退之後,正大明賞罰、再立紀綱之時,莫若擇有威望大臣一人盡護諸將,雖陛下親軍亦聽其節制,稍稍以法裁之,仍使於偏裨中擇人才之可用者,間付以方面之權,待其有功,加以爵秩,陰爲諸將之代,此今日所最急者,惟陛下與大臣熟議,斷而行之。』戶部侍郎葉份言:『淮鹽路梗,妨阻客販。浙鹽數少,積壓客鈔。望權以福建鹽通商,仍稍還買鹽本錢,即本路官搬官賣兩不相妨。』從之。福建路歲產鹽一千一百萬斤,政和中,遣左司郎官張察至奉路參定,歲以三分爲率,二分歸朝廷。許商人輸錢,給鈔受鹽,一分歸漕司,許自賣鹽,以辦歲計。時商販、官搬二法並行。靖康俶擾,商販殆絕,故宮悉自鬻,歲入課錢四十萬緡。至是,份請行鈔法,而奸民乘之,盜販者甚衆。

二月乙亥,御舟至溫州江心寺駐蹕。大中大夫盧益權知三省樞密院事,吉州居住李回覆端明學士、權同知。金人陷潭州。丙子,金自明州引兵還臨安。丙戌,金人自臨安退兵。丁亥,金人陷京師,權留守上官悟及副留守趙倫出奔。悟至唐州,爲董平所殺,自是四京皆陷沒矣。庚寅,上入溫州,駐蹕州治。辛卯,金人陷秀州,權州事鄧根留本州兵馬都監趙士醫乘城拒敵,城陷,士醫爲流矢所中而死。甲午,尚書省言:『淮鹽道路不通,商人皆自京師持鈔引至兩浙請鹽,故溫、台州積下引鈔至多[1],有至二三年者。乞令行榷權貨務換給新鈔,赴閩、廣算請,每袋貼納通貨錢三千。』從之。鼎州人鍾相作亂,自稱楚王,改元天載。自是十九縣皆爲盜區。乙未,尚書右僕射兼江淮宣撫使杜充罷爲觀文殿大學士,提舉江州大平觀。充自真州而北,宗弼遣人說充,許以中原地封之,如張邦昌故事,杜充遂降。丙申,宣撫制置使張浚聞上親征,亟治兵自秦州入衛,留參議軍事劉子羽掌留司事。金遊騎至平江,同知樞密院事周望奔太湖,守臣湯東野挈家潛遁,以府印付統制官郭仲威。丁酉,金人大集城下,望及仲威皆遁。戊戌,宗弼入平江。敵之在湖南者是日亦渡江,趨石首縣而去。己亥,鍾相犯桃源縣,知縣事錢景出戰,爲所殺。庚子,呂頤浩奏:『戶部侍郎葉汾言:「駕幸浙西,須早除發運使。臣觀可任漕計極難得人,間有之,又素行不修」』。上曰:『有德者率淳直,或不能辦事;有才者多是小人,如梁揚祖,誠無學術,使爲發運使則有餘矣。大抵小人不可使在侍從之列,若藉其才任於外,亦何不可?』辛丑,鍾相陷澧州,守臣黃琮等十餘人皆爲所殺,澧陽縣丞葉畲戰死。

三月癸卯朔,宗弼去平江府。甲辰,初,婁宿既陷陝,遂與其副薩里罕長驅入關。宣撫處置使司都統制曲端聞敵至,遣涇原路馬步軍副總管吳玠及統制官張忠孚、李彥琪將所部拒之於彭原店,端自擁大兵屯於邡州之宜錄,以爲聲援。敵乘高而陣,婁宿引兵來犯,玠擊敗之。薩里罕懼而泣,北人因目爲『啼哭郎君』。既而北師復振,官軍敗,端退屯涇州,敵亦引去。端劾玠違節,降武顯大夫,罷總管,復知懷德軍。宣撫處置使張浚素奇玠,尋擢玠秦鳳副總管兼知鳳翔府。時當兵火之餘,玠勞來安集,民賴以生。始青溪嶺之戰,玠牙兵皆潰,及是玠治兵秦鳳,諸潰卒復出就招。玠問訊再三,搜索非是者五六人斥遣之,餘悉斬於遠亭下,去秦州十里,軍中股慄,自是每戰皆效死,無復潰散者矣。

己酉[2],張浚言:『大食獻珠玉,已至熙州。』詔津遣赴行在。右正言呂祉言:『所獻真珠、犀牙、乳香、龍涎、珊瑚、梔子、玻璃、非服食器用之物,不當受。』上諭大臣曰:『捐數十萬緡易無用珠玉,曷若愛惜其財以養戰士?』遂命宣撫司無得受,仍加賜遣之。時浚率步騎數萬人入衛,至房州,遇德音,知敵騎退,乃還。壬子,金人入常州。甲寅,先是,上諭呂頤浩曰:『朕初不識隆祐皇太后,自建炎初迎奉至南京,方始識之。愛朕不啻己出,宮中奉養及一年半,朕之衣服飲食,必親調製。今朕父母兄弟皆在遠方,尊長中惟皇太后,不惟相別數千裏外,加之北騎衝突,又兵民不相得。縱火交兵,五六日乃定,復爾驚擾。當早遣大臣領兵迎奉,以稱朕朝夕慕念之意。』林杞除名,連州編管,坐提點福建刑獄日,與呂熙共殺張政也。熙配惠州牢城。詹標初手執苗傅[3],及是,亦坐獄,辭不伏而死。丁巳,金人至鎮江府,浙西制置使韓世忠已屯山寺以邀之。降其將鐵爪鷹李選選者,江淮宣撫司潰卒也。宗弼遣使通問,世忠亦遣使臣石皋報之,約日會戰。世忠謂諸將曰:『是間形勢,無如金山龍王廟者。敵必登此,覘我虛實。』仍遣偏將蘇德將二百卒伏廟中,又遣二百卒伏廟下,戒之曰:『聞江中鼓聲,岸兵先入,廟兵繼出。』敵至,果有五騎趨龍王廟,廟中之伏者先鼓而出,五騎振策以馳,僅得其二,有一人紅袍玉帶,既墜,復跳馳而脫。詰二人者,即宗弼也。既而戰數十合,世忠妻和國夫人梁氏在行間,親執桴鼓,敵終不得濟,復使致詞,願還所掠假道,世忠不從。益以名馬,又不從。已未,上御舟復還浙西。辛酉,上御舟發溫州。晚朝,執政登舟奏事,上曰:『張浚措置陝西極有條理,薦人用士,持心向公。張俊、辛永宗皆言陝西將帥往往服浚謀略。』呂頤浩曰:『陛下雖失之杜充,復得之張浚。』王綯曰:『張守嘗語臣:浚好謀,有大志,嘗招諸將至臺,講論用兵籌策。今果能行所言,真不易得。』上覆言浚用孫渥代辛興宗、按王擇仁等罪,稱善者久之。壬戌,御舟次章安鎮。故朝請郎張耒贈右文殿修撰,故朝散郎晁補之、朝奉郎黃庭堅、宣德郎秦觀皆贈直龍圖閣。又詔故右司諫江公望、監察御史常安民各官子孫二人。時方褒錄元祐忠賢,以耒等四人爲黨籍餘官之首,而參知政事範宗尹言公望、安民論事勁切,故首及之。乙丑,上次台州松門寨。宰執奏事,呂頤浩因言:『此行未審且駐會稽,爲復須到浙右?』上曰:『須由蘇、杭往湖州,或如卿所奏往宣州。』頤浩又曰:『將來且在浙右爲當,徐謀入蜀[4]。』上曰:『朕倚雍之強,資蜀之富固善,但張浚奏漢中只可備萬人糧,恐太少。』頤浩曰:『若第攜萬兵入蜀,則淮浙、江湖以至閩廣將爲盜區,皆非國家之有矣!』上曰:『當益進上流,用淮浙榷貨鹽錢以贍軍費,運江浙荊湖之粟以爲軍食。』王綯曰:『議者多言人蜀便,殊不知自秦用張儀,至本朝遣王繼恩下蜀者八矣。取輒得之,不勞再舉,則亦未可謂之便也。』範宗尹曰:『臣謂若便入蜀,恐兩失之。據江表而徐圖關陝之事,則兩得之。』上曰:『然。』既而浚覆上疏言:『陛下果有意於中興,非幸關陝不可。』上不許。戊辰,湖北捉殺使孔彥舟擊鍾相,敗之,執相及僞後伊氏、僞太子子昂,並檻送行在。己巳,戚方陷廣德軍,權通判王儔、判官李唐俊、權司法潘瑀[5]、權知廣德縣韋績、權丞蔣夔與權軍事皆死。辛未,上次定海縣,顧縣爲金人所焚,惻然曰:『朕爲民父母,不能保民,使至如此!』王綯曰:『陛下留杜充提兵四萬守建康,留周望提兵二萬守平江。不幸充、望不學任使,乃至如此。』呂頤浩因言:『承平日久,士多文學,而罕有練達兵財可濟今日者。』上曰:『前此太平,朝士若乘馬馳騁,言者必以爲失體。才置良弓利劍,議者將以爲謀叛。』綯曰:『大抵文學之士,未必應務,有才者或短於行。自非陛下棄瑕錄用,則舉世無全人矣。』初,敵陷山東,左監軍完顏昌密有許封劉豫之意,會濟南有漁得鱣者,豫妄謂神物之應,乃祀之。既而北京順豫門生禾五穗同本,其黨指言豫受命之符,乃使豫子僞知濟南府麟齎重寶賂昌求僭立。大同尹高慶裔,左副元帥宗維心腹也,恐爲昌所先,乃說宗維曰:『吾君舉兵,止欲取兩河,故汴京既得,則立張邦昌。後以邦昌廢逐,故再有河南之役。方今河南州郡官制不易、風俗不更者,可見吾君意非貪土,亦欲循邦昌之故事也。元帥盍建此議,無以恩歸他人。』宗維乃令希尹馳白金主晟,晟許之。

夏四月甲戊,上御舟至明州之城外[6]。御史中丞趙鼎言:『吳越介在一隅,非進取中原之勢。荊襄左顧川陝,右視湖湘而下瞰京洛,在三國必爭之地。宜以公安爲行闕,而屯重兵於襄陽,以力屏翰,運江浙之粟,資川陝之兵,經營大業,計無出此。願詔張浚未可長驅深入,姑令五路各守其地,犄角相援可也。』乙亥,上發明州。癸未,上次越州,駐蹕州治。初,浙西制置使韓世忠與宗弼相持於黃天蕩,而貝勒太一圍揚州。朝廷恐守臣張績力不能支,許還屯京口。績不爲動,敵乃趨真州。時太一軍於北,宗弼軍於南。世忠以海艦進泊金山下,將戰,世忠預命工鍛鐵相連爲長綆,貫一大鉤,以授士之驍捷者。平旦,敵以舟噪而前,世忠分海舟爲兩道出其背,每縋一綆,則曳一舟而入,敵竟不得濟,乃求與世忠語,世忠酬答如響,時於所佩金鳳瓶傳酒縱飲示之。宗弼見世忠整暇,色益沮,乃求假道甚恭。世忠曰:『是不難,但迎還兩宮,復舊疆土,歸服明主,足相全也。』呂頤浩聞其窮蹙,乃請上幸浙西,且下詔親征,以爲先聲,而亟出銳兵策應世忠,庶幾必擒烏珠,參知政事王綯亦言宜遣兵與世忠夾擊,上納之。甲申,下詒親征。乙酉,御史中丞趙鼎爲翰林學士。自建炎初置御營使,而宰相兼領之,遂專兵柄,呂頤浩顓恣尤甚,議者數以爲言。上自海道還,鼎率其屬共論頤浩之過,會鼎復駁親征之議,頤浩聞之,乃移鼎翰林。鼎引司馬光故事,以不習駢儷之文,不肯就職。戚方圍宣州。戊子,韓世忠奏捷。上曰:『金人侵犯以來,諸將率望風奔潰。今歲如世忠輩,雖未成大功,皆累獲捷。若益訓卒繕兵,今冬敵人南來,似有可勝之理。』範宗尹曰:『前此兵將望風奔潰,而今歲皆能力戰,此天意似稍回,更願陛下修德,庶幾天意必回,則天下之事不難爲矣。』乃出世忠奏,命尚書省以黃榜諭中外。時敵衆十餘萬,而世忠戰士才八千。宗弼求登岸會語,世忠以二人從,見之。宗弼語不遜,世忠怒,引弓且射之,亟馳去。詔涇原路第七正將向直械赴宣撫司依法行遣。從統制官秦公楚拒金師,公楚戰死,盤遁走行在,故浚以爲請焉。庚寅,御史中丞趙鼎爲吏部尚書,鼎不受。辛卯,罷福建鈔鹽,令轉運司官搬官賣,仍歲發鈔鹽錢二十萬緡赴行在榷貨務助經費,以淮浙鹽場復通故也。乙未,分行在榷貨務官吏之半,於臨安府置司。丙申,尚書右僕射呂頤浩罷。先是,趙鼎復辭吏部尚書之命,且攻頤浩之過。章十數上,頤浩乃求去。上諭王綯等曰:『頤浩功臣,兼無誤國大罪,與李綱、黃潛善不同,朕當眷遇,始終不替。』是夕,遂召汪藻草制,略曰:『佔吏員而有虧銓法,專兵柄而幾廢樞庭。下吳門之詔,則慮失於先時;請浙右之行,則力違於衆論。』遂罷爲鎮南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充醴泉觀使。時王綯與頤浩論頗同,乃累章丐免,於是範宗尹攝行相事,遂留會稽,無復進居上流之意矣。詔三省、樞密院同班奏事。是日,韓世忠及宗弼再戰於江中,敗績。宗弼既爲世忠所扼,欲自建康謀北歸,不得去。或獻謀於金人曰:『江水方漲,宜於蘆場地鑿大渠二十餘里,上接江口,舟出江背,在世忠之上流矣。』宗弼從之,傍冶城西南隅鑿渠,一夜渠成,次日早出舟,世忠大驚。金人悉趨建康,世忠尾擊,敗之,敵終不得濟。先是,宗弼在鎮江,世忠以海舟扼於江中,乘風使篷,往來如飛。宗弼謂諸將曰:『使船如使馬,何以破之?』乃揭榜募人獻所以破海舟之策。有福州人王某僑居建康,教敵人於舟中載土,以平板鋪之,穴船板以棹槳,俟風息則出,江有風則勿出。海舟無風不可動也,以火箭射其箬篷,則不攻自破矣。一夜,造火箭成。是月,引舟出江,其疾如風。天霽無風,海舟皆不能動。敵以火箭射其箬篷,火烘日曝,人亂而呼,馬驚而嘶,被焚與墮江者不可勝數,所焚之舟蔽江而下。敵輕舟襲追之,統制官孫世詢、嚴永吉皆力戰而死,世忠與餘軍至瓜步,棄舟而陸奔,還鎮江聚兵,宗弼乃得絕江遁去。

《大事記》曰:張浚以孤軍敢與金戰,而有明州城下之捷。陳思恭邀擊於吳縣,而有大湖之捷。牛皋邀擊於荊南,而有寶豐之捷。岳飛邀擊於荊南,而有靜安之捷。而韓世忠捷於鎮江,敵勢尤爲窮蹙,雖海舟無風,天時未順,而頤浩固請幸浙西下詔親征,兵勢稍張,而金自是不敢復過江矣。

丁酉,御筆趙鼎依舊御史中丞,鼎即出視事。辛丑,詔:『比年爵賞失實,名器浸輕。自今將帥、監司毋得乞空名告敕,如實有功,保奏推賞。大臣出使亦如之。』金人犯江西者自荊門北歸,留守司同都統牛皋潛軍於寶豐之宋村,擊敗之。

五月癸卯,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張汝舟特遷一官。初,上過明州,汝舟應奉簡儉,粗能給足。至台州,而守臣晁汝爲儲峙豐備。論者以爲擾民,乞行賞罰,以示好惡。及是進呈。範宗尹曰:『若黜汝爲,則慮知原、宋煇皆當貶矣。臣觀近歲宰相一罷,則凡經遷擢者悉皆擯斥,目爲其黨,不復進用,遂分彼此,更相憎嫉。』上曰:『朝廷人才,豈有易相一切進退?第以簡儉褒汝舟,則好惡自明。如汝爲輩,不必皆黜。』乃進汝舟一官,其實宗尹陰佑汝爲,故有此論。甲辰,參知政事、權樞密院事範宗尹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御營使。時江北荊湖諸路盜益起,大者至數萬人,據有州郡,朝廷力不能制。盜所不能至者,則以土豪、潰將或攝官守之,皆羈縻而已。宗尹以爲此皆烏合之衆,急之則並死力以拒官軍,莫若析地以處之。盜有所歸,則可以漸制。乃言於上曰:『昔太祖受命,收藩鎮之權,天下無事百有五十年,可謂良法。然國家多難,四方帥守事力單寡,束手而莫知所出,此法之弊也。今日救弊之道,當稍復藩鎮之法,亦不盡行之天下,且裂河南、江北數十州爲之,少與之地而專付以權,擇人久任,以屏王室。』羣臣多以爲不可,宗尹曰:『今諸郡爲盜據者以十數,則藩鎮之勢駸駸成矣。曷若朝廷爲之,使恩有所歸?』上決意行之,遂以爲相。宗尹時年三十三,自漢、唐及國朝宰相,未有如是之年少者。丁未,金左副元帥宗維與諸軍分往山後草地避暑。先是,大同尹高慶裔自東平還雲中,言推戴劉豫之意,宗維復令慶裔馳至東平問豫可否,豫陽推張孝純。宗維報曰:『戴爾者河南萬姓,推孝純者獨爾一人。難以一人之情而阻萬姓之願。爾當就位,我當以孝純輔爾』。其議遂決。宗弼自江南還,屯六合縣。庚戌,詔二省、樞密院官輪修時政記,以同班奏事故,革舊制也。辛亥,上謂大臣曰:『從班人極少,卿等當共議,務取其實,不厭多也。今乘輿服御悉從簡儉,除一省郎,未至甚費,苟得其人,其利溥矣。』範宗尹曰:『用人之法,須擇可爲執政者方除從官,可爲從官者方除省郎,則選精而真材出。』上曰:『善。』統領赤心軍馬劉晏與戚方戰於宜州,死之。壬子,金人焚建康府,掠人民,擄財物,自靜安渡宣化而去。時宗弼屯六合縣,金之輜重自瓜步口舳艫相銜,至六合不絕。淮南宣撫司右軍統制岳飛聞敵去,以所部邀擊於靜安,勝之。夜,有赤雲亙天,其中白氣貫之,犯北斗及紫微,由東南而散。殿中侍御史沈與求言:『此天愛陛下,出變以示警也。願陛下隨宜措置,略修宗廟陵寢之祀。又天子所在謂之朝廷,今號令出於四方者多矣,盡假便宜,即同聖旨,然其大者,虔州一朝廷,秦州一朝廷,號令之極,至爲詔矣。願修約便宜事件,度其緩急時罷行之。防守者,國家之大計也,願採擇羣臣之議,擇其便宜,斷自聖心,汲汲行之。論相者,天子之職也,願以所屬意之臣親制宸翰,禱於天地,佔而用之,仍舉行開寶故事,使參知政事得與宰相輪日知印。』又論劉光世軍名及罷浙西預借苗米、置諸軍功罪簿等事,詔三省以次施行。癸丑,同籤書樞密院事張守參知政事,御史中丞趙鼎籤書樞密院事兼權御營副使。自黃潛善、呂頤浩繼相,凡兵政悉隸御營使司。事權既分,又再經大變,文移紛亂。至是,樞密未置長,而同知院事周望在臨安。鼎始檢故事舉行,以正西府之體。甲寅,金人陷定遠縣,節制淮南軍馬閭勍爲所執,至南京,欲降之,不可,遂怒,敲殺之。統制官巨師古與戚方戰於宣州城下。方三戰三敗,遂引去。乙卯,參知政事王綯提舉萬壽觀兼侍讀。始宗弼渡江,和州兵馬都監宋昌祚權領州事,率軍民固守,逮敵北歸,擊破之,昌祚與權通判唐景、歷陽令蹇譽、司戶徐兟、歷陽尉邵元通皆死。丁巳,宰執擬呈海州東海縣李彥先遣人至行在奏聞登、萊積粟頗多,欲就委彥先用海舟轉輸,以助軍食。上曰:『登、萊諸州自道路榛梗不及,今既未能厚加撫卹,乃反責其積粟以輸行在,於理未安。』輔臣退,曰:『聖慮高遠,非羣臣所及。』戊午,詔復置推尚書六曹侍郎如元祐故事,滿二年爲真,補外者除待制,未滿除修撰。時宰相範宗尹建言:『自崇寧罷權侍郎之後,庶官進用有不可任以給舍者,則正除侍郎,超躐太甚。請復舊制,以待資淺新進之人。』故有是命。初,上在明州,諸班直爲亂,既誅其爲首者,遂廢其班。及還會稽,乃命御前親軍統制辛永宗更選兵三百入直殿檐,然皆烏合之衆。至是,趙鼎因奏事,言:『祖宗於兵政最爲留意,蓋自藝祖踐祚,與趙普講明利害,著爲令典,萬世守之,不可失也。昨明州班直緣訴事紛亂,非其本謀,乃盡廢之,是因咽而廢食。今諸路各總重兵,不隸三衙,則兵政已壞,獨衛兵彷佛舊制,亦掃蕩不存,是祖宗之法廢於陛下之後,臣甚惜之。』上悟,尋復舊制。壬戌,詔行在職事官及釐務官子弟並赴國子監別試。癸亥,陳桷提點福建路刑獄公事。桷嘗爲尚書郎,以學行稱。範宗尹奏:『今所除用多儒生,欲兼用才吏,以備緩急使令,故不留桷行在。』上曰:『才吏亦不可無,但勿令太多。前呂頤浩當國,純用掊克之吏,如變賣度牒、計置錢物,雖有寬恤之名,而實皆掊克也。』

臣留正等曰:甚哉掊克之吏之爲斯民害也。蓋其處心積慮,惟在於損下益上,凡可以取於民者,雖剝膚槌髓,無所不爲,而民之諮怨,初不遑恤之人也,其可加之斯民之上乎?

詔河南北、陝西、淮南流寓士人,許於所在州附試,每二十人解一人,仍召文臣二員委保結,除名罪所保毋得過二人。甲子,詔曰:『周建侯邦,四國有藩垣之助。唐分藩鎮,北邊五金鼓之虞。永惟涼渺之資,履此艱難之運,遠巡南國,久隔中原,蓋因豪傑之徒,各奠方隅之守。是用考古之制,權時之宜,斷自荊淮,接於畿甸,豈獨植藩籬於江表,蓋將崇屏翰於京都。欲隆鎮撫之名,爲輟按廉之使。有民有社,得專制於境中;足食足兵,聽專征於閫外。』詔詞,直學士院綦崇禮所草也。先是,範宗尹言:『從官集議分鎮事宜,請以京畿、淮南、湖北、京東西地分並分爲鎮,除茶鹽之利國計所繫,合歸朝廷置官提舉外,他監司並罷,上供財賦權免三年,餘令帥臣移用。管內州縣官許闢置,知、通令帥臣具名奏差,朝廷審量除授,遇軍興,聽從便宜。其帥臣不因朝廷召擢,更不除代。如能捍禦外寇,顯有大功,當議特許世襲。』始宗尹等議即令世襲,上曰:『未須爾。』輔臣奏:『江北殘破,若不許世襲,恐不能守。』上曰:『便令世襲恐太重,俟其保守無虞,然後許之。』宗尹曰:『當如聖訓,臣等慮所不及。』

《大事記》曰:自範宗尹裂諸路爲鎮撫使,而李成敢於犯江浙,桑仲敢於窺蜀。紹興以來,雖李成摧破張用,招安李允文革面,而孔彥舟據鄂,馬友據潭,範汝爲據建州,楊麼據重湖,曹成、李宏在湖南、江西之間,鄧慶、龔富剽掠南雄、英、韶諸郡,而內郡之民皆盜矣。

同知樞密院、淮南兩浙宣撫使周望以脫身先遁,致換蘇、杭,降祕書少監分司、衡州居住。乙丑,知楚州兼管內安撫使趙立爲楚泗州漣水軍鎮撫使兼知楚州。時宗弼自六合歸屯於楚州之九里徑,欲斷立糧道,立大破之。先是,劉豫在東平,遣立故人葛進等齎書誘立令供賦稅,立大怒,不撤封斬之。已而又遣沂州舉人劉偲持旗榜招立,具言金人大軍且至,必屠一城生聚。立令將出就戮,偲大呼曰:『公非吾故人乎?』立曰:『吾知忠義爲國,豈問故人耶!』趣令纏以油布,焚死市中,且表其旗榜於朝,由是忠義之聲傾天下,遠邇向風下之。戊辰,詔諸路帥臣見帶制置使及渚州守臣帶管內安撫使者並罷。己巳,布衣程康國上書論分鎮十事。其一言四鄰有警,令即應援。上謂大臣曰:『此意雖出於布衣,若朝廷行之,人豈知其爲布衣之言?』張守曰:『使人知其出於布衣之言,乃朝廷美事也。』遂批旨行下。庚午,初,張浚之入蜀也,朝議大夫王庶以失守得罪,即前途迎見之。浚以爲參議官,與偕行。庶俄以母喪去。至是,桑仲頗窺興元而上行,未至,浚度諸將無可用,乃起庶故宮知興元府兼利路安撫使。劉超據荊南府,分衆犯峽州。兵馬鈐轄渠成與戰,爲所殺。超遣彭筠犯復州,欲取鼎、澧以窺湖南、二廣。

六月辛未朔,詔侍從、臺諫同衙諸軍統制並赴都堂集議駐蹕事宜,有未盡者,許實封以聞。癸酉,合江南兩路轉運爲一司。衡州居住周望再責昭化軍節度副使、連州安置,望竟卒於貶所。甲戌,以宰相範宗尹兼知樞密院事,罷御營使。議者以爲宰相之職無所不統,本朝沿五代之制,政事分爲兩府,兵權付以樞密。比年又置御營使,是政出於三也。望罷御營司,以兵權歸之密院而宰相兼知,庶幾可以收兵柄,一賞罰,節財用。於是罷御營使及官屬,而以其事歸樞密院,爲機速房焉。自慶曆後,宰相不兼樞密者八十餘年,其復兼蓋自此始。監察御史萬格爲樞密院檢詳諸房文字,始除檢詳官也。乙亥,詔六品以上官及初改京官並給告,升朝官以上給敕,初授官人給綾紙。自渡江,惟侍臣給告,至是漸復之。丁丑,戚方犯安吉縣,詔浙西江東制置使張俊往捕之,仍命統制官岳飛聽俊節制。戊寅,詔御前五軍改爲神武軍,御營五軍改爲神武副軍,其將佐並屬樞密院。庚辰,命串臣範宗尹提舉詳定重修敕令,參知政事張守同提舉。先是,有詔以嘉祐、政和敕令格式對修成書,至是始設官置局,命大理寺及見在敕局官就兼詳定、刪定等官,仍召人言編敕利害。逾年乃成。鍾相之敗,其黨楊華、楊太等聚衆於龍陽。太年幼,楚人謂幼爲麼,故以麼目之。和州進士龔楫率民丁襲金於新塘,爲所殺。敵之得歷陽也,有士人蔣子春者平日教授鄉里,敵見其人物秀整,喜,欲命之以官,子春怒罵,爲所殺。辛巳,用宰相範宗尹請,申命有司討論崇、觀以來濫賞,皆釐正之。自越州駐蹕以來已收使人,令吏部拘收付身毀抹。右正言吳表臣論:『近臣不以縣令爲重,故爲令者政多苟簡而民受其弊。願擇可用之人,必先使爲縣令,顧其才誠可用,則必有善政以惠斯民,縱或不能,亦必強勉爲善,以期他日之獲用矣。夫天下者,積諸縣而爲之者也。縣令皆得其人,天下豈有不治?』輔臣進呈,上曰:『祖宗謹守資格,必兩任縣令以至守倅,然後內爲郎,外爲監司,又擇其賢者然後爲侍從。』範宗尹曰:『大凡進用不必甚驟,久於其職,然後究知利病,而奔競之風息。』楚州鎮撫使趙立引兵攻金人孫村浦寨,不克而還。壬午,執政奏以潘良貴提點荊湖南路刑獄公事。上曰:『良貴頃爲諫官,與袁植皆勸朕誅殺。祖宗以來未嘗戮近臣,故好生之德信於天下,若此必失人心。』趙鼎曰:『諫諍之職,尤不可以此導人主。』乙酉,詔皇兄忠州防禦使安時權主奉益王祭祀。自仁宗以來,諸王后各以一人襲封,至渡江始廢。權直學士院汪藻言:『今欲恤民,莫大於去貪殘之吏。祖宗時吏犯贓者,無大小皆棄市,故人重犯法,官曹爲清。今縱未能舉祖宗之典,姑擇其一二大者真決黥配,以戒其餘。仍令臺諫官以上歲舉郡守一人,保其終身,如後奸贓,與之同罪,不得以自首原免,而郡守、監司於部內有贓吏不聞朝廷而爲他人所劾者,罪亦如之,庶幾斯民漸被實惠。』疏奏,詔坐條申明行下,其後卒施行如藻請。丙戌,呂頤浩爲建康府路安撫大使兼知池州,劉光世爲兩浙路安撫大使兼知鎮江府,朱勝非爲江州路安撫大使兼知江州。戊子,詔遣使撫諭邵青、戚方以所部赴行在。時方引兵犯安吉縣之上鄉,浙西江東制置使張俊以兵討之,會統制官岳飛追襲其後,方無路進退,始詣俊乞降。方上兵簿有馬六百疋,所獻金玉珠珍不可計。詔遷方武翼大夫,以其軍六千人隸王??軍,俊因以方爲裨將。時人爲之語曰:『要高官,受招安。』己丑,樞密院進呈劉光世所獲金人並籤軍狀,參知政事張守曰:『光世謂籤軍不宜留,蓋知吾山川險易,他日叛亡,恐爲敵人鄉道。』上曰:『此皆吾民也,不幸陷於敵兵,驅質而來,豈其得已?』守曰:『若分置軍伍中,每隊留一二人,豈能遽叛?』上以爲然。辛卯,大理寺奏魔賊王宗石等款狀,上曰:『此皆愚民無知,自抵大戮。朕思貴溪兩時間二十萬人無辜就死,不勝痛傷。』乃誅宗石等二十六人于越州市,其餘皆釋之。壬辰,侍御史沈與求言:『今日矯枉太過,盡循資格,賢愚同滯。』輔臣進呈,範宗尹曰:『苟有豪傑之士,自可不次擢用。若未得其人,不得不謹守資格。』上曰:『使有豪傑之士,雖自布衣擢爲輔相可也。前古固多,但本朝未有耳。今士大夫並進,若未能考詳其實,不若姑守資格。』中書門下奏行在仰食者衆,倉廩不豐,請委諸路漕臣及秋成和糴。詔廣東糴十五萬斛,並儲之漳、泉、福州;浙西以銀十萬兩、錢十萬緡糴之,儲於華亭縣;浙東以銀十萬兩糴,儲于越、溫、台州。應屬郡非茶鹽及朝廷寄樁錢,皆許爲糴本。諸統兵官非有制書而擅取及所在州擅與之者,皆從軍法。置樞密院幹辦官四員。初,和安大夫致仕王繼先以覃恩,特換武功大夫,落致仕。給事中富直柔奏:『繼先以伎術雜流而易前班,則自此轉行更無拘礙,深恐將帥解體。』上覽奏,諭輔臣曰:『朕於言無不從,但頃冒海氣,繼先診視,實有奇效。可特令書讀。』直柔再奏:『外議謂醫官用藥有功,自當於本色官遷之。武功大夫,昔之皇城使也,惟有戰功、歷邊任、負材武者乃遷,無是三者,雖入仕日久,不以輕授。伏望陛下思名器不可假人之意,特加愛惜,以塞亂源。』是日進呈,上曰:『繼先初未嘗有請,出自朕意。直柔能抗論不撓,朕當屈意從之。』議遂寢。

史臣曰:以一人臨天下,其勢常信。不以一己之私勝天下之公,則其義當屈。聖人不恃其信者而嘗畏其當屈者,此所以立於無過之地也。

丁酉,郭仲威犯鎮江,詔統制官岳飛以所部擊之。己亥,朝散郎江躋爲監察御史。躋入見,論天變事甚悉。上以其有史學,他日,謂大臣曰:『今士大夫知史學者幾人?此皆王安石以經義設科之弊。』範宗尹曰:『安石學術本不至是,由蔡京兄弟以紹述之說敷衍枝蔓,浸失其意。然自非卓然特立之士,鮮不爲誤者。』上深以爲然。

秋七月癸卯,浙西安撫大使劉光世乞依宣撫處置使司例,合隨宜措置事並從便宜。詔除臨陣出奇或事幹機會許施行外,餘並稟朝旨。詔諸州守臣自軍興以來得便宜指揮者並罷。甲辰,命劉洪道趣之池州,權管本州及安撫司事,諸軍權聽節制。洪道請用便宜指揮,許之。丁巳,申命元祐黨人子孫,經所在自陳,盡還應得恩數。庚申,昌州團練使岳飛爲通泰鎮撫使兼知泰州,用張俊薦也。丁卯,戶部請歲終以諸路上供錢斛比較最多最少處申乞賞罰,庶使官吏有勤惰之戒。從之。金主晟遣西京留守高慶裔、尚書禮部侍郎韓昉冊命知東平府、充京東西淮南安撫使、節制河南諸州。劉豫爲皇帝,國號大齊,都大名府。冊文略曰:『諮爾劉豫,素懷濟世之才,夙擅直言之譽。百里雖智,亦奚補於虞亡?三仁至高,或願從於周仕。宜即始歸之地,以昭建業之元。』昉有文學,仕遼爲知制誥,金主因而用之,凡大詔令,多昉所草也。己巳,禮部尚書謝克家奏:『故翰林學士範祖禹,當元祐中,終始實在經筵,所著《唐鑑》已進御,又有《仁宗訓典》及《帝學》二書,深裨治道。今其子前宗正少卿衝見寓衢州,乞給札令衝投進。』從之。詔迪功郎王銍權樞密院編修官,纂集祖宗兵制。其後書成,上覽之稱善。命銍改京官,賜名《樞庭備檢》。

八月辛未朔,禮部尚書謝克家參知政事。浙西安撫大使劉光世嘗因公事移牒六曹,言者以爲今國勢浸弱,藩方大臣所宜尊獎王室。若帶儀同三司可牒六曹,則亦可以關三省、樞密院矣。光世非敢凌蔑,特不知事體。詔以章示光世。戶部侍郎季陵轉對,上疏曰:『臣聞宣王承板蕩之後,任賢使能,周室中興焉。夫賢以德稱,能以才稱。賢者必有才,故任之勿疑;能者不必有德,顧所使如何耳。自古以爲才難。使人不當求備,紀其功,忘其過,取所長,棄所短,安得乏才之嘆乎?前日士大夫名節不立,有愧於古,論事之人,皆喜攻之。瑕疵既彰,不復可用,縱加收拭,攻者踵來,雖君相制命,亦不能爲之地矣。自崇、觀以來,黨助鉅奸,交結非類,各由詭道,以饕寵榮,坐此當責者,不知其幾何人也。陛下昭德塞違,以照臨百官,雖皆赦而不誅,然弄筆墨者至今未容貸,文致其罪,當得惡名,雖知其才,誰敢引薦?當今多難之時,朝廷緩急無可使者,獨不聞舉魏尚於獄中,卒能卻匈奴;起張敞於亡命,卒能弭盜賊?責功補過,自古有之。臣願陛下明詔宰執,於罪戾之中選擇實能,量付以事,勿因一眚廢其終身。仍詔臺諫爲國愛人,許以自效;非誤國者,勿復再言,使人人皆得自新,誓死圖報,同心協濟,以成中興之業,天下幸甚!』疏奏後二日,範宗尹進呈。詔榜朝堂。壬申,詔自今堂除窠闕內不載去處,並令吏部差注。又詔除知州軍及舊格堂除通判外,一切撥還吏部。甲戌,詔日輪侍從官一員,具前代及本朝事關治體者一兩事進入,用參知政事謝克家請也。既而綦崇禮言:『若令從官一例獻其所聞,既非舊典,且有越職之嫌。』乃命學士與兩省官如前詔。丁丑,起復神武左軍統制韓世忠遷檢校少師,易鎮武成、感德,始錄守江之勞也。翌日,上諭大臣曰:『世忠不親文墨,朕方手寫《郭子儀傳》,欲付卿等呼諸將讀示之。』神武右軍都統制張俊爲檢校少保、寧武昭慶軍節使,錄扈蹕及平盜之勞也。詔故監察御史常安民、左司諫江公望加贈諫議大夫,各官其家二人。召安民子奉議郎同赴行在。既至,以同知大宗正丞。戊寅,侍御史沈與求、右諫議大夫黎確、右正言吳表臣論季陵轉對乞收用近年廢黜之人,其言非是,不當榜朝堂。上悟,命撤之。範宗尹請坐三章行出,上曰:『祖宗以來,凡朝廷政事不當,未出則給舍封駁,既行則臺諫論列,一體相成,判而爲二,則非矣。』宗尹曰:『臣等惟是之從,何敢固執?然議者謂陵所言蓋宗尹風旨也。』庚辰,隆祐皇太后至自虔州。承州天長軍鎮撫使薛慶及金人戰於揚州城下,死之。辛巳,侍御史沈與求、尚書戶部侍郎季陵並罷。先是,與求嘗言宰相範宗尹年少驟進,不更世務,恐誤國事。上意方向宗尹,不以爲然。會與求再上疏劾季陵,言其承望宰執風旨,有『變朱成黑、指鹿爲馬』之語。宗尹乃求去。上遣中使押入衙,批陵降三官奉祠,與求與合人差遣。參知政事張守、謝克家留御批不下,後二日,宗尹入對,極論大臣事君不當懷祿眈寵,使人主疑之而防其爲奸,事功決不可立。上宣諭再三,宗尹卻立不進。守力請宗尹同奏事,宗尹不得已而前進呈。已卯,御批請陵以本官奉祠,而與求除職出守。上許之,乃詔:『陵身爲侍從,疑誤朝廷,欲收奸黨之恩,遂陳迷國之計。可罷戶部侍郎,提舉亳州明道宮。與求乞顯黜獻言者,其論爲當。至雲指鹿爲馬,使大臣不敢安位。可除直龍圖閣、知台州。』宗尹乃複視事。癸未,宣撫處置使張浚復取永興軍。初,浚之西行也,上命浚三年而後用師進取。及是,金左監軍昌與宗弼皆在淮東,約秋高入寇。浚聞宗弼躊躇淮上,度敵必再犯東南,議出師分撓其勢,士大夫多以爲不可。通判敘州王賞獻養威、持重二策,浚弗用,召諸將議出師。都統制曲端曰:『平原廣野,賊便於衝突,而我軍未嘗習戰。且金人新造之勢,難與爭鋒。宜訓兵秣馬,保疆而已。俟十年乃可議戰。』秦鳳路馬步軍副總管吳玠曰:『高山峻谷,我師便於駐隊,賊雖驍果,甲馬厚重,終不能馳突。吾據嵯峨之險,守關輔之地,敵即大至,決不容爭此土。』浚皆不聽。參議軍事劉子羽爭之曰:『相公不記臨行天語乎?』浚曰:『事有不可拘者,假如萬一有前日海道之行,變生不測,吾儕雖欲復歸陝西,號令諸將,其可得乎?』浚雖重用端,然以人言浸潤,不能無疑,乃遣本司主管機宜文字張彬往渭州,以招填禁軍爲名,實欲伺察端意。彬至渭見端,問曰:『公嘗患諸路兵不得盡合及財用不足以供軍,今張公之來,兵已合,用已足,羅索孤軍深入吾境,我合諸路,攻之不難。失今不擊,萬一尼雅滿統兵接應,何以待之?』端曰:『不然。兵法:先較彼已,必在計吾不可勝與敵之可勝。萬一輕舉,脫不如意,雖有智者,無以善其後。又自敵入寇,因糧於我,彼去來自如,而我自救不暇,是以我嘗爲客而彼常爲主。今當反之,精練士卒,按兵據險,使我常有不可勝之勢,然後徐出偏師,俾出必有所獲,是我爲主,彼爲客。不一二年,必自困斃,因而乘之,可一舉滅矣。』彬以端言覆命。先是,玠以彭原之敗望端不濟師,而端謂玠前軍既敗,惟長武有險,可捍衝突。二人爭不已。浚積前疑,卒用彭原事罷端兵柄,與宮觀,再責海州團練副使、萬州安置,統制官張中孚、李彥琪諸州羈管。陝西倚端爲重,及貶,軍情頗不悅,浚遂決策治兵,移檄河東左副元帥宗維問罪。乃以玠權永興軍路經略司公事,遂取永興軍,玠以功升忠州防禦使。丙戌,寧遠軍節度使孟忠厚乞蠲太母所過秋稅。範宗尹曰:『頃已免夏稅,若復蠲放,恐州郡經費有闕,必致橫斂。』上愀然曰:『常賦外,科斂及贓吏害民最宜留意。祖宗雖崇好生之德,而贓吏死徒未嘗末減。自今官吏犯贓,雖未欲誅戮,若杖脊、流配,不可貸也。』

臣留正等曰:設官吏以牧民,志不在民而貪黷是聞,民之賊也。藝祖皇帝懲五季之弊,凡贓吏一切棄市。藝祖豈好刑人者哉?誠以不如是不足以行仁政於天下者也。而況艱難以來,生民之困極矣,撫摩涵養,民猶或病,而貪黷之吏,乃敢剝刻,以肆其無奈之求,如之何民不窮且盜乎?故太上皇帝惻然念常賦之不可免,而欲不貸贓吏之罪。聖上斷然舉而行之,懲一而百懼,其真得藝祖、太上皇之心歟。

丁亥,楚泗等州鎮撫使趙立領徐州觀察使。是時張榮在鹽城縣乘亂鴟張,立親擊破之,並其糧食,將經營京東。行次寶應縣,承州報敵復聚兵揚州,立遂歸,而完顏昌已薄城下。立慨然曰:『敵終不去,惟有謁節守死此州而已。』展出兵破敵,敵圍之。己丑,詔通泰鎮撫使岳飛以所部救楚州。時揚、承二鎮已陷,楚勢亦危,趙立遣人告急,籤書樞密院事趙鼎欲遣神武右軍都統制張俊往救之,俊曰:『立孤壘危在旦夕,若以兵委之,譬徒手搏虎,並亡無益。』鼎見上曰:『江東新造,全藉兩淮。若失楚,則大事去矣!若俊憚行,臣願與之偕往。』俊復力辭,乃命飛與立腹背掩擊,仍令劉光世遣兵往援,毋失事機。庚寅,自分榷貨務場於臨安,而商人不復至行在。詔廢越州務場。辛卯,帶御器械潘永思罷。永思護六宮東歸,盧益頗與之交結,爲諫官吳表臣所論。上曰:『朕於戚里,未嘗私以恩澤。如邢後之父不復收召,張婕妤兄弟皆小官,卿等所知。盧益觀望,陰結永思,非端人也。』癸巳,建州民範汝爲作亂,守臣韓珉遣州兵出戰,爲所敗,乃命本路安撫使程邁會兵討之。甲午,中散大夫韓璪爲其父忠彥請諡,上曰:『呂頤浩嘗奏:崇寧黨碑,視其姓名,皆賢士大夫,真可惜也。』上篆其神道曰『世濟厚德之碑』,諡文定。兩浙安撫大使劉光世畏金人之鋒,不能援揚、楚,但遣統制官王德、酈瓊將輕兵以出。是日渡江,與金遊兵遇,擊之。

九月乙巳,詔劉光世、岳飛、趙立、王林犄角逼逐北兵渡淮。時完顏昌圍楚州已百餘日,鎮撫使趙立一日擁六騎出城,呼曰:『我鎮撫也!首領驍騎,其來接戰!』南寨有二騎襲其背,立手奮二槍,賊俱墜地。奪雙騎將還,俄北寨中遣五十餘騎追立,立瞋目大呼,人馬俱辟易。明日,立三幟邀戰,立以三騎應之。敵伏發,立中飛矢,奮身突圍以出,敵益攻之。戊申,劉豫僭位於北京。初,軍民聞豫至,殺金人,閉門以拒豫,豫擊而降之,遂即皇帝位,國號大齊,大赦僞境。赦文略曰:『朕風猷寡陋,家世側微。昔也壯年,久林泉而是樂;今焉晚節,豈軒冕之爲心?雖非虞舜之明揚,幸無成湯之慚德。』既立,復還東平。癸丑,言者論:『近世銓衡之官法守不立,自京、黼用事,有詣堂而求吏部闕者,判一取字,雖已注人,亦奪予之。甚至部有佳闕,密獻之以自效,爲寒遠患,逾二十年。望明戒吏部長貳,自今堂中或取部闕者,並須執守,毋得供報。』從之。甲寅,言者論:『近州縣之吏,贓貪頗衆。慾望應官員犯人己贓,許人越訴。其監司、守令不即按治,並行黜責,庶使舉刺之官不敢坐視。贓吏既去,民皆樂生。』從之。乙卯,罷中書門下省檢正官。丙辰,復增左、右司郎官爲四員。金左監軍昌犯楚州,楚守臣泗州漣水軍鎮撫使趙立死之。前一日,昌大進攻具臨城,翌日填壕將進,立率士卒御之。忽報兵近城矣,立笑曰:『將士不用相隨,吾將觀其詭計,且令彼衆匹馬隻輪不返!』上城東門未半,敵飛炮碎其首,左右馳救之,立猶曰:『吾終不能與國滅敵矣!』令輦致三聖廟中,聲言疾病祈禱,使敵不悟。言終而絕。己未,上曰:『昨韓世忠進一馬高五尺一寸,雲非人臣所敢乘。朕答以「九重之中未嘗出入,何所用之?卿可自留,以爲戰備。」』辛酉,承州天長軍兵馬鈐轄、主管鎮撫司公事王林知承州。代薛慶也。廢天長軍爲縣,隸揚州;盱眙軍爲縣,隸泗州。自是諸鎮撫使稍因事並廢矣。壬戌,御史中丞富直柔請罷新除右司員外郎侯延慶,而用直龍圖閣蘇遲爲都司。範宗尹曰:『都司宰屬,如大藩帥臣,猶得自闢置屬官,蓋資贊畫之益。遲雖名德之後,然不可任都司。』上曰:『臺諫以拾遺補過爲職,不當薦某人爲某官。』趙鼎曰:『惟可論薦臺屬。』張守曰:『亦須得旨乃可薦。』上曰:『然。』癸亥,宣撫處置使張浚以都統制劉錫及金人戰於富平縣,敗績。初,浚既定議出師,幕客將士皆心知其非而口不敢言,上亦以敵萃兵淮上,命浚出兵,分道由同州、鄜延以搗其虛。時權永興軍路經略使吳玠已得長安,而環慶經略使趙哲收復鄜延諸郡,浚乃檄召熙河經略使劉錫、秦鳳經略使孫渥、涇原經略使劉錡各以兵會,合諸路兵四十萬人、馬七萬,以錫爲統帥,浚親往鄰州督戰。金左副元帥宗維聞之,急調宗弼自京西入關與羅索會。官軍行至耀州之富平,金人已屯下邽縣,相去八十里,而羅索方在綏德軍。衆請擊之,浚不可,乃約日會戰,金人不報。書凡數往,金人許之,至期輒不出兵。浚以羅索爲怯,曰:『吾破敵必矣!』諸將議戰,玠曰:『兵以利動。今地勢不利,將何以戰?宜徙據高阜,使兵馬衝突,吾足以御之。』秦鳳路提點刑獄公事郭浩亦曰:『敵未可爭鋒,當分地守之,以待其弊。』諸將皆曰:『我師數倍於敵,又前阻葦澤,敵有騎不當施,何用他徙?』將戰,命立故將曲端旗以懼之。羅索曰:『彼紿我也。』敵遂薄我軍。錡身先率士卒御之,自辰至未,勝負未分。敵更薄環慶軍,他路軍無與援者。會哲擅離所部,將士望見塵起,驚遁,軍遂大潰。金人得勝不追,所獲軍資不可計。丙寅,賜劉光世銀帛二萬匹兩爲渡江賞軍之費。先是,有言光世將提兵過江而幕客阻之,籤書樞密院事趙鼎以書抵光世曰:『參謀諸公久在幕府,必能裨贊聰明,共享富貴,固不可輕舉妄動,重貽朝廷之憂,亦安忍坐視不救,滋長敵勢,留無窮之患?』上聞之,曰:『諭諸將當如此。』戊辰,金左監軍昌急攻楚州,拔之。趙立家屬先死於徐,以單騎入楚,得女子習書者,使讀軍中書記,城陷遂沒。立爲人木強不知書,其忠義蓋出天性。善騎射,容貌甚壯。不喜聲色,財貨與士卒同甘苦。每戰,擐甲冑先登,衆畏服,樂爲用。其視北人如仇,每言及,必齧齒而怒。常戒士卒,惟以復國讎爲言。自敵犯中國,所過名城大都,多以虛聲脅降,如探囊取之,惟冀州堅守逾二年,濮州城破巷戰,殺傷略相當,皆爲敵所憚,而立威名戰多,鹹出其上。是役也,敵銳意深入,會張浚出師關陝,宗弼往援之。及立以其軍蔽遮江淮,故北師亦困敝而止。議者謂立之功,雖張巡、許遠不能過雲。

冬十月庚午朔,張浚斬趙哲於鄰州,遂責劉錫爲海州團練副使,合州安置。初,諸軍既敗還,浚召錫等計事。浚立堂上,諸將帥立堂下。浚曰:『誤國大事,誰當任其咎者?』衆皆言環慶兵先走。浚命擁哲斬之,哲不伏,且自言有復辟功。浚親校以撾擊其口,斬於堠下,軍士爲之喪氣。哲已死,諸將聽令。浚命各歸本路歇泊,令方脫口,諸路之兵已行,俄頃皆盡。浚率帳下退保秦州,於是陝西人情大震。

朱勝非《閒居錄》曰:張浚出使陝蜀,便宜除官,至節度使、雜學士,權出人主之右。竭蜀人之膏血,悉陝服之甲兵,凡三十萬衆與敵角,一戰盡覆。用其屬劉子羽計,歸罪將帥趙哲、曲端,並誅之,由是怨怒俱叛,浚僅以身免,奔還秦州,關陝之陷自此始。至今言敗績之大者,必曰富平之役也。

《龜鑑》曰:富平一戰,偶爲趙哲離部以取敗。夫勝負兵家之常,鄧禹有關中之敗,子儀有相州之敗,孔明有街亭之敗。而富平之以速戰敗者,公非不知陝西兵將上下之情未通也,又非不知臨行天語三年而後出師也,痛念曏者海道之幸已出襄漢。今也兵駐淮甸,有再入吳越之謀,萬一犯屬車之清塵,縱慾提兵問罪,亦何及矣?此公所以不顧利害,不計勝負而決於一戰也。

臣僚上言:『建州軍賊作過,將官曹維方到任,繼而趙哲招撫,不以軍賊叛逆在壓奏劾除名。』有旨體究詣實改正,依無過人例。又言:『範琪爲衢州開化縣令,其邑僻遠,叛賊苗、劉所不到,乃結守臣胡唐老作守禦有功,改京秩。』有旨體究詣實改正。

臣留正等曰:曹維未嘗有罪而被罪,範琪未嘗有功而奏功。太上皇帝既得其實,亟加改正,曾不旋踵。若使維之罪不雪而琪終冒其功,在二人固未足道,而於賞罰大柄,無乃終累乎?臣於此二事,有以見太上皇帝之於賞罰,必務覈實,以求中也。

己未,王以寧乞下詔幸蜀,俾敵人罔測乘輿所在。上曰:『詔令所以取信於民,自非必行之事,不可降詔,何以取信於民?』秦檜自楚州孫村歸於漣水軍丁摒水寨,遂泛海赴行在。

朱勝非《閒居錄》曰:秦檜隨敵北去,爲人長達蘭任用,至是,與其傢俱得歸。檜,王氏婿也。王仲山有別業在濟南,敵爲取千緡贐其行,然全家來歸,埤僕亦無,故人知其非遞歸。

《林泉記》曰:檜在大金爲微宗作書上尼堪以結和議,尼堪喜之,賜錢萬貫、絹萬匹。建炎四年,大全攻楚州,乃使乘船艦,全家厚載而還,俾結和議爲內助。

李心傳曰:檜與何慄、孫傅、司馬樸同被拘,三人不得歸而檜獨得歸,此可疑一也。自中京至燕千里,自燕至楚州二千五百里,豈無防禁之人,而逾河越海,並無譏察?此可疑二也。檜自謂隨軍至楚,定計於食頃之間,向使敵人初無歸檜之意,第令隨軍,則質其家屬必矣,胡爲使王氏偕行?此可疑三也。張邵所奏謂檜衣褐憔悴,蓋被執而訓童讀,而檜自敘乃雲劉靖欲殺己以圖其囊橐。既有囊橐,豈是奔舟?此可疑四也。夫以檜初歸見上之兩言、始相建明之二策,與得政所爲前後相符,牢不可破,豈非檜在北庭嘗倡和議,而達蘭縱之使歸邪?

癸酉,執政進呈諫官論疏,上覽之甚悅,謂範宗尹曰:『近來臺諫官無一日無章疏,亦未嘗放過一事。』趙鼎曰:『陛下開廣言路,獎拔言臣,是以人人得以盡言無隱,此朝廷美事也。』丙子,上渭範宗尹曰:『比閱王竦家所收上皇書畫,有御製《鶺鴒賦》,京、卞皆作賦題其後,卞賦盛言繼述哲宗之志,屏斥元祐之人而致斯瑞,豈非奸邪?』宗尹曰:『紹聖以來,賊害忠良,皆卞之力也。』己卯,以久雨,放行在、越州公私僦錢十日。自是雨雪則如之。癸未,上謂輔臣曰:『聞城中百物貴踊,將士經此,寒苦可念。太母日饋朕盤餐,問內侍,雲一兔至直五六千,鵪鶉亦三數百。朕知之,飭尚食勿進鶉、兔久矣。』範宗尹曰:『陛下恭儉如此,天下幸甚!』乙酉,言者論:『天下三年之通喪,後世有從權奪服之舉者,所以移孝爲忠,徇國之急也。而比來所起之士,多非金革之故,幾習宣政之風。如權邦彥爲發運使,姜仲謙爲湖北轉運使。以至幕職之官亦行起復。又有夤緣請託於權三省、樞密院而圖起復者,此何理邪?慾望一切罷去,於以明人倫而厚風俗。』詔邦彥專委催發諸路錢糧,應副行在大軍支遣,其餘皆罷之。戊子,籤書樞密院事趙鼎奏詰劉光世違命不救楚州之罪,有云『逐官但爲身謀,不恤國事』,且令追襲金人過淮,以功贖過。翌日,上批語言太峻,令改定進入。及進呈,上曰:『光世當此一面,委任非輕,若責之太峻,恐其心不安,難以立事。』鼎曰:『陛下待諸將可謂無負矣,不知何以爲報!』己丑,權同知三省樞密院事李回改同知樞密院事。時敵留淮上未退,一日,宰執奏邊事,範宗尹曰:『敵未必能再渡。』趙鼎曰:『勿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之也。』乃乞詔州縣各爲移治自保之計,毋得拘留百姓,及兵至即脫身而遁,使民肝腦塗地。又曰:『三省常爲敵不來,而爲陛下拔人才、修政事,密院常爲敵見侵,而爲陛下申軍律、治兵甲,即兩得之。』上曰:『卿等如此,朕復何憂?』辛卯,虔州進士李敦仁與其弟世雄聚衆於羅源,有兵萬餘。是日破虔化縣,又入石城縣。詔江西兵馬副都監李山與吉州統制官張忠彥會兵討之。丙申,馬進急攻江州,兵馬副鈐轄劉紹先統兵迎敵,雖捷而攻城愈急。範宗尹等進呈江東探報孔彥威、李成人馬,宗尹曰:『萬一移蹕,欲令韓世忠屯饒州,張俊留越州,相爲聲援。』上曰:『朕日夕念此,未嘗忘懷。世忠兵少,與李成相拒,萬一決戰小有敗衄,國威愈挫。朕欲留世忠浙東。此人忠勇,不畏金兵,敢與之戰。使張俊以五千精騎策應之,恐能成功。來春事定,朕親督諸軍巡幸江東,雖過淮南,亦所不憚。平此二患,不難也。』趙鼎曰:『臣恐成輩乘間深入,愈難支吾。』上曰:『卿所慮極當,顧力未能及耳。然朕之所說未必皆是,卿等之言亦未必皆非,更呼諸將議之上。』

十一月癸卯,詔曰:『呂公著、呂大防、範純仁皆盛德元老,同居廟堂,國勢奠安,中外順服。而遭罹貶斥,久歷歲時,尚拘微文,未獲昭雪。朕經此時巡之久,益知致治之難。念茲老臣,是宜褒稱。三省可檢舉,速行褒贈。並其餘黨籍臣僚,下有司責以近限,具名取旨施行。』初,上既數下詔褒丞元祐忠賢,而朝廷多故,有司未暇檢舉。及是,上收得元祐黨碑,即降出令錄,所司二契勘褒贈,遂追封公著魯國公,大防宣國公,諡正愍,純仁許國公,皆贈太師。甲辰,籤書樞密院事趙鼎罷。丙午,秦檜入見。檜自言殺敵之監已奔舟來歸,朝士多疑之者,而宰相範宗尹、同知樞密院事李回與檜善,力薦其忠。乃命先見宰執於政事堂。翌日引對,檜言:『如欲天下無事,須是南自南,北自北。』遂建議講和,且乞上致書左監軍昌求好。丁未,試御史中丞富直柔籤書樞密院事。試御史中丞致仕秦檜試禮部尚書,賜銀帛三百匹兩。範宗尹等進呈檜所草國書,上曰:『檜朴忠過人,朕得之,喜而不寐。蓋聞二帝、母后消息,而又得一佳士也。古者兵交,使在其中,第難作國書,姑令劉光世作私書與之。』始朝廷雖數遣使,然但且守且和,而專與北人解仇議和,蓋自檜始。壬子,權知湖口縣孫鹹坐贓抵死。三省擬刺面配連州,上謂大臣曰:『祖宗時贓吏有杖朝堂者,黥面特配,尚爲寬典。』乙卯,改樞密院幹辦官爲計議官,序位在太常博士之下。丙辰,金左監軍昌陷泰州。己未,金人陷進州。庚申,詔學士、兩省講讀官依舊輪日進故事。先是,量留百司而講筵所不與,上特命留之。量留百司在議巡幸時。辛酉,僞齊劉豫改元阜昌[7]。宣撫處置使張浚自秦州退軍興州。初,我師既潰於富平,慕容洧叛,乃遂引兵而西,於是秦鳳路馬步軍副總管吳玠自鳳翔走保大散關之東和尚原,權環慶經略使孫恂由龍關入秦與浚會,金人乃入德順軍。浚聞,遂移師興州,簿書、輜重悉皆焚棄。浚之自邠南歸也,將士皆散,惟親兵千餘人自隨。其屬官皆懼,有建議而保夔州者。參議官劉子羽曰:『議者可斬也。宣撫司豈可過興州一步?,系關陝之望,安全蜀之心。』浚以爲然,乃劾異議者,遣子羽單騎至秦州,訪諸將所在。時敵騎四出,道阻不通,將士無所歸。忽聞子羽在近,宣撫司留蜀口,乃各引所部來會,凡數十萬人,軍勢復振。浚哀死問傷,錄善咎己,人心粗安。或渭吳玠宜移屯漢中以保巴蜀,玠曰:『敵不破,我詎敢輕進?吾堅壁重兵,下瞰雍甸,敵懼吾乘虛襲其後,此保蜀良策也。』諸將乃服。時玠在原,軍食不繼,鳳翔之民感其遺惠,相與夜負芻粟輸之,玠亦憐其遠意,厚償以銀帛,民又益喜。敵怒,遣兵伏渭南邀而殺之,又令保伍相坐,犯者皆死,而民益冒禁輸之,數年然後止。己卯,上以太后誕日,置酒宮中,從容語及前朝事。後曰:『吾老矣,幸相聚於此。他時身後,吾復何患?但有一事,當與官家言之:吾逮事宣仁聖烈皇后,求之古今,母后之賢,未見其比。因奸臣快其私憤,肆加誣謗,有玷盛德。建炎初雖嘗下詔辨明,而史錄所載未經刪定,豈足傳信後世?吾意在天之靈,不無望於官家也。』上聞之惕然。其後史修神宗、哲宗兩朝實錄,蓋張本於此。辛巳,詔監司、守倅並以三年爲任。壬戌,同知樞密院事李回進呈諸路盜賊數,上謂曰:『卿意如何?』回曰:『臣意欲治數渠魁,當少戢。』上曰:『卿意甚善。皆吾亦子,豈可一一殺之?第治李晟輩三兩人可矣。』乙未,神武右軍都統制張俊爲江南路招討使,進解江州之圍且平羣盜,事急速者許便宜。翰林學士汪藻言:『古者兩敵相持,所貴者機會,此勝負存亡之分也。敵師既退,國家非暫都金陵不可,而都金陵,非盡得淮南不可。淮南薦經兵馬,民去本業,十室而九,其不耕之田千里相望,流移之人,非朝夕可還。國家欲保淮南,勢須屯田,則此田皆可耕墾。臣愚以爲正、二月間,可便遣劉光世或呂頤浩率所招安人馬過江營建寨柵,使之分地而耕,既固行在藩離,且清東西羣盜,此萬世之利也。』疏奏,未克行。中興後言屯田者,蓋自此始。初,徽猷閣待制洪皓與右武大夫龔璹持命至太原,敵令其陽曲縣主簿張維館伴,留幾歲,金遇使人禮益削。是歲,始遣皓、璹至雲中。時通問使王倫、閣門宣贊舍人朱弁已被拘,倫、皓因以金遺商人陳忠,令密告兩宮以本朝遣倫等來通問,於是二帝始知建炎中興之實。已而左副元帥宗維召皓等遣官僞齊,皓力辭不可。宗維怒,命壯士擁以下,執劍夾承之,皓不爲動。傍貴人唶曰:『此忠臣也!』宗維怒少霽,遂流遞於冷山。雲中至冷山行兩月程,相距二千餘里,地苦寒,四月草始生,八月而雪。右監軍希尹使誨其八子,或二年不給衣食,盛夏至衣桷布。嘗久雪薪盡,至乞馬屎煨面而食。

校勘記

[1]台州 原作『合州』,據《中興聖政》卷七改。

[2]己酉 原作『丁酉』,據《要錄》卷三十二改。

[3]詹標 原作『詹摽』,據《要錄》卷三十二改。

[4]徐謀入蜀 《中興聖政》卷七作「謀入蜀』,《要錄》卷三十二作『免謀入蜀』。

[5]潘瑀 《中興聖政》卷七闕;《要錄》卷三十二作『潘瑀』。

[6]城外 原作『外城』,據《中興聖政》卷七、《要錄》卷三十二乙。

[7]阜昌 原作『會昌』,《中興聖政》卷八同,均混。茲據《宋史》卷四七五《劉豫傳》、《要錄》卷三十九改。

宋史全文卷十八上

宋高宗五

辛亥紹興元年春正月己亥朔,改元。復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自紹聖廢制科,至是,始因德音,下禮官講求,然未有應者。金人掠天水縣,知縣事趙壁等不屈,皆殺之。丁未,言者論大臣用人之際,當惟其賢,不必以嘗經堂除爲限。先是,呂頤浩當國,患請謁者衆,乃揭榜省戶曰:『未經堂除者,不得投牒求官。』言者以爲如此,則宣、政之間倚權貴之門超取顯美者皆在所收,豈無韜晦自重不願爲人所知者?其何以來天下之士而濟艱難之業?疏奏,詔三省遵守。戊申,江南路招討使張俊改江淮招討使。後數日,俊入辭,頗言李成兵衆。上曰:『汝將全軍設爲朕攻一郡,若何?』俊曰:『臣朝至而夕可人也。』上曰:『成竭力攻九江,兩月不能下,則雖衆何能爲?』俊大以爲然。上因謂俊:『今日諸將,獨汝未嘗立功。』俊曰:『臣何爲無功?』上曰:『如韓世忠擒苗傅、劉正彥,則功績顯著,卿殆不加。』俊恐悚承命。尚書省言:『嶽、鄂道遠,請還隸湖北,復江池路爲江東西路,置帥司於江、池;又分荊湖諸司之在江南者爲湖南西路,置帥司於鄂、鼎。』馬進陷江州,李成聞州已陷,乃渡江入城。己酉,金人寇揚州。辛亥,參知政事謝克家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壬子,詔京官、知縣並常一除,內外侍從官限三日各舉可任縣令者二人,犯贓連坐。又詔不歷縣令人勿除監司、郎,官,不歷外任人勿爲侍從,著爲永法。於是從官有互舉其子爲縣令者,而子又皆貪贓,論者惜之。丙辰,初許百司每旬休沐。宰執因奏事,上曰:『一日休務,不至廢事。使一月間措置得十事,雖二十日休務何害?若無所施設,雖窮朝夕,何補也?』戊午,戶部侍郎孟庾言:『兩浙路夏稅及和買綢絹一百六十萬餘匹,半令輸價錢,每匹兩千。』從之。庚申,銀青光祿大夫李綱提舉臨安府洞霄宮。詔:『趙普佐命元勳,視漢肅何。宜訪其子孫,量才錄用。』辛酉,手詔曰:『朕念太祖皇帝創業垂統,德被萬世。神祖詔封子孫一人爲安定郡王,世世勿絕。乃至宣和之末,以太常、禮部各有所主,依違不決,使安定之封至今不舉,朕甚閔之。有司其上合襲封人名,遵依故事施行。』癸亥,詔:『比降德音,寬恤事件,州縣自宜悉意奉行,違者監司按劾,御史臺察之。』初,順昌盜餘勝等作亂,土兵陳望與射士張袞謀應之,軍校範旺叱之曰:『吾等父母妻子皆取活於國,今力不能討賊,更助爲虐,是無天地也。』兇黨怒,剔其目而殺之。旺妻馬氏聞之,行且哭,賊脅污之,不從,又殺之,後爲立祠,號忠節。

二月庚午,改行宮禁衛所爲行在皇城司。辛未,同知樞密院事李回言:『士大夫自衢、信來者,皆稱張俊軍行極整肅。』上曰:『朕亦聞之,犯軍律者,已誅六七人矣。』範宗尹曰:『臣已以書獎其美。』上曰:『待亦作詔,勉之立功。俊心忠謹,惟好官職,正當以此使之。』張守曰:『陛下深得御將之術。』己卯,日中有黑子。辛巳,禮部尚書秦檜參知政事,龍圖待制孫覿時知臨安府,以啓賀檜,有曰:『盡室航海,復還中州,四方傳聞,感涕交下。漢蘇武節旄盡落,止得屬圖;唐杜甫麻鞋入見,乃拜拾遺。未有如公,獨參大政。』檜以爲議己,始大怒之。壬子,日中黑子消伏。翌日,範宗尹進呈。因言:『故事當避殿減膳,今人情危懼之際,恐不可以虛文搖動羣聽。望陛下修德以消弭之。臣等輔政無狀,義當罷免。』上曰:『日爲大陽,人主之象,豈關卿等?惟在君臣同心,行安民利物實事,庶幾天變不至爲災也。』丙戌,復祕書省,仍詔監、少不併置,置丞、郎、著、佐各一員,校書郎、正字各二員。庚寅,張浚奏:『本司都統制曲端自聞吳玠馬軍倒那,坐擁重兵,更不遣兵策應。已責海州團練副使、萬州安置。』詔依已行事理。初,浚自富平敗歸,始思端及王庶之言可用。庶時持母喪居蜀,乃並召之。庶近地先至,授參議官。浚徐念端與庶必不相容,暨端至半道,但復其官,移恭州。宣撫處置使司主管機宜文字楊斌素與庶厚,知庶怨端深,乃盛言端反有實跡者十,秦鳳副總管吳玠亦懼端嚴明,譖端不已。庶因言於浚曰:『端有反心久矣,盍蚤圖之?』會蜀人多上書爲端訟冤,浚亦畏其得衆心,始有殺端意矣。壬辰,雨雹。癸巳,翰林學士汪藻上馭將三說,一曰示之以法,二曰運之以權,三曰別之以分。大略謂:『諸將過失不可不治。今陛下對大臣不過數刻,而諸將皆得出入禁中。廟堂者具瞻之地,今諸將率驟謁徑至,便衣密坐,視大臣如僚友。又遣將出師詔侍從集議者,所以博衆人之見,今則諸將在焉。且諸將聽命者也,乃使之預謀,則利於公不利於私者,必不以爲可行;便於己不便於國者,必不以爲可罷,欲其冒鋒鏑,趨死地,難矣!自今諸將當律以朝儀,毋數燕見。其至政事堂,亦有祖宗故事。且無使參議論之餘,則分既正而可貴其功矣,何難於弭盜?何憂乎遏敵哉?至於理財,則民窮至骨,臣願陛下毋以生財爲言也。今國家所有不過數十州,所謂生者,必生於此,數十州之民何以堪之?惟痛加裁損,庶乎其可爾。外之可捐者,軍中之冒請;內之可損者,軍中之泛取。』又言:『自古以兵權屬人,未有不貽患者。今諸將之驕,樞密院已不能制。宜精擇偏裨十餘人,各授以兵數千,以漸消諸將之權,此萬世計也。』是時諸將中劉光世尤橫,故藻有是言。藻書既傳,諸將皆忿,有令門下作論以詆文臣者。其略曰:『今日誤國者皆文臣,自蔡京壞亂紀綱,王黼收復燕雲之後,執政侍從以下,持節則喪節,守城則棄城。建議者執講和之論,奉使者持割地之說。提兵勤王則潰散,防河拒險則逃遁。自金人深入中原,蹂踐京東西、淮南之地,爲王臣而棄地棄民、誤國敗事者,皆文臣也。間有竭節死難當橫潰之衝者,皆武臣也。張邦昌爲僞楚,劉豫爲僞齊,非文臣誰敢當之?』自此文武兩途,若冰炭之不相合矣。丙申,復詔諸路提刑司類省試,於是川陝宜撫處置使張浚始以便宜合川陝舉人,即置司州類省試,自是行之至今。宗維既得關中地,遂悉割以予僞齊。關陝之陷也,士大夫守節者甚衆。

三月戊戌朔,自駐蹕南京以來,軍士日給百錢,比數十日一犒設。前是水軍統制官崔增以其衆萬有千二百人降於呂頤浩,呂頤浩始用舊法,按月支糧及料錢,於是增一軍月費錢四萬四百緡,米七千五百斛,視五軍所給,月省萬五千餘緡。庚子,宣撫處置使張浚以富平失律,上疏待罪。壬寅,上謂輔臣曰:『浚放罪詔宜早降。』因言:『浚用曲端、趙哲、劉錫,後見其過,即重譴之。浚未有失,安可罷也?』同知樞密院事李回曰:『須得勝浚者乃可易。』上曰:『有才而能辦事者固不少,若孜孜爲國,無如浚。亦有人言其過,朕皆不聽。』浚乃得安。甲辰,福建轉運判官魯詹條具止盜利害,請擇令尉,罷免行錢,糴米賑濟,減殘破縣分上供銀。上諭輔臣曰:『詹所奏切中時病,皆可施行。』上因言:『朕每日五更初,盡覽諸處奏報,比明所覽略盡,乃出視朝。』蓋上勤政如此。丙午,責授定國軍節度副使王宗灌復忠州團練使,以赦敘也。上曰:『宗濋自可用,但當時用非所宜,兼戚里不當管軍。』張守曰:『祖宗時亦有戚里管軍者。』上曰:『要是擇才,只今諸戚里,豈能管軍?』範宗尹曰:『誠如聖訓。』庚戌,江淮招討使張俊復筠州。初,俊引兵至豫章,而李成在江州,其將馬進在筠州,皆不進。俊喜曰:『我已得洪州,破賊必矣。』斂兵若無人者,金鼓不動,令將士登城者斬。居月餘,進以大書文牒使來索戰,俊復細書答狀以驕之,賊謂俊爲怯戰。俊牒知賊稍怠,乃議行,岳飛請自爲先鋒,楊沂中由上流徑絕生米渡出,賊不意遇其先鋒,擊破之,乘勝追奔,前一日至筠州。進出軍背筠河先守要地,沂中語俊曰:『彼衆我寡,當以奇勝。願以騎見屬,公率步兵當其前。』沂中乃將騎數千,與陳思恭分爲兩道,同出山後。俊嚴陣以出,鏖戰至午,精騎自山馳下,賊駭亂退走,大敗之,俊遂復筠州、臨江軍。馬進復還江州與成會,俊整兵追之。壬子,先是,張榮在通州,以地勢不利,乃引舟人縮頭湖,作水寨以守。金左監軍昌以舟師犯榮水寨,榮亦出數十舟載兵迎敵。望金人戰艦在前,榮謂其衆曰:『無慮也,金人止有數艦在前,餘皆小舟。方水退,隔淖不能岸,我舍舟而陸,殺棺材中人耳!』遂棄舟登岸,大呼而殺之。金人不能騁,舟中自亂,溺水陷淖者不可勝計。昌收餘衆二千奔楚州。榮獲昌子婿盆輦,俘馘甚衆。榮聞劉光世在鎮江,乃遣人願聽節制,且上其功。光世大喜,以榮知泰州。初榷南恩州陽江縣田鹽[1]。縣有潮水所浸田一頃二十四畝,提舉鹽茶司募民墾之,置竈六十有七,歲產鹽七十八萬千四百斤,收淨息錢萬九千餘緡,遂命官領其事。後二年,又增萬二千緡。甲寅,詔罷免行錢,州縣官市買方物,如民間之直,違者以自盜論,始用魯詹之言也。先是,改元德音已減閩中上供銀三分之一,是日又減建、劍州銀半分,令福建轉運司兌糴米二萬斛充賑濟。初,河間府免解進士李季集天文諸書[2],號《乾象通鑑》。季寓居婺州,乃命本州給札上之。自渡江,國史散佚。至是,衢州布衣何克忠獻《太祖實錄》、《國朝實訓》,後八九年而國書始備。己未,張俊捷奏至,上諭輔臣,欲赦李成軍中脅從者。範宗尹因言:『今日之事不可削弱。』上曰:『祖宗基業宏固,偶值戎寇,故劉豫、李成等輩跋扈猖獗。或謂止於淮上作籬落,朕甚不取。要當以次收復,須一統乃已耳。』湖南馬步軍副總管孔彥舟言:於潭州池中得美玉,可爲御寶,乞遣人宣取。詔:『御寶已足備,兼自艱難以來,華靡之物,一無所用。其毋進。』甲子,始下詔罪狀李成,募有能斬首及獲成者,除節度使,賜銀萬兩、錢萬緡,且赦成軍中脅從者。初,馬進既敗,江淮招討使張俊追之,至奉新樓子莊,賊將商元據草山設伏。俊熟視,見山險路狹,乃遣步兵從間道直趨山頂,殺伏奪險,遂至江州。進拒戰不勝,絕江而遁。乙丑,俊復江州。統制官楊沂中、趙密引兵追擊,又大敗之,成復還蘄州。自是俊軍有『鐵山』之號。宣撫處置使張浚承製以本司參謀官王庶知興元府兼利夔兩路制置使、節制陝西諸路。留統制官王宗尹、柴斌兵二千,馬不滿百,使庶守。時虜騎已破福津,蹂同谷,迫武興,浚遂退保閬州,於是盡失陝西地,但餘階、成、岷、鳳、洮五郡及鳳翔府之和尚原、隴州之方山原而已。時興元帥事草創,倉廩乏絕,師旅寡弱。庶募民教之。河東、陝西潰師多舊部曲,往往來歸,不數月,有衆二萬。

夏四月庚午,尚書戶部侍郎孟庾請諸路無額錢附經制起發,從之。於是通鈔旁定帖及賣糟等錢凡七色。甲戌,詔修日曆。丁丑,刑部尚書、權禮部尚書胡直孺等言:『參酌皇祐詔書,將來請合祭昊天上帝、皇地示於明堂,奉太祖、太宗以配天,庶幾禮專事簡。』從之。天地複合祭自此始。戊寅,張俊捷奏至。上謂輔臣曰:『兵既精又治器甲,所以成功。以此知軍器當留意。朕計五軍,見甲已四萬。』範宗尹曰:『得十萬粗足。』上曰:『可足成之。財固當惜,然於此不宜吝也。』庚辰,隆祐皇太后崩於行宮之西殿。壬午,詔江浙諸路上供綢絹半折見緡三千,仍易輕齎赴行在。辛巳,進呈程俱札子:『《名臣列傳》止是節本,合與不合錄呈?』上曰:『初止令進累朝實錄,蓋欲盡見祖宗規模。此是朕家法,要得遵守。』既退,範宗尹已下嘆仰者久之。

臣留正等曰:帝王之道雖同,其法則不必同。忠質文異制,同歸於治。蓋因時制宜,各自爲一代之法。夏商周之子孫得以憲於先王,傳世數十而長久者也。太上皇帝欲盡見宗祖規模,且曰:『此是朕家法,要得遵守。』則自中興以來,致治之效,皆由於此。今日尤當率循而不忘也。

癸未,桑仲陷鄧州,殺知汝州王俊。丁亥,詔榷貨務遵守茶鹽見行成法[3],不得毫髮改更,務令上下孚信,入納增廣。宣撫處置使張浚殺曲端於恭州。端既爲利夔制置使王庶所譖,知渭州吳玠亦憾之,乃書『曲端謀反』四字於手心,因侍浚,立舉以示浚。浚素知端、庶不可並立,且方倚玠爲用,恐玠不自安,乃送端恭州獄。有武臣康隨者在鳳翔,嘗以事忤端,鞭其背,有切骨恨。浚以隨提點夔州路刑獄。端聞之。曰:『吾其死矣!』呼天者數聲。端有馬名鐵象,日馳四百里,至是連呼鐵象者又數聲,乃赴逮。既至,隨命獄吏縶之維之,糊其口,熁之以火,乾渴而死,士大夫莫不惜之,軍民亦皆悵恨,西人以是益非浚。然議者謂使端不死,一日得志,逞其廢辱之憾,端一搖足,秦蜀非朝廷有,雖殺之可也。

《龜鑑》曰:趙哲之誅,孔明之誅馬謖也。曲端之不用,亦孔明之不用魏延也。至於殺之,太過矣。況曲端威望,金人素懾,富平之戰,詐立端旗,猶足以懼敵,則端之死爲可惜也。然殺曲端而失關陝,浚之過也。用吳玠而保全蜀,浚之功也。

乙未,詔臨安府、秀州亭戶合納二稅,依皇祐專法計實值價錢折納鹽貨。先是,兩浙轉運司以罷給蠶鹽,令輸本色。提舉茶鹽公事梁汝嘉奏:『亭戶以煎鹽爲生,未嘗墾田。』於是申明行下。

五月已亥,主管江州太平觀李弼孺勒停。初,範宗尹薦弼孺使領營田,遂召赴行在。而右諫議大夫黎確奏弼孺淫污狡妄,媚事朱勔。宗尹曰:『固知弼孺小人,然但欲委之勸耕,故有此命。』上曰:『君子易疏,小人易親,不知者無如之何,既知弼孺小人,安可不疏?今日知田事者應別有人,可勿召也。』弼孺怒,上疏訟確所言誣誕,故有是命。辛丑,御筆犒賞諸軍一次。範宗尹奏:『自犒賞後,已近五旬。』上曰:『朕不欲數犒,凡三月可省一次。今財用止出東南數十郡,不免痛加節省。若更廣用,竭民膏血,何以繼之?』宗尹等曰:『陛下之言及此,天下幸甚!』癸卯,上出大宋中興之寶及上皇所獲元圭以示輔臣,寶上新刻者,其玉明潤,視定命寶猶大半分。中書舍人洪擬轉對,論帝王之學,中敘董仲舒、王吉之言,末以章句書藝爲非帝王之事。上曰:『人慾明道見理,非學問不可。惟能務學,則知古今治亂成敗與夫君子小人善惡之跡。善所當爲,惡所當戒,正心誠意,率由於此。』秦鳳經略使吳玠及金人烏嚕舍赫戰於知尚原之北,敗之。時金主晟之從侄默哷與烏嚕舍赫以數萬騎分兩道入寇,默哷自鳳翔、二將由階、成,約日會和尚原。玠與其弟統領官璘以散卒數千人駐原上,朝聞隔絕,軍儲匱乏,人無固志。有謀劫玠兄弟北去者,幕客陳遠猷夜入告玠,遽召諸將,厲以忠義,歃血而誓,諸將感泣,爲備益力。是日,二將以勁騎先期而至,陣於原北。玠擊之,四戰皆捷。山谷中路狹而多石,馬不能行,虜棄馬逐敗去。後三日,默哷自犯箭筈關,玠遣別將擊之,二寇卒不得合。又五日,敵移寨黃牛嶺,會大風雨雹,翌日引去。張浚錄其功,承製以玠爲明州觀察使,璘爲康州團練使,擢秦鳳路兵馬都鈐轄,統制和尚原軍馬。丙午,江東安撫大使司奏捕虔賊李敦仁獲捷。時呂頤浩猶在告,參議官李承造以聞。上曰:『頤浩大臣,義當體國。江西盜賊,非張俊未易辦,頤浩須少惟之,如廉、藺相濟乃可。可趣令視事。』李回請上親札,富直柔又乞遣中使撫問,上從之。詔承議郎範同、宣教郎敕令所刪定官劉一止、修職郎王洋並召試館職,初復故事也。郭仲威爲劉光世所執。仲威與李成有舊,欲往從之,又謀據淮南以通劉豫。光世遣前軍統制王德手擒之。己酉,詔以米價貴,諭積粟之家出糶,三千斛以上補官有差。辛亥,詔以道路未通,諸路死囚應奏讞者,權令降等斷遣。郭仲荀權主管殿前司公事。自巡幸以來,三衙實無兵,名存而已。邵青以舟師犯太平州。癸丑,詔斬郭仲威於平江市。先是,仲威焚掠平江,故就誅之。甲寅,趙令懬知南外宗正事。上命令懬往泉南選宗室子育之宮中,故有是命。戊午,權工部侍郎兼詳定重修敕令韓肖胄言對修政和、嘉祐敕成。復置太府寺丞,以承奉郎章億爲之。措置印給茶鹽鈔引。沅州言:『本州自熙寧末爲郡,始創營田,招置弓弩手四千人。靖康調發,往往不歸。今軍食窘急,乞以閒田募民承佃,招捕弓弩手二千人,餘助歲計。』從之。先是,鼎、澧、辰、沅、靖諸州以地接蠻徭溪洞,故熙、豐間排置弓弩手,五郡合萬三千人,散居邊境,教以武藝,無事則耕作自贍,有警則集而用之,最爲利便。後全軍調發應援河東,或死或亡,其法浸廢矣。朝散郎呂安中言:『舊官給錢募戶長摧稅,近已差甲頭。宜樁其僱錢。用助經費。』詔諸路提刑司拘收赴行在。既而言者以差甲頭不便者有五,於是甲頭不復差,而耆戶長役錢因不復給。己未,祕書少監程俱言[4]:『見修日曆,乞下諸州搜訪建炎元年以後邸報及所被受朝旨文字,仍於中外臣僚先具取會二年事實,應曾任宰執至行在職事官,有日曆合載事件,如政事弛張、臣僚黜陟、刑賞征戰,凡所見聞,或私自記錄,或親承聖語,及所上章疏並被受詔敕與公案官文書之類,並令詣實抄錄回報,以憑修纂。』從之。辛酉,荊南鎮撫使解潛言:『所管五州,絕戶及官田荒廢者甚多,已便宜闢宗綱權屯田使,樊賓副使,募人使耕,分收子利。』詔以綱爲鎮撫司措置營田官,賓力同措置官。渡江後營田自此始。其後荊州軍食多仰給於營田,省縣官之半焉。壬戌,範宗尹等以國用不足,奏鬻通直、修武郎已下官。上曰:『不至人議論否?』張守曰:『祖宗時亦嘗有此,第止於齋郎。』李回曰:『此猶愈於科斂百姓。』上曰:『然。大凡施設,須可行於今,可傳於後,即善耳。』其後遂止鬻承直郎以下官。邵青受劉光世招安,太平州圍解。癸亥,初,馬進既爲張俊所敗,而李成猶在蘄州。至是,俊引兵渡江,至黃梅縣,親與成戰。成據石幢坡,憑山以木石投人。俊乃先遣遊卒進退,若爭險狀以誤之,俊率衆攻險,賊徒奔潰,進爲追兵所殺,成遁去,以餘衆降僞齊。

六月己巳,初鬻承直、修武郎以下官,承直二萬五千緡,修武四萬五千緡。乙亥,張琪犯宜州。戊寅,言者論:『朝廷暫駐江左,蓋非得已,當爲攘卻恢復之圖。頃歲駐蹕揚州,有兵數十萬,可以一戰。金人奄至,卒以奔走,逾江而東,此宰相黃潛善、汪伯彥之過也。前年移蹕建康,是時兵練將勇。食足財豐,據江上不測之險,當敵人疑懼之秋,可以守矣。金人未至,先已奔走,遵海而南,此呂頤浩之過也。今歲戰守之策安所從出?萬一事起倉卒,大臣復欲棄土地,遺人民,委府庫,脫身奔走,此豈安國家、定社稷之謀乎?臣愚以謂有江海則必資舟楫戰守之具,有險阻則必資郡縣防守之力,有兵將則必駕馭馴擾。不可力將帥自衛之資;有財賦則必轉運搬輸,不可爲盜賊侵據之用。伏望委任大臣,早賜措畫。』詔三省、樞密院措置。辛巳,召越州上虞縣丞婁寅亮赴行在,以其言宗社大計也。寅亮之書曰:『先正有言:太祖舍其子而立弟,此天下之大公也。周王薨,章聖取宗室子育之宮中,此天下之大慮也。仁宗皇帝感悟其說,詔英祖入繼大統。恭惟陛下克己憂勤,備嘗艱難,春秋鼎盛,自當則百斯男。屬者椒寢未繁,前星不耀,孤立無助,識者寒心。慾望陛下於伯字行下,遴選太祖諸孫有賢德者[5]視秩親王,使牧九州,以待皇嗣之生,退處藩服。更加廣選宣祖、太宗之裔材武可稱之人升爲南班,以備環列,庶幾上慰在天之靈,下系人心之望。』疏入,上讀之,大以嘆悟。籤書樞密院事富直柔從而薦之,遂有是命。壬午,張琪犯徽州。甲申,邵青復叛,引兵移江陰。戊子,上謂輔臣曰:『昨令廣選藝祖之後宗室二三歲者,得四五人,資相皆非岐嶷。且令歸家,俟其至泉南選之。』右僕射範宗尹曰:『此陛下萬世之慮。』上曰:『藝祖以聖武定天下,而子孫不得享之,遭時多艱,零落可憫。朕若不取法仁祖爲天下計,何以慰在天之靈?』同知樞密院事李回曰:『自昔人君,惟堯舜能以天下與賢,其次惟藝祖不以大位私其子,聖明獨斷,發於至誠。陛下爲天下遠慮,上合藝祖,實可昭格天命。』參知政事張守曰:『堯舜授受,皆以其子不肖。藝祖諸子不聞失德,而以傳序太宗,此過堯舜遠甚。』上曰:『此事亦不難行,只是道理所在。朕止令於伯字行中選擇,庶昭穆順序。』籤書樞密院事富直柔曰:『陛下聖斷度越千古,第恐令慮不足以奉承。』上曰:『且令廣求,須自選擇。』參知政事秦檜曰:『須擇宗室閨門有禮法者。』上曰:『當如此。』直柔曰:『宮中有可付託否?』上曰:『朕已得之矣。若不先擇宮嬪,則可慮之事更多。』宗尹曰:『陛下睿明審慮如此,宗廟無疆之福。』辛卯,輔臣進呈言者論劉光世軍中冗費,上曰:『光世一軍搜汰冗雜,約留兵幾何可以贍足?』範宗尹曰:『今月給錢十六萬緡、米三萬斛,若留精兵三萬人,且汰其使臣之罷軟者,可以足用。』上曰:『俟作手書與之,如家人禮,直示朕意,庶幾光世不疑,委曲聽命。』翌日,遣睿思殿祗侯羅直賜光世手書諭指,仍以玉帶賜之。

七月乙未朔,劉光世以枯秸生穗爲瑞奏之。上曰:『歲豐人不乏食,朝得賢輔佐、軍中有十萬鐵騎乃可爲瑞,此外不足信。朕在潛邸時,梁間有芝草,府官皆欲上聞,朕手自碎之,不欲主此奇怪事。』輔臣歎服。

《龜鑑》曰:其於奉天也,深思政事以盡畏天之誠,靜坐內省以求答天之意。彗出井度則深以天下爲憂,癸未風雷則深以夷狄爲慮。久雨則詔求言,大雪則詔決獄。枯秸之生可稱也,吾瑞鐵騎而不瑞枯秸;麟風之獻可喜也,吾寶賢能而不寶麟鳳。獻芝草則斥,獻甘露則貶,於是而無喜祥瑞、惡變異之失矣。

庚子,新知澧州吳章爲潼川府路轉運副使。自置宣撫司後,四川監司以敕除者始此。辛丑,皇伯令話爲寧州觀察使,封安定郡王。先是,燕、秦二王后爭襲封,久不決。禮部員外郎王居正言:『燕王太祖長子,其後當襲封。』議遂定。令話,德昭元孫也。壬寅,申命有司討論濫賞。復置翰林天文局,太史局學生五十人,天文局十人。甲辰,詔祕書省長貳通修日曆。丙午,金左將軍昌自宿遷北歸。昌過東平,僞齊劉豫不出迎。使人言於昌曰:『豫今爲帝矣,若相見,無拜之禮。』昌怒責之,卻其獻。豫遣僞相張孝純隨而和之,昌卒不解。辛酉,故追復觀文殿學士劉摯贈少師,後諡忠肅。呂頤浩督諸將與張琪戰於饒州城外,大敗之,琪走浮樑縣,復還徽州。癸亥,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範宗尹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初,宗尹既建討論濫賞之議,士大夫僥倖者爭排之。上批:『朕不欲歸過君父,斂怨士夫。可日下寢罷。』宗尹堅以爲可行,即日求去。上曰:『天下事不必堅執。至如人主有過,尚許言者極論,若遽阻遏,只須人不進言,如此則於誰有損?』始宗尹之建議也,檜力贊之。至是見上意堅,反以此擠宗尹,遂召翰林學士汪藻草宗尹免制曰:『日者輕用人言,妄裁官簿。以廟堂之尊,而負天下之謗;以人主之孝,而暴君親之非。朕方丁寧德意而申命於朝,汝乃廢格詔書而持必於下。』於是崇、觀以來濫賞悉免討論,但命吏部審量而已。

八月戊辰,參知政事張守等上《刪修嘉祐政和敕令格式》一百二十二卷,看詳六百四卷。詔以《紹興重修敕令格式》爲名,自來年頒行。己巳,權尚書工部侍郎韓肖胄以修敕成,落權字。

九月甲午朔,中書言池、江二州地勢僻隘,失祖宗分道置帥之意。詔江東、西路帥臣復還建康府、洪州舊治。乙未,寧州觀察使韋淵求差遣,上曰:『淵以宣和皇后季弟,義當敦睦。然其人素不循理,故斥遠之。朕不敢以公爵示私恩,密院可與一遠闕。』恐居官有過,難以行法,已而淵爲福建路副總管。戊戌,刑部奏軍士黃德等劫殺案目,其從二人倬子岸次,刑寺欲原死,上曰:『強盜不分首從,此何用貸?朕居常不敢食生物,蓋懼多殺也。盜於此時,須當殺以止殺。』己亥,詔文臣寄祿官依元祐法分左右字,贓罪人更不帶,以示區別,用樞密院編修官楊願請也。其後選人亦如之。甲辰,禮部言:『自今應賢良方正科,乞並用從官三人薦舉,不如所舉者坐之。』故事,閣試六題,以五通爲合格。及是,侍郎李正民、員外郎王居正言:『今復科之初,使士大夫徒能記誦義疏,亦無補於用。權罷義疏出題外,餘如舊制。』詔兼於義疏出題,仍以四通爲合格。乙巳,詔百司稽違,許御史臺六察官彈奏,以侍御史沈與求援元豐故事有請也。丁未,尚書省請下江浙、福建諸州造甲五千副,兩浙之衢、婺、明、湖州、平江府;江西之虔、吉州、撫州各共千五百;福建千二百;饒、信州八百。逐州令通判一員董其事,所費以上供折帛錢支。從之。辛亥,合祭天地於明堂,太祖、太宗並配,赦天下。時中書舍人兼直學士院席益草赦文,有曰:『上蒼懷悔禍之心,羣策竭定傾之力。六師奏凱,力扈成功。爰舉宗儀,聿修大報。』上以誇大,不悅。癸丑,開府儀同三司呂頤浩拜少保、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甲寅,初,上以席益草赦文誇大,惡之。會益草呂頤浩復相制有曰:『朕中興聖緒,兼創業守文之難。』上尤不喜,乃出益知溫州。戊午,提舉臨安府洞霄宮範宗尹落職,侍御史沈與求言宗尹十九罪,故有是命。乙未,尚書省言:近給賣新告價直高大,變轉不行,乞減修武郎爲三萬緡,承直郎爲萬五千緡。從之。庚申,初措置河南諸鎮屯田。侍御史沈與求亦言:『今欲因沿江荒閒之田募人屯耕,用爲籬落,兼資儲餉,此誠計之得者。』乃陳屯田利害,爲《古今集議》上下三捲上之。詔付戶部,後亦未克行。

冬十月乙丑,詔自今應京、黼門人實有才能者,公舉而器使之,庶幾人人自竭,以濟艱難之運。時呂頤浩爲政,喜用材吏,以其多出京、黼之門,恐爲言者所指,乃白上下此詔焉。參知政事李回不爲呂頤浩所喜,力丐免,罷爲江西安撫大使兼知洪州。丙寅,江西安撫大使兼知洪州朱勝非分司南京、江州居住。侍御史沈與求淪勝非避事辭難,故貶。己巳,浙西統制官王德以黃榜招安邵青,既而降之。庚午,戶部尚書孟庾參知政事。壬申,詔行在置宗正一司,將內外宗司分寓廣、潮、泉三郡。上以行在宗子無統屬之人,故有是命。甲戌,尚書吏部員外郎廖剛守起居舍人。剛言:『陛下游意翰墨,博覽羣書,亦可謂之好學。然帝王之學與文士異。』因援孟子所言天下之本在身與大學之道:『治國平天下,其端在正心誠意。願去末學之無益,坐進此道,則可以福羣生矣。』乙亥,陝西諸路都統制、秦鳳路經略使吳玠及金人戰於和尚原,大敗之。初,宗弼會諸路兵及女真兵合數萬人謀入寇,宣撫處置使張浚命玠先據鳳翔之和尚原以待之。宗弼造浮樑於寶雞縣,渡渭攻原,玠及其弟璘率統制官雷仲等選勁弓強弩與戰,分番迭射,號駐隊矢,接發不絕,且繁密如雨。虜稍卻,則以奇兵邀擊,斷其糧道凡三日,是夜大破之,俘馘首領及甲兵以萬計,宗弼中流矢二,僅以身免,得其麾。蓋自虜入中原,其敗衄未嘗如此也。於是浚承製以玠爲鎮西軍節度使,璘康州團練使、涇原路馬步軍副總管。宗弼既爲玠所敗,始自河東還燕山。左副元帥宗維更以陝西副統制薩里罕爲陝西經略使,將兵屯鳳翔府,與玠相持。壬午,尚書省言:『近分撥神武右軍往婺州屯駐,合用錢理須樁辦。緣行在至婺州不通水路,難以津搬。契勘便錢之法,自祖宗以來行於諸路,公私爲便。比年有司奉行不務經久,致失信於民。今來軍興,調度與尋常事體不同,理當別行措置。』詔戶部印押見錢關於降付婺州,召人入中執關於赴杭越榷貨務請錢,每千搭十錢爲優潤。有僞造者,依川錢引抵罪。東南會子法蓋張本於此。範汝爲人建州,遂據其城。甲申,初,興元府利夔路制置使王庶籍興元府、興、洋州諸邑及三泉縣強壯,號曰義士。知縣爲軍正,尉爲軍副,日閱武一十縣,月閱武於州,不半年,有兵數萬。其後合、興、洋、三泉四郡義士至七萬人,至今不廢。乙酉,同知樞密院事富直柔言:『祖宗時,三衙用邊功、戚里、班行各一人,蓋有指意。』上曰:『參用戚里,固祖宗法,然窒礙處多,恐不可用。』戊戌,行在越州火,燔民居甚衆。己丑,錄唐宰相張九齡十二世孫昭爲泉州文學。壬辰,錄程頤孫易爲分寧令[6],後五月,又官其家一人。

十一月乙未,提舉臨安府洞宵宮胡安國試中書舍人兼侍講,秦檜薦之也。丁酉,承事郎王趯充廣西經略司於辦公事,專功提舉左右江峒丁及收買戰馬。自五路既陷,馬極難得。議者謂嶺外於西南夷接境有馬可市。時已罷買馬司,以帥屬領其事。工部侍郎韓肖冑言:『戰以騎兵爲勝,今川陝馬綱不通,而廣右鄰諸番,宜即邕州置官收市,專責成功。』故復置官提舉。戊戌,詔以會稽漕運不繼,移蹕臨安。先是,尚書左僕射呂頤浩言:『今國步多艱,中原隔絕,江淮之地,尚有巨賊。駐蹕之地,最爲急務。要當使號令易通於川陝,將兵順流而可下,漕運不至於艱阻。』至是,遂定移蹕之議。參知政事孟庾爲福建江西荊湖宣撫使,神武左軍都統制韓世忠副之。己亥,宣教郎婁寅亮守監察御史,以其言宗社大計也。辛丑,太常少卿趙子畫請續編《紹興太常因革禮》,明年乃成,凡八十六篇,爲二十七卷。子畫又言:『每歲春分日祀高禖,自巡幸不行。至於祓無子,祝多男,以系四方萬里之心,蓋不可闕。望自來歲舉行。』從之。乙巳,迪功郎陳剛中上書論:『今民力凋瘵,國用匱乏,而冗食之官衆,不急之務繁。行在之局務可省並者三分居一,而州縣冗食尤可怪駭,以月計之,不知所費緡錢幾百萬。民之脂膏日以乾涸,邦之財賦日以蠹耗,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願罷冗食,去虛文,以足邦用。』上召對,改合入官,所陳令三省措置。言者論浙西科斂之害,以爲「均買度牒、勸諭官告,下戶貧民皆以睏乏不支糴錢,強令輸粟,號曰均糴。又別立一名曰借糴,復計頃畝,以月科敷,上下相蒙,名曰健吏,若今盜賊,幾半天下,豈天下之人皆蹠之徒哉?願詔重科敷之罪,嚴貪墨之法,庶幾人心未叛,天命未改。』詔本路漕司究實。知瓊州虞沈言:『近歲州縣之吏多賄敗者,望自今命官犯入已贓,許人越訴。其監司不即按治者,重行黜責。』從之。磔張琪于越州市。丁未,德安府復州漢陽軍鎮撫使陳規奏本鎮營屯田畫一事件。自中原失守,諸重鎮多失,惟規與羣盜屢戰,羣盜稍息。規以境內多官田荒田,乃仿古屯田之制,命射士、民兵分地耕墾,其說以兵民不可並耕,故使各處一方。軍士所屯之田,皆相其險隘,立爲保塞,寇至則保聚捍禦,無事則乘時田作。其射士皆分半以耕屯田,少增錢糧,官給牛種,收其租利,有急則權罷之使從軍。凡民戶所營之田,水田畝賦粳米一斗,陸田賦麥豆各五升,滿二年無欠輸,給爲永業。流民自歸者以田還之。凡屯田事,營田司兼行;營田事,府縣官兼行,皆不更置官吏。條劃既具,乃聞於朝。詔嘉獎。明年,下其法於諸鎮使行之。庚戌,同知樞密院事富直柔守本官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壬子,手詔曰:『朕仰瞻坐思,雪神人之大恥,不有濟濟多士置我周行,則不能也。且己雖賢,不若薦之爲愈。近得陳襄薦章草,起司馬光而下三十三人。審如所薦,斯爲盛矣。合宣示百辟卿士,各舉爾所知,應內外侍從須三人以上,在外令三省鏤板行下諸監司、郡國,郡國備錄申牒諸寄居,到限五日,具名同罪保舉,繳連以聞。舉得其人,當受上賞,毋以先得罪於朝廷及蔡京、王黼門人爲嫌。』甲寅,上曰:『周杞任情喜怒,不免濫刑,以故言者紛然。凡當官者,小過失未有害,唯濫刑爲當懲。聞杞守常州數濫殺人,豈得不治?朕日聽斷,若任情殺人,豈不可邪?願恐非理爾。輔臣將順聖德退而記之,以垂訓萬世。』

臣留正等曰:兵刑,一道也。古者大刑用甲兵,中刑用刀鋸,薄刑用鞭樸,凡以禁暴而弭亂也。唐虞之治,不能無蠻夷奸宄之憂,命咎繇作士,刑期無刑而已矣。太上皇帝推不嗜殺人之心於其大者,既敬且戒,則其小者不論可知也。刑一無罪,殺一不辜,豈不傷好生之德乎?此酷吏所以不免也。

乙卯,紹興府奏百姓路榮失火罪狀,上曰:『此災不細,恐是天戒,不專爲榮,罪止杖遣足矣。』丁巳,日南至,命提舉萬壽觀兼侍讀王綯祀昊天上帝於告成觀,初復舊理也。辛酉,僞齊秦鳳經略使郭振掠白石鎮,宣無司選鋒將王彥等並兵御之,賊兵大敗,振爲官軍所獲,遂復秦州。壬戌,監察御史劉一止言:『伏見尚書六曹下逮百司,凡所用法令,類以入吏省記便爲予奪,欺弊何所不有?伏望改差詳定一司敕令所立限刊定,鏤板頒降,庶幾杜絕官吏弄法受贓之弊。』詔如其請。既而廣東轉運司以元祐吏部法來上,乃命參以七司所省記元豐至紹興條例參酌修立,再逾年而後成雲。

十二月甲子朔,詔直徽猷閣黃叔敖文學吏事皆有可觀,恬退之節,士夫推重,可除給事中,令所在以禮敦遣赴行在。乙丑,太常少卿趙子畫權尚書禮部侍郎。本朝以公族爲從官自子畫始。丙寅,詔依祖宗故事,復置樞密都承旨,以兩製爲之。丁卯,吏部侍郎李光請復東南諸郡浙田,詔戶、工部取會聞奏。初,明、越州鑑湖、白馬、竹溪、廣德等十三湖自唐長慶中創立,湖水高於田,田又高於海,旱澇則遞相輸放,其利甚博。自宣、政間,樓異守明,王仲菠守越,皆內交權臣,專事應奉,於是悉廢二郡陂湖以爲田,其租米悉屬御前。民失水利而官失省稅,不可勝計。光奏請復之。既而上虞縣令趙不搖以爲便,遂廢餘姚、上虞二縣湖田,而他未及也。辛未夜,行在紹興府火。壬申,言者論:「今日爲百姓甚害,無如科配一事。常賦之外,一歲之閏,至五七次。望今後除依法催科以備軍期外,自餘非泛科抑,一切停罷。』詔戶部勘當。戶部侍郎柳約言:『過災傷及經兵破難以不放逋欠外,若實因軍期須索,亦有許收量添酒錢應副。或因軍期所需多科其數,別作支用,昨降旨以自盜贓論。望依累降指揮施行。』從之。時議者又言:『朝廷之上,喜徇祖宗愛民之良法,而諱言今日科斂之大害。如早稻未熟而借冬苗,春蠶未畢而催和買,富民鬻田舍,下戶質子女。籲天不聞,誠宜嗟閔。伏望明詔大臣,繼自今勿以科斂爲諱而特加條畫,申飭監司,俾不得加數掊克,因事侵漁。』詔申嚴行下。乙亥,初,詔內外侍從官舉縣令中書記名以次除授,而言者以爲所舉多親舊或罪累礙於銓選之人,乃命吏部參考。其負罪礙格之人並罷,仍坐所舉官。丁丑,手詔略曰:『比緣國難,盜起未息者,蓋奸贓之吏無恤民意,及煩王師而軍須不免,又取於民,因循展轉,日甚一日,欲民不爲盜,不可得也。可將建炎三年以前積欠,除形勢戶及公人外一切蠲除。如州縣不奉詔及監司迫脅州縣,巧作催科者,併除名,令御史臺糾察。多出黃榜曉諭。』又詔三省備坐祖宗廟措決贓吏舊制鏤板行下。自今有犯,依法行遣,仍籍沒家財。上以軍興民困,吏緣爲奸,故盜賊蜂起。乃下此詔焉。以岳飛爲神武副軍都統制,仍以所部屯洪州。時飛遣其甥婿高澤民至紹興,乃詐爲飛狀,乞都統制或總管職事。飛皇恐自辯。詔諭以出自上意,仍鑄印賜之。曹成據道州。戊寅,以彗出會稽,許臣民實封言事。詔行在職事官人添職錢十千。辛巳,復置廣東茶鹽司。舊淮南鹽息歲收八百萬緡,自軍興,淮南道梗,許通廣鹽於江湖諸路,而二年半,入納才七十萬緡。至是,江湖鹽價每斤爲七八百錢,議者以爲利厚而冒販者多,故復置官提舉。戶部侍郎柳約復請增諸路酒錢,上等每石二千,下等一千,其半令提刑司樁管,餘備軍費。從之。初,監察御史婁寅亮既陳宗社大計,尚書右僕射秦檜以寅亮富直柔所薦,惡之,使言者論寅亮宣和中父死於賊,匿不舉喪。壬午,詔大理寺劾治。甲申,右司諫方孟卿言:『祖宗故事,諫官置局於後省,號爲兩省官。蓋兩省,朝廷政令所自出,祖宗以諫官居之,不無深意。今行在諫院許於皇城內建置,未有定處。望令依舊隨省置局。』詔諫院許於行在所都堂相近置局。丁亥,言者請贓吏當死者勿貸,上曰:『朕本心欲專尚德化,顧贓吏害民,有不得已者,然亦豈忍遽置縉紳於死地?如前詔,杖遣足矣。』閣門宣贊舍人潘永思追一官,坐爲人市恩澤也。先是,大理推治,事連永思,上曰:『永思雖戚里,既有過,安可廢法?』乃命罷職就逮。戊子,宣撫處置使張浚奏和尚原剿殺金人。是日,呂頤浩等進呈。浚奏札言爲水運以給西軍,上曰:『朕料浚必能立功。』秦檜因奏:『去年論浚者紛紛,賴陛下保全,得以安跡。萬一有功,實賴陛下知人善任,使不惑浮言之效。』上因備論:『天下事有利必有害,但害少而利多,皆所可爲。若聽浮言,則事將俱廢。』頤浩、檜出,至省府,未食,捷奏至,上大喜。壬辰,詔自今春試選人及京官初出官人銓試如故事。後不果試,明年秋,乃克行之。賜陳東家錢五十萬。詔以冬寒,命有司賑給行在紹興府居民不能自存者。其後移臨安,亦如此例。初命戶部降本下江浙、湖南和糴米以助軍儲。南平王李乾德薨,子陽煥立。

壬子紹興二年春正月癸巳朔,上在紹興。是日,從官以下先發,以將還浙西也。甲午,詔自今科場復置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乙未,詔諸路死囚應讞者,道路已通處依舊法奏按,未通處許酌情減降如舊。上語及禁戢贓吏,呂頤浩曰:『贓吏侵漁,不可不禁。然州縣官依條格合得請給,宜按月支與,使之食足,然後可以養廉隅。』上曰:『然。』輔臣因進呈諸路公使庫支給外縣官供給條格,詔申明行下。丙申,福建江西荊湖安撫副使韓世忠圍建州。先是,世忠師至福州,安臣程邁以賊方銳,欲世忠少留,以俟元夕。世忠笑曰:『吾以元夕凱旋見公矣。』辛丑,世忠拔建州。初,範汝爲既被圍,固守不下。世忠以天橋、對樓、雲梯、火炮等急擊之,凡六日,賊衆稍怠。夜,官軍梯而上,城遂破,賊衆死者萬餘,生擒其將張雄等五百餘人,汝爲竄回原洞中自焚死。其將葉諒以所部犯邵武軍,世忠擊斬之,餘衆悉平。初,世忠疑城中人皆附賊,欲盡殺之。資政殿大學士李綱時在福州,見世忠曰:『建州百姓多無辜。』世忠受教。及城破,世忠令軍人悉駐城上,毋得下植旗於城之三隅,令士民自相別,農者給牛種使耕,商賈者弛徵禁,爲賊脅從者汰遣,獨取其附賊者誅之,由是多所全活。及師還,父老請祠之。世忠曰:『活爾曹者,李相公也。』壬寅,上御舟發紹興,至錢清堰,乘馬而行。丙午,上至臨安。戊申,武功大夫、榮州團練使蘇易乞以奉化縣界把截所轉一官,於階官上收使,許之。自政和初改官名,以郎、大夫易正副使,由是武功大夫率徑遷橫行。至是,橫行凡數百千人。中書舍人程俱力論其不可,且謂:『祖宗之制,自閣門副使至內客省使爲橫行,不繫磨勘遷轉之列。蓋橫行恩數多類從官。以元豐二年班簿考之,橫行共二十二人,如種諤、韓存寶、劉昌祚、姚麟之徒,皆一時名將。故元豐官制,武臣獨依舊,不以寄祿官易之,蓋有深意。今文臣之謂庶官者率不過中大夫,而武臣乃遷橫行,此何理也?望自今非軍功勿遷。』從之。己酉,江淮發運副使宋煇知臨安府。丙辰,詔見任郎官以建炎以來未經上殿者,並引對。吏部侍郎李光言:『方艱難之時,朝廷廣收人才,兼收議論。郎官最號高選,其間豈無英傑之士可備大用?乃不令一觀清光,廉退之士固難於自進。』故有是旨。丁巳,右司諫方孟卿言:『近權戶部侍郎柳約請推祖宗限田之制,凡品官、民田數過者,科敷一同編戶。今郡縣之間,官戶田居其半,而佔田過數者極少。若以格令免科需,則專取於民,必致重困。臣謂艱難之際,士大夫義當體國,豈可厚享佔田之利?望寢前詔勿行。』從之。乙卯,詔:『輔臣以邵青、單德忠、李捧三盜就招,卿等速汰其衆,留精銳堪出戰之士,萬人中不過三千人可留。』宰相呂頤浩、秦檜、都統制張俊被旨揀放。青等有衆二萬三千,其疲老不任披帶者皆釋之,所存七千,一如上所料。

臣留正等曰:世傳漢高帝預知吳王濞五十年後必反,謂狀有反相可知也。至於五十年之說,非通於數者不能,蓋不然。且其知三傑,料陳平,期周勃之安劉氏,此豈數之能及哉?大抵帝王之興,其睿智絕人。太上皇帝料降卒可用之數妙於著龜,其張良所謂沛公殆天授者歟?

戊午,詔自今停藏接引私鹽,並與犯人一等科罪。已未,詔修臨安府城之頹圯者。辛酉,忠州團練使楊勍以所部四千屯吉州,恣橫不法,江西兵馬副總管楊惟忠邀勍會飲,伏兵誅之,遂並其兵。勍建炎中爲盜,踐蹂福建、湖南諸州,至是乃敗。

二月丙寅,詔建州權罷鼓鑄二年,以監兵避亂散逸故也。丁卯,詔選人七階並分左右。時用元祐舊制,寄祿官分左右,而贓吏不與焉。言者謂:『祖宗以來,選人皆以州縣系銜,故無所分別。今選階品秩雖卑,豈可無以律貪,而獨置之廉恥之外?』乃下吏部,如所請。己巳,詔榷貨務依臨安府樣製造斛鬥百隻,降之諸路。倉部員外郎成太亨言:『紹興府斛鬥增大,出給之際,例合折閱,興獄滋多。惟臨安鬥斛均平,公私兩便。』故有是旨。庚午,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李綱爲荊湖廣南路宣撫使兼知潭州。前五日,知道州向子忞奏曹成犯道、賀二州,宰相秦檜請身至湖外,自當一面。上曰:『卿等當居中運才,不可授人以柄。』至是命綱。辛未,上諭輔臣曰:『將來御試舉人,止造蓆棚子講殿之前,不必更修別殿』。呂頤浩因譖聖德,以爲『如此可以示四方士人,使知陛下恭儉如此。』上曰:『朕天性不好華靡,況與承平之主不同。』秦檜曰:『大布之衣,大帛之冠,是古人處患難之事,後世以爲誇美。』上曰:『卿言極是。』壬申,詔自今巡尉毋得注吏職出身人。乙亥,雨雹。丁丑,給事中黃叔敖兼侍讀,權尚書吏部侍郎廖剛兼侍讀。始,淮南營田司募民耕荒,須收十五斛。及是,宣諭使傅崧卿言其太重,故百姓歸業者少。詔損歲輸三之二,俟三年乃徵之。仍賜崧卿錢五萬緡,俾貸民爲牛種之費。己卯,進呈張浚札子。上曰:『金人既酋領有不免者,當知天意所在。朕當兢謹,以祈天弭禍,庶幾其國有瘳乎?』奏檜因奏言:『每見陛下屈己從諫,中外士民無不感悅。』上曰:『如前日百姓揭牌,題以供御繡服。問之,乃十年前京師鋪戶用其舊牌,已令毀撤。不知者將謂舊習未革。朕所服者多繒素,豈復有綺繡也?』庚辰,詔自今監司不得任本貫,其見在任者皆移之。夜,雷聲初發。癸未,上始御講殿。自巡幸以來,經筵久輟,至是復之。乙酉,上諭輔臣曰:『人主待臣下當以至誠,若知其不可用,不若罷去,疑而留之,無益也。』又曰:『人主之德莫大於仁,仁之字,非堯舜莫能當。』呂頤浩、秦檜曰:『聖學高明,以誠、仁二者治心修身,正家齊天下。有餘裕矣。』丙戌,初置著作官二員編次日曆。庚子,知撫州高衛落職與宮觀。衛言甘露降於州之祥符觀,且爲圖上之。王居正論今日恐非天降祥瑞之時。言者劾衛以『蔡京圍田,叨冒改官。頃者抗疏極言討論之非,實自爲地,縉紳號爲「流外侍郎。今乃崇飾諂諛,老不知愧,望賜罷黜。』從之。殿中侍御史江躋言:『自古言利之臣,不過椎削細民,移東於西,以欺其上。近聞前知明州吳懋輒有所獻逾五萬緡,竊恐朝廷受之無名,小人觀望,爭相效尤,殘民以爲己利,其患有不可勝言者。』詔委自憲臣勘當以聞。懋守明逾年,時四民承喋血之餘,公私掃地。懋以等第貸民錢十萬緡,又得榷酤之贏,軍用無乏。其後勘當如章,但貶懋二秩而已。己丑,有司以春分日祀高禖禮畢,宮嬪有位號者,以次即宮中飲福受胙如儀。復荊湖東、西爲荊湖南、北路。庚寅,監察御史婁寅堯罷。寅亮既爲秦檜所擠,按治無所得。至是獄成,坐爲族叔郛名田改立官戶。刑寺當寅亮私罪,杖,罰銅七斤。詔免所居官,送吏部。未幾,寅亮卒。

三月壬辰朔,虔化縣兇賊李敦仁補閣門祇候,其徒三十八人皆授官,分隸張俊等軍中。淮西招撫使李光執韓世清於宣州。水賊翟進犯漢陽軍,殺權軍事趙令戣及吏民百餘人,以其衆歸於孔彥舟。甲午,詔兩浙市舶就秀州華亭縣置司。承直郎施逵除名、婺州編管,坐爲範汝爲遊說辛企宗也。戊戌,罷江淮發運司,以其錢帛赴行在。始祖宗時,發運司歲漕江湖粟六百萬斛,即真、揚、楚、泗州置轉般倉納受,溯流摺運,以贍中都,且因諸路之兇豐而平其糴。及是,江湖盜寇多,綱米不繼,發運司歲費錢十六七萬緡,第職糴買而已,故省之。襄陽府鄧隨郢州鎮撫使桑仲先知郢州霍明所殺,囚其從者,而以反閡。上惻然,授其二子昕、維將仕郎。己亥,制授南越王李乾德子陽煥靜海軍節度使,封交趾郡王,仍賜推誠順化功臣。自元豐後,大臣功號悉除,獨安南如故。庚子,詔自今行軍,專委本路漕臣一員通融應副。陝西都統司同統制軍馬楊政及金人戰於方山原,敗之。辛丑,鑄紹興經筵印。淮東提點刑獄公爭兼營田副使王實言:『根括到揚州未種水田一萬七千頃、陸田一萬三千頃,已分給六軍趁時耕種。』從之。丙午,復置中書門下省檢正宮一員。戊申,江東統制軍馬張俊敘所降一官。俊起於諸盜,所部凡七千餘人,至是汰其老弱,僅三千,乃有是命。此即小張俊也。己酉,臨安府布衣孫清上疏論事,詔賜束帛。癸丑,詔寬兩淮租稅。童子朱虎臣七歲能誦七書,排定布射,與其兄端友皆來。上召對,端友以誦經、子書賜束帛,而虎臣爲承信郎。甲寅,上策試諸路類誠奏名進士於講殿。上謂輔臣曰:『朕此舉將以作成人才,爲異日之用。若其言鯁亮切直,他日必端方不回之士。自崇寧以來。惡人敢言,士氣不作,流弊至今,不可不革。』因手詔諭考官:『直言者置之高等,尤諂佞者居下列。』鹽官進士張九成對策曰:『禍難之作,天所以開聖人。願陛下以剛大爲心,無遽以驚憂自沮。臣觀金人有必亡之勢,而中國有必興之理,特在陛下何如耳。夫好戰必亡,失其故俗必亡,人心不服必亡,而金虜皆與有焉。彼劉豫者素無勳德,殊乏聲稱,天下徒見其背叛於君親而委身於夷狄耳。點雛經營,有同兒戲。今日之計,當先用越王之法以驕之,使侈心肆意,無所忌憚。天其滅之,將見權臣爭強篡奪之禍啓矣。臣觀濱江郡縣,爲守令者類無遠圖,陽羨、惠山之民何其被酷之深也。率斂之名,種類閎大。秋苗之外,又有苗頭,苗頭未已,又行八折,八折未已,又曰大姓,大姓竭矣。又曰經實,經實均矣,又曰均敷,均敷之外,名字未易數也。流離奔竄,益以無聊。臣竊謂前世中興之主,大抵以功德爲尚,去讒節慾。遠佞防奸,皆中興之本也。今閭巷之人皆知有父兄妻子之樂,陛下雖貴爲天子,富有四海,以金人之故,使陛下冬不得溫,夏不得清,昏無所於定,晨無所於省,每感時遇物,想惟聖心雷厲,天淚雨流,思欲掃清蠻帳,以迎二聖之車。』又曰:『閹寺聞名,國之不祥也。今此曹名字稍稍有聞,此臣之所憂也。賢士大夫宴見有時,宦官女子實居前後。有時者易疏,前後者難間。聖情荏苒,不知其非,不若使之安掃灑之役,復門戶之司。凡交結往來有禁,干與政事者必疏。陛下日御便殿,親近儒者,講《詩》、《書》之指趣,論古今之成敗,將見聞閹寺之言,如狐狸夜號而鴟梟晝舞也。』上感其言,擢九成第一,餘杭凌景夏次之。尚書左僕射呂頤浩言景夏之詞實勝九成,欲以爲第一,上曰:『九成對策,文雖不甚工,然上自朕躬,下逮百執事之人無所迴避,擢置首選,誰謂不然?』遂賜九成以下二百五十九人及第、出身、同出身,而川陝類省試合格進士楊希仲等一百二十人,皆即家賜第。希仲視廷試第五人恩例,餘皆同出身。龍圖閣直學士致仕楊時遺九成書曰:『廷對自更科以來未之有,非剛大之氣不爲得喪回屈,不能爲也。』金人復自水洛城入寇,統制官楊政等又大敗之。丙辰,詔韶州自今所鑄新錢毋得滅裂,務令民間不能仿效。上謂呂頤浩曰:『比來苦雨,前日祈晴,雨即止。朕遣人於郊外取麥穗視之,已結秀。若晴霽十數日,二麥必大熟。茲誠上瑞,何必甘露慶雲耶?』頤浩奏曰:『太宗皇帝嘗命親近人取禾穗入禁中,又駕幸近郊觀稼,皆聖主務農重谷之意。』戊午,詔景靈宮酌獻歲用三百五十羊,自今損三之一。詔慶有坑冶去處,令漕司契勘,所得不償所費者並罷。庚申,初,桑仲之未死也,遣譚憲來告以願宣力取京師,乞朝廷出兵淮南,以爲聲援。呂頤浩信之,始大議出師。

夏四月壬戌,進呈殿試升降策,因奏有犯御名者,上曰:『犯御名法當扶出,然使文理可採,亦不可因以失士。』庚午,翰林學士承旨兼侍讀翟汝文參知政事。辛未,復置諸州學官四十三員。時言者論:『文武之道不可偏廢,須緣議者務減吏員,諸州教授例從鐫減。今所在州郡添差管庫捕盜官無慮十數,何獨於此而吝之?』事下給舍看詳,而有是命。壬申,江東兵馬副總管楊惟忠討軍賊趙進,降之。乙亥,初命館職校御府書籍。戊寅,進呈新第正奏名雜犯助教人,乞依特奏名例推恩。上曰:『初降旨令考官以鯁正爲上,諛佞居下,此以示朕好惡。凡士人,當須自其初進,別其忠佞,庶可冀其有立。如張九成對,上自朕躬,下逮百職,言之無所迴避,擢在首選,其誰曰不宜?』己卯,執政奏事。上諭二相曰:『頤浩專治軍旅,檜專理庶務,當如范蠡、大夫種分職。』先是,呂頤浩聞桑仲進兵,乃大議出師,而身自督軍北向。及是上諭輔臣,二人唯唯奉詔。

朱勝非《閒居錄》曰:呂頤浩、泰檜同秉政,檜謀出呂而專其政,使其黨建言周宣內修政事,外攘夷狄,故能中興。今二相宜分任內外之事。於是除頤浩江淮荊浙都督諸軍事,總兵江上;置修正局,議更張法度而檜領之。

庚辰,太學生許燾上書論事,上召對,命爲迪功郎。壬午,手詔曰:『比自國步艱難以來,中原士夫隔絕滋久,間有流寓東南者,往往乏媒寡援,姓名不能上達,良可惜也。可詔內外侍從監司、郡守各搜訪薦舉三兩人,以備器使。』夜,臨安火。癸未,詔曰:『朕寤寐中興,累年於茲,任人共政,治效缺然。載加考績,登庸二相,蓋欲其謀斷,協濟事功,倚毗眷遇,體貌惟均。凡一時啓擬薦聞之士,顧朕拔擢任使之間,隨其材器,試可乃已,豈有二哉?繼自今小大之臣,其各同心體國,敦尚中和,交修不逮。如或朋比阿附,以害吾政治者,其令臺諫論列聞奏,朕當嚴置典刑,以誅其意。』時呂頤浩、秦檜同秉政,檜知頤浩不爲時論所與,乃多引知名之士爲助,欲傾頤浩而專朝權。上頗覺之,故下是詔。甲申,中書舍人胡安國上《制國論》,大略謂:『陛下登極六年,謀議紛紜,未有一定。昨嘗降詔定都建康,而六飛暫駐杭越,乃以湖北爲分鎮,恐非設險守邦之意。且朝廷近棄湖北,遠流川陝者,謂蜀貨可以富國,秦甲可以強兵也。萬一有桀黠得之,以守峽江之險,則蜀貨不得東;塞武關之阻,則秦甲不得南,猶一身束其腰膂而首尾不相衛矣。臣謂宜必都建康,且不以湖北爲分鎮,則全據上流。出秦甲,下蜀貨而血氣周流矣。』又言:『祖宗都汴,其勢當自內而制外。今都江左,當自南而制北,與祖宗事雖殊而意則同,此復中原之勢也。』乙酉,呂頤浩言:『近至天竺祈晴,今雨少霽,可以少寬聖慮。』上曰:『朕宮中亦自言蠶,此不惟可候歲事,亦欲知女工艱難,事事質儉。』李綱始受湖廣宣撫使之命。是日,上遣內侍於蓋撫問,令視上道乃還,賓客多往賀綱,有臨川陳沖用者獨不賀。人問其故,衝用曰:『丞相在靖康末以天下安危自任,人望所歸,今雖閒居,其望猶重。若因此成功,尚蓋前失;萬一又無所成,今日之名掃地矣,何賀之有?』戊子,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呂頤浩都督江淮荊浙諸軍事,開府鎮江。韓忠彥進封魏國公。已醜,詔建州豐國監復鑄錢。監舊有役兵五百,歲鑄錢二十五萬緡。及是,才餘役卒數十人,乃減鑄額之半。庚寅,僞齊劉豫移都汴京。

閏四月癸巳,高麗國王楷遣崔維清、沈起入貢。衍聖公孔端友既卒,詔以其子玠爲右承瑦郎,封衍聖公。甲午,上諭呂頤浩曰:『卿耆艾有勞,今總督之任,以大事委卿,不當復親細務。』頤浩皇恐奉詔。乙未,詔渚路類試進士赴殿試不及人正奏名與進士同,出身、特奏名與助教調官。以道梗,特優之也。丙申,神武副軍都統制岳飛引兵擊曹成於賀州境上,大敗之。成率餘兵屯桂嶺縣。丁酉,罷後苑作,惟留老工數人作弓鎧,以爲武備。己亥,呂頤浩進呈樞密院編修官王大智所造戰車,上言:『大智知兵法,可用。』因語頤浩:『人才隨能器使,皆可就事。卿爲宰相,當識拔人物。如大智,宜攜以自隨,令造水戰之具,不當棄能也。』詔移紹興府榷貨務都茶場於臨安。辛丑,詔韓世清特處斬。乙巳,宰相奏以大理卿章誼知平江府,上曰:『誼儒者,賴其奏讞平恕,使民不冤,勿令補外。』丙午,神武副軍都統制岳飛敗曹成於桂嶺縣,成拔寨遁去。韓世忠遣董旼往招之,成以其衆就招。壬子,呂頤浩言:『今歲防秋,當用兵江淮之間。若車駕時巡,則諸將孰敢不盡力?但恐道路玉食不備。』上曰:『朕自艱難以來,奉身至約。昔爲元帥,與士卒同甘苦。一日在道絕糧,朕亦終日不食。今居禁中,雖太官上食,間食彘肉一味。若在道路,雖無肉食,庸何傷乎?』乙卯,詔寺監丞以下並令吏部擬除。時呂頤浩、秦檜言:『祖宗舊制,內外差遣並付審官。士大夫自有調官之路,故請謁奔競之風息。近世堂除闕多,侵佔注擬,士人失職,廉恥道喪。欲外自監司、郡守及舊格堂除通判;內自家官、省郎以上及館職、書局編修官外,並令吏部依格注擬。』從之。戊午,將仕郎賀廩獻書五千卷。詔吏部添差廩監平江府糧料院,仍官其家一人。已未,封漢南昌尉梅福爲吏隱真人[7]。初,桑仲既爲知郢州霍明所殺,都統制李橫、副統制李道共率其兵縞素圍郢州。明知事急,乃夜半與其徒數百縋石城下漢江,泛舟順流而去。橫遂並將郢軍,留其黨李簡知郢州。

五月庚申朔,日北至,祀皇地祗於天慶觀之望殿,祭始用牲玉。辛酉,兵部尚書權邦彥籤書樞密院事。邦彥獻十議以圖中與,其一謂進圖洪業,恢復土宇,勿苟安於江南。其二謂駕御諸將,宜威之以法而限之以爵。其三論講讀之官宜取三代、漢唐中興故事,日陳於前。其四言察忠邪。其五論愛民先愛其力,寬民先節其用;又謂脧己俸以佐國用,當自宰執始;又謂分閫而屬大事,必得賢大將而後可;又謂制置一官可省;又謂宗室中傑然有人望可留宿衛者,宜置諸左右;又謂人事盡則天悔禍,不可獨歸之數。呂頤浩與邦彥善,故薦用之。壬戌,降授中大夫朱勝非復左宣奉大夫、提舉萬壽觀兼侍讀,呂頤浩薦之也。癸亥,呂頤浩出師,以神武后軍及御前忠銳將崔增、趙延壽二軍從行,百官班送。甲子,詔觀察使以上許薦可爲將帥者二人,樞密院置籍,以備選用。言者論:『今正右武之時,雖二大將嘗立奇功而取富貴矣,竊恐隱約之中尚多奇士。』故有是旨。丁卯,罷兩浙轉運司回易庫。辛未,詔左文林郎趙子偁令赴都堂審察。時知南外宗正事令慮奉詔選宗子伯琮、伯浩入禁中,伯浩豐而澤,伯琮清而癯。上初愛伯浩,忽曰:『更仔細觀。』乃令二人並立。有貓過,伯浩以足僦之,伯琮拱立如故。上曰:『此兒輕易乃爾,安能任重耶?』乃賜白金三百兩罷之。後四日,以子偁爲左宣教郎。壬申,以霖雨不止,命刑部郎官及諸路憲臣躬督獄訟。丙子,初,朝廷以福建江西荊湖宣撫使孟庾自溫州趨湖南,故命湖廣宣撫使李綱由汀、道州之鎮。至是,綱言:『祖宗朝宣撫使以執政爲之,近張浚、孟庾爲宣撫,皆見執政。如臣起廢典藩,亦冒使名。兼庾已領湖南北,韓世忠副之,今又除臣湖南,借使諸處盜賊,一司欲令招納,一司欲令討捕,不知何所適從?諸州錢糧,一司欲令支用,一司欲令樁留,不知如何遵稟?以至節制諸將、闢差官吏、行移措置,皆有所妨。望詳酌事宜,明降處分,使有遵守。』綱又言:『自建昌、虔、吉至衡、潭約一月程,自汀、道州三倍。今曹成在連、賀,非重兵不可行。』詔綱先往廣東置司捍寇,俟庾、世忠撫定盜賊畢赴潭州。於是曹成已爲岳飛所破,遂就韓世忠招安,而朝廷未知也。丁丑,初,呂頤浩總師次常州,其前軍將趙延壽所部忠銳軍叛,過金壇縣,知縣事胡思忠率射士迎敵,爲所敗,賊逐之至市河,思忠溺死。浙西安撫大使劉光世遣王德追叛兵,及之,盡殲其衆。於是頤浩稱疾不進。庚辰,臨安府火,彌六七里,延燒萬餘家。時浙部淫雨害稼,御史中丞沈與求因推言災異,謂:『徽、嚴水泉暴湧,漂及城郭廬舍;臨安火,延居民至萬餘家。天變異常,同時而見,可畏也。陛下當於行事之際,思其所未至得,加之以誠。夫畏天不以誠,則工祝雖具,近於致瀆;愛民不以誠,則詔令雖繁,終於失信;用人不以誠,則讒間日進,將以疑似而遠正人;聽言不以誠,則阿諛日聞,將以忌諱而惡直士。追祖宗之法而不以誠,則不無背戾;惇骨肉之親而不以誠,則不無猜嫌;薄宦寺之權而不以誠,則雖名爲裁抑,而桀黠之輩不除;正宮闈之化而不以誠,則雖外示樸素,而奢靡之習猶在。願陛下加意而行,則天地感格,陰陽和平。災異之生,顧爲福耳。』上嘉納焉。癸未,御史中丞沈與求言:『敵若入寇,當由武昌、建康兩路而來。其造海舟,慮爲虛聲以懼我。議者多欲於明州向頭設備,使賊舟得至向頭,而已人吾心腹之地矣。臣聞海舟自京東入浙,必由泰州石港、通州料角、陳貼、通明鎮等處,次至平江南北洋,次至秀州金山,次至向頭。又聞料角水勢湍險,一失水道則舟必淪溺,必得沙上水手方能轉料。倘於石港、料角等處拘收水手,優給庸直而存養之,以待緩急之用,彼亦安能衝突?』詔以副都督府。既而呂頤浩言:『料角等處去金陵遙遠,緩急恐失事機。乞就委劉光世措置。』從之。三省請於行在別置作院一所,令諸軍匠各造器甲,並申朝廷支撥。後以御前軍器所爲名,仍隸工部。甲申,上臨軒疏決繫囚,自是遂爲故事。戶部請諸路上供絲帛並半折錢三千,如兩浙例,許之。是時江浙、湖北、夔路歲額綢三十九萬匹,江南、川廣、湖南、兩浙絹二百七十三萬匹,東川、兩浙、湖南綾羅絕七萬匹,成都府、廣西路布七十七萬匹,成都府錦綺千八百餘匹,段皆有奇,江淮、閩廣、荊湖折帛錢蓋自此始。丙戌,詔置修政局。時尚書左僕射呂頤浩既督軍於外,右僕射秦檜乃奏設此局,命檜提舉,而參知政事翟汝文同領之,又以尚書戶部侍郎黃叔敖爲參詳官,起居郎胡世將、太常少卿王居正爲參議官,尚書右司員外郎吳表臣、屯田員外郎曾統、兵部員外郎樓炤、考功員外郎張覺併爲檢討官,置局如講議司。故事,仍詔侍從、臺省寺監官、監司、守令各述所見,言省費裕國強兵息民之策。詔江東、西諸州上供絲帛並於建康府、吉州樁管,非朝旨而擅用者,依軍法。丁亥,初,宣撫處置使張浚以淮鹽未通,乃通天寧鹽於京西、湖北。至是,秦檜聞其事,下堂帖禁之。其後浚復通蜀鹽,詔不許。戊子,手詔:『用建隆故事,行在百官日輪一人轉對,令極言得失。』先是,詔臺省官限半月各述利害,條具以聞。而御史中丞沈與求言:『臺諫系言事官,遇有職事,非時入對,不在輪對及條列之限。』乃命釐務官通直郎以上如初詔。朱勝非復觀文殿學士、知紹興府。初,兩浙轉運副使徐康國自溫州奏發宣和間所制間金、銷金屏障等物至行在。御史中丞沈與求奏曰:『陛下勤儉,德侔大禹,漢文帝已下不足道也。康國不識事君之禮,尚習故態,欲以微物累盛德。乞用廣陵故事斥而焚之,仍顯黜康國,明示好惡,且爲小人希旨之戒。』詔屏障令臨安府譭棄,康國特降二官。

六月庚寅朔,新知復州李宏引兵入潭州,執湖東招撫使馬友,殺之。辛卯,呂抗、呂摭並直祕閣、主管萬壽觀,呂挺爲右承務郎。中興後,大臣予以恩澤除職名自此始。

朱勝非《閒居錄》曰:祖宗舊制,宰執子弟並不堂除。只於銓部注擬,罷改不以罪則椎恩遷擢,蓋二府號表則之地,不阿其親,當以身率也。至蔡京作相,不數年,子六人、孫四人爲執政侍從。建炎以後子弟得職名者:汪伯彥子召嗣直徽猷閣,呂頤浩二子抗、摭、秦檜兄梓併爲直祕閣,張浚兄滉亦直徽猷閣,李綱弟維亦直祕閣。權門復啓,蓋諸公不爲國家計也。

詔進士陳邊事可採及自河北、京東遠赴行在之人,並充樞密院效士,其後都督行府亦如之。癸巳,頒黃庭堅所書太宗御製《戒石銘》於郡縣,命長吏刻之庭石,置之坐右。初,命廣西經略司即韶州撥內帑錢三十萬緡市戰馬,至是,經略司言:『比歲不逞之徒多以金銀市馬鬻於羣盜,故馬直踊貴。望於大觀格遞增二分。』許之。舊格人等馬高四尺七寸者直四十五千,最下高四尺一寸者直十有三千,其餘以是爲差。然蠻馬尤駔駿者,在其地或博黃金二十兩,日行四百里,但官價有定數,故不能致此等馬。甲午,上諭輔臣曰:『士有從軍該賞者,可第補右選,庶清流品。三年自有科舉取士,豈可開此一路?』上又曰:『今歷官不精推步,七曜細行,皆不能算,故歷差一日。近得《紀元歷》,已令參考。自明年當改正。』戊戌,朝廷聞曹成爲岳飛所破,乃命孟庾班師,李綱徑如潭州,而飛以所部之江州屯駐。已亥,江東安撫大使李光乞行宮比臨安增創後殿,仍修蓋三省、樞密院、百司及營房等,許之。其後上手詔光,第令具體而微,毋困民力。輔臣進呈,上曰:『但令如州治足矣。若止一殿,雖用數萬緡,亦未爲過。必事事相稱,則土木之侈,傷財害民,何所不至?』壬寅,御筆翟汝文罷參知政事。時四方上奏未決,吏緣爲奸,汝文語沽牛右僕射秦檜,宣責都司,考其稽違者峻懲之。汝文嘗受詞牒,書字用印直送省部,檜不能平。他日因對,汝文乞治堂吏受賄者,檜面劾汝文擅治吏。汝文言:『臣位執政,按吏而爲宰臣所劾,無顏居位。』力求去。上意不直汝文,右司諫方孟卿因奏:『汝文不顧大體,豈能共濟今日之事?蓋防秋在近,規爲脫去之計。』上以詔諭留汝文,汝文終不釋。孟卿章再上,遂命出守。

朱勝非《閒居錄》曰:秦檜作相,力引翟汝文參預,才數月失歡,對按相詬。秦斥翟曰狂生,翟詈秦曰濁氣,左右堂吏至今能言之。唐相鄭畋、盧攜議備禦王仙芝、黃巢,爭論不葉,擲硯相擊,識者謂唐室衰亂之兆。今方圖中興,豈當爾耶?

蘄黃鎮撫使孔彥舟叛降僞齊。乙巳,詔僉書樞密院事權邦彥兼權參知政事。戊申,輔臣進呈大理少卿李曦論太祖皇帝明謹獄事,上曰:『此太祖皇帝德澤也,朕敢不遵承?每於庶獄奏讞,未嘗不謹慎,亦未嘗送下公事,恐獄吏觀望,鍛鍊人罪。』邦彥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上然之。庚戌,御史中丞沈與求言:『祖宗故事,許令館職兼在京釐務官,所以蓄養人才。自今劇曹郎官並繁冗,局務有闕。乞於館職、編修、計議、刪定官、太常丞、博士、國子監丞內隨才選差,亦可試其能否。』從之。自是職事官復權郎矣。癸丑,李健提舉江西茶鹽公事,初復提舉官也。甲寅,詔都督江淮荊浙諸軍事呂頤浩令赴行在奏事。初,頤浩甫出師,而其前軍叛去。又聞桑仲死,頤浩不能進,遣參謀官傅崧卿以所部之建康,因引疾求罷。上手詔封還所上章。頤浩復乞祠,乃命還朝,以崧卿權主管都督府執事。乙卯,上謂秦檜曰:『周宣內修政事,外攘夷狄。近設修正局,令百官各條具利害甚善,所謂修車馬、備器械、外攘夷狄之事,卿更宜講求。』檜曰:『臣敢不奉詔!』福建江湖宣撫司統制解元、巨振以所部入潭州,執李宏以歸。韓世忠即以宏爲宣撫司統制。時朝廷始聞馬交死,以敕書勞宏,而宏已執矣。丁巳,神武右軍都統制張俊請本軍自造軍器,赴朝廷呈訖,置庫樁管,下戶部支物料價錢。許之。戊午,詔江浙湖廣福建諸路各委漕臣一員出賣官田[8]。

秋七月辛酉,御筆:『福建州縣盜賊焚劫之家,悉捐其田稅。』先是,德音蠲免,而有司以爲著令不得過三分。上欲實惠及民,繇是申命。壬戌,復置湖北提舉茶鹽司。癸亥,初,令廣西經略司以鹽博馬,其後歲撥欽州鹽二百萬斤與之。初,江東安撫大使李光奏:『小便臣翟慶、賀仲堪空宣州兵馬監押,如有已差人,亦乞從今來所闢施行。』詔並特添差。甲子,殿中侍御史江躋言:『臣嘗怪近日帥守、監司闢官,往往不知尊朝廷,必欲直衝吏部已差之人。朝廷既不能奪吏部已行之命,又不能違藩鎮闢置之意,則不惜以添差與之。朝廷姑息藩鎮,可謂得已而不已。願罷慶、仲堪,仍下吏部措置。每州縣添差不得過若干員,以寬民力。』從之。令修政局措置。罷福建提舉市舶司,令憲臣兼領。乙丑,給事中胡安國入對,上曰:『聞卿大名,何爲累召不至?』安國再拜辭謝,進曰:『臣聞保國必先定計,定計必先定都,建都擇地必先設險,設險分土必先遵制,制國以守必先恤民。夫國之有斯民,猶人之有元氣,不可不恤也。除亂賊,選縣令,輕賦斂,更弊法,省官吏,皆恤民之事也。而行此有道,必先立政,立政有經,必先覈實。覈實者,是非毀譽各不亂真,此致理之大要也。是非核實而後賞罰當,賞罰當而後號令行,人心順從,惟上所命,以守則固,以戰則勝,以攻則服,天下定矣。然致此,顧人主志尚如何耳。尚志所以立本也,正心所以決事也,養氣所以制敵也,宏度所以用人也,寬隱所以明德也。具此五者,帝王之能事備矣。乞以覈實而上十有五篇付宰相參酌施行。』先是,安國爲時政論二十篇以獻,其《論定計》略曰:『陛下履極六年,以建都則未有必守不移之居,以討賊則未有必操不變之術,以立政則未有必行不反之令,以任官則未有必信不疑之臣。』《論建都》謂建康有可都者五,不宜數動,與夷狄逐水草無異。《論設險》謂欲固上流,必保漢、沔,欲固下流,必守淮、泗,欲固中流,必以重兵鎮安陸。《論正心》謂在先致其知而誠其意,故人主不可不學。《論養氣》謂用兵之勝負、軍旅之強弱、將帥之勇怯系人主所養之氣曲真如何。願強於爲善,益新厥德,使無曲失,可得指議。《論宏度》謂人主以天下爲度,不可以私勞行賞,私怨用刑。《論寬隱》謂創業興衰之君,柔遜謙屈必施於林壑退藏之士,以礪其節。獨以威刑外施暴橫之戎,內拂貪殘之賊與悍驕不可使之將、讒說殄行之臣,則天下歸心而治道成。其大指如此。至是,又申言之。時上欲講《春秋》,遂以《左氏傳》付安國點句。安國言:『今方思濟艱難,豈宜耽玩文采?莫若潛心聖人之經。』上稱善。安國因薦司勳員外郎朱震。資政殿學士、新除提舉萬壽觀兼侍讀張守知福州,從所請也。上曰:『福建盜賊之後,要在拊循凋瘵,用守爲宜。』初,僞閩以八州之產分三等之制,膏腴者給僧寺觀。中下者給土著流寓。自劉夔守福,始貿易以取貲。守與士大夫謀爲實封之說,存留上等四十餘剎以待高僧,餘悉爲實封,金多者得之,歲入不下七八萬緡,以助軍衣,餘寬百姓雜科,時實便之。起居郎王居正知婺州。居正素與秦檜善,檜爲執政,嘗與居正論天下事甚銳。及拜相,所言皆不讎。居正見上曰:『秦檜嘗語臣:中國之人,惟當着衣噉飯,共圖中興。臣時心服其言,又自謂使檜爲相數月,必驚動天下。今爲相施設止是,願陛下以臣所言問檜所行。』於是檜始恨之。已巳,上謂輔臣曰:『比來臺諫論駁多涉細事,意其沽敢言之名。朕謂宣和間言事者少,千百中無一。今朕盡令人言,不問疏遠,所以人人敢言。』癸酉,上諭秦檜曰:『內諸司可省者,令修政局條上。』檜曰:『此盛德事也。大觀、宣政間屢省冗費,終不能行。今斷自淵衷,誰敢不聽?』甲戌,給事中胡安國進兼侍讀,給事中程瑀、中書舍人陳與義併兼侍讀。上令安國兼讀《春秋》,仍諭以『隨事解釋,不必作義,朕將諮詢。』

臣留正等曰:《易》之文言曰:『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而下文繼之曰:『君德也。』蓋人君之德莫大於學問。寬也者,所以居是學問者也。仁也者,所以行是學問者也。學則必有思,思則必有疑,疑而問,問而辨,辨而明,明而廣大昭徹,與天地等,得失是非不能爲之亂,賢否忠佞不能爲之惑,欲帝而帝,欲王而王,惟所擇而用之。無不如意,夫是之謂君德,堯、舜、禹、湯、文、武之所以汲汲也。仰惟太上皇帝以天縱之聖,當艱難之初,萬機之繁,日不暇給,而留神六籍,退託不明,申命講臣,無爲義訓,隨事解釋,用將諮詢焉。嗚呼!茲君德之盛,所以與堯、舜、禹、湯、文武相望於千百年之上也。

知無爲軍王彥恢言:『建康古都,乃用武之地。欲保建康,必內以大江爲之控扼,外以淮甸爲之藩籬,又必措置兵食,以贍國費。然大江以南千里浩渺,決欲控扼,非戰艦不可。大江以北萬里坦途,欲遏長驅,非戰車不可。舒、盧、滁、和良疇百萬,欲措置軍食,非營田不可。舟車之法,以輕捷爲上。彥恢所制飛虎戰艦,傍設四輪,每輪八楫,四人旋斡,日行千里。又有神武戰車,下安四輪,略同飛虎,頂張布帷,以避矢石,傍斜衝擊,其用如神。又有拒馬車,一人之力可以轉用,比之蒙衝、偏箱、鹿角,此尤至要。淮、泗良疇不可以數計,不須朝廷給本,只以有無相濟,併力營田,計其戶口,什一養兵,則淮西可以守矣。如許令彥恢招兵教習,只乞那融淮西數州財賦,可足舟車之用;及以數州秋成所得那融營田,可足兵食之費。萬一今秋金人長驅入寇及盜賊猖獗,彥恢當以此舟車摧鋒陷陣,以此士卒斬將搴旗,以此種蒔飛芻輓粟,保守淮疆,決無疏失。』詔彥恢就本軍措置。已卯,呂頤浩自鎮江入見。初,韓世忠進師討劉忠,至嶽州之長樂渡,與賊對壘。至是,遣卒疾馳入其中,軍賊驚潰,大敗遁去。忠據白麪山,跨三年,及是乃敗,其輜重皆爲世忠所得。辛巳,詔呂頤浩日下赴都堂治事,知紹興府朱勝非同都督江淮荊浙諸軍事。頤浩薦勝非,蓋以傾秦檜也。丙戌,初,宗正寺所掌四書曰玉牒,曰仙源積慶圖,曰宗藩慶系錄,曰宗枝屬籍。玉牒如帝紀而特詳,於國書中最爲嚴重。建炎南渡,舉四書而逸於江滸。丁亥,宗正少卿李易請編次玉牒,從之。

八月庚寅,起居舍人張燾言:『自古未有不知敵人之情而能勝者。願詔大臣諸將,厚爵賞以募可用之人遣往伺賊,撫養家屬,以系其心,資之財用,或使爲商,或爲伎藝,以混其跡。凡敵人動靜皆審知之,則戰守進退,在我有備。』詔以付都督及沿江諸帥。壬辰,福建等路宣撫使孟庾兼權同都督江淮荊浙諸軍事,觀文殿學士朱勝非復知紹興府。先是,呂頤浩自江上還,欲傾秦檜而未得。其要過平江,守臣席益謂之曰:『目爲黨可也。然黨魁在瑣闥,當先去之。』頤浩大喜,乃引勝非爲助,故以勝非同都督諸軍事。給事中胡安國言勝非與黃潛善、汪伯彥同在政府,緘默附會,馴致渡江,至今人心追恨未泯。乃尊用張邦昌結好金國,許其子孫皆得敘錄,淪滅三綱,三下憤鬱。及正位冢司,苗、劉肆逆,貪生苟容,辱逮君父。以此三者觀之,勝非忠邪賢否,斷可見矣。』侍御史江躋亦奏勝非不知兵。癸巳,提點鑄錢司言:『江、池殘破,遠涉大江,乞權就虔、饒二州並工鼓鑄。』許之。舊制,江、池、饒、建四州歲鑄錢百三十萬緡以贍中都,其後皆不登此數。至是,並廣寧監於虔州,永豐監於饒州。是歲鑄錢才八萬緡。甲午,近歲官吏坐贓抵死之人率皆貸配,故犯法者滋多。至是,錢塘縣吏樂振受賄當死,詔論如律,其徒始駭懼。大理寺丞姚焯因請以振刑名頒下諸州[9],從之。乙未,言者論:『比年編伍之民累經蕃寇,識其伎能,往往保社相聯,乘間邀擊,賊不敢犯。今數路分屯,沿海設備,縱有百萬精銳之師,亦不能遍給。儻能激勸土豪,使之訓習,數年之後,民兵之勢既成,即黥刺之法可以漸變。』詔諸州守臣隨鄉土之宜措置。丙申,左司諫吳表臣言:『時方艱危,州郡獲全者無幾,正賴賢守以循撫之。望用藝祖、漢宣帝、唐太宗、明皇故事,應郡守初自行在除授及代歸赴闕者,並令引對,一則明示朝廷謹重郡守之意,使之盡心;二則可以揣知其人之賢否與其才之所堪,從而褒黜;三則自外來者,可詢其所以爲政與民情風俗之所安,而下情上通,不至壅蔽。』輔臣進呈,上曰:『郡守民之帥,帥若不得人,千里受弊。宜從之。』戊戌,朱勝非提舉醴泉觀兼侍讀。是日,呂頤浩進求勝非還任,上曰:『勝非入相三日,值劉、苗作亂,當時調獲有力,朕豈不知?可除在京宮觀,留侍經筵。』蓋頤浩必欲引勝非。故有此命。頤浩恐胡安國持錄黃不下,特命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黃龜年書行。安國言:『由臣愚陋,致朝廷過舉,侵紊官制,隳壞紀綱。孟子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臣待罪五旬,毫髮無補。既失其職,當去甚明。況勝非系臣論列之人,今朝廷乃稱其處苗、劉時能調獲聖躬,即與向來詔旨責詞是非乖異。昔公羊氏以祭仲廢君爲行權,先儒力排其說。蓋權宜廢置,非所施於君父。《春秋》大法,尤謹於此。自建炎改元,凡失節者,非特釋而不問,又加進擢,習俗既成,大非君父之便。臣蒙眷獎,方俾以《春秋》入侍,而與勝非爲列,有違經訓。倘貪祿位,不顧曠官,縱臣無恥,公論謂何?』不報。遂臥家不出。詔選人充樞密院計議、編修官到任一年,進士通理四考,餘人五考,並與改京官。己亥,給事中兼侍讀胡安國言:『自古盛王雖用文德,必有親兵,專掌宿衛。成王即政,周公指虎賁與常伯同戒於王,欲其知恤。虎賁者,猶今侍衛諸軍也。康王初立,太保俾齊侯呂汲以虎賁百人逆於南門。呂伋者,太公望子,自諸侯入典親兵,猶今殿前馬步軍都帥也。勳德世門,總司禁旅;虎賁銳士,宿衛王宮,其爲國家慮深遠矣。本朝鑑觀前代,三衙分掌親軍,雖崇寧間,舊規猶在。及至高俅得用,軍政廢弛,遂以陵夷。陛下嗣承寶位,謀國者不思復古,親兵寡弱,宿衛卑少,豈尊君強本消患預防之計也?伏望考祖宗選擇禁旅之法,修明軍政,威服四方,上嚴宸極。』詔三衙措置。辛丑,左司諫吳表臣言:『大江之南,上自荊、鄂,下至常、潤,不過十郡之間,其要緊處不過七渡。上流最緊者三:荊南之公安、石首、嶽之北津;中流最紫者二:鄂之武昌、太平之採石;下流最緊者二:建康之宣化、鎮江之瓜洲是也。惟此七渡,當擇官兵修器械。其餘數十處,或道路迂曲,或水陸不便,非大軍往來徑捷之處,略爲之防足矣。』詔以付沿江守帥[10]。初,命尚書倉部員外郎成大亨等四人催督江浙諸路夏稅物帛,而使者以趣辦爲功,至有五月初已到行在,論者已爲擾民,於是前所降州縣催督官吏及受納管押等管推賞指揮並罷。癸卯,上出所書《孝經》以示輔臣。淮東宣撫使劉光世言:『通問使王倫還自金國。』始朝廷遣人使虜,自宇文虛中之後,率募小臣或布衣借官以行,皆爲所拘。既而金左副元帥宗維遣都點檢烏陵阿思謀至館中,具言息兵議和之意,俾倫南歸,須使人往議。戊申,給事中兼侍讀胡安國罷。安國以論朱勝非不從,力求去。勝非皇恐,亦上會稽印走傍郡,乞奉祠。詔曰:『禮義不愆於人言而奚恤?君臣無間於大體以何傷。』章十數上,卒不許。呂頤浩言於上,是日,詔安國可落職、提舉建昌軍仙都觀。右僕射秦檜三上章乞留安國,不報,遂家居不出。已酉,以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黃龜年爲殿中侍御史,尚書右司員外郎劉棐行右司諫。呂頤浩用二人,將以逐檜也。是日,給事中兼侍講程瑀亦罷知信州,自是臺省相繼出矣。汀州童子萬頃年十歲能誦經、子書。上召見於內殿,頃記誦如流。上嘉其敏,命爲文林郎,仍賜名嚴。庚戌,大理少卿張宗臣奏:『風塵未靜,寇盜間作。州郡兵器脧削殆盡,作院旬呈之法僅成虛文。漕計闕乏,不復給物料之直,工匠散充他役。今兵器闕少,將使數百疲卒索手臨敵,此必不可。宜行下諸路,嚴責州郡:凡軍器物料速給其直,工匠不許他役。監司察其滅裂者。帥司或大軍取索,先足本州合用之數,方計給其餘。』詔從之。辛亥,侍御史江躋、左司諫吳表臣並罷。壬子,程瑀、胡世將、劉一止、張燾、林待聘、樓炤並落職與宮觀,皆坐秦檜黨,爲呂頤浩所斥也。自是臺省一空矣。癸丑,詔職事官輪對已周,復令轉對。甲寅,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秦檜罷爲提舉江州太平觀。檜與左僕射呂浩不諧,會邊報王倫來歸,殿中侍御史黃龜年因劾檜專主和議,沮止國家恢復遠圖,且植黨專權,漸不可長。上乃召兵部侍郎兼直學士院綦崇禮入對,出檜所獻二策,大略欲以河北人還金國,中原人還劉豫,如斯而已。上謂崇禮曰:『檜言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朕北人,將安歸?又檜言臣爲相數月,可使聳動天下。今無聞。』崇禮請御筆付院,上即索紙書付崇禮。崇禮退未至院而麻制已成。翌日,制責檜曰:『自詭得權,而舉事當聳動於四方;逮茲居位,以陳謀首建明於二策。罔燭厥理,殊乘素期。』檜既免,上乃諭朝廷終不復用,仍榜朝堂。檜入相凡一年[11]。

校勘記

[1]榷 原作『摧』,據《中興聖政》卷九、《要錄》卷四十三改。

[2]進士 原作『進事』,據《要錄》捲上十三改。

[3]遵守 原作『遵之』,據《中興聖政》卷九、《要錄》卷四十三改。

[4]少監 原作『少鹽』,據《要錄》卷四十四改。

[5]太祖 《要錄》卷四十五作『太宗』。

[6]孫易 『易』字原闕,據《中興聖政》卷十、《要錄》卷四十九補。

[7]梅福 原作『海福』,據《要錄》卷五十三改。

[8]漕臣 原作『漕成』,據《中興聖政》卷十一改。

[9]姚焯 原作『姚悼』,據《要錄》卷五十七改。

[10]沿江 原作『松江』,據《要錄》卷五十七改。

[11]檜入相凡一年 《要錄》卷五十七在紹興二年八月,《中興聖政》卷十一同。然《全文》闕本年九月至十二月史事,疑是謄寫者誤脫。茲據《中興聖政』卷十一原文補足:

詔珍禽花木毋入臨安諸門。夜四更,彗出於胃。上憂之,命大官進素膳。宰執言:『所次分野甚遠。』上曰:『今不論齊、魯、燕、趙之分,天象示譴,朕敢不畏天之威耶?』乙卯,詔防秋居期,建康修大內可罷。丙寅,上以星變,諭輔臣修闕政。九月戊午朔,觀文殿學士秦檜落職,告詞雲:『聳動四方之聽,朕志爲移;建明二策之謀,爾材可見。』己未,罷修政局,以議者言修政所講多刻薄之事,失人心,致天變故也。辛酉,以彗星出,赦天下,內外臣庶許直言時政闕失。朝奉郎、大金通問使王倫至行在。癸亥,執政進呈胡安國請益衛兵。上曰:『一衛士所給,可贍三四兵。朕命楊沂中治神武中軍,此皆宿衛兵也。卿等可修鞍馬,備器械,乃爲先務。』初置六部監門一員。乙丑,提舉醴泉觀兼侍讀朱勝非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辛未,詔自今應批降處分,系親筆付出外者,並依舊作御筆行下。是日,御筆醫官樊端彥恃除遙郡刺史。言者謂:『陛下臨御以來,深戒僥倖之弊,事有不由朝廷者,皆許覆奏,所以絕羣小之求。今奉御筆,恐斜封、墨敕復自此始。』乃寢前命,然用御筆行下如故,蓋呂頤浩意也。甲戌夜,彗星沒。乙亥,御筆:尚書兵部侍郎兼直學士院綦崇禮爲翰林學士。自靖康後,從官以御筆除拜自此始。丙子,詔:『近降御筆處分事,多系寬恤及軍期等事,與前此指揮事體不同,並經三省、樞密院,如或不當,自合奏稟,仍許給舍繳駁,臺諫論列,有司申審。若奉行違慢,止依違聖旨科罪。』是日進呈,上謂輔臣曰:『今日批降處分雖出朕意,必經由三省、樞密院,與已前不同。』戊寅,罷鎮江府織御服羅。上諭輔臣:『方軍興,有司匱乏,豈可以朕服御之物爲先?且省十萬緡助劉光世軍費也。』御筆:『靖康、建炎以來上書授官之人,並令免吏部審量。』時方下詔求言,論者以爲:『近歲因上書直言而得官者,乃與宜和以前投賦獻頌之人例皆審量,故忠直之士鹹以爲恥,未敢盡言。』故有是命。庚辰,詔福建市舶司職事令提舉茶鹽司兼領,仍移司泉州。辛巳,神武左軍都統制韓世忠爲江南東西路宜撫使,置司建康府。沿江三大帥劉光世、李回、李光並去所領揚、楚等州宜撫使名,其節制淮南諸州如故,惟荊湖廣東宣撫使李綱,止充湖南安撫使,湖北、廣東並還所部。自分鎮以來,前執政爲帥者,例充安撫大使。至是,右司諫劉斐屢言綱跋扈,呂頤浩將罷綱故帥銜,比江東西減『大』字。世忠還建康,乃置背嵬親隨軍,皆鷙勇絕倫者。壬午,遣使宣諭江浙、湖廣、福建諸路。時盜賊稍息,呂頤浩慮守令弗虔,請分命御史循行郡國。前一日,手詔選強明廉謹不欺之人觀問風俗,平反獄訟,宣佈德音。權尚書禮部侍郎趙子晝充樞密院都承旨。自改官制後,都承旨除文臣自子晝始。甲申,詔淮、浙鹽每袋令商人貼納通貨錢三千,已算請而未售者亦如之,十日不自陳,論如私鹽律。應販私茶鹽,雖遇非次赦恩,特不原免。時呂頤浩用提轄榷貨務張純議,峻更鹽法,至是畫一行下。總領四川財賦趙開初變鹽法,盡榷之,仿大觀法,置合同場收引稅錢,與茶法大抵相類而嚴密過之。丙戌,知興元府王似爲川陝等路宣撫處置副使,與張浚相見,同治事。浚在關陝,與鄉黨親舊之間少所假借,於是士大夫起謗議,朝廷疑之,將召歸,先爲置副。時似已復還成都,而朝廷未知也。江南東路安撫大使李光落職,提舉台州崇道觀。婺州編管人施逵移瓊州編管。逵中道逸去,復改名宜生,奔僞齊。劉忠爲統制解元所破,與其徒遁走北去,遂附於劉豫。

冬十月戊子朔,置孳生馬監於饒州,命守臣提領,括神武諸軍及郡縣官牝馬隸之,仍選使臣五人專主其事。已醜,進呈御前給歷,遣使五人巡行諸路,仍各賜內帑絹二百匹。曾統等辭免賜絹,上曰:『朕欲出使無擾,不受一切饋遺,若不賜予,何以養廉?聞司馬光爲相,每詢士大夫生計足否。人怪而問光,光曰:「儻衣食不足,安肯爲朝廷理會事,輕去就耶?」至今人多誦此語。』辛卯,朝議以坑冶所得不償所費,悉罷監官,以縣令領其事。至是,江東轉運副使馬承家奏存饒、信二州銅場,許之。二場皆產膽水,浸鐵成銅。元祐中,始置饒州興利場,歲額五萬餘斤。紹聖三年,又置信州鉛山場,歲額三十八萬斤。其法:以片鐵排膽水槽中,數日而出,三煉成銅。癸巳,直龍圖閣胡寅應詔上書,論修政事、備邊陲、治軍旅、用人才、除盜賊、信賞罰、理財用、核名實、屏佞諛、去奸慝十事。甲午,御筆:起居舍人汪洋麪奏不急之務,可降一官。初詔羣臣條闕失,而洋麪奏請官五代九國子孫。上諭輔臣曰:『朕虛己求言,務濟時病,如敵國外患及朝廷闕失,可言者非一。洋姑應詔旨,豈朕所望?諸國在五季時割據,類皆盜賊。洋欲封其後,是獎賊也。洋盲無取,與降一官。若後來獻言之人有補治道,朕當旌賞。』進士周拯、夏康佐、陳康國各上書論時事,詔拯召見,餘賜帛罷之。既而康佐等辭賜帛,上曰:『唐太宗固嘗如此,本朝久亦不廢,茲乃待士禮意也。其以此諭之。』乙未,詔王庶落職、提舉江州太平觀、本州居住,用張浚奏也。丙申,初置江浙荊湖廣西福建路都轉運使。自罷發運司,頗失上供錢物,故呂頤浩以爲請。戊戌,昌頤浩言:『建康米鬥不及三百,欲於鎮江上下積粟三十萬斛,以助軍用。』上曰:『若選精兵十五萬,分爲三軍,何事不成?祖宗取天下兵數如此。』庚子,御筆右諫議大夫徐俯可賜進士出身。故事,任子不爲臺諫官,故有是命。丙午,監察御史李藹、傅崧卿、施坰保明秀州糴買軍糧數足,乞議置賞,而徐康國奏秀州尚有未糴之數。詔詰問。崧卿對以其彼善於此,所以特爲開陳。詔:『近方選任直臣,廉按諸路,冀有埋輪攬轡之士以副朕意。而傅崧卿初將詔命,公肆誕慢,既列從班,仍加反覆;施坰保明,觀望不實,朝廷何所賴焉?崧卿可落待制職,仍降兩官,與在外宮祠;施坰降兩官,令吏部與遠處監當。嘉興、崇德兩縣系施坰所具,當職並放罷。』丁未,盜張成入醴陵縣,知縣事程願率土兵射士擊之,巡尉曹修、郭建皆爲所殺,願中刃不死,賊亦去。己酉,詔帥臣統兵官以公使酒酤賣者取旨論罪。先是,李綱爲湖廣宜撫使,請於所在州軍造酒,許之。及是,呂頤浩因進呈,言:『茶鹽榷酤,今日所仰養兵,若三代井田。李唐府兵可復,則此皆可罷,不然,財用舍此何出?』朱勝非曰:『榷酤自漢孝武時因兵興而有。』上曰:『行之千餘年不能改革,可見久長之利。』故有是旨。詔湖北安撫使劉洪道、知鼎州程昌宇併力招捕湖寇楊太。辛亥,左迪功郎孔端朝,宜聖之後也,上召見,特改左承事郎,尋以端朝爲祕書省正字,尚書右僕射朱勝非上經營淮北五事,一謂:『逆豫方行什一稅法,聚以資敵,今當渡江取彼所積,以實邊圉。』二謂:『宜分三軍張聲勢,使逆豫分兵拒守,然後大軍直搗宋、亳,豫必成擒。』三:『慮西北併力南侵,不若先破豫兵,去其一助。』四:『大軍一出,所得金帛悉以賞軍。』五:『淮北有土豪助順者,就以爲守將。』上納之。

十有一月戊午朔,右諫議大夫徐俯入對,言大臣不可立威,宜與諸將論事。上曰:『朕命大臣與諸將會食共議,卿特未知。』庚申,執政進呈朝堂所受訟牒州郡有末決者,乞付大理。上曰:『宰相進賢退不肖,用治天下,豈可以細事爲務?』顧呂頤浩曰:『卿可諭臨安守臣宋輝,令盡心獄訟,毋致煩紊朝廷。』辛酉,詔自今住講日,令經筵官輪進《春秋口義》一篇,至開講日如舊。初,明州象山、定海、鄞縣旁海,有滷田三十七頃,民史超等四百六十餘家刮土淋滷煎鹽,官未嘗收其課。至是,浙東提舉茶鹽公事王然始拘充亭戶,盡榷其鹽,歲爲二百九萬餘斤,收鈔錢十萬餘緡。事既行,乃言於上。守臣陸長民以是爲言。都省勘會,令憲司具的確利害申尚書省,卒推行之。丁卯,左中大夫致仕胡國瑞卒,年五十三。國瑞爲郎時,初得任子恩,先官其弟,朝廷許之,因著令,初遇大禮,有子者聽蔭補期親。尚書左僕射呂頤浩屢請因夏月舉兵北向,以復中原。且言:『今之戰兵,其精銳者皆中原之人,恐久而消磨,異時勢必難舉。』庚午,詔自今御筆並作聖旨行下。時右諫議大夫徐俯言:『祖宗朝應批降御筆,並作聖旨行下。自宜和以來,所以分御筆、聖旨者,以違慢住滯,科罪輕重不同也。今明詔許繳駁論列,當依祖宗法作聖旨行下。方其批付三省,合稱御筆;三省奉而行之,則合稱聖旨,然後名正言順。祖宗御筆不少,王廣淵在仁宗朝嘗類編成書,以爲後法。乞依故事施行。』上從之。禮部尚書洪擬言:『近時吏強官弱,官不足以制吏。官有以財用不給而罷者,有以刑名而罷者,吏未嘗過而問也。官有罪,吏告之,有司治之惟恐後;吏有罪,官按之,則相疑曰:「豈寬縱致然耶?」宜其所在奸吏專權擅勢,大作威福。』上謂宰執曰:『朕思此一事,要在官得其人,吏不敢舞文爲奸。』呂頤浩曰:『緣官不知法,致吏得以欺。』上然之。詔見緡出臨安門毋得過十千。辛未,上曰:『朕常思創業、中興事殊。祖宗創業固難,中興亦不易。中興又須顧祖宗已行法度如何,壞者欲振,墜者欲舉,然大不容易。此實艱難,朕不敢不勉。』上諭輔臣曰:『自昔中興,豈有端坐不動於四方者?將來朕撫師江上。朕觀周宜王修車馬、備器械,其《車攻Э復古》一篇可見。若漢世祖南陽初與尋邑之戰,以少擊衆,大破昆陽。其下如唐肅宗雖不足道,能用郭子儀、李光弼以復王室。朕謂中興之治,無有不用兵者。卿等與韓世忠曲折議此否?可更召侍從,日輪至都堂,給札條對來上,朕將參酌,以決萬全。』詔吉州榷貨務見賣廣南鹽鈔,並增貼納錢如淮、浙例。甲戌,詔淮、浙鹽場所出鹽以十分爲率,四分支今降指揮以後文鈔,二分支今年九月甲申已後文鈔,四分支建炎渡江以後文鈔,用戶部尚書黃叔敖請也。先是,呂頤浩以對帶法不可用,乃令商人輸貼納錢。至是,復以分數均定,如對帶矣。命潭、鼎、荊、鄂帥守李綱等四人約日會兵收捕湖寇。初,綱以湖廣宜撫使赴湖南,聞曹成自邵入衡,以趨江西,即駐師衡陽,遣使諭成,使散其衆。成至衡,綱召與語,俾率其餘衆四萬詣建康。時馬友之將步諒有兵二萬,掠衡山。綱親帥大軍自白沙潛涉江,諒不虞其至,遂出降,至是以聞。詔令綱精加揀汰,得七千餘人隸諸軍。綱尋入潭州,械知醴陵縣張覿屬吏,權攝官以漸易置,贓吏稍戢。綱延見長老,問民疾苦,皆以盜賊、科須爲言。乃檄州縣:非使司命而擅科率者,以軍法從事,應日前科須之物,並以正賦准折。又遣統制官郝政降潰將王進於湘鄉,吳錫擒王俊於邵陽,自是湖南境內潰兵爲盜者悉平,惟湖寇楊太據洞庭。綱命統領官李建、馬準、吳錫分屯湘陰、益陽橋口以備之。湖南無水軍,綱乃拘集沿江魚網戶,得三千人,屯潭州,言於朝,乞合兵討蕩。詔湖北安撫使劉洪道、知鼎州程昌宇、荊南宣撫使解潛遣兵會之,仍權聽綱節制。乙亥,賜新除殿中侍御史曾統進士出身。詔江東西宜撫使韓世忠措置建康營田,募民如陝西弓箭手法。戊寅,閩盜範忠掠龍泉縣。範汝爲之餘黨也。己卯,宜諭五使劉大中、胡蒙、朱異、明橐、薛徽言同班入見。上諭曰:『比所下詔令州縣徒掛牆壁,皆爲虛文。今遣卿等,務令民被實惠。守令民之師帥,縣令尤親於民,奸贓之吏,必須按發;公正奉法之人,必須薦舉。如山林不仕賢者,亦當具名以聞。平反獄訟,觀風問俗等事,並書於歷,朕一一行之。此非尋常遣使比也。』徽言請州縣已蠲租賦文簿建炎改元已前者並令焚毀,又乞所至州縣,吏無大過而職事不辦者,如漢薛宜守馮翊故事,聽臣兩易其任,不理遺闕。翌日,上諭大臣曰:『近臨遣五使,面諭丁寧,非往時遣使之比。朕欲實惠及民,可依所奏焚燬,示民不疑。如有合對移官,具事因申省取旨。』辛巳,上謂輔臣曰:『昨日大理少卿元袞面對,朕戒諭以持法明恕。如宣和間開封尹盛章、王革,可謂慘刻。』呂頤浩曰:『惟明克允,用刑所先也。』壬午,知湖州汪藻言:自太上皇帝、淵聖皇帝及陛下建炎改元,至今三十餘年,並無日曆。本朝宰相皆兼史館,故書榻前議論之辭,則有時政記;柱下見聞之實,則有起居注,類而次之,謂之日曆;修而成之,謂之實錄,所以備記言,垂一代之典也。望許臣編集元符庚辰至建炎己酉三十年間詔旨,繕寫進呈,以備修日曆官採擇。』許之。自軍興,史官記錄,靡有存者。藻出守湖而湖州不被寇,元符後所受御筆手詔賞功罰罪等事皆全,藻因以爲張本,又訪諸故家士大夫以足之,凡六年乃成。詔江浙、福建諸州造甲五千副,每度牒一爲錢百二十千,以償三副之直。甲申,時流民有至行在者,知臨安府宋輝請以常平米賑給,從之。虔賊陳容等犯梅州。

十有二月丁亥朔,令申世景、單德中以所部捕閩盜範忠,既而處州復告急,乃命張守忠以精兵會之,賊遂平。黃州布衣吳伸上書曰:『陛下有孝悌之大德,而二帝之問不通,敵國之陵不已,土地之封日削,國用之富不饒,盜賊之鋒未戢。』又曰:『復祖宗之故業,則陛下有萬世垂統之基。若止如東晉之南據,則不過有百年之世祚,又況自古南北之勢,但見以北並南,未聞以南並北者也。』又曰:『劉豫誘陛下之英賢,則謀謨可得而策;誘陛下之士卒,則戰鬥可得而用;誘陛下之行旅,則國之虛實可得而知矣。』又曰:『自古帝王之興,兵權未嘗重假於人。今陛下親御之衆,不如藩鎮之多。近日沿邊州軍多用武臣爲守,或起於卒伍,或招於賊徒,毒心不改,逆謀猶存。莫若以沿邊之郡十州之地建一諸侯,以同姓之親者主之。前言伐齊者,策之上也。不得已而建侯者,策之次也。』疏入,召赴都堂審察,遂以伸爲將仕郎。庚寅,廣東經略司言海賊柳聰已受招。詔補承信郎。然聰居海中,出沒如故,久之乃定。新知江陰軍趙詳之奏,乞令經筵兼講諸史。上諭大臣曰:『朕觀六經皆論王道,史書多雜霸,又載一時捭闔辯士曲說。』遂不行。癸巳,禮部尚書洪擬請依元祐法,兼用詞賦、經義取士。已而御史曾統以爲未須兼經,可且止用詞賦。上曰:『古今治亂,多在史書,以經義登科者,類不通史。』呂頤浩言:『均以言取人,第看所得人材如何耳。臣嘗見太祖皇帝與趙普論事書數百通,其一有云:「朕與卿平禍亂以取天下,所創法度,子孫若能謹守,雖百世可也。」』上曰:『唐末五季藩鎮之亂,普能消於談笑間,如國初十節度,非普謀,亦孰能制?輔佐太祖,可謂社稷功臣矣。』甲午,御筆申嚴銷金之禁。上因覽《韓琦家傳』,論戚里多依銷金事,且聞都人以爲服飾者甚衆,故禁之。觀文殿學士、知潭州、充湖南安撫使李綱罷,命吏部尚書沈與求爲湖南安撫使兼知潭州。綱嘗言:『荊湖之地,自昔號爲用武之國。今朝廷保有東南,制御西北,當於鼎、澧、荊、鄂皆宿重兵,使與四川、襄漢相接,乃有恢復中原之漸。』未及行而綱廢。言者論通州歲支鹽二十萬袋,近浙西安撫大使司統制官喬仲福、王德市私鹽,仿官袋,而用舊引貨於池州,人不敢問。尚書省言:『茶鹽之法,朝廷利柄,自祖宗以來,他司不敢侵紊。』乃詔劉光世詰仲福與德之罪,後有犯者,捕送臺獄,重行貶竄。夜,行在臨安府火,燔吏、工、刑部、御史臺及公私室廬甚衆,乙未旦乃滅。丁酉,右諫議大夫徐俯入對。上面諭俯:『有合奏稟事,不拘早晚及假日,並許入。』俯嘗勸上熟讀《漢光武紀》,上書以賜之曰:『卿近進言,使朕熟看《世祖紀》,以益中興之治。因思讀之十過,未若書一遍之爲愈也。先以一卷賜卿,雖字惡甚,無足觀者,但欲知朕不廢卿之言耳。』戊戌,左宣教郎洪興祖爲祕書省正字。興祖,擬兄子也,與孔端朝、張炳、周林四人俱召試。上覽策,謂大臣曰:『興祖所論讜直,切中時病,當爲第一。』遂與端朝併除正字,而炳、林令吏部與諸州學官。江東安撫大使趙鼎始至建康視事。時權同都督江淮荊浙諸軍事孟庾、江南東西路宜撫使韓世忠皆駐軍府中,軍中多招安強寇,鼎爲二府,素有剛正之風,庾、世忠皆加禮,兩軍肅然知懼。民既安堵,商賈通行焉。己亥,沈與求力辭湖南之命,乃以折彥質代李綱,與求提舉江州太平觀。辛丑,高麗國遣洪彝敘等來貢。甲辰,詔張浚罷宣撫處置使,依舊知樞密院事。知夔州盧法原爲川陝宣撫處置副使,與王似同治事,令浚與劉子羽、馮康國俱還。上謂大臣曰:『近引對元祐臣僚子弟,多不逮前人,亦一時遷謫,道路失教。元祐人才,皆自仁宗朝涵養,燕及子孫。自行經義取士,往往登科後再須修學,所以人才大壞,不適時用。』乙巳,呂頤浩言:『近遣郎官孫逸督上供米於江西,聞已起三綱,則三十萬之數可集矣。』上曰:『所補不細。江西漕臣必待遣官趣之,則失職爲可貴。朕面諭都轉運使張公濟,俾先理常賦。若常賦不入,反務橫斂,非朕恤民之意也。』庚戌,詔福建轉運司移福州,提刑司移建州。辛亥,司封員外郎鄭士彥言:『國以兵故強,兵以教故精。國家承平時,禁軍教法甚嚴,況今艱難,而諸州往往冗佔,以將迎爲急務,教習爲虛文。望詔有司申嚴故事,每州選兵官專主,歲終較其精粗而賞罰之。』詔以付諸路帥司。襄陽鎮撫使李橫敗僞齊於楊石店,遂復汝州。甲寅,言者論淮南多閒田,而耕者尚少。今安復鎮撫使陳規措置屯營田,深得古者寓兵於農之意。望仿其制下之諸路。詔湖北、江東西、浙西屯田令帥臣劉洪道、韓世忠、李回、劉光世措置,都督府總治。虔賊謝達犯惠州。

宋史全文卷十八下

宋高宗六

癸丑紹興三年春正月丁巳朔,上在臨安。己未,命諸路憲臣兼提舉常平司公事,用戶部尚書黃叔敖請也。詔婺州年額上供羅並權折價錢。庚申,李橫破潁順軍,降僞齊知軍事蘭和。後二日,敗僞齊兵於長葛縣。甲子,命戶部侍郎姚舜明往建康總領大軍錢糧,總領名官自此始。李橫復潁昌府,城陷,趙弼巷戰不勝,遂遁去。乙丑,手詔曰:『廷尉,天下之平也。曹劌謂「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爲忠之屬也。可以一戰,不其然乎?可佈告中外,應爲吾士師者,各務仁平,濟以哀矜。天高聽卑,福善禍淫,莫遂爾情,罰及爾身。置此座右,永以爲訓。臺屬憲臣,常加檢察。月具所平反刑獄以聞,三省歲終鉤考,當議殿最。』金人陷金州。辛未,雨雹而雷。癸酉,初復大火之祭,配以閼伯,歲以辰戌月祀之,用酒脯。己卯,詔太史局依舊頒降諸路轉運司歷日,其賣到淨利錢赴榷貨務。壬午,知桂州許中奉詔市戰馬,得千四百匹而弱不堪用,上命降中二官。樞密院因請即邕州置買馬司,馬必四尺二寸以上,每百疋爲一綱,令帥臣提舉收買,選見任官管押。自是歲得千匹,雖道斃者半,然於治軍,亦非小補。乙酉,減民間蠶鹽錢。初,祖宗時賣民間蠶鹽,政和三年,詔民間不願請鹽者,輸鹽錢十之六。渡江後,不復予鹽而差損其直。至是,又申明之。

二月丁亥朔,升桂州爲靜江府,以上嘗領節度故也。工部尚書兼權吏部尚書席益言:『魏晉而下,甄別人物,專任選曹。至唐而銓法密矣。然不拘以微文,激濁揚清,時出度外,故杜淹表薦四十餘人,後多知名。韋思謙坐公事負殿,高公輔遽擢爲監察御史。國初猶存舊制,乾德四年詔曰:「自今常調集選人,吏部南曹取歷任中多課績而無闕失、其人材可擢者,具名送中書引驗加獎。」則是或尚任人而不專任法也。共後官制釐改,典選者一切不得以意從事,振拔幽滯,無復聞焉。望稽用乾德詔書,凡常調中材行可取者,許長貳具名以聞。』從之。右諫議大夫徐俯進《春秋解義》,至天王所宰渠伯糾來聘,用左氏說:父在,故名。上謂俯曰:『魯桓公篡立,天王當致討。既四年不問,乃使其宰往聘,失政刑矣,故書名以貶之。』戊子,俯乞編之記注。己丑,言者論軍中虛費四事,一曰冗兵,二曰虛券,三曰廣作名目以收使臣,四曰招集遊手以充效用。大略謂:『或有一軍不過三二千,而使臣至五六百。又效用之給倍於上;禁軍今乃以供雜役。望詔統兵之臣與應副錢糧官同心體國,受惜財用,立定使臣員數,選汰效用。』詔樞密院申嚴行下。辛卯,初置買馬司於賓州,仍命撥本路上供封樁內藏錢合二十七萬緡、欽州鹽二百萬斤爲買馬費。陝西都統制吳玠與敵遇於真符縣之饒風關。先是,知興元府劉子羽聞金州陷,即遣統制官田晟守饒風關,拒其來路,且弛檄召玠。時宣撫司未有行下,玠曰:『事迫矣!諸將不能辦,我當自行。』自河池一日夜馳三百里,中道少止,子羽移書曰:『敵旦夕至饒風嶺下,不守此,是無蜀也。公不前,子羽當往。』玠即復馳,與敵遇。玠軍才千人,益以洋川義士萬三千人。玠先以黃柑遺薩里罕曰:『大軍遠來,聊奉止渴。今日決戰,各忠所事。』薩里罕大驚,以杖擊地曰:『吳玠,爾來何速耶!』時金房鎮撫使王彥自西鄉以八字軍來會,諸軍見援至,稍弛。玠怒,欲斬壕寨將,而壕寨將走降敵人,告以虛實,且言:『統制官郭仲荀地分雖險[1],而兵寡弱易敗。』乃夜以輕兵襲取之,仲果退走。敵既得山寨,遂乘高下闞饒風,以精兵夾攻王師之背,王師盡卻。玠斬之不能止,凡六日,關陷。癸巳,都司檢詳官奏:『下營田法於諸路行下,悉以陳規條畫爲主,凡授田五人力甲,別給菜田五畝爲廬舍、稻場,初年免田租之半;兵屯以使臣主之,民屯以縣令主之,悉以歲課多寡爲殿最。』丁酉,饒風關陷,吳玠收餘兵趨西縣,王彥收餘兵奔達州。彥潰兵走通明縣,破之,四川大震。己亥,御筆:『臨安自兵火後,民地爲官司軍營所佔者,其預買絹皆除之。』翌日,輔臣言:『上戶往往已免,下戶不能自陳。宜遵詔旨蠲放。』上曰:『文王發政施仁,必先四者,凡施當先及下。彼豪家雖立法抑之,猶能侵細民,不可不察也。』是日,薩里罕入興元府,經略使劉子羽焚其城而遁。初,饒風關陷,子羽與吳玠謀守定軍山,玠憚之,遂西,子羽亦退屯三泉縣,從兵不及三百,與士卒同粗糲,至取草木芽櫱食之。遺玠書曰:『子羽誓死於此,與公訣矣!』時玠在興州之仙人關爲守備,得書而泣,其愛將楊政大呼軍門曰:『節使不可負劉待制,不然,政輩亦舍節使去!」玠乃從麾下由間道與子羽會於三泉。金遊騎甚迫,玠夜視子羽方酣寢,傍無警呵者,曰:『此何時,而簡易乃爾!』子羽慨然曰:『吾死,命也,夫何言!』玠泣下,復往守仙人關。子羽約玠共屯三泉,玠曰:『關外蜀之門戶,不可輕棄。敵人所以不敢輕入者,恐玠議其後耳。若相與俱下,敵必隨入險反守,徐取間道,則吾勢日蹙,大事去矣。今經略既下,玠當由興州河池遠出其後褒斜山谷,如行鼠穴。敵見玠遠出其後,謂將用奇設伏,邀其歸路,勢必狼顧。吾然後據險邀擊,可使遁去,此所謂善敗者不亡者也。』子羽以潭毒山形鬥拔,其上寬平有水,乃築牆壘,凡十六日而成,其衆稍集。既而統制官王俊又以五千人至,於是軍勢復振。庚子,詔伯琮特除和州防禦使,賜單名從王,令學士院擬二十字進入,上自擇瑗字以名之。辛丑,詔天章閣神御旦望節序帝后生忌應用羊肚者,以他物代之。上以每位當用一羊,故有是旨。且諭大臣曰:『祖宗以仁覆天下,豈欲多殺物命?』壬寅,宗室瑗爲貴州防禦使。甲辰,詔諸州經總錢並委通判拘收。乙巳,河南鎮撫司統制官李吉敗僞齊兵於伊陽。丁未,知成都府王似始受川陝宣撫處置副使之命。先是,宣撫處置使張浚見似除書,上疏言都統制吳玠、參議軍事劉子羽有功於蜀,不應一旦以似加其上。尚書左僕射呂頤浩與似連姻,聞浚論似非才,不悅。或告右僕射朱勝非以浚起義兵平江時,嘗有斬勝非之語,勝非又毀之,浚由是得罪。時浚承製以子羽爲宣撫判官,與似同治事,大事多與子羽謀之,似充位而已。虔賊周十隆犯循、梅、汀州。庚戌,盧壽鎮撫使胡舜陟改充淮西安撫使,應本路鎮撫司並受節制。辛亥,工部尚書兼權吏部尚書席益參知政事,新除翰林學士徐俯籤書樞密院事。故事,籤樞下執政一等,至是特詔鈞禮,又例外賜以金帶。壬子,提舉浙東茶鹽公事王然罷,仍貶秩一等。先是,宣諭官朱異論然置明州三縣鹽場,將沿海下戶一例勾籍,其間有不願結甲及雖結甲而不願貨本錢,至有憂畏而自縊者,或持杖而逐保正者。言者亦論其擾民,故有是命。甲寅,詔自今守臣到任半年,先具民間利害或邊防五事來上,因以察其才能。兩浙轉運副使徐康國罷任,貶秩二等。先是,康國獻羨錢十萬緡,上不受。宣諭官朱異、左司諫唐輝論康國拋糴民戶米麥逾年不償,故有是命。

三月戊午,詔兩浙諸州和買物帛,聽以三分折納見緡。己未,中書舍人趙思誠言:『州縣武臣添差甚衆,一郡至有三四十人,貪污不法,民受其弊。望自今惟忠義及有功勞於國之子孫,朝廷特加優恤者許添差外,餘並禁止。若以員多闕少,當自稍清入仕之門,以息官冗民貧之弊。』詔除宗室外,令吏部開具,申尚書省。淮西安撫使胡舜陟至廬州,潰卒王全與其徒來降。前郡將王亨籍官逋之在民者亡慮數萬緡,舜陟盡蠲之。亨又託名贍軍,令市販輸金,舜陟亟罷之,流民稍稍自歸。舜陟發粟貸民,俾濟農事,會歲大穰,所收至倍,公私皆給焉。甲子,知建康趙鼎爲江西安撫大使兼知洪州。京西招撫使李橫傳檄諸軍收復東京,朝廷嘉之,特遷右武大夫、忠州觀察使。丙寅,詔讀書、習射童子求試者九人,惟習射者令召見,餘賜帛罷之。上因謂大臣曰:『上有所好,下必有甚焉。蓋繇昨嘗推恩一二童子,故求試者雲集。此雖善事,然可以知人主好惡,不可不謹也。』己巳,潁昌捷奏至,詔李橫再進翊衛大夫。癸酉,東流令王鮪坐贓抵死除名,編管新州。自是贓吏罕復黥配矣。甲戌,尚書左司員外郎王庭秀言:『朝廷比來深疾貪吏,然州縣之間,豈無兼介自將沈於下僚者?望命五使所至,以兼潔清修可以師表吏民者具名來上,參以公議,不次升擢,以厲士風。』從之。丁丑,初,惠州獄囚黃四等七人,有司以爲強盜當死。推勘公事孟師尹錄問,駁正無罪。及是上聞之,特遷右宣教郎。既而有司言師尹嘗平反死囚五人,覆命遷一秩。知藤州侯彭老獻賣鹽羨錢十萬,上批其奏付三省曰:『縱有寬剩,自合歸之有司,非守臣所當進納。或恐妄有刻剝,取媚朝廷。特降一官,以懲妄作。所進物退還。』翌日,徐俯又以爲言,彭老遂罷。壬午,韓世忠充淮南東路宣撫使,泗州置司。朝廷聞李橫進師,議遣大將,以世忠忠勇,故召見而遣之。通判和州賈直清提舉淮西茶鹽公事。兩淮舊爲分鎮地,至是始命監司。言者論軍屯所至發掘冢墓及借取平民首級之弊,詔以付神武諸將。癸未,詔今後贓吏依祖宗舊制斷訖,令刑部鏤板行下,以兵部員外郎劉景真有請也。大理正劉藻請諸路獄案情犯未真者,除命官外,更不取會,令刑寺悉行兩斷,委憲司遣官審問,定歸一斷,事下本寺,本寺奏如所請;其不可定歸一斷者,即上朝廷酌情處斬施行。從之。

夏四月丁亥,尚書左僕射朱勝非以母魯國夫人楊氏憂去位。己丑,韓世忠言:『近被旨措置建康府江南北岸荒田爲屯田之計,沿江荒田雖多,大半有主,難以如陝西例。乞募民承佃。』都督府奏如世忠議,仍蠲三年租,田主自訟則歸之。滿五年不言,給佃人爲永業。於是詔湖北、浙西、江西皆如之,尋又免科配徭役。駕部員外郎韓膺胄轉對,論:『刑罰輕重,國祚短長系之。望追法仁祖舊章,凡獄官失入死罪者,終身廢之,雖經赦宥,永不收敘。』上曰:『此仁祖之事也,其仁民詳刑如此乎!』乃命有司申嚴行下。上曰:『縣令於民最親,今多非其人。』呂頤浩言:『漢以九卿爲郡守,郎官宰百里。今縣令但以資格差注。』上曰:『豈在官資卑崇?惟在得人。』庚寅,安復鎮撫使陳規知池州兼沿江安撫使。規守德安七年,賊不能犯。至是召還,入對,首乞罷鎮撫使。又言諸將跋扈,請用偏裨以分其勢。上皆納之。以安、復二州隸湖北帥司,自是不復除鎮撫使矣。辛卯,劉光世爲江東宣無使,屯鎮江。時光世與韓世忠更戍,世忠至鎮江城下,而奸細入城焚其府庫,光世擒而鞫之,皆雲『世忠所遣』。於是訴於上。江東統制官王德請於光世曰:『韓公之來,獨與德有隙耳。當身往迎見之。』謁入,世忠大驚,謂德曰:『公誠烈丈夫,曩者小嫌,各勿介意。』因致酒結歡而別。金人去興元。自敵入梁、洋,蜀中復大震,劍南諸路皆爲徙治之計。薩里罕留屯中梁山逾月,始自斜谷去興元。劉子羽與吳玠謀以兵邀之於武林關,不及。張浚遣統制官王俊復洋州、興元府。薩里罕既還鳳翔,乃遣十餘人持書與旗來招子羽、玠,子羽盡斬之,惟留一人使還,曰:『爲我語賊,欲來即來,吾有死耳,何可招也!』玠亦遺薩里罕書,以大義責之,薩里罕乃止。壬辰,移都督府於鎮江,照應江淮兩軍機務。於是建康府榷貨務都茶場亦移於鎮江。浙東宣諭朱異薦籤書鎮東軍節度判官廳公事張九成、義烏縣令閭丘昕、知龍泉縣汪汝則、知瑞安縣熊彥詩、知嵊縣姜仲開政績,詔並進一官。呂頤浩言:『仲開臣之外親,乞勿賞,恐外議以臣爲私。』上曰:『不可,有功必賞,乃所以爲公。使有罪,雖卿之親,亦不當貸。』岳飛以大軍次虔州。癸巳,執政奏事,上色不怡久之,曰:『昨夕暴雨,朕通夕不寐,恐於蠶麥有傷。』徐俯曰:『暴雨不害蠶麥,久則爲害矣。』上色稍和。詔禮官重別討論昭慈獻烈皇后諡號。時登仕郎鄒況上書言其兄浩直諫事,且乞雪昭慈後元符之謗。前二日,上諭輔臣曰:『此哲宗朝事,言之毋傷乎?』徐俯曰:『陛下母事昭慈,追崇極典,天下共知其謗已雪矣。』上曰:『昭慈勳臣之家,當時備禮而納正後,此本朝盛事。』俯曰:『宣仁聖烈太后尤重家法,欲正後生元子,繼萬世之統。以哲宗少年,戒之在色不欲其多近嬪嬙。小人陰連宮掖,因是得行媒孽,遂致廢后。』上曰:『皆當時大臣不諫之罪也。』翌日,詔況引對。上曰:『況,浩之弟,故欲擢之。』俯曰:『浩自有子柄。』上曰:『直臣之子,復擢用之爲御史,使言事聳動四方,亦足爲國家之光也。』甲午,知嚴州顏爲條上便民事,乞嘗得解及應免解人並免丁役,許之。其後大學生亦免。戊戌,湖南安撫使折彥質所遣統領官劉深以兵至鼎州,時鼎寇楊太兵益盛,僭號太聖天王,且用以紀年。已亥,詔復五帝日月之祀,四方帝以四立日,黃帝以季夏之土王,春、秋分朝日夕月,禮如感生帝。湖南宣撫使薛徽言奏郴、道州、桂陽監去年旱,民乏食。詔戶部劃刷本路諸州米二萬斛付提刑司充賑濟。命未至,徽言即諭漕臣發衡、永州米賑糶,而以經制銀市米償之,民賴以濟。壬寅,尚書右司員外郎劉岑請訪四方遺書以實三館,從之。童子彭興祖五歲能誦《書》,劉轂五歲能騎射,二人皆神武右軍小校子也。都統制張俊以聞,上召見於內殿,以興祖爲右迪功郎,轂爲進武校尉,皆賜袍笏。丁未,神武副軍都統制岳飛遣統領官張憲、王貴分道擊虔寇彭友等,獲之。友先據龍泉,至是乃敗。戊申,詔諸緣宣諭所按發置獄,除正犯人外並放。上嘗諭大臣曰[2]:『向遣五使宣諭,意在利民,至於贓吏,所當深治。然所在多置獄,橫及無辜,非朕本意。此後惟謹監司,不必每事遣使。』故有是命,明州觀察使高士曈爲保寧軍承宣使、權管客省四方館閣門公事。士曈初召見,乞落階官,上曰:『士曈以宣仁近屬,故稍優之。然躐等亦不可高爵厚祿,留待立功將士。朕於外戚,未嘗假以恩澤,今後宮之家,官未有過保義郎者。此曹何厭之有,雖與之正任承宣使,又望節鉞矣。』詔自今大軍所過,並令本州通判充錢糧官,自入境隨軍,出至境上。邕州進士昌愨特補忠州文學,充廣西買馬司準備差使。初,提舉峒丁李棫既罷,經略司更委通判賓州任彥輝就本州買馬,道里迂遠,大理馬遂不至。及是,朝廷復置司買馬,愨上疏請招來之,仍諭諸蕃:中馬及三百疋,賜錦袍銀帶。如有出格之馬,依溪洞搭價收買,不可循其舊例。每蕃令提舉官以採帛爲信。如遣效用入蠻,許借官錢,多市鹽採結托山獠及諸蠻,令開拓道路,庶幾諸蕃忻慕,曲盡招馬之術。疏入,遂授以官,俾行其說焉。

五月乙卯朔,上諭大臣曰:『朕省閱天下事日有常度,每退朝,閱羣臣及四方章奏,稍暇即讀書史,至申時而常程皆畢,乃習射。晚則復覽投匭封事,日日如是也。』詔諸路宜諭官所薦人才,並俟終更令入對,當不次升擢,以勸能吏。左承奉郎林儼獻書二千卷。詔官其家一人,尋以儼監西京中嶽廟。丙辰,初,馬氏據湖南,始敷郴、道、永州、桂陽監茶陵縣丁錢絹米,其後丁有逃亡而不除其數,民極以爲患。至是,湖南宣諭薛徽言奏:道州丁米萬七千餘斛,乞以其半敷之田畝、半取之身丁,事下漕司相度。未幾,守臣趙坦亦以爲言,乃命田畝敷三分之二。詔博糴米斛,以度牒、官告償其直者,中糴數多之家多給官告,數少者給度牒。戊午,大理少卿元袞言:『律令煩多,非明察詳審而熟於憲章者,未免有失,故四方請讞比擬,繆誤者十常二三。望令刑寺官具法令引用,有可疑者,爲之推原法意,申明以頒天下,俾郡縣無承用之駁,而奸吏絕因緣之市,以廣陛下欽恤之意。』詔刑寺,看詳如其請。辛酉,詔築第百間,以居南班宗室,仍以睦視宅爲名。壬戌,應童子舉張揉爲迪功郎。揉年九歲,能誦《書》,爲古風詩、《孫子論》,上親試而命之。癸亥,呂頤浩奏事,因論祖宗兵制,上曰:『祖宗制度,自朕家法。至於仁宗臨御最久,恩澤及人深。朕於政事間,未嘗不繹思仁祖,庶幾其彷彿也。』乙丑,侍御史辛炳入對,言:『艱危多事之時,冗食之官當減。今福建八州,而添差至八十餘員,理宜改正。』詔付吏部。炳又言:『宣諭大臣,自今勿廢都堂公見之禮,則必無乏材之嘆。』詔三省通知。監察御史鄭作肅言:『通判出於帥守之門,則於州事無所執守,視過咎無敢刺舉。今藩屏之權已重,於此尤所宜謹。』乃詔諸州通判見任守臣所闢者並罷。丁卯,尚書吏部侍郎韓肖胃同籤書樞密院事,充大金通問使,給事中胡松年試工部尚書,充副使。神武中軍統制楊沂中以大軍至桐廬縣,而魔賊繆羅與其徒八人已就招。詔沂中速往招捕餘黨,沂中捕斬其徒九十有六人。壬申,言者論:『五使所至,訟牒紛起,其間固有久負屈抑不得自伸,至於因緣嫌怨、虛誕不實者,十蓋八九。望令有司具申朝廷,特置嚴憲。』從之。乙亥,天申節,韓世忠進生鹿。上不欲卻,諭輔臣曰:『將放之山林,以適物性。』丙子,知永州黃升與其州官文武六人並罷,以湖南宣諭薛徽言劾其贓污不法也。金房鎮撫使王彥復金州。丁丑,左中奉大夫王聲英州編管,坐權知嶽州受賄當絞也。仍以其獄示諸路州縣。戊寅,左宣教郎李長民守監察御史,左修職郎程克俊、右迪功郎監明州比較務歐陽興世、登仕郎鄒況並特改京官。先是,四人俱得召對。上問輔臣曰:『長民性行比兄正民如何?』呂頤浩對:『二人皆淹博,文詞則長民優。』上曰:『陳襄薦司馬光等,朕得其藁以示從臣。而正民以爲光等皆不合時宜者,士大夫笑之。』徐俯言:『正民之父景淵長者,持論平,乃不以元祐爲非。』上曰:『顧長民材行何如耳。元佑之人雖賢,其子孫亦不必遍用,餘人亦不可偏廢,惟賢則用之。』又問況何如人,頤浩等對以浩之弟。上曰:『浩固賢矣,更當議況之賢否爾。』席益曰:『陛下不以正民之過而廢長民,雖已知浩之賢而又問況之賢否,可謂至公矣。』上曰:『朕未嘗偏有好惡,況用人乎?』既而侍御史辛炳言況本非士類,編評無聞,玷辱名臣之後,望授降等差遣。從之。己卯,湖南宣諭薛徽言上通判永州劉延年、祁陽令張登治狀。上問:『延年何如人?』輔臣皆言不識。上曰:『古人求賢如不及,然人故未易知,雖聖人猶難之。大臣既不識,何由知其賢否?通判非如縣令之不可數易也。』乃召延年赴行在,登就任增秩。徽言又奏擅發錢米賑糶饑民,乞黜責。上釋其罪,因詔:『自今宣諭官合用錢物,並申朝廷,違者重置典憲。』延年嘗權興國軍,巨寇李勝以迎奉神御爲名,將徒衆數千人孥舟入軍,延年御之有方,勝屈伏而去,江西人至今稱之。辛巳,罷宣撫司便宜黜陟。初,張浚既受黜陟之命,事重者出敕行之。參知政事席益籤書樞密院,徐俯大不平,指以爲僭。及是浚還行在而王似等代之,故有是旨。

六月甲申朔,徽州童子林國佐九歲能誦《書》,詔免解賜帛,自是遂爲故事。乙酉,詔以臨安獄多淹滯,命察官一員詣府監視遣決,事大者趣之。婺州進士張志行賜號衝素處士。志行東陽人,以學行爲鄉里所推。大觀中,數舉八行不就。浙東宣諭官朱異言於朝,故以命之。志行年幾七十矣。丙戌,復置六部架閣庫。自崇寧間何執中爲吏部,始建議置吏部架閣官,其後諸曹皆置。凡成案留部二年,然後畀而藏之,又八年,則委之金耀門文書庫,人以爲便。迄宣和再置再省,至是,都官員外郎蘇良治奏復之,遂命末廳郎官兼領。丁亥,同籤書樞密院事韓肖冑、工部尚書胡松年入辭。肖胄言:『今大臣各徇己見,致和戰未有定論,然和議乃權時之宜。今臣等已行,願毋先渝約,或半年不復命,必別有謀。宜速進兵,不可因臣等在彼而緩之也。』肖冑母文氏聞肖胄當行,爲言:『韓氏世爲社稷臣,汝當受命即行,勿以老母爲念。』上聞之,詔特封榮國太夫人以寵其節。文氏,彥博孫也。庚寅,上謂呂頤浩等曰:『爲法不可過有輕重,然後可以必行而人不能犯。太重則法不行,太輕則不禁奸。朕常語徐俯,異時宮中有所禁,切令之曰「必行軍法」,而犯者不止。朕深惟其理,但以常法處之,後更無犯者。乃知先王立法貴在中制,所以決可行也。』壬辰,江南東西路宣諭官劉太中言建昌軍教授李彌正、玉山縣丞張絢清修廉潔,文學過人。詔並進宮赴行在。甲午,神武前軍統制王??爲荊南府潭鼎澧嶽鄂等州制置使。時鼎寇楊麼復犯公安、石首二縣,湖南安撫使折彥質數請濟師,乃命??總舟師以行,凡湖南、北兵並受??節度。已而??請招安金字牌,上曰:『近來盜賊踵起,蓋黃潛善等專務招安,而無弭盜之術。高官厚祿以待渠魁,是賞盜也。麼跳梁江湖,罪惡貫盈,故命討之,何招安爲?但令??破賊後,止戮渠魁數人,貸其餘可也。』辛丑,進士歐陽凱士特送洪州編管。凱士嘗上書論時事,前四日,上諭輔臣曰:『頃上書人間有狂妄者,朕多留中,不欲置罪。今凱士狂妄之甚,若不懲戒,且慮煽惑羣聽,亦害政之一端也。可以其書付從官議罪來上,仍宣示臺諫議上。』故斥之。時方審量濫賞,而以左、右司領之。呂頤浩當國,時有所縱舍,左司員外郎王岡輒持不可,曰:『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何謂也?法者天下公共之法,大臣行法,與衆棄之,尚誰怨?前日論甲黜三官,且至乙矣,輒貸不問,今日復論丙如甲。公秉國鈞於天下具瞻之地,不平謂何,而怨始有所歸矣。』頤浩瞿然。自呂頤浩、朱勝非並相,以軍用不足,創取江浙湖南諸路大軍月樁錢,以上供經制、系省封樁等窠名充其數,茶鹽錢蓋不得用。所樁不能給十之一二,故郡邑多橫賦於民,大爲東南之患。今江浙月樁錢,蓋自紹興二年始。丙午,詔內外從臣各舉宗室一人,以備器使。先是,知太宗正丞謝伋條上宗室五事,曰舉賢才以強本支,更法制以除煩苛,擇官師以專訓導,繼封爵以謹傳襲,修圖譜以辨親疏。時已用伋議復置宗正少卿,因有是命,惟襲封不行。丁未,詔即駐蹕所在學置國子監,以學生隨駕者三十六人爲監生,置博士二員。江東宣撫使劉光世引兵發鎮江。時淮南宣撫使韓世忠屯登雲門,光世懼其扼己,改途趨白鷺店。世忠遣兵千餘襲其後,光世覺之,乃北。既是,光世奏世忠掠其甲士六十餘人,且言:『世忠身爲大將,當國家多事之時,正宜謹慎,共濟大事。而乃不循法度,強奪戰兵。若非臣彈壓嚴切,必致兩軍相挺,上貽聖憂。』樞密院言:『近兩軍申奏,各互有招過官兵。』詔同都督孟庾體究發遣,如無實跡,行下逐司照會。上尋遣使和解,仍書賈復、寇恂事賜之。壬子,自陝西既陷,買馬路久不通。至是,知秦州、節制階文軍馬吳璘始以茶採招致小蕃三十八族以馬來市。西馬復通,蓋起於此。

秋七月甲寅朔,宣諭朱異言建州觀察推官林安宅清廉守正,嘗面折範汝爲。詔循二資,令入對。丙辰,呂頤浩言:『役宮北門未成而役又少,欲於忠銳第八將範溫麾下,擇不堪出戰二百人助役,且令溫自董之。』上問其故,席益曰:『役夫出入禁闥,非措所撫循,無以彈治。』上曰:『不可,四方聞之,以爲使將帥舍甲兵而事營繕,非今日整兵經武之道也。』己未,置博學宏詞科,用工部侍郎李擢奏也。其法以制、詔、書、表、露布、檄、箴、銘、記、贊、頌、序十二件爲題,古今雜出六題,分三日試,命官除歸明、流外、進納及犯贓人外,願試者,以所業每題二篇納禮部,下兩制考校,堪召試者,每舉附省試院收試,上等改京官、除館職,中等減三年磨勘,下等減二年,並與堂除。奏補出身人以賜進士及第、出身、同出身爲三等之差。著爲令。詔太史局每月具天文、風雲、氣候、日月交食等事實封報祕書省。初置提舉孳生牧馬監官,於饒州置司。時益市馬於廣西,故先擇牧地鄱陽,置官提舉。甲子,時大旱,上以爲民諮怨而傷和氣,諭大臣曰:『雨不濡土,當務修政事,以感天意。和買未爲良法,重困吾民,其令監司覈實,勿爲文具也。』丙寅,詔鄉貢進士石公儒、李鬱並令赴都堂審察。公儒臨海人,長於《春秋傳》,不事科舉;鬱光澤人,父深,元祐黨人,母陳瓘女兄弟也。鬱早從楊時學,時以其子妻之。宣諭朱異言其賢,故召。丁卯,詔錄用六朝勳臣自曹彬至藍元振三百二十人子孫,其後得趙普、趙安仁、範質、錢若水諸孫,皆官之。己巳,詔以久旱,令兩浙憲臣行所部慮囚。左司諫唐煇乞令憲臣所至親自引問,庶使冤枉獲伸。從之。庚午,詔無職田選人及親民小使臣並月給茶湯錢十千,職田少者,通計增給。先是,御筆增選人、小使臣俸以養廉。輔臣進呈,上諭以『今飲食衣帛之直,比宣和不啻三倍。衣食不給而責以廉節,難矣。雖變舊法,亦權一時之宜。』戶部尚書黃叔敖言:『文武官料錢各有格法,不可獨增選人、小使臣。乞令提刑司內州縣職田於一路通融應付,無職田及職田少者增支。』從之。癸酉,宰相呂頤浩、參知政事席益、籤書樞密院事徐俯以旱乞罷政,上親答曰:『與其去位,曷若同寅協恭,交修不逮,思所以克應天心者?』頤浩等乃複視事。乙亥,朱勝非起復舊官,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丙子,詔諸路監司分按州縣,親錄囚徒,以察冤滯。以久旱,用工部員外郎朱縡奏也。泉州洪水溢,壞城郭,墊廬舍,凡三日乃平。己卯,進呈左司諫芮煇奏:『講筵所祗應人以經進書推恩,內門下後省私名慕允中換進義副尉,仍與不作非泛補授,乞追改施行,遵守朝廷約束。』上曰:『此講筵所奏,御寶批也。既有例,當依例施行。』席益曰:『此事固有前比,當如聖旨施行。然副尉而煩諫官論執,乞陛下從所奏。』上頷之。徐俯曰:『既有例,當如何?』上曰:『然。凡朝廷所行事,既有法有例而行之。因言者論列而改,則是朝廷所行果非也?且此小事,非關大體。』呂頤浩、席益又固請從煇之說,上可之。庚辰,輔臣奏事,呂頤浩言雨足,上曰:『日者亢旱,朕甚憂之,以爲穡事無望矣。今沾足如此,殆將有秋。《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書「大有年」者才一,書「有年」者再而已。以此知豐登之難得也。』先是,自六月丙午不雨,上命議獄省刑,弛力役,進素膳。及是雨乃足。翌日,上始御玉食焉。

八月丙戌,初,忠銳第八將徐文叛降僞齊,劉豫大喜,命以海艦二十益其軍,令犯通、泰州。辛卯,詔諸路州軍自去年以後奏案未得斷敕者,具月日申報取斷。先是,禮部尚書洪擬入對,論諸路獄案凝滯。上諭輔臣曰:『奏案遣決濡滯,刑獄禁系者多,何以召和氣?』呂頤浩曰:『奏案法有日限。』上曰:『但不舉行耳。可常催趣,務在刑清,庶革久弊。』乃有是旨。甲午,上謂大臣曰:『兀祐黨人固皆賢,然其中亦有不賢者乎?』呂頤浩等曰:『豈能皆賢?』徐俯曰:『若真元祐黨人,豈有不賢?但蔡京輩凡己之所惡,欲終身廢之者,必名之元祐之黨,是以其中不免有小人。』庚子,詔都轉運使移司撫州。甲辰,手詔曰:『比者雨暢弗時,幾壞苗稼。朕方寅畏怵惕之中,又復地震,蘇、湖益甚,朕甚懼焉。蓋天之降災,其應必至,皆朕失德,不能奉順乾坤、葉序陰陽之故。諮爾在位大小之臣,有能應變弭災、輔朕不逮者,極言無隱。』時已命諸路憲司起發州郡所負積年禁軍闕額錢。是日,上諭輔臣:恐不便於民,速令除放。詔自建炎已來皆蠲之。御史臺主簿陳祖禮言:『按,臺令有三院御史分詣三省檢點之文、六察官輪詣六曹按察之制。望申行之。』詔自下半年爲始。提舉廣南市舶姚焯請得具便民或邊防五事如守臣例,許之。自是監司皆得條上。乙巳,詔復置史館,以從官兼修撰,餘官皆直館檢討。若著作佐郎有闕,依元豐例差郎官兼領。戊申,罷江淮等路轉運司。是月,韓肖胄等始至雲中見宗維議事。

九月癸丑,尚書左僕射呂頤浩引疾求去。時天象示變,臺諫交章論頤浩之罪,上始厭之。祕書少監孫近請命前宰執恭具建炎四年二月以前時政記,仍令修注官補建炎以來起居注,命百司各以朝廷所施行事報進奏院。從之。丙辰,朱勝非言:『近聞泉州水災,已下本州詰問。』上謂大臣曰:『國朝以來,四方水旱,無不上聞,故修省蠲貸之令隨之。近日蘇、湖地震,泉州大水,匿不以聞,何也?』既而泉州委其事,乃詔民之被害者除其稅,其當濟給及營繕者,以度牒二百賜之。

臣留正等曰:《書》曰:『明四目,達四聰。』蓋言人君之視聽貴於無壅也。《管子》曰:『堂上長於百里,堂下遠於千里。』蓋言人主之視聽易於隔絕也。今欲去隔絕之患而使之無壅,其唯言路乎?四方雖遠,有水旱災異,使之上聞,雖不出戶庭而周知天下之疾苦,其視聽廣矣。能乎是,則天下之事無不聞矣。蓋人情喜聞其美而惡言其非所樂聞之事。今也水旱災異而使得以上聞,則凡可以達一人之聽者,果何憚而不言乎?奸佞之肆欺,盜賊之竊發,若是之類,使其無之則已,有則必以實告,得其實而預圖之,天下無難事矣。其爲益豈小補哉?噫,此祖宗之深意,而太土皇帝所以貴監司守臣也。

權刑部侍郎章誼言:『朝廷比修紹興敕令,去取之間,不無舛錯。望詔監司、郡守與夫承用官司參考祖宗舊典,各摭新書之闕遺條具以聞,然後命官刪去訛謬。』從之。戊午,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呂頤浩罷爲提舉臨安府洞霄宮。頤浩再相凡二年,侍御史辛炳劾其不恭不忠,敗壞法度。及頤浩引疾求去,殿中侍御史常同因論其十罪。詔:『諸路水旱等事,令監司、郡守即時聞奏,如敢隱默,當置典憲。』己未,手詔:『以絹計贓者,三千爲一疋。』舊法千三百爲一疋,建炎初增爲二千。至是,言者欲舉祖宗之制,杖脊贓吏於廟堂上,以絹直高,故有是旨。都省言:『近降金銀錢帛和糴米一百萬斛,務欲利國便民。聞前時和糴,郡縣多將糴米留不即支及阻節減克,民戶實得無幾,致所糴數少。今宜革去前弊。』詔有違戾者,當職官吏並徒二年。庚申夜,朝天門外火,燔民居甚衆。辛酉,川陝宣撫司統領官吳勝敗僞齊兵於黃堆寨。壬戌,呂祉知建康府。建康自南渡後,率以前執政或侍從官爲帥,至是特有此授。祉既至,對於內殿,首論治道之要:先自治而後治人。兵家之法,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因條十事。一、形勢,二、軍政,三、守將,四、屯田,五、通貨,六、省費,七、謹賞,八、民兵,九、斥堠,十、間諜。上嘉納之。癸亥,起居郎曾統言:『記注之官,職司言動,國朝尤重其選,多以諫臣爲之,聽直前奏事,所以廣聰明也。元豐官制,始正起居郎、舍人之名,不復並任諫列,然有史事,亦許直前。頃者權臣用事,言路浸壅,居是官者,既無言責,率以出位力嫌。陛下雖有好問之誠,人臣難有輸忠之意,而舊制日隳,莫之或舉,誠爲可惜。』乃命依元豐舊制。皇后母福國夫人熊氏以邢煥薨故,乞賜皆逾常制。上諭輔臣曰:『祖宗待戚里皆有常憲,朕不敢逾,豈曰後族,故私之邪?』後復以皇后受冊乞恩,上曰:『朕於外戚不敢有所私也,況待遇後家,又不敢與宣和家等。今請雖不已,視其援母后爲比者亦勿聽。』丙寅,江南西路安撫大使趙鼎爲安撫制置大使兼知洪州。江南布衣朱敦儒特補右迪功郎,敦遣赴行在,以宣諭官明橐言其深達治體,有經世之才,參政席益、直諫院陳與義交稱其賢,故有是命。庚午,上謂輔臣曰:『日來稍撥忠銳軍隸大將,而江上防守諸將部分悉定,顧今歲防秋,比日前爲略具矣。』朱勝非曰:『今歲防秋,誠非前此可及。』上曰:『今有兵僅三十萬,當更精擇,止得勝兵二十萬,器械悉備,訓而用之,可以復中原,威夷狄,豈獨捍防險阻哉?』殿中侍御史常同言:『朝廷設官,有當廢而置、當存而罷者。自渡江以來,不除寺監之官,豈非欲減冗員、省浮費?然在外諸司屬官浸增,舊員以江、湖、荊、浙、閩、廣九路約計,無慮百餘員,事之倒置如此,今添差一路分都監之類,月俸數百緡,輟一員之費,已可養十寺監丞,況一郡之官有逾百員,而在庭之臣反不及此數,非所以尊王室。臣愚以爲當裁減諸路屬官之數,復除寺監丞官,一則可以分掌郎曹繁劇之務,二則可以養試人才,以觀其功能,而於此選除郎官、監司,三則資淺而可用者不至僥倖而躐遷,其爲利便,灼然明甚。』是日進呈,上曰:『郎官高選,前此多歷寺監丞乃得之。自渡江以來,首並官曹,序進人材,徑至郎官非是。其議復置如同言。』壬申,自軍興以來,機速事皆以白札子徑下有司,既報行,然後赴給舍書押降敕。其後擬官斷獄皆然,兩省之職殆廢。至是,中書舍人孫近言:『國家仿唐舊制,分建三省,凡政令之失中、刑賞之非當,其在中書則舍人得以封還,其在門下則給事得以論駁,蓋先其未行而救正其失,則號令無反汗之嫌,政事無過舉之跡。今給舍但書押已行之事,雖欲論執而成命已行,非設官本意。望申嚴舊制,應非軍期急速不可待者,並先書讀而後行。』詔自今非急速不可待時者並報,應給舍書讀,如無封駁,令畫時行下。大理少卿張礿言:『親民之官,莫如縣令。比來縣令不職,奸贓日聞,豈特爲令者之罪,蓋在於舉之不審,用之不當,任之不久,遇之不厚。臣欲乞每歲監司聚議,舉縣令治狀尤異者一人保明列奏,乞行誅賞,庶幾人自奮勵,化爲循良。吏部注授縣令,並用合格之人,不得注初補官子弟及文學衰懦之士。』是日進呈,上曰:『縣令尤爲近民,須一任有舉主及格者乃得爲之。比來一切之制行,或初官便得爲令,已釐正矣。當謹守之。』乃命以礿所言送吏部,後多施行。甲戌,江南宣諭劉大中言:『知寧國縣李椿年練習民事,稽稅有條。湯鵬舉悉心撫字,人服恩信。』詔並進一官,俟任滿赴行在。乙亥,江東宣撫使劉光世爲江東淮西宣撫使,置司池州;淮南東路宣撫使韓世忠爲建康鎮江府淮南東路宣撫使,置司鎮江府;神武前軍統制王??爲荊南府嶽鄂潭鼎澧黃州漢陽軍制置使,置司鄂州;神武副軍都統制岳飛爲江南西路舒蘄州制置使,置司江州;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郭仲荀知明州兼沿海制置使;神武中軍統制楊沂中兼權殿前司公事。仍詔仲苟以紹興府、溫、臺、明州爲地分。始諸將雖擁重兵,而無分定路分,故無所任責。朱勝非再相,始議分遣諸帥,各據要會,某帥當某路,一定不復易。

冬十月癸未,起復尚書右僕射朱勝非等上《吏部七司敕令格式》一百八十八卷。自渡江以來,官司文集散佚。議者以爲銓法最爲急務,會廣東轉運司以所錄元豐、元祐吏部法來上,乃命洪擬等以省記舊法及續隆指揮詳定。至是成書。丁亥,詔撫州進士鄧名世、左承事郎李公懋、左從政郎徐嘉並召赴行在,以宣諭官劉大中薦也。戊子,浙西提點刑獄公事張宗臣罷。宗臣初除大理卿,坐贓去。會婺州以賣鹽不法事被劾,宗臣欲逮平民數十人,府官就白,宗臣大怒曰:『此事左相專遣人封來,知之否?』籤書鎮東節度判官廳公事張九成曰:『九成但知有聖旨,不知有宰相。主上屢下恤刑之詔,惟恐無辜被系。公身爲部使者,不能上體聖意,而觀望宰相耶?』聞者莫不快意。宗臣大慚。九成因投檄去。殿中侍御史常同奏宗臣夙負,且言其朋附權貴,居五客之一,故罷。庚寅,大理少卿元袞言:『四方之獄,雖非大辟,情法不相當者,皆得奏請裁決。今奏案來上,大率皆引用情重法輕之制,而所謂情輕法重者鮮矣。豈人之犯法而無情輕者乎?慾望申敕,凡遇麗於法而情實可矜者,俾遵守成憲,請讞以聞。』詔申嚴行下。甲午,大理國請入貢,且賣馬。上諭大臣曰:『令賣馬可也,進奉可勿許。安可利其虛名而勞民乎?第令帥臣、邊將償其馬直當價,則馬當繼至,庶可增諸將騎兵,不爲無益也。』尚書吏部員外郎劉大中宣諭江南路還,入見,以舉刺官吏、申明利害、平反獄訟、科撥財賦爲八冊來上。大中出使僅一歲,所按吏二十人,薦士十六人,所薦士後多知名。乙未,提點浙東刑獄周綱言:『新法弓手皆不逞之徒,乞廢武尉一司,將見役人隸於文尉。』事下戶部,如所請。丁酉,禮部員外郎兼祕書省著作佐郎舒清國言:『自有邊難,盜賊間起,人民離散,戶口減少,而守令或不究心撫存凋瘵,謂宜以戶口增否立守令考課之法,而優其賞格,庶幾守令惠愛及民。』從之。戊戌,手詔略曰:『士大夫趨向,尚多趨附徵利,蓋奔競之不息,則朋比之勢漸成。可令臺諫伺察其微,既行糾劾。』舒清國試起居郎,仍詔以見闕官日下供職。自是職事官除拜,不俟給舍書讀,率得堂帖即視事。己亥,僞齊陷鄧州。癸卯,詔福建憲、漕置司去處,並依舊制。李橫棄襄陽奔荊南,知隨州李道亦棄城去。趙鼎遣糧舟至,橫遂以所部如洪州。甲辰,荊潭制置使王??率水軍至鼎口,與賊遇,接戰不利,??爲流矢及木老鴉所中,遂趨鼎州。僞齊陷郢州,守將李簡棄城去。丁未,手詔曰:『邇來注擬榜闕之際,奸弊百出,貨賂公行,塞士困苦,安得如毛玠清公,使天下之士莫不廉潔自厲?三省可行措置,柏臺嚴加糾察。』初,上以吏部注擬多弊,手詔戒飭,略曰:『安得如皇甫鎛之流,鈐制吏奸,除其弊源?』既而上以鎛迎合貢羨,恐臣下有疑,翌日,御筆改用毛玠事。且諭朱勝非曰:『他時詔語朱當,三省便可進呈改定。』徐俯曰:『此所以見盛德。』戊申,詔今後省試並就行在。自諸路置類省試,行之才二舉,議者以爲奸弊百端,且言:『本朝省試,必於六曹尚書、翰林學士中擇知舉,諸行侍郎、給事中擇同知舉,卿、監爲參詳官,館職、學官爲點檢官,又以御史監視,故能至公至當,厭服士心。』詔檢累降指揮申嚴行下,於是遂罷諸路類試。庚戌,復置宗正少卿一員;太府、司農、守軍器、將作監各復置丞一員;太府寺大理左斷刑,右治獄,各復增丞一員,始用常同請也。辛亥,詔添差官州十縣已上勿過十員,三縣已上五員,已下二員。縣萬戶已上三員,已下二員,仍並以二年爲任。

十有一月丙辰,執政進呈修運河畫一,朱勝非曰:『修河似非急務,而饋餉艱難,故不得已。但時方盛寒,役者良苦,居民遷避,皆非所便,恐議者或以爲言。』上曰:『禹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恤,浮言何恤焉?』廣西經略司走馬承受俞似爲諸司所劾罷,自是走馬承受遂不復除。丁巳,開封府布衣李漢英上書言:『國家之弊,在用柔太過,故敵得逞。』上曰:『光武治天下以柔,漢室復興。漢英所言狂易,朕不以爲忤,聞罷可也。』庚申,禮部員外郎虞澐請銓試初出官人以經義、詩賦、時義、斷案、律義爲五場,就試人十分取七,榜首循一資。從之。癸亥,詔諸路上供錢物,令戶部歲終舉劾稽違侵隱去處,申朝廷取旨責罰。御前忠銳第一將崔增、統制吳全與湖寇遇於陽武口,死之。甲子,樞密院言韓肖冑、胡松年使還。上即位,遣人入北,六七年未嘗報聘,至是,宗維始遣李永壽、王翊等九人與肖冑偕來。乙丑,殿中侍御史常同言:『皇城司以鄆王提領而不隸臺察,閣門、客省、四方館以內侍鄧文說提領而不隸臺察,祕書省以新置而不隸臺察。若謂近要之司不當家,則三省、樞密院尚有分家之法,豈有官司在六部之下而不隸臺察之理?』時閣門、皇城司皆援靖康詔旨,依祖宗法,隸屬中書省。同復奏御史臺格,乃詔並隸臺察。同又言:『六曹尚書、侍郎拘執繩墨,願少假以權,使隨事裁決。』上曰:『國朝以法令御百執事,故凡有司以奉法爲能,而不敢以私意更令。祖宗成憲,朕不敢改也。』

臣留正等曰:『任人固愈於任法,而自秦漢以來,鮮不爲法之用,何哉?公道不行,私意交勝,人不足任而法爲可守,爾況乎一代之興,必有一代之法,而所謂一代之法者,本非成於一代,其所循持亦遠矣,特因時之宜而少爲損益爾。遵之可以致治,違之則至於亂,蓋已有明效大驗於前世,庸可率意而輕之歟?常同之請,知任人任法之說,而未察公道私意於時世也。尚書、侍郎雖未必皆徇私之人,要其所御皆宿奸巨猾。法明如是,彼猶舞而用之,法意一縱,則將何所不至哉?臣謂今日弊正在於不知謹守祖宗之法,而上下因循廢弛。儻每事一以祖宗之法御之,何患於不治?太上皇帝謂『祖宗成憲,朕之家法,不敢改也。』是宜保之,以爲致治之龜鑑。

詔沿淮諸寨鄉兵毋得輒擅侵擾齊國界分。庚午,臨安府火。壬申,御筆:『皇城司系專一掌管禁庭出入,祖宗法不隸臺察。已降指揮,更不施行。』先是,常同援臺格奏陳,而幹辦皇城司馮益等復言:『本司自祖宗至今,並無隸臺察指揮。』輔臣進呈,上曰:『政使皇城司隸臺察,何所憚?顧祖宗法不可易,今如易之,後將輕言變祖宗成憲者衆,故不可不慎也。』癸酉,詔:『行在民居失火,延燒官屋,數多者取旨依軍法。』甲戌,廣南宣諭明橐奏廣西提點刑獄董弅等十二人治行。詔並進宮一等,俟滿秩赴行在。乙亥,詔復司馬光十科舉士之制,令文武侍從官歲各舉三人,用宰相朱勝非請也。丁丑,詔宣諭官所劾贓吏罪至死者,令刑寺責出情理巨蠹之人三兩名,令所在留禁俟旨。時議舉祖宗杖黥之制,故有是命。初令賓、橫、宜、觀四州守臣專管買發戰馬,如邕州例,以提舉廣西買馬李預言逐州並系接連外界,可以招誘故也。己卯,蠲南劍州所負民間獻納錢十六萬緡。葉濃之亂,諸司悉取爲軍費,至是,戶部責償,而侍御史辛炳言:『本州累經殘破,今再取於民,其爲數百萬戶之害,豈特十六萬緡而已?』乃寢其命。庚辰,詔諸州大辟應奏者,從提刑司具因依繳奏,申舊制也。

十有二月壬午,玉山縣丞張絢除正字,用劉大中薦也。初,監察御史劉大中自江南還,言虔、饒兩監二年所鑄新錢才二十萬緡,而用本錢十二萬緡,吏卒之費又二十三萬緡,得不償費,望減並官吏。癸未,從之。乙酉,臨安火。後二日,又火,燔民居其衆。宰相朱勝非引咎乞罷政,不許。己丑,詔四川諸州犯私茶鹽人並不用赦蔭原免,自是天下茶鹽皆用重法矣。壬辰,詔諸路監司令三省選擇差除,自今臣僚差遣,並不得自具闕乞差。時御史建言:『祖宗朝除用監司,必擇累任知州、通曉政事、實有政績,或久任省府推判、練達老成之人,故使按察吏治,發摘姦伏,薦舉人材,撫存百姓,無有不宜。若有本路利害,就委措置,無有不當。近年任用太易,以一路耳目之寄,付新進望輕之人,欲使政事修舉,奸宄消伏[3],難矣。望令中書慎簡聰明公正之人,參之衆論,書之於籍,以待有闕,按籍除授。』疏入,上諭輔臣曰:『今奔競之風未息,每有一闕,必至幹乞。宜明戒諭,毋得具闕乞差,庶修士檢。』然循習已久,終不能革也。癸巳,詔修蓋殿宇,迎奉祖宗神御赴行在。乙未,詔初磨勘改官人許注外路教官,著爲令。宰執進呈差沈昭遠催軍糧事,上曰:『差官數有言者,蓋常賦自有轉運司官,苟不職,自當別選能吏,豈可每每差官催督乎?至於因事差官出外,自祖宗時有之,亦不得俱廢也。』甲辰,詔南班宗室新第仍舊以睦親宅爲名。丙午,敵使李永壽、王翊至行在。

是歲,宗弼引兵攻和尚原,拔之。海寇黎盛犯潮州,焚民居。盛登開元寺塔,望吳氏故居,問曰:『是非蘇內翰藏圖書處否?』麾兵救之,民賴免者甚衆。王寵既陷僞齊,劉豫令赴京擢用,終不受僞命而去。

校勘記

[1]郭仲荀 原脫『荀』字,據《要錄》卷六十三補。

[2]諭 原作『論』,據《要錄》卷六十四改。

[3]奸宄 原作『奸究』,據文意改。

宋史全文卷十九上

宋高宗七

甲寅紹興四年春正月辛朔,上在臨安。甲寅,進呈臨安府勘武翼郎馮師道言語狂悖事,上曰:『師道本畫工,嘗令繪佛像爲民祈福,已賜緡錢。聞輒覬覦錫帶遷秩,此事在承平時猶不可,況於今日,豈有濫賞?官職賚予,當勸有功,朕未嘗敢以輕授。』師道以此怨望爾。蓋上重惜名器,不以假人,自百工伎藝之流,一資不可妄得,故因論師道罪狀,諭無濫賞之意。茲有以見御天下以至公也。

臣留正等曰:『輕用名器,不分流品,此前日召亂之由也。太上皇帝以爵待有德有功者,雖貴近越法求請,未嘗予之,況畫工乎?此所謂大公至正之道,宜謹守之。

乙卯,樞密都承旨章誼爲大金通問使,給事中孫近副之。敵所議事,朝廷皆不從,乃遣誼等請還兩宮及河南地。詔淮、浙鹽鈔錢每袋增貼納錢三千,通舊爲二十一千。諸州所收貼納錢,並計綱赴行在。尋命廣鹽所增亦如之。戊午,詔宣州奏檀偕殺人疑慮獄案,令刑部重別擬斷,申尚書省。輔臣進呈,朱勝非言:『疑獄不當奏而輒奏者,法不論罪。』上曰:『今若加罪,則後來州郡實有疑慮者,亦不復奏陳矣。』辛酉,初,知樞密院事張浚既至荊南,上書引咎,乞罷政,詔不許。是日,殿中侍御史常同請對,論:『浚以大臣之貴,當閫外之權、付與之專,幾半天下。事功不就,受代而歸。今乃聞命逾年,故爲留滯,不虔君命,莫甚於斯。』壬戌,詔浚疾速赴行在。自是,言者稍稍論浚矣。戊辰,執政奏事,因及北方事宜,上曰:『人心國之本也,雖有土地,若失人心,亦不可立國。』自張浚召還後,川陝宣撫處置副使王似、盧法原人望素輕,頗不爲都統制毛玠所重。上聞之,己巳,賜三人璽書,略曰:『羊枯雖居大府,必任王浚以專征伐之圖;李朔雖立殊勳,必禮裴度以正尊卑之分。傳聞敵境,尚列兵屯,宜益務於和衷,用力除於外患。』時玠爲檢校少保,位遇浸隆,故有是詔。癸酉,輔臣進呈張浚奏:『四川自七月以來,霖雨地震。蓋名山大川,久闕降香,乞制祝支付下。』上曰:『霖雨地震之災,豈非重兵久在蜀,調發供饋,椎膚剝體,民怨所致?當修德撫民以應之,又何禱乎!』丁丑,江西制置大使趙鼎赴行在,將以代席益也。鼎守洪都逾再歲,戢吏愛民,盜賊屏息,一方賴之。戊寅夜,臨安火。己卯,同籤書樞密院事韓肖冑以舊職知溫州。肖冑與朱勝非議事不合,力求去,疏三上,乃有是命。後三日,改提舉洞霄宮。右迪功郎吳伸上疏訟張浚無罪,大略爲:『浚忠有餘而智不足,且復辟之功大,失地之罪小。使浚罪去,不知誰可繼其忠乎?望陛下痛察之,無使朋黨得以快其私,無使敵國得以乘其間,實宗廟社稷之福。』

二月辛巳朔,詔南班宗室自今並赴臺參。故事,宗室遷官,或赴或否。至是,用御史常同言,著爲令。壬午,詔贓罪至死者方籍其貲。癸未,參知政事席益提舉江州太平觀。先是,諫官劉大中既奏其罪,殿中侍御史常同復以爲言。上曰:『諫官御史所言臣僚過惡未必皆實,然《易》曰:「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既審知其小人,自當退之也。』乙酉,籤書樞密院事徐俯兼權參知政事。軍賊檀成犯長陽縣,荊南鎮撫使解潛遣統制官胡勉捕斬之。戊子,監察御史明橐宣諭嶺南還,入見。橐出使一年三閱月,所按吏二十有七人,薦士二十人。凡五使所案吏總七十有九人,薦士五十有七人。而劉大中所劾多大吏,橐、大中、朱異所舉多聞人。又薛徽言銳於有爲,而橐、大中數言公私利病,惟胡蒙奉承大臣風旨,此其大略也。乙未,詔同都督江淮荊浙諸軍事孟庾赴行在。戊戌,詔廣西提舉買馬官移司邕州。己亥,初命三衙管軍及將帥觀察使以上舉忠勇智略可自代者一人,如文臣之制。辛丑,金左都監宗弼自寶雞入寇,犯仙人關。先是,敵既得和尚原,利州路制置使吳玠度敵必深入,乃預治壘於關側,號『弒金平』,嚴兵以待。玠弟秦鳳副都總管璘在階州移書言:『殺金平之地去原上遠,前陣散漫。宜益治第二隘,示必死戰,則可取勝。』至是,宗弼果與薩里罕、劉夔率十萬騎入寇,進攻鐵山,鑾崖開道,犯仙人關。既至,敵據高嶺爲壁,循領東下,直攻我軍。玠自以萬人當其前,璘率輕兵由七方關倍道而至,轉戰凡七日,統制官郭震爲宗弼所襲,破其寨,王師屢敗。玠斬震以徇。敵復攻之。壬寅,常同爲御史不數月,劾罷監司之不才者二十有三人,中外聳然。乙巳,監察御史明橐言:『昨李棫遣人入大理國買馬,於邊防有所未便,小必失陷害物,大則引惹邊釁。臣講究買馬之術有七,深入蠻國誘之,不惜其直,一也;厚有繒採鹽貨之本,二也;待以恩禮,三也;要約分明,四也;禁止官吏侵欺,五也;信賞必罰以督之,六也;馬悉歸朝而後付於將帥,七也。望下提刑司根究諸司鹽利剩錢應副買馬,仍下提舉司詳前七說施行。』從之。鄉貢進士李鬱爲右迪功郎。鬱以布衣入見,所呈皆當世務。上批鬱學通世務,議論可採,故有是命。丙午,知樞密院事張浚至行在,殿中侍御史常同、侍御史辛炳皆有論列,不報。浚既見,遂赴樞密院治事。

三月辛亥朔,川陝宣撫司都統制吳玠敗敵於仙人關。初,宗弼與玠連戰未決,敵遣生兵萬餘擊玠營之左,玠分兵擊卻之,賊怒擁,衆垂乘城,玠遣統制官楊政以刀槍手深入。統制官吳璘以刀畫地,謂諸將曰:『死則死此,敢退者斬!』敵分爲二陣,宗弼陣於東,將軍韓常陣於西。我軍苦戰久,遂退屯第二隘。政亦言於玠曰:『此地爲蜀厄塞,死不可失。當守以強弩,彼不敢舍此而犯關。』玠從之。敵進攻第二隘,人披兩鎧,鐵刃相連,魚貫而上。璘督士死戰,矢下如雨,敵死者復踐而登。薩里罕翌日命諸軍併力攻營之西北樓,玠遣政與統領官田晟出銳兵,持長刀大斧擊其左右。夜布火,四山大震,鼓隨之。壬子夜,壘中大出兵,遣右軍同統領王喜及王武等諸將分紫白旗入敵營,敵驚潰,將軍韓常爲官軍射損左目。敵不能支,遂引兵宵遁。右軍統制張彥劫敵橫山寨,斬千餘級。玠遣統制官王俊設伏河池,扼其歸路,又敗之。是舉也,敵決意入蜀,自薩里罕已下皆盡室以來。既不得志,遂還鳳翔,授甲士田爲久留計,自是不復輕動矣。丁巳,右司諫劉大中守祕書少監。上諭朱勝非曰:『大中頃使江西,頗多興獄,今猶未已。若令爲諫官,恐郡縣觀望。朕於用刑,欽恤明慎,常懼有司行法於意外。今遷大中爲少監,蓋朕之深慮也。』戊午,江南西路制置大使趙鼎參知政事。時鼎已召而未至也。上命鼎薦人才,鼎即以王居正、呂祉、董弅、林季仲、陳橐、朱震、範同、呂本中上之。乃詔三省公共隨器任使。撫州布衣寧子思獻白銀木刻成千手大悲像,極精工。朱勝非進呈,上曰:『朕平日未嘗佞佛,然亦不敢加訾。顧飾象設以祈福,乃流俗之事,非朕心也。』勝非又言:『撫州有玉尊刻成龍文,疑禁中舊物,未敢進。』上曰:『此尤無謂。異時茶馬司常竊市馬之直以易玩好,是舉山澤之利而投之無用之地矣。其勿受。自今有來獻者皆卻之。』夜,雨雹。壬戌,孟庾自鎮江至行在。時督府諸將既已分戍,遂並其府廢之,而以其餘兵隸都統制張浚。乙丑,知樞密院事張浚罷爲資政殿大學士、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時辛炳、常同論浚不已,上未聽,二人因錄所上四章申浚。浚懼,即移疾待罪,且以呂頤浩在相位時書進呈,上乃釋然。炳又言:『前此人臣未有如浚之跋扈僭擬、專恣誤國、欺君慢上者。』同亦論奏如炳言,故浚遂罷。丁卯,張浚落職奉祠。後三日,詔浚福州居住。

《龜鑑》曰:建炎初,潼關告警,羽檄交馳。浚以密院而任川陝宣撫之職,請任西事,分司秦州,左通荊襄之財,右出秦隴之馬。興元一秦,勇於自任。擢劉子羽於參謀,而弛禁通商,輸財濟飢,熙如也。用趙開於總領,而民不加賦,軍用自足,裕如也。而分畫諸將如吳玠,如王彥,如劉錡,如關師古等,莫不屬其指授之下,自是而捷於寶雞,捷於箭筈,捷於和尚原,捷於殺金平,劍閣棧道賴以保全。此雖吳武安玠以下諸將戰鬥之功,而分畫措置,莫非我魏公力也。而議者乃以祕閣崇儒、尚方鑄印中傷之,雖聖明天子有『人言其過,朕皆不聽』之喻,而還朝以後,言者滋甚,浚不容不落職出居外郡矣。

浚即日如福州,從者皆去。肩輿才兩人。浚雖得罪,猶上疏論敵僞暫和,心必未已,當益爲備具。大略言:『此敵情狀,專以和議誤我,亦云久矣。彼勢促則言和,勢盛則復肆,前後一轍。姑請以近事明之:紹興二年秋,尼雅滿有親寇蜀之意,先遣王倫還朝,且致勤懇,蓋懼朝廷大兵乘彼虛隙,又其爲劉豫之計至委曲周悉也。自後九月,餘睹作難,前謀遂寢。至十二月伊都之難稍息,則復大集蕃漢之衆,徑造梁、洋,是時朝廷已遣潘致堯出使矣。次年二月,敵困饒風,進退未皇。先是,朝廷開都督府,議遣韓世忠直抵泗州,敵實畏之,於四月遣致堯還,其詞婉順,欲邀大臣共議,此非無所忌憚而然也。梁、洋之寇未能出竟,至五月而後得歸。既狼狽矣,而世忠大兵尋復輟行,敵之氣力固已復甦,而叛豫之心亦云紓綏,所以前日使人之來,求請不一,故爲難從之事也。竊惟此敵傾我社稷,壞我寢陵,迫我二帝,驅我宗室,百官自謂怨隙至深,其朝夕謀我者不遺餘力矣。況劉豫介然處於其中,勢不兩立,必求援於敵。借使暫和,心必未已。數年之內,指摘他故,豈無用兵之詞?而我將士率多中原之人,謂和議已定,不復進取,將解體思歸矣。若謂今日不得已而與之通使爲陛下之權,敵亦固能用權也。願陛下蚤夜深思,益爲備具,處將士家屬於積粟至安之地,使出而戰守者無反顧奔散之憂。精擇奇才以撫川陝之師,使積年屯邊者無懈墮懷望之意。江淮、川陝互爲牽制,斥遠和議,用集大業。臣奉使川陝,竊見主兵官除吳玠、王彥、關師古累經拔擢,備見可任外,其餘人才尚衆,謹開具如左:吳璘、楊政可統大兵,田晟可總一路,王宗尹、王喜、王彥可爲統制。』後皆有聲,世服其知人。癸酉,知湖州汪藻上所編元符庚辰以來詔旨二百卷,詔送史館。乙亥,御史中丞辛炳論用人三弊,曰分朋黨以立門庭,緣愛憎而有用舍,記小過而掩實行。疏奏,上嘉納之。詔草澤鄧名世引見上殿。名世初以劉大中薦召赴行在,獻所著《春秋四譜》、《古今姓氏》。上遂命爲迪功郎。

夏四月庚辰朔,制授吳玠川陝宣撫副使。上賜以所御戰袍器甲,且賜親筆曰:『朕恨阻遠,不得拊卿之背也。』玠素不爲威儀,既除宣撫副使,簡易如故,常負手步出,與軍士立語。幕客請曰:『今大敵不遠,安知無刺客?萬一或有意外,則豈不上負朝廷委注之意,下孤軍民之望哉?』玠謝曰:『誠如君言。然玠意不在此。國家不知玠之不肖,使爲宣撫。玠欲不出,恐軍民之間冤抑而無告者爲門吏所隔,無由自達。』幕客乃服。總領四川財賦趙開令再任,用王似等奏也。辛巳,詔兵部申嚴奏功不實法。時臣僚奏:『軍興以來,陛下不惜爵賞,以旌戰功,勸忠節。而所屬上功類不覈實,有隨衆從軍而曰躬冒矢石,有盜賊自去而曰收復州縣,有賊過境上而曰保守無虞,有未嘗臨敵而曰斬獲賊級。似此奸罔,詎可置而不問?』故有是詔。癸未,宣撫處置使司參議官劉子羽責授單州團練副使、白州安置,以諫議大夫唐煇、給事中胡交修、殿中侍御史常同交章論之也。丙戌,吳玠與敵戰,敗之,復鳳、秦、隴州。丁亥,詔衢州布衣江袤召赴都堂審察。守臣謝克家言其纔行於朝,故召,遂命爲右迪功郎。庚寅,置孳生牧馬監於臨安府。甲午,罷廣西茶鹽司,其職事令轉運司所管,其後復以廣東提舉司兼之。庚子,詔江東宣撫使劉光世遣兵巡邊。丙午,僉書樞密院事徐俯提舉臨安府洞霄宮。俯既登宥密,頗驕傲自滿。朱勝非、趙鼎同在二府,俯蔑視之,每除一登第者,則曰:『又一經義之士。』嘗與論兵,視鼎曰:『公何足以知此?』鼎曰:『鼎不足以知之,豈若師川之讀父書邪?』俯大不堪,而無以酬之,卒不安位而去。戊申,罷婺州市御爐炭,令戶部講究,更有似此之類,並行禁止。時兩浙轉運司檄婺州市炭鬚鬍桃文、鵓鴿色,會守臣王居正入爲起居舍人,面奏:『臣頃承漕司牒,開讀至此,羣吏以目,俄頃之間,道路籍籍。聞之傍郡蓋有不勝其擾者。』上曰:『朕平居,衣服飲食猶且未嘗問其美惡,隆冬附火止取溫暖,豈問炭之紋色也?』及是,輔臣進呈,上蹙然曰:『當艱難之時,豈宜以此擾人?可令速罷。』故有是旨。

五月庚戌朔,先是,朱勝非言:『襄陽上流,襟帶吳蜀。今陷於寇,所當先取。』上曰:『就委岳飛,何如?』參知政事趙鼎曰:『知上流利害,無如飛者。』至是,命飛兼黃復州漢陽軍德安府制置使,以飛出師也。癸丑,左朝奉大夫範衝守宗正少卿兼直史館[1]。前一日,執政進呈,上諭朱勝非等曰:『神宗、哲宗兩朝史錄事多失實,非所以傳信後世,當重別刊定。著《唐鑑》範祖禹有子名衝者,已有召命,可促來令兼史事。』勝非曰:『神宗史緣添王安石《日錄》,哲宗史經蔡京、蔡卞之手,議論多不公。今蒙聖諭,命官刪修,足以昭彰二帝盛美,天下幸甚!』甲寅,詔淮南帥臣兼營田使,知通、縣令銜內兼帶『營田』二字。於是大省冗官。且令監司、守臣條畫營田利便,限一月聞奏焉。江西制置使岳飛復郢州[2],遂引兵攻襄陽,軍聲大振。丁巳,詔監司、郡守常切機察贓吏犯法、巡尉失職,並仰劾奏。如失覺察,取旨重行。時禮部員外郎郭孝友言:『令東南州縣無水旱之災、夷狄之禍,而居無尺椽,爨無盛煙者,贓吏害之、盜賊擾之耳。郡縣有贓吏,乃煩朝廷遣使以黜陟之,是按察之官不稱職也。鄉邑有盜賊,乃煩朝廷命將以招捉之,是討捕之官不勝任也。願陛下申命有司,禁貪墨於未發之前,消奸宄於未形之際[3]。』故有是旨,庚申,詔日曆所速行條具重修哲宗實錄事件聞奏。辛酉,淮東宣撫使韓世忠奏本軍統兵官劉光弼乞升差,上謂輔臣曰:『光弼必光世之家,茲事未便,恐光世疑也。』世忠與光世交惡不已,至是,世忠自揚州入朝,殿中侍御史常同言:『二人蒙陛下厚恩,不思葉心報國,一旦有急,其肯相援?望分是非,正典刑,以振綱紀。』上以章示二人。他日,帶御器械劉光烈召帶御器械韓世良食,世良峻拒之。世忠見上,因及其事,上曰:『世良等內諸司耳,設有不和,罷其一可也。至如大將,國家利害所繫。漢寇恂、賈復以私憤幾欲交兵,光武一言分之,即結友而去。卿與光世不睦,議者皆謂朝廷失駕馭之術,朕甚愧之。』世忠頓首請罪曰:『敢不奉詔!他日見光世,當負荊以謝。』上以其語諭輔臣,然二臣卒一解。癸亥,日曆所乞關內東門司取會禁中應出納更改事務。先是,內東門司取旨不許供報。至是,史館修撰綦崇禮復以爲請,乃許之。上因言:『禁中百事皆遵守典故,不惟祖宗家法不敢輕議改更,亦厭紛紛多事也。』甲子,參知政事孟庾兼權樞密院事。時密院全闕官,用故事而有是命。戊辰,罷諸縣武尉。壬申,三省條上裁省細務一百十一事,歸之六曹。上諭朱勝非曰:『卿等當進退人材,修明法度,助朕圖恢復之計。繁文末節,非所以委付大臣者。』勝非頓首謝。癸酉,詔修國史日曆所復以史館爲名[4]。甲戌,國子監丞王普上明堂典禮未正者十二事。丁丑,詔秉義郎子彥特轉武翼郎、添差溫州兵馬鈐轄。左中大夫、新知泉州令懬特轉左大中大夫。初,令懬奉詔選宗室子,至是復得子彥之子伯玖,年五歲。上以其聰慧可愛,命吳才人育之。以中書舍人張綱言,詔令懬轉左太中大夫指揮勿行。岳飛引兵復襄陽府。初,僞齊將李成聞郢州失守,乃棄襄陽去。飛進軍據守,遂復唐州。

六月壬辰,詔川陝合赴省舉人,令宣撫司於置司州置試院,選差監試考試官,務在依公,精加考較,絕請託不公之弊。先是,詔省試並就行在,至是,禮部侍郎陳與義奏:『川陝道遠,恐舉人不能如期。』故復令類試焉。乙未,詔楊華特補修武郎、添差臨安府兵馬都監。樞密院奏華已受程昌宇招安,故有是命。金星晝見經天。丙申,新除宗正少卿兼直史館範衝辭免恩命。朱勝非奏曰:『衝謂史館專修神宗、哲宗史錄,而其父祖禹當元祐中任諫官,後坐章疏議論,責死嶺表,而神宗實錄又經祖禹之手。今既重修,則凡出京、卞之意及其增修者不無刪改,倘使衝預其事,恐其黨未能厭服。』上曰:『紛紛浮議,不足恤也。』勝非曰:『衝不得不以此爲辭。今聖斷不移,衝亦安敢有請?』上覆愀然謂勝非曰:『此事豈朕敢私?頃歲昭慈聖獻皇后誕辰,因置酒宮中,從容語及前朝事,昭慈謂宣仁聖烈皇后誣謗雖嘗下詔辨明,而史錄所載未經刪改。朕每念及此,惕然於懷,朝夕欲降一詔書,明載昭慈遺旨,庶使中外知朕修史之本意也。』勝非進呈曰:『諭及此,天下幸甚!』詔增置祕書郎、著作郎各一員,校書郎、正字各二員。己亥,詔今後除授館職,寺監丞、博士、御史臺檢法官、主簿;在外監司、帥司,並命詞給告。承務郎以上差遣給敕令。惟選人止用札子。庚子,吏部員外郎呂聰問上故相呂大防所撰其祖公著神道碑,且言:『臣猶記憶少時親見大防取索當時詔本、日曆、時政記以爲案據,撰成此文。由是觀之,先皇與子之志,蓋已定於一年之前,豈容中間更有異議?其所以召臣祖輔嗣君,欲更革之意亦皆出於神宗皇帝之本心。後來臣祖與司馬光乃是推原美意,遵奉初詔,即非輒詆先帝,輕變舊章。當時若使更俟年歲,神宗當自更之,豈特元祐?臣切聞聖詔欲改修二史,所繫之大者無出於此,謹以投進。乞宜付三省、史館錄白,以爲案底。』從之。壬寅,初置史館校勘員。惠州牢城人呂熙許自便。熙坐殺苗傅之徒張政抵罪,至是始釋之。丙午,執政奏事,上顧謂曰:『岳飛已復襄、郢,尼雅滿聞之必怒。況今正是六月下旬,便可講究防秋。儻敵人尚敢南來,朕當親率諸軍迎敵,使之無遺類,即中原可復也。』江西制置使岳飛復隨州[5]。是月,熒惑犯南鬥。

秋七月戊申朔,吏部尚書胡松年籤書樞密院事。乙卯,祠部員外郎範同言:『師克在和。大抵剛果豪健之士以氣相高,始由小嫌,浸成大釁。陛下拔用才傑,禮遇勳賢,備極榮寵,固將馮籍忠力,掃除塵氛,一清寰宇,恢復祖宗之業。而道途竊議,以謂將帥忘輯睦之義,記纖芥之怨,或享高位而忌嫉軋己,或恃勳勞而排抑新進。審如是也,日必有重貽聖慮者。慾望明示至意,使之視《春秋》諸卿以爲戒,追漢、唐名將而踵其跡,豈惟社稷是賴,而勳名寵位克享終始,亦陛下保全之德也。』詔札與諸將帥。先是,劉光世、韓世忠久不葉,而岳飛自列校拔起,頗爲張浚所忌,故同及之。丙辰,川陝宣撫副使吳玠爲檢校少師[6]、奉寧保靜軍節度使,錄仙人關之功也。丁巳,詔左右司歲考郎官功過治狀優劣,上省取旨賞罰,復舊制也。辛酉,知湖州汪藻上所編中興詔旨三十七冊,詔送史館。甲子,岳飛復鄧州。己巳,執政進呈內降公事,上諭曰:『近民間又造飛語,多及內侍。此曹何足惜?恐因而生變,不可不止絕之。』朱勝非曰:『恐軍中亦有幸變者。更乞諭張浚、楊沂中,使之機察。然內侍輩亦望約束,令省事。』上曰:『何嘗假借此曹,兼已戒浚與沂中,但令臨安府略加根治可也。』趙鼎進曰:『民言可畏,亦不可不採聽。願陛下思所以致此言之由。』上嘉納之。詔戶部措置錢物二百萬緡增數和糴。舊例,朝廷歲降本錢三百六十萬緡,約糴米九十萬石。至是,中書請增糴焉。庚午,命宰執按閱江東、淮西宣撫使劉光世帶到軍馬。光世自池州入朝,見上言:『今軍中錢糧既已不乏,器甲又漸足備。臣官職超逾衆人,所願竭力報國,他日史官紀中興名將帥,書臣功第一。』上曰:『卿不可徒爲空言,當見之行事。』光世戄然受命而去。辛未,樞密院承旨章誼、給事中孫近使金國還,入見。初,誼等至雲中,與宗維、希尹論事不少屈,敵諭令亟還。誼等曰:『萬里銜命,兼迎兩宮,必須得請。』敵乃令蕭慶受書。宗維答書又約以淮南毋得屯駐軍馬,蓋欲畫江以益劉豫也。誼等還,至睢陽,爲豫所留,以計得免。上嘉勞久之。癸酉,初命大理丞、評刊定見行斷例。己亥,執政進呈趙詳已平建昌叛兵,上曰:『官軍既入城,寧免玉石俱焚?』趙鼎進曰:『未必敢肆殺戮,恐須劫掠耳。』上愀然不悅,曰:『斯民無辜,遽遭此禍,其令有司優恤之。』

八月戊寅朔,宗正少卿兼直史館範衝入見。上雲:『以史事召卿,兩朝大典皆爲奸臣所壞,若此時更不修定,異時何以得本末?』衝對曰:『臣聞萬世無弊者,道也;隨時損益者,事也。仁宗皇帝之時,祖宗之法誠有弊處,但當補緝,不可變更。當時大臣如呂夷簡之徒持之甚堅,范仲淹等初不然之,議論不合,遂攻夷簡,仲淹坐此遷謫。及仲淹執政,猶欲伸前志。久之,自知其不可行,遂已。王安石自任已見,非毀前人,盡變祖宗法度,上誤神宗皇帝。天下之亂,實兆於安石,此皆非神宗之意。』上曰:『極是。』上又論史事,衝對:『先臣修神宗實錄,首尾在院,用功頗多,大意止是盡書王安石過失,以明非神宗之意。其後安石婿蔡卞怨先臣書其妻父事,遂言哲宗皇帝紹述神宗,其實乃蔡卞紹述王安石。惟是直書安石之罪,則神宗成功盛德煥然明白。哲宗皇帝實錄臣未嘗見,但聞盡出奸臣私意,未論其他,當先明宣仁聖烈誣謗。』上曰:『正要辨此事。』上又曰:『道君皇帝聖性高明,乃爲蔡京等所誤。』衝對:『道君皇帝止緣京等以紹述二字劫持,不得已而從之。』上曰:『人君之學不在如此,當以安社稷爲孝。』衝對曰:『頃在政和間,嘗聞道君皇帝《六鶴》詩。一聯雲:「網羅今不密,回首不須驚。」宣示蔡京等雲:「此兩句專爲元祐人設。」以此知道君皇帝非惡元祐臣僚。』上曰:『何如當時便下一詔,用數舊臣,則其事遂正。』衝對曰:『如聖諭,天下無事矣!』上又論王安石之奸曰:『至今猶有說安石是者。近日有人要行安石法度,不知人情何故直至如此?』衝對:『昔程頤嘗問臣:「安石爲害於天下者何事?」臣對以新法。頤曰:「不然。新法之爲害未爲甚,有一人能改之即已矣。安石心術不正,爲害最大,蓋已壞了天下人心術,將不可變。」臣初未以爲然,其後乃知安石順其利慾之心,使人迷其常性,久而不自知。』上曰:『安石至今猶封王,豈可尚存王爵?』庚辰,御札:『參知政事趙鼎知樞密院事,充川陝宜撫處置使。』鼎留身辭以非才,上曰:『行朝之事,朕自主之。宰相苟非其人,自有臺諫。四川全盛,半天下之地盡以付卿,卿以便宜黜陟,專之可也。』時鼎除命既出,諸名士爭願從之。詔吏部編七司例冊。時有旨:六曹細務,令長貳治其事,有條者以條決之,無條者以例決之,無例條者酌情裁決。刑部侍郎兼權吏部侍郎胡交修言:『旋行檢例,吏得爲奸。乞將應幹敕札批狀指揮可以爲例者各編爲冊,令法司收掌,以俟檢閱。』從之。癸未,知江州陳子卿報岳飛已復鄧州。上曰:『朕素聞飛軍極有紀律,未知能破敵如此。』胡松年曰:『惟其有紀律,所以能破賊。若號令不明,士卒不整,方自治不暇,緩急豈能成功耶?』甲申,侍御史魏矼入對,論:『遴擇羣才,隨宜器使,考之僉論,撥之已試,毋分朋類,毋徇愛憎。上自廟堂,次及將帥、侍從,下至百司庶府,外至郡守、監司,各因其才而任之,則天下之務粲然舉矣。』己酉,輔臣進呈,上曰:『朝廷當爲官擇人,不可爲人擇官。矼論隨宜器使,正得用人之道。』戊子,趙鼎改都督川陝荊襄諸軍事。先是,鼎因奏事,言:『臣今此以與吳玠爲同事,或當節制之邪?』上悟。是日,輔臣進呈,孟庾、胡松年言:『鼎使名與王似、盧法原、吳玠相似,請易一使名。』鼎奏:『荊襄乃川陝後門,勢須兼領。』上以爲然,故有是命。乙未,尚書吏部員外郎魏良臣充大金通問使,閣門宣贊舍人王繪副之。詔以餘杭縣南上下湖池置孳生牧馬監,命臨安府守臣兼提舉,每馬五百匹爲一監,牡一而牝四之,歲產駒三分、斃二分以上,皆有賞罰。丙午,詔追王安石舒王告毀抹,從呂聰問之請也。靖康初,已詔追奪安石王爵,至是始毀其告焉。詔江西和買絹折納錢每匹減作六千,省人戶願輸正色者聽。戊戌,直史館範衝條上宣仁聖烈皇后誣謗事,衝奏:『臣親奉玉音開諭再四,至於議熙、豐之法度,則曰神宗之意初實不然;言紹聖之繼述,則曰帝王之孝豈在於是;辨宣仁之誣謗,謂功烈之盛何可不明;思道君之聖明,謂奸臣所誤安得不悔。臣願陛下特出睿斷,明詔羣臣,以聖意所在示之好惡。』詔付史館。壬寅,神武后軍統制岳飛爲清遠軍節度使、湖北路荊襄潭州制置使。樞密院言:楊太等作過日久,理難容貸。王??出師逾歲,不能成功,致一方受弊。』乃詔專委飛措畫討捕。飛時年三十二,自中興後,諸將建節,未有如飛之年少者。川陝宣撫使王似復知成都府兼本路安撫使,以趙鼎出使故也。權臨安府梁汝嘉奏明堂行禮殿成,乞提點官以次推賞。上曰:『朕愛惜名器以待戰士,土木之功,豈當轉官?但可等第支賞耳。』

九月丁未朔,右奉議郎呂應問貸死除名、化州編管。先是,朝議取宣諭官所劾贓吏擇最重者一人,用祖宗故事決之。應問前知華亭縣,與池州貴池縣丞黃大本皆繫獄。刑部言應問犯自盜贓六十三匹,大本犯枉法贓一百四十五匹,比之應問數多,乃令應問先次依法擬斷。戊申,詔減淮浙鈔鹽錢每袋三千,令諸場對支,新舊鈔各半,以戶部言摧貨入納遲細故也。自渡江至今,鹽法五變,而建炎舊鈔支發未絕,乃命以資次前後,從上並支焉。壬子,詔賜川陝荊襄都督府度牒二萬道、紫衣師號各二千五百道。趙鼎將行,上疏言:『陛下建炎中遣張浚出使川陝,國勢百倍於今。浚有補天浴日之功,陛下有山河之誓,君臣相信,古今無二。而終致物議,以被竄逐。夫喪師失地,浚則有之,然未必如言之者甚也。大抵專黜陟之典,受不御之權,則小人不安其分,謂爵賞可以苟求。一不如意,便生觖望。是時蜀士至於醵金募人,詣闕訟之,以無爲有,何以自明?故有志之士欲爲國立事者。每以浚爲戒。且浚有罪,臺諫論之可也,人主誅之亦無憾也。今乃下至草澤行伍,凡有求於浚而不得者,人人投牒醜詆,及其母妻,甚者指爲跋扈,抑何甚哉!今臣無浚之功,當此重責,去朝廷遠,恐好惡是非,行復紛紛於聰明之下矣。』癸丑,吏部員外郎魏良臣、閣門宣贊舍人王繪以使事入對,時金人已定議出兵而朝廷未知也。甲寅,建康鎮江府淮南東路宣撫使韓世忠奏遣使議和非計,乞厲兵恢復。上謂大臣曰:『世忠爲國之忠甚切,可降詔獎諭。』乙卯,殿中侍御史張致遠言:『淮南營田,四五年間,不聞獲鬥粟之用,是必有不可行者。今江北流寓之人失所者甚衆,若委逐處守,令誘之歸業。應有照驗物產盡數給還,仍根括荒地,許人請佃,隨其力之大小量給頃畝,與爲永業,十年勿問,兼營田而行之,將見鄉聚相望,阡陌相屬,雞犬之聲相聞。異時博糴甚嬴,餘亦足以紓急闕而省轉餉,願更詔羣臣商榷利便,斷而行之。』詔戶、工部相度,申尚書省。辛酉,合祀天地於明堂,赦天下。乙丑,僞齊以金兵分道入寇,騎兵自泗攻滁,步兵自楚攻承。謀報,舉朝震恐,勸上他幸,議散百司,趙鼎獨曰:『戰而不捷,去未晚也。』上用鼎計。先是,右僕射朱勝非因久雨,乞行策免故事,又以餘服爲請。章十二上。至是祀明堂畢,勝非復求去,且論當罷者十二事,侍御史魏槓亦疏勝非五罪,由是得請,鼎之爲參預也。嘗與諸將論防秋大計,獨張浚曰:『避將何之?惟向前一步,庶可脫。』鼎曰:『公但堅向前之議足矣!』鼎每日留身,必陳用兵大計。上意已悟,又使浚密爲之助,至是決意親征,留鼎不遣人蜀,已有命相之意矣。庚午,起復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朱勝非解官持餘服。主管江州大平觀朱震守尚書祠部員外郎兼川陝荊襄都督府詳議官。震言:『荊襄之間,沿漢上下,膏腴之田七百餘里,土宜麻麥,古謂之租中。若選良材招集流亡,務農重谷,寇來則御,寇去則耕,不過三年,兵食自足。又給茶鹽鈔于軍中,募人中糴,可以下江西之舟,通湘中之粟,觀釁而動,席捲河南,此以逸待勞之道也。』詔送都督府。時震始入見,上首問以《易》、《春秋》之旨,震以所學對,上大善之。壬申,輔臣進呈,上曰:『宰相有奸惡,臺諫當言,朕當施行。若摭以小過,使人無善去者,誰肯作相耶?』趙鼎等對曰[7]:『陛下眷照如此,臣鄰幸甚。』金人及僞齊之兵分道渡淮,知楚州樊序棄城去,淮東宣撫使韓世忠自承州退保鎮江府。癸酉,知樞密院事趙鼎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初,鼎奏稟朝辭,上曰:『卿豈可遠去?當相卿,付以今日大計。』制下,朝士動色相慶。甲戌,吏部尚書兼權翰林學士沈與求爲參知政事。

冬十月丙子朔,上謂輔臣曰:『朕爲二聖在遠,生靈久罹塗炭,屈己請和。而敵復肆侵陵,朕當親總六軍,往臨大江,決於一戰。』趙鼎曰:『累年退避,敵情益驕。今親征出於聖斷,將士皆奮,決可成功。臣等願效區區,亦以圖報。』上因曰:『伐蔡之功,亦憲宗能斷也,故韓愈謂「凡此蔡功,惟斷乃成」。』遂詔神武右軍都統制張俊以所部往援世忠,又令淮西宣撫使劉光世移軍建康,車駕定日起發。丁丑,參知政事孟庾爲行宮留守,從權措置百司事。己卯,神武右軍都統制張俊爲浙西江東宣撫使。淮東宣撫使韓世忠以所部自鎮江復如揚州。初,上聞敵騎渡淮,再以御札賜世忠,略曰:『今敵氣正銳,又皆小舟輕捷,可以橫江徑渡浙西,趨行朝無數舍之遠,朕甚憂之。建康諸渡舊爲賊衝,萬一透漏,存亡所繫。朕雖不德,無以君國子民,而祖宗德澤猶在人心,所宜深念累世涵養之恩,永垂千載忠誼之烈。』世忠讀詔感泣,遂進屯揚州。庚辰,侍御史魏矼、殿中侍御史張致遠、右司諫趙霈以急速事乞同班入對,許之。既而矼等與吏部侍郎鄭茲等以上親總六師,皆乞扈從。致遠又言:『今此敵敢大入,謂我猶如向來不習戰爾。若戎輅親征,必伐敵謀。』上曰:『此朕志也!』知鎮江府沈晦乞促張俊統兵爲韓世忠之援,趙鼎等稱晦論激昂。上曰:『晦誠可嘉,然朕知其爲人,語甚壯,膽志頗怯。』鼎因稱:『馬廣極有才可用,嘗因苗傅事得罪。然諸葛亮能用度內人,區區庸蜀,遂致強霸。』上曰:『齊小白能忘射鉤之讎而用管仲,朕豈不能用廣?可令引見上殿,示以恩信,然後用之,彼必效死力以報朕。』沈與求曰:『陛下駕馭諸將如此,何事不濟?』鼎對曰:『陛下開大度用人如此,天下幸甚!』壬午,直史館範衝奏錄曰:『先臣祖禹供職國史院,間日上進,又具到朱墨本去取體式,乞降付史館,更憑衆議看定修立。』詔依奏並送史館。癸未,福州居住張浚爲資政殿學士、提舉萬壽觀兼侍讀。趙鼎言:『浚可當大事,顧今執政,無如浚者。陛下若不終棄,必於此時用之。』故有是命。甲申,大理少卿張杓乞宮觀,上曰:『杓爲理官,頗有平允之稱。邇來有司率多觀望鍛鍊,或至刑獄失當,甚非朕所以欽恤之意。人命至重,豈可忽?擇其尤者,當痛加懲艾。大抵刑獄以明恕爲先,深戒慘酷。』趙鼎曰:『杓昨久任理官,不畏強禦,極有執守。』上曰:『當議升擢,以爲理官之勸。』丁亥,和州防禦使馬廣復明州觀察使,充樞密副都承旨。廣入對,遂有是命。翌日,趙鼎奏:『陛下用人如此,何患不得其死力?』上曰:『廣知兵法,有謀略,不止於鬥將而已。』戊子,趙鼎聞劉光世、韓世忠異議,恐上意移動,復乘間言:『今日之勢,若敵兵渡江,恐其別有措置,不如向時尚有復振之理。戰固危道,不猶愈於退而必亡者乎?自詔親征,士皆鼓勇。陛下養兵十年,正在一日。』由是浮言不能入矣。參知政事沈與求兼權樞密院事。嚴州進士方行之獻家財六十緡助軍,戶部乞許行獻納,依例補官,從之。自渡江後,許民間獻納補官始此。淮東宣撫使韓世忠邀擊金人於大儀鎮,敗之。初,奉使魏良臣、王繪在鎮江被旨趣行,良臣等至揚州東門外,遇選鋒軍自城中還,問之,雲:『相公今往江頭把隘。』入城,見世忠坐譙門上。頃之,流星庚牌沓至,世忠出示良臣等,乃得旨令移屯守江。二人出北門,晚宿大儀鎮。翌旦,行數里,遇敵騎百十控弦而來。良臣命其徒下馬大呼曰:『勿射!此來講和。』敵乃引騎還天長。問皇帝何在,良臣對曰:『在杭州。』又問韓家何在,有士馬幾何?繪曰:『在揚州,來時已還鎮江矣。』敵曰:『得無用計復還掩我否?』繪曰:『此兵家事,使人安得知?』出城六七里,遇金將聶哷貝勒,同入城。敵問講和事,且言:『自泗州來,所在州縣多見恤刑手詔及戒石銘。皇帝恤民如此。』又問韓家何在,良臣曰:『來時親見人馬出東門,瓜洲去矣。』繪曰:『侍郎未可爲此言。用兵、講和自是二事,雖得旨抽回,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還與未還,使人不可得而知。』初,世忠度良臣去已遠,乃上馬,令軍中曰:『視吾鞭所向。』於是引兵次大儀鎮,勒兵爲五陣,設伏二十餘處,戒之曰:『聞彭聲則起而擊賊。聶哷貝勒聞世忠退軍,喜甚,引騎數百趨江口。距大儀五里,其將託卜嘉擁鐵騎過五陣之東,世忠與戰不利,統制官呼延通救之得免。世忠傳小麾嗚鼓,伏者四起,吾軍旗與敵旗雜出,敵軍亂,弓刀無所施,而我師迭進,背嵬軍各持長斧,上巇人胸,下捎馬足,敵全裝陷泥淖中,人馬俱斃,遂擒託卜嘉。世忠又遣董旼分兵往天長縣,遇敵於鴉口橋,擒女真四十餘人。是日早朝,輔臣進呈世忠奏已統兵渡江,上曰:『世忠忠勇,朕知其必成功。可令戶部支銀帛萬疋兩犒賞過江將士,以激其心。』與求曰:『自敵騎蹂踐中原,未嘗有與之戰者。今諸將爭先用命,此成功之秋也。』既而世忠又奏:見在揚州,適霖雨,未能進師,恐朝廷訝成功之遲。上曰:『兵事豈容遙制?』趙鼎曰:『軍事不從中覆,古之制也。』乃詔世忠聽其臨機制變,而捷書已至矣。己丑,金人圍濠州。淮東宣撫司前軍統制解元與金人戰於承州,敗之。初,金人至近郊,元逆料金人翌日食時必至城下,乃伏百人於路之要,又伏百人於城之東北嶽廟下,自引四百入伏於路之一隅,令曰:『金人以高郵無兵,不知我在高郵,必輕易而進。俟金人過,我當先出掩之。伏要路者見我麾旗,則立幟以待。金人進退無路,必取岳廟走矣。果然,則伏者出。』衆皆諾。又密使人伏樊良,俟金人過,則決河岸以隔其歸路。食時,金人果徑趨城下。元密數之,有一百五十騎。乃以伏兵出,麾旗以招伏要路者,伏兵皆立幟以待。金人大驚,躊躇無路,遂向岳廟走。元率兵追之,金人前遇兵,無所施其技,盡被擒,凡得一百四十八人,戰馬、器械皆爲元所得。初,聶哷貝勒既敗歸,召奉使魏良臣等至天長。聶哷按劍瞋目謂曰:『汝等來講和,且謂韓家人馬已還,乃陰來害我!』良臣等曰:『使人講和,止爲國家。韓世忠既以兩使人爲餌,安得令知其計?』敵曰:『汝往見元帥。』右副元帥昌遣接伴官蕭揭祿、李聿興來迓,遂以議事迎請二聖之書授之。壬辰,太尉、神武右軍都統制張俊乞以明堂恩任子宗元文資,吏部言有礙條法,詔特許之。武臣非使相而以文資祿子孫,自是爲例。甲午,初令江浙民悉納折帛錢,折帛錢自此愈重。遣侍御史魏徵往劉光世軍、監察御史田如鰲往張俊軍前諭事。時光世軍馬家渡,俊軍採石磯。上命促二人往援韓世忠,而光世等軍權相敵,且持私隙,莫肯協心。矼至光世軍中,諭之曰:『賊衆我寡,合力猶懼不支,況軍自爲心,將何以戰?爲諸公計,當滅怨隙,不獨可以報國,身亦有利。』光世意許,矼因勸之,移書二師,以示無他,使爲掎角。已而二師皆復書交致其情,光世遂以書奏於上,於是光世移軍太平州。丙申,金人陷潦州,守臣寇宏棄城走,通判州事國鳳卿爲所殺。戊戌,上登舟發臨安府,奉天章閣祖宗神御以行。晚泊臨平鎮,進呈劉光世乞與韓世忠軍一般支錢糧,上曰:『諸將之兵用命,則一其所支錢糧,豈容有異?此皆呂頤浩不公之弊。』沈與求曰:『豈惟錢糧,至於賞罰亦然。惟至公可以服天下。』上曰:『大臣不公,何以服衆?』趙鼎曰:『苟爲不公,則賞雖厚,人不以爲恩;罰雖嚴,人不以爲威。』上曰:『今日朕親總六師,正當公示賞罰。』詔沿江州縣如排辦太過,令監司具名以聞,當重行黜責。已亥,上次崇德縣。韓世忠遣本司提舉一行事務董旼、參議官陳桷以所俘女真一百八人獻行在,因言承州陣歿人乞厚加贈恤。上蹙然曰:『使人死於鋒鏑之下,誠爲可憐。可令收拾遺骸,於鎮江府擇地埋殯,令胡松年就鎮江府設水陸齋致祭。』沈與求曰:『自建炎已來,將士未嘗與金人迎敵一戰。今世忠連捷以挫其鋒,其功不細。』趙鼎曰:『陛下既親總六師,則第功行賞,與他時不同。』上曰:『第優賞之,庶幾人知激勸,必有成功。』壬寅,御舟次姑蘇館,上乘馬人居平江府行宮。守臣孫佑進御膳,其卓子極弊,上不以爲嫌。他日,謂趙鼎曰:『朕念往日艱難,雖居處隘陋,飲食菲簿,亦所甘心。』故贈承事郎陳東、歐陽澈並加贈朝奉郎、祕閣修撰,更與恩澤二資。賜官田十頃。趙鼎進呈韓世忠奏札,因論建炎之初,黃潛善、汪伯彥擅權專殺,置二人於極典。上曰:『朕初即位,昧於治體,聽用非人,至今痛恨之。雖已贈官推恩,猶未足以稱朕悔過之意,可更贈官賜田。雖然,死者不可復生,追痛無已!』中書舍人王居正草制曰:『嗚呼,古之人願爲良臣,不願爲忠臣,以謂良臣身荷美名,君都顯號;忠臣己嬰禍誅,君陷昏惡。嗚呼,惟爾東爾澈,其始將有意於忠臣乎!繇朕不德,使爾不幸而不爲良臣也。雖然,爾即不幸,不失爲忠,而顧天下後世獨謂朕何?此朕所以八年於茲,一食三嘆而不能自已也。通階美職,豈足爲恩?以塞予哀。以彰予過。』甲辰,金右副元帥昌召通問使魏良臣、王繪相見。乙巳,淮西安撫使仇悆遣兵擊金人於壽春府,敗之,遂復安豐縣。

十有一月戊申,胡松年自江上還,入見。上問控御之計,松年曰:『臣到鎮江、建康,備見韓世忠、劉光世軍中將士奮勵,爭欲吞噬金人,必能屏護王室,建立奇勳。』上曰:『數年以來,廟堂玩習虛文而不明實效,侍從、臺諫搜剔細務而不知大體,故未能靖禍亂,濟艱難,非朕夙夜留心治軍旅,備器械,今日敵騎侵軼,何以御之?』己酉,詔故責授江州團練副使黃潛善更不追復,觀文殿學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汪伯彥落職,依舊宮觀。庚戌,進呈承、楚、泰州各有水寨民社團聚邀擊敵馬,上曰:『淮甸遺民未能安業,今又遭此敵騎,乃能力奮忠義,不忘國家,實我祖宗涵養之力。凡水寨民兵,並與放十年租稅及諸般科配差役,仍支錢採以助之。』趙鼎曰:『陛下德澤如此,人心益以固,國祚益以長矣。』壬子,手詔曰:『朕以兩宮萬里,一別九年,覬迎鑾輅之還,期遂庭闈之奉,故暴虎憑河之怒,敵雖逞於兇殘,而投鼠忌器之嫌,朕寧甘於屈辱?是以卑辭遣使,屈己通和,仰懷故國之廟祧,至於貫涕;俯見中原之父老,寧不汗顏?比得強敵之情,稍有休兵之議,而叛臣劉豫懼禍及身,造爲事端,間諜和好,信逆雛之狂悖,率羣偷而陸梁。警奏既聞,神人共憤,皆願挺身而效死,不忍與賊以俱生。今朕此行,士氣百倍,雖自纂承之後,每乖舉措之方,尚念祖宗在天之靈,共刷國家累歲之恥。殪彼逆黨,成此雋功。』自豫僭立朝廷,以敵故,至以大齊名之,至是始下。詔聲其逆罪焉。川陝宣撫司統制官楊從儀敗敵於臘家城。岳飛之取襄陽也,朝廷命宣撫副使吳玠乘機牽制,玠遣從儀以兵入僞地,遇敵,勝之。癸丑,白州安置劉子羽放令逐便。初,吳玠除川陝副使,乃奏辭新命,且言:『屢破金人,豈臣之功?乃子羽知臣而薦拔之功也。望追還成命,於張浚與子羽少寬典刑。』上曰:『進退大臣,蔽自朕志,豈可由將帥之言?可聽子羽自便。』上因言:『臺諫論事,雖許風聞,須要審實。如排擊人才,豈無好惡?若果務大體,不指摘織瑕細務,強置人於有過,豈惟陰德不淺,亦可銷刻薄之風,成忠厚之俗。』趙鼎曰:『聖訓廣大如此,言事官宜奉以周旋也。』戊午,僉書樞密院事胡松年兼權參知政事,以沈與求按行江上故也。上見士氣大振,捷音日聞,欲渡江決戰。趙鼎曰:『退不可渡江,非策也。敵兵遠來,利於速戰,豈可與之爭鋒?兵家以氣爲主,三鼓即衰矣。姑守江使不得渡,徐觀其勢,以決萬全。且豫猶不親臨,止遣其子,豈可煩至尊與逆雛決勝負哉?』於是遣與求按行江上。金人陷滁州,於是劉光世移軍建康府,韓世忠移軍鎮江,張俊移軍常州。己未,提舉萬壽觀兼侍讀張浚知樞密院事。浚請遣岳飛渡江入淮西,以牽制敵兵之在淮東者,上從之。及入見,上問鼎:『浚方略如何?』鼎曰:『浚銳於功名而得衆心,可以獨任。』於是上覆用之。辛酉,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李綱言:『今僞齊悉兵南下,其境內必虛。倘命信臣乘此機會,搗潁昌以臨畿甸,電發霆擊,出其不意,則僞齊必大震懼,呼還醜類以自營救。王師進躡,必有可勝之理。非惟牽制南牧之兵,亦有恢復中原之光,此上策也。朝廷或以茲事體大,則鑾輿駐蹕江上,勢須號召上流之兵順流而下,旌旗金鼓,千里相望,以助聲勢,則敵人雖衆,豈敢南渡?仍詔大將率其全師,進屯淮南要害之地,設奇邀擊,絕其糧道,敵必退遁,保全東南,徐議攻討,此中策也。萬一有借親征之名爲順動之計,委一二大將捍敵於後,則臣恐車駕既遠,號令不行,敵得乘間深入,州縣望風奔潰,其爲吾患,有不可勝言者矣,此最下策也。往歲金人南渡,利在侵掠。既得子女玉帛,時方暑則勢必還師。今僞齊使之渡江而南,必謀割據,將何以爲善後之計哉?』初,張浚之謫福州也,綱亦寓居焉。浚服其忠義,除前隙,更相親善。及浚召入,綱因以奏疏附之。執政進呈,上曰:『綱去國數年,無一字到朝廷。今有此奏,豈非以朕總師親臨大江,合綱之意乎?所陳亦今日急務,可降詔獎諭。』癸亥,淮西宣撫司統制官王德與敵遇於滁州之桑根,敗之。丁卯,上謂執政曰:『朕與大臣論事稍有不合,便輕爲去就,何也?』張浚曰:『事有可行,有不可行。陛下一言之漏,言者意其好惡,因有論列,不得不爲去就。』上曰:『君臣之間當至誠相與,勿事形跡,庶可同心葉德,以底平治。朕以三四大臣皆當分委,張浚專治軍旅,胡松年可專治戰艦。』浚曰:『仁祖亦嘗委范仲淹、韓琦分事而治,言者數以爲辭,不旋踵報罷。』上曰:『今日之事若不專責,無由辦集,將來如財用,亦須委一大臣。』己巳夜,淮西宣撫司選鋒副統制王師晟、親軍副統制張琦合兵復南壽春府。辛未,起用知嶽州程千秋移知鼎州,張伷知嶽州。上覽除目,問佃才術如何,趙鼎曰:『聞其能辨事。』上曰:『不須更問某人薦,惟纔是用。』胡松年曰:『朝廷用人不可不慎。用一君子則君子進,用一小人則小人進。』上曰:『君子剛正而易疏,小人柔佞而易親,朕於任用聽察之間,不敢少忽也。』右司諫趙霈請命有司條具一歲錢穀出入之數裁節浮費,上曰:『此疏極關治體,過防秋便可施行。』胡松年曰:『使論事之臣每如此,何患不能葉濟中興?正恐賊騎既退,國家暫安,虛文細務,又復出矣。』上曰:『趙鼎記此可爲戒。』知樞密院事張浚往鎮江視師。時金人於滁上造舟,有渡江之意。主管殿前公事劉錫、神武中軍統制楊沂中見趙鼎曰:『探報如此,駕莫須動。』鼎曰:『俟敵已渡江,方遣二君率兵趨常州併力一戰,以決存亡,更無他術。』錫曰:『相公可謂大膽。』鼎曰:『事已至此,不得不然。二君隨駕之親兵也,緩急正賴爲用,豈可先出此言?』錫、中乃退。金左副元帥昌遣通問使魏良臣、王繪歸行在。癸酉夜,魏良臣等至常州,見浙西江東宣撫使張俊。甲戌夜,良臣等至許市,遇知樞密院事張浚於舟中。良臣等具告以敵所言,且謂敵有長平之役。浚即曰:『欲同詣行在。』徐思之,恐人疑惑,乃密奏使人爲金所誅,切不可以其言而動,又勿令再往軍前,恐我之虛實反爲所得。浚遂騎馬臨江,召韓世忠、劉光世與議,且勞其軍。將士見浚來,勇氣自倍。浚部分諸將,遂留鎮江節度之。

十有二月乙亥朔,輔臣奏事。上因論:『祖宗創業艱難,未嘗不以躬儉爲天下先。蓋儉則不妄費,不妄費則徵求寡而民心悅,此所以得天下也。宣和以來,世習承乎之久,奢侈極矣。馴致禍亂,可不戒哉!』乙卯,布衣王蘋特補右迪功郎。蘋候官時寓居吳江,守臣孫佑言其素行高潔,有憂時愛君之心,召對。後四日,賜進士出身,除正字。上謂輔臣曰:『蘋起草茅,而議論進止若素宦子。大抵儒者能通世務,乃爲有用。』丙戌夜,月犯昴,太史以爲敵弱之象。上以諭輔臣,胡松年曰:『天象如此,中興可期。』上曰:『范蠡有言:天應至矣。人事未盡也。更在朝廷措置如何耳。』初,張浚至江上,令韓世忠募軍。民王愈、王德持書抵右都監宗弼所,爲言:『張樞密已在鎮江。』敵見浚書押,色動,即以右副元帥昌書約日索戰。己丑,權淮東安撫司公事趙康直劾泰州兵官任顯不伏使令。上曰:『康直既權帥事,自合施行。嘗記朕爲元帥時,有一部將醉人酒家,壞其盆盎,朕捐白金償之而斬部將,自此更無一人犯令者。大抵用兵,當以威信爲先。』辛卯,上謂輔臣曰:『韓世忠近以鱘魚鮓來進,朕戒之曰:「朕艱難之際不厭菲食,卿當立功報朕。至於進貢口味,非愛君之實也。」已卻之矣。』壬辰,湖北制置司統制官牛皋、徐慶敗敵於廬州。乙末,詔陳獻兵書進士葉汝舟賜帛二十匹。丙申,淮南東路轉運判官郭楫罷。先是,上命漕司以米萬石接濟水寨民兵,及是五旬,而未有顆粒至者。侍御史魏矼言楫不才慢命。上曰:『今日大敵在前,欲臣下趨事赴功,不可不大明賞罰。有賞而無罰,是猶有春夏而無秋冬也。萬物之生何由成實?』故楫遂罷。丁酉,侍御史魏矼言日食正旦,乞下有司講求故事。上曰:『日食雖是躔度之交,術家能逆知之。《春秋》日食必書,謹天戒也。矼之言良愜朕意。宜下有司講求故事,凡可以消變者,悉舉行之。』戊戌,責授單州團練副使劉子羽復右朝散大夫、提舉江州太平觀。時吳玠復辭兩鎮之節,且言:『子羽累年從軍,亦薄有忠勤可錄。念其父韐靖康間死節京城,其母恐子羽斥死嶺海,無復自新,非陛下善善及子孫之意。伏望聖慈特許臣納前件官,少贖子羽之罪。』翌日,詔玠篤於風義,降詔獎諭。士大夫以此多玠之義,而服子羽之知人焉。庚子,金人退師。初,右副元帥元顏昌在泗州,而右都監宗弼屯於竹塾鎮,嘗以書幣遺淮東宣撫使韓世忠約戰。世忠方與諸將飲,即席遣伶人張軫、王愈持橘茗爲報,報書略曰:『元帥軍事良苦,下諭約戰,敢不疾治行李,以奉承指揮也?』時敵師既爲世忠所扼,會大雨雪,糧道不通,野無所掠,至殺馬而食,蕃漢軍皆怨憤,金軍又爲飛書擲於帳前雲:『我曹被驅至此,若過江,必擒爾諸帥,以獻南朝。』俄聞上親征,且知金主晟病篤,將軍韓常謂宗弼曰:『今士無關志,過江不叛者,獨常爾,佗未可保也。惟速歸爲善。』宗弼然之,夜引還。

9《龜鑑》曰:惟紹興之四年,趙忠簡公鼎實領右揆之命。當時玉音宣諭,謂『朕當親總六軍,臨江決戰』,鼎即對曰:『親征出於聖斷,將士皆奮,決可成功。』於是移張俊於金陵,進光世於當塗,起世忠於維揚,復起張浚而董其事。自張公之出行邊郡也,今年命諸將觀機會,明年檄諸將觀兵勢:今日召諸帥議軍事,明日命諸帥分軍屯。書押之示,金人動色。號令之下,奔走惟命,不曰『今日之事,有進擊而無退保也』,則曰『若諸將渡江,則無淮南,而長江與敵共也。』大儀之役,伏兵四起,貝勒就擒;壽春之勝,展幟示之,敵衆奔潰。鎮江勞軍,韓世忠移書烏珠,有『張樞密在此』之言,諸豪相顧失色,敵於是有雪夜之走。採石徇師之令一下,諸將以死鏖戰,我於是有李家灣之捷。嗚呼!富平之失,此魏公也;後來江上之勝,亦此魏公也。人無愚智,作之則奮;師無利鈍,激之則銳,茲非其驗歟?

癸卯,參知政事沈與求兼權樞密院事,以胡松年再往江上故也。金人去滁州,將官盧師迪引兵至竹塾鎮,遇敵千餘騎,敗之。

校勘記

[1]宗正 原作『宗政』,據《要錄》卷七十六改。

[2]郢州 原作『逞州』,據《要錄》卷七十六改。

[3]奸宄 原作『奸究』,據《要錄》卷七十六改。

[4]國史 原脫『史』字,據《中興聖政》卷十五、《要錄》卷七十六補。

[5]隨州 原作『隋州』,據《宋史Э高宗紀四》改。

[6]少師 原作『少司』據《宋史Э高宗紀四》、《要錄》卷七十八改。

[7]趙鼎等 原作『趙鼎曰』,據《中興聖政》卷十六、《要錄》卷八十改。

宋史全文卷十九下

宋高宗十

丙辰紹興六年春正月己巳朔,上在臨安。辛未,上以雪寒,細民艱食,命有司賑之。翌日,謂尚書右僕射張浚曰:『朕居燠室尚覺寒,細民甚可念。若湖南、江西旱災去處,亦宜早措置賑濟。民既困窮,則老弱者轉於溝壑,強悍者流爲盜賊,朕爲民父母,豈得不憂?』浚曰:『陛下推是心以往,則足以感召和氣,況實惠乎?』上曰:『朕每以事機難明,專意精思,或達旦不寐。』浚曰:『陛下以多艱之際,兩宮幽處,一有差失,存亡所繫,慮之誠是也。然雜聽則易惑,多畏則易移,以易惑之心行易移之事,終歸於無成而已。以陛下聰明,苟大義所在,斷以力行,夫何在而不濟?臣願萬幾之暇保養天和,澄心靜氣,庶幾利害紛至而不能疑,則中興之業可建矣。』壬申,初置行在和劑局,給賣熟藥。甲戌,左承奉郎孫道夫爲祕書省正字。道夫召對,上問以方今形勢之地,道夫請經營漢中,以爲復陝西之基,措置荊南,以爲守江左之策。上稱善。乙亥,右諫議大夫趙霈言:『比年以來,奔競日滋,廉恥道喪。指臺閣爲要津,笑州縣爲俗吏,僥倖捷徑,以圖進身,已參選者力求堂除,得外任者謀改京局,故臣僚一遇賜對,則明與升擢差遣;一有過案,則明與外任差遣。人既知朝廷之輕外任,孰不以內任爲重乎?願明詔大臣,凡任臺省寺監及二年纔可任煩劇者,悉補監司、郡守之職;任監司、郡守及二年纔可被升擢者,悉充省臺寺監之選。劇邑有闕,擇寺監丞有才術者爲之宰;寺監有闕,擇縣令有治績者爲之丞,更出迭入,居中補外,以熄奔競,以興廉恥,使士無入而不出之譏,郡守無雅意本朝之望。』疏奏,從之。丙子夜,雷[1]。己卯,詔:『朕以菲德,致茲旱災,痛念斯人流離窮苦,屢詔諸路常加撫字,尚慮未能深體此懷,奉承弗謹。今仰三省檢會累降寬恤事件佈告中外,悉力推行,務在實惠及民。』壬午,宗室伯玖賜名璩,除和州防禦使。癸未,尚書左僕射兼監修國史趙鼎上《重修神宗實錄》,通成二百卷。丙戌,尚書右僕射張浚辭,往荊襄視師。浚以敵勢未衰,而劉豫復拒中原,爲謀叵測,奏請親行邊塞,部分諸將,以觀機會。上許焉。浚即張榜聲豫叛逆之罪。丁亥,淮東宣撫司參謀官陳桷、江西宣撫司參謀官李健、江東宣撫司參管機宜文字郗漸對於內殿,上諭以『國家贍養大兵之久,國用既竭,民力已困,切須專意措置屯田,此亦自古已成之效,況軍中亦須先立家計,若有機會,方圖進取。』後二日,以諭輔臣趙鼎曰:『措置如此,社稷幸甚!』庚寅,殿中侍御史王縉言:『有司申請乞將預借坊場錢先還一半不便。』上曰:『既預借,當悉還之。朝廷號令,貴於守信而已。儻或失信,何以使民服從?』甲午,以江湖、福建、浙東旱,命監司、帥臣修荒政。輔臣進呈文字,上曰:『歲饑民多流殍,朕心側然。官爲發廩以賑給之,則民受實惠。苟爲不然,雖詔令數下,恐徒文具耳。宜申傷有司多方措置米斛,逐路監司行下州縣,如奉行有方,別無流亡,當行旌賞。如流亡稍衆或聚而爲盜,即重行竄責。並令帥臣、監司比較優劣,保明來上,取旨賞罰。』乙未,進呈邊順乞外任札子,趙鼎曰:『祖宗舊制,三衙用邊臣、戚里及軍班出身各一人,所以示激勸也。』上曰:『戚里未有可以當此任者。然近上戚里既擢用後,或有罪戾,罰之則傷恩,貸之則廢法,故不得不審也。唐用宗室,至爲宰相。本朝宗室雖有賢才,不過侍從而止,乃所以安全之也。』

臣留正等曰:漢以諸呂,幾亂天下,而文帝復使薄昭典兵,豈非以太后故欲恩之耶?昭卒兵法誅死,尚足爲恩也哉?魏文帝譏之以舅後之家,但當養育以恩,不當假借以權。亦可謂知言矣。現太上皇帝之語趙鼎,真可爲萬世法也。

戊戌,都督行府奏,乞將大姓已曾買官人王元名目上升轉,文臣迪功郎升任承直郎一萬五千緡,特改宣教郎七萬緡,通直郎九萬緡。武臣進義校尉升補修武郎二萬二千緡,保義郎已上帶閣門祗候三萬緡,武翼郎已上帶閣門宣贊舍人十萬緡。已有官人特賜金帶五萬緡,並作軍功,不作進納,仍與見闕差遣,日下起支請給,其家並作官戶,差役科敷並免。如將來參部注擬之類,一切並依奏補出身條法施行。從之。

二月已亥朔,尚書金部員外郎陶愷知筠州。前三日,愷因面對,言:『陛下未能建大中至正之道,未能平黨與,未能修政,未能用人。』其言頗主紹述之說,故命出守。壬寅,都督行府奏改江淮營田爲屯田。張浚出行邊,請應事務並申行府措置,俟就緒日歸省部,許之。於是官田、逃田並行拘藉,仍民間例召莊客承佃,五家相保,官給牛種,每家資本錢七十千,分二年償。若收成日願以斛鬥折還者聽。癸卯夜,雪。甲辰,置行在交子務。先是,都督行府主管財用張澄請依四川法造交子,與見緡並行,仍造三十萬用於江淮矣。至是中書言:『交子、錢引並沿邊糴買文鈔皆系祖宗舊法,便於民間行使。自軍興以來,未嘗檢舉。今商賈雖通,少有回貨。已仿舊法,先樁一色見緡印造交子分給諸路,令公私並同。見緡行使期於必信,決五更改。』詔諸路漕司榜諭,遂造百五十萬緡充糴本,將悉行之東南焉。乙巳,右諫議大夫趙霈言:『去秋旱傷,今春饑饉,賑救之術,不過二說,一則發廩粟減價以濟之,二則誘民戶賑糶以給之。然豪右閉糶,蓋其常態,全在守令多方勸諭上戶估定中價,俾以所食之餘各行出糶,總計城郭、鄉村之戶多寡分擘米數,既無所擾,人亦願從,惠而不費之道也。』從之。己酉,故承議郎鄒浩贈寶文閣直學士,諡曰忠。庚戌,詔諸路監司榜諭人戶依限投買鄉村戶絕並沒官及賊徒田舍與江漲沙田、海浪泥田,永爲己業。辛亥,詔張浚暫赴行在所奏事。浚遂命京東宣撫使韓世忠自承、楚以圖睢陽,命淮西宣撫使劉光世屯合肥以招北軍,命江東宣撫使張俊進屯盱眙,又請權主管殿前司公事楊沂中領中軍爲後翼,命湖北京西招討使岳飛屯襄陽以圖中原,於是國威大振,上自書《裴度傳》賜浚。甲寅,都督府參謀軍事折彥質僉書樞密院事。乙卯,淮東宣撫使韓世忠引兵至宿遷縣,執金人之將貝勒牙合。時劉豫聚兵淮陽,世忠欲攻之,引大軍進趨城下,命統制官呼延通行,世忠自以一騎隨之二十餘里,遇金人而止。世忠升高丘以望通軍,通馳至陣前請戰,金將貝勒牙合大呼曰:『解甲!』通曰:『我乃呼延通也。我祖在祖宗時殺契丹,立大功,誓不與契丹俱生,況爾女真小國,侵犯王略,我肯與爾俱生乎!』即馳刺牙合。牙合與通交鋒,轉戰移時,皆失仗,以手相格,逄坎而墜,牙合刃通之腋,通扼其吭而擒之。既而世忠爲賊所圍,乃按甲不動,俄麾其衆曰:『視吾馬首所鄉!』奮戈一躍,已潰圍而出,不遺一鏃。世忠曰:『敵易與耳!』復乘銳掩擊,敵敗去。澧州慈利縣山賦雷進爲其徒伍俊等所殺。丙辰,韓世忠圍淮陽軍。辛酉,韓世忠自淮陽引兵歸楚州。世忠既圍城,賊堅守不下。劉豫遣使如河澗求援於宗弼。先是,敵僞與其守將約:受圍一日則舉一烽,每日益之。至是城中舉六烽,劉倪與宗弼皆至。世忠之出師也,請援於張俊,俊不從,世忠乃還,道遇敵師,世忠勒陣向敵,遣小校郝彥雄造其軍,大呼曰:『錦袍驄馬立陣前者,韓相公也!』衆咎世忠,世忠曰:『不如是不足以致敵。』及敵至,世忠以數騎挑之,殺其引戰者二人,諸將乘之,敵敗去。壬戌,詔折彥質兼權參知政事。癸亥,參知政事沈與求罷知明州。中書舍人任申先繳還詞頭,論其罪,改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新江西制置大使李綱見於內殿。前一日,趙鼎奏來日偶是寒食正節,上曰:『朕宮中每日食後略治家事,即觀書寫字,此外別無他事。來日自可引對。』鼎曰:『陛下清修如此,天下幸甚!』後二日,綱以急切利害再對,因言及張浚。上諭綱曰:『浚自富平敗,始練軍事。』時綱所上疏凡十六,其論中興及金人失信[2]、襄陽形勢與和戰、朋黨五事,皆利害之大者。上嘉勞久之。其論金人失信略曰:『自金人起兵以來,不過以失信二字加我,臣請詳言之:方宣和間,遣使與金人結約海上,同謀契丹,厚與之賂,而得雲燕之地。以爲失信於契丹則可,以爲失信於金人則不可。其後金人敗盟,以犯燕山,遂犯京城。此則金人之失信一也。敵騎犯闕,勤王之師未集,議者一切以不可許者許之。當時所許乃城下之盟,神祗弗聽。元約肅王至河而返,不肆侵掠,而金人挾肅王以渡河。劫掠子女玉帛[3],殺戮尤甚,尼雅滿復犯威勝、隆德等州,此則金人之失信二也。朝廷遣使交割三鎮,三鎮之人守死不從,此特中國之人不願淪於夷狄耳。淵聖奉書請增歲幣以代三鎮租賦。金人挾此,遂有再入之舉。朝廷遣執政、郎官分河割地,奉使北邊,往往爲兩河之民所殺,如聶山、王雲之流是也。敵騎既破汴都,登城不下,猶假和約已成之說,以款勤王之師,策立逆臣,易姓建號,此則金人失信三也。金人負大失信者三,反以此名加於中國,正猶盜賊劫略主人,恃其兇威,靡所不至,而猶自以爲己之直而主之曲也。願下明詔,詳述自宣和、靖康以來失信在彼而不在此,庶幾人百其勇,士氣自振。』

三月戊辰朔,初收官告綾紙錢。禮部尚書李光兼權刑部尚書。時臨安府多火災,或頃刻爇千百家。右諫議大夫趙霈建言請峻其刑名,庶火初作,衆亟撲滅。事下刑部立法,光不奉詔,乃抗疏:『天災譴告,人君宜修德以厭之,不當濫及無知之民。』朝廷謂刑部有司也,抗疏爲非,而諫官之論當略爲施行。起居舍人兼權中書舍人董弅白宰執曰:『二者之論俱不過,使兩易之,則各爲舉職矣。』已巳,淮南東路兼鎮江府宣撫使韓世忠爲京東淮東宣撫處置使兼節制鎮江府,徙鎮武寧、安化,楚州置司;湖北京西南路招討使岳飛爲湖北京西宣撫副使,徙鎮武勝、定國,襄陽府置司。時朝廷銳意大舉,都督張浚於諸將中每稱世忠之忠勇、飛之沉鷙,可以倚辦大事,故並用之。李綱入辭,退,上疏言:『今日主兵者之失大略有四,兵貴精不貴多,多而不精,反以爲累;陣貴分合,合而不能分,分而不能合,皆非善置陣者。願明詔之,使知古人用兵之深意,非小補也。朝廷近來措置恢復,有未盡善者五,有宜預備者五,有當善後者二。今降官告、給度牒、賣戶帖、理積欠,以至折帛博糴、預借和買,名雖不同,其取於民則一,而不能生財節用,覈實懋遷,一也。議者欲因糧於敵,而不知官軍抄掠甚於寇盜,恐失民心,二也。金人專以鐵騎勝中國,而吾不務求以制之者,三也。今朝廷與諸路之兵盡付諸將,外重內輕,四也。兵家之事行詭道,今以韓世忠、岳飛爲京東、京西宣撫,未有其實,而以先聲臨之,五也。且中軍既行,宿衛單弱,肘腋之變,不可不虞,則行在當預備。江南、荊湖之衆盡出;敵或乘間搗虛,則上流當預備。海道去京東不遠,乘風而來,一日千里,而蘇、秀、明、越全無水軍,則海道當預備。假使異時王師能復京東西也,則當屯以何兵,守以何將?金人來援,何以待之?萬一不能保,則兩路生靈虛就屠戮,而兩河之民絕望於本朝。勝猶如此,當益思善後之計。』綱又言:『今日之事,莫利營田,謂宜令淮南、襄漢宣撫諸使各置招納司,以招納京東西、河北流移之民,撥田土,給牛具,貸種糧,使之耕鑿;許江、湖諸路於地狹人稠地分自行招誘,而軍中人兵願耕者聽。初年租課盡畀佃戶,方耕種時,仍以錢糧給之,秋成之後,官爲糴買,次年始收其三分之一,二年之後,乃收其半,罷給錢糧。』此其大概也。詔都督、行府措置,其後頗施行之。庚午,詔南劍州學春秋釋奠,就祭陳璀祠堂。用給事中張致遠請也。癸酉,詔川陝宣撫司以禮敦遣和靖處士尹焞赴行在。焞始被命召,自言:『昨于靖康中累被召旨,以疾力辭,誤蒙告命,賜之美名,聽其退處。兼以所習迂闊之學,施之事功,無一可者。願賜寢免,以安愚分。』故有是命。乙亥,詔江東宣撫司統制官趙密、巨師古軍馬並權聽殿前司節制。時都督張浚在淮南,謀渡淮北向,惟倚韓世忠爲用。世忠辭以兵少,欲摘張俊之將趙密爲助。浚以行府檄俊,俊拒之,謂世忠有見吞之意。浚奏乞降聖旨,而俊亦稟於朝,趙鼎白上曰:『浚以宰相督諸軍,若號令不行,何以舉事?』俊亦不可拒,乃責俊當聽行府命,不應尚稟於朝。復下浚一面專行,不必申明,慮失機事。時議者以爲得體。至是,浚終以俊不肯分軍爲患。鼎謂浚曰:『世忠所欲者,趙密耳。今楊沂中武勇不減於密,而所統乃御前軍,誰敢覬覦?當令沂中助世忠,卻發密入衛,俊尚敢爲辭耶?」浚曰:『此上策也,浚不能及。』已卯,新知筠州陶愷送吏部與監當差遣。愷既補外,上謂近臣曰:『愷諭事言皆劫持,雖灼見懷奸,以其議及祖宗,未欲行出。』言者復奏:『愷所言劫持懷奸,誠如睿旨,而跡其情狀,有不可貸者。元祐之初,哲宗皇帝即位,是時天下士民言新法不便者以千萬計,於是進用司馬光、呂公著等,逐蔡確、章惇之徒,除去新法,盡復祖宗之舊。終元祐九年,天下太平。洎紹聖元年殿試,進士李清臣撰策題,其略曰:『共惟神宗皇帝憑几聽斷十有九年,禮樂法度所以惠遺天下者甚備。朕思述先志。夙夜不忘。』畢漸對策曰:『陛下亦知有神宗皇帝乎?』既唱名,畢漸第一,於是紹述之論始興,呂大防、蘇轍、範純仁相繼引去,章惇、蔡卞始用事,厚誣宣仁欺罔哲宗,以神宗爲名劫持上下,盡逐忠良,羣小畢進矣。逮太上皇嗣位之初,首召範純仁,忠義之士流竄而尚存及一時正人公議所屬者。悉皆召用。章惇以策立之際獨建異議,竄責嶺表,蔡卞等亦皆去位。曾未逾時,紹述之論復興。曾布、蔡京用事,亦以神宗皇帝爲名劫持上下,奸人情僞。如出一律。方其召範純仁等。曾布乃爲建中之論,以此改元。蓋小人知其當退,遂欲雜用紹聖之臣,兼行紹聖之政,此說既行,則覆出爲惡,得以肆其奸,持大中至正之論,以濟朋此傾邪之術,卒如其計也。蓋自紹聖之後,每爲小人所勝,必假神宗皇帝爲名,始於建中,終於大亂,此已事之驗,可爲痛心疾首者也。恭惟陛下聰明稽古,憲章祖宗,洞見是非真僞之實,深究治亂興衰之源,更修信史,垂示萬世。而愷乃以爲未能平黨與,未能修政,未能用人,是欲以一身爲羣奸先驅,鼓惑天下之聽嘗試朝廷,庶幾僥倖萬一焉。伏望陛下明正典刑,揭示好惡,爲小人漸進之戒。』前二日,輔臣進呈,上曰:『所論甚詳,自當便與之行遣。』又曰:『久不聞如此議論,忽然聞此,甚可怪。』趙鼎欲送吏部與監當。上曰:『甚好。』鼎因言:『愷乃節夫之子。節夫爲蔡京死黨,力主紹述之說。』折彥質曰:『小人奸邪,自有源流。』辛巳,詔自今初磨勘改官人不許堂除通判差遣。癸未,閻旦降二官取勘。旦爲成都府路轉運副使,怒府吏喬升,以旋風棒擊之至死。上曰:『若以軍中法而馭吏,則安用三尺?此事雖朕亦不敢。』趙鼎退立曰:『陛下好生之德天下共聞。』甲申,詔命官諸色人捕獲兇惡強盜,未經結錄已前在獄身死,更不理爲推賞人數。先是,惠州獲盜四十二人。而獄死者三十四,憲司以爲吏受賕鍛鍊,致脅從之人拘囚至死,遂變換情詞,以爲正賊。詔惠州元勘獄官貶秩衝替。丙戌,上不視朝。後二日,趙鼎等問聖體,上曰:『前夜已覺目痛,偶探報叢集,又新令範衝校陸贄奏議,有兩卷未曾看過,三更方看徹,比曉,目遂腫痛不能出。』鼎曰:『陛下勤於政事如此,天下幸甚。』乙未,王庶知鄂州。初,庶召還,未見,先獻論十六篇論時事。

夏四月戊戌朔,史館上《大元帥府事績》十卷。上御經筵,給事中兼侍講朱震留身論四方奏讞、自王安石開按問之法,及曾布增強盜贓錢,遂皆不死。翌日,上以語宰執曰:『此極敝事,若出得一人死罪,雖雲陰德,然殺人者不死,亦豈聖人立法之意?』折彥質曰:『此非陰德,乃長奸爾。』上願趙鼎曰:『遇有奏案,切須詳之。』辛丑,興化軍免解進士宋藻上所著《十君論》。上召對,特補右迪功郎。甲辰,僞齊將王威攻唐州,陷之,團練判官扈舉臣、推官張從之皆死。乙巳,詔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丁母憂,已擇日降制起復。緣見措置進兵渡江不可等待,令飛日下主管軍馬,措置邊事。不得辭免。飛再辭。上不許。詔飛速往措置調發,毋得少失機會。飛奉詔歸屯。壬子,時正陰雨,上數問輔臣:『不害麥否?』趙鼎曰:『此正接梅雨,大抵江浙須得梅雨,乃能有秋,是以多不種麥。然更望陛下誠意感格,天必垂佑。』上曰:『善。』殿中侍御史王縉諫上取青碌、玳瑁,上諭趙鼎曰:『中間嘗取玳瑁數十兩,止造一帶鞓襯,餘令入藥,兼朕雅不愛此物。』又顧鼎問:『朝廷曾令取青碌否?朕宮中未嘗輒修一椽屋,須此何用之?』明日進呈縉諫疏,鼎因言:『青碌乃是提舉坑冶趙伯瑜起請,令民間從便採取,所得價錢,以充銅本。』上曰:『不若別更處置,必是外間已有所議也。』鼎曰:『縉深得諫臣之體,大抵當防微杜漸。』上曰:『前日已嘗再三嘉獎。』甲子,京東淮南東路宣撫處置使韓世忠賜號楊政翼運功臣,加橫海、武寧、安化軍節度使,賞淮陽之捷也。節度開三鎮、大將賜功號皆自此始。丙寅,新除翰林學士範衝改翰林侍讀學士,衝再辭新命,上乃令改命。

五月戊辰朔,輔臣進呈殿中侍御史石公揆論六部不任責事,上曰:『六部長貳,侍從高選,自當一面裁處,豈有不能決斷一部事,而一旦爲執政,使能決斷天下事耶?』辛未,祕書少監吳表臣言:『親民之官,莫重縣令,除授之間,理宜措置。慾望下諸路監司相度,取邑大而事劇素號難治者,並從朝廷擇有風力、自來作邑有聲者,三年爲任,隨其治狀高下而寵褒之,不任責者,罰亦稱是。』事下吏部,其後遂以常熟、山陰等爲四十大邑。吏部侍郎兼侍講劉大中言:『祖宗用人,內外一體,或自州縣入居臺閣,或由侍從出典藩方,因其所長,歷試以事,所以緩急之際,多有可用之材。近世以來,廉恥道喪,既得患失,無復雖進易退之規,爲人擇官,浸成內重外輕之弊。與監司郡守者謂之外小人,掛白簡丹書者乃補外任,非唯待士也賤,蓋亦視民爲輕。若革此風,請自臣始,儻不以臣爲不肖,試以一郡俾之自效,庶幾稍全臣子進退之節,少革內外輕重之弊。』不許。癸酉,上謂大臣曰:『宮中有金酒器五百餘兩,俟他時有功將帥至,當舉以賜之。近日卻令造得少許漆器。大抵物要適用,何必美觀?』趙鼎曰:『仁宗皇帝用紅漆唾盂、黃綢衾,兩府入對內殿,宮人嫌臥衾舊弊,遽取新易之,亦黃綢也。』上曰:『今則綢亦自難得,朕所服皆黃素羅衾褥,自祖宗以來如此。』折彥質曰:『此正陛下之家法也。』新知鄂州、荊湖北路安撫使王庶復顯謨閣待制。庶既老,愈通習天下事,前二日入對,首言:『今日之患,莫大於士氣之委靡。願振拔名節士起其氣。』又論安危在修己,治亂在立政,成敗在用人。上韙其言。庶因請曰:『臣肝膽未盡吐也,願賜臣間,得時縷數於前。』上乃燕見之,庶言益深,嘗跪而問曰:『陛下欲保江南,無所復事。如曰紹復大業,都荊爲可。荊州左吳右蜀,盡利南海,前臨江漢,可出三川,涉大河以圖中原,曹操所以畏關羽者也。』上大異之。癸未,殿中侍御史周祕言:『聞淮南州縣皆有收撮課子之例,夏則撮麥,冬則撮谷。又有所謂助軍米、借牛租者,名色不一。重斂如此,而乃以愛惜民力爲言,使百姓虛被放免之惠。』詔提點司體究改正訖,申尚書省。乙酉,提舉臨安府洞霄宮秦檜充觀文殿學士、知溫州。右司諫王縉言:『地震駐蹕之所,豈非天心仁愛,著陰盛之戒?女子小人則遠之,奸宄盜賊則備之,是皆陰類也。』戊午,詔兩淮、沿江守臣並以三年爲任,用都督行府同措置營田王弗請也。輔臣進呈,上曰:『朕昔爲元帥時,嘗見州縣官說及在官者以三年爲任,猶且一年立威信,二年守規矩,三年則務收人情,以爲去計矣,況今止以二年者乎?雖有葺治之心,蓋亦無暇日也。弗所論甚當,當如此施行。』辛酉,軍器監丞黃祖舜特引對,乞堂除縣令。上謂大臣曰:『祖舜謂郡守,朝廷知所選任矣,獨於縣令皆付之銓曹,專用資格差注。今若且委之郡守,使得澄汰無狀者,亦庶幾也。此論有理,共甄擢之。』癸亥,先是,右僕射張浚密遣人至燕山回,知道君不豫,浚遂奏:『臣近得此信,不勝痛憤。願陛下剛健有爲,成敗利害,在所不恤。況孝悌可以格天,推此心行之,臣見其福,不見其禍也!』

秋七月壬申,尚書屯田員外郎樊賓行司農少卿、提領營田公事,都督行府同措置營田王弗屯田員外郎、同提舉營田公事,並於建康府置司,仍令行府兼行,俟還闕日罷。癸酉,先是,令僧道輸錢抵工墨錢,十千換給度牒,既而不復換,但令輸錢批舊度牒焉。丁丑,賜韓世忠、劉光世詔書獎諭。時右司諫王縉言:『近者淮西以麾下將領有欺隱軍人之券,淮東以幕中參佐有妄具將士之賞,皆能按劾聞奏。望特降詔獎諭,因使今後凡奏功者必以實,而爵賞足以勸有功。凡勘給者必以實,而錢糧之餘足以養戰士。』故有是命。庚辰,幹辦皇城司馮益與在外宮觀,日下出門。初,宰相趙鼎見益稍出鋒芒,意其未戢,乃言於上前。是日,上謂輔臣曰:『聞益交關外事,浸不可長,宜亟出之。』鼎等再三賀上威斷,上曰:『朕待此曹未嘗不盡恩意,然才聞過失,亦不少貸也。』甲午,知廣德軍湯鵬舉知饒州,以江東轉運使向子諲言其政績也。已而復詔進鵬舉一官再任。上諭大臣曰:『近時士大夫數言縣令多有不稱其任者,朕再三思之,亦難盡擇。莫若慎選監司郡守,以爲要道。正如朕深居九重之中,安能盡知百執事之賢否?但當留意宰相耳。』

臣留正等曰:昔唐開元時,有上書言:『按察使徒煩擾公私,請精擇刺史、縣令,停案使者。』姚崇非之曰:『今止擇十使,猶患未盡得人,況天下三百餘州,縣多數倍,安得刺史、縣令皆稱其職乎?』至哉斯言也,可謂知宰相之體矣。夫設官分職,上下相維,宰相之所宜擇者十使,十使之所宜擇者刺史、縣令。崇專以擇十使爲己任,是乃所以精擇刺史、縣令也。太上皇帝謂縣令難盡擇,而以選監司、郡守爲要道,使當時爲相者如姚崇得奉聖訓,豈非所謂聚精會神、相得益幸者乎?

