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元集
正文
顏元選集 [清]顏元著
存性編卷一
駁氣質性惡
明明德
棉桃喻性
借水喻性
性理評(三十九則)
存性編卷二
性圖
圖跋
附錄同人語
書後
存學編卷一
序
由道
總論諸儒講學
明親
上徵君孫鍾元先生書
上太倉陸桴亭先生書
學辨一
學辨二
存學編卷二
性理評三十四條
存學編卷三
性理評二十八條
存學編卷四
性理評三十六條
存治編
序
王道
井田
治賦
學校
封建
宮刑
濟時
重徵舉
靖異端
書後
存人編卷一
喚迷途
第一喚
第二喚
第三喚
存人編卷二
第四喚
第五喚
存人編卷三
明太祖高皇帝釋迦佛贊解
存人編卷四
束鹿張鼎彝毀唸佛堂議
闢唸佛堂說
擬諭錦屬更唸佛堂
顏習齋先生言行錄
凡例
敘略
捲上
常儀功
理欲
齊家
言卜
學人
法幹
剛峯
吾輩
三代
禁令
卷下
鼓琴
王次亭
學須
教及門
杜生
趙盾
世情
不爲
刁過之
學問
顏習齋先生年譜
序
凡例
顏習齋先生傳
捲上
卷下
顏元選集 [清]博野顏元着
存性編卷一
駁氣質性惡
程子云:「論性論氣,二之則不是。」又曰:「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惡,是氣稟有然也。」朱子曰:「纔有天命,便有氣質,不能相離。」而又曰:「既是此理,如何惡?所謂惡者,氣也。」可惜二先生之高明,隱爲佛氏六賊之說浸亂,一口兩舌而不自覺!若謂氣惡,則理亦惡,若謂理善,則氣亦善。蓋氣即理之氣,理即氣之理,烏得謂理純一善而氣質偏有惡哉!
譬之目矣:眶、皰、睛,氣質也;其中光明能見物者,性也。將謂光明之理專視正色,眶、皰、睛乃視邪色乎?餘謂光明之理固是天命,眶、皰、睛皆是天命,更不必分何者是天命之性,何者是氣質之性;只宜言天命人以目之性,光明能視即目之性善,其視之也則情之善,其視之詳略遠近則才之強弱,皆不可以惡言。蓋詳且遠者固善,即略且近亦第善不精耳,惡於何加!惟因有邪色引動,障蔽其明,然後有淫視而惡始名焉。然其爲之引動者,性之咎乎,氣質之咎乎?若歸咎於氣質,是必無此目而後可全目之性矣,非釋氏六賊之說而何!
孔、孟性旨湮沒至此,是以妄爲七圖以明之。非好辯也,不得已也。
明明德
朱子原亦識性,但爲佛氏所染,爲世人惡習所混。若無程、張氣質之論,當必求「性情才」及「引蔽習染」七字之分界,而性情才之皆善,與後日惡之所從來判然矣。惟先儒既開此論,遂以惡歸之氣質而求變化之,豈不思氣質即二氣四德所結聚者,烏得謂之惡!其惡者,引蔽習染也。惟如孔門求仁,孟子存心養性,則明吾性之善,而耳目口鼻皆奉令而盡職。
故大學之道曰「明明德」,尚書贊堯,首曰「欽明」,舜曰「浚哲」,文曰「克明」,中庸曰「尊德性」,既尊且明,則無所不照。譬之居高肆望,指揮大衆,當惻隱者即惻隱,當羞惡者即羞惡,仁不足以恃者即以義濟之,義不足以恃者即以仁濟之。或用三德並濟一德,或行一德兼成四德,當視即視,當聽即聽,不當即否。使氣質皆如其天則之正,一切邪色淫聲自不得引蔽,又何習於惡、染於惡之足患乎!是吾性以尊明而得其中正也。
六行乃吾性設施,六藝乃吾性材具,九容乃吾性發現,九德乃吾性成就;制禮作樂,燮理陰陽,裁成天地,乃吾性舒張,萬物鹹若,地乎天成,太和宇宙,乃吾性結果。故謂變化氣質爲養性之效則可,如德潤身,睟面盎背,施於四體之類是也;謂變化氣質之惡以復性則不可,以其問罪於兵而責染於絲也。知此,則宋儒之言性氣皆不親切。
惟吾友張石卿曰:「性即是氣質之性,堯、舜氣質即有堯、舜之性,呆呆氣質即有呆呆之性,而究不可謂性有惡。」其言甚是。但又云「傻人決不能爲堯、舜」,則誣矣。吾未得與之辨明而石卿物故,深可惜也!
棉桃喻性
諸儒多以水喻性,以土喻氣,以濁喻惡,將天地予人至尊至貴至有用之氣質,反似爲性之累者然。不知若無氣質,理將安附?且去此氣質,則性反爲兩間無作用之虛理矣。
孟子一生苦心,見人即言性善,言性善必取才情故跡一一指示,而直指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明乎人不能作聖,皆負此形也,人至聖人乃充滿此形也;此形非他,氣質之謂也。以作聖之具而謂其有惡,人必將賤惡吾氣質,程、朱敬身之訓,又誰肯信而行之乎?
因思一喻曰:天道渾淪,譬之棉桃:殼包棉,陰陽也;四瓣,元、亨、利、貞也;軋、彈、紡、織,二氣四德流行以化生萬物也;成布而裁之爲衣,生人也;領、袖、襟裾,四肢、五官、百骸也,性之氣質也。領可護項,袖可藏手,襟裾可蔽前後,即目能視、耳能聽、子能孝、臣能忠之屬也,其情其才,皆此物此事,豈有他哉!不得謂棉桃中四瓣是棉,軋、彈、紡、織是棉,而至製成衣衫即非棉也,又不得謂正幅、直縫是棉,斜幅、旁殺即非棉也。如是,則氣質與性,是一是二?而可謂性本善,氣質偏有惡乎?