監察御史劉長源應詔上書,言當今之弊凡十有二事,一曰節儉之風不行於臣庶,二曰威福之柄漸移於臣下,三曰禁旅太弱,四曰從官輕去,五曰政令有不審,六曰賞罰有失當,七曰將帥失馭,八曰兵籍虛冗,九曰師旅有法不立,十曰賦斂有取無度,十一曰田荒不勸農,十二曰民困不擇令。淮西安撫使劉光世克壽春府。

八月己亥,新知紹興府秦檜入見,命坐賜茶。吉州萬安縣丞司馬宗召添差兩浙路轉運司幹辦公事,先是,翰林侍讀學士範沖人對,言:『司馬光家屬,曏者伏蒙聖恩,月給錢米,故得存在至今。竊惟光爲國宗臣,華夏蠻貊言及之,則以手加額,功在社稷,澤在斯民。今奉祠乏主,行路之人,莫不哀之。宜有以振恤,昭示四方,爲忠義之勸。』故有是命。初,光孫植既死,立其再從孫稹爲嗣,而稹不肖,其書籍生產皆蕩覆之。有得光《記聞》者,上命趙鼎諭衝,令編類進入。衝言:『光平生記錄文字甚多,自兵興以來,所存無幾。當時朝廷政事、公卿大夫議論、賓客遊從、道路傳聞之語莫不記錄,有身見者,有得於人者,得於人者注其名字,皆細書連粘,綴集成卷。即未暇照據年月先後、是非虛實,姑記之而已,非成書也。故自光至其子康、其孫植,皆不以示入,誠未可傳也。臣既奉詔,即欲略加刪修以進,又念此書已散落於世,今士大夫多有之,刪之適足以增疑。臣雖不敢私其能,必人以爲無意哉?不若不刪之爲愈也。輒據所錄,疑者傳疑,可正者正之;闕者從闕,可補者補之;事雖疊書而文有不同者兩存之。』於是衝裒爲十冊上之。上因覽衝奏,謂鼎曰:『光字畫端勁,如其爲人,朕恨生太晚,不及識其風采耳。』庚子,左司諫陳公輔入對,上奏曰:『臣聞人君所以得天,莫先於孝;所以得民,莫先於誠。中興根本,不出於此。』疏奏,上大感動,詔公輔論奏深得諫臣之體,令尚書省以其奏疏修寫成圖進入。饒州童子梁璵賜束帛,免文解一次。璵年十歲,能誦五經及七書,射札六發四中。癸卯,兩浙都轉運使李迨爲四川都轉運使、都大提舉茶馬,自襄郢便道星夜之任。四川都轉運使趙開俟迨至,將本司財賦文籍交割訖,赴行在所。甲辰,手詔曰:『乃者強敵亂常,阻兵猾夏,兩宮北狩,六馭南巡,霜雪十年,關河萬里。朕爲人之子,而雞鳴之問不至;爲人之弟,而鴒原之難不聞。眷言臣子之心,誰無父兄之念?而又幹戈未息,疆場多虞,遺戍經時,不離甲冑,飛芻越險,久棄室家。爾則致忠,朕寧不愧?是用當饋投匕,未明求衣,弗辭馬上之勞,以便軍中之務。諒彼同舟之衆,知吾發軔之情。諮爾有官,各揚其職。佈告中外,悉使聞知。』張浚自江上歸,力陳建康之行爲不可緩,朝論不同,上獨從其計。先是,三大帥既移屯,而湖北京西宣撫副使岳飛亦遣兵入僞地,僞知鎮汝軍薛亨素號驍勇,飛命統制官牛皋擊之,擒亨以獻。引兵至蔡州,焚其積聚。眉州布衣師維藩治《春秋》學累舉不第,至是走行在,上中興十策,請車駕視師。上下共議於朝,浚以爲可用。會諜報劉豫有南窺之意,趙鼎乃議進幸平江。丁未,新知紹興府秦檜充醴泉觀使兼侍讀、行宮留守,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孟庾提舉萬壽觀兼侍讀、行宮同留守,權許赴尚書省治事。時檜留行在未去也。癸丑,兼都督行府參議軍事郭執中卒。張浚曰:『執中崇寧初以上書邪等禁錮二十年。』上曰:『不知當時入邪等以何事?』趙鼎曰:『凡蔡京、蔡卞所惡者皆入邪等。』折彥質曰:『蔡卞以紹述爲說,其所斥已者,盡毀以誣謗先帝。』上愕然曰:『太上皇帝內禪之初,嘗遣梁師成宣諭,淵聖皇帝雲:「朕聞司馬光爲前朝名相,今日朝廷諸事,但當以光爲法。』然則上皇之意固可知矣。且如朕今所施行,與上皇時豈無脩潤者?要之一切從百姓安便而已。百姓安便,乃是上皇之意也。』丁巳,詔權罷講筵,俟過防秋日如舊。己未,監察御史劉長源面對,奏疏曰:『臣謂致治之道莫先於用人,用人之道莫先於覈實。不可懷愛憎以爲去取,不可徇朋黨以忘賢愚,不可信毀譽以爲進退。或謂應系元符以前人臣之子孫皆可用,臣恐其失近於官人以世,而其人未必皆賢。夫以房玄齡爲賢相,而其子遺愛預叛逆之誅;盧奕爲忠臣,而其子杞居奸邪之列,況不逮元齡與奕,而可保其子孫盡賢乎?苟曰盡賢,則不賢者冒濫於其間,而人莫敢言矣。或謂應系崇寧以後人臣之子孫皆不可用,臣恐其失近於罰及其嗣,而其人未必皆愚。夫以郤芮有謀殺晉文公之罪,而子缺有獲白狄之大功;李義府有議立武昭儀之奸,而子湛乃復中原之良佐,況不爲芮與義府,而可誣其子孫盡愚乎?苟曰盡愚,則賢者隱晦於其中而人莫敢舉矣。至若封倫、裴矩,其奸足以亡隋,而其智反以佐唐。李勣、許敬宗在太宗時則致治,而在高宗時則致亂,是所用之人不易一身,可使爲治,可使爲亂,其故何在?茲乃人君善持用人之柄,馭得其道,以君子制小人,而莫不爲吾之用,則其爲治亂,又在人君之操術焉。』庚申,趙鼎進呈劉長源奏札,上曰:『長源昨日多有開陳,至比戰國之士,若不用於秦,則歸於楚。論議殊可怪。』鼎曰:『陶愷雖邪,論尚不敢至此。』上曰:『然。』張浚曰:『長源不學無識,至如疏中引訂事實,皆非所敢聞者。況元符以後人臣子孫,誰爲可用而不用者?』折彥質曰:『如蔡京、王黼輩,是乃國家之深仇也,罪通於天,幸逃族誅,今日正使子孫真有可用者,猶不當用。』上曰:『長源之罪過於陶愷,當與遠小監當,朝廷明正典刑可也。』於是退而批旨:『長源識趣卑陋,不可置之臺列,送吏部與監當差遣。』庚申,詔職事官月給米三斛。自郎官外,舊止有職錢添給,至是始增之。癸亥,左司諫陳公輔請奏蔭無出身人,並令銓試經義或詩賦、論策三場,以十分爲率,取五分合格。雖累試不中,不許參選,亦不許用恩澤陳乞差選。詔吏部措置。其後吏部請試律外,止益以經義或詩賦一場,年二十五以上累試不中之人,許注殘零差遣,餘如公輔所奏。從之。詔榷貨三務歲收及一千三百萬緡許推賞。大率鹽錢居十之八,茶居其一,香礬雜收又居其一焉。遂寧府教授程敦厚應詔上書,且獻所著《經世十論》,曰畏天、恤民、量敵、覈實、正俗、練兵、生財、專任、廣聽、審慮。乃除通判彭州。

九月丙寅朔,上發臨安府,先詣上天竺寺焚香,道遇執黃旗報捷者,乃湖北京西宜撫使岳飛所遣武翼郎李遇。先是,飛遣統制官王貴、郝履、董先引兵攻虢州盧氏縣,下之,獲糧十五萬斛。戊辰,上次崇德縣,縣令趙渙之入對。上問以民間疾苦,渙之言無之。又問戶口幾何,渙之不能對。言者論渙之儲峙擾民,詔轉運副使張匯究實,乃削渙之二資,仍令淮治罪。趙鼎曰:『陛下所以延見守令者,正欲知民間疾苦耳。』上曰:『朕猶恨累日風雨,不能乘馬親往田間問勞父老。』壬申,僞齊故相張孝純遣其客薛筇間道走行在上書言利害。癸酉,上次平江府。戊寅,詔行在職事官日輪一員面對。庚辰,趙鼎奏:『昨日趙密、巨師古軍中苦重腿之疾者,得陛下所賜藥,皆一服輒愈。』上曰:『朕於醫藥嘗所留意,每退朝後,即令醫者診脈,纔有虧處,便當治之。正如治天下國家,不敢以小害而不速去也。』壬午,翰林侍讀學士兼史館修撰範衝言:『近重修《神宗皇帝實錄》,於朱、墨二本中有所刊定,依奉聖旨,別爲《考異》一書,明著是非去取之意,以垂天下後世。今來重修《哲宗皇帝實錄》,考其議論多有誣謗,以當日時政記及諸處文字照據甚明,亦乞別爲一書,志其事實,欲以《辯誣》爲名,每月校勘到卷數,差人吏親事官送至行在,付衝看詳修定,就呈監修相公訖,有合添改去取,卻發回史館,庶幾不致妨廢。』從之。新除崇政殿說書尹焞發涪州。初,焞固辭新命,夔州路轉運副使韓固奉詔即所居敦遣,焞始就道。癸未,武舉童子江自昭年十二,能誦兵書及步射,詔賜帛罷之[4]。左司諫王縉入對,以大臣不和爲憂,願戒大臣,俾同心同德,絕猜間之萌,以同濟國事。至再三言之。己丑,建州布衣胡憲特賜進士出身,添差建州州學教授。憲,安國從兄子也,有學行,累召不至。庚寅,張浚復往鎮江視師。初,劉豫因宗維、高慶裔而得立,故每歲皆有厚賂,而蔑視其他諸酋。至是,豫聞上將親征,告急於金主亶,求兵爲援,且乞先寇江上。亶使諸將相議之,領三省事宗磐言曰:『先帝所以立豫者,欲豫闢疆保境,我得安民息兵也。今豫進不能取,又不能守,兵連禍結,愈無休息。從之則豫受其利,敗則我受其弊。況前年因豫乞兵,嘗不利於江上矣。奈何許之?』金主乃聽豫自行,遣宗弼提兵黎陽以觀釁,於是豫以其子麟領行臺尚書,許清臣權大總管,李鄴、馮長寧參行臺謀議,李成、孔彥舟、關師古爲將,籤鄉兵三十萬,號七十萬,分三路入寇。中路由壽春犯合淝,麟統之;東路由紫荊山出渦口犯守遠縣,趨宣、徽,以侄猊統之;西路由光州犯六安,彥舟統之。僞詔榜示,指斥鑾輿,尤甚於五年淮泗之役。諜報豫挾虜兵來寇,於是分遣諸將,以備要害。時江東宣撫使張俊軍盱眙,楊沂中軍泗上,京東淮東宣撫處置使韓世忠在楚,湖北京西宣撫副使岳飛在鄂,聲勢了不相及,獨淮西宣撫使劉光世在當塗,光世遣輕騎據廬,而沿江一帶皆無軍馬,左僕射趙鼎甚憂之。浚乞先往江上視師,至是發行在。壬辰,上諭大臣曰:『《資治通鑑》首論名分,其間去取,有益治道,即知司馬光雅有宰相器。若《通鑑》,正可爲諫書耳。』

《龜鑑》曰:高宗之崇儒講學,即太宗身屬囊犍,風灑露沐而銳情經術,開文學館之時也。況聖訓有曰:『朕之務學,欲知治亂成敗、君子小人之跡。』而他日之讀《通鑑』,且曰:『《通鑑》去取,皆益治道,正可爲一諫書耳。』是則帝王務學也,豈徒誦說云乎哉?

冬十月丁酉,先是,劉麟等令鄉兵僞敵服於河南諸處,十百爲羣,人皆疑之,以爲敵僞合兵而至。劉光世奏禦敵事宜,謂廬州難守,且密於趙鼎欲還太平州。張俊方駐軍泗州,都督張浚奏:『敵方疲於奔命,決不能悉大衆復來,此必皆豫兵。』而邊報不一,俊、光世皆請益兵,衆情洶懼,議欲移盱眙之屯,退合淝之民,召岳飛盡以兵東下,浚獨以爲不然,乃以書戒俊及光世曰:『賊豫之兵以逆犯順,若不剿除,何以立國,平日亦安用養兵爲?今日之事,有進擊,無退保。』而鼎及籤書折彥質皆移書抵浚,欲飛軍速下,且擬條畫項目,請上親書付浚,大略欲退師還江南,爲保江之計,不必守前議。於是韓世忠統兵過淮,遇敵騎,與額哩頁貝勒等力戰,既而亦還楚州。或請上回臨安,且追諸將守江防海。浚奏:『若諸將渡江則無淮南,而長江之險與敵共。淮南之屯,正所以屏蔽大江。使賊得淮南,因糧就運,以爲家計,江南其可保乎?今淮西之寇,正當合兵掩擊,況士氣甚振,可保必勝。若一有退意,則大事去矣。又岳飛一動,則襄陽有警,復何所制?願朝廷勿專制手中,使諸將不敢觀望。』上乃手書報浚:『近以邊防所疑事諮卿,今覽所奏甚明,俾朕釋然無憂。非卿識高慮遠,出人意表,何以臻此?』吏部侍郎呂祉亦言士氣當振,賊鋒可挫。上乃命祉馳往光世軍中督師。時劉猊至淮東阻世忠,承、楚之兵不敢進,麟乃從淮西系三浮橋而渡,於是賊衆十萬,已次於濠、壽之間,張俊拒之,即詔並以淮西屬俊。楊沂中爲俊統領官,浚遣沂中至泗州與俊合,且使謂之曰:『上待統制厚,宜及時立大功,取節鉞。或有差跌,浚不敢私。』諸將皆聽命。戊戌,沂中及濠州,會劉光世已舍廬州而退,浚甚怪之,即星夜馳至採石,遣人喻光世之衆曰:『若有一人渡江,即斬以徇。』且督光世復還廬州。右司諫王縉亦言:『王師有慢令不赴期會者,請奮周世宗、我太祖之英斷,以厲其餘。』上親筆付沂中:若不進兵,當行軍法。光世不得已,乃駐兵與沂中相應,遣王德、酈瓊將精卒,自安豐出謝步,遇賊將崔皋於霍丘,賈澤於正陽,王遇於前羊市,皆敗之。是日,賊壽春府寄治芍陂水寨,守臣孫暉夜劫其寨,又退之。辛丑,四川制置大使席益薦嘗任知縣人十三員政績。時益所薦士頗衆,而馮時行、樊汝霖爲之最,後皆知名。劉猊以衆數萬過定遠縣,欲移宣化,以犯建康。楊沂中與其前鋒遇于越家坊,敗之。猊孤軍深入,恐王師掩其後,欲會麟於合淝。甲辰,沂中至藕塘,與猊遇。賊據山險列陣外向,矢下如雨。沂中曰:『吾兵少,情見則力屈,擊之則不可不急。』乃遣摧鋒軍統制吳錫以勁騎五千突其軍,賊兵亂,沂中縱大軍乘之,自將精騎統出其背,短兵接,即大呼曰:『破賊矣!』賊方愕視,會江東宣撫司統制張宗顏等率兵俱進,賊衆大破。猊以首抵謀主李諤曰:『適見髯將軍銳不可當,果楊殿前也?』即以數騎遁去,餘黨猶萬計,皆僵立駭顧。沂中躍馬前叱之曰:『爾曹皆趙氏民,何不速降!』皆怖伏請命。官軍獲李諤與其大將李亨等數十人。麟在順昌,聞猊敗,拔寨遁去,光世遣王德追擊之。德與沂中追麟至南壽春而還。是役也,通兩路所得,賊舟數百艘、車數千兩,器甲、金帛、錢米、僞交鈔、告敕、軍須之物不可勝計。於是孔彥舟圍光州,守臣王萃拒之。彥舟聞猊敗,亦引去,北方大恐。丁未,先是,江西制置大使李綱聞上巡幸,遣羅薦可奉表問起居,且請速進兵,又奏陳利害,大略以謂:『竊見間探所報,僞齊乞兵於敵人,頭項頗多,未聞有渡淮而南者。其侵犯淮淝及光山、六安等處作過,只是李成、孔彥舟叛將籤軍。深慮賊情狡獪,匿重兵於後,而以籤軍來嘗我師,若一勝之後兵驕氣惰,則爲患有不可勝言者。伏望降詔諸將,益務淬礪,以待大敵。仍命朝廷按圖以視諸路,某路固實,當設疑以款賊兵;某路空虛,當增兵以御侵掠,使江淮之間表裏相資,首尾相應。』上以綱所陳利害切中事機,賜詔獎諭。戊申,上謂大臣曰:『近日淮西有警,朕常至夜分方寢,奏報到,又輒披衣以起,或至再三。』趙鼎曰:『致陛下憂勞如此,臣等之罪也。』辛亥,楊沂中捷奏至,俘戮甚衆。上愀然曰:『此皆朕之赤子,迫於兇虐,勉強南來。既犯兵鋒,又不得不殺,念之痛心。』上嘉張浚之功,賜詔略曰:『賊雛犯順,犯壽及濠。卿帥師徒,臨敵益壯,遂使兇渠宵遁,同惡自焚,寤寐忠勤,不忘嘉嘆。』新兩浙東路提點刑獄公事張九成改除直祕閣。九成以貼職太峻,固辭不受,上不許。九成言:『今日辭免,非矯激要名,第不欲因九成上紊朝廷紀綱。』上察其意,爲之改命,仍賜詔獎諭。壬子,四川制置大使席益以便宜增印錢引三百萬緡市軍儲。制司增印錢引始此。癸丑,翰林學士朱震、翰林侍讀學士範衝各進官一等,以建國公讀《孟子》終篇也。庚申,都督行府摧鋒軍效用易青爲廣東賊曾袞所執,青不屈,死之。壬戌,日中有黑子。癸亥,張浚遣行府書寫機宜文字計有功來奏事。初,趙鼎得政,首引浚共事,其後二人稍有異議。及楊沂中奏捷,鼎即求去位,上不許。鼎因曰:『臣始初與張浚如兄弟,近因呂祉輩離間,遂爾暌異。今同相位,勢不兩立。陛下志在迎二聖,復故疆,當以兵事爲重。今浚成功淮上,其氣甚銳,當使展盡底蘊,以副陛下之志。如臣但奉行詔令、經理庶務而已,浚當留,臣當去,其勢然也。』上曰:『朕自有所處,卿勿爲慮。』鼎曰:『陛下即位以來,命相多矣,未有一人得脫者,豈不累陛下考慎之明乎?』上徐曰:『俟浚歸議之。』浚奏:『車駕宜乘時早幸建康。』鼎與折彥質共議回蹕臨安,以爲守計,上許之。

史臣記曰:建炎元年如揚州,二年幸杭州,此汪、黃爲之也。然未幾而航海幸越,幸平江,亦汪、黃爲之乎?又自紹興八年定都臨安,不復進都[5],此秦檜爲之也,六年浚獨相,乃有建康之幸;四年鼎獨相,早有駐蹕臨安之議,亦檜爲之乎?胡寅有言:『陛下父兄在北方,朝夕南望,曰:「吾有子弟爲中國帝王,吾之歸有日矣。」痛惟愁苦艱危之中發此念,爲此言,於今三年,日迫日切。而獻謀奉慮之人方欲陛下南狩,日遠日忘,遂與復國之心,列求建都之地,臣所謂諭。不得已則如張浚所謂「都建康」,則北望中原,常懷憤惕可也。今乃立心於一隅,何義乎?』

十有一月乙丑朔,玉山進士詹叔霆特免文解一次。叔霆嘗投闕上書,且獻平定策,故旌錄焉。戊辰,左宣奉大夫、守尚書右僕射張混特遷左光祿大夫,以祿秩成書也。浚請回授其兄混,許之。中興後,諸臣以進書恩回授親屬自此始。庚午,詔張浚召還行在所,令學士院降詔。癸酉,湖北京西宣撫副使岳飛奏:『依奉處分往江州屯駐。』上曰:『淮北既無事,飛自不須更來。』趙鼎曰:『此有以見諸將尊朝廷,爲可喜也。』丁丑,新敕令所刪定官鄭剛中引對。剛中言:『陛下臨御六年,寬刑罰,省科徭。戒貪贓,恤飢窮,嚴警備,每一下詔,丁寧懇惻,而德澤未遍者,蓋天下有虛文之弊。臣願爲士大夫下厲精之詔,許自今宣佈實德,視斯民利害如在其家,不得以虛名文具欺罔朝廷,使惠下之誠意被覆赤子之身,而不在於官府文書之上。』翌日輔臣進呈,上曰:『近所引對,多是人才。朕雖得珠玉珍玩,不足爲寶,但翼一歲之間得十數輩人物,乃足爲寶也。』又翌日,以其言令學士院降詔,出榜朝堂,遂以剛中充樞密院編修官。戊寅,故左朝議大夫孫諭特贈左中奉大夫。諭爲吏廉,湖北諸司請官其曾孫偉,以爲天下廉吏之勸,奏可。庚辰,上諭大臣曰:『司馬光隸字真似漢人,近時米芾輩所不可彷佛。朕有光隸字五卷,日夕置之座右,每取展玩。又所書乃《中庸》與《家人》卦,皆修身治國之道,不特玩其字而已。』趙鼎曰:『如光所謂動容周旋中禮而無纖毫遺恨者也。』壬午,四川制置大使席益上漕運六策,令學士院降詔獎諭。丙戌,起居舍人呂本中兼權中書舍人。時有監階州倉草場苗亙者以贓獲罪,黥之。本中奏曰:『近歲官吏犯贓,多抵黥罪。且既名士人行法之際宜有所避,況四方之遠,或有枉濫,何由盡知?若遽施此刑,異時察其非辜,雖欲深悔,亦無所及矣。又此刑既用,臣恐後世不幸奸臣弄權,必且借之以及無罪,使國家此刑不絕,則紹聖以來險人盜柄,縉紳遭此,殆無遺類矣。願酌處當罰,以稱陛下仁厚之意。』疏再上,從之。丁亥,日中黑子沒。己丑,故翰林學士王洙之孫楚老獻仁宗所賜飛白字及御書。洙在翰林,仁宗問今歲科舉內中合要奏告文宣王及諸賢表章。趙鼎奏:『此事不見於他書。』上曰:『祖宗留意人材如此,天下安得不治?』壬辰,上書大成殿榜賜成都府學官。初,劉麟等既敗歸,金人遣使問劉豫之罪。豫懼,廢猊爲庶人以謝之,於是金人始有廢豫之意矣。

十有二月甲午朔,詔行宮留守秦檜令赴行在所奏事。張浚以檜在靖康中建議立趙氏,不畏死,有力量,可與共天下事,一時仁賢薦檜尤力,遂推引之。趙鼎既與浚不鹹,左司諫陳公輔因奏劾鼎[6],鼎復求去。上愀然不樂曰:『卿只在紹興,朕他日有用卿處。』是日,臨安火,所燔幾萬家。詔以米一千斛賜被火之家貧乏者。戊戌,右司諫王縉入對,論籤書樞密院事折彥質之罪,大略謂:『彥質於賊馬南向之時,倡爲抽軍退保之計,上則幾誤國事,下則離間宰臣。乞賜放絀。』先是,張浚自江上還平江,隨班入見。上曰:『卻敵之功,盡出右相之力。』於是趙鼎皇懼復乞去,浚入見之次日,具奏曰:『天下之事,不倡則不起,不爲則不成。今四海之心,孰不想戀王室?敵叛相結,脅之以威,雖有智勇,無由展竭。三歲之間,賴陛下一再進撫,士氣從之而稍振,民心因之而稍回,正當示之以形勢,庶幾乎激忠起懦,而三四大帥者亦不敢懷偷安苟且之心。夫天下者,陛下之天下也。陛下不自致力以爲之先,則被堅執銳、履危犯險者皆有解體之意。今日之事,存亡安危所自以分。六飛儻還,則大衆解體,內外離心,日復一日,終以削弱,異日復欲下巡幸詔書,誰爲深信而不疑者?何則?彼知朝廷姑以此爲避地之計,實無意於圖迴天下故也。』上翻然從其計。浚因獨對,乞乘勝取河南地,擒劉豫父子。又言劉光世驕惰不戰,不可爲大將,請罷之。上問:『嘗與趙鼎議否?』浚曰:『未也。』浚見鼎,具道其故。鼎曰:『不可。豫,機上肉耳。然豫倚金人爲重,不知擒滅劉豫得河南地,可遂使敵不內侵乎?光世將家子,將帥士卒多出其門下,若無故罷之,恐人心不可。』浚不悅。鼎復言:『強弱不敵,宜且自守,未可以進。』黜鼎與彥質俱罷之。京東淮東宣撫處置使韓世忠引兵攻淮陽軍,敗之。壬寅,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趙鼎充兩浙東路安撫制置大使兼知紹興府。翰林侍讀學士兼史館修撰、資善堂翊善範衝提舉江州太平觀。衝再疏求去,乃有是命。甲辰,尚書司封員外郎蘇符兼資善堂贊讀,赴行在,代範衝也。乙巳,上與宰相語唐開元之治曰:『姚崇爲相,嘗選除郎吏,明皇仰視屋椽,崇驚愕久之。後因力士請問,知帝所以專委之意。人主任相當如此。』張浚曰:『明皇以此得之,亦以此失之。楊、李操柄,事無鉅細,一切倚仗,馴致大亂。籲,可戒焉。』上曰:『不然,卿知所以失否?在於相非其人,非專委之過也。』浚曰:『明皇方其憂勤,賢者獲進。逮其逸樂,小人遂用,此治亂之所以分。陛下灼見本末,天下幸甚。』趙鼎入辭。鼎既行,上趣令之鎮。鼎力辭新命,詔不許。鼎在越,惟以束吏恤民爲務,每言:『不束吏,雖善政不能行,蓋除害然後可以興利。《易》之《豫》「利建侯行師」,乃所以致豫。《解》「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謂射隼而去小人,乃所以致解。』鼎之學得於《易》者如此。至是奸猾屏息,又場務利入之源不令侵耗,財賦遂足。丙午,奏檜入見。籤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折彥質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手詔曰:『朝廷設官分職,本以爲民。比年以來,重內輕外,殊失治道之本。自今監司、郡守秩滿,考其善狀,量與遷擢,治效著聞,即除行在差之。其即官未歷民事者,效職通及二年,復加銓擇,使之承流於外,仍令中書、御史臺籍記姓名,俟到闕日檢舉引對,參考善否,取旨升黜,庶幾天下百姓蒙被實惠,以稱朕意。』時張浚專任國政,首言:『比年以來,內重外輕。又官於朝者不歷民事,利害不明,詔令之行,職業之舉,豈能中理?民多被其害。』遂條具以聞,故有是詔。福建市舶司言:『蕃舶綱首蔡景芳招誘舶貨,自建炎初年至紹興四年,共收息錢九十八萬緡。』詔補景芳承信郎。戊申,醴泉觀使兼侍讀秦檜令赴行在所講筵供職,行宮同留守孟庾充行宮留守。己酉,詔目今前宰相到闕,並許張蓋,爲秦檜故也。庚戌,詔館職如在職二年以上,知縣資序人與除大郡通判,通判資序人除知州軍。任滿到闕,令閣門見上殿,與參考治狀善否,取旨升黜,仍令中書省、御史臺籍記姓名。辛亥,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張守自常州入見,即日除參知政事。壬子,詔張守兼權樞密院事。江州進士孫復禮投匭訟德安令黃覿不法,御筆令監司究實。上諭大臣曰:『復禮亦須知管,如體究所訴不實,即痛與懲戒。鼓、檢院止許士庶陳獻利害,儻挾私怨有所中傷,不惟長告訐之風,亦非求言本意。』乙卯,右司諫王縉言:『風俗頹弊,起於士大夫貪冒無恥。乞明詔大臣,自今除賢能之人,宜擢用者待以不次外,其餘並依吏部格法,則各安分守。職業交修,頹風復振,賢才輩出矣。』詔令三省遵守。戊午,詔自今吏部注擬知通、守令,並選擇非老病及不曾犯贓與不緣民事被罪之人,仍申中書門下省審察,旨具注擬人腳色關御史住,如非其人,許本臺彈奏。用中書請也。既而行官吏部請因民事犯徒已上罪人如今詔。自祖宗以來,以公私贓三等定天下之罪,至是始增民事律焉。己未,左司諫陳公輔言:『自熙、豐以來,王安石之學著爲定論,自成一家,使人同己。仰惟陛下天資聰明,聖學高妙,將以痛革積弊,變天下尚同之俗。然在廷之臣不能上體聖明,又覆轍以私意取程頤之說,謂之伊川學,相率而從之,是以趨時競進、飾詐沽名之徒翕然胥效,倡爲大言,謂堯舜、文武之道傳之仲尼,仲尼傳之孟軻,軻傳之頤,頤死無傳焉。狂言怪語,淫說鄙諭,曰「此伊川之文也」,幅巾大袖,高視潤步,曰「此伊川之行也」。能師伊川之文,行伊川之行,則爲賢士大夫,舍此皆非也。臣謂程頤尚在,能了國家事乎?且聖人之道,凡所以垂訓萬世,無非中庸,非有甚高難行之說,非有離世異俗之行,在學者允蹈之而已。伏望察羣臣中有爲此學、相師成風、鼓扇士類者,皆屏絕之,然後明詔天下,以聖人之道著在方冊,炳如日星,學者但能參考衆說,研窮至理,各以己之所長而折中焉。惟不背聖人之意則道術自明,性理自得,故以此修身,以此事君。以此治天下國家,無乎不可矣。』輔臣進呈,張浚批旨曰:『士大夫之學,宜以孔、孟爲師,庶幾言行相稱,可濟時用。可佈告中外,使知朕意。』時朱震在經筵不能諍,論者非之。辛酉,詔以山陰至長沙四十縣並從堂除,浙西之邑十四,浙東九,江東八,江西、福建各四,湖南一。僞齊劉豫密知金人有廢己謀,請於金,欲立麟爲太子。金主亶曰:『先帝所以立爾者,以爾有德於河南之民也。爾子還有德耶?徐當諮訪河南百姓以定之。』

校勘記

[1]雷 原作『雪』,據《要錄》卷九十七改。

[2]金人失信 按:此處有錯簡,『失信』原接『官告線紙錢』,茲據《中興聖政》卷十九參《要錄》卷九十八改。

[3]劫掠 原作『敵掠』,據《中興聖政》卷十九改。

[4]罷之 《要錄》卷一○五作『寵之』。

[5]定都臨安不復進都 原闕『臨安不復進』五字,據《中興聖政》卷二十補。

[6]陳公輔 原作『陳光輔』,據《要錄》卷一○三、卷一○六改。

宋史全文卷十九中

宋高宗八

乙卯紹興五年春正月乙巳朔,日有食之。上在平江。金人去潦州。丙午,詔戶部出錢四十萬緡付江西漕司增市軍儲。丁未,知樞密院事張浚奏敵人潛師遁去,今已絕淮而北,見行措置招集淮南官吏還任、撫存歸業人戶等事,上曰:『劉豫父子強誘敵人擁衆南侵,窺伺江浙,其志不淺。乃今一夕遁去,其所亡失多矣。然賊馬方卻,而浚已能爲朕措置如此,可謂孜孜奉國,知無不爲也。大臣和於內,將相和於外,故舉措得宜而敵人知畏,此其所以遁去也。』詔諸路州縣系官田舍,委守令出榜召人承買,拘催價錢起發。己酉,宰相趙鼎奏:『敵騎遁歸,皆自陛下聖畫素定。然善後之計,當屈羣策。願詔前宰執各條具所見來上,斷自聖意,擇而用之。』上曰:『朝廷能採衆論則慮無不盡,雖芻蕘之言,儻有可採,猶當用之,況前宰執嘗在朕左右,必知朝廷事。』沈與求曰:『國有大議,就問老臣,乃祖宗故事。』於是賜詔書訪以攻戰之利、備禦之宜、措置之方、綏懷之略,令悉條上焉。庚戌,趙鼎曰:『祖宗差役本是良法,王安石但見差衙前一事州縣奉行失當,變祖宗舊法,民始不勝其擾。』上曰:『安石行法大抵學商鞅。昔自安石變法,天下紛然,但差役之法行之既久,不可驟變耳。』淮西宣撫司統制官王進薄金人於淮,降其將程師回、張延壽而還。辛亥,上謂輔臣曰:『恢復之圖,所宜愛日講究,要須先求人才,有人才則天下之事無患不舉。然用人才在於進君子、去小人。』趙鼎曰:『臣待罪宰相,爲陛下分別君子小人而用舍之,乃其職也。敢不奉詔?』淮東宣撫司統制官崔德明敗敵於盱眙。乙卯,張浚自江上還,入見。丙辰,上謂趙鼎曰:『大臣朕之股肱,臺諫朕之耳目,職任不同而事體均一。或有官非其人所當罷黜者,卿等宜亟以告朕,不必專待臺諫。』丁巳,詔:『江北賊馬已退,應大臣及侍從、職事官,各條具利害聞奏。』詔榷貨務每日入納錢,以其半支給見錢關子。戊午,輔臣進呈曲赦淮南事目,上曰:『敵雖退遁,然南北之民皆吾赤子,當示兼愛並容之意。中原未復,二聖未還,赦又不可誇大,第使實惠加於兩淮百姓,乃朕指也。』上又曰:『敵已退遁,須當漸圖恢復。若止循故轍爲退避之計,何以立國?祖宗德澤在天下二百年,民心不忘,當乘此時大作規摹措置,朕亦安能鬱郁久居此乎?』趙鼎曰:『時不可失,誠如聖諭。事所可爲者,當謹以次條畫奏稟。』

《龜鑑》曰:聖明天子立志英明,每念復讎,未嘗不有比此一洗之意,考之圖史,聖心可見。初年與輔臣論恢復之由,首論周宣復古之詩,次論漢光武尋邑、昆陽之勝,又其次論唐肅宗興復王室之盛,可謂志於規恢矣。又嘗語宰執曰:『今當漸圖恢復,乘時大作規模,朕安能鬱郁久居此?』又謂宰執曰:『今已六月下旬,使可講防秋事,朕當親率諸軍分頭迎敵。若依前遠避,何以立國?』不曰『修車馬、備器械、外攘夷狄之事更須講求』,則曰『訓卒繕甲,極力措置,今冬虜來,似有可勝之理』。書《車攻》詩、《羊祜傳》,造盾琴樣以示武備,作金銀碗以旌射士,教習舟師,修復馬政,措置屯田,精擇間諜,其志蓋未嘗不在鉅鹿也。

庚申,詔諸州禁卒日教射藝,守臣旬按,仍令憲臣躬親按賞,以備朝廷抽取拍試;土兵射士,亦令教習,歲終比較粗精以聞。辛酉,詔:『故殿中侍御史馬伸頃因言事,死於貶所,忠直之操,念之奭然。可特贈左諫議大夫,依所賜官與合得致饋遺表恩澤,令諸路州軍尋訪家屬以聞。』伸既以斥死,會趙鼎入相,上記其忠,乃有是命。壬戌,張浚奏:『臣頃者出使川陝,橫遭誣謗。蒙陛下特降宸翰辨明之,使臣一旦昭雪,死無所畏。』上曰:『朕方屬卿中原之事,不可輒以曩日誣謗過自畏縮。況譭譽之求,當考其實。齊威公所以封即墨大夫,烹阿大夫,譭譽不公,自古所患。孔子曰:「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況於毀乎?』浚曰:『陛下於譭譽之際曲留聖意如此,羣臣之幸。』上曰:『使其人誠非才,則言者不可謂之毀也。在於考其實而已。』鎮江建康府淮南東路宣撫使韓世忠爲少保,充淮南東路宣撫使,鎮江府置司。時世忠與劉光世、張俊相計入覲,世忠奏:『敵騎遁去,陛下必喜。』上曰:『此不足喜,若復中原,還二聖,乃可喜耳。然有一事,以卿等將士賈勇爭先,非復昔時懼敵之比,所喜蓋在此也。』後數日,上以諭輔臣。趙鼎等贊上誠得馭將之道。

臣留正等曰:漢高祖收天下豪傑,頤指氣使,如驅羣羊,權略固高遠矣。韓信假王,不因躡足以止其怒,幾敗乃事。大抵以術數御物者,以技有時而窮也。太上皇帝駕馭諸將,出於誠信,雖辭色閒暇,而披靡震驚,不敢桀黠者,專以君臣分義折伏其心故也。劉光世不欲受杜充節制,上怒曰:『豈容跋扈如此!』遣使諭旨,即奉詔過江,復以銀合、茶藥賜之。張浚入對,論及劉光世解罷軍政有登仙之嘆,上曰:『卿初見朕時何官?』曰:『修武郎。』上曰:『是時家貲如何?』曰:『貧甚,嘗從陛下求戰袍以禦寒。』上曰:『今日貴極富溢,何所自邪?』曰:『皆陛下所賜。』上曰:『卿既知此,宜思自效,而有羨於光世,何耶?』浚皇恐流涕,誓以死報恩。嗚呼!神機妙略,動於事會,與夫遊雲夢以縛信,踞牀洗以召布,孰爲得體乎?

上曰:『楚用子玉,晉文公爲之側席而坐。今敵騎雖退,然尼雅滿輩猶在,朕敢忘此憂乎?』癸亥,起復江南東路淮南西路宣撫使劉光世爲少保,充淮南西路宣撫使,置司太平州;浙西江東宣撫使張浚開府儀同三司、江南東路宣撫使,置司建康府。甲子,淮西統制官酈瓊拔光州,執僞知州許約,遂復光州。戊辰,上謂大臣曰:『劉光世、韓世忠、張俊相繼入覲,朕嘉其卻敵之功,錫賚甚厚。朕服御物有可予者,亦以予之,皆拜賜涕泣,願身先士卒,圖復中原以報。』趙鼎曰:『此社稷之幸也。』已巳,罷試教官法,其諸州學官並從朝廷選差。自元豐間始立是法,及是,言者以謂欲爲人師而先納所業,求有司以幸中程度,又校計格法以爭得之,甚非建學校、立學官之本意,故罷。壬申,劉光世、韓世忠、張浚入辭,尚書右僕射趙鼎、知樞密院事張俊、參知政事沈與求、僉書樞密院事胡松年侍上,命光世等升殿,諭曰:『敵人南侵,諸名帥皆在其中,蓋有侵噬江浙之意,賴卿等戮力捍敵,卒伐奸謀,使其失利而去,朕甚嘉之。然中原未復,二聖未還,朕心慊然,卿等其勉之。』光世曰:『臣等蒙國厚恩,敢不效死?』鼎曰:『臣聞降敵程師回言:逆臣劉豫紿敵人云:「光世、世忠比失歡。」敵至淮甸,異所聞,其氣已沮矣。』上曰:『有告朕光世、世忠坐少嫌,意不釋然者。烈士當以氣義相許,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小嫌何足校?今日朕爲分之,宜釋前憾,結歡如初。』光世、世忠感泣再拜曰:『臣等頃過聽,嘗有違言,至於國事,不敢分彼此,今已相好無他矣。乃煩君父訓飭丁寧,臣等皇懼無所容,敢不奉詔!』鼎等頓首賀上曰:『將帥和,社稷之福也。』

《龜鑑》曰:以結友之事諭世忠,而世忠即負荊以謝光世;以滅怨之說勉光世,而光世先致意以約張、韓,此得協和之道也。

是月,金主晟卒,立直爲嗣。

二月丙子,詔布衣陳得一就祕書省別造新曆,令少監朱震監視。又詔川陝宣撫司尋訪眉州精曉歷數人,將所降歷日委官監視參考,有無差錯,申尚書省。丁丑,上御舟發平江府。戊寅,命祠部員外郎張銖奉太廟神主自海道至臨安府。壬午,御舟至臨安府,行宮留守孟庾率京官小使臣以上迎於五裏外,上乘輦還行宮。乙酉,侍御史張致遠言:『自昔立國者兵不貴多,貴於有用;財不患乏,患於無節。聚財養兵,皆出民力。且東南土地不加廣而日以荒蕪,租賦不加饒而日以脧耗。蓋緣民以力田爲苦,而遊手者軍伍收之,避役者度牒假之,強悍者盜賊死之,一人耕,百人食,本先瘁矣。今主計者初非因任,複數更易,利源不講,權柄下移。酒稅,利源也,而諸將侵之;茶鹽,利源也,而堂吏私之;銅鐵,利源也,而工賈擅之;常平,利源也,而憲司忽之。今欲理財,宜三司精擇使副,或以戶部官吏依仿三司,任以職事,全計經常,量入爲出,先務省節,次及經理,則財用沛然矣。』詔戶部限十日講究條具,申尚書省。丙戌,右僕射趙鼎守左僕射、知樞密院事,張浚守右僕射,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都督諸路軍馬。兩製出,浚獨以軍功及專任邊事爲言。上既以邊事付浚,而政事及進人材專付於鼎矣。

喻樗曰:時張、趙二公相得,人固知且並相,樗獨以謂且作樞密使,同心同德,亦何不可?趙退則張繼之,說一般話,行一般事,用一般人,如此則泰道長。若同相議論有不合,或當去位,則一番改更,必有參商,是賢者自相戾也。已而其事亦果如此。

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李綱復觀文殿大學士,知溫州範宗尹復觀文殿學士,提舉江州太平觀秦檜復資政殿大學士,始用明堂恩也。神武后軍統制岳飛爲荊湖南北襄陽府路制置使,將所部平湖賊楊麼,賜錢十萬緡、帛五千匹馬犒軍之費。丁亥,趙鼎、張浚告謝,命坐賜茶。浚因曲謝,又以儲貳爲言。上首肯曰:『宮中見養藝祖之後二人,長者年九歲,不久當令就學。』浚復奏:『王者以百姓爲心,修德立政,惟務治其在我,則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天下舍我,將安歸哉?固不僥倖於近績也。仰惟陛下躬不世之資,當行王者之事,以大有爲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國勢既隆,強虜自服,天下自歸。』因書王樸《平邊策》以獻。又奏:『臣昨奉清光,竊見陛下於君子小人之分,聖意拳拳於此,宗社生靈之福也。昔唐李德裕言於武宗曰:「邪正二者勢不相容,正人指邪人爲邪,邪人亦指正人爲邪,人生辨之甚難。」臣以爲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蘿,非附他物不能自起。臣嘗推類而言之,君子小人見矣。大抵不私其身,慨然以天下百姓爲心,此君子也。謀身之計甚密,而天下百姓之利害我不顧焉,此小人也。志在於爲道,不求名而名自歸,此君子也。志在於爲利,掠虛美,邀虛譽,此小人也。其言之剛正不撓,無所阿徇,此君子也。詞氣柔佞,切切焉伺候人主之意於眉目顏色之間,此小人也。樂道人之善,惡稱人之惡,此君子也。人之有善,必攻其所未至而掩之,人之有過,則欣喜自得,如獲至寶,旁引曲借,必欲開陳於人主之前,此小人也。難進易退,此君子也。叨冒爵祿,蔑無廉恥,此小人也。臣嘗以此而求之君子小人之分,庶乎其可以概見矣。小人在位,則同於己譽之以爲君子,異於己排之以爲小人。不顧公私,不恤治亂,不畏天地鬼神,是以自崇、觀以來以至今日,有異於己者而稱其爲君子乎?臣以爲必無之也。彼其專爲進身自營之計,故好惡不公,以至於亡身亡家亂天下而莫之悔。惟陛下親學問,節嗜慾,清明其躬以照臨百官,則君子小人情狀又何隱焉?』提舉建昌軍仙都觀胡安國復徽猷閣待制、知永州,不許辭免。制曰:『朕惟士君子讀聖人之書,學先王之道,豈獨善其身而已哉?治人治己,成已成物,易地則皆然。世俗之儒,名師孔、孟,實蹈揚、墨,可與論中庸者鮮矣。安國學優則仕,行顧於言,通經爲儒者之宗,論事識治道之體。頃從時望,召置瑣闈,方嘉便於諮詢,顧何嫌於封駁?奉身而去,亦既累年。予力思共理之良,爾安得獨善於己?零陵雖小,有社有民,竹馬歡迎,相望數舍。往讀中興之頌,無忘平日之言。』統制關外軍馬吳璘、同統制楊政復秦州,金薩里罕集諸道兵來援,政復擊敗之。己丑,詔臨安府修蓋瓦屋十間,權充太廟。侍御史張致遠言:『中原雖隔絕而陵寢故在,京都雖未復而廟社僅厚。萬一四方傳播,以爲朝廷創建太廟,茲焉定都,人人解體,難以家至戶曉,甚失興復大計。』殿中侍御史張絢亦奏:『人言籍籍,謂陛下去歲建明堂,今年立太廟,是將以臨安府爲久居之地,不復有意中原矣。』後二日,有詔梁汝嘉隨宜修葺,俟移蹕日,復充本府使用。壬辰,詔張浚暫住江上,措置邊防。左司諫趙霈言:『安危治亂之幾相爲倚伏。臣願陛下無忘親征時,臣亦無忘扈從時,則治安可保,恢復可期矣。伏望益軫聖念,載廣遠圖,知晏安不可懷,則前日跋履之勞不可忘也。知愷樂不可極,則前日宵旰之憂不可忘也。知前日倉卒之驚,則備禦之策其可忘乎?知前日饋餉之艱,則理財之道其可忘乎?』詔霈論奏深得諫臣之體,可轉一官,賜紫章服,仍令尚書省將所奏修寫成圖進入。

《龜鑑》曰:善乎趙霈之言曰:『願陛下無忘親征時,臣亦無忘扈衛時。』此與馮異之勉光武者何異?異時吳芾亦曰:『陛下勿以敵之進退爲憂愉,勿以事之緩急爲作輟。凡下詔必務責己,引對必令盡言。』此與陸贄之告德宗者又何以異?君臣上下警戒如此,虜其可謂中國無備乎?

丙午,詔遣監察御史一員往江西、閩廣諸路體訪捕盜。是日,雷聲初發。戊戌,宋錢孫以扈從恩特轉一官。殿中侍御史張絢言:『錢孫特於遙郡上轉行,超躐衆人數等。彼身冒鋒鏑、萬死一生者儻或聞之,豈免別生僥覬?望速賜改正,仍乞今後不許閣門以私事徑自取旨,並須經由三省,及應幹隨龍人,亦不得妄有僥求。』上曰:『絢所論極當,可亟令改正。然隨龍人偶有一日攀附之舊,輒僥求恩澤不已,朕每抑之。今後有如此者,可令臺諫論列。』庚子,命翰林學士孫近、直學士院胡交修編類職事官條具利害章疏進上,用直史館範衝之請也。辛丑,尚書左僕射趙鼎監修國史。鼎奏:『範衝直史館,於臣爲外姻,願以授浚。』上曰:『安可以衝故廢祖宗故事?況史館非朝廷政令之地,可無辭。』前二日,衝以史事入對,奏疏曰:『臣竊惟神宗皇帝實錄既經刪改,議論不一,復慮他日無所質證,輒欲爲《考異》一書,明示去取之意。據史館所用朱墨本,出於臣僚之家,私相傳錄,書寫之際,悉從簡便。臣追記紹聖重修實錄本,朱字系新修,黃字系刪去,墨字系舊文。今所傳本,其刪去者止用朱抹,又其上所題字蓋當時籤貼。今《考異》依重修本書寫,每條即著臣所見於後,庶幾可考。其《考異》五卷,乞付史館,更憑衆議刊定修立。』從之。詔劉光世妾許氏、寧氏、吳氏並封孺人,用光世請也。中興後諸大將封妾自此始。癸卯,進呈殿中侍御史張絢言:『宰相用才雖不當以鄉閭親舊爲嫌,更宜廣訪寒畯。』上曰:『朕亦面諭絢,苟如此,則朋黨之風自破矣。』張浚曰:『大臣以國家爲心,則所用人才必取公論,安有朋黨?』趙鼎曰:『用人才所以立國。臣任宰相,豈敢久居?至於立國規模,則不敢不爲久遠計。』川陝宣撫副使盧法原薨於閬州。僞齊將商元襲信陽軍,知軍事舒繼明被擒,誘以美官,繼明罵曰:『吾寧爲大宋鬼,豈污逆賊耶!』遂遇害。

閏二月乙巳朔,宗正少卿直史館範衝[1],祕書少監朱震併兼侍講。是日,雨雹。丁未,張浚往江上視師,詔百官出城餞送。時浚既行邊,而趙鼎居中總政事,表裏相應,鼎於是以政事之先後及人材所當召用者,密條而置諸坐右,一一奏稟,以次行之。鼎謙沖待士,犯顏敢諫,權幸請謁,內降差除,一切格止。鼎素重伊川程頤之學,元祐黨籍子孫多所擢用,去贓吏,進正人,時號爲賢相,翕然有中興之望。鼎嘗入見,見自外移竹栽C入內,奏事畢,亟往視之,方興工於隙地。鼎問孰主其事,曰:『入內高品黃彥節也。』鼎呼彥節,責之曰:『頃歲艮嶽花石之擾皆出汝曹,今將復蹈前轍耶?』勒軍令狀,日下罷役。翌日鼎入對,上改容謝之。籤書樞密院事胡松年知宣州,免謝辭。參知政事沈與求兼權樞密院事。新知湖州李光言:『明、越之境地濱江海,水易泄而多旱,故自漢、唐以來,皆有陂湖灌溉之利。大抵湖高於田,田又高於江,每旱則放湖水溉田,澇則決田水入海,故無水旱之災、凶荒之歲也。本朝慶曆、嘉祐間,民始有盜湖爲田者。宣和以來,創爲應奉,始廢湖爲田,自是歲被水旱之患。臣自壬子歲入朝,首論茲害。蒙朝旨,先取會餘姚、上虞兩邑廢置利害,遂蒙獨罷兩邑湖田。其會稽之鑑湖、鄞之廣德湖、蕭山之湘湖等處其類尚多,州縣官往往利爲圭田,頑猾之民侵耕盜種,上下相蒙,未肯盡行廢罷。伏望聖慈專委漕臣考究漢、唐之遺利,檢舉祖宗之成法,應明、越湖田盡行廢罷,其諸路如江東西圩田、蘇秀圍田各有未盡利害,望因此東作之時,遍下諸路監司、守令條具以聞。』詔諸路漕臣躬親前去相度利害,限半月申尚書省。己酉,詔戶部措置撰集《紹興會計錄》,用侍御史張絢奏也。絢言:『國朝有《景德會計錄》,又有《皇祐會計錄》,至治平、熙寧間皆有此書。其後蘇轍又仿其法,作《元祐會計錄》,雖書未及上,其大略亦有可觀,皆所以總括鉅細、綱羅出納,凡天下賦入之數、養兵之數,條章各立,支費有限,謹視其書,上下遵守,此作會計錄之本意也。』故有是旨。其後戶部第具去歲收支數以聞而已。辛亥,詔權於潦州等處置市易務以通商貨。其後嶽州、潭州亦如之。命三衙、兩浙、江、湖、閩、廣諸路帥臣依條揀放廂、禁軍。壬子,輔臣奏遣中使往溫州奉迎太廟神主事,上曰:『朕以宗廟在遠,心嘗慊然。今奉迎神主至行在,當行朝謁之禮。』乙卯,御筆參知政事孟庾、沈與求並權樞密院事。輔臣進呈,上顧趙鼎曰:『已與卿議定,參知政事併兼權樞密院矣。』鼎曰:『樞密非古也,自五代時以郭崇韜爲使,國朝因而不改,故三省、樞密院分爲二途。仁宗朝富弼作諫官,時陝西用兵,弼建議乞令宰相兼樞密院事,宰相呂夷簡辭之再三,後卒從弼議,宰相兼樞密院,自夷簡始也。臣既以宰相兼治院事,而參知政事之臣並令兼權,則事歸一體。前人謂樞密院調發軍馬而三省不知,三省財用已謁而樞密院用兵不止,此誠至論。』上曰:『往時三省、樞密院不同班進呈,是以事多不相關白。然朝廷議論,豈有帷幄二三大臣不與聞者?』手詔曰:『朕惟監司外臺耳目,郡守承流宣化,惠養吾民,其委任重矣。間者朝廷輒輕以假人,將何以使吏民聳然聽服?朕甚恧焉。繼自今其慎選擇,勿狃於故常,勿牽於私暱,重以累國。』侍御史張志遠乞以安發欺庇爲有司殿最,若一縣被按於監司則罪一州,一州被按於臺諫則罪一路。其有激濁揚清、無所顧避者,亟褒寵之。詔刑部立法申尚書省。詔諸路提刑司申行諸州,禁因病死人,歲終計分斷罪之法。丙辰,詔諸路提舉常平併入茶鹽司,內無茶鹽司去處,仍令提刑兼領。尚書兵部侍郎王居正言:『四庫書籍多闕,乞下諸州縣,將已刊到書板,不以輕、史、子、集、小說、異書,各印三帙赴本省。系民間者,官給紙墨工賃之直。』從之。丁巳,福建路轉運司官鄭士彥言:『坑冶盡廢,物料貴踊,計用錢二千四百而鑄千錢,其本路舊額,合發新錢二十八萬四百千,省本司與提點司歲認其數,不猶愈於鼓鑄之折本?慾望詳酌,伺邊事息日施行。』從之。川陝宜撫司將官牛皓與金人遇於瓦吾谷,死之。承信郎高萬戶、部將任安、隊官秦元、薛琪、張亨皆死於陣。敵顧萬戶曰:『真健兒也!』丙寅,殿中侍御史張絢乞於經筵讀《三朝寶訓》。上曰:『可從其請。』詔江東、浙西路各造九車戰船十二艘,浙東造十三車戰船八艘。時王??自京湖得二鉅艦以歸,故命仿其製爲之。丁卯,詔:『足食足兵,今日先務。戶部尚書章誼可專切措置財用,兼參知政事孟庾提領。』資政殿大學士秦檜言:『金人便於弓矢,乞多造強弩神臂弓,以備攻討。』上曰:『檜雖在宮祠,不忘朝廷。』右司諫趙霈言:『今天下之弊,正患縣令之非其人。願罷去注授格法,盡歸堂除。』上曰:『比已降詔,慎擇監司、郡守。然縣令於民尤親,亦宜遴選。』趙鼎曰:『莫若令監司、郡守舉治狀顯著者稍加擢用,其尤無良,重置之法,或足以示勸懲。』王??提舉江州太平觀。初,??既除騎帥,而侍御史張志遠、殿中侍御史張絢、右司諫趙霈論奏其罪。瓊聞,亦奏辭新命,乞在外宮觀。戊辰,敕令所刪定官金安節入對。安節上三事,其一請專任理財之臣,其二論行在職事官堂除猥冗,其三論士風不竟,不恤國事,自爲身謀。乃取其第二奏行下。詔江浙、湖廣、福建等路各置路分總官一員,于帥府駐紮。己巳,參知政事孟庾言:『準敕差提領措置財用,令乞以總制司爲名,專察內外官司隱漏違欠,行移如三省體式。應本司措置事件,依例進呈得旨,關申尚書省,仍鑄印以賜諸路。』系省錢出入,舊經制司每千收頭子錢二十三,其十上供,其十三州縣及漕計支用。庾請增十錢,又請收耆戶長顧錢、抵當四分息錢,轉運司移用錢、勘合朱墨錢、常平司七分錢、茶鹽司袋息等錢,又收人戶合零就整二稅錢、免役一分寬剩錢,又收官戶不減半民戶增三分役錢,又收常平司五分頭子錢,並令諸州通判、諸路提刑司拘催。其後東南諸路歲收總制錢七百八十餘萬緡,而四川不與焉。大凡東南諸路經、總二司錢歲收一千四百八十餘萬緡,四川歲收五百四十餘萬緡。左承議郎顏爲追毀出身以來告敕,除名勒停,展三期敘,坐前守嚴州,犯自盜贓當徒六年也。經筵開講。自上視師,暫輟讀講,至是復之。壬申,上謂輔臣曰:『昨範溫帶來京東民兵,比效用請給,春秋特支衣絹一疋。昨日中軍引見,頗有藍縷者,朕出內帑絹二千疋賜之。』趙鼎等曰:『陛下內帑縑帛之數非承平比,每推以賜將士,此盛德也。』上曰:『朕宮中未嘗妄費,雖內帑所有不多,專用以激犒將士而已。』詔六院官、左藏庫監官並依舊堂除。詔右承奉郎徐度令中書舍人試策一道,左迪功郎胡理、左朝散郎錢葉、新授太常博士張宦並召試館職,左朝奉郎新浙東提舉江愷、左承議郎通判潭州王棠並與升擢差遣。自詔復十科薦士,而汪藻薦度及棠,葉夢得薦愷及度,葛勝仲薦理、宦、棠,沈與求薦葉,胡交修薦愷,故有是命。中興後士以十科薦用者自此始。真陽縣觀音山盜起,攻剽鄉落,舉人吳琪竄去,琪妻譚氏被執。盜欲妻之,譚詬之曰:『爾輩賊也,官軍旦夕且至,將爲齏粉。我良家女,何肯爲汝婦!』盜強之不已,至於捶擊,愈極口肆罵,爲所殺。

三月甲戌朔,詔諸路監司、帥守條具被受專法來上,用太府寺丞王良臣請也[2]。丁丑,詔侍講朱震、範衝專講《春秋左氏傳》,孫近、唐焊仍講《論語》、《孟子》。鄭滋、胡交修讀《三朝寶訓》。上雅好《左氏春秋》,故擇儒臣講之。詔職事官、監察御史至侍從並館職正字已上及在外侍從官、監司、帥守各舉所知充監司、守令,限半月具奏,用侍御史張致遠請也。詔諸路勘合錢每貫收十文足,勘合錢,即所謂鈔旁定帖錢旨。辛巳,詔客販淮浙鹽至荊湖州軍,如願般販往襄陽府路者,聽從便京西,舊東北鹽地分至是始通焉。甲申,淮東宜撫使韓世忠以大軍發鎮江。世忠將行。上賜手札曰:『昨因敵退,議者以經理淮甸爲言,人多憚行,卿獨請以身任其責,朕甚嘉之。』時山陽殘弊之餘,世忠披荊棘,立軍府,與士同力役,其夫人梁氏親織薄爲屋。將士有臨敵怯懦者,世忠遺以巾幗,設樂大燕會,俾爲婦人妝而恥之。軍壘既成,世忠乃撫集流散,通商惠工,遂爲重鎮,觀文殿大士李綱進省記到《建炎時政記》二冊。上謂大臣曰:『朕已看過,皆是實事。綱近日論事非往時之比。』趙鼎曰:『綱才氣過人,但自闢屬官多少年浮躁之士,致有所累耳。』辛卯,中書門下後省奏:『上殿臣僚,有親聞聖語者,乞依慶曆七年詔旨備錄。關修注官如循習故例,隱匿不報,以違制論。』壬辰,左奉議郎李椿年入對,上問以民間利害,椿年曰:『今日法令非不善,財用非不足,而州縣每每不治者,在不得人耳。若於二稅稍加措置,不至失陷,用度自足。若轉運司更將常賦隨時轉易,通一路之有無,財不可勝用也。』上曰:『今日監司、郡守不相協濟,朕在河朔親所備見。監司所至,不恤州郡有無,盡行劃刷,州郡往往藏錢,不令監司知。』椿年奏曰:『誠如聖訓。』甲午,趙鼎奏:『近久雨,恐傷苗稼。欲下臨安府祈晴。』孟庾、沈與求曰:『以天氣久寒,蠶損甚衆。』上曰:『朕見令禁中養蠶,使知稼穡艱難。祖宗時於延春閣兩壁畫農家養蠶織絹甚詳,元符間因改山水。』丁酉,復移浙西安撫司於臨安府,以駐蹕之地理宜增重事權故也。戊戌,詔道州丁米依舊于田畝上均敷,用本州請也。庚子,罷饒州孳生監,鄱陽地高寒,非馬所宜,自置監至今,所蓄牝牡馬五百六十二,而斃者三百十有五,駒之成者,二十有七而已,其芻粟又皆賦於民,人不以爲便,故罷之。兵部侍郎王居正獻《辯學》四十二篇。居正嘗入見,請以舊所論著王安石父子平昔之言不合於道者爲獻,上許之。居正乃釐爲七卷,其一曰蔑視君親,虧損恩義,凡所褒貶,悉害名教;其二曰非聖人,滅天道,詆誣孔孟,宗尚佛老;其三曰深懲言者,恐上有聞;其四曰託儒爲奸,以行私意,變亂經旨,厚誣天下;其五曰隨境互說,反覆皆違;其六日排斥先儒,經術自任,務爲新奇,不恤義理;其七日三經《宇說》,自相牴牾。詔送祕書省崇文觀。王安石學益盛,內外校官,非三經義、《字說》不登凡案,居正獨非之。至是因事請對,進言曰:『臣聞陛下深惡安石之學久矣,不識聖心灼見弊安在?敢請。』上曰:『安石之學雜以霸道,取商鞅富國強兵。今日之禍,人徒知蔡京、王黼之罪,而不知天下之亂,生於安石。』居正對曰:『禍亂之原,誠如聖訓。然安石所學得罪於萬世者不止此。』因爲上陳安石訓釋經義無父無君者一二事。上作色曰:『是豈不害名教?孟子所謂邪說者,正謂是矣。』居正退,即序上語系於《辯學》書首上之。辛丑,都督行府言:『知泰州邵彪具到營田利害,勘會所陳,委可施行。合關送尚書省指揮。』從之。參知政事孟庾、沈與求見其所關,曰:『三省、樞密院乃奉行行府文書邪?』皆不樂。宰相趙鼎不較,人以爲難。癸卯,移鎮江榷貨務都茶場於真州。初,詔問宰執戰守方略,呂頤浩上十事,一論不用兵則中原不可復;二論金將志驕意滿,此將亡之兆;三論用兵當用夏月;四論分道進兵,宜以五萬人由泗上搗汴京,二萬人由海上攻沂、密,又二萬人駐濠上爲援,不可深入,惟敕大將不得殺掠。至八月班師,明年復出;五論軍糧,海道二萬人日食米四百石,合於四明支一月糧計一萬二千石附海船以去,至山東則有糧可因,河上軍糧由淮可運,此皆不患,惟趨汴京之師合齎十日糧至南京,則糧可以因矣;六論發兵日乞聖駕駐蹕鎮江;七論淮南通、泰鹽歲一千四五百萬貫,而二浙止七八百萬,通、泰倍於二浙,尤宜選能吏爲守;八論機不可失,兵屢得捷,如吳玠初擊退於和尚原,再御退於饒風嶺,又大捷於仙人關,去歲賊犯淮甸,亦無所得而遁,若不發兵,終無息肩之期矣。臣考宣和間,戶部月支才九十萬,而近年月支百一十萬。夫養兵二十萬,不北向以爭天下,則東南民力何以堪;九論海船以閩爲上,廣次之。溫、明又次之,今天以此利賜我,宜用之以擾登、萊。南風而往,北風而歸,虜雖鐵騎百萬,必不能御;十論今、前宰執六人議必不一,是非可否,在陛下獨斷而已。朱勝非言:『自陛下議明軍政,賞罰必當。今內外勁兵三十餘萬,宜於此時進取,無失機後悔。』遂上四事,一曰進討僭僞,二曰守禦江淮,三曰招撫遺民,四曰審度敵情。以爲『陛下勿謂賊馬退遁爲可喜,而以僭僞未誅、仇敵未報爲可慮。勿以保全東南爲可安,而以中原未復、赤縣神州猶污腥羶爲可恥。勿以諸將屢捷爲可賀,而以軍政未修、士氣未振、尚使狂寇得以僭窺爲可虞,則中興之功可指日而俟。守備之宜,則當料理淮甸、荊襄以爲藩籬,當於淮南東、西及荊襄置三大帥,屯重兵以臨之,東路以揚州,西路以廬州,荊襄以襄陽爲帥府。淮東路則以江東路財用給之,荊襄則以湖北路財用給之。徐議營田,使之贍養,假以歲月,則藩籬成守備之宜,莫大於是矣。然後可以議攻戰之利。亦當分責於當路大帥,謂如淮東、西之帥則當責以收復京東東、西路,荊襄則當責以收復京西南、北路,川陝之帥則當責以收復陝西五路。若夫措置之方,則臣願先定駐蹕之所。今鑾輿未復舊都,莫如權宜,且於建康駐蹕,控引二浙,襟帶江湖,運漕財谷,無不便利。臣昨於建炎初建議推關中爲上,襄陽次之,建康爲下者,以天下形勢言之也。然淮南有藩籬形勢之固,然後建康爲可都。願陛下與二三大臣熟計之。綏懷之略,則臣願先爲自治自強之計,使陷溺之民知所依告,益堅戴宋之心。』又曰:『陛下憂勤至矣,而未足以成中興之業,則羣臣誤陛下也。大概近年所操之說有二,閒暇則以和議爲得計,而以治兵爲失策;倉卒則以退避爲愛君,而以進御爲誤國。萬口和之,牢不可破。終累年以來冠蓋相望,而初不得其要約。翠華蒙犯,而尚未有所定居。上下苟且偷安,而不爲長久之計。天步益艱,國勢益弱。職此之田,大運有開,天啓宸衷,超然遠覽,悟前日和議之失而躬總六師,懲前日退避之非而親臨大敵。逆臣悍虜數十萬衆飲馬江干,雖未能掃蕩邀擊,盡殲醜類:而天威所臨,亦足以使之震怖,不敢南渡,潛師宵奔,則和議之與治兵,退避之與進御,其效既可睹矣。臣願陛下反前日之爲,勿復爲退避之計,姑罷遣和之使,擇所當爲者,一切以至誠之意爲之,先後本末,各以次第修舉,倉廩實,府庫充,器用備。士氣振,力可有爲。方議大舉,則雖兵未交,而勝負之勢以決矣。抑臣聞朝廷者,根本也;藩方者,枝葉也,根本固則枝葉繁。朝廷者,腹心也;將士者,爪牙也,腹心壯則爪牙奮。今國家遠有強盛之黠虜,近有僭僞之逆臣,所仰以爲捍蔽者在藩方,所資以致攻討者有將士,然根本腹心則在朝廷。惟陛下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分,則是非既明,賞罰必當,自然藩方協力,將士用命,雖有黠寇不足畏,逆臣不足憂,此特在陛下方寸間耳。』具條上六事,一曰信任輔弼,大略謂『今選於衆以圖任股肱之臣,遂能捍禦大敵,可謂得人。願陛下待以至誠,無事形跡,久任以責成功,勿使小人得以間之。』二曰公選人材,大略謂『陛下臨御已來,用人材多矣。世之所許以爲正人端士者,往往閒廢於無用之地。蓋自昔抱不羣之材者,常爲小人所忌嫉,或中之於黮闇,或措之以黨與,或誣之以大惡,或摘以細故。而以道事君者,不可則止,雖負重謗,遭深譴,安於義命,不復自辨。夫人主豈能常無愛憎?然必去愛憎,而後能用人以興邦者,愛憎出於私情,用人必由於公道故也。陛下誠能推至公之道,將見人材輩出,中興之業,不難致矣。』三曰變革士風,大略謂『近年士風尤薄,不顧國體,惟欲進身,不核事實,惟欲傷人,大罵則大進,小詆則小遷,翕訛成風,此非朝廷之福也。朝廷設耳目之官以廣視聽,故許之以風聞,至於大故,須當覈實,使果如其言,則誅責所加,不宜此從輕典,使言而無實,服讒搜慝,得以中害善良,皆非所以修正刑也。陛下得一張浚,付以西事,浚以忠許國,雖失機會不爲無過,而言者繩以大惡,賴浚有浴日之功,足以結知,又有大臣爲之辨,得以洗濯,不然何以雪哉?願陛下降詔戒士大夫,使體德意,務從忠厚,則中興之業,不難致矣。』四曰愛惜日力,大略謂『事粗定之時,朝廷所推行者,皆簿書期會不急之細務,至於攻討防守之策,軍國之大計,皆未嘗留意,安得不爲敵人之所陵侮?願詔大臣熟議所以爲規模者,畫一條具,如立課程,以次施行。』五曰務盡人事,大略謂『天人之道,其實一致。今未嘗盡人事,敵至則先自退屈,而欲責功於天,可乎?願與大臣協心同力,務盡人事,以聽天命。』六日寅畏天戒,大略謂『比年以來,天屢譴告。願陛下以至誠之意,正厥事以應之。』疏累數千言。時秦檜、汪伯彥、李柄、顏岐、王絢、韓肖胄皆應詔上對,惟綱議剴切的當。知福州張守言:『明詔四事,臣以爲莫急於措置,措置苟當,則餘不足爲陛下道矣。臣請爲措置之大略:其一,措置軍旅,其二,措置糧食。何謂措置軍旅?神武中軍當專衛行在,而以餘軍分措三路,一軍駐於淮東,一軍駐於淮西,一軍駐於嶽鄂或荊南,擇要害以處之,使北至關輔,西抵川陝,血脈相通,號令相聞,有脣齒輔車之勢。則自江而南,可以奠枕而臥也。然今之大將皆握重兵,貴極富溢,前無祿利之望,退無誅罰之憂,故朝廷之勢日削,兵將之權日重。而爲大將者,萬有一稱病而賜罷,或卒然不諱,則所統之粟,將安屬耶?臣謂宜拔擢麾下之將使爲統制,每將不過五千人,棋佈四路,朝廷號令,徑達其軍,分合使令,悉由於朝廷之權以用之,然後可以有爲也。何謂措置糧食?諸軍既以分屯諸路,則所患者財谷也。然所費多寡,在彼猶在此爾,則所患者轉輸也。今宜舉兩浙之粟以餉淮東,江西之粟以餉淮西,荊湖之粟以餉嶽鄂、荊南,量所用之數,責漕臣將輸,而歸其餘於行在,錢帛亦然,恐未至於不足也。錢糧既無乏絕之患,然後戒飭諸將,不得侵擾州縣,以復業之民戶口多寡爲諸將殿最,歲遣官覆實而升黜之,則民得以還其鄉里,而田野日闢,生齒日滋,江北州縣有復業之漸矣。如是措置既定,俟至防秋,復遣大臣爲之統督,使諸路之兵首尾相應,綏懷之略,亦在是矣。然究其本原,則在陛下內修德而外修政耳。所謂修德,不過正心誠意,畏天愛民,儉於家,勤於邦,遠聲色,屏貨利,兢兢業業,凡可以累德者,無不去也。所謂修政,不過任賢使能,信賞必罰,抑權幸,裁冗濫,謹法度,興廉恥,凡可以害治者,無不去也。持久不倦,盛德日新,四海愛戴,何患夷狄之不服?在陛下果斷而力行之。』翟汝文言:『朝廷無遠略,無定論,無腹心謀議之臣,三者不立,何後之善?自建炎俶擾,今九年矣,天下日苦於兵,而戰守之計初未定也,經國規模初未立也,將相大臣每至防秋,則豫謀避地之計,至春則泰然安肆,如無事之日,敵至與衆同懼,敵退與衆同喜,如斯而已,所謂禦敵者,臣不識也。臣願擇大臣有深謀者任之,責其恢復,拔用能將,必以克敵,合天下之英傑相與謨議立國之綱紀,規模先定,然後可爲也。』胡安國時在湖南,聞有是詔,以書與其子起居郎寅曰:『比詔問舊宰執,即是國論未定,正要博謀,此機會不可失。若贊得歸,是其績不小,汝勉思之。吾有《時政論》二十篇,雖未詳,大綱舉矣。諸葛復生。不能易此也。』

夏四月甲辰朔,監察御史田如鰲爲尚書祠部員外郎。如鰲嘗上書排抵大臣,其言及殿中侍御史張絢。輔臣入對,上因曰:『臺臣耳目之官,朕未嘗不慎此選。然必試之六察,度其可用,方敢除言事官。』沈與求曰:『臺臣與朝廷分持紀綱,要須得沉厚練達之人,則論事不苟。』上曰:『用沉厚練達之人極是,然朝廷與臺諫當爲一家,不分而爲二。若朝廷所行臺諫輒詆之,臺諫所論朝廷輒沮之,則事何由濟?』翌日,如鰲遂罷郎官之命。新除徽猷閣待制、知永州胡安國乞以本官奉祠。詔:『安國經筵舊臣,引疾辭郡,重憫勞之,可從其請,提舉江州太平觀。今纂修《春秋傳》,俟進書進入,以稱朕崇儒重道之意。』詔進士王九齡召赴行在,令閣門引見上殿。九齡博極羣書,卓越有大志,會日食求言,九齡上書論役法五害,如司馬光所言已見於今日,中書門下省奏江浙沿襲舊例差保正長催科等事,致有破產失業流離之人。前後臣僚論列雖多,惟九齡建陳曲盡利害,已令有司措置立法,故有是命。九齡入見,又上五事,一役法,二屯田,三複武舉,四均賦稅,五課農桑。上再三稱善。趙鼎讀九齡奏疏,謂同列曰:『王君論事盡天下之利害,非老生之常談也。』乃以爲太平州當塗縣主簿。丙午,右承奉郎黃大本貸死仗脊,刺配南雄州牢城收管。大本爲貴池丞,坐贓抵罪,故有是命。既而監文思院於淙、南恩州司戶莫害章皆以賄敗,遂斷配焉。丁未,召荊南鎮撫使解潛赴行在,於是諸鎮撫使並罪矣。戊申,張銖奉太廟神主自溫州至行在。己酉,宗正少卿兼侍講範衝轉對,言:『仁宗皇帝建邇英閣,嘗命儒臣蔡襄等寫《尚書Э無逸》篇,並《孝經》天子、孝治、聖治、廣要道四章爲二圖,列於左右。元祐初,臣父祖禹爲侍講,奏乞檢尋二圖如仁宗故事,哲宗皇帝從之。願陛下圖書《無逸》篇爲二圖,置於講殿之壁。』上納其言,遂書爲二圖,不崇朝而畢。翌日以諭輔臣,沈與求曰:『願陛下以是圖爲元龜,夙夜自儆,則恢復之期可卜矣。』乙卯,進呈殿中侍御史張絢奏嚴州壽昌縣令臧梓治狀可稱,饒州安仁縣令趙濤貪污不法,乞行勸沮。御批:『梓改合人官再任,濤送提刑司取勘。』趙鼎等曰:『兩縣士民近經都省陳狀,已下監司覈實。』上曰:『絢所奏亦因兩縣士民經御史臺投狀,故有此請。朕思譭譽固未可知,且令監司覈實,然後行賞罰,未爲晚也。』己未,詔鄉村五保爲一大保,通選保正,於免役令中去『長』字,始改紹聖法也。庚申,詔韓世忠紀律嚴明,岳飛治軍有法。並令學士院降詔獎諭。時世忠移屯淮甸,軍行整肅,秋毫無犯;飛移軍潭州,所過不擾,鄉民私遺士卒酒食,即時價償值。上聞之,故有是詔。辛酉,新諸王宮大小學教授錢葉、臨安府府學教授周葵併爲監察御史。先是,沈與求薦葉節操方正,可備獻納,故二人並命。甲子,太上道君皇帝崩於五國城,年五十四。兵部侍郎司馬樸與通問副使朱弁同在燕山,聞之,密議舉哀制服。弁欲先請,樸曰:『吾儕爲人臣子,聞君父喪,當致其哀,又何請?設不見許,可但已乎?』遂服衰朝夕哭,金人義之而弗問。詔諸路營田司官給種糧者,每一耕牛歲課毋得過十碩,民間自有耕牛者,除輸納稅賦外,毋得抑令耕種營田。時言者以爲解潛在荊南,民有耕牛,官爲給種,納課或十餘碩而租稅差科仍舊,是致百姓流移,田業荒蕪,故條約焉。丙寅,上就射殿,躬行景靈宮孟夏朝獻之禮。龍圖閣直學士致仕楊時卒,年八十三。起居郎兼侍講朱震言:『時學有本原,行無玷缺,進必以正。晚始見知其所撰述,皆有益於學者。』詔有司取時所制《三經義辯》,賜其家銀帛二百匹兩,後諡曰文靖。

五月庚辰,吏部員外郎周祕面對。上曰:『自令臣僚轉對,甚有所輔,由此擢用者亦多,縱有不當,亦不欲責罰,恐人不敢論事。』辛巳,輔臣奏事,趙鼎曰:『昨日得旨,擇日降制,除防禦使援爲節度使,封國公,出就資善堂聽讀。臣退而與孟庾、沈與求商量,皆仰贊陛下爲宗廟社稷大慮。謹令有司卜,今月二十六日吉,惟陛下裁擇。』上曰:『可。』與求曰:『此盛德之事也,而陛下斷自聖心,行之不疑,此自古聖賢之所難也。』上曰:『朕年二十九未有子,然國朝自有仁宗皇帝故事,此事甚易行,而前代帝王多以爲難。』鼎曰:『自古帝王以爲難,陛下行之甚易,此所以莫可跂及也。』上曰:『藝祖創業,肇造王室,其勤至矣。朕取子行下鞠於宮中,復加除拜,庶幾仰慰藝祖在天之靈。』庾曰:『陛下念藝祖開創之艱,而聖慮及此,帝王所難能之事也。』初,張浚之未出使也,上嘗以語鼎、浚、庾、與求曰:『此子天資特異,在宮中儼如神人。朕親自教之讀書,性極強記。』鼎先得旨,於行宮門內造書院屋一區,欲令就學。至是書院成,上曰:『只以書院便爲資善堂,俟除授訖,命儒臣爲直講,翊善悉如資善故事。』給事中廖綱言:『今諸將之兵被於江淮,不知幾萬,數日待哺於東南之轉餉,東南之民已不勝其困矣。可救此患,莫若屯田。朝廷亦嘗行於淮南,今閱數秋,未聞有補,豈措畫之方、勤相之誠有未至乎?』乃獻唐郭子儀、漢力田科、蜀諸葛亮事爲屯田三說上之。詔都督行府相度措置。癸未,詔江浙四路兵造五車十槳小船三十,言者以爲緩急遇敵,須用輕捷小船相參,乃復爲之。甲申,上諭輔臣曰:『昨路允迪奏到所記聖語,見揚州駐蹕時人才凡冗,宜遭變故。今行在人才皆可觀。』趙鼎曰:『陛下以人才爲意,中興可復,天下幸甚。』神武中軍統制楊沂中遣士卒五十餘人運怪石置之太平樓酒肆,殿中侍御史張絢遇諸途,奏言:『今邊境多虞,百姓艱食,陛下方且卑宮菲食,焦勞於上,一花一石,屏去不顧,奈何軍中不能上體聖意,乃敢公然運石,以爲酒肆遊觀之美?豈獨訓練士卒之時,不當勞以無益之役,而衆目所觀,傳播四方,亦非美事,此風漸不可長。兼臣近見村民多取花株竹栽街市貨賣,若不嚴加止絕,亦有棄本逐末之患。慾望體問今日運石因依,重加行遣。仍乞下臨安府,令禁止村民貨賣花竹,庶幾陛下勤儉之德不待家至戶曉,而侈泰之俗一變而爲樸素,實艱難之先務。』詔禁止,沂中坐罰金。乙酉,祕書省正字李彌正轉對,面奏:『見存西北之兵歲久銷減,乞令州郡募東南民兵教習,以壯國威,御盜賊。萬一朝廷有警,亦可募以調發。』上曰:『朕自知南兵可用,向有五百人,皆平江人,在張浚軍中,往往率先犯陣。其不可用者,但未教習耳。』彌正又因口陳:『大臣進退之易,實害治體。國朝自祖宗體貌大臣。陛下即位以來,恩意尤篤。』上曰:『祖宗體貌大臣恩意甚厚,與庶寮不同,此朕家法,每奉以周旋。如鄭文公,雖一國之君,進臣不以禮,退不以道,爲詩人所譏。』彌正又陳:『古者創業中興之主,必有謀臣任專責重,憂勤逸樂,與之終始。今人之才雖不敢遠望古人,願陛下捨短取長,擇忠實可仗者,推腹心以任之,則事功可見就緒。』上曰:『善。若無一二腹心之臣,孰與議謀?』丙戌,新除幹辦諸司審計司李椿年再得召見,論今日之弊甚大者有三,一曰銓選之弊員多闕少,二曰食貨之弊錢輕物重,三曰所司之弊吏強官弱。又口奏度牒事,以爲『今一歲所鬻不下萬數,是歲失萬農也。積而累之,農幾盡矣,非生財之道也。』上首肯之,乃下其章,命吏、戶部同措置。詔中書舍人胡寅論使事辭旨剴切詳明,深得論思之體,令學士院降詔獎諭。時既用尚書右僕射張浚議,遣問安使何蘚入雲中,寅上疏言:『女真者驚動陵寢,戕毀宗廟,劫質二帝,塗炭祖宗之民,乃陛下之讎也。頃者誤國之臣自知其才術不足以戡定禍亂,而又貪慕富貴,是故詩張爲幻,遣使求和,以苟歲月,九年於此,其效如何?彼之一身叨切爵位而去曾何足道,而於陛下聖德、國家大計虧喪多矣。所幸陛下智勇日躋,灼然獨見於邪言久惑之後,奉將天討,罪狀劉豫,再安國步,漸圖興復,天下忠臣義士聞風興起,各思自效,以佐丕烈。今乃蹈庸臣之轍,踐已失之謀,犯孔子之戒,循魯莊之事,忘復讎之義,陳自辱之辭,臣切爲陛下勿取也。或謂不少有貶屈,其如二帝何?臣應之曰:自建炎丁未至於紹興甲寅,所謂卑辭厚禮,以問安迎請爲名而遣使者,不知幾人矣,知二帝所在者誰歟?見二帝之面者誰歟?得女真之要領者誰歟?因講和而能息外兵者誰歟?臣但見丙午而後,通和之使歸未息肩,而黃河、長淮、大江相次失險矣。臣但聞去年冬,使者還,言酋豪帖服,國勢奠安,形於章奏,傳播遠近,曾未數月,而劉豫稱兵犯順矣。女真者知中國所重在二帝,知中國所恨在劫質,知中國所畏在用兵,則常示欲和之端增吾所重,匿吾所畏,而中國坐受此餌,既久而後悟也。天下其謂自是改圖必矣,陛下可不據孔子之論而決此策乎?苟惟不然,以中國萬乘之尊而稱臣於仇敵,則宰輔而下皆其陪臣也,借使女真欣然講解,以一將軍、數萬衆駐兵泅水之上,願陛下面相結約,歃血而退,不知陛下何以待之?陛下試加採擇,或合聖意,即以此讎當復,無可通之義,明降指揮,寢罷奉使之命。』疏奏,上嘉納,命宰相趙鼎召至都堂諭旨,仍賜詔獎諭。寅又上表言:『天下有至公之心,有正直之論。違正論,拂公心,以行其邪說,雖當時不悟,及事以敗,世已陵遲,然後悔之,則無及已。姑以近事明之:方王安石得志,託大有爲之說。大有爲之說者,孟子之言也,豈不美哉?當時元勳舊德皆以祖宗舊法不可變改,安石斥之爲流俗,而其說盛行。自今觀之,其所謂大有爲者,乃所以召亂;其所謂流俗者,皆賢才也。使神祖照之於司馬光辭樞密副使之時而退王安石,罷新法,則尚有崇、觀之亂乎?及蔡京秉政,託繼志述事之說。繼志述事之說者,孔子之言也,豈不美哉?當時忠臣義士皆以新法害民,當遵元祐,蔡京名之爲謗訕,而其說盛行。自今觀之,其所謂繼志述事,乃所以遂其私意,其所謂謗訕者,皆忠言也。使上皇照之於陳瓘論列之時而退蔡京,復元祐,則尚有宣、靖之禍乎?天下之理,一是一非,出於是則人非,出於非則人是,理不併立,人無兩存,此人才邪正之所由分,而國家治亂之所由判,自古如此,豈惟今哉?女真入寇以來,和戰兩議肇於孝慈在位之日,兩議不決,馴致北狩。自今觀之,外裔之不可與和亦易見也,而和議之說不息,非特通和女真,又欲通和劉豫,和之一字,實懷二心,以國與人,亦所不恤,豈不過甚矣哉!原其所本,起於耿南仲昌言之,正猶王安石大有爲之論、蔡京繼志述事之說;而尊王庇民,疾讎殄惡不欲和者,亦猶司馬光不以王安石爲然,陳瓘不以蔡京爲是。八年於此,正論不勝,監觀前事,識者憂之。尚賴陛下險阻備嘗,照知情僞,於和議輩皆已試用,了無功效,此策不足中興,斷自宸衷,舍非從是,遂嚴降詔旨,數敵過失,聲罪致討,一振國威,豈於女真尚肯通使?適睹何蘚之事,恐和說復行,國論傾危,士氣沮喪,所繫不細,遂具陳奏。陛下曲賜褒諭,以來衆言,使天下忠義之士皆知陛下雪恥復讎之意,用賢才,修政事,厲兵選將,駸駸北向,以爲迎二帝之實。大計一定,邪說不行,中興可期,宗社之福,豈獨微臣忝切恩詔,以爲今日美談而已?』戶部奏諸路殘破州縣守令勸民墾田及拋荒殿最格,其法:墾田增及一分,郡守升三季,名次累及九分遷一官;虧及一分降三季,名次九分鐫一官,縣令差減之。縣具墾闢實數月申州,州季申監司。增虧十分者取旨賞罰。己丑,參知政事、權樞密院事孟庾進知樞密事。庚寅,趙鼎奏事,因言:『李沆作相時,每奏祥瑞,須雜以水旱螟蝗文字進呈,憂國愛民之心如此。』上曰:『王旦,賢相也,東封時都無一言,如天書降,殆難考驗。但朝廷內外得人,四民安業,則爲上瑞。』辛卯,嚴州壽昌縣令臧梓特改合入官,令再任,以兩浙轉運奏其治狀有實也。上曰:『若得賢令尹如此,一方皆受惠。』趙鼎曰:『一縣生靈十萬,縣令得人則人人安業。』上曰:『然。朕區擇監司、守令,政欲安百姓也。』辛酉,尚書右僕射張浚提舉詳定一司敕令,參知政事沈與求同提舉。初置提舉官也。中書舍人胡寅言:『兵興以來,衣冠轉徙失所者衆,於是開奏闢之路,置添差之闕,廣宮廟之任,增待次之除,所以惠恤之者亦厚矣。而奔競日昌,不安義命,方在責藉,則乞敘雪,已得敘雪,則乞祠祿,已得柯祿,則乞差遣,已得差遣,則乞改替,已得改替,則乞近闕,已得近闕,則乞見任,已在見任,則乞超擢,士風之弊,莫甚此時。伏見舊法已有「差遣及方在貶謫者,不得輒入國門」,所以杜貪躁、清仕路、存綱紀也。伏望明詔宰執,舉行成憲。』從之。寅又言:『近來書命,多出詞臣好惡之私,使人主命德討罪之言,本免玩人喪德之失。』詔以付中書後省。戊戌,岳飛至鼎州之城外,先遣兵馬鈐轄楊華入賊招安,華未降時爲賊魁,以寬厚得衆,遂與故部曲潛結楊太黨,謀殺太以降。時大旱,湖水涸如深冬,賊益懼。已亥,貴州防禦使瑗爲保慶軍節度使,封建國公。宗正少卿兼直史館範衝兼史館修撰,兼侍講、資善堂翊善;起居郎朱震兼資善堂贊讀。上親筆付出,制曰:『朕爲宗廟社稷大計選於屬藉,得藝祖七世孫鞠之宮中。茲擇剛辰,出就外傅,宜有端良之士,以充輔導之官。博觀在廷,無以易汝。』時張浚在潭州,聞建國公當就傅,亦薦衝、震可備訓導。朝論以二人爲極天下之選。或謂浚繇此與鼎始有隙。詔以盛暑,命諸路監司分往所部慮囚。前二日,進呈行在疏決,上問:『外路如何?』趙鼎曰:『臣記每年夏熱時,令提舉司催決獄事。自渡江後,不曾舉行。』上曰:『大理等處禁系無幾,當行之諸路,令無淹延刑禁,庶暑中不致罪人疾病也。』自是遂爲永制。庚子,知虔州韓昭奏周十隆已就招。

六月癸卯朔,趙鼎言:『資善堂極褊隘,恐方暑不便。』上曰:『粗令修葺可也。朕常以營造爲戒,居處不敢求安。前日孫近乞罷修學士院,然上漏下溼,若不略與修葺,非朕待遇儒臣之意。』甲辰,洞庭賊楊欽將所部三千人詣岳飛降。初,張浚至長沙,親臨湖以觀賊勢,疑未可攻。會有急沼召浚還朝,謀防秋之計。岳飛至潭州,出圖示攻討出入之要,且曰:『擒之易耳。』浚曰:『恐防秋之期,俟明年再來討之,如何?』飛請除往來之程,限八日破賊,請浚曲留以俟。浚然之。飛以統制任士安爲賊餌,賊併力拒之,凡三日,飛乃以大兵四合,一戰破賊衆殆盡,乘其舟以入水寨,欽等迎降。欽在賊中最悍,楊太恃以力強。飛厚待之,賊愈喪氣。乙巳,名新曆曰《統元》。丙午,上諭輔臣曰:『近令諸郡以箭鏃改造甲葉,恐再於民間科敷,密院只今行下,令只於作院打造,毋得科擾百姓。』趙鼎曰:『陛下恤民如此,臣等敢不奉承聖意!』祠部員外郎林季仲嘗因面對,乞重縣令之選。其言曰:『令非其人,一邑受其弊;守非其人,一郡受其弊;監司非其人,一路受其弊。積諸路而言之,其弊有不可勝言者,將何利於國家而輕是選耶?願從陛下丐一縣令,往以自效。臣承乏郎曹,求爲縣令,若不情者。然官職輕重,惟陛下如何,以省部爲重則重在郎官,以斯民爲重則重在縣令。漢明帝曰:「郎官出宰百里,苟非其人,人受其殃。」益非以郎官爲重,重其出宰百里也。』己酉,上謂輔臣曰:『朕以南班宗室請給至薄,甚有貧窶者,昨日出內帑錢,每人賜二百千,令宗正丞沈禹卿散給。尚有親賢宅近屬,已取會人數,別行給賜。』趙鼎曰:『今宗室凋零無幾,陛下熟睦如此,盛德事也。』建國公初出資善堂,上命見翊善範衝、贊讀朱震,皆設拜。趙鼎等得旨,依故事謁見衝等,每因箋奏,導國公以仁義之言,輒褾軸藏之,時一展玩。國公嘗得李公麟所畫《孝經圖》,衝書其後略曰:『孝者自然之理,天地之所以大,萬物之所以生,人之所以靈,三綱五常之所以立。學然後知之。心不苟慮,必依乎道;足不苟動,必依乎禮。行之以不息,守之以至誠。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及乎習與性成,是謂純孝,不然無以立身矣。豈不見夫諸侯車服之美,儀物之盛,尊榮如此?國公以幼學之年,享寵祿之厚,盍思所以保富貴之道乎?故衝以諸侯之事爲獻,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周之諸侯,其入而居於王所,則皆謂之卿士,故衝又欲以卿大夫之事爲獻,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國公其勉之。』辛亥,趙鼎進呈以旱乞分命侍從官等遍走羣祀祈雨事。上曰:『亢陽如此,朝廷政事闕失更宜講求。』鼎等曰:『近日蠲除翎毛箭鏃及官舟運糧等事,皆是仰承聖意,以寬民力。』沈與求曰:『《雲漢》之詩,雖上下奠瘞,靡神不宗,不廢禱祈之事,要之以側身修行爲本。陛下勤恤民隱如此,宜蒙佳應。』癸丑,手詔:『訪聞諸路久愆雨澤,繇朕不德,致斯亢旱,雖恐懼修省,思所以答譴戒,弭天災,尚慮州縣違戾詔令,重擾吾民,致傷和氣。除稅租和預買及應副大軍之外,應幹科敷催驅等事,日下並罷。』荊湖制置使岳飛破湖賊夏誠,楊太赴水死,餘黨相繼皆降。飛入水寨,殺賊衆殆盡,惟夏誠寨固守。寨三面臨大江,背倚峻山,官軍陸攻則入湖,水攻則登岸。至是,飛測其淺處,乃擇善罵者二十入夜往罵之,且悉衆運草木放之上流。賊聞罵聲,爭擲瓦石,草木爲瓦石所壓,一日一填滿,飛長驅入寨,遂執誠,湖寇悉平。

《龜鑑》曰:竹籤之題,卒誤鍾相。相既檎矣,麼猶相也。然而昌宇致討而不能平,王??招安而不能伏。及張浚至醴陵,召問諜之囚,釋其縛而縱之歸,使諭寇,於是麼之將楊欽降,卒有膽喪之嘆。岳飛至鼎城,取偏裨之慢令者鞭之,以折其氣,吏爲虜餌,於是麼斃而誠擒,果應飛來之讖,此平揚麼之功烈也。

《大事記》曰:嘗謂宣王中興,平外夷耳;光武中興,平內寇耳。而高宗欲攘夷則內寇轉迫,欲除盜則外戎復張。然而降張遇等,殺杜用、丁順等則有王淵,擊李昱、平趙方則有劉光世,卻丁進則有守臣康允之,破戚方則有守臣周杞,誅葉儂、討李成則有張俊,平範汝爲、平曹成則有韓世忠。而楊麼據上流,僭號紀年,尤爲心腹之害。岳飛一至,八日而應飛來之讖,湖寇盡平而外寇始息矣。使當時諸盜不作,諸臣得以併力中原,豈不足以建立事功哉?

甲寅,尚書左僕射趙鼎、知樞密院事孟庾、參知政事沈與求奏:『自五月丙子不雨,今越四旬。叨冒近司,輔政無狀,致此譴戒。伏乞特降威命,正臣等之罪,早賜黜責。』詔答曰:旱暵逾時,甘澤未應,乃朕菲德,非卿等咎。各安厥位,無得再講。』丁巳,史館修撰、資善堂翊善範衝言:『伏見和靖處士尹焞誠明之學實有淵源,直方之行動應規矩,內外淳備,毫髮無玷,實爲鄉間之所尊禮,士夫之所矜式。臣無能彷佛,舉以代臣,允愜公議。』詔川陝宣撫司以禮津遣赴行在。焞,程頤高弟也。頤死,聚徒洛中,非弔喪問疾不出戶,士大夫尊仰之。靖康初,种師道薦於淵聖,方召至闕,將命之官,力辭而去。建炎兵亂,鎮撫使翟興闢之,不能致。紹興中避難長安,僞帥趙彬以劉豫命玉帛招之,焞卻幣奔蜀,居於涪州。上聞其賢,故召。湖寇既平,張浚乃更易郡縣奸贓吏,宣佈寬恩。命岳飛進軍屯荊襄,以圖中原,浚率官屬泛洞庭而下。時淮東宣撫使韓世忠、江東宣撫使張俊皆已立功,而飛以列校拔起,世忠、俊不能平。先是,飛皆屈己下之,數通書,俱不答。及飛破楊麼,獻樓船各一,兵徒戰守之械畢備,世忠始大悅,而俊益忌之。戊午,詔福建歲貢龍鳳團及京挺茶並權減半[3]。罷湖州歲貢花蕉布。癸亥,趙鼎奏甘澤應祈,乞御常膳。上曰:『朕累日寢食不安者,豈特爲國無儲蓄,而望歲之心甚切,兼恐歲饑民貧,起而爲盜,朝廷不免遣兵討定,殘殺人命,亦天道之所宜憫也。』甲子,詔省試舉人程文許用古今諸儒之說,並自出已意,文理優長,併爲合格。令試院榜諭。乙丑,張浚奏湖寇盡靜,上手書賜浚曰:『非卿孜孜爲國,不憚勤勞,誰能寬朕憂顧?奏到之日,萬口一辭,以謂上流既定,則川陝、荊襄形勢連接,事力增倍,天其以中興之功付之卿乎!』戊辰,命翰林學士孫近知貢舉,給事中廖剛、中書舍人劉大中同知貢舉,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呂祉、殿中侍御史張絢等六人爲參詳官,祕書省正字李彌正等二十二人爲點檢試卷官,太常少卿陳桷爲別試所考試官,司勳員外郎林季仲等四人爲點檢試卷官。自後率如此例。詔諸路監司:州縣非奉朝旨,假作軍需名色之類科須者並罷。祕書丞環中知臨江軍。中嘗進《春秋年表》,沈與求奏:『不當先魯而後周。』上曰:『士大夫著述訛舛容有之。中爲人臣,乃不知尊王之義,豈可置之三館?』庚午,權鄂州江夏縣呂大周特改合入官。時湖北提刑司奏大周任內招復增戶二千八百七,故優賞之。辛未,皇叔蘄州防禦使士珸爲泉州觀察使。是月,汴京地震。

秋七月壬申朔,饒州進士朱嘉積言子召虎十歲能誦經史、兵書,步射[4],乞挑試。詔賜帛二十匹罷歸。丁丑,孟秋薦享太廟。自是歲五享如常禮。詔諸路監司、帥守按試武士所能,具職位姓名來上,用李光請也。己卯,知樞密院事孟庾知紹興府。庾以行府關三省、樞密院事,積不平,因稱疾求去。參知政事沈與求權樞密院事,兼權措置財用。庚辰,內侍盧公裔言見系致仕在蜀中,乞赴行在。上曰:『此人極不平穩,不若與在外宮觀。況朕宮中小黃門數十輩,備掃除趨走而已,近上者亦有數,未嘗假以權也。每觀漢、唐之禍及近時之變故,不得不防微杜漸。』趙鼎等曰:『漢、唐《宦官傳》有可鑑誡。』上曰:『仇士良勸後輩戒人主不近儒生,不觀書可以鑑也。』壬午,賜觀文殿大學士李綱親筆詔書獎諭。綱應詔陳三策,又上六條,故有是賜。癸未,知南劍州沙縣丞陳沃、新婺州教授富元衡並充諸王宮大小學教授,紹興府宗正司供職。渡江後廢,趙鼎始創復之,二員居行在,二員居會稽。自是爲例。丙戌,知宣州趙不羣升直龍圖閣再任。上曰:『不羣爲郡有稱,首公奉法,使百姓安其田裏。當寵旌之,以爲四方之勸。』上又曰:『民窮無聊,起而爲盜,多緣守令不良,擾之使然。若百姓安其田裏,其肯爲盜乎?朕夙夜以此爲懷。卿等復留意,謹擇守令,庶幾百姓有安居樂業之意。』癸巳,知滁州何洋條上屯田利害。上曰:『淮北之民襁負而至,朕爲民父母,豈可使民失所?可賦田予之,更加優恤,恐乍歸之人或無居止,當行下提點司,量給官錢賑助之。』沈與求曰:『立國不當爲朝夕計。今使就耕之民盡蠲租賦,更賑助之,則五年以後,兩淮荒土往往耕闢已多,縱便恢復,亦爲朝廷之利。』上曰:『然。』乙未,上曰:『內諸司轉官出職,祖宗皆有格法,朕遵守之甚嚴。但付之有司,依法施行。』

八月甲辰,詔增館職爲十八員。時言者論:『唐太宗當兵戈搶攘之際,置文學館學士凡十有八人,其後皆爲名臣。祖宗闢三館以儲養人材,蓋本於此。今國步艱難,時方右武,故館職猶多闕員,然臨事每有乏財之嘆,則儲養之方,亦不可以兵戈而遽已也。乞如祖宗故事,通以十八人爲額。』故有是旨。禮部貢院放榜,考校到合格進士樊光遠等二百人,博學宏詞科新敕令所刪定官王璧、新明州州學教授石延慶二人。丁未,宰相趙鼎乞罷政。先是,殿中侍御史謝祖信奏:『新僉書廣德軍判官趙繼之任衢州江山令,贓污狼藉,與判官趙不愚共爲好利,表裏相濟。』詔浙西憲司劾治。其日癸卯,鼎嘗以京秩薦此二人,故乞解機務。是日,祖信方候對,上顧鼎曰:『事有輕重。卿薦士之失甚輕,而朕之罷相甚重。知人自古難之,豈可以薦二士之失而罷宰相?』己酉,趙鼎言:『故右奉直大夫邵伯溫大賢之後,行義顯著。元符末,以上書得罪,書名黨藉,坐廢者四十年。伏望優加褒贈。』鼎,伯溫門人也。詔贈祕閣修撰,官其家一人。丁巳,詔福建收買末茶指揮勿行。己未,詔御筆:『比覽元符諫臣任伯雨章疏,論章惇、蔡卞詆誣宣仁聖烈太后,欲追廢爲庶人。誰無母慈,何忍至此?自朕纂服,是用疾心昭雪黨人,刊正國史,雖崇寧而後迷國猥衆,推原本始,實自紹聖惇、卞竊位之時。而諼慝未彰,將何以仰慰在天,稱朕尊嚴宗廟之意?可令三省取索議罪來上,當正典刑,佈告天下。』丁卯,故特進、申國公章惇追貶昭化軍節度副使,故責授寧國軍節度副使蔡卞追貶單州團練副使,各人子孫不許除在內職任。用己未詔書也。

史臣曰:理能正於人之心,而治不足以達於天下才,未之有也。天下之亂,非自爲主也,必有害常醜正者取三綱九法,汨陳而倒行之,以致於亂矣。而人心之不泯者猶在也。舉而明之,亂可使治,亦豈其自治哉?理在其心者固先之矣。紹聖二奸爲國產亂,以絕天之理,其忍哉?高宗誅奸於既死,其得拔亂世反之正之理乎?

是月,僞齊陷光州。

九月辛未朔,詔總制司近取漕司雜稅及常平增收頭子錢、鈔旁勘合錢、吾戶長僱錢、常平一分寬剩錢、正稅零畸剩數等並罷,以久旱,用都省請也。壬申,權川陝宣撫副使邵溥按屬郡守趙丞之不法,趙鼎曰:『溥在蜀中極振職。』上曰:『人情多銳於其初,久之往往懈怠。若常如此,甚佳。雖古帝王亦然,唐明皇開元、天寶治亂可見矣。』趙鼎曰:『陛下知此,中興之功宜不難致,天下幸甚!』乙亥,上御射殿,賜進士汪洋等二百二十人及第、出身。時右修職郎黃中對策言:『陛下貴爲天子,富有四海,而兩宮北狩,闕然溫清之奉者,十年於此矣。人生天地之間,如白駒之過隙,所謂十年者,豈可多得?陛下思念至此,豈不爲之痛心?然臣恐陛下有思念憂懼之言,而未有思念憂懼之誠心也,故凡有是誠者必有是事。臣不識陛下所改作者果何等事邪?今天下之弊極矣,臣愚以爲獨在於陛下安之以誠,益之以剛健,明詔二三執政大臣,思有所矯拂於世俗,事事刮劇整齊之,必盡去天下之宿弊,而爲之一新其耳目,然後治效將有可觀,祖宗之烈爲可復,父兄之恥爲可雪也。』洋策言:『治道之要不在乎他,在反求諸己而已。臣願陛下帝王之道爲可以必至,以聖人之言爲可以必信,勤而行之,不自懈怠,以混一區宇爲心,使設施注措莫不當理,從諫如轉圜,見善如不及,純而不已,盛德日進,使海內皆有歸往之心,然後大舉六師,削平蕃僞,所謂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叛也。惟陛下力行之耳。』詳定宮中書舍人胡寅等定中爲首選,輔臣奏:『中繫有官人。』上問:『故事如何?』沈與求曰:『臣聞皇祐元年,沈文通考中第一,仁宗曰:「朕不欲以貴冑先天下寒畯。」遂以馮京爲第一,文通第二。』上曰:『可用此故事。』遂擢洋爲第一。同日,賜特奏名進士汪喬年以下二百七十二人同出身至助教。壬午,張浚奏江上諸軍事藝精強,非前日之比。趙鼎曰:『此皆陛下累年茸治之力。』上曰:『此皆卿等協贊。向使朱勝非尚爲相,必勸朕退避,今已無江浙矣。』乙酉,尚書左僕射、監修國史趙鼎上《重修神宗實錄》五十卷。舊文以墨,新修以朱,刪出以黃。及進呈,上起,詣殿東壁,焚香再拜受書,內侍設案捧書至御坐前,縉笏展書。修撰範衝進讀,上起立拱觀。禮畢,復御座。降迪功郎告身於浙西諸州博糴,每道四千緡,亦不作進納,與理爲官戶,仍理選限。己丑,敕賜進士及第汪洋乞避遠祖嫌名。上以其與王拱辰同歲,賜名應辰。時言者請賜新進士《儒行》及《中庸》篇,詔正字高閌校正,上將親書以賜。閌言:『《儒行》詞說誇大,類戰國縱橫之學,蓋出於漢儒雜記。望止賜《中庸》,庶使學者知聖學淵源而不惑於雜。』上從之。雅州嚴道縣尉謝惇德特改宣教郎、籤書昌州軍事判官,以所陳六策議論可採也。惇德六策,一曰正國體,二曰正身,三曰求賢,四曰奉天,五曰愛民,六曰服夷狄。庚寅,上以御書《尚書》一秩賜趙鼎。翌日鼎奏謝,上曰:『《尚書》所載,君臣相戒敕之言,所以賜卿,政欲共由此道,以成治功耳。』壬辰,詔元符上書邪說尤甚範柔中等二十七人身亡未任子者,並與一子官。趙鼎進呈,上曰:『此乃蔡卞、蔡京之罪。獻言者有可取則施行之,無可取則容納之,如此則上無拒諫之名,而下有敢言之士,何至立爲邪等名目?其誤太上皇帝,皆此類也。』國子監丞張戒面對,奏上曰:『臣幸因輪對,輒撰成書一封,宗社大計、軍國重事,臣靡不盡言。願陛下萬幾之暇,留神省覽。』上曰:『甚善。』戒進呈訖,奏曰:『臣所論事既多,必有不合聖心處。』上曰:『朕覽天下章奏不如此,朝廷初無拒諫之意。人臣進言,其可行者行之,其不可行者置之,朕未嘗加罪。』戒曰:『誠如聖諭。人臣進言若皆合聖心,即是陛下所已知者,又何用言爲?』上曰:『不惟已知已施行不須言,若人臣進言必欲合人主之意,即是觀望。』戒曰:『陛下明此,天下幸甚!』乙未,趙鼎奏:『昨日蒙降出國子監丞張戒所上書,其言雖有過當,小臣敢盡言如此,亦不易得。』上曰:『戒因面對,攜此書來上,幾萬八千言。朕熟覽之,其間固有過當,然其憂國愛君之心,誠有可嘉。戒自言「恐忤聖意,願陛下容之」。方患朕之過失不得自聞,民之疾苦不得上達,大開言路,以防壅蔽,豈罪言者?朕意自欲賞之。』沈與求曰:『陛下容納忠言如此,何患不聞盡言?』上曰:『戒言朕有仁宗皇帝守成之德,而不知太祖創業之志,此言良是。朕見仁祖皇帝在位四十二年,德洽民心,至今天下誦之,仰慕如堯舜、文武,故當時立政用人之事,朕嘗置左右,朝夕以爲法。至於太祖以神武創業,朕誠不及也。』丁酉,權戶部侍郎張致達奏呈歲計,上曰:『今中外小大之臣罕有任責,若人人體國,以公事同家事,何憂不足?仍須每事省節,積少成多。唯贍軍賞功務在激勸,此不可減耳。監司、守令有不經意於常賦、怠慢屍素者,戶部宜糾劾之,當議竄責。』是月,淮西宣撫司統制官華旺復光州。

冬十月庚子朔,詔戶部鏤板下江浙、荊湖旱傷州縣,奉行寬恤指揮,御史劾其違者竄責。先是,禁屠以禱晴,而並及雞鴨,右諫議大夫趙霈奏疏稱頌上德,中書舍人胡寅讀疏,笑曰:『諫職乃及此乎?聞敵中統兵有號「龍虎大王」者,脫或入寇,當以「雞鴨諫議」拒之。』壬寅,遣中使,以所書《車攻》詩賜輔臣。翌日,趙鼎奏謝,上曰:『朕觀《鴻雁》、《車攻》乃宣王中興之詩,今境土未復,二聖未還,當與卿等夙夜勉勵,以修政事,攘夷狄。』鼎曰:『陛下游神翰墨之間,亦不忘恢復,臣等敢不自勉?』乙巳,詔廣東鹽以二分即本路通商,餘一分官賣充漕計。廣東鹽舊從官賣,其後許通商於荊南南北及吉州,至是復有此命。尋又增鈔錢爲二十萬緡。戊申,殿中侍御史王縉請嚴義倉之法以備水旱。趙鼎進呈,因言:『湖南、江西歲旱,田畝災傷,今秋成之際,民間已闕食,恐至來春大飢。欲令常乎司多方廣糴,以備賑濟。』上曰:『朕聞江湖歲歉,夙夜爲憂。常平法自漢以來行之,乃是救荒之政。祖宗專用義倉賑濟,最爲良法。比年多有失陷。可降指揮,申飭有司稽考之。』庚戌,尚書右僕射張浚入見,浚既平湖寇,遂自鄂嶽轉淮東西,會諸大將議防秋之宜,直至山陽,僞境震動。上勞浚曰:『卿暑行甚勞。然湖湘羣盜既就招撫,以成朕不殺之仁,卿之功也。』浚頓首謝。趙鼎、沈與求曰:『湖湘既平,則川陝血脈通矣。他日遂可漸爲恢復之圖。』上親書《周易》否、泰卦賜浚。浚奏:『自古小人傾陷君子,莫不以朋黨爲言。夫君子引其類而進,志在於天下國家而已,其道同,故其所趨向亦同,曾何朋黨之有?惟小人則不然,更相推引,本圖利祿,詭詐之從,莫可跡究,故或爲小異以彌縫其事,或內外符合以信實其言。人主於此,何所決擇而可哉?則亦在夫原其用心而已。臣嘗考《泰》之「初九」:拔茅茹以其匯徵。而象以爲志在外。蓋言其志在天下國家,非爲身故也。《否》之「初六」:拔茅茹以其匯徵,而象以爲志在君,則君子連類而退,蓋將以行善道,而未始忘憂國愛君之心焉。觀二爻之義而考其心,則朋黨之諭,可以不攻而自破矣。臣又觀否、泰之理起夫人君一心之微,而利害及於天下百姓。方其一念之正,其畫爲陽,泰自是而起矣。一念之不正,其畫爲陰,否自是而起矣。然而《泰》之「上六」陰已盡,復變爲陽,則君子在外,而否之所由生焉。《否》之「上九」陽已盡,復變爲陰,則小人在外,而泰之所由生焉。當今時適艱難,民墜塗炭,陛下若能日新其德,正厥心於上,臣知其將可以致泰矣。異時天道悔禍,幸而康寧,則願陛下常思其否焉。』上嘗召對便殿,問所宜爲,且命以所聞見置策來上,浚承命條列以進,號《中興備覽》,凡四十篇,莫不備具。上深嘉嘆,置之坐隅。乙卯,提舉西京崇福宮李綱爲江南西路安撫制置大使兼知洪州。初,張浚之謫福州也,綱亦寓居於福,二人相見,除前隙,更相厚善。至是,數於上前言其忠。趙鼎嘗爲綱闢客,亦爲上言綱才器過人,故有是命。綱辭,上手書敦諭,有曰:『朕之用卿審矣,卿宜以安社稷爲己任,勿間中外,勉爲朕行,不必數有請也。』戊午,布衣陳得一造新曆成,賜號通微處士。詔川陝類省試第三人例推恩,餘並賜同進士出身。特奏名人,令宣撫司置院差官,試時務策一道,以道遠舉人赴殿試不及故也。辛酉,吏部侍郎晏敦復請三公、三少,三省長官俸給並依嘉祐祿令修立。從之。乙丑,淮東宣撫使韓世忠奏:『僞籤軍犯漣水軍,遣統制呼延通等引兵擊殪之,所脫無幾。』上曰:『中原赤子爲豫逼脅,死於鋒鏑,良可憐也。可令收拾遺骸埋瘞,仍出榜曉諭,使彼知朝廷矜恤之意。』丁卯,殿中侍御史王縉言:『初出官人監岳廟理資任,若便許用舉主關升及年限磨勘,不惟僥倖太甚,兼恐偷情苟且,習以成性。欲乞應初出官監岳廟人,年未及格,並不理資任。選人候釐務書考,才許薦舉。釐務實及三考,無出身通理四考,才許用舉主關升。承務郎已上釐務磨勘,一依舊法。自後未經參選人並父祖見任通判以上及宮觀通判請給者,更不差監岳廟。』詔除用恩例陳乞外,更不許差,餘依見行條法。是月,祫享太廟,祖宗併爲一列,不敘昭穆。新知普州喻樗上書言蜀之可憂者四事,大略謂:昨者北兵深入和尚原,下青泥嶺,薄仙人關,賴吳玠等極力拒守,敵遂引去。夫所謂和尚原者,鳳之東境,距寶雞縣才兩驛,抵鳳翔不能百里。我若屯兵其間,則可以下窺秦雍,而於函、洛之路未絕也。所謂仙人關者,青之東境,距利州才七驛,自利抵劍門關百里而嬴。今我退守仙人關,則蜀之險要所失過半,敵既到仙人關,習知隘險,必別生計,他日分兵,數道並進,一軍自階、成趨文、政,一軍自梁、洋經米倉山入巴、閬,一軍自均、房由達州山路入夔、峽,復以一二千人攻仙人關以綴吳玠,勢分形散,所備皆急。日者和尚原至仙人關退舍失地凡五百里,不知宣撫司亦復狀其實以聞朝廷乎?臣愚於此有二策焉,其一則經理興元,其二則措置荊襄,使川蜀一軍當秦、雍,江陵一軍拒襄、鄧,可以救援川蜀,覆蔽吳會,出軍宛洛,通車三秦矣。』

十有一月庚午朔,初置節度使已下象牙牌,一留禁中,一降付都督府,緩急臨敵,果有建立奇勳之人,先次給賜,以爲執守。詔諸路州縣出賣戶帖,仍立式行下。中書門下省奏中書舍人胡寅所言六事,一曰清中書之務,大略謂:『宰相大臣,陛下之所委任,以圖中興之丕烈者也。而兼總六曹有司之事,窮日之功,不得少息,皆細故也,而政事堂與州縣無以異矣。望陛下詔宰執大臣選補六部長吏,凡有格法者一切付之,使得各舉其職。法之所不載者,事之所不可行者,六部無得爲人申請,破壞成法。如是,則大小詳要,不相奪倫。中書之務清,有司之事治,廟堂之上,可以志其遠者大者,久長之策,恢復之功,庶乎可冀矣。』二曰議學校之制,大略謂:『自軍興以來,布衣韋帶之士失其常產,因無常心,棄毛錐而說劍,上封事而覓官,泯泯紛紛,儒風掃地。謂宜稍增教授員闕,慎擇老成名士,以充其選。仍詔守臣留意學校,加以歲月,必有可觀。』三曰重縣令之任,大略謂:『宜籍中外已爲臺省寺監官,依仿漢制,分宰百里,俟有洽績,不次升擢,則又增重事權,優假其禮,藉以服色,厚給餼廩,凡軍馬屯駐本縣者,許之節制;其經由者,悉用階級,則又據諸路縣分戶口、賦入分爲三等,上等自朝廷除授,中等則自吏部注擬,下等令帥司、監司同共闢奏,則又用宋元嘉致治之法,以六期爲斷,革去三年成任、兩考成資與堂選數易之弊,則又立四條爲三等縣考課之法,曰糾正稅籍,曰團結民兵,曰勸課農桑,曰敦勉孝悌。俟及三年,考其績效,已就緒者,就加旌賞;未有倫者,嚴行程督;皆無善狀,則黜汰之。又命從官各舉二人之能任者,刺舉二人之奸贓者,皆籍於中書,俟考按功實,以次施行。』四曰京官必歷親民,大略謂:『近來由判司簿尉初改官人及親爲京朝官而實不曾歷親民差遣者,例皆不肯參部,便欲直爲通判,作威勢,黷貨賄,爲民之害,無所不至。望詔大臣嚴守格法,不輕除授,庶幾息僥倖之風,勵人材之操。』五曰監司、郡守並以三年爲任,大略謂:『近歲監司、郡守更易頻數,雖使絕人之才居之,號令未及信於民,而已報除代矣。望明詔大臣,凡前宰執、侍從官爲州郡,未滿三年,不許除代。其庶官知州及轉運使、副、判官、提點刑獄,候到任一年,方差替人,其餘凡系堂除者,除代一兩人而止,仍皆以三年爲任。如此,則官有宿業之士,功緒可稽;士息競奪之風,廉恥可立,乃中興急務也。』六曰除監司迴避戶貫之禁:『近年指揮,監司、郡守不得除用土人,非良法也。夫得賢才所臨本邦,知利害尤悉,愛百姓尤切;不賢不才者,雖在他方,以非吾土,爲害滋甚矣。望明詔大臣,蠲除近禁,盡心選授,惟務得人,有功則賞,有罪則罰。』詔三省措置立法,其在內窠闕,並樞密院差除依此。後頗有所施行,然不盡用也。辛未,趙鼎奏李大有上書言及機權事,上曰:『此涉兵機,不欲付外看詳。昔張齊賢上書獻收河東之策,太祖怒甚,至裂其奏。及左右既退,徐取其奏,密授太宗曰:「他日取河東,出兵運糧,當用齊賢策。」未幾,河東平。沈幾如此,當爲萬世法。』宗正寺上《仙源慶系屬籍總要》。詔丞孫緯進秩一等,諸吏賜帛有差。癸酉,川陝宣撫副使吳玠奏:遣其子來奏邊事。先一日,玠乞俟防秋畢入對,詔答不許。上諭輔臣曰:『玠比嘗請入觀,今又遣其子來奏事,可謂得事君之體。玠握兵在外累年,乃能周慎委曲如此,良可嘉也。』詔:『應守令守禦,臨難不屈,死節昭著,不以官品高下,並令帥司保奏,特與賜諡。』乙亥,和靖處士尹焞充崇政殿說書,令川陝宣撫司加禮敦遣,赴行在所。制曰:『先王之道,具在方冊,非得深純篤厚之士傳其師學,敷繹於前,則道固隱而不彰矣。朕博求碩儒,發明治要。聞爾安貧樂道,澹然無求,執德不回,久而益固,是用縻以好爵,列之經闈。勉從弓招,副朕虛佇。』進士顏邵特補右修職郎,卓右迪功郎,彥輝下州文學。初,上聞真卿之後有居溫州者,命守臣推擇以聞,得邵等三人,而彥輝則真卿十一世孫也。上謂大臣曰:『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在處死爲難耳。真卿在唐死節,可爲得處矣。況今艱難之際,欲臣下盡節,可量與推恩,以爲忠義之勸。』罷吉州榷貨務都茶場。癸未,上謂輔臣曰:『邦計匱乏,苟有一毫可以節省,亦當行之。朕宮人僅給使令,然昨日已搜採三十人出之。』趙鼎曰:『節省之道始於宮庭,此陛下盛德也。』甲申,自渡江後,宰輔已減俸三之一。至是,趙等復請於內權減二分,從之。於是行在官吏俸祿皆權減。乙酉,起居舍人任申先試中書舍人,仍兼直史館。國朝詞臣進不繇科第,林攄、彥岐及申先而已。丙戌,議者謂:『梁、洋沃壤數百里,環以崇山,南控蜀,北拒秦,東阻金、房,西拒興、鳳,可以戰守。而民未復業,墾闢殊少,多屯兵則糧不足以贍衆,少屯兵則勢不足以抗敵。』詔邵溥、吳玠擇二郡守相度。初,玠於興元、洋、鳳、成、岷五郡治官莊屯田,又修褒城廢堰,民知灌溉可恃,皆願歸業。利路漕臣郭大中言於玠曰:『漢中歲得營田粟萬斛而民不敢復業,若使民自爲耕,則所得數什百於此矣。』玠用其言,歲入果多。戊子,中書舍人胡寅知邵州。初,寅既論不當遣使,上賜詔書褒諭,而尚書右僕射張浚自江上還,奏使事兵家機權,不用其說,乃遣都督行府準備差使範寧之與問安使何蘚偕行。寅復奏疏,言其無益者八、有害者二,大略謂庚戌而後不遣使,敵兵亦不來。及癸丑日遣使,則鉤引敵人入國,曾不旋踵。又曰:『去冬下詔罪狀劉豫,名其爲賊。今豫豈肯賓吾使人達之於敵哉?獨有一說使陛下難處者,以二帝爲言耳。然自建炎改元以來,使命屢遣,無一人能知兩宮起居之狀、謦咳之音者,況今歲月益久,虜必重閟,惟懼我知之。今以敵爲父兄之仇絕不復通,則名正而事順,他日或有易聞,在我理直,易爲處置。若通使不絕,則敵握重柄,歸曲於我,名實俱喪,非陛下之利也。使或有知二帝所在,一見慈顏,宣達陛下孝思之念,雖歲一遣使,竭天下之力以將之,亦何不可之有?其如艱梗悠邈,必無可達之理乎?以此揆之,則以二帝爲言者,理不難處也。今日大計,只當明覆讎之義,用賢才,修政事,息民訓兵,以俟北向,更無他策。至於何蘚之行,非特無效,決須取辱。臣所見如此,豈得以張浚有言而自抑也?』寅既與浚異論,乃以父病不及迎侍乞湖南小郡,故有是命。甲午,權中書舍人潘良貴繳方州殺人奏案不當。上曰:『殺人者死,此古今不易之法。然情有可憫,許具奏,此祖宗好生之德,第恐州縣之吏受賕出入,略加約束可也。』詔江南帥、憲司覺察漕司及州縣,毋得重疊催理旱傷民戶苗米。詔罷催稅戶長,復以村疃三十戶爲一甲,輪差甲頭一名催稅。江浙荊南福建廣南路提點坑冶鑄錢趙伯瑜乞減料鑄錢,每千重四斤五兩,比舊減半斤。許之。時坑冶盡廢,伯瑜訪得諸監有古碴淪浸入地,漸生礦末,乃淘掘成銅,品合鼓鑄焉。

十有二月庚子,詔神武系北齊軍號,宜以行營護軍爲名。神武前軍改稱中護軍,左軍稱前護軍,後軍稱後護軍,劉光世所部稱左護軍,吳玠右護軍,王彥前護副軍。言者論:『行在職事官凡有除授,畫降指揮,日下供職,此適足以長奔競之風。除命之出,倘未愜於公論,則御史、諫官得以言,舍人得以繳,給事中得以駁。與其追寢於供職之後,曷若改正於未行之前?伏望特降指揮,除去舊創,亦所以訓迪在位,勵其風節。』從之。辛丑,趙鼎等奏應都督府軍馬並撥隸三衙,上曰:『祖宗故事,應軍馬未有不隸三衙者,今釐正之,甚善。他日差出,即降指揮,聽某將節制。其名既出,則軍政漸可復舊。』權戶部侍郎王俁言:『比年以來,官失其守,廢法用例,其弊滋甚。所以恩歸於下,怨集於上,人不退聽,事益增多。伏望明詔大臣,除刑寺斷例合依舊存留照用外,其餘委官詳定,附入本例。嚴戒有司,自今悉遵成憲,敢有弗率,必罰毋赦。』詔左右司、樞密院檢詳官取索措置,條具申尚書省。趙鼎因請委都司取會前後所行之例約以中制,立爲定法,付有司遵守。吏無所肆其奸矣。乙巳,詔以翠羽爲服飾者依銷金罪賞,並徒三年,賞錢三百千,許人告。丙午,劉子羽知鄂州、主管荊湖北路安撫司公事。張浚既還朝,始議大合兵爲北討計,乃白召子羽,令諭指西師,故有是命。己酉,趙鼎奏謝因足疾蒙賜珍荊。上曰:『藥所以攻疾,疾良已則當卻藥,或者烹鍊金石餌之,徒耗真氣,非養生之道。豈惟治身,雖國亦然。』張浚曰:『秦以嚴刑峻法治天下而自速其禍,此可以爲戒。』給事中呂祉言:『近制,行在職事官系朝廷擢用,類多疏遠,不獲一望清光,故特延見訪問,所以來賢。審官詢事考言,惠至溥也。然侍從官以言語備顧問,朝夕論思,出入獻納,乃其職也,豈可令與庶官輪日面對?願詔侍從官免輪面對,如有己見,即許依舊請對,勿拘以時,勿限以數。』從之。辛亥,上與趙鼎論人才,因曰:『朝廷用人不分彼此,四方人才,宜參用之。』沈與求曰:『成湯立賢無方,豈限南北?』權戶部侍郎王俁言:『兵革未息,屯戊方興,大計所入,充軍須者,十居八九,此國用所以常乏。謹以臣愚見,略陳五事,一曰處冗食之兵,二曰損有餘之祿,三曰收隱漏之賦,四曰補銷燬之寶,五曰修平準之法。』詔戶部勘當,其後頗施行之。甲寅,刑部員外郎楊邁知夔州兼本路安撫使。渡江後,由朝士出爲川陝帥臣者始此。庚申,太府少卿沈昭遠請久任計臣。上曰:『祖宗時,三司使如陳恕最爲久任,號稱職。今內外計臣倘能稱職,就加爵秩以褒寵之可也,不須數易。』張浚曰:『久任豈獨計臣?他官倘有稱職者,亦當如此。』辛酉,起居郎潘良貴言:『中臺者,出納王命,賦政四海,喉舌之司也。伏望嚴飭六曹長貳、郎官,凡朝廷送下勘當事理,並須具格法是非,供報輔臣進呈。』上曰:『祖宗以來,自有格法,有司但能遵守,即爲稱職。格法既定,誰復有僥倖之心?唯其因事陳請,人思幸得,此法之所以浸廢也。可依良貴所請。更切申嚴。』沈與求曰:『六部乃法守之地,有司徇情,遂至廢法而用例,然情豈勝徇耶?僥倖之門塞,則人自安分,天下何患不治?』詔敕令所刪定官、監登聞檢鼓院官自今並令轉對。甲子,詔屯田郎中樊賓候都督府出使日隨逐前去江淮措置屯田。時張浚再出江上,欲謀大舉,深慮諸將議論不同,趙鼎與之謀曰:『公之此行未便,能舉事,莫能兼領也。田而歸,不爲無補。』於是置官屬,畫一而去。先是,建言屯田者甚衆,至是始爲之。丙辰,都督府奏以新知鄂州劉子羽權本府參議軍事,與熊彥詩並往川陝撫諭。戊辰夜,雨雹。

校勘記

[1]範衝 原作『範仲』,據《要錄》卷八十六改。

[2]王良臣 《中興聖政》卷十七、《要錄》卷八十七作『王良存』。

[3]京挺 《要錄》卷九十作『京鋌』。

[4]步射 句未盡,《要錄》卷九十一作『步射命中』。

宋史全文卷二十上

宋高宗十

丁巳紹興七年春正月癸亥朔,上在平江,手詔:『將乘春律,往臨大江,駐蹕建康,以察天意。』左司建際公輔言:『今日恢復之策,不出攻守二事。攻者,以我攻彼也;守者,防彼攻我也。以我攻彼,其勢在我;防彼攻我,其勢在彼。攻雖爲難,而守之爲尤難。攻雖在所急,而守之尤在所急。今將移蹕建康,則其地尤重於淮東矣。臣愚欲乞措置淮西,先選大臣以臨之,更增兵將以實之,仍令諸大將緩急相援,首尾相應,則雖虜騎之來,不足畏矣。』置御前軍器局於建康府,歲造全裝甲五千、矢百萬,仍隸樞密院及工部。丙寅,上諭大臣曰:『昨日張俊呈馬,因爲區別良否優劣及所產之地,皆不差。』張浚曰:『臣聞陛下聞馬足聲而能知其良否。』上曰:『然。聞步驟之聲,雖隔牆垣可辯也。凡物苟得其要,亦不難辯。』浚曰:『物具形色猶或易,惟知人爲難。』上曰:『人誠難知。』浚因奏:『人材雖難知,但議論剛正,面目嚴冷,則其人必不肯爲非。阿諛便佞,固寵患失,則其人必不可用。』上亦以爲然。丁卯,戶部員外郎霍蠡自鄂州軍前來奏事,言:『今軍事所須而病民最甚者,莫如月樁錢。州縣所樁窠名,曾不能給其額之什二三,自餘則一切出於州縣之吏臨時措畫,銖銖而積,僅能充數。一月未畢,而後月之期巳迫矣。』詔諸州通判開具,申尚書省。龍圖閣直學士汪藻再遷一官,以類編元符庚辰以來詔旨成書也。辛未,中書舍人董弅知衙州,免謝辭。先是,有旨禁伊川學,錄黃下禮部,吏部員外郎黃次山欲鏤板,弅曰:『少俟之。』乃以己見求對。次山即申御史臺,謂弅沮格詔令。於是侍御史周祕彈弅,故弅遂罷。新兩浙東路提點刑獄張九成罷。先是,左司諫陳公輔論:『九成平日所行無非矯僞,朝廷每因其辭,輒復廷擢,彼亦何憚而不辭?』詔九成與小郡。九成又辭,乃令主管江州太平觀。壬申,進呈李誼淪吏部非次闕不當改爲集註。上曰:『士大夫羈旅之中,有非次闕不得授,又待集註之期,所以衆論以爲非爾。聞每赴部授差遣者所費極多,何以責其清廉?』

史臣曰:立國以法者,天下之至公。待人以情者,帝王之全度。太祖杖贓吏於朝堂,以至極刑,無所容貸。而高宗乃憫其赴部之苛費、集註之淹期,惻然有哀矜之心,二者不同,何也?蓋祖宗建極之初,立萬世之規模,用法不得不盡其嚴。高宗遭多事之時,士大夫流離困厄者衆,故不得不本乎恕。其跡不同,而帝王之度一也。

癸酉,先是,張浚以破賊功遷特進,浚悃辭。上曰:『朕以賞罰治天下,如卿大臣,固不俟勸。然賞不行,則四方萬里無由知卿之功。』浚復固辭以富平敗事,受天下之責。上曰:『富平之失,卿以宮祠去位,朕所以示罰也。今日有功,則賞可後乎?卿每有制除則再三辭避,恐於君臣之義有所未安。』浚恐竦奉詔。翰林學士兼侍講朱震引疾乞在外宮觀[1],不許。先是,董弅免官,震乃白張浚求去,徽猷閣待制胡安國聞之,以書遣其子寅曰:『子發求去晚矣。當公輔之說才上,若據正論力爭,則進退之義明。今不發一言,默然而去,豈不負平日所學?惜哉!且復問宰相雲:其當去否?既數日,又云:今少定矣。此何等語?遇緩急則是偷生免死計,豈能爲國遠慮?平生讀《易》何爲也?』於是安國自上奏曰:『士以孔孟爲師,不易之至論。然孔孟之道,失其傳久矣。自程頤始發明之,而後其道可學。而至今使學者師孔孟,而禁不得徒頤之學,是入室而不由戶也。夫頤之文,於《易》則因理以明象,而知體用之一原;於《春秋》則見諸行事,而知聖人之大用於諸經;《語》《孟》則發其微旨而知求仁之方,入德之序。鄙言怪語,豈其文哉?頤之行則孝悌顯於家,忠誠動於鄉,非其道義,一介不以取予,則高視闊步,豈其行哉?自嘉祐以來,頤與兄顥及邵雍、張載皆以道德名世,如司馬光、呂公著、呂大防莫不薦之。頤有《易》、《春秋》傳,雍有《經世書》,載有《正蒙書》,惟顥未及著書。望下禮官討論故事,加此四人封爵,載在祀典,比於荀、揚之列,仍詔館閣裒其遺書,以羽翼六經,使邪說不得作而道術定矣。』戊寅,帶御器械劉錡權主管馬軍司並殿前步軍司公事。張浚薦錡文武兩器,真大將材,故有是命。辛巳,韓世忠奏已還軍楚州。上因論:『淮陽取之不難,但未易守。』張浚曰:『淮陽今劉豫要害之地,故守之必堅。』上曰:『取天下須論形勢,若先據形勢,則餘不勞力而自定矣。正如奕棋,佈置大勢既當,自有必勝之理。』癸未,翰林學士兼侍講陳與義參知政事,提舉醴泉觀兼侍講沈與求同知樞密院事[2]。左修職郎朱倬召對,乞:『申戒有司,勤恤民隱。今西北之民已思見官儀矣,陛下大固其心,勿小小以傷之,天下幸甚!』乙酉,詔:『樞密本兵之地,事權宜重。可依祖宗故事置樞密副使,宰相仍兼樞密使,其知院以下如舊。』吏部侍郎呂祉在建康,聞禁伊川學,上奏曰:『臣竊惟孔子刪《詩》,序《書》,系《周易》,作《春秋》,明禮,與門人弟子答問則見於《論語》。凡學孔子,無如子思、孟子。《中庸》與七篇之書具存,自漢至本朝,上所教,下所學,鴻儒碩學、端亮閎偉之士接武於時,何嘗不由此道,豈特程頤而後傳也?臣竊詳程頤之學,大抵宗子思《中庸》篇,以爲入德之要。《中庸》曰:「君子之中庸,時中。」程頤之所得也。近世小人見靖康以來其學稍傳,其徒楊時輩驟躋要近,名動一時,意欲歆慕之,遂變巾易服,更相汲引,以列於朝,則曰:「此伊川之學也。」其惡直醜正,欲擠排之,則又爲之說曰:「此王氏之學,非吾徒也。」號爲伊川之學者,類非有守之士,考其素行,蓋小人之所不爲。有李處廉者知瑞安縣,專事貨賂,交結權貴,取程頤文並雜說刊板作帙,遍遺朝士,朋比者交口稱譽,謂處廉學伊川。近聞處廉犯入己贓繫獄,罪當棄市,遠近傳笑。此皆子思所謂「小人之中庸而無忌憚」者也。中庸,一也,然有君子之中庸,有小人之中庸,非其學之謬,乃學者之罪也。望將前日聖旨指揮連臣僚所論出榜諸路州縣學舍,使學者皆知舊學,而不爲近世小人之所習,以補治化。』從之。丙戌,詔以知州軍、諸郡通判任六十一闕歸吏部[3],用左右司奏也。於是堂除郡守之闕一百九、通判八十。丁亥,閣門祗候充問安使何蘚、都督行府帳前準備差使範寧之至自金國,得右副元帥宗弼書,報道君皇帝、寧德皇后相繼上仙。醴泉觀使兼侍讀秦檜爲樞密使,應幹恩數,並依見任宰相條例施行。辛卯,四川都轉運使李迨始視事。時茶馬司闕官,命迨兼領。熙、豐以來,成都府、秦州皆有權茶司、買馬監牧司,至是關陝既失,迨請合爲一司,名都大提舉茶馬司。從之。

二月丙申夜,太平州火。丁酉,鎮江府火。己亥,主管台州崇道觀王倫充迎奉梓宮使,閣門宜贊舍人高公繪副之。河南京西宣撫副使岳飛赴行在,翌日,內殿引對,飛密奏,請正建國公皇子之位。上諭曰:『卿言雖忠,然握重兵於外,此事非卿所當預也。』飛色落而退。辛丑,詔以太陽有異,氛氣四合,令中外侍從各舉能直言極諫之士一人。自復賢良方正科,久未有應者,至是張浚乞因災異降詔,上從之。壬寅夜,雷聲初發。癸卯,命樞密院計議官李寀往江淮訊究營田利害,如有未便於民者,令案與樊賓、王弗商量,先次改正。夜,大雪。甲辰,輔臣奏事,上曰:『朕常日不甚御肉,多食蔬菜,近日頗雜以豆腐爲羹,亦可食也。水陸之珍兼陳於前,不過一飽,何所復求?過殺生命,誠爲不仁,朕實不忍。』沈與求曰:『陛下舉斯心以加諸彼,天下不難治矣!』先是,太陽有異,張浚奏曰:『臣以非才備位宰相,致天象如此,罪無所逃。』上曰:『此乃朕不德所致。』浚因引咎,上曰:『應天以實不以文,惟君臣交修不逮,可以消變。』浚曰:『臣等敢不恭承大訓!』丙午,川陝宣撫副使吳玠初置銀會子於河池,迄今不改。己酉,上與輔臣論兵器[4],因曰:『前日岳飛入對,朕問有良馬否,飛奏:舊有兩馬,已而亡之,今所乘,不過馳百餘里力便乏,此乃未識馬故也。大抵馴而易乘者乃駑馬,故不耐騎而易乏。若就鞍之初不可制御,此乃馬之逸羣者,馳驟既遠,則馬力始生。』張浚曰:『人材亦猶是也,但當駕御用之耳。』上曰:『人才若只取庸常易悅者,何以濟天下之事?』浚曰:『既知其可用,則當不責近效,以待有成。』上曰:『飛今見識極進,論議皆可取。朕嘗諭之:國家禍變,惟賴將相協力,以圖大業,不可時時規取小利,遂以奏功,從費朝廷爵賞。須各任方面之責,期以恢復中原,乃副朕委寄之意。昨張俊來覲,亦以此戒之。』

史臣曰:上論人材不取庸常易悅者,以其無補也。唐太宗與臣僚論事,有不出其意者,退而有憂色。人主有大功德及於天下者,其志趣不相遠類此。

庚戌,吏部尚書孫近等請諡大行太上皇帝曰聖文仁德顯孝,廟號徽宗。癸丑,提舉廣南市舶林保進《中興龜鑑》。是日,雨雹。丙辰,知果州宇文彬降一官放罷。去歲果州旱,守臣王騭率民出粟賑貸,會騭滿歲,彬代之,乃與通判州事龐信孺繪禾登九穗圖獻於朝。上曰:『此不出誕謾,即諂諛爾。去年四川荒旱,黎民艱食,安有瑞禾?政使偶然有之,何足爲瑞?往年知撫州高衛進甘露圖,朕疾其佞,罷其守符。彬等可降官,仍放罷。』丁巳,湖北京西宣撫副使岳飛爲太尉,賞商虢之功。翌日,升宣撫使。飛威名日著,淮西宣撫使張俊益忌之,參謀官薛弼每勸飛調護,而幕中之輕銳者復教飛勿苦降意,於是飛與俊隙始深矣。飛時留行在,遂衛上如建康。己未,上發平江府,以舟載徽宗皇帝、顯肅皇后几筵而行。

庚申,淮西宜撫副使劉光世乞在外宮觀。先是,議者謂光世昨退保當塗,幾誤大事,軍律不整,士卒恣橫。張浚亦言光世沉酣酒色,不恤國事,語以恢復,意氣怫然,乞賜罷斥,以警將帥。上然之。光世聞上進發,乃引疾乞祠。上曰:『光世兵比之之韓世忠、張俊之軍訓練殊不至,一軍皆驍銳,但主將不勤耳。月費錢米不貲,皆出民之膏血,而不能訓練,使之赴功,甚可惜也。大抵將帥不可驕惰,若日沉迷於酒色之人,何以率三軍之士?』後三日,乃以親筆答光世曰:『卿忠貫神明,功存社稷,朕方倚賴,以濟多艱。俟至建康,召卿奏事,其餘曲折,並俟面言。』平江府進士張宇衢進《歷代中興論》,上讀曰:『肅宗以張後、李輔國之故,不能儘子道於明皇,可以謂之仁孝乎?』辛酉,上次常州。賜無錫知縣李德鄰五呂服。初,上引德鄰入對,問以民間疾苦,德鄰對:『民戶避役,田土悉歸兼併之家。近者雖令軍丁女戶募人充役,然每都不得過一名。慾望均爲五人,俾得均濟。』詔付戶部。上以德鄰留心民事,故有是賜焉。

三月癸巳朔,上次丹陽縣,韓世忠以親兵赴行在,遂衛上如建康。甲子,上次鎮江府,楊沂中以所部赴行在。詔沂中總領彈壓車駕巡幸一行事務。乙巳,上發鎮江府,乘馬而行。晚次下蜀鎮,上謂張浚等曰:『道中晴明,因閱韓世忠背嵬軍馬極驍健,事藝比往日益更精強。』浚等因論奏:『諸將才能不同,大要在得士心,則人肯用命。』上曰:『天時、地利不如人和。將帥能得士心,則上下和輯,樂爲之用矣。』上次建康府,賜百司休沐三日。甲戌,岳飛朝辭。丙子,召提舉江州太平觀胡安國赴行在。時安國上所纂《春秋傳》,翰林學士朱震乞降詔嘉獎。上曰:『安國明於《春秋》之學,比諸儒所得尤邃。向來偶緣留程瑀而出,可令召來。』張浚曰:『若安國乃君子之過,過於厚耳,小人必須觀望求合,豈肯咈旨?』上曰:『安國豈得爲小人?俟其來,當置之講筵。』故有是命。仍用金字遞行。安國自言所著《傳》事按《左氏》義,取《公羊》、《穀梁》之精者,大綱本《孟子》,而微辭多以程氏之說爲據。凡三十年乃成。上甚重之。戊寅,同知樞密院事沈與求進知院事。庚辰,行營前護副都統制王彥知邵州。詔彥軍並隸權主管馬軍司公事劉錡,於是錡始能成軍。辛巳,浙西安撫制置使兼知臨安呂頤浩兼行宮留守。頤浩至臨安,處事甚有緒,豪右莫敢犯禁。淮南西路兼太平州宣撫使劉光世爲少保,充萬壽觀使,奉朝請,封榮國公。時光世入見,再乞罷軍,且以所管金谷百萬獻於朝,乃以其兵屬都督府,而有是命。張浚因分光世所部爲六軍,令聽本府參謀軍事呂祉節制。詔行在職事官令轉對一次。是春,廣西大飢,鬥米千錢,桃李互實皆可食,凡物多類此。

夏四月癸巳,張浚奏:『雨既沾足,又即晴霽,庶於蠶麥不妨。』上曰:『朕宮中亦養蠶兩箔,許欲知民間蠶熟與否。』浚等曰:『陛下敦本憂民如此,天下幸甚。』上又曰:『朕聞祖宗時,禁中有打麥殿。今後圃有水,朕亦令人引水灌畦種稻,不惟務農重谷,示王政所先,亦欲知稼穡之艱難爾。』詔築太廟於建康,以臨安府太廟充本府聖祖殿。甲午,鎮江府進士蔣將上書論十事,詔永免文解。乙未,尚書吏部員外郎黃次山爲荊湖南路提點刑獄公事。次山引疾乞補外,曾給事中胡世將舉次山自代,張浚因擬次山修注。上曰:『非告訐董其者耶?此風不可長。』遂令補外。浚意甚沮。戊戌,御批鄭諶帶御器械。翌日,上諭宰臣曰:『諶除命未須行,朕宿思之,昨召用徐俯,外議謂諶所薦。朕何嘗容內侍薦人?止緣洪炎進黃庭堅文集,有云徐郎或徐甥者,後因胡直孺薦俯自代,朕問之,始知其人。今諶新命,又恐外間紛紛,不若止與在外宮祠。』張浚等曰:『陛下聖慮如此,敢不奉詔。』庚子,右司諫王縉論江淮營田利害。輔臣進呈,上曰:『營田誠今日大利,如兩淮閒田不可數計,但恐召募不行而奪見耕之農,則爲民害矣。要須遲以歲月,以漸爲之,第使耕種日廣,便爲大利。』丁未,起復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乞解官持餘服。飛與宰相張浚異論,歸過江州,上疏自言與宰相議不合,求解帥事,遂棄軍而廬墓。上不許。江南西路安撫制置大使兼知洪州李綱特遷左金紫光祿大夫。時綱遣韓異奉表問上起居,且上疏論時事,略曰:『願陛下益廣聖志,與神爲謀,日新苴德,勿以去冬驟勝而自怠,勿以目前粗定而自安,凡可以致中興之治者無不爲,凡可以害中與之功者無不去。有所規畫措置,必以天下爲度,必以施於長久可傳於後世爲法,則中興不難致矣。夫中興之於用兵止是一事,要以修政事、信賞罰、明是非、別邪正、招徠人材、鼓作士氣、愛惜民力、順導衆心爲先,數者既備,則士奮於朝,農安於野,谷粟充盈,財用不匱,將帥輯睦,士卒樂戰,用兵其有不勝者哉?』疏入,詔綱典簿逾年,民安盜息,故有是命。壬子,張浚辭往太平州淮西視師。沈與求奏劉光世嘗語人以陶朱公自比,浚等論范蠡之賢人所難及。上曰:『蠡固賢,朕謂於君臣之義,猶有所未盡也。』丙辰,都官員外郎馮康國面對,論蜀中漕運。丁巳,詔送都督府。既而祕書省正字孫道夫轉對,上諭曰:『召自遠方者,朕必詢民間疾苦。至如職事官轉對,即以朝廷闕失訪之,誠欲追法祖宗,不特舉行故事,爲文具而已也。卿蜀人,宜知蜀中利害,水運與陸運孰便?』道夫奏曰:『水運遲而省費,陸運速而勞民。』上曰:『水運既便,自當行之。』

五月乙丑,上與輔臣論淮西事,因曰:『兵無不可用,在主將得人耳。趙奢用趙軍大破秦軍,而趙括將之則大敗;樂毅用燕兵攻齊,而騎劫代之,則爲田單所敗,豈不在主將得人乎?』丁卯,詔江西制置大使李綱趣捕虔、吉諸盜。戊辰,金部員外郎宋棐請詔中外臣僚採訪勇力權略之士,不時薦舉,以備採擇。從之。壬申,詔禮官條具舉行文宣、武成王、熒惑、壽星、嶽瀆、海鎮、農蠶、風雷雨師之祀。張浚在廬州,遣計有功赴行在。前二日引對,有功嘗獻所著《晉鑑》。上曰:『朕乙夜觀之,且爲艱難之戒。』又面問著《春秋》防微之旨,對曰:『婦笑於齊,六卿分晉,此書之所爲作也。』上首肯之。甲戌,胡安國提舉萬壽觀兼侍讀,疾速赴行在。殿中侍御史石公揆奏:『今以詞賦經義取士,而考校者患不能兼通,升黜安能得實?今歲科場,望令諸路轉運司取經義、詞賦兩等,各差考官。』從之。戊寅,上謂秦檜等曰:『治天下須用恩威賞罰並行,若有恩而無威,有賞而無罰,何以爲洽?朕自即位以來,未嘗以私怒降一人官,所以言此者,蓋姑息之風不可長也。楊沂中,朕嘗日撫綏之,過於子弟。去年淮西有警,朕親筆戒之:『若不便進,當行軍法。』沂中震恐承命,遂以成功二檜曰:『陛下英武如此,中興不難致矣。』既而給事中兼直學士院胡世將請因北風厲諸將帥,各務究心水利,措置營田。從之。己卯,廣西進出格馬,上曰:『此幾似代北所生。廣西亦有此馬,則馬之良者不必西北可知。』上因論:『春秋列國不相通,所用之馬皆取於國中而已。申公巫臣使吳,與其射御,教吳乘車,則是雖吳亦自有馬。今必於產馬之地而求之,則馬政不修故也。』詔禮部討論大火之祀。先是,行在多火災,言者論:『國家實感炎德,用宋建號。康定間,因古商邱作爲壇兆,以閼伯配大火之祭。多事以來,地陷賊境。望詔有司即行在所,每建辰戌出納之月,設位望祭。』從之。壬午,賜四川都轉運使李迨詔書獎諭,以其能裁抑冗濫,以寬民力故也。甲申,詔以時暑,行在所及行宮御史各一員慮諳獄囚,諸路州軍令監司分詣。初,命學士院策試效士五十三人,得陳壽昌等十人合格,詔優等授官,平等免文解一次,餘皆賜帛罷之。乙酉,手詔:『自今內外臣僚薦士,或不如所舉及罪當併案者,必罰毋赦。』上以薦舉法壞,甚者以子弟、姻戚互相薦論,至犯吏議則僥倖首免,故條約焉。尚書省言:『自來立法太重,不能必行。』乃詔自今犯贓私罪者,舉主遞降二等,其以子弟、親戚互薦者,令臺臣察之。監察御史趙渙乞侍從至職事官不限資序,各舉才堪大縣者一人,俟二三年之間按其治狀,同其賞罰。詔行在所侍從官限一月通舉二十人。丁亥,中書省言:『諸路監司除授,依祖宗法,即不避本貫。』詔如故事,仍止避置司州。己丑。張浚奏論史事,因言:『紹聖以舊史不公,故再修,而蔡卞不公又甚,每時以褒貶之語以騁其愛憎。今若不極天下之公。則後人將又不信。』上曰:『謂之實錄,但當錄其實而褒貶自見。若附以愛憎之語,豈謂之實錄?』上又曰:『今日重修兩朝大典,不可不慎。』浚曰:『敢不恭承聖訓。』庚寅。張浚言:『臣先備員川陝宣撫處置使,切見和靜處士尹焯,緣叛臣劉豫父子迫以僞命。焊自長安徒步趨蜀,乞食問路,僅獲生全。臣嘗延請至司,與之款接,觀其所學所養,誠有大過人者。紹興甲寅春被命還朝,蓋嘗以焊姓名達之天聽。今陛下博採羣議,召置經筵,而焯辭免新命。未聞就道。伏望特降睿旨。令江州守臣疾速津遣二初,焯行至九江,會諫官陳公輔請禁伊川學。復辭曰:『學程氏者。焯也。』浚乃顯言其學行,請趣召之,焯猶不至。

六月癸巳。左司諫陳公輔人對。面奏興復之策。因言衆論謂南兵不可用。上慨然曰:『赤壁之役,曹操敗於周瑜;淝水之戰,苻堅敗於謝玄,北人豈常勝哉?越王勾踐卒敗吳王。兵強諸國,亦豈北方士馬邪?』乙未,罷江淮營田司,以淮東轉運判官蔣璨、淮西轉運判官韓碰、江東轉運副使俞俟、兩浙轉運副使汪思溫併兼提領本路營田。仍督責州縣當職官接續措置。丙申,御筆:『史館重修《神宗皇帝實錄》,尚有詳略失中,去取未嘗,恐不可垂信傳後,宜令本館更加研考,逐項貼說進入,以俟親覽二先是。著作郎何掄乞刊正新錄紕繆,至是批出。掄所言,張浚意也。戊戌,詔四川制置大使司津遣隱士張大楫赴行在。大楫。龍水人,隱居翠微巖。知天象。嘗仿唐製爲室?天圖》,謂可置之几案及備軍幕中候驗。因爲木式以獻。乃詔大楫並齎所藏天文祕書赴行在。壬寅,詔胡安國累上章引疾,可與便郡。以左司速陳公輔等有言也。乃以安國知永州。戊申土《部尚書兼都督府參謀軍事呂祉往淮西撫諭諸軍。祉初在建康,每有平戎之志,張浚大喜之。浚以劉光世持不戰之論,欲罷之,參知政事張守以爲不可,浚不從。守曰:『必欲改圖,須得有紀律、問望素高、能服諸兵官之心者一人乃可。』浚曰:『正爲有其人,故欲易之也工時祉亦自謂:若專總一軍,當生擒劉豫父子,然後盡復故疆。及光世罷,乃命祉先往淮西。直祕閣詹至聞之。遺浚書曰:『呂尚書之賢,固一時選。然於此軍恩威曲折,卵翼成就,恐不得比前人。兼此軍今已付之王德。德雖有功,而與酈瓊輩故等夷,恐其下有不能平者。願更擇褊裨素爲軍中所親附者使爲德副,以通下情。』會祉還朝,而瓊與其下八人列狀訟德于都督府。且乞迴避。都督府謂德直,寢不行,瓊等又訟於御史臺,德亦言瓊之過,乃召德還建康,以所部一軍隸都督府,命祉往廬州節制之。祉又闢準備差遣陳克自隨。葉夢得與克厚。謂之曰:『呂安老非馭將之才。子高詩人,非國士也。淮西諸軍方互有紛紛之論,是行也。危矣哉,』弗聽。祉、克皆留其家,乃單騎從軍。詔以欽、廉、邕州去歲大水。米踊貴。令本路常子宮蠲賦稅。賑饑乏。其公私欠負皆停之。己酉,皇叔同知大宗正司士偯開府儀同三司。士偯嘗因對,勸上留意恤民。卜一曰:『朕口乾戈未息,不免時取於民。如月樁之類。欲罷未可,一旦得遂休兵。凡取於民者。當悉除之上時建康有積欠左藏庫錢帛乞免輸,上曰:『建康兵火後遺民無幾。朕何忍更取積逋邪?可併除之。』因謂輔臣曰:『朕嘗語趙鼎:宣和以前,宰輔非其人,費用無節,誅求無藝,四海之民,困於科斂。不得安業。朕嗣位以來,思與之休息,又以邊事未靖,軍費之資,取辦於諸路者尚多,斯民之災如此,儻他日兵寢,朕當一切蠲罷,雖租賦之常,亦除二一年。朕之此心,天地鬼神實照臨之上張浚等曰:『陛下聖志如此,天必助順,民之休息,固有期矣。他日更在陛下選用大臣,推行德意二上曰:『然。事亦在朕二秦檜因論及唐太宗不能去封德彝,上曰:『唐太宗用封德彝、宇文士及,朕常以爲恨。既知其奸佞,猶信之不疑。』浚曰:『太宗所謂惡惡而不能去也二丙辰,尚書省請申命舉人:程文許通用古今諸儒之說及自出己意,但文理優長,即爲合格。從之。乙卯,執政進呈左朝奉大夫蒲贄乞駐蹕江陵,上曰:『荊南形勝,自古吳、蜀必爭之地。宜諭王庶益浚治城塹,招徠流移,練兵積粟,爲悠久之計。』張浚曰:『庶在荊南,頗有治行二上曰:『蜀中多士,幾與三吳不殊。近日上殿如李良臣、蒲贄,極不易得。』因論:『士人各隨所習。如蜀中之士,多學蘇軾父子;江西之士,多學黃庭堅。』浚等曰:『大抵耳目所接,師友淵源,必有所自二贄,閬中人。浚在閬州,引爲主管機宜文字,後六日,遂以贄行尚書兵部員外郎。丁巳,吏部尚書孫近引疾乞奉祠。張守曰:『聞近信命甚篤,以爲自此當有災咎,亟求去位。』上曰:『君相之命,固不當言命。矧近時日者尤不足信,朕未常聞也。』

七月乙丑,知虔州張伷條上措置盜賊事件,張浚等言:『伷有才,必有措置。』秦檜曰:『伷向知南劍州,能平賊,甚有功,而言者以爲多殺平人。譭譽是非,不公如此。』上曰:『大凡人爲血氣所使而愛憎移之,所以譭譽是非不公,在上察之耳。』浚曰:『士大夫少學,故如此。孔子許顏回爲王佐,蓋惟不遷怒,不貳過者,可以爲天下國家也。』上曰:『孔子所許,顏回一人而已,可知其難。士大夫少時爲血氣所使而輕任喜怒,更事既多,若能知悔,則亦少累。朕爲親王時,或因事輕用喜怒,至今不能忘,常自悔責。』

史臣曰:人君過失與常人不同,天下臣民惟以順君爲義,莫或拂之,而亦莫或回之。惟上聖卓然特立,異於常情,乃能自反爾。故以過爲失諱者常千萬,文過以自安者常十百,悔過而能自反者,才千一也。

丙寅,祕書郎張戒提舉福建路茶事。上因論館中人材,以爲戒好資質而未更事任,可令在外作一任,復召用之。戒聞,請補外。後二日,上謂輔臣曰:『士大夫須更歷外任,不必須在朝廷,若既練達而止令在外,則又不盡用材之道。』陳與義進曰:『前日陛下惜張戒人材,除外任以養成之,聖意甚美。』上曰:『中書省可籍記,他日復召用。』丁卯,起復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遣屬官王敏求來奏事。初,飛請解官,上命參議官李若虛、統制官王貴詣江州敦請飛依舊管軍,如違,並行軍法。若虛等至東林寺見飛,具道朝廷之意,飛堅執不肯出。若虛曰:『相公欲反邪?相公河北一農夫耳,受天子之委任,付以兵柄,相公謂可與朝廷相抗乎?公若堅執不從,若虛等受刑而死,何負於公?』凡六日,飛乃受詔赴行在。張浚見飛,具道上所以眷遇之意,且責其不俟報,棄軍而廬墓。飛詞窮,曰:『奈何?』浚曰:『待罪可也。』飛然之,遂具表待罪。上慰遣之。將行,上謂飛曰:『卿前日奏陳輕率,朕實不怒卿,若怒卿則必有行遣。太祖所謂「犯吾法者,惟有劍耳」,所以復令卿典軍,任卿以恢復之事者,可以知朕無怒卿之意也。』飛得上語,意乃安。至是,遣敏求奏事,委曲感恩雲:『非官家保全,何以有今日?』翌日,上以其語諭輔臣。秦檜見飛舉趾,已有忿忿之意矣。壬申,張浚以旱乞率從官祈雨,又乞弛役、慮囚、算數事,因奏:『如浙西諸郡及宣州、廣德軍地形下,未覺旱[5];如鎮江、建康地形高,最覺少雨。』上曰:『朕患不知四方水旱之實,宮中種兩區稻,其一地下,其一地高。昨日親閱之,地高者其苗有槁意矣。須精加祈求,庶幾數日得雨也。』時方盛暑,浚一日坐東閣,參知政事張守突入,執浚手曰:『守向言秦舊有德聲,今與同列徐考其人,似與昔異,晚節不免有患失心,是將爲天下深憂。』蓋樞密使秦檜。浚以爲然。徽猷閣待制邵溥上其父伯溫所著《辨誣》三卷。上曰:『事之紛紛,止緣士刑恕耳。數十年來,士大夫相攻詆,幾分爲國?幾分爲民?皆由私意託公以遂其事。宣仁之謗今已明白,紛紛之議可止矣。』嗣濮王仲湜薨。仲湜酷好珊瑚,大者一株至數百千。上嘗問仲湜:『墜地則何如?』曰:『墜地則碎矣。』上曰:『以民膏血易此無用之物,朕所不忍也。』仲湜無以對。戊寅,史館校勘張嵲面對。先是,有詔刊修神宗新錄訛謬,校勘李彌正、胡理見張浚,辭史職,既而嵲對罷。申後省,以所得聖語云:『範衝、任申先止憑校勘官,便以爲是,故實錄多舛誤。』彌正、理再辭史職,從之。辛巳,張浚等奏禱雨備至,未獲感應。上曰:『應天須以實,如恤刑、弛役之類,當更有實惠可及民者。朕曉夜思之,如積欠一事,爲民之害甚大。比因移蹕,所過州縣下蠲除之,令民間極喜。可將諸路紹興五年以前稅賦積欠及其他逋負議蠲之,庶幾少蘇民力。』浚等退而條具,悉施行焉。金晉國王宗維卒。癸未,手詔:『臣民各許實封言事,在外令附驛以聞。』旱故也。宰臣張浚、樞密使秦檜已下引咎乞罷黜,詔曰:『亢陽未雨,憂心如燻。咎在一人,非卿等罪。各安乃位,勿復陳詞。夙夜勉旃,以輔臺德。』簡州教授黃源應詔上書言:『中興之主,當與創業同。創業當視藝祖,其大計大議取謀於宰相,則趙普等是也;大勳大烈責成於大將,則曹彬等是也。內則講修政事,爲萬世計;外則削平僭僞,爲一統計。今陛下中興十有一年,政事則講修不逮,僭僞則削平不果,何也?無乃隆主勢以論一相,威嚴斷以馭大將,作威作福,直與藝祖不同故邪?』因條六事,一曰躬一德以享天心,二曰正東宮以嗣國統,三曰勵宗親以策勳勞,四曰厚禁旅以恐宸極,五曰連秦夏以臨三晉,六曰由淮甸以傾全齊。甲申,蠲諸路民戶紹興五年以前欠租,上旨也。坊場淨利,五年正月以前所負亦除之。建康府居民貧病者畀之藥,死者助其葬。丁亥,詔今後士民陳獻利害,令給舍子細看詳,其可採者取旨施行。

八月壬辰,張浚奏:『探報僞齊籤軍自六十以上則減之,十五以上則增之,科調之煩,民不堪命,出軍之際,自經於溝瀆者,不可勝計。』上蹙然嘆息曰:『朕之赤子至於如此,當思有以拯救之。可諭江淮諸郡,凡歸附者加意撫納,厚與賙恤,勿令失所,以稱朕意。』乙未,江南東路宣撫使張俊爲淮南西路宣撫使,盱眙軍置司;主管殿前司公事楊沂中爲淮南西路制置使,權主管侍衛馬軍司公事劉錡爲淮南西路制置副使,並廬州置司。時呂祉至廬州,而酈瓊等復訟王德於祉,祉諭之曰:『若以君等爲是,則大相誑然。張丞相但喜人向前,儻能立功,雖有大過,彼亦能闊略,況此小嫌疑乎?』於是密奏,乞罷瓊及統制官靳賽兵權,乃命二帥往淮西,召瓊等還行在。丁酉,左從事郎朱松特改宣教郎,爲祕書省校書郎。松,熹之父也,以薦得召見。時已用張浚策,進次建康,指授諸將,計日大舉,以復中原。松欲堅上志,即奏言:『陛下當抗志於高明,而輔以睿智日躋之學,垂精延訪,早夜汲汲,以求宗廟社稷經遠持久之計。申明紀律,崇獎節義,而又以民心爲基本,忠良爲腹心,則恢復大功,指日可冀矣。』因論:『自古中興之君,惟漢之光武勤勞不怠,身濟大業,可以爲法。晉之元帝、唐之肅宗志趣卑近,功烈不終,可以爲戒。』又言:『宜鑑既往之失,深以明人倫、勵名節爲先務,而又博求魁磊骨鯁純正不回之士置之朝廷,使之乎居無事,正色立朝,則奸萌逆節銷伏於冥冥之中,一朝有緩急,則奮不顧身,以抗大難,亦足以御危辱凌暴之侮,庶幾乎神器尊嚴而基祚強固矣。』蓋松深病夫士溺於俗學,不明於君臣之大義,是以處於成敗之間者,常有苟生自恕之心,而闕於捨生取義之節,將使三綱淪墜,而有國家者無所恃以爲安,而發爲是言。上深悅之,諭輔臣曰:『光武固無可議,若元帝,僅能保區區之江左,略無規取中原之心;肅宗惑於張後、李輔國之讒,而虧人子之行,此其可戒也。』四川制置大使席益復與都轉運使李迨有違言,交訴於上。詔令學士院賜詔戒諭。戊戌,張浚進呈知荊南府王庶復徽猷閣直學士,上曰:『庶嘗雲:「今天下不可專用姑息,要當以誅殺爲先」。謂朕太慈。聞仁宗皇帝嘗雲:「寧失之太慈,不可失之太察。」此祖宗之明訓也。今百姓犯罪自有常法,何以誅殺爲先乎?』浚等曰:『聖人三寶,一曰慈,未聞以慈爲戒也。』酈瓊叛,執兵部尚書呂祉。祉簡倨自處,將士之情不達。淮西轉運判官韓璡舊在劉光世幕中,光世待之不以禮,至是諸校或以罪去。祉之乞罷瓊與靳賽也,其書吏朱照漏語於瓊,瓊令人遮置郵,盡得祉所言軍兵之罪,瓊等大怨怒。前一日,被旨易置分屯,康淵曰:『歸事中原則安矣。』詰朝,諸將晨謁,祉坐定,瓊袖出文書示中軍統制官張景曰:『諸兵官有何罪,張統制乃以如許事聞之朝廷邪?』祉見之大驚,欲退走不及,爲瓊所執,瓊遂以所部四萬人渡淮降劉豫。壬寅,張浚見上引咎。上曰:『失三萬人,不繫國安危,譬猶臨陣折傷,亦是常事,卿等不可以此介意,當益鎮安人心,激厲士氣,以爲後圖。』浚曰:『臣非才誤國,上貽聖慮。今聖志先定,臣復何憂?敢不黽勉,以圖報效!』是日,呂祉爲酈瓊所殺。先一日,瓊與其衆擁祉次三塔,距淮僅三十里,下馬立棗林下,謂曰:『劉豫逆臣,我豈可見之?』衆逼祉上馬,祉罵曰:『死則死此,爾等過去,亦豈可保也?』軍士聞之,有傷感諮嗟者。瓊恐搖衆心,乃急策馬先渡淮,至霍立縣,令統領官尚世元殺祉。世元以刃刺祉,且顧統領官王師晟,師晟不肯。祉罵瓊不已,遂碎首折齒而死。甲辰,御筆:『兩浙東路安撫制置大使兼知紹興府趙鼎充萬壽觀使兼侍讀,疾速赴行在。』是日,張浚留身求去位,上問可代者,浚不對。上曰:『秦檜何如?』浚曰:『近與共事,始知其暗。』上曰:『然則用趙鼎。』遂令浚擬批召鼎。檜謂必薦己,退至都堂就浚語,良久,上遣人趣進所擬文字,檜錯愕而出。浚始引檜共政,既同朝,乃覺其包藏顧望,故上問及之。詔新除崇政殿說書尹焞疾速赴行在,以焞再辭除命故也。丁未,張浚論淮西地勢險阻,可以固守。陳與義曰:『見王德呈淮西圖,道路幾不可方軌。』上曰:『地形雖險,亦在將兵者如何耳。李左車謂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韓信卒由井陘口以破趙軍。要是險阻不足恃也。』戊申,權禮部侍郎吳表臣言:『比年科舉校藝,詩賦稍優,不復計策論之精粗,以致老成實學之士不能無遺落之嘆。慾望特降睿旨,今之秋試及將來省闈,其程文並須三場參考,庶幾四方學者不徒事於空文,皆有可用之實。』輔臣進呈,上曰:『文學政事自是兩科,詩賦止是文詞,策論則須通古今,所貴於學者,修身、齊家、治國以治天下。專取文詞,亦復何用?』癸丑,贈呂祉資政殿大學士。時有得祉括髮之帛歸吳中者,其淑人吳氏持之自盡以徇葬,聞者傷之。甲寅,中書言:『命官犯贓抵死,祖宗之時,間有杖脊刺面,系一時酌情斷遣。近來刑部引爲常例,甚非朝廷欽恤之意。』詔自今似此案狀,令刑部更不坐例,止由朝廷酌情斷遣,自是贓吏不復黥配矣。乙卯,御史中丞周祕入對,論:『右僕射張浚輕而無謀,愚而自用,德不足以服人而惟恃其權,誠不足以用衆而專任其數,雖本無疑貳者,皆使有疑貳之心;雖本無怨望者,皆使有怨望之意,故酈瓊以此懷疑而叛。願早正其誤國之罪,以爲後來之戒。』丙辰,殿中侍御史石公揆入對,論張浚罪。是月,諸路大旱,江湖淮浙被害甚廣。江西制置大使李綱獻言,乞修政事以救今日之弊,大略以謂:『前年江湖閩浙嘗苦大旱,陛下親灑宸翰,勸誘賑濟,至誠感天,報以休應,歲大豐穰,民以安樂。自經一稔之後,上下恬嬉,不復勤恤民隱,朝廷百色誅求。上供不以官數而以虛額,和糴不以本錢而以關子;絲蠶未生,已督供輸,禾穀未秀,已催裝發。州縣困於轉輸,文移急於星火,官吏愁嘆,閭里怨諮,感動天心,旱災復作。然則陛下欲銷彌災異,導迎吉祥,不必他求,但如前日之用心,自然感召和氣,休應立臻,繼旱暵復爲豐年矣。今日之患,欲民力寬則軍食闕矣,欲軍食足則民力乏矣,非有術以權之,使斂不及民而軍食足,不可得而均也。惟陛下留神邦本,天下幸甚!』

九月辛酉,申命吏部審量崇、觀以來濫賞。初,範宗尹既免相,遂罷討論。及是復開生二十四項,自是追奪者復衆矣。左正言李誼論張浚,望收還政柄,置之閒慢。乙丑,御史中丞周祕入對,言:『近上殿論宰相張浚失謀誤國,乞正其罪,未蒙付外施行。臣謹摭所聞,爲陛下言其二十罪,雖未足以盡浚之所爲,而不達軍情、不恤民力、不用善言、不畏公議,所以至於敗事者,實皆由此。今猶強顏廟堂之上,以淮西之變爲細事,以呂祉之死爲奇節,尚欲文飾其過,以欺聖明,此亦可謂無恥矣。望將浚前後罪狀明正典刑,以爲人臣誤國之戒。』浚聞,復求去,自是不復入對矣。丁卯,京東淮東宣撫處置使韓世忠、淮西宣撫使張俊皆入見,議移屯。秦檜曰:『臣嘗語世忠、俊,主上倚兩大將譬如兩虎,固當各守藩籬,使寇盜不敢近。』上曰:『此諭猶未切,政如左右手,豈可一手不盡力也?』乃命俊將所部自盱眙軍移屯廬州。辛未,江西制置大使兼知洪州李綱奏疏論淮西兵叛,因勸上以兼聽,上深以爲然,令學士院賜詔獎諭。時綱疏所陳朝廷措置失當者五,深可嘆惜者五,及鑑前失以圖將來者五,且言:『天地之變,不足爲災。人不盡言,國之大患。侍從者,獻納論思之官也;臺諫者,耳目心腹之寄也。今侍從、臺諫以言爲職,類皆毛舉細故以塞責,至於國家大計系社稷之安危、生靈之休慼者,初未嘗聞有一言及之。陛下試察,如淮西之變,侍從、臺諫之臣,亦有見危納忠爲陛下言之者乎?大臣懷祿而不敢諫,小臣畏罪而不敢言,此最今日之可憂者。』又以書遺張浚言:『自今春閣下專任大政以來,薦進人才,調護將帥,措置邊防,均理財用,皆未卓卓然有以慰天下之心者。聲譽損於前時,規模爽於舊說,中興氣象,邈未有期,不知何爲而然也?且以近日淮西叛將事觀之,官吏軍民二十餘萬相率而北去,將佐遇害者甚衆,閣下平日信任以爲可屬大事如呂祉者,被執以往,挫威辱國,中外震驚,於誰責而可乎?今有人力足以舉百鈞,而益之以萬鈞,則力必不勝矣。然有可任之理者,與人共之也。今閣下以一人兼將相之權,總中外之任,而無與人共功名之心,軟美者進,鯁諒者疏,逆耳苦口之言不聞,曲突徙薪之謀不至,變生所忽,不足怪也。若因淮西之變痛自懲創,輯睦將帥,博詢衆謀,惟其是之爲從,幡然改圖,則未必不轉禍而爲福也。安危休慼,與國家及閣下同之。』和靖處士尹焞言:『誤蒙召命,已及國門。癃老廢疾,委實可矜。伏望敷奏,許之自便。』輔臣進呈,上曰:『尹焞可謂恬退矣,辭免之奏至十數上而未止。可降旨不允。』初,以旱故求直言,而太學生有應詔上書論兵事者,且言:『以淮西事論之,去歲劉豫力攻淮西,劉光世遂欲南渡,爲退保之計。光世之罪,天下共欲誅之。酈瓊等兵馬平日驕墮,終不爲用,天下之事,有大於此者乎?古中興之世,則必有中興之臣。臣觀張浚區區之心,實有是念,惜乎才力有限,與非其人。浚之孤立,無一介爲助者,爲陛下自任以天下之責,此亦今日之所難矣。臣願陛下召諸大臣盡赴行在,拜張浚爲大都督,陛下親御戰馬往來問勞,庶使蕃僞之情不能探伺。臣聞張俊一軍號曰「自在軍」,平居無事,未嘗閱習,惟韓世忠、岳飛兩軍人馬整肅。願陛下速置諸路都督,以通上下之情,無使諸軍復有淮西之禍也。』壬申,特進、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都督諸路軍馬、監修國史張浚罷爲提舉江州太平觀。浚爲相凡三年。給事中、直學士院胡世將試尚書兵部侍郎。先是,趙鼎言:『臣蒙恩召還經帷,方再辭而復遣使宣押,臣無地措足。然先事言之,則不敢殊。蓋進退人才,乃其職分。今之清議所與如劉大中、胡寅、呂本中、常同、林季仲之徒,陛下能用之乎?妒賢黨惡如趙霈、胡世將、周祕、陳公輔,陛下能去之乎?陛下於此或難,則臣何敢措其手也?』疏入,上爲徙世將。於是公輔等相繼補外。癸酉,湖北京西宜撫使岳飛言:『近傳淮西軍馬潰叛,於國計未有所損,不足上軫淵衷。臣願提全軍進屯淮甸,萬一蕃僞窺伺,臣當竭力奮擊,期於破滅。』詔獎之。右司諫王縉請對,乞留張浚,不從。甲戌,張浚落職,依舊宮觀。浚既罷相,而御史中丞周祕復論浚,望削奪官職,重賜竄責,以爲大臣專權誤國之戒。殿中侍御史石公揆亦論浚罪,請投之遠方,故有是命。乙亥,大理少卿薛仁輔乞天下獄有半年未決者,委提點刑獄親問;一年未決者,具因依申省。張守等奏:『累降旨催諸路決獄,不得淹系。若如仁輔所奏,則許及半年或一年矣。』上以爲然,且曰:『獄,重事也。朕自即位以來,未嘗送一人入獄。』淮西宣撫使張俊言軍中營寨未辦,張守乞增支錢。上因論:『財用皆出民力,若如此之費,實不可已,苟可已者,須極愛惜。張俊嘗奏:「軍中費卻陛下無限錢糧。」朕語之:「朕何嘗有一錢與卿,此皆百姓膏血也。卿知百姓膏血不可窮竭,務與朝廷爲一體,則中興之功不難致矣。」』丙子,萬壽觀使兼侍讀趙鼎守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前一日,鼎至行在,上召對於內殿,首論淮西事。鼎曰:『臣愚慮不在淮西,恐諸將竊議,因謂罷劉光世不當,遂有斯變。自此驕縱,益難號令。朝廷不可自沮,爲人所窺。』上以爲然。丁丑,上問趙鼎防秋大計,鼎曰:『淮西雖空闕,當以壯根本爲先務。』又問去留如何。鼎曰:『來已失之,遽去不可復爾。今國威少挫,須勉強自振。』上以爲然,且曰:『初聞淮西之報,未嘗輒動,執政奏事皆皇懼失措,反求以安慰之。』鼎曰:『正須如此。見諸將尤須安靖,使之罔測,不然,益增其驕蹇之心矣。仍以控制之事專責之二將曰:「光世之兵,本不爲用。我之所賴,惟汝二人。」彼必感陛下倚任之重,且不敢以朝廷爲弱也。前此大臣曾以此啓否?』上曰:『彼皆倉皇無地措足,何暇及此?』戊寅,御書《羊祜傳》賜樞密使秦檜。辛巳,合祀天地於明堂,太祖、太宗並配。張俊至行在,特詔俊赴大禮侍祠。召劉光世、高世則赴行在。權禮部侍郎陳公輔言:『光世之召,乃因大將之言。如是,則朝廷威令可否,皆在諸將。今後大將有過,何以處之?張浚之罷,幾於助將帥而罷宰相,何倒置之甚耶?』乙酉,張子儀監登聞鼓院,未上,改軍器監丞。大將子孫除職事官始此。交趾郡王李陽煥薨,子天祚立。丙戌,李處廉除名、新州編管。處廉知永嘉縣,坐以官錢雕《伊川集》板及印造與人,並他贓當絞。貸死,籍其貲,自是以爲例。丁亥,中書言川陝宣撫副使吳玠於梁、洋勸誘軍民營田,今夏二麥並約秋成所收近二十萬石,可省饋餉。詔獎之。戊子,權主管侍衛馬軍司公事劉鑄知廬州、主管淮南西路安撫司公事,仍兼制置副使。張俊既還行在,朝議復遣之,趙鼎顯言於衆曰:『今行朝握精兵十餘萬,何至自擾擾如此?儻有他虞,吾當身任其責。俊軍還未閱月,乃遽使之復出,不保其無潰亂也。』起居舍人勾濤因薦錡以所部屯合淝,上從之。時淮西制置副使楊沂中亦已還行在,在淮西者,錡一軍而已。劉豫使乞兵於金主亶,且請用酈瓊爲鄉導,併力南下。亶陽許之,遣使馳詣汴京,以防瓊詐降力名立散其衆。先是,王倫奉使,至歸德府,豫遲之不遣。彌旬,迓使至,倫始渡河見魯王昌、沈王宗弼於涿州,具言劉齊營私、民怨之狀。時金人已定議廢豫,頗納其言。

冬十月庚寅,上謂大臣曰:『向緣亢旱,詔求直言,自是上書者甚多,雖經親覽,猶恐未能詳究利病。可令後省官子細看詳,有可採者,中書條上,取旨行之,庶詔令不爲虛文。』詔依舊間日一開講筵,用右正言李誼奏也。先是,陳公輔建議,以爲上日臨講筵,有妨退朝居喪之制,乞令講讀官供進口義。誼奏:『真宗嗣位,首命崔頤正講《尚書》。英宗嗣位,司馬光首請開講筵,是祖宗三年之制未嘗廢學也。』從之。壬辰,周祕入對[6],論張浚罪,乞更賜貶責。丁酉,新知永州胡安國提舉江州太平觀,從所請也。趙鼎進呈,因言:『安國昨進《春秋解》必嘗經聖覽?』上曰:『安國所解,朕置之座右,雖間用傳注,頗能發明經旨。朕喜《春秋》之學,率二十四日讀一過,居常禁中亦自有日課,早朝退省,閱臣僚上殿章疏,食後讀《春秋》、《史記》,晚食後閱內外章奏,夜讀《尚書》,率以二鼓罷。』鼎曰:『陛下聖學如此,非異代帝王所及。』上曰:『頃陳公輔嘗諫朕學書,謂字畫不必甚留意。朕以謂人之常情,必有所好,或喜田獵,或嗜酒色,以至其他玩好,皆足以蠱惑性情,廢時亂日。朕自以學書賢於他好,然亦不至廢事也。』戊戌,提舉江州太平觀張浚責授祕書少監、分司南京、永州居住。先是,趙鼎奏欲降一詔,以安淮西軍民。上曰:『當以罪己之意播告天下,俟行遣張浚畢降詔。』鼎曰:『浚已落職。』上曰:『浚誤朕極多,理宜遠竄。』鼎曰:『浚母老,且有勤王大功。』上曰:『勤王固已賞之,爲相也功過自不相掩。』於是臺諫周祕等論浚罪未已,石公揆、李誼相繼論列。祕對後四日夜,降祕書等各兩章,後批:『浚散官,安置嶺表。』至是鼎封起未即行。翌日至漏舍,約諸人救解,鼎奏曰:『外頗傳播,以謂浚之出皆諸將之意。今又如此行,外間益疑矣。』上曰:『若宰相出入由於諸將,即唐末五代之風。今幸未至此!』鼎曰:『今謫浚雖非諸將之言,亦少快諸將之意矣。』上曰:『此不恤也。』樞密使秦檜奏曰:『臣等前日不敢言,今日卻當言。』參知政事張守曰:『浚爲陛下捍兩淮,宣力勤勞。前此罷劉光世,正以其衆烏合不爲用,今其驗矣。羣臣從而媒櫱其短。臣恐後之繼者,必指浚爲鑑,執肯身任陛下事乎?』上顧而不答。鼎又曰:『浚有老母,今過嶺,必不能將母,陛下忍使其子母爲死別乎?』上猶未解。鼎又留身再懇曰:『浚之罪,不過失策耳。凡人計謀欲施之,豈不思慮?亦安能保其萬全?儻因其一失便置之死地,後雖有奇謀妙算,誰敢獻之?此事利害自關朝廷,非獨私浚也。』上意解。鼎朝退,召勾龍如淵、馮康國、馮楫至都堂,曰:『上憐德遠母老,有復辟功,決不遠謫,無過嶺之患。諸君速以書報上意。』三人退,鼎又目之曰:『鼎不負德遠,德遠負鼎。』又翊日,乃有是命。鼎之初相也,上謂曰:『卿既還相位,見任執政去留惟卿。』鼎曰:『秦檜不可令去。』浚既貶,張守、陳與義乞罷,上皆許之。檜亦留身求解機務,上曰:『趙鼎與卿相知,可以少安。』檜退至殿廬,起身向鼎,謂曰:『檜得相公如此,更不敢言去。』江西制置大使李綱上疏言:『臣切見張浚罷相,言者引漢武誅王壅事以爲比。臣恐智謀之士捲舌而不敢談兵,忠義之士扼腕而無所發憤,將士解體而不用命,州郡望風而無堅城,陛下將誰與立國哉?夫張浚措置失當,誠有罪矣,然其區區徇國之心有可矜者。願少寬假,以責來效。』庚子,都官員外郎馮康國乞補外。趙鼎奏:『自張浚罷黜,蜀中士大夫皆不自安,今留行在所幾十餘人,往往一時遴選。臣恐臺諫以浚里黨或有論列,望陛下垂察。』上曰:『朝廷用人,止當論纔不才。頃臺諫好以朋黨罪士大夫,如罷一宰相,則凡所薦引,不問才否,一時罷黜,此乃朝廷使之爲朋黨,非所以愛惜人才而厚風俗也。』鼎等頓首謝。壬寅,祕書省正字胡珵、李彌正復兼史館校勘。趙鼎因奏事,議及改修《神宗實錄》,上曰:『止修訛謬,非有所改也。』鼎曰:『所降御筆如此。』上曰:『乃宰相擬定者。』鼎曰:『起居注載著作郎張嵲所得聖語亦然。』上駭曰:『安得有此?』即詔嵲所記勿存留。鼎乃知是事本非上意。鼎又曰:『臣去國半載,今觀聖意稍異前日。』上曰:『尋常造膝,每以孝悌之說相搖撼,其實紹述之謀也。』鼎曰:『秦檜莫有此論?』上曰:『無之。自卿去,惟朱震不改其舊。』鼎曰:『臣觀持中論者皆惑聖聰,乃是沮善之術,故以爲不可太分。當兼收並用,則得人之路廣。臣謂君子小人並進,何以爲治?與其多得小人,寧若少得君子之爲愈也?蓋分善惡惟恐不嚴,稍寬則落其奸。便君子於小人常恕,小人於君子不恕也。』上覆以爲然,乃詔:『昨令史館官再加研考新修《神宗實錄》,止緣曾統所進本脫落不全,又九卷不載舊史,理宜修整,別無同異之嫌。元校勘官胡理、李彌正可依舊校勘。』癸卯,上曰:『昨布衣賴好古上書論虔賊事頗有理。』趙鼎奏:『大意以招安爲非。』陳與義曰:『招安討殺,不可偏廢。』上曰:『用兵則不免害及良民,止當誅其首惡,餘悉縱之,乃善。』初,京東淮東宣撫處置使韓世忠遣親校溫濟來奏事,且圖上淮陽形勢,言賊並淮陽增築保障,欲遣偏師平之。上戒濟曰:『歸語汝帥,當出萬全,不宜輕動,以貽後悔。』濟既稟命,復要他日將士之賞。上曰:『有功須要賞,但須覈實,然後有功者勸。世忠既以狀來上,則朝廷不欲違其意,但攻淮陽賞一萬七千餘人,人不以爲當也。』濟恐悚奉詔。辛亥,權主管殿前司公事楊沂中乞以諸路所起禁軍弓弩手揀刺上四軍。趙鼎等因論及南兵可教,張守曰:『止是格尺不及耳。』上曰:『人猶馬也。人之有力,馬之能行,皆不在軀幹之大小,故兵無南北,顧所以用之如何耳。自春秋之時,申公巫臣通吳於上國,遂霸諸侯。項羽以江東子弟八千橫行天下,以至周瑜之敗曹操、謝玄之破苻堅,皆南兵也。』甲寅,直祕閣詹大和知江州,仍趣之任。趙鼎進呈除目,因言:『士人有不可爲郡守而必欲得之者,往往不肯就宮祠。』上曰:『爾則不肯,其如一方赤子何?』鼎對而嘆曰:『大哉,帝王之言也!』乙卯,上曰:『昨降出劉瑜書論十事,皆民間疾苦,可擇其當行者行之。』趙鼎等曰:『所論皆善,然法令已詳密,當申嚴行下。』上曰:『若申嚴未必濟事,須去其不便於民者,謂如向來浙右困於水腳錢,其後造成綱船,遂免此患。』瑜以布衣應詔言事,上納用之。丁巳,詔遇六參日,輪行在百官一員轉對。右正言李誼奏:『昨扈從臣僚不多,止令輪對一次。今已輪遍數月矣。望準建隆、天聖故事日輪一員,俟百官俱集,則依舊制。』故有是旨。

閏十月辛酉,知廣州連南夫條上市舶之弊,上曰:『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合宜,所得動以萬計,豈不勝取之於民?朕所以留意於此,庶幾可以少寬民力耳。』癸亥,左正言辛次膺論士大夫營私不任事之弊,詔榜朝堂。時趙鼎再相已逾月,未有所施設,朝士或以此責之。鼎曰:『今日事如久病虛弱之人,再有所傷,元氣必耗,惟當靜以鎮之。若作措置,煥然一新,此起死之術也。張德遠非不欲有爲,而其效如此,亦足以戒矣。』趙鼎奏張俊措置河道事,上曰:『俊每事必親臨,所以有濟。』上因言:『朕每論將帥,須責其挽弓騎馬,人未知朕意,必謂古有文能附衆、武能威敵,不在弓馬之間,抑不知不能弓馬,何以親臨行陣而率三軍使之赴難?況今時艱,將帥宜先士卒,此朕之深意也。』乙丑,上諭大臣曰:『川陝茶當專以博馬。聞吳璘軍前尚或以博馬價珠及紅髮之屬,艱難之際,戰馬爲急,可札下約束。』丙寅,左宣教郎尹焞爲祕書郎兼崇政殿說書。焞及國門,稱疾未已,上趣起之。既而焞入見,遂就職。焞每當講前夕,必齋戒沐浴。或問之,曰:『欲以所言感悟人君,安得不敬?』焞時年六十七矣。焞既經筵數日,即乞致仕。翌日,趙鼎言:『焞有山林志,不樂居此。願陛下以禮留之。』因加賜賚,焞乃止。其後有言於上者,乃謂其徒相與造謀,欲朝廷見留以爲高雲。己巳,上謂大臣曰:『朕思今日安民之要,無過擇監司、郡守而已。其間或有不材之人,奈一方赤子何?可降旨,令侍從官不限員數,舉可以爲監司、郡守者,中書置籍,遇有闕,卿等共議差填,朕亦當書之屏風,置諸左右,以時揭貼。見在已差人不任職而無他過與自陳宮觀,公議亦必以爲是。』上又曰:『謬吏之害民甚於贓吏,贓吏一身取錢爾,謬吏爲州則一州之胥吏皆取錢;爲縣則一縣之胥吏皆取錢,其害民豈不甚於贓吏也?』秦檜曰:『向令內外侍從舉知縣,而有互舉其子者,其子又皆貪贓。』上曰:『侍從官,朕之所取信也,而其任私欺漫如此,朕當時不知,若知之,當竄之嶺表!』庚午,詔侍從官各選可爲監司、郡守之人不限員數,具名以聞,務令實惠及民,不爲文具。辛未,詔堂除吏部窠闕,並依去年十二月丙午指揮已前舊制施行。自張浚獨相,欲革內重外輕之弊,乃詔郎官、館職二年並補外,又取寺、監丞以下至外州,學官送部者百,闕而取知縣堂除者四十處。未幾,郎曹、館職請外者衆,終不克行,至是又復其故焉。詔史館見修徽宗皇帝日曆以《實錄》爲名,庚辰,韓世忠乞統制官許世安功賞,上曰:『世安雖勇果不及呼延通等,而平穩曉事過之,平居議論,多有補於世忠。』上於諸將偏裨,其才性短長,亦照臨無遺如此。辛巳,江南西路安撫制置大使兼知洪州李綱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時趙鼎奏檜已協議回蹕臨安,綱聞之,上疏諫,大略謂:『自昔用兵以成大業者,必先固人心,作士氣,據地利而不肯先退,盡人事而不肯先屈,是以楚、漢相距於滎陽成皋間,高祖雖屢敗,不退尺寸之地。既割鴻溝,羽引而東,遂有垓下之亡。曹操、袁紹戰於官渡,操雖兵弱糧乏,苟或止其退師,既焚紹輜重,紹引而歸,遂喪河北。由是觀之,今日之事,豈可因一叛將之故望風怯敵,遽自退屈?果出此謀,恐六飛回馭之後,人情動搖,莫有固志,士氣銷縮,莫有鬥心。我退彼進,使賊馬南渡,得一邑則守一邑,得一州則守一州,得一路則守一路,亂臣賊子、黠吏奸氓從而附之,虎踞鴟張,雖欲如前日返駕還轅,復立朝廷於荊棘瓦礫之中,不可得也。』既而具防冬畫一事件言之,遂忤當路意。時江西大旱,而綱課民修城,民不以爲便,侍御史石公揆因劾綱妄自尊大,肆行煩擾;殿中侍御史金安節、左正言李誼、右正言辛次膺亦論綱困苦士民,毒流一路,乞賜黜責。三省乃檢會綱累乞宮祠奏章行下,未有代者。綱懲靖康之謗,乃且以本司積蓄錢穀之數聞於朝,自是不復出矣。壬午,趙鼎等奏榷貨務出賣度牒,而遠方不能就買,欲量付諸路。上曰:『如此,則州縣將科敷於百姓矣。』鼎等奏:『不責以限數,則無科敷之弊。』上曰:『宜嚴爲約束,毋使民受其患。』戶部侍郎王俁乞令從官所舉監司、郡守必取曾經治縣聲績顯著之人。從之。戊子,詔:『應淮西脫歸使臣,不候整會去失,並先次支破本等請給,如有冒濫,即坐如法。』初,淮西軍中諸使臣爲酈瓊劫去,至是復歸者甚衆。有司以文券不明,例降所給。趙鼎密自於上曰:『此曹去僞歸正,當優假之。今乃降其所請,反使棲棲有不足之嘆。』上即批出,各還其本等。於是人心欣然,來者相繼。

十有一月甲午,用戶部尚書章誼請,置贍軍酒庫於行在,其後歲收息錢五十萬緡。淮西宣撫使張俊入見,爲上言劉光世罷軍政閒居,自有登仙之嘆。上不樂,謂俊曰:『卿初見朕何官?』曰:『副使。』『時家貲如何?』曰:『貧甚。從陛下求戰袍以禦寒。』上曰:『今日貴極富溢,何所自耶?』曰:『皆陛下所賜。』上曰:『然則卿宜思所以自效,而有羨於光世,何耶?』俊皇恐謝。丙申[7],川陝宣撫副使吳玠遣使臣呂政求犒軍物。上召政,諭之曰:『歸語吳玠,玠自小官拔擢至此,皆出於朕,非由張浚也。大丈夫當自結主知,何必附託大臣而後進?所須犒軍物,已支百五十萬緡,非因浚進退有所厚薄也。宜以此諭之。』丁酉,執政擬臨安火禁條約:凡縱火者從軍法,遺火延燒數多者,罪亦如之。上曰:『遺火豈可與縱火同罪?且立法太重,往往不能行。』趙鼎曰:『遺火數多者,取旨可也。』上曰:『止於徒足矣。庶可以必行。兼刑罰太重,亦非朝廷美事。』戊戌,江東宣撫司幹辦公事王漻上《八朝進取事類》,詔與升擢差遣。庚子,四川安撫制置大使席益以母朱氏憂去官。壬寅,上謂大臣曰:『張俊事上御下,慮事臨敵,皆不易得。獨好廣邸地,營土木,朕數鐫諭,莫能改也。比因其入對,面諭以「朕來建康,行宮皆因張浚所修,朕不允葺。數間小屋爲燕居及宮人寢處之地,當與卿觀之,初不施丹雘,蓋不欲勞人費財也」。俊曰:「略加粉飾,不過二三千緡。」朕語以「國用艱窘之時,以二三千緡崇土木之飾,亦所不忍也」。俊感嘆而去。』乙巳,金右副元帥宗弼執僞齊尚書左丞相劉麟於武城。於是尚書省上豫治國無狀。金主亶下詔責數之,略曰:『建爾一邦,逮茲八稔,尚勤吾戍,安用國爲?寧負而君,無滋民患。』丙午,詔潯州編管內侍李綱留滯衢、撫州,逾年不去,令兩路憲臣體訪,押赴貶所。趙鼎曰:『陛下於近習不少假貸如此。』上曰:『小事便須繩治,無使滋長。童貫、梁師成豈是一日至此?要在不可假以事權爾。』是日,金人廢劉豫爲蜀王,囚於金明池。

《龜鑑》曰:方逆豫之陸梁也,羣盜縱橫,蹂踐京汴,兇雛狂悖。子麟、侄猊擾動江淮,其鋒不易當也。李橫之謀復東京,而豫之氣已折;岳飛之收復襄陽,而豫之鋒已摧。內有趙鼎贊親征之謀,外有張浚董督師之事,張、韓、劉、嶽又從而諸道進兵,自是而兇酋授首,強敵悔禍,六年而廢豫之謀定。金人廢豫,自麟、猊敗之後,廢豫爲庶人。而豫建炎四年僭僞,至紹興七年敗走,凡八年而後平雲。

己酉,殿中侍御史金安節言諸路和糴米收耗太多。上曰:『郡守當痛與懲戒。』趙鼎等奏:『江東郡守,有掊斂不恤民者。』上曰:『郡守以字民爲職,掊斂不恤,朕何賴焉?當悉罷與宮觀,選除循吏如周綱、陳橐之流,使罷者不失宮觀之祿,而民被實惠,實爲兩得。』上論諸軍使臣猥多,歲增俸廩,因曰:『大將奏功,率以所愛褊裨多轉官資,而出戰士卒往往不及,不惟無以勸有功,兼亦蠹國用。朕嘗謂行賞當先自下,行罰當先自上。』鼎曰:『聖慮高遠,豈諸將可及?』庚戌,初,修武郎朱弁既爲金人所拘,遣李發歸報尼堪等相繼死亡。上曰:『藝祖皇帝兵不血刃而得天下,故福祚悠遠。自古帝王,未聞窮兵黷武而能長久者。金人連破大國而兵弗戢,不亡何待?來春當極力經理中原。』辛亥,右迪功郎李時雨獻《玉壘忠書》三十篇,詔特徇二資。壬子,樞密院計議官呂稽中、司農寺丞蓋諒並罷,二人皆爲都督府官屬,故侍御史石公揆論之。趙鼎等開陳稽中、諒之爲人。上曰:『用人不須太速,須使名實加於上下,然後無異論。賢士大夫衆所未知,驟加拔擢,一遭點污,則爲終身之累,非所以愛惜人才也。』丙辰,上與大臣言嗣濮王仲湜酷好珊瑚,趙鼎因言:『頃到蔡行家,見其奢麗可駭,如臥榻,亦以滴粉銷金等爲飾。』上曰:『朕頃在藩邸,猶用黑漆牀。渡江以來,止用白木上施蒲薦,素黃羅爲褥,素黃羅被三條而已,睡後豈復知有華好也?』新知台州秦梓主管台州崇道觀。先是,殿中侍御史金安節論梓人品凡下,附麗匪人,討論之法,獨不行於梓。郡守民之師帥,風化所繫,而梓之所履如此,難以望其化民成俗矣。』疏入,不報。安節又言:『近降聖旨,欲實惠及民,不爲文具。臣之區區,必欲罷梓所授者,蓋欲使郡守之選自此加重,以稱陛下及民之意也。』梓聞,乞官觀,乃有是命。樞密使秦檜深恨之。荊湖南路提點刑獄司幹辦公事胡鈐充樞密院編修官。

十有二月庚申,禮部尚書劉大中言:『浙東之民有不舉子者。臣嘗承乏外郡,每見百姓訴丁鹽、綢絹最爲疾苦,蓋爲其子成丁,則出綢絹,終其身不可免。愚民寧殺子,不欲輸綢絹。又資財嫁遣,力所不及,故生女者例不舉,誠由賦役煩重,人不聊生所致也。』趙鼎進呈,上曰:『可嚴行禁止。朝廷法令備具,往往不能奉行,如銷金鋪翠,立法甚嚴,禁中有犯,罰俸三月,無一人敢犯者。而聞士民之家尚有鋪翠一事,非特長奢侈之風,而殘害物命,不知其數。且行下廣南、福建,禁採捕者。』鼎退而批旨,以大中所言送吏部措置。癸亥,禮部侍郎常同奏奉詔舉可爲監司、郡守之人。輔臣進呈,上曰:『朕已令書於屏。今後監司、郡守有闕,有已差人不足任,皆當用所薦人填闕。雖不滿一人所欲,而千里之民休慼所繫,當權輕重而處之。』庚午,樞密院進呈:先得旨,令京東宣撫處置使韓世忠移司鎮江府,留兵以守楚州。世忠上奏,極論敵情叵測,其將以計緩我師,乞獨留此軍遮蔽江淮,誓與敵人決於一戰。上賜札曰:『朕得所奏,益見忠誠,雖古名將,亦何以過?古人有言:閫外之事,將軍制之。今既營屯安便,控制得宜,卿當施置自便,勿復拘執。至於軍餉等事,已令三省施行。』乙亥,上謂宰執曰:『聞三省文書極繁,卿等省閱,日不暇給,皆由六部官不任責,事事申明故也。豈有爲尚書不能任一部之事?朕若擢爲執政,便可裁天下之務。』趙鼎曰:『承平時,朝廷尊嚴,上下有分。昨一小使臣馬前喧呼,臣恐其訴冤,乃求差遣爾,政由臣等不才,致朝廷之勢陵夷。』上曰:『此須與行遣。天下事,賞罰而已。若有罪不罰,漸成姑息之風,誠爲不便。』乃命六部措置,條具申省。金人徙劉豫於上京,後封曹王。乙亥,戶部尚書章誼入對,上諭曰:『天下苗禾須與措置,其不熟處除檢於外,止令輸錢,仍運錢於豐熟之地糴米,如此則公私兩利矣。』癸未,有司奉九廟神主還浙西。徽猷閣待制王倫、右朝請郎高公繪還自金國。初,劉豫廢,左副元帥昌乃送倫等歸曰:『好報江南,既道途無恢,和議自此平達。』倫言金人許還梓宮及皇太后,又許還河南諸州。上大喜,賜予特異。初,知泗州劉綱乞調滁州千夫修城,有旨從之。言者以爲非是。甲申,上謂宰執曰:『百姓誠不可勞,但邊城利害至重,天下之事,亦權輕重,而朕愛民力,一毫不敢動,惟此役不得已也。』趙鼎曰:『昨得旨,已令優給錢米矣。』以王倫爲徽猷閣直學士,充奉迎梓宮使;高公繪爲右朝奉大夫,充副使。

校勘記

[1]侍講 《要錄》卷一○八作『侍讀』。

[2]侍講 《要錄》卷一○八作『侍讀』。

[3]任 原作『各』,據《要錄》卷一○八改。

[4]兵器 原作『共器』,據《要錄》卷一○九改。

[5]未覺 原作『禾覺』,據《要錄》卷一一二改。

[6]周祕 原作『周禧』, 據《要錄》卷一一五、《會要Э禮》五九之一七改。

[7]丙申 原作『甲申』,據《要錄》卷一一七改。

宋史全文卷二十下

宋高宗十二

已未紹興九年春正月乙酉,新監昭州鹽倉胡銓籤書威武軍節度判官聽公事。宰相秦檜、參知政事孫近言:『銓昨上書,專詆臣等。若不陳乞,稍加甄敘,則是臣等身爲輔弼,區區與小官校曲直,失大臣體。』故有是命。丙戌,以金人來和,大赦天下。赦文曰:『乃上穹開悔禍之期,而大金報許和之約。割河南之境土歸我輿圖,戢宇內之干戈用全民命。』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徐俯上表賀曰:『禍福倚伏,情僞多端。恐未盡於事機,當復勞於聖慮。』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表曰:『救暫急而解倒垂,猶之可也;欲長慮而尊中國,豈其然乎?』又曰:『謂無事而請和者謀,恐畢辭而益幣者進。願定謀於全勝,期收地於兩河。唾手燕雲,終欲復讎而報國。誓心天地,尚令稽首以稱藩。』飛幕客張節夫之文也。秦檜讀之大怒。提舉醴泉觀王倫賜同進士出身,除同籤書樞密院事,充迎奉梓宮、奉還兩宮、交割地界使,知閣門事藍公佐副之。許歲貢銀、絹共五十萬匹兩。戊子,先是,祕書省正字範如圭轉對,言:『兩京版圖既入,則九廟八陵相望咫尺,而朝修之使未遣,何以仰慰神靈,下遂民志?』上悽然曰:『非卿不聞此言。』遂命遣使。秦檜以如圭不先白己,始怒之。知廣州連南夫上封事曰:『臣竊惟大金素行兇詐,比年以來,兩國皆墮其術中。大概彼以和議成之,此以和議失之。今陛下果推赤心信之,以其割河南之地遂恩之乎?陛下於太上有終天之別,於金人有不戴天之讎,方且許還河南之地,彼其計,實老子所謂「將欲取之,必固予之」,兵法所謂「不戰而屈人兵」之術也,誰不怒髮衝冠,握拳嚼齒而痛憤哉!陛下方感其恩,遂無赫怒整旅之志。蓋用心不剛則四肢委靡,將士欲斷髮請戰,有不可得,誰爲陛下守四方者?是陛下十有餘年寵將養兵,殫財曲意之計,一旦積於空虛不用之地,倒持太阿,交手而付之矣。臣伏讀正月五日赦文曰:「戢宇內之干戈,」又奉聖旨,不得詆斥大金。如此,直墮其術中,使忠義之士結舌而不得伸,忠良之將縮手而不爲用。臣恐將士解體,魚潰獸散,如張良所謂誰與取天下者。陛下方遣侍從、宗臣祇謁宮廟陵寢,將親見宮室之禾黍,陵寢之盜掘,此政詩人彷徨不忍去之憂也。恐有扶老攜幼感泣而聽語者,少者之哭,哭其父與兄也;老者之哭,哭其子也。陛下追悼,其因是誰之過歟?河南之民何啻百萬,昔日樂生,今日效死。因民之慾,北向爲百姓請命,而以王師甲兵之衆隨之,河北之人必有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此臣所以願陛下因而圖之也。』南夫又爲表賀曰:『雖虞舜之十二州,昔皆吾有;然商於之六百里,當念爾欺。』秦檜大惡之。己丑,北使張通古與韓肖冑先行。韓世忠伏兵洪澤鎮,詐令爲紅巾,俟通古過則劫之,以壞和議。世忠將郝抃密告其事,故通古自真、和由淮西以去。通古性聰敏,秦檜以胡銓封事示之,通古一覽即能誦。庚寅,責授祕書少監、永州居住張浚復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浚上疏言:『燕雲之舉,其鑑不遠。敵自宣和以來挾詐反覆,傾我國家,蓋非可結以恩信,事以仁義者。蓋自堯舜以來,人主奄有天下,非兵無以立國,未聞委質夷狄可以削平禍難,遠而石晉,近而叛豫,著人耳目,歷歷可想。戰國之時,楚懷王入覲於秦,一往不返,逮今千載之下爲之痛心,由辨之不早也。』新除權尚書禮部侍郎兼侍講尹焞爲徽猷閣待制、提舉萬壽觀兼侍講。焞以議和不合,力辭新命,章十上,乃有是旨。焞五辭不拜。乙未,監明州比較務楊煒獻書於參知政事李光,論和戎事,大略以謂:『屬者金人求和,乃遣詔諭使,至以無禮臣我,舉國喧譁,議論不一。閣下召來造朝,遽複合爲一黨,寂然無聲,有識者謂閣下非不知利害之曉然,所以然者,賣諂取執政爾。金人割中原爲一大餌,以釣江南。今欲竭一方求實中原,不知空空之地,孱老孤寡既不可賦,所謂按月所支、一切調度,何從出乎?加之供奉禮物動計百萬,異時以有限之財充無厭之敵,是以江海實漏卮爾。日者乃始揭榜都城,有曰「敵人並無須求」,煒所不識也。諸公矇蔽天聽,是何異掩耳竊鍾也哉?丞相秦公專誤國之謀,傾心黠敵;參政孫公平生齪齪謹畏,天下初不以此責之。如閣下,姑欲愛惜名位,隨羣而入,逐隊而趨,亦以謂敵必可信,和必可講,則請直以此書上之天子,置以典憲,煒所不辭。』丙申,金右副元帥宗弼始以割地詔下宿州。丁酉,詔發運經制司去『發運』二字,以戶部長貳一員兼領。戊戌,同籤書樞密院事王倫爲東京留守兼權開封尹,提舉醴泉觀郭仲荀副留守。己亥,萬壽觀使、雍國公劉光世爲陝西宣撫使,川陝宣撫副使吳玠爲四川宣撫使,內陝西路階、成等州聽節制如舊。上諭輔臣曰:『河南新復境土,所命守臣,專在拊循遺民,勸課農桑,各使因其地以食,因其人以守,不可移東南之財力,虛內以事外也。』祕書省正字汪應辰上疏言:『和議既諧,則因循無備之可畏。臣願陛下痛心嘗膽,以圖中興,勿謂和好之可以無虞,而思患預防,常若敵人之至也。何至以中國之大而下爲讎人役哉!』辛丑,詔內侍省副都知藍安石賜贈保寧軍節度使,可特與賜諡。渡江後宦者賜諡始此。夏國主乾順以李世輔爲鄜延岐雍等路經略安撫使。

二月癸丑,京城副留守郭仲荀乞兵與糧,上曰:『朕今日和議蓋欲消兵,使百姓安業。留司豈用多兵,但得二三千人彈壓內寇足矣。至如錢糧,亦只據所人課利贍養官兵,他日置榷場,不患無錢,豈可虛內以事外耶?』新除左通直郎尹焞固辭待制、侍講之命,且言:『臣職在勸講,蔑有發明,期月之間,病告相繼,坐竊厚祿,無補聖聰。比嘗不量分守,輒及國事,識見迂陋,已驗於今。跡其庸愚,豈堪時用?伏望檢會累奏,放歸田裏。』詔焞日下供職。秦檜讀焞奏,見『時用』二字,深銜之。戊午,新除太常少卿謝祖信復爲殿中侍御史。前一日,上諭秦檜曰:『朕欲用祖信爲臺官,恐祖信不知朝廷今日事機。卿等可召赴都堂,與之議論。』檜奏:『臺諫乃天子耳目,朝廷闕失,所當論列。恐呼召至廟堂然後除授,不能無嫌。』上曰:『大臣朕股肱,臺諫朕耳目,本是一體。若使臺諫幾察大臣,豈朕責任之意耶?』然檜卒不召。己未,尚書右僕射秦檜上徽宗皇帝陵名曰永固,詔恭依。主管台州崇道觀王銓言:『後周叱奴皇后陵實以爲名,不可犯。且叱奴皇后,夷狄也,尤當避。』檜大怒。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李綱知潭州,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張浚知福州。時浚未聞命,又上疏言:『竊惟今日事勢,處古今之至難。一言以斷之,在陛下勉強圖事而已。』又具札子曰:『自陛下回駐臨安,甫閱歲時,聖心之所經營,朝論之所商確,專意和議,莫不幸其將成矣。臣意敵力弱未瑕,姑借和以怠我之心;勢盛有餘,將求故以乘吾之隙。理既甚明,事又易見。料敵上策,還梓宮、復母后,輿地來歸,不失前約,結歡篤好,以怠我師,遲遲數年,兵無戰意,然後遣一介之使,持意外之詔,假如變置大臣,更立后妃,將何以塞請?敵出中策,則必重邀,求責微禮,失約爽信,近在期年,中原之地,將有所付。敵出下策,怒而興師,直臨江表,勢似可愕,而天下之亂,或從此而定矣。』新除徽猷閣待制尹焞固辭新命,且言:『臣前所陳述,乃事君之大義,人臣之常分,盡出誠實,非爲矯僞。』上察其誠,以焞提舉江州太平觀。焞又請追還職名,不許。壬戌,新知福州張浚復資政殿大學士,充福建路安撫大使兼知福州。癸亥,御史中丞勾龍如淵、起居郎施庭臣並罷。其後秦檜擬如淵知遂寧府,上曰:『此人用心不端。』遂已。己巳,判大宗正事士??、兵部侍郎張燾辭往西京朝謁陵寢。壬申,醴泉觀使趙鼎知泉州。鼎寓居會稽,秦檜猶忌其逼,乃以遠郡處之。己卯,臨安府火。庚辰,日中見黑子,月餘乃沒。吉州名解進士周南仲上書言:『臣於去年奏陳十事,陛下既賜召命,又取十事而行其一二矣。臣不避斧鉞,採取天下輿論有五不可、三急務,以爲今日獻。所謂五不可者:欲雪前羞不可主和議;欲務萬全不可失機會;欲復中原不可居東南;欲馭諸軍不可不將將;欲得賢才不可廢公論。所謂三急務者:一曰重國柄;二曰蓄邊略;三曰擇守令。』

三月丙申,知漳州廖剛試御史中丞。剛首奏:『臣職在搏擊奸邪,當思大體。若乃捃摭細故,矜一得於狐兔之微,則非本心。』他日入對,又言:『今經費不支,盜賊不息,事功不立,命令不孚,及兵驕官冗之弊蓋不一。其原則在於人主之一身。若意誠心正,以照臨百官,則是非不紊,奸邪洞見,天下之弊,可次第革矣。』中書言:『昨修《執政拜罷錄》詳略失中,本末差舛。』詔史館重行編修。秦檜之初免相也,上以御札斥其罪,而一時制詔,《拜罷錄》具焉。檜欲滅其跡,故有是請。丁亥,和州防禦使璩爲保大節度使,封崇國公。甲午,詔璩赴資善堂聽讀,祿賜如建國公例。

四月己未,新荊南路安撫大使李綱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初,綱奏辭新命,又上疏言:『臣迂疏無周身之術,動致煩言,亟奮亟躓,上累陛下知人任使之明,實有關於國體。』故有是命。甲子,孟庾爲河南府路安撫使,兼知河南府,充西京留守。路允迪爲應天府路安撫使,兼知應天府,充南京留守。戊辰,上謂大臣曰:『韓世忠欲獻駿馬,朕命留以備用。世忠曰:「今和議已定,豈復有戰陣事?」朕曰:「不然,敵雖講和,戰守之備,何可少弛?朕方復置茶馬司,若更得西馬數萬匹分撥諸將,乘此間瑕廣武備,以戒不虞,足以待強敵矣。和議豈足深恃乎?」』庚午,上謂秦檜曰:『陝西諸將既叛復來,緩急金人敗盟,難以責任。朕謂中原尚可從容圖治,至如陝西五路,勁兵良將所出,他時當用腹心之臣可也。』乙亥[1],詔韓世忠、張俊及隨行將佐並賜燕臨安府治。上以世忠持身廉,特賜建康永豐圩田千頃。世忠辭不受。司農卿莫將論財用五說,曰冗官濫費,榷法虛文,名色輕隱,錢幣輕荒,儲積不固。詔權戶部尚書梁汝嘉與將同措置。

五月甲申,太常少卿周葵守殿中侍御史。趙鼎之始相也,葵在臺中,嘗連章極論趙子淔不可用,語侵鼎,坐是不得其言而去。逮秦檜獨相,意葵必憾鼎,再引入臺。一日,內降差除四人,葵言:『願陛下以仁祖爲法,大臣以杜衍爲法。』檜始不樂。戊子,判大宗正事士??、兵部侍郎張燾朝謁永安諸陵。前二日,士??等至河南,民夾道歡迎,皆言久隔王化,不圖今日復得爲宋民。有感泣者。陵下石澗水自兵興以來久涸,二使到,水即日大至,父老驚歎,以爲中興之祥。甲午,尚書都官員外郎丁則知道州,祕書省正字汪應辰通判建州,樞密院編修官趙雍通判瀘州,皆以論事忤秦檜,故出之。樞密院計議官曾?提舉淮南東路茶鹽公事。自淮南復置監司,而鹽事以漕臣兼領,至是復置官提舉。壬寅,詔自今百官並久任,有如僥冒陳乞之人,取旨黜責。時殿中侍御史周葵論:『自頃大臣市恩而不任怨,爵賞輕而人有奔競之心,刑罰弛而下無畏服之意,風俗不靖,職此之由。』左迪功郎張行成獻《詢蕘書》二十篇,其首曰定謀,次曰審勢,次曰議都三篇,次曰議地二篇,次曰議蜀二篇,次曰立志,次曰遣使,次曰任相,次曰蓄力,次曰建親,次曰搜奇,次曰省官,次曰惜谷,次曰實內二篇。

六月辛酉,權吏部侍郎謝祖信知潭州。祖信既力論趙鼎落職,於是章氏諸孫鹹集闕下,再謀理訴,並及史事。上偶知之,謂執政曰:『聞章惇家有人慾陳訴,以趙鼎去,便謂事有更變。此事乃出朕意,鼎何豫聞?有從官爲之主議者。』執政奏:『謝祖信,章氏子婿也。』遂命出守。宰臣秦檜乞以上所賜御書真草《孝經》刻之金石,以傳示後世。上曰:『十八章,世人以爲童蒙之書,不知聖人精微之學,不出乎此也。朕宮中無事,因學草聖,遂以賜卿,豈足傳後?。』檜請再三,乃從之。甲子,提舉江州太平觀胡交修兼翰林學士。中興後學士三人者自此始。己巳,士??、張燾自西京朝陵還,入見。燾奏疏言:『夷虜之禍,上及山陵,瞻望柏城,至於慟哭。雖誅討殄滅之,未足以雪此恥而復此讎也。祖宗在天之靈震怒既久,豈容但已?異時躬行天罰,得無望於陛下乎?伏望益修武備,以俟釁隙,起而應之,電掃風驅,雲徹席捲,盡俘醜類,告功諸陵。如是然後盡天子之孝,而爲人子孫責塞矣。』上問諸陵寢如何,燾不對,惟言:『萬世不可忘此賊!』上黯然。

《龜鑑》曰:痛哉張燾之謁陵寢也!上問如何,燾不對,惟言:『萬世不可忘此賊!』石澗水至之祥,父老驚歎,而西京遺民夾道歡迎,皆言久隔王化,不圖今日復得爲宋民者,乘此機也撫定遺民,汜掃舊物,修車備器,以修宣王東都之會,庶幾可也。夫何敵去而舞,上恬下偷,惟曰韓肖胄等充報謝使而已,秦檜加少保、加國公而已。大赦天下,誇示奇功,而長安咫尺,王曰遄歸,故老含涕而絕望,黃河嗚咽以流悲。檜之肉,其可食乎!此紹興八年、九年之間虛老歲月,坐失機會,秦檜主和之議沮之也。

燾又言:『頃劉豫初廢,人情洶洶,而我斥堠不明,坐失機會。今又聞敵於淮揚作筏,及造繩索甚多。諸將以朝廷嘗有不得遣間探指揮,遂不復遣。敵人奸猾,廣置耳目,我之動息,彼無不知。敵之情狀,我則漠然不聞。臣又見黃河船盡拘北岸,悉爲敵用,往來自若,此無一人敢北渡者。』又言:『酈瓊部伍皆西陲勁兵,今在河南,尚可收用。新疆賦租已蠲,而使命絡繹,推恩支費,猶用兵興時例。願加裁損,非甚不得已勿遣使,以寬民力。』又論陝西諸帥皆不相下,動輒喧爭,請置一大帥使之節制。燾所言皆切中時務,而秦檜方主議和,惟恐少忤敵意,故事皆不行。四川宣撫使吳玠薨於仙人關治所,年四十七。訃聞,詔輟朝二日,贈少師,賻帛千疋。玠御下嚴而有恩,故士樂爲之死。其後制置使胡世將問玠所以勝於其弟璘,璘曰:『敵令酷而下必死,每戰非累日不決,然其弓矢不若中國之勁,吾常以長技洞重甲於數百步外。又據其形便,爭出銳卒,與之爲無窮,以沮其堅忍之勢。至於決機兩陣之間,則璘有不能言。』玠後諡武安。初,富平既失律,蜀口屢危,金人必欲以全取勝,獨賴玠以爲固,由是蜀人至今思之。壬申,籤書樞密院事樓炤至長安,留十餘日,李世輔因遂說夏人南歸。夏人多懷土,獨與願從者二千人來。炤聞之,因與宣諭使周聿皆以書招世輔歸朝。癸酉,澧州軍事推官韓紃除名勒停,送循州編管,坐傾險懷奸、動搖國計也。時紃上書論議和非計,故竄之。乙亥,王倫自京城赴金國議事。初,右副元帥宗弼密言於金主亶曰:『河南之地,本達蘭、宗磐主謀割與南宋,二人必陰結彼國。今使已至汴京,未可令過界。』倫有云中舊吏隸宗弼帳下,密來謁倫,告以宗弼誅達蘭。倫具言於朝,乞早爲之備。而秦檜但奏趣倫過界。倫將使指北行。時宗磐等謀爲變,遂命中山府拘倫,且會本路籤軍,以復取河南爲名,將作亂。丁丑,夏國主乾順薨。

秋七月己卯朔,金主亶執其領三省事宋國王宗磐、充國王宗雋、滕王宗英、虞王宗偉。先是,金人吳矢者謀反,下大理獄,事連宗磐等。辛巳,皆坐誅。丁亥,秦檜留身論治道,上曰:『御衆以寬,朕於宮中,未嘗輕用鞭撲,往者劉豫苛虐,聞此間仁政,即以爲笑。趙鼎屢勸朕勵威,朕不謂然。今得失之效何如哉?』檜言:『陛下與豫勢異,豫之叛逆,人所不與,非劫以威,不能苟延歲月。陛下承祖宗之德,惟仁政可懷遠爾。』上因歷述古今帝王治跡,專以仁祖爲法。是日,王倫至中山府,爲金人所拘。甲午,詔三省催促刑部,將今赦未檢舉人速其事因,申省取旨。以久旱,用言者請也。丁酉,命四川制置使胡世將兼權主管四川宣撫使司職事。世將自成都馳赴河池。己亥,秦檜言:『陛下齋居蔬食,以祈天雨澤。考之典禮,惟當損太官常膳。』上曰:『雖損膳,豈免日殺一羊?天意好生,朕實不忍。』既而雨應。庚子[2],王倫在中山府,始聞金國內變,俄傳都元帥宗弼昨夜抵城外,已還祁州矣。少頃,引接者令倫等赴元帥府。辛丑,臨安府火。

八月己酉,復淮南諸州學官員。籤書樞密院事樓炤自鳳翔東歸。甲寅,新夔州路提點刑獄喻汝礪行駕部員外郎。汝礪始以勾龍如淵薦,故得召,及對,首論:『願革近時文章骫骳之習,以還西京典雅鴻奧之風,起中興博大混一之氣。』又論:『蜀中之力何以屈?非兵屈之,官之冗者屈之也。非官之冗者屈之,士大夫之濫賞者屈之也。官之冗,賞之濫,濫與冗偕,焉取人之父兄子弟所以相養活之具?而潰敗磔犁之,吾國幾何而不屈乎?吾國屈矣,於何而可以伐人之國乎?』上甚嘉納,且面諭曰:『不見卿久矣,英論如昔。』遂下所奏之疏付中書。秦檜使人諭以『上將用君,君宜與時高下,毋妄言。』汝礪不答。翌日,遂有是命。戊午,金都元帥宗弼殺魯國王昌於祁州。昌臨刑,謂宗弼曰:『我死之後,禍必及爾,宜早圖之。』辛酉,吏部員外郎徐度言:『新復州縣遺民久罹暴虐,如州之僚屬、縣之令佐,最爲近民,尤當謹擇。』上曰:『度所論極當。新疆百姓久被虐政,若州縣官非其人,朕之德意何以自達?』乙亥,初,金人慾得王威、趙榮,已遣還之。韓世忠遺秦檜書曰:『榮、威不忘本朝,以身歸順,父母妻子,悉遭屠滅,相公尚忍遣之,無復中原望耶?』檜漸,乃令榮、威自六合趙淮西而去。丙子,命常州津遣通微處士陳得一赴史館,補修《奉元歷》。

九月戊寅朔[3],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李世輔言:『初歸朝日,有父母兄弟之讎,臣曾報復,乞待罪。』詔世輔有功鄜延,特放罪。後四日引對便殿,上諭曰:『卿忠義歸朝,立功顯著。』乃起復故官,賜名忠輔,除樞密院都統制。俄又賜名顯忠。癸未,樓炤言:『川陝既分屯人馬,已將自兵興以來創生科敷悉行蠲免,凡八十餘萬貫石。』上曰:『四川久屯大兵,不無科須。今故地歸復,兵各分遣,得以減罷,遂可愛養民力矣。』上欣然,喜見於色。胡世將爲川陝宣撫副使,置司河池,諸路並聽節制。世將精神明悟,閒習吏治。其守成都,甚有政績,至是就用之。世將既除宣副,諸將皆賀。世將語之曰:『世將不能騎射,不知敵情,不諳邊事。朝廷所以遣來者,襲國朝之故事,以文臣爲制將爾。自今以往,軍中事務,皆不改吳宣撫之規摹。世將有所未達,諸公明以指示。或諸公有所未達者,亦當奉聞,各推誠心,勿相疑忌,共濟國事可也。』諸將皆拜謝。初,資政殿大學士張守帥江西,以郡縣供億科擾煩重。上疏請蠲積欠,損和買,罷和糴,及裁減軍器物料。上欲行之,時秦檜方損度支爲月進,且日虞四方財用之不至也,覽疏怒,謂人曰:『張帥何損國如是?』守聞之,嘆曰:『彼謂損國,乃益國也。』至是,成都闕帥,檜遂擬以守代胡世將。上曰:『張守素弱,豈堪遠道?江西盜賊寧息,人方安之,無庸易也。』檜乃止。庚寅,罷經制司,其諸路常平事令提刑兼領,用曾統奏也。常平法起於西漢,歲豐則斂,歉則散,後世講之尤詳。秋成則斂,春飢則散,可以平物價,抑兼併,人有接食,官無折閱,法至良也。辛卯,樓炤奏以閣門祗候、知同州郝抃知陝州。上問秦檜曰:『陝州合差是何臣寮?』檜曰:『舊系差文人。』上曰:『武臣作郡,往往不曉民事,又多恣橫。今日所還州郡久陷夷僞,尤須守臣得人,使之愛養百姓,武臣非所任也。可自今只差文臣,庶能宣佈德澤,亦以收還威柄。』

冬十月辛亥,詔侍從各薦士二人。時言者請遵祖宗故事,詔中外各舉所知,特加親擢。如此,則庶僚無附下之嫌,大臣免招權之謗。上亦以中原隔絕,遺才必多,故有是命。同籤書樞密院事王倫始見金主亶於御林子。倫致上命,亶悉無所答,令其翰林待制耶律紹文爲宣勘官,問倫:『還知元帥罪否?』倫對:『不知。』又問:『無一言及歲幣,卻要割地。但知有元帥,豈知有上國?』倫曰:『昨者籤宣蕭哲以國書來,許割河南,歸梓宮、太后,天下皆知上國尋海上舊盟,與民休息,使人奉命通好兩國耳。』癸丑,權吏部尚書兼史館修撰張燾知成都府兼本路宣撫使、四川制置司,限二月結局。初,成都謀帥,上諭秦檜曰:『張燾可付以便宜,使治成都。第道遠,恐其憚行。』檜退,召燾諭旨。燾曰:『君命也,燾其敢辭?』上大喜,遂有是命。上諭檜曰:『燾雖安撫一路,如四川前日無名橫斂、不急冗費,可令蠲減,以寬民力。』以成都帥臣而得行四川民事自燾始。庚午,詔新成都府路安撫使張燾令引對。燾奏:『蜀白軍興以來,困於徵繇,民力凋弊。官吏既不加恤,又從而誅剝之。去朝廷遠,無所赴訴。臣俟至部,首宣陛下德意,俾一路之民鹹沾惠澤。』上曰:『豈惟一路,應四川寬恤事件,悉委卿措置。』燾因奏:『臣入界即行詢訪民間,一利一害,先次罷行;官吏有貪冒慘酷爲民之蠹者,臣先次放罷,續行按發,庶幾遠民速沾實惠。』上皆可之。燾又言:『今茲和議甫定,征戰暫息,亦可謂閒暇之時矣。況來年歲在庚申,乃藝祖開基之載,得非陛下中興之時乎?時不可失,願陛下鑑詩人閒暇之語,稽孔孟發明之意,汲汲專以治政刑爲務。』上曰:『朕當書此語置之座右。』乙亥,籤書樞密院事樓炤乞賜告省侍於明州。上謂宰執曰:『羣臣之有親者,朕未嘗奪其情。昨蕭振以親爲言,亦令奉親而來,庶使不失爲臣爲子之道。今炤可給假迎侍。』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來朝。初,乘氏人李寶少無賴,尚節氣,鄉人號爲潑李三。飛入朝,寶願歸軍中,飛以爲馬軍,未之奇也。寶怏怏,與其徒謀北歸。事露,飛盡斬之。寶抗言:『欲歸者寶也,衆皆不豫。』飛奇而釋之。寶願歸山東,會合忠義人立功。飛許之。寶募得八百人赴飛軍,飛乃以寶統領軍馬,屯龔城。金主亶復遣耶律紹文至驛,諭奉使王倫言:『卿留雲中無還期,及貸之還,曾無以報反間,貳我君臣。』乃遣副使藍公佐先歸,論歲貢、正朔、誓表、冊命等事,而拘倫以俟報,已而遷之河間,遂不復遣。

十一月己丑,故追復左通直郎、直龍圖閣張所特與一子官,仍賜其家銀、絹百匹兩。先是,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言所忠義。上命復舊官。飛又言:『好生惡死,人之常情。所以忠許國,義不顧身,雖斧鉞在前,凜然不易其色。乞與旌加褒異,使天下忠義之士皆知所勸。』故有是命。戶部侍郎周聿言:『陝西士人學術各荒,拙於爲文。若與四川類試,必不能中程。乞別立字號。』上曰:『陝西久陷僞境,朕欲加惠遠方,可令禮部措置。』川、陝分類試額自此始。庚寅,右正言陳淵入對,論:『比年以來,恩惠太泛,賞給太厚,匪頒賜予之費太過。府庫空虛而發之不已,財賦匱竭而取之益詳。陵寢未成,郊祀不遠,內有諸將之饋,外有鄰境之好,所用既衆而所入實寡,此臣所甚懼也。臣願陛下凡有錫賚,法之所無而於例有疑者,三省得以共議,戶部得以執奏,有司得以獻其疑,臺諫得以論其失,一有失當,即行改正,時前日之弊,庶幾可息矣。』翌日進呈,上謂宰執曰:『朕未嘗有一毫之妄費。』秦檜曰:『淵初除諫垣,職在規正故耳。』上曰:『淵老成有學,乃楊時之婿。聞嘗講《論語》、《中庸》。可令其子適進來上。』因論:『極高明而道中庸,此不可分作二事。』檜等曰:『陛下之學,深造聖域,非臣下所及。』

十二月辛酉,參知政事李光罷。光與右僕射秦檜議事不合,於上前紛爭,且言檜之短,殿中侍御史何鑄因劾光狂悖失禮。光引疾求去,上命以資政殿學士出守。言者又擊之,後三日,以光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宗正丞鄭鬲乞以常平錢於民輸賦未畢之時悉數和糴,從之。上謂宰執曰:『常平法不許他用,惟時賑荒恤飢,取於民者,還以予民也。』己巳,給事中兼侍講劉一止、起居郎周葵並罷。初,一止、葵皆以言事忤秦檜,二人應詔舉左宣教郎呂廣問,廣問嘗爲李光屬官,光欲除館職,檜不許,殿中侍御史何鑄即奏二人非知廣問,特迫於光之囑而舉之,是欺陛下也。詔一止、葵落職與宮祠。新陝西轉運副使李唐孺爲四川轉運副使。女真萬戶呼沙呼北攻蒙兀部,糧盡而還,蒙古追襲之,至上京之西北,大敗其衆於海嶺。金主亶以其叔呼勒瑪爲招討使,提點夏國、韃靼兩國市場。韃靼者在金國之西北,其近漢地謂之熟韃靼,食有粳稻;其遠者謂之生韃靼,止以射獵爲生。性勇悍,然地不產鐵,故矢鏃但以骨爲之。遼人初置市場與之回易,而鐵禁甚嚴,至金人始弛其禁。又劉豫不用鐵錢,繇是河東、陝西鐵錢率自雲中貨於韃靼,韃靼得之,遂大作軍器焉。

庚申紹興十年春正月辛巳,先是,金人遣奉使官知閣門事藍公佐南歸,議歲貢、誓表、正朔、冊命等事,且索河東北士民之在南者。癸未,右正言陳淵入對,言:『自公佐之歸,聞金人盡誅前日主議之人,且悔前約,以此重有要索。臣謂和戰二策不可偏執。』上語淵曰:『今日之和,不惟不可偏執,自當以戰爲主。』秦檜奏曰:『臣度近日上封言臣等罪,陛下掩蔽者多矣。』上曰:『凡上書朕無不覽,若言卿等過咎,豈可不令卿等知,卻令積成大過耶?』乙酉,李誼假資政殿學士,充迎護梓宮、奉迎兩宮使,京畿都轉運使莫將副之。誼不受命,乃以將充迎護使,知閣門事韓恕副之。戊子,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李綱薨於福州[4]。綱之弟校書經早卒,綱悼恨不已,會上元節,綱臨其喪,哭之慟,暴得疾,即日薨,年五十八。甲午,詔作忠烈廟於仙人關,以祠吳玠。丁酉[5],提舉江州太平觀尹焞遷一官致仕,以焞引年告老故也。已亥[8],右正言陳淵言:『伏見近者所命之使有所升黜,且趣其行。今急於遣使而不及其他,則知虜不能無求,然我有不可許者,如取河北之民,則失人心;用彼之正朔,則亂國政。至於歲幣之數,多未必喜,寡未必怒,與多不若寡之爲愈。蓋和、戰兩途,彼之意常欲戰,不得已而後和;我之意常欲和,不得已而後戰。或者必欲多與之幣,以幸其久而不變,則無是理。願訓所遣之使,俾無輕許,以誤大計。』癸卯,上謂大臣曰:『莫將奉使金國,凡所議者,可一一錄付。恐將妄有許可,他日必不能守。』乙巳,布衣歐陽安永獻《祖宗龜鑑》。詔戶部賜束帛。

二月辛亥,主管侍衛馬軍司公事劉錡爲東京副留守,仍兼節制軍馬。癸丑,詔曰:『永惟三歲興賢之制,肇自治平,爰暨累朝,遵用彝典。頃緣多事,薦展試期,致取士之年,屬當宗祀。宜從革正,用復故常。可除科場於紹興十年仰諸州依條發解外,將省、殿試更展一年,於紹興十二年正月鎖院省試,三月擇日殿試。其向後科場,仍自紹興十二年省試爲準,於紹興十四年令諸州依條發解。』用御史中丞廖剛之言也。丁巳,喻汝礪知遂寧府。汝礪本勾龍如淵所薦,又與李光相知。光罷,因求去,改除潼州府路轉運副使。汝礪至官,以表謝上,略曰:『顧臣何知,立節有素。方延和廷議,既不能割地以賂戎,暨僞楚滔天,又不忍聯名而賣國。』時人稱之。張鼎特改合入官。鼎爲太湖令,以薦者得召見。上諭大臣,令改秩堂除劇縣,且曰:『此因能以任之也。若一縣得良令,則百姓皆受其賜矣。』庚申,御史中丞廖剛試工部尚書。剛每因奏事,論君子小人朋黨之辨,反覆切至;又論:『人君之患,莫大於好人從己,若大臣惟一人之從,羣臣惟大臣之從,則天下事可憂。』剛本秦檜所薦,至是滋不悅。他日因對,又請起舊相有人望者處之近藩重鎮。檜聞之曰:『是欲置我何地耶?』既積忤檜,遂出臺,而剛之名聞天下。西京留守孟庾爲東京留守兼權知開封府。庚午,上與秦檜論川陝財賦。上曰:『將帥、漕臣皆當體國爲一家,士卒固欲拊循,民力亦須愛惜,豈可妄費也?』癸酉,御史中丞王次翁言:『吏部審量濫賞,皆顯然暴揚前日之過舉,蓋害陛下之孝治。望悉罷累降指揮。』從之。先是,新知太平州秦梓、知泰州王喚皆以恩幸得官。及是,次翁希檜旨以爲之地,繇是二人驟進。

三月丙戌,成都府路安撫使張燾始至成都。初,燾自京洛入潼關,已聞金人有敗盟意。逮至長安,所聞益急。燾遽行,見川陝宣撫副使胡世將,爲言:『和尚原最爲要衝,自原以南,則入州路,散失此原,是無蜀也。』世將曰:『蜀口舊戍皆精銳,最號嚴整。自朝旨撤戍之後,關隘撤備。世將雖屢申請,未見行下。公其爲我籌之。』燾遂爲世將草奏,具言事勢危急,乞速徙右護軍之戍陝右者還屯蜀口;又請賜料外錢五百萬緡,以備緩急。辛卯,尚書吏部員外郎朱松知饒州,以右諫議何鑄奏其懷異自賢也。丙申,大金賀正旦使蘇符自東京歸。初,洪皓既拘冷山,希尹問以所議十事,皓折之。希尹曰:『汝性直,吾與汝如燕,遣汝歸。』議遂行,會莫將繼來,議不合,囚之涿州,事復變。符至東京,虜人不納,乃還。

夏四月丁未,知建康府漂水縣李朝正召赴行在。先是,江東制置大使葉夢得言:『朝正到官二年,招集歸業人戶萬餘,磨出隱漏稅賦四萬貫石匹兩,委有顯效,乞稍加試用,以風能吏。』上召對,既而謂秦檜曰:『近時縣令以政績被薦,往往別除差遣。不若與之進秩還任,庶久則民安其政。』乃遷一官,賜五品服遣還。癸丑,右承議郎範振上書論僱募耆戶長等十事。乙卯,上謂輔臣曰:『朕昨夕閱振書,所論皆民間利病,其言多可採。』遂以振知南安軍。振,建陽人也。壬戌,東京副留守劉錡入辭。上命錡以所部騎司之軍往戍,又益以殿前司兵三千人。諸軍家屬皆留順昌就糧,惟精兵分戍陳、汴。乙丑,淮西宣撫使張俊乞免其家歲輸和買絹,三省擬每歲特賜俊絹五千匹,庶免起例。上以示俊,因諭之曰:『諸將皆無此,獨汝欲開例,朕固不惜,但恐公議不可。汝自小官,朕拔擢至此,須當自飭如作小官時,乃能長保富貴,爲子孫之福。』俊皇悚,力辭賜絹。俊喜殖產,其罷兵而歸也,歲收租米六十萬斛。庚午,詔復置四川諸州學官員。壬申,籤書樞密院事韓肖冑知紹興府。

五月甲申,詔徽宗皇帝御製閣以敷文爲名。丙戊,金都元帥宗弼入東京,留守孟庾以城降。初,左副元帥、魯國王昌既廢,僞齊乃言:不如因以河南地錫與大宋。宗弼力不能爭。及昌誅,宗弼始得政,以歸地非其本計,決欲敗盟,遂分四道入寇,命聶哷貝勒出山東;薩里罕寇陝西;李成寇河南,而宗弼自將精兵十餘萬人,與孔彥舟、酈瓊、趙榮抵汴。至是犯東京,遂命使持詔,遍抵諸郡。知興仁府李師雄、知淮寧府李正民皆束身歸命,自是,河南諸郡望風納款矣。金人陷拱州,守臣王慥死之。敵薩里罕趨永興軍,陝西州縣僞官所至迎降,遠近震恐。丁亥,東京副留守劉錡至順昌府。金人陷南京,葛王褒以數千騎至宋王臺,留守路允迪朝服出城見之,遂送允迪於汴京。或曰:允迪至汴京七日,不食死。戊子,四川宣撫副使胡世將在河池,知同州張恂遣人告急。權知永興軍郝遠開長安城門納金人,長安陷,關中震動。知陝府吳琦城守以拒金人,郝遠遣人持金國檄書至宣撫司,語不遜,不可聞,世將焚之,斬其使。己丑,直龍圖閣陳桷守太常少卿。時上將用桷,問其所在,秦檜不樂之,繆以同姓名者爲對,曰:『見從韓世忠軍爲參謀。』上笑曰:『非也。桷佳士,豈肯從軍耶?』遂召用。金人陷西京,權留守李利用棄城遁。庚寅,知順昌府陳規得報:敵騎入東京。時新東京副留守劉錡方送客,規以報示錡,錡曰:『吾軍有萬八千人,而輜重居半,且遠來,力不可支。』乃見規,問曰:『事急矣。城中有糧,則能與君共守。』規曰:『有米數萬斛。』倚曰:『可矣。』規亦力留錡共守。錡又見劉豫時所蓄毒藥猶在,足以待敵,其所部選鋒、遊奕二軍及老幼輜重夜四鼓才至城下。旦得報,敵騎入陳,距順昌三百里。闔城惶惑。錡遣官屬與規議斂兵入城爲捍禦計,人心稍定。辛卯,詔以鎮江府所籍酈瓊水陸田四十三頃賜李顯忠。四川宣撫副使胡世將自河池遣涇原經略使田晟以兵三千人迎敵。始金人之渡河也,惟孫渥、吳璘隨胡世將在河池,世將倉卒召渚帥議出師,楊政及晟先至,渥進曰:『河池地平無險阻,願公去此,治兵仙人原。元戎身處危地,而欲號令將帥使用命赴敵,渥不識也。』吳璘抗聲言曰:『和尚原殺金子之戰,方璘兄弟出萬死破敵,時承宣在何許?今出此懦語沮軍,可斬!』璘請以百口保破敵,世將壯之,指所坐帳曰:『世將誓死於此矣。』官屬韓詔等進曰:『渥實失言,不宜居幕下。』遂先遣晟還涇原,渥赴熙河。渥恐懼汗落,單馬趨出。是日,統領軍馬李寶與金人戰於興仁府境上,殺數百人,獲其馬甚衆。寶,岳飛所遣也。壬辰,劉錡召諸將計事。有欲就便舟順流而下者。或曰:『去則敵人邀我歸路,其敗必矣。莫若守城,徐爲之計。』錡曰:『錡本赴官留司。今東京既陷,幸全軍至此,有城池可守。機不可失,當同心力,以死報國家。』衆議始定。即鑿舟沉之,示無去意。錡與屬官等登城區處,城外有居民數千家,恐爲賊巢,悉焚之。分命諸統制官許青守東門,賀輝守西門,鍾彥守南門,杜杞守北門,且明斥堠及募土人作鄉導間探,於是軍人皆奮曰:『早時人欺我八字軍,今日當爲國家立功!』錡親於城上督工設戰具,修壁壘。時守備全缺,錡取僞齊所作蚩車,以輪轅埋城上,又撤民家屋扉以代笓籬笆,凡六日粗畢,而金人遊騎已渡河至城外矣。丙申,胡世將命右護軍都統制吳璘將二萬人自河池赴寶雞、河南以捍寇,遣楊政、郭浩爲之聲援。先是,世將屢奏乞速徙右護軍之屯陝右者還屯蜀口,不報。丁酉,始詔世將日下抽回。己亥,萬壽觀使、雍國公劉光世爲三京招撫處置使以援劉錡,以統制官李貴、步諒之軍隸之。庚子,詔右護軍都統制吳璘同節制陝西諸路軍馬,以金人犯陝西故也。又詔川陝宣撫副使胡世將軍事合行黜陟,許依張俊所得指揮。辛丑,提舉醴泉觀鄭億年乞在外宮觀,改提舉亳州明道宮。初,邊報至行在,從官會於都堂。工部尚書廖剛謂億年曰:『公以百口保金人講和,今已背約,有何面目尚在朝廷?』億年氣塞。秦檜以爲譏己也,乃曰:『尚書曉人,不當如是。』億年懼,求去,乃有是命。是日,金人犯鳳翔府之石壁寨,吳璘遣統制官姚仲等拒之。仲自奮身督戰,舍赫貝勒中傷,退屯武功。時楊政母病方死,亦不顧家,徑至河南,與璘協力捍敵。已而諸軍家屬悉歸內地。人心既定,踊躍自奮,不復懼敵矣。先是,金人之別將又圍耀州,節制陝西軍馬郭浩遣兵救之,敵解去。壬寅,金人圍順昌府。先是,劉錡於城下設伏,敵遊騎至,擒其千戶阿哈薩等二人,詰之,雲:『韓將軍在白龍渦下寨,距城三十里。』錡夜遣千餘兵擊之,頗殺敵衆。既而三路都統葛王褒及龍虎大王軍並城下,凡三萬餘人。錡以神臂弓及強弩射之,稍引去,復以步兵邀擊,溺於河者甚衆,奪其器甲,及生獲女真、漢兒,皆謂敵已遣銀牌使馳詣東京,告急於都元帥宗弼矣。

六月甲辰,京東、淮東宣撫處置使韓世忠爲太保,封英國公;淮西宣撫使張俊爲少師,封濟國公;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爲少保,併兼河南北諸路招討使。樞密院降檄書下諸路宜撫司,罪狀烏珠、薩里罕,令頒之河南、陝西:『應南北官員軍民,如能識運乘機,奮謀倡義,生擒烏珠或斬首來歸者,大則命以使相,次則授以節鉞,各賜銀絹五萬匹兩、良田百頃、第宅一區。至如薩里罕資性貪愚,同惡相濟,昨在同州,已爲李世輔擒縛,博頰求哀,僅脫微命,尚敢驅率其衆,復犯關陝,有能並殺擒獻者,推賞一如前約。』丙午,給事中兼侍講馮楫提舉亳州明道宮。金人叛盟,秦檜以其言不讎,甚懼。一日,謂楫曰:『金人背盟,我之去就未可卜。前此大臣皆不足慮,獨君鄉袞,未測上意,君其爲我探之。』明日,楫入見,曰:『金人長驅犯順,勢須興師。如張浚者,且須以戎機付之。』上正色曰:『寧至覆國,不用此人!』檜聞之喜。楫雲:『適觀天意,楫必被逐。』即引疾求去,乃有是命。戊申,東京副留守劉錡爲樞密院副都承旨、沿淮制置使。時敵衆圍順昌已四日,乃移寨於城東號李村,距城二十里。錡遣驍將閭充以銳卒五百募土人前導,夜劫其寨。至軍中,氈帳數重,朱漆奚車,有一將遽被甲呼曰:『留得我即太平。』不聽,竟殺之。是夕天欲雨,電光所燭,見辮者殲之甚衆。既而報金都元帥宗弼親擁兵至。先是,宗弼得告急之報,即索靴上馬,麾其衆出京,頃刻而集。適淮寧留一宿,治戰具,備糗糧,自東京往復千二百里,不七日而至。錡聞宗弼至近境,乃登城,會諸將於東門,問策將安出。或謂今已屢捷,宜乘此勢具舟,全軍而歸。錡曰:『朝廷養兵十五年,正欲爲緩急之用。況已挫敵鋒,軍稍振,雖多寡不侔,然有進無退。兼敵營近在三十里,而四太子又來援,吾軍一動,被敵追及,老小先亂,必至狼狽,不惟前功俱廢,致敵遂侵兩淮,震動江浙,則平生報國之志反爲誤國之罪。不如背城一戰,於死中求生可也。』衆以爲然,求欲效命。己酉,四川宣撫副使胡世將命都統制吳璘、楊政以書遺薩里罕,約日合戰,其略曰:『璘等聞之:師出無名,古之所戒。大金皇帝與本朝和好,復歸河南之地。朝廷戒飭諸路安靜邊界,不得生事。諸路遵稟朝廷約束,不敢毫髮有違。今監軍忽舉偏師,侵暴疆場,人神共憤,莫知其故。璘等身任將帥,義當竭誠報國,保捍生靈。已集大軍,約日與監軍一戰。』薩里罕於是遣鶻眼郎君以三千騎直衝我軍,都統制李師顏以驍騎擊走之,鶻眼入扶風縣城守。薩里罕別遣軍策應,不能勝而退。師顏等攻扶風,拔之,生擒金敵一百十七人,首領三人。別遣裨將擊鳳翔西城外敵寨。薩里罕怒,自戰於百通坊,列陣二十餘里。統領姚仲等力戰,破之,殺獲尤多。庚戌,工部尚書廖剛與外任。剛以事積忤秦檜,右諫議大夫何鑄等即共劾剛幸朝廷之有警復肆譊譊,以惑縉紳,故有是命。尋以剛提舉亳州明道觀。壬子,金都元帥宗弼攻順昌府。先是,宗弼至城外,責諸將用兵之失。衆曰:『今者南兵非昔之比,國王臨城自見。』宗弼見其城陋,謂諸將曰:『彼可以靴尖趯倒耳!』即下令:『來早府治會食。』平明,敵並兵攻城,凡十餘萬。府城惟東、西兩門受敵。錡所部不滿二萬,而可出戰者僅五千。賊先攻東門,錡出兵應之,賊敗退。烏珠自將牙兵三千往來爲援,皆帶重甲,五人爲伍,貫韋索,號鐵浮屠,每進一步,即用拒馬子遮其後,示無反顧。復以鐵騎馬左右翼,號柺子馬,悉以女真充之。前此攻所難下之城並用此軍,故又名長勝軍。時敵諸將各居一部,衆欲擊韓將軍,錡曰:『擊韓雖退,烏珠精兵尚不可當也。法當先擊烏珠,烏珠一動,則餘軍無能爲矣。』時叛將孔彥舟、酈瓊、趙榮輩騎列於陣外,有河北籤軍告官軍曰:『我輩元是左護軍,本無鬥志,惟兩柺子馬可殺。』故官軍皆憤。時方劇暑,我居逸而彼暴露,早涼則不與戰,逮未申時,彼力疲而氣索,錡忽遣數百人出西門。敵方來接戰,俄以數千人出南門,戒令勿喊,但以短兵極力與戰。統制官趙樽、韓直皆被數矢,戰不肯已,錡遣屬扶歸。士殊死鬥,入敵陣中,斫以刃斧,至有奮手摔之與俱墜於濠者。敵大敗,殺其衆五千,橫屍盈野。烏珠乃移寨於城西,掘塹以自衛,欲爲坐困官軍之計。是夕大雨,平地水深尺餘,錡遣兵劫之,上下皆不寧處。乙卯,順昌圍解。宗弼之未敗也,秦檜奏俾錡擇利班師,錡得詔不動。至是宗弼不能支,乃作筏系橋而去。宗弼至泰和縣,臥兩日,至陳州,數諸將之罪,自將軍韓常以下皆鞭之,於是復以葛王褒守歸德府,常守許州,翟將軍守陳州,宗弼自擁其衆還汴京,自是不復出矣。丙辰,湖北、京西宣撫司統制官牛皋及金人戰於京西,敗之。戊午,右承事郎陳鼎降一官。鼎上書言敵敗盟,秦檜怒,言者因論鼎,故有是命。俄又送吏部,以鼎知德興縣。已未,樞密院都統制郭浩遣統制官鄭建充等集鄜延、環慶之兵攻金人於醴州,敗之,復醴州。壬戌,籤書樞密院事樓炤以父居明卒去位。甲子,權主管鄜延經略司公事王彥拒金人於青溪嶺,卻之。初,薩里罕既破鳳翔,與都統制吳璘、楊政夾渭河而陣。璘駐兵大蟲嶺,薩里罕自登西平原覘之,曰:『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此難與爭。』乃引去,自涇原路欲走邠州。於是樞密院都統制郭浩在邠州三水縣,涇原經略使田晟遣統制官曲汲、秦弼拒敵於青溪嶺。宣撫副使胡世將謂浩素非臨行陣之人,難以責成,即遣彥及統制官楊從儀、程俊、向起、鄭師正、曹成等分道而出,與虜戰蒿谷吳頭麻務屯之間,金人屢敗,留千戶五人守鳳翔,薩里罕自將銳兵攻青溪。汲、弼戰敗,棄青溪走。世將命晟召汲、弼,斬于軍前以徇。彥率兵迎金人戰盤堠、兔耳,敗之,金人去,復還屯鳳翔。乙丑,荊湖北路提點刑獄公事向子忞罷。先是,江西漕司負月樁錢,詔總領官曾慥劾罪。子慥行部,取漕吏釋之。慥言於朝,故罷子忞。再使湖北,先聲入境,奸吏望風解印緩者數十人。湖北營田舊以抑配百姓,人不聊生,有破產不能償者,日號訴於馬前。子忞爲詢究其便利可行者使遵守之,罷一切抑配者,遠近鼓舞。時岳飛兼營田大使,無敢忤其意者。至是飛亦喜,以爲當然。子忞按部所至,立大榜於前雲:『久負抑州縣不理者立其下。』於是積年無告之冤鹹得伸雪。平生好論人物,無所忌諱。嘗與胡安國談當世士,安國頗稱秦檜靖康時事,子忞曰:『與檜同時被執軍前鮮有生者,獨檜數年之後,盡室航海以歸,非大奸,能若是乎?』安國子寅初猶以爲過,後乃信服。子忞再以毀去,自是閒居十九年。初,命司農少卿李若虛往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軍前計事,至是,若虛見飛於德安府,諭以面得上旨:兵不可輕動,宜且班師。飛不聽。若虛曰:『事既爾,勢不可還。矯詔之罪,若虛當任之。』飛許諾,遂進兵。丙寅,湖北、京西宣撫司統領官孫顯及金人戰於陳、蔡之間,敗之。上謂大臣曰:『朕躬履艱難,久於兵事,至於器械,亦精思熟講。昨造大鏃箭,諸軍皆謂頭太重,不可及遠。又造銳首小槍,初亦未以爲然,其後用以破敵,始服其精利。今劉錡軍於順昌城下,破敵正爲此槍也。』戊辰,川陝宣撫司左統領官曹成自汧陽襲金人於天興縣,敗之。庚午,樞密副都承旨、沿淮制置使劉錡爲武泰軍節度使、侍衛親軍馬軍都虞候。前一日,上諭大臣曰:『用兵之際,賞罰欲明。錡以孤軍挫賊鋒,烏珠遁去,其功卓然,當便除節鉞。』即日降制。既又遣中使撫問,上賜札有曰:『卿之偉績,朕所不忘。』京東、淮東宣撫使韓世忠遣統制官王勝率背嵬將成閔北伐,遇金人於淮陽軍南二十里,水陸轉戰,掩金人於沂河,死者甚衆,奪其舟二百。福建路宣撫大使張浚言:『臣竊念自羣下決迴鑾之計,國勢不振。事機之會,失者再三。向使敵出上策,還梓宮,歸兩殿,供須一無所請,宗族隨而盡南,則我德敵,必深和議不拔。人心懈怠,國勢浸微,異時釁端卒發,何以支持?臣知天下非陛下之有矣。今幸上天警悟,敵懷反覆,士氣尚可作,人心尚可回。願因權制變,轉禍爲福,用天下之英才,據天下之要勢,奪敵之心,振我之氣,措置一定,大勳可集。』繼聞淮上有警,連以邊計奏知,又條畫海道舟舡利害。上嘉浚之忠,遣中使獎諭。浚時大治海舟至千艘,爲直指山東之計,以俟朝命。

閏六月丙子,詔三衙管軍及觀察使以上各舉智勇猛略才堪將帥者二人。戊寅,上曰:『狂敵犯境,諸軍不免調發。盛夏劇暑,朕蔭大廈,御絺綌,猶不能勝其熱。將士乘邊暴烈日,被甲冑。每念薰灼之苦,如切朕躬。可降詔撫問慰勞之。』辛巳,涇原經略使田晟及金人戰於涇州,敗之。初,薩里罕既爲王彥所卻,遂自鳳翔悉兵攻涇州。晟據山爲陣,乘敵壁壘未定,奮兵掩殺,自己至申,連戰皆捷,奪其戰馬、兵械甚衆。金人敗走。甲申,上曰:『諸將進兵,所在克捷。正恐狃於屢勝,士浸以驕。可下詔飭其嚴整行伍,明遠斥堠,蓄力養威,以俟大舉。勿爭尺寸之利,期以殄滅金帥而已。』上又曰:『金人雖讎敵,苟知效順,何以多殺爲?馬欽等初歸,朕貸而不殺,劉光世屢以爲言。既而女真、契丹、燕人來歸者益衆,光世方悟朕意。至今諸軍往往收以爲用。今交兵之際,正宜多方撫納,使知內向。』是日,田晟及金人再戰於涇州,敗績。金人雖幸勝,晟亦殺傷過當而還,自是歸風翔,不復戰,以兵攻陝西諸郡城守未下者。河南糧食垂盡,世將亦離河池,登仙人原山寨爲防秋之計,保險以自固矣。丙戌,淮西宣撫司都統制王德復宿州,降其守閣門宣贊舍人馬秦。壬辰,湖北京西宣撫司統制官張憲、傅選及金將韓常戰於潁昌府,敗之,復潁昌。丙申,張憲復淮寧府。先是,韓常既敗走,宣撫使岳飛遣統制官牛皋、徐慶等與憲會,憲等與常戰於淮寧府,又敗之,常引去。飛以勝捷軍統制趙秉淵知府事。丁酉,提舉臨安府洞霄宮趙鼎責授祕書少監、分司西京,興化軍居住。初,鼎罷君還紹興[7],上書言時政。秦檜忌鼎複用,乃令御史中丞王次翁劾鼎,右諫議大夫何鑄亦再疏論之,乃有是命。湖北京西宣撫司統制官郝晸、張應、韓清克鄭州。京東淮東宣撫司統制官王勝克海州,生執守將王山。韓世忠每出軍,必戒以秋毫無犯,軍之所過,耕夫皆荷鋤而觀。戊戌,淮西宣撫使張俊克亳州。初,三京招撫使劉光世聞酈瓊在亳州,遣使臣趙立、南京進士蔡輔世同往招之。瓊不啓書而焚之,械送獄,既而縱之。至是光世引軍還太平州,而俊以大軍至城父。都統制王德已下宿州,即乘勝趨亳州與俊會,瓊聞之,謂葛王褒曰:『夜叉公來矣,其鋒未易當,請避之。』遂率衆遁去。時俊軍戍甚盛,而智謀勇敢,賴德爲多。德亦先計後戰,故未嘗敗。己亥,知順昌府陳規知廬州,沿淮制置使劉錡兼權知順昌府。時秦檜將班師,故命規易鎮淮右。先是,上賜錡空名告身千五百,命書填將帥之有功者,錡復繳上,謂不若自朝廷給之爲榮。至是,始具功狀以聞。以犒軍銀帛十四萬匹兩均給將士,軍無私焉。於是錡方進兵乘敵虛,而檜召饋還。徽猷閣待制洪皓時在燕山,密奏順昌之役,敵震懼喪魄,燕之珍寶悉取而北,意欲捐燕以南棄之。王師亟還,自失機會;可惜也。

《龜鑑》曰:敵至宿、亳,王德得以破其營。敵至潁昌,岳飛得以殺其將。或捷於鳳翔,或捷於寶雞,或捷於扶風,又皆昊璘、楊政保蜀守蜀之功。而敵之回軍直趨濠州,我諸將得以聯兵制之。當是時也,無一人不勇,無一戰不勝,蓋不止有一月三捷之告。非敵前此不善戰也,直以我師正銳,所向無前。吾觀金將告烏珠曰:『今者南兵非昔日比。』而敵兵望見王師,且曰:『此順昌旗幟也,亟愛避之。』除兇雪恥,此蓋可乘之機也。撫機不發,何爲也耶!

庚子,趙鼎再責清遠軍節度副使、潮州安置。右諫議大夫何鑄章再上,遂有是命。制略曰:『朋奸罔上,惡殆並於共、兜;專利擅權,罪實侔於楊、李。』

秋七月癸卯,湖北、京西宣撫使司將官張應、韓清入西京。初,河南府兵馬鈐轄李興既聚兵先復伊陽等八縣,又復汝州,僞河南尹李成棄城遁走河陽。宣撫使岳飛遣應、清與之會,遂復永安軍。丙午,御史中丞王次翁爲參知政事。戊午,上曰:『朕常與諸將論兵,諸將皆謂敵人鐵騎馳突,若在平原,勢不可當,須據險以扼之。朕謂不然。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兵之勝負,顧人心如何耳。苟人心協和,則彼雖在平原,亦可取勝。諸將皆不以爲然。今諸將奏捷皆在平原,以步兵勝鐵騎,乃信朕前日之語。』己酉,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自與宗弼戰於郾城縣,敗之,殺其裨將。是役也,統制官楊再興單騎入敵陣,欲擒宗弼不獲,被數十創,猶殺數百人而退。庚戌,永興軍路經略副使王俊遣統領官辛鎮與金人戰於長安城下,敗之。川陝宣撫副使胡世將遣兵千人,具舟百艘,載柴草、膏油自丹州順流而下,至河中府,焚燬金人所繫浮橋,及選萬人由斜谷出潼關,皆以絕敵歸路。壬子,進士張本特補右迪功郎,以其獻《佑政編》可採也。乙卯,湖北、京西宣撫司都統制王貴、統制官姚政及金人戰於潁川府,敗之。壬戌,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自郾城班師。飛既得京西諸郡,會詔書不許深入,始傳令回軍。軍士應時皆南向,旗靡轍亂。飛望之,口呿而不能合,良久,曰:『豈非天乎!』飛以親兵二千自順昌渡淮赴行在,於是潁昌、淮寧、蔡、鄭諸州皆復爲金人所取,議者惜之。甲子,復釋奠文宣王爲大祀,用太常博士王普請也。於是祀前受誓戒,加籩豆十有二,其禮如社稷。

八月壬申,降詔提舉江州太平觀張九成與知州軍差遣。喻樗、陳剛中令吏部與合入差遣,凌景夏、樊光遠與外任差遣,毛叔度與對移一般差遣。先是,九成等皆言和議非計,及是,秦檜將罷兵,而九成家臨安之外邑,故斥遠之。尋以九成知邵州,剛中知安遠縣,景夏知辰州,光遠爲閬州州學教授,叔度爲嘉州司戶參軍。剛中尋卒於貶所。乙亥,韓世忠圍淮陽軍,命諸將齊攻之。帳前親隨成閔從統制官許世安奪門而入,大戰於門之外。閔身被三十餘創,世安亦脛中四矢,力戰,奪門復出,閔氣絕而復甦者屢矣。世忠大賞之。別將解元掩擊金人於沂州譚城縣,敵溺死者甚衆。丙子,劉昉爲荊湖南路轉運副使。昉爲秦檜所喜,故旋用之。戊寅,知陝州吳琦遣統制官侯信渡河,劫金人中條山寨,敗之,獲馬二十匹。翊日,又戰於解州境上,敗之,殺其將毛罕。庚辰,金人自滕陽來救淮陽軍,韓世忠逆擊於泇口鎮,敗之。是日,世忠所遣統制官劉寶、郭宗儀、許世安以舟師至千秋湖陵,遇金人所遣酈瓊叛卒數千人。寶等與戰,大捷,獲戰船二百。壬午,李成自河陽以五千騎犯西京,知河南府李興命開城門以待之。成疑不進,興遣銳士自他門出擊之,成敗走。癸未,上與宰執論戰守之計。上曰:『戰守本是一事,可進則戰,可退則守,非謂戰則爲強、守則爲弱,但當臨機應變而已。』丙戌,祕閣修撰、新知邵州張九成落職,以御史中丞何鑄言其矯僞欺俗,故有是命。九成以家艱不赴。丁亥,淮北宣撫副使楊沂中潰軍於宿州。壬辰,永興軍路經略副使王俊擊金人於盩屋縣東,敗之。甲午,川陝宣撫司同統制邵俊、統領王喜遇金人於隴州淠陽縣牧羊嶺,敗之。

九月壬寅朔,遺起居舍人李易赴韓世忠軍前議事。宰相秦檜主罷兵,召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赴行在,遂命易見世忠諭旨。時淮西宣撫副使楊沂中還師鎮江府,三京招撫處置使劉光世還池州,淮北宣撫判官劉錡還太平州,自是不復出師矣。丁未,楊政軍同統領楊從儀劫金人於鳳翔府城南寨[8],獲戰馬數百。戊申,金人復入西京。先是,李成數爲河南府李興所敗,乞師於宗弼,得蕃、漢軍數萬。興度衆寡不敵,棄城去,寓治於永寧之白馬山。已酉,上諭大臣曰:『朕昨面諭岳飛:凡爲大將者,當以天下安危自任,不當較功賞。彼以功賞存心者,乃士卒所爲。至於朝廷待大將,亦自有禮。如前日邊報之初除諸將,便加師、保,豈必待有功乎?』時飛已至行在,故上訓及之。庚戌,合祀天地於明堂,太祖、太宗並配。赦天下。癸丑,楊政軍統制官楊從儀、邵俊、統領王喜敗金人於汧陽。辛酉,臨安府火,延燒省部倉庫。

冬十月丙戌,河北路統制李寶至楚州。時韓世忠在楚州,寶與其徒歸之,世忠大悅。己亥,龍圖閣直學士範衝、徽猷閣待制王居正並落職,依舊提舉江州太平觀。御史中丞何鑄論二人之罪,故有是命。庚子,熙河經略司將領惠逢與虜遇於野龍河,敗之。

十一月戊申,金將哈希自潼關出犯陝州,守臣吳琦擊卻之。哈希,羅索孫也。鳳翔府同統制楊從儀敗金人於寶雞縣。己酉,上曰:『自古爲天下者必先得人心,未有專事殺伐殘忍而可爲者。烏珠雖強,專以殺伐殘忍爲事,不顧人心之失,朕知其無能爲者。』福建安撫大使張浚等奏,乞措置賑濟事。上曰:『賑濟本爲貧民,近世止及城郭,而鄉村之民未嘗及之。須令州縣,雖僻處亦分委官吏,必躬必親,則下戶皆沾實惠矣。』乙卯,川陝宣撫副使胡世將奏已遣兵解慶陽之圍。先是,慶陽圍急,帥臣宋萬年乘城拒守,會世將招河東經略使王忠植以所部赴陝西會合,行至延安,叛將趙惟清執忠植,使拜詔。忠植曰:『若本朝詔書則受,金國詔書,則不拜也。』惟清執之以詣敵營,敵使甲士引詣慶陽城下,諭使出降,忠植大呼曰:『我河東步佛山忠義人也,爲敵所執,使來招降。願將士勿負朝廷,堅守城壁可也!』忠植遂遇害。戊午,上曰:『用兵惟視謀之臧否,不可問力之強弱。苟謀之不臧,惟知恃力,雖或勝,亦不足以成功。』

十二月乙未,言者請令諸大帥各薦偏裨之可任者。上曰:『諸校智愚勇怯,朕皆熟知之。儻有使令,便可抽摘,何用薦舉耶?』兵部侍郎張宗元乞命有司以續降朝旨,便人合理者,裒爲一書以進,許之。後九年乃成,凡四百三十五卷。初,李興既屯白馬山寨,李成以蕃漢數萬衆圍之。時興妻周氏與其子居襄陽,惟幼子在側。敵圍益急,士心頗搖。興聞,謂諸將曰:『興與諸君當以死守,毋有二志。苟或不敵,吾豈爲敵污者?當抱是兒南向投崖,以謝天子!』諸將皆感泣,由是守益堅。虜遣使齎黃榜,招興以奉國上將軍、河南尹。興得檄不啓,立斬其使,以檄聞於朝。白馬受圍久,方冬泉涸,軍民乏絕。興焚香默禱,一夕大雪,泉源皆溢。成知興不可屈,乃積山下屯兵積糧爲久居之計。興潛遣將士夜焚之,成大挫,徑歸西京。

校勘記

[1]乙亥 原作『己亥』,據《要錄》卷二一八改。

[2]庚子 原作『庚午』,據《要錄》卷三一○改。

[3]戊寅 原作『庚寅』,據《要錄》卷一三二改。

[4]李綱薨於福州 《要錄》卷一三四此事在本月辛卯日,非戊子日。

[5]丁酉 原作『丁丑』,據《要錄》卷一三四改。

[6]己亥 二字原脫,據《要錄》卷一三四補。

[7]紹興 原作『邵興』,據《要錄》卷一三六改。[8]楊從儀 《要錄》卷一三七作『楊從義』。

宋史全文卷二十中

宋高宗十一

戊午紹興八年春正月戊子朔,上在建康。癸巳,言者請今後從官作守,不許衝見任人。趙鼎曰:『祖宗以來如此。』上曰:『若遇從官無異庶官,宰執無異從官,則非朝廷之體。』丙申,御史中丞常同言:『自大臣用事以來,沮抑言路,喜怒好惡,一出私意,臺諫章疏,多不報行,或加節貼,文理不通,殆非所以明是非、公賞罰、肅紀綱、廣言路也。道揆法守,不宜分彼此之嫌;進賢黜奸,當共守至公之道。言章若實,使天下知朝廷議罪之當;若其不實,亦使被罪者異時得以自明。慾望特降處分,隨事札下報行,以稱陛下無偏無黨之意。』從之。戊戌,參知政事張守知婺州。初,上將還臨安,而守謂建康自六朝爲帝王都,江流險闊,氣象雄偉,且據會要以經理中原,依險阻以捍禦強敵,可爲別都,以圖恢復。每對,必爲上言之。及將下詔東歸,守與趙鼎議于都省不合,又謀諸朝。上顧守曰:『何如?』守曰:『昨日都省已與趙鼎言之,陛下至建康席未及緩,今又巡幸,百司、六軍有勤動之苦,民力邦用有煩費之憂。願少安於此,以系中原民心。』鼎不可,守引疾求去,故有是命。乙巳,趙鼎言:『士大夫多謂中原有可復之勢。宜便進兵。乞召諸大將問計。』上曰:『不須恤此。今日梓宮、太后、淵聖皇帝皆未還,不和則無可還之理。』丙午,左正言辛次膺提點荊湖南路刑獄公事。次膺嘗論王仲薿不當復官。二人,樞密使秦檜妻黨也。檜力營救,次膺乃並劾之曰:『是將有蔽朝之漸。』時檜議復遣王倫使北請和,次膺力言國恥未雪,義難請好,面陳及上疏者六七,不從,乃以母疾求去,故有是命。丁未,召新知眉州邵溥赴行在。上謂趙鼎曰:『朕於知名士大夫皆欲識之,獨未識溥。』宰執大閱張俊軍馬於城西。翌日,趙鼎奏:『器甲精明,照耀廣川。軍馬之盛,至於如此,皆陛下留意所致。』上曰:『前日俊來奏事,具言近來軍中製造兵器已無遺功,朕因諭之:國家之力,亦盡於此矣,但欠一事爾。俊曰:不知欠何事?朕曰:所欠力戰而已。俊悚息對曰:他日若遇敵,臣當盡死以報國家。』戊申,尚書兵部侍郎胡世將爲四川安撫制置使兼知成都府。

二月戊午,知廬州、主管淮西安撫司公事劉錡對於內殿。錡言:『淮北兵歸正者不絕,今歲合淝度可得四五萬衆。』翌日,上謂趙鼎等曰:『朕每慮江上諸將控扼之勢未備,若上流有警,岳飛不可下,則江、池數百里邊面空虛。得錡一軍,遂可補此門矣!』鼎曰:『更須措置荊南事。若就緒,則沿流上下形勢相接,不同前日。』上曰:『如此經營,人事既成。若功有不成,則天也。』夔州教授李昌言應詔撰成《中興要鑑》十篇。詔本州取索,實封投進。壬戌,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乞增兵。上曰:『上流地分誠闊遠,寧與減地分,不可添兵。今日諸將之兵,已患難於分合。與其添與大將,不若別置數項軍馬,庶幾緩急之際,易爲分合也。』飛又奏爲湖北轉運判官夏珙等升職進官。上曰:『可作直旨行下監司、守臣,朝廷所用不當,令盡歸大將。』上召淮西宣撫使張俊至宮中,從容與論邊事。俊曰:『臣當與岳飛、楊沂中大合軍勢,期於破敵,以報國家。』上諭之曰:『卿能如此,甚副朕意。朕更有一二事戒卿:卿在此,毋與民爭利,勿興土木之功。』俊悚息承命。俊見地無磚面,再三嘆息。上曰:『朕爲人主,雖以金玉爲飾,亦無不可。若如此,非特一時士大夫之論不以力然,後世以朕爲何如人主也?』癸亥,上發建康府。甲子,殿中侍御史張絢乞車駕所過州縣量免租稅,上曰:『自古人主所過皆有蠲復,當議使實惠及之。』絢又乞疏決,上曰:『此事則不須。父老望幸之意,不可不有以慰之。若罪人有罪,無可恤也。』丙寅,提舉江州太平觀胡安國充寶文閣直學士,賜銀帛三百匹兩。安國以衰疾乞致仕,上將許之,乃詔以安國解釋《春秋》成書,進職加賜。翌日,詔安國進一官致仕。命未下而安國卒矣。安國風度凝遠,言必有教,動必有法。燕居獨處,未嘗有怠慢,而與人談論,氣恬詞簡,若中無所有。性本剛急,晚更衝澹。年浸高,加以疾病,而謹禮無異乎平時。家居食不過兼味,病中值歲大旱,所居岑寂,膳羞不可致,子弟或請稍近城郭便藥餌,安國曰:『死生有命,豈以口體移不貲之軀哉?』雖轉徙屢空,取捨一介,必度於義。少從遊酢、謝良佐、鄒浩遊,與向子韶、曾開、唐恕、朱震情義最篤。震被命召問出處之宜,安國曰:『世間惟講學論政,則當切切詢究。若夫行己,大致去就語默之機,必自斟酌,不可決諸人,亦非人所能決也。』由中興以來,諸儒之進退最合於誼者,安國與尹焞而已。乙亥,四川都轉運使李迨罷,用宣撫副使吳玠奏也。時宣撫司參議官陳遠猷已兼轉運副使,乃命主管茶馬張深兼權副使,與遠猷共事。戊寅,上至臨安府。壬午,祕書郎尹焞試祕書少監,仍兼崇政殿說書。

三月己丑,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林季仲主管洪州玉隆觀,以御史中丞常同言其貪琳邪佞故也。季仲嘗因對上奏曰:『臣聞古語有曰:『乳彘搏虎,伏雞搏狸。』夫彘非虎之敵,雞非狸之敵,其能搏之者,發於感憤之誠也。金人肆爲貪虐,以吞噬中夏,自今觀之,誠強矣。然中原之地尚數千裏,帶甲之士無慮百萬,亦何至如是之弱哉?嘗試號於衆曰:『金人殺而父兄,系而妻子,燔而廬舍,奪而財寶,是爲不共戴天之讎,必思有以報之。』則俯仰之間,氣必百倍。以此衆戰,誰能御之?今世之說者不然,曰天命如此,其如彼何?而釋老報應之說又從而蠱之,縉紳士大夫率以爲然,往往束手受囚,引頸待刃,爲之甘心焉。嗚呼!能洗是恥,猶有餘恥;能雪是冤,猶有餘冤。若歸之命而聽其自爾,可謂善自寬矣。且人事盡而後可以言命,四夷交侵,必因小雅之廢,小雅之廢,命耶?人耶?外攘夷狄,必由政事之修,政事之修,命耶?人耶?如以命而已矣,則賢才不必求,政刑不必用,將帥士卒不必選練,車馬器械不必修備,以待命之將興斯可也。故李泌以謂君相不可言命,惟當修人事而已矣。區區吳越,激於感憤,猶能以危爲安,以亡爲存,況以天下之大,億兆之衆,乘其怒心而爲之,何遽不爲福乎?克復宗社,取舊物以還中原,夫亦何難之有?』既而同又請黜季仲職名,以戒作僞之士,季仲坐奪職。庚寅,禮部尚書劉大中參知政事。兵部尚書王庶充樞密副使。庶爲尚書時,嘗論:『制夷狄之道,在於愛民。兵書無不本於愛民者。今縉紳無一言及民,何也?古之已衰而興者,未有不由於威令行、紀綱立;既盛而衰者,未有不由於威令不行、紀綱不立。羣臣有言,慮合聖心者,願略煩文爲簡易,與反覆圖成敗。』上嘆曰:『大臣才也!』遂有是除。庶私念軍不可專,專則難制;兵不可驕,驕則不用命。賞罰不可不公,不公則人不服。今世可爲乎?我於爵賞不濫,人多以我爲吝;於罪無所貸,人多以我爲刻。今此可行乎?辭其位者三,不聽。遂論:『江西、淮南、廣東盜發四十餘輩,出於凍飢。宜蠲平賦役,治部使者、守令貪虐,以慰安其心。』且曰:『負陛下恩德、壞陛下天下者,彼則去矣,陛下爲宗廟社稷主,何所之乎?』其言激切類此。壬辰,樞密使秦檜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前一日,趙鼎留身奏事。上曰:『秦檜久在樞府,得無怨望否?』鼎曰:『檜大臣,必不爾,然用之在陛下爾。』是夕鎖院。制下,朝士皆相賀,惟吏部侍郎晏敦復退而有憂色,曰:『奸人相矣!』給事中張致遠、祕閣修撰聞之,皆以敦復言爲過,其後乃服。甲午,參知政事陳與義知湖州。己亥,制授故南平王李陽煥嗣子天祚靜海軍節度使、安南都護[1],封交趾郡王,如陽煥初封故事。壬寅,詔故相韓忠彥配享徽宗皇帝廟庭,用從官議也。丙午,趙鼎奏:『近積雨恐傷蠶麥,欲詣天竺寺祈晴。』上曰:『朕於宮中亦養蠶一箔,要知農桑之候。久雨葉溼,豈有不損也?』戊申,王次翁爲吏部員外郎,秦檜所引也。

四月庚申,初置戶部和糴場於臨安,其後又增於平江,歲糴米六十萬石。壬戌,命樞密副使王庶暫往松江及淮南等處措置邊防。上戒以『張浚待諸將多用數,且狎暱,自取輕侮。呂祉以傲肆自大取敗,皆可爲戒。』上因論:『王伯之道,不可兼行,當以三王爲法。今之諸將不能恢復疆守,他日朕須親行,不殺一人,庶幾天下可定。』自酈瓊叛,張俊擅棄盱眙而歸,諸將稍肆。庶素有威嚴,臨發,勞師于都教場,軍容嚴整。庶便服坐壇上,白楊沂中而下,悉以戎服,步由轅門,庭趨受命,拜賜而出,莫敢仰視。自多事以來所未有。庚午,徽州布衣工悱獻《孝經解義》。詔賜帛三十匹。壬申,祕書少監兼崇政殿說書尹焞留身求去。時已詔焞免兼史事。四月甲子,上曰:『待與卿在京宮觀。』焞力辭,且雲:『士人若不理會進退,安用所學?』翌日,上以諭輔臣。參知政事劉大中曰:『焞未問所學淵源,足爲後進矜式。班列中若得老成人爲之領袖,亦是朝廷氣象。』乃以焞直徽猷閣、主管萬壽觀,留侍經筵。戊寅,詔尹焞解《論語》書成,特賜六品服。壬午,命翰林學士朱震知貢舉。是歲,增參詳官二員。是日,王倫見金左副元帥昌於祁州。

五月丙戌,何鑄行祕書郎,秦檜薦之也。戊子,監察御史張戒入對,因言諸將權太重。上曰:『若言跋扈則無跡。兵雖多,然聚則強,分則弱,雖欲分,未可也。』戒曰:『去歲罷劉光世,致淮西之變。今雖有善爲計者,陛下必不信。然要須有術。』上曰:『朕今有術,惟撫循偏裨耳。』戒曰:『陛下得之矣。得偏裨心,則大將之勢分。』上曰:『一二年間自可了。』戒曰:『陛下既留意,臣言贅矣。』庚寅,詔衢州布衣柴宗愈與免文解一次。宗愈獻《中興聖統》,大略謂夏少康、漢光武可爲標準;周宣王、漢宣帝、唐玄宗、憲宗可爲鑑戒。故有是命。丙申,詔:『韓愈《昌黎集》中有佐佑六經,不牴牾於聖人之道者,許依《白虎通》、《說文》例出題以取士。』用翰林學士、知貢舉朱震等請也。丁酉,御史中丞常同言劉子羽十罪,詔落職。戊戌,知廬州劉錡奏:『使臣張括等三人自言在西京關師古手下,師古遣來申奏朝廷。乞赦其罪,自效來歸。』上曰:『昨背叛從僞之人,若能束身自歸,無功者,朕以不死待之;若能立功自效,即隨高下推賞。』趙鼎、秦檜退而嘆曰:『大哉王言,此漢光武之略也。』庚子,詔州縣鄉村五等、坊郭七等以下貧乏之家生男女而不能養贍者,每人支免役寬剩錢四千。守令滿替,並以生處增減爲殿最之首。用劉大中請也。辛丑,提舉江州太平觀胡安國上遺表,諡文定。後數月,詔曰:『安國所進《春秋解義》,著王之大法,朕朝夕省覽,以考治道。方欲擢用,遽聞淪亡。可撥賜銀帛三百匹兩,令湖南監司應副葬事。賜田十頃,以給其孤。』壬寅,提舉台州崇道觀張燾試尚書兵部侍郎。燾召還,引對,上慰勞久之,因問:『朕圖治一紀於茲,而收效蔑然,其弊安在?』燾曰:『自昔有爲之君,未有不先定其規模而能收效者。臣紹興初始蒙召對,首以治道當先定其規模爲言。臣竊觀方今朝廷施設之言,朝令夕改,其事大體重,不可輕舉者,莫如六飛之順動。往者前臨大江,繼又退守吳會,曾未期月而或進或卻,豈不爲驍敵所窺乎?此無他,規模不素定故也。陛下之所朝夕相與斷國論者,二三大臣而已,而一紀之間,命相之制凡十有四下,執政遞遷者亦無慮二十餘人,非規模不定、任之不一、責之不專致此紛紛乎?日月逝矣,大計不容復誤。願陛下以先定規模爲急,規模既定,未有治效不著。』上嘆息曰:『此誠方今急務,朕非不欲立定規模,緣宰輔數易,未有定論爾。』提舉江州太平觀劉子羽責授單州團練副使、漳州安置。御史中丞常同以十事論子羽故也。丁未,先是,王倫既見魯國王昌,昌遣使偕倫見金主亶,首謝廢豫,然後致上旨,金主始密與羣臣定議許和。至是遣倫還,且命烏凌阿思謀、石慶充來議事。樞密副使王庶條上淮南耕種等事。上曰:『淮南利源甚博,平時一路上供內藏細絹九十餘萬,其他可知。以此知淮甸不可不措置茸理。』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聞庶行邊,遺庶書曰:『今歲若不出師,當納節請閒。』庶稱其壯節。戊申,命刑部員外郎李彌遜馳勞北使於平江。翌日,上謂輔臣曰:『館待之體,宜稍優厚。若事有商量,早遂休兵,得免赤子肝腦塗地,此朕之本意也。』趙鼎曰:『若用兵,不知所費多少。比之館待之費,殊不侔矣。』上慨然嘆曰:『當時若元軍旅之事,使朕專意保民,十數年間,豈不見效?』鼎與秦檜同對曰:『陛下爲此言,神明感格,必有平定之期矣!』辛亥,改命王倫充館伴使。初命權吏部侍郎魏矼館伴,頃言:『頃任御史,嘗論和議之非,今難以專對。』秦檜招矼至都堂,問其所以不主和議之意。矼具陳敵情難保。檜謂之曰:『公以智料敵,檜以誠待敵。』矼曰:『相公固以誠待敵,第恐敵人不以誠待相公耳。』檜不能屈,乃改命焉。既而又辭,遂命給事中吳表臣,而倫、充來館中計事。時左宣議郎王之道亦遺矼書言:『國家自靖康以來失於議和,致兩宮北狩,萬乘東巡,百姓墮於塗炭,迨今十有四年,尚未覺誤,復縱王倫賣國,引賊人家。頃年章誼、孫近使敵,餘人盡留南京,惟誼與近得至軍前稟議。今敵使之來,自合用此例,留餘人於韓世忠軍中,令其使、副造朝,不惟有以褫鳥獸之魄而奪之氣,亦足計示朝廷之尊。乃若和議,則有九不可而一可。所謂一可者,今敵誠欲還二帝、六宮與祖宗之故地,爲德於我而無所事賄,夫誰曰不可?爲今日計,當以此明告使者而俾覆命焉。苟惟不從,是敵無意於盟,我何罪也?』

六月乙卯朔,知信州程邁爲江淮、荊浙、閩廣等路經制發運使,專掌糴事。禮部貢院奏試博學宏詞合格中等詹叔義、陳巖肖;下等王大方。詔叔義、大方並與堂除,巖肖賜同進士出身。敕令所請福建路人戶以子孫或同居緦麻以上親與人,雖異姓及不因飢貧,並聽收養。即從其姓,不在取認之限。著爲本路令。其江浙、湖廣州縣有不舉子風俗處,令憲臣體究申明,依此立法。從之。壬戌,衍聖公孔玠避亂寓衢州,詔即賜田五頃。癸亥,尚書左僕射、監修國史趙鼎,史館修撰勾濤,祕書少監尹焞,著作郎兼校勘張嵲,佐郎胡珵,校勘鄧名世、朱松、李彌正、高閌、範如圭等上《重修哲宗皇帝實錄》。九月,書成,凡百五十卷。乙丑,御史中丞常同言:『近關報,曾惇進曾祖曾布著《三朝正論》真跡,轉右承議郎。臣聞昔者神宗皇帝切於求治,銳然更化,付王安石以政事。安石孤負委任,創爲新法,佈於是時,實爲腹心,其政皆出於布之謀,其法皆成於布之手,故自海州懷仁縣令,一年半間,十三遷而至知制誥。安石嘗語人曰:「終始言新法不便者,司馬光也;終始言便者,曾布也。其餘出入而已。」逮紹聖初,布與章惇、蔡卞同秉大政,元祐之法度委如弁髦,元祐之人才棄如斷梗。布內愧於私心,外迫於清議,乃間出一善言,引一善士,以求自異於衆。既欲取高位於當年,又欲掠美名於後世,首鼠兩端,馴致建中之事,遂致蔡京得以乘間而入,貽禍邦家。而朝廷尚尊其說,頒其書於史官,號曰「正論」,臣竊惑焉。臣願宣諭史官:筆削之際,毋惑其說,以至亂真,庶幾一代之典,足以垂信後世。』詔付史館。戊辰,接伴官範同言:『敵使已至常州。』王庶時在合淝,上疏有曰:『彼之議和割地,不過以畫河、畫淮二者而已。若曰畫淮,則我之固有,而淮之外亦有,見今州縣所治如泗州、漣水軍是也。既爲我有,安用和爲?若曰畫河,則東南數千裏荊棘無人之地,儻欲宿兵守之,財賦與所從出,彼必厚索歲幣,以重困我矣。不如拘其使而怒之。』疏入,不報。辛未,監察御史張戒言:『今日議和,理有可得者,有必不可得者。畫大河爲界、復中原、還梓宮、歸淵聖,此必不可得者也;各務休兵、音問往復、或歸吾太后,此或可得者也。復中原、還梓宮、歸淵聖,臣子之心孰不願?然以兵取之則可,以貨取之則不可,非惟不可,亦必不得。設或得之,不過如童貫買燕雲之地,敵人暫去復來,財與地卒兩失之爾。自古豈有兵不能勝而貨財可以卻敵復國者?』壬申,上特御射殿,引見禮部合格舉人黃公度以下,遂以南省及四州類試合格舉人黃貢等共三百九十五人蔘定爲五等,賜及第、出身、同出身,奏名林恪以下出身至助教。癸酉,樞密副使王庶自淮西還行在。先是,庶將還朝,未至,覆上疏言:『商之高宗,三年不言。其在諒暗,言猶不出。其可以見外夷之使乎?先帝北征而不復,天地鬼神爲之憤怒,能言之類孰不痛心?陛下抱負無窮之悲,將見不共戴天之讎,其將何以爲心?又將何以爲容?又將何以爲說?』又言:『臣蒙陛下親擢,備位兵本,國之大事,不敢隱默,故重爲陛下陳其三策:上策莫如拘其使者,彼怒必加兵,我則應之,所謂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是也。敵人強大自居,一日或拘其使,出於意表,氣先奪矣。負敗可立而待。其次願陛下念不共戴天之讎,堅謝使人,勿與相見,一切使指,令對大臣商議,然後徐觀所向,隨事酬應。最其次姑示怯弱,待以厚禮,俟其出界,精兵躡之,所謂掩其不備,破之必矣。』丙子,初,行朝聞思謀之來,物議大洶,羣臣登對,率以不可深信爲言。上意堅甚,往往峻拒之,或至震怒。趙鼎因請間,密啓上曰:『陛下與金人有不共戴天之讎,今乃屈體請和,誠非美事。然陛下不憚爲之者,凡以爲梓宮及母兄耳。羣臣憤懣之辭,出於愛君,非有他意,不必以爲深罪。羣臣以陛下孝誠如此,必能相亮。』上以爲然,羣議遂息。丁丑,金使烏陵思謀、石慶充入見。翰林學士兼侍讀翊善朱震疾亟,上奏乞致仕,且薦尹焞代爲翊善。夜,震卒,年六十七。中夕奏至,上達旦不寐。戊寅,輔臣奏事,上慘然曰:『楊時既物故,胡安國與震又亡。同學之人,今無存者,朕痛惜之!』趙鼎曰:『尹焞學問淵源可以繼震。』上指奏牘曰:『震亦薦焞代資善之職。但焞微聵,恐教兒童費力,俟國公稍長則用之。』乃詔國公往奠,賜其家銀帛二百匹兩,例外官子孫一人。癸未,戶部侍郎向子諲入見,因論京都舊事,其言頗及珍玩。中書舍人潘良貴故善向子諲,至是攝起居郎,立殿上,聞其言甚怒。既而子諲反覆良久,良貴不聞其餘語,怒甚,徑至榻前,厲聲曰:『向子諲以無益之言久勞聖聽。』上語未竟,子諲不爲止,良貴叱之退者再焉。上驚而怒,欲抵良貴罪。甲申,子諲請致仕,右正言李誼亦奏良貴罪;御史中丞常同奏良貴疾子諲曼詞,衆以爲直,不可罪之,願許子諲補外。上詰問曰:『子諲之貳版曹乃卿所薦,今良貴犯分沽激,覆上章稱述,何也?』於是上欲並逐同,權禮部侍郎張九成爲上言,上意稍解。九成因曰:『近朱震死,陛下命國公往奠,又命子諲治其喪,尊師重道,天下嘆仰。且士大夫所以嘉子諲者,以其能眷眷於善類也。今以子諲之故逐柱史,又逐中司,非所以愛子諲也。』上批諭同,同言不已,於是二人卒俱罷。

秋七月乙酉朔,詔王倫假端明殿學士,爲奉迎梓宮使;陳括假徽猷閣待制副之。殿中侍御史張戒覆上疏:請外則姑示通和之名,內則不忘決戰之意,而實則嚴兵據險以守。又曰:『自古能守而能和者有矣,未有不能戰不能守而能和者也。使真宗無達蘭之捷,仁宗非慶曆之盛,雖有百曹利用、百富弼,豈能和哉?』又曰:『苟不能戰不能守,區區信誓,豈足恃也?』丁亥,知閣門事藍公佐假慶遠軍承宣使,充奉迎梓宮副使,代陳括也。樞密副使王庶言:『陛下當北狩之役,龍飛睢陽,匹馬渡江,扁舟航海,以至苗、劉之變,艱難萬狀,終無所傷。天之相陛下厚矣!至今雖未克復故疆,鑾輿順動而大將互列,官軍雲屯,百度修舉,較前之日,可謂小康,何苦不念父母之讎,不思宗廟之恥,不痛宮闈之辱,不恤百姓之冤,逆天違人,以事夷狄乎?』戊子,王庶因留身論事,上宣諭曰:『朕歷覽前古治道,三五恐未易及,如漢文景、唐太宗當力行之,或可庶幾。』奏曰:『以陛下聖學高妙,兼睿斷如此,天下安得不治?』丁酉,北使入辭。進士及第黃公度爲左承事郎、籤書平海軍節度判官廳公事。禮部言:『祖宗故事,不策試則榜首補兩使職官。』上特命受京官,自是以爲例。戊戌,王倫辭行。倫至都堂,稟所授指二十餘事,一、議和後禮數,趙鼎答以『上登極既久,四見上帝。君臣之分已定,豈可更議禮數?』二、割地遠近,鼎答以『大河爲界,乃淵聖舊約,非出今日。宜以舊河爲大河。二事最切,或不從,即此議當絕。』倫受之而去。辛亥,詔殿前司策選鋒軍統制吳錫還行在。上曰:『錫有膽勇心計,然不可獨用,可趣歸令楊沂中別遣軍代之。』趙鼎等退而語,鹹服上知人善將將之明焉。

八月乙丑,江淮、荊浙等路經制發運使程邁入見,言:『劉晏爲九使,財賦悉歸於一。國朝始分爲二,而三司使居中,發運使居外,相爲表裏。今租庸分於轉運司,常平分於提舉司,鹽錢分於茶鹽司,鼓鑄則有坑冶司,平準則有市易司,總之以戶部,而發運使徒有其名。臣恐未及施爲而議論蜂起,上溷聖聽。』上乃督邁使亟行,且諭以置場和糴,無甚賤傷農。邁曰:『臣敢不遵聖意!』於是降本錢四百萬緡,令於六路豐熟之地置場和糴焉。丙寅,詔侍讀曾開讀《三朝寶訓》,侍講吳表臣講《孟子》,張九成講《春秋》,呂本中講《左氏傳》,崇寧殿說書尹焞講《尚書》。既而本中辭兼局,乃命中書舍人勾龍如淵兼侍講。九成在經筵,一日,論日食,奏曰:『日食之變,本於惡氣。惡氣之萌,本於惡念。不芟夷蘊崇之,絕其根本,將奔騰四達,上觸乎天,則日月薄蝕,五星失序;下觸乎地,則災及五穀,怪妖迭見;中觸乎人,則爲兵爲火,札瘥備至。則惡念之起,可不應時撲滅乎?』上聳然曰:『誠在朕念慮間,當爲卿戒之。』九成進講畢,上嘗論王道曰:『易牛,微事耳,孟子遽謂是心足以王。朕竊疑之。』九成曰:『陛下不必疑,疑則心與道二。不忍一牛,仁心著見,此則王道之端倪。推此心以往,則華夏蠻貊、根菱鱗介,舉天下萬物,皆在陛下仁政中,豈非王道乎?』他日,上謂近臣曰:『朕於張九成所得甚多。』丁卯,知臨安府張澄升徽猷閣待制。時臨安守臣任同京邑,而澄有治劇之才,甚得時譽。己卯,進擬柳州、南雄州知州。上曰:『廣南去朝廷遠,守臣尤得遴擇。前日連南夫奏廣南盜賊殺戮過多,要降詔。朕以謂盜賊固當殺戮,只恐害及平人,有傷和氣。若得守令平日存撫,使不爲盜,乃上策也。如江西州縣長吏,或昏繆不職,或貪贓害民,豈可不問?』壬午,祕書省著作郎何掄罷。殿中侍御史張戒言:『張浚欲竄易舊史,掄首附其意,凡所籤貼,自雲改字舛訛,然頗主異議。浚罷,掄不自安,遂撤去前日箋貼焚之。』乃出掄知邛州。御筆和州防禦使璩除節鉞,封國公。執政聚議,樞密副使王庶大言曰:『並後匹嫡,古以爲戒,此豈可行?』左僕射趙鼎謂右僕射秦檜曰:『鼎前日負曖昧之謗,今不敢奏,須公開陳。』檜無語。翌日進呈,鼎奏曰:『今建國在上,名雖未正,恩數宜小異。』又曰:『建國名雖未正,天下之人皆知陛下有子矣。以前後恩數並同皇子。又昨幸平江及謁太廟,兩令建國扈蹕,國人見者恣嗟太息,此社稷大計,蒼生之福也。在今日,禮數不得不異,蓋以系人心,不使之二三而惑也。』後數日,參知政事劉大中奏事,亦以爲言,命遂寢。權禮部侍郎兼侍講張九成兼權刑部侍郎。先是,刑部吏斷天下死囚不以情。自九成蒞職,有情輕免死甚衆。一日,法寺以成案上大辟,九成閱始末,得其情,因請覆實,囚果誣服者也,奏黜之。時法官抵罰,而朝論欲以平反爲賞,九成辭曰:『職在詳刑,而賣衆以邀賞,可乎?』

九月丁亥,侍御史蕭振劾參知政事劉大中身爲大臣,而不以孝聞於中外,乞賜罷斥。振本趙鼎所薦,後以秦檜引入臺,其劾大中,蓋以搖鼎也。甲午,史館上《續修哲宗實錄》。乙巳,上諭大臣曰:『近張戒有章疏,論備邊當以和爲表,以備爲衷,以戰爲不得已。此極至之論也。』李心傳曰:戒本鼎客,故主守。

丁未,尚書左僕射趙鼎遷特進,以《哲宗實錄》成書也。中書舍人兼直學士院呂本中草制,有曰:『謂合晉、楚之成,不若尊王而賤霸;謂散牛、李之黨,未如明是而去非。惟爾一心,與予同德。』右僕射秦檜深恨之。戊申,宰執言:『自時多艱,朝廷思屈羣策,以濟庶務,緣此法度多有改易。』上因曰:『經久之制,不可輕議。古者利不百年變法。卿等以蕭規曹隨爲心,何憂不治?』壬子,上諭輔臣曰:『昨日浙東漕梁澤民奏今秋糴買事,朕嘗諭以錢給之於民,宜戒減克;谷輸之於倉,無取羨餘,則公私兩便。』

冬十月丙辰,主管太極觀邵博賜同進士出身[2],除祕書省校書郎。詔博祖父雍道德學術爲萬世師,父伯溫經明行潔,博趣操文詞,不忝祖父,故有是命。丁巳,參知政事劉大中知處州。辛未,上諭大臣曰:『江西盜賊,在朝廷可治者三,一、擇帥臣以壓服其心;二、任守令以勸課其業;三、蠲科役以優給其力。如此尚或爲盜,朕未之聞也。』甲戌,特進、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趙鼎罷爲兩浙東路安撫制置大使兼知紹興府。時檜力勸上屈己議和,鼎持不可,繇是卒罷。鼎入辭,從容奏曰:『臣昨罷相半年,蒙恩召還,已見宸衷所以與鄉來稍異。臣今再辭之後,人必有以孝悌之說脅制陛下矣。臣謂凡人中無所主而聽易惑,故進言者得乘其隙而惑之。陛下聖質英邁,洞見天下是非善惡,謂宜議論一定,不復二三。然臣甫去國,已稍更改,如修史本出聖意,非羣臣敢建言,而未幾復修,此可爲惜。臣竊觀陛下未嘗容心,特既命爲相,不復重違其意,故議論取捨之間,有不得已而從者。如此,乃宰相政事,非陛下政事也。』鼎行,檜奏乞同執政往餞,樞密副使王庶謂鼎曰:『公欲去,早爲庶言。』鼎曰:『去就在樞密,鼎豈敢與?』檜至,鼎一揖而去,自是檜益憾之。

《大事記》曰:惜乎!僞齊入寇之時,鼎獨建保江之計而與浚不合。浚自出師以來,獨主幸建康之議而與鼎不合,故沂中捷至,鼎即求去,且曰:『陛下以兵事爲重,令浚成功,浚當留,臣當去。』雖上有『卿且在紹興,朕自有用卿』之諭,而浚爲檜所欺,遂引之爲副使矣。雖浚與檜共事始知其暗,去位之時,力薦鼎相,而檜之憾已深矣。雖鼎再相力能護浚,而檜黨百計搖撼,鼎已不自安矣。中興之功所以垂成者,張、趙之勢合也。中興之功所以隨壞者,張、趙之隙開也。君子之隙既開,小人之勢遂合,故八年十月鼎罷,而檜之和議遂成,天下之事變矣。惜哉!

丁丑,京東、淮東宣撫處置使韓世忠乞赴行在奏事。先是,王倫既與烏凌阿思謀至敵庭,金主直復遣蕭哲等爲江南詔諭使,使來計事。世忠聞之,上疏曰:『金人遣使前來,有詔諭之名,事勢頗大。深恐賊情繼發,重兵壓境,逼脅陛下,別緻禮數。今當熟計,不可輕易許諾。其終不過舉兵決勝。但以兵勢最重去處,臣請當之。』因乞赴行在奏事,馳驛以聞。上不許。戊寅,樞密副使王庶言:『間者敵使之來,臣忠憤所激,屢奏封章,力請謝絕,專圖恢復。臣謀不逮遠,知昧通方。伏望速賜降黜,或以適此執政闕員,未便斥去,即乞特降處分,遇有和議文字,許免籤書,庶逃前後反覆,有失立朝之節。』己卯,詔不許。庶覆上言:『臣生於陝西,其風氣漸染耳目,所聞見者,莫非兵事。禍亂以來,常欲以氣吞強敵,則所謂講和者,非臣之所能也。』又言:『臣備數樞庭,自合辭職,不合辭事。乞除臣一近邊州郡,願效尺寸。』不許。辛巳,秦檜奏北使約中冬上旬至泗州。上曰:『所議殊未可解,但可和即和,不可和即否,兵備不容少弛。可遍諭諸將,以爲之備。』中書舍人兼直院呂本中罷,用侍御史蕭振奏也。

十一月甲申,翰林學士孫近參知政事。殿中侍御史張戒面對,言:『王倫遽回,北使遂有江南詔諭使及明威將軍之號。不雲國而直雲江南,是以我太祖待李氏晚年之禮也,曾不得爲孫權乎!一則詔諭,一則明威,此二者何意?敵雲詔諭,臣不知所諭何事!』又曰:『臣謂爲國只當自勉,不可僥倖偷安。果得偷安猶可,但恐屈辱已甚,而偷安亦不得耳。』疏入,秦檜怒,愈有逐戒之意矣。丙戌,權尚書禮部侍郎兼侍讀張九成罷。初,趙鼎之未去也,九成謂鼎曰:『敵失信數矣,盟墨未乾,以無名之師掩我不備。今實厭兵而張虛聲,以撼中國。彼誠能從吾所言十事,則與之和,當使權在朝廷可也。』鼎既免,秦檜謂九成曰:『且同檜成此事,如何?』九成曰:『事宜所可,九成胡爲異議?時不可輕易以苟安耳。』他日,與呂本中同見檜。檜曰:『大抵立朝,須優遊委曲,乃能有濟。』九成曰:『未有枉己而能正人。』檜爲之變色。會檜聞九成在經筵講書,因及西漢災異事,大惡之。既而九成再章求去,上命以次對出守。檜必欲廢置之,奏除提舉江州太平觀,免謝辭。戊子,殿中侍御史張戒爲司農少卿。己丑,詔張戒爲耳目之官,附下罔上,可與外任。坐前奏疏乞留趙鼎也。庚寅,上謂大臣曰:『王倫使回,金人頗有善意。若上天悔禍,敵肯革心,休兵之後,一切從節省,雖常賦亦蠲減,以寬百姓。』丙申,王倫至行在,令日下赴內殿奏事。戊戌,太常少卿兼崇政殿說書尹焞稱疾在告,遂臥家不出。已亥,王倫充國信計議使,蘇符充副使。符稱疾不受。庚子,參知政事孫近兼權同知樞密院事,以樞密副使王庶累章求去故也。辛丑,詔:『大金遣使至境,朕以梓宮未還,母后在遠,陵寢、宮闕久稽汜掃,兄弟、宗族未聞會聚,南北軍民十餘年間不得休息,欲屈己就和。在廷侍從、臺諫之臣,其詳思所宜,條奏來上,限一日進入。』先是,禮部侍郎兼侍讀曾開上疏言:『女真和議,稽諸前古爲可憂,考之今事爲難信。而朝廷不思有以伐其謀,方且忘大辱,甘臣服,貶稱號,捐金帛,以難得之時爲無益之事,可不爲痛哭流涕哉?伏望陛下無忘大恥,無惑和議,堅心定志,一於自治,使政事修於內,兵將強於外,則將不求而自和矣。臣竊謂敵使之來,所繫甚大,內外臣寮章疏,願陛下使大臣集從官豫加熟議,庶無後悔。』權吏部尚書張燾亦請詢可否於衆,檜乃白上下此詔焉。京東、淮西宣撫處置使韓世忠言:『伏讀宸翰,鄰邦許和。臣愚思之,若王倫、藍公佐所議講和割地、休兵息民事蹟有實,別無扶合外國、誑賺本朝之意,二人之功,雖國家以王爵處之,未爲過當。慾望聖慈各令逐人先次供具,委無反覆文狀於朝,以爲後證。』先是,世忠數上疏論不當議和,上賜以手札。世忠既而受詔,乃覆上此奏,詞意剴切,由是秦檜惡之。壬寅,兵部侍郎兼權吏部尚書張燾言:『傳曰:「天將與之,誰能廢之?」臣請考人事以驗天意。陛下飛龍濟州,天所命也;敵騎屢犯行闕,卒以無虞,天所保也;歲在甲寅,一戰而敗敵師,天所贊也;歲在丙辰,再戰而卻劉豫,亦天所贊也;歲在丁巳,酈瓊雖叛,乃爲僞齊廢滅之資,亦天所贊也。是蓋陛下躬履艱難,側身修行,佈德立政,上當天意而天佑之之所致也。臣以是知上天悔禍,蓋有日矣。中興之期,亦不遠矣!伏願陛下益務自治,益務自強,以享天心,以聽天命,以俟天時。時之既至,吉無不利,則何戰不勝,何攻不克,何爲不成,何功不立?梓宮何患乎不還?淵聖何患乎不返?母后何患乎不歸?宗族何患乎不復?宗廟陵寢何患乎不能繕修?南北之民何患乎不能混一?今此和議,姑爲聽之,而無必信可也。伏願陛下毋取必於敵而取必於天。若乃略國家之大恥,置宗社之深讎,躬率臣民,屈膝夷敵,北面而臣事之,以是而覬和議之必成,非臣所敢知也。』上覽奏,愀然變色曰:『卿言可謂盡忠。然朕必不至爲敵人所紿。方且熟議,必非詐僞,然後可從。如其不然,當再遣使審問虛實,而拘留其使人。』燾頓首謝。吏部侍郎晏敦復言:『今所遣使以詔諭爲名,儻欲陛下易服而拜受,還可從乎?又欲與陛下分庭而抗禮,還可從乎?設或如此等事從其一二,則與上下之分已大定矣,自此之後,可以號令我矣。彼或又行詔令,授陛下一兩鎮節鉞,封陛下一王號,還可從乎?又或下令,將本朝大臣、諸將盡行封拜,還可從乎?又或下令因彼年號正朔,還可從乎?又或下令盡遣西北人歸鄉里,還可從乎?姑略舉此數事,則過此以往,可推而知也。陛下欲屈己就和,願周思而熟慮之,謹擇而善處之。若已屈之後,必不致有如臣前所陳之禍患,陛下小屈以就大事可也。』權吏部侍郎魏矼言:『臣素不熟敵情,不知使人所須者何禮?陛下所謂屈己者何事?方今宗廟社稷惟陛下是依,天下生靈惟陛下是賴,陛下既欲爲親少屈,更願審思宗社安危之機與夫天下治亂之所繫,考之古誼,酌之羣情,擇其經久可行者行之,其不可從者,以國人之意拒之,庶幾軍民之心不至懷憤,且無噬臍之悔也。』癸丑,知平江府向子諲致仕。時金人所遣詔諭使將入境,子諲不肯拜敵詔,乃上章乞致仕,秦檜許之。甲辰,樞密副使王庶知潭州。庶論敵不可和,於道上疏者七,見帝言者六。秦檜方挾敵自重以爲功,絀其說。庶語檜曰:『公不思東都抗節存趙時,而忘此敵耶?』檜大恨。庶又抗章求去,乃有是命。檜進呈,上因曰[3]:『近日士大夫好作不靖,胥動浮言,以無爲有。風俗如此,罪在朕躬。卿等大臣,亦與有罪。』檜曰:『臣等實任其責。』孫近曰:『他時疆事稍定,當須明政刑以示勸懲,庶幾丕變。』中書舍人兼直院勾龍如淵試御史中丞。時秦檜方主議和,力贊屈己之說,而外論羣起。如淵言於檜曰:『何不擇人爲臺官,使盡擊去,則相公之事遂矣。』檜大悟,遂擢如淵中司。人皆駭愕。魏良臣行尚書吏部員外郎。

朱勝非《閒居錄》曰:達蘭統兵犯淮甸,朝廷遣魏良臣奉使。數問秦檜,仍稱其賢。乃知檜初相時所陳二策出於虜意也。逮其再相,力薦良臣入爲都司,繼除從官,欲弭其言耳。

丁未,樞密院編修官胡銓上疏曰:『臣謹按:王倫本一狹邪小人,市井無賴。頃緣宰相無識,遂舉以使敵。專務詐誕,欺罔天聽,驟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齒唾罵。今者無故誘致敵使,以詔諭江南爲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劉豫我也。劉豫臣事金人,南面稱王,自以爲子孫帝王萬世不拔之業。一旦豺狼改慮,猝而縛之,父子爲敵。商鑑不遠,而倫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爲仇敵之天下,以祖宗之位爲仇敵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則祖宗廟社之靈盡污草萊,祖宗數百年之赤子盡爲左衽,朝廷宰執盡爲陪臣,天下士大夫皆當裂冠毀冕,變爲異服。異時稱其無厭之求,安知不加我以無禮如劉豫也哉!夫三尺童子,至無知也,指讎敵而使之拜,則怫然怒。今金人則讎敵也,堂堂大朝,相率而拜讎敵,曾無童稚之羞,而陛下忍爲之邪?倫之議乃曰:「我一屈膝,則梓宮可還,太后可復,淵聖可歸,中原可得。」嗚呼!自變故以來,主和議者,誰不以此說啖陛下哉!然而卒無一驗,則敵之情僞已可知矣。陛下尚不覺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國大讎而不報,含垢忍恥,舉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敵決可和,盡如倫議,天下後世謂陛下何如主也?況醜類變詐百出,而倫又以奸邪濟之,則梓宮決不可還,太后決不可復,淵聖決不可歸,中原決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復伸;國勢陵夷,不可復振,可爲痛哭流涕長太息者矣!曏者陛下間關海道,危如累卵。當時尚不忍北面臣敵,況今國勢稍張,諸將盡銳,士卒思奮。只如頃者北敵陸梁,僞豫入寇,固嘗敗之於襄陽,敗之於淮上,敗之於渦口,敗之於淮陰。校之前日蹈海之危,已萬萬不侔。儻不得已至於用兵,則我豈遽出敵人下哉?今無故而反臣之,欲屈萬乘之尊,下穹廬之拜,三軍之士,不戰而氣已索,此魯仲連所以義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虛名,惜夫天下大勢有所不可也。今內而百官,外而軍民,萬口一談,皆欲食倫之肉。謗議洶洶,陛下不聞,正恐一旦變詐,禍且不測。臣切謂不斬王倫,國之存亡未可知也。雖然,倫不足道也。秦檜以腹心大臣而亦爲之。陛下有堯、舜之資,檜不能致陛下如唐、虞,而欲導陛下爲石晉。近者禮部侍郎曾開等引古誼以折之,檜乃厲聲責曰:「侍郎知故事,我獨不知?」則檜之遂非狠愎已自可見。而乃建白,令臺諫、侍臣籤議可否,是益畏天下議己,而令臺諫、侍臣共分謗爾。有識之士皆以爲朝廷無人,籲,可惜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變左衽之區而爲衣裳之會。秦檜,大國之相也,反驅衣冠之俗而歸左衽之鄉,則檜也不惟陛下之罪人,實管仲之罪人矣。孫近傳會檜議,遂得參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飢渴,而近伴食中書,謾不敢可否事。檜曰「敵可講和」,近亦曰「可和」;檜曰「天子當拜」,近亦曰「當拜」。臣嘗至政事堂,三發問而近不答,但曰:「已令臺諫侍從議之矣」。嗚呼!參贊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敵騎長驅,尚能折衝禦侮耶?臣切謂秦檜、孫近亦可斬也。臣備員樞屬,義不與檜等共戴天。區區之心,願斷三人頭,竿之藁街,然後羈留敵使,責以無禮,徐興問罪之師,則三軍之士不戰而氣自倍。不然,臣有赴東海而死耳,寧能處小朝廷求活耶!』辛亥,祕書省正字範如圭獻書於秦檜曰:『《禮》經有曰:「父母之讎,不與共戴天,寢苫枕幹,誓死以報。」《春秋》之法,讎不復,賊不討,則不書葬。葬者,臣子之事也。不書葬,以爲無臣子也。天下之痛,莫甚於不得其死,君親不得其死而不復讎,不討賊,雖得梓宮而葬之,於臣子之心,能安否乎?古之人有命將出師、誓滅鯨鯢,以迎梓宮者矣。雖其力小勢窮,不能有濟,而名正言順,亦可以無愧於天下後世,未聞發幣遣使,祈哀請命,以求梓宮於寇讎之手者也。女真用是知我無復讎之心,可以肆爲玩侮,乃示欲和之意,使倫歸報,交使往來,至於再,至於三,其謀益深,言益甘,我之信彼益篤,禮益恭,墮其計中,不自知覺,雖三尺童子,皆爲朝廷危之。《春秋》之法,凡中國諸侯與夷狄盟會者,必謹志而深譏之。女真自海上結盟,藉助於我以滅契丹,存丹既滅,遂犯汴梁,其不可信一也;既爲城下之盟,講解而退矣,曾不旋踵,復圍太原,其不可信二也;自時厥後,和使項背相望,而侵犯之兵無歲不有,其不可信三也;既破京城,乃始斂兵議和,誘我二帝出郊,劫之而去,其不可信四也;劉豫其所立也,事之無所不至,一旦執之,如探囊中物,其不可信五也。彼包藏奸詭,不可測度如此,何爲一旦與我如此之厚哉?聞其使稱詔諭,挾策命而來,要主上以下拜之禮,果有之乎?其無之也,果可從乎?其不可從也。反面事讎,匹夫猶不肯爲,忍以堂堂之宋,君臣相率而拜不共戴天之人哉?主上哀疚在躬,考友天至,必曰:「吾爲梓宮屈,爲皇太后屈,爲淵聖皇帝屈,何不可之有?使子弟之情獲伸於一日,志願足矣,遑恤其他?」相公何不以必然之理開陳於咫尺之前乎?誠使一旦拜受女真之詔冊,則將行女真之命令,頒女真之正朔,普天之下,莫非女真之土,率土之濱,莫非女真之臣。我宋君臣上下,雖欲求措身之所,且不可得,無乃違主上聖孝之心,失相公大忠之節乎?昔漢高祖責數項羽,兵不少解,卒免太公於俎上。晉大夫徵績以輔孺子,使惡我者懼,卒能歸惠公於強秦。此古人已試之明驗也。相公不用此策以慰我主上孝弟之念,奈何欲誤主上舉祖宗二百年之天下委而棄之哉?設若敵擁梓宮、母后、淵聖於大江之外,下一紙詔,召吾君相以下來迎於境,我若從之,立有禍變,如其不從,彼將責我曰:「吾歸而父母之喪,歸而親,歸而兄,有大造於而國,乃違我之命不肯來迎,是不孝於父母,不恭於兄,不忠於我也。」聲罪來寇,將何以待之?主上南面而君天下十有二年矣,其即位也,由天下軍民推戴所迫,不得已而從之,至於今日,天下軍民,豈肯聽吾君北面而爲仇賊之臣哉?主上以思念君父母兄之故,不憚於屈己,天下軍民以愛君之故,不肯聽主上之辱身,用此拒敵,不爲無辭者。若其舉兵而來,適足以激怒吾衆,我以大義明詔天下,率勵瘡疾之餘,共雪父兄之恥,乃不可失之機會也。相公若必欲拂天下之情,贊成主上受此屈辱,有如奸雄,因衆心之憤,擁數十萬之衆,仗大義以問相公之罪,則將何辭以對?相公嘗自謂我欲濟國事,死且不恤,寧避滂怨?相公之心則忠矣。使殺身而有益於君,志士仁人之所願爲也。若犯衆怒陷吾君於不義,政恐不惟怨謗而已,將喪身及國,毒流天下,遺臭萬世。苟非至愚無知,自暴自棄,天奪其魄,心風發狂者,孰肯爲此?若曰聖意墜確,臣下莫之能回,此非所望於相公也。』檜不答。是日,樞密院編修官胡銓昭州編管。銓之上書也,都人喧騰,數日不定。上語秦檜曰:『朕本無黃屋心,今橫議若此,據朕本心,惟應養母耳。』於是秦檜等乃擬昭州編管。時銓妾孕臨月,遂寓湖上僧舍,欲少遲行,而臨安已遣人械送貶所。祕書省正字範如圭與敕令所刪定官方疇同見吏侍晏敦復爲銓求援,敦復曰:『頃嘗言秦檜之奸,諸公不以爲然。今方專國,便敢如此,此人得君,何所不爲?』敦復即往見守臣張澄,語之曰:『詮論宰相,天下共知。祖宗朝言事官被謫,開封府必不如是。』澄愧謝曰:『即追還矣。』壬子,胡銓送吏部與廣南監當。銓既竄斥,秦檜、孫近又奏:『銓所上封章言及臣等,若重加竄責,於臣等分誼有所不安。』臺諫勾龍如淵、李誼、鄭剛中亦共救解之,乃以銓監昭州鹽倉。銓之行也,監登聞鼓院陳剛中以啓送之曰:『屈膝請和,知廟堂禦侮之無策;張膽論事,喜樞庭謀遠之有人。身爲南海之行,名若泰山之重。』又曰:『知無不言,願借上方之劍;不遇故去,聊乘下澤之車。』秦檜大恨之,尋貶剛中令安遠,死焉。

十二月丙辰,秦檜恐言者不已,白上下詔,以銓上書狂悖戒諭中外。戊午,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李綱言:『臣竊見朝廷遣王倫使金國奉迎梓宮,往返屢矣。今倫之歸,與敵使偕,乃以詔諭江南爲名,不著國號,而曰江南,不雲通問,而日詔諭,此何禮也?以愚意料之,敵爲此名以遣使,其邀求大略有五:必降詔書欲陛下屈體降禮以聽受,一也;必有赦文欲朝廷宣佈頒示郡縣,二也;必立約束欲陛下奉藩稱臣,稟其號令,三也;必求我賂,廣其數目,使我坐困,四也;必求割地,以江南爲界,淮南、荊襄、四川盡欲得之,五也。此五者,朝廷從其一,則大事去矣。金人變詐不測,貪惏無厭,縱使聽其詔令,奉藩稱臣,其志猶未已,必繼有號召,或使親迎梓宮,或使單車入覲,或使移易將相,或使改革政事,或竭取賦稅,或脧削土宇,從之則無有紀極,一不從則前功盡廢,反爲兵端。以謂權時之宜聽其邀求可以無後悔者,非愚則誣也。』試禮部侍郎曾開和婺州。先是,秦檜嘗因語和議事曰:『此言大系安危。』開於座中抗聲曰:『丞相今日不當說安危,止合論存亡爾。』檜瞿然警其言而罷,遂命出守。開辭,改提舉江州太平觀。己未,吏部尚書李光參知政事。秦檜與光初不相知,特以和議初成,將揭榜,欲藉光名以鎮壓耳。乙丑,詔紹興府南班不帶遙郡;宗室十八員,歲撥上供米五百斛。以同判太宗正事士偯言宗室俸薄,不足於糴故也。丙寅,新知潭州王庶落職,提舉臨安府洞霄宮。以中丞勾龍如淵論其罪故也。詔祕書省校書郎許忻入對,秦疏言:『金人始入寇也,固嘗雲講和矣。靖康之初,約肅王至大河而返,已而挾之北行,訖無音耗。河朔千里,焚掠無遺,復破威勝、隆德等州。淵聖嘗降詔書,謂金人渝盟,必不可守。是歲又復深入,朝廷措置失宜,都城遂陷。敵情狡甚,懼我百萬之衆必以死爭也,止我諸道勤王之師,則又曰講和矣。乃邀淵聖出郊,次邀徽宗繼往,追取宗族,殆無虛日,傾竭府庫,靡有孑遺,公卿大臣,類皆拘執,然後僞立張邦昌而去。則是金人所謂講和者,果可信乎?此已然之禍,陛下所親見。今徒以王倫繆悠之說誘致敵人,責我以必不可行之禮,而陛下遂以屈己從之,臣是以不覺涕泗之橫流也。』樞密院編修官趙雍上書,略曰:『天子之孝與臣庶不同,報難報之恨,雪難雪之恥,精變天地,誠動金石,震國威,立法制,爲匹夫匹婦復讎,而朝四夷於明堂,此陛下之職,而羣公所當盡心也。爲今日之計,當以講和爲中國一事,不必張皇,委宰相平見使者,遣使臣再議,直俟梓官已還,母兄相見,然後徐議稱號,折中典禮,南北兄弟,自有故事。願陛下少抑一身孝愛之情,俯徇天下至正之論。』丁卯,王揚英爲太常博士。揚英獻所著《黼扆箴》十二篇,上召對,而有是命。戊辰,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乞差胡邦用知靖州。上曰:『郡守牧民之官,亦藩屏所寄,當自朝廷選差。若皆由將帥闢置,非臂指之勢也。』庚午,殿中侍御史鄭剛中言:『今日之勢,尤急於邊郡,如楚、泗、通、泰、滁、潦、江、鄂以至荊襄、關陝之地,不過二十餘郡。願詔大臣精選二十餘輩分而布之,使其招徠牧養,朝廷又時遣使按行,無狀者易之,處處得人,則須以持久,增秩、賜金之事可行矣。』從之。辛未,參知政事李光言月樁之害、常平之利。上曰:『月樁事,朕數爲趙鼎言之,不以爲意。常平司當復置,三省可條具取旨。』癸酉,祕書省著作郎胡珵、尚書司勳員外郎朱松、祕書省著作佐郎張廣、凌景夏、祕書省正字常盟、範如圭上書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前者上皇訃聞,陛下方宅大憂,天下受其辱矣。今者聞諸道路,口語籍籍。審如是,將辱在陛下之身,臣等得其死爲有名之時也。人誰無死?爲君父死之,爲有宋宗社死之,爲古今臣子忠孝大訓死之,豈爲無名乎?敵人方據中原,吞噬未厭,何憂何懼,而一旦幡然與我和哉?蓋其狃於薦食之威,動輒得志,而我甚易恐,故常喜於和之說以侮我。又慮我訓兵積粟,蓄銳俟時而事有不可測知者,故不得不爲和之說以撓我耳。蓋敵之和使即秦之衡人,兵家用之,百勝之術也。六國不悟衡人割地之無饜以亡其國,今國家不悟敵使請和之得策,其禍亦豈可勝言哉?彼以和之一字得志於我,十有二年矣,以覆我王室,以弛我邊備,以竭我國力,以解體我將帥,以懈緩我不共戴天之讎,以絕望我中國謳吟思漢之赤子,奈何至今而猶未悟也?信如道路之言,則敵人之要我至不遜也,至無稽也,是坐而約降我也。艱難以來,彼苟可以毒我者,無遺力矣,獨欠約降一事爾。陛下奈何不顧祖宗社稷二百年付託之重,將不慮而從之,以萬乘之尊冒險而僥倖。彼敵國者,苟獲其不遜無稽之謀而藉躪以逞,將焉避之哉?』如圭又言:『今女真之使,以詔諭江南爲名,要陛下以稽首之禮,自公卿大夫以至六軍萬姓,莫不扼腕忿怒,豈肯聽陛下北面而爲仇賊之臣哉?豈如今日痛憤肝膽之際,明諭敵使而謝遣之,然後詔在廷之臣與守邊之將,講明戰守之策,日夜飭厲,常若臨敵,表裏江淮,必足以防侵軼之患。願陛下枕戈嘗膽,深思此策而力圖之,則梓宮終有山陵之期,母后終有東朝之養,淵聖終免鴒原之難,陛下終得遂孝悌之心,而天下臣子亦得伸眉吐氣,食息世間,俯仰無所愧怍。與夫忍恥事讎,榮辱禍福,相去萬萬矣。』時士大夫皆以和爲不可,而如圭與王庶、曾開、戶部侍郎李彌遜、監察御史方庭實言之尤力。庭實疏言:『臣自靖康以至今日,每論議和之無益,徒竭民膏血,坐困中國,沮將士之氣,啓奸雄之謀,此臣愚陋,自守所見而不敢附會其說以欺陛下。今使人以江南詔諭爲名,或傳陛下欲屈膝受詔,則臣不知所謂也。嗚呼!誰爲陛下謀此也?天下者中國之天下,祖宗之天下,羣臣萬姓三軍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陛下躬聰明勇智之資,傳嗣正統,有祖宗積累之基,有長江之險,有甲兵之衆,羣臣萬姓三軍皆一心欣戴陛下,如子弟之從父兄,手足之扞頭目。陛下縱未能率勵諸將克復神州,尚可保守江左,何遽欲屈膝於敵乎?陛下縱忍爲此,其如中國何?其如先王之禮何?其如天下之心何?』甲戌,提舉萬壽觀韓肖胄籤書樞密院事。乙亥,以肖冑爲大金奉表報謝使,樞密副都承旨錢愐副之。丙子,金國詔諭使張通古、籤書宣徽院事蕭哲至行在,言先歸河南地,徐議餘事。以左僕射府館之。監察御史施庭臣爲侍御史。庭臣抗章力贊和議,故有是除。命下,中外駭愕。丁丑,起居郎劉一止試中書舍人,司農寺丞莫將賜同進士出身,除起居郎。都省翻黃下吏部,兼權吏部尚書張燾、試吏部侍郎晏敦復言:『仰惟陛下聖孝天至,痛梓宮之未還,念兩宮之未復,不憚屈己,與敵議和,夙夜焦勞懇切,孜孜汲汲,惟恐後時,特以衆論未同,故未敢輕屈爾。幸而日者上自朝廷,下逮百執事之臣,小大一心,無復異議,朝夕進退,從容獻納,庶幾天聽爲回,卒不致屈,此宗社之福也。彼施庭臣乃務迎合,輒敢抗章力贊此議,姑爲一身進取之資,不恤君父屈辱之恥,覈實定罪,殆不容誅。乃由察官超擢御史!夫御史府,朝廷紀綱之地,而陛下耳目之司也。前日勾龍如淵以附會此議而得中丞,衆論固已嗤鄙之矣。今庭臣又以此而躋橫榻,一臺之中,長貳皆然,既同鄉曲,又同腹心,惟相阿附,變亂是非,豈不紊國家之紀綱,蔽陛下之耳目乎?衆論沸騰,方且切齒,而莫將者又以此議,由寺丞而擢左史。如淵、庭臣,庸人也,初無所長,但知觀望。而將,奸人也,考其平昔,奚所不爲?陛下奈何遽與此輩斷國論乎!至於議和,則王倫實爲謀主,彼往來敵中,至再四矣。今其爲言自已一二,事之倪端,蓋亦可見。自朝廷有屈己之議,上下皆已解體,儻成屈己之事,則上下必至離心,人心既離,何以立國?伏願陛下戒之重之,所有施庭臣、莫將除命,更合取自聖旨指揮。』於是將、庭臣皆不敢拜。時張燾既力詆拜詔之議,秦檜患之。燾亦自知言切,恐得罪,遂託疾在告。檜使樓炤諭之曰:『北扉闕人,上欲以公爲直院,然亦假途耳。公疾平,宜早出。』燾大駭曰:『果有是言,愈不敢出。燾乃不主和議者,若使中草國書,豈能曲循意旨哉?燾嘗思之,不過一去。今日之事,其去在我,一受遷官,他日以罪去,則事由人矣。』檜不能奪,遂止。己卯,吏部侍郎晏敦復、戶部侍郎李彌遜、梁汝嘉、權吏部尚書張燾、給事中兼直院樓炤、中書舍人兼翊善蘇符、權工部侍郎蕭振、起居舍人薛徽言同班入對,上奏曰:『臣聞與衆同欲,是以濟事。自古人君施設注措,未有不以從衆而成、違衆而敗者。伏見今日屈己之事陛下以爲可,士大夫不以爲可,民庶不以爲可,學士不以爲可。如是而求成,臣等竊惑之。臣等竊聞敵使入境,伴使北向再拜,問金帥起居,此故事也。然軍民見者,或至流涕。夫人心戴宋如此,雖使者一屈,猶爲之不平,況肯使陛下不顧羣議,斷而行之?萬一衆情不勝其忿,而王雲、劉晏之事或見於今日,陛下始有追悔之心,恐亦晚矣。傳曰:「衆怒難犯,專欲難成。」合二難以安國,危之道也。臣等職在論思,竊聞輿議,不敢緘默。伏望聖慈俯同衆情,毋遂致屈而緩圖之。不勝幸甚!』奏,燾所草也。新除權禮部侍郎兼侍講尹焞言:『伏見本朝戎敵之禍亙古未聞。中國無人,致其亂,乃再啓和議於今日,意欲僭圖混一,臣妾中國,使人之來,以詔諭爲名,以割地爲要,欲與陛下抗禮於庭,復使陛下北面其君,則降也,非是和也。今以不共戴天之讎與之和且猶不可,況實降乎?』時近臣皆入,焞以疾固辭新命,乃上此疏。又移書秦檜,言及:『敵使在庭,天下憂憤。若和議一成,彼日益強,我日益怠,則中國號令皆從敵出,國事廢置皆從敵命,侵尋脧削,天下有被髮左衽之憂;讒間疑貳,將帥有誅戮奪權之害。奸宄生心,大勢奈何?今之上策,莫如自治,自治之要,內則進君子而遠小人,外則賞當功而罰當罪,使主上之孝悌通於神明,主上之道德成於安強,勿以小智孑義而圖大功,不勝幸甚。』檜得其書已不樂,讀至『小智孑義』之語,大怒之。庚辰,尚書右僕射秦檜見金國使人於其館,受國書以歸。前一日,從官既對,上乃召王倫,責其取書事。倫見北使張通古,以一二策動之,通古亦恐,遂請用明日。或曰:時欲行此禮,檜未有以處,因問給事中樓炤。炤舉《書》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之句以對,檜悟,於是上不出,而檜攝冢宰受書。通古猶索百官備禮迎其書,檜乃命三省、樞密院吏朝服乘馬導從。時上特以皇太皇故俯從敵約,而檜必欲屈己,天下咎之。

《人事記》曰:建炎之初,內有綱,外有澤,此可爲之一機也,而汪、黃以主和失之。紹興之間,內有鼎,外有浚,此又有爲之一機也,而秦檜以主和失之。失此二機,天地之大義不立,使我高宗抱終天之痛,可深惜哉!蓋當時大臣任事者張、趙、朱、呂數人,惟浚在外,鼎在內,至公血誠,相與扶持此議,然浚終始主戰,鼎始主戰,終主守,則鼎之規模已與浚少異。若頤浩、勝非,雖內有平賊之功,而外但爲避狄主謀,則皆不知此義者也。大將用命者張、趙、韓、嶽數人,張浚謂諸六將,惟飛、世忠可倚大事,而二人必欲掃強敵,壞和議,則真知此義。若光世之沈酣酒色,不喜恢復,每每退屯,而俊不受行府之命,不與劉錡共功,不與世忠同謀,但與沂中爲腹心,以附秦檜之和議而已,則皆不知此義者也。是則諸臣之不知義者多矣。而南渡百年,公論獨切齒於一榜者何也?蓋汪、黃壞之於事勢未定之時,而檜壞之於事機垂成之日,爲可恨也。諸公之言和者依違於其間,而檜獨斷然爲南自南、北自北之說也。他相或一年,或二年,或不數月,而檜獨相二十年之久也。方其入相之初,朝士皆動色相賀,惟晏敦複目之爲奸人。然向子忞於紹興之初與胡安國論曰:『與檜同時被執軍前,鮮有生者,獨檜盡室而歸,非大奸,能如是乎?』當時安國猶以爲忠,其子寅猶以子忞之言爲過,則檜之奸可以欺賢人君子也如此。方檜之初主和,曰:『我有二策,可以聳動天下。今無相,不可行。』及再主和也,曰:『臣恐亦有未便,慾望更思慮三日。』又三日,曰:『臣恐別有未便。』知上意堅確不移,乃乞決和議,不許臣下干預。則檜之奸,足以欺聖主也如此。檜雖以和議斷自聖衷,而人心公議終不可遏,爭之者,臺諫則張戒、常同、方庭實、辛次膺,侍從則粱汝嘉、蘇符、樓炤、張九成、曾開、張燾、晏敦復、魏矼、李彌遜,郎官則胡珵、朱松、張廣、凌景夏,宰執則趙鼎、劉大中、王庶,舊宰執則李綱、張浚,其他如林季仲、範如圭、常明、許訢、潘良貴、薛徽言、尹焞、趙雍、王時行、連南夫、汪應辰、樊光遠交言其不可,大將岳飛、韓世忠亦深言其非計,而胡輇乞斬王倫、泰檜、孫近一疏,都人喧騰,數日不定,人心亦可知矣。諸公之議憤激懇切,而終不足以折檜者,則有說矣。謂梓宮不可還,今還矣:謂太后不可復,今復矣;謂陝西、河南之地不可得,今可得矣;謂敵不可信,今可信矣。此檜之所以能排衆議也。然不能復讎雪恥,而使吾君抱終天之痛以爲孝悌;不能自復土宇,而乃乞丐於仇讎之戎狄以立國家,此如圭所謂『相臣以爲忠,而不知身陷於大不忠;主上以爲孝,而不知身陷於大不孝』,樊光遠所謂『金人詭詐不足憂,而信實深可懼;其可信愈甚,則其可懼愈甚』,皆至論也。一人之私不能以勝千萬人之公,雖檜亦未如之何也。

初,鄜延既陷[4],第六將李世輔爲宗弼所喜,累遷知同州。及敵廢僞齊,世輔乃與其徒王世忠、頓遇等潛謀,遣使臣白彥忠等持書抵川陝宣撫副使吳玠,使出兵爲外應。是冬,左監軍薩里罕自大同之陝西,見左都監拔束議割地事。比過同州,世輔乃僞稱足疾,伏兵州廨,因犒其從者,醉而悉殺之,遂縛薩里罕上馬,欲以南歸。敵騎追及之,世輔等數十人決圍而出,且戰且前,至五丈原,追騎益衆。世輔度衆寡不敵,乃解薩里罕縛,折箭爲誓,縱之使去。洛水溢,世輔無舟不得渡,敵人又會兵斷其歸路,世輔遂奔夏州,其家皆爲敵所殺。

校勘記

[1]安南 原脫『南』字,據《要錄》卷一一八補。

[2]主管 原作『主觀』,據《要錄》卷一二二改。

[3]曰 原脫此字,據文意補。

[4]鄜延 原作『酈延』,據文意改。

宋史全文卷二十一上

宋高宗十三

辛酉紹興十一年春正月壬寅,提舉江州太平觀趙開卒。自金人犯陝、蜀,開職饋餉者十年,軍用得以毋乏。開既黜,主計之臣率三四易,於開條畫,毫髮無敢變更者。然議者咎開竭澤而漁,使後來者無所施其智巧,凡茶鹽榷酤激賞零畸絹布之徵,遂爲四蜀常賦,故雖累經減放,而害終不去焉。癸卯,鳳翔府同統制軍馬楊從儀敗金人於渭南。庚戌,淮南宣撫使張俊入見。上問:『曾讀《郭子儀傳》否?』俊對以未曉。上諭雲:『子儀時方多虞,雖總重兵處外,而心尊朝廷。或有詔至,即日就道,無纖介顧望,故身享厚福,子孫慶流無窮。今卿所管兵,乃朝廷兵也。若知尊朝廷如子儀,則非特身享福,子孫昌盛亦如之。』先是,宗弼自順昌戰敗而歸,遂保汴京,留屯宋、亳,出入許、鄭之間,復籤兩河軍與蕃部凡十餘萬,以謀再舉。上亦逆知敵情必不一挫便已,乃詔大合兵於淮西以待之。俊自建康來朝,故有是諭也。辛亥,上諭大臣曰:『李左車言:「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敵若犯淮,其勢糧必在後。但戒諸將持重以待之。至糧盡欲歸,因其怠而擊,則無不勝矣。』又曰:『聽言必考其實。近有言劉錡之過,朕徐考之,皆無實跡,讒者遂息。』孫近曰:『錡當何以報聖恩也!』己未,淮北宣撫判官劉錡自太平州渡江,以援淮西。金人陷壽春,殺守兵千餘人,系橋淮岸,以渡其衆。甲子,上曰:『《木瓜》美齊威公而載之衛國風,何也?』秦檜等方思所以爲對,上曰:『自衛觀之,威公繼絕誠可美;自齊觀之,威公專封亦可罪。仲尼成人之美而掩其罪,故不載之齊國風而載之衛國風也。』檜等對曰:『仰見聖學高明,深得仲尼刪詩之意,非諸儒之所能及!』

臣留正等曰:孔子遏惡揚善之意,見於六經者多矣。人主政治本原,出於經術,是以見臣下過失不幸而出於不得已者,則以孔子之心恕之,此之謂帝學。

乙丑,劉錡至廬州,駐兵城外。時知廬州陳規病卒,城中無守臣,備禦之具皆缺。錡巡其城一匝,曰:『在不足守也。』乃冒雨與關師古率衆而南。丙寅,金人大軍入廬州,遣輕騎追錡,相及於西山口。錡自以精兵爲殿,復戈西向,列陣以待。追騎望見錡旌旗,逡巡不敢逼,日莫各解去。丁卯,錡結陣徐行,號令諸軍佔擇地利,共趨東關,依水據山,以遏金人之衝。錡既得東關之險,稍休士卒,兵力復振。金人大兵據廬州,雖時遣兵入無爲軍、和州境內剽掠而不敢舉兵逼江者,蓋懼錡之乘其後也,江南由是少安。戊辰,金人陷商州,守臣邵隆焚倉庫、毀廬舍而遁。乃入城據之。

二月癸酉,淮西宣撫司都統制王德渡江,屯和州。敵退屯昭關。知商州邵隆復入商州。初,隆既遁去,乃屯兵山嶺,間道出州西芍藥口,謂避地者曰:『汝皆王民,毋忘本朝!』衆感泣,攜老幼來歸。隆遣其子繼春出商州之北以張其勢,而移軍洪門。金人以精騎來攻,隆設三伏以待,鏖戰兩時許,大破之,擒其將;繼春亦破之於洛南縣。金人乃去。丙子,上謂大臣曰:『中外議論紛然,以敵逼江爲憂。殊不知今日之勢與建炎不同:建炎之間,我兵皆退保東南。杜充書生,遣偏將輕與敵戰,故彼得以乘間猖獗。今韓世忠屯淮東,劉錡屯淮西,岳飛屯上流,張俊方自建康進兵前渡。彼窺江則我兵乘其後。今雖虛鎮江一路,以檄呼彼渡江,亦不敢來。』其後卒如上所料。都統制王德遇金人韓常於含山縣東,敗之。丁丑,上謂大臣曰:『朕於諸帥,聽其言則知其用心,觀其所爲則知其才。人皆言劉錡善戰,朕謂順昌之勝,所謂置之死地然後生,未爲善戰也。錡之所長,在於循分守節,危疑之中,能自立不變,此爲可取。』己卯,淮西宣撫司統制官關師古、李橫復取巢縣。壬午,淮西宣撫司將官張守忠遇金人於全椒縣,敗之。癸未,淮西宣撫使張俊言已復巢縣,又言:『俊已在和州竭力措置,決與敵戰,必須取勝,可保無虞。』上大喜。劉錡自東關引兵出清溪邀擊金人,張俊、楊沂中亦遣統制官王德、張子蓋等會兵取含山縣,復奪昭關。甲申,三京招撫處置使司統制官崔皋遇金人於舒城縣,敗之。丁亥,淮北宣撫副使楊沂中、判官劉錡、淮西宣撫司都統制王德、統制官田師中、張子蓋及金人戰於柘皋鎮,敗之。前一日,錡行至柘皋,與金人遇,夾河而軍。初,金人之退兵也,日行甚緩。至尉子橋,天大雨,次石樑河,河流湍暴,乃斷橋以自固,列營柘皋。柘皋地平,金人以爲騎兵之利,且見錡兵少,意甚易之。河東巢湖闊二丈餘,錡命軍士曳薪疊橋,須臾而成,遣甲軍數隊過橋,皆臥槍而坐。會沂中、德、師中、子蓋之軍俱至,翌日,金將那王與韓常等以鐵騎十餘萬分爲兩隅,夾道而陣。沂中自上流涉淺徑進,官軍不利。德曰:『賊右隅皆勁騎,吾將先破之。』乃與師中麾兵渡橋,薄其右隅,見陣動,有一將被甲躍馬,指畫陣隊。德引弓一發,將應弦墜馬。德乘勢大呼馳擊,諸軍皆鼓譟。金人以柺子馬兩翼而進,德率兵鏖戰,沂中令萬兵各持長斧堵而前,奮銳擊之,金人大敗,退屯紫金山。德等尾擊之,捕獲數百人、馬馱數百。錡謂德曰:『昔聞公威略如神,今果見之。請以兄禮事公。』張俊之愛妄章氏,即杭妓張穠也,頗知書。柘皋之役,俊貽書囑以家事,章答書引霍去病、趙雲不問家事爲言,令勉思報國。俊以其書進,上大喜,親書獎諭賜之。庚寅,上謂宰執曰:『自敵犯邊報至,人言非一。朕惟靜坐一室中,思所以應敵之方,自然利害皆見。蓋人情方擾,惟當鎮之以靜。若隨物所轉,胸中不定,則何以應變也?』乙未,賜劉光世、韓世忠、張俊、岳飛、楊沂中、劉錡詔書,以『捷書累至,軍聲大張。蓋自軍興以來,未有今日之盛』,仍戒以『尚思困獸之鬥,務保全功』。丙申,江東制置大便葉夢得上奏稱賀,詔嘉獎。初,建康屯重兵,歲費錢八百萬緡、米八十萬斛,榷貨務所入不足以贍。至是,禁旅與諸道之師皆至,夢得被命兼總四路漕計,以給饋餉,軍用不乏,故諸將得悉力以戰,由是朝廷益嘉之。己亥,上曰:『虜退,便當措置淮南,如移隸州縣、並省官吏、修築城壁。要當事事有備,常爲寇至之防也。』

三月庚子朔,福建路安撫大使、知福州張浚言:『朝廷調撥大軍,用度至廣。臣本州措置出賣官田及勸誘寺院變易度牒,共得六十三萬緡。節次起發,少助國用。』詔浚一意體國,識大臣體,令學士院降詔獎諭。癸卯,張浚復特進。金人圍濠州。初,金人自柘皋退軍於紫金山也,濠州守臣王進發書告急。甲辰,淮西宣撫使張俊、淮北宣撫副使楊沂中、判官劉錡會議班師。俊與沂中爲腹心,而與錡有隙,故柘皋之戰奏賞諸軍,錡獨不預。時朝廷雖命三帥合軍,不相節制,然諸軍進退多出於俊,而錡以順昌之功驟貴,諸將亦頗嫉之。乙巳,知邵武軍王洋乞鄉村之人,無問貧富,凡孕婦五月,即經保申縣,專委縣丞注籍,其夫免雜色差役一年;候生子日,無問男女,第三等已下給義倉米一斛,縣丞月給食錢十千。上覽奏曰:『愚民無知,迫於貧困不能育,故生子而殺之。官給錢物,使之有以育,則不忍殺矣。朕爲父母,但欲民蕃衍,豈惜小費也!』乃詔戶部措置。丙午,京東、淮東宣撫處置使韓世忠舟師至招信縣。夜,世忠以騎兵遇金人於聞賢驛,敗之。丁未,金人陷濠州,知州事王進爲所執,兵馬鈐轄邵青巷戰,死之。戊申,張俊、楊沂中、劉錡至黃連埠,去濠州六十里而聞城陷,俊乃召錡、沂中謀之。沂中曰:『廝殺耳!』倚曰:『有制之兵無能之將可御,有利害之兵有能之將,不可御也。今我軍雖銳,未爲有制,不若據險下寨,然後出兵襲之。』諸將皆曰善。於是鼎足以爲營。俊遣斥堠數輩還,俱言濠州無金人。俊遣將官王某謂錡曰:『已不須太尉入去。』錡乃不行,惟沂中與王德領二千餘騎而往,以兩軍所選精銳策應之。四更起黃連,午時,騎兵先至濠州城西嶺上。列陣未定,有金人伏甲騎萬餘於城兩邊,須臾煙舉於城上,伏騎分兩翼而出。沂中皇遽,以策麾其軍曰:『那回?』諸軍聞之,以爲令其走爾,散亂南奔,無復紀律,其步人見騎軍走,謂其已敗,皆散。金人追及,步人多不得脫,殺傷甚衆。庚戌,秦檜奏:『近報韓世忠、張俊等至濠州,岳飛已渡江去會師矣。』上曰:『首禍者惟烏珠。戒諸將無務多殺,惟取烏珠可也。澶淵之役,達蘭既死,真宗詔諸將按兵縱契丹,勿邀其歸路,此朕家法也。朕兼愛南北之民,豈忍以多殺爲意乎?』初,金之入寇也,上命飛以兵來援。飛念前此每勝,覆被詔還,乃以乏糧爲詞。最後上御札付飛雲:『社稷存亡,在卿此舉!』飛奉詔移兵三十里而止。及濠州已破,飛始以兵至舒、蘄境上,故張俊與秦檜皆恨之。辛亥,楊沂中渡江歸行在。壬子,金人自渦口渡淮北歸。癸丑,張俊渡江歸建康府。丁巳,劉錡自和州引兵渡江歸太平州。楊沂中之敗於濠梁也,張俊自黃連拔寨徑去,錡乃按部伍、整旌旗,最後徐行,金人亦不復追。錡至歷陽駐軍,具奏聽旨,然後班師,由是俊與沂中皆恨之。

夏四月丙子,詔諸州縣量收免行錢。自宣和間始復熙寧舊法,罷行戶而令輸錢。至靖康初又罷。紹興初,雖令見任官市買方物悉如民間之價,而污吏猶虧其直,議者以爲不便。會軍興用乏,遂復令免行,仍詔公私和買物色,並依市直,違者以自盜論。已卯,參知政事兼權同知樞密院事孫近提舉臨安府洞霄宮。金人之犯淮西也,近請召張浚都督諸軍,秦檜大惡之。及兵退,御史中丞何鑄乃論近本無體國之忠,但有謀身之計,乞行罷黜。殿中侍御史羅汝楫因交章論近,乃有是命。庚寅,復置將作、軍器監長貳各一員;罷樞密院計議官。辛卯,詔給事中範同令入對。初,張浚在相位,以諸大將久握重兵難制,欲漸取其兵屬督府,而以儒臣將之。會淮西軍叛,浚坐謫去。趙鼎繼相,王庶在樞府,複議用偏裨以分其勢。張浚覺之,然亦終不能得其柄。至是,同獻計於秦檜,請皆除樞府而罷其兵權。檜納之,乃密奏於上。以柘皋之捷召韓世忠、張俊、岳飛並赴行在論功行賞。壬辰,太保京東淮東宜撫處置使英國公韓世忠、少師淮南西路宣撫使濟國公張俊併爲樞密使,少保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岳飛爲樞密副使,並宣押赴本院治事。世忠既拜,乃制一字巾,入都堂則裹之,出則以親兵自衛,檜頗不喜。飛披襟作雍容狀,檜亦忌之。

《龜鑑》曰:謬哉範同之爲檜畫計也。同之議曰:『諸將俱握重兵,必甚難制。莫若皆除樞密而罷其兵權。』此範同但求以勸和議而然也。檜乃用之,詔罷宣撫兵隸樞院,附和則保富貴。是故張俊先至則除美官,韓世忠、劉錡不言宣則傷讒,岳飛最後至,被禍最慘矣!

乙未,樞密使張俊言:『臣已到院治事。見管軍馬,伏望撥入御前使喚。』時俊與秦檜意合,故力贊議和。且覺朝廷欲罷兵權,即首納所統兵。上從其請,復詔範同入對,命林待聘草詔書獎諭。上謂韓世忠、張俊、岳飛曰:『朕昔付卿等以一路宣撫之權尚小,今付卿等以樞府本兵之權甚大。卿等宜各爲一心,勿分彼此,則兵力全而莫之能御。顧如烏珠,何足掃除乎!』禮部侍郎鄭剛中言於秦檜曰:『前日所共憂者,一旦變爲安平之道。』因爲檜陳善後之策凡七事。

五月辛丑,淮東轉運副使胡紡總領淮東軍馬錢糧,置司楚州;尚書度支員外郎吳彥璋總領淮西江東軍馬錢糧,置司建康府;太府少卿曾慥總領京湖軍馬錢糧,置司鄂州。蓋使之與聞軍事,不獨饋飯餉雲。總領官正名自此始。丁未,詔韓世忠聽候御前委用,張俊、岳飛帶本職前去按閱御前軍馬,專一措置戰守。時秦檜將議和,故遣俊、飛往楚州,總淮東一全軍還駐鎮江府。壬子,上謂宰執曰:『士大夫言恢復者,皆虛辭,非實用也。用兵自有次第。朕比遣二樞使按閱軍馬,措置戰守,蓋按閱於先則兵皆可戰,兵既可戰則能守矣。待彼有釁,然後可進討,以圖恢復,此用兵之序也。』辛酉,布衣虞宰獻樂曲詩。上謂大臣曰:『士大夫所進文字,朕詳覽熟思,蓋欲知民之利病、政之臧否、朕躬之失耳。若溢美之言,實不欲聞。可令還之。』乃詔檢、鼓院自今獻無益之言、不幹政體者勿受。癸亥,饒州童子江安國九歲、其弟定國七歲,皆能誦經、子書。詔免文解一次。

六月戊辰朔,責授單州團練副使劉子羽復右朝請大夫、知鎮江府兼沿江安撫使。初,樞密使張俊嘗爲子羽之父韐部曲,韐器之。俊薦其才,故複用。俊晚年主和議,與秦檜意合,上眷之厚,凡所言,朝廷無不從。薦人爲監司、郡守帶職名者甚衆。辛未,上謂大臣曰:『外域不可責以中國之禮。朕觀三代以後,惟漢文帝待匈奴最爲得體:彼書辭倨傲,則受而弗較;彼軍旅侵犯,則御而弗逐。謹守吾中國之禮而不以責外域,此最爲得體也。』壬申,戶部奏贖刑文字。上曰:『朕謂凡爲政之本,必抑強扶弱,民乃能立。今使富者犯死,法得以金自贖,則貧者無金,豈能獨立乎?贖刑既非祖宗法,似未可用也。』總領曾慥提舉洪州玉隆觀,以疾自請也。左朝請郎林大聲總領湖北京西軍馬錢糧。大聲初爲永嘉丞,秦檜寓居永嘉,與之厚,遂驟用之。癸酉,分行在省倉爲三界百五十萬斛,凡民戶白苗米,南倉受之,以廩宗室、百官爲上界;次苗米北倉受之,以給衛士及五軍爲中界;糙米東倉受之,以備諸軍月糧爲下界。甲戌,上謂宰執曰:『中興自有天命。光武以數千破尋邑百萬,豈人力所能乎?朕在宮中,聲色之奉,未嘗經心,只是靜坐內省,求所以答天意也。』乙亥,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秦檜爲特進、尚書左僕射,封慶國公。詔有司造克敵弓,韓世忠所獻也。上謂宰執曰:『世忠宣撫淮東,日與金戰,常以此弓勝之。今朕取觀之,誠工巧,然猶未盡善。朕籌累日,乃少更之,遂增二石之力,而減數斤之重,今方盡善。後雖有作者,無以加矣。』辛巳,趙慶孫等六人並停官。或曰:慶孫嘗爲趙鼎所薦,故秦檜斥之。壬午,布衣吳曾特補右迪功郎。曾獻所著《左氏發揮》,而有是命。癸未,張俊、岳飛至楚州。飛視兵籍,始知韓世忠止有衆三萬,而在楚州十餘年,金人不敢犯,猶有餘力以侵山東,可謂奇特之士也。俊以海州在淮北,恐爲金人所得,因命毀其城,遷其民於鎮江府,俊遂總世忠之軍還鎮江府,惟背嵬一軍赴行在。甲申,知河南府李興以所部至鄂州。興據白馬山,與李成相扼凡數月,朝廷命班師,以興爲左軍同統制。壬辰,太保、三京等路招撫處置使劉光世罷爲萬壽觀使。三大將既罷,光世入朝,因引疾丐祠。上謂大臣曰:『光世勳臣,朕未嘗忘。聞其疾中無聊,昨日以玩好物數種賜之,光世大喜,秉燭夜觀,幾至四更。朕於宮中,凡玩好之物,未嘗經目,止須賜勳舊賢勞耳。』光世既罷,遂寓居永嘉焉。

秋七月庚子,上以臨安旱,蔬食請禱,決滯獄,出繫囚。後二十四日,大雨。翰林學士範同爲參知政事。辛丑,司農少卿高穎罷。自此,諸大將之客稍稍被罪矣。壬寅,侍衛親軍馬軍都虞候劉錡乞宮觀,詔錡疾速赴行在奏事。甲辰,提舉川陝茶馬馮康國奏:『近聞敵在長安,三月二十三日晝晦,油、酒變色皆白,兵刃有光焰,涇州雨沙。旱災相仍,赤地千里。』上曰:『景象異甚。天變示人,殆不虛也。自古無文德而有武功,往往非國家之福。而敵好兵嗜殺,肆爲無道,不畏天,不恤人,其能久乎?朕當修人事以待之耳。』丁未,秦檜以進書恩遷少保,封冀國公。壬子,右諫議大夫万俟卨言:『伏見樞密副使岳飛爵高祿厚,志滿意得,平昔功名之念日以頹墮。今春敵寇大入,疆場騷然,陛下趣飛出師以爲犄角,璽書絡繹,使者相繼於道,而乃稽違詔旨,不以時發,久之一至舒、蘄,忽卒復還。比與同列按兵淮上,公對將佐謂山陽爲不可守,沮喪士氣,動搖民心。伏望免飛副樞職事,出之於外,以伸邦憲。』先是,飛數言和議非計,秦檜大惡之。及是飛自楚州歸,乃令卨論其罪,始有殺飛意矣。甲寅,侍衛親軍馬軍都虞候劉錡知荊南府,罷其兵。張浚深忌錡與岳飛,每言飛赴援遲而錡戰不力也。飛請留錡掌兵,不許。時有處士孫元濟者,聞除錡荊南,竊謂比之奕棋,此最高着也。人問其故,元濟曰:『陝、蜀諸軍但知吳氏,襄、漢諸軍尚思岳家。江陵在蜀、漢之間,而錡有威名,爲諸將所服。且聞有詔:或遇緩急,旁郡之兵許之調發,銷患未形。此廟算也,非吾君大聖,其孰能與此?』已未,樞密使張俊爲太傅,進封廣國公,賜玉帶,以俊首抗封章請歸部曲也。俊請離軍將佐並與添差差遣,從之。其後大爲州郡之患。庚申,詔文武官陳乞致仕,身亡雖在給敕之前,並聽蔭補。用考功員外郎遊損請也。上謂大臣曰:『士風陵夷,以一官之故,父死,匿喪以俟命,蓋立法有未盡也。朕謂濫與人官,雖害法,其體猶輕。若風教不立,使人飾詐苟得,棄滅天理,其害甚大,況在法所當得乎!』損,酢子也。癸亥,大雨。翌日,輔臣稱賀。上曰:『朕日來臥不安席,夜半猶未交睫,懼德不類,或政有闕失。每事循省殆遍,恐旱災必有致之之由。若乃祈禱之禮,但具文耳。』是月,樞密使張俊復往鎮江措置事務。副使岳飛留行在,以二人議事不協故也。俊因奏事,乞促淮西之賞。上曰:『功賞後時,在將帥不在朝廷。』俊問所以然,上曰:『軍士有出者,有輜重及守營者。凡所謂戰功,皆戰士也。今更不分,全軍皆要推賞,動數萬人,朝廷何以行之?』俊曰:『臣今蒙專任,當戒諸統制官只保明實出戰者,庶可漸革前弊。』

八月辛未,尚書吏部郎中李鞉試將作監,吏部員外郎劉才邵守軍器監,始除也。上覽除目,曰:『凡事必謹始,館職、寺監丞,乃郎官卿監之選也;郎官卿監,乃侍從之選也。凡除館職寺監丞,必擇他日可補郎官卿監之闕者;凡除卿監郎官,必擇他日可補侍從之闕者,如此則士安分守,而奔競之風息矣。若不謹始,用非其才,久而不遷,則士有留滯之嘆。以序遷之,又有不稱職之誚,不可不謹。』甲戌,樞密副使岳飛充萬壽觀使。右諫議大夫万俟卨既劾飛罪,未報,御史中丞何鑄、殿中侍御史羅汝楫復交疏論之。卨章四上,又錄其副示飛,乃丐免,故有是命。甲申,上曰:『水旱有數,雖堯、湯不能免。艱難以來,十餘年間,未嘗無歲,此天佑也。然不可恃此不爲之備。祖宗置義倉以備水旱,最爲良法,而州縣奉行不虔,妄有支用,浸失本意。或遇水旱,何以賑之?可令監司視其實數,或有侵失,嚴責補還。義倉充實,則雖遇水旱,民無飢病矣。』癸巳,上謂宰執曰:『監司郡守,朝廷委任之意,未嘗有異。而近來妄分彼此,莫相協和,州郡或有闕乏,監司不肯移那;監司或有措置,州郡不肯應副。如此,何以濟國乎?可令御史臺察其尤者措置行遣,庶幾協和,共濟國事也。』川陝宣撫副使胡世將特起復。世將方與諸將議出師進討,而其母秦國太夫人康氏卒於晉陵。上聞之,詔軍旅事重,不拘常制,目下供給,不許辭避。甲午,上曰:『省刑罰,薄稅斂,王道之本。國步艱難,未能弭兵,斯民稅斂,無術可以薄之,朕心實不足。至於刑罰,豈可不省?而獄系淹延,或至逾歲,何也?可令提刑司覺察州縣。提刑失職,令御史臺彈奏,務要訟平刑清,以副朕意。』

九月癸卯,命軍器少監鮑琚往鄂州根括宣撫司錢物。先是,湖北轉運使官汪叔詹以書白秦檜言:岳飛頃於鄂渚置酒庫,日售數百緡;襄陽置通貨場,利復不貲。自飛罷,未有所付,乞令副都統制張憲主之,庶杜欺弊。前二日,詔都統制王貴與憲同掌。上謂檜曰:『聞飛軍中有錢二千萬緡,昨遣人問之,飛對所有之數蓋十之九,人言固不妄也。今遣琚往,縱不能盡,若得其半,亦不少矣。又歲計所入,供軍之餘,小約亦數百萬緡,比之頭會箕斂,不知幾戶民力可以辦此。』鄂州前軍副統制王俊詣都統制王貴,告副都統制張憲謀據襄陽爲變。先是,朝廷命諸將更朝行在,憲懼不得還,乃妄申金人侵犯上流,冀朝廷還岳飛復掌兵而己爲之副。會憲詣樞密行府白事,俊具所謀告之,以統制官傅選爲證,貴即日以聞。張俊在行府聞之,遂收憲屬吏。戊申,泗州言奉使官莫將、韓恕歸至本州。上諭大臣曰:『此殆上天悔禍,彼有休兵之意爾。朕每欲與講和,非憚之也,重念祖宗有天下二百年,愛養生靈,惟恐傷之。而日尋干戈,使南北之民肝腦塗地。所願天心矜側,消弭用兵之禍耳。』先是,將、恕至涿州,爲金人所執。至是,宗弼將與本朝議和,故縱之歸報焉。既而宗弼引兵犯泗州,破之,淮南大震。甲寅,建康府火。乙卯,詔忠州團練使劉光遠赴行在奏事。時金國宗弼以書來,朝議遣光遠往聘,而光遠方以贓罪爲監司所按,故趣召之。翌日,光遠至行在,上面諭以前罪一切不問,遂以爲利州觀察使,而吉州刺史曹勳亦遷忠州防禦使,令與光遠偕行。丙辰,右護軍都統制吳璘及金國統軍胡盞戰於剡家灣,敗之。初,胡盞與習不祝合軍劉家圈。胡盞善戰,習不祝善謀,且據險自固,前臨峻嶺,後控臘家城。謂我軍必不敢輕犯。璘揣知其情,先一日,召諸將問何以必勝。統制官姚仲曰:『戰於原下則敗,原上則勝。』璘以爲然。既相視其地,乃遣人告金曰:明日請戰。金聞之皆笑,愈益不疑。夜半,璘遣仲與鄜延經略使王彥率所部銜枚直進,渡河陟峻嶺,截坡上,出其不意,約與敵對柵,然後發火,又遣將張士廉等取間道,以兵控臘家城,戒曰:『敵根本在此,若敗,必趨入城。汝等截門,勿縱一騎入。』二將所部軍行,寂無人聲,又天大陰霧。既上嶺列柵,乃發火,敵大駭,倉猝備戰。我軍已畢列,遊騎有聞渠帥以馬撾敲鐙者曰:『吾事敗矣!』我軍氣益振。璘猶策習不祝有謀,必謂我趣戰欲速,不肯徑出,胡盞恃其百戰百勝,與習不祝異議,宜可挑取。已而遣輕兵嘗之,果胡盞勒兵已出,與我軍合,鏖擊數十。璘輕裘駐馬陣前,麾軍亟戰,我師皆殊死鬥,金人大敗遁去,騎兵襲後,斬首六百三十,生擒七百人。驍將馬廣者所部號八字軍,察敵將潰,越陣挑逐,既而大靡,俘馘人馬數千,僞軍降者萬餘人,璘悉釋之,聽其自便。金殘兵果趨城走。張士廉違節制後期,二將僅以身入城,率餘兵拒守,璘圍之。戊午,劉光遠、曹勳辭於內殿,遂命持敵帥報書以行。癸亥,言者乞令有官人銓試併兼習兩場。故事,銓試有官人分五場,曰經義,曰詩賦,曰時義,曰斷案,曰律義。願試一場者聽。議者謂試之以經義、詩賦、時義者,欲使之通古今;試之以《刑統》義、斷案者,欲使之明法令。二者各兼一場,庶使人人通古今、明法令,而無一偏之失。事下吏部,乃命任子如所請。右護軍都統制吳璘自臘家城班師。初,金統軍胡盞在城中,璘急攻之。城且破,朝廷以驛書命璘撤戍,璘遂歸。宣撫副使胡世將聞之,嘆曰:『何不降金字牌,且來世將處耶!』世將以金人之俘三千人獻於行在,命利路轉運判官郭遊卿就俘獲中以聲音形貌驗得真女真四百五十人,同日斬於嘉陵江上,斂其屍,以爲京觀,餘皆涅其面於界上放還,敵氣大沮。

冬十月丙寅朔,上謂大臣曰:『人主之權,在乎獨斷。金國之主幼而無斷,權歸臣下。往年之和,出於達蘭;今年之戰,出於烏珠。或和或戰,國之大事,而皆不出於人主。無斷如此,何以立國?知不足畏矣!』戊辰,川陝宣撫司都統制楊政及金國萬戶通檢戰於寶雞縣,敗之。是日黎明,通檢將精兵萬衆出戰,政賈勇士鏖戰縣旁,至日脯,政遣裨將將騎突出陣後山上,執旗以招,敵望見,大呼曰:『伏兵發矣!』乃驚而潰。政乘勝掩殺,通檢至城門而橋已絕,乃擒之。己巳,劉光遠等至虜軍。庚午,秦檜奏上流守備。上曰:『艱難以來,將士分隸主帥,歲久未嘗遷動,使植根深固,豈是長策?當今互易如臂指,可以運掉。才過防秋,便當爲此,則人人可以指蹤號令矣。』乙亥,金國都元帥宗弼遣劉光遠等還,大略言:當遣尊官右職名望夙著者持節而來。蓋敵欲亟和故也。少保、醴泉觀使岳飛下大理寺。先是,樞密使張浚言張憲供通爲收岳飛處文字,後謀反,行府已有供到文狀。秦檜乘此欲誅飛,乃送飛父子於大理獄,命御史中丞何鑄、大理卿週三畏鞠之。己卯,上曰:『凡事必謹於微,若事已成則難改,故《書》言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荊襄守臣闢差者,勿令久任,以漸易之,非特謹微,亦所以保全之也。』壬午,權尚書吏部侍郎魏良臣落權字,充大金軍前通問使,知閣門事士公亮爲福州觀察使副之。國書但使之斂兵,徐議餘事。癸巳,樞密使韓世忠罷,充醴泉觀使,進封福國公。世忠既不以和議爲然,由是爲秦檜所抑,至是,魏良臣等復行,世忠乃諫,以爲中原士民迫不得已淪於敵國,其間豪傑,莫不延頸以俟吊伐。若自此與和,日月侵尋,人情銷弱,國勢委靡,誰復振之?又再上章力陳秦檜誤國,詞意剴切,檜由是深怨世忠,言者因奏其罪。上留章不出。世忠又懼檜陰謀,乃力求閒退,遂有是命。世忠自此杜門謝客,絕口不言兵,時跨驢攜酒,從一二童奴遊西湖以自樂,平時將佐亦罕見其面雲。金人陷濠州。商州安撫使邵隆及金知陝州鄭賦戰,克之,復陝州。起復川陝宣撫副使胡世將圖上吳璘剡灣克捷之狀,且言:『臣詢客,衆論皆謂璘之此戰,比和尚原殺金平論,以主客之勢、險易之形,功力數倍。據捉到蕃人供通,金人稱璘有「勇似其兄」之語。璘等爲國宣力,川陝用兵以來,未有如此之勝。伏望聖慈察璘智勇冠軍,優與遷擢,以爲盡忠許國之勸。』又奏:本司都統制楊政、樞密院都統制郭浩,並乞優異推恩。乃賜璘等詔書獎諭,密賜世將黃金二百兩、茶藥有差。初,三將之並出也,璘復捷剡灣,政下隴州,破岐下諸屯,浩取華、虢二州,入陝府,有破竹之勢,世將亦遣要約陝西、河東忠義首領數十願爲內應,而金虜約和於朝廷,秦、晉之人殊惜之。

十一月丙申,提舉江州太平觀李迨知洪州。上覽除目曰:『迨能吏,肯以身任怨,不恤人譭譽,朕深知之。但此州寄居多有造謗者,不可不察也。治道無他,但不以譭譽爲賢否,常覈實以行賞罰,則治道成矣。齊威王封即墨而烹阿,齊國大治。蓋知覈實以爲政,而不徇譭譽空言也。』丁酉,上曰:『唐太宗除亂比湯武,致治幾成康,可謂賢君矣。然誇大而好名,雖聽言納諫,然不若漢文帝之至誠也。人君至誠臨下。何患治道之不成哉?』戊戌,言者請補試州縣小吏,仍許告吏罪,使補其闕,以懲吏強官弱之弊。上謂宰執曰:『此說若用,則相告訐,而州縣擾矣。治天下當以清靜鎮之,若妄作生事,乃亂天下,非治天下也。昔人有言: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朕常躬行此語。』新通判利州程敦厚召試館職[1],以其上書言事故也。敦厚又遺秦檜書,言檜見幾似顏子,任重似伊尹。檜大善之,令赴都堂審察,遂召試,以爲祕書省校書郎。己亥,參知政事範同罷。同始贊和議,爲秦檜所引。及在政府,或自奏事,檜忌之,右諫議大夫万俟卨因論:近朝廷收下兵柄歸之宥密,而同輒於稠人之中,貪天之功,以爲已有,望罷其機務。詔同以本官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李光責授建寧軍節度副使、藤州安置。言者論:乃者二使之還,敵示欲和之意,於國體無損。而光乃陰懷怨望,鼓唱萬端,乘時誹訕,罪不可赦。秦檜進呈,上曰:『司馬光言:政之大本,在於刑賞。朕於光輩,聞其虛名而用之,見其不才而罷之,逮其有罪而責之,皆彼自取,朕未嘗有心也。若用虛名而不治其罪,則有賞無刑,政何以成?譬之四時,有陽無陰,豈能成歲乎?』金國都元帥宗弼遣魏良臣等還,許以淮水爲界,歲幣銀、帛各二十五萬匹、兩,又欲割唐、鄧二州。因遣其行臺戶部侍郎蕭毅、翰林待制邢具瞻審定可否。乙巳,詔吏部侍郎魏良臣就充接伴使,以中書言金使蕭毅已過界也。毅等過江,揭旗於舟,大書『江南撫諭』。知鎮江府劉子羽見之怒,夜以他旗易之。翌日,良臣見旗有異,大懼,力索之,且以語脅子羽。子羽曰:『吾爲守臣,朝論無所預。然欲揭此於吾之境,則吾有死而已!』出境乃還之。丁未,判大宗正事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士??數言事,秦檜患之。岳飛之下吏也,士??草奏欲救之,語泄,檜乃使言者論之,故有是命。壬子,金國審議使蕭毅、邢具瞻等入見。乙卯,御史中丞何鑄籤書樞密院事,充大金報謝使。戊午,蕭毅等辭行。時朝廷許割唐、鄧二州,餘以淮水中流爲界。毅辭,上諭曰:『若今歲太后果還,自當謹守誓約。如今歲未也,則誓文爲虛設。』辛酉,福建安撫大使兼知福州張浚爲檢校少傅、崇信軍節度使,充萬壽觀使。秦檜將議和,遣工部員外郎蓋諒因事至閩中,風浚使附其議,當引爲樞密使。浚答書言:虜不可縱,和不可成。檜不悅。會浚以母老乞祠,乃有是命。先是,責授清遠軍節度副使趙鼎在會稽,嘗語其客方疇曰:『張德遠建炎復辟之功豈可忘也?上待臣下有恩,想必講求矣。』疇曰:『今日擔子極重,秦相欲獨負之,恐難也,不知故相中誰可辦者?』時李綱、朱勝非皆在,鼎曰:『伯紀、藏一皆不濟事,惟德遠可爾。第恐不容復來。』至是,卒如所料。

十二月乙丑朔,上謂秦檜曰:『和議已成,軍備尤不可弛。宜於沿江築堡駐兵,令軍中自爲營田,則斂不及民,而軍食常足,可以久也。』仍修建康爲定都之計,先宗廟,次太學而後宮室。丙寅,上謂大臣曰:『三代之世,士大夫盡心禮法,鮮有異端之惑。自漢明帝金人之夢,佛法流入中國,士大夫靡然從之。其上者惑於清靜之說,而下者惑於禍福之報。殊不知六經廣大,靡不周盡,如《易》無思無爲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與《禮》正心誠意者,佛氏清靜之說,果有以勝之乎?至若「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與夫「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者,即佛氏禍福之報也。士大夫不師六經而盡心佛法,殊爲可笑。』壬申,上謂宰執曰:『晉平吳之後,天下混一,武帝又勤於政事,宜若可見太平而旋致禍亂,天下分裂,何也?』秦檜等方思所以對,上曰:『禮可以立國,君臣上下,如天地定位,不可少亂。武帝字呼羣臣,又以珊瑚株助臣下,以侈靡相勝。廢禮如此,其能國乎?』癸酉,秦檜言:『考之經傳,人君莫難於聽納。』上曰:『朕觀自古人君不肯聽納者,皆因有心,或好大喜功,或窮奢極欲。一實其衷,則凡拂心之言,皆不能入矣。若清心寡慾,豈有不聽納乎?朕於宮中,觀書寫字之外,並無嗜好,凡事無心,故羣臣之言,是則從,非則否,未嘗惑也。』已亥,何鑄等至軍前。宗弼以書來索北人之在南者,因趣割陝西餘地。癸巳,岳飛賜死於大理寺。飛既屬吏何鑄以中執法與大理卿週三畏同鞠之,飛久不伏,因不食求死。至是,万俟卨入臺月餘,獄遂上,於是飛以衆證,坐嘗自言己與太祖俱以三十歲除節度使爲指斥乘輿,情理切害,及金犯淮西,前後受親札十三次,不即策應,爲擁兵逗遛,當斬。御前前軍統制張憲坐收飛子云書,謀以襄陽叛,當絞。飛長子云坐與憲書稱,可與得心腹兵官商議爲傳報朝廷機密事,當追一官罰金。詔飛賜死,命楊沂中蒞其刑;誅憲、雲于都市;參議官於鵬除名,送萬安軍;孫堇送潯州,並編管,仍籍其貲,流家屬於嶺南,天下冤之。飛死年三十九。初,獄之成也,太傅、醴泉觀使韓世忠不能平,以問秦檜,檜曰:『飛子云與張憲書雖不明,其事體莫須有。』世忠怫然曰:『相公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乎!』飛知書而待士且濟人之貧,用兵秋毫無犯,民皆安堵,不知有軍,至今號爲賢將。

《龜鑑》曰:岳飛之將略,亦嘗聞其大略乎。飛起於效用者也,平居憂國,無所不爲。征討出師,慷慨勇往。隆冬按邊,上有『非我忠臣,莫翊大趾』之諭,盛夏出師,上有『暑行勞勤,朕念之不忘』之語;東下赴援,而上有『委身徇國,竭節事君』之嘆,力疾先馳,而上有『國爾亡身,誰如卿者』之褒。帥襄陽而克復襄陽,鎮湖北而坐制湖湘,焚蔡州之積,奪虢州之糧,而又倡率三軍,指授方略。自李寶曹州之戰,以至張憲臨穎之戰,凡十五戰,每戰必捷。金帥相告,謂『撼山易,撼岳飛兵難』。籲!當時有如飛者數十輩佈置邊面,是真所謂萬里長城者。而檜乃屏棄之,曾不甚惜,何耶?綸音趣覲,彼之所以逗遛不進者,蓋亦以事機垂成爲可閔也。『莫須有』三字,強以傅會,欲加之罪,其無辭乎?千載而下,每念嶽武穆之冤,直欲籲天而無從也!『鷙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此爲不能保全功臣者說也,況鷙鳥猶未盡而狡兔猶未死者也!

《大事紀》曰:飛之死尤不厭衆心。飛忠孝出於天性,自結髮從戎,凡歷數百戰,內平劇盜,外抗強胡。其用兵也,尤善以寡勝衆。其從杜充也,以八百人破羣盜五十萬衆於南薰門外;其攻曹成也,以八千人破其十萬衆於桂嶺;其戰烏珠也,於潁昌則以背嵬八百,於朱仙鎮則以背嵬五百,皆破其衆十餘萬。金人所畏服,不敢以名稱,至以父呼之。自烏珠有『必殺飛而後可和』之言,檜之心與金合,而張俊之心又與檜合,媒孽橫生,不置之死地不止。万俟卨以願備鍛鍊,自諫議而得中丞;王俊以希旨誣告,自御防而得輔車;姚政、龐術、傅選之徒,亦以阿附,井沐累遷之寵,附會其事,無所不至,而『莫須有』三字,世忠終以爲無以服天下。飛死,世忠罷,中外大權盡歸於檜,於是盡逐君子,盡用小人矣!

徽猷閣待制洪皓在燕山,是冬,密奏:『金已厭兵,勢不能久,異時以婦隨軍,今不敢攜矣。朝廷不知虛實,卑詞厚幣。未有成約,不若乘勝進擊,再造猶反掌耳。所取投附人只欲守江南,歸之可也,獨不監侯景之禍乎?若欲復故疆,報世讎,則不宜與。胡銓封事,此或有之,彼知中國有人,益生懼心。張浚名動殊方,可惜置之散地。』並問李綱、趙鼎安否。廣西買馬增數。

壬戌紹興十二年春正月壬寅,詔建國公出外第,可依親賢宅差提點官並都監。癸卯,上謂大臣曰:『朕於宮中無嗜好,惟好觀書,考古人行事以施於政。凡學必自得乃可用,第與古人點姓名,何所益也?』

史臣曰:稽經以出治,猶按醫以治病也,造之不深,則醫或至於殺人,而治或至於害天下。帝王之學,貴於自得深造之,則默然而識矣。左右逢原,則神明生焉。

戊申,御史中丞万俟卨、大理卿週三畏同班入對,以鞠岳飛獄畢故也。尚書省乞以飛獄案令刑部鐫板,遍牒諸路。有進士知浹者好直言,飛以賓客待之。飛初下吏,浹上書訟其冤。秦檜怒,並送大理。獄成,浹坐決杖,送袁州編管雲。先是,提舉洪州玉隆觀薛弼爲飛參謀官,與飛厚。秦檜之閒居永嘉也,弼舊遊其門,万俟卨又善之,繇是無一辭累及。飛之在鄂也,有王輔者嘗知彭山縣,以贓敗,遂依飛軍中,飛亦厚待之。至是,輔遣其子孝忠上書指飛爲姦凶,陰合檜意,檜喜,由是脫罪籍,尋擢知普州。辛亥,增福建鹽鈔錢十萬緡,以鬻鹽增羨故也。

二月已巳,上謂大臣曰:『征戰之事,各有地利。北狄騎兵,雖中國所不能及,若要馳騁於江淮,恐未易得志。孫權偏霸一方,而曹魏竭天下之力,終不能渡江。晉室微弱,而苻堅百萬之衆敗於淝水。拓跋魏雄據中原,而歷六朝衰亂,終不能奄有江表。自非大無道如孫皓者,豈能致北兵之得志乎?今但修政事,嚴武備,北兵雖強,不足畏也。』辛未,上謂大臣曰:『《詩》、《書》所載二帝三王之治,皆有其意而不見其施設之詳。太祖以英武定天下,仁宗以兼愛結天下,此朕家法,其施設之詳,可見於世者也。朕當守家法而求二帝三王之意,則治道成矣。』丁丑,保慶軍節度使、建國公瑗爲檢校少保,進封普安郡王,時年十六。王天性忠孝,自幼育宮闈,起居飲食,未嘗離膝下,上尤所鍾愛。制下,日者尤若訥私謂祕書省正字張闡曰:『普乃並、日二字有合乎?《易》所謂「明兩作,離之象」,殆天授也。』已卯,殿前都指揮使楊沂中賜名存中。壬午,輔臣進殿中侍御史胡汝明論監司不按吏。上曰:『朝廷分道置使,正欲譏察州縣。可申嚴行下,若州縣贓污不法而監司不能按,致臺諫論列者,當並絀之。』丙戌,上曰:『學校風化之原,不可緩也。』上又曰:『福建所買牛第二綱可發來臨安,借與人戶。朕聞民間乏牛,皆以人耕田,其勞可憫。朕嘗畫以人耕田之象置於左右,庶不忘稼穡之艱難。漢文帝每下詔,必曰「農者天下之本」。若文帝,可謂知民事之本矣。』丁亥,言者請自今鞫獄必差經任人。上曰:『文學、政事,在孔門中自是兩科。今士方離科舉,未親民事,遽使之鞫獄,安能盡善也?其從之。』戊子,金主亶大赦,自來亡命投在江南人見行理索,候到,並行釋罪。其職官、百姓、軍人,並許復故。先是,何鑄、曹勳至金國,見亶於春水開先殿,具陳上意。金主命早來使人上殿所請宜允,仍出回書示之,許還梓宮、太后,且遣鑄等還。辛卯,給事中、知貢舉程克俊等言博學宏詞右承務郎洪遵、敕賜進士出身沈介、右從政郎洪适併合格。遵,適弟也。秦檜以所試製辭進讀,上曰:『是洪皓子耶?父在遠,能自立,此忠義報也。可與升擢差遣。』上又言:『遵之文於三人中最勝。』既遂以遵爲祕書省正字,介、適併爲敕令所刪定官。自中興以來,詞科入選即入館,自遵始。是日,鎮江府城外火延入城中,遂及大軍倉,燔米麥四萬斛、芻六萬束,公私室廬被焚者甚衆。守臣劉子明坐貶秩。時太平州、池州蕪湖縣亦皆大火,市井一空。

三月壬寅,普安郡王出閣就外第,命行在宗室正任已上悉送之。辛亥,上謂大臣曰:『朕兼愛南北之民,屈己講和。今通好休兵,其利博矣。士大夫狃於偏見,以講和爲弱,以用兵爲強,非通論也。』乙卯,上御射殿,引南省舉人何溥已下。是舉,兩浙轉運司秋試舉人凡解二百八人,而溫州所得四十有二,宰執子侄皆預焉。溥,永嘉人也。

朱勝非《閒居錄》曰:秦檜居永嘉,引用州人,以爲黨助。吳表臣、林待聘號黨魁,召爲從官,實操國柄。凡鄉士具耳目口鼻者,皆登要途,更相攀援,其勢炎炎,日遷月擢,無復程度。是年,有司觀望所解鄉士四十二名,檜與參政王次翁子侄與選者數人。前輩詩云:『惟有糊名公道在,孤寒宜向此中求。』今不然矣。

丙辰,起復川陝宣撫副使胡世將薨於仙人關。辛酉,秦檜等賀上,以皇太后有來期。先是,洪皓在燕,先報太后歸。上謂檜曰:『皓身陷異區,乃心王室,忠孝之節,久而不渝,誠可嘉尚。皓之二子並中詞科,亦其忠義之報也。士大夫苟能崇尚節義,天必佑之。』

夏四月庚午,上御射殿,引正奏名進士唱名。主管台州崇道觀秦熺對策言[2]:『天子建國,右社稷,左宗廟,是故社稷不可無所依。今神州未歸職方氏,則考卜相攸,莫如建康。謂宜申飭有司,早立宗社,權爲定都之制。』舉人陳誠之策言:『聖人以一身之微,臨天下之大,惟度量廓然,舉天下之大納之胸中,而成敗得喪,不能爲之芥蒂,斯綽綽有餘裕矣。成湯不愛犧牲粢盛以事葛伯,文王不愛皮幣犬馬以事昆夷,漢高祖解平城而歸,飭女子以配單于,終其身而無報復之心,故韓安國稱之曰「聖人以天下爲度」。光武卑辭厚幣以禮匈奴之使,故馬援稱之曰「恢廓大度,同符高祖」。蓋帝王之度量,兼愛夷夏之民,不忍爭尋常以斃吾之赤子也。』楊邦弼策言:『陛下躬信順以待天下,又得賢相相與圖治。中興之功,日月可冀。』又論吳越之事,以爲『使越王與大夫種、范蠡不量力度時,輕死而直犯之,是特匹夫之勇,而非賢君相所宜爲也。』有司定熺第一,誠之次之,邦弼又次之。檜引故事,辭而降爲第二人,特遷左朝奉郎、通判臨安府,賜五品服。自誠之已下,賜第者二百五十三人,新科明法,得黃子淳一人而已。辛未,上御射殿,放合格特奏名進士朝鼎纔等二百四十八人、武舉正奏名陳鶚等五人、特奏潘璋等二人。是歲,始依在京舊制,分兩日唱名,自是以爲例。辛巳,江南東路轉運副使王?等獻本司錢十萬緡、銀五萬兩,以助奉迎兩宮之費。詔令戶部樁收,專充迎奉支用。上曰:『若常賦之外不取於民,庶幾副朕愛民之意。朕在宮中,服食器用,惟務節儉,不敢分毫妄費。常戒左右曰:此中視錢物不知艱難,民雖一錢,亦不易出。周公作《無逸》戒成王,惟在知小民之艱難,朕不敢忘也。』自是四方率皆獻助矣。丙戌,通判湖州秦棣直祕閣[3]。棣,檜弟,以其侄?、遜所得職名爲之請也。

五月甲午,川陝宣諭使鄭剛中爲川陝宣撫副使。甲辰,詔諸州軍無教官處,令尚書省選差。既而禮部立到試教官法,上謂宰相曰:『士大夫不可不學,惟學,故能考前世興衰治亂,以爲龜鑑,則事無過舉,而政皆適當矣。朕在宮中,未嘗一日廢也。』乙巳,軍器監主簿沈該知盱眙軍,措置榷場。凡榷場之法,商人貲百千以下者,十人爲保,留其貨之半在場,以其半赴泗州榷場博易,俟得北貨,復易其半以往,大商悉拘之,以待北賈之來。兩邊商人各處一廊,以貨呈主管官,牙人往來評議,毋得相見。每交易千錢,各收五釐息錢入官。其後又置場於光州、棗陽、安豐軍花黶鎮,而金人亦於諸州置場。辛亥,潢州布衣陳靖特補右迪功郎。靖獻《中興統論》於朝,給事中程克俊等五人共薦之,乃有是命。乙卯,詔禮部依舊制,試教官仍先納所業經義、詩賦各三首會刑部,無過,下國子監看詳,禮部覆考,然後許試。附省試院分兩場。非取士之歲,附吏部銓。試院不限人數,以文理優長爲合格。

六月乙丑,上謂大臣曰:『近日雨澤沾足,歲事有望,誠可喜者。』秦檜曰:『此乃聖德感召和氣所致。』上曰:『天人相因。朕於人事雖不敢怠,至歲事,則當歸功於天也。』鎮西軍節度使吳璘來朝,召之也。既對,命坐賜茶。上問璘前此所以勝敵之方,璘曰:『先令弱者出戰,強者繼之。』他日,上以語輔臣,且曰:『璘善用兵,此正孫臏三駟之說,一敗而二勝者也。』己巳,提舉亳州明道宮鄭億年提舉醴泉觀兼侍讀。時朝廷答金人書,許以所索陝西、河南人次第而遣,惟億年得留焉。辛未,提舉臨安府洞霄宮王庶責授高德軍節度副使、道州安置。乙亥,言者乞禁止父母在別籍異財之事。上曰:『此固當禁,然恐行法有弊。州縣之吏科率不均,民畏戶口大而科率重,不得已而爲,誠可憐者。宜並申嚴科率之條乃善。』己卯,尚書省言:金人使明威將軍高居安扈從皇太后一行前來。詔知閣門事曹勳充接伴使。壬午,言者乞稍寬私鹽之律,以謂州縣之間,慘酷冤濫,不知幾何,慾望少加裁損。輔臣進呈,上曰:『古今異事,今國用仰給,煮鹽者十之八九,其可捐以與人散利?雖王者之政,然使人專利,亦非政之善也。吳王濞之亂,漢實使之。使濞不專煮海之利,雖欲爲亂,得乎?』癸未,有舉子上書,乞用王安石三經新義,爲言者所論。上曰:『六經所以經世務者,以其言皆天下之公也。若以私意妄說,豈能經世乎?王安石學雖博,而多穿鑿以私意,不可用。』

秋七月癸丑,右諫議大夫羅汝楫言:『籤書威武軍節度判官廳公事胡銓文過飾非,益唱狂妄之說,橫議紛紛,流佈遐邇。若不懲艾,殆有甚焉者矣。伏望陛下重行竄逐,以伸邦憲。』詔銓除名,新州編管。戊午,詔忠訓郎吳援令川陝宣撫司召試,策一道保明取旨,與換文資。援,璘子也。璘以初除團練承宣使恩例爲之請,上許之。起居郎、權中書舍人張廣持不可。上覽奏,謂大臣曰:『武臣換文資,恐將帥之才,後難得矣。』樞密使張俊曰:『試而後換可也。』上大以爲然。戊午,新潼川府路提點刑獄公事宇文剛言湖外米平,乞行收糴。上諭大臣曰:『水旱,堯、湯所不能免,惟有以備之,則民免流亡之患。其即行之。』

八月辛酉朔,金國都元帥宗弼以書來,求商州及和尚、方山原地。於是川陝宣撫副使鄭剛中亦言:和尚原自紹興四年後便系劉豫管守,不繫吳玠地分,合割還大金。從之。丙寅,皇太后渡淮。時上遣後弟韋淵往迓,遂扈從以歸。籤書樞密院事何鑄提舉江州太平觀。御史中丞万俟卨、右諫議大夫羅汝楫交章論鑄之罪,故有是命。丁卯,上謂宰執論經術,因曰:『朕每讀書未嘗苟,必思聖人所以立言之意。』秦檜曰:『孟子云:「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上曰:『聖人以所自得者垂法後世,又焉用欺?』秦檜曰:『陛下以通經,得五帝三王心傳之妙,人臣何幸!自古不遇治世之主,則爲人臣,誠有難處。今陛下以經術出治,人臣因以託日月之光,傳諸不朽,豈非幸會!』上曰:『讀書不適用,則不若愚人,愚人猶無過,讀書不適用,爲患更甚。』檜曰:『陛下持此心揆天下之事,無不灼見底蘊矣。』庚午,責授向德軍節度副使王庶卒於道州,許歸葬。其子之荀、之奇撫柩而哭曰:『秦檜,秦檜!此讎必報!』親舊皆掩其口曰:『禍未已也!』甲戌,御史中丞万俟卨爲參知政事,充大金報謝使。上顧卨曰:『勉爲朕行。』高頓首謝。上諭大臣曰:『和議既定,內治可興。』秦檜對曰:『以陛下聖德,漢文帝之治不難致。』上曰:『朕素有此志,但寡昧不敢望前王。』檜曰:『漢文帝文不勝質,唐太宗質不勝文,陛下兼有之。』上曰:『唐太宗不敢望文帝,其從諫多出矯僞。』檜曰:『文帝能容申屠嘉,而太宗終恨魏徵[4],其爲真僞可見。』上曰:『朕謂專以至誠爲上。太宗英明有餘,誠有所未至也。』檜曰:『太宗之用智誠,不及文帝之性仁也。』上曰:『然。』丙子,上諭大臣曰:『聞大金內侍有用事者。今內侍中,寄資有犯雖降官,然俸物不減,何以勸懲?今小者有犯,可恕即恕,不可恕即撻之,庶使知懼。』且雲:『唐末內侍如田令孜輩羣唱爲亂者,良由天子縱之所致。朕今在宮中,都知、押班、御藥,素號最親密者,非時未嘗見,見未嘗不正色。』己卯,上謂大臣曰:『比聞大金中宮頗恣,權不歸其主。今所須者,無非買珠靸鞻之類,此朕所不顧而彼皆欲之,則侈靡之意可見矣。宜令有司悉與,以廣其欲。彼侈心一開,則吾事濟矣。』時金人又須白麪猢孫及鸚鵡、孔雀、獅子、貓兒,上亦令搜訪與之。上曰:『敵使萬里遠來,其所須如此,朕何憂哉!』辛巳,上奉迎皇太后於臨平鎮,初,後既渡淮,上命奉魯國大長公主、吳國長公主逆於道。至是,自至臨平奉迎,用黃麾、半仗二千四百八十三人,普安郡王從。上初見後,喜極而泣,軍衛歡呼,聲振天地。壬午,皇太后還慈寧宮。後聰明有遠慮,上因夜侍慈寧,語久,冀以順後意。後令上臥,且曰:『聽朝宜早起,不然恐妨萬幾。』上不欲遽離左右,後遂示以倦意,上不得已,恭揖而退。太后復坐,凝然不語,雖解衣登榻,交足而坐,至三四鼓而後就枕。嘗謂上給使者不必分,宜通用之,蓋分則自爲彼我,其間佞人希旨,必肆間言。自古兩宮失歡,未有不由此者。

《龜鑑》曰:『太后之未歸也,則諭以至誠;太后之將歸也,則示以喜色。臨平奉迎,瞻慈容而感泣;慈寧居養,侍乙夜而忘疲。壽慶啓燕,稱觴舉儀,雍雍乎其和也。意有所向,竭力供應,肅肅乎其敬也。當時父老童稚且嘆曰:不圖今日聖神,母子重歡如此。是其孝於事親何如也。

庚子,上服黃袍,乘輦詣臨平奉迎梓宮登舟,易緦服,百官皆如之。辛丑,徽宗皇帝、顯肅皇后及烈節皇后梓宮皆至行在。是月,朝廷答金國都元帥宗弼書,許以陝西地界。金人遣知彰化軍節度使事賀景仁來分畫,乃割商、秦之半,存上津、豐陽、天水三邑及隴西成紀餘地,棄和尚、方山原,以大散爲界,於關內得興趙原爲控扼之所。

《大事記》曰:紹興十年,金人渝盟,軍民皆歸咎於秦檜,而檜傲然不動。順昌既捷之後,先竄趙鼎,而人無敢言矣。柘皋既捷之後,盡罷諸將,而兵隸御前矣。曏者戰敗而求和,今則戰勝而求和矣。曏者戰敗而棄地,今則戰勝而棄地矣。曏者使命之費猶有限,今歲幣銀帛各三十五萬匹兩,而賀禮又有金器千兩、銀器萬兩、錦綺千匹矣。岳飛復唐、鄧,張俊、吳璘復商、秦、吳玠複方山、和尚原,皆間關百戰而後得,今吾不能有其地,反盡割入於金,聽其分畫矣。世忠田金陵,岳飛田鄂土,之奇田兩淮,吳玠田梁洋,樊賓宗綱田荊州,皆累田經理而後成,今吾不能屯田,反使金創屯田軍於河南矣。吾國之民不肯入金,殺之猶不從,而朝廷必以與金,使遺黎飲泣內恨,而中原之人心失矣。李世輔不顧其親來歸,烏珠畏避其忠勇,乃置之謫籍,而中原豪傑之心失矣。士大夫陷沒金中,家屬有在中國者,洵金人之情而悉還之,方其去時,如赴並所,而吾國衣冠之氣沮矣。張俊深忌劉錡、岳飛,每言飛赴援遲而錡戰不力,遂與檜謀,斥錡而殺飛,而天下忠憤之氣皆沮矣。

九月乙未,信安郡王孟忠厚爲樞密使。壬寅,大赦天下。乙巳,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秦檜爲太師,封魏國公。是日檜入朝,至殿門外,上遣幹辦御藥院江諮賜以玉帶,使服之而入。檜辭,上曰:『梓宮歸葬,慈寧就養,皆卿之功也。此未報百分之一,不必辭。』

冬十月乙亥,翰林學士兼侍講、翊善程克俊僉書樞密院事。秦檜之除太師也,克俊草其制詞,有曰:『廟算無遺,固衆人之所不識。徵車遠狩,惟君子以爲必歸。』檜大喜之。丁丑,太師、尚書左僕射、魏國公秦檜進封秦、魏國公,用蔡京故事也。檜辭不拜。太傅、樞密使、廣國公張俊進封益國公。壬午,太傅、醴泉觀使、福國公韓世忠進封潭國公,太保、萬壽觀使、雍國公劉光世改封揚國公。丁亥,詔福建專置提舉茶事官一員,置司建州。先是,建州歲貢片茶二十餘萬斤,葉濃之亂,園丁亡散,遂罷之,以市舶官兼茶事。上祀明堂於臨安。始命市五萬斤爲大禮賞,已而都督府請如舊額髮赴建康,召商人持往淮北。既而官給長引,許商販渡淮及興榷場,遂取臘茶爲榷茶本。尋禁私販,官盡榷之。上京之餘,許通商,官收息三倍。及是,將鬻建茶於臨安,始別置提舉官專一發賣。

十一月壬辰,左朝散郎黃達如言:『太后迴鑾,梓宮還闕,茲爲盛事。望宣付史館,然後褒功罰罪。大明黜陟,將前日異論沮謀者明正典刑,其力主和議者重加旌賞,庶上慰徽宗、二後在天之靈,少紓太母留滯抑鬱不平之氣。』詔禮部侍郎兼實錄修撰王賞編修付史館。達如,建陽人,嘗知南雍州,以贓罪,爲提點坑冶官韓球所按,代還奏事,乃上此奏焉。癸巳,樞密使張俊爲鎮洮、寧武、奉寧軍節度使,充醴泉觀使、奉朝請,封清河郡王。初,太師秦檜與俊同主和議,約盡罷諸將,獨以兵權歸俊,故俊力助其謀。及諸將已罷,而俊居位歲餘,無請去之意,檜乃令殿中侍御史江邈論其罪。邈言:俊據清河坊以應讖兆,佔承天寺以爲宅基;大男楊存中握兵於行在,小男田師中擁兵於上流。他日變生,禍不可測。上曰:『俊有復辟功,無謀反之事,皆不可言。』會樞密使孟忠厚竣事還朝,而邈又言俊之過,俊乃求去位,遂有是命。左司員外郎李椿年言經界不正十害:一侵耕失稅,二推割不行,三衙前及坊場戶虛供抵當,四鄉司走弄稅名,五詭名寄產,六兵火後稅籍不信爭訟日起,七倚閣不實,八州縣隱賦多公私俱困,九豪猾戶自陳稅籍不實,十逃田稅偏重故稅不行。且言:『臣聞平江歲入昔七十萬斛有奇,今按其籍,雖三十九萬餘,然實人才二十萬耳。詢之士人,其餘皆欺隱也。望考按覈實,自平江始,然後之天下,則經界正而仁政行矣。』上謂宰執曰:『椿年之論頗有條理。』乃詔專委椿年措置。椿年請先往平江諸縣,俟其就緒,即往諸州,要在均平,爲民除害,更不增稅額。從之。乙未,檢校少保兼領殿前都指揮使職事楊存中爲少保。國朝故事,未有以保、傅爲管軍者,論者惜之。己亥,詔太學養士,權於臨安府學措置增展。先是,言者屢請復太學以養人才。上以戎事未暇,至是,謂宰執曰:『太學教化之原,宜復祖宗舊法。』程克俊曰:『東晉設學於鼎沸之中。今兵息矣,興學正其時也。』秦檜曰:『久有此議,今當舉行之。』乃命禮部討論取旨。辛丑,言者論:『陛下斥遠奸邪,與腹心之臣一德,以定大計。大功巍巍,超冠古昔。臣愚慮前日不得志之徒未即丕變,作爲不靖,有害治功。伏望屏置遠方,終身不齒。』詔榜朝堂。知鎮江府劉子羽提舉江州太平觀,以右諫議大夫羅汝楫論其專任私意,變亂是非也。先是,子羽言和好本非久遠計,宜及閒暇時修城壘,厲器械,備舟楫,以俟時變。秦檜始以復職非已出,已不悅,至是益怒,諷汝楫論其罪,遂罷歸。和衆輔國功臣、太保、護國鎮安保靜軍節度使、充萬壽觀使、楊國公劉光世薨於行在,年五十四。詔贈太師。光世蚤貴,其爲大將,御軍姑息,無克復志,論者以此咎之。丙午,詔責授清遠軍節度副使趙鼎、責授向德軍節度副使王庶今赦更不檢舉。寶文閣待制曾開、徽猷閣直學士李彌遜並落職,權中書舍人程敦厚草制曰:『方同惡而相濟,肯信君子以爲必歸?逮寧親而解憂,是宜國人皆曰可殺。』時庶已死而秦檜未知也。徽猷閣待制致仕尹熺卒於紹興府,年七十二。上知其貧,特賜錢三百緡。庚戌,樞密使、信安郡王孟忠厚罷判福州。左承事郎張戒特勒停。

十二月辛酉,童子張巖叟九歲,其弟巖卿七歲,能誦書。詔並免文解一次,仍以束帛賜之。庚午,禮部乞太學養士,權以三百人爲額。上曰:『太學師儒之官,雖選經術,當先德行。要使士子化之以厚風俗。』又曰:『朕以天下財賦養天下士大夫,以天下公器處天下士大夫。要使人人盡心職業,朕何愛爵祿哉?』丙子,主管台州崇道觀熊彥詩知永州。彥詩坐趙鼎客,閒廢累年。及是,秦檜除太師,彥詩以啓賀之,有曰:『大風動地,不移存趙之心;白刃在前,獨奮安劉之略。』檜喜,繇是稍復錄用。庚辰,高閌守國子司業,關注爲太學正。始除學官也。上覽除目,曰:『朕無一所好,惟閱書作字,自然無倦。《尚書》、《史記》、《孟子》俱寫畢,《尚書》寫兩過,《左傳》亦節一本。』癸未,以太師秦檜生辰,錫宴於其第,自是歲爲例。初,陝西連歲不雨。至是,涇、渭、灞、滬皆竭,五穀焦槁。秦民無以食,爭西入蜀。川陝宣撫使鄭剛中以誓書所禁不敢納,皆散去餓死,其壯者北人多買爲奴婢,郡邑蕩然矣。

校勘記

[1]程敦厚 原作『陳敦厚』,據《要錄》卷一四二改。

[2]台州 原作『合州』,據《要錄》卷一四五改。

[3]直祕閣 原作『自祕閣』,據《要錄》卷一四五改。

[4]魏徵 原作『魏證』,據《要錄》卷一四六改。

宋史全文卷二十一下

宋高宗十五

丙寅紹興十六年春正月戊寅,上謂大臣曰:『將來藉田,降詔須語簡意足,使人曉然知敦本之意。漢文帝勸農之詔頻年有之,不過數十語,當時民知務農,遂至富庶。』辛卯,上齋於內殿。壬辰,上親饗先農於東郊,配以後稷,詣親耕位,上親九推乃止,命宰執、使相、侍從、兩省、臺諫行五推九推之禮,庶人終千畝焉。

二月辛丑,提舉佑神觀韓公裔提舉洪州玉隆觀,在外州軍任便居住。公裔,上康邸內知客也。檜欲賞公裔橘,使來請,會有詔除公裔承宣。檜疑其捨己而有求於上,右諫議大夫汪勃乃劾公裔出入公卿之門,陰有窺伺,故有是詔。癸丑,詔太師秦檜合蓋家廟,令臨安府應副,務要如法。知宣州秦梓移知湖州,未上,卒於建康。辛酉,除資政殿大學士致仕,恩數視參知政事。壬戌,上曰:『縣令之職,本欲撫育百姓,乃掊斂以待過往,科率以奉權貴,害及一方,殊失張官爲民之意。宜令有司措畫以聞。』甲子,殿前司乞起復李邦光充正將。上曰:『從軍起復,一時權宜,然不能無弊。若元在本軍則可,或在外,請囑宜禁止之。』尋詔自今規求起復之人重行黜責,令御史臺覺察彈奏。

三月庚午朔,詔有司建武學。先是,士人上書者多以爲言,上數諭大臣以文武之道不可偏廢,祖宗自有故事。至是乃考上焉。戊寅,左宜教郎鄭邦哲進《左氏韻類》,詔特遷一官。辛卯,經筵講《孟子》徹章。翌日,賜宰執、講讀、修注官燕於皇城司,初復故事也。詔禮器局造太師秦檜家廟祭器。己亥,工部奏立淮東、江東、兩浙、湖北諸縣歲較營田賞罰格,其法以紹興七年至十三年所收課利最多酌中者爲額,每路縣令以十分爲率,取二分賞之。歲收增三分至一分以上。並減磨勘年,仍以最虧一縣爲罰。

夏四月癸卯,用前荊湖等路撫諭司幹辦公事胡駿請,立祚德廟於臨安府,尋加封程嬰爲安節成信侯,公孫杵臼爲通勇忠智侯,韓厥爲忠定義成侯。乙巳[1],普安郡王免喪,還故官。司封員外郎邊知白麪對,乞令郡邑以藉田手詔刊石,置於聽事。上曰:『凡治天下,惟賞與罰。有賞而無罰,雖堯舜不能治天下。守令有勸農之責,若不能奉行朝廷德意,當痛黜之。』知道州李佾條上便民事件,請以真宗御製文臣七條,凡守令朝辭之日,悉令拜賜。權吏部侍郎王循友等言:守令多外除,恐不周遍。欲令鏤板於廳事揭示。己酉,從之。庚戌,上曰:『近日全無事。前此文字極多,朕有至夜分不寐。頓如此減省,豈非議和之效乎?』丙辰,新通判成州郭伸獻《易解》。上曰:『易象深微,極難窮究,須自有得,仍不穿鑿,始可謂之通經。伸議論亦粗通,可略加旌擢。』於是進伸一官。戊午,兵部上武士弓馬及選試去留格:初補入學,步射弓一石;若公試,試步騎射,不中即不許試程文。其才格自一石五斗以下至九鬥,凡五等。上可其奏,因諭輔臣曰:『國家武選,所繫非輕。今諸將子弟皆恥弓馬,來換文資,數年之後,將無人習武矣,豈可不勸誘之?』

五月壬申,命諸路漕臣兼提舉學事。如本司官俱無出身,即從上一員兼領。詔浚臨安府運河。時北關門外河道堙塞,乃諭大臣,令開撩之。丙子[2],詔:『學校科舉取士,如經義、詩賦人數不等,即以文理優長通融收補,不得過三分。』庚辰,左朝請大夫周綰爲淮南轉運判官。上覽除目,曰:『監司,朝廷耳目之官。今天下安靜,恤民爲先,得人則一路安,否則煩擾百出,豈可不慎擇?』辛巳,命權吏部侍郎王循友、權戶部侍郎李朝正編類諸路監司郡守條上裕民事件,俟成書頒之。癸未,初作太廟柘室於室之西牆,金釘、朱戶、黑漆,趺坐如承平之制。甲申,德興縣士民仇取新等請知縣陳鼎再任。鼎嘗權監進奏院,以上書請備邊忤秦檜,故逐。至是檜進呈,上曰:『德政果及於民則固可留,然其間不能無計囑,須加覈實。』御史中丞何若即奏鼎朋附廖剛,鼎坐免去。鼎爲邑有惠愛,至今人思之。丙戌,詔作景鍾。鍾高九尺,天子親祠上帝則用之,以皇祐黍尺爲準。既成,命秦檜銘之曰:『德純懿兮舜文繼,躋壽域兮敦內外。薦上帝兮偉茲器,聲氣應兮同久視,貽子孫兮彌萬世。』上大悅。甲午,知瀘州馮楫奏天雨豆、甘露降於郡園。右承務郎康與之監尚書六部門。與之,倬子也。上之以星變求言也,倬以選人上書,言彗不足畏。秦檜大喜,遂特改京官。

六月己亥朔,知信陽軍馮榮叔代還[3],言京西、淮南民之歸業者尚少,望詔有司止收半稅,以勤耕墾。上諭大臣曰:『若荒田耕墾得遍,大爲國家之利。今邊境寧靜,人思歸業,然所在尚有佔留之弊。可令戶部措置。』

秋七月己巳,上謂大臣曰:『今旱雨甚沾足,方欲祈禱,遂得之,歲事有望。聞米麥甚賤,小民易活,亦可慶也。』時嶺南州縣多不雨,而廣之清遠、韶之翁源、英之真陽三邑尤苦鼠害,雖魚、鳥、蛇皆化爲鼠,數十爲羣,禾稼爲之一空焉。壬申,檢校少傅、和國公張浚依舊特進、提舉江州太平觀、連州居住。先是,浚因星變,欲力論時事,以悟上意。以其母太夫人計氏年高,言之必被禍,恐不能堪。計氏見其形瘠,浚具言所以。計氏誦其父鹹紹聖初舉制科策曰:『臣寧言而死於斧鉞,不忍不言而負陛下。』浚意遂決,即上疏言:『當今事勢,如養大疽於頭目心腹之間,不決不止,決遲則禍大而難測,決疾則禍輕而易治。惟陛下謀之於心,斷之以獨,謹察情僞,豫備倉卒,庶幾社稷有安全之理。不然日復一日,後將噬臍。異時以國與敵者反歸罪正議,此臣所以食不下咽,而一夕不能安也。』於是秦檜以謂時已太平,日興彌文,諱言兵事,見之大怒。御史中丞何若即奏浚居常怨恨,以和議非便,惟欲四方多事,僥倖再進,包藏禍心,爲害實大。故有是命。戊寅,國子監言:今年秋試額外補中之人,乞令待闕,至科場年許赴監,依不滿年人例取應,仍自來春住補,俟科場了畢有闕日檢舉施行。先是,四方就補者益多,乃分場引試,士有更名冒試至於再三者。御史中丞何若嘗以爲言,上曰:『士人進取之弊一至於此,不可不革。今日之所養,則他日之所爲可見矣。』於是學官以爲言,乃改用三歲之法焉。丙申,江東轉運司建康府言:本府民戶所欠官錢六萬餘緡,委是貧乏,無可催理,乞特授蠲免;權戶部侍郎李朝正乞令總領所審實蠲放,從之。

八月戊戌朔,尚書吏部員外郎周執羔守右司員外郎。上覽除目,曰:『人才須廣訪而選用之,所薦者君子,其人自君子;所薦者小人,其人自小人。觀所薦者,其人可知矣。』辛丑,築高禖壇。初,監察御史王鎡以上繼嗣未立,請行親祠高禖之禮。禮官言:自祖宗以來,惟兩制侍祠,乞命執政侍祠。乃改築於圜丘之東。庚戌,秦檜奏:『臣昨準玉牒所取臣曏者圍城中推戴趙氏事蹟,乞經聖覽,降付本所。』上曰:『忠義之節,書之信史,萬世不朽。』辛酉,監察御史王鎡獻《戚里元龜》三卷,詔遷一官。鎡初爲皇后宅教授,上命採歷代戚里故事可爲法則及鑑戒者論次成帙,至是上之。金人遣蕭保壽奴與蒙國議和,蒙人不肯。

九月己巳,撫州布衣吳澥進《宇內辨歷代疆域志》,吳沆進《易璇璣》、《三墳訓義》。太學博士王之望言:『《三墳》書無所傳授,疑近世好事者所爲。』詔澥永免文解,沆以書犯廟諱,故賞不及焉。已醜,進呈戚方已到供職。上曰:『自今諸將出入,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無不如意,茲爲可喜。』丙申,詔武成王廟從祀諸將升趙充國於堂,降韓信於廡下,用權國子司業陳誠之請也。是月,左朝奉郎陳剛充荊湖北路提舉常平司幹辦公事。剛投匭上書論恢復事,大略謂當以和好爲權宜,戰守爲實務。疏入,上諭秦檜,令除郎官。檜不樂,乃言剛資歷未深,遂有是命。剛秩滿代歸,遂不復仕,後數歲,卒於家。剛爲人強直,登第三十年,蒞官才九考,所至皆有可稱。

冬十月,新禮器成。戊戌,上觀於射殿,宰執、侍從、臺諫、南班宗室、禮官、正刺史以上皆與觀景鍾奏新樂,用皇祐故事也。己酉,上曰:『今天下無事,民事最急。監司、郡守須是擇人。監司得人,爲縣者自不作過。蓋縣官皆銓注,難別賢否,全在考察。昏繆不任者別與差遣,清強有才則宜擢用之。』庚戌,知臨安府沈該乞展兩淮起稅之限。上謂宰執曰:『財賦須知取予之道,如知取之爲取,不知予之爲取,非久利也。淮南民若盡歸業,則其利甚廣矣。』

十一月庚午,言者奏:『近來詩賦、經術各以就試人數分取,大抵習詩賦者多,故取人常廣;治經術者鮮,故取人常少,恐浸廢經術之學矣。慾望命有司再加討論。』上曰:『當日行詩賦,爲士人不讀史。今若專用詩賦,士人不讀經。大抵讀書當以經義爲先,所論宜令禮部看詳以聞。』丙子,合祀天地於南郊,始命普安郡王亞獻、恩平郡王璩終獻。是歲,備祭器、設八寶,如政和之儀。太史局令胡平言三臺星見,上謂秦檜曰:『此國家大典禮,及期而晴,誠可慶也。非卿等協贊,何以致此?』辛卯,上曰:『爵祿所以勵世,如有可與,則文臣便至於侍從,武臣便至於建節;如其不可,雖一命亦不容輕授。』

十二月,四川宣撫副使鄭剛中奏減兩川米腳錢三十二萬緡、激賞絹二萬匹,免創增酒錢三萬四千緡。許之。戊戌,詔以四川總制錢五十萬緡備邊費。夜,彗星出西南方。己亥,詔避殿減膳。乙巳,彗星滅。辛亥,進士章公奎上書言預借之弊。上曰:『此事有否?朕與鄰國通和,止爲百姓。若預借以擾民,失朕本意。』乃詔戶部取索措置。

丁卯紹興十七年春正月乙卯,手詔曰:『朕惟軍興二十餘年,黎元騷動,故力圖罷兵,以冀休息。今疆埸無虞,流徙有歸,四境之內,舉獲安堵,朕心庶幾焉,尚慮監司、郡守不能深體朕意,致或刻削苛細,進獻羨餘,失朕愛民本旨。自今敢有違戾,仰御史臺彈劾。監司各許互察部內,犯而失按,必與並坐。佈告中外,鹹體朕意。』左朝議大夫李椿年權尚書戶部侍郎,專一措置經界。椿年以憂去,有司因稍罷其所施行者。及是椿年免喪還朝,復言:『兩浙經界已畢者四十縣,其未行處,若止令人戶結甲,慮形勢之家尚有欺隱。乞且依舊圖造簿,本所差官覈實,若先了而民無爭訟,則申朝廷推賞;如守令慢而不職,奏劾取旨。』從之。己丑,詔近免稅米,而所過尚攸力勝錢,其除之,其餘稅則並與裁減。上因言:『薪面亦宜免稅。商旅既通,更平物價,則小民不致失所矣。』辛卯,左迪功郎陳介言:國家頒降鄉飲酒儀式,而州郡所行疏數不同。望令三歲科舉之年,行之於庠序。國子監言:欲依介所請。如願每歲舉行者,聽從其便。從之。壬辰,籤書樞密院事李若谷參知政事,御史中丞何若籤書樞密院事。

二月辛丑,進呈臨安府減定官私房緡。上曰:『公私須令均一。天下事皆當如此。』乙巳,上親祠青帝於東郊,以伏羲、高辛配。普安郡王亞獻,恩平郡王終獻。又祀簡狄、姜嫄於壇下,樂舞如南郊之制。辛酉,參知政事李若谷提舉江州太平觀,以御史中丞汪勃論其不忠不孝也。

三月丁卯,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御前左軍統制牛皋卒。前一日,都統制田師中大會諸將,皋遇毒而歸,至是卒。或謂秦檜密令師中毒之,聞者莫不嘆恨。已巳,上謂秦檜曰:『人材難得,惟在賞罰勸沮。卿可選用所知,若協濟國事,得三五人,即庶僚胥化。其不靖害治者,顯黜勿貸,庶知懲畏。』乙亥,籤書樞密院事何若引疾,罷提舉江州太平觀。丁丑,知光州鄭紹代還,乞令國子監裒集上即位以來惠民愛物手詔,編類刊印成書,守、令陛辭門謝日,人賜一秩。從之。己卯,翰林學士段拂參知政事。乙酉,太師、尚書左僕射、魏國公秦檜以郊恩徙封益國公。戊子,太傅、醴泉觀使、清河郡王張俊移節靖江寧武靖海軍,太傅、醴泉觀使、鹹安郡王韓世忠移節鎮南武安寧國軍。辛卯,上曰:『士大夫有專於爲己而不肯任事者,但當與之祿食,使不失所而已。』金人與蒙國始和,歲遺牛羊米豆綿絹之屬甚厚,於是蒙王熬羅孛極烈自稱祖元皇帝,改元天興。

夏四月丙申,減諸路免行錢三分之一。己亥,御史中丞汪勃籤書樞密院事。辛丑,右正言巫伋兼崇政殿說書。自秦熺兼侍讀,每除言路,必與經筵,朝廷動息,臺諫常與之相表裏焉。庚戌,上謂秦檜曰:『近覽吳適所進《大衍圖》,辨證《易》中差誤。卿當審詢其人,當處以庠序之職。』丙辰,製造御前軍器所監造官馬元益特勒停,送桂陽監編管。元益上疏乞出兵,秦檜奏其語言狂妄,擬編置。上曰:『真宗皇帝澶淵之盟,虜人百年不犯邊塞。今者和議,人多異論,朕不曉所謂,止是不恤國事耳。若無賞罰,望其爲國實難。自今用人,宜求靖共之操,如其不然,在朝廷者與之外任,外任者置之閒散,閒散而又不靖者,加以責罰,庶幾勸懲不至專力身計。賞罰既行數年後,可望風俗丕變矣。』己未,詔責授清遠軍節度副使、吉陽軍安置趙鼎遇赦,永不檢舉。

五月乙丑,雨雹。己巳,提舉江州太平觀洪皓責授濠州團練使、英州安置。

六月丙申,上謂秦檜曰:『雨澤稍頻,細民不易。』檜曰:『前日蒙宣問常、潤、江南闕雨,臣弟棣赴宜州新任,近得本州申報,雨已沾足。』上曰:『此時多雨,陂塘有所豬蓄,秋或旱乾,可備灌溉,農夫有豐稔之望,甚可喜也。』戊申,太學博士王之望面對:『舉人程文所純用本朝人文集數百言,或作歌頌,及用佛書全句,舊式皆不考,建炎悉從刪去,故多犯者。望申嚴行下。』從之。乙卯,宰執進呈殿前司遊奕軍統制成閔招降到福建賊徒等第補官。上曰:『銷弭盜賊,當爲遠慮。若但招安補授,恐此輩以嘯聚爲得計,是啓其力寇之心。今已招到,且依所乞。可札下諸路,日後不許招安。』戊午,普安郡王瑗徙常德軍節度使,恩平郡王璩徙武康軍節度使。

秋七月戊辰,添差通判遠州劉伯英提舉荊湖南路常平茶鹽公事。伯英爲檜所善,在湖南創造宅堂,至飾以塗金,衙前盜用官課者,皆納其女而釋之,人不敢問。已巳,大府少卿趙不棄自蜀中還,入對。上謂秦檜曰:『不棄必深知四川財賦,計今調度給足,則軍興以來,凡所科敷,並可蠲罷。朕所以休兵講和,蓋爲蘇民力耳。如其不然,殊失本意。』壬申,知荊南府劉錡提舉江州太平觀。錡鎮江陵凡六年。癸酉,敕令所奏諸遭喪應解官而臨時竄名軍中規免執喪者徒三年,所屬知情而爲申請起復者減二等。先是,上數諭大臣,以爲有傷風教。至是立法。徽猷直學士、左奉議郎胡寅引疾告老,詔遷一官,仍舊職致仕。庚辰,詔四川宣撫副使鄭剛中令赴行在奏事,知成都府李璆權四川宣撫司職事。秦檜不樂剛中,剛中頗覺之,私謂人曰:『孤危之跡,獨賴上知之耳。』檜聞愈怒。剛中在蜀六年,事或專行,其服用往往逾制。趙不棄還朝,頗文致其事,故剛中遽罷。癸未,詔李璆、符行中同共參酌措置減放四川科敷錢物。乙酉,李觀民知濠州代還入見,言:『陛下信任一德之臣,修講鄰好,力偃戎兵,而民免於塗炭者,七年於茲。頻歲有秋,人皆樂業。伏願戒傷邊臣,毋致少有生事,庶幾仰承德意之萬一。』從之。丙戌,秦檜奏以謝尋知潮州,上曰:『凡除郡守,莫須到堂否?』檜曰:『例須參辭。』上曰:『今既休兵,正以民事爲急。卿宜更加詢審,如昏耄無取者,不若只與宮祠。』

八月癸卯,責授清遠軍節度副使趙鼎卒。鼎在吉陽三年,故吏門人皆不敢通問。廣西經略使張宗元時遣使渡海,以醪米饋之。太師秦檜令本軍月具鼎存亡申尚書省,鼎知之,遣人呼其子汾,謂之曰:『檜必欲殺我。我死,汝曹無患,不爾,誅及一家矣。』乃不食而卒,年六十三。四方人聞之,有泣下者。丙辰,詔自今百官應轉運而以病告者,並俟疾愈日上殿。時秦檜惡聞人言,百官當面對者,多稱疾不入。上怪之,故有是命。丁巳,秦檜因論及月樁錢。上曰:『卿未還朝時,朱勝非創起月樁,朕每以爲非理,屢與宰執言,終未能大有所蠲減。卿可從長措置,庶寬民力。』乃詔諸路監司、郡守將寬剩錢物樁管,每季具數申省,聽候撥充月樁。

九月己巳[4],減四川科敷虛額錢歲二百八十五萬緡,用宣撫副使鄭剛中、總領官符行中奏也。於是減四川市估錢五分之一、夔路鹽錢六分之一、坊場河渡淨利抽貫稅錢十分之四,又減兩川米腳錢四十二萬緡。時行中得宣撫司降賜庫見樁米一百萬石,乃命行中酌度對糴,分數均減。甲戌,直祕閣呂摭除名、梧州編管。秦檜追恨頤浩不已,使台州守臣曾惇求其家陰事,送獄窮治。摭懼罪陽喑,乃以衆證定罪,於是一家破矣。已亥,戶部具到江東西諸州月樁錢二十二萬七千餘緡。上曰:『科敷之類,富者猶不能堪,下戶何所從出?若計諸州羨餘以減月樁,誠寬民力。朕備嘗艱難,知細民闕乏,雖百錢亦不易得,故不欲妄費。或有餘財,即命樁留,以待緩急,庶幾臨時不至失措。』丙子,四川宣撫副使鄭剛中罷,仍令於鄂州聽旨。癸未,執政進呈大理正章燾面對,乞命監司、郡守察縣令之賢否。上曰:『令最親民,不能一一銓擇。不職而後治之,百里已受其弊。有治狀者,當議擢之,庶其知勸,實惠及民矣。』丙戌,詔:『江浙見輸折帛錢太高,慮民難出,今綢帛各減價,每匹江南六千、兩浙七千,和買六千五百;綿每兩江南三百、兩浙四百。自明年始。』先一日,秦檜進呈諸路監司、守臣自今所部縣令治狀,顯著者保明聞奏。上曰:『當今正以惠養百姓爲先務。』檜曰:『如民間折帛錢太重,理宜蠲減。』上曰:『朕久有此志。祖宗時,每縑價直八百,官司乃以一千和買。民間既免舉債出息,及絲蠶收成之後,並皆樂輸。趙鼎、張浚爲相時,乃創折帛之請,令人戶折納見錢,殊爲非理。若隨逐路色額減納錢數,非唯可蘇民力,且使知朕所以休兵之意。』至是行下。

冬十月辛卯,日有食之,陰雲不見。癸卯,詔建太一宮於行在。右正言巫伋論州縣奉行詔條違戾,不稱陛下愛養元元之意,望令以前後詔書編次成冊,置之廳事,常切遵守。翌日,上謂大臣曰:『朕屢降寬恤指揮,而守令不能奉承,安得惠及百姓?可如伋奏,仍令監司按劾,以警慢吏。』己未,錢塘縣言龍山院降甘露。詔付史館。

十一月壬戌,上諭大臣曰:『諸郡炎傷,宜令留意檢放,不可苟取一時租稅,致民逃移,難以復業。』丙寅,太師、尚書左僕射、提舉詳定一司敕令秦檜上《紹興常平免役敕令格式》四百九十九卷。詔鏤板頒之。丁卯,權禮部侍郎周執羔請復賜新及第進士聞喜宴於禮部貢院,從之。自軍興廢此禮,至是乃復。丁丑,右正言巫伋言:『選人改官,銓法注知縣,蓋舉詞皆雲「堪充親民任使」。祖宗立法之意,止要爲民擇官。而比來改秩,無意作縣,多於堂除,則是與舉詞已相戾矣。望令吏部並注知縣,不惟親民之官得人,亦可革奔競之風。』上曰:『銓曹自有成法,可令遵守。』左奉議郎洪适、右朝散郎通判濠州曾恬並罷。適通判台州,與守臣曾惇不相能;恬少嘗尊事楊時、謝良佐、劉安世、陳瓘,得存心養性之學,及爲大宗正丞,秦檜專政,士方求媚,以取要官,而恬自守無所詘。殿中侍御史餘堯弼論適奸險強暴得自家傳。恬自謂趙鼎門人,常懷怨望,遂絀之。既而恬又坐擅興工役貶秩。

十二月丙申,初賜百官喜雪御筵於秦檜第。右承議郎劉子暈卒。子暈既奉祠,盡棄人事,獨居一室,意有所得,則筆之於書,四方學者多從之。至是微疾,即入謁家廟,泣別其母,遍以書告決素所與往來者。召其兄子珙,付以家事,指示葬處。與學者講說修身求道之要,作訓戒數百言,彈瑟賦詩,澹然如平日,居兩日而沒。其所著作《聖傳十論》等書,皆行於世。癸卯,婺州進士施鍔進《中興頌》、《行都賦》各一首、《紹興雅》十篇,詔永免文解。庚戌,都大提舉川秦茶馬監收公事韓球始至成都。自趙開以來,每茶百斤,除其十勿算。球至官,遂盡取園戶加饒之茶增爲正額,有一場而增至二十萬斤者。民知輸官不補所得,於是起爲私販。球又榷忠、達州茶,即渠、合、廣安軍置場賣引,歲以八萬斤爲額,然商人以利薄不通,第以引錢敷民間耳,民甚苦之。甲寅,資政殿學士鄭剛中落職,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桂陽監居住。先是,殿中侍御史餘堯弼再論剛中抗命偃蹇,遲留不行,右正言巫伋復論剛中四罪,故有是命。言者論會稽士大夫家藏野史以謗時政,於是李光家書萬餘卷,其家皆焚之。

戊辰紹興十八年春正月戊辰,諸王宮大小學教授林大鼐爲太常寺主簿,仍兼祕書省校勘書籍。大鼐初爲舉子,嘗答策言秦檜靖康忠義之節。檜時閒居永嘉,見其文,默識之,至是稍獲薦用。丁丑,太常博士駱庭芝罷。先是,參知政事段拂聞趙鼎死於海南,爲之嘆息。秦檜怒,殿中侍御史餘堯弼將按拂罪,先奏庭芝密與執政私交,漏泄機事,遂罷之。自是拂不安於位矣。左承議郎張闡添差通判泉州。自秦檜專國,朝士爲所忌者,終身以添倅或帥幕處之,未嘗有爲郡者。辛巳,命權工部侍郎李椿年同看詳諸路監司郡守條具裕民文字。壬午,殿中侍御史餘堯弼入對,論參知政事段拂滅棄人倫。戊子,輔臣進呈。上語及人材,因謂秦檜曰:『士專謀身,國家何賴?勵世磨鈍,惟在進賢退不肖。』檜曰:『此乃致治之要。』上曰:『但審其賢否而進退之,則人自知勸沮矣。』

二月癸巳,上諭大臣曰:『兩浙漕司舉人,聞有勢之家行賂假手,濫佔解名,甚喧士論。今貢舉鎖院在近,可令禮部立賞,許人告捕。』甲午,詔假手者許就試舉人告獲,取旨補官,仍賜出身。乙未,參知政事段拂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尋落職、興國軍居住。籤書樞密院事汪勃兼權參知政事。

三月壬戌,詔政和八年已前實得兩解貢人,不限年,並特與奏名,許就殿試,到省一舉。見年五十五以上者,令本貫保明申部,內開封府、國子監舉人,召見任京朝官二員保奏,並結除名罪,當議特與推恩。

《揮麈錄》曰:靖康之亂,文字散失。南渡之後,禮部老吏劉士祥者大爲奸利,士子之桀黠者相與表裏,雲某歲曾經省試,不合該年免。既下部,則士祥但云『省記到』,因而僥倖遂獲推恩者不知其數。

壬申,名行宮之南門曰『麗正』,北門曰『和寧』。庚辰,上初詣太一宮,以宮成故。凡一百七十楹。既而禮部侍郎沈該等言:『鑾輿詣宮,皎日晴霽。車駕還內,雨澤復作。有此祥應,望宣付史館。』從之。壬午,提舉萬壽觀兼侍讀秦熺知樞密院事。一日,太師秦檜問敕令所刪定官胡寧曰:『兒子近除,外議如何?』寧曰:『外議以爲公相必不襲蔡京之跡。』寧,寅弟也。

《講義》曰:檜以其子熺爲樞密,欲以代居相位,兩府合爲一矣。

甲申,浙西副都總管王安道落階官,爲宣州觀察使。時安道之父繼先有寵,秦檜使其夫人王氏與之敘拜爲兄弟,往來甚密。貢院言博學宏詞科武進尉周麟之、婺州州學教授季南壽合格。詔並與堂除,自是恩始殺矣。

夏四月戊子朔,日有食之,陰雲不見。詔付史館。庚寅,上策試正奏名進士於射殿。先是,權吏部侍郎、知貢舉邊知白上合格舉人徐履等,上問以『欲起晉、唐之陵夷,接東漢之軌跡』及『柔道所理當有品章條貫』,右迪功郎董德元策言:『晉之失不在於虛無,失於用兵故耳。唐之失不在於詞章,亦失於用兵故耳。東漢固無如是之失也。』陳孺策言:『今日中興之盛,以言乎內治,則大臣法,小臣廉,百姓遂其衣食,萬物蒙其豐美。以言乎外治,則講信修睦,夷夏交歡,邊鄙無虞,五兵不試。東漢之事,不足慕也。願申飭邊郡守臣,使兩相撫輯,庶幾邊隙不生,遠人益服。』舉人王佐策言:『王羲之言:隆中興之業,政以道勝,寬和爲本。蓋譏當時不務息民保國,而欲以兵取勝也。杜牧有言:上策莫如自治。益識當時不計地勢、不審攻守,而徒務爲浪戰也。況陛下今日任用真儒,修明治具,足以鋪張對天之宏休,揚厲無前之偉績。前光武之治,不足深羨。』權禮部侍郎兼直學士院沈該初考,權戶部侍郎李朝正覆考,工部尚書詹大方詳定,乃奏德元第一,孺次之,佐又次之。既而以故事遞降,遂擢佐爲首。賜佐以下三百三十人及第、出身。庚子,知樞密院事秦熺提舉萬壽觀兼侍讀、提舉祕書省。熺言父子共政,理當避嫌,故有是命。仍詔熺應幹恩數請給等,並依見任宰臣例[5]。乙巳,特奏名進士俞舜凱等四百五十七人、武舉進士柯熙等七人、特奏名一人賜第、授官有差[6]。癸丑,知建康府晁謙之罷。先是,方雲翼自禮官罷歸,後起爲江東安撫司參議官。檜念之,薦于謙之,雲翼干擾不已,謙之怒其無厭,以書白之。會雲翼代還,檜以問雲翼,雲翼愕然曰:『王庶之子比過金陵,晁館之於宅堂者四日。』雲翼嘗勸晁不當留,晁即日津發前去,不料其陰憾雲翼至於此也。檜默然,即諭殿中侍御史餘堯弼,乃奏謙之朋奸稔惡,日懷怨望,志在動搖國是,故有是命。丙辰,知平江府鄭滋知建康府。滋再守平江,政事多弛,兩浙轉運判官湯鵬舉宜言欲按之。始秦檜舉進士,滋爲兩省參詳官。至是,檜因鵬舉應辦北使,寓書於滋,稱門生,鵬舉見之幡然,更奏其治狀,遂有是命。

五月辛酉,權禮部侍郎兼直學士院沈該言:『國家乘火德之建以王天下,望用故事,即道宮別立一殿,專奉火德,配以閼伯而祀以夏至。』從之。後建殿於太一宮,名明離。甲子,命有司繪配饗功臣像於景靈宮廷之壁。癸未,添差兩浙東路馬步軍副都總管李顯忠降授平海軍承宣使、提舉台州崇道觀、本州居住。先是,虜使嘗言顯忠私遣人過界,詔令分析,會顯忠上恢復之策於朝,秦檜怒,乃奏顯忠不遵稟聞奏,止用申狀,故有是命。甲申,罷四川宣撫司。

六月癸巳,右朝奉郎鄭靄爲夔州路轉運判官。秦檜與之親厚,故超用之。甲辰,用林大鼐議,始築九貴神壇於東郊,祀禮如感生帝。戊申,士民曹溥等千三百人進表請上尊號,上不許。乙卯,新知江州吳秉信罷。秦檜怒鄭剛中不已,遣太府寺丞宋仲堪即江州置司,究其陰事。殿中侍御史餘堯弼奏秉信乃剛中心腹之人,故秉信遂罷。

秋七月乙丑,新江西轉運判官賈直清乞於縣宮中選有出身人兼縣學教導,上謂大臣曰:『州縣選官教導,乃教化本原。將來三年科場,亦有人材可備採擇。』乃令禮部參酌,如所請。癸未,提舉太平興國宮張嵲獻《紹興中興復古詩》,詔嘉獎。

八月癸巳,權禮部侍郎沈該乞四川類省試合格不赴殿試人,第一等並賜進士出身,餘人同出身,從之。自行在、吳中蜀士不就廷試,榜首率依第三人推恩,講和後稍稍來奉大對。是舉類試策問古今蜀人材盛衰之故,而德陽何耕對策,極論蜀士徇道守節,無心於世,引楚相子文三仕三已之說爲證。又言:『李固無大雅之明哲,卒犯於跋扈將軍之手,議者固已少之。若相如作《封禪書》,蓋孟子所謂逢君之惡。揚子云作《美新》以媚賊,又蜀人所羞道。』有司定爲榜首。秦檜見其州里,大惡之,曰:『是敢與張德遠爲地邪!』丙申,籤書樞密院事汪勃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丁酉,工部尚書詹大方籤書樞密院事,尋權參知政事。戊戌,知郢州趙叔法代還,言:『陛下登用耆德,專任一相,坐致丕平。望以今日得人專任之效宣付史館。』癸丑,進呈。上顧秦檜曰:『此卿之功也。朕記卿初自敵中歸,嘗對朕言:「如欲天下無事,須是南自南,北自北。」遂首建講和之議,朕心固已判然,而梗於衆論,久而方決。今南北罷兵六年矣,天下無事,果如卿言。』

閏八月庚申,秦檜奏:『兩國通和,農民安業,墾田漸廣。乞免江浙、湖南今年和糴。』上大喜,曰:『朕向在河朔,見民以爲苦。朝廷所降本錢,州縣往往移用,不以時給,縱有給處,又爲吏多端乞取,十不得一二。今幸時和歲豐,軍儲粗足,朕豈得已而不已也?』戊辰,權禮部侍郎陳誠之請太學生入學五年不與薦及公試不入等者除其籍。從之。改行在熟藥所爲太平惠民局。丙子,知福州薛弼言:『本州亢旱,既而大雨。忽傳候官縣有竹實如米,老稚採取,所得幾萬斛,飢者賴以濟。此蓋明天子聖德所感,上相燮理之效,實爲中興上瑞。伏乞詳酌施行。』詔付史館。癸未,執政進呈監察御史陳夔論州郡歲以常平米廩給貧民,今多移用,乞令監司覺察。上曰:『此誠仁政所先。比年州縣奉法不虔,或侵支盜用,而監司失於檢察;或賑濟無術,而僻遠窮困之民不得均被其惠,非所以稱朕矜恤元元之意。宜令戶部措置。』乙酉,初,福建路自創奇兵,而草寇悉平。詔以巡檢陳敏所部奇兵四百及汀、潭戍兵之在閩者併爲殿前司左翼軍,留戍其地。時江海之間盜賊間作,乃分置諸軍以控制之,如泉之左翼、贛之右翼、循之摧鋒、明之水軍,皆隸本司,由是殿前司兵籍爲天下冠。

九月丙午,籤書樞密院事詹大方薨。

冬十月丙辰,御史中丞餘堯弼爲籤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庚午,上曰:『知縣乃銓注,員多難辨真否,但治行者優擢,罪惡者重責,則鹹知勸懲,因此可以得人才矣。』

十一月己亥,新州編管人胡銓移吉陽軍編管。先是,太師秦檜嘗於一德格天閣下書趙鼎、李光、胡銓三人姓名。時鼎、光皆在海南,廣東經略使王錡問知新州張棣曰:『胡銓何故未過海?』銓嘗賦詞雲:『欲駕巾車歸去,有豺狼當轍。』棣即奏銓毀謗當途,語言不遜,於是送海南編管。命下,棣選使臣遊祟部送,封小項筒過海,銓徒步赴貶,人皆憐之。至雷州,守臣王趯廉得崇以私茗自隨,械送獄,且厚餉銓。壬寅,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桂陽監居住鄭剛中再責濠州練團副使、復州安置。

十二月乙卯朔,上謂大臣曰:『聞紹興饑民有渡江者,可令臨安優給路費遣還。』時明、越、秀、潤、徽、婺、饒、信州皆旱,民多流散。上命有司發粟減賦。至是,復令常正官親往賑給之,毋致失所。庚申,知宣州秦棣卒,官給葬事。棣在宣城,州之何村有富民釀酒,棣遣巡檢將吏士捕之,夜半圍其家,民疑其強盜也,即手鼓聚鄰里共執之,走訴諸棣,棣怒,取民及其子孫三人,用麻繩通纏其體,自肩至足,然後各杖之百,及解縛,三人皆死。其慘毒如此。丙寅,詔提舉常平宮分遣屬吏賑恤流民,且貸其春耕之費。尚書省批狀:四川營田,就委都統制檢察措置耕種,將每年所收斛鬥,除分給官兵並樁留次年種子外,盡數報總領所拘收,充減免成都府路對糴米十二萬石之數。舊營田事隸宣撫司,及司廢,乃有是命。戊辰,饒州進士張闡上書,乞將四等、五等下戶紹興十七年已前拖欠冬苗及諸色官物,已倚閣者即與蠲放,未倚閣者,即權倚閣。上謂大臣曰:『如實無可納,徒有追人,亦足矜也。』乃付戶部。既而戶部乞諸路災傷及五分處,下戶欠十六年租稅除形勢外,並與蠲放;十七年分倚閣。如違,當職官重行黜責,仍令憲臣覺察。從之。壬申,宰執進呈經界事訖,上曰:『諸州月樁錢昨已例減,要當盡行除罷。』秦檜即諭戶部侍郎李椿年、宋貺,以經總錢措置贍軍。

己巳紹興十九年春正月丁亥,詔紹興府第四、第五等戶去年未納租稅並權與倚閣,以旱傷最甚,用提舉常平宮秦昌時請也。甲午,將作監丞黃敏行面對,乞戒州縣謹務限之制,毋得夤緣追呼,以妨東作。詔申嚴行下。

二月丁卯,左奉議郎範如圭添差權通判邵州。如圭爲校書郎,以論講和事去國,閒居凡十年。乙亥,詔自今監司、守臣代還入見,並令以民事奏陳。先是,上諭大臣曰:『監司、郡守得替上殿,本欲知民間利病。近來所奏,姑應文書,多不及民事。宜行告諭。』故有是旨。辛巳,詔臨安府日下給米賑濟流民。時浙東大飢,其小民行乞都市,有餒死者。上聞閔焉,故有是命。

三月癸未朔,日有食之,陰雲不見。上不視事,百官守職,過時乃罷。庚寅,宰執進呈普安、恩平二王得旨令溫習舊書。上曰:『《春秋》乃舊所習讀,嘗問以經中數事,欲其通解,蓋其義淵奧,須能識聖人之用心,方有自得處。若泥諸儒之說,拘而不通,失經旨矣。』時普安郡王在藩邸,絕意聲色,常以經史自娛,凡六籍之文,悉加講讀,夜則觀古人文集,暇則握筆賦詩、鼓琴習射而已。丙申,上語秦檜:『聞諸郡奏獄空,例皆以禁囚於縣獄,或廂界寄藏,此風不可滋長。自今有奏獄空者,當令監司驗實,如有妄誕,即行按治,仍命御史臺察之。若不懲戒,則奏甘露、芝草之類,崇飾虛誕,無所不至矣。』庚子,上諭大臣曰:『淮甸久平,宜加經理。民復業者,令守令多方恤之,使盡力田畝,數午後方可起稅。』甲辰,詔責授團練副使、復州安置鄭剛中許用議減特免禁錮,移封州安置。初,秦檜怒剛中不已,捕其子良嗣與將吏賓客,即江州同系,掠治無全膚。獄成,特有是命。良嗣貸死,送柳州。剛中至貶所,守臣趙成之希檜意,每窘辱之,剛中竟卒於貶所。

《講義》曰:秦檜之取三大將兵權也,剛中阿於檜曰:『前所共憂者,一日變爲安平之道。廟堂不動聲色,而三大將惟恐奉上兵籍之不先。彼曲士不通世務挾口以議敗者,亦皆言塞意順。』謂此非常之舉,因爲檜陳善後之策凡七事,非不忠於檜也。一旦積怒,貶死遐荒,將吏賓客無得免者,則世之附麗非人、以媒進取者,亦可以爲商鑑矣。

戊申,知普州王輔代還,言:『仁政必自經界始,尚恐蜀遠,未閒指畫。或有謬誤,乞誡敕有司刻意奉行。』上曰:『四川道遠,倘如輔所陳,則稅愈不實矣。可令措置經界官覺察奏劾。』巳酉進呈,上曰:『州縣官奉行如法,其推恩勿限員數,庶人人知勸。正經界、均稅賦極爲便民,推行之初,臣僚有肆異議圖沮壞者。暨平江均稅畢,紛紛之議始息。』

夏四月己未,上曰:『治道民事爲急,數十年來,吏習苟簡,民受其弊。必令監司、守臣遵奉詔條,留意拊循,使民樂其生。』秦檜曰:『保正耆戶長元立法,止令管煙火橋道。今承文書市物僱夫,以至縣官之所私用,種種責辦,革而去之,其利不減於經界。』上曰:『朕頃在河朔,親見其弊。若縣令不得人,民一充役即破產。能去此弊,極爲便民。』庚申,詔御史、監司、守臣如前旨。丙寅,主管台州崇道觀張邵言:『師臣檜有陰功隱德,世所未及知者。臣被旨出使敵軍,有榮州團練使李子厚言:秦公曾爲徽宗皇帝撰長書抵金帥尼雅滿,引大義以譬曉譙責之,黏罕有慚色。檜恥自炫,不欲言於人,是以世不得知之。伏望宣付史館。』上曰:『得此書,庶幾不致暖昧。可付史館。』戊辰,秦檜奏:『昨日蒙御前降到曹勳所藏臣向在北廷代徽宗作書藁,書中開陳,與今日事無一不合,因知講和本出徽宗聖意。』上曰:『自頃用兵,朕知其必至於講和。而後止在元帥府時,朕不知有身,但知有民,故惟和好是念。』檜曰:『此所以誕受天命。』上曰:『用兵蓋不得已,豈可樂攻戰?中國之有夷狄,猶陽之有陰,自古無殄滅之理。使可殄滅,秦皇、漢武爲之矣。本朝真宗與契丹通和百有餘年,民不知兵;神宗雖講武練兵,實未嘗用。朕自始至今,惟以和好爲念,蓋兼愛南北之民,以柔道御之也。』是日,日左右生青赤黃珥。太史局言:系是祥應,乞付史館。從之。庚寅,張邵充敷文閣待制、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制詞略曰:『惟時秉節之臣,親見特書之事。誦說賢宰,彭明尤切。』邵自北方還即被逐,閒居凡七年,乃上此奏焉。建康府言甘露降。是月,太白蝕月。

五月壬午朔,詔汀、漳、泉三州且據見今耕種田土紐計頃畝,收納二稅,其未耕種田段,二稅權行倚閣。時初行經界法於諸路,而劇盜何白旗擾汀、漳、泉三州,故有是旨。乙酉,戶部員外郎周莊仲面對,請復蜡祭之禮。其禮東西方百神視感生帝,南北方視嶽瀆,皆以臘前一日祭之。丁未,王大寶知連州代還,言:『連、英、循、惠、新、恩六州,居民才數百,非商販之地。月輸免行錢,望更審量裁減。』上謂大臣曰:『守臣上殿,令以民事奏陳,遂得民間疾苦。所陳五六,得一可行,爲利不細。』乃命本路漕司具合減數申省。

六月丁巳,左迪功郎王庭珪特勒停,送辰州編管。胡銓之貶也,庭珪爲衡州茶陵縣丞,以詩送之,有曰:『疾兒不了公家事,男子要爲天下奇。』銓鄉人歐陽安永告之,以爲謗訕朝政,庭珪遂坐貶。戊午,太師、尚書左僕射兼提舉詳定一司敕令秦檜上《吏部續降七司通用法》四百三十五卷。丙子,王普添差通判邵州,代範如圭也。二人嘗官館學,爲秦檜所怒,終其身以郡倅處之。

秋七月辛巳,楊惇知舒州代還,乞誡監司、守臣修水利。詔付戶部。上曰:『平江堤堰不修,歲輸米比舊虧十萬斛。臨安西湖,民間灌溉所資,其利不細,歲久亦填淤,宜悉令修治。』辛卯,秦檜以甘雨應祈,乞拜表稱賀。上曰:『更五日不雨則傷稼,如浙東田高,得此雨極濟,秋成可必。』主管台州崇道觀許忻知邵州。忻以論事忤秦檜意,屏居臨川,閒居少所賓接。學人陸九齡年尚少,忻一見,亟折輩行與深語,至是遂與之俱。九齡,金溪人。陸入郡學時,場屋無道程氏學者,九齡從故編得其說,獨委心焉,因結茅舍旁講習,兼晨夜不怠。如此者十餘年。壬寅,右諫議大夫巫伋論鎮江府見於民間科借苗米,追呼捶撻,不勝其擾,乞禁止其官吏,重賜黜責。癸卯,秦檜奏事畢,上曰:『巫伋言鎮江預借事,不知何故,闕乏乃爾。可令監司經理,其守臣先罷。』時曾惇爲秦檜所厚,驟用知鎮江,至是才數月也。

八月辛亥,敕令所言臣僚札子,乞詳議民事一罪,欲乞並依見行條法施行。從之。自張浚當國,始議州縣官緣民事致罪者,終身不許治民。行之數歲,論者數以不便爲言,然終不能改。辛酉,宗正寺丞王葆面對,論役法。上令戶部詳其的確利害。本部乞女戶無子及得解舉人、太學生單丁,並免身役,即特旨及因恩免解人,聽募人充役,官司毋得追正身。從之。

九月癸巳,詔新通判汀州李璹特放罷,坐嘗與新州編置人胡銓交結,爲守臣張棣所劾也。戊申,上命繪秦檜像,自爲贊曰:『維師益公,識量淵衝。盡闢異議,決策和戎。長樂溫清,寰宇阜豐。永永相予,凌煙元功。』因出示羣臣,藏於祕閣。

冬十月癸丑,提舉萬壽觀秦熺爲郊祀禮奉使。渡江後,五使以祠官爲之,蓋自此始。己未,幹辦行在諸軍糧料院王珏提舉兩浙西路常平茶鹽公事。先是,秀州歲以錢給亭民煮鹽,至十五年,積十九萬七千餘緡不給,亭民無以煮鹽,訴於朝。上曰:『亭戶宜恤,不則逃去,其害非細。可令戶部究實。』於是用珏。珏至官逾年,盡償所負,又開華亭、海鹽河二百餘里,鹽滋得通流,其溢以溉田。經界之法行,甚害者三百六十九事,其七千二百二十七戶尤爲病,珏奏除之。珏,安石曾孫也。知新州張棣提舉荊湖北路常平茶鹽公事,以其再劾胡銓也。棣至官一日卒。時責授濠州團練使洪皓在英州,閩人祝詧爲守。詧老矣,聞棣以巧中遷客取使節,欲效之,即捕皓家奴置獄中,釀成其罪。未及發而詧死,事乃解。降授文州刺史辛永宗特勒停,送肇慶府編管。永宗已嘗立軍功,給真俸。守臣呂稽中知永宗爲秦檜所惡,劾其冒請全俸,當計以贓。稽中先以計取永宗所受御札送檜矣,永宗由是不能自明。詔支過請給,令稽中依條追理。稽中選郡僚之苛刻者,籍其家以償欠,一簪不得留。庚午,知平江府王晌直祕閣、知建康府兼行宮留守司公事[7]。建康自置留守後以庶官爲之,蓋自晌始。

十一月癸未,祕書省著作佐郎劉章面對,言:『元豐嘗編郊廟奉祀禮文,乞命官爲紹興郊廟奉祀禮文,以續元豐之書。』上嘉納之。壬辰,合祀天地於南郊。太史局令胡平奏帝座及三臺星體明耀。禮畢,還御麗正門,建金雞,赦天下。辛丑,尚書戶部侍郎李椿年罷。椿年首陳經界之議,及是始畢。甲辰,詔諸郡行鄉飲酒之禮以取士。先是,司農卿湯鵬舉請對,論舉人多冒貫求試。乞於未下科詔前,令州縣籍定來歲當應舉人名,預先引保,委無僞冒,然後許赴鄉飲酒。若臨時投狀射保者,並不收試。事下禮部,至是乃頒行焉。丙午,上謂秦檜曰:『經界人戶多訴不均,當與受理。若不受重稅,將無以輸納。』

十二月壬子,祕書省著作佐郎林機面對,言:『訪聞有異意之人匿跡近地,窺伺朝廷,作爲私史,以售其邪謀僞說。慾望密加搜索,嚴爲禁絕。』甲寅,上謂秦檜曰:『此事不應有,宜行禁止,許人陳告,仍令州縣覺察,監司按劾,御史臺彈奏,並取旨優加賞罰。』於是李光之獄遂起。丁巳,金人殺其主亶,金主亮即位。戊午,知潭州劉昉乞更名旦,從之。丁丑,祠部員外郎胡寧、祕書省著作佐郎劉章並罷。章有士望,秦檜疑其不附己;而寧本因其父兄與檜厚,故召用之。至是,檜知寧兄致仕寅之貧,因其往建州省覲世母,遺以白金。寅報書曰:『願公修政任賢,勿替初志,尊王攘狄,以開後功。』檜以爲譏己,始怒之。寅嘗遊嶽麓寺,大書壁間雲:『是何南海之鱷魚,來作長沙之鵩鳥。』於是帥臣劉旦方欲捃摭張浚諸人之罪,而且潮陽人也,亦大怒,復訟寅於檜。侍御史曹筠即奏寧兄弟阿附趙鼎。章居衢州,與鼎賓客交通,私相朋比。乃以章通判均州,而寧充夔州路安撫司參議。責授濠州團練副使解潛居南安軍,至是疾劇。張九成往省之,謂曰:『太尉平日所懷,亦有不足者否?』潛泣曰:『平生惟仗忠義,誓與敵死,以雪國恥,而不肯議和,遂爲秦公所斥。此心惟天知之!』九成曰:『無愧此心足矣,何必令人知?』潛曰:『聞此言,心中豁然矣。』即逝。九成壯之。時秦檜猶怒潛,故喪不得歸,逮檜薨,乃聽之。

庚午紹興二十年春正月丁亥,太師、尚書左僕射秦檜趨朝,有挾刃於道者,遮檜肩輿欲害之,傷大程官數人。一軍校奮而前,與之敵,衆奪其刃,遂擒送大理寺驗治,則殿前司後軍使臣施全也。自罷兵後,凡武臣陳乞差除恩賞,檜皆格之,積百千員,無一得者。客行朝餓且死者,歲不下數十。至是,全以所給微而累衆,每牧馬及招軍,勞而有費,以此怨忿,遂潛攜刃作過。壬辰,磔於市。自是,檜每出,則列五十兵,持長梃以自衛。甲午,普安郡王第三子惇爲內率府副率。丙午,兩浙轉運判官曹泳言:『左承務郎李孟堅省記父光所作小史,語涉譏謗。』詔送大理寺。初,光在貶所,嘗作私史,孟堅間爲所親新諸王宮大小學教授陸升之言之。升之訐其事,命泳究實申省,及是進呈。

二月庚戌,軍器監丞齊旦面對,乞春月禁民採捕。秦檜曰:『正爲孳言之時。』上曰:『此係利害。』乃下之刑部。既而本部言:『春月在法不許採捕。若止科違令之罪,恐難禁止。今欲犯者杖八十。』從之。初,右朝請大夫路彬提點廣西刑獄公事代還,言靜江府、昭州夏稅折帛錢最重於諸州。上令戶部看詳裁減。戶部言:『二郡歲撥上供布九萬二百八十一疋,欲於見納價上三分減一,每疋折納錢一千。』從之。上又曰:『昨令監司、守臣任滿,並以民事奏。陳彬可除職名,與見闕監司,以示激勸。』丙辰,初作玉牒所。

三月癸未,籤書樞密院餘堯輔參知政事。給事中、權直學士院巫伋籤書樞密院事。戊子,觀文殿學士、提舉萬壽觀秦熺爲特進,加大學士,充觀使。丙申,詔責授建寧軍節度副使、昌化軍安置李光永不檢舉,右丞務郎李孟堅特除名,峽州編管。先是,孟堅以小史事繫獄,至是獄成,故有是命。於是前後從官及朝士連坐者八人,徽猷閣直學士致仕胡寅坐與光通書,朋附交結,特落職。戊戌,上謂大臣曰:『近有人上書陳農田利害。農者天下之大本,可即施行。』是日,內降詔曰:『昨李椿年乞行經界,初欲去民十害,遂從其請。今聞浸失本意,可令戶部逐路選委監司一員,逐一看詳,應便於民者,依已經界施行;其乘謬反爲民害事目,並日下改正,具申省部,日後以當否取旨黜陟,間遣御史前去察訪。』庚子,詔巫伋兼權參知政事。壬寅,右正言章廈奏:『左承議郎致仕胡寅天資兇勃,敢爲不義。寅非胡安國之子,不肯爲親母持服,此其不孝之大罪也。寅初傅會李綱,後又從趙鼎建明不通鄰國之問。其視兩宮播遷,如越人視秦人之肥瘠。後來梓宮即還,皇太后獲就孝養,寅乃陰結異意之人,作爲文記,以爲今日仕進之人將赤族而不悟,此其不忠之大罪也。』詔寅責授果州團練副使、新州安置。乙巳,上書秦檜父故玉山縣令敏學墓碑首曰『清德啓慶之碑。』

夏四月己未,起居舍人兼玉牒所檢討官王曮言:『本所見修玉牒,竊見靖康二年太師秦檜入狀軍前,乞存趙氏社稷,兼在軍前與莫儔爭辨,以全家保天族,並在中京代上皇作書,與國相建明和議,並已修入玉牒外,所有元降下推戴事蹟,乞備錄全文,關送國史日曆所照應施行。』從之。洋州言真符縣民宋仲昌妻一產三子[8],本人姓符國號,生子之日,適值天申節,實皇帝紹隆景命、子孫衆多之祥。詔付史館。

九月甲戌朔,上因言宣州米腳錢事,謂大臣曰:『此蓋州縣並緣爲奸,不恤百姓。朕今日所以休兵講好者,正以爲民耳。若州縣不知恤民,殊失朕意。』上又曰:『國家設常平倉,正爲儲蓄,以待水旱賑濟。宜令有司以陳易新,不得妄有侵移。若臨時措畫,假貸積穀之家,徒爲虛文,無實效也。』甲申,福建路安撫司主管機宜文字吳元美除名、容州編管。元美嘗作《夏二子傳》,其略雲:『天以商代夏,是以伊尹相湯伐桀,而聲其割剝之罪。當是時,清商飈起,義氣播揚,勁風四掃,宇宙清廓。夏告終於鳴條,二子之族與小大少長,皆望風隕滅,殆無遺類,天下之民,始得安食酣寢,而鼓舞於清世矣。』夏二子,謂蠅、蚊也。其鄉人進士鄭煒得之,特以告本路提點刑獄公事、權福州孫汝翼。汝翼惡之,抵煒罪。煒怒,走行在,訴元美譏毀大臣秦檜,從尚書省下其章。元美家有潛光亭、商隱堂。煒上檜啓曰:『亭號潛光,蓋有心於黨李;堂名商隱,實無意於事秦。』他皆類此。檜進呈,上曰:『元美撰造謗訕,至引伊尹相商伐桀事,其悖逆不道甚矣。可令有司究實取旨。』至是,法寺言元美指斥國家,譏毀大臣,法當死。上特宥之。汝翼已移知荊南府,亦降二官。元美竟卒於貶所。

冬十月庚午,參知政事餘堯弼、籤書樞密院事巫伋請自今朝參退,依典故權赴太師秦檜府第聚議。從之。時檜以疾在告故也。

十二月甲子,秦檜始朝,肩輿至宮門,命二孫直寶文閣壎、直顯謨閣堪掖以升,且命毋拜。上甚喜,曰:『且得與卿相見。』檜頓首謝。

校勘記

[1]乙巳 二字原闕,據《要錄》卷一五五補。

[2]丙子 原作『丙午』,據《要錄》卷一五五改。

[3]馮榮叔 原作『馮叔榮』,據《要錄》卷一五五、卷一九八、卷一九九改。

[4]九月 原作『六月』,據《要錄》卷一五五改。

[5]宰臣例 原作『宰臣列』,據《要錄》卷一五七改。

[6]特奏名 凡二處,原均作『侍奏名』,據《要錄》卷一五七改。

[7]留守 原作『逐守』,據《要錄》卷一六○改。

[8]『洋州言』句,《要錄》在卷一六一紹興二十年八月癸酉下。此處疑脫五、六、七、八四月之事。

宋史全文卷二十一中

宋高宗十四

癸亥紹興十三年春正月癸巳,醴泉觀使韓世忠請以其私產及上所賜田紐計從來未輸之稅並歸之官,從之,仍賜詔獎諭。庚子,遣太師秦檜冊加徽宗諡曰體神合道駿烈遜功聖文仁德憲慈顯孝皇帝。辛丑,立春節,學士院始進帖子詞,百官賜春幡勝。自建炎以來久廢,至是始復之。癸卯,詔以錢塘縣西嶽飛宅爲國子監太學。舊太學七十七齋,今爲齋十有二,曰提身、伏膺、守約、習是、允蹈、存心、持正、養志、誠意、率履、循理、時中。丁未,安吉縣布衣談庚言:本邑去秋有圓瓜並蒂,合而爲一,此實皇帝孝治天下,故見祥瑞,以昭天意。詔勿受,自今有似此投獻者皆卻之。己酉,上謂宰執曰:『朕不畏多事,事若多,必入思慮。大抵無事則怠忽易生,不可不戒。』詔大理寺丞袁楠、燕仰之往靜江府推劾提舉江州太平觀胡舜陟不法事以聞。先是,舜陟帥廣西,因奉詔討郴賊駱科餘黨,以饋餉不繼,與轉運副使呂源有隙,源即奏舜陟因生日受知邕州俞儋百金,又盜官馬八百餘匹,贓污僭擬,傲慢不恭;又以書抵秦檜言舜陟非笑朝政。檜素惡舜陟,入其說,遂奏遣楠等雜治。戊午,右迪功郎畢良史獻《春秋正辭》二十卷,遂特改京官。

趙性之曰:良史初補文學,既得三京地,東京留守司俾權知東明縣。良史乃搜求京城亂後遺棄古器、書畫。金人敗盟,良史乃教學講《春秋》。及復得還歸,乃盡載所有骨董而至行在。上大喜,於是以解《春秋》改京秩。自此人號良史爲『畢骨董』。

二月乙丑,殿中侍御史李文會入對。文會以朝廷方守和議不言兵,乃奏仁義之說曰:『陛下至孝格天,文德來遠,慈寧以寧親,永固以寧神,偃兵息民,天下大安,則其仁固大矣。曩者金人犯闕,陛下毅然請行,志存社稷。及登大寶,力圖恢復,任賢去邪,斷自宸衷,而宗社再安,則其義固大矣。臣以是知陛下足以大有爲。願慎守此道而力行之,太平之基實在於此。』後五日,上謂秦檜曰:『文會力陳仁義甚善,朕令錄一本置之几案,欲常觀鑑。』丙寅,上曰:『爲君不知《春秋》,昧爲君之道。爲臣不知《春秋》,昧爲臣之道。此書褒貶甚嚴,真萬世之法。』上又曰:『爲政之要,在辨忠邪,此治亂所由分也。』秦檜曰:『書生喜論王霸。臣謂推誠任德,是爲儒學;施於有政,是爲王道。挾術任數,是爲雜學;施於有政,是爲霸道。』上以爲然。太傅、醴泉觀使、潭國公韓世忠進封鹹安郡王。張俊勳譽在世忠左,特以主和議,故爲秦檜所厚,顧先得王。至是,世忠願輸積年租賦於官,乃有是命。已巳,上謂大臣曰:『古人琴制不同。朕今出意作盾樣,以示不忘武備之意。』乙亥,蠲雷、化、高、融、宜、廉、邕、欽、賀、貴十州免行錢,用去年七月詔旨也。已卯[1],國子司業高閌言:『太學者,教化之本,而最所當先者,經術是也。自漢以來,多置博士。而後世所得詩賦論策,皆經術之餘耳。太學舊法:每旬有課,月一週之;每月有試,季一週之,亦皆以經義爲主,而兼習論策爲三場,苟加一場,則旬課季考之法遂不可行。臣今參合條具太學課試及課舉三場事件,第一場大經義三道、《論語》、《孟子》義各一道,第二場欲以詩賦,第三場以子史論一首並時務策一道,永爲定式。』閌又言:『今比歲郡國雖有學,而與選舉不相關。今參取祖宗舊制,通以當今之宜補太學生,以諸路住本貫、學滿一年、三試中選、不曾犯第三等以上罰,或雖不住學而曾經發解、委有士行之人,教授保委申州,給公據赴國子監補試。諸路舉人,以住本貫學半年,或雖不住學而兩預釋奠及齒於鄉飲酒禮者,本學次第委保教授審實,州縣取應,仍自紹興十四年爲始。』皆從之。

《龜鑑》曰:或者乃曰:『敵勢如焚,國勢如線,彌文縟典,何暇搜舉,得無蹈宣靖之覆轍乎?』愚應之曰:『不然。科舉固所以沮天下豪傑之氣,亦所以收天下豪傑之心。當是之時,苟無科舉以取之,學校以養之,則士之不知愛重者,不入於敵,則入於盜矣。張九成之策、李時雨之書何由而來哉?』

辛巳,祕書省著作郎王揚英、周執羔併爲尚書吏部員外郎[2]。先是,歷所修書目,建炎元年至去年,成五百九十卷。祕書少監秦熺因與揚英等書皇太后迴鑾本末上之。壬午,詔熺、揚英、執羔各進官一等。自秦檜再相,取其罷相以來一時詔旨與夫斥逐其門人章疏或奏對之語稍及於己者,悉皆更易焚棄,由是日曆、時政記亡失極多,不復可以稽考。逮其擅政以來,凡所記錄,莫非其黨奸佞之詞,不足以傳信天下後世矣。真州州學教授楊邦弼、左迪功郎陳鵬飛併爲太學博士,初除博士員也。詔令臨安府景靈宮創於新莊橋之西,以劉光世賜第爲之。築三殿:聖祖居前,宣祖至徽宗居中,昭憲而下二十一後居後。

《大事記》曰:秦檜始則倡和議以誤國,中則挾虜勢以要君,終則飾虛文以爲中興,使一世酣豢於利慾之中。奉賊稱臣而不以爲恥,忘讎事虜而不以爲怪,用夏變夷而不以爲非,其弊可勝言哉!國家靖康之禍,乃二晉之所未有。中國衣冠禮樂之地,宗廟、陵寢、郊社之所盡棄之虜,禮器、樂器、犧牲、彝鼎、駕輅、服冕、鹵簿、儀仗之物盡入於虜。渡江以來,庶事草創,皆至檜而後定。然耕籍、朝覲、祀明堂、養老更,武王克商後事也;辟雍、靈臺、明堂、籍田,光武平隴蜀後事也。令果偃武修文時耶?果息馬論道時耶?宮室雖備,而忘前日巡幸之懼矣。郊廟雖具,而忘前日宵旰之憂矣。朝儀雖肅,而忘前日扈從之勞矣。文物雖新,而忘前日根括之慘矣。趙霈告高宗曰:『願陛下毋忘親征時。』王庶謂秦檜曰:『公不思東都杭節存趙時而忘此虜乎?』洪皓曰:『錢塘暫居,而太廟、景靈宮皆極土木之華,豈非示無中原意乎?』

三月辛卯,詔宴殿陳設止用緋、黃二色,勿以文繡。上以祖宗朝殿帷但用純採,後來寢多文繡,故屏去之也。國子司業高閌請在學人依徽宗御筆,復立三年歸省之限,以彰孝治。上曰:『舊有九年之法,至徽廟方改作三年。豈有士人九年而不省其親者乎?其從之。』乙未,詔文宣王廟門立戟二十四。乙巳,詔臨安府建太社、太稷。丙午,詔臨安府同殿前司修築圜丘於龍華寺之西。辛亥,湖州言:自廢廣德湖田,歲失官租三千餘斛。請復以爲田。從之。

夏四月壬戌,知嚴州淳化縣孔括爲右宣義郎。先是,浙西提點刑獄公事王鈇言括治狀,輔臣進呈。上曰:『可與轉一官,令再任。任滿,使與陛擢。縣令最親民而員最多,難於一一選擇,但有治狀者進用之,有過惡者黜責之,使知所勸懲,則人自勵而不害吾民矣。』癸亥,詔禮部以鄉飲酒儀制鏤板,遍行郡國。庚辰,兩浙轉運副使張叔獻等乞依元祐古蹟,於華亭置閘,以捍鹼潮。上曰:『今邊事息,當於民事爲急。民事當以農爲先。朕觀漢文帝詔書,多爲農而下,以農者天下之本。置閘其利久遠,不可憚一時之勞也。』乃令叔獻措置。殿中侍御史李文會論寄居士大夫干擾州縣,又監司郡守類皆親故,莫敢誰何。望嚴加戒約,儻或不悛,令監司郡守密具姓名聞奏,重置典憲,不以赦原。從之。時士大夫與秦檜異論者多,奉祠里居或僑寄他郡,自是以次被罪矣。丁亥,國子司業高閌言:『舉人《春秋》欲依舊制,止以正經出題。』從之。先是,有旨許於三傳解處出題,閌謂如此則是三家者與六經並行,以《春秋》之法繩之,三家者當被僭聖作經之罪。乃下禮部,如所請。是日,蒙國復叛,金主亶命將討之。

閏四月戊子朔,上曰:『祖宗時殿宇皆用赤土刷染,飾以桐油,蓋以國家上火德故也。所以只用赤土桐油者,敝則更以更修。後來多用硃紅漆,不惟所費不貲,且難以修整。』檜等曰:『此有以見陛下追述祖宗之儉德也。』己丑,立貴妃吳氏爲皇后。丁酉,提點江淮荊浙福建廣南路坑冶鑄錢韓球請籍坑場戶姓名,約定賣納銅數,許之。時郡邑或毀錢爲銅,以應其命,民大以爲擾。其後歲收銅二十萬斤、鐵二十八萬斤、鉛十九萬斤、錫二萬斤,皆不登租額。戊戌,殿中侍御史李文會論前知閩縣李汝明贓污。上謂大臣曰:『縣令最衆,安得人人而知之?若一一待臺諫論列,何用監司?今後贓污人爲臺諫所論而監司失按發者,量與降官,庶知所懲。行之數年,贓吏自然少矣。』時本路提、轉黃積厚、陳桷、賀允中[3]、餘應求已代去,皆貶秩焉。己亥,詔紹興府守臣即直祕閣陸宣家錄所藏書,以實三館。壬寅,詔人戶應管田產,雖有契書而今來不上砧基簿者,並拘沒入官。用兩浙轉運副使措置經界李椿年請也。時椿年行經界法,量田不實者,罪至徒流。江山尉汪大猷覆視龍游縣,白椿年曰:『法峻民未喻,固有田少而供多者。願許首復改正。』又謂:『每保各圖頃畝林塘,十保合一大圖,用紙二百番,安所展視?』椿年聽其言,輕刑省費甚衆。甲寅,上諭大臣曰:『昨日上殿,楊大任其人昏老,難當郡寄,可處以宮祠。似此等人作郡,臺諫欲論,又無顯過,但千里之民陰被其害。今後郡守,卿等宜審擇之。』乙卯,參知政事王次翁提舉臨安府洞霄宮。

五月甲子[4],詔奉議郎張九成昨與宮觀[5],今令南安軍居住。九成既免喪,秦檜取旨,上曰:『可與宮觀。此人最是交結趙鼎之甚者。自古朋黨,惟畏人主知之,此人獨無所畏。』檜曰:『陛下知人之明如此,誠帝王之大德也。』既而右司諫詹大方言:『頃者鼓唱浮言,九成實爲之首,徑山僧宗果從而和之。今宗果已遠竄,爲之首者,豈可置而不問?望罷九成宮觀,投之遠方,以爲傾邪者之戒。』故有是命。乙丑,川陝宣撫副使鄭剛中節制諸將極其尊嚴,三都統每入謁,必先庭揖。然後就坐。及右護軍都統制吳璘升檢校少師來謝,語主閽吏,乞講鈞敵之禮。剛中曰:『少師雖尊,猶都統制耳。儻變常禮,是廢軍容。』璘皇恐聽命。丁卯,右迪功郎何俌獻《中興龜鑑》十卷。詔遷一官。辛未,詔左從事郎鄭厚自今不得差充試官及堂除。厚嘗著書號《藝圃折衷》,其言有詆孟軻者。駕部員外郎王言恭言於朝,詔建州毀板,其已傳播者皆焚之。壬申,詔國子監置博士、正、錄各一員,學生權以八十人爲額。丁丑,天申節,宰臣率百官上壽,京官任寺、監簿已上及行在升朝官並赴,始用樂。近臣進金酒器、銀香合、馬。郡縣錫宴如承平時。壬午,上諭大臣曰:『太后未與皇后相識,今此一見便相喜,如太后飲食、衣服,皆皇后親自供承,太后未嘗有所需求,每雲飲食、衣服只取飽暖,不欲以細故擾思慮。自太后歸,朕於宮中事更不費力,遂得專意外治。』

六月戊子,倉部員外郎王循友言:『國家平昔漕發江淮荊浙六路之粟六百二十餘萬,和糴之數又在其外。而近歲上供之數才二百八十餘萬,除淮南、湖北凋殘最甚,蠲放之外,兩浙號爲膏腴沃衍,粒米充羨,初無不耕之土,而較之舊額,亦虧五十萬石。此蓋稅籍欺隱,豪強巨室,詭名挾戶多端以害之也。比者兩浙漕臣建議欲正經界,朝廷從而行之。若使盡究隱田,庶幾供輸,可足舊額。慾望訓敕諸路漕臣,各令根檢稅籍之失。』上謂輔臣曰:『所論可行。蓋農桑衣食之本,然須有所勸懲,勿爲文具。』壬辰,殿中侍御史李文會論籤書江陰軍判官廳公事蔡楶不法勒停。上曰:『不按發,監司須當行遣。天下事必待臺諫論列,臺諫豈能盡知之?監司乃朝廷耳目,豈可坐視不舉?』於是提、轉王鈇、李椿年、張叔獻皆坐降官。癸巳,壽星院乞撥放度牒。上曰:『朕觀昔人有惡釋氏者,即非毀其教;有好釋氏者,即崇尚其徒。二者皆不得中。朕於釋氏,但不使其太盛耳。言者皆欲多鬻度牒,以資國用。朕謂不然。一度牒所得,不過一二百千,而一夫不耕,其所失豈止一度牒之利?若住撥十數年,其徒當自少矣。』戊戌,輔臣準呈鈞容直乞推賞。上曰:『樂人無出官法,可與支賜及轉資。昔有教坊官求爲郡者,太祖以唐莊宗爲監[6],不與之,止令於樂部遷轉。此祖宗之良法也。』吏部員外郎周執羔轉對,乞戒諸路監司檢視簿書無主簿書押者,又乞廣行搜訪徽宗御製。皆從之。辛丑,溫州進士蔡大中上書獻《太平十慎論》。詔與永免文解。壬寅,籤書樞密院事程克俊提舉臨安府洞霄宮。甲辰,全州文學師維藩權國子監。國子司業高閌等言:『維藩博通古今,士人推服。建學之初,宜得老成,誘掖後進。』輔臣進呈,上曰:『師儒之任,尤當遴選,須心術正者爲之,將以經旨諭後進。一有邪說,學者從而化之,爲害不小。』庚戌,金人遣通問使洪皓、張邵、朱弁還行在。中興奉使幾三十人,生還者三人而已。癸丑,上謂輔臣曰:『近觀諸郡所奏便民五事固有法,已該載。亦有一方之便,朝廷未知者,宜委都司看詳,其便民者,即與於行,無事虛文也。』是月,提舉江州太平觀胡舜陟死於靜江獄。初,大理寺丞燕仰之、袁楠至靜江,遂以舜陟屬吏,居兩旬,辭不服而死。舜陟再守靜江,有惠愛,邦人聞其死,皆爲之哭,丐者亦斂數十千致祭。既而舜陟妻汪氏訴於朝,詔左朝奉郎、通判德慶府洪元英究實。元英言舜陟受金事涉曖昧,其得人心,雖古循吏無以過。上謂秦檜曰:『舜陟從官,兼罪不至死。勘官不可不懲。』於是仰之、楠皆送吏部。

秋七月戊午,上謂大臣曰:『昨訪遺書,今猶未有至者。朕觀本朝承五代之後,文籍散逸。太宗留意於此,又得孟昶、李煜兩處所儲益之,一時始備。南渡以來,御府舊藏皆失。宜下諸州搜訪,其獻書者,或寵以官,或酬以帛,蓋教化之本,莫先於此也。』己未,復置國子監書庫官一員。甲子,詔求遺書。丙寅,上謂秦檜曰:『朕嘗與卿言:候國用足,日蠲賦以寬民力。若一概除之,又恐用或不足。浙西駐蹕之久,民供不易,臨安尤甚。本路三等下戶與蠲一料,庶貧民被實賜也。』壬申,詔兩浙民戶丁鹽錢多欠負者,其除之。上曰:『民間所以不舉子者,正以是也。朝廷法禁非不嚴,終不能絕其本,乃在於此。』是日,雨雹。初,命國子司業高閌等補試生員,四方來者甚衆。丙子,有司上合格三百人,以徐驟爲首。癸未,奉安至聖文宣王於國子監大成殿,命太師秦檜行禮。時監學初成,上自題賜書閣,榜曰『首善』。

八月丙戌,遣權吏部侍郎江邈奉迎景靈宮萬壽觀祖宗神御於溫州,自海道至行在。丁亥,有司言:『將來郊禮,合用珠子坐褥。』上曰:『事天以誠爲主,如器用陶匏之類,貴其質也。若惟事華麗,恐非事天之本意。』乙未,國子司業、崇政殿說書高閌乞率諸生上表請車駕臨幸太學。上曰:『太宗幸學,嘗令學官講經,及各有恩例,其令有司檢故事來上。』既而閌侍經筵。講畢,奏曰:『國學落成,臣奉詔試補諸生幾六千人。自中興以來,雖三年省闈,亦未有如此之盛。』上曰:『乍脫干戈,人皆向學,此誠可喜。』閌曰:『臣待罪學官,見此美事,諸生以謂陛下方偃武修文,與太祖初定天下之時同符,宜舉建隆故事。願陛下講臨雍之禮。』言未畢,上曰:『已令討論矣。』戊戌,徽猷閣待制洪皓至自金國。上即日引見內殿,諭皓曰:『卿志不忘君,雖蘇武不能過。』賜內庫金幣、鞍馬,黃金三百兩、帛五百匹,象齒、香綿、酒茗甚衆。翊日,見於慈寧殿。帟人設簾,後曰:『吾故識尚書矣。』命撤之。皓退,見秦檜,語連日不止,曰:『張和公敵所憚,乃不得用,錢塘暫居。而景靈宮、太廟皆極土木之華,豈非示無中原意?』檜不悅,謂其子祕書省正字適曰:『尊公信有忠節,得上眷,但官職如讀書,速則易終而無味,須要知黃鐘大呂乃可。』壬寅,左朝散大夫宋宙知興州還,入見,乞諸路州學已嘗治者並置教授員,又請罷諸縣武令。上曰:『學官須逐州置,昨已降旨,宜擇通經、心術正者爲之。武官安能治民?然亦難頓罷,第令宣撫司以漸易置可矣。』丁未,湖南安撫司參議官王銍獻《太玄經解義》,賜白金三百兩。己酉,上與宰執論糴買事,因曰:『今漕司各管一路有無,不能相通。宜仿舊來發運,置都轉運使一員,通管諸路,米賤處糴,米貴處糶。如此則有濟,公私皆利。可於從宮中選通曉錢穀者付之。』秦檜言:『劉晏罷權,萬貨低昂,使天下無甚貴賤而物常平。』上曰:『漢、唐以來所可稱者,晏一人而已。自來人多恥言財利,不知國家之所急。孟子言:無政事則財用不足。此豈小事也?』庚戌,詔諸路監司、守臣講究寬恤民力事件。壬子,初,錢塘江有石堤以捍水,故無水患。歲久堤且圮,乃置捍江兵二千人,專令採石修堤,人以爲便。

九月甲子,權直學士院洪皓出知饒州。時金人來取趙彬輩二十人家屬,詔歸之。皓曰:『昔韓起謁環於鄭。鄭,小國也,能引誼不與敵。既限淮,官屬皆吳人,留不遣,蓋慮知其虛實也。彼方困於蒙古,姑恃強以嘗中國。若遽從之,彼將謂秦無人而輕我矣。若恐以不與之故致渝盟,宜謂之曰:俟淵聖皇帝及皇族歸,乃遣。』秦檜大怒。皓又言:『王倫輩以身徇國,棄之不取,緩急何以使人?』初,檜在完顏昌軍中,昌攻楚州久不下,欲檜草檄諭降。有室燃者在軍,知狀。皓與檜語及金事,因曰:『憶室燃否?別時託寄聲。』檜色變而罷。翌日,侍御史李文會即奏皓貪變顯烈,不求省母,若久在朝,必生事端,望與外任。檜進呈,因及宇文虛中事。上曰:『人臣之事君,不可有二心。爲人臣而有二心,在《春秋》之法,皆所不赦。』乃命出皓。尚書吏部侍郎魏良臣、戶部侍郎沈昭遠並罷。良臣與秦檜裏舊,一日,言於檜曰:『昨日不寐,偶思得一事:昨晚郊祀,如遷客之久在遐方者,可因赦內徙,以召和氣。』檜曰:『足下今爲何官?』良臣曰:『備員吏部侍郎。』檜曰:『且管銓曹職事,不須胡思亂量。』侍御史李文會即奏良臣卑凡,昭遠朋附。乃以良臣知池州,昭遠知袁州。丁卯,左司諫詹大方論張邵奉使辱命,乃以邵主管台州崇道觀。已而邵又遺秦檜書,言金有歸淵聖及宗室諸王意,勸其遣使迎請,於是檜浸怒之。戊辰,上謂大臣曰:『諸處有癃老廢疾之人,依臨安例,令官司養濟。窮民無告,王政之所先也。』壬申,尚書右司郎中梁弁稱疾乞奉祠。上曰:『士大夫有操守、安分而以疾乞去者甚可惜,不比奔競之人。朕嘗觀《寶訓》,太宗朝,士人有奔競躁進者,必痛抑之。抑奔競則廉恥之道興。』乃除直龍圖閣、主管洪州玉隆觀。癸酉,左朝奉郎、知建昌軍李長民言:『宣和以前,應知、通、令、佐階銜並帶主管學事。自軍興以來,學校之教中輟。今和議既成,儒風復振,謂宜依舊結銜,以示聖朝偃武修文之意。』從之。丁丑,知成都府張燾依所乞提舉江州太平觀。初,燾開府,適當歲旱。大發積粟以振饑民,撫存黎、雅蕃部,禁戢貪吏,開修渠堰,蠲落江田稅,決遣獄訟,修文翁舊學,時與諸生講論經旨,政無不舉,蜀人大悅。

冬十月己丑,太師、尚書左僕射、提舉詳定一司敕令秦檜等上《國子監太學武學律學小學敕令格式》二十五卷。戊戌,詔川、陝諸州秋試舉人,並用六月前鎖院。先是,成都府路安撫使張燾乞春月發解,庶使得解舉人可赴行在省試。禮部言:自來發解年系三月降詔。故改用夏季焉。己亥,上諭大臣曰:『自今宗子許於所在入學,令與寒士同處,第別作齋。仍選士人爲長諭,庶盡變積習文行,皆可取也。』

十一月庚申,日南至。合祀天地於圜丘,太祖、太宗並配。

《龜鑑》曰:過宗廟則必有敬心,見墟基則必有衷心。桐宮爲自怨自艾之地,郊祀見基命宥密之意。令景靈之輪奐一新,圜丘之規制一定,風景雖珠,山河頓異,固不能不起秋風黍離、春日蒲柳之嘆。然天子建國,宗廟爲先:祭祀之典,天地爲重。嗚條之師,正可告於皇天;孟津之舉,亦嘗類於上帝,則郊祀之舉,亦未害也。

丁卯,秦檜奏:『前日蒙付出御書《尚書》,來日欲宣示侍從官,不惟觀陛下書法之妙,又令知陛下聖學不倦如此。』上曰:『朕之性與人異,無事惟靜坐觀書,所得甚多。』又曰:『朕觀古之人君有嗜殺人者,蓋不能養性,故多恣暴。大率知足更無事。貴爲天子,誰能制之?若不知足,更爲侈靡,未有不亂,如唐明皇是也。』時上所寫六經與《論語》、《孟子》之書皆畢,檜因請刊石於國子監,仍頒墨本賜諸路州學。詔可。己巳,福建轉運司進錦樣。上諭輔臣曰:『儻可備禮物之用,亦無庸遠取,第須令官給其直,毋使及民,恐閩中又生此一擾也。』戊寅,上因說及梁師成:『蘇軾文字,首尾都記得。此人雖是內侍,卻讀書,只是不合干預朝廷,如薦引士大夫,皆非所當爲。內侍引用人才,最害政之大者。此等人便當重置於刑。歷觀諸古內侍薦引人才,未有不至於亂者。』

十二月癸未朔,日有食之。詔避殿減膳。是日陰雲不見,太師秦檜率百官上表稱賀。自是率如之,逮檜薨乃止。庚寅,太師秦檜以瑞雪應時,率百官詣文德殿拜表稱賀。自是歲如之,迄今不改。辛卯,詔民間所鑄當二毛錢悉毀之,違者抵罪。自不及百錢已上,並許告賞。癸巳,詔試中監學生依嘉祐故事給綾紙,用新知永州熊彥詩請也。彥詩言:『主上登用真儒,載興太學,監貼之制,似可復行。』秦檜進呈,上曰:『學校者,人才所自出。人才須素養。太宗皇帝置三館養天下士。至仁廟朝,人才輩出,爲朝廷用。』檜曰:『國朝崇儒重道,變故以來,士人雖陷金者,往往能守節義,乃教育之效也。』上曰:『然。三代之季,學校不修,故當時士人多無名節。今日若不興崇學校,將來安得人才可用耶?』祕書丞嚴抑言:『本省藏祖宗國史、歷代圖籍,舊有右文殿、祕閣、石渠及三館四庫。自渡江後,權寓法慧寺,與居民相接,深慮風火不虞。慾望重建,仰副右文之意。』於是建省於天井卷之東,以故殿前司基爲之,上自書『右文殿』、『祕閣』二榜,命將作監米友仁書『道山堂』榜,且令有司即直祕閣陸宰家錄所藏書來上。是日,賜喜雪御筵於尚書省,初復故事也。癸卯,有司進呈賜北使弓矢。上以其不精工,命出內庫所造者賜之。翌日,諭大臣曰:『此朕自指教,雖軍中人,亦未必能之。賜予使人,不惟觀美,兼器械之良,亦可使遠人知所畏服。』乙巳,太師秦檜辭生日賜宴。詔曰:『以不世之英,值難逢之會,其始生之日,可不爲天下慶乎?宜服異恩,無守衝節。』檜每生日,四方獻壽者,金玉爲不足,至於搜盡世間之希奇以爲有。錫資踵至,賜教方樂佐酒。一日,伶人作雜劇之戲,熺笑言微高,檜目之不語,少頃,檜起更衣而不出。其夫人王氏使人候之,乃在一室中默坐。論者謂檜嘆其子不足以相副也。嗚呼深哉!

史臣曰: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雖然,亦前人積累之報。如洪皓忠義,則二子皆中詞科。秦檜平生所爲,既不忠於事君,又以殘忍而害賢士大夫,其報可知矣。猶且嘆其子熺不足以相副,至於當宴而罷權,默坐以懷怨,是亦不能反思之甚也。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易經》之訓明甚。以不善之積而責其餘慶之應,誠恐餘殃踵至矣,何慶之有哉?爲人父者盍思夫!

已酉,大金賀正旦使完顏曄、馬諤見於紫宸殿。上謂秦檜曰:『今次使人來,大體皆正,其他小節不足較。觀金人之意,和議必須堅久。非卿學識過人,堅主和議,安得如此?』初,申嚴淮海銅錢出界之禁,而閩、廣諸郡多不舉行,於是泉州商人夜以小舟載銅錢十餘萬緡入洋。舟重風急,遂沈於海,官司知而不敢問。關外初行營田。

甲子紹興十四年春正月丁卯,提舉江州太平觀黃龜年落職,令本貫福州居住。龜年爲御史,嘗論秦檜之罪故也。丁丑,詔四川路內藏錢帛,並易輕齎赴行在,惟絹以本色。戊寅,內出鎮圭付國子監,以奉文宣王。

二月癸未,宰執奏榷貨務茶鹽推賞事,上因論:『祖宗茶鹽之法,納粟於邊,請鈔於京,公私皆便,不惟邊面可實,而又免轉輸之勞。朕嘗思祖宗立法無不善者,豈可輕議變易?』上又曰:『朕因前日敵使須要射,以謂武備不可一日弛,深慮邊事寧息,諸軍稍怠。朕見造金銀碗,將因暇日親閱,用此旌賞,以勸激之。』潼川府路轉運判官楊椿改本路提點刑獄公事。時諸路漕臣多獻羨餘,獨椿無所獻,常曰:『今瘡痍未瘳,愧不能裕民力,其肯掊克,以資進身耶!』戊子,國子司業高閌等率諸生上表請視學。手詔宜允。已醜,福建安撫使葉夢得乞將見拘留海船與不繫籍船戶輪流差使。上曰:『不惟海船一事,民間積欠亦可放。』因言:『朕頃在山東、河北,備見民間利病,如官司錮吏下鄉催科,此適足資其爲奸耳。』乃詔江浙等路紹興八年以前拖欠並與蠲之。辛卯,復置教坊,凡樂工四百十有六人,以內侍充。甲午,上諭大臣曰:『昨嘗降旨:諸軍揀汰人數,令便招填。可嚴切行下,不然暗損軍額,不可不慮,恐緩急誤事。』時皇太后築外第,有遷徙居民處,上命臨安倍支般挈之費,仍對撥官屋居之,毋令失所。丙申,上謂大臣曰:『近見鄭剛中秦減民間科須數目不少,朕聞之頗喜。自是四川之民當少蘇矣。』丙午,參知政事万俟卨提舉江州太平觀。先是,卨使金還,太師秦檜假金人譽己數十言囑卨奏於上,卨不可。他日奏事退,檜坐殿廬中批上旨,輒除所厚官吏鈐紙尾進。卨拱手曰:『偶不聞聖語,卻不視。』檜大怒,自是不交一語。御史中丞李文會、右諫議大夫詹大方聞之,即奏卨黷貨營私,窺探國是。卨再章求去,上命以資政殿學士出守。及入謝,上問勞甚悉。檜愈怒,給事中楊願因封還錄黃,乃有是命。同知大宗正事士?請宗學生以百員爲額,大學生五十,小學生四十,職事人各五人。從之。己酉,新知紹興府樓炤過闕入見,即日除籤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

三月壬子朔,上謂大臣曰:『聞臨安府官地民間見佃者,近日頗力豪強所奪,至毀其屋宇。此事在民利害甚大,宜令禁止,仍舊給與小民。』癸丑,秦檜等奏選除武岡軍守臣。上曰:『猺人當安不可擾。煙瘴之地,遣兵討伐,視他處尤難,不可不慎。』乙卯,輔臣進呈諸路未發上供錢糧數。上曰:『江浙京湖積年拖欠皆虛數。紹興十年以前,除形勢及第二等以上戶外,悉蠲除之。』乃出榜曉示官吏,故違,許之越訴於朝。庚申,戶部尚書張澄乞諸路坑冶委的有名無實去處,令憲、漕司別立酌中課額,仍覺察,無令有力之家計囑倖免,致下戶受弊。上曰:『寧於國計有損,不可有害於民。若富藏於民,猶國外府,不然民貧爲盜,常賦且將失之,此有若所謂「百姓足,君執與不足」者也。』己巳,上幸太學祗謁先聖,止輦於大成殿門外,步趨升降。退,御敦化堂,命禮部侍郎秦熺執經,國子司業高閌講《易Э泰卦》,權侍郎、正刺史已上並與坐。講畢,賜諸生席於廡下,啜茶而退,遂幸養正、持志二齋,觀諸生肄業之所。賜閌三品服,熺與學官皆遷官,諸生授官、免解、賜帛如故事。壬寅,太師秦檜言:『陛下文德誕敷,干戈載戢。乃者祇謁先聖,遂幸太學,躬行之化,乃在斯舉,臣不勝慶幸。乞宣付史館,仍許拜表稱賀。』上曰:『非卿力主和戎之議,兵革休息,則學校何由興?所請宜依故事。』國子司業高閌權尚書禮部侍郎。徽猷閣直學士胡寅聞之,移書責閌曰:『太學者,明人倫之所在也。閣下召自閒廢,有成均之命,竊自計曰:今天下方無三綱,斯人之所以來乎?及見請幸太學之表,寅心惕然,不意閣下有斯請而有斯言也。昔秦、楚敵國,懷王不還,楚人憐之,如悲親戚,蓋忿秦之以強力奸詐加於其君,使不得其死,其慘勝於加之刃也。太上皇帝,我中原受命之主,受制金人,生往死歸,此臣子痛心切骨,坐薪嘗膽,宜思所以必報者也。而柄臣者乃敢欺天罔人,以大讎爲大恩乎!昔宋公爲楚所執,楚子釋之。孔子筆削《春秋》,乃曰:諸侯盟於薄,釋宋公。不許四裔之人得制中國之命也。大母,天下之母,其縱釋,乃在敵國之君,此中華大辱,臣子所不忍言者也。而柄臣者乃敢欺天罔人,以大辱爲大恩乎!大宋基業封疆,皆太祖、太宗收用英俊、勤恤民隱、躬擐甲冑,與天下大夫勞苦以得之,又累聖嚴恭寅畏不敢荒寧而守之者也。今關河重地,悉爲彼疆,園陵暴露,不得瞻守,宗族拘隔,不得相見,土地分裂,人民困苦,不得鳩集冤恨之氣。外薄四海,不得伸雪。而柄臣者方且施施然厚誣天下,自以爲有大功乎!閣下受其知遇,何不勤勤懇懇而爲之言乎?言而或聽,天下國家實幸也。晉朝廢太后,董養遊太學,升堂嘆曰:「天人之理既滅,大亂將作矣!」則遠引而去。今閣下日睹忘讎逆理,北面事敵,以苟晏安之事,猶偃然爲天下師儒之首。既不能建大論,明天人之理,以正君心,乃阿諛柄臣,希合風旨,求舉太平文具之典,又爲之詞曰云雲。欺天罔人孰甚焉!是黨其惡也。人皆謂閣下平生志業掃地盡矣,數十年積之而一朝毀之乎!《春秋》之義,誅國賊者,必先誅其黨。歷觀往古人君,以無道行者猶不能終,況人臣而敢肆然以無道行之乎?一旦明天子監亂亡之禍,赫然震怒,以咎任事者,嗚呼危哉,豈不與董養異哉?閣下不及今翻然改圖,則必與之俱矣!』御史中丞李文會言:提舉江州太平觀解潛本趙鼎之客,不附和議。詔責濠州團練副使、南安軍安置。癸酉,秦檜進呈講筵闕官,因言:『陛下聖學日躋,實難其人。』上曰:『朕學問豈敢望士大夫,但性好讀書。』檜曰:『士人讀書固多,但少適用。若不適用,或託以爲奸,則不若不讀之爲愈。』上又曰:『王安石、程頤之學各有所長,學者當取其所長,不執於一偏,乃爲善學。』乙亥,上出《文宣王贊》,刻石賜學官。高閌言:『陛下贊文形容先聖盛德,無愧於古。』上曰:『唐明皇作贊文,乃斥先聖先師之名,非尊儒重道之意。』閌曰:『此尤見聖學高出前代帝王之上。』其後上又悉贊七十二子。戊寅,新湖南安撫司參議官王銍獻《祖宗八朝聖學通紀論》,詔遷一官。己卯,新利州路提點刑獄公事李志行乞戒飭諸路帥臣、監司,將前後所承寬恤民力及恤刑詔書恪意奉行,違者重置典憲。上曰:『二事皆切中時病。方今兵革既息,惟寬恤民力、欽慎庶獄,是爲急務。可令有司申嚴,立法行下。』

夏四月庚辰,詔諸州軍應有刻板書籍,並用黃紙印一秩送祕書省。甲申,詔刑部將半年以上未結絕公事,行在委本部,外路委監司責限結絕。內日月稍遠者,取問因依申奏,以都省言四方多滯獄也。丙戌,命太師秦檜提舉製造渾儀。詔有司求蘇頌遺法來上。上謂檜曰:『宮中已製成小范,可以窺測,日以晷度、夜以樞星爲則。蓋樞星,中星也,非久降出用以爲式,但廣其尺寸爾。』將作監蘇籀面對,乞取近世儒臣所著經說集而成編,以補唐之《正義》遺闕。上諭秦檜曰:『此論甚當。若取其說之善者頒諸學官,使學者有所宗一,則師王安石、程頤之說者,不至紛紜矣。』丁亥,知虔州薛弼言:『江東鎮民居木柱內有「天下太平年」五字,適符上元甲子之歲。此殆天啓,其祥非人力所能爲。』詔侍從同觀,仍送史館。

五月丙辰,饒州言右迪功郎姜樓等獻錢十萬緡,以助國用。上曰:『國用有常,自不至闕,不然,雖多亦有不足之患。其還之。』詔四川宣撫司募兵赴行在。先是,右護軍都統制吳璘言西邊可募衛兵,上諭輔臣曰:『諸軍招填闕額類是。南人恐西北浸損,數年之後,始見其弊。兼諸路軍器物料,近多不到,方閒暇時,尤宜整治。』甲子,籤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樓炤罷。乙丑,御史中丞兼侍讀李文會言:『權尚書禮部侍郎高閌、權工部侍郎王師心、起居舍人吳秉信,此三人者,若久在朝,必害至治。』詔以閌知筠州,師心知袁州,秉信知江州。先是,上在經筵,嘗謂閌曰:『向來張九成嘗問朕:《左氏傳》載一事或千餘言,《春秋》只一句書之,此何也?朕答之雲:聖言有造化,所以寓無窮之意。若無造化,即容易知,乃常人言耳。』閌曰:『說《春秋》者雖多,終不能發明,正如窺造化也。』上曰:『九成所問極是。』閌曰:『陛下所答亦極是。』上因問九成安否。翌日,謂秦檜曰:『張九成今在何處?』檜曰:『九成頃以唱異惑衆,爲臺臣所論。既與郡,乃乞祠。觀其意,終不爲陛下用。』上曰:『九成清貧,不可無祿。』檜疑閌薦之,呼給事中楊願詢其事,文會即劾閌。是日,拜文會籤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自是執政免,即以言者代之。戊辰,尚書吏部員外郎黃達如降一官放罷,坐前知南雍州日私役禁軍、販易物貨故也。達如爲提點坑冶司所案,贓污鉅萬。獄既上,雖秦檜亦不能掩,僅止罷黜,人亦快之。甲戌,初,兩浙轉運副使李椿年置經界局於平江府,守臣周葵問之曰:『公今欲均稅耶?或遂增稅也?』椿年曰:『何敢增稅。』葵曰:『苟不欲增,胡爲言本州七十萬斛?』椿年曰:『若然,當用圖經三十萬數爲準。』時秦檜怒葵不已,椿年因奏葵在郡錫宴北使,飲食臭腐,致行人有詞。葵坐落職,主管台州崇道觀。自是投閒十一年。丁丑,王之望行太學錄。之望初舉進士,考官孫道夫異其文,知貢舉朱震持以示人曰:『此小東坡也!』

六月辛巳朔,右朝奉郎曾惇知台州。惇嘗獻秦檜詩,稱爲聖相,故以郡守處之。自檜擅權,凡投書啓者,以皋、夔、稷、卨爲不足比擬,必曰:『聖』,或曰『聖相』。甲申,詔江浙等路州縣酒稅欠折、坊場廢壞、綱運沈失、倉庫漏底,委非侵盜者,皆蠲之。乙未,上謂大臣曰:『浙東、福建被水災處,可令監司躬任,悉力賑濟,務使實惠及民,毋爲文具。』時江浙、福建同日大水,建州水冒城而入,俄頃深數丈,公私廬舍盡壞,溺死數千人;嚴州水暴至城,不沒者數板,通判州事洪光祖集舟以援民,且區處山阜給之薪粥,卒無溺者。衢、信、處、婺等州民之死者甚衆。丙申,華州觀察使、提舉佑神觀白鍔特刺面配萬安軍。時閩、浙大水,鍔乃自北方從太后歸者,宣言燮理乘繆,洪皓名聞華夷,顧不用。太師秦檜聞之,奏系鍔大理寺。鍔館客張伯麟嘗題太學壁曰:『夫差,爾忘越王之殺而父乎!』伯麟亦下獄。獄具,鍔坐出言指斥,乃有是命。伯麟亦杖脊、刺配吉陽軍。御史中丞詹大方即奏皓與鍔爲刎頸交,更相稱譽,誑惑衆聽。丁酉,詔皓提舉江州太平觀。甲辰,淮東轉運判官湯鵬舉言:五月乙亥,楚州鹽城縣海水一概澄清。秦檜率百官入賀,上曰:『自太祖平定天下,大宗時干戈偃息,真宗時祥瑞甚多。祖宗聖語,止以豐年爲瑞。第可付史館,不必受賀。』乙巳,詔國子監置小學。

秋七月壬子,詔藤州安置李光俟牽復日特降三官,坐前爲江東大帥,擅用上供錢帛也。戊午,同籤書樞密院事王倫爲金人所殺。倫留居河間者六年,至是,金人慾以爲河間、平、欒三路都轉運使,倫曰:『倫奉使而來,非降也。大宋之臣,豈受大金爵祿耶?』金遣使來趣,倫又不受。金人杖其使,俾縊殺之。倫厚贐使人,冠帶南向,再拜慟哭,乃就死,於是河間地震,雨雹三日不止,人皆憐之。辛未,詔諸州以御書《孝經》刊石賜見任官及系籍學生。時已頒《孝經》於郡庠,而殿中侍御史汪勃言:『陛下獨擅聖人之德,上天昭鑑,果定和議於衆論鼎沸之中,極天下之至養。望降明詔,令募工摹刻,使家至戶曉,以彰聖孝。』故有是命。丙子,上幸祕書省,遂幸祕閣,召羣臣觀晉、唐書畫,三代古器。還,御右文殿,賜羣臣茗飲。省官及吏官皆遷官。戊寅,上曰:『祕府書籍尚少,宜廣求訪。』檜曰:『陛下崇儒尚文,翕然向化。』李文會曰:『若非干戈偃息,此事亦未易舉。』

八月庚辰朔,判紹興府孟忠厚特放罪。忠厚以郊赦加恩,令所親吳棫爲表,其間有『本無時才,出爲世用』之語,乃有是命。秦檜尋物色,知棫所代,由是廢斥以終。甲申,右正言何若爲國子監發解所監試,祕書少監遊操等三人充考試官,詳定一司敕令所刪定官駱庭芝等六人爲點校試卷官,尚書刑部員外郎吳慄考別試,駕部員外郎葉廷珪等二人爲點檢試卷官。監學降敕差試官自此始。辛卯,上謂大臣曰:『言者多乞選縣令,蓋令非其人,則爲民害。可令吏部長貳審察注擬。或老病,則更授他職,庶得人而民受其惠。』後二日,都省請申嚴近制:因民事被罪及老病之人,不得注守倅、縣令。從之。庚子,上謂秦檜曰:『朕於《晉書》,取《王羲之傳》,凡誦五十餘過。其《與商皓書》及《會稽王箋》所謂「自長江以外,羈縻而己」,其論用兵,誠有理也。』癸卯,殿中侍御史汪勃言:『陛下兼愛南北之民,力定和議,與天下更始。崇儒重道,同符祖宗。臣愚以爲今年科場當國學初建,萬方多士將拭目以觀取捨,爲之趨向。慾望戒敕攸司,苟專師孔、孟而議論粹然、一出於正者,在所必取。其或採摭專門曲說、流入迂怪者,在所必去。』甲辰進呈,上曰:『勃論甚善。曲學臆說,誠害經旨,當抑之,使不得作,則人之心術自正矣。可如所奏。』

九月庚戌,禮部員外郎陳鵬飛面對,言:『凡有獻利害者,乞加討論,必合於祖宗之舊。如已試無成,必加黜責。』上謂大臣曰:『祖宗之法,思慮已精審,講究已詳備,不必改作,天下自治。』秦檜曰:『天下本無事,宜遵成憲爲善。』上曰:『小人喜更法,往往謂朝廷無所建明,不知本無事,然法至於弊,乃不得已而更之耳。』辛酉,詔分利州爲東、西兩路,用四川宣撫副使鄭剛中請也。剛中請以興元府、利、閬、洋、巴、劍州、大安軍七郡爲東路,治興元府;興、階、成、西和、文、龍、鳳七州爲西路,治興州。從之。時和議方堅,而吳璘獨嚴備,日爲敵至之虞,故西路兵爲天下最。上覽剛中奏,謂秦檜曰:『川、陝地遠,爲將尤難得人。如璘統兵有法,肯爲朝廷出死力,諸將所不及也。』壬戌,宰執奏大理寺詞訴事。上曰:『皆官吏弛慢所致。可委長吏親察之。如非其人,即與沙汰。又獄吏但以諸州吏充,逐時更替,漏泄獄情,非便。宜令吏久於其職,不可替也。』甲子,詔守臣終更入見,各舉所部縣令一員。所舉稱職,特與推賞;不當,坐繆舉之罰。辛未,御史中丞詹大方奏:『責授清遠軍節度副使、潮州安置趙鼎輔政累年,不顧國事,邪謀密計,深不可測,與範仲輩鹹懷異意,以徼無妄之福。用心如此,不忠孰甚焉!』壬申,秦檜進呈。上曰:『可遷之遠地,使其門生故吏知不復用,庶無窺伺之謀。』於是移吉陽軍安置。癸酉,詔臨安府根刷蔡攸家屬,押赴元貶所取收管。狀奏時,攸之妻子漸至行都。殿中侍御史汪勃論靖康之變,由於京輔,望令密切搜索,特加處分,故有是旨。仍命京子孫二十三人永不量移如初詔。丙子,祕書郎張闡罷。時秦檜用事久,每除臺諫,必以其耳目。知闡久次,喜論事,一日,微諷闡謂當入臺。闡曰:『丞相苟見知,老死祕書足矣。』檜默然。殿中侍御史汪勃因劾闡,由是罷去。

冬十月甲午,右正言何若言:『自趙鼎唱爲伊川之學,高閌之徒從而和之,乃有橫渠正蒙書《聖傳十論》,大率務爲好奇立異,而流人於乖僻之域。頃緣閌爲國子司業,學者爭投所好,於是曲學遂行。伏望申戒內外,師儒之官,有爲乖僻之論者,悉顯黜之。如此,則專門曲學,不攻自破矣。』輔臣進呈,上曰:『若所論甚當。程頤當哲廟之初,在經筵奏曰:「陛下記得臣說否?如記得,明日可對臣說過。」是時宣仁聖烈皇后聞之大怒,曰:「皇帝雖年少,然宮中自不廢學,措大家不識事體如此!」』己亥,御筆除永、道、郴州、桂陽監茶陵縣民丁身錢絹禾麥。自馬氏據湖南、四川,始增丁賦。上謂大臣曰:『天德好生。今民爲身丁錢,至生子不舉,誠可憫也。若更循馬氏舊法,非所以上當天意。』庚子,詔州縣文臣初至官,詣學祗謁先聖,乃許視事。用左奉議郎羅長源請也。長源言:『士大夫皆學夫子之道以從政,而不知所自。望令先詣學宮,以彰風化之本。』後遂著爲令。

十一月癸丑,吏部員外郎嚴抑面對,乞《春秋》三傳釋經處,許出題以取士。上謂大臣曰:『爲人君、爲人臣,皆不可不知《春秋》。往者建言之臣欲罷讀《春秋》,蓋不思之甚矣。如不可讀,則聖人不修此經也。』甲子,上即宮中閱試殿前馬步諸軍將士,藝精者錫賚有差。自是歲以冬月行之,號『內教』。乙丑,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朱勝非薨。勝非與秦檜有隙,奉祠八年。壬申,上曰:『宗室中之賢者,如嘗中科第及不生是非之人,可收置行在,如寺、監、祕書省,皆可以處之。祖宗以來,不用宗室作宰相,其慮其遠。可用至侍從而止。』秦檜奏乞依舊置宗學教育宗子,上可之。御史中丞楊願言:『數十年來,士風澆浮,議論蜂起,多飾虛名,不恤國計。沮講和之議者,意在避出疆之行;騰用兵之說者,止欲收流俗之譽。甚者私伊川元祐之說,以爲就利避害之計,窺搖國論,詿誤後生。此風不革,臣所甚憂也。願下臣章,獨示朝堂,裨中外洗心自新,以復祖宗之盛。』從之。癸酉,楊願言藤州安置李光之罪。先是,知藤州周某者誘光唱和,其間言及秦檜和議。有諷刺者積得數篇,密獻於檜。檜怒,令言者論之,乃移光瓊州安置。甲戌,戶部員外郎李朝正言[7]:『今歲浙右間有水災,而江西、湖南粒米狼戾。望嚴遏糴之禁。』上曰:『所論甚當。如有遏糴,州縣可許鄰郡越訴,仍責監司按劾。』

十二月丁丑朔,潼川府路轉運判官宋蒼舒獻嘉禾一莖九穗者一。上曰:『凡赤烏、白雉之類,止可一觀而已,不足爲瑞。惟五穀豐稔,乃上瑞耳。』戊寅,上曰:『縣令有清廉愛民者,令監司每路各舉數人;其老耄不任事者,並令按劾。縣令得人,則民受實惠矣。』戊子,雪,百官入賀。上諭宰執曰:『天下窮民宜加養濟,孟子所謂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於是詔諸路常平官以時散米,務令實惠及民。已醜,知資州楊樸獻《禮部韻括遺》,詔遷一官。丁酉,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李文會罷。御史中丞楊願等疏六上,詔文會落職、提舉江州太平觀。願等又攻之,詔文會筠州居住。自秦檜再居相位,每薦執政,必選世無名譽、柔佞易制者,不使預事,備員書姓名而已。百官不敢謁執政,州縣亦不敢通書問,如孫近、樓炤、万俟卨、範同、程克俊及文會等,不一年或半年,必以罪罷。尚疑複用,多使居千里外州軍,且使人伺察之。庚子,御史中丞楊願充籤書樞密事。辛丑,詔願兼權參知政事。

乙丑紹興十五年春正月丁未朔,初行大朝會禮於大慶殿。戊申,瀘南安撫使馮楫獻嘉禾九穗。上曰:『近日州郡所奏嘉禾甚多,大有年之慶,庶幾可望也。』壬子,秦檜因論士大夫之弊曰:『軍興以來,士大夫無肯爲國出力者,所以不能勝敵。臣嘗謂敵之所以勝我者,以其用心樸實故也。』上曰:『朕觀太祖、太宗以來,多用樸實之人,所以風俗忠厚。卿等嚐出使,見彼北人,雖使蹈河赴海,皆所不辭也。』己未,分經義、詩賦爲二科以取士。辛酉,初籍千畝,用司封郎中李澗請也。丁卯,四川宣撫副使鄭剛中乞減成都府路對糴米三分之一、本司激賞錢二十萬緡。時剛中於階、成二州營田,抵秦州界,凡三千餘頃,歲取十八萬斛,而宣撫司激賞錢已減爲一百萬緡,至此復有此請。上謂秦檜曰:『累年民力少寬,此休兵之效也,其從之。』戊辰,命權戶部侍郎王鈇措置兩浙經界。李椿年既以憂去,秦檜請用鈇。上因言:『經界之法,細民多以爲便。』檜曰:『不如此則差役不行,賦稅不均。積弊之久,今已盡革。去年陛下放免積欠,天下復覺少蘇。』己巳,左諫議大夫何苦知貢舉,權吏部侍郎陳康伯、祕書少監遊操同知貢舉。若、操嘗爲發解所試官,及是再命之,非故事也。庚午,知撫州晁謙之知建康府。謙之嘗言崇仁縣民婦產三男,足驗生齒蕃息之盛;又言臨川縣禾登九穗,足爲瑞應,皆乞宣付史館。秦檜喜,故擢用之。辛未,初命諸路僧、道士納免丁錢。乙亥,主管台州崇道觀向子忞特降三官。子忞寓居衡山,帥臣劉昉希秦檜意,劾其強橫虐民,故有是命。

二月戊寅,上曰:『朕觀史冊,見古之養士有至二三千人,亦朝廷一盛事。』於是增國學弟子員百人,通舊以七百人爲額。尋命置上舍三十人、內舍百人。福建運判徐琛爲兩浙西路提點刑獄公事。

《揮麈錄》曰:徐獻之琛與秦會之爲中表,而師川之族弟也。會之知高宗眷念師川不替,一日奏事,啓上雲:『徐俯身後伶俜可憐,有弟琛能承兄之業,願陛下擢用之。』上從其請。其後獻之爲貳卿,會之並緣罔上,率皆類此。

己亥,崇國公璩進封恩平郡王,以將出閣故也。

夏四月丙子朔,賜太師秦檜甲第一區。戊寅,檜遷居賜第,命內侍東頭供奉官王晉錫押教坊樂導之。賜檜銀絹、緡錢各萬,採千匹,金銀器皿、錦綺帳褥六百八事,花千四百枝。是夜,彗出東方。癸未,賜正奏名進士劉章等三百人及第、出身、同出身,正奏名張鎡新科明法及第。甲申,特奏名林洵美等二百四十七人、武舉正奏名應裒然等、特奏名三人授官有差。丁亥,赦天下。前四日,上謂秦檜曰:『彗星見,朕甚懼焉。卿等可圖所以消弭之道。』檜奏太宗、真宗朝,嘗緣彗星疏決獄囚等事。上曰:『且降詔,以四事爲主:避殿、減膳、寬民力、出滯獄。』於是手詔監司、郡守條具便民事目,憲臣巡行,親決獄事。至是肆赦。庚寅,知敘州邵隆卒。隆在金州,數以兵出北境,秦檜恨之。至是因飲酒暴卒。或謂檜密使人鴆殺之。敘人皆悲哭,爲之罷市。甲午,上諭大臣曰:『比遣將捕盜,閩中第令殲其渠魁,脅從者皆釋。若措置得宜,優與推恩,不然,罰亦隨之。』庚子,省四川都轉運司,以其事歸宣撫司。辛丑,新和政縣令湯思退、行太府寺主簿王曮併爲祕書省正字,左承務郎洪邁爲敕令所刪定官。邁,皓子也。三人皆以博學宏詞合格賜第,故有是除。既而言官汪勃論邁其父不靖之謀,同惡相濟,乃以爲福州州學教授。

五月丙辰,詔減東南和預買絹一千匹,以寬民力。戊子,詔貧民產子者,予義倉米一斛。以大理寺丞周楙轉對有請也。壬戌,復置六部架閣官四員。

六月乙亥朔,日有食之。丁丑,上幸秦檜新第。戊戌,秦檜爲上言:『士大夫多橫議,無益國事。』上曰:『靖康之事是也。朕見當時士大夫奏狀,多是李綱、耿南仲等紛紛爭議,無肯以國事爲慮者。』檜曰:『靖康之初,誠有人肯任國事,則大計久已定矣。』上曰:『後來生靈塗炭之甚,皆由於此。所以國家大事,須在得人肯任。』辛丑,江東轉運判官趙不棄乞令監司察部內縣令老病不職者與嶽祠。上曰:『朕嘗謂縣令最爲親民,又非郡守之比。贓吏固不可,而庸繆之人,尤害百姓,蓋因其庸繆,則吏計得行。若十吏用事,是有十縣令矣。』

秋七月乙巳朔,罷夔路軍興以來所置酒店,以寬民力。用四川宣撫副使鄭剛中奏也。夔路舊無酒禁,爲場店者,百四十餘所而已。建炎末增至六百餘,然土荒民少,人不以爲便。剛中既以本司錢四萬餘緡代撥贍軍,遂弛其禁。丙午,新添差浙東安撫司幹辦公事司馬伋言:『建州近刊行一書,曰《司馬溫公記聞》,其間頗關前朝政事。緣曾祖平日論著,即無上件文字,顯是妄借名字,售其私說。伏望降旨禁絕。』詔委建州守臣將不合開板文字盡行譭棄,伋特遷一官。初,範衝在史館,上出光《記聞》,命衝編類進入。衝乃繕寫成十冊上之。至是秦檜數請禁野史,伋懼罪,遂諱其書,然後其書卒行於世。辛亥,執政進呈處州守臣徐度準詔條上便民事件。上曰:『因此亦可以觀人才,如議論平正,留心國事,其說自然可見。不然,矯訐迂闊者亦可見也。』戊午,詔廬、光州上供錢米展一年,用轉運司請也。上曰:『人皆知取之爲取,而不知予之爲取。若稍與展免,俟其家給人足,稅斂自然易辦。』己巳,秦檜進呈放免四川轉運司因贍軍借用常平錢十三萬緡。上曰:『休兵以來,上下漸覺富實。大抵治道貴清靜,人君不生事,則天下自然受福。』

八月丙子,上與大臣論事,因曰:『朕謂進用士大夫,一相之責也。一相既賢,則所薦皆賢矣。』上因論史事,秦檜曰:『圍城中失節者相與作私史,反害正道。』上曰:『卿是時獨不推戴異姓,圍城中人自然不容。』楊願曰:『檜非獨是時不肯雷同,宣和間耿延禧爲太學官,以其父在東宮,士皆靡然從之,獨檜守正,不爲易節。』檜曰:『臣嘗聞范仲淹與其友書雲:「致意某官,爲渠作東宮官,不敢通書」。聖主於忠義之臣與夫失節之徒灼然如此,誠立國之本也。』

李心傳曰:臣謹按,范仲淹祥符末登第,終真宗之世爲小官。自爲陳州通判以至執政而薨,仁宗未有子,安得有東宮官?檜之誕妄無稽,皆此類也。

丁亥,國子監丞文浩面對,乞自今試教授,並於六經中臨時取二經,各出兩題,不拘義式,以貫穿該贍爲合格。戊子,詔禮部看詳行之。已亥,權戶部侍郎王鈇言:『常平之法,本以抑兼併、備水旱。科條實繁,其利不一,有義倉和糴之儲,坊場河渡之入,以產製役,欲使平均,以陳易新,俾無紅腐。一有饑饉,則開發倉廩,以濟艱食,豈一主管官能勝其任哉?望復置提舉官,庶良法美意,不爲虛文。』乃命諸路茶鹽官改充提舉常平茶鹽公事,惟四川、廣西以憲臣,淮西、京西以漕臣兼領,仍令檢察所部州,有擅用常平錢物者,按劾以聞。辛丑,增太學弟子員二百人,以國子司業嚴抑有請也。

九月壬子,金主亶祀天於郊。先是,資政殿大學士宇文虛中既爲金人所用,虛中知東北之士憤爲左衽,密以信義感發之,從者如響。乃與其翰林學士高士譚等同謀,欲因亶郊天,就劫殺之。先期以蠟書來告於朝,欲爲之外應。秦檜拒不納。會事亦覺,虛中與其子師瑗皆坐誅,闔門無噍類。丙辰,詔諸路安撫使見帶待制以上者,所舉京官狀理爲職司。甲子夜,太廟旁居民遺火。上令於左右各撤屋二十間,以備不虞。

冬十月乙亥,上書秦檜第,賜書閣曰『一德格天之閣』,遣中使就第錫宴,仍賜檜青羅蓋、塗金從物,如蔡京、王黼例。

《大事記》曰:我高宗之待檜,既賜之相第,又賜之家廟祭器;既賜之畫像贊,又賜之『一德格天之閣』六字。而孫二人尚在襁保,並賜之三品服,果何負於其臣,而檜忍於負其君如此,此檜之罪所爲上通於天,萬死而不可贖也。

丙子,籤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楊願提舉江州太平觀。癸未,樞密都承旨兼侍讀李若谷籤書樞密院事,尋兼權參知政事。戊子,提舉亳州明道宮晏敦復力詆屈己之非。秦檜患其不附己,使腹心之人啖敦復以利曰:『公若曲從,兩地旦夕可至。』敦復曰:『吾終不以身計而誤國家。況吾薑桂之性,到老愈辣,請勿言!』檜卒不能屈。上嘗面諭曰:『卿鯁峭敢言,無所間避,可謂無忝爾祖矣。』甲午,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折彥質郴州居住。彥質方居信州,侍御史汪勃希秦檜意,奏彥質與守臣吳說私相議論,妄及朝政。說坐免官,而彥質有是命。庚子,詔置四川宣撫司總領錢糧官。金都元帥、梁國王宗弼卒。宗弼且死,語其徒以『宋朝軍勢強盛,宜益加和好,俟十餘年後南軍衰老,然後可爲寇江之計』雲。

十一月癸卯朔,饒州童子戴松十歲,其弟槐九歲,皆能誦書。詔免文解一次。癸亥,宰執奏新制祀享禮器事。上曰:『今天下無事,郊祀廟享,禮莫大焉,不可不留意。』庚申,江南東路轉運判官趙不棄充四川宣撫司總領官。時秦檜既疑鄭剛中,乃薦不棄而命之。兵部言秦州舊買馬二萬匹,今僅發五十八綱,乞省押馬使臣。許之。自紹興後,秦州茶馬司歲市馬九千八百有奇,成都、潼川府、利州路漕司歲應副博馬綢絹十萬餘匹,成都、利州路二十三茶場歲產茶二千一百餘萬斤,而茶馬司歲輸總領所錢四十萬緡,此其大略也。

閏十一月戊寅[8],提舉祕書省秦熺言祕府多闕書。詔本省即諸路藏書之家借書錄本,且訪先賢墨跡。己卯,詔罷新科明法。癸未,權尚書兵部侍郎米友仁充敷文閣待制、提舉佑神觀、奉朝請。上好米芾書,友仁能世其業,上眷待甚厚。甲申,司農寺主簿宋敦樸面對,言:『望詔守令以來春耕藉之後出郊勸農,諭以天子親耕,使四方曉然知陛下德意,仍自今每春行之。』上曰:『農者天下之本,守令有勸農之名,無勸農之實,徒爲文具,何益於事?』乃詔從之。丁酉,進呈太學博士王之望面對,乞仿端拱、鹹平故事,悉取近郡所開《羣經義疏》及《經典釋文》,令國子監印千百秩,俾郡縣各市一本,置之於學。上曰:『古人讀書,須親師友,雖未必盡得聖經妙旨,然亦有淵源。今士大夫未有自得處,便爲注說,以爲人師,此何理也?』

十二月戊申,上謂大臣曰:『今雖無事,諸軍教閱亦不可少廢,宜丁寧戒飭之。』丁巳,孫道夫知蜀州。道夫入對,上諭曰:『軍興以來,蜀民應副不易。朕將詔鄭剛中條具,盡與蠲減。止存經賦而已。』甲子,詔右司員外郎李朝正仍舊同措置經界。戊辰,詔諸路提舉常平官復爲監司,歲舉屬吏五人改京官。

校勘記

[1]己卯 原作『乙卯』,據《要錄》卷一四八改。

[2]祕書省 原脫『省』字,據《要錄》卷一四八補。

[3]賀允中 原作『質允中』,據《要錄》卷一四八改。

[4]甲子 二字原闕,據《要錄』卷一四九補。

[5]昨與 原作『作與』,《要錄》、《中興聖政》同,均誤。茲據文意改正。

[6]爲監當作『爲鑑』。

[7]李朝正 原作『字朝正』,據《要錄》卷一五二、卷一五四改。

[8]十一月 原作『十二月』。按:本年無閏十二月,茲據《要錄》卷一五四改正。

宋史全文卷二十二上

宋高宗十六

辛未紹興二十一年春正月丁酉,詔翰林局醫生並奏試人並令試經義十二道,以六通爲合格,與補翰林醫學。

二月丁未,詔知郢州喬大觀、州學教授徐維並衝替,自今不得與堂除。上謂秦檜曰:『趙鼎所引用多非其人。』檜曰:『範衝中間修《哲宗皇帝實錄》委有妨嫌。』上曰:『祖宗時不委當時遷謫官修史,恐有謗言,以欺後世也。』廣南西路轉運判官陳璹知靜江府。初,朝廷命廣西帥臣即橫山寨市馬於羅殿、白杞、大理諸蠻,歲損黃金五鎰、白金三百斤、錦二百、絁四千。廉州鹽二百萬斤,而得馬千有五百匹。良馬高五尺,率直中金五鎰,他以是爲差。每五十匹爲綱,選使臣部送至行在,不顛斃於道則有賞。璹始令官支腳錢,選使臣運鹽,若及十萬斤,即與部良馬一綱至行在。甲寅夜,雨雹。乙卯,詔諸州各置惠民局。壬戌,籤書樞密院事巫伋充大金祈請使,請歸皇族等事。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魏矼卒於衢州[1]。自秦檜用事,士大夫平日少失其意,禍輒不測。當始議和時,矼與檜異論。檜嘗欲除近郡,矼遜辭不就,奉祠十餘年。寓居常山僧舍,一室蕭然,卒免於禍焉。初,趙鼎既謫居,嘗謂其客方疇曰:『自鼎再相,除政府外,所引從官如常同、胡寅、張致遠、張九成、潘良貴、呂本中、魏矼,皆有士望,異日決可保其無他。』其後諸人流落之久,雖死不變,疇乃信服。

三月丁亥,上曰:『州縣多催理積欠,民間重困。朕頃在京東,親睹其害。可令戶部照年分蠲放。』

夏四月庚戌,禮部侍郎、知貢舉陳誠之等言:『考到博學宏詞科合格人,下等監潭州南嶽廟莫中、臨安府錢塘縣主簿葉謙。』詔並與堂除。

閏四月甲戌,王揚英知泰州。揚英自尚書郎斥去,意望還朝,會秦檜父病,乃上書薦熺爲相,於是檜以郡處之。丙子,上策試南省舉頭鄭聞已下於射殿,制策曰:『朕承中興之運,任撥亂之責,所賴於有官君子者,爲至切矣。顧狃於聞見,小慧相先,謂了官事爲癡,謂履忠信爲拙;以括囊爲深計,以首鼠爲圓機。何灑濯可以革舊俗?何陶染可以成美化?』舉人趙逵對策略曰:『蓋自藝祖即位,尊禮趙普,以爲社稷臣,重其權,信其人,雖一時舉職如雷驤不能間也。顯然示天下以好惡之所在,磨以歲月,使天下之士洗濯自新,風俗一變。』又曰:『廊廟大臣有質正不撓者,出身捍難,作多士之氣,以摧折倉卒之變,維持至今,此道不墜。今陛下已尊任其人矣,是宜明諭天下以好惡所在,而又有以振厲之。每進一人,惟其癡,惟其拙;每退一人,惟其深計,惟其圓機,則天下之士,庶幾稍知向方。然臣尚有私憂過計者,慮陛下尊所聞之不堅,異時或有言今之癡者爲真癡,今之拙者爲真拙,今之深計者爲有德,今之圓機者爲有謀,而陛下疑,雖聖主在上,賢臣輔相,臣不敢謂安靜之福如今日。』詳定官擬逵第五,上覽策,謂有古文氣,乃擢爲第一,遂賜逵等四百四人及第、出身。先是,潼川府路提點刑獄公事楊椿被檄考四川類省試,策問『方今君臣同德之懿』,因論漢文帝不任賈誼爲公卿等事。舉人張震答策言:『文帝屈己和親,而誼欲以表餌系單于,此不適時之論。』又言:『主上淵默思道,上天眷佑,爲生賢佐一德之誠,克享天心。』椿定爲榜首,檜大善之。及唱名,震居第四。戊子,特奏名進士昌永等五百三十一人、武舉進士湯鷽等六人授官有差。

五月乙丑,秦檜奏欲令國子監復刻五經、三史。上曰:『其他闕書,亦令次第雕板。雖重有所費,亦不惜也。』

六月癸酉,上曰:『近有進《易說》者,以爲《易》非卜筮之書。自古以《易》筮,《春秋》多載其事。《易》有聖人之道四,卜筮乃其一,豈可以《易》佔爲非?』

秋七月壬寅,都大主管成都等路茶馬監牧公事符行中總領四川財賦軍馬錢糧。行中嘗欲增簡州鹽策,以其事屬雅州軍事推官李燾,燾力拒之,張浚謂有臺諫風。燾,丹陵人,初第進士,調華陽簿,未上,讀書龍鶴山之巽巖。會詔舉賢良,張燾見其所著五十策,善之,然不果薦。丁巳,宰執奏茶鹽法成書。上曰:『法已定,當令久遠遵守。往時隨事變更,雖可趣辦目前,日後人納稀少,非善計也。』遂寧府言:自紹興十七年至二十年,嘉禾、瑞麥歲不絕,凡一百有六。辛未,提舉詳定一司敕令秦檜等上《重修京湖淮浙京西路茶鹽敕令格式》二百六十卷。

八月壬申,揚武翊運功臣、太傅、鎮南武安寧國軍節度使、充醴泉觀使、鹹安郡王韓世忠爲太師致仕。是日,世忠薨於賜第,年六十三。始世忠得疾,將吏問疾臥內,世忠曰:『吾以布衣百戰,致位公王,賴天之靈,得全首領,臥家而沒,諸君尚哀其死耶?』世忠少時爲省倉負米之役,慓悍絕人,不用鞭轡,能騎生馬駒。家貧無生業,嗜酒豪縱,不拘繩檢,人呼爲『潑韓五』。有日者席某嘗言世忠當作三公,世忠怒其侮已,痛毆之。年十八,始隸軍籍,挽強馳射,勇冠軍中。其制兵器,凡今跳澗以習騎,洞貫以習射,狻猊之鍪、連鎖之甲,斧之有掠陣,弓之有克敵,皆世忠遺法。嘗中毒矢洞骨,則以強弩拔之,十指僅全,四不能動,身被金瘡如刻畫。晚以公王奉朝請,絕口不言功名。自罷政居都城,高臥十年,若未嘗有權位者,而偏裨部曲往往致身通顯,節鉞相望,歲時造門,類皆謝遣。獨好浮圖法,自號清涼居士。於時舉朝憚秦檜權力,皆附麗爲自全計,世忠於班列,一揖之外,不復與親。逮薨,有詔選日臨奠,檜遣中書吏韓瑊以危語脅其家,於是其家辭而止。追封通義郡王。其子直敷文閣彥直、直祕閣彥樸、彥質、彥古皆進職二等,孫右承奉郎挺、狀並祕閣,賜五品服。

九月戊戌朔,大理寺主簿丁仲京面對,論贍學公田多爲形勢之家侵佔請佃,望詔提舉官覺察,上謂大臣曰:『緣不度僧常住,多有絕產。其令戶部並撥以贍學。』既而本部乞令提舉司置籍拘管,其無敕額庵院亦依此施行。從之。辛丑夜,雷。丁巳,增築景靈官,用韓世忠賜第爲之。籤書樞密院事巫伋自金國使還。

趙性之曰:巫伋作祈請使而無祈請之詞,投書而已。議者謂不識字之承局可優爲也。

冬十月甲戌,上幸清河郡王張俊第。壬午,制拜俊太師。癸未,秦檜奏臨安給匄者錢米,自歲十一月爲始。上曰:『此事所濟甚大。苦寒之時,貧者遂得以活也。』普安郡王時在藩邸,每遇天寒雨雪淹久,都下居民有甚貧而無所得食者,必命輟俸米以賑之,歲以爲常。甲午,王伯淮知臨江軍代還,言:『清江縣有苗稅錢四十餘貫、苗米四百餘碩,人煙田產並在筠州高安縣上。頃苗稅在經界法謂之窵佃,在鄉村謂之包套。未經界之前尚可追理,經界既定,兩縣名隨產經量,承認本鄉元額稅苗,則清江有稅無田,高安有田無稅。又兩縣一時結局,清江不免以無田之稅增均於元額之田,高安即以無稅之田減均於元額之稅,是高安得偏輕之利,清江得偏重之害矣。望下諸路究實改正。』詔委本路轉運判官盧奎。先是,淳化中,建筠州之瀟灘鎮爲郡,割高安之兩鄉以隸之,繇是有交鄉窵佃之弊。左中奉大夫王居正卒。秦檜之初相也,居正時爲修注,嘗白上以檜作相前所言皆不讎,檜憾之。及檜專國,居正畏禍,屏居常州,時事一不掛口。檜猶奪其職,奉祠十餘年。

十一月戊戌,主管台州崇道觀程敦厚直徽猷閣。敦厚獻《紹興聖德詩》,極言和戎之效。又獻秦檜詩,有『誕生聖相扶王室』之語,乃有是命。庚戌,參知政事餘堯弼罷。壬子,詔諸路公私房廊白地錢並減半。乙卯,黃子游知池州還,言農田水利。上謂大臣曰:『聞陂田多爲人侵佔,可令有司措置,毋妨衆用。』翌日進呈,上曰:『須常平官得人。若監司得人,事無不濟。近時監司多端坐不出。提點刑獄職在平反,尤當遍臨所部。宜戒飭之。』

十二月,尚書司封員外郎王葆言民間多銷銅錢爲器,利率五倍。乞禁約。詔申嚴行下。壬申夜,雷。庚辰,雪。時上以雪未應期,遣人禱太一祠,雪遂作。癸未,戶部員外郎李濤面對,論:『近置諸州惠民局,慮四方藥方差誤,望以監本方書印給。』從之。

輪官面對,正欲聞朝廷之利害,天下之體戚。今以權奸在位,不言其當春禁樵捕,則言惠民局藥方差誤,所言僅及此,而稍涉時政,則禁不敢發口,是則果何取於輪對哉?人言不通國事,從可知矣。

壬申紹興二十二年春正月己亥,雷。

二月壬午,詔建祚德廟於臨安府,尋進封程嬰爲強濟公,公孫杵臼爲英略公,韓厥爲啓佑公,升爲中祀。

三月丁酉,右承務郎王之奇、之荀並特除名,之奇送梅州,之荀追所有官,送容州,並編管。二人皆庶之子。上因言庶爲人兇悖,深沮休兵之議,幾誤國事。壬寅,提舉台州崇道觀葉三省落職、筠州居住,監臨安府作院王遠除名、高州編管。先是,三省嘗與趙鼎、王庶通書,力詆休兵之議。明州進士陳燾得其真跡並遠遺三省猶子書上之。詔送大理。上曰:『此不可不懲,庶後來者知畏。』乃有是命。己酉,秦檜曰:『今內外無事,所乏者循吏爾。』上曰:『然。守令非人,不可不治。若置而不問,則全無忌憚矣。』上又曰:『錢穀大計,亦要戶部得人。朕觀徽宗朝,戶部之職,多自發運、轉運使擢用,蓋以經歷民事,諳練財賦故也。』癸亥,宰執進呈大理寺主簿丁仲京面對札子,論遠方州縣預借人戶稅租,有借及一二年者,其間復以本色紐折見錢,價又倍之。輸納稍緩,加以嚴刑。上曰:『此多是州郡妄用,若撙節,不至如此。可申嚴行下。如違,令監司按劾,御史臺彈奏。』

夏四月己巳,司農寺主簿盛師文面對,論頃嘗指揮州縣貧乏之家生男女不能贍養者,每人支錢四千,後改支義倉米一碩。然近如臨安市井窮民,未聞有得鬥米千錢者,況於鄉村與夫窮僻鎮聚?望申嚴舊令,戒以舉行。從之。丙子,籤書樞密院事巫伋罷。伋與秦檜居同鄉,一日,檜在都堂偶問伋雲:『裏中有何新事?』伋不敢對,徐雲:『近有一術士自鄉里來,頗能論命。』檜色變,謂及曰:『是人言公何日拜相?』伋皇恐而罷。章廈聞之,即劾伋陰懷異意,以搖國是。林大鼐亦奏伋黷貨營私,於是並遷二人,而伋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辛巳,拜廈爲籤書樞密院事。

《講義》曰:巫伋術士之對,蓋恐輒及時事,以觸檜之怒,故舉泛然不切之事,聊以塞責云爾。而檜勃然變色,遽嗾使言路逐之,惟恐他人攘已之位。雖檜之猜狠忌克不近人情,然亦可以爲依阿取容、諂事權貴者之戒矣。

五月辛丑,右諫議大夫林大鼐言:『比來遐方多有健訟之人,州縣、漕憲未結絕,則伸冤於部、於臺、於省,官司必與之移送重定,外方往往觀望,爲之變易曲直。欲今後所訟,曾經結絕官司,須具情與法敘述,定奪因依,謂之斷由,人給一本。厥有番異,仰繳所給斷由於狀首,不然不受理,使官司得以參照批判。將來事符前斷,即痛與懲治,亦無訟之一策也。』從之。襄陽大水,平地丈五尺。漢水冒城而入,知府事榮薿乘桴得免。容州奏野蠶成繭。

六月戊子,上謂大臣曰:『檢、鼓兩院近日絕少論利害文字,恐有阻節。可下所屬檢察。』尚書禮部侍郎陳誠之以母憂去。先是,秦檜嘗諭誠之曰:『事有所聞,可以片紙見諭。』蓋檜方用告訐以擢人材。誠之不領其意,以此頗忤檜。左朝散郎張九成時謫居南安軍,或問九成曰:『近日士大夫氣殊不振,曾無一言及天下事者,豈皆無人材邪?』九成曰:『大抵人才,在上之人作成。若摧折之,則此氣亦索。有道之士不任其事,安肯自辱哉?秦公方斥異己,大起告訐,此其勢欲殺賢者,然未必不反激人之言,子姑俟之。』知瀘州馮楫卒,楫以傅會和議,故爲秦檜所厚,帥本路者凡八年。

秋七月甲辰,將作監主簿孫祖壽麪對,言:『祖宗格法,尤重親民之官。近歲格應薦舉者,既未必能一一知人,而生弊日滋,遂有逾越舉員之數,重發奏牘,以掠虛惠。其被舉者,往往爭先到部,密賂胥吏,放散舉主,以絕後至。甚至於昧其所知,公納厚賄,使守節寒士甘心遐遺,其違聖化、敗士風也明矣。慾望申飭有司,增重法令,有犯必行。』詔刑部申嚴行其受賂一節,立法申尚書省。其後本部請以受所監臨財物論,著爲令。從之。

八月丁亥,提舉台州崇道觀趙子彥卒,於是恩平郡王璩以憂去官。

九月丁卯,左朝奉郎周楙言:『前任知蘄州,從士民之請修復河堤,以捍水勢。工費已具,望委州縣就農隙興役。』上可其請,因謂大臣曰:『不獨蘄州,凡沿淮有當備水患去處,悉令漕臣同守臣措置[2]。』己酉,殿中侍御史兼崇政殿說書宋樸爲侍御史。樸甫受命,即劾籤書樞密院事章廈。詔廈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乙卯,致仕劉一止上《中興聖德詩》,擢敷文閣待制。

冬十丹甲戌,御史中丞宋樸籤書樞密院事。樸自撫州學官召還,甫逾年而執政。庚辰,詔責授建寧軍節度副使、昌化軍安置李光依已降指揮,永不檢舉;知台州蕭振池州居住;從政郎楊煒特貸命,追毀出身,送萬安軍編管。初,光既參大政,煒以朝廷和議爲非,作書欲獻光。先見振,言其意,光不答。及是振知台州,煒爲黃岩令,政頗有聲,振遂薦煒改秩,又移書浙東提刑秦昌時同薦之。昌時,檜猶子也,不許。煒在官,鋤治兇惡無所貸。俄縣吏得煒書有詆檜語,昌時聞於朝,詔送大理寺,仍大索煒家,得所草萬言書,語益切。煒具伏。刑寺奏煒當死。上特宥之。

十一月辛丑,知常州錢周材獻《紹興聖德詩》。詔周材充集英殿修撰。癸卯,左朝奉郎凌景夏知筠州。景夏在館士,與秦檜異論,閒居凡十餘年。戊申,合祀天地於南郊,赦天下。丁巳,太府卿兼權戶部侍郎徐宗說權尚書戶部侍郎。宗說頗有心計,吏不能欺。然附秦檜,以至從官。常爲檜營田產,時人目宗說爲莊客。戊午,知建康府楊願薨。先是,願守宣城,其表弟王炎調蘄水令,往見之。醉中偶謂願曰:『昔嘗於呂丞相處得公頃歲所通書,其間頗及秦丞相之短,尚記憶否?』願聞之,色如死灰,自是留炎不得去,始患之。會願移守金陵,燕監司大合樂,守卒皆怠,炎即青溪得客舟而去。願覺,既失炎,憂撓成疾,至是薨。

十二月,福州舊法:民歲輸錢而受鹽於官。其後不得鹽而輸錢如故,民多私鬻而官亦不問。至是,張宗元知州事,始再榷鹽,犯法者滋多,人不以爲便。安撫司屬官胡憲上書於宗元,告以爲政大體。宗元不悅。久之,憲請嶽祠而去。

癸酉紹興二十三年春正月己亥,致仕高閌卒。閌退居明州,秦檜欲卜其向背,因其鄉人姚孚者達意於閌,欲以弟之女予其子,閌辭之,遂致其仕,絕口不言時政,杜門觀書,卒免於禍雲。戊午,知鎮江府王循友移知建康府。

趙性之曰:王循友乞加秦檜九錫,雖不行,俄自知鎮江遷知建康府,識者不敢言,惟以目相視而已。

二月辛未,改虔州爲贛州。貢水至城東北與章水合,故名焉。

三月癸卯,知南外宗正事士珸言:『宗子善軫在學實及二年,文藝卓然,衆所推譽。乞免文解一次。』上曰:『近日宗子多讀書,誠可喜也。』戊申,左朝請郎範彥輝追毀出身,除名勒停,送荊門軍編管。初,彥輝爲太府寺丞,嘗作《夏日久陰》詩云:『何當日月明,痛洗蒼生病。』殿中侍御史魏師遜奏彥輝陰懷異意,謗訕朝廷。法寺鞫實,故有是命。癸丑,江南西路轉運司主管文字王歷候今任成資日,優與升擢差遣。歷居撫州,恃秦檜之勢,凌奪百姓田宅甚於寇盜,江西人苦之。

夏四月辛巳,詔:『諸州編管、羈管人,聞比來囚禁鎖閉,甚於配隸,可令遵守成憲。』乙酉,詔利州歲鑄錢以九萬緡爲額,視舊額減五分之二,仍並鑄折二錢。

六月己未,王之道通判安豐軍。之道以上疏言兵,故坐黜者十四年。辛酉,上謂大臣曰:『近日霖雨,所在民田有被水患者,可下州縣,遣官檢放苗稅二壬戌,國子監丞吳武陵面對,乞申嚴荊湖、福建士民不舉子之禁,令保伍更相覺察,月上娠產之數於官,兼申給錢之令。詔監司丁寧州縣悉意奉行,其有顯績去處,保明申奏推賞。己卯,潼川大水,涪江漲。庚辰,玄武江漲,水四面懷城奄至,人方惶駭,爭保城西牛頭山寺,山趾大溪橋壞,水大至,平地丈五尺。死者甚衆。

秋七月辛卯,諸王宮大小學教授王綸面對,乞委有司將先聖從祀之士詳加蒐括,自國子監爲始,重行彩繪,以其式鏤板,遍下諸郡縣。詔送禮部。庚戌,右諫議大夫史才言:『浙西民田最廣,而平時無甚害之憂者,太湖之利也。數年以來,瀕海之地,多爲軍下兵卒侵據爲田,隊伍既衆,易於施工,累土增高,長堤彌望,名曰壩田,旱則據之以溉,而民田不沾其利;水則遠近氾濫,不得人於湖,而民田盡沒矣。慾望委本路監司躬行究治,盡復太湖舊跡,使軍民各安其職,田疇盡蒙其利。』從之。

八月己酉,鄭康佐知惠州代還,言:『陛下臨御以來,詔令爲民而下者十常八九,所以天佑一德,民懷有仁。然親民莫如守令,按察莫如監司。若監司巡歷或不周遍,則遐方僻壤,郡邑官吏循習弛怠,奉行必有不謹者。望申飭攸司,自中興以來,省刑罰、薄稅斂,凡恤民寬厚之詔,令編類成書,以賜守令。仍令監司歲內分巡所部,要務周備,以察奉行詔令之當否、官吏之勤惰,庶幾鹹思振舉庶職,惠養黎元,以稱勵精求治之意。』詔令敕令所編類。丙戌,薛仲邕爲大理司直。仲邕,曹泳之甥,故秦檜用之。是月,諸路發解舉人,而右文殿修撰秦壎當就兩浙轉運司取應。檜親黨或謂平江府觀察推官蕭燧曰:『秋試必主文漕臺。』燧詰其故,曰:『丞相有孫就舉,將以屬君。』燧謝曰:『燧初仕,敢欺心耶?』漕檄下,乃秀州也。至則溢員,就院易一張教授者去,壎果前列。燧,清江人,進士甲科。既爲檜所怒,自是浮湛州縣者十年。

九月丁亥,王之望提舉湖南常平茶鹽公事。之望自荊門代歸,獻啓於秦檜,歷敘勞績,每句疏解。其下又上秦熺書,頌其德合於坤之六二,遂有是命。甲午,上諭大臣曰:『聞潼川路水災,可令轉運、常平司將被災州縣檢放賑濟。』庚子,敕令所刪定官吳增面對,乞上禁捕鹿胎爲飾,因舉真宗皇帝不殺羊羔事,以爲自澶淵講好之後十有九年不言兵而天下富庶者,其源蓋出於此。詔刑部申嚴施行。辛亥,宰執進呈知靜江府陳璹奏廣西和糴事。上曰:『璹善治郡,與除直祕閣、知潭州。其他有昏耄不任事之人。令自陳宮觀。』時秦檜當國,凡謫官在嶺外者,雖其親舊,不敢相聞,蓋傾險急進者或窺伺中傷,以爲奇貨。璹頗能調護遷客,通判靜江府汪應辰,檜之所不樂者,璹獨與之相善。於是檜薦璹有材,召赴行在,至則復以長沙命之,上亦莫測其故也。

冬十月戊辰,籤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宋樸罷。壬申,右諫議大夫史才籤書樞密院事。先是,臨安府守臣曹泳薦監激賞酒庫龔釜於秦檜,使掌平江府、秀州莊屋。釜既改秩,令權監六部門。釜因遍詣田所相視,有瘠薄者,即追售田之人勒償元直,民甚苦之。壬午,監察御史鄭仲熊守右正言。前四日,仲熊與監察御史王綸俱被引對,而仲熊有是命。時秦檜秉政久,而張俊、楊存中爲檜所厚,於是仲熊首論定國是、久任用,與推誠於有功之宿將,其言率多阿附,時論鄙之。

十一月壬辰,經筵講《尚書》徹章,賜秦檜玉帶、名馬。癸巳,宰執奏呈。上顧謂檜曰:『朕記此書自說書官尹焞始。觀焞進講,皆其師程頤之說,餘無所取。』檜曰:『程氏之徒,祖宗之諱不避,而諱其師之名甚嚴,事君事師之道,恐不當有厚薄。兼已受官,乃更欲廩人繼粟,庖人繼肉,曾不思孟子處賓師之位,仕而不受祿,則有此禮。』先是,胡安國奉詔修《春秋傳》,於諸經正文不諱,故檜及之。然程頤元祐中實未嘗言祿也。甲午,右正言鄭仲熊言:『工部員外郎楊迥、監察御史胡襄心向胡寅之門,有識之士爲之切齒。蓋自趙鼎妄立專門,互相標榜,大開交結,詭計固密。有司附會,不論才與不才,有是說必置之高等,士子扼腕,二十年於茲。今襄又爲之唱,欲使人人盡歸於趙鼎、胡寅之門而後止。』於是迥、襄並罷。

閏十二月乙酉,雪。上曰:『適當臘中,來歲農事可喜也。』

甲戌紹興二十四年春正月癸酉,初,詔郡國同以中秋日試舉人。舊諸州皆自選日舉士,故士子或有就數州取解者,至是始禁之。戊寅,地震。

二月乙未,貢院言應博學宏詞科新平江府錄事參軍莫濟、監潭州南嶽廟王端朝合格,並循資,與堂除。

三月丁巳,尚書司勳員外郎兼權中書舍人孫仲鰲罷,以右正言鄭仲熊論仲鰲攝職成均,力主專門,以私黨與故也。仲鰲嘗爲李光客,故仲熊劾之。辛酉,上御射殿策試正奏名進士。先是,秦檜奏以御史中丞魏師遜、權禮部侍郎湯思退、右正言鄭仲熊同知貢舉,而吏部郎中沈虛中及監察御史董德元、張士襄等爲參詳官。師遜等議以敷文閣待制秦壎爲榜首,德元從謄錄所取號而得之,喜曰:『吾曹可以富貴矣。』遂定爲第一。榜未揭,虛中遣吏逾牆以白秦熺。及廷試,檜奏以士襄爲初考官,仲熊覆考,思退編排而師遜詳定。虛中又密奏,乞許有官人爲第一。至是策問諸生以『師友之淵源,志念所欣慕,何修而無僞心,何治而克誠』。壎對策曰:『自三代而下,俗儒皆以人爲勝天、理而專門爲甚,言正心而心未嘗正,言誠意而意未嘗誠,言治國平天下而於天下國家曾不經意,頑頓亡節,實繁有徒。慮亡不懷諼而嗜利自營者,比而不黜。顧欲士行之無僞,譬猶立曲木而求直影也。』舉人張孝祥策曰:『往者數厄陽九,國步艱棘。陛下宵衣旰食,思欲底定,上天佑之,畀以一德元老,志同氣合,不動聲色,致茲昇平,四方協和,百度具舉,雖堯舜三代,無以過之矣。』又曰:『今朝廷之上,蓋有大風動地,不移存趙之心;白刃在前,獨奮安劉之略。忠義凜凜,易危爲安者,固已論道經邦,燮和天下矣。臣輩委質事君,願視此爲標準,志念所欣慕者此也。』曹冠策曰:『自伊川唱爲專門之學,蔽於一曲,不該不遍,述正道而稍邪哆,好誇大而無實用。習其學者,尤爲迂誕。爲師者不傳旨要而使之默會,爲友者不務責善而更相比周,故凡爲伊川之學者,皆德之賊也。』於是師遜等定壎爲首,孝祥次之,冠又次之。上讀壎策,皆檜、熺語,遂進孝祥爲第一,而壎爲第三。賜孝祥以下三百五十六人及第至同出身。時檜之親黨周夤唱名第四,仲熊兄子右迪功郎時中第五,秦棣子右承務郎焞、楊存中子右承事郎倓並在甲乙科,而仲熊之兄孫縝、趙密之子成忠郎邕、秦梓之子右承事郎焴、德元之子克正、曹泳之兄子緯、檜之姻黨登仕郎沈興傑皆中第,天下爲之切齒。冠,檜館客也。

《龜鑑》曰:倫魁所以待天下士也,既私其子焴,又私其孫,父子親黨,環列要津,雖霍光之根據,亦不是過雲。

《大事記》曰:檜子焴既嘗爲舉首,又以其孫壎爲舉首。上覺之,遂居第三。進士榜中,悉以其親黨居之,天下爲之切齒,而士子無復天子之臣矣。

丁卯,籤書劍南東川節度判官廳公事趙逵爲祕書省校書郎。先是,總領四川財賦符行中有子預薦,意逵必爲類試考官,密以文屬之,逵不啓緘。既試,符子氏不預奏名。行中怒,因事捃摭,逵甚峻然,不能害也。丙子,特奏名進士呂克成以下四百三十四人、武舉進士鄭矼等十六人、特奏名二人授官有差。庚辰,提舉台州崇道觀朱貺知建康府。先是,王循友守建康,因事忤秦檜,故罷去,而用貺代之。

夏四月乙巳,進士孔縉襲封衍聖公。先是,縉之父衍聖公玠卒於衢州,守臣以聞,故有是命。

五月癸丑朔,日有食之。癸亥,監察御史王綸罷。綸本中丞魏師遜所舉,至是,綸以論事忤秦檜意,師遜懼,即自言智識淺昧,於綸不得其詳。望將綸罷黜,庶使臣有改過之實雲。 六月癸未朔,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汪藻卒。藻黜居八年,累赦不宥,請還政,不許,至是卒。藻工於儷語,其所爲制詞,人多傳誦。癸巳,籤書樞密院事史才罷。甲午,御史中丞魏師遜籤書樞密院事,尋兼權參知政事。辛丑,前知建康府王循友特貸死,免籍沒家財,送藤州安置。男前江南東路安撫司主管機宜文字浤追兩官,弟新奉國軍節度推官循訓追四官,送雷州編管;新添差通判饒州韓參追兩官,送德安府編管,並勒停除名。初,循友在任,嘗刺配秦檜族人。檜銜之,遂興此獄。己酉,大理評事劉敏求面對,言:『比年監司、郡守有以一章而舉二人,甚至於三四人。前所舉者未用,後來求者復舉之,名曰改舉。黷害風教,莫此爲最。望申嚴法禁,無故而改,重置以法。』從之。

秋七月癸丑,右正言鄭仲熊言:『前知雷州王趯頃在任日,每有被罪南竄者,則厚賂津置,爲之橐囊,結成死黨。今聞在全州,遂與海外罪人爲地。或謂擅離受責之地逃匿趯家。慾望特降眷旨,押王超前來大理寺究治,仍令日下押還元責地分。』詔依所請。先是,李光謫居昌化軍,因趯寓書秦檜以求內徙。檜見書,疑光擅離貶所,大怒,故有是命。安民靜難功臣、太師、靜江寧武靖海軍節度使、醴泉觀使、清河郡王張俊薨於行在,年六十九。翌日。輔臣進呈。上曰:『張俊遽亡。曩者張通古來,俊極宣力,與韓世忠等不同。恩數宜從優厚。』俊晚年主和議,與秦檜意合,上厚眷之。其麾下將佐若楊存中、田師中、王德、趙密、劉寶皆建節鉞,或至公師,幕府諸僚爲侍從、帥守者甚衆。壬戌,詔四川制置、總領司許於茶馬司寬剩錢內撥取,以寬民力。時茶既貴售,諸場大段溢額,而買馬之數復不加多,茶馬之富甲於天下,率以歲剩上供。至是,詔捐以予民,蜀人稍蘇矣。主管台州崇道觀程敦厚靖州居住。先是,敦厚既斥歸,久不用,乃上疏曰:『臣切惟陛下當搶攘蹙迫之中,爰立同德,付以魁柄,任天下所不敢任之責,而成天下所不能成之功。今國是大定,鄰好胥穆,猶泰山而四維之,尚何憂何慮?而臣切有不能自己者,蓋昔之估亂害成之流鼠伏狙伺,尤爲可畏。願陛下力遏朋邪之萌,以幸海內。』然秦檜薄其爲人,卒謫之。甲子,右正言鄭仲熊言:『知成都府蕭振曩緣趙鼎用事,倡爲專門之說。振阿附之,自謂其曲學出於程頤,殊不知頤在先朝,固嘗見詆於識者,如蘇軾尤嫉其奸。振亦何知?乃藉爲仕進之梯。』詔振落職放罷,依舊宮觀,池州居住。乙丑,總領四川財賦軍馬錢糧符行中爲四川安撫制置使兼知成都府,成都府路提點刑獄公事鄭靄總領四川財賦軍馬錢糧。靄與行中在蜀中,饋遺秦檜不可計,雖歲時寒暄之問,亦必用金獅子二枚坐書焉。

八月丙戌,鄭作肅知吉州還,入見,奏:『本州自兵火後,每歲樁辦黃河竹索錢六千六百餘緡,見拖欠四萬餘緡,重困民力。望並賜蠲放。』上可其奏。秦檜怒,後旬日,殿中侍御史董德元即奏作肅朋附席益,中傷善類,及知常州,張浚主兵,行橫斂之法,作肅極力率先督辦;比守吉州,多斂軍需,賤市官米,又賈販油布之屬以規厚利。詔令本路提刑司取會具案聞奏。丁亥,遺戶部員外郎鍾世明同四川總領措置裕民。自講和後,歲減川錢四百六十萬緡有奇,朝廷猶以爲重於江淮,故有是命。壬辰,上諭秦檜曰:『近輪對者多謁告避免。百官輪對,正欲聞所未聞。可令檢舉已降指揮約束施行。』於是申嚴行下。丙午,禮部擬定故太師、清河郡王張俊贈典乞依韓世忠例。先是,上諭秦檜曰:『武臣中無如張俊者,比韓世忠相去萬萬。贈典宜從優厚。』及是進呈,上曰:『可與贈小國一字王。』於是特封循王。國朝淳化以後,異姓不封真王,其追封蓋自俊始。後諡忠烈。

史臣曰:上之於世忠,待遇賜予視諸將最厚。與張俊語,多摧折告戒之辭。俊之立功,蓋有所激。及俊死,稱謂之美如此,抑揚予奪,有深旨哉。

九月己巳,太師、左僕射秦檜等進呈《徽宗皇帝御集》凡百卷,上自序之,權奉安於天章閣。壬申,安奉御集禮儀使秦熺言:『伏睹進呈御集前夕,密雲閣雨。翌日迎奉,出祕書省,天宇廓清,皎月如畫,仰見聖孝感格。伏望宜付史館。』從之。

冬十月壬午,秦檜奏諸路州今歲豐熟,間有高田旱傷去處。上曰:『可令依條檢放公私欠負,仍住催理。其系官歲深遠者,委戶部開具取旨除放,仍令常平司措置通融糶糴,務令兼濟,毋致失所。』權吏部侍郎施鉅言:『屬者誤蒙聖選,銜命出疆。禮備將還,而鄰國之君嘗問陛下師臣所兼何職,又問今年有幾臣,皆以實對。茲有以見陛下聖明,登祟賢哲,朝廷尊榮,故寶鄰信而仰重之也。伏望宣付史館,昭示萬世。』從之。

十一月庚戌朔,新建龍圖等六閣成。甲寅,知臨安府曹泳權戶部侍郎兼權知臨安府。時徐宗說久病,故以泳代之。泳倚勢妄作又甚於宗說。時秦檜晚年,怒不可測,而泳其親黨,兇焰熾然。乙丑,籤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魏師遜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丙寅,恩平郡王璩從吉,還舊官。丁卯,權尚書吏部侍郎施鉅參知政事,權尚書吏部侍郎鄭仲熊籤書樞密院事。自秦檜專國,士大夫之有名望者悉屏之遠方,凡齷齪委靡不振之徒,一言契合,率由庶寮一二年登政府,仍止除一廳,謂之『伴拜』,稍出一語,斥而去之,不異奴隸,皆褫其職名,閣其恩數,猶庶官雲。故自万俟卨罷至此十年,參預政事之臣,才四人而已。戊辰。少保、觀文殿大學士、充萬壽觀使兼侍讀、提舉祕書省秦熺加恩遷少傅,封嘉國公。左奉議郎、通判武岡軍方疇除名,永州編管。疇坐與流人胡銓通書,爲守臣李若樸所告。

十二月辛巳,左朝奉郎、知蜀州孫道夫主管台州崇道觀,從所請也。道夫在郡九年,遇事明瞭,州人目之爲『水日燈籠』。丙戌。魏安行送欽州編管,主管台州崇道觀洪興祖送昭州編管。先是,右正言正言王珉言:『程瑀昨在閒廢,輒取先聖之書,肆爲臆說,洪興祖則爲文以冠其首,魏安行則鏤板以廣其傳,朋比之惡,蓋極於此。望將見今鏤板速行譭棄,重賜施行。』故有是命。丁亥,勒停人王趯追三官,送辰州編管。先是,詔湖南、廣西憲臣親往捕李光,押還元責地分,仍逮趯赴大理獄。既而事皆虛,特有是命。

乙亥紹興二十五年春二月壬寅,左朝議郎沈長卿追兩官[3],送化州;左從政郎芮燁追一官,送武岡軍,並勒停、除名編管。長卿舊嘗與李光啓曰:『縉紳守和親,甘出婁欽之下策;夷狄難信結,熟慮吐蕃之劫盟?與其竭四海奉豺狼之歡,何至屈萬乘下穹廬之拜。』秦檜已惡之。至是,與燁同賦牡丹詩,燁詩有『今作塵埃奔走人』之句,爲鄰舍人所告,以爲譏議,送大理寺。乃有是命。是日,宰執進呈,鄭仲熊默無一語。罷朝,秦檜頗咎之。

三月已酉,詔尚書左司郎中張士襄奉使不肅,可罷見任。士襄使金還,入對,奏事欺罔,上怒。秦檜與士襄里黨,止以其不肅罷之。辛酉,詔知靜江府呂願中令赴行在奏事。先是,靜江府有驛名秦城,願中約賓寮共賦《秦城王氣詩》以侈其事。衆人皆賦,其不賦者,唯監潭州南嶽廟劉芮、常平司幹官李??、本府觀察支使羅博文三人而已。秦檜喜,乃奏願中招降南丹有勞,進其職。至是召。

《龜鑑》曰:『聖臣元聖之稱,九錫副車之請,秦城王氣之獻,彼固欲以媚檜也,檜乃欣而受之,其將何爲也耶?檜而不死,則中興事業未可知也。他相或一年,或二年,或不數月,而檜乃藉權專寵至十八年。檜之罪,所謂上通於天,萬死不足贖也。

庚戌,知肇慶府章元振提舉廣南東路常平茶事兼東西路鹽事。時秦檜除吏多親故,間亦用同鄉、同榜之士,然必其人自敘且力禱,然後得之。元振與檜同登第,甘於遠宦,未嘗以私書幹檜。前知潮州,監司薦其治績,但籍記中書而已。至是稍錄之。丙子,百官以國忌詣景靈宮。參知政事施鉅擁蓋入欞星門,衆論大喧,鉅始送其卒於有司,亦不待罪。時臺諫方共摘其罪,鉅自是不安於位矣。

夏四月己卯,萬壽觀使秦熺自建康還。入見。時秦氏權震天下,熺過平江,守臣湯鵬舉伺候迎送甚謹。至建康,遊茅山,因留詩華陽觀,有『家山福地古云魁,一日三峯勝氣回』之句。留守宋貺即鐫板揭於梁間。熺再來,見牌側有白字隱然,提梯視之,乃曰:『富貴而驕是罪魁,朱顏綠鬢幾時回。』詰其所自,了不可得。貺與道流皆懼,而熺不懌。乙酉,參知政事施鉅罷。己丑,江南西路安撫司參議官張瑜知秀州。秦熺之過秀也,瑜攝守事,作袞繡堂,繪檜、熺像於中,故有是命。台州闕守,州人詣御史臺,舉通判州事管鎬。侍御史董德元奏:『罪人李光之子名孟津者,其繼母乃鎬之妹,故鼓率士民舉鎬爲知州。望將鎬先次放罷,以破其奸計,並議孟津鼓唱之罪。』辛卯,詔鎬放罷,孟津令紹興府羈管。李光之得罪也,其弟寬亦被羅織,除名勒停。長子孟傳、中子孟醇皆侍行,死貶所。仲子孟堅以私史事對獄,掠治百餘日,除名編管。孟津其季子也,至是亦抵罪,田園居第悉皆籍沒,一家殘破矣。甲午,添差通判信州呂忱中提舉江南東路常平茶鹽公事。忱中,稽中族兄弟也,訐守臣林機陰事以告秦檜,故就用之。癸卯,黃兌提舉兩浙東路常平茶鹽公事。兌娶秦檜兄女,曹泳薦用之。

五月丁未朔,日有食之,陰雲不見。時太廟仁宗室柱生芝草九莖,左迪功郎沈中立爲頌以獻。戊申,上諭大臣曰:『朕每以歲豐爲上瑞,雖靈芝朱草,固未嘗以爲意。至於宗廟產芝,則非他比。有沈中立進頌,俟降出,可觀之。』詔中立循一資。勾龍廉獻《聖孝金芝頌》,詔進秩一等。戶部侍郎曹泳言:『諸路免行錢,欲乞截日並行住罷,仍令百官不得下行買物,庶幾少寬民力。』從之。癸丑,侍御史董德元言:『左朝散大夫趙令衿詐僞不情,專事狂悖,交結罪人,伺探國事。』詔令衿汀州居住。先是。令衿自泉州代還,寓居衢州,嘗召客觀月。令衿因觀秦檜家廟記文,口誦『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之句,右通判州事汪召錫、州學教授莫汲皆於坐間聞之。召錫娶檜兄女,遂令汲告令衿評論日月無光、謗訕朝政。德元聞而劾之,故有是命。壬戌,諸王宮大小學教授兼權中書舍人劉珙罷。時秦檜微示風旨,欲爲父作諡,以珙不即奉行也,怒,風言者論之。侍御史董德元即奏珙每見詞頭稍多,輒有憚煩之意。乃罷之。知信州林機移知邵州。機嘗奏秦檜父祠堂生芝草,又爲檜搜求水精,民極以爲擾。至是,爲呂忱中所託,檜始咎之。

六月庚辰,籤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鄭仲熊罷。尚書禮部侍郎湯思退籤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洪遵復爲祕書省正字,湯思退薦之也。既而遵之父英州安置皓亦主管台州崇道觀、袁州居住。詔改嶽州爲純州,岳陽軍爲華容軍。先是,左朝散郎姚嶽獻言秦檜,謂岳飛躬爲叛亂,以幹天誅,湖湘漢沔,皆其生時提封之內,而巴陵郡猶爲嶽州,以叛臣故地,又與其姓同,顧莫之或改。事下本路諸司,於是知荊南府孫汝翼等言:『按《水經》:汨水與純水合羅淵,即今巴陵郡是也。純之爲字,有純臣之義焉。其言純粹、純白、純常,皆靜一不雜之義,足以洗叛臣之污。』故有是命。嶽嘗爲飛幕屬,至是,自謂非飛之客,且乞改州名,士論鄙之。

秋七月戊申,宰執進呈疏決文字。上曰:『行在刑獄皆已審克,外路須令憲臣躬詣州縣。庶無冤濫。』已酉,秦檜奏曰:『陛下欽恤庶獄,異境所推。今欲令大理正一員往決浙西滯獄,以稱德意。』上可之。戊午,添差通判衢州汪召嗣提舉荊湖南路常平茶鹽公事。秦檜賞其訐趙令衿,且令圖張浚,乃奏:『昨得旨,汪召嗣已死,欲與其弟召錫推恩。』詔令除職。甲戌,交趾郡王李天祚進封南平王。天祚遣使入貢,故有是命。

八月辛巳,秦檜進呈看詳守臣到任所陳裕民五事。上曰:『守臣陳獻利害,當令國與民皆足,乃爲稱職。如建炎間,時方艱難,財用匱乏,翟汝文知越州,乃盡放散和預買及鑑湖,官不恤國計而專欲盜名,如此等人,國家何賴焉?』丙戌,尚書吏部侍郎董德元參知政事。德元登第七年而執政,自呂蒙正以後所未有。壬辰,權尚書刑部侍郎張柄知潭州。柄,秦檜死黨也。時張浚謫居永州,檜猶忌浚,故使柄與汪召錫共察之。癸巳,昭州編管洪興祖卒。初,趙鼎罷相居會稽,其門人方疇爲秦檜答張九成,有『立朝須優遊委曲』之語,因曰:『秦檜亦今之賢者,安得有此怪論?』鼎曰:『此南方之所謂賢者,北方之賢者必不爾也。』疇曰:『公既知之,安得薦之於上乎?』鼎曰:『張德遠罷相之後,鼎再相,上曰:卿既還朝,見在政府,去留惟卿意。鼎曰:秦檜不可令去一日。』檜留身下殿,有喜色,謂鼎曰:『檜適求去,上雲公自知檜,令檜與公商量。』鼎握檜手曰:『吾輩當以國事爲心也。』檜由是安跡,蓋行止非人所能也。至是,疇默數檜再專國柄十有八年,士大夫死於其手者甚多,則鼎言非人所能爲信哉。甲午,兩浙轉運副使鍾世明乞四川諸路應系大鐵錢,並依利州路作二文使用,官司不得括責拘收。從之。

蜀自漢以來用銅錢,至公孫述據蜀,始更造鐵錢,歷代仍用銅錢,盂氏廣政初復鑄鐵錢,與銅錢互用。固朝平蜀後,呂餘慶鎮蜀日,首與沈義倫奏,乞揀出銅錢,計綱發充上供。其川界止行用鐵錢。後以爲非便,淳化間,仍令兩川銅鐵錢兼用。先是,益、邛、嘉、眉州皆鑄鐵錢,每歲五十餘萬緡。後因李順之亂罷鑄。久之,民間鐵錢始用私行交子,因而弊端百出。景德三年,張詠上言:『受詔與轉運使黃觀同裁度嘉、邛二州所鑄錢,每銅錢一、小鐵錢十相併行,自後人多盜鎔。大中祥符七年,淩策又請鑄大錢,以一當十,嘉州監名豐遠,邛州錢監名惠民,止於兩州置爐鼓鑄。嘉祐四年,趙汴爲轉運使,奏以蜀中鐵錢甚多,乞罷鑄十年,以寬民力。熙寧間,轉運司復言:罷鑄累年,民間見錢闕少,立行下三司詳度,減半鑄錢,與交子相權。詔從之。後廢嘉州豐遠監。至建炎二年,邛州復罷鑄。紹興十五年,鄭剛中始複利州紹興監鑄大小錢,歲各五萬。施州廣積監者起於紹聖三年,歲鑄萬緡,南平軍廣惠監萬五千緡,皆供本州省計而已。

丁酉,秀州州學教授陳巖肖爲諸王宮大小學教授。巖肖在秀州,爲秦檜立祠堂於學舍。熺歸,稍薦用之。俄兼權考功郎官。己亥,知洪州張宗元罷。時秦檜忌張浚尤甚,每臺諫官劾疏,必使及之。殿中侍御史徐嘉即言宗瑁天資陰狡,頃在川陝,與浚大誤國事;今書問往來,健步絡繹,無一日無之。宗元遂罷。

九月,宰執奏事,上因問:『今天下一歲茶利所入幾何?』秦檜曰:『都茶場等三處,一歲共得賣茶鈔錢二百七十餘萬貫。』上曰:『比承平時少。陝西諸路故其數止此。』辛亥,直祕閣楊揆特降一官,仍落職。揆嘗以事爲秦檜所憾,屏居台州,不敢出者將二十年。檜怒不已,守臣劉景即奏揆有田在黃岩縣,不依上戶輸納科敷。雖會赦,猶有是命。

九月丁巳[4],尚書左僕射、提舉詳定一司敕令秦檜等進呈《紹興寬恤詔令》二百卷。自鄭康佐建請,至是再逾年乃成,凡五十門。詔鏤板頒降。

冬十月丙子,新知無爲軍張永年直祕閣。永年與秦檜連姻。至是。獻其父文集於朝,故有是命。庚辰,右朝散郎朱敦儒特引對。秦檜喜敦儒之才,欲爲其子孫模楷。敦儒已告老,強起之。既至,落致仕,仍詔陳乞過恩澤,免追奪,日後致仕,更不推恩。比對,即除鴻臚少卿,人始少其節。建炎中廢鴻臚寺,及是復置。癸未,右正言張扶言:『右通直郎陳祖安本李光庶婢之子,其天資兇險,實酷似之。光爲朝廷擢用之時,祖安出入其門,助爲傲虐。望將祖安勒歸建州本貫,令官司常切覺察,月具其在申尚書省。』從之。添差衙州周麟之言:『近太廟生靈芝,九莖連葉,此尤瑞應之大,卓絕而創見者。宜令有司考故事,特製華旗,繪靈芝之形於其上,以彰一代之偉績。』詔令所屬製造。既而禮部侍郎王珉、秦壎、權員外郎趙逵等乞以諸處申到瑞木、嘉禾、瑞瓜、雙蓮等並繪爲旗。從之。甲申,國子正莫汲、大理評事莫濛並罷。殿中侍御史徐嚞言:『趙令衿與汲評論日月無光,若非平日交結之深,豈肯披露心腹,遽發是言?今趙汾已送獄,而汲在朝列,濛爲寺官,若不區處,則獄吏觀望,不盡實情。』故有是命。乙酉,右正言張扶言:『右承議郎張祁緣其兄邵奉使,遂叨一命,乃私犯其嫂,以致有娠,於蓐中陰殺以滅口,胡寅從而庇之。且寅之爲人兇悖險詐,專事脅持,範宗尹、趙鼎之徒畏之如鬼。伏望付於有司,正其罪,以快天下公論。』詔大理寺根治。辛卯,太師、尚書左僕射秦檜言:『衰病交侵,日就危惙。伏望許臣同男熺致仕,二孫壎、堪改差在外宮觀。』上賜詔曰:『卿比失調獲,日冀勿藥之喜。遽覽封奏,深駭聽聞。其專意保攝,以遂平復,副朕所望。』檜秉政十八年,富貴且極,老病日侵,將除異己者,故使徐嚞、張扶論趙汾、張祁交結事,先捕汾下大理寺,拷掠無全膚,令汾自誣與永州居住張浚、昌化軍安置李光、新州安置胡寅謀大逆,凡一時賢士五十三人檜所惡者皆與,獄上,而檜已病不能書矣。

《大事記》曰:甚矣檜之忍也!不惟王庶、胡銓、趙鼎、張浚、李光、張九成、洪皓、李顯忠、辛企宗之徒相繼貶竄,而呂頤浩之子摭、趙鼎之子汾、王庶之子之荀、之奇皆不免焉。蓋檜之心大狠愎,尤甚於章、蔡,竄趙鼎而必置之死,殺張浚而猶及其家,甚至蕭振以附釋氏之學而得禍,洪興祖以序馮禹《論語注』而得禍。末年欲殺張浚、胡寅等五十三人,而檜已病不能書,可畏哉!

壬辰,少傅、觀文愉學士秦熺言:『父以久病未安,乞謝事納祿。伏望許臣守本官致仕,庶幾父子俱退,追跡漢疏。』上優詔不允。乙未,上幸秦檜第問疾。檜朝服拖紳,無一語,惟流涕淋浪,上亦爲之揮涕。熺奏請代居宰相者爲誰,上曰:『此事卿不當與。』巳刻還內,是夕,召權兵部侍郎兼權直學士院沈虛中草檜父子致仕制。夜,熺遣其子禮部侍郎壎與其黨右司員外郎林一飛、宗正丞鄭楠等見殿中侍御史徐嚞、右正言張扶,謀奏請除熺爲宰相。是日,主管台州崇道觀洪皓卒於南雄州。丙申,太師、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益國公秦檜進封建康郡王,少傅、觀文殿大學士、充萬壽觀使兼侍讀、提舉祕書省秦熺爲少師,並致仕。其孫試尚書禮部侍郎兼實錄院修撰壎、提舉佑神觀堪並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初,檜病篤,招參知政事董德元、籤書樞密院事湯思退至臥內,以後事囑之,且贈黃金各千兩。德元以爲若不受,則他時病癒。疑我二心矣,乃受之。思退以爲檜多疑心,他時病癒,必曰:『我以金試之,便待我以必死邪?』乃不敢受。上聞之,以思退爲非檜之黨,是日,以思退兼權參知政事。夜,檜薨,年六十六。遺表略曰:『願陛下益堅鄰國之歡盟,深思宗社之大計。謹國是之搖動,杜邪黨之窺覦。』初,靖康末,檜在中司,以抗議請存趙氏,爲金所執而去,天下高之。及歸,驟用爲相。檜力引一時仁賢如胡安國、程瑀、張燾之徒布在臺省,士大夫亟稱之。未幾,爲呂頤浩、朱勝非所排,遂不復用。會張浚與趙鼎有隙,因薦爲樞密使。浚罷,鼎復相,諸執政盡逐而檜獨留,既而與鼎並居宰席,卒傾鼎去之。金人渝盟,軍民皆歸咎於檜,檜傲然不肯退,又使王次翁奏留之。韓世忠、張俊、岳飛方提兵。檜與俊密約議和,而以兵權歸俊。飛既誅,世忠亦罷,俊居位不去,檜乃使江邈論罷之,由是中外大權盡歸於檜,非檜親黨及昏庸諛佞者,則不得仕宦。上見江左小安,以爲檜力,任之不疑。檜陰結內侍及醫師王繼先窺微旨[5],動靜必具知之。日進珍寶珠玉書畫奇玩羨餘,帝寵眷無比,命中使陳腆、續瑾賜珍玩酒食無虛日。兩居相位凡十九年,薦執政必選世無名譽、柔佞易制者,不使預事,備員書姓名而已。其任將帥,必選奴才。初見財用不足,密諭江浙監司暗增民稅十八,故民力重困,餓死者衆。又命察事卒數百遊市間,聞言其奸者,即捕送大理寺獄殺之。上書言朝政者,例貶萬里外,日使士人歌誦太平中興盛治之美,故言路絕矣。士人稍有政聲名譽者,必斥逐之。固寵市權,諫官匪人,略無敢言其非者。性陰險如崖阱深阻。世不可測。喜髒吏,惡廉士,略不用祖宗法,每入省,巳漏即出,文案壅滯,皆不省。貪墨無厭,監司、帥守至闕,例要珍寶,必數萬貫,乃得差遣。及其贓污不法爲民所訟,檜復力保之,故贓吏恣橫,百姓愈困。臘月生日,州縣獻香送物爲壽,歲數十萬,其家富於左藏數倍。士大夫投書啓者,皋、夔、稷、契爲不足,比必曰:『元聖』,或曰『聖相』,至有請加九錫及置益國官屬者。至於忘讎逆理,陷害忠良,陰沮宗資之議,又其罪之大者。上久知檜跋扈,祕之未發。至是,首勒熺致仕,餘黨以次竄逐,天下鹹仰英斷焉。丁酉,執政奏事。上曰:『秦檜力贊和議,天下安寧。自中興以來,百度廢而復備,皆其輔相之力,誠有功於國。』傷怛久之。權尚書戶部侍郎兼知臨安府曹泳特勒停,新州安置。守鴻臚少卿朱敦儒令依舊致仕,樞密院編修官兼權檢詳文字薛仲邕、江淮等路提點坑冶鑄錢王彥博、提舉兩浙西路常平茶鹽公事杜師旦並罷,日下押出門。庚子,殿中侍御史徐嚞權尚書吏部侍郎。詔敷文閣直學士陳誠之、魏良臣、敷文閣待制沈該、直龍圖閣湯鵬舉並召赴行在。令疾速起發。辛丑,右正言張扶試國子祭酒。上既親政,首易言事官。

十一月乙巳朔,詔秦檜追封申王。戊申,左承事郎趙汾特降二官。己酉,詔秦檜神道碑以『決策元功精忠全德』八字爲額。壬子,魏良臣參知政事。執政進呈赦書副本,上曰:『依前郊體例,還有增改否?民間利害,宜講究詳備,務在寬恤,無使冤濫。』丁巳,太常博士兼權檢正曹冠、司農寺主簿林一鳴、監文思院上界門林一鶚並罷。先是,殿中侍御史湯鵬舉奏一鳴、一鶚乃一飛之兄弟,恃權挾勢,輒得進用。冠,秦檜之館客也,試官觀望,叨冒登科。望將一鳴、一鶚及冠特賜罷黜。是日。執政進呈畢。新除右正言張修亦論宗正寺丞鄭楠、曹冠二人朝夕出入大臣之門,復交結曹泳。上面諭修以開廣言路之意。時冠已用鵬舉章先斥,於是楠相繼亦罷。戊午,執政進呈激賞庫所賣錦三千餘匹系曹泳下江浙變賣,已依聖旨拘收。上曰:『自古帝王多事土木臺觀、遊燕田獵,朕皆不好,正恐有害吾民。如數出許多錦帛,決致科擾,豈可不禁?朕深居九重,百姓愁嘆之苦,朕安得知乎?』癸亥,冬至日,合祀天地於南郊,赦天下應命官,緣事河放累、該赦宥未曾施行,令刑部開具元犯因依,中尚書省取旨。乙丑,主管台州崇道觀、袁州居住洪皓復敷文閣直學士。皓謫居九年,至是已卒。魏良臣等言:『皓在貶所病甚,欲復舊職宮觀任便居住。』上曰:『皓頃在敵中,屢有文字到朝廷,甚忠於國。中間以語言得罪,事理曖昧。可依所奏。』上因語及:『大理寺多是觀望。廷尉天下之平,如此,朕何所賴?趙令衿、趙汾被罪,事起莫汲、汪召錫,如近日張祁坐獄,皆是曹泳以私憾誣致其罪,卿等可速治之。』庚午,手詔:『近歲以來,士風澆薄,持告訐爲進取之計,致莫敢耳語族談,深害風教。可戒飭在位及內外之臣,鹹悉此意。有不悛者,令御史臺彈奏,當重置於法。』參知政事董德元、魏良臣、籤書樞密院事湯思退言:『天下之事,皆人主總攬,人臣不過奉行而已。近來諸路監司、郡守以事達朝廷,止雲申尚書省取指揮,殊失經意。欲自今以後,事無鉅細,皆須奏聞,示權柄悉歸於君上,非臣下所敢專也。』上曰:『此乃大臣任意所爲,不欲朕知天下事。此奏可即行下。』辛未,三省、樞密院言:『頃者輕儇之子,輒發親戚箱篋私書訟於朝廷,遂興大獄,因得美官。緣是之後,相習成風,雖朋舊骨肉,亦相傾陷,收簡牘於往來之間,錄戲語於醉飽之後。況其間固有暖昧而傅致其罪者。薄惡之風,莫此爲甚。臣等願令刑部開具前後告訐姓名,議加黜罰,庶幾士風丕變,人知循省。』詔刑部開具,申省取旨。新知建康府王會罷。殿中侍御史湯鵬舉言:『竊見秦熺父薨之後,陳乞數事,止有營私之心,初無憂慘之意。且如乞王會知建康,共辦父之葬可也,乃雲「庶得相聚,照顧家屬」。建康屯駐大兵,爲守臣者,一路軍民所寄,事體非輕,若止爲私家相聚,朝廷何賴焉?伏乞差會自陳宮觀,與熺共集檜之葬事。臣更乞睿慈將臣之論列報行中外,使臣下鹹知尊君親上,精白以承休德,則浮言自息,公道自行。』故有是命。壬申,祕書省校書郎、益吳王府教授兼權禮部員外郎趙逵兼普安、恩平郡王府教授。及引對,上曰:『卿乃朕自擢,秦檜日薦士,曾無一言及卿,以此知卿不附權貴,真天子門生也。』又曰:『兩王方學詩,冀有以切磋之。』逵因奏:『言路久壅,願陛下廣覽兼聽,勿以賤微爲間,庶養成敢言之氣。』上嘉納之。右正言張修奏:『福建路提舉常平茶事王瀹、添差通判廣德軍鄭時中以大臣之親,驟加進用;知邵州林機以宰相姻婭,進躐清顯,附下罔上,妄立異議。』詔並罷。修又言:『兩浙東路提舉常平茶鹽公事黃兌以大臣之侄婿,累冒差除,惟知諂事曹泳,望賜罷黜,以協中外之望。』從之。

十二月甲戌朔,上謂輔臣曰:『頃委官看詳監司、郡守所條裕民事,行之已數年,而未嘗進呈,必是取宰相意旨,不欲令朕見也。又所條止於民事,自今有已見利害,並許敷奏。』於是降旨行下。手詔曰:『臺諫風憲之地,年來用人非據,與大臣爲黨而濟其喜怒,甚非耳目之寄。朕今親除公正之士,以革前弊。繼此者宜盡心乃職,惟結主知,毋更合黨締交,敗亂成法。』光祿寺丞秦烜與外任。殿中侍御史湯鵬舉言:『秦熺乞留烜守家廟,不過使之探伺朝廷之施設,稽察百官之向背。況熺身在草土,不當數有陳乞。望與烜在外差遣,將帶檜家廟歸建康。』上從之。右正言張修言:『鄭億年以宰相子,身爲近臣,不能捐軀報國,乃甘事逆臣劉豫。既還朝,大臣力爲之地,高爵厚祿,坐享累年。鄭仲熊與大臣連姻[6],不一二年,致身右府,賄賂狼藉。』詔並落職,億年南安軍安置[7],仲熊依舊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永州居住張浚、郴州居住折彥質、沅州居住万俟卨、南康軍居住段拂並令任便居住。昌化軍安置李光移郴州安置。乙亥,主管台州崇道觀張士襄責監南康軍酒務。上曰:『士襄去歲奏事,欺罔宰相,止以奉使不肅罷。可與遠小監當,以爲後來之戒。』殿中侍御史湯鵬舉言:『徐宗說爲時相管莊,自爲苟賤。曹筠因秦檜薦爲臺臣,凡有奏陳,盡出於檜。』右正言張修言徐琛貪污叨竊。詔並奪職罷祠。提舉台州崇道觀蔣璨爲淮南路轉運副使。璨不爲秦檜所喜,自鎮江罷去,爲祠官者十二年。丙子,張孝祥爲正字。先是,秦檜以孝祥父祁爲胡寅所厚,命有司按以反謀,系詔獄。魏良臣密啓釋出之,因有是命。丁丑,敷文閣直學士宋貺落職,以右正言張修論貺天資刻薄,恃大臣之知己,恣爲不法故也。己卯,知紹興府趙士?、知溫州高百之並罷。殿中侍御史湯鵬舉論:『士?爲時相家作媒畢婚嫁,故連作帥臣,進升祕職。百之與秦壎爲姻家,故驟爲提舉,繼守鄉郡,公論謂何?』乃罷之。庚辰,安豐軍進鹹鮓白魚。御筆:『朕不欲以口腹勞人。可下本軍:自今免進。』翌日,執政進呈,上曰:『溫州柑橘、福建荔枝,去年皆令罷進,獨鹹鮓淮白,皆祖宗歲貢之物。朕恐勞百姓,所以再降指揮住罷。』辛巳,左朝散郎金安節知嚴州。安節爲御史,再疏論秦梓罷之,由是久廢,至是復起。壬午,執政進呈刑部狀,開具到前後告訐人:張常先任江西運判,告訐知洪州張宗元與張浚書並壽詩;汪召錫、莫汲並告訐衢州寄居趙令衿有謗訕語言;範洵告訐和州教授盧傅霖作雪詩,稱是怨望;陸升之告訐親戚李孟堅將父光所作文籍告人及有譏謗語言;王洧任兩浙轉運司催綱日,告訐知常州黃敏行不法等事;王肇誣告程緯慢上無人臣之禮等語言,致興大獄,並是虛妄。雍端行先任監潭州湘潭縣酒稅,告訐本縣丞鄭玘、主簿賈子辰因筵會酒後有嘲訕語言,致興大獄;鄭煒告訐吳元美譏謗等事。上曰:『此等須痛與懲艾。近日如此行遣,想見人情歡悅,感召和氣。』於是併除名勒停、編管。詔除名勒停荊門軍編管人範彥輝、坐作《夏日久陰》詩。辰州編管人王趯、坐與李光通書及借人。夔州編管人元不伐、坐撰造行在言語。徽州編管人蘇師德、坐其子撰常同祭文稱奸人在位。峽州編管人李孟堅、坐父光將撰小史皆非事實。紹興府羈管人李孟津、坐鼓唱台州人乞管鎬爲知州。梅州編管人王之奇、容州編管人王之荀、坐怨望謗訕。鼎州編管人閻大鈞坐依隨鄭剛中。並放令逐便。詔處州編管人邵大受、 坐朋附範同,浮言無稽。武岡軍編管人芮曄、坐賦《牡丹花》詩怨望。萬安軍編管人楊煒、坐上李光書詆和議。辰州編管人鄭玘、肇慶府編管人賈子辰坐酒後有嘲訕語。並放令逐便,仍與復元官。甲申,御筆醴泉觀使孟忠厚令行在居住、奉朝請。翌日,參知政事魏良臣奏曰:『忠厚在戚里最號賢者。』上曰:『向來徽宗梓宮須宰相護送,秦檜辭不肯行,遂差忠厚以樞密使護送。朕深不欲以國戚任軍旅及朝廷之事,萬一有過,治之則傷恩,釋之則廢法。如太后家子弟,但加以爵祿奉祠而已。』良臣曰:『陛下聖明,深得所以待國戚之體。』詔:『命官犯罪,勘鞫已成,具案奏裁,比年以來,多是大臣便作,已奉特旨一面施行。自今後,三省將上取旨。』周葵復直祕閣、知紹興府。乙酉,參知政事董德元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先是,殿中侍御史湯鵬舉言:『德元徒以巧言令色取媚權貴,叨竊進取。既參大政,又以承乏得權宰執,是真伴食備員者也。』右正言張修言:『德元以猥瑣之才,偶中巍科。大臣當軸,欲其附會,遂啖以要官。至如臺諫,人主耳目之寄,尤非他官比。而德元爲侍御史,與之交通,令險人往來傳道密意,所喜者即驟進之,所怒者即擠排之。羣小得計,相爲黨與,善類惴慄,若無所容。』鵬舉又奏:『去歲省闈,德元爲參詳官,偶於謄錄處取號,而得秦壎卷子,對衆曰:「吾曹可以富貴矣!」今房中已得壎之試卷,更相自慶,而德元復對衆又曰:「此卷子高妙,魁等有餘。」伏乞早賜罷黜,以爲諂奉權貴、妄意進用之戒。』詔德元落職,制略曰:『不思臨軒之恩,遂決媚竈之策。間不一歲。來參萬機。』通判明州凌哲、添差通判嚴州何溥併爲監察御史。湯鵬舉薦之也。溥入見,首論:『天子之耳目,所恃以周知天下之故者,內則寄之臺諫,外則寄之監司。臣愚以謂州縣之貪吏,郡守不治而監司得以按之,則郡守當坐縱容之罪;監司不按而臺諫得以劾之,則監司當受失察之罰,而又每歲校其所按之多寡以爲殿最之課,如是則匪惟監司不容於匿奸,而貪吏亦將斂跡而不敢犯矣。』從之。丙戌,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劉錡知潭州。是日,執政奏事,魏良臣言:『錡一時名將,久閒。』上曰:『朕聞其貧甚,昨賜田百頃,仍官給牛種。』良臣言:『錡有申狀到朝廷,稱官田並撥入常平司,止得荒田數頃。臣已下本州,只就常平田撥賜。』上曰:『甚善。』江東轉運副使周石罷,以右正言張修論石緣大臣有父執之舊,濫被任使,貪污不法也。辛卯,執政進呈監察御史王葆自劾徐嚞曾與臣議除秦熺事。上曰:『王葆、徐嚞、王復,言官所薦,皆出秦檜意。想其不自安,須與外任。』於是次第罷之。通判紹興府黃中爲祕書省校書郎。中進士廷試第一,官州縣近二十年,至是始召。癸巳,責授果州團練副使致仕胡寅復徽猷閣直學士致仕。甲午,沈該參知政事。時上覆親庶政,躬攬權綱,首召該及万俟卨還朝。已而二人共政,無所建明,蓋不厭天下望雲。乙未,上謂魏良臣、沈該、湯思退曰:『兩國和議,秦檜中間主之甚堅,卿等皆與有力。今日尤宜協心一意,休兵息民。』良臣等唯唯奉詔。右朝奉大夫王會特勒停,送循州編管。殿中侍御史湯鵬舉言:『會初無履歷,恃檜與熺之親黨,致身禁從,出守便郡,置田產於湖、秀,造大宅於平江。』右正言凌哲言:『會專恃權勢,肆爲貪酷。』上謂魏良臣等曰:『會所至狼籍,止緣恃秦檜之勢,乃敢如此。可與廣南編置。』故有是命。丙申,執政進呈諸處申到祥瑞,乞宜付史館。上曰:『此等極有不足紀者,卿等宜斟酌,不中理者刪去之。』

史臣曰:中興以來,言祥瑞者類多貶秩罷官。紅光有火德之祥,赤芝應建炎之號。禾穟生於枯秸,甘露降於潛邸,此其尤怪誕者。聖諭及此,欲屏絕之也。

上曰:『近日葉義問札子,極言州縣添差官之弊,所給俸祿皆生靈膏血,豈得不爲民害?祖宗舊法,止是宗室戚里添差差遣,及比年,因軍中立功人、離軍將校例與添差,除此外當盡罷去。雖士人不無怨嗟,然愛惜民力,要當如此。』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蕭振爲四川安撫制置使兼知成都府。時上既蠲蜀民舊逋,而知成都府符行中督責甚峻,蜀人怨之。朝廷知其不可任,乃召行中還而複用振。降授右承務郎趙汾復右承事郎,特與改正過名。汾還家而卒。吉陽軍編管人胡銓量移衡州,從刑部檢舉也。提舉淮南東路常平茶鹽公事齊旦、添差通判平江府王伯庠並落職放罷。殿中侍御史湯鵬舉論旦奴事權臣,減克鹽本錢,以資妄用;伯庠以王會親戚,寡廉鮮恥,違法貪饕,故皆絀之。鵬舉又奏福建路安撫司主管機宜文字康與之贓濫尤甚;江西路安撫司主管機宜文字徐樗初受秦檜奏補,即在行在守官,撰造言語,檜酷信之。嘗中害張宗元、範彥輝。詔併除名勒停、編管。丁酉,特追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和國公張浚復觀文殿大學士。右通直郎、知真州陳正同爲樞密院檢詳諸房文字。上覽除目,曰:『今此差除,皆合公議。想見外議,皆以爲當。朕未嘗容纖毫之私於其間。若行公道不變,天下何憂不治?』己亥,上曰:『朕平時未嘗毫未有取於民,如日用紙,亦不委臨安府,只自令人買於市肆,更得佳者。』金主亮陰有南侵之意,乃謀遷居南京。

校勘記

[1]『提舉江州』句,《要錄》卷一六三在紹興二十一年二月庚午。

[2]漕臣 原作『曹臣』,據《要錄》卷一六三改。

[3]朝議郎 《要錄》卷一六八作『奉議郎』。

[4]九月 二字原闕,據《要錄》卷一六九補。

[5]窺微旨 原作『闖微旨』,據《要錄》卷一六九改。

[6]與大臣 原作『爲大臣』,據《要錄》卷一七○改。

[7]憶年 原作『憶守』,據《要錄》卷一七○改。

宋史全文卷二十二下

宋高宗十七

庚子紹興二十六年春正月丁未,知信州黃仁榮爲江南東路轉運判官。上曰:『信州亦須擇人。昨宰臣搜水晶極擾人,如林機尤無狀。』魏良臣等曰:『紹興初,徐康國爲浙漕,進台州螺鈿椅卓,陛下即命焚之,至今四方嘆誦聖德。』上指御座曰:『如一椅子,只黑漆便可用,何必螺鈿?』上又曰:『往日宮殿幕帟皆文繡,朕今並不用。土木被文繡,非帝王美事。』良臣等曰:『漢文帝所以稱賢君,正由節儉也。』戊申,張九成復祕閣修撰、知溫州,新知廣州陳璹知湖州。九成謫居十四年,談經自樂,學者尊之。上覽除目,曰:『九成昨在經筵講書,及西漢災異事,秦檜不樂,以此遂去。璹本檜所薦,後自桂州召來,不旬日遣去,不曉其意。』時溫民久困重斂,斛米匹絹,輸者率倍其入。九成曰:『重斂以疲民,二千石責也。』鬥、尺皆立定例,民大悅。己酉,樊光遠爲祕書丞。光遠以論事忤秦檜,去國十六年。上欲用爲臺官,故召。辛亥,尚書禮部侍郎兼侍講王珉、權吏部侍郎徐嚞罷。時珉等使北未還,而殿中侍御史湯鵬舉論二人皆以諂事秦檜,故驟爲臺諫,無一言彈擊奸邪,無一事裨補時政,故有是命。殿中侍御史湯鵬舉言:『今科舉之法名存實亡,或先期以出題目,或臨時以取封號,或假名以入試場,或多金以結代筆,故孤寒遠方士子不得預高甲,而富貴之家子弟常竊巍科。又況時相預差試官,以通私計。前榜省闈、殿試,秦檜門客、孫兒、親舊得佔科甲,而知舉考試官皆登貴顯,天下士子歸怨國家。伏乞申嚴有司,革去近弊。如知舉、參詳、考試官,乞臨期御筆點差,以復祖宗科舉之法。』從之。癸丑,翰林學士陳誠之兼侍讀,尚書吏部侍郎張綱兼侍講,起居舍人王綸兼崇政殿說書。自秦熺侍經席,講讀說書,多以臺諫兼之。至是悉命從官,如舊制。丙辰,執政進呈新除觀文殿大學士、判洪州張浚丁內艱[1]。上曰:『士大夫起復非美事,所以敦孝行、厚風俗,惟軍中人乃可耳。』左朝奉大夫王葆知廣德軍,左奉議郎王復知臨江軍。二人皆秦檜時爲御史,至是出之。楊樸爲夔州路提點刑獄公事。是日,沈該進呈蜀中人才,上曰:『蜀人多能文,然士人當以德行爲先,文章乃是餘事。』庚申夜,雷。癸亥[2],權尚書工部侍郎丁婁明罷,以侍御史湯鵬舉奏婁明徒以秦烜之妻父,遂踖清要,四方不服故也。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黃唐傅復徽猷閣待制。唐傅爲呂頤浩所喜,故秦檜久抑之。甲子,故責授清遠軍節度使趙鼎追復觀文殿大學士,故責授祕書少監、分司南京、贛州居住孫近、故責授濠州團練使鄭剛中並追復資政殿學士。故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永州居住汪藻追復顯謨閣學士。宰執以刑部狀進呈,上曰:『遷謫之人,自郊祀赦降及節次檢舉盡行牽復,士大夫翕然稱快。』魏良臣曰:『陛下深仁厚澤,昭及漏泉,天下幸甚!』上諭魏良臣等曰:『士大夫往往輕外重內,親民之任,莫如縣令。若取其有治狀者升擢之,則人皆盡心。』良臣等曰:『祖宗故事,不曾歷三任轉運不得除三司,正欲其歷練。』上曰:『如從官,須是曾歷外任,宰執皆自此選。若練達國事、通曉民情,則事事便可裁決。』新通判嘉州黃貢改知綿州。貢舉進士,爲四川類省試榜首,用鼎甲恩授職。官終更例當改秩,時秦檜當國,或勸以姓名自通。貢曰:『進退有命,枉道何益?』徑從外銓調嘉州州學教授,用舉主考第改官,從官二十年,始得郡倅。及是,沈該以其名聞,乃有是命,而貢已卒矣。新通判彭州虞允文改知渠州[3]。丙寅,知泰州海陵縣馮舜韶爲監察御史。上鑑秦檜擅權之弊,遂增置言事官。時何溥、王珪、沈大廉與舜韶併爲察官,而湯鵬舉、周方崇、凌哲爲臺諫。察官具員,近世所未有。新州編管人曹泳移吉陽軍編管。戊辰,執政進呈諸州除免黃河竹索錢,因及鄭作肅昨因乞蠲免竹索錢,宰臣見怒,致臺臣論列取勘。上曰:『君相之職,本以爲民,民間利病,豈可不理?』又進呈戶部供具到諸路拖欠紹興二十一年、二十二年錢物慾行除放,上曰:『若只倚閣,州縣夤緣爲好,又復催理擾人。即與除放,甚善。』己巳,詔江浙、荊湖諸路紹興二十二年已前未起諸色錢物租稅等,其形勢並第二等已上有物力之家見欠數因並與除放,如巧作名目催理者,監司按劾取旨,重作施行。庚午,進呈:『近來士風委靡,諂諛奔競,至有已得差遣而累求換易、不量資序而超躐幹請者。』上曰:『風俗人才正當今急務,似此之人,可具名聞奏,當議黜責。』

二月甲戌,權尚書兵部侍郎兼權直學士院沈虛中罷,以侍御史湯鵬舉論其爲省試參詳官,私取秦壎,且素無廉聲、巧貪富貴故也。乙亥,上曰:『近榮州守臣費庭論蜀中隔槽酒甚擾民,當是時,張浚、趙開以軍興窘於財用[4],濟一時之急耳。今休兵既久,內外無事,自合更也。』魏良臣曰:『已令鍾世明詳之矣。』上曰:『須下本路漕臣,方能盡其利害。』上又曰:『四川交子亦有弊,如沈該稱提之說。但宮中常有百萬緡,遇交子減價自買之,即無弊矣。』己卯,詔諸路州軍以前舉解試流寓終場人數,紐計及土著合取放一人之數,即與添解額一人,或更分及流寓人少,以土著所解人十分爲率,及三分,亦解一人,並通立爲額。已後人多,不得過今舉所取之數。庚辰,上曰:『朕聞蜀中銀比江浙間過一倍,如劉晏掌邦計,懋遷有無,低昂適中,方是理財之術。可令有司措置,毋致枉費。』甲申,執政進呈權刑部尚書韓仲通看詳知鬱林州趙不易便民五事,內雷、化等州民間納苗,多令折銀,擾民爲甚。欲令並納正色。上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之財,乃國家之外府,安可盡取?但藏之於民,緩急可以資國用。』乙酉,詔林一飛送吏部,與遠小監當差遣。一飛既罷,乃使其族人進士東投匭上書,論進退大臣當以禮。侍御史湯鵬舉面奏:『禮爲忠賢設,使其奸詐如李林甫、盧杞之徒,自當明示典刑,爲天下後世之戒。』上謂大臣曰:『朕每覽封章,若其言可行即行之,若其言非,雖涉狂妄,亦不欲罪其人,蓋所以來天下之言也。今東書用意如此。言路既有論列,亦豈免行遣?』乃責一飛監高州鹽稅,東英州編管。丁亥,以監司多闕,命侍從、臺諫各舉嘗任知通、治狀顯著者二人,仍保任終身,犯贓與不職者與同罪。庚寅,參知政事魏良臣罷知紹興府。甲子,國子司業王大寶乞委諸路監司覈實月樁名色,立爲定額,及折帛錢量與裁減,以恤下戶。上令戶部看詳,因言:『大寶近又請放度牒,殊未曉朕意。人多以鬻度牒爲利,亦以延人主壽爲言。朕謂人主當事合天心而仁及生民,自然享國長久。如高齊、蕭梁奉佛,皆無益也。僧徒不耕而食,不蠶而衣,無父子君臣之禮,以死生禍福恐無知之民,竭民力以興建塔廟,蠹民傷教,莫此爲甚,豈宜廣也?』輔臣皆稱善。直祕閣辛次膺知婺州。北使之議和也,次膺上疏不報,即請奉祠。歲滿,不復再請。閱十二年,忍窮如鐵石。上始親政,即除知紹興府,未上,會魏良臣出鎮,於是改命。丙申,侍御史湯鵬舉言:『新添差通判秀州王曮寄居撫州,恃勢作威,郡守、監司聽其使令,如役僕隸,毒流一州。』上曰:『此不可不痛治。在祖宗朝,革去五代苛法,專以仁恕爲本,未嘗真決一士大夫,惟犯贓者不貸。可令刑部約法,重作行遣。』庚子,王曮送建昌軍居住,呂願中封州安置。殿中侍御史周方崇論曮以宰輔親黨妄作,而願中知復州日,強買部民玩好古器納於大臣,遂得進擢,故並謫之。

三月壬子,三省言:『太學生系二千人爲額,聞在學不及三百人,欲令禮部措置。』上曰:『學校人才所自出,元祐中名臣最多,實由仁宗養育之有素也。近來學校雖設,教育有所不至,每患人才難得。可如所奏。』甲寅,詔:『比緣軍興,令宰相兼樞密使典掌機務。今邊事已定,可依祖宗故事,宰相更不兼領。』乙卯,侍御史湯鵬舉論:『江東安撫司參議官王歷,檜之妻弟也。寄居臨川,役使守令,聚斂貨賂,公私被害。江西安撫司參議官王墨卿,熺之先生也。搖脣鼓舌,誑惑衆聽,招恩市權。』詔並罷之。丙辰,詔:『諸路轉運司所差發解試官,務在盡公,精加選擇。如所差徇私及庸繆不當,仰提刑司按劾,御史臺、禮部覺察聞奏。』新通判湖州餘佐、主管台州崇道觀龔釜並罷。殿中侍御史周方崇論二人因交結王會,與秦檜管莊,苟賤無恥,故皆黜之。丁巳,詔淮南邊州有未可起稅處,令漕臣保明,與放十年。時諸州民戶全未歸業,每歲旋乞展免起稅。朝廷慮其農種不時,故特蠲之。己未,提舉萬壽觀兼侍讀万俟卨參知政事。庚申,執政奏銓試院獲到懷挾者三人。上曰:『銓試乃出仕之始,將來宦顯,皆自此擢,豈容冒濫?當依法行。以戒後來。』上又曰:『自來士人許帶《韻略》,多緣此雜以他書。』乃詔今後《韻略》及《刑統》、律文等,並從官給。時試院吏卒於交卷啓關,公然作弊。後三日,執政復以奏。上曰:『此豈可不治?近聞試院整肅,士人極喜,自此實學者進而寒畯之士伸,僞濫者革而僥倖之風息矣。』癸亥,侍御史湯鵬舉言:『尚書右司郎中兼權戶部侍郎鍾世明便僻側媚,見李椿年爲經界,遂投名爲幹官;見徐宗說與秦檜管莊,遂諂奉宗說,得尚書郎;見丁禩往大平州修圩,遂交結丁禩,與之同往,既歸,乃奉使四川;還爲浙漕,又事曹泳;泳敗,附魏良臣,復除都司兼權侍郎。良臣既罷,世明慢罵萋菲,略無操守。祠部員外郎兼權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陳巖肖嘗任秀州學舍[5],爲秦檜父立祠堂、作記獻頌,叨求進取。』於是二人皆罷。甲子,三省奏內外闕官。上曰:『既闕官,卿等可略舉所知。自來多以親故爲嫌,止不當如秦檜。若非親故,何由悉知其所爲?但無私心可也。』遂詔除侍從、兩省各舉所知。乙丑,詔:『近年士風浸薄,儒戶挾書代筆傳義,靡所不爲,負國家選舉之意,豈所望哉?自今委監司覺察,重置於法,務在必行。』東平府進士梁勳特送千里外州軍編管。勳伏闕上書,論北事甚詳,且言金人必舉兵,宜爲之備。尚書省勘會前後累降指揮,禁止不許伏闕。今勳不遵約束,故有違犯,輒妄議邊事,理當懲戒。故有是命。丙寅,詔:『講和之策,斷自朕志,故相秦檜但能贊朕而已,豈以其存亡而渝定議耶?』自秦檜死,金國頗疑前盟不堅,會荊、鄂間有妄傳召張浚者,其情益疑。參知政事沈該乞特降詔書,具宣此意。万俟卨、湯思退皆與該同,乃下是詔。

《大事記》曰:秦檜以十八年之久,呼儔引類,盤據中外。一檜雖死,百檜尚存。安石雖退居鐘山,而所任王珪、蔡確即安石之黨;章惇雖去位,而所任曾布、李清臣之徒即惇之黨也。上雖親政,而所任沈該、万俟卨、湯思退、魏良臣,即檜之黨也。沈該、万俟卨本檜之鷹犬也。思退本檜之客,以文衡私取檜之子孫者也。良臣即檜往來於金、定和議者也。檜之身雖死,而檜之心未嘗不存。張、趙所引之君子日少,而檜所教之小人日多,故自檜死後,金頗疑前盟不堅,爲之禁妄議和好,以信金爲之重竄。張浚以悅金,何異於檜之爲也?