然則惡何以生也?則如衣之着塵觸污,人見其失本色而厭觀也,命之曰污衣,其實乃外染所成。有成衣即被污者,有久而後污者,有染一二分污者,有三四分以至什百全污不可知其本色者;僅只須煩撋滌浣以去其染着之塵污已耳,而乃謂洗去其襟裾也,豈理也哉!是則不特成衣不可謂之污,雖極垢敝亦不可謂衣本有污。但外染有淺深,則撋浣有難易,若百倍其功,縱積穢可以復潔,如莫爲之力,即蠅點不能復素。則大學明德之道,日新之功,可不急講歟!
借水喻性
程、朱因孟子嘗借水喻性,故亦借水喻者甚多;但主意不同,所以將孟子語皆費牽合來就己說。今即就水明之,則有目者可共見,有心者可共解矣。
程子云:「清濁雖不同,然不可以濁者不爲水。」此非正以善惡雖不同,然不可以惡者不爲性乎?非正以惡爲氣質之性乎?請問,濁是水之氣質否?吾恐澄澈淵湛者,水之氣質,其濁之者,乃雜入水性本無之土,正猶吾言性之有引蔽習染也。其濁之有遠近多少,正猶引蔽習染之有輕重淺深也。若謂濁是水之氣質,則濁水有氣質,清水無氣質矣,如之何其可也!
性理評
朱子曰:「孟子道性善,性字重,善字輕,非對言也。」 此語可詫!性善二字如何分輕重?誰說是對言?若必分輕重,則孟子時人競言性,但不知性善耳。 孟子道之之意,似更重善字。
朱子述伊川曰:「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曰喜、怒、哀、懼、愛、惡、欲,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 「情既熾」句,是歸罪於情矣。非。王子曰:程子之言似不非。熾便是惡。予曰:孝子之情濃,忠臣之情盛,熾亦何惡?賢者又惑於莊周矣。
又曰:「動字與中庸發字無異,而其是非真妄,特決於有節與無節、中節與不中節之間耳。」 以不中節爲非亦可,但以爲惡妄則不可。彼忠臣義士,不中節者豈少哉!
朱子曰:「'人生而靜,天之性',未嘗不善;'感物而動,性之慾',此亦未嘗不善。至於'物至知誘,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方是惡。故聖賢說得惡字煞遲。」 此段精確,句句不紊層次。吾之七圖,亦適以發明朱子之意云爾。而乃他處多亂,何也?以此知朱子識詣之高,而未免惑於他人之見耳。按朱子此段,是因樂記語而釋之。可見漢儒見道,猶勝宋儒。
又述韓子所以爲性者五,而今之言性者皆雜佛、老而言之。 先生輩亦雜佛、老矣!
張南軒答人曰:「程子之言,謂'人生而靜以上更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繼之曰:'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也。'」 玩程子云「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也」,蓋以易「繼善」句作已落人身言,謂落人身便不是性耳。夫「性」字從「生心」,正指人生以後而言。若「人生而靜」以上,則天道矣,何以謂之性哉?
朱子曰:「人之性論明暗,物之性只是偏塞。」 人亦有偏塞,如天啞、天閹是也;物亦有明暗,如沐猴可教之戲、鸚鵡可教之言是也。
程子曰:「韓退之說叔向之母聞揚食我之生,知其必滅宗,此無足怪,其始便稟得惡氣,便有滅宗之理,所以聞其聲而知之也。使其能學以勝其氣,復其性,可無此患。」 噫!楚越椒始生而知其必滅若敖,晉揚食我始生而知其必滅羊舌,是後世言性惡者以爲明證者也,亦言氣質之惡者以爲定案者也。試問二子方生,其心欲弒父與君乎?欲亂倫敗類乎?吾知其不然也。子文、向母不過察聲容之不平而知其氣稟之甚偏,他日易於爲惡耳。今即氣稟偏而即命之曰「惡」,是指刀而坐以殺人也,庸知刀之能利用殺賊乎!程子云:「使其能學以勝其氣,復其性,可無此患。」可爲善論,而惜乎不知氣無惡也!
朱子曰:「氣有不存而理卻常在。」又曰:「有是氣則有是理,無是氣則無此理。」 後言不且以己矛刺己盾乎?
孔、孟言性之異,略而論之,則夫子雜乎氣質而言之,孟子乃專言其性之理。雜乎氣質而言之,故不曰「同」而曰「近」。蓋以爲不能無善惡之殊,但未至如所習之遠耳。 愚謂識得孔、孟言性原不異,方可與言性。孟子明言「爲不善非才之罪」,「非天之降才爾殊」,「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又曰「形色,天性也」,何嘗專言理?況曰性善,謂聖凡之性同是善耳,亦未嘗謂全無差等。觀言「人皆可以爲堯、舜」,將生安、學利、困勉無不在內,非言當前皆與堯、舜同也。宋儒強命之曰「孟子專以理言」,冤矣!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此二語乃自罕言中偶一言之,遂爲千古言性之準。性之相近如真金,輕重多寡雖不同,其爲金俱相若也。惟其有差等,故不曰「同」;惟其同一善,故曰「近」。將天下聖賢、豪傑、常人不一之恣性,皆於「性相近」一言包括,故曰「人皆可以爲堯、舜」;將世人引蔽習染、好色好貨以至弒君弒父無窮之罪惡