夏四月己卯,上曰:『昨詣景靈宮朝獻,見武學頹弊。亦全無士人文武一道。今太學養士已見就緒,而武學幾廢,恐有遺才。祖宗以來,武學養士自有成法,可令禮、兵部速條具以聞。』丙戌,詔祕書少監楊椿、著作佐郎趙逵、周麟之同共編修神宗皇帝一朝寶訓。戊子,先是,尚書省言:諸郡解額多寡不均。詔禮部參酌,均定申省取旨。及是進呈,上曰:『解額窄處,自當量與增添;寬處卻不可減,皆欲優之也。』庚寅,詔京西、淮南販買耕牛,與免稅三年。用三省請也。上曰:『關市之徵,本以抑商賈。如米麪民間日用之物,豈可收稅?今耕牛亦猶是也。』癸巳,詔武學學生以八十人爲額:上舍十五人,內舍二十五人,外舍四十人。置博士、學諭各一員。未幾,詔學生以百員爲額。甲午,詔諸路州軍自今不得奏祥瑞。前一日,執政奏事,上曰:『前大理寺獄空,不許上表稱賀,甚爲得體。比年四方奏祥瑞,皆飾空文,取悅一時。如信州林機奏秦檜父祠堂生芝草,其佞尤甚。蓮之雙頭,處處有之,亦何足爲瑞?麟、鳳瑞之大者,然非上有明君,下有賢臣、麟、鳳之生,亦何所取?朕以謂惟年穀登可以爲瑞,得真賢實能可以爲寶。漢武作《芝房》、《寶鼎》之歌奏之郊廟,非爲不美,然何益於事?』丁酉,上謂執政曰:『卿等接賓客,有利害可行及人才可用者,一一奏聞,庶盡知民間利病,因亦可得人才。』戊戌,置六科以舉士,一曰文章典雅可備制誥,二曰節操公正可備臺諫,三曰法理該通可備刑讞,四曰節用愛民可備理財,五曰剛方豈弟勞績著聞可備監司郡守,六曰知機識變智勇絕倫可備將帥。命侍從歲舉之,如元祐中司馬光所請。先是,侍御史湯鵬舉言:『今明詔侍從各舉所知,臣輒條具六科,以備採擇。乞俾薦者隨其才而舉之,後有改節,願坐繆舉之罪。』詔吏、禮部討論,至是行下。右正言凌哲言:『臣聞昔漢高祖入關,悉除秦法,與民約法三章耳,所謂「殺人者死」,實居其首焉。司馬光有言:殺人者不死,雖堯舜不能致治。斯言可謂至當矣!臣竊見諸路州軍勘到大辟,雖刑法相當者,類以爲可憫,奏裁,遂獲貸配,無他,居官者無失入坐累之虞,爲吏者有放意鬻獄之幸。貸死愈衆,殺人愈多,殆非闢以止闢之道也。慾望特降睿旨,應今後諸州大辟,若情犯委實疑慮,方得具奏;其情法相當實無可憫者,自合依法申本路憲司詳覆施行,不得一例奏裁。』從之。戶部尚書韓仲通言:『今鬥米爲錢不滿二百,正宜積穀之時。若別置倉廩貯積,以一百萬碩爲額,遇有水旱,助給軍食,減價出糶,實爲經久之利。』從之。仍以豐積爲名。禮部言:『今科科舉,欲並依舊法,其鄉飲酒禮願行於里社者,聽從其便。』從之。

五月壬寅,參知政事沈該爲尚書左僕射,万俟卨爲尚書右僕射,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知婺州辛次膺升祕閣修撰。上因曰:『用人當盡公道,若以私意喜怒取人,則真材實能,何由得進邪?』甲辰,籤書樞密院湯思退知樞密院事。丙午,起居郎吳秉信、舍人王綸並試中書舍人。中書不除舍人者近十年,至是,二人始有此授。戊申,詔故追復觀文殿大學士趙鼎特與致仕,恩澤四名。辛亥,言者論:『近年以來,朝廷節取,放免米麥、菽豆、柴薪、耕牛、力勝等稅錢,而不曾與減退稅務課額。欲將稅務年額量與減免卻,重行裁減收稅則例。』上曰:『此說極有理,如米麥之屬,民所日用者,既與放免。若不量減年額,則巧作名目,重斂以求敷數,反爲民害。可依所乞,令戶部措置立法。』甲寅,右朝請大夫李邦獻爲荊湖南路轉運判官。邦獻知撫州還,入對,言:『近年用事之臣險愎狠忌,凡登對臣僚奏陳稍久,或聖語有所詢訪,陰即中傷,是致臣下所陳,類皆不切之務。畏禍甚者,至託疾在告。望申飭臣僚:凡有所聞,盡言無隱。』從之,遂有是命。上覽除目,因謂大臣曰:『近緣遴選監司,諸路稍稍有按發官吏不職者。罰不患乎不行,但賞典亦不可無。今後郡守有治狀顯著者,令諸司共奏,當議褒獎,如增秩、賜金之類,或與升擢。有賞有罰,則善惡知所勸沮矣。』丙辰,尚書左僕射沈該監修國史,右僕射万俟卨兼提舉實錄院。先是,秦檜以監修兼提舉。自該、卨並相,始分監修及提舉爲二,至今因之。該謂檜專政以來,所書聖語有非玉音者,恐不足以垂大訓,乃奏刪之,而取上即位至今通三十年,纂爲《中興聖語》六十卷上之。甲子,御史中丞湯鵬舉乞申嚴福建、廣東沿海銅錢出界之禁。從之。己巳,前特進張浚度金人必敗盟,是月,上疏曰:『今日事勢極矣,陛下將拱手而聽其自然乎?抑將外存其名而博謀密計,求所以爲長久歟?臣誠過慮,以爲自此數年之後,民力益謁,財用益乏,士卒益老,人心益離。忠臣烈士淪亡殆盡,內憂外患相仍而起,陛下將何以爲策?今天下譬如中人之家,盜據其堂,安眠飽食其間,而陰伺其隙,一日有間,其舍我乎?』書奏,執政不省。

六月癸酉,御史中丞湯鵬舉言:『陛下總攬權綱,慎擇郡守。臣愚擬令郡守久任,責以治效,正當今之先務。』輔臣進呈,上曰:『此在慎擇監司。監司得人舉刺公,則郡守之職自振矣。由漢以來,郡守有善政者,多增秩賜金,正不欲數易。久任亦不可爲定製。』沈該等曰:『欲令監司、帥臣同共考察課績,列銜保舉再任,仍令尚書省置籍。』上曰:『如此甚善。』甲戌,宰執進呈祕書省校書郎黃中面對札子,言:『自頃大臣用事,屏棄忠良,私暱險人,布在郡縣,不復以民爲意。自陛下一新百度,監司、郡守出於親擢,謂宜取法祖宗,精選公忠明敏之臣。每道分遣一人,令遍歷郡縣,凡百姓之疾苦、獄刑之冤濫、財用之蠹耗、官吏之貪污苟且,與夫利之未興、害之未除者,皆得條具以聞。』上納之。乃詔諸路監司躬歷所部,詢訪廉察,條具以聞,當議黜陟。御史臺言:『因言章及告訐編置居住人曹泳等未見申到貶所,乞令所在押發,稽留者抵罪二從之。丁丑,新知湖州程克俊參知政事。戊寅,沈該等奏:『今次科舉,臣等子弟、親戚並令歸本貫就試。』因進:『早檢會到祖宗典故:乾德六年,陶邴中第。邴乃翰林學士承旨谷之子,遽命中書覆試。』上曰:『往時秦壎中甲科,所對策、敘事皆檜、熺語,朕抑之,置在第三,不使與寒士爭先。祖宗故事,今可舉行。』遂詔貢院遵依鹹平二年三月詔旨,所試合格舉人內有權要親族者,具名以聞。

史臣曰:建炎初策士一委有司,不以一人好惡爲之升黜,天下之至公也。紹興中,權臣罔上,假國家科目以私其子弟、親戚,則聖斷赫然,拔寒畯,抑權貴,亦天下之至公也。

壬午,詔故追復資政殿學士鄭剛中特與致仕,恩澤二名。乙酉,祕書省正字兼實錄院檢討官葉謙亨面對,言:『陛下留意場屋之制,規矩一新。然臣猶有慮者:學術粹駁,繫於有司去取之間,天理之所在。惟其是而已。取其合於孔、孟者,去其不合於孔、孟者,可以爲學矣。願詔有司精擇而博取,不拘一家之說。』上曰:『趙鼎取程頤,秦檜尚安石,誠爲偏曲。卿所言極當。』於是降旨行下。丁亥,流星晝隕。戊子,新湖南路轉運判官李邦獻入辭,言:『監司以互察爲名,取索他司職事,因而騷擾。乞戒飭。』上可其奏,因曰:『邊方正要卿發摘奸贓,選舉循吏。凡有便民事,可直奏來。』丙午,皇后宅教授林同言:『太學養士千餘人,而月試人數,或不及五之二,良由知以科舉爲優,不知以舍選爲重。如此,則與方州取士何異?恐非國家立學校之本意也。慾望特降指揮:諸州教官,惟許上舍登科人注擬,庶幾士子有所歆慕,以舍選爲榮。』詔吏部看詳申省。

秋七月壬寅,御筆蠲放民間一年丁絹之數計二十四萬匹,內十二萬匹令內庫支給本色,以惠細民。沈該等言:『昨降指揮,止爲免丁錢。今陛下欲並與丁絹及綿全行蠲放,聖恩寬大,百姓蒙被實惠。』上曰:『不惟寬民力,且不失信於民。』上又曰:『近得一雨,甚可喜。』該曰:『只如今日蠲放民間丁絹,便可召和氣、致甘澤。』丁未夜,彗出井宿間。戊申,宰執進呈次,上曰:『朕當避殿損膳,以答天戒。深慮朝政尚多闕失,或民情疾苦無由上達。可降詔述此意,許士庶實封言務,盡應天之實。』詔今後選人初改官,令吏部依法注知縣、縣丞差遣,奏補承務已上人,並須實歷親民知縣、縣丞二任,方許關升通判。言者論貴遊子弟幹求堂除,便用堂官差遣,理當親民故也。庚戊,尚書左僕射沈該屬以星變引咎。上曰:『天象亦有常數,此亦無益,但思所以應天實德,以消天變可也。』該曰:『臣等當協心講求闕失、民間利害,聖慮所及,亦乞宣諭臣等奉行。』上又曰:『據所臨分野,當在秦、晉間。然朕以天下爲憂,豈間遠近耶?』御史臺主簿李庚言:『國家立薦舉之法,將以蒐羅人才,激勸士類。嘗聞謝泌居官,每發薦牘,必焚香望闕再拜曰:「今日老臣又爲陛下得一士矣。」其不負君上如此。比年以來,士大夫經年不剡一奏,以待權臣不時之須。閣部不舉一人,以爲子孫換易之地,甚至關升改秩,各有定價,交相貿易,如市賈然。是以廉隅之吏絕意於榮途,而奸贓不逞之輩侵漁公上,掊斂百姓,日營包苴之計,其弊有不可勝言者。慾望明立法禁,應買賣舉狀之人,取者予者,各坐贓論。』詔令有司立法。其後刑部乞依薦舉受財法施行,從之。癸丑,詔:『臣民封事及監司、守臣條具便民事件、言刑獄財計者,各委本部看詳,餘並委中書舍人吳秉信、王綸、權給事中凌景夏、仍添差權禮部侍郎賀允中分輪看詳,務要詳盡。』乙卯,沈該等言:『夜來星象全然退減,陛下尚未御正殿,臣子之心實不自遑。』上曰:『雖漸次消弭,朕方憂懼,恐未須如此,當與卿等交修不逮,上答天戒耳。』上又曰:『往時士子或因上書忤秦檜意,押往本貫或他處聽讀,不曾檢舉施行。』該曰:『聖慮及此,寒士之幸也!』詔故贈右諫議大夫陳瓘特賜諡忠肅。先是,上謂輔臣曰:『近覽瓘所著《尊堯集》,無非明君臣之大分,深有足嘉。《易》首乾、坤,孔子作《繫辭》,亦首言天尊地卑。《春秋》之法,無非尊王。王安石號通經術,而其言乃謂「道隆德駿者,天子當北面而問焉」,背經悖理甚矣。瓘宜賜諡以表之。』丙辰夜,彗星沒。丁巳,宰相沈該率百官拜表請御正殿,復常膳。詔不允。表三上,許之。戊午,詔:『近令諸路監司、守臣條具便民合行寬恤事件,提點刑獄官親行決獄。緣四川去朝廷遠,尚慮奉行滅裂,致實德不能及民。可令制置使蕭振、總領財賦湯允恭催督。如奉行弗虔,按劾以聞,當重置典憲。』辛酉夜,天雨水銀。

八月壬申,宰執進呈大理寺主簿郭俶轉對論差役事。上曰:『自有成法,不須更改。今朝廷法令無不具備,但當遵守。比來輪對及之官得替上殿官,多是無可奏陳,致有率意欲輕變成法。有司看詳,尤宜詳審。朕觀漢史,曹參遵蕭何畫一之法而漢大治。蓋何所定律令既已大備,若徒爲紛更,豈所謂治道貴清靜耶?』癸酉,程昌時知桂陽軍代還,論州縣科配被於細民而不及於豪右。上謂大臣曰:『科敷不均,最爲民害。出榜之說,朝廷累有指揮,唯是官吏爲奸,恐民間盡知數目不得而欺隱,所以不肯出榜耳。』上又曰:『臨安民有納本戶絹一匹被退,因詢之,雲:官中以不經攬,戶不肯交。朕令人用錢五千五百買之,乃好衣絹,已令韓仲通根治。近在輦轂尚爾,外方想不勝其弊也。』乙亥,右正言凌哲論改官之弊:『險巧之徒,多行賄賂,薦章一紙,陰求先容,有費及五六百千者。欲革而正之,以增考第、減舉員爲救弊之術。』上謂大臣曰:『祖宗舊法未易輕改。在祖宗朝,凡事悉本仁恕,未嘗真決一士大夫,惟於贓罪則不貸,蓋以贓罪害及衆,不可不治,故在法:所舉之人犯贓,舉主當與同罪。然自來不曾舉行,故人不知所畏。但嚴舉官之令,有犯者必與施行,則人自知畏,前弊自可革。』沈該等曰:『陛下察見弊源如此,臣等謹當遵稟。』詔秦壎、鄭時中、秦焆、秦焞、沈興等所帶階官並易右字,曹冠、周寅、鄭績並駁放。先是,淮東提舉朱冠卿應詔上書,論:『故相當權,私於子孫,私於族裏、親戚,私於門下險人穢夫,濫竊儒科,復佔省額。乞於曹冠等八人階官以右易左,俾正流品,卻將向來侵取人數復還今舉額。』詔侍從、臺諫看詳。中丞湯鵬舉言:『冠卿所請,委得允當,但以有官人赴試者合帶右字,如無官人赴試者,合行駁放,庶協公論。』故有是旨。其後又駁放曹緯一名。辛巳,新荊湖南路轉運判官李邦憲直祕閣,新知秀州張偁爲兩浙路轉運判官。壬午,上諭大臣曰:『新除二漕臣,卿等可召至堂中,面諭與近屢降寬恤事件,令遍詣所部,稅賦之足否、財用之多寡、民情之休慼、官吏之勤惰,悉加訪聞。如有奉行弗虔、職事不舉者,並按劾以聞,庶幾可以警動諸路,使皆知所視仿。』癸未,宰執進呈淮南漕司具到米價最賤處,每鬥一百二三十文。上曰:『昨聞淮南米賤,朕恐傷農,故欲乘時收糴以惠民。今米價如是,則未須急,候價減,每石亦不下一千。至時若戶部無錢,朕當自支一百萬緡令收糴也。』甲申,言者乞令侍從官考察縣令政績。上曰:『此不須行。侍從何緣遍知縣令能否?兼已委逐路監司考察聞奏矣。』上又曰:『大率賞罰須當並行,政治顯著者即與升擢,無狀者即與降黜,則善惡知所勸沮。』乙酉,沈該等奏:『今歲科舉極整肅,有傳義挾書者扶出。』上曰:『朕於此事極留意,異時宰執、侍從皆由此途出,若容冒濫,所謂拔本塞源也。』已醜,詔蠲建康府紹興二年以後至二十年終積欠內庫折帛錢二百三十三萬餘緡、絹二十萬七千餘匹,以守臣張燾建言累政以來,積年拖欠,歲久無所從出,上特恩也。辛卯,參知政事程克俊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左朝散大夫景篪言四川虛估之數,詔戶部看詳來上。後二日,宰執進呈次,上曰:『景篪所論,須量與減損。若令看詳,雖行下數十次,何益?莫若便令總領所契勘,合蠲減數目具申朝廷,庶幾民受實惠。朕自即位以來,如土木玩好、邊事錫予,未嘗一有妄用,凡以爲民而已。』甲午,尚書吏部侍郎兼權尚書張綱參知政事。丁酉,宰執進呈右正言凌哲論上饒知縣李維秬不法,上令放罷取勘。上又曰:『近監司殊不舉職,州縣官有犯,臺諫論列得實,監司亦不加罪。自今有犯,監司若不按發,並當行遣,或降官,或罷任,使之知畏。諸路行遣三兩人,即無不舉矣。』

九月庚子朔,奉國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吳璘領御前諸軍都統制職事、判興州。自建炎以來,未嘗有使相爲都統制者,故改命之。璘嘗自著書,號《兵要大略》,謂金人有四長,我有四短。當反我之短以制彼之長。蓋彼之所長曰騎兵,曰堅忍,曰甲重,曰弓矢。吾當集蕃、漢所長而用之,故以分隊制其騎兵,以番休迭戰制其堅忍,制其甲重則勁弓強弩,制其弓矢則曰以遠克近、以強制弱。其說甚備。至於陣法,有圖而無書焉。詔自今州縣官贓私不法,監司失按察者,令刑部具名取旨。辛丑,沈該等奏:『安南人慾買撚金線段。此服華侈,非所以示四方。』上曰:『華侈之服如銷金之類,不可不禁。近時金絕少,由小人貪利,銷而爲泥,甚可惜。天下產金處極難得,計其所出,不足以供銷毀之費。雖屢降指揮,而奢侈之風終未能絕,須申嚴行之。』詔增置太學正、錄各一員。乙巳,翰林學士兼侍讀陳誠之同知樞密院事。己酉,初。潼川府轉運判官王之望被朝命措置銅山縣銅事,乃籍匠戶置場烹煉,僅得五百斤。之望乃請歲以六千斤爲額,遇閏增五百斤。從之。壬子,詔諸路監司、守臣條具到裕民事,令給、舍看詳以聞。癸丑,右朝奉郎鄒栩追毀出身,除名勒停,送吉州編管。栩知處州犯人己贓,爲右正言凌哲所按。法寺當流三千里,宰執以獄上,上曰:『是入己贓否?』沈該曰:『據按是入己。』栩乃浩子,上曰:『浩元祐間有聲稱,其子乃爾!』遂蹙額久之,曰:『既犯贓,法不當赦。可特免真決,仍永不收敘。』上又曰:『朕觀祖宗時贓吏多真決。邇來殊不知畏。卿等可令有司檢坐祖宗朝行遣贓吏條法,下諸路先行戒諭,使之曉然皆知祖宗立法之嚴。自後有犯,當依此施行,必無少貸。』甲寅,尚書省檢會天聖、紹興真決贓吏指揮。詔刑部鏤板行下。戊午,詔:『自今用舉士改官關升人,令吏部置籍。被舉人犯贓,其舉官具名取旨施行。如已被人論訟及他司按發、臺諫論列,即不許旋行首舉。』上以吏徇私受賕妄舉者衆,故條約之。庚申,知臨安府蔡嶷請對。上謂大臣曰:『朕當諭以束吏奸、即還商賈物貨及木植價錢,勿留民訟,如見得曲直,即當面裁決。其他如御膳之屬,近來未嘗取辦,雖用片紙,亦不責其供應。』沈該曰:『今日天府之弊,莫大於此三者。陛下愛民如此,天下幸甚!』甲子,知樞密院事湯思退言:『祖宗舊制:樞密院奉聖語,則副使錄之。比歲不舉行。欲依舊制,聞語恭即書記,同時政記上進,降付史館。』從之。丙寅,上謂沈該等曰:『大理寺人命所繫。近聞吏多受賕,最爲不便。不知請給比京師如何?若祿薄,須量增,然後可責其守法。』已而戶部言:『欲據見請十分爲率,量增三分。』上可之。戊辰,御史中丞湯鵬舉言:『法者,天下之所通用。例之所傳,乃老奸宿贓祕而藏之,以舞文弄法、貪饕貨賂而已。不用法而用例,古未之聞也。若刑部之所以斷罪,吏部之所以馭吏,最爲劇曹。此正猾吏可以上下其手而輕重其心者。伏望明詔吏、刑部條具合用之例,修入見行之法,以爲中興之成憲。』從之。後四年乃成。

冬十月辛未,沈該等奏:『近以內教有司依年例供進賞賚物帛,有旨退還者半,仰見陛下儉德。』上曰:『賞賚何必許數?如此撙節,歲中自可省數百萬緡。』該曰:『陛下每事省約,以寬財賦,天下幸甚!』癸酉,知隨州田孝孫直祕閣,以京西諸司言其公廉儉素,流移安業也。是日,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陳正同入對,言:『縣令之職最爲近民,懲戒既嚴而不旌異循良,恐亦有所未至。望令諸路監司採訪,拔擢一二,不次用之,庶幾威惠兼行,人知勸沮。』上曰:『卿言正合朕意。早方有一郡守爲監司所薦,已令除職因任,仍俟更終升擢之矣。』乙亥,詔以蜀去朝廷遠,郡守尤須得人,令監司、帥臣各舉知縣資序以上堪充郡守者二人,制置、總領、提舉茶馬各舉三人。犯贓及不職與同罪。令尚書省置籍。甲申,沈該等奏:『昨日進安奉皇太后迴鑾事實禮物,陛下悉退出不受。皇太后聖性節儉,而陛下仰能承順太后之美,天下幸甚!』上曰:『宮中別無使用,自不須許多禮物。皇太后今年七十七歲,而步履康健如五六十歲人,自古帝后無有也。』

臣留正等曰:顯仁皇后躬儉節用,出於天性,中外之人,莫不聞之。如有司進金唾壺,則曰:『宜易以塗金。』宮中燕飲用伶官才三兩人,所予緡錢無幾,歲進金帛帑積已充軔,而一銖一樓不妄用,此自古母后所未有之盛德也。而我太上皇帝且能曲意以順承之,雖以朝廷大慶,奉慈寧萬年觴,而有司禮物皆卻而弗受。噫,兩宮之間,慈孝相承,而加之以恭儉,宜乎天人葉相而享天下之盛福也。

丙申,宰執進呈秀州守臣鄧根按崇德知縣林善問不法科借折帛錢事。詔罷善問,仍取勘。上曰:『科借錢若一一在官猶可,恐因而入己。大抵贓吏最爲民害,今後須盡追贓物,不然自謂雖得罪,猶不失爲富人,無所憚也。』丁酉,詔前特進張浚依舊令永州居住,俟服闋取旨。先是,浚奉母喪歸葬於蜀,行至江陵,會以星變詔求直言。浚慮金數年間勢決求釁用兵,而吾方溺於宴安,謂敵可信,蕩然莫之爲備。沈該、万俟卨居相位,尤不厭天下望,朝廷益輕,雖在苫塊,不得不爲上終言之,乃覆上奏,大略言:『曏者講和之事,陛下以太母爲重耳。幸而徽宗梓宮亟還,此和之權也。不幸用事之臣肆意利慾,乃欲翦除忠良以聽命於敵,坐失事機二十餘年,有識痛心。臣願陛下深思大計,復人心,張國勢,立政事以觀機會,未絕其和,而遣一介之使與之分別曲直、逆順之理。』万俟卨、湯思退見之大恐,以爲敵未有釁,而浚所奏,乃若禍在年歲間。惑笑以爲狂,御史中丞湯鵬舉即奏:『自在草土,名系罪籍,要譽而論邊事,不恭而違詔書。豈復能爲國家長慮卻顧?徒以閒居日久,惟幾複用耳。』故有是命。

閏十月丙午,詔:『廉州歲貢珠,雖祖宗舊制,聞取之頗艱,或傷人命。目今可罷貢,蜑丁縱其自便。』翌日,上謂宰執曰:『朕嘗讀《太祖實錄》,見劉鋹進珠子馬鞍。太祖知鋹所採珠子甚多,日役鋹丁數千人,死者不少。朕以謂珠子非急用之物,既是難得,且傷人命,故特令罷貢,以爲一方無窮之利。』已酉,劉伯英特勒停,送連州編管。以右正言凌哲論其諂附秦檜,在江西、湖南贓淫僭侈也。辛亥,尚書省請以去年十月二十二日以後朝廷所行寬恤事件編類成冊,鏤板頒降。從之。壬子,徽猷閣直學士致仕胡寅卒于衡州。寅既退居,乃著《讀史管見》三十卷,論周、秦至五代得失。其論甚正。蓋以蔡京、秦檜之事數寄意焉。其書今行於世。甲子,尚書吏部郎中孫道夫試太常少卿。道夫入對,論蜀中稅絹之外,有和買,有預俵,又有激賞,而蜀民尤以激賞絹爲苦。稅米之外,有遠倉,有和糴,又有對糴,而蜀民尤以對糴米爲患。以至鹼泉退縮,鹽額頓虧,酒徒零落,課息欠少,破產失業,比比皆是。有司務增茶額以求羨餘,禁系山氓使輸虛息。欲革其弊,雖救焚拯溺,不足以喻其急也。』上感其言,詔制置使司相度聞奏,而道夫有是命。

十一月甲戌,權禮部侍郎辛次膺言:『今諸路歲入數目實多,使有以理財而其入無欠,有以節財而其出有節,則豈特財用充足,蓋將儲蓄沛然有餘矣。願詔左、右司同戶部取朝廷一歲中出入之數,其入數拖欠失陷者嚴立譴罰,其出數則更加裁酌,立爲之數,不得增添。』上曰:『此誠今日急務。然止有三說:生財、理財、節財是也。比年生財之道講求略盡,唯理財多因官司失職,致有拖欠,使州縣得人,必不至此。若節財,則用莫大於給軍。既有定額,無從裁省。今便當撙節,不可妄費。』遂令吏部侍郎陳康伯、戶部侍郎王促、大理少卿陳章同措置。壬午,上謂大臣曰:『近太學試補弟子員,中程者詩賦多而經義少,數年後,恐經義科廢矣。宜令兼習經義。』沈該等請俟省試畢,上可之。丙戌,尚書省言:『被旨裁減吏額,法行當自近始。乞裁定三省、樞密院近來所添名額。』於是六曹、寺監、百司各以舊額及新置人數來上,朝廷悉加裁損焉。癸巳,吏部員外郎王晞亮言[6]:『國家取士,詞賦之科與經義並行。比學者去難就易,競習詞賦,罕有治經。至於《周禮》一經,乃絕無有。望自今經義文理優長合格人有餘,許將詩賦人材不足之數通融優取,仍以十分爲率,不得過三分。』從之。

十二月癸丑,尚書右僕射万俟卨上《重修貢舉敕令格式》五十卷,《看詳法意》四百八十七卷。甲寅,罷江淮等路提點坑冶鑄錢司,以其事付轉運司。己未,宰執聞進呈殿中侍御史周方崇論陳惇、趙迪之貪暴無恥。上曰:『朕見人才難得,未嘗不留意愛惜,每諭臺諫以風聞言事,不可容易,須再三詢訪。朕惟言者之聽,豈可不審?』庚申,上謂大臣曰:『昨下詔求言,四方之士陳獻甚多,朕一一披覽,所言利害,極有可取。宜擇其議論尤切當者量與擢恩,庶幾有以勸之。』時應詔者甚衆,而後省以敕令所刪定官杜莘老、新黃州州學教授潘慈明爲首,乃各循一資。祕書省著作郎兼普安、恩平郡王府教授黃中言:『恩平郡王講《禮記》終篇。』詔令講《易》。時王府官龍淵已親倖,他教授或與之過從觴詠,中獨未嘗與之坐朝夕,見則揖而退。其後他教授多蒙其力,而中獨不徙官。

辛丑紹興二十七年春正月戊子,詔侍從各舉宗室京朝官材識幹治者二人,特與召對。初,朝廷歲於江浙、湖南、福建諸州市軍器物料,而州縣以無本錢,率於人戶物力錢上敷納,民甚苦之。甲午,詔皆以縣官錢償其直。乙未,詔兩省、臺諫、侍從有服親省試合格者,令禮部具名以聞。自是遂爲故事。

二月丁酉朔,詔自今國學及科舉取士,並令兼習經義、詩賦。內第一場大小經各一道。永爲定製。壬寅,江南東路提點刑獄公事徐天民劾信州守臣周葵不恤郡政。上謂宰執曰:『大抵元歷知縣、諳政事,然後付之一郡,必優爲之。今周葵止因昨在言路好論事,遂得虛名,魏良臣力薦之,及治郡,乃不職。與宮觀,宜矣。』甲辰,詔試中武學生依監學例給綾紙。丁未,權尚書禮部侍郎辛次膺試給事中。自巫伋遷後,給事中不除者七年。張子華除名勒停,送萬安軍編管,仍籍沒家財。子華嘗提舉廣南市舶,言者奏其贓污不法,遣大理寺丞莫濛即廣州鞫之。法當絞,故有是命。禮部貢院奏:應博學宏詞科左迪功郎周必大合格。詔堂除建康府府學教授。普安郡王見其所試,以爲有掌誥才,大善之。壬子,宰臣沈該等言:『太廟仁宗、英宗兩室前柱生芝草。』欲率百官拜表稱賀,許之。戊午,御史中丞湯鵬舉參知政事。鵬舉爲臺官凡一年有半,所論皆秦檜餘黨,他未嘗及之。

三月己巳,侍御史周方崇請京局改官並先注知縣。上以問宰執,沈該曰:『選人改官後涉歷親民,實爲良法。』上曰:『徽宗嘗言:仁宗朝每除執政大臣,必先問曾歷親民否。蓋親民則龍通世務,置之廊廟,天下利病知過半矣。此朕昔年恭侍,親聞玉音,誠可謂萬世法也。』遂從之。丙子,宰執進呈從官所舉人材。詔並赴行在。詔兩省官依侍從薦所知。丙戌,上御射殿,引正奏名進士唱名。先是,御筆宣示考試官曰:『對策中有鯁亮切直者,並置上列,以稱朕取士之意。』時王十朋首以法天攬權爲對,閻安中策言:『太子天下本,臣願陛下斷自宸衷,蚤正儲位,以系中外之望。』詳定官定十朋爲第九,編排官孫道夫奏其詞語鯁切,上覽之。前三日,謂大臣曰:『今次舉人程文議論純正,尤多切直,自此人才極有可用。』翌日,又謂大臣曰:『昨覽進士試卷,其間極有切直者。如論理財,則欲省修造。朕雖無崇臺榭之事,然喜其言直。至論銷金鋪翠,朕累年禁止,尚未盡革,自此當立法,必禁之。去年交趾獻翠毛五百尾,朕未嘗用,當焚於通衢。』湯思退進曰:『陛下旌直言以冠多士,焚翠羽以革侈靡,皆盛德事。』時上臨御久,主器未定,大臣無敢啓其端者。安中對策,獨以儲貳爲請。上感其言,擢安中第二,遂賜王十朋等四百二十六人及第、出身。始蜀人之未集也,上數有展日之命。沈該奏:『天時向暄,恐陛下臨軒不無少勞。乞一面引試,後有至者,臣等策之,中書定其高下。』上不許,曰:『三年取士,朕豈憚一日之勞耶?』及唱名,至安中及第三人雙流梁介,上連舉首,謂該曰:『如何?』該大慚悚。丁亥,特奏名進士李三英等三百九十二人、武舉進士趙應熊等十五人、特奏名一人授官有差。應熊武藝絕倫,且試南省爲第一人。上謂大臣曰:『今次魁選,文武皆得人。應熊弓馬甚精,文字亦可採。朕樂於得士,雖終日臨軒,不覺倦也。』詔自今宮人以銷金鋪翠爲服飾者,令會通門譏察犯人,追賞錢千緡、經手轉入皇院子等,並從徒二年科罪。用王十朋之言也。已醜,詔減三川對糴米十六萬九千餘碩、夔路激賞絹五萬匹、兩川絹估錢二十八萬有奇,又減茶引錢九十五萬餘緡。上謂宰執曰:『前日下有司詳其事,正欲知向後兵食無闕,使民被實惠。若無以善後,恐又別有改更,非所以裕民。初講利害,想四川之民日望蠲免,今此足以慰其心矣。』辛卯,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万俟卨薨。甲午,除民間買賣耕牛之稅。

夏四月庚戌,宰執進呈趙逵所薦士。上曰:『三吳纔行之士,往往知其姓名。惟蜀中道遠,其間文學行義有可用者,不由論薦,無由得知。前此數年,蜀中仕宦者例多隔絕,不得一至朝廷,甚可惜也。』自秦檜專權,深抑蜀士,故上語及之。沈該曰:『近日蜀中士大夫多被薦舉,已得旨隨材召用。』上曰:『甚善。』壬子,權尚書刑部侍郎張礿降一官放罷。先是,礿奉詔薦主管官告院鮑嚳召對,而人才凡下。上諭大臣曰:『朕不能盡識天下多士,故令侍從、臺諫各舉所知。若不精審,非朕求才之意。』乃罷之。己未,玉牒所進呈太祖、太宗、魏悼王三祖下仙源類譜。壬戌,進呈閣門祇候趙應熊擬江南東路安撫司準備差遣。上宣諭曰:『朕觀應熊所試,弓馬、文字皆有可採,可謂有用之才。』湯思退曰:『應熊初入仕,且以帥司準備將處之,以養資望。』上曰:『善。』

五月丙寅,敷文閣直學士、左承議郎、四川安撫制置使兼知成都府蕭振特轉左朝奉大夫,落直字。上以振治蜀有聲,執政請進一職、遷四官。上曰:『四川善政,前有胡世將,今有蕭振。振蠲減重賦,蜀人安之。近薦武帥,又皆得人。可除直學士。』戊辰,上謂輔臣曰:『今四方無事。當以民事爲意。監司、郡守不可不得其人。』輔臣進呈湖南轉運司奏知長沙縣常禋名臣之後,修潔自持,束吏愛民,衆所稱譽。詔進禋一官,俟任滿與升擢。壬申,上謂沈該曰:『頃蜀中歲貢錦繡帟幕,雖民之幼女,亦追以供役作。其擾如此,朕令止之,蜀人極喜。近又減四川民輸至一百二十餘萬,民力必稍寬矣。』癸酉,興化軍免解進士彭與進所著《周易解義》及《神授圖》、《太極歌》,詔特補下州文學。己卯,新明州州學教授郟次雲入見,奏請守令闕則擇清望官,臺諫闕則擇郡邑循吏爲之。上謂大臣曰:『朕用人,正欲內外適平,如監司、守令治狀顯著,不必一一召來,當賜秩賜金,且令久任。』遂以次雲行國子錄。

六月戊戌,西川安撫制置使兼知成都府蕭振卒。振再守蜀凡二年,時利州舊宣撫司有積緡二百萬,守者密獻之朝,下制置司取撥。振曰:『此所以備水旱軍旅也,一旦有急,是又將取於民。』請於朝,留其半。比卒,蜀人思之。甲辰,宰執進呈祕書省著作佐郎黃中轉對,言:『仰惟神宗皇帝即位之初,厲精求治,常慮萬事之幾不能遍燭,首舉舊章。每遇起居日,俾百寮轉對。陛下厲精庶政,無異於神宗之用心,故百寮轉對,至今行之,未嘗廢也。然而二十年間,大臣專恣,好佞惡直,一時習尚,往往以言爲諱。凡所建明,不過毛舉細故以塞責而已。如神宗皇帝所以詔告丁寧,蓋未之有也。臣謂陛下宜追述神祖之意,特降詔書申飭在位:自今以往,應轉對之官有所開陳,要在竭誠盡忠,切於治道,毋得蹈常襲舊,排摭細微,以應故事。然後陛下觀其人,擇其言,而爲之虛心訪問,俾得以盡其情實。積日累月,庶幾有補於萬一,則舊章不爲虛設矣。』上覽疏,曰:『中所論極當,大抵轉對之法,恐朝政闕失、民間利病有不得上聞者,皆當論奏。自秦檜當國,轉對之名雖不廢,而所輪者,不過大理寺官數人,捃摭細微,姑應故事而已,初無鯁切有及於時事者。如此則繆悠之談,何補於國?今中所言頗合朕意,可令士大夫知之。』戊申,知樞密院事湯思退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壬戌,祕書丞楊邦弼、校書郎陳俊卿併兼普安、恩平郡王府教授。俊卿爲學官,多所裨益。一日,普安郡王習球鞠,俊卿微誦韓愈《諫張建封書》以諷,王即誦全文,不遺一字。俊卿退而喜曰:『王聰明而樂從諫,社稷之福也。』

秋七月庚午,王師心言:『鼎、澧、歸、峽產茶民私販入北境,利數倍。自知戾法不顧,因去爲盜,由引錢太重,貧不能輸,故抵此。望別創憑由,輕立引價,既開其衣食之門,民必悔過改業而盜自弭矣。』上覽疏,謂宰執曰:『茶鹽禁榷,本爲國用所需。若財賦有餘,則摘山煮海之利,朕當與百姓共之。姑遵舊制可也。』戶部侍郎林覺言:『國朝慶曆以來,歲鑄錢一百八十餘萬緡,其後亦不下百萬,如前年猶得十四萬緡,去年猶得二十二萬緡。而提點司官吏徒縻祿廩,朝廷罷之,但付之漕司。議者以爲諸路物料有無不等,運司不相統轄,無以通融鼓鑄。欲出戶部錢八萬緡爲饒、贛、韶三州鑄本,委各州通判、主管漕臣往來措置。今歲權以二十三萬緡爲額,即不得復以舊錢代發。』從之。江南西路轉運判官黃仁榮知衢州,荊湖北路轉運判官楊沂移江西路。上覽除目,曰:『監司守臣席未及暖,已輒更易。不惟迎送勞費,而官吏軍民於刑教獄訟,亦莫知所適從。自今悉令久任。』辛未,下詔戒敕污吏。癸酉,下詔戒飭監司、郡守:『舉劾守令,毋得觀望當路,狹情徇私。有賞有罰,朕當信而必之。』丙戌,御藥院言:『永佑、昭慈等攢宮,帝后生辰酌獻,所用鋪翠鏤金花。乞以藥玉葉漆金紙代充。』從之。時上禁銷金鋪翠甚嚴,自禁中始。

八月甲午,三省擬京西轉運副使霍蠡知潭州。同知樞密院事陳誠之言:『蠡有風力,必能爲陛下辦事。但京西難得其人。聞知鄂州熊彥詩久諳軍中事,可以除代。』上曰:『蠡歷官多年,在京西尤鎮靜。彥詩累任郡守,此二人皆可用。朕思今天下無事,惟在留意監司、郡守。卿等皆持公心,商確人才。朕謂雖未盡得人,將見十得七八矣。』誠之曰:『臣獲與廟堂末議,雖迂愚無取,至於進擬人才,實不敢萌私意。』上曰:『朕用卿爲執政已及一年,卿見朕聽斷之際,曾有一毫私意否?』誠之曰:『陛下無私如天地,臣夙夜奉承,實千載之遇也。』乙未,參知政事湯鵬舉知樞密院事。丁酉,詔重修宗學,用宗丞吳景偲請也。辛亥,詔諸路換給不盡僧道度牒並納禮部,用三省請也。上曰:『昨權禮部侍郎賀允中上殿,朕問即今僧道之數。允中言:有僧二十萬,道士才萬人。朕見士大夫奉佛,其間議論多有及度牒者。朕謂目今田業多荒,不耕而食猶有二十萬人,若更給度牒,是驅農爲僧。且一夫受田百畝,一夫爲僧,即百畝之田不耕矣。佛法自東漢明帝時流入中國,終不可廢,朕亦非有意絕之,正恐僧徒多則不耕者衆矣。』已未,湯鵬舉奏:『前日罷坑冶鑄錢司歸諸路轉運司,必能就緒。』上宣諭曰:『此一事,朕詢之士大夫,亦無他說,獨王珪再有章疏。朕謂凡有建立,人各以所見相可否,歸之至當而後可。若一人唱之,百人和之,事或未當,朕則何取?』庚子,詔置提領諸路鑄錢官於行在,命侍從或卿監一員,置官屬二員。

九月癸酉,參知政事張綱罷知婺州。吏部尚書兼侍讀陳康伯參知政事。戊寅,詔:『淮南、京西、湖北路州軍自紹興十四年至二十七年合起內藏軍綢絹錢帛可並與蠲免。日後合起發數目,令逐路提刑、轉運司官親巡所部,度量事力,開具的實合發納分數以聞。自來年始。』先是,諸路久逋內藏庫紹興甲子以後合發上供錢帛,上欲悉與蠲之,以諭宰執沈該曰:『昔唐玄宗有云:「朕雖瘠,天下肥矣」。大哉王言,此所以致開元之治也,朕有取焉。朕約於奉已,內帑未嘗妄費一金。邊郡所欠故多,然戶口未復,責輸實難,可悉與蠲免。』癸未夜,雷。乙酉,新知漢州於霆入辭。上曰:『蜀中地遠,卿至官,有民間疾苦利病,一一奏來。仍須速行,不宜緩也。』丁亥,祕書省校書郎葉謙亨言:『祀典散佚,望酌景德故事,命禮官及祕書省取祭祀之式勒成一書,目曰《紹興正辭錄》,以爲彝制。』從之。

冬十月丙申,上曰:『朕在京師時,惟開封府頗類外官,官司如大理寺、御史臺,法令嚴密,官吏謹畏,無敢於以私者。自渡江以來,大理寺治獄官吏極有奸弊,至於容情請託,賄賂公行。玩習既久,理宜懲革。』乙巳,以講筵讀《三朝寶訓》徹章燕儒臣,始用化成殿樂。侍讀王師心因講畢,奏曰:『祖宗創業垂統,所以長慮卻顧,爲萬世子孫之計甚備。熙寧大臣私意改作,流毒至今,不可不監。』又言:『帝王之於史,其要在於觀得失、究治亂。今進讀《漢書》,願摘切於治體者讀之。』已未,上謂宰執曰:『近臣僚獻利害,往往各述己見,未必知有無見在之法。自今宜令有司講究詳審,無輕改祖宗成憲。』湯思退等曰:『臣僚奏請,不惟未詳條具,固有便於一方而不可行於天下,豈容輕議改法?當依聖訓行之。』辛酉,詔四川制置司、總領所、轉運、常平司各具所部州縣有無旱傷聞奏。如有旱傷,即行減放,仍以舊宣撫司樁積錢米賑濟之。

十一月癸亥朔,詔減福建路轉運司鈔鹽錢每年八萬緡。初,提舉常平茶鹽事張汝楫乞行鈔法,上問同知樞密院事陳誠之如何,誠之曰:『閩中山溪之險,細民冒法私販,雖官賣鹽,猶不能絕。若百姓賣鹽,豈無私販之弊?第恐不盡請鈔,則有虧額。』上曰:『中間福建曾用鈔法,未幾復罷。若可行,祖宗已行之,不待今日。正如萬戶酒,前日欲榷者甚多,然竟不可行。大抵法貴從俗,不然不可經久。』時福建歲認鈔錢三十萬緡,乃詔減八萬。自此漕司及州縣稍舒,不復抑售於民矣。乙丑,太常少卿充賀金國正旦使孫道夫、閣門宣贊舍人充副使鄭朋辭行。道夫既至敵廷,金主亮詰以關輔買馬非約,始欲敗盟。己卯,刑部奏百姓張璘等用藥殺人,劫取官綱公事。上曰:『此罪當死。古者用刑,貴情法相當。祖宗以來,好生之德,間有用例貸死刑者,然不可爲常。苟當死而不死,無以禁暴戢奸,恐殺人愈多,非愛民之道也。』辛巳,右正言何溥請特召大臣毋庸數易郡守。上謂宰執曰:『此論切中時病,近亦有因事移易者。今非甚不得已,且令成資。』湯思退曰:『豈惟郡守,監司亦然。昨因近臣薦除監司,至春間往往當替,欲於卿監、郎官中擇資淺者,令中外更代,皆至成資而罷。』上曰:『如此,不惟免迎送之擾,亦可革內重外輕之弊矣。』丙戌,進呈給事中賀允中封駁吳國長公主女夫直祕閣鄭珙陳乞轉官添差浙東帥司參議官事。上曰:『命下逾兩旬,鄭珙已被受差遣敕矣。』宰執退,召允中至堂,面諭聖旨。允中申執所見,不欲中易。翌日再進呈,上曰:『雖稍後時,所論極有理,當曲從之。所降轉兩官指揮更不施行。』丁亥。知樞密院事湯鵬舉罷爲資政殿學士、提舉在外宮觀,免辭謝。以殿中侍御史葉義問累疏論其罪,尋詔落職。已醜,宰執進呈次,雪大作。沈該等稱賀。上曰:『前此久雨,深以爲慮,幸而谷價不至騰踊。今得此雪,來年二麥必大豐稔也。』

十二月乙未,權吏部侍郎凌哲以湯鵬舉所薦不自安,乞守小郡。上曰:『朕嘗與臺諫論大臣出處,或以罪去,但及其身足矣。至所薦引,當觀其人。若不問賢否,一切斥逐,是使之爲朋黨,非公正之道也。』

臣留正等曰:元祐相司馬光盡取熙、豐之政與其人而更新之,天下至爲相賀,而程顥獨有憂色。蔡確新州之竄,一時大臣有名望如文彥博、呂大防;臺諫知大體如劉安世、範祖禹,皆以爲當然,而範純仁獨爲之慨然曰:『縉紳之禍,自此始矣。』夫成敗興度,天也。君子能爲其可爲者。至其不可爲,則安之以俟命而已,固奚暇他顧?然獨不觀諸水乎,順而導之則行,激而怒之則搏。今以其氾濫無畔際也,堤而障之,曰:『吾以止水也。』激而不已,奔怒四出,臣見決堤破岸,傷物轉甚耳,惡乎止?大哉太上皇帝之言也,其殆知消息盈虛者乎。夫漸而察之則不遽,擇其已甚而去之則不苛,薄其法以待其改則不怨。使元祐大臣家存斯言,則士君子之紛紛竄逐,奚至如紹聖之甚哉?縱使有之,必不至空天下君子黨而籍之,更歷再世,以至於危亂而不悟也。雖然,天下之更相是非,豈有既哉?太上皇帝之言,臣願聖子神孫萬世寶之。

詔諸路帥臣、監司於本路武臣大使臣已上及見任寄居歷任有勞效之人,每歲各舉二員,以備量才任使。兩浙轉運副使趙子浦言:『被旨措置鎮江府沙田,欲選官打量,隨地肥瘠,輕立租課,就令佃人耕種,所有已前收過租利不少,依條合盡行追納入官。』詔人戶冒佃積年、收過租課時免追納其田,疾速拘收措置。甲辰,上謂宰執曰:『監司、郡守固當久任,然其間老病之人,難以使之在職。蓋移易不過有迎送之擾,而廢弛則貽患於一路一州,利害孰爲輕重?今後有如此等,可與宮觀,理作自陳。』

壬寅紹興二十八年春正月壬午,罷廣南十州歲科黃河紅藤錢二千九百餘緡。是日,雷。甲申,上諭大臣曰:『比既詔監司刺舉守令,而監司賢否勤惰,將使誰察之?宜爲立法。』乃詔監司貪墮不法,臺諫自當彈奏。其治狀顯著之人,令臺諫、侍從三人以上公共推薦,三省考察取旨。丙戌,太府寺丞鄭知剛提舉兩浙東路常平茶鹽公事。知剛入辭,上以其老病增劇,諭大臣曰:『監司非養痾之地,可改授一差遣。』遂以爲江南東路安撫司參議官。庚寅,上謂輔臣曰:『聞閩中民戶輸納苗米,每斛爲錢八千,有諸?』同知樞密院事陳誠之曰:『近歲有之。』上曰:『閩中米斛幾何?』誠之曰:『三千。』上曰:『使此錢悉以助國,猶恐有傷於民,況資州縣妄費乎?其令以實直取之。』

二月丙申,同知樞密院事陳誠之爲知樞密院事。先是,誠之因奏事,上曰:『卿文人,讀書乃知兵務如此之熟。』遂進用之。乙巳,尚書工部侍郎王綸同知樞密院事。

三月辛酉朔,日有食之,陰雲不見。宰相欲率百僚稱賀,御筆:『日月薄蝕,乃上穹垂戒。而有司以陰雲不見,欲集班拜表稱賀,殊非朕寅畏天威之意。』令毋得稱賀。翌日,宰執共贊所降詔語。上曰:『朕德薄不足以格天,陰雲蔽日,蓋偶然耳。至於時雨滂霈,此乃可喜也。』甲子,福州童子莊大成十歲能誦經史書。上謂輔臣曰:『朕即位以來,童子以誦書推恩者多矣,未聞有登科名顯者,何也?』詔免解罷之。丙寅,雷。丁卯,玉牒所上三祖下仙源積慶圖。祕書少監曾幾等上《神宗寶訓》一百卷。丙子,宰執進呈殿中侍御史葉義問言『宰執、侍從薦引人才,須先赴都堂審察,乃令上殿。』上曰:『天下人才若非宰執、侍從薦引,朕亦何緣盡識?俟召到,並令引對,不須審察,但臨時除授足矣。近來士大夫以內任爲榮,以朕觀之,正當以民事爲重。或監司、郡守有闕,可擇行在官更迭補外。其外官有奉法循理、實惠及民者,亦須召擢,庶幾內重外輕之弊可以漸革。』乃詔今後侍從以上薦引人才,並須文行相副,治績昭著,務得實才,以詳延之意。戊寅,詔曰:『朕式稽古訓,爲官擇人,均治內外。可今後侍從有闕,通選帥臣及第二任提刑資序曾任郎官以上者;卿監、郎官闕,選監司、郡守之有政績者,並須治狀昭著及有譽望之人。卿監、郎官未歷監司、郡守者,令更迭補外。在內官除詞臣、臺諫系朕親擢,餘並須在職二年,方許遷除,庶內外適均,無輕重之偏,職業修舉,有久任之效,以副朕重民事之意。』甲申,內藏庫言:『湖、婺州所起綾羅率紕薄不堪,三省擬欲退換。』上曰:『此皆民所輸納,若卻回其物,未必及民,必致重擾。朕不欲如此,第令薄懲兩州受納官可矣。』

夏四月丙申,詔文臣中大夫至朝奉郎、武臣武功大夫至武翼大夫陳乞致仕、亡歿在出敕前而不曾犯人己贓及私罪徒者,許蔭補;即亡歿在致仕後,或已致仕而未亡歿之人,但不犯入己贓,即許蔭補。用權吏部尚書王師心請也。自是犯私罪徒之人,皆得以遺恩任子矣。甲辰,福建轉運判官趙不溢奏南劍州禁軍作鬧。上曰:『治軍與治民不同。又事有雖大而可闊略、雖小而不可貸者,顧其情如何耳。此豈可姑息?自今有犯,但當行法。更當精擇守臣,使任其責。』

五月癸亥,嚴州遂安民江大明等作亂,犯衢州。官軍獲之,是日以聞。上曰:『既已獲賊,賞宜速行。若稍緩,即失信於人,無以示勸。』既又奏賞事,上曰:『土豪賞太輕,宜加一等。朕於賞典,必務從厚,不然無以勸功。又不可濫,若厚賞而復濫,尤非勸功之道也。』庚午,權戶部侍郎徐林奏版漕調度闕乏。上謂大臣曰:『祖宗以來,所用亦廣,未聞不足。今朝廷無他浮費,於經費中又務從約,而有司每告乏,何也?孔子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藏之於民,猶外府也。」爲今之計,但當裁節,不可取之於民。』甲戌,宗正少卿楊偰乞將取應宗子比府監進士理年免舉。上曰:『此自有成法,遵守可也。祖宗以來,若可行,不至今日矣。』丁丑,起居舍人洪遵請以經筵官除罷及封章、進對、燕會錫予、講讀問答等事悉行編錄,以《邇英記注》爲名。從之。自是年秋講始。是月,金主亮謀欲再修汴京而徙居之,爲南侵之釁。

六月壬辰,入內修武郎蔣堯輔除名,不刺面,配新州牢城。堯輔爲永佑陵都監,以不法屬吏當死,上因謂輔臣曰:『朕待內侍加嚴,故比前犯法者少,以此知人主之於臣下以嚴御之者,乃所以愛而全之也。』癸巳,禮部言:『目今諸州保明到童子乞試者,欲依祖宗典故,並送國子監;試驗訖,如合格者,送中書,宰執聚廳,舍人挑試;又合格者,取旨推恩。』從之。是日,流星晝隕。丙申,詔以盛暑,遣翰林醫官四員遍詣臨安府城內外診視居民。合用藥,於和劑局應副,俟秋涼罷。是日,嘉陵江水溢入興州城,壞棧道。利州、大安軍皆被水。甲辰,樞密院都承旨陳正同言:『諸路奏讞死囚,例多降配,非是。』上曰:『刑罰非務刻深,欲當其罪。若專事姑息,廢法用例,則人不知畏,非所以禁暴戢奸。卿等可諭刑部,常令遵守成憲。』

史臣曰:言刑以不殺爲仁,言法以撫摩苟安爲得策。世言俗士,信哉!南劍言兵變,上曰:『此但可行法。』福州請寬海盜死,上曰:『此姑息耳。』不惟是也,以招安爲非弭盜之法,以首身爲非御軍之法,明乎哉聖人之慮也。

秋七月辛未,右正言何溥言:『近期廷擇取教授、通判之闕於部,以爲堂除。臣獨惜夫士大夫之纔有長於爲邑者,而置之無用之地,使百里之民不見由、求、卓、魯之爲政,甚可嘆也。望用建隆、天聖故事,擇大縣闕爲堂除。』上謂沈該曰:『朕謂天下事,治其末者不若治其本。縣令,末也;監司、郡守,本也。若監司、郡守盡得人,則縣何患不得人?卿等爲朕擇監司、郡守足矣。』既而吏部請依故事,遇堂除知縣,下本部取闕供給,視諸州籤判,餘如溥所請。從之。戊寅,起居舍人洪遵面對,論鑄錢利害,大略謂:『今錢寶不惟銷燬作器用,而南過海、北度淮,所失至多。自罷提點官,復置屬官二員,無異監司,而鑄錢殊未及額。亦宜多方措置。』上諭大臣曰:『遵論頗有可採。前後銅禁,行之不嚴,殆成虛用。銅器雖民間所常用,然亦可以他物代之。今若自公卿貴戚之家以身率之,一切不用,然後申嚴法禁,宜無不戢者。』已卯,上出御府銅器千五百事送鑄錢司,遂大斂民間銅器,其道、佛像及寺觀鐘磬之屬,並置籍,每斤收其算二十文。民間所用照子、帶鑻之類,則官鬻之。凡民間銅器,限一月輸官。限滿不納,十斤已上徒二年。賞錢三百千許人告。自後犯者,私匠配錢監重役。其後得銅二百萬斤。庚辰,上出御製郊祀天地宗廟樂章十三首示輔臣。甲申,給事中賀允中權吏部尚書。允中在黃門,多所駁正。嘗因對論君子小人之異,允中言:『君子志在尊君,則不能無忤;小人志在悅君,故第爲詭異,此不可不辨也。』上稱美久之。允中又言:『聞陛下欲闢御苑以近某人園,果乎?』上曰:『誰爲此言?』允中曰:『臣既有聞,不得不奏也。』上曰:『卿言甚忠。繼有所聞,宜悉以奏。』尚書司封員外郎黃中守國子司業。乙酉,詔諸路沒官田並令出賣。知復州何榘言:『湖北路所賣茶引歲有常額,其間戶口繁庶去處年額不多,是致小商私販以規利。兼有人煙戶口未及前時,而引數頗多,科及保正,甚者不問貧富,以丁口一例科抑。』詔提舉司參酌人戶多寡通融措置,毋得科敷。

八月戊子朔,詔置國史院,修神宗、哲宗、徽宗三朝正史。己丑,詔諸路風水災傷州縣,並令提舉官檢放苗稅,而賑貸其不給者。用監察御史任古請也。戊戌,尚書右僕射、提舉實錄院湯思退等上《徽宗實錄》一百五十卷。實錄自八年秋開院,至是逾二十年乃成。舊秦檜所進,自元符三年至大觀四年,至是再加增潤,然猶多疏略雲。上御垂拱殿,進呈訖,奉安於天章閣,又以小本進入禁中。壬寅,尚書省勘會張浚已服闋。詔落職、提舉江州興國宮,依舊永州居住。甲寅夜,地震。

九月己巳,初,環周以大理寺丞面對,論太湖地低,杭、秀、蘇、湖四州民田多爲水浸,請復導諸浦,分注諸江。詔兩浙漕臣按視。至是,轉運副使趙子浦等言:『總計用工三百三十餘萬,錢三十三萬餘貫,米十餘萬石。乃詔監察御史任古、提點刑獄徐康覆視,遂出御前激賞庫錢、平江府上供米如其數,用正月庚申興工。戊寅,領御前都指揮使職事楊存中言:『本司見造戰船,乞置虎翼水軍一千人駕放。』從之。庚辰,中書舍人王剛中充四川安撫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先是,權禮部侍郎孫道夫言:『中外藉藉,皆謂金人有窺江淮意,不知達聖聽否?』上曰:『朕待之甚厚,彼以何名爲兵端?』道夫曰:『夷狄難測也。彼身殺其兄而奪其位。興兵豈問有名?願陛下預爲之圖。』又言:『成都帥,陛下不可不擇。宜求纔可以制置四川者三二人,常置之聖度二上雲:『當儲人以待緩急之用。』剛中亦言:『御戎最今日先務之急。夷狄之情,強則犯邊,弱則請盟。今勿計夷狄之強弱,盍先自擇將帥、搜士卒、實邊儲、備器械,加我數年國勢富強,彼請盟則爲漢文帝,犯邊則爲唐太宗。』上壯其言。會西蜀謀帥,上曰:『無逾王剛中矣。』遂有是命。又令道夫以蜀中利害語之。時太常博士杜莘老因轉對,亦論金將敗盟,宜飭邊備。且曰:『勿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之。』上稱善再三。癸未,三省言:『平江、紹興府、湖、秀州被水,欲除下戶積欠,恐侵歲計。乞令戶部開具。』上曰:『止令具數,便於內庫撥還。朕平時無妄費內庫所積,正欲備水旱耳。本是民間錢,卻爲民間用,復何所惜耶?』甲申,起居郎洪遵言:『臣幸得以記注,陪侍經幄,每先朝書,歷經筵官講讀畢,許留身奏事,而記注官未嘗有奏事者,皆雲近例如此。且聯名一歷,不應別爲二體。望許依講讀官奏事。』遵又言:『自紹興九年至今,起居注未修者殆十五年。乞令兩制除見修按月進入外,餘未畢者,每月帶修兩月。』皆從之。乙酉,權戶部侍郎趙令詪言:『州縣義倉米積久陳腐,欲行出糶。及水旱災傷檢放不及七分去處,亦許賑濟。』上曰:『義倉歲以三之一出陳易新,何至侵損?土田自有高下,必俟通及七分,則當賑濟處絕少矣,饑民何由得食?卿等可別行措置。』

冬十月戊子,虞允文爲祕書丞。允文知渠州,地磽民貧,而常賦之外,又行加斂,流江一邑尤甚。允文奏罷之,凡六萬五千餘緡。沈該薦其才,召對,允文獻言謂君道有三,曰畏天,曰安民,曰法祖宗。時論韙之。又論州縣科需,尋詔監司約束。初,上作損齋,屏去玩好,置經史古書於中,以爲燕坐之所,且爲之記。權吏部尚書賀允中請以賜羣臣。庚寅,上謂宰執曰:『允中嘗於經筵問朕好道之意,朕謂之曰:「朕之所好,非世俗之所謂道也。若果能飛昇,則秦皇漢武當得之;若果能長生,則二君至今不死。朕惟治道貴清靜,故恬淡寡欲,清心省事,所謂爲道日損,期與一世之民同躋仁壽,如斯而已。」當降出碑本,以賜卿等。』

史臣曰:在《易》之《損》,六五,君位也,其辭曰:『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履尊以損,則益之者衆,所以元吉也。然則自損之道,祗其所以爲益歟。

十一月丁巳朔,出內庫錢三萬九千餘緡付戶部,代平江府、常、湖州水災下戶積欠租稅。辛酉,詔大禮金銀錢帛並減半供進。翌日,沈該等言:『近蒙聖恩,捐內庫錢代三郡積欠,以寬民力。今所進又減半,深恐錫賚之際,或不足用。』上曰:『大禮支費,朕半年前預立定格,無分毫濫。比之前郊,才及十之五。』該曰:『陛下恭儉出於天性,豈前代帝王所可跂及?』已卯,冬日至,合祀天地於南郊,赦天下。故事,每遇大禮,則命近臣看詳編置罪人所犯,或放或徙。秦檜用事,士大夫貶責者雖屢赦不移。至是用何溥言。壬午,命權吏部尚書賀允中、刑部侍郎楊揆儉舉,因是遂爲永制。

十二月辛丑,上謂大臣曰:『近州縣官吏曾經臣僚論列而監司、都守失於按發,雖已行遣一二,其餘待罪者皆放,恐公然容庇,奸贓之吏無所忌憚。』壬寅,詔自今量其輕重,必行責罰,不許待罪。是歲,賜道人黃元道號達真先生,御製贊賜之。上召對蜀人皇甫坦,問何以治身。坦曰:『心無爲則身安,人主無爲則天下治。』復問長生久視之術,坦曰:『先屏諸欲,莫令放逸。丹經萬卷,不如守一。』上嘆曰:『真人也。』爲書『清虛』二字以名其庵,且繪其象于禁中焉。

己卯紹興二十九年春正月庚辰,左正言何溥請禁諸州科賣倉鹽[7]。上曰:『鹽雖民間常用之物,不可一日闕,至於科賣,則爲大害。朕頃在京東,目擊此事。州縣抑民均買,謂之計口食鹽,其後盜繇此起。今當嚴禁止之。』

史臣曰:榷,弊法也,而又計口抑配,以虐取之,民將何堪?此後世一切之政,徒謂其食用所須,官有必鬻之令,莫我違者,敢爲不恤以欺吾君也。民知其不吾恤,亦輕於爲盜,此固聖君之所動心也。其後福建鹽綱有歲鬻名額,以率價於民者,亟爭革之,君之仁至矣。

二月丁亥,初,諸州鑄錢監自紹興以來,或省或並,其存者所鑄亦希,故兵匠有闕不補,視舊數損十之三。積其衣糧,號三分闕額錢,饒、池、江、建、嚴、韶、信、衡、南雄、南安諸郡皆有之。提點坑冶司之未廢也,朝廷三次降銅本錢凡三十六萬緡。至是,權戶部侍郎、提領鑄錢趙令詪言:『諸州三分闕額錢已積下六載,今欲撥付諸監充銅本。』從之。是後不復降本,第收諸州所樁,以資鼓鑄之用。辛卯,詔信州上清正一宮道士張守真特封正應先生。守真,道陵三十二世孫也。丁酉,詔蠲四川折估糴本積欠錢三百四十萬緡。戊戌,雪,又雨雹。壬寅,上諭大臣曰:『近戶部會賣田數,數頗多,須樁管。近時士大夫持論,多說「百姓足,君孰與不足」,見公家稍寬,遽欲免民常賦。不知緩急闕用,取之甚難。非時而科,是謂橫斂。苟徒知施惠之虛名,而不恤橫斂之實害,豈愛民之道也?』己酉,上謂大臣曰:『聞江西境內有羣聚而掠人於道者,凡災傷處,悉令賑濟,蠲欠已及二十七年,不知州縣奉行如何?輕徭薄賦,自無盜賊,故唐太宗用魏徵之言行仁義。既效,且曰:「惜不令封德彝見之。」然德彝與虞世基輩皆隋朝佞臣,誤煬帝者。太宗受命,自當斬之,以爲奸佞之戒。』祕書省校書郎汪澈言:『立國惟文武二道,而人才尤不可偏。要當求於無事之時。陛下親政以來,除召四出,滯者奮,屈者伸,然武臣中未聞有薦者。望詔帥臣、監司於本路大小使臣舉智謀可充將帥、勇鷙可率士卒者,其侍從、臺諫官如有所知,亦許論薦。』自孫道夫使還,言金主亮詰以關陝買馬非約,恐將來釁於我。士之有識者默爲此慮,而未敢顯言爲備,澈因轉對,首有是請。上從之。

三月丙辰朔,詔今後四川類試,用九月十五日鎖院。癸亥夜,雷聲初作。丙子,詔諸路州縣紹興二十七年以前積欠官錢三百九十七萬餘緡及四等以下戶系官所欠皆除之。宰執奏擬詔意,上曰:『輕徭薄賦,所以息盜。歲之水旱所不能免,儻不寬恤而惟務催科,有司又從而加以刑罰,豈使民不爲盜之意?故治天下,當以愛民爲本。』丁丑,詔帥臣、監司、侍從、臺諫歲舉可任將帥者二員,具材略所長及曾立功效聞奏。大理評事趙善養言:『古者制民之產皆有定法,比年以來,爲害甚者,無如差役。今官戶田多,差役並免。其所差役,無非物力。低小貧下之民,州縣稍不加恤,求其安裕樂業,不可望也。望命有司立限田之制,以抑豪勢無厭之慾。』戶部奏:『品官之家所置民產,依條格合得頃畝,已過數者,乞免追改。將格外之數袞同編戶,募民差役。』詔給、舍同戶部措置。其後給事中周麟之等請品官子孫名田減父祖之半,其詭名寄產皆並之。滿三月不陳,許人告,以其田之半歸官,餘給告者。其募人充役,並募本縣土著有行止人充。從之。

夏四月壬辰,國子司業黃中賀金主生辰還。時金主亮再修汴京,以圖南牧。沈介爲賀正旦使,先還不敢言。中歸,爲上言:『彼國治汴京,役夫萬計,此必欲徙居以見迫,不可不早自爲計。』時約和久,中外解弛,無戰守備。上聞,矍然曰:『但恐爲離宮也。』中曰:『臣見其所營悉備,此不止爲離宮。若南徙居汴,則壯士健馬,不數月可至淮上。惟陛下深圖之。』宰相沈該、湯思退聞之,詰中曰:『沈少監之歸屬耳,不聞此言,公安得爲此也?』居數日,復往白,請以妄言即罪。思退怒,至以語侵中。時中書舍人洪遵亦請密爲邊備,該等不聽。己亥,鎮江府火。辛丑,詔修臨安府至鎮江運河堰閘。壬寅,國子司業黃中守祕書少監。近例:使北還者,率得從官。宰相以中言敵有南牧意,惡之,故沈介遷吏部侍郎,而以中補其處。先是,武成王廟生芝草,武學博士朱熙載密爲圖以獻。熙載,湯思退所薦也。於是宰相召長貳赴都堂,責之曰:『治世之瑞,抑而不奏,何耶?』祭酒周綰未及言,中指其圖謂曰:『治世何用此爲?』綰退而嘆曰:『惜不使通老爲諫諍官也。』辛亥,宰執進呈祕書省正字王端朝請選縣令。先是,累詔監司、帥守舉按縣令功罪,雖間有發摘,而未聞特薦一二人者,蓋務專行法而無旌賞,使人歆豔,恐非勸功之道。乃詔縣令有政績者,委諸司同薦,不次升擢,以風勵之。

五月已未,上與宰執論儲畜事。上曰:『比緣河流淺澀,綱運稽緩,已支內帑錢五百萬緡以佐調度。朕自息兵講好二十年,所積豈以自奉?蓋欲備不時之須,免臨時科取,重擾民耳。可令戶部計每歲經常之費,量入爲出而善藏其餘。自非饑饉師旅,勿得妄動。』辛酉,詔官員豪富之家計囑諸軍部轄人放債與軍人厚取利息,於請受內克還,有害軍政,令內外諸帥幾察禁止。其有債負,日下除放,即理索及還之者,皆抵罪。自今有犯,命官取旨。己巳,宰相沈該、湯思退言:『近旨令監司、守臣按察所部官屬,其治績顯著者保舉升擢,緣未有定立條目,致舉刺皆未能當。竊見元祐間司馬光陳請舉按官吏八條,委是詳密,於今可見。臣等今重行修立舉薦四條,曰仁惠、謂安民利物,衆所畏愛,非疲軟不立曲取人情者。公直、謂心無適莫,事不吐茹,非內私外公實佞詐直者。明敏、謂深察情理,應機辨事,非飭詐掠美利口矜功者。廉謹;謂安貧守分,動遵法度,非詐情釣名偷安避事者。按察四條,曰苛酷、謂用刑繁苛,殘虐逾法。狡佞、謂傾險巧詐,危人自安。昏懦、謂不曉物情,依阿無守。貪縱、謂饕餮無厭,任情不法。凡應薦舉者,州舉之部使者,部使者舉之朝廷。皆籍記姓名,隨材任使。庚午,詔武舉人依府監年數與免解。

六月甲申朔,同知樞密院事王綸爲大金奉表稱謝使,知閣門事曹勳副之。時士大夫數言敵情難信,請飭邊備,沈該等不以爲然,奏遣大臣往探敵意,且尋盟焉。乙酉,詔減荊南府路經總制錢四千七百緡,以通判府事張震言民力未復,無可收趁也。丁亥,權尚書禮部侍郎孫道夫罷知綿州。道夫數言武事,沈該慮其引用張浚,故出之。己丑[8],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張九成卒[9],年六十八。九成既以病風廢,且喪明,前五日,兩疾頓除,其親舊皆喜。至是,偶與諸生讀江少虞所集《皇朝類苑》,至章聖東封、丁謂取玉帶事,忽怒曰:『丁謂奸邪,雖人主物,亦以術取。』因不懌,廢卷而入,疾復作,不能言,一夕卒。癸巳,殿前司選鋒軍統制李顯忠升都統制。楊存中爲上言:『顯忠才氣,豈宜處之褊裨?』故有是命。丙申,知樞密院事陳誠之知泉州,尋與宮觀,奪職。丁酉,詔:『累禁不得以包苴交結,而邇來尚或有之。在州縣則科取於民,在軍旅則掊克卒伍。夫居上位者必有所欲,而後人得因其所欲以濟請託之私。宜中戒飭。有犯,重置於法,仍令臺諫糾彈,在外令監司按劾。』已亥,參知政事陳康伯兼權樞密院事,以西府全闕故也。辛丑,左朝奉大夫李光守本官致仕。光既許便居,行至江州而卒,年八十二。丁未,中書舍人兼樞密都承旨洪遵每邊防民隱,必爲上言之。北兵索郭小的、劉孝恭等二百家,遵執不可。軍器利敝,命遵科簡,遵區別良窳,衆謂熟于軍旅者所不及,由是上益向意用之。己酉,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沈該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庚戌,詔該致仕。以言者彈擊未已,上疏力辭職名,乃有是命。

閏六月癸丑朔,太尉、知荊南府劉錡請益戍。甲寅,詔馬軍司選兵千人、騎二百戍之。

秋七月壬午朔,淮東安撫司言:『北邊蝗蟲爲風所吹,有至盱眙軍、楚州境上者,然不食稼,比復飛過淮北,皆已靜盡-癸未,上謂大臣曰:『此事甚異,可以爲喜。仰見上天垂佑之意。』陳康伯曰:『皆由聖德所感。鄰境聞之,當自懾伏。』上曰:『然,使其聞之,必不敢妄作矣。』

史臣曰:古者以災異多興國謂其成於畏也,成於畏則君德彰矣。朝桑。所以彰太戊也;鼎雉,所以彰高宗也;熒惑,所以彰景公也成矣。今夫蝗之來。不可祝而去。蝗之生,惟苗是食。其去而不食,果何以致之也!德聞於天,天且眷之矣,虜安得而不服?臣以謂非誠於畏者不能也。

乙酉,詔:『自今功臣子孫敘遷當至侍從,並令久任在京宮觀,庶幾恩義兩得,永爲定法。』給事中楊椿封還之,曰:『爵秩天下公器,陛下縱私之,奈清議何?』上面諭椿:『朕欲以虛名獎用勳臣子孫。』椿曰:『名器不可假人,恐幸門一開,援例者衆。』丁亥,權吏部尚書賀允中參知政事。癸巳,中書舍人洪遵言:『近奉指揮,自今功臣子孫敘遷至侍從,並令久任在京宮觀,永爲定法。臣竊計內外將家子孫,亡慮二千人,若以敘遷,不出十年,西清次對之班皆可坐致。恭惟太祖皇之世,所與開國創業及南征西伐諸大功臣,其子若孫,不過諸司使,惟曹彬之子琮、瑋以功名自奮,王承衍、石保吉以聯姻帝室,皆爲節度使,初不聞遞遷侍從之例。今指揮一出,使十年之間,清穆敞閒之地類皆將種,非所以示天下之美觀。望收還前詔。』從之。戊戌,翰林學士、修國史周麟之言:『知雙流縣李燾嘗著《續皇朝公卿百官表》九十卷。』詔給札錄,付史館。燾博學剛正,張浚、張燾鹹器重之。秦檜盛時,嘗遣人諭意,欲得燾一通問,即召用之。燾惡其誤國擅權,迄不與,坐此偃蹇州縣垂二十年。四川安撫制置使王剛中聞其名,奏以爲幹辦公事。初,燾以司馬光《百官表》未有繼者,乃遍求正文實錄,傍採家集野史,增廣門類,起建隆,迄靖康,合新舊官制踵而成書。其後《續資治通鑑長編》蓋始於此。庚子,江南東路轉運判官李稹爲江淮等路提點鑄錢公事,填復置闕。上諭宰執曰:『泉司利害大概有四,坑戶、銅本、人工、木炭是也。卿等宜諭稹講究利害,令鼓鑄復額,以稱朕意。』乙巳,右僕射湯思退等乞以上親書近降戒驕惰、禁賂遺三詔立石於尚書省,以墨本頒於中外。從之。思退因贊雲章奎畫超冠古今,上曰:『朕自少時留心翰墨,至今不倦,然迄不能臻其妙。在唐惟太宗好二王書,一時翕然相尚,歐、虞、褚、薛,皆有可觀。朕有舊藏文皇數帖,其間有「好謙自牧」、「上畏天下畏羣臣」等語,不惟字畫可喜,其用心實後世所矜式也。』

八月丁巳,執政以皇后生日,用例從激賞庫進銀三萬兩充禮物。詔:『今自除皇太后生辰內教犒賞將士外,朕生日、皇后生日、冬年寒食節並減半,餘並免。』宰執奏:『仰見陛下約已便民,恭儉之德,度越前代遠甚。』上曰:『前後所進尚有餘,若留之,不過樁管,以備不時之須耳。』庚申,詔四川等處見在行在進士歸鄉赴試,可特令就兩浙轉運司附試一次。其後試者七百五十人,詔令發解十五人。甲子,詔兩浙東路提刑徐度、兩浙西路提刑呂廣問、左迪功郎朱熹並召赴行在,知建州建安縣韓元吉令任滿日赴行在,皆用輔臣薦也。熹,松子,少孤,從延平李侗學,弱冠中進士第,調泉州同安簿。官滿,當路尊敬,不敢以屬吏相待。同安之民不忍其去,五年而後罷,於是慨然有不仕之志,築室武夷山中,四方遊學之士,從之者如市。上聞其賢,故召之。熹卒不至。

九月壬午,詔委官詳定閩、浙、廣三路舶司條法,用御史臺主簿張闡請也。舊番商之以香藥至者,十取其四;即貴細者,十取其一。闡前提舉兩浙市舶,還朝,爲上言:『三舶司歲抽入和買約可得三百萬緡。』上謂輔臣曰:『此皆在常賦之外,未知戶部如何收支?可取見實數以聞。』殿中侍御史汪澈言知英州吳名世所爲貪酷,詔放罷,令提刑司取勘。其後法寺言名世贓罪絞,詔貸死除名、藤州編管,仍籍沒家財。是夜,雷。乙酉,奉使大金稱謝使王綸、副使曹勳等還朝入見,言鄰國恭順和好無他。丙戌,宰相湯思退等皆再拜賀。上曰:『蓋前此中外紛紜之論,皆欲沿邊屯戍軍馬,移易將帥,及儲積軍糧之類,便爲進取之計。萬一遂成輕舉,則兵孥禍結,何時而已?今而後宜安邊息民,以圖久長。』思退曰:『遣使尋盟,和好益堅,皆陛下威德所致。』然金主亮已定寇江之計,綸所言蓋妄也。甲午,尚書右僕射湯思退遷左僕射,參知政事陳康伯守右僕射,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上謂康伯曰:『卿靜重明敏,一語不妄發,真宰相也。今與思退共政,如有可否,不憚商量。』康伯曰:『大臣論國事、進退人材,自當盡心。若媕婀取容,植黨以自固,臣不敢也。』庚子,皇太后韋氏崩於慈寧宮。辛丑,百官班慈寧殿宣遺誥。時百官入臨皆吉服,吏部員外郎虞允文獨易服。有非之者,允文不改,俄召百官易服。甲辰,有司以辰日罷朝,夕哭。起居郎、權中書舍人黃中爭之曰:『此非經。且唐太宗猶以是日哭其臣,況臣子於君母乎?』

冬十月癸丑,皇太后殿攢。有司以權制已訖,請百官以吉服行事,黃中復曰:『唐制,啓攢雖在易月之外,猶曰各服其初服。今以易月故而遂吉服以殯,非禮也。』朝廷用之,於是百官常服,黑帶入朝,衰服行事。辛未,雨。同知樞密院事王綸因奏事,言梓宮進發河道無淺涸之患。上因論溝洫利害雲:『往年宰臣曾欲盡幹鑑湖,雲歲可得米十萬碩。朕答雲:「若遇歲旱,無湖水引灌,即所損未必不過之。」凡慮事,須及久遠也。』癸酉,同知樞密院事王綸言:『密院大事,每與三省同議。』上曰:『樞庭雖五代之制,疑太祖、太宗曾入思慮,五代弊法,祖宗掃除略盡,惟存此一二大者,必有深意。』上又曰:『大臣固不當疑,雖人告其不軌,朕亦不信。若有奸邪,即罷之,不當任而疑也。』綸曰:『自古帝王用人之道,無越於此矣!』

十一月甲申,日南至。命尚書工部侍郎王晞亮祀昊天上帝於南郊,以輔臣皆奉冊寶不克齋故也。

十二月甲寅,諜報北界揭榜禁妄傳起兵事。上曰:『此事有無固不必問,朕親其科擾勞役,民不聊生,豈是久長之道?朝廷但當精擇牧守,務爲自治,安邊息民,靜以待之耳。』庚申,金國賀正旦使施宜生等入境。先是,宜生坐範汝爲事遠竄,遂奔僞齊,齊廢,復爲敵用。累遷禮部尚書。至是,以翰林侍講學士來賀來年正旦,侍衛親軍馬耶律翼副之。接伴使宗正少卿金安節、帶御器械韓俁迓之於淮岸口。安節等發舟至中流,互問聖躬已,宜生遣人謂安節:『此持賀禮而來,迓使安得服黑帶?』安國答曰:『太后上仙未遠,若純吉服,恐成失禮。』北人曰:『既以日易月,豈得至今未除?』安節曰:『以日易月,乃太皇遺誥耳。主上至孝,以未卒哭,尚衣素服,朝廷百官,皆是黑帶。』北人曰:『頃者哀謝使之來,朝廷以宋國有喪,尚令止樂。今宜生等持賀禮而行,迓使當以吉禮相待。』安節曰:『往者哀謝使雖在制中,不敢易服,尊上國也。今在境內,自當如禮。』久之,宜生遣人來雲:『請使、副自便。』安節疑其語不誠,即召其引接宋國趙選,諭之雲:『此事上有朝廷,非使、副所專。日已向暮,幸速赴宴。』有頃,宜生等答曰:『且從所諭。』相距逾兩時,乃至岸。丙寅,提舉萬壽觀兼持讀張燾試吏部尚書。初,上知普安郡王之賢,欲建爲嗣,而恐顯仁皇后意所未欲,故遲迴久之。顯仁崩,上問燾以方今大計所在,燾曰:『儲貳者,國之本也,天下大計,無逾於此。今兩郡名分宜早定。』上喜曰:『朕懷此久矣,卿言適契朕心。開春當議典禮。』燾頓首謝。時風俗侈靡,財用匱乏,燾勸上止北貨之貿易,省非時之賜予,罷土木,減冗吏,躬行節儉,民自富足。上嘉獎再三。辛未,同知樞密院事王綸進知院事。丙子,金國賀正旦使施宜生、副使耶律翼見於垂拱殿。時吏部尚書張燾奉詔館客,宜生素聞其名,畏慕之,一見,顧翼曰:『是使南朝不拜詔者也。』宜生閩人,燾以首丘、桑梓語之。宜生敬燾,頗漏敵情。燾密奏之,且言宜爲之備。上深然其說。亮又隱畫工於中,即使密寫臨安之湖山城郭以歸,既則繪爲屏而圖己之像,策馬於吳山絕頂,後題以詩,有『立馬吳山第一峯』之句,蓋亮所賦也。

校勘記

[1]丁內艱 原作『於內艱』,據《要錄》卷一七一改。

[2]癸亥 原作『癸未』,據《要錄》卷一七一改。

[3]彭州 原作『彭用』,據《要錄》卷一七一改。

[4]趙開 原作『趙聞』,據《要錄》卷一七一改。

[5]陳巖肖 原作『陳巖霄』,據《要錄》卷一七二改。

[6]王晞亮 原作『王希亮』,據《要錄》卷一七五、卷一七七改。

[7]賣倉鹽 原作『責倉鹽』,據《要錄》卷一八一改。

[8]己丑 原作『己亥』,據《要錄》卷一八二改。

[9]提舉 原作『提學』,據《要錄》卷一八二改。

宋史全文卷二十三上

宋高宗十八

庚辰紹興三十年春正月戊子,吏部員外郎虞允文面對,論:『敵決敗盟,異時爲南牧之計,必爲五道:出蜀口、出荊襄,止以兵相持;淮東沮洳,非用騎之地;他日正兵必出淮西,奇兵必出海道。宜爲之備。』上頗納其言。癸巳,詔諸州守臣闕員,可令六曹尚書、侍郎、翰林學士、臺諫官正言已上,各舉曾任通判資序、公勤廉明、治狀顯著、可充郡守者二人。尚書司封員外郎鮑彪引年告老,吏部郎官楊樸、虞允文、葉謙亨、胡沂、洪邁、司勳郎官陳俊卿、考功郎官陳棠等言:『彪篤學守道,安於靜退。甲科及第,處選調二十年,了無遺佚厄窮之嘆。其博物洽聞,可以備議論;清介端愨,可以表縉紳。春秋雖多,不見老人衰憊之態。而勇退戒得,陳義甚高。望表而出之,以勵士大夫之節。』制曰:『爾以經明行修,早擢上第。壅閼不試,幾二十年,龐眉郎潛,垂上清近。今才七十耳,幡然上歸老之章,爾之志決矣,朕何忍閔勞以官職之事乎?褒進文階,華以命服。』且詔有司上其子若孫一人。『大夫其修身守道,以昌高年,優遊里閭,以須三老五更之召。可特授左奉議郎、守尚書司封員外郎、賜緋魚袋致仕。』甲午,雷作非時。丙申,尚書吏部侍郎葉義問同知樞密院事。丁酉,上曰:『昨見河朔有步擔米專欄,猶於十裏外收稅,況舟船之多,其擾可知。當嚴禁止之。』罷軍容班,本殿前司樂工也。先是,御前置甲庫,凡乘輿所須圖畫、什物,有司不能供者,悉取於甲庫,故百工技藝之精巧者皆聚於其間,日費亡慮數百千。禁中既有內酒庫,而甲庫所釀尤勝,以其餘酤賣,頗侵戶部贍軍諸庫課額,以此軍儲常不足。前一日,吏部尚書張燾因對,論:『甲庫萃工巧以蕩上心,酤良醞以奪官課。教坊樂工,員數日增,俸給賜賚,耗費不貲。皆可罷。』上曰:『卿可謂責難於君。明日罷甲庫諾局,以酒庫歸有司,減樂工數百人。』燾之從容補益,皆此類也。

二月乙卯,雪。丁巳,監察御史任文薦罷。先是,文薦爲別試所監試,有告舉人劉侯度、吳漸傳義者,文薦不依條扶出,而移之簾前,且以狀申都省。詔給事中王晞亮密究其事,二人皆避。知舉官御史中丞朱倬親,而文薦里人也。於是詔與文薦外任。甲子,宰相湯思退、陳康伯奏事畢,樞密院官將退,上留王綸、葉義問,同諭之曰:『朕有一事所當施行,似不可緩。普安郡王甚賢,欲與差別。卿等可議除少保使相,仍封真王。』衆皆前賀。綸、義問退,上曰:『朕久有此意,深惟載籍之傳,並後匹嫡,兩政耦國,亂之本也,朕豈不知此?第恐顯仁皇后意所未欲,故遲遲至今。』思退曰:『陛下春秋鼎盛,上天鑑臨,必生聖子。爲此以系人心,不可無也。』上覆曰:『此事出於朕意,非因臣下建明。』宰執退,思退留身言:『適奉聖訓,非古帝王所及。』上曰:『朕覽唐宣宗事,羣臣有議及嗣儲者,輒怒斥去,可謂不達理矣。』於是普安郡王自育宮中,至是已三十年,而王天資英明,豁達大度,左右未嘗見喜慍之色。趨朝就列,進止皆有常度。騎乘未嘗妄視,平居服御儉約,每以經史自適。嘗語府僚曰:『聲色之事,未嘗略以經意。至於珠寶瑰異之物,心所不好,亦未嘗蓄之。』騎射、翰墨皆絕人。上嘗謂近臣曰:『卿亦見普安乎?近來骨相一變,非常人比也。』丁卯,吏部尚書張燾充資政殿學士致仕。時上欲用燾,而燾以病疾力辭,且言:『臣年齒已暮,氣力已衰,是用抗章,乞賜骸骨。今言愈切而寵彌厚,懇愈力而位益崇。儻恃鴻私,不知退避,高爵厚祿,處之自如,則是前後告老之辭,悉皆僥僥進取之計,要君罔上,欺世盜名,公議沸騰,臣節掃地。』疏入,上察其誠,乃有是命。戊辰,三省、樞密院進呈普安郡王加官移鎮、進封國名及宣制吉日。上曰:『可便以爲皇子。此事朕志素定,已九年矣,顧外庭未知爾。』陳康伯曰:『聖慮高遠,豈前代帝王所可跂及?臣敢爲天下賀。』上曰:『如恩平郡王璩,亦與少恩禮,令判大宗正事,置司紹興府。』思退言:『立皇子,當降詔及遣官告郊廟。』王可之。甲戌,內出手詔曰:『朕荷天佑,序承列聖之丕基,思所以垂裕於後,夙夜不敢康。永惟本支之重,強固王室,親親尚賢,厥有古義。普安郡王瑗,藝祖皇帝七世孫也。自幼鞠於宮闈,嶷然不羣,聰哲端重,閱義有立,亢於宗藩,歷年滋多,厥德用茂。望實之懿,中外所聞。朕嘗考禮正名,昭示天下,夫立愛之道,始於家邦。自古帝王,以此明人倫而厚風俗者也。稽若前憲,非朕敢私。其以瑗爲皇子,仍改賜名瑋。』丙子,制以皇子爲寧國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進封建王。制既出,朝士動色相慶,中外大悅。丁丑,宰執入賀。上曰:『昨日宣詔,想見人心喜悅。』湯思退曰:『豈惟士夫,雖閭巷細民,無不鼓舞。仰見睿謨英斷,合天人之心如此。』上又與王綸等論淮上盜賊,因曰:『自古銷盜賊之術,無如輕徭薄賦。』綸曰:『陛下一語盡之矣。昨罷榷場,南北之商,棄物而逃,困於道路,無所得食,漸至抄掠。是時皆勸陛下嚴責州縣捕之,陛下非惟不殺,且給之裹糧,使各歸業,不久遂定。』上曰:『知此道者,惟唐太宗。』綸曰:『貞觀之治,庶幾三代者,豈虛乎哉?』己卯,詔滁州上供錢依濠州、盱眙軍例,更展免一年。』上優假淮民,自休兵至今,未嘗起稅也。

三月辛巳,詔自今除授館職,並先召試學官,依格選除。議者言:『儒林冊府之官,祖宗以來,必試可而後授。比年召用人才,故事浸廢,使州縣小吏,皆有僥倖超躐之心。望特命大臣舉行召試之典。』事下吏、禮部議,故有是旨。戊子,上策試禮部舉人,既而得右迪功郎許克昌。克昌用故事降爲第二,遂賜梁克家等四百十二人及第、出身、同出身。癸巳,上謂大臣曰:『監司、郡守,所寄非輕,須平日選擇有人望者,以待有闕,便可除用。』乙未,樞密院進呈:『有劉穎者上書,陳廣中利便五事。』上曰:『所言有益於公私者,皆即行之。惟結好南蠻,其意不過欲誘說蕃商,利其寶貨。朕於此等物,舉無所好,何苦自擾?假令設十觥飲酒,酒味則一,一觥足矣,餘安用哉?』王綸曰:『不貴異物,賤用物,民乃足。陛下了然與六經合,故能託物指諭,以曉臣下。』上亦誦『不寶遠物則遠人格,所寶惟賢則邇人安』,至再三而止。丙午,恩平郡王璩開府儀同三司、判大宗正事,置司紹興府,始稱皇侄。丁未,上謂知樞密院事王綸曰:『璩昨日之除如何?』綸曰:『陛下春秋鼎盛,已爲宗社無窮之計。今日談笑裁決,略無難色。』上曰:『朕決此計已九年。建王所佩玉魚,乃置榷場之初,令買此玉,以備今日之用。舉此即可知矣。』

夏四月乙卯,祕書省校書郎兼權建王府教授史浩兼直講,祕書省校書郎兼建王府教授魏志兼贊讀。一日,浩講《周禮》,至《酒正》,因言:『膳夫掌膳羞之事,歲終則會,惟王及後、世子之膳羞不會。至酒正,所掌飲酒之事,歲終則會,惟王及後之飲酒不會,而世子不與焉。以是知世子之膳羞可以不會,而世子之飲酒不可以無節也。』王作而謝曰:『敢不佩服斯訓!』丙辰,參知政事賀允中兼同知樞密院事,以葉義問使北也。乙丑,祕書省校書郎王十朋兼建王府小學教授。先是,教授入講堂,則與皇孫敘賓主,而教授居賓位。十朋不可,王特爲之加禮,而位教授於中。

五月辛巳,上書『玉堂』二字賜翰林學士周麟之。麟之奏依淳化故事,就都堂宣示宰執,仍以石本分賜侍從、館閣官。從之。太尉、知荊南府劉錡兼本府駐紮御前諸軍都統制。先是,領御前都指揮使職事楊存中建言:『諸重地如四川、鄂渚、池陽、建康、京口,皆已宿兵嚴守,獨荊南歷代用武之地,今爲重鎮,而九江上流要害之地,緩急不相應援。請各置都統制,以廣屯備。』朝廷從之。荊南府、江州創軍自此始。丙戌,出內庫銀十萬兩下兩浙轉運司,糴馬料大麥。戊子,賜江東轉運司銀七萬兩,糴大麥二十萬斛。辛卯,參知政事賀允中免兼同知樞密院事,以同知樞密院事葉義問將及境也。初,義問入北境,見敵已聚兵,有入寇意。及還,密奏:『敵人以剋剝不恤爲能,以殺戮不恕爲威。今欲遷汴京,且造戰船,敵人皆有深意。以臣度之,若果遷都,則在彼已失巢穴。今江淮既有師屯,獨海道宜備。臣謂土豪、官軍不可雜處,今欲於江海要處分寨[1],以土豪爲寨主,令隨其便,使土豪撓於舟楫之間,官兵扼於塘岸之口,則官無虛費,民無橫擾,此策之上者也。』兵部尚書楊椿言於右僕射陳康伯曰:『逆敵敗盟,其兆已見。今不先事爲備,悔將何及?』因與康伯策所以防慮之術。康伯見上,言:『敵謂我和好滋久而兵備弛,其南牧無疑。』因條上兩淮守禦之計,上嘉納之。殿中侍御史汪澈亦條陳利害曰:『慮之有素,則事至而安靜;慮之無素,則事至而倉卒。靖康之變。可爲龜鑑。』

《龜鑑》曰:安石既去,而珪、確之行新法自若也。子厚既去,而曾布、李清臣之紹述自若也。主和誤國固檜之罪,今檜往矣,改圖可也,而當國者執政如初,是一檜死而一檜復生也。紹興末年,逆亮新立,營汴久矣。湯思退、沈該之徒,豈不知敵將有叛盟之志?特恐和議敗,則張浚之徒進而已復退,此其用心,是即秦檜之用心也。張浚因星變求言,而謂敵決於數年間求釁用兵,當爲之備,是見幾之論也。而二相笑以爲狂,且加竄斥。至紹興二十九年,孫道夫使敵回,言敵將求釁於我;未幾,黃中再使回,又言敵治汴兵矣,不數日可至淮上。而時宰且詰之曰:『沈少監歸,不聞此言,公安得爲此?』而不之信。王綸阿附,妄言鄰國恭順,和好無他,而湯思退遽爾稱賀,此正趙子砥所謂『金人講和以用兵,我國斂兵以待和』也。及至葉義問使還,見敵已聚兵,有入寇意,於是右僕射陳康伯言:『敵謂我和滋久,兵備弛,其南牧無疑。』因條上兩淮守禦之策,而遣將命帥,始皇皇焉。籲!二十年講和之久,張浚、岳飛往矣,解潛、吳玠死不復生,劉錡、顯忠擯不復用。意其頹敗廢棄之餘,無復英悅果敢之氣。而一日分屯列戌,四川則有王剛中,襄陽則有吳拱,江準則有劉錡,海道則有李寶,蜀刖有吳璘、姚仲、王彥,江則有戚方、王權、李冠忠,雲合響應,氣勢翕張,則知人心忠義,雖更秦檜銷鑠之餘,而亦不能使之泯沒也。

是日,大雨。於潛、臨安二邑山水暴至。夜,安吉縣洪水作,居民屋廬多壞,人死者甚衆。後四日,詔轉運司賑恤之,其田決爲溪者蠲其稅。丙申,金國賀生辰使蕭榮、副使張忠輔入見,置酒垂拱殿。時建王侍燕,榮等望見,聳然曰:『此爲建王耶?』竟夕不敢仰視。

六月戊申,宰執奏:『殿前司申明州水軍內,福建秋廬、延祥兩寨效用軍二年一替,令到軍年餘,方知紀律。欲候滿日,更留一年。』上曰:『瓜時而往,及瓜而代。二年一替,軍人望之久矣。今將及期而改,是上失信而下失望也。』遂令更戍如期。壬戌,三司申明逃亡軍人首身之限。上謂宰執曰:『朕始見此法,未深曉其意。使出人主一時恩宥,人猶不測,著爲定法,是教之逃也。』因顧王綸曰:『卿解之否?蓋不如此,即此曹聚而爲盜。始知祖宗用意深遠。』丙寅[2],上謂宰執曰:『歲方六月,禾稼未登,聞已催民間積欠。可令諸處布案司遍下州縣,候秋成月催理,庶幾民不告乏。』處州麗水縣童子楊富老七歲喪父,哀慕不已,夜則露臥墳前,不避雨雪。州上其事於朝,詔賜束帛。庚午,知樞密院事王綸知福州。

秋七月乙未,翰林學士周麟之言:『臣聞傳曰:「非天子,不制度,不議禮,不考文。」切見吏部續降申明條冊,乃有頃年都省批狀指揮參於其間,今遂與成法並行。望令諸選具紹興二十五年以前指揮,令敕令所看詳,可削則削,毋令與三尺混淆。』從之。戊戌,同知樞密院事葉義問進知樞密院事。於是義問奏應變、持久二說。御史中丞朱倬參知政事。翰林學士周麟之同知樞密院事。庚子,權工部侍郎黃中言:『御前軍器所領屬中人,其調度程品,工部、軍器監有不得而聞者,非祖宗正名建官之意。請得隸屬稽考之。』詔工部每季輪差官一員檢察。辛丑,浙西諸司言:『知鹽官縣胡堅常治狀爲一路之最。』詔特轉一官,俟任滿日取旨升擢。癸卯,詔以郡守多闕,令侍從、兩省、臺諫各舉嘗任通判治狀顯著者二人,又趣郎官以上依新制舉縣令。甲辰,詔產部科降銀錢一百二十五萬緡,令兩浙、江湖六路轉運司置場市軍儲,通去年已糴之數,湊爲三百萬碩。

八月丙午朔,日有食之。庚戌,言者論諸州揀汰多不實。上以問宰執,朱倬曰:『近來指揮招填,故揀汰甚易。』上曰:『老病不堪帶甲,在軍蠶食,則揀汰之。今皆緣請託以求脫去,員數猥多,坐食諸郡,無以贍之。其間又有尚堪用者,亦可惜。』乃詔委總領所保明、樞密院審實之。壬子,詔自今州縣官犯人己贓及用刑慘酷,令刑部具失按察官姓名,申尚書省取旨,即有隱蔽,令御史劾之。癸丑,參知政事賀允中特轉一官致仕。允中使北還,言敵勢必背盟,宜爲之備。上疑未決,允中因告老,乃有是命。丙辰,上諭宰執曰:『近有獻用車戰者,朕以用在人不在車,南北異宜,木性亦異,如大舟以荔枝爲棹,北方絕無。而造車多用榆木,南方亦少。況江湖沮洳之地,雖有車騎,何所用?卿更宜精思。』湯思退曰:『謹遵聖訓。』提舉兩浙西路常平茶鹽公事楊倓乞以私販敗獲之人配隸諸軍,無使放縱。上曰:『私販之禁,非不嚴備,第官司奉行失信耳。朕聞私販多以大風雨夜,用小舟破巨浪,潛行般置。巡尉素不諳熟,豈肯冒不測之淵,以冀賞給哉?使所捕者皆此等輩,當賞不逾時,以示之信。若其圖升合之利以爲活,亦可恕也。』戶部乞申嚴徒配舊法行下,上從之。尚書右僕射、提舉詳定一司敕令陳康伯上《參附吏部敕令格式》七十卷、《刑名疑難斷例》二十二卷。翌日,上謂輔臣曰:『頃未立法,加以續降太繁,吏部無所遵承。今當一切以三尺從事,不可復令引例。若更精擇長貳,銓曹其清矣。』己未,言者奏:『國家因陳亨伯建議,始立經總制錢,多出於酒稅、頭子、牙契錢。自紹興十六年,因李朝正上言,專委通判拘收。無何,議者妄有申請,始命知、通同掌。通判壓於長官之勢,恣其侵用,迄今九載,歲虧二百餘萬緡。望復委通判拘督。』從之。甲子,初,資政殿學士張燾爲吏部尚書,奉詔舉兩浙西路兵馬都監武鉅可充將帥,至是進呈。上問:『鉅知書否?』湯思退曰:『鉅議論過人,深達文義。』上曰:『武臣若知書,方曉民事。可令籍記,俟邊郡有闕則命之。』壬申,淮南東路馬步軍副都總管許世安得謀報,金主已至汴京,重兵皆屯宿、泗,亦有至清河口者。乃遣通判州事劉祖禮告急於朝廷。

九月丁亥,詔申嚴銷金銅器之禁。時行在之人復有鬻二物於市者,論者以爲貴近導之,乃令官司嚴切覺察。己丑,新淮南西路馬步軍副總管兼知黃州李寶改添差兩浙西路副總管、平江府駐紮兼副提督海船。時浙西及通州皆有海舟,兵稍合萬人,詔平江守臣朱翌提督。言者請擇武臣有勇略知海道者副之,乃有是命。寶乞於沿江州縣招水軍效用千人,詔許三百。又請器甲弓矢及乞鎮江軍中官兵曹洋等五十人自隸,皆從之。壬寅,太學錄周必大、太學正程大昌併爲祕書省正字,以學士院召試合格也。館職復故事召試自此始。上覽必大策,大善之,諭輔臣:『他日當令掌制。』祕書省校書郎王十朋面對,言:『臣聞道路洶洶,鹹謂敵情叵測,有巢穴汴都、窺伺江淮意。廟堂之上,帷幄之臣,必有料敵制勝之策。然議者謂邊奏有警則羣臣失色,相顧傳聞,稍息則恬然便以爲安。且謂敵有內難,勢必不來。夫不恃我之有備,而幸敵之有難,謀國之術,亦疏且殆矣。今日御戎之策,莫急於用人,用人之要,莫先乎人望。今內外士夫軍民口無異詞,鹹謂有天資忠義、材兼文武、可爲將相者,有長於用兵、士卒樂爲之用者,今反投閒置散,無地自效,或老於爲郡,以泯沒其身,內爲讒邪之所妒疾,外爲蠻夷之所竊笑,天下輿清,憤悶抑鬱。臣願陛下斷然爲社稷計,起而用之,以從人望,可以作士氣,可以慰人心,可以寢敵人之謀,可以圖恢復之計。御戎之策,莫大於此。』又言:『陛下比懲大臣之盜權,收還威福之柄,朝廷清明。邇者衆口籍籍,謂權雖歸於陛下,政復出於多門,是一秦檜死,百秦檜生也。其間最重者,如三衙管軍輩,與北司深交固結,盜陛下之大權,養成跋扈之勢。今禍胎於內,亂形於外,臣竊憂之。夫權之大者,莫如名器與財與兵。今以管軍而位居三公,是盜名器之極,古之時無有也,祖宗之時無有也。夫樞密號本兵之地,號令節制天下之諸將。今殿陛立班管軍傲然居前,樞密甘心其後,倒置如此,其不奉行其意旨者幾希,其能節制號令之耶?今臺諫言及侍從大臣,隨即罷斥,而風憲獨不行於管軍之門,其何以爲國耶?至若清資橫加於儈伍,高爵濫及於醫門,諸軍置承受,福威自恣,不減唐之監軍;皇城置邏卒,旁午察事,甚於周之監謗。內外將帥,剝下賂上,結怨於三軍;道路之間,捕人爲卒,結怨於百姓,皆非治世事。臣願陛下慨然發憤,斷自宸衷,杜邪枉之門,塞僥倖之路,不惟尊嚴朝廷,亦所以保全此類。』自秦檜扼塞言路,士風浸衰。及上總攬萬機,激厲忠讜,而餘習猶未殄,朝士多務緘默。至是,十朋與校書郎馮方、正字胡憲、王籥、太常寺主簿李浩始因轉對,相繼有所開陳,聞者興起,太學之士爲《五賢詩》以述其事焉。吏部侍郎沈介上封事曰:『臣切惟今日之慮,莫若備敵之策爲急。顧今大患有二,一曰國論不定,二曰威令不行。二患既除,而後守之之策可得而言也。守之之策,其要有四,一曰御將,二曰訓兵,三曰先聲以奪敵人之心,四曰棄瑕以用度外之士。四策既行,勿奪於羣臣,勿移於左右,則社稷之危庶乎可安矣。』

冬十月丁未,起居舍人虞允文爲賀大金正旦使,知閣門事孟思恭副之。允文至北庭,與館客者偕射,一發中的,君臣驚異。監察御史劉珙守尚書吏部員外郎。珙前在銓曹時,苦吏爲奸,思有以制之。一日,命張幕設案於庭,置令式,其中便選集者,得出入翻閱與吏辨,吏無得藏其巧,人甚便之。間攝侍郎,引選人改官班佔對詳敏,上悅焉。庚戌夜,雷作非時。辛酉,殿中侍御史陳俊卿言:『任用人材,乞略小過。』上謂大臣曰:『中間有顯過者若復進用,卻恐人言紛紛。』上又言:『贓污之吏不可複用,蓋其天性貪墨,使在州縣,必難變革。』壬戌,知荊南府劉錡充鎮江府駐紮御前諸軍都統制,代劉寶也。癸亥,日方中天,無雲而有雷。時侍御史汪澈等欲論左僕射湯思退,殿中侍御史陳俊卿曰:『爲相無物望而天災亟至,此固當罷,何以他爲?』於是澈等相繼論之。

十一月庚辰,殿中侍御史陳俊卿言:『比年江西、湖廣米鬥才數十錢,而職田米乃令折價至三四千。監司、守倅利其豐於已而莫敢問。如永之祁陽,乃監司職田之所聚,爲縣令者,惟於諸司職租不乏則薦削可盈,不知斯民何辜,而取其膏血以自媒也。按令職田折錢而增直者計贓,望今後只令納本色。』從之。丙申,福建路轉運副使王時升言:『到官才一考,撙節到浮費三十萬緡。乞以其半代民輸舊欠鈔鹽錢。』執政言:『恐合旌賞。』上曰:『漕臣能節約妄用而代民輸,理宜褒錄,第恐他路聞之,妄認以爲羨餘,侵漁百姓。可俟其政績有聞,與升職名。』後旬日,乃徙時升兩浙轉運副使。丁酉,池州駐紮御前諸軍都統制李顯忠請令諸軍屯田。上謂大臣曰:『此事可行,然須先立規模,如括田、市牛、立廬舍、給糧種、置農具之類,悉有條理,乃可施行。兩三年間,且盡與地利,使之歲人有得,則不勸而耕矣。』

十二月乙巳朔,守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湯思退罷爲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尋落職。初,命臨安府印造會子,許於城內外與銅錢並行,至是,權戶部侍郎兼知府事錢端禮乞令左藏庫應支見錢,並以會子分數品搭應副,從之。東南用會子自此始。戊申,知嚴州樊光遠奏:『三衙誘略近郡平民爲軍,乞自今軍丁不許取近。遇有闕額,均下諸州招填。』樞密院亦奏其弊,且言:『三衙見管兵增過紹興二十六年元奏人數。』宰執進呈,上曰:『兵不貴多,當有限制。今天下財賦,十分之八耗於養兵。朕躬行節儉,未嘗一緡妄費,而諸軍冗費,豈可增添不已?自今三衙令以見管兵帳爲額,在外諸軍亦與立爲定額,日下住罷。』上謂大臣曰:『朕頃見秦檜論除授,必曰「臣未知其心術如何,恐招物議」。似未爲確論。朕謂果知其賢,固當用之,不然採之公論。國人皆曰賢,如何不用?借使繆濫,旋行罷黜,亦惟公論,但不容私意,無不可也。』

史臣曰:爵位,公器也;是非賢不肖,公論也。採之公論而任以公器,設有不如所任,又從而去之,在我無容心焉,此宰相代天之義也。奈何徇一已之私見,以未知其心術而遽棄焉?嘗觀趙鼎薦用臣僚,後乃奏罷,而上謂鼎非護短,益以重之。人曰張俊用趙哲、曲端、劉錫,見其有過,即加重譴。其措置未爲有失,何得輕用言者以罪浚?嗚呼!檜之罔上而上察之,鼎之盡公、浚之無罪而上知之,所謂明矣。

夜,白氣如帶,道東西亙天。已酉,太學博士鄭聞言:『太學補試弟子員至五六千人,望自今以舉人居本州縣、學滿一年、三試中選及不犯罰者,州縣保明給據,聽赴補試。』從之。乙卯,宰執奏:『累有臣僚論知縣庸懦不職。』上曰:『知縣若非贓私慘酷,依祖宗朗與兩易其任,不理違闕,此良法也。』丙辰,初,直顯謨閣續觱以帶職故,乞磨勘中奉大夫。既許之矣,起居郎兼權中書舍人楊邦弼言其非舊制,封還錄黃。丁巳,進呈陳康伯奏:『此由秦檜放行王晌等三人,致援例者衆,實違令甲。』上曰:『檜不獨此一事放行,且如禁軍換易,亦改動祖宗格法。朕無一事敢違舊章。』康伯曰:『當以邦弼所奏報行,庶絕後來援例之弊。』上曰:『善。』庚申,詔《春秋》三傳非系釋經處,毋得出題以取士。用右正言王進奏也。丙寅,上謂宰執曰:『比屢諭卿等逆田事,須先立規摹。如一夫受田,多少以括到荒閒田充佃,耕牛取於何地,下至農具、糧種、廬舍之類,當悉有條理,方可行下。茲大事也,經始勿亟,庶後來無更改之弊,不可以一夫獻言,遽即行之,當博採物議而詳審之也。』庚午,安南進馴象,邊吏以聞。上謂大臣曰:『蠻夷貢方物乃其職,但朕不欲以異獸勞遠人,可令帥臣詳諭,今後不必以馴象入獻。』辛未,右承務郎、襲封衍聖公孔縉爲右承奉郎。縉年十九,法未當磨勘,吏部奏縉先聖之後,特遷之。是冬,孝慈淵聖皇帝崩於朔庭,年六十一。

辛巳紹興三十一年春正月甲戌朔,日有食之。上不受朝,命權吏部侍郎李澗用牲於太社,百司守職。既而太史局言當交不虧,詔勿賀。丁丑,雷發非時。丁亥夜,風雷雨雪交作,人疑其異,既而侍御史汪澈言:『《春秋》魯隱公大雷震電,繼以雨雪。孔子以「八日之間再有大變」謹而書之。今一夕之間,二異交至,此陰盛也。今臣下無奸萌,戚屬無乖刺,而又無女謁之私,意者殆爲夷狄乎?願陛下飭大臣常謹於備邊也。』殿中侍御史陳俊卿言:『震雷,陽也;雨雪,陰也。意者陽不能制陰,故陰出而爲害。以類推之,是夷狄包藏,窺伺中國,臣下驕恣,玩習威權之象也。可不懼乎?』庚寅,上問宰執:『三朝國史何日可進?』陳康伯曰:『帝紀已成,列傳未就。』上曰:『史官才難,劉知幾謂「必具才學識」。卿宜謹擇之。』上又曰:『頃有乞撰會要者,湯思退不曾行會要,乃祖宗故事之總轄,不可闕也。但自元豐後續爲之。蓋舊書分門極有法,似不須革。』康伯曰:『謹遵聖訓。』甲午,上與宰執論給、舍繳駁事,因曰:『祖宗所以置給、舍,正欲其拾遺補闕。若緘默不言,豈設官之意?然或探人主意及阿附大臣,甚者至於不論臧否,沽激取名,此正仁廟裕陵之所戒也。』丙申,大雨雪。詔出內府錢賜三衙衛士凡九萬五千緡,日予貧民之不能自存者三萬九千餘人,又以內藏錢帛市薪炭賜之輔郡細民,命常平官賑給諸路,委監司決獄事。

史臣曰:天人之應,甚不遠也。天大雨雪,而上以仁民愛物爲心,不旋踵間,其應如響。是年冬,虜嘗窺江,欲禁出關潛遁者,上惻然不許,曰:『朕思維揚之擾,至今追恨。』大哉帝王愛民之言,天實臨之矣。未幾,逆亮以自斃聞。噫,誠於民而不違於天,惟聖人能之。

已亥,詔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張浚令湖南路任便居住。時浚尚責居永州,殿中侍御史陳俊卿間爲上言:『浚忠義,且兼資文武。可付以閫外。臣素不識浚,雖聞其嘗失陝服,散淮師,而許國之心,白首不渝。今杜門念咎,老而練事,非前日浚也。願陛下勿惑讒謗,雖未付以大柄,且與近郡,以系人心,庶緩急可以相及。』上納其言。詔衡州編管人胡銓與放逐便。庚子,詔浚運河,命總領淮東錢糧朱夏卿、兩浙漕臣林安宅董視之。壬寅,詔館職續編元豐以來會要。左正言王淮論魏安行抑賣官田,詔安行罷江南東路轉運副使。安行在江東,急於受賞,督迫州縣鬻田甚峻,屬邑一切望風。知徽州洪适甫至官,民競赴訴。適曰:『賞可慕,民獨不可愛耶?』乃戒屬邑:有虐吾民者必劾。己而安行罷去,民卒得寬。

是月,金主亮令諸處統軍擇其精於射者,得五千人,分作五軍,皆用茸絲聯甲,紫茸爲上,黃茸、青茸次之,號硬軍,亦曰細軍。亮每自詫曰:『取江南,此五千人足矣。』

二月丙午,宰執進呈:『昨得旨,問儀鸞司換舊陳設有無收支。』上曰:『陳設不過享廟及大使至時用之,何至一歲五易?朕已令以新易舊,仍據數收支矣。』上又曰:『朕宮中未嘗用此,惟以儉爲尚。』乃詔自今非破損勿易。軍器監主簿楊民望言監司三弊,一曰按吏徇其好惡,以示威福;二曰巡按以察州縣,而一縣所費,或至千緡;三曰公使互送,過於供給。戊申,詔邛州復置惠民監,歲鑄鐵錢二萬爲額,內大小錢各半。甲寅,領殿前都指揮使職事楊存中爲充醴泉觀使,進封同安郡王,奉朝請。存中領殿巖幾三十年,至是,王十朋、陳俊卿、李浩相繼誦言存中之過,上感其言。存中聞北事有萌,乃上疏言:『敵人年來規劃有異,雖信好未渝,而蛇豕薦食之心已露。宜及未然,於沿邊衝要之地置堡列戍,峙糧聚財;濱海沿江,預具鬥艦。』至於選將帥、繕甲兵、謹關梁、固疆塞、明斥堠、訓郡縣之卒、募鄉間之勇、申戒吏士、指授方略,條爲十事以獻。會趙密謀奪其權,因指爲喜功生事。存中聞其議,乃累章丐免。丙辰,置行在會子務,後隸都茶場,悉視川錢法行之。東南諸路凡上供軍需,並同見錢,仍分一千、二千,三千凡三等。蓋權戶部侍郎錢端禮主行之,仍賜左帑錢十萬緡爲本。初命徽州造會子紙,其後造於成都。辛酉,詔侍從、臺諫薦士各二人,帥臣、監司各一人。癸亥,封建王府夏氏爲齊安郡夫人,翟氏爲鹹安郡夫人,給內中俸。時王在藩邸,左右嬪御不過數十人,僅足以備使令。一日出十餘人,厚其資而遣之。有一年少而俊麗者,王雖奇之,而亦竟不留。常語官僚曰:『聲色之事,未嘗略以經意。至於寶貝珠玉、侈靡奇異之物,平生心所不好,亦未嘗蓄之。』甲子,上與宰執論薦舉人才,因曰:『人才當用實可濟事者,若高談闊論,雖可觀,然徒欲近名,譬猶畫餅,終不可食,何益於事?卿等宜審度之。』乙丑,詔經義、詩賦依舊分爲兩科以取士。先是,議者願復經義、詩賦分科之舊,詔禮部、國子監、太學官看詳,經久可行,申尚書省。至是,權禮部侍郎金安節等奏依舊爲兩科,詩賦不得侵取經義分數,若經義文理優長、合格人有餘,許將詩賦人才不足之數聽通融優取,仍以十分爲率,毋得過三分[3]。自今年太學公補試爲始。於是行之至今。中書言:『昨以僧徒冗濫,令禮部權行住給度牒,已經二十餘年。望量行製造度牒,立定價數,分降諸路州軍。』詔戶、禮部措置[4]。戶部乞每料給降二千道,每道價錢五百千、綾紙錢十千,皆省陌。兩浙州軍輸左藏庫,江淮、荊湖、京西輸三總領所,江西、湖南、閩廣委逐路提刑司,仍輸左藏。願以金銀計直者聽。』從之。

是月,觀文殿大學士致仕、嘉國公秦熺薨於建康府。詔贈太傅。

三月己卯,右諫議大夫何溥爲翰林學士兼權吏部尚書,仍兼侍講。先是,溥嘗言君子小人和同比周之弊,有曰:『同近於和而和實非同,比近於周而周終不比。世人之假同以爲和,託比以爲周,求濟於小已之私,而卒貽天下之患,臣須辨之於其早,制之於其微,使同與比之跡不形,而和與周之實常著,則朝廷正而百官正矣。』又言軍政之弊曰:『爲將帥者不治兵而治財,刻剝之政行而拊摩之恩絕,市井之習成,訓練之法壞。二十年間,被堅執銳之士,化爲行商坐賈者[5],不知其幾。』又言:『爲備於無事之時,擇才於自代之舉,置總帥以護諸將,則勢同臂指;募民兵以捍兩淮,則可固藩籬,皆當今急務。』上察其忠,乃有是命。壬午,兵部尚書楊椿參知政事。丁亥,給事中黃祖舜言:『契勘故相秦檜當政,擅作成福,不知有上,陷害忠良,爲國斂怨。其子熺實與謀議。及其亡也,陛下保全其家,俾熺休致而歸,不置之罪,恩亦至矣。今乃贈以帝傅之秩,又與之遺表恩。寵命橫加,深駭物聽。』詔前降指揮更不施行。庚寅,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陳康伯遷左僕射,參知政事朱倬守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夏四月甲辰,詔利州西路駐紮御前中軍都統制、新知襄陽府吳拱以西兵三千人戍襄陽。朝廷聞金人決欲敗盟,乃令兩淮諸將各畫界分,使自爲守,措置民社,增壁積糧。是時御前諸軍都統制吳璘戍武興,姚仲戍興元,王彥戍漢陰,李道戍荊南,田師中戍鄂渚,戚方戍九江,李顯忠戍池陽,王權戍建康,劉錡戍鎮江,壁壘相望,而襄陽獨未有備,故命拱以所部戍之。其闕額令吳璘招填,限一季。丁巳,御批:『比來久雨,有傷蠶麥及盜賊間發,雖已措置,未至詳盡。可令侍從、臺諫條具消弭災異之術、防守盜賊之策,各以已見實封聞奏。』時久雨,故殿中侍御史陳俊卿上疏請之。上謂宰執曰:『應天以實不以文,可令侍從、臺諫各具時政之闕,有不便者,即與改正。』宰臣陳康伯、朱倬皆待罪,上曰:『罪在朕躬,豈可移過大臣?』翰林學士何溥言:『夷狄爲中國之陰。天意若曰夷狄將有不測之變,故出災異以警戒之。臣謂安邊之圖雖在擇將帥,而立國之本要在得人心。推原天人相與之際,莫如自治之急。』俊卿又言:『今虜居汴京,已逼吾境,而武昌、荊陽、荊南各相去數百里,宜擇威望重臣以兼制之,使首尾相應。』權禮部侍郎金安節言:『爲今之謀,要使規模不失和好之形,而實有備豫之策。其策有三,一曰厲將帥,二曰擇地形,三曰明覘候。』己未,上曰:『朕思州縣逋欠,若民果貧困,自合蠲放;若已輸納而官吏侵用,則亦不可不與覈實,明示罪責。治道貴信賞必罰,漫不經理,則是姑息。姑息雖堯舜不能治。』是日,遂進呈四川總領王之望催驅殿最事目,上曰:『依所乞,並令諸路亦如此施行。』

五月甲戌,國子司業陳棠言:『自興學至今二十年,六經博士未嘗備員。望加惠學者,俾六經各置博士,每經擇經明行修二人充選,庶幾經各有師,得以輪遞講說。』詔博士闕員,許令正、錄兼講。丙子,金國賀生辰使高景山、副使王全始入境,用故事,遣中使黃述賜扇帕於洪澤鎮。景山等舉趾倨傲,述與之對揖,略不加禮。又遣人量閘面闊狹,沿淮顧盼,意若相視水面者,識者知其有敗盟之意。甲申,詔諸路監司失按屬吏一歲及四人以上者,令御史臺檢舉,申朝廷議罰。用殿中侍御史陳俊卿請也。大理寺言獄空。上謂宰執曰:『大理寺、臨安府在闕下,雖未敢謂刑措,然獄訟清簡,冤抑得伸,亦庶幾焉。惟是諸路憲臣或不得人,則吏強官弱,民無所措。卿等宜思革此弊。』辛卯,大金國賀生辰使高景山、副使王全見於紫宸殿。景山當奏事,自稱語訥,不能敷奏,乞令副使王全代奏,上許之。景山招全,全乃升殿之東壁,面北厲聲奏,奏訖降殿,駕興,全在殿下揚言曰:『我來理會者兩國事。』譊譊不已。帶御器械李橫約全曰:『不得無禮,有事朝廷理會!』時百官班未退,帶御器械劉炎白陳康伯曰:『使人在廷有茶酒之禮,宜奏免之。』康伯曰:『君自奏聞。』炎遂轉屏風而入,見上哭泣。炎奏其事,上然之。炎出,傳旨曰:『今爲聞淵聖皇帝訃音,忽覺親躬不安,閣門賜茶酒宜免,使人且退班。』遂退。宰執聚殿廬議舉哀之故,或謂上不可以凶服見使者,欲俟其去,乃發喪。權工部侍郎黃中聞之,馳白康伯曰:『此國家大事,臣子至痛之節一有失禮,謂天下後世何?且使人問焉,將何以對?』於是始議行禮及調兵守江淮之策。壬辰,宰執內殿奏事,同知樞密院事周麟之言:『金人意可卜,宜練甲申儆,靜以觀變,使不當遣。』上曰:『卿言是也。彼欲割地,今何以應之?』麟之曰:『講信之始,分畫封圻,故應有載書存,願出以示使者,厥請將自塞矣。』甲午,宰執召三衙帥趙密、成閔、李捧及醴泉觀使楊存中至都堂議舉兵。既又請侍從、臺諫集議。陳康伯傳上旨雲:『今日更不尚和與守,直問戰當如何。』執政欲遣閔等將禁衛兵御襄漢上流,虞允文言:『敵必不從上流而下,恐髮禁衛,則兵益少。朝廷內虛,異時無兵可爲兩淮之用。』執政不聽。日午,下詔發喪。時朝論洶洶,入內內侍省都都知張去爲陰沮用兵之議,且陳退避之策。或因妄傳有幸閩、蜀之計,人情皇惑。上意雅欲視師,陳康伯奏曰:『敵國敗盟,天人共憤。今日之事,有進無退!若聖意堅決,則將士之氣自倍。願分三衙禁旅助襄漢兵力,待其先發,然後應之。』權工部侍郎黃中自使還,每進見,未嘗不以邊事爲言。至是,又率同列請對,論決策用兵,莫有同者,中乃獨奏曰:『朝廷與金人通好二十餘年,我未嘗一日言戰,彼未嘗一日忘戰。取我歲幣,啖彼士卒,我日益削,彼日益強。今幸天褫其魄,使先墜言以警陛下,惟亟留聖心焉。』乙未,領御前諸軍都統制職事、判興州吳璘爲四川宣撫使,仍命四川安撫制置使兼知成都府王剛中同措置應幹事務。時有詔夔路遣兵五百人往峽州屯駐,俟荊南有警,則令夔路安撫李師顏親往援之。侍御史汪澈言:『天下之勢,強弱無定形,在吾所以用之。陛下屈己和戎,厚遺金繒,而彼輒出惡言以撼吾國,若將唾掌而取。三尺之童,無不痛憤。願陛下赫然睿斷,置師江上而專付閫外之任,益兵上流而增重荊襄之勢,渡師淮甸以守其要害,嚴備海道以遏其牽制,然後以不戴天之讎、在原之戚,下詔以告中外,將見上下一心,其氣百倍。機會之來,間不容髮,在陛下斷之而已。』丙申,起居郎楊邦弼、起居舍人虞允文並試中書舍人。允文自賀金王正旦還,首言敵已授甲造舟,必爲南渡之計。至是,遂擢用之。起復主管侍衛馬軍司公事成閔對於內殿。朝議以上流重地,邊面闊遠而兵力分,宜遣大將。上乃面諭閔,俾以所部三萬人往武昌控扼。戊戌,太學生程宏圖等上書言:『今日之事,國家所以應之者,其先務有四,一曰留使者以款敵人之謀,二曰下詔書以感南北之士,三曰先舉事以決進取之策,四曰用人望以激忠義之心。』

六月壬寅,殿中侍御史陳俊卿權尚書兵部侍郎。先是,俊卿復言張浚可用,上曰:『卿欲用浚爲何官?』俊卿曰:『此在陛下。』上曰:『浚才疏,使之帥一路,或有可觀。若再督諸軍,必敗事。』俊卿曰:『人皆以浚爲可用,陛下何惜不一試之?』上首肯。俊卿又言:『張去爲竊威權,撓成算,乞斬之以作士氣。』上曰:『卿可謂仁者之勇。』至是,宰執奏事,上曰:『陳俊卿敢言,朕將賞之。』陳康伯言:『俊卿在臺振職。』乃有是命。己酉,監察御史杜莘老守殿中侍御史。莘老入見,上曰:『知卿不畏強禦,故有此授,自是用卿矣。』時陳俊卿既出臺,求去甚力,莘老因奏事,從容曰:『人材實難,況多事之際,令俊卿輩在論思之地,必有補益。』上以爲然,俊卿乃復留。同知樞密院事、充大金起居稱賀使周麟之上疏曰:『臣聞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固不待上智而後知。昔日之和戎,今日之渝平,是已累日以來,側聽聖訓,仰見廟謨雄斷,不惑羣策。唯是遣使一事,遲迴至今,曉夕深思,蓋有不可者七,若夫彼有速亡之形,我有恢復之冀,有血氣者,類能言之,陛下審處而應之爾。臣當竭智畢力,協贊事機。儻使搖尾乞憐,復下窮廬之拜,臣竊恥之。』疏入,上大怒。左僕射陳康伯見麟之,以國事勉之,麟之語侵康伯。康伯曰:『上若遣康伯,聞命即行。大臣同國休慼,雖死安避!』麟之卒辭之。乙卯,御前諸軍都統制劉錡爲淮南江南浙西制置使。錡自順昌之勝,金人畏之,下令有敢言其姓名者,罪不赦。上亦知其能,故有是命。丙辰,浙西馬步軍副總管李寶入奏事。翌日,上謂輔臣曰:『寶非惟驍勇,兼其心術可以倚仗。朕素識其人,觀之久矣,他日未易量。』先是,寶言:『連江接海、便於發舶,無若江陰。臣請徒守,萬有一不任,甘死無赦。』上從之。寶即遣其子公佐與將官邊士寧潛入敵境伺動靜。至是敵謀益泄,復召至闕庭問方略。寶奏以:『海道無險要可守,萬一敵艦散入諸洋,則難以蕩滅。臣止有一策出萬全。』上問何如,對曰:『凡用兵之道,自戰其地與戰人之地不同。自戰其地者,必生之兵也。戰人之地者,必死之兵也。必生者易破,而必死者難卻。今敵未離巢穴,臣仰憑天威,掩出不意,因其驚擾而疾擊之,可以得志。』上曰:『善。』問所總舟幾何,曰:『堅全可涉風濤者得百二十,皆舊例所用防秋者。』『所總人幾何?』曰:『僅三千,止是二浙、福建五分弓弩守,非正兵也。旗幟器甲亦已粗備。事急矣,臣願亟發。』陛辭,賜寶帶、鞍馬、尚方弓刀戈甲之屬。庚申夜,彗出於角。壬戌,右司員外郎、充送伴使呂廣問等還行在,奏:『臣等到盱眙軍,有金牌郎君到來,令臣等跪受大金皇帝聖旨,雲六月二十三日來南京。』癸亥,中官正、判太史局李繼宗等各降一官,坐奏星文不實故也。丁卯,殿中侍御史杜莘老言:『善御天下者,無事則深憂,有事則不懼。無事深憂,所以預備;有事不懼,所以濟功。令彼欺天背盟,政陛下待以不懼之時。願繼自今益以剛大爲心,勿以小利鈍爲異議所搖,諛言所惰,則人心有所恃而士氣振矣。』因上四事,一、用建炎詔書,不限早暮,延見大臣及侍從謀議國事;二、申敕侍從、臺諫、監司、守臣,速舉可用之才;三、敵情雖叵測,然趁我使期,宜以時遣,使曲在彼;四、車駕既謀順動,則留鑰所付,宜須擇重臣。皆從之。

秋七月丁酉,御史中丞充湖北京西宣諭使汪澈入辭,上命凡吏之能否、民之利病,悉以上聞。澈受詔而去。癸未,宰相陳康伯率百官爲孝慈淵聖皇帝請諡於南郊,諡曰恭文順德仁孝,廟號欽宗。乙酉,左司諫梁仲敏請初官有出身人滿三考、無出身人滿四考,方許監司、郡守薦以京剡,庶抑趨競而惠孤寒。詔吏部看詳,尋從之。戊子,同知樞密院事周麟之與在外宮觀,放謝辭。宰執進呈臺諫章疏,上曰:『爲大臣臨事辭難,何以率百僚?』乃有是命。庚寅,麟之責授祕書少監、分司南京、筠州居住。

臣留正等曰:人君設高爵厚祿,加體貌以待二三大臣,非私之也,以其能爲人之所難爲,而任人之所不能任者也。當無事時,居高食厚,被顧遇而不辭,遇事之難輒辭焉,彼固未嘗以身許國,與所期者甚異。此而不懲,何以厲臣節?太上皇帝罷麟之本兵之柄,爲避事者之戒,善乎其有以勸百哉。

初,上命池州諸軍都統制李顯忠擇淮西地利爲固守之計,至是,顯忠言:『江北平夷,別無險阻,惟摐揚鎮北二十五里中坊淨嚴寺依峽山口一帶地利衝要,可以屯駐。乞於八月初分遣半軍過江屯駐,顯忠躬親往來,伺其動息,即全軍渡江,觀敵所向,隨機決戰。』從之。壬辰,樞密都承旨、充大起居稱賀使徐嚞等至盱眙軍,金主已遣翰林侍講學士韓汝嘉至泗州待之。汝嘉既渡淮,嚞欲就岸口亭子相見,汝嘉即與其徒八人馳馬徑入宴館,嚞與副使知閣門事張掄皆大驚,朝服以待。汝嘉入館,闔其扉,守臣周綜即館外穴壁以窺。汝嘉令嚞、掄跪於庭下,抗聲稱有敕。言畢昇堂,分賓主而坐。嚞戰灼無語,掄乃稍進而問曰:『萌子小邦,何煩皇帝親行?』汝嘉不能對。掄曰:『侍講往來,口言有敕,本國君相,何以爲憑?乞書於紙,以俟聞奏。』汝嘉即索紙筆,書畢而去。甲午,上謂宰執曰:『夜來小雨應候,可喜,屬有邊事。今乃得雨,天相國家,使不闕食。』康伯曰:『誠如聖諭。』知通化軍莫濛言:『江淮荊楚之間年穀屢豐,粒米狼戾。望令屯營去處兌撥合解官錢,令州縣從便和糴。』從之。乙未,詔新造會子許於淮、浙、湖北、京西路州軍行使,除亭戶鹽本錢並支見錢外,其不通水路州軍上供等錢,許盡用會子解發。沿流諸州軍錢、會各半。其諸軍起發等錢,並以會子品搭支給。用戶部請也。

是月,金主亮徙汴京。亮及門而雨暴至,儀從皆不克舉。亮入內至承天門,迅雷大風作。天變如此,亮不知懼也。一日,亮坐正隆殿,召其大臣問曰:『許多宰執,孰有能爲統軍者?』尚書右丞劉萼曰:『臣請爲之。』亮喜,即拜萼爲漢南道行營統軍,將二萬衆,歷唐、鄧以瞰荊、襄,又以張忠彥爲西蜀道統軍,王彥章副之,將五萬衆據秦鳳,以窺巴蜀;蘇保衡統水軍,完顏鄭家奴副之,由海道將趨二浙,餘兵亮自將焉。

八月辛丑朔,忠義人魏勝復海州。勝,北神人,素無賴,私渡淮爲商。至是,率其徒數百人至海州,自稱制置司前軍,大兵且繼至,海州遂降。甲辰,左朝請郎馮時行知彭州。初,時行守黎州,上記其名,召赴行在。時行至建康,以疾不進,上疏言:『敵決敗盟,望移蹕進幸建康,下罪己之詔感動中外,願與社稷俱爲存亡。自古未有人主退而能使天下進,人主怯而能使天下勇。臣紹興初蒙陛下召對,時金適請和,臣以爲疑,至煩聖訓以爲親屈己之意。然和議既成,無以善其後。臣之愚言,猶有驗於今日。今金既敗盟,臣又以其狂愚冒瀆聖聽,望陛下特垂聖覽,採而用之,無使狂瞽之言又驗於他日也。』疏奏,乃有是命。辛亥,詔昭慶軍承宣使致仕王繼先令於福州居住,用殿中侍御史杜莘老奏劾也。繼先估寵幹法,富埒公室,子弟直延閣,通朝籍,姻戚黨友,莫非貴遊,數十年間,未有敢搖之者。自聞邊警,日輦重寶之吳興,爲避賊計。莘老入見,面奏繼先十罪。上作而曰:『有恩無威,有賞無罰,雖堯舜不能治天下。』乃詔繼先福州居住,凡繼先掠良家子爲奴婢者百數,悉還其家,籍其貲以千萬計。壬子,詔鬻繼先田園及金銀,並隸御前激賞庫,專以賞將士,其海河付李寶,天下稱快焉。進呈後省繳駁劉堯臣、韓彥直進職事。先是,給事中黃祖舜、中書舍人楊邦弼同狀乞劉堯臣仍舊祕閣修撰,韓彥直依舊直顯謨閣赴任,候有治效,因以加之,庶幾幸門不開。上曰:『依奏。』癸丑,兩浙轉運司獻趲積錢二萬緡,臨安府獻五萬緡。上謂大臣曰:『可樁留外府。若下諸路,切戒毋得科敷。如昔時羨餘,適資贓吏而擾吾民也。』是日,金主亮弒其母太后於宮中。初,其母病,亮往視之,問以所苦。母曰:『吾無他疾,以皇帝用兵不止,遠征江南,是吾病也。』亮大怒,曰:『非朕母,乃梁宋國王之小妻也!』遂命護國將軍持嘉彥忠弒之,以威言者。甲寅,浙東馬步軍副總管李寶以舟師三千人發江陰。先是,寶自行在還,即謀進發。軍士洶洶,爭言西北風力尚勁,迎之非利。寶下令:『大計已定,不可搖。敢有再出一語者,斬!』遂進發。知平江府洪遵竭資糧器械濟之,放蘇州大洋,行三日,風果怒甚,舟散漫不能收。寶慷慨顧左右曰:『天欲以試李寶耶?此心如鐵石不變矣!』即酹酒自誓,風亦隨止。退泊明州關澳,追集散舟,不浹旬復故,而裨將邊士寧自密州還,言魏勝已得海州矣。寶大喜,促其下乘機速發,而大風復作,波濤如山者,經月未得進。乙卯,江淮制置使劉錡引兵屯揚州。錡將渡江,以軍禮久不講,乃建大將旗鼓以行,軍容整肅,江浙人所未見也。時錡方病,不能乘馬,乃以皮穿竹爲肩輿。鎮江城中香菸如雲霧,觀者填擁。丙辰,金主亮殺其翰林直學士韓汝嘉。汝嘉自盱眙歸,諫亮寢兵議和。亮曰:『汝與南宋爲遊說邪?』遂賜死。壬戌,資政殿學士張燾落致仕,復知建康府。金人既卻二使還,復求遣,仍令九月中旬至汴京。朝廷報以『三節人從悉已放散,若再行收合,恐趁期不及,俟非久賀正,當令嚞、掄充副使一就奏稟。』亮不意朝廷與之絕,大怒。戊辰,忠義人魏勝補武翼郎,統制忠州軍馬。

九月庚午朔,命輔臣朝饗太廟。辛未,宗祀徽宗皇帝於明堂,以配上帝。甲戌,金人犯鳳州之黃牛堡。先是,統軍張忠彥與其陝西都統完顏合喜將五千餘騎,自鳳翔大散關入川界三十里,分爲三寨。至是,遊騎攻黃牛堡,守將李彥仙來告急,四川宣撫使吳璘即肩輿上殺金平,彥仙督官軍用神臂弓射敵,卻之。璘遣將官高松爲之援,仍與本堡管隊官張操同力拒敵,敵遂扼大散關,深溝高壘以自固。璘駐青野原,顧謂其下曰:『敵自守之兵,不足慮也。』益調內郡兵分道而進,面授諸將方略。庚辰,給事中黃祖舜同知樞密院事。辛巳,上謂宰執曰:『近臣僚多上封事,朕常親閱,往往至夜分,誠恐其間不無利害。』又曰:『方茲多事,朕於宮中,所在常令以筆硯自隨,每思得一事即札記,付外行之。』乙酉,詔劉錡、王權、李顯忠、戚方各隨地分措置沿淮三處河口,嚴爲堤備。先是,錡亦檄權引兵迎敵,權受檄,與其姬妾泣別而行,又聲言犒軍,悉以舟載其家金幣泊新河,爲遁計策,和州城居之。錡再檄權往壽春,權不聽命,以威脅總領財賦都潔。江東轉運判官李若川固請於朝,乞留權守和州江面。錡又督行,權不得已,每三日遣一軍往廬州屯戍。丁亥,四川宣撫使吳璘遣將彭清直至寶雞渭河,夜劫橋頭寨,勝之。壬辰,浙西馬步軍副總管李寶以舟師發明州關澳。癸巳,金人犯通化軍,權軍事張超率邦人巷戰,金人死者數十,乃引去。甲午,盱眙軍奏夏俊已復泗州。興州駐紮御前前軍統領劉海復秦州。乙未,金人寇信陽軍,統制趙樽自將所部騎赴之,敵馳徑去,侵蔣州。丙申,四川宣撫便吳璘所遣將官曹?復洮州。戊戌,詔:『金人無厭,背盟失信。軍馬已犯川界,令率精兵百萬,躬行天討。有措置招諭事件,令三省、樞密院降榜曉諭。』江淮浙西制置使劉錡發揚州。錡在揚州病,上遣中使譚某將醫往視,錡曰:『錡本無疾,但邊事如此,至今猶未決用兵,俟敵人侵犯,然後使錡當之,既失制敵之機,何以善後?此錡所以病也。』中使以奏,錡遂行,日發一軍。時錡已病不能食,但啜粥而已。已亥,興州都統司後軍正將彭清、副將張德破隴州。

是月,金主亮以其尚書右丞李通爲大都督,而將軍聶赫與安春副之,令先造浮樑於淮水之上,亮遂自將入寇。時亮衣橘紅袍,所乘馬金甲,自宋門出兵,號百萬,氈帳相望、鉦鼓之聲不絕,遠近大震。

冬十月庚子朔,手詔曰:『云云屬強,敵之無厭。曾信盟之弗顧,怙其篡奪之惡,濟以貪殘之兇,流毒遍於華夷,視民幾於草芥。赤地千里,謂暴虐爲無傷;蒼天九重,以高明爲可侮。輒因賀使,公肆嫚言。指求將相之臣,坐索漢淮之壤。吠堯之犬,謂秦無人。朕姑務於含容,彼尚飾其奸詐。嘯厥醜類,驅吾善良。妖氛浸結於中原,烽火遂交於近甸。皆朕威不足以震疊,德不足以綏懷。負爾萬邦,於今三紀。撫心自悼,流涕無從。方將躬縞素以啓行,率貔貅而薄伐。取細柳勞軍之制,考澶淵卻狄之規。詔旨未頒,歡聲四起。歲星臨於吳分,冀成淝水之勳;鬥士倍於晉師,當決韓原之勝。尚賴股肱爪牙之士,文武小大之臣,戮力一心,捐軀報國,共雪侵陵之恥,各堅恢復之圖。播告邇遐,明知朕意。』四川宣撫使吳璘檄告契丹、西夏、高麗、渤海、韃靼諸國及我河北、河東、陝西、京東、河南等路官吏軍民等曰:『蓋聞惟天無親,作不善者神弗赦;得道多助,仗大義者衆必歸。敢攄一切之誠,用諗萬方之聽。我國家功高上古,澤潤中區。列聖重光,方啓中興之運;斯民不幸,適丁板蕩之災。蠢茲女真之微,首覆契丹之祀,恃其新造,間我不虞,妖氛既陷於神都,虐焰殆彌於宇縣。凡居率土,誼不戴天。主上紹開中興,宏濟大業,望山河而隕涕,瞻陵廟以傷心。蓋臥薪嚐膽之是圖,寧拯溺救焚之敢緩?然人命至重,佳兵不祥。靡辭屈己以事讎,姑欲安民而和衆。豈謂冥頑之寇,狃於篡逆之資,以至不仁,行大無道,毆我中原之老稚,翦爲異類之囚俘。乃輕棄於穴巢,輒坐張於畿甸。自謂富強之莫敵,公然反覆以見欺。指揮而取將相之臣,談笑以求淮漢之地。九州四海,聞之怒發以衝冠;百將三軍,誰不搴旗而抵掌!幕府濫膺齋鉞,盡護戎旃,冀憑宗社之威靈,一洗穹盧之穢孽。待時而動,歷歲於茲。天亡此胡,使委身而致死;人自爲戰,不與賊以俱生。帝尊一臨,士氣百倍。劉制置悉南徐之甲,成馬軍興侍衛之師;李四廂虎視於青徐,王太尉鷹揚於潁壽。鄂帥搗崤函之險,步軍衝伊洛之郊。前無堅鋒,勇有餘憤。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惟彼諸蕃之大國,久爲鉅宋之歡鄰。玉帛交馳,尚憶百年之信誓;封疆迥隔,頓疏兩地之音郵。願敦繼好之規,共作侮亡之舉。至於晉秦奇士,齊趙雋才,抱節義之良謨,志功名之嘉會。爲劉氏左袒,飽聞思漢之忠;傒湯後東征,必慰戴商之望。抗旌雲合,投袂風從。或據郡以迎降,或聚徒而特起。乘吾破竹之勢,立爾前茅之勳。侯王寧有種乎?人皆可致;富貴是所欲也,時不再來。更期父老之誨言,深念祖宗之德化。勿忘舊主,重建丕基,檄到如章,書不盡意。』檄樞密院所降本也。江淮制置使劉錡至盱眙軍,會諸將議事。是日,浙西副總管李寶以舟師至東海縣。先是,魏勝既得海州,久之官軍不至,城中之人始知爲所紿。然業已背敵,不敢有貳心。勝懼,乃推寶之子公佐領州事,自出募兵。得數千人,往攻沂州。有女真萬戶之妻王夫人者陽引兵避之,勝入城遇伏兵,與戰大敗,僅以身免。勝復還海州,敵兵圍之。寶聞,麾兵登岸,以劍劃地曰:『此金界,非復吾境,當力戰。』因握槊前行,接敵奮擊,士無不一當十。敵驚出意外,亟引去,於是勝出城迎寶。寶維舟犒士,遣辯者四出,招納降附。辛丑,金人自渦口系橋渡淮。先是,池州都統制李顯忠提兵在壽春、安豐之間,欲回軍盧州,徐觀其變。俄聞敵大至,遂自峽山路渡大江以歸。癸卯,統制忠義軍馬魏勝知海州。金主亮至安豐軍,又破將州。甲辰,吳璘奏劫金人橋頭寨獲捷。上謂宰執曰:『散關小捷,豈非信順之助?而況篡弒君親,誅戮殘忍,天地所不蓋載,禽獸所不肯爲。神怒人怨,滅亡無日,今二道出師,置帥招討,審彼己,量虛實,撫定我城邑,招集我人民,收復我寢廟。毋焚燒,毋敵掠,毋殺傷,以圖萬全之舉。高爵釀賞,朕所不吝。卿等贊朕成算,協以衆謀,庶幾恢復神州,以雪兩朝之恥。』丁巳,劉錡自盱眙軍引兵次淮陰縣,留中軍統制劉汜、左軍統制員琦守盱眙。丁未,金人立其東京留守葛王裒爲皇帝,改元大定。戊申,上謂大臣曰:『朕曩於內帑儲錢備邊,士大夫不諭朕意,甚者至指爲瓊林、大盈之比。顧朕雖積此,亦何嘗妄費一錢?向撥百萬緡付公府,而近日遣軍及諸處犒賜,皆於是乎出,豈不正資今日之用?況方用兵,國賦亦須得人經理。士大夫恥言利,多事之時,艱於選任,亦今時之一病也。』是日夜漏下二鼓,王權自廬州引兵遁,屯昭關。初,金主亮在壽春,欲渡淮,系浮橋已成,邏者獲權軍擺鋪數人,中有一曹司。亮見之,問權所在。曹司曰:『在廬州。』又問有兵幾何,曰:『有兵五萬。』亮曰:『是也,吾知之矣。』乃以金千餘兩遺曹司,且令附書與權。權聞亮已渡淮,遂自盧州退兵,沿路作虛寨以相疑。既又退保和州,令破敵軍收後。辛亥,金人陷滁州。初,金主亮既渡淮,令萬戶蕭琦以十萬騎自花黶鎮由定遠縣取滁陽,路至揚州。琦之深入也,每過險阻,必憂吾有備,至則全無守禦,如蹈無人之境,敵甚笑我之失計焉。壬子,四川宣撫使吳璘等奏已復秦州。上曰:『金人無故敗盟,數路出師,朕之應兵,良不得已。今日之捷,雖由祖宗德澤,然亦天人信順之助。』江淮制置使劉錡得金字牌遞報,淮西敵勢甚盛,令錡退軍備江。時錡在淮陰,與金人隔淮相持已數日。至是,清河口有一小舟順流而下,錡使人邀取之,有粟數囊而已。錡曰:『此探水勢者也。』俄頃,金人各抱草一束作馬頭以過舟,舟約數百艘,有載糧過濠州者,有載激犒之楚、揚州者。錡募善沒者鑿舟沉之,敵大驚。癸丑,戶部侍郎劉岑等乞借江浙荊湖等路坊場淨利錢一界,計錢三百八十萬緡,以備賞軍,限半月足。許之。國朝混一之初,天下歲入緡錢千六百餘萬,太宗以爲極盛,兩倍於唐室矣。其後月增歲廣,至熙、豐間,合苗役、市易等錢,所入乃至五千餘萬。渡江之初,東南歲入猶不滿千萬,上供才二百萬緡,此祖宗正賦也。呂頤浩在戶部,始創經制錢六百六十餘萬緡。孟庾爲執政,又增總制錢七百八十餘萬緡。朱勝非當國,又增月樁錢四百餘萬緡。紹興末年,合茶鹽酒算、坑冶榷貨、糴本和買之入,凡六千餘萬緡,而半歸內藏。昔時中都吏祿、兵廩之費,全歲不過百五十萬緡,元豐間月支三十六萬,宣和崇侈,然後支百二萬。渡江之初,連年用兵,月支猶不過八十萬。其後休兵浸久,用度滋益多,戶部常患無餘。及軍興,遂有此請。是日,金人圍盧州。甲寅,金主亮以大軍至廬州城北之五里,築土城居之。金人寇樊城,副將翟貴、部將王進引兵出戰,二將俱死,士卒半掩入江中。是役也以大捷聞,張平未嘗出戰,亦遷中衛大夫,軍中謂之『樊城功賞』。乙卯,江淮制置使劉錡聞王權敗,乃自淮陰引兵歸揚州。淮甸之人初恃錡以爲安,及聞軍退,倉卒流離於道,死者十六七。丙辰,金主亮入廬州。建康府駐紮御前破敵軍姚興與金人戰於尉子橋,死之。先是,王權既屯昭關,將士猶有欲戰之心。權引兵先遁,金人以鐵騎追及尉子橋,興以所部三千人力戰,權置酒仙宗山上,以刀斧自衛,殊不援興。自辰至申,興出入三四,殺敵數百。統領官戴皋下道避敵,敵遂假立權幟以誤興,興奔入,與其徒鄭通等五十人俱陷,死之。中書舍人、權直學士院虞允文聞王權至濡需,知事急,度權與劉錡必退回,遂率侍從數人同見輔臣,言權退師,已臨江口,必敗國事。尚書右僕射朱倬、參知政事楊椿皆曰:權自言退師,以導敵深入,身當其衝,令步軍司左軍統制邵宏淵出其右,池州都統制李顯忠出其左夾攻之。允文等力辨其不然,且言此權必爲走計,倬等猶不以爲然。丁巳,得報:王權果敗歸。中外大震。上召和義郡王楊存中同宰執對於內殿,上諭以欲散百官,浮海避狄。左僕射陳康伯曰:『不可。』存中言:『敵空國遠來,已犯淮甸,此正賢智馳騖不足之時。臣願率先將士,北首死敵。』上喜,遂定親征之議。時有欲遣使詣敵以緩師者,敷文閣待制曾幾聞之,上疏曰:『遣使請和,增幣獻城,終無小益,而有大害。爲朝廷計,當嘗膽枕戈,專務節儉,整軍經武之外,一切置之。如是,雖北取中原可也。且前陛下降詔諸將,傳檄數金人君臣,如罵奴爾,何辭復與和耶?』是日,官軍復鄧州。戊午,知樞密院事葉義問督視江淮軍馬,中書舍人虞允文參謀軍事,樞密院檢詳洪邁、祕書省校書郎馮方並參議軍事。侍衛步軍司左軍統制邵宏淵及金國統軍蕭騎戰於真州胥浦橋,宏淵退屯於楊子橋,真州遂陷。敵得城不入,徑自山路犯揚州。江淮制置使劉錡軍還至邵伯埭,聞敵犯真州,疑揚州已不守,未敢發。會探者報揚州城上旗幟猶是官軍,錡曰:『雖失真州,而揚州猶爲國家守,當速進。』乃自北門入,見安撫使劉澤,澤以城不可守,勸錡退屯瓜洲。已未,侍衛馬軍司中軍統制趙樽引兵渡淮攻蔡州。樽在信陽軍,聞敵已寇淮右,曰:『此可以進兵搗其虛矣。』遂行。是日,金州統制官任天錫等復商州。庚申,葉義問入辭,乞犒軍金帛。上命出內帑錢九百萬緡予之。參謀軍事虞允文繼對,上諭曰:『卿儒臣,不當遣。以卿洞達軍事,勉爲朕行。』允文曰:『臣敢不盡死力!』趙樽破褒信縣。建康府都統制王權自和州遁歸。權聞敵且至,紿其衆曰:『已得旨棄城守江矣。』遂引兵登車船渡江,屯於東採石。辛酉,金人入和州。初,敵兵至近郊,猶未知王權棄軍而歸也。後軍統制韓霖最後出城,乃縱火,城中喧亂。金人聞之,曰:『南兵遁矣。』遂進兵入城,城中糗糧、器械盡委於賊。虜乘勢奔突,軍民自相蹂踐及爭渡溺死者,莫知其數。將士憤怒號呼,指船詆罵,皆以權不戰誤國爲言。潰兵往往棄甲,抱蘆葦浮江而渡,得生者十四五。壬戌,知建康府張燾始至本府視事。先是,建康居民驚移而去者十五六,及燾至,人情粗安。侍衛馬軍司中軍統制趙樽至新蔡縣金人所,命令佐率迎,趙樽一鼓破之。是日,江淮浙西等路制置使劉錡退軍瓜洲鎮,敵陷揚州。始,有司辦嚴用紹興七年故事,杜莘老爲上言:『今親征,與曩日事異,宜皆從簡以幸所過郡縣。』上曰:『此行中官及內人不往,止與建王行,欲令遍識諸將耳。』乃命王府直講史浩從行。自金人窺伺江淮,一時宿將莫不震怖惕息,獨王處之恬然不懼。廷臣有奏請王爲元帥者,及扈行,邊遽日至,王預料某所可守,某所可攻,某人可用,後率如所言。王權自採石夜還建康,既而復如採石。時金主亮率大軍臨西採石楊林渡已數日,權與知太平州王傳猶庇匿不以聞,州學諭汪餘慶與教授蔣繼周同往見傳,責之,傳氣奪,一日發八奏。甲子,特進、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和國公張浚復觀文殿大學士、判潭州。趙樽下興平縣。忠義統領柳萬克伏羌城。興州前軍統制吳挺、知文州節制軍馬向起敗金人於德順軍之治平寨。乙丑,鎮江府左軍統領員琦及金人戰於揚州皁角林,敗之,斬統軍高景山,俘數百人。時諸處以報捷旗趨行在者絡繹於道路,市人爲之語曰:『雖日聞捷報可喜,但一報近如一報亦可憂。』督視軍馬葉義問讀琦捷報至『金人又添生兵』,顧謂侍吏曰:『生兵是何物?』聞者皆笑。當時謂之『兔園樞密』。丙寅,浙西馬步軍副總管李寶與金人舟師遇於密州膠西縣陳家島,大敗之。初,金主亮用降人倪詢、商簡、梁三兒等計造戰船數百,使工部尚書蘇保衡等統之,約以十月十八日至海門山。入錢塘江,幹事畢令雄、州刺史阿爾威來江上迎,報敵舟泊唐家島,寶舟泊石臼山,相距三十餘里,而北風日起,寶憂之。有大漢軍水手數百來降。大漢軍籤起,上等戶也。寶問之,頗得北軍事實。裨將曹洋請逆戰,知朐山縣高敞曰:『不可。彼衆我寡,宜避之。』洋曰:『彼雖衆,皆不諳海道。且降人云:女真在船中,惟匍匐而睡,略不能動,雖衆何爲?』寶伺敵未覺,遣洋與裨將黃瑞禱於石臼神,祈風助順。夜漏將盡,起碇進船,風猶未順,衆有難色。良久南風漸應,衆喜爭奮,引帆握刃。俄頃過山薄敵,鼓聲震疊,敵驚失措。敵帆皆以油纈爲之,舒張如錦繡,綿亙數里,忽爲波濤卷聚一隅,窘蹙搖兀,無復行次。會火頭船有火起者,寶命以火箭射之,着其油帆,煙焰隨發,延燒數百,火不及者猶欲前拒,寶命健士躍登其舟,以短兵擊刺,殪之舟中,其餘籤軍皆中原舊民,脫甲而降者三於餘人,獲其副都統完顏鄭蒙奴等五人,斬之。阿爾威爲官軍所殺,保衡舟未發,亟引去。得倪詢等三人及敵詔書、印記、徵南行程歷與器甲、糧斛以萬計。江淮制置使劉錡還鎮江府。錡在瓜洲四日,無日不戰,至是,有詔令錡專防江上。會錡病已劇,遂肩輿渡江,留中軍統制官劉氾以千五百人塞瓜洲渡。知均州武鉅遣將與忠義軍復盧氏縣。是日,侍衛馬軍司中軍統制趙樽引兵攻蔡州,距城二十里,金人出兵,背城而戰。方成列,樽出其不意,命官軍於宿草間乘風縱火,鼓譟而進,敵衆披靡。樽率親兵衝擊,斬其總管楊寓,遂整衆入城,秋毫無犯。丁卯,知樞密院事葉義問至鎮江,權立行府。中書舍人兼參謀軍事虞允文見太尉劉錡,問兵敗狀,錡曰:『兵,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允文曰:『敵席捲兩淮,直窺江表,今日用兵,爲得已乎?』錡曰:『錡非好官職者,今當上還制置、招討二印耳。』允文曰:『國事如此,九重方有蒙塵之懼。公持是印,欲安所歸乎?』錡慚不能答。是日,金州統制官任天錫自商州遣兵,會虢州忠義章傅等取朱陽縣。戊辰,初,金新主裒既立,遣通事蕭恭持赦詔撫定州縣。於是自黃河以北皆下之。左丞張浩自汴京錄裒赦。馳以報金主亮。亮嘆曰:『朕欲俟江南平後,取一戎大定之義以紀元。是子乃先我乎?』命取書一帙示其下,果預識改元事。

十一月已巳朔,監察御史吳芾行殿中侍御史。先是,芾建言:『陛下當修德以服虜人。虜以其力,我以其德,雖強弱之勢不侔,而勝負之形已見。』又言:『陛下勿以敵之進退爲憂愉,勿以事之緩急爲作輟,凡下詔必務責己,引對必令盡言,使隱之於心,有合於天地;發之於政,無愧於祖宗。』上韙其言,故有是命。芾又言:『今日之事,有進無退。若爲蓄縮之計,則大事去矣。』江州都統制戚方奏已復蔣州。金州統制官任天錫引兵入虢州。庚午,劉錡捷奏至,上曰:『劉錡在淮東屢捷,可謂與國家宣力。』遂遣使以金五百兩、銀七萬兩遍勞有功將士。上又曰:『使人人如此立功,將來凱還,王爵亦所不吝。』金人犯瓜洲渡,中軍統制官劉汜用克敵弓射,卻之。辛未,知樞密院事葉義問在鎮江,得知建康府張燾公狀言:『金人侵犯採石爲渡江之計,其勢甚危,乞日下火急發來前保守江渡。』義問乘大舟,以二校執器械,立馬門左右,見者無不笑。義問至鎮江,聞瓜洲官軍與金人相持,已遑遽失措。行府有統制官輔逵、米忠信數人,或問:『金人近在江北,何以卻之?』逵曰:『國家勢弱,無法可以卻敵。』聞者皆掩鼻。時江水低淺,沙洲皆露,義問役民夫掘沙爲溝,可深尺許,沿溝栽木枝,爲鹿角數重,曰:『金人若渡江,姑以此障之。』鄉民執役,且笑曰:『樞密肉食者,其識見乃不逮我輩食糠粃人。』一夜潮生,沙溝悉平,木枝皆流去矣。會建康告急,義問乃遵逵而進。壬申,新知潭州張浚改判建康府兼行宮留守,知建康府張燾赴行在。鎮江府中軍統制劉汜及金人戰於瓜洲鎮,敗績。時金人以重兵直搗瓜洲,權都統制李橫引諸軍迎敵,葉義問督鎮江駐紮後軍渡江,衆皆以爲不可,義問強之。未着北岸,義問懼怯之狀見於顏色,即向西去,曰:『欲往建康府催諸軍起發耳。』市人皆媟罵之。汜性驕傲,不習軍事,至是卒敗。癸酉,淮寧人陳亨祖執金人所命同知陳州完顏耶魯[6],以其城來歸。事聞,命亨祖知淮寧府。是日,趙樽去蔡州以援成閔,於是金人所命刺史蕭德懋復入城據之。甲戌,葉義問至建康,夜,被命罷王權,赴行在,以李顯忠代之。督府詐以檄召權來府議事,命中書舍人參謀軍事虞允文往蕪湖趣顯忠交權得[7],且犒師採石,蓋權軍採石未散也。時知建康府張燾至府才十餘日,夜漏下二鼓,燾方就寢,允文扣門求見甚急,曰:『此何等時,而公欲安寢乎!』燾曰:『日來人情洶洶,視太守動息而去留,儻不鎮之以靜,必不安。雖然,舍人何以見教?』允文曰:『聞諜者言,敵以明日渡江,約晨炊玉麟堂,公何以爲策?』曰:『燾當以死守留鑰,皇恤其他!舍人平日以名節自任,正當建奇功以安社稷。』允文曰:『此允文之素志,特決公一言耳!』乙亥,金主亮臨江築壇,刑白、黑馬各一以祭天,期用翌日南渡。丙子,中書舍人虞允文督舟師拒金主亮於東採石,卻之。允文未至採石十餘里,聞鼓聲震野,允文見官軍十十五五坐路旁者,問之,衆曰:『王節使在淮西,聲金不聲鼓,我曹皆騎馬,節使命棄馬過江,今已無馬。我曹不解步戰。』從者皆勸允文還建康,曰:『事勢如此,皆爲他人壞之。且督府但委公犒師耳,非委督戰也,奈何代人任責?』允文不聽,策馬至採石,趨水濱,望江北敵營,不見其後,而擁餘兵才萬八千人,馬數百而已。金主亮登高臺,張黃蓋,被金甲,據胡牀而坐。諸將已爲遁計[8],允文召其統制張振、王琪、時俊、戴皋、盛新等與語,問之曰:『敵萬一得濟,汝輩走以何之?今前控大江,地利在我,孰若死中求生?且朝廷養汝輩三十年,顧不能一戰報國!』衆曰:『豈不欲戰?誰主張者?』允文曰:『汝輩止坐王權之謬至此。今朝廷已別選將將此軍矣。』衆愕立,曰:『誰也?』允文曰:『李顯忠。』衆皆曰:『得人矣!』允文曰:『今顯忠未至,而敵以來日過江,我當身先進死,與諸君戮力決一戰。且朝廷出內帑金帛九百萬緡,給節使、承宣、觀察使告身。』時新除都統制李顯忠適自蕪湖至,謂允文曰:『雖如此,亦當以朝廷已罪王權之事答之,庶絕其冀望。』允文以爲然,遂作檄曰:『昨王權望風退舍,使汝鴟張。至此朝廷已將權重置典憲,今統兵乃李世輔也,汝豈不知其名?若往瓜洲渡江,我固有以相待,無虛言見怵,但備一戰,以決雌雄可也。』遣所獲女真二人齎往。亮得書大怒,遂焚宮人所乘龍鳳車,斬劉漢臣及造舟者二人,於是始有瓜洲之議。庚辰,醴泉觀使湯思退爲行宮留守。是日,金主亮以大軍趨淮東。癸未,四川宣撫使吳璘自仙人原還興州。初,金主亮既往淮東,中書舍人虞允文謂建康都統制李顯忠曰:『京口無備,我今欲往,公能分兵見助否?』顯忠曰:『惟命!』即分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李捧軍一萬六千人及戈船來會京口。允文至建康,留守張燾謂曰:『亮約八日來此會食,使燾安往?』衆議可以往鎮江者,皆有難色。燾曰:『虞舍人已立大功,可任此責。』允文欣然從之,至鎮江,謁招討使劉錡問疾。錡執允文手曰:『疾何必問?朝廷養兵三十年,我輩一技不施,今日大功,乃出於一儒者,我輩愧死矣!』甲申,金主亮至揚州。乙酉,鎮江府駐紮御前中軍統制劉汜特貸命除名,英州編管。王權及汜既敗軍,乃先罷權爲在外宮觀。及吳芾奏權罪,請正典刑,上怒甚,將按誅權以厲諸將,同知樞密院事黃祖舜密言於上曰:『權罪當誅,然權誅則汜不當貸,若貸氾而誅權,是謂罪同罰異,顧劉錡有大功,今聞其病已殆,汜誅,錡必愧忿以死,是國家一敗而自殺三大將,得毋爲敵所快乎?』上納其言,二人得不死。江州都統制戚方言本軍統制官李貴及忠義孟俊取順昌府。知均州武鉅奏已復盧氏縣。丙戌,權禮部侍郎黃中言:『本朝仿唐之制創爲九廟,今日宗廟自僖、宣二祖以及祖宗凡九世而十一室。望遵已行典故,遷翼祖神主而祔欽宗。』詔恭依。丁亥,太尉劉錡提舉萬壽觀,以疾自請也。戊子,四川宣撫使吳璘復力疾上仙人原。有客詣葉義問上書雲:『以太一局考之,敵人不煩資斧,當以冬至前有蕭牆之變。』闔府皆未以爲然。己丑,膠西捷奏至,上大喜,即日召所遣承節郎曹洋對於內殿,曰:『朕獨用李寶,果立功,爲天下倡矣。』即賜詔書獎諭,命幹辦御藥院賈竑押賜金合茶藥、金酒器數十事,且書『忠勇李寶』四字表其旗幟。清遠軍節度使王權特貸命,追毀出身以來文字,除名勒停,瓊州編管。庚寅,金主亮在瓜洲鎮,御營宿衛使楊存中、中書舍人督視府參謀軍事虞允文以賊騎瞰江,恐車船臨期不堪駕用,乃與淮東總領朱夏卿、鎮江守臣趙公稱相與臨江拽試,命戰士踏車船徑趨瓜洲,將迫岸,復回,金兵皆持滿以待。其船中流上下三週金山,迴轉如飛,敵衆駭愕,亟遣人報亮。亮至,見之,笑曰:『此紙船耳。』因列坐諸酋,一酋前跪曰:『南軍有備,未可輕。且採石渡方此甚狹,而我軍猶不利。願駐於揚州,力農訓兵,徐圖進取。』亮震怒,拔劍數其罪,命斬之。哀謝良久,乃杖半百而釋之。辛卯,吏部員外郎曾註上言[9],乞信賞必罰。上謂大臣曰:『賞罰人主之大權。昨王權臨陣退衄,朕已遠竄。今三大帥招討、制置之命,宜批旨便除,以示懲勸。』上有言,蓋指成閔、吳拱、李顯忠也。甲午,金人分兵犯泰州。初,金主亮在瓜洲,聞李寶由海道入膠西,焚其戰艦,而成閔諸軍方順流而下,亮愈忿,乃還揚州,召諸將,約三日畢濟,過期盡殺之。諸將謀曰:『南軍有備,如此進有渰殺之禍,退有敲殺之憂,奈何?』其中一將曰:『等死,死中求生,可乎?』衆皆曰:『願聞教。』有總管方戴者曰:『殺郎主,卻與南宋通和歸鄉,則生矣。』衆口一詞曰:『諾。』平旦,諸將大懷忠、蕭扎巴詣御寨奏事,亮醉臥未起,懷忠問宿直將軍樂嘉努曰:『郎主夜來有何聖旨?』嘉努曰:『昨夕與后妃飲,言三日渡江不得,將大臣盡行處斬。』諸將聞之益懼。亮有紫茸等細軍不肯臨敵,專以自衛,衆患之。扎巴曰:『晚朝奏遣細軍東取海陵,仍請樂將軍諭以禍福,則可濟矣。』乃謂細軍曰:『淮東子女金帛皆逃在泰州,我輩急渡江,汝輩何不白郎主往取之?』細軍欣然共請,亮許之,於是細軍去者過半。亮妹婿唐括安禮能文知兵,掌黃頭女真。亮聞新主裒立,遣安禮以本部兵歸,故諸將益無所憚。乙未,金人弒其主亮於龜山寺。諸將既定議,夜漏未盡二鼓,率兵萬餘人,控弦直入亮寢帳。閽曰:『何爲者?』曰:『欲奏事。』將軍樂嘉努入告以南人劫寨,亮驚起,求劍甲不得,左右親兵皆散走,諸將射帳中,矢下如雨,遂連射殪亮,並及其帳中妃五人,參知政事李通、兵部尚書郭安國、左輔闕馬欽皆死。亮在位十二年,年四十。金人陷泰州。是日,天重陰。有樞密行府使臣胡斌者能知天文,謂樞密院檢詳洪邁曰:『昨夕四鼓,濃雲塞空欲雪,而東北忽穿漏,一大星墜,蓋金主死祥也。』未幾,虢州籤軍雷政渡江,報亮已被殺。

《大事記》曰:二十八年,敵將叛盟,孫道夫既言之,杜莘老又言之,而朝廷不之信。二十九年,黃中使回,言敵已治汴京,而二相猶詰之以爲妄。敵已定寇江之計,王綸使還,妄言和好無他,而湯思退遽爾稱賀,秦檜之餘孽遺毒,可勝道哉!惟黃中以爲廟廷與敵通好,我未嘗一日言戰,彼未嘗一日忘戰;惟陳康伯以爲今日之事,有進無退。故三十一年九月,逆亮入寇,百官盡爲避狄之計,惟康伯與黃中家屬在城中而已。二公既決親征之議,於是金將喀齊喀至渭河,吳璘敗之;屬將劉諤犯襄陽,劉珙敗之。史俊敗之於茨湖,李顯忠敗之於全椒。李寶敗之於膠西,引舟師至石臼島,而錦纈帆爲之一燼:劉錡敗之於皁角林,至瓜洲渡四日,無日不戰,而敵師不得濟。惟劉錡、李橫不利,王權逗遛不進,葉義問督視無功,亮得以至採石。而虞允文海鰍船一出,敗之於楊家渡。亮又趨瓜洲,允文踏車船一出,迴轉如飛,敵退揚州而自倒伐矣。以講和之久,兵將驕怠者二十牟,意其氣必衰,心必怯矣。今也兵無不戰,戰無不勝,檜之邪說雖熾,而張、趙、韓、嶽屢勝之威猶在也。韓常於紹興之初已曰:『昔我強彼弱,今彼勇我怯。』然彼以力論爾。要之,中原非腥羶之可污,正統非醜類之可幹。佛狸飲江而死,苻堅渡淮而滅,耶律德光入晉而亡。女真雖橫,而羅索死於兵,尼堪死於讒,達蘭、烏實、薩拉噶之徒相繼誅夷。亶方被弒,亮又送死,而阿固達之子孫殆盡,是人不能報中國之讎而天能報之也。

《龜鑑》曰:考之太乙局,而謂有敵人不煩資斧之讖,驗之濃雲星墜,而謂有敵亡之祥,籲!此固上天悔禍,符應如是,而舉國盡付之天,則未爲至論也。我高宗有曰:『治亂安危,固有天命,亦必修人事以應之。若修人事不至而專聽天命,固無是理。』大哉王言,其知以人事而應天理者乎!且帝自即位以來,天之告符者數數矣,歲星當焞,興宋有兆,則先講御戎自治之策。金星犯畢,趙地有之,則令諸將謹守邊之戒。敬觀『朕當兢業以祈夭弭禍』之言,『當修人事以答天意』之語,則高宗未嘗不以人而應天也。今茲勝捷,雖曰天數,蓋亦人謀。使無江淮諸將相勉忠義,風鶴草木能自爲晉戰乎?

戊戌,金國都督府遣人持檄來鎮江軍中議和。

十二月已亥朔,侍衛馬軍司中軍統制趙樽復蔡州。庚子,黃旗奏報已殺金帥完顏亮訖,朝野相賀。上曰:『此敵篡君弒母,背盟興戎。自採石與海道敗後,知本國已爲人所據,乃欲力決一戰。今遽滅亡,是天賜朕也。朕當擇日進臨大江,灑掃陵寢,肅清京都。但戒諸將無殺掠,此朕志也。』初,敵騎闞江,朝臣震怖,爭遣家逃匿。權禮部侍郎黃中獨謂其家人曰:『天子六宮在是,吾爲侍臣,若等欲安適耶?』北兵退,獨中與左僕射陳康伯家屬在城中,衆皆慚服。時楊存中與虞允文共議偕至江北岸以察敵情,諸將憚行,允文、存中獨以輕舟絕江而北。上嘗謂康伯及留守湯思退曰:『楊存中忠無與二,朕之郭子儀也!』金人以舟師泛茨湖,官軍擊卻之。辛丑,總領四川財賦王之望言:『吳璘疾病,乞還吳拱於蜀,使璘腹心有助。』之望恐璘不起,朝廷以姚仲代璘,故預有此請。凡五遺大臣書言之。是日,金國統軍劉萼班師,細軍之在泰州者亦棄城而去。癸卯,詔:『逆亮渝盟,侵犯王略。屬茲進發,躬往視師,文武羣臣,各揚厥職,輯寧中外,共濟大功。』甲辰,進呈金國都督府牒。上曰:『金帥既已誅夷,餘皆南北之民驅迫而來,彼復何罪?今即日襲逐,固可使隻輪不返,然多殺何爲?』左僕射陳康伯請率百僚稱賀,上曰:『未須爾,俟到汴京,與羣臣共慶!』中書舍人兼權直學士院虞允文自鎮江還,入見,上慰藉甚渥。司農少卿杜莘老知遂寧府,從所請也。莘老爲御史,極言無隱,取衆素所指目如王繼先、張去爲輩,悉擊去之。及罷,朝士祖道都門,以詩文稱述者百餘人,都人至今以爲美談,雖宿衛武夫、府寺賤隸,誦說前朝骨鯁敢言之臣,必曰『杜殿院』雲。是日,均州忠義統領昝朝等復據鄧州。乙丑,淮西制置使李顯忠自茨湖引兵渡江。時金兵尚屯雞籠山,而顯忠兵在沙上,判建康府張浚自長沙聞命,即日登途過池陽往勞,以建康激賞犒之。一軍見浚,以爲從天而下。浚諭顯忠曰:『聖駕將巡幸至此,而敵未退,得無慮乎?』顯忠乃以大軍濟江,去和州三十里與之相持。然賊亦未退。金人遊騎焚真州報恩寺塔,徑往天長。丙午,淮東制置司統制官王選等復楚州。丁未,吳拱遣訓練官牛宏、王彥忠等人汝州。均州鄉兵總轄杜隱等入河南府。戊申,上發臨安府。庚戌,上次秀州,守臣俞召虎、知嘉興縣杜易見於幄殿。自是,所過監司、守令皆引對。是日,金人大軍自盱眙渡淮盡絕。癸丑,鄂州水軍統制楊欽以舟師追金人至洪澤鎮,敗之。夜,鎮江府統制官吳超遣部將段溫等追金人至淮陰縣,又敗之,獲其舟船、糧食甚衆。是夜,淮東制置司統制官劉銳、陳敏等引兵入泗州。甲寅,李顯忠與金人戰於楊林渡,卻之。翊日,敵乃去。乙卯,金人破汝州,殺戮殆盡。丁巳,淮東制置使李顯忠遣統制官張榮逐敵至全椒縣,敗之,得敵所獲老弱萬餘口。日暮,顯忠入和州。是日,判建康府張浚始至本府視事。浚首奏乞車駕早幸建康,聞已進發,乃督官屬治具,不半月而辦。戊午,上至鎮江府,未就舍,先乘馬幸江下觀戈船,浙西沿海制置使李寶從上行,因陳俘獲與所得百尺舟,上獎諭甚至,因嘆曰:『始朕用寶,謗書滿篋,至謂必復從僞,今竟如何?』壬戌,曲赦新復州軍。先是,宰執進呈赦書事目,上曰:『向已下哀痛之詔,今日恩宥,不必更揚完顏亮過惡,但專罪已而已。』起居舍人、權直學士院劉珙草制,略曰:『茲金帥之幹誅,幸上天之悔禍,爰整濯徵之旅,坐揚耆定之功,元惡就屠,餘黨悉潰。重念中原之衆,久淪左衽之風,頭顱難保於淫刑,閭里悉空於重斂。宣推在宥,鹹與惟新。』自江上用兵,珙獨在禁林,一時詔檄,多出其手,詞氣激烈,讀者感厲。癸亥,張浚言金兵已退,兩淮皆定。初,金歧王亮既爲其下所殺,參知政事敬嗣暉欲立其太子光瑛於南京,左丞相張浩不可,乃並亮後徒單氏殺之。亮所遣先鋒將郭瑞孫至滑州,聞變,留不進。金主裒知亮已死,乃與其子允升、允迪擁萬騎趨中都。

校勘記

[1]要處 原作『兩處』,據《要錄》卷一八五改。

[2]丙寅 二字原闕,據《要錄》卷一八五補。

[3]三分 原作『主分』,據《要錄》卷一八八改。

[4]戶禮部 原作『禮部部』,據《要錄》卷一八八改。

[5]『行商坐賈者』,此下錯簡,原接『用故事遣中使黃述賜扇帕於洪澤鎮』。茲據《要錄》卷一八九改回。

[6]所命 原作『所因』,據《要錄》卷一九四改。

[7]參謀 原作『參講』,據《要錄》卷一九四改。

[8]遁計 原作『道計』,據《要錄》卷一九四改。

[9]曾注 疑當作『曾汪』。《永樂大典》卷六六五引《南雄府志》、《萬曆福州府志》卷十六載其知南雄州、知福州均作『曾汪』。

宋史全文卷二十三下

宋高宗十九

壬午紹興三十二年春正月戊辰朔,日有食之。上在鎮江。己巳,金人犯壽春府。壬申,上至建康府,判府事張浚迎謁道左。衛士見浚複用,至以手加額。浚見上,謝曰:『秦檜盛時,非陛下保全,無此身矣!』上慘然曰:『檜爲人既忌且妒。』浚起於廢絀二十年之後,復當重寄,風采隱然,軍民恃以爲重焉。戊寅,張浚入對,上問勞甚渥。己卯,詔侍從、臺諫各舉可爲監司者一員、郡守二員,有不稱職,當坐繆舉之罰。庚辰,言者論監司不按吏,望令郡守每半歲各疏屬縣知縣治狀之得失,具申監司,監司覆實,並與屬郡太守治狀以聞。仍下御史臺考覈,有不如言,論奏殿罰,庶幾郡邑勉勵,而監司之職不至曠廢。從之。詔郡守年七十之人,令吏部並與自陳宮觀。著爲令。壬午,金人寇蔡州,侍衛馬軍司統制趙樽率諸軍巷戰,金人敗,乃去。丁亥,給事中金安節等言:『準尚書省備到白札子,奉聖旨,令臣等同議聞奏事。臣切惟建康江山險固,從昔以爲帝王之都。蓋以南控楚越,西連巴蜀,北接中原,最爲形勝,實東南之要會也。今將圖回經略,指揮號令,固宜駐蹕於此。中原之地,久嘆淪胥,民思拯援,如在焚溺。比聞大駕進臨江表,方徯來蘇,至於淮壖瘡痍之人甫遂歸業,亦賴聲勢,以幸安堵。一旦聞戎輅還軫,恐乖始望。』先是,殿中侍御史吳芾言大駕宜留建康,以系中原之望。會有陳駐蹕利害者,宰相陳康伯不能決。上命侍從、臺諫同赴都堂集議,芾謂:『建康可以控帶襄漢,經理淮甸。若還臨安,則西北之勢不能相接。』衆不從,遂定迴鑾之議。戊子,詔曰:『比者視師江上,敵騎遁去,兩淮無警。已委重臣統護諸將,一面經畫進討。今暫還臨安,重惟建康形勢之勝,宜令有司增修百官吏舍、諸軍營寨,以備往來巡幸。可擇日迸發。』

《龜鑑》曰:惜夫視師之寄不屬之魏公而屬之葉義問。使魏公亟趨而任其責,則觀其戰功,又豈止如是而已耶?魏公者兼資文武,出入將相幾三十年,武夫健將,言者嘆息,兒童婦女,知有都督,其德爲如何?加之許國之心,白首不渝,杜門念咎,老而練事。今日之浚,非前日之浚。建府迎謁,衛士歡呼。浚之措置經綸,曾未設施而局面又一變。成閔等領三衙,而招討散局矣;吳璘班師,而宣撫結局矣。金陵王者之宅席,我師之屬捷,爲駐蹕之弘規可也。未及一月,遽爾反旆,何耶?意者天道厭於西北,而黃旗紫蓋蓋應於東南耶[1]?否則聖心倦勤,而恢復之義將有待於後人耶?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來假錢塘之形勢,此其地矣。噫,有田一成,有衆一旅,而祀夏配天,開拓若是,亦可以爲難矣。

給事中金安節等言:『當今之計,其大要有三:一曰進取,二曰招納,三曰備守。』金主裒遣高忠建、張景仁來告登位,尚書左司員外郎洪邁充接伴使,知閣門事張掄副之。庚寅,宰執奏北使二月渡淮。上曰:『今若拒之,則未測來意,有礙交好;受之,則當遣接伴使副於境上,先與商量,願聞名稱以何爲正?疆土以何爲準?與夫朝見之儀、歲幣之數所宜先定,不然則不敢受也。』壬辰,洪邁、張掄入對。上謂宰執曰:『朕料此事終歸於和,卿等欲首議名分,而土地次之。蓋卿輩事朕,不得不如此言。在朕所見,當以土地、人民爲上。若名分,則非所先也。何者?若得復舊疆,則陵寢在其中,使兩國生靈不殘於兵革,此豈細事?』乙未,洪邁、張掄辭行。上顧掄曰:『洪皓三子,其才皆可用。』丙申,和義郡王楊存中爲江淮荊襄路宣撫使,中書舍人虞允文充副使。上將還臨安,軍務未有所付。張浚判建康府,衆望屬之,及除存中宣撫使,中外大失望。給事中金安節、起居舍人兼權中書舍人劉珙言:『比者金人渝盟,干犯王略。今陛下親御六飛,視師江滸,大明黜陟,號令一新。天下方注目以觀,傾耳以聽,凡所擢用,悉宜得人。存中已試之效,不待臣等具陳。頃以權勢太盛,人言藉藉,陛下曲示保全,俾解軍職。今復授以茲任,事權益隆,豈惟無以慰海宇之情,亦恐非所以保全存中也。儻聖意以允文資歷未深,未可專付,宜別擇重臣,以副盛舉。』疏入,上怒,謂輔臣曰:『珙之父爲張浚所知,其爲此奏,意專爲浚地耳。』宰相陳康伯、朱倬召珙諭上旨,且曰:『再繳累及張公。』珙曰:『珙爲國家計,故不暇爲張公計。若爲張公謀,則不爲是以累之矣。』命再下,珙執奏如初,乃止。於是允文改使川陝,存中措置兩淮而已。湖北京西宣諭使汪澈言已復光化、信陽軍,上流事勢稍定。

二月戊戌朔,中書舍人虞允文充川陝宣諭使,措置招軍買馬,且與吳璘相見議事。庚子,張浚、虞允文入對。時浚乞偕執政奏事,上不許。詔浚罷相後有合得特進恩數,皆還之。興州前軍同統領惠逢復河州。壬寅,金人犯汝州,守將王宣率親兵迎戰。天大雨,虜大敗遁去。癸卯,上發建康府。惠逢遣兵復積石軍。乙巳夜,雷。丁未,太尉、威武軍節度使、提舉萬壽觀劉錡薨於臨安府。壬子,王宣自汝州班師。乙卯,上至臨安府,乘馬還大內。丙辰,金人犯蔡州,侍衛馬軍司統制趙樽擊卻之。辛酉,右正言劉度入對,言:『今者視師迴鑾,願止取親臨行陣、折馘執俘、有軍功者方得推恩外,一切賞典,所宜謹惜,以革僥倖之門。』翌日進呈,上曰:『朕嘗諭度:朕此行不濫與一人官爵及濫減一年磨勘,卿等所共見也。』壬戌,雪。乙丑,御前中軍統制王宣敗金人於蔡州確山縣,於是趙樽自信陽歸德安,而宣亦還屯襄陽府。丙寅,瘞欽宗重於招賢寺,立虞主,上親遣奠。執政議上宜服袍履,權禮部侍郎黃中言曰:『三年天下之通喪,堯舜三代之所共也。後世以日易月,已有愧於古矣,然猶於二十七日釋服之後,因事則服之,庶幾反正。本朝典故,大葬啓攢,必服其初服是也。若曰今十月而葬,不可復服,則真宗九月而葬,何爲亦服其初服乎?以故事考之,衰服爲當。』前二日,左僕射陳康伯等進呈,上覽奏,曰:『朕爲人子,豈可使事兄之禮過於事父?』中至都堂,右僕射朱倬謂中曰:『徽考大行有故事矣。』中曰:『此前日之誤,今所當改,奈何復因之?』倬因謂:『上意實然,臣子務爲恭順可也。』中曰:『責難於君,乃爲恭也。』金人復取蔡州。

閏二月癸酉,金人破河州。癸未,御前右軍統制楊從儀率諸將攻大散關,拔之。己丑,廣東轉運判官林孝澤獻助軍錢十五萬緡,湖南轉運判官黃績、何佾獻四萬緡。詔激賞庫收。辛卯,參知政事楊椿提舉在外宮觀。椿爲臺諫所繫,四上疏丐免,乃有是命。癸巳,樞密都承旨徐嚞充館伴大金國信使,權知閣門事孟思恭副之。先是,北使高忠建等將入境,責臣禮及新復諸郡接伴使。洪邁移書曰:『自古鄰邦往來,並用敵禮。曏者本朝皇帝上爲先帝、下爲生靈,勉抑尊稱,以就和好,而岐國無故興師背盟,自取夷滅。竊聞大金新皇帝有仁厚愛民之心,本朝亟諭將帥,止令收復外,不許追襲。乃蒙貴朝首遣信使,但一切之禮,難以復仍舊貫。當至臨淮上謁,更俟惠顧,曲折面聞。』乙未,知盱眙軍周淙言:『富察圖們奴婢齊瑪自燕來,報契丹侵擾金國等事。』上謂大臣曰:『上天悔禍,夷狄相攻。今先遣使請和,則其國中可卜。儻舊疆復還,得奉祖宗陵寢,尤見天意眷顧,誠國家之福也。』

三月甲辰,總領湖廣江西財賦向伯奮守司農卿[2],總領四川財賦王之望試太府卿,以二人餉軍無闕故也。丁未,金國報登位使高忠建等入國門。始,忠建責臣禮及新復諸郡接伴使,洪邁以聞,且曰:『土疆實利,不可與;禮際虛名,不足惜也。』禮部侍郎黃中聞之,亟奏曰:『名定實隨,百世不易,不可謂虛。土疆得失,一彼一此,不可謂實。』議者或又言:『土地,實也;君臣,名也。趣今之宜,當先實而後名,乃我之利。』權兵部侍郎陳俊卿曰:『今力未可守,雖得河南,不免爲虛名。臣謂不若先正名分,名分正則國威張,而歲幣亦可損矣。』戊申,錄文宣王四十九世孫孔琯爲右迪功郎。四川宣撫使吳璘復德順軍。璘初至城下,自將數十騎繞城,守陴者聞呼相公來,觀望諮嗟,矢不忍發,敵氣索。於是璘按行諸屯,預治夾河戰地。前一日,當陣斬一將,數其罪以肅軍,諸將股慄。乃先以數百騎嘗敵,敵一鳴鼓,銳士躍出突我軍,遂空壁來戰。我軍得先治地,無不一當十,逮苦戰久,日且暮[3],吳璘忽傳呼:『某將戰不力。』其人即誅死鬥,敵大敗,遂遁入壁。質明,我再用兵,敵堅壁不戰。會天大風雪,敵引衆夜遁。璘入城,市不改肆,父老擁馬迎拜,幾不得行。壬子,金國報登位使高忠建、副使張景仁見於紫宸殿,詔館伴使徐嚞等以所定禮示之。忠建固執,上特許殿上進書。及升階,猶執舊禮。尚書左僕射陳康伯以誼折之,忠建語塞,乃請宰相受書。康伯奏曰:『臣爲宰相,難以下行閣門之職。』忠建奉書,跪不肯起。康伯呼嚞至榻前,厲聲曰:『館伴在館,所議何事?』嚞徑前掣其書以進,敵氣沮。上嘉嘆之。癸卯,金人圍淮寧府。甲寅,金人犯鎮戎軍。丁巳,言者請仿漢武故事,詔侍從、臺諫各舉內外之臣可備使命者,以爲緩急之用。詔各舉一員。戊午,金人陷淮寧府。金之叛盟也,淮、襄諸軍復得海、泗、唐、鄧、陳、蔡、許、汝、嵩、壽等十州,自是但餘四州而已。己未,上始御經筵。自去秋以用兵,權罷講讀,至是復之。權刑部侍郎黃祖舜進《論語解義》,乃令國子監板行,仍賜詔書獎諭。辛酉,上諭宰執曰:『近傳到敵中賞格,卿等見否?』陳康伯曰:『見之。』上曰:『其意何如?』康伯曰:『邊釁既生,未底寧息,恐是京師總兵蕃官所請,欲復取所失州縣耳。』上曰:『朕熟金國用兵始末,自尼雅滿、斡裏雅布等在時,軍政極嚴,不用賞典,止用威脅其下而人自畏服。今賞格如此之重,必是人不用命也。』康伯等曰:『聖識高遠,非臣等所及。』川陝宣諭使虞允文至西縣之東,總領四川財賦王之望自利州往會之。允文之出使也,與京西制置使吳珙、荊南都統制李道會於襄陽,至是,又與四川宣撫使吳璘會於河池,前後博議經略中原之策,令堇庠守淮東,郭振守淮西,趙樽守信陽,李道進新野,吳珙與王彥合軍於商州,吳璘、姚仲以大軍出關輔,因長安之糧以取河南,因河南之糧而會諸軍以取汴,則兵力全而糧道省,至如兩河,可傳檄而定。遂驛疏以聞。先是,之望數以軍興費廣爲言,朝廷令勸諭民戶獻納,之望因是親至梁、洋,諭豪民,使之輸財焉。壬戌,上謂輔臣曰:『近大將入覲,有以寶貨、鞍馬爲獻者。惟馬不可闕,餘皆卻之。蓋慮以進奉爲名,公肆掊克,有害軍政耳。』時主管侍衛馬軍司公事成閔自淮東赴行在,故上語及之。上因言:『宮中平時服食器用,無非儉素,如彘肩、豆腐,間以供膳。器皿之屬,亦無棱道,今御廚所用是也。』朱倬曰:『當書之爲後世法。』上曰:『此何足爲後世法!』陳康伯曰:『此盛德事,外間有未知者,豈可不書?』是春,淮水暴漲,中有如白霧,其闊可裏所,其長亙淮南北;又有赤氣浮於淮南,自高郵軍至興化縣,若血凝而成者。

夏四月己巳,殿中侍御史吳芾言:『大農之財,一歲所入,幾五千萬,而內藏、激賞不與焉。會其多寡,比景德全盛時十增其四。地不足而賦加多,則取於民者已盡,不可以復求矣。惟當痛節浮費。蓋今天下之兵,內外何翅三十萬?大農每歲養兵之費,幾十之九,若更加募。何以贍之?今欲兵之足,莫如覈實,不得令虛張人數;揀其銳驍,汰其疲弱,使人皆可用,則官無費財,是一舉而兩得之也。』時將士陳亡者衆,軍多虛籍,故芾言及之。禮部侍郎黃中言:『足食之計,在於量入爲出。今天下財賦半入內帑,有司莫能計其虛盈。請悉以歸左藏。』且引唐楊炎告德宗語曰:『陛下仁聖,豈不能如德宗之爲哉?』上善之。辛未,詔淮南新復州軍舉人,許於近便州軍一處並試,每終場,十三人解一人。上宣諭宰臣陳康伯等曰:『卿等曾詢訪今歲民間蠶麥何如,向雖多雨,二麥稍黃,今已登場而價不聞翔踊。朕已令外市繭,以知其直。二者約度雖小,有所傷而成熟,亦不減七八分矣。』

臣留正等曰:君人者,養人者也,食則憂天下之飢,衣則憂天下之寒。《書》稱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則田功雲者,知小民稼穡之艱難,不遑暇逸,以就天下養民之功云爾,此文王之所以造周也。太上皇帝當蠶麥既成,乃潛遣市於外,因物之貴賤以察知歲之豐儉,惟慮天下之民不得其所養。如是,則雖處九重之深,而民之利病,何患乎不知?憂勤之心,文王無以過之。中興之業,蓋有所本矣。

壬申,和義郡王楊存中還行在,乃罷存中措置兩淮,而以判建康府張浚兼之。浚出入將相三十年,素爲士卒所畏愛,至是復總軍政,皆樂爲用。癸酉,蠲淮東殘破州軍上供銀絹、米麥、經總制錢一年。甲戌,宰執論淮上屯田事。上曰:『士大夫言此者甚衆,然須先有定論,用諸民乎?用諸軍乎?若論既定,當先爲治城壘廬舍,使老少有所歸,蓄積有所藏,然後可爲。』上又曰:『卿等用人,當取愨實爲上。若好名沽激,如畫餅然,終不可食耳。』戊寅,御史中丞汪澈參知政事。辛巳,總領四川財賦王之望得虞允文檄,論對撥糴本事。之望嘗爲允文所薦,及議軍儲,二人始有隙。甲申,殿中侍御史吳芾言軍器監陳洪持祿苟容,駕部員外郎趙邕假手登第,不當居天下清選。上曰:『武臣子孫只宜爲武官,清望須還白屋。今以將家居之,則公議自然藉藉。』乃罷邕。壬辰,起居郎呂廣問權尚書禮部侍郎。翌日,上謂大臣曰:『廣問老成不沽激,往時薦之者多。』因曰:『朕有一人材簿,每臨朝,臣下有薦揚人材者,退則記姓名於簿,遇有選用,披而尋之,無不適當。』陳康伯又論備邊當擇良將,上曰:『偏裨中有驍勇者,卿等可以所聞見,隨其高下,具名以聞。俟於諸軍汰去怯懦,次第代之。』是月,大雨,淮水溢數百里,漂溺廬舍、人畜,死者甚衆。初,金國爲契丹耶律所擾,威烏克衆數萬漸逼居庸關,金主裒大懼,與其下謀,謂:『威烏克兵勢如此,若南宋乘虛襲我,國其危矣。設有所求,當割河南與之。』既威烏克之衆內叛,金國得威烏克戮之,契丹之患息,其割地歸本朝之意亦寢矣。

五月庚子,祕書省正字周必大守監察御史。壬寅,興元都統制姚仲以大軍至原州之北嶺,與金人合戰,官軍大敗。甲辰,宰執奏:『近探報皆言,黃河南北蝗蟲爲災,今已數年。天意可見。而江淮之間蠶麥大稔,此實聖德所召。』上愀然曰:『去歲完顏亮興師無名,彼曲我直,豈無天理?朕德不足以動天,祖宗仁澤所致,今幸蠶麥告登,更望有秋。設或邊事未息,必可枝梧。』戊申,御營宿衛使楊存中復爲醴泉觀使,御營宿衛司限五日結局。辛亥,鎮江都統制張子蓋與金人遇於石湫堰,敗之。甲寅,權戶部侍郎吳芾入對,上因論財賦在得人,遂言:『川陝用兵,全得一王之望之力,大軍大數萬衆,數月與虜角敵而蜀人不知,他人安能辦此?之望在蜀,幾如蕭何之在關中。』芾曰:『之望與臣有連,其人爲政尚嚴,平日在蜀,令行禁止,故於財賦,亦不督而辦。』上曰:『朕初不知與卿有連,見大臣言之望婚嫁未畢,亦欲令歸,但蜀中不可無之望,姑令在彼,候事稍定,朕當大用之。』癸亥,上謂大臣曰:『自去年完顏亮犯順之後,中原士民不忘祖宗之德,歸正者不絕。朕恐士大夫分南北彼此,浸失招徠之意。卿等可審處,如有官能辦事者,與沿邊差遣。士人從便入學及令應舉,其餘隨宜收恤。如此,則非惟已來者得安,未來者聞之,必欣慕而至。』於是陳康伯等次第行之。判建康府張浚言:『軍籍日益凋寡,補集將士,必資西北之人,能戰忍苦,方爲可仗。臣體訪得東北今歲蝗蟲大作,米價踊貴,中原之人,極難於食。欲乞朝廷多撥米斛或錢物,付臣措置招褒。吾人人心既歸,敵勢自屈。』詔以米萬石予之,浚以爲淮楚之人自古可用,乘其困擾之後,當收以爲兵,乃奏置御前萬弩營,募民強壯堪充弩手之人,以御前效用爲名,於建康府置營寨安泊。詔旨從請。於是兩淮之人欣然願就,率皆強勇可用。浚親訓撫之。訸奏差陳敏爲統制。敏起微賤,聲跡未振,浚擢於困廢中,敏感激,盡力圖報,未幾成軍。浚謂:『敵長於騎,我長於步。制騎莫如弩,衛弩莫如車。』乃令專制弩治車。甲子,內降詔曰:『朕以不德,躬履艱難。荷天地祖宗垂裕之休,獲安大位三十有六年。憂勞萬機,宵旰靡怠,屬時多故,未能雍容釋負,退養壽康。今邊鄙粗寧,可遂如志。皇子瑗毓德允成,神器有託,朕心庶幾焉。可立爲皇太子,仍改名眘。所司擇日備禮冊命。』四川宣撫使吳璘遣將攻熙州,是月拔之,獲其都總管劉嗣初。三大將之出也,興州路得秦、隴、環、原、熙、河,蘭、會、洮州、積石、鎮戎、德順軍,凡十二郡;金州路得商、虢、陝、華州,凡四郡。獨敵以重兵扼鳳翔,故散關之兵未得進。

六月戊辰,名望仙橋東新宮曰德壽。己巳,宗正少卿史浩守起居郎兼太子右庶子,將作監張闡爲宗正少卿兼太子右諭德。故事,官僚進見當拜。奏事當稱姓名,侍立不坐。太子悉命復故。庚午,以復與金國連和,三招討併除管軍而結局。

《大事記》曰:是時北方人亂,內有耶律之變,而我師之出,興州路得十二郡,金州路得四郡。吳璘復大散關,入德順軍,父老擁拜,幾不可行。命張浚判建康,措置兩淮。浚出入將相三十年,衛士見之,以手加額,士卒聞之,皆樂爲用,於是屯盱眙、楚、泗以扼渦、潁,又募海舟,由海窺東萊,由清泗窺淮陽,而海州之役,浚勉張子蓋以功名,子蓋率精銳先入,敵大敗於石湫堰,國勢非復前日矣,奈何敵欲和則與之和,欲地則與之地?成閔、吳拱、李顯忠領三衙而三招討局矣,王之望奏吳璘回興州,而宣撫限五日結局矣。意者聖心倦勤,復仇之義,將有待於後耶?

甲戌,殿中侍御史張震、右正言袁孚同班入見,論宰相朱倬之罪。倬聞,亦丐免。乙亥,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朱倬罷爲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制曰:『君子邦家之基,曾未聞於成效;元良天下之本,乃欲覬於疇庸。』翰林學士洪邁之詞也。上出御札曰:『朕宅帝位三十有六載,荷天之靈,宗廟之福,邊事浸寧,國威益振。惟祖宗傳序之重,兢兢焉懼不克任,憂勤萬機,弗遑暇佚,思欲釋去重負,以介壽臧。蔽自朕心,亟決大計。皇太子賢聖仁孝,聞於天下,周知世故,久系民心。其從東宮,付以社稷,惟天所相,非朕敢私。皇太子可即皇帝位,朕稱太上皇帝,退處德壽宮;皇后稱太上皇后,應軍國事,並聽嗣君處分。朕以澹泊爲心,頤神養志,豈不樂哉?尚賴文武忠良,同德合謀,求底於治。』詔,洪遵所草也。

臣留正等曰:堯以天下禪舜,舜以天下禪禹,揖遜相繼,可謂盛矣。然其傳也非父子,至於成周,自文王傳之武王,武王傳之成王,父作子述,亦云美矣。然而未嘗親授受也。故夫以父子之親,行揖遜之道,其惟我國家乎?仰惟高宗以知子之明,順承天意,浚發神斷,全以所■畀之壽皇,而我壽皇荷付託之重,十閏之間,兢兢業業,終始如一,用能增光大業,馴致丕平。及夫倦勤萬機,則又復舉神器,授之聖子。三聖矩疊規重,蓋自開闢以來,所未有也,於皇體哉!

《龜鑑》曰:或謂揚子云五百歲而聖人出,有諸?子曰:『堯舜,君臣也,而並;文武,父子也,而處。因往而推來,雖千世亦可知也。』籲!世之相去,如彼其久也;聖人繼作,如此其少也。堯舜、文武之盛,其可以數數見之乎?我朝自建隆至紹興,相去才二百年,太祖、太宗以兄弟相禪,高宗、孝宗以父子相傳,載之琬琰,蔚爲首稱。留衛公正贊之曰:『堯舜揖遜盛矣,然其傳也非父子;文武述作美矣,然其授受也不親。』以父子之親行揖遜之禮,是高、孝之美,又將有光於堯舜、文武矣,顧不偉歟?

丙子,上行內禪之禮,有司設仗紫宸殿下。先是,上嘗諭太子以傳禪意,太子流涕固辭。至是,遣中使召太子入禁中,復加面諭。太子推遜不受,即趨殿側便門,欲還東宮。上勉諭再三乃止。於是上御紫宸殿,百官起居畢,尚書左僕射陳康伯、知樞密院事葉義問、參知政事汪澈、同知樞密院事黃祖舜升殿,康伯奏言:『臣等輔政累年,罪戾山積,聖恩寬貸不誅。今陛下超然高蹈,有堯舜之舉,臣等不勝欣贊。但自此不獲日望清光,犬馬之情,無任依戀。』因再拜泣下,上亦爲之揮涕,曰:『朕在位三十六年,今老且病,久欲閒退。此事斷在朕意,非由臣下開陳也。卿等宜悉力以輔嗣君。』康伯等復奏曰:『皇太子賢聖仁孝,天下共知。似聞謙遜太過,未肯即御正殿。』上曰:『朕已再三邀留,今在殿後矣。』上即入宮,百官移班殿門外,宣詔畢,復入班殿庭。頃之,皇太子服袍履,內侍扶掖至御榻前,拱手側立不坐。應奉官以次稱賀,內侍扶掖至於七八,乃略就坐。宰相率百僚稱賀,上遽興。康伯等升殿奏言:『願陛下即御座,正南面,以副太上皇帝付託之意。』天顏愀然曰:『君父之命,出於獨斷。此大位,懼不敢當,尚容辭避。』

臣留正等曰:堯命舜以位,舜遜於德弗嗣。非獨謙德之美如此,蓋以天下重任授之者且不敢輕,受之者其可以易乎?臣竊觀壽皇之初受禪也,壓於慈訓,不得已而踐尊位,側立拱手於黼扆之側,已坐復興,不敢遽即南面。迨夫輔臣懇請再三,猶有『此大位懼不敢當』之語,真可與舜匹休矣。彼漢文帝之即位也,東鄉遜者三,南鄉遜者再,而其臣袁盎者猶且以高世之行推之,況于謙畏之心出於真誠者乎?是宜大書特書,以垂示萬世者也。

班退,太上皇帝即日駕之德壽宮。上服赭袍玉帶,步出祥曦殿門,冒兩掖輦以行。及宮門,弗肯止。上皇麾謝再三,且令左右扶掖以還,顧謂曰:『吾付託得人,斯無憾矣!』左右稱萬歲。百官扈從上皇至德壽宮。

《大事記》曰:歷觀高宗之所以立孝宗者,雖出於範宗尹之造膝,岳飛之密疏,張浚之建請,趙鼎之贊決,然以藝祖之後爲嗣,必本於選人。婁寅亮之一言,適有以契乎高宗之心。藝祖在天之靈可以慰矣。自六歲育於宮中,起居飲食,未嘗離膝下,則其保之也至矣。九歲封建國公,置資善堂,範衝爲翊善,朱震爲贊讀,令建國公,見翊善贊讀必拜,則其教之也嚴矣。年十六封普安郡王,時紹興十三年也。秦檜雖有動搖國本之心,而孝宗之聖德著明,高宗之聖心堅定,非檜所得容其私。三十年立爲皇子,上曰:『朕志素定,已九年泆。』三十二年立爲太子,未幾,是月丙子,上遂內禪,皇太子即皇帝位。太上皇帝居德壽宮,又曰:『此事斷自朕意,非由臣下開陳。』嗚呼盛哉!太祖、太宗兄弟相傳,以開創業之基;高宗、孝宗父子相禪,以植中興之業。創之於先,固所以爲二百年太平之治;興之於後,又所以遺萬世無疆之休也。

丁丑,車駕詣德壽宮起居。戊寅,有旨:『朕欲每日一朝德壽宮,以修晨昏之禮。昨日面奉太上皇帝聖旨,謂恐廢萬機,勞煩羣下,不蒙賜許。可委禮官重定其期。』禮部侍郎黃中奏:『謹按:漢高皇帝五日一朝太上皇。今欲乞依前項故事。』詔從之。大赦,制曰:『顧睿訓之博臨,懼眇躬之弗稱。凡今者發政施仁之目,皆得之間安侍膳之餘。爰舉舊章,用覃曠澤。』

《龜鑑》曰:凡今者發政施仁之目,皆得之問安視膳之餘,此非即位之詔乎?進而得之諄諄之訓,退而得之渾渾之書,此非聖政之序乎?炎興詔令,命官裒集,必欲恪意奉承,是一政一事無不遵之也。稽山宸翰,分賜宰執,目使奉以周旋,是一字一畫無不敬之也。侍從、臺諫條陳事務,重言責也,亦檢舉紹興之制而行之也。卿監、百執事日輪面對,廣言路也,亦舉行紹興之典而用之,述太上之意以責守臣、令長,承太上之問而擇監司、郡守。知光堯之念岳飛,則亟復元官;聞光堯之召尹焞,則亟訪巖穴。不愆不忘,率由舊章,吾於孝宗其見之。

又曰:『祖宗朝尊禮舊弼,優待故老,有任在京宮觀及入侍經筵者甚衆。至於過闕入覲、郊祀陪位,並歸第就醫之類,所以示眷禮、便詢訪者,惟恐不至,故一時人臣立朝之節雍容可觀,宜令國史院檢討聞奏,當議遵用。』又曰:『應諸路出產時新口味果實之類,所在州軍因緣貢奉煩擾,致使所在居民以出產之物爲苦,不唯因口腹之故廣害物命,亦使斯民冒犯險阻,或至喪失軀命,豈不甚痛?太上皇帝已降詔禁約,切慮歲久未能遵奉,自今一切並罷。如州縣奉行滅裂,因緣多取,以違制論。』又曰:『國家愛養士卒,非不優厚。訪聞軍中管轄人等,或使資陪工價,或令科買物色,多方剋剝,比至請錢,除減幾盡。自今主帥仰各體國,務加優恤,以養士氣。如尚不悛,當議顯戮,以勵諸軍。』又曰:『昔太祖皇帝創業之初,親制軍政,以遺後世。如南北倉請糧之制,平時固欲習其筋力,以戒驕惰,然禁約私役,至爲嚴切。自今不許私役戰士蓋造私第,營葺房廊,修築園圃及興販工作等,如敢更有違犯,委御史臺彈奏,當重置典憲。』癸未,宰臣奏事,陳康伯因奏:『臣等以前二日朝德壽宮,太上皇帝宣諭:車駕每至宮,必於門外降輦。已再三諭之,既以家人之禮相見,自宜至殿上降輦。令臣等奏稟此意。』上曰:『夜來太上皇帝有旨,令朕只朝朔望。朕於子道,問寢侍膳,尤宜勤恪。卿等可詳議以聞。如宮門降輦,在臣子於君父,禮所當然。太上皇帝雖曲諭,朕端不敢。』甲申,詔:『朕躬有過失,朝政有闕遺,斯民有戚休,四海有利病,凡可以佐吾元元、輔朕不逮者,皆朕所樂聞。言而可行,賞將汝勸;弗協於理,罪不汝加。』監潭州南嶽廟朱熹上封事言:『聖躬雖未有過失,而帝王之學不可以不熟講。朝政雖未有闕遺,而修攘之計不可以不早定。利害休慼雖不可遍以疏舉,然本原之地不可以不加意。帝王之學,必先格物致知,以極夫事物之變,使義理所存,纖悉畢照,則自然意誠心正而可以應天下之務。』又曰:『今日之計,不過修政事、攘夷狄。然計不時定者,講和之說疑之也。』又曰:『四海利病,系斯民之休慼。斯民休慼,系守令之賢否。監司者守令之綱,朝廷者監司之本。本原之地,亦在朝廷而已。』丁亥,詔曰:『朕惟太上皇帝臨御三紀,法令典章,粲然備具。其議設官,裒集建炎、紹興以來所下詔旨,條列以聞,朕當與卿等恪意奉承,以對揚慈訓。』詔胡銓復元官,差知饒州。禮部侍郎黃中等札子:『奉聖旨:「太上皇帝有詔,卻五日之朝。朕心未安。有司宜詳議以聞。」臣等今詳議,除旦、望皇帝詣德壽宮朝見外,欲乞於每月初八並二十二日朝見,並如宮中之儀。』詔從之。司農少卿朱夏卿奏:『今來德壽宮合支供米炭,未承所屬報到數目。』詔札與提舉官,據每月合用米炭前期報所屬,依數支供,付戶部施行。壬辰,殿中侍御史張震奏:『竊見紹興二年詔書略曰:「昔我太祖皇帝嘗令百官輪次面對。自今後,行在百官日輪一員而對,朕當虛佇以聽其言,且觀其行。」陛下初承聖緒,慾望舉行舊典,特降詔旨,許令百官日以序進,則數月之聞,議論畢陳,而賢愚可以概見。俟其既周,即復依舊五日輪對,亦不爲煩。』詔從之。

《大事記》曰:自即位初年,詔百官五日一輪對,自是引見一班,或三四班,而視其所由,退而致察所行,故王藺以朝見而除郎官,王藺以陛辭而除御史,鄭聞、沈度以歸自輔藩而除樞椽宰屬。賈光祖論州郡不當獻羨的,則曰:議論人物,有似揚輔。近臣問郡守得對者孰爲稱旨,則曰:潘慈明氣寒,周頡又下慈明一等。或內召小臣,或特引布衣,如朔,如光朝,如掞之,皆以議論剴切,即蒙擢用。其後生氣驕,言論卑鄙,一經奏對,悉了其爲人,故有晨奏事而暮批除,夕引見而朝放辭者。而碌碌者頗以輪對爲憂,此百官陛對之制,而天日照臨,賢否畢見也如此。

是月,札下工部長貳,先將軍器所私役佔破借使工匠盡令改正,專一造作軍器,務要精緻。如敢依前違戾,監官取旨黜責,合幹人重行決配。委御史臺覺察。上手書召判建康府張浚。既見,上改容曰:『久聞公名,今朝廷所恃惟公。』浚言:『人主以務學爲先。人主之學,以一心爲本。一心合天,何事不濟?所謂天者,天下之公理而已。必兢業自持,使清明在躬,則賞罰舉措,無一不當,人心自歸,醜虜自服。』上竦然曰:『當不忘公言。』浚見上天錫英武,力陳和議之非,勸上堅意以圖事功。於是加浚少傅,進封魏國公,除江淮宣撫使、節制屯駐軍馬。右正言袁孚言:『乃六月中旬,霖雨累日,浙西州郡,以山水發洪,壞廬屋舟楫,而人被其害。近又聞江浙之間,飛蝗爲害。此二者同出於一月之內,天其或者仁愛陛下之深,警戒陛下之切,欲陛下修德以應之乎?』

秋七月壬寅,詔曰:『永惟邦本,實在斯民。民之休慼,實系守令。太上皇帝精擇循良,留神惠養,垂及眇躬,其敢怠忽?諮爾分土之臣,毋滋獄訟,毋縱吏奸,毋奪民時以事土木,毋掊民財以資餉遺。有一於此,必罰無赦。至於俾民安其田裏,愁嘆不生,增秩賜金,若古令典。』

臣留正等曰:舜之承堯,諮十二牧在命九官之前。蓋民者邦之本,牧民者政之本也。堯之時,黎民既巳時雍,天下既已無窮人矣。及其諮舜,猶首及於困窮之民,此舜之諮牧所以必首之以食哉。推時也,壽主臨御之初,首述太上之意,戒守令以四事,嚴之以必罰而勸之以厚賞,聖聖相承,事務惠養,真堯舜之用心,而有宋之家法也。

丁未,賜知臨安府趙子浦御札,罷京尹供饋營辦。上曰:『更宜子細求訪,應有擾民之事,一一條具聞奏。如今次停罷供饋等所省錢二萬餘貫,可以盡與民間,除去科擾。』戊申,詔追復岳飛元官,以禮改葬。訪求其後,特與錄用。是日,地震,大風拔木。癸丑,詔御前激賞庫並撥歸左藏庫,今後諸路發到綱運准此。己未,詔職田米自今輒敢折納見錢,並計贓坐罪。

臣留正等曰:興廉黜貪,帝王所以善俗也。古者卿以下有圭田,以圭名取於純潔,欲其食之以養廉,令之職田是也。月奉之外有此,歲入可以自養,然猶未滿其欲,而高其直以取錢,將以勸廉而反以資貪,可謂背戾之甚,此宜明聖所以加誅也。

辛酉,詔進士李珂議論可採[4],召赴都堂審察。又詔今後直言上書,並付中書門下後省看詳,有可採者,申尚書省取旨。壬戊,詔:『將來聖節,諸路監司、州軍應合進金銀錢絹等,緣天申聖節已行進奉合進之數,權與蠲免。』判建康府張浚奏:『臣面奉聖訓,令措置收糴米斛。今來江浙豐稔,宜趁時措置其糴本。乞從御前支降。』詔內庫支降銀三十萬兩。癸亥,殿中侍御史張震奏:『四川有名無實之錢遞相積壓,州縣各據本年分所收錢物貝鈔赴總領所送納,而總領所即據其已前年分所欠之數批改鈔旁,理作舊欠,則舊欠雖足而新欠仍在。恭睹登極赦文,積年未納之錢,截自紹興三十年以前並與除放,甚大惠也。應州縣納總領所鈔旁,若已改批作三十年以前所欠,並聽執用元鈔作本年分改正豁除。』詔從之。先是,敵遣僕散忠義及紇石烈志寧經略四州地,爲我師所敗,於是以檄至盱眙軍,雲:『既有通和之意,自宜各守元立封疆。』邊臣以聞,乃下詔曰:『敵人來索故禮,從之則不忍屈辱,不從則邊患未已。中原歸正人源源不絕,納之則東南方不能給,否則絕向化之心。宰執、侍從、臺諫各宜指陳定論以聞。』羣臣繼有論列,而宰執獨無奏章。上以問參知政事史浩,浩奏略雲:『先爲備守,是謂良規。若夫議戰與和,則亦在彼不在此,彼戰則戰,彼和則和。和不忘戰,姑爲雪恥之後圖;戰不忘和,乃欲緩師而自治。』又曰:『第當堅壁,力御攻衝、謹俟乘機,以圖恢復。』先是,史浩議欲城瓜洲採石[5],下張浚議。浚謂:『如此,是示敵以削弱之形。不若先城泗州。』浩既參知政事,浚所規畫,浩必沮撓,如不賞海州之功、沮死驍將張子蓋、散遣東海舟師,皆浩之爲也。命參知政事汪澈視師湖北、京西。是月,劉珙使金,不至而復。先是,洪邁、張掄使回,見張浚,具言敵不禮我使狀,且令稱陪臣。浚謂不當復遣使,而史浩議遣使報金以登寶位,竟遣。珙行至境,金責舊禮,不納而還。

八月乙丑朔,詔知閣門事孟思恭奉使受賂,可罷見任。丙寅,詔曰:『永惟民之戚休繫於牧守,諮爾部使者,其悉乃心,察列城之政,舉循良,劾貪暴及疏怠曠職者,以聽升黜。至於任非所長,無他大過者,亦條列以聞,朕當命以他官。其令諸路帥臣、監司,限兩月悉具部內知州治行臧否,連銜聞奏。』丁卯,詔:『祖宗格法,差破禁軍,自有定數。比年三省、樞密院諸房及百司例作名目差佔,抽強壯披帶之人以充擔擎,看管雜役,實爲蠹兵之弊。仰諸房百司除依數目差破,餘令拘收。如敢影占,重置典憲。』辛未,諫議大夫任古奏:『孟思恭奉使受賂,而朝廷不能正其典刑。夫人之有過而不能治,在國法爲可廢;國之有法而不能施,在朝廷爲可羞。願陛下澄源塞流,使斯輩貪利敗國之心潛銷於冥冥之中,則專對於外,可以無辱命之憂。』乃降授武功大夫、吉州刺史。戊寅,上詣德壽宮,奉上光堯壽聖太上皇帝、壽聖太上皇后尊號冊寶行禮。追冊皇后郭氏。初,後歸於潛邸,愭、愷、惇,皆其所生雲。

九月丁酉,詔:『朕仰稽祖宗故事開講。其日可召輔臣觀講。』戊戌,詔:『比下求言之詔,欲急聞過失。四方有獻言者,並付後省看詳。今已逾月,未聞推擇來上。可令催促。』詔:『蜀去行都萬里,人材豫當儲蓄,以備緩急。欲舉一忠殼明敏之士周知蜀利害者爲都轉運使,可令集侍從、臺諫,各舉所知,以俟採擇。』甲辰,侍讀洪遵進讀三朝寶訓,至太宗問『君子少小人多何也』、呂蒙正曰:『此係時運盛衰。』上曰:『朕以爲不然,正在人君如何。』

臣留正等曰:大哉壽皇斯言,真可爲萬世法也。人君一心之取捨,君子小人消長之機也。何則?君子所向者爲公正,爲忠直;小人所向者爲私邪,爲佞柔。君子所守者一定而不可移;小人則觀望希合,隨時上下,而無所主。是以君子之道常直而難合,小人之言常遜而易從。自非聖智不惑之君,未有不屈彼而伸此者。昔者舜、禹、共、兜雜處堯朝,堯能賢舜、禹而退共、兜,故大治。孔子與季孟皆仕於魯,魯公賢季孟而退孔子,故大亂。由是觀之,君子小人之消長,果何系乎時運盛衰哉?特在人主取捨何如耳。

壬子,戶侍周葵等言:『臣僚於合得請給數外陳乞援例增添,今後並從本部稽察。雖有舊降指揮許執奏,不行。』詔從之。甲寅,詔胡銓、王十朋並召赴行在,周操除右正言。

臣留正等曰:舜、湯選舉,不仁者遠。人君即政之初,天下特觀其一舉措之間,足以逆覘其治象之爲何如也。壽皇嗣登大寶,妙束人材,如銓,如十朋,如操者,顧未可亟以皋陶、伊尹之事業聞之,然其砥節勵行,實當時海內之所傾心者也。乃於一日之頃,或賜之命召,或擢之諫垣,使朝廷凡所召用,類皆如此,豈不足以大慰天下之望哉!舜、湯得其一,壽皇有其三,其光明盛大之舉,不止加前哲一等矣。《易》曰:『聖人作而萬物睹。』萬物之睹,睹此而已,顧不休哉?

《龜鑑》曰:敬觀高宗尊號之上,名曰光堯,是以免尊其父而以舜處其子也。重華葉帝之事,亦嘗講聞其大略乎?《舜典》一篇,乃舜即位初年之事。而紹興已受禪之後,隆興未改元之前,孝宗初政。即此而論之,真可同日語。是故戊寅大赦,其與眚災肆敵同一心。丁亥寬恤,其與欽哉惟恤同一意。時政有闕,許令直言,其朋四目、達四聰之義歟?『諮爾分土之臣,明示朕意』,其諮四嶽、諮十二牧之舉歟?循良貪暴,升黜有詔,是何異三考之黜陟?貪利受賂,明正典刑,是何異四凶之誅殛?尊禮舊弼,如勉留康伯,再相魏公,即因堯輔佐之遺意也。收召善類,如起胡銓,敘王十朋,擢周操,即十六子堯不能舉而舜舉之也。瑟之方弦,玉之始琢,聳人觀聽,表表若是。以即位之一年考之,則二十八年之聖政,皆可自是而推矣。

庚申,給事中金安節等奏:『奉聖旨,福州居住致仕王繼先已經大赦,可令任便居住。臣竊以王繼先罪惡稔積,羣情久憤,太上皇帝用公議逐之,天下稱快。欲乞寢罷令任便居住指揮。』詔王繼先依赦任便居住,不得輒至行在。壬戌,詔:『吳儔、劉藻、黃開、陳騤、陳巖肖、周允聞、沈堯聞、沈堯諮、汪必明、褚觀、劉祖禮上書,皆已親覽,有補治道。京朝官可減二年磨勘,選人與循一資,布衣進士與免將來文解一次。』是月,封皇子愭爲鄧王,愷爲慶王,惇爲恭王。

冬十月丙寅,侍讀洪遵讀三朝寶訓,至真宗論政理,謂宰相曰『朝廷但守清靜之理,凡事務詳酌而行,勿使庸人擾之』,上曰:『天下本無事。』遵對曰:『誠如聖諭。』詔侍從、兩省、臺諫、卿監各舉可任監司、郡守之人,分爲二等,一見今可用,一將來可用。限一月聞奏。如所舉增秩賜金,舉主同之;不如所舉,罰亦同之。及見任監司、郡守才與不才,亦限一月內逐一具姓名臧否品目來上。左僕射陳康伯乞解機政,御筆曰:『太上皇帝儲卿以佐朕,卿遽力請,豈朕涼菲不足與爲治?況今邊陲未爲無事,卿縱慾舍朕而去,寧忍違太上皇帝之意耶?太上御筆曰皇帝來奏,卿上章力乞解罷,欲吾親筆諭卿?皇帝以卿元老耆舊,方委任機務,留卿之意甚堅,卿可體至意,不得再有陳請。』丁卯,大理少卿李洪引見奏事,上曰:『陸廉公事,候將來結案日,更來奏知。』江淮宣撫使張浚札子奏:『臣近措置招集御前萬弩手,其所招人多是莊農間,有稍稍出衆之人,恥與爲伍。臣昨乞別置武騎毅士三百員,以待謀慮過人勇敢絕衆者,至今未蒙指揮。臣續體訪得淮北歸正忠義及見今將佐之家,往往有武勇壯健、曾習弓馬者甚多,以所請既薄,不願前來。契勘諸軍見招武勇效用,每月食錢九貫、米九鬥,皆是旋刺南兵,艱於教習。今來大約可將武勇效用三人請受以給毅士二名。』詔從之。庚午,侍讀洪遵進讀寶訓,至『太祖嘗視朝罷,坐便殿,俯首不語者久之。內侍王繼恩請其故,太祖曰:「爾謂帝王可容易行事乎?朕早來乘快指揮一事,史官必書於簡冊,故不樂也。」』上曰:『若朽索之馭六馬,何敢輕忽?』又曰:『爲人上者,奈何不欽?』又讀寶訓至『太平興國九年,太宗謂宰相曰:「朕每日所爲,自有常節。行之已久,甚覺得力。凡人食飽,無不昏濁。儻四肢無所運用,更復就枕,血脈凝滯,諸疾自生,欲其清爽,其可得乎?」』上曰:『祖宗不特明治道,又達養生之理,所以治道清靜。』又讀至『綾錦使王贊上織錦匠兇濫之罪,上令引對,反言贊私役工庸,鞫之皆實。特詔杖贊降秩,賜織匠採帛。』上曰:『祖宗精於治道如此。』遵奏雲:『願陛下以祖宗爲法,天下幸甚!』右正言周操奏:『國家內設百官,必資久任,以責成效。今則不然,自丞簿不數月望爲郎,自郎不數月望爲卿監。利於速化,人則幸矣,職業不修,國家何賴?若乃監司、郡守之數易,則其害又有大於此者。監司一易則擾一路,郡守一易則擾一州。臣願陛下面諭大臣:自今內外除授之際,恪意精選,務在久任。』詔令三省遵守。編類聖政所詳定官徐度札子,討論慶曆至建中靖國所載勳臣名次,或有未盡,悉令添人。元祐、靖康、建炎以後,有合籍記者,已降指揮,令聖政所接續編纂。今申請乞下吏部盡數抄錄,並移文諸路,搜訪勳勞實跡繳申朝廷。詔從之。壬申,右正言周操言:『三省有六房,其屬爲六部,而御史臺有六察,所以相爲表裏也。祖宗之意,正欲御史糾六房六部之稽違者。今之六房六部人吏積習翫侮,情弊百出。慾望申嚴行下:六察官每月糾察所隸官司,親加詢究,小事具奏,大事隨長貳上殿,■■察官各舉本職。』詔令檢舉見行條令施行。甲戌,詔:『諸路州縣老疾貧乏乞丐之人,在法以常平米斛養濟。自十一月一日起,支至次年三月終。令戶部檢坐條法指揮,申嚴行下,務行實惠。』丁丑,殿侍張震奏:『兩宮冊寶執事者例蒙慶賜,奉承於兩宮者皆已拜官爵,而吏胥無知,舞文巧請,尚書省人吏,大者幹官與減二年磨勘,小者減半,而太常寺等處人吏又不與焉,此何爲者?願明降指揮,並行追寢。』詔從之。戊寅,殿中侍御史張震奏:『切見去年李顯忠所保明獷澗山賞並採石賞,與吳璘保明方山原賞、隴州賞厚薄不侔。如臣愚見,欲立爲功賞格式,頒下諸將。如拔某城、斬某將、破某衆者,謂之奇功,其次爲第一、第二、第三等,各當轉若干官,並須各有實狀,就其軍中以次保明推恩。』詔令檢正左右司同共看詳,立格聞奏。右正言周操奏:『去冬敵騎退歸,諸將貪天之功以爲己力,節次奏功,數日浩瀚,略無限節。欲乞下張浚、陳俊卿公共商議如何措置,以杜僥倖。』詔令張浚、陳俊卿覈實聞奏。是月,以王之望爲川陝宣諭使。時敵將合喜方與吳璘爭德順軍,或生棄三路之議。宣諭使虞允文力請勿棄,章十餘上,乃罷允文而命之望,詔璘審度事勢,從長置,務要保護川蜀,蓋示以棄地之意也。尋詔允文往璘軍前計事畢,赴行在。賜樞密院編修官陸游、尹穡進士出身,以權知院史浩、同知黃祖舜之薦也。

十一月甲午,殿中侍御史張震奏論國子監已減正錄二員,不宜復置。上曰:『館職、學官,祖宗設此,儲養人材。朕欲待方來之秀,不可定員。』丙午,臣僚言:『近日於淮東西總領司各樁苗米一百萬石,備宣撫司移屯支用。內撥浙西常平米一十三萬二千餘石往淮東,江東常平米三十七萬四千餘石往淮西。切惟常平一司,蓋備水旱盜賊緩急之用,積年陳腐,及移易借兌,殆居其半。一旦三分取一,兩路所積,幾無餘矣。間遇水旱盜賊之變,將何以爲備乎?』詔戶部看詳。戶部申乞於兩浙漕司和糴米撥一十三萬二千餘石赴淮東,江東西漕司和糴米並江西上供米建康中納米九千石共三十七萬四千餘石往淮西,其江浙常平米更不取撥。從之。庚戌,進呈方滋論沙田疏,上問:『沙田事,或以爲可取,或以爲可捐。』陳康伯等奏曰:『君子小人,各從其類。小人樂於生事,不惜爲國斂怨;君子務存大體,惟恐有傷仁政,此所以不同。』上曰:『然。』乃詔措置沙田蘆場指揮更不施行。甲寅,殿中侍御史張震言:『竊見乾德四年詔曰:「自今內臣年及三十以上兼見在朝廷系職,方許養一子。」至皇祐五年,詔內侍以一百八十人爲額。嘉祐中,韓絳奏內臣員多,請住養子。至治平以後,始復許奏薦。而熙寧中,神宗諭輔臣曰:「方今宦者數已多,而隸前省官又入內空,絕人之世,仁政所不取,且獨不可用三班使臣代其職事乎?」吳充對曰:「此盛德事,臣等敢不奉行?」至於自來條例,又須限以年甲,試以詩書,籍定姓名,遇闕撥填。宜立爲定製。』詔令內侍省開具見在人數聞奏,今年會慶節權免進子。乙卯,臣僚言:『祖宗時,贓罪削籍配流者雖會赦,不許放還敘用。近睹登極,赦應命官除名、追降官資及勒停並永不取敘人,並與敘元官,甚失祖宗痛繩贓吏之意。乞自今官吏嘗經勘斷犯入己贓,並不許收敘。如有已放行收敘者,即爲改正。』從之。辛酉,御史中丞辛次膺奏:『臣恭奉詔書,除常朝便殿引對外,應行事陪位、立班從駕及非泛朝謁並諸請假,並已降指揮,殿下令閣門人扶掖。今後如遇德壽宮起居,臣欲乞趁赴立班,許臣就用本臺知班二人扶掖。』從之。又詔張燾朝謁禮數,並依辛次膺已得指揮,仍許乘轎入出皇城門,至宮門內上下馬處。參知政事、督視湖北京西軍馬汪澈言:『荊、鄂兩軍屯守襄、漢,糧斛浩瀚,悉溯漢江。霜降水落,舟膠不進,舟人逃遁,官物耗散,而軍食又不繼。臣今者相視,得襄陽古有二渠,長渠溉田七千頃,木渠溉田千頃。自兵火後,悉已湮廢。臣今先築堰開渠,併合用牛具種糧,或募民之在邊者,或取軍中之老弱者雜耕其中,來秋谷熟,量度收租,以充軍儲。既省饋運,又可安集流亡。乞以措置京西營田司爲名,令姚嶽兼領。』從之。

十二月戊辰,詔今日早朝,集侍從、臺諫赴都堂條具方今時務,仍聽詔旨。詔曰:『朕覽張燾所奏,犁然有契於衷。已令侍從、臺諫集於都堂。今賜卿等筆札,宜取當今弊事,悉意以聞。退各於聽治之所,盡率其屬,諭以朕旨,使極言之,毋得隱諱,朕將有考焉。』初,張燾以故老召除知樞密院事。上問爲治之要,燾因奏言:『太上皇帝紹興初,嘗舉行祖宗故事,詔百官赴都堂,令條具當今弊政與夫救之之宜。乞檢舉行之。』故有是詔。癸酉,給事中金安節言:『承指揮,成彥忠皇城司任滿賞並兩任,翰林司滿賞,特與遙郡上轉行兩官。按尚書省右選令:諸武功大夫實歷邊任,有五人保舉,磨勘轉遙郡刺史。已後並理十年,轉遙郡團練使,至遙郡防禦使止。祖宗之法,不輕以授人如此。彥忠今年五月方轉遙郡刺史,今來半年,於刺史上轉行兩官,則是二十年磨勘,五月之內一旦得之,於考績之法,無乃戾乎?慾望付有司依格施行。』詔從之。給事中金安節核駁劉允升皇城司濫賞曰:『凡外之將帥,效命邊庭,亦必有功而後加爵,豈可以僥倖一時微賞,而反過於親臨行陣、出入萬死一生者乎?今劉允升幹辦皇城任滿,比之去年立軍功者勞逸異矣。遽以一官轉承宣使,其以承宣爲皇城任滿,遂將轉節度使乎?竊恐行之,則將士解體。望愛惜名器,以待勳勞。』從之。庚辰,臣僚言:『國朝檢校官一十九員,上者曰太師、太尉、太傅、太保、司徒、司空,而除授則自司徒遷太保,各以序進。陛下方講修聖政,宜下有司討論,立爲定式。』給事中黃祖舜等言:『看詳臣僚所陳六事,其一曰六等,檢校官,舊制也。今則皆無句,而自節度徑除太尉,歷開府儀同三司以至少保。其二曰節度,以移鎮爲恩寵,舊制也。今則一定而不易。其三曰承宣分大、中、小鎮;觀察分大、小州,舊制也。今則皆徑作一官矣。其四曰橫行,自右武大夫以至通侍爲十三等,以待年勞及泛恩者,非有功緻顯著不帶遙郡,舊制也。今則自右武大夫當遷官者,率於遙郡改轉,才五遷即至遙郡承宣,一落階遂爲正任承宣使。其五曰武功大夫實歷十年,用七季正始轉行,舊制也。今或自小使臣爲宣贊舍人,才遷一官,徑至右武郎。其六曰總管、鈐轄、都監分去等差遣,非正任觀察使及管軍不以爲總管,舊制也。今降此而得之者紛紛皆是。逐項所陳,委得允當,欲乞施行,自降指揮日爲始。』詔並從之。辛巳,起居郎兼權中書舍人周必大奏:『皇叔蘄州防禦使士豢湊用恩平郡王璩減年磨勘轉官。竊見南班正任,十年一轉,初無回授之法。又宗室歲得減年,依條許與子孫遙郡刺史以下收使。今士豢於恩平郡王璩實爲叔祖,乃用侄孫減年,於法爲不合,於體爲不順,一也;法許用之於郡刺史以下,今乃施之於正任防禦使以上,相去遼遠,二也。慾望追寢前命。』從之。上曰:『昨聞臣僚言,秦檜誣岳飛,舉世莫敢言。李若樸爲獄官,獨白其非罪。呂忱中發王晌,所司皆迎合,林待問爲勘官,獨直其冤狀。卓傑捕趙鼎送葬酒,又搜其傢俬書,欲傅致士大夫之罪,翁蒙之爲縣尉,毅然拒之。沈昭遠爲王鐵家治盜,欲鍛鍊富民,多取其陪償,王正己爲司理,卒平反之。此皆不畏強禦,節概可稱。三省詳加訪問,其人如在,可與甄錄。』丁亥,內降付下寬恤事十八條,內一項:『訪聞諸路鄉村惡少無賴,以販鬻私茶鹽爲業,良善之民多被強賣,稍不聽從,日後犯敗,必行供指,逮得賄賂,乃與除免。自今應犯販私茶鹽,不得信憑供指、妄有追呼,違者許越訴承勘,官吏宜重置於法。』又一項:『訪聞州縣捉獲盜賊,獄吏輒教令廣引豪富之人指爲窩藏,至有一家被盜,鄰里富室爲之騷然,賊情未得,而胥吏之家賄賂充取。平居,富民或與吏輩小有眥睚,一得賊徒,使之通注,其禍尤酷。自今除緊切幹證外,不得氾濫追呼,如違,許越訴別移所司推勘,指教舉節,吏人反坐,官員重作施行。』

臣留正等曰:昔史臣論漢宣帝興於民間,具知閭里奸邪、吏治得失及親疏,孜孜民事,選良二千石與之共理。詔旨惻怛,爲民而下者大半,卒之吏稱民安,爲漢中興之主。壽皇即位未三月,內出寬恤十八事,凡民情之疾苦,纖悉委曲,無不周知,如州縣秋苗,官吏規取濫數以濟貪暴,如豪右兼併圖免過割,致貧民產去稅存之害,與夫一時搶攘甫定之際,所以勞來安集之策,未易以概舉。至於治私販、鞫盜賊,有司並緣爲奸,尤切致意,可謂憂民之憂矣。二十八年之間,撫摩愛養,民安閭里,道洽政治,豈非知所先務哉?今二者之弊,州縣積習,民猶以爲病,申敕之可也。故特詳著焉。

《龜鑑》曰:讀寬恤十八事之語,真見其有勤求民瘼之心。讀毋縱吏奸、毋棄民時之語,真見其有勤恤民隱之心。聞林機之論,則責以不體朕意:聞王大寶之對,則諭以不可擾民。江東之和糴既免,福建之上供復蠲,官司之貼換才除,而芻藁之樁積繼罷。出內帑銀絹以輸民租,出爵募民以激富室。或賜僧牒,或賜米斛,以恤饑荒;或置社倉,或置屯田,以備水旱。江東得劉恭父而民不飢,浙右遣朱文公而民得飽。矜憐惻怛,是其仁民之實者,然也。

又宣恤事,內令:『省部系政令之原。人吏他日出職,當在民上,所宜廉謹,以立基本。訪聞積習成弊,官員士庶理訴公事,賄賂未至,則行遣間回,問難不已。所求如欲,則雖不可行,亦必舞法,以遂其請。有此等被抑之人,許詣登聞鼓院陳訴,當議重置於法。』是月,命宰相陳康伯兼樞密使。詔吳璘班師。詔下,寮屬交諫曰:『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此舉所繫甚重,奈何退師?』璘知朝論主和,於是棄德順軍,倉卒引退。敵乘其後,正兵三萬,得還者僅七千人,偏裨將佐所存無幾。上尋悔之。

是冬,上召陳俊卿及張浚子栻赴行在所。浚請臨幸建康,以動中原之心;用師淮壖,進舟山東,以遙爲吳璘之援。上見俊卿等,問浚動靜飲食顏貌曰:『朕倚魏公如長城,不容浮言搖奪。』時敵以十萬屯河南,聲言窺兩淮。浚以大兵屯盱眙、泗、濠、廬,敵不敢動,第移文索海、泗、唐、鄧、商州及歲幣。浚言:『敵詐不當爲動。』卒以無事。栻之見上也,即進言曰:『陛下上念宗社之讎恥,下閔中原之塗炭,惕然於中而思有以振之。臣謂此心之發,即天理也。願益加省察,而稽古親賢以自輔,毋使其少息,則今日之功,可以立成。』上大異之。

校勘記

[1]東南耶 原作『東南郡』,據文意改。

[2]向伯奮 原作『句伯奮』,據《要錄》卷一九八改。

[3]日且暮 原脫『暮』字,據《要錄》卷一九八補。

[4]詔進士 原作『招進士』,據《要錄》卷二○○改。

[5]欲城 原作『欲滅』,據《要錄》卷二○○改。

◎

宋史全文

(下)

宋史全文卷二十四上

宋孝宗一

癸未隆興元年春正月壬辰朔,詔改元。詔:『觀察使以上各舉所知之士三人,三省、樞密院詳議,立定薦舉格式,謀略沈雄可任大事、寬猛適宜可使御衆、臨陣驍勇可鼓士氣、威信有聞可守邊郡、思智精巧可治器械,已上五等,令曾立軍功觀察使以上薦舉。通習典章可掌朝儀、練達民事可任郡寄、諳曉財計可裕民力、持身廉潔可律貪鄙、詞辨不屈可備奉使,已上五等,令非軍功觀察使以上薦舉。如被舉之人成立功效,其舉官取旨推賞;如或敗事,亦加責罰。』是月,參知政事史浩爲右僕射、同平章事兼樞密使。判建康府張浚爲樞密使,仍都督江淮軍焉。時敵將萬戶蒲察徒穆及僞知泗州大周仁屯虹縣,都統蕭琦屯靈壁。浚謂至秋必爲邊患,當及時掃蕩。詔:『吳璘可進可退,當從便宜。』新知永州陸廉特貸命,不刺面,配韶州,仍籍沒家財,以前知滁州,在任贓污不法也。刑部侍郎路彬言:『官吏有雖犯贓,不至永不收敘者,及未嘗經勘斷止是約作贓罪者,乞依赦與敘元官。』詔刑部:『將犯贓罪入第一等人不許敘復,餘依常法也。』

二月丙寅,臣僚言:『欲清人仕之源,莫若減任子之法。』詔:『臣僚任子,見遵祖宗法度,理難遽改。可令吏部嚴銓試之法。自今初官不許用恩例免銓試,呈試並候一任回,方許收使,雖宰執,亦不許用恩例陳乞回授初官免詞。』庚辰,詔曰:『朝廷先降本錢付諸軍回易,正欲贍給軍用。應將帥當召募幹人經營回易。訪聞諸軍盡將官兵強給本柄,營私圖利,百端抑勒。自今後如敢仍前。必重置典憲。』

臣留正等曰:養兵以待用,平居之日,贍之必周,然後有用之際,可以盡其死力。李牧之守邊,軍市租盡以給士卒,諸軍回易,爲此設也。後之將帥,未能以市租饗士,反以回易之貸抑逼之,拘其廩給,痛刻削以自半,其可容哉?壽皇初元,首下明詔,如日之明,如霆之震,養兵御將,誠得其道也。

壬午,詔:『已降指揮,今舉諸科進士,務取學術深淳、文詞剴切、策畫優長之人。可令禮部即將今來省試上十名策場卷子編類繕寫成冊投進,以備親覽。如有可行事件,當下三省取旨施行。』

三月丙申,詔:『祖宗嘗御便殿親閱衛士,蓋以嚴宿衛之重,練爪牙之士,以備征討。應諸班直、殿前馬步軍司舊管禁軍,可自今特選強壯披帶教閱,其管軍合各條具訓練格法,申密院取旨。』乙巳,臣僚輪對,奏言:『國家設科取士,猶慮其有未盡,又於隱逸,必欲羅而致之。真宗起种放於華山,哲宗起程頤於伊洛,光堯起尹焞於川蜀,慾望盛時博訪遺逸。』從之。詔略曰:『朕嗣位之初,驛召旁午,凡縉紳之老、儒林之秀,莫不明揚顯擢,佈列中外。尚念山林之際、漁釣之間,豈無荷纂濯纓之倫,飯牛版築之士?或自晦於卜祝,或沉痼於煙霞。部刺史、二千石爲朕蒐羅,其有懷瑾握瑜,埋光鏟採,跡其行實,鹹以名聞,朕將厚禮特招,虛懷延納。』癸丑,吏部言:『欲依白札子所乞,將諸縣分繁簡難易,令本州長吏依監司法家令之能否,隨宜對換。其在州並管下縣見任官,若有才能堪充知縣者,亦依此對換。以上各不理遺闕,如對換不實或輒徇私意,或有才不稱職之人,仰所屬監司將長吏按劾。』從之。甲寅,殿中侍御史胡沂上言:『陛下注意將臣,定爲十等,令觀察使以上及統制官各舉所知。然武舉唱第名在一二者,固蒙褒擢。餘皆授以榷酤、徵商之事。臣觀唐之郭子儀,以武舉異等,初補左衛長史,歷爲振遠、橫塞、天德軍使。祖宗時試中武藝人,並赴陝西任使。又武舉中選人,或除京東捉賊,或邊上任使,或三路沿邊,試其效用;或經略司教押軍隊,準備差使。乞取近歲應中武舉之人,分差沿邊屯駐,將下準備差使等詔。』從之。乙卯,詔略曰:『朕自踐位,首行曠澤,續降寬恤十八事。而郡縣之間,不爲布宣。繼自今其各洗心滌慮,恭爾有官,俾予一人,實惠孚於百姓。』庚申,詔:『霖雨爲沴,雖側身修行,尚恐誠意未孚。可令諸路監司、守令應遇災傷去處,常切賑恤困窮,糾察刑禁。』是月,雨雹。召都督江淮軍馬張浚赴行在。浚中道上疏,謂:『廟勝之道,在人君正身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今德政未洽,宿弊未革。願發乾剛,盡循太祖、太宗之法。』上詔:『浚當先圖兩城。邊患既紓,弊以次革。』

夏四月乙亥,詔:『軍興以來,應朝廷科降並督視行府、兩淮節制司、江淮宣撫司、都督府收買軍須、蓋造營寮之類,並系科撥經總制及支降激賞錢銀。於州縣和買計置,尚慮官吏因緣掊斂,不即還直。許令人戶越訴,仰所屬監司按治以聞。』己卯,詔:『應客販耕牛過江往淮南州縣,仰經所屬,自陳給據,與免本處投契及沿路並所至收稅,並免收船渡錢。有違戾去處,監司按劾。』壬午。右正言周操奏:『臣近奏:方今強國在強兵,強兵在豐財,豐財在節用。乞陛下躬行於上,以身先之。聖意俞允,令臣詳具合行裁減之數以聞。欲乞依仿寶元、慶曆故事,特降指揮,委差戶部長貳及臺諫同共往來詳議條畫,應宮掖用度,許行取會,斟酌裁減,庶幾內外一體,人無異辭。』詔從之。都督江淮軍馬張浚奏:『楚州並漣水軍接海州界,多有淮北及山東莊農將帶老幼或牛具散在沿淮,欲從朝廷。委自兩淮帥臣行下所部州軍,責令知縣、縣令多方措置,招誘耕作。若能招及三百戶,知縣、縣令除到任任滿賞外,與轉一官,知、通減半。若過此數,並與滿賞。』詔從之。丁亥[1],給事中金安節奏事。上曰:『近日都不見繳駁有所見。但繳駁來,朕無不聽。』詔:『有司所行事件,並遵依祖宗條法及紹興三十一年十二月十七日指揮,更不得引例及稱疑似取自朝廷指揮。如敢違戾官吏,重作施行。』丁亥,吏侍凌景夏等言:『看詳到百官應詔可行事件數,內一考課,所以別能否也。祖宗鑑月限遷敘之弊,非有勞者,未嘗進秩,故當時任作坊副使,有十餘年者。任右補闕,有十六年者。任御史中丞,有十二年者。比年以來,仕於朝,或季一遷,或月一改居官,而書考者鮮矣。況三考乎?外之監司、郡守,小州換大州,西路易東路,送往迎來,祗益擾攘。臣願用祖宗久任之法,則能否可以悉得矣。』詔三省、密院檢坐紹興二十八年手詔行下。是年十一月庚戌降詔。己丑,侍臣看詳到百官應詔旨言事:『侍從、卿監所舉縣令不公,欲令歲考縣令之課,以上之考不以實,令御史糾劾;其縣令有治績與不任職者,不特賞罰其人,並與其舉者而賞罰之,庶幾舉者不敢徇私,而被舉者無不竭力。』詔從之。是月,始限選人改官。每歲八十員,尋又增二十員。賜進士第,自木待問已下五百餘人及第、出身有差。

五月甲午,詔:『自今以薦舉上書登對,真材實能無吝褒權,其餘令籍記姓名,以俟選擇。無狀者罷之,仍追坐繆舉。』從中書門下檢正餘時請也。以王十朋爲侍御史。十朋奏疏略曰:『聖人之德,無以加孝。而天子之孝,莫大乎光祖宗而安社稷。歷代帝王守成中興、雪恥復讎之跡,不同其功,光祖宗孝、安社稷則一而已。靖康之禍,臣子有不忍言者。恭惟陛下天資英武,慨然以興復爲念。竊聞每對羣臣論天下事,則曰「當如創業時」,又曰「當以馬上治之」,又曰「某事當俟恢復後爲之」。臣比因宣召,語及祖宗陵寢,聖容慘然。三四十年矣,臣仰知陛下之心,真夏少康、商高宗、周宣王、漢光武之心也,奈何在位之臣不知忠孝大節,復欲蹈昔日奸臣之覆轍,屈主以和夙世之仇讎,指祖宗中原之土爲敵人之土,謂不當取;指祖宗中原之人民爲敵之人民,謂不當納;又取秦隴已復之地無故而棄之,以資寇讎,以絕生靈歸附之望?臣願陛下推誠盡孝,終始如一,言動之間,不忘社稷,食息之頃,必念祖宗。側身修行,上以承天意;興衰撥亂,下以慰人心。任賢勿貳,去邪勿疑,以革前日圖任之失;有善必賞,有惡必罰,以振今日紀綱之弊。仍下詔音,戒敕有位。陛下既率之以孝,羣臣鹹應之以忠。如是,則可以動天地,可以通神明,可以慰祖宗在天之靈,可以無負太上皇帝付託之意矣。中原何患乎不復?中興何待乎以日月冀耶!』辛丑,起居郎胡銓直前奏事,雲:『臣罪廢二十六年,陛下登極,首蒙召除,曾未旬浹,又擢左史。』上曰:『卿被罪許時,可謂無辜。朕自知卿與王十朋。』銓曰:『臣與十朋不同,十朋陛下潛邸之舊,且其材可用。』上曰:『潛邸亦有不當用者。如十朋,非朕私之,其人實可用也。近日除臺官,外議如何?』銓曰:『外人鼓舞,謂陛下得人。』上曰:『卿與十朋,皆朕親擢也。』

臣留正等曰:人主以知人爲明,人臣以親擢爲重。夫援之於常流而置之通顯,不由進擬,不自掄薦,非知之實深而其人足以大厭人望,能免人之議其私乎?太宗皇帝嘗書向敏中、張詠二名付中書曰:『此二人名臣,朕將用之。』其後皆卓然爲時偉望。太宗知人之明,至今誦之。隆興之初,起胡銓於左史,擢王十朋於臺端,中外竦動,鹹服聖明之鑑。正人登用,朝廷益尊,具得祖宗用人之意矣。銓奏:『今之文職,廢壞其尤甚者有四,一曰進史不當,二曰立非其地,三曰前殿侍立,四曰奏不直前。』有旨:『前殿依後殿,輪左右史詩立。餘依舊制。』

壬寅,新授兩浙提舉市舶王端朝進對,論中興創業守文。上曰:『三者雖異,其實一道。人君不可驕縱,若驕縱,則一事不成。』己酉,四川安撫制置使沈介言:『四川宿兵三十年矣,民力凋弊,殆將不支。慾望因錢引之換界,究失亡之總數,勿以他補,專用蠲四川征斂之尤甚者。輔以度牒稱提之,則歲可減百萬之斂。乞委臣措置,然後條具其合蠲之實瑣科奏聞。』詔從之。辛亥,天申節。上率羣臣詣德壽宮上壽,自是歲如之。議者以欽宗服除當舉樂,禮部侍郎黃中曰:『臣事君,猶子事父。《禮》:親喪未葬,不除服。《春秋》:君弒賊不討,則雖葬不書,以明臣子之罪。況今欽宗實未葬也,而可遽作樂乎?』又曰:『宰相曰:太上皇帝於欽宗親弟昆,且嘗北面事之,有君臣之義,尤恐非所安也。』事遂寢。乙卯。詔曰:『永惟國步之艱,越在海隅之阻。間者亟馳於使驛,庶幾少戢於兵鋒。而邊候屢驚,敵情未革。既搖盪於秦隴,復窺伺於荊襄。爰奮厲於諸軍,以肅清於舊壤。靡待前茅之警備,將臨細柳以勞師。副上皇與子之心,攄列聖在天之憤。事諏龜筮,躬御戎車。眷言清蹕之初,申飭攸司之衆,各揚乃職,明聽朕言。毋徭役以煩民,毋誅求以剝下。佇成嘉績,迄底丕平。』是月,申禁銷金鋪翠及祠神僭擬逾制等事。右僕射史浩罷知紹興府,尋奉祠。浩以不與出師之議,力丐免,侍御史王十朋亦有言也。命張浚兼都督荊襄,汪澈召赴行在。侍御史王十朋論太府丞史正志之罪,詔罷之。時張浚欲命李顯忠、邵宏淵引兵進取,而史浩數從中止之,因城瓜洲,白遣正志以太府丞視之[2]。正志合兩淮帥守、監司,備諭以廟堂指意。正志有口辨,既見浚,亦云雲,而浚之意不回。浩亦數因書爲言兵少而不精。二將未可恃,浚不聽。時上意方向浚,故浩拜右僕射,而浚亦有樞使都督之除。會上將之進取,命從中出,三省、樞院不預,浩遂丐去,而正志亦罷斥雲。復靈壁、虹縣及宿州。時張浚命李顯忠出濠州以趨靈壁,邵宏淵出泗州趨虹縣,浚自往臨之。顯忠至靈壁,敗其都統蕭琦;宏淵圍虹縣,降其統軍富察圖們及同知大周仁,乘勝進克宿州。浚恐盛夏人疲,急召顯忠等還師,而上亦戒諸將以持重,皆未達。僞副元帥赫舍哩志寧率兵至,顯忠與戰,連日未決。諜報敵大興河南之兵將至,會宏淵與顯忠又私其金帛,不以犒士,士憤怨漸潰,遂引而歸,虜亦解去。浚時在盱眙,去宿州不四百里。傳雲敵且至,浚亟北渡淮人泗州,撫將士,已乃還維揚,上疏待罪。

《龜鑑》曰:壽皇即政之初,即曰張浚入對,遂除江淮宣撫使。上勞之曰:『久聞公名,今朝廷所恃惟公。』而浚見上英武,力陳和議之非,此與高宗詔用李綱同一義。然綱一出而爲汪、黃所沮。浚一出而爲史浩所沮。惜乎!隆興元年,張浚召赴行在,及時掃蕩,壯哉斯言,下詔親征,不惑羣議。命李顯忠趨靈壁,一鼓而僞都督敗;命邵宏淵屯虹縣,再鼓而僞將降。建炎以來十四處戰功,皆未有今日符離之一舉者。蓋曏者因其來而後與之戰,今則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往而徵之,《傳》所謂『先人有奪人之心』,非不得已而後戰也。孝宗謂數十年無此克捷,胡銓謂四十年未有此舉。虜人緣此震懾,知吾君有大有爲之志,知廟謨有出不意之奇,知邊鄙有折衝敵愾之將。王十朋又『爲陛下用兵爲祖宗陵寢暴露而舉,爲徽宗、欽宗復讎而舉,爲二百年境土而舉,爲中原吊伐而舉』,此豈嘗試僥倖者之爲哉?

六月庚申朔,日有食之。侍御史王十朋爲吏部侍郎。先是,十朋言:『天資愚戇,不達時宜。獨抱孤忠,每懷憂憤。自從總角,身在草茅,聞金人長驅,中原陷沒,未嘗不痛心疾首,與之有不共戴天之讎。及聞秦檜用事,辱國議和,嘗思食其肉,以快天地神人之憤。臣素不識張浚,聞浚天資忠義,誓不與敵俱生,臣實敬之慕之。前年備員館職,嘗因輪對,首言金必敗盟,乞用浚等。金果南牧。太上皇親征,起浚知建康府。陛下嗣位,以江淮都督之任委之,天下皆以爲當,惟史浩之徒不悅。臣去年十一月被召至闕,首以恢復大計,仰贊聖斷,又乞陛下委浚,以圖成功。陛下不以臣言爲非,每蒙聽納。浚遣二將取靈壁、虹縣及取宿州,降三大將,一月三捷,議者皆服陛下英斷,任浚爲難。及聞王師不利而還,幸災樂禍者橫議蜂起,臣又言:陛下用兵,爲祖宗陵寢暴露而舉,爲徽宗、欽宗復讎而舉,爲二百年境土而舉,爲中原弔民伐罪而舉,與古帝王好大喜功開邊生事者不同。投機而進,知難而退,固不以一衄爲羣議所搖。然異論紛紛,不肯置浚。臣不合妄贊恢復,又不合乞委任張浚,乞正臣妄言之罪,罷御史職事,仍賜竄殛,以塞羣議。』又言:『聞近日陛下欲遣龍大淵撫諭淮南,信否?』上曰:『無之。』十朋奏:『唐以中官監軍。卒爲亂階。』上曰:『未嘗有此。』十朋又奏:『近又聞欲以楊存中充御營使。』上默然,遂有是除,尋出知饒州。下罪己詔,以宿州之師失利也。張浚降特進,改宣撫使,參贊陳俊卿、唐文若以下各降兩官,邵宏淵、李顯忠以下降罰有差。浚留維揚,大飭兩淮守備。上覆命栻奏事。浚因乞骸骨。上見奏,謂栻曰:『雖乞去之章日上,朕決不許。朕待魏公有加,不爲浮議所惑。』上對近臣,未嘗名浚,獨曰『魏公』。壬申,胡銓奏事,讀札子至半,上曰:『秦穆公殺之敗,匹馬隻輪無返者,尚能一戰而霸。』讀至『晉武平吳,何曾知其將亂?隋文平陳,房、喬知其必亡。』上曰:『二君皆恃安平,驕淫至此。』丁丑,進呈軍人襄陽屯田。上曰:『此可罷。』陳康伯奏曰:『汪澈措置屯田頗就緒,但不當役戰士。』洪遵奏:『正合募人願耕者。』上曰:『指揮更添人「不得抑勒秋成所得」,依舊與之。』己卯。張浚言:『官兵因戰鬥,重傷廢疾不堪披帶之人,望許令子弟親戚承襲。』從之。丁亥。詔:『守令、監司出入阡陌,勸課農桑,以殖財阜民,則賞不汝遺;厥或怠惰,邦有常刑,必罰無赦。』

秋七月庚寅朔,以虞允文爲湖北京西制置使。允文尋上疏言:『臣切惟藝祖皇帝創業之初。削平諸國,首會襄陽之兵以取荊南。蓋天下勝勢所在,先得之則雄視吳蜀。一統之初。實始於此。自古以來,蜀以重山爲險,吳以長江爲險。而荊襄之地,平原廣袤,以兵爲險。道路錯出,不以數計,而其大者有六:自陝、虢出盧氏,可以直抵歸州;自光化出茨湖,可以直抵夷陵;自汝州出新野,可以直抵襄陽;自唐州出棗陽,可以直抵郢州;自蔡州出信陽之三關,可以直抵德安府;自陳州出宛丘、新息,可以直抵光、黃,皆當以兵爲險之地也。而今之備兵,反薄於守吳、守蜀之數,一失枝梧,虜勢橫潰,吳、蜀之形,釐而爲二,屯兵雖多,首尾莫應。伏願陛下下臣之章於腹心大臣,議所以益兵之策,庶幾不失藝祖所以先重荊襄之意,爲陛下恢復之基。天下幸甚!』以湯思退爲右僕射、同平章事兼樞密使。以旱蝗、星變,詔近臣條上闕政。起居郎胡銓請勿徼福佛老,躬行周宣政事,罰監司、守令之貪殘者。中書舍人、直學士院劉珙疏言:『當信賞必罰,以肅將帥之心;痛懲刻剝,以固士卒之志。節浮冗,練軍實,粗擇郡守,誅鋤贓吏,以厚吾民之生。而是數者之得失,則又系入主之心誠與不誠耳。陛下誠能廣恭儉日新之德,屏馳聘無益之戲,登崇俊良,斥遠邪佞,使日用之間,有以養吾之誠而無害焉,則夫數者固將有所依而立,而災異之變,庶乎其可銷矣。』甲寅,戶部言:『內外不住添屯軍馬,合用糧料比舊增廣,其數浩瀚。今秋成不遠,理宜措置收糴,添助支用。今且以每石作二貫文,除湖北、京西路就去歲已降本錢外,欲科降去年和糴米支使不盡本錢並支度牒見錢關於等,令逐路運司拘收照應,市價賤處,盡本通融收糴。』從之。

八月丙寅,詔:『朕惟共理,允賴守臣,比年以來,遷易靡定。欲使宣化承流,民安田裏,難矣!載嚴成法,毋徇私恩,今後郡守,須到任二年,方許差除。』丙子,詔:『昨議臣權借職田,添助國用,深慮吏無圭租。何以養廉?前降指揮,更不施行。』戊寅,臣僚言:『檢放災傷,守令未嘗加意。乞再展限一月,州縣曉示,許人戶從實陳訴,委縣令同所差州官驗視檢放,知州覺察諸縣,監司覺察諸州。如有不行覺察,御史臺彈劾。』從之。以災傷避殿減膳,降詔略雲:『比日飛蝗益多,又聞諸路州縣風水爲災。朕避正殿,減常膳,二三大臣,其盡忠省過,監司、郡守,各務身率,戢奸禁暴,平冤察獄,所在災傷,依條振恤檢放。師徒未息,科調繁興,江淮襄蜀,尤極勞擾,疆埸之吏,宜加安輯,蠲其苛斂,以稱德意。』癸未,起居郎胡銓奏曰:『陛下憂災,避殿減膳,蝗蟲頓息。天理去人不遠。』上曰:『朕逐日禱天,蝗蟲逐減,安可不至誠?』銓奏曰:『陛下行之不息,豈特減蝗,虜亦不足慮。』銓又奏:『側聞道路之言,近日臺諫論事,陛下謂爲賣直。』上曰:『非也,朕近謂臺諫論事,要當辨曲直,故近日與張闡說此語,非賣直也。然非卿不聞此言。』銓奏雲:『臣事君猶子事父,若於君有隱,則於父亦有隱,非忠孝也。』上曰:『卿言甚善。』銓又奏:『德宗謂姜公輔爲賣直。』上曰:『朕嘗論德宗此言甚失,不足法。』銓奏:『天語誠然,宗社之福也。』初,張浚以符離之役,詔改都督爲宣撫。至是,參贊軍事陳俊卿奏雲:『改都督府爲宣撫司,恐使人情觀望,號令不行。』殿中侍御史周操亦以爲請,遂詔復都督參贊軍事唐文若知鼎州,以戶部侍郎王之望代之。監惠民局劉汶罷。言者論:『汶近因太白晝見,陛下詔侍從以下條對得失,汶乃公肆諛言,遍投臺諫,乞行遠竄。』故有是命。以龍大淵、曾覿知閣門事。二人皆上潛邸舊人,上之初即位也,以大淵爲樞密副都承旨,覿帶御器械。去冬,劉度除右諫議大夫,首論待小人不可無節,潛邸舊僚,宣召當有時。蓋指二人也。是年三月,度覆上疏劾大淵輕儇浮淺,憑恃恩寵,入則侍帷幄之謀,出則陪廟堂之論,搖脣鼓舌,更變是非,反覆數百言,尤爲切至。乃詔大淵除知閣門事。覿權知閣門事。度復奏雲:『臣欲抑之而陛下揚之,臣欲退之而陛下進之,臣欲使之畏戢而陛下示之以無所忌憚,是臣所言皆爲期罔。』因求貶黜,不報。而中書舍人張震亦繳其命。至再除震次對,出知紹興府。震力辭不許。殿中侍御史胡沂亦論二人市權,不報。給、舍金安節、周必大亦再封還錄黃。有旨:『龍大淵見在假,候假滿日,別與差遣。曾覿依舊帶御器械。』度尋改權工部侍郎,以所言過實也。震力辭職名,遂與外祠。度辭新命,改知建寧府。詔大淵、覿依舊知閣門事,必大又格除命不下,必大尋奉祠,而二人之命亦寢。未幾,沂亦奉祠,安節除兵部侍郎。至是復申前命。書行者,中書舍人錢周材、給事中、工部侍郎陳之淵也。禁士庶服飾侈異及歸正人胡服。

九月已亥,詔自今後,內外主兵官進奉會慶聖節香疏、香合併沉香,並不得過二十兩,馬不得過四匹,餘物並不得投進。辛卯,御史周操奏:『建立長秋,費用不貲。方今軍旅未寧,歲事荒歉。望應奉繁文、內外錫賜,痛行裁節。』上曰:『朕宮中已痛加節省,卿等更一切略去浮費。』癸卯,詔已付張浚、王彥,令兵將官奏報文字及有陳乞,並不得倚托近侍進達,可徑赴行在通進司投進。癸丑,起居郎胡銓奏事,上曰:『朕在藩邸時,養得性定。今或飲酒過度,未嘗不悔。』銓奏:『外人皆知陛下無酒色之過,然猶謹畏如此。』乙卯進呈。手詔:『頗聞中外士大夫不安義分,希進苟求,多事造請執政大臣。宜諭此意:公事公言之,勿受私謁等事。』上曰:『賓客固不可全不見,但不當以此廢事。有幹求者,卿等宜有以戒之。』起居郎胡銓言:『蒙差權中書舍人,臣與起居舍人馬騏同僚,其人詳練,乞改差騏。』上曰:『難以易卿。』銓奏:『臣與劉珙分上下房,劉珙得上房,臣得下房。下房多出內降,如劉珙近日繳田師中表陳乞恩例,冒瀆聖聽。況臣綿薄,決不能勝任。』上曰:『劉珙繳得極是,朕初疑其稽遲耳。繳駁貴於當理,如卿名望,不必固辭。』先是,北人移書雲:『故疆歲幣如舊約,即止兵。』上付督府,答書命盧仲賢攜往,上戒勿許四州,而執政命許之無傷。仲賢至宿州,北人懼之以威。乃言:『歸當稟命,許四郡。』遂以北人遺三省、樞密院書來,凡畫定四事,一、叔侄通書之式,二、唐鄧海泗之地,三、歲幣銀絹之數,四、叛亡俘虜之人。是秋,詔祕書省除少監、祕丞外,以七員爲額。

冬十月[3],地震。

十一月壬辰,詔曰:『近來環衛久不除授,非所以儲材而均任也。可依舊制,應以材略聞,堪任將帥及久勤軍事、暫歸休佚之人,併爲環衛官,更不換授,止令兼領。其朝參職事、俸給人從,並令有司日下條具取旨。』既而環衛官共以十員爲額。癸巳,宰執言:『軍旅之際,間諜居多,巧爲詆誣,陰擾國政。兼近世風俗之弊,譭譽不公,有害於治。』詔令宰執、侍從、臺諫謹察妄有薦毀、專事欺罔者,具以聞奏,當議重置於罰,以靖風俗。上曰:『此弊已七八十年,罰責必行,正在君相。朕與卿等行之。湯思退奏譭譽不公久矣,毀者當察之,譽者當試之。』詔曰:『朕累降詔旨優恤軍民,其令尚書省下諸路帥守、監司及諸軍統兵官,各開具己見,如何施行,務使實惠及人,無或失信。』甲午,詔學士院經筵官自今月七日輪二員宿直於學士院。己酉,侍御史周操內宿,召對問遣使事,久之,上曰:『朕在宮中,並無他用心,只是看經史並騎射耳。』

《大事記》曰:自隆興元年,令學士院及經筵官日輪二員宿直於本院,以備諮訪,或問經史,或談時事,或訪人才。及執事所奏,從容造膝,過於南衙。面陳先事獻言,加於路朝顯諫,故宇文價論夔路賑濟推賞,此尚書夜對之言也。陳騤論治贓吏當用祖宗法,此中書夜對之言也。倪思乞養皇孫國公德性,此直學士夜對之言也。金安節、馬琪論諫官言事失當不宜深罪,此侍講夜對之言也。周操以侍御史內宿召對,論遣使事,王藺在講筵夜對,論臨安府王佐貪污事,此禁臣夜直之雍容論奏也如此。詔福建提舉司具到本路見在常平米九萬九千二百餘石,義倉米二十九萬五千六百餘石,令本司契勘,如無陳腐,不須更行收糴。從中書門下省請也。

己酉,給事中錢周材等看詳撫州敕賜同進士出身吳澥上書,繳進《罪言》三冊,所陳治道、革弊、兵制、理財、取中原五事。論議詳明,言皆可行。詔與堂除升擢差遣。詔命侍從、臺諫集議講和,羣臣相繼論列,而監察御史閻安中議曰:『敵人奸謀詭計,以和而陷我於機阱者屢矣。靖康之變,其痛不可勝言也。自翠華南渡以來,絕江航海以掩我不備者,不遺餘力矣,其心豈欲與我和哉?彼見吾吳、嶽、張、韓之軍士氣少舒,兵威稍振,川陝屢勝,順昌大捷,國勢駸駸乎強矣,彼其時亦有蒙國之難焉,恐吾積怨發憤而遂夾攻之也。比我師有靈壁之捷,有虹縣之捷,有符離之捷,虜人死亡者過半,雖我之主帥失於綏御,衆散而歸,不能以一鏃一騎尾從吾後,臣知其無能爲矣。彼見吾用孟明氏,恐其濟河焚舟,復有後日之舉也,於是虛聲恐喝,又以和議而疑我焉。一則以威彼背叛之國,安反側之心,二則以沮我壯士之氣,緩攻取之計,三則以疑我歸正蕭琦等輩,四則以搖撼我唐、鄧、海、泗等州,五則以杜絕我謳吟思歸之人,使不得以乘釁而生變也。四州之地決不可棄,當以和好爲權宜,用兵爲實致。』起居郎胡銓議曰:『臣竊惟國家自紹興初與金人講和,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國大讎而不報,上下偷生,苟安歲月,以爲盟好可恃,蕩然決去藩維之守。一日完顏亮變生肘腋,宗廟社稷幾不血食,天下寒心。陛下即位以來,乾剛獨斷,奮然圖任,二三大臣,力謀恢復。符離之師,兵不血刃而故疆復得。使李顯忠盡忠於國,不貪小利,以成大舉之功,則中原響應,勢如破竹,興復之期,可指日以俟矣。雖然,功雖不成,自京都播遷之後,垂四十年,未有如符離之舉也。金人緣此震懾,知陛下有大有爲之志,知廟謨有出不意之奇,知邊鄙有折衝敵愾之將,知臺諫有明目張膽之人,知朝廷有面折廷諍之士,以爲中國有人,遂有乞食之意。《兵法》曰:無故而求和者,謀也。昨來京都失守,本於大臣耿南仲主和;二聖劫遷,本於宰相何慄主和;維揚失守,本於宰相汪伯彥、黃潛善主和;完顏亮之變,本於秦檜主和。自汴京板蕩以來,四十年間,金人爲封豕長蛇,薦食上國,何嘗不以和哉?暴蔑我二聖,污踐我兩宮,殘毀我宗廟,陵夷我社稷,發掘我陵寢。今欲與不戴天之讎講信修睦,三綱五常掃地盡矣!就令和好或成,其言可信,決不叛盟,孝子順孫,寧忍爲之?況萬萬無可信之理乎!前車覆,後車戒。陛下若不深思遠慮,力修政事,力敕守備,力任將相,力圖恢復,而苟目前之安,臣恐後車又將覆也。議者乃曰:「姑與之和而陰爲之備,外雖和而內不忘戰。」此向來權臣誤國之言,陛下聞之熟矣。嗚呼!燕安鴆毒,不可懷也。一溺於和,則上下偷安,將士解體,終身不能自振,尚又安能戰乎?其爲鴆毒。可勝寒心!』張浚累疏爭之,至曰:『自昔議和之臣,始以怯懦誤國,全身保家,其終不至於降。蓋有草降表以待用而陰圖其富貴者矣!不可不察。』壬子,陳康伯、湯思退、周葵、洪遵札子奏:『近因北副元帥書來,有意求和。陛下天資英武,痛祖宗未雪之讎,日思恢復,而一聞彼言,喜見顏色,正欲休兵息民,以答天戒,因爲自治之計,以待天下之變而圖之。』羣臣紛紛,乃謂:『臣等意欲講和,以苟目前之安。今竊以謂自今以往,尤當信賞必罰以作成人材,選將勵兵以激昂士氣,務農重谷,均財節用,以愛惜公私之力。庶幾今日之和,乃所以成他日之恢復。惟今陛下無忘今日之紛紛,而力行其所未至,使臣等得效其區區之愚,不專爲苟安之事,以實議者之言。』上曰:『彼能以太上爲兄,朕所喜者。朕意已定,正當因此興起治功。』初,張浚累疏言:『敵強則來,弱則止,不在和與不和。』執政急於求和,遂遣盧仲賢持書報敵。浚復言仲賢小人多妄,不可委信。已而仲賢果以許四州辱命,朝廷乃遣王之望、龍大淵爲通命使、副,而召浚赴行在。浚沿途覆上疏爭之,且曰:『自秦檜主和,陰懷他志,卒成逆亮之禍。檜之大罪未正於朝,致使其黨復出爲惡。臣聞立大事者,以人心爲本。今內外之事未決,而遣使之詔已下,失中原之心,失將士之心,失四海傾慕陛下之心,他日誰爲陛下出力用命哉?今議者不務力爲自強之計,因敵帥一再移書,復將裒吾民之膏血以奉讎人,欺陛下以款之之名而共爲和之之實,其說固曰:‘吾將款之而後修吾兵政。’不知使命一遣,歲幣一出,國書一正,將士褫氣,忠義解體,人心憤怨,何兵政之可修?又不過曰:‘吾將款之而理吾財用。’不知今雖遣使,而兵不可省,備不可撤,重之以歲幣之費,敵使之來,復有他須,何財用之可理?此可見其欺陛下以款之之名,而實欲行其宿志。彼方惟黨與之是立,惟富貴之是貪,豈復以國事爲心哉?』及入見,又力陳和議之失。上爲止誓書,留使人,而令通書官胡防先往諭敵以四州不可割之意。於是之望、大淵待命境上。時廷臣多言可以與之議和,而四州之地不可輕棄。而湖北京西制置使虞允文乃陳不可與和、四州之地與和尚原商於一帶之險不可以輕棄,累疏爭之。未幾,敵羈胡昉等。上聞之,謂浚曰:『和議之不成,天也。自此事歸一矣。』

十二月丁卯,上曰:『殿司尚循舊弊,如印馬多是病馬,便印每匹數百千,只緣人情應副。又如私差人兵借事,朕已說與王琪,可作約束施行。』左僕射陳康伯罷,出知信州,尋奉祠,從所請也。以湯思退爲左僕射,張浚右僕射。浚仍兼都督,上書《聖主得賢臣頌》以賜之。庚辰,上曰:『廣帥尚未除人。』宰臣湯思退等奏:『三廣去朝廷遠,犀象珠珍所出,帥守須以廉吏爲先。』上曰:『古謂貪泉使夷齊飲,不失其廉也。』詔:『諸路州軍歲起上供錢物例有拖欠,監司、郡守卻以羨餘進獻,僥冒賞典。今後上供錢物,須管依限起發數足。如輒行率斂進獻,仰本部按劾以聞。』是歲,廣東提刑司獻緡錢十五萬。有旨令就便撥賜廣西所司,充本路今年上供錢。朱熹入對三奏,其一言《大學》之道在乎格物,以致其知;其二言君父之讎不可共戴天,非戰無以復讎,非守無以制勝;其三言聖王制御夷狄之道,其本不在乎威強,而在乎德業,其任不在乎邊境,乃在乎朝廷。其具不在乎兵食,而在乎紀綱。知荊南府張孝祥薦峽州布農郭雍行義。召不至,賜號衝晦處士,淳熙間再封頤正先生。總司創造湖北會子七百萬,謂之直候會子。

甲申隆興二年春正月丁亥朔,詔曰:『朕恭覽乾德元年郊祀詔書,有云「務從省約,無至勞煩」。仰見事天之誠,愛民之仁。朕祗膺慈詔,嗣守丕祚。今歲冬日至,當郊見上帝,可令有司除事神儀物、諸軍賞給依舊制外,其乘輿服御及中外支賞,並從省約。』癸巳,上曰:『近日士大夫奔競之風少息否?』宰相湯思退等奏:『方欲措置。』上曰:『卿等近日極留意政事,要當立紀綱,正法度,不可困於文書。』甲申,知潭州黃祖舜言:『江湖之間私鑄輕薄沙錢,市井鋪戶每以好錢五百傅換一貫,混雜貫百與鄉民賣置。欲申嚴私鑄之刑。』戶部契勘私鑄毛錢及磨錯剪鑿,並博易私錢行使,各有立定條法。乞檢坐指揮,下諸路提刑司行下所部,切嚴約束。從之。壬寅。戶部言:『諸路節次承降指揮:和糴先拋降下未糴見錢銀,並兩浙運司合樁今年歲額,糴本移用錢及諸路常平剩下糴本等錢共二百萬貫,令行在並隆興、建康、鎮江府、衡、鼎州置場,收糴米斛共一百萬碩,依舊作常平樁管。緣逐路提舉司循習住滯,不催督錢數起發。深慮用而過時,有誤收糴,欲將所科糴錢數札下逐路提舉常平官、兩浙運司日下計置,盡數赴逐處糴場交納,仍各具已催起錢數申尚書省。』從之。是月,都督府言:『會子流轉行便已是通快。若廣行樁垛本錢,即日支遣,則客旅不至沮滯。欲乞令禮部降空名度牒一萬道,分下諸路出賣,於建康府置務,樁垛見錢,專充會子本錢。』從之。詔諸路監司、帥守及統兵官條上優恤軍民事宜。

二月己未,幸玉津園宴射。癸亥,進呈張浚視師及措置邊事指揮。上曰:『暫往措置邊防,待朕批去,有警即行,不須擇日。』先是,張浚奏:『敵勢未能動,長驅江淮,決無是事。但三月間春草生,須防衝突。乞明降指揮,令臣往淮上視師,無事則不須行。』又奏:『近日外間往往謂臣與宰執議論不和,便欲陛下用兵。今日若能保守江淮,已爲盡善,萬一機會之來,王師得勝,敵衆潰散,不得不爲進取之計。是時陛下須幸建康,亦望宰執協力。』湯思退奏:『敵人變詐無窮,朝廷規模要先定。』周葵、洪遵奏:『今日之舉,當量度國力。』上曰:『浪戰不可,須是機會,不可強爲。卿等同心,事無不立。』戊辰,進呈擬韓彥直知舒州。上曰:『親民之官不可輕授。』湯思退奏:『彥直嘗爲郎官,張浚又嘗以爲成閔隨軍漕。』上曰:『更且試之以事,他日可以親民,付之州郡未晚。』宰執退曰:『上於州郡如此不輕,可以知願治之意也。』彥直,世忠子也。丙子,上宣諭:『臣僚論列,間有將臣刻剝士卒,以充饋賂。可令學士院降詔戒諭。』

臣留正等曰:自昔將帥之以賄賂進,未嘗不由於左右招權納賄者爲之也。小人之在君側,乘間伺便,竊行其薦毀之說,而賄賂之計得矣。不思將帥之賄賂,皆椎肌剝髓而得之也。士卒困於椎剝,淪於飢寒,利入於權門,怨歸於公上,一旦有警,驅之萬死一生之地,孰肯爲國用命者?其始出於縱已欲,而終至於誤國事,可不戒其漸乎!壽皇因臣僚論列,巫發明詔,丁寧戒諭,而敕厲權貴之詞尤嚴,其弗祗若明訓誠,可以必罰無赦矣。高宗紹興申嘗有詔曰:『居上位者必有所欲,而後人得以因其所好,以濟請託之私。凡我在位,若皆清白,及侍御僕從,罔匪正人,苞苴何所自入哉?』此可謂得其情矣。

丁丑,詔司農少卿陳良弼往浙東點檢常平等倉。辛巳,良弼言:『比點檢七州常平倉,其間失陷、借支、壞爛、失收米麥共二十七萬六千二十餘碩,並常平錢一萬四千四十餘貫。乞委提舉官遍詣所屬,剗刷系省錢米償納。如所償未足,候收納秋苗日盡償。』從之。是月,雨雹。

三月丁亥,臣僚言:『今入仕之數日以多,故注官之闕日以遠。吏公然受賕,無所忌憚,人亦公然賕吏,無所吝惜。其弊有三,一曰隱匿闕次,二曰引例異同,三曰捃擿小節。臣謂凡今銓曹隨事生弊,蓋不止此。欲乞令本部長貳、郎官更行條具,務令詳盡。』從之。丙申,進呈監察御史袁綜奏,以病甚、母老、子幼,身後狼狽。湯思退等奏:『前此右正言都民望死,曾支賜銀絹。』上曰:『恐自此爲例。』思退等奏:『前此朝士有死者,堂中亦有例送錢物。欲送三百千與之。』上曰:『甚好。』思退等退,相與言曰:『上雖些小支賜亦不肯爲例,可謂節儉之至也。』己亥,淮東總領措置營田王茀言:『紹興五六年間,置營田司,臣嘗同領江淮營田。經營二年,初年官收五分,莊戶六分;次年官與莊戶各五分,紹興六年,官收約七十四萬碩,莊戶所分一同。繼被旨結局,分隸諸路漕司提領,遂致人情觀望,田政日削,牛死不補,客去不追。今雖有存者,所得無幾。欲乞先於側近軍分與主帥商議,揀次等不堪出戰及知農務之人,每軍以十分爲率,差撥一二分列屯耕作。其置莊、買牛、造農器、分課子,並依昨差提領營田司已降指揮施行。假之歲月,以漸增廣。』從之。丙午,宰相湯思退奏:『廣西遭寇數年,乞降德音寬恤。』上曰:『其租稅收得多少,不要文具,務行實惠。』戊申,臣僚上言:『內外官司,以貫來上者,幾無虛日,而吏部以磨勘轉官者,其減年之數多於實歷之人。乞令吏部今後遇以減年磨勘轉官者,須將實歷過年政對,用謂如一年實歷,用一年減年。如此,亦是合四年轉官者以二年轉也。』詔從之。是月,內批劉度罷建寧府。給、舍黃中、馬騏言:『度與郡且一歲矣,今被旨放罷,莫知其故。』上批:『劉度黨附,敢爲欺罔,尚除大藩,可依已降放罷指揮。』未幾,中及騏亦以言去。蓋龍大淵等初用事時,諸賢攻之甚力,故上意有朋黨之疑也。張浚復如淮視師,始議以四月進幸建康。浚又言當詔王之望等還,上從之。幸建康之議,湯思退初不與聞,乃與其黨密謀爲陷浚計。詔浚行視江淮。自浚受任督府,且將三年,講論軍務,不遑寢食,所招來山東、淮北忠義之士,以實建康、鎮江兩軍幾萬二千餘人,萬弩營所招淮南壯士及江西羣盜又萬餘人,要害之地,城壁皆築,其可因水爲險者,皆積水爲堰。置江淮戰艦,諸軍弓矢、器械悉備兩年。冬,敵屯重兵十萬於河南,爲虛聲脅和,有刻日決戰之語。將士望敵至成大功,而敵亦知吾有備,卒不敢動。至是,浚又以宰相來撫諸軍,將士踊躍思奮。敵聞浚來,亦檄宿州之兵歸南京,沿邊清野以俟,淮北來歸者日不絕,山東豪傑悉領受節度。浚又以蕭琦契丹望族,沈勇有謀,欲令琦盡統契丹降人,且以檄諭契丹,敵益懼。初,給度牒二萬道付諸路出鬻,每道收錢三百貫。侍御史周操言:『今來正是起催折帛夏稅之時,若添此一項,愈見窘急。每道乞量降五十千。』續有旨:『先次給降一萬道,俟均賣盡日,別取指揮。』後上謂輔臣曰:『聞臨安所科已自紛擾,不如且已之。』

夏四月,召張浚。先是,右正言尹穡論浚跋扈,乃議罷督階,而以戶部侍郎錢端禮、吏部侍郎王之望爲淮東、西宣諭使以代之。之望未行,又拜左諫議大夫,蓋欲使議論歸一也。至是詔罷督府,應幹錢物,委端禮、之望及淮東總領拘收。時湯思退令王之望盛毀守備以爲不可恃,又令尹穡論罷督府官屬馮方,又論浚費國用不貲,又論乞罷浚都督。浚亦請解督府,詔如其請。言者詆浚愈力。浚留平江,上章乞致仕者八,上許之。直學士院洪适當制,有『棘門如兒戲耳』之句,蓋適自淮東總領召歸,附思退意,言浚邊備如兒戲,故又形之制詞也。上察浚之忠,欲全其去,制除少師、判福州,陳浚卿知泉州,尋奉祠。

《龜鑑》曰:王師偶失小利,而幸災樂禍者縱橫紛起矣。且符離之役,李顯忠、邵宏淵進兵淮北,藉令潰散,不過失其所下之城邑,何至張皇如是耶?嗟夫!宣、靖以來,爲敵所欺、爲和所誤、爲奸臣所罔,曾不一悔,而一欲用兵,少有喪敗,上下翕翕以爲危亡之必至,不獨爲之罷大臣、咎論者,朝廷之議,又爲之一變矣。甚矣人臣任責之難也!

五月壬辰,宣諭以十七日幸候潮門外大教場進早膳次,幸白石教場閱兵。癸卯,進呈主管殿前司公事王琪奏神勇軍權統領官劉洪近已致仕,乞改差左軍統領王明填闕。上曰:『王明病目,不可用。』仍戒諭王琪:『近所差劉洪年老軟弱,今果死,止是主帥作人情。』湯思退退而嘆曰:『陛下留意軍政,下至偏裨,皆知其能否,真大有爲之君也。』壬子,臣僚言:『盱眙並楚州界客人裝載貨物,私相博換錢寶。乞禁止。』詔令宋肇、嚴凝、劉繹依認地分晝夜緝捕,用心捉獲,格外優異推恩。

六月甲寅朔[4],日有食之。丁巳,淮西宣諭使王之望奏:同諸將分定把截關隘、戰守屯泊去處。上曰:『可分明札下王彥、王之望等,雖地分各有所管。然兵不可太分。如要逐處控扼,使虜人不過,兵家無此理,卻要逐人回奏。須用持大兵於重害之地。』又曰:『使諸將各認地分則可,若有緩急,豈宜如此將兵力分在數處?』湯思退等奏:『聖鑑如此,兵見機要。』己巳,詔:『夷陵之地,今日爲次邊,利害下湖北京西路制置使司相度有無利便。又見屯夔路兵聽鄰州差撥。於夔州有無妨礙,下湖北路並夔州路安撫司同共相度經久利便,申取朝廷指揮。』

秋七月丙戌。諸王宮大小學教授詹叔善札子:見年七十,於條合該致仕。詔:『詹叔善引年,知止足,勵士風,依條致仕。特與一子上州文學。』丁亥,臣僚言:『昨因諸路綱運遲滯,遂降指揮,令寄居待闕等官部押。優立賞格,以爲激勸。積久弊生,其弊不一,其一請託之弊,其二侵害之弊,其三夾帶之弊。共四僥冒之弊。凡此四弊,皆歸於權勢有力之人,賄賂請求,奸巧爭奪。乞將州郡綱運,只差見任官管押,若不及全綱,自有本州準備差使,使臣據其多少貼差,軍員亦可前去。』詔令戶部措置。既而本部言:『欲下諸路監司,一依今來臣僚所請事理施行。』從之。辛卯,詔:『昨來奉上光堯壽聖太上皇帝、太上皇后尊號禮畢,除修制冊寶行禮部大所一行官吏等已推恩了當,所有本宮官吏諸色人未推恩。可令有司討論施行。』臣僚言:『德壽宮官吏到宮,先轉一官,及受冊寶文已推恩。今若又復泛及,似太重疊。伏望聖斷特賜寢罷。』詔從之。戊申,臣僚言:『熙寧初創立市舶一司,所以來遠人,通物貨也。邇來州郡官吏趣辦抽解之外,猥多名色,兼迫其輸納,貨滯則減價求售,所得無幾。恐商旅自此不行。』繼而戶部欲行下廣南、福建、兩浙轉運市舶司鈐束所屬州縣場務,遵守見行條法施行,毋致違戾。是月,江東、浙西水,雨雹。詔:『災異數見,江淮水澇。避殿減膳,令侍從、臺諫、卿監、郎官、館職疏陳闕失及當今急務,毋有所隱。』兵部侍郎胡銓言:『當今急務,莫大於備邊。今與敵和議,有可痛哭者十:今日之患,兵費太廣,養兵之外,又增歲幣,民力益困,一也;唐、鄧、海、泗之人不下數十百萬,一旦與之,是置之死地,二也;海、泗,今日之藩籬咽喉也,失則兩淮不可保,大江不可守,而江浙不安,三也;絕中原之望,四也;自秦檜竭民膏血以奉金,民愁盜起,齊述一變,殺數萬人。郡國二十四,時時大水。今和議雖未必成,皆曰又將竭吾膏血,以潤敵人。今兩淮之人嗷嗷然,皆日又將如前日疲於敵使之往來而再命之不暇,五也;秦檜力排不附和議之士九十餘人,賢士大夫、國之元老相踵引去。檜末年,遣張常先、汪君錫網羅張浚、胡寅等三十七人,欲竄海島。賴上天悔禍,檜即殞命,而三十七人幸脫虎口,然趙鼎、王庶、李光、鄭剛中、曾開、李彌遜、魏矼、高登、吳元美、楊輝、吳師古等皆死嶺海,或死罪籍,怨憤之氣徹天。今日和議或成,則不附時議之士,或蹈前日之禍必矣,六也;紹興戊午,和議既成,檜建議遣路允迪等二三大臣往南京等州交割歸地。虜一旦叛盟,劫執允迪等,遂下親征之詔,敵復請和。其反覆如此,檜不悟,卒有逆亮之變,覆轍不遠,七也;頃者敵人移書盡取歸正人,檜一切還之,如江南程師回、趙良嗣等,聚族數百人,幾謀變。今敵必復如前日,盡索歸正之人,與之必反側生變,不與則敵決不肯但已,八也;自秦檜當國二十年,空竭國力,海內乾耗。今府庫無旬月之儲,自此復和,蠹國害民,殆有甚焉。九也;真宗朝,宰相李文靖公沆,賢相也,嘗謂王旦雲:「我死,公必相,切莫與敵講和。自此必多事矣。」旦殊不以爲然,既而遂和,十餘年間,祥瑞天書、土木之役不息,東封西祀,饑饉薦臻。旦始悔不用李文靖之言。夫祖宗盛時,尚以和議爲不可,況今國勢委靡如此,而復唱和議,使上下解體,士氣惰怯,溺於宴安之鴆毒。國之元老如張浚、王大寶、王十朋、金安節、黃中、陳良翰,相繼黜逐。《詩》雲:「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韓愈雲:「吾老成重於典刑。是何可輕哉?」十也。願陛下堅守和不可成之論,力行其志,自強不息,則強敵何足患哉?天變水災。亦當銷縮,不勞聖慮而滅矣。』監察御史龔茂良疏略曰:『夫水,至陰也。其佔爲女寵,爲嬖佞,爲小人專制,爲夷狄亂華,而其間因權幸以致者,蓋十七八焉。今左右近習不過數人,衆所指目,形於謠誦。以陛下英明果斷,固不至容其爲婚爲怓。第一二年來,進退一人材,施行一政事,命由中出,人言譁然,指爲此輩,甚者親狎之語流聞中外,賢酬之作傳播邇遐。陛下深居九重,何由知?』此時內侍押班梁珂及龍大淵、曾覿皆用事。茂良疏蓋指此也。會言者論珂罪,詔與外任宮觀。茂良尋遷右正言,入對。首論:『積陰弗解,淫雨益甚,災惑人鬥,正當吳分,天意若有所慍怒而未釋者。二人害政,甚珂百倍。』上諭以:『二人皆宮邸舊僚,且俱有文學,敢諫諍,未嘗預外事。』茂良再上疏言:『德宗謂李泌:「人言盧杞奸邪,朕獨不知。」此其所以爲奸邪也。今大淵、覿所爲,行道之人,類能言之,而陛下尚未之覺,更頌其賢,此臣所以深憂屢嘆,百倍於未言之前也。』疏入,不報,即家居待罪。及王之望參政,茂良以其嘗薦已,乞迴避。詔除太常少卿。茂良力求去,乃命知建寧府。

八月戊辰,詔通判橫州賈成之特令再任,從廣西諸司言佐郡有方、爲政不擾也。丙子,臣僚言:『大理寺勘到左軍統制魏尚令人齎金銀來行在託相識尋訪關節,求帶閣職。必曾聞有如此而得者,是以效之。慾望將魏尚重作行遣,別降指揮,戒諭中外,今後敢有受財贓滿者。當以軍法從事。』詔從之。詔:『江浙水利久不講修,積雨無所鍾泄,重爲秋稼之害。可令逐州守臣考按古蹟及今堙塞去處,條具措置奏聞。』是月,魏杞使金。先是,上命湯思退作書,與敵約許割四郡,且求減歲幣之半。尋又命杞以宗正少卿充通問使。杞及疆,敵以書不如式,不受,又求割商秦地及歸正人,且求歲幣二十萬。杞以聞,上命盡依初式再易書,歲幣亦如其數。魏國公張浚薨。浚行次餘干,以家事付兩子栻、杓曰:『吾嘗相國,不能恢復中原,盡雪祖宗之恥,即死,不當葬我先人墓左,葬我衡山足矣。』疾革,呼栻等於前,問:『國家得無棄四郡乎?』且命作奏,乞致仕而薨。後五年,上追思浚忠烈,加贈太師,賜諡忠景。浚自幼即有濟時志,在京城中,親見二帝北狩,皇族系掠,生民塗炭,誓不與敵俱存,故終身不主和戎之義。功雖不就,人稱其忠。論事上前,必以人君當正心、務學、修德、畏天、至誠、無倦爲先。又以儲副爲天下本。自在川陝,即上疏乞選養宗室之賢。及爲相,復陳宗廟大計。資善堂建,皇子出就傅,又薦朱震、範衝訓導之選。每以東南形勢莫重建康,若居錢塘,易以安肆,故自紹興至隆興,屢以遷幸爲言。稟性至公,嘗劾李綱以私意殺從臣宋齊愈,罷其政。大赦,綱貶海外獨不原,浚爲請,得內徙。韓世忠軍士剽掠,浚嘗奏奪其觀察使。及視師淮上,獨稱世忠忠勇,可倚以大事。其輔政以人才爲急,與趙鼎掌國,多所引擢,後臣朝列,皆一時之望,人號爲『小元祐』。至隆興初,首薦論事切直、折挫不撓者數十人。及再相,又薦虞允文、汪應辰、王十朋、劉珙等,皆一時名士。尤善於撫御將帥而知其才,始在關陝,吳璘、吳玠由行間識擢,卒有大功於蜀。劉鑄晚出,浚一見奇之,即付以事任,歸薦於朝,卒成順昌之奇功。其他若楊政、田晟、王宗尹、王彥,後皆爲名將。事母至孝,母喪,浚逾六十,哀毀不自勝。事兄滉,友弟尤至,教養其子如己子,置義莊以贍宗族。其子栻甫畢襄事,即草土拜疏言:『吾與敵,乃不共戴天之讎。異時朝廷雖興縞素之師,然旋遣玉帛之使,是以至誠惻怛之心,無以交格乎天人之際,此所以事屢敗而功不成也。今雖重爲羣邪所誤,以至於此,然能以是爲監而深察之,使吾胸中瞭然,無纖芥之惑,然後明詔中外,公行賞罰,以快軍民之憤,則人心悅,元氣充,而敵不難卻矣。』

朱文公曰:南渡以來,士大夫唱爲和議,其賢分則不過爲保守江南之計,莫有知其爲人變者,獨公欲正人心、雪讎恥、復土宇、鎮遺黎。晚復際遇,主議益堅,雖天嗇其功,使公困於讒忌之口,不得就其志,然而表著天心,扶持人紀,使天下曉然於中外之辨,其功盛哉!惜子浚之功未遂而檜之毒愈深,後來者遂以東南爲正統之地,以忍恥事仇爲義禮之當然,稱叔侄之國,減歲帑五萬,則朝廷動色相賀。而自壬午至丙寅四十五年之間,所爭者受書之儀而已,可深嘆哉!

九月丙戌,詔:『初除閣職供職人,先令取索腳色,委簿書官審人物不致驕駿鄙俗,須歷任無員闕,具詣實狀申閣門,方許供職。如未歷差遣人,候經任訖,照驗印紙,與理額外元名次撥填員闕,雖有專降指揮,並許執奏。』甲午,詔江東、浙西監司、郡守:『比緣江東、浙右俱被水災,卿等既分外臺之寄,能於所部講明田事,預爲陂塘渠堰,防患未然,使顯效著於將來者,朕當不次親擢。其或但爲文具,國有典刑,朕必不赦!』臣僚言:『建炎間,凡除郎官,即於所降指揮便帶。如未經上殿,令閣門引見上殿,此蓋祖宗舊制,不知於何年月始不帶行知、有先次供職之文。慾望今後應除郎官,依建炎指揮,仍令其先次上殿,然後供職,見其稍有不稱,即令外任,或與祠祿。』詔從之。是月,以王之望參知政事。之望陳和戰三策,又言:『今日無橫身任事之臣。』上大喜,即軍中拜之。敵分兵入寇。交趾來貢。詔:『今後命官犯自盜枉法贓罪,抵死除籍、沒家財外,取旨遵依祖宗舊制決配。』仍撿坐天聖故事,令學士院降詔。出內帑白金四十萬兩和糴賑濟。尋詔發江西義倉米二十萬石賑濟。命湯思退督師江淮,楊存中同都督,錢端禮、吳芾併爲參贊軍事。初,兵部侍郎胡銓因轉對,爲上言:『與敵和,可吊者十。臣恐再拜不已,必至稱臣,稱臣不已,必至請降,請降不已,必至納土,納土不已,必至輿櫬,輿櫬不已,必至如晉帝青衣行酒而後爲快。倘乾剛獨斷,追回使者,絕請和之議以鼓戰士,下哀痛之詔以收民心,天下庶乎其可爲矣。如此則省數千億之歲幣,專意武備,足兵足食,無書名之恥,無去大之辱,無再拜之屈。去十吊而就十賀,利害較然矣。《詩》雲:「毋用婦人之言。」今日舉朝之士皆婦人也,敵既得四郡,專事殺戮。』上意中悔。思退懼,密諭敵以重兵脅和。上聞有敵師,乃命建康都督王彥屯昭關,而三衙、江、池諸軍相繼皆出。又命思退督師,思退辭不行。

《龜鑑》曰:魏公受任督府,招徠山東、淮北忠義之士幾萬二千餘人,招淮東壯士及江西羣盜又萬餘人。規模措置,方有次序。湯思退庸劣寡謀,大唱和議,雖張浚力言之,何益?彼思退者,乃檜之死黨,其爲計畫,大略似檜,然檜之主和雖陰與敵約,亦未至密諭敵以兵而脅和也。與檜異議者雖加貶竄,亦未至興大獄、劾二十人不主和之罪以成其議也。是則思退之罪,又浮於檜矣。先是,思退與王之望堅主和議,罷張浚兵柄。銓爭之尤力。於是大臣皆不悅,遂命銓以本職措置浙西淮東海道,命下即趣行。時金寇將西,淮東郡邑皆望風退避,高郵守陳敏拒之射陽湖[5],而大將李寶駐師江陰,不肯援敏。銓檄寶出師,寶先取密詔爲自安計,銓劾奏曰:『臣受詔令範榮備淮,李寶備江。今寶逗遛,視敏弗救,若射陽失守,大勢去矣。』寶懼,與敏犄角退敵兵。時大雪河凍,銓親持鐵椎斫冰,士皆奮發。銓與尹穡同出使,穡使浙東,置家於安;銓使江淮,蓋受敵之地,攜孥北行。言者並指爲罪,與穡俱罷。

冬十月乙亥,詔都督江淮軍馬楊存中與王琪、郭振共議真陽、六合一帶佔據形勢險要去處措置捍禦。詔:『朕每聽朝議政,頃刻之際,意有未盡。自今執政大臣或有奏陳,宜於申未間入對便殿,庶可坐論,得盡所聞,期躋於治。』

十有一月丙戌,詔舉義兵,略曰:『朕爲人之後而不能報上世之憤,爲人之君而不能拯斯民之厄,故食不知味,寢不安枕,未嘗以尊位爲樂也。』又曰:『朕以兵隙難開,隱忍自屈,仍遣魏杞銜命復行,不較禮文,書辭屢易,不愛四郡,割以奉之。乃渝元約,又求商州,且索臨陳系虜之人,是其更變無厭。必欲尋釁,初無休兵結歡之意。朕重違太上聖意,已盡初式,再換國書,歲幣成數,亦如其議。若彼堅欲商秦之地,俘降之人,則朕有以國斃不能從也。儻或不諧前好,至於交兵,天實臨之,非朕得已。況我將校六師,受國家爵祿之久,忠義所激,自應奮勇捐軀,爲國雪恥。』甲午,詔魏勝忠勇力戰陣亡,可與贈正任承宣使,仍賜其家銀絹一千匹兩,其子厚與恩澤。郭淑在盱眙望風逃遁,孔福在濠州坐視敵兵縛橋過淮,略不措置。未欲便加軍法,郭淑可勒停[6],送靜江府編管;孔福可削奪官職,白身自效。

臣留正等曰:慶賞刑威,人主所操,以爲礪世磨鈍之具也,惟在夫用之以明,守之以信而已。故有功而賞,賞之無所顧吝;有罪而刑,刑之無所姑息。賞一人而千萬人勸,刑一人而千萬人懲,而況於行軍用師之際,將以求盡人之死力,其可不知出此哉?觀壽皇所以厚魏勝陣亡之賞,而嚴郭淑、孔福逃遁苟偷之刑,臣知忠臣義士益思所以奮厲,而全軀保妻子之臣有靦面顏矣。

是月,楊存中升都督。先是,湯思退既不行,乃命存中同都督軍馬,及事急,復以王之望爲督視。之望力辭,乃升存中爲都督。詔諭歸正官民雲:『朕遣使約和,首尾三載。北師好戰,要執不回。朕志在好生,寧甘屈已,書幣土地,一一曲從。唯念名將貴臣,皆北方之豪傑,慕中國之仁義,削去舊俗,投戈來歸,與夫中土人民厭厥故鄉,喜我樂土。朕知其設意,欲得甘心,斷之於中,決不復遣。爾等當思交兵釁隙,職此之由,視之如讎,共圖掃蕩。』湯思退除職奉祠。言者論其急於和議之成,自壞邊備,罷築壽春城,散萬弩營兵,輟修海舡,毀拆水櫃,不推軍功賞典,及撤海、泗、唐、鄧之戍。詔責居永州,行至信州。憂悸而死。

《大事記》曰:思退大唱和議,密諭敵以重兵脅和。欲興大功,劾二十人不主和之罪,則皆因檜之心而甚之也。思退雖以此獲罪。而周葵、王之望、尹穡、洪遵之徒爲檜者多矣,一浚豈足以勝百檜哉?雖太學張觀、宋鼎、葛用中等七十人論湯思退、王之望、尹穡鉤致敵人之罪,而和議不可破矣!時參知政事周葵實行相事,聞諸生有欲相率伏闕者,奏以黃榜禁之,略雲:『靖康軍興,有不逞之徒鼓唱諸生伏闕上書,幾至生變。若蹈前轍,爲首者重置典憲,餘人編配。』黃榜出,物論譁然,於是太學生張觀、宋鼎、葛用中等七十餘人上書言湯思退、王之望、尹穡鉤致敵人,宜斬之以謝天下。書略曰:『逆亮授首之後,朝廷擢用張浚都督江淮,敵人不敢犯塞,蓋由張浚備禦有方,是以寢敵人之謀,故陛下無北顧之憂矣。自湯思退首唱和議,之望、尹穡附之,極力擠排,遂致張觀罷去,邊備廢弛,墮敵人計中,天下爲之寒心,而思退輩方以爲得計。今敵人長驅,直至淮甸,皆思退等三人懷奸誤國,豈可置之不問哉?此三人之罪,皆可斬也。臣願陛下先正三賊之罪,以明示天下,仍竄其黨洪适、晁公武,而用陳康伯、胡銓爲腹心,召金安節、虞允文、王大寶、陳俊卿、王十朋、陳良翰、黃中、龔茂良、劉夙、張栻、查籥協謀同心,以濟大計。』上怒,欲加重闢。晁公武及右正言龔茂良同入對[7],上怒稍霽,之望亦爲之救解,乃止。先是,侍御史尹穡乞置獄,取不肯撤備及棄地者劾其罪,庶和議決成,所指凡二十餘人。由是擢穡爲左宣義大夫,而公武亦自殿中侍御史遷侍御史,洪适時以中書舍人兼直學士院。王抃使敵軍,並割商秦地、歸被俘人,惟叛亡者不與,餘誓目略同紹興,世爲叔侄之國,減銀絹五萬,易歲貢爲歲幣而已。敵皆聽許。

朱熹封事曰:今日講和之說不罷,則陛下之勵志必淺,大臣之任責必輕,將士之赴功必緩,百官之奉承必不能悉其心力。彼以從容制和,而其機術常行乎和之外;我以汲汲欲和,而其志慮常陷於和之中。前日之遣使報聘,已失之矣,及陛下嗣位,天下之望,曰庶幾乎?而方且禁敕諸將,申遣使介,亦若有意於和議之必成者。又曰:太上皇帝念此,慚之未報,雖享天位而不以爲樂,一旦舉而付之陛下者,以陛下聰明智勇,必能成此志也。今釋怨而講和,非利已也,乃逆理也。己可屈也,理可屈乎?逆理之禍,將使三綱淪,九法斁,子焉而不知有父,臣焉而不知其君。人心辟違,天地閉塞,是力舉南北之人而棄之,豈曰愛之謂哉?且不曰愛其君父,而曰兼愛南北之民,其於輕重之倫、緩急之敘,亦可謂舛矣。詔擇日親征。以陳康伯爲左僕射。錢端禮賜出身,籤書樞密院事,而兼權參知政事。

閏十一月辛未,詔內藏庫支借銀一十萬兩,應副戶部支遣,日後令本部收簇撥還。是月,詔:『館閣儲才之地。依祖宗舊法,更不立額。』崔皋敗敵於六合。

十二月甲申,權尚書工部侍郎何俌進對,因及用人才事。上曰:『近日士大夫議論好惡,多不公心。卿每論事,皆可施行。如卿所謂‘其言若善,雖仇怨在所當用;如其不善,雖親故不可曲從。’此意甚好。』庚子,詔:『方今多事,理宜博謀。侍從、兩省官每日一到都堂遇合,關臺諫者,亦許會議。』是月,撥戶部鬻僧牒緡錢三百萬充會子本錢。赦沿邊諸州,詔略曰:『正皇帝之稱爲叔侄之國,歲幣減十萬之數,地界如紹興之時。憐彼此之無辜,約叛亡之不遣。可使歸正之士,鹹起寧居之心。』洪适所草也。論者謂前日之所貶損,四方蓋未聞知。今著之赦文,失國體矣。

《龜鑑》曰:壬午之議,和之未成者也,癸未之議,和之已成者也。和議之未成,則諸臣當論和與不和之是非,而當時洪遵、金安節、唐文若、周必大共爲一議,言和者多,言不和者少,惟張震、張闡之論稍近正,而宰執獨無奏章,姑以聽和議之自成耳,是則前日之失也。今茲和議既成,所以集議者,但論歲幣之增不增、地之割不割、歸正人之遣不遣、邊戌之撒不撒耳,而諸臣猶有許之增幣、許之割地、許之還歸正人者。其曰:世讎不可忘者,亦僅有張闡、胡銓二人而已。曏者康伯猶不主和議,今則康伯亦附會而言和矣。蓋靖康之禍日遠月忘,秦檜之毒日久月深,後生晚輩不念前猷,遂以東南爲正統之地,以忍恥事讎爲理義之當然。嗚呼!平王東遷四十九年,忘復讎之義,此《春秋》之所由作也。二聖之痛,今四十年矣,而當時朝論稱叔侄之國,則朝廷動色相慶。而自壬午至丙寅四十五年之間,所爭者受書之儀而已,虛文何益哉?此胡銓所謂舉朝皆婦人也,其亦有感於斯乎?然而考之當時端人正士如黃通老、劉恭父、張南軒、朱文公,最號持大義者,而黃通老入對,則謂『內修政事而外觀時變』而已,劉恭父自樞府入奏,則謂『復讎大計,不可淺謀輕舉,以幸其成』。文公自福宮上封章,則謂『東南未治,不敢苟爲大言,以迎上意』。南軒自嚴陵召對,則金人之事所不敢知,境內之事則知之詳矣。是數公者,豈遽忘國恥者哉?實以乾、淳之時與紹興之時不同:紹興之時,仗義而行可也;今再衰三竭之餘,風氣沉酣,人心習翫,必吾之事力十倍於紹興而後可,不然輕舉妄動,開邊啓釁,恐不至遲之開禧而後見也。

校勘記

[1]丁亥 按:此干支與下一『丁亥』相重。以理推之,下一『丁亥』無誤,此『丁亥』當爲『丁丑』。

[2]白遣 原作「白遺」,據文意改。

[3]冬十月地震 按:《宋史?孝宗紀一》地震在是年冬十月丁丑。疑此處脫『丁丑』二字。[4]六月 原作『八月』,據《宋史?孝宗紀一》改。

[5]射陽湖 原作『謝陽湖』,據《元豐九域志》卷五改。

[6]勒停 原作『勘停』,據文意改。

[7]龔茂良 原作『龍茂良』,據《宋史》卷三八五本傳改。

宋史全文卷二十四下

宋孝宗二

乙酉乾道元年春正月辛亥朔,車駕詣圓壇行禮,端誠殿受賀畢,參知政事兼權知樞密院事錢端禮等同班奏事於後幄。上宣諭曰:『宿齋日大雪,及饗京靈、太廟、圜丘,幸得晴霽禮成。』端禮等奏曰:『斯實陛下誠意格天。』端禮等退,具奏訖宣付史館,從之。去歲,有司請:『國朝郊祀,多用冬至,乾德元年,藝祖初郊,是年冬至,適近晦日,遂改用十六日甲子。至道元年,李繼遷叛,遂改用次年正月。所有今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冬至郊祀,可遵藝祖近晦之義,太宗改卜之典。』詔以來年正陽之月雩祀之辰,尋又遵至道典故,用獻歲上辛。丁卯,起居舍人王稽中奏:『臣每念國朝罕有世家,惟將家子有能世其家,如曹彬之子璨、種世衡之子諤、諤之子師道,皆世爲良將。近日將臣子弟皆以武弁爲恥。』上曰:『卿此言甚當,及至作文官,又皆了不得。』稽中奏:『今國家閒暇,正當選將,萬一用武,倉卒不可得之。』上又曰:『卿言甚當。』乃奏:『乞於大將之家,選武勇能世其家者尊顯之,萬一用武,不至無將可用。若其無虞,不妨陰壯國勢。』上曰:『卿此論極當,深得今日之切務。』王稽中又奏曰:『陛下留意北人,然北人皆負陛下。如賀允中老不知退,遭白簡罷;王之望謀國,前後反覆異詞;尹穡奸邪,與湯思退陰結死黨,使季南壽往來傳遞言語,士大夫目之爲「肉簡牌」,共爲期君誤國,弛去邊備,鉤致北人渡淮,幾危社稷。』上曰:『如尹穡猶可罪。朕初以腹心待之,乃奸邪至於如此。』稽中又奏曰:『如王逨,雖未甚有施設,然多與尹穡屏人切切細語,士大夫皆謂之奸邪,賴陛下先知其奸,乃並逐之,士大夫猶服聖聰。』庚午,詔館職:『朕所以招延天下之英俊,以待顯擢。苟不親吏事、知民情,則將來何以備公卿之任?可今後更迭補外,歷試而出,以稱朕樂育真材之意。』乙亥,進呈大理寺勘到韓璡、頓遇、孔福案節目。上曰:『韓璡亦合從重.』錢端禮等奏:『昨初得指揮,欲令永州居住,續奉處分,合賀州編管。』上曰:『可令臨安府差人押赴貶所。』再呈頓遇案節,上曰:『北人未過淮,首先望風逃避。且與貸死,免真決,刺配海外。』又奏:『孔福亦望少賜寬貸。』上曰:『孔福統三千餘人,見北兵系橋,更不迎敵。及至橫澗山寨,又棄兵民先走,使盡被害,罪不可恕,當依軍法。』翌日,詔:『孔福、頓遇屯戍守邊郡,金人未至,棄城逃避。內孔福又棄橫澗山寨,致本處人民盡遭殺戮,情犯猶重。孔福特依軍法施行,頓遇特貸命,追毀出身以來文字,免真決,可刺面,配吉陽軍牢城收管。』

二月癸卯,進呈有司以久雨引比歲例,分遣郡縣吏禱于山川神祗。上曰:『應天當以實,此不必也。兩浙以歲澇,饑民流徙未復業。比聞兩路身丁錢絹皆取於五等下戶,其議蠲除之。朕出內庫金幣歸其數於有司,凡可賑贍以便萬姓者,條具以聞。小大之獄,豈無冤滯?其令御史慮囚,朕將避殿減膳,以答天譴。』詔:『兩淮合行屯田,以便軍實。昨來郭振於六合指置,已見就緒。今來已除鎮江府都統制,所有淮南東路屯田理合委官,令郭振同王弗、周綜疾速措置。其合用種糧農具、牛畜等,一就條具聞奏。』尋命鎮江、建康、鄂州、荊南都統併兼提舉措置屯田,兩淮、湖廣總領、淮南、湖北二樂西帥漕兼提舉措置屯田,守臣兼管內屯田事。是月,尚書左僕射陳康伯薨。初,高宗倦勤,有與子之意。康伯密贊大議。及行內禪禮,以康伯奉冊。上即位,禮遇優渥,但呼丞相而不名。及是薨,御書『旌忠顯德之碑』,表其墓。慶元初,配享孝宗廟廷。上謂輔臣曰:『陳康伯有器量,朕扈從太上在金陵,其從容不迫,可比晉謝安。臨終奏事,無一語差繆。出至殿廬而疾作,輿至第薨。』

三月丙寅,刑部侍郎王茀進楚莊王定國是故事。上曰:『王茀進議,誠有國之大戒,今日之先務也。朕當與執政大臣、凡百官僚思其未至。以歸於是,期共守之。』時錢端禮起戚里爲首參,窺相位甚急,館閣之士相與上疏斥之,皆爲端禮所逐。茀陰附端禮,建爲國是之說,以助其勢。於是吏部侍郎陳俊卿抗疏力詆其非,且爲上言:『本朝無以戚屬爲相,此懼不可爲子孫法。』及進讀寶訓,適及外戚,因言:『本朝家法,外戚不與政,最有深意,陛下所宜守。』上納其言。端禮憾之,諷使求去。是秋,出俊卿知建寧府,而端禮亦卒不相。是月,詔舉制科。

夏四月丙申,詔廬州兵馬都監郭璘特令再任,以金人渡淮,保守焦湖舟船無慮也。是月,金使來上國書,始謂上爲宋皇帝雲。吳璘來朝。尋進封新安郡王、判興元府。明年,改判興州。

五月己酉朔,上諭輔臣曰:『今邊塞少寧,卿等當爲朕留意人材。』錢端禮奏:『人主之職,惟當辨君子小人。若朝廷所任純樸厚重之士,則浮僞自革,實效可成。』上曰:『固知如此。君臣之間,須相警戒。』庚戌,中書舍人洪适進對。上曰:『卿所繳秦壎差遣甚當。向後有合繳事,不須札子,但批敕將來。』又曰:『如有出自朕意事不可行者,卿但繳來。』初,秦壎陳乞宮觀,適繳奏秦檜藏奸稔惡、金珠充牣其家。壎乃其不肖之孫,華屋厚藏,輒稱累重仰祿,公然欺世,玩侮朝廷故也。辛亥,上諭錢端禮等曰:『早朝與卿等每不從容,今後晚間少暇時,當召卿等款曲論治道。』端禮等既退,又遣中使傳旨:『每遇晚,召公於東華門入,詣選德殿奏事。』

《大事記》曰:自隆興二年,詔:『朕每聽朝議政,頃刻之間,意有未盡。自今執政或有奏陳,宣於申未間入對便殿。』又明年,諭近臣曰:『早朝每不從容,今後晚間少暇,當召卿等款曲論治道。』故召於選德,見於祥曦,引於水殿,宴於觀堂,從容坐席之間,略同賓友,軍國大政,古今理亂,有事當商確者,不妨敷奏。有疑當闕決者,隨即徹聞。故洪适於晚對面見御屏列監國郡守姓名,周必大、施師點於榻前而論辨可否,如其事未施行,則以不肯任事責魏杞;如某除未分,當則以徇情廢法責允文。至謂『朕有闕失,卿亦不可不極言。』此宰執晚召之更相儆戒也如此。

甲寅,臣僚言:『唐任劉晏二十載。今之戶部,始用也未必擇之精,既用也未必任之久,多不一歲,少或半歲,已徙職而去矣,孰能爲國家周虛實、究源流而圖善後之計哉?伏望陛下略依唐故事,博選中外之臣其材之可用者,而試以財計之任,又觀其稍有所成,而付之版曹之職。苟稱其職,雖數遷而至乎二府職,固不徙也。勿奪其權,使之得以號令州縣而趣督倚辦焉;勿拘其制,使之得以權衡低昂而通融流轉焉。夫然後國之有無、軍之裕乏、民之利害,皆得而責之。彼亦將朝思夕計,畢精竭慮,自任其責而不辭矣。』從之。辛酉,中書舍人洪适進仁宗久任許元故事,上曰:『洪适所進故事,切當今日之弊。今後非因昏懦不職,不得遽有遷易。其興利除害,績用修舉,並依故事,優加旌擢,顯用施行。』壬申,詔:『法令禁奸,理宜畫一。比年以來,旁緣出入,引例爲弊,殊失刑政之中。應今後犯罪者,有司並據情款,直引條法定斷,更不奏裁。內刑名有疑,令刑部、大理寺看詳指定聞奏,永爲常法。仍行下諸路施行。其刑部、大理寺見引用例冊,令封鎖架閣,更不引用。』是月,宗正丞林邵言:『祖宗玉牒,昨緣南渡,散失不存。前後修纂,惟太祖一朝事蹟已經安奉。太宗玉牒雖已成書,尚未進入。太上、今上玉牒目今見修。自真宗至欽宗凡七世並未下筆,緣近來體例,每修一朝玉牒,必取旨開局,方始修纂,十年方許一進,則是列聖之書,雖百年而未備。臣今自修真宗玉牒,十年計四十卷,望令本所日下繕寫,同《仙源積慶圖》進呈,降下玉牒殿安奉。』從之。

六月壬辰,進呈右正言程叔達章論:『廬州申蝗蟲遺種生發,遍滿田野,損傷苗稼。淮南運判姚嶽卻行申奏:「蝗自淮北飛渡前來,皆抱草木自死,仍封死蝗以進。」』上曰:『嶽敢以爲嘉祥,更欲錄付史館。可降一官放罷,爲中外佞邪之戒。』丙午,臣僚言:『科舉之制,州郡解額狹而舉子多。漕司解其數頗寬,士取應者,往往舍鄉貫而圖漕牒,至於冒親戚、詐戶籍而不之恤。且牒試之法,川、廣之士用此可也,而福建則密邇王都,亦復漕試,見任官用此可也,而待闕得替官一年內亦許牒試;本宗有服親用此可也,而中表緦麻之親亦許牒試。或宛轉請求,或通問囑託,至有待闕得替、官一人而牒十餘名者。欲乞申嚴詐冒之禁,其見行條法,候今舉既畢,付之有司,重詳損益,立爲中制。』從之。又言:『國家三歲科舉,集草茅之士親策於庭,其間豈無一事之可行?然有司考試,多以文采爲尚,考在前列者始經御覽。其間有言及諸郡軍民利害實跡、偶文辭不稱,置之下列,往往壅於上聞,誠爲可惜。乞自今有論及州郡軍民利害事實,令初考、覆考詳定所各節錄緊要處,候唱名日,各類聚以聞。』從之。

秋七月庚戌,知池州魯詧申稱本州管下竹生穗實如米,饑民採食之。仍圖竹實之狀,緘囊其物以獻。臣僚論:『歉歲饑民食其不當食之物,誠出於飢餓迫切而已。今池之民採竹實而食,其亦迫切甚矣。詧任在牧民,顧以爲美事,不謂之奸諛不可也。較其罪,與姚嶽同科。慾望聖斷將譽罷黜施行。』詔從之。辛亥,進呈王大寶札子,奏:『理財宜務本抑末,農者天下之本也,而商賈逐末,競利日繁,宜抑之以助農。如前日免行之令,偶因曹泳建言廢罷。欲乞講明損益,以復前制。』上曰:『曹泳所行,唯免行一事,至今人以爲是。民不可擾,難以施行。』臣僚言:『守臣之弊,重內輕外,革之宜更出迭人。若未歷州縣,不得居清要;未任監司,不得居郎曹。外有治效,擢之內職;內有實績,擢之外任,庶幾官宿其業,人效其職,無因循苟簡之意矣。』詔令中書省置籍。癸丑晚。御選德殿。御坐後有金漆大屏,分畫諸道,各列監司、郡守爲兩行,以黃籤標識居官省職位、姓名。上指示洪适等曰:『朕新作此屏,其皆是華夷圖,甚便觀覽。卿等於都堂,亦可依此。』錢端禮等奏:『三省、密院吏恐有額外人數,乞降指揮,不得存留。』上雲:『此等事正在卿等行之,已有指揮,何待再行約束?卿等若不能制吏,何以糾察官僚?』乙丑,進呈臨安府結斷鋪翠銷金玉三八等事,上曰:『聞外間翠羽甚多,若申嚴指揮,未必禁得。治一件,足以警衆。』錢端禮奏:『今宮禁既不用,自然外間可革。』是月,詔:『諸路監司、帥臣將見任老疾守臣。限一月公共銓量聞奏。知縣委守臣體訪,申取朝廷指揮。如監司、守臣互爲容隱,御史臺覺察以聞。』鑄當二錢,以工部言小平錢工料委與當二錢一體,遂詔從之。未幾,從戶部之請,給會二千萬,仍將川蜀昨來發到鐵錢十五萬貫與會子品搭錢銀及公據,於兩淮州軍相易,其銅錢仰赴所在官司交納,每七百文,償以會子一貫。尋以難行而止。

八月己卯,進呈營屯田文字。上曰:『永豐圩見隸建康行宮,歲收米三萬餘碩。朕欲撥付建康軍中以助軍食,亦以示至公之意。卿等便可批旨施行。』進呈減罷寓宣房額外人,錢端禮等因奏:『前日面得指揮,減省權攝使臣及額外人吏,次日刷具,盡皆減罷。九日到漏舍,有承旨司謝褒再三執覆,須要存留王興祖等四人,蓋有謝梓是其子。』上曰:『人吏何敢如此?可重作行遣。』乃詔謝褒罷樞密院令史,送處州編管,令臨安府日下差人管押前去。庚寅,詔:『應今後文武知州軍、諸路釐務總管、副總管、鈐轄、都監見辭,並令上殿,批人料錢文歷。如託避免對,並不得差除赴任。委臺諫、監司常切按察,以違制論。』癸巳,臣僚言:『去歲江西、湖外和糴,其弊非一,不問家之有無,例以稅錢均敷,此一弊也。州縣各以水腳耗折爲名,收耗米什之二三,此二弊也。公吏鬥腳,百方乞覓,量米則有使用,請錢則有縻費,此三弊也。以關會償價,許之還以輸官,然所在往往折價,至輸官則不肯受,此四也。』詔逐路委漕臣並提舉往來巡按,務盡和糴之意,以革四弊。如安坐不恤,奉行簡慢,必罰無赦。甲辰,洪适等奏:『昨日張說傳旨詢問醫官換授事,吏部供並五條法,惟有王繼先以特恩換授。』上曰:『伎術官自是不許換授,舊無條法之事,豈可創?卿等亦當如此。』乙巳,洪适等奏:近來士風奔競,爭圖換易。舊有指揮,已有差遣人不許入國門,新授差遣人限半月出門。今乞降指揮,宰執不許接見已有差遣之人。』上曰:『如此則失之隘,但在卿等力行。』是月,立皇長子愭爲皇太子,大赦。洪适奏:『浙東監司久闕官,乞令宋藻不候告前去。』上曰:『卿等曾諭宋藻支還亭戶錢否?聞監司所至,又要倍斂錢物送胥吏,至有六七百千。首須丁寧鈐束。』

九月丁巳,進呈付出嚴別札子。洪适等奏:『後省已曾看詳,只是編類之書,舉子所用,但以其筆札之費,欲與免一解。』葉頤奏:『獻言者大率只要僥倖。』上曰:『亦不奈何。若不採納,便是塞獻言之路。』癸酉,洪适等奏:『近有湖南漕臣任詔、均州守臣戴之邵皆自請討賊。之邵臣等不識之,須嘗上殿,特與改官,不知何如人,陛下尚省記否?』上曰:『其人亦誕妄,今不須留在極邊,可召赴行在,別與一近裏閒慢差遣。』

冬十月甲申,臣僚言:『私鹽之不可禁者,其弊三,亭戶煎鹽入官,官不以時給直,往往寄居爲之幹請而後予之,至有分其大半者,一也;煎煉之初,必須假貸於人,而監司類多乘時放債,以要其倍稱之息,及就場給直,往往先已克除其半,而錢入於亭戶之手者無幾,二也;監司及諸場人吏類多積私鹽以規厚利,亭戶非不畏法,以有滑吏共爲表裏,互相蒙庇,三也。伏望申嚴禁戢。』從之。乙酉,執政內務進對,洪适等奏:『連日祠事,恐聖躬少勞。又蒙宣召,不知有何處分?』上曰:『亦別無事,只爲卿等兩日不曾奏事,明日又是旬假,恐事有積壓。』適奏:『陛下勤政如此!』

臣留正等曰:天下萬機之務無窮,而人主應之亦無窮,此古之聖人所以常有兢業之念,而無怠荒之志也。是故朝以聽政,晝以訪問,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一日之間,斯須有不敢懈者。禹之功萬世永賴,猶曰克勤於邦;文王日昃不暇食,以咸和萬民,皆用此道,以詔方來。壽皇勤於聽政,日對大臣,講求治理。於時兩日不奏事,則有宣對之言,且慮休浣相連,庶政或有留滯,所以爲法於天下而可傳於後世者,其遠矣哉。

十有一月丙午,上曰:『張師顏有一道之寄,卻公然以魚蜮來此作苞苴,可特降一官。如或不悛,重置典憲。便今報行。』己未,詔後省旋次抽摘,取上書可採者,撮其樞要,斷章取義,立爲篇目,繕寫進呈。從起舍趙師訓之請也。執政晚對,上出牙牌一面,鐫吏、戶、禮、兵、刑、工贓吏字,疏事目於下方。上曰:『朕已令製造數副,記朝廷事。卿等亦當依此,以備遺忘。』

十二月己丑,進呈刑寺擬斷廣州新會縣令盧曇慶案,爲受周浩關節,收禁樑棟等致死,擬斷徒二年,私罪該赦書原。上曰:『國家法令多寬,官員犯罪,遇赦皆原,只虧得以下人。可特與勒停。』丙申,進呈刑寺擬斷陸知剛等詐官案,大理寺並引赦贖銅,刑部擬特旨:陸知剛、陸知微、陸知茂各決杖編管。上曰:『所犯情重,可並決配廣南。孫大雅發陸知剛亦不易,可特與職名。』是日降御筆:『近勘陸知微等詐官冒請事,情法兩重。刑寺約法斷刑,並皆不當。王茀可放罷,陳良翰可降一官放罷,當職官吏議罰。』將上,既而潘景珪、元徽之、吳交如、劉敏求各特降一官,人吏並杖一百勒停。以洪适爲僕射兼樞密使。知樞密院事汪澈爲樞密使。是冬,令監司、郡守闕到即奏事訖之任。如本貫川廣、見在本鄉居住之人,即仰知、通結罪保明取旨。是歲,和義郡王楊存中薨,追封和王,諡武恭。其祖宗閔爲永興軍路總管,陳歿,父震知麟州建寧寨,亦死於敵難。存中天資忠孝,慷慨有大節,從戎河朔,高宗一見,遂授以心膂之寄。前後轉鬥,大小二百餘戰,金創被體,終始宿衛四十餘年。上以舊臣,尤禮異之,呼郡王而不名。存中父子相繼死難,母張氏見震不屈,亦引脰而死。宗閔遇害,祖母劉氏流落隴蜀,存中日夜禱祠訪問,問關數千裏,卒迎以歸。李顯忠以罪斥,存中保任之,卒爲名將。御軍寬而有紀律,所用將士,不私部曲之舊。輕財重義,施不少吝。所居建閣,以藏御書,上爲題曰『風雲慶會之閣』。起居郎、權中書舍人蔣芾直前奏雲:『竊惟中書政本之地,舍人之職,不特掌行詞命而已。故事亦許繳駁。臣雖時暫兼攝,亦不敢以承乏而怠於職事。儻政令之有過舉,除授之有失當,不免時犯天聽,尚賴陛下容納。』上曰:『正欲卿如此,不特政事與除授之間,雖人主有過失,亦可論奏。』

丙戌乾道二年春正月丙辰,進呈郭振申董超等升差,上曰:『年皆及否?』洪适等奏:『年皆已及。』上曰:『立定年限,方可杜其私意。』壬戌,進呈建康都統劉源繳納到逃亡事故,橫行拱衛大夫至副尉、軍兵將校都虞候至押官付身二萬一千六百八十二件。上曰:『付身還有許多否?』洪适等奏:『果有此數,見今委都司毀抹。』上曰:『此事甚不可得。』於是詔武略大夫、忠州團練使劉源特轉武顯大夫、高州防禦使。甲子,進呈汪應辰乞優恤利州路運糧百姓,而漕臣亦具奏,乞運糧二碩,人支錢引三道,計合降度牒八百餘道。上曰:『中間亦曾免了一處?』洪适等奏:『成、和等四州已嘗免夏秋二稅一年,京西路諸州亦免二稅一半。』上曰:『利路運糧,每碩與二千,可紐計度牒支降。』

二月丙子,詔:『宰臣奏乞令侍從、臺諫、兩省官舉監司、郡守可依薦舉舊法,如犯人己贓,當同罪,餘皆略之,庶多薦引,以副任使。』庚辰,進呈臨安府勘到殿前司軍兵裴義等三名盜取駱昂錢物,內有蕭鬱、呂宣未獲。洪适等奏:『訓練隊將,專管一隊事務,不爲無罪。』上曰:『統制官如何休得?須各與降一官。』適等奏:『統制乃王公述,兼帶御器械。陛下行罰,雖親近不免,天下安得不畏服耶?』丙戌,進呈戚方申審升差統領官孟俊充統制副將、董苑充統領。洪适等奏:『孟俊今年九月方及三年,董苑充統領系升二等。』上曰:『孟俊可依差。董苑升二等,恐後援以爲例,且已之。』上又曰:『立定年限,省多少事,亦是良法。』壬辰,進呈戶部措置每月官兵俸料減支見錢分數,月中可省二十萬緡。上曰:『不若且依舊例。事稍動衆,不可輕改。』是月,遣使賑兩浙、江東飢。

三月甲辰,進呈吏部申安穆皇后堂侄女夫沈巘補官,方十二歲,年未及格。又趙氏乞收使故夫郭瑊恩數與康汝濟等岳廟差遣。上曰:『補官只爭三年,無甚利害。可待年及恩例。既不合換岳廟,只可依條。』洪适等奏:『陛下以至公存心,雖懿親不爲少回,況臣等,豈得用私意邪?』壬子,內降詔曰:『比年以來,治獄之吏,大率巧持多端,隨意援引,而重輕之故,有罪者與除而不乖者罹酷,朕甚患焉。卿等其革玩習之弊,明審克之公,使奸不容情,罰必當罪,用迪於刑之中。』丁巳,進呈殿前司升差將副等[1]。洪适等奏:『升差但以年限,殊不較量能否。合亦呈試事藝。』上曰:『拘以年限,自是國家法令。今後遇有陛差,卿等可間點三二名就堂下審驗,與之語言,能否自可見矣。』庚申,進呈吏部長貳措置到選人改官引見令立班移近軒陛,逐一宣名。其間聖意或有所疑之人,即乞指名宣諭吏部侍郎,令同到都堂審驗,如不中選,即取旨別作施行。上曰:『如此施行,全在卿等盡公,方得其實。』甲子,給事中魏杞等札子:『今來皇太子已講授《孟子》徹章。』上曰:『可令講《尚書》,治國之道,莫先於此。君臣更相警戒,無非日所行事。朕每無事,必看數篇。』

臣留正等曰:仰惟壽皇天縱英明,聖學高妙,見於政治之跡,莫非咸五登三之隆。蓋其垂精載籍,深有得於上古之書。謂『每無事,必看數篇』,勸講諸宮,亦以是書,猗與盛哉!臣等竊惟治國之道,無出於畏天、法祖、恤民;用人之大端而《書》實具之,其君臣更相警戒,若禹之告舜: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益之戒舜:罔遊於逸,罔淫於樂。傅說之告高宗:無啓寵納侮,無恥過作非。周公之告成王:無若商王受之迷亂,荒於酒德。此其警戒之深功著明者。《無逸》立政,猶拳拳焉,此固萬世帝王之龜鑑也。

辛未,進呈李信父上書,大略謂守令不得人,且舉其所見閩之一方者言之:『如蠶未成絲,已催夏稅;禾未登場,已催冬苗,陛下固申加禁止矣。今蓋有今年而追來年之租,謂之預借者。荒郡僻邑,有先二年而使之輸者,如編戶差役,官吏全不究實,陛下固申警有司矣。今則受財鬻法,以合差役者隱焉,其不應役之家,則自甲至癸,以次相及,使致賄以求免。如節次減免租負,何嘗不巧作追呼也?如粳稻不得收稅,而今之收稅者自若也。如過犯不得人役,今之人役者自若也。常賦之外,泛科名色,容或循習訟牒,不問大小輕重,或罰使輸金,或抑使買鹽。頃歲小不登,鄉曲小民十百爲羣,持仗剽奪,借艱食之名以逞其私憾,倒廩煩困,所在皆然,官不能禁也。』上曰:『李信父書詞理甚可取,此五事合如何施行?』汪澈等奏:『守令得人,即無此弊。』上曰:『可行約束。已降指揮,召赴都堂審察,卿等更看其人如何。』於是詔戶、刑部檢坐見行條法指揮,申嚴約束行下,如有違戾去處,卿監司覺察,按劾聞奏。是月,親試舉人,賜蕭國樑以下及第、出身有差。榜首本趙汝愚,以故事降居第二。洪适罷相奉祠,以臣僚交章論之也。

夏四月甲戌朔,進呈劉珙等以措置李金賊徒了畢推賞。上曰:『朕已批與劉珙,近時儒者多高談,無實用,卿則不然,能爲朝廷了事,誠可賞也。』丁丑,上諭執政:『卿等當謹法令,無創例以害法,如胥輩廉局之類,切不可放行。』戊寅,詔淫雨爲沴,害及禾麥,可令侍從、臺諫講究所宜以聞。其臨安府並諸路郡縣見禁刑獄立限結絕,委官分詣檢察。乙酉,臣僚言:『訪聞昨御營司招收弓手,所管三千三百人見在殿司,以殿司而有弓手之名,色目不類。又聞王琪招收百姓一千四百人,專充養馬並輜重突頭,大率遊手,不妨在外營趁。又聞馬司逐月勘支效用軍兵一萬六千三百餘人,似與密院兵籍房數目不同,望付密院審實,銷落虛數,所有弓手並養爲軍兵並行揀閱,將強壯堪披帶之人收附以充戰士,尷羸老弱並行揀汰。』詔委都承、檢詳揀閱,仍取會不同,因依申密院。於是檢詳晁公武取會殿前馬步三司、在外諸統帥之兵,各開具置籍聞奏。上曰:『朕令殿帥王琪措置三軍,有堂記子,將各人武藝注於其下,甚易見。』丁酉,進呈莫濛、程逖、司馬倬等奏知荊南李道所爲乖謬,政出胥吏,妄用經費,專意營私,盜賊羣起,不即擒捕。上曰:『李道輒恃戚里,敢爾妄作,可與放罷。』葉顒等奏:『陛下行法不問戚里,天下聞之,孰不畏服耶?』己亥,臣僚言:『祖宗留意考課之法,王安石始罷之。慾望遵用太宗故事,應監司、郡守朝辭日,別給御前印紙歷子。至於興某利,除某害,各爲條目。每考令當職官吏從實批書,任滿精核。』詔經筵官參祖宗法與見行條制,務要適中,可以久行。是月,除浙西圍田,以其壅水害民田故也。參知政事兼知樞密院事葉顒罷,以臣僚論列也。仍將納賂求差遣人林懋能、周良臣送大理寺。

五月甲辰,進呈饒州闕守臣。葉顒等擬俞翊,且言其作邑有聲,鄱陽大郡,但此人履歷未深。上曰:『選材治劇,亦不須較資格也。可依擬差。』丁巳,上宣諭宰執曰:『近日臣僚札子多言大臣不任事,卿等更宜勉力。如朕有所不至處,卿等須來理會。或事有不可任,但來執奏。』庚申,御筆:『不曾任守臣,不得除郎官。』魏杞奏:『其間卻有任監司人,未審令與不合除授?』上曰:『監司察州縣者也,事同一體。顒丙寅,詔今後看詳四方投獻書札文字,擬定等第將上。丁卯,詔行下諸路監司、守臣,察今秋有田禾不熟之處,預先講求救荒之政。如將來水旱去處卻致無備,必置於罰。如備預有方,當議推賞。

六月壬午,林安宅、蔣芾奏:『臣等備員宥地,所職在於兵將。如二三大將陛下之所深知,偏裨之間,有才者亦多,但臣等素不相識,無以知其才否。欲自此與之相見。』上曰:『卿等於審察,或升差之榷貨務,如兩淮人過江南,許將交子於務場換易會子。江南人過兩淮,亦聽用見錢或會子,就務場對換交子行使。』

九月丙午,知鄂州汪澈札子:『臣頃任御史,嘗舉選人李允升,以贓污送大理寺,所有臣繆舉之罪,望有司施行。』詔特降兩官。甲子,詔:『今後臺諫、侍從章奏各置一簿,隨所上錄之,一以留禁中,時備觀覽;一以授大臣,使之詳閱。有事已行而輒廢,或行而以法有礙於民未便,及監司、郡守言與事違者,各以時糾之。』從祕書少監汪大猷請也。是月,溫州水災,遣使賑之。地震。知上元縣李允升坐贓貸死,決配,建康帥守王佐坐容縱允升尋醫離任,追兩官勒停、建昌軍居住,提刑袁孚以失按降一官。禮部員外郎莫濟爲司農少卿。魏杞奏曰:『濟嘗中詞科,且掌南宮箋奏,但恐議者以爲蹊徑未是。』上曰:『中都官初不分清濁,如司農責任亦甚重,以士人除授,亦無害也。』濟尋奏言:『爲治在於任人,任人在於責實。任人而不能久,則賢而能者無以見其長,惡而不肖者得以逃其罪,雖有責實之政,將安所施?今輔相大臣或數月而已罷,寺監丞簿、郎曹、卿監不逾歲而輒遷,恐進退人才似乎稍驟也。』詔:『所論甚當,凡百執事,各勤乃職,期底於治。』汪大猷奏:『乞令諸帥不拘部曲,各精擇三兩人,必實言其或智或勇,或知其有某材可用,或舉其任某事可取,悉以名聞,分命文武禁近之臣更迭接見,與之談論兵家之務,然後賜對便殿,略其言語儀矩之失,取其材力謀略,審其可用,試之以事,立功則舉者同賞,敗事則罰亦如之。』詔從之。

冬十月乙亥[2],吏部尚書陳俊卿進對,奏:『臣典選事,但當謹守三尺,檢柅吏奸。至於愚闇,所見或未到,亦望聖慈宣諭,時時訓敕之。君臣之分雖嚴,而上下之情不可不通。』上曰:『卿言是也。朕或有過,卿亦宜盡言。』俊卿奏:『自古惟唐太宗能導人使諫,所以致貞觀之治。』上曰:『每讀太宗事,未嘗不慕之。若德宗之忌克,不樂人言,未嘗不鄙之。』上退御講筵。講罷,上曰:『朕雖無大過,豈無小失?卿等不聞有所規諫,恐思慮有所未至,賴卿等補益。』周執羔等奏曰:『陛下聖明,事無過舉。』上曰:『卿等若只備位,非所望於卿等。』梁克家奏:『容臣等退思,苟有闕失,不敢不盡言。』周執羔嘗進對,上曰:『卿有所言,朕未嘗不行。朕有過失,卿當直言。有司之過失,亦當言之。』進呈知溫州劉孝韙札子,以本州大水之後,乞降度牒應副修塘棣事。上因言:『朕近日覽《神宗紀》,見是時災異甚多,何故?』魏杞等奏:『天出災異,譴告人君,正如父母訓飭爲人子者,不必問自已有過無過,但常恐懼修省而已。』上曰:『卿之言甚善。若不恐懼修省,自取滅亡之道也。』已醜,臣僚言:『役法科擾,大略有弓兵月巡之擾,有透漏禁物之責,有捕獲出限之罰,有將迎擔擎之差,有催科捐代之費,有應副按檢之用,有承判追呼之勞。凡此之類,皆役法之所深懼。若蒙朝廷約束,無復如前科擾,天下幸甚。』詔監司常切覺察。先是,饒州歲貢金一千兩。詔減十分之七。雨雹。

十一月辛亥,執政進呈次,上出吳蓋妻趙氏乞故夫遺表恩澤奏異姓,上曰:『不知前此有無體例,可以行否?』魏杞等奏:『容檢照舊例。』上曰:『今後有文字更不批出,只與卿等理會,庶幾不錯。』杞等奏:『若無例,臣等亦不敢行。陛下欲只與臣等理會,如此,政令豈有過舉者?』乙卯,詔:『執政私第接見賓客,除侍從稟議職事外,其餘呼召取覆官,止許各接見一次。』丁巳,殿中侍御史單時言:『伏睹制旨,監司於所部保明郡守,郡守於所屬保明知縣。縣令治狀顯著,令中書門下省籍記,取旨甄擢。然人之才術各有分量,吏之治跡未易稽考。臣願訓敕監司、郡守,列其所舉之人、治狀之目,詳著於薦書,然後大明賞罰,舉得其實則受上賞,舉失其實則置重憲,庶幾選舉之法得矣。』從之。甲子,車駕幸候潮門外大教場,次幸白石教場,抽摘進呈三司軍馬,有旨慰勞,錫賚諸將鞍馬、金帶,以及士卒,賞皆有差。時久陰噎,暨皇帝出郊,雲霧解駁,風日開霽。是月,起居舍人洪邁直前,奏:『臣幸得以文字薄伎待罪屬車間,每侍清閒之燕,獲聞玉音,凡所摘諭,莫非中的,徽言善道,可爲世法。退而執筆,欲行編次,而考諸起居注,皆據諸處關報,始加修纂,雖有日曆、時政記,亦莫得書,故使洋洋聖謨無所傳信。臣伏睹今月五日給事中王曮進講春秋莒人伐杞,言周室中微,諸侯以強凌弱,擅相攻討,殊失先王征伐之意。』上曰:『春秋無義戰。』周執羔進讀《三朝寶訓》,論文章之弊,上又曰:『文章以理爲主。』陳巖叟等奏刑部事,上曰:『寬則容奸,急則人無所措手足,此數端,皆承學之臣日夜探討,累數百語,所不能盡,而陛下蔽以一言。至明至當。然記言動之臣弗能宣究,恐非所以命侍立本意。慾望聖慈令講讀官自今各以日得聖語關送修注官,仍乞因今所御殿,名曰《祥曦記注》,庶幾百世之下,鹹仰聖學,以跡聰明文思之懿。』從之。步帥陳敏言:『本司所管官兵二萬餘人,今汰去老弱二千餘人,以所請錢米論之,歲費四十八萬貫。推究諸處,共約有三十萬餘人。以十分爲率,汰去一分老弱計三萬人,每歲可省七百二十萬貫。如是,則費用省而國自富,老弱去而兵自強矣。』從之。

十二庚寅,左司諫陳良佑奏:『今之言利者多要生財,生財乃所以病民,國用愈見不足。願取見一歲賦入之數,其取於民者已過,則從而蠲免之,以寬民力。取見所養官吏與兵之數,其可省者從而省之。常令財用十分以七分養兵與官吏,三分以備非常,如此則上下兼足。』上曰:『朕常有志放免和買及折帛等錢,以寬民力,但如今未暇。』良佑奏:『舊來本無此等錢,皆是軍興時科取,講和之後,依舊不除。今取於民者竭矣。若制節國用,令出入有度,稍有蓄儲,即可行陛下之志矣。』上曰:『因卿之言,當定經制。』辛卯,詔:『朕惟理國之要,裕財爲重。夫百姓既足,君孰與不足?量入爲出,可不念哉?自今宰相可帶兼制國用使,參政可同知國用事,庶幾上下同德,永底阜康。』丁酉,起居舍人洪邁奏:『天下萬務,出命於中書,審於門下,行於尚書,所以敬重政令,期於至當而已,初無文武二柄、東西二府之別也。今三省所行,事無鉅細,必先經中書畫黃,宰執書押既完,當制舍人書行,然後過門下而給事中書讀,如給舍有所建明,則封黃具奏,以聽上旨。惟樞密院,既得旨即畫黃過門下,而中書不預,則封繳之職微有所偏。況今日宰相、樞臣兩下兼領,因而釐正,不爲有嫌。慾望詔樞密院自今已往,凡已被旨文書,並關中書門下,依三省式畫黃書讀,以示欽重出命之意。』詔從之。然樞院機速事則不由中書,直關門下省,謂之密白。是月,以葉頤、魏杞爲左右僕射,籤書蔣芾兼參知政事,陳俊卿同知,兼權參政。先是,上猶未能屏鞠戲,又將遊獵白石。俊卿時爲吏書,上疏力諫,後數日入對,上迎謂曰:『前日之奏,備見忠讜,朕決意用卿矣。』俊卿再拜謝。上曰:『朕在藩邸,已知卿力忠臣矣。』兵侍陳巖肖因對,奏:『近都宣麻,並拜左右二相,同日除參樞二執政,中外相慶,以爲得人。然臣以爲大臣當稍付之以權,使之任天下之責。』上深嘉納。曾覿、龍大淵以舊恩竊寵,士大夫頗出其門,言事者語或及之,往往獲罪。時陳俊卿受詔館北使,大淵爲副,公見外,未嘗與交一言。大淵造門納謁,亦謝不見。一日,中書舍人洪邁見俊卿,曰:『人言鄭聞當除右史,某當除某官,信乎?』俊卿曰:『不知也。』詰語所從,邁以大淵對。俊卿他日入對畢,具以邁語質於上前曰:『臣不知此等除目,兩人實與聞乎?抑其密伺而播之於外,以竊弄陛下之威權也?』上曰:『朕何嘗謀及此輩?必竊聽而得之。卿言甚忠,當爲卿逐之。』俊卿再拜謝退,遂出二人於外,中外快之。北使來庭,俊卿以故事押宴。使者致私覿其狀,花書而不名,俊卿卻之。掌儀懼,白俊卿恐生事。俊卿使語之曰:『今日豈當用辛巳前故事耶?』使者詞屈,乃問俊卿爵裏甚悉,而易狀書名以遣,曰:『特爲陳公屈耳。』自是遂爲例。

丁亥乾道三年正月甲辰,內降詔曰:『獄,重事也,稽者有律,當者有比,疑者有讞,持巧心設貳端者有禁。朕選任廷尉、理官,以法付之。而比年以來,顧以獄情白於執政,探取旨意,以爲輕重,甚亡謂也。夫人臣舉要,有司致詳,閱實之初,五聽參具,在彼有情,在我有法,相當而已,而又何諮焉?繼自今其祗乃心,敬於刑,惟當爲貴,毋習前非。不如吾詔,吾將大置於罰,罔有攸赦。』癸丑,何逢原除金部郎官。上曰:『恐儒者不肯留意金谷事,如呂縉,問簿籍,都不知。卿等可面諭何逢原,令留意職事。』

臣留正等曰:戶部理天下財谷,即位其間共有五,而司珍之責莫重焉。爲郎於此,而恬不以事爲意,則均節邦之財物,考其簿正,奠其地守,以制盈虛之柄者,將孰任其責也?孔子嘗爲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爲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夫委積芻牧之微,雖聖人未嘗有不屑爲之心也,而況司珍之事,又有大於委積芻牧者乎?壽皇聖訓,與夫子若符節。

是月,度支郎唐瑑言[3]:『自紹興三十一年即造會子,至乾道二年七月,共印造二千八百餘萬貫。在乾道三年正月六日以前措置收換外,尚有八百餘萬貫在民間未收。今來諸路綱運依近降指揮,並要十分見錢,故州縣不許民戶輸納會子,致流轉不行。商賈低價收買,輻湊行在,所以六務支取,擁並喧鬨。今欲給降度牒及諸州助教帖各五千道付榷貨務,召人依見立價例,全以會子進納,庶幾少息擁並之弊,而會子在民間,亦不過數月,便可收盡。』詔先次給降度牒並助教帖各五百道,候出賣將盡,取旨接續給降。中書門下省言:『昨來支降交子付兩淮行使,緣所降數目過多,及銅錢並會子不許過江,是致民旅未便。今措置令銅錢、會子依舊任便行使,應官司見在未支交子,令差人管押,赴左藏庫交納。』

二月壬申,上曰:『朕已草得一指揮,理會財用,少須降出。』御筆雲:『自後宮禁內人並百官將校軍兵諸司人,每月初五日,國用房開具前月支過。已上五項請給數目並非泛支用,造冊進呈,便從此月爲始。外路軍馬,可降式樣付諸路總領逐月開具。自此遂爲定式。』上謂輔臣曰:『蔣參政理會財用已尋見根源。』初,芾因謝新除,留身奏雲:『方今費財最甚者無如養兵。近見陳敏揀汰二千人,戚方揀汰四千人。夫汰兵固良法,然今日之施,多是有官人與之。外任依舊請券錢,又添供給,雖減之於內,添之於外,亦未見其益。既減六千人,必又招六千人填額,則是添六千人耗蠹財用矣。契勘在內諸軍每月逃亡事故,常不下四百人。若權住招一年半內,可省三百八十萬貫,俟財用稍足,可逐旋招收強壯,訓練而用之,不惟省費,又可兵精。』因奏紹興以來初分五軍並內外諸軍分合添減之數。上以爲然,故有此宣諭。乙亥,架閣衛博論用人宜緣所長,棄所短。上曰:『卿言極是。用人不當求備,知禮者必不知樂,知樂者必不知刑。若得其人,不當數易,宜久任以責成功。』丁丑。上言:『敵主葛王禽荒,日事田獵,修造宮室,土木之工不止,後宮亦多,其侈靡又過於顏亮,大與初即位時不同。要之人主侈心一生,其弊至此。朕每以自儆戒,卿等見朕有過,亦當規正。』將芾奏:『臣近朝德壽宮,恭聞太上皇帝玉音雲:主上勤儉過於古帝王。』上曰:『朕亦自以爲勤儉無愧唐太宗,惟是功業遠不逮太宗。』芾奏:『功崇惟志。陛下既有此志,守之以不怠,何患功業之不成?』壬午,起居舍人洪邁奏:『兩省每日行遣錄黃文書盈於幾閣,多有常程細故不足以煩朝廷專出命者,使中書之務不清,無甚於此。』上曰:『朕嘗見《通鑑》載唐太宗謂宰相:聽受辭訟,縈於薄書,日不暇給。因敕尚書細務屬左右丞[4]。朕見欲理會,卿所論,可謂至當。』宣諭葉顒曰:『今日可進入武臣薦舉兵將官冊子,朕欲周知其人。』顒奏:『宜於無事詢訪,以備緩急。』陳俊卿奏:『陛下曾記得王存否?其人似尚可用。』上曰:『朕識之,粗暴之一人,老矣,智力皆無所用也。』乙酉,詔降下《武經》、《龜鑑》、《孫子》,令密院委使臣一員給賜鎮江都統戚方、建康都統劉源,仍令選擇兵官,各賜一本。乙未,進呈環衛官元有指揮不許差戚里,前日得旨差潘才卿,有礙元降指揮。上曰:『卿等如此理會甚好,可別理會。』戊戌,諫議陳天麟言:『近探報,敵聚糧增戍,以其太子爲元帥居汴。宜擇將帥預講御備之策。』上曰:『此今日急務。昨王琪請築揚州城,卿等見文字否?』葉頤奏:『琪至都堂,議論尚未定。』魏杞奏:『淮東之備,宜先措置清河、楚州、高郵一帶,庶可遏敵糧道。』上曰:『若把定高郵,不放糧船過來,則敵不能舉留淮上,自當引去也。』

三月庚子,宰臣葉顒乞抽回江州兵馬。上曰:『此豈得已?亦要熟商量。近來招兵練兵皆容易,惟養兵最難,此豈有定論?他時財賦有餘,自可增招。』顒又奏:『昨日陳敏對,陛下必已分付六合事。』上曰:『亦說卻欲帶步司人去。』顒奏:『陳敏甚曉地利,且有志立功名。』上曰:『若陳敏鎮守高郵甚好,卻別擇一步帥,亦難得人。』是月,宜押殿前可選鋒軍九百人騎入內射。

夏四月丙子,宜殿前司選鋒等軍五百八十二人、車二十四兩入內教。庚寅,右軍統制張平奏事,上曰:『兵謀務要決勝,不得輕動。有功者雖讎與賞,有罪者雖親與罰。』是月,並利州東、西爲一路,以吳璘爲安撫使兼四川宣撫,兼知興元府。璘尋薨。初,璘病,呼幕客草遺表,命直書其事,曰:『願陛下無棄四川,無輕出兵。顒不及家事,人稱其忠。璘爲人剛毅靖深,喜大節,略苛細。讀史傳,曉大義。其御軍恩威兼濟,士卒樂爲之用。每出師,指麾諸將,風采凜然,無敢犯令者,故所向多捷。玠死,璘爲大將,守蜀捍敵餘二十年,隱然爲方面之重,其威名亞於玠,其選諸將多以功。有告以薦材者,璘曰:『兵官非嘗試難知其才,今以小善進之,則僥倖者獲志,而邊人宿將之心怠矣。』故所用後多知名。嘗著兵法二篇。追封信王,諡武順。

五月戊申,上曰:『昨批韓曉奏狀,知隨州林嶷放罷。如此處置莫是。』葉顒奏:『臣昨見言者論罷韓曉。臣知林嶷陰遣其家屬套行在納短卷於臺諫,臣方欲再開陳,令陛下批下,可謂明見萬里之外。』陳俊卿奏:『近日此風頗盛,是使監司不敢按郡守,郡守不敢按縣官。』上曰:『此風誠不可長,朕方欲手詔戒諭臺諫。』辛酉,王炎奏:『近來士大夫議論太拘畏,且如近詔王琪至淮上相度城壁,朝士皆紛然以爲不宜。』上曰:『此何害?儒生之論,真不達時變。昔徐庶言:通世務者在乎俊傑。朕與卿等當守此議論,他不足恤。』是月,振泉州水災。安奉太宗、真宗玉牒及三祖下仙源積慶圖、哲宗寶訓。

六月癸酉,上曰:『朕欲依祖宗故事,先令有司具囚情款,前數日進入,朕親閱之,可釋者釋之,可罪者罪之,庶不爲虛文。可降指揮,今後並依祖宗典故。』丁亥,度支趙不敵言:『將帥未必知兵,徒務聲勢。今日添使臣,明日招效用,但資冗隨,未見精雄。』上曰:『此正中今日將帥膏肓。』是月,命知院虞允文宣撫四川,代吳璘也。允文尋言:『房州義士、金州保勝軍見管七千餘人,皆建炎、紹興之初自相結集,固守鄉閭,最爲忠義。而州縣全不加恤,分佔白直,應副往來,又有都統司差役科擾。欲乞差皇甫倜爲利州東路總管、金州駐紮,令專一主管,於農務隙時往來教閱,或緩急有警,可責令分守諸關。』從之。

秋七月辛亥,臣僚言:『戶部申請諸路,並限一季出賣官產,拘錢發納。且以江東、西、二廣論之,村疃之間,人戶凋疏,彌望皆黃茅白葦,膏腴之田耕猶不遍,豈有餘力可買官產?今州縣迫於期限,且冀有厚賞,不免監錮保長,抑勒田鄰。乞寬以一年之限,戒約州縣不得抑勒,如有違戾,重置典憲。』從之。癸丑,諫議陳良佑奏:『民間傳邊事,多是兩下說成爲備,雖不得已,要不可招敵人之疑。如近日修揚州城,衆論以爲無益。』上曰:『正欲爲備,如何無益?』良佑奏:『萬一敵人衝突,兵不能守,則是爲敵人築也。今遣二三萬人過江,敵人探知,卻恐便成釁隙。顒上曰:『若臨淮則不可,在內地亦何害?』良佑奏:『更願審思。今日爲備之要者,無過選擇將帥,收蓄錢糧,愛民養士。』上曰:『卿言甚是。』甲寅,上曰:『淮東備禦事,此須責在陳敏,萬一有警,卻恐推避誤事。卿等宜熟與之謀。』魏杞奏:『臣等昨爲陳敏約,敏亦自任此事。今朝廷但當稍稍應副之而已。』上曰:『是。』是月,以皇太子惜疾,大赦天下,尋薨。

閏七月丙寅朔,宜諭曰:『朕欲江上諸軍各置副都統一員,令兼領軍事,豈惟儲他日統帥,亦使主將有顧忌,不敢專擅作過。』戊寅,郭剛除鎮江副都統。上曰:『郭剛之除,聞鎮江軍中甚喜。』葉顒奏:『郭剛甚廉,軍中素所推服。』庚辰,上論理檢院故事,因謂葉顒等曰:『朕常思祖宗創立法度以貽後人,後世子孫不能保守,極可惜。』上又曰:『創之甚難,壞之甚易。』蔣芾曰:『臣嘗記元祐三年進士第一人李常寧廷試策破題四句雲:‘天下至大,宗廟社稷至重,百年成之而不足,一日壞之而有餘。’』上曰:『誠爲明言。』芾奏:『所謂壞者,非一日遽能壞也。人主一念慮之間,不以祖宗基業爲意,則事事放倒,馴致敗壞,故人主每欲自警戒,常恐一念慮之失。』上曰:『朕非獨自警戒而已,且憂後世子孫不能保守爲可惜也。』癸未,臣僚言:『閩中鹽策之弊有五,官糴浩瀚而本錢積壓不支,間或支俵,而官吏克減,計會麻費,貧民下戶皆不樂供官,而太半糶於私販,一也;綱運之人,非巨室則官吏,載縣官之舟,藉縣官之重,影帶私鹽出糶,二也;州縣斥賣多置坊局,付之胥輩,其權秤之減克;泥沙之雜和,官皆不之問。私價輕而官價重,官鹽雜而私鹽真,鄉村之民太半食私鹽,故官糶不行,三也;巡尉未嘗警捕,但日具巡歷申於官長,月書所到置於驛壁,私販猾商,莫之誰何,四也;今之邑敷賣官食鹽與夫借鹽本錢者,多是給虛券,約綱到數日,支給甚至,拋敷賣之數付之耆保,攤及僑戶,其見在鹽卻封樁不得支出,謂之長生鹽。若人戶不願請鹽,只納敷數之半以貼陪官,將官鹽貯之別所,以添後日之數,謂之還魂鹽。猾吏攬撲民戶貼陪錢請鹽,出賣出息則與邑均分,謂之請鈔鹽,五也。況閩中崇岡峻嶺,淺灘惡瀨,商旅興販,流轉實難,故鈔鹽之法不可行。乞講究利害,盡革前弊,明年二月施行。』癸巳,劉珙自湖南召還。初入見,首論:『獨斷雖英主之能事,然必合衆智而質之以至公,然後有以合乎天理人心之正而事無不成。若棄僉謀,徇私見而有獨御區宇之心焉,則適所以蔽其四達之明,而左右私暱之臣,將有棄之以幹天下之公議者矣。』又論羨餘之弊曰:『州縣賦入有常,大郡僅足支遣,小郡往往匱乏。而近者四方尚有以贏餘獻者,不過重摺苗米,或倍稅商人,至有取新賦以積餘錢,損積逋以與州郡,州郡無以自給,不過重取於民,此民之所未便一也。和糴之弊,湖南、江西爲尤甚,朝廷常下蠲免之令,遠方之民舉手相賀。曾未數月,又復分拋。州縣既乏緡錢,將何置場收糴?民間關引無用,則與白著一同。倘有以革綱運之弊,自可減和糴之數,此民之所以未便二也。望詔止之。』上嘉納,尋以珙爲翰林學士。珙嘗從容言於上曰:『世儒多病漢高帝不悅學,輕儒生。臣竊以爲高帝之聰明英偉,其所不悅,特腐儒之俗學耳。誠使當世之士有以聖王之學告之,臣知其必將竦然敬信,而其功烈之所就,不止於是而已矣。蓋天下之事無窮,而應事之綱在我。惟其移於耳目,動於意氣而私慾萌焉,則其綱必弛而無以應夫事物之變。是以古之聖王無不學,而其學也必求多聞,必師古訓,蓋將以明理正心而立萬事之綱也。此既立,則雖事物之紛來千變萬化,而在我常整整而不紊矣。惜乎當是之時學絕道喪。未有以是告高帝者。』上亟稱善。

八月乙未朔。是月,禁兵官交結內侍。時鎮江軍帥戚方刻剝役使。軍士嗟怨,言者及之。陳俊卿奏:『外議內臣中有主方者。』上曰:『朕亦聞之。方罪固不可貸,亦當並治左右素主方者,以警其餘。』即詔罷方,而以內侍陳瑤、李宗回付大理,究其賄狀。獄成,陳瑤決配循州,李宗回等降罰有差。於是詔戒兵將官交納內侍,公行苞苴,自今有違戾,必罰無赦。上又諭輔臣以『建康劉源亦嘗有賄於近習,方思有以易之。今欲且遣王汴至彼檢察奸弊,留數月而後歸,庶新帥之來,不至循習。』俊卿又奏曰:『今但遴選主將,則宿弊當自革矣。』上曰:『政患未得其人耳。』俊卿曰:『苟未得人,更宜精擇。既已委之,則當信任。今未得其人已先疑之,似非朝廷所以待將帥之體。且軍中財賦所以激勸將士,但主帥不以自私,則其他當一聽之。檢柅苛細,動有拘礙,則誰復敢出意繩墨之外,爲國家立大事乎!況朝廷所以待將帥者如此,使有氣節者爲之,心必不服,其勢必將復得奸猾之徒,則其巧思百出,弊隨日滋,又安得而盡革耶?今不慮此而欲獨任一介單車之使以察之。政使得人,猶失任而無益,況不得人,則其弊又將不在將帥而在此人矣!』上納其言,罷抃不遣[5]。大霖雨[6],宰執求罷,不允。詔內外察獄。令太官早晚並進素膳。戊午,慮囚。

九月丁丑,翰學劉珙進讀《三朝寶訓》,至淳化五年,太宗謂近臣曰:『《太祖實錄》或雲多有漏落,當命官重修。』因嘆史官才難。蘇易簡曰:『大凡史官,宜去愛憎。近者扈蒙修史,蒙爲人怯懦多疑忌,故其史傳多有脫落。』上曰:『善惡無遺,史臣之職。』珙奏雲:『史官以學識爲先,文采次之。苟史官有學識,安得愛憎怯懦疑忌?』上曰:『史官要識,要學,要才,三者兼之。』臣僚言:『檢視災傷官司未嘗遵承,每差州縣官到,隨行徵求,皆有定例,然後擇村疃中近年瘠薄之田先往視之,名曰應破;又擇今歲偶熟之處再往視之,責以妄許,名曰伏熟。重爲民困。望詔守臣選差練曉清強官公心考覈,申飭監司,嚴行按舉所差官污廉勤惰、公正誣罔,悉以上聞。』從之。是月,陳良翰言:『昨立住賣度牒二十餘年,人民生聚不爲無益。辛巳春邊事既作,用度浸廣,乃始放行。令下之初,往往爭買,其價則五百千,其限則三個月,其數不過萬道,未足以病民。今則減價作三百千,展限已三十餘次,總數計十萬三千餘道,民甚病之。且唐人有言:十戶不能養一僧。今放行者與舊所度者無慮三四十萬,是三四百萬戶不得休息也。不知國之所利者能幾何,而令三四百萬戶不得息肩?且又暗損戶口,侵擾齊民,奚止千萬?此其爲害,豈淺淺哉!』是秋,申嚴獻羨餘之禁。從劉珙奏也。

冬十月壬寅,上曰:『昨日有從官奏雲:邊事規舉未定[7]。』葉顒奏[8]:『臣等日夕講究,亦且徐徐措置。』上曰:『維揚築城已畢,更得來年一冬無事。足可經略。』陳俊卿奏:『淮上規摹,須久任守臣。遲責其效,其不職者,早宜易之。』上曰:『極是。』壬子,三省進呈畢,上曰:『朝廷更有何事合理會?須是畜其遠者大者,勿徒事於簿書苛細。朕尋常或過飲一兩杯酒,便覺忘事。以此觀之,須是清慮。』是月,成都府路旱,詔降僧牒四百道充糴本。措置賑濟。

十一月丙寅,郊,雷雨。望祭於齋宮。時北使來賀會慶節上壽,在郊禮。散已之內不當用樂。陳俊卿請令館伴以禮諭之[9],而議者慮其生事,多請權用樂者。俊卿又奏:『請必不得已[10],則上壽之日設樂而宣旨罷之,及宴使客。然後複用,庶幾事天之誠得以自伸。而所以禮使人者亦不爲失。』上可其奏,且曰:『宴設雖進御酒,亦毋用樂,惟於使人,乃用之耳。』議者顧以爲紫宸上壽乃使客之禮。固執前議。俊卿又不可。獨奏言:『適奉詔旨,有以見聖學高明。過古帝王遠甚。臣敢不奉詔?然猶竊謂更當先令館伴以初議喻使人,再三不從,乃用今詔,則於禮爲盡,而彼亦無詞,不可遽鄙夷之,而遂自爲失禮以徇之也。』蔣芾猶守前說。俊卿退。復爲奏曰:『彼初未嘗必欲用樂,我乃望風希意而自欲用之,彼必笑我以敵國之臣而虧事天之禮,他時輕侮,何所不至[11]?此猶不可不留聖慮。』上嘉納之。葉顒、魏杞罷相奉祠,以郊祀雷變故也。詔戒士大夫因循苟且誕謾奔競之弊。命臺諫、侍從、兩省官指陳時政闕失,以陳俊卿參知政事,劉珙同知樞密院。俊卿言於上曰:『執政之臣,惟當爲陛下進賢退不肖,使百官各任其職。至於細務,宜歸有司,庶幾中書之務稍清,而臣等得以悉力於其當務之急。』上甚然之。一日,審察吏部所注知縣有老不任事者,俊卿判令吏部改注,吏白例當奏知。俊卿曰:『此豈足以勞聖德?明日取旨,自今此等請勿以問。』一日,上顧輔臣圖議恢復,劉珙奏曰:『復讎雪恥,誠今日之先務。然非內修政事,有十年之功,臣恐未可輕動也。』同列有進而言者曰:『漢之高、光,皆起匹夫,不數年而取天下,又安得所謂十年修政之功哉!』珙曰:『高、光初起匹夫也,故以其身蹈不測之危而無所顧。陛下躬受太上皇帝祖宗二百年宗社之寄。其輕重之寄,豈兩君比哉?臣竊以爲自古中興之君,陛下所當法者,惟周宜王而已。宣王之事,見於《詩》者,始則側身修行,以格天心;中則任賢使能,以修政事而已。其終至於外攘夷狄,以覆文武之境,則其積累之功至此,自有不能已者。非一旦率然僥倖之所爲也。』上深然之。

十二月甲寅,詔諸路訓練兵官,將逐州揀中見教閱禁軍內,事藝取高強身貌強壯爲上等,事藝高強身貌瘦怯爲中等,餘併爲下等。限一月置冊開具,申密院。是月,詔:『今後已降指揮合待報事,令諸房置簿。隨日抄上,時行檢舉拘催。仍令左右司勾銷結甲。如有違慢去處,三省開具取旨。』是歲,定改官以一百人、恤賞以二人;四川換、改官以二十人爲額。廣東提舉茶鹽石敦義坐盜鹽腳錢人己,貸死,刺配柳州。

校勘記

[1]升差 原作『陸差』,據下文改。

[2]冬十月 原作『各十月』,據《宋史?孝宗紀一》改。

[3]唐瑑 原作『唐掾』,據《中興聖政》卷四十六改。

[4]左右丞 原作『左右承』,據《中興聖政》卷四十六改。

[5]罷抃 原作『罷林』,據《中興聖政》卷四十六改。

[6]霖雨 原作『霖面』,據《中興聖政》卷四十六改。

[7]邊事 原作『邊室』,據《中興聖政》卷四十六改。

[8]葉顒 原作『華顒』,據《中興聖政》卷四十六《宋史?宰輔表》改。

[9]請令 原作『讀令』,據《中興聖政》卷四十六改。

[10]得已 原作『密已』,據《中興聖政》卷四十六改。

[11]何所 原作『何祈』,據《中興聖政》卷四十六改。

宋史全文卷二十五上

宋孝宗三

戊子乾道四年春正月甲子朔。是月,籍荊南義勇民兵。先是,前知荊南府王炎奏:『荊南七縣,主客佃戶共四萬有奇。丁口一十餘萬。臣依舊籍,雙丁以下及除官戶並當差產人外,淨得八千四百有奇。每歲於農隙,只教閱一月,若比以贍養官軍八千四百人,歲當錢四十萬貫、米一十一萬石、綢絹布四萬餘疋,今才歲費一萬四千石、錢二萬緡。獲此一軍之助,利害豈不較然易見?』

二月甲午朔。是月,詔福建路建、劍、汀、邵武四州軍種賣官鹽騷擾民戶,可將本路鈔鹽一項盡行住罷,轉運司每歲合抱發鈔鹽錢二十二萬貫並與蠲免,卻令本司於八州軍增鹽錢,並將樁留五分鹽本錢抱認七萬貫充上供起發,今後州縣不得更以賣鈔鹽爲名,依前科敷騷擾。初,臣僚極言其弊,詔令前漕臣沈度、陳彌作看詳來上,遂有是命。未幾,沈度奏事。上曰:『前日觀卿所奏鹽事,已盡蠲十五萬緡,以寬民力。』且曰:『朕意欲使天下盡蠲無名之賦,悉還祖宗之舊,以養兵之費,未能如朕志。』又言:『四川有鈔鹽綱,有歲計鹽綱。鈔鹽綱者,爲抱綱鈔鹽錢窠名;歲計鹽綱者,每斤除分隸增鹽錢、鹽本等錢外,其餘系州縣所行市利錢,即以充納上供銀錢等用。今鈔鹽窠名已盡行除放,州縣只是搬賣一色。歲計綱須令置場出賣,不得科抑於民。』給僧牒一千道、紫衣師號五百道助四川總司。以蔣芾爲右僕射,王炎賜出身、籤書樞密院事。雨雹,大雪。

三月癸亥朔,詔舉制科。

夏四月壬辰朔。是月,賑綿、漢等州飢,尋以饒、信及建寧府等州飢,遣司農寺丞馬希言同提舉常平官賑濟,降僧牒一百道付建寧府;戶部降米五千石賑衢州飢;荊南府僧牒二百道,衢州一百道,饒、信米各三萬石。雷州水,賜十道。進呈《欽宗實錄》並帝紀。禮部員外即李燾奏:『修史先進呈帝紀自淳化始,凡所以先進呈者,羣臣筆削,或有失當,因取決於聖裁。故號爲進呈記草。』李燾上《續資治通鑑長編》,自建隆元年至治平四年閏二月。

五月壬戌朔,令常平官歲按倉儲。

六月甲午,上曰:『昨日汪涓對雲:去秋江西水,數州之民,至有無藁枯餵牛者,朕都不知。』陳俊卿奏:『去秋沈樞亦申來言水災,陛下所以預令理會和糴。』上曰:『卿等更別措置。今後水旱,須令實申來。』蔣芾奏曰:『州縣所以不敢申,恐朝廷或不樂聞。今陛下詢訪民間疾苦,焦勞形於五色,誰敢隱?』上曰:『朕正欲聞之,庶幾朝廷處置賑濟。』尋詔諸路漕司以水旱之實聞,州縣隱蔽者,並置於法。辛亥,度支趙不敵言:『方今一歲內外支用之數,大概五千五百萬緡有奇。又以一歲所入計之,若使諸路供億以時,別無蠲減拖欠,場務入納無虧,則足以支一歲之用不闕。然賦入之科名猥多,分隸於戶部之五司,如僧道免丁,常平免役,坊場酒課之類,則左右曹掌之,如上供折帛、經總無額。茶鹽香礬之類,則金部掌之。度支則督月樁,倉部則專糴本,催理雖散於五司,悉經於度支。藉之古人量入爲出之義,則度支一司,安可以不周知其所入之數也哉?臣因置爲都藉會稽窠名,總爲揭貼。事雖方行,簿書草具而條目詳備,固已粲然易考。慾望付之本曹,自茲爲始,歲一易之,庶幾有司得以久遠遵行,不惟財賦易以稽考,抑使胥吏無所容奸。』從之。丙辰,詔守臣罪狀顯著或職事不舉,而按司不即按劾,卻因他事發覺,三省具姓名取旨。守臣不按知縣亦如之。

秋七月壬戌。臣僚言:『臨安府風俗,自十數年,服飾亂常,習爲奢華,聲音之娛,以鄭亂雅,臣竊傷悼。中原士民淪溺日甚,延首企踵,欲自致於醇樸之化者三四十年,卻不可得,而東南禮義之民,乃反墮於妖媚之習不自知,甚可痛也。今都人靜夜十百爲羣,吹鷓鴣,撥琵琶,使一人綵衣而舞,衆人拍手和之,傷風敗俗,不可不懲。伏望戒敕守臣,檢坐紹興三十年指揮嚴行禁止。』詔從之。甲申,詔諸路運司行下所屬,將災傷處各選清強官遍詣地頭,盡與檢放,或不實不盡,有虧公私,被差官並所差不當官司並重作行遣。其被水甚處,令監司、守臣條具合措置存恤事件聞奏。』是月,親錄繫囚。先是,詔:『以疏決併爲文具,令有司具祖宗典故,朕當親閱。』至是後殿臨軒,決遣罪人。右僕射蔣芾以母喪去位。陳俊卿兼知樞密院事,言於上曰:『臣自叨執政之列,每見三省、密院被內降指揮,苟有愚見,必皆密奏,多蒙開納,爲之中止。然比及如此,已爲後時。今以參預首員,奏行政令,欲乞自今內降恩澤有未允公議者,容臣卷藏,不示同列,即時繳奏或次日面納。』上曰:『卿能如此,朕復何憂?』俊卿每勸上親忠直,納諫諍,抑僥倖,肅紀綱,講明軍政,寬恤民力。異時統兵官不見執政,俊卿曰:『召三五人從容與語,察其材智所堪而密記之,以備選用。』於是上嘉俊卿之言,多所聽從,大抵政事復歸中書矣。龍大淵既死,上憐曾覿,詔召之。陳俊卿曰:『自陛下出此兩人,中外無不稱誦聖德。今欲召還,恐大失天下望。臣願先罷去。』上感其言,遂止不召。贈王悅官。悅知衢州,死之日百姓巷哭,即爲立祠于徐偃王廟。其喪出城,百姓號慟,聲振原野。悅愷悌慈祥,視民如子。是春乏食,悅發廩勸分,使百姓不至失所。自中夏闕雨,悅竭誠祈禱,絕不茹葷。早晚一粥幾月餘。日題之壁間,有『乞爲三日之霖,願減十年之壽』之語,竟以是卒。詔贈直龍圖閣,仍宣付史館。

八月乙巳,度支郎官劉師尹論:『頃年因軍須,額外創添賦入,欲乞漸次裁減,以寬民力。』上曰:『朕未嘗妄用一毫,只爲百姓。』又論漢宣帝時吏稱其職,民安其業。上曰:『宣帝中興,只此數語。今吏不稱職,所以民未受實惠。』癸丑,知溫州胡與可以支常平錢五百貫並系省錢五百貫賑給水人戶自劾,上曰:『國家積常平米,政爲此也。可放罪。』是月,行《乾道歷》。初,將《統元》、《紀元歷》與劉孝榮所獻新曆委官測驗,互有疏密,遂令太史局參照新舊行用。尋禮部侍郎程大昌言:『新除歷官互有異同,難以參照。而新曆,比舊曆則爲稍密。』遂詔令太史局施行新曆,以《乾道歷》爲名。未幾,禮部郎李燾言:『歷久必差,自當改法。恭惟列聖臨御,未有不更歷者,獨靖康偶不及此。今《統元歷》行之既久,其與天文不合固宜。況歷家皆以爲雖名《統元》,其實《紀元》。若《紀元》,又多歷年所矣。歷術精微,莫如《大衍》,《大衍》用於世,亦不過三十四年。後學膚淺,其能行遠乎?隨時改歷,此道誠不可廢。抑嘗聞歷不差不改,不驗不用。未差無以知其失,未驗無以知其是。失然後改之,是然後用之,此劉洪要言至論也。舊曆差失甚多,不容不改,而新曆亦未有明效大驗,但比舊曆稍密耳。厥初最密,後猶漸差,初已小差,後將若何?故改歷不可不重也。謹按:仁宗用《崇天曆》,自天聖至皇祐,其四年十一月月食,歷家言歷不效,詔以唐八歷及本朝四歷參定。歷家皆以景福爲密,遂欲改歷,而劉羲叟獨謂《崇天曆》頒行逾三十年,方將施之無窮,兼所差無幾,不可偶緣天變,輕議改移。又謂古聖人曆象之意,止於敬授人時,雖則預考交會,不必吻合辰刻,辰刻或有遲速,未必獨是歷差。仁宗從羲叟言,詔複用《崇天曆》。羲叟學爲本朝第一,歐陽修、司馬光輩皆遵承之。《崇天曆》既複用,又十三年,至治平三年,始改用《明天曆》。歷官同琮等皆遷官。後三年,《明天曆》課熙寧三年七月月食又不效,又詔複用《崇天曆》,琮等皆奪所遷官。《崇天曆》複用至熙寧八年,始更用《奉元歷》《奉元歷》(原文如此。虛和按)。《奉元歷》議,沈括實主之。明年正月良,遽不效,詔問修歷相恩人姓名,括具奏辨,故歷得不廢。先儒蓋謂括強解,不深許其知歷也。然後知羲叟所稱「止於敬授人時,不必輕議改移」者,不亦至言要論乎?欲乞朝廷察二劉所陳及《崇天》、《明天》之興廢,申飭歷官加意精思。勿執今是,益募能者熟復討論,更造密度,使與天合,庶幾善後之策也。』詔送太史局,仍令諸路求訪精通曆書之人。

九月壬申,禮部員外郎李燾論對,論科舉等事。上曰:『科舉之文,不可用老莊及佛語。若自修于山林何害?儻入科場,必壞政事。』甲戌,戶部郎官曾逮奏:『任賢使能,周室中興。於賢曰任,於能曰使,則賢能之任使固不同。今以刀筆之小才,奔走之俗吏,謂之使能,此不可不辨。』上曰:『論得甚好。』癸未,新差權發遣衢州劉夙奏對[1],論朝廷不當顓以才取人。上曰:『纔有君子之才,有小人之才。小人而有才,虎而翼者也。人主之要,在於辨邪正。』

冬十月辛卯,前四川制置使汪應辰面對,讀札子至『畏天愛民』,上曰:『人心易怠,鮮克有終,當以爲戒。』上又曰:『朕日讀《尚書》,於畏天之心尤切。』應辰奏:『堯、舜、禹、湯、文、武皆聖人,然一部《尚書》中,君臣更相警戒,言語雖多,要皆不出此道。聖訓及此,實天下之福。』是月,蔣芾起復左僕射,陳俊卿右僕射。芾辭乞終喪,詔從之。先是,殿前指揮使王琪被旨按視兩淮城壁還,薦和州教授某人,上命召之。俊卿與同列請其所自,上曰:『王琪稱其有才。』俊卿曰:『琪薦兵將官乃其職,教官有才,何預琪事?』上曰:『卿等可召問之。』俊卿召琪責之,琪皇恐不知所對。會揚州奏昨琪傳旨增筑州城,今已訖事。俊卿請於上,則初未嘗有是命也。俊卿曰:『若爾,即琪爲詐傳聖旨,此非小利害也。容臣等熟議以聞。』退至殿廬,遣吏召琪詰之,琪叩頭汗下。俊卿亟草奏,言曰:『王琪妄傳聖旨,移檄邊臣,增修城壁,此事系國家大利害,朝廷大紀綱,而陛下之大號令也。人主所恃者,紀綱、號令、賞罰耳。今琪所犯如此,此而不誅,則亦何所不爲也哉?謹按律文:詐爲制書者絞。惟陛下奮發英斷,早賜處分。』於是有旨,削琪官而罷之。先是,禁中密旨直下諸軍者,朝廷多不與聞。有某官張方者因某事發覺,俊卿方與同列奏請:『自今百司丞受御筆處分事宜,並須申朝廷奏審,方得施行之報。』至是因琪事復以爲言,上乃悅而從之。事下兩日,則又有旨收還前命。俊卿語同列曰:『反汗如此,必關牒至內,諸司有不樂者相敬爲之耳。』即具奏曰:『三省、察院,所以行陛下詔命也。百司庶府,所以行朝廷號令也。詔命一出於陛下,號令必由於朝廷,所以謹出納而杜奸欺也。祖宗成憲,著在令甲,比年以來,漸至隳紊。臣等昨以張方之事輒有奏聞,及此逾月,又因王琪奸妄之故,陛下赫然震怒,然後降出,聖慮亦已審矣,聖斷亦已明矣。中外傳聞,莫不歎服。而昨日陛下諭臣等曰:『禁中欲取一飲一食,必得申審,豈不留滯?』而又有此指揮。夫臣等所慮者,命令之大,如令三衙發兵,則密院不可不知;令戶部取財,則三省不可不知耳,豈爲此宮禁細微之事哉?況朝廷乃陛下之朝廷,臣等偶得備數其間,出內陛下之命令耳。凡事奏審,乃欲取決於陛下,臣等非敢欲專之也。況此特申嚴舊制,亦非創立新條,而已行復收,中外惶惑,且將因循觀望,並舊法而廢之,爲後日無窮之害,則臣等之罪大矣。或恐小人因此疑似,陰以微言上激雷霆之怒。更望聖明深賜體察。』翌日面奏,上色甚溫,顧謂俊卿曰:『朕豈以小人之言而疑卿等耶?』先是,劉珙進對語切,遂忤上意。既退,御筆除珙端明殿學士、在外宮觀。俊卿即藏去,密具奏言:『前日奏札,臣實草定,珙與王炎略更一兩字,即以投進。以爲有罪,則臣當先罷。若幸寬之,則珙之除命,臣未敢奉詔也。』明日復前申請,且曰:『陛下即位以來,容納諫諍,體貌大臣,皆盛德事。今珙乃以小事忤旨,而獲罪如此,臣恐自此大臣皆以阿諛順旨爲持祿固位之計,非國之福也。』上色悔久之。又奏言:『珙正直有才略,肯任怨,臣所不及。願且留之。』上曰:『業已行之,不欲改也。』俊卿曰:『珙無罪而去,當與大藩。以全進退之禮。』上然之,乃以珙爲江西帥。俊卿退,又自劾草奏抵突、被命稽留之罪,上手札留之。俊卿請益堅,上不許,且曰:『卿雖百請,朕必不從。』上於是有意相俊卿矣,不數日而有是命。大閱於茅灘,上親御甲冑,指授方略,命三司合敎爲三陣。戈甲耀日,旌旗蔽天,六師歡呼,犒賞有加焉。

十二月戊子朔。是月,召魏掞之。以諸司薦其行高識遠,學術該通,孝於親,友于弟,召赴行在。至是入對,上曰:『治道以何者爲要?』掞之奏:『治道以分臣下邪正爲要。』詔掞之議論可採,賜同進士出身,除太學錄。將釋奠孔子祠,職當分獻先賢之從祀者,掞之先事白宰相曰:『王安石父子以邪說惑主聽,溺人心,馴致禍亂,不應祀典。而河南程氏兄弟唱明經學,以幸來今,其功爲大。請言於上,廢安石父子勿祀,而追爵程氏兄弟,使從食。』不聽。又言:『太學之教,宜以德行爲先,其次尤當使之通習世務,以備官使。今臺以空言浮說取人非是。』其它政事有系安危治亂之機者,亦無不抗疏盡言以諫,至三四上,皆不見省,則移書杜門,以書質責宰相,語尤切。掞之前已數數求去,遂以迎親予告歸。行數日,罷爲台州州學教授。掞之自少有志於當世,晚而遇主,謂可以行其學,然其仕不能半歲而不合以歸,尋以病卒,聞者惜之。掞之已見紹興二十一年。先是,福建諸司薦興化軍仙遊林彖行義,召不至。諸司又薦彖行義,授迪功郎、添差本軍教授。是歲,蠲廣德軍月樁錢。湖廣總司申江、鄂、荊襄三處軍馬歲約用凡百八萬四千餘貫。四川宣撫使虞允文奏:『興、洋之間,紹興初義士系籍者以七萬計,今所籍興元、洋州、大安軍共二萬三千人有奇,其金、房等州雖未申到,約亦可得三萬人,則西師之勢壯矣。歲可免六七百萬之費,而獲四五萬人之用,其爲利便甚明。』有以四明銀礦獻者,上命守臣詢究,且將召冶工即禁中鍛之。陳俊卿奏曰:『陛下留神庶務,克勤小物,然不務帝王之大,而屑屑乎有司之細,臣怨有識之士有以窺陛下也。況彼懼其言之不副,則其鑿山愈深,役民愈衆,而百姓將有受其害者。夫天地之產,其出無窮。若愛惜撙節,常如今日,則數年之後,自當沛然。但願民安歲稔。國家所少者,豈財之謂哉?請直以其事付之明州,使收其贏餘,以佐國用,則亦不至於擾民矣。』此事當是俊卿爲參政時,然不得其月日,姑付此年之末。

己丑乾道五年春正月戊午朔。是月,徐子寅新知無爲軍[2],陳獻屯田利害。上以其可採,遂除大理正,充措置兩淮屯田官。

二月辛亥,中書舍人汪涓奏:『而給事中又於制敕有誤,許其論奏。而給事中又所以駁正中書違失,各盡所見,同歸於是。近年已來,間有駁正,或中書舍人、給事中列銜同奏,則是中書、門下混而爲一,非神宗官制所以明職分、正紀綱、防闕失之意。』壬子,又言:『詔令之出,始於中書,又經門下審覆,然後付分,謂之成命。近年以來,往往書讀未定,即已行下所屬,或傳報於外。』詔制敕未經兩省書讀未行。是月,雨雹。罷制國用司,以其事並歸三省戶房。

三月戊午,明州州學教授鄭耕道進對,奏:『太祖皇帝嘗問趙普曰:「天下何物最大?」對曰:「道理最大。」太祖皇帝屢稱善。夫知道理爲大,則必不以私意而失公中。』上曰:『固不當任私意。』臣留正等曰:天下惟道理最大,故有以萬乘之尊而屈於匹夫之一言,以四海之富而不得以私於其親與故者。若不順道理,則曰:『予無樂乎爲君,惟予言而莫予違也,私意又安得不肆?』壽皇聖帝因臣下論道理最大,乃以一言蔽之曰:『固不當任私意。』嗚呼,盡之矣,壬午,淮西副總管王公述進對,上曰:『到任應有事,與郭垠同共深切議論。淮甸義兵可依時教閱,不可久勞,有妨種耕。如城修了當,可因往逐州軍按閱廂、禁軍。或見淮甸有大利便,可具奏來。』癸未,臣僚言:『國家置武學養士,皆月書季考,以作成之。而武臣登第,止許參選人監當錢穀之任,銓部積壓猥多,差遣艱得,後雖許通注沿邊親民巡尉,往往皆遠惡去處,多不願受,是致武臣及第之後,所用非所養,甚非朝廷教育作成之意。慾望睿旨,將前後武舉及第之人,其間有兵機練遠、武藝絕倫、可爲將佐者,許侍從薦舉,乞賜召對,量材擢用,或令注授屯駐諸軍機幕幹辦。參贊軍謀,庶幾有以激勸信??詔令監司、帥臣、管軍、侍從已上薦舉。是月,親試舉人,賜鄭僑以下及第、出身有差。命參政王炎宣撫四川,仍舊參知政事。

夏四月辛卯,左祐札子:『契勘楚州系極邊重地,路當衝要。本州之東地名鳧魚溝、北沙一帶。抵接淮海,與山東沿海相對。乞將本州兵馬鈐轄羊滋移往前去,置廨舍,警察奸盜,緣元管海船二百餘隻搬運海州軍糧,間探之類,甚爲濟用。其一帶正瀕淮海,與射陽湖通濟地分闊遠,誠恐本官出巡。臨時闕官拘轄。今欲創置使臣二員,專充管轄海船、機察淮海盜賊,聽羊滋使喚。』從之。是月,詔去歲災傷州郡流移人,令常平司所在收恤賑給。

五月癸亥,刑侍汪大猷言:『國家立保正之法,緣法中許願兼耆長者聽,故數十年來,承役之初,縣道必抑使兼充。蓋保正一鄉之豪,官吏百須,可以仰給,故樂於並緣以爲己利,凡有差募,互相對糾。乞令諸路常平司相度,或別有所見可行者,限一月條具來上,俟到,令本部參以見行條法,立爲定製。』從之。詔後省官置言事籍,看詳臣僚士庶言事,詳擇其可行者條上。是月,詔有司議獄以法,不得作情重奏裁。

六月戊戌,上御便殿。初,上御弧矢,有弦激之虞,以致目眚,至是康復。陳俊卿密疏曰:『陛下經月不御外朝,口語籍籍,由臣輔相無狀,不能先事開陳,以致驚動聖躬,虧損盛德,非細事也。臣聞自昔人主處富貴崇高之極,志得意滿,道不足以制欲,則遊畋、聲色、車服、宮室不能無所偏溺,而不得爲全德之君。陛下憂勤恭儉,清淨寡慾,凡前世英主所不得免者一切屏絕,顧於騎射之末,猶有未能忘者。臣知陛下非有所樂乎此,蓋神武之略志圖恢復。故俯而從事於此,以閱武備,激士氣耳。陛下誠能任智謀之士以爲腹心,仗武猛之材以爲爪牙,明賞罰以鼓士氣,恢信義以懷歸附。則英聲義烈,不出樽俎之間,而敵人固已逡巡震疊於千萬裏之遠,尚何待區區馳射於百步之間哉?』又曰:『古之命大臣,使之朝夕納誨以輔德,繩愆糾繆以格非,欲其有以正君之過於未形。唐太宗臂鷹將獵,見魏徵而遽止;憲宗蓬萊之遊,憚李絳而不行。臣人微望輕,無二子骨鯁強諫之節,致陛下過舉彰聞於外。今誅將及身,而後乃言,亦何補於既往之咎哉?』又曰:『弓矢之技,人所常習而易精,然猶不免今日之患,況球鞠之戲,本無益於用武,而激射之虞、銜橛之變,又有甚於弓矢者。間者陛下頗亦好之,臣屢獻言,未蒙省錄。今茲之失,蓋天之仁愛陛下,示以警懼,使因其小而戒其大也。陛下試以絃斷之變思之,則向之盛氣馳騁於奔堤擊逐之間無所蹉跌,蓋亦幸矣。豈不爲之寒心哉?太祖皇帝嘗以墜馬之故而罷獵,又以乘醉之誤而戒飲,遷善改過,不俟旋踵,此子孫帝王萬世之大訓也。臣願陛下克己厲行,一以太祖爲法,則盛德光輝將日新於天下,而前日之過,何傷日月之明哉?』右諫議大夫單時亦上疏諫,上面諭曰:『卿言可謂愛朕。』前此時爲侍御史,嘗上封事言飲酒、擊球二事,上大喜之,詔輔臣曰:『擊球朕放下多時,飲酒朕自嘗戒。』賜孔璨官。宣聖四十九世孫也。

秋七月丙寅,宰執言:『近日上書論邊事者,悉送兩編修官,擇其可行者與可去者或可留存者,各以其類相從,置簿抄上,以備他日採擇之用。』

八月甲申朔,日有食之。乙未,中書門下省奏:白札子、寺札、丞簿、學官、大理司直、密院編修之類,謂之職事官,朝廷所以儲用人才。比年以來,往往差下待闕數政,除授猥濫[3]。賢否混淆,何以清流品?何以厚風俗?慾望特降指揮。今後職事官須見闕方得除人,其已差人卻恐待次之久,無闕可授,乞朝廷稍復諸州添差,釐定通判、籤判、教授、屬官等闕以處之,他時職事官有闕,卻從朝廷於曾差下人內選擇召用,庶幾內外之職稍均。朝廷紀綱稍正。』詔:『已差下人如應赴任,半年內許令赴上,在半年外人,各以資序高下除授一次其所復添差等闕。今後更不作闕,三省常切遵守。』是月,以陳俊卿、虞允文爲左、右僕射。

九月丁巳,中書門下省勘會諸路監司近來多不巡按,官吏貪惰,無所畏憚。間有出巡去處,又多容縱隨行公吏等,乞覓騷擾,理宜約束。』詔諸路監司今後分上、下半年依條巡按,詢訪民間疾苦,糾察貪惰不職官吏,仍具詣實以聞,如敢依前容縱公吏等乞覓騷擾,當議重置典憲。』已未,新江東運副程大昌朝辭。上宣諭曰:『近來監司多不巡歷。卿爲朕遍行諸州,察守令臧否、民情冤抑,悉以聞奏。』丙寅,起居郎林機論諸郡守臣欲郡計辨集,而不恤縣道之匱乏,致使橫斂及民。上曰:『甚不體朕寬恤之意。且如稅賦太重,朕欲除減,但有所未及。當次第爲之。』機又奏曰:『諸處有羨餘之獻,皆移東易西,以求恩幸。』上曰:『今之財賦豈得有餘?今後若有獻,朕當卻之。』壬申,詔三衙諸軍應有違軍律弊事,統兵官特與放罪。差主帥措置,日下盡行除革。其軍校有因教閱損壞軍器,官爲給錢修補。軍身火飯,務令飽足,不得多斂錢米,卻行減克,借差軍兵戰馬,多破白直,諸處窠役回易私佔。官兵悉行拘收入隊教閱,務要軍政整肅。諸處送到官員月給並應副索客及諸般名色、掊斂減克陪填羸落以爲私用等錢物,亟計贓論罪。私借人馬,亦計庸科,斷其違戾,統制、統領、將佐,從主師按劾以聞,當議重置典憲;主帥失於糾舉,亦重作行遣。』先是,樞密院奏:『國家撫養戰士,全藉主兵官督責教閱,以備緩急使喚。近來三衙諸軍統兵官循習私意,恣爲不恭,顯是有害軍政。』遂條具十一事乞行懲革,故有是詔。是月,復監司避本貫法。是秋,令監司、帥臣臧否守令。太常少卿林慄等言:『竊惟祀於郊在國之南,就陽位也。國家舉行典禮,歲中祀上帝者四,春祈夏雩,秋享冬報。其二在南郊圓壇,其二在城西惠照院。望祭齋宮,蓋緣在京日。孟夏大雩別建雩壇於郊丘之左,季秋大享,有司攝事,就南郊齋宮端誠殿。今城西望祭齋宮,於就陽之義無所依據。慾望詳酌,除三歲親祠自有典故外,其有司攝事,歲中四祭並即圓壇,以遵舊制。』從之。續禮部侍郎鄭聞等言:『國初沿襲唐制,一歲四祭昊天上帝於郊丘,謂祈谷、大雩、享明堂、祀圜丘也。惟是明堂當從屋祭。元祐六年,從太常博士趙睿之請,有司攝事,乃就齋宮行禮。至元符元年,又寓於齋宮端誠殿。竊見今郊丘之隅有淨明寺,欲乞遇明堂親饗,則遵依高宗皇帝紹興三十一年已行典禮;如常歲有司攝事。則當依元枯臣僚所陳,權寓淨明寺行禮,庶合明堂之義。』從之。

冬十月庚子,臣僚言:『陛下臨御之初,約束州縣受納苗米,多收加耗,法禁嚴甚。而近年以來,所收增多。逮朝廷拋降和糴,卻以出剩之數虛作糴到所得價錢,盡資妄用。乞申戒州縣,杜絕弊倖。庶寬民力。』從之。是月,賑溫、台州水災。守臣不以聞,各降官落職放罷,監司各降一官。

十一月甲寅,守起居郎兼權中書舍人林機論:『司馬光有言:「君子以德勝才,小人以才勝德。」才德之辨,願陛下察之。』上曰:『朕於此未嘗不加察,但恐有所未盡。漢高祖名知人,謂陳平智有餘難任,周勃重厚,可屬大事,蓋得此道。』丁巳,御書御製《用人論》賜宰臣陳俊卿等。己未,林機奏:『本朝慶曆三年,歐陽修建言臣僚奏事,退令少留殿門,候修注官出,面錄聖語。至七年,王贄始請只令備錄開報,遂爲定製。是以仁宗皇帝之朝,道德教化之源,禮義刑政之具載在國史,最爲詳悉,由史官之職也。近世以來。臣僚奏事,例以不得聖語爲報。伏在京通用令,諸進對臣僚有親聞聖語應記注者,限一日親錄實封,報門下中書後省;事幹機密難於錄報者,止具因依申知。又敕應記注事不報門下中書後省者,以違制論,次乞睿旨降付兩省,檢舉前件條令,庶幾得以特書大書,垂信萬世。』詔檢坐見行條法申嚴行下。辛未,給事中兼侍讀胡沂進對,論朝廷命令當謹之於造命之初。上曰:『三代盛時如此。卿職當繳駁,事有當言,勿謂拂主上、拂宰相而不言。』是月,令節臣毋得薦舉通判,有履行著聞、職事修舉者,許監司列銜保奏。嚴監司、郡守選,令侍從、臺諫、兩省官各舉京朝官以上三人,保任終身,限五日聞奏。見任郎官不在薦舉之數。

十二月甲辰,祕書監兼史院編修李燾言:『臣竊見太平興國三年初修《太祖實錄》,命李昉等同修,而沈倫監修。五年成書。及鹹平元年,真宗謂倫所修事多漏略,乃詔錢若水等重加刊修,呂端及李沆監修。二年書成,視前錄爲稍詳,而真宗猶謂未備。大中祥符九年,復詔趙安仁等同修,王旦監修。明年書成。《太宗實錄》初修於至道,再修於大中祥符九年;《神宗實錄》三次重修,《哲宗實錄》亦兩次重修,神宗、哲宗兩朝所以屢修,則與太祖、太宗異。蓋不獨於事實有所漏略而已,又輒以私意變亂是非,紹興初不得不爲辨白也。誣謗雖則辨白而漏略固在,然猶愈乎?近所修《徽宗實錄》,蓋《徽宗實錄》疏舛特甚,史院已得修旨《四朝正史》,竊緣修正史當據實錄,實錄儻差誤不可據,則史官無以準憑下筆。乞用太祖、太宗故事,將《徽宗實錄》重加刊修,更不別置司局,只委史院官取前所修實錄子細看詳,是則存之,非則去之,闕則補之,誤則改之。實最先具,正史便當趨成。』又言:『臣近進《續資治通鑑長編》,自建隆迄治平,自合依詔旨接續修進。乞許臣專意討論徽宗一朝事蹟,纂述長編既具,即可助成正史。是月,張栻新除嚴州入見。時宰相虞允文以恢復自任,且謂栻素論當與己合,數遣人致意,栻不答。見上,首言曰:『先王所以建功立事無不如志者,以其胸中之誠,足以感格天人之心也。陛下試深察之,日用之間念慮云爲之際,亦有私意之發,以害吾胸中之誠者乎?有則克而去之,使吾中扃洞然,無所間雜,則見理必精,守義必固,天人之應,將不待求而得矣。且欲復中原之土,必先收中原百姓之心;欲得中原百姓之心,當先有以得吾境內百姓之心。求所以得吾境內百姓之心者無他,不盡其力,不傷其財而已。若中原之內聞吾君愛惜百姓如此,又聞百姓安樂如此,則其歸孰御?』上曰:『誠當如此。況中原之人本吾赤子,必襁負其子而至矣。』栻又奏:『今日誕謾之風不可長。至如邊事,須委忠實不欺之臣,不然或有誕謾,豈不誤陛下倚任?』上曰:『若誕謾,必至誤國事。 栻又奏:『先聽其言,卻考其實,此所謂敷奏以言,明庶以功。』栻至郡,問民疾苦,首以丁鹽絹錢太重爲請。詔蠲其半。降會子二十萬貫行兩淮漕司收換銅錢,兩淮州郡並以鐵錢及會子付使。是冬,措置兩淮陳子實言:『準指揮復置萬弩營,令乞以神勁軍爲名。合行事件,乞並隸屬官田所。兼乞下淮東漕司,就真州計置營寨。又遇招到萬弩手,以本軍忠勇使效爲名文給例物,並免戶下科敷。差役及三百畝,稅賦並從之。』

庚寅乾道六年春正月壬子朔。是月,黃中入對。初,中兼給事中。內侍遷官不應法,諫官劉度坐論近習龍大淵忤旨補郡,已復罷之,中皆不書讀。安穆皇后家當賜田,而奪殿前軍所買田以自入,軍士以爲言。事下戶部,尚書韓仲通不可,而侍郎錢端禮奏予之,中復封上,羣小因是媒孽,中遂罷去。諫官尹穡詆中爲張浚黨,乾道改元,中年適七十,即告老。至是,上思中老儒,召赴闕,引對,中因復以前奏正心誠意、致知格物者爲上精言之,又言:『比年以來,言和者忘不共戴天之讎,固非久安之計;言戰者復爲無顧忌大言,又無必勝之策必也。暫與之和而亟爲之備,內修政理而外觀時變,則庶乎其可。』上皆聽納,除兵部尚書兼侍讀。中知無不言,其大者則迎請欽廟梓宮、罷天申錫宴也。中前在禮部,論止作樂事,中去逾年,卒用之。是年又將錫宴,中奏中前說,且曰:『三綱五常,聖人所以維持天下之要道,不可一日無。欽宗梓宮遠在沙漠,臣子未嘗一言及之,獨不錫宴一事僅存,如魯告朔之餼羊耳。今又廢之,則三綱五常掃地而盡,陛下將何以責天下臣子之不盡忠孝於君親哉?』中未滿歲,即乞告老,且陳十要道之說以獻,且曰:『用人而不自用者,治天下之要道也。以公議進退人才者。用人之要道也。察其正直納忠、阿諛順旨者,辨君子小人之要道也。廣開言路者,防壅蔽之要道也。考覈事實者,聽言之要道也。量入爲出者,理財之要道也。精選監司者,理郡邑之要道也。痛懲贓吏者,恤民之要道也。求文武之臣面陳方略者,選將帥之要道也。稽考兵籍者,省財之要道也。』甲子,詔:『真州六合縣遺火,延燒居民寨屋,統制官錢卓並不用心救撲,顯是弛慢不職。可降三官。』丙子,建康都統制郭振言:『已降指揮,令振同淮西總領相度,揀選屯田堪披帶人充入隊帶甲,不堪披帶人且令依舊屯田,於所得子利內約度支給養贍。契勘屯田官兵共約三千餘人,其每年所收物斛大,段數少,若將不堪披帶官兵止於所得子利內支給養贍,委是不給。乞將屯田諸莊內,除巢縣界拓皋莊各召歸正人耕作外,其和州界屯田並行廢罷,將見佔官兵拘收歸軍。』詔其田令和州召人租田[4],如無人,即估價召人承買。是月,戶部言:『自放行度牒,已賣一十二萬餘道。今考遞年所納免丁錢,止增三五萬貫,顯是州縣侵隱。望行下諸路提刑司檢察括責,盡數人經總制帳,每季起發。』從之。

二月壬午朔。是月,詔均役限田,略曰:『朕深惟治不加進,夙夜興懷,思有以正其本者。今欲均役法,嚴限田,抑遊手,務農桑。凡是數者,卿等二三大臣深思熟計,爲朕任此而力行之。其交修一心,毋輕懷去留,以負委託。』

三月壬子朔,戶部侍郎葉衡言:『三務場每歲所收入納茶鹽等錢依指揮比較,如有增羨方推賞。竊慮將別色應數,欲乞立定歲額:行在八百萬貫,建康一千二百萬貫,鎮江四百萬貫。收納及額,方得推賞。』是月,省諸司吏員。罷淮東總領所並歸淮西,仍以總領兩淮浙西江東財賦軍馬錢糧爲名。詔復都大發運使,以史正志爲戶部侍郎、江浙京湖淮廣福建等路都大發運使,江州置司。尋降緡錢三百萬充糴本,戶部一百四十萬,左藏南庫一百六十萬。尋命總領併兼發運使,罷鑄錢司,以其事歸轉運司。罷四川安撫制置司並歸宣撫司。

夏四月乙未,校書郎劉焞奏:『蜀中毀錢以爲銅,而乃欲榷其銅以鑄錢。』上問:『蜀中有出處否?』焞對:『蜀中銅山,但有名耳。祖宗時嘗榷其銅,額不過三百六七十斤。』上曰:『原來所出只如此。』焞奏:『不但止如此,亦自元無之,沈該嘗作相,建議令榷銅山之銅。時王之望爲轉運使,風采震動一路,然竟不能榷,後但科敷民間,以應朝廷之令而已。』上曰:『如此豈可?』劉焞又奏衛文公元年革車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事,上問:『衛文公能致富,莫只是節儉,所謂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否?』焞奏:『作傳者但記其恭儉之事,至於文公操心,自別有道,所謂秉心塞淵是也。若如此沈審,即無輕發之事,自不枉過歲月,所以如期致富也。』上曰:『極是極是。』焞又奏論崇、觀以後政事多不要其終,曰引法,曰鈔法,曰方田水利,日官田,日水運,日開邊。上曰:『此皆崇、觀創爲之否?』焞奏:『崇、觀皆以紹述爲名建立政事,人多乘時獻言,故多所更張。』上曰:『獻言者固是迎合,朝廷聽之亦太不審。』焞奏治平以來君子小人消長事,上曰:『朕每痛念,自治平以前都無事,皆自王安石唱之。其後章子厚、蔡卞繼之。至靖康間,大臣猶庸繆無狀,更不曾畫一策,以至敗亂。』焞奏:『大抵君子消之幾盡,小人既去,則不免用庸人。』上曰:『極是。朕每以此爲戒。』上又曰:『大抵小人之進,多因迎合。朕每誦兩句雲:「不察察以爲明,不穆穆以爲恭。」小人察之,亦豈勝察?但令無可迎合足矣。』令淮東萬弩手候秋成日,依淮西路一體教閱施行。時陳俊卿爲相,奏於揚州、和州各屯三萬人,預爲家計,仍借民家三丁者取其一以爲義兵,授之弓弩,教以戰陣,農隙之日,聚而教之。沿江諸郡亦用其法。要使大兵屯要害必爭之地,待敵至而決戰,所民兵合首其城,相爲掎角,以壯聲勢。而又言於上曰:『國家養兵甚費,募兵甚雜,惟有此策,可守方面,可壯軍勢,而樂因循憚改作之人皆以擾民爲詞。天下之事,欲成其大,安能無小憂?但守臣得人,公心體國,自不至大擾矣。』上意亦以爲然,詔即行之,然竟爲衆論所持,俊卿尋亦去位,不能及其成也。

五月癸丑,臣僚奏:『每遇大禮,凡所須之物,動以千萬計,有司但依例拋降近處州郡收買,州郡則責辦於屬邑,屬邑則取足於平民,並不支還價值,又輦運所費不貲,交納之際,老奸宿贓邀阻乞取,人受其弊,無不怨嗟。臣謂三歲一舉希潤之典,豈不能捐十數萬緡錢,選清強官於近便去處置場和買?或許客旅販賣依時價交易,嚴立賞罰,絕去奸弊,變怨嗟爲謳歌。如此則人心悅而天意得,和氣不召而自至矣。』詔從之。辛酉,校書郎蕭國樑論:『漢武帝承富庶之後,而有虛耗之弊,蓋用之者多不止爲徵代也。』上曰:『不獨漢武帝爲然,自古人君當艱難之運,未有不節儉;當承平之後,未有不奢侈。朕他無所爲,止得節儉。』又論鹽鐵、商車、緡錢等事皆取民無藝。上曰:『正不必如此。』又論今日坑冶不必搜,茶鹽不必外爲之法,上曰:『祖宗茶法已盡,是誠不必更變。』臣留正等曰:古之爲國家者,類皆成於節儉而敗於奢侈,故卑宮室,惡衣服,禹所以興,至桀則瑤臺瓊室而亡矣。不邇聲色,不殖貨利,湯所以興,至紂則以酒池肉林而亡矣。自三代以至漢唐,靡不然者。壽皇聞蕭國樑用財之說,反覆論議,深懲漢武之失,至謂『他無所爲,止得節儉。』此與禹、湯之意若合符節,誠百王之軌範也。甲子,前知廣州龔茂良進對。上曰:『廣南在祖宗朝,多以重臣分鎮。後來士大夫乃以人南爲憚。南方農事近來如何?』茂良奏:『嶺外土曠人稀,亦多不耕之田。蓋緣頃歲湖寇侵擾廣東,人戶流移。今漸次復舊。』因論奏聽納之道當以功效成否責言者,若未見功效而遽賞之,恐好言利害之人紛然竟進。上曰:『敷納以言,明庶以功,車服以庸。豈可未見效便賞言者?』茂良奏:『其下文明言「帝不時敷,同日奏罔功」。蓋恐反此,復爲預防之說以告舜。』上曰:『正是如此。』庚午,戶部狀:『已降指揮,自行在至建康府沿路徵稅頗繁,可省者省之。今措置臨安府自北郭稅務至鎮江府沿路一帶稅場內,地裏接近、收稅繁並去處合行省罷,庶幾少寬商賈。』詔從之。癸酉,新知泉州胡銓進對,讀札子至『臣嘗恭聞聖訓,有「及於唯禮不可以已」之說,如不欲平治天下則已,如欲平治天下,舍禮何以哉?』上曰:『朕記得曾與卿說禮之用甚大。』於是詔胡銓可與在京宮觀兼侍講。甲戌,詔曰:『朕嗣承大業,所賴薦紳大夫明憲度,總方略,率作興事,以規恢遠圖。屬者訓告在位,申飭檢押,使各祟尚名節,恪守官常。而百執事之間玩歲愒日,苟且之俗猶在,誕謾之習尚滋;便文自營以爲智,模棱不決以爲能;以拱默爲忠純,以繆悠爲寬厚;隆虛名以相尚,務空談以相高;見趨事赴功之人則舞筆奮辭以沮之,遇矯情沽譽之士則合從締交以附之。甚者責之事則身偷,激之言則氣索,曾微特立獨行之操,安得仗節死義之風?豈廉恥道喪之日久,而浸漬所入者深歟?抑告戒懇側,未能孚於衆也?繼自今其灑心易慮,激昂砥礪,毋蹈故常,朕則爾嘉,或不從朕言,罰及爾身,弗可悔。』乙亥,臣僚言:『保正之役爲良民之害,願行耆長之法,募民之有產者爲之,罷去保正之役。』臺諫、戶部看詳,言:『檢會元豐八年十月指揮,耆戶長壯丁之役皆募充,其保正、甲頭、承帖人並罷。欲下兩淮路,權依此給催,直募耆戶壯丁。』從之。戊寅,詔:『舊設兩省言路之臣,所以指陳政令得失,給、舍則正於未然之前,臺諫則敕於已然之後,故天下事無不理。今任是官者,往往以封駁章疏太頻憚於論列,深未盡善。今後給舍、臺諫凡封駁章疏之外,雖是事之至微,亦無致忽,少有未當,可更隨時詳具奏聞,務正天下之事。』左僕射陳俊卿罷。虞允文之始相也,建議遣使金人以陵寢爲請,俊卿面陳,以爲未可,復手疏言之,事得少緩。允文至是復申前議。一日,上以手札諭俊卿曰:『朕痛念祖宗陵寢淪於北地者四十餘年,今欲遣使往請,卿意以爲如何?』俊卿奏曰:『陛下痛念陵寢,思復故疆,臣雖疲駑,豈不知激昂憤切?仰贊聖謨,庶雪國恥。然性質頑滯,於國家大事每欲計其萬全,不敢輕爲嘗試之舉,是以前日留班面奏,欲俟一二年間,彼之疑心稍息,吾之事力稍充,乃可遣使。往返之間,又一二年,彼必怒而以兵臨我,然後徐起而應之,以逸待勞,此古人所謂應兵不勝,十可六七。茲又仰承聖問,臣之所見不過如此,不敢改詞以迎合意指,不敢依違以規免罪戾,不敢僥倖以上誤國事,惟陛下察之。』繼即杜門上疏,以必去爲請。三上,乃許出知福州。陛辭,猶勸上遠佞親賢,修政事以安邊陲,泛使未可輕遣。允文遂遣使,竟不獲其要領。初,吏部尚書汪應辰舉李垕應制科,旨召試。權中書舍人林機言:『垕詞業未經後省平奏,且獨試非故事。』俊卿奏:『元祐中,謝琮亦獨試。機蓋爲人所使耳。』上詔俊卿詰之,乃機與諫官施元之密謀,以是沮應辰,而對上又不以實,二人因此遂罷,應辰竟以與右相論事不合求去。俊卿奏應辰剛毅正直,乞留之,因數薦應辰可爲執政。上初然之,而後竟出應辰守平江,自是上意蓋向允文,而俊卿亦數求去矣。俊卿在相位,曾覿官滿當代,度其必將復入,預請以浙東總管處之。上曰:『覿意似不欲爲此官。』俊卿曰:『前此陛下出覿及大淵,中外無不嘆仰盛德。今外間竊議,以謂覿必復來。願陛下捐私恩以伸公議。』上稱善久之。俊卿既去,覿亦召還,遂建節旄,歷使相,以躋保傅,而士大夫莫有敢言者矣。

閏五月壬午,詔廣東運判劉凱特降兩官,以凱嘗奏曾造之最,至是造犯贓,凱以失舉坐罪故也。造前知潮州,以贓敗,除名勒停,編管南雄州[5],仍籍沒家財。又前知梧州皇甫謹以侵盜官物入己,特貸命,刺配梧州。甲申,刑部狀:『據建康府司法參軍趙善寅申,準敕節文,今後權將敕律內應以絹定罪之法更遞增一貫,通四貫足斷罪外,有敕內以錢數定罪,擬欲一例遞增一貫。乞備申朝廷。』又刑部狀:『據太平州申,亦爲上件事,並送部看詳。本部乞將應以絹定罪更增一貫,通作四貫,其以錢定罪者,亦合一體更與遞增一貫。』詔從之。壬辰,鎮江府金壇縣布衣陳士英上書:『秀州有大辟公事送鞫於常州,勘官郟次雲、行司張濤臨鞫結案,某人枉就死地,後致正殺人者出官首身,秀州取元行案張濤本縣隱蔽。夫前冤枉之獄既如此,後容吏之罪又如此,有公道乎?體上意乎?刑獄之大者尚如此,矧其小者?灼見其弄法矣。』詔令呂正己體究,申尚書省。已亥,臣僚言:『方今重徵之弊,莫甚於沿江,如蘄之江口、池之雁自昔號爲大小法場,言其徵取酷如殺人。比年不止兩處,凡昇流而上,至於荊峽,虛舟往來,謂之力勝;舟中本無重貨,謂之虛唱;宜徵百金,先拋千金之數,謂之花數。騷擾不一。欲乞行下沿江諸路監司嚴行禁革,及刷沿江置場系並處取旨廢罷。』從之。壬寅,詔:『江東諸郡多有被水去處,漕臣黃石不即躬親按視,止差縣官前去,顯是弛慢,可降兩官。』癸卯,詔江東運司將建康府、太平州被水分縣四等、五等人戶今年身丁錢並與放免一年,不得巧作名色,依舊科取。如有違戾,令監司按劾,許人戶越訴。丁未,詔入內內侍省東頭供養官徐考叔爲不合請求去。法特降一官,送吏部與遠小監當。是月,詔諸州人納解發並用錢會中半。范成大爲祈請使,爲陵寢、受書二事也。敵復書略雲:『和約再成,界山河而如舊;緘音遽至,指鞏、洛以爲言。援曩時無用之文,瀆今日既盟之好。既雲廢祀,欲伸追遠之懷;止可奉遷,即俟刻期之報。至若未歸於旅柩,亦當併發於行途。抑聞附請之詞,欲變受書之禮,出於率易,要以必從,於尊卑之分何如,顧信誓之誠安在?』自紹興講和後,定受書之禮。及乾道再和,循舊例,降榻受書畢,復御座,上頗悔之。先年因其報問使還,及其年遣李若川賀敵尊號,悉命口陳,祈削舊禮,不報。至是,虞允文議遣使。上問:『誰可使者?』允文薦李燾及成大。退以語燾,燾曰:『今往,彼必不從,不從則以死爭之,是丞相殺燾也。』更召成大告之,成大即承命。兵部尚書黃中嘗從容奏曰:『陛下聖孝及此,天下幸甚。然今欽廟梓宮未返,朝廷置而不問,則有所未盡於人心,且使敵國之日強,或以是而窺我矣。』上異其言。比成大致書,敵果以爲詞雲。詔:『遣使本爲祈請祖宗陵寢,而臣下妄興異論,可見不忠不孝。吏部尚書陳良佑可放罷、筠州居住。』時議遣泛使往請陵寢,良佑上疏爭之故也。置舒州鐵錢監,從發運使史正志之請也。每歲以五十萬貫爲額。

六月辛亥,詔:『諸路監司責任非,。近來多有闕官去處,可檢照累降卿監、郎官更迭補外指揮施行。』壬子,內拋降郊祀詔曰:『要當一純二精,務盡吉蠲之饗。蓋爲羣黎百姓,匪專服御之華。』丙辰,權盱眙龔鋈奏:『本軍去秋旱,申告朝廷,於高郵軍撥米二千石賑貸。今二麥收成見在,總所牒催還,已一面告報人戶,情願具到收成熟田,每畝送納課子小麥三升補助支遣。』勘會龔鋈所陳,止緣總所拘催,先借撥過高郵軍樁管米二千石,致上件申請。特與除放。癸亥,軍頭司引見臨安府疏決罪人。

臣留正等曰:恭聞真宗皇帝鹹平之四年,嘗敕三司引逋負官之人於崇政殿,上親臨問,釋二千六百餘人,除二百六十佘萬緡。越明年,又閱逋負名籍。釋繫囚一千二百六十,蠲物八萬三千。信史書之,天下誦之,以謂堯舜、三代之仁政不能加毫末於此。今壽皇聖帝哀矜庶獄。搜講舊約。厪厪當暑,引見繫囚,手降赦書,悉從末減。仁哉壽皇聖帝之心,真宗皇帝之心也。

丁卯,新除尚書吏部員外郎張栻進對。奏:『近日陛下治徐考叔請託之罪,並及徐伸罷之,英斷赫然。臣爲諸臣言陛下懲奸不私於近,有君如此,何以負之!』上曰:『朕意正欲羣臣言事,如其不言,是負朕也。』又奏:『謀國當先立一定之規,周密備具,按而行之。若農服田力穡,以底於成。』上曰:『奕者舉棋不定猶且不可,況謀國而無定規乎?』辛未,臣僚言:『竊見敕令所書成欲進,愚謂所書蓋君子所盡心者,金科玉條,不容有改。況其利害禍福,所繫非輕。慾望朝廷曲加參訂,所貴永有成法,天下幸甚。』詔委兩省侍從審覆訖,取旨進呈。甲戌,權發遣靜江府李浩朝辭進對,上諭監事曰:『相度以聞官吏貪虐庸懦不任職奏來。』乙亥。趙廓權發遣江南東路兵馬鈐轄回,朝見進對,論治軍務要嚴整,又論州兵須以正兵夾習。上曰:『嚴整乃治軍之要,州兵當兼正兵同赴功。』廓奏:『臣所陳皆今日軍政之弊。』時宰臣謂敵衰可圖,建遣泛使往請陵寢,士大夫有指其非是者輒斥去之。是月,吏部郎中兼權起居郎張栻奏疏曰:『臣竊謂陵寢隔絕,言之至痛。然今未能奉辭以討之,又不能正言以絕之,乃欲卑詞厚禮以求於彼,則於大義爲已乖,而度之事勢,我亦未有必勝之形。夫必勝之形,當在於蚤正素定之時,而不在於兩陣決戰之日。今日但當下哀痛之詔,明覆讎之義,修德立政,用賢養民,選將帥,練甲兵,以內修外攘、進戰退守之事通而爲一,且必治其實而不爲虛文。則必勝之形隱然可見矣。』於是栻見上,上曰:『卿知邊境事乎?』對曰:『不知也。』上曰:『邊境饑饉,連年盜賊日起。』栻曰:『邊境之事臣雖不知,然境中之事則知之詳矣。』上曰:『何事?』栻曰:『比年諸道歲饑民貧,而國家兵弱財匱,小大之臣又皆誕謾,不足倚伏,正使彼實可圖,臣懼我之未足以圖彼也。』爲之默然。久之,栻因出所奏疏。

秋七月癸巳,詔鄂州建岳飛祠宇,以『忠烈』爲額,從州人之請也。甲午,臣僚奏:『竊以省官不如省事,古之格言也。國家循襲。近世文弊之極,上下苦之。宜及中外正無事時,蚤計所以更革,省去繁文,漸就簡質。慾望陛下委自朝廷博訪官司,凡有行遣遷回者,各令日下條具,蚤爲更革。事既漸簡,日多閒暇,而以圖回萬務,有餘裕矣。』詔從之。丙午,權戶侍王佐言:『今之戶部,即祖宗時三司之職,國之會計出納,無所不統。比年朝廷創立南庫,本以豐儲蓄、備緩急,而不知者以爲割戶部經常之費爲別庫樁積之資,殊不知財之在南庫與戶部則一也。今欲將戶部所入根考括責,造成簿籍,勾稽驅磨,俾無滲漏,月終以實收支之數申奏,歲終會計其盈虛,或經常用度之餘有趲積剩數,除量留一月約支外,盡以歸之朝廷。或朝廷有非泛支用,亦合聽戶部開具,申陳取撥,不惟事切一體,形跡不存,亦使有無相通,不誤緩急。』詔專委王佐趲造簿籍,令陸之望同措置。

八月己酉,新權發遣衢州胡堅常進對[6],奏廣糴常平。上曰:『若一州得二十萬石常平米,雖有水旱,不足憂矣。卿所奏甚好。』新福建轉運副使沈樞進對,奏州郡水旱去處,乞留轉運司和糴米接績,常平賑糶。上曰:『即爲施行。』戊午,新權和筠州葛祺進對,論恢復大計。上曰:『盛衰禮之必然。』又論東南之兵可用,上曰:『會稽八千人破秦,在用之如何耳。』又論建康戰船,乞修葺添造,月具數目申奏。上曰:『甚好。已令修茸。』新知饒州江繆進對。上曰:『卿向來所陳鹽利甚好。廣南田可耕否?何不勸誘?鄱陽近地大郡,卿宜加意治之如二廣。』上又曰:『鄱陽所出瘠薄,卿宜有以撫卹之。』丙寅,新知真州常禋進對,奏寬民力事。上曰:『不可擾及百姓民兵,切留意。』臣僚言:『比年監司、郡守近朝廷者,固已極一時之選,而地遠者未能悉稱陛下柬求之意。今畿甸之民,州縣一不得其情,則之臺之省,以至撾鼓,必徹而後已。遠方之民,縣不見省則訴之州,州不見省則訴之監司,監司又不見省則死且無告矣。慾望陛下益加宸慮,如除授遠地監司、郡守。比近地爲加審,委臺諫訪問糾劾,比近地爲加嚴。』詔從之。癸酉,太學正薛元鼎進對,論周之名將南仲爲武成王同時之將,乞改配食武成王。上喜,以謂南仲之孫皇父猶爲宣王中興之將,便可施行。又奏:『太學釋奠,輪差南班宗室陪位觀禮。今差武舉從祀已定,乞令三衙管軍及環衛官輪陪位觀禮。』上曰:『亦使之知。』知寧國府姜詵札子:『今來合於十月內措置修圩,濟養圩戶饑民。除以委官前去相視料度工役續具申聞外,今採訪得今來所壞圩岸,比之紹興年內所費多所減省,兼有合行門、決除廢去處見行相度,亦當具申朝廷。』詔其餘州軍有圩岸損壞去處,令守臣依此措置修整,仍具工役去處申尚書省。甲戌,右朝請大夫呂遊問進對,論祖宗成法。上曰:『言事者未必盡知利害,便與更張。』是月,復敕令所。

九月壬寅,新權發遣衢州施元之進對,進用人責小過太詳。上曰:『今日之弊正在此。』 臣留正等曰:用人之道,取其長者,必護其短。其大節苟可稱,則其細故雖略焉可也。漢高祖不以小行而廢除平,唐太宗不以怨仇而廢魏徵[6],卒之謀謨諫諍,皆爲名臣,其理蓋昭昭也。現守臣論用人責小過之失,而壽皇灼知爲今日之弊。聖謨洋洋,如天覆物,人才之在天下,孰非可用者平?是月,詔役法爲下三等戶之害,並以官民戶通差。池州都統吳總朝辭。上曰:『將帥難得人,故文臣中擇卿。將帥須先民事,後統軍。』

冬十月戊申,權發遣興元府王之奇奏:『伏睹歸正官承信郎劉湛、右迪功郎劉思顏父子等保護陵寢,忠義事節。湛子師荀、師顏與其親黨幾五十人,深念祖宗德澤,不顧敵國驕橫,謂聖朝陵寢不可犯,謂臣子節義不可失,共甘一死,以支強弱之形勢,連年繫獄,子死婦亡,衆人聞此,爲之骨驚,而湛父子含笑受之,非天資忠義,何以至此?』詔承信郎劉湛特轉兩官,劉思顏改右承務郎升擢差遣,秦世輔特轉一官,升充正將。仍宣付史館。癸丑,湖南轉運副使黃鈞進對,論士大夫風俗不振。上曰:『君相不當言命,士大夫不當言風俗。士大夫,風俗之本也。』又論水旱,上曰:『當早爲之備。』丙辰,知信州林機進對,因論:『昔曹彬下江南,太祖皇帝靳一節度使不予。近世爲將者,未嘗有戡難破敵之功,爵賞過厚,至於極人臣之位。願陛下鑑是爲駕馭之術,庶可責效於異日。』上曰:『此實人主礪世之術也。』丁巳,權知襄陽府司馬倬奏:『父故試兵部侍郎樸乞賜諡,得旨特與贈諡。太常寺欲擬諡曰忠肅,危身奉上曰忠,執心決斷曰肅。』詔司馬樸賜諡忠潔。甲子,禮部尚書劉章進對,奏:『臣聞李德林在隋開皇初與修敕令,請於朝,謂欲有更張者,當以軍法從事。夫法之弊也故修之,修之而未必皆當,與衆共議之可也。乃欲脅之以軍法,其亦不仁甚矣。仰惟陛下清明遠覽,命官取新舊法並前後敕旨緝而修之,越舊書成,乃以奏御,而丙夜之觀,尤爲詳悉。其間有未便於人情、未安於聖心者,莫不朱黃識之,稍或可疑,必加改定,然後頒行。慾望播告中外,惟新書是遵。』上曰:『朕已看一遍,亦異乎隋高祖之事矣。』詔從之。癸酉,新江西轉運判官芮煇進對。上曰:『卿當先正士大夫風俗,次則民間訟牒早與裁決,其次則漕運。卿所陳甚好。在合理會奏來。』是月,復武提刑。先是,陳俊卿在相位日,御札依祖宗舊制,復置武提刑。俊卿言:『此職自景德以來,置復不常。今用文臣一員,亦無闕事。員外增置,徒爲煩擾。』乃止。至是,卒置之。造《會計錄》,從都大發運使史正志之請也。

十一月丁丑朔,詔:『淮南轉運司今後使人往來應副舟船,並責令篙梢結罪,如敢船載錢寶一文以上過界流配,一貫以上及憑恃貴勢抑勒裝載,並依軍法施行。若篙梢隱匿,與犯人一等斷罪,仍許人陳首,若錢數多,取旨升擢;漕臣不行覺察,重行黜責。』壬午,郊。乙酉,大禮慶成。臣僚札子:『伏見郊祀,陰雨連日,自聖帝致齋,酌獻景靈宮,天宇澄霽,祥煙瑞霧,環繞殿楹。迴鑾太廟,又雨;至夜漏四刻,陰雨頓開。星斗燦然,行朝饗之禮焉。明日駕如青城亦晴,道旁觀瞻甚盛,霏微凍雨還作。將祭之夜,駕幸大次更衣,數星燁然,現於雲表。及登壇樂作,四郊雲陰尚盛,獨歲星中天,靈光下燭,終禮成不雨。行禮之次,差官巡杖,至城門,雨大霪,獨泰壇無有,此皆聖上寅畏格於上天,天意昭答。乞宣付史館,以彰聖德。』詔宣付史館。張栻札子略曰:『陛下之心,即天心也。陛下之心欲定未定,故上天之應乍陰乍晴。天人一體,象類無間,深切著明,有如此者。臣願陛下毋以此爲祥瑞之事,而如此存敬戒之心。試思夫次日御樓肆赦之際,日光皎然,四無纖翳,天其或者何不早撤雲陰於行事之時,使聖懷坦然無復憂慮,而必示其疑以爲悚動?然則丁寧愛陛下之意深矣。天意若曰:今日君子小人之消長治亂之勢、中外之形皆有所未定,特在陛下之心何如耳。若陛下之心嚴恭兢畏,常如奉祠之際,則君子小人終可治,治道終可成,國恥終可滅。當如祀事,終得成禮。惟陛下常存是心,實天下幸甚。』己丑,國子錄姚崇之輪對,論:『大將而下有偏裨、準備將之屬,豈無人才可膺王佐之任?乞驟加拔擢,如古人拔卒爲將。』上曰:『苟得其人,不拘等級。』權通判建康府許克昌進對,乞命兩省侍從更宿禁中,賜以燕問從容,以盡天下之事。上首肯如是,詔許克昌與知州軍差遣。又乞命郡守以治兵爲殿最,武臣提刑按閱郡兵。上曰:『正是如此。』又論揀汰使臣及歸正人,州郡拊之不至。上曰:『卿如今典郡,正要如此。』又論禁流言,上曰:『流言爲害。』又論弭盜賊,上曰:『甚好。』庚寅,臣僚札子:『伏睹已降指揮,加上光堯壽聖太上皇帝、壽聖太上皇后尊號。謹按:太唐詔令,凡上太上皇尊號,系人主率百官上表陳請,謂宜參用唐制,以稱主上事親盡敬之意。』詔從之。

十二月丙辰,監左藏西庫周權進對,奏增減僞會罪賞。上曰:『期於必行。』又奏行賞罰,上曰:『當先賞而後罰。』戊午,太學錄袁樞輪對,因論:『今日圖恢復,當審察至計,以圖萬全之舉。』上曰:『卿言極是,當如此。』己未,工部侍郎胡銓奏:『於隆興之初,仰蒙聖訓,令臣搜訪詩人。臣已物色得數人。』上曰:『可具姓名來。』庚申,禮部尚書劉章進對,奏:『當今縣邑之政出於苟且,爲令者惟知以官錢爲急。月解無欠,則守臣、監司必喜之而民訟不理,皆置不問。』上曰:『豈可取其辦錢而不察其政?』癸酉,詔史正志職專發運,奏課誕謾,廣立虛名,徒擾州郡,責授楚州團練副使、永州安置。其發運司可立近限結局。復置淮東總領所。大閱於白石。

校勘記

[1]劉夙 原作『劉風』,據《中興聖政》卷四十七、《水心文集》卷十六《劉公墓誌銘》改。

[2]徐子寅 原作『徐子實』,據《會要?兵》一五之一九改。

[3]猥濫 原作『猥監』,據《中興聖政》卷四十七改。

[4]和州 原作『和川』,據《中興聖政》卷四十八改。

[5]南雄州 原作『兩雄州』,據《中興聖政》卷四十八改。

[6]胡堅常 原作『朝堅常』,據《中興聖政》卷四十九改。

[7]魏徵 原作『魏證』,據文意改。

宋史全文卷二十五下

宋孝宗四

辛卯乾道七年春正月丙子朔,加上太上皇帝尊號曰光堯壽聖憲天體道太上皇帝,太上皇后尊號曰壽聖明慈太上皇后。癸未,上諭輔臣曰:『前日奉上冊寶,太上聖意甚悅。翌日過宮侍宴,邦家非常之慶,漢、唐所無也。』又曰:『本朝家法,遠過漢、唐,惟用兵一事未及。朕以敵讎未復,日不皇暇,如宮中臺殿,皆太上時爲之,朕未嘗敢增益。太上到宮徘徊周覽,爲之興嘆,頗訝其不雅飭也。』上又指殿東樓曰:『去此樓無數步,遇花時亦不曾往,或令人拗數枝來觀耳。』輔臣奏:『陛下不以萬乘爲樂,而以中原爲憂,早朝宴罷,焦誠如此,誠古帝王所不及。』上曰:『朕無他嗜好,或得暇,惟書字爲娛耳。』虞允文等奏曰:『臣等見石墀上皆陛下草聖,筆力天縱,有飛動之狀。』上曰:『戲書不足觀。朕近寫得一軸。』因顧內侍取示允文等,乃郭熙秋山平遠詩。因以賜允文。又曰:『太上真、草皆極古今之妙,來日與卿等覓來。』允文等頓首謝。己亥,上曰:『元日上冊寶,天色開霽,兩宮欣豫,人情和悅,薄晚方雨。天意昭昭如此。』上又曰:『《無逸》一篇,享國久長,皆本於寅畏。朕近日取《尚書》中所載天事編爲兩圖,朝夕觀覽,以自儆省,名之曰《敬天圖》。』允文奏:『古人作《無逸圖》猶誇大其事,陛下盡圖書中所載敬天事,又遠過之。惟聖人盡躬行之實,敬畏不已,必有明效大驗。』上曰:『卿言誠然。』是月,進呈泉州左翼軍統制趙渥招到軍兵一千人,並不支廩庫中例物。上曰:『趙渥當與旌賞。』虞允文奏:『且與一遙郡?』上曰:『賞宜從重。設使職事有闕,罰亦不輕。可與遙郡團練使。』庚子,進呈郎曹多闕員。上曰:『昨召數人皆未到,可且令寺監丞兼權。數日前,有人說近來自郡守爲郎,間有不曾歷職事官者,卻似太驟。此言甚有理。』虞允文奏:『近來館學、寺監拘礙資格,遷除不行,故有自縣便爲郡、自郡便爲郎者,是館學、寺監反不如州縣之捷也。』上又曰:『此又失之外重矣。』梁克家奏:『元立資格,所以重郎選。及無履歷者一旦得之,郎選卻輕矣。』上曰:『然。今後除授,正不可令超躐。在外更有甚人才,卿等可選五六人召來。』癸卯,進呈三衙舊司禁軍人數。上曰:『祖宗時上四軍分止是支數百料錢。』梁克家奏:『祕閣中有太祖御札禁軍券錢,至親筆裁減一二百者。』上曰:『雖一麻鞋之微,亦經區處。祖宗愛惜用度如此。』克家奏:『非泛賜予,尤不可輕。韓昭侯非靳一敝袴也,不以予無功之人。』上曰:『予及無功,則人不知勸。』克家奏:『豈惟無功者不勸,有功者且解體矣。』上曰:『然。』因顧虞允文曰:『昨遣內侍往江上,欲就令撫問,以卿言而止,正爲此也。』允文奏:『郭子儀所得上賜,甘蔗幾條、柑子幾顆。人主以此示恩意耳。今諸將受陛下厚恩,未有以報。』上曰:『郭子儀有大功於唐,今諸將孰有子儀功?賜予誠是不可輕也。』是月,復置鑄錢司。

二月丙午朔,宣步軍司將弓箭手於初四日入內射鐵簾,弓箭手舊管合格一千七百四十九人,新招未合格四百四人。戊申,新知泰州李東朝辭進對,上曰:『卿到任,須多買耕牛,勸課農桑。』

臣留正等曰:『農桑天下之大本也,一夫不耕,或受之飢;一婦不織,或受之寒。昔人垂訓,昭然明甚。漢之文、景務在養民,當時詔旨之盼爲農桑而下者,不一而足,遂致海內盛富,興於禮義,其效驗蓋非淺淺者。近世爲吏者罕知此理,壽皇戒之,其將以警俗吏,使知朝廷養民之至意與。

丙辰,左司員外郎兼侍講張栻言:『本朝治體,以忠厚仁信爲本。』因及熙豐、元符用事大臣。上曰:『祖宗法度乃是家法,熙、豐之後不合改變耳。』丁巳,上宣諭曰:『祖宗時數召近臣爲賞花釣魚宴,朕亦欲暇日命卿等射弓,飲一兩盅。』虞允文等奏:『陛下昭示恩意,得瞻近威顏。從容獻納,亦臣等幸也。』上曰:『君臣不相親則情不通。早朝奏事止頃刻間,豈暇詳論治道?故思欲卿等從容耳。』庚申,上宣諭:『近世廢弛之弊,宜且糾之以猛。他日風俗變易,卻用寬政。譬之立表,傾則扶之,過則正之,使之適中而後已。』虞允文奏:『古人得衆在寬,救寬以猛,天地之心,生生不窮,故陰極於剝則復。』上曰:『天地若無肅殺,何以能發生?』梁克家奏:『殺之乃所以生之,天地之心,歸於仁而已。』上曰:『然。』壬戌,上曰:『晴色甚好。去秋水澇,朕甚以百姓之食爲憂,今卻無流移之人。』虞允文奏:『監司、守臣類能究心荒政,故米不翔貴。』上曰:『亦大段支了官中米斛。』梁克家奏:『陛下自數年來,常平樁積,極留聖意。不然,今日豈有米斛可以那撥?』上曰:『如此理會,尚且堇堇不足。』允文等因奏:『諸郡守臣若得人,遇歲水旱,寧至上勤聖慮?』上曰:『當擇其有顯效者旌之。更有修圩一事,卿等記之,他日當行賞也。』己巳,上又曰:『今春雨暢甚調,二麥必好。』允文奏:『米價極平。』上曰:『此豈州縣勸糶之效歟?』克家奏:『水旱惟先事措置,則用力少而爲惠博。』上曰:『今歲卻是措置得早,使赤子不至流離,卿等力也。』是月,立皇第三子恭王惇爲皇太子,大赦。尋以王十朋、陳良翰爲太子詹事,劉焞國子司業兼太子侍讀。先是,上謂輔臣曰:『古人以教子爲重,其事備見於《文王世子》。須當多置僚屬,博選忠良,使左右前後罔匪正人,不然一薛居州,亦無益也。』又曰:『舊來官屬幾人?』虞允文等奏:『詹事二人,庶子、諭德兼講讀者二人。』上曰:『宜增二員。誰可當此選者?』允文等奏:『恭邸講讀官有李彥穎、劉焞二人。』上曰:『焞有學問,彥穎有操履,兩人皆好。卿等更選取數人。』及進呈,上覽之曰:『王十朋、陳良翰,此二人皆好。十朋舊爲小學教授,性極疏快,但臨事堅執耳。』允文奏:『賓僚無他事,惟以文學議論爲職,不嫌于堅執也。』上曰:『十朋、良翰誠是忠蹇,可併除詹事。』上又曰:『劉焞兼侍讀,李彥穎卻兼侍講,何也?』允文等奏:『李彥穎既兼左諭德,以待講無人,並令兼之。』上曰:『侍讀可別選人。』乃命焞爲司業兼侍讀。工部侍郎胡銓亦請飭太子賓僚朝夕勸講,上曰:『三代長且久者,由輔導太子得人所致。末世國祚不永,皆由輔導不得其人。』銓自五年冬,因除知泉州,趣令入對,遂留侍經筵,尋有是除。或忌銓敢言,指細故,雜他朝士並言之,冀不得獨留。銓以年逾七十,力求致仕,除待制,與外祠。未數日,復留侍講筵。未幾,以舉官失當,貶秩二等。銓力求去,除直學士奉祠,淳熙六年致仕,明年卒。以皇子愷判寧國府,進封魏王。尚書左司郎中兼侍講張栻講《詩?葛覃》,進說曰:『治生於敬畏,亂起於驕淫。使爲國者每念稼穡之勞,而其後妃不忘織紉之事,則心之不存者寡矣。周之先後勤儉如此,而其後世猶有休蠶織而爲厲階者。興亡之效,如此可見。』因推廣其事,上陳祖宗自家刑國之懿,下斥今日興利擾民之害。上嘆曰:『此王安石所謂「人言不足恤」者所以誤國。』時知閣門事張說除籤書樞密院事,栻夜草手疏,極言其不可,且詣宰相質責之,語甚切,宰相慚憤不堪,而上獨不以爲忤,親札疏尾付宰相,使諭旨。栻復奏曰:『文武誠不可偏,然今欲右武以均二柄,而所用乃得如此之人,非惟不足以服文吏之心,正恐反激武臣之怒。』上感悟,命得中寢,然宰相實陰主說,明年,乃出栻知袁州而申說前命,說後竟謫死雲。

三月乙亥朔,上出馮堪《海道畫一》以示宰臣虞允文,曰:『馮堪所陳,不可行者一,可行者二。其言淮中一帶置鋪舉烽火,此不須行。明州神前山差人船卓望、黃魚垛分官兵往來巡綽,此兩事可令馮堪與趙伯圭同共措置。』辛巳,上曰:『戶部所借南庫四百萬緡,屢以諭曾懷,不知有甚指準撥還?』虞允文奏:『不過指准折帛耳。』梁克家奏:『今左帑無兩月之儲,大段急闕,不可枝梧。』上曰:『戶部有擘畫否?』允文奏:『有兩事衆論未以爲然,其一給典帖,其二賣鈔紙。』上曰:『此兩事既病民,且傷國體,俱不可行。更令別議以聞。』丁酉,宣諭步軍司:未經內教弩手,於二十五日絕早赴水門祇候,宣押內教射鐵簾弩手一千六百七人。戊戌,虞允文奏:『胡銓蚤歲一節甚高,今縱有小小過失,不宜令遽去朝廷。』上曰:『朕昨覽臺章,躊躇兩曰,意甚念之。但以四人同時論列,不欲令銓獨留。』梁克家奏:『銓流落海上二十餘年,人所甚難。』上曰:『銓固非他人比,宜且除在京宮觀,留侍經筵。』庚子,進呈胡沂具到彭德等盜馬因依。虞允文奏:『曾昭誘山寨人盜馬,已而殺其人,人情甚不安,至有逃人山中不敢出者。』上曰:『昭欲自掩其過,乃乖謬至此。須重作行遣,可追三官放罷。』梁克家奏:『邀功生事,邊臣不可輕貸。且如知沅州孫叔傑以兵攻徭人,引惹王再彤等聚衆作過,驚擾邊民,幾成大患,前日得旨放罷,行遣太輕。』上曰:『可更降兩官。』是月,復將作監。申嚴閉糴禁。

夏四月乙巳朔,詔春季拍試事藝最高強人名,待與補轉兩資。虞允文奏:『外尚有增加鬥力四千餘人,須將本司兵官略與推恩。』上曰:『軍中既有激賞,人人肯學事藝,何患軍政不修?若更本官亦復推賞,尤見激厲。』庚戌,宰執進呈訖,上因及近日移戍點軍,虞允文又奏:『或以爲擾。』上曰:『近有兩三人亦如此說。昨日講筵,又有及前日差除者。朕於聽言之際,是則從之,非則違之,初無容心其間。』梁克家奏:『天下事惟其是而已,是者,當於理之謂也。』上曰:『然。太祖問趙普雲:「天下何者最大?」普曰:「惟道理最大。」朕嘗三復斯言,以爲祖宗時每事必問道理,夫焉得不治?』己未,宣押殿前司選鋒、策鋒兩軍弓箭手各七百人入內射。庚午,進呈有告統兵官掊克不法者。上令付大理寺治之。虞允文奏:『恩威相須乃濟。』上曰:『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蘇軾乃謂堯舜務以愛勝威,朕謂軾之言未然。』梁克家奏:『先儒立論,不可指爲一定之說。如崔寔著《政論》,務勸世主馭下以嚴。大抵救弊之言,各因其時耳。』上曰:『昔人以嚴致平,非謂深文峻法也。紀綱嚴整,使人不敢犯耳。譬如人家父子兄弟,森然法度之中,不必須用鞭撲,然後謂之嚴也。』辛未,宣押選鋒、策鋒兩軍弩手一千六百一十一人入內射。是月,詔:『今歲科場,其令尚書、侍郎、兩省、諫議大夫以上、御史中丞、學士、待制各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一人,守臣、監司亦許解送,仍具詞業繳進以聞。』楚州飢,賜米五千石賑之。劉珙起復同知樞密院、宣撫荊襄。珙凡六疏辭之,引經據禮,詞甚切至,最後言曰:『三年通喪,先王因人情而節文之。至於漢儒,乃有金革無避之說,此固以爲行王之罪人矣。然尚有可諉者,則曰:「魯公伯禽有爲爲之也。」今以陛下威靈邊陲,幸無犬吠之警,臣乃欲冒金革之名以私利祿之實,不亦又爲漢儒之罪人乎?抑陛下之詔,臣則有曰:義當體國者矣,其敢噤無一言,以塞明詔哉?』乃手疏別奏,略曰:『天下之事,有其實而不露其形者,無所爲而不成;無其實而先示其形者,無所爲而不敗。今德未加修,賢不得用,賦斂日重,民不聊生,將帥方割士卒以事苞苴,士卒方飢寒窮苦而生怨謗,凡吾所以自治而爲恢復之實者,大抵闊略如此,而乃外招歸正之人,內務禁衛之卒,規算未立,手足先露,其勢適足以速禍而致寇,臣不知其爲此議者,將何以待之也?且荊襄,四支也;朝廷,腹心元氣也。誠使朝廷施設得宜,元氣充實,則犁庭掃穴,在反掌間耳,何荊襄之足慮?如其不然,則荊襄雖得臣輩百人悉心經理,顧亦何足恃哉?以今而慮,臣恐恢復之功未易可圖,而意外立至之憂將有不可勝言者,惟陛下圖之。』上納其言,爲寢前詔。以皇太子尹臨安府,尋以晁公武爲少尹,李彥穎、劉焞兼判官,陸之望、馬希言爲推官。

五月戊寅,宰執奏王樸荊鄂點軍事,梁克家奏,『近諸將御下太寬。今統制官有敢鞭統領官以下者否?太祖皇帝設爲階級之法,萬世不可易也。』上曰:『二百年來軍中不變亂,蓋出於此。』虞允文奏:『法固當守,主兵官亦要以律己爲先。』曰:『誠然。前日一二主兵官不能制其下,反爲下所告者,端以不能律己故耳。』壬辰,上曰:『近日雨暘尤好,麥已登場,稱田亦下種矣。』虞允文奏:『農人得兩種稻,得晴刈麥,兩不闕事。』上曰:『朕心惟望百姓富實,國計又其次也。』辛丑,上語及臨安事,因曰:『韓彥古在任時,盜賊屏跡。此其罷也,羣盜如相呼而來。以此知治盜亦不可不嚴。惜乎彥古所以治民者,亦用治盜之術。治盜當嚴,洽民當寬,難以一律。』

六月壬子,右正言許克昌奏:『日者命臺諫、兩省以上以四條薦士,宜皆盡心公選。訪聞劉之柄頃爲京局,以侵盜官錢擒付棘寺,盡償所盜,鐫官放罷。李撥頃爲靖州[1],迫於七十,輒自申部擅減十年,意欲撓冒關升磨勘。吏部以其無廉恥欺罔劾奏之,降兩官,勒令致仕。二人皆污薦墨聞者竊笑。又聞二人皆胡銓所薦,而之柄與之衡又劉章子也。章身爲從官,奉詔薦士,而乃徇私罔上,烏得無罪?望下三省,公議舉者之罪。』詔依,胡銓可降授左通直郎,劉章可授以左中奉大夫。乙卯,進呈張權札子:淮西麥熟,米價平,秋成可望。上曰:『時和歲豐,卿等協贊之力。朕當與卿等講求其未至者,以答天休。』虞允文奏:『聖德無闕,動合天心。』上曰:『君臣之間,正要更相儆戒。朕有過,卿等悉言之。卿等有未至者,朕亦無隱,庶幾君臣交修,以答天貺。』丙辰,太常寺丞蕭燧論:『人君聽言,必察其可用之實,所言與所行相副,然後可信。』上曰:『所論甚當。人誰不能言?但徒能言之而已。要當觀其所行。《書》所謂「敷奏以言,明試以功」是也。』乙丑,宗正寺丞戴幾先輪對,因論人才當以覈實爲先。上曰:『堯舜用人,敷納以言,明試以功,此責實之政。』丁卯,上曰:『侍從或除人,卿監必有闕員,宜擇其可爲者。卿等可選數人將上。』

秋七月乙未,梁克家奏:『近時有兩事,皆前世不及,太上禪位、陛下逮儲,皆出於獨斷。』上曰:『此事誠漢唐所無。朕常恨功業不如唐太宗,富庶不及漢文、景耳。』虞允文奏:『陛下以儉爲寶,積以歲月,何患不及文、景?如太宗功業,則在陛下日夜勉之而已。』上曰:『朕於創業守成、中興二者皆兼之,蚤夜孜孜,不敢怠遑,每日昃時,已無一事,則自思曰:豈有未至者乎?則求三兩事反覆思慮,惟恐有失。』上曰:『朕近於几上書一「將」字,往來尋繹,未得擇將之道。卿等更思之。』虞允文奏:『人才臨事方見。』上曰:『極是。唐太宗安市之戰,始得薛仁貴。』是月,賑湖南、江西飢。中書舍人范成大言:『夫賑濟、賑糶,其要不過兩言,莫不便於聚人,莫良便於散給。』詔免兩淮民戶丁錢、兩浙丁鹽絹。上諭輔臣曰:『范成大言處州丁錢太重,遂有不舉子之風,有一家數丁者,當重與減免。卿等更詳議來。』尋又蠲旱傷路流民戶稅。

八月己巳,上語黎州邊事,令宰執以書渝胡元質、吳總等:如蠻人以市馬要我,則且往一兩年,使權常在我,彼無能爲,自然安帖畏服。丙午,殿司左軍劫馬軍司使臣家被獲。上曰:『不當以治百姓之治治之。』虞允文奏:『強盜已不可貸,況軍人乎?』己未,進呈兩浙漕臣糴樁積米,上因宜諭曰:『《洪範》八政,以食爲先,而世儒乃不言財谷。邦之有儲蓄,如人之有家計,欲不預辦得乎?』戊辰,趙樽乞升差孟俊、閻大亨,上曰:『孟俊可依。閻大亨系使酒犯階級,雖閱二年,事幹軍政,此未可也。』庚午,上謂宰執曰:『朕近日宮中覺得無事,卿等想甚勤勞。』又曰:『卿等凡所謀猷,無不曲盡,每深嘉嘆。朕近日無事,又時過德壽宮,太上頤養愈勝,天顏悅好,朕退輒喜不自勝。』虞允文奏:『神器之重,得所付託,聖懷無事,自應如此。堯獨高五帝之壽者以此。』上曰:『誠然。』

九月壬申朔,上曰:『江西、湖南旱歉,恐可募兵。兩路各且募千人。』梁克家奏:『外路募兵多憚所費。』虞允文奏曰:『撥截上供亦可。』上曰:『然。所募之人發赴三衙,切恐太遠,當與分撥。』允文奏:『江西去江、池爲近,湖南去鄂渚爲近。』上曰:『可便降指揮,仍與分撥行下。』戊寅,上曰:『漢高帝初年專意馬上之事;世祖增廣郊祀亦在隴蜀。既平之後,昔人規恢遠略,罔不在專繁文末節,蓋未暇問。』梁克家奏:『高帝創業,世祖中興,今日之事,乃兼守成。祖宗二百年來典禮畢備,當以時舉。』上曰:『典禮何可盡廢?抑其浮華而已。自今已往,卿等每事當先務實,稍涉浮文,必議蠲省。』壬午,湖北京西總領兼措置屯田呂遊問言:『本所所管營田、屯田內官兵闕人耕種之處,乞依舊頃畝出榜,召百姓依元額承佃。』從之。租課令本所拘管。丁亥,進呈呂遊問得旨令措置襄陽寨屋。梁克家奏:『將徙荊南之屯否?』上曰:『欲令移去,如何?』虞允文奏曰:『荊南之人歲歲更戍,自此可免道途往返之勞。然有二不便。』上曰:『襄陽極邊,驟添人馬,對境必致驚疑。』允文奏:『此正是一不便。又自荊南至襄陽,水運千餘里,河道淺狹,難於饋糧,此二不便。以臣愚見,不如先移軍馬,餘續議之。』上曰:『甚善。可諭此意,令呂遊問同秦琪措置。』是月,進呈六部長貳歲舉改官人,皆是後來許依職司收使,今合依舊法。上曰:『甚好。』梁克家奏:『在京選人無外路監司薦舉,若六部長貳又不許作職司,必不得改官。』上曰:『舊法既然,當使人從法,不可以法從人也。』虞允文奏:『舊法京局不以選人爲之,故六部長貳不作職司亦可。今皆用選人,後來磨勘不行,必重申請,卻須更改。』上曰:『此事續議施行。』

冬十月甲辰,虞允文奏:『兩司增加鬥力事藝,升進者千餘人,費不過楮千餘貫。昨有錫金碗者,軍中歡呼,無不歆豔。』上曰:『聞其戴碗乘馬而歸,道路聚觀。如此,見者必勸矣。』是月,賑饒州飢。上因覽知州王秬賑濟畫一,曰:『飢歲民多遺棄小兒,已付諸路收養,如錢物不足,可具奏來,於內藏支降。』罷紹興府宗正行司,以其事歸大宗正司。本朝宗室皆聚於京師,熙、豐間始許居於外,崇寧間始即河南、應天置西、南二敦宗院。靖康之禍,在京宗室無得免者,而睢、洛二都得全。建炎初將南幸,於是大宗正司移江寧,而西、南外初寓於揚州及鎮江,卒又移於泉、福二州,而居會稽者,乃紹興初以行在未有居第,權分宗室居之。及恩平郡王璩出居會稽,遂以爲判大宗正司,至是省之。

十有一月丁亥,進呈乞改和州西路花裝隊。上曰:『三衙舊亦結花裝隊,昨已更改。與其臨敵旋行抽摘,不若逐色團結之有素也。』甲午,虞允文奏:『舊法,黃甲不曾到部人,在銓試下等人之上。』上曰:『可依舊法。』又曰:『改法不當,終有窒礙,不如加詳審於初,則免改更於後也。』是月,策制科,眉山布衣李燾入第四等,賜制科出身。

十有二月戊午,進呈外路收捉八廂指揮。先是,軍人王俊自稱八廂,詐取軍中錢物,配廣南。上曰:『御前從來無八廂差出,可擬指揮行下諸路,如有自稱八廂之人,即行收捉根勘。』至是進呈,上顧虞允文曰:『卿昨所言,若真八廂對人自稱,亦所當罪。此言甚當。』丙寅,詔:『都統制歲舉所知二人,統制歲舉一人,以智勇俱全爲上,以善撫士卒爲次,以專有膽勇又爲次。將校士卒,惟其所舉。』從臣僚之請也。是月,令閣門官依文臣館職輪對。是歲,移馬軍司屯於建康府。四川總領所奏:『昨緣本路措置備邊樁積,遂申朝廷,乞降空名度牒,仍拘收四川事故僧道度牒繳納訖,欲乞將已賣過四千五百道作第一料,所有去年十二月內已降二千道,今更乞貼降二千五百道,湊作第二料,下本所出賣,拘收價錢搬赴宣撫司,專充備邊樁積,非遇緩急,分文不敢支用。』從之。趙難使北,附國書,復請陵寢及受書之禮。及雄入辭北使,其臣宣諭雲:『傳語宋皇帝,向來初講和日,宋朝來祈請徽宗皇帝靈柩,已送還了。今再講和,宋國自當來祈請欽宗靈柩,父子同葬,以時奉祀。去年使來,卻妄請鞏、洛山陵,上國止許奉遷,並許一就發還欽宗皇帝靈柩。上國已令搬取在此,俟來報聞。今宋國既不欲請上國,卻當就鞏、洛山陵祔葬。』無一語及受書事。雄歸,奏:『金主,庸人耳,於陛下無能爲役。中原遺黎日望王師,必有簞食之迎,倒戈之舉。』上甚悅。

壬辰乾道八年春正月辛未,禮部、大理寺狀:臣僚言乞置太醫局及醫生試補之法。得旨更不致局,依舊存留醫學科,遂舉許令赴試。戊寅,太常博士楊萬里輪對,論及人材。上曰:『人材要辨實僞,要分邪正。』又曰:『最不可以言取人。孔子大聖,猶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故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乙酉,太常少卿黃鈞奏:『切謂國莫重於禮,禮莫嚴於分。伏見四孟月景靈宮朝獻,皇帝與羣臣俱拜於庭。心切疑之。退而求之禮經,考之儀注,有所不合。問之掌故,則渡江之後,羣吏省記者失之也。《曲禮》曰:「君踐阼,臨祭祀。」《禮器》曰:「廟堂之上,罍樽在阼。」又曰:「君在阼」。正義曰:「阼,主人階也。天子祭祀,升階而行可也。」神宗元豐間詳定郊廟禮文,明堂、太廟、景靈宮行禮,兼設皇帝版位於東階之上。今親郊之歲,朝獻景靈宮,朝饗太廟,皇帝拜上,羣臣拜下矣。獨四孟朝獻,設褥位於阼階之下,則是以天子之尊,而用之大夫士臨祭之位,非所以正禮而明分也。欲遵元豐之制,每遇皇帝孟月朝獻,設褥於東階之上,西向,以禮則合,以分則正。』禮部、太常寺同共討論,欲依所乞,及乞於見今儀注內修定施行。』詔從之。丙戌,宰執乞討論上丁釋奠、皇太子入學之儀。上曰:『《禮記?文王世子》篇載太子入學事甚詳。』梁克家奏:『入學以齒,則知父子君臣長幼之道,古人所以教世子如此。』虞允文奏:『此事備於禮經,後世罕有舉行者。』上曰:『可令有司討論以聞。』

二月乙巳,詔曰:『朕惟帝王之世,輔弼之臣,其名雖殊,而相之實一也。厥後位號定於漢而稱謂洎於唐,以僕臣而長百僚,朕所不取。且丞相者,道揆之任也。三省者,法守所自出也。今舍其大而舉其細,豈責實之議乎?肆朕稽古,釐而正之。蓋名正則言順,言順則事成。爲政之先務也。其改尚書左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爲左右丞相。』虞允文爲左丞相,梁克家爲右丞相,曾懷參知政事,張說、王之奇並籤書樞密院事。懷、之奇仍賜出身。尋詔:『已正丞相之名,其侍中、中書令、尚書令尚存虛名雜壓,可刪去,以左右丞相充其位。』張說者,父故省吏也。說以父任爲右職,妻憲聖皇后女弟,由是累遷知閣門事。隆興初,兼樞密副都承旨。乾道初,落副字。七年春,除籤書。左司員外郎張栻侍講席,因諫止之,遂以觀察使升節度奉祠。至是,乃復申前命。起居郎莫濟不書錄黃,直學士院周必大不草說答詔,於是二人皆與外祠,乃令姚憲權給事中。書讀行下,趙汝愚時爲著作佐郎,不往見說,率同列並請祠,不報。會其祖母卒,不俟報,即日歸省,父因自劾。上不加罪,就除知信州。己酉,詔:『隨龍判太史局李繼宗兩該德壽宮應奉,轉三官,許回授。可將與男安國補太史局堡草正,充歷算科。』臣僚言:『保章從八品,與宣義、成忠郎等耳。使其精於歷算,雖特命之可也。用其父之回授,則恐不可開此例耳。雖曰三官以易一命,若使異時羣臣近習有不知事體、不顧廉恥,皆乞用此例,陛下何以拒之?更加聖慮而寢其命。』詔從之。丙辰,御史臺狀:『得旨,令開具六察所隸覺察彈劾事,伏並見今監察御史職事以聞。本臺契勘覺察彈劾,目前並系殿中舉長貳通行。風聞彈劾即不屬六察,其六察管取索所隸百司簿書,分案點檢稽違差失、行遣不當等事。合依應指揮,並分隸六察。』虞允文等奏:『祖宗時,監察御史卻許言事。』上曰:『今既分隸六察,可許隨事彈奏。自此臺諫肅清矣。』

三月己巳,馬軍司李顯忠乞兌換民田充都教場,有司申明間不願,欲每畝支錢五貫文收買。上曰:『馬司諸軍皆未有教場否?』虞允文奏:『雖有之,但未有都教場以備合教。』上曰:『建康管軍馬自有大教場,每遇合教,可以時暫教閱。』允文奏:『豈非聖意不欲取民阻否?』上曰:『然。』壬午,上泛論人材,顧謂虞允文等曰:『士大夫難得任事之人,蓋爲風俗未醇。今雖稍有,只是未多。』允文奏:『承平時,前輩名臣如范仲淹、韓琦等在邊,尚猶難之。』上曰:『當時往往亦多失利,蓋由未甚知兵。』允文奏:『非不知兵,但不教之兵難以禦敵。』上曰:『西夏小夷,當時亦自枝梧不行,所以馴致丙午之恥。朕今孜孜不倦,期與卿等共雪之。今聞敵人上驕下情,朕所以日夕磨厲,必欲今日我之師徒如昔日敵人之兵勢,蓋思反之也。』庚寅,殿前司奏,乞令董世英等總轄軍兵於揚州牧馬。上曰:『向來聞董世英及張唐臣使酒,朕嘗戒之,張唐臣已遵約束悛改,朕以二金碗賜之。董世英聞尚未悛,豈宜差去?可別差人,仍令本軍戒諭。』壬辰,宰執進呈乞點檢諸軍戰船。上曰:『舟楫正是我之所長,豈可置而不問?鄂州、荊南、江州可差姜詵前去,池州以下,委葉衡具數奏聞,仍令逐軍日下修整。』丙申,詳定一司敕令所奏修正三公三少法:諸太師、太傅、太保爲三公,左右丞相爲宰相,少師、少傅、少保爲三少。詔從之。是月,殿試舉人,賜黃定以下及第、出身有差,仍賜御書《益稷》篇。武舉正奏絕倫、特奏並依文舉例,唱名日給黃牒,賜及第、出身有差。

夏四月丙午,進呈宰臣制國用事,上曰:『官制已定,丞相事無不統,所有兼制國用更不入銜。』知化州黃克仁朝辭進對。上曰:『遠方小民,政賴郡守撫摩,勸課農桑。』甲寅,戶侍楊倓奏:『義倉在法,夏、秋正稅,每一斗別納五合,即正稅,不及一斗免納。應豐熟一縣,九分已上即納一升,惟充賑給,不許他用。今諸路州縣常平義倉米斛不少,年來雖間有災傷去處,支給不多,訪聞皆是擅行侵用,從來未曾稽考。乞下諸路常平官,限半月,委逐州主管官取索五年的實收支數目。仍開說逐年有無災傷檢放及取給過若干,並見在之數實計若干,目今在甚處樁管,結罪保明,文帳申部稽考施行。』從之。乙未,虞允文等奏[2]:『蒙宣示賜新進士御書《益稷》篇,不勝榮幸。』梁克家奏:『《益稷》首載治水,播奏艱食,末載君臣更相訓敕之意。學者因宸翰以味經旨,必知古人用心矣。』上曰:『如所載,無若『丹朱傲」等語,見古者君臣儆戒之深。』允文奏:『舜與皋陶賡歌之辭,舜則曰:“股肱喜,元首起。”皋陶則曰:“元首明,股肱良。”又繼以“元首業脞股肱惰”之語,君臣之間相稱譽。相儆戒,自有次序如此,所以能致無爲之治。』上曰:『然。此篇實以民之粒食,則知務農爲治之本。至於告臣鄰之言,則曰“庶頑讒說,若不在時,侯以明之,撻以記之”,又曰“格則承之庸之,否則威之”,是古之聖人待天下之人,未嘗不先之以教。及其不格,則必以刑威之。今爲書生者,多事威文而忽茲二事,是未究古聖人之用心也。因欲使知之。』辛酉,上御射殿,引諸班直呈射。上顧虞允文等曰:『排立行門東邊第三人於江極能射,弓直射到三碩鬥力,亦願從軍。』允文奏:『似此武藝之人難得,皆陛下戒約閱習,以至於此。』上曰:『然。』癸亥,臣僚言:『役法之均,其法莫若限民田,自十頃以上至於二十頃則爲下農,自二十一頃以上至於四十頃則爲中農,自四十一頃以上至於六十頃則爲上農,然後可使上農三役,中農二役,下農一役。其嘗有萬頃者,則使其子孫分析之時,必以三農之數爲限。其或詭名挾戶而在三農限田之外者,則許人首告而沒田於官。磨以歲月,不惟天下無不均之役,亦且無不均之民矣。』詔戶部看詳。

五月己巳,新江東提點刑獄公事蕭之敏乞宮祠,上不允。虞允文奏:『前日之敏言:臣雖不知其所論奏,竊自揣度其罪如章,無可疑者。既蒙聖恩,復令暫留。如蕭之望端方,願召歸舊班,以闢敢言之路。』上曰:『今以監司處之,亦自甚優。』顧曾懷曰:『丞相之言甚寬厚,可書之時政記。』乙未,上曰:『吏職武臣遷轉氾濫太甚,嘗令吏部侍郎張津條具以聞。據奏到六部等處出職武臣,自來袞同軍人戰功及奏補出身人,並至武功大夫,方不許磨勘。』上曰:『止依左選立定正法,又條具一項。如至正法該遇恩賞,非系特旨,不許轉行。』上曰:『可除去特旨轉行一項,不欲更開此路,以啓僥倖之心,庶清流品,不至氾濫。』是月,福建鹽行鈔法,從轉運陳峴之請也。仍支借一十萬貫作本。陳俊卿時帥閩,移書宰執曰:『福建鹽法與淮浙不同,蓋淮浙之鹽行八九路八十餘州,地廣數千裏,故其利甚博。福建八州,惟汀、邵、劍、建四州可售,而地狹人貧,土無重貨,非可以他路比也。今欲改行鈔法,已奪州縣歲計,又欲嚴禁私販,必虧稅務常額。而貧民無業,又將起而爲盜。夫州縣闕用,則必橫斂農民,稅務既虧常額,則必重徵商旅。盜賊既起,則未知所增三十萬緡之人,其足以償調兵之費否也?將來官鈔或滯不行,則必科下州縣,州縣無策,必至抑配民戶,本以利民,而反擾之,此恐皆非變法之本意也。』當時諸公不能用,然鈔法果不行。立宗室銓試法。

六月辛丑,上曰:『連數日雨止,天氣晴明,歲事有望。』虞允文奏曰:『麥已食新,米價日減。』上曰:『今歲再得一稔,想見粒米狼戾。更積得二年,經常米便有三年之蓄,前此未嘗如此。仍須嚴切戒約,只置場和糴,使百姓情願人中,不得纖毫科擾。』壬寅,新江西運判劉焞朝辭進對,論今日州縣窮空無備及當今利害。上曰:『江西旱荒之餘,極有合理會事,故輟卿往。』又曰:『州縣直是無備,亦多由官吏非其人。』丙午,傅自強札子:父察遇害於燕山,乞賜諡。得旨,賜諡忠肅。已未,新知廣德軍富杞朝辭,上曰:『廣德小壘,地多水旱,卿到任或有水旱奏來。』是月,江西水災,命賑之。葉衡乞落楊展統制權字。上曰:『展於職事之官留意,可作職事修舉特與升差。』

秋七月己巳,臣僚言:『祖宗馬政、茶馬司並專用茶、錦絹博易。蕃漢皆便。近茶馬司專用銀幣,甚非立法之意。況茶爲外界必用之物,銀寶多出外界,甚非中國之利。』詔四川宣撫司參舊法措置。庚寅,知光州滕瑞奏:『遇天申聖節,臣自書“聖壽萬歲”四字約二丈餘,兼造山棚,高三丈餘,凡用絹五十疋,褾背投進。』上曰:『滕瑞不修郡政,以此獻諛,特降一官。』是月,知廬州趙善俊言:『朝廷頃者分兵屯田,其不可者有三。臣謂罷屯田有三利,習熟戰陣之兵得歸行伍,日從事於教閱,一利也;無張官置吏坐以縻稍,無買牛散種以費官物,二利也;屯田之田悉皆膏腴,牛具屋廬無一不具,以資歸正人使之安居,三利也。』詔廬州見屯田官兵並行廢罷,其田畝牛具,令趙善俊盡數拘收,給付歸正人請佃及募人租種。

八月庚子,新度支朱儋言:『經總制錢,頃自諸州通判專一拘收,歲入至一千七百二十五萬緡。繼命知、通同掌,而歲虧二百三十萬緡。故曩者版曹奏陳專屬通判,其後又因臣僚札子乞委守臣,於是有知、通同共拘催分授酬賞之制。夫州郡錢物,常患爲守者侵欺經制錢分隸之數,而多收系省,以供妄費。今使知、通同掌,則通判愈不得而誰何。乞仍舊委之通判,而守臣不預。』從之。既而戶書楊倓言:『若令通判拘催,切恐守臣不能協力。乞照乾道二年指揮,令知、通同共任責分賞。』從之。辛丑,臣僚言:『州縣被差執役者率中下之戶,產業微薄,一爲保正,鮮不破家壞產。昔之所管者,不過煙火盜賊而已,今乃至於承文引督租賦焉。昔之所勞者,不過橋樑道路而已,今乃至於備修造、供役使焉。方其始參也,饋諸吏則謂之辭役錢,知縣迎送僦夫腳則謂之地理錢,節朔參賀則謂之節料錢,官員下鄉則謂之過都錢,月認醋額則謂之醋息錢。復有所謂承差人,專一承受差使,又有所謂傳帖人,各在諸廳白直,實不曾承傳文帖,亦令就例而佔破。伏望申嚴州縣,今後如敢令保正副出備上件名色錢物官員,坐以贓私公吏,重行決配。如充役之家不願親身祗應,止許僱承差人一名,餘所謂傳帖之類,並行住罷。』從之。壬子,浙東提舉鄭良嗣言:『收糴常平,尚少錢五萬三千二十餘貫。』詔禮部紐計度牒給降。乙卯,上謂輔臣曰:『昨因檢《唐書?李吉甫傳》,見棲筠爲常州刺史,適值荐饑,俊渠廝江流境內,遂豐稔。不知江流遠近,可令浙漕及常州考求古蹟以聞。』癸亥,兵部侍郎黃鈞論:『知人善任使,當察其人而取之,量其材而用之。』上曰:『朕以無心處之,無心則明,無心則不偏,無心則不私。』甲子,著作佐郎丁時發奏:『人君須平時奉天,得天助然後可以立大事。』上曰:『朕曉夕念此,所謂丘之禱久矣。』時發奏:『近來多竭民力以事不急,陛下當恤民以固本。』上曰:『朕非特要建功業如漢文、景,蠲天下租賦事,亦將次第施行。』是月,四川水災,命賑之。

九月庚午,上曰:『自秋以來多陰雨,今已十日晴矣,正當收穫。歲事可保。朕蚤莫精心祈晴,天意可見。』壬申。上曰:『近時民俗多尚奢侈,才遇豐年,稍遂從容,則華飾門戶,鮮麗衣服,促婚嫁,厚裝奩,惟恐奢華之不至,甚非所宜。今年遠近豐登,趁此秋成,欲使民間各務儲積,以爲優久之計。將來宜降詔戒諭,仍趁時廣種二麥,以備水旱之用。』是月,定江西四監鐵錢額,每歲共鑄三十萬貫,江州廣寧監、興國軍富民監各一十萬貫,臨江軍豐餘監、撫州裕國監各五萬貫。命虞允文宣撫四川,授少保、武安軍節度使,仍降度牒三千道及銀、會中半一百萬貫付本司。上用李綱故事,御正衙,親酌卮酒賜之,俾即殿門乘馬持節而出,都人以爲榮,始期以某日會於河南,既而上密詔趣師期。允文奏軍須未備,上浸不樂。明年,上遣二介持御札賜之,戒以面付。介至,而允文薨數日矣。其子不敢啓,不知何言也。

冬十一月丙寅朔。是月,詔官田除兩淮、京西路不行出賣,應諸路沒官田產、屋宇並營田並措置出賣,以戶部左曹郎官主之,諸路委常平司,其錢赴左藏南庫,令置庫眼樁管。臣僚言:『在法,光祿大夫、節度使已上即合定諡,議於太常,覆於考功。苟其人行應諡法而下無異詞,則以上於朝廷而行焉。紹興間,以守臣悍御,臨難不屈,死節昭著而其官品或未該定諡,於是有特許賜諡指揮,故以定諡者給敕,而以賜諡者給告。近來請諡之家卻有官品合該定諡,並緣紹興指揮,輒經朝廷陳乞賜諡,不議於太常,不覆於考功,獨舍人命詞行下,是太常、考功二職俱廢,而美諡乃可以幸得也。此則法令之相戾者也。大凡命詞給告,皆三省官奉制宣行,列名於其後。今特恩賜諡,禮命優重,冠王言於其首,而宰相、參政、給舍並不入銜,獨吏部長貳、考功郎官於後押字,殊不類告,甚非所以尊王命、嚴國家也。況舍人掌詞命之官,猶不入銜,而賜諡初不議於考功,乃亦押字,理有未安,此則制度之可疑者也。望今後定諡賜諡,一遵舊典。至於告命之制,亦乞令禮官、詞臣考尋舊章詳議。』續中書後省、禮部、太常寺議上:『今後若有官品合該定諡,即仰其家經朝廷陳乞,下有司遵依定諡條法議諡給敕施行。如系守臣守禦,臨難不屈,死節昭著,並應得蘊德丘園聲聞顯著條法指揮。陳乞賜諡之人或奉特旨賜諡者,即依紹興三年指揮命詞給告施行。』從之。

十有二月戊申,詔:『諸路職田已降指揮,與免拘借,尚慮循習,額外收斂。自今正理正色,仍不得過數多取,違戾令提刑按劾。』從臣僚之請也。是冬,莫濛充賀正使。正月三日,敵廷錫宴,前後循例無違者,濛獨毅然以本朝國忌不敢簪花聽樂爲辭,爭辨久之。伴使爲見,濛堅執不回,遂爲白金主。午後始從其請,就館賜食。是歲,劉珙免喪,復除湖南,過闕見上,言曰:『人君能得天下之心,然後可以立天下之事;能循天下之理,然後可以得天下之心。然非至誠虛己,兼聽並觀,在我者空洞清明而無一毫物慾之蔽。亦未有能循天下之理者也。』因引其意以傅進事,言甚切至,上加勞再三。

癸巳乾道九年春正月王午,詔曰:『夫部刺史之官,所以周行郡國,班宣風化,總方略而一統類者也。今則不然,守土之官出於其部,時爾監司之任,最爲近而易察者也。而求其凌厲風節、建立事功、疾惡如讎、奉公不撓者,蓋堇堇而有焉。甚則朋比苟且,訖無舉奏,民瘼不聞於上,上意不孚於下,朕何望焉?繼自今其悉乃心,毋冒於憲,凡在厥位,明體朕懷。』是月,以王之奇知揚州兼淮南安撫使。中書門下言:『福建鹽貨,自來止是州軍分立綱數,自行般運出賣,以辦歲計。近改爲鈔法,聽從客販。訪聞州郡緣住般賣,卻致支用不足。切慮敷擾,以爲民害。』詔罷鈔法,諸州軍綱鹽並依舊分撥,官般官賣,所有本司元借本錢一十萬貫,並已賣到鈔面錢一十九萬貫並續賣鈔面錢,並拘收赴左藏庫交納。起居舍人留正言:『所修記注,自紹興十五年以後至目,即多有未修月分,久之文字散失,所得疏略,愈見難以修纂。乞令二史將即日承受諸處關牒、施行政事並臣下所得聖語隨月編纂,仍將紹興十五年以後未修月分並修一月,並於次月上旬送付史官,隨具已修月分奏聞。』從之。

閏正月丁酉,進呈鄂州都統制吳挺奏:前任人秦琪既改空印白紙五十幅以行。上曰:『恐異時妄有所用,可便追取。』挺又奏琪冒請合開落馬四百餘匹草料,及朝廷降錢修造軍器,皆不堅利,所降錢琪輒營運自私,今已立式製造。上曰:『軍器不葺,錢乃自私,秦琪不可不治。』並行下吳挺,勒合幹人仔細開具着落聞奏,正名定罪,庶彼無詞。已亥,進呈馬軍司升差統領官張遇爲統制。梁克家等奏:『比張遇赴都堂審察,見其人衰老庸謬。』上曰:『統制官不敢苟任,異時大帥皆於此乎選,使其有謀,老固無妨;老且謬,則無所用。』庚子,進呈諸州軍揀髮禁兵分番赴忠銳軍教閱,其至者雖有衣甲軍器,而歸者往往無有。乞行下州軍修葺增添。梁克家奏:『非特諸州爲然,近吳挺所申鄂州軍亦如此。恐三衙、江上諸軍亦有軍器損壞不葺處,理合點檢。』上曰:『須不測差人諸軍親閱,則無得而隱。此事誠不細。』克家奏:『步司統制官王世雄交割之初,見甲皮多斷爛,弓弩箭脫壞,恐出入有誤使用,亦嘗與臣等言之。』上曰:『世雄乃能留意職事,亦可喜。』庚戌,宰執進呈:『先得旨,臨安府既有路分都監一員,而平江府又有一員,何也?可並路分鈐轄員數,契勘創始之由。』至是,梁克家奏:『初皆因特添差,後遂因仍作闕。』上曰:『可盡刷諸路所增數,見任人許終滿,後不再差。』丁巳,進呈敕令所條目,內一項正月一日皇帝御大慶殿受文武百僚朝賀,內奏祥瑞表並讀表一員差執政官;又一項奏雲物祥瑞,請付史館,太史令一員差本職官。上曰:『此等事皆文具,不須立法,可盡刪去。』梁克家奏:『聖訓如此,使後世知聖時不言祥瑞,豈非盛德之事哉?』戊午,太子詹事李彥穎札子奏:『竊以皇太子在東宮,唯講學一事,足以增益見聞,養成道德。臣自庚寅歲人侍王邸,以及升儲,既更四載,纔講《尚書》終篇。今進講《周易》始三之一,大抵非三四年不能竟一經。恭聞真宗皇帝在東宮日,講《尚書》至七八遍,《禮記》等書亦皆數四。祖宗之聖雖得於生知,亦講學不倦,是以聖而益聖,巍巍如此。今官僚粗備,得遇上堂,除講讀官外,餘官不過陪侍坐席,須臾而退,故臣欲以庶子或諭德一員兼講官,於《春秋》、二《禮》令添講一經。』詔令庶子、諭德輪講《禮記》。辛酉,幸王津園歸射。

二月己巳,上曰:『前日內閱忠銳軍射藝甚可觀,此本渚州烏合士卒,訓練有方,遂成紀律,誠爲難事。主兵官當議推賞。』辛未,勘會已降指揮,令諸路監司各限十日,條具不便於民事件奏來,所有奏到文狀,詔令左右看詳。戊寅,宰執內殿奏事,因論及古之朋黨,上曰:『朕嘗思之,朋黨不難破,不必問其人,但是是非非,惟理之所在而已。』梁克家奏:『實如聖訓。』

三月乙巳,侍御史蘇嶠奏:『伏睹關報,廣南提舉官廖顒札子:廣州都鹽倉有積下支不盡鹽本銀計錢十一萬一千四百五十四貫文,又點檢得本路諸州府逐年拘催常平諸色窠名錢物,內有見在寬剩錢五萬貫,欲行起發,少助朝廷經費。奉旨依,並令赴南庫送納者。臣竊謂陛下即位以來,屢卻羨餘之獻,故近年監司、州縣稍知遵守,此盛德之事。而小人急於自進。時以一二嘗試朝廷。只緣乾道七年提舉官章潭獻錢二十萬貫,以此特轉一官,不及期年,擢爲廣西運判。廖頤實繼其後,故到官未幾,便爲此舉。其爲愚弄朝廷,莫此爲甚。訪聞此錢並系鹽本錢,潭到任時,尚有三四十萬緡,皆是前官累政儲積,不敢妄用。潭取其半以獻。今頤所獻止十一萬緡,已是竭澤,所餘無幾,後人何以爲繼?異時課額不登,誰將任其咎者?慾望特降睿旨,卻而不受,即以此錢付之本司,依舊充鹽本。內常平寬剩錢,亦乞樁留本路,爲水旱賑貸之備。』詔從之。

臣留正等曰:羨餘之弊,上欺人主,下蠹生民,非難知者。而小人屢敢以是進,豈非謂利之可動人與?《記》曰:『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此謂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也。孟軻曰:『亦有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陸贄曰:『理天下者,以義爲本,以利爲末,以人爲本,以財爲末。』誠使義利之說明於上,則奸罔之徒何自乘間耶?壽皇諭臣僚捐利之請,卻樁積寬剩之獻而不受,所以正君德,清化原而警吏治者全矣。

丙辰,給事中林機經筵講《禹貢》畢,奏雲:『臣觀孔子謂:「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言其克勤於邦,克儉於家者如此。觀《禹貢》立力經常之制,亦其勤儉之德有以先之,故此篇之末言:「鹹則三壤,成賦中邦。」而繼之以「祗臺德先,不距朕行」。蓋有深意。後世之君窮奢極侈,若漢武帝常賦之外,至於算及緡錢舟車,所宜深戒。常以大禹勤儉之德爲懷,治效不難到也。』上曰:『人主苟有貪心,何所不至?』是春,以王楫、李大正併爲提點坑冶鑄錢,饒、贛州置司,江東、淮南、兩浙、潼川、利州路分饒州司,江西、湖廣、福建分隸贛州司。除潼川府隸路坑冶銅寶系逐路轉運司拘催發納鑄錢司外,依舊以江淮荊浙福建廣南路提點坑冶鑄錢司爲名。兩司行移,連銜按察。

夏四月庚午,上宣諭曰:『忠武軍已內教,人材少壯,不減殿前司,諸軍武藝亦習熟。』梁克家曰:『人無南北,惟教習而用之如何耳。』上曰:『然。』乙亥,樞密院勘會已降指揮,乞回兩浙路禁軍、土軍弓手。竊慮州縣循習舊弊,差使諸般窠役,遂致武藝因而廢惰,理宜措置。已降指揮:禁軍令帥司,土軍弓手令提刑司,行下諸州軍將,發回並見在人,禁軍責守臣並本路訓練;兵官、土軍、弓手令守臣各籍定人數姓名[3],不得亂有差使窠名。禁軍仍許逐州諳曉軍務兵將官一員,土軍弓手仍委巡尉,並專一訓練教閱,以備不測。差官前去按閱,如武藝精強,即與升擢。弛慢不職,當職官並取旨重作施行。己丑,起居舍人趙粹中札子,奏:『竊見祖宗盛時,儲養邊帥之才,所以料敵制勝,罕有敗闕。慾望聖慈詔宰執、侍從歲舉可充帥任者各一人,其被舉者令赴都堂審察,如委可任,籍定姓名聞奏,差充邊方帥司及都統司屬官或倅貳,以儲其材,俟任滿日,或升之機幕謀議,入爲寺監郎曹,出爲監司邊郡,俾之習熟邊圉利害,他時邊帥有闕,即於數內選擢。其資歷稍高,入爲卿監侍坐,遇有邊事,以備詢訪,如祖宗時。仍乞嚴詔丁寧,詳擇其人,勿詢私請。如有顯效,亦當推薦賢之賞,如此十年之後,帥臣不勝用矣。』上曰:『帥才自是難得,卿此論甚好,若然,則不待十年,得人多矣。』

五月壬辰朔,日有食之。癸巳,進呈龔茂良奏馬驛利害並及買象事,梁克家等奏:『樞密院見差使臣趙璧往邕州催買。』上曰:『郊祀大禮初不繫此,有亦可,無亦可,其差去使臣可令喚回。』己未,進呈左迪功郎朱熹辭免召命,乞差岳廟一次。梁克家奏:『朱熹博學有守而安於靜退,屢召不起,執政俱稱之。或曰熹學問淹該,但泥於所守,差少通耳。』上曰:『士夫雖該博,然亦須諳練疏通。如朕在潛邸,但知讀書爲文,及即位以來,今十餘年,諳歷物情世故,豈止讀書爲文所能該貫?雖博學,要須爲有用乃可。朱熹今以疾辭,然安貧樂道,廉退可嘉,可特與改合入官,主管台州崇道觀。』是月,皇太子免尹臨安。洪、吉、饒、信等五郡水災,命賑之。

六月己巳,臣僚上言:『近年州郡例皆窮匱,不能支吾。原其凋敝之因,有揀汰之軍士,有添差之冗員,有指價和糴米之備償,有綱運水腳錢之縻費,有打造歲計之鐵甲,有拋買非泛之軍器,有建造寨屋之陪貼,有收買竹木之科敷,有起發揀中廂禁土軍弓手之用度,有教閱民兵保甲之支費。郵傳交馳,使者旁午。是數十者,皆州郡之蠹,所以致闕乏之繇也。陛下灼見其弊,十已除去七八,惟是揀汰軍人並離軍人及歸正添差不釐務,州郡甚以爲苦,日增月添,無有窮已,則賦所人有限,而增添之費無窮。慾望特降指揮下吏,兵部、三衙、在外諸軍都統總領司,凡揀汰軍人並離軍使臣、諸色添差不釐務人,各相照應,自來立定人數負闕,不得過數差注分撥,令共理之臣得以留意收養。』詔從之。詔令諸路監司、郡守不得非法聚斂,並緣申請妄進羨,違者重置典憲,令御史臺覺察。是月,置蘄州蘄春鐵錢監,歲以十萬貫爲額,仍減舒州同安監歲額一十萬貫。

秋七月庚子,進呈江西轉運司申到一路州縣自六月十二日至十九日連日大雨,早禾徑可成熟。又奏淮南路申雨澤沾足。上曰:『朕與卿等尤當上下交修,以答天貺。』又進呈郭剛、元居實報敵境旱久,大無麥禾,泗州、東平府、雄州蝗生,河以北饑饉流徙尤甚。是日,浙東、江西、兩淮等路申雨澤霑洽,秋成可必。上曰:『淮水一葦可航,而南北之異如此。』梁克家奏:『修德爲暴之應昭昭不誣。』上曰:『朕與卿益當交修庶政,以答天意。』是月,護聖步軍統制王世雄改除。上曰:『此軍統制官,乃儲大帥之地,不可不遴選其人。』

八月癸酉,內批龍雲、陳師亮添差。梁克家等奏:『於指揮有礙。』上曰:『卿等如此守法極好。』上又曰:『僥倖之門,蓋在上者多自啓之,故人生覬覦心。漢畫一之法貴在能守。』是月,詔興水利。

九月辛卯朔。是月,進呈《中興會要》、太上、今上玉牒。台州飢,命賑之。

冬十月甲子,臣僚言:『伏見浙東諸郡今歲例有旱傷,如溫、臺二州,自來每遇不稔,全藉轉海般運浙西米斛,粗能贍給。訪聞浙西平江、秀州管下邊海諸縣,自來凡有他郡客人般運米斛,例不放令出海前去,是以糴販者稀少,荒歉之處,爲害甚大。慾望特降指揮下兩浙轉運司並平江府、秀州嚴行禁戢,仍令重立賞榜,許人陳告,如有違犯,將官員奏劾,公吏斷配施行。若其他有似此遏糴去處,亦乞令轉運司行下禁戢。』詔從之。乙酉,臣僚上言:『臣聞救災者,聖王之所不免;責實者,荒政之所尤急。伏見今夏以來,浙東諸郡告旱者衆,至於江西,間有荒歉,田野之間,稍以艱食爲慮。陛下深軫淵衷,舉行荒政,仁惠之德,罔不是孚。然臣每見自來州郡或水旱,往往有所諱言,雖有奏陳,亦未必能盡其實,遂至下之疾苦壅於上聞,上之德意抑於下究,此大患也。蓋諱言水旱者,慮朝廷之罪其失政也;不盡其實者,慮州用之缺而不繼也。屬縣申請,至於取問者有之,必欲其不問而後已;民間告訴,抑令伏熟者有之,必欲其無所陳而後已。欺天罔上,其罪可勝言哉?欲乞聖慈申嚴行下,凡有旱傷去處,必須從實檢放,不得亂有沮抑,致乾和氣。仍乞令逐路常平提舉官躬親巡歷,同帥、漕之臣覺察,按劾以聞,庶幾民被實惠。』詔從之。是月,梁克家罷相出知建寧府,從所請也。以曾懷爲左丞相,張說知樞密院事,鄭聞參知政事,沈夏卿同知樞密院事。尋以姚憲籤書樞密院事。

十有一月庚寅朔,日有食之。陳昇卿賜出身,除監察御史。戊戌,郊。詔以明年正月朔爲淳熙元年。初詔改元純熙,尋以取法淳化、雍熙爲義,改元淳熙。辛亥,臣僚言:『訪聞今歲旱傷,非特浙東被害,如江西諸州例皆闕雨,禾稻不收,而贛、吉二州尤甚。江東之太平、廣德、淮西之無爲軍、和州,多是先被水患,繼之以旱。自今民以艱食,其間州郡,或有諱言境內災傷,不即申陳,致失檢放條限;或有雖曾申聞措置賑濟事件,朝廷未與行下。切緣救荒之政譬如拯溺救焚,勢不可緩。今欲從朝廷專委逐路提舉官自行巡歷災傷去處,如委系失收不曾檢放或減放不實者,仰將今年苗米依合減分數權行倚閣,令候來年秋熟帶納。其有和糴米斛、拋降馬料及諸色科買,並權與住罷一年,應合賑糶濟去處,許提舉官將一路見管常平義倉米通融撥借應副。其有諸州已條畫到措置賑濟事件,朝廷速降指揮,庶幾官吏便可奉行,百姓早被實惠。』詔從之。漢州什邡縣楊村進士陳敏政家特賜旌表門閭。自敏政高祖母王氏遺訓,至今五世同居,並以孝友信義著聞。本州以其事來上,故有是命。王氏年十八歸於陳,歲餘夫卒,守志不嫁,在家事舅姑盡孝,教子及孫,皆篤學有聞,節操行義,著於宗族,鄉閭鄉人不敢以其氏呼之,皆呼之曰『堂前』,猶私家呼其母。張商英爲之傳雲。

十有二月庚午,先是十一月庚子,曾懷等奏:『郊祀禮成,普天同慶。自原廟行禮,陰雲閣雨,既謁清廟,瑞雪應期,未明而霽,以至青城宿齋,圓丘蕆事,天氣澄爽,此皆聖德昭著,故高穹降格,靈貺如此。』上曰:『如卿等所言。然君臣之間,正當修飭,以答天貺可也。』是日進呈次,上曰:『臘雪應期,二麥正仰此。』曾懷奏:『近得四方書問,皆雲冬至郊祀禮成,瑞雪應期,以爲殊慶,可見四方氣候皆同。今又得雪,此乃陛下勤政。願治聖慮,頃刻未嘗不在民,天地報貺,蓋有自也。』上曰:『丘之禱久矣,聖人之意以謂修己貴有常,固非臨時所能祈禱也。』乙亥,新知欽州鄭人傑欲乞於所在差兵級二十人逐州交替起發,前去之任。上曰:『此雖小事,恐其他援例。』不許。

臣留正等曰:天下之事,皆當謹其微也,況賜予者,人情爭趨之,始以爲小而輕予,其一牽援不已,僥倖必多。兵級二十人,事甚小也,壽皇恐其他援例卻之。防微杜漸若是其嚴,則夫祿秩爵命有大於此而法令所不許者,寧復啓之乎?此其爲後世訓也至矣。

是月,廣西鹽復官賣法,從帥臣范成大之請也。二廣鹽法自靖康間行官般官賣法,至紹興八年後,因臣僚言其爲利甚博,遂改行鈔法,節次更廢不一。至乾道六年,逐司互有申陳,遂自八年,詔令兩路通販官鈔九十萬貫同認歲額,然實於西路歲計不便,遂詔廣西鹽住行鈔法,撥還運司,均與諸州官般官賣,以充歲計。是歲,減紹興府、嚴、處州丁絹額。黎州蠻犯邊。

校勘記

[1]李發 原作『李撥』,據《中興聖政》卷五十、《湖北通志》卷一一一郡守題名改。

[2]等奏 原脫『奏』字,據文意補。

[3]各籍 原作『名籍』,據《中興聖政》卷五十二改。

宋史全文卷二十六上

宋孝宗五

甲午淳熙元年春正月庚子,上宣示文字一紙雲:蔡洸具到衢州守臣並本路監司措置會子,申繳文歷比他州稽緩。守臣可恕,所專責者監司,其提刑趙彥端特降兩官[1]。曾懷奏:『賞信罰必,要當如此。』上曰:『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虞猶不能化天下也。』己酉,詔:『已降指揮,令殿前司主帥於二月內就茅灘合教諸軍。訪聞舊來每遇大閱,主帥例設酒食如待客之禮。可專札下王友直,毋得循習,務令軍容整肅。』庚戌,進呈安南事。上曰:『安南入貢,禮意可嘉。可令有司討論賜國名典故以聞。』

二月戊午朔,進呈江西安撫司申檢準紹興三十年七月九日指揮,將諸路禁軍以十分爲率,取五分專一教習弓弩手,帥司每歲春秋選差將官前去諸州教閱,緣乾道新法按閱條內不曾修立。詔令諸路帥司遵依元降指揮施行,仍令敕令所修立成法。上曰:『諸路揀中禁軍、土軍弓手,須常令教閱,責在守臣,如有違戾,當坐其罪。』辛酉,詔平江府將魏壽卿見存家產抄估,補填所侵盜官錢。以臣僚言壽卿知無爲軍巢縣,移易大軍錢二萬二千餘貫入己,故有是命。庚午,進呈差曹冠充沿海制置司幹官。時冠差遣屢經繳駁,上頗憐之。朝廷欲以沿海制置司幹當使臣闕一員,改作文臣幹辦公事處冠。上曰:『此卻不可。古者爲官擇人,未嘗爲人擇官。今乃因冠而改窠闕,近於爲人擇官也。可別尋闕次處之。』庚辰,詔:『州郡循習舊弊,巧作名色饋送,及虛破兵卒,以接送爲名,多借請受,並假官權攝支請供給之類。又聞諸司與列郡胥吏、牙校月有借請,蠹財困民,致令歸正揀汰之人拖下請給。仰諸路監司、帥臣覺察。』是月,賜交趾國名安南,李天祚加封南平國王。

三月辛卯,召步軍司中軍弩手射,射鐵垛簾,赴內教。庚戌,臣僚言:『用人之弊,一曰上下之分未嚴,二曰義利之說未明。何謂上下之分未嚴?夫任賢使能,人主之柄。助人主進賢退不肖,大臣之職。近世一官或闕,自炫者紛至,始則悉力以求之,不則設計以取之,示以好惡而莫肯退聽,限以資格而取求不已,未聞朝廷有所懲戒也。何謂義利之說未明?居官司職,義也;背公營私,利也。今中外求官者,惟計職務之繁簡、廩稍之厚薄,既得之,則指日而望遷,援例而欲速,公家之事,未嘗爲旬月計也。願明詔大臣,深思致弊之由,共圖革弊之術,使士風稍振,百官奉職。』從之。是月,進呈浙西帥、憲司保明進士施浦等各出米五千石賑濟,欲遵格補官。上曰:『朕不鬻爵,以清入仕之源。今以賑濟補官,卻是爲百姓。』初,祖宗因唐舊分別流品,不相混淆,故有出身、無出身及進士上三名、賢良方正曾任館閣省府之類,遷轉皆不同。犯贓及流外納粟,尤不使污士流,蓋不待分左右也。元豐官制行,始一之,然猶有一官而分左右者,徒以少優進士出身而已。至元祐中,遂自金紫光祿大夫至承務郎,皆以有出身、無出身分左右,至犯贓,則並去左右字,論者尤以爲當。紹聖以後復去之。紹興初,方務行元祐故事,故左右之制亦復行。至是,有趙善俊者建言,以爲本範純仁偏蔽之論,請復省去。從之。是春,言者論淮南安撫使王之奇好爲大言,備位無補,欲爲脫身之計,遂請分閫之行。淮上荒殘之餘,首建招誘耕鑿荒田,多請官錢,空名綾紙,而去所招之人,間以妄包已墾熟田計爲頃畝以補官者。遂罷之。之奇既罷,淮南復分爲東、西路。

夏四月,宗正寺請訓宗室名,翼祖下『廣』字子連『繼』字,太祖下『與』字子連『孟』字,太宗下『必』字子連『艮』字,親賢宅『多』字子下連『自』字,棣華宅『茂』字子連『中』字,魏王下『時』字子連『若』字。詔舉制科,略曰:『昔我仁祖臨御,親選天下十有五人,崇論宏議,載在方冊。慶曆、嘉祐之治,上參唐虞,下軼商周,何其盛哉!』

五月丙申,進呈臣僚札子陳請:『伏見六部及諸寺監官同共計論勘當文字,多是不曾聚議,取辦臨時,遂致考究未盡,供報稽緩。乞今後令所轄所隸官司會議供申。』上曰:『此用西漢故事甚爲得體,便可施行。』己亥,籤書葉衡言:『兵權繫於將帥,民命宅於牧守,二者之患,每在數易。望自今精加選擇,使材稱其職,然後力行守久任之說,以破數易之害。』從之。甲寅,著作郎木待問奏:『士大夫氣節不立,惟在陛下涵養作成。如奔競之習,最壞氣節,不可不革。』上曰:『當如卿言,必見之賞罰,使之懲戒。』

六月丙辰朔,詔:『王友直、吳挺持身甚廉,治軍有律,凡所統馭,宿弊頓除,可並與建節鉞。武功大夫、榮州刺史、提舉台州崇道觀秦琪身任帥臣,蠹壞軍政,專事阿附,貪墨無厭,可責授舒州團練副使、漳州安置。』戊午,詔:『累降指揮,已有差遣人不得幹求換易。比來約束浸弛,日益奔競。今後似此之人,可依已降指揮,三省具名聞奏,當議降黜。其已授差遣入朝辭訖,限半月出門。』己卯,詔知漢州王沂、主管崇道觀晁公退各降一官,新州編管張松移南恩州。沂等薦舉夔路鈐轄陳彥充將帥任使,至是,密院審察彥別無可採故也。是月,詔議祫饗東向之位。初,吏部侍郎趙粹中言:『謹考前代七廟異宮祫享,則太祖東向。乃者紹興五年,董弅建議,乞正藝祖東向之尊,謂太廟世數已備,而藝祖猶居第四室,乞遵典禮,正廟制,遇祫饗則東向。得旨下侍從臺諫集議,既而王普復有請。當時集議如孫近、李光、折彥質、劉大中、廖剛、晏敦復、王俁、劉寧止、胡交修、梁汝嘉、張致遠、朱震、任申先、何愨、楊晨、莊必強、李弼直,皆以其議悉合於禮。時臣叔父渙任將作監丞,因陛對,奏陳甚力,據引《詩》《禮》正文,乞酌漢太公立廟萬年、南頓君立廟章陵故事別建一廟,安奉僖、順、翼、宣四祖,禘祫燕嘗並行特祀,而太祖皇帝神主自宜正位東向,則受命之主不屈其尊,遠祖神靈永有常祀。光堯皇帝深以爲然,即擢董弅爲侍從,叔父渙爲御史。是時趙霈爲諫議大夫,以議不己出,倡邪說以害正論,而欲祫饗虛東向。今若稽之六經典禮三代之制度,定藝祖爲受命之祖,則三年一祫,當奉藝祖東向,始尊開基創業之祖。其太廟常饗,則奉藝祖居第一室,永爲不祧之祖若漢之高祖;其次奉太宗居第二室,永爲不祧之宗若周之武王。若僖、順、翼、宣,親盡而祧,別議遷祔之所,則臣亦嘗考之,祔於德明興聖之廟,唐制也;立太公南頓君別廟,漢制也。前日王普既用德明興聖之說,而欲祔於景靈宮天興殿,朱震亦乞藏於夾室。今若別建一廟爲四祖之廟,或祔天興殿,或只藏太廟西夾室,每遇祫饗,則四祖就夾室之前別設一幄,而太祖東向,皆不相妨,庶得聖朝廟制盡合典禮。』詔禮部、太常寺討論。右丞相曾懷罷。

秋七月,內降詔曰:『朕惟天下治亂,系乎風俗之微惡;風俗微惡,系乎士夫之好尚。蓋士夫者,風俗之表,而天下所賴以治者也,故上有禮義廉恥之風,則下有忠厚純一之行;上有險怪偷薄之習,則下有乖爭陵犯之變。朕嘗戢奸貪,黜浮靡,躬節儉以示天下,而曆紀逾久,治效未進,意在位者未能率德改行,以厚風俗,故廉士失職,貪夫長利,將何以助朕興化致理、無愧於古乎?部使者、郡守,其爲朕察郡邑廉吏來上,朕將甄獎,待以不次。其或持祿養交,崇飾虛譽,應詔不以實,使積行之君子壅於上聞,時汝之辜,必罰無貸。』甲午,進呈檢放過乾道九年災傷倚閣錢物,浙東路自淳熙元年爲始,作三年帶納,江東路候豐熟,作兩年帶納,江西路即不曾據州軍報到災傷數。上曰:『既是災傷,若與倚閣,稅賦亦無從出。可並與蠲放,如有已納數目,與理充一年合納之數。』丁酉,詔諸路州縣市令司日下並罷,官司及在任官收買物色,並依民間市價支錢,不得科抑減克,如違,以違制論,許民戶越訴。癸卯,中書門下省奏:關外四川沿邊諸路及金州上津皆有歸正等人。詔令四川撫制置司行下都統司,將上件歸正等人常切存撫,毋令失所。甲辰,詔沿江被水之家,令守臣胡與可躬親巡門相視。既而相視到被水貧乏之家六百三十有八,詔令左藏南庫每家支錢五貫文,仍許於沿江白地二百畝內,依元來丈尺指射蓋屋居止,量入白地租錢。戊申,江東提舉潘甸言:『被旨,所部州縣措置修築浚治陂塘,今已畢工,計九州軍四十三縣,共修治陂塘溝堰凡二萬二千四百五十一所,可灌溉田四萬四千二百四十二頃有奇。』詔札下諸路,依此逐一開具以聞。是月,曾懷復相。先是,臺臣詹亢宗、李棠論李杓、王宗己因中懷,懷遂求退,且乞辨明誣謗。續棘寺根究無實,乃貶責亢宗及棠而復相懷。續言者又論參政姚憲與亢宗等通謀陷懷,以求傾奪其相位,用罷憲,尋責南康軍居住。

八月庚辰,上曰:『密院差除切須公當,如親舊有乞差遣者,須分明具出資格合人差遣將上,待朕處置,庶免人言。』壬午,上諭宰執曰:『朕進用人才,初不因其薦引之人而爲之去留,惟其當而已。若薦者偶以罪去,被薦者相與爲奸,則當並逐。若初不阿附而有才能,當依舊用之。』楊伋奏:『陛下聖訓誠爲至當。』上又曰:『鯀之爲人,初不害禹之成功。』俠又奏:『陛下聖訓及此,誠堯舜之用心矣。』

臣留正等曰:聖主之用人也,猶工師之用木,長短大小,各隨其才而器之,惟至於朽折敗腐者,而後置之不可用之域。其人果賢也吾用之,果非賢也吾去之,是用人之道也。不觀其人之賢否,而視其薦者之去留,是教天下之士使爲黨也。瓘兜之薦共工,皆斥之可也。四嶽之薦鯀,四嶽豈鯀之黨哉?君子以道相同,衆人以利相從,然則其有黨者,必非君子也。然世之病君子者,必爲黨之一說,何者?不如是不足以感人主而盡逐天下之異己故也。聖訓及此,固已深燭君子小人之情僞,天下之福,孰大於是?

九月戊子,宰執奏事畢,上顧謂曾懷等曰:『前日詣德壽宮,太上飲酒樂甚。太上年將七十,而步履飲食如壯年時。每侍太上行苑囿間,登降皆不假扶掖。朕見太上壽康如此,喜固不可言。及回顧皇太子仕側,時和歲豐,中外無事,人情熙熙,三世同此安榮,其樂有不可形容者。』懷等奏:『此皆陛下聖德聖孝昭格天地有以致之。』庚寅,詔行其職事釐務官自今任滿,非擢用者,並依資格更迭補外。壬辰,詔江西、湖南路累經災傷,所有上供米斛逐年已行減放外,今年雖是豐熟,尚慮民力未蘇,所有第四、第五等人戶合納淳熙元年秋苗特與蠲放一半。如州縣輒敢違戾拘催,許人戶越訴,及不得容縱人吏作弊,將第三等以上、稱第四等以下人戶減免,並令監司覺察,按劾聞奏。乙未,進呈淮東安撫司申商進等私攬戚三等銀過淮北,分與北榷場牙家,事發,有銀牌天使走馬到泗州,徑入獄審問,陳二及攝同知趙德溫並一管軍千戶對問。上曰:『彼能如此,甚是。』楊倓奏:『金主本無他,但其臣下有妄生事。』上曰:『然。切不可以此爲喜。於理固當安靜,然非我君臣之志也。可以此意宜諭三省。』

臣留正等曰:戰國之時,齊居山東,事秦最謹,不見兵革之禍,然而不免於亡者,侍泰之不我病也。諸葛亮之在蜀,無一歲而不出師,所以保國之道其在於斯,故夫有急則坐薪嘗膽以爲憂,無事則玩細娛而忘天下之大患,爲國遠慮者,豈如是乎?昔者慶曆盛時,契丹既守和好,夏國亦受封冊,韓琦建言,謂當此之時使謂太平無事,則後必有大憂。又況大統之未一,大恥之未雪,其可一日而少忘於此歟?然則不以夷狄之懷爲安,而常慮天下之危。聖謨洋洋,非天下之至明,其孰能與於此哉?新知隨州蔡戡奏論唐太宗《貞觀諫錄》。上曰:『從諫正是太宗所長。此書置之座右,可爲規鑑。』

丁未,詔張薦不合輒受賄賂,追三官勒停、郴州居住;右武大夫、果州團練使李川不合私通饋遺,降授武功大夫、吉州刺史;右武大夫、楚州團練使王公述輒以財請求軍職,降授武功大夫、貴州刺史放罷;左武大夫、貴州刺史宋受降授右武大夫;修武郎、閣門祗侯劉士良降授保義郎,並放罷。內張薦系武經大夫、文州刺史,特於遙郡階官上追三官。是月,曾覿開府儀同三司。幸玉津園宴射。

冬十月王戌,詔:『自今違法賣易恩澤及薦舉授賂之人因事敗露,有司定罪外,更取特旨,重作行遣。』戊辰,詔紹興府今年合起發上供苗米四萬三千五百石特與蠲放,以守臣張宗元言諸縣旱傷故也。

十一月甲申朔,日有食之。丙戌,籤書樞密院事楊倓札子奏:『近因奏事論及時政,伏蒙宣諭:「朕嘗訓戒士大夫曰:待敵當用詭道,在朝當用誠實。百餘年來,嘗患戎狄強而中國弱,正緣反是。待敵既無奇策,動則爲虜所窺,在朝以術數相傾,以躁競取進,風俗之弊,當救正之。」仰惟聖謨嘉言切中時宜,臣備位樞臣,躬受玉音,慾望宣付史館。』詔從之。甲辰,以龔茂良參知政事。因奏事畢,賜坐。上顧葉衡及茂良曰:『兩參政皆公議所與。』衡等起謝。上從容曰:『自今諸事不可徇私,若鄉曲親戚,且未須援引。朕每存公道,設有未是處,卿等宜力爭。君臣之間,不可事形跡。房、杜傳無可書之事,蓋輔贊彌縫不見於外,所以能然。』衡曰:『皋、夔、稷、契在唐虞之朝,其見於後世者,都、俞、籲、咈數語而已。』茂良曰:『大臣以道事君,遇有不可,自當啓沃,豈容使跡見於外?』曾懷罷相,除職奉祠。懷以疾自請也。以葉衡爲右丞相。己酉,著作佐郎鄭僑札子論:『祖宗朝每日召見講讀官,至仁宗朝,始有間日一講之制。』上曰:『自太宗、真宗始置侍讀講官,於聖學尤爲留意。』壬子,進呈江西漕臣錢佃等奏:『興國軍以公使庫酸敗酒散下通山等三縣,抑勒百姓高價收買。臣等雖已禁止,乞嚴行禁約事。』上諭葉衡、龔茂良曰:『奉行法令,在下不可不嚴。事既上聞,卻當從寬,然後各得其宜。今屬郡違戾,監司已置不問,而乞朝廷嚴行禁約,事體不順。』遂詔令本路監司開具散酒當職官吏姓名申尚書省。

十二月甲子,詔臨安府鹽官縣三鄉旱傷,可減放苗租等六千三百八十石。先是,本鄉人告旱傷,本府差察推方傑減放,止一千六百一十石。漕司委準備差遣方伯達同本府糧料院錢閱、知縣李宗文再同檢視,合放上件。詔方傑展二年磨勘。丁卯,詔前軍與中軍各帶甲射射爭賞,內弓箭手以六十步,每人射八箭,要及五分;親弩手以一百步,每人射六箭。前軍以十三日,中軍以十四日,並射射鐵垛簾赴內教。是月,修吏部七司法。參政龔茂良言:『官人之道,在朝廷則當量人才以擢用,在銓部則宜守成法以差注。蓋法者一定不易,如規矩權衡,不可私以方圓輕重也。夫法本無弊,而例實敗之。法者,公天下而爲之者也;例則因人而立,以壞天下之公者也。昔者之患,在於用例破法;而比者之患,在於因例立法。今吏部七司法者,自晏敦復裁定,有司守之以從事,可以無弊。緣臣僚申明衝改,前後不一,率多出私意,徇人情。曏者陛下深知其弊,嘗加戒敕,毋得用例破條,然有司巧於傅會,多作條目,於是率修立成法矣。臣謂用例破法者其害淺,因例立法者其害大。宜詔有司講求本末,將新舊法相與參考,舊法非大有所牴牾者弗可輕去,新立條制凡涉寬縱,於舊法有違者,一切刊正,庶幾國家成法簡易明白,可以遵守。』從之。是歲,淮南復分爲東、西路。皇子判寧國府魏王愷徙判明州,治二十歲,有惠愛。

己未淳熙二年春正月甲申朔。

二月癸亥,詔:『泉州左翼軍去朝廷二千里,每事必申密院殿司,恐致失機。自今遇有盜賊竊發一時,聽安撫節制。』

三月己丑,進呈何澹試館職,策有御筆勾處,奏審取旨。上出文字一紙,乃錄其策中所言『堂闕歸部,亦有未便。舊法,吏部長貳得以銓量年老不堪釐務之人,今不復有所進退。近來引見選人改官,未聞有不許改官者』。上曰:『恐所言有可採者,不欲遺之。』後五日,檢照條例將上,申嚴舊法,令吏部從實銓量,並引見選人改官,於進卷內具出舉主所薦事狀,如系捕盜人,即詳具所得功賞之因。從之。是月,親試舉人,賜詹騤以下及第、出身有差,尋特御射殿,引正奏、特奏名按射,推賞有差。後遂爲例。蜀人楊甲對策言恢復之志不堅者二事,其一謂『妃嬪滿前,聖意幾於惑溺』,其一謂『策士之始,其及兵者不過一言而已,是以談兵革爲諱,論兵革爲迂也』。上覽對不悅,置之第五。是春,降會子五十萬貫付兩淮收換銅錢。

夏四月壬子朔,內殿進呈淮東、西兩總領各乞以金銀兌換會子支遣。上曰:『綱運既以會子中半入納,何故乃爾闕少?』葉衡、龔茂良奏:『緣朝廷以金銀換收會子,樁管不用,金銀價低。軍人支請折閱,所以思用會子。』上曰:『何幸得會子重,但更思所以闕用之因。』三日,復宣問及此,衡奏:『戶部歲入一千二百萬,其半爲會子,而南庫以金銀換收者四百餘萬,流行於外者才二百萬,安得不少?』上曰:『此是戶部之數,不知兩總領所分數人納如何?兩處且各以三十萬與之兌換金銀。』及錢良臣申到民間人納闕少會子,並兩淮取換銅錢,已支絕會子,乞再給降。上曰:『會子直如此少?』茂良奏:『聞得商旅往來貿易,競用會子,一爲免商稅,二爲省腳乘,三爲不復折閱。以此觀之,大段流通。』上令應副,因宣諭曰:『卿等於細講究本末,思所以爲善後之計。』乙卯,進呈江西、湖南昨得旨,以頻年旱傷,第四、第五等人戶合納秋苗特蠲一半,切恐諸郡支遣不足,緣此敷擾及民。上曰:『此是特恩,又所爭止十七八九萬斛,可並於上供數內除豁,仍禁戢不得輒有敷擾,許人戶越訴,將違戾官吏重作施行。』戊辰,興州駐紮御前諸軍都統制吳挺札子:『切見四川諸軍近年以來,兵將官差除廢罷,雖名爲出自宣撫司,其實多自諸司官屬及州縣官造作譭譽,推薦中害,往往罪賞不當,因此兵將官不以職事爲意,專務奔競交結。乞指揮嚴行戒飭。』詔令宣撫司常加覺察,如有違戾,具名申奏,重作施行。

五月己丑,詔知縣並以三年爲任,從知饒州王師愈奏也。

臣留正等曰:古者吏與民相親,官吏佈於六卿之中,又何嘗有遷徙更易之勞哉?故夫言焉而民聽之,令焉而民從之。後世既異於古,而又不使之久任,以千萬人之情僞,而聽於一令之耳目,雖得賢者爲之,猶恐難乎其爲力也。三年爲任,則官修其業,民習其教,古之意爲近之矣。

辛卯,宴宰執於澄碧。上曰:『今歲雨晹時若,蠶事已畢,問諸處麥已登場,米價低平,百物俱廉,可喜。』遂凡問中外事,葉衡等各以所聞對,上曰:『自三代而下至於漢、唐,治日常少,亂日常多,何故?』衡奏:『正爲聖君不常有。如周之八百年,所稱極治者,成、康而已。』上曰:『然。朕嘗觀《無逸》篇,見周公爲成王歷數商周之君享國久遠,真後世龜鑑,未嘗不以此爲戒。』衡等同奏:『陛下能以《無逸》爲龜鑑,誠宗廟社稷無窮之福也。』上又語及君臣相遇之難曰:『如陸贄之於唐德宗,不爲不遇。朕嘗覽奏議,喜其忠直,次第見於施行。』龔茂良奏:『蘇軾在經筵,繳奏陸贄奏議,其表雲:「人臣獻言,正如醫者用藥,藥須進於醫手,方多傳於古人。」陸贄不遇德宗,今陛下深喜其書,欲推行之,是亦遇也。』上又泛論用人不可分別黨與,須當盡公。又曰:『朝廷所用,止論其人賢否如何,不可有黨。如唐之牛、李,其黨相攻四十餘年不解,皆緣主聽不明,所以至此。文宗乃言:「去河北賊易,去朝中朋黨難。」朕嘗笑之。爲人主但公是公非,何緣爲黨?』衡等同奏:『文宗優柔不斷,故有此語。陛下聖明英武,誠非難事。』上曰:『此所謂坐而論道,豈不勝如絲竹管絃?』皆起謝。上又曰:『朝廷所行事,或是或非,自有公議。近來士大夫又好唱爲清議之說,此語一出,切恐相師成風,便以趨事赴功者爲猥俗,以矯激沽譽者爲清高,駸駸不已。如東漢激成黨錮之風,殆皆由此,深害治體,豈可不痛爲之戒?卿等可書諸紳。』茂良奏曰:『唐末白馬之禍害及縉紳,至有清流、濁流之說。然惟大中至正之道可以常行。』上曰:『朕常日所行,乃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衡等同奏:『舜之所以治天下者,其要在此。』

六月癸亥,進呈內降李顯忠奏陳乞女夫添差東南第四副將趙鼐差遣,奉御筆再與前任差遣,緣無添差恩例,有礙近降指揮。上曰:『卿等合如此理會,既礙指揮則已。大凡法度。須是上下堅守二乙亥,臣寮言:『用人之道,未有不以久任爲說,諸路則監司、帥守,諸軍則都統、統制,此尤不可不久。望詔大臣求材預備,待其或闕,則取而用之,如此則用得其人,可久於其任。』從之。是月,定補外帶職格,從左司、諫議、籤書之請也。邦彥言:『陛下憂勤萬務,規恢事功。然而國勢未強,兵威未振,民力未裕,財用未豐,其故何耶?由羣臣不力故也。望自今而後,中外士夫,無功不賞,而以侍從恩數待有功之侍從,以宰臣恩數待有功之宰相。任侍從、宰相無功而退者,並以舊官歸班。惟能強國治兵裕民豐財者,則賞隨之,而又視其輕重而爲差等。任侍從而功大,與之宰執恩數可也。任宰相而功小,與之侍從恩數可也。其在外者,雖不曾任侍從、宰執,而其所立之功可以得侍從或宰相恩數者,亦視其功而與之,則天下之士變求進之心爲立事之心,而陛下之志遂矣。』上深然之,遂詔自今宰臣、侍從除外任者,非有功績,並不除職。在朝久者,特與轉官。其外任人非有勞效,亦不除授。於是曾逮以權王侍出知秀州,不帶職,用新制也。罷四川宣撫,複製置使。湯邦彥又論:『四蜀復置宣撫,而以應於舊屬場務悉還軍中,又除統制司赴宣司審察外,其餘皆俾都統自差,是與其名而奪其實。與其名則前日體貌如故,奪其實則前日事勢不存。以不存之事勢,爲如故之體貌,是必上下交惡,軍帥不睦,不惟無益,而又害之矣。』上亦納其言,於是召沈夏還朝,而宣撫司遂罷矣。竄蔣芾、王炎、張說,芾、炎落職,說降觀使,建昌、袁、撫州居住。以言者論三臣其始皆言誓死效力以報君父,及得權位,懷奸失職,深負使令也。

秋七月乙未,宰臣進呈訖,上曰:『今中外無事,近日時時得雨,豐稔可待。會子通行,民間銅錢日多,甚可喜。』葉衡奏:『今諸處會子甚難得,謂宜量行支降行使。』上曰:『未可。向來正緣所出數多,致有前日之弊。今須少待,徐議施行。』丁未,上宣諭葉衡等:『賈和仲,朕本欲行軍法,然其罪在輕率進兵。朕觀漢、唐以來將帥被誅,皆以逗遛不進或不肯用命。今和仲正緣輕敵冒進,誅之卻恐將士臨敵退縮。俟勘到情犯,別議施行。』先是,上宣諭衡等:『賈和仲與茶賊戰失利,當治其罪。此須商量,要歸於當。朕非固欲誅之。和仲當一小寇乃失律如此,設有大敵,當如何?不誅恐無以警將,然誅一人,須要是卿等更熟議。』是月,彗出西方。

八月甲戌,廣西經略張栻言:『諸郡賦入甚寡,用度不足。近年復行般賣鹽,此誠良法,然官般之法雖行,而諸郡之窘猶故,蓋以此路諸州全仰於漕司,漕司發鹽,使之自運,除本腳之外,其息固有限,而就其息之中以十分爲率,漕收其八,諸州僅得其二。逐州所得既微,是致無力盡行般運,而漕司據已撥之數,責八分之息以爲寄樁,則其窮匱,何時而已?幸有僅能般到者,高價抑買,豈保其無慾?乞委本司及提刑鄭丙、漕臣趙善政公共將一路財賦通融斟酌,爲久遠之計,既於漕計不乏,又使一路州郡有以支吾,見行鹽法,不致弊壞。』從之。是月,湯邦彥使北,請河南陵寢之地也。

九月辛卯,詔揚、廬、荊南、襄、興元、金、興州依舊分爲七路,每路文臣一人充安撫使以治民,武臣一人充都總管以治兵。丁酉,知荊門軍黃茂材言:『唐李靖六花陣法出於武侯,嘗因陛對,畫圖以進。比帥司奉詔,令州軍見管民兵以七十五人爲一隊,正合李靖兵法,遂將本軍義勇民兵分爲七軍,每軍旗幟各別色號,置造兵器,俟今冬躬自教習,大陣包小陣,大營包小營,隅落鉤連,曲折相對,可以成六花陣。今來荊南府差將官前來本軍教閱,恐只沿習軍中之法。乞將本軍民兵自教兩月,卻差荊南將官一員閱視。』從之。己亥,龔茂良、李彥穎奏:『省院各止獨員,臣等於擬除批旨等事皆不便。』上曰:『朕深入思慮,以未得其人,故爾遲遲。』因泛論中外臣僚,上曰:『爲宰臣,須胸次大,乃能容物。』茂良奏:『誠如聖諭。《坤》之六二乃大臣爻,其辭雲:『直方大,不習無不利。』直方之德須大,乃能有容。』上曰:『居此位,安可不大?』彥穎奏:『後之爲輔臣者,往往先有忌克之心,以故不能容。』上曰:『士大夫更歷外職任,未見其短,才居政路,便覺有此等病。』茂良奏:『《書》之《泰誓》曰:如有一個臣,斷斷猗無他技云云。蘇軾爲之訓傳,謂前一人似房玄齡,後一人似李林甫。』上曰:『此說極當。』次日內殿奏事畢,茂良等謝昨日聖訓,上曰:『今士大夫能文者多,知道者少,故平時讀書不見於用。』庚子,詔:『階、成、西和、風州當職官以下,令本路帥、漕司於四路在部官同共選闢,並體量見任人,委實癃老及不堪倚仗者,並申制置司躬親審量保明,申取朝廷指揮。其所闢官不許辭避。所有邊賞一節,令吏部看詳,申尚書省。』以知成都府、權四川制置使范成大所奏也。甲辰,制置范成大言:『相度乞下興州都統司,如鳳州不測,緩急所有應緩一節,一面應機將附近軍馬遣發前去,卻申制司照會。』從之。是月,葉衡罷相,以諫官湯邦彥論其奮身寒微,致位通顯,未聞少有裨益,惟務險愎,以爲身謀也。初命知建寧府,言者不已,遂罷之。

閏九月庚戌,詔:『諸路常平司每歲於秋成之際,取見所部郡縣豐歉各及幾分,如有合賑米,賑給去處即仰納[2],度所用及見管米斛若干,或有闕少,合如何措置移運,並預期審度施行,仍須管於九月初旬條具聞奏。辛酉,浙憲徐本中言:『近者州郡率用私意更易官吏,不申省部,不報監司,移郡之邑,移邑之郡,或以他官而兼攝,或以卑官而任重,往往辭繁就簡,舍薄從厚,請求僥覬,惟利是趨,易置紛然,浸亂舊制,理宜戒飭。』從之。壬戌,詔浙東提舉鹽司體訪浙西提舉薛元鼎措置印給亭戶納鹽手歷式樣,將合支本錢盡數秤下支給,毋致積壓拖欠。先是,元鼎印給手歷遍給亭戶,令齎歷就秤下支錢,至是,復令浙東行之。丁卯,詔浙東今歲間有旱傷州軍,仰轉運、提舉日下委官興修水利,召募本處闕食人支給錢米,因此存濟,趁時修築,不得因而科擾。辛未,進呈淮南轉運司申濠州鍾離、定遠縣巡檢耿成令再任[3],上曰:『祖宗成法,惟監司及沿邊郡守方許再任。耿成雖有勞效,已經再任,不欲以小官差遣壞祖宗成法。』因論及:『國家承平二百年,法令明備,講若畫一。儻能守之,自足爲治。蓋天下本無事,庸人擾之耳。』是月,賑兩淮飢。

冬十月戊寅朔,詔浙東合納內藏庫坊場錢,可依自來立定租額。庚辰,詔昨令諸路興修水利,以備旱乾。今歲旱傷,江東、淮東爲甚,未委當來如何興修,元興修官具析以聞。從門下省請也。丁酉,進呈御筆將上臣僚奏具,蓋王府『多』字號宗子系英宗四世孫,袒免親乞升等換官,並每月添支錢米及僱募人等。上曰:『此事須當討論恩數即可與,如服屬,豈容輒有升降?』壬寅,上諭執政曰:『李川按劾統制官解彥詳等不能平賊,此甚可喜。風俗委靡,務爲姑息,以徇人情,此弊非一日。朕每見有能舉職者,須與激勵。李川昨曾降官,今可與復元官,更轉一官。』

十一月戊申朔,日南至。加太上帝、後尊號光堯壽聖憲天體道性仁誠德經武緯文太上皇帝,壽聖齊明廣慈太上皇后。戊午,進呈提點坑冶王楫奏:『刷到本司寬剩錢十萬貫,欲乞進入,以裨慶賞之萬一。』上曰:『此不可受,亦不須卻,宜令就本處樁管,充製造軍器使用。』龔茂良奏:『是舉不惟可遏獻羨餘之原,亦使中外聳然,莫測聖意所在。』癸亥,臣僚言:『祖宗時有會計錄,備載天下財賦,出入有帳,一州以司法掌之,一路以漕屬掌之。紹興七年,臣僚有請,仿本朝三司之制,專舉提舉帳司總天下帳狀,以戶部左曹郎官兼之。積習既久,視爲文具。乞詔戶部條畫,申嚴措置,俾天下財賦有所稽考,不致失陷。』從之。戊辰,進呈知靜江府張栻奏:『保伍之設,誠戢盜之良法。臣自到官以來,講究措置,施行於靜江境內,頗得其效。近復以推於一路。乞下有司考訂斟酌,申嚴而行之。』上曰:『張栻頗留意職事,可委諸路州軍守臣詳廣西已行事理措置施行,帥、憲司常切覺察,毋致稽慢。』栻尋又奏:『本路備邊之郡九,而邕管爲最重。邕之所管,輻員數千裏,而左右兩江爲最重。自邕之西北,有牂舸、大理、羅甸,自杞而西南,有白衣、九道、安南諸國,皆其所當備者。然邕之戍兵不滿千人,所恃以爲籬落者,惟左右兩江溪洞共八十餘處,民兵不下十萬,首領世襲,人自爲戰,如古諸侯民兵之制。其去邕管近者餘三百里,遠者近千里,所恃以維持撫馭之者,惟提舉盜賊、都巡檢使四人,各以戌兵百餘爲溪洞綱領,其職任可謂不輕矣,可不遴選其人,謹護其土,以爲南方久遠之蔽?乞依大觀指揮,許本司奏闢。』從之。已巳,進呈提舉江東潘甸、提舉淮東葉翥、權發遣平江府陳峴具析到修治陂塘事,上曰:『昨委諸路興修水利,以備旱乾。今歲災傷,乃不見有灌溉之利。若非當來修築滅裂,即是元申失實。內江東已修去處最多,彼傷分數尤甚。於是潘甸特降一官落職,葉翥特降兩官,陳峴特降一官。甲戌,詔:『大臣日見賓客,有妨治事。累有指揮,如侍從、兩省官、三省樞密院屬官有職事,於聚堂取廩;私第除侍從外,其餘呼召、取覆等官每日各止許接見一次,出榜私第。可常切遵守施行。』

十二月丁亥,詔:『近來赴朝,臣僚於殿門內輒行私禮,朝儀不肅,有違條法,令閣門覺察彈劾。』甲午,行上皇慶壽禮,以太上皇帝來年聖壽七十,預於立春日詣德壽宮行慶壽禮,大赦。是月,更定強盜贓法,詔比舊法增一倍定罪。並左藏南庫、封樁庫,提領左藏封樁庫顏度言:『今相度欲將南上下庫及封樁上下四庫併爲二庫,以左藏南庫、左藏封樁庫爲名,將兩處錢物乞從朝廷各行就便對兌,並不用上下二字,不須添置官吏,就用各庫官吏合幹人等。』從之,遂以左藏南上庫充左藏封樁庫對兌。時內旨取撥南庫緡錢色目浸廣,龔茂良奏:『朝奏所急者財用,數十年來講究措置,靡有遺餘,而有司乃以窘匱不給爲言。臣因取其籍,披尋本末源流,具見積年出入之概。大抵支費日廣,所入不足以當所出之數。至紹興十七年,所積盡絕,每歲告闕不過二百萬緡。至二十四年以後,闕至三百萬緡,而乾道元年、二年闕六百餘萬緡。爾後卻有增收鹺錢色目粗可支吾。有司失職,無以爲計,專旨南庫兌貸給遣。臣復講求南庫起置之因,其間經常賦人蓋亦無幾,而屬者支費浩瀚,約計僅可備二三年之用。若繼自今撙節調度,可無倉卒不給之患。』因條具以聞。上感悟。是歲,江西轉運副使李燾上神、哲兩朝《續資治通鑑長編》,自治平四年三月盡元符三年正月。以王揖爲都大提點坑冶,其合差官令楫奏闢。尋移司饒州,歲鑄以十五萬爲額。

丙申淳熙三年春正月戊申朔。

二月辛巳,上御便殿,閱兩浙、福建土兵。上曰:『軍士皆好身手,教閱甫三數月,事藝已精熟,弓弩手自可比殿司之數。』因諭輔臣曰:『向來烏珠南侵,陳思恭邀截於平江,官軍乃用長槍,不能及敵,烏珠遂以輕舸遁。韓世忠江上之戰亦然。若用弓弩,烏珠必成擒矣。今次州郡起髮禁軍、土軍極整肅,茲又及時遣歸,更加激犒,他時調發。必易集也。』

三月丙午朔,日有食之,陰雲不見。進呈上皇日曆。

夏四月戊寅,進呈四川總領所乞再借四路職田租課十年,歲爲錢十二萬貫,充揀汰人請給。上曰:『昨借諸路職田尋已給還,四川自當一體,豈可再借?』龔茂良、李彥穎奏:『圭田所以養廉,誠不當借。』上曰:『卿等可契勘,別撥錢作揀汰人請給職田,自今歲便與給還。』龔茂良等奏:『昨已繳進,令侍從、臺諫、兩省官薦舉監司、郡守指揮,未審曾經睿覽否?』上曰:『薦舉本欲得人,又恐幹求請託,卻長奔競之風。』茂良等奏:『天下事未有無弊,雖三代良法,久亦不免於弊。今陛下既欲精選監司、郡守,非薦舉何由知之?』上曰:『若令雜舉,則須衆論僉允,庶幾近公,況又經中書考察,而後除授,亦足以見朕於人材博採遴選如此,非苟然也。』乃詔侍從、臺諫、兩省官參照資格,不以內外雜舉;監司、郡守歲各五人,中書省置籍,三省更加考察取旨。辛巳,進呈兩浙運判吳淵奏,乞將諸路州郡輸納秋苗加耗不得過三分。御筆將上,龔茂良李彥穎奏:『近年州縣納苗加耗太重,甚者至兩石以上,方可納一石。』上曰:『如此,則民力安得不困?吳淵既爲漕臣,自當覺察。若有似此去處,可令奏劾,重作行遣。諸路依此施行。』是月,雨雹。葉衡責居郴州,以其昨任宰輔,不能正身竭誠,日惟沈湎於酒,徇私背公也。初,湯邦彥敢爲大言,虞允文深器之。允文出爲四川宣撫也,闢邦彥以行。允文沒,邦彥還朝爲右司諫,奉詔充申議使,使敵求陵寢地。邦彥至燕,敵人拒不納,既旬餘,乃命引見,夾道皆控弦露刃之士,邦彥大怖,不能措一詞而出。上大怒,詔流新州。上諭輔臣:『敵既不受本朝禮物,邦彥乃受敵中所賜,辭受之際,理亦易曉只乃不顧名節,辱命如此!』邦彥既一斥不復,自是河南之議始息,不復遣泛使矣。

《大事記》曰:恢復之機既失,雖虞允文始相,建議遣使,以陵寢故地爲請,然識者以爲當爭之於未講和之初,而不當爭於和議已定數年之後。彼雖仁義不足而兇狡有餘,反以大義責我,故當時端人正士如張栻、黃中、劉珙、朱熹、呂祖謙最爲持大義者也。而乾道五年張栻入對,則謂『欲復中原之地,必先收中原百姓之心;欲得中原百姓之心,必先固吾境內百姓之心。』六年黃中入對,則謂『言和者忘不共載天之讎,固非久安之計;言戰者復爲無顧忌之大言,無必勝之術,內修政理、外觀時變而已。』張栻再入對,亦謂『敵中之事臣雖不知,而境內之事知之詳矣。比年諸道歲饑民貧,國家兵弱財匱,正使彼實可圖,臣懼我之未足以圖彼也』。七年劉珙手疏,則謂『我所以自治者大抵闊略,而乃外招歸正之人,內移禁衛之卒,手足先露,吾恐恢復之功未易可圖,而意外兵至之憂將有不可勝言者』。呂祖謙輪對,則謂『恢復,大事也,規模當定,方略當審,始終本末當具舉,緩急難易當預議』。而朱熹戊申封事亦曰:『此事之失,已在隆興之初,不合遽然罷兵講和,遂使宴安鴆毒之害日滋月長,坐薪嘗膽之志日遠月忘。區區東南,事猶有不勝慮者,何恢復之可圖乎?蓋炎興之敵,奉辭以討之可也;隆興之敵,正名以絕之可也:乾道之敵,積實以圖之可也。』惟隆興有恢復之志而無恢復之機,此孝宗之志所以未盡遂也。

五月丙午,龔茂良、李彥穎奏:『農事正是時,民間以久不得雨爲慮。適連夜滂霈,極可慶。』上喜甚,曰:『朕日夕以此爲憂,早上方宮中焚香,拜謝天地,更乞終惠,成此豐年,以寬焦勞之念。不知江東、淮南何如?可令逐路漕臣具得雨日分及布種次第申尚書省。』戊申,進呈權知隆興府呂企中奏:本路鈐轄錢卓初到官,權借印記,慍怒形於公移。上問:『如何?』龔茂良、李彥穎奏:『祖宗朝分道置帥,以任一面之寄,事權至重,平時分守,嚴則緩急號令,得行一路。兵官于帥臣自有階級,豈容如此?』上曰:『祖宗立法有深意。錢卓可降一官。』癸亥,王淮進呈步軍司相度牧馬去處。上曰:『前日牧馬官辭,朕戒以愛護馬當如愛護己身,飢飽勞佚,各隨時調節。若己身所不能堪者,馬亦不能堪之,但馬不能言,告訴不得耳。』龔茂良等奏雲:『陛下留神馬政,曲盡物情。聖言及此,其仁葷不可勝用矣。』詔以張默爲國子監書庫官。先一日,中使傳旨:『有張默者,乃秀王夫人親堂侄,欲與一添差監當,於法不礙否?』龔茂良奏:『近制,惟宗室、戚里及歸正人方得添差。在法稱戚里者,謂三後四妃之家。』至是奏審,上曰:『朕正不欲先自廢法,可勿行。』遂同奏乞除正闕書庫官,詔從之。是月,以柴瑾爲殿中侍御史。瑾入對,上曰:『惟卿不求進,所以有此除。』

六月乙酉,四川制置范成大奏四川酒課折估虛額錢四十七萬餘緡,乞自淳熙三年爲始減放。詔以湖廣總領所上供錢內撥還。丙戌,進呈敕令所修到寺監長貳雜壓在中散大夫之上致仕恩澤外,更與遺表蔭補條法。上問:『舊法如何?』龔茂良等奏:『舊法已與致仕蔭補,即無遺表恩澤。』上曰:『名器之濫,皆由如此放開。莫若只依舊法。』甲午,龔茂良奏:『近奉詔旨,欲獎用廉退之士。有朱熹者,操行耿介,屢召不起,宜蒙錄用。』上問:『曾爲何官?』李彥穎奏:『聞曾歷州縣官一任,後以審院編修、武舉博士召,皆不起。近歲陛下特與改官,見任宮觀。』上曰:『記得其人屢辭官,此亦人所共知。今可與除一官。』於是詔除祕書郎。

臣留正等曰:東漢之興,人謀鹹贊,既不乏人矣。既定之後,建三雍,講六藝,東都諸人皆足以辨之,雖不待於側席幽人可也。光武獨拳拳於羊裘之故人,何哉?西都之俗,事利祿,乏節操,習俗既成,國隨之而不振,光武固有鑑於茲矣。自嚴陵之高尚,百世之下,聞者興起,清問所宣,獨有取於廉退之士,其以是夫。熹以改官之命正以嘉其廉退,顧乃冒進擢之寵,是左右望而罔市利,乃力辭。會有言虛名之士不可用者,以故再辭,即命主管衝佑觀。上謂執政曰:『有魏掞之,今安在?』龔茂良等奏:『已物故。』上曰:『其人直諫,方欲稍加擢用,不謂已死。朝廷不可無直諒之士。近有鄭鑑,議論亦甚切直,觀其所言,似出於肝膽,非矯僞爲之者。因看鄭鑑札子,頗思魏掞之。』鑑時爲太學正,遂命召試館職。又曰:『掞之雖死,欲少加旌別,可贈宣教郎、直祕閣。』

秋七月乙巳,宣諭:『湖、秀兩州積欠最多,趙師夔雖已去官,可並將上取旨。』龔茂良、李彥穎奏:『陛下之於羣臣,了無親疏之間。』上曰:『此安可少偏?』茂良等同奏:『聖心如天地之公,本無分別。』是月,以鄭鑑爲校書郎。上語執政曰:『鄭鑑所試館職策議論切直,甚可取。』因問:『今合除何官?』龔茂良等對曰:『前此學官召試,往往止除正字。』上曰:『可除校書郎,賞其盡言。』因曰:『策中所言,或是或非,大率剴切不易。』詔獎劉珙。珙時知建康府,以江東荒歉,珙賑濟有方也。

八月庚辰,兩浙西路提點刑獄陳舉善進對,論仁義功利之辨。上曰:『仁義既行,功利自在其中。』先是,詔御史臺六察許隨事彈奏。至是,詔:『近日糾察,各揚乃職,臺綱益振,可各特遷兩官。』

九月癸亥,侍讀周必大進讀《三朝寶訓》,真宗皇帝嘗擇廣南轉運使,因謂左右曰:『交廣之民去朝廷遠,當選操心平允能安遠人者任之。自今凡命遠官,尤須謹擇。』上曰:『於所不聞知處尤當留意。』是月,參政龔茂良、李彥穎等謝外日宣示中宮緯衣。上雲:『珠玉之屬,乃就用禁中舊物,所費不及五萬緡。』茂良等奏雲:『若不因宣諭,無由得知支用如此不多。』上雲:『朕安肯於此妄有所費?』上因宣諭:『近來風俗如何?莫大段奢侈否?』奏雲:『輦轂之下,近似稍侈,皆由貴近之家仿效宮禁,以故流傳民間。彼若知聖意崇樸,亦必觀感而化。』上雲:『若要革弊,當白宮禁始。』茂良等奏:『仁宗嘗以南海沒入大珠賜溫成皇后,後時爲貴妃,以充首飾。戚里靡然效之,京城珠價至數十倍。仁宗禁中內宴,望見貴妃首飾,不復回顧,曰:「滿頭白紛紛,豈無忌諱?」貴妃皇恐易去之,仁宗大喜,命剪牡丹,遍賜妃嬪。不數日間,京城珠價頓減。』上喜雲:『此事誠當始於宮禁。』茂良奏:『中宮又以儉德聞,何患不革?』上曰:『然。』初,錢良臣以太府少卿爲淮東總領,龔茂良秉政,聞戶部歲撥淮東錢六百九十萬緡,而本所歲用六百十五萬緡而已,因奏遣產部員外郎馬大同、著作佐郎何萬、軍器少監耿延年分往升、潤、鄂三總司點磨錢物。會良臣以歲用不足請於朝,茂良奏令所委官一就驅磨,而近習恐賕賂事覺,極力救之,茂良不顧。十二月,萬奏總所侵盜大軍錢糧累數十萬。茂良奏下其事於有司,次日,御批令具析,既又改爲契勘。俄中旨召良臣赴闕,張駸柄用。其後茂良之貶,良臣與有力焉。延年亦言湖廣總所有別庫別歷所收,已行改正,故二人並遷官,卒坐茂良黨罷雲。大同獨無所舉覺,翱翔朝路累年,然後補外。蓋三總司苞苴賄賂,根株盤結,其來已久,非但一日也。是秋,彭州奏:『奉詔撥上供錢對減本州三縣須課額,民間作佛老會以報上恩。乞以功德疏隨會慶節表疏同進上。』弗許,令守臣諭以國家裕民之意,並諭執政曰:『前日蠲減蜀中折估錢,人情歡感已如此。若異時兵革偃息,數十年來額外橫賦盡蠲除之,民間喜可知也。』龔茂良奏:『陛下躬行節儉,視民如傷,所不獲已者,養兵之費,勢未能去爾。』上曰:『自渡江後,所增稅賦比舊如何?』茂良奏:『如茶鹽榷酤,皆數倍元額。其最可念者,折帛、月樁等錢,爲江浙數路之害。陛下念念不忘,若一旦恢復舊疆,則輕徭薄賦,且有日矣。』上曰:『然。』臺、婺等州水。

冬十月甲戌,初,上以雨過多,恐妨收刈,御筆欲行下諸路決遣獄囚,於是擬進指揮。上曰:『朕以久陰,祈求未應,獨未曾決獄。昨日欲批出,方下筆而風急起,雲陰頃刻吹散,至晚已開晴。一念之誠,隨即感應。』龔茂良等奏:『天人之際,其應如響。陛下此心與天通,宜其報應之速如此。』翌日,付下張掄奏札,乞宣付史館。上曰:『朕初不欲言,偶宣諭及此。如此,則是朕自矜也。可寢其奏。』己卯,龔茂良、李彥穎奏:『昨日王淮、趙雄爲臣等言玉音嘗及中宮辭受合得恩數,並及平居常服浣濯之衣等,宣諭臣等。切謂中宮天資恭儉,誠爲盛德,且有以見陛下齊家之效。』上曰:『家道如此,深以爲喜。本朝文物家法,遠過漢、唐,獨用兵差爲不及。』茂良等奏:『國家自藝祖開基,首以文德化天下,列聖相承,深仁厚澤,有以固結天下之心。蓋治體似成周,雖似失之弱,然國祚綿遠,亦由於此。漢、唐之亂,或以母后專制,或以權臣擅命,或以諸侯強大,藩鎮跋扈。本朝皆無此等,可以見祖宗家法,足以維持萬世。』上曰:『然。大抵治體不可有所偏,正如四時,春生秋殺,乃可以成歲功。若一於肅殺,則物有受其害者。亦猶治天下者,文武並用,則爲長久之術,不可專於一也。』乙酉,進呈禁止奢侈指揮。上曰:『今日習爲奢侈者在民間絕少,多是戚里中官之家。指揮內須添入「有官者違犯,取旨重作施行」。』進呈太史局官制,上曰:『古者日官居卿以底日,今太史局官制太輕,且如醫官,有大夫數階,太史獨無之。可創大夫階,如醫官保安、和安之類,庶幾稍重其事。醫官昨來多有轉行遙郡者,既名伎術官,卻帶遙郡,輕重不倫,自後宜罷之。』詔:『今後監司被受三省六曹委送民訟事件,並仰躬親依公子決,疾速回報。若事幹人衆,或涉遠路,須合委官定奪,亦仰立限催促。仍令所屬曹部置籍稽考,如有違戾注滯,申尚書省,將所委監司取旨施行。』

臣留正等曰:民訟之淹,其爲民之害,蓋甚於水旱之變,以夫民之訟而至於有司也。貧者兼旬而屈,富者雖累歲而無傷,王符愛日之言,嘆農民之廢業,則盜賊何從而銷,太平何從而作者,蓋爲是也。聖詔丁寧,首及於此,不出戶庭而周知天下之情,雖堯舜之用心,亦何以過於此哉?

庚寅,御筆曰:『鬻爵,非古制也。夫理財有道,均節出入足矣,安用輕官爵以益貨財?朕甚不取。自今除歉歲民願入粟賑饑,有裕於衆,聽取旨補官,其餘一切住罷。』丁酉,進呈漕臣吳淵具到秀州十年收支錢數多寡不同,上曰:『此係累政守臣任內事,不欲深究。可令呂正己今後痛加撙節。大抵州郡用度不節,必至掊斂,惟先能節用即年例,違法妄取之數可以蠲減,少寬民力。』龔茂良、李彥穎奏:『聖訓及此,天下之幸也。』庚子,上曰:『出令不可不審。《書》雲:「屢省乃成,欽哉。」事至於屢省,何患不成?凡天下事,朕與卿等立談之間,豈能周盡事情?須是再三詳熟思慮,方爲盡善。前此正緣不審,故出令多反汗,無以取信於天下,比來甚誤此。』龔茂良、李彥穎奏:『臣等生長閭閻,更歷州縣,見聞不爲不多,然猶思慮有所不及。陛下深居九重,處事無不曲當,非聖智絕人,不能及此。』上曰:『亦賴卿等佐佑,自今當勉之。』

十一月戊申,權四川制置使范成大奏:『陛下俯念四蜀酒課虛額之弊,乃六月十二日詔書,各與次第蠲減,歲蠲上供緡錢四十七萬,爲蜀民代補贍軍折估之數。令下之日,百萬生靈鼓舞歡呼,如脫溝壑。寰區四路州縣節次申到,自今年七月十五日以後,各於寺觀啓建感恩祝聖道場。臣謹按:慶曆六年,三司使王拱辰建議榷河北滄、濱兩州鹽,仁宗皇帝曰:「使人頓食貴鹽,豈朕意哉?」下詔弗許,河朔父老相率拜迎於澶州,爲佛老會報上恩。今舉四屬之廣,民心愛戴,不謀同辭,宜與河朔故事俱傳不朽。伏望宣付史館。』詔從之。癸丑,郊。是日,進呈建康都統制郭剛奏:『本司車船戰損已補填,依海船樣造多槳飛江船。』上曰:『車船古之朦衝,辛巳用以取勝,豈用改造?可令郭剛具析,並約束沿流諸軍,遇有損壞,隨即修茸,不得擅有更易。其多槳船止許逐軍自行創造,並不得充新管車船數。』御筆詔三省、樞密院:『諸州軍守臣惟纔是用,今後不拘遠近州軍,並聽於文武臣內選差。』

十二月乙酉,龔茂良等奏:『昨者恭睹中宮奏札,檢照皇后親屬恩澤裁減外,尚餘一十八人,慾望聖慈更賜裁減。奉旨更裁減八人。臣等仰惟紹興三年指揮,皇后受冊,親屬與恩澤三十名;十三年與二十五人。近制減作十八人,比舊例幾鐫其半,皇后猶且謙沖退託,力具辭免,陛下遂賜俞允。今以中宮之貴而猶務節約,則爲臣下者當如何?慾望陛下明詔有司,申嚴法禁,凡僥倖冒濫者,必務革去。又詔侍從近臣各思所以清人仕之源。』詔從之。是月,以袁樞所編《通鑑紀事》賜東宮,令與陸贄奏議熟讀,曰:『治道盡於此矣。』禁監司交遺及因行部輒受諸郡折送,計所受,悉以贓論。是冬,賜蘄州黃梅縣方甫旌表門閭,以三世同居,孝行顯著,本路漕臣以其事來上也。減徽州稅絹額。是歲,詔今後法應得諡及特命諡者,並先經有司議定,申中書門下省具奏取旨,依舊制更不命詞,止備坐所議給敕吏部牒,本家照會。罷鬻官田。詔知興元府右軍統制兼知階州田世雄、前軍統制兼知鳳州傅鈞各與轉一官,任滿日並與再任,從制置司請也。安南李天祚死,子龍翰嗣。

丁酉淳熙四年春正月庚申,樞密院進呈馬帥吳拱按正將馬彥恭輒役人船,船載馬草,已降充副將。上曰:『吳拱初到,所按劾須與行遣。』王淮等奏:『其事雖輕,然違主帥約束,豈爲無罪?』上曰:『只依所申,降充副將。』丙寅,進呈紹興十四年幸學詔。上曰:『今所降詔,大意欲以崇尚風化,勸厲諸生,使知所趨向。朕得詔中兩語「當爲君子之儒,毋慕人爵之得」。』龔茂良等奏:『當以聖語諭學士,令載之詔書。』上曰:『可。』是月,行淳熙歷。祕書省申:『昨爲《紀元》、《統元》、《乾道》三歷,交食不密。得旨令太史局別造新曆,已行進呈。今來測驗新曆稍密。』上曰:『自古以來,歷未有不差者。況近世此學不傳,士大夫無習之者,訪求草澤,又難得其人。新曆比舊所謂彼善於此,不須別命名,只以淳熙爲名。』戶部侍郎韓彥古言:『今國家大政,如兩稅之入,民間合輸一石不止兩石,納一疋不止兩疋,自正數之外,大率增倍,然則是欺而取之也。謂宜取州縣大都所入,稍仿唐制,分爲三等,視其用度多寡而爲之制,自上供爲始,上供所餘則均之留州,留州所餘則均之送使,送使所餘則派分遞減,悉蠲於民,朝廷不利其嬴焉。然則自朝廷至於郡縣,取於民者皆有成數,不可得而容私於其間,然後整齊天下之帳目,外而責在轉運使,內而責在戶部,量入以爲出,歲考能否而爲之殿最,州縣不得多取於民,朝廷亦不多取於州縣,上下相恤,有無相通,無廢事,無傷財,貢籍之成,太平之基立矣。』奉御筆:『韓彥古所陳周知民隱,可擇一才力通敏者,先次施行一郡,俟已就緒,當頒降諸路,仿而行之。』尋詔令吏部郎官薛元鼎前去秀州,依此將錢絹、米斛等數具帳聞奏。其後元鼎奏:『驅磨本州財賦惟憑赤歷,難以稽考。望委戶部行下本州,將州縣應幹倉庫場務,每處止置都歷一道,應有收到錢物,並條具上供州用實數,各立項目抄轉,仍從戶部每歲委轉運司差官,遇半年一次索歷檢照,如有虛支妄用,許本司按劾取旨。其他州郡,亦乞依此施行。』從之。雨雹。

二月,臣寮奏:『祖宗朝幸學,皆命儒臣講經。』上曰:『《易》、《詩》、《書》累朝皆曾講,如《禮記?中庸》篇,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一段最關治道,前來卻不曾講。』茂良等奏:『此於治道包括無遺。陛下聖學高明,深得其要。』大宗正丞劉溥奏:『近年諸郡違法預催夏稅,民間苦之。』龔茂良、李彥穎奏:『往年諫官曾論此事,方施行間,戶部長貳執奏不行。至去年春,言者又及此,版曹復申前說,拘回錄黃。其說謂遞年四月五月,合到行在折帛錢共六十一萬貫指擬支遣,若不預催,恐至期關誤。』上曰:『既是違法病民,朝廷須別作措置,安可置而不問?』茂良等次日同奏:『戶部每年八月於南庫借六十萬緡應副支遣,次年正月至三月撥還[4]。今若移此六十萬緡於四月五月支借,則戶部自無闕用,可以禁止預催之弊。』上喜曰:『如此措置,不過移後就前,卻得民力少寬,於公私俱便。』於是詔令諸路轉運司行下所部州縣:『今後須管依條限催理,如有違戾去處,仰監司覺察按劾。』

臣留正等曰:自昔細民之困,二月而賣新絲,五月而糶新谷。夫前期而督之輸,其弊必至於此也。蚤恩加惠斯民,以內帑之儲假版曹之用,不過遲速先後之間,而民得免艱難迫促之苦,與其有積於公而未用之財,曷若以寬其民於不足之時?蓋聞損上以益下,未聞財散而人不聚也。申嚴是法而行之,則民之受賜,夫豈有紀極哉?

甲申,臣僚言:『今日之郡守爲民害者,掊克慘酷是也。賦稅有定製,而掊克之吏專意聚斂,下車之初,未問民事,先請屬邑知縣均認財賦,且多爲之數,督責峻急。國家法令之設,所以與天下公共者也,而慘酷之吏非理用刑者,或殘人之肢體,或壞人之手足,或因其微罪而隕其性命,或罹非辜而破其家業。乞明詔守臣丁寧戒飭,其取民有定製,毋得掊克,以竭民之力。犯法者自有常刑,毋得慘酷以殘民之生。』從之。乙酉,幸太學,釋菜於先聖。命國子祭酒林光朝講經,賜光朝三品服。幸武學。著作郎傅伯壽尋上言:『武臣之廟所從祀者,出於唐開元間一時銓次,失於太雜。太祖皇帝嘗見白起之像,惡其詐殺已降,以杖畫而去之。神武不殺之仁,垂訓深矣。太上紹興間,亦以議者之請,黜韓信而升趙充國,黜李勣而升李晟,去取之間,皆所以示臣子之大節也。然王翦佐秦鄂狙詐之兵,蓋無異白起。而彭越之臣節不終,亦同韓信。至於王僧辨,雖能平侯景,然反連和於齊;吳明徹雖能因北齊之亂以取淮南,然敗於呂梁,爲周所俘,不能死節;韋孝寬拒尉遲之義兵,楊素開隋室之禍敗,慕容恪、長孫嵩、慕容紹宗、宇文憲、王猛、斛律光、於謹,或本生夷狄之裔,或屈節僭僞之邦,縱其有功,豈足多錄?若夫尹吉甫之伐儼狁,召虎之平淮夷,皆爲有周中興之名將;陳湯之斬單于,傅介子之刺樓蘭,馮奉世之平莎車,班超之定西域,皆爲有漢之雋功。在晉則謝安宴衍以靖胡寇,祖逖擊楫暫清中原;在唐則王忠嗣之撫衆守邊,張巡之百戰死敵,忠義謀略,卓然冠於一時而垂於後代,闕而不錄,似有所遺。臣竊謂宜並詔有司討論歷代諸將爲之去取,然後與本朝名將繪於殿廡,皆曉然知朝廷激義勇而尚忠烈,且知夫貶夷狄之類者,所以尊中國;黜不終之節者,所以正君臣;去嗜殺之暴者,所以尚仁義,其爲勸沮者大矣。』起居郎錢良臣亦請收建隆、建炎以來功烈顯著者參陪廟祀。是年七月已酉施行。幸祕書省,賜省官燕,上賦七言律詩,坐者皆屬和。丁亥,龔茂良等奏:『近日雨暘順序,物情熙熙,米價甚平,可以少寬聖念。』上曰:『朕終歲憂念百姓,自初布種以至收成,其間少有早澇,未嘗不惕然念之。每歲常到十月以後農事一切了畢,方始放心。』己丑,進呈知臨安府趙磻老具到兩學修造圖本[5],西北隅建閣,安頓太上皇帝御書、石經。上雲:『碑石可置之閣下,其上奉安墨本,以光堯御書「石經之閣」爲名,朕當親寫。』茂良等同奏:『自古帝王,未有親書諸經及傳至數千萬言者,不惟宸章奎畫照耀萬世,其所以崇儒重道,可謂至矣。』上曰:『太上於字畫蓋出天縱,朕嘗謂鍾繇字最工,猶帶隸體。如太上宸翰,冠絕古今。』茂良等奏:『誠如聖訓。』進呈國子祭酒林光朝札子:『今月十五日,恭遇車駕臨幸太學,御崇化堂,賜諸生詔書。宜刻之琬琰,以風動四方。』上可其奏,宣諭雲:『前日講義甚好,如訓釋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一乃《中庸》,此說深得聖人之旨,蓋先儒未及。』壬辰,太常少卿顏度言:『藉田合得千畝。自紹興十五年給到五百七十餘畝,以備親耕,續因玉津園等處佔撥,目即只二百餘畝。今又踏逐御路,將來或舉行典禮,委是窄狹。』上曰:『御路止是時暫經由,可將見管步畝專充藉田,他司不得侵佔。』其後藉田令趙監言:『御路系在二百一十畝之內,乞依舊令人戶管佃租種,拘收花利,應辦歲中祠祭禮料。』從之。癸巳,進呈知福州陳俊卿乞宮觀。上曰:『前宰執治郡,舊來往往不以職事爲念。如俊卿在福州、劉珙在建康,於職事間極留意,治狀著聞,未可換易。可令學士院降詔不允。』是月,進呈《徽宗實錄》及仁宗、今上玉牒。四川總領所乞降度牒二千五百道措置備邊。龔茂良奏:『四川逐料降換亡僧度牒,自乾道四年至淳熙元年,降過一萬一千道,不惟走失丁口爲異時患,官賣不行,必至抑配與折估之害,名異實同。乞不須更降度牒,重失丁口。』是歲八月,又給二千道。時多以度牒賜諸總所貼助經費,後不盡錄。

三月丙午,進呈范成大奏:『關外麥熟倍於常年,緣去歲朝廷免和糴一年,民力稍紓,得以從事於耕作,故其效如此。』上曰:『免和糴一年,民間便已如此,乃知民力不可以重困也。』王淮奏:『去歲止免關外,今從李蘩之請,盡免蜀中和糴一年,爲惠尤廣。』辛酉,進呈楚州捕賊推賞,內隨從捕獲人慾支錢三十貫,上曰:『與五十貫如何?』王淮等奏:『凡支折資錢,每一資折三十貫。今隨從獲未該一資,若支五十貫,恐太多。』上曰:『是。』王淮等奏:『與五十貫亦不足惜,但歡喜者不過被賞數厚,而不平者千萬人也。』上曰:『此論甚善,亦如朝廷與人官爵,盡歸至公,人誰敢怨?若循私輕與,得者固喜而怨者必多。惟至公可以無怨。朕與卿等交修,當謹守此法。密院事少,三省事多,卿等見三省,宜以此意宣諭。』戊辰,進呈戶部歲用經常及用度之數,龔茂良奏:『其間有合節省者,欲仿寶元、慶曆故事,命臺諫司戶部詳定。』上曰:『今日用度,多費於養兵。如禁中大段節省,外庭浮費絕少。朕嘗覽戶部所具支費。三二十項內,不過一二項可議裁節,然不過數千緡。若令臺諫論議,又卻難處。如果有合節省件目,卿等可自奏陳。』先是,諫官蕭燧論節浮費,詔戶部條具,至是進呈。是月,以史浩爲醴泉觀使兼侍讀。幸玉津園宴射。是春,閣門舍人應材言:『臺諫之官,在於言天下之大利害,不在於捃摭細故,區區止於言人之短長也。大奸大惡,固不可不爲天下國家誅鋤之。若大有用之才,豈可以細故而輕壞之?苟一陷譏議,遂爲廢人,急緩之際,欲人爲用,無復有矣。程顥爲御史,神宗召對,顥曰:「使臣拾遺補闕,裨贊朝廷則可;使臣掇臣下短長以沽直名則不能。」神宗歎賞,以爲得御史體。劉安世作臺諫官,嘗言祖宗之時,於人才長養成就之甚勤也,故其在臺諫,未嘗以細故而輕壞人材。乞降睿旨,刻之御史臺、諫院,永爲臺諫官之戒。』上深然之。

夏四月壬午[6],進呈湖廣總領劉邦翰等審驗到鄂州水軍統領謝貴雖是年及,委無殘疾,氣血未衰。若蒙依舊存留在軍,尚堪使令。』王淮等奏:『謝貴出戍長沙,守臣王佐謂有目疾,職事不舉。主帥李川申其人無疾患,得旨委劉邦翰審驗得尚堪使令。』上曰:『謝貴依舊存留在軍,管幹職事。』

五月癸卯,進呈利州提刑、權金州史俁奏金州都統司例私販茶鹽,月科與軍人,每名三斤,高立價直,於請糧處克除。上曰:『蜀中軍人貧甚,豈宜更有剋剝?可令李思齊契勘起置月日因依,申樞密院。』王淮等奏:『欲並約束諸軍。』上曰:『俟李思齊奏來,卻與約束。』己酉,宗正少卿程叔達進對,言:『臣昨蒙玉音,許賜宣示敬天圖,願得稽首拜觀。』上顧左右取圖,圖至,叔達整衿肅容進觀,上亦相與誦讀,每至前代王者或不能敬畏修省,則曰:『此圖美惡並著,亦欲以之儆戒。』又至《無逸》篇,則曰:『《無逸》一篇,言人君所以享國久長,皆由嚴恭畏敬所致,尤當以爲法。』叔達因言:『陛下於敬天之事既知所以爲戒,又知所以爲法,宜乎聖德日新,天之相之,有隆而罔替也。』甲子,進呈盱眙軍報:『淮北岸多有蝗蟲,此間卻仍歲豐稔,修德與不德之驗昭著如此。』上曰:『今夏蠶麥甚熟,絲價、米價極賤,此甚可喜。』上又曰:『近世士大夫多恥言農事。農事乃國之根本,士大夫好爲高論而不務實,卻恥言之。』王淮等奏:『士大夫好高,豈能過孟子?孟子之論,必曰「五畝之宅,植之以桑」,「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所見諸侯,未嘗離此數語。』上曰:『今士大夫微有西晉風,作王衍「阿堵」等語,豈知《周禮》言理財,《易》言理財,周公、孔子未嘗不以理財爲務。』淮等奏:『曩時虛名之俗誠是太勝,自陛下行總核名實之政,身化臣下,頃年以來,士風爲之一變,此聖主責實之效。』上曰:『然。近年亦稍變,然猶未盡。且不獨此耳,士大夫諱言恢復,不知其家有田百畝,內五六十畝爲人所強佔,亦投牒理索否?士大夫於家事則人人甚理會得,至於國事,則諱言之。卿等見士大夫,可與道朕此語。』淮等:『敢不揄揚堯言!』丁卯,密院進呈殿、步司今來分揀汰官兵三百八十餘人宣命札子及舊付身合千餘道,已於昨日令承旨司盡數當官給發。上曰:『舊付身如何?』王淮奏:『昨取舊付身批鑿離軍因依,令仍給還。』上曰:『頃歲逃亡事故。有家屬者將付身批鑿,革弊甚多。前此冒名承代者不勝衆,今用批鑿之法已十年,所革冒濫,不知其幾矣。』是月,福州、建、劍水、命賑之。謝廓然賜出身,除殿中侍御史。廓然之命自中出,中書舍人林光朝不肯書黃,光朝尋改權工部侍郎,力求去,除知婺州。龔茂良罷相,出知建康府,以謝廓然論列,而茂良亦自引疾乞罷故也。詔自今三省、樞密院進呈文字所得之旨,朝退即具奏審,再承畫降,方可施行。自是,每奏目複用黃紙貼雲『得旨』云云,朝退封人,或有改易,遂爲故事。時言者指龔茂良矯傳敕旨,斷遣曾覿之直省官故也。

六月辛未,王淮等奏:『比來積雨,陛下恐妨農稼,初二日禁屠宰,卻常膳不御,齋心祈禱,聖德動天,連日開霽,天人相與之理於此可佔。雖然,陛下寅畏奉天,固非一日,一念慮之間應答如響,夫豈偶然者?』上曰:『所謂丘之禱久矣。』己卯,殿侍謝廓然言:『陛下臨御以來,動鑑家法,而治效猶未進,豈朋比之習容有未革?望敕臣下合謀輔治,毋黨同以伐異,毋阿比以害公,使忠良蹇諤之士盡言而不疑,好險傾巧之徒知退而有懼。如此,則治效可馴致矣。』從之。壬辰,進呈禮部、太常寺看詳到太、武學神像合依《五禮新儀》制度用金裝飾。上曰:『禁銷金指揮甚嚴,令用漆金可也。宜依禮部、太常寺看詳事理施行。』是夏,東宮官請:『皇太子近因讀範祖禹《唐鑑》,見其學問醇正,議論精確,欲遇講日添讀此書。』從之。

秋七月庚子,右正言葛邲乞令二廣帥臣、監司將見任郡守每歲精加考察,守倅見闕去處,元系堂除或部闕,亦乞早賜差注。或人所不願,就令廣南諸司公共闢差一次,其已差未到者催促之任。』上曰:『郡守不得其人則千里被害。可令二廣帥臣、監司限兩月體訪所部守臣臧否以聞。』壬寅,詔六院官依舊制不入雜壓已降指揮更不施行,林慮封贈改正。丙午,進呈:『昨得旨,閣門舍人黃夷行可與郡。臣退而考之,則資歷尚淺,在外止數月,到閣門才二年。陛下用人雖不當問資歷,然近方立閣門舍人格目。』上曰:『若不用資,則他人皆有詞,須得用資歷也。閣門舍人幾年當得郡?』趙雄奏:『近降指揮,須關升後更歷二年,補外者與郡,則有出身人六年,無出身人八年方可。今夷行才歷二年半。』上曰:『夷行又是閣門祗候,非舍人,自難爲行,不若且待。』己酉,詔文宣王從祀去王男畫像,武成王廟升李晟於堂上,降李勣於李晟位次,仍以曹彬從祀。辛亥,進呈內批:添差浙西準備將王守忠任滿日特與再任。趙雄奏:『守忠系潛邸祗應,即非隨龍,依指揮不應添差。』上曰:『如此,則難爲。』雄奏:『聖意欲與之,特令依隨龍人例可也。』上曰:『既礙指揮,不若且已。』雄奏:『聖德誠不可及潛邸舊恩,不肯假以一添差,臣下何敢用私意也?』上曰:『不如此則法不行。』甲寅,進呈郭剛申權統領陳鏜乞落權字。趙雄奏:『在外諸軍統領卻無密院審察法,須從統領揀選,則統制何憂不得人?』上曰:『如此則尤好。』雄奏:『昨見王友直說,須從訓練官處不輕授,則準備將至統制官,方是一一得人。臣答之雲:惟將帥體國者乃肯如此,使人人似殿帥之言,則軍中何患無人?』上曰:『此方是澄其源,然非體國者不能也。』乙卯,進呈吏部申內侍李裕文合轉歸吏部。上曰:『昨與在京宮觀,元不曾降轉歸吏部指揮。』趙雄奏:『從來內侍寄資官罷內侍差遣,須轉歸吏部。』上然之。戊午,進呈畢,趙雄奏:『蜀中五月得雨,遐邇皆足,今歲又有大有年之望。』上曰:『如此則甚好。江浙間已大熟。昨聞蜀中未得雨,今已報得雨耶?』雄奏:『豐年須溥遍乃佳。今吳、蜀皆稔,此誠可慶。』上曰:『世以鳳凰芝草、甘露醴泉爲佳瑞,是皆虛文,不若使年穀屢豐,公私給足,此真瑞也。』丙寅,禮部狀少保史浩奏:『恭睹邸報臣僚論科場之弊,得旨申嚴行之。臣守福州,嘗爲規畫數十事。宿弊既去,場屋整齊,試者二萬人,無一喧譁。臣當時措置曉示編類成書,似與今來指揮符合,謹以上進禮部、國子監看詳。乞下臨安府雕板印造成冊,遍給諸州。』詔從之。尚書省言:『信州常平義倉米,元申帳狀管九萬三千餘石。今以提舉司申有六萬八千餘石,及至盤量,止得一萬二千九百餘石,其餘皆是虛數。提舉官李庚到任已及二年,並不檢察,是致闕米,有誤賑濟。知州趙師嚴、通判李桐系乾道三年在任之人,所申帳狀隱庇虛妄。』詔李庚特降兩官放罷,趙師嚴、李桐各降兩官,不得與堂除。是月,吏部郎閻蒼舒言:『馬政之弊,不可悉數。今欲大去其弊,獨有貴茶。蓋夷人不可一日無茶以生。祖宗時,一馱茶易一上駟,陝西諸州歲市馬二萬匹,故於名山歲運二萬馱。今陝西未歸版圖,西和一郡,歲市馬三千匹爾,而並用陝西諸郡二萬馱之茶,其價已十倍,又不足,而以銀絹綢及紙幣附益之。其茶既多,則夷人遂賤茶而貴銀絹綢,而茶司之權遂行於他司。今宕昌四尺四寸下駟一匹,共價率用十馱茶,苦其上駟,則非銀絹不可得。祖宗時禁邊地賣茶極嚴,自張松大弛永康茶之禁,因此諸蕃盡食永康細茶,而宕昌之茶賤如泥土。且茶愈賤則得馬愈少,猶未足道,而因此利源遂令洮、岷、疊、宕之土蕃深至吾腹心內郡[7],此路一開,其憂無窮。今後欲必支精好茶而漸損其數,又嚴入蕃茶之禁,則馬政漸舉,而邊境亦漸安矣。』詔令朱佺嚴行禁止。立待補太學試法,每正解一名,取待補五名。竄龔茂良。先是,茂良退朝,開府曾覿當道不避。茂良奏白上前曰:『臣固不足道,所惜者朝廷大體。』上遣中使諭覿詣政府謝,茂良取其直省官撻之。御筆宣問施行太遽。會柴瑾論奏不行,得旨補外,或指瑾爲茂良同年。未幾,謝廓然除殿中侍御史,中書舍人林光朝繳還詞頭,忤上旨,改除工部侍郎。光朝乃茂良同裏,茂良求去益力。六月,內批除職與郡,令內殿奏事。手疏六事,論恢復之具,曰天意,曰人事,曰財賦,曰將帥,而所以用之者曰謀,曰時。既退,臣僚論茂良擅權植黨。上親灑宸翰,諭以體貌大臣之意。章再上,落職罷。臣僚復論茂良四罪,言:『茂良行丞相事首尾三年,臣僚奏對有及備邊利害,必遭譏罵。陛辭之日,方有所論凡數百言,此可誅一也;陛下孝誠篤至,率羣臣同上萬年之觴,與冊正中宮、駕幸二學,亦皆斷自聖心,舉行巨典。茂良乃自謂皆出其建明。誕慢如此,可誅二也;以己所言駕爲天語,以陛下聖訓掠爲己恩,其可誅三也;其薦察官,則私以妻黨林慮爲首,擬除後省則特以鄉人林光朝爲首,其可誅四也。』尋責寧遠節副、英州安置。明年,卒於貶所。

八月辛未,詔:『今後職事、釐務並見闕,方許差除。其乾道九年十二月五日已降指揮更不施行。』壬申,進呈前來教閱民兵,兩淮、荊、襄總費爲緡錢三十六萬有奇,米三萬石有奇。上曰:『此謂逐路追集教閱耶?謂逐州教閱耶?』趙雄奏:『兩淮各就漕司逐路教閱,江陵、襄陽、荊門各就逐州。』上曰:『如此,則可與降指歸,候農隙日,令守臣教閱一月。』樞密院奏:『已降指揮,令諸州軍有御前屯駐或分屯軍馬去處,將見教閱禁軍差官部轄,附大軍一就教閱,所有不繫駐紮並分屯軍馬州軍,其禁軍自合逐州教閱。切慮因而廢弛,理宜申飭。』詔:『今諸路帥司行下所部州軍守臣,嚴行責委兵官,將見管禁軍精加教閱,不測差官前去迫試,如有武藝退惰,具當職官姓名按劾施行。』癸未,進呈程大昌奏士輵陳乞恩數,乞依執政轉廳減半。上曰:『士輵自言保轉少傅,可依轉廳條格給之。』又宣諭:『舊法遷官,卻依初除試爲大濫。大昌所陳,自有見行條法,無可議者。』李彥穎奏:『大昌言宰執轉廳失於審勘,便同除授,全給減年,合行釐正。』上曰:『可令有司遵守見行條法。』甲申,進呈大理寺獄案。上曰:『宋資成盜用過七千餘緡,雖士大夫猶不可恕,況小使臣乎?可依擬定特旨施行,乃刺配,籍沒其家資。』進呈鎮江府副都統制嶽建壽申權統制杜俊乞落權字,給降宣命都堂審察,杜俊筋力精神衰乏,乃詔特與罷從軍,嶽建壽具折申。上曰:『身爲主帥,既是統制官非才,自合審驗申明。今乃因循津發,豈得無罪?可降一官。』

九月丁酉朔,日有食之。己酉,御經筵,侍讀史浩讀《三朝寶訓》『真宗謂近臣曰:『諸路提點刑獄官,昨已令察官吏逾違不理,而廉幹之士未令稱舉,四海聞之,謂朝廷惟求人過,又慮不識治體之人因而生事,當降詔,若有能吏,聽其奏薦」。』浩曰:『本朝祖宗忠厚如此。』上曰:『本朝仁厚可比於周。』又讀『祕書丞鄧餘慶坐祠祭不至,私罪當劾所薦之主。上曰:「連坐舉官,誠亦不易。如此公坐,猶尚可矜,其有本不諳知,勉徇請託,及乎敗累,何以逃責?」王旦曰:「薦才誠難,亦有中道改節者。」上曰:「然。拔十得五,縱使徇私,朝廷由此得人亦不少矣。」旦曰:「求人之際,但信其言而用之,有所曠敗,亦以所言而坐之。」』浩曰:『聖人之言遠如天,賢人之言近如地。觀真宗與王旦之言,可以見聖賢之遠近也。王旦爲相,欲坐繆舉者之罪,此賢人之言也。真宗以爲拔十得五,縱使徇私,然朝廷由此得人亦不少矣,此聖人之言也。其言包含廣大,豈不如天之遠耶?』上曰:『孟子之言最爲辯,其視孔子之言,則氣象大不相侔。蓋孔子之言約而盡,且如莊、列之言,自不如老子之約,此乃聖賢之分也。』〔虛和按:此段原李之亮標點有錯,已改正。〕是月,閱蹴球於選德殿。紹興府水。

冬十月戊辰,執政進呈金州副都統制李思齊申請軍官擇有才略智勇人不次升擢,上曰:『專用年限資歷,剛纔者無以自見。若許踏次升差,則兵官得人矣。』詔許躐等升差,發付樞密院審察取旨,給付身。丙子,詔陰雨多日,大理寺、臨安府並屬縣及兩浙西路諸州縣見禁罪人,在內委臺官,在外委提刑,即時躬身前去檢察決遣,如路遠去處,分委通判。杖罪已下並干係等人,日下並行疏放。仍將已斷放過名件逐一開具聞奏。己卯,執政進呈江州置駐紮軍因依。趙雄奏:『昨準宣諭,賣度牒非佳事。今湖廣總領所歲有給降度牒定數,不知紹興年間不曾給降,亦自足用,豈紹興三十年創置以萬人爲額之前,度牒初未行也。』上曰:『待以示三省,朕甚不欲給降度牒,當漸革之。』

臣留正等曰:刺民爲兵,鬻民爲僧,皆非古也。世變之極,兵民分爲二致,兵固已病民矣,又因兵而財用不足,籍度牒以給之。一人爲兵,供之者十人,既未能革養兵之弊,又改民以棄南畝,遊手日衆,農民日削,可不念哉?聖語首及於此,其意深矣。

庚辰,詔幸灘上抽摘諸軍人馬按教,宰職、管軍、知閣、御帶、環衛官自祥曦殿戎服起居從駕,餘免。

十一月已亥,樞密院進呈金州管內安撫司申本州管保勝軍二千三百餘人,見闕衣甲千八百餘副。上曰:『衣甲亦不可不理會。舊來主帥見說盡令義士赤肉當敵,此何理也!』趙雄奏:『陛下興言及此,義士何得不以死報。近利路安撫司乞再置作院,專一打造義士衣甲。今欲行下,逐旋均撥應副,並舊宣撫司亦未有衣甲,已令周嗣武點檢,俟申到定數,亦當分給義士也。』庚子,樞密院進呈內外諸軍申繳逃亡事故付身,上曰:『近來軍中之弊,不知革去多少,只如逃亡事故付身,有家累者批鑿,無家累者焚燬,數年之間,免冒濫者多矣。』趙雄奏:『且如軍中升差與揀汰離軍之人,令赴密院審察,皆有去取,此事亦奇。』上曰:『行之稍久,主帥自不敢用私喜怒有所升黜也。』甲辰,樞密院進呈魏王奏武德郎鄭亙古乞改添差明州都監。趙雄奏:『亙古無添差恩例,若欲從之,須降特旨。』上曰:『既無添差恩例,自是難行。』雄奏:『如此,則令具正闕奏闢。』上曰:『甚好。』雄奏:『一使臣差遣小不應格,雖魏王奏請,陛下亦不從,羣臣誰敢不遵守格法也?』丙午,樞密院進呈李川申:『近旨,不許管軍官接見賓客。川自準聖訓,不敢妄見一人,遂斂衆怨,動生謗議。』趙雄奏:『欲申嚴指揮行下。』上曰:『李川能如此遵守,誠不易得。可與再行約束,仍獎諭李川。將帥能如此執守,甚副朕意。宗監堅此意,勿恤衆怨,謗議雖起,不足慮也。』丁未,乃詔:『江上並四川諸軍遵依已降指揮,如有違戾,重作施行。幹求乞貸,若借舟船、人馬之類,並以贓論。』戊申,樞密院進呈郭鈞申乞將右軍統制田世雄改充中軍統制,緣止系改移,即非創行升差,乞免赴樞密院審察。上曰:『初除統制時,曾經審察乎?』趙雄奏:『舊來止是宣撫司升差,未經審察。』上曰:『審察之法,豈可輒廢?若以爲正當防秋,可令至來年中春津發赴樞密院審察,給降付身。』

十二月甲戌,臣僚言:『農田之有務假,始於中春之初,終於季秋之晦,法所明載。州縣不知守法,農夫當耕耘之時,而罹追逮之擾,此其害農一也。公事之追鄰保,止及近鄰足矣,今每遇鄉村一事,追呼干連,多至數十人,動經旬月,吏不得其所欲則未肯釋放,此其害農二也。丁夫工伎,止宜先及遊手,古者所謂夫家之徵是也。今則凡有科差,州下之縣,縣下之胥,里胥所能令者,農夫而已。修橋道、造館舍則驅農爲之工役,達官經由、監司巡歷,則驅農爲之丁夫,此其害農三也。有田者不耕而耕者無田,農夫之所以甘心焉者,猶曰賦斂不及也。其如富民之無賴者不肯輸納,有司均其數於租戶,胥吏喜於舍強就弱,又從而攘肌及骨,此其害農四也。巡尉捕盜,胥吏催科,所至村疃,雞犬爲空,農夫坐視而不敢較,此其害農五也。』詔令州縣長吏常切加意,毋致有妨農務。乙亥,大閱殿、步兩司諸軍於茅灘,皇帝登臺,殿帥王友直、步帥田世卿奏人馬成列,舉黃旗,諸軍統制已下呼拜者乃奏發嚴,舉白旗,聲四鼓,變方陣,次變四頭八尾陣爲禦敵之形,次變大方陣,次舉黃旗,聲五鼓,變圓陣,次舉皁旗,聲一鼓,變曲陳,次舉青旗,聲三鼓,變直陣,次舉緋旗,聲二鼓,變銳陣。管軍奏五陣教畢,放教。是日,天氣晴爽無纖雲,器甲精明,光耀原野,士氣銳,天顏甚悅。上宣諭友直等曰:『器甲鮮明,紀律嚴整,皆卿等留心軍政,深可嘉尚。』犒賜將士有差。戊寅,前浙東提舉何愒言:『本路措置水利,創建河浦、塘埭斗門二十處,增修開浚淺浹、碶間、溪浦、河堰、沸潭、湖埂六十三處,計灌溉民田二十四萬九千二百六十六畝。』詔浙東提舉姚宗之核實,開具聞奏。是歲,知遂寧府杜莘老舉布衣雍山行義,召不至,賜出身,添差本府教授,尋乞致仕。乾道初,定節度使至正任刺史除上將軍,橫行、遙郡除大將軍,正使除將軍,副使除中郎將,使臣以下除左右郎將。正任,謂承宣使至刺史也;遙郡,謂以階官領刺史至承宣使也;正使,謂武翼大夫以上也;副使,謂武翼郎以上也;使臣以下,謂訓武郎以下也。至是年,詔今後環衛官:節度使除左右金吾衛上將軍,左右衛上將軍、承宣使觀察使爲諸衛上將軍,防禦使至刺史、通侍大夫至右武大夫爲諸衛大將軍,武功大夫至武翼大夫爲諸衛將軍,正侍郎至右武郎、武功郎至武翼郎爲中郎將,宣贊舍人、敦武郎以下爲左右郎將。差度支郎周嗣武點磨四川總所,嗣武尋奏:『蜀爲根本之地,自屯兵蜀口五十年間,竭全蜀之力,僅足以供給軍費。目今曆尾,雖管錢引八百萬道,乞存留在蜀,以備非常急闕之需。』從之。四川制置使胡元質奏雲:『爲蜀民之病者,惟茶、鹽、酒三事爲最。酒課之弊,近已損減。蜀茶祖宗時並許通商,熙寧以後,始從官榷,當時課息歲不過四十萬。建炎軍興,改法賣引,比之熙寧,已增五倍。紹興十七年,主管茶事官增立重額,逮至二十五年,臺諫論列,始蒙蠲減。當時鄭靄爲都大提舉,奉行不虔,略減都額,而實不與民間,盡蠲前官所增,逐戶納數。又越二十餘年,其間有產去額存者,有實無茶園、止因賣零茶,官司抑令承額而不得脫者。似此之類不一,逐歲多是預俵茶引於合同官場,逐月督取。張松爲都大提舉日,又計興、洋諸場一歲茶額,直將茶引俵與園戶,不問茶園盛衰,不計茶貨有無,止計所俵引數,按月追取息錢,以致茶園百姓愈更窮困。欲行下茶馬司,將無茶之家並行倚閣,茶少額多之家即與減額。』得旨,令元質與茶馬司及總領司措置。六年九月丙子奉減虛額。元質又云:『鹽之爲害,尤甚於酒。蜀鹽取之於井,山谷之民,相地鑿井,深至六七十丈,幸而果得鹹泉,然後募工,以石甃砌,以牛革爲囊,數十人牽大繩以汲取之,自子至午,則泉脈漸竭,乃縋人於繩,令下以手汲取,投之於囊,然後引繩而上,得水入竈,以柴茅煎煮,乃得成鹽。又有小井謂之卓筒,大不過數寸,深亦數十丈,以竹筒設機抽泉,盡日之力,所得無幾。又有鑿地不得鹹泉,或得泉而水味淡溥,煎數斛之泉,不能得斤兩之鹽。其間或有開鑿既久,井老泉枯,舊額猶在,無由蠲減;或有大井損壞,無力修葺,數十年間,空抱重課;或井筒剝落,土石堙塞,彌旬累月,計不得取;或夏冬漲潦,淡水入井,不可燒煎;或貧乏無力,柴茅不繼,虛失泉利;或假貸資財,以爲鹽本,費多利少,官課未償,私債已重。如此之類,不可勝計。臣欲擇能吏前往,逐州考覈鹽井的實盈虧之數,先與推排等第,隨其盈虧多寡而增損之,必使上不至於重虧國計,下實可以少紓民力,方可施行。』詔令元質與李蘩同共相度措置,條具聞奏。元質續奏:『鹽井重額沈痼百姓,垂五六十年矣,號呼籲天而天不聞。陛下亟出所儲,略無愛嗇,俾不逾時,出窮民於水火之中,誠若有所不及,臣親聞歌頌之聲,目睹和平之象,實千載希闊難逢之嘉會。乞宣付史館。』從之。元質又言:『簡州最爲鹽額重大,近蒙蠲減折估錢五萬四千餘緡,但官司一時逐井除減,使實惠未及下戶。富厚之家動煎數十井,有每歲減七千緡者,下等之家不過一二十井,貨則無人承當,額徒虛欠,官司督責不免。望委制置司再將向來已減之數重行均減,其上戶至多者,每歲不得減過二千貫,其餘類推,均及下戶。』

校勘記

[1]趙彥端 《會稽續志》卷二浙東提刑題名同。《中興聖政》卷五十三作『趙彥瑞』。

[2]仰納 《中興聖政》卷五十四作『仰約』。

[3]定遠 原脫『遠』字,據《宋史?地理志》四補。

[4]撥還 按:原本此下衍『今若移此六十應副支遣次年正月至三月撥還』十九字,據《中興聖 政》卷五十五刪。

[5]趙磻老 原作『趙潘老』,據《中興聖政》卷五十五、《鹹淳臨安志》卷四十七改。

[6]夏四月 『夏』字上原衍『睿』字,據《中興聖政》卷五十五刪。

[7]疊宕 原作『疊巖』,據《宋史?地理志》三改。

宋史全文卷二十六下

宋孝宗六

戊戌淳熙五年春二月戊辰,臣僚言:『郡縣之政,最害民者,莫甚於預借。蓋一年稅賦,支遣不足,而又預借於明年。是名曰借而終無還期。前官既借,後官必不肯承。望嚴戒州縣,如有違戾,監司常切覺察。』從之。己巳,臣僚言丁稅二弊:『一丁之稅,人輸絹七尺,此唐租庸調之所自出也。二十歲以上則輸,六十則止。殘疾者以病丁而免,二十以下者以幼丁而免,此祖宗之法也。比年鄉司爲奸,託以三年一推排,方始除附。乃使久年系籍與疾病之丁無時銷落,前添之丁隱而不籍,皆私糾而竊取之,致令實納之人無幾,而官司所人大有侵弊,此陰附之弊也。若其輸納,則六丁之稅方湊成絹一疋,官司紐於久例,利其重價及頭子勘合、市例縻費之屬,必欲單名獨鈔,其已納者,又不即與銷簿,重疊追呼,此輸納之弊也。今欲縣委丞,置丁稅一司,遇歲終,許民庶之家長或次丁立罪賞,自陳其家實管丁若干,老病少壯悉開列於狀,將舊簿照,年實及六十與病廢者悉除之,壯而及令者重行收附。如隱年者,許人告首。每歲納足,即與銷簿給鈔,許錢絹從便送納。』從之。是月,雨土。

三月辛酉,四川制置胡元質言:『蜀折科之額,視東南爲最重。如夏秋稅絹,以田畝所定稅錢爲率,凡稅錢僅及三百,則科絹一匹;不及三百者,謂之畸零。其所輸納乃理估錢,則準時直,當承平時,每縑不過二貫,兵興以來,每縑乃至十貫,是一縑而取三倍也。陛下軫念遠民重困,每縑裁定作七貫五百,蜀民歡呼鼓舞,然獨成郡自淳熙五年爲額減放訖,其它州縣,尚有應昨來指揮去處。乞行下約束,詔四川總領所同逐路轉運司取見諸州軍未盡數減放因依,更相度與裁減。若以歲計卻有妨闕,仰公共措置,將諸州財賦通融相補,開具以聞。』是月,以史浩爲右丞相。親試舉人,賜姚穎以下及第、出身有差。先是,侍御史謝廓然言:『近來掌文衡者,主王氏之說,則專尚穿鑿;主程氏之說,則務爲虛誕。夫虛誕之說行則日入於險怪,穿鑿之說興則日趨於破碎。今省闈引試,乞詔有司公心考校,毋得徇私,專尚程、王之末習。』從之。是春,詔會子以一千萬緡爲一界,尋又詔如川錢引例,兩界相沓行。

夏四月辛未,知紹興府張津奏:『本府支用剩錢四十萬貫,起發應副御前激賞支用。』詔令紹興府將張津所獻錢爲人戶代納今年和買身丁之半,仍令本府印給文榜,遍下諸縣鄉村曉諭通知。如人戶今年已多納折帛錢與理充來年應輸之數,即不得因而重疊催擾。如稍有違戾,許人戶徑詣尚書省陳訴。丁亥,詔:『令今後差給事中一員立一司,專一看詳天下言利病奏狀札子及經朝廷陳乞敷奏者,如有利國便民事,雖其言可採,並先參訂祖宗法,委無違戾,方許上籍,一供省覽,一留三省,以備舉行。如涉兵機,即關密院。』是月,雨土。

五月甲午朔,詔知靜江府張栻除祕撰,令再任。以栻久任閫帥,績效有聞也。庚子,右丞相史浩奏:『臣蒙恩俾再輔政,唯盡公道,庶無朋黨之弊。』上曰:『宰相豈當有朋黨?人主亦不當以朋黨名臣下。既已名其爲黨,彼安得不結爲朋黨?朕但取賢者用之,否則去之。且如葉衡既去,人以王正己爲其黨,朕固留之,以王正己雖衡所引,其人自賢,則知朕不以朋黨待臣下也。』浩奏:『陛下此心如止水,如明鏡,賢否皆不得遁,故奸邪不敢名正人以朋黨。漢黨錮、唐白馬之禍,皆人君不明,爲羣邪所惑,遂致如此。』甲辰,進呈庚子宣諭聖語論朋黨事,上曰:『唐文宗有言:『去河北賊易,去朋黨難。』朕常嗤其言,何至於此?朋黨本不難去,若人主灼知賢否所在,惟賢是進,不肖是退,弗問其他,則黨論自消。漢、唐末世,朋黨皆數十年不能解,以至禍亂,朕常嘆之,其患盡在人君之無學,所以聽納之不明也。若能公是公非,惟理適從,何朋黨之有哉?使胸中有《詩》《書》,有古今,則黨論何從而起?』浩奏:『用人惟論賢否,則自無朋黨。只如唐牛李之事,後世之論者謂德裕之黨多君子,宗閔之黨多小人。然德裕之黨,豈無白敏中之傾險?宗閔之黨,豈無周墀之直諒?但於兩黨中用賢者,黜不肖者,則其黨自破。』范成大奏:『陛下學力高妙,鑑自聖心,漢、唐史策,所載無此氣象。當於前日聖語中增入,以詔萬世。』上曰:『漢、唐朋黨之論,大抵皆由主聽不明,而其原始於時君不知學。』浩奏:『《說命》三篇,專論聖學,如『終始典於學』,如『學於古訓』之類。帝王要道。無先於此。』上曰:『善。』辛亥,進呈庚子、甲辰兩日聖語,上曰:『前世朋黨之興,盡由人主偏聽,及黨論既成,亦墮其中,混而爲一。朕故推究源流,以立此論。卿等記錄詳矣。朕觀漢、唐之末,時君心術不明,又偏聽是非,故奸臣得投其隙,以立黨與,遂成禍亂,甚可憐也。每讀前代史書,至可喜處則欣慕之,至有不忍觀者,則爲之掩卷太息。』上又曰:『君子羣而不黨,和而不同。賢者自然以類聚,雖曰羣曰和,然自有不黨不同之處,豈皆可指以爲朋黨邪?』浩奏:『堯舜在位,九官相遜,文武傳國,十亂同心,謂之朋黨,可乎?』趙雄奏:『人主之聽儻有所偏,即所偏之處,臣下必從而趨附之,則黨與遂成。今陛下謂朋黨盡由偏聽,可謂深切著明。』范成大奏:『陛下聖謨正大,可以頒示臣庶,使皆知天子不以朋黨待天下之士,則孰不精白一心,以承休德?』上曰:『朋黨之論不立,則士大夫可以安心營職,無他顧慮。至於治亂禍福,又有不可盡言者。蓋國之將興,則有所謂天誘其衷,否則有所謂天奪其魄。天人之際,甚可畏也。』是月,詔諸路州縣創立場務者皆罷之。

六月庚午,新知南劍州曾植言:『近日公正之道微,請託之風盛。省部之理訴、倉庫之出納、刑獄之決讞、州縣之爭訟,無一不用關節,慾望百司舉職,難矣。乞戒飭百官:若內外皆行公道,毋循私情,其有不悛,行法自近始,庶幾百官各揚乃職。』從之。甲申,詔:『可令翰林學士、諫議大夫、給事中、中書舍人各舉堪任監察御史二人,以備擢用。遵用祖宗故事施行。』壬辰,詔侍御史亦令薦舉。

閏六月丁酉,湖廣總領周嗣武奏:『蜀爲今日根本之地,自屯兵蜀口五十年間,竭全蜀之力,僅足以供給軍費。目今曆尾,雖管錢月八百萬道,慾望軫念蜀民之力已疲,乞存留在蜀,以備經常急闕之須,是亦富藏天下,維持根本之義。』上曰:『甚善。』又奏:『蜀中錢引自天聖間創始,每界初只一百二十五萬餘道。至建炎間,依元符之數添印至三百七十餘萬道,尚未爲多。目今見行兩界通共四千五百餘萬道,較之天聖之初,何啻數十倍?今四川總領所又有別造錢銀會子接濟民間貿易,比折成貫錢引,自是六十三萬道。儻歲歲添印,一旦價例減落,則於四川錢引所繫非輕。』上曰:『蜀中錢引已多,豈可更有增添?』並從之。大理卿吳交如等札子:『本寺公事勘斷盡絕,並無收禁罪人。見今獄空,欲依故事上表稱賀。』詔免上表,令降詔獎諭。丙辰,淮東總領言:『高郵寶應田歲被水澇,昔元祐間,發運張綸興築長堤二百餘里,爲涵管一百八所、石堰斗門三十六座,以時疏泄,下注射陽湖,流入於海,故年穀屢登。自殘擾之後,盡皆廢壞,湖水漫流。今乞專委官同守令於農隙之際,官給米募夫,擇湖水衝要去處,建石堰、斗門、函管,察堤岸之損缺修築填補,庶幾公私利便。』從之。明年四月三日畢工,詔淮東總領葉翥覈實以聞。是月,興州都統吳挺言:『令階、成、西和、鳳州並長興縣營田,以三年計之,所得才四萬九千餘緡,而所費乃一十七萬緡。乞令州縣召民戶請佃,將軍兵抽還教閱。』從之。強霓、強震並贈觀察使,仍於西和州立廟,賜額旌忠,以知興州吳挺言霓守環州、震爲兵官,並死節,不屈於敵也。利州路復分東、西,以吳挺帥西路兼知興州,知興元府程價充東路安撫。

秋八月甲午,內降御筆。詔略曰:『比年以來,五穀屢登,蠶絲盈箱,嘉興海內,共享阜康之樂。尚念耕夫蠶婦終歲勤動,賈賤不足以償其勞,而郡邑或弗加恤,使倍蓰以輸其直,甚亡謂也。其令諸路監司嚴戒所部,應民間兩稅,除折帛、折變自有常制外,當輸本色者,毋以重賈強之折錢,若有故違,按劾以聞,重置於法。可令臨安府刻石,遍賜諸路監司、帥臣、郡守。』國子博士錢聞詩札子,論:『今日登用武臣,不過於武臣中選用有文采者,欲以此激勵武勇,恐反怠其習,將見將帥子弟必有事文墨、弄琴書、趨時好尚以倖進用者。』上曰:『若如此時,朕安得人使?』

九月壬申,幸祕書省,御製詩一首賜史浩以下,賜祕書監陳駿、少監鄭丙紫章服。是月,陳俊卿入對。時曾覿以使相領京祠,王拃知閣門事,樞密都承旨甘昪爲入內押班。三人相與盤結,士大夫無恥者爭附之,於是鄭鑑爲館職,袁樞爲宗正簿,因轉對,數爲上言之。俊卿判建康,因過闕入對,宣出賜茶,論覿、抃招權納賂,薦進人材而皆以中批行之,此非宗社之福。且曰:『陛下信任此曹,壞朝廷之綱紀,廢有司之法令,敗天下之風俗,累陛下之聖德。』上感其言,因是稍疏覿,於是覿亦覺爲上所疏,七年,疽發背死。八年,趙汝愚爲吏部侍郎,上章力抵王抃之罪,會抃擅許北使以起立問起居,上悔悟。汝愚因請對論抃,逐之。抃去,獨有昪在。朱熹嘗因過闕奏事,力爲上言之。上曰:『昪乃德壽所薦,謂有材行。』熹曰:『好人若無材,何以動人主?』其後上察其奸,竟抵昪罪。

《大事記》曰:曾覿、龍大淵、王抃、甘昪四人,憑恃恩寵,招權納賄。然四凶之寡,不能以勝元、凱之衆,故曾覿、龍大淵之始用事,雖劉度、張震、胡沂、周必大、金安節諸公爭之而未勝,而終以陳應求一言而去。曾覿再至,與王抃、甘昪爲奸,雖劉珙、張栻、龔茂良、鄭鑑、袁樞爭之未勝,而曾覿復以俊卿一言而去,王抃以趙汝愚一言而去,甘昪以朱熹一言而去,於此見孝宗之英明,塵翳終不能以滓太清也。於此見乾、淳君子之多,稂莠終不能以害嘉禾也。俊卿之在建康也,是時御前多行白札子,率用左右私人賚送,俊卿因上奏曰:『號令出於人主,行於朝廷,佈於中外,古今之所同也。間有軍國幾密文字或御前批降,則用寶行下,此所以示信防僞也。今乃直以白札傳旨,處分事宜於數百里之外,其間亦有初非甚密之事,自可付之省部。今白札既信於天下,則他時緩急,或有支降錢物、調發軍馬、處置邊防,於國家大利害事,其間豈能保其無僞?若嚴重知體之人必須奏審,則往來之間或失事機。若庸懦無識之人即便施行,則真僞不分,豈不誤事?況祗稟文字,只付差來人,或令回申元承受處,到之與否,不可得知,此於事體,尤爲非便。』上降手札獎諭,愧謝之言。是秋,進呈三祖下第六世仙源類譜、仁宗皇帝玉牒。

冬十月。先是,歷官推九月庚寅晦。既頒歷矣,而北使來賀生辰者乃以爲己丑晦,蓋小盡也。於是會慶節差一日。接伴檢詳丘密調護久之,北使乃肯用正節日上壽。蓋歷官荊大聲妄改甲午年十二月爲大盡,故後天一日也。

十一月庚申,右丞相史浩奏:『陛下事親之懿,二典所載,誠有所不能及者。如朔望駕朝德壽宮,與夫聖節、冬至、正旦上壽,或留侍終日,或恭請宴遊,凡所以儘子之道以天下養者,皆極其至,自宜大書於策,以爲萬世父子之法。然自陛下登位以來,至是凡十有七年,其間豈無親聞太上皇帝聖訓與夫陛下問對玉音,外庭不得而知、史官不得而書?誠今日之闕典也。慾望陛下以前所聞及自今以後所得太上皇帝聖訓、陛下問對玉音,許令輔臣隨時奏請,俾之登載日曆或宣付史館,別爲一書,則聖子神孫,得以遵承家法,而天下後世,知聖朝慈孝之德之盛。』詔從之。庚午,祕書監鄭丙等奏:『所書太上皇帝聖訓、皇帝問對玉旨及尊號詔冊、儀注之類,乞先載日曆外,仍別爲一書,自朝廷之爲書名頒降。』尋詔其書以《光堯慈訓》爲名。丁丑,進呈王希呂繳奏:『浙間州縣推排物力,至於牛畜,亦或不遺。舊法即無將舍屋、耕牛紐充作家業等第之文,送敕令所看詳。人戶租賃牛畜,雖系營運取利,緣亦便於貧民。欲依所奏,將應民戶耕牛、租牛,依紹興三年五月六日指揮,並與免充家力,行下諸路州縣遵守施行。』上曰:『國以農爲本,農以牛爲命。牛多則耕墾者廣,豈可指爲家力,因而科擾?可令檢坐紹興指揮,申嚴行下,監司常切覺察,如有違戾,按劾聞奏。』戊寅,上宣諭宰臣曰:『卿等皆朕親擢,凡事盡心,當官而行,勿有所畏。朕既深知卿等,則讒毀之言無自而入。朕觀魏徵、王珪之事,唐太宗凡有所言,亦未嘗每事皆從。彼皆終其身事太宗。卿等當以魏徵、王珪爲法,不得輕爲去就。』詔成都一路十六州,除成都自有飛山軍及威、茂、黎、雅、嘉州、石泉軍系沿邊去處,兵備不可抽摘外,自餘諸州各選兵官前去,逐州按試勇壯有武藝人抽摘團結,共取一千人作二隊,如李德裕雄邊子弟。以雄邊軍爲名。從知成都胡元質請也。是月,史浩罷相,授少傅、保寧節度、醴泉觀使兼侍讀。以趙雄爲右丞相,王淮爲樞密使,錢良臣參知政事。

十二月辛卯,進呈監司郡守除目。上曰:『郡守得人則千里蒙福,監司得人則一路蒙福。卿等遴選其人,不可輕授。』壬辰,進呈趙彥逾札子,乞將南康軍諸處魚池爲放生池,不許租與民戶。上曰:『聞沿江之民以魚爲生,今而禁之,恐妨細民。』乙卯,進呈知臨安府吳淵札子,乞復置西溪等兩處發引欄稅。上曰:『關市譏而不徵,去城五十里之外,豈可復置欄稅?』臣僚言:『昔大觀中,嘗患內外官司奏闢員闕,差遣多是權要子弟,及易舉親戚,升養資任,非任能責成之意,嘗下詔,凡奏闢官,於奏狀前,用貼黃具所闢官在朝親屬職位姓名以聞。慾望檢舉大觀已行之詔,應自今有合奏闢官屬,必於貼黃前說不繫權要子弟、親戚,庶幾公道稍伸,私情盡革,以仰副清朝綜覈名實之意。』詔從之。是歲,前知雷州李茆奏:『廣西鹽法,見於已行者日鈔,商興販也;曰官,自搬賣也。然二者利害不可不究。且官自搬賣,舊系本路轉運司主其事,行之既便,歲課自充,諸州亦無闕乏之患。爰自紹興八年改行鈔法,轉運司所得僅二分,不能給諸州歲計,至於高折秋苗,民被其害,逐年賣鈔,所虧之數甚多。陛下灼見其弊,仍舊撥還轉運司,均與諸州,官搬官賣,盡罷折米、招糴之爲民害者,止令轉運司歲認息錢三十一萬貫,其爲計甚善,自當確守此法,必爲永久之利。臣恭聞光堯太上皇帝在御之日,嘗詔諸路提舉鹽事司不得妄有申請變更鹽法。乞申嚴行下,勿使朝廷良法爲妄議者紛更,實一路幸甚。』詔令戶部將廣西官搬官賣鹽法申嚴行下,常切遵守。劉珙以屬疾請奉祠,未報,請致仕。上以珙病亟,遣中使挾侍醫以來。珙知疾不可爲,亟上遺表,首引恭顯伾文,以爲近習用事之戒。且言:『今以腹心耳目寄此曹,故士夫倚之以媒其身,將帥倚之以飢其軍,牧守倚之以賊其民。朝綱以紊,士氣以索,民心以離,咎皆在是。願亟加擯退,以幸天下。』後諡忠肅。珙,韐之孫、子羽之子也。知廬州舒城縣餘永錫坐贓,特貸命,編管封州,仍籍沒家財。

已亥淳熙六年春正月庚午,進呈門下後省看詳司狀太社令葉大廉札子,奏:『乞詔內侍省,遇有取索庫務物,依舊法給合同憑由二本,一本付傳宣使臣取索,一本令本省畫時實封,差人置歷付所,取庫務官勘驗支供,仍將合同繳奏降下戶部除破,如南庫、封樁庫各下提領所,其他倉庫理合一同,所貴杜絕奸弊,本司看詳。欲依所陳,自合遵依祖宗舊制,應在內官司,遇有宣索之物,並先次經由合同憑由司。』上曰:『此良法也,可依。』癸未,趙雄等奏:『光州復置中渡榷場官,御前恐有曾經在榷場幹事之人,可以差充監官,庶可檢察禁物,不令過界。』上曰:『御前自來不曾差人在淮上買物,如淮白、北果之屬,毫髮不曾買,宮中並無,唯遇太上皇帝賜來,則有之。向來劉度守盱眙,嘗獻淮白,卻而不受。近蒙太上皇帝賜得數尾,每進膳,即食一小段,可食半月。記得元居實知盱眙軍,初之任日,朕慮其在任輒獻北物,再三戒敕,令供責文狀,不得買物以獻。其狀留尚書省,卿等可取以觀之。』雄等奏:『陛下豈獨奉養儉素,只如珠玉、圖畫之珍,皆不得其門而入。』上曰:『太上皇帝留得圖畫一百餘軸,皆名筆也,亦未嘗掛。蓋天性不好。』雄等奏:『此暗消磨多少事。人主一有所好,則衆弊生焉。陛下一意於天下事,無他嗜好,真堯舜主也。』

臣留正等曰:人主惟有一心,而人人皆欲伺其所好以投之。所好一形於外,則來者紛然,皆得以乘間而入矣。武王,聖人也,受一獒之獻,而召公有憂之,作書累數百言,其防微之意深矣。漢文帝即位之初,有以千里馬試帝意者,帝曰:『吉行日五十里,師行日三十里,朕乘千里馬,獨先安之?』自是守恭儉清靜之治者二十餘年,實由此其基也。切惟壽皇聖帝於北物無所取,於滋味無所嗜,於圖畫無所好,豈特天性恬淡,不爲外慕,亦由聖見高明,誠足以知其爲有損而無益耳。移其玩物之志於萬幾兢業之間,此所以勤政務學,獨出於百王之上,而小人終無所投其隙也與!

甲申,內批登仕郎張聞禮系太上皇后侄女夫,特添差浙東安撫司幹辦公事。趙雄等奏:『在法,雖戚里,文臣未經銓試,武臣未經呈試,並不許陳乞添差。』上曰:『豈可以戚里而廢公法?卿等理會得是。可留下文字,今後有似此等事,切須執奏。』四川制置胡元質、夔路運判韓?奏[1]:『夔路之民爲最窮,而諸州科買上供金銀絹三色,民力重困,所有大寧監鹽課委有增羨。臣今與總領所及本路轉運司公共措置,已將鹽課趲刺之錢買金銀,發納總領所及茶馬司,盡蠲免九州民間歲買之弊外,有餘剩錢若干,可以盡免今年夔路諸州一年金、科民間買絹之數,餘錢又可與民間每歲貼助之費,民力可以少蘇。』上曰:『監司郡守興利除害,實惠及民,要當如此。』並從之。趙雄奏:『夔路之民最貧。韓映爲漕臣,措置此錢,以免科擾,宣力甚多。』上曰:『不可不旌賞。』尋加映直祕閣。雨雹。

二月已醜朔,幸佑聖觀,即上儲宮也。皇太子從,召史浩、曾覿入侍。上御講宮,顧瞻棟宇,初無改造,儼然如新,喜而念舊輿,至明遠樓下,上顧謂皇太子曰:『近日《資治通鑑》已熟,別讀何書?』對曰:『經史並讀。』上曰:『先以經爲主,史亦不可廢。』庚寅,參政錢良臣以失舉茹驤,改官自劾。詔:『良臣所奏,乃欲以身行法。國有常憲,朕不敢私。可鐫三官。』癸巳,詔戶部侍郎陳峴、待制張宗元、新知秀州徐本中、饒州居住趙磻老各降三官,以保舉茹驤,坐失舉也。先是,驤知湖州長興縣,侵盜官錢入己。事發,免真決,台州編管,籍沒家財。故有是命。甲午,太學博士高文虎論前宰執、侍從帶觀文殿大學士至待制在外者,皆有論思獻納之責。上曰:『卿此奏尤爲得體,朕亦有聽納之益,且知州郡間民情。』丙申,詔前宰執、侍從帶觀文殿大學士至待制及太中大夫以上守郡奉祠之人,今後如有已見利便,聽非時聞達,即不得輒陳乞恩澤、自述勞績之類。其責降官不在此限。丁酉,殿副都指揮使郭棣奏:『每遇宣押打球或蒙賜酒,其諸軍正額額外統制官內,有於馬上率爾奏事者。及賜酒之際,無宣喚輒詣榻前紊煩奏事,甚失臣子事君之禮。乞自今後遇有宣押,從本司約束。』詔從之。

臣留正等曰:朝不失禮,燕不失恭,然後法度正而堂陛之分嚴。若燕私之際,武夫兵將輒恃恩呢,幹求奏請,輕瀆主威,則亦幾於褻矣。壽皇聖帝所以亟從郭棣之請,蓋肅威嚴,謹名分,防狎慢之意於是乎在,此萬世子孫所當遵守也。

癸卯,進呈《淳熙海行新法》。上曰:『朕欲將見行條法令敕令所分門編類,如律與刑統、敕令格式及續降指揮,每事皆聚載於一處,開卷則盡見之,庶使胥吏不得舞文。』趙雄等奏:『士大夫少有精於法者,臨時檢閱,多爲吏輩所欺。今若分門編類,則遇事悉見,吏不能欺。陛下智周萬物,俯念及此,創爲一書,所補非小。』乃詔敕令所將見行敕令格式申明,體仿《吏部七司條法總類》,隨事分門修纂,別爲一書。若數事共條,即隨門釐入,仍冠以《淳熙條法事類》爲名。

三月庚午,進呈知鎮江司馬伋言:『用石修砌湖閘門,浚海鮮河,使舟船有艤泊之所。』上曰:『司馬伋浚河修閘,惠利甚廣,可除寶文閣待制。』丁丑,宰執奏事,上曰:『諸路漕臣職當計度,欲其計一道盈虛而經度之也。今則不然,於所部州郡,有餘者取之,不足者聽之。逮其乏事,從而劾之,吾民已被其擾矣。朕今以手詔戒諭之,俾深思古誼,視所部爲一家,周知其經費而通融其有無,廉察其能否而裁抑其耗蠹,庶乎郡邑寬而民力裕也。』趙雄等奏:『責任漕臣,盡於此矣。陛下厲精圖治,加惠元元,軫念及此,天下之幸也。』於是出御筆手詔,以戒諸道轉運。詔略曰:『分道置臺,寄耳目於爾漕臣,職在計度,欲其計一道盈虛而經度之也。職在按察,欲其蚤正素治,毋使至於病民。厥或異此,朕何賴焉?汝等得不視所部爲一家,周知其經費而通融其有無,廉察其能否而裁抑其耗蠹?』令兩浙轉運司刻石,遍賜諸路漕臣。乙酉,進呈除目,李嶧欲除太府寺丞,去年七月三日在籍。上曰:『前錢良臣奏『李嶧乃李如岡之子,臣李如岡之婿。今臣備數政路,恐外人疑臣私於親戚,欲乞與外補。』』上曰:『李嶧以論薦升擢,不因卿進。然卿既以親嫌爲辭,可與近見闕知軍州差遣。』是月,高郵軍、通、泰等去年以田鼠爲災,田穀絕收,命賑之。雨雹。

夏四月丙申,上曰:『伯昌近自太府寺丞除提舉淮東常平茶鹽,其家卻懇請德壽宮,欲改除少監。朕思朝廷卿監又非閣門御帶之比,尤不可輕授。』趙雄等奏:『陛下至公無私,愛惜名器,雖宗室近屬、戚里近親,除授之際,一毫不以妄與,此可爲萬世之法。』丁酉,上曰:『州郡間近日添差員數頗多,今後宗室戚里、歸正官等添差通判職官等,每州各不得過一員,帥司參議官、諸司屬官准此。』

五月甲子,進呈提領封樁庫閻蒼舒狀:『封樁庫共管見錢五百三十萬餘貫,年深有斷爛之數。乞拘收西庫綱運見錢對兌支遣,其斷爛錢貫給工索之費。』上曰:『錢積之久,必致貫朽。』趙雄等奏:『陛下儉德冠古帝王,未嘗一毫妄取於民,而府庫充足。』上曰:『朕不敢毫髮妄用,所以有此,以待緩急之用,實前此所無。』戊辰,進呈祕書省狀,以太史局申明堂大禮,合差禮畢奏祥瑞官一員。上曰:『朕以豐年爲上瑞,不必差官奏祥瑞也。』丙戌,上曰:『王佐以帥臣親人賊峒擒捕誅剿,與向來捕賊不同。書生亦不易得。』趙雄等奏乞旌賞,因曰:『今日成功皆出宸算。蓋王佐初時奏事,已雲束手無策,止日夜俟荊鄂大軍三千人至。陛下亟降宸翰,令將本路將兵禁軍、義丁土豪無慮四五千人,自足破賊。』宸翰又云:『諸路養兵皆出民力,小寇不用,蓄兵何爲?卿爲帥臣,焉不知此?』王佐得此訓戒,方知驚懼,遂專用本路鄉兵等,不復指準大軍。今日擒陳峒等,皆鄉丁,非大軍也。宸翰所料明矣。非陛下明見萬里,則王佐成功必不如此之速。陛下必欲旌賞之,宜俟王佐保明立功之人來,先自下推賞,然後及王佐也。』是月,臣僚言:『諸路州郡截用上供錢物,初令度支點對驅磨,既而復令關帳司驅磨。然而關防滲漏之弊終不能革者,緣其間窠目不一,失於參照。且有以某事許截經總制折帛錢,又有不以有無拘礙蓋許拘截者,緣所截窠名不一,州郡得以容奸,重疊申部,而逐部只是照應大案合催名色徑行銷豁,各部各案既不關會,何以稽考?今欲令度支每歲專置截使簿一面,如遇承降指揮截使名色錢物之數,即時抄其所隸部分,候諸州申到帳狀,即關會度支回報,方許關帳司驅磨銷豁。』從之。

六月戊戌,進呈臨安府勘到李顯忠諸子師說等無禮於繼母王氏,令其子師古行財,傾陷異母兄弟等事。上曰:『師說兄弟呼母爲侍婢,可謂悖禮。其母多出貨財以傾之,豈爲母之道耶?母子皆當抵重罪。朕念顯忠昔日歸朝,頗著勞效,今歿未久,不忍見其家門零落。朕欲來日批出,悉赦其罪,聽其自新,庶幾仍有母子之情。自今專務協和,如或不悛,即置典憲未晚。』趙雄等奏:『陛下聖慮及此,不唯有補風教,抑可以感激諸將忠義之心。』已亥,詔:『有司一無所問,仰臨安府追集師說等奉宣恩旨,副朕保全顯忠門戶之意。』既而王氏母子感泣謝恩,旁人見者亦以手加額。上曰:『如此施行,非獨可以保顯忠門戶,亦有補於風教。』是月,求四川遺書,以其不經兵火,所藏官書最多也。

秋七月癸亥,進呈荊鄂副都統郭杲奏:『唐、鄧諸處自來積穀不多,襄陽自漢江以北,四向美田,民間多有蓄積。欲密行措置,於秋收之際收儲,以備緩急。』上曰:『令周嗣武同劉邦翰詳所奏事理,於秋成之際廣行收糴,其合用倉敖及收貯去處,仰公共相度措置申□。』[2]甲子,趙雄等謝昨日蒙恩賜新荔子、流香酒。上曰:『朕卻獻方物,所以四方珍味嘉果俱不曾有。昨日新荔子,蒙太上皇帝賜到,所以分賜卿等。朕昨日食素,亦未曾嘗。朕聞舊日京師謂之獻時新,遠方新珍之物奔走爭先,勞人動衆,害物甚多。朕欲痛革此事,最不喜時新之物。蓋世俗既競時新,則不待物性成就而爭先採摘,甚可惜也。』癸酉,進呈知臨安府吳淵狀修造後殿畢工。上曰:『朕本不欲修,羣臣皆言此殿朽損,不得已修之。』趙雄等奏[3]:『此殿乃昕朝聽政之所,及將來大禮,陛下於此宿齋,而朽蠹不葺,臣子之心安乎?此臣等所以再三懇請,必欲修葺,然制度亦不至壯麗,殊無勞費也。』中書舍人鄭丙言:『近來卿監丞簿悉除史官、館職,學官、書局員數頗多,監司、郡守差至三政,參議、通判添差相踵,歸正使臣、養老將校填滿諸郡。東宮徹章,祕書省進書講官官僚及預修官吏賞之可也,下至雜流廝役、監門邏卒,亦皆沾賞,曰就龍日久,曰應奉有勞。開一河道,修一閘堰,橫被醲賞。欲行裁抑。』詔曰:『賞功遷職,不以濫予,丙之言是也。而掌行書讀每有除授,可否不即以聞,積累既多,徒有所論,不能濟於未然之前,豈所望於忠益耶?可札付給、舍。』給事中王希呂、兼權中書舍人李木等皆以失職待罪,上曰:『謂之無罪可待則不可,謂之放罪,則丙等不自安。只令依舊供職。』甲申,臣僚奏:『切見舊制,章奏凡內外官登對者,許用札子,其餘則前宰執、大兩省官以上許用札子,以下並用奏狀。近年因臣僚奏請,凡沿邊守臣與帥、漕臣並主兵官許用札子,自後他司、內郡應用奏狀者,或以札子上塵乙覽,並其間往往抵訐前政,陳說己能,不知大體,紊煩天聽。慾望申嚴有司,應帥、漕、郡守、主兵官如事涉兵機,許用札子,其餘若不如式,則令所屬退還,並乞令朝廷稽考臣僚章奏,如於公事之外,輒以私事上瀆天聽者,略賜施行,則人知警畏,各安其分。』詔從之。是月,進呈今上會要一百五十卷。沿海制置司參議官王日休進《九丘總要》三百四十卷,送祕書省看詳,言其間郡邑之廢置、地理之遠近、人物所聚、古蹟所在、物產所宜,莫不該載詳備,實有可採。詔特遷一官。

八月戊子,進呈敕令所重修淳熙法冊,御筆圈記戶令內驢、駝、馬、舟船契書收稅,上曰:『凡有此條,並令刪去,恐後世有算及舟車之言。』壬辰,上宣諭:『近建康行宮主管匙鑰內侍將到江東諸州稻禾色樣,皆十分結實,今歲遠近皆豐熟,可謂屢豐年也,朕殊以爲喜。』趙雄等奏:『陛下聖德日新,故天報以屢豐年之祥。』上曰:『《易》曰:『自天祐之,吉,無不利。』朕當益務修德,仰承天佑。』上宣諭宰執:『批答辛棄疾文字,可札下諸路監司、帥臣遵守施行。』先是,湖南漕臣辛棄疾奏官吏貪求,民去爲盜,乞先申飭,續具按奏。御筆付辛棄疾:『卿所言在已病之後,而不能防於未然之前,其原蓋有三焉:官吏貪求而帥臣、監司不能按察,一也;方盜賊竊發,其初甚微,而帥臣、監司漫不如之,坐待猖獗,二也;當無事時,武備不修,務爲因循,將兵不練,例皆佔破,才聞嘯聚,而帥臣、監司倉皇失措,三也。夫國家張官置吏,當如是乎?且官吏貪求,自有常憲,無賢不肖,皆共知之,亦豈待喋喋申諭之耶?今已除卿帥湖南,宜體此意,行其所知,無憚豪強之吏,當具以聞。朕言不再,第有誅賞而已。』上又曰:『亦欲少警諸路監司、郡守也。』辛丑,進呈戶令內有戶絕之家,繼絕者以其家財物許給三千貫,如及二萬貫奏裁。上曰:『國家財賦取於民有制,今若立法於繼絕之家,其財產及二萬貫者奏裁,則是有心利其財物也。』趙雄等奏:『有似此,欲悉刪去?』上曰:『可悉令刪去。』壬寅,詔:『浙東提舉樊仁遠於盜賊將發之際輒薦雷汰自代,外託遜能,內實避事。又所薦雷汰顯屬謬舉,可罷新任。』

九月戊午,趙雄奏:『前日已降指揮,免奏祥瑞。』上曰:『朕自有真祥瑞,豐年是也。百姓家給人足,瑞莫大焉。』庚申,進呈徐存札子陳乞宮觀。上曰:『徐存胸中狹隘,不耐官職。向因輪對,嘗識其人,可與宮觀。』趙雄等奏曰:『陛下知人之明過於堯舜,臣下凡一經奏對者輒知其爲人,以一字褒貶,無不曲盡。』上曰:『立功業,耐官職,須有才德福厚者能之。荀卿曰:『相形不如論心,論心不如擇術。』朕每於臣下,觀其形以知其命,聽其言以察其心,相形論心,蓋兼用之。』丙寅,進呈捕亡令:諸捕盜公人不獲盜,應決而願罰錢者聽。上曰:『公人捕盜不獲,許令罰錢而不加之罪,是使之縱盜受財也。此等條令可令刪去。』丁卯,進呈賞格,內有監司及知通納無額上供錢賞格,上曰:『祖宗時取於民,止二稅而已。今有和買及經總制等錢,又有無額上供錢,既無名額,則是白取於民也,又立賞以誘之,使之多取於民,朕誠不忍也。可悉刪去。』上又曰:『朕不忘恢復者,欲混一四海,效唐太宗爲府兵之制。國用既省,則科斂民間諸色錢物,可悉蠲免,上收二稅,以寬民力耳。』雄等奏:『陛下聖念及此,天地鬼神實臨之,必有陰相,以濟大業。』辛未,大饗明堂,複合祭,奉太祖、太宗配。自乾道以後,議者以德壽宮爲嫌,止行郊禮。至是,用李燾等議,復行明堂之祭,遂合祭並侑焉。從祀百神,並依南郊禮例。先是,禮部奏:『前禮部侍郎李燾奏,乞行明堂並錄連典故。一、神宗聖語:熙寧五年,神宗問王安石曰:『宗祀明堂如何?』安石曰:『以古言之,太宗當宗祀。今太祖、太宗共一世,若迭配明堂,亦於事體爲當。』神宗曰:『今明堂乃配英宗,如何?』安石曰:『此乃誤引嚴父之道故也。若言宗祀,則自前代已有此理。』神宗曰:『周公宗祀,乃在成王之世。成王以文王爲祖,則明堂非以考配明矣。』一、治平元年,知制誥錢公輔、知諫院司馬光、呂誨之議曰:『《孝經》曰:嚴父莫大於配天,則周公其人也。孔子以周公有聖人之德,成太平之業,制禮作樂,而文王適其父也,故引以證聖人之德莫大於孝,答曾子之問而已,非謂夫凡爲天子,皆當以其父配天,然後爲孝也。近世祀明堂者,皆以其父配五帝,此乃誤認《孝經》之意而違先王之禮,不可爲法也。』一、天章閣待制兼侍讀李受、天章閣待講傅卞言:『臣等竊以爲嚴父者,非專謂考也,故《孝經》曰:嚴父莫大於配天,則周公其人也。下乃曰: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夫所謂天者,謂郊祀配天也。夫所謂帝者,謂五帝之神也。故上雲嚴父配天,下乃雲郊祀后稷以配天,則父者,專謂后稷也。且先儒謂祖爲王父,則知父天者,不專謂乎考也。』一、乾道六年,李燾爲祕書少監兼權侍立官,奏:『昊天四祭,在春曰祈谷,在夏曰大雩,在秋曰明堂,在冬曰圜丘,名雖不同,其實一也。太祖當行大雩之禮於開寶,太宗再行祈谷之禮於淳化、至道,其禮並如圜丘。獨明堂之禮,皇祐二年,仁宗始創行之,嘉祐、熙寧、元豐、元祐、紹聖、大觀、政和又繼行之。太上皇帝建炎二年既祀圜丘,紹興元年即祀明堂,以太祖、太宗並配天地,神祗饗答,福祚綿永。陛下臨御之三年,既親祈谷,七年,又祀圜丘。竊謂明堂之禮合宜復行,遠稽祖宗故事,近遵太上皇帝慈訓,實爲當務之急。』淳熙三年三月,燾因轉對,又申前請。』是歲,遂詔令禮官、太常寺詳議而舉行之。丙子,四川安撫制置使、知成都府胡元質奏:『川蜀產茶,自熙寧以後,一從官權。軍興以來,聚斂之臣增立重額,產日益去,額日益增,民日益困。於是條其狀以聞,乞同茶馬司公共措置。旋被隆旨,俾之措畫,臣遂與提舉茶馬官置局,委官推核增虧之數,所合減放虛額凡一百四萬三百斤有奇,其引息及土產稅錢共計十五萬二千九百九十四貫有奇,系每歲合納之數。遂具以聞,奉旨除放,遠民交慶。慾望聖慈宣付史館,以傳無窮。』詔從之。

冬十月,安南李龍翰加食邑,封功臣號。初封制詞,實錄不載。

十一月乙卯朔,宰臣趙雄等乞宣示御製用人論。上曰:『此論欲戒飭臣下趨事赴功而已,豈爲卿等設邪?邇來年穀屢豐,雨暘時若,中外晏然,皆卿等贊襄之力。』癸卯,上曰:『義倉米專備水旱以濟民,今連歲豐稔,常平米正當趁時收糴。可嚴行以先降旨揮催諸路,以常平錢盡數糴米。』時諸路未有申到處故也。癸酉,上宜諭曰:『近蒙太上皇帝賜到倭松,真如象齒,已於選德殿側蓋成一堂。』趙雄等奏:『陛下不因太上皇帝賜到良材,亦未必建此堂也。』上曰:『朕豈能辦此木植?乃太上之賜。近嘗謝太上皇帝,因奏來春和暖,欲邀請過此堂,奉萬年之觴。太上皇帝已許臨幸。』雄等奏:『陛下平時一椽一瓦未嘗興作,可謂儉德矣。及蒙太上皇帝賜到木植,即建此堂,可謂孝德矣。孝儉之德,堯舜事也。』上曰:『此堂並無所費,不施丹艧,數日間當與卿等觀之。』戊寅,進呈右正言黃洽札子,奏賞罰必欲當。上曰:『賞罰自是欲當,然朕有一言,昨亦嘗宣諭黃洽。夫矯枉而過直,則復歸於枉矣,故矯枉至於直可也,過於直不可也。猛本所以濟寬,然過於猛則尤不可,蓋過於猛則人無所措手足。濟寬而過於猛,猶矯枉而過其直也。惟立表亦然,所立正則其影直,所立過中則影亦隨之。朕守此甚久,一賞一罰,決不使之至於過。』趙雄等奏:『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此舜事也。』上曰:『中者,朕朝夕所常行。至官使人才,譬之置器,須置得適當,乃合於中,若置之失宜,則非中矣。朕之於臣下,初無喜怒好惡。嘗于禁中宣諭左右曰:朕本自無賞罰,當隨事而應,不得不賞罰耳,初無毫髮之私也。又常守兩語: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故雖平日所甚親信,苟有過失,必面戒之,而疏遠小臣或有小善寸長,則稱獎不一。』雄等奏:『大哉王言,此之謂無心。孔子論古帝王,獨以堯爲大者,以其無心故也,故曰:『惟天爲大,惟堯則之』。夫雨露之所生成,雪霜之所肅殺,天豈有心於其間哉?今陛下如天之無心,得堯之大,得舜之中,所以聖德日新,治效日著,蓋本諸此。』是月,雨土。

十二月戊子,進呈柴瑾具析到薦舉王璞因依。上曰:『曰今歲免發海船,而瑾乃以發海船薦舉王璞,可謂欺誕矣。特落職,以爲薦舉者之戒。』甲午,進呈士輯乞將異姓恩澤與侄女夫張元質。趙雄等奏:『在法,異姓恩澤合奏有服親。太常寺供到侄女夫無服。』上曰:『既於法有礙,今一放行,遂爲無窮之例,攀援不已,斷不可開。』己亥,刑部尚書謝廓然奏:『切見二廣緣去朝廷既遠,舊多煙瘴去處。又見攝官定差之文,縣或有闕,監司、守臣輒差校、副、尉攝,參軍、助教權攝。』上曰:『遠方用此曹權縣,細民何負?可令二廣帥、漕、憲司將似此名色並日下解罷。今後州郡違戾,仰按劾施行。如諸司違戾,許互察以聞。』辛亥,進呈知舒州趙子濛奏本州支使鄒如愚、司理趙善劬荒廢職事。上曰:『官無高卑,皆當勤於職事。』又曰:『朕於機務之外,猶有暇時,只好讀書。唯讀書則開發智慮,物來能明,事至不惑。觀前古之興衰,考當時之得失,善者從之,不善者以爲戒。每見叔世之君,使人汗下,幾代其羞。且如唐季諸君,以破朋黨、去宦官爲難。以朕思之,殊不難也。凡事只舉偏補弊,防微杜漸,銷患於冥冥。若必待顯著而後治之,則費力矣。朕又每守兩句:恭者不侮人,儉者不奪人。朕每於臣下,未嘗有一毫輕侮之心,皆待以禮。至於玩好之物,有來獻者,未嘗受之,即諭以『此物是卿所玩好者』,一切不留。此皆讀書有得。』雄等奏:『恭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陛下躬行如此,聖學高矣!』是月,臣僚請會計財用之數爲《會計錄》。上曰:『曏者欲爲此錄,緣戶部取於州縣爲經總制錢者色目太多,取民太重,若遽蠲則妨經費,須他日恢復之後,使民間只輸二稅,其餘名色乃可盡除之。』潼川府路言馬補行義文學。召不至,賜出身,補本府教授。旌表潼川府中江縣孝廉裏進士楊榆家門閭,以本府上其嫡母賈氏夫死不嫁,事舅姑以孝聞,舅姑皆年九十餘,無疾而終,賈氏追悼,喪葬盡禮,至有芝草生於墓側。楊榆事其母復能盡孝道,時賈氏年八十四而康健不衰,皆由楊榆孝感所致也。

庚子淳熙七年春正月甲寅朔,進呈臨安府城內外及諸縣放免收稅一年爲緡錢百二萬有奇,及用內帑等錢對補之數。上曰:『朕於內帑無毫髮妄用,苟利百姓,則不惜也。』趙雄等奏:『昨黃榜既揭,都城歡呼,蓋古今絕無而僅有。』又奏:『太史局申前月二十八日日有戴氣,言人君德至於天,爲萬民所愛戴,則有是瑞。』上曰:『二十八日,恰是議放稅時。朕之本心只欲連歲豐稔,物價低平,百姓家給人足,茲爲上瑞。』

臣留正等曰:漢文帝詔天下三十而稅一,又詔免田租之半,又詔天下田租盡除之,此蓋史冊未有之事,而文帝何獨能行之?揆厥所繇,蓋恭儉之積也。壽皇聖帝愛惜財賦,不肯一毫妄費,而蠲減之令,史不絕書,至是乃放免臨安府城內外及諸縣一年之徵,又盡出內帑以補之,捐利予民,雖出聖神之本心,然儉德之效,實見於此。孔子曰:『節用而愛人,自古及今,未有用之不節而能愛人者也。』臣於文帝之事有感焉,故並取以爲儉德之證雲。

二月癸未朔,知鎮江府曾逮言:本府開闊海鮮河及新河等,以便舟船。上曰:『揚子江天下至險,不可艤舟。』趙雄等奏:『鎮江舟船輻湊,前此綱運客船漂溺不少。』上曰:『若多開河道以便舟船,甚好。』壬辰,趙雄等奏魏王薨,皆乞寬慈抱。上抆淚曰:『朕向來躐次建儲者,正見此子福氣頗薄耳,然亦不料其如此之夭也。』趙雄對:『於昔建儲之初,天下猶未能盡識聖意,乃今方是曉然。』上曰:『朕以宗廟社稷之重斷然行之。』己酉,進呈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陳巖肖上表,進《淳熙中興聖德頌》。上曰:『可令宣付史館。』因曰:『陳巖肖筆力不衰,嘗爲侍從,惜其老矣,欲與進職,又別無名,不欲因進頌也。』丙午,上曰:『朕令察官察事甚好,邇來所察,甚有補於事。』趙雄奏:『事之大者言者論之,小者察官察之,則吏治畢舉,官邪悉去矣。』是月,進仁宗玉牒慶曆三年至皇祐三年凡十年及哲宗玉牒。頒釋奠儀。張栻卒。栻在朝,未期歲而召對六七。栻所言大抵皆修身務學、畏天恤民、抑僥倖、屏讒諛,故不悅者衆,坐是而出。居三年,上覆念栻,除知靜江府,增秩再任,凡五年。廣西諸州運鹽漕司取其八分之息,公私兩病。栻奏以鹽息什三予諸郡。又因兼懾漕事,出其所積緡錢四十萬而中分之,一爲諸倉煮鹽之本,一爲諸州運鹽之費。所統州二十有五,荒殘多盜,栻乃簡閱州兵,汰冗補闕,籍諸州黥卒伉健者爲效用,斥漕司鹽本羨錢,以佐諸州兵食之不足者,嚴保伍之令而信其賞罰。知流人沙世堅才勇,喻以討賊自效,所捕斬前後以十百數。傳令溪洞酋豪,喻以弭怨睦鄰,毋相殺掠,示之恩信,謹其禁防,由是內寧外服。革橫山買馬之宿弊,諸蠻感悅,爭以其善馬至。改知江陵府。湖北尤多盜,栻入境,首劾罷大吏之縱賊者,捕斬奸民之舍賊者,羣盜遁去,又益爲教條喻其黨與,得相捕告以除罪。郡瀕邊,屯軍主將每與帥守不相下。栻既以禮遇諸將,得其歡心,又加恤士伍,每按親兵,必使與大軍雜試均犒,以相激厲。修義勇法,使從縣道階級農隙講武,大閱於府。有言於朝請盡籍客戶爲義勇者,拭慮其擾,亟閱民籍家三人者,乃籍其一爲義勇副軍,別置總首,人給一弩,俾家習之,三歲一遣官就按。辰、沅諸州自政和間,奪民田以募遊惰,號萬弩手,拭爲奏去其病民罔上者數條,並準奸民出塞爲盜法,皆抵死罪。時置而弗治,至是捕到數人,仍有金人在黨中。栻曰:『朝廷未能正名討敵,疆場之事,毋曲在我。』命斬之以徇於境,而縛其亡奴歸之。北人嘆其理直,且曰:『南朝有人!』信陽守劉大辨怙勢希賞,廣招流民,而奪見戶熟田以與之,請於朝,以熟爲荒,乞授流民。事下本道施行如章。栻劾大辨詐諼兇虐,所招不滿百數而虛奏十倍,請論其罪,不報。章累上,大辨易他郡,蓋宰相忌栻者沮之雲。栻自以不得其職,數求去,尋以病請祠。病且死,自作遺表來上,略曰:『再世蒙恩,一心報國。大命至此,厥路無由。猶有微誠,不能自已。伏願陛下親君子,遠小人,信任防一己之偏,好惡公天下之理,永清四海,克鞏丕圖。』邸吏以庶僚不得上遺表卻之,上迄不見也。栻初以父任右承奉郎,平生未嘗乞磨勘,上知之。其在靜江,特進二秩爲承事郎。栻之言曰:『學莫先於義利之辨。義者,本心之所當也。』栻嘗從胡宏講學,宏告以孔門論仁之旨,栻默然若有得者。宏稱之曰:『聖門有人矣!』

三月丙辰,兵部措置武官舉補官差注格法,上曰:『武舉本欲取將帥之才,今前名皆令從軍,以七年爲限,則久在軍中,諳練軍政,將來因軍功擢爲將帥,庶幾得人。』壬戌,詔舉賢良。內降制略曰:『永惟通儒明於古今王事之體,朕所嘉尚。乃即位以來,詔書三歲一下,而應是選者未能盡當朕意,豈詢求之路未廣,而考擇之法或嚴耶?將朕誠意未孚,而真賢實能莫爲時出也?中外侍臣若部使者、郡守,其各悉心搜選俊異有名來上,名儒茂才有能稱吾詔者,當崇顯焉。今歲科場,其令尚書、侍郎、兩省、諫議大夫以上、御史中丞、學士、待制各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一人,守臣、監司亦許解送。』庚午,車駕詣德壽宮起居,恭請太上皇帝、壽聖皇后至大內,開宴於凌虛閣下。上巾裹赭袍赴太上、壽聖榻前,各再拜起,捧觴上千萬歲壽酒,三行,太上、壽聖聯步輦以行,上亦步輦從至翠寒堂,棟宇顯敞,不加丹艧。上曰:『凡此鉅材,一椽已上,皆太上皇帝所賜。且瑩潔無節目。所以更不採飾。』酒複數行,至堂中路石橋少憩。上捧觴勸太上,次勸壽聖,皆釂飲,上亦滿引,更相勸酬者再三。上奏太上曰:『苑囿池沼久已成趣,皆太上皇帝積累之勤。臣蒙成坐享,何德以堪之?』太上皇帝曰:『吾兒聖孝感通神明,海內無事垂二十年,安得爲無功?』於是曾覿退而紀實以進,詔宣付史館。

臣留正等曰:漢高祖置酒前殿,奉玉卮爲太上皇壽,有『臣業所就,孰與仲多』之語。唐太宗從上皇置酒未央宮,上皇謂胡越一家,自古未有,而太宗有『皆陛下教誨,非臣智力所及』之語。此皆一時宮中燕樂之語,而史筆大書,以爲漢、唐盛事。然自後世視之,卻行之恭,內禪之議,亦不容無譏焉。今觀壽皇聖帝所以悅其親者,二十八年之間,父慈子孝,始終無間,夫豈漢、唐所可幾及?覿之所紀,特其一事耳。嗚呼盛哉!

《龜鑑》曰:孝宗之嗣承大寶也,史臣以孝諡之,信非溢美。冒雨扶駕,其禮勤也;入宮降輦,其情真也;五日一朝,其見數也。或留侍終日,或恭清燕遊,其所以盡孝子之道又極其至也。見天顏悅好而喜不自勝,步履壽康而喜不可言。淳熙三年行七秩禮,議所御之服曰:『此古人斑衣意也,非常之慶與天下共之。』而聖孝達乎天下矣。淳熙之十三年行八秩禮,御所賜之服曰:『此正昔人斑衣也。』罕有之典,敵使起服,而聖孝達乎夷狄矣。冷泉之遊,杯酒相屬,太上欣然曰:『挹山光而聽泉流,濯喧埃而發清興,其至和真樂,可勝既哉?』翠寒之遊,步輦以從,天子悚然曰:『一椽以上,皆太上所賜。』又曰:『苑囿成趣,皆太上積累之功。』其克念厥紹,又何如哉?

癸酉,臣僚言:『今京西路均、房州水陸入川商旅、軍兵附帶銅錢入金州、利州甚多。金州爲川口,與商州接境,舊止用交子、鐵錢,今乃兼用銅錢,深恐泄入它界,及四川毀錢爲器之弊。乞下四川總所,委利路漕臣置場於金州,給以交子,兌換官私銅錢,發赴湖廣總所樁管。』從之。己卯,上曰:『進讀《三朝寶訓》幾時終篇?』史浩、周必大等奏:『陛下日御前後殿,大率日旰方罷朝。隻日又御講筵,過是恐勞聖躬。』上曰:『朕樂聞祖宗謨訓,日盡一卷,亦未爲多。雖雙日及休假,亦當特坐。』自是每講讀,上必注目傾耳,或隨事諮詢,率漏下十刻而無倦。

夏四月癸卯,知南康軍朱熹上疏言:『天下之大務莫大於恤民,恤民之本,又在人君正心術以立紀綱。今民貧賦重,若不討理軍實,去其浮冗,則民力決不可寬。惟有選將吏,核兵籍,可以節軍費;開廣屯田,可以實軍儲;練習民兵,可以益邊備。今日將率之選,率皆膏樑子弟、廝役九流,所得差遣,爲費已是不貲,到軍之日,惟望裒斂刻剝,以償債負。總饋餉之任者,亦皆倚負幽陰,交通貨賂,其所驅催東南數十州之脂膏骨髓,名爲供軍,而輦載以輸權幸之門者,不可以數計。然則欲討軍實以紓民力,必盡反前之所爲然後可革也。軍籍既核,屯田既成,民兵既練,州縣事力既紓,然後可以禁其苛斂,責其寬恤,庶幾窮困之民得保生業,無複流移漂盪之患矣。所謂其本在於正心術以立紀綱者,蓋天下之紀綱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術公平正大,無偏黨反側之私,然後紀綱有所繫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親賢臣,遠小人,講明義理之歸,閉塞私邪之路,然後乃可得而正。今宰相、臺省、師傅、賓友、諫諍之臣皆失其職,而陛下所與親密謀議者,不過一二近習之臣,此一二小臣者,上則蠱惑陛下之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說於功利之卑說,不樂莊士之讜言,而安於私褻之鄙態;下則招集天下士大夫之嗜利無恥者,文武匯分,各入其門,所喜則陰爲引援,擢置清顯,所惡則密行訾毀,公肆擠排。交通貨賂,則所竊者皆陛下之財;命卿置將,則所竊者皆陛下之柄。陛下所謂宰相、師傅、賓友、諫諍之臣,或反出入其門牆,承望其風旨,其幸能自立者,亦不過齪齪自守,而未嘗敢一言以斥之;其甚畏公議者,乃略能驚逐其徒黨之一二,既不能深有所傷,而終亦不敢明言,以搗其囊橐窟穴之所在。勢成威立,中外靡然向之,使陛下之號令黜陟不復出於朝廷,而出於此一二人之門,名爲陛下之獨斷,而實此一二人者陰執其柄,蓋其所壞,非獨壞陛下之紀綱,乃並與陛下所以立紀綱者而壞之,則民又安可得而恤?財又安可得而理?軍政何自而復?宗廟之讎又何時而可雪邪?』己酉,進呈芮輝奏:『竊見吏部選法,小使臣遭喪不解官,給式假百日。欲除緣邊職任及見從軍與歸正歸朝揀汰指使等官並軍功補授雜流出身人,依舊以百日爲限。此外小使臣如陰補子弟,宜守家法,取應宗室、武舉出身之類,皆自科舉中來,自合悉遵三年之制。』上曰:『小使臣多是從軍或雜流出身及沿邊職任,所以不以禮法責之。其蔭補子弟、取應宗室、武舉人,豈可不遵三年之制?可依奏。』

五月壬子朔,趙雄等奏謝:『昨日觀堂奏事,蒙恩錫燕,又蒙頌賜宸翰且終日,獲聞道德仁義之言,古今治亂之要,躬行恭儉之懿,可謂醉酒飽德。』上曰:『昨日少款,終日論道,絕與聽絲竹不同。又不設果桌,不具珍饌,而醉飽自有餘。居常燕設,亦不過如此。醉飽之外,雖八珍羅列,亦何用?徒暴殄妄費耳。』雄等奏:『陛下儉德,中外所共知,無不欽仰讚歎。』上曰:『近頗乏雨,昨晚方欲祈禱,半夜遂得雨,可喜。』趙雄等奏:『陛下修德修政,格於皇天,故欲雨即雨。』上曰:『滂霈如此,皆是黍稷稻粱,過如雨珠玉矣,真大祥瑞也。』上又曰:『連歲豐稔,米雖至賤。雨既愆期,朕不敢忽。』是時雨正滂霈,上觀雨,笑曰:『此雨從何處來?』雄等奏:『從陛下方寸中來。人主一念克誠,天實臨之。陛下誠心愛民,宜其感格如此。』乙卯,史浩等奏:『進讀《三朝寶訓》終篇,臣等竊惟學於古訓,監於成憲,傅說所以告高宗也。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羣臣所以戒成王也。二君當即位之初,故其臣以是人告。今陛下久臨大寶,歷年方永,不待進言,益勤典學。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陛下其得之矣。慾望宜付史館。』詔從之。進呈廣南路經略、轉運、提刑司狀:『準指揮,以本路奏請,乞將湖南宜章、臨武兩縣割屬廣東連州,再委官詢訪審究,二縣委不可割。』上曰:『不若仍舊,豈可輕更易?朕向來見有陳獻利害,聽其一時之言似乎可行,輕欲更改。邇年以來,惟務詳審,未嘗輕變一法。蓋天下之言,來之慾廣而聽之在審。』甲子,上曰:『昨日日間雖小雨,至夜滂霈。朕每日修省,惟恐不逮,孳孳爲民,未嘗敢忽,庶幾天心昭格,雨暘以時。』趙雄奏:『聖德之修固有素矣,非若周宣王因懼而修也。』上曰:『成湯禱旱之辭,每疑好事者增益之。且湯之不邇聲色,自無女謁,何至於盛?今日女謁盛邪,則是嘗果有此事矣。』己卯,進呈畢,上宣諭曰:『歷觀自古人臣功業之成否,全系其當時人君如何耳。且如裴度遇憲宗,則能成功,其後在敬宗、文宗時則無聞。』趙雄等奏:『有堯舜之君,然後有皋、夔之臣;有湯武之君,然後有伊、呂之臣。皋、夔、伊、呂若遇敬宗、文宗,亦無能爲,而況裴度乎?史臣贊裴度以爲『非前智後愚,用不用勢當然』,蓋知言也。』上曰:『然。』是月,頒《淳熙新書》。

六月丙戌,上問周必大曰:『頃以金人叢桂集示卿,曾細看否?』必大奏:『已曾細看,語多粗率。』上曰:『北方之文豪放,其弊也粗;南方之文縝密,其弊也弱。』甲午,詔:『監司、郡守所屬官,或身有顯過而政害於民者,即依公按刺;或纔不勝任而民受其弊者,亦詳其不能之狀,俾改祠祿,不得務從姑息,致有民訟,方行按刺。若廉察素明而的知其興訟不當者,則當爲別白其是否,以明正其妄訴之罪,不得一例文具舉覺。』從太府丞錢象祖請也。乙未,趙雄等奏:『近日雨頗沾足,皆聖德所致。』上曰:『朕何德?惟賴二三大臣扶持公道,上承天心。蓋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彼小民暑雨祈寒,皆未免於怨諮,上之人苟能思其艱,圖其易,斯盡善矣。』雄等奏:『居常以盡公相告戒,若曲循親舊之情,不過得其面譽,安能勝衆人之毀也?』上曰:『曲意徇人,所悅者寡,不悅者衆。及招人言,親舊誰能致力?不惟無益於國,亦殊不利於身,豈若一意奉公,保無後患,較其利害,孰得孰失耶?』壬寅,進呈祕書郎李巘奏:『竊觀國朝太平興國元年,詔學究兼習律令而廢明法科。至雍熙二年,復設明法科,以三小經附,則知祖宗之意,未嘗不使經生明法,亦未嘗不使法吏通經也。謂宜略仿祖宗舊制,使試大法者兼習一經,及小經義共三道爲一場。』上曰:『古之儒者以經術決疑獄,若以俗吏,必流於深刻。宜如所奏。然刑與禮實相爲用,且事涉科舉,可專令禮部條具來上。』既而禮部條具,欲從臣僚所請,第四場經義,大經一、小經二。詔從之。丁未,三省奏:『去歲豐稔,今歲米賤,所在和糴告辦,倉廩盈溢。其江東路諸郡上供米,初令就近赴金陵、鎮江倉,今兩處守臣皆雲無可盛貯。乞依舊發赴行在豐儲西倉。』上曰:『朕常思何以堪上穹之佑,惟當增修德政耳。』是月,祕書郎趙彥中疏略雲:『士風之盛衰,風俗之樞機系焉。且以科舉之文言之,儒宗文師,成式具在。今乃祖性理之說,以浮言遊詞相高。士之信道自守,以六經聖賢爲師可矣,今乃別爲洛學,飾怪驚愚,外假誠敬之名,內濟虛僞之實,士風日弊,人材日偷。望詔執事,使明知聖朝好惡所在,以變士風。』從之。

秋七月甲戌,進呈杜民表札子,乞住罷總領、漕司營運。上曰:『朕欲罷此久矣,內外諸軍添給累重之人,每歲共不過三十餘萬緡,別作措置支給。』於是降詔:『兩淮、湖廣、四川總領所、兩浙、四川轉運司營運並日下住罷,仰逐司將截日終見管本息錢物實數逐一開具,申尚書省。』乙亥,進呈伯圭札子,將門客不理選限登仕郎恩澤再奏,乞理選限。上曰:『於法如何?』趙雄等奏:『在法不許。』上曰:『朕每自守法,不敢放開。若違常法,以開幸門,則援例幹請不已,將何以阻之?』丁丑,進呈檢會六年詔,應諸軍有家累,因差出身故請過券食錢米,並特與除破;其無家累並在本身故人,即未該載,理合一體。上曰:『合與銷破。近來優恤諸軍事件無不悉備,平居無事,須精加訓練,不可使之太驕,太驕則臨敵遇戰,誰肯效命?』

八月,進呈梁季珩乞宮觀。上曰:『此人不正,近嘗貽書內侍,啗之以利。內侍以其書繳進。』趙雄等奏:『陛下化行中外,雖執御之臣,皆知精白不敢私,真盛德事也。』己丑,臣僚言:『沿邊人盜販解鹽私入川界,侵射鹽利。』詔興州、興元府都統司開具已措置禁止事件以聞。既而吳挺言:『本司已立賞錢五百貫,出榜行下沿邊屯戌統兵官廣佈耳目,嚴行緝捕。』從之。辛卯,臣僚奏:『執政、臺諫之臣身居要地,而子孫從宦遠方,監司、郡守趨承,從風而靡,於四方觀瞻所損甚大。欲乞今後見任執政、臺諫子孫並與祠廟差遣,特許理爲考任。』詔從之。己亥,上謂輔臣曰:『漕河猶未通舟,聞平江府月供闕米,皆僱夫陸運。當此秋旱,深恐勞民。可權於百官米內支供,雖糙無害,它時水生,卻令並輸。』辛丑,進呈台州自淳熙元年至三年欠內庫錢萬餘緡,本州引赦乞除放,內庫執以無例。上曰:『赦書所放,內外一體。其除之。』是月,置湖南飛虎軍,帥臣辛棄疾所創也。尋詔撥隸步軍司,遇盜賊竊發,專聽帥司節制,仍以一千五百人爲額。旱。

九月癸亥,上宣諭曰:『每日常朝可同後殿之儀,不必稱丞相名。』趙雄奏:『君前臣名,禮也,臣豈敢當此?』上曰:『記得蘇洵亦嘗論此,謂名呼而進退之,非體貌大臣,丞相不須多辭。』於是詔今後垂拱殿日參,宰臣特免宣名。續又詔:除朝賀,六參並大使在庭依儀,其餘並免宣名,內樞密使日參,如遇押班,亦免宣名。詔印會子百萬緡,均給江浙,代納旱傷州縣月樁錢。是歲,二浙、江東西、湖北、淮西傷旱,檢放並賑濟計之合二百萬緡斛。先是,上諭宰執曰:『近來會子與見錢等?』趙雄等奏:『曩時會子輕矣,聖慮深遠,不復增印,民間艱得之,自然貴重。又緣金銀有稅錢,費擔擎,民間尤以會子爲便,卻重於見錢也。』上曰:『朕若不愛惜會子,散出過多,豈能如今日之重邪?』

冬十月丙戌,姚述堯進對,因論今歲旱傷賑恤之政當務寬大。上曰:『國家儲蓄,本備凶歲,捐以予民,朕所不惜。』是月,進呈降授明州觀察使張說遺表,擬贈承宣使,與恩澤。上曰:『前日給事陳峴駁其致仕轉官,今得毋再致人言乎?』趙雄奏:『朝廷行事與臺諫不同,朝廷須稍從寬,臺諫當截然守法,不可放過,乃爲稱職。』上以爲然。乙未,趙雄等奏:『胡元質申黎州五部落蠻納降,昨降旨,諭以彼如未屈伏,毋汲汲市馬,使權常在我,自無能爲。所謂明見萬里。』上曰:『蠻人慾進馬三百匹並獻珊瑚等乞盟,朕已令密院發金字牌卻其獻,止許其互市。』趙雄等皆讚美聖德。

十一月己未,知隆興府張子顏言:『曩乾道之旱,江西安撫龔茂良有請,欲明諭州縣,於賑濟畢日按籍比較,稽其登耗,而爲守令賞罰,以此流移者少。今歲旱傷,欲乞許臣依茂良所請,以議守令賞罰。』從之。壬申,進呈知南康軍朱熹乞將今年苗米除檢放外,有合納苗米九千九百石,乞撥充軍糧。上曰:『南康旱傷,已支撥米與賑糶賑濟矣,可更依所乞。』雄等奏:『陛下聖德簡儉,苟不當用,一錢不與;儻利百姓,則雖百萬不惜。』上曰:『朕於內帑,未嘗毫髮妄用,上以奉二親,下則犒軍而已。至於奉養口體,每戒後苑毋妄殺,如鵪鶉,並不令供。』又曰:『御馬院所養胡羊,每遇斷屠,則以一口奉太上,一口奉壽聖,朕未嘗殺。』雄等奏:『史稱唐太宗天姿仁恕,陛下蓋無愧矣!』

十二月,黎州五部蠻寇邊。是冬,進呈《四朝國史志》。戶部郎趙師翼言:『紹興以來,賦入綱目浸多,中間雖將頭子等窠名五十二項併入經總制起發,造帳供申,其後復添坊場寬剩、增添淨利等窠名錢一十三項,又皆隨事分隸戶部五司。其爲財賦則一而所隸者五,莫相參照。乞於本部置總計司,以五司所隸錢物並歸一處。』趙雄等尋奏:『戶部見有催轄司。』上曰:『五司分治而長貳總之,既有催轄司,若更立總計之名,徒重複無益也。』

校勘記

[1]韓? 《會要?職官》六二之二淳熙五年十一月十五日、淳熙六年正月十九日凡二處,均作 『韓映』。

[2]申□ 《中興聖政》卷五十七亦脫一字,疑當作『申省』。

[3]趙雄原脫『雄』字,據文意補。

宋史全文卷二十七上

宋孝宗七

辛丑淳熙八年春正月癸丑,權給事中趙汝愚奏中書門下省錄黃陳源轉官差遣:『臣竊惟陳源系內待,而得參預一路軍政,事體重大,漸不可長。臣嘗讀建炎三年詔書,自崇寧以來,內待用事,循習至今,理宜痛革。自今內待不許與主管兵官交通,假貸饋遺,借役禁兵。當是時,內待與兵官交通、借役禁兵且猶不可,今乃假以一路總戎之任,臣恐非太上所以防微杜漸之意也。』甲寅,上宣諭曰:『陳源舊帶添差浙西副總管,近奉太上皇帝聖旨,爲應奉有勞,特轉兩官。趙汝愚因論內待不可干預軍事,其言極當,甚不易得。』丙辰,又宣諭曰:『陳源可與在內宮觀,免奉朝請。密院更具應內侍見帶兵官者,可並降指揮,與在內宮觀。永爲定製。』

臣留正等曰:齊寺人貂漏師於多魚,左氏謹而志之。夙沙衛殿齊師,殖綽、郭最曰:『予殿國師,齊之辱也。』宦者干預軍政,自古忌之矣。敗國喪師,莫不由此。蓋至唐世宮掖之變,本朝夷狄之釁,則又其權之尤熾而禍之尤甚者也。壽皇嘉賞趙汝愚之奏至於再三,即罷陳源軍職,又詔內侍見帶兵官者並與在內宮現,永爲定製,其防微杜漸,所以爲後世慮者遠矣。此係國家安危治亂之大者,臣故詳而著之。

戊辰,宰執進呈諸軍犒設錢數,上曰:『此內外諸軍射射精熟,人事也。向來諸軍只習右手射,近又教習左手射,頗精,各支犒設,以示激勸。』庚午,知台州唐仲友言:『鰥寡孤獨老幼疾病之人,乞依乾道九年例,取撥常平義倉賑給。』上曰:『常平米令低價出糶,若義倉米,則本是民間寄納在官,以備水旱,既遇荒歲,自合還以與民。況台州自有義倉米,可令賑濟。』乙亥,起居郎兼太子左諭德木待問奏事[1],上曰:『春間一雪可喜。』待問奏:『近官僚對皇太子賀雪語及此,皇太子曰:『大率芝草珍異之物皆不足爲瑞,惟年穀豐,民間安業,乃國之上瑞。』』上曰:『東宮見識高遠。』待問奏:『近者因講《周禮?太府》一節,論國家用度當與百姓同其豐歉,皇太子曰:『人君但當以節儉爲本。』此乃言外之意,非人思慮所及者。又嘗對官僚稱王佐天府之政雲:『惟不畏強禦,則可以立事,不侮鰥寡,則可以愛民。爲政要不出此兩事耳。』』上曰:『學問過人如此,誠社稷之福。』待問奏:『皆此自陛下家學中來。』上曰:『東宮亦自儉約,宮中受用凡百技間,無他嗜好,又謙和慈祥。朕常語之曰:『德性自已溫粹,須是廣讀書,濟之以英氣,則爲盡善。』』上又曰:『朕平日用之。古人謂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皆當踐履。』

二月庚辰,進呈知福州梁克家乞宮祠。上曰:『與復觀文殿學士。』雄等奏欲令再任,上曰:『難雲再任,可降指揮,依舊知福州。』壬午,宰執進呈,未及展讀,上喜見顏色,宣諭雲:『內侍賜北使宴自淮上回,言麥正缺雨,先得一雨,後得三尺雪。』雄等奏:『陛下無一念不在斯民,去年雖旱,先事措置,米價不增,民無流殍。』上曰:『亦賴卿等處置精審。』雄等奏:『今雖米賤,猶慮其無錢可糴。欲行下去年旱傷州縣,於義倉米內支給,至三月終。』上曰:『正合朕意。』於是詔:『去年江浙、湖北、淮西路郡縣間有旱傷去處,已令多出樁積等米廣行賬糶。今雖聞諸路米價低平,其間鰥寡孤獨貧乏不能自存之人無錢收糴,深所矜憫。可令州縣鎮寨鄉村抄籍姓名,將義倉米賬濟,務要實惠及民。如州縣奉行不虔,仰本路漕臣及提舉常平官覺察以聞,重置典憲。』己亥,進呈太府卿蘇峴擬除閩漕,上曰:『師揆來乞此闕,乃是師垂爲淮東提舉,壞官錢二十餘萬緡,兼聞其下尚有三弟,他日皆作郡,則近地州府都佔了。莫若以高爵厚祿使之就閒,卿等更議之。』既而雄等奏:『陛下方務廣恩,即難批出,臣等日侍左右,若作勘會,亦涉商量。須因人言,乃可議此。』上曰:『如此,則且令師揆依舊淮西運判,卻別以一缺與師垂,使避其兄,庶幾事體順。』乃除師垂閩漕。

三月已巳,上御集英殿策進士,有曰:『司寇園土[2],古之刑也。近世殺越人於貨,徒流而已,覆出爲盜,將何以懲?圓土之制[3],今可議乎?』是日,執宰先赴奏事宣宗御試題,聖諭雲:『成周園土之法乃以處奸惡。今配隸盜賊甚多,欲舉行其法,故以此發問,觀其對如何。』是月,賜黃由等及第、出身有差。詔應臨安府及諸路官私房僦不限貫百,十分減三。 閏三月辛巳,詔諸路監司帥臣歲終各以所部郡守分三等,治效顯著者爲臧,貪刻庸繆者爲否,無功無過者爲平,詳加考察,具名來上。內臧、否各著事過。如考察不公,令御史臺彈劾。

夏四月癸丑,宰執奏事畢,上宣諭曰:『昨日臨安取到諸縣繭亦薄,已令宮中繰絲看矣。』既而樞密院從容論事,因及今歲雨暘,上曰:『今雨暘以時而繭蠶反薄,大麥亦穗短,宮中所養蠶亦如此,殊不可曉。適來已諭三省,令王佐體訪,求所以未至。』王淮等奏:『陛下愛民軫念及此,天下之幸。』庚申,奏事畢,上曰:『雨恐防麥,已降香祈禱矣。』又曰:『曾問王佐,蠶繭今年如何薄。』趙雄等奏:『佐方取繭繰看,亦遍詢諸縣,續具奏聞。』上曰:『聞今年民間養蠶太多,葉既艱,又食溫葉,所以繭薄。孟子謂五畝之宅,植之以桑,勿失其時,則可以衣帛矣。誠哉是言也。』甲戌,史浩等奏:『昨經筵讀三朝寶訓徹章,臣等奏請繼讀何書。翌日,詔《真宗正說》宜以進讀。自是間日退朝,必御崇政,非休假,未賞暫止。臣浩賞讀《正心》篇,論黃帝無爲天下治。上曰:所謂無爲者,豈宴安無所事之謂乎?臣浩又讀《剛斷》篇,讀漢武帝知郭解能使將軍爲言其家不貧,上曰:『武帝如此,可謂洞照事情。』臣浩又讀《大中》篇,論爲政之道本乎大中,上曰:『勿渾渾而濁,勿察察而明,即此理也。』臣等切窺聖意,罔不推見淵微,固將耳受躬行,追鹹平、景德之盛。自昔人主臨御日久,非內惑聲色,則外事畋遊,其蔽則至於溺浮圖,求神仙。今陛下天縱聰明,日躋睿智,歲時甫浹,篇帙再周,帝王之汲汲,孔子之皇皇,不是遇也。伏乞宣付史館。』詔從之。是月,詔經筵記注官侍立,並以所聞退書其寶。

五月丙子,上曰:『近日都下銷金鋪翠復行於市,不必降指揮,只諭王佐嚴加禁戢。若有敗露,京尹安能逃責耶?朕以宰耕牛、禁銅器及金翠等事刻之記事板,每京尹初上輒示之。』己卯,進呈芮輝轉封言:『集議唯強有力者是從,不若令各爲議狀。如論科舉,則禮部、祕書省、國子監官皆預之類。』上曰:『如此則廢集議矣。』趙雄等奏:『輝所論乃漢所謂雜議也,恐亦可從。』上曰:『今後遇事,旋降指揮。』是月,以讀《真宗正說》終篇,賜宰執、待讀、侍講、說書、修注官宴於祕書省。

六月戊子,戶部言:『去歲兩浙、江東西、湖北、淮西旱傷,共檢放上供米一百三十七萬九千餘石,隨苗經總、頭子勘合等錢計二十六萬六千餘貫。』詔並與蠲放。庚申,戶部言:乞撥還去年旱傷無收經總等錢二十六萬餘費。上曰:『可盡與之。』趙雄等奏曰:『初謂錢數太多,欲令戶部均認。豈謂聖慈略無難色,悉以予民,臣等不勝嘆仰。』丙寅,樞密院進呈:『昨得旨,令密院問淮西總領葉宏聞郭剛軍中刻剝軍人虛實。據葉宏回報,郭剛別無刻剝,止是舊有軍須庫偯賣布搭息一事。』上曰:『卿等可諭都承旨傳旨宣諭郭剛,令日下住罷,並本息蠲放,免行追索,仍令責問本人:號曰老將,如何猶有此等事?卿等可更切責葉宏:既職事是報發御前軍馬文字,此等事如何不早以聞,必待詢問,然後方報?此後應諸軍凡有刻剝等事,須即以實奏知。』是月,紹興府、徽、嚴州水,命賑之。知處州李士龍納租多取加耗,詔降一官。元數止一萬四千有奇,斛面出剩二萬三千餘罰,受納官趙汝楫追兩官勒停。

秋七月乙亥朔。是月,定上雨水限:諸縣五日一申州,州十日一申帥臣、監司類聚,候有指揮,即便聞奏。錄範質後。呂祖謙卒。祖謙自五年冬,以著作郎兼權禮部郎官以疾奉祠,至是終於家。祖謙稟資特異,聞道甚早。其學本於累世家庭之所傳,博諸四方師友之所講,參貫融液,無所偏滯。與張栻、朱熹更唱迭和,其道復大彰明,天下之士翕然歸之。祖謙六世祖夷簡,五世祖公著皆以勳德著聞,四世祖希哲首從程頤遊,復以儒學名世,淵源所漸,尤爲深遠。上賞令祖謙編次《文鑑》一書,稱其用意,有輔治道。平生著書至多,皆以繼絕表微,扶正息邪。晚年所輯《大事記》雖未及就,其經世之意亦可概見。其他所著《經說》,海內往往家傳人誦,與伊洛之書並行於世雲。

八月丙午,宣諭雲:『朕緣久旱不雨,曉夕思所以寬恤,無事不在唸。今且將諸路節次泛拋招軍並與蠲免。』壬子,召侍從官王希呂以下頒示御札曰:『朕謂侍從之臣,當以論思獻納爲任。今後事有過舉,政有闕失,卿等即宜盡忠極言,或求對,或入奏,務在於當理而後已。各思體此,稱朕意焉。』壬戌,樞密院進呈淮西運判趙彥逾奏:『本路歸正人約有二千餘人,強壯者欲委官總轄教閱,以譏察其動息。』上曰:『其人歸正日久,皆能耕鑿。居止已安,自成生業。若遽然差官前去總轄,乃所以搔擾,使之不安。札子不須行。』是月,趙雄罷相,出知瀘洲。時有言雄多私里黨者,於是命大臣進擬皆于姓名下注本貫封入,遂爲故事。以王淮爲右丞相。

九月甲午,進呈提領贍軍府燕世良申:前官吳淵薦本所幹官楊絳與升擢差遣,今復措置,開請有勞。乞申前命,緣其人令合赴部改官,未審如何,或只與堂除知縣?上曰:『朕方與卿等共守此法,姑候一任回,卻與升擢。』是月,以江浙、湖北旱,出爵募民賬濟。

冬十月癸亥,中書門下省言:『乾道八年七月內已降指揮:御史臺合覺察彈劾事件,並分隸六察,如有違例去處,令監察御史隨所隸所,許令訪聞覺察聞奏。』詔札下御史臺六察遵守施行。甲子,宣諭付出知臨安府王佐按新寧國府監押王康成爲人,便到赤岸,欲上岸赴宴問,康成乘馬經過不下馬。上曰:『可罷新任差遣。』又曰:『所以王佐奏狀不欲徑批出施行。尋常文字,須是經由三省施行,方合事體。記得向來參政周必大曾有此請,故朕遇事不忘。』頒《忠義傳》,國子監簿俞良能所進也。起於戰國王蠋,終於五代孫晟,上下一千一百年,所取者一百八十人,凡二十卷。乞頒之武學,授之將帥。上曰:『忠臣義士不顧一身,誠可表勵風俗。』罷雪宴。先是,年例賀雪即賜宴,請連歲荒歉艱食,詔權罷。

十一月甲戌,臣僚言:『在法,諸因飢貧以同居緦麻以上親與人,若遺棄而爲人收養者,仍從其姓名,不在取認之限,聽養子之家申官附籍,依親子孫法。今之災荒亦非一處,向去寒冷,棄子或多,若令災荒州縣坐上件法鏤板曉諭,使人人通知之,則人無復職認之慮,而皆獲收養矣。舉行荒政,此其一助。』詔從之。辛卯,進呈吏部侍郎趙汝愚奏:『廣招徠之路,絕朋比之嫌,莫若用故事,令待從、兩省、臺諫各舉所知若干人,須才用兼備而未經擢用者,陛下以其姓名悉付中書籍記,候職事官有闕,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其有不如所舉,則坐以謬舉之罪。』上曰:『此說極是,可從之。』王淮奏:『御筆抹若干人字,今乞作二三人。』上曰:『可。』是月,詔諸路賑饑。新除浙東提舉朱熹入對,奏言:『陛下臨御二十年間,水旱盜賊,略無寧歲,意者德之崇未至於天歟?業之廣未及於地歟?政之大者有未舉而小者無所繫歟?刑之遠者或不當而近者或倖免歟?君子有未用而小人有未去歟?大臣失其職而賤者竊其柄歟?直諒之言罕聞而諂諛者衆歟?德義之風未著而贓污者騁歟?貨賂或上流而恩澤不下究與?責人或已詳而反躬有未至與?夫必有是數者,然後可以召災而致異。』又言:『陛下即政之初,蓋嘗選建英豪,任以政事,不幸其間不能盡得其人,是以不復廣求賢哲,而姑取軟熟易制之人以充其位,於是左右私褻使令之賤始得以奉燕閒,備驅使,而宰相之權日輕,又慮其勢有所偏而因以壅已也,則或聽外廷之論,將以陰察此輩之負犯而操切之。陛下既未能循天理,公聖心,以正朝廷之大體,則固已失其本矣。而又欲兼聽士大夫之公言以爲駕馭之術,則士大夫之進退有時,而近習之從容無間。士大夫之禮貌既莊而難親,其議論又苦而難入,近習便嬖側媚之態既足以蠱心志,其胥吏狡猾之術又足以眩聰明,此其生熟甘苦既有所分,恐陛下未及施其駕馭之術,而先墮其數中矣。是以雖欲微抑此輩,而此輩之勢日重;雖欲兼採公論,而士夫之勢日輕。重者既挾其重以竊陛下之權,輕者又借力於重以爲竊位固寵之計,中外相應,更濟其私,日往月來,浸淫耗蝕,使陛下之德業日隳,紀綱日壞,邪佞充塞,貨賂公行,兵愁民怨,盜賊間作,災異數見,饑饉薦臻。羣小相挺,人人皆得滿其所欲,惟有陛下了無所得,而國家顧乃獨受其弊。』因論浙東救荒事。上曰:『連年飢歉,朕甚以爲憂。州縣檢放,多是不實。』時熹乞勸諭推賞,上曰:『至此卻愛惜名器不得。』又乞撥賜米斛,上曰:『朕於此並無所惜。』又乞預放來年身丁錢,上曰:『朕方欲如此措置寬恤數事。』熹又奏星變事,上曰:『朕恐懼,未嘗一日忘。』上又曰:『朕未嘗一日不三省吾身。』熹續又奏:『自今水旱約及三分已上,即乞並第四等戶依此施行。』又奏:『乞推行建寧府崇安縣社倉法於諸路州軍。』熹又上宰相書雲:『朝廷愛民之心不如惜費之甚,是以不肯爲極力救民之事。明公愛國之念不如愛身之切,是以但務爲阿諛順旨之計。然民之與財,孰輕孰重?身之與國,孰大孰小?財散猶可復聚,民心一失則不可復收;身危猶可復安,國勢一傾則不可復振。至於民散國危而措身無所,則其所聚有不爲大盜積者耶?』復白鹿書院,從朱熹之奏也。洞本唐朝李渤舊居,有臺榭,環以流水,雜植花木,爲一時之勝。南唐升元中因建學館,買田以給諸生,學者大集,乃以國子監九經李善道爲洞主,掌其教授。本朝太平興國二年,賜以印本九經,七年,又官其洞主明起。是年始置南康軍,遂屬郡境。至祥符初,直史館孫冕請以爲歸老之地,及卒,葬焉。其子比部郎中環復置學館以教子弟,四方之士願就學者,亦給其食。後經兵亂,屋宇不存,至是復之。

十二月甲子,進呈范成大具到上元縣所種二麥。王淮等奏:『得成大書,謂春麥惟郭剛能言之,蓋北人謂之劫麥。』上曰:『此間人亦不知,已令宮中種看。』淮等奏:『仁宗皇祐元年五月,召近臣以下於後苑寶岐殿觀刈麥,仍諭以新創此殿,不欲植花卉,每觀種麥於此。今又見其成,庶知民事之不易。陛下可謂同符仁宗矣。』葛邲言荒政二事,一乞特降指揮:諸經總制錢如遇州縣災傷年分,本處知、通權免比較賞罰,其課利場務並令遵見行條法,依所放災傷分數免比,不得令本州抑勒,縣道陪備。一乞降旨:應荒歉州縣且專以救荒爲務,宴會之類,理合節損。所有諸處迎新送舊兵卒公吏借請及供帳從物之屬,所費不貲,亦合裁減。兵卒亦宜存留,以防緩急。詔並從之。是冬,淮東提舉趙伯昌奏:『通、泰、楚州沿海去處,舊有捍海堰一道,東距大海,北接鹽城,計二萬五千六百餘丈。始自唐黜陟使李承實所建。遮護民田,屏蔽鹽竈。歷時既久,頹圯不存。至本朝天聖改元,范仲淹爲泰州西溪鹽官,方有請於朝,凡調夫四萬八千,用糧三萬六千有奇,而錢不與焉,一月而畢,規模宏遠,高出前古,遂使海潮沮洳,舄鹵之地化爲良田。自後漢失修治,宣和、紹興以來屢被其患,每一修築,必至申明朝廷,大興功役,然後可辦。望專委淮東鹽司,今後捍海如遇坍損去處,不以功役大小,即便委官相視計料,隨壞隨葺,勿令浸淫,以至大有沖決。務要堅固,可以永久。』從之。是歲,詔舒州、蘄州鑄鐵錢並以十五萬貫爲額。詔久任四川監司、郡守之人令更迭與東南差遣,其在任未久者,既有任滿前來奏事指揮,候到闕,始得別與除授,從臣僚之請也。』雨雹。

壬寅淳熙九年春正月壬申朔。是月,賑兩浙飢。初,池州汪青坐盜發遞,青誅後,他卒事覺,知非青罪。詔失入官吏趙粹中落職,餘責罰有差,青家支給五年。王淮奏:『陛下念一夫之冤,存恤其家,恩及幽明矣。』內出正月所種春麥,並秀實堅好,與八九月所種無異。詔降付兩浙、淮南、江東、西漕臣勸民布種。

三月戊子,臣僚言:『監司、帥臣臧否所部,深得考功課吏之意。然郡守更易,則人有幸不幸,監司、帥臣好惡不一,則言有當不當。有已去而不及臧否者,有近到而已遇臧否者,此人有幸有不幸也。或取其辦事而不言其害民,或喜其彌縫而不言其疏繆,或畏其強有力而不議,或以其疏遠無援而見斥,此言有當不當也。且就一路而言之,則其數寬;就數人而言之,則其數窄。計一歲而論之,則其能否爲已見;計數月而論之,則其能否未可知而遽臧否焉,此人所以幸不幸、言所以當不當也。乞詔諸路監司、帥臣,自今臧否所部,必須總計一歲人數,不問已去見在,就其中區別之。或臧者朝廷已加擢用,亦須用臧之次者;或否者朝廷已行罷黜,亦須具否之次者。其或臧否不當,必令具析以聞。』詔除初到任人外,餘從之。是春,召對楊甲,尋除太學錄。甲獻書萬言,大略謂:『人主之職,不過聽言用人,分別邪正。而近歲以來,權幸用事,其門如市,內批一出,疑謗紛然,謂陛下以左右近習爲腹心,而不專任大臣;以巡邏伺察爲耳目,而不明用臺諫。今中外文武,半爲權門私人、親交、私黨分佈要近,良臣吞聲,義士喪氣。願陛下哀之救之。至於民兵之害,兩淮百姓,如被兵火,舒、蘄鼓鑄,民不堪命。西南諸夷乘間出沒,而馬政日急,高直厚幣,以驕戎心。臣恐陛下今日所少者,非特馬而已。又有司理財,一切用衰陋褊隘之策。至於賣樓店、括學田、鬻官地,而所在爭獻羨餘,此風日熾,誠恐陛下赤子無寧歲矣。』其末言:『今日之事,欲正其本,則在陛下講學。』

夏五月丙子,內出御筆手詔宣示宰臣王淮等曰:『朕惟監司、郡守,民之休慼系焉。察其人而任之,宰相之職也。苟選授之際惟計履歷之淺深,不問人才之賢否,則政治之闕,孰甚於斯?今後二三大臣宜體國愛民,精加考擇,既按以資格,又考其纔行,合是二者,始可進擬,夫然後事得其宜,用無不當。故《傳》曰:『爲政在人。』卿等其謹之毋忽。』

六月辛酉,詔浙漕行下所部州縣,常切禁止官民戶毋得將草蕩圍裹成田,如失覺察,其漕臣取旨施行。詔侍從、臺諫舉官堪充監司者各一二名。是夏,饒州飢,命賑之。

秋八月庚子,侍從、臺諫集議聞奏,自宰相、執政、侍從、卿監、正郎員郎分爲五等,除致仕遺表已行集議裁減外,將逐郊蔭補恩澤每等降殺,以兩酌中定爲止數,武臣比類施行。宰相十人,開府以上同執政八人,太尉同侍從六人,觀察使至節度、侍御史同中散大夫,至中大夫四人,右武大夫至通侍大夫同,帶職朝奉郎至朝議大夫三人,職事宮寺長貳、監長至左右司諫、開封少尹釐務及一年,須官至朝奉郎,並朝奉郎元帶職人因除在京職事官而寄職者同,武翼大夫至武功大夫同。非侍從官無遺表外,見行條格致仕遺表通減三分之一,餘分不減。紹興初,中書舍人趙思誠上任子限員之議,詔從官集議。至是,始用廷臣集議行之。淮東蝗。

九月辛巳,大享明堂。先是,詔少師史浩、少保陳俊卿赴闕陪祀,並辭不至。癸巳,御講筵。侍讀鄭丙進陸贄《論奉天上尊號狀》,上曰:『德宗不達理如此。禍難未平,乃欲加上尊號!』甲午,淮南運判錢衝之言:『真州之東二十里有陳公塘,週迴百里。本司近已興修塘岸,建置斗門、石?各一所於東西湫口二處。乞於揚子縣知縣、縣尉銜內帶入『兼主管陳公塘』六字,庶責有所歸。』從之。是月,以王淮、梁克家爲左右丞相。

冬十一月癸酉,宗正丞樓鑰對,論士大夫風俗事。上曰:『唐文宗說去河北賊易,去朝廷朋黨難。朕常笑之。有何難事?只是主聽不聰。』甲戌,吏部尚書鄭丙讀陸贄奏議《奉天論蕭復狀》,至『但垂睿詰,誰敢面謾。蕭復若相囑求,則從一等,何容爲隱?從一等儻自回互,則蕭復不當受疑。』上顧丙曰:『德宗猜忌,可謂不明。』丙奏曰:『德宗見理不明,故每事猜忌。當患難時,陸贄之言多聽納,及事定後,贄言多懇切,亦不免見疑矣。』上曰:『此皆不學之故。』庚辰,鄭丙讀陸贄奏議《駕幸梁州論進獻瓜果人擬官第二狀》畢,丙奏曰:『官爵天下公器,人主所當吝惜。』上曰:『此人君厲世磨鈍之具。』又曰:『名器豈可假人?』

臣留正等曰:爵祿者,天下之公器而國之大柄也。君以爲貴則人貴之,君以爲賤則人賤之矣。天寶之際,嬖妾傾國,爵以私受,綱紀蕩然,流弊至於肅宗。大將軍告身一通才易一醉,名器抑可謂濫矣!德宗且欲授官於捧瓜挈果之微,豈非家法之壞,至是極耶?播遷之禍,幾至亡國,無足怪者。壽皇因讀陸贄奏議,乃有『名器不可以假人』之言,二十八年之治,所以官不及私暱,爵罔及惡德者,蓋能深戒前代之失,永貽萬世之則也。是月,夔州路飢。

十二月戊午,宰執進呈乞令太學生習射事,上曰:『向來玉津園燕射惟武臣射,恐祖宗典故,文臣亦當射。』

癸卯淳熙十年春正月戊子,詔廣鹽復行鈔法,略曰:『鹽者民資以食。向也官利其贏而自鬻,久爲民病。朕既遣使諭之,得其利害以歸,復謀諸在廷,僉言惟允,始爲之更,令許通商販,而社官鬻民,固以爲利矣。然利於民者,官不便焉。何者?鹽之息厚,凡官與吏之所爲妄費以濟其私者,異時一出於此,一旦絕之,無所牟取,必胥動以浮言,將毀我裕民之政。且朕知恤民而已,浮言奚恤?矧置監司、守令,皆以爲民。朕有美意,弗推而廣之,顧撓而壞之,可乎?七月一日爲始,罷官般官賣,通行客鈔法。』庚寅,密院言揀汰事。上曰:『兵不選練則不精,但州郡未裕,若養老人數過多,艱於贍養。春六年、八年、九年分揀汰官兵,可再展半年。』辛卯,進呈鎮江總領所乞降新會兌換。上見前具新印會子數目,乃曰:『新印會子比舊又增多。大凡行用會子,少則重,多則輕。』壬辰,密院進呈鎮江軍兵三年加減之數,上曰:『養兵費財,國用十分,幾八分養兵。』周必大奏:『尚不啻八分。』上曰:『今民間未裕,江東、浙西寄招鎮江諸軍及武鋒軍歲額人數,可並權免三年,所有諸州日前未足之數,特與蠲免。』是月,以黃洽爲御史中丞。自乾道五年之後,不除中執法者十四年。洽嘗奏雲:『因言固可以知人,輕聽亦至於失人。是故聽言不厭其廣,廣則庶幾其無壅;擇言不厭其審,審則庶幾其無誤。』上深然之。

二月癸卯,用御史中丞黃洽奏,詔罷內侍陳源宮觀,建寧府居住。先是,陳源罷德壽宮提舉,有旨與落階官。臣僚言其過惡,乞寢罷成命,與一在外宮觀,從之。至是,洽又言其罪狀灼然,乞賜竄責,故有是命。既而臺察又疏其黨與皆一時之巨蠹,於是武略大夫徐彥達除名勒停,送道州編管,家財產業並籍沒,進納德壽宮;其子徐必聞等三人並追官勒停,仍送筠州編管。士昌,源之廝役,以違法遷轉;李庚本臨安府都吏,與源交通補官;彥達嘗充德壽宮閣子庫書寫,專一爲源管家務,官至正使,職至路鈐,皆源之力也。

三月丙寅朔,建康都統制郭剛言:『去歲合揀汰效用軍義兵一百八十五人,自言願得逐便,欲乞揀汰。』上曰:『正恐離軍失所,所以尚留。如此,與放逐便。』己丑,福州奏:『都巡檢姜特立捉海賊九十四名,根勘二十八人招伏,餘六十六名被虜在船,不曾行劫,並給據釋放。』上曰:『趙汝愚如此處置甚善。古者制刑,王者言宥而有司執法。若有司但務姑息,何以示懲?』是月,詔舉制科。

夏四月丙申,詔:『臨安府系駐蹕之地,本州屬縣民戶身丁錢,可自淳熙十一年爲始,更與蠲放三年,仍給降黃榜曉諭。』進呈監司、帥臣奏到臧否,先數日,上曰:『監司、帥臣奏到守臣臧否而不行黜陟,何以勸懲?可與後省,將兩歲臧否其尤者以聞。』是日將上,臧者多已用,否者多已黜,有未升黜者數人:前知普州範仲圭、前知瓊州韓璧、前知復州王去惡皆在臧之目,新萬安軍湯鷽在否目。上曰:『王去惡有平黎之功,而又通曉郡事,可召赴行在。範仲圭、韓璧任滿,與監司差遣。湯鷽罷新任。』癸卯,大理寺丞張抑言:『浙西諸州豪宗大姓於瀕湖陂蕩各佔爲田,名曰塘田,於是舊爲田者,始隔絕水出入之地。淳熙八年,雖因臣僚札子,有旨令兩浙運司根括,而八年之後,圍裹益甚。乞自今責之知縣,不得給據;責之縣尉,常切巡捕;責之監司,常切覺察,仍許人告。令下之後尚復圍裹者,論如法。』從之。是月,廣西運判王正己奏雲:『陛下加惠遠方,恐官賣科擾,民無所告,復行客鈔,以救其弊,德至渥也。陛下本以寬裕遠民,而今來兩路通行,卻成發泄東鈔。借使兩路分畫界分,西路漕計不虧,諸郡可以支吾,亭戶不致貧乏,豈非陛下之本意?願聞缺乏之端,有如二十餘州上下煎熬,倘有申請,朝廷豈能坐視?必須應副,則東路雖有贏餘,亦時朝三暮四,恐徒紛擾。』又云:『頃年章潭爲廣東提舉鹽事,力主兩路通行之議。及就移西路運判,客鈔不敷,漕計大窘,寢食幾廢。又得東路二十八萬緡,遂以少寬,即同帥臣范成大乞行官賣,此則易地而不可行者。歲月未久,可以覆按。』又云:『紹興間通行客鈔能三十餘年者,以西路有折科、招糴之類。後既住罷,漕計遂窘,因有官賣之法。其後更易不定,大概以東鈔通行、西鈔不登爲患。萬一必須通行,則西路漕計或缺,亦須預作指畫,不可臨期缺誤,然不若分路爲允也。』

五月甲子朔。是月,臣僚言:『祖宗用人,初無清濁之列。韓琦第二人進士及第,未免監左藏庫,後爲度支判官,皆號稱職。乞明詔大臣,如行在左藏庫之類,稍重其選,與免待闕,遇館學有闕,卻於此取之,以廣得人之路。』從之。鄂州都統郭杲言:『襄陽屯田二十餘年,雖微有所獲,然未能大益邊計,非田不良,蓋人力有所未至,且無專任責者。或謂戰士屯田,恐妨閱習,而不知分番耕作,乃所以去其驕;或謂耕作勞苦,恐其不樂,而不知分給穀米,人自樂從,以樂從之人爲實邊之計,可謂兩便。本司見有荒熟田共七百五十畝,乞降錢三萬緡收買耕牛農具,便可施工,餘力亦可刷荒田開墾。』從之。

六月丙申,王淮等奏:『兩日酷暑,聖躬得無煩鬱?』上曰:『朕自有道以處之,但懷閭閻之民不易度耳。往在潛邸,嘗有詩云:『閭閻多勃鬱,方愧此身閒。』』淮奏:『陛下隆寒盛暑,每以百姓爲念,真三五帝王之用心。』梁克家奏:『昔唐文宗詩云:『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柳公權屬以『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君臣賡歌,略無一言及於百姓,而大書殿壁,自以爲詞情皆足。蘇軾嘗效其詩以譏之雲:『一爲居所移,苦樂永相忘。願言均此施,清陰分四方。』今陛下不以隆暑爲畏,而長懷閭閻之苦,唐之君臣見有愧雲。』己酉,進呈太府寺丞勾昌泰『蜀中制置使一員,任六十州之安危,或有疾病遷動,自朝廷除授,動經年歲,方始到任。願於從臣中常儲一二人於蜀中,令作安撫使,一旦有制置便闕,使可就除,其于思患預圖,最系國家大事』。上諭宰執曰:『此正在卿等留意。今後欲除蜀帥,須是選擇可備制置使之用者,庶幾臨時不至缺事。』詔經理屯田。建康府御前諸軍都統制司奏:『近準御筆措置屯田,契勘淮西荒閒田土,如昨來和州興置屯田五百餘所,盧州管下亦有三十六圍,皆頻江臨湖,號稱沃壤。自後廢罷,撥還逐州,召人請佃,尋許承買,今多爲良田。自餘荒地,亦有豪強之戶冒耕包占。』詔令淮西帥、漕司同共取見系官田畝實數聞奏。都統郭剛尋奏:『相視得和州歷陽縣荒圩五百餘頃,可以開耕,每田一頃,三人分耕,合用官兵一千五百人。』建康留守錢良臣亦奏:『上元縣荒圩並寨地五百餘頃,不礙民間泄水,可以修築開耕。』辛酉,詔曰:『朕履四海之籍,託王公之上,深惟民之未贍,惻怛在心。惟吏或不良,無以宣德明恩。若乃貪饕無饜,與貨爲市,漁奪百姓,侵牟下民,有一於斯,足秕邦政。天下之大,郡邑之衆,假勢放利,實繁有徒。若此,朕雖有愛民勤政之誠,焦勞於上,仁恩利澤,何由而下究哉?朕嗣服之初,蓋嘗考法祖宗嚴贓吏之禁,其持心不移,覆出爲惡者,既已逮治一二,厲在位矣。歲月既久,法以延緩,贓過之吏,忸習寬政,日甚歲劇。今列官處職,奸法不忌,是與盜無異也。國有憲法,朕不敢廢。可自今後,命官犯自盜枉法贓罪抵死者,籍沒家財,取旨決配,並依隆興二年九月已降詔書施行,必無容貸。』是月,兩浙水,命賑之。監察御史陳賈奏略曰:『臣竊謂天下之士所學於聖人之道者未始不同,既同矣,而謂己之學獨異於人,是必假其名以濟其僞者也。邪正之辨,誠與僞而已。表裏相副,是之謂誠;言行相違,是之謂僞。臣伏見近世士夫有所謂道學者,其說以謹獨爲能,以踐履爲高,以正心誠意、克己復禮爲事,若此之類,皆學者所共學也,而其徒乃謂己獨能之。夷考其所爲,則又大不然,不幾於假其名以濟其僞者耶?臣願陛下明詔中外,痛革此習,每於聽納除授之間,考察其人,擯棄勿用,以示好惡之所在,庶幾多士靡然向風,言行表裏,一出於正,無或肆爲詭異,以幹治體。』從之。廣西運司申昭州金坑五處遞年所入不多,若行廢罷以裕民間,甚便。本部欲行契勘。上曰:『不必契勘,便行廢罷。』詔監司、帥臣每歲於部內舉廉吏一二人,具實跡來上,中書籍記,以備選擇,如無聽闕。

秋七月乙丑,詔知廣州鞏湘以任帥閫備著效勞,可除龍圖閣,令再任。庚午,禮部、太常寺言:『《開寶通禮》州縣水旱,則祈社稷,典禮具存。《政和五禮新儀》雖不該載,見今朝廷或遇水旱,亦行祈禱。今欲從臣僚所陳,遇有水旱,令州縣先祈社稷,委合典禮。乞朝廷指揮,從禮部、太常寺修定儀注行下。』詔從之。先是,臣僚言:『州縣遭水旱,神祠佛宮無不遍走,而社稷壇牆闃然,莫或顧省。彼五土、五穀之神,百代是尊是奉,豈應祈報,獨不得與羣祀同享精純?』於是下禮寺看詳,而有是命。甲戌,詔曰:『朕涉道日寡,秉事不明,政化失中,以幹陰陽之和。乃季夏涉秋,旱暵爲虐,大田失望,民靡錯躬,夕惕以思,反已自咎。可自今月十三日避殿減膳,令侍從、臺諫、兩省、卿監、郎官、館職各條具朝政闕失,毋有所隱,朕將親覽,考求其當,以輔政理。諮爾在位,副朕志焉。』乙亥,詔曾任知州而爲郎官卿監、曾任卿監郎官而復出爲監司之人陳乞關升者,依兩任無人薦舉處條例,特與免用舉主,理爲資序。從臣僚之請也。癸未,宰相王淮、梁克家、知院周必大、僉書兼權參政施師點以旱乞避位,詔不允。上宣諭曰:『朕心未嘗放下,一日之間,天下定行一兩遭。』又曰:『數日羣臣應詔言事,並無及朕過失,多言刑獄事。刑獄自有成法。』王淮對曰:『陛下憂勤如此,更有何過失可指?』己丑,臣僚乞詔大臣自今維揚、合肥、荊、襄四路帥當於嘗任近臣中簡記除授。上曰:『均是帥臣,豈可輕授?此在卿等簡擇。』

八月甲辰,進呈次,因論人才。上曰:『若是平穩無才略人不難得,須是有材而不刻,慈善而不謬。』王淮等奏:『陛下二語,可謂盡用人之要。大抵有材者多失之刻,慈善者多失之謬。』乙巳,進呈楊安誠札子,乞遵依仁宗皇帝之制,採用司馬光之言,覈實浮費,量加撙節。上曰:『近日臣僚言多用司馬光撙節之說,蓋仁宗時亦自乏用,故司馬光有是言。朕嘗見一老內臣雲:哲宗皇帝極愛惜錢物,不肯多賞賜臣下。』王淮等奏:『節用裕民之本,陛下常以祖宗爲法,天下之福也。』戊申,詔侍從、兩省、管軍、知閣、御帶及在內觀察使以上於武官中各舉有威儀善應對、堪充奉使接送伴者一名聞奏,其已被差人不許薦舉。辛亥,進呈湖北總司乞糴米事,因言:『得湖北報,七月十八日大雨滂霪,秋成可望。』上曰:『是日朕食素,就宮中設醮,但見陰雲四合,不知得雨之廣。』王淮奏曰:『經所謂『惟德動天,無遠弗屆。』』上曰:『人主於天尤親感召之速,終是異於臣庶。』庚申,詔左藏南庫撥隸戶部提領所事務限五日結局。先是,戶部具南庫收支項目,上謂輔臣曰:『見在錢三十五萬餘貫盡撥付戶部,其餘金銀等物,令陳居仁點檢,具數以聞。』上又曰:『欲並南庫歸左藏,令版曹自理會,朕亦省事。卿等可子細令具南庫五年間出入帳親自點檢。』故有是詔。南庫者,本御前樁管激賞庫也。休兵後,秦檜取戶部窠名之可必者盡入此庫,戶部闕乏則予之。檜死,屬之御前,由是金帛山積。上即位之始年,納右正言袁孚之請,遂改爲左藏南庫,專一樁管應副軍期。然南庫移用皆自朝廷,非若左帑直隸於版曹而爲經費也。至是,始並歸戶部。既而尚書王佐奏言:『南庫歸版曹,無益而有損。乞就撥歸封樁庫。其朝廷年例合還戶部錢,卻於封樁庫支。』不從。戶部尚書王佐言:『經總制錢歲額一千五百萬貫,年來浸生奸弊,或偶無收,則便於帳內豁除而創生窠名,更不入帳,分隸遞年積壓,直待赦放,切恐暗失經費。』詔戶部將淳熙八年終以前拖欠及未起錢數並特除放,自今收趁虧額,其知、通並提刑司官屬委本部覺察,從條施行。是月,宰執奏封樁庫見管錢物已及三千餘萬緡。上曰:『朕創此庫,以備緩急之用,未嘗敢私也。』封樁庫者,亦上所創也。其法非奉親、非軍需不支。先是,六年夏四月,提領本庫言共管見錢五百三十萬貫,其後往往以犒軍或造軍器爲名,撥入內庫或睿思殿,或御前庫,或修內司,有司不敢執。尋又奏內外樁積緡錢四千七百餘萬,上曰:『何以聚人曰財。周以冢宰制國用,《周禮》一書,理財居其半。後世儒者尚清談,以理財爲俗務,可謂不知本矣。祖宗勤儉,方全盛時,財賦亦自不足,至變更鹽法,侵及富商。朕二稅之外,未嘗一毫妄取,亦無一毫妄費,所以帑藏不至空虛,緩急不取之民,非小補也。』先是,上以諸路財賦浩繁,令兩侍郎分路管認。是年,王佐爲尚書,又請於次年四月,將諸路監司、守倅所起上供錢比較,以定賞罰,自是罕有逋欠。

九月壬午,詔諸路州軍拖欠內藏庫諸色窠名錢物,自淳熙九年終以前實欠,並特與除放,以後常切催納,如有違慢,仰本庫開具所欠州軍當職官吏,取旨施行。翌日,王淮等奏:『聖恩溥博,不知所欠數若干?』上曰:『六十萬貫。』癸未,興元府都統制吳挺言:『本司同安撫司增置賞錢,募人告捉盜販解鹽入界,見系出戍官兵把截去處嚴行搜捕外,有不繫官兵出戍地分,乞行下沿邊州郡督責捕盜,官司搜捕。』詔利路安撫、提舉各申嚴行下階、成、西和、鳳州禁止,毋得透漏,如未覺察,守令並取旨,重作施行。

冬十月甲午,詔主管魏惠憲王府鄧從義可傳旨羅忠並母白氏:『今來皇孫女安康郡主,凡百宜執婦道,不可慣縱,所有晨昏安省之禮,候得指揮方免。若旦望節序,並從常禮,務成肅雍之德。倘或違此,別有誥訓。』

臣留正等曰:周之王姬能執婦道,詩人歌之。王珪受公主謁見,前史以爲美談。今觀安康下嫁,聖訓申誡,諄切如初,其所以經夫婦、美教化之意,視古有光矣。

乙未,右正言蔣繼周言:『國家役法自祖宗以來,前後講論詳矣,行之其或不能無弊者,非法弊也,人弊之耳。苟得一賢令尹,則人樂爲之爭先,是知其弊誠在人而不在法。自范成大唱爲義役之說,在人著目,而處州六邑之民,擾擾乎十有六年於此矣。夫狹鄉民貧,私相藉助,以供公上之役,是特鄉里常情耳。成大張大其事,標以義名,且欲改賜縣名,行之諸路。朝廷固已察其情狀,不可其請矣。成大不已,再有所陳,囑其代者,使遂其說。至陳孺知處州,親受其弊,任滿奏事,乃始備言其實。陛下即可其奏,於是處州之民始獲息肩於義役之罷。三兩年來,舊說復作,一布衣之上書未必公,言朝廷令守臣李翔看詳[4],蓋欲其詳酌可否,曾不能參照案牘,博詢民言,辨范成大、陳孺所奏虛實,有請於朝而罷之,乃從而附會其說,斷以己見,官民僧道出田一等,他日貧富置之不問,人以爲重擾,條畫利害,訟於烏臺。臣嘗問鄉閭:『出田助役,然則何用?』曰:『將以賂胥吏,有常數也。』吏胥之誅求於執役者,官立法以禁之,猶懼其不懲,使上之人通知之,其何以訓?夫立賞以誘之而舉行者不加勸,立罰以威之而沮敗者不加畏,給官田以助役,亦終於不可行,則出私田者,民情之不樂從可見矣。慾望特降睿旨,將處州及兩浙有見行助役去處,聽從民便,令官司不得干預。其間民自難久行或不能息爭訟,仰州縣遵依見行條法,照應物力資次,依公差募,仍乞將李翔罷黜[5],以謝處州兩浙十五六年間義役之擾。』從之。丁未,進呈大理寺奏內侍之子賈俊民等代筆案,俊民當降一官勒停。上初欲貸其勒停而更降一官,又思餘人亦當視此以降罪,乃曰:『人有一點私心,法便不可行。並如奏。』次日,王淮等奏:『陛下用法如此,可謂至公。』上曰:『不怕念起,惟恐覺遲。然人之所以未免一念之起者,正以修行未到。』淮等奏:『陛下每言唐太宗未嘗無過,只是覺得早。陛下可謂覺得早矣。』上曰:『凡事順其自然,無容私其間,豈不心逸日休?』先是,詔廣鹽復行鈔法,罷官般官賣。是月,廣東提舉常平茶鹽韓璧奏略雲:『臣叨恩備數東路提鹽,同措置西路鹽事,所以東路事體,尚須到官悉心推究。至如西路,臣三任九年之間,粗知其略。廣西民力至貧,歲入至薄。官兵備邊之費,盡取辦於般賣,猶懼弗給,今一旦住賣,束手無策,全仰給於漕司。往年改行鈔法時,自有漕司應副,逐州取撥,窠名數目,可舉而行。又朝廷頒降祠部及會子錢計四十萬下西路漕司,通融爲十年支遣,及諸州各有漕司寄樁錢,以此隨其多寡,應副諸州缺乏之數,使足以供公上,贍官吏,養兵備邊,則可以堅客鈔之行,上副陛下改法裕民之意。』尋詔於支降四十萬數內權支二萬貫付靜江府,五萬貫分給諸州軍,充淳熙十一年歲計支遣一次。續又從諸司申請,撥廣東增賣鹽鈔剩錢五萬貫,及令封樁庫支會五萬貫,充廣西十二年分歲計。

十一月壬戌朔,日有食之。癸酉,進呈舊按閱犒賞例。上曰:『處分已定,不須舊例,盡是內庫支一色見錢。此錢樁留,朕初無他用。』王淮等奏:『陛下平日未嘗妄費,今以激厲士卒,人百其勇。』上因言:『士氣要須激厲,每戒主將雲:卒伍遇戰,未可便用,大陣且以小陣試之,每一捷即加賞賚,將見人人自奮。』是日,進呈欲召爲郎者六人,上熟視曰:『陳達善得,沈崇一亦可。此文字且留中。』王淮等奏:『用人不厭詳細,須是參較方可。』甲戌,上幸龍山教場大閱,大犒兵師爲錢三十六萬。丁丑,進呈畢,上出癸酉留中文字及錄示王尚之等六人曰:『朕兩日於班簿中撿得此數人,可並召赴行在。餘亦難得。』又諭:『卻於寺監丞中揀人爲提舉,如此更迭出入,則所用之人源源不絕。』是月,命賑京西飢。言者謂:『自乾道五年,降會子付兩淮收換銅錢,又節次支舒、蘄鐵錢換易,凡十六次指揮,至今十五年,私渡銅錢,常自苦也。乞多給會子,立限盡換。』詔兩淮各支降會子一十萬貫,限兩月收換,其換到銅錢,淮東赴鎮江,淮西赴建康送納樁管。

閏十一月乙未,上曰:『諸軍近日教閱,聞得錢甚喜,多有買柴作歲計。』王淮等奏:『緣此街上見錢甚多。』上曰:『聞外間米麪甚平,見老兵雲:三十文買面一碗,可飽終日。街上多有醉人。朕得百姓歡樂,雖自病亦不妨,所謂吾雖瘠,天下肥矣。』壬寅,進呈廣西經略安撫司奏安南國牒,已排辦章表,投進方物。上曰:『象乃無用之物,經由道路,重擾吾民,除不受外,將入貢之物以十分爲半率,止受一分,就界上交割,厚與回賜,章表令人遞降書回答。』

十二月丙子,車駕詣德壽宮,行太上皇后慶壽宮中之禮。詔曰:『朕荷太上之燕謀,承至尊之休德,順稽帝道,丕迪重華之徽;寅賴母儀,胥洽二南之化。惟天純佑,俾國多祥,皇年方衍於萬春,甲歷曩登於七帙。奉卮介壽,嘗祗闡於宏休;含飴保和,茲繼符於昌算。繄我家之累盛,軼聯冊之前聞。爰舉曠文,躬伸慶禮。上南山之祝,永偕慈極之隆;首東秩之辰,肆推凱澤之被。式敦及老之義,並彰錫類之仁。可大赦天下。』戊寅,王淮等奏:『前日行慶壽禮,天氣甚好。』上曰:『中外歡悅,二親和氣,不可形容,所以歸晚。』是月,敷文閣直學士致仕李椿卒。椿嘗爲樞密院檢詳文字,時張說爲僉書,會小吏有持南丹州莫酋表來求自宜州市馬者,因說以聞,椿白:『邕遠宜近,官非不知也,故迂之者,豈無意哉?莫氏方橫,奈何導之以中國地理之近?請治小臣引致邊事之罪。』說又建議募民爲兵,以所募多寡與賞罰格,以勸沮州郡。椿白說:『若此,則恐必有以捕爲募而致驚擾者。願毋限額。』爲司農卿日,嘗言於制國用者曰:『今倉庾所用,一月營一月之聚;帑藏所給,一句貸一旬之錢,朝廷之與戶部,遂分彼此,合借之與索償,有同市道,此陽城所以惡裴延齡者。願革而正之。』權臨安府,故事,府有中人承受公事,守至必謁。椿弗謁,曰:『廟堂無所用承受。』知婺州,有旨令婺市皮角若干而筋五千斤。椿奏:『一牛之筋四兩,是屠二萬牛也。』上爲收前詔。爲吏部侍郎,上親慮囚,命椿與張掄敘囚徒。掄官承宣使,奏牘欲列名椿右,不可,白丞相,丞相令先掄。椿退,謂權要恃恩不足怪,廟堂曲徇爲可畏,草奏言:『臣固知承宣使序權侍郎之上,但使事以閣門副侍郎耳。所被旨,臣名實在上,不可不正。』章未達而事聞,掄亟罷。侍衛司兵囚兢而碎僧舍,新補軍頭乘忿而剽都市,朝廷不深治,椿舉張彝之事爲戒。言官彈劾不勝,去職。所從風聞者黥隸。椿言:『非置臺諫爲耳目之本意。』軍中結邏者以搖主將,捃摘騰播,椿請嚴階級之法。又極言閹寺之盛曰:『自古宦官之盛衰繫有國之興亡,其盛也,始則人畏之,甚則人惡之,極則羣起而攻之。漢、唐勿論,靖康明受之禍未遠,今畏之矣,未甚惡也。有以裁製之,不使至極,則國家免於前日之患,宦官亦保其富貴。願官置蠶室而限其數,復祖宗之制,官高者補外。又門禁宮戒之外,勿使預於人材政事,又嚴士大夫、兵將官與之交通之禁。』椿嘗論渡江以來茶法之弊,謂官執空券市之園戶,州縣歲額配之於民,卒有賴文武之寇。初,廣西鹽法,官自鬻之。後改鈔法,漕計大窘,乃盡以一路田租之米二十二萬斛,令民戶折而輸錢至五倍,其估民既爲錢,二十餘州吏祿兵稍無以給,則又損其估以市於民,日和糴,日招糴,民愈病。久之,鈔弗售者三年,椿請改法從舊,除民折苗、和糴、招糴,官民俱便。權知和州錢之望言:『歷陽縣含山縣有麻、澧二湖灌溉民田,爲利甚博。乾道二年,因守臣胡昉鑿千秋澗以設險,澗既開通,而二湖之水始泄入江。積十餘年,澗水日泄,灌溉之利遂廢。令欲於千秋置斗門以防湖水之泄,遇大浸則啓之以出外,遇旱暵則用之以瀦水,俾二湖之灌溉如初、又不妨千秋澗之險。』從之。是歲,知遂寧府李燾上《續資治通鑑長編》至靖康,全書共九百八十卷,《舉要》六十八卷。

甲辰淳熙十一年春正月辛卯朔,雨土。辛丑,詔浙東提舉司將開掘過白馬湖爲田去處並立板榜,每季檢舉,曉諭人戶,日後不得再有侵佔,仍仰本司覺察,毋致違犯。丙午,監察御史謝諤言:『去年十月四日,臣僚言:因處州守臣不合將義役置冊,假以藉手,幹求差遣,力陳其弊。奉旨依奏。其所奏系是兩項,第一項雲:將處州及兩浙有見行助役去處,聽從民便,令官司即不得干預。第二項雲:其民間自難久行不能息爭訟者,仰州縣遵依見行條法,照應物力資次,從公差募。第一項是行義役,第二項是行差役也。言者之意,欲差役、義役二者並行,元不曾指名言盡罷義役,兼但言兩浙之弊,不曾言及別路也。近訪聞江東、西諸路累年民間有便於義役之處,官司乘此頗有搖動。蓋民間舊因差役,吏緣爲奸,當差之時,枚舉數名,廣行追擾,望其脫免,邀求貨賂,使之爭訟,至有累月而不定者,民戶因此多有困竭。緣行義役,遂頗便之。自此法之行,胥吏縮手無措,日夕伺隙,思敗其謀。近有饒州德興縣、吉州吉水人戶赴臺陳訴,其詞激切,端有可憫。乞下諸路監司、州縣,應有義役當從民便外,其不願義役及自有爭訟,乃行差役,兩項併合遵守,違者許提舉司按奏。其德興縣人戶並賚出本縣舊刊義役石碑,可見經久之計,民情之所安,惟恐官司撓其成法。』上曰:『前日蔣繼周言處州守臣專行義役之弊,今諤欲義役、差役各從民便,法意補得始圓。令照前降指揮施行。』甲寅,雨土。是月,戶部奏言:去歲旱傷,計減放六十萬石。上初欲下漕臣覈實,既而曰:『若爾,則來年州郡必懷疑不與檢放矣。』

二月甲子,進呈擬張叔椿等差除。上曰:『今後有卿不除少,有少不除卿,所謂官不必備。』又宣諭:『今後蜀中監司,可間差此中人往,若皆蜀人,則人情宛轉,甚非法度。』癸酉,進呈次,諭:『熊克台州當赴上,卿等曾以朕意宣諭否?克爲人性緩,古人有韋弦之戒,緩者勉之,急者緩之,全在抑揚之道。』詔:『已降指揮,溫、臺被水逐州守臣王之望、陳巖肖各不即聞奏,乃賑恤遲緩,之望特降一官,巖肖落職放罷。近台州獲海賊首領,溫州獲次首領,王之望、陳巖肖各有捕賊之勞,以功補過,之望放罷,巖肖宮觀。』是月,樞密院奏:『兩淮、京西、湖北路民兵萬弩手自淳熙七年後不曾拘集教閱,乞令逐路安撫司行下所部州軍,常令不妨本業,在家閱習,俟農隙,照年例拘集比試,其有事藝高強之人,每州許解發一二名,從帥司保明,津發赴樞密院,與依四川義士條例按試補授,以示激勸。』詔從之。

三月辛卯,進呈耿延年狀:翻鑄到淳熙十一年錢樣。上曰:『且用舊樣,不必頻改。』是日,進呈刑部侍郎曾逮奏,乞依乾道九年三月二十三日指揮,令刑部長貳、郎官並巡察御史每月通輪錄囚,具名件聞奏,庶得糾察之職,稍復祖宗之制。上曰:『可令用每季仲月。』於是詔令刑部、御史臺於每季仲月親錄囚徒。乙巳,詔知福州趙汝愚除敷文待制再任。上宣諭:『汝愚在福州甚宣力。』庚戌,詔知泉州司馬伋除龍圖待制再任,兩浙運判張礿除徽猷閣兼轉運副使再任。是月,親試舉人,賜衛涇以下及第、出身有差。趙傑之知太湖縣,有言其不丁繼母憂者,上諭宰臣王淮等曰:『士大夫一被此名,終身不可贖。行遣中稍爲宛轉,不須明言其罪。』遂降一官放罷。聖度之忠厚如此。

夏四月辛酉,詔金州依見行鹽法,聽客人鋪戶從便買賣,不得依前置場拘榷。癸酉,詔:『廣西經略詹儀之、運判胡庭直開具到見行鹽鈔已爲詳細,可恪意奉行。』先是,知容州範德勤奏廣西賣鹽不便。詔儀之、庭直公共詳議具奏,於是儀之等條析奏聞:『今詳議靜江府等一十六州官賣鹽,以救一十六州之害,但罷高、化等五州敷賣二分食鹽,令轉運司置鋪出賣,從便請買,以爲五州之利。所有五州歲計,令轉運司計度抱認應副,如是則一路二十五州無不均被聖澤,折苗科敷之弊可以永革而民力裕。』又言:『淳熙十年七月一日改行客鈔,至今年三月十日終,已招賣過鹽鈔六萬二千蘿。見今客人不住搬販,措置自有次第。』故有是詔。高、化、雷、廉、欽五州產鹽地分客鈔不行,尋又奏:『欽州白皮鹽場事體與雷、廉、高、化一同,乞依舊興復,以備本司取撥作鈔鹽,支付客旅搬請。』丙子,進呈進士射射日分。上曰:『進士射射甚好。』王淮等奏:『孔子射於矍相之圃,觀者如堵牆。古人以射爲重,後世乃廢而不講。』上曰:『古者有文事必有武備,後世不知此意,所以朕舉行之。』丁酉,權知均州何惟清言:『解鹽除京西客人搬販外,更有均、房界入川者甚多,皆是取馬官兵附帶而去。乞嚴賜約束。』從之。是月,御製《送行》詩賜太保史浩,又書『明良慶會之閣』六字賜之。

五月辛卯,進呈知龍州張熹充廉吏。上曰:『廉吏最難得,近不住懲戒,而貪黷尚多。張熹果如何?』王淮等奏:『蜀士皆稱其操履。』上曰:『可與提刑差遣,仍報行所薦札子,以厲士俗。』乙未,權知和州錢之望奏本州屯田事,先一日,上謂王淮等曰:『之望言課耕無法,士卒惰者無以厲,而勤者無所勸。卿等可詳議奏來。』既而進呈,欲令淮西總、漕同建康副統制詳議以聞。右正言蔣繼周言:『比朝廷集議監司、守倅接送等物嚴爲限制,所以節浮費,寬民力也。其有諸路藩府及列郡守暫差監司或他州通判等兼攝,上下馬饋送並借請公用亦已約束。而偏方小壘,間有違戾,或權官被差而不就,或已權不便而求歸,須申上司,又別差官,年歲之間,接送數次,郡計有限,誠何以堪?乞詔遠郡闕守處,令監司選差,以次官兼權,庶免將迎之費,以蘇郡計。』從之。丙午,蔣繼周言:『溫、處流民丁籍尚存,諸縣催科無人供納,或其家丁壯既去,老弱獨留,監繫輸項,急如星火,因而多糾未成丁人名爲充代,追擾不能安居。欲乞令溫、處守臣將屬縣流移人戶覈實,除落丁籍,不得存留,抑勒賠填,如違,令監司覺察以聞。』從之。甲寅,詔:『四川駐紮御前諸軍將士戍邊滋久,常軫朕懷。可令總領所支撥樁管錢引三十萬道,特與犒設一次。傅鈞、彭呆守邊累年,軍政修舉,內傅鈞與升都統制,彭呆可帶吉州刺史。』乙卯,詔令江東提舉司行下建康府、太平州、寧國府、池州、饒州、廣德軍、南康軍、建昌縣,各多支常平錢米,將被水人戶優加存恤,務要實惠及民,毋致失所。

六月戊午朔,詔:『諸軍升差,蓋擇將之根本,必有智勇勞效,乃能服衆。今後宜精加選用,毋得循習苟且。仍令樞密院自淮備將以上至統制官,每全軍各爲一籍,逐月揭貼進入,朕當間點三兩名,審觀識略事藝,隨其能否,議主帥之賞罰。』臣僚訪聞諸州軍受納夏稅,官吏邀阻,間有將堪好絹帛強行打退,卻置場用低價收買,其宮中既已買下退絹,多作畸零,折納高價,不恤民病,利其贏餘。慾望嚴禁。今後州軍置場收買退絹,許人戶越訴,令監司、御史覺察,違戾科罪。』從之。詔建寧府淳熙九年分人戶欠二稅等錢三萬四千三百十九貫並令除放。辛酉,進呈王淮等上表,爲敕令所編類寬恤詔令成書,乞頒降施行。上曰:『可謂詳備。凡事在人舉行斟酌,輕重盡之矣。』壬戌,進呈祕書省校書郎奚商衡奏:制科取士,勿拘三歲之制。上曰:『賢良得人,國家盛事,可令學士院降詔,有合召試人,舉官即以名聞。』

《大事記》曰:國家以科舉士,而魏掞之以布衣召對,未嘗限以科舉。國家以資格任官,而朱熹不由舉主,特與改秩,未嘗拘以資格。國家三歲舉制科,而淳熙詔『有合試人,舉官即以名聞』,而不拘三歲之制,故陳亮以布衣六達帝庭上書,敢於論恢復,論宰相,而人才奮矣。

甲子,進呈王渥奏小路蠻擊虛恨事。上論及恩威之意,且曰:『國家兵威,不及漢、唐遠甚。所恃者,其天乎?澶淵之役,辛巳之役,匪天而何?』王淮奏:『人君平時仁心厚澤,固結民心。我無失德,而天之所助者順,蓋以理勝,不在力勝。』上曰:『漢武帝時,兵威震懾萬里之外,又何可當?但失之已甚。』丙寅,臣僚乞詔諸路總領各密舉偏裨將校可爲將帥者,不限員數,列其所長,保明來上,令密院籍記考察,不如所舉,坐繆舉之罰。從之。是日,進呈趙汝誼言:詳議到屯田事,遇一圩水退,諸圩兵卒併力耕種,至立秋止,秋成谷熟,施工力者,皆預分谷之數。上曰:『若將來所收不多,朕不惜幾萬米分屯田人兵,使之亦如豐年,則更相勸勉。』己巳,詔:『雨澤稍愆,屢降寬恤指揮。其人戶夏稅、和買、催納、起綱自有條限。訪聞官司趣辦追擾,致傷和氣。仰監司嚴行禁止。倘或違戾,御史臺覺察彈劾。』丙子,鄂州江陵都統制郭杲言:『昨蒙降錢三萬貫措置屯田,除節次收買牛具、創造寨舍,乞於上件錢內更存留一萬二千貫付牛僎收管,準備接續。餘錢乞拘收赴元降處回納。』詔令郭杲將回納會子二萬貫,於內支一萬四千一百貫付牛僎貼充犒軍,餘錢就行樁留,準備屯田支用。庚辰,知臨安府張礿言:『乞將浙西、江東諸縣自淳熙十年以前所欠窠名錢三萬七千二百四十餘貫、米八百三十餘石盡行蠲放。』從之。癸未,戶部韓彥質言:『州郡財賦場務、縣道所入財谷,皆有名色,在法不得移易,而守臣無忌憚者,竭公帑之儲以快私慾,至於終更席捲而去,不恤後人。乞今後守臣任滿,將所留諸色錢穀交割下政,其數申戶部置籍。』上曰:『須令後政限一月具數申戶部照會。』王淮奏:『前政只言數贏,後政只言數縮。合令前後政各具數申。』上曰:『過限不申去處,令戶部以聞。』是夏,知婺州洪邁奏:『本州負郭金華縣田土多沙,勢不受水,五日不雨,則旱及之,故境內陂湖最當繕治。而本縣丞江士龍獨能以身任責,深入阡陌,諭令修築,令耕者出力,而田主出谷以食之,凡爲官私塘堰及湖總之爲八百三十七所,以畝計者,合萬有九千,用民之力二萬七千有奇。田之被澤者二千餘頃,皆因其故跡葺而深之,於官無所費,於民不告勞,三二十年之中,度亦未至隳廢。使食君之祿者皆能如是,豈不大有補於王政?而士龍者,上不因官司之督責,下不因邑民之訴請,自以職所當爲,勇於立事。用意如此,誠爲可嘉。乞加獎激,以爲州縣小吏赴功趨事之勸。』從之。

秋七月戊子,右正言蔣繼周言:『乞詔諸軍將佐屯駐去處,自今並不許私置田宅、房廊、

質庫、邸舍及私自興販營運。』從之。己丑,郭杲言:『木渠下荒田實有堪耕種一百九頃四十四畝,除已差撥官兵二百人前去開荒,其餘不通水利高仰田,亦令耕種官兵差去,合請錢米,就屯田官所管稻穀內借支,將來收子課折還。』詔郭杲將高仰田段更切措置開耕,毋致荒閒,餘依所乞。校書郎羅點言:『比年以來,所在流配人甚衆,強盜之獄,每案必有逃卒,積此不已,爲害不細。切謂欲戢盜賊,不可不銷逃亡之卒,欲銷逃亡之卒,不可不減刺配之法。望詔有司,將見行刺配情輕者從寬減降,別定居役或編管之令。其應配者,檢會淳熙元年五月指揮,擇其強壯,刺充屯駐大軍,庶幾州郡黥配之卒漸少。』上曰:『近歲配隸稍多,久後當如何?』王淮等奏:『如雜犯死罪猶可從輕,至如劫盜,六項指揮之行爲盜者,莫不曉得將欲爲盜,必先虛立爲首之名,殺人奸濫之罪皆歸之,以故爲首者不獲而犯者免死,盜何由懲?』上曰:『可令刑寺集議奏聞。』既而刑部、大理寺奏上,壬寅進呈。上曰:『朕夜來思量配法,雜犯死罪只配本州牢城,犯私茶鹽之類不必遠配,只刺充本州廂軍令着役。若是劫盜已經三次,便可致之死。可諭刑寺官子細商量奏來。』乙卯,淮西總領趙汝誼言:『和州八家圩西蓑芬散水地,打量得六頃五十畝,乞撥付屯田官兵計置開耕,及下和州,將不堪開耕、不敷元數田二十九頃七十九畝日下別踏遂,系官荒閒田土,撥付總轄屯田官,補填元管之數。』從之。密院言:『八年四月二十九日指揮:江上軍帥於統領中薦舉人才,限以三人之數。深慮搜求未廣。』詔令照八年指揮,不限員數薦舉。臣僚乞戒飭帥守、監司列薦宰邑之官,當務至公,毋徇私情,當求實跡。毋採虛言。後不如舉,必行繆舉之罰。其他列薦所部官吏,並加申儆。從之。是月,以泉、福州、興化軍飢,諸州水,興元府旱,並命賑之。

八月辛酉,詔浙西諸州府各將管下舊來圍田去處明立標記,仍榜諭官民戶,今後不得於標記外再有圍裹。戊辰,給舍看詳趙汝誼奏,乞行下守臣,遇客販米,不得阻遏,其免收力勝錢一項,自有見行約束,如有違戾及以喝花爲名故作留滯者,許客人赴監司、臺部越訴。重置典憲。從之。

九月戊子,樞密院言:『準御筆處分,聞隴蜀向來軍陣多用純隊,近易爲花裝,二者孰便,仰四川駐紮御前諸軍都統制吳挺等條具奏來。』興州吳挺奏:『行軍用師,惟尚整肅。其花裝隊未戰先已錯雜。』興元府彭杲奏[6]:『四川諸軍,昨自紹興之初團結,皆爲純隊,以五十六人爲隊,止是教習純隊事藝,兵刃相接,取便應用。』金州傅鈞奏:『隴蜀山川,平陸少而險阻多,兩軍相遇,或我高而彼下,必須純用弓弩;狹隘相遇,則純用戈戟,緩急全隊呼索,易於應集。』詔並依舊純隊。辛丑,上諭宰執曰:『每月財賦冊,今後更令進入,欲加增減。』戊申,勘會諸路州軍義倉米斛,在法合隨正苗交納,唯充賑糶。今來收成在即,當議指揮。詔諸路提舉常平官各行下所部州軍,仰隨鄉分豐歉,依條收納入倉,不得侵隱他用,候歲終,具舊管及新收數目申尚書省。詔侍講、侍讀見今進讀《周易》將欲終篇,可自開講日,每日講兩卦。

冬十月乙丑,侍讀張大經等奏:『伏睹陛下嘗因講《泰》卦之『九二』,玉音有曰:『君子以其類進而爲善,小人以其類進而爲惡,未有無助者也。』講《萃》卦之『上六』,玉音有曰:『盛極則衰,亂極生治。』三複聖言,皆已深得大《易》之旨。慾望聖慈宣付史館。』詔從之。丙寅,進呈吏部奏:臣僚乞賓州三縣通差文武臣。上曰:『武臣中極難得人,小使臣尤不歷練,今委以一縣,只是害及一縣百姓。』庚午,中書門下省:『勘會州縣稅場所收課息自可足用,訪聞近來官司過數增收,以資妄用,致害民旅,理合禁止。』詔戶部遍牒諸路州軍,將應管稅務合趁課息如實及租額之數,即不得抑令增收,敢有違戾,在內委御史臺彈奏,在外委監司覺察。仍許被擾人戶越訴。辛巳,詔宇文虛中特更與恩澤二名,令曾孫承受。

臣留正曰:宇文虛中之忠,亦可得而放矣。方建炎之初,以資政大學士奉命往使金國,留系軍廷,抗節不屈。故相秦檜用事,盡歸其孥於北方,則紹興十二年也。虛中在北方久,其諸名王大族,皆尊信之不疑,因與其子宇文師瑗暨僞翰林學士高士譚謀爲復仇之舉,欲因九月金主祭天而劫之,金之諸王宗親約爲內應。不幸而功不成者,天也。而敵人自此上下相疑,浸行誅戮矣。虛中之家已碎於敵手,跡其禍瑞,由於蠟彈之繳還,則秦檜之爲也。是時國家中興二十年,而虛中之事不顯,最後魏國公張浚招韓王來歸,始能言其詳。虛中無子有女,有族人紹節爲之孫,明詔命以京秩,至是復加褒恩及其曾孫與其外孫,所以勸天下之爲人臣者也。

壬午,吉肇乞招建康水軍戰船梢手。上曰:『大江之險,人命所繫,蓋籍操舟之人,可與招收。』是月,詔程大昌、程叔達、單夔、趙師夔各貶秩二等,以臣僚言蔣億以贓抵罪,於今一年,未聞舉主自劾,而有司亦不約法以聞,乞令吏部檢舉,故有是命。

十一月丙戌朔,宰執謝賜太上《稽山》詩石刻。上曰:『太上詩規模宏大,所以賜卿者,正欲仰體太上之意。如『屬意種蠡臣』之句,卿等切勿分別文武,便有晉室之風,當視之如一,擇纔行兼備者用之。若曰好士人而才不適用,亦何足取?』戊子,知婺州洪邁言:『本州淳熙八年旱歉,支降豐儲倉米五萬石賑糶,內二千一百餘石系攬載船梢,盤剝折欠,已納到六千餘貫外,淨欠錢一千九百餘貫,約米五百三十餘石。乞照紹興府體例蠲放。』從之。利路帥、憲、茶馬司奏知鳳州餘永弼、知文州鄧樞政績。上曰:『邊郡政要得人,永弼、樞各轉一官,候任滿與再任。』詔:『向來趙善傑所修海鹽縣堰閘及劉俁修華亭縣塘堰,令劉穎親往相視目今有無沖決損壞,並本州去年所修水利,於今年有無實被灌溉田畝,及未盡去處,開具奏聞。』辛卯,置萬州南浦縣漁陽井鹽官一員,並歲收鹽十四萬六千三百餘斤,初以主簿兼監,於是始專置官。戶部侍郎葉翥乞行下覈實免丁錢事。上曰:『此戶部自可理會,不必降旨。』辛亥,進呈淮西總領趙汝誼奏和州屯田所收物斛未曾均給,上曰:『可令總領所、都統司將屯田力耕官兵斟量工力多寡,拘今年收到物斛實數,分作三等,次第均給。』是月,兩浙運副劉敏士、運判姚憲並降官落職,新江東提刑王彥淇別與差遣,並以溫、臺二州災澇失於按劾守臣也。

十二月丁巳,兩浙運判錢衝之言:『奉詔相視開浚常、潤等運河淺澀去處,今相度自臨安至鎮江四郡,共用六萬餘夫,委是大役。乞令諸州將運河兩岸支港地勢卑下泄水去處,牢固捺成堰壩,仍申嚴諸閘啓閉之法;淺澀去處,令逐州守臣措置,隨宜開撩,務要舟楫通行。』從之。己未,詔祕閣修撰、知隆興府程叔達除集英殿撰再任。丁卯,進呈知州軍除目,上逐一問其人才如何。至劉壎知滁州、魏敏哲知濠州,上曰:『淮郡不可輕,此二人更契勘。』又曰:『選擇人才,治道之急者。州郡若不得人,雖諄諄日降詔令,亦是徒然。卿等今後每遇一闕,須是遍選,終竟有得。』因言:『今之議者多言邊郡太守須是久任,今邊郡無兵,雖久任何益?大軍皆在江南,若是創置,又費衣糧。卻是萬弩手民兵無養兵之費,有養兵之實,緩急亦可用。』丁丑,戶部言:『建康府申乞將沙田許從官田所取畫降指揮與免十料催科外,其沙地、蘆場,乞自初生年分起料催納稅租。』從之。己卯,進呈解元振奏,乞令光州依舒州、蘄州置監鑄錢。上曰:『此事難行。後次鑄到鐵錢時,可令分二三萬與光州。』是月,知台州熊克上《九朝通略》。是歲,知鎮江耿秉奏:『三縣歲額畸零錢八千餘貫,今以公庫所節浮費代充解發。若非得旨,則恐後人敷之於民。』上曰:『以寬剩之錢爲民代納固善。後人若無餘,則必別作名色科配。此事州郡自行則可,朝廷難爲施行。』

校勘記

[1]木待問 原作『李待問』,據《會要?崇儒》七之二改。

[2]園土 原作『園士』,據《中興聖政》卷五十九改。

[3]園土 原作『園士』,據《中興聖政》卷五十九改。

[4]李翔 《中興聖政》卷六十作『李翱』、《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甲集卷七作『季翔』。

[5]李翔 《中興聖政》卷六十作『李翱』,《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甲集卷七作『季翔』。

[6]興元府 原作『興化府』,據《中興聖政》卷六十一改。

宋史全文卷二十七下

宋孝宗八

己巳淳熙十二年春正月己丑,廣西提舉胡庭直言:『邕州賣官鹽,並緣紹興間一時指揮,於江左永平、太平兩寨置場,用物帛博買交趾私鹽,夾雜官鹽出賣,緣此溪洞之人亦皆販賣交鹽。近雖改行鈔法,其本州尚仍前弊。』詔經略司及知邕州陳士英公共措置聞奏。既而經略司申:『元初起置博易場,以人情不可止絕,而博易交鹽,亦是祖宗成法。乞只嚴禁博販等人不得販鬻交鹽,攙奪官課,餘仍舊。』從之。戶部言:『明州申鄞縣東錢湖積蓄澗水,溉田五十餘萬畝。昨緣茭草延蔓,侵耗湖水,奉旨支降錢米,開淘茭葑,堆積沿湖山灣濼去處,遂成葑地。先系資教院僧承佃,墾成田三百餘畝。切恐人戶以增租承佃爲名填疊增廣,有妨積水。乞將上件沿湖葑地不許人戶請佃,仍舊開掘爲湖,庶免向後堙塞之患。』詔勾昌泰躬親前去相視開掘。辛卯,進呈命令、獄案籍三省事下諸州,有督促至十餘而未報者。上曰:『自今命令及獄案,不須行文催促,多則愈玩。只一季將上,擇其怠惰者懲之,則自然不敢。』於是潼川運司以嶽霖體究漢州雍有容在任不法事稽緩特降一官,湖北運司陳達善未開具趙善待妄用過任內錢物,令即具析因依。癸巳,進呈湯思謙六院差遣。上曰:『思退退縮,其弟不可與在內差遣。』王淮等奏:『思謙作兩郡皆有可稱,不知與提舉如何?』上曰:『在外不妨。』上又曰:『編修官湯碩亦可與外任。』癸卯,進呈知平江府常熟縣曾棨將版帳贓賞等錢支用及違法科取錢物等事,刑寺看詳曾柴所犯公罪徒,贓罪流,私罪絞。上曰:『曾棨具狀抵罪,可除名勒停。』上又曰:『朕昨夜思之,監司以按察爲職,置司所在,不能無失職之罪,若欲行罰,又恐此後抉摘人之小過,而知縣愈難爲。』次日,御筆批:『置司所在,監司傅淇、劉穎各降一官。』甲辰,詔蓋經、趙師夔、姚述堯各貶秩二等,以所舉曾柴犯贓故也。

二月丁卯,奏事畢,上賜王淮等酒。上問民間風俗及論古今治亂事,上因曰:『自唐虞而下,人君知道者少,唯漢文帝稍能知道,專務安靜,所以致富庶。自文帝之外,人君非唯不知道,亦不知學。』淮等奏:『道從學中來。』上曰:『知學者未必盡知道,但知學者亦少。』淮等奏:『若唐太宗,末年浸不克終,豈是知道?』上曰:『人君富有天下,易得驕縱。』淮等奏:『若治安日久,每事留意,則是愈久愈新。』上又曰:『天下全賴好監司,若得一好監司,則守令皆好。』淮等奏:『監司、郡守皆在得人。』上曰:『先擇監司爲要。若郡守,亦當選擇得尤好。卿等今後爲朕除授監司,須是留意。』上又曰:『近日來郡守亦勝如已前,若是資序已到,其人不足以當監司、郡守,則監司且作郡守,郡守且作通判,亦何害?』時天氣晴和,淮等因問興居,上曰:『朕尋常飲食亦不敢過。』淮等奏:『《易》於《頤卦》稱『謹言語,節飲食。』』上曰:『觀《頤》觀其所養也。』壬申,吉州申:乞將旱傷最重太和、吉水、廬陵縣第五等人戶見欠淳熙十一年夏稅和買共一千九百九十餘匹並與蠲放。從之。丙子,殿侍陳賈言:『國家財計之入,率費於養兵。然軍之隸卒伍者,所得常不能贍給,而自將佐等而上之,則有至數十百倍之多。今諸軍額外員缺冗泛之費,姑以殿、步兩司言之:殿司額外自統制而至準備將凡一百二十員,而數內護聖步軍至添統制三員;步司額外自統制而至準備將亦一十八員。兩司歲支,除逐官本身請俸外,供給茶湯,猶不下一千萬緡。養軍之須固已不貲,頁額外重費又復如此,無惑乎財計之不裕也。且以增創額外,謂可儲養將材耶?然諸將或有闕員,未見取之於此。若謂其人不足以備採擇,則高廩厚俸,自不宜輕以與之。乞軫慮國計,責實政將內外額名色。自今以往,一切住差。其在冗食之人,乞賜甄別,如有可備軍官之選,則存留,以俟正官有闕日補之。或其人不任使令,亦乞隨宜沙汰,勿使渾雜,無補國事。』從之。是月,雨雹。

三月甲申朔。是月,申禁胡服、蕃樂,從右正言蔣繼周之請也。是春,詔制舉題免出注疏。

夏四月丙辰,進呈戶部勘當知鎮江府耿秉奏,如遇亢旱,聽民車河水。上曰:『河水豈可不令百姓灌田?』王淮等奏:『尋常人使,來時恐水淺,所以不聽人戶車水。』上曰:『稼穡事大,可依耿秉所請。』侍讀蕭燧言:『廣西最遠,其民最貧。切見在法:民年二十一爲丁,六十爲老,官司按籍計年,將進丁或人老疾應免課役者,縣令親觀顏狀注籍,知、通索丁簿考歲數收附銷落,法意非不善也,奈何並海諸郡以身丁錢爲巧取之資,有收附而無銷落,輸納之際,邀求亡藝,錢則倍收剩利,米則多量加耗,一戶計丁若干,每丁必使之析爲一鈔,一鈔之內有鈔紙錢、息本錢、糜費公庫錢,是以其民苦之,百計避免,或改作女戶,或徙居異鄉,或舍農而爲工匠,或泛海而逐商販,曾不得安其業。乞令帥臣、監司措置行下,從收附銷落之制,革違法過取之害。如或仍前科擾,即令按劾。』從之。辛未,右正言蔣繼周言:『南庫撥付戶部,於今二年,而南庫之名尚存,官吏如故。乞令吏部將南庫廢並,其官吏並從省罷。』又稱:『臣照對太祖置封樁庫,圖取契丹。太宗分左藏北庫爲內藏庫,並以講武殿後封樁庫屬焉,又改封樁庫爲景福內庫。近年南庫分爲上、下,尋並上庫入封樁庫。今所存南庫系前時下庫。』上曰:『若盡廢庫眼,收支必至淆亂。可存留庫眼,以左藏西上庫爲名,官吏全無不得,可與裁減。』於是詣路歲發南庫窠名錢一百九十八萬餘緡改隸本庫,後又改稱封樁下庫,仍隸戶部焉。

五月丁亥。臣僚言:『諸處夏稅和買,止有折帛、折錢二色,惟湖州安吉一縣,獨多折絲、折帛、折綾,民間困於輸納,朝廷以其既納綢絹,又以細絲織綾,許以粗絲一織絹,謂之屑絹。自前任顏度申請改屑絹爲絲絹,遂使此邑重困,續邑民詣闕陳訴,已蒙朝廷仍舊許納屑絹,而夏稅產絹猶用細絲。乞令產絹亦依舊用粗絲織造。』從之。丙申,王淮奏:『梅雨已多,莫須降香祈禱。』上曰:『末須如此。朕自昨日早晚焚香,默禱於上帝。』丁酉,進呈次,王淮等奏:『且喜晴霽。』上曰:『朕前日默禱上帝,不意感應如此之速。朕昨晚更不飲酒,只是觀天,夜來便晴霽,不勝欣喜。自今更默禱三日。』淮等奏:『天人之際,應若影響,而況人君爲天之子,宜其隨感而應。』上曰:『臣下禱之於神,朕請禱於上帝。』庚戌,上謂王淮等曰:『聞總司糴米皆散在諸處,萬一軍興,而屯駐處卻無米,臨時綱運,如何來得?豈不誤事!可便契勘,如要害屯軍去處有樁管米若干。大抵賑糴,可逐歲循環備荒。若樁積米,須留要害屯軍所在,庶軍民皆有其備。』是月,地震。

六月壬戌,進呈淮東總領吳琚奏:『慾望將鎮江都統司諸軍官兵日前所欠激賞鋪軍須、子鋪布帛錢並與除放,庶幾官兵得以全請贍家。此令一下,足以感士心,足以正師律,足以戒掊克,足以示陛下知行伍之微,恤士卒之至。』上曰:『軍中刻削,楊存中以來便如此。琚所言極是,可依奏,仍降指揮,其他有無似此去處及別有侵刻營運錢等,並詔罷之。』己巳,臣僚言:『臣聞一定不易之謂法,循習引用之謂例,故昔人常守法以廢例,未嘗用例以廢法。今之有司,大抵反是,若天官諸選,條目猥多,法例參錯,吏奸深遠,法無已行而或廢,例有已行而必得,此其爲弊,固非一日。乞詔銓部,凡七司所行之事,條法具載分明,可以遵用,而偶無已行者,並令長貳、郎官據法施行。若於法窒礙而偶有已行之例,並不得引用。』從之。丁丑,宰執進呈次,上曰:『秋季在近,命令獄案有稽緩者,可擇數事稍大而日子最久者,當議行遣。今州郡職事弛慢不一,難爲一例從寬。寬猛相濟,政是以和。前此嶽霖降官,印榜行下已久,誨爾諄諄,聽我藐藐,豈可不明賞罰?不然,朝夕諄諄無益。』是日,進呈諸路監司、帥臣每遇歲終,各以所部郡守考察臧否來上,浙東一路最近淳熙十一年分,至今尚未開具聞奏。上曰:『近來廢弛事多,須當懲戒。』於是帥臣鄭丙、提舉勾昌泰各降一官。

秋七月癸未,臣僚言:『伏見淮上州軍逐處皆有樁管米斛,建康、鎮江大軍屯駐,又有總司錢糧,惟太平州採石鎮沿江要害去處,去歲民間艱食,州部必無儲備。聞淮上去秋成熟,淮人多有載米入浙中出糶不行。今來秋成在近,慾望先次支降本錢付總領所,及時和糶。』詔趙汝誼於建康務場見樁管會子先次取撥一十五萬貫,委官就採石倉措置,依在市時直來米樁管。詔罷荊門軍涮河、武寧、黃泥三處稅場,以前知軍陸洸言稅額不過二十七貫三百三十三文,豪民買撲擾民故也。是日,進呈會子數,上曰:『會子之數不宜多,他時若省得養兵,須盡收會子。』壬寅,進呈內藏庫奏和州、無爲軍、常德府拖欠淳熙十年分錢,已降指揮,再限一季起發。上曰:『近日和州卻以三千緡賂內侍求免,事覺,所免只五千緡,卻用三千緡囑託,謂何?』王淮等奏:『其意可長久得免,故不憚一時之費。』上曰:『守臣張士儋、張臨、趙公頤各展二年磨勘,更與展限半年,須管發納數足。』吏部言:『二廣考試補攝官人,乞依本部銓試出官指揮,將考校到合格人以十分爲率,取五分。』從之。先是,廣東提舉韓璧言:『二廣兩薦之士許試攝官,謂之試額。二年再試,謂之待次。累至三試,謂之正額,然後就祿,或任鹽稅,或受簿尉,至有闕官甚處,雖待次,亦得以濫授。其試攝之程度,大略如銓試之五場,自非雜犯,雖文辭鄙俚,亦在所錄,僥倖太甚。乞自今一如銓試法,下吏部勘當。』而有是請。甲辰,詔罷常德府一處、復州六處稅場。先是,提舉趙善譽奏:『兩州七處稅場共納一百八貫,與浰河事體一同。』上曰:『罷之甚當。如此等事,一日作得一件,計一歲之利亦多矣。』因並從之。乙巳,詔罷揚州江都縣版橋、泰興縣新城、楚州山陽縣謝家、盱眙軍天長縣龍理、石樑、秦蘭、高郵縣臨澤、三墩八處稅場,以淮東提舉趙不流言[1]:『盱眙系極邊,揚州、高郵系次邊,不仰此豪末之利,而徒使豪民撲買,小民被害。所有淨利錢,本司欲依數抱認起發。乞將上件稅場並行住罷。』故有是命。臣僚言:『竊見浙運耿秉近因屬邑版帳錢額太重,乞與屬郡評議將額,重處量減。詔從其請。臣竊以兩浙版帳錢額之重,實與江西之月樁相似,二浙州郡亦自窘匱,與江西不同。就諸縣之額太重者與之斟酌,縣有毫釐之減,則民有毫釐之惠,此實然之理。若諸路得一賢轉運使,則不待冠蓋交馳,而裕民之說行矣。慾望出臣此疏,付之版曹,行之浙運,更令耿秉與諸郡守臣悉心講究,次第行之諸路,得爲楷式。更願陛下不惜少裨版曹,以蘇民力。』從之。

八月甲寅,監察御史冷世光言:『監司歲出巡歷,吏卒誅求,所過騷然,一縣之中,凡數百緡。僅能應辦,否則睚眥以興怨,捃摭以生事。乞明詔諸路監司:今後巡歷,力革此弊,所用隨行吏卒,各於州郡差撥,逐州交替。』從之。丁巳,上諭宰執:『二廣鹽事當併爲一司。』王淮等奏:『外議又更一說,並司後恐廣西漕既不預鹽事,即無通融錢物,或至支吾不行。』上曰:『如此,亦須更商量。蓋天下事全在致思,思之須有策,窮則變,變則通。譬如奕棋,視之如無着,思之既久,着數自至。』淮等奏:『臣等終日思之,陛下乃一言而決。此無他,虛則明耳。』上曰:『更賴卿等。』辛酉,令提領封樁庫所支降會子一十五萬六千二百六十九貫付淮東總領所,三十二萬六千三百一十二貫付淮西總領所,三十萬貫付湖廣總領所。充今年和糴樁管米本錢支用。壬戌,詔封樁庫支降會子五十萬貫,委浙西提舉羅點和糴米二十萬石;淮東總領所取撥鎮江府見樁管會子二十九萬貫,湖廣總領所取撥鄂州並大軍庫見樁管會子共三十萬貫,並各就豐熟處置場。內浙西提舉就平江府置場,招糴堪好米斛,仍一面取見實直開具,申尚書省,毋令稍有科抑。』乙丑,御筆:『朕惟差役之法爲日蓋久,近年以來,又創限田之令,可謂備矣。然州縣奉行之不公,豪貴兼併之太甚,隱寄挾戶,弊端益滋。一鄉之中,上戶之着役者無幾,貧民下戶畏避棄鬻,至不敢蓄頃畝之產。莫若不計官民戶,一例只以等第輪差,如此,則不惟貧富均一,且稅籍之弊不革而自去。可令戶部、給舍、臺諫詳議聞奏。』丙寅,新提舉常平鹽茶公事趙鞏朝辭進對,上曰:『鹽事利害稍重,凡事可親臨之,勿容官吏作弊。』至奏羨餘錢,上又曰:『待與卿少減,庶得卿易爲。監司以刺舉爲職,賢者固可舉,贓吏切不可不按。』樞密院進呈畢,上曰:『陳良祐薦莊治應賢良,卿等見其詞業否?』王淮等奏:『已見之。』上因問鄭建德,上又曰:『李垕爲文無氣概,如蘇輔真是難得。今莊治可與試。』淮等奏:『試時莫亦須有三兩人。』上曰:『既降指揮不限年月,亦不須限人數。』癸酉,樞密院進呈知建康府錢良臣奏秋教按閱禁軍,路鈐、訓武郎胡斌恃酒無禮,望賜罷黜。上曰:『胡斌素多口,舊在潛邸,故略假借,而乃敢輒犯階級,可降兩官放罷。』甲戌,進呈秦焴奏德安府巡檢張革慢棄本職,於公廳罵前任守臣,乞罷黜。上曰:『此風不可長。放罷輕典,更降兩官。』丙子,詔浙東提舉具到淳熙十年旱傷,紹興府會稽縣下戶借貸官米四百三十餘石特蠲放。

九月甲申,詔婺州蘭溪第四、第五等人戶淳熙八年內借過常平錢收買稻種見欠四千九百六十餘貫,可並蠲放。丙戌,進呈國子祭酒顏師魯奏札,欲獎進節義之士。上曰:『甚好。』王淮等奏:『此在陛下進用之間。』上曰:『亦須卿等留意。』辛卯,進呈禮部狀,太史局與成忠郎楊忠輔所陳曆法異同,伏乞朝廷差官監視楊忠輔同太史局不幹礙官測驗施行。上曰:『日月之行有疏數,故歷久不能無差。大抵月行道遠,多是不及,無有過者。至日可遣臺官並禮部官同共看驗。』乃詔差禮部侍郎顏師魯監視測驗。先是,忠輔言:『南渡以來,嘗改造《統元》及《乾道》二歷,皆未三年,已不可用。目今見行淳熙歷,乃因陋就簡,苟且傅會而已。驗之天道,百無一合。淳熙歷朔差者,自戊戌以來,今八年矣。忠輔因讀《易》,粗得大衍之旨,創立日法,偶與天合,撰衍新曆已數年矣,凡日月交會、氣候啓閉,無不契驗。今乙巳歲九月望交蝕在晝,而淳熙歷者法當在夜。在晝者蝕晚而不見,在夜者蝕早而見。若以晝夜辨兩歷之是非,斷可決矣。』故有是詔。尋命官測驗,是夜陰雲不見。壬辰,臣僚札子奏:『吏部差注知州,乞並令長貳同共鈐量其人材堪與不堪,應選保明聞奏。或前任有過犯者,亦酌其輕重而爲之去取。其人材不堪應選者,即報罷,注以次人。都堂審察,更加精核,庶幾不至冒濫。』詔自今吏部差注知州,長貳同共銓量,先次保明聞奏。癸巳,進呈起居舍人李巘奏:『切見郊禋之際命官行事,皆所以尊天禮神,贊導之吏,利於速集,往往先引就位,以待行禮。立俟既久,筋力有限,徙倚疲頓,或至倒側。及當行禮,多不如儀,肅敬之誠,何從而生?』上曰:『此說甚當。朕往日在潛邸爲亞獻時,催班亦早,時風緊簾疏,頗覺難待,況百官既無幕次,又立班太早,所謂雖有肅敬之心,皆倦怠矣。蓋引班吏只欲早了他事,寧顧時之未可?今次只須先二刻催班,卿可諭與禮官。』丁酉,進呈郭杲申襄陽府木渠下屯田二麥數,上曰:『下種不少,何所收如此之薄?可令郭杲子細開具因依聞奏。』上又曰:『所在屯田,可令總領、副都統制、漕臣、守臣將每歲所收二麥於六月終、稻穀於十月終同開具數目帳狀聞奏,仍先具知稟文狀申尚書省。』繼以湖廣總領趙彥逾、知襄陽府高夔、京西運判劉立義、鄂州江陵副都統閻世雄奏襄漢之間麥稻熟晚,乃詔二麥於七月終、稻穀於十一月終具數開奏。乙巳,樞密院進呈吳煥奏:『比年改除帶御器械供職,復舊還任,倏來倏去,規求解帶恩例。在法,歷任謂二年成資。今雖不及二年,亦合供職及一年以上方可。』上曰:『此札甚好。今後須管供職及一年,方與解帶恩例,只作直省行下。』中書門下省奏:『訪聞前知綿州史祁得替之日,以本州見在曆尾錢指爲羨餘獻總領所,希求薦舉。』詔史祁特降一官放罷。臣僚言:『諸路臧否守臣姓名,外間多不聞知。乞令三省札下給舍、臺諫,不公不實者,許繳駁論奏。』從之。是月,湖州、台州水。

冬十月丙辰,賜建康府駐紮御前諸軍副都統制閻仲御筆:『朕惟將帥之弊,每在蔽功而忌能,尊己而自用。故下有沈抑之嘆,而上無勝算之助。殊不知兼收衆善,不褘其勞,使智者獻其謀,勇者盡其力,迨夫成效,則皆主帥之功也。昔趙奢解閼與之圍,始令軍中有課者死。及許歷進北山之策,而奢許諾,卒敗秦師,奢封爲君,與廉頗同位,果何害焉?卿當以奢爲法。』仍刊石給賜殿帥以下。丁巳,進呈洪邁奏監司課績欲仿國朝故實行之,上曰:『此事只行一過,便是文具。今監司只是擇人爲急,若隨時留意,課績之法不必行。』庚申,詔:『兩淮並沿邊州軍歸正人請佔官田,昨累降指揮,與免差稅賦。今限滿,理宜優恤。可自淳熙十三年爲始,更與展免三年。』丙寅,上諭宰執:『陳延年今何在?其人貪污,不可與差遣。』王淮等奏:『延年亦曾爲監司來。』上曰:『不唯監司不可,亦不可與郡。』乙亥,進呈知隆興府程叔達乞將淳熙十年分百姓未納稅苗蠲放,其上供及分隸之數自行管認。上曰:『不虧公家,又有利於百姓,甚好。可依奏,仍令出榜曉諭。』王淮等奏:『以此觀之,州郡若得人,財賦自不至匱乏。』上曰:『此須是守臣自不妄用,若是妄用,何以表率胥吏,使財賦有餘?』丙子,進呈何萬奏簡拔人材札子,言及均外輕內重之勢,上曰:『重內輕外,自是人情。』王淮詳奏:『昔人有爲大理卿者,人以爲登仙。』上因言:『淮漕闕人,可改差王正己。正己平平,淮上事亦簡。卻以朱安國爲江東漕,其人亦有立作。』淮等奏:『朱安國近按文思院官亦甚當,不知是副使或判官?與職名否?』上曰:『只是判官,俟其到任,能按發贓吏。除職未晚。』

十一月甲申,進呈司農少卿吳燠奏:『伏望陛下令有司集議冗食之吏散在百官者,務從減省,先自省部始。若夫不急之官、宜汰之兵,亦可以次第澄廢,其於大農歲計,不爲小補。』上曰:『此說可行,但遽然省罷,人必怨懼。可令敕令所參照條法,合省減人數,且令依舊,俟離司或事故,更不作闕。其合減兵卒,亦許存留,如事故,更不差撥。十五年五月施行。』又進呈前將作監朱安國奏:『文思院製造有物料未到者,轉移前料,以應急切之須。臣願明頒睿旨,自今文思院製造不得轉料。又文思兩界除打造器物合支金銀外,僱工食錢並乞給一色錢會支散,庶幾金銀出入經由門戶有所關防。又皇城司差親從官二名充本院監作,動輒脅持,邀取常例。乞罷差。』上曰:『三事皆依奏。如差親從官,亦何用?罷之誠當。』詔知漳州黃啓宗清廉律己,撫字有勞,除祕閣再任。壬辰,福建運司言:『本路財賦,全仰州軍運鹽息錢及趁賣產浮契、鹽丁米等錢以爲歲計,內有掛欠於民有害,皆當除放。本司已行下所屬,權住催納。竊慮州縣地違戾復追,緣所欠錢系本司窠名,正非上供之數,乞賜蠲放。』從之。辛丑,冬至,郊。先是,詔史浩、陳俊卿陪祠,皆辭之。上曰:『登壇時雨點下,及奠幣玉便晴,此皆上天垂佑。』王淮等奏:『陛下聖德格天,上帝臨饗,實邦國大慶。』敕[2]:『勘會廣南東、西民間有曾祖、父母年已六十而身未成丁之人,州縣便行科納,謂之掛丁錢。已令監司約束,或有違戾,帥臣互察以聞。』夔路運判楊槱言:『本路諸州自淳熙九年至十年終,所欠轉運司系省錢物,皆言旱荒之後催科不行,是致積欠,欲將所欠錢引一萬一千五百七十五道、米麥二千二百四十九石、絹五百四十二匹與行免放,即與上千錢物別無相干。』從之。丙午,宰執內閣奏事賜坐,上曰:『前日郊祀行禮時,宮中檐溜已滴,聞北關左右雨尤甚,只圓壇處無雨。』王淮等奏:『陛下至誠感格天地,百神休饗明甚。』

十二月庚戌朔,加上太上皇帝尊號『紹業興統明謨盛烈』八字,太上皇后『備德』二字。壬子,進呈次,王淮等奏:『前日冊寶禮成,天色晴明,中外無不忻愜。』上曰:『前日慈顏甚歡,和氣洋溢不可言。壽聖諭朕以兒婦盡在前,便圖畫莫能就』淮等奏:『陛下孝德,奉親甚至誠,載籍所未聞。』上曰:『太上賜朕銷金背子一領,太上亦自着一領,但色差淺,此便是昔人斑衣。來歲慶壽日更服以往。』淮等奏:『幸茲際會,獲睹盛事。』癸丑,尚書右司郎中何萬轉對:『伏見今之風俗視舊日侈,此家給人足,不能如往時也。本朝自淳化之後,已號極治。仁宗皇帝深慮風俗易至奢縱,景祐三年,乃詔天下士庶之家:非品官無得起門屋,非宮室寺觀毋得彩繪棟宇及間朱梁,器用毋得純金及表裏用朱。非三品以上及宗室戚里之家,毋得金棱器及用玳瑁器,非命婦,毋得金爲首飾及真珠裝綴首飾、衣服,凡帟帟、架帕、牀裙毋得用純錦??,民間毋得乘擔子,其用兜子者所舁無環。又,非五品以上,毋得乘鬧裝銀鞍,其乘金塗銀裝絛子、促結、鞍轡,自文武升條以上乃聽,違者物主、工匠並以違制論。臣願如景祐之詔,更切考其目,令違戾於禮法者開具各件,嚴立禁戢,始自中都,以及四方,則用度有制,民力自寬。』乃詔禮部參照景祐詔書並見行條令討論聞奏。甲寅,茶馬司言:『宕昌馬場歲額所管,皆是遠蕃夷人入中,其間多蹄黃怯瘦之類,若行排發,必致損斃。本司於西和州置豐草監,並宕昌良馬監務應副歇養,依已降指揮,招置司,牧人兵一百人,本州全不呼索。』丙辰,詔:『戶、刑部刷具人戶經臺詞礿未曾結絕者開坐名件,下元來所屬從條結絕,申部報臺。如有稽違及滅裂不報者,具事因申取朝廷指揮施行。』庚申,進呈知成都府留正丐祠札子。上曰:『留正莫實是病,卿等可即擇人往成都。』王淮等奏:『欲以趙汝愚往。』上曰:『朕亦思量,無如汝愚。其處事不偏,可以往。福州未有人,卿等可選擇來,一併降指揮。』癸亥,新差權發遣簡州丁逢朝辭,論:『今日財賦,窠名之數多,養兵之費重。民力有限,而州縣之吏並緣名色,巧計侵移,重困民力之弊,乞嚴行禁止。』上曰:『卿到簡州,當遵守所言。』丁卯,進呈湖北提舉趙善譽乞將本路買撲江陵府高陂等四十五處河渡盡行廢罷,聽從近便居民各以舟船渡載,庶幾豪民不得專其利,而民旅無迫脅阻滯之患。其課利錢,乞下本司,於常平頭子錢內逐年支撥代納,亦不妨諸處解發窠名,而民旅得以通行,實爲無窮之利。詔從之。庚午,淮西常平司言:『濠州乞除豁收糴不敷折欠米一千五百五萬石有奇,系救活餓殍。』詔特與除放。乙亥,詔降授忠翊郎、殿前司左翼軍統制盛雄飛時降兩官,送隆興府居住,以在任日不親臨教閱,添置回易,泉州具案來上,故有是詔。是歲,知龍州王偁上《東都事略》。詔舒、蘄二州鐵錢監歲鑄並以二十萬貫爲額。

丙午淳熙十三年春正月庚辰朔,上詣德壽宮行慶壽禮,內降赦,略曰:『朕懋遵丕訓,紹聞令圖。維慈皇德盛於中興,肆上帝休,申於多佑。對昌期之舄奕,登鴻算之延長。且尊歸於父者子之誠,若美報其上者下之誼。荷神明之右序,獲貺施之宣臻。五福之曰壽康,直並膺於備順。億載之爲父母,忻並奉於亨嘉。眷言比屋之民,興播康衢之頌。逢熙聖運,介美春祺,新日新而又新,將大揚於懿鑠。老吾老以及老,宜均賚於羣黎。』戊戌,詔淮東、淮西、湖廣總所並江、池州、襄陽、江陵府大軍庫淳熙十二年終見在金銀錢會,並限半月從實開具,申尚書省。

二月庚戌,詔潼川運判嶽霖職事修舉,除直徽猷閣再任。是日,進呈詹儀之乞將通判沈作器與宮觀。上曰:『詹儀之所按固然,但此門亦不可開。監司按通判則可,知州於通判按舉皆不可。若通判只是隨順,焉用通判?此文字合如何?』王淮等奏:『不與之行,又不得不知,可與別州倅對換否?』上曰:『卻不如與改差別一處通判。』癸酉,進呈趙師魯乞四十大縣歸堂。上曰:『今方欲清中書之務,至於知縣差往,全在銓量,不然,焉用銓曹爲?』乙卯,進呈步軍都虞候梁師雄奏射鐵簾合格官兵人數,上曰:『聞射鐵簾諸軍鼓躍奮勵,誠是作成士氣。』周必大等奏:『兵久不用,頹然氣惰。今陛下以此法激勸,自然戮力事藝,人人皆勝兵矣。』上曰:『然。』辛酉,進呈知州軍留闕。王淮等奏:『今留此闕,後去欲得近見次與人,卻有之。』上曰:『如此甚好,可令中書置簿籍定,但自遵守。』癸酉,上曰:『射射鐵簾與轉官資作多少士氣?』又曰:『朕觀唐世大將得人頗多,蓋緣內討方鎮,外有吐蕃、回紇,無時不用兵,所以人皆習熟。國朝仁厚,不動兵革餘三五十年,所以名將少。』王淮等奏:『人才遇事乃見,但中外多事,用兵不已,亦豈是美事?』上又曰:『事全在人區處,譬之奕棋,到窘迫處,自別有轉身一路,只是思慮不至。』丙子,上曰:『自古人主讀書少有知道,知之亦罕能行之。且如『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二句,人君豈不知?自是不能行。甚者但作歌詩,如隋、陳之君,竟亦何補?唐德宗豈不知書,然所行不至,陸贄論諫諄復不已者,正欲德宗知而行之。如魏徵於太宗[3],則語言不甚諄復。且德宗禍亂,此何時也,而與陸贄論事,皆是使中人傳旨。且事有是非,當面反覆詰難,猶恐未盡。投機之會,間不容髮,中人傳旨,差了多少事?朕每事以太宗爲法,以德宗爲戒。』

三月丙戌,淮東總所具到鎮江戶部大軍庫見錢會子等六十七萬一千九百一十五貫有奇,揚州通判廳二萬六千八百四十四貫有奇,楚州大軍庫九千三百二十一貫有奇,計錢七十萬八千八十貫有奇。又鎮江務場十二年十二月終見在錢三十四萬四千二百四十貫有奇,通計九十五萬二千三百二十貫有奇。詔令於鎮江府大軍庫見在會子內,依去年例取撥一十萬貫赴封樁庫送納。淮西總所具到池州大軍庫見錢會子五十萬四千五十五貫有奇,詔令於池州酒息會子內取撥二萬貫,就本州認數樁管。湖廣總所具到襄陽府大軍庫二十一萬九千九百二十一貫有奇,詔於內取撥會於一萬貫,就本府認數樁管,非朝旨不得擅行支使。辛卯,詔福建運判王師愈職事修舉,除直祕閣再任。

夏四月庚戌,讀陸贄奏議,論度支折稅市草事狀,蕭燧言:『自古聚斂之臣務爲期誕,以炫己能,未有不先紛更制度者。』上曰:『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耳。』讀贄所論裴延齡書,燧言:『君子未嘗不欲去小人,然常爲小人所勝。如蕭望之爲恭顯所勝,張九齡爲李林甫所勝,裴度爲皇甫鎛所勝。』上曰:『皇甫鎛亦延齡之徒也。』是月,詔沒官田產合拘收租課入常平,違者科罪。

五月己卯,蕭燧奏讀陸贄奏議聖語,上曰:『朕每見贄論德宗事,未嘗不寒心,正恐未免有德宗之失。卿等可條具來上。』又曰:『德宗強明,不肯推誠待下,雖更奉天離亂,終不悔悟,此所以知其不振也。』上又曰:『德宗不明,不能壓服臣下,故當時藩鎮敢爾妄作。』是月,以進讀陸贄奏議終篇,賜侍讀蕭燧等御筵及金器、鞍馬。上表稱謝,各進謝恩詩。

六月已未,臣僚言:『臨安守臣將本府胥吏除合留外,罷逐一百五十餘人,更有不曾根括、不得姓名人盡行汰革,亦幾二百餘輩。臨安在輦轂之下,而吏輩額外增置,私自存留如此其衆,況四方郡邑之廣,胥徒之冗,何可勝計?乞令提舉將州縣人吏照應紹興二十六年指揮存留正額外,其餘盡行罷逐。其合存留之人不繫過犯,不經斷勒,方許存役。』從之。

秋七月已卯,知廣州潘知言奏:『本州置局折賣鹽包,系淳熙元年創置,六年內方始計口給歷,付民戶照。不測點歷,比較責罰。其實鹽包之價比之鹽鈔減三分之一,公私各便。但給歷鉤考,近於均敷。欲拘回元曆頭,買多或少,聽從民便。』從之。是月,令諸路州縣並以見錢會子中半交收。上因言:『聞此間軍民不要見錢,卻要會子,朕聞之甚喜。但會子不可更增見在之數。』

閏七月己酉,令淮浙提鹽約束逐州主管官,遇亭戶納鹽,在官須管,即時秤下,支還本錢,不得縱容官吏掊克。如廳用、以待鹽官饋遺宴集之用。花帶以待鹽官秩滿裹糧之用。等錢及上戶兜請折除等事,並嚴覺察按劾,仍許亭戶越訴。是月,雨雹。

八月乙亥朔,日、月、五星聚軫。庚辰,宰臣謝賜。上諭梁克家等:『否泰陰陽之理,冬夏二至之候。陽生於子,冬至夜半子時導迎陽氣,人須是清心窒慾。』又論《復卦》。王淮等奏:『人之一身,與天地相爲流通。』上曰:『人身一日,便是天地一歲,只是一身小,天地大。』辛巳,詔集英殿撰、知隆興府程叔達久任閫寄,治行有聞,除敷文閣待制再任。宰臣言叔達再任一年有半,上以易地不如因任。辛卯,朱弦奏:『乞約束州縣,不得擅將苗稅折納償錢。』王淮奏:『莫更申嚴?』上曰:『不須得。事貴簡而嚴,若繁,徒爲文具。』己亥,進呈約束諸路納義倉米。上曰:『亦不須得。若有違戾,自當行遣。今後更不降指揮。』

九月庚午,進呈戶部勘當到江西安撫等乞將上供米折納價錢。上曰:『誰爲此說?食與貨自不同,本是納米,今教納錢,不可。』辛未,知靜江府詹儀之言:『知宜州王侃盡心邊備,蠻徭知畏。乞優加旌別,仍令再任。』詔王侃特轉一官,減三年磨勘,令再任。壬申,翰林學士兼修國史洪邁奏:『竊以靖康之難,諸王皆留京師,唯太上皇帝持節河北,用能光啓中興,符一馬化龍之兆。近者忽得欽宗遺翰石刻一紙於故相何慄家,蓋靖康元年閏十一月,敵騎攻都城,中外不可復通,太上奉使至磁州,而有王雲之變,中夕還相州,迤邐東如濟、鄆。當是時,慄爲開封尹,首建元帥之議。及在相位,遂擬進蠟書之文,其語云:『訪知州郡糾合軍民,共欲起義,此皆祖宗百年涵養忠孝之俗,天地神示,所當佑助。檄到日,康王可充兵馬大元帥,陳亨伯充兵馬元帥,宗澤、汪伯彥充副元帥,同力協謀,以濟大功。』欽宗批雲:『依奏施行。』又批雲:『康王指揮已黃帛書訖。』又批雲:『康王指揮已付卿,系黃帛書,必已到。』蓋閏月十三日所行也。欲乞行下何慄家取索,布之史館,以彰示萬世,爲炎德復輝之符。』詔從之。是月,詔求遺書。詔裁省百官冗食。

冬十月甲戌朔。是月,仁和知縣趙德明坐贓污不法,免真決,刺面配信州,其元舉主葉翥、齊慶胄、郭棣各貶秩三等。

十一月辛亥,進呈陳居仁札子,乞略細務。上曰:『說得甚好。今之要務,不過擇人才、正紀綱、明賞罰,更賴卿等留意,卻不須多降指揮,徒見繁碎。』甲寅,進呈司農寺已分委西倉糴事。上曰:『此等文字便可自札下。凡指揮,須教人信而畏,若是玩瀆,何補於事?當取其大者要者留意,至於小事,姑從闊略。如除授監司、太守,卿等須當反覆留意。』上又曰:『少降指揮,不唯事簡,又且人信,所謂一舉而兩得之。』庚午,臣僚言:『切見舍人祗候見以二十八員爲額,今先次供職,及待闕者又二十三人,猥併爲甚。今又有旨:吳松年除閣門祗候,今額外供職。慾望將上件指揮特賜追寢。自今或攀援僥倖者,一皆杜絕,蓋清其源,所以重其選。』詔從之。辛未,進呈敕令所審定裁減吏額。上曰:『革弊以漸見,其人且依舊存留,只是將來不作額,最爲良法,不至咈人情。今後經審定訖,逐旋進呈。』是月,四朝國史成,至是進呈列傳及仁宗玉牒,三祖第六世下宗藩慶系錄、今上會要。梁克家罷相,與在京宮觀兼侍讀。

十二月辛巳,臣僚言汀州科鹽之害,詔令漕臣趙彥操、王師愈同提舉應孟明措置聞奏。彥操等尋奏:『汀州六邑,長汀、清流、寧化則食福鹽,上杭、連城、武平則食漳鹽,亦各從其俗耳。夫食鹽者既異,則鈔法難於通行。今欲將舊欠鹽錢盡與蠲放,及減鹽價。其所蠲舊欠與所減鹽價,本司卻多方措置那兌,應補其數,如此,則州縣之力即日可紓。立價既平,買鹽者衆,私販遂息,官賣益行。價雖裁減,用無所虧。是汀州與六邑歲減於民者三萬九千緡有奇,減於官者一萬緡有奇,所補州用與所放舊欠又有此外。加以利源不壅,財力自豐,救弊之本,無以尚此。』並從之。是月,利州路飢,命賑之。

丁未淳熙十四年春正月丙午,進呈真州運司乞展限收換銅錢。上曰:『人相玩習,全不成號令。』王淮等奏:『且教帥、漕司措置如何?』上曰:『頻降指揮,人卻不信。今且教措置亦好。』又進呈陳公亮乞約束綱運之弊。上曰:『只是揀一兩處行遣便得。上賢不待賞罰自勤勉,自知奉法。至於中人,無賞罰不得。但天下大抵皆中人,指揮雖多無補,只是賞罰。下愚之人,雖賞不知所勸,罰不知所懼,然賞罰豈可廢?』癸丑,詔長寧軍清井監鹽許通人瀘州樂共城、博望寨、梅嶺、板橋、政和堡等五處地分販賣,以臣僚言長寧歲計獨抑鹽井,下制置司措置,而有是詔。

二月庚辰,福帥賈選言:『福州瀕海諸塞皆系海道要害,今巡檢乃有以蔭官及雜流出身,或素不知兵,或年已垂老,緩急不可倚仗。乞今後應沿海巡檢,須武舉或軍功出身、年未五十、諳曉兵機行陣之人,方許注差,送吏部看詳勘會。欲先選曾經海道捕賊立功諸會舡水人,次注武舉出身人,如無,即依見行法差注,止不注流外出身之人。』從之。是月,以樞密使周必大爲右丞相,以參知政事施師點知樞密院事。

三月己未,進呈兵部申李明等該慶典轉資。上曰:『指揮使轉都虞候,即止與轉行無害。惟忠佐轉過即奏予下班祗應,不可放行。』庚申,中書舍人陳居仁言:『祖宗加意斯民,見於役法,尤爲詳備。其後臣僚、州郡申明衝改,浸失法意。乞下敕令所取祖宗免役舊法,並於戶部取括紹興十七年以後續指揮,本所官公共精加稽考。其有與舊法牴牾,有即行刪去,修爲一書,名曰《役法撮要》,候成鏤板,頒之天下。』詔從之。丁卯,權知臨江軍孫好修奏進士歐陽希文妻廖氏死節。建炎、紹興間,寇起建昌,號白氈笠,剽掠城邑。廖氏與夫共挾姑趨山避之,行至田中,爲賊所圍,欲遂執廖氏,廖氏正色罵賊曰:『爾等兇徒,欲脅從我,我決不能受辱。』厲聲罵賊不絕口。賊知不能屈,即揮刀斫墮其兩耳及臂腕,骨皆解。詔令臨江軍將廖氏墳墓量加封護,仍宣付史館。是月,親試舉人,賜王容以下及第、出身有差。

夏四月戊寅,宰臣王淮等奏平江闕守臣。上曰:『卿等商量,須得資望稍高者爲之。』淮等奏張礿,上曰:『礿在鎮江恰好。』又奏張子顏,上曰:『亦不須得,在彼猶在此也。』壬午,進呈趙伯瑛乞添差軍中屬官差遣。上曰:『軍中豈可添差?虛費請給,佔破人從。當時不合開端,遂使源源陳乞不已。可降指揮,除見任添差人許滿今任,日後更不差人。』

五月丁卯,進呈郭杲申被獲逃走軍兵滿及三年,乞放全分請受。上曰:『軍兵逃走首身,爲知改過自新,所以二年放行全分請受。如逃走捉獲上禁軍,依法當斬,豈得三年放行全分?有妨軍政,所乞難行。』

六月己卯,進呈兩浙運司狀,稱取會諸州得雨分數,即便具奏。上曰:『教排日申,恐有旱去處,朕不知也。』辛巳,王淮等奏禱雨未應,上曰:『朕欲親詣太一宮燒香,次至明慶。』淮等奏:『當此盛暑,懼勞聖躬。』上曰:『朕爲百姓,不憚出一日,亦欲小民知朕此意。』癸未,王淮等進呈馬大同具析到臧否遲滯因依,上曰:『欲行賞罰須是。』詔江西提刑馬大同降一官。甲申,車駕詣太一宮祈雨燒香,次詣明慶寺。是日,降御札付福建帥臣賈選等曰:『比日行都愆雨將幾月矣,驕陽若此,旱勢必廣。永念遐遠,朕心如焚。今專遣人降香前去,仰本路帥臣,可於寺觀靈蹟去處誠絮親往祈求,至於築壇之法,亦可遵用。仍行下所屬州軍,務獲感應,以寬顧憂。』是月,修炎帝陵,陵在衡州茶陵縣。從衡州之請也。

秋七月丙午,詔:『政事不修,早暵爲虐。可令侍從、臺諫、兩省、卿監、郎官、館職疏陳闕失及當今急務,毋有所隱。』己酉,詔:『夏秋之交,旱暵爲虐。深慮州縣弊事、民間疾苦壅於上聞,致乾和氣。可令諸路監司各限半月,條具聞奏。』癸丑,進呈應詔封事。上曰:『所付下封事,可令檢正、都司逐一看詳,有合施行事件,開具申尚書省,亦庶幾求言,不爲虛文。』是日,進呈何澹封事,說及省吏改易都司籤擬文字。上曰:『是如此否?卿等可自以意問之前後所改易者何事,亦欲官吏各有所警。』戊辰。進呈監司具到州縣弊事,詔付給舍看詳。是月,賑臺、處、紹興府等州旱災。

八月辛未,謝雨。上問:『歌《雲漢》之詩如何?』王淮奏:『如法。』丁丑,令應巡檢下土兵不許差充撓送。王淮等奏:『石萬等所造歷,與淳熙戊申歷差兩朔。又淳熙歷十一月下弦在二十四日,恐曆法有差。』上曰:『朔豈可差?朔差則所失多矣。可令禮部、太常寺、祕書省參定以聞。』

十二月己卯,同知趙雄奏:『昨日大閱,器甲鮮明,紀律嚴整。十萬之衆。一一少壯。』上曰:『前此虞允文行揀汰之法,其初謗議紛然。今諸軍皆無老弱,乃見成效。』雄奏:『凡造事之初,衆口難唯。聖明不惑,乃能集事。』乙酉,制司言:『夔路大寧監四分鹽,遞年科在恭、涪等八州,委是擾民。已據運司措置,止就夔州以時變賣,誠爲利便。所有虧錢,除以金銀高價對摺及運司抱認外,餘錢引一萬五千道已據總所,將淳熙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分並行抱認。乞行下總所,將淳熙十四年以後年分所虧,依已前三年體例永遠抱認,庶幾八州得免科抑。』從之。是歲,詔諸路提舉截自今後拘到沒官田產置籍估賣,其價錢拘收取旨。

戊申淳熙十五年春正月戊戌,開議事堂,以內東門司改充,命皇太子隔日與宰執公裳系鞋相見議事。如有差擢,在內館職、在外部刺史以上,乃以聞。甲辰,進呈除諫官典故。先是,上出林慄札子:『諫諍之官,尚有闕員。居其官者,往往分行御史之事,至於箴規闕失,寂無聞焉。乞親擢端方質直、言行相副、堪充補闕拾遺者召見而命之,以遺、補爲名,不任糾劾之職。』上曰:『朕每欲增置諫員,但以言官多任意論人。曏者初除臺諫,人已預知,必論其人,既而果然。若諫官止於規朕過舉、朝廷闕政,誠合古人設官之意。卿等更且考求前代興置本末以聞。』至是,王淮等具到《唐六典》所載與本朝舊制進呈,上曰:『朕樂聞闕失,若諫官專是規正人主,不事抨彈,雖增十員亦可。卿等便擬指揮來。』既而詔復置左右補闕、拾遺。光宗即位,罷之。江西運判宋若水言:『照得本路旱傷,江州、興國軍爲重。乞將第四等、五等人戶淳熙十二年、十三年以前拖欠苗稅,並第五等淳熙十四年見欠夏稅錢帛權與倚閣,候將來豐熟,遂旋帶納,及將江州、與國軍、隆興府、吉、贛州、臨江、建昌、南安軍、撫州安樂縣未解本司十一年、十二年錢共四萬六千七百一十餘貫、米三千六百餘石並與免解。』從之。乙巳,上諭宰臣曰:『皇太子參決未久,已自諳知外方物情。自今每遇朝殿,令皇太子侍立。』

臣留正等曰:昔堯以天下與舜,必先歷試諸艱。至舜之命禹,亦必丁寧而告戒之。蓋神器之重,庶務之繁,非可以嘗試爲之也。壽皇承高宗之付託,臨御二十八年,一旦有倦勤之意,將舉而授之聖子,乃先開議事堂俾之參決,其望之重,愛之深矣。雖曰聖子生知之性不待學而能,至是聞見益廣,情僞畢分,曾未旬日,壽皇已有諳知外方物情之喜。日久習慣,豈曰小補之哉?然則今日施設之美,治功之盛,皆得於家法之侍,其視舜、禹,尤有光焉。於是太常少卿兼左諭德尤袤獻言於太子曰:『大權所在,天下之所爭趨,甚可懼也。願殿下事無大小,一取上旨而後行,情無厚薄,一付衆議而後定。』又曰:『利害之端,常伏于思慮之所不到;疑間之萌,常開於堤防之所不及。儲副之位,止於侍膳問安,不交外事。撫軍監國,自漢至今,多出權宜。事權不一,動有觸礙。乞俟祔廟之後,便行懇辭,以彰殿下之令德。』尋以胡晉臣兼諭德,鄭僑兼侍讀,羅點兼侍講[4]。進呈戶部申會慶節諸州軍合有進奏。上諭皇太子曰:『朕與免二年,如何?』王淮奏:『此一項錢物歲及十六萬緡,系屬戶部歲計。』上曰:『可用封樁庫錢撥還戶部。自十七年爲始,依格進奉。如諸路循例科斂充他用,委御史臺覺察彈奏。』

辛亥,樞密院奏事,因論及方有開措置屯田,上宣諭施師點等,謂:『二十餘年不用兵,一旦使之屯田,不知樂從否?』師點等奏:『軍兵久佚,初令服田,必以爲勞。才過一二年,人得其利,安得不樂?』上曰:『如此必須樂從。卿等更可詢訪。』師點奏:『屯田本意非止積穀,蓋欲諸軍布在邊鄙,緩急有以爲用。』上曰:『此乃寓兵於農之意。』辛酉,進呈醫官劉確降官文字。上曰:『劉確爲供進太上皇帝醫藥不謹,此非他比,可於遙郡上降兩官,不許敘復。』上諭皇太子曰:『祖宗朝醫官無除遙郡者,不可不知。』

二月丁丑,禮部郎鄭僑言:『淮東鹽場人戶各有官給煎柴地,不許耕種。年歲既久,亭戶私自開墾,自淳熙四年以來,按其所耕之地履畝而稅之,十取其五,名曰子鬥價錢,悉歸公庫,歲約可得二萬緡,緣此戶肆意開耕,遂致柴薪減少,妨廢鹽業。臣昨任提舉日,嘗罷收子鬥價錢,禁約亭民將已耕過地不得布種。今已累年,慮禁戢不謹,此弊復興,乞令監司覺察。』從之。庚辰,樞密院進呈趙汝愚、李大正奏黎州買馬乞照舊法,不拘尺寸。上曰:『所引舊法,是紹興間舊法?或京師舊法?』黃洽等奏:『系是祖宗時舊法。』上曰:『祖宗時有西北馬可用,黎馬止是羈縻。今則黎馬分作戰馬,如何不要及格尺?所乞難行。』

二月辛酉,樞密院言:『臣僚奏,紹興初,吳玠、楊政畫蜀漢之地以守,自散關以西付之階,梁、洋付之政。蜀中諸邊,散關爲重。願與二三大臣講求向來蜀中守邊舊跡,奉旨令制置司同都統司照應前後所降指揮,公共相度經久利便聞奏。據興元都統制彭杲申,大散關一帶邊面系鳳州地界,隸屬西路安撫所管。淳熙二年間得旨,鳳州系興元管認。見今每年兩司差撥官兵守把。切詳大散關一帶邊面系對境衝要來路,最爲重害,兼緣鳳州郡事見系文官,即與屯守之兵,各無統臨,亦非本司號令所及,緩急之際議論不合,或有乖違,即誤國事。乞依已降指揮,將本州知州令本司選擇奏闢,彈壓戍兵,措置邊面。』詔彭杲於統制官精選公慮諳練邊防民政之人具名聞奏,其鳳州緩急應援一節,仰照應所奏施行。』是月,葬高宗於永思陵。四川制置司奏:陝西秦川百姓聞高宗之喪,皆戴白巾。

夏四月丙戌,祔高宗,以呂頤浩、趙鼎、韓世忠、張俊配饗廟庭。詔曰:『朕昨降指揮,欲縗絰三年。羣臣屢請御殿易服,故以布素視事內殿。雖有俟過拊廟勉從所請之詔,然稽諸禮典。心實未安,行之終制,乃爲近古。宜體至意,勿復有請。於是大臣乃不敢言。蓋三年之制斷自上心,舉千載廢墜之典,不爲浮議所搖,廟號曰孝,不亦宜乎?』是時執政近臣皆主易月之議。諫官謝諤、禮官尤袤知其非而不敢爭,惟敕令所刪定官沈清臣嘗上書贊上之決,且言:『將來祔廟畢日,乞預降御筆,截然示以終喪之志,杜絕朝臣方來章,勿令再有奏請。力全聖孝,以示百官,以刑四海。』上頗納用。

臣留正曰: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漢文始變古道,景帝不師典禮,從世遵之,喪紀遂廢。晉武欲申私慕,競奪於裴秀、傅玄之說,元魏孝文能依古制,猶未盡合於亮陰遏密之禮,其餘無足議也。然漢文之制輕重三等,漢人用之,三十六日而釋服。魏晉以來,未逾月而葬,既葬而除,隨宜增損,初無定說。以日易月之論發於應劭,陋儒習之,其後遂斷爲二十七日之制。先王之禮既已大壞,比之漢制,亦非舊章,雖有明智之君、賢哲之輔,憚於更張,囚循相襲,良可嘆已。壽皇慕親之孝根於天性,事亡之敬發於至誠,雖聖躬以不毀之年,羣臣屢致易服之請,而睿志先定,斷然不疑。山陵已事,退奉几筵,縗絰三年,以終喪制,千載以來,一人而已。於戲聖哉!

五月丙申朔,進呈司謙之差遣。上曰:『司謙之恐是初官,如此則不要放行。』上顧太子曰:『切不可啓此僥倖之門。』太子奏:『僥倖之門啓之,則便有攀援源源而來,誠不可啓。』戊申,左司郎中王正已奏:『臣輒以己見採摭事實,撰成《皇帝聖德孝感記》。仰惟高宗聖神武文憲孝皇帝誕受天命,紹開中興,因時制宜,繼好息民,海內安靜,功成不居,傳授聖子。陛下繼志述事,盛德日新,以天下養者二十有六年。洎駕雲太清,陛下哀慕罔極,正歷代之失,復三年之制,羣臣懇祈,莫回聖意,固已冠絕今古。乃三月甲寅,靈駕發引,先是數日,雲陰四垂,時雨間作,濘淖沒足,行者病之。壬子晦冥益甚,癸丑之夕,載陰載陽。四鼓既作,天宇澄霽,望舒開明,星宿清潤,乾坤端倪,呈露無隱。遣奠禮成,龍輴不濡,大輦安行,仗衛儀物,肅陳嚴辦,舒舒而前,行列整暇。登舟濟江,潮波不驚,祥風瑞煙,以助安濟,波神川后,彷彿畢出,駿奔翊衛,鹹效厥職。施師奏功,如履平陸。洎至陵所,人不告勞。自時厥後,凡大典禮,曰晹而晹,巧相附會,臣工執事,進趨恭肅,登降唯謹,略無沾服失容之患。億兆臣民,踊躍讚歎,稱未曾有,傳之裔夷,畏仰歸命。臣竊聞之,莫之爲而爲者,天也。夫風雨晦明,豈系人謀所能力致?凡陛下志之所向,無不景從。所謂先天而天弗違者,得非陛下聖孝上通神明,感格之明效歟?臣濫與朝列,親逢盛旦,雖不學無文,亦知所以歸美之報,而繪畫天地,模寫日月,無益於廣大高明審矣。然區區之忠自不能已,臣不勝至願,願降睿旨,宣付史館,以昭示無極。謹拜手稽首,摭其實而爲之記。』詔從之。戊午,浙西提舉石起宗言秀州海鹽縣蘆瀝場催煎官蔡瀷裒斂亭戶,不能舉職,乞與岳廟。上曰:『此不可與岳廟,須是放罷。』仍令吏部契勘蔡瀷得差遣年月日、侍郎爲誰?吏部供到系賈選。上曰:『選已罷去,姑已之。此後吏部如銓量巡尉等,當知所警。』庚申,殿侍冷世光言:『縣令親民之選,昨吏部措置被按廢放罷之人,滿半年方許參部,不許注繁難大縣,止注小縣。小縣之民何罪焉?乞令吏部遵守淳熙五年指揮,凡經彈劾之人,且與祠祿;知縣曾經放罷半年後,亦且與岳廟兩次;作縣兩經罷黜者,不得再注親民差遣。』詔吏部將見行條法並節次指揮看詳措置。是月,王淮罷相,從所請也。判衢州,尋奉祠。時敕令所刪定官沈清臣因對,爲上言:『陛下臨御以來,非不論相也。始也取之故老重臣,既而取之潛藩舊傅,或取之詞臣翰墨,或取之時望名流,或取之刑法能吏,或取之力筆計臣,或取之雅重詭異,或取之行實自將,或取之跅弛誕慢,或取之謹畏柔懦,或取之狡猾俗吏,或取之勾稽小材。始也取之奸豪譎詐枵然空鄙之夫,而卒也任之隨順柔懦委靡無自立之志。既取之,又任之,又從而體貌之,未嘗不注意也,然皆非相也。間有度量沉靜而經畫甚淺、心存社稷而材術似疏、表裏忠讜而規制良狹,其他則以空疏敗,以鄙猥敗,以欺誕敗,以奸險敗,以浮誇敗,以貪墨敗,以詭詐敗,以委靡敗。若此者,豈所謂相哉?甚至於誤國,有大可罪者。海、泗,國家之故地也,私主和議,無故而棄之夷虜。騎兵,天子之宿衛也,不能進取,無故而移之金陵。汲引狂誕浮薄之流以充塞正途,擅開佞幸權嬖之門以自固高位。而今也循習前輒,浸成欺弊,國有變故,略無建明,事有緩急,曾不知任,然則焉用彼相哉?』禮部言:『國學進士石萬並楊忠輔指淳熙十五年太史局造歷日差忒事,得旨令參定以聞。今據石萬等造成歷,與見行曆法不同。乞以其年六月二日十月晦日月不應見而見爲驗,及指陳淳熙歷下弦不合在十一月二十四日及差五六月滅日日辰。』詔尤袤、宋之瑞監視測驗。先是,詔減省百司冗食,至是,共裁減七百三十五人。從吳燠之奏也。

六月戊辰,進呈給事中鄭僑奏爲王良輔免呈試:『仰惟陛下創法立制,釐然當於人心,可萬世通行而無弊者,文臣出官銓試,武臣出官呈試是也。歷歲以來,有司謹守奉行。偶緣淳熙十一年,有進義副尉何大亨者以蔭補出官,自陳元系效用人,乞免呈試參部,遂蒙特旨與免。此弊一開,遞相攀援,遂使一時特旨直作永例。在法,免呈試者,惟江海戰船立功補官之人及諸軍揀汰離軍之人。則法許免呈試,即未嘗有。初投效用,後因蔭補出官與免試參部之法也。若曰彼嘗從軍,何必呈試,此則法之所在,又不容以倖免也。使彼果精於武藝,則呈試之頃,又何畏而求免乎?今若聽其展轉相承,用例爲法,則他徼倖之徒,必有竄名冒籍于軍伍之中,以爲免試張本者。臣望申嚴此法自王良輔始,將特免試指揮更不施行。仍詔有司恪守成法。』上問:『從軍人如何出官免得呈試?』周必大等奏:『舊法,呈試中方得出官。淳熙十年,許行曾經從軍免試一兩人,遂以爲例。』上曰:『鄭僑繳章說,既曾從軍,自合習熟武藝,何憚呈試?如赴呈試不得,前此從軍所習何事?此說甚當,可依舊法施行。』壬辰,報謝使回程。先數日前,上宣諭京鏜:『昨在京師,堅執不肯聽樂,住了十日。此一節可嘉。』尋常人多說節義須遇事方見,至是進擬使副轉官,上曰:『京鏜專對可嘉,當轉兩官。劉端仁亦比與?』周必大等奏:『不必問轉官,在聖意除擢可也。』上曰:『只依例轉官,便從除擢。』上又曰:『此事類是京鏜,若劉端仁,所謂因人成事者,京鏜則毛遂也。京鏜便除侍全,劉端仁亦當稍旌別,可令樞密院進擬除環衛官。』於是詔京鏜除權工部侍郎。是月,雨雹。朱熹被召入奏,首言:『近年以來,刑法不當,輕重失宜,甚至繫於人倫風化之重者。有司議刑,亦從流宥之法,則天理民彝,幾何不至於泯滅?』又言:『提刑司管催經稅制錢,起子宣和末年,倉卒用兵,權宜措畫。自後立爲比較之說,甚至災傷檢放倚閣錢米已無所入,而經總制錢獨不豁除,州縣之煎熬何日而少紆?斯民之愁嘆何時而少息?』又言江西科罰之弊。末言:『陛下即位二十有七年,而因循荏苒,無尺寸之效可以仰酬聖志。嘗反覆而思之,無乃燕間讋蠖之中,虛明應物之地,天理有未純,人慾有未盡?天理未純,是以爲善未能充其量;人慾未盡,是以除惡不能去其根。一念之頃,公私邪正,朋分角立,交戰於其中,故體貌大臣非不厚,而便嬖側媚得以深被腹心之寄;寤寐英豪非不切,而柔邪庸繆得以久竊廊廟之權。非不樂聞公議正論而有時不容,非不欲堅讒說殄行而未免誤聽,非不欲報復陵廟讎恥而不免畏怯苟安,非不欲愛養生靈財力而未免嘆息愁怨,凡若此類,不一而足。願陛下自今以往,一念之頃,則必謹而察之,此爲天理邪?爲人慾邪?果天理也,則敬以充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遏;果人慾也,則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滯。推而至於言語動作之間,用人處事之際,無不以是裁之,則聖心洞然,中外融徹,無一毫之私慾得以介乎其間,而天下之事,將惟陛下之所欲爲,無不如志矣。』翌日,除兵部郎官。熹方以足疾辭,未供職。本部侍郎林慄前數與熹論《易》西銘不合,至是,遣部吏抱印迫以供職。熹以疾作在告,遂疏熹欺慢,即有祠命。太常博士葉適上疏辨之,略曰:『考慄之辭,始未參驗,無一實者。至於其中『謂之道學』一語,則無實最甚。蓋自昔小人殘害良善,率有指名,或以爲好名,或以爲立異,或以爲植黨。近又創爲道學之目,鄭丙唱之,陳賈和之,居要路者密相付投,見士大夫有稍務潔修,粗能操守,輒以道學之名歸之,殆如喫菜事魔、景跡犯敗之類。往日王淮表裏臺諫,陰廢正人,蓋用此術。』或雲:適此疏不果上,於是胡晉臣劾慄,罷之。賑臨安飢。

秋七月癸丑,上出戒諭閻仲御札一紙宣示皇太子與黃洽等,令閻仲留意軍務,毋事交結,以邀時譽之意。洽等奏:『陛下於諸將或長或短,無有不知。』上曰:『諸將長短,朕皆備知,因其受病處針之,使知警懼耳。』是月,賑諸州水災。

八月甲子朔,日有食之。是月,湖北運判孫紹遠朝辭。上曰:『祖宗時廣西鹽如何?』對曰:『系官賣。』上曰:『若廣西客鈔可行,祖宗已行了。』紹遠又奏鈔法蠹國害民,上曰:『所聞不一,因卿言而得其實。』

九月辛丑,大饗明堂。先是,輔臣進呈禮官申請明堂畫一,上曰:『配位如何?』周必大言:『禮官昨已申請,高宗几筵未除,用徽宗故事,未應配坐,且當以太祖、太宗並配。他日高宗几筵既除,自當別議。大抵前後儒者多因《孝經》嚴父之說,便謂宗祀專以考配,殊不知周公雖攝政,而主祭則成王。自周公言之,故曰嚴父耳。晉紀瞻《答秀才策》曰:『周制,明堂宗其祖以配上帝。故漢武帝汶上明堂,舍文景而遠取高祖爲配。』此其證也。』留正言:『嚴父莫大於配天,則周公其人也,是嚴父專指周公而言。若成王,則其祖也。』上曰:『有紹興間典故在,可以參照無疑。』庚申,上宣諭皇太子曰:『當今禮文之事已自詳備,不待講論,唯是財賦未甚從容,朕每思之,須是省卻江州或池州一軍,則財賦稍寬。若議省軍,則住招三年,人數便少,卻將餘人並歸建康。事亦有漸。當今天下財賦,以十分爲率,八分以上養兵。不可不知。』黃洽等奏:『許浦水軍統制胡世安近到都下,備言許浦一軍本在明州定海,後因移駐許浦,是時港道水深,可以泊船。後來潮沙淤塞,遂移戰船泊在顧逕,人船相去近二百里,遇有緩急,如何相就?合依舊移歸定海。』上曰:『說得極是。定海南北之衝,下瞰山東,此用舟師之便。當時自是不合移屯,卿等更且熟議。』是月,錄中興節義後,用吏部尚書顏師魯之言也。於是引赦書放行中興初節義顯著之家合得恩數,令吏部開具奏聞。

冬十月丙寅,知湖州趙思言[5]:『湖州實瀕太湖,有堤爲之限制。且列二十七浦縷引,導湖水以溉民田,因各建斗門,以爲蓄泄之所,視旱潦爲之啓閉。去歲之旱,高下之田,俱失沾溉。委官訪求遺蹟,開浚浦縷,不數日問,湖水通徹,遠近獲利,而於斗門,因加整茸。乞詔守臣逐歲差官親詣湖堤,相視開浚浦縷,補治斗門,庶幾永久。』從之。已巳,廣西提刑趙伯遲奏本路鈔法五弊,且曰:『曩者建議之臣以官般官賣科敷百姓,害及一路,於是改行鈔法,上以足國,下以裕民,莫不以爲便。今六年矣,諸郡煎熬益甚,民旅困於科抑。名目足國,實未嘗足;名曰裕民,實未嘗裕。所最可慮者,緣邊及近裏州軍兵額耗減已極,更不招填,所在城壁頹圯,無力修築,卒有緩急,何所倚恃?臣嚐遍詢吏民,曏者官般官賣之時,廣西諸郡誠有科敷百姓去處,然不過產鹽地分,所謂高、化、欽、廉、雷五州是也。海鄉鹽賤不肯買。故有科抑,如靜江、鬱林、宜、融、柳、象、昭、賀、梧、藤、邕、容、橫、貴、潯、濱近裏一十六州去鹽場遠,若非官賣,無從得鹽。舊時逐州只是置鋪出賣,民間食用,樂然就買,不待科抑。自改行鈔法以來,近裏一十六州徒損於官,無補於民,民食貴鹽,又遭科鹽鈔之苦。沿海五州雖名賣鈔,其舊賣二分食鹽元不曾禁戢,計戶計口,科擾如故。切謂今日之法,正當講究沿海五州利病,杜絕科敷,不得變近裏一十六州官般官賣之法。』詔令應孟明、朱晞顏同林岊相度,條具聞奏。戊子,臣僚奏:『祖宗之時,士尚恬退。張師德兩詣宰相之門,返遭讒議,豈若今日紛至沓來?臺諫之門狠雜尤甚,終日酬對,亦且厭苦,而無說以拒其來。臣願明詔在廷止遏奔競,其有數事幹謁者,宰執從而抑之,臺諫從而糾之。至於私第謁見之禮一切削去,果有職事,非時自許相見,庶幾在上者可以愛惜日力,不爲賓客之所困;在下者可以恪恭職業,不爲人事之所牽。』詔從之。己丑,司農寺言:『臣僚札子,切見豐儲倉初爲額一百五十萬石,不爲不多。然積之既久,寧免朽腐?異時緩急,必失指擬。乞下戶部、司農寺相度,以每年諸州合解納行在米數若干及諸處坐倉收糴數若干預行會計,以俟對兌。不盡之數,如常平法,許其於陳新未接之時,擇其積之久者盡數出糶,俟秋成日盡數補糴,則是五十萬石之額永無銷耗,此亦廣儲蓄之策也。』從之。是月,置煥章閣,藏高宗御集。中書舍人鄭僑充賀正旦使,閣門張時修副之,以歲暮抵燕。時敵主病已篤,傳旨令就東上閣門進書。僑與時修力爭,以爲東上閣門者,乃臣僚進獻表章之地。本朝皇帝國書,豈當於此投進?往復爭辯,至漏下十數刻,乃令且就館。相持至元日晚,忽傳其主之命,以使人慾面進書,今已過期,可遣還。明日,敵主告殂。使還,未至,光宗皇帝已受禪,僑遷給事中。見上,再三稱獎,以爲不辱君命。他日,侍從官見北宮,壽皇顧僑曰:『卿守節不屈,舉措得宜,朕甚嘉之。』

十一月丙申,宰執進呈文字間,上謂皇太子曰:『恩數不可氾濫,將來皇太皇慶八十與朕慶七十相近,若是恩例太泛,添多少官?如皇太后慶壽,只得推恩本殿官屬方是。』甲辰,進呈臣僚奏:『近者百執事輪對辭見,連章累札,猥及細微。欲自今凡有輪對及辭見,並不許過三札。若軍國利害、事大體重者,不拘於此。』上曰:『輪對官說此甚當。上殿官多是論事,不務大體,以至瑣屑,或事有成憲者,一一奏陳,以多爲能,無益於事。自今只用三札。』壬子,進呈楊偉上書,言廣西州郡役使土丁之弊。上曰:『既是屢有約束,不得差使士丁,何用申嚴?便可取問違戾去處。』上謂皇太子曰:『後次有如此等事,便須直行,不必再三申嚴,徒爲文具。』

十二月,先是,朱熹以奉祠去,至是再召,熹再辭,遂並具封事,投匭以進,其略曰:『今天下大勢,如人有重病,內自腹心,外達四肢,無一毛一發不受病者。臣不暇言,且以天下之大本與今日之急務爲陛下言之。蓋大本者,陛下之心;急務則輔翼太子,選任大臣,振舉綱維,變化風俗,愛養民力,修明軍政六者是也。古先聖王兢兢業業,持守此心,雖在紛華波盪之中,幽獨得肆之地,而所以精之一之,克之復之,如對神明,如臨淵谷,猶恐隱微之間,或有差失而不自知,是以建師、保之官,列諫諍之職,凡飲食、酒漿、衣服、次舍、器用、財賄與夫宦官、宮妾之政,無一不領於冢宰,使其左右前後、一動一靜,無不制以有司之法,而無纖芥之隙、瞬息之頃,得以隱其毫髮之私。陛下之所以精一克復而持守其心,果有如此之功乎?所以修身齊家而正其左右,果有如此之效乎?宮省事禁,臣固不得而知。至於左右便嬖之私,恩遇過當。往者淵、覿、說、抃之流勢焰燻灼,傾動一時,今已無可言矣,獨有前日臣所開陳者,雖蒙聖恩,委曲開譬,然臣之愚,竊以爲此輩但當使之守門傳命,供掃除之役,不當假借崇長,使得逞邪媚,作淫巧於內以蕩主心;立門庭,招權勢於外以累聖政。臣竊聞之道路,自王抃既逐之後,諸將差除,多出此人之手。陛下竭生靈膏血以奉軍旅,而軍士顧乃未嘗得一溫飽,是皆將帥巧爲名色,奪取衣糧,肆行貨賂於近習,以圖進用,出入禁闥腹心之臣,外交將帥,共爲欺蔽,以至於此,而陛下不悟,反寵暱之,以是爲我之私人,至使宰相不得議其制置之得失,給諫不得論其除授之是非,則陛下之所以正其左右者,未能及古之聖王明矣。至於輔翼太子,則自王十朋、陳良翰之後,官僚之選,號爲得人,而能稱其職者,蓋已鮮矣,而又時使邪佞儇薄、闒冗庸妄之輩或得參錯於其間,所謂講讀,亦姑以應文備數,而未聞其有箴規之效。至於從容朝夕、陪侍遊燕者,又不過使臣宦者數輩而已。夫立太子而不置師傅賓客,則無以發其隆師親友、尊德樂義之心,獨使春坊使臣得侍左右,則無以防其戲嫚褻狎、奇邪雜進之害。宜討論前典,置師傅賓客之官,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庶子各復其職。至於選任大臣,則以陛下之聰明,豈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剛明公正之人而後可任哉?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夫之竊位者,直以一念之間,未能徹其私邪之蔽,而燕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盡由於法度。若用剛明公正之人以爲輔相,則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選掄之際,常先排擯此等置之度外而後取,凡疲懦軟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於其中得其至庸極陋、決可保其不至於有所妨者,然後舉而加之於位,是以除書未出而物色先定,姓名未顯,而中外已逆知其決非天下之第一流矣。至於振肅紀綱、變化風俗,則今日宮省之間,禁密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顧乃得以窟穴盤據於其間,而陛下目見耳聞,無非不公不正之事,則其所以薰蒸銷鑠,使陛下好善之心不著,疾惡之意不深,其害已有不可勝言者矣。及其作奸犯法,則陛下又不能深割私愛而付諸外廷之議,論以有司之法,是以紀綱不能無所撓敗。紀綱不振於上,是以風俗頹弊於下,蓋其爲患之日久矣,而浙中爲尤甚,大率習爲軟美之態、依阿之言,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爲得計,甚者以珠玉爲脯醢,以契券爲詩文,宰相可啖則啖宰相,近習可通則通近習,惟得之求,無復廉恥,一有剛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間,則羣議衆排,指爲道學,而加以矯激之罪。十數年來,以此二字禁固天下之賢人君子,復如崇、觀之間所謂元祐學術者,排擯詆辱,必使無所容其身而後已。嗚呼!此豈治世之事,而尚復忍言之哉?至於愛養民力,修明軍政,則自虞允文之爲相也,盡取版曹歲入窠名之可指擬者,號爲歲終羨餘之數而輸之內帑,顧以其有名無實,積累掛欠,空載簿籍,不可催理者撥還版曹,以爲內帑之積,將以備他日用兵進取不時之須,宰相不得以式貢均節其出入,版曹不得以簿書勾考其在亡,曷嘗聞其能用此錢以易胡人之首如太祖皇帝之言哉?徒使版曹闕乏日甚,督趣日峻,造爲比較監司、郡守殿最之法以誘脅之,於是中外承風,競爲苛急,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也。諸將之求進也,必先掊克士卒,以殖私財,然後以此自結於陛下之私人,而祈以姓名達於陛下之貴將,貴將得其姓名,即以付之軍中,使自什伍以上節次保明,備其材武堪任將帥,然後具奏,揩爲牘而言之陛下之前。陛下但見其等級推先,案牘具備,則誠以爲公薦而可以得人矣,而豈知其論價輸錢,已若晚唐之債帥矣。夫將者三軍之司命,而其選置之方乖剌如此,則智勇材略之人,孰能抑心下首於宦官宮妾之門?而陛下之所得以爲將帥者,皆庸夫走卒,而猶望其修明軍政,激勸士卒,以強國勢,豈不誤哉?凡此六事,皆不可緩,而本在於陛下之心一心。一心正則六事無不正,一有人心私慾以介乎其間,則雖欲憊精勞力以求正夫六事者,亦將徒爲文具,而天下之事,愈至於不可爲矣。』疏入,夜漏下七刻,上已就寢,亟起秉燭讀之。明日,除主管太乙宮兼崇政殿說書。時上已有倦勤之意,蓋將以爲燕翼之謀。熹嘗草奏疏,言講學以正心、修身以齊家、遠便嬖以近忠直、抑私恩以抗公道、明義理以絕神奸、擇師傅以輔皇儲、精選任以明體統、振紀綱以厲風俗、節財用以固邦本、修政事以攘夷狄凡十事,欲以爲新政之助。會執政有指道學爲邪氣者,乃辭新命,除祕閣修撰,仍奉新祠,遂不果上。

已酉淳熙十六年春正月壬辰朔,以周必大、留正爲左右丞相,王藺參知政事,葛邲同知樞密院。參知政事蕭燧兼權知樞密院,未幾奉祠。壬寅,先是,命廣西經略應孟明等究實鹽法利害,至是,孟明奏鹽鈔抑勒民戶,流毒一方,欲得復舊,以解愁怨。上曰:『初議行此事時,先差胡庭直去商量,非不詳密,往往只是符同詹儀之之說。今爲所誤。』於是臣僚論列,乞將儀之重賜竄責速行下,俾聽從民便,並依舊法施行,勘會鹽法已別作施行。詔儀之落職罷官,送袁州居住。運判朱晞顏尋奏:『今廣西鹽名曰客鈔,元無客也。自乾道間變法,富商失業,無復客商矣。今鈔以客爲名,乃強稅戶之家使之承認,至於破家而止。』尋又詔詹儀之罔上害民,當行重罰,責授安遠軍節度行軍司馬、袁州安置。辛亥,上宣諭周必大等曰:『朕年來稍覺倦勤,欲旬日間禪位於皇太子,退就休養,以畢高宗三年之制。有合施行事,卿等可一面理會進呈。』蠲紹興府和買絹四萬匹之半。

二月辛酉朔,日有食之。蔡戡除尚書左司員外郎,制詞有曰:『朕仰惟壽皇厲精庶政三十有六年,無一日怠。乃壬午遜位,辛卯猶自除吏,爾其一也。』壬戌,內降詔書略曰:『爰自宅憂以來,勉親聽斷,不得日奉先帝之几筵,躬行聖母之定省。皇太子仁孝聰哲,久司匕鬯,軍國之務,歷試參決。宜付大寶,撫綏萬邦,俾予一人,獲遂事親之心,永膺天下之養。皇太子可即皇帝位,朕稱太上皇,移居重華宮。』文武百僚聽詔拜舞訖,赴殿庭立班,皇太子即皇帝位,自內出至御榻側,拱手立,應奉官以次稱賀。內侍固請皇太子就坐,皇太子固辭。內侍扶掖至於七八,略就坐,復興次,宰臣率百僚稱賀。皇帝即位禮畢,三省、樞密院官升殿奏事,皇帝亦立聽之。班退,至尊壽皇聖帝車駕如重華宮。

臣留正等曰:堯授舜,舜授禹,三聖人揖遜相承,古今所謂盛德蔑加之事。然夷考當時有歷試之命,有枚卜之請,有出好興戎之戒,則其事殆亦有難焉者,孰如今日聖父傳統,聖子繼軌,授受一堂,光華三葉,朝覲謳歌,無所避而知歸;禮樂法度,有所款而彌著。倦勤非有迫於耄期之年,釋負蓋欲盡夫事親之心,無在昔之所難,有後世之莫及,全體具美,昭施罔極,皇乎懿哉!噫,堯、舜、禹三聖人授受之事,孔子蓋聞而知之,乃因刪《書》,首敘典謨,敘其事爲已詳。至魯論,終篇記執中相命之語,猶復拳拳而致意,誠以盛德之事照耀萬世,讚揚無盡,自應不一書而足。況臣等親見今日揖遜之盛,故編匯之次,所以拜手稽首,三詠三嘆而益不能自己也。

《講義》曰:高宗即位六年,而育孝宗於宮中。又三十年,而以天下傳之孝宗。孝宗即位十年,而建光宗於東宮。又十有八年,而以天下傳之光宗。其親相傳受,無以異於堯授舜、舜授禹之事,嗚呼盛哉!立妃李氏爲皇后。上至尊壽成帝、後尊號,皇帝曰至尊壽皇聖帝,皇后曰壽成皇后。大赦。上壽聖皇太后尊號。詔求言。尋詔前宰執各言事。下戒勵詔。詔職事官日輪面對,用紹興二年、三十二年之制。其後祕書郎兼權吏部郎官鄭湜因轉對,首言:『三代以還,本朝家法最正,一曰事親,二曰齊家,三曰教子,此家法之大經也。自昔帝王雖有天下之富,而不以天下養其親,惟高宗享天下之養,壽皇躬天子之孝二十有七年,人無間言,此聖賢之所難也。陛下率而行之,當如壽皇,然後無愧也。本朝歷世以來,未嘗有不賢之後,蓋祖宗家法最嚴,子孫持守最謹也。後家待遇有節,故無恩寵盈溢之過;妃嬪進御有序,故無忌嫉專恣之行;宮禁不與外事,故無斜封請謁之私。此三者,漢、唐所不及也。皇子岐嶷之性過人遠甚,然講讀之官進見有時,志意不通,休沐之日,或至多於講讀,曾不若左右前後之人與王親狎,朝夕無問。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之物也。願陛下盡事親之道,以全帝王之大孝;嚴家法之義,以正內治之紀綱;明教子之方,以壽萬世之基本。』又曰:『竊聞道路之言,或謂宮中燕飲頻並,費用倍加,便嬖使令,往往親暱。中外章奏,付出稽緩。願陛下奮發乾剛,一洗舊習,省燕飲,節用度,親正人,勤省覽。』

三月。皇子擴進封嘉王。

夏五月,周必大罷相判潭州,未幾奉祠。

秋八月戊子朔,詔侍從各言時政得失。

九月,詔今後省試定以二月一日引試。

冬十月,詔大臣裁節冗費。

十一月,詔遵祖宗成憲,用何澹之請也。應破例之事,斷不可啓。是歲,金主雍死,時僞大定之二十九年。雍即裒也,仁厚不用兵,北人謂之小堯舜。其太子允恭早卒,立其孫璟,明年,改明昌元年[6],丙辰,改承安,辛酉,改泰和。泰和三年,始以繼本朝定爲土德,蓋不數遼人也。

校勘記

[1]趙不流 原衍一『不』字,茲刪。

[2]敕 原作『赦』,據文意改。

[3]魏徵 原作『魏證』,據文意改。

[4]羅點 原作『罷點』,據《宋史》卷三九三《羅點傳》改。

[5]趙思 原作『趙恩』,據《嘉泰吳興志》卷十四守臣題名改。

[6]改明昌元年 原作『改明昌元』,脫『年』字,據《宋史?孝宗紀》補。

宋史全文卷二十八

宋光宗

庚戌紹熙元年。上,孝宗皇帝第三子也,母曰成穆皇后郭氏,以紹興十七年九月四日生上於藩邸。初,成穆生四男,長曰鄧王愭,即莊文太子是也;次曰慶王愷;次恭王,即上也;次未命而夭,追賜名恪,贈使相,封邵王。二十年,上生四歲矣。

二月,授右監門衛率府副率。

三十年五月,轉榮州刺史。

三十二年九月,封恭王,於是十六歲矣。孝宗受禪,乾道元年,立鄧王爲皇太子。

二年七月,詔皇太子男皇嫡孫賜名挻,除福州觀察使,封榮國公;恭王男皇孫賜名挺,除左千牛衛大將軍。

三年七月,太子薨,諡曰莊文。

六年六月,以知樞密院府爲莊文太子外第,命榮國公挻與錢妃自東宮徙居焉。

七月乙巳,太史奏:是夜四更後,東北方火星順行,在木星西南入宿,各不及一度。佔雲:木、火合宿,主冊太子,當有赦。時虞允文獨相。

八月庚戌,孝宗御垂拱殿,允文乞留班奏事。三省、樞密院進呈文字訖,執政下殿。孝宗宣諭允文遣使祈請陵寢事,允文一一奏畢,復奏雲:『臣累日齋心,今日涓吉,有一大事,方欲干犯雷霆之威,冒萬死以請。』孝宗問何事,允文奏曰:『自古人君即位一二年後,必建立儲貳,以隆萬世之統,以系四海之心。國家治亂安危之機,無大於此,故曰太子國之本也。國本正而萬事理。況今日聖志已定,將大有爲於天下,若一旦敵敗盟,連兵兩淮,六飛必須順動,監國撫軍,誰任其責?臨事之變,倉猝議之,常有不如人意處。又陛下在位將十年而元良虛位,中外士夫共懷憂疑,但往往畏死,不肯啓口開陳爾。臣蒙陛下大恩,付以心腹之託,使定大計。今日之事,無大於此,無急於此。日者木、火合宿,太史奏以爲當冊太子。天心仁愛陛下,昭示休祥。願陛下上順天心,下從人望,早出睿斷。』孝宗欣然雲:『朕久有此意,事亦素定,但恐儲位既正,人心易驕,便自縱逸,不勸於學,浸有失德,不可不慮。朕更欲令練歷世務,通知古今,庶幾無後悔爾。』允文奏雲:『臣平日竊觀陛下至孝至篤,豈不以宗社爲念?聖慮最遠,豈不以儲副爲急?所以遲遲至今,亦必有說。今蒙宣諭,益有以見陛下重惜神器,封植國本,爲萬萬年之永圖,天下幸甚。然臣之愚,以謂此事不過審擇宮官,使日聞正言,日行正道,真積力久,自然無不趣於正,安得有後悔?又儲闈一開,深居中禁,常得在陛下左右,日親帝學,何患不光明?日與朝政,何患不練歷?以臣之愚,早建儲宮,共所成就,必遠過於外處潛邸。』孝宗曰:『丞相言極是。但此事卻有少遷次,非久於選德殿還,獨與丞相議之。』允文即奏雲:『臣以愚忠所迫,昧死有請,敢意陛下遽賜察納,臣無任感天荷聖之至。容臣再拜謝恩。』謝訖,復奏雲:『此事願陛下早留聖念。』孝宗雲:『甚好,甚好,不過旬日間。』二十五日壬申,允文朝殿奏事,至下馬處,中使傳旨,令右相留班。孝宗以邊事一一宣諭,允文奏對訖,復奏雲:『臣比者輒以早建東宮事有請,陛下欣然即賜開納。今已逾旬日,未準處分,臣實憂懼。』孝宗曰:『此事已決。偶數日來多事,未及與卿商量。』允文援唐太宗事力以爲請,孝宗曰:『朕見唐太宗用兵取天下,心甚敬之。至議立太子,乃引佩刀自決,亦未嘗不笑之。蓋處置家事,何用如此?今秋事向晚,冬初又虜使來,有一番禮數。若於郊禮時或前或後降指揮,如何?』允文奏雲:『聖志果定,以郊天慶成日降指揮甚好。蓋日南至,天正也。』孝宗雲:『當用此日。』

十一月辛巳,大駕至郊壇,齋於青城。是日午,宰執奏事,有旨令右相留班,孝宗宣諭雲:『立太子事,朕但欲與丞相議爾,如何?』允文奏雲:『此陛下家事,臣不當與。臣記得太宗皇帝淳化末年召寇準於青州,既入對,太宗曰:〔東宮未立,如何?〕準對曰:〔此事問內人不可,問大臣亦不可,問中貴人亦不可,惟陛下獨斷乃可耳。〕太宗曰:〔襄王可乎?〕準對曰:〔知子莫若父。陛下若以爲可,願早降處分。〕乃立真宗。臣嘗讀國史,太宗八子,真宗第三。觀準所對,曲折之間,但欲自太宗發之耳。太宗英斷一發,千百世無有議之者,此臣倦倦之忠,獨有望於陛下也。』孝宗雲:『今郊天后,先欲加上兩宮尊號。立太子可用春初。』允文奏雲:『臣謹奉詔,願陛下更無改易。』孝宗雲:『只候兩宮禮畢,便降指揮。』又微笑雲:『朕家好事數件,皆是丞相做了。』允文頓首謝。

七年正月丙子朔,太上皇帝、壽聖皇后受冊寶禮畢,庚辰,允文奏事紫宸殿,乞留班,奏雲:『今兩宮冊寶禮成,立太子指揮乞早賜處分。』孝宗曰:『丞相留意此事如此,朕欲以中春上旬擇日行禮,非久於內殿,更與卿議之,又有少說,朕欲立太子後,餘一親王,便欲令出鎮外藩,不知本朝有何典故?』允文奏曰:『陛下止有兩大王,若立一王爲太子,一王自留王邸侍陛下左右,本朝亦無似此典故。』孝宗雲:『朕之慮甚遠,卿可於唐以前子細密加討論。』允文奉旨而退。

戊子,進呈二月壬子晚朝孝宗御選德殿以立皇太子御札宣示大臣,允文等奏:『元良天下大本,陛下獨出睿斷,爲天下得人。』各再拜賀。孝宗曰:『前世人主多以此爲諱,朕甚不取。國有儲副,自古以然,何諱之有?』允文曰:『唐太宗號英主,至此乃不能自決,猶引佩刀以自向。』孝宗曰:『朕常笑之。雉奴仁懦,太宗既知之矣,卒不能奪,以基禍亂。皇太子,朕觀之熟矣,他日親馭戎輅,以撫六師,監國之任不及今早定,何以系天下心?』允文奏:『臣等受詔未敢行出,恭俟來日集百官宣佈。』孝宗曰:『善。』定夕鎖學士院,癸丑降詔,內出麻制:『皇第三子恭王惇可立爲皇太子,皇子慶王愷判寧國府,進封魏王。』

三月丁酉,上受冊。四月庚午,御筆皇太子宜須臨安府尹,蓋欲試以民事也。九年二月,榮國公挺薨。莊文太子之子。

四月,上解府尹事。淳熙元年,魏王自寧國府改判明州。

七年二月,魏王薨,諡惠憲。他日,孝宗謂右丞相趙雄曰:『太子資質極美,但尚少學問耳。每遣人來問安,朕必戒之雲,且語太子,切須留意學問。』

十四年十月,高宗皇帝崩。先是,孝宗已有禪意,嘗命有司葺都亭驛,其制侔德壽宮。既而以天下不可奉三宮,乃緩其事。

十一月己亥,手詔:皇太子可令參決庶務。右丞相周必大奏,乞創議事堂。於是詔以內東門司改爲之。十五年正月乙巳,詔每遇朝殿,令皇太子侍。

十六年正月甲午[1],皇孫抦封嘉國公,魏惠憲王子也。惠憲,皇兄慶王愷。己亥,周必大進左相,留正右相。丙午,皇太后遷慈福宮。春坊姜特立見必大,問曰:『宮中人人知上元后舉行典禮,今悄然,何也?』必大謝曰:『此非外廷所敢與聞。』特立不悅而退。罷特立在紹熙元年。己未,詔德壽宮改爲重華宮。 後又改慈福,又改慈壽。

二月壬戌,內降禪詔:皇太子可即皇帝位。宣詔訖,百官入班殿庭。百官稱賀畢,孝宗移居重華宮。本末互見淳熙十六年。立妃李氏爲皇后,後父道拜慶遠軍節度使,贈太尉,諡忠毅。先是,道爲湖北帥,有九宮山張真牧至其第,道命諸女拜之,其中女慈懿後也。真牧見之,驚曰:『此天下人母,我奈何受其拜邪?』人皆以爲狂,道心獨喜。孝宗在潛邸,聞是語,即爲上聘之。時莊文太子錢妃之妹同選入宮,中外皆心擬錢氏而後定選。隆興二年,封榮國夫人。郊禮成,進封定國。乾道七年,王爲皇太子,立爲太子妃,至是正位號,卒如張真牧之言云。詔以生日爲重明節。祕書郎兼權吏部郎官鄭湜因轉對,奏言:『民力之困,莫甚於此時。蓋所取者,皆祖宗時所未嘗有,而作俑於後來,所用者皆循習承平積弊,而不量今日之事力。願先以清心寡慾、躬自節儉爲本,然後明詔大臣,裁度經費,除奉宗廟、事兩宮、給兵費之外,一切量事裁酌,惟正之供,濫恩橫例,皆董正之,然後使版曹會一處之入,擇諸路監司之愛民而曉財賦者,使之稽考調度,蠲其煩重,以寬民力。』疏既出,右丞相留正乃命中司、版曹、檢正、都司置局,同共稽考。先是,壽皇創左藏封樁庫,其法非奉親、非軍需不支。至淳熙末年,往往以犒軍或造軍器爲名撥入內庫或睿思殿,或御前庫,或修內司,而有司不敢執也。是時湜爲敕令所刪定官,因轉對,爲壽聖言之。至是又以爲言,然竟未聞有所施行雲。左補闕薛叔似遷將作監,右拾遺許及之遷軍器監。先是淳熙十五年,壽皇從林粟之請,復置遺、補官,以命叔似、及之。上即位,二人既遷,並與其官廢之。

三月,祕書監丞沈清臣罷。上初即位,清臣自國子監丞遷祕書丞。羅點薦爲言事官,不果用,俄而爲範處義論罷之。初主管台州崇道觀,繼又降二官。清臣,臨安人,淳熙十五年因轉對,歷詆時相者也。

五月,左丞相周必大罷。必大與留正並相,議論素不合。上受禪,必大已有罷意。時羅點以奉常兼修注,上密遣訪可爲言事官者,點薦葉適等八人,皆意向與必大類者,由是不果用。於是左諫議大夫謝諤遷御史中丞,權兵部侍郎何澹除右諫議大夫。澹初與必大厚,爲司業二年不遷。正既相,白用澹爲祭酒,故德正而怨必大,至是,首上疏攻必大。必大求去,再請而遂罷,以觀文殿大學士判潭州。諤以不論列必大,改權工部尚書。會知滁州範處義除殿中侍御史,必大方懇辭除職典藩之命,澹又論之,處義亦助其說,於是以雜學士出守泉州。先是,呂頤浩創月樁錢,大爲民害。高宗嘗諭秦檜,令盡罷之,未果。乾、淳間始減廣德、桂陽軍萬三千餘緡。上登極,以月樁錢有敷額太重去處,令臺諫、侍從同戶部長貳詳悉措畫聞奏,當議斟酌施行,以寬民力。尋用吏部尚書顏師魯等奏,再減江浙諸郡月樁錢十六萬五千緡有奇雲。

是年紹熙元年春二月,御史劉光祖取御史臺格,摘其關於中外臣僚握兵將帥、後戚、內侍與夫禮樂訛雜、風俗奢借之事凡二十條,奏乞付下報行,令知謹恪。上從之。是春,右丞相留正因奏事,密以建儲爲請,上謙遜未皇也,於是皇子封嘉王矣。逾月,正復以爲言,上曰:『少徐議之。』上之受禪也,姜特立、譙熙載皆以春坊舊人得幸,頗用事。自周必大罷。左揆久虛而亞參亦闕。時特立知閣門事,忽見右丞相留正。曰:『上以丞相在位久,欲遷左揆,而葉、張二尚書中擇人一執政,二書熟先?』正不答。明日,以特立之語於上前奏之,且論其其招權納賄之狀,上大怒,罷特立閣職,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

夏五月,御崇政殿,賜餘復以下五百五十八人及第、出身有差。差進士廷射始於淳熙二年,壽皇嘗諭大臣,欲令文士能射、武臣知《詩》《書》,於是壽皇特御射殿,引詹騤以下按射,翌日,引第五甲及特奏名皆具襴笏起居,易戍服以射,正奏召中的、中帖上垛者推恩有差,特奏名五等人射合格者與文學,其他例賜束帛,凡用絹三千匹雲。是科,丞相留正奏言:『射以觀德。既不合格而復賜帛,則似無謂。此例可削去,亦省費之一端也。』上從之。上受禪,推恩潛藩舉人,其恭、榮二郡皆在蜀中。時京鏜爲蜀帥,乃命三舉終場不改名人並特赴類省試。倍省額三十二人而取一人,一州共得二十六人。議者以爲濫,因請廷試,入第四等以前者並賜第,餘但文學出身雲。殿中侍御史劉光祖出爲潼川府路轉運判官。先是,光祖自四川制置司參議官召對,除軍器少監。何澹時以兵部侍郎出使,使還,除右諫議大夫。澹首劾左丞相周必大,罷之。光祖與澹舊在館中,相厚善,嘗過澹,澹曰:『近日之事,可謂犯不韙。』光祖曰:『周丞相豈無可論?第光祖有短見。近歲一宰相去位,所引之士斥遂殆盡,班列爲之一空。周相之門多佳士,安得如許人代之?』時姜特立、譙熙載以春坊舊人頗用事,光祖屏人語澹曰:『曾、龍之事不可再也。』澹曰:『得非姜、譙之謂乎?』光祖曰:『然。』既而澹引光祖入便閣,有數客在焉。光祖顧視,則皆姜、譙之徒,始悔前言之輕發也。是春,澹同知貢舉,而光祖有臺官之除,首上學術邪正之章。及奏名,光祖被旨入院拆號,與澹坐席甫逼。澹曰:『近日風采一新。』光祖曰:『光祖非立異也,但常日爲大諫所言者,今則自言之耳。』既出,同院謂光祖曰:『何公見公所上章,數日爲之恍惚,日餌定志圓,他可知也。』未幾,謝深甫除右正言。至是,光祖坐論吳端事忤旨而出,澹遷御史中丞,議論自此分矣。吳端者,舊以巫醫爲業。上在儲邸,壽皇嘗有疾,國醫不能愈,端治療有功,慈懿李後德之。上既受禪,擢閣門宣贊舍人,又遷帶御器械。澹三上疏論之,不報。胡紘爲給事中,亦封還錄黃。上以御筆諭止之,澹、紘皆聽命。光祖再上疏言:『小人逾分幹請,而使給諫不得行其職,輕名器,虧綱紀,褻主權,是一日而三失也。』疏入,上命大臣令都司諭止之,光祖言益力,上不樂。先是,光祖監拆號,差誤士人試卷,既舉覺,放罪矣。至是乃用前事,徙光祖爲太府卿,由是遂出。是夏,議者請令監司、州郡寬屬縣無名之取,以紓民力。時東南月樁錢歲爲緡錢猶三百九十餘萬,又有版帳錢者,軍興後諸邑皆有之,而浙中爲尤甚。於是知嶽州劉俁會四縣版帳之額爲二萬一千餘緡,而無窠名者萬一千餘緡,乃與提點刑獄丁逢、轉運判官薛叔似議,取凡無名者盡蠲之,舉岳陽一郡而言,則其餘可知矣。其餘郡未減者如故。

秋七月,命縣置推吏,給重祿。舊例,諸縣不置推法司吏,受賕鬻獄,得以自肆。議者請萬戶已下縣各置刑案推吏兩名,五千戶已下一名,專一承勘公事,不許差出及兼他案,仍免諸色科敷事件,月給視州推吏減三之一。委令佐選擇有行止、無過犯、諳曉鞫勘人充,以一年爲界。即因鞫勘受賕,並行重法。然諸縣多不奉行。朝廷聞之,乃勒令請領重祿,如不受者勒停,所屬不邦支者從例,受制書而違抵罪。

八月庚戌,命同判太史局劉孝榮改造新曆。去年十一月,承節郎趙煥言:『《淳熙歷》今歲冬至後天一辰。』詔禮部侍郎李巘、著作郎鄧驛、祕書丞黃艾、校書郎王叔簡同驗視。至是乃有是命。孝榮乞與吳澤、荊大聲同造焉。金人遣使來賀重明節。自渡江後,北使往來,皆傳其國之御名、廟諱,而本朝止傳帝名。至是,黃裳以王府翊善奉詔接伴,庚子至盱眙,裳問掌儀田願:『高宗何以稱帝名而不稱廟諱?』願雲:『自祔廟後元未理會。』裳遂遣願等持廟諱、御名三紙以往。北使副視之,雲:『前無此例。』願答雲:『此乃二十七朔之外第一番講禮,帝名、廟諱合有分別。』往返久之,北使副乃謂願雲:『爲我謝使副,所言極是當理。非不曉得,止是來時不曾得朝省指揮,止依得冊子上行,難以專輒,切望相諒。』裳乃已。既而北使引接,來傳彼國名諱,自旻以下至其父允恭,稱廟諱者凡六人。裳歸,奏其事,乞後遣使人力議改正。蓋隆興更成之時,廟堂亟於弭兵,僅能正其大體,而交際之文或未暇議,蓋不止一二也。舊南使入境,非遇置頓,不許下車。是後待南使禮益恭,或中頓稍遠,使者則下馬,就道傍民居煮茗或炙脯、溫酒食之,北之掌事者必前僕其火,南使乃遣人傳諭北都管以無禮之故,都管卻馬遜謝,又以柳條決其人。今館中執事者多中原遺民,往往與三節人私語,惟見北人,則亟避去。

冬十月,以左藏西上庫改稱封樁下庫。初,紹興休兵後,置御前樁管激賞庫。孝宗受禪,改爲左藏南庫。淳熙末,始並歸戶部。已而言者謂南庫不歸戶部今已二年,而庫名尚存,官吏如故,乞並省。孝宗曰:『若盡廢庫名,出入必淆亂。可以左藏西上庫爲名。』至是改稱封樁下庫,仍隸戶部焉。右諫議大夫何澹遷御史中丞。時王藺爲樞密使,右丞相留正甚憚之,雖上亦不樂也。澹初除中丞,或諭澹使擊之,澹忻然上章,極其醜詆。詔降一官放罷。他日,上諭澹曰:『卿章疏猶未快,此人朕亦畏之。』是冬,追封三公主。上三女,長曰齊安郡主,次文安郡主,次政和郡主,皆早亡,及是乃追封焉。國朝薦舉之目,自京職官至令錄,其來遠矣。元祐初,司馬光始奏設文武十科以舉士,其後又有舉將帥廉吏所知,合舊升陟自代等科凡十有一。是冬,乃詔監司、帥守滿秩造朝,陛對之際,許薦所部人才一二人,如無聽闕,文武高下皆無所拘。其後三年間,在外被薦者八九百人,朝廷不能盡用,但令中書省籍記姓名而已。初,紹興之行經界也,惟漳、泉、汀三州以何白旗作過之後,朝廷恐其重擾,止不行。是歲,朱熹守漳州,復以三州經界爲請。熹初爲同安簿,已知經界不行之害,及到任,會臣僚有奏請行於閩中者,詔監司條具利害以聞。監司下其事於州,適與熹初意合,即加訪問講求,纖悉畢至,以至方量算造之法,盡得其說。乃奏經界不行之利害一、經界詳略之利害一,又得其所必可行之術三、將不得行之慮一,大略以爲:『此法之行,貧民下戶雖所深喜,而豪民猾吏皆所不樂。喜之者皆單弱困苦無能之人,故雖有懇誠,而不能以言自達;不樂者皆才力辨智有餘之人,故其所懷,雖實私意,而善爲說辭,以惑羣聽,恐脅上下,務以必濟其私。而賢士大夫之喜安靜厭紛擾者,又或不能深察其情而望風沮怯,則爲不可行之說以助其勢,此則誠不能無將不得行之慮也。』是冬得旨:本州先行經界。南方春早,事已無及,熹益講究,冀嗣歲可行,而寓公豪右、佔田隱稅、侵漁貧弱者所不便,爲異論以搖之,後遂有進狀言經界不便者,詔寢其事,而三州經界不行,卒如所料雲。保任京官犯贓連坐,舊制也。是歲,趙雄所舉以贓抵罪,用故事當削三秩。雄時爲使相,若降三秩,則應落率銳爲銀青光祿大夫,朝廷難之,於是自衛國公降封益川郡公,削其食邑二千而已。其後周必大連坐,亦自益國公降封滎陽郡公,蓋用雄例雲。湖北直便會子者,隆興初總領王珏所創也。初造七百萬緡,乾道兌換後,止餘四百萬,淳熙十一年,始通行於京西路。是歲,梁總爲荊湖總領,會其已出應換之數,得五百六十二萬緡,遂亦造兩界焉,每界各二百七十萬緡。紹熙初,詔廣南西路監司約束,毋得科掛丁錢。廣西郡縣貧薄,凡民間父祖年六十以上而身丁未成者,亦行科納,謂之掛丁錢,民甚病之。至是禁止。明年郊赦,又申明之。

李心傳曰:餘嘗謂唐之庸錢,楊炎已均入二稅,而後世差役復不免焉,是力役之徵既取其二矣。本朝王安石令民輸錢以免役,而紹興以後,所謂耆戶長、保正僱錢復不給焉,是取其三也。丁錢多僞國所創,因而不除,是力役之徵蓋取其四也。而一有邊事,則免夫之令又不得免焉,是取其五也。孟子曰:『有布縷之徵,粟米之徵,力役之徵。用其一,緩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離。』今布縷之徵有折稅,有和預買,川路有激賞而東南有丁絹,是布縷之徵三也。谷粟之徵有稅米,有義倉,有和糴,而斛面加耗之輸不與,是谷粟之徵亦三也。通力役之徵而論之。蓋用其十??矣,民安得不困平愚惡?夫世俗之吏,不知財賦本末源流,顧以趣辦爲能,而拔其本也。是故論而述之,以待上問焉。

辛亥紹熙二年春正月甲寅,同判太史局劉孝榮、吳澤、荊大聲所造新曆成,上之。詔以『會元』爲名辦。辛未,詔修《紹熙會計錄》。先是,祕書郎鄭湜轉對,爲上言:『今黃老之宮,衛卒動以百數;外戚家廟,防護之兵多於太廟;額外將校之奉錢半於正額;外廷百執之費不足當閣門醫職近侍之半。請明詔大臣裁定經費。上自乘輿,下至庶府,除奉宗廟、事兩宮、給兵費之外,一切量事裁酌,罷其不急,損其太過。』戶部亦請稽考內外財賦,置《紹興會計錄》[2],俟見大概之後,命戶部宰屬同共詳議,而一二大臣公心葉意,爲之斟酌,以其所減,捐以予民。至是,命戶部尚書葉翥、御史何澹等同爲之。未幾,澹丁內艱去官,後亦未聞有所減也。

二月庚寅,前利州路轉運判官致仕孫松壽除直祕閣。松壽郫縣人[3],力學,登紹興五年進士第,至乾道初,猶未改秩。剛方廉潔,不求人知,環堵蕭然,衣食僅給,澹如也。居官決事,多用經術。嘗守漢、嘉,甚有惠愛。年六十六,即引疾乞致仕,不許。范成大入蜀,引上皇慶壽赦,與樊漢廣同薦於朝,召赴行在,固辭不起,蜀人高之。趙雄時在樞府,因爲上言其賢。四年,詔特轉一官,賜三品服,依舊宮觀。松壽復告老,許之。趙汝愚入蜀,復奏松壽掛冠勇退幾二十年,內行素飭,終始不渝,乞賜褒表,以厲風俗,故有是命。松壽素清約,晚而彌壯,然亦喜從釋氏遊,日拜佛以百數,未嘗少倦。年九十餘乃卒,蜀人號爲牧齋先生。是春,議者謂濫予橫賜,無以撙節,請自今內諸司所給賜、所營造、所收索,悉從有司,定爲中制。惟正之供,濫恩橫例,皆釐正之。國朝有合同憑由司者,宮禁所由取索也,歲取金銀錢帛率以百萬計,版曹但照數除破耳,雖有歲終比部驅磨之令,然郎官第赴內東門司,終日巍座,而數濫自爲會稽,郎官不得過而問焉。畢事則卷牘尾,俾之書名而已,由是議者以爲請。詔葉翥、趙彥逾、何澹同稽考,其後亦不果裁節焉。

夏四月,初命銓試中選人簾試。國朝銓試之法,凡任子若同進士出身之人皆赴。建炎兵火後權停。紹興三年,復舉行之。去年,國子司業計衡又奏,乞中選人就吏部長貳廳前簾試小經義一道,或小賦,或省題詩一首,試中然後許參選。至是,吏部條具如所奏,內同進士

出身並恩科人更不簾試,仍下四川制置司一體施行。從之。考功郎官黃由建言:『今已增試律義,自不須更簾試。』上曰:『簾試以革代筆之弊,正當加嚴,豈可廢也?』明年八月,謝深甫又言:『銓試不中四十以上注殘零闕人,乞令郎官就長貳廳寫律一條,俾之解釋,如或不通,未得參注。』從之。

五月癸丑,置詳定敕令局,差詳定官一員、刪修官三員。先是,工部侍郎潘景珪言:『法令一書久不刪潤,乞差官置局領其事。』上從之,然未有所進也。庚戌,命六院官始復入雜壓。舊制,六院恩數略視職事官而不入雜壓,乾道以後,浸重其選,號爲察官之儲。淳熙初,龔茂良秉政,以六院官班寺監丞之上,其內弟林宓用是始封贈父母。茂良南竄,遂罷。至是,始復入雜壓,在九寺簿之下焉。淳熙末,壽皇復置補闕、拾遺官,上即位,罷之。御史中丞謝諤言其不可,旋亦罷去,自是近臣罕進言者。是月,太學生餘古上書曰:『恭惟皇帝陛下春秋鼎盛,自即位以來,星見再周,當思付託之重,朝夕勉惟求治之道爲急。乃或不然,間者側聞宴遊無度,聲樂無絕,晝日不足,繼之以夜,宮女進獻不時,伶人出入無節,宦官侵奪權政,隨加寵賜,或至超遷。內中宮殿,已歷三朝,何陋之有?奚用更建樓臺,接於雲漢,月榭風亭,不輒興作。深爲陛下不取也。甚者奏胡戎樂,習齋郎舞,乃使倖臣嬖妾雜以優人,聚之數十,飾以怪巾,拖之異服,備極醜惡,以致戲笑,至亡謂也。自古宦官敗國,備載方冊。臣觀宦者之盛,莫如方今。上而三省,下而百司,皆在此曹號令之下。蓋自副將而至殿步帥,各爲高價,不問勞績過犯、驍勇怯弱,但如價納賄,則特旨專除,故將帥率皆貪刻,軍士不無飢寒,兵器朽鈍,士馬羸瘠,未嘗過而問焉,設有緩急,計將安出?此爲害之大者。良由公卿持祿保位,備員全身,如漢之石慶、唐之蘇味道,滿朝皆小人也,求海內不盜賊,民生不塗炭,日月不食,水旱不作,可得乎?臣願陛下以漢文帝爲法,唐莊宗爲戒,問安侍膳之餘,宮庭燕閒,講讀經史,無爲南面,或鼓琴、投壺、習射以頤養神性,享名教不窮之樂,固嵩嶽無涯之壽,豈不休哉?』上覽書震怒,始議特旨編管,言者救之,乃送秀州聽讀。是夏,左丞相留正復以建儲爲請,上曰:『俟過宮與壽皇議之。』既而諭雲:『壽皇之意,亦欲少緩之。』

秋九月丁卯,蔣介除閣門舍人,免召試。先是,乾道間,壽皇仿儒臣之制,增置閣門舍人,以待武舉之入官者,先召試而後命,又許轉對如職事官,供職滿三年,與邊郡,遂爲戎帥、部刺史之選雲。至是,介有召試之命。丞相葛邲言介武舉第一人,乞免試。上從之。四川制置使京鏜以京官知縣闕入爲辭,奏乞增放散員數,朝廷難之,然自是以後,或非時覃恩,或制司奏請,往往遞趲一年。開禧三年,吳獵宣諭四川,又請待班人不俟改官,一面注擬,從之。其後議者以爲不然,遂復舊制。是秋,蠲減廣東鹽額。先是淳熙末,壽皇以廣西鈔鹽事竄詹儀之,命除高、雷、化、欽、廉五州賣二分鹽外,令官般官賣如故,餘鹽令廣東歲賣七萬五千籮。去冬,上用廣西提刑吳宗旦之請,頗損五州鹽直及所賣之數,又用廣東提舉劉坦之之清,減鈔鹽一萬籮。戶部奏:如是則歲失經費六萬三千餘緡。上不之靳也。至是,廣東復言六萬五千籮猶有未售者,又命減五十籮焉。蓋潮、惠、南恩州既自產鹽,而官復般賣,往往計口而抑售於民,是後朝廷暗損經費十萬緡,而科抑少減矣。御史中丞何澹以所生繼母之喪,請解官持服矣,既又上疏言不逮事,請下臺諫給舍議之。於是太學生喬嘉、朱九成、黃會卿移書責之,其略曰:『竊謂人之大倫,莫重於父母。《禮》有出繼其服,雖異而鍾於天性者,未嘗不同也。故所承父母則三年終喪,而所生父母,則心喪三年。閣下自長成均而更長臺諫,此三綱五常之所繫者也。今聞閣下有所生繼母之喪,初請於朝欲解官持喪,太學諸生莫不義之。繼聞上疏稱解逮事不逮事之異,中外鬨然,雖愚者亦以爲駭。夫《禮》經所謂『逮事父母,則諱王父母,不逮事父母,則不諱王父母』,非謂無恩於先祖也,蓋逮事父母,則親聞父母之言所嘗諱其祖;不逮事父母,則不聞父母之言所嘗諱其祖,是以子莫知其所諱也。故本朝方愨解此一節,以謂特庶人之禮耳。若學士大夫,則知尊祖矣,何逮事不逮事之拘乎?今聞閣下引此欲不持喪,恐與《禮》經相反,何者?《禮》經謂逮事父母,則從父母之言。今閣下所生之父果以繼室爲正乎?若所生之父果以繼室爲正,則閣下亦當從而爲正,不得黜之也。今四十餘年,以所生繼母事之,及其終也,反以爲生不逮事而不持心喪,可乎?夫閣下之意,必謂所生繼母無生我之恩,則不當爲所生之母服,抑不思黜其所生之繼母,是賤其所生之父也,爲人子者,尚忍言哉?不然,必以生我者爲正而繼之者爲不正,是閭巷小人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非天理之公也,非人倫之正也。閣下爲天子耳目之官,將以厚人倫,移風俗,正宜致辨於此時。』澹方待命六和塔,得書,遂去官焉。

冬十一月壬申,日南至,合祭天地於南郊,大赦天下。上之在齋宮也,聞貴妃黃氏薨,始得疑疾。郊之日風雨大至,上震懼,始不懌,自是宗戚大臣以薨卒,聞者多不信矣。

壬子紹熙三年春,上昉御內朝而疾未盡去,是後重華溫清之禮以及誕辰節序,屢以壽皇傳旨而免。既而上神思浸清,宰輔、百官下至韋布之士以過宮爲請者甚衆,至有扣額引裾號泣而諫者。聖情開悟,屢有翻然夙駕之意而不果行,都人甚憂之。

三月己亥,伶人胡永年積官至武功大夫,以該遇去年郊恩乞任子。吏部尚書趙汝愚奏:『永年以樂藝出身,難以任子。望立爲定法,今後似此雜藝補授之人,不許奏補。』從之。

夏四月,從事郎吳綱年九歲,能誦六經、《語》、《孟》,特改承務郎。綱,壽聖皇太后親侄孫也。紹熙間,童子求試者十有七人,無補官者。皇伯嗣秀王伯圭拜太師。初,秀安僖王子偁者,太祖少子,秦康惠王之五世孫也。子偁長子,伯圭也,其次普安郡王,是爲壽皇。紹興十三年,子偁薨於秀州,贈太子少師。壽皇爲皇太子,加贈太師,追封秀王,諡安僖。上即位,始詔即園立廟,如濮王例。伯圭初以國蔭出官,淳熙慶壽禮成,拜安德軍節度使,九年,遷少保,封滎陽郡王。十五年,遷少傅。十六年,遷少師,始稱皇伯。紹熙改元,遷太保,封嗣秀王。是夏,有太師之命。本朝前此,親王生拜太師者五人:真宗朝楚王元佐,仁宗朝燕王元儼,哲宗朝吳王顥,欽宗朝燕王俁、越王偲,皆以父兄行乃得之。伯圭以宗室拜太師,蓋王於上爲親伯父,用優禮也。蜀鹽自祖宗以來,皆民間自煮之,歲輸課利錢銀絹而已。紹興二年,趙開總計,始變鹽法盡榷之[4],置合同場以幾其出入。引法初行,每百斤爲一擔,又增十斤勿算以優之,令商人入錢請引。井戶但如額煮鹽,赴官輸土產稅。然鹼脈盈縮不長,久之,井戶月額不登,則官司但以虛鈔付之,而收其算,引法由是壞。井戶既爲商人所要,因增其斤重以予之,每擔有增至百六十斤者。是夏,吏部尚書趙汝愚奏言:『趙開鹽法最爲精密,今井戶多鑿私井,務以斤重多寡相高,故鹽日多,價日賤,而其法大壞。乞行下總領所,參照舊例施行。』從之。於是四川總領楊輔遣官核去虛額,劃開助筒二千有奇,申嚴合同場舊法,禁斤兩之逾格者,而重私販之罰,鹽直由是頓昂焉。乾道初,壽皇初令戶部印造兩淮交子不得過江南。八年,以交子易壞,出行在會子收兌。是夏,議者以淮上鐵錢多,欲革其弊,吏部尚書趙汝愚與從官陳騤、羅點、謝深甫合奏,乞印造兩淮會子三百萬貫付兩路,每貫準鐵錢七百七十,淮東二分,淮西一分,依湖北例三年一兌。事下兩省、臺諫議,尤袤等以爲可,遂施行之,仍分一貫、五百、二百者凡三等,始許流轉至江、池、太平、常州、建康、鎮江府、興國、江陰軍界行用,應兩淮上供及戶部錢物並權發見錢三年,令淮南漕司樁管,而沿江八州軍合發上供一半會子,則許用交子通融起發,於江淮東西總領所樁管焉。

秋七月壬午,瀘州騎射卒張信等作亂。騎射營者,本州禁兵也。淳熙末,起居舍人王卿月知瀘州,賜予諸軍甚厚,軍士浸驕。張孝芳代爲帥,欲矯其弊,訓練五日,又多役使之,廩賜或有不時給者。是日信等作亂,晨入帥府,殺孝芳及其家,又殺節度推官杜羑、駐泊兵馬監押安彥斌、訓練官雷世明、軍校張明等,擐甲坐閱武堂,召通判州事張恂、安撫司屬官郭仲傅,使作奏言孝芳罪狀。於是信自稱第一將,衣金紫出謝城中,以術人黃叔豹爲計議官,分其兵爲五十二隊,同謀者五十二人爲隊長,皆有爵秩。叔豹又爲黃旗,大書曰『不叛聖主,不殺良民』。時張明之子昌勇藝爲諸軍冠,與軍士卞進陰謀討之。癸未夜,密以告恂。甲申,信即球場大饗諸軍,恂等皆與。酒初行,昌進擊,殺信於坐,會者皆獸散。進大呼曰:『不叛者從我!』諸軍唯唯從之,因執殺造逆者二十餘人,逆徒皆捕獲。制置使京鏜聞變,調西兵千人討之,未行而信已誅,乃遣鈐轄司屬官陳纘往瀘州措置。纘至州十里,留不行,乃械繫逆黨孫成,凌遲於午門之外,黃叔豹等三十三人皆就戮,聚其首以爲京觀,設孝芳位於午門之右,割孫成心腑以祭之。事已平,鏜奏孝芳死狀,且上恂等功。未報,丘崇復以爲言,詔贈孝芳三官,錄其子孫二人,令總領所、制置司應辦葬事。張信之亂也,京鏜帥蜀,調潼川所屯御前後軍數百往討之。興元都統制吳挺者,璘之子也,劾制司擅發兵,於是樞密葛邲、陳騤等進呈,得旨令制司具析。命下而鏜已赴召。丘崇入蜀,即奏言:『三屯遠在西北,兵權節制,必寄之宣制司,朝廷事計當然。今軍帥狃於陵夷,反謂制司擅興違戾至此,豈不大失本意?乞下戎司具析,仍責令遵守舊制。』從之。由是三屯頗知嚴憚。崇所謂『狃於陵夷』者,蓋專指挺也。四川經總制錢額理四百五十餘萬緡。其一百三十一萬緡贍軍,一百三十四萬緡應副湖廣總領所,一百六十九萬緡上供,餘六萬緡諸郡支用。上即位,因劉光祖之請,捐湖廣三年錢四百六萬八千緡,對減鹽酒重額錢,即此四川經總制錢也。然四路憲司歲撥湖廣錢實止六十萬而已,又以買發物價計之,折閱中半,僅爲三十萬緡。是歲楊輔總蜀計,又撙節三十萬緡以益之。是歲,皇后李氏歸謁家廟,推恩使臣鄧從訓等一百八十人。給事中尤袤言其太濫,時議者亦以爲外戚家廟防護之兵多於太廟,請釐正之。

癸丑紹熙四年春正月乙酉,詔江上諸軍升差統制至準備將者,令主帥解發三人赴總領所,選擇一名。事既行,諸將皆不以爲便焉。命吏部尚書趙汝愚知貢舉。自熙、豐以來,宗室不差充考試官。淳熙六年,吏部尚書周必大始請宗室充學官,並考試。八年正月,遂命汝愚爲省試別院考試官,至是有知舉之命。然外郡至今未有差宗室校試者,蓋漕吏知守舊法,而不知新旨也。

三月,吏部尚書趙汝愚同知樞密院事。先是,高宗嘗諭趙鼎曰:『唐用宗室爲宰相,本朝雖有賢才,不過侍從而止,乃所以安全之也。』久之,因執政進擬,又諭秦檜曰:『宗室賢者,如寺監、祕書省,皆可以處之。祖宗不用宗室爲宰執,其慮甚遠也。』然是時宗室至侍從者,亦未有卓然可稱者也。乾道初,汝愚以廷策冠天下,已而趙彥中復以宏博中選,一時皇族尤號得人。至是樞府有闕,壽皇欲用汝愚。既出命矣,監察御史汪義端言:『高宗聖訓,不用宗室爲宰執。』疏留中不出。汝愚家居力辭,疏至十上,上爲徙義端軍器監。給事中黃黼言:『汝愚事親孝,事君忠,居官廉,憂國愛民,至誠懇懇,出於天性,所謂青天白日,奴隸亦知其清明者。義端識見,奴隸之不如,不可以備朝。』義端由此補郡。汝愚猶不拜。上謀於壽皇,遂命宰執召當筆學士申諭聖意,謂高宗聖訓本以折秦檜之奸謀,故答詔有『乃若紹興之故,實蓋有爲而言。況我壽皇之疇,諮欲播告於衆。』蓋爲是也。汝愚乃受命。是時大臣恭謝者多不得見,壽皇欲見汝愚,乃因葛邲、陳騤等入謝,相繼宣引。汝愚入謝,壽皇曰:『卿以宗室之賢爲執政,乃國家盛事。卿在蜀時所進奏議甚善,朕嘗觀此書,可與《資治通鑑》並行。』其被聖眷如此。初,趙汝愚爲蜀帥,建言:『舊法聽三考薦舉改官者,皆以三考爲一任,舉其成數而言。今於三考之內未罷奇零日分,輒敢並旁幹請,已非法意。今又該遇覃霈,盡行補轉,若一併許於二考之外聽舉改官,竊恐幹進之徒與夫勢要皆豫得爲他日計,而孤寒安分、廉恥自將者欲脫選調,愈不可得。慾望將選人一例,許於第二任方得薦舉改官,庶幾仕進公平,不妨寒畯之路。』不報。至是汝愚入政府,乃舉行之。又詔未成考入不以罪去者,許於後任湊成三考,聽舉改官;初任未成考者勿聽,著爲令。

夏五月,親試舉人,賜陳亮以下三百九十六人及第、出身有差。李僑年五十四調成都府司戶參軍,自以祿不及養,乞以一官回贈父母。上嘉其志,特詔以本官致仕,父母皆予初品官封,蓋異數也。左丞相留正以論姜特立不行,待罪於六和塔。特立麗水人,以父死事得官,頗能詩,士大夫或稱之。淳熙中,趙汝愚爲福建安撫使,特立爲本路兵馬副都監。時海賊犯閩中,特立以一舟先進,遂獲之,壽皇以爲才,召爲閣門舍人,未幾,司春坊事。上即位,除知閣門事。正爲右丞相,論其招權納賄之狀,詔與外祠。是月丙戌,除浙東馬步軍副總管,又召赴闕,賜裝錢二千緡。正上疏言:『唐憲宗將用李絳,先出吐突承璀爲淮南監軍。及召承璀還,先罷絳相。本朝名臣範祖禹作《唐鑑》,言二人不可並立於朝。此書屢經聖覽。今特立召用,臣合罷相,與李絳一同。』不報。正出國門,待罪於六和塔。給事中謝深甫復繳召還特立之命。上批:『朕閔其舊臣,無辜而去,特與書行。』同知樞密院事趙汝愚亦以爲言,上不聽。六月己巳,正又言:『臣與特立理難並立於朝,乞早賜處分。』上批:『成命已行,朕無反汗,卿宜自處。』時正己待罪,上亦不復宣召也。

六月,除陳源內侍省押班。初,源以得罪壽皇,貶建寧府居住,籍其資以進德壽宮,又移郴州。上即位,復召還,至是,乃有是命。時上已病,不能過宮,源數離間焉。是夏,嘉王府翊善黃裳除兵部侍郎,去翊善坐論鄭汝諧事也。先是,淳熙末,用丞相留正薦,裳自祕書郎除翊善,其後遷起居舍人,歷中書舍人、給事中,皆兼翊善。至是裳辭兵侍不拜,嘉王爲之請,後月餘,改寶謨閣待制,仍兼翊善,蓋終始六年雲。

秋,孔文遠襲封衍聖公。紹興中,文遠之祖玠避難渡江,高宗以衢州田五頃賜之。玠卒,以其子縉爲右承務郎,襲爵奉祠事。淳熙中入侍祠,擢知建昌軍。久之,坐妄用庫金貶秩,遂不復用焉。紹熙初,累遷至朝散大夫。至是縉卒,詔以其子文遠爲承奉郎,襲封衍聖公雲。

冬十月乙未,同知樞密院事趙汝愚以乾道間所置軍期急速文字牌及淳熙間所置緊急文字牌率與常遞混淆,故行移稽緩,乃改作黑漆紅字牌,奏委逐路提舉官催督,歲終,核其遲速之甚者以議賞罰。從之。是後,尚書省亦踵行之,仍命逐州通判具出入界日時狀申省。久之,稽緩復如故。紹熙末,丘崇爲蜀帥,始創擺鋪,以健步四十人爲之,歲增給錢八千餘緡,月以初三、十八兩遣平安報至行在,率一月而達。蜀去朝廷遠,始時四川事,朝廷多不盡知,自創擺遞以來,蜀中動息,靡所不聞,凡崇劾疏中所言,皆擺遞之報也。

十一月戊寅,上朝重華宮。辛巳,左丞相留正復入都堂視事。先是,正以論姜特立事不行,待罪於六和塔,復繳還上前後所賚及出身以來告敕,且上奏自敘嘗陪侍儲邸及翌輔初政,乞保全終始,詞指甚哀,不報。正累不得命,乃復待罪於範村之佛寺,奏乞歸田裏,不許。又請住給廩祿,詔權行住支。頃之,百官啓逢重明節於明慶寺,正請就範村,詔從其請。九月丁卯,百官上壽紫宸殿,詔以右丞相葛邲爲班首,而正自請立少保班上壽,班退,復還範村待罪。始正之出國門也,諫官章穎以札子留之,起居郎陳傅良請直前奏事,上諭閣門止勿進。時上以疾,不過重華宮者已數月,從官數以爲言。至是過宮,禮畢,特遣右司郎官徐誼召正於城外,正始入朝,赴都堂視事,命特立仍爲浙東路總管,遂竟不召焉。正待罪凡百四十餘日。特立有詩數千篇,號《梅山集》,楊萬里爲之序雲。

十二月甲午朔,草澤王孝禮言:『今年冬至,日影表當在十九日壬午,而《會元歷》乃在二十日癸未,系差一日。蓋陳得一、劉孝榮所造四歷皆未嘗測影,只是寫擬分數,所以後天。乞將修內司所掌銅表圭面降付太史局測驗。』從之。紹熙初,命帥守、監司薦所部人才,既而濫薦者多。是冬,言者謂:『今被薦者猥衆,朝廷疑其私而不信,病其衆而難從,其間縱有賢才,不免與僥倖者並棄。請條約之。』乃詔帥守、監司今後毋得獨員薦士。是冬,使人自金國回者言:金人問朱先生安在?答以見已擢用,回白廟堂,遂除朱熹爲荊湖南路安撫使、知潭州。先是,已除熹帥廣西,熹不就,於是以辭遠就近不爲無嫌,力辭新命,朝廷不許。

甲寅紹熙五年春三月,壽皇不豫。

夏四月,朱熹始拜命赴潭州,

五月至鎮。壽皇疾浸棘,上不能過宮視疾,人情益懼。戊寅,以壽皇服藥故赦天下。先是,嘉王府贊讀黃由乞令嘉王過宮問疾,辛巳,上奏未報,講官彭龜年、沈有開繼以爲請。甲申,省札下,許之。內侍都監王德謙堅請覆奏,王斥其說,遂行至重華宮,壽皇爲之感動。

六月丁酉夜,壽皇崩於重華宮,上猶未能出,嘉王數入禁中泣請未遂,中外訛言,靡所不至。戊戌,宰執奏事退,太皇太后御札付宰執:日下昃,宰執率百官詣重華宮發喪。辛丑,左丞相留正、知樞密院事趙汝愚、參知政事陳騤、同知樞密院事餘端禮率百官詣文德殿,拜表畢,退,就重華殿廬議成服典故。端禮引唐肅宗朝羣臣發哀太極殿故事,附中使王公昌入奏。是日,太皇太后有旨:『皇帝以疾,聽就內中成服。』壬寅,正、汝愚請太皇太后垂簾奏事,不許。丁未,宰執札子奏:『皇子嘉王仁孝夙成,學問日進,宜早正儲位,以安人心。』癸丑,再入札子,御批雲:『甚好。』乙卯,再擬指揮進入,乞付學士院。是晚,批出八字雲:『歷事歲久,念欲退閒。』左丞相留正得之大懼,不以示同列,汝愚逼之,乃以告焉。丙辰,再擬入,御批:『可只今施行。』己未,宰執再奏,乞面奉處分。是晚付出,封題稍異,正不啓封,付之內降房。是夏,御前諸軍都統制兼知興州、充利州西路安撫使吳挺卒。先是,虞丞相允文既沒,朝廷覆命挺充利西帥,凡十九年而卒于軍,於是四川總領楊輔先事白朝廷,乞擇重臣鎮蜀,乃以丘崇爲制置使。崇未入蜀而聞挺病,甚恐其軍五六萬人緩急無所屬,乃見大臣籌之。故事,帥臣闕,以轉運使權。時楊虞仲爲利路轉運使,崇欲重其事,乃奏乞令輔往興州攝帥,上許焉。輔以爲朝臣出使,非制閫所當令,不欲行。而崇以聖旨移文輔,重傷其意,即請虞仲權知興州事,而己遙領安撫使,未幾,並以印送虞仲就權,人以爲得體。先是,挺之季歲,關外羣盜縱橫,皆縱而不治。虞仲至未久,遂捕其尤者悉誅之,邊人讋服。挺之死也,上已屬疾,不之信。趙汝愚在樞府,用崇、輔二人之議,更遣張詔代之,蓋不欲吳氏世襲,以銷未然之患也。是夏,始釐正東、西兩川牒試之濫。牒試者,舊制,以守倅、門客皆引嫌赴本路轉運司別試,若部使臣及帥臣親屬、門客,則赴鄰路試,率以七人而取一人。紹興後牒試尤多,東、西兩川尤甚,議者以爲濫,於是令成都府路以八十三人、潼川府路以八十人爲額。至是,王溉自成都府路轉運判官召還,入見,極言兩路冒親詭貫之弊,乞各存十人外,均與本路諸州,從之。仍各以二十人爲額。丘崇爲制置使,復請每路止存十二人,若就試者少,則以二十人而取一人,奏可。舊例,避親舉人與命官鎖應者同試。王溉爲成都漕,始令分場,以革假手之弊,於是四蜀皆一等施行焉。

秋七月庚申朔,前一日,付出宰執所奏事,左丞相留正不肯啓封。是日,知樞密院事趙汝愚趣之,乃啓封。正視牘尾,憂形於色,始密爲去計矣。辛酉,上正臨朝,僕於地,都人聞之大駭。是日,工部尚書趙彥逾見汝愚白事,相與泣下。汝愚微以翼戴之事諷之,彥逾力贊之。汝愚遣中郎將範仲壬告殿帥郭杲。仲壬初以時事艱難告之,不應,又以忠義動之,又不應。仲壬不得已,屏人起立,具以汝愚意達之,又不應。仲壬乃還。汝愚知不可,遂請彥逾往見杲諭旨。彥逾謂杲曰:『彥逾與樞密第能謀之耳。太尉爲國虎臣,此事專在太尉。』杲未及言,彥逾變色責之曰:『太尉所慮者,百口之家耳。彥逾盡誠以相告,而太尉了不見答,即西府有問,何以復之耶?』杲徐曰:『致意樞密,領鈞旨,事然後定。』壬戌,大祥,左丞相留正以五更入奏,致其仕,易肩輿,出城而去,人情益懼。正之未達也,有善軌革者推其行年,至甲寅,乃爲兔伏草、雞自焚之象,殆莫可,時殊怪之。及是深以爲憂,私謂所親曰:『主上卯生,吾酉生。伏草自焚,其兆已見矣。』遂定逃歸之計。時左丞相趙汝愚知太皇太后深以宗社爲憂,將白事焉而難其人。有知閣門事韓侂冑者,太后女弟之子也,素善慈福宮內寺張宋尹,而與永嘉人蔡必勝同在閣門,必勝因其同郡人左司郎官徐誼、吏部員外郎葉適言於汝愚,遂令侂胄以內禪事付宗尹入奏。太皇素簡嚴,無他語,第令諭汝愚耐煩而已。癸亥,侂冑再往,不獲命,逡巡欲退。重華宮內侍關禮問知其謀,入白太后,言與淚俱。太皇蹙額久之,曰:『事順則可,更切子細。』禮遂簡侂冑,以來日壽皇梓宮前垂簾引執政,時日已過午矣。汝愚乃以諭參知政事陳騤、同知樞密院事餘端禮,關禮又使所親閣門宣贊舍人傅昌期密制黃袍。時嘉王在邸,殊不知,且方以疾在告。汝愚簡官僚彭龜年雲:『禫祭重事,王不可不入。』甲子,禫祭,殿帥郭杲與步帥閻仲先分兵衛內,比內,太皇太后垂簾,命關禮引嘉王先入。執政奏事,太后曰:『皇帝已有成命,相公當奉行。』汝愚出所擬太皇太后聖旨雲:『皇帝以疾,至今未能執喪,曾有親筆,自欲退閒。皇子嘉王可即皇帝位。尊皇帝爲太上皇帝,皇后爲太上皇后。』太皇太后覽畢雲:『甚好。』遂勸王即位。王固辭,且顧汝愚曰:『某無罪,恐負不孝之名。』關禮等以黃袍進,王拒卻不受,汝愚等固以請,而端禮之言尤力,王揮涕勉受,遂即皇帝位。汝愚等再拜賀,上猶答拜。汝愚等又固請,上乃衰服出見百官於重華殿東廊之素幄,次詣几筵殿行禫祭禮,都人聞之,始奠枕矣。是晚,沈有開、彭龜年乞奏事,上慘然久之,曰:『前日聞大臣有建儲之議,此亦可以息浮言,安人心。今匆遽乃爾,早泣告慈福不允,至今悸動。』是日,詔建泰安宮,以奉太上皇帝、太上皇后,命泰安宮提舉楊舜卿往南內請八寶。遣內侍二員,分水陸路宣押留正赴都堂治事,從趙汝愚之奏也。乙丑,太皇太后有旨:崇國夫人韓氏可立爲皇后。丙寅,赦天下,常赦所不原者皆除之。百官進秩二等,賞諸軍。赦文有曰:『沖懷每念於退閒,親翰嘗頒於近輔。』用太上皇帝御札八字意也。其後命繳御札八字付史館,從李璧之請也。先是,京口諸軍訛言洶洶,襄陽歸正人陳應祥亦謀爲變,舉事前一日登極,赦書至,遂敗。時趙汝愚爲政首,裁抑僥倖,以故人多怨者。自祖宗以來,人主登極,凡列郡守臣,率得任子恩,間有闕守臣而以幕職班行攝之者,亦官之如例。英宗即位,司馬公時知諫院,嘗以爲言,不聽。上受禪肆眚,汝愚因進熟,始命監司、郡守許上表進貢推恩,內守臣系權官者免進貢,其表聽附遞以聞。詔車駕五日一朝泰安宮,百官月兩朝。以即位,告於天地、宗廟、社稷。丁卯,侍御史張叔椿劾留正擅去相位。詔以叔椿爲吏部侍郎。詔命起居郎兼權中書舍人陳傅良還故宮。戊辰,詔曰:『朕猥以沖人,肆膺大寶,涉道尚淺,何以周知羣下之情?燭理未明,何以裁決萬幾之務?思欲圖乂,莫先求言。惟祖宗二百年之基既艱於負荷,矧中外億兆人之衆尤重於撫綏。聿懷置器之安,深切履冰之懼,固當諮詢故老,夢想幽人,罔間邇遐,鹹當播告,胸臆結約,爾其無愛於肆言;利害罷行,朕欲深求於成敗。事關朝政,慮及邊防,應天之實何先,安民之務何急?毋憚大吏,毋諱眇躬。倘有補於國家,當優加於賞賚。導人使諫,方傾聽於嘉謀;事君以忠,宜大伸於直道。諮爾多士,體予至懷。』左司諫章穎爲侍御史,右正言黃艾爲左司諫。大理少卿鄭湜爲金主報登位使,左驍衛郎將範仲壬副之。己巳,知樞密院事趙汝愚兼參知政事。庚午,召祕閣修撰、知潭州朱熹赴行在奏事。上在嘉邸,聞熹名德,每恨不得爲本宮講官,至是首加召用。先是,黃裳爲嘉王府翊善,善講說開導,上學頓進。一日,上皇宣諭曰:『嘉王進學,皆卿之功。』裳再拜謝,因進曰:『若欲進德修業,追蹤古先哲王,則須尋天下第一等人乃可。』上皇問爲誰,裳以熹對。彭龜年繼爲官僚,因講魯莊公不能制其母,雲:『母不可制,當制其侍御僕從。』上問曰:『此誰之說?』對曰:『朱熹之說。』自後每講,必問熹之說如何,蓋傾心已久,故即位首加迅召,皆出上意也。辛未,顯謨閣待制兼侍講黃裳爲給事中,起居郎兼權中書舍人彭龜年併爲中書舍人,將作監黃由爲起居郎,祕書省著作郎沈有開爲起居舍人。乙亥,趙汝愚爲右丞相,參知政事陳騤知樞密院事,同知樞密院事餘端禮參知政事兼同知樞密院事。汝愚辭不拜。賜前宰執、侍從詔訪以得失。丙子,大風。戊寅,詔以時方秋暑,宜用唐武德、貞觀故事,太上皇帝未須移御,其即以寢殿爲泰安宮。殿前副都指揮使郭杲爲武康軍節度使。上之立也,知閣門事韓侂冑有力焉。侂冑者,魏王琦之曾孫,神宗女齊國長公主孫也。趙汝愚推恩定策功,曰:『我與趙尚書皆宗臣,而韓知閣乃右戚,各不言功,惟爪牙之臣所當推賞。』由是杲建節焉。於是侂冑與趙彥逾鹹有怨於汝愚矣。庚辰,上率羣臣拜表於泰安宮。辛巳,改命少保、保大軍節度使郭師禹爲攢宮總護使。趙汝愚力辭右丞相,詔以爲樞密使。翰林學士李巘草麻,有『太尉本兵柄』之語,汝愚以爲侮己,銜之。未幾,巘轉承旨,黃由時以左史兼中書舍人,駁之,乃除寶文閣學士、知婺州。先是,壽皇將倦勤,並命周必大、留正爲相,巘草二制,而於必大制中多所訓飭,至有『患失容身』之語,必大不自安,三上章力辭,又四章求去,其辭免第二札子有『中外臣庶,明知兩相製出,抑揚不同,在於人情,寧免觀望?』奏入,壽皇召巘入對,令貼麻改定。必大復以非材求去,壽皇曰:『朕何嘗令如此措辭?』遂批出:李巘與郡。明日將上,乞除職名,壽皇不許。蓋巘兩在禁林,皆由草制而去位,自是不復起矣。壬午,侍御史章穎等劾內侍林億年、陳源、楊舜卿與在京宮觀。知閣門事韓侂冑落階官,爲汝州防禦使。癸未,餘端禮辭兼同知樞密院事。甲申,兵部尚書羅點籤書樞密院事。詔兩省官看詳應詔封事,具要切者以聞。戊子,詔百官日輪一員面對。

《講義》曰:輪對,國家之令典也。朝廷之上,有如宰執、侍從、臺諫得以無時不言。至若在下庶僚,未及偕玉階而面天表者,且有輪對之制焉。誠如是,則小大諸臣,悉能展盡底蘊于冕旒之前矣。此真治世之氣象歟!罷楊舜卿在京宮觀,林億年常州居住,陳源撫州居住。

八月己丑朔,安定郡王子濤薨。辛卯,初御行宮便殿聽政。癸巳,朱熹爲煥章閣待制兼侍講,告詞雲:『朕初承大統,未暇他圖,首闢經闈,詳延學士。眷儒宗之在外,須召節以趣歸。徑登從班,以重吾道。爾發六經之蘊,窮百氏之源,其在兩朝,未爲不用,至今四海,猶謂多奇。擢之次對之班,處以邇奧之列,若程頤之在元祐,若尹焞之在紹興,副吾尊德樂義之誠,究爾正心誠意之說。豈惟慰滿於士論,直將增益於朕躬。非不知政化方行,師垣有賴。試望之於馮翊,不如置之本朝。召賈傅於長沙,自當接以前席。』黃由之詞也。

《講義》曰:道喪千載,聖遠言湮,不有先覺,孰開我人?皇宋火德當天,離明興治,列聖相承,真儒輩出,求其續洙泗之道統者,始則伊洛之學,繼是則朱文公焉。講席而得若人,真吾國之光華也。所以哲宗元祐元年,即命伊川以通直郎充崇政殿說書。寧宗紹熙五年,即命文公以煥章閣待制兼侍講。二聖所以拳拳於大儒者無他,蓋將發明乎《申庸》、《大學》之正傳,推而爲治國平天下之事業焉耳,豈徒曰誦說云乎哉?熹發潭州,且行且辭,大略謂:『陛下即位之初,方將一新庶政,所宜愛惜名器。若使幸門一開,其弊不可復塞。至於博延儒臣,專意講學,蓋將求以深得親歡者,爲建極導民之本,思所以大振朝綱者,爲防微慮遠之圖。』蓋熹在道,聞泰安朝禮尚缺,近習已有用事者,故以爲言。

甲午,增置講讀官,以黃裳、陳傅良、彭龜年等爲之。丁酉,以生日爲天祐節。辛丑,詔曰:『朕惟廉吏民之表,而爲國之蠹、民之病者,莫污吏若也,不有誅賞,疇示勸懲。繼自今諸道司刺舉之官,於郡邑文武任職之臣,廉必聞,污必糾,毋憚大吏,毋縱私暱,賞不爾靳,罰不爾私。其令吏稱民安,副朕意焉。』己亥,上率羣臣朝泰安宮。壬寅,賜講讀官,詔戒以開陳經旨,救正闕失。皇弟許國公抦進封徐國公。抦,壽皇之孫也。壽皇三子五孫,莊文太子下曰豫國公挻,魏惠憲王下曰左千牛衛大將軍攄,次即抦也。光宗下曰保寧軍節度使挺,次即上也。挻、攄、挺皆蚤卒,抦後封吳興郡王。癸卯,少傅、嗣濮王士歆爲少師,郭師禹爲少傅,奉國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夏執中爲少保。乙巳,詔晚講官坐講。禮部侍郎許及之等請祧宣祖廟,祔大行至尊壽聖皇帝。詔侍從禮官集議。丁未,復罷經筵坐講。以諸路郡縣水旱,命三省條畫賑恤。

《講義》曰:晁錯說漢文帝曰:『堯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無捐瘠者,以蓄積多而備先具也。』益天災流行,國家代有聖如堯湯,且不能免水旱之憂,所恃者有豫備之素焉耳。國家列聖相承,留心荒政,既有義倉,又有常平倉,既有惠民倉,又有廣惠倉,諸倉諸藏,所在充軔,加以先正名臣位官郡邑,又能推上德意而宣佈之,有如富鄭公之在青州,趙清獻公之在會稽,賑救有方,野無餓莩,載在國史,班班可核也。後之爲國者則不然,官之與民,恝然如秦越之相親,常平義倉,僅存其名。平居暇日,往往爲貪利移用之資。脫遏兇飢,摶手無策,赤子嗷嗷,惟有擠死溝壑而已。重磬之室,隱雷之腹,誰能軫念及此邪?紹熙末年,以諸路郡縣水旱,命三省條畫賑恤。愚謂遇災而賑恤誠是也,然必倉廩無移用之弊,郡邑有奉行之人,則旱乾水潦不足爲慮。苟或不然,愚恐廟堂雖條畫於上,而惠澤將壅遏於下,朝廷號令不過爲牆壁之虛文耳,果何益哉?

辛亥,趙汝愚請於近畿卜地,營建至尊壽皇聖帝攢宮。詔侍從、臺諫、禮官集議[5]。乙卯,安南國王李龍翰加號思忠功臣。詔廣西鹽額歲減十萬緡。侍御史章穎罷爲兵部侍郎,左司諫黃艾罷爲工部侍郎[6]。新除煥章閣待制、知建康府謝深甫爲御史中丞。深甫,韓侂冑之黨也。侂胄以定策功,意望建節,恨趙汝愚抑之,有怨言,籤書樞密院事羅點慰解之。知臨安府徐誼勸汝愚以節度使授之,汝帥悟,遣人諭意於侂冑,侂冑答語不遜,遂日夜謀引其黨爲臺諫官以擯汝愚,汝愚疏直,不虞其奸,會汝愚方奏除劉光祖爲侍御史,方進呈,知樞密院事陳騤忽奏曰:『劉光祖與臣有嫌,今光祖入臺,願先避位。』汝愚愕然而止,侂冑遂以內批除深甫爲御史中丞,蓋侂胄與騤合謀已久,特汝愚未之覺爾。監察御史黃度爲右正言。丙辰,左丞相留正罷。時朱熹被召,行至信州,聞以內批逐首相,有憂色。學者問其故,熹曰:『大臣進退,亦當存其體貌。』或曰:『此蓋廟堂之意。』熹曰:『何不風其請去而後許之?上新立,豈可導之輕逐大臣耶?』至六和塔,永嘉諸賢各陳所欲施行之策。熹曰:『彼方爲杌,我方爲肉,何暇議及此哉!』是時近習用事,御筆指揮皆有其漸,故熹深憂之。趙汝愚爲右丞相。丁巳,詔侍從、兩省、臺諫各舉通亮公清不植黨與曾任知縣者二人。

九月辛酉。司農少卿劉光祖爲起居舍人。丁卯,大理寺主簿劉德秀爲監察御史。時趙汝愚奏乞令近臣舉御史,許之,始議除二人。衆舉吳獵者最多,而遊仲鴻次之。德秀與韓侂冑深交,侂冑乃諭中司,令薦德秀,因以內批,令兼用中司所舉者一人,德秀遂與吳獵併除,其黨以次而進,言路遂皆侂胄之人,一時善類排斥無餘,黨禍自此起矣。己巳,命趙汝愚朝獻景靈宮。庚午,命嗣秀王伯圭朝饗太廟,上以孝宗之喪故也。是日,羅點薨。辛未,合祭天地於明堂,赦天下,詔徒流罪人經登極赦免罪而再犯者,不以明堂赦恩原免。是歲,孝宗大漸,嘗肆赦,上登極又赦,至是明堂肆眚,尚書省契勘一歲之間三行放赦,恐有兇惡累犯之人指恩作過,故降此指揮。其指揮與赦又同降,但以白紙連書於黃牒前雲。壬申,刑部尚書京鏜籤書樞密院事。鏜亦韓侂冑之黨也,故擢用之。羣憸附和,視正士如仇讎,於是陳傅良、吳獵、劉光祖等鹹先後斥去矣。甲戌,下詔撫諭諸將。改天佑節爲瑞慶節。己卯,嗣秀王伯圭爲安德崇信軍節度使。壬午,禮部尚書黃裳卒。甲申,韓侂冑爲宣州觀察使。詔侂冑歷事三朝,備宣忠力,可特遷二官,蓋將以爲承宣使也。侂胄自負有定策功,覬覦節鉞,意不滿,上疏力辭,乃止遷一官,於是怨趙汝愚益深矣。

冬十月己丑,右諫議大夫張叔椿再劾留正擅去相位,詔落正觀文殿大學士。庚寅,改泰

安宮爲壽康宮。辛卯,命四川待置司銓量諸州守臣。故事,諸道守臣皆臨遣,淳熙末,孝宗以嶺蜀道遠,始詔川廣知州軍見居川廣,合闕到半年前奏事人及系見闕去處,並令詣本路轉運司稟事,仰漕臣精加銓量人才,委堪任使,非昏繆老病之人結罪保明,申尚書省。然諸道罕嘗舉行。至是,言者論:『漕司之權比制司爲輕,而其責亦不若制司之重,權輕則不敢多有所廢黜,責輕則不暇詳於顧計,州縣不治,職此之由。請一付之制司,權重則雖廢黜之多而有所不憚,責重則顧計利害之深而不敢苟且。如此,則昏老病疾之人不得冒居,而州縣無不治矣。』趙汝愚爲政,遂白行之。是日,朱熹奏事行宮便殿,其一曰:『天下之事,有常有變,而其所以處事之術有經有權。當事之常而守其經,雖聖賢不外乎此,而衆人亦可能焉。至於遭事之變而處之以權,則惟大聖大賢爲能不失其正,而非衆人之所及也。乃者天運艱難,國有大咎,天變爲之見於上,地變爲之作於下,人情爲之哀恫怫鬱,而皆有離畔散亂之心,是則所謂天下之大變而不可以常理處焉者也。是以太皇太后躬定大策,皇帝陛下寅紹丕圖,而鄉之危者安,離者合,天下之勢翕然而大定,此亦謂處之以權而不失其正矣。然至今三月而天變未盡銷,地變未盡弭,君親之心未盡歡,學士大夫、羣黎百姓或反不能無疑於逆順名實之際。猶有可諉者,亦曰:陛下之心,前日未嘗有求位之計,今日未嘗忘思親之懷而已。此則所謂道心微妙之全體,天理髮用之本然,而所以行權而不失其正之根本。誠能充吾未嘗求位之心,則可以盡吾負罪引慝之誠,充吾未嘗忘親之心,則可以致吾溫清定省之禮,終始不越乎此,而大倫可正,大本可立矣。至於問安視膳之行,十日一至而不得見則繼以五日,五日一至而不得見則繼之以三日,三日而不得見則二日而一至,以至於一日而無不至焉,俯伏寢門,怨慕號泣,雖勞且辱:所不憚,然而親心猶未底豫,慈愛猶未復初,逆順名實之際不渙然而冰釋,則臣不信也。』其二言帝王之學,其三言湖南財計,其四言湖北徭人侵擾事。乙未,詔曰:『朕以不德,嗣承大寶,夙夜祗畏,不遑寧處。乃者陰陽繆籃,雷震非時,淫雨爲災,朕心甚懼。推尋厥咎,未知其繇。凡朕躬有過失,朝政有闕違,其令臺諫、侍從各條數以聞,無有所隱。』庚子,以久雨,命大理,三衙、臨安府、兩浙州縣決繫囚,釋杖以下。辛丑,減兩浙、江東西路和買折帛錢,蠲兩浙路丁鹽身丁錢一年。雅州嚴道縣沙子徼外夷與碉門寨才隔一水,而寨在州西八十里。沙平凡六族,其地有胡盧裏。歲輸稅米百二十斛於碉門。乾道間,夷人高奴吉作亂,焚碉門,宣撫使王公明出榜碉門撫諭,夷人聽命,自是捐胡盧裏之稅與之,而沙平悉爲夷人有矣。至是,兀嶺夷人因沙平以叛,土丁以神臂弓射退之。制置司命閉禁門者月餘,夷人糧盡,乃就降。是日,命朱熹講《大學》。熹奏雲:『臣伏見近制,每遇隻日,早晚進講,及至當日忽值假故,即行權罷。又按故事,將來大寒大暑,亦系罷講月分。陛下天性好學,晨夕孜孜,雖處深宮,必不暇逸。欲乞今後除朔望旬休及過宮日外,不以寒暑、雙只、日月諸色假故,並令遂日早晚進講。內有朝殿日分,恐聖躬久坐,不無少勞,卻乞權住當日早講一次。』從之。熹每進講,務積誠意以感格上心,以平日所論著者敷陳開析,坦然明白,可舉而行。講畢,有可以開益上德者,罄竭無隱,上亦虛心嘉納焉。甲辰,趣後省看詳應詔封事。翌日,朱熹奏雲:『臣前日面奏,恭奉詔旨,以雷雨之異,許陳闕失,仰見陛下畏天省己之意。切見陛下登極之初,已下明詔,來獻言者甚衆,未聞一有施行。今復求言,殆成虛語。乞令後省官鎖宿看詳,擇其善者條上取旨,以次施行,庶幾聞者知勸,直言日聞。』詔差沈有開、劉光祖看詳,限十日聞奏。乙巳,上大行至尊壽皇聖帝諡曰哲文神武成孝皇帝,廟號孝宗。詔以永思陵之東南爲至尊壽皇聖帝攢宮。紹興初,六飛駐越,昭慈聖獻皇后上賓,因卜地權攢於會稽上皇村,蓋便於修奉也。及卜祜陵,遂就其側,並舉顯肅、憲節二後祔焉。顯仁、高宗繼從其兆,則迫隘已甚矣。高宗之葬也,趙汝愚時守蜀,手疏論會稽攢宮淺薄,可爲深憂,宜復祖宗山陵之制。朝論不從,於是自昭慈之西連用五穴,山勢漸遠,其地愈卑矣。孝宗將攢,汝愚爲樞密使,建議以『攢宮本非永制,實居淺土,蔽以上宮。初期克復神京,奉遷神駕,雖其志甚美,而其事實難。且死者無終極,國家有廢興,豈宜徒徇虛名,以基實禍?』識者深以爲然。時日官荊大聲已卜地思陵之傍,開深五尺,下有泉石,按行使趙彥逾以爲土肉淺薄不可用,汝愚乞改卜,意欲以中軍寨爲之,而宰相留正以爲不然,於是彥逾與覆按使謝深甫附其說,乃命大聲改卜於新穴之東,視新穴才高一尺一寸五分而已。孫逢吉爲覆按使,還言:『當少寬時日,別求吉兆。』而內庭左右以久居喪次,內外不便,皆主速葬之說。乃詔侍從、臺諫限三日進議。議者皆言:『神穴未安,自合展期改卜。況朝廷禮文,何嘗盡循古制?豈必拘七貝之期?』奏,劉光祖所草也。朱熹時在經筵,覆上議狀雲:『切惟至尊壽皇聖帝聖德神功,覆冒寰宇,深仁厚澤,浸潤生民。厭世上賓,率土哀慕。宜得吉土,以奉衣冠之藏,垂裕後昆,永永無極。而議論紛紜,迄無定說,皆緣專信臺史,而不廣求術士,必取國音坐丙向壬之說,而不博求名山。以禮而言,則《記》曰:『死者北首,生者南向,皆從其朔。』又曰:『葬於北方北首,三代之達禮也。』則是古之葬者,必坐北而向南。孝子之心,不忍死其親,雖葬於墓,猶欲其負陰而抱陽也,豈有坐南向北,反背陽而向陰乎?若以術言,則凡擇地,必先論其主勢之強弱、風氣之聚散、水土之淺深、穴道之偏正、力量之全否,政使實有國音之說,亦必先此五者,然後其術可得而推。今乃信其庸妄之偏說,但以五音盡類羣姓,而謂冢宅向背各有所宜,乃不經之甚者,不惟先儒已力辨之,而近世民間亦多不用。今以爲祖宗以來世守此法,順之則吉,逆之則兇,然自永安遷奉以來遵用此法,而九世之間,國統再絕;靖康之變,宗社爲墟。若曰其法果驗,則洛、越諸陵無不坐南而向北,固已合於國音矣,又何吉之少而兇之多耶?臺史之言,進退無據,類皆如此。』又言:『今穴視前穴高一尺一寸五分,則是開至六尺一寸五分,即與舊穴五尺之下有水石處高低齊等,如何卻開至九尺,而其下二尺八寸五分者無水石耶?臣自南來,經由嚴州府富陽縣,其江山之勝,雄偉非常。說者又言:臨安縣乃錢氏故鄉,山川形勢寬平邃密。此必有佳處可用,而臣未之見也。切見近年地理,出於江西、福建爲尤盛,望下兩路帥臣、監司疾速搜訪,量給路費,多差人兵、轎馬津遣赴闕,今於近甸廣行相視,擇一最吉之處,以奉神靈萬世之安。其孫逢吉所謂『少寬日月,別求吉兆爲上』,此十字者,實爲至論。臣非敢妄以淫巫瞽史之言眩惑聖聽,誠不忍以壽皇聖體之重,委之水泉沙礫之中,殘破浮淺之地,是以痛憤激切,一爲陛下言之。』疏入,不報,其後卒定永阜陵於會稽焉。丙午,卻瑞慶節賀表,從朱熹之請也。前一日晚關報來日,百官上表稱賀,熹欲不出,不可,乃草札子,明日立班投進,略雲:『壽皇梓宮在殯,陛下追慕方新,乃以此時講行賀禮,睹此闕失,心實未安。慾望聖慈速賜傳旨,便令權免其表,亦不收接,庶幾上廣孝治,益隆聖德。風示四表,垂法萬世。』有旨卻賀表不受。熹尋奏:『前日賀表雖降出而未降指揮。今後合稱賀事,三年之內,並與權免。其節序變遷,百官併合進名奉慰。』庚戌,改上安穆皇后諡曰成穆皇后,安恭皇后諡曰成恭皇后。壬子,遣太常少卿曾三複賀金主正旦。丙辰,上孝宗哲文神武成孝皇帝冊寶於重華殿,成穆皇后、成恭皇后冊寶於本室。是月,詔修葺舊東宮爲福寧殿,以備移御。朱熹、彭龜年等請罷之。

閏月戊午朔,朱熹進講《大學》,至『盤銘日新』,因論:『成湯有盤銘,武王有丹書,皆人主憂勤警戒之意。』丹書蓋出《大戴禮?武王踐阼篇》。上曰:『近有人進入此書。』因命小黃門取示,蓋黃庭堅所書墨跡雲。庚申,吏部尚書鄭僑等請並祧僖、宣二祖,正太祖東向之位。詔從之。國朝自太祖追王僖、順、翼、宣四祖以來,每遇禘祫,祖宗以昭穆相對,而虛東向之位。王安石爲政,建議僖祖以上世次不可知,則僖祖之有廟,與后稷疑無以異。當時諸儒如韓絳輩辨之,不從。熙寧八年夏,禘於太廟,以僖祖東鄉,自是無敢議者。南渡後,董弅、王普、尤袤俱請正太祖東鄉之位,未克行。先是,英宗祔廟,已祧順祖;欽宗祔廟,又祧翼祖及高宗升祔,遂爲九世十二室。至是孝宗將升祔,趙汝愚當國,議欲並祧僖祖三祖,於是僑等上此議,又奏請立僖祖別廟,以順、翼,宣三祖神主祔藏。時朱熹在講筵,獨入議狀,條其不可者四條。上召對,仍於榻後取文書一卷曰:『此卿所奏廟議也,可細陳其說。』熹先以所論畫爲圖本,貼說詳盡,至是出以奏陳。久之,上再三稱善,且曰:『僖祖自不當祧。高宗即位時不曾祧,壽皇即位亦不曾祧,太上即位時又不曾祧,今日豈可容易?可於榻前撰數語,俟徑批出施行。』熹方懲內批之弊,因乞降出札子,再令臣僚集議,上亦然之。既退,即進擬詔,意以上意諭廟堂,則聞已毀四祖廟而遷之矣。時汝愚既以王安石之論爲非,異議之徒懼其軋已,籍以求勝,事竟不行。於是熹遺汝愚書曰:『相公以宗支入輔王室,而無故輕納鄙人之妄議,毀拆祖宗之廟以快其私,其不祥亦甚矣!慾望神靈降歆,垂休錫羨,以永國祚於無窮,其可得乎?』時太廟殿已爲十二室,故孝宗既升祔而東室尚虛。熹以爲非所以祝延壽康之意,深不然之,因自劾不堪言語侍從之選,乞追奪待制。章再上,詔次對之職除授已久,與廟議初不相關,不許。及光宗祔廟,遂復爲九世十二室雲。蓋自昌陵祔廟,逾二百年而後正太祖之位,自是年冬始,而別建一殿,以奉祧主於大殿之西隅,歲命禮官薦獻焉,今謂四祖殿者是也。

《講義》曰:按,朱文公《廟議》曰:『僖祖祧主,遷於治平,不過數年,神宗皇帝復奉以爲始祖,已爲得禮之正而合於人心,所謂有其舉之而莫敢廢者也。』又擬爲廟制以辨。議者一旦並遷僖、宣二祖,析太祖、太宗爲二之失,復引元祐大儒程頤之說,以爲『物豈有無本而生者?今日天下基本蓋出僖祖,安得爲無功業?』議狀既上,廟堂持之不以聞,即毀撒僖、宣廟室,更造別廟,以奉四祖。宰相既有所偏主,而樓鑰、陳傅良又復牽合輩綴,以附其說。然經生學士知禮者,皆是先生焉。

辛酉晚講,侍講朱熹因奏曰:『臣所進講《大學口義》,不審曾經聖覽否?』上曰:『宮中無事常看。』又奏:『陛下於臣妄說有所疑否?』上曰:『說得甚好,無可疑。』又奏:『萬幾事煩,恐講義卷軸大,難於披覽,欲寫成冊子進入,以便反覆觀考。』上欣然曰:『正欲與卿說作冊子來,可速進入。』久之未敢上,因入講,上忽宣諭曰:『向日令卿寫講義冊子,何久不進入?』奏曰:『未奉進止,未敢遽上。』上曰:『速進來。』初,熹既寫成冊子,欲點句讀而未敢啓。上忽曰:『可一就點成句來。』奏曰:『容遵稟進入。』既進上,一日講畢,奏曰:『臣所進入講義冊子必經聖覽?』上頷之。又奏:『不知於聖意如何?』上欣然曰:『看來緊要處,只在求放心耳。』熹頓首曰:『聖學高明,宣諭極是。老師宿儒窮日竟月,不曾見得此意,說得此語,陛下天縱生知,拈出此求放心語,正是聖學要領。願推之以見於實行,不患不爲堯舜之君也。』他日,熹又奏疏言:『願陛下日用之間,語默動靜,必求放心以爲之本,而於玩經觀定已用力處,益用力焉。數召大臣,如仁宗開天章閣故事。至於羣臣進對,亦賜溫顏,反覆詢訪,以求政事之得失、民情之休慼,而又因以察其人才之邪正短長,庶幾於天下之事各當其理矣。』乙丑,右司員外郎林季友爲金國報謝使,左領軍衛將軍郭正己副之。戊辰,金主遣使來弔祭。辛未,遣職事官二員覈實鎮江府、建康、池、鄂、江州椿管錢米。乙亥,工部尚書趙彥逾爲端明殿學士、知建康府。趙汝愚之定大計也,遣彥逾達意於殿帥郭杲,事既定,彥逾冀汝愚引己同升,已而外除,彥逾怨之,遂與韓侂冑合。未幾,改除四川制置使,彥逾愈恨,入辭,疏廷臣姓名於上,指爲汝愚之黨,曰:『老奴今去,不惜爲陛下言之。』於是上亦有疑汝愚意矣。賜史浩諡曰文惠。戊寅,侍講朱熹以上疏忤韓侂冑罷。御批雲:『朕憫卿耆艾,方此隆冬,恐難立講,已除卿宮觀,可知悉。』趙汝愚獨袖內批還上,且諫且拜。侂冑必欲出之。汝愚退求去,不許。侂胄使中使王德謙封內批以授熹,熹即附奏謝,遂行。給事中樓鑰封還錄黃,舍人鄧驛面奏乞留熹,上許除京祠,已而不下,起居郎劉光祖又言之,中書舍人陳傅良再封還錄黃。有旨除熹寶文閣待制與郡。劉光祖再上疏留行,不報。樓鑰再封還錄黃,有旨依已降指揮。傅良疏中獨有『朱熹論事頓繁迂闊』之語,蓋侂胄嘗言:『陛下千乘萬騎,而熹乃欲令一日一朝,豈非迂闊?』故時議謂傅良因廟議不合,陰肆中傷雲。工部侍郎兼侍講黃艾因講,問逐熹之驟,上曰:『始除熹經筵耳,今乃事事欲與?』艾悃請再三不已。吏部侍郎兼侍講孫逢吉上疏留熹,又因講《權與》之詩反覆以諷,上曰:『朱熹所言多不可用。』時侂冑欲用優人王喜爲閣門祗候,逢吉誦言將入諫,乃止。蓋侂冑嘗令喜于禁中效熹容止力戲,熒惑聖聽者故也。監察御史吳獵入札子乞留熹,不報。登聞鼓院遊仲鴻上言:『朱熹海內名儒,首蒙收召,四方傳誦,以爲天下大老歸之,才四十餘日,復有宮祠之命,遠近相吊,以爲天下大老去之,則人誰不欲去者?若正人盡去,陛下何以爲國?願亟還朱熹,無使小人得志,養成亂階。』時侂冑勢方盛,人皆爲仲鴻危之。熹以十月辛卯入見,中間進講者七,內引留身奏事者再,面對、賜食各一,在朝甫四十有六日。

《講義》曰:甚矣君子之道難行,而小人之奸易售也!昔哲宗初年,伊川先生入在講筵,未幾,羣吠紛紜,遂有西監之除。今寧宗新政,晦庵先生入侍經幄,未幾,權幸妒嫉,遽有宮觀之命。嗚呼!此小人排擯道學之漸歟?自是而後,臺諫揮彈,一則曰僞學,二則曰僞黨,已醞釀於此時矣。熹被召之初,奏事行宮便殿,有曰:『發號施令,無一不出乎朝廷;進退人才,無一不合乎公論。不爲偏聽以啓私門,則孽櫱之萌不得作矣。今日之計,莫大於此。』又再三面言之,又約吏部侍郎彭龜年同講對,因發侂胄之奸。適龜年出護使客,侂冑益得爲計。熹累曰汝愚當以厚賞酬其勞,勿使預朝政,且有『分界限、立紀綱,防微杜漸,謹不可忽』之語。汝愚方謂其易制,不之虞。仲鴻,汝愚客也。力諫不聽,而所倚爲腹心謀事者,又皆持祿苟安,無復遠慮。右正言黃度欲論侂冑,謀泄,以內批斥去,熹不勝憤,遂因講畢奏疏,極言四事,其一略曰:『聞有旨修葺舊日東宮,爲屋三數百間。外議皆謂陛下意欲速成,早遂移蹕,以爲便安之計。臣恐不惟上帝震怒,災異數出,正當恐懼修省之時,不惟興此大役以咈譴告整動之意,亦恐畿甸百姓飢餓流離、阽於死亡之際,忽見朝廷大興土木,修造宮室,但以適已自奉爲事,而無矜惻憫憐之心,或恐怨望忿切,以生他變。不惟無以感格太上皇帝之心,以致未有進見之期,亦恐壽皇在殯,因山未卜,几筵之奉,不容少弛;太皇太后、皇太后晨昏之養,尤不可缺,而四方之人但見陛下大治宮室,速得成就,一旦翩然委而去之,六軍萬民之心,必有扼腕而不平者矣,此臣之所大懼也。』其二略曰:『壽康定省之禮邇日一再過宮,亦未得見,泛然而往,泛然而歸。太上皇帝聞之,必以爲此徒備禮而來,實無必求見我之意,其深閉固拒而不肯見,固亦宜矣。又聞太上皇后懼忤太上皇帝之意,不欲其聞太上之稱,又不欲其聞內禪之說。若但一向如此,則父子之間,上怨怒而下憂懼,將何時而已乎?此又臣之所大懼也。』其三略曰:『朝廷紀綱,尤所當嚴。今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進退宰執、移易臺諫皆出於陛下之獨斷,大臣不與謀,給舍不及議。正使實出於陛下之獨斷,其事悉當於理,亦非爲治之體,況中外傳聞,皆謂左右或竊其柄,而其所行,又未能盡允於公議。此弊不革,臣恐名爲獨斷,而主威不免於下移,欲以求治,而反不免於致亂,蓋自隆興以來,已有此失,臣嘗再三深爲壽皇論之,尚賴壽皇聖性聰明,更練世事,故於此輩雖以驅使之故稍有假借,實亦陰有以制之,未至全墮其計。然積習成風,貽患於後,其害已有不可勝言者。如陳源、袁佐之流,皆陛下所親見,奈何又欲襲其跡而蹈之乎?此又臣之所大懼也。』其四略曰:『殯宮之卜,偏信臺史之言,而不復廣詢術人,以求吉地。既不爲壽皇體魄安寧之慮,又不爲宗社血食久遠之圖。夫以壽皇之豐功偉烈,百世不忘,而所以葬之如此其草草也,豈不大咈天人之心,以致變異之頻仍,而貽患於無窮乎?此又臣之所大懼也。臣老病之餘,寒齋獨宿,終夜不寐,憂慮萬端,至於孤危之蹤,不敢自保,切恐自今以往,不獲久侍清閒之燕矣。』疏入,侂胄大怒,陰與其黨謀去其爲首者,則其餘去之易耳。所謂首者,蓋指熹也。熹時急於致君,知無不言,言無不切,亦頗見嚴憚,於是侂胄之計遂行。及熹講筵留身,再乞施行前疏,退則內批徑下矣。未幾,除知江陵府、湖北安撫。熹辭不拜,乃除提舉南京鴻慶宮。詔兩省、臺諫、侍從各舉宗室有文學器識者二人。

壬午,詔曰:『親君子,遠小人,慶曆、元祐之所以惠天下也。朕幸業承祖武,而敢一日忘此乎?掇取羨號,於以紀元。其以明年爲慶元元年。』

十一月甲午,安南國王李龍翰加濟美功臣。丙午,車駕自重華宮還大內。庚戌,韓侂冑兼樞密都承旨。辛亥,雨木冰。戊申,詔均內外任。時趙汝愚當國,言者以爲:『今賢士大夫往往不樂爲外官,蓋外權太輕,雖欲有所施設,而不得聘故也。今日之勢,莫若稍重外。重外之術,必使帥、漕、總領可以馴致於從官而後可久任,可久任而後可以責事功。』詔可。未幾,汝愚去位,亦不克行。詔曰:『三年之喪,古有彝制。朕勉承爲後,寅紹邦圖,仰孝宗之家法具存,宜眇躬惟古道是復,以盡厚終之義,以昭尊祖之誠。朕當遵用三年之制,其令禮官條具典禮以聞。』初,高宗之喪,孝宗爲三年服。及孝宗之喪,有司請於易月之外,用漆紗淺黃之制,蓋循紹興以前之舊。朱熹之在講筵也,不以爲然,奏言:『今已往之失不及追改,惟有將來啓??發引,禮當複用初喪之服,則其變除之節尚有可議。望明詔禮官稽考禮律,豫行指定,其官吏軍民方喪之服,亦宜稍爲之制,勿使肆爲華靡。』其後詔中外百官皆以涼衫視事,蓋用此也。初,熹上議時,門人有疑者,熹未有以折之。後讀《札記正義?喪服小記》『爲祖後者』條,見其所引鄭志有『諸侯父有廢疾,不任國政,不任喪事』之問,而鄭答以『天子諸侯之服皆斬』之文,乃知經文有所未備,而待於傳注者如此,因自識於本議之後雲。升明州爲慶元府。乙卯,孝宗皇帝權??於永阜陵。

十二月丁巳朔,禁民間妄言宮禁事。已未,淑妃張氏薨。乙丑,吏部侍郎彭龜年上疏言:『韓侂冑假託聲勢,竊弄威福,乞黜以解天下之疑。』讀札子畢,又奏:『只緣陛下近日逐得朱熹太暴,故欲陛下亦亟去此小人,毋使天下人謂陛下去君子如此之易,去小人如此之難。』上初欲兩罷之,汝愚開陳,欲兩留之,既而內批彭龜年與郡。節度使吳琚嘗言:『時上無堅留侂胄意,使有一人繼之,則去之必矣。』侂胄既留,勢益張,因欲並逐汝愚而難其名。或教之曰:『彼宗姓,誣以謀危社稷,則一網盡矣。』侂冑然之。戊辰,以陳康伯配享孝宗廟庭。

李心傳曰:光堯之祔廟也,楊廷秀獨謂張魏公有復辟功,不與配食爲非。宜與洪景盧爭之不能得,固乞補外。洎孝宗祔廟,議者復推陳魯公,而魏公終不得預,蓋但以富平、淮西、符高三敗之故,而不考曹彬岐溝之役,其喪師蹙國,亦不下於富平與符離。今以一眚揜其大德,蓋景盧兄弟皆湯思退舊客,夙有憾於魏公,故以復辟之勳歸之呂元直也。

已巳,陳騤罷。庚午,餘端禮知樞密院事,京鏜參知政事,吏部尚書鄭僑同知樞密院事。彭龜年罷。韓侂冑進一官,與在京宮觀。趙汝愚請留龜年,不聽。辛未,劉德秀劾劉光祖罷。癸酉,金主遣使來賀登位。名孝宗廟樂曰《大倫之舞》。甲戌,祔孝宗神主於太廟。丁丑,德音:降臨安、紹興府死罪以下囚,釋杖以下。民緣攢宮役者蠲其賦。癸未,金主遣使來賀明年正旦。是歲,兩浙、淮南、江東西路水旱,蠲其賦賑之。

校勘記

[1]十六年 原作『二十六年』,『二』字衍,據《續編兩朝綱目備要》(本書校記中再引此書,簡稱《兩朝綱目》)卷一刪。

[2]會計 原作『會稽』,據《兩朝綱目》卷一改。

[3]郫縣 原作『鄲縣』,誤。按,宋無鄲縣,今據《宋文?地理志》四改。(虛和按:『宋文』,應爲『宋史』之誤。)

[4]榷之 原作『權之』,據《兩朝綱目》卷二改。

[5]集議 原作『集議翰』,『翰』字衍,據文意刪。

[6]黃艾 原作『黃受』,據《兩朝綱目》卷三改。

宋史全文卷二十九上

宋寧宗一

乙卯慶元元年。上,光宗皇帝第三子也,母曰慈懿皇后李氏。光宗在泰邸,慈懿夢日隊於庭,以手承之,已而有娠。孝宗乾道四年十月丙辰秋分而生上,五年正月賜名。

十一月乙丑,授右千牛衛大將軍。

淳熙五年十月戊午,除明州觀察使,封英國公。

七年二月戊辰,初就傅,孝宗諭輔臣妙簡儒臣爲小學教授,遂以命祕書省正字楊輔,時上年十三矣。明年,輔補外,以校書郎劉光祖代之。光祖請講誦祖宗故事以爲日課。

九年正月,冠。

十年九月已巳,始預朝參。

十一年當出闔,兩宮愛之,不欲令居外,乃建第東宮之側,以十月甲戌遷焉。

十二年三月乙酉,除安慶軍節度使,封平陽郡王。

八月辛酉,納夫人韓氏。

十六年二月,光宗受禪。

三月已亥,拜少保、武寧軍節度使,進封嘉王,賜外第。上自弱齡尊師而重傅,朝廷所用學官如羅點、鄧驛、莫叔光,鹹一時之選。及是又創翊善,以沈清臣爲之。清臣俄免,以黃裳代之。其後黃艾、孫逢吉、陳傅良、章穎、沈有開、彭龜年繼居講讀之任,皆名儒也。上每溫習所講之書,自爲口義,令講官親草,或有大義論,上必書之冊,謂之日記。高宗攢陵,上力請護送道間,因見田家作苦之狀,謂左右曰:『居常在禁中,安得知此?』

《講義》曰:周公作《無選》,首之曰知稼穡之艱難。蓋人君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其視田裏之務爲何物?故一旦出而臨民,往往如秦越之相視。嘗聞真宗孔母號泰國太夫人劉氏本農家女,喜談田野間事。真宗自幼聞之爲甚詳,所以即位以來,加惠農民,《景德農田敕成書》最爲詳備,豈非見聞之有其素哉?今我寧考在潛德之初,因道間見田家作苦之狀,謂左右曰:『居常在禁中,安得知此?』是則小人之勞關於聖心久矣,此三十年恭儉之治,豈無所自來歟?

光宗紹熙二年冬,光宗始屬疾。四年,壽皇不豫,光宗疾甚,不能視疾。壽皇升遐,猶未能出。知樞密院事趙汝愚等奉太皇太后聖旨:皇帝以疾不能執喪,奉皇子即皇帝位。本末詳見先宗紹熙五年。時年二十七。

春正月丁亥朔,蠲兩淮租稅。詔修《高宗實錄》。己亥,雷。壬寅,黎州蠻寇邊,官軍與戰,卻之。乙巳,蠲臺、嚴、湖州貧民身丁折帛錢一年。詔兩浙、淮南、江東路荒歉諸州收養遺棄小兒。辛亥,將作監李沐爲右正言。沐,韓侂冑之黨也。侂胄欲擊趙汝愚,於是擢沐以居言路。以陰雨,賑濟行在貧民。丙辰,白虹貫日。

二月丁巳朔,詔兩淮諸州勸民耕墾荒田。壬戌,詔嗣秀王伯圭贊拜不名。罷諸郡權攝。癸亥,以久雨,釋大理、三衙、臨安府、兩浙路杖以下囚。丁卯,語帥臣監司歲終考察郡守臧否以聞。丁丑,右正言李沐上殿,乞罷右丞相趙汝愚政柄,以尊安天位,塞絕奸原。是日,汝愚乞罷政,出浙江亭待罪。詔中使宣押赴都堂治事。沐又乞更不宣押,是晚鎖院。戊寅,汝愚罷右丞相,除觀文殿大學士、知福州,制詞略曰:『頃我家之多難,賴碩輔之精忠,持危定傾,安社稷以爲悅;任忠竭節,利國家無不爲。既隆翊戴之勳,尚期啓沃之助。力陳忱悃,祈避煩言。』起居郎、權直學士院鄭湜所草也。湜坐無貶詞,免直學士院,未幾罷去。

《講義》曰:父有天下,傳歸於子,此古今之常也。後世人臣往往貪天之功以爲己力,非小人之尤者乎?嘗聞哲廟之立,本宣仁保佑之賜與諸大臣建請之功,羣僉矯誣,所以定策歸功蔡確,而上謗宣仁,下累王珪,遂爲元祐大臣不可解之禍,其往轍可鑑矣。今我寧考纂承大統,蓋慈福宮定計於內,趙忠定諸臣翊贊於外。侂胄何人,夤緣戚里,矇蔽朝廷,既攘奪其功掩爲已有,且附會言章,竄之於必死之地,亦獨何心哉?然則確與侂胄,其罪皆不可勝誅矣。

己卯,雨土。知樞密院事餘端禮兼參知政事。庚辰,權兵部侍郎章穎與羣察上疏,留趙汝愚也。右正言李沐論其附下罔上,繼與宮觀。工部侍郎、知臨安府徐誼亦坐上疏論救趙汝愚罷去。御史中丞謝深甫、殿中侍御史楊大法、監察御史劉德秀、劉三傑論:『汝愚冒居相位,今其罷免,不當加以書殿隆名,帥藩重寄。伏匄寢其福唐之命,令以職名奉祠。』汝愚亦乞將前件新命盡賜罷免,令臣姑守本官奉祠,杜門省咎。甲申,有旨依所乞,依舊觀文殿大學士、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國子祭酒李祥、國子博士楊簡覆上疏留汝愚,沐又劾之。是月,初,內藏庫下淮東總領所取其羨財,至是葉適言:『此錢當存留,以備緩急。請詔有司,自今除每歲收支外,並將樁管實在之數開具成冊,使朝廷通知有餘不足之數。其非緣軍前事,毋得趣文移起發,欲以他用,雖有中旨,許執奏不行。俟儲積果多,朝廷經制既立,然後議窠名之重輕,考撥定之數目,寬減州縣,還以予民。』從之。

三月丙戌朔,日有食之。庚寅,太白經天。辛亥,詔四川歲發西兵赴行在如舊制。癸丑,命侍從、臺諫、兩省集議江南沿江諸州行鐵錢利害。甲寅,國子祭酒、新除湖南轉運判官李祥、國子博士楊簡罷,坐留趙汝愚,爲右正言李沐所劾也。

夏四月丙辰朔。丁巳,太府寺丞呂祖儉上疏留趙汝愚,並論朱熹、彭龜年等不當逐,語侵韓侂冑。戊午,詔呂祖儉朋比罔上,送韶州安置,中書舍人鄧驛封還錄黃。己未,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餘端禮爲右丞相,籤書樞密院事京鏜知樞密院事,同知樞密院事鄭僑參知政事,御史中丞謝深甫籤書樞密院事。庚申,詔中書舍人鄧驛以呂祖儉志在無君,其罪當誅,姑從竄斥,以示寬容,自合書行。於是太學上舍生楊宏中、周端朝、張道、林仲麟、蔣博、徐範六人伏闕上書,其略曰:『臣聞自古國家禍亂之由,初非一道,而小人傷君子,其禍尤慘。君子登庸,杜絕邪枉,要其處心,實在於愛君憂國。羣小得志,仇視正人,必欲盡去其朋類,然後可以肆行而無忌,於是人主孤立而社稷危矣。黨錮斃漢,朋黨亂唐,大率由此。元祐以後,邪正交攻,卒成靖康之變。我宋不競,貽禍至今,此臣子所不忍言,陛下所不忍聞也。臣竊見近者諫官李沐論前相趙汝愚所爲乖戾,隨即罷去。若慮陛下父子之際,懷不自安,故黜汝愚,以謝天下,亦未爲過。如沐所言,則亦爲汝愚自居同姓,數談夢兆,專政擅權,欺君植黨,殆將不利於陛下。以此加詆,其實不然。汝愚之去,中外諮憤,而以爲父老歡呼,矇蔽天聽,一至於此。道路譁然,以爲李沐內結權幸,陰有指授,率爾肆言,全無忌憚。廟堂屏息,不敢異議,天下扼腕,氣將奚伸?其氣已足以燻灼朝路,撼搖國勢。陛下若不亟悟,漸成孤立,後雖悔之,亦無及矣!陛下獨不念去歲之事乎?人情驚疑,變在朝夕。當是時,假非汝愚出死力定大議,使陛下得以成壽康皇帝揖遜之志,行孝宗皇帝未舉之喪,雖百李沐,罔知攸濟。當國家多難,汝愚方位樞府,本兵柄,指揮操縱,何向不可?尚不於此時爲利,上下安妥,乃有異意乎?李沐輒以危言悚脅陛下,巧於中傷君子,立威取名,情狀敗露。願陛下鑑漢、唐之禍,懲靖康之變,精加宸慮,特奮睿斷。念汝愚之忠勤,灼李沐之回邪,明示好惡,精別淑慝,竄李沐以謝天下。』庚申,詔宏中等妄亂上書,扇搖國是,各送五百里外編管。中書舍人鄧驛言:『仰惟國家開設學校,教養士類,德至渥也。自建太學以來,上書言事者無時無之。累朝仁聖相繼,天覆海涵,不加之罪,甚者押歸本貫或他州,聽讀而已。紹興間,有布衣俞古上書狂悖,若以指斥之罪坐之,誠不爲過。太上皇帝始者震怒,降旨編管,已而臣僚論奏,竟從寬典。陛下今日編管楊宏中等六名,若以扇搖國是罪之,則未若指斥乘輿之罪大。以六輩言之,則一夫爲至寡。聖明初政,仁厚播聞。睿斷過嚴,人情震駭。所有錄黃,臣未敢書行。』詔驛依已面諭書行,未幾,驛罷知泉州。工部侍郎兼知臨安府錢象祖遣人逮捕諸生,押送貶所。宏中、道、林仲麟皆福州人,端朝溫州人,博信州人。博久居學校,忠鯁有聞,同上諫書,皆其屬藁。右正言李沐除右諫議大夫,監察御史劉德秀除右正言。時知名之士罷斥相繼,人情洶洶,韓侂冑患之。侍御史楊大法、右正言劉德秀乃乞降詔,以國是、尊君、中道等事訓飭在廷,有不如詔者,重置典憲。辛酉,追封史浩爲會稽郡王。戊辰,以火疫故,出內帑錢爲行在貧民醫藥、棺斂費。壬午,復出內帑錢賜諸軍疾疫死者家。

五月戊子,呂祖儉改送吉州安置。丁酉,命直學士院傅伯壽草詔,如楊大法、劉德秀之請。伯壽,自得之子,自得乾道間以不受曾覿之招名聞四方,至伯壽,則奴事韓侂冑隸人蘇師旦,致身通顯。其弟伯成非其所爲,每切責之。至是,伯壽始草詔,以詆善類。戊戌,詔曰:『朕惟風俗者治忽之樞機,士大夫者風俗之權輿。昔周文武之隆,在位皆節儉正直,小大之臣,鹹懷忠良,下至庶民,無有淫朋比德。今也不然,懷背公死黨之心,蔑尊君親上之義,佞諛側媚,以奉權強;詭僻險傲,以釣聲譽。鼓唱橫議,貪利逞私,使譭譽是非混然淆亂。於乎!朕之所託,顧乃如此?自今至於後日,灑濯厥衷,存公去私,可否從違,各當於理,則予汝嘉。其有不吉不迪。習非怙終,邦有常刑,朕不敢貸。』丙午,詔諸路提舉司置廣惠倉,修胎養令。辛亥,降大理、三衙、臨安府雜犯死罪以下囚,釋杖以下。

六月甲寅朔。丁巳,右正言劉德秀言:『邪正之辨,無過於真與僞而已。彼口道先王語,而行如市人所不爲,在興王之所必斥也。昔孝宗垂意規恢,首務覈實,凡虛僞之徒言行相違者,未嘗不深知其污。臣願陛下以孝宗爲法。』詔下其章。己未,遣起居舍人汪義端賀金主生辰。命中書復置臺諫官言事[1]。庚午,詔三衙、江上諸軍主帥將佐初除舉自代一人,歲舉所知二人。右正言劉德秀劾國子博士孫元卿、太學博士袁燮、國子正陳武,皆罷去。司業汪逵人札子辨之,德秀以爲言,逵亦罷,於是善類爲之一空矣。韓侂冑本武人,志在招權納賄,除不附已而已,不能巧爲說以網善類也。先是,熙寧間,程顥、程頤得孔孟千載不傳之學,始以道學爲天下倡。二先生少學於汝南周敦頤,其後學者翕然宗之,其高弟延平楊時、河南尹焞遭遇靖康、建炎、紹興之間,致位通顯。建安胡安國學《春秋》於程頤而不及見,以楊時、謝良佐爲師友。紹興初,秦檜爲亞相,引安國侍經席,一時善類多聚於朝,俄爲呂頤浩、朱勝非所逐。趙鼎爲相,尹焞以布衣勸講,經生學士多召用焉。鼎既罷,張俊獨相,諫官陳公輔力排程氏學,以爲狂言怪語、淫說鄙詞,胡安國上疏辨之。其後檜再入相,復尚王金陵,而程氏學廢矣。楊時傳郡人羅從彥,從彥傳之李侗,侗傳之朱熹;安國傳其子憲,憲傳之廣漢張栻,栻,浚之子也,乾、淳間與朱熹相往來講切,後以道學爲己任,學者號曰晦庵先生、南軒先生。東萊呂祖謙,其同志也。栻侍經筵不久而去,熹屢召不起,孝宗賢之。王淮當國,素不善熹,尚書鄭丙始創爲道學之目,淮又擢陳賈爲察官,俾上疏言:『近日縉紳有所謂道學者,大率假其名以濟其僞。望明詔中外,痛革此習。』熹遂得祠。淳熙末,熹除郎,以足疾未拜,而侍郎林慄劾其慢,且詆道學之士以亂臣之首,宜加禁絕。慄雖罷去,而士大夫譏謗道學之說迄不可解,甚至以朋黨詆之,而邪正莫能辨。紹熙末,趙汝愚當國,遂起熹侍經筵,而其學者益進,學者仰之如泰山北斗,而流俗醜正,多不便之,然猶未敢加以醜名攻詆。至是,士大夫嗜利亡恥,或素爲清議所擯者,乃教以凡相與爲異者,皆道學人也。陰疏姓名授之,俾以次斥逐。或又爲言:『名道學則何罪?當名曰僞學。』蓋謂貪黷放肆乃人真情,其廉潔好修者皆僞也。於是憸人、險狠猥薄無行之徒利其說之便己,攘袂奮臂,以攻僞幹進,而學禁之禍自此始矣。

《講義》曰:我朝自王安石以《新經》破舊說,凡學校科舉之間,皆以王氏之經從事,士用新進,國尊新法,而天下自是多事矣。孝宗皇帝崇尚伊洛之學,一時明師大儒相繼而起,張栻在湖,朱熹在閩,呂祖謙在浙,皆推明是學,以續孔、孟正脈之傳,天下學者翕然從之,得其說者互以傳授,凡巖穀草野之間,皆出一轍。學校科舉取人、士大夫立身事君,無不源流於是學之中,涵養陶成,士習醇美。自小人用事,摧靡道學,而名之以僞,海內之士,瀾倒風從,不惟禮義廉恥有所不顧,而學士大夫之衣冠亦更變以趨時,未幾異說橫興,兵端驟起,非朝廷決然鋤去大奸,以復正學,幾爲東南不可解之禍。師道不立,其流弊乃在此哉!曩者紹熙之前,一時風俗之好尚,爲士者喜言時政,爲吏者喜立功名,誠不能無所偏,而執事懲之甚,遂一舉而厭薄之,稍自好者名以僞學,欲自立者號以私黨,於是世俗毀方爲圓,變真爲佞,而流風之弊,有不可勝言者矣。

癸酉,宜州觀察使兼樞密院都承旨韓侂冑爲保寧軍節度使、提舉萬壽觀。

御史中丞何澹急欲執政,秋七月丙申,上疏論:『專門之學流而爲僞,空虛短拙,文詐沽名。請風厲學者,專事孔孟,毋得自相標榜。』丁酉,詔榜朝堂。澹始以留正薦,自權兵部侍郎除右諫議大夫,首擊周必大罷之,未幾,遷中執法,一時名士,排擊殆盡,大爲清議所薄。會有本生繼母之喪,徘徊不肯去。太學生喬嘉等移書切責之,其略曰:『閣下自長成均而更長臺諫,此三綱五常之所繫者也。今聞閣下有所生繼母之喪,初請於朝,欲解官持服,繼聞上疏稱解逮事、不逮事之異,中外鬨然,雖愚者亦以爲駭。閣下所生之父果以繼室爲正乎?若以爲正,則閣下亦當從而爲正,不得黜之也。今四下餘年,以所生繼母事之。及其終也,反以爲生不逮事而不持心喪,可乎?閣下之意,必謂所生繼母無生我之恩,則不當爲所生之母,抑不思黜其所生之繼母,是賤其所生之父也。必以生我者爲正而繼之者爲不正,是閭巷小人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也,非天理之公、人倫之正也。閣下爲天子耳目之官,將以厚人倫,正風俗,正宜致辨於此。』太常亦謂當申心制,不得已,乃去位。既免喪,時趙汝愚已執政,止除煥章閣學士、知明州。澹愈怨恨,祈哀韓侂冑,遂除澹御史中丞,自是力主僞學之禁,以至執政。甲辰,吏部郎官麋師旦建言請考覈真僞,未幾,除左司員外郎。時有張貴謨者指論《太極圖說》之非。何澹上言:『在朝之臣既熟知其邪正之跡,然不敢白髮,以招報復之禍。望明詔大臣,去其所當去者。』於是以何澹疏,落趙汝愚觀文殿大學士,罷官觀。己亥,太白晝見。

八月己巳,詔內外諸軍主帥條析將佐、士卒、器械、船艦可用與否及控扼防守之策聞。

九月壬午朔,蠲臨安府水災貧民賦。乙酉,以久雨,決繫囚。甲辰,遣中書舍人黃艾賀金主正旦。已酉,蠲臺嚴湖州被災民丁絹。

冬十月壬子朔。丁卯,詔三省、樞密院條上合教諸軍例。乙丑,升秀州爲嘉興府,舒州爲安慶府,嘉州爲嘉定府,英州爲英德府。戊辰,金主遣吏部尚書吳鼎樞、兵部郎中紇石烈介來賀瑞慶節。壬申,子恭爲安定郡王。

十一月己丑[2],雨土。庚寅,皇弟徐國公抦爲昭慶軍節度使。戊戌,加上壽皇隆慈備福光佑太皇太后尊號曰壽成惠慈皇太后,太上皇帝尊號曰聖安壽仁太上皇帝,太上皇后尊號曰壽仁太上皇后。丙午,監察御史胡紘奏趙汝愚唱引僞徒,謀爲不軌,責授寧遠軍節度副使、永州安置。徐誼坐黨汝愚,亦責團練副使、南安軍安置,中外震駭。初,上之在重華執喪也,五日一朝於壽康,既而久不得見,至是,紘因劾竄汝愚,仍請以行遣汝愚之事奏之太上,庶幾太上歡然,盡釋前憾,恰愉如初。上從之。朱熹時家居,自以蒙累朝知遇之恩,且尚帶從臣職名,義不容默,草封事數萬言,極陳奸邪蔽主之禍,因以明汝愚之冤。繕寫已具,子弟諸生更進迭諫,以爲必且賈禍,熹不聽。門人蔡元定入諫,請以蓍決之,遇《遁》之《同人》。熹默然,取奏藁焚之,因更號遁翁,遂以疾丐休致。癸未,命宰執大閱諸軍。

十二月癸亥,置楚州弩手效用。丁丑,金主遣刑部尚書赫舍哩正、太常少卿王珩來賀明年正旦。是月,臣僚札子:『廟朝乃洪化之地,中書實王政之由,正本澄源,無先於此,常程細故,紛沓至前,則朝廷之體不尊,百司之務反廢。今三省文書遍盈幾閣,百事庶府惟事依違,日因月循,細故毛舉,中書之務,何自而清?』

丙辰慶元二年正月戊子,雷。庚寅,右丞相餘端禮爲左丞相,知樞密院事京鏜爲右丞相。鏜,江西人,淳熙中以檢正報謝虜廷,因爭撤樂,孝宗嘉之,遂除侍從。會趙汝愚自蜀召還,上諭大臣除鏜四川帥。汝愚聞之,謂人曰:『鏜望輕資淺,豈可當此方面?』由是兩人有隙。汝愚得政,鏜時爲刑部尚書,亟納交於韓侂冑。繼擢執政,遂爲侂冑謀主,至是,遂有右相之除。參知政事鄭僑知樞密院事,籤書樞密院事謝深甫參知政事,御史中丞何澹同知樞密院事。庚子,右正言劉德秀爲右諫議大夫。責授清遠軍節度副使趙汝愚卒于衡州。汝愚既責零陵,過衡陽已病,又爲守臣錢鍪所窘逐,遂服藥而卒,天下冤之。時有迪功郎趙師召者上書乞斬汝愚,事雖不行,然韓侂冑之黨以汝愚有定策功,惟恐其復進,故當時謂汝愚不死,事固未可知也。甲辰,右諫議大夫劉德秀劾留正四大罪,首論其招僞學以危社稷。僞學之稱自此始。詔落正觀文殿學士,罷官觀。德秀江西人,初自重慶守入朝,不爲時相留正所知,以著作佐郎範仲黼,正客也,請爲之地,正曰:『此人若留之班行,朝廷無安靜之理。』不得已,下除大理寺簿。德秀怨仲黼薦己不力,並憾之。韓侂冑既除德秀監察御史,遂爲侂冑鷹犬,既劾正四大罪,遂並仲黼罷之。丁未,裁定添差員闕。趙汝愚訃聞,有旨復元官,許歸葬。

二月辛亥朔,省闈知舉葉翥、倪思、劉德秀奏論文弊,上言:『僞學之魁,以匹夫竊人主之柄,鼓動天下,故聞風未能丕變。乞將語錄之類並行除毀,是科取士稍涉義理,即見黜落,六經、《語》、《孟》、《中庸》、《大學》之書,爲世大禁。』辛酉,中書舍人吳宗旦繳趙汝愚復還元官之命。從之。辛未,再蠲臨安府民身丁錢三年。甲戌,詔三省、樞密院置省員簿。

三月丙申,命諸將射鐵簾。已亥,封皇弟抦爲吳興郡王。丙午,有司上《慶元會計錄》。是月,臣僚建言:『國子生員多僞濫,請自今職事官期親、釐務官子孫乃得試補。』從之。

夏四月甲子,左丞相餘端禮罷。壬申,同知樞密院事何澹參知政事,吏部尚書葉翥籤書樞密院事。乙亥。增置監察御史一員。

五月辛巳,以不雨,禱於天地、宗廟、社稷。詔大理、三衙、臨安府、兩浙州縣決繫囚。乙酉,申嚴獄囚瘐死之罰。辛卯,御後殿,賜禮部奏名進士鄒應龍等四百九十有九人及第、出身,進士第一人莫子純已受蔭補,故命次名。甲午,減諸路和買折帛錢三年。名孝宗御集閣曰文。甲辰,改慈福宮爲壽慈宮。

六月,命監司、帥守臧否縣令分爲三等。乙丑,度支郎中、淮西總領張釜言[3]。『邇者僞學盛行,賴陛下聖明,罷斥奸回,登用賢哲,天下皆洗心滌慮,不敢復爲前日之習。願明詔在位之臣,上下一心,堅守勿變,毋使僞言僞行乘間以壞既定之規模。』乃除尚左郎中。中書舍人汪義端引唐李林甫故事,以僞學之黨皆名士,皆根株斷除之,一時號爲君子,無不斥逐。太皇太后聞而非之,甲戌,御筆:『今後給舍、臺諫不必更及舊事,務在平正,以稱朕意。』韓侂冑及其黨皆怒,遂令臺諫爭之,於是左諫議大夫劉德秀、監察御史姚愈、張伯垓力爭之爲不可,乃改爲『不必專及舊事』。自是侂胄與其黨攻治之志愈急矣。丙子,皇子?生。

秋七月,德音:降諸路死罪囚,釋流以下。戊子,流人呂祖儉等量移內郡,以皇子生故也。初,光宗即位,召內侍陳源還自郴州貶所,紹熙四年六月,除內侍省押班。時光宗已病,不能時過宮,源數離間。上即位,章穎爲侍御史,論其奸,詔停源官,送撫州居住。慶元元年五月,移處州。至是皇子生,源以恩許自便,不得入國門。給事中汪義端駁之,乃移源婺州,而義端亦出知鎮江府。明年夏,始聽自便雲。詔檢正、都司孝核諸路守臣便民五事,取其近情合理者以聞。已醜,監察御史姚愈除殿中侍御史,以附韓侂冑爭御筆故也。殿中侍御史黃黼除起居郎、權兵部郎中。御筆之出也,黼獨贊聖德,與同列異,故奪言職,未幾罷。庚寅,詔諸路搜訪高宗皇帝御製、御筆。戊戌,清遠軍承宣使韓同卿爲慶遠軍節度使。韓侂冑爲開府儀同三司、萬壽觀使。

八月癸丑,奉安孝宗皇帝、成穆皇后、成恭皇后神御於景靈宮。丙辰,太常少卿胡紡言:『比年僞學猖獗,圖爲不軌。近元惡殞命,郡邪屏跡,而或者倡爲調停之議,取前日僞學之奸黨次第用之。望宣諭宰執,應僞學之黨曾經臺諫論列者,權住進擬。』遂遷起居舍人。壬戌,皇子?薨,追封兗王,諡曰衝惠。

九月丁亥,復分利州爲東、西路。癸巳,嗣濮王士歆薨,追封韶王。丁酉,遣樞密院檢詳諸房文字張貴漠賀金主正旦。

冬十月戊申,上御大慶殿,發壽聖隆慈備福光佑太皇太后、壽成惠慈皇太后、聖安壽仁太上皇帝冊寶,遂帥羣臣奉上於慈福、壽康宮。辛亥,御文德殿冊皇后。壬戌,金主遣吏部尚書張嗣、工部侍郎石頓思來賀瑞慶節。甲戌,大閱諸軍。

十一月庚寅,上詣壽康宮,上太上皇帝寬恤詔令。壬辰,右丞相京鏜等上孝宗皇帝淳熙寬恤詔令。癸卯,賞宜州捕降峒寇功。

十二月戊申,陳賈自知寧國府除兵部侍郎,以賈淳熙末曾擊朱熹故也。先是,熹乞追還職名及改正過待制恩數,繼又乞致仕,其初奏略曰:『陛下即位之初,臣以愚賤疏遠之蹤首蒙眷知,召置講席,正以庶官無由入侍禁闥,故特假以侍從職名。臣嘗再三懇辭,曲蒙天慈加賜手札,俾速祗受,因進不敢力辭。供職四旬,屢得進講,凡所開啓,多蒙採納。而臣蠢愚,迫切便欲致君堯舜之上,遂觸忌諱,以煩譴訶。皇慈過恩,猶不加罪,親御翰墨,俾就退閒。旬日之間,除書繼下,所宜即日拜命,奔走率職,別圖後效,以塞前愆,而反覆思維前日之罪,既以學力未充,誠意不至,無以仰稱明詔,感悟天衷,釁咎不容湔洗。所有元借職名,已是難覆冒居,豈敢更叨進擢之寵?慾望追斷新舊職名,俾以寄祿元官復奉鴻慶故宮列聖香火。』其第二奏略曰:『伏念臣本是庶官,無他勞效,元帶祕閣修撰,已是兩朝過恩。比者只緣聖意欲令講書,遂使暫陪邇列。未及兩月,果以罪戾譴罷而歸,所被誤恩,理宜追奪。』其第三奏自劾議祧廟事。略曰:『臣之凡愚,素號山野。入侍經幄僅及四旬,意見闊疏,言辭鄙拙,固已有知不堪選用之意。惟有中間輒議僖宗皇帝皇家始祖不當,一旦並行祧毀,且使太廟之祀止及八世,降於天子九廟之禮,尤非所宜。獨蒙聖慈特賜宣問,親奉玉音,以謂僖祖之廟自不當遷,至於再三。不謂孤論難持,竟亦無取。退伏循省,益愧心顏。尚借寵榮,許仍舊職,非但有乖輿論,亦恐上累清朝。』其第四奏乞致仕,略曰:『不意病勢危篤,自知難戀聖朝,依例合乞致仕。又念見系庶官,不敢專具奏牘,遂申本貫,依條陳乞。恭奉聖旨,未賜開允,唯是區區,本以鄉來入侍日淺,自知未有毫髮報稱,不當仍帶舊職,出領祠官,所以懇避再三,即非過爲沽激,所有昨來陳乞致仕,實緣病勢危迫,方敢冒昧。今雖苟延喘息,終是不堪。異日使令,不敢更叨廩祿,以速滿盈之咎。』其第五奏自劾妄議山陵事,略曰:『去歲曾因集議永阜攢宮,妄意輒陳管見,欲乞少寬遠日,改卜神皋,庶妥威靈,以延運祚。今者伏睹進奏院凡前日小大之臣曾議此者皆已坐罪,次第降黜,而臣狂妄,又嘗面奏,其跡尤不可揜,其罪尤不可赦,但以所入文字不曾付外,是以漏綱,未抵譴訶。若遂隱匿不言,更冒榮寵,竊慮祗受之後,公論不容,未及終朝,更煩褫奪。顧微臣進退之義雖不足言,而聖朝刑賞之中則爲可惜。伏望聖明奪發威斷,付之司敗,以肅邦刑,庶免煩言,重勞淵聽。』其第六奏略曰:『蓋臣本意止爲已罷講官,不敢復帶侍從職名,而於其間三次奏狀,乃因他事,忘其前語,此其所以屢瀆聖聰而曾不足以少迴天意者也。乞照臣去年申省及後來第一、第二次辭免奏狀,早賜施行。』熹之奏雖屢上,朝廷未之許也,而臺諫洶洶,爭欲以熹爲奇貨。門人楊楫聞鄉曲射利者多撰造事蹟以投合言者,亟以書告熹,熹報曰:『死生禍福,久已置之度外,不煩過慮。』然羣儉相顧久之,不敢獨發。監察御史胡紘草疏將上,會遷去,不果。沈繼祖者,爲小官時,嘗採摘熹《語》、《孟》之說以自售,至是以追論程頤,得爲監察御史。紘以藁授之。繼祖銳於進取,謂可立致富貴,遂奏:『熹剽竊張載、程顥之餘論,寓以喫菜事魔之妖術,以簧鼓後進,張浮駕誕,私立品題,收召四方無行義之徒以益其黨伍,相與餐粗食淡,衣褒帶博,或會徒於廣信鵝湖之寺,或呈身於長沙敬簡之堂,潛形匿跡,如鬼如魅,及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公不廉等十罪,乞褫職罷祠,其徒蔡元定佐熹爲妖,乞送別州編管。』

《講義》曰:『治平以前,臺諫之所彈擊,出於議論之公。熙寧以後,臺諫之所彈擊,出於觀望之私。王、呂用事,其所惡者,蘇軾、孔文仲也,故李定、景溫爲之鷹犬;章、蔡弄權,其所惡者,元祐諸君子也,故張商英、來之邵爲之鷹犬;秦檜賣國,其所惡者,岳飛、張浚也,故万俟卨、何若爲之鷹犬。今侂胄擅命,其所惡者,非道學之名儒乎?而李沐、沈繼祖輩之所彈劾,一則曰僞學,二則曰僞黨,疑侂胄鷹犬耶?紘初爲進奏院,未爲人所知。趙汝愚時奪職居餘干,韓侂冑意未快,會有薦紘可備鷹犬者,甫及一歲,累遷至監察御史。汝愚有零陵之命,用紘章疏也。時侂冑欲論朱熹,無敢先發者,紘毅然任責。物色無所得,經年醞釀,章疏乃成,會建方喪之議,遷太常少卿,紘遂以藁授沈繼祖。

辛未,詔落熹祕閣修撰,罷宮觀;蔡元定編管道州。金主遣兵部尚書完顏崇道、太常少卿巨棟來賀明年正旦。

丁巳慶元三年春正月乙亥朔。壬寅,知樞密院事鄭僑罷。癸卯,參知政事謝深甫兼知樞密院事。是月,行遣朱熹、蔡元定省札始至。熹方與諸生講論,有以小報來言者,熹略起視之,復坐講論如初,詞色更爲和平。翌旦,諸生乃知其有指揮。時郡縣捕元定甚急,元定色不爲變,毅色上道,熹與諸所遊從百餘人送別蕭寺,坐客感嘆,有泣下者。熹微視元定,不異平時,因曰:『朋友相愛之情,季通不挫之志,可謂兩得之矣。』又曰:『季通之行無幾微不適意,丘子服獨爲之涕泣流連而不能已。處事變,恤窮交,亦兩得其道也。』初,元定師事熹,而熹顧曰:『季通吾老友也。』凡性與天道之妙,它弟子不得聞者,必與元定商確之。嘗輯其講論之辭曰《翁季錄》者,蓋引以自匹也。嘗曰:『造化微妙,唯深於理者能識之。吾與季通言而未嘗厭也。及其貶也,恨無可與悟語。其歿也,祭之以精詣之識,卓絕之才,不可屈之志,不可窮之辯,不復可得而見。』蓋深致其哀。熹嘗論《中庸》已發未發之旨,以爲人自嬰兒至老死,雖語默動靜之不同,然大體莫非已發。元定不以爲是,獨引程氏說,以爲敬而無失,便是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後十年,熹再與元定辨論,始終其說而悉反之,由是益奇元定。每諸生請疑,必令先質之元定而後爲之折衷,同門寡二,以故小人深嫉之,故是時有『朱熹倡僞、蔡元定實羽翼之』之奏也。明年,元定卒於道州。

二月己酉,右丞相京鏜等上神宗皇帝玉牒、高宗皇帝實錄。丁巳,大理司直邵裒然請明詔大臣,自今權臣之黨、僞學之徒,不得除在內差遣。詔下其章。戊午,詔諸軍升差主帥、選擇總領,或屯駐軍州,守臣審覈,上於樞密院。丙寅,詔以昭慶軍承宣使、內侍省押班王德謙爲節度使[4],臺諫交章論列,宰相京鏜亦言其不可,遂罷。辛未,刑部侍郎、直學士院吳宗旦坐交結王德謙,爲之草制,奪三官。癸酉,送南康軍居住。

三月癸巳,復禁銅器,民間舊有者,限兩月赴官投賣,每兩以三十錢酬之。民間多不盡輸,遂命再限兩月,不復酬以錢,違者許入告。湖州舊鬻鏡行於天下,至是官自鑄之。乙未,建東華門。丙申,王德謙奪三官,撫州安置。庚子,禁浙西州軍圍田。壬寅,詔自今有司奏讞死罪不當者論如律。

夏四月丙午,雨土。以不祛爲嗣濮王。壬子,以旱禱於天地、宗廟、社稷。乙丑,雨雹。

六月癸卯朔,言者論:『三十年來,僞學顯行,場屋之權,盡歸其黨,所謂狀元、省元與兩優釋褐,若非其私徒,即是其親故。望詔大臣審察其所學而後除授。』宣教郎錢文子以太學兩優釋褐,一任回當召,徑就部,注潭州醴陵知縣而去,時人稱之。戊辰,頒淳熙、紹熙寬恤詔令。

閏六月甲戌,內出銅器付尚書省毀之,遂命申嚴私鑄銅器之禁。乙亥,遣起居舍人衛涇賀金主生辰。戊寅,朝散大夫劉三傑免喪入見,論僞學之黨變爲逆黨,防之不可不至,及論留正共引僞學之罪。韓侂冑大喜,即日見旨:劉三傑除右正言。甲午,留正分司西京,送邵州居住。廣東提舉茶鹽徐安國遣人入大奚山捕私鹽[5],島民遂聚衆作亂。

秋七月庚午,監察御史沈繼祖錄淹囚四百餘條來上,詔進二官。

八月戊子,復置嚴州神泉監。辛卯,知廣州錢之望遣兵入大奚山,執島民,盡殺之。甲午,均諸路職田。

九月壬寅,以四川旱,詔制置、總領、諸司蠲放民賦。辛酉,遣戶部郎官曾炎賀金主正旦。乙丑,申嚴帥臣、監司臧否郡守之制。詔監司、帥守薦舉改官,明答以僞學之人,仍結朝典罪。丁卯,言者論僞學之禍,望申飭大臣。鑑元祐調亭之說,杜其根源。是秋當大比,漕司前期取家狀,必欲書『委不是僞學』五字於後。時有柴中行者爲撫州推官,獨移文漕司,稱自幼習《易》,讀程氏《易傳》,未委是與不是爲學,如以爲僞,不願考校。士論壯之。

冬十月癸酉,雷。丙戌,金主遣戶部尚書完顏愈、吏部郎中張汝方來賀瑞慶節。丙申,以壽聖隆慈備福光祐太皇太后違豫赦天下。

十一月辛丑,上孝宗哲文神武成孝皇帝徽號曰孝宗紹統同道冠德昭功哲文神武明聖成孝皇帝。是日,太皇太后崩於慈福宮。後姓吳氏,讀書萬卷,翰墨尤絕人,高宗由是寵遇,紹興十三年正位宮壺。光宗即位,後當爲太皇太后,以壽皇故,乃更號壽聖皇太后。紹熙五年,後年八十有二,行慶壽之禮孝宗廟,始正位號雲。壬寅,朝獻景靈宮。癸卯,朝享太廟。甲辰,祀天地於圜丘,赦天下。上將行大禮,而內府無圭,乃下國子監,借文宜王玉圭用之,蓋紹興十四年國學初建時所錫鎮圭也。乙巳,詔爲大行太皇太后服期。丁未,大理少卿趙介爲金國告哀使,閣門舍人朱龜年副之。壬子,車駕自慈福宮還大內。

十二月丙子,始御正殿。丁丑,以大行太皇太后攢宮,蠲紹興府明年身丁錢、折帛綿絹。庚辰,罷文武官納官告綾紙錢。甲申,雨土。乙未,金主遣禮部尚書奧屯忠、工部郎中薛愈來賀明年正旦。丁酉,知綿州王沈乞置僞學之籍,仍自今曾受僞學舉薦關升及刑法廉吏自代之人,並令省部籍記姓名,與閒慢差遣。吏部侍郎黃由奏:『人主不可待天下以黨與,不必置籍,以示不廣。』殿中侍御史張巖論由阿附權臣,植立黨與,由遂罷去。未幾,擢沇利路轉運判官。

戊午慶元四年春正月己亥朔。初,韓侂冑妻早死,有四妾,皆得郡封,所謂四夫人也。其次又十人亦有名位。去歲秋冬之間,有獻北珠冠四枚者,侂冑喜,以遺四夫人。其十人皆慍,曰:『等人耳,我輩不堪戴耶?』侂冑患之。趙師??時以列卿守臨安,微聞其事,亟出十萬緡市北珠甚急。辛亥,侂胄入朝未歸,京尹忽遣人致遺,啓之,十珠冠也。十人者大喜,分持以去。侂冑歸,左右以告。侂胄未及有言,十人者鹹來致謝,遂已。壬子,都市行燈,羣婢皆頂珠冠而出,癸丑,語侂冑曰:『我曹夜來過朝天門,都人聚觀,真是喝采。郡王奈何不與趙大卿轉官邪?』翌日又言之,於是有工部侍郎之命。侂胄嘗與衆客飲南園,過山莊,指其竹籬茅舍曰:『此真田舍間氣象,所惜者,欠雞鳴犬吠耳。』少焉,有犬嚎於叢薄之下,亟遣視之,京尹趙侍郎也。侂胄大笑。其後師翼坐他事罷官,諸生爲詩誚之,有『也曾學犬吠山莊』之句,即指此也。乙卯,上欽宗皇后諡曰仁懷皇后。丙寅,籤書樞密院事葉翥同知樞密院事。丁卯,以兩浙、江淮、荊湖、四川民流,詔有司舉行寬恤之政。

二月辛未,詔兩省、侍從、臺諫各舉所知一二人,毋舉宰執子弟、親黨。丙子,上大行太皇太后諡曰憲聖慈烈皇后。

三月甲子,憲聖慈烈皇后攢於永思陵。乙丑,趣修高宗皇帝實錄。金主遣兵部尚書烏林答天益、戶部郎中賈楓剛來弔祭。是月,臣僚札子:『恭聞詔旨,已擇今月十一日開講。望陛下遵用仁宗、高宗故事,令侍講之臣仰稽《三朝寶訓》,如李淑所舉外治數條詳悉講明,以備觀覽。凡武備之事,何者爲先;軍旅之制,何者爲重;邊圉洽守,孰爲要害;夷狄情僞,孰爲要領?考古驗今,或有至計,商略而施行之,足以爲思患預防之策。』上從之。

夏四月丙戌,祔仁懷皇后、憲聖慈烈皇后神主於太廟。己丑,降德音於臨安府、紹興府,蠲其賦租稅有差。丙申,始御正殿。是月,右諫議大夫張釜請下詔禁僞學,姚愈亦上言:『近世行險僥倖之徒倡爲道學之名,權臣力主其說,結爲死黨。願下明詔,播告天下。』司農少卿湯碩爲金主報謝使,右驍衛中郎將李汝翼副之。

五月己亥,開府儀同三司韓侂冑爲少傅,賜玉帶。己酉,詔曰:『曏者權臣擅朝,僞邪朋附,葉肆奸宄,包藏禍心。賴天之靈,宗廟之福,朕獲承慈訓,膺受內禪,陰謀壞散,國勢復安。嘉與士大夫厲精更始,凡曰淫朋比德,幾其自新。而歷載臻茲,弗迪厥化,締交合盟,窺伺間隙,譭譽旁午,流言間發,以傾國是而惑衆心,甚至竊附於元祐之衆賢,而不思實類乎紹聖之奸黨。國家秉德康寧,不汝瑕殄,今惟自作弗靖,意者漸於流俗之失,弗可復反歟?將狃於國之寬恩,而罰有弗及歟?何其未能洗濯以稱朕意也。朕既深詔二三大臣與夫侍從言議之官益維持正論,以明示天下矣,諭告所抵,宜各改視回聽,毋復借疑似之說以惑亂世俗。若其遂非不悟,怙終不悛,邦有常刑,必罰無赦。佈告天下,毋忽!』初,姚愈上此奏,韓侂冑大善之,遂命直學士院兼中書舍人高文虎草詔焉。未幾,愈遷兵部尚書、御史中丞。

六月己巳,遣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楊王休賀金主生辰。癸酉,皇弟吳興郡王抦爲開府儀同三司。

秋七月己未,都大川秦茶馬丁逢入見,極論元佑、建中調停之害,且引蘇轍、任伯雨之言爲證。時薛叔似、葉適坐趙汝愚黨久斥,皆起家爲郡,故逢有是言。宰執京鏜、何澹大然之,翌日,遂除軍器監。辛酉,同知樞密院事葉翥罷。

八月丁卯,以久雨,決繫囚。丙子,謝深甫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吏部尚書許及之同知樞密院事。初,及之與薛叔似同擢諫官,皆爲善類所予。黨事既起,叔似累斥逐,及之乃遷給事中、吏部尚書。既而逾二年不遷,乃間見韓侂冑,序其知予之意及衰遲之狀,不覺涕零,繼以屈膝。侂胄惻然語之曰:『尚書才望簡在上心,行且進拜矣。』不數日,遂有是除。侂冑嘗值生辰,羣公上壽既畢集矣,及之適後至,閽人揜關拒之,及之大窘。會門閘未及閉,遂俯僂而入,當時有『由竇尚書』、『屈膝執政』之語,傳以爲笑。庚辰,白氣亙天。丙戌,詔以太上皇帝聖躬清寧,率羣臣上壽,尋不克行。

九月壬寅,太白晝見。癸卯,太白經天。丁未,宰執京鏜等上《慶元重修敕令格式》,申明詔頒天下。先是,復編修敕令所,置提舉、同提舉官,遂移牒六曹、大理寺及三衙、江浙近便州郡監司,抄錄乾道五年至慶元二年終續降指揮,得數萬事,參酌淳熙舊法,送刑部審詳訖,爲書總七百二冊,至是進呈。《紹興重修敕令格式》者,高宗建炎四年,範宗尹爲相,乃奏命有司以嘉祐、政和敕對修成書。其後乾道、淳熙、慶元之際,率十餘歲一修,然大概以《紹興重修敕令格式》爲準。庚申,遣戶部郎中曾炎賀金主正旦。是月,詔造新曆。先是,太史言月食於晝,而草澤言月食於夜。詔祕書監楊子美測驗,如草澤言。有旨改作,仍命祕書省正字馮履常參定。

冬十月戊子,金主遣吏部尚書孫鐸、客省使尼瑪哈忠來賀瑞慶節。

十二月丙戌,再蠲臨安府民身丁錢三年。己丑,金主遣太常少卿楊庭筠、戶部郎中富珠哩子充來賀明年正旦。是歲,用高宗故事,取燕王官希字行之子與願鞠之宮中。

己未慶元五年春正月癸巳朔。庚子,樞密院直省官蔡璉告趙汝愚定策時有異謀[6],詔彭龜年追三官勒停,曾三聘追兩官。蔡璉補進義副尉。初,汝愚定策時,璉從旁竊聽,欲行漏泄,汝愚覺而囚之。上即位,遂從輕決配。去冬竄歸輦下,用事者聞之,以爲奇貨,乃使璉排日供具誣汝愚事,凡賓客所言共七十餘紙。文書既就,乃議送大理。時韓侂冑之黨欲捕龜年,三聘及徐誼、沈有開、葉適、項安世等送棘寺,中書舍人範仲藝草駁奏,袖錄黃見侂冑,語之曰:『公今日得君,凡所施爲,當一以魏公爲法。章、蔡之權非不盛,至今得罪清議者,以同文之獄故爾。』侂胄曰:『某初無此心,以諸公見迫,不容但已。』問其人,乃知京鏜、劉德秀實主其事。侂胄取錄黃藏之,事遂格。既而諫官張釜、陳自強、御史劉三傑、張巖、陳松連疏有請,詔以累經赦宥,遂有是命。鏜、德秀在侂胄之門最爲兇險,侂胄未顯時,惟二人與之深交,及用事,所爲暴悖,皆二人教之。先是,有果州州學教授王莘者考昌州春試,於《尚書》斷章出題。至是尚書省奏罷莘。時本路漕臣汪德輔,故相伯彥之孫,太府卿召嗣之子也。議者謂德輔以祖任入官,故擇考官不善,言者因請自今漕臣不由科第進者,更委他監司一員選官校試,仍擇有文學士望者一人爲點檢官,專掌命題去取之事。從之,仍自嘉泰元年始。壬戌,建玉堂。

二月庚午,雪。癸酉,白氣亙天。甲申,詔王德謙、吳宗旦自今不以赦移。乙酉,諫議大夫張釜劾劉光祖附私僞學,及佐逆不成,蓄憤懷奸,欺世慢上五罪。詔光祖落職、房州居住。光祖撰《涪城學記》,有『世方以道爲僞,而以學爲棄物。夫好惡出於一時,是非定於萬世,學者盍謹所先入,以待豪傑之興』之語,故有是禍。

三月甲午,罷監司臧否郡守之制。淳熙中,孝宗始嚴監司臧否郡守之令,行之十餘年,其後士大夫往往以人情之厚薄爲臧否,論者頗患其不公。去年十一月,新知漢陽軍蔣用之朝辭,上疏稍論其僞,朝廷是之。至是,右正言陳自強復以爲言,於是臧否遂罷。

四月戊子,以竄逐王德謙本末付史館。辛巳,監都進奏院鄧友龍請明詔大臣:用舍從違,謹所決擇。友龍尋除監察御史。舊制,初改官人必作令,謂之須入。孝宗在位,待之甚嚴。慶元初,復詔除殿試上三名、南省元外並作邑。至是,用監察御史程松言,詔大理評事已改官、未歷縣人,並令親民一次,著爲令。舊捕盜改官人並試邑,正言陳自強又請初任未終之人先注籤判一任,方許親民。從之。自後雖宰相子、殿試甲科人,無有不宰邑者矣。

五月壬辰朔,新曆成,賜名《統天》,而知歷者謂《統天》新曆尤復疏謬。戊戌,御集英殿,賜禮部奏名進士曾從龍等四百十有二人及第、出身。舊例,廷試舉人至暮者許賜燭,然殿深易黑,日昃則殿上燭出矣。是歲,上初策進士,江西正奏名黃室、嚴州特奏名皇甫鎾納卷最後,鄞州特奏名劉嘉猷賜燭至一更四點。御藥院言:『故事,賜燭正奏名降一甲,如在第五甲,降充末名。特奏名降一等,如在第五等,與攝助教。』詔如故事。世傳張九成嘗扣殿陛賜燭,納卷最後,上取其策觀之,嘆其鯁亮,遂擢爲榜首,其實不然。戊申,以久雨,民多疾苦,命臨安府賑恤之。壬子,詔諸路州學置武士齋舍,選官按其武藝。後不克行。

六月癸亥,遣司農少卿李大性賀金主生辰。太常寺奏遺失皇后金寶冊,己丑,命大理寺治之。既而廟之衛卒赴有司自言,坐獄死,蓋故事,冊寶以中人領。及盜去,鑿而售之,中乃鐵胎也,繇是事敗。自後朝廷益謹其事,月以察官、禮官、中官各一員檢視,謂之點寶雲。

秋七月己亥,賜李彥穎諡曰忠文。甲寅,禁高麗、日交商人博易銅錢。

八月癸亥,白氣亙天。辛巳,太廟夾室柱生芝,上率羣臣詣壽康宮上壽,始得見太上皇帝,成禮而還。上之受禪也,趙汝愚乞以祕書省爲泰安宮,已而不果,乃以慈懿皇后外第爲之。既而上皇不欲遷,因以舊福寧殿爲壽康宮,而更建福寧殿。上之在重華執喪也,五日一朝於壽康。時上皇聖體未平,猶不得見。去年八月,詔恭聞上皇聖躬悉已清復,將率羣臣詣宮上壽,既而不克行。至是,以重明節前十日,初詣壽康宮進香。初,上之未見壽康也,御史胡練因劾趙汝愚,請以行遣汝愚之事奏之太上,庶幾太上歡然,盡釋前憾,恰愉如初,汝愚遂有永州之貶。及是過宮,禮成。壬午,丞相京鏜率百官赴太廟觀芝。甲申,以過宮上壽禮成,百官、監司、郡守上表稱賀。丙戌,德音降諸路流以下囚,釋杖以下,推恩如慶壽故事。丁亥,丞相京鏜等進官一等。戊子,立沿邊諸州武舉取士法。

九月庚寅朔,少傅韓侂冑爲少師,封平原郡王。壬辰,保信軍承宣使李孝純爲保大軍節度使。昭信軍承宜使李孝友爲奉寧軍節度使,保順軍節度使謝淵爲太尉。

冬十月庚申朔,郭師禹進對廣陵郡王。丙子,金主遣兵部尚書僕散琦、吏部郎中張汝猷來賀瑞慶節。詔金主使見辭,令韓侂冑隨班侍立。右諫議大夫陳自強上緊要政目三十事,已而翰林學士高文虎又以二十事上之。

十一月己丑朔,詔復右司一員。丙辰,遣將作監馬覺賀金主正旦。

十二月辛酉,嗣濮王不祛薨。庚午,命廣東水土惡弱諸州建安仁宅、惠濟倉庫,給士大夫之死而不能歸者。乙亥,奉安仁懷皇后、憲聖慈烈皇后神御於景靈宮。甲申,金主遣戶部尚書範揖、四方館使薄察守純來賀明年正旦。是月,移內侍王德謙於汀州。信、饒、江、撫、嚴、衢、台州、建昌、興國軍及廣東諸州大水,賑之。初,金人既爲蒙國所侵,冀之北土遂失,乃於洮州置場買馬,自是馬至秦州者差罕雲。

庚申慶元六年春正月戊子朔。己亥,皇子坦生。

二月戊辰,德音:降諸路雜犯死罪以下囚,釋徒以下。己巳,雨土。戊寅,右丞相京鏜等上聖安壽仁太上皇帝玉牒、聖政日曆、會要。己卯,上率羣臣恭上於壽康宮。甲申,封婕妤楊氏爲貴妃。乙酉,雪。

閏二月庚寅,右丞相京鏜爲左丞相,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謝深甫爲右丞相,同知樞密院事何澹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乙巳,復留正少保、觀文殿大學士致仕。丁未,雨土。辛亥,殿前副都指揮使吳曦爲昭信軍節度使。

三月己未,朱熹寢疾,諸生惟葉賀孫、蔡沈九人在側。沈,元定之子也。辛酉,改『大學?誠意》章,此爲熹絕筆。甲子,卒於正寢。是日大風拔木,洪水崩山,諸生近者奔赴,遠者爲位而哭,蔡沈主喪役,黃幹主喪禮。辛未,車駕從壽成惠慈皇太后幸聚景園。己卯,安定郡王子恭薨,詔自今嗣濮王以屬近行尊長無過犯疾病者爲之。

夏四月己酉,不璺爲嗣濮王。

五月丙辰,以旱決中外繫囚,除茶鹽賞錢。有司上慶元寬恤詔令、《役法撮要》。癸亥,避殿減膳,置寬恤局。丙寅,詔大理、三衙、臨安府及諸路闕雨州縣釋杖以下囚。戊辰,詔侍從、臺諫、兩省、卿監、郎官、館職疏陳闕失及當今急務。辛未,詔曰:『朕寅奉慈訓,猥以眇身,託於士民之上,夙夜慄慄,不遑康寧,惟德菲薄,淹於大道,下不能治育羣生,上以幹陰陽之和,乃夏序適中,越月不雨,大田既坼,嘉穀將槁。元元何辜,咎實在朕。意者政事有所虧、刑法失其當歟?賦役繁重而丞庶之失業者衆歟?不然,何致診之深也邪?朕即祚以來,荷天右序,頻歲中熟,民僅小康,儲瀦未裕。儻遇飢歉,將奚以相恤?夫德之不修,既召譴告,又不深跡厥繇,力圖消弭,其謂百姓何?已詔在位陳朕過失與時政之繆。又惟部使者、守令,朕所賴以協宣德澤者也,今或務行苛細,縱長吏奸,獄訟不平,冤者無所赴訴,所以傷害和氣,咎抑甚焉。繼自今其悉意畢心,亟爲民慮,凡弊蠹可除、便利可興者條具來上,朕將親覽,擇其至當而推行之。佈告中外,使鹹知朕恐懼修省之意。』壬子,雨。丁丑,詔三省、樞密院擇臣僚封事可行者以聞。

六月乙酉朔,日有食之。丁亥,以壽仁太上皇后違豫,赦天下。戊子,壽仁太上皇后崩,治喪於慈儀殿。壬辰,遣戶部郎中趙善義賀金主生辰。都官郎中吳盱爲金主告哀使,閣門舍人林可大副之。戊申,同知樞密院事許及之以母喪去位。

秋七月己未,初御後殿。丁卯,御史中丞陳自強籤書樞密院事。

八月庚寅,以聖安壽仁太上皇帝違豫,赦天下。辛卯,聖安壽仁太上皇帝崩於壽康宮,壽年五十四。孝宗之喪,趙汝愚當國,欲令羣臣服白涼衫、皁帶以治事,逮終喪乃止,論者以爲是。及光宗之喪,禮部侍郎陳宗召復請百官以日易月,禫祭畢,服紫衫皁帶以治事。從之。甲午,右司郎中李寅仲爲金主告哀使,左衛郎將張良顯副之。乙未,日中有黑子。丙申,上大行太上皇后諡曰慈懿皇后。丁酉,左丞相京鏜薨,賜諡文穆。既而其子沆請避家諱改文忠,言者以爲:『楊億巨儒,既諡曰文,議者欲加一忠字,竟不之與。夫欲加一字猶且不可,況諡以二字,又欲極美乎?望敕攸司,自今諡議,務當其實,其或不然,當推古法,以選舉不實論。若定諡已下,其子孫請再更易者,以違制論。』從之。壬寅,皇子坦薨,追封邠王,諡曰衝溫。癸卯,慈懿皇后權攢於臨安府南山之修吉寺。是年六月,撥封樁庫錢一百萬緡修奉太上皇后攢宮。七月,撥錢二十萬緡入內藏。八月,撥錢十五萬緡並銀二萬兩充秋季供奉太皇太后使用,又撥金二千五百兩、銀二萬兩充明堂使用,又撥二百萬緡修奉太上皇帝攢宮。初,孝宗創封樁庫,其法非奉親、非軍需不支。至是一季之間,所撥金銀錢計直二百五十萬緡,蓋多非泛支用故爾。

九月乙卯,祔慈懿皇后神主於太廟。己未,雷。甲子,婺州進士呂祖泰投匭上書,略曰:『道與學,自古所恃以爲國也。丞相汝愚,今之有大勳勞者也。立僞學之禁,逐汝愚之黨,是將空陛下之國,而陛下不悟耶?陳自強何人也,徒以侂胄童孺之師而躐致禁從。陛下舊學之臣若龜年等,今安在哉?蘇師旦平江之胥吏,周筠韓氏之廝役,人盡知之。今師旦以潛邸隨龍,周筠以皇后親屬,俱至大官,不知陛下在潛邸時,果識所謂蘇師旦者乎?椒房之親,果有廝役之周筠者乎?其自尊大而卑陵朝廷,一至於此也!願陛下亟誅侂胄及蘇師旦、周筠,及罷逐陳自強之徒,故大臣在者,獨周必大可用,宜以代其任。不然,事將不測。』書出,中外大駭。侂胄雖甚怒,恐違人心,會方行明堂禮,故未及問。己巳,命右丞相謝深甫朝獻景靈宮。庚午,命嗣濮王不儔朝享太廟。先是紹熙五年明堂,孝宗求卒哭。時趙汝愚爲政,始奏遣汝愚朝獻景靈宮,嗣秀王伯圭朝享太廟,而上獨祀明堂。是年,上執光宗之喪,甫逾月而當行大禮,乃命右丞相謝深甫款天興之祠,嗣濮王不儔攝宗廟之祭,蓋用紹熙禮雲。辛未,合祭天地於明堂,赦天下。丙子,吏部郎中丁常任爲金主遺留國信使,左驍衛郎將郭倓副之。有旨:呂祖泰挾私上書,語言狂妄,送連州拘管。於是右諫議大夫程松、殿中侍御史陳讜皆言祖泰有當誅之罪,今縱不殺,猶宜杖脊黥面,竄之遠方。是日得旨,令臨安府從杖一百,免刺面,配欽州牢城。祖泰字泰然,元祐戶部尚書公孺之五世孫也,寓居無錫縣。性疏達,尚氣義。既得罪,士大夫勞之者無悔色,韓侂冑猶憐之。祖泰始自分必死,獨冀以身悟朝廷,就道無懼色。京尹趙善堅受侂胄計,爲好語誘之曰:『誰教汝?亦有共爲章者乎?汝第言之,吾且寬汝。』祖泰笑曰:『何問之愚也?吾固自知必死,而可受教於人,且與人議乎?』善堅曰:『汝病風喪心邪?』祖泰曰:『以吾觀,若今之附韓氏得美官者,乃病風喪心耳。』廷中聞之悚然,有嘆息者。

《講義》曰:言路之通塞,不特繫於人君之用否,而尤繫於貴臣之好惡。苟貴臣無隱蔽之私,無妒忌之情,則誰不揚眉吐氣,願爲吾君告哉?故趙高用事於中,則鹿馬肆欺於朝;李林甫內懷意忌,則立仗下者皆不嗚之馬,事勢然也。嗟夫,人患不能言耳,苟能宣之,莫或壅之,則無一言不聞於上矣。天門九關,極其幽險,猛虎當之而踞,使天下屏息而處,重足而立,則懷抱何以展布?才猷何以自見哉?今慶元間貴戚縱橫,羣憸根據。呂祖泰以布衣之賤慷慨敢言,此祖宗涵養士氣之餘澤也,爲權臣者,固當惕然自省,奉身而退,庶可以保全首領而死於牖下矣。不知出此,顧且嚴刑峻法,加之疏賤之布衣,將欲箝議者之口,他日東市之誅,安能逃乎?時有太學生於齋生題名中削去何澹名字,以其嘗排道學也。澹時已顯,大怒,於是京尹因其出,使不逞者與之哄,遂捕治之。太學生敖陶孫者爲詩以吊趙汝愚,而侂胄未得其名,俾其人並承之,辭不伏,乃移送大理劾其事,掠治無完膚,獄竟不就,猶坐不應削澹名,送嶺南編管。陶孫詩云:『左手旋乾右轉坤,諸公相顧尚流言。狼胡跋疐傷姬旦,漁父沈淪吊屈原。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賴有史長存。九原若遇韓忠獻,休說如今幾世孫。』陶孫,福州人,後數年,登進士第雲。臣僚奏:『比年以來,浸成內重之弊,顧戀周行,視民事爲浼己;久貪朝績,謂州縣爲徒勞。況祖宗成憲,改秩者必宰邑典郡者方除郎,即寺監之既更,則出守千里之地;郎官、卿監之已歷,必出分一道之節,此不易之良法,日往月邁,莫克遵守。臣恐內重外輕,其弊難革。慾望聖慈俾中外之官更出迭人,以均其任,興起治功,實非小補。』

冬十月丙戌,少師韓侂冑爲太傅。戊子,遣右司郎中朱致知賀金主正旦。辛丑,雨土。癸卯,以趙善義奉使生事,罷之。是月,臣僚上言:『六月乙酉之朔,太陽方升,中有黑子。況雷電大震於初冬之月,赤氣發於暮夜之時,地震間亦不安,風霾時乎四塞。今朝廷毋乃猶有忠邪並進、僞得亂真歟?乃猶有膏澤不流、田裏默嘆歟?毋乃猶有利之未興、害之未除、爵賞之施,或傷公道而害政者歟?』

十一月癸丑朔。宗室與願更名,除福州觀察使,改名儼,令資善堂授書。己未,皇后韓氏崩,諡曰恭淑,權攢於南山之廣教寺。癸亥,皇子增生。丙寅,上大行太上皇帝諡曰憲仁聖哲慈孝皇帝,廟號光宗。東北地震。辛卯,雨土。

十二月癸未朔,皇子增薨,追封郢王,諡衝美。乙酉,日中有黑子。辛卯,權攢光宗於永崇陵。癸卯,祔光宗於太廟。太廟自仁宗以來皆祀七世,崇寧初,蔡京秉政,始取王肅說,謂二祧在七世之外,乃建九廟。奉翼祖、宣祖鹹歸本室焉。然王莽已營九廟,唐明皇又用之,非始於蔡京也。紹興中徽宗祔廟,以與哲宗同爲一世,故無所祧。及升祔欽宗,始祧翼祖,高宗、欽宗同爲一世,亦不祧,由是淳熙末年太廟祀九世十二室。及阜陵復土,趙汝愚爲相,遂祧僖、宣二祖而祔孝宗。時朱熹在經筵,獨以九廟爲正,汝愚不從,熹之議遂格。及光宗祔廟,復不祧。今又祀九世矣。詔改明年元。上繼統,趙汝愚爲相,銳意慶曆、元祐故事,故改慶元,盡六年而上皇及太后繼崩,中宮去世,二皇子不育,朝廷嫌之,因改明年爲嘉泰雲。乙巳,日中黑子滅。降德音於臨安、紹興府民,緣攢宮,役者蠲其賦。戊申,金主遣殿前左副都點檢紇石烈忠定、太常少卿李愈來賀明年正旦。己酉,吳曦爲太尉。庚戌,祔恭淑皇后神主於太廟。是冬,四川總領所增關外四川營田租,詔以邊民不便,罷之。是歲,建寧府、徽、嚴、衢、婺、饒、信、南劍州水,建寧府、常、潤、揚、楚、通、泰、和州、江陰軍旱,賑之。

校勘記

[1]復置臺諫官言事 《兩朝綱目》卷四作『復置臺諫言事簿』。

[2]己丑 二字原闕,據《宋史?寧宗紀》一、《兩朝綱目》卷四補。

[3]張釜 原作『張金』,據《兩朝綱目》卷四改。

[4]內侍省 原作『內治省』,據文意改。

[5]徐安國 原作『胡安國』,據《宋史?寧宗紀》一、《兩朝綱目》卷五改。

[6]直省官 原作『事省官』,據《兩朝綱目》卷五改。

宋史全文卷二十九下

(虛和按:原書誤爲「卷十二下宋神宗」,今改。)

宋寧宗二

辛酉嘉泰元年春正月戊午,申嚴福建科鹽之禁。壬戌,謝深甫等薦士三十有五人。詔集記中書,以待選擇。丁卯,禁路鈐按閱受饋及招軍,違者置諸法。戊辰,雪。庚午,以葛邲配享光宗廟庭[1],賜諡文定。乙亥,雪。

二月戊子,詔諸州訪求明歷之士。壬辰,開資善堂。左司郎中閭丘泳爲金主報謝使,右屯衛將軍李言副之。泳尋不行,以起居舍人俞烈代之。癸巳,監察御史施康年奏少傅、觀文殿大學士致仕益國公周必大首倡僞徒,私植黨與。又言:『僞學之徒,餘孽未能盡革。願於聽言用人之際,防微杜漸。』制以周必大降充少保,依舊職致仕。先是,呂祖泰上書,既配欽州。至是,監察御史林案亦言僞習之成,造端自必大,宜加絀削,故有是命。自朱熹獲罪,黨禁益譁,稍稱善類,斥逐無遺,至薦舉考校,皆爲厲禁,奸貪狼藉、暴慢恣肆之流紛紛並起,填塞要途。士知務修飭守廉隅者,例取姍侮,或及於禍;一時從遊特立不顧者屏伏丘壑;依阿巽懦者更名他師,過門不入,甚至變易衣冠,狎遊市肆,以自別其非黨。熹講道於竹林精舍不爲輟。時多勸熹以謝絕生徒、儉德避難者,熹笑而不答。與學者黃幹書曰:『前此嘗患來學之徒真僞難辨,今卻得朝廷如此大開爐鞴,鍛鍊一番,一等混淆夾雜之流,不須大段,比磨勘辨而自無所遁其情矣。』先是,有新某州教授餘嚞者上書正府乞斬熹,右丞相謝深甫語人曰:『彼何罪?』暨熹既歿,言者猶不能已。蓋侂胄用事以來,一等小人知素不齒於名教,懼一旦善類複用而己斥;於是橫身以任其責,京鏜、何澹、劉德秀、胡紘四人,實專主僞學之禁,爲韓侂冑斥逐異己者,羣小附之,牢不可破,天下目此四人爲魁憸雲。修光宗皇帝實錄。乙未,續修《吏部七司法》。辛丑,雨土。言者請四川制置司遇類省試年分,仿禮部附試學官,許有出身人具所業赴制置司陳乞,委有出身通判或教授看詳。蜀人試教官自此始。

三月丙寅,雨雹。戊辰,復雨雹。頒《慶元寬恤詔令》、《役法撮要》。己巳,雨雹。戊寅,臨安府大火。是春,和州防禦使使姜特立爲寧遠軍節度使。

夏四月辛巳,火乃滅。詔兩浙轉運司、臨安府上所焚民居之數於朝,厚加賑恤,死者給錢瘞之。右丞相謝深甫等以輔政無狀致天譴請罷,不許。壬午,詔曰:『朕以眇躬,獲奉宗廟。不明不敏,無以上承天心,下育萬姓。乃者釁咎之延,閔凶薦集,嬛嬛在疚,夙夜震皇。今者謫見天地,京城大火,百萬生聚,顛踣號呼,無所歸命。夫天生燕民,付予司牧,顧朕德薄,言動差失,刑政繆籃,赫然威怒,宜譴朕躬,元元何辜?害至此極,朕方戰慄齋敕,哀籲於上帝。二三大臣,視吾百姓艱厄,有可以全活之者,公上之須,廩庾之積,捐以與民,一無所愛,庶幾安集,慰朕慘怛之意。』詔樞密院核禁衛班直及諸軍營柵遭焚之數來上。癸巳,避殿減膳。甲申,命臨安府守臣察奸民縱火者,以軍法治之。內出錢十六萬三千餘緡、米六萬五千餘石賑給焚燬死亡之家。辛卯,四川制置司言龍州蕃部寇邊,遣官軍討之。詔曰:『風俗侈靡,日甚一日,服食器用,無復等威。今被焚之餘,其令官民營造屋室,一遵制度,務從簡樸,銷金鋪翠,無得服用。今以宮中所有,焚之通衢,中外士庶,令有司嚴立禁防,貴近之家,尤當遵奉,苟違斯令,必罰無赦。』丁酉,御殿復膳。戊戌,以潛邸爲開元宮。丙午,詔文武臣毋得授寓居州任上務官,著爲令。

五月戊辰,以旱禱於天地、宗廟、社稷。詔大理、三衙,臨安府、兩浙州縣決繫囚。癸亥,釋諸路杖以下囚,除茶鹽賞錢。丁卯,命有司舉行寬恤之政十有六條。乙亥,監太平惠民局夏允中請用文彥博故事,以韓侂冑平章軍國重事。侂胄上疏請致仕,略曰:『臣家本業儒,遭逢聖世,繇臣曾祖先臣琦、伯祖先臣忠彥踵登科第,接武丞輔,暨於臣先大父先臣嘉彥,蒙神宗皇帝最先世舊勳,俾之尚主,自茲派流右列。逮至臣不能自奮,濫叨世賞。陛下龍飛之日,面奉憲聖慈烈皇后聖旨,俾朝夕仰裨初政。臣深惟綿薄,不足以副使令。忽聞局務官有札子納廟堂及臺諫,乃引文彥博故事,肆爲狂妄之說,臣聞之駭汗如雨。斯人固不足責,而臣之出處,豈容不明?伏望特降睿旨,許臣守本官致仕,以全愚分。』上批其奏曰:『卿輔翊初政,累歲於茲,忠誠備殫,勳績益茂。朕方得所倚賴,豈容遠嫌,力求休佚?其體至懷,勿復有請。』於是允中遂坐免,仍令臨安府押出國門。丙子,雨。丁丑,雨雹。

六月辛巳,遣禮部侍郎陳宗召賀金主生辰。丙午,太白經天。

秋七月己卯,知樞密院事何澹罷。澹與京鏜、劉德秀、胡紘四人實主僞學之禁,羣憸附之,凡韓侂冑所以斥逐異己者,則四人之爲也。慶元五年二月,紘罷吏部侍郎,七月,德秀自吏部尚書出知婺州,六年八月,鏜以左相薨於位,至是澹復罷,正魁憸盡去,侂胄亦厭前事,欲稍示更改,以消釋中外意。時亦有勸其開黨禁以杜他日報復之禍者,侂胄以爲然。丁巳,以旱,復禱於天地、宗廟、社稷。壬戌,釋大理、三衙、臨安府及諸路闕雨州縣杖以下囚。癸亥,雨雹。甲子,籤書樞密院事陳自強參知政事兼同知樞密院事,右諫議大夫張釜籤書樞密院事。乙丑,賜龔頤正出身,命修孝宗、光宗實錄。頤正,和州布衣也,本名敦頤,元祐黨人原之曾孫。國朝高宗實錄,慶元、嘉泰間京鏜、謝深甫爲相時所上;孝宗、光宗實錄,嘉泰二年,詔寶文閣學士傅伯壽、直華文閣陸游同修。敦頤嘗著《符祐本末》、《黨籍列傳》等書數百卷。淳熙末,洪邁領史院,奏官之,朝廷以其有史學,至是賜出身,除實錄院檢討官,蓋付以史事。未幾而敦頤卒,乃外召傅、陸還朝。孝錄比他錄尤疏駁,敦頤後以光宗諱改名雲。丁卯,復賑被火貧民。已卯,吳曦爲興州都統制兼知興州。吳氏世職西陲,威行四蜀,列聖皆留其子孫於中朝,所以爲慮者甚遠。曦久蓄歸蜀之志,朝廷不許。韓侂冑欲握兵權,遂遣曦還蜀,爲諸軍都統制。開邊之禍始此。

八月己卯,減奏薦恩。甲申,籤書樞密院事張釜罷參知政事,陳自強兼知樞密院事,給事中張巖參知政事,右諫議大夫程松同知樞密院事。松,池州人,知錢塘縣時,韓侂冑有愛姬小故而出,松聞之,亟賂牙儈以八百千市之,至則盛供張,舍之中堂,夫婦上食,事之甚謹。姬皇恐莫知所爲。居數日,侂胄意解,復召之,則知爲所取,大怒。松亟上謁曰:『頃聞有郡守赴闕者欲得斯人,帷遠方小吏不識事體,他日有誤鈞顏。某忝爲赤縣,職所當爲,故爲王取之耳。』侂冑意少解。姬既再入,侂胄尚未平,姬具言松所以謹待之禮,侂胄大喜,即日躐除太府寺丞,後兩旬,遷監察御史,逾年擢右正言,數月遷右諫議大夫。既而滿歲未遷,殊怏怏,乃市一妾獻之,名松壽。侂胄遣問之曰:『奈何與大諫同名?』答曰:『欲使此賤姓名常達鈞聽耳。』侂胄憐之,遂有執政之除,距留妾恰三年。其後帥蜀貶官,責詞有『處虧穢而不羞,莫汝爲甚』之句,蓋謂是也。丙戌,復詔侍從、臺諫、兩省集議沿江八州行鐵錢利害。

九月辛亥,遣朝臣二人決浙西圍田。己未,雨土。辛未,遣樞密院檢詳諸房文字林桷賀金主正旦。甲戌,令禮部纂集孝宗一朝典禮。

冬十月甲申,詔瑞慶節諸道毋入貢。丙戌,起居郎王容請以韓侂冑敷陳宗廟大計事蹟付史館,許之。甲午,金主遣左徽使徒單懷忠、祕書少監李楊來賀瑞慶節。甲辰,編光宗皇帝御集。

十一月庚申,漳州民舊輸黃河鐵纜錢。丙寅,太白晝見。

十二月己卯,太白經天。庚寅,復免臨安府民身丁錢三年。辛丑,雨土。癸卯,金主遣兵部尚書紇石烈真、禮部郎中孫復來賀明年正旦。是歲,浙西、江東、兩淮、利州路旱,賑之,仍蠲其賦。真裏富國獻訓象二。

壬戌嘉泰二年春正月癸亥,蘇師旦兼樞密院都承旨。師旦本平江府書佐,韓侂冑頃爲本府兵馬鈐轄,從府假筆吏,吏以其冷局,俾師旦行。韓滿歸,蘇復還府下。丘密爲守,嘗以事怒師旦,編管秀州。久之,韓知閣門事,師旦困甚,往依之。韓憐而置之門下。未久上登極,韓以師旦竄名藩邸吏士內,遂用隨龍恩得官。韓以其慧辯,愛之,每朝廷有議論,或使之傳言於大臣,大臣亦與之立語而已,當時侍從官則或與之接坐矣。丁卯,《高宗實錄》成,陳自強等上。時史館無專官,未知果誰筆也。己巳,雷。

二月,弛學禁。甲申,詔:『責授寧遠軍節度副使、永州安置趙汝愚曩因衆論,嘗掛深文。朕以其屬籍之聯,累令赦宥。可復資正殿學士。』丁亥,修高宗皇帝正史、寶訓。戊子,以治縣十二事風厲縣令。癸巳,禁行私史。

三月辛亥,詔宰執各舉可守邊郡者二三人。己未,初命諸路提刑以五月按部理囚徒,如四川、二廣之制。己巳,詔諸路帥臣、總領、監司舉可爲將帥者,與本軍主帥列上之。是月,詔薦舉除升改自代十科外悉罷,自今如特旨令內外薦舉者,並具實跡以聞。

夏四月庚寅,雨雹。是年,復行混補,試者至三萬七千餘人,分六場引試雲。

五月甲辰朔,日有食之。紹熙初,有武臣趙煥言歷差,故命判太史局劉孝榮更造《會元歷》。又《統天曆》,慶元五年京鏜爲相時所上也。初,《會元歷》既成,而布衣王孝禮言:孝榮未嘗以銅表圭面測景,故冬至後天。朝廷然之,未暇改作。至慶元四年九月朔,太史言日食於晝,章澤言食在夜,測驗如章澤言,乃改造歷,未成而罷。三月庚戌,乃詔諸道有通曉天文歷算者,所在具名來上。五月,歷成。歷經凡三卷,沿歷他書十七種凡二十九卷。又上臨安府進士侯望重校《萬年曆》十七卷、《綱目》二卷。至是日食五月朔,太史以爲午正,而章澤、趙大猷言午初三刻半,食三分。詔著作佐郎張嗣古監視渾儀,祕書丞朱欽則、著作郎王容測驗,起居舍人俞徵覆驗,卒如大猷所言,史官乃抵罪焉。蓋自渡江來,議歷差者多矣。己巳,御後殿,賜禮部奏名進士傅行簡等四百九十有七人及第、出身。

六月丙子,遣吏部郎中趙不艱賀金主生辰。己卯,臨安府火。壬午,浚浙西運河。辛卯,禁都民以火訛相驚者。已亥,命諸州改正冒姓充軍之人。庚子,雨雹。

秋七月辛亥,子覿爲安定郡王。癸亥,以不雨,釋諸路杖以下囚。已未,命有司舉行寬恤之政七條。庚午,禱於天地、宗廟、社稷,復行寬恤四事。

八月丙子,吏部尚書袁說友同知樞密院事。癸未,名光宗皇帝御集閣曰寶謨。己丑,詔作壽慈殿,請太皇太后還內。甲午,右丞相謝深甫等上《慶元條法事類》。

九月已酉,上朝壽慈宮還,詔諭羣臣曰:『朕析請太皇太后還內,太皇太后以久違此宮,凡百安便,不欲遷移。百官宜警悉焉。』甲寅,修皇帝會要。壬戌,奉安光宗皇帝、慈懿皇后神御於景靈宮、萬壽觀。丙寅,嗣秀王伯圭薨。伯圭,秀安僖王子偁之長子,孝宗之兄也。紹熙元年五月遷太保,封嗣秀王。二年夏,判太宗正事。三年夏,遷太師。永阜陵成,除中書令,辭不拜,詔有司別議優崇之禮,乃除兩鎮節度使。諸子初皆補京秩,歷牧伯、部使者,紹熙後,並換南班,長師夔爲使相。庚戌,臨安府言野蠶成繭。

冬十月壬申朔,詔諸州起發總領所財賦,以通判爲主管官。乙亥,上壽成慈惠太皇太后尊號曰壽成惠聖慈佑太皇太后。甲申,申嚴百司更宿之制。戊子,金主遣上護軍完顏使塘、禮部郎中張行簡來賀瑞慶節。乙未,遣吏部郎中李景和賀金主正旦。明輝受賂得罪,以閣門祗候王處久代之。追復朱熹煥章閣待制致仕。

十一月甲辰,始御正殿。乙巳,重修吏部七司法。庚子,參知政事陳自強知樞密院事,同知樞密院事許及之參知政事。乙卯,再修光宗皇帝日曆。丁巳,右丞相謝深甫等奉安皇帝日曆於祕閣。甲子,追封伯圭爲崇王,諡曰憲靖。

十二月甲戌,日有黑子。上御大慶殿,發壽成惠聖慈佑太皇太后尊號、冊寶,遂率羣臣上於壽慈宮。甲申,立貴妃楊氏爲皇后。學士傅伯壽草制,有曰:『洪惟文母,念我神孫之真;冠於後庭,俾之見於內殿。』後知書史,通古今,兄次山本太學生,能避遠權勢,不與人事,論者以爲得外戚之體。太傅韓侂冑爲太師。

《講義》曰:外戚不得預政,此祖宗家法也。自建隆至紹熙,列聖相承,不敢失墜。雖以曹佾之賢,處帝舅之重,神宗皇帝欲除佾爲中書令,而呂申公力言其不可,聖君賢相所以防微杜漸之意,蓋可見矣。惟政和六年,鄭居中由顯肅皇后之親拜爲大寧,此以往之失,不可效尤也。侂胄何人,夤緣戚里,干預朝政,且躐處帝師之任,是祖宗三百年之家法,至侂胄而盡壞之矣。他日兩觀之洙,其能免乎!

庚辰,大閱。

閏十二月丁未,詔講官有當開釋者,依讀官例隨事開陳。乙卯,福州觀察使曮爲威武軍節度使,封衛國公。丁卯,金主遣兵部尚書圖克坦公弼、戶部郎中張衍來賀明年正旦。是月,復周必大少傅、觀文殿大學士。是冬,皇子坰生,未逾月薨,追封華王,諡早衝穆。是歲,建寧府、福州、南劍、瀘州水,邵州旱,賑之。自天聖立川交子法,每再歲而易一界。紹熙二年,光宗念蜀民之勞,詔權展一年乃易。慶元間,有自四川茶馬代還者入見,言交子二年一兌,每引納貫分錢八十文足,民甚苦之。今計所多羨財,請每界展一年,永爲定製。章既下,制置司上言:『今民間每兌錢引一千,貼納錢引六十四文足,每界總領所收貼頭錢凡百八十萬緡,今欲展年,當求對補之策。』明年春,有旨許之。至是,陳曄爲總領,謝輝爲帥,請諸朝,復以一年一兌,蓋軍餉所仰,不可復展矣。

癸亥嘉泰三年春正月辛未朔。庚辰,右丞相謝深甫罷。壬午,置湖南溪洞總首。戊子,龍州蕃部寇邊,遣官軍討之。甲午,參知政事張巖罷。丙申,知樞密院事陳自強兼參知政事。丁酉,雷。戊戌,車駕幸太學,謁大成殿,御化原堂,命國子祭酒李寅仲講《尚書?周官》篇,遂幸武學,謁武成殿監。學官進秩一等,諸生推恩、賜帛有差。同知樞密院事袁說友參知政事,權翰林學士、知制誥傅伯壽籤書樞密院事。伯壽辭不拜。

二月乙巳,御文德殿冊皇后。吏部尚書費士寅籤書樞密院事。乙丑,流內侍王德謙於新州。

三月丙子,無爲軍民李運言兩淮鐵錢交子利害,詔戶部相度利害以聞。丁丑,以陰雨,詔大理、三衙、臨安府決繫囚。有司言宜置局講求會子鐵錢利病,詔戶部並行相度。乙酉,幸聚景園。

夏四月己亥朔,日有食之。壬寅,福州言瑞麥生。丙午,出封樁庫兩淮交子一百萬,命轉運司收民間鐵錢。乙卯,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陳自強等上徽宗皇帝玉牒、孝宗皇帝、光宗皇帝實錄。辛酉,詔宰執、臺諫子孫毋就試。乙丑,禁抑糴軍人米。

五月戊寅,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陳自強爲右丞相、參知政事,許及之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自強既拜相,首除蘇師旦定江軍承宣使。又有周筠者,本韓侂冑家蒼頭,亦是恭淑皇后姨夫,補官爲浙西兵馬都監,權任在師旦之亞。庚辰,以不雨,詔大理、三衙、臨安府釋杖以下囚。癸未,命有司搜訪舊聞,修三朝正史,以書來上者賞之。

六月壬寅,遣樞密院檢詳諸房文字劉甲賀金主生辰。己酉,降大理、三衙、臨安府囚罪一等,釋杖以下。

秋七月辛未,頒《慶元條法事類》。出封樁庫錢十萬緡,命殿前司造戰船。壬午,權罷同安、漢陽、蘄春三監鑄錢。白虹貫日。癸未,禁江浙州縣抑納逃賦。乙未,上光宗皇帝徽號曰光宗循道憲仁明功茂德溫文順武聖哲慈孝皇帝。

八月壬寅,增置襄陽騎軍。戊申,置四川茶馬提舉二員,分治茶馬事。丙辰,右丞相陳自強等上皇帝會要。庚申,王德謙死於新州。甲子,詔刑部歲終比較諸路瘐死之數而殿最之。

九月庚午,參知政事袁說友罷。壬申,以宗子希堪爲莊文太子,後更名縉。癸酉,命坑冶鐵錢司毀私錢改鑄。已卯,皇弟縉爲右千牛衛將軍。己丑,詔南郊加祀感生帝、太子庶星、宋星。是日,遣金部員外郎魯矗賀金主正旦。

冬十月庚子,詔呂祖泰任便居住。癸卯,籤書樞密院事費士寅參知政事。華文閣學士張孝伯同知樞密院事。丙午,命兩淮諸州以仲冬教閱民兵萬弩手。丁未,大風。戊申,龍州蕃部出降。壬子,金主遣刑部尚書完顏變、戶部郎中高有鄰來賀瑞慶節。

十一月壬申,上光宗皇帝徽號、冊寶於太廟。癸酉,朝獻景靈宮。甲戌,朝饗太廟,祀天地於圜丘,赦天下。癸未,大風。已醜,安定郡王子覿薨。更定選人薦舉改官法。庚寅,福州觀察使楊次山爲岳陽軍節度使。復置福田居養院,命諸路提舉常平司主之。

十二月丙辰,命四川提舉茶馬通治茶馬使事。辛酉,下詔戒敕將帥掊克。金主遣吏部尚書通吉思中、戶部郎中李達可來賀明年正旦。是冬,金國盜起[2],懼朝廷乘隙,沿邊聚糧增戍,且禁襄陽府榷場。邊釁之開,蓋此始。

甲子嘉泰四年春正月乙丑朔。乙亥,大風。浚天長縣濠。庚辰,內侍甘昺有罪,信州居住。癸未,日中有黑子。辛卯,雷。壬辰,雨雹。廣西經略司言西浮洞逃軍爲亂,破文昌縣,遣兵討平之。是月,辛棄疾入見。陳用兵之利,乞付之元老大臣。太師韓侂冑大喜。遂決意開邊。

二月丁酉,置莊文太子府小學教授。辛亥,命內外諸軍射鐵貼轉資。壬子,蠲臨安府逋負酒錢六萬緡。己未,立試刑法、避親法。庚申夜,有赤氣亙天。

三月丁卯,臨安府火,火迫太廟,權奉神主於景靈宮。己巳,避正殿。庚午,命臨安府賑焚室。辛未,詔葺太廟。壬申,禁質賣軍器。甲戌,下詔罪己。右丞相陳自強等以火災請罷,不許。初,自強以選人入都,欲求諸州學官闕,見執政,皆不遂。其所居逆旅主人善沸茶,自強一日見其出,問所之,曰:『某爲儀同擊茶月給士,十日三往府中,每往,擊茶一甌而已,餘無事也。』自強太息曰:『我嘗權儀同先生。』主人曰:『官人求闕不遂,盍見儀同乎?』自強曰:『吾貧,旅費垂盡。聞見儀同所費不少,安能辦之?』主人曰:『俟語次,試爲拈出。』旬餘無耗。一日,自強方悶坐,有直省官持貼召來日午後至府相見。自強莫知所謂,比至,則侍從官以次畢集。謁入,傳令先召陳知丞,韓侂冑命設褥於堂上,鄉之再拜,次召從官同坐,從官踧踖,莫敢居上者。侂胄徐曰:『陳先生老儒,沈沒可念。』坐客唯唯。明日,連章薦其才,遂除太學錄。未逾年,遷博士。數月,轉國子博士,又數月,爲祕書郎。入館半歲,除右正言、右諫議大夫、御史中丞,人臺半月餘,遂秉政,由選人至樞府,首尾四年。侂胄用事,賄賂盛行,四方饋遺公至,宰執、臺諫之門人亦不以爲訝。其所用如自強之徒,尤貪鄙無狀。書題無並字輒不開。有選人家閩中,其父與自強有舊,入都,求爲掌故,自強對衆厲聲曰:『外方豈不知近旨,見闕方除,此何可得?』衆爲之踧踖。後旬日,竟除掌故。或疑其由徑而得者,問之,徐曰:『丞相耳。』或曰:『丞相前日之語甚峻,何以回造化邪?』其人即坐側取一幅書示之,乃自強答書也,略曰:『珍貺鼎至,晃耀老目。』或問珍貺之名,曰:『書生安得珍玩?比所請不遂,適從王家肆中見粟金臺盞十具,重百星,以四千緡得而獻之耳。』聞者嘆息而去。是春,火及自強之府,主帑吏請管鑰於自強,自強聞變,口呿而不能言,鑰在其衣帶間,吏不敢解,由是囊橐多失遺者。自強修居都亭驛,平旦,百僚往省之,自強大言曰:『郭殿前號令可謂不肅。』衆謂救火無策,未敢對。自強徐言曰:『昨從渠假五十兵搬擔仗,遂去,失一金注碗。』衆愕而退。事定,侂胄謂羣公曰:『丞相生事一委於火,可憐,須少助之。』於是侂胄首遺萬緡,已而饋者踵至,諸道及列城皆有助,不數月,得六十萬緡,遂倍所失之數。火之始作也,或爲之賦曰:『公議不明,臺遂焚於御史;斯文未喪,省僅保於祕書。』其末句雲:『自生民以來,未嘗見此一火。』乙亥,詔百官條陳時政闕失。辛巳,立添差及祠廟限員。庚寅,復御正殿。

夏四月甲午朔,立韓世忠廟於鎮江府。命內外諸軍詳度純隊法。甲辰,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許及之罷。賑恤江西水旱州縣。乙巳,參知政事費士寅兼知樞密院事,同知樞密院事張孝伯參知政事,吏部尚書錢象祖賜出身、同知樞密院事。丙辰,詔曰:『朕惟選舉之法所以公天下,而權要之臣徇私撓禁,請囑旁午,奔競日滋,寒畯見遺。乃者訓敕屢申,曾不知畏。令當必行,以儆中外。其有輒遺私書及受私書不以聞者,重置於理毋貸。』殿前司軍士與巡檢司卒哄擊,破民居,詔捕治之,主帥以下論罰有差。

五月乙亥,詔諸軍主帥各舉部內將材三人,不如所舉者坐之。癸未,追封岳飛爲鄂王。

六月癸巳,遣起居舍人張嗣古賀金主生辰。丙申,置諸軍帳前雄校,以官軍子孫補之。壬寅,詔侍從、臺諫、兩省官集議裁抑濫賞。壬子,詔諸路監司覈實諸州樁積錢米,上其數於尚書省;沿江、四川軍帥簡練軍實,上其數於樞密院。丁巳,增廬州強勇軍爲千人。

秋七月甲子,以不雨,詔大理、三衙、臨安府、兩浙及諸路決繫囚。戊辰,禱於天地、宗廟、社稷。己巳,命諸路提刑從宜斷疑獄,蠲內外諸軍所負營運息錢。辛未,蠲兩浙闕兩州縣補租。戊子,命諸路提刑、提舉措置保伍法。

八月已亥,右丞相陳自強等上皇帝玉牒[3]。甲辰,賜範祖禹諡曰正獻。癸丑,詔自今以恩賞進秩,歲毋過二官。蠲紹興府攢宮所在民身丁錢絹綿鹽。丙辰,除靜江府、昭州折布錢。戊午,參知政事張孝伯罷。

九月乙丑,得四圭,有邸玉一,詔藏於太常。丁卯,有司請更定捕盜改官法,詔侍從集議。壬午,遣大理少卿張孝曾賀金國正旦。丙戌,戒飭兩淮州縣遵守寬恤舊法。

冬十月庚子,資政殿大學士、淮東安撫使張巖參知政事。壬寅,金主遣兵部尚書完顏呂、戶部郎中上官瑜來賀瑞慶節。

十一月己未朔,詔兩淮、荊襄諸州遇凶荒奏請不及者,聽先發廩,即日以聞。庚申,令諸州置招軍簿。庚午,伯栩爲安定郡王。壬申,白氣亙天。庚辰,修六合縣城。

十二月癸巳,詔曰:『朕仰惟祖宗委任三司,專總邦計,故能周知源委,出入有常。今之財賦,名歸戶部,而事權散紊,不復相通,有司出納,莫可稽考,吏或苛取,重困吾民。朕嘗有意變通,比覽臣僚奏疏,因思區畫,其遵孝宗皇帝典故,宰相兼國用使,參知政事同知國用事,仍於侍從、卿監中擇才識通練奉公愛民者二人爲之屬,俾顓其職,參考內外財賦所入,經費所出,會計而總核之,庶幾名實不欺,用度有紀焉。』遂以陳自強兼國用使,費士寅、張巖同知國用事。己亥,詔改明年元。壬子,禁州縣挾私籍沒民產。甲辰,再蠲臨安府民身丁錢三年。乙卯,金主遣殿前右副都點檢烏凌阿毅、太常少卿賈益來賀明年正旦。

乙丑開禧元年春正月己未朔。癸酉,初置澉浦水軍。丙子,出封樁庫金一萬兩,以待賞功。丁丑,以許浦水軍隸殿前司。己卯,重定選人捕盜賞爲二等。壬午,雨霾。甲申,雷。賜蘇洵諡曰文。

二月癸巳,徐安國奪三官,命史官改正大奚山賊名。癸卯,詔國用司立考覈財賦之法下於諸路轉運司。丙午,蠲臨安府逋負酒稅錢十八萬緡有奇。乙卯,雪。

三月庚申,太白晝見。辛未,申嚴生子棄殺之禁,仍令諸路主管常平官月給錢米收養之。庚辰,楊次山爲太尉。辛巳,以淮西安撫司所招軍爲強勇軍。癸未,參知政事兼知樞密院事費士寅罷。

夏四月戊子朔,同知樞密院事錢象祖參知政事兼同知樞密院事,吏部尚書劉德秀籤書樞密院事。辛卯,江陵副都統李奕爲鎮江都統,武節大夫皇甫斌爲江陵副都統、兼知襄陽府。戊戌,修憲聖慈烈皇后聖德事蹟。辛丑,日中有黑子。甲寅,太學生華嶽以朝廷將用兵,上書諫,送建寧府編管。乙卯,大風。

五月已巳,御集英殿,賜禮部奏名進士毛自知等四百三十有三人及第、出身。復淳熙薦舉改官法。乙亥,詔曰:『朕惟親親,人道之始,而尊祖睦族,禮所以嚴宗廟、重社稷也。二帝三王之隆,靡不由之。威武軍節度使、衛國公曮,藝祖皇帝十世孫也,自幼鞠於宮中,端重聰哲,凜如成人。日者從遊資善,博親義理之訓,益茂溫文之德,望實之美,中外聳聞。朕承先帝洪業,夙夜祇畏,懼弗克任,歷日彌重,而國本未立,謂天下何?若稽嘉佑之宏模,爰暨紹熙之令典,有司考禮正名,朕將遵而行之。其以曮爲皇子,進封榮王。』甲申,鎮江都統戚珙遣忠義人朱裕結漣水縣弓手李全焚漣水縣。金主以邊民侵掠及沿邊增戍,來責渝盟。

六月戊子,罷廣東八十一墟稅場。辛卯,詔內外諸軍密爲行軍之計。戊戌,命諸路安撫司教閱禁軍。己亥,遣禮部侍郎李壁賀金主生辰。庚子,資政殿學士程松爲四川制置使。辛丑。淮東安撫使鄭挺坐擅納北人牛真及劫漣水軍事敗,奪二官罷。壬寅,天鳴有聲。復同安、漢陽、蘄春三監。乙巳,右丞相陳自強等上新修淳熙以後《吏部七司法》。壬子,陳自強及侍御史鄧友龍請用本朝故事,以韓侂冑平章軍國事。降大理、三衙、臨安府囚罪一等,釋杖以下。

秋七月己未,右丞相陳自強等復以韓侂冑平章爲請。庚申,太師韓侂冑平章軍國事。命興元都統司增招戰兵。甲子,詔韓侂冑立班丞相上,三日一朝,赴都堂治事。丙寅,樞密都承旨蘇師旦爲安遠軍節度使、在京宮觀,領閣門事。丁卯,詔侍從、兩省、臺諫、在外待制、學士已上及內外諸軍主帥各舉將帥邊守一二人。戊辰,贈故丞相趙汝愚少保。己卯,平章軍國事韓侂冑等上高宗皇帝御集。壬午,詔諸路提刑、提舉司措置保甲。癸未,韓侂冑兼國用事。以不雨,詔諸路、三衙、臨安府、兩浙諸州縣及諸路決繫囚。

八月丙戌朔,蠲兩浙闕雨州縣職當錢。丁亥,命湖北安撫使增招神禁軍。癸巳,雨。乙巳,殿前副都指揮使郭倪爲鎮江都統兼知揚州。贈宇文虛中爲少保,追封劉光世爲鄜王。 閏八月戊午,編集隆興以來斷例。癸酉,罷遣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何致。戊寅,平章軍國事韓侂冑等上欽宗皇帝玉牒、憲聖慈烈皇后聖德事蹟。

九月丁亥,籤書樞密院事劉德秀罷。庚子,詔官吏犯贓,追還所受如舊法。丁未,遣祕書監鄧友龍賀金主生旦。庚戌,大風。

冬十月甲子,汀州守臣陳鑄以歲旱,圖瑞禾來獻,詔奪一官。丙寅,升嘉定府爲嘉慶府。庚子,金主遣吏部尚書紇石烈子仁、禮部郎中孟鑄來賀瑞慶節。復置和州馬監。

十一月乙酉,置殿前司神武軍五千人屯揚州。乙未,申嚴告訐之禁。

十二月癸丑朔,修孝宗皇帝、光宗皇帝御集。庚午,詔兩淮、京西監司、帥守講行寬恤之政。增利馬軍司弩手。癸酉,詔曰:『朕惟方今大計,在寬民力。二浙承平歲久,生齒日繁,賦租之餘,重以身丁之斂,吏弗加省,民輸益艱。中夜以思,靡遑安處。爰敷曠澤,庸示至懷,兩浙路身丁錢絹,自開禧二年以後,其永除之。』戊寅,金主遣吏部尚書趙之傑、兵部郎中完顏良弼來賀明年正旦。時平章軍國事韓侂冑欲啓邊釁,之傑入見,容止倨慢,持國書,逡巡卻立,若將要上爲起者,閣門覺其意,奪書以進,之傑益不平。俄贊者唱雲:『躬身立。』躬者,金主父顯宗嫌名也。顯宗名允恭。之傑端立不動。侂胄據前奏請駕還內,繼有旨,更以正旦朝見。著作郎朱質上書乞斬北使,侂胄雖不從,猶罷其天竺之遊。

李心傳曰:按《孝宗實錄》:淳熙六年十一月乙亥,樞密院言:盱眙軍申泗州牒,金國完顏亶已祔廟,所有廟諱及同音字併合與迴避。詔下有司照會。以此例之,則躬字亦合與避而不避者,侂胄欲以挑兵也。

是歲,真裏富國獻瑞象。江浙、福建、二廣諸州旱,兩淮、京西、湖北諸州水,賑之。中郎將厲仲方爲和州守。仲方本書生,嘗造戰車、九牛弩,未及用而罷去,周虎繼之。或謂虎用其戰車敗虜於清水鎮雲。

丙寅開禧二年春正月癸未朔,蠲兩浙路身丁綢絹。癸巳,再給軍士雪寒錢,發米賑濟貧民。以金人使人悖慢,館伴使副以下奪官有差。乙未,增太學內捨生爲百二十人。辛丑,名國用司曰國用參計所。乙巳,吏部侍郎薛叔似爲湖北京西路宣諭使。己酉,雷,雨雹。辛亥,詔坑戶毀錢爲銅,不以赦原,仍藉其家。著爲令。是月,雅州蠻高呤師寇邊,遣官軍討之。

二月癸丑,壽慈宮前殿火,逮曉始熄。於是太皇太后復歸大內。甲寅,詔:『壽慈宮遺火,由朕涼德,以至回祿爲災,上驚慈闈。可自初四日撤樂,避正殿。』又詔:『已迎請太皇太后還內中。朕連日奏請,乞不須還宮,庶便晨昏之奉。已蒙俞允。』自是車駕月四朝焉。丁巳,以久雨,詔大理、三衙、臨安府及諸路決繫囚。已卯,復御正殿。

三月癸巳,程松爲四川宣撫使,興州都統制吳曦爲宣撫副使。甲午,給事中鄧友龍爲兩淮宣諭使。頒《開禧重修七司法》。丁酉,詔諸路監司歲十一月行部理囚徒,如五月之制。己亥,車駕從太皇太后幸聚景園。乙巳,參知政事兼同知樞密院事錢象祖罷參知政事,張巖兼知樞密院事。丙午,以錢象祖懷奸避事,奪二官、信州居住。己酉,知處州徐邦憲入見,請立太子,因以肆赦弭兵,侍御史徐楠劾罷之。己未,雅州蠻作亂,四川宣撫司遣兵討捕之。

夏四月庚申,雅州蠻焚碉門寨,官軍失利,四川宣撫司調御前大軍往討之。甲子,薛叔似爲兵部尚書、湖北京西宣撫使,鄧友龍爲御史中丞、兩淮宣撫使。下納粟補官之令。戊辰,四川宣撫副使吳曦兼陝西河東路招撫使。己巳,調三衙兵增戍淮東。庚午,追奪秦檜王爵,命禮官改諡。乙亥,鎮江都統郭倪兼山東京東路招撫使,鄂州都統趙淳兼京西北路招撫使。

《講義》曰:小人擅朝,欲爲專寵固位之計,往往至於用兵。王、呂變法,生事於熙河;王珪懷奸,喪師於靈武,繼是則章、蔡造釁於湟、鄯,王黼稔禍於燕、雲,誤國殄民,前後一律。今侂胄在朝,窮奸極惡,海內切齒,而復不度事勢,妄啓兵端,使三邊瘡痍,生靈魚肉,雖擢髮,不足數其罪矣!吳曦遣其客姚淮源獻關外四州之地於金人,求封爲蜀王。鎮江都統制陳孝慶復泗州,江州統制許進復新息縣。

戊寅,光州忠義人孫成復褒信縣。

五月辛巳朔,陳孝慶復虹縣。吳興郡王抦薨。抦,孝宗之孫,魏惠獻王愷之次子也。光宗即位,進永興軍承宣使,封許國公。紹熙五年七月,封徐國公。慶元元年三月,封王,領昭慶軍節度使。憲聖慈烈皇后復土,遷開府儀同三司。抦早慧,孝宗愛之,慶元初,制曰:『孝宗憐早慧以鍾愛,太上念特立以垂慈。』以見貴寵雲。癸未,禁邊郡官吏擅離職守。甲申,調泉州兵赴山東路會合,丙戌,江州都統王大節引兵攻蔡州,不克,官軍大潰。丁亥,詔曰:『天道好還,蓋中國有必伸之理;人心助順,雖匹夫無不報之仇。朕丕承萬世之基,追述三朝之志,惟茲北敵,猶託要盟,脧生靈之貲,奉溪壑之慾,此非出於得已,彼乃謂之當然。衣冠遺黎,虐視均於草莽;骨肉同姓,吞噬極於豺狼。兼別境之侵陵,重連年之水旱,流移罔恤,盜賊恣行。邊陲第謹於周防,文牒屢形於恐脅。自處大國,如臨小邦,跡其不恭,姑務容忍,曾故態之弗改,謂皇朝之可欺,軍人塞而公肆創殘,使來庭而敢爲桀驁。洎行李之繼遣,復慢詞之見加。含垢納污,在人情而已極;聲罪致討,屬胡運之將傾。兵出有名,師直爲壯。況志士仁人,挺身而竭節;而謀臣猛將,投袂以立功。西北二百州之豪傑,懷舊而願歸;東南七十載之生靈,久蔚而思奮。聞鼓旗之電舉,想怒氣之焱馳。噫,齊君復仇,上通九世;唐宗刷恥,卒報百王。矧乎國家之冤,接乎耳目之近。夙宵是悼,涕泗無從。將勉輯於大勳,必允資於衆力。言乎遠,言乎邇。孰無忠義之心?爲人子,爲人臣,常念祖宗之憤。益勵執幹之勇,式對在天之靈,庶幾中興舊業之再光,庸示永世宏綱之猶在。佈告天下,明體至懷。』己丑,追封吳興郡王抦爲沂王。癸巳,以北伐告於天地、宗廟、社稷。江陵副都統兼京西北路招撫副使皇甫斌引兵攻唐州,官軍大敗。興元都統秦世輔出師,至城固縣,軍大亂。甲午,以宗室希瞿子賜名均,爲沂王抦後,補千牛衛將軍。池州副都統郭倬、主管馬軍行司公事李汝翼會兵攻宿州,官軍敗績。壬寅,太白晝見。簡荊襄、兩淮田卒,以備戰兵。癸卯,郭倬等還至蘄縣,金人追而圍之,倬執馬軍司統制田俊邁以與金人,乃得免。

六月壬午,江州都統王大節除名、袁州安置。癸丑,建康府都統李爽攻壽州,官軍敗績。

《講義》曰:吾與北人本不與共戴天,稽之天地之常經,參之古今之通誼,仰對祖宗九廟之神靈,俯揆臣民萬姓之公心,靖康之恥,不可不雪也昭昭矣。南渡中興,高宗、孝宗未嘗一日忘此仇也,徒以天運未回,其勢猶熾,故含垢茹恥,以奠安南北之赤子,曷嘗以爲可恃哉?今開禧間,金人駸駸有微弱之漸,骨肉內叛,敵騎外攻,固幸有機之可乘。然而恢復大計,當以人材爲先。真宗之御契丹也,必有李繼隆、石保吉,然後成澶淵克敵之勳;仁宗之制夏羌也,必有韓琦、范仲淹,然後收曩霄蚋款之績。侂胄何人,乃敢生事開邊乎?宜其自取誅夷之禍也。

甲辰,鄧友龍罷,尋奪三官,送興化軍居住。命丘崇宣撫兩淮,遷刑部尚書代之。乙卯,雅州蠻高呤師出降,官軍殺之。丁巳,復褒信縣。是日,貶郭倬等官。倬與李汝翼以宿州之敗,皇甫斌以唐州之敗,並奪三官。甲子,李爽罷,以壽州之敗也。丁卯,曲赦泗州降雜犯死罪囚,餘皆除之,蠲其租稅三年。是日,建康府副都統田琳復壽春府。戊辰,雅州蠻復寇邊。官軍既殺高呤師,是日,官軍出禁門,欲深入夷界,會有爲石棚所壓者,乃遣土丁先往攻之。權提刑督捕司僉廳任處厚時在碉門,以狀白提刑劉崇之言:本遂進焚其巢,以天稍晚,姑俟一二日,然穴中已無首領,焚之無疑。崇之未至雅州,聞除總領財賦之命,遂歸,王鉞亦還始陽。土丁深入至白茶平,聞官軍已還,匆遽而出,既而夷人掩官軍不備,詐攜牲醪,雲來奠死者。及暮,縱火焚臨江院,兵屯者皆死,出奔者多爲所殺。文龍州膽勇將苟顯忠聞變,率所部拒之,夷人稍卻。既而援軍無至者,其軍殲焉。興元府後軍準備將張全忠引數千兵繼出,賊大至,全忠戰死,官軍共失千餘人。後軍正將陳堯輔赴節制司白事還,至尼陽,聞其一軍盡沒,即自刃而死,王好謙、王鉞皆走,退屯多功。去始陽二十里。夷人進據大城山,距始陽不數里。盧山邊民亦皆驚遁,鉞遂人惟州,又歸興州,以綿州統領官甘選權節制夷人,晝夜焚掠,自碉門而東凡四十里,靡有孑遣。好謙命西兵將屈彥招集土丁屯始陽,令碉門土居進士李午、山鳴鳳往沙子招諭,又遣人約巖蕃夾攻之。會宣撫司遣成都路兵馬都監王全將飛山義勇軍三百人同節制,癸酉離成都,全好謙共議再與之和,夷酋高奴嵬等聽許。戊寅,蘇師旦既爲韓侂冑奏劾,與在外宮觀,尋又奪三官、衡州居住,仍籍其家,除名、韶州安置。是月,兩淮宣撫丘崇至揚州,分守沿淮要害。金人封吳曦爲蜀王,賜以金印。

秋七月,梁、洋義士統制母思襲取和尚原。詔侍從、臺諫、兩省、卿監、郎官、監司、郡守、前宰執、侍從各舉人才二十人。壬午,雅州蠻出降,癸卯,張巖知樞密院事,李壁參知政事。丁卯,誅郭倬於鎮江府。壬申,置御前強勇軍,淮東安撫司所招者。

九月壬午,敵復陷和尚原。權都統制範仲壬出師寶雞,小捷。未幾,楊輔遺書韓侂冑,言蜀兵驕糧乏,財計已匱,暫休息以規後圖,未爲失計。戊子,雷。辛卯,合祭天地於明堂,赦天下。乙巳,賞復泗州功。

冬十月戊申朔,詔內外軍帥各舉智勇可爲將帥者二人。辛酉,罷瑞慶節宴。丙子,金人自清河口渡淮,守將郭超失利,遂圍楚州。

十一月庚辰,命主管殿前司公事郭杲領兵駐真州,援兩淮。辛巳,敵犯棗陽軍。有北來韓元靚者至真州,微露和意,自言安陽人,魏公五世孫也。丘崇遣人護送北還,令問端的。丙申,元靚入還,得幅紙,乃行省文字,崇以聞於朝。甲申,命丘崇督視江淮軍馬,除籤書樞密院事。敵犯神馬坡,江陵副都統魏友諒突圍趨襄陽,忠勇軍統制呂渭孫欲圖友諒,友諒格殺之。乙酉,趙淳焚樊城。戊子,金人犯廬州,田琳拒退之。癸巳,以金人犯淮,告於天地、宗廟、社稷。乙未,避殿減膳。湖廣總領陳謙爲湖北京西宣撫副使。丙申,太師、平章軍國事韓侂冑獻家財二十萬以助軍費。金人圍廬州。丁酉,金人犯舊岷州,守將王喜遁去。戊戌,金人圍和州,守將周虎拒之。金人陷信陽軍。辛丑,金人圍襄陽。壬寅,金人陷隨州。癸卯,太皇太后賜錢一百萬緡犒軍士。詔諸路招填禁軍以待調遣。甲辰,金人犯真州。乙巳,金人犯西和州。辛亥,釋大理、三衙、臨安府杖以下囚。是月,濠州、安豐軍及並邊所屯皆爲金人所陷。

十二月戊申,金人圍德安府,守將李師尹拒之。庚戌,金人陷成州。守臣辛槱之遁去。吳曦焚河池縣,退屯青野原。癸丑,金人去和州。甲寅,金人攻六合縣,郭倪遣前軍統制郭僎救之,遇於滑浦橋,官軍大敗,倪棄揚州走。丁巳,金人陷大散關。癸亥,江陵副都統魏友諒軍潰於花泉,友諒走江陵。丁卯,金人犯七方關,興州中軍正將李好義拒卻之。戊辰,吳曦還興州。金人自淮南退師,留一軍據濠州。已巳,郭倪罷,奪三官,責授果州團練副使、南康軍安置。庚午,薛叔似、陳謙罷,京湖北路安撫使吳獵爲湖北京西宣撫使。復兩浙圍田,募兩淮流民耕種。壬申夜,興州天赤如血,照地如晝。自是月初有日摩於初晴之時,至是復有此異。癸酉,吳曦始自稱爲蜀王。甲戌,鎮江副都統畢再遇爲鎮江都統、權山東京東招撫司公事。乙亥,四川宣撫使程松遁。

丁卯開禧三年春正月丁丑朔,籤書樞密院事、督視江淮軍馬丘崇罷。己卯,知樞密院事張巖督視江淮軍馬。庚辰,右丞相陳自強兼樞密使。癸未,金人陷階州。丁亥,皇子圻生。庚寅,詔建康府、兩淮民錢遣歸業。辛卯,吳曦以僞命招通判興元府、權大安軍事楊震仲,不屈,死之。癸巳,命兩淮帥守、監司招集流民。甲午,吳曦僭位於興州。甲辰,池州都統陳孝慶奪三官罷。

二月戊申,雪。壬子,以金人退師,御殿復膳。甲寅,福建路總管兼延祥水軍統制商榮削奪官爵、柳州安置。己未,吳曦反書聞,朝廷大震。韓侂冑與曦書,許以茅土之封。書與御札同發。罷西川宣撫司程松,以成都府路安撫使楊輔爲四川制置使,沿江制置使葉適兼江淮制置使。庚申,以不雨,詔大理、三衙、臨安府決繫囚。罷諸路添差冗員。癸亥,皇子圻薨,追封順王,諡曰沖懷。甲子,賑給旱傷州縣貧民,命諸路提刑司從宜斷疑獄。丁卯,罷江浙、京湖、福建招軍。戊子,皇子墌生。庚午,敵去襄陽。

《講義》曰:高宗之抗金人也,必有張、韓、劉、嶽然後挫烏珠。今則總戎三邊者誰歟?昊曦特膏粱之子弟,郭倪、郭倬、李爽、李汝翼、皇甫斌諸人,又皆嵬瑣之庸才,平居暇日,不過剋剝士卒,苞苴饋賂,圖爲進身之梯媒,甚者且外交仇敵,以伺中國之動靜矣。朝廷顧以推轂制開之事悉以委之,師纔出境而前者敗,後者潰,大者殲,小者奔,罪甚者誅戮,輕者投竄,而統蜀漢之逆曦又以叛聞,用兵以來,敵之損未一二,而吾國之喪失敗亡已不可勝計矣。假使鄧禹聞之,寧不笑人於地下乎?

乙亥,安丙等誅吳曦。先是正月辛丑,李孝義與其徒謀舉義。二月壬戌,楊巨源至興州,見安丙,謀之,丙喜。明日,始出視事。辛未,鳳州進士楊君玉引楊巨源以見李孝義。二十六日壬申,巨源介孝義以謁安公,議遂定。君玉退,與其鄉人白子申共草密詔,而安公潤色之。二十八日甲戌,巨源書密詔以納安公。二十九日乙亥未明,好義以所結官軍殺曦於僞宮,軍士李貴斬曦首,巨源尋以義士至,君玉宣密詔:安丙權宣撫使,巨源爲參贊軍事。

三月丁丑,誅徐景望,以受僞命入利州,逐總領官劉智夫也[4]。己卯,利東帥劉師文帛書至行在[5],復賜帛書,令從長處置。辛巳,費士寅誅董鎮於廣都鎮,曦之客,傳僞命於成都者也。時士寅新知潼川府,未上,鎮至廣都,爲所殺。鎮有遺曦書言:楊侍郎未肯通情。蓋指楊輔雲。丙戌,賜安丙帛書,諭以能殺曦報國,當不次推賞,雖二府之崇,亦所不吝。於是曦已誅而朝廷未知也。丁亥,趙彥吶誅祿禧於夔州,禧,曦之將也。己丑,瀘帥李君亮遣間使至行在,就賜費士寅帛書,令葉心經理。癸巳,興州中軍統制李孝義復西和州。丙申,命吳獵兼總西事。庚子,誅吳曦露布至行在,朝廷大喜。安丙知興州兼四川宣撫副使,除端明殿學士。楊輔宣撫制置使兼知成都府,許奕四川宣諭使,以起居舍人充。竄程松,落資政殿大學士,奪六官,筠州安置。忠義統領張翼復鳳州。辛丑,曲赦四川降雜犯死罪囚,釋杖以下,詔吳曦妻子論死外,男子年十五以下送二廣州軍編管,吳璘子孫移徙出蜀,吳玠子孫免連坐。壬寅,程松責授順昌軍節度副使、澧州安置。

夏四月戊申,湖北、京西宣撫使吳獵兼西川宣諭使。命四川宣撫司察守節官吏及從僞者,具名以聞。皇子嶺薨,追封申王,諡曰衝懿。癸丑,降德音於兩淮、湖北、京西被兵諸州,降雜犯死罪囚,釋流以下;湖北、京西諸郡毋納今年租稅。四川忠義人復大散關。己未,奉使金國通謝國信所參議官方信孺發行在。庚申,兵部尚書宇文紹節權江陵府、權湖北京西宣撫使。壬戌,詔四川宣諭使吳獵與宣撫司共議,分興州都統司軍之半屯於利州。丁卯,召四川宣撫使楊輔赴行在,以吳獵爲四川制置使。吳曦首函至行在。戊辰,獻於廟社,梟首三日。資政殿學士錢象祖參知政事。己巳,改興州爲沔州。詔存吳璘廟祀,追奪曦父吳挺官爵。庚午,贈前通判興元府事楊震仲官,官其子一人。癸酉,金人復陷大散關。甲戌,降德音於西和、成、州。

五月丁丑,賞誅吳曦功。戊寅,用四川宣撫司奏,受僞命人張伸之等貸命除名,編配二廣、湖南諸州。己丑,以不雨,禱於天地、宗廟、社稷。賜沂王抦諡曰靖惠。辛卯,太皇太后有疾,赦天下。是日,太皇太后崩。四川宣撫使司參贊軍事楊巨源與金人戰於長橋,爲所敗。庚子,復置沔州副都統制,以李孝義爲之。分沔州都統司十軍隸兩都統節制。辛丑,李孝義襲秦州,軍敗而還。

六月甲寅,賞守襄陽功。己未,李孝義遇毒死。癸亥,太府寺丞林拱辰爲金國通謝使,右驍衛中郎將林仲虎副之;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富琯爲告哀使,左屯衛將軍李謙副之;樞密院編修劉彌正爲賀生辰使,閣門舍人陳良彪副之。癸酉,四川宣撫副使安丙殺其參議官楊巨源。

秋七月己卯,不儔爲嗣濮王。乙酉,詔曰:『朕德弗類,致天之災。比者郡邑間被大水,加以飛蝗爲孽,永惟咎證,震悼於衷。二三大臣,其助朕思正厥事,以迪百工,俾內無誕慢私波之風,外無貪墨暴刻之政。其有災傷當行賑恤者具以狀聞,毋得矇蔽。矧今兵戍久勞,瘡痍未息,一念及此,痛如朕躬。疆場之吏,尤當極力綏輯,稱朕閔恤元元之意焉。』

八月壬戌,劉師文爲四川宣撫使,以密札除之。

九月丁丑,詔以和議未可就,令諸大帥申儆邊備。己卯,侂胄復有用兵意,遂除辛棄疾樞密院都承旨,疾速赴行在奏事,會棄疾病死,乃已。辛巳,召督視江淮軍馬張巖赴行在。壬午,貶方信孺,坐以私覿物擅作大臣饋遺虜將,奪三官、臨江軍居住。甲申,減極邊官吏舉生員。乙酉,成肅皇后權攢於永阜陵。丙戌,詔金國通謝使還行在,命措置雄淮軍。丁亥,江淮制置使葉適罷。辛卯,鄂州都統趙淳爲殿前副都指揮使兼江淮制置使。乙未,知樞密院事張巖罷。辛丑,遣差監登聞鼓院王楠持書赴金國[6],與副元帥府。壬午,祔成肅皇后神主於太廟。

冬十月乙巳,降德音:降臨安府、紹興府罪囚一等[7],民緣攢宮役者蠲其賦。丙午,更置殿前司純隊法。乙卯,復珍州遵義軍。丙辰,詔曰:『朕寅奉基圖,通遵祖武,憂勤弗怠,敢忘繼志之誠?寡昧自量,尤謹交鄰之道。屬邊臣之妄奏,致兵隙之遂開,重困生靈,久勤徵役。省躬自咎,攬涕何言!第惟敵人陰誘曦賊,計其納叛之日,乃在交鋒之前,是則造端,豈專在我?況先捐泗上已得之地,亟諭諸將斂戍而還,蓋爲修孝之階,所冀不遠之復。適傳來款,自我元戎,庸告九廟之靈,並嚴三使之選。束裝於境,持報即行,凡所要求,率多聽許。彌縫既至,悃愊備殫,無非曲爲於斯民,詎意復乖於所約。議稱謂而不度彼己,索壤地而擬越封陲,規取貨財,數逾千萬,雖盟好之當續,念膏血之難脧。茲敷露於腹心,用伸儆於中外。深惟暴露,重痛死傷。疆場耗於流離,郡縣煩於供億,致汝於此,皆朕之愆。當知今日之師,誠非得已,而應豈無忠義,共振艱虞?思祖宗三百年涵濡之恩,極南北億萬衆創殘之苦,上下同力,遐邇一心。鑑往轍之莫追,幸方來之有濟。嗚呼!事雖過舉,蓋猶繫於綱常;理貴反求,況已形於悔艾。凡我和戰,視彼去來,各有衛上之忠,茂建保邦之績。繄爾有衆,體茲至懷。』甲子,詔紹興府均敷和買。

十一月甲戌,詔:『太師韓侂冑輕啓兵端,可罷平章軍國事,與在外宮觀。陳自強阿附充位,可罷右丞相,日下出國門。』乙亥,禮部侍郎史彌遠等以密旨,命權主管殿前司公事夏震誅韓侂冑於玉津園。彌遠建去兇之策,既得密旨,乃以告參正錢象祖、李壁,皇子榮王入奏,遂有此旨,仍命殿前司中軍統制、權主管本司公事夏震選兵三百防護侂胄,別選兵二百守其府門。錢象祖欲奏審,史彌遠夜往其府趣之,李壁亦言恐事留或泄,乃已。次早侂胄入朝,至太廟前,震呵止之,其從者皆散,護聖步軍淮北將夏挺以帳下親隨三十四人擁侂胄車以出,中軍正將鄭發、王斌引所部三百,執弓槍刀斧護送至玉津園側,殛殺之。侂胄用事十四年,威行宮省,權震天下。初以預聞內禪爲己功,竊取大權;中則大行竄逐以張其勢,始則朝廷施設悉令稟命,後則託以臺諫大臣之薦,盡取軍國之權,決之於己,裒引奸邪,分佈要路,陵悖聖傳,以正學爲僞學,橫誣元老,以大忠爲大逆。紹興末年以來,臺諫每月必一請對,察官每月必一言事,從官兩月必一求見,否則謂之失職。自侂胄扼塞言路,從官既不言事,臺諫亦多牽掣,凡所論列,若位望稍高之人,蓋皆有所受,此外則每月將終,必按小吏一二人,謂之月課。始者猶及釐務官與郡守之屬,已而浸及屬官、曹掾,最後則簿尉、監當皆在月課之列矣。又有泛論君德時事之類,皆取其陳熟緩懦、絕無攖拂者言之,以至百官轉對,監司帥守奏事亦然。或問之,則愧謝曰:『聊以藉手。』臺諫官則曰:『聊以塞責-有監察御史當應諫,乃言:『都城貨塞慄者,皆以黃紙包之非便,乞禁止。』聞者哂之。私意既行,兇談日熾,交通賂遺,奔走四方,童奴濫授以節鉞,嬖倖踞肆於掖庭。創鑿亭園,震驚太廟之山;燕樂語笑,徹聞神御之所。窮奢極侈,僭擬宮闈。丁已歲,侂胄生辰,宰執、侍從至四方牧守,皆上禮爲壽,直寶文閣、四川茶馬獻紅錦壁衣、承塵地衣之屬,修廣高下,皆與中堂等,蓋密量其度而預爲之也。吏部尚書獻紅牙果卓十位,衆已駭之,權工部尚書獻真珠搭襠十副,光耀奪目,蓋大長公主奩中故物。司農卿兼知臨安府最後至,出小合曰:『寒書生無以爲獻,有少果核,姑侑一觴。』啓之,乃粟金蒲萄小架,上有大北珠百枚,衆皆慚沮。丁卯歲,侂胄生辰,大臣以下皆排列所獻於大慶觀之廡下,都人競往觀之,其首列有紅榜大書雲:『門生特進、右丞相兼樞密使、秦國公陳自強恭遇恩主太師、平章、郡王降誕之辰,仰祝鈞算。』其侈靡有如此者。凡除擢要臣,選用兵帥,皆取決於廝役蘇師旦之口,己所欲爲,不復奏稟,徑作御筆批出。軍事既興,又置機速房於私第,應御前金字牌,悉留其家。凡所遣發,未嘗關白。方其出入禁庭,了無顧忌,雖孝宗皇帝疇昔燕坐思政之所,亦偃然冒居,老宮人見之,爲之感涕。歲時錫燕內庭,親王、戚里預焉可也,師旦刑餘賤吏,乃邀至其間,更相酬酢,褻瀆名分,一至於此。勢焰薰灼,視公卿如奴僕,宰相以下,匍匐趨走,一則恩主,二則恩王,甚者尊之以聖,呼以我王。除太師麻詞有『聖之清』、『聖之和』等語,除平章麻詞有『超羣倫,洞聖域』等語。高文虎之子似孫爲祕書郎,因其誕日獻詩九章,每章用一錫字,侂冑當之不辭。辛棄疾因壽詞贊其用兵,則用司馬昭假黃鉞異姓真王故事,由是人疑其有異圖。自知積失人心,中外嗟怨,乃爲始禍之計,蓄無君之心,謀動干戈,圖危宗社。沿邊赤子,骨肉流離,肝腦塗地,死於非命,不知其幾千萬人。與逆曦結爲死黨,假之節鉞,授以全蜀兵權。曦之叛逆,誰實使之?方曦之叛,蜀人盛傳封侂胄爲吳王,又謂侂胄欲與曦分吳蜀之地而王之。有司簿錄其家,多有乘輿服御,如居用木圍,寢用龍衾,坐用升龍牙狀,飾以真紅絛結,如此等類,意欲何爲?察其用心,稽其稔惡,雖寸斬之,亦不足以謝天下。殛死之日,京都士女歌舞於市。方其盛時,鋤害善類,不遺餘力。及其敗也,黨錮諸賢,無不錄用,褒賚九原,袞榮千古,雖暫爲所抑,要之以久,公論未嘗不伸也。是日,新除右諫議大夫林行可方請對,自強至漏舍,語同列曰:『大坡今日上殿。』俄而侂胄前驅至,象祖彷徨,不知所出。尋報侂胄已押出,權吏部尚書兼權給事中陸峻、工部侍郎兼知臨安府趙善堅聞之失色,相與耳語,同列叱之。象祖探懷中堂帖授自強曰:『有旨丞相罷政。』自強即上馬顧曰:『望二參政保全。』象祖、壁赴延和殿奏事。丙子。侂胄、自強並罷爲醴泉觀使。丁丑,責侂胄爲和州團練副使、郴州安置;自強追三官、永州居住,蘇師旦特決脊杖二十、配吉陽軍。參知政事錢象祖兼知樞密院事,李壁兼同知樞密院事。詔曰:『朕德不明,信任非人。韓侂冑懷奸擅朝,威福自己,劫制上下,首開兵端,以致兩國生靈肝腦塗地。興言及此,痛切於衷。矧復估惡罔悛,負固彌甚,疏忌忠讜,廢公徇私,氣焰所加,道路以目。今邊戍未解,怨毒孔滋。凡百縉紳,洎於將士,當念目前過舉,皆侂冑欺罔專恣,非朕本心。今既罷逐,一正權綱,各思勉旃,爲國宣力,飭兵謹備,以圖休息,稱朕意焉。』丁丑,夏震爲福州觀察使、主管殿前司公事,將士行賞有差。戊寅,詔韓侂冑改送英德府安置,陳自強責授武泰軍節度副使,依舊永州居住。是日,又詔韓侂冑除名勒停,送吉陽軍,籍沒家財;自強送韶州,並安置。有司簿錄侂胄家,得蘇師旦所與書雲:『步軍司人少,殿前司人多。今欲殿前司人令與步軍司相等,卻撥殿前司所多之人別立一軍,使信臣掌之。』信臣,師旦自謂也。已卯,詔師旦處斬,命廣東憲臣蒞其刑,妻子編置;周筠決脊,刺配嶺外。詔曰:『奸臣擅朝,畏人議己,專事壅蔽,下情不通,政理多闕。今既竄殛,當首開言路,以來忠讜。中外臣僚,其各條具所見以聞。』辛巳,鄧友龍再奪五官,南雄州安置。乙酉,置御前忠銳軍。丙戌,御史中丞衛涇籤書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鄧友龍除名安置。丁亥,詔曰:『古先哲後,豫建元良,祖宗以來,厥有彝典。朕獲承至尊,休德十有四載而主鬯尚虛,非所以重天器、正大本也。皇子曮天姿英粹,學問日充。望足繫於人心,言有裨於治道。蔽自朕志,處以儲闈,用衍萬世無疆之緒。』立爲皇太子,改名。戊子,郭倬除名,梅州安置;郭僎除名,連州安置,仍籍其家。參知政事李壁罷,奪二官,撫州居住。己亥,以立皇太子赦天下。

十二月癸卯,江南東路安撫使丘崇爲江淮制置大使。罷山東、京東招撫司,起居郎許奕爲金國通問使,前知真州林伯成副之。伯成不行,以帶御器械吳衡副之。乙巳,太白晝見。丁未,罷京西北路招撫使。己酉,罷葉適寶文閣待制。庚戌,許及之奪二官,泉州居住;薛叔似奪二官,福州居住。皇甫斌再奪五官,英德府安置。癸丑,金人復陷隨州。辛酉,參知政事錢象祖爲右丞相兼樞密使,衛涇及給事中雷孝友並參知政事,吏部尚書林大中籤書樞密院事。甲子,楊次山開府儀同三司。乙丑,禮部尚書史彌遠同知樞密院事。丙寅,贈呂祖儉朝奉郎、直祕閣,官其子一人。丁卯,詔改明年元。詔曰:『頻年相繼,寰宇多虞,邊釁遽開。顧生靈之何罪?蟲蝗爲孽,與旱潦之相仍,皆權臣誤國之致。斯在菲質,應天之敢後?今則典刑以正,綱紀益張。乃因正月之和,適際三陽之泰。誕揚大號,亶告多方。其以明年爲嘉定元年。』是歲,浙西旱蝗,沿江諸州水。

校勘記

[1]光宗 原作『九宗』,據《兩朝綱目》卷六改。

[2]金國 原作『金主』,據《兩朝綱目》卷七改。

[3]右丞相 原作『自丞相』,據《宋史?宰輔表》四改。

[4]劉智夫 按,智夫名崇之,見《續宋編年資治通鑑》卷十三。史籍不當以字行。

[5]劉師文 按,師文名甲,見《宋史》卷三九七《劉甲傳》。史籍不當以字行。

[6]登聞鼓 原脫『登』字,據《兩朝綱目》卷十補。

[7]降臨安府 原脫『降』字,據《兩朝綱目》卷十補。

宋史全文卷三十

宋寧宗三

戊辰嘉定元年春正月戊寅,右諫議大夫葉時、殿中侍御史黃疇若、監察御史章燮、餘崇龜等上言侂胄專政無君,僭上不道,乞梟其首領,置之淮甸,積屍叢冢之間,以謝天下。不許。辛巳,章再上,又不許。詔曰:『朕以眇躬,獲遵洪業。所期恭已,治可致於無爲;乃昧知人,失浸成於偏信。自奸臣之怙勢,畏公議之靡容,屏蔽聰明,排斥忠直。利害莫從而上達,威福自得以下移。逮茲更化之初,亟出求言之令,倏再逾於月律,猶罕見於奏封。豈習俗相仍,激昂者寡?抑精誠弗至,顧忌者多?厥今百度未釐,二邊未靖,人才乏而未究蒐羅之術,民力困而未明惠養之方。救此弊端,寧無良策?乃若箴規主失,指摘奸邪,人所難言,朕皆樂聽。倘有裨於事實,詎敢吝於褒章?其或過差,務從寬假。凡我縉紳之彥,暨於芻蕘之微,久鬱之懷,諒欣聞於申命。竭誠以告,庶共底於丕平。』壬午,監登聞鼓院王楠自河南通書回,持金人牒求韓侂冑函首。詔侍從、兩省、臺諫集議。丙戌,右諫議大夫葉時等復請梟韓侂冑,函首於兩淮。詔三省、樞密院詳議以聞。壬辰,同知樞密院事史彌遠知樞密院事。起居郎許奕爲金國通謝使,閣門舍人吳衡副之。

二月丁未,昇天水縣爲軍。戊申,追復故相趙汝愚觀文殿大學士,盡敘元官,諡曰忠定。詔史官應紹熙以來韓侂冑事蹟及奸言誣史並行改正。於是彭龜年、孫逢吉、呂祖儉以次賜諡,錄後黨錮諸賢,以次召用。壬子,詔臨安府賑濟流民。甲寅,雪。戊午,前四川宣撫使程松授果州團練副使、賓州安置。甲子,罷前吏部尚書劉德秀遺表贈官。是月,郴州黑風峒寇羅世傳爲亂,招降之。

三月癸酉,以毛自知首論用兵,奪進士第一大恩例。戊子,詔曰:『朕臨御以來,仰遵累朝恭儉之規,菲食卑宮,躬行以移風俗。而志勤道遠,觀感未孚。況奸幸弄權,故相同惡,上下交利,賄賂公行。監司、郡守並相仿效,貪婪無厭,狼藉已甚。朕方厲精更始,申加訓飭,以儆有位。繼自今各務精白一心,以承至意。其有緣公濟私,尚爲故態,必罰無赦,尚其戒哉!』復秦檜王爵、贈諡。己丑,監登聞鼓院王楠自軍前再還行在,議以韓侂冑首梟於兩淮。壬辰,以函首事降黃榜,曉諭兩淮、荊襄、四川。乙未,詔臨安府遣東南第三副將尹明斫侂胄棺,取其首送江淮制置大使司。是春,皇子[王自]生。

夏四月丙辰,詔後省科別羣臣奏疏可行者以聞。贈彭龜年寶謨閣直學士,落李沐寶文閣學士。戊午,韶州安置陳自強再責授復州團練使、雷州安置,仍籍其家。

閏四月辛未,置拘榷安邊錢物所。壬申,雨雹。癸未,皇子[王自]薨,追封肅王,諡曰衝靖。詔大理、三衙、臨安府及諸路闕雨州縣決繫囚,釋杖以下。甲申,詔曰:『朕更化厲精,祗若古訓,爲萬世長策,先圖其大者。皇太子溫文粹美,學問夙成。欲使與聞國論,通練事機,以增茂儲德。二三大臣,各兼師傅賓僚,用申羽翼之助,其相與協心輔導,成朕愛子之義,以綿我家無疆之慶,是惟休哉!自今再遇視事,可令皇太子侍立,宰執赴資善堂會議。』乙酉,右丞相兼樞密使錢象祖兼太子少傅,參知政事衛涇、雷孝友、籤書樞密院事林大中併兼太子賓客。辛卯,以旱禱於天地、宗廟、社稷。癸巳,減常膳。乙未,蠲兩浙闕雨州縣貧民逋賦。命大理、三衙、臨安府、兩浙州縣決繫囚。丙申,幸太一宮明慶寺禱雨。丁酉,詔曰:『朕惟祖宗傳序之重,祗懼靡遑。而去歲以來,蝗蝻爲災。冬既無雪,春又不雨。夏且半矣,祈眘不應。天災流行,固亦有之,在於今茲,關係實重。邊鄙甫定,流徙未復,漕運不至,糴價已增。苟失歲事,何以保邦?《傳》不云乎:屋漏在上,知之在下。其播告中外,凡朕躬不逮、朝政闕失、田裏愁嘆、軍民疾苦,盡言無隱,朕將採而用之,無小無大,惟既乃心,稱朕意焉。』

五月辛酉,御集英殿,賜禮部奏名進士鄭自成等四百二十有六人及第、出身。甲子,太白經天。乙丑,以飛蝗爲災,減常膳。丁卯,詔侍從、臺諫條上闕政,監司、守令條上民間利害。是月,初,光宗既祔廟,當議配享。而一朝三相中,周必大、留正皆嘗以學黨得罪,故論者欲用葛邲。及是黨禁解,必大之子新知筠州綸乞以其父配享廟庭。詔兩制、禮官詳議。其後正之孫祕閣校理元剛復言其祖首侍崇陵講讀,後在相位,始終六年,當以其祖配。權禮部尚書章穎乃乞並用二公配享,後亦不果行焉。

六月庚午,金人歸大散關。辛未,歸濠州,又歸隔芽關。乙亥,衛涇罷。甲申,籤書樞密院事林大中薨於位。乙酉,以蝗生,禱於天地、社稷。丙戌,詔侍從、兩省、臺諫舉沿邊守臣。辛卯,史彌遠兼參知政事。

秋七月辛丑,賜呂祖泰官。先是,祖泰以上書忤韓侂冑,配欽州牢城。至是改正過名,特補上州文學,尋改授迪功郎、監潭州南嶽廟。癸丑,丘崇同知樞密院事。甲寅,許奕歸自北庭。

八月戊辰,出豐儲倉米賑貧民。辛未,丘崇薨於江陰之裏第。甲戌,侍從、臺諫、兩省詳議會子折閱利害。辛巳,婁機同知樞密院事,樓鑰籤書樞密院事。丙戌,詔禮部侍郎許奕、起居舍人曾從龍考訂監司、守令所條民間利害,擇可行者以聞,其未條上者趣之。甲午,出米二十萬石賑江淮流民。

九月己未,先是,金人遣諭成使完顏侃、喬宇來,辛丑入見,至是,以和議成諭天下。乙丑,大風雨。降德音於沿邊諸州。是秋,背嵬軍謀議以九月二十八日安資政生祠落成之日舉事,[1]已結連劍、利諸軍矣。前一夕,安公家人夢廳事下有坐甲者數百。是日,安公心忽動,俄有告變者,捕爲首八人誅之。隆慶府後軍統制官張林知其謀,命憲臣宋正仲鞫實。獄成當死。詔以其有誅叛之功,奪防禦使,除名,嶺南羈管雲。

冬十月丙子,錢象祖爲左丞相,史彌遠爲右丞相,雷孝友爲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婁機參知政事,樓鑰同知樞密院事。己卯[2],褒錄慶元上書楊宏中、徐範、張道各循一資,周端朝、林仲麟各免文解。蔣傅已亡,詔以束帛賜其家。庚辰,伯祝爲安定郡王。癸未,金主遣使來賀瑞慶節。是月,詔蔡連追毀出身文字,除名勒停,配贛州牢城。詔賜朱熹諡,依條與遺表恩澤。太常博士章徠初議溢曰文忠,考功郎官劉彌正覆諡議曰:『諡,古也;復諡,非古也。《諡法》曰:『諡生於行者也。』苟當於行,一字足矣,奚復哉?』其議略曰:『六經,聖人載道之文也。孔氏沒,獨子思、孟軻氏述遺言以持世,斯文以是未墜。漢諸儒於經,始採掇以資文墨;涉隋、唐間,河汾講學,已不造聖賢閫域。最後韓愈氏出,或謂其文近道耳。蓋孔氏之道,賴子思、孟軻氏而明。子思、孟軻之死,此道幾熄。及本朝而又明。濂溪、橫渠、二程子發其微,程氏之徒闡其光至公,而聖道粲然矣。初,太常議以文忠諡公。按:公在朝廷之日無幾,正主庇民之學鬱而不施,而著書立言之功大暢於後。合文與忠諡公,似是而非也。有功於斯,文簡矣而實也。本朝歐、蘇不得諡文,而得之者乃楊大年、王介甫,介甫經學不得爲醇,其事業亦有可恨;大年政覆文士耳。文乎文乎,豈是之謂乎?世評韓愈爲文人,非也。《原道》曰:『軻之死,不得其傳。』斯言也程子取之。公晚爲《韓文考異》一書,豈其心亦有合與?請以韓子之諡諡公。』從之,乃諡曰文。

《講義》曰:此寧宗皇帝轉移士習之機也。慶元以來,權幸擅朝,僞以排天下之正學,黨以空天下之名流,人心憤鬱久矣。今權幸誅殛,天開日明,海內翹首以觀維新之化。而聖意拳拳,首舉節惠之典於文公,一時學者知所趨向矣,豈非吾道之幸哉?

黃幹曰:先生以一心而窮造化之原,儘性情之妙,達聖賢之蘊;以一身而體天地之運,備事物之理,任綱常之責。明足以察其微,剛足以任其重,弘足以致其廣,彀足以極其常。其存之也虛而靜,其發之也果而確,其用之也,應事接物而不窮;其守之也,歷變履險而不易。本未精粗,不見其或遺;表裏初終,不見其或異。繼往聖將微之旨,啓前賢未發之機,辨諸儒之得失,闢異瑞之訛謬,明天理,正人心,事業之大,又孰有加於此者?竊聞道之正統,待人而後傳,自周以來,任傳道之責,得統之正者,亦不過數人,而能使斯道彰彰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後,曾子、子思繼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後,周、程、張子繼其絕,至先生而始著。蓋千有餘年之間,孔孟之徒所以推明是道也,既已煨爐殘缺,離析穿鑿,而微言絕矣。用、程、張子崛起於斯文湮鬱之餘,人心懷蠹之後,扶持植立,厥功偉然。未及百年,蹐駁尤甚,先生出,而自周以來聖賢相傳之道一旦豁然,大明中天,昭晰呈露,諡之曰文,不亦宜乎?

丙辰,金主璟卒。無子,金人立葛王裒之子允濟。嘉定六年遇殺。

十一月戊午,右丞相史彌遠以母喪去位。癸亥,皇太子請賜史彌遠第於行在,令就第持服。許之。庚午,四川初行當五大錢。

十二月戊辰,左丞相錢象祖罷。升嘉興府爲嘉興軍。杖殺利州忠義人李大用。初,大用與其徒結集屯駐諸軍,欲以某日舉事,先縱火焚倉庫,然後殺總領、轉運及西統制,據城爲變。部分已定,其徒趙吉懼事不濟,遂詣總領所告變。捕得大用,即牧場杖死之,其徒死者八人。賞吉錢千緡,送蓬洲養老。吉行至葭萌縣,大用之黨追殺之,裂其屍,棄之於道,取其錢而去。李沐再奪三官,信州居住。戊寅,改命曾從龍弔祭金國。已卯,黎州蠻蓄卜寇邊,破州之碉子寨[3]。先是,蓄卜之弟悶巴至三衝,爲人所殺,部將趙鼎、總轄官魏大受懼生事,脅害之土丁以骨價錢三千三百引償之。在紹熙五年。有白水村者,青羌往來渡頭也,其民舊與青羌交通。慶元初,郡徙之安靜寨,青羌不以爲便,乞還之白水。開禧二年。既而蓄卜又言大受嘗以袍印許之而不獲,欲與青羌偕往邛部川,假道女兒城以入寇。於是寨言於州,乞以財帛送都王,毋令假道,知州楊伯昌從之。開禧三年。至是秋,蓄卜遂以兵至三村,總轄官董忠顯連告急,伯昌命嚴兵待之。俄伯昌召去,朝奉郎趙公庀代爲守,聞羌人且至,遣禁兵八十,偕土丁往拒之。兵至茆坪,而蓄卜已渡河,軍丁迎敵不勝,進攻茆坪寨,官軍射退之,遂掠三松、蠶沙、橫山、三增、白羊諸社,又進據茹山,而安靜、艮溪、茆坪、谷堆諸寨皆爲所隔,公庀函遣西兵正將黨壽以所部七十人及土丁俱往策應。壽輕敵徑進,戰於茹山,官軍失利,郡又調西兵禁兵之未發者,命興元府後軍統制王光世將之以行。羌人自茆坪寨下以皮船載生兵渡河,寨官李茂引兵至河際射之,一舟八人俱溺。光世憚羌人勢盛,留屯三衝不敢進。羌人焚掠既盡,乃渡河南歸,光世乃僞走捷旗,稱會合兵丁趕逐羌賊,道路已通。時並河諸村生業無遺矣。癸未,前右丞相史彌遠辭賜第,許之。己丑,太府卿宇文紹節爲賀金國登位使,閣門舍人周登副之。是月,御筆趙汝愚特贈太師,進封沂國公。是歲,江淮制置大使司汰部淮軍歸農,淮東揀刺八千餘人,以補鎮江大軍及武鋒軍之闕;淮西揀刺二萬六千餘人,以爲御前武定軍。

己巳嘉定二年春正月庚子,詔內外有司條陳節用之事。辛丑,金主遣裴滿正、孫椿來告哀。詔遵義軍聽珍州節制[4]。丁巳,同知樞密院事樓鑰參知政事,御史中丞章良能同知樞密院事,吏部尚書宇文紹節籤書樞密院事。庚申,金主遣蒲察知剛、劉仲淵來獻遺留物。詔侍從、兩省、臺諫各舉監司、郡守治行尤異者二三人。癸亥,賜故相趙雄諡曰文定。

二月己巳,金主遣使來告即位。庚午,黎州蠻寇邊,犯艮溪寨,官軍與戰,敗焉。先一日,軍正程伯雄引兵至安靜寨,翊旦,羌賊自聖婆城下引兵二千過河,後軍統領王光世自前寨遣兵援之,衆寡不敵,皆爲羌兵掩殺。壬申,伯雄遣大兵千餘人拒敵,西義勇陣于山下,禁軍義勇次之,土丁義勇陣於河濱。佈陣甫畢,羌人已逼,箭鑿皆無所施。賊先攻西義勇,將官鞠忠引衆走,陣遂亂,禁軍義勇悉爲所圍,將官遭適戰死。賊乘勢逐官軍至寨下。甲戊,羌賊乃歸。制置司聞之,復遣興元府右軍準備將劉信將移屯兵三百往援,合前後所遣義勇,而兵凡九百,命成都府總管馮興統之,而賊去遠矣。壬午,詔會子折閱日甚,侍從、兩省以下各條上所見。丁亥,罷法科試經義六場舊法。戊子,大風。壬辰,遣內侍趣前右丞相史彌遠還行在賜第。

三月丙申,雨雹。辛丑,罷諸軍招軍。己酉,詔民以減會子之直籍沒家財者,有司立還之。戊午,禁兩淮官吏私買民田。庚申,命浙西及沿江諸州給流民病者藥。辛酉,罷漳、泉、福州、興化軍廢寺田。壬戌,出內庫錢十萬緡爲行在貧民棺槥費。

夏四月乙丑,詔諸路監司督州縣捕蝗。戊辰,江淮制置司言:敢放廬州忠義一萬五百餘人歸農。辛未,詔有司條上明堂冗費。甲申,賜行在諸軍死者棺錢。戊子,賜楊震仲諡曰節毅。

五月丙申,史彌遠起復右丞相。丁酉,以旱,詔諸路監司決繫囚,劾守令之貪殘者。借補訓武郎羅日願等謀爲變。日願者,江西人。開禧之用兵也,以策幹韓侂冑得官,充忠義軍統制。侂胄既誅,其黨閩人劉鐸爲浙西提刑司檢法官,坐口語送大理,其詞頗連日願。朝廷恐其枝蔓,不復治,第流鐸於湖南。日願不自安,且鬱郁不得志,密結惡少。是歲春,熒惑入太微垣,犯左執法。日願謂主宮庭及大臣有咎,遂與殿前司中軍訓練官楊明及其徒徐濟、趙珉等合謀,以收黑風峒徭人爲名,聚衆爲亂。部分已定,有守闕進勇副尉景德常在臨安,日願令濟、珉邀德常共泛西湖,至胭脂嶺,以所謀告之,且許事成以爲戶部尚書兼知臨安府。德常乃匭上變。事下大理。戊戌獄成,日願磔於市,其徒十二人論死,餘悉黥隸廣南及海外州。庚子,詔待從、兩省、臺諫各舉監司、郡守有政績才望者二人,以補郎官之闕。辛丑,申命州縣捕蝗。癸丑,詔兩淮、荊襄守令以戶口多寡爲殿最。乙卯,釋大理、三衙、臨安府、兩浙州縣杖以下囚。除茶鹽賞錢。己未,以旱,詔羣臣上封事。庚申,禱於天地、宗廟、社稷。

六月癸亥朔,命浙西諸州諭民種麥豆,毋督其租。詔臺省及諸路監司速決滯獄。戊辰,奉安成肅皇后神御於景靈宮。乙酉,復禱雨於天地、宗廟、社稷。已醜,命江西、福建、二廣豐稔,諸州糴運以給行在,仍償其費。辛卯,京湖制置司言:放散諸州新軍及忠義二萬六千人餘歸農。

秋七月癸巳,命有司舉行寬恤之政五條。乙未,詔凶荒州郡七歲以下男女聽異姓收養。著爲令。己亥,蠲信陽、荊門、漢陽軍民賦。壬寅,命兩淮諸州民給諸州民麥種。癸卯,募民以賑饑免役。

八月甲子[5],聽兩淮諸州民行鐵錢於沿江八州。乙丑,安丙爲四川制置大使,罷宣撫司。甲戌,御大慶殿,冊皇太子。丁丑,皇太子謁太廟。戊寅,詔皇太子改名詢。已卯,黎州蠻復寇邊。丙戌,出米十萬石賑兩淮饑民。

九月己亥,朝獻景靈宮。庚子,朝享太廟。辛丑,合祭天地於明堂,赦天下。丙午,增太學內捨生十員。癸丑,命吏部郎官劉爚等審定中外所陳會子利害上於朝。已未,遣大理卿費培賀金主正旦。

冬十月壬戌,以徐邦憲兼知臨安府。時都城米價踊貴,楮幣不通,乞丐之人,有羣攫餅餌於傳法寺前者。御史臺上章論守臣區處無策。邦憲丐免,章四上,乃免兼知臨安府。丁卯,命京湖制置司募逃卒及放散忠義,以補廂、禁軍之闕。丁丑,金主遣使來賀瑞慶節。已醜,命兩淮轉運司給諸州民稻種,減公私房廊白地錢什三,如淳熙故事。

十一月辛卯朔,沔州統制張林等謀作亂。事發,貸死除名,廣南羈管。甲午,詔浙西監司募饑民修水利。乙未,以歲飢,罷雪宴。是月,郴州黑風峒寇李元礪爲亂。黑風峒屯在郴、吉之間,而地屬郴之桂陽縣。初。羅孟二者名世傳,峒之首酋也。去年,世傳出掠省地,已而受招,詔補承節郎。去年二月,世傳之犯省地也,郴州舉人李元礪嘗助官軍擊賊。元礪素以武斷鄉曲,羣盜皆畏之。比世傳受招,論功行賞,而元礪不及,遂去爲盜,盜推爲帥。時江、湖方艱食,饑民及汰兵多附之,遂至數萬。至是,連破吉、郴諸縣。詔遣荊、鄂、江、池大軍討之。

十二月壬戌,賜李顯忠諡曰忠襄。甲子,四川制置大使司調官軍渡河與黎州蠻戰,官軍大敗。乙亥,詔諸州毋糴職田租。是歲,旱蝗。揚、楚、衡、郴、吉州、南安軍盜起。

庚午嘉定三年春正月甲辰,詔曰:『朕以眇躬,君臨方夏。明有未燭,德有未孚。頃緣奸臣妄開邊釁,科役繁重,人不聊生,旱蝗頻仍,更不加恤,使吾赤子皆轉徙以無依,而彼奸民因誘引以爲暴。靖言致寇,敢昧責躬。近而淮、楚兩郡之間,遠則江、湖數邑之地,生齒遭其蹂躪,室廬致於毀焚。惕若興懷,爲之旰食。今禁旅揚威而並進,鄉豪戮力以爭先,震疊無前,蕩平有日。言念脅從之衆,豈皆好亂之氓?與其假息以偷生,孰若轉禍而爲福。今則宏開禁網,誕布寬書,推予不殺之仁,畀爾更生之路。倘復舊業,即爲良民。尚惟郡縣字人之官,共宣朝廷惠下之澤。亟蘇民瘼,庸副朕心。其楚、衡、郴、吉州、南安等處盜賊,惟捕渠魁外,其餘脅從,並行原貸,許以自新。』又詔曰:『歲比旱蝗,民食不登,捐瘠流亡,良可哀痛。朕蠲租發廩,日夕惴惴,惟恐賑恤弗及,亦冀在位有以分朕之憂。而監司、守令鹵莽具文,未副朕意。其能按察而無拘攣歟?撫字而無刻剝歟?不然,何吾民不安業而忍爲寇盜之歸也。繼自今以體國爲心,以舉職爲能,旌褒選擢,朕不汝靳。其或緣奸作邪,營私自豐,使上德壅於下,下怨叢於上,厥有常憲,斯言不偷。毋忽!』丙午,雨土。癸丑,雷。

二月辛酉,黎州復寇邊,官軍失利。先是,飛虎軍既敗,朝廷方議擇黎州守臣,會聞大使司已遣官節制,乃亟命通判成都府何德彥知黎州、節制軍馬,用金字牌遞行。去年十二。初,安癸仲自舊寨歸,留統領官傅順、董炤、軍正程伯雄在後寨捍虜。至是,羌人自艮溪寨下用皮船渡河攻相嶺寨,炤引所部兵百餘人寨後突出御之。賊登堡子城,炤又逐之,賊自旦至晚不得食,走之河岸,衆已疲矣。西漢地土丁知賊飢困,欲馳下剿之,炤恐分其功,戒土丁毋得進。會日暮,炤移泊姜地寨。夜,羌人秉炬度船,若將屯者,而滅炬載兵以來。詰朝再戰,賊兵數倍,炤不能支,乃拔兵而去。丙寅,新知黎州何德彥至州視事。癸仲還眉州未幾,總管馮興以制置大使司之命,部西兵三百至州,賊不復出。丁卯,前知崑山縣徐挺之、縣丞範大雅犯贓刺面,配英德府、賓州,仍籍其家。庚午,詔楚州武鋒軍歲給累重錢,如大軍例。壬午,以工部侍郎王居安知隆興府,督捕峒寇。居安,合之黃岩人,進士高第。韓侂冑死之日,自館職擢爲諫官,俄以事改起居郎,又坐他累,奪一官罷去。江淮盜起,復官知太平州,除直龍圖閣、兩浙西路提點刑獄公事,甚有風采,乃召爲工部侍郎,使之平賊。居安至江西,賊方四出,廣南東路安撫使廖俁遏其入嶺之路,賊遂出沒洪、潭間,頃之又移梅嶺,摧鋒軍擊賊者殲焉。

三月丁亥,蠲成都府荒歉諸州民間逋負。己亥,以湖南轉運判官曹彥約知潭州,督捕峒寇。彥約,南康軍人,知名士也。開禧末除知澧州,未上,會敵人淮漢,彥約攝守漢陽,堅守不動,用是遷兩官、提舉荊湖北路常平公事,又遷提點刑獄公事。庚子,賜彭龜年諡曰忠肅。甲寅,官軍捕殺楚州賊首湖海。乙卯,罷福建、江東路招軍一年。丙辰,以久雨,釋兩浙州縣繫囚。

夏四月癸亥,李元礪犯南雄州,遊騎至韶州,會江湖諸司言元礪請降,獨知隆興府王居安有所未白,乃少俟之。既而居安言元礪降書侮慢,有『甘罰錢』之語。賊既不能入廣,復犯江西。乙丑,決行在繫囚,釋杖以下。丙寅,詔泰、吉州民經賊蹂踐者,監司、守臣安集之。戊辰,出內庫錢二十三萬緡賜行在軍民。

五月乙未,淮賊悉平。詔寬恤淮南殘破州縣。辛丑,廢忠銳軍。甲辰,詔:『去歲旱蝗,百官應詔封事,兩省擇可行者以聞。』乙巳,命沿海諸州督捕海寇。戊申,經理兩淮民田。庚戌,以江陵忠勇軍爲御前忠勇軍。癸丑,以久雨,發豐儲倉米賑貧民。是月,詔追贈朱熹中大夫、寶謨閣直學士,門人蔡元定亦特贈迪功郎。元定製曰:『士之遇不遇,天也。其或擯斥於生前而獲伸於死後,天理昭昭,未有久而不定者。爾問學有源,操修無玷,杜門著書,初無與於世者。不幸見誣,竟遭遠謫。今是非已定,爾則殂矣,朕甚愍之。其贈以官,慰爾泉下。死雖莫贖,尚知享哉!』

六月丁巳朔,日有食之。壬戌,命有司舉行寬恤之政十有九條。癸亥,遣起居郎黃中賀金主生辰。己卯,楊次山爲少保,封永陽郡王。詔三衙、江上、四川諸軍主帥覈實軍籍,欺冒者以贓論。是月,池州副都統許俊、江州都統劉元鼎與李元礪戰於江西,皆不利。知潭州曹彥約親與賊戰,亦爲所敗,勢愈熾。

秋七月辛卯,申嚴圍田增廣之禁。癸卯,定南班爲三十員。

八月乙亥,大風拔木。是月,臨安府蝗。

九月丙戌朔,詔三衙、江上諸軍升差將校,必以材藝年勞。其徇私者,臺諫及制置、總領核之。癸丑,遣司農卿錢仲彪賀金主正旦。

冬十月丙辰朔,福州觀察使根爲安德軍承宣使。乙丑,詔四川總領所毋受宣、制司節制。壬申,雷。金主遣使來賀瑞慶節。丁丑,推南雄州戰歿將士恩。辛巳,廢鄂州都統司威勝軍。

十一月癸巳,賞楚州平賊功。乙巳。遣朝臣二人往兩淮路,與提舉官議收浮鹽。李元礪迫贛州、南安軍。詔以重賞募人擒捕之。

十二月丙辰,詔江淮諸司嚴飭守令安集流民。戊午,參知政事婁機罷。丙寅,兵部尚書兼知臨安府趙師翼免兼知臨安府,軍器少監兼國子司業陳武免兼國子司業。先是,府民有因訟行賕者,事連武學生柯子衝、盧宣德,理院案上當贖銅七斤,師翼書判各決竹簞二十,押出府城,仍申國子監照會,士論譁然,諸生乃陳詞於學官,學官備申監,監以申尚書省及御史臺、諫院,右學之士亦詣都省投牒。執政出語頗抑士,士愈不平,復羣稟司業及學官,於是監學以狀申都省,未報,武學生周源等遂空學赴監投牒,繳納綾紙,不肯歸齋。其詞大略以爲:『趙帥而不經本監,不申朝廷,輒取天子之學生,撻之公庭之下,屏之國門之外,蔑視學校,不有君父。況師翼本權臣之死黨,奴事蘇、周,賄結貪相,奸回駔??,暴虐貪殘,實小人之渠魁,當時譏之者曰:『奸邪誰不附韓王,師寡於中最不臧。手拾骰錢諛寵婢,身當勸酒舞齋郎。叩頭雅拜尊師旦,畫膝爲書薦自強。更有一般人不齒,也曾學犬吠山莊。』此皆小人之不屑爲,彼乃甘心爲之。更化之後,黨韓之人誅斥殆盡,而斯人獨漏網。朝廷收拭而用之者,特以小人有材,或能辦事。今既經年,徒聞貪酷。前此肆無忌憚,特爲天子結怨於民;今兩生之辱,是爲天子結怨於士。諸生見幾而作,多已告假,所存元幾,源等亦何面目復爲天子學生?所有敕給綾紙,隨狀繳納。』於是監學繳申臺省,且並乞罷黜;太學之士亦詣監投牒,其略雲:『往歲權臣得志之初,始斥逐忤己者五六人,然猶未敢加以鞭撻,猶有待於畫旨也。今師??乃爲權臣之所不爲,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右學諸生已訴之臺省,且復相率而去矣。竊謂文武雖分而道則同,學校雖二而體則一。伏乞備申朝廷敷奏施行,無使異日天下誦之國史,書之曰:『守臣撻逐天子學生,自今日始。』』陳武復爲備申都省,師??乃上章待罪,其自辨數甚悉而理終屈。執政知士論不可遏,乃畫旨府尹放罷,詔獄官放罪,推勘二吏斷勒,永不敗敘。尚書省札下,令學官安職,士人歸學,又札臨安府:今後南學士人或因公事合行追會,先當申國子監,候報乃施行。而太學之士復詣檢鼓院進狀,學官連銜再乞罷黜,方有是命。師??既爲諸生所攻,明年,竟以奉祠而去,不復再入矣。湖南賊羅世傳縛李元礪以降,峒寇悉平。元礪欲圖世傳,而先爲世傳所縛,其徒就執者二十有八人。於是江西、湖南安撫司皆言大戰於秋平野,生擒元礪,而湖南又言:本司不敢爭奪,已解赴江西矣。奏未至,會鎮江都統制畢再遇赴召,朝論欲遣再遇討之,於是元礪已就擒,而朝廷未知也。辛巳,金人遣使來賀明年正旦。黎州蠻青羌曳失索請降。是歲,臨安府、紹興府、嚴、衢州大水,賑之,仍蠲其賦。著作佐郎仲貫府轉對,請追爵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列於從祀。未克行。

李心傳曰:四先生繼絕學於千載之後,正人心,明天理,自遊、夏諸賢有不能及。其視馬、鄭諸儒之功孰多?雖以配享可也。然論道統之傳,則當升曾於、子思於堂上,而姑列四先生及朱先生於從祀,念老矣,自念不及與朝廷之議,會有達者舉行之雲。

辛未嘉定四年春正月己丑,馬湖夷都蠻攻嘉定府犍爲縣之利店寨,陷之。馬湖蠻者,西爨昆明之別種也,其地在梁爲南寧州,承聖中,刺史徐文盛召去,有爨攢者遂據其地。子孫相傳,其後分爲東西焉。西爨之酋姓董氏。國初,董春惜貢馬,詔書嘉納之。其後又以板來售,蠻自載至敘州江口與人互市,官司置場徵之,謂之抽收場。馬湖之地,東南接石門,亦敘州徼外蠻。西南接沙漠虛恨,嘉定府徽外蠻。及黎、雅諸蠻與吐蕃之境,而北接敘州之商州寨、宣化縣,西接嘉定之賴因、沐川,犍爲管下二寨名。西北接敘州之宜賓。初,賴因寨本夷地,治平間,把截將王文揆始據險立寨,侵耕夷人山壩,名賴因。莊夷人訴之。事聞,有旨以其地歸董蠻,既而寨民私賂之,以償其侵地之稅,於是蠻人每歲至賴因,謂之索稅。其後稅頗增,寨民亦厭苦之。及是,馬湖蠻將入寇,而夷都土蠻先以書抵利店寨將言之,寨將以爲蠻人要索之常,不即省。歲除之前夕,寨民有失牛者,夜出求之,見火滿四山,始疑寇至,乃以狀白犍爲縣,未達而蠻已大人。或曰:蠻始欲寇中鎮寨,中鎮有備不可入,聞利店稍富實而寨丁少,乃攻之。知寨段松悉寨丁七十餘人迎敵,或死或逃,蠻遂圍其寨。寨地勢低,蠻人馮高投木石以擊之,衆莫能拒。又二日,蠻人以雲梯登城,松力戰十三合,無與援者,寨民驚潰,自投山水而死亡者數百人,松爲蠻所執,臠割而殺之,掠其二子,盡劫寨民之貲,焚其居,驅老弱、婦女數百人而去。甲辰,以四川鹽擔錢對減激賞絹一年。丙午,詔湖南、江南諸州經賊蹂踐者,監司、守臣考縣令安集之實,第其能否以聞。是月,江南西路安撫司捷報至,乃命王居安同許俊召募土人識認李元礪正身訖,照條盡法施行。

時居安已械送元礪赴都,既被命,二月乙卯,遂就磔元于吉州。壬戌,俊復言羅世傳生擒元礪,已給元所降賞錢二萬緡,乞授之官。詔授世傳武翼郎、閣門祗候。丙子。雪。辛巳,罷廣西諸州牛稅。

閏二月甲辰,廢淮西武定軍。丁未,大風。辛亥,濠州推官鄭宰、鍾離縣尉王御犯贓,除名刺面,配真州。詔諸路帥臣、監司、守令格寧朝廷賑恤之令及盜發不即捕者,重罪之。

三月已未,命臨安府賑給病民,賜棺錢。丙子,沔州將劉世雄等謀據仙人原爲亂,事覺伏誅。辛巳,馬湖蠻又犯籠鳩堡。本路安撫司調移屯西兵二百人戍犍爲縣。

夏四月甲申,禁兩浙、福建州縣科折鹽酒。己丑,詔兩淮守臣毋預除代。以吳曦沒官田租,爲關外四州旱傷州縣代輸秋稅。詔內外諸軍虛數冒請之人聽自首,違者重坐之。丙午,賜黑風峒名曰效忠,錫以銅印。羅世傳乞補文資,乃改授通直郎、籤書節度判官廳公事。命既下,守臣王居安遣吏迓之,世傳疑不敢出。戊申,出內庫錢瘞疫死者貧民。是月,四川制置大使司置安邊司以經制蠻事,命成都路提刑李??、潼川府安撫許奕共領之。始議猶欲招安,而蠻人玩狎,終不肯出。大使司議遣兵平之,或謂曠日持久,勞師費財,不如招納之利。持論不同,由是久不決。初,聲言某日以兵出寨,蠻頗憚之。會東帥司揭榜敘州境上,大略言:本司已與西路商量,決無深入之理,仰邊民安集,毋得驚擾。蠻人見之,知西路揚聲紿己,益無所憚雲。

五月戊辰,廢巢縣忠勇軍。乙亥,御集英殿,賜禮部奏名進士趙建大等四百六十有五人及第、出身。

六月丁亥,遣戶部員外郎餘嶸賀金主生辰。會金人爲蒙古所攻,道不通,嶸不至而還。降京畿囚罪一等,釋杖以下。辛丑,更定四川諸軍軍額。癸卯,廢江西敢死軍。

秋七月壬戌,太白晝見。丙寅,詔四川官吏嘗受僞命者,自今毋得敘用。丁丑,詔軍興以來爵賞冒濫者聽自陳,除其罪。

八月壬辰,申嚴太史局補試局生之制。

九月辛酉,敘州蠻寇邊,官軍嚴備以待之,蠻乃去。丁丑,遣刑部員外郎程卓賀金主正旦[6]。詔附會開邊得罪之人,自今毋得敘用。乙亥,羅世傳爲其黨胡有功所殺。詔以世傳初命授之。李元礪爲盜凡三年,聲搖吳蜀,至是就擒,人皆相慶焉。

冬十月己卯朔,命有司更定玉牒凡例。甲辰,以蒙古攻擾金國,命江淮、京湖、四川制置司謹備邊。

十一月已酉朔,日有食之。癸丑,賞平峒寇功。甲戌,申嚴諸軍升差之制。

十二月辛巳,奉議郎張鎡坐扇搖國本除名,象州羈管。癸未,以會子折閱不行,遣官體訪江浙諸州。

《講義》曰:愚讀《史記?商君列傳》,見其變法易令必立賞,徙木以示信於民,喟然嘆曰:『信之爲用大矣。』商君刻薄固不足道,然猶知信之不可廢,況堂堂大國乎?且自中興用楮以來,幾年爲界,界滿則易,法之常也。自權臣用兵,楮之造印日多,而楮之折閱日甚。上之人急於秤提之,故當舊楮之界未滿,而新楮之出已頒,豪商巨賈愛篋舊藏,一旦廢棄,盡爲無用之物。國失大信,人啓疑心,何怪其畏避而不敢收蓄哉?所以新楮頒行之後,市井不通,反以彌甚。小民嗷嗷,操楮四走,無所易泉,幸而得售,不啻如有意外之後。推尋其源,皆由上失信而下生疑耳。雖復今日遣體訪之使,明日罪不收之家,豈不均爲紛紛歟?

乙巳,金主遣使來賀明年正旦。是歲,金主爲蒙古所攻,賀生辰使不至。金主璟之在位也,允濟被命往靖州受黑蒙古進奉,見其王特穆津桀傲不遜,恐爲邊患,欲歸白璟除之,會璟卒,不果。在嘉定元年。是歲,蒙古入貢,允濟遣重兵分屯山後,欲就進場襲殺之,然後引兵深入。會金之糾軍有詣蒙古告其事者,蒙古疑不信,言者再至,蒙古遣人伺之,得其實,遂遷延不進。是秋,蒙古兵猝至,與金人戰於灰河,凡三日,勝負未分。特穆津選精騎三千馳突金軍,金軍亂,赫舍哩自以大軍乘之,允濟急命西京留守赫舍哩執中領大兵迎敵於大勝甸,執中者老將也,知兵善戰,自允濟之立,心常不服,至是不肯力戰,其下觀望,遂大敗。執中以百騎奔還,允濟怒,罷之。蒙古兵至翠屏口,金又大敗,乘敗攻奉聖州,破之,進軍野狐嶺。允濟再遣兵迎敵,以車爲陣,又大敗。是冬,蒙古兵至晉山縣,距燕京百八十里。

壬申嘉定五年春正月己巳,詔諸路通行兩浙倍役法,著爲令。壬申,賜李孝義諡曰忠壯。是月,蒙古兵至居庸關,金左將軍完顏福海棄關遁。金主允濟素鄙吝,士不用命。允濟議以細軍五千自衛奔南京,即開封府。會細軍五百人自相激厲,誓死迎敵,殺蒙古兵數百。蒙古兵懼不敢進。問所俘鄉民:『此軍有幾何?』鄉民紿曰:『三十萬。』蒙古懼,遂斂兵而退。

二月壬午,罷兩淮軍興以來借補官。詔成都府路帥臣兼領敘州兵甲事。

三月庚戌,四川制置大使司遣兵分道討敘州蠻,其酋米在請降。初,大使司知蠻不可致,遣興元后軍統制劉雄等二人將西兵千人自嘉、敘二州並進,又遣本路提刑司檢法官安伯恕往敘州節制之。官軍入蠻境,方接戰,有土丁斷小酋之首,蠻人驚潰,官軍小捷。其酋米在據羊山江之水囤,堅不肯降。囤在峻灘之中,水淺舟不可行,濤深人不可涉。大使安丙聞之,移書李戛曰:『但聲言伐木造大舟攻其水囤,則米在自降矣。』戛從之,米在果請降,然不肯受盟。邊吏遣土丁十餘人人蠻爲質,米在乃令其徒數十詣寨納降。安邊司盡以十二年稅犒與之,米在以墮馬爲辭,終不出。是役也,所掠邊民數百人,得還者十三人而已。戊辰,以久雨,詔大理、三衙、臨安府、兩浙州縣繫囚。甲戌,以廣東、湖南、京西盜平,監司、帥臣進職有差。丙子,申嚴選人捕盜改官法。

夏四月壬寅,詔自今告人從僞者必指事實,誣告者坐之。

五月庚午,詔請路州縣坑冶以通判、令丞主之。癸酉,安南國王李龍翰卒,以其子昊岊爲安南國王。詔州縣見役人毋納免役錢,役滿後輸。

六月癸未,遣吏部郎中傅諴賀金主生辰。乙酉,禁江北諸州民行銅錢。

秋七月庚申,賞降敘州蠻功。戊辰,以雷雨毀太廟屋,避殿減膳。

八月甲戌朔,御後殿,復膳。命左右司置進狀籍察前斷之冤,抑者罪之。

九月丙午,太白晝見。己酉,有司上《續編中興禮書》。庚戌,遵義寨夷楊煥來獻馬。辛未,罷沿海諸州海船錢。遣刑部郎官應武賀金主正旦。

冬十月辛巳,詔諸路總領官歲舉可爲將帥者二三人,安撫、提刑舉可備將材者各二人。戊子,金主遣使來賀瑞慶節。癸巳,詔侍從、臺諫、兩省官集議,釐正光宗配饗功臣。戊戌,雷。遣使弔祭安南。

十一月庚申,朝獻景靈宮。辛酉,朝饗太廟。壬戌,祀天地於圜丘,赦天下。

十二月丁丑,再蠲濠州租稅一年。壬午,詔諸路轉運司參考州縣新舊稅籍,蠲其橫增之數。己亥,金主遣使來賀明年正旦。

癸酉嘉定六年春正月庚申,籤書樞密院事宇文紹節薨。詔侍從、臺諫、兩省官、帥守、監司各舉實才二三人。

二月丁丑,太白晝見。丙戌,有司上《嘉定編修吏部條法總類》。丁亥,雪。乙未,詔宗室毋與胥吏通姻,著爲令。

三月癸亥,參知政事樓鑰罷。

夏四月丙子,同知樞密院事章良能參知政事。甲午,復法科試經義法,仍命雜流進納人毋得試。

五月丁卯,以不雨,命大理、三衙、臨安府決繫囚。命四川諸司措置州縣支移錢物上於尚書省。戊辰,修慶元六年以來寬恤詔令。

六月乙亥,詔刑部歲終上諸州未決之訟於尚書省,擇其最久者罪之。丁丑,遣起居郎董居誼賀金主生辰[7]。金國亂,居誼不至而還。丁亥,復監司臧否守令及監司、郡守舉廉吏所知。丙辰,詔三衙、江上諸軍主帥各舉堪爲將帥者二三人。

八月已巳朔,詔諸路監司、帥臣舉所部官吏之纔行卓絕、績用彰著者。庚午,知思州田宗範謀作亂,夔州路安撫使遣兵討平之。是月,金國殺其主允濟,是秋,蒙古兵復至山後,都元帥完顏福興迎敵而敗,允濟黜之,復起赫舍哩執中爲右副元帥,將武藝軍三千往迎敵。先是,左副元帥南平者迎合允濟之意,沮格軍賞,衆共怨之。執中因人心之憤欲廢允濟,以誅南平爲名,軍至東華門外,召南平計事,手刃殺之。宮中聞變,門皆不開。執中召細軍大將金燾,語之曰:『吾此來特誅亂臣耳,非有叛意也。』俄而細軍俱來救駕,燾諭止之。衆憚執中威名,無敢動者,獨關西大將軍都統完顏善羊引所部五百人至,皆爲武藝軍所殺。執中

以善羊驍勇,召其父福海,令招之。善羊大呼,告其父曰:『老賊欲反朝廷,何爲降之?』復力戰至午,手殺數十人,身中數矢而死。執中遂進入東華門。允濟遣其子蔣王持詔出,投於門下,募能殺執中者,白身除大興尹,世襲千戶,軍民皆無應者。執中欲縱火焚門,守門將軍合住啓之,執中引兵入宮,侍衛皆散走。進至大安殿,允濟望見之,遙呼曰:『聖主令臣何往?』曰:『歸舊府耳。』允濟入後宮,邀其後俱出,後曰:『出則被殺矣。』執中見其久不出,遣兵就執之,並其妻子囚於舊府,遂召豐王珣之長子譚哲馬,以御寶付之。執中尋遣內侍李監丞弒允濟於其府。豐王至燕京,執中率百官迎於道,遂立爲帝。降允濟爲東海侯,拜執中太師、都元帥,領省事,封澤王。

九月甲辰,蠲荊湖諸州逋負二十八萬緡有奇。

閏九月戊辰朔,詔御史臺置考課監司簿。丙戌,以金主新立,命四川謹邊備。己丑,詔湖北監司、守令賑恤旱傷。癸巳,雷。甲午,右丞相史彌遠等上三祖下七世仙源類譜、《高宗皇帝寶訓》、《皇帝玉牒》、《會要》。乙未,大雷。丙申,詔曰:『朕欽若天命,矜愛元元,夙夜靡寧,惟恐有闕。乃後九月,氣已屬冬,雷未收聲,將以警朕。惕若祗懼,祗省厥愆。二三大臣,其悉心葉力,交修不逮,庸副朕躬,仰承天戒焉。』史彌遠請罷政,不許。

冬十月丁酉朔,申嚴互送禁。戊申,起居舍人真德秀爲賀金主登位使,閣門舍人周師銳副之。金國亂,德秀遂不至而還。庚戌,遣起居郎李戛賀金主正旦,戛亦不至而還。辛亥,金左監軍高乞殺其部元帥赫舍哩執中。初,蒙古兵至紫荊關,距燕京一百里。執中欲誘其兵南至涿、易,乃聚兵擊之。蒙古破涿、易,至早河之西,欲渡橋,執中方病足,乘車督戰,蒙古兵大敗。翊日再戰,執中疾甚不能出,遣高乞以糾兵五千拒之,失利不至。執中欲斬之,金主珣以其有功,諭令免死。執中益其兵令出,曰:『勝則贖罪,敗則誅無赦。』高乞出戰,自夕至曉,忽北風大作,吹石揚砂,不能舉目。敵人乘風縱火馳擊之,高乞軍大潰,自度必爲執中所殺,遂引糾軍圍執中之府,突入其臥內殺之。退詣應天門待罪。珣以高乞掌兵權,不敢加罪,盡取從執中弒逆之人殺之,於是蒙古主特穆津留其大將薩木哈圍燕京,及引兵攻取河東北、山東諸州。甲子,金主遣使來告即位。

十一月癸未,虛恨蠻寇嘉定府峨眉縣中鎮寨。寨在羊山江南,去府二百五十里。硬寨在沙北。先是,蠻人數爲邊害,乍叛乍服。嘉泰間,其都王崖烈始款中鎮,請五年犒物,刻石作誓而歸。提刑司但以四年犒物予之,蠻人數來,欲得本年犒物,官執例不予。蠻人怒,掠邊民十四人而去,土丁追之,梟其七級。制置司聞之,乃於羊山江南筑師院平等三硬寨,以防其衝突。蠻徑犯師院平,三年三月。又犯籠逢堡。寨將馬槱知不可遏,乃遣人與之打話。陳謙提點本路刑獄,亦欲招安之。蠻人聽許,乃遣峨眉令楊鴻往中鎮受其降。四年正月。蠻至寨,未給犒間,槱以其屢抄掠也恨之,多所要索,蠻怒而去。槱伺其出寨,俾土丁邀之於道,殺蠻人北二等三十二人,蠻人怨怒,自是不出者十餘年。去年,提點刑獄公事李??屢招來之[8],不至。至是,提點刑獄公事楊伯昌、知嘉定府事任處厚方會飲坐中,有土丁二人馳報蠻人六七款寨,願受犒,且納蠻刀爲信,寨已給降旗矣。翼日再得報,蠻近寨者已六十餘人。午後又報,有二百餘人夜扣硬寨門求戰,已出土丁二千渡江御之矣。槱又言:寨有土丁及家人凡五千,皆驍勇可用,不必濟師。時知縣事宋大椿及尉皆沿檄以出,在邑惟主簿一人,於是蠻人近塞六七百人犯硬寨,殺土丁一人,掠土丁近二百人復歸巢穴。提刑司不欲生事,乃遣人就邛部州招安之。

十二月壬寅,蠲瓊州鹽錢。癸亥,金主遣使來賀明年正旦。是歲,兩浙諸州大水,賑之。上取孝宗敬天兩圖置諸左右,常用省覽。

甲戌嘉定七年春正月丁卯朔,四川制置大使司遣提舉皁郊傅馬務何九齡等率諸將及金人戰於秦州城下,敗還。甲戌,蒙古遣三騎叩潦州塞,求納地請兵。守臣應純之諭遣之。

二月丁未,青羌卜籠十二骨來降。卜籠者,青羌部候也,性殘忍,多器械,專仰滷掠爲生。十二骨者,乃十二種也。丁丑,雷。參知政事章良能薨。壬子,知沔州、都統王大才斬何九齡及諸將等七人,梟首境上,以其事聞於朝,且檄報風翔都統使,仍關牒川陝四路監、帥司,又遣人往廣安捕九齡之子世昌,亦斬之。初,諜者言金有內難,議論紛然。朝廷聞之,以御札賜大使司及大才,令益謹守備,毋啓邊釁。九齡本廣安粥爵人,遽結忠義人謀取秦州,金先知之,故敗。會大使安丙奏大才圖爲宣撫使,設意傾陷,令邊報不一,或有緩急,必致誤事。詔大才特降一官,大使司於是結局雲。

三月,四川制置大使安丙同知樞密院事,成都府路安撫使董居誼爲四川制置使。庚辰,金國來督二年歲幣。戊子,金國來止賀正旦使。壬辰,詔利州路安撫節制本路軍馬,如兩淮安撫之制。

夏四月癸卯,蠲福建沿海諸州貧民納鹽。辛酉,詔三衙、江上、四川諸軍具士馬實數以聞。

五月丁丑,太白經天。庚辰,詔修玉牒官二年一具草以進。乙酉,御集英殿,賜禮部奏名進士袁甫等五百四人及第、出身。壬辰,命有司考賦祿之制,裒類成書,以爲法式。

六月辛丑,以旱,命諸路州軍禱雨。甲辰,詔諸路監司、守臣速決滯獄。壬子,釋大理、三衙及兩浙路杖以下囚。丁巳,置嘉定府邊丁二千人以備蠻,命制置、安撫諸司給其費。

秋七月甲子朔,左諫議大夫鄭昭先簽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戊辰,詔省吏毋授參議官。乙亥,金主來告遷於南京。金人自爲蒙古所攻,中原諸路之兵皆僉往山後一帶防遏,無兵可守,悉僉鄉民爲兵,上城守禦。韃人盡驅其家屬來攻,父子兄弟往往遙相呼認,由是人無固志,所至郡邑皆一鼓而下,自冬徂春,凡破九十餘郡,所過無不殘滅,兩河、山東數千裏之地,城郭盡爲丘墟,惟大名、真定、青、鄆、邳、海、沃、順、通州有兵堅守,未能破,蒙古復還燕京。燕京糧乏,軍民餓死者十四五。金主珣遣人議和,特穆津欲得其公主,所需甚衆,又請左丞相完顏福興爲質,珣皆從之。蒙古來選女,時公主見在者七人,惟允濟少女小姐姐甚秀慧,遂以予之。又令珣鄉其國遙拜,珣不敢拒。又以薩木哈圍燕之久未嘗滷掠,欲得犒軍金帛,珣亦從之,蒙古遂歸。居庸關在燕京之北百一十里,路隘險,守兵數萬,欲候蒙古兵歸而擊之,而完顏福興在軍中傳金主命:已與蒙古議和,不許擅出兵。蒙古過關,取所獲山東、兩河少壯男女數十萬,皆殺之,遂引歸,於是河南路統軍蒲撤七斤奏乞徙都開封府,珣從之。其侄霍王從彝諫曰:『祖宗山陵、宗廟社稷、百司庶府皆在燕京,豈宜棄之而去?』珣曰:『燕京乏糧,不能應辦朝廷百官諸軍。今暫往南京,候一二年間糧儲豐足,復歸未晚也。』從彝乞自督運,珣不從。從彝憂憤成疾而死。珣自涿、保州、中山府而南至真定,留幾月,復自大名路由新衛州渡河以至開封,肆赦境內。庚寅,起居舍人真德秀上疏請毋予金國歲幣。從之。

《講義》曰:歲幣,祖宗之不得已也。當金虜強盛之時,屈中國之尊而納賂於蠻夷,已爲不可,況其敗亡之餘,吾不聲罪致討,而猶遣一介行人致貢於穹廬之前,亦獨何哉?此忠臣烈士所以力爭之也。

是月,夏國以書來四川,議夾攻金人,不報。初,金人既並遼地,乾順事之甚謹。金人踵遼人故事,冊爲夏國王,歲時入貢,逮今百年。嘉定初,夏人始爲蒙古所攻,遣使求援。金主允濟新立,不能救。蒙古人至興靈而返,夏人恨之。金人亦爲韃所擾,勢益衰,夏國遂叛,其左樞密使、吐蕃路都招討使萬慶義勇令蕃僧減波把波賚蠟書二丸至西和州之宕昌寨,欲與本朝合從犄角,恢復故疆。藩兵總管傅翊得而上之制置使,董居誼初入蜀,不之報,由是議中絕。

八月乙未,罷四川宣、制司所補官。癸卯,復建宗學,置博士、諭各一人,弟子員百人。金國復來督歲幣。乙巳,太白經天。禁州縣沮壞義役。戊申,同知樞密院事安丙至近畿,詔以爲觀文殿學士、知潭州。是月,韃人復攻中原。金主珣既遷都汴京,韃人聞之,怒曰:『既和而遷,是有疑心而不釋憾,特以講和爲款我之計耳。』乃分兵下中原州郡,又遣使至開封索犒軍金銀等,珣皆予之。

九月壬戌朔,日有食之。太白晝見。癸卯,雷。乙亥,右丞相史彌遠等上《高宗皇帝中興經武要略》。戊寅,調殿前司兵增戍天長縣。丙戌,以久雨,釋大理、三衙、臨安府杖以下囚。庚寅,釋兩浙路杖以下囚。除茶鹽賞錢。

冬十月壬辰朔,出內帑錢賑臨安府貧。戊戌,廢邛州嘉定監。丁巳,命四川監司及大郡知州辭見如舊制。是月,嘉定府峨眉縣寨將馬槱羈管大寧監,坐私用邊租,激虛恨蠻人之變也。先是,邛部川蠻人速臼至羅忽寨,言虛恨蠻人有歸順意,提刑司遣官往中鎮寨隨宜應接,於是虛恨都王遣其徒庫崖來議。庫崖以馬槱嘗殺北二也,疑之,欲得其子弟爲質,槱難之。已而沈黎大度河監渡官劉如真遣其子與親屬凡三人人蠻爲質,庫崖乃肯來。既渡河抵北岸,欲索十二年歲犒,凡爲絹二千四百匹、鹽茶四千七百斤、銀百兩、黃金二百、牲酒之屬不與焉,又欲得都王每三年轉官告命、金帶、紫袍、銅印之屬及北二等三十二人骨價。初,槱之上世有田在寨之南北岸,歲收租四千餘石。後有旨,以其田贍兵,世選馬氏一人爲寨將,佃戶爲土丁,防守邊面,所謂歲犒者,例以邊租七百石市之。自北二死,蠻人不出,租稅悉爲槱所私。至是度無以償,乃好詞紿蠻人歸諭都王,因其出塞,遣土丁二百襲之。至牛渡,遇諸蠻,即縱兵掩殺,庫崖與其徒三十六人皆死。蠻人大怒,取質子三人刳裂之。議者因欲以殺蠻爲功,提點刑獄公事楊伯昌不可,乃以槱屬吏,槱令其家丁百數詣提刑司訟冤,僚吏多請釋之,伯昌不從,卒正其罪。獄竟,計贓當死。上於朝,有旨制置司酌情行遣,尋奏奪槱官羈管。於是籍土丁之壯健者二千人,月廩之,俾守諸寨。蠻人聞槱以罪去,怨怒稍解。既又知邊頭有備,憚之,自是不復輕出抄掠矣。

十一月辛酉朔,遣著作郎聶子述賀金主正旦,刑部侍郎劉爚等及太學諸生上章言其不可,不報。丙戌,命浙東監司覆災傷州縣蠲放之數,發常平米賑之。罷四川制置大使司所開鹽井。

十二月甲午,復罷同安監鑄錢。丁巳,金主遣使來賀明年正旦。是冬,燕京之糾軍叛,與蒙古共圍燕京。是歲,黎州蠻蓄卜始降。先是,青羌卜籠既降,知軍州事袁楠知蓄卜勢孤,乃令安靜寨總轄杜軫諭之出漢。蓄卜疑漢人殺之,有邛部川都王之弟部勒者與軫謀,遣漢人人蕃爲質,蓄卜乃來,從者凡三百餘人。楠與通判州事周壎聚廳受其降。蓄卜膝行而前,抱楠之足,楠以錢帛厚犒之。蓄卜留州城十日,將渡河,乃送還漢人十一而去。楠言於朝,得報,下四川制置司、利州東路安撫司各常切措置鎮撫,務令邊界安靜,毋或引惹生事。自蓄卜犯邊至此,更七年而後定雲。

乙亥嘉定八年春正月辛未,師禹開府儀同三司、嗣秀王。故淮南轉運判官施宿犯贓,追奪官爵,仍籍其家。詔侍從、兩省、臺諫各舉將材三人。戊子,申嚴銷金鋪翠之禁。

二月丙午,知樞密院事雷孝友罷[9]。壬子,蠲平江府五郡逋負米萬三千石有奇,釋其囚繫。己未[10],雨土。

三月辛酉,詔大郡歲舉廉吏二人,小郡一人。已亥,以旱,命諸州縣禱雨。丙子,蠲臨安府茶鹽賞錢,釋兩浙諸州罪囚。辛巳,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何致坐妄造事端,熒惑衆聽,配廣州牢城。癸未,安定郡王伯祝薨。丙戌,釋江淮闕雨州縣杖以下囚。

夏四月乙未,幸太乙宮明慶寺禱雨。辛丑,避殿減膳。壬寅,禱雨於天地、宗廟、社稷。癸卯,詔中外臣民直言時政得失。甲辰,右丞相史彌遠等請罷政,不許。乙巳,德音:降行在及諸路雜犯死罪以下囚,釋杖以下。

五月辛酉,雨。蒙古破燕京。先是,東平之援兵五萬至安次,遇蒙古,不戰而潰。大名之兵八萬至固安,亦潰,惟真定之兵四萬,合保、涿援兵一萬至旋風寨,與蒙古戰,凡二日,糧絕而敗,自是內外不通。至是燕京破,都元帥完顏福興自剄死。山東羣盜大起。燕京宮室雄麗爲古今之冠,蒙古見之,驚畏不敢仰親。既而爲亂兵所焚,火月餘不滅。其所積貨財初無所用,至以銀爲馬槽,金爲酒甕。薩木哈所居,至用金飾龍牀,足踏金杌子。僭奢如此而徵督不已,燕人患之。辛酉,御殿復膳。己卯,命利州路安撫司招刺忠義人。癸未,覆命有司褥雨。甲申,詔贓吏毋得減年參選,著爲令。乙酉,出米六萬石賑糶臨安府貧民。

六月丙辰,詔兩浙、江淮路諭民雜種粟麥麻豆,有司毋收其賦,田主毋責其租。

秋七月庚申,置三省、樞密院主管架閣文字。辛酉,籤書樞密院事鄭昭先參知政事,禮部尚書曾從龍籤書樞密院事。壬戌,詔四川立楊巨源廟,名曰褒忠。戊辰,命兩淮諸州毋納今年秋稅。其極邊五州,並明年夏稅悉蠲之。癸酉,蠲臨安、紹興府貧民夏稅。丙子,出米三十萬石賑糶江東饑民。庚辰,詔皇弟縉更名思正,皇侄均更名貴和。甲申,詔職田蠲放如民田,違者坐之。

八月己丑,賜張栻諡曰宣。庚子,申嚴宗子訓名法。丁未,權罷旱傷州縣比較賞罰。己酉,禁州縣遏糴。是月,蘭州盜程彥暉求內附,四川制置使董居誼卻之。

九月丙寅,雷。己巳,朝獻景靈宮。庚午,朝饗太廟。辛未,合祭天地於明堂,赦天下。乙未,命六部各類赦書寬恤事,下諸路監司推行。

冬十月壬寅,金主遣使來賀瑞慶節。是冬,金人花帽軍擊蒙古於杏花營,敗之。花帽軍者,本戶部令史郭忠率山後軍民以擊逐蒙古,金人後名其軍爲花帽軍雲。初,蒙古既破燕京,自河東渡河攻潼關,不能下,乃由嵩山小路趨汝州,遇山澗,輒以鐵相相鎖,連接爲橋以渡。於是潼關失守,金主急召花帽軍于山東。至是,蒙古至杏花營,距汴京才二十里,花帽軍擊敗之,蒙古復取潼關,自三門析津乘河,冰合布灰,引兵而渡,自是不復出。金主乃命平章事胥鼎爲大帥,專守關輔,然陝西諸州間亦有爲所破者,惟燕南雄、霸數州乃三關舊地,塘濼深阻,蒙古不能入,金將張甫、張進二人據信安軍以守之。又有遼東宣無使蕭萬奴者,本遼人,乘女真之亂,自立爲帝,據遼東七路,欲並燕、代、魏、晉而有之,蒙古不能破也。金人自阿固達稱帝,至是九十有八年而失國。兩河既爲蒙古所擾,山東叛之。自南遷後,累遣使詣蒙古求和,雖未聽從,而賂遺不輟。特穆津憐其意,欲許之,而薩木哈恥於無功,堅持不可。特穆津謂曰:『譬如圍場中獐鹿,吾已取之矣,獨餘一兔,汝累年不能收,盍遂舍之?』薩木哈不從,遣人諭金主曰:『汝欲議和,可去帝號稱臣,當封汝爲王。』而金國之羣臣亦不從,有言於珣,願以死雪國恥者,珣亦爲之感憤雲。

十一月丙辰朔,伯澤爲安定郡王。癸亥,太府寺丞施累爲賀金主正旦使,閣門舍人陳萬春副之。

十二月己丑,詔楊巨源、李孝義子孫各進一官。辛未,金主遣使來賀明年正旦。是歲,兩浙、江東西路旱蝗。

丙子嘉定九年春正月乙丑,賜呂祖謙諡曰成。置馬軍司水軍。乙亥,遣司農寺丞留筠賀金主生辰。丙子,命諸州招填軍籍。辛巳,罷諸路旱蝗州縣和糴及四川、關外科糴。

二月甲申朔,日有食之。丙申,雪。辛亥,東、西兩川地大震。

三月乙卯,又震。甲子,又震。馬湖夷界山崩八十里,江水不通。丁卯,又震。王申,又震。丁丑,詔侍從、臺諫、兩省舉可爲監司者各二人。

夏四月戊戌。秦州人唐進與其徒何進等引衆十萬來歸,四川制置使董居誼拒卻之。

五月癸丑朔[11],太白晝見。

六月辛卯,西川地震。壬辰,又震。乙未,又震。黎州山崩。戊申,賑恤浙西被水州縣,寬其租稅。

秋七月戊辰,詔邊縣擇纔不拘常法,其餘並遵三年之制。

九月甲申,詔江東監司核州縣被水最甚者,蠲其租。

冬十月癸亥,西川地震。甲子,又震。丙寅,金主遣使來賀瑞慶節。

十一月庚寅,遣軍器監丞陳伯震賀金正旦[12]。癸卯,以程彥暉攻圍鞏州,迫近川界,命利州副都統劉昌祖移駐西和州以備之。

十二月癸丑,以宗學隸宗正寺。丁巳,再給諸軍雪寒錢。乙丑,遷天水軍於舊縣,置知軍以下官。乙亥,金主遣使來賀明年正旦。

丁丑嘉定十年春正月辛巳,雷。癸巳,雨土。乙未,大風。庚子,宗正寺主簿錢撫爲賀金主生辰使,水軍統制馮柄副之。甲辰,以盱眙、淮安軍、天長縣戊兵隸殿前司。

二月庚申,地震。壬戌,雪。

夏四月丁未朔,金人引兵入寇,犯光州中渡鎮,執榷場官盛允升殺之,分兵犯樊城。戊申,鄂州、江陵府副都統王守中引兵拒之,金人遂分兵圍棗陽、光化軍。丙辰,詔江淮制置使李珏、京湖制置使趙方措置調遣,仍聽便宜行事。辛酉,廬州鈐轄王辛敗金人於光山縣之安昌寨,殺其統軍元顏掩。壬戌、金人遁去,隨州、光化軍皆以捷聞。時金人既爲蒙古所擾,山東畔之,惟東阻河、西阻潼關,地勢益蹙,遂有南窺淮漢之謀,兵端復啓矣。丁卯,詔出戍官兵毋分口券,全給其家。辛巳,以久雨,釋大理、三衙、臨安府杖以下囚,蠲茶鹽賞錢。

五月甲申,御集英殿,賜禮部奏名進士吳潛等五百二十有三人及第、出身。癸卯,趙方上疏,請下詔北伐。遂傳檄招諭中原官吏軍民。

六月庚戌,太白晝見。戊午,詔曰:『朕厲精更化,一意息民。兵戈侵我疆場,天厭久矣;狐兔失其故穴,人競逐之。豈不知機會可乘,讎恥未復。念甫申於信誓,實重啓於兵端,故寧弗廷伸進取之謀,不忍絕使傳往來之好。每示固存之義,初無幸釁之心。豈謂金人,遽忘大德?皇華之旆朝返,赤白之囊夕聞。叛卒鴟張,率作如林之旅;飢氓烏合,驅爲取麥之師。貪婪無厭,僥倖嘗試。宜人神之共憤,亦覆載所不容。守將效忠,開門而決戰;兵民賈勇,陷陣以爭先。金衆既殲,殘黨自靖。允賴蕩攘之力,迄成綏靜之功。然除戎當戒於不虞,縱敵必貽於後患。諮爾有衆,永肩厥心,毋忽其既退而懷苟安,毋狃於屢勝而忘遠略。屬炎蒸之在候,念戍役之方勞,雖摧枯拉朽之非難,而執銳披堅之不易。視其暴露,如己焚燬,一朝背好,誰實爲之?六月飭戎,予非得已。諒深明逆順曲直之理,其執無激昂奮發之思?師出無名,彼既自貽於顛沛;兵應者勝,爾宜共赴於事功。若能立非常之勳,則爾有不次之賞。尚其聽命,朕不食言。』以黃榜募京西忠義人進討。辛未,東川大水。癸酉,太白經天。

秋七月丙子朔[13],日有食之。戊寅,以不雨,釋諸路杖以下囚。甲申,雅州蠻寇邊,焚碉門寨。遣官軍討之。丁亥,嗣濮王不儔薨。庚子,詔諸軍將佐有罪,送屯駐州鞫之。罷軍士淫刑。

八月乙丑,詔監司、郡守各舉威勇才略可任將帥者二人。

冬十月乙巳朔,以久雨,釋大理、三衙、臨安府及兩浙諸州杖以下囚。癸酉,蠲三衙、江上諸軍公私逋負錢。

十一月丁丑,大風。庚辰,太白晝見。壬午,廢遵義軍。甲申,詔浙東提舉司出米十萬石賑給貧民。戊戌,太白經天。

十二月戊申,以軍興,募民納粟補官。乙卯,詔由武舉進者毋復應文舉。癸亥,金鳳翔副統軍完顏贊以步騎萬人寇四川。戊辰,迫湫池堡。己巳,陷天水軍,守臣黃炎孫遁去。金人攻白環堡,破之。庚午,迫黃牛堡,統制劉雄棄大散關遁,金人擄之[14]。

戊寅嘉定十一年春正月壬午,京東路忠義李全率衆來歸,詔以全爲京東路總管。戊子,金人圍皁郊堡。壬辰,利州麻仲率忠義人焚秦州永寧寨[15]。乙未,以度僧牒千給四川軍費。丁酉,詔四川忠義人立功,其賞視官軍。金人犯隔芽關,興元都統李貴遁去,官軍大潰。

二月甲辰[16],金人焚大散關而去。乙巳,沔州都統王大才馬蹶,死於河池。丙午,皁郊陷死者五萬人。丁未,金人陷湫池堡。戊申,金人圍隨州、棗陽軍,遊騎至漢上,均州守臣應謙之棄城走。辛亥,四川制置司招忠義人復皁郊。丙辰,白虹貫日。楚州鈐轄梁昭祖焚金人糧舟於大清河,妙東忠義副都統沈釋遣兵助之。

三月丁丑,金人焚湫池堡而去。戊子,利州統制王逸等率官軍、忠義復皁郊,金副統軍完顏贊、包長壽遁去。沔州軍士郭雄追斬贊首而還,長壽僅以身免。己丑,沔州都統劉昌祖至皁郊。辛卯,忠義人十餘萬出秦州,官軍繼進至赤谷口。王逸傳昌祖之命退師,且放散忠義人,軍大潰。癸巳,包長壽合長安、鳳翔之衆復攻皁郊,遂移西和州。是日,鎮江忠義統制彭惟誠等敗於泗州。丙申,劉昌祖焚西和州而遁,守臣楊克家棄城去。戊戌,金人陷西和州。

夏四月甲辰,劉昌祖焚成州而遁,守臣羅仲甲棄城去。是日,金人去西和州。戊申,命四川增印錢引五百萬以給軍費。階州守臣侯頤棄城去。是日,金人去成州。戊午,金人復犯大散關,守將王立遁去。已未,金人犯黃牛堡,興元都統吳政拒退之。癸亥,政至大散關,執王立斬之,軍聲大振。

五月乙亥,命四川制置司招集忠義人。癸亥,蚩尤旗見,其長竟天。丁亥,詔侍從、臺諫、兩省官集議平戎、御戎、和戎三策。

《講義》曰:當時廟堂之議,草茅書生固莫之聞也。且以事勢言之,國家自開禧輕舉之後,士卒敗亡,將帥竄逐,楮卷折閱而不行,帑藏匱乏而莫繼,自保不暇,何暇謀人?則平戎之策姑遲之,何也?金人吾之世仇,其不可與通也昭昭矣。當其強盛之時,講信修睦,以莫安南北之生靈,我有說也。今也邊方爭長,北敵播遷,事勢非前日比矣。奔走俯伏於穹廬之前,新起之強鄰,中原之豪傑,寧不易我而誚我乎?則和戎之策,斷不可行也。無已,則御戎一策,乃當今之急務乎?蓋在嘉定間,敵運衰微,猶且張大聲勢,嘯聚飢氓,以蹂踐吾之三邊,而吾以堂堂大國,顧乃摶手無策,曾不殘敵。若乎是,必搜兵選將,足食豐財。川蜀關隘之當中者守之,上流兩淮之當防者防之。朝廷上下,朝夕刻厲,勉爲自治之計。則敵將望風畏懾。不敢嗤秦無人矣。然則合三策而論,舍御戎之外,將奚取哉?

壬辰,嚴試法官七等之制。

六月辛酉,詔湖州賑恤被水貧民。

秋七月癸酉,知天水軍黃炎孫追三官、辰州居住。乙酉,修孝宗皇帝寶訓。辛卯,蠲四川關外諸州稅役。甲午,蠲光州民兵戰死之家稅役。

九月己卯,朝獻景靈宮。庚辰,朝饗太廟。辛巳,合祭天地於明堂,赦天下。辛卯,安定郡王伯澤薨。

冬十月戊申,興元都統吳政、利州都統張威各進三官。劉昌祖奪五官、韶州安置。丙午,羅仲甲奪三官、常德府居住,楊克家奪三官、道州居住,侯顒奪三官、撫州居住。戊午,大風。壬戌,修盱眙軍城。壬申,金人寇安豐軍之黃口灘。是月,陝西人張羽來歸。

十二月已亥朔,新知揚州應純之罷。是歲,諸路戶一千二百六十六萬九千六百八十四,口二千八百三十七萬七千四百四十一。

己卯嘉定十二年春正月戊辰朔[17],召四川制置使董居誼赴行在,新利州路安撫使聶子述爲四川制置使。庚辰,金人犯湫池堡,守將石宣拒退之。甲申,金人攻白環堡,守將董炤拒退之。戊子,金人犯成州,沔州都統張威自西和州退守仙人原。庚寅,金人犯隨州、棗陽軍,又破信陽軍之二寨,京西諸將引兵拒之。辛卯,金人犯西和州,守臣趙彥吶設伏以待之,金人殲而還。金人犯安豐軍,建康都統許俊遣將拒之。金人焚成州,犯河池,守將張斌遁去。癸巳,金人圍安豐軍,分兵圍光州,攻光化軍,破鄖山縣,進逼均州。甲午,金人陷鳳州,守臣雷雲棄城去,金人夷其城。乙未,吳政戰死於黃牛堡,金乘勝攻武休關。

二月戊戌朔,金破光山縣。太白晝見。壬寅,虜圍棗陽軍,京湖制置使趙方遣統制扈再興救之,不能進而還。癸卯,破武休關,興元都統李貴遁還,利路提刑、權興元府事趙希昔棄城去。丁未,陷興元府。戊申,攻棗陽軍。甲子,兵始去。己酉,遣殿前司軍八千人防捍江西。庚戌,曾從龍兼江推宣撫使,除同知樞密院事,任希夷籤書樞密院事。辛亥,金陷大安軍,守臣李文子棄城去。分兵犯洋州,守臣蔡晉卿遣兵拒之,不克,遂陷。壬子,董居誼自利州遁去。沔州都統張威遣統制石宜邀擊金兵於大安軍,大破之,金將巴土魯安棄軍走,爲我師所獲。金聞之,遂遁去。丁巳,京湖制置使趙方遣統制扈再興等引兵三萬餘人,分二道出攻唐、鄧州,隨州忠義軍劉世興等引兵攻唐州。甲子,罷董居誼召命。乙丑,夏人來議夾攻,利路安撫丁焴許之。

三月己巳,董昭先知樞密院事,曾從龍參知政事。癸酉,金焚洋州城而去。乙亥,興元軍士權興等作亂,犯巴州,守臣秦季槱棄城去。鄂州都統劉世榮會兵攻唐州。丁亥,太白晝見。權興等降。甲午,敵自盱眙退師。

閏三月己未,以雷雲棄鳳州,奪三官,送梅州安置。辛酉,旌吳政死節,贈右武大夫、忠州刺史。壬戌,招諭四川官軍忠義人。癸亥,興元軍士張福、莫簡等作亂,以紅巾爲號。是春,金圍安豐軍及滁、濠、光州,江淮制置使李珏命池州都統制武師道、忠義軍都統制陳孝忠救之,皆不能進。金分兵犯邊,自光州犯黃州之麻城,自潦州犯和州之玉磧,自盱眙至滁州之全椒、來安,揚州之天長,真州之六合。淮南流民渡江避狄,諸城皆閉。金遊騎數百至東採石楊林渡,建康大震。京東總管李全自楚州,忠義總轄孚先自連水軍,各引兵來援,敵乃解去。全追擊,敗之於曹家莊,獲其貴將,或以爲金主子婿雲。

夏四月庚午,張福入利州,四川制置使聶子述遁去,總領財賦楊九鼎爲所殺。丁丑,掠閬州。丁亥,掠果州。癸巳,參知政事曾從龍罷,同知樞密院事鄭昭先兼參知政事。崇信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萬壽觀使安丙爲四川安撫使,董居誼落職、奪三官。

五月乙未朔,四川制置使聶子述赴行在。興元賊張福迫遂寧府,潼川府路轉運判官、權府事程遇孫棄城去。丁酉,德音:降兩淮、荊襄、湖北、利州路沿邊諸州雜犯死罪,釋流以下,仍蠲今年租稅。己亥,太學生何處恬等伏闕上書,以工部尚書胡榘欲和金人,請誅之以謝天下。

《講義》曰:愚聞紹興中,秦檜自金來歸,倡爲南自南、北自北之說。一旦建議和戎,胡銓慨然上書,請竽檜首於藁街。令榘非銓之後歟?方金人渝盟,引兵入寇,榘顧欲與金講和,以偷旦夕之安,是上則忘國恥,下則忘家學也。學校公議之地,安能逃其譏議乎?張福入遂寧府,焚其城。

甲寅,四川宣撫司命沔州都統張威引兵捕張福,入普州,守臣張已之棄城去。癸亥,詔侍從、兩省、臺諫各舉文武可用之才二三人。

六月戊辰,張福屯於普州之茗山。庚午,張威引兵至。丙子,太白晝見。辛巳,西川地震。太白晝見。升棗陽縣爲軍。癸未,張福請降。乙酉,威執之,歸於宣撫司。丁亥,嗣濮王不熛薨。金人招諭李全等,全等不聽。辛卯,太白經天。癸亥,利州路安撫使丁焴復以書約夏國攻金人。

秋七月丙申,張福伏誅。董居誼復奪二官、永州居住。庚子,張威生擒賊衆一千三百餘人誅之,以莫簡自殺言於宣撫司,紅巾賊悉平。癸亥,李全引兵至齊州,僞知州王贊以城降。

八月戊辰,複合利州東、西路爲一。

九月丙午,罷江淮制置司,置沿江淮東西制置司,寶文閣待制李大東爲沿江制置大使,淮南轉運判官趙善湘爲主管淮西制置司公事,淮東提刑賈涉爲主管淮東制置司公事,兼節制京東河北路軍馬。

十一月辛亥,楊次山進封會稽郡王。癸丑,楊次山薨。

十二月壬申,京東路節制司言克復京東、河北二府九州四十縣。乙亥,築興元府城。丁丑,雅州蠻人廬山縣。辛巳,焚碉門寨。邊丁大敗。己卯,四川宣撫司遣兵取洮州,召諸將議出師,招諭中原豪傑、官民,勸以歸附。乙酉,金人犯鳳州之長橋。丁亥,四川宣撫司命罷洮州之師。己丑,京湖制置司遣統制扈再興等引兵六萬人,分三道出境。庚寅,賞茗山捕賊功。

庚辰嘉定十三年春正月丁酉,統制官扈再興引兵攻鄧州,鄂州都統許國攻唐州,不克而還。金人追之,遂寇樊城,趙方督諸將拒退之。己亥,雅州蠻復掠廬山縣,遣兵捕之。己酉,不凌爲嗣濮王。戊午,夏國復以書來四川,議夾攻金人。

三月辛卯朔,雨土。丁巳,黎州土丁叛,遣兵討之。

夏四月庚申朔,淮東制置賈涉招諭山東、兩河豪傑,勸以來歸。

五月庚寅朔,雅州蠻降。戊寅,右丞相史彌遠等上《三祖下第七世宗藩慶系錄》、《皇帝玉牒》、《刊正憲聖慈烈皇后聖德事蹟》、《光宗皇帝玉牒》。

六月癸酉,御集英殿,賜禮部奏名進士劉渭等四百七十有五人及第、出身。四川宣撫使安丙爲少保。丙子,李全爲左武衛大將軍。壬午,季先爲果州團練使、漣水軍忠義副都統,命赴樞密院議事。未至,殺之。

秋七月戊戌,以京東、河北諸州守臣告付京東、河北節制司。丙午,籤書樞密院事任希夷兼參知政事。丙辰,四川宣撫司招黎州土丁,降之。癸亥,皇太子詢薨。

八月壬申,四川宣撫使安丙遺夏人書,定議夾攻金人。已卯,賜皇太子諡曰景獻。癸未,四川宣撫司命利州都統王仕信引所部赴熙、鞏州會夏人,遂傳檄招諭陝西五路官吏、軍民,勸以歸附。甲申,復海州,以將作監丞徐晞稷知州事。盱眙將石珪叛,入漣水軍。詔即以珪爲漣水忠義軍統轄。

九月辛卯,夏人引兵圍鞏州,且來趣師。太白晝見。王仕信引兵發宕昌。乙未,四川宣撫司統制質俊、李寔引兵發下城。戊戌,四川宣撫司命諸將分道進兵,沔州都統張威出天水,利州副都統程信出長道,興元副都統陳立出大散關,興元統制田冒爲宣撫司帳前都統,出子午谷,金州副都統陳昱出玉津。己亥,張威下令所部諸將毋得擅進兵。庚子,質俊等克來遠鎮。辛丑,王仕信克鹽川鎮。壬寅,質俊等自來遠鎮定攻定邊城,金人來救,進等擊破之。乙巳,程信、王仕信引兵與夏人會於鞏州城下。丁巳,攻城不克。庚戌,金人犯皁郊堡。沔州都統董炤等與戰,官軍大敗。壬子,程信及夏人攻鞏州,不能下,信引兵趨秦州。丙辰,夏人自安遠寨退師。

冬十月丁巳朔,程信邀夏人共攻秦州,夏人不從,信遂自伏羌城引軍還,諸將皆罷兵。戊寅,程信以四川宣撫使之命,斬王仕信於西和州,四川宣撫司以張威不進兵,罷其軍職。

十一月甲午,詔利正紹熙五年以後日曆。庚戌,大風。壬子,臨安火。

十二月戊午,大風。壬申,漣水忠義軍統轄石珪叛奔韃靼。癸未,鎮江副都統翟朝宗以『皇帝恭膺天命之寶』來獻。

辛巳嘉定十四年春正月丙戌朔,雪。釋杖以下囚。乙未,雷,地震。以李全自山東還,出緡錢六萬爲犒賞費。庚子,立四川運米賞格。

二月庚申,分光州所納民於淮西諸州。戊辰,金入圍光州。己巳,犯五關。壬申,治舟於團風,弗克濟,遂圍黃州,分兵破諸縣,又遣別將犯漢陽軍。丁丑,李全棄泗州遁還。甲申,詔淮東、京湖諸路應援淮西沿江制置司防守江面,權殿前司職事馮塒將兵駐鄂州,京東忠義都統李全將兵救蘄、黃。塒不果行。

三月丙戌朔,鄂州副都統扈再興引兵攻唐州。丁亥,金人陷黃州,淮西提刑、知州事何大節棄城遁而死。庚寅,長星見。李全引兵自楚州救淮西。癸巳,扈再興引所部移蘄州。甲午,太白晝見。乙未,詔京湖制置司移蘄、黃。已亥,金人陷蘄州,知州事李誠之及其家人、官屬皆死之。癸丑,金人退師。扈再興邀擊,敗之於久長鎮。甲寅晦,又敗之。

夏四月乙卯朔,復置諸王宮大小學教授。乙丑。命任子簾試於御史臺。戊辰,金人渡淮而北,李全遣兵追擊,敗之。扈再興亦以捷聞。

五月甲申朔,日有食之。壬辰,右丞相史彌遠等上《孝宗皇帝寶訓》、《皇帝會要》。丙申,西川地震。乙巳,右丞相史彌遠等上《慶元寬恤詔令》。詔頒之。

六月甲寅朔,初置沿江制置副使於鄂州。丙寅,詔曰:『朕以眇躬,嗣臨大統。夙夜祗懼,不敢荒寧。荷天之休,海內用乂。而國嗣未建,非所以嚴社稷、奉宗廟,朕深念焉。皇侄福州觀察使貴和,沂靖惠王之子,猶朕之子也。重厚英敏,天稟夙成,屬近且賢,聞於中外,蔽自朕志。爰舉恩徽,以昭立愛之義。夫計安天下,強本爲先,親親賢賢,厥自古始,非朕所得私也。其以爲皇子,改賜名竑。』是日,以竑爲武寧軍節度使,進封祁國公。丁卯,以立皇子告於天地、宗廟、社稷。乙亥,太祖十世孫與莒補秉義郎。丙子,降京畿囚罪一等,釋杖以下。辛巳,大風。

秋七月丁亥,京東、河北節制司言:蒙國大將獻本朝皇帝恭膺天命之寶。詔禮官討論受寶禮儀以聞。辛丑,趙方爲京湖制置大使,賈涉爲淮東制置使兼京東、河北路節制使。丁未,修《光宗皇帝寶訓》。

八月癸丑朔,京湖制置大使趙方卒。乙卯,賜右丞相史彌遠家廟。參知政事任希夷罷知福州。壬戌,兵部尚書宜繒同知樞密院事,給事中俞應符籤書樞密院事。甲子,以秉義郎與莒爲右監門衛大將軍,賜名貴誠。乙丑,追封故相史浩爲越王。丙辰,改諡忠定,配饗孝、光廟庭。戊寅,以皇侄右監門衛大將軍貴誠爲果州團練使。

九月癸未,立貴誠爲沂靖惠王后。己丑,朝獻景靈宮。庚辰,朝饗太廟。辛卯,合祭天地於明堂,赦天下。

冬十月癸丑,京東河北節制司言復滄州。詔以趙澤爲河北東路鈐轄、知州事。甲寅,復以齊州爲濟南府,兗州爲襲慶府。庚申,興元府城成。丙寅,夏人復以書來四川,趣會兵。庚午,雷。

十一月癸巳,詔左翼軍受泉州節制。已亥,少保、四川宣撫使安丙薨。己酉,詔曰:『朕以付託之重,顧瞻中土,怛然於懷,惟知修德勝殘,夙夜黽勉。乃者山東、河北連城慕義,殊方效順,肅奉玉寶,來獻於京,質理溫純,篆刻精古,文曰『皇帝恭膺天命之寶』,暨厥圖冊,登載粲然,實惟我祖宗之舊。繼獲玉檢,其文亦同。今殘虜浸微,羣心丕應,先朝之寶,眷焉復還,非皇穹之眷方隆,列聖之靈有屬,豈繄涼德,乃克臻此。《書》不云乎: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朕曷敢不承?其以來年元日受寶於大慶殿。』是月,京東安撫張林叛,以京東諸郡降於韃人,韃人遣葛合赤縣等來計事。

十二月庚申朔,籤書兼參知政事鄭昭先罷。

閏十二月辛巳朔,同知樞密院事宣繒兼參知政事,俞應符兼權參知政事。丙午,奉安玉璽於天章閣,命近臣告於天地、宗廟、社稷。戊申,以殿前司同正將軍嶽等謀爲變,殺之。是歲,浙東、江西、福建諸州旱,沔、成、階、利州水,賑之。

壬午嘉定十五年春正月庚戌朔,御大慶殿受寶。癸丑,立李誠之廟於蘄州。甲寅,褒贈蘄州死事官吏,官其子孫有差。丁巳,詔撫諭山東、河北軍民、將帥、官史。己未,以受寶赦天下。監司、帥守上表稱賀,文武官各進秩一等,大犒諸軍。甲戌,升鄂州武昌縣爲壽昌軍。

二月庚子,罷御史臺簾試任子法。

三月丁巳,詔江西提舉司賑恤旱傷州縣。

夏四月壬午,詔蘄州毋納今年租稅。

五月庚戌,太白晝見。甲寅,詔監司慮囚,察州縣匿囚者劾之。丁巳,皇子祁國公竑進封濟國公。己未,以皇侄果州團練使貴誠爲邵州防禦使。壬戌,知濟南府仲贊等攻張林於青州,林遁去。己巳,修《孝宗經武要略》。

六月辛卯,權參知政事俞應符薨。

秋七月甲子,詔江淮、荊襄、四川制置、監司條畫營田來上。

八月己卯,命戶部詳議義役。辛卯,詔文武官毋得歸宗,著爲令。甲午,彗出氐。

九月辛亥,同知樞密院事宣繒參知政事,給事中程卓同知樞密院事,吏部尚書薛極賜出身、籤書樞密院事。癸丑,雷,大雨雹。丁巳,復以隨州三關隸德安府,置關使。壬戌,彗沒。辛未,太白晝見。

冬十月丙子,以收復京東州軍,犒賞忠義有差。己丑,命禮官裒集受寶本末爲書,藏於祕閣。

十一月戊午,降德音於京東、河北路:罪無輕重,皆除之。

十二月乙亥朔,出米五萬石賑臨安府貧民。丙子,以雪寒,釋京畿及兩浙諸州杖以下囚。丁亥,李全爲保寧軍節度使、右金吾衛上將軍、京東路鎮撫使。是歲,諸路戶一千二百六十六萬九千三百一十,口二千八百八十二萬五千七十。

癸未嘉定十六年春正月戊申,嚴贓吏法。己酉,皇子坻生。丁巳,雷。辛酉,命淮東制置司賑濟山東流民。

二月戊子,雨土。戊戌,皇子坻薨,追封邳王,諡曰衝美。

三月戊申,張林所部邢德來歸,京東、河北路鎮撫節制大使司以爲言。詔邢德進二官,復以爲京東東路副總管。丁卯,詔以米五萬二千五百石賑道州飢。

夏五月戊申,賜禮部奏名進士蔣重珍等五百四十九人及第、出身有差。

六月壬午,賈涉卒。丁酉,程卓薨。

秋七月辛巳,詔州縣經界毋增紹興稅額。

八月癸未[18],申嚴舶船銅錢禁。

九月庚子朔,日有食之。乙巳,招江淮諸司賑恤被水貧民。乙卯,雷。

冬十一月辛亥,太平州水,詔賑恤之。

十二月辛巳,命淮東、西總領及沿江被水州募江西、湖南民入米補官。壬辰,雷。

甲申嘉定十七年春正月戊戌朔,錄程頤後。

《講義》曰:朝廷之所尊崇,天下之所慕尚也。曩者伊洛之學嘗排擯於權臣之手矣,更化以來,既表章其學於羣邪攻詆之餘,復錄用其後於綸旨褒崇之日,垂世之規模遠哉。挹坐上之春風,立門外之暮雪,學者皆知所趨向矣。

癸亥,命淮東、西、湖北轉運司提督營屯田。

二月癸巳,蠲台州逋賦十萬緡有奇。甲午,命臨安府賑糶平民。

三月癸丑,雪。是月,金人入寇,迫西和州,尋引兵還。

夏四月辛卯,詔廬州賑糶饑民。乙未,賜李全、彭義贊錢三十萬緡,爲犒賞戰士費。

五月戊戌,詔覈實兩淮、京湖、四川、江上諸軍之數。

六月丁卯朔,太白經天,晝見。辛未,皇孫銓生。癸酉,知西和州尚震午坐寇至謀遁,奪三官、嶽州居住。壬辰,京東河北鎮撫節制大使司言:大名府蘇椿等舉城皆歸。詔悉補官,即以其州授之。

秋七月丁酉,命福建路監司賑恤被水貧民。辛亥,師嵒爲嗣秀王。

八月乙亥,罷通州天賜鹽場。癸未,以皇孫銓爲左千牛衛大將軍,尋薨。丙戌,上不豫。濟國公竑立爲皇子既四年,儲位尚虛,皇侄邵州防禦使貴誠德譽日聞,上屬意久之。壬辰,召宰執入禁中趣定大議。

閏八月乙未朔,申嚴兩浙諸州輸苗過取之禁。丙申,詔曰:『朕以菲涼,獲承體緒。念國嗣之未建,嘗以皇弟沂靖惠王之子爲子矣。審觀熟慮,猶以本支未強爲憂。皇侄邵州防禦使貴誠,亦沂靖惠王之子,猶朕之子也,聰明天賦,學問日新,既親且賢,朕意所屬,俾並立焉。深長之思,蓋欲爲異日無窮之計也。其以爲皇子,改賜名昀。』又詔皇子檢校少保、武寧軍節度使、濟國公竑爲開府儀同三司、判寧國府,進封濟陽郡王;皇子邵州防禦使昀爲武泰軍節度使,封成國公。赦天下。丁酉,夜漏未盡,上崩於福寧殿,年五十七。遺詔皇子即皇帝位,尊皇后爲皇太后,垂簾聽政。

乙酉寶慶元年春正月己丑,上諡曰仁文哲武恭孝皇帝,廟號寧宗。

三月癸酉,權攢於會稽之永茂陵,祔太祖第十三室。

三年九月,加今諡。帝謙仁恭儉,出於自然。蚤親師孺,留意學問。黃裳在王府五年,輔導尤爲有力。自天文、地理、人事之紀以及三代、漢、唐治亂得失之數,本朝制度典章、人才議論之要,莫不爲帝言之。隨事獻規,率多補益。帝嘗曰:『黃翊善之言亦難堪,惟我則能受之。』彭龜年性鯁直,有聞必告,帝亦未嘗不從也。即位之日,首召朱熹於長沙,以備勸講。因議置講讀官十員,各專一書,不以雙隻日各二講。又復作講之制,皆前所未有也。趙汝愚當國,方欲引裳共政,未兩月而裳卒,帝始無所親倚。韓侂冑以導達中外之言浸用事,熹、龜年既以論侂胄而退,貴戚吳琚謂人曰:『上初無堅留侂胄之意,有一人繼言之,去之易爾。』而一時臺諫皆其支黨,執政大臣又多與之相表裏者,卒稔其惡,以底大僇。開禧用兵,帝心弗善也。侂胄死,諭大臣曰:『恢復豈非美事?但不量力。』聖意可知矣。在位三十餘年,池臺苑囿,無所增益,府庫之財,未嘗妄費。褲履雖敝,或加補濯,而愛民之念,始終弗替,一遇水旱,憂見顏色。御衆臨下,率從寬簡,故吳曦以世將據蜀,不勞資斧而授首;江淮湖鎮之區,寇盜或作,旋即底定,皆履信思順之所致也。升遐之日,遠邇哀慕。昔先民邵雍言:本朝之盛,前代不及者有五,而百年四葉,居其一焉。維中興四葉,享國九十有八年。上視先朝同一軌轍,深仁厚澤,浹於海隅,垂裕後昆,有衍無極。嗚呼美哉!

史臣曰:國朝自建炎再造,至於紹熙、慶元之交,正學興行,治效彰灼,一時人才,於斯爲盛,實乾道之所培養也,而寧宗皇帝得而用之。觀夫上畏天戒、下畏民巖,帝之心也;克勤於邦,克儉於家,帝之行也,故其初年,忠賢之士,聚於朝廷,四方向風,駸駸乎有慶曆、元祐之望。逮戚幸盜權之始,士之見微慮遠者逆折其鋒,雖竄斥而不悔。厥後起於廢錮之餘,拔去兇邪,嘉靖王室,帝終賴之。蓋君子小人消長之分系乎天下,國家安危之決如此,此先王之所必謹也。且夫慶、泰、禧、定之間,中外多虞,事機沓至,而帝信厚謙慈,罔有逸德,仁念純熟,對於神明,卒保乂安,以貽後嗣。《書》曰:『我受命無疆維休。』以今推之,詎不信哉?

校勘記

[1]落成 原作『洛成』,據《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十一改。

[2]己卯 原作『乙卯』,據《兩朝綱目》卷十一、《續宋編年資治通鑑》卷十四改。

[3]碉子寨 『碉』字原闕,爲空格,據《兩朝綱目》卷十一補。

[4]遵義軍 原作『遵議軍』,據《宋史?地理志》五改。

[5]八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寧宗紀》三、《兩朝綱目》卷十一補。

[6]賀 原作『和』,據《宋史?寧宗紀》三改。

[7]董居誼 原作『黃居誼』,據《宋史?寧宗紀》三、《兩朝綱目》卷十三改。

[8]李?? 原作『李戛』,據《兩朝綱目》卷十三改。

[9]雷孝友 原作『審孝友』,據《兩朝綱目》卷十四改。

[10]己未 原作『乙未』,據《宋史?寧宗紀》三、《兩朝綱目》卷十四改。

[11]癸丑朔 《宋史?寧紀》三、《兩朝綱目》卷十五均作『癸酉』。

[12]正且 原作『生且』,據《宋史?寧宗紀》三改。

[13]丙子 原作『丙申』,據《宋史?寧宗紀》三、《兩朝綱目》卷十五改。

[14]擄之 《兩朝綱目》作『據之』。

[15]利州 原作『利州路』,茲據《兩朝綱目》卷十五、《續編年資治通鑑》卷十五刪『路』字。

[16]二月 原作『三月』,據《兩朝綱目》卷十五改。

[17]戊辰 原作『戊寅』,據《宋史?寧宗紀》三、《兩朝綱目》卷十五、《續宋編年資治通鑑》卷十五改。

[18]八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寧宗紀》四、《兩朝綱目》卷十六補。

宋史全文卷三十一

宋理宗一

理宗皇帝,乃太祖皇帝十世孫,寧宗皇帝子也。初,孝宗時,望氣者言:『會稽有天子氣,後三十年,當生真人。』太祖九世孫榮文恭王家於紹興府之山陰縣,夫人全氏,以開禧元年正月癸亥誕上於虹橋裏第,前一夕,榮王夢一紫金帽人來謁,比寤,夜漏未盡十刻,室中五采爛然,起視,赤光屬天,如日正中。既誕三日,家人聞戶外車馬聲,亟出,則寂無所睹。幼嘗晝寢,人忽見上體隱隱如龍鱗,鹹神異之。

嘉定十四年六月乙亥,補秉義郎。

八月甲子,授右監門衛大將軍,賜名貴誠。戊寅,授果州團練使,立爲皇弟,沂靖惠王嗣。先是,沂王薨,無嗣,以宗室希瞿子賜名均爲沂王后,既而改賜名貴和。

嘉定十三年八月,景獻太子薨。寧宗以國本未立,命宰臣選太祖十世孫年十五以上者教養之,如高宗擇立普安恩平故事,遂以十四年六月丙寅,立貴和爲皇子,改賜名竑,除寧武軍節度使,進封祁國公,而以上嗣沂邸焉。

嘉定十五年五月丁巳,以竑爲檢校少保,進封濟國公。己未,以上爲邵州防禦使。上性凝重寡言,潔修好學,坐必正席,屹然如山。每朝參,序坐待漏,或多笑語,上獨儼然若思。出入殿庭,雍容莊敏,矩度有常,見者斂容。濟國公竑失德寢彰,寧宗意不懌,使相王爵閱四年不授。每上朝,寧宗諦視良久,出則目送之,蓋已屬意於上矣。

《講義》曰:恭惟先皇帝剛健篤實,齊聖廣淵。毓粹鍾靈,發洋乎藝祖。聖作朝述,繼體乎寧宗。帝初於宗藩,龍德而隱者也。聖學精專,天步端凝,寧皇目送於大昕之會朝,壽明締視於集英之侍立。代王未入,而大橫之兆已孚;曾孫獨賢,而未央之見已決矣。

嘉定十七年正月,宰執奏事,寧宗憂形於色,歷言竑溺女嬖、狎羣小、傲誕淫褻數事,且密諭曰:『皇侄端重英悟,可承宗祧。欲並立爲皇子,續正元良之位。』宰執奏曰:『聖意堅定如此,宗社之福。然事大體重,容少遲,精審行之。』寧宗曰:『俟瑞慶節可也。』

八月丙戌,寧宗違豫。壬辰,召右丞相彌遠參知政事,宣繒籤書樞密院事。薛極入禁中,寧宗頷使前曰:『疾已不可爲。朕前與卿議立皇侄,宜亟行之。』

閏八月丁酉,詔:『朕以菲涼,獲承休緒。念國嗣之未建,嘗以皇弟沂靖惠王之子爲子矣。審觀熟慮,猶以本支未強爲憂。皇侄邵州防禦使,亦沂靖惠王之子,亦朕之猶子也。聰明天賦,學問日新,既親且賢,朕意所屬,並俾立焉,蓋欲爲異日深長之思、無窮之計也。其以爲皇子,改賜名。』制授武泰軍節度使,封成國公。又制以皇子檢校少保、武寧軍節度使、濟國公竑爲開府儀同三司,進封濟陽郡王、判寧國府。是日,寧宗崩,遺詔命皇子即皇帝位,尊皇后爲皇太后,權同聽政。皇子遜避再三,丞相彌遠等以天下大計爲言,皇子遂即皇帝位。辛丑,赦曰:『天生燕民而立君,所以任父母撫綏之責。父有天下而傳子,所以綿祖宗統系之基。祗仰先皇,自承丕緒,不以大寶爲樂,惟以萬方爲憂。懷保小民,欽畏上帝。消斥奸佞,登崇俊良。勤不倦於宵衣,儉至形於浣服。坐臻感格,聿底康平。二氣葉調,羣生茂豫。中原雲附,故境日歸。允惟中興之功,浸復太平之觀。乃以焦勞之久,遂愆節適之宜。忍聞憑几之言,方切號弓之痛。遺令眇薄,獲纘休明,仰奉母儀,俯臨海宇。正皇皇如灼之際,加兢兢戰惕之思。然創鉅摧心,尚曠萬幾之務;而政先及物,豈稽四海之恩。可大赦天下。』

《講義》曰:恭惟理宗皇帝躬乾體之純,位鼎命之正,自軨獵之車甫迎,而慶善之地是宅,壓紐之拜允葉,而延喜之玉爰歸。蓋寧考會朝,默矚應龍之象;休明贊冊,昭升暘谷之景。紫微炳煥,黃祗碩懷,以承十三聖延洪之業。以開四十一年戢寧之治。其中和條貫,金聲而玉振,造化盪滌,霆激而電騖。闡繹發詡,蓋磑磑焉。

乙巳,皇兄濟陽郡王竑爲濟王。丁未,以皇帝登寶位告於天地、宗廟、社稷、宮觀、諸陵。嘉定十七年閏八月己酉,詔曰:『朕以衝眇之資,纂休明之統。聖父賓天之痛,莫報親恩;坤元載物之功,幸依母範。矧導揚於休命,俾請決於政機。愛迪舊章,聿崇顯冊。大行皇帝、皇后志嚴警戒,行茂懿徽。儷日爲明,久助先皇而內治;太極密運,今尤率土之同瞻。方將充仁心以宏濟於艱難,昭慈訓以保佑於涼菲,庶邦基之弗墜,尚寰宇之小康。敬正隆名,以揚大德,宜恭上尊號曰皇太后。』癸丑,丞相彌遠等率百僚請皇太后同聽政。至是八上表,皇太后手書:『此非吾志,深惟先帝遺訓已播告中外,若退託不已,恐無以安人心。姑循所請。』庚申,皇太后、皇帝始御素幄,垂簾聽政。以宣繒爲攢宮總獲使,吏部侍郎楊燁按行使,內侍鄭俁副之。賜皇兄濟王第於湖州,尋詔充醴泉觀使就第。壬戌,詔史彌遠書撰哀冊文,宣繒書撰諡冊文,薛極篆寶文,禮部侍郎程琺撰諡議。癸亥,詔:『以日易月之制,雖已仰遵先帝遺烈,然吾與嗣君心實未安,自服三年之喪。』

九月庚午,以三邊未能振戍,帥守、將士勞役日久,令學士院降詔撫諭。甲戌,宰執奏:『垂簾外朝之禮,請酌高宗典故而行。』從之。乙亥,皇太后、皇帝便殿垂簾,宰臣奏:『聽政之始,宜褒表名儒,以興起士大夫之心。』於是以集英殿修撰傅伯成爲顯謨閣學士,直寶謨閣楊簡寶謨閣直學士,祕閣修撰柴中行復右文殿修撰,並奉祠。召顯謨閣學士鄒應龍、寶謨閣待制知潭州真德秀、煥章閣待制曹彥約赴行在。太后諭宰臣曰:『嗣君富於春秋,正進學之時。宜精選儒臣,早開講席。』丙子,皇帝御便殿,宰臣等拜表請皇帝。己卯,皇太后、皇帝御便殿垂簾,宰臣率百官請皇帝御殿。至是三上表,詔隻日權御後殿。以程珌及吏部侍郎朱著、中書舍人真德秀兼侍讀,工部侍郎葛洪、起居郎喬行簡、宗正少卿陳貴誼、軍器監王暨兼侍講。皇太后諭宰執曰:『垂簾非美事,斷不欲當。』彌遠奏曰:『皇帝嗣服之初,具有先帝遺訓。願陛下勉爲宗社大計。』太后曰:『嗣君聰明,可付託。』彌遠奏曰:『皇帝正欲觀陛下儀刑。』太后曰:『幸而保全至此,不如更有始終。』壬午,以程珌爲刑部尚書,葛洪權工部尚書,真德秀權禮部侍郎兼直學士院,喬行簡權工部侍郎,魏了翁起居郎,陳貴誼起居舍人,朱端常諫議大夫,莫澤殿中侍御史,麋溧右正言,李知孝、華宰監察御史。丙戌,宰臣等奏請以大行皇帝陵名爲永茂,詔依。丁亥,雷。庚寅,上並宿齋於內殿,禮部、太常奏:『上在諒陰,明堂大享前二日,朝獻景靈宮;前一日,朝享太廟。並遣官攝事。』辛卯,皇帝越紼,大享於明堂,赦天下。

十月甲午朔,以久雨,命從臣日一人禱於天竺山。戊戌,詔諸道提點刑獄以十一月按部理囚徒。庚戌,御後殿。壬子,詔諸道憲司下所部:見任官廩祿按單幫給,歲終上已支數於尚書省。

十一月甲子,右正言麋溧言:『孝宗皇帝由藩邸踐阼,懷光堯顧復之恩,奉慈福怡愉之樂,二十八年,常如一日。陛下先皇託付,無異光堯,賴母儀擁佑,有同慈福。凡繼志述事,承顏順色,皆當以孝宗爲法,而尤切於新政者,曰畏天悅親,講學仁民。』從之。丁亥,詔曰:『朕猥以眇躬,誕膺駿命。祖宗千百世之業傳緒在予,中外億萬人之心望治伊始。賴慈闈之擁佑,慚涼德之菲衝。粵自纂圖,率遵垂憲,欽惟大寶之重,守必以仁,兆民之寧,賴於有慶。肆掇聖經之旨,肇頒年紀之新。綿景祚於延洪,與羣生而康乂。更資中外之彥,輔成本始之規,興起治功,允孚德意。其以明年爲寶慶元年。』戊子,丞相史彌遠等乞參天聖、元祐故典,以五月十六日皇太后生辰爲壽慶節。表請者三,皇帝奏請者再,皇太后乃從。乙巳,宰臣率百僚請以皇帝誕日名天基節。凡三表,乃從之。

十二月乙未,詔:『京西、河北新復州軍屢經兵擾,並免入貢,仍與推恩。』癸丑,間經筵輔臣觀講,早講論講讀官各一員,晚講說書官一員。宰臣史彌遠等請以皇太后殿名慈明,詔依。御史臺言:『大行皇帝系是十世,當行議祧。竊謂商以契爲始祖,以湯、太戊、武丁爲不毀之廟,皆不在三穆之數。魯公之廟,文世室也;武公之廟,武世室也。公羊子曰:『世室世世不毀也。』仰惟國朝太祖皇帝爲帝者,太祖之廟,太宗皇帝祔於太祖,爲一世之廟。真宗、仁宗、神宗、高宗各有制書不祧,此與商、周不毀廟,魯公、武公之世室,名異實同。世世之祧既不在三昭三穆之中,則固不在九廟之數。自太祖以至光宗,實爲五廟。今大行皇帝始爲六廟,合增展一室,以祔大行皇帝,於禮爲合,於義爲安。』詔依。

乙酉寶慶元年正月壬戌朔,詔舉賢良。丙子,湖州申齊王驚悸得疾,特賜錢三千緡,命守臣選醫診治。早薨,賜賻贈銀絹千匹兩、會子萬緡,充宣葬。

齊王竑,宗室希瞿子也,初名均。沂靖惠王薨,無子,立均爲後,更名貴和。嘉定十三年,立爲皇子,賜今名。及寧宗崩,史丞相彌遠矯詔立理宗,出竑爲開府儀同三司、判寧國府,人心危疑不服。王居湖州,含山人潘壬、潘丙陰通李全,謀挾王渡江北推立,期以某月十七日,誕雲二十七。及期,李全之兵不至,二潘慮事泄,率百餘人突入州城,求王不獲。頃之,得於水閣下,挾以出,加之黃袍。行險僥倖,皆二潘之謀,王不知也。二潘敗,彌遠謀害濟王,遣其客秦天錫,且頒醫視疚之命。時王本無疾,天錫諭意,逼王就死,遂縊死於州治。

甲申,程珌進讀《三朝寶訓》,奏曰:『藝祖皇帝受禪之初,與三軍約:不許殺戮一人。自後聖聖相承,守爲家法。』上曰:『祖宗以仁立國,朕當以仁守之。』上問曰:『《寶訓》中雲治世少而亂世多、君子少而小人多,何也?』珌奏:『治世所以少,亂世所以多者,正緣君子少而小人多也。蓋君子初未嘗少,聖君出而君子多。小人初未嘗多,庸君出而小人多。』上曰:『然。』己丑,朱端常奏:『蜀士當得郡者,紹興以前,悉親詣闕下廟堂,因得以審其人物而進退之。自慶元以來,非制可闢差,則馳牘幹請。今欲除曾任太守有治效人外,必令親到堂除授,奏事訖之任,次任與免。』從之。己丑,詔曰:『朕初纂丕圖,亟奉慈訓。既御經幄,日親羣儒。深念進德立治之本實由典學,朝夕罔敢怠忽。尚賴諸賢悉心啓迪,毋有所隱,朕當垂聽,益加自勉。即令學士院明諭朕意。』

《龜鑑》曰:王人多聞,必學古訓;嗣王緝熙,斯顯德行,此正聖學窮理盡性之功也。夫以聖人天資之高明,而又充之以學力之光大,則始焉致知者,此理之明也,終焉儘性者,此理之誠也。肆我理宗自踐阼以來,講帷日闢,聖學日新,何嘗不自窮理盡性中來歟?

二月壬辰朔,雪。詔禮部貢舉。癸巳,朱著、王暨進讀高宗寶訓《孝德》卷終,著奏:『高宗當中興艱難之初,欽事慈寧皇太后,始終極至。願陛下以高宗爲法。』上嘉納,忽愀然曰:『雪作非時,朕終夜爲之不安。當益恐懼修德,凡有闕失,無忘忠告。』甲午,詔故太師、武勝定國軍節度使、鄂王岳飛諡忠穆,尋改忠武。丙申,以師彌檢校少師,嗣秀王。戊戌,詔福州、溫州、溫州各添教官一員。甲辰,御後殿,引見吏部奏舉改官十有八人。蠲兩浙州軍屬縣官私僦錢有差。戊午,出豐儲倉米七萬五千石賑臨安貧民,馬步軍諸班直、皇城司守衛官兵給犒有差。辛酉,仁文哲武恭孝皇帝靈駕發引,皇太后行奉寧奉辭禮,皇帝行啓奠祖奠禮,奉辭於皇城門外,行遣奠禮,百寮辭於郊外。

三月癸酉[1],永茂陵掩攢。

四月辛卯朔,寧宗皇帝祔廟,頒德音於臨安、紹興府。壬辰,朱著進讀《高宗寶訓》,至『高宗曰『周公戒成王,惟在知稼穡艱難』』,上曰:『朕近寫《無逸》一篇,揭爲四圖,置之座右,以便觀省。念茲在茲,不忘艱難。』丁酉,皇太后手書:『吾晚年多病,志在安閒。嗣君可日御便殿聽政,今後更不垂簾。』戊戌,臣僚言:『臣伏讀太后還政御札,前代母后勉強矯拂不能方之事,而太后聖斷行之,略無難色,實爲萬世母后臨朝之法。』上曰:『朕受太后之恩如天,朝夕思之,未知報稱,更當力請。』辛丑、壬寅,上兩請皇太后仍賜垂簾,不允。丙子,詔曰:『朕以眇躬,獲承大寶,實賴聖母,同覽萬幾。粵自聽斷之初,已持謙退之志。朕仰遵先帝遺訓,瀝控丹衷,聖意曲從,臨朝數四。今者手書屢降,申諭益嚴,朕心皇駭,莫知所爲。疏奏面陳,願還親札,至於累日,慈聽莫回。雖明謨睿斷,今古無鄰;而內顧菲涼,懼弗克稱。然而威命既布,敢不勉承?惟一守於洪規,庶不負於付託。佈告天下,鹹使聞知。』詔今後見供職及在外帶職從官,依元祐十科舊制,歲舉三人。從右正言麋溧請也。辛亥,出豐儲倉米八萬石賑濟臨安貧民。

五月丙寅,以師彌爲開府儀同三司、奉國軍節度使、知大宗正事,師貢爲檢校少師,以皇叔祖和州防禦使不熄爲保康軍承宣使,嗣濮王。甲戌,詔:『在庭之士,日命其一面對。』又詔曰:『自昔帝王即政之初,首闢四門,達聰明目,訪予落止,小毖求助。凡今內外文武小大之臣,有所見聞,具以啓告,忠言正論,朕所樂聽。事有可行,虛心而從。言或過直,無悼後害。封章來上,以副朕延納之誠焉。』

六月辛卯,太白晝見。丁酉,錄行在繫囚。壬寅,御後殿,引見吏部奏舉改官二十人。丁未,三省同奉御筆:『朕恭稟太后聖諭,謂丞相忠貫日月,勳塞宇宙,實惟我國家無疆之休。惟屢宜至意,欲示褒崇,而丞相謙遜退卻,囊對面奏,力辭不已,使崇德報功之典久未昭著,甚非所以承先朝始終眷倚之意。丞相左右擁翊之功,其議有以尊顯之。朕惟丞相受知二祖,光輔兩朝,贊更化以正權綱,佐定策以安宗社,不動聲色,中外晏寧,可謂社稷之臣矣。國之元勳,宜有異數,重以慈訓,其敢或違?可拜太師,依前右丞相兼樞使,進封魏國公,令有司討典禮以聞。』史彌遠具札辭免,詔批答不允。尋五辭,從之。辛亥,祕書監葉禾奏郡司貪刻之害,上曰:『郡守不職,亦緣監司不得其人。監司得人,則一道蒙福。』

七月壬戌,將作監張忠恕輪對,奏求言事。上曰:『詔已下兩月,應者絕少,縱有之,亦未盡忠讜也。』恕奏曰:臣聞已上疏多有鯁論,而聖諭如此,足見陛下好直惡佞之切。』乙丑,陳貴誼奏:『近下詔求言,恐詞有過直,乞賜包容。』上曰:『大凡聽言,善者從之,合理者容納之。』詔三衙、臨安府、兩浙路州軍杖以下釋之。丁丑,喬行簡奏及濟王事。上曰:『朕待濟王,可謂至矣。』行簡奏雲:『濟王之罪,人所共知。當如周公待管、蔡之心,又當取孟子爲周公受過之意。』詔:『滁州大水,撥會子三千緡、米千六百石賑恤被災之家。』禮部侍郎真德秀奏:『臣竊聞陛下乃者涓選剛辰,移御清燕,非特恬養神明之觀,抑且稍正宮寢之儀,臣子之心,不勝慰幸。然區區之愚,有欲獻於陛下者,不敢自嘿。恭惟高宗皇帝受命中興,再造區夏,六飛南渡,駐蹕錢塘,其與前世之君篳路籃縷以啓山林、披攘荊棘以立朝廷者,殆無以異,其艱其勤,可謂至矣。孝宗皇帝嗣守丕緒,志清中原,二十八年向搜攬英材,精厲聽斷,未嘗一日少懈,用能保固大業,垂萬世無疆之休。今陛下所御之宮庭,即二祖儲神閒燕之地也。仰瞻楹桷,俯視軒墀,常若二祖實臨其上。念昔者創守之維艱,思今日繼承之匪易,則兢業祗懼,其容少忽乎?漢文帝有言:『朕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惟其以是存心,故能終身爲恭儉之主,兩漢之君莫先焉,此臣之所欲獻者一。陛下前所居處,密邇東朝,唯思曲盡人子之恭,其敢遽當入主之奉?今宮閣暨乘輿服用之需,頤指使令之便,必將浸備於昔,臣知聖性恬淡,固非外物可移,然以一心而受衆攻,非卓然剛明弗惑,未有不浸淫而蠹蝕者。然則將何道以處之?曰:惟學可以養此心,惟敬可以存此心,惟親近君子可以維持此心。蓋理義之與物慾,相爲消長者也。篤志於學,則日與聖賢爲徒,而有自得之樂;持身以敬,則澟如神明在上,而無非僻之侵。親賢人君子之時多,則規儆日聞,諂邪不得而惑。三者交致其力,則聖心湛然,如日之明,如水之清,理義常爲之主,而物慾不能奪矣,此臣之所欲獻者二。三年之喪,行於宮壺,非獨衰麻在躬而已。哀慕之存於心者,不可頃刻忘;憂戚之形於色者,不可斯須已。古者卒哭而廬居,小祥而堊室。今雖未能如昔,然居處之制,不可不極其樸素也。古者服喪,非有疾不飲酒食肉,今雖未能如昔,然饔人太官之供,不可不極其菲儉也。古者終喪不處於內,今雖未能如昔,然防微謹獨、屏遠聲色,不可不極其嚴也。食則見先帝於羹,立則見先帝於牆,庶幾不負罔極之恩,丕昭純孝之實。倘因移御之適,凡所以自奉者,少異於居喪之儀,則雖衰麻在躬,猶不服也,此臣之所欲獻者三。陛下前者日侍慈明兩宮之情,常歡然而無間。今視膳問安之敬雖無改於昔,而其見則有時矣,此正陛下深留聖心之日也。古之事親者,聽於無聲,視於無形,一舉足,一出言,不敢忘父母也。況皇太后親舉神器以授陛下,同聽萬幾,曾未數月,褰裳去之。如脫敝屣,隆恩厚德與天地無極,陛下將何以報之乎?然則恭勤之禮,孝養之誠,當有加於前日可也?至於兩宮侍御之臣,恩意當使如一,蓋愛親者及其犬馬,況左右使令者乎?厥今羣臣萬物之命繫於兩宮,惟一兩宮慈孝交隆於上,則羣臣萬民皆有所恃以爲安,而兩宮侍御之臣亦得以保其富貴,此臣之所欲獻者四。臣猥以不材,叨備勸讀。比者親奉聖訓,苟可裨益朕躬,毋或有隱。陛下之虛懷求助如此,臣其敢以淺陋自解乎?用是輒陳其愚,冀補萬一,惟聖明擇焉。取進止。』貼黃:『臣竊聞古者平日視朝,以爲常度。人主與天同運,故必與日俱出,以臨照百官,則陽德宣昭,政機無壅。先皇帝每旦御朝,率在卯辰之間。臣侍螭坳二年,實所親見。陛下始初清明,正厲精庶政之日,而晨興聽事,乃頗後於先帝之時,正使宇內晏寧,猶恐示人以怠,況中外多虞之際乎?孔子曰:『昧爽夙興,正其衣冠。平旦視朝,慮其危難。一物失理,亂亡之端。』惟陛下深味斯言,自今臨朝,必以日出爲節,於以法乾健而體離明,通下情而達民隱,實初政之首務也。臣僭率有陳,仰祈矜貸。』丁酉,詔諸路州軍受納苗米,不許過數增入,多量鬥面,令轉運司覺察。壬寅,詔司農丞姚子才封事切直,進官一秩,授祕書郎。

八月癸卯[2],詔:『傅伯成、楊簡先朝耆德,朕心素所簡記。可召赴行在,令所在州軍以禮津發。』詔:『真德秀奏事,朕因訪問廉吏,德秀以知袁州趙?夫對。朕惟獎廉所以律貪,亦庶幾化貪爲廉之效,以惠吾民。趙?夫除直祕閣、福建提刑。』丙午,詔侍從、給舍、臺諫、卿監、郎官及在外前執政、侍從、諸路帥臣、監司各舉廉吏三人。戊申,詔侍從、兩省、臺諫、三衙、知閣、御帶環衛官、在外前執政、侍從、諸路監司、帥臣、都副、都統制及屯戍主將各舉堪充將帥三人。己酉,地震。壬子,詔故禮部侍郎、贈少師張九成紹興策士,以直言受知高宗,正色立朝,有中興明道之功。贈太師,追封崇國公,諡文忠。甲寅,詔以程頤四世孫源爲藉田令。丙辰,莫澤奏:『真德秀舛論綱常,簡節聖語,牒示方路,曲爲濟王之地。』上曰:『德秀在長沙頗有士譽,朕故召之。』澤執奏求去,詔德秀除職予祠。丁巳,詔:『監司、守令各精白自新,以稱朕意。其或不悛,必罰無赦。』詔除豁紹興府每歲經總制虛額錢九萬五千五百貫。

九月己未朔,李知孝奏:『考功郎官洪諮夔譏誚臺諫,大理評事胡夢昱上書言濟王事,辭語狂悖。』詔諮夔降三官,夢昱除名勒停、象州羈管。丙寅,著作佐郎陶崇奏保業、謹獨、謹微、持久四事,上曰:『卿所陳四事切於朕躬,朕當行之。』詔:『胄試仍舊制,職事官牒同,居五服內親;釐務官牒同,居小功親,銓試三人取一。』從李知孝請也。壬午,詔實錄院編修《寧宗皇帝御製》。

十月癸巳[3],有流星大如太白。甲午,林略對,論及渡江初僞齊連兵事,上曰:『是時亦是諸將不葉,致得劉豫敢來。』略奏曰:『仰見陛下於中興本末留神。』上曰:『今日不特兵少,亦由訓練不精。自家兵勢既張,彼自不能爲患。』丁酉,以皇叔祖奉國節度使師貢爲開府儀同三司,皇叔安德軍節度使思正爲檢校少保。甲辰,以皇叔祖奉國軍承宜使不昸爲奉國軍節度使,皇叔祖保寧軍承宣使善踐爲保康軍節度使。甲寅,以皇叔祖安德軍承宣使師潞爲安德軍節度使,皇伯保信軍承宣使希宿爲保信軍節度使。知紹興府汪綱奏:『會稽攢宮所在。稅賦盡免折科,山陰同應辦之勞,乞照會稽除免。』詔權免三年。

十一月癸亥,以宣繒兼同知樞密院事,薛極參知政事,葛洪籤書樞密院事。詔邵州系今上皇帝潛藩,陛爲寶慶府;筠州與御名聲音相近,改爲瑞州。乙丑,制以楊谷爲少保,進封新安郡王。丙寅,制以楊石爲少保,進封永寧郡王。直學士院真德秀草制,並上札子曰:『臣恭睹陛下以東宮冊禮告成,明詔疏恩戚里之賢,寵數優隆,加以王爵。稽諸典故,所未前聞。然其老成靜重、公論素所推予,身爲外屬而避遠權勢,不居京師,治家教子,風聲凜然,誠近世戚畹之所未有。意其賢德夙簡聖心,故因鉅典之成,特示寵權。臣承命草制,亦既推明陛下所爲褒表之意,播告中外矣。然臣伏觀古今載籍之傳,莫不以恩寵太甚爲外家之深戒。漢世賢戚,無出樊宏、陰興右者,宏之言曰:『富貴盈溢,未有能終天道。』惡滿好謙,前代貴戚皆明戒也。興亦有云:『外戚家苦不知謙退,富貴有極,人當知止,誇奢益爲觀聽所譏。』惟二人其所操持若是,故其子孫昌熾,世有令聞,爲史冊之光。臣愚竊謂二人之言,蓋陛下所當知而戚里所當鑑也。夫倚伏無常,古今所畏,崇猶塵積,替若駭機,不可不深圖,不可不豫慮。伏惟陛下清燕之間,省觀樊、陰之所由得,返跡梁、竇之所由失,常思所以安全外族,俾蒙謙靖之福,而不蹈滿盈之咎,斯誠宗廟社稷無疆之休。臣以非材,承乏詞禁,官雖甚卑,其職則有唐供奉之舊,故敢因事陳愚,妄希李絳、自居易之萬一,惟陛下裁赦,臣不勝大幸。』辛巳,詔行都及諸路公私僦舍錢米經減者減三分,從朱端常請也。已卯,幹辦諸路司審計司王自適進對,論大中之道。上曰:『三聖相授守一道,其此之謂乎?中者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之謂。』良[虛和注:良誤]庚,幹辦諸司糧料院趙彥覃進對,奏州縣折色病民。上曰:『纖悉如此,殊失愛民之意。』辛巳,詔中外繫囚杖以下釋之。乙酉,朱端常奏魏了翁封章謗訕,真德秀奏札誣詆。魏了翁落職罷新任,追三官、靖州居住;真德秀落職罷祠。壬辰,御射殿,閱崇政殿親從射藝,遷補有差。癸丑,太學正徐介進對,論中庸慎獨之旨。上曰:『此是以敬存心,不愧屋漏之意。』

丙戌寶慶二年正月丁巳朔,上不視事。癸亥,詔贈沈煥、陸九齡官,仍賜諡。尋以太常寺議,煥諡端憲,九齡諡文達。錄張九成、呂祖謙、張栻、陸九淵子孫官各有差。又詔以布衣李心傳專心文學,令四川制置司津發赴闕。戊寅,熒惑入氐。庚辰,以禮部尚書程珌知貢舉,刑部尚書鄒應龍、右諫議大夫朱端常、中書舍人陳貴誼同知。

二月丙戌朔,御筆賜程珌以下曰:『國家三歲取士,試於南宮。蓋公卿大夫由此其選,事至重也。朕屬在哀疚,未遑親策。爰諮近列,往司衡鑑。卿等宜協心盡慮,精加考釋。夫文辭浮靡者,必非偉厚之器;議論詭激者,必無正平之用。去取之際,其務審此。』

《龜鑑》曰:文辭浮靡者,必非偉器;議論詭激者,必非正才。此丙戌禮闈之御筆也。其求賢務實之意爲至勤。至如已醜,則又以取人、器識、得士、忠厚爲衡鑑;壬辰,則又以先器識、後詞藻、務忠實、斥浮僞爲權衡,則求賢務實之意益堅。

二月丙戌朔,雪。戊子,以右正言李知孝言,詔贓吏有實跡者,不測置獄,明正典刑,其永不得與親民及師儒差遣;繼經赦宥,不許改正,有監司、守臣保舉三員者聽之,仍每任所保以一員爲額。辛卯,詔諸道提點刑獄以五月按部理囚徒。察院梁成大奏:『真德秀有大惡五,其奏濟王事,乞追封以蓋逆狀,趨立嗣以召禍端,改節聖語,謗訕朝廷,無將之心,與魏了翁同罪。了翁已從竄削,德秀僅褫職罷祠,欲乞一等施行。』詔削秩二等。壬午,太白、歲、填星合於女[4]。癸卯,詔:『特奏第五等人遇郊與嶽祠,其願繳敕再試者聽。』乙酉,御後殿引見吏部奏舉改官二十有一人。

三月丙辰朔,梁成大奏寢王長孺召命,徐瑄、胡夢昱重議施行。初,長孺餞胡夢昱詩有『吾鄉小澹庵』之語,成大以擬非其倫,黨和邪說,不宜立朝。瑄舉夢昱賢能才識,有『憂國敢言』之詞,成大謂夢昱狂悖,瑄必與之合謀。二人雖已竄削,而罪大罰輕。』於是並及之,尋予長孺祠,瑄削秩三等,徙居象州;夢昱徙欽州編管。庚申,詔曰:『朕自下求言之詔,凡封章來上,必詳加省覽,亦已採擇施行。而遐方小臣,猶未有應詔。近者始見普安軍推官羅宰所陳利病,辭旨勤懇。一介之士,身處蜀萬里之外,乃能獨先衆人,惓惓效忠,深可嘉尚。可特與升擢差遣,以勸來者,以副朕聽納之志。』辛未,喬行簡進讀高宗寶訓《謹名器》篇,至『祖宗朝,教坊官有求爲郡者,太祖以莊宗爲鑑,不與。』上曰:『用伶人爲郡守,非獨輕褻名器,亦必爲民害。』行簡奏:『乞謹守祖宗法度,則名器自不濫。』上曰:『祖宗法度自是精密,豈容不守?』癸酉,以楊簡爲敷文閣直學士、中大夫、提舉南京鴻慶宮。先是,召簡以內祠奉朝請,仍進職。簡以疾抗章不至,遂以是寵之。以久雨,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酒所贓賞錢。戊寅,詔曰:『朕近召遊洚見於便殿,詳覽二疏,因加訪問,議論正大,指證明切,真有益於君德治道,聳聽嘉嘆。可特與改合入官,仍除館職。旌忠讜以導敢言,乃朕志也。』先是,洚以浙西提刑司幹辦公事召爲太學博士,尋爲祕書郎。戊寅,詔太常寺建功臣閣,繪趙韓王普而下二十有三人,以昭勳崇德爲名。己卯,命從臣日一人禱晴於天竺山。蘄州火。庚辰,以京湖制置使陳晐經理屯田有緒,詔獎之。壬午,決大理寺、三衙、臨安府、兩浙州縣繫囚。

四月己丑,以隆興格制輔臣俸。先是,上覽尚書省所進,請給冊,以輔臣俸微,令戶部條奏。及是奏聞,遂有是命。辛卯,以莫澤言,令二廣諸司今後守倅以下闕官,須申省部,未有注授者,方許奏闢,倅令未滿求闢者禁之。以久雨,詔大理寺、三衙、臨安府、兩浙州縣繫囚,杖以下釋之。癸巳,祕書少監範楷進對,言淫雨未止,歲事可慮。上動容曰:『朕深以爲慮,不知何道可以弭災。』楷奏:『願陛下益加儆懼,則可轉災爲福。』上曰:『《洪範》雨、暘、寒、燠、風,皆歸之肅、乂、哲、謀、聖,以此知人事與天意常相感通。』楷奏:『人主與天地尤近,所以古人夙夜畏威。』上曰:『敬天一念,朕因此當益加謹。』上又問:『成湯以六事自責,當時豈真有苞苴女謁讒夫等事?只常常以此自省耳。』楷奏曰:『誠如聖諭。』庚子,詔曰:『昔成王立政之初,於庶獄庶事,曲盡其敬,忠厚積累,囹圄空虛,治道所由昌也。朕踐阼以來,舉廉戒貪,興能拔滯,亦欲郡縣聞風,政平訟理也。而懦者汨於吏奸,莫恤人命,強者輒持巧心,析律貳端,久系株連,遂易瘐死。其或叨懫自豐,庶威奪貨,五過之疵,是非舛紊,蔑棄中典,民冤莫伸。哀矜之意微,剝斂之風著,豈朕爲民父母之意哉?繼自今監司、守令各思天牧之重,躬務審克,毋借亂辭,勿格詔而弗遵,勿任情而自肆,深培根本,共守中和,庶幾羣吏視儀,罔敢弗率。儻猶玩狎,習爲蔽欺,貪殘淹留,莫之糾刺,上負朝廷之委任,下辜斯民之宅生,則國有憲章,罰加失職,非予一人所敢私。』辛亥,有流星大如太白。

五月辛酉,大理少卿葉宰言:『乞令諸州軍奏讞來上,先以期日關奏邸及刑司,以稽留獄之弊。』從之。戊寅,李知孝奏:『乞速正濟王叛逆之罪,追奪王爵。』先是,知孝以爲言,上曰:『觀卿之意,欲正名分,明國法耳。如朕始者所行,正欲全恩意也。』知孝奏:『陛下隆骨肉之愛,自是美事。但叛逆之臣不正典刑,非所以訓,欲斷自聖意。』上曰:『更當審慮區處。』及是,知孝章復三上,上曰:『此事卿屢奏陳,朕欲全始終之恩,所以重於施行。』知孝奏:『陛下篤親睦族,可謂至矣。臺諫、給舍既屢奏諫,若有施行,亦非得已。願早賜睿斷。』上曰:『卿言既如此切至,朕當出卿所陳,更與大臣商榷。』以皇叔祖宜州觀察使、知大宗正事善駢提舉佑神觀,奉朝請,仍進一秩。己卯,詔曰:『朕祗奉宗祧,務隆孝愛,其於親睦之義,尤所盡心,不幸濟王自滔叛逆,既已曲加恩禮,掩其罪惡,及給舍繳章三上,乞與追貶,朕亦重於施行。今臺諫屢乞正名定罪,論奏不已,私情公議,未知適從。可令三省詳議審處以聞。』癸未,令萬壽觀建寧宗皇帝神御殿室。乙未,以傅伯成爲龍圖閣學士、提舉南京鴻慶宮。先是,召伯成,以疾抗章不至,遂以是寵之。丙申,御後殿,賜禮部正奏名進士王會龍等敕,凡九百八十九人。丁酉,賜特奏名進士林石等。壬寅,以先聖五十二代孫孔萬春爲承奉郎,襲封衍聖公。己酉,錄行在繫囚。

七月戊辰,大風。蠲大理寺、臨安府、點檢提領酒所贓賞錢,兩浙州軍如之。詔大理寺、三衙、兩浙州軍繫囚,杖以下釋之。侍讀喬行簡因進讀,奏風變。上曰:『比者大風可畏,皆朕不德,有以致之。』行簡奏曰:『陛下引咎責躬,此意上通於天,在祖宗朝皆有已行典故。臣已略具敷陳,欲乞陛下思所以應天之實。』上嘉納。講畢,上曰:『卿適所陳風變甚善,朕當益加修省。比以害稼爲憂,常令體訪,知早稻已獲,晚稻未花,又幸不崇朝而止。』

八月丙戌,寧宗皇帝大祥,上詣几筵,行奠祭禮。壬辰,令戶部申嚴州縣受租苛取之禁,轉運使察其違者劾之。甲午,以久雨,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點檢提領酒所贓賞錢。乙巳,史彌遠等言:『謹按國史,太平興國七年,皇弟檢校太師兼中書令、行河南尹、西京留守秦王廷美以暱比兇惡,語連逆謀,羣臣就請行法,遂勒歸私第,尋降涪陵縣公,仍於房州安置。比濟王從賊借僞,給舍、臺諫俱有奏請,乞正名定罪。陛下欲全始終之恩,弗俞其請。今又論奏不已。臣等竊詳秦王以言語不順,尚坐追降竄責,今濟王逆節著明,負先帝教育之大恩,忘陛下友愛之至德,參之公論,揆之國法,死有餘罪。臣等仰體宸旨,詳議審處,欲乞將濟王追降巴陵縣公,庶幾上全仁恩,下伸公議。』從之。丙午,衛涇薨。乙卯,詔新中法科而資淺者,須外歷二考以上,方擢爲評事。從陳貴誼請也。

九月庚申[5],雷。癸亥,以久雨,命從臣日一人禱於天竺山,蠲大理寺、臨安府、點檢提領酒所贓賞錢。丙寅,奉安寧宗皇帝、恭淑皇后神御於景靈宮萬壽觀。庚午,工部侍郎兼崇政殿說書鄭清之晚講讀《通鑑》漢成帝時朱穆宦官恣橫事,清之奏:『西漢士大夫得出入禁中,人主不專與婦寺相處。』上曰:『朕觀周成之制,宮中宿衛盡用士大夫,使人君目見正人,耳聞正論,所以爲進德之基。西漢去古未遠。尚有成周遺意。使人君得親近士大夫,真良規也。』歎羨久之。乙亥,詔:『捕全火盜,不問初獲,並減四年磨勘,其有親獲實績,經監司、帥守保奏者,特與改秩。』從李知孝請也。

十月甲申,程珌等奏:『寧宗皇帝御集閣,請以寶章爲名。』詔依,仍置學士、待制,以才德並稱者爲之,明著令甲。乙未,以久雨,命從臣日一人禱於天竺山,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點檢提領酒所贓賞錢。丙申,詔中外繫囚,杖以下釋之。辛丑,雷。詔輔臣曰:『連雨不止,朕深憂之。惟是寬恤刑獄。蠲放逋欠,悉已施行矣。可以惠及下民者,更議舉行一二事,庶幾感召和氣,速獲晴霽。』壬寅,復詔大理寺、三衙、臨安府、兩浙州軍決繫囚。庚戌,宰臣率百寮請御正殿,從之。辛亥,熒惑、填星合於女,熒惑犯填星。己卯,改湖州爲安吉州。

十一月丙辰,始御紫宸殿。詔曰:『朕以眇躬,嗣承大統,實戴皇太后覆育推佑之恩,豐功盛德,宜極尊崇。今將舉冊寶禮,朕欲於未進奉之前,恭上尊號,可令輔臣擬定進呈。』丁巳,詔:『不熄、善踐行尊年高,令赴朝參、筵宴外,餘並特免。』戊午,以倉部郎官潘槱爲大理少卿。詔曰:『朕惟天下國家之本在身,每於躬行之際,尤所致謹。比覽潘槱首疏所奏,深契朕心,可特除以示嘉獎。』辛酉,熒惑犯歲星。壬戌,以羣臣再上奏請聽樂,從之。己巳,史彌遠等奏:『恭奉御筆,皇太后今將舉行典禮,欲於未進奉之前,恭上尊號,令擬定進呈。臣等恭惟皇太后、陛下功德懋乎皇家,性識超乎物表,左右先朝,以成三十年之治;擁立聖主,以垂億萬載之休。集慶延洪,凝神靜密。是宜如坤之載物而眉壽無疆,若月之麗天而至明久照。恭擬壽、明二字爲尊號。』詔依。丙子,日長至。御大慶殿受朝畢,詣慈明殿。詔曰:『朕親御路朝,首興教化,士風所繫,尤務作新。比年以來,習尚澆漓,文氣卑薾,純厚典實,視昔歉焉,豈涵養之未充,抑薰陶之或闕?諮爾訓迪之職,毋拘內外之殊,各究乃心,俾知所向,矯偏適正,崇雅黜浮,使人皆君子之歸,如古者賢才之盛。副予至意,惟爾之休。』

《龜鑑》曰:《菁義》育才而天下喜樂,《栻樸》作人紀綱四方,是則教育之地,賢俊所關,有不可以不重也。蓋學校重則人才重,學校輕則人才亦輕。理宗之崇教育,其得諸此歟?丁亥親御路朝,首以崇學重教爲念,天頒一紮:『諮爾訓迪之官,克盡薰陶之職。矯偏適正,崇雅黜浮。』使人皆君子之歸,如古士風之美也歟?

十二月癸未,詔:『皇太后宜上尊號曰壽明皇太后,有司詳具儀注,朕當親奉羣臣,諸慈明殿,奉上冊寶。』鄭清之晚講畢,宜坐,上曰:『朕旦日見太后,語笑極從容。』且備言太后慈愛,喜溢天顏。清之奏:『舜有天下,不足以解憂,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陛下不以天位自矜,而以親歡爲樂,真大舜之孝也。』上曰:『太后不但慈愛曲盡,最是聖體康強,頤養天勝往日,此朕所以尤喜也。』清之奏:『陛下以天下養備盡孝道,太后之心愉悅甚矣,此所以聖體益強而無疾也。』上因曰:『朕思前殿撤簾之事,大臣未爲盡善。今太后聖慮高明,娛適燕閒,丞相處朕母子之間,密勿輔贊,不見形跡,使朕得日致其孝,丞相之力多矣。』嘉嘆再三。甲申,以史彌遠爲奉上皇太后尊號冊寶禮儀使,並撰冊書,冊宣繒篆寶。己丑,以雪,賜輔臣宴。庚子,詔以親饗給犒軍士。辛丑,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點檢提領酒所茶鹽賞錢。癸卯,親饗太廟。

丁亥寶慶三年正月辛亥朔,發冊寶於大慶殿,上率羣臣恭上壽明皇太后尊號於慈明殿。壬子,禮儀使史彌遠進宮二等。乙卯,天基聖節,羣臣上壽於垂拱、紫宸殿。庚申,以冊寶禮成,制楊谷、楊石併爲少傅。已巳,詔:『朕每觀朱熹《論語》、《中庸》、《大學》、《孟子》註解,發揮聖賢之蘊,羽翼斯文,有補治道。朕方厲志講學,緬懷典刑,深用嘆慕。可特贈太師,追封信國公。』

《諡議》曰:自我藝祖皇帝開國之初,與韓王趙普發明道理最大之說,由是本朝治體之純、道學之粹,遠同三代。慶曆、嘉祐間,豪傑並出濂洛之學,上接洙泗。熙寧之用程顥,元祐之起程頤,紹興之聘尹彥明,紹興之召朱熹,列聖相傳,皆欲表顯而尊崇之矣,奈之何王安石則邪說誣民也,秦檜、韓侂冑則奸臣擅國也。以新經邪說胥天下爲黃茆白葦,則安石之爲也。反國事讎,率獸食人,謂學爲僞,謂道爲禁,則檜、侂之爲也。理學之廢興,關於世道之消長,可勝言哉?先皇帝自初踐阼,始御講筵,即未嘗以名呼先儒,若周元公頤則曰濂溪,張郿伯載則曰橫渠,二程則曰伊川、明道,而尤爲尊用朱文公熹之《四書》,自時厥後,或錫之美諡,或贈之封爵。

二月辛巳朔,著作佐郎遊洚奏『道心人心之別。』上問曰:『莫是道心爲主,人心聽命否?』洚奏雲:『正是此意。』癸未,詔:『銓部今後司法參軍,不許以諸司年勞出官人注授。諸道檢法官照條格差注,憲司毋得妄闢。』從梁成大之奏也。甲申,淮西強勇三軍統制王鑑特添差兵馬鈐轄,以職事修舉故也。癸巳,御後殿,引見吏部奏舉改官一十七人,捕盜酬賞三人。己亥,鄂州諸軍副都統制質俊捍禦西蜀,備宜勞效,詔進宮一等。癸卯,太常議故端明殿學士薛叔似諡曰恭翼。

三月庚戌,詔:『方春和時,郡縣長吏,其各勸農桑,抑末作,戒苛擾,俾斯民安土樂業,力本耕織,以成富庶,則予汝嘉。』工部侍郎朱在進對,奏人主學問之要。上曰:『卿先卿《中庸序》言之甚詳。』又奏:『孔子廟從祀,去王雱畫像處。』上曰:『亦曾有此例來。』在奏曰:『惟其從祀不當公論,所以去之。』又奏:『先臣四書印本所在不同。』上回顧,宣諭曰:『卿先卿《四書註解》有補於治道,朕讀之不釋手,恨不與之同時!』詔:『今歲郊祀大禮,令有司除事神儀物、諸軍賞給依舊制外,其乘輿、服御及中外支費,並從省約。』

四月癸未,趙至道奏:『郡縣之官,不許敷勢要合納官物。勢要之家不輸戶內當稅賦,守倅增數解發,倍價折納。分差巡尉下鄉催擾,並論以違制。豪戶不即改正,隱寄之產爲人陳告,如條科制。』從之。癸卯,朝獻景靈宮。甲辰,亦如之。

五月甲寅,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贓賞錢。詔大理寺、三衙、臨安府、兩浙州軍杖以下罪釋之。己巳,爲進讀高宗皇帝寶訓徹章,賜宰執、經筵官燕於祕書省。癸酉,詔侍講、讀、修注官奮進宮一等,餘補轉、犒給有差。

閏五月已卯朔,梁成大奏:『乞嚴飭州縣禁擊罪囚不實,書歷郡守編隸,囚徒未經結錄,輒行特判,憲司詳覆所部獄案,淹延歲月,重置典憲。』從之。甲申,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及屬縣贓賞錢。丁未,錄行在罪囚。

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甲子,監行在都進奏院鄒應博奏對,謂:『《書》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上問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聖人之道,果不出此數句?』應博奏:『實如聖訓。臣師廖德明親見其師朱熹晚年之言,平生於學,幸有見於此數句。諸儒皆是道心,而非人心,惟朱熹謂人不能無人心,亦未嘗無道心。人心者,如飲食男女、好樂忿懥之類是也。若無此,則何以爲人乎?惟其縱而不知檢,則逐物而遷,故曰人心惟危也。道心者,良能良知也,而此心必甚微而難見。聖人充吾良能良知之心,使天理流行而昭著,則人自入於檢防之中也。』上舉朱熹《中庸序》中語云:『道心常爲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應博奏:『陛下該貫朱熹之言,仰見聖學日新之功。』御射殿,閱諸班直射藝,換授有差。戊午,詔曰:『敕內外文武臣寮等:朕以今年十一月六日款謁於南郊,諮爾攸司,各揚乃職,相予肆祀,毋或不恭。』甲子,詔淮東寶應縣升爲寶應州。丙寅,前知南康軍王拭奏:『敬爲聖人立德之基。』上曰:『敬之一字,所關甚大。能於持敬心,何事不可爲?』

七月戊子,正言梁成大奏:『乞下銓部,幕職職狀及格人,或舉主未及格以恩賞循資,或全無舉主曾經論列人,毋令注授。』己丑,詔中外繫囚杖以下釋之。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酒所贓賞錢。庚寅,以久雨,命臨安守臣禱於天竺山。辛卯,詔寶應、鹽城、淮陰、山陰四縣並隸寶應州。乙未,詔諸路憲司覺察州郡不支小官俸給者按劾以聞。從趙至道請也。丁酉,詔曰:『比者疾風甚雨,介於秋成。以朕之不德,上天示譴。夙夜震恐,慮爲民瘼。訪聞畿甸,多有飄損禾稻,毀害室廬。嗣後居民失業,必致流散,深可憐憫。如被水州郡速議賑濟,仍與放行竹木等稅,及富室假貸向去,且令倚閣,庶幾貧富相資,以寬目前之急。並其他賑恤事件,亟令有司條具以聞。』庚子,以久雨,命從臣日一人禱於天竺山。

八月丁未朔,李知孝奏:『《無逸》之書,周公戒成王,其辭確切,其義精深,上自天命之昭明,下及細民之勤苦。體念小人依倚之地,深察閭里怨詛之情。推用心逸勤之殊,驗享國久近之應。其立言之大旨,最切於人主之身者,曰集大命、結人心、保壽齡而已。惟陛下留神。』從之。庚戌,制封謝氏爲通義郡夫人。丙辰,詔:『寧宗仁文哲武恭孝皇帝諡號見今六字,宜加上十字爲十六字,如祖宗故事。令宰執、侍從、臺諫、兩省官、禮官集議,仍令禮官詳具典禮以聞。』癸亥,詔吏部試邑兩經罷黜,毋得再注知縣、縣令,從留元英請也。甲戌,太白、熒惑合於翼。

九月,太常議故少保、觀文殿大學士、魏國公留正諡曰忠宜。甲午,以史彌遠爲郊祀大禮使,宣繒禮儀使,薛極儀仗使,葛洪鹵簿使,朱著橋道頓遞使。乙未,以史彌遠爲奉上寧宗皇帝徽號冊寶禮儀使,宣繒撰冊,薛極書冊,葛洪篆寶,翰林學士程琺撰儀文。庚子,詔時青堅壁守淮,獨當一面,屢戰捷,除武康軍節度使、左金吾上將軍、忠義都統制。丙午,史彌遠等集議,加上寧宗皇帝徽號曰寧宗法天備道純德茂功仁文哲武聖睿恭孝皇帝。詔依。

十月辛亥,汪剛中奏:『乞下戶部、總所、江湖荊襄兩淮漕司行下和糴,州縣毋得科抑,仍令產米之處增價招誘,重置於罰。』從之。己未,詔曰:『朕以眇躬,紹膺聖緒,今始郊見天地,兢兢寅畏,慮弗克任。已先期齋肅,庶幾對越無愧。今百御事之臣,各宜恪謹攸司,毋或怠慢,以稱朕意。』甲子,以皇弟右監衛大將軍與奭爲宜州觀察使,賜名貴謙,尋繼沂王后。皇弟右千牛衛將軍孟杓爲和州防禦使,賜名乃裕,尋繼景獻太子後。

十一月丙子朔,以奉上寧宗皇帝徽號、冊寶告於天地、宗廟、社稷、宮觀。戊寅,發冊寶於大慶殿,遣羣臣奉上於寧宗皇帝廟。己卯,朝獻景靈宮。庚辰,祭享太廟。辛巳,日南至,祀天地於圜丘。壬午,詔曰:『朕紹列聖之洪基,膺中興之寶曆,若昔纘圖之始,適當修祀之時,固嘗肇舉於明禋,曾未特伸於大報。茲遵舊制,茂蕆祲容。天覆地持,既肅合祛之典;祖功宗德,益嚴並侑之儀。若七曜之照臨,暨百神之森列,鹹從秩序,祗徹丹純。載惟涼菲之資,昭受盈成之託;仰法紹興之治,近承嘉定之規,用易美稱,以迎新祉。其以來歲改爲紹定元年,可大赦天下。』詔大理寺、三衙、臨安府屬縣決繫囚,兩浙州軍亦如之。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點檢酒所贓賞錢。壬寅,詔布衣李心傳特授從政郎,充祕閣校勘。癸卯,詔曰:『朕嗣承大統,初郊禮成。稽之典冊,壽明皇太后合上尊號,可令有司討論典禮以聞。』丁巳,丞相史彌遠等擬加上壽明皇太后尊號曰慈睿,詔依。以史彌遠爲奉上壽明慈睿皇太后尊號冊寶禮儀使。甲辰,以雪寒糴貴,出豐儲倉米七萬石以紓民。

十二月己酉,日生背氣。辛亥,詔兩浙、江東西、湖南北州縣凡有米處,申嚴遏米之禁。從汪剛中請也。

戊子紹定元年正月丙子朔,御文德殿,羣臣朝賀,發冊寶於大慶殿。上帥羣臣上壽明慈睿皇太后尊號於慈明殿。壬午,趙至道奏:『江淮州郡妄徵經過米舟、蘆蕩沙產,一例官租,山漆魚池,創立約束,禁止商人買販,乞下憲司嚴戢。』至道又奏:『霪雨傾注,科撥賑恤,而監司、守令奉詔下虔,乞加申飭。』並從之。梁成大奏:『諸路屬縣擅置廂房,囚繫無辜。長吏不遵法令,小民詿誤,罪不過杖,輒押出界,流離失業。乞加禁約。』從之。乙酉,壽明慈睿皇太后冊寶禮成,侄楊谷、楊石併除少師,仍加恩。丁亥,雷。丙申,以雪,出豐儲倉米七萬石以紓民。

二月己巳,禮部貢舉。丙午,梁成大奏:『選人改官,舉主五員內,用職司一員,始爲及格。近奔競巧取者或用職司三四員,甚至五員,而寒畯終身不得職司合穎。乞下吏部,止用一員,過數毋令收使。』從之。壬子,梁成大奏:『銓法:官吏交承,必避親嫌,宗室替頭,尤所不許,庶革前後積弊。乞下吏部證守舊法。』從之。丁卯,以皇帝潛邸,升黔州爲紹慶府,成州爲同慶府。辛巳,詔升寶應州山陰縣爲淮安州,改山高縣爲淮安縣,其淮安縣、漣水縣並隸淮安州。辛卯,太常議故端明殿學士楊輔諡曰恭惠。

四月癸亥,命臨安府禱雨於天竺山。乙丑,御後殿,引見吏部奏舉改官人。

五月戊寅,梁成大奏:『乞申嚴薦舉法,除升陟所知政績,姑從舊法改官。廉吏犯人己贓者,許舉主悔舉。』從之。丁酉,雨雹。

六月壬寅朔,日有食之。戊申,以薛極兼同知樞密院事。趙至道奏:『乞下有司刷諸路翻異駁勘之獄,詳審斷結,庶無淹濫,有補仁政。』從之。己酉,流星晝隕。丙辰,軍器少監於德謙奏:『陛下修德講學,當取法高宗皇帝。』上曰:『高宗畏天愛民,真可爲法。』戊午,錄行在繫囚。

七月,梁成大奏:『州縣貪刻,或以微罪沒入富家資產,不申憲司,掩歸私室。自古估籍,必的有贓犯,依條申省,少助邊儲。』從之。乙未,留元英奏:『權攝州郡過取事例,匱乏郡計,乞飭監司按奏以聞。』從之。辛亥,留元英奏:『諸路州軍僚屬私役禁軍,乞下帥司約束,違者以聞。』從之。戊午,以久雨,決大理寺、三衙、兩浙路繫囚,杖以下罪釋之。蠲贓賞錢有差。

八月,資政殿學士、知潭州曾從龍奏:『州縣賑民之法有三,曰濟,曰貸,曰糶。濟不可常,惟貸與糶,爲利可久。今撥緡錢一十萬有奇分下潭湘十縣,委令佐糶米,置惠民倉,乞比附常平法。』從之。壬申,李知孝奏:『州縣鋪兵俸給,乞令諸路漕臣嚴督所部州軍,於系省錢截支,歲具已支實數申臺省。』從之。甲戌,詔監司每歲諸所部州縣慮囚,至來年正月曆遍。如屬縣非監司經由之路,委官分往,監司復行點檢,毋致冤濫。奉行不虔,令御史臺覺察以聞。』

十月壬寅,李知孝奏:『浙東倉司創餘姚斷塘鹽竈,擾生聚,沒良田,乞行廢罷。』從之。甲辰,朝獻景靈宮。乙巳,亦如之。丁未,翰林學士、侍讀鄭清之講畢,上曰:『近喜晴明,刈獲迄事。』清之奏:『陛下敬天事親,皆極其至。今天意昭格,東朝悅豫,應驗若此。』上悅。時江西、湖南、福建寇盜並起,連破諸縣。戊申,熒惑犯壘壁。己酉,太常議故資政殿大學士賀允中諡曰清簡。留元英奏:『乞下吏部,應銓量官,令長貳從容延接,訪門氏事。其疾病癃老者,證旨揮施行。如不堪任職,貪酷累被按劾者,與別注降等差遣,稱量能授官之意。』從之。辛亥,鄭清之同王暨進讀,上曰:『朕觀漢、唐以下,人主鮮克有終者,皆由不知道。』清之奏:『聖見高明,可謂推本之論。』王暨講《尚書》,上問曰:『夏桀不道,成湯放之,可以鑑矣,紂何爲復尋其覆轍?』王暨奏:『惟上智與下愚不移。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紂不能鑑,遂至滅亡,所謂下愚不移者也。』清之奏:『自古人主不能以亂亡爲鑑,豈獨暗君孱主?漢武帝飫聞亡秦黷武之弊而窮徵不休,唐玄宗手鋤太平逆韋之難而敗於女寵,猶未足怪。太宗英明創業,親見隋煬徵遼亡國,乃縱兵鴨綠,汔無成功,有累盛德,是皆不能以覆轍爲戒。正如聖語『由不知道』,所以不能以道制欲爾。』王暨奏:『以古爲鑑,此言發於太宗而身自違之。』上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壬子,趙至道奏:『乞行下諸路漕司,嚴飭和糴官吏,毋得多取增量,庶農民不憚與官爲市。』從之。丁巳,熒惑、填星合於危。癸亥,太常議故參知政事章良能諡曰文莊。甲子,熒惑犯填星。

十一月癸酉,熒惑入羽林。知汀州餘鑄奏固根本事,上曰:『聞州縣間常賦多有橫取,邦本豈可不愛惜?』庚辰,雷。壬辰,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茶鹽贓賞錢。癸巳,決大理寺、三衙、兩浙州軍繫囚。丁酉,趙至道奏申嚴皇城司給牌之制:『賃牌往來者,照闌入法,庶九重之地威禁益嚴,亦防微杜漸之一端。』從之。

十二月辛亥,以薛極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葛洪參知政事,袁韶同知樞密院事,鄭清之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癸丑,汪剛中乞戒飭中外文武臣寮官:『各務體國同心,如守倅、令佐互申,監司即與剖決曲直,毋致模棱並罷。其將帥或不協,制司作急區處,毋令兩虎自鬥。偏裨智勇過人爲大將所忌者,與薦之朝,別行擢用,勿許佔留。一方有警,四面皆從,毋得輒分疆界,按兵觀望。』從之。

已醜紹定二年正月庚午朔,御大慶殿,羣臣朝賀畢,上詣慈明殿賀。甲戌,天基節,羣臣上壽。乙亥,賜文臣宴於貢院。庚辰,大理寺直張珩進對,論州縣檢驗鞫獄四事,上曰:『刑獄人命所繫,豈容不謹?』詔景獻太子府改講《毛詩》。甲申,臣寮言:『乞詔諸路漕司嚴家屬縣丞簿,依時過割二稅,從實銷注版籍,違者按劾。』從之。丁亥,熒惑、歲星入於婁。癸巳,雷。甲午,詔以權兵部尚書王暨知貢舉,吏部莫澤、右諫議大夫李知孝同知。

二月庚子朔,詔:『知貢舉王暨等務柬實才,以副朕意。』臣寮言:『乞戒敕中外羣臣,各守禮義廉恥之維,堅安靖恬退之節,有不安意者,奏劾以聞。』從之。臣寮奏:『今日士大夫學術之未純,皆基於岐道,法爲二致。乞明示意向,以風在位,變易偏尚,即道以行法,遵法以爲政,則學爲有用之學,道爲常行之道。』從之。庚戌,臣寮奏:『乞歲舉廉吏,申嚴保任之法。如犯奸贓,與之同罪,仍令監司、郡守覺察。』從之,辛酉,臣寮言:『近歲書尺幹請苞苴之弊,宜加禁絕,以變薄習。』從之。甲子,侍講範楷進講《易?豐卦》。因奏雲:『當豐盛之時,聖人於諸爻有壅蔽不明之憂。』上首肯良久,乃曰:『豐亨盛大之時,侈心易生,其後遂至徇情肆欲,窮奢極靡,如秦皇、漢武,禍亂將作而不自知,此不可不戒也。』侍讀喬行簡奏:『陛下之言及此,宗廟社稷之福。』上曰:『只要心有所主。』講、讀合辭稱讚曰:『聖學高明,此一語尤爲切要。若心有所主,則一切不能惑矣。』辛巳,監進奏院楊夢信進對,奏論聖學,因及宸翰所書《中庸》『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一章,一曰:『以其切於君德,故書之。』又奏縣宰催科之擾。上曰:『財賦自有常數。』夢信奏:『常數固定,只緣簿書不明,所以有弊。』上曰:『知縣在得人。』

三月辛卯[6],臣寮乞下諸路憲司:『每歲將州縣繫囚瘐死最多者,具獄官姓名以聞,重與鐫降。』從之。又詔:『今後州縣催科必遵常制,縣令非才,擇佐官可任者委之,仍不許差州官及寄居權攝。』從臣寮請也。癸巳,監進奏院桂如琥進對,奏沿邊民兵可用。上曰:『今日立功多是民兵。』如琥奏:『民兵皆有戶籍稅產,又諳熟地利,故戰則有功。』上曰:『然。』又奏擇將,上曰:『今日將才難得。』奏雲:『行伍間亦有人,往往軍將忌嫉,不得自伸。』上曰:『軍將多是相忌。』又奏屯田,上曰:『荊襄所行如何?』奏雲:『荊襄纔行數年,積穀已逾百萬斛,兩淮、四蜀豈無可行之處?』上曰:『然。』己亥,臣寮奏補試鬻帖之弊,乞令國子監放榜日,取索待補真卷比驗,字跡或不同,將中榜及賣貼人一例殿舉。從之。乙卯,御集英殿策進士。

四月庚申[7],詔:『州縣闕官,不許挾伎術人、豪民、罷吏借補官資權攝;小官請俸,不許積壓,及以他物準支。民間二稅合輸本色,不許抑令折納,倍數取嬴,令臺諫監司覺察。』從臣寮請也。

五月,詔:『成都、潼川路旱歉,令制置司及各路監司疾速措置賑恤,務要實惠及民,仍考察郡縣奉行勤惰以聞。』從臣寮請也。辛巳,御集英殿,賜正奏名進士黃樸以下及第、出身,凡五百五十七人。乙未,賜特奏名進士繆蟾以下同出身、文學助教一千一百二十一人。臣寮奏:『近年文氣萎茹,乞申飭胄監師儒之官專意訓導,使之痛習經傳,考訂義理。課試選掄,須合體格,去浮華穿鑿之弊,轉移士風。』從之。甲辰,詔:『戶絕之家,許從條立嗣,不得妄行籍沒。』從臣寮請也。辛亥,臣寮奏:『浙西漕運,惟恃吳江石塘以堤水。近年修塘塞兵盡爲他役,堤岸頹毀。乞下漕司抽回,以時補葺,委平江府通判主管,不得輒有抽差,違許奏劾。』從之。

六月丁巳[8],御射殿,引見正奏名進士射。臣寮奏:『乞今後非軍期、大辟、劫寇等事,州不得差人下縣,縣不得差人下鄉,常令監司覺察。』從之。戊午,引特奏進士射。癸亥,賜聞喜宴於貢院。以久雨,命從臣日一人禱於天竺山。詔沂靖惠王府改講《孟子》。

七月丙寅,詔廣西州縣應闕官,毋得以白身借補人充攝。戊辰,臣僚奏:『乞宣示二三大臣,自今起復士大夫,必甚不得已出於特旨,監司、帥守不得陳乞。若州若縣常程差遣倅令、幕屬之類,攙闢吏部使闕。見以起復在任日、服內月日,並不許作實歷。選人受舉削,亦不得放散,已放散者,悉與駁正。』從之。辛未,臣寮言:『乞申飭有位,非休假不許出謁。或實有幹故,先申尚書省,方許出城。』從之。癸酉,新知常德府袁申儒朝辭,奏至州縣重催稅賦害民事,上曰:『民力甚貧,皆是州縣不體愛民之意。卿到任,當以愛民爲先。』辛巳,臣寮奏:『乞明詔戶、刑部嚴行約束二廣監司、郡守,用刑須遵法律,毋得輕視人命。漕司買銀,須依時直,不得低價敷買。舶司每歲差官機察,就委逐州通判,不許吏卒越界追擾生事。』從之。

八月丙申朔,詔戶部遍下諸路州軍:不得增收苗米,多量斛面。許越訴,仍令漕司覺察。從臣寮請也。丁酉,臣寮奏:『州縣典獄官吏,或淹延久系,或牽惹無辜,或奉上官而失本情,或行暴虐而取賄賂。乞飭諸路憲司禁戢懲勸。』從之。辛丑,進知靜江府趙崇模直敷文閣因任,以職事修舉故也。壬寅,監察御史留元英奏:『二廣列郡及福建、上四州惟鹽是利,守令剋剝於常賦之外,籍戶口以敷鹽,民被其擾。近者召寇,亦基於此。乞戒飭二廣、福建漕司,嚴察州縣。痛革前弊,仍令憲司歲行所部,許人陳訴。』從之。丙午,臣寮奏:『州縣供攤、告訐二害,乞今後凡追究不實者,許被害人越訴,仍令監司覺察。』從之。丁巳,詔通義郡夫人謝氏進封美人。二年八月封貴妃,十一月立爲皇后。

九月乙丑朔,詔禮部、國子監下等上舍,必循舊法守年,不得用例徑赴殿試。從臣寮請也。丁卯,台州水。壬申,臣寮奏:『乞明飭吏部,應曾經論罷之人,雖免約法而贓狀顯白,並須經郊,方許參注。或被論未久遇赦,令待後郊,庶令畏憚。』從之。丙子,祕書省正字王會龍奏:『聖學深造自得,本之於致知格物,達之於治國平天下。』上曰:『如是,則人主之學當以致知力行爲本。』又奏乞裕民力、固邦本,上曰:『朕未嘗無愛民之心,但州縣不能奉行爾。』庚辰,雷。壬辰,進知臨安府趙立夫官一等,以和糴有勞也。有流星大如太白。

十月乙未朔,詔諸道提點刑獄以十一月按部理囚徒。癸卯,太學錄陳壎進奏:『方張之患、未亡之金、叵測之忠義、跳梁之羣盜,皆所當慮。』上曰:『此正治不忘亂,安不忘危之意。』壎奏:『正爲國體未爲治且安耳。』又奏用人貴乎公,上曰:『今人才亦自難得。』丁未,臣寮奏:『乞申飭監司、郡守,自今所屬闕官,以次攝事,毋得差非見任官。如有違戾,其受差及差之人並鐫斥。』從之。庚戌,詔莊文太子府改講《荀子》。進知吉州趙汝愚官一等[9],以和糴有勞也。己未,臣寮奏:『百司庶府循例而忘法,監司守令枉人而徇情。乞飭內外,奉行法令。』從之。壬戌,詔賑贍台州被水之民,蠲諸色賦租有差。丁卯,臣寮言:『乞下國子監,內外學校之官,今於士子程課之外,迪以義理之學,厲以行藝之實。』從之。新知婺州莫澤朝辭,上曰:『婺州正要得人扶持。記得向時守臣魏豹文曾理會經界,行得如何?』澤奏:『婺州向時凋弊,皆緣稅籍不明。今經界既正,賦役均平,故不費力。』上曰:『義役聞尚未了。』澤奏:『義役乃民間自樂爲,州縣不能扶助耳。』讀至盜賊處,上曰:『峒寇尚未消弭,正要理會。』澤奏:『盜賊不足慮,全要州縣得人。』上從之。戊辰,新知慶元府鄭損辭,奏事,上曰:『卿當防遏海道,愛養軍民。』損奏:『謹遵聖訓。』己巳,太府少卿、知臨安府趙立夫進對,乞將海內茶漕、下沙合爲一寨。上曰:『每寨幾人?』立夫奏:『多者百二十人。』上曰:『京城民訟如何?』奏雲:『臣幸與民相安。』上曰:『都民當撫摩,使常在春風和氣中,不可使有愁嘆。』上問刑獄如何,奏雲:『本府三獄,兩獄常空。』上曰:『民命所關,不可淹延。』己卯,臣寮奏:『乞令戶部下諸路監司:凡民訟,依次第官司結絕。如未經予奪,不得索案改送,先從臺部,常切遵守。』從之。已醜,熒惑入氐。賜劉光祖諡文節。

十二月丙申,雪。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點檢繳賞酒庫監贓賞錢,給諸軍薪炭錢,出戍官兵倍之。賜喜雪宴於尚書省。丙午,前知安吉州趙必觀進對,奏楮卷破損腐爛,人不以爲重。上曰:『此緣銅錢稀少。』奏事畢,上曰:『苕霅之民,今已安業否?』必觀奏:『臣初至郡,民不聊生。聖恩賑給,連歲小稔,民粗安業。』辛亥,以翰林學士鄭清之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乙卯,軍器監度正進對,奏江西、福建、湖南災傷,老弱轉於溝壑,壯者遂爲盜賊。上曰:『此是州縣不得人,以至於此。』正奏:『自今選任之際,更宜謹之。』上曰:『選任誠不可不審。』讀至『近來放散忠義軍及破落士人去爲賊用』,上曰:『亦聞得如此。』正奏:『乞行下諸將,隨宜招收,籍以爲軍。士人在賊中者,亦宜招諭之。』上曰:『朝廷見如此施行。』正奏:『如此正合事宜,更宜示之以信。』又奏:『宜力行節儉,以阜財用,以化貪鄙。』上曰:『恭者不悔人,儉者不奪人。朕平日力行此。』正奏:『既已如此,則自不至於侈泰。然臣猶望陛下節儉之中,更加節儉。』丙辰,再給諸軍薪炭錢。

庚寅紹定三年正月壬申,雷。臣寮奏:『乞令諸路提點刑獄官親行所部,凡翻異駁勘之獄,同守臣審鞫,便宜予決,毋得滯留。其有職兼守臣者,令以次監司。』從之。

二月丙申,日有背氣。庚戌,以朝奉大夫魏大有直寶章、知贛州,措置招捕盜賊。起復朝散郎陳韡直寶章閣、知南劍州、福建路兵馬鈐轄,同共措置招捕盜賊。起復朝奉郎趙範以將作監知鎮江府。起復承議郎趙葵直祕閣、知滁州。庚申,詔蠲江西、湖南、福建被盜州縣租稅一年。

閏二月癸酉[10],大理寺上逃卒穆椿逾入皇城燒燬甲仗罪狀,詔穆椿凌遲處斬,餘黥、隸有差。乙酉,太白、歲星合於畢。戊子,詔江西、湖南、福建寇盜,凡脅從之民束身出官,並與釋罪。能自戮渠首而來者,補官賜官。土豪帥衆立功者官之。

三月丁酉[11],雨土。戊戌,臣寮奏:『乞補禁衛兵額,戒內侍毋得私役,革賃號,修火政,以肅宮禁。』從之。癸卯,詔祕閣校勘李心傳已歷兩考,研覃典籍,恬靜可嘉,特改合入官。癸丑,置會子庫監官一員,專作堂差,以有舉選人充。

四月癸亥,臣寮奏:『願陛下仰法高宗賞功罰罪之訓,宣諭輔臣,大明黜陟,俾內外小大之臣鹹思激厲,趨事赴功。或有畏避,自爲身謀,必罰無赦。』從之,己巳,日暈。庚午,詔諸道提點刑獄以五月按部理囚徒。癸酉,詔蠲紹興府、餘杭、上虞縣民戶折麥一年,以水災也。癸未,詔以今年九月有事於明堂。丁亥,詔:『今歲明堂大禮,惟祀神儀物、諸軍賞給悉循舊制外,其乘輿服御及中外支費,並從省約。』丁未,壽慶節,上詣慈明殿上壽。詔知撫州林孝聞削二秩罷,以臣寮言官軍入境,閉關不納,科擾軍糧,民戶被害也。御射殿,閱諸班直射藝,遷、補有差。丙辰,詔莊文太子改講《文中子》。丁巳,臣寮奏:『乞下江東西、湖南北、福建諸路總漕、倉司:應鄰境被寇州郡合解諸司錢物,比之常年期限並展一季。』詔令戶部詳度,上於尚書省。

六月戊辰,臣寮言:『二廣諸郡,凡教官法掾,自謂閒官,率厭風土,置身臺幕。乞行戒飭,如此後循習不悛,並與鐫斥,帥、漕並置於罰。』從之。癸酉,錄行在繫囚。乙酉,歲星入井。辛卯,臣寮奏:『乞戒飭郡守,痛革稅賦、刑獄、差役、版籍四弊。』從之。壬辰,臣寮奏:『乞戒飭二廣漕司,嚴禁所部州縣丁錢,每歲覈實見存之數造簿,依條限前期發下催納銷注,違者按劾。』詔令吏部詳度於尚書省。

七月丁未,臣寮奏:『乞今後疏決,先期降旨下臨安府、三衙,應犯罪在指揮前,許引用恩赦;如指揮後有犯,雖已停決,不在原減之數。其合引赦人,不許於停決前斷遣,如或違戾,並從故出入人罪條制施行。』令刑部詳度於尚書省。癸丑,臣寮奏:『乞申嚴堂除之制,庶幾仕者毋敢躁進,中書之務可清。』從之。

八月寅申,以知樞密院事薛極爲大禮使,參知政事葛洪禮儀使,同知樞密院事袁韶儀仗使[12],籤書樞密院事鄭清之鹵簿使,吏部尚書楊燁橋道頓遞使。癸亥,詔明禋侍祠,執事官既受誓,毋得臨期規避。如或循習,必罰無赦。仍令臺諫覺察。

九月辛丑,大饗於明堂,赦天下。丙午,詔封美人謝氏爲貴妃,令有司擇日備禮冊命。庚戌,雷。壬子,詔令浙西提舉司下所部州縣:將條復圍田減納苗稅毋收斛面。

十月辛酉,臣寮言:『乞下吏部,今後縣令、獄官須曾歷三考,有縣令舉主三員,無過犯人許注,毋得作破格輕授。或監司、帥守闢置,亦令吏部審實合格,方許放行。』從之。壬戌,進知棗陽軍史嵩之官一等,以置堰屯田有勞也。臣寮奏銓選六弊,乞下吏部檢舉指揮,恪意遵守。從之。

十一月丁卯,殿前司奏:『乞撥本司一千人名額,令嘉興府招瀕海漁業慣熟風濤少壯趨捷之人試驗,刺充海浦水軍,仍增置統制官一員通行部轄。』從之。癸卯,臣寮奏:『曾經奏劾有永不得親民差遣指揮之人,如引赦陳乞改正,並令都司、吏部取原犯考訂,除情輕從舊制外,其或貪贓慘酷,刑寺不得例作不曾推勘免約法許令改正。』從之。丙午,詔:『壽明慈睿皇太后明年聖壽七十五,古希有甚盛之慶,令禮部、太常寺討論以聞。』丁未,流星晝隕。戊申,詔貴妃謝氏立爲皇后,令有司擇日降制。初,上意向賈氏,楊太后以謝美人端厚有福,遂立焉。辛亥,出封樁庫緡錢二十萬制皇后棉衣。丙辰,以薛極撰冊,葛洪書冊,同知樞密院事袁韶篆寶。

十二月庚申,詔曰:『養莫大於尊親,永依慈造;福必先於曰壽,宜茂徽稱。偉慶事之輝煌,洽嘆聲而洋溢。壽明慈睿皇太后載安宗社,兼體乾坤,宜加上尊號曰壽明仁福慈睿皇太后。其令有司詳具儀注,朕當親帥百寮,詣慈明殿奉上冊寶。』甲子,詔以『史彌遠入見,敷奏精敏,氣體向安。朕尊禮元勳,未欲勞以朝請,可十日一次赴內,引入堂治事。』乙丑,以籤書櫃密院事鄭清之爲參知政事兼籤書樞密院,禮部尚書喬行簡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袁韶爲資政殿學士、浙西安撫制置使兼知臨安府,尋控辭。時江淮制司及揚州累報山東李全起兵犯通、泰州。

初,寧宗親命立濟王爲嗣,忽一日,濟王書於几上,明言楊後之事,雲:『史彌遠當決配八千里。』左右皆丞相之人,徑報彌遠。彌遠懷異志,兼濟王亦無人君之質,是時真西山兼王宮教,聞其事,遂力辭去。臨行,謂王曰:『大王若能孝於慈毋而敬於大臣,則即位之除必矣。』寧宗疾甚,議立未定,忽一夕,彌遠夢西興渡二馬波江,一馬化爲龍,曰:『此夢正與晉元帝中興童謠相類。』次夕,差人早過西興,接得理宗與福王相之,理宗乃坐林獅形,遂決策立之,遷濟王過湖州市。有敵國富豪潘壬、潘丙者僨其事,遂修書約李全於二月十五立濟王。此時李全守淮安軍,邏卒得送信卒二人,監至彌遠之前,彌遠遂改書爲三月二十五,許之美官重賞,復令送去,取回書至,易書以元約月日報之。至期,潘壬、潘丙遂立濟王,彌遠遂統殿前司馬步軍洙之,尋殺濟王。李全知之,遂反過北。後圍揚州,趙葵鎮兩淮兼守揚州,因元宵放燈,李全移營灣頭亦放燈,趙葵遂開一城門掛榜,止許百騎入城現燈。聞李全喜著白袍,初一夕,八十騎皆阜袍,遊城出去。次一夕,百騎皆紅袍,又次夕,百騎皆白袍。葵設伏閉城盡殺之,北軍退。至第三年修城壕,見金甲一領,方知全死於此矣。詔曰:『逆賊李全久蓄奸謀,大逆不道。已敕江淮制臣率兵追討,可削奪官爵,停給錢糧。罪止逆賊,罔及脅從。逆黨有能擒斬李全以降者,仍給散錢糧,更加不次之賞。』

丁卯,御文殿冊皇后。壬申,以雪寒,詔出封樁庫緡錢三千萬賑恤臨安貧乏民。乙酉,慈明殿出緡錢一百五十萬,大犒諸軍,賑贍臨安貧乏之民。

校勘記

[1]三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一補。

[2]八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一補。

[3]十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一補。

[4]壬午太白歲填星合於女 此句原在『二月丙戌朔』前,茲據干支月日移此。

[5]九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一補。

[6]三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一補。

[7]四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一補。

[8]八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一補。

[9]趙汝愚 《續資治通鑑》卷一六五作『趙汝餘》。

[10]閏二月 三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一補。

[11]三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一補。

[12]袁韶 二字原闕,據《宋史?宰輔表》五補。

宋史全文卷三十二

宋理宗二

辛卯紹定四年正月戊子朔,御大慶殿,羣臣朝賀。禮畢,上詣慈明殿賀,大赦天下。以慶壽恩,進史彌遠、薛極官各二等,葛洪、袁韶、喬行簡各一等,進鎮江府都統卞整、左武大夫、果州團練使、統領沈興、劉明官各一等,以追襲逆全,焚燬糧聚也。辛丑,樞密院檢會贈右武大夫、彰州防禦使王青力戰而殞,詔特贈建武軍節度使、右驍衛大將軍,與二子官,仍立廟於揚州,令禮部、太常進擬廟額。丙辰,江淮安撫制置大使趙善湘上露布,言統率諸將水陸並進,以正月十五日誅逆全於新塘。詔獎之。

二月戊午朔,詔禮部貢舉。壬戌,臣寮奏:『乞申飭諸路州縣:自今遇訴災傷,邑委佐官,州委幕職,於秋成以前務核的實蠲減田租,仍以分數揭之通衢。如或稽慢,守令鐫斥,漕臣覺察不嚴,一體議罰。』從之。

三月癸巳,以經筵進講《論語》終篇,召輔臣聽講。己酉,賜宰執、講讀、說書、修注官宴於祕書省。

四月己未,賜王青廟額爲忠果。樞密院檢會淮東安撫趙範、提刑蔡保奏趙必勝等二十九人擒戮逆全,委立奇功。詔各補轉註官資,仍賜錢銀絹有差。乙丑,浙東提刑奏:『溫州司戶參軍趙汝驟權宰平陽,侵用官錢,贓罪抵死。』詔汝驟追毀出身文字,除名勒停。癸酉,以久雨,命臨安守臣褥於天竺山。丙子,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點檢贍軍激賞酒庫所見監贓賞錢。丁丑,詔赦中外,決繫囚,杖以下。以鄭清之兼同知樞密院事,喬行簡籤書樞密院事。

五月丙戌朔,進前知西和州張孝錫官二等,以四川制置司言其措置邊防之勞也。庚戌,詔:『今後行在遇暑慮囚,命所差官將臨安府三獄見禁公事除情重例不原外,餘隨輕重,盡行減降決遣,大理寺、三衙、兩赤縣一體裁決。』從臣寮請也。丙子,詔會子庫造第十四、十五界共二千萬緡,令封樁下庫,充邊郡科降。癸未,給諸軍口累重大錢,詔支犒殿、步司討捕閩寇凱還軍兵有差,陣亡者厚給其家。

七月乙酉朔,詔制總諸帥、戎司:『凡忠勇死義之家,並與優給其家。其有子才藝異衆者,令赴樞密院審視錄用。』丙戌,臣寮奏:『建、劍之間秋霜害稼,乞下諸司措置般運廣米應濟市糴。』湖、秀、嚴、徽春霜損桑,水潦爲沴,令監司、郡守留意賑存,與減稅色。』從之。癸巳,臣僚奏:『乞戒飭諸道監司,除正任屬官外,不得別令見任官入幕,違者定行奏劾。』從之。丁未,樞密院檢會右武大夫、敘復吉州刺史、江州副都統制陳世雄會合荊鄂軍馬于吉州龍泉,親臨賊境,一舉而擒二首,委有勞績。詔以世雄爲左武大夫、濠州團練使、江州都統制。丙寅,詔:『近民之官,莫如縣令。日來間有貪虐昏繆不能任事之人重爲民害,令諸路監司、守臣覺察,具職位上於尚書省,取旨施行。』

九月丙戌,臨安火。詔曰:『回祿之災,延及太廟,祖宗神主,暫就御於景靈宮。朕累日哭於神御殿,省愆謝罪,傷痛罔極。所合奏告,可令禮寺疾速定日,具奏以聞。』詔令三省、樞院暫就都亭驛;六部暫就傳法寺治事,以延燎故也。庚寅,詔:『火後合行寬恤條件,悉令三省施行。其令學士院降詔,出封樁庫錢、豐儲倉米賑恤被火之家,蠲臨安府城內外之徵一月。』辛卯,復出內藏庫緡錢二十萬賑恤貧乏之民。壬辰,詔曰:『丙戌之夕,回祿爲災,信宿之間,上及太室,延燔民廬,莽焉荒毀。都人奔避,間遭死傷。皇天降威,孰大於此!朕當避正殿,素服視朝,減膳徹樂,以答明譴。其寬恤事宜,已命宰輔次第施行。應內外臣僚士庶鹹許直言,指陳過失,毋有所隱。庶藉忠嘉,共圖消弭。』詔罷前軍統制徐儀,仍削官三等;統領馬振遠除名勒停,編置湖南州軍,以殿前司副都指揮使馮時言其救火弗力也。庚子,建昌軍火。甲辰,流星晝隕。壬子,以火災,告於天地、宗廟、社稷。甲寅,度支郎官王輿權進對[1],論近日火災。上曰:『此皆朕之不德,最是延及太廟,朕心不遑安處。』奏雲:『中外臣子所同痛心,今日災變,可謂極矣。惟有修德可以迴天意。』上然之。乙卯,監察御史何處久奏:『兩司修建太廟合遵舊制,百司庶府,不必華侈。』從之。丙辰,宰執以太室延燎五具,奏乞鐫罷。詔史彌遠特降奉化郡公,薛極、鄭清之、喬行簡各降一秩。丁巳,詔兩浙轉運判官趙汝憚予祠,以臣僚言其火後營繕,科擾州縣也。戊午,詔殿前副都指揮使馮塒、主管侍衛步軍司王虎救焚弗力,延及太廟,各奪一官罷之。

辛卯之火比辛酉之火加五分之二,雖太廟亦不免,惟史丞相府獨存。洪舜俞有詩云:『殿前將軍猛如虎,救得汾陽令公府。祖宗神靈飛上天,可憐九廟成焦土。』人言藉藉,迄不免責。

十月癸酉[2],太常少卿度正進對,奏:『蜀報蒙古深入,事勢頗危。又聞七方關已潰散,才透文、龍,便入綿、漢,皆是平地,蜀便難保。願早擇帥,付之事權。蜀中財用,已是睏乏,願陛下不惜出內庫金帛應付之。』上曰:『當早爲擇帥,應付財帛。』戊寅,以煥章待制、知遂寧府李??爲煥章直學士、四川安撫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四川制置副使趙彥吶進直龍圖閣兼知興元府、利路安撫副使。

十一月乙酉,詔忠義總管田遂贈武節大夫、忠州刺史,特與加封立廟。以四川制置司言其總率忠義,力戰而歿也。詔:『四川、關外州軍近經蒙古侵犯,殘破去處,未能復業,軍民日前或有詿誤,陷於罪戾,合行曲赦。令三省條具事件以聞。』福建招捕使司奏知邵武縣劉純歿於王事,乞加褒恤。詔贈純官三等,與一子下州文學。癸巳,樞密院言:『四川制置司奏權興元府都統潘福提兵失律,離棄關隘,合依軍制。』從之。

十二月癸丑,臣寮奏:『乞嚴飭州縣科糴及人戶投糶不即給錢、多取斛面之弊。其州縣折苗,並依祖宗成法,止以下戶畸零減直折錢,違者奏劾,重置典憲。』從之。癸酉,詔正旦大朝會權免。己卯,給諸軍薪炭錢,出戍官兵倍之。辛巳,詔出封樁庫緡錢二十萬下臨安府,命官賑恤。

壬辰紹定五年正月丙午,詔以陳貴誼知貢舉,權吏部侍郎鍾震、御史汪剛中同知。己酉,太廟成,以薛極爲禮儀使。

二月壬子朔,御筆賜陳貴誼以下曰:『科舉取人,先器識,後詞藻,務忠實,斥浮僞。』癸丑,羣臣三上表請御正殿,從之。車駕詣太廟,行款謁禮。已酉,蠲磚瓦、竹木、蘆箔之徵。

三月庚寅,臣僚奏:『願陛下近法孝宗,恐懼修省,以答天譴。不可以天變方弭爲幸,而必期於天休之鑑佑。撫摩愛養,以保民命。不可以民瘼少瘳爲喜,而必期於民俗之阜安。終始如一,悠久不渝,則八年災異寇擾之變,未必不爲後日重熙累治之基。』從之。辛卯,監察御史李日邁奏:『乞今後兩學補試,並從朝廷選差試官。供給用度,依胄監事體,務革買帖冒名、計囑私取之弊。』從之。乙未,臣僚奏:『乞戒飭中外,洗心滌慮,精白承休,以修職業,以振治功。如故習不悛,彈劾以聞。』從之。已亥,陳貴誼等乞痛革文弊,命學臣精選《淳熙格式》頒示四方。

四月壬子,陳貴誼等奏:『取應宗子弟一名時中,學詩能文,頗合程度。乞附正奏名廷試。』從之。壬戌,詔禮部、太常寺行下太武學、胄監:『今後補試文臣外任帶朝職與放牒,試武臣外任帶閣職與在外貼職同,不許放行。』癸亥,右諫議大夫趙至道奏:『寶章閣直學士、宮觀杜如淵曩者帥蜀,不能與衆合謀,誓死堅守,夜半私遁,妄以狀聞。』詔如淵褫職罷祠。丁卯,以久雨,命臨安守臣褥於天竺山。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屬縣點檢贍軍酒庫所見監贓賞錢。戊辰,詔中外決繫囚,杖以下釋之[3]。李日邁奏,乞飭大臣:『凡親民之吏,必選廉去貪,使不至激民爲盜。』又乞行下諸郡:招選放散軍人驍勇可用者,填廂禁軍闕額。從之。丁丑,太白晝見。

五月戊戌,詔:『諸路監司、郡守,今後齊民犯罪,不許妄行籍沒。法當籍者,先具情節,取旨施行。違者越訴。』從右正言何琮請也。

七月辛卯,詔省部、刑寺應諸刑奏案以時審定,已經奏聞,速與報下,庶免淹延。獄官不許兼職,俸薄者增給之。從臣僚請也。丁酉,以禮部尚書陳貴誼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甲辰,大雨雹。丁未,御集英殿試策進士,制策問略曰:『朕聞堯舜之帝、禹湯文武之王,莫不從事於學,如飢之必食,渴之必飲,未嘗外道以出治,舍經以求治也。朕以眇陋,嗣承丕緒,於今九年,昧旦而朝,諮諏輔弼,延納英雋,日御經筵,曰誦曰講,鹹有常準。然六經之道所以淹貫天人,維持世變者,至纖至悉,不可勝窮,而《治鑑》一書[4],又所以著歷代君臣之微惡以勸戒於後,皆莫先於修身而齊家,進君子而退小人,嚴名分而遏亂萌,修政事而攘夷狄,恤民隱而懼天變。朕深惟經訓史策日陳於前,文字繁多,途轍遐闊,求其所以置力者,乃即閒燕,竊有慕古人緝熙光明之義,日就月將,躬履神會。蓋以基治道之本,一人心之歸,使普天率土,若士與民,繇內及外,悉共繇於理義,而無本末舛逆之患,上下異向之風,顧不偉歟?若夫商政治之得失,求民俗之利病,論士習之厚薄,則有所未暇。蓋以本原既正,則他可以序舉也。子大夫奉對於庭,其以有得於經史者,細繹而畢陳之,朕將親覽焉。』

八月己酉朔,御幄殿,引武舉進士射。乙丑,御集英殿,賜進士徐元傑以下及第、出身、同出身凡四百九十三人。丁卯,賜特奏名進士倪閃等同出身,至州文學、助教凡五百九十二人。甲戌,以玉牒殿成,奉安累朝玉牒,以薛極爲禮儀使。乙亥,臣僚奏:『乞行下兩淮、荊襄諸郡,將見樁管米各具實數,或有侵移,責限補足。沿邊和糴,高價招誘,不許均敷民戶,申嚴賞格,仍與定限,庶幾及時辦集,內外皆有預備。』詔令戶部詳度,上於尚書省。己丑,御射殿,引正奏名進士射。庚寅,引特奏名進士射。辛丑,詔二廣監司:『今後武臣非經公朝拔擢,不許闢郡,特科人不得闢入郡幕。如遇闕守,只於鄰郡差攝。著爲令。』

閏九月己酉,有流星大如太白。庚戌,彗星出於角。癸丑,詔諸路監司體量旱歉州縣,依條檢放,察守令之貪廉仁暴以聞。丙寅,詔:『避殿減膳撤樂,尚慮朕躬有過及朝政有缺。令中外臣僚極意指陳,無所隱諱。其有關民間利便疾苦,並令諸路監司、守令以實具述聞奏,仍敷恩宥,以答天戒。三省條具合行事件,令學士院降赦。』

十月戊子,以星變,大赦天下。詔改盱眙軍爲招信軍。壬寅,詔赦蜀軍民。

十一月甲寅,臣僚奏:乞戒飭諸道常平使者遵用淳熙詔令,每歲核州縣豐歉分數,或災傷重處,即與賑恤,不許隱蔽不實,違者臺諫按劾。戊午,雪,給諸軍雪寒錢,出戍軍兵倍之。已未,詔刑部檢坐命官犯贓條令,嚴飭監司察部內貪吏,劾其尤者,一遵祖宗舊法,計贓雖輕,委系入己,令吏、刑部永不銓敘改正。監司不按發,並坐失職之罪。從李日邁請也。辛酉,以陰雨,詔出豐儲倉米五萬石以紓民食。

十二月丙子朔,進才人賈氏爲貴妃。辛巳,詔:『皇太后聖體稍愆和豫,朕夙夜於旁,不敢輒懈。命醫嘗藥,籲天禱神。間亦小瘳,猶未全愈。宜宏宥過之施,式迓無疆之休。可大赦天下。』命官分禱於天地、宗廟、社稷、宮觀。詔:『皇太后聖體違和,服藥未效。如草澤有能治療痊安者,白身除節度使,已有官人及願就文資者,並比附推恩外,更賜錢十萬貫、田五百頃。三省可出榜曉諭,仍許徑赴和寧門外自陳,內侍省即時聞奏。』大行太皇后上仙,羣臣詣慈明殿宣遺誥,皇太后誥:『內外文武臣寮,吾受遺先帝,保佑嗣君,從南面之居,旋即東朝之養。不以天下爲樂,而以海內爲憂。仲冬以來,偶愆和豫,殊費調靦,大數有期,遂茲雲逝。惟帝位至重,國事方殷,毋庸過哀,宜從權制:皇帝成服三日聽政,喪紀以日易月,大臣更加開釋,勿致摧傷。百官入臨,隨地之宜。諸道州府長吏以下三日釋服,在京禁音樂百日,在外一月。毋禁祠祀嫁娶,沿邊不用舉哀。山陵制度,務從儉約。內外諸軍應合支賜及諸不在誥中,並取皇帝處分二辛卯,上詣慈明殿成服,行奠酹禮。詔:『大行皇太后陵寢當遵遺詔,務從儉省。諸路監司、州府軍監、寺正進慰表,其餘禮物,並令免進,仍不得以助修奉攢宮爲名有所貢獻。』丁酉,羣臣七上表請皇帝聽政。詔用正月四日就素幄,令輔臣奏事。詔曰:『朕惟皇天降割,大行皇太后上仙,哀痛罔極。但內朝大典,不敢輒有改更。朕於宮中,自服三年之喪。』以薛極爲總護使,少保、奉國軍節度使、充萬壽觀使師貢橋道頓遞使,禮部尚書陳晐按行使,內侍吳惟德副之。命臨安府守臣同橋道頓遞使措置應辦梓宮渡江。乙巳,上詣慈明殿,行大祥祭奠禮。

癸巳紹定六年正月丙午朔,上不視朝。戊申,詔兩浙轉運司、臨安、嘉興府、徽、嚴、安吉州竹木之徵再蠲三月。己未,宰臣率百僚三表請御殿,尋詔權御後殿。辛酉,右諫議大夫趙至道奏:乞戒飭冶司,歲納新錢,依額起解,毋許諸郡截錢納券。壬申,監察御史何處久奏:乞申敕諸道轉運司,嚴飭所部州縣不許遏糴,如歉郡招誘客販委官告糴,仰具數上之朝廷,其阻糴苛稅者。令御史臺劾奏。從之。

二月丁丑,新除屯田郎官王定奏嚴陵歲歉,上曰:『去年旱勢雲甚,見如何舉行?』定奏:『昨在庾司舉行荒政,首擇邑官鄉里之賢者分任之。』又奏義倉爲官吏蠹耗,上曰:『此自是民戶寄留於官,專爲水旱之備。』丁亥,詔榮州升爲紹熙府[5]。庚寅,禮部、太常寺言:大行皇太后山陵制度,欲參酌比附憲聖慈烈皇后攢陵修奉。詔依。戊戌,宰臣等恭上皇太后尊諡曰恭聖仁烈皇后。詔依。己亥,軍器監主簿徐清叟奏:『近者太后上仙,宮中舉哀之日,陛下以後服下同媵妾,令別制大袖。文思院官欲如後飾,再造其一以進,聖旨卻之。陛下此事甚美,真知嫡庶之辨。乞宣付史館,以垂萬世。』上曰:『然。』讀至孝宗皇帝御近習事,上曰:『此輩宮中不遇,備趨走使令耳,豈可使預事?』辛酉,江淮制置使趙善湘帶職入奏,上曰:『中原機會,卿意以爲如何?』善湘奏雲:『中原乃已壞之勢,恐未易爲力。邊頭連年干戈,兵民勞役,當休養茸治,使自守有餘,然後經理境外。今雖有機會,未是時節。』上曰:『自守極是。』癸亥,右諫議大夫趙至道奏:『陛下躬南面尊事之敬,答東朝擁佑之恩,養致其樂,疾致其憂,喪致其哀,其爲孝無以加矣。繼茲以往,天命必畏,祖宗必法,君子必親,小人必遠,女謁必禁,小民必思懷保,政事必務修飭,斯足以盡始終之孝。』上然之。癸亥,監察御史李日邁奏:『願陛下正五事以承天心,戒六事以召天和。謹飭刑政之條,力去貪殘之吏。』從之。丙寅,右正言何琮奏:『皇太后山陵用度盡出宮中,猶恐州縣並緣敷擾百姓。乞飭有司遍行曉諭,嚴加禁止。』從之。

四月壬午,詔今年九月有事於明堂。庚子,詔:『今歲明堂大禮,令有司惟事神儀物、諸軍賞給悉循舊制,其乘輿服御、中外用度,並從省約。有司條具以聞。』壬寅,恭聖仁烈皇后掩攢於永茂陵。甲辰,監察御史李日邁奏:『比歲年穀不登,民生日蹙。乞詔諸道賑恤,隨有無以勸分,隨所在以出糶,秤提見鏹,當使流通於民間。不當奪歸於官庫。日下發出,兌便無執,留爲囊橐,預借苗稅。當罪官吏。不當責民戶。其或不俊,次第彈奏。』詔令戶部詳度,上於尚書省。辛未,右正言何琮乞仿紹興成憲,內委省部,外責監司,嚴糾州縣。凡赦令、德音寬恤事件,恪意奉行。仍委監司取見已行事實類申朝廷,考其違戾,重置於罰。從之。乙酉,錄行都繫囚。辛卯,右正言何琮奏:乞申飭監司,賑濟結局,將所部州縣奉行臧否從公比較,第列來上,仍命大臣合監司救荒績效總課殿最,以示賞罰。從之。

七月乙卯,新權知廣德軍石孝隆奏惜民力事,上曰:『州縣催科,歲有增益。朕每聞之,此心惻然。宜以愛民爲念,無負所言。』

八月己卯,以知樞密院事薛極爲明堂大禮使,參知政事鄭清之禮儀使,籤書樞密院事喬行簡禮衛使,同知籤書樞密院事陳貴誼禮器使,吏部尚書兼戶部尚書楊燁禮頓使。

九月壬寅朔,日有食之。乙巳,右正言何琮奏:乞戒飭州縣,已蠲閣租賦不許科督,綿帛不許抑買,苗米不許增量。監司察其違戾,許民越訴,甚者以贓私論,必罰毋赦。從之。已酉,上宿齋於內殿。辛亥,大饗於明堂,赦天下。辛酉,經筵奏:乞以御製敬天、法祖、事親、齊家四十八條及御書緝熙殿榜、御製《緝熙殿記》宣付史館,從之。四十八箴列爲十二軸,左一曰敬天命法祖宗事親齊家;右一曰親碩學精六藝崇節儉惜名器。左二曰謹言語戒喜怒惡旨酒遠聲色;右二曰伸剛斷肅紀綱核名實明賞罰。左三曰廣視聽守信義懼滿盈究遠圖;右三曰開公道塞幸門待耆老獎忠直。左四曰儲人才訪屠釣尚儒術保勇將;右四曰恤勤勞抑貪競進廉退斥諂佞。左五曰鑑迎合絕朋比察讒間禁苞苴;右五曰杜請託議釋老謹刑獄哀鰥寡。左六曰傷暴露罪己爲民損躬撫軍求善使過;右六曰寬民力飭邊備旌死事懲偷生。陳公益等撰述箴辭,附於各條之下,揭於緝熙殿,朝夕觀省。御製《緝熙堂記》曰:『《大學》曰:自天子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朕嘗玩味斯言,知學之有益於人也信矣。隆古盛時,創立學制,大而辟雍,次而泮宮,微而鄉庠黨序,莫不以是爲急,故八歲入小學,則教之以掃灑應對之節,射御書數之目。自王公以下及庶人之子弟皆與焉。自十五則元子、庶子至公卿大夫士之適子與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學,而教之以窮理盡性、修己治人之學。夫人不可一日而不學也如是,況以一身任社稷生靈之託者,可不汲汲於此哉?恭惟我朝列聖相承,稽古右文,崇儒重道,講學之懿,超越前代。其所以植億萬年無疆之基者,皆自此而得之。猗歟盛哉,卓乎不可及也!朕以涼德,纂承丕緒,兢兢業業,罔敢自怠,昕朝二講,聿遵先猷。乃闢舊廬,榜曰緝熙,以爲講學之地,日與諸儒碩學從容延款,納繹義理,問辨經史,庶幾有獲,內以修身,外以治國平天下,期無愧於祖宗家學之傳,顧不偉歟!』

《諡議》曰:昭揭緝熙之記,力求止善之序,屢徹六藝之章,深造四書之蘊,其典學有如此者。無逸、宥坐之戒,旨酒、服膺之箴,清明大昕之朝,宵旰萬幾之慮,其勤政有如此者。

癸亥,右諫議大夫趙至道奏:乞明降指揮,諸縣選擇手分充應鄉司,以三年或二年爲界,界滿無過,遞遷典押,仍禁絕官司供億誅求之弊,著爲令。從之。

十月甲申[6],詔史彌遠二子宅之、宇之並賜同進士出身。尋以宅之爲太府少卿兼崇政殿說書,宇之將作少監。丙戌,進史彌遠太師、左丞相兼樞密院使,鄭清之光祿大夫、右丞相兼樞密使。丁亥,以史彌遠爲保寧招信軍節度,充醴泉觀使,進封會稽郡王,仍奉朝請。薛極樞密使,立班恩數並依宰臣例。喬行簡參知政事,籤書樞密院事陳貴誼參知政事兼同籤書樞密院事。詔:『史彌遠定策元勳,久以病告。朕欲親倖其第視疾,令有司條具以聞。』尋具辭免,詔依所乞,特與幸第恩數。戊子,雪。詔:『史彌遠勤勞王室,垂及三紀,以疾解政,所宜曲加優禮。長子宅之權戶部侍郎兼崇政殿說書,次子宇之依舊直華文閣、樞密副都承旨。長孫同卿直寶章閣,次孫紹卿、會卿、晉卿並補承奉郎。女夫趙汝棋軍器少監,孫女夫趙崇縡轉一秩,與升擢差遣。』詔:『楮幣浸輕,關係甚重。薛極久參國政,練達時宜,令與三省以下措置以聞。』詔給諸軍寒雪錢,出戍官兵倍之。辛卯,詔出內帑緡錢二十萬,令臨安府措置兌易,日下住罷銅錢局。史彌遠薨。壬辰,詔贈史彌遠中書令,追封衛王,諡忠獻,輟視朝三日。

十一月辛巳朔,命中使王資之視史彌遠葬事。子宅之等辭免,尋以命權刑部侍郎趙杭夫、禮部太常寺檢照典故,出殯日用本品鹵簿、鼓吹、儀仗。從之。

《講義》曰[7]:彌遠自開僖丁卯爲禮部侍郎,白楊太后謀誅韓侂冑,而寧宗不知。數日,寧宗問侂胄安在,左右乃以實對,寧宗深悼之。凡相寧宗十七年,帝崩,廢濟王,立理宗,又獨相九年。用余天錫、梁成大、李知孝等列布於朝,最用事者薛極、胡榘、聶子迷、趙汝述,時號『四犬』。彌遠出入禁苑,擅權用事,臺諫、學舍爭言其非,上以其定策功,終始保全之。

辛丑,詔知贛州姚鏞、知興國軍王相各追五秩,內鏞安置衡州,相安置嶽州,以江西帥臣陳韡劾其貪墨故也。遂下詔戒飭贓吏。辛丑,詔:『侍從論思獻納之選,朕所親擢。方作新庶政,渴想嘉猷。自今可不時面對,凡朕躬得失、國事便宜,悉以啓告,毋有所隱。』甲辰,都省檢會故相史彌遠薨,今擇日車駕臨奠,緣在制中,依禮例免。乙巳,詔以來歲改爲端平元年。壬子,日南至,上不視朝。癸丑,以曾從龍、宣繒並提舉萬壽觀兼侍讀,仍奉朝請。丙辰,詔:『朕恭覽孝宗皇帝寶訓,景行懿德,如勤政之條,大臣不時宣引,商榷庶務,朕深慕焉。今視朝之頃,諏訪未周。欲仰遵舊典,間令宰執入對便殿,從容啓沃,各罄所懷,以副朕厲精之意。』癸亥,新授徽猷閣學士、知平江府楊燁奏對,乞於吳松江口置寨,以備海道。上曰:『許浦今多少人?』燁奏:『許浦萬二千人額,鄉來逆全多就顧涇運米,萬一自海洋窺吾松江口,平江必爲震驚,況密邇行都乎?』上曰:『卿宜嚴行關防。』丙寅,新除權工部侍郎趙範奏對,上曰:『卿儒英之子,乃能出入兵間,爲國宣力,朕喜見之。』上又問曰:『今日何者爲急務?』範奏:『事有本末,有緩急。正人心、變風俗、舉賢能、獎廉退、黜貪佞、去奸邪,此爲國之本務。國未富、兵未強,此今日之急務也。陛下不可不加之意。大農課額大虧於昔,要必有由。至於兵之未強,則緣諸邊近年築城太多,遂分兵力。國家之兵聚則不少,散則不多,若能散能聚,可守可戰,使江淮表裏皆有可恃之勢,則戎馬侵突,足以御之矣。』上曰:『講和如何?』範奏以爲:『羈縻之策則可,宣和海上之盟,其初堅如金石,緣倚之太重,備之不至,迄以取禍,此近事之可鑑者。』上曰:『和豈可恃?』又呼範使前,曰:『卿父子兄弟皆有大功,朕所深知,更宜竭力國事,稱朕眷荷。』丁卯,詔:『今淮東安撫制置使兼知揚州趙葵任責詳審,措置邊面捍禦,如遇緩急,應調遣賞罰等,並聽便宜施行。』己巳,趙葵入奏,上曰:『二邊交爭,和好如何?』葵奏:『自古和戎鮮不叛盟。目今邊事未強,軍政未備,只得且與之和,一年無警,則自家做兩年工夫。自家根本既壯,彼或叛盟,足可禦敵。臣到東淮,當修車馬,備器械,以爲野戰之計;固城壁,浚濠湟,以爲強邊之圖。寬民力以固邦本,衍軍儲以實塞粟。更欲爲陛下經理屯田。容臣到官,審計以聞,要須公私兩便。』上曰:『卿規模甚好。』又奏:『昨奉聖旨,許臣緩急便宜行事。東淮去天密邇,事無大小,皆合稟聽廟謨,微臣不敢專擅。』上曰:『尤見卿小心。朕信卿兄弟甚篤,不比他人,卿儘可放心爲朕展布。』

十二月戊寅[8],詔:『史彌遠擁立眇躬,功在社稷。宅之繳納賜第,今特賜本家居止,仍奉家廟,以稱朕始終優禮之意。』庚辰,詔:『薛極更練老成,久勞國事,求去屢矣,每諭留之。今以疾辭甚力,勉從雅志,俾均逸藩府。其子燧光、孫坦各特轉一秩,與升擢差遣,餘一依宰臣恩數。』尋詔進觀文殿大學士、知紹興府。癸未,太常議故累贈開府儀司三司袁燮諡正獻。甲申,給諸軍薪炭錢。丙戌,蠲元年創立窠名錢以紓民力。癸巳,以改元、命官告于于地、宗廟、社稷、宮觀。丁酉,詔京荊制置司出米賑贍襄漢被水之民。

甲午端平元年正月庚子朔,上不視朝,詔令內外小大之臣悉上封事,朝政得失、中外利病,盡言無隱。侍從、卿監、郎官、在外執政從官,舉公廉信敏可爲監司守令者,三衙統帥、知閣、御帶、環衛、在外管軍舉智勇忠愨可爲將帥者各二人。辛丑,詔曰:『朕惟國家科舉取士,羣材輩出。中興以來,承平百載,間有州郡士風極盛,裏選之額至少,不無遺才,非所以示選舉之均也。今歲大比,朕欲廣蒐羅之才爲精擇之地,可令禮部條具各州科舉終場及發解人數,詳酌奏聞。』以資政殿學士、光祿大夫、提舉萬壽觀兼侍讀曾從龍爲資政殿大學士、沿江制置使、知建康府[9]、行宮留守。乙巳,太常議故少師、金紫光祿大夫任希夷諡宣憲。丁巳,太白、熒惑合於鬥。己酉,制以皇叔祖宣州觀察使不擅爲保寧軍節度使、提舉萬壽觀、嗣濮王。戊午,祕書省著作佐郎兼權尚左郎宮王會龍進對,讀至贓吏曾不少戢,上曰:『朕痛治贓吏,日來宜少知畏。』會龍奏:『雖懲一二,漏綱尤多。乞風示中外,應有按劾,須明指事實,研究贓罪。』從之。壬戌,詔以寶應州依舊爲保應縣,同鹽城縣隸淮安府;壽昌軍爲武昌軍,隸鄂州。

二月庚午朔,詔禮部貢舉。

《龜鑑》曰:理宗之科舉取士,未嘗不以理義淑人才。乙酉詔士之初,既曰經術詞章先觀器識矣,而戊子之詔,又以遊、夏文學淵源議論通達爲重。至辛卯選士之詔,既曰學術邃深必錄文理儇淺不容矣,而甲午之詔,又以詞章必探經術之理致、學問必浚師友之淵源爲先。

辛未,祕閣修撰、新兩浙路提點刑獄趙立夫進對畢,上曰:『目今和糴不可緩。』立夫奏:『臣昨尹京邑,蒙朝廷委以糴事,痛革吏奸,遂得不擾而辦。』上曰:『奸弊多端,嚴與關防,庶幾百姓樂與官爲市。』

三月戊寅[10],詔:『自今侍從間五七日、經筵官遇假日,可具前代本朝事蹟關政體者一二,附以己見,不時進入。』壬午,詔曰:『朕觀敕令所舊冊,恭睹孝宗皇帝逐事點勘,增修刪改,曲當情法,於恤刑條又加詳焉。因思近日官府輕用徒刑,自今可除犯罪貸命、奸贓伏辨已結錄入外,不許輒用。令諸道提刑月取情案人數上之朝廷,仍令御史臺覺察。』癸未,詔曰:『朕惟國家南渡之後,八陵迥隔,常切痛心。今京湖制置以圖來上,恭覽再三,悲喜交集。凡在臣子,諒同此情。可令卿監、郎官以上詣尚書省恭視集議以聞。』尋詔京湖制置司選官省謁,條具經從事宜奏聞,當議遣使修奉。已而都省言:『制司委官,恐致稽緩。可令禮寺、閣門選官一員,齎御香省謁八陵。』尋詔以太常寺主簿朱揚祖、閣門班祗候林拓,仍令制司委官護送。

四月辛未,以宣教郎朱復之詣八陵相度修奉。壬申,詔曰:『天佑我宋,獲殄讎敵。八陵未崇,深用感悵。矧居恤制,尚御便朝,可特免百官表賀。』甲申,免祕書郎蔣重珍進《爲君難》七箴,一曰明心,二曰反身,三曰齊家,四曰遇大臣,五曰處戚屬,六曰防私謁,七曰正百官。詔宜付史館。丁亥,詔令端平元年以前命官得罪貶竄事故者許歸葬,令刑部刷具合敘復放便人數上於朝廷。庚寅,都省言:『近來朝廷戶部財賦會計不明,用度無節。』詔令尚書省計簿房置局稽考,委都司官同樞密院編修官編類《端平會計錄》,仍令條具來上,權置檢閱文字二員。尋差宣教郎趙與時、承事郎趙汝暨。癸巳,守禮部尚書兼侍讀陳卓等以經筵進讀孝宗皇帝寶訓終篇,乞宣付史館。從之。癸巳,臣寮奏:乞令戶部戒飭諸路漕臣,詳具州縣二稅租額,毋令失陷,其有籍於安邊所及撥賜寺觀蠲免者,毋得創立名色均敷,仍令改正定額,上之臺省。從之。

三月[11],京湖制置使史嵩之獲到耶律道宗、完彥晟、完顏雍等僞寶七顆,詔收管封樁庫。丁未,詔以李心傳爲著作佐郎兼四川制置司參議官,修國朝會要,令成都府給筆札之費。京湖制置使史嵩之上露布,言蔡城破,完顏守緒自焚。獻其遺骨及僞寶法物、僞執政張天綱、完顏好海、夾谷奴婢等。詔禮部、太常寺條具合行事宜。禮官援俘獲鬼章事宜結故事來上,令赴都堂呈引,救大理寺審實。尋以函骨、僞寶法物下大理獄,天綱等拘管於殿前司。甲寅,詔戶部下諸路州縣,凡二稅折科,令官民戶一體施行。甲子,詔刑部飭州縣禁綱捕。

四月辛未[12],都堂言:『已頒詔旨禁絕私饋,中外求舉,猶習舊弊,未能盡革。』詔令吏部遍行戒飭,仍令御史臺覺察違戾者以聞。丁丑,詔曰:『國家睦族之恩過於三代,凡在孤遺,悉加贍給。近來所屬多不留意,貧窶之家,或致失所,深可矜念。令大宗正司及西、南外宗司下所屬州縣隨時給之,察其違戾以聞。』戊寅,歲星守太微垣上相星。辛巳,詔令侍從、兩省、給舍、臺諫、卿監、郎官、經筵官赴尚書省集議和戰攻守事宜,在外執政從官、沿邊帥守並實封奏聞。壬午,監察御史洪諮夔奏:『京湖制臣以北國完顏守緒函骨等奉致闕下,容臺訂禮,棘廷議法,將舉獻馘之典。然殘金就滅,強敵爲鄰,抱虎枕蛟,機變叵測,上下凜凜,益嚴備守,尤恐不逮,豈可動色相賀,渙然解體,以重方來之憂?』從之。丙戌,以金國滅亡奏告宗廟、社稷,詔夾谷奴婢等八人並與改名、換授有差。庚寅,詔部押俘獲官屬行軍器監主簿兼淮南西路制置司參議官陳一薦、路分、江海並進官二等,餘賞犒有差。辛卯,詔觀文殿學士、和國公薛極進少保致仕。甲午,樞密院奏:乞令殿前司借補張天綱武翼大夫、本司計議官,借補完顏好海保義郎、本司副將,並給袍笏靴帶。從之。

五月壬寅,主管官告院高奎進對,奏邊事四幸四慮及治三兵事,上曰:『今合作如何區處?』奎曰:『備邊固非一事,若根本之論,當先治兵,兵強則進退戰守無有不可。』上然之。乙巳,以薛極薨,輟視朝三日。右正言何琮奏:『自今官吏贓狀敗露,經臺諫、監司奏劾分明者,即下所屬州郡拘贓,聽朝廷議罰,或移爲他用者,並籍其家。』從之。丁未,主管官告院張燁進對,奏金滅韃興。上曰:『待敵之道當如何?』燁奏:『金人世讎,一旦滅亡,戰、守、和三策當有定算。但和議之說難恃,要須選將練兵。儲才積粟,自固吾圉。且俟小使回,若可和,姑與之和。然戰守之具,不可一日廢。』上然之。皇叔祖保寧軍承宣使、新知南外宗正事師謇辭,上曰:『到官須留意教養。』己酉,月入氐。詔武翼郎、添差兩浙東路兵馬副都監希丞換授,皇叔右監門衛大將軍、高州刺史、提舉佑神觀[11]、成忠郎、監潭州南嶽廟與蓀換授,皇弟太子右監門率府率,皆以榮文恭王近屬也。進帶御器械孟拱三秩,主管侍衛馬軍行司公事。丙辰,行軍器監丞兼知黃州兼權淮西提刑趙汝洌辭,奏兩淮和糴。上曰:『兩淮和糴,果是有擾。』又奏黃州六關,上曰:『六關乃不可守。』汝洌奏:『六關山徑甚多,實不足恃。前後恃以爲險者往往誤事。』以權工部尚書趙範爲兩淮制置大使、節制沿邊軍馬兼沿江制置使。壬戌,幹辦諸軍審計司章謙亨進對,奏浸銅事。上曰:『實鐵爾。』謙亨奏:『紹聖間以鉛山贍泉浸鐵爲之,令泉司鼓鑄,和以三分真銅,所以錢不耐久。』又奏:『舊錢精緻,泄於海舶。』上曰:『不可不禁。』甲午,詔沿江制置副使並聽趙範節制,任責措置江面。先是,詔沂靖惠王、榮文恭王合依典禮置立祠堂園廟,令禮寺討論以聞。丙寅,議上,詔令紹興府繪圖條具。上於尚書省。

六月戊辰朔,輔臣鄭清之、同知吳潛、僉書徐清叟等入奏畢,顧瞻選德殿東西壁,揭宸翰六大字,曰『思無邪毋不敬』。共奏聖學日新之意,上曰:『此朕座右銘也。』清之等撰二銘以進。

《龜鑑》曰:《中庸》九經修身在誠,《大學》八條修身在敬,皆所以操履乎理義之正,而不爲物慾所撓也。而理宗率循此理,以修吾身。書殿楹之東曰『思無邪』,即正心之本領也。而宰相爲之銘曰:『心居中虛,五官聽命,動以毫釐,萬物交競。惟正此心,所適靡他。正心伊何?曰思無邪。帝於廣居,相止清明。在躬龜鑑之,非自《大學》正心之敬充之乎?』書殿楹之西曰『毋不敬』,此修身之綱要也。而宰相又爲之銘曰:『視聽言動,復禮之端。四非未屏,決我性端。惟修此身,砥柱斯正。修身伊何?曰毋不敬。帝於黃屋,孔夷庸敬。』存存佩服之,非自《大學》修身之敬發之乎?

已巳,詔新除吏部尚書崔與之爲端明殿學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以其懇辭召命也。庚午,熒惑、填星合於胃。壬申,知建寧府兼福建運判袁甫奏:乞蠲漳州歲納丁米錢,泉州、興化軍一體蠲放。從之。丙子,權知廬州兼權淮西運判全子才奏知安慶府林棐贓狀顯著,詔特追三秩勒停,送撫州居住,委官窮究追贓。

五月戊寅,以喬行簡知樞密院事,曾從龍參知政事,陳貴誼兼同知樞密院事,左諫議大夫鄭性之端明學士、籤書樞密院。詔:『故巴陵縣公竑脅於狂寇,不能固拒,遂陷於逆,朕甚痛之。今一新政化,加惠存歿,可盡復其本身官爵,仍令有司檢視塋所,以時致祭。其立嗣一節,關係國家,難以輕議,朕不敢私。妻吳氏給祠牒爲尼,特賜慧淨法空大師,令紹興府月給百券爲衣鉢錢。』給諸軍口累重大錢。辛巳,熒惑入填。甲申,知嘉興府趙與??、知江州趙善璙、知汀州李華奮進一秩,並以職事修舉也。乙酉,錄行在繫囚,蠲興國軍秤尺牙稅錢,從守臣羅愚請也。丙戌,有流星大如太白。辛卯,上卻歸正蕃臣康守正、王全所獻馬,已而出御札賜輔臣曰:『近康守正、王全以馬來獻,朕已諭之雲:御前自有馬院,可以供進,若馳驟駿馬,汝等可自留用。朕方禁飭臣下勿受饋遺,豈又自開此門?兼恐遠人以此窺朕好尚。昔漢文卻千里馬,朕素慕之。卿等以爲如何?』輔臣乞宣付史館,從之。丁酉,詔刑部行下諸路州軍,將強盜、竊盜、鬥殺、貸命、黥隸之人並押赴兩淮、京襄大軍收管。

七月辛丑,大理評事沈夢謙進對,奏曰:『待敵兵必得其宜。』上曰:『小使鄒伸之尚未回。』夢謙又奏:『自古兵交,使在其間往返,遲速所不必計,但不可輕遣泛使,示弱於外。』讀至河南易取處,上曰:『今日據關阻河爲堅守計,如何?』夢謙奏:『使將帥得人如祖逖,雖摧鋒越河可也。否則元嘉覆轍,所宜深戒。』上曰:『然。』癸卯,詔獎趙範、趙葵、全子才收復三京,尋以範爲端明殿學士、京河關陝宣撫使、知開封府、東京留守兼江淮制置大使,葵權刑部尚書、京河制置使、知應天府、南京留守兼淮東制置使,子才權兵部侍郎、關陝制置使、知河南府、西京留守兼京湖制置副使。詔獎諭收復東京、南京、河南州縣等處一行將士。詔撫諭東京等處官吏遺黎等曰:『洪惟本朝肇造區夏,忠夏相傳於家法,公恕素結於人心。遭家不造,值國多艱,遂至大同之治,竟成分裂之形。列聖中興,惟兼愛於南北;積年養晦,不輕用於干戈。因彼兩方之構怨,致茲頻歲之不寧。百姓至此極也,多方罔堪顧之。嗟惟故疆,皆吾赤子,痛念君師之責,實均父母之懷。乃敕元戎,往清餘孽,室家相慶,傒我後以來蘇;父老泣觀,喜皇綱之載復。豪傑望風而慕義,城邑不戰而請降。雖謳吟方切於中原,恐遐遠未沾於王化,或脅兵鋒而投拜,猥附蜂屯;或棲山谷而結聯,僅防豕突。宜及惟新之治,鹹思載舊之情。蟻猶有君,鳥則擇木。盍思乃祖,俱我宋之遺臣;忍及爾身,隔中朝之治化?時哉不可失也,舍是欲何之乎?爲父兄子弟之良圖,有天地古今之大誼。亟迴心而效順,舉率衆以遄歸,庶脫之塗炭之中,而易以室家之慶。遠者來,近者悅,同我太平;撫則後,虐則讎,惟爾審擇。繄此從違之頃,居然禍福之分。隗囂阻天水之兵,自貽誅戮;竇融獻河西之地,亦被寵榮。』辛亥,朝奉郎、前知荊門軍張元簡進對,奏擇縣令、責郡守、選監司。上曰:『守令貪殘,何術以懲之?』元簡奏:『此曹非有所恃不敢爲。』讀至蒙古委河南於不爭,上曰:『蜀中可慮。』奏雲:『不但蜀可慮,襄陽亦甚可憂。自曩者蜀帥輕棄險要,蕩無限制,北師所至,如履平地。近者北伐之兵深入,則沿江一帶愈虛,亦所當慮。』上曰:『最是無人可託,難得至誠有才、爲國家辦事之人。』元簡奏:『風俗敗壞,是以無人得使。』又奏:『洋州、興元、襄、峽等處須選擇人,以備要害。』上然之。以寶文閣待制、提舉佑神觀與芮換授皇弟揚州觀察使,依舊提舉佑神觀,仍奉朝請。尋詔爲武康軍節度使。新除大理司直李希顏進對,奏擇將帥以守要害。上曰:『將材難得。』希顏奏:『自古未嘗借才於異代。真宗皇帝易置河北郡守,出李允則等十二人以示近臣,後世稱爲名將。蓋預於無事時求之。荊淮要害,不過數人,可無憂矣。願陛下以真宗爲法。趙範、趙葵邊方倚重,宜思所以爲代者。今師徒北向,留守備者何人?』上曰:『有正將當有副將。』又奏:乞擇將以守要害,募兵以實營壘,固江淮之保障。

八月癸酉,詔令江淮制置大使司給米麥一百萬斛,分撥三京歸附州縣,委官置務賑濟。乙亥,以範用吉爲寧遠軍節度使、左驍衛大將軍、和州防禦使、忠節諸軍都統制,李伯淵爲保順軍節度使、右驍衛大將軍,皆以東京來歸故也。丙子,都省言:『三京已復,所有西京河南府祖宗八陵,合差官薦獻,周視陵域。』以軍器監簿劉子澄攝太常少卿,爲仲秋薦獻官,恭詣行禮。戊寅,前權發遣紹慶府黃登進對,奏武泰建節之邦。上曰:『如何爲武泰?』登奏:『黔州在唐爲武泰軍節度使,有摩圍福地。今陛下潛藩升爲紹慶府,龍飛一年之先,大雨洗土,石骨皆龍鱗,山巔祥雲蟠結,守臣趙翰嘗作《摩圍祥雲頌》。臣到任後,荷生雙頭,牛生獨角,今日抑何其易耶?願陛下無恃今日機會之易,當思先朝機會之難;勿以得之易,而昧於經遠守之難而忽於圖終。』上然之。都省言:河南、山東新復州縣各已委官任責守備,經理屯田,措置防捍。詔令樞密院檢詳諸房文字尤焴前往點視。詔兵部侍郎兼淮東制置使時暫移司泗州,措置新復河南、京東等州營田,任責捍禦邊面。趙葵直祕閣、京西湖北制置副使,同措置唐、鄧、息等州營田,捍禦邊面;全子才各削一秩,尋詔子才更削一秩,落直祕閣。先是,趙範以全子才輕於北伐奏上[14],給舍繳駁,故有是命。庚戌,新除權戶部尚書真德秀乞進《大學行義》二十二帙,從之。壬子,給舍繳奏收還趙範端明殿學士,仍舊官名,盡護襄漢。詔範爲龍圖閣學士,依舊京西湖北安撫制置大使兼知襄陽府、節制兩淮巡邊軍馬。癸丑,都省言:『何霆編進朱熹解註文字有補經筵,合加旌異。』詔特補上州文學。丁巳,真德秀奏:『願陛下亟與大臣籌思諸葛亮閉關息民務農講武之事,參以時勢之宜,立爲規模。』己卯,都省言:『已差朱揚祖等恭詣八陵朝謁回,合委官前往修奉。』詔令禮部、太常寺討論典故,上於尚書省。乙酉,國子正鄭起潛奏:『更化,善治也,而天下之弊猶變之而未通。』上曰:『更化之後,弊事尚多,如何?』起潛奏:『持之以公,守之以堅,鎮之以定。』又奏:『八陵省謁,故都復還,論機會則喜百年之未有,顧事力則慮來日之尚多。兵端既開而難收,土地可取而孰守?』又奏:『國家一歲之入止有此數。』上曰:『國用匱乏,如何?』奏雲:『今國與民俱匱,但有節浮費、劃宿弊而已。』上曰:『東南民力竭矣。』起潛奏:『陛下軫念及此,生靈之幸!』

九月辛丑,熒惑入鬥。壬寅,臣僚奏:『自古中國復境土之效,未有如今日之易者,王師所屆,戎捷即馳,八陵一新,三京鹹復,河南故郡版籍悉歸王土,自晉八百年之幸會,然而不易。因敵制變,固有活法,然當常以收斂靠實爲主,外張聲勢,不爲敵所輕;內護本根,不爲敵所致。』上然之。

十月丁卯,翰林學士、知制誥兼侍讀真德秀奏:乞進讀文公朱熹《大學章句》、《或問》,從之。癸未,太常少卿兼侍講徐僑奏:《論語》一書,先聖格言。乞以魯經爲名,升爲早講。從之。詔:『今後應奏薦人,並先補入國學,各以年齒肄業,方許授官。或限內請舉登第舍選釋褐如任子及第換授法,左選文學注破格監當,任滿許注簿尉;右選校尉注作院以下闕,候年勞轉承信,方許注監當。紹定六年以後人貲補官者,令別換授。士子發解三十年、五到省,許就特科,以四分取一,置前四等。春秋班引,雖舉員及格,不許放特班。宗子凡遇慶典,非兩舉不補官,非三請不換授。戰功補授人未得放令離軍已參注者,不許收使,仍詣軍自陳,收隸軍籍,量與請給。省吏官至朝奉、中散、中奉大夫者,存歿任子,不許過二三人。密院比類,一體施行。令有司裁抑參定,著爲令。』從臣寮請也。

十二月己亥,行太府少卿兼知臨安府袁肅奏『謹好尚』一節,上曰:『人主好尚,信不可不謹。』又奏:『陛下清心寡慾,可謂好尚甚簡。萬幾之暇,遊神翰墨,乃有詐爲御書者。』上曰:『此事如何?』肅奏:『錢塘縣蒙福宮女冠李真定等欲得宸奎,以榮觀宇,奸人陳汝能等詐爲碑刻甚侈。』上曰:『此必女冠爲人所誤。』肅奏:『女冠無知,但詐冒,宜深懲之。』上曰:『不可不懲。』辛丑,尚書吏部郎中兼權左司鄭寅言:『茲攝都司,典領封樁,儲蓄極少,楮券並無。見管印造及門即充支遣,猶且弗給,若不節用,如何秤提?宮禁錫予,或過浮泛。』上曰:『禁中未嘗妄用。』寅奏:『外廷不知禁中事,乞賜裁省。』從之。丁未,知郴州林汝浹辭,奏至『招刺軍兵所補虛籍十不二三』,上曰:『方今諸路兵籍多虛。』汝浹奏:『誠如聖諭。』又奏:『二廣郡兵最少,臣守英德,目擊其弊,不住招填。今須嚴督州郡招刺強壯,勿爲文具,庶使各有武備。』又奏:『浙郡楮滯錢慳,乞嚴秤提。』上曰:『諸處會價亦未甚登。』奏雲:『會價正在人措置,舊楮民習低價已久,新楮亦須漸令流通,久而自信。』上然之。癸丑,臣僚奏:『古者冢宰制國用,必於歲杪視年豐耗,量入爲出。願陛下特命宰臣兼制國用,以參知政事同知,使人主不得越制過取,有司不得違制擅支,上下一心,君臣同德。會計有局,檢閱有官,庶幾財用日益,則國用濟矣。』從之。臣僚奏:『乞戒禮寺,今後凡祀,必奏陛下,是日潔一念於存想間,在宮有如在廟,兼齋慄之時多則嗜慾之念薄,以新聖德,以格天心。宰執代祭,一歲凡六,故相以病,當國委之橐從。自今以始,一遵舊制,以重祭祀。』從之。詔諸路監司、帥守申嚴苞苴之禁。丙辰,詔:『諸道申奏獄案,未斷、已斷未下者,于都司、刑部、大理寺各委官立限,催督稽考。其經由去處,嚴立程限,月申御史臺。其申憲司詳覆而別無疑慮者,不許規避。』從臣僚請也。

十二月戊辰,蒙古國使人入朝,詔以鄭寅爲館伴使。戊寅,蒙古使人人見。乙酉,蒙古使辭於後殿。庚寅,詔令三衙、江西、四川諸軍每遇歲餘,主帥、主兵官從公揀汰,不許矇蔽。進鄒成之、李復禮、喬仕安、劉淳官各二等,以使蒙古國有勞也。

乙未端平二年正月乙未朔,上不視朝。丙申,詔令中書後省將端平改元以來中外言事書疏科別其申明條目,就速與繳人,以便省覽。繼自今計月類進,送之中書,俾大臣參閱酌行,如紹興故事。詔令三衙、沿江、京湖、四川、兩淮制帥並諸處軍帥,非臨陣對敵,至於軍令,不得遽行誅戮。如罪犯顯著,須按驗實,奏上取旨。庚子,詔榮文恭王府、皇后宅置教授各一員,皇后宅可依紹興舊典四姓小侯立五經師之遺意,三省並行參酌以聞。都省言:『端平改元,務革衆弊,次第申明,條目詳備。內而官府,外而監司、郡邑,故態未能盡革。』詔令三省檢照節次指揮博加體訪,擇慢令之尤者以名聞奏。丁末,詔:『京湖、四川、兩淮制臣、帥臣所宜練兵恤民,峙糧繕器,經理營屯,控扼險阻,使警飭之嚴常如敵至。諸軍將士昨已第賞,令所在速與放行。或一時有失條具,並以姓名來上,其中原歸附人忠節可尚,當視功推賞,隨材錄用,毋使失職。』辛亥,詔曰:『國家進士之科,得人爲盛。比年場屋循習、寬縱、易卷、假手、傳義之弊色色有之,深恐真才實能無以自見。可令監試官嚴行覺察,犯者依貢舉條制,取中人就尚書省覆試,以副親策之選。』甲寅,禮部尚書兼侍講李??奏:『胡瑗、孫明覆、邵雍、歐陽修、周敦頤、司馬光、蘇軾、張載、程顥、程頤十人卓然爲學者所宗,宜在從祀之列。乞令經筵、祕書省、國子監參酌熟議。』又奏:『乞將子思並與升祀,列在十哲之間。』從之。丙辰,以帶御器械兼權主管侍衛馬軍行司公事孟珙時暫黃州駐紮,同共措置捍禦邊面。丁巳,孟珙入奏,上曰:『卿名將之子,忠勤體國,破蔡滅金,功績昭著,朕所素知。』珙奏:『世受國恩,邊頭多事,仗陛下威德,總師旅,滅讎金,皆陛下萬世不朽之功,三軍將士戰陣之勞,臣但能效奔走之役,此臣分內事耳。』丁巳,詔經筵所進讀《通鑑綱目》。己未,詔以翰林學士、知制誥真德秀知貢舉,中書舍人、權吏部侍郎洪諮夔、起居舍人蔣重珍同知。辛酉,以寧淮軍統制程芾爲蒙古國通好使,浙西路兵馬鈐轄王全副之,各借金帶服系。尋以杜顯爲添差通好副使。詔知衢州蔡節削二秩,以本郡會價低減故也。

二月甲子朔,日有食之。丁卯,詔諸道提點刑獄以五月按部理囚徒。癸酉,歲星守氐。辛巳,臣僚奏:乞下敕令所,重修中書門下後省兩司通用條法,成冊繳進頒降。從之。庚寅,宰執奏:『乞宣示御製《紀夢昌陵》古律二十韻送之祕閣,刊之琬琰。』從之。

初,端平改元春三月庚子,上齋居恭默,夜夢一真人,峨冠佩玉,略似藝祖,色黧而貌恭。延帝殿上,真人即東席西鄉坐,以賓禮揖上東鄉,面命洋洋。俄而夢覺。越三日,宗臣善來以昌陵御容捧進,如夢中真人,毫髮無異。上因述古律二十韻紀實。至是,因大臣之請而出之。都省言:太學生陳均編類本朝長編綱目,進士陳文蔚所著《尚書解注》有益治道。詔均、文蔚並補迪功郎。乙巳,以曾從龍兼同知樞密院事,真德秀參知政事、守吏部尚書兼給事中兼侍讀,陳卓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辛亥,以權兵部尚書餘鑄、監察御史丁伯桂同提領會子所官公共措置商確收換事宜,擇其可用,條具來上。乙卯,詔令吏部尚書兼給事中兼修國史、實錄院修撰李??專一提領高宗皇帝正史。

四月,都省言:『第十六、十七界會子散在民間,爲數浩汗。會價日損,物價日昂,若非措置收減,無由增長。』詔令封樁庫支撥度牒五萬道、四色官資付身三千道、紫衣師號二千道、封贈敕告一千道、副尉減年公據一千道發下諸路監司、州郡,廣收兩界會子。前權發遣肇慶府陳雷奮入對,奏廣東民兵首領事。上曰:『廣東民兵之制如何?』雷奮奏:『止爲保衛鄉井,無調發之擾,無出戍之勞。且臣所奏民兵,不止爲廣東設。伏見陛下親政以來,百度振飭,未見成效大驗者,何也?良由竭東西之力,養百萬之兵。財力既竭,內治不易;兵力既殫,外攘亦難。願陛下於民兵加之意,非惟可以摧奸雄之膽,絕盜賊之萌,當不費供億,而盡得天下精勇之用。』上曰:『廣西曾行之否?』雷奮奏:『廣西前後帥臣未能行此,然二廣賴民兵之用爲多,如曏者廣東峒寇陳三槍之爲害累年,未能招捕[15],陳韡正藉民兵葉力收穫,如近者廣州戍卒之叛,既是兵變,自難以本州之兵制之,崔與之實率首領民兵登城捍禦,叛卒遂遁,此皆已試之效。陛下若由二廣推而行之,澤被生靈者廣矣。』上首肯再三。己巳,以禮部郎官許應龍兼榮文恭王府教授,太常寺主簿吳昌裔兼皇后宅教授。庚辰,宰執奏:『節用自貴近始,積財在於節用,律下當以身先。乞將俸給自五月始減半幫支,痛自撙節,以示表厲。』從之。乙酉,刑部尚書李??奏:乞損俸給之半。繼是,卿監亦上損俸之奏。詔不許。丁亥,太白晝見。戊子夕,有流星現,出太白。已醜,榮恭王親屬推恩補受有差。

五月癸巳朔,監察御史李宗勉奏:『廟堂更化之始,將兩界會子亟易,勞費特甚。行之道久,折閱如故。不告節用而省退官吏,充爲內外營繕,支費浮泛。懇從節約,其監司、帥守既無苞苴饋運之費,儘可撙節,以爲秤提之助。』從之。丙申,雨雹。詔罷和州防禦使、主管殿前司公事趙勝,以韓昱爲帶御器械、權主管殿前司公事,王鑑帶御器械、權主管步軍司兼馬軍司職事。進知平江府張嗣古、知嘉興府趙與??官各一秩,以酬和糴之勞。壬寅,宰執奏:『臣等智識凡暗,不能服衆,以致禁旅喧譁,都民驚駭。欲乞睿斷,姑從鐫褫,少伸國典,以謝軍民。』詔不許。甲辰,以真德秀薨,輟視朝,尋詔贈銀青光祿大夫。庚戌,以喬行簡兼參知政事。辛亥,行國子監丞俞元廙進對,奏軍哄之事。上曰:『皆緣前帥紀律廢弛,軍伍中都無鈐束。』

六月癸亥,詔令殿前司招刺一萬人,補諸軍效用闕額。都省言:殿前司奏神勇軍卒過勝等二十一人作哄。詔並依軍制,告首人等第支犒補授,本軍統制常思訓削二秩勒停,徙淮西制司自效,將佐責降有差。甲子,詔令殿前司、步軍司、馬軍司將紹定六年揀汰軍士年老無依尚堪披帶者,且與存留請給,續聽處分。丙寅,御集英殿策進士。戊辰,御幄殿,閱武舉進士射。戊寅,以鄭清之爲特進、左丞相兼樞密使,喬行簡爲金紫光祿大夫、右丞相兼樞密使。己卯,以資正殿學士、提舉臨安府洞霄宮葛洪爲資正殿大學士,依舊宮觀。庚辰,流星晝隕。壬午,以曾從龍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端明殿學士、知廣州崔與之參知政事,鄭性之同知樞密院事,陳卓籤書樞密院事。御集英殿,賜進士吳叔告以下及第、出身凡四百六十人。甲申,賜特奏名進士王聲叔以下同出身,至州文學、助教凡六百五十七人。戊子,錄行在繫囚。

七月戊戌,起居舍人袁甫奏:『並命二相,所當盡心,上副委任之意。今中外多事,而左相辭遜,右相畏避,各事形跡,緩急若何?乞宣諭二相,力行一個公字。』上曰:『卿議論極當。』甲辰,祕書郎兼莊文太子府教授應繇奏建儲事,上曰:『此事祖宗自有典故。』繇奏:『仁宗晚年,因大臣有請,方能爲此。高宗春秋鼎盛,未誕皇嗣,乃能以天下爲公,選宗室子育之禁中,真度越千古。』上曰:『朕今見欲推擇。』讀至『宮中保護,關係非輕,始高宗定此議,富直柔奏:須是宮中有任責者方可。高宗聖諭已有區處,是時劉賢妃爲婕妤』,上曰:『憲聖慈烈皇后爲才人。』又奏:『陛下既知之,必有以處。此保護一節,關係非小,願留聖慮。』上然之。己酉,臣寮奏:『乞明詔大臣,同心協力,事須執奏審處,其當而行,上不至有反汗之嫌,下不見有過舉之跡。更願陛下推心以待丞弼,寬慮以圖治功。』從之。

閏七月壬戌朔,祕書省正字王邁進對,至『並命二相,責任惟均』,上曰:『朕常戒諭二相,使之同心協力,共濟國事。』讀至『互爲比周,交信讒說』,上曰:『外面真如此?』邁奏:『若不戒飭,恐成朋黨之風。』上曰:『朕任清之甚專,但以天下多事,非一相所可理,故以行簡輔之。行簡之用,斷自朕心。』已巳,禮部尚書魏了翁進讀《大學》,因奏:『誠字雖系藩邸舊名,考之故事,未嘗偏諱。蓋此字紀綱斯世,而科舉文字皆避,場屋未免疑惑。乞聖語許免迴避,以廣陛下謙虛之意。』上曰:『自不必避。』丁丑,新除兵部郎官丘嶽進對,至『軍士貧悴』,上曰:『軍人所請不多,適值物貴,不足瞻給。軍心不安,實原於此。』嶽奏:『乞放行戰功及去夏河南暴露恩賞。』上曰:『已曾理會。』嶽奏:『外間實未見施行。』戊寅,喬行簡奏:『百司庶府,俟宰相每日依時出堂之後,方許退歸,庶事務皆得及時剖決,而無滯積之患。』詔:『行簡所陳,深契朕意。百司庶府,併合遵行。可榜朝堂。』壬午,臣寮奏列郡兼籤攝官之弊,乞飭吏部:自今內地官吏注闕,不必限以年齒;兩淮、京襄初任及再任,不許注六十五以上人。詔令吏部檢坐累降禁約指揮,遍下諸路監司、州郡,各令遵守。見入幕人,並還本任。臣寮乞宣諭沿江、兩淮、荊襄帥:『各釋私憾,協志同謀,調度通融,急難相濟。或玩視詔書、復相疑貳者廢退之。』貼黃奏:『陛下鑑唐世之得失,遵祖宗之舊制,選大臣有實望者俾居督府,或升宣撫之任,置之荊淮之間,統帥列閫,專其節制,而總事權,不惟平居暇日調一其心,臨事之際,亦可如臂指之相使。』從之。詔大理寺、三衙、臨安府屬縣、兩浙州軍決繫囚,杖以下釋之。仍蠲贓賞錢。甲申,詔倪思、傅伯成先朝遺直,可令有司議諡以聞。乙酉,詔故贈少師、特進、銀青光祿大夫趙方賜諡忠肅。丙戌,詔故保寧軍節度使、魯國公安丙賜諡忠定。丁亥,臣僚奏:『京西湖北制置副使、同措置唐鄧息等州營田捍禦邊面全子才、軍器監簿劉子澄以韃在唐州棗林下寨,相繼夜遁,遺棄攻戰具輜重之物,乞行褫竄。』詔子才奪二秩、瑞衡州居住,子澄奪二秩、瑞州居住。

八月詔令浙西臨安、平江、嘉興、鎮江府、常州、安吉守臣將未修復圍田,許官民戶承佃經理。乙未,新除太府寺簿王極進對,奏:『邇來星變屢形於天,軍變屢作於下。秋成在望,積陰多霖。』上曰:『幸稍開霽。』極奏:『更願陛下積誠以動天。』讀至『新得是□□□爲之謀』,上曰:『近□□□□□。』□□□:『□□□□□□□□視以爲常。願陛下以高宗爲法,命大臣□□□諸軍之權勇,度量邊防,不致鹵莽。』上然之。丙午,□□□□□□□□□安毅啓,對曰:『國力未裕。』上曰:『財計可謂匱乏。。』薦奏:『塞蠹耗之原,謹節用之道,在陛下加之意。』讀至『一賞罰以勵軍心』,上曰:『賞不勸,戒不威,雖唐虞不能化天下。』貼黃奏:『邊帥之心不一。』上曰:『邊帥不和,最爲利害。』讀至『楮弊之策已窮』,上曰:『楮弊有何策?』奏雲:『楮數所出既多,銅錢所人無幾。且預造十八界新會。』上曰:『若行十八界新會,又恐民間皇惑。』奏雲:『非欲更造一界會子行使,止欲預造樁積,爲變通之備。』上然之。癸丑,臣寮奏:『上自宰執,下及百執事,毋徇於名,而皆以務實爲心。內而朝廷,外而郡國邊鄙,毋侈乎名,而皆以責實爲政。願察勤怠,訪賢否,行賞罰,用黜陟。執馭臣之柄,明考績之法。』從之。乙卯,以太師趙汝愚配享寧宗皇帝廟庭,仍圖像於昭勳崇德之閣。主管官告院錢相進對,奏:『外而諸帥,內而二相,不相協和。事會孔殷,民情叵測。』讀至『佩劍相笑,矛盾相攻』,上曰:『諸帥已降親札戒諭。』相奏:『諸帥責任雖分,體統則一,若彼此不和,緩急豈肯相應?所關利害不小。』上然之。丁巳,太白犯太微垣左執法星。新知建昌軍徐慄辭,奏江淮海道利害。上曰:『淮兵不爲不多。』慄奏:『義勇忠義雖多,正兵甚少。』上曰:『義勇亦自可用。』慄奏:『皆沿淮戀土之民,人人可用。』又奏秋高馬肥之備,上曰:『近來邊報不一。』慄奏:『當用間諜嚴邊備。』上曰:『不可不嚴爲之備。』

九月己巳,都省言:『兩界會子數多,監司、郡守奉行秤提不虔。欲下諸路州縣,令有官之家、簪纓之後及寺觀僧道並按版籍,每畝輸十六界會子一貫,願納十七界者,並從各州截角類解,赴封樁庫交納。其將相勳貴之家、御前寺觀曾被受指揮特免科役去處,毋得寅緣規免,仍不許敷及佃戶,違許越訴。』從之。丙子,監察御史李宗勉奏:『乞詔大臣檢照鄭寅等所陳節用項目詳加審訂,始自宮掖,次而朝廷,又次而郡國,皆以節省爲務,毋牽私情,毋惑浮議。日計之雖不足,歲計之則有餘。仍出內帑所儲,收兩界溢數會子,行之數載,自有成功。』從之。己丑,詔:『端平親政以來,務革前弊,禁約求舉馳書事目之類。近聞循習如舊,害政尤甚。自今內而百司,外而臺郡,月具無請託事申御史臺,仍令常切覺察。』

十月,前知循州林起莘進對,奏乞明訓大臣,凡建政立事,必務謹重,逆料其利害,熟察其是非,然後出爲號令,播之四方,發必中節,用必當理,自然孚信於人心。上然之。

十一月癸亥,日南至,羣臣朝賀。乙丑,詔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曾從龍爲樞密使、督視江淮軍馬,禮部尚書魏了翁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督視京湖軍馬,以同知樞密院事鄭性之兼權參知政事。戊辰,詔給兩督視府隨軍支用之費金各一千兩,銀各五萬兩,度牒各一千道,會子各五百萬緡。壬申,新除都官郎官葛逢進對,奏趙範、趙葵、陳韡素不同心。上曰:『置兩督視,須可使諸將協和。』逢又奏:『人才難得,過有小大,當多事時,亦當斟酌而用之。』上曰:『有過者不可例棄。』甲戌。臣寮奏:『宣召宰執,夜對詞臣,與命從臣條具闕失,百官陛奏,則與之論經武擇將、治兵理財,皆有孝宗故事,乞以爲法。』又奏:『寇犯蜀境,制臣趙彥吶連年調度,師老財殫,兵分力薄。若上流不固,則吳楚有沖決之勢。願以保蜀爲念,倘有申請,悉爲報從,或遣襄陽援兵早爲起發,諸司應予錢物,五分彼此,悉力傾助,以扶其危。』從之。戊子,安南國進貢方物,詔下封樁庫收管。

十二月辛亥[16],雷。

丙申端平三年正月己未朔,御大慶殿,羣臣朝賀。詔以星行失度,雷發非時,免天基節上壽大宴。羣臣三上表請,不許。宰執奏輔政無狀,乞加顯黜,以答天譴,仍免貢院錫宴,亦皆不許。癸未,大理評事趙崇森進對,奏乞守臣、監司、臺諫互察貪吏。上曰:『貪吏誠不可不治。』

二月己丑,大理評事趙崇微進對,奏乞弭天變於未然。上曰:『不可無敬畏之心。』又奏:『今日不可玩者,在乎邊兵。』上曰:『北軍多有可慮,方思有以安之。』甲午,前知安豐軍王瓚進對,奏:『今日備邊之計,宜於新復州軍留息以衛光,留壽春以衛安豐,留泗以衛招信,留漣水以衛山陽。此外不必經理。』上曰:『朝廷正要如此區處,庶可安邊息民。』瓚又奏陸贄論沿邊事,宜以節制多門爲慮。上曰:『開督府,正欲統一事權。』己酉,以端明殿學士魏了翁爲籤書樞密院事。甲寅,以雨澤愆期,詔中外決繫囚,杖以下釋之。

三月戊午朔,詔前知光化軍扈斌特與貸命,追毀出身以來文字,送廣東摧鋒軍拘管,以其棄城也。辛酉,廣東經略安撫司彭鉉奏韶州、英德府大水。詔令本司多方措置賑恤。癸未,太學錄鄭鬥祥進對,奏邊事方急,莫有任其責者。上曰:『邊事如此,任事無人,如何?』鬥樣奏:『此士大夫畏事之過,願陛下奮發剛斷,大明黜陟,庶幾人樂爲用。』上曰:『然。』又奏:『天下無全才,惟陛下兼收並用,隨才而器使。』上曰:『用其所長,當護其短。』

四月己亥,試將作監兼知臨安府事顏頤仲進對,奏敬天以實不以文。上曰:『朕此心未嘗不敬。』又奏用人當久任,上曰:『用得其人,不必數易。』又奏:『人主一心,攻之者衆。』上曰:『常持敬心,則不爲外物所移。』頤仲奏:『陛下此言,誠可以對越天地。』丙午,詔以今年九月有事於明堂,惟事神儀物、諸軍賞給悉循舊制,其乘輿服御、中外用度,並從省約,仍令條具以聞。戊申,新權知梧黃亦奏二廣兵備,上曰:『二廣去朝廷遠,全賴守臣撫摩。』癸丑,詔曰:『朕猥以眇躬,獲承丕緒。率寧人有指,疆土亦大。惟艱予小子,若涉春冰,罔知攸濟。自江閩之羣盜弗靖,暨淮楚之餘黨爲妖,數年之間,多難已甚。屬金人之浸滅,而蒙古之與鄰,不利西南,蓋嘗躪階、成而擾興、沔;其在辛卯,遽乃穿金、房以瞰襄、樊。逮合謀成破蔡之功,恐假道有及虞之勢。心之憂矣,臍可噬乎!固將佈告於國中,以志吾過;但使留屯於塞上,自守我疆。忽西陲之弗寧,駭北騎之深入。賴仙原有以議後,而蜀道得以安全。然虐焰之所經,示曩歲而尤慘。重以唐、均之叛將,發此京湖之禍機,肆荼毒於列城,至蔓延於他路,兵民之死戰鬥,戶口之困流離,室廬靡存,骼胔相望。致援師之暴露,及科役之繁苛,爲之騷然,有足憫者。是皆朕明不能燭,德有未孚,上無以格乎天之心,下無以定乎民之志,遂令有衆,多告非辜。朕方施令發政,以爲緩輯之圖;補卒搜乘,以嚴守禦之備。想瘡痍之溢目,如疾病之在身。更賴文武一心,忠良協力,與斯民而共守,措吾國於多盤。諮爾羣僚,體予至意。』

六月癸巳,直煥章閣、知慶元府、沿海制置趙與??朝辭,因奏:『近士大夫專以議論相尚,未嘗真見利害之實,故自更化以來,美意雖多,實政未究。』上曰:『虛論誠無益於國。』趙與??又奏沿海便宜及三邊事體,上曰:『慶元控制海道,事任不輕。如招軍造船,團結訓練等事,宜一一留意施行。』丁酉,錄行在繫囚。己亥,洪諮夔上遺表。詔諮夔鯁亮忠愨,有助親政,可特與執政恩數。壬寅,新權發遣泰州蔡節朝辭,奏皇嗣未立。上曰:『祖宗自有典故,見今討論。』癸卯,熒惑、填星合於畢[17]。甲辰,右正言李韶言:『江西憲司奏吉州太和縣豪民陳聞詩脅取鄉民田產,殞死者數人。冒越省議,假手奏名。有司勘究,具得其實。事上於朝,尼而未行。官弱民強,漸不可長。乞將聞詩同進士出身駁放,仍照條坐罪。』從之。戊申,直寶謨閣、知婺州陳庸熙進對,奏:當舉皇祐典禮,以太祖、太宗、寧考並配於明堂。詔令禮部、太常寺討論以聞。

七月丁卯,以同知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鄭性之爲參知政事,權刑部尚書兼給事中李鳴復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壬申,詔出封樁庫千緡下祕書省修渾儀刻漏,從太史局之請也。甲申,雨血。丁亥,詔鄭清之爲明堂大禮使,喬行簡禮儀仗使,李鳴復爲鹵簿使,兵部尚書趙彥悈橋道頓遞使。癸巳,以久雨,詔出端平倉米千石賑糶,以平市直。乙未,宰執奏:調燮無狀,陰雨爲災,乞從竄斥。表三上,詔不許。乙巳,以霖雨害稼,命近臣禱於天地、宗廟、社稷及宮觀、嶽瀆等處。大理正王潠進對,奏:『更化願治,三年於茲,而天變見於上,人心搖於下。』上曰:『比年以來,中外多故,朕未嘗一日不憂懼。』戊申,監察御史王極奏:『邇來二浙諸郡雨水爲沴,禾稼害於垂成。乞下有司,預樁錢米賑贍災傷,並下倉、漕兩司議蠲稅賦,仍錄貧乏,速議賑濟。』從之。己巳,朝獻景靈宮。庚午,朝饗太廟。雷。辛未,大饗明堂,赦天下。

九月癸酉,上手札以季秋仲辛,雷聲驟發,上天示譴,恐懼修省。避正殿,減膳徹樂,求直言。令學士院降詔。詔曰:『朕以眇躬,獲承大統,十有三年於茲。惟德弗類,不敢寧於上,帝命兢業祗懼,夙夜靡渝。比歲以來,時事多虞,日思艱大,若涉淵冰,罔知津涯。乃季秋仲辛,朕方齋精秉純,爲民請命,祈福於天地、祖宗,冀幸神靈顧答,乂我受民,以輯寧我邦家。而將事之夕,天大雨雷,非時發聲,明威震怒,炳然甚著。厥咎不遠,在予一人,朕不勝憂畏。今避正殿,減常膳,命有司非祠祀毋得舉樂,側身省愆,猶懼弗藐。其令小大之臣,下至民庶,推原致災之由,敷陳銷變之策。凡朕躬過失、朝政闕違,悉意以言,靡有所隱,以告中外,鹹使聞知。』乙亥,詔左丞相鄭清之、右丞相喬行簡併觀文殿大學士、醴泉觀使兼侍讀,以資政殿大學士崔與之爲右丞相兼樞密使。詔曰:『朕比蕆明禋,雨雷傾迅。天心示戒,在於朕躬。輔弼之臣,控章引咎,聯車迭去,抗志莫留。勉徇高懷,俾安祠秩,疇諮一相,已遣蒲輪。雖鼎軸暫虛,而執政與宰相同令鄭性之、李鳴復時暫協力贊治,無負朕倚注之意。』戊子,上手札曰:『喬行簡三朝元老,一代鴻儒。趨中使以宣回,盍示冕旒之眷;對經筵而進讀,庸彰體貌之恩。勉爲朕留,佇聞忠告。』丙午,行大理寺丞趙綝進對:『近者暴雨疾雷,上下震懼,罔知所自。宜有以答上天之變。』上曰:『朕未嘗不恐懼修省。』綝奏:『天災流行,時所未免。陛下禱祈切至,中外聳聞。但願此心罔間,庶幾可以回歉歲而爲豐年。』安南國陳日煚上表進貢,制授金紫光祿大夫,充靜海節度管內觀察處置等使、安南國王,食祿一千戶,仍賜效忠順化功臣、襲衣金帶。

十一月丙辰,臣寮奏:『寇踐荊襄,士馬潰失,諸郡月運錢糧,乞下湖廣總所具實來上,按月督趨,通前頓積,以備收復招募之用。』從之。庚申,新除度支郎官兼權左司郎官趙必願進對,奏:『近臣除授,意向不明,況當天下事變方殷之日。』上曰:『天下正多事。』又奏:『虛鼎席以召故老,或者意其未必來。』上曰:『崔與之既未來,朕委政事於二參。』必願奏:『二參固同心輔政,然堂堂天朝,豈容不早命相?』上曰:『然。』壬戌,新除倉部郎官蔡節進對,上曰:『崔與之辭免已到,未知幾時可來?』節奏:『與之年高地遠,病日半之,臣料未必能來。』上曰:『相位固不可久虛,然亦欲委任得人。』節奏:『天下之勢,危若累卵,不可一日無相。』上曰:『卿言極當。』乙丑,以喬行簡特進、左丞相兼樞密使,進封魯國公。戊辰,日南至。詔議改元,以示作新之意,有司詳議以聞。詔曰:『朕嗣大曆服於茲,十有三年,宵旰圖治,慄慄祗懼。永惟孟子手足腹心之言,凡所以待遇士大夫者,未嘗不忠且厚也。比年以來,鮮廉寡恥,相師成風,背公營私,恬不知省,大言無當者,敢以傲誕而不恤,肆行無忌者,習於欺罔而不悛,因循苟且,玩歲愒日,由內而外,靡然同流。士大夫朕之所尊禮,任之以爲股肱心膂者,趨向若此,朕何賴焉?矧今內則百度之未修,外則四郊之多壘。國事如此,寧不動心?倘不易轍而改弦,何異抱薪而救火?朕於履長之日,申訓迪之言。諮爾文武小大之臣,各宜體一陽來複之義,思君子道長之理,清白一心,澡滌故習,以稱予一人孜孜求治之意,則予汝嘉。其或不虔,朕不敢赦。』壬申,都省言:『邊報日急,禦寇之策,貴在合謀。』詔令侍從、兩省、臺諫、卿監、宰掾、樞屬、郎官、館學各隨己見,條陳方略,上於三省、樞密院,務在的切可行,不必徒事文詞。詔蠲被水州郡新舊苗稅、監繫贓賞等錢及民間逋欠轉息過本者。先是,臣寮有請於朝,令戶部詳度來上,故有是命。

十二月辛卯,軍器監兼權樞密副都承旨王野進對,奏聯絡江淮、賑恤邊民、討捕盜賊。上曰:『江淮之勢如何?』野奏:『不過重一閫之權以統之。』上曰:『流民可念。』野奏:『流民紛紛蟻聚,弱者困斃,強者剽掠。』上爲之蹙額。上曰:『江西之寇尚未平。』野奏:『寇始於衡之酃縣,侵犯吉州。今南安峒寇又發建昌之功豐,邵武之建泰亦有挺動。向有淮兵可調,今無以應,遂集鄉手及合禁軍共爲剿除,非以一官兼總兩路討捕之事,則權不一。』上曰:『如三路節制之類?』野奏:『政是如此,願陛下深思之。』上曰:『然。』詔曰:『朕以菲質,撫有多方。德不足以庇民,威不足以服遠,致茲草寇,犯我邊陲,使百年生聚之人,罹一旦流亡之苦。朕爲民父母,使爾百姓,至於此極,深用痛傷。竊慮流民所至之地,有司或不能體朕愛民如子之意,有失存拊。可令沿江州郡,如遇江北流民入界,仰多方措置存著,無令暴露。仍於有管官錢米內支撥救濟。其間有強壯願爲軍者,填刺軍額,收管請給,庶幾不致失所,以稱朕勞來安集之意。』壬寅,左諫議大夫兼侍讀李宗勉奏:『沿江諸郡,所主單弱,防護甚疏,安有餘力爲勞來安集之舉?若不別作措畫,深恐詔旨徒爲美觀。如安豐、濠、梁、歷陽管下開順、六合、含山等處居民渡江,強壯留在江北結寨拒守,恃其聲勢,因而作過,不早收拾,輾轉滋蔓,猝難殄戮,恐爲敵人所得。合從朝廷詳酌科降錢糧告牒,令沿江、淮西制置司亟作措置,凡流民過江北者,令陳鏵存恤;強壯之留淮北者,令史嵩之遣官招募。如不願者,發還本處,籍爲民兵。』從之。甲辰,詔以來年爲嘉熙元年。又詔:『聖節有宴,蓋常儀也。國家閒暇,宇內歡樂,講此爲宜。三邊騷動,戰守之士日冒於鋒鏑,流徙之民遠去於鄉閭。朕方慘怛於懷,不遑暇食,又何敢作樂備禮,以舉爲壽之觴?其天基節集英殿大宴可權罷。以見朕憂邊之意。』詔:『措置會子,已降黃榜,務在必行。尚慮監司、守令或有庸謬,縱吏爲奸,不知體國,任意沽名,奉行不力,非獨會價不登,亦恐朝廷威令浸弛。可令兩監察御史覺察彈奏。』

校勘記

[1]郎官原作『邸官』,據文意改。

[2]十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一補。

[3]杖以下釋之 原脫『下釋之』三字,據文意補。

[4]治鑑 原作『治監』,按,此即《資治通鑑》之省,今改。

[5]紹熙府 原作『紹興府』,據《宋史?理宗紀》五改。

[6]十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一補。

[7]講義 原作『講詩』,據前引《講義》之名改。

[8]十二月 三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一補。

[9]建康府 原脫『康』字,據《宋史》卷四一九《曾從龍傳》補。

[10]三月 原作『二月』,據上下文意改。

[11]三月 按:前文已載三月事,且本月史嵩之獻遺骨及僞法寶物事,《宋史?理宗紀》一亦在本年四月。此處『三』二字疑竄入,當刪。

[12]四月辛未 按:此月日前文已見,疑衍入。

[13]提舉 原闕『舉』字爲空格,據文意補。

[14]全子才 原作『葵子才』,據上文及《宋史?理宗紀》一改。

[15]陳三槍之爲害累年未能招捕 原闕『爲害累年未能』六字,參吳潛《許國公奏議》卷一《應詔上封事》補。

[16]十二月 三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一補。

[17]合於 原作『告於』,據《宋史?理宗紀》二改。

宋史全文卷三十三

宋理宗三

丁酉嘉熙元年正月癸丑朔,御大慶殿受朝賀。免天基節上壽大宴。甲寅,初置財用司,詔京西、湖北制置使副給犒沿邊戰士有差。丁巳,天基節,羣臣表賀。是夕,雷。戊午,喬行簡乞免賜文臣宴以答天戒,從之。丙寅,詔以淮襄避地流民飢寒可念,令沿江諸郡委官賑濟之。

二月癸未朔,詔禮部貢舉。以鄭性之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禮部尚書鄒應龍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左諫議大夫李宗勉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甲申,李鳴復罷,以資政殿學士知紹興府。乙酉,葛洪薨。癸巳,詔故參知政事宣繒贈太師,諡忠靖。子璧服闋日與職事官,以嘗預定策元勳。又詔:『繒寶慶初元所進朕即位事始,悉本先帝遺訓,可宣付史館。』丁酉,諸王宮大小學校教授壬辰應進對,言:『蜀中宣制並建,陛下曾考訂否?』上問以舊例,奏雲:『乾道初,虞允文以同知樞密爲四川宣撫,時汪應辰歸班。開禧間,安丙在沔州,楊輔爲成都制置,旋即召還。今李??宣撫在內,楊恢制置在外,號令未免牽制。』上曰:『適與輔臣言,令楊恢參替安撫矣。』奏雲:『聖算及此,全蜀之幸!』己亥,屯田郎官王萬進對,上曰:『卿是淮人,熟知邊事。』奏雲:『臣非知兵。陸贄有言:兵法無他,人情而已。但以人情區處,即是兵法。』上問其說,奏雲:『一和字沮衆誤國。』上曰:『和亦不可廢。』奏雲:『若專立爲題則不可,要當立爲戰守規模。』癸卯,詔以朱熹所著《通鑑綱目》送國子監刊進。甲辰,知慶元府趙與??[1]、知平江府王遂、知建寧府姚瑤、知常州何處信各以秤提會子進一秩。

三月壬子朔,詔曰:『朕更化厲精,視民如子,固封守以康四海,期臻保定之功;修文德以求遠人,每切綏懷之念。然內治之尚闕,致外患之未平。京襄既被於創殘,淮蜀重遭於侵擾,道路流離之衆慘不聊生,室廬焚燬之餘茫無所託,骨肉罹其荼毒,丁壯困於轉輸。嗟汝何辜,由吾不德!幸天人猶助於信順,將帥悉力以捍防,雖烽燧之甫停,奈瘡痍之未復。肆頒渙號,用慰羣情。發粟以賑貧,蠲租而責己。血戰之士,當議優思;死事之家,盍加卹典。或乘時而嘯聚,或失律而逋逃,鹹與惟新,同歸於治。』丙辰,詔別之傑募二萬人屯公安、峽,許晟大募三千人屯嶽州,其廩給等費,所合科撥,條具以聞。己未,戶部侍郎兼權兵部尚書、知臨安府趙與歡奏:『端平以來,陛下明詔:侍從、臺諫各舉文武小大之臣。應詔者不謂不多,其間豈無魁傑奇偉之才?慾望陛下申命大臣,集侍從、臺諫于都省,以前所薦員僉謀公選,量才授任,不必拘以資格。若夫內之宰執、侍從、三衙、環尹,外之列屯將帥,又擇其才望之相上下者,儲之以備緩急,若費禕之繼諸葛亮,劉澭之代高崇文,庶無乏才之嘆。』從之。

四月壬辰,以皇弟保康軍承宣使貴謙爲保康軍節度使,皇弟武康軍承使、提舉佑神觀與芮爲武康軍節度使、提舉萬壽觀。壬辰,校書郎劉漢弼進對,奏雲[2]:『荊襄制閫,當在江陵。』上問收復襄陽,奏雲:『制使若在江陵,則事權重,收復尚可圖也。』上然之。甲申,左司諫曹豳奏:『陛下以方面付三閫,而和戰之議私自矛盾,憂未艾也。史嵩之在淮西用清野之說,敵未至而民先罹其禍;用撒花之說,民欲戰而禁其不得生,蓋以和誤國也。趙葵在淮東,定遠之破,近在鄰境,六合之破,政在屬部,葵乃閉城自守,不出一兵援之,是畏怯以辱國也。陳韡在金陵曠口之衂,天殆少警之,而議者乃謂韃兵之難當,非盜賊之易制。今宜責嵩之以收復襄陽,爲江陵捍蔽,經理上流,爲下流堤防;葵則結鄰閫以御哨騎,備舟師以防海道;韡則以沿江並領淮西,以安淮東,若秋冬可以遏敵,乃爲報效。』上然之。

五月辛未,春,流星出左角,大如太白。壬申,行都大火。癸酉,詔蠲臨安府城內外徵一月,仍核焚室之數上於朝,議行賑贍。其救焚將佐,優與遷秩。有傷沒者,厚恤之如軍功。諸禁衛營柵之遭毀者,下所隸措置,毋令暴露。』甲戌,詔避正殿,減常膳。主管殿前司韓昱、馬步軍司田慶宗、知臨安府趙與歡並上章俟罪,詔釋之。丙子,出內庫緡錢二十萬給被災之家。熒惑犯太微垣上將星。辛巳,詔曰:『朕應天以實,每懷嚴恭寅畏之思;視民如傷,敢替撫奄矜憐之意。雖夙夜靡遑於安逸,而精神莫致於感通。外焉多壘之未平,內則羣生之寡遂。豈期京邑闤闠之地,復延融風鬱攸之災,稚耋震驚,奔馳靡定,室廬焚燬,蕩析離居,痛貫予心,禍非汝咎。不明不類,皆由朕德之愆;何飾何修,可逭上天之譴?減膳徹樂,發粟散財,已曲示於哀矜,恐未蘇於凋瘵。求民之瘼,尤當公聽以並觀;悉意以陳,尚賴直言而極諫。共圖弭,永底輯寧。』辛巳,趙與歡奏乞竄削,詔貶秩一等。

六月壬辰[3],喬行簡等以輔政無狀,乞罷免。甲午,詔以盛暑,錄臨安府繫囚,當所不原者俟約法,餘隨輕重裁決。大理寺、三衙、二赤縣亦如之。著爲令。乙未,太白、填星合於井。丙午,御筆:『新知黃州、淮西安撫李壽朋被命已三閱月,不即便道之官,乃還家安坐。秋防在近,不知體國。人皆若此,緩急何賴?可奪三官、建昌軍居住。』詔:『朕欲建內小學,令宗司選宗子十歲以下資質之美者以聞。』

七月已未,詔淮西制參李曾伯等十一人各進秩一等,以去冬棄國諸兵犯合淝浮光,遣援者有勞故也。

八月甲申[4],追封太師、秦國公趙汝愚爲福王。癸巳,以李鳴復參知政事,李宗勉僉書樞密院事。

九月壬子,刑部侍郎兼侍講李大同奏:『陛下念祖宗付託之重,肆頒御筆,令宗司參酌彝典,建置內學,選育宗賢。臣謂取之屬籍,必其家庭之習尚、父兄之教詔薰然有和平之氣,藹然有禮義之風。師保之官,所以養成其器業,必耆德靖重,有可象之儀;經學通貫,有開明之益。若宮嬪之爲保姆,內臣之爲承直,亦必年齒老成稟資純厚之人。蓋內學之建,非王邸講授比,當置教授三四員,日輪一人,晨入暮出,不許無故輟講,庶宗賢與正人居而德性成矣。』從之。淳祐二年六月丁巳[5],詔建內小學,置教授二員,選宗室子俾就學。戊午,太常丞兼金部郎官陳燁進對曰:『內學教導之職,當重其選。』上曰:『難其人。』燁奏:『師儒之官,不但講誦,當隨事規益,養成德器。』

八月辛未,詔小學開講。庚午,詔令淮東制置使趙葵計度邊事已,措置奏聞。

十月乙巳,經筵講讀《三朝寶訓》終篇,詔宣付史館,賜輔臣宴於祕書省。

十一月丙辰,詔湖南帥臣趙師恕進兩秩,以平衡州酃縣寇故也。甲子,樞密副都承旨趙以夫直前奏雲:『臣嘗歷考《春秋》與歷代志紀,日食爲咎,食淺者禍淺,食深者禍深,大要在修德政以弭之。乃季冬朔日,歷家預言日食將既。夫日食,猶曰古所有之異也。然日與金、木、水、火四星俱纏於鬥,食將既則四星俱見。又曰日中見鬥,此則古之所無之異也。鬥分屬吳,禍福有歸。伏惟陛下亟側身而修行,則太陽當爲之不虧。不然果如佔者言,咎已著明,禍必隨應。宗社事重,生靈事重,可不念哉?』上從之。丙寅,詔權免明年正旦朝會。辛未,御筆:『太史豫言嘉平月朔當有日食。星聚之失,朕當損膳避朝,庶圖銷弭。其令有司檢會故實以聞,仍令學士院降詔。』乙亥,詔曰:『朕懋厥德,斯全財成輔相之宜;謫見於天,當謹寅畏嚴恭之念。朕自慚涼菲,適值艱虞,外焉疆埸之未寧,內則政事之多闕。日食星聚,既垂儆戒之機;夕慮朝思,期盡感通之實。避殿減膳,正事飭躬,謂有過在於一人,尚賴交修之益,而推恩足保四海,盍頒肆赦之書?庶幾和氣之致祥,自格乾文之順軌。與爾有衆,永孚於休。』

十二月戊寅朔,日有食之。庚辰,御正殿,詔曰:『季冬之朔,日食星聚,皇天示戒,朕心惕然。雖值雲霧,益當修省。其令百官勿稱賀,仍宣付史館。』丁酉,詔嘉熙三年放行士人混補,令於逐路漕司引試。己亥,詔曰:『朕念淮蜀未靖,民不聊生,將士乘邊,戰攻良苦。其天基節上壽、大宴並免,以副朕顧憂之意。』壬寅,詔衡州置雄楚軍五百人。丙午,出豐儲倉米一十萬石,賑贍臨安府貧民。

戊戌嘉熙二年正月戊申朔,御大慶殿,受朝賀。詔曰:『朕親攬權綱,厲精庶政,實賴爾有位之臣相與圖維,宜無待訓飭爲也。詔書屢下,故習靡悛。繼自今其滌慮飭躬,首公體國。率作興事,洪濟時艱。毋違訓言,以幹邦憲。』詔令侍從、臺諫、卿監、郎官、帥臣、監司及前宰執、侍從舉曉暢兵機、通練財計者各二人,三衙及諸軍都副統制舉堪充將才者二人,鹹以其實來上。以吏部尚書兼給事中余天錫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已未,詔:『淮西被兵日久,近令京湖制置使史嵩之應援黃州,淮東制置使趙葵應援安豐,俱能命將出師。捷書上聞,朕深嘉嘆。可令學士院降詔獎諭,其立功將士姓名,令制司等第具上推賞。光州、信陽二城,並當乘勝,共圖克復。』辛酉,以華文閣學士史嵩之爲端明殿學士,視執政恩數;寶章閣學士趙葵爲刑部尚書,制置並如舊;孟珙而下遷轉各有差,賞卻敵之功也。辛未,以禮部尚書兼給事中游似知貢舉,權兵部尚書兼直學士院許應龍、權兵部侍郎範鍾同知。

二月甲申,知蘄州張可大伏誅,知安慶府李士達除名,編管雷州,以棄城宵遁也。丁亥,以大理少卿朱揚祖爲蒙古國押伴使。庚寅,以史嵩之爲參知政事、督視京西荊湖南北江西路軍馬,仍命內侍宣付都堂治事。戊戌,蒙古國使見。詔:『近覽李??奏,知蜀漸次收復。然創殘之餘,綏靖爲急,宜施蕩宥之澤,以示顧憂之懷。可令學士院降德音,淮西被兵近已獲捷,亦合一體施行。』

三月丁未朔,詔安集淮、蜀軍民。戊申,以將作監周次說爲蒙古國通好使,濠州團練使、右武衛將軍張勝副之。已未,以著作郎兼權工部郎官李心傳爲祕書少監、史館修撰,專一修高宗、孝宗、光宗、寧宗四朝國史、實錄。辛酉,以史嵩之兼督視光、蘄、黃、夔、施州軍馬。甲子,史嵩之帶職入見。乙丑,詔賜福王趙汝愚『宗老元勳』四字,遊似撰記文。

四月庚寅,都省言:『國計軍需,多仰鹽課。乾道以來,歲額六十五萬有奇。自鈔法變而請買稀少,亭戶失業。乞飭江淮諸司諸屯,毋得私買浮鹽。今提舉司復亭場,委官屬依直收買,則利歸公上。或猶以贍軍爲辭,令覈實以聞。』從之。戊戌,詔戶部及財用司應折帛沙田酒息鹽袋租谷絲絹錢、團田沒官、田米未催者,悉行拘催,歲終較其數而殿最之。乙未,以戶部尚書趙與歡、吏部侍郎王極、起居郎牛大年爲殿試詳定官。

閏四月丙辰,御集英殿策進士。御筆付趙與歡以下曰:『朕以眇躬,纂紹洪業。適時多故,深懼無以拯危難,致安強,故悉取內外修攘之事疇諮多士,冀陳忠益,以裨闕遺。其有識治憂時、敢言無隱者,乃朕所欲急聞,卿等宜加精選,置之前列,使真材得以自見,士氣可伸,以副朕親策之意。』戊午,御幄殿,閱武舉進士射。丁卯,右司郎官傅康奏:『陛下更化之初,嘗置局會計財賦。當時版曹以合發上供之數置籍應詔,今殿最法是也。凡州郡之出納則不與知焉。乞朝廷給降印冊,別其窠名,頒之漕司,下之州郡,每季以冊上於朝,會以爲書,藏之計簿房,命近臣董其事。』從之。壬申,御集英殿,賜進士周坦等敕四百二十三人。甲戌,賜特奏名王宗令等敕凡六百四十人。

五月辛巳,太白晝見。癸未,以李鳴復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李宗勉參知政事,余天錫僉書樞密院事。甲申,喬行簡奏:『兵財二端,尤今急務。欲以兵事委之鳴復,財用委之宗勉,楮幣委之天錫。凡有利病,各務討論。有當聚議者,容臣參酌,然後施行。』詔:『丞相有疏,欲以兵、財、楮幣分任二三執政,深得協恭和衷之意,朕爲嘉嘆。卿等宜一乃心,以副朕意。』以布衣錢時、成忠郎吳如愚講道著書,隱居不仕,足勸後學,時特補迪功郎,如愚換授從事郎,並充祕閣校勘。乙酉,賜故太府寺丞呂祖儉、故承事郎陳亮諡,尋以太常寺議,諡祖儉曰忠亮,亮曰文達。遣兩浙、江、閩五路憲臣於朝,以秤提楮幣而出也。

七月甲戌朔,詔曰:『霖雨不已,恐害秋成。烈風大作,民用震驚。天變不虛,朕心憂懼。今當避殿減膳撤樂,令中外之臣各上封章,凡朕躬之闕違、時政之舛失,極言與隱,庶幾修省,以實應天。』乙酉,以久雨烈風禱於天地、宗廟、社稷。庚寅,釋中外杖以下囚,仍蠲贓賞錢。辛卯,有流星大如太白。壬寅,熒惑犯輿鬼。

八月癸亥,詔:『朕嘗親覽中外臣僚所上封事,多有可採。令後省看詳,有切朕躬關時政者,節錄奏聞,當議施行,仍與旌賞。』

九月庚辰,經筵進講《毛詩》。甲申,皇子生。丁亥,詔故龍圖閣侍制趙希言忠存宗社,功繼前修,可特賞資政殿大學士,與執政恩數,仍賜諡曰忠憲。已醜,雷。己未,有流星大如太白。

十月己巳,詔權免冬至大朝會。已酉,戶部尚書趙與歡奏:『今日者暴風淫雨害於粢盛,浙江東西室廬漂盪。願下哀痛之詔,遣蜩恤之使遍行諸道,許以便宜施惠。』從之。丁卯,監察御史曹觱奏:『蒙古之興,勞聖慮者五年矣。聘使往來,謂息兵有期。秋風未高,合淝已受重圍,和安在哉?願陛下移畏敵者而畏天,易信和者而信守,則天佑人助矣。』又奏:『淮東總領吳潛申:宗子時??部集淮東西流民約十萬餘口,團結十七砦,內強壯二萬可籍爲兵。近調千百人爲合淝之援,真可嘉尚。乞與補官。』從之。

十一月已卯,日南至。御筆戒飭百官。甲申,皇子薨,賜名維,追封祁王,諡衝昭。

十二月壬寅朔,詔並淮東西、湖廣總所、四川茶馬、制置司犒賞諸擺鋪兵。丙午,光州守臣董堯臣伏誅,司戶柳具舉配海外,以其棄城從僞也。甲寅,兵部郎官範應鈴面對,上問廣中諸郡,應鈴奏雲:『雖不及昔,然亦可爲。但去天萬里,人不守法。二十五郡各得一廉太守,民自受惠。且如宜州卒莫通等叛,提刑張琮親往招安,通等聞是宜州舊守,即叩頭出降。此太守得人之效。』上然之。御札獎諭安豐守杜杲:『朕聞安豐被兵,不遑寢食。知卿守禦勞苦,措置有方,朕爲之少寬。今趙東、夏皋之兵已集招信,餘階之援亦來,軍聲不爲不壯。卿其鼓帥諸將,同力一心,掃蕩寇攘,以安淮右。雋功來上,厚有褒寵。今賜卿銀器等,諸將各賜金碗一隻。其在城一行戰守將士及淮東所遣援兵,當此天寒,深爲不易,遣去官會三十萬貫,可等第支犒一次。卿宜諭朕旨意,俾各知悉。』乙丑,詔以『誕日稱壽,朕嘉與海內同此宴樂,屬時多故,淮蜀繹騷,人民流移,將士暴露。朕舉此觴,何樂之有?其天基節上壽及大宴並勿講。』嘉熙二年正月丙申,羣臣以天基節,三表請詣文德殿上壽,至是乃從。戊辰,詔諸道和糴去處給時直,平概量,毋得科抑。乃申嚴秋苗苛取之禁。

己亥嘉熙三年正月癸酉,以喬行簡爲少傅、平章軍國重事,進封益國公;李宗勉爲左丞相兼樞密使;史嵩之爲右丞相兼樞密使、督視兩淮四川京湖軍馬;余天錫參知政事;吏部尚書兼給事中游似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丙戌,詔曰:『朕以眇躬,凜居人上,臨御十有六載,願治徒勤。責成二三大臣,課效猶邈,弊端業積,氛祲蔓滋。內焉政令之未孚,外焉邊陲之未靖,撫事機而興慨,尚歲月之可爲。爰體詒謀,聿新圖任,法元祐尊大老之典,特諮重事於平章;遵紹興並二相之規,蓋欲相應於表裏。毋狃舊習,毋玩細娛,使紀綱法度煥然維新,而華夏蠻陌罔不率俾。故茲札示,其體朕懷。』戊戌,詔:『四川連年擾攘,州縣闕官。其赴銓人年二十已上者免試,發還漕司簾引故行,注授一次。』

二月壬寅,以余天錫兼同知樞密院事。丙午,以史嵩之依舊兼都督江西湖南軍馬。癸丑,詔:『朕比命相臣,往開督府。兩淮、西蜀相距迢遙,要須脈絡貫通,易於運掉。其諸制閫、監司、帥守、戎帥等,宜皆同心協力,共濟時艱,毋徇己私,致誤國事。令學士院降詔。』丁卯,以史嵩之都督江淮京湖四川軍馬。

三月癸未,出豐儲米二十萬石賑糶臨安貧民。辛卯,雨土。壬辰,決中外繫囚。癸巳,雨雹。甲午,詔:『春事已深,膏澤未洽。深慮旱暵爲虐,靡神不宗,一雨應期,方慰農望。風雹爲沴,朕甚懼焉。自三月二十四日避正殿,損常膳,仍令中外臣僚講求時政,引用正人,招集流民,捍禦外侮,弭災召和,以稱朕意。』

四月庚子朔,再決中外繫囚,杖以下釋之。辛丑,知臨安府趙與勤奏:『潮齧江岸,近蒙宣諭,改作石堤。臣與漕臣條具,乞備材石,役軍兵,庶可修築。』上曰:『卿宜更留意。』尋詔:『適覽所圖,江面坍損尤多。可札下兩司,募人夫併力修築,責以限期,嚴立賞罰如王延世之法。疾速施行,毋更弛慢。』詔以今年九月大享於明堂。以不雨,復詔州縣賑流民,決繫囚,蠲贓賞錢。庚戌,以雨未通濟,復詔決中外繫囚,原減有差。庚申,詔流民艱食,令逐路漕司、常平司下州縣多方存恤,其經戰陣處有遺骸,能掩藏者,量與給賜,仍核其實以聞。

五月丁丑,上問蜀事:『聞四月哨騎未已。』宰執奏雲:『所傳果如此。夔門重地,尤當加意。』又奏:『戰功冒濫,有一年遽轉八九官者,人多假此忝躐科第。乞檢會遊似之請,應軍功補官人,須令依舊從軍。』上然之。庚辰,以久不雨,再決中外繫囚。丙戌,吏部郎中侯子震進對,詔蠲端平三年民畸零租。五月己亥朔[6],詔:『朕以江潮爲沴,宵旰靡寧。雖令修築堤防,以遏其勢,迄今未睹成效。治水之法,不可與水爭地;使民之道,毋至民不堪役,斯爲盡善。趙與歡可爲端明殿學士、知臨安府、浙西安撫使,專一任責措置修築塘岸,以防沖決。仍令兩浙運副曾穎秀極力協助,用底厥成,以紓民患,以寬朕憂。』

六月庚子,詔以崔與之力辭相位,必欲掛冠,特授觀文殿大學士致仕,恩數視宰臣例。丙寅,詔:『秋防將近,邊燧日聞。朕既命宰臣以督師,正藉諸閫之葉濟。所宜一乃心力,同應事機。四川急則荊閫援之,和、濡急則江閫援之[7],真、泰急則浙閫援之。務要脈絡貫通,毋或秦越相視。共建殊績,嗣有褒寵。』

七月戊辰朔,詔諸路提舉常平司下所部州縣募人捕蝗,給米易之。庚寅,詔戶部申嚴州縣受租苛取之禁,諸路轉運司察其違者劾之。

八月戊戌,以潮患告於天地、宗廟、社稷、宮觀。以遊似爲參知政事,禮部尚書許應龍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諫議大夫林略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辛卯,以楮輕,詔戶部下諸路州軍,應稅賦徵榷,其一半見錢,聽民間以全會折納,嚴戢欺抑等弊。令監司、御史臺察其違者劾之。

九月己卯,朝獻景靈宮。庚辰,朝饗太廟。辛巳,大饗明堂,赦天下。戊子,詔川、廣監司以十一月按部理囚徒。辛卯,以江湖、浙東、建、劍、汀、邵旱傷,詔諸路提舉常平司核所部州縣常平義倉之儲,以備賑濟,仍敕制、總司,今後毋輒移用,違者坐之。從左司諫徐榮叟請也。陳韡斬殿司崔福,以其不從本司調遣也。初,福從趙葵收李全有功,名重江淮,時論以良將難得,而韡以私忿殺之。

十月庚申,許應龍、林略罷。詔出封樁庫祠牒三百通下江東憲司,賑饒、信、南康三郡旱傷之民。乙丑,虹見。

十一月丙子,以兵部尚書範鍾爲端明殿學士、僉書樞密院事。戊寅,給諸軍薪炭錢,出戍者倍之。

十二月戊申,以敵犯夔門上流警急,詔都督府、淮東西、沿江制司命兵進援。

庚子嘉熙四年正月辛未,彗星出於營室。己卯,御筆:『乃正月辛未,有星出於室宿。朕俯察人事,仰觀天文,殆必有因,益深震懼。朕將避殿減膳,令學士院降詔。』庚辰,詔曰:『朕以眇身,託於天下士民公卿之上。顧德不類,不能上全三光之明,下遂羣生之和。變異頻仍,咎徵彰灼,夙夜祗懼,不遑康寧。乃正月辛未,有流星見於營室。太史氏佔,厥名曰彗,災孰大焉。天道不遠,譴告匪虛。萬姓有過,在餘一人。今朕痛自克責,豈聲利未遠而讒諛乘間歟?舉錯未公而賢否雜進歟?賞罰失當而真僞無別歟?抑牧守非良而獄犴多興歟?封人弛備而暴客肆志歟?道殣相望而流離無歸歟?四方多警而朕不悟、羣黎有苦而朕不知歟?謫見上帝,象甚著明。愛避正殿,減常膳,以示側身修行之意。二三大臣,吾道揆也,其葉恭以輔朕;百爾執事,吾法守也,其竭忠以告朕,使朕得以導和銷異,不亦善乎?佈告中外,鹹知朕意。』丙戌,詔知無爲軍萬文勝、知安豐軍王福賜金帶,許服系,旌戰御之勞也。甲午,彗星犯王良西南第二星。

二月丙申朔,詔禮部貢舉,其務崇長學殖,嚅嚌道真。戊戊,詔曰:『朕紹膺駿命,德不能遠,致外夷之有幹;而仁弗克周,使黎元之寡遂。昊穹垂譴,彗象示妖,起於營室之躔,迫於王良之次。固已避殿減膳,亦嘗下詔責躬。惟是婣蜎高拱,過失何由自知?鰥寡至微,疾苦豈能上達。伊欲遵敢言之路,必也開勿諱之門。凡在臣民,許陳章奏。忠忱者悉加獎納,峭直者亦務優容。尚慮間閻之間,怨氣滿腹,囹圄之際,憤聲徹霄。是用加惠羣方,蕩宥多闢,庶銷災異,立召沖和。可大赦天下。』辛丑,有流星晝隕,白虹貫日。癸丑,進知連水軍蕭均官一等,以其修舉郡政,葺治城壁故也。甲辰,詔史嵩之暫赴行在奏事。戊申,詔督府、制置司、沿江南北郡舉行便安流民之政凡十一條。癸丑,臨安府守臣言獄空,詔獎之。以京西湖北路制置使兼知鄂州孟珙爲武寧軍節度使、四川宣撫使兼知夔州,節制歸峽鼎澧州軍馬。丙辰,白氣亙天。

三月壬辰,詔:『邊塵未靖,備禦方嚴,必藉人才,相與葉濟。令內而侍從、臺諫、兩省卿監郎官,外而監司、帥守,舉文武之臣曉暢兵機練習邊事才略卓然可用者各二人。或陸沈常調,或負累家居,著其實狀,亟以名聞,以待擢用。』右正言郭磊卿除起居舍人,監察御史謝方叔除宗正少卿,以論史嵩之故也。壬辰,史嵩之入國門。癸巳,嵩之奏事。

四月己亥,敘復鄭損元官,尋以直舍人院程公許奏:『損撤關外五州重屯移之內郡,則丁酉蜀禍,損實爲之。使損官可復,不知千億萬之赤子死者可復生乎?乞收成命。』從之。壬寅,前潼川路運判吳申入奏[8],抗言蜀事,上戚惻久之。上曰:『蜀從前亦委寄非人。』奏雲:『棄邊郡不守,鄭損也;啓潰卒爲亂,桂如淵也;忌忠勇不救,趙彥吶也。今彭大雅又險譎變詐,費防閒。宜進孟珙於夔門。夔事力固乏。東南能助之,夔足以自立。』上皆是之。癸卯,特轉史嵩之官三等,令歸班。甲辰,監察御史王萬除大理少卿,以嘗論嵩之故也。詔:『祖宗盛時,宰執有輪日當筆者。今二相併命,合仿舊規而平章總提其綱,一應軍國重事,參酌施行。其三省、樞密院印,並令平章掌之。』丙午,嵩之奏:『督府日下結局,已札諸制閫、宣司並四川總領所,一應邊機軍須等事,具申朝廷施行。其督府錢糧器械,乞札別之傑攢結來上。』詔從之。辛卯,以紹興府荐饑,詔蠲今年夏稅。

六月戊戌,詔:『兩淮經寇,州郡已舉,未該免人,與比京襄例,令赴來年省試一次。』辛丑,初置國用房。命近臣禱雨於天地、宗廟、社稷、宮觀。壬子,錄行在繫囚。詔:『六月亢陽,日事禱祈,邈無報應。且聞飛蝗爲孽,朕心惕然。自七月一日避正殿,減常膳,應中外臣僚,並許直言朝廷闕失。』

七月甲子,出封樁庫緡錢三十萬貫賑臨安府貧民。乙丑,詔曰:『朕德不肅,天示常暢,以戒不德。入夏以來,膏澤闕少,遍走羣望,穆卜雩祀,神聽愈邈,豈積行多愧,無以對越神明歟?施政多舛,無以感召和氣歟?抑優遊牽拘,法制日玩而威令浸弛歟?將陽微陰盛。直不勝枉歟?貪殘相師而元氣益削,巽懦成習而邊禍浸迫歟?不然,何其不雨至此極也!朕苦不自覺,羣公卿士大夫未有極口力朕告者,三複《雲漢》之詩而流涕焉。且朕自親政以來,未嘗罪一言者。今人情皇皇,大命近止,上下猶顧望蓄縮,隱情惜已,是未諒朕之衷也。令至,無問中外臣庶,凡朕躬之失、朝政之疵關於時務之鉅、民瘼之切者,其旬以啓朕,朕且採擇施行之。悉意以陳,毋有所諱。』詔令中外決繫囚,杖以下釋之。仍蠲贓賞錢。癸酉,主管官告院方來進對,言及諸閫官販,上曰:『諸司欲之。』奏雲:『正不當如此。』因及科降事,上曰:『不如明與之錢。』奏雲:『正要明白。諸司但說能自措置,爲朝廷備邊,不願科降。世豈有是理?徒使不廉者得以罔利耳。』上是之。戊寅,以岳珂權戶部尚書、淮南江浙荊湖制置茶鹽使。壬午,右諫議大夫徐榮叟奏:『北使王楫之來,恐三邊將士意和議將成,或弛秋防,有誤國事。雖朝廷札令宣司館之江外,又恐辭必欲入。見宜敕孟珙思破其奸。』上然之。己丑,熒惑、太白會於鬼。庚寅,詔:『秋成在望,雨澤愆期。令諸道憲臣按部,將番異駁勘之獄酌情決遣以聞。其失當官吏特免推結。』客星見於尾。

八月壬辰,詔諸路苗米毋得多量斛面及過數增收。

九月壬戌朔,沂王夫人俞氏薨,輟視朝五日,令禮部、太常寺討論典故。尋檢點國朝會要以聞。太常寺議奏:宜用孝宗爲皇伯母秀王夫人張氏舉哀成服故事。詔從之。癸亥,以喬行簡爲少師、保寧軍節度使、醴泉觀使,進封魯國公。乙丑,詔知招信軍餘玠進宮三等,以邊報敵造船於汴,玠提師溯淮入河連獲捷故也。丙戌,都省言:『比奉御筆,楮幣折閱雖自於民,奸幸多生於守令。今措置十八界會子,收換十六界,將十七界以五準十八界一券行用。如民間輒行減落,或官司自有違戾,許經臺省越訴,必置於罰。』上從之。

十月辛卯朔,贈入內內侍省陳洵益昭慶軍節度使。癸巳,詔以明年正月一日爲淳祐元年。丙申,詔平江、嘉興府、安吉州禁販米下海,其販至臨安府者,毋得遏糴。尋詔趙與歡提領其事,應浙東州縣並許浦金山水軍一體遵守,違者權聽按刺。丁酉,詔曰:『朕惟我朝以仁厚待士大夫,惟於贓吏,罰未嘗少貸。比歲以來,貪濁成風,椎剝滋甚。民窮而溪壑不饜,國匱而囊橐自豐。今茲新楮之行,未必不爲罔利之地。其令內而臺諫,外而監司,常切覺察,其有贓狀著者,必加鞫勘,悉遵建隆、淳熙典刑,斷在必行,毋貽後悔。』

十一月甲子,熒惑入太微垣。

十二月己未,詔曰:『乃者丙辰之夕,京城地震。地道貴靜,動則有變,豈朕不德而致歟?今民生不遂,邊戍未休,變不虛生,必有其證。可令中外臣寮各上封章,凡朕躬之闕失、朝政之愆違,極言無隱,將見之施行,以爲消弭之道。』

閏十二月乙丑,宰執乞罷政,不許。詔賞京湖將士有差,以制司奏去冬寇由忠、萬透波,南岸守險而捷故。丙寅,以李宗勉薨,輟視朝三日,尋贈少師,賜諡曰文清。以遊似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範鍾參知政事,權吏部尚書徐榮叟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乙亥,詔民間賦輸舊用錢會中半者,其會半以十八界直納,半以十八界紐納。詔淮東西、京湖、沿江制置使副併兼本路屯田使。壬午,閱軍頭司武伎。

辛丑淳祐元年正月庚寅朔,御大慶殿,受朝賀。詔曰:『朕悟寐雋髦,圖惟康乂,屢飭中外,各舉所知。間者諸大夫多具文以應令,所舉非所用,故臨事有乏使之憂。厥今肇更新化,作興庶政,將孜孜而責實,可泛泛以求材?宜令內而侍從兩省卿監郎官、外而前宰執侍從帥臣監司,各舉三人,悉疏其能,委堪某用。又有堪充將帥之人混跡偏裨,墮身邊遠,無由自達,並令三衙諸衛、外閫戎帥各舉三人,孰爲智將,孰力勇將,孰能簡精銳核虛冒以體國,孰能明紀律禁侵暴以安民,亦各詣實來上。朕將甄別器使,庶文武小大,各當其用,以稱朕興起治功之意。』甲辰,御筆:『朕惟孔子之道,自孟軻後不得其傳。至我朝周敦頤、張載、程頤,真見力踐,深探聖域,千載絕學,始有指歸。中興以來,又得朱熹精思明辯,表裏渾融,使《中庸》、《大學》、《語》、《孟》之書本末洞徹,孔子之道,益以大明於世。朕每觀五臣論著,啓沃良多。詔令學宮列諸從祀,以示崇獎之意。』尋以『王安石謂『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信』,爲萬世罪人,豈宜從祀孔子廟庭?合與削去,於正人心、息邪說關係不少。』詔黜之。

《龜鑑》曰:尊事黃耇,周家所以師賢;分祀聖哲,唐家所以崇道。此則耆德之儒,名教所師,有不可以不重也。蓋儒先重則吾道重,儒學輕則吾道亦輕。理宗之褒儒,先其審諸此歟?五君子從祀,肇於淳祐,祗謁先聖之春,天札一頒,吾道增氣,使萬世而下,皆知儒先。道義之尊,非周、唐尊祀之意歟?

戊申,車駕幸太學大成殿,遂御崇化堂,命祭酒曹觱講《禮記?大學》篇,監學官各進秩一等,諸生推恩、賜帛有差。並以紹定三年御製伏羲、堯、舜、湯、文王、武王、周公、孔子、顏子、曾子、子思、孟子道統十三贊就賜國子監宣示諸生。癸丑,御後殿,引見吏部奏舉改官三十八人、捕盜酬賞六人。以吏部侍郎兼侍講杜範知貢舉,吏部侍郎兼給事中錢相、刑部侍郎兼祭酒曹觱同知,侍御史兼侍講彭方監試。

二月己未朔,御筆付知舉杜範以下曰:『朕爰簡儒彥,俾典文衡。凡爾攸司,宜鑑舊弊,一取一舍,惟公惟明。經學欲其深純,詞章欲其典則。言惟合理,策必濟時。毋以穿鑿綴緝爲能,毋以浮薄險怪爲尚。參稽互考,優劣自分。庶使賢俊畢登,以副朕新美治功之意。』甲子,詔忠順軍副統制孫棟升都統制,仍賜金帶,賞重慶之功也。其餘將士第賞有差。庚午,給事中錢相繳太中大夫致仕易祓贈官之命,以其草蘇師旦節鉞之麻也。詔以孟珙爲京西湖北路安撫制置大使兼夔路制置大使,兼本路屯田大使,峽州置司。己亥,詔:『宰臣具慶,前此罕聞。史嵩之父彌忠年逾八秩,宣示恩褒,可除端明殿學士,仍致仕。母益國夫人孫氏進封魏國夫人,令赴行在就養。』壬子,喬行簡薨,輟視朝。行簡在相位,專以商販爲急務,溫、臺鹽商數百羣,有士子爲詩曰:『知君果是調羹手,傅說當年無許多。』丁亥,詔權禮部尚書高定子修四朝國史、寧宗實錄。

三月乙巳,新知廬州呂文德朝辭,上曰:『近淮西諸軍冒濫虛名甚多,惟遊擊三萬尤甚,須當揀選。兼邊頭事須與別之傑商量,遵從制閫,便是遵依朝廷。』奏雲:『恭領聖諭。』

四月丙寅,吏部侍郎杜範等奏:省試考到取應宗子弟一名崇袍附正奏名廷試,從之。庚午,以經筵進讀《仁皇訓典》終篇,詔講讀、修注官各進一秩。辛未,詔沂王、榮王合遵典故襲封,尋以皇弟與芮爲開府儀同三司,充萬壽觀使,襲封嗣榮王,仍赴朝參;皇弟貴謙爲開府儀同三司,襲封嗣沂王。甲申,經筵進講《毛詩》。

五月庚寅,以皇叔祖少保、奉國軍節度使、判大宗正事、嗣秀王師彌爲太保。皇叔祖少保、奉國軍節度使、充萬壽觀使師貢爲少師。己亥,詔沿江制置使兼淮西制置使別之傑任責措置邊面戰御,如遇緩急調度,權聽便宜施行。甲辰,詔與芮當日親端士,留意問學。昨已增置教授,合更添一員,擇清修直諒之士輪日講授,朝夕規正,徹章推恩,餘依諸邸體例行。壬辰,以禮部尚書兼直學士院高定子、侍御史金淵、左司諫方來爲御試詳定編排官。癸巳,御集英殿策進士。甲午,御射殿,閱武舉進士射。御筆付高定予以下:『公選精擇,各既乃心,以副朕詳延多士之意。』甲辰,行祕書郎梅杞奏內廷畫降或夤緣可得,上曰:『亦是有例者。』奏雲:『昔我仁祖手詔,謂背理覬恩、負罪希貸求內降者,中書、密院執奏毋得行,此仁祖仁中勇也。願陛下以爲法。』上曰:『政欲法此。』戊申,賜正奏名徐儼夫等敕凡三百六十七人。己酉,賜特奏名吳必達等敕凡六百三十七人。

六月丙寅,以久雨,錄行在繫囚。乙亥,御射殿,閱正奏名進士射。丙子,閱特奏名進士射。丁丑,詔喬幼聞追三官,送撫州居住,以蔑國憲、存留新楮轉易取贏也。戊寅,詔曰:『朕曩出親札,申嚴贓吏之禁,逾半歲矣。然諸路監司有務大體而不問者,有摭細故以塞責者。其申飭諸路監司,遍察所部州縣,其有貪殘掊克者,廉其實跡,悉以名聞,朕將重置於罰。如監司庸懦不能舉職,令臺諫彈劾聞奏。』

七月甲辰,以知婺州趙與勤、常州宋慈、江陰軍尹煥、廣德軍康植濟糴有勞,各進一秩。乙巳,詔皇城司申嚴宮禁敕去失之令。乙酉,詔敕令所修僞造新會揩改舊會盜賣會紙之令。庚戌,詔以宗學博士、諸王宮大小學教授輪日赴榮邸講授。乙卯,詔自今宰執、臺諫、侍從不許發私書求舉削,諸路監司、帥守宜體國薦賢,毋徇權要。

八月丁巳,詔求遺書於天下。己巳,詔玉牒所、國史實錄院長官會粹史藁,刪潤歸一;祕書省長官點對日曆、會要,並期以十一月終成書。徽州火,詔削守臣鄭崇官一秩。甲申,詔馬軍司選子弟強壯者一百人補龍衛、雲衛、武衛三指揮闕額。

十月壬申,詔:『舊制,兩任通判人與內郡一任。注廣郡改官年及免作縣人,不得入倅闕,並宜禁制。其令吏部及制閫、監司常切遵守,仍關闢差窠。』己卯,詔提舉司毋得以常平折變侵移,其義倉令項樁收,仍措置上於尚書省。

十一月己酉,詔內地州縣官闕,以見任官兼,毋得以待次及白貼人攝職。

十二月丙寅,太學博士劉應起進對,言:『大有爲之君,常使近幸畏宰相。今宰相畏近幸;使宰相畏臺諫、令臺諫畏宰相。願陛下官府事一以付之中書,而言官勿專用大臣所引,則權一歸於公上矣。』上然之。丁丑,左司諫方來奏:『岳珂比以罷斥,乃卜第吳門,蔑棄君命。乞勿予祠,令歸江州。』監察御史謝公旦又奏:『珂創增鹽額,國課益虧。況作俑言利,乞重鐫削。』詔更鐫一秩。侍御史金淵奏彭大雅貪黷殘忍,蜀人銜怨,罪大罰輕,乞更竄。詔除名、贛州居住。

壬寅淳祐二年正月甲申朔,御大慶殿,羣臣朝賀。詔曰:『朕惟省刑薄斂,我朝家法。屢飭有司,務行寬大。比年以來,吏習滋蔓,關市之徵求無藝,錢楮之出納多欺。今歲事更端,盍作新吏治,以蘇民瘼,申飭郡邑小大之臣,洗心滌慮,盡革舊習,以毋負朕愛養欽恤之意。倘或不悛,必罰毋貸。』詔趙葵、別之傑帶職赴闕奏事。戊戌,右丞相史嵩之等進呈中興四朝史、孝宗皇帝經武要略、寧宗皇帝玉牒日曆會要實錄、今上皇帝玉牒。庚戌,上《淳祐重修敕令格式》,申明詔嵩之等進秩有差。壬戌,別之傑入覲。上問:『邊頭曾無加備?』之傑言:『當修復壽春。』又言:『上流之勢,全在於蜀。』上又問:『金陵兵糧及居巢屯兵幾何?』之傑奏:『金陵見屯三萬錢糧,僅給;居巢所繫甚重,見屯不過二千,遇秋增戍,至二萬方足用。』上並然之。甲子,軍器監兼尚左郎官範應鈴進對[9],言宗社大計,舉嘉祐、紹興事。上曰:『兩朝自有典故,非不知之,但難得其人。』應鈴奏:『與賢與子,天實爲之。天若祐宋,必有其人,以俟採擇。』以遊似爲資政殿大學士、知紹興府、浙東安撫使,尋差提舉洞霄宮,從所請也。甲戌,以範鍾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徐榮叟參知政事,趙葵賜出身、同知樞密院事,別之傑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己卯,權兵部侍郎、淮東安撫制置使兼知揚州李曾伯朝辭,言:『今若主必守之規,乞諭大臣,明示意向。』上曰:『當爲必守之規。趙葵久任淮東,且有規畫。』曾伯奏:『敢不循其成規,申固封守。』

三月甲申,詔在外諸軍請給內楮幣,權以十八界三分增給,楮賤故也。戊子,詔沿江、兩淮脣齒相依,其令和州、無爲軍、安慶府聽沿江制司節制。丙申,詔刑部戒飭諸道帥閫、沿邊戎司:今後州縣官犯罪,毋加杖責。癸卯,經筵進讀《孝宗聖政》終篇,講讀、修注、說書官各進一秩,餘補轉、賞犒有差。侍御史兼侍講金淵奏:『近嘗面奉玉音:『國本大計,朕豈不知?已命籍近且尊者,俾任選養之責,特外未知耳。』願發自宸衷,明諭宰輔、近臣謹選宗姓之賢德,參稽仁宗、孝宗之典故,次第舉行。』上嘉納。

四月癸丑朔,詔以今年九月有事於明堂。癸亥,倉部郎官趙希堅進對,言蜀自易帥之外,未有他策。上曰:『今日救蜀爲急,朕與二三大臣無一日不議蜀事。孟珙亦欲竭力向前。』希墍奏:『當擇威望素著之人,於夔、峽要害處建一大閫。』上曰:『重慶城堅,恐自可守。』希墍奏雲:『重慶在夔、峽之上,寇若長驅南下,雖城堅如鐵,何救東南之危?』上然之。詔明堂大禮,惟祀神儀物、諸軍賞給依舊制外,其乘輿服御、中外大費並從省約。壬申,雨雹。丙子,考功郎官劉漢弼言吏部考功條法十六事,上曰:『當付外施行。』

五月甲午,新知梧州趙時學陛辭,言吳玠守蜀三關,今胥失之固宜。成都難守。上曰:『嘉定可守否?』時學奏:『若論形勢,當守重慶。』上曰:『若守重慶,成都一路便虛。』時學奏:『重慶亦重地,可以上接利、閬,下應歸、峽。』己亥,淮東安撫制置副使餘玠入奏,言事無大小,須是務實。又奏:『一視文武之士,勿令偏重,偏則必激,非國之福也。』上曰:『卿人物議論皆不尋常,可獨當一面。少留當有擢用。』乙巳,尚右郎官龔基先入對,言上流事。上曰:『上流可憂。』基先奏:『施、夔國之門戶,蕩無關防,存亡所繫,豈可不慮?』上曰:『屯田今歲如何?』基先奏:『屯田有名無實,牛種既貴,軍耕又惰,所收不償所費。』丁未,右正言劉晉之言:『蜀禍五六年間,歷三四制臣,無地屯駐,獨彭大雅城渝,爲蜀根本,不然蜀事去矣。今宜於重慶立閫,庶可運掉諸戎。願早定至計,料簡邊臣,俾往經理,則蜀可爲也。』上然之。已酉,以趙葵爲資政殿學士、知潭州、湖南安撫使。

六月甲寅,倉部郎官李鋂進對,乞廣求備禦之方,上曰:『秋風已近。去歲蜀事大壞,今當如何爲策?』鋂奏:『陳隆之因成都城故基增築,未爲非是,第功力苟且,識者逆知其難。守臣嘗問其方略,但云『誓與城存亡』而已。未幾,爲田世顯所賣,城門夜開,隆之衂焉。』上顰蹙久之。丁巳,詔建內小學,置教授二員,選宗室子俾就學。以餘玠權工部侍郎、四川宣諭使,應事幹機速,許同制臣公共措置,先行後奏。尋詔敕四川官吏、軍民等悉條陳大計以聞。以久雨,詔決中外繫囚。太常丞兼金部郎官陳燁進對,曰:『內學教導之職,當重選。』上曰:『難其人。』燁奏:『師儒之官,不但講誦,當隨事規益,養成德器。』癸亥,參知政事徐榮叟罷資政殿大學士,提舉臨安府洞霄宮。丙寅,錄行在繫囚。尋以別之傑同知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翰林學士、知制誥高定子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權禮部尚書兼中書舍人杜範爲端明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戊寅,詔淮西制置大使司出十七界楮幣十萬、米二萬斛,令安豐軍修武備。

七月丙申,餘玠陛辭,言外攘本於內修。上曰:『今日之事不必問,彼運衰與不衰,但自靠實理會治內規摹。』玠奏雲:『聖諭及此,宗社生靈之福。』上曰:『卿前所言靠實工夫,玩之有味。此去必能見之行事。卿宜務忠實以革欺誕,施威信以戢潰衂,廣惠愛以撫流移,當爲四蜀經久之謀,勿爲一時支吾之計。』

八月辛巳朔,詔戶部申嚴州縣增收苗米斛面之弊。甲寅,以史嵩之爲明堂大禮使,範鍾禮儀使,別之傑儀仗使,高定子鹵簿使,杜範橋道頓遞使。丁巳,以祕書省正字陳南一、國子正胡良併兼內小學教授。辛酉,進知夔州趙武官二秩,將佐王信等各轉一資,酬夔城版築之勞也。丁卯,詔出封樁庫十七界楮幣十萬,賑贍紹興、處、婺水澇之民。辛未,詔小學開講。丁丑,殿中侍御史濮斗南言:『夏秋霖雨,浙東四郡民生蕩析。乞委之畿漕,擇愛民之吏,行拯弱之策,撫集流離,蠲減秋賦。』從之。

九月庚辰朔,日有食之。癸未,詔進納入官犯贓人永不許注授。辛卯,大饗於明堂,大赦天下。丙申,詔令六曹、館學、寺監、院轄、倉庫務場長官將所管錢穀、貨幣、器用、圖書核兜義籍,上之於朝,副在有司。長闕則次官任責。遷擢報罷,並如外官交承例聯銜具數申省,仍令御史臺覺察。

十月癸丑,敕令所言:臣寮世賞不許奏異姓,著爲令。甲寅,進史嵩之永國公。丙子,詔淮東西制置使李曾伯應軍行賞罰,許便宜施行。

十一月甲申,詔軍功補授人願就鄉舉者聽。辛卯,詔實錄院修孝宗、光宗、寧宗御集。戊戌,雷。己亥,日南至,免朝賀。癸卯,詔決中外繫囚。甲辰,先給諸軍雪寒錢,出戍者倍之。乙巳,蠲三衙、大理寺、臨安府及屬縣點檢贍軍犒賞酒庫所贓賞錢。丁未,詔曰:『比者陰陽失和,冬令常燠,日至之日,雷乃發聲,朕甚懼焉。變不虛生,緣證而起。朕避殿減膳,思答譴告。內而卿士師尹,外而牧監伍參,其各罄忠嘉,無有所隱,輔朕不逮,俾得尊聞行知,導和銷異,保我子孫黎庶,亦職有利哉。佈告中外,明聽朕指。』

十二月已未,詔杜霆追納出身文字,羈管南雄州,以通州士庶訴其誤民棄土之罪也。辛酉,以儒林郎鍾宏辭除太學博士,乞致仕養母,詔恃改京官秩奉祠,以獎孝行。丙寅,以寧武軍節度使、京湖安撫制置大使兼夔路策應大使孟珙爲檢校少保、端明殿學士,別之傑爲資政殿大學士、湖南安撫大使兼知潭州,同知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趙葵福建安撫使兼知福州,資政殿學士趙與歡知溫州,權工部侍郎、四川宣諭使餘玠權兵部侍郎、四川安撫制置使兼知重慶府。丁卯,詔餘玠任責全蜀,應軍行調度,權許便宜施行。庚午,詔以許浦水軍都統制劉虎爲和州防禦使,旌五河捍禦之勞也。

癸卯淳祐三年正月戊寅朔,御大慶殿,羣臣朝賀。詔大臣、百執、監司、將帥、守令同心協力,以圖實政。高定子兼權參知政事。癸未,起居郎兼祕書監項容孫言:『乃者求言,願如建隆故事,集官參詳,書於方冊。關君德者,上之禁中;關時政者,置之都省;關民事者,頒之郡國。』詔令類送後省看詳來上。癸巳,以湖南安撫司奏東安寇平,詔永州通判鄧均進一秩,餘官補轉、贈恤及官其子各有差。甲午,詔開府儀同三司、嗣榮王與芮恩數視嗣秀王師彌。丙午,以呂文德爲福州觀察使、侍衛馬軍副都指揮使、總統兩淮出戰軍馬,捍邊面。

二月戊申朔,詔禮部貢舉。己酉,詔淮西提舉制司參謀官趙希瀞、淮西總管聶斌等奮進一秩,以淮東西制置司言其兩淮戰守之勞也。丙辰,雪。皇女進封延昌公主。甲子,詔進安豐軍守臣王福二秩,廬州路鈐轄吳仁等一秩,旌修築城壁之勞也。

三月丁丑,日有食之。庚寅,同籤書樞密院事杜範乞歸田裏,詔不許。丁酉,詔進池州都統制何舜臣一秩,旌部領舟師策應通、泰之勞也。辛丑,詔知招信軍趙東奪三秩罷,以淮東制司言其撫馭失宜也。

四月癸丑,以左武衛中郎將、時暫濠州同共措置捍禦王烈、閣門宣贊舍人兼淮西鈐轄王傑、閣門祗候、前江東鈐轄李秀實往馬師王鑑軍前議事,遇敵戰死,贈官有差,仍各官其二子。乙卯,詔進嘉定守臣程立之一官,以成都提刑宇文峒言其守城之勞也。丁巳,詔以經筵進講《尚書》終篇,講讀、說書、修注官奮進一秩。甲戌,殿中侍御史項容孫言前嚴州太守李彌高、趙與汶侵取酒息[10],獨衛湜一無所私。有旨:『獎廉黜貪,今日先務。彌高、與汶各奪官二秩,湜進職二等。』甲申,以御前軍器所隸于軍器監。丙戌,詔贈閣門宣贊舍人楊大全武節大夫、眉州防禦使,仍官其二子,以四川制司言其力戰而死也。

六月丙午朔。庚戌,大理少卿蔡仲龍言:『創建小學,須早爲權宜之計,以系天下之心。』又奏:『本朝用刑平恕,而未享繼嗣之慶,意者宦官太多。仁宗嘉祐中,詔內臣權罷進養子,乞取法行之。』戊午,資政殿學士、知溫州趙與歡乞廢並諸寨,增置鎮海寨兵,以備倉猝。從之。戊辰,太白晝見。庚午,大理寺鞫前嘉定知縣旨枹、尉趙與?等贓狀。獄成,旨枹、與?除名勒停,枹一千里羈管,與?五百里居住。甲戌,錄行在繫囚。流星出氐,大如太白。令知濠州兼淮西提刑徐敏子經理亳州。

七月甲申,詔進無爲軍守臣戴埴一秩,以沿江制置使杜杲言其守邊固圉之功也。丁亥,太白入井。癸巳,詔摘京湖、沿江制司兵置殿司策應軍,屯京口。

八月辛亥,詔戶部申嚴州縣納苗多取之禁。戊午,令福建安撫司照沿海例,團結福、泉、興化民船,以備分番遣戍。從帥臣項寅孫請也。癸亥,又以寅孫言,並福州延祥、荻蘆二寨置武濟水軍,摘本州廂、禁習水者補充,凡一千五百人。庚午,詔申嚴胄闈泛牒之禁。壬申,詔申嚴郡國社倉科配之禁。景獻太子府乞改講《尚書》,從之。莊文太子府乞改講《春秋》,從之。

九月丁未,工部郎官兼樞密院編修官趙希瀞對,言安豐、廬、濠風寒最甚,三州安則淮甸無虞,江面奠枕。上曰:『安豐最緊。』希瀞雲:『欲固安豐,須復壽春。』上然之。命淮東、西總所餉軍券錢並給芝楮四分,以制臣李曾伯言楮賤卒貧故也。癸未,從京湖制置大使孟珙之請,令淮東制置使李曾伯蠲高郵軍及其屬部州縣創收牛租。

十月甲午,先是,知婺州陳康熙奏事[11],乞舉嚴父配天之典,久未決。將作少監韓祥進講,復言之。至是,禮寺議乞恭奉寧宗升陪太祖、太宗,將來明堂,三後並侑。旨令條具一行禮制以聞。

十一月乙巳,日南至,御大慶殿,羣臣朝賀。詔直寶文閣王定素履平實,直顯謨閣葉武子雅志恬退,皆掛冠日久,年德俱高,其以定爲祕閣修撰,武子直龍圖閣。乙卯,令潮州守臣節制摧鋒軍分屯軍馬。己未,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縣點檢贍軍犒賞酒庫所贓賞錢。令廣東提刑節制韶州摧鋒軍。壬戌,雪,給行在諸軍錢,出戍者倍之。甲子,樞密院編修官兼權都官郎官何式進對,言蜀事。上曰:『正好乘暇作工夫。』又問曰:『今潰劫如何?』式言:『須用東南軍陰制蜀軍。』上是之。詔以雪寒,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二十萬賑臨安細民。

十二月丁丑,以沿江制置副使司言所管屯田穀麥增收,官屬文慶洪以下推賞有差。丙申,以嚴寒,再給諸軍薪炭錢。辛丑,樞密院言待衛馬軍副都指揮使、總制兩淮出戰軍馬呂文德等汴濠膠淄勞績。有旨文德進秩四等,餘補轉有差。

甲辰淳祐四年正月壬寅朔,御大慶殿,羣臣朝賀。詔曰:『朕惟晉羊祜之御邊,綏懷遠近,開布大信,得江漢之心。境外刈糧獵獸,悉皆償所侵獲,朕甚嘉之。間者頗聞邊將貪小利以爲功,甚者殺越人以貨,豈朕兼愛赤子之意哉?今上天助順,敵兵乖離,正當廣恩信以系人心,厚根本以俟機會。諮爾專閫之臣,分麾總戎之將,繼自今必安集流民,俾得復舊,招收逋將,俾得自新。毋擅興暴[12],毋殺無辜,使中原遺黎聞之,舉欣欣然有更生之望。宜昭德意,濟我修攘,爾亦有無窮之聞。』

《龜鑑》曰:兵擇所養,則挾纊而士氣伸;兵強其備,則投袂而軍心一,此非得邊防之大計歟?兵法莫難於用將,而亦莫難於馭將。書兵法以賜諸閫,正欲厲將帥之忠勇也。蓋以孝宗志在規恢,虎臣、王彥討論孫武兵法,付之閫事,使將士皆曉暢古今成敗之機,帝則即成書而分賜諸閫,而諸閫各厲乃心,莫不知上有孝宗規恢之志。舉羊祜大信以戒邊臣,正欲以懲士卒之貪暴也。蓋晉人得羊祜,善御邊,綏懷遠近,得江漢心,境外割糧獵善主事,悉皆償之。帝則嘉尚其事,取之而戒飭將士,而將士聞斯言者,悉得以自新,而毋擅興暴殺之事,莫不知莫羊祜御邊之善,此馭將之道也。御製《訓廉》、《謹刑》二銘戒飭中外,曰:『周典六計,吏治條陳,以廉爲本,乃良而循。彼肆貪虐,與豺虎均,肥於其家,多瘠吾民。縱逭於法,愧其冠紳,貨悖而入,災及後人。我朝忠厚,黜貪爲仁。諮爾羣辟,是訓是遵。』又曰:『民吾同胞,疾痛猶已。報虐以威,刑非得已。仰惟祖宗,若保赤子,明謹庶獄,惻但溫旨。金科玉條,毫析銖累。夫何大吏,蔑棄法理?逮于都邑,濫用笞箠。典聽朕言,式克欽止。』

《諡議》曰:宋之得天下也以仁,孰增而高,孰浚而深。銘《謹刑》,銘《訓廉》,論仁厚,皆仁言之發也。下明詔以戢貪吏,立良法以蠲斛面,囚赦令以減田租。改官親民者,必使書字民箴於歷首,以示鑑戒,皆仁政之施也。以李鳴復參知政事,杜範同知樞密院事,以權刑部尚書兼給事中劉伯正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

庚戌,內小學孟?、孟茉並特補太子右內率府副率。丁巳,侍御史劉晉之、右正言王瓚、監察御史趙倫、呂午言,李鳴復罷,以資政殿大學士知福州;杜範罷,以資政殿學士知婺州。己未,朝獻景靈宮。以劉伯正兼權參知政事,尋兼同提舉編修敕令。丙寅,以吏部尚書兼給事中金淵知貢舉,吏部侍郎兼中書舍人濮斗南、禮部侍郎兼直學士院鄭起潛同知,侍御史劉晉之監試。

二月壬申朔,御筆:『朕妙簡儒英,俾司文柄,冀得髦俊,以亮天工。學術必究其淵源,毋以涉獵爲能;詞章必主於典實,毋以浮靡爲尚。毋滋蹈襲,毋取雷同。昔人典貢,多能以程文佔器識。卿等其精意考校,以副朕側席之意。』付金淵以下。癸酉,出封樁庫十七界楮幣各十萬付京湖、四川、兩淮制置司,收瘞頻年交兵遺骸。壬午,採石水軍統制關寶、太平州防江軍統轄陳致各進一秩,餘推賞有差,旌其造戰船軍器之勞也。乙酉,始雷。丁酉,壽昌飛虎軍統制鄭大成追三官,以其出戍涪州不至,以致棄城故也。

三月壬寅,詔以杜範辭免新除,依舊職提舉臨安府洞霄宮。甲寅,經筵進講《論語》終篇。己未,賜宰執、講讀、侍立官燕於祕書省,仍進講讀、侍立官一秩。以吏部尚書兼給事中金淵爲端明殿學士、同僉書樞密院事,尋差同提舉編修《經武要略》。

四月,流星大如太白,出尾,距昴。壬午,詔兩浙漕司下屬部郡邑,將今年夏稅折帛之半,令民間以楮幣準錢供輸。詔壽春受圍,將士勤勞,各補轉三官資,出封樁庫十七界楮幣百萬給犒,俟圍解日,仍與優賞。又令江東漕司撥寄樁十七界楮幣二十萬犒安豐策應將士。丁亥,以淮東制司言榷總管王德等隨王鑑撫定山城有勞,詔進德二秩,餘補轉、給犒有差。

五月乙巳,以淮東制臣言副總管兼知海州周田、左武衛大將軍湯孝信直搗山東膠密之功,並於遙郡上進一秩。庚戌,詔知瀘州曹致大帶行遙郡刺史,以四川制臣餘玠言其包砌神臂山城之功也。壬子,詔浙西兵鈐、鎮江府駐紮殿司策應軍軍統制萬選進一秩,制領將佐徐勝等補轉、減年有差,以沿江制置副使司言其招遊擊軍之勞也。乙卯,詔以權吏部侍郎兼國子祭酒項容孫、權兵部侍郎兼直學士院曾宏迪、殿中侍御史王瓚爲殿試詳定官。丙辰,御集英殿策進士。丁巳,御後殿,閱武舉進士射。戊午,以呂文德解圍壽春,令赴密院稟議。又詔江東漕司撥寄樁十七界楮幣百萬付淮東西制置司,犒水陸應援立功將士。癸亥,以鄒應龍薨,特輟視朝一日,尋贈少保。

六月庚午朔,以餘玠言沔州都統制、權遂寧府雲拱因成都之擾殺奪民財,襲劫龍州[12]、石泉郡印;權知潼川府張涓馭軍無紀,殺掠平民。詔並追毀勒停,拱竄瓊州,涓昭州。以呂文德兼淮西招撫使兼知濠州、節制濠安豐壽亳州軍[14]。癸酉,詔王福暫屯揚州,同共措置秋防。乙亥,御集英殿,賜進士留夢炎等敕凡四百二十四人。丙子,賜特奏名進士魏汝賢等敕凡六百二十一人。詔安豐軍策應解壽春圍將士補轉官資有差。又詔壽春受圍將士有全城卻敵之功,先立賞格,令淮東西制司從實保明補轉。又以淮東制司言,先來海道立功將士,亦補轉有差。丙戌,知樞密院事範鍾乞歸田裏,詔不許。庚寅,御射殿,閱正奏名進士射。辛卯,閱特奏名進士射。

七月辛丑[15],分命刑部尚書、監察御史、卿監、郎官錄臨安並屬縣三衙兩廂繫囚。壬寅,詔夏皋敘復元官,令制司申闢差遣。羊洪帶行遙郡刺史,鄧淳、鍾實、邢得、高勝並帶行閣職,實添差淮西鈐轄,賞壽春解圍之功也。癸卯,初命監察御史一人監鈐闈試,仍添差檢點雷同官一員。庚戌,詔知安吉州楊瑾奪一官罷,以監察御史胡清獻言其妄以平民爲盜,用刑失當也。壬子,詔:『其將來明堂大禮,恭奉寧宗皇帝升陪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參配天地。』詔沿淮失業強壯之人置武勝軍五千人,從淮西安撫副使王鑑請也。庚申,詔揚州精銳軍統制李旺進二秩,以其整辦舟師,解圍壽春也。甲子,詔項安世正學直節,先朝名儒,可特贈集英殿修撰。

八月癸未,詔戶部申嚴州縣受租苛取之禁,令諸路漕臣察其違者劾之。

九月癸卯,右丞相史嵩之以父彌忠病告假。有旨範鍾、劉伯正時暫當筆。乙巳,史彌忠薨。丙午,制起復史嵩之。太學生黃愷伯、金九萬、孫翼鳳等百四十四人上書曰:『臣等恭睹御筆,起復右丞相史嵩之,令學士院擇日降制,臣等有以見陛下念時事之多艱,重大臣之去也。臣等竊謂君親等天地,忠孝無古今,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自古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未有不孝而可望其忠也。宰我問三年之喪於夫子,而曰『期可已矣』,其意欲以期年之近而易三年之喪。夫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父母乎?』夫宰予期年之請,夫子猶以不仁斥之,未聞有聞父母垂亡之病而不之問,聞父母已亡之訃而不之奔,有人心天理者固如是乎?是不特無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且無一日之愛於其父母矣。宰予得罪於聖門,而若人者,則又宰予之罪人也。此天地所不覆載,日月所不照臨,鬼神之所共殛,天下萬世公論之所共誅,其與禽獸相去不遠矣。且起復之說,聖經所無,而權宜變禮,衰世始有之。我朝大臣若富弼,一身佩社稷安危,進退系天下重輕,所謂國家重臣,不可一日無者也。起復之詔凡五遣使,弼以金革變禮不可用於平世,卒不從命,天下至今稱焉。至若鄭居中、王黼輩頑忍無恥,固持祿位,甘心起復,絕滅天理,卒以釀成靖康之禍,往事可覆也。彼嵩之何人哉?心術曲邪,蹤跡詭祕,曩者開督府,以和議隳將士心,以厚貲竊宰相位,羅天下之小人爲之私黨,奪天下之利權歸之私室,蓄謀積累,險不可測。在朝廷一日,則貽一日之禍,在朝廷一歲,則貽一歲之憂。萬口一辭,惟恐其去之不亟也。嵩之亡父以速嵩之之去,中外方以爲快,而陛下起復之命已下矣!陛下姑曰『大臣之去,不可不留也』,嵩之不能聞訃即行,乃徘徊數日,牽引奸邪,佈置要地,彌縫貴戚,賈鬻中璫,轉移上心,私求御筆,必得起復之禮然後徐徐引去。大臣居天子之下,位百官之上,佐天子以孝治天下者也。孝不行於大臣,是率天下而爲無父之國矣。鼎鐺尚有耳,嵩之豈不聞富公不受起復之事乎?而乃忍爲鄭居中、王黼輩之所爲耶!臣謹按古禮,親有疾飲藥,子先嚐之。嵩之於其父之病也,盍涕泣以告陛下曰:『臣父年八十餘矣,恐朝夕不相見。矧陛下春秋鼎盛,臣事陛下之日長而事父之日短,願陛下哀而賜之歸,使臣一見老父,終天何憾。』陛下以孝教天下,未必不可其請也。今嵩之視父病如路人,方峨冠整佩,洋洋人政事堂,鼎食談笑,無異平日,昔李密有言:『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烏鳥私情,願乞終養。』密之於祖猶爾,嵩之於父獨不然乎?臣又按《禮》經:『父母之喪,見星而行,見星而舍。』嵩之於父之死也,盍號泣於昊天曰:『某不孝,父病不及藥,是罪大矣。今又死不及殮,欲與俱殞,不可得也。星馳奔赴,雖日行百里可也。』今嵩之視父死如路人,方經營內引,搖尾乞憐,作飛鳥依人之態,又擺佈私人,以爲去後之地。暨奸謀已遂,乃始從容就道,初不見其有憂戚之容也。晉顧和喪母,其君欲起之,和曰:『古者固有釋衰絰從王事者,以其才足濟時也。如和不才,只以傷孝道、壞風俗爾。』時人高之。和在衰世,猶能盡其孝道,以厲風俗。嵩之身爲臺輔,曾一顧和之不若乎?且陛下所以起復嵩之者,爲有折衝萬里之才歟?嵩之本無捍衛封疆之能,徒有劫制朝廷之術。彼國內亂,骨肉相殘,天使之也,嵩之貪天之功以欺陛下,其意以爲三邊雲擾,非我不足以制彼也。殊不知敵情叵測,非嵩之之所能制,嵩之徒欲以制敵之名以制陛下爾。陛下所以起復嵩之者,謂其有經理財用之才歟?嵩之本無足國裕民之能,徒有私自豐殖之計。且國之利源,鹽策爲重,今鈔法屢更,利之歸於國者十五一二,而聚之於私帑者已無遺算。國家之土壤日削,而嵩之之田宅益廣;國家之帑藏日虛,而嵩之之囊橐日厚。陛下眷留嵩之,將以利吾國也,殊不知適以貽吾國無窮之害爾。嵩之敢於無忌憚而經營起復,爲有彌遠故智可以效尤,然彌遠所喪者庶母也,嵩之所喪者父也;彌遠奔喪而後起復,嵩之起復之後而後奔喪。以彌遠貪黷固位,猶有顧藉,丁艱於嘉定改元十一月之戊午,起復於次年五月之丙申,未有如嵩之匿喪罔上,殄滅天常如此其慘也。且嵩之之爲計亦奸矣,自人相以來,固知二親耄矣,爲有不測,旦夕以思,無一事不爲起復張本。當其父未死之前,已預爲必死之地。近畿總餉本不乏人,而起復未卒哭之馬光祖;京口守臣豈無勝任?而起復未經喪之許堪,故里巷爲十七字之謠也,曰:光祖做總領,許堪爲節制,丞相要起復援例。夫以里巷之小民猶知其奸,陛下獨不知之乎?臺諫不敢言,臺諫,嵩之爪牙也;給舍不敢言,給舍,嵩之腹心也;侍從不敢言,侍從,嵩之肘腋也;執政不敢言,執政,嵩之羽翼也。嵩之當五內分裂之時,方且擢奸臣以司喉舌,謂其必無陽城毀麻之事也。植私黨以據要津,謂其必無惠卿反噬之虞也。自古大臣不出忠孝之門,席寵怙勢,至於三世,未有不亡人之國者,漢之王氏、魏之司馬是也。史氏秉鈞,今三世矣。軍旅將校惟知有史氏,天下士大夫惟知有史氏,而陛下之左右前後亦惟知有史氏。陛下之勢孤立於上,甚可懼也。天欲去之,而陛下留之,堂堂中國,豈無君子,獨信一小人而不悟,是陛下欲藝祖三百年之天下壞於史氏之手而後已。臣方涕泣裁書,適觀麻制,有曰『趙普當乾德開創之初,勝非在紹興艱難之際,皆從變禮,迄定武功』。夫擬人必於其倫,曾於奸深之嵩之,而可與趙普諸賢同日語耶?趙普、勝非在相位也,忠肝貫日,一德享天,生靈倚之以爲命,宗社賴之以爲安。我太祖、高宗奪其孝思,俾之勉承王事,所以爲生靈宗社計也。嵩之自視器局何如勝非?且不能企其萬一,況可匹休趙普耶!臣愚所謂擢奸臣以司喉舌者,此其驗也。臣又讀麻制,有曰『謀諗僨兵之聚,邊傳哨騎之馳,況秋高而馬肥,近冬寒而地凜』。方嵩之虎踞相位之時,諱言邊事,通川失守,至逾月而後聞;壽春有警,至危急而後告。今圖起復,乃密諭詞臣,昌言邊警,張皇事勢,以恐陛下,蓋欲行其劫制之謀也。臣愚所謂擢奸臣以司喉舌者,又其驗也。竊觀嵩之自爲宰相,動欲守法,至於身,乃跌蕩於禮法之外。五刑之屬三千,其罪莫大於不孝,若以法繩之,雖置之斧鉞,猶不足謝天下,況復置諸巖巖具瞻之位,其何以訓天下後世耶!臣等於嵩之本無宿怨私忿,所以爭進闕下爲陛下言者,亦欲挈綱常於日月,重名教於泰山,使天下後世爲人臣、爲人子者死忠死孝,以全立身之大節而已。孟軻有言:『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臣等久被教育,此而不言,則人倫掃地,將與嵩之胥爲夷矣。惟陛下幸裁!』己未,將作監徐元傑奏:『史嵩之起復,士論紛然。乞許其舉執政自代。』上曰:『起復之命,以邊事稍急爾。』元傑雲:『學校之書不可泯。』上曰:『學校雖是正論,但言之太甚。』元傑雲:『正論是國家元氣。今正論猶在學校,要當保養一線之脈。』元傑又乞引去,上曰:『經筵正賴卿規益,以何事而引去?』乙丑,雷。

十月辛未,詔曰:『朕德弗類,無以格陰陽之和。乃秋冬之交,雷電交至,天威震動,咎證非虛,甚可畏也。今朕避正殿,減常膳,方將反觀內省,回皇天之怒;可不廣覽兼聽,盡羣下之心?應中外臣寮各指陳闕失,毋有所隱,朕將親覽,博採忠讜,見之施行,以昭應天之實。』壬申,以範鍾參知政事,劉伯正籤書樞密院事。金淵乞罷,詔不許。以強再興添差成都府路馬步軍副總管兼知懷安軍、節制戍兵。甲戌,令慶元府守臣趙倫勉史嵩之赴闕。已醜,出右諫議大夫劉晉之、殿中侍御史王瓚、監察御史龔基先、胡清獻,除劉漢弼爲右司諫。上欲更新庶政,故有是命。庚寅,漢弼遷侍御史。壬辰,詔起杜範、遊似提舉萬壽觀兼侍讀,自此羣賢率被錄用。甲午,詔:『臺諫耳目之寄,若稽舊章,悉由親擢。自今不許大臣薦進。』殿中侍御史鄭寀言:『宰相非百官比,豈容久虛?竊恐中書之地預沒堤防,縉紳之徒各懷向背。』御筆:『詳卿所奏,雖切事情,進退大臣,豈容輕易?』侍御史劉漢弼言金淵尸位,妨賢罷政;馬光祖貪榮忘親,罷江西運判新命,勒令追服。又言:『臺諫彈擊論列,乞非時人奏。』從之。

十一月辛丑,詔趨遊似、杜範赴闕。壬寅,召王伯大、趙以夫、徐鹿卿。癸卯,詔奪前禮部侍郎劉晉之一官罷祠,以監察御史孫起予言其懷利志失也。乙巳,以劉漢弼言,罷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王德明,以王福代之。丙午,以程公許爲起居郎兼直學士院。丁未,再趨遊似、杜範供職。戊申,雷。庚戌,日南至。御大慶殿,羣臣朝賀。召陳韡、李性傳。丁巳,以陳韡爲兵部尚書,李性傳權刑禮部尚書兼給事中,王伯大權吏部侍郎兼中書舍人,趙以夫權刑部侍郎。戊午,以禱雪,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二十萬賑臨安細民,犒三衙諸軍亦如之。庚申,詔釋大理寺、三衙、臨安府並兩浙路州縣杖以下繫囚。辛酉,以雪寒,給諸軍錢,出戍者倍之。

十二月庚午,以範鍾爲左丞相,杜範爲右丞相,並帶樞密使;遊似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劉伯正參知政事。壬申,以趙葵同知樞密院事。癸酉,詔曰:『蓋聞以公滅私,周王所以治官;後義先利,軻書所以垂戒。朕望道未見,閔時多艱。與予共治之臣,錮於謀身之習。有官守者,以謀身而失其守;有言責者,以謀身而失其言,各懷患得患失之私,安有立政立事之志?致天工之多曠,宜國步之未夷。今朕躬攬權綱,首嚴訓迪,凡聯事而合治,各滌慮以洗心,毋懷私恩,毋萌私念,毋植私計,毋締私交。三事暨大夫,則以朝廷未尊爲已愆,士氣未振爲己恥;守令以民俗未裕爲己責,將帥以邊疆未謐爲己憂。主爾忘身,國爾忘家,以共圖內安外寧之效,則予汝嘉。其或不恭,邦有常憲,非我一人以薄待下,乃惟爾自速辜。欽哉!毋替朕命。』上一新吏治,故有是詔。

校勘記

[1]慶元府 原作『應元府』,據《寶慶四明志》卷一守臣題名改。

[2]奏雲 原作『雲奏』,據文意乙正。

[3]六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二補。

[4]八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二補。

[5]自本句至『措置奏聞』凡一百三字,其年月標註及內容均與上下文意無法貫通,疑爲衍人之文。

[6]五月己亥朔 按:前文已言『五月丁丑』,茲又云『五月己亥朔』,此必有誤。然以『丁丑』下 推,五月確有『己亥』日,唯不是朔日,疑『朔』字衍。

[7]濡 原作『儒』,誤。按,濡須即宋之無爲軍,與和州相接。茲改正。

[8]吳申 原作『吳甲』,據《宋史?理宗紀》二改。

[9]範應鈴 原作『範應齡』,據《宋史》卷四一○本傳改。

[10]趙與汶 原作『趙與文』,據下文改。按:《景定嚴州續志》卷二守臣題名作『趙汝汶』。[11]陳康熙 《金華府志』卷十一守臣題名作『陳庸熙』。

[12]興暴 原脫『暴』字,據此段所附《龜鑑》補。

[13]龍州 原脫『州』字,據文意補。

[14]安豐 原脫『安』字,據《宋史?理宗紀》三補。

[15]七月 原作『十月』,據文意改。

宋史全文卷三十四

宋理宗四

乙巳淳祐五年正月丁酉朔,御大慶殿,羣臣朝賀。詔:『國家以仁立國,其待士大夫,尤過於厚臺諫。乃因得言而釋私憾,摭細微而遺鉅奸,遷謫降黜,或出非辜。其令三省將見在謫籍人斟酌放令自便,追奪停罷,亦與酌情牽復。其貪酷害民、公議弗容者,不拘此旨。』上更新庶政,恐人才淹屈,故有是詔。又詔:『邊將興師河南之境,鋒鏑所接,寧免瘡痍?中原遺民,皆祖宗赤子,朕甚痛之。自今邊臣各謹守封疆,毋先事首戎,益務綏懷,大布恩信,以副朕愛養南北之意。』己酉,雷。庚戊,御筆:『方春半月,雷發非時,朕心祗懼,當避殿減膳。仍詔中外臣庶指陳闕失。』乙卯,劉伯正罷,以監察御史孫起予言其隱默充位也。詔以權禮部尚書兼給事中李性傳爲端明殿學士、僉書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同提舉編修敕令及《經武要略》。辛酉,趙與歡加資政殿大學士。

二月戊辰,詔:『昨罷科糴,但令依時收買,毋得抑勒,用革吏奸,使民樂輸。此後仰常切遵守,永毋科糴,違者以違制論。』甲戌,呂文德進三秩,羊洪進二秩,旌其五河捍禦功也。壬辰,太白晝見經天。

三月庚子,以殿中侍御史鄭寀上進故事施行溫大雅等罪,仍降詔中警中外,詔曰:『時方多事,念未能蠲租減賦,而吏之不良,乃肆貪虐,或有前期預借,或抑配重催,或斛面取贏,或厚價抑納,脧毒吾民,朕深憫焉。可令監司常切覺察,務蘇疾苦而銷愁嘆。倘隱而不問,公論所指,必罰無赦。』甲辰,右曹郎中吳子良進對,言鹽楮事。上曰:『鹽楮是今日急務。』子良雲:『舊相行官販,商賈坐廢。近日罷官販,還客販,然尚恐貼納太多,商賈未便,願與大臣熟議之。』出十七界楮幣百萬下淮東,犒水陸戰守諸軍。壬子,禁淫祀。癸丑,殿中侍御史鄭寀乞括淳祐初所創糴本鹽,可以資糴,又省造楮。從之。丁巳,刑部侍郎趙以夫見,言國本事,上曰:『此事實不可緩。』以夫雲:『臣編類仁宗、高宗兩朝定儲本末,具載諸臣諫疏及舉行次第,庶幾成憲昭然,可以早定大計。』己未,駕部郎官江萬里對,言端平更新,因及元祐更役法事。上曰:『只因太驟了。』萬里雲:『君子只知有是非,不和有利害。』上曰:『元祐君子,亦自相攻。』萬里雲:『此小人所以得乘間而入。今收召未多,恐元氣不壯,無以勝邪氣,全在陛下把捉耳。前者端平把捉不定,改更不過如紹聖;第二番把捉不定,更無復新之日矣。』上首肯。萬里又言:『二相退遜太過,中外皆無精采。』上覆肯之。辛酉,詔:『陳畏、葉武子年高德粹,靜退可嘉。其以畏爲集英殿修撰,武子祕閣修撰。』以劉伯正爲資政殿學士、提舉臨安府洞霄宮。癸亥,御後殿,引見吏部奏舉改官二十一人。權吏部侍郎王伯大奏事,言及嵩之獨相時,鄭起潛、濮斗南專失人心。上曰:『數人做盡刻薄事。』伯大又言國本,上曰:『朕置小學,正是爲此。』伯大乞早定大計,以慰天下之心。

四月己卯,詔以今年九月有事於明堂。癸未,以呂文德爲樞密副都承旨,依舊淮西招無使、知濠州。甲申,鎮星犯太微垣上相星。丙戌,詔劉虎、蕭均、趙邦求、夏皋各進一秩,賞清河、漣、泗、招信捍禦之勞也。詔呂文德依舊節制濠、豐、壽、宿、亳等郡軍馬。詔以杜範爲觀文殿學士、光祿大夫致仕。丁亥,以杜範薨,輟視朝二日,尋贈少傅。戊子,詔李曾伯、餘玠、董槐、孟珙、王鑑職事修舉,加曾伯天章閣直學士,槐進秩,珙、鑑進二秩,並因其任。

五月丁未,趙葵言:『諸沙、江防極爲疏陋,乞下沿江制司及副司、湖南江西帥司、湖廣總所、兩浙漕司、許浦水軍司共造輕捷戰船,□□□創遊擊軍強壯三萬人分佈新船,以備緩急。』從之。詔:『太常少卿王萬立朝謇諤,古之遺直;爲郡廉平,古之遺清。家貧母老,朕甚念之。特贈集英殿修撰[1],仍撥賜官田五百畝、封樁庫十八界楮幣五千貫以贍其家。』丁巳,詔知鎮江府許堪職事修舉,進一秩。庚申,詔特賜杜範諡曰清獻。

六月丙寅,以闕雨,詔決中外繫囚,杖以下釋之。命臨安府守臣禱雨於天竺、霍山。甲申,左司諫謝方叔乞早定國本,仍錄仁宗朝司馬光、範鎮建議始末以進。上嘉納之。以兵部侍郎徐元傑暴卒置獄。丙戌,徐元杰特增四官。

七月癸巳朔,日有食之。甲午,御筆:『屬茲閔雨之時,乃遇日食之異,天變示儆,惕然靡寧,朕當避殿減膳,以答譴告。凡爾近臣,更宜竭忠,以輔不逮。』辛丑,以湯中言常、潤大旱,恐流民不安,令監司、郡守措置儲畜,明示振恤之意。沿江諸郡亦如之。命有司舉行寬恤十事。甲辰,以禱雨奏告天地、宗廟、社稷、宮觀。乙巳,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二十萬賑臨安細民給散,三衙、諸軍亦如之。戊申,命從臣日一人禱雨於天竺山。己酉,詔劉伯玉、金淵落職罷祠,行監察御史劉應起之言也。庚戌,進鄭清之爲少傅。乙卯,詔:『徐元傑鳴陽之鳳,劉漢弼觸邪之豸。天不愁遺,奪我忠臣。漢弼母老,元傑子弱,一貧皆同,朕甚憫之。可各賜官田五百畝、新楮五千緡,以見懷賢不已之意。』

《龜鑑》曰:或拔田楮以旌遺直,或賜田畝以厲忠臣,或賜筆札以諭臺諫,其導人使諫,有如此者;或康色以伸直言,或賜爵以旌序對,或增秩以表封章,其忘勢樂善,有如此者,謂非得舜、禹達聰聽諫之盛心而何?

八月戊辰,以河南諸郡秦琳等八人連年在邊,戰守宣勞,各進一秩,添差淮東、西兵職有差。詔求通天文歷算之人。壬申,以範鍾爲明堂大禮使,遊似禮儀使,趙葵儀仗使,李性傳鹵簿使,趙與歡橋道頓遞使。丙申,詔申嚴預借重催、取贏抑配之禁,令監司覺察,毋害吾民。

九月癸巳朔,詔濮斗南更降兩官,高文虎、葉賁各降一官,項容孫落職罷祠,以右正言鄭東言其附麗權相也。己酉,朝獻景靈宮。庚戌,朝獻太廟。辛亥,大饗於明堂,奉太祖、太宗、寧宗,並大赦天下。

十月壬午,主管官告院莊同孫對,進《洪範五事箴》。上曰:『五事當於敬字上用工夫。』讀至《思箴》,上曰:『五事以思爲本。』

十一月乙未,鄭清之乞歸田,詔不許。丙申,以皇叔祖太保、崇寧軍節度使、判大宗正事、嗣秀王師彌職事修舉,進一秩。壬寅,詔更奪林光謙三秩,徙居衡州;奪袁立儒、宣璧、王至一秩。劉棫、施逢辰、劉鮒兩秩,以監察御史江萬里言其貪贓及依憑權門也。甲辰,範鍾請老,詔不許。以禮部尚書陳韡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尋差同提舉編修《經武要略》。

十二月壬戌朔,以祈雪,詔大理寺、三衙、臨安府、兩浙州軍並建康府繫囚杖以下釋之。丙寅,詔:『昨據太史奏來,歲元旦日有食之。方歲序之更端,值太陽之交蝕,凜然譴告,震於朕心。嘗觀祖宗盛時,或有此異,上下之間,益相倣懼。今宜講求實政,凡可以銷弭災異者,次第行之,毋爲具文,以稱朕祗畏天戒之意。』戊寅,詔:『太史奏,來歲正旦,太陽當蝕。天示儆戒,不同他時,朕心惕焉,益思恐懼修省。自今月二十一日,避正殿,減常膳,求直言。朝廷百司,講求闕政,寬民力,恤軍旅,緩刑獄,問疾苦,輯流民,凡可以銷災變者,毋匿厥指,共圖應天之實,元旦百官免稱賀。』同日,又詔:『兵財系乎國命,強兵之事,爾葵主之;裕財之計,爾韡理之。二相則總大綱而中持其衡,以共濟國事。』從監察御史江萬里之言也。己卯,以遊似爲右丞相兼樞密使,李性傳同知樞密院事,鄭清之爲少師、奉國軍節度使,依前醴泉觀使兼侍讀,仍奉朝請,賜下帶許服系,賜第行在;資政殿大學、提舉萬壽觀兼侍讀與歡換授皇兄安德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萬壽觀,仍奉朝請;皇弟保康軍節度使嗣榮王貴謙、武康軍節度使嗣榮王與芮並加少保。癸未,詔李性傳除職予郡。

丙午淳祐六年正月辛卯朔,日有食之。上不視朝,詔天基節紫宸殿上壽、集英殿大宴並免。辛卯朔[2],以陳韡言,置國用所,仍命趙與歡爲提領官。辛丑,宰執以日食乞解機政,詔不許。甲辰,以羣臣上表請御正殿,復常膳,從之。辛亥,範鍾再乞解機政,不許。

二月辛酉朔,詔禮部貢舉。壬戌,金部郎官王邲對,言人主論相,當取其格心,不可取其阿意。上然之。戊辰,範鍾再乞歸田,詔進三秩,除觀文殿大學士、醴泉觀使。辛未,以範鍾提舉洞霄宮,任便居住,從所乞也。壬申,雪。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並屬縣點檢贍軍酒庫所贓賞錢,以雪寒,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十萬給三衙、諸軍。乙酉,宗正少卿張磻對,言治兵理財當爲一事。上誦範鎮『財已竭而密院調兵無窮』之語,曰:『兵、財豈可分爲兩事?』磻又奏先朝蘇頌、傅堯俞皆不受宣諭事,上悚聽,然之,曰:『詔三衙、諸軍月支銀並倍給。』

四月辛酉,太白晝見。壬戊,月犯太白。戊寅,殿中侍御史謝方叔、左司丞湯中乞旌異朱熹門人胡安定、呂燾、蔡模,以勸後學。並詔補迪功郎,添差本州教授,仍令所屬給札錄其著述,並訪以所欲言。甲申,詔曰:『朕臨朝願治,每念乏才,有意作成。既親書扁題,分賜諸學,並賜諸生束帛,以示激勵。其令三學官於前廊,長、諭及齋生中公舉經明行修氣節之士別議旌賞,京學如之。』

閏四月乙未,以資政殿大學士徐榮叟薨,輟視朝一日。己酉,祕書丞王璞進對,言杜衍封還內降事,上曰:『朕嘗說與大臣,聽其執奏矣。』庚戌,刑部侍郎兼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魏峻對,言:『人主震服天下,曰斷而已。』上曰:『謀之慾同,斷之慾獨。若以大公至正行之,則斷在其中矣。』

五月庚申,詔賈似道任責措置淮西山寨城築。丙寅,吏部員外郎李昴英對,言內小學事,上曰:『朕於小學之教甚留心。』昴英又言漢末宦官之禍,上曰:『固當防微杜漸。』庚午,詔:『學校明倫之地,諸生講明,不負教育,朕用嘉之。爰命有司舉其高第,而合詞控免,陳義凜然,朕重違其本心,姑徇所請,以成其美。所有束帛,不必控辭。』已卯,臣寮言[3]:『趙葵昨陳招兵造船買馬事悉已施行,乞嚴飭閫臣,激勸將士,盡東南之長,用長江之險。』從之。甲申,詔權知高郵軍兼淮西提刑蕭逢辰進一秩,旌其買馬修城、留意戰守也。詔決繫囚。

六月戊子朔,詔從事郎傅實之、迪功郎林公遇並特改京秩,仍給札詢所欲言,以都省言其杜門樂道,縉紳高之也。壬辰,詔:『以秋闈在近,文弊未革,令監學及諸路郡學精加考校,崇實黜浮,以俟薦送。』戊戌,著作佐郎兼權禮部郎官高斯得對,言奸邪有復出之憂。上曰:『必無此事。』斯得又言:『學校以小過觸霆威。』上曰:『此本是小事,但不當率衆出見宰執。』斯得雲:『學校固不爲無過,但恐奸人因此動搖局面,關係卻不細。』上然之。丙午,以禱雨,詔中外決繫囚,杖以下釋之。臣僚言:『旱勢可慮,乞分命臣僚,遍禱羣望,仍令有司疏決淹獄,及下諸路勸諭富家接濟細民,以弭盜賊。』從之。詔以淮東、西制置司申五河、淮安、射陽湖立功將士劉全、路旻等,補轉、給犒有差。壬子,以陳韡參知政事兼同知樞密院事。

八月庚寅,起居郎兼權中書舍人、暫兼權侍郎趙汝騰奏事,言北司專橫。上曰:『近日已頗戢之矣。』汝騰又言不當調獲言官,上曰:『近日少有調獲者。』辛酉,月犯房。己酉,以太府少卿劉克莊文名久著,史學尤精,可特賜同進士出身,爲祕書少卿,尋兼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辛亥,校書郎兼樞密院編修官兼諸王宮教授蔡抗奏對,言正心事,上曰:『紀綱萬化,實出於心。』抗又言內降斜封之弊,上曰:『近日此等事卻少,若有違礙,已許大臣執奏矣。』抗又言宗社大計,上曰:『今內置小學,正是此意。祖宗朝亦是晚年方定。』抗言:『祖宗時定名號雖在晚年,而定計乃在一二十年之前。此事最怕因循。』上然之。

九月丙辰朔,祕書省正字林希逸對,乞信任給、諫。上曰:『朕於臺諫、給舍之言,無有不行。』希逸又乞早決大計,以慰人望。上開納之。丁巳,檢校少保、寧武軍節度使、京湖安撫制置大使、夔路策應大使兼江陵府孟珙薨,賜檢校少師。戊辰,以賈似道爲京湖制置使兼知江陵府,兼夔路策應使,仍暫兼權沿江制置副使、湖廣總領,尋兼京湖屯田使。庚寅,詔以皇弟少保、武康軍節度使、充萬壽觀使、嗣榮王與芮子孟啓爲貴州刺史,令入內學。又詔內小學宗子孟奎、孟蘇爲右千牛衛大將軍,尋令並赴朝參。壬子,榮王府講學乞改講《禮記》,景獻太子府乞改講《毛詩》,並從之。

十一月庚申[4],日南至。御大慶殿,羣臣朝賀。詔:『昨令三學各舉經明行修氣節之士,而諸生合辭控免,陳義甚高。其令在籍諸生,並赴來年省試一次,臨安府學長諭亦如之,以稱蒐羅之意。』丁丑,以雪寒,出封樁庫楮幣賑臨安細民。辛巳,以前四川制置陳隆之殉國忘家,抗敵死難,可特贈徽猷閣待制,於合得延賞外,更官其二子。癸未,以左武大夫、福州觀察使、知漣水軍蕭均久戍邊城,忠赤可嘉,進二秩。

十二月癸巳,詔侍從、臺諫各舉堪閫寄及餉事者,述其才器勞績以聞。乙未,詔史嵩之依所乞,守本官職致仕。丙申,諸司糧料院章鑑對,言納諫事,上曰:『朕於臣僚論,未嘗不見之施行。』鑑又言儲才,上曰:『人才須是養之於平時,臨事方得其用。』癸丑,御筆:『昨以史嵩之用舍未決,紛紛兩年。比既施行,朕意已白。士大夫可一志慮,以就事功矣。二三大臣,其爲朕就實以用人材,而以振紀綱、飭邊備、通財用爲急。中外有位之士,亦務就實,以舉職業,而以體國事、克己私、遂民生爲本,是任賢望治之意。若坐虛歲月,浮於事,則朕將誰用?可於元日降詔戒諭。』

丁未淳祐七年正月乙卯朔,御大慶殿受朝賀,以將祈谷上帝,頂行天基節上壽禮。詔皇侄孟啓特授宜州觀察使,建資善堂於內小學,置直講、贊讀二員,以年稚,權就王邸習訓。詔曰:『朕宵旰求治,有年於茲,若涉淵冰,未知攸濟,間者任用非人,不能秉禮懷義以輔朕,顧乃陷於匪彝,敗俗傷教,朋淫肆欺,羣議坌湧,由朕不德,朕甚愧焉。天誘之衷,豁然大悟,亦既絀去其黨類,取其尤者,屏之遐方,收召衆正,是崇是信。而史嵩之已俾致其事,以示朕決不復用之意。其於正邪忠佞之分,豈不明白?縉紳士大夫交奏迭諫,悃悃款款,以陳於前,忠愛備至。抑朕聞正脈充,本根固,則外邪客氣始不能人。於今之時,思所以爲自強之計,百爾執事,亦宜相戒,以實克去己私,以自公體國存心。謹乃身,率乃職,裕乃民,用輯寧我邦家。今以月正元日誕告於在位,尚祇若明訓。』丁卯,詔戒敕州軍縣鎮,不許因誕節賜宴多殺物命,一遵景祐三年詔書,仍刻石所在放生池。戊寅,詔淮浙發運司給米二萬石,濟建寧、邵武諸郡被水之民。以兵部尚書兼侍讀吳潛知貢舉,權兵部侍郎兼直學士院應繇、起居舍人兼國子司業黃自然同知,殿中侍御史周坦監試。

二月乙酉朔,御筆付吳潛以下:『崇雅黜浮,俾得士用。』庚寅,都省言:『淮安縣主簿周子鎔遭逆全之變[5],陷北十有六年,數以外謀密聞邊閫,拔身來歸,志行可尚。』詔特改朝奉郎,與升擢差遣。壬辰,詔十七、十八界會子更不立限,永遠行用。丙申,詔四川沿邊州縣官任滿日轉循官資有差,從制臣請也。己亥,以貴妃賈氏薨,輟視朝二日。乙巳,詔翰林學士李韶屢疏請老,特授端明殿學士、提舉隆興府玉隆萬壽宮。丁未,詔令封樁下庫支十七界會子十二萬貫,付淮西安撫司造舭??船。壬子,詔出封樁庫十八界會子五萬貫付臨安府,津遣三邊請學士人歸裏,以所乞省試難從,故有是命。

二月甲子,知大宗正丞兼權金部郎官姚希得進對,奏:李韶老成有德望,宜留奉內祠,侍經幄。戊辰,詔李韶依舊端明殿學士、提舉萬壽觀兼侍讀。庚午,命從臣一人禱雨於天竺山。

四月庚寅,詔:『昨以理財分任,正欲責成,歲一二易官,未見成效。撿正都司,專務經理,詎宜付之悠悠?可諭朕意,使協力自公,共濟國事。』辛卯,詔雨澤愆期,決中外繫囚,杖以下釋之。詔潭州縣令魏夢極棄邑避寇,司戶參軍吳焱違帥臣指授,致攸縣令黃端卿輕舉而死,各鐫兩資。丁酉,廣西經略司劾知廣州張公明貪暴不法,詔削官三等,南安軍居住。庚子,以刑部尚書王伯大爲端明殿學士、僉書樞密院事,翰林學士、知制誥吳潛端明殿學士、同僉書樞密院事。

四月辛丑,以鄭清之爲太傅、右丞相兼樞密使,封越國公[6];遊似罷相,爲觀文殿大學士、醴泉觀使兼侍讀,趙葵樞密使兼參知政事,督視江淮京西湖北軍馬,陳韡知樞密院事、湖南安撫大使。庚戌,以禱雨未應,詔錄中外繫囚並減一等,杖以下釋之。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屬縣見監贓賞錢。壬子,廣西漕臣劾貴州守臣陳鑑迫脅考試官,私取士人,壞科舉法。詔再鐫一秩,勒致仕。

五月甲寅,詔武功郎、揚州寧淮軍統制張忠戍守浮山,手搏寇兵,俱死於水,特贈武略大夫,更官其一子。乙卯,以禱雨未應,詔諸路提刑司及州縣見拘罪囚,非情理巨蠹者並釋之。丙辰,詔參部人因礙小節久淹逆旅者,令吏、兵部權與注授。己未,禱雨於天地、宗廟、社稷。戊辰,以遂寧府觀察支使趙希湄監試鬻舉,詔削一資。己巳,詔賜兩淮、京、蜀曾經兵入之地田稅三年,其宿逋悉除之。壬申,吳潛兼權參知政事。乙亥,以權吏部侍郎兼中書舍人趙汝騰充殿試詳定官,權工部侍郎兼直學士院尤焴、左司郎中尹煥同詳定。丙子,御集英殿策進士。

六月癸巳,御集英殿,賜正奏名進士張淵微等及第、出身,凡五百二十七人。乙未,賜特奏名進士敕,凡七百五十人。丙申,詔曰:『朕德弗類,無以自媚於上下神祗,災變荐臻,以戒不治。乃者冬無霜雪,上膏弗滋,穡事方興,雨不時若。背春涉夏,漸成暵幹,農疇蓋有以種不入土聞者,其將何以格歲,穰續民食?並走羣望,敬恭明神,非不吁嗟有求,嘉應罔答。至於庚伏,旱勢益張。切跡災異之來,端不虛發,朕不勝憂懼,其避正殿,減常膳,側身修省,匪曰具文。二三大臣,盍相與盡忠竭力,圖所以銷變救災之實?朕躬有過及時政闕失,應中外文武臣僚暨於士民,皆得悉意指陳,毋有所諱。佈告天下,鹹體朕懷。』甲辰,出豐儲倉米三十萬石,以平糴價。己酉,詔:『旱勢日甚,怛於朕懷。變不虛生,厥有攸致。兩淮、襄、蜀嘗經賊人,江、閩內郡間因寇作,遺骸暴露,感傷和氣,令所屬州縣收瘞之。』詔京湖北路副總管王英赤心歸順,進官二等。

七月甲寅,進士及第張淵微等言:『天久不雨,乞免瓊林錫宴禮。』上從之。丙辰,詔荊鄂都統司聽京湖制帥司節制,池州建康府鎮江都統司並聽沿江制司節制,許浦都統司仍聽平江府並浙西都大提舉兵船司節制,江州都統司改聽興國蘄黃安慶四郡節制,從督視趙葵之請。己未,月入心。庚申,安慶守臣歐陽頤以改差輒之任,詔削官二等,令憲臣謝獻子領郡事。壬戌,御射殿,閱正奏名進士射。詔:『辭免除授,實爲繁文。除侍從、臺諫、給舍、兩省左右史以上許辭免,餘官不許。』癸亥,閱特奏名進士射。乙丑,吳潛罷,以端明殿學士知福州。丁卯,以別之傑爲參知政事,諫議大夫鄭寀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癸酉,詔賞浙東西、福建路監司、州郡所申官士之家濟糶者凡九人補、轉官資有差。

八月甲申,鄭寀罷。丙戌,詔令戶部嚴革諸路州縣增收多量苗米之弊。辛卯,詔石鈞、陳大任、王方烈各鐫一秩,以誣平民爲重闢;謝思乂、張懋各進一秩,旌其平反之功,從湖北憲臣之請。已亥,以秋風已勁,邊備當嚴,浙右四郡,密邇行都,魏村、福山、柴墟一帶宜預爲之備,詔守臣條具措置。辛丑,詔:『前通判彭州宇文景訥罵賊而死,特贈官二等,仍與一子下州文學。』壬寅,詔監司、守臣宜亟講荒政,以賑乏絕,稅租有合蠲減者,具實以聞。甲辰,以高定子薨,輟視朝一日,贈少保。

九月丙辰,詔命官該赦,陳乞改正,不拘期限。今後赦條,刪去『限一年內』四字。從左司程元鳳之請也。丁巳,詔改尚書省提領鹽事所爲提領茶鹽所。甲戌,太傅、右丞相、越國公鄭清之奏:將回授太保一秩追贈四世祖詒。詔從之。

十月辛巳,太白晝見。詔荊湖副都統李得討桂東峒寇有功,進宮一等。癸未,朝獻景靈宮。以嚴州旱,詔豐儲倉給米萬石賑糶。丙戌,京湖安撫司調兵平辰、沅蠻猺有功,總轄張謙、統制高天祐等賞賜有差。己酉,臣僚言:『格法日壞,天下視聽益不美。』因條陳添差、抽差(左、攝局、須人、奏闢、改任、薦舉、借補、曠職、匿過十弊,乞風示中外。從之。甲寅,以鎮江府旱,詔兩浙轉運司檢核,蠲租七萬四千石有奇。

十二月壬午,以趙與歡爲端明殿學士、提領戶部財用。庚寅,以近畿旱,詔:『正歲天基節大宴權免,其州郡錫宴務從省約,毋得科擾,以副朕敬天愛民之意。』辛卯,以李鳴復薨,輟視朝一日。壬辰,詔程九方陷北十一年,脫身來歸,條陳邊地事宜,有益備禦,特補迪功郎。

戊申淳祐八年正月甲戌,嗣榮王與芮奏:男孟啓蒙恩建資善堂,以私家未便,乞寬開講之期。從之。丙子,太常寺言:『檢照中興禮書,四孟朝獻景靈宮分三日行禮。自淳熙十五年後,分作兩日。近年諸後殿多命宰執分詣,如遇車駕,次日親臨,每位三上香,一跪奠,俯伏興,再拜。得禮之宜。』詔依。丁丑,侍御史周坦言:『春秋釋奠,於先聖禮典至重。比年樂奏未終,徹俎紛紛,大不肅目。今乞令監祭官糾察以聞。』從之。

二月戊子,月生黃白暈。癸巳,雹。乙未,雷。辛丑,荊湖帥臣陳鏵奏:『國家以火德王,於火德之祀,合加欽崇。炎帝陵在衡州茶陵縣,廟久弗治,乞相度興修,以稱崇奉之意。』從之。丙午,周坦奏:乞申明十七、十八界會子並永行用,以堅民信。左司趙汝墍請更造十九界。太博黃洪請不用會子,停賣鹽鈔,狂言惑衆,乞正妄誕之罪。詔各免所居官。丁未,監察御史陳垓奏:『乞宣諭輔臣,申飭吏部:未歷郡者,不許爲郎。已爲郎者,更迭補外。未歷縣者,必令須人。已作縣者,須及任滿闕次,必依先後,毋或改差,庶幾抑僥倖,以重名器。』從之。

三月甲寅[8],督視趙葵上將士泗州解圍之功,詔奇功特與補轉四官,其餘補轉有差。其淮西招撫司應援立功將士,並與比類推賞。己未,嗣榮王與芮奏:『男孟啓尚幼,乞就臣家訓習。』詔令權就王邸教導,所有資善堂禮例,並依舊典。乙亥,陳垓言:『民命與國脈相維,獄訟不當,刑罰不中,則無以保斯民之命脈,尚何以保吾國之命脈?』因極言檢覆、決獄、疏決、推勘、拘鎖、刺環、奏裁、詳覆、重勘、追證十弊。從之。

四月戊寅朔,臣寮言:『兩界會子既永行用,宜立殿最之法,以爲稱提之助。』從之。己未,詔宜州觀察使孟啓用四月十五日就資善堂講。癸未,詔:『督視趙葵累奏結局,朕閔勞念功,深有勒歸之意,但北兵雖退,邊備當嚴,更宜勉留,以副隆委。』戊子,詔以今年九月有事於明堂。辛卯,權禮部侍郎兼國子祭酒徐鹿卿言:『生員李寧先飲酒爭競,見害市人,辱文教,玷士類,由臣誨飭無狀,乞行罷斥。』詔:『覽卿所陳,痛自引咎,此固師儒之責。但學校規矩玩弛,今當申嚴。宜自安職。』壬辰,詔:『今歲明堂,惟事神儀物、諸軍賞給悉循舊制,其乘輿服御、中外用度並從省約。令有司條具以聞。』甲午,以太堂寺奏請景靈宮行事日,乞更定後殿饗禮拜跪之數。詔:『朕祗承宗廟,何敢憚勞?可一依舊式。』乙未,朝獻景靈宮。丙申,亦如之。己亥,詔:『三省、樞密院、六部、寺監各遵守自來條法,不得引援弊例,違當重罰。』庚子,詔臨安守臣趙與??充明堂大禮提點事務。

五月庚戌,以闕雨,詔錄行在繫囚。壬戌,諸王宮大小學教授李桂高進對,言淮蜀之險,上曰:『及此閒暇之時,當作規模備禦。』督視、樞密使趙葵奏乞結局,詔候來春入奏。癸亥,詔:『趙葵視師於外,今已期年,忠力具宣,威聲綽著。既成卻敵之效,復宏預備之規。肯爲朕留,尤見體國,可無恩典,少示褒崇?特進三秩,依前樞密院事兼知參知政事、督視江淮京湖軍馬兼知建康府、江東安撫使、行宮留守。仍加恩。』御書學牌接近釐市,非所以肅觀瞻,示崇教,可移揭中門,其外門及裏偏門出入之制,仿祕書省施行。乙丑,詔:『陳韡出鎮南服,備殫忠勤,軍民安平,蠻猺綏輯。特進一秩,依前知樞密院事、湖南安撫大使兼知潭州、節制廣西;餘玠除兵部尚書,依舊四川安撫制置使兼知重慶府,仍兼四川總領、夔路轉運使;賈似道除刑部尚書,依舊京湖安撫制置使兼知江陵府,兼夔路策應使,仍兼湖廣總領;丘嶽除兵部侍郎,依舊淮東安撫制置使兼知揚州,兼淮西制置使;呂文德除侍衛馬軍都指揮使,依前保康軍承宣使、右領衛上將軍、樞密院副都承旨兼知濠州。』辛未,詔西湖北山護國寺後龍洞泉源澄深,靈異感格,可賜護國龍祠爲額,永充祈禱。

八月丁亥,詔督府官屬各特進一秩,令具名銜聞奏。詔知建昌軍南豐縣黃端亮奪官一等放罷,以其增收苗賜,科罰多私也。辛亥,以王伯大爲參知政事,應繈同知樞密院事,給事中謝方叔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吏部尚書史宅之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趙與??資政殿學士,與執政恩例,提領戶部財用,仍知臨安府。詔頒將士邢德等補轉犒給有差,以淮西制臣言其克復正陽兩圃,攻劫蘄、濠二縣及解圍壽春之功也。丙寅,詔監都進奏院王疇削官二等,以臺臣言其爲田事所官操縱作威,交通爲市,誤國害民,故有是命。丁卯,太常議故端明殿學士洪諮夔諡曰忠文。癸酉,詔王伯大除職予郡,以監察御史陳垓論之也。

八月甲申,以鄭清之爲明堂大禮使,別之傑爲禮儀使,應繇儀仗使,謝方叔鹵簿使,史宅之橋道頓遞使。丙戌,觀文殿學士、光祿大夫範鍾乞免祠祿,詔不許。丁亥,督視趙葵辭轉三官,凡六上奏。詔:『卿出提督鉞,久懋忠勞。方倚成治外之功,遂寵錫師中之命。制麻播告,陳誼固辭。褒賞大臣,事關羣聽。其祗朕命,式竚遄歸。』戊子,以雷州所屯經略司水軍頗橫,詔守臣節制。乙未,詔王疇更削官一等,正其括田擾民之罪。丙申,詔大理寺丞林炎對疏狂妄,動搖國本,奪官三等,押出國門。庚子,上諭輔臣曰:『所在監司、帥守輕行括籍,多因細事,中以深文,甚而置之死地,往往利其財耳,真所謂殺越人於貨。至於用刑,自有成法。今有司率意任情,更不遵守條令,凡此皆當禁止。可因明裡肆赦,益加申嚴,如有非辜越訴,究證得實,必淪如律。』壬寅,侍御史周坦言:『明堂肆赦,州郡奉行不虔,有稽違、隱匿、文具三弊,乞行革去,以廣浦博之仁。』從之。甲辰,詔令戶部嚴革諸路州縣增收多量苗米之弊。

九月己未,朝獻景靈宮。庚申,朝享太廟。辛酉,大饗於明堂,赦天下。是夕,雷。辛未,以秋霖,命從臣日一人禱於天竺山,卿監、郎官於霍山。

十月甲戊朔,參知政事別之傑三奏乞歸田裏,詔除資政殿大學士、知紹興府。乙亥,以應繇、謝方叔並權參知政事。

十一月丙午,太傅、右丞相兼樞密使鄭清之乞歸田裏,詔不許。丁未,沂靖惠王府乞改授《尚書》,從之。壬子,莊文太子府乞改講《周易》,從之。甲寅,監察御史陳垓言:『禮者國之大事,三歲明禋肸蠁,多非本物,皆是自科,市戶仰尹臣監督,各備正色,毋以他物充代,仍令奉常一體精虔,庶幾神祇、祖考昭格。』從之。

十二月辛巳,詔以隆冬嚴寒,軍人不易,出封樁庫十八界官楮二十萬,令三衙賑之。

已酉淳祐九年正月乙巳,制以皇侄宜州觀察使孟啓可特授慶遠軍節度使,進封益國公。庚申,周世宗八世孫柴彥穎特補承務郎,襲封崇義公。辛酉[9],詔兩淮、京湖、沿江制帥司行下所隸,勸諭軍民從便耕種,秋成日,官司不得分收。癸亥,知臨安府趙與歡奏:『乞給沒官田五百畝有奇,付本府創慈幼局,以養遺棄嬰兒;置施藥局,以療閭閻疾病。』從之。丁卯,許應龍薨。己巳,範鍾薨,並輟視朝一日。辛未,詔給臨安府官田三百畝付表忠觀,以旌錢氏之功德。

二月癸卯朔,詔禮部貢舉。丁亥,詔刑部及諸路監司刑獄案卷速與理決,仍差屬官往州縣獄審斷,毋令奸胥作弊,濫及非辜。庚子,鄭清之再乞歸田裏,詔不許。辛丑,監察御史朱景彝奏:刑獄民命所繫,乞諭所司刷諸處已奏文案,立爲限日處分行之。從之。

閏二月癸卯朔,詔安南國王陳日照特賜效忠順化保節守義懷德歸仁功臣,依前靜海軍節度觀察處置等使、特進、檢校太尉兼御史大夫、上柱國、安南國王,仍加恩。甲辰,以鄭清之爲太師、左丞相兼樞密使,進封魏國公;趙葵爲右丞相兼樞密使;應繇、謝方叔兼參知政事;陳韡觀文殿學士、福建安撫大使、知福州;吳淵端明殿學士、沿江制置使、江東安撫使兼知建康府、行宮留守;趙希墍端明殿學士、知建寧府。乙卯,鄭清之辭免太師,奏凡五上,詔:『朕延登上相,顯拜維垣,所以重岩石之瞻,尊道揆之體。周公爲師而居左,圖任方隆;考父聞命而循牆,陳情彌確。成爾一謙之美,姑惟舊品之仍。益賴熙良,深可嘉尚。』

三月癸酉朔,以衢、信州旱,詔給豐儲倉米五千石賑之。癸未,以賈似道爲寶文閣學士、京湖安撫制置大使、知江陵府。丁亥,詔:『正陽之月,日有食之,史官先期以告。朕祗畏天戒,不遑寧處,可自二十一日爲始,避殿減膳徹樂,益加內省。凡爾在列,各務交修,以輔不逮。』癸巳,詔決中外繫囚,杖以下釋之。己亥,詔增通、泰、揚、真、和州、安慶府解額。

四月壬寅朔,日有食之。丙午,詔丘嶽閫職修舉,除寶閣直學士,依舊淮東安撫制置使兼知揚州、淮西制置使。辛亥,以福州應天啓運宮寅奉祖宗神御事體至重,可令西外宗司兼領,免差內侍,永爲定式。己未,羣臣三上表請御正殿,復常膳。從之。己巳,鄭清之屢疏乞骸,因奏時事十難,曰重相權,曰凝國是,曰用人才,曰足兵食,曰守法度,曰革弊蠹,曰布公道,曰去貪贓,曰理財用,曰節冗費。詔獎留之。

五月甲戌,浙西帥臣趙與??言:『本司措置鹽課,乞自淳祐九年爲始,歲舉職司常員及職令狀各一,以勵官屬。』從之。己丑,右丞相趙葵奏:乞收回成渙,退伏田裏。詔:『朕以卿宣力之勤,延登右揆。告廷已久,避寵益堅。比遣內侍往諭至意,申命漕臣式遄其歸,胡爲來章,又以疾諗?夫知不俟駕之義,是即教事君之禮,豈不忠孝兼盡,家國俱榮哉?其亟造朝,副朕欽佇。』甲午,鄭案薨。丁酉,雨雹。

六月丙寅,都省言:『沿邊將士有歿於王事者,雖已褒贈,官其子孫,猶當旌表,以顯忠節。』詔令邊郡各一廟,以『褒忠』爲額,凡前後歿於王事、忠節顯著之人並祠焉,郡官春秋致祀。

七月庚午朔,臣僚言吉州守臣李義山嗜賄亡恥。詔奪官二等,令江西漕司追索銀會,解安邊所。

八月庚子朔,同知樞密院事史宅之辭免兼提舉財用,詔不許,仍趣條具以聞。丁未,詔步軍司支遣匱乏,每年可於豐儲倉給米三千石、封樁庫給官會二萬貫助其贍軍。辛亥,詔趙葵除拜已久,告假將滿。今聞欲還長沙,可令沿江制臣疾速差官邀止,不許般挈爲歸計,仍令吳淵宣諭赴闕。乙卯,廣東提舉司言知潮州海陽縣陳純仁築堤護田甚廣,詔進官一等。丙辰,趙與??辭免措置戶部財用,詔不許。戊午,詔:『今春北師犯邊,呂文德指授將士,累策奇功,進宮二等。』庚申,知安豐軍邢德、知壽春府劉雄飛有謝步之捷,詔各進宮一等。

九月丙子,提領戶部財用趙與??創置新倉三百七十餘間,貯米一百二十萬石,欲以淳祐爲名,及照豐儲倉例闢官四員,從之。乙未,婉容閻氏進封貴妃。丙申,太常少卿、暫權給事中盧壯父繳回內降所除吳沂直祕閣、王國壽軍器所幹官錄黃,從之。戊午,以知澧州李寬民力行惠政,一意裕民,特進一秩。庚申,參知政事應鯀屢疏乞歸山林,以便養痾,詔不許。尋除資政殿學士、知平江府。詔令臨安府、諸路提刑司嚴軍民銷鑿見錢私鑄銅器之禁,仍下殿、步司一體施行。癸亥,賜宰臣、執政、講讀、修注官宴於祕書省。甲子,四川制臣餘玠請交引以十年爲界,詔從之。丙寅,肇慶府高要縣令李元潢貪酷顯著,詔削官三等勒停。壬午,詔隆冬嚴寒,軍人不易,出封樁庫錢十八界會子二十萬貫賑之。癸未,詔決中外繫囚,杖以下釋之。甲申,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屬縣見監贓賞錢。丁亥,浙西帥臣言金山水軍統制陳霆貪酷激變,詔追毀出身文字,拘鎖沿江制司,籍其家。戊子,婺州權守臣鄭士懿言:『承務郎趙希褥及其子與惠、與慚同惡相濟,窩藏盜賊,騙奪民財,抉弟希襅目睛,碎叔祖彥 ??寶貝,棄叔祖母骨殖,槌叔枚夫手指,威使惡黨殞侄崇縤之命,絕滅綱常,傷殘骨肉。』詔希褥追毀出身文字,押送西外宗司拘鎖;與惠、與慚分移千里外州軍居住。丙申,詔令都省風厲中外,應今後士庶上書,其言真有益於國者,必加精采;倘涉私邪,朋奸罔上,妄肆雌黃,當嚴加究問,以諫臣言譁徒吻士結黨叩閽,簧鼓是非,爲攫利之計故也。

十二月乙巳,詔吳潛除同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禮部尚書徐清叟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己酉,詔皇后親兄謝奕昌特除開府儀同三司,依前保寧軍節度,充萬壽觀使、奉朝請。壬子,史宅之薨,輟視朝一日。詔:『朕深念厥紹建資善堂,令孟啓就學。朕志已定,以其年幼,未遠姆博,尚留王邸。今先欲賜名,可討論紹興二年典例聞奏。』

庚戌淳祐十年正月辛未,天基節,羣臣上壽。詔刑部及大理寺奏報罪案各守條限,申嚴諸路憲司,凡獄訟毋得淹留,致連年拘繫,違令臺諫覺察以聞。乙亥,詔:『淮東制臣丘嶽自能撙節軍用,乞將朝廷例合支一千萬貫免科,委見體國,特進一秩。』辛卯,以朝議大夫、試給事中兼侍講董槐知貢舉,權禮部侍郎兼侍讀張磻、殿中侍御史葉大有同知兼監試。

二月丁酉朔,雪。御筆賜董槐以下曰:『卿等老於文學,秉司衡鑑,以賦而得仲淹,以論而拔蘇軾,顧不偉歟?責舉成法,最爲嚴重,宜加申儆,以取實才。』詔榮文恭王府講《通鑑綱目》,莊文府講朱熹《論語集解》。甲辰,上諭輔臣鄭清之曰:『丘迪嚞今早登對,朕以廣寇詢之,其言皆有始末。峒寇既平,當加優擢。向來寇作之初,或者張皇以甚其事,及其平定,又言多殺以妒其功。若以浮議而抑之,他日何以使人?宜以正卿處之。』清之奏:『謹遵聖諭。』乙巳,都省言銅錢泄漏,僞會充斥,奸民無所懲畏。詔令沿海州縣山?海島結爲保甲,互相糾察,如有犯者及停藏家,許告推賞,不告連坐。乙卯,雨土。

三月癸未[10],趙葵乞收還成渙,徑畀祠官。詔:『趙葵懇辭相位,始終弗渝,使命趨召,亦既屢矣。奏陳確苦,殆渝一期。朕眷倚雖切,而不能強其從也。姑畀內祠,以便諮訪。除觀文殿大學士、醴泉觀使兼侍讀,仍奉朝請。令學士院擇日降制。』戊子,趙葵罷右丞相兼樞密使,特授觀文殿大學士、醴泉觀使兼侍讀、奉朝請。庚寅,以賈似道爲端明殿學士、兩淮制置大使、淮東安撫使、知重慶府;李曾伯爲徽猷閣學士二尿湖安撫制置使、知江陵府。

四月辛丑,右司諫陳垓言:『改官班引之人,先令赴都堂或御史臺,各試書判,合理法者許集註,如不通,且令爲丞再試,中方與人。』從之。癸卯,朝獻景靈宮,次幸龍翔宮。

五月丙寅朔,以皇叔祖福州觀察使、提舉佑神觀善珘爲保康軍節度使、提舉萬壽觀,襲封嗣濮王。詔:『吳淵久歷從班,屢更事任。茲領江閫,備竭忠勤,山寨耕屯,俱就規畫。除資政殿學士,依舊職任,與執政恩數。』

六月丁酉,龍翔宮奉安感生帝及從祀聖像,仍備祭器,比附太一宮禮例祈祝。上命輔臣申嚴百司用例廢法。丁未,詔冒濫權攝之人日下住罷。丙辰,知藤州楊瑾奪官三等,以經略司劾其在任椎剝貪刻,虧公營私,故有是命。

七月癸酉,左司諫陳垓言:『祖宗治贓吏之法具載國史,今州縣官吏贓敗,或至營求脫免,是致廢法。乞下諸路制、總、監司遵守,仍許臺臣覺察。』從之。丙子,上諭輔臣曰:『在法,詞訴須經次第官司,其臺部受詞,所當參酌兩造,豈宜遽憑單詞削決,致使所屬觀望,曲直倒置?可令御史臺、戶、刑部遵守。』庚辰,詔殿試改用八月十五日。戊子,詔兩淮極邊作邑人照川廣例,令監司引試書判。

八月甲午朔,詔令戶部嚴革諸路州縣增收多量苗米之弊。戊申,御集英殿策進士。己酉,御射殿,閱武舉進士射。甲寅,上諭輔臣曰:『和糴本非朝廷之得已,若官司奉行無擾,則人戶自樂與官爲市。訪聞近年所在和糴,未得朝廷排類,預行多敷,富室大家,臨期率以賂免,而中產下戶,反被均敷之害,以至散錢則吏胥減克,納米則斛面取贏,專計誅求,費用尤夥,是致民間所得糴本,每石几耗其半,其何以堪?可申嚴約束。』

九月己巳,御集英殿,賜正奏名進士方夢魁等及第、出身、同出身凡五百一十三人。辛未,賜特奏名進士敕凡六百一十五人。甲戌,詔進士第一名方夢魁改賜名逢辰。戊寅,詔去歲嚴州水患,田租其悉蠲之。

十月丁酉,詔:『訪聞郡邑間有水患,細民流移,恐致失所。可令逐處出義倉米,量輕重多寡賑之。務在實惠均及。』癸巳,御集英殿閱進士射。丙午,詔:『賈似道乘邊給餉,服勤八稔,凡備禦修築之費自爲調度,尚有餘蓄,殊可嘉獎,可進官一等。』詔:『國家以儒立國,士習微惡,世道所關。端平初增諸郡解額,寢漕闈牒試,正欲四方之士安鄉井,修孝悌以厚風俗。比歲殊失初意,可令逐州於每舉待補人數內分額之半,先就郡庠校以課試,取分數及格者,同待補生給據,赴上庠補試。其天府一體施行。』辛酉,詔戒兩淮都統司主兵官,今後行罰,不許輕用脊棍,以傷人命。

十一月壬申[11],詔:『新除右丞相趙葵謙退靜恬,久辭相位,至內祠經幄,懇避如初,勉諭不回,迄虛倚注之意,朕甚念之。特畀鄉郡,以示光寵,以旌眷意。可授特進、觀文殿大學士、判潭州、湖南安撫大使。』詔給度牒千道下臨安府,易民間兩界破會。癸酉,詔:『淮西疆埸延袤八百餘里,近今沿江制司團結耕屯,漸已就緒,但制閫置司江南,相去差遠,可令淮西提舉李士達就司空山創司,提舉本路山寨。』甲戌,太傅、左丞相鄭清之再乞歸閒,詔:『卿以舊學元勳,再登輔弼,精神密契,魚水相須。當與宗社同休,諜可輕爲去就?及將閒暇,正藉經綸,更宜堅定宏規,力持公是,體承眷意,勉爲朕留,庶幾黃髮之詢,是亦蒼生之福。所祈閒退,毋復重陳。』辛巳,日南至。詔:『餘玠任四蜀安危之寄,著八年經理之功,敵不近邊,歲則大稔。既浸還於舊觀,將益懋於遠圖。疇其忠勤,足以褒勉。可進宮二等。』壬午,雷。癸未,詔避殿減膳,以示恐懼修省之意。令諸路漕臣、守臣體訪民間疾苦,當議優恤。丁亥,詔曰:『朕以涼菲,受天明命,夙夜祗敬,不敢荒寧。乃長至後一夕雷聲非時,震於朕衷,罔知攸措。夫乖氣致異,變繇證起,皆朕不德。朕方避正殿,減常膳,以恐懼修省。惟爾公卿大夫、羣牧百執事各殫乃心,揚乃職,裨朕不逮,昭答譴告,用永孚於休。佈告中外,明知朕意。』參知政事謝方叔、吳潛、僉書樞密院事徐清叟並乞解機政,詔不許。

十二月壬辰朔,太傅、左丞相鄭清之乞去,詔不許。丁巳,虹。監察御史程元鳳言:『臺諫所以植立紀綱,不可使臺諫之體輕。』從之。詔:『監司、郡守被劾斥者,令以次官隨即拘榷財物,量給送還之費,庶絕吏席捲,亦愛惜民力之一助。』從臺臣程元鳳請也。

辛亥淳祐十一年正月丁卯,制以皇侄慶遠軍節度使、益國公孟啓可改賜名孜,進封建安郡王,依前慶遠軍節度使。丁亥,詔江浙沿流郡縣刷具流民口數,於朝廷樁管錢米內賑濟,仍許於寺觀及空閒官舍居止。己丑,監察御史程元鳳奏:『陛下以神聖之資,接帝王之統,思祖宗付託之重,爲社稷久長之圖。元正謹始,宸筆渙頒,懋嘉宗英之賢,誕舉錫名之典。爰即公社,用進王封,於以隆萬世之基,於以系四海之望。溥天率土,雷動歡聲,甚盛舉也。然資善有堂,講讀有官,所願博選端方純謹之士,增置輔導贊翊之員,下至給使服役之人,皆有重厚篤實之行,使之出入起居無有不正,動靜語默無有不善,此實千萬世無疆之休。』從之。詔經筵進講《周易》終篇,講讀、記注官奮進一秩,餘補轉、賞犒有差。』

二月壬辰,詔:『故同知樞密院事李??早從諸老,歷事三朝,史學優長,風節堅正。已久謝事,猶未易名。賜諡文肅。』乙未,御垂拱殿。左丞相鄭清之等上光宗皇帝、寧宗皇帝寶訓、今上皇帝玉牒、日曆、會要。丁酉,詔鄭清之等進秩有差。

三月丙寅,詔大銓試點檢雷同試卷官一員。壬申,詔諸道制總、監司、州郡不得以堂除部注之闕攙越申闢,縱元系闢闕,若見任有人,亦不許預闢下次。仰常切遵守,違將求闢人降罷。乙亥,雨土。三月戊寅[12],以謝方叔知樞密院,參知政事吳潛、參知政事徐清叟同知樞密院事。戊子,臣寮言刑獄追逮鞫訊慘酷,囚禁淹延。請戒飭中外,用敬五刑,及申儆百司,度府監司、守倅不許以私怒,寄收者不許過三日,違者彈奏。從之。

四月壬辰,詔賜殿前司十七界會子十萬貫、絹千匹,步軍司五萬貫、絹五百匹,令樁留濟給貧乏及累重官兵。己亥,以潭州林符三世孝行,一門義居;福州陳氏笄年守志,壽逾九袞,詔並特與旌表門閭。鄭清之等上《敕令所淳祐條法事類》四百三十卷。上諭輔臣曰:『昨覽京湖報,程璡盧氏縣之捷差強人意。朕以寡昧服祖宗之令緒,兢業不敢荒寧,適值十六七年應酬不暇。』臣清之奏:『自古事業專在立志。』臣方叔奏:『今日實有機會。』臣潛奏:『今日事體,漢中爲四蜀之首,襄陽爲京湖之首,浮光爲兩淮之首,此當在陛下運量中。』臣清叟奏:『願陛下益厲自強之志。』上曰:『內修之事,又當結人心,貪官污吏爲民害者,不可不嚴加懲戢。』壬寅,上諭輔臣曰:『邊事他無聞否?遷避之民已復業否?』方叔奏:『近來三邊幸無他警,淮民之遷避者皆已歸耕,其貧甚者,聞制司亦少資給之矣。』癸卯,詔以今年九月有事於明堂。乙巳,上諭輔臣曰:『積雨於二麥無害否?』清之奏:『目前雖不爲過,然得晴則佳。』臣方叔奏:『二麥似無害,蠶事惡寒,恐少減分數。』上曰:『淮上諸城,惟合淝濠塹差淺,可諭許堪,令其開浚。』丙午,詔資善堂已及滿歲,贊讀袁商、直講陳顯伯、檢閱劉昕祖、曾默、提點內侍王椿、幹辦鄧惟聰奮進一秩,餘減磨勘、支犒有差。戊申,上諭輔臣曰:『近日內引丞相,朕因及祖宗家法之懿者數條。如敬天愛民、克已節儉、不罪言者,皆漢唐所不及。朕謂不必遠藉前代,只近法祖宗足矣。』已酉,上諭輔臣曰:『祖宗時遇親邸恩禮隆厚,如歲時賜予甚優,然訓迪範防之制尤嚴,賓接有禁,內外有限。近聞有媵妾外館者,有干預他事者,殊戾家法,所當申嚴。』清之等遵稟而退。詔敕令所進呈《淳祐條法事類》禮畢,鄭清之、謝方叔、吳潛奮進二秩。庚戌,樞密都承旨兼權吏部侍郎陳昉奏:『今尚書省、樞密院應札子非降旨者必先繳進,俟降而後施行,可謂盡善。然樞密院之法與尚書省不同,或邊事正急,或盜賊忽熾,機變倏聞,酬應宜速,小有需俟,關係匪輕。乞令樞密院自今邊防及盜賊急務,且奏且行,勿拘常程。』從之。

五月丁卯,詔趙以夫、劉克莊同共任責修纂國史志傳,以全大典,日下條具以聞。癸酉,以久雨,蠲大理寺士一衙、臨安府屬縣見監贓賞錢。辛巳,詔出封樁庫十八界會子十萬貫給諸軍。壬午,詔決中外繫囚,杖以下釋之。復蠲贓賞錢。

六月甲午,詔:『餘玠整頓蜀閫,守禦飭備,農戰修舉,蓄力俟時,期於恢拓。茲以便宜,自爲調度,親帥諸將,行邊搗壘。捷奏之來,深用嘉嘆。勉規雋功,以遂初志。圖上全蜀,以歸職方,嗣膺殊封,式副隆倚。立功一行將士,速與具奏推賞。』乙卯,祕書省言:『乞避校勘、檢閱等官,仍行下諸路漕司,於所部州縣應有印本書籍,解赴冊府,以補四庫之闕。及故家巨族,必有遺書,山林名儒,豈無著述?許令投進,照格推賞。』從之。

七月甲戌,上諭輔臣曰:『近聞外間多扇關節之說,關係風俗不小,若不禁戢,蠱壞世道。』詔令御史臺覺察,仍下帥、漕兩司訪緝,置立窠局,妄營關節之人,究治如律。壬午,太白晝見經天。癸未,上諭輔臣曰:『去歲罷京學類申,欲令四方之士各歸鄉校,以課試理校定,稍復鄉舉裏選之意。近覽土著士人投匭之書,謂猶有未還鄉井者。科舉在近,可令臨安守臣曉諭士子,早還本鄉。所有土著人,自依此制行歲校之法,其遊士出學年久不能赴鄉舉者,與赴浙漕試,令行考校,仍取待補,以示優恤。』丙戌,上諭輔臣曰:『諸州間多水旱,皆由人事未盡。如省刑罰,薄稅斂,蠲逋負,禁科抑,懲官吏之奸,察民情之枉。可令諸路監司下之郡邑,有關涉六事者,日下遵行。』

八月甲午,以鄭清之爲明堂大禮使,謝方叔禮儀使,吳潛儀仗使,徐清叟鹵簿使,趙與??橋道頓遞使。丁酉,熒惑入井。甲寅,沂靖惠王府乞改講《周禮》,從之。

九月已未,詔皇弟少保、保康軍節度使、嗣沂王貴議讀《周易》終篇,其教授官、官屬可依昨來皇弟思正體例推恩。甲子,景獻太子府乞改講《尚書》,從之。丙寅,詔昭慈、永佑、永思、永阜、永崇、永茂六陵併成穆、成恭、慈懿、恭淑四攢宮遇有修奉告遷神御合行事務,令檢察宮陵所關太常寺,一面請降香表,擇日依例排辦。己巳,朝獻景靈宮。庚午,朝饗太廟。辛未,饗於明堂,大赦天下。己卯,觀文殿大學士、宣奉大夫遊似凡五疏乞歸田裏,詔不許。庚辰,榮王府乞改講《周易》,從之。鄭清之力辭扶掖,凡五奏,詔從之。丙戌,詔:『鄭清之禮展宗禋、慶成縟典,回一晴於俄頃,實資燮理之能;相大祀以肅雍,尤見感通之妙。爰特頒於瑤帶,庸示眷於鈞衡,以答忠勤,宜膺榮渥。所賜玉帶,可使服系。』

十月壬子,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謝方叔累乞解罷機政,詔不許。

閏十月丁巳朔,侍御史陳垓奏:『朱熹近世大儒,有功斯道。曾任浙東常平使者,適值旱歉,講荒政,立義倉,流風善政,逮今未泯。帥臣馬天驥固已規創書堂,今乞廣其未備,招延名儒,以重教育。』詔從之。庚申,太常議故戶部侍郎劉漢弼諡曰忠。

十一月丙申,京湖制臣言:調遣都統高達晉德人襄樊措置經理,漢江南北並已肅清,積年委棄,一旦收復。詔立功將士官兵各進官一等,特支官會三百五十萬貫等第充賞。御筆:『襄陽要區,積年未曾經理,海關憂顧。李曾伯受任邊閫,抗志遠圖,俾襄、樊二城一日復舊,計慮密而用力多矣。且按兵毆敵,觀聽無譁,繕城峙糧,規略素定。必耕屯之並舉,與守備以俱全。載嘉忠勤,宜示褒勸。可除寶謨閣學士、京湖制置大使,兼職依舊。』壬寅,詔隆冬凝寒,都民不易,出封樁庫十八界官會子二十萬貫賑之。癸卯,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屬縣見監贓賞錢。丁未,決中外繫囚,杖以下釋之。乙酉,詔江東西、湖南北、福建、二廣有災傷瘴癘去處,雖已賑恤,猶慮州縣奉行不虔,可令監司、守臣體認德意,多方拯救。庚戌,鄭清之薨,贈尚書令,追封魏國,諡曰忠定。甲寅,以謝方叔爲左丞相,吳潛爲右丞相,併兼樞密使。乙卯,以徐清叟爲參知政事兼同知樞密院事,新知福州董槐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

十二月丙辰朔,輔臣謝方叔等謝新命,上降御筆曰:『朕觀比年以來,朝綱浸弛,時事日乖,所以並命二相,夾輔王室,正賴開明公道,振起治功。肅紀綱以尊朝廷,用正人以強國勢,通楮幣以紓邦計,卻哨騎以固邊陲。清吏道使無貪黷之風,淑士類使無囂浮之習。軍馬當足,則飭戒閫帥,以去虛掛之籍;人心當結,則嘉予守令,以行寬恤之恩。此皆今日切要之務。昨來並命,往往各分朋黨,互持已見,交相擺闔,陰肆傾排,是以猜忌成風,衆弊膠輻。今朕用縉紳之公言,從中外之人望,登庸碩輔,參運化權。繼自今勿牽人情,勿徇私意,以玄齡、如晦爲法,以趙鼎、張浚爲戒。務爲正大之規,以副倚毗之意。』上又曰:『自來並命二相,本欲協濟,緣各任已見,且因賓客交鬥,遂成黨與,不可不戒。卿等宜同心輔政,深矯前人之失。』清叟奏:『蕭規曹隨,房謀杜斷,必如是而後可。』方叔等奏:『惟知盡忠竭力,上答聖恩,當佩服勉所未至。』上然之。丙寅,詔令吏部四選以下,刷具應幹淹滯名件,並要了絕,違當重懲。詔遊似依舊觀文殿大學士,進宮二等致仕。戊辰,詔殿、步司軍兵應歿故累重之家,特許以子弟填刺。辛未,詔襄、蜀、兩淮極邊並新復州郡縣及二廣惡弱去處或遇闕官,許令斟酌闢上。壬申,詔令諸路監司、帥守但幹攤賴支蔓鞭罣之人,並日下釋之。癸酉,上諭輔臣曰:『邊事未息,武備當嚴。五兵所先,莫如孤矢。昔種世衡守青澗,日教習射,羌人畏之。其法可以推行。詔令諸路帥閫、守臣講明區畫,詳議激勵,使各令自衛鄉井,弓弩箭只,聽從其便。』己卯,詔:『兩淮、沿江、京湖制司於江北地分及淮西山寨管內應有官屯民田耕種去處,並令圍結隊伍,隨其聚落,就中擇衆所服者充甲長,任責結保,有警率其所部,務從便宜。或有疏虞,先懲頭目人。有能勵率強壯、精習武藝者,先與獎勵。將來能出力鏖戰,當以真命旌賞。』庚辰,遊似薨,輟視朝二日。

壬子淳祐十二年春正月丙戌朔,御大慶殿,羣臣朝賀。上出御札戒羣臣曰:『繼自今毋養蠹,毋惠奸,毋以姑息市私恩,毋容僥倖廢公法。』詔諸路官司違禁、罔私、害民事悉罷之。甲午,集英殿大宴宰執,內幄奏事,上曰:『救楮事不可綏,吳潛可專此責。』丙申,詔諸路監司、帥守事有關人命連逮者、官欠攤涉者、僞會枝蔓者、詞人淹系者鹹釋之,仍嚴估平民之禁。詔:『中興以來,諸王、公主、妃嬪、保母皆有攢所,禮宜從厚。邇來有司漫不介意,其令臨安府如儀修茸,以時祭祀。有主奉者不在此數。』己亥,詔兩浙、淮東提舉司所部官闕,於正官內差權,毋以白身或罷吏。庚子,詔二廣、福建、江西、湖南去歲疫癘州縣人戶有絕世者,令監司、守臣稽其財產,即其族命繼給之。遠官身歿其家不能自歸者,官爲理遣,勿令財物有所隱失。壬寅,吳潛辭專任楮幣之責,詔:『朕以二三執政皆天下之選,心同志合,無往年形跡之嫌,故以楮幣一事俾卿專任。而諭已詳,胡尚謙執?宜亟祗朕命,凡茶鹽錢穀與楮相關者,悉新是圖,以底成績。』潛奏:『請以方叔提其綱,清叟、槐贊其成而臣服其勞。』詔蠲□□府五稅務徵。戊申,上諭輔臣曰:『淮東邊報不一,可於江上整踏萬兵,以備緩急。江面雖已分定三流,更須擇將分兵巡徼。』庚戌,詔宰執曰:『近聞北騎之來,往往儲糗糧,立寨柵,以爲因利乘便之計。守臣、邊將方欲嬰城退守,則有老師費財之患;方欲開關接戰,又有兵連禍結之憂。今朕欲於兩淮沿江各令立一項遊擊軍,以備不時調遣,設若緩急,隨宜應接,使大軍偏師搗虛,此正李廣縱部曲逐水草號飛將軍之遺意也。又聞邊疆之外皆平原曠野,北騎衝突,邊臣每有迅雷不及掩耳之患。今朕欲令極邊州郡開浚水道,去城百里之間,三里一溝,五里一洫,使北騎不得長驅而入,邊民亦可爲耕鑿之計,此正古者立方田開溝以限戎馬之遺意也。邊防二事,久注朕懷,茲與卿等共籌之。條上便宜,以寬憂顧。』癸丑,上諭輔臣:『方田事且令近城爲之,遊擊軍當招水、步各半。』方叔等曰:『容講究行之。』

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詔禮部貢舉。丙辰,詔增資善堂講官一員。丁巳,上諭輔臣:『資善訓導之官正要擇人。』方叔對曰:『進善不特教以章句,凡事皆當訓導,使知孝悌,知世務。』上曰:『習慣如自然。』壬戌,詔曰:『朕惟明日張膽,當言即言,其責在臺諫;斟酌劑量,可行即行,其權在人主。我朝固有臺諫敢言具申力抗五七疏而不報者,非所以抑臺諫之風采,直以其事之關一從甚重也。今乃不然,數年以來,奏疏方入,臺牒繼之,惟知風憲之必行,不俟上章之報可。嘗有用之於執政大臣者,有施之於端人正士者。如此,則人主之所欲用者,臺諫皆得去之;臺諫所欲去者,人主不得而留之,不幾於威權浸移,太阿倒持乎?自今後臺諫毋循弊規,有失國體,奏疏必俟得旨付出,方許報行。』廢江灣、梅里、僱逕、魏村、古浦五酒庫,以都司言帥司爲餉軍創五庫,官吏並緣漁獵故也。己巳,詔諸路提刑按部理囚徒。

四月丙子[13],置池州遊擊水軍[14]。戊寅,上諭輔臣:『賈似道已有淮甸肅清之報,不知田疇尚可及耕種否?』方叔奏:『兵退在芒種前,猶可及事。』辛巳,監察御史劉元龍言:楮幣積輕,宜因各路時直令州縣折納,純用楮。從之。後公私交病,明年,仍用錢、會中半。

五月甲申朔,命侍從、卿監一人禱雨於天竺、霍山。乙酉,上諭輔臣曰:『禱祈未應,恐獄訟淹延,有傷和氣。凡可求之人事者,須講究施行。』丁亥,雨。上曰:『微雨未浹洽。』清叟奏:『方此閔雨,土木之役宜省。』上從之。壬辰,上諭輔臣:『轉眼秋風,江淮備禦,所當早計。』方叔等奏:『當輕重緩急與諸閫議行。』甲午,以禱雨,出封樁庫十八界楮二十萬,給散諸軍有差。乙未,上曰:『夜來一雨甚好,聞外間得雨已多,但京城差少。今想內外沾足矣。』槐奏:『昨日軫恤軍民恩詔甫頒,甘雨隨至,以此見天人相與之際甚近。願陛下益堅對越之心。』上曰:『益當自勉。』乙巳,盜起玉山。庚戌,罷諸郡今界,從臺臣蕭泰來奏也。初,故相清之奏行今界於六郡,會玉山饑民嘯哄,言者歸咎焉。

六月癸酉朔,盜逼衢境,命徐敏子體訪。上曰:『當撫定爲主。』乙卯,詔復諸郡待補生人數舊額。癸亥,出百萬倉米三萬石賑衢、信飢。乙丑,上諭輔臣曰:『玉山寇已平。』方叔等奏:『民窮則爲盜,守臣不可不擇。』戊辰,上諭輔臣曰:『邇年科舉取士,鮮得實學。士風人才,關係氣數,何策以救之?』潛奏:『乞於省試額中輟一二十名,令有司公舉海內行義文字之士,庶尚存鄉舉裏選微意。曩時朱熹、真德秀亦有此請。』癸酉,上曰:『近日學校之士,本起於至微,不謂其相激乃爾。若紛紛不已,恐非美證。』先是,三學諸生叩閽言京尹餘晦,相率出學。上令學官免□□齊,故因輔臣奏事復及之。丙子,大理正尹桂輪對,乞置□□于禁嚴,非特父子之情浹洽,亦所以爲事制曲防之慮。戊寅,詔:『朕惟故相中令魏國公忠獻王史彌遠光輔兩朝,備殫忠藎。而嘉定更化之績,甲申定策之功,尤甚彰明較著者也。銘書太常,永有休聞。而薨背越二十年,隧道之碑未立,朕甚憫焉。爰考太宗、神宗皇帝所以光寵普、琦故事,親御翰墨,爲制碑銘,以『公忠翊運定策元勳』題其首。可宣付史館,以備立傳,以見朕褒嘉念舊之意。』己卯,上諭輔臣:『衢、嚴水災,江東亦苦雨,此陰盛之證。』方叔等奏:『水亦兵證,邊備不可不嚴。』

七月甲申,上諭輔臣:『嚴州水勢可駭,移撥之米當賑濟,不當賑糶。』方叔奏:『衢、婺、臺亦多漂盪,宜一體救恤。』戊子,上諭輔臣曰:『信州水災尤甚。』方叔奏:『建寧、劍、括蒼亦然,皆臣等輔政無狀,上幹天和所致。今惟以救恤爲急。』庚寅,以諸路水災,令學士院降詔,遣使分郡賑恤。詔曰:『蓋聞王道得則陰陽和,公正修則百川理。朕夙寤晨興,無一念不在乎民。乃夏涉秋,淫雨爲沴,水失其性,沸湧丘原。嚴陵、衢、婺、臺、處之封,上饒、富沙、劍、邵之境溢於城邑,蕩乃屋廬,父子室家,不能相保,田疇稼穡,存者幾希。興言內郡之被災,未有此時之爲甚。由朕不德,在爾何辜!已命攸司賑恤,仍遣朝臣存問,務昭佈於寬條,以推行於實惠。』於是遣諸軍計院師輿往建、邵、南劍,國子監簿葉隆禮往嚴、衢、信,登聞檢院胡大昌往婺、處、臺[15],告敕凡一百道,分遣有差。辛丑,上問輔臣:『三使行未?』方叔等奏:『明日出關。』清叟奏:『建、邵、南劍水尤甚,師輿所將僅百萬,恐賑恤有限。』上曰:『可增五十萬。』乙巳,上曰:『聞福建水傷人頗多?』清叟奏:『水退之後,貧民無以爲生,亦有自經溝瀆者。聞帥臣陳防發楮三十萬,漕臣饒虎臣發楮五十萬、米五千石以賑之。乞與除豁,使知聖旨。』上欣然從之。其後蠲九郡苗米凡二十二萬五千八百七十石有奇。己酉,上諭輔臣:『徐霖以庶官論臺諫、京尹,要朕之必行,殊傷事體。適已批出。』潛等奏:『願陛下更賜優容。』御批:『徐霖以庶官而論臺諫及京兆,要朕之必行,事關紀綱,前此未有。昨言去餘晦爲是,今乃疏蔡抗爲奸。言及朝士,親填姓名,情懷不一,首鼠兩端。可依所乞,除職予郡。』

八月癸丑朔,令戶部下諸路,申嚴州郡苛取斛面之禁。乙未,詔明年省試仍用二月一日,以四月殿試。先是淳祐九年,臺臣陳垓奏省試用三月,殿試八月,遠方之士留滯逆旅。至是復舊。方叔、潛乞解機政,疏四上,詔不許。甲子,申嚴文武官改正敘復之令。己巳,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四十萬賑行在軍民。丁丑,太史奏新曆成,詔賜名《會天曆》行之。戊寅,再決中外繫囚。上曰:『淫雨未已,恐四方郡縣刑獄淹延,或有慘刑妄殺,可詔行寬恤。』

九月壬午,詔以明年改爲寶祐元年。丁亥,詔建西太乙宮於延祥觀左。庚戌,上諭輔臣:『近來早朝,多奏臣下辭免等細事,而事體大者反從繳進,甚非臨朝聽政之意。自今宜就早朝面奏。』

十月壬子朔,詔諸路守臣依舊制,到任半年,條便民五事及四方利病來上。癸丑,以徐清叟除參知政事,董槐同知樞密院事。甲寅,都省言:既復襄樊,宜措置屯田,修渠堰。詔守臣高達任責,仍令前德安守臣程大元督役。甲子,上諭輔臣:『史院纂修須用褒貶,必得是非之公乃可。』壬申,詔舉帥材。癸酉,宰執擬進都承旨陳力修恩數,上曰:『集撰爲都承,方可依權侍郎法,祕撰未可引此恩數。』

十一月辛巳朔,右司李伯玉劾御史蕭泰來。上令伯玉具都司劾御史故事聞奏,詔曰:『國家設御史,所以糾正百官;置宰掾,所以參贊機務。御史乃天子耳目之臣,而掾不過一大有司,未聞有以庶僚而糾劾御史者。近者徐霖以都司而按大有,今李伯玉又以都司而按泰來,陰懷朋比之私,蔑視紀綱之地,是非所以輕臺諫,乃所以輕朝廷也。李伯玉乃復援張商英等事以文其過,然三省、密院奏請專邪,況郭磊卿以正言而按李遇、吳當可,以體統之聯屬也;翁甫以下士而按別之傑,以其人事之關係也。若都司可以按御史,則御史反將聽命于都司矣,朝綱不幾於紊亂乎?李伯玉可降兩官放罷。』庚寅,吳潛罷,以御史蕭泰來論其奸詐十罪如王安石而又過之也。丙申夜,臨安火。丁酉夜,火乃熄。戊戌,詔避殿減膳。庚子,行失火家罰,成忠郎劉世顯除名編管。壬寅,詔曰:『朕以菲涼,託於兆人之上。夙夜祗懼,不敢荒寧。乃者仲冬以來,祝融挺災,仍舊而見。闤闠盛繁之地,貨財懋遷之區,煨爐爲墟,生聚無所,號呼顛踣,震於朕聞。何辜今之人,至此極也!可自今月十九日後,避正殿,減常膳。應中外臣寮,並許實封,直言闕失,毋有所隱,以稱朕懇惻爲民之意。』以隆寒,出封樁庫十八界會子二十萬賑三衙諸軍,其出戍官兵之家倍支。丙午,宰執奏曰:『臣等昨蒙聖賜御製《仁厚論》,深得本朝以仁立國之意。』上曰:『太祖得天下,市不易肆。累聖皆本此意。』乙酉,上諭輔臣:『年來文體稍浮,科舉在近,宜少革之。』方叔奏:『欲變文體,當自奏議始。』上曰:『《經濟錄》奏義可爲法。』

十二月乙卯,以吳潛爲觀文殿大學士、提舉太平興國宮。己未,詔追錄彭大雅創築渝城功,復元秩,仍官其子。癸亥,都省言:本朝自中興以來,依海建都,其神合該大祀。詔自明年始,春秋遣從臣奉命往祠,仍令奉常條具典禮來上。丁丑,立春,雷。

癸丑寶祐元年正月庚辰朔,御大慶殿,羣臣朝賀。上出御筆曰:『朕惟皇嗣之建,系宗社國家之本,固宜早計而豫定也。建安郡王某可爲皇子,改賜名禥,令學士院降詔。』癸未,詔曰:『有天地然後有父子,立愛惟親,聖王所以重人道之經,正天下國家之本也。朕荷上帝之眷佑,纘列聖之基圖,思所以爲詒謀之計,夙夜不敢康,若稽前猷,祗用率迪。建安郡王孜,藝祖皇帝之嫡系十一世孫,皇弟嗣榮王與芮之子而朕之猶子也。生有奇質,岐嶷夙成,朕意屬之久矣。頃以尚幼,就邸諭教,而能篤志問學,聞於道術智誼之指。時命人侍,莊重有儀,益有契於朕心。今年齒浸長,考禮正名,允合古誼。俾居內掖,以共子職。仍開資善,以親師模,庶幾日見正事,日聞正言,以成就其德,美焉上以嚴宗廟,下以系億兆之心也。其以爲皇子,改賜名禥。』宰執稱賀,上曰:『朕注意於此久矣。』方叔對曰:『此事出於聖斷,宗社之福也。』甲申,天基節,羣臣上壽。上曰:『聞元日出命,外論甚喜。』方叔對曰:『不但人心胥悅,轉陰爲晴,可見天意。』御製《資善堂記》賜皇子。翌日,皇子具表謝。甲辰,詔以權禮敗尚書兼直學士院陸得輿知貢舉。中書舍人兼侍講鄭發、祕書少監兼侍立修注官崇正殿說書牟子才同知,侍御史程元鳳監試。

二月已酉,日有食之。詔知貢舉陸得輿等崇雅黜浮,丕變士習,壬子,雪。詔臣寮久在遷謫者令自便,惟誤國殄民者弗赦。戊辰,謫陳垓潮州居住。先是,宰執奏其貪贓不法,宜付有司鞫問,然重以臺臣下吏,且從遷謫。上曰:『當如此,以爲人臣懷利事君者之戒。』己巳,再蠲兩浙漕司、臨安府竹木稅一月。

三月壬午,上諭輔臣:『夔門擇守切於東南,宜速區處。』丙申,以前參知政事別之傑薨,輟視朝。尋贈少師。庚子,以韓宣爲遙郡防禦使,守夔州兼副帥。壬寅,詔曰:『比年以來,風俗不美,好惡不公。臣僚論列,固許風聞,而廉訪不真,是非貿亂。自今大臣除授,惟纔是用,內外臺彈劾並須審實,毋捃細故,潛發陰私。其有贓污實跡,則祖宗自有成憲,必罰無赦。諮爾有位,其修身奉法,以副朕嘉與維新之意。』

四月甲寅,申嚴廷試挾書之禁。壬戌,錄西柳關捍禦之功,高達、程大元、李和、吉文瑫、王登及將士等增秩、補官、賞賚有差。己巳,上問蜀中近報,方叔等奏:『已下夔路。』清叟奏:『蜀中向後分置四帥,庶有犄角之勢。』上曰:『舊自有四戎帥,又有正副帥。』槐奏:『此亦二矛重弓之意。』

五月戊寅朔,上曰:『趙希堅可差知平江府。其人情修,盡能撫摩。』先是,上以吳門擇守諭輔臣,方叔奏:『平江東控海道,年來和糴,民力頗困,宜得才略善撫摩者。』至是,方叔等鹹贊上知人之明。辛巳,省罷處州稅官二員,置麗水縣西尉。甲申,以工部尚書兼直學士院兼侍讀尤焴、工部侍郎兼侍講林彬之、國子司業兼崇正殿說書葉夢鼎爲御試詳定官。乙酉,御集英殿策進士。丙戌,御射殿,呈武舉七射。戊午,新除直華文閣、湖北運判兼知鄂州餘晦朝辭,上曰:『西事乏人,卿可爲朕一行。』晦奏:『臣資淺望輕,西事素未諳歷,若冒承當,恐致誤國。』上曰:『朕與宰執熟籌之,無如卿者。』

六月庚申[16],以餘晦爲司農卿、四川宣諭使。壬申,詔:『昨已頒餘晦諭蜀之命,道里遙遠,邊防宜急,毋得退避,以失事機。』

七月辛巳,上諭輔臣:『餘晦朝辭,已戒其務行寬政。』是日,國子司業葉夢鼎進對,奏至三蜀遣使,上曰:『此人有才。』葉夢鼎奏:『其人雖少有才,蜀當垂亡危急之秋,恐不勝任。願入聖虞,毋嫌反汗。』壬午,以前參知政事王伯大薨,輟視朝。丙戌,以蔡抗、施退翁併兼資善堂直講。庚寅,溫、臺、處三郡大水。詔發豐儲倉米及各州義廩賑之。甲午,以餘玠薨,輟視朝。庚子,以董槐兼參知政事。癸卯,詔撫諭四川官吏軍民。

八月癸丑,詔福建帥司毋得循襲以本州寄居充幕屬。丙辰,詔:『朕追惟大母保祐之恩,楊次山等易名之典尚闕,其賜次山諡惠節,谷諡敏肅,石諡忠憲。』乙丑,詔鑄寶祐新錢以『皇宋元寶』爲文。

九月戊子,詔:『鄭清之舊學雲亡,朕切念之。遠日有期,可令慶元府裏葬從其厚。』

十月丙午朔,出封樁庫楮四十萬賑行都軍民。

十一月乙酉,西太乙宮成。辛酉,日南至,御大慶殿,羣臣朝賀。上諭輔臣:『襄城一捷甚偉,數十年所無。』令降詔獎諭。壬寅,以延昌公主進封瑞國,命徐清叟爲冊禮使,董槐副使。清叟撰冊文、書冊、篆印。冊以象齒,印以金一寸,文曰『瑞國公主之印。』

十二月乙卯,御文德殿,冊瑞國公主。

《龜鑑》曰:其封瑞國也,必才明敏慧,必仁孝溫恭,必能通孔盂之書,必克遵任姒之教,必能肅雍而成德,必處富貴而不驕,然後可以啓正現晉陽之寵,可以崇興固鄭國之封。其與八書《之紀娥英之盛》、《詩》之歌桃李之華者,同一宮闈之美也,又非得《易》『家人有半』之道發之乎?

庚申,以前參知政事劉伯正薨,輟視朝。壬戌,景獻太子府、沂靖惠王府並改授《尚書》,莊文太子府改授《周禮》。辛未,太常議故直龍圖閣李道傳諡曰文節。

校勘記

[1]集英殿 原作『集安殿』。按:宋無『集安殿』之名,『安』爲『英』字之訛,今改正。[2]辛卯朔 三字前巳言之,此處重複,與體例未合,當刪。

[3]已卯臣寮盲 原作『寮己卯臣言』,據文意改。

[4]十一月 原作『十二月』,據《宋史?理宗紀》三改。

[5]周子鎔 原作『周子容』,據《宋史?理宗紀》三改。

[6]封越國公 原脫『封』字,據《宋史?理宗紀》三補。

[7]抽差 二字原闕,據《宋史》卷一五八《選舉志》補。

[8]三月 原作『二月』。按,二月此前已有錄載,此處當爲『三月』,今改。

[9]辛酉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三補。

[10]三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三補。

[11]十一月 三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三補。

[12]三月 二字前巳言之,此處重複,與體例未合,當刪。

[13]四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三補。

[14]水軍 原脫『水』字,據《宋史?理宗紀》卷三補。

[15]臺 原作『合』,據《宋史?理宗紀》三改。

[16]六月 二字原闕,據《宋史?理宗紀》三改。

宋史全文卷三十五

宋理宗五

甲寅寶祐二年正月乙未,上諭輔臣曰:『李曾伯報北兵犯利州,築城已就,不可坐視。』方叔奏:『當令餘晦隨宜驅逐。』潭州以湘潭縣民陳克良孝行聞,詔旌其閭。

二月甲辰,命太常釐正秦檜諡。上因諭輔臣曰:『雖諡繆狠亦可。』方叔奏:『卞等亦宜改諡。』乙巳,上諭輔臣:『劍已城,利不可不作急措置。』方叔奏:『已詳報蜀閫,增劍、利之戍,未可直與爭也。』詔:『二廣吏多貪黷,以去天遠而民無告也。令吏部考覈嘗仕廣而以貪黷免者,勿令再任。著爲令。』

三月戊寅,申嚴本路人不許授諸司屬官,其已注授者,並令改授。壬午,王元善自北來歸。元善凡三使,留七年,至是始歸。戊子,詔蠲江淮州軍今年二稅,己丑,錄襄城捍禦功,高達、王登、程大元、李和奮進職增秩,餘補、轉有差。辛丑,上諭輔臣:『謝奕修服除,且以郡予之。』方叔奏:『年來戚里予郡太多。祖宗時,官高者必換右,蓋有深意。』上曰:『戚里正卿以上即換右班,此典故也。』

四月辛亥,詔:『邊兵頗貧,聞邊上多有閒田,擇其田之近便依險者,分給軍人以耕。』乙卯,上諭輔臣:『謝奕修幹郡,朕不欲從內批出,可從公將上。』方叔奏:『此意甚公。』已未,詔以季秋有事於明堂。庚申,上問輔臣外間所聞,方叔奏:『外論皆以謝堂兼江西提舉,恐自此外戚緣例者多,反費陛下區處。』乙丑,以徐清叟知樞密院兼參知政事,董槐參知政事。已巳,四川制司申闢隆州守臣。上曰:『武將作郡,當戒貪虐。令其撫摩遺民,此在於制閫,留意。』

六月壬寅朔,罷臨平鎮稅。戊申,殿中侍御史吳燧言:『故蜀帥餘玠聚斂罔利,家有埒國之富。玠死,其子如孫一空帑庾之積而東。宜簿錄其財,以爲蜀用。』有詔責如孫輸以助蜀。甲寅,上諭輔臣:『蜀事宜早區處。』方叔奏:『向來亦有京閫兼制者。』上曰:『正欲如此,不可緩。』以李曾伯爲資政殿學士,依舊節制四川邊面;以賈似道同知樞密院事,職任依舊。丙辰,上諭輔臣:『利州王佐堅守孤壘,屢挫北鋒,其忠可嘉。』方叔奏:『此城正介寶峯、苦竹隘間,佐以忠自奮。南永忠薄其城下,佐罵擊之,永忠流涕而退。真忠臣也!』詔王佐更進一官。先是,南永忠守隆慶,率其屬以城歸北,教授鄭炳孫先縊死其妻女,乃朝服自經。癸亥,上曰:『鄭炳孫死節可嘉,其議旌卹,贈朝奉郎、直祕閣。訪其子官之。』錄行在繫囚。丁卯,上諭輔臣:『淮東馬政修舉,若足供戰騎,其勢頗壯。』方叔對曰:『觀其分牧邊郡之說,區處亦是。』戊辰,召餘晦赴行在。蠲利、閬、隆慶、潼川、綿州賦役。

閏六月壬申,董槐抗疏:『蜀事孔棘,已犯臨戰易將之戒,此臣子見危致命之日也。而上下牽制,曾未有出身當此任者。願假臣宣撫之名,置司夔門,以通荊蜀之氣脈。』上優詔答曰:『士大夫以議論求勝者多,以事功自勉者鮮。朕爲人才世道憂之。卿深念蜀事,慨然請行,足見忠壯。然經理西事,當在廟堂,更宜勉竭謀猷,以副委任。』以蒲擇之爲軍器監丞,暫充四川制置權司職事。甲戌,命包恢爲浙西提點刑獄,招捕鹽寇。壬午,以李曾伯爲四川宣撫使兼荊湖制置大使。詔:『四川事力愈單,須合荊閫,乃可運掉。宜趨李曾伯進司夔路,區處規模,務要速定。』己亥,罷江灣浮鹽局。

七月已巳,詔:『前蜀帥政事無狀,兵苦於征戍,民困於流離。朝廷以吏議,使其家輸所取蜀財爲犒軍賑民,用其蠲近邊州郡租賦三年。』

《龜鑑》曰:減租薄賦,寬役省徵,古人所以厚民也。蜀氛方解,而封家之財當散也明矣。而聖詔撫諭,實欲並邊之民悉蠲田租,塞下之居盡蠲年稅,以爲休養生息之地,則耕種可不廢而邦本可以寧,邊烽未息,而飢寒之氓當撫也久矣,而聖訓宣諭,且念錢引輕而小者宜增,賦斂重而多者宜減,以爲貸給新複流離之計,則關征可少寬,而民力可以阜。寬徵薄賦之意如此,豈非得古人厚民力之美意乎?

丁未,上諭輔臣:『昨觀雲南備蒙古節次,果能自立。』方叔奏:『荊蜀所報,雲南尚可支吾。廣右之傳雖未得實,不容不嚴其備。』己酉,詔以思、播兩州連年捍禦,其守臣田應寅、楊文各進一秩。同知樞密院事、兩淮制置大使賈似道乞照陳韡出使湖南例,以行府爲名。從之。甲寅,太常議故光祿大夫賈涉諡曰忠肅。涉,似道父也。壬戌,以湖北安撫、知峽州呂文德總統江陵、漢陽、歸、峽、襄、郢軍馬事,暫置司公安,上下應援。

八月辛未朔,上諭輔臣:『江塘事畢,聞軍中科居人草荐,不容不還其直。』方叔奏:『陛下不遺微小,敢不祗若休命!』癸酉,詔以王惟忠付大理獄,尋命臺臣蒞鞫。丁丑,以謝方叔爲明堂大禮使,徐清叟禮儀使,董槐儀仗使,李性傳鹵簿使,希暨橋道遞使。癸未,董槐奏:『邇者陛下察貢獻之無藝,慮並緣之害民,申飭內司,諸有以田及木獻者勿納。切讀聖訓,可以弭災召和。』上曰:『自今修造買木,仍付兩司。』丁亥,詔曰:『昨者屢降訓廉抑貪之旨以敕中外,凡屬攸司所當遵守。近聞有不畏刑法之人輒倚聲勢,公肆掊斂,借名貢獻,實在營私。豪民富室,本無愆尤,吹毛求疵,反致其罪。甚至搶財籍產,無所赴訴。怨及於上,利歸於己,有累官府,孰甚於斯!所合嚴行告示,敢有復蹈前轍,重置典憲,必罰毋赦。』已醜,詔諸局進書。癸巳,謝方叔等上《七朝經武要略》[1]、《中興四朝志傳》、今上皇帝玉牒、日曆、會要。丁酉,特進、觀文殿大學士、醴泉觀使、信國公趙葵上疏:『臣昨辭相位,退居長沙。今蜀事孔艱,思報恩紀。乞申溧陽居正之命,庶便驅策。』內批:『卿世濟其美,諳練邊籌,夙著勳勞,朕所嘉賴。茲覽來奏,備見忠軌。伏自壬子以來,狄難孔熾。今安西之壘雖復,而寶峯之寇未退,朕嘗軫憂。卿既慨然體國,且許爲朕一來,尤見一飯不忘君之義。卿可趨裝過溧陽,以便諮訪。凡有所見,無靳奏陳。』

九月甲辰,以久雨,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二十萬賑三衙諸軍。己酉,以明堂大禮,奏告天地、宗廟、社稷,朝獻景靈宮。庚戌,饗於太廟。辛亥,大饗於明堂,赦天下。乙卯,荻浦寇平,憲臣包恢進二秩,升直龍圖閣,都統劉達授橫行,帶遙郡。丙辰,莊文太子府改授《春秋》。己未,以尤焴爲端明殿學士、提舉祕書省兼侍講、提綱史事。壬戌,詔:『皇子年方誌學,儼若成人。節屆履長,欲行冠禮。令有司討論典故以聞。』癸亥,詔以景靈宮恭謝畢,詣西太一宮,爲國祈祥。起居郎牟子才諫而止。詔:『朕惟祖宗盛時,待遇近戚,自有定法。比年以來,近戚文臣合幹堂者不幹堂,合部注者不赴部,夤緣私謁,以希批降,請求日盛,是致人言,故茲戒飭。繼今如或仍前幹請,別有施行。』

《龜鑑》曰:後家遵繩,示無黨勢,求郎不許,內無幸恩,此抑外戚之成憲也。而理宗勸親一意,亦素依乎道理之所宜者,考祖宗待近戚之定法而幹請不行,未嘗開覬倖之門,以滋濫分之弊,革近年近戚幹堂部注之弊而夤緣不行,未嘗希批降之旨以重添換之。冗少保之命,若私懿親也。然鹹儀有則,寵利弗居,雖畀以高牙大纛,而不慚都尉之除,亦疑其爲私戚屬也。然棨戟三世,琳琅一門,雖寵以環尹副騑而奚私?是意也,其得東漢抑外戚良法歟。

丁卯,太白晝見。

十月庚午朔,謝方叔等進《寶祐編類》、《吏部七司續降條令》,各進一秩。癸酉,詔皇子永嘉郡王進封忠王。上諭輔臣曰:『皇子加封忠王,忠字意義甚好。』宰執奏:『忠之義極廣大,孔門道統相傳,不過忠、恕二字。忠者體而恕者用,忠者天道恕者人道。盡己之謂忠,推己之謂恕。如周家忠厚成福祿與夫教忠之意,皆在其中矣。』上曰:『可令以此意爲批答。』乙酉,詔皇子忠王授崇慶軍節度使印、忠王之印。戊子,詔皇子忠王冠禮,以徐清叟爲賓,師珍主之。辛卯,詔李曾伯進司重慶,其京湖職事,令呂文德主之。斬王惟忠於都市。丁酉,刑部侍郎兼樞密都承旨潘凱言:『王惟忠以助餘玠,附餘晦。既伏鑕東市,而玠全死後之華,晦逭去後之責,何以昭平明之治,服四蜀之心?』詔奪玠資政殿學士職名,追晦刑部侍郎告命。戊戌,太常議故直顯謨閣劉宰諡曰文清。

十一月庚子朔,以皇子忠王加冠禮,命從臣詣景靈宮奏告天地、祖宗。壬寅,日南至,御大慶殿受朝賀次,御文德殿,行皇子忠王冠禮,賜字邦壽。丙辰,上諭輔臣:『近報光化事體如何?』方叔奏:『增築光化在江漢之北,欲以溫和守光化,令在鬲奴堡對江與之相持。均州據光化上流,已令增兵爲備。』詔溫和差知光化軍。命從臣禱雪於天竺山。壬戌,太常議工部侍郎曾漸諡曰文莊。癸亥,上諭輔臣:『昨欲用一人知道州,如何?』方叔奏:『不可衝下次人。』槐奏:『不如一守祖宗典故,凡近戚惟以高官厚祿,使之奉祠爲妥。』

十二月己巳朔,殿中侍御史吳燧言:『州縣財賦版籍不明,近行經界既已中輟,欲令州縣下屬縣排定保甲,行手實法。』詔先令兩浙、江東西、湖南州軍行之。丁丑,詔蒲擇之以原職兼四川宣撫司判官。辛巳,詔戶部支諸軍雪寒錢,出戍之家倍給。癸未,詔皇子禥年當志學,即冠之後,宜親近師儒,開道德性。所讀《四書》、《書》、《易》皆當精熟。至於古今治亂之跡,尤宜講明。樞密院言:『知利州王佐申叛臣南永忠部下官兵周德榮能守正效忠,密約統制段元鑑人隘解圍,爲南執縛屠割,抗聲詈罵而死。』詔周德榮特贈七秩,仍立廟,官其子。丙戌,上曰:『一雪可喜,天機轉移,其速如此。』方叔奏:『日間聖語以雪未應爲憂,今聖德感召,願益堅對越之心。』上悚然納之。戊子,賜喜雪宴。己丑,詔效忠順化保節守義懷德歸仁慕治功臣、靜海軍節度觀察處置使、特進、檢校太尉、御史大夫、上柱國、安南國王陳自煚以明堂恩,加封奉正功臣。詔:『安西堡解圍,其將士褒賞外,令宣司下隆慶守臣段元鑑,應官民曾資給戰士或屈身助守禦者,並保明推賞,仍普犒在城居民一次,免租賦五年。』內批:『皇子忠王既加元服,令赴朝參,嗣歲之春,擇日出閣,令內司指引,仍令臨安府、轉運司於閣中修蓋位次一所,庶幾密邇於宮庭,可以問安而視膳。』

乙卯寶祐三年正月庚申,上諭輔臣曰:『均州城築糧餉既艱,先築龍山亦便。』方叔等奏:『龍山高險,下瞰舊均,已趨京湖留司調兵修築。』壬戌,知澧州趙師簡朝辭,奏:『公族世系日衍,尚未增立字號。』詔以宗正寺擬定,用、宜、季、次、紹五字於大、由、交、嗣、甫字下續之。癸亥,榮文恭王府改授《禮記》。甲子,上諭輔臣:『馬光祖措置銅錢舊楮如何?』方叔等奏:『以鹽收敝楮已合事宜,但錢未流通耳。』丙寅,皇子忠王出閣。

二月戊辰朔,詔禮部貢舉。庚午,詔尤焴免奉朝請,半月一赴經筵進讀,專令精意史事,毋爲他事所奪。乙亥,詔撥封樁庫十八界會一十萬、銀二千兩付李夢庚措置襄陽屯田。己卯,兩淮制置大使賈似道興復廣陵堡城,以圖來上。詔獎之。庚辰,詔令宗正少卿歲舉宗學官選人一員。壬午,上諭輔臣:『廣西之傳如何?』方叔奏:『果有斡腹之謀,當亟修武備以防之。』都省言:『宣閫入蜀,首議奉行詔旨恤民之意。宜多支糴本,以寬民力。』詔撥封樁庫十八界會二百萬專充四川行使。乙酉,詔撥官誥、祠牒、新楮、香鹽付臨安府守臣馬光祖收換敝楮。

三月甲辰,上曰:『廷臣奏疏及邊事者,傳播於外,殊有關係。』方叔奏:『陛下許其盡言而不使之傳播,聖慮可謂周密。』已酉,詔沿邊屯田自有課入登羨者,其管幹官並推賞。癸丑,上問:『自實之法施行如何?』方叔等奏:『自實即經界遺意,惟當檢制吏奸,寬其限期,行以不擾而已。』以吳淵爲觀文殿學士、京湖制置大使、知江州陵府。己未,雨土。癸亥,上諭輔臣:『胡穎欲改築宜城,亦可從之。』方叔奏:『斡腹之報,於邕、宜築得城堡,亦無窮之利也。』賜故觀文殿大學士、贈少保範鍾諡曰文肅。

四月庚午,朝獻景靈宮。蜀郡地震。癸酉,上諭輔臣:『近日流民無他否?』方叔奏:『數年來流民在江南者皆已安業。』丁丑,以陳顯伯兼資善堂贊讀,陳堅兼直講。已卯,上曰:『朝廷紀綱法度不可不謹。』方叔等奏:『陛下動循法度,臣等敢不敬承!』辛巳,上諭輔臣:『聞刑獄多有冤濫。』方叔等奏:『不特冤濫,且有淹滯。當時加申警。』癸未,考功郎官洪勳輪對,奏至杜衍封還事,上曰:『朕每諭丞相:事有不可行者,但繳奏來。』甲申,上諭輔臣:『三邊之事,卿等宜及時區處。』方叔等奏:『首當以此勉諭諸閫。』

五月丙申朔,上諭輔臣:『彭州乃江面緊要去處,印應飛不勝任,當別選人。』方叔奏:『黃州昨除張勝,今尚權鄂州,曷若以厲文翁爲之乎?』辛丑,上諭輔臣:『近來士風未純,文體太浮,宜思所以轉移之。』方叔等奏:『考官命題主意先自穿鑿,士子希意從之。科舉在近,當行下約束。』甲辰,以久雨,至丙午,上諭輔臣:『修築江岸,軍兵不易。聞補工值,雨多不給食,可令特支。』方叔等奏:『此事亦關聖心,諸軍寧不歡躍?容以聖意諭之。』詔出封樁庫十八界會二十萬給三衙諸軍,賑臨安府民戶亦如之。甲寅,詔趙汝騰除翰林學士、知制誥兼侍讀。

七月癸丑,以呂文德知鄂州,節制鼎、澧[2]、辰、沅、靖五州。丙辰,謝方叔、徐清叟罷,臺臣朱應元之言也。詔:『三省、密院機政,令董槐、程元鳳輪日當筆,共議取旨。』詔曰:『朕自往年二相併命,正欲其內安社稷,外攘四夷爲己任也。然而各分朋黨,互相傾軋,無房、杜相濟之美,有牛、李角立之風。天變人事,日以荐臻。採之公論,鹹謂潛之所致。吳潛既退,固宜天人協應,而方叔獨相,固宜忠以輔朕也。今則依附取容,殊無蹇蹇之節,持祿固位,而乏諤諤之忠。政以賄成,官非德選,諸子無藉,恬然而不知;二邊阽危,懵然而莫恤。昔吳潛之未去,責猶可諉者。今吳潛去已久矣,責將誰歸?方叔宜當之矣。況皇天示警戒之異,臣庶有交奏之章,不奪方叔之相權,則是朕躬之有罪。爾槐、爾元風尚鑑茲哉!自今以至於後,其一乃心,以輔予一人,毋若方叔之負朕也。』己未,上諭輔臣:『近來州縣贓吏甚多,不可不嚴其禁。』槐奏:『藝祖朝有流竄或杖死者。』元鳳奏:『高宗朝,必籍記姓名,不復錄用。』上曰:『籍記今可舉行。』壬戌,上問:『浙右被水處已盡退否?』槐等奏聞:『毗陵已退,然田禾僅可半收。』上曰:『毗陵視諸郡最低,可與檢放。』以謝方叔爲觀文殿大學士、提舉臨安府洞霄宮。

八月乙丑朔,以董槐爲右丞相兼樞密使,程元鳳爲籤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蔡抗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丙寅,上諭輔臣:『朕以今日多事,選用卿等。宜一心體國,凡紀綱未振、人材未萃、民生未裕、邊備未飭,皆爲急務,宜加之意。』槐等奏:『敢不竭心盡力,仰報擢用之意?但乍當事任,典故未熟,望陛下明賜訓曉。』上曰:『然。朕有區處未盡,卿亦毋隱。』以徐清叟爲資政殿大學士、提舉隆興府玉隆萬壽宮。庚午,上諭輔臣:『三邊之事,卿等宜及時區處。』槐等奏:『首當以如此勉諭諸閫。』上曰:『閫外之寄,廟堂只當擇人,豈可遙制?』槐奏:『前日之病正坐此。』丙子,以鄭性之薨,輟視朝。辛巳,上諭輔臣:『今日邊頭多事,卿可與諸閫開心用情,勉其留意備禦。』槐等奏:『已作書示此意。其他機括所繫,卻容隨事區處。』戊子,上曰:『紀綱法度,須當謹守,以革弊例。朝士遷除,各守滿歲之法。如先朝臣寮奏請遷轉格式,可討論以聞。』槐等奏:『此法固可革躁進之風,但拔擢人材,又不可拘此。』上然之。都省言:『兩淮制臣賈似道調遣兵將,攻剿舊海賊兵,生擒僞元帥宋贄,俘獲尤衆。』詔獎之。辛卯,以應繇薨,輟視朝。

九月乙未,上諭輔臣:『昨日繳進黎州報,雲南果有幹兵。』槐奏:『今日之事,惟當選將擇守,積粟練兵,以爲備禦計。』丁酉,上曰:『軍政所當講明諸州禁軍不許差借法也,宜嚴戒之。』槐等奏:『當先拘令教閱,精加選擇,以備緩急之用。仍嚴佔借之禁。』上然之。己亥,上諭輔臣:『銓法不可不申嚴。』槐等奏:『但用法不用例,自然無弊。』庚子,上諭輔臣:『近日施行,內侍何鬱,豈可復留?合與勒停。』槐等奏:『聖斷如此,不惟可以戢奸,亦可以服中外心。』上曰:『監司、守令當思所以激勵之,則人知所勸。』槐奏:『敢不奉承聖訓。』丙午,上曰:『近觀臣寮奏疏雲:事當謀之大臣。朕未嘗不與卿等謀,如有未當,且許執奏,卿等亦可自相資益。』槐奏:『儻有愚忠,奚敢有隱?』元鳳奏:『臣等雖不敢立異,亦不敢苟同。』上然之。庚戌,詔:『淮哨在境,邊防正嚴,沿江副閫,豈容久虛?已差厲文翁,可趨之任。』壬子,上諭輔臣:『趙葵二札言邊事不苟。』槐等奏:『今日事勢,不可以安危論,直當以存亡論,亦不須如此憂懼。然必內外協心圖之,如范蠡、大夫種分任國事可也。』甲寅,以陳顯伯兼資善堂翊善,皮龍榮兼贊讀。乙卯,上曰:『楮幣何以救之?』槐奏:『以臨安府酒稅專收破會,解發朝廷,逐旋焚毀,官司既可通融,民間自然減落。』上然之,曰:『朝廷以爲重,則人自厚信。』榮文恭王府改講《語》、《孟》。庚申,上諭輔臣:『連日雨寒,恐妨收刈。今得晴,可喜。』槐奏:『陛下拳拳農事如此,天意必順。』

十月庚午,詔撥封樁庫會子一十三萬犒殿步司教閱精勇軍,其衣裝、器具,悉從官給。甲戌,上諭輔臣:『邊郡闕守,宜早選補。若未知其人,則令堂審。』槐奏:『審而後差,尤見公選之意。』癸未,詔永蠲紹興府和買絹。

十一月乙未,皮龍榮進對,奏畢,上詳及資善事。龍榮奏:『忠王天資過人,若無他嗜好,倍加保養,尤爲有益。儒臣盡職分於外,望陛下以身教之於內。』上曰:『更須留意。』壬寅,董槐奏:『昨日繳進步司養馬人姓名,偶有不避御舊名一字者,軍司固所當懲,臣等亦不勝悚懼。』上曰:『臨文不避,只令更名足矣。』甲辰,上諭輔臣:『思、播當嚴爲備。』槐等奏:『已力諭宣、制兩司,令結其心,助其力,爲表裏備禦之計。』丙辰,上諭輔臣:『今邊備爲急,當五日不討論某將當擇、某兵當調、某處當屯、某財當理,如救頭目可也。』槐等奏:『此皆臣等所當究心。上勞聖慮如此,敢不惜日力以圖之。』

十二月戊寅,上諭輔臣:『斡腹之傳已久,今歲措置纔有頭緒,施、黔一路亦是要害,合爲之防。』槐等奏:『向日所言施、黔、珍、南平四郡置一副帥屯兵守險,正謂是也。』庚辰,上諭輔臣:『朕夜來反覆思之,當選一猛將,提萬兵於施、黔以上,爲控扼計。前言云拱如何?』槐等奏:『雲拱亦肯任事。如南平據險置司,則沅、靖可無透漏之虞。須先措置調兵方可。』上曰:『可與淮西科五千人,仍度何所屯駐、何所給餉,即令理會可也。』甲午,上諭輔臣:『蜀報敵勢頗重,間雖小捷,未聞有敢與一戰者。宜大明賞罰,以激勸之。』槐等奏:『當明立賞格行下。』丙戌,上諭輔臣:『制敵以兵爲急,養兵以財爲先。今調遣方殷,理財不可緩。已諭令曾穎茂、崇潔任責,可更資之。』丁亥,上諭輔臣:『朝士有蜀人曉邊事者,可令條具備禦之策參考而用。』戊子,雪。董槐奏:『陛下懋德積忱,上通於天,瑞雪應時,固遺蝗入地、宿麥連雲之證。今西事未寧,將士暴露,乞免表賀賜宴。』從之。

丙辰寶祐四年正月癸巳朔,御大慶殿受朝賀。詔曰:『朕儀圖治功,宵旰在唸。適時多艱,未稱朕意。威令玩而不肅,紀綱翕而不張,財計匱而生財之道蔑聞,民力窮而剝民之吏自若。敵非果強,特自未有以振國勢;兵非不多,特莫知所以計軍實。舍法用例已非矣,有元無例而旁引,以遂其幹請之私,其何以窒幸門、塞蠹穴乎?望治雖勤,課功愈邈,毋怪也。歲律雲始,泰道方開,諮爾二三大臣,儆於有位,俾精白一心,各揚乃職,務循名而責實,勿假公而濟私,以弼成朕內修外攘之功,則予汝嘉。』辛亥,詔京湖制置大使兼夔路策應使吳淵遇軍戎急切,許用便宜。如可俟報,仍舊申審。甲辰,上諭輔臣:『試閣職止兩名,立爲定格。非武舉前名,更不召試。』丁巳,以禮部侍郎、權吏部尚書陳顯伯知貢舉,權刑部侍郎兼給事中姚希得、國子祭酒權修注官戚士遜同知。辛酉,詔史嵩之除觀文殿大學士、依前永國公致仕。

二月甲子,上諭輔臣:『蜀中一捷甚偉,自此益加警備,不可一日少緩。』丙寅,史嵩之復職。學舍有言:『但慮其復出耳,其人決不再用,其職度不可奪。』戊午,雨雹。庚午,以久雨,詔臨安府發平糴倉米二萬石賑糶。甲戌,上諭輔臣曰:『聞所在民生蕭條,守臣不可不擇,亦不可數易。詔三省、樞密院、六部遵照已降御札,應舍法用例等事,悉警革之。』丙子,以襲封衍聖公孔洙特添差通判吉州,不釐務。庚辰,上曰:『連雨未已。』槐奏:『臣等輔治無狀,願賜罷出,以答天譴。』上悚然曰:『此由朕之不德,卿等可相與舉行實政,以格天心。如聞諸路多有滯獄,可嚴行戒飭。』詔監司、州郡決繫囚,毋得淹延,獄官毋得兼僉,以妨本職。再撥平糴倉二萬石損價接糶。出封樁庫楮幣二十萬,令殿、步、馬司給犒,其大理寺、三衙、臨安府屬縣、諸酒庫所見監贓賞錢悉蠲之。命從臣禱於天竺山。癸未,槐奏:『前日陰雨,陛下惻然念及軍民而賑恤之,且有引咎之言,旋即開霽,所謂『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元鳳奏:『天人感應甚速,望益加聖心。』上曰:『敢不益加敬畏。』詔舉廉吏。詔令宣使覈實,凡戰多者、死事者,疾速條上推賞。初兵之地流離之民一應科徵,悉與停免。

三月丁酉,詔與芮爲太傅,依前武康軍節度使、萬壽觀使,嗣榮王。庚子,上曰:『今日兵財爲急,招兵已將及數,理財尚恐隱漏。』槐奏:『近創安邊太平庫,拘榷頗明。』壬寅,詔蒲擇之權兵部侍郎、四川宣撫制置使兼知重慶府。著作佐郎兼資善堂直講鄭雄飛輪對,奏畢,上問皇子讀書如何,雄飛奏:『皇子天姿聰明,嘗輯錄聖訓,一日以示臣。陛下貽訓正大明切,皇子又能謹藏習誦之。』上曰:『能如此。』庚戌,上諭輔臣:『蜀中更求東南一二人,以爲二矛重弓之備。』槐奏:『近遣李遇龍爲都統,輿論謂然。更當採訪,以備擢用。』丙辰,御製《字民訓》,遇引見改官人,令閣門宣示,仍批於印歷之首。訓曰:『爾等服勞州縣,始應脫選通籍信難矣,而學制爲尤難。其律己必廉,否則墨;其養民必惠,否則暴;其聽訟必公,否則私;其蒞民必勤,否則怠。即往乃封,祗若予訓。邑有善政,朝徹夕聞。表用者有先朝故典。在昔子路治蒲爲難,夫子誨之以恭寬溫惠之理,三年而後有成。朕之言,夫子之遺意也,聽之毋忽。』

四月丁卯,上諭輔臣:『累年北騎涉淺渡淮,合於沿邊措置防遏。』戊辰,董槐奏:『敵有謀築棗陽軍者,近吳淵已焚其所立寨舍。』上曰:『可諭吳淵早取光化,如蜀之劍州、淮之舊海,皆當諭閫臣及時圖之。若根蒂已固,必爲後患。』太常議故寶謨閣直學士遊九功、故寶謨閣待制徐僑諡曰文清。甲戌,槐奏:『近觀邵澤進故事,舉藝祖買薰籠一節,此正人主示以不得專恣之意,庶後人有所遵守。』元鳳奏:『湯之制心,非但爲一身計,乃所以爲後人計。』上皆然之。癸未,詔賈似道爲參知政事,吳淵進宮三等,並職任依舊;程元鳳爲參知政事,蔡抗同知樞密院事,丁大全爲御史。

五月壬辰,上諭輔臣:『趙與??奏,乞定所招軍名及差人統馭,如何?』槐奏:『合令與 ??就統者,已令用遊擊名軍矣。』甲午,孔子五十世孫元龍授初品官。丁酉,以新除權吏部侍郎時暫權中書舍人兼侍講陳大方、新除起居舍人兼權直學士院兼權直舍人院兼侍講林存、太府卿兼檢正諸房公事饒虎臣爲殿試詳定官。戊戌,御集英殿策進士。甲辰,上諭輔臣曰:『此去秋防不遠,宜事事爲之備。』槐奏:『蒲擇之申羅氏鬼國報,思、播州謂北兵留大理者招養蠻人爲向道,此不得不憂。』上曰:『宜令擇人多方扶持之,彼不能支,則駸駸及我矣。』乙巳,上諭輔臣:『邊備合加申嚴。』槐奏:『蒲擇之謂見措置瀘、敘之上鹽井,設險以待之,仍以鬼國爲慮。此事不可吝費,使之大作規模,或趲調以助其力。』元鳳奏:『若令播州以兵助羅鬼,制司以兵助播州,亦似可行。』上曰:『更令制司從長區處。』上諭輔臣:『邕、宜之備,不可不加嚴。老鼠隘畢竟如何?合於此三兩月便定規模。』槐奏:『當以聖旨催促,今惟有盡力,人事而已。』戊申,上曰:『近來北兵非昔時比,若我有以制之,無不取勝。』槐等奏:『在我爲必勝之計可也。』因奏吳淵經理光化之畫。上曰:『此當以計取,如苻堅敗於淝水,亦是以計勝之。』甲寅,御集英殿,賜正奏名進士文天祥等及第、出身、同出身凡五百六十九人。丙辰,賜特奏名進士袁復元等敕,凡六百六十人。

六月甲戌,以朱禩孫爲太府寺簿、知瀘州兼潼川路安撫,任責措置瀘、敘、長寧邊面[3]。辛巳,浙江堤成,凡朝廷科撥錢以緡計,百三十五萬九百九十有奇,米以石計,三萬三千一百,而臨安府之費不與焉。癸未,董槐罷,以臺臣丁大全之言也。詔程元鳳、蔡抗可時暫輪日當筆,軍國重務,商榷奏聞。丁亥,太白入井。

七月辛卯,上諭輔臣:『財計所當整頓,吏奸不可不防。須擇曉練都司提其綱。』尋以趙子秀、趙崇潔任責拘榷,詔曰:『執政當筆,具有典故,一日必慎,乃分之宜。卿等素懷體國之忠,雅有濟時之略,偶虛揆席,藉助賢勞。弊所當革,勿以易至招怨辭;利所當興,勿以暫焉承乏沮。況均是大臣,自當任責,事毋庸遜,當以身先,力拯時艱,迄圖明效,以副朕責成之意。』甲午,以董槐爲觀文殿大學士、提舉臨安府洞霄宮。丙申,詔:『進退臺諫,權在人主。若由學校,萬無此理,且非大臣所得進退,學校可得而進退之乎?叩閽縷縷,更無已時,可令學官先諭三學諸生,各安心肄業,以副朕教育之意。仍令御史臺契勘當時同待臺牒作倡鼓率之吏,重作施行。令臨安府根究本隅將校,懲其不能鈐束隅兵之罪,以爲張皇者之戒。』先是,丁大全劾免董槐用臺牒差隅兵,夜半迫之出關,物情殊駭。大全繼入疏自解,上亦不以爲然,三學屢上書,故有是命。戊申,上諭輔臣:『吳淵乞萬兵以備瀘、敘、思、播,何以應之?』元鳳奏:『欲令淵且選兵五千至夔門,瀘、敘有急則援瀘、敘,思、播有急則援思、播,東可以捍金、洋,南可以庇歸、峽,卻從沿江調兵五千,以補京湖之數。』上曰:『如此區處極是。』乙卯,以程元鳳爲右丞相兼樞密使,蔡抗參知政事,張磻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丙辰,上諭輔臣:『振飭紀綱,修明法度,今日急務。』又曰:『前此只緣徇情廢法,以致蠹弊滋多,今當痛革。』元鳳奏:『敢不遵守法度,以無負明訓。』上又曰:『邇來朝廷之勢輕,盍思所以重之?』元鳳奏:『當以求才爲急。人才衆多,則國勢自重。』上然之。

八月甲子,元鳳條陳正心、待臣、進賢、愛民、備邊、循法、謹微、審令八事。詔:『朕之命相,正欲仰成覽奏旨哉?乃言惟服,尚期勵翼,其克有勳。』甲戌,以元鳳奏董槐常黜郡守十餘人,欲堂聚審訂將上。上曰:『郡守字民之官,不可輕授。』丙子,上諭輔臣:『三邊備禦稍密,惟斡腹一事,尚當加意。』元鳳奏:『近田應寅申乞重瀘、敘以爲思、播之援,已行下制司區處。』辛巳,上諭輔臣:『屬官帶行朝職,外閫容或有之,內地帥閫雖有請,亦不可從。如武臣帶環衛、閣職,須統兵率守則可。』尋詔:『諸閫屬官、帳前武臣並不許帶行內職。令三省、樞密院遵守。』

九月壬辰,四川制司奏:『西南蕃呂告、蠻目寧名天兄弟慕義,合烏蘇蠻兵戰敵有功。』詔各補承信郎。甲午,上諭輔臣:『聞廣守多貪虐害民,宜先汰其尤者。』元鳳奏:『敢不仰尊聖訓。』丙申,詔邕州守臣程芾奪二秩罷。己亥,元鳳言:『淮閫近奏援蜀之兵久戍貧窶,當議周恤。』上曰:『可即支撥付淮閫徑自遺給,毋令遲滯。』己酉,上諭輔臣:『近有言羅鬼不足恃者。』元鳳等奏:『置呂文德於沅、靖,置向士璧于歸、峽,城築之費、甲兵之需,無不應之,正所以爲此備也。又聞黃平一路可通靖州,已屢行下荊閫,嚴作防捍,更當趨之。』甲寅,朱熠言:『境土蹙而賦斂日繁,官吏增而調度日廣。景德、慶曆時,以三百二十餘郡之財賦供一萬餘員之俸祿。今日以一百餘郡之事力而贍二萬四千餘員之冗官,邊郡則有科降支移,內地則欠經常綱解[4]。欲寬財力,必汰冗員。』從之。

十月癸亥,出封樁庫新錢兌便,以濟民用。丙寅,命錄進姚永慶上書所言蜀中便宜事。乙亥,上諭輔臣:『敵犯襄陽界,郢系襄樊糧道,可行下措置,爲援郢計。』己卯,上諭輔臣:『吳淵奏北哨頗多,想襄陽守將多是閉城自守。須據險設伏,乘機攻擊,使知所畏而遁。』癸未,上問輔臣:『蜀報抗奏向士璧申敵犯峽之懷遠,恐其歸江。』元鳳奏:『侵峽之哨即荊閫所報,自格奴來者,士璧慮其窺江,不可不防。』

十一月戊子朔,以丁大全爲左諫議大夫,吳衍、翁應弼併除監察御史。癸巳,太學諸生復叩閽上書。乙未,上諭輔臣:『蜀報敵犯巖州,恐逼黎、雅。』元鳳奏:『蒲擇之謂取道入大理,已遣嚴逢將兵緊守關隘矣。』丙申,詔學官申嚴學法、戒飭諸生,詔曰:『朕樂聞切直,豈厭人言?邇年臣不能體國,惟以公報私,植黨相傾,蠱壞士習。學校儲才之地,乃有蹈於匪彝,禱張爲幻,亂政害民,甚非教育初意。每念學校大體,未欲令有司施行。今又相帥成風,背義趨利,憑虛駕空,公論安在?』又:『令學官申嚴祖宗學法,俾諸生安心肄業,遵守惟謹。其有經明行修之士,精加考察,擇其尤者以聞,朕將器使之。若或估終不悛,自畔名教,則正典憲,亦非得已。仍令三學立石。』詔:『正特奏名御試,毋得更循舊制例,以武功資帖比折,升甲升等。』詔:『蜀有兵難,民不聊生,所當招集撫摩,使之安業。乃聞官吏多端誅求,殊失培植邦本之意。下四川制司戒飭屬部,違者必罰無赦。』乙巳,以監察御史吳衍、翁應弼言,太、武學生劉黻等八人拘管江西、湖南州軍,宗學生與伯等七人並削籍,拘管外宗司。癸丑,日南至。御大慶殿受朝賀。以張磻同知樞密院事,丁大全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馬天驥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詔:『朕聞祖宗立法,悉行寬厚,惟贓吏之罰,獨不少貸,爲其蠹國害民也。朕待遇臣下,未嘗不寬,訓廉有銘,正欲善誘,不謂邇來貪風轉熾,國與民俱匱,而士大夫家益肥,間有號清流而居之,污濁尤甚,朕何賴焉?自今小大之臣,各宜洗心滌慮,毋縱於貨賄。其或不悛,有淳祐之法在,舉而行之,非朕得已也。』詔:『開國以來,勳臣之裔,有能世濟其美,不能世濟其祿者,令所在州軍體訪以聞。』詔:『參政蔡抗擅自去國,勉留不返,可除職予祠。』尋以中書舍人林存繳進,奏寢其命。

十二月庚申,上諭輔臣:『敵築襄陽,近調呂文德應援,如何?』元鳳奏:『文德可任此責。』熒惑犯填星。乙丑,以張磻兼參知政事。庚午,御射殿,閱諸班直射者,換授有差。壬申,詔:『百司庶府及諸道監司以下,毋以私怒寄收人於縣獄。有罪應收者,結絕不許過三日。』甲戌,詔出封樁庫新造川會收換兩科川引。詔獎諭荊閫吳淵,敕:『荊襄首蜀尾吳,國之屏蔽。乃者邊人來告,朕每注意,未嘗不在襄。有臣如卿,恃以無恐。卿血忱徇國,賢於長城,練兵偏裨,指授方略,距兵兩月,以老北師,驅之出境,而以捷告,朕甚嘉焉。疆場之事,一彼一此,猶有晉在,焉得定功?卿能周慮熟思,恃勝保境,以圖萬全,武副朕意。其一行立功將士,仰制司速開具聞奏,次第議賞。』

丁巳寶祐五年正月丁亥朔,御大慶殿受朝賀。詔戒飭羣臣:『凡可以疏瀹弊源、剔除蠹穴、興起天下之治者,其儀圖之武,副朕內修外攘之志。』以趙葵爲少保、寧遠軍節度使、京湖宣撫大使、判江陵府兼夔路策應大使,進封衛國公;賈似道知樞密院事,仍因任;吳淵參知政事,李曾伯湖南安撫大使、知潭州。辛卯,天基節,御垂拱殿,羣臣上壽。上曰:『吳淵奏斡腹支徑頗詳。』元鳳奏:『昨日準宣諭鹽井、鏵鐵山等險隘已札蒲擇之疾速措置。』乙巳,雷。丁未,上曰:『春令未深,雷已發聲。』元鳳奏:『此皆臣等燮調無補之咎。』上曰:『雷者,天之號令。自今號令之間加謹。』詔:『雷發非時,朕心惕然。考之《易》象,所當赦過宥罪。應諸郡有戾於罪者,非犯惡逆,自徒、流以下,並從減等行遣。內有囚禁淹延者,悉與斟酌,事事從恕疏決,監贓不及一千貫者蠲放。』戊申,上曰:『獄訟淹延,亦能上幹陰陽之和,宜速與疏決。』元鳳奏:『昨日恭睹御筆,考大《易》雷雨作解之象,舉行赦宥。仰見陛下敬天愛民之意。』己酉,御後殿引見,吏部奏舉改官四十三人。辛亥,以吳淵薨,輟視朝。

二月戊午,詔賈似道升兩淮安撫大使。庚申,御筆:『蜀境奏凱,而俞興城下之捷尤爲奇偉,朕甚嘉之。』興,大忠之子也,向以父罪,聊示薄懲,今盡釋前過,仍令制司具立功守將以下姓名來上,等第推賞。尋賜餘興金帶。上曰:『餘興嘉定城下之捷甚偉,令盡釋大忠之罪,不待其有請。』元鳳奏:『陛下如此處置,直得御將賞功之道。』甲子,上曰:『春防是時,邊頭無報否?』元鳳奏:『昨日淮閫言北兵見駐兵河南,不可不嚴爲之備。』乙丑,右正言戴慶炣言:『數十年來,諸處戎帥專肆貪婪,逼令軍人營運。願申警戎帥,嚴與禁戰軍債。』從之。己巳,上曰:『李遇龍奏溪蠻爲敵所有,欲爲窺伺邕、宜之計,不可不預爲之備。』元鳳奏:『去秋已聞此說,屢令徐敏子體探虛實,嚴爲防拓。又行下邕、宜險要去處屯兵,爲不虞之備。』癸酉,上曰:『賈似道奏渦口築城,上環荊山,下連淮岸,險要可據。』元鳳奏:『已畫旨令,便興工。』

三月癸巳,上曰:『聞近畿頗有剽竊,所當禁戢。』元鳳奏:『此帥、憲責也,當令嚴切禁止。』上曰:『可。』戊戌,詔曰:『高宗皇帝克紹大業,寵綏萬民,厄十世以中興,恢旋乾轉坤之烈。御六飛而南渡,有櫛風沐雨之勞。定社稷以奠鱉極之安,明統系以詒燕謀之永,豈有光復我家之盛,未隆升陪世室之尊?永言孝思,稽古多闕,所以採博士、議郎之是,酌人情禮制之宜,仿有夏之祀少康,法元和之尊光武,合一祖三宗而並侑,有德有功;則參天貳地之宏規,丕承丕顯。用秩元祀,昭宣重光。陟配而多歷年,以陳常於時夏。會通而行典禮,將大饗於季秋。』己酉,御筆:『朕聞政平訟理則民安其業,告訐易俗則禮義興行。近有司受詞,多是並緣爲奸,延及無辜,攤賴緡錢,動以萬計。是可忍也,孰不可忍!其耳目所接者,已悉蠲放,餘令御史臺覺察以聞。』庚戌,上曰:『近日官府多以偏詞攤及平民,不可不戢。』元鳳奏:『偏詞豈可輕信?須當公議並觀。乞以御筆宣付史館。』從之。

四月庚申,朝獻景靈宮。壬戌,上曰:『宜州守臣不可不擇。』元鳳奏:『當擇有才略者處之,否則用武將之有謀而曾經戰陣者。』上曰:『然。』癸亥,上曰:『格法當守,弊例不可放行。』元鳳奏:『凡有援例而法不可者,臣未嘗曲徇之。』丙寅,以並侑高宗皇帝奏告天地、宗廟、社稷。丁卯,詔高達以白河戰功,進右武大夫、遙郡防禦使,王登進宮一等,直祕閣。戊辰,御射殿閱諸班直射藝,換授有差。庚午,上曰:『徐敏子行邊,正爲防秋計,未可遽回入桂。』元鳳奏:『已諭令未得便回,須俟朝廷指揮。』壬申,上曰:『李遇龍奏楊禮舍苦竹隘而守吉平,北兵有佔築苦竹之謀。宜諭蒲擇之急爲進守計,以破其奸。』元鳳奏:『向來段元鑑克復此隘,極爲不易。楊禮不應輕棄,令擇之急作措置,毋爲韃所據,當更趣之。』甲戌,詔以今年九月有事於明堂。丁丑,上曰:『徐敏子游邊,恐緩急無人應援。』元鳳奏:『近敏子申以帥事委之機幕,郡事委之倅貳區處,已得宜。今朝廷既撥錢應其調度,敏子必能奮勵以圖事功,必別委他司,恐徒成牽制。』上曰:『然。』己卯,上曰:『蒲擇之申韃窺苦竹隘,乞調兵會合驅逐。』元鳳奏:『已下京湖調五千應援,更當催趣,及秋防未動,速濟此事。』

閏四月丁亥,上曰:『京湖調兵入蜀,可更趨之。』元鳳奏:『若京湖以兵少爲辭,當於湖南調遣,以補其數。』己丑,元鳳等上《中興四朝志傳》、今上皇帝玉牒、日曆、會要、實錄、《經武要略》。詔元鳳、大全、磻、似道、天驥各進宮二等。壬辰,上曰:『李遇龍奏北兵窺劍門,將築堡寨。』元鳳奏:『得蒲擇之報,閏月初旬出師,以朱禩孫監諸司軍,擇之自以制司兵繼之。』上曰:『此事不可緩。』御筆:『方今多事之秋,非賢不乂,賴卿等作朕股肱耳目,靖共爾位,各迪有功。宰執以公道行公法,臺諫以公心行公論,並仰體高宗皇帝聖訓,毋得合黨締交,自貽伊戚。仍札御史臺。』元鳳奏:『恭睹御筆訓飭,臣願自今進擬,遵守舊規,明注鄉貫,非惟昭示公道,亦可防閒吏奸。』甲午,上曰:『徐敏子行邊,當令且留邕、宜。』元鳳奏:『敏子近自邕趣宜、融,宜距靜江爲近,恐已回司。昨札令須過冬防。』上曰:『可趣回邕管。』乙未,謝奕昌爲少保、保寧軍節度使,充萬壽觀使。戊戌,元鳳等上進《編修吏部七司條法》。己亥,上曰:『趙葵行邊,已見的確,如郢之增溪城濠,運糧於襄,有三年之積,措置可謂合宜。』元鳳奏:『趙葵於邊事實是留意。』上曰:『葵近奏已調援蜀兵三千。』元鳳奏:『昨令調遣五千,今恐未足用。』上曰:『已令增調矣。』丁未,上曰:『廣右之防,橫山、永平、虎頭關最要切。合先置堡寨,然後屯兵。』元鳳奏:『當令措置。』壬子,上曰:『趙葵奏乞招兵十萬,分佈淮蜀、沿江、京湖。』元鳳奏:『當從其請,錢糧自合與辦。』

五月壬午,錄行在、建康繫囚。杖以下釋之。詔:『夏貴城築荊山,剋期集事,升正任刺史。』

六月丙戌,上曰:『昨晚有雨,甚可喜。』元鳳奏:『伏中得雨,田禾滋茂,尤農家之幸。』癸巳,命侍從、卿監日一人禱雨天於竺山,郎官詣霍山。甲午,上曰:『蒲擇之已回,苦竹險隘尚未能取,可惜失此機會。然劍門之賞,不可不從厚,庶可激勸,使之了辦寶峯一事。』元鳳奏:『敢不仰遵聖訓。』尋詔擇之進官二等,餘升轉有差。庚戌,上曰:『昨日得雨甚好,北關之外雨尤驟。』元鳳奏:『諸處已皆得雨,連日陰雲四合,雨意未已。』上曰:『數日有邊報否?秋成甚近,不可不爲備。』元鳳奏:『靡日不申儆,更當遵奉聖訓。』壬寅,御筆:『賈似道荊山成城,義在懷遠,繪圖來上,殊用嘉嘆。可令學士院降詔獎諭。』癸卯,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二十萬貫賑都民,三衙、諸軍亦如之。丁未,上曰:『糴事曾契勘否?』元鳳奏:『去歲所糴,視寶祐三年以前多三分之一,今歲更當斟酌。』上曰:『可。』己酉,上曰:『數日來雨意又慳。』元鳳奏:『聞遠處沾足,近地差少。』上曰:『有禱祈未便,更當舉行。』元鳳奏:『謹遵聖訓。』

七月乙卯,上曰:『連日四郊多雨。』元鳳奏:『更須接續沾足,則一稔無憂。』錄中外繫囚。己未,太白晝見。詔蠲諸路州縣民戶逋欠官賦。庚申,上曰:『洪芹往桐川禱雨,得雨甚滂霈。』元鳳奏:『守臣門迎御香之時,雨即沛然,仰見陛下一念所感,其應如響。』辛酉,上曰:『蒲擇之甚欲取寶峯,以糧運不繼,又值霖雨,器械損弊,因此中輟。』元鳳奏:『更看續報。』乙丑,詔諸路閫帥司招填軍額,申嚴佔借之禁。丙寅,上曰:『與??言:吳門得雨甚洽,一稔可必。』磻奏:『陛下敬天愛民有素,固宜昭格。』上曰:『朕宮中覽中外章奏,未嘗敢自暇逸。』元鳳奏:『此堯舜文武兢業憂勤之意也,天下幸甚。』庚午,上曰:『昨日經筵,有以邊臣久任爲言者,朕諭之曰:『李漢超守關南十七年,郭進守西山二十年,官皆止於觀察使。久任邊臣,乃祖宗馭將帥、服夷狄之法也。』』元鳳奏:『仰遵陛下率由舊章之意。』辛未,上曰:『趙葵水陸並進,其志頗銳。』元鳳奏:『葵思立功以報陛下,良可嘉尚。』甲戌,上曰:『北人歸明曾授差遣而任已滿者,可令保明上聞,並與添差職任,免令待次。』元鳳奏:『陛下至仁如天,兼愛南北,謹遵聖訓。』丁丑,上曰:『趙葵奏新野既捷,欲養銳以圖光、棗。』元鳳奏:『葵遣王登等人敵境,焚其糧食,亦可絕光、棗之援。若能審機而發,當有可圖之理。』戊寅,上曰:『州郡所欠內帑項目甚多,年遠者悉與蠲放,其合解者,可下諸路,令隨正綱帶納。』辛巳,上曰:『聞敵有窺東川之意,可下制帥、諸司,嚴爲之備。』

八月丙戌,上曰:『光化捷奏到,朕令人諭以始命乃光化,今所報止此,尚宜勉圖』元鳳奏:『陛下明謨雄斷如此,閫臣必能仰遵聖訓。』己丑,以程元鳳爲明堂大禮使,張磻爲禮儀使,丁大全爲儀仗使,與芮爲鹵簿使,史宇之橋道頓遞使。甲午,上曰:『郡守率待遠次,而蜀郡往往闕人。可選廉能者,往任撫綏經理之責。』丁酉,詔賈似道版築奏勳,名義甚正,示不忘遠,式契朕懷。進宮三等。庚子,上曰:『近有鬱攸爲災,延燎頗多,居民殊可念。』元鳳奏:『不能救其微,及既熾,自難撲滅。』上曰:『臨安府所奏附城民屋須遠二丈,此說可行。』元鳳奏:『可備不虞。』以張磻爲參知政事,丁大全同知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庚戌,詔申嚴諸路州縣稽留赦書、奉行不謹及遞兵違慢之弊。

九月壬子朔,以久雨,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二十萬賑都民,三衙、諸軍亦如之。詔:『今從臺臣遷卿、少而輒出關者,準違制論。著爲令。』詔曰:『言路不常,厥官其來已久。臣子擅自去國,前此所無,良由待士大夫以寬,故習俗日趨於薄。然遽加黜責,所不忍爲。姑示申嚴,庶幾聳聽。曩時察官遷卿,如汪剛中、葉宰、杜範、劉應起,莫不恪共乃職,誰曰不然?惟近日盜名欺世相師成風,才聞改除,隨即就道,自詭抗節,實犯不恭。今後應臺諫遷他職者輒出關,以違制論。務在必行,仍著爲令。所有吳衍、翁應弼,可札令日下供職,仍札本寺各差胥吏催促前來,不許輒違君命。』癸丑,上問邊報。元鳳奏:『趙葵親往點視關隘,北哨卻未遁。』上曰:『須攻擊,使早退可也。』元鳳奏:『當趣之。』辛酉,大饗於明堂,赦天下。乙丑,上曰:『明禋告成,可慶。』元鳳奏:『皆陛下精忱感通,天宇澄霽,中外莫不忻悅。』上曰:『繼此當力行好事。』戊辰,上曰:『蒲擇之奏蒙古侵羅氏鬼國,不可不力之備。』元鳳奏:『擇之報已多調兵往潼川,如韃侵羅鬼,則邀其後。又札播州嚴備,令更下康湖諸處,嚴作措置。』上曰:『可。』甲戌,上曰:『播州乞兵,想事勢頗急。』元鳳奏:『此亦機會,不可不亟與調遣。』上曰:『當令夾擊。』元鳳奏:『昨已令朱禩孫襲其後,呂文德遏其前,此即聖訓所謂夾擊也。』上然之。戊寅,以史嵩之薨,輟視朝。己卯,以王福爲左金吾衛上將軍、知和州,吉文瑫主管殿前司,郭浚主管侍衛步軍司。庚辰,上曰:『王福得歷陽鄉郡,聞以爲榮。』元鳳奏:『陛下念其服勞殿陛十有餘年,以此優之,深得御將之道。』上曰:『吉文瑫、郭浚之除如何?』元鳳奏:『甚愜公論。』

十月乙酉,恭謝景靈宮。庚申,張磻薨,輟視朝。癸巳,雷。甲午,虹。丁酉,以林存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戊戌,雪。上曰:『京湖之捷,合與行賞。』元鳳奏:『容斟酌擬進。』已亥,上曰:『昨日之雪,高處所積甚厚。連宵雨,亦甚有濟。』元鳳奏:『雪雨應時,最宜二麥。』上曰:『朕閱班簿,二廣頗闕監司,須遴選,可爲帥臣之儲。』元鳳奏:『容審擇奏聞。』以瑞雪應時,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二十萬賑都民,三衙、諸軍亦如之。庚子,以皇子忠王爲遂安鎮南軍節度使。皇女進封升國公主。甲辰,上曰:『趙葵奏沅州有糧可以運發。』元鳳奏:『蒲擇之亦謂播州有糧。呂文德正慮糧乏,今既有此,可以進師。』戊申,上曰:『付出札子言斡腹事及守臣有當易者。』元鳳奏:『已行下宣撫司。呂文德既入播州,而沅、靖支徑尚多,責令措置,其守臣容擬進。』庚戌,樞密院言:『諸軍逃亡,多因掊克無藝,役使非時。今後有捕獲及自首者,令主帥審問,如老疾即與放停,其強壯而情犯輕者,與放全請。若將佐不能拊恤,當議其罰。詔令諸閫、三衙及江上、沿邊諸軍州廂、禁軍一體遵守。』

十一月壬戌,詔:『朕軫念軍民,無異一體。嘗令天下諸州建慈幼局、平糶倉、官藥局矣,又給官錢付諸營,置庫收息濟貧乏,奈何郡守奉行不謹,所惠失實,朕甚憫焉。更有斃於疫癘水災與夫歿於陣者,遺骸暴露,尤不忍聞也。可行下各路,清強監司,嚴督諸守臣;宣制安撫,嚴督主兵官,並要遵照元降指揮。如慈幼則必使道路無啼飢之童,平糶則必使小民無艱食之患,官藥則劑料必真,修合必精,軍庫收息則以時支給,不許稽違,務要公平而不許偏徇,庶若民若軍皆蒙實惠,仍令召募諸寺觀,童行有能瘞遺骸及百副者,所在州縣保明,備申尚書省,給度牒一道,以旌其勞。可備坐指揮,各令知悉。』甲子,上以安南國表章詞意恭順,可令學士院降詔獎諭。乙丑,上曰:『賜安南國獎諭合有嘉賚。』元鳳奏:『今茲錫賚蓋出特恩,須用金器幣、香茗之類。』上曰:『可斟酌擬進。』丁卯,上曰:『邊烽未靖,恐郵遞稽遲,不可不申嚴之。』元鳳奏:『當下諸閫,計程限日,毋得遲滯。』癸酉,上曰:『諸將提兵征討,當直入播境,須令追襲進剿,仍撫循諸蠻,不可縱軍士騷擾,以失其心。』元鳳奏:『謹遵聖訓勉飭之。』甲戌,上曰:『上流之報稍寬,正方是自治之歲月。』元鳳奏:『邊士當五日不申儆。』乙亥,上曰:『昨日付出黃平圖本,其間險要處皆當置屯。』元鳳奏:『黃平、清浪、平溪三處當審度緩急,分置大小屯。已令宣司作急區處。』

十二月辛巳朔,上曰:『廣右備禦及此少暇,宜立規模,合閫置屯,當行事,即可擬進。』元鳳奏:『容詳酌以聞。』以李曾伯爲資政殿學士、湖南安撫大使兼廣南制置大使,置司靜江府。戊子,雪,西湖冰合。丁酉,詔三衙及江上諸軍應從軍職事,並要戰功及隊伍中人,不許以任子雜流非泛補授。其離軍者,止許授不釐務差遣。果有材略功績,從制閫保明,卻與釐務。甲辰,雨。上曰:『今日立春得雨,歲事可期。』元鳳奏:『早來既雨,而霧氣又滃鬱,此地氣上騰之象也。』丁未,歲、熒惑入氐。

戊午寶佑六年正月辛亥朔,御大慶殿朝賀。以丁大全爲參知政事,同知樞密院事林存兼權參知政事。下詔戒飭羣臣。癸亥,詔出封樁庫銀一萬兩付蜀閫。詔趙景緯屢辭召擢,雅志嘉尚,特改京秩。辛未,上曰:『印應飛報敵窺安南,有的報否?』元鳳奏:『李曾伯已啓行,旦夕必有報聞。安南遣兵禦敵,勝負未知,然吾國之備,不可不密。』癸酉,上曰:『黃平之屯如何?』元鳳奏:『趙葵申霍友諒已回沅州,同呂文德區處,朝廷見議專官相度。』上曰:『可擇忠實詳練者擬進。』御後殿,引見吏部奏舉改官四十二人。甲戌,詔:『呂逢年往黃平督趣,就點視四川隘寨,相度思、播隘,要知甕左如鹿通、鹿廣、宇翅、鹿盤州等處孰爲要會,趣辦工役,毋令疏漏。』己卯,都省言:『牧民馭軍,各有職守,年來頗多侵越,管軍司存動軍行,以預民事,是非顛倒,科役無藝,耗傷根本,莫此爲甚。』詔宣、制諸司嚴行禁戢,除兼領州縣外,有侵越擾民者,指實以聞。

二月辛巳朔,詔禮部貢舉。以馬光祖爲端明殿學士、京湖制置使、知江陵府兼夔路策應使、湖廣總領。

三月辛亥朔,命臨安守臣禱於天竺、霍山。甲寅,命侍從、卿監日一人禱天竺山,郎官詣霍山。乙卯,錄行在繫囚。庚申,詔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二十萬賑三衙諸軍。辛酉,錄中外繫囚。

四月庚辰朔,詔曰:『當春不雨,天變異常。靡神不宗,僅見霈霂,有妨東作,曷遂西成?民命系焉,朕心惕若。念厥咎之安在,惟反躬而省愆,飲食起居,何敢由舊?可自四月一日避殿減膳,仰答譴告之意,以召陰陽之和。』癸未,元鳳等言:『雨澤愆期,乞解機政。』詔不許。丁酉,羣臣請御正殿,復常膳。表三上,乃從之。詔:『思應已特差思州駐紮御前忠勝軍副都統制,往播州同共修築關隘,措置備禦。』辛丑,程元鳳罷,以觀文殿大學士判福州,尋提舉洞霄宮。丁未,以丁大全爲右丞相兼樞密使,林存同知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朱熠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少保、寧遠軍節度使、衛國公趙葵充醴泉觀使兼侍讀。

五月庚戌朔,上曰:『襄、樊解圍,俘獲甚多,將士用命,深可嘉尚。』大全奏:『乞下京湖制臣,亟與推賞,以示激厲。』癸丑,詔:『懷遠、漣水相繼獲捷,夏貴進官二等,兼河南招撫使,毛興特轉右武大夫。』乙卯,大全奏:『襄、樊之圍已解,高達、程大元有援樊之勞,李和有守樊之功,當斟議賞。』上曰:『賞不逾時,所以勵將士也。卿等亟議以聞。』丙寅,詔與芮判大宗正事。辛未,雨。上曰:『連日得雨,在處沾足,歲事必可望。』大全奏:『得雨,豐年之兆,但此番成都之戰,有拔木之風,石子之雨,破氈裘之膽,此又天佑中國之意。』甲戌,上曰:『李曾伯奏欲屯萬兵於欽州,以爲交人聲援。』大全奏:『昨朝廷令就欽州屯兵,正與曾伯所奏同,但兵數更須斟酌。』上曰:『秋風不遠,宜早區處。』

六月辛巳,上曰:『安南求援之情頗切,所當嚴兵以待。』大全奏:『糧食未到,所調戍兵未行,見此催督。』上曰:『此事不可頃刻緩。』乙丑,上曰:『襄樊之賞狀來上,可斟酌行之。』大全奏:『睦千單騎入北營,諭以禍福,亦可嘉尚,欲以五官賞之。援師至城下而圍已解,亦當薄酬其勞。』丙申,上曰:『元鳳力辭之任,已俞其請,今須擇碩德重望者以鎮之,其資淺望輕者不可輕畀。』大全奏:『誠如聖諭。』

七月庚戌,潼川帥臣朱禩孫言:『長寧軍自辦錢糧,創造器具,修築凌霄城圓備。』詔易士英特帶行閣門宣贊舍人,朱文政、宇文同祖奮進宮一等,楊震卯等七人減磨勘,將士支犒有差。尋詔摒孫進宮一等。丁巳,詔渚路監司、守臣不許妄作名色,擅支官錢,互相饋賂。予者受者,並計贓論,遇赦不原。令御史臺覺察。己未,上曰:『邇者百僚類多玩愒廢事,卿宜飭勵,俾各供乃職。學官則嚴與教導,史館則勤於修纂,倉庫則謹於出納。必如是,則官無曠職,不致食焉怠其事也。』大全奏:『敢不恭承明命。』甲子,上曰:『蜀中將士不解甲者數月,允爲可念。』大全奏:『當議厚犒。』丙寅,上曰:『近來邊報如何?』大全奏:『諸閫之報不一,但三邊有備則無慮。』上曰:『毋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之。』

八月戊寅朔,上曰:『安南之事,寇固不可不防,諸蠻亦不可不得其心。』大全奏:『孟軻有曰:『固國不以山谷之險。』』庚寅,上曰:『成都系蜀安危,不可不亟圖之。』大全奏:『朝廷既已不勸,何事不可爲?』戊戌,上曰:『上流之報日急,鎮江之事,二十年不曾舉行,今不容不嚴爲之備。』大全奏:『已令閫臣亟作措置矣。』癸卯,上曰:『邊郡禁軍聞多闕額,所當招填及數。』大全奏:『已下諸閫招刺,期足示額。』上曰:『須時時趣之。』都省言:『倭船入界,禁令素嚴。比歲慶元舶,可但知怵於博易抽解之利,聽其突來,泄販銅錢,爲害甚大。』詔令沿海制司於濱海港汊嚴切禁戢。

九月庚戌,雷。壬子,上曰:『蜀、廣雖有備禦,海道不可不防。』大全奏:『已札諸水軍各備險要矣。』上曰:『不可不急作措置。』丁卯,詔出乎糶倉米二萬九千九百石有奇賑糶,以收弊楮。己巳,詔出城弊楮不堪行,用於封樁庫支撥兩界好會,盡數收換。詔出榷貨務楮幣一百萬賑三衙、諸軍。

十月丙子朔,上曰:『蜀中將帥雖未克復成都,而暴露日久,戰功亦多,合與序升。』大全奏:『謹遵聖諭。』乙酉,都省言:『知隆慶府楊禮守安西堡,韃兵薄城招誘投拜,禮憤激詬罵,率諸將共射退之。』詔楊禮進官二等,仍下諸郡,以勵其餘。丁亥,上曰:『張實久陷北地,今單騎來歸,忠赤可尚。』大全奏:『所當嘉獎。』尋爲和州防禦使。庚寅,都省言廣南制置大使司鎮撫劉雄飛提兵親入橫山,分遣將士迎戰,殺獲頭目軍器。詔雄飛進官三等,將士增秩、賞賚有差。辛卯,都省言:『淮民避難過江,轉徙可念。』詔鎮江府、常州、江陰軍各出義倉米千石賑之。是夜,月有食之。壬辰,上曰:『夜來太陰食之九分,太史常預言之,以此見星翁曆象之學,亦無差舛。』大全奏:『願陛下修政以禳之。』

十一月己酉,詔新築黃平賜名鎮遠州,呂逢年進一秩。辛亥,詔流民渡江,出浙西、江東路五州米三萬石,令各郡守臣賑之。壬子,御筆:『以隆寒在候,令學士院降詔撫諭諸閫。』甲寅,詔:『淮民遷避,暫泊江陰,朝廷賑濟,恐未能遍,再出米二千石賑之。』丙辰,分委朝臣遍詣郡祠祈雪。壬戌,以賈似道爲樞密使、兩淮宣撫大使,朱熠同知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饒虎臣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丁卯,詔諸路憲司廉訪所部州縣,毋得虐民。仍禁止攤賴之害,違者坐之。癸酉,兩淮制臣賈似道奏:『淮境肅清,前後諸捷,凡獲馬疋千計,器甲萬計,奪回被掠者七千餘人。』甲戌,上曰:『維揚之捷可喜,但聞蜀中苦竹隘見被圍。』朱熠奏:『東淮有用命之將,所以屢奏捷。今王登提兵入蜀,必有規模,可寬聖慮。』

十二月丙子朔,詔曰:『敕門下:更化則可善治,所以開太平之期;發號而定告元,所以膺緝熙之慶。朕紹承丕緒,誕保受民。荷上帝之降康,蒙列聖之垂佑。既歷三紀,夙夜罔敢遑寧;底綏四方,淵水未知攸濟。每兢兢而行道,期穆穆以迓衡。然察文審己而庶政靡齊,務本重農而羣生寡遂。朝綱隳而積玩,吏習狃於懷私,國勢僅定而未強,邊徼多虞則未靖。思艱以圖其易,補弊而舉其偏。惟三百年德澤之深,式克至於今日,而萬億載基圖之永,用昭受於天休。欲通變於宜民,乃取新而凝命。苦稽成憲,通廣駿聲,法藝祖之宏規,混車書之一統。踵仁祖之盛際,致朝野之咸和。爰易嘉名,以興嗣歲,導迎善氣,振起羣心。茂凝常久之功,永底輯寧之福。其以明年正月一日改爲開慶元年。』已卯,都省言廬州、漣水軍搗潁攻沂,獲捷甚偉。詔杜庶、毛興各進官一等,又詔俞興於遙郡上轉安遠軍承宣使。丙戌,上曰:『橫山乃邕州要衝,不可不設一屯,以爲備禦之計。』大全奏曰:『容臣下制司相度地裏奏聞。』丁亥,上曰:『向士璧不待朝廷命,進師歸州,且捐家貲百萬以供軍費,良可嘉尚。』又都省言:『馬光祖不待請於朝廷,招兵萬人,防州有警,又捐俸募士以破敵。』詔光祖、士璧各進官一等。

校勘記

[1]要略 原作『妥略』,據《宋史?理宗紀》四改。

[2]澧 原作『灃』,據《宋史?理宗紀》四改。

[3]敘 原作『漵』,據《宋史?理宗紀》五改。

[4]綱解 《宋史?理宗紀》四作『納解』。

宋史全文卷三十六

宋理宗六

己未開慶元年正月乙巳朔,詔:『朕臨御以來,於今三紀,小心翼翼,夙夜不敢康寧。方今國事正殷,四郊多壘,環視宇內,罕如人意。皆前日因循苟且,豢養偷惰,滋至於今,可不戒哉!載更丕化,肇紀新元,賴爾股肱惟良暨中外小大之臣茂迎天運,相與維新,以公心奉公法,以實政圖實效,使元氣壯而精神衛,中夏安而遠人服。庶幾祖宗開寶、慶曆之盛,則予一人以懌。』都省言:『蜀報日急,寇犯忠、涪,浸迫夔境。』詔:『蒲擇之、馬光祖應戰守調遣,照便宜指揮行。』辛亥,都省言:『戍蜀官兵頻年戰御,酷暑隆冬,暴露可憫,合與更戍。今正當捍禦之時。』詔蒲擇之加撫重犒,候防春畢日更替。癸丑,詔呂文德築城黃平,深入蠻戎,撫輯有方,進官三等。庚申,李曾伯奏:『蒙古犯邕管,知濱州呂振龍、知象州奚必勝輒離官守而遁。橫州守臣劉清卿乃能設隘堅守,一郡按堵。』詔振龍、必勝並追毀,拘管外州;清卿進官一等。壬戌,上曰:『北騎盤泊涪州,不可不速爲驅逐之計。』大全奏:『今日備禦,莫切於兵與食。』癸亥,大全奏:『士大夫幹請州郡者甚衆。』上曰:『遴選人才,宰相責也。千里之寄,未容軒畀,宜審處之。』以雪寒,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二十萬賑三衙諸軍。丙寅,上曰:『海道戍兵雪寒可念,與在城寨者不同。可量與給犒一次。』大全奏:『敬遵聖旨。』丁卯,詔賈似道以樞密使爲京西、湖南北、四川宣撫大使、都大提舉兩淮兵甲、湖廣總領、知江陵府。時蜀帥蒲擇之以重兵攻城,都不克,敵人傾國舉兵南伐,破利州、隆慶、順慶諸郡,閬、蓬、廣安守將相繼降北。又爲浮樑於涪州之蘭市,蜀道梗絕。故有是命。辛未,上曰:『中外之兵皆貧,蜀兵尤甚。驅餓卒而嬰強敵,其不誤事者幾希。』大全奏:『舊歲行下蜀閫增支口券,正爲此也。』壬申,上曰:『郭浚一兵帥,廉實可取,士大夫亦難其人。且當留之維揚。』癸酉,雷。上曰:『昨日降出白札子,中間言湖南筑城,欲勸富民助之,決不可先,須節帖去此一段。』大全奏:『聖天子仁民一念,上通於天。』己巳,以權吏部侍郎兼國子祭酒、權直學士院張鎮知禮部貢舉,起居郎兼侍講吳衍、太常少卿兼權中書舍人王景齊同知貢舉,左司諫沈炎監試。

二月乙亥朔,御札付知貢舉張鎮已下:擇體國籌邊、尊主庇民之學。詔:『京湖制置司參謀官王登素懷忠義,累著勳勞,提兵援蜀,曾不辭難。功未及成而歿,特贈官五等,合得致仕恩外,更官其一子。』己卯,上曰:『朕自即位以來,嘗以憂勤爲心,未嘗一日以位爲樂。』大全奏:『昔文、武始於憂勤,終於逸樂。今聖心一於憂勤,過文、武遠矣。』乙酉,上曰:『向士璧提師已到忠州,忠赤可取。』大全奏:『當國家多事之時,正臣子捐軀報國之日。若人人能如士璧之忠,則邊事不足慮矣。』詔疆場未戰,調度尚繁,出內庫十七界楮幣三千萬以助支賞。丙戌,以馬光祖爲資政殿學士、沿江制置大使、江東安撫使、知建康府。丁亥,上曰:『蜀中之警,皆因馬湖江不能設備,縱其偷渡。今江之南北皆有哨騎,所以重費區處。』壬辰,都省言:『州縣之間,多行苛政,獄訟又且淹延,非所以愛民也。』有詔令御史臺下諸路提刑司戒飭,令務要政平訟理,違許按劾以聞。出平糴倉米二萬九千九百石有奇賑都民。

三月已酉,都省言:『北兵見在涪州蘭市大渠縛橋,及在江南作過,奸謀叵測,合行痛剿。乞立賞格,以激將士。』詔如能出奇斫橋襲寨有顯著者旌賞有差。癸丑,上曰:『蜀中死節之士,如雲頂山等處將士,皆當褒錄其後,庶可爲天下勸。』大全奏:『謹遵聖訓。』丁巳,以呂文德爲保康軍節度使、四川制置副使、知重慶府。戊午,上曰:『近有言備邊之策當於江北做規模,不當於江南做規模。』大全奏:『今日處處風寒,皆當預講,又豈止於江北?』辛酉,雨土。己巳,上曰:『向士璧捐家貲百萬,提師援蜀,殊可嘉尚。近日賈似道移司荊蜀,犒軍尤重厚,不易得也。』大全奏:『大抵用兵行師,以輕財爲先。』

四月乙亥,都省言:『段元鑑、楊禮堅守城壁,歿於王事,忠赤可褒。』詔各贈節度使,封二字侯,立廟。致仕恩外,更官其一子。甲申,上曰:『昨日李遇龍之報,言王堅忠節,守城拒敵,萬折不回,真可爲列城之倡,更當旌賞。』大全奏:『敢不欽承聖訓!』乙酉,都省言:『知施州謝昌元自備百萬緡、米麥千石創築城壁於倚子山,合與推賞。』詔進官一等。辛卯,朝獻景靈宮。詔諸道提點刑獄以五月按理囚徒。

五月庚戊,上曰:『監司、郡守儻果循良,只宜因任,不必數易,以重州郡將迎之費。』大全奏:『敢不上遵聖訓!』辛亥,上曰:『諸蠻乃羈縻之國,且與強敵爲鄰,不可不申飭邊郡,以固結其心。』大全奏:『此事已累次行下。』乙卯,宣司奏:『蜀江雪漲,水冒橋趾。呂文德等與宣司所調兵數戰皆克,攻斷浮樑。』詔立功將士遷補有差。以權工部侍郎兼侍讀翁應弼、祕書少監兼權直學士院崇政殿說書洪芹、祕書郎兼資善堂直講史若訥爲殿試詳定官。丙辰,御集英殿策進士。丁巳,御後幄,閱武舉進士射。乙丑,詔鑄新錢,以『開慶通寶』爲文。戊辰,上曰:『呂文德將達重慶,合、渝守城之賞不可緩。』大全奏:『欲待文德申上,斟酌推賞。』上曰:『亦須先降指揮,以激昂將士之氣。』辛未,賜正奏名進士周震炎以下四百四十二人及第、出身、同出身。壬申,賜特奏名進士三百九人。

六月甲戌,宣司奏呂文德乘風順戰勝,遂入重慶。御筆:『蜀事方殷,軍力勞瘁。披堅者疲於戰鬥,服業者苦於流離。間有脅從,亦非本志。興言及此,痛在朕心。聿新閫權,期復舊觀。』仍降詔撫諭。御筆:『呂文德身先士卒,攻斷橋樑。蜀道已通,忱可嘉尚。』令學士院降詔獎諭。辛巳,以朱熠爲參知政事,饒虎臣同知樞密院事。己亥,上曰:『呂文德入重慶,既畀之以閫寄,又寵之以齊鉞,可謂榮矣。猶未肯領,何也?』大全奏:『文德受國厚恩,正捐軀報國之日。此番宋良信齎印授往,不容辭矣。』御筆:『賈似道將指於宣,勇往就道,遣援軍餉,動中事機。曾日月之幾何,覺氣象之頓異。賢勞忠赤,委有可嘉。』令學士院降詔獎諭。辛丑,上曰:『呂文德力辭閫寄,可敦勉之。況合州之圍已解,亦其應援之力。』大全奏:『君命豈可有辭之理?終須領職。』肚寅,太白晝見。

七月丁未,上曰:『日來郡守多不安於久任,坐席未溫,便欲謀進。』大全奏:『更迭祖宗成法,亦須民庸既著,方可置之朝列。』辛亥,太白入井。戊午,詔:『四川選人應關升、磨勘、改官、銓審,守臣申闢,倅、令可從舊隸宣司審量。』癸亥,以蔡抗薨,輟視朝。甲子,上曰:『蜀閫之命,文德尚辭,恐失事機。』大全奏:『聞已遣兵遣將。況蒲擇之既出峽,尤不可辭其責。』

八月壬申朔,上曰:『薄擇之已出峽,文德未肯受命,賴李遇龍任責經理,但糧頗艱,宜急催趣。』大全奏:『當下宣司,俾承聖訓。』詔令戶部下諸路,申嚴州縣增收租米斛面之弊。丙子,上曰:『近聞邊閫科降之數頗多,只得挨那應之。』大全奏:『邊面既闊,備禦亦廣,科降之數,十倍常時,所仰者楮耳。印造多折閱之患,不容不預爲之慮。』丁亥,上曰:『兩日之雨如傾,深爲歲事之憂。夜來幸稍霽。』大全奏:『此皆德所感,庶穡事不壞於垂成。』戊子,上曰:『江塘近爲潮水沖決,宜急修整。』大全奏:『昨日顧岔過臣,已面趣之。』丁酉,上曰:『連日之雨,恐害穡事。』大全奏:『朝廷寬恤之政已備講行,覆命從臣禱於羣祠。』庚子,上曰:『且喜晴霽,歲事可保。』大全奏:『此皆陛下力行好事,感格如此。』是夜,太白犯權、火星。乙巳,都省言:『兩浙雨多。』詔漕司行下諸郡縣守倅令佐,親詣寺觀、神祠,精加祈禱。是日,蒙古犯滸黃州,攻圍鄂渚。壬子,賈似道奏水陸之師至於鄂。時韃國兵大入,值沿江制副徵魚湖利虐甚,漁人獻舟於北,遂自黃州沙武口透渡江南,中外震動。丁巳,上曰:『聞魚湖清野不早,致被北騎衝突,奪民船爲筏,在江面作過。不可不亟爲之備。』大全奏:『須得上下流戰艦夾擊,方可遏其勢。已下宣司江閫矣。』右諫議大夫戴慶炣奏:『濱江一帶兵衛單弱,向裏防拓,路頭散漫,事勢豈可與尋常哨掠者同日語?今須急作規模,大爲措置,引咎責躬,痛自克勵,以振起天下忠臣義士之氣。博求謀畫,號召材武,使吐奇計、出死力以衛社稷。亟命宣閫、副閫水陸夾擊,共期肅清。』詔從之。庚申,以觀文殿大學士、崇國公吳潛爲醴泉觀使兼侍讀,奉朝請;戴慶炣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御筆:『朕德不類,寇闖上流。省躬引咎,惟自克責。然祖宗深仁厚澤涵養之天下,豈無忠臣義士奮勵感發,出力以衛社稷者?諸閫各擁良將勁兵,亦當同謀葉智,勿以限界爲拘,共圖偉績。可降詔勉諭。』尋詔出內庫楮幣一千萬、銀絹五百疋兩付宣司,楮幣五百萬、銀絹三萬疋兩付副司支費,仍備黃榜,軍前曉諭。所調淮東五萬兵,令監察御史陳寅催促進發。癸亥,以趙葵判慶元府、沿海制置大使。乙丑,詔鄂渚事勢殊急,更令侍御史沈炎往沿江制副司督趣調兵,再出內庫楮幣五百萬、銀絹二萬疋兩付兩淮制司,楮幣二百萬、銀絹一萬疋兩付沿江制司支費。丙寅,詔:『上流事急,令侍從、臺諫、卿監、郎官赴都堂集議以聞。』以賈似道兼節制江西、二廣人馬通融調度,應援上流。馬光祖進司江州。史巖之進司壽昌軍。丁卯,以邊事孔棘,命羣臣奏告天地、宗廟、社稷、宮觀、嶽瀆、諸陵。戊辰,太白犯熒惑。

十月壬申,丁大全罷,以觀文殿大學士判鎮江府。以吳潛爲丞相兼樞密使,賈似道爲右丞相兼樞密使[1]、茂國公,宣撫大使等如舊,以趙葵爲江東宣撫大使。庚辰,御筆令學士院降詔:『自今月十一日爲始,避殿,減膳,徹樂,以示朕抑畏之心。』詔:『合圍已解,坤維頓清,皆宣閫指授之功與制臣調遣之力,以至二三大將竭盡忠勞,遂使百萬生靈免罹塗炭。勳庸甚懋,旌賞宜優。呂文德特授檢校少師,李遇龍進官三等、權刑部侍郎,各賜金幣。將佐以下,進秩、賜金有差。』辛巳,御筆令學士院降詔:『撫諭四川將士軍民[2],務在懇切,以示朕眷焉西顧之意。』詔曰:『北兵侵犯中原,如江北岸黃州、漢陽軍、江南岸鄂州、壽昌軍、興國、江州、隆興諸州,多有驚移百姓遷城郭之人。切恐無以自給,仰三省行下各郡,不拘是何窠名,見管錢米,隨宜賑恤,不許漏落氾濫,有失朝廷推行實惠之意。如有違戾,重置典憲。』壬午,詔袁玠奪五官,送南雄州居住。以御史陳寅言其屠害良民,苛取漁舟,以資敵之鄉導也。癸未,詔:『以蜀道甫寧,監司、州郡調度不給,其來歲進貢天基聖節銀特免。』甲申,以向士璧爲湖南安撫使、知潭州,任責捍禦。詔丁大全落職罷新任,以諫臣曹永年再疏其罪也。乙酉,雷。

十一月庚子朔,都省言:『蒙古謀斡腹拓裏當嚴湖南諸郡,土豪及諸峒俊傑,其間豈無奮發忠義秉功之人?合立賞格招諭。』從之。是日,呂文德提兵至鄂。詔賈似道移司黃州。先是,諸路重兵鹹聚於鄂,北軍斡腹一道由全、永至潭州,江西震動。監察御史饒應子言:『今精兵健馬鹹在閫外,湖南、江西地闊兵稀,雖老臣宿將可以鎮壓,然無兵何以運掉?敵之來,當自內托出,不當自外趕人。』上然之,遂有是命。黃在鄂中流,乃北騎往來之衝危道也。大將呂文德遣孫虎臣將精兵七百護送至類草坪。候騎曰:『前有兵。』似道愕然曰:『奈何?』虎臣匿似道,自挺身出戰,既而北軍乃老弱,部所掠金帛子女降將,儲再興騎牛先之。虎臣擒再興,遂入黃州,下流之兵始振。辛丑,詔行寬恤十有三事。壬寅,以朱熠兼權知樞密院,饒虎臣、戴慶炣參知政事。癸卯,以夏貴兼金吾衛將軍、總領淮東出戍軍馬。趙葵言:『北兵渡江,皆因袁玠克取漁湖之利極其慘酷。雖已行罰,未足以正誤國之罪。』詔袁玠追毀,除名勒停,拘管萬安軍。丁未,詔:『北兵渡江,多有被擄之人驅逐攻打城壁及當前鋒,豈其本心?良可痛念。又上流失業者,其間豈無土豪強壯或轉爲剽掠,是致資敵?各立賞格招諭。』戊申,御筆:『朕以國家多難,下詔責躬,避殿,減膳,徹樂,罷土木,出宮人,痛自貶損,益務儉約,以至黜貪暴,省賦斂,釋禁錮,恤冤枉,庶幾悔過之實,感動天人之心。尚慮言路之未通,莫紓人情之久鬱。可令內外臣庶,凡目前急致要務、朝廷闕失,並許極言毋隱,以副朕側身引咎之意。』令學士院降詔。詔出內庫楮幣五十萬犒內外諸軍。甲寅,以與??爲浙西制置大使、知鎮江府,杜庶兩淮制置使、知揚州。乙卯,詔丁大全奪三官,以御史朱貔孫疏其罪也。尋再削奪。己未,以趙葵爲少保、江東宣撫大使,節制饒、信、臨江、撫、吉官軍民兵。庚申,詔:『朕有虎臣,時爲文德。今其部曲將夏貴提師徵行,道出輦下,所當撫勞,以示優恩。』令閣門引見。

閏十一月癸酉,雪。出封樁庫楮幣二十萬賑都民,三衙、諸軍亦如之。辛卯,賈似道奏:諸將大捷於鄂城。鄂圍解凡百餘日。以呂文德爲檢校少傅、京西湖北安撫大使兼制置使、知鄂州。乙未,與??言:『漣水失守,孫逢吉棄城而歸,已行軍法。』策應棄再遇不能應援,詔奪三官,與??尋與宮觀。

十二月辛亥,詔以來年正月一日改爲景定元年。壬子,吳潛改封許國公,賈似道改封肅國公。庚申,羣臣請御正殿,復常膳。表三上,乃從之。詔:『鄂渚之重圍雖解,湘潭之凱奏雖馳,然四境未底於肅清,三軍方疲於戰鬥。人民離散,井邑摧殘。每一念之,寸心如灼。其天基聖節稱觴、賜宴並免。』壬戌,陳韡落致仕,以觀文殿學士充醴泉觀使兼侍讀。徐清叟以資政殿大學士提舉佑神觀兼侍讀。趙汝騰端明殿學士、提舉佑神觀兼侍讀,兼翰林學士承旨。

庚申景定元年正月丙子,御筆:『賈似道親提大兵,以解鄂渚之圍,勳烈之盛,良用嘉嘆。可令學士院降詔獎諭。』詔賈似道赴闕。庚辰,詔呂文德爲檢校少傅、京西湖北安撫大使兼制置使、知鄂州。是夜,歲星、熒惑合於尾。乙酉,都省言:『潭州醴陵縣當衡州之衝,比北兵迫近,草寇竊發,人情危疑,知縣吳灼屹然不動,誅鋤盜賊,一境獲安。』詔吳灼差監行在都進奏院。甲辰,都省言:『承平日久,京師城池所當修浚。』詔厲文翁條畫行之。己酉,詔:『鄂州戰守將帥以至士卒特賜十七界楮幣三千萬,令宣司第功給犒。呂文德援蜀之賞未足酬功,令援鄂之勳尤爲顯著,特賜百萬,良田萬頃。高達乘城拒守,迄退強敵,特賜五十萬,爲寧江軍承宣使。王鑑升左金吾衛上將軍,孫虎臣、蘇劉義、黃青、陳萬、鄖進、張勝、孟之經、徐廣、溫和、俞大忠、康玉、馬汝海、趙紀祥各進官十等,爲遙郡團練刺史、環衛閣職有差。陳奕、阮思聰水陸戰御。獲捷非一,併爲防禦使。湯孝信、紀智立提兵援鄂,備宣勞效,各進宮三等。王益進一秩。』壬子,詔蒲擇之削官三等,沈翥送瓊州居住。甲寅,都省言:『臨江軍、瑞州皆以無城池,爲北兵破,臨江守臣陳元桂端坐亭上,誓死封疆。左右散去,爲兵所執,握拳切齒,罵聲不輟,忠義之節,照映古今。瑞州守臣陳昌世以治郡有善政,百姓擁之以逃。』詔元桂進官五等,贈寶章閣待制,與二子京官選人恩澤,賜錢十萬,立廟,賜正節。昌世素有廉平之譽,姑奪官三等。丙辰,從臣、卿監日一人禱雨於天竺山,郎官詣霍山。出內庫楮幣一千萬、御莊米一萬石付厲文翁修築城池。庚申,雨雹。壬戌,詔賜賈似道金器幣一千匹兩,仍趣赴闕。都省言:『廣南哨馬透出湖南衡州,上由潭、鄂而合興、壽之兵,下由醴陵而犯袁、吉之境。向士璧會合劉雄飛追襲之兵,調遣鄖進、閻忠進、彭宋傑等併力攻剿,獲戰馬千餘疋,救回老幼甚衆。』詔士璧爲兵部侍郎,雄飛進官二等、保康軍承宣使,進宋傑、忠進各進宮賜銀絹有差。丙寅,南康軍言北哨人建昌縣狗咬石,透過武寧,本軍都監張興宗調兵迎敵戰死。詔贈興宗武翼郎,官其一子。都省言:『去冬北兵侵犯湖南,諸將迎敵之功,溫和爲最,李虎次之,鄖進又次之。』詔溫和進右武大夫,帶行遙郡刺史;李虎進官三等,帶行閣門宣贊;鄮進帶行復州團練使,賜銀絹有差。

三月戊辰朔,日有食之。庚午,御筆命夏貴兼黃壽策應使,總統諸將,令協辦會合夾擊,以收全捷。癸酉,都省言:『去年八月,哨馬侵犯橫山,鎮撫司調遣總管張世雄提兵將迎敵戰歿。』詔世雄等各贈官十等,賜錢一萬。甲戌,詔夏貴總統舟師,自鴻宿州而上,凡五奏捷。進福州觀察使。都省言:『北兵所犯州縣,或經從蹂踐,或盤礴焚毀,農民失業。其鄂州、壽昌軍已行蠲放租稅,餘州縣當一體寬恤。』詔全、嶽、永、衡、賓、柳、象、瑞州,興國軍、南康軍建昌縣、隆興府奉新、奉寧、武寧、靖安縣,江州瑞昌、德安縣,臨江軍清江、新喻縣,潭州醴陵、瀏陽縣開慶元年以前二稅並捐之。辛巳,詔董宋臣改差提舉台州崇道觀、安吉州居住。國子博士徐庚金等不待命而出關,遣官勉諭而莫應,各與在外差遣。丙戌,詔孫虎臣和州防禦使,范文虎、張世傑等各進官五等,賜銀絹有差,餘將士進官二等。

四月戊戌朔,左丞相吳潛罷,行諫議大夫沈炎之言也。詔:『多事之時,揆席不可暫虛。可趣似道赴闕,權令朱熠、戴慶炣分日當筆,有大政事,共議以聞。』辛丑,賈似道奏:『鄂圍始解,江面肅清,宗社危而復安,實萬世無疆之休。』壬寅,趙葵以病乞結局引退,從之。癸卯,御筆:『賈似道爲吾股肱之臣,任此旬宣之寄,殷然殄患,奮不顧身,戎乘一臨,士氣百倍,吾民賴之而更生,王室有同於再造。予嘉偉績,宜示褒綸。』令學士院降詔獎諭。乙巳,詔以邊事清肅,請命元祈禱官各詣致謝。丙午,呂文德兼湖廣總領。辛亥,揚州火,杜庶貶官一等。癸丑,以賈似道爲少師,進封衛國公,其宣司職事令結局。朱熠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饒虎臣參知政事,戴慶炣同知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皮龍榮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甲寅,詔:『似道將至國門,可依文彥博例,郊勞于都城外,賜御筵及朝見後,擇日對御賜宴。』似道皆辭,從之。乙卯,朝獻景靈宮。丁巳,以明堂大禮,奏告天地、宗廟、社稷、宮觀。詔以今年九月有事於明堂。己未,詔夏貴爲保康軍承宣使、左右金吾衛上將軍、知淮安州兼淮東安撫副使、京東招撫使,尋賜金器幣、田三千畝。乙丑,似道入見。奏:『今天下之勢,保藩籬則下可保堂奧,有三邊則可有內地,惟陛下念之。』

五月戊辰朔,詔:『似道奏乞以財賦獄訟委之執政分任,亦合典故。可令朱熠專任財賦,皮龍榮專任獄訟,似道總提其綱。』以趙葵爲兩淮宣撫大使、判揚州,進封魯國公。辛未,詔饒虎臣爲資政殿學士、提舉洞霄宮。癸酉,御筆:『今之天下,靡弊極矣。所可以轉移變化者,獨有用人一說耳。舊來當國者用人,多徇私意,貽害可勝言哉?今丞相虛心無我,詢之同列以用人,此乃轉亂爲治、轉危爲安一大機括也。機括若差,利害匪輕。今當立爲一準的之說,須專求實用,勿泛取虛名,外之爲監司、郡守者當用廉潔,凡稍涉貪污而謀利者汰之;內之爲朝士者當忠謹樸實,凡稍涉譁競而沽名者汰之。若用舍之意向明白,貪污者可化爲廉潔、譁競者可化爲忠樸。夫苟用人一差,待其貽毒於民、貽害於國而後去之,亦已晚矣。』似道奏:『敢不備遵眷旨!』仍乞宣付史館。甲戌,都省言:『沿江副司諮議官呂文信統兵在懈林夾、白鹿磯,呂輔周並以戰歿。詔贈文信寧遠軍承宣使,輔周和州防禦使,優與恩澤,立廟賜額。』乙亥,詔:『李虎馭軍無律,害民特甚,合正典刑。以曾立功湖南,貸命追毀,羈管鬱林州。』行諫議大夫沈炎之言也。丁丑,賜似道玉帶。己卯,以戴慶炣薨,輟視朝。辛巳,上曰:『近日士大夫奔競之風可畏,須擇一二恬退之士奏聞,庶可以勵其餘。』似道奏:『已得二三人,俟擬進。』尋詔趙景緯、歐陽守道、陳大中有靜退之節,以景緯爲祕書郎,守道史館檢閱,大中主管禮兵部架閣文字。壬午,熒惑犯鬥。癸未,都省言:『江防至重,貴在嚴密。自通州海口以至歸、峽,當分管地分,庶責有所歸。』詔令都統司分地任責,仍命制帥司照所隸節制。以皮龍榮兼權參知政事,沈炎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戊子,似道言:『去秋猾夏之變,匪由天降,生自貪吏。臣願明詔中外:自今守臣當覺察諸縣,監司當覺察守倅。其有贓犯,必劾無貸。如州縣官爲監司所劾,則坐郡守;守倅爲臺諫所劾,則坐監司。』已醜,上諭似道:『卿昨日所陳,正律貪之良法。連坐之罰,此風必戢。』似道奏:『臣之所奏,祖宗已行之法也。』庚寅,都省言:『獎兼戢貪,今日急務。陳塏清節高風,可厲流俗;陳振孫華髮典刑,爲國壽俊。』詔以塏爲龍圖閣學士,賜振孫金帶。乙未,上曰:『秋防在近,趙葵既辭,不可不速擇人。不若只用李庭芝。』詔庭芝復主管兩淮安撫制置司、知揚州,趙葵充醴泉觀使。

六月己亥,詔:『郭浚獨任殿、步兩司,宣勞不一。自去冬警報以來,效忠甚著。進官一等,帶行遙郡刺史。』詔丁大全居住南康軍。壬寅,御筆:『皇子忠王仁孝恭順,有聞於時。涵養踐修,尤敏於學。是用蔽自朕志,庸正儲圍,特以對越在上,庶幾祖宗顧歆,神人闓懌,裒時多祉,於以隆萬世不拔之基,可立爲皇太子。』令有司討論典禮以聞。癸卯,上曰:『昨日皇太子再三辭,因訓之曰:『元良者,天下之大本也。乃若祗膺重器,克荷徽章,必務保其令名,蘊其全德。欲全其德,在修其身。欲修其身,在勤於學。勉之毋忽。』』似道等奏:『建儲之始,聖訓昭明,實足以貽謀萬世。』甲辰,上諭似道:『卿所奏皇太子班次在宰執之上,且候典禮後行之。』似道奏:『名稱既正,典禮當遵。容臣具奏。』上曰:『淮東近別無報?』似道奏:『漣水事,當候夏貴報至。兵固貴於神速,然必須新閫之來,方可隨宜應援。』上曰:『然。』戊申,以王野薨,輟視朝。月犯鬥。己酉,錄行在繫囚。壬子,詔升巢縣爲鎮巢軍。甲寅,詔皇太子改名,令所司備禮冊命。尋賜字曰長源。詔賈似道爲禮儀使,朱熠撰冊文,皮龍榮書冊,沈炎篆寶。乙卯,上曰:『皇太子入儲宮,禮儀從厚。如賜宴、錫賚等事,皆當討論。』似道奏:『舊典有諸王入府錫宴及皇太子會燕官僚於資善、賜教坊樂之類。今日而行之,足稱盛典。』丁巳,皇太子辭朝謁乘金輅、設儀仗。從之。戊午,以冊皇太子,奏告天地、宗廟、社稷、宮觀。己未,詔倪呈獻羨希賞,再削一官,仍下監司、郡守,今後有許移易窠名、輒行獻羨者,照祖宗典故行。仍著爲令。辛酉,皇太子辭百官移班賀。詔既有典故,不必引辭。乙丑,御筆:『朕於菁莪樂言之仁,封培滋久。登膴膴仕、著休聲,多此途出。數年以前,間有聚爲朋曹、墮家敗業而不能遏然自棄者,豈作成之道猶有缺乎?批付學官,以更學法來上,稍示規益本爲一二蹈於匪彝者設也。邇者涵濡德義,莫不自待以厚,朕甚嘉之。前者更法,獨進取一途尚狹,未足以快飛躍之道。今從其厚,用著爲令。爾諸生益務自修,副朕崇尚作成之美意,敬聽無忽。』

七月戊辰,制以皇子忠王爲皇太子,大赦天下。北使郝經來尋盟,至維揚,拘留真州不遣。先是開慶己未秋九月,北兵渡滸黃,圍鄂州,似道視師江上,陰許北朝歲幣議和。亦會北有大喪,北師始歸。似道入相,自詭有再造之功,諱言前事故也。

《諡議》曰:已未、庚申,北軍過江,東南之危,如一髮引千鈞矣。似道在鄂,爲城下之盟,許納歲幣,而北師始歸。似道乃欺理宗,詭曰戰勝,而所許歲幣又食前言,是外則負大國,內則欺其君,以致大國遣使責償,似道乃拘留於真州,惟恐上下知之。未幾而大元再遣使京湖,而似道又留之漢陽之沌口。始則請盟,終則背盟,似道知之,天下知之,獨朝廷不知耳!

庚午,上問近日京城米價。似道奏:『見行賑濟,以平市價。此去秋成,糴價必減。』壬午,皇太子宮詹事楊棟等奏,乞詔皇太子免答拜禮。御筆:『尊敬師儒,宜全謙德,難允所陳。』癸未,御大慶殿冊皇太子,羣臣班賀。丁亥,皇太子朝謁太廟。御筆:『參稽舊制,皇太子當俾習知政事。每遇聽朝,可令侍立,仍令宰執併兼東宮官,三省討論典故以聞。』己丑,上曰:『何夢然一疏,言大全、潛二兇欺君無君之罪,舉盧杞、李林甫以爲證,極當。』似道奏:『臺臣所乞,合取聖意。』上曰:『褫職、罷祠、追官,一如其請。竄地卻只置之江西。』以賈似道兼太子少師,朱熠、皮龍榮、沈炎併兼賓客。辛卯,詔丁大全奪官三等,居住南安軍;吳潛褫職罷祠,奪二秩,居住建昌軍。皇太子奏乞免侍立等事。御筆:『參決侍立,家法攸傳。控奏力辭,難從所請。』上曰:『來日皇太子侍立,卿等奏擬,須擇其有關於大體者,如漢舉孝兼之類。』似道奏:『敢不敬遵聖訓!』癸巳,皇太子侍立。上曰:『侍朝參決,正欲習聞政事。卿等宜衛翼之。』似道奏:『建儲一事,自古爲難。在仁皇時,猶待司馬光、範鎮諸臣之請。今陛下不俟臣庶論建,斷自聖衷,合天地祖宗之心,爲社稷億萬斯年之計。』上曰:『舉孝廉,所以化元元、移風俗也。此事久廢,民罔攸勸。可下郡國,各舉一二人,務以實聞。』尋令學士院降詔敕門下:『孝爲百行之先,廉居四維之一。三代以上,風俗淳而孝廉之名泯。迨漢始詔以此舉士。當時二千石不舉孝以不敬論,不察廉則免其嚴,且重如此。我國家以孝治天下,以廉察吏治。科雖不常設,固有不待舉而勸者。比年以來,澆風污習,瀾倒莫返,朕甚憫焉。然念良心所蘊,誰獨無此?特爲善者無所勸,不善者莫知過,表厲之道未至焉耳。今嘉與宇內之士同歸於善,舉孝廉如漢法。夫孝廉,一本也,好貨財而不得爲孝,哇母食則不得爲廉。以菽水爲樂者行必不污,以冰櫱自持者親必不辱。詔下之日,凡吾帥守、監司、令長,採公論,考實行,各疏其事,以名聞,朕將尊顯之,以爲臣子之勸。』

八月丙申朔,上曰:『戢貪之令屢下,良以行貨之心多於畏罪,論罷既科而貨不失,猶足爲利也。繼自今有犯贓者,須重置於憲,盡監其贓,務在必行,毋爲文具。』丁酉,以賈似道爲明堂大禮使,皮龍榮爲儀仗使,沈炎鹵簿使,與芮橋道頓遞使。辛丑,詔廣安軍新明知縣鄭少清流海外,侯嵤孫教官謝少鍨羈管廣南,渠州鄰山知縣楊淑、廣安錄參朱堃、司法馮巽居住廣南,以宣撫司克復舊城,言其結附蒲元圭,獻城降北之罪也。丙午,上曰:『皇太子每日聽講,必待講官講說,方可發問。如有所疑,須當諮問。太子於侍次,欽承惟謹。』似道奏:『前日叨陪講席,親聆皇太子聽講之餘,首問『君子訥於言而敏於行』,次問『聞正言行正道』。講官敷說,樂聽不倦,可謂得問辨之要。』上曰:『兩問皆當。』壬子,以與??薨,輟視朝。贈少師,尋諡忠惠。是夜,太白入房。癸丑,上曰:『浙西鹽子頗爲田裏之擾,宜早區處。若徒黨能自捕其首者,卻與免罪,仍厚賞之。』似道奏:『令憲、帥下之所屬措置招捕。』

九月辛未,詔鑄新錢,以『景定元寶』爲文。癸酉,上曰:『劉整瀘州之捷甚偉。』似道奏:『觀其所申,俘獲甚衆。恐此冬間,勢須平定。』己卯,朝獻景靈宮。庚辰,朝饗太廟。辛巳,大饗於明堂,赦天下。丙戌,上曰:『明禋一晴可喜,宿齋之旦,已有雨意,隨即開霽。』似道奏:『此皆陛下風采精神沈固,應天眷如此。』是夜,熒惑犯壁。丁亥,上曰:『諸路刑獄尚爾淹延,所當嚴行戒飭。』似道奏:『謹承聖訓。』戊子,李松壽犯淮安。

十月乙巳,御筆:『昨臺臣論丁大全、吳潛欺君無君之罪,皆有事實,初匪風聞。竄謫近止江西,可謂寬典。頗聞二佞之黨懷設伏慝,布在京城,聞有朝紳各私所主,有咎及朕躬者。是何忍於負君,而不忍於負私門也。如大全之流毒稔禍,害民蹙國,此天下四海所同憤,固不待論。若吳潛力芘大全,動搖國本,力請遷幸,發言悖亂,蘊志深險,與自古奸叛之臣曾不必殊,朕之所親受而忍抑者。凡爲臣子,豈當黨附而爲是翕訛?近又作歌詩,有『披緇』之說。此等情狀畢露,恐亦終難涵容。令臺臣覺察,如有似此者劾上,當重置於罪,以爲同惡相濟者之戒。仍榜朝堂。』壬子,李庭芝言:『夏貴等破松壽之兵於漣水城下,南城舊址已盡平之。』尋詔夏貴進官五等,賜錢百萬,立功將士進官有差。壬戌,詔吳潛居住潮州,以監察御史桂錫孫之言也。

十一月乙丑,御筆:『朕於北司,惟遵祖宗之舊例,給使而已,未嘗有所假借,亦每有戒飭。聞士大夫欲由此徑,心甚鄙之。近何時修忽持吳珪兄弟奏牘來上,且以賄進,不亟去之,是失刑矣。』詔何時修削官二等,罷職送吏部,永不收敘。丙寅,上曰:『朕平日未嘗假借內侍,而何時修無忌憚如此。今已痛懲,庶使天下士大夫知所向背。』似道奏:『聖斷赫然,中外聳聽,真足爲萬世法。』詔諸路監司躬親巡歷州縣,裁決獄囚。奉行不虔者,臺臣覺察以聞。

十二月甲午朔,上曰:『華亭御莊,昨令漕司委官拘催,不能戢其擾。今可撥隸外廷,以助軍餉。』似道奏:『陛下此意,真足以貽謀萬世。』乙未,上曰:『治天下之道無他,惟順人心而已。我朝以仁厚立國,雖強不如秦,富不如隋,惟知敬以事天,寬以愛民,儉以足用。平時之所以恪守家法者在此。』似道奏:『陛下守家法,結人心,真可爲萬世龜鑑。』辛丑,福建提舉李伯玉奏建陽縣嘉禾生,一本十五穗,繪圖來上。詔:『皇太子始封於建,允爲上瑞,其以建陽爲嘉禾縣。』上曰:『此番積雪盈尺,臘前再白,可爲豐年之兆。』似道奏:『既雨復雪,遠邇皆然。蝗蝻入地,疫癘潛消。此皆聖德格天之明驗。』內批:『虎闈齒冑,太子事也。此禮固已久廢,如釋奠、舍菜之事,我朝俱未之廢,然享師敬道,又不可拘舊制。可來年正月,擇日令皇太子謁拜先聖。』

辛酉景定二年癸亥朔,御大慶殿朝賀。詔曰:『朕於贓吏無所貸,以其惟威惟虐,大爲吾民仇。民,吾赤子,而仇之,是與寇賊奸宄同科,而何以爲天子之命吏?古人喻貪以狼,以碩鼠,目以物類之惡者,蓋不得復言人矣。惟彼貪夫,??莫之懲,侵牟矯虔,罔知厭極。朕夙興夜寐,憂苦萬民,封培本根,每懼弗蔇。郡國之吏,乃淫縱其欲,以蠹厥生。間聞田裏悽然,人情惻怛,甚至自愧。朕惟民生寡遂,由於貪官之肆誅求;貪官充斤,由於監司之不按察,率以外臺耳目不當蔽塞失察之罪。茲當歲首,鹹與維新。』上曰:『我朝以仁厚立國,聖聖相承,惟以愛養元元、培植根本爲第一義。今中外之吏貪黷成風,甚失祖宗初意。』似道奏:『大哉王言,發於王春之日,所以布維新之令也。』皇太子奏:『臣恭奉聖旨,擇用正月十五日,令臣謁拜先聖文宣王於太學。臣仰體聖心,祗承嚴訓,區區愚衷,因而感發焉。蓋先聖之道,至我朝盛時,運際文明,真儒迭起,而後有以續夫孟氏之傳。然其時諸說並駕,未知統一。迨乾、淳間,文公臣朱熹與宣公臣張拭、成公臣呂祖謙志同道合,切思講磨,如義利之辨,如《近思錄》之書,擇精語詳,開牖後學,誠有功於聖門。中間邪說。又幾晦蝕。陛下聖德奮興,罷黜詖邪,表章正學,然後人心一正,聖道大明,天下學士,得沿淵源而溯洙泗,實萬世無疆之休。熹等三臣嘗俱被詔追褒,特加隆惠盛典,兼準御筆,秩熹於從祀,如栻如祖謙,竊謂宜用升祀例,以稱明詔。臣愚慾望睿旨特以臣栻、臣祖謙秩於從祀之列,以益昭聖明崇儒重道之盛美。』詔從之。都省言:『知縣於民最親,必五得改官親民舉狀,始以命之,重其選也。勢利之習燎原,薦舉之意浸失,挾貴用賄,如取諸寄。貪庸得志,民不堪命。欲窒其源,惟有嚴繆舉之罰,是遵祖宗舊制。其禁戢薦舉,尤當加嚴。』令吏部日下遍牒遵守施行,仍令御史臺常切覺察。乙丑,以安慶城成,馬光祖特轉兩官,仍令學士院降詔獎諭。庚辰,上曰:『近聞江西、湖南楮幣價虧,臺疏及此,可斟酌行之。』似道奏:『此事關係頗重,容熟議奏聞。』詔下諸路提舉司:『所部州縣,時以常平錢米賑給鰥寡孤獨之民。』以雪寒,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三十萬賑都民,三衙、諸軍亦如之。

二月癸巳朔,詔禮部貢舉。己酉,上曰:『諸書將備,進呈有日。只照凡例修纂,不必用己意置議論其間,他日自有史官任刪潤之責。』京湖制司言:『襄陽帥臣程大元調遣總管唐永堅、牛全深入鄧、光大路,至茱萸圃獲捷。』詔永堅進官四等,帶往閣職;全進官三等,其餘立功將士補轉有差。甲寅,皇女進封周國公主。

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太史言:『陰雲蔽遮,初不見虧。乞照國朝故事班賀。』上曰:『日食於朔,朕心懼焉。陰雲偶蔽,豈當自幸?所宜益謹天戒,其令百官毋賀。』己巳,詔禮部、國子監以有出身人附銓試場應詞學科,照嘉熙二年例。從之。戊寅,似道等上孝宗皇帝、光宗皇帝、寧宗皇帝實錄、今上皇帝玉牒、日曆、會要、《經武要略》。詔似道、熠、龍榮、炎各進官二等。丁亥,雨。詔朱熠以觀文殿學士、知建寧府提舉洞霄宮。乙丑,詔寶章閣待制方來奉祠日久,高年可尊,特賜金帶。

四月乙未,以皮龍榮參知政事,沈炎同知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諫議大大何夢然籤書樞密院事。丙申,詔呂文德分閫年餘,援蜀餉蜀,忠勞尤著。進太尉、京湖安撫制置大使、夔路策應大使、知鄂州。詔董槐以觀文殿大學士、提舉洞霄宮進封永國公。已酉,詔諸路提點刑獄以五月按部理囚徒。詔吳潛居住循州。丙辰,詔:『皇女周公主年已逾笄,下嫁禮也。承奉郎楊鎮實慈明太后侄孫,矜持好修,宜在選尚。朕志久定,而公主引辭甚力,勉諭再三,徐始稟承。令三省討論典例以聞。』丁巳,詔楊鎮左領衛將軍、駙馬都尉。已未,太常禮院上週國公主下嫁典例。詔主婚、親迎、同牢之禮並從熙寧制。庚申,詔公主下嫁,與芮主婚,皇太子從送。仍賜公主擔子。其從物令所司照典禮應辦。是日,建康府言瑞麥五莖,各兩岐。

五月壬戌朔,詔公主下嫁,以楊鳳孫爲賓。癸酉,詔放特班改官人免引見。己卯,上曰:『昨觀李庭芝申逆鄒突至淮安對境,猶幸有備,挫其鋒。繼此當五日不備,庶可無患。』似道奏:『謹遵聖訓,益加申儆。』己丑,上曰:『雨意未已,朕心惕然,應有寬恤之事,可更與講行。』命侍從、卿監日一人禱於天竺山,郎官詣霍山。蠲大理寺、三衙、臨安府及兩浙州軍、建康府贓賞錢,出豐儲倉米五萬石賑都民。再錄中外繫囚,杖以下釋之。

六月辛卯朔,上曰:『連雨不已,罪在朕躬。惟有修省,以迴天意。』似道奏:『燮理陰陽,三公之職,臣無所逃罪。』癸巳,上曰:『昨日未時至中夜,雨略止,早又復作。寬恤之事雖已舉行,更當求所未至。』似道奏:『陛下焦勞如此,雖禹、湯罪己,殆不是過。臣等輔政乖疏,未迴天意,恭俟汰斥。』甲午,御筆:『霖雨爲沴,天戒孔昭。農功苟虧,民命攸系。力行寬恤,精意禱祈,靡事不爲,厥應猶爽。痛念及此,啓處弗遑。可自六月五日爲始,避正殿,減常膳,徹樂,庶盡修省之實,以回陰陽之氣。』上曰:『連雨未止,都民被水,殊可念。恐兩浙皆然。各郡量與輕重等第,支給賑恤。』乙未,詔出榷貨務十八界楮幣五萬賑三衙諸軍。丁酉,詔武臣功勞顯著者賜金帶素有格法,不許自陳。從都省之言也。癸卯,上曰:『楊蕃孫屢盥饋之禮,此典禮所在,豈容不講?』似道奏:『仰遵聖訓,令勿更請。』乙巳,上曰:『近畿被水,安吉爲甚。宜早差官檢視。凡救荒之政,皆當講行。』似道奏:『安吉今歲之水不減寶慶年間,檢視救荒,實不可緩。』丙午,雨雹。戊申,羣臣請御正殿,復常膳。表三上,乃從之。上曰:『瀘南劉整之變,宜急措置。』似道奏:『昨日已即調遣,且趣呂文德、俞興等任責討之。』整驍將號鐵胡孫,斷橋之役,曹世雄功第一,整次之。大將呂文德忌二人,捃世雄罪逼以死。整懼禍及己。遂叛歸北。

《諡議》曰:劉整,宋驍將也。己未北師渡江,止遷蹕之議者,丞相吳潛也。盡守城之力者,帥臣向士璧也。奏斷橋之功者,曹世雄其一,而劉整次之。事平後,似道功賞不明,殺潛,殺士璧,殺世雄。整守瀘州,懼禍及己,歸北之心始決矣。

己酉,以范文虎主管侍衛步軍司。辛亥,錄中外繫囚,杖以下釋之。壬子,流星夕墜。

七月丙寅,上曰:『近霅川水道間有借糧之風,亟當區處。』似道奏:『昨已諭帥臣警捕,擇其尤者重治,庶可少戢。當並守臣申嚴之。』京湖制司言:『呂文德報發勘正張子光、張定國、龐伸、周仲、張善、張先以蒲擇之黨從,在任贓狀繁夥,寇船造橋,不調援兵攻擊,交通叛逆,設意降北。乞照祖宗舊制,明正典刑。』詔子光、定國追毀除名,龐伸等四人並流斷[3],蒲擇之已追毀,羈管監贓。是夜,月犯鬥。壬午,以觀文殿學士陳韡薨,輟視朝,贈少師,諡忠肅。詔吳潛責授化州團練使、循州安置。初,似道移司黃州也,疑出潛意,以足頓地曰:『吳潛殺我!』遂深憾之。潛竄死,沒其田產,寸土不遺。潛死非其罪,人心不報。丁亥,詔賜呂文德方團一字金帶。上曰:『戚里爲太尉,方賜此帶。今以賜親臣者待之,乃異數也。』似道奏:『陛下以殊恩旌有功,不特文德感奮,諸將亦知所觀。』詔有違年闕正官處,許監司選闢。

八月辛卯朔,詔令戶部下諸路,申嚴州縣增收租米斛面之弊。癸巳,以久雨,出封樁庫楮二十萬賑三衙諸軍,發豐儲倉米口石濟都民。甲午,上曰:『蜀事可慮,朕甚爲之不安。』似道奏:『俞興攻取瀘城,壞於垂得,致軫聖慮。臣累疏自請一行,捐軀不辭,或可上寬憂顧。』上曰:『丞相所請,備見忠忱。但廊廟事體至重,豈宜輕動?』又奏:『若文德入蜀,則荊湖與江面關係尤重,臣不容不往。』上又曰:『此未可輕。』丁酉,詔奪向士璧從官恩數,令臨安府追究侵盜掩匿情節。以侍御史孫附鳳之言也。士璧守潭有全城功,似道以其行事不關白宣司也,怒,捃其罪,竄死漳州。壬申,詔賜皇女周國公主第於安濟橋。乙巳,詔江萬里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兼太子賓客。丁未,詔浙右水澇,民不聊生,令朝臣分往各郡,同守臣商確出粟,勸分蠲租賦,招強壯爲軍,凡救荒之政,可速舉行,俾毋遺闕。

九月辛酉,上曰:『湖、秀二郡被水最甚,聞守令不以荒政爲意,民戶吝於勸分。宜立賞罰,以示信必。』似道奏:『此事監司、守令不得辭其責。即當宣佈聖訓,更加戒飭。』丙寅,以范文虎主管殿前司,劉達主管侍衛步軍司。癸酉,詔增潭州解額三名,以終場及萬餘人故也。庚辰,詔客販廣米至都城近境者,照市價出糴,官司毋得拘勒。尋立賞格招誘。壬午,詔出封樁庫楮幣一百萬、銀三萬兩付四川宣撫司。丙戌,上曰:『廣米平糴,已招誘客販,更令本路監司選官糴運,以應都民之乏。』似道奏:『謹遵聖訓。』

十月庚寅朔,上曰:『遞年和糴,止及民戶。今歲水潦若此,凡御前莊米,亦照民間所科之數輸之有司,以示上下一體之意。』似道奏:『陛下捐內莊米以應和糴,前所未有。觀聽之下,孰不感動?士大夫於此尚不知體國,可乎?』戊戌,雷。庚子,詔:『積澇爲災,省躬惕若。哀求民命,夙夜靡遑。乃復雷發非時,更示譴告。天怒未息,愈不敢安。應軍民及刑獄有合寬恤等事,可疾速討論以聞,庶盡應天以實之意。』似道疏乞解機政,詔不許。錄中外繫囚。詔:『物價未平,出封樁庫楮幣二十萬賑三衙諸軍,出豐儲倉米五萬石賑都民。』甲辰,詔:『朕思已未之秋,北兵渡江,其勢飄忽震盪如風雨之至,一時將士或死於轉戰,人民或斃於流離。其間嬰城自守之臣,尤不免干戈鋒鏑之慘,致使冤聲滿野,積骸如山。重念生民何辜而罹此酷禍也!當是時,賴股肱之臣,任旬宣之寄,身先士卒,冒萬死一生而不顧,卒能指授將帥,一舉而殄殲之。乾坤載寧,江山復舊,是吾國生民無身而有身,此三百年所未有之禍,亦三百年所未有之功也。朕因修設醮席,薦拔沉淪,既念元勳,示茲獎諭,亦欲來者之勸也。』丙午,以何夢然同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壬子,詔程元鳳爲特進,依前觀文殿大學士,充醴泉觀使兼侍讀。癸丑,詔:『皇太子年已及冠,禮宜擇配。慈憲夫人族昭孫之女生於名門,綽有淑德。其令擇日入內參見。』乙卯,上曰:『太子可謂天作之合。』又顧太子曰:『夫婦人倫之始。正始之道,當以修身爲先。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太子必能體認斯意。』似道奏:『皇太子問學日新,況聖訓之嚴如此,自能祗承惟謹。最是全氏,侍乃父昭孫往復江湖,備嘗險艱,其處富貴,必盡儆戒相成之道,臣等深爲國家大慶。』賜知渠州胡克忠金帶,以旌戰守之功。丙辰,沈炎罷,以資政殿學士提舉洞霄宮。戊午,賜汝騰諡曰忠清,尋詔贈四官,仍賜銀絹、田宅。

十一月甲戌,安南國遣使奉貢,獻象三。戊寅,周國公主下嫁。禮成,羣臣班賀。乙卯,日南至。御大慶殿,羣臣朝賀。詔楊鎮宜州觀察使、駙馬都尉,賜玉帶;詔楊鎮父蕃孫進官二等,戚屬增秩、進封有差。癸未,詔全氏特封永嘉郡夫人。

十二月己丑朔,詔:『瑞雪應時,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二十萬賑都民,三衙、諸軍亦如之。』辛卯,江萬里罷,尋以端明殿學士提舉洞霄宮。甲午,皮龍榮兼權知樞密院事,何夢然參知政事,馬光祖同知樞密院事兼太子賓客、知臨安府。乙亥,月犯五車。詔永嘉郡夫人全氏可立爲皇太子妃,令學士院降制。丁巳,詔:『朕惟我朝褒表功德,具有彝典。如趙普有翊戴之元勳,則賜第宅於建隆;文彥博有弼亮之偉績,則賜家廟於至和。今丞相賈似道身佩安危,再造王室,其元勳偉績,不在趙普、彥博下。宜賜第宅、家廟。』令有司條具以聞。

壬戌景定三年正月戊午朔,御大慶殿,羣臣朝賀。詔:『陽春肇始,宜布寬條。如丁大全、吳潛誤國之罪固不可貸,其與爲死黨者,當與同科。若一時嗜榮進而爭附麗者,寧無輕重?可斟酌所犯,遠者量移,近者放還,並不錄用。』詔皇女周國公主進封周漢國公主。庚申,給事中徐經孫繳章鑑、王景齊祠命。詔:『從官予祠而不除職,是祿之而已。姑與放行,決不錄用。』詔:『周尊黃耇,忠厚所基;漢事三老,祿養無闕。陳塏、林彬之、史季溫夙被擢用,今皆耆年,奉祠歲久,宜示獎崇。陳塏授端明殿學士,彬之寶謨閣待制,史季溫直華文閣,各因其祠。』戊辰,馬光祖奏:『今歲監補在即,江、湖、閩、廣所至糴價未平,乞照嘉熙二年例,權令各路漕司收試。』從之。庚午,賈似道屢辭免賜第宅、家廟。詔從所請,仍以舊居之鄰集芳園爲賜,給緡錢就建家廟。甲戌,呂文德言:『北兵犯梁山,權軍李鑑出戰屢捷。』詔鑑帶行閣門宣贊舍人、知軍事,立功將士、義兵補轉有差。戊寅,詔三學免解外行食生員,兩赤縣解試終場人及臨安府學職事,特令赴省一次,以建儲恩優異之也。以久雨,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二十萬賑都民,三衙、諸軍亦如之。都省言:『逆整以瀘叛,宣制兩閫奉行天討,已遂收復。』詔獎諭,尋改瀘州爲江安軍。辛巳,以禮部尚書兼直學士院楊棟知貢舉,兵部尚書、太子詹事葉夢鼎同知,右諫議大夫孫附鳳同知兼監試。

二月丁亥朔,李松壽納款。上曰:『逆鄒一再納款,情僞難憑,不可苟目前之小安,貽他日之大患。切須審處。』似道奏:『當與之要約,如能歸漣、海之地,始足取信。』都省言:『臨安、安吉、嘉興屬縣水澇,溺死頗衆。』詔各郡守臣給錢埋瘞。丁酉,詔:『朕試天下士於春官,凡十有三詔矣。名公鉅卿,胥此途出。朕又表章儒先,崇尚理學,以薰陶涵養培植之久,莫非夙夜強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力行以待取者。比既謹簡名流,執斯文之柄,亦號極一時之選。如世之所病,剿句斷章,以命題牽合破碎以害理,與夫言理不切乎事、論事不根於理,皆必無之,然不患有司之不明,但患有司之不公。明白公出,苟至於公,則有真才實學,當如燭照數計,毫髮莫能遁。言刈其楚,庸玉於成,斯爲不負朕作人之意。審爾則命陸贄而得韓愈,命歐陽修而得鞏、軾,則予一人汝嘉。』賜楊棟已下。戊戌,都省言:『漣水三城已遂收復,制閫之功,委爲顯著。』詔獎之。仍降德音,改名安東州。庚子,詔:『吏部侍郎劉坰累歷繁使,備著循良。晚入從班,多所裨益。今乞引年致仕,特除寶章閣待制,依所乞予祠。』仍賜金帶。壬寅,詔:『呂文德於宣蜀道,克復瀘城,可授開府儀同三司。』是日,皇侄乃裕特授檢校少保。以皮龍榮爲資政殿大學士、知潭州、湖南安撫使。乙巳,月入氐。戊申,詔省試中選士人覆試於御史臺。爲定製。己酉,上曰:『漣、海二城收復於旬日間,亦見李璮納款之真。可擬封爵來上。』庚戌,詔:『李璮效順本朝,請贖父過。既歸漣海之境土,復獻山東之版圖。可特授保信寧武軍節度使、督視京東河北等路軍馬、齊郡王。』仍賜金鍍銀印、二金帶、朝服、繡鞍馬,以金帶牙笏各十五付李璮分賜將帥。

三月乙丑,以孫附鳳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兼太子賓客。辛未,詔升海州東海縣爲東海軍。甲戌,都省言:『徐霖自改官後,實歷十餘年,不曾陳乞磨勘轉官。今已致仕,合行旌異。』詔官其一子。

四月戊戌,李璮尋復淄州。詔獎諭。己亥,嚴州言麥生兩穗。庚子,熒惑、歲星合於危。甲辰,有流星大如杯。庚戌,以久雨,錄行在繫囚。

五月丙辰朔,戊午,以刑部侍郎兼給事中徐經孫、工部侍郎兼司業常挺、太常少卿兼太子侍講吳堅爲殿試詳定官。己未,御集英殿策進士。辛酉,御射殿閱武舉進士射。丙寅,蠲臨安府稅三月,平物價也。丁卯,都省言:『諸路州縣稅租,見錢用時價折納會子,以重楮也。州縣間有故行違戾者,詔諸路提刑躬視所部,違者劾之。』戊辰,上曰:『謝奕化折納苗米價太重,已戒飭之,仍貸義倉充軍費,以免科糴,庶可少寬民力。』似道奏:『聖恩及此,軍民兩受賜矣。』己巳,都省言:『廣西諸郡措置屯田已有小效,若邕、欽、宜、融、柳、象、潯州能一體講行,亦可省糴運。』詔守臣任責措置,經略安撫提領,課以殿最,仍條具來上。庚午,都省言:『廣西經略安撫司申安南國進貢賀昇平禮物。』詔戶部依例給賜。辛未,同知樞密院事兼知臨安府馬光祖除職知福州。壬申,上曰:『馬光祖再尹神皋,殊無善狀。朝綱所繫,豈宜動肆輕紊?』似道奏:『宅揆非才,望輕招侮,法宜引去。陛下曲賜全宥,臣惟有恐懼。』上曰:『卿之所爭爲公,光祖之所爭乃爲私。』諫臣陳堯道奏貪吏爲蠹者八事,而勢家譁徒黠胥尤甚。詔戶部下諸路監司禁戢。甲戌,詔:『周公作詩,不避昌、發。孔子不遍避二名。朕舊名一字,乃理學至要,五常百行,非誠非也,無之可乎?先朝如益字、實字,見之羣臣表章,此尤可證。自今其勿復避。』丁丑,御集英殿,賜禮部奏名進士方山京等敕凡六百三十有七人。已卯,賜特奏名進士敕凡七百四十有三人。

六月庚寅,以經筵進讀《唐鑑》終篇,賜宴祕書省,講讀官奮進秩。詔孫附鳳兼權參知政事,楊棟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壬辰,以吳潛歿於循州,許令歸葬。乙未,月入氐。己亥,董槐乞休致。詔除特進。辛丑,上曰:『一雨甚濟,旱禾得此結實。』似道奏:『今日之雨,甚慰民望。昨日臨安屬邑獻新禾,更旬日可食新,公私之幸也。』乙巳,御射殿,閱正奏名進士射。丙午,閱特奏名進士射。詔祕書省曝書會權免,詔吏部、刑部申嚴敘理等事,一遵舊制,仍令臺諫、監司、守臣自今指實劾奏,庶幾罰稱其罪。戊申,都省言:『徽宗皇帝長編,一時抄錄,尚未成編。』詔令史館專官脩潤。庚戌,安南國王陳日煚遣使入貢,表乞世襲。詔日煚特授檢校太師、安南國大王,加食邑;男威晃特授靜海軍節度觀察處置使、檢校太尉兼御史大夫、上柱國、安南國王、效忠順化功臣。仍賜金帶、器幣、鞍馬。癸丑,詔謫降臣僚終於貶所者許歸葬。

七月丙辰,都省言:『州縣官最爲近民,欲其不爲民害,當先革貪慾。革其貪,當先養廉。今諸州縣官廩給往往拖壓,是驅之使貪也。監司、守令但知豐己,皇恤他人。邇者貪贓之罰既嚴於屬吏,則養廉之俸合責於長官。』詔令御史臺覺察,其有違戾,許屬部官於離任日訴於臺省,計贓論罪。壬戌,以董槐薨,輟視朝,贈少師,諡文清。庚午,以皇女周漢國公主薨,輟視朝五日,賜諡端孝。太史奏用七月癸未車駕臨奠,駙馬都尉楊鎮奉辭凡五,乃從之。乙亥,廣西經略朱禩孫申增築四城,內包學舍,添置書院,乞照白鹿洞例錫名,仍置山長一員。詔以『宣城書院』爲額。戊寅,詔文武臣陳乞敘復,令吏、刑部具元犯上於尚書省斟酌施行。辛巳,詔敕令所重修《吏部七司條法》。癸未,詔戶部申嚴諸路州縣苛取苗米之禁。甲申,有白氣如疋練亙天。戊戌,李璮死。己亥,詔昨賜公主田,以秀豐莊二萬九千有奇充影堂祭祀,餘悉撥隸淮東總所,以助軍餉。壬子,以皇太子宮滿歲,宮師以下各進一秩。

九月辛酉,上曰:『朱熠言:吳門近似秋暑,忽蝗蝻孽生,未幾得雨皆殞,遂不爲害。』似道奏:『蝗不爲災,皆聖德所感。』乙丑,詔諸路州郡增差教官,當令經、賦各一員。戊辰,以沈炎薨,輟視朝,贈少保。丁丑,都省言:『溫州布衣李元老讀書安貧,不事科舉,齒逾百歲。乞照令甲,特賜撫存。』詔補迪功郎致仕。壬午,賜李壇廟名顯忠,贈檢校太師。從兩淮制臣李庭芝請也。

閏九月丙午,都省言:『乞遵嘉定舊制,應知縣罪罷,雖經赦,不許注緊望之闕,仍著爲令。』從之。戊申,詔:『紹興府昨因延燎,令倉司給貸居民錢,今經兩年,民貧可憫,可悉蠲之。』辛亥夜,皇太子妃全氏降生皇孫。

十月乙卯,詔蠲四川制總州縣醛酤榷利三年,以都省言循明禋前例也。丙辰,詔蠲諸路州縣折納苗幣,不許陽減陰取,違坐紹興條例。庚申,沿江制臣汪立信表進蘄城新城圖。詔獎諭。甲子,以楊棟爲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兼太子賓客;葉夢鼎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兼太子賓客。甲戌,廣西經略朱禩孫奏知歸化州岑從毅納土輸賦,獻丁壯,爲下臣。詔改歸化爲來安州,岑從毅進官修武,知州事,許世襲。丙子,詔安豐六縣升爲軍,令沿江制司選闢軍使一次,以其縣裏迢遙,邊鄙險要也。

十一月壬辰,詔奪丁大全貴州團練副使,徙新州。以其招集遊手,私立將校,置弓矢舟楫,謀不法也。丞相賈似道諷廣西經略朱禩孫殺之,禩孫遣將官畢遷護送,擠之水。丙申,以徐清叟薨,輟視朝,尋贈少師。戊戌,以夏貴知廬州兼淮西安撫副使[4]。辛丑,詔禱雪未應,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二十五萬賑都民。癸卯,詔免正旦大朝會。

十二月乙卯,詔臨安府屬縣、三衙決繫囚,杖以下釋之。庚申,詔瑞雪應時,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四十萬賑都民、三衙、諸軍。戊辰,詔雪寒,再給諸軍薪炭錢。

癸亥景定四年正月壬午朔,御大慶殿,羣臣朝賀。詔令侍從、臺諫、給舍、卿監、郎官以上及制總、監司各舉所知,不拘員限,以待量才擢用。後不如所舉,則連坐之制,宜在必行。戊子,詔莆陽布衣林亦之、陳藻特贈初品官,林公遇贈一官。以司農少卿林希逸言三人經明行修,欲表勵後學,故有是命。都省言:『四川駐戍諸軍守禦良勞,合議優恤。』詔令制副給賜衣裝、布疋有差。丙午,上諭輔臣曰:『陳堯道言詞訴改送之弊,民受其害,合與痛革。當自戶、刑部始。』似道奏:『謹遵聖訓。』

二月壬子朔,詔吳潛、丁大全懷奸誤國,既速天誅,朋附實繁,遷謫亦久,宜示寬恩。令尚書省日下具兩黨人斟酌輕重。丙辰,刑部言:『吳潛、丁大全兩黨人內已量移程沐、胡用存、程坰、石正則、吳泳、汪洵之並自便,永不敘用;倪垕量移信州,張??饒州,章公權撫州,任伯鳳建寧府,葉隆禮徽州,何子舉押歸本貫,吳衍撫州,翁應弼臨江軍,趙時詁衡州,劉錫瑞州,王立愛信州,程若川建昌軍;袁玠、沈翥、方大猷、徐敏子難以量移。』尋臺臣及給舍疏,乞取回吳衍、翁應弼、趙時詁、葉隆禮、何子舉、劉錫、王立愛、石正則量移之命,遇赦永不放還。內時詁、子舉、衍、應弼、立愛、正則各更奪一秩;錫已追毀出身,仍各於見謫州軍居住。並從之。丁巳,殿中侍御史陳堯道、右正言曹孝慶、監察御史虞慮、張晞顏言:『井田,古也,而未易行於後世。限田,近古也,猶足以救今日之急。蓋兼併之患,至今亟矣,奈何時異事殊,法出弊生?夫三邊列屯,非食不飽;諸路和糴,非楮不行。既未免於廩兵,則和糴所宜廣圖;既不免於和糴,則楮幣未容縮造。爲今日計,欲便國使民而辦軍食、重楮價者,莫若行祖宗限田之制,以官品計頃,以品格計數,下兩浙、江東西和糴去處先行歸併,詭析後將官戶田產,逾限之數,抽三分之一回買,以充公田。但得一千萬畝之田,則每可收六七百萬米,于軍餉有餘矣。』詔從之。尋置官田所,以劉良貴爲提領,陳訔兼檢閱。先是,似道建議國計困於造楮,富民困於和糴,請官買公田,免和糴,住造楮。於是始行公田法,核民腴田,量戶多寡,以賤直取之。農民爲官耕者曰『官佃』,上戶爲官督者曰『莊官』,浙右之人,破家失業者甚衆。戊午,詔:『祖宗之制,察官邪之外,點檢所隸簿書,有司稽遲者,赴臺理訴,未嘗許信偏詞,予奪刑名也。茲覽臨安府所勘臺吏案款,違法背理,不一而足。至於刑人殺人之事,亦復干預。察官失所知聞,尚且不可惟吏是聽,至作訪聞押帖,使善良受害乎!苟不示懲,何以戒後?臺官虞慮、張晞顏並與在外差遣。』癸亥,降詔申飭臺臣。辛未,詔會子庫日增印一十五萬貫赴封樁庫,充買官田。乙亥,都省言呂文德浚築鄂、嶽、常德、澧州城池訖事。詔獎之。守臣韓宣特轉遙郡承宣使,蘇劉義吉州刺史,以效勞故也。丙子,上諭輔臣曰:『諸史宜差從官提綱,照舊例於明禋前登進。』尋差徐經孫。

三月辛巳朔,詔:『官買逾限之田,蓋欲永免和糴。倉卒取具,奸弊滋多。可嚴立賞罰,討究歸併,庶幾步畝無私,易於摘買。』丁亥,以呂文德爲寧武保康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詔:『買逾限田,以免和糴之害。自是良法美意,要當始於浙西,庶他路視以爲則。但所在利病不同,亦難拘以一律。令三省參酌施行。』似道丐祠,詔不許。參知政事何夢然等奏:『切見右丞相意在娛親,抗章丐去。臣等固知陛下決不容似道之去,臣等私憂過計,謂丞相非惟不可去,亦不可言去。國勢方定,事會方殷,丞相之不可去上下通知,但丞相丐去,小人便動彈冠之興。欲乞陛下力賜勉留,曲加勉諭,俾丞相毋更入疏,庶安人心而弭外邪。』從之。己未,權吏部尚書陳昉等奏,乞勉留丞相賈似道。詔從之。庚寅,侍御史陳堯道、右正言曹孝慶奏:『江公望居言路日,有云『君臣一體』。人君,元首也;左右大臣,股肱也;諫官、御史,耳目也。股肱不留,元首何賴?耳目之官,豈容自默?乞陛下申諭勉留,天下幸甚。』詔從之。右丞相賈似道奏:『條陳田制凡九,乞下臣此章,俾議其可必,卿士庶民之皆從,是之謂大同,亦安得獨異哉?』甲辰,上諭輔臣曰:『陳堯道言:『鉟銷僞造,當嚴加禁戢』。』似道奏:『不禁鉟銷,則見鏹愈少;不禁僞造,則楮幣愈多。臣等仰遵聖訓。』丁未,詔寧國府守臣趙汝謀推行經界,職事修舉,升直華文閣,因其任。

四月丙辰,詔今年九月有事於明堂。甲子,詔:『呂文德分閫上游,寬朕西顧疆場之事,知無不爲。帑府所積,久而愈厚,令其子師夔稟陳,欲備公上取用。朕但聞閫外仰費於朝廷、未聞朝廷取費於閫外。所請既切,難違其意,可於內截撥二百萬,充今年制總糴本。』乙丑,皇太子言:『恭聞經筵《春秋》徹講在邇,乞令陪侍觀禮。』從之。丁卯,以明堂奏告於天地、宗廟、社稷、宮觀。丙子,都省言:『回買六郡公田,視畝租之多寡爲支價之低昂。乞以官誥、度牒、銀、會四色參酌支給。』詔令封樁庫支撥,付各郡守臣等第給還。

五月辛丑,都省言:『婺州布衣何基、建寧府布衣徐幾皆得先儒理學之傳,年高德劭,隱居丘園。』詔基、幾各補迪功郎,基特添差婺州教授兼麗澤書院山長,幾建寧府教授兼建安書院山長。壬寅,以經筵進講《春秋》終篇,賜宰臣、經筵官宴於祕書省。

六月庚午,賈似道等上徽宗皇帝長編、寧宗皇帝實錄、日曆、會要、《經武要略》。乙亥,似道辭免進書恩,凡四奏。詔回贈五世祖進士昱爲太師,祖妣季氏廣國夫人,繼妣徐氏延國夫人。夢然等以辭,詔各進二秩,餘令回授。

七月甲申,詔吏部具諸路見闕知縣,不拘常格,限十日許人指射。限滿無人注者,令監司、郡守列銜奏闢一次。乙酉,詔:『祕書省自淳熙至嘉定國朝會要、皇朝長編刊梓頒行。』壬辰,敕令所進呈寧宗皇帝、今上皇帝寬恤詔令。詔提舉官賈似道等各進二秩。甲辰,皇太子奏,乞以新除起居郎留夢炎、前江東提刑召赴闕範東叟充講官。是日,上謂輔臣曰:『皇太子以講官闕員,欲以夢炎、東叟充選。夢炎舊在資善,東叟亦有時望,所奏甚當。』似道等奏:『二人皆時望,此舉於儲德愈有光,臣等不勝贊慶。』尋以夢炎兼諭德,東叟兼舍人。

八月戊申朔,詔戶部申嚴諸路州縣苛取苗米之禁。以賈似道爲明堂大禮使,何夢然禮儀使,楊棟儀仗使,葉夢鼎鹵簿使,與芮橋道頓遞使。辛酉,詔皇太子宮滿歲,宮賓、講官各進一秩,使臣以下減年、給犒有差。庚子,都省言:『中外支用粗足,已行減造會子。今置公田,免糴本,又合減造。』詔每日更減五萬。壬申,都省言:『明禋恩霈,例蠲前三年逋賦。而州縣往往有已催在官吏幹隱匿在己者,其實百姓不沾毫髮之惠。漢史有除明年田租之令,最爲得宜。今仿而行之,庶幾實惠及民。乞下諸路州縣蠲前三年逋賦外,更預將景定五年畸零稅色與免半輸載爲赦條,仍令各路漕司榜諭。』從之。甲戌,詔省罷平江府發運司。

九月庚寅,朝饗太廟。辛卯,大饗於明堂,赦天下。甲午,以何夢然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楊棟同知樞密院事、權參知政事,葉夢鼎籤書樞密院事。乙未,都省言:『諸路州縣獄訟率多,枝蔓淹延。今遇明禋肆赦,有司所當奉行疏決,以稱寬典。』詔令各路憲臣決所部繫囚,具已結絕名件上尚書省。詔:『呂文德乞以大禮所得京官恩澤改奏次子師夔[5],已從其請。朕思文德忠勤,豈在中興功臣之下?師夔已除知閣,且屢典邊郡,但換京官,亦非朕所以待忠臣之意。今特與換朝奉大夫。』尋爲度支郎官。丙申,昌化縣以嘉禾、嘉粟進。時明禋慶成,上謂休瑞應期,一德感通之驗。詠詩賜丞相。詔:『賈德生去歲不能防閒所使,丞相忠於體國,不私其子,必欲示懲。朕嘉其嚴訓,姑從削秩,天下皆明知大公之意。今已及期,可特敘復元官,予祠。』

十月己酉,詔安吉、嘉興、平江、常州、江陰、鎮江公田諸莊輸納,什優其一,以都省言納稼之始,宜寬恤故也。壬子,車駕詣太乙宮,赴座官賜醴簪花。己未,詔出封樁庫十八界會一百四十萬下六郡置公田、莊屋。乙丑,詔:『刑部應內外文武官,因風聞致罪者,許申理於朝,參酌改正。犯贓私者,令監司覈實來上。』癸酉,都省言:『令會子庫造三色零百錢關二千萬,便民旅交易。』從之。乙亥,詔李獻可等精加校正徽宗皇帝長編,刊梓於祕書省。

十一月戊寅朔,詔度支郎官呂師夔往沿江閱視屯兵營屋,招募新軍,仍督未備者具奏來上。庚辰,詔羣臣遵依舊制,五日一輪對。如遇恙,則痊日補對,不許推託求免。壬午,軍器監丞方演孫進對,論羣臣緘默之弊。上曰:『朕未嘗諱言。』演孫奏:『天下莫不知陛下之能聽言,特臣下不敢言爾。如啓悟發於宸衷,施行見於明詔,天下翕然,熟不服陛下之聖?』丙子,詔兩浙運司、臨安府屬縣決繫囚,杖以下釋之。臺臣朱貔孫言:『郡邑主學添教,間有分爭,殊失揖遜之風。乞下諸路提舉司分隸職事,立爲定式,庶可養靖共之習。』從之。

十二月丁未朔,詔正旦大朝會權免。詔:『應官司見監公私逋欠,並倚閣一月,系人釋之。』以雪講行寬恤也。戊申,詔舶務出售榷貨,以收弊楮,仍禁乞取。己酉,詔:『皇太子宮詹事以下,講讀外,日輪一員,辰入酉出,以備諮問,以稱輔導之實。』辛亥,詔兩浙監司將所部州軍縣繫囚,杖以下釋之。甲寅,蠲兩浙州軍及建康府見監贓賞茶鹽錢。丙辰,詔諸路憲司索上所部州軍大辟獄案詳情論決,毋使滯淹。其干連者酌量釋之。丁巳,登聞檢院朱浚進對,論修身之要。上曰:『修身在端本爲上。』浚奏:『誠如聖諭。心者身之本,身者天下萬事萬物之本,先臣朱熹之說正如此。』上然之。己未,詔刑部下諸路憲司所部州縣:刑獄不許慘酷箠楚,及毀除非法獄具,違者重置於罰。辛酉,詔管景模主管侍衛步軍司。丙寅,詔無爲軍巢縣已升爲鎮巢軍使,從沿江制司節制。其月收坊場河渡錢,分項起解支遣,以制司申言也。己巳,諫臣陳堯道乞下福建倉司,將景定元年至三年八郡義倉米鬥以十七界會兩貫賑糴貧民。從之。庚午,詔:『瑞雪應期,出封樁庫十八界楮幣四十萬賑在京軍民。』詔臨安府、兩浙運司、三衙決繫囚,杖以下釋之。都省言:『知海州張漢英在任浚築壩壕、城壁竣事,其子宗仁奉圖來上,具見勞績。』詔張宗仁特與帶行閣門祗候,添差京東路將,餘在役者,令兩淮制司類申樞密院。辛未,太白、歲星順行。癸酉,詔再給諸軍諸司薪炭錢。丙子,臨安府帥臣吳革奏獄空。詔獎之。

甲子景定五年正月丁丑朔,御大慶殿,羣臣朝賀。詔:『朕粵稽盛帝明王制治保邦,曷嘗不以人材爲先務?蓋雖堯、舜之法度,文、武之方策,苟非得人,是迪是懋,則亦徒法而已。故必賴濟濟之賢、藹藹之士,佈列中外,道德一而風俗同,然後可望其舉行不悖,相維於長久也。我國家因唐之舊,進士一科,得人爲盛,三百年間,所以保乂王家,垂休億載者,厥功茂哉。弊久蠹滋,邇年尤甚。非無佳士穎出由此其選,然窮經學古者,或病於詞華,植德礪行者,難究其蘊奧,高才大器者,往往局於纖悉繩墨之末,是以官甚冗而才愈乏,家殊俗而風益漓。至於冒國法以苟營,假儒冠而挾冊,俚言亂雅,剿說趨時,使習之者反賊其良,而取之者莫任其咎。人情至此,鹹欲變通。蓋嘗披閱先朝名臣奏議,其論取士之法非一,惟程顥、頤兄弟深知治道,酌古通今,綱條詳明,用意純切。令三省詳議,參酌其可行者條具以聞,務於科舉令甲無大更張,以妥安士心,而於進士舉之外,所以崇尚經術、考察德行、選用材能之道立爲一代之典,陶成四方之風,庶幾豐芑之仁,垂之萬世,顧不美歟?』癸未,給事中常挺言:『乞遵祖宗典故,應文武臣寮封章,並許於通進司投進,以達羣下之情。毋使伏闕投匭,與庶民等。』詔從之。出奉宸庫香珠、犀象等珍貨付務場賣易,助收弊楮。辛丑,詔:『沿江兩浙制帥、監司不許差軍功借補、挾術遊謁等人權攝害民。如州郡闕員,則差曹職官;屬縣闕員,則差丞、簿、尉時暫兼權,仍催正官之任。或有違戾,令臺臣覺察以聞。』

二月丙午朔,詔:『昨者諫疏戒飭百司盡公守法,指緘封事目最爲病源,深中累年積習之弊。邇日劾及都司,具有實狀,所當申嚴禁戢,俾各自愛,毋陷匪彝,以速厥辜。』丁未,詔禮部貢舉。辛亥,檢正陳昉言:『陛下欲賞信罰必,莫若嚴考課之法。乞明詔有司,下之諸道:帥臣、監司歲考郡守、歲考縣課,第其能否優劣功過,於次年三月類聚保奏。監司則有互申之法,宜悉遵彝典。』詔從之。是日,雪。丙辰,韓禾、洪天錫併兼侍講,趙景緯兼崇政殿說書。丁卯,詔諸路申嚴州縣斛面之禁,豁除義倉陳腐米數,樁積邊郡三年軍餉。行臺臣之言也。是夜,月犯鬥。辛未,雨土。詔梁椿選右正言程元嶽、朱應元並監察御史。

四月丙午,詔:『管景謨屢立戰功,爲時名將。妻孥陷歿,效忠愈堅。聞平時所得俸賜率以撫卹將士,遂至窮空,此尤可嘉。特賜十七界會三十萬,以示旌勸。』仍賜金帶,許令服系。辛亥,詔禮部下諸路州縣講行鄉飲酒儀,以復古意。仍以已行儀式上於尚書省。癸丑,詔諸道提點刑獄以五月按部理囚徒。乙丑,詔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休夢然罷,觀文殿學士、沿海制置使馬天驥罷。行臺臣之言也。己巳,以李曾伯知慶元府、沿海制置使,江萬里爲資政殿學士、知建寧府。庚午,太白、歲星合於婁。詔徐宗仁兼崇政殿說書。

五月丙子,詔朱應元除右正言兼侍講,饒應龍除監察御史。已卯,詔何夢然爲資政殿大學士、知建寧府。辛卯,以楊棟參知政事,葉夢鼎同知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姚希得爲端明殿學士、同籤書樞密院事兼太子賓客。乙未,詔:『安南國表貢方物,其所進象及華靡之物,令有司卻還,仍優賜答之。』戊戌。都省言:『公田所諸莊砧基已成,若復以州縣總之,恐害不除而利不可久。宜選差廉能官分司管幹。』詔平江、嘉興、安吉各一員,常州、江陰、鎮江共一員,未作縣人充幹辦公事,已作縣人充主管文字系銜,仍令條具合行事宜來上。己亥,太白晝見經天。癸卯,詔學士院每日學士與講官照舊例詣院宿直,並申嚴六曹郎官入局部宿之制。

六月甲辰朔,詔衢州守臣謝堅奪官三等,褫右文殿修撰,永不收敘。以其寇至不御,委城而去,故有是命。臺臣朱貔孫等又言:『詹沔之變,皆由謝墍苛徵激之,乞行鐫斥。』中書舍人留夢炎又言:『謝堅罪大罰輕,乞更與勒停。』並從之。丙辰,詔王鑰、洪天錫控辭甚力,令各州守臣以禮勉諭,勉其赴闕。詔容州守臣戴應復奪官五等,勒停,羈管惠州。以其苛取,致激妖民聚衆劫掠。尋令經略司追勘具情節。癸亥,都省言申嚴祖宗戒飭贓吏之制。詔:『百姓爲贓吏患苦,至此已極,朕甚痛之。指揮務在必行,勿覆文具。』

七月甲戌,刑部、大理寺言:『朝奉大夫、監行在榷貨務都茶場分榷真州周福孫於鹽鈔茶引正官錢外,創增事例錢四十二萬七千有奇入己,系監主詐欺,從自盜法贓罪抵死。』詔特貸命,追毀勒停,免真決,不刺面,流二千里,追贓。是夜,彗星出柳,長竟天。乙亥,皇太子妃全氏降生皇孫。丁丑,詔:『朕以寡昧,統臨兆民。居多歷年,祗畏天戒如一日,常恐不德謫見於上。乃七月甲戌,彗出柳宿,譴告孔昭,目所共睹。鑑臨有赫,咎在朕躬。豈朝多闕政,未當人意,吏不宣化,莫安民生,獄訟弗清而多冤,貪酷未除而貽害,遂至乖戾,上幹天和。朕將避殿減膳,應中外臣寮,並許直言,其合施行等事,有司條具以聞。』詔出封樁庫十八界會二十萬賑都民,三衙、諸軍亦如之,內司宿衛應奉人並特給犒一次,以示優恤。戊寅,詔江萬里知福州、福建安撫。以降生皇孫,奏告天地、宗廟、社稷、諸陵。己卯,彗星退於鬼。辛巳,彗星退於井。甲申,行都大火。丁亥,賈似道屢疏乞罷政,詔不許。癸巳,少保、保寧軍節度使、萬壽觀使、祁國公謝奕昌乞休致。詔特除少師,進封魏國公。甲午,以謝奕昌薨,輟視朝。尋贈太保,追封臨海郡王,賜諡莊憲。是夜,填星守畢。詔馬天驥褫觀文殿學士罷祠,其子馬時楙奪一秩罷新任。行臺臣之言也。乙未,詔參知政事楊棟罷,行臺臣之言也。尋除職予郡。丙申,詔令侍從、兩省於內外官舉堪充監司、郡守者,疏其實以聞,令中書籍記。遇有闕官,精加審察,取旨擢用。如犯贓私,當正謬舉之罰。丁酉,命從臣、卿監日一員禱雨於天竺山,郎官請霍山。戊戌,蠲中外茶鹽贓賞錢。彗星退於參。

八月壬寅朔,詔戶部申嚴諸路州縣增收苛取苗米之禁。是夜,熒惑、填星合於昴。甲辰,詔:『壬戌別院董試,臺臣縱遊士假手,物論喧譁。令春銓闈復然,尤爲無忌。秋闈在邇,可令御史臺嚴爲關防,毋踵前弊。』乙巳,詔舒有開左司諫兼侍講。丙午,詔湯舉兼崇政殿說書,朱貔孫兼侍讀,翁合兼侍講。己酉,都省言:『知嘉定府洪濤迎奉新繁縣太祖皇帝以下六朝御容於本府天慶觀,一時權宜,於禮未備。』詔令守臣選差武臣一員擇日迎奉,赴行

在所奉安。合行典禮,令有司條具,上於尚書省。庚戌,彗星退於參。丙辰,詔皇太子宮滿歲,宮師、宮賓、詹事以下各進一秩,醫官、使臣減年支犒有差。戊午,彗星退伏。庚申,羣臣奏請御正殿,復常膳。表凡三上,乃從之。甲子,彗星復見於參。彗星不滅,上封者指言公田之咎。臨安府學士葉李、蕭圭等上書詆似道專權害民誤國。似道怒,嗾士人林德夫詣京尹劉良貴,告李等用金飾齋匾不法,捕置之獄,黥竄漳州。

《諡議》曰:昔太祖嘗曰:『宰相須用讀書人。』似道以寵妃之弟,不學無術,處非其據,乏休休有容之量,忌疾之念,橫於胸中。好諛惡直,進佞退賢,粉飾太平,諱言邊事。殺功臣以失士大夫之心,行公田以斂江浙之怨,主推排以騷動東南之民,核士籍以鉗制東南之士。庇敗將則將校之心離,吝軍券則軍旅之心叛。日積月累,無一而非失人心之事,卒至滅國覆身,擢髮不足數其罪!

乙丑,以姚希得兼權參知政事。己巳,詔:『師在輿陛辭,精神不如昔,蓋郴州溪洞所繫,可別與差遣,以優其老。』辛未,彗星化爲霞氣。

九月己丑,日生格氣。是日,雷。癸巳,詔內侍李忠輔奪二秩罷。己亥,詔程元嶽右正言兼侍講,張桂監察御史。

十月乙巳,朝獻景靈宮。丙午,月犯鬥。庚戌,詔冬至朝會權免。辛亥,詔十七界會浸輕,並以十八界會易之,限一月止。乙卯,蠲臨安府稅三月。乙丑,詔:『物貴原於楮輕,楮輕原於楮多。今以見錢關子復中興舊法,每百七十七足陌,以一準十八楮三千,革錢楮虧折之弊。其官吏、諸軍券,請並以見錢關於全給。』似道請秤提楮幣,改造金銀、見錢、關子,以一準十八界會子之三十七界廢不用。關於之制,上黑印如『西』字,中三紅印相連如『目』字,其下兩旁各一小長黑印如兩腳,宛然一『賈』字也。關子行,物價頓踊。上有疾,不視朝。丙寅,命官分禱於天地、宗廟、社稷、宮觀。詔出封樁庫錢關二十萬賑都民,諸軍亦如之。詔:『朕體違和,服藥未效。如草澤有能治療,得或痊者,白身除節度使,有官人及願就文資者,並與比附推恩外,更支賜錢十萬貫、田五百頃。』三省出榜曉諭,許徑赴麗正門外自陳,差內侍二員收接文字,即時聞奏。內降赦曰:『朕顧畏民曲,祗膺帝監,朝乾夕惕,迪惟遺大報艱,日邁月徵,永念志勤道遠。若臨深而履薄,迄去危而就安。幸國步之小康,乃朕躬之少爽。端由積慮,以致愆和。宜特持於刑章,庶助收於藥喜。集於多福,答爾羣情。可大赦天下。於戲!人莫不欲生,冀道迎於善氣;天所助者順,永孚佑於丕圖。諮爾多方,體予至意。』丁卯,上崩,遺詔:『皇太子溫文夙著,仁孝有聞。升儲副者五年,允參裁於庶務。宜自春宮而嗣服,久符至道之舊章,可於柩前即皇帝位。皇后佐佑朕躬,章明坤載,可尊皇太后。應軍國事務,並聽皇帝處分。爾其式遵成憲,誕受多方,益奉母儀,恪承慈訓。皇帝成服三日聽政,喪紀以日易月。羣臣共爲寬釋,勿過摧傷。百官入臨,並隨地之宜。諸道州府長吏以下三日釋服,在京禁音樂百日,在外一月。無禁祠祀嫁娶,沿邊不用舉哀。山陵制度,務從儉約。應內外諸軍支賜及其他不在詔中者,並聽皇帝處分。於戲!人羨久生,奈盈虛之有數;天惟純佑,繄付託之得人。更賴股肱元臣,文武列闢,交修不逮,協贊丕平。諮爾羣倫,體予至意。』尋以王倫、麥卿充都大提舉喪事。

《諡議》曰:丕休哉!四十一年之間,日恆月升,謹終如始。美成在久,四方鹹仰於垂裳;逍遙與遊,萬乘遽同於脫屣。三靈變色,九有摧心。天不可梯,民之無祿,遠日有期,南郊是請。宜配雅、頌,宜襲《春秋》。謹按《諡法》:『秉德遵業曰烈,經天緯地曰文,施仁服義曰仁,保大定功曰武,聰明文思曰安,協時肇享曰孝。』跡夫十有三年之大業,是承四十餘年之治體不變,非秉德遵業乎?宸文睿藻之昭回,龜圖、洛書之流佈,非經天緯地乎?勸廉恤刑,拔賢去佞,非施仁服義乎?長算遠略,動中事機,內憂外患,迄就底平,非保大定功乎?步道深而情僞洞察,在御久而典則昭明,超然遠覽,惟懷永圖,非聰明文思乎?父天母地,敬事敬享,內則盡志,外則盡物,非協時肇事乎?越廟號之建久矣,道德仁義,皆帝王之徽稱也,而未聞有以理爲號者。稽之《諡法》,曰『慈惠有德』而已。理之爲義而止於斯也,不既淺乎?太極,理之根源也;二氣五行,理之流佈也。天下萬事萬化,皆於理乎出,而君師則主張乎是,先儒則講貫乎是也。自我藝祖皇帝開國之初,與韓王趙普發明道理最大之說,由是本朝治體之純,道學之粹,遠同三代。慶曆、嘉祐間豪傑並出,濂洛之學,上接洙泗。熙寧之用程顥,元祐之起程頤,紹熙之聘尹彥明,紹興之召朱熹,列聖相傳,皆欲表顯而尊崇之矣,奈之何王安石則邪說誣民也,秦檜、韓侂冑則奸臣擅國也,以新經、《宇說》胥天下爲黃茅白葺,則安石之爲也。反國事讎、率獸食人,謂學爲僞、謂道爲禁,則檜、侂之爲也。理學之廢興,關於世道之消長,可勝言哉!先皇帝自初踐阼,始御講筵,即未嘗以名呼先儒,若周元公頤則曰濂溪,張郿伯載則曰橫渠,二程則曰伊川、明道,而尤爲尊用朱文公熹之《四書》。自時厥後,或錫之美諡,或贈之封爵。淳祐視學,首詔祀五臣而斥荊舒,熄邪說,正人心,爲去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制《緝熙》一記,制《道統》十三贊,造詣精矣。書《無逸》一篇,書『思無邪毋不敬』六字,儆戒備矣。其土苴既足以治天下,其精微又以傳之聖子。資善堂有記,元良有規,道心精一之旨悉在焉。下南宮十有二詔,而未嘗不以義理之學飭有司:擢科目近萬人,而未嘗不以義理之文造多士。《中庸》、《大學》之書,周、程、張、朱、呂之說,家傳而人誦之。士生斯時,爭自濯磨,以通經學古爲先務,以窮理盡性爲大原。可以淑羣心,可以支世變。雖有搶攘紛紜,而國家基緒屹然不少動搖者,以我之本領端正而功用宏闊故也。嗚呼!往古來今,內聖外王,一正理而已。發揮正理,不在孔孟乎?微關洛諸儒繼之,則大道之與異端,果孰勝而孰負哉?主張正理,不在我朝之列聖乎?微先皇帝繼之,則聖傳之與俗學,果孰顯而孰晦也?會羣獻之精蘊,訂百家之異指,接二帝三王羣聖人統宗會元之粹,而掃秦、漢以來千數百年習浮踵誤之失,謂非有功於是理乎?理也者,天之所爲,而非人之所設也。聖人本天命之性,躬率性之道,而關修道之教,有功於是理者,即有功於天也。上帝臨汝,無二爾心,忠臣孝子,於此時而稱天作諡也,可以端拜而議矣。尊諡宜天,錫之曰烈文仁武安孝皇帝,廟號理宗。臣等謹議。

《覆諡議》曰:巍巍乎,洸洸乎!將欽柴於陽趾,用作鼉於禰宮。觚編毫絡,若爲模繪。夫理,功之基也;功,理之輿也。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是或一道也。循天下之理之謂道,離去聖之絕學、昭皇王之大紀,非建乎?得天下之理之謂德,四十年之深積,一太極之渾全,非備乎?道見乎變之謂功,海內之治,皆上世所難及,非天乎?道之燦然之謂興,景定之元,號爲天下重開,非復乎?理無所不通也,天迄神化,博施濟衆之方,非聖乎?理無乎不燭也,守定光發,恢廣覽兼聽之公,非明乎?合烈文仁武安孝之號,爲尊明令顯隆盛之稱,萬古在前,億載在後,無一息非天理之流行也。勒之崇鴻,寫之琬琰,薦之上帝,昭我理宗。上配藝相,與天無極。臣謹拜手稽首,請上徽號曰理宗,建道備德大功復興烈文仁武聖明安孝皇備。詔以明年正月一日改爲鹹淳元年,大赦天下。

校勘記

[1]樞密使 原作『框密院』,據《宋史?理宗紀》四刪『院』字。

[2]將士 原作『將事》,據文意改。

[3]龐伸等四人 原作『同龐伸等四人』,義未通,茲據《宋季三朝政要》卷三刪『同』字。

[4]廬州 原作『滬州』,據《宋史?理宗紀》五改。

[5]師夔 原脫『師』字,據本條下文補。

附

《四庫全書提要》

臣等謹案:《宋史全文》三十六卷,不著撰人名氏。原本題曰《續通鑑長編》,而以李燾《進長編表》冠之於前,是直以爲燾之《長編》矣。案:燾成書在孝宗時,所錄止及北宋。此本實載南宋一代之事,其非出燾手明甚。檢勘此書,每卷標題皆有《宋史全文》四字,而《永樂大典》『宋』字韻內亦多載《宋史全文》,與《長編》截然二書。又此本目錄前有坊間原題,稱『本堂得宋鑑善本,乃名公所編,前宋已盛行,再付諸梓』云云,蓋本元人所編,而坊賈刊行時,假燾名以欺世耳。惟考《永樂大典》所收之書,皆載入《文淵閣書目》,乃宋鑑多至六部,獨不見《宋史全文》之名,或亦楊士奇等編輯時,因標題而致誤歟?又別本之末有商邱宋犖跋曰:『宋李燾有《通鑑長編》百三十八卷、《續長編集要》六十八卷、《續宋編年》十八卷。今世藏書家往往求之甚渴。此三十六卷是元人所刊,卷首割去著書人名姓,卷末割去『大元』字,其爲元胡宏《續通鑑長編》無疑』云云。則又臆斷之語,未見其有確證也。其書自建隆以迄鹹淳,用編年之體以次排纂。其靖康以前亦本於燾之《長編》而頗加刪節,高、孝二代則取諸留正之《中興聖政草》。今以《永樂大典》所載《聖政草》相與參校,其文大同小異。留正等所附案語,亦援引甚多。至光、寧以後,則別無藍本可據,爲編書者所自綴輯,故《永樂大典》於光、寧二宗下亦全收此書之文,勘對併合。其於諸家議論採錄尤富,如呂中《講義》、何儕《龜鑑》、李沆《太祖實錄論》、《足國論》、富弼等釋、呂源等增釋、陳瓘論、《大事記》諸書,雖其立說不盡精醇,而原書世多失傳,亦足以資參考也。惟原本第三十六卷內,度宗、少帝及益王、廣王事蹟俱有錄無書,《永樂大典》亦未採,今姑仍其闕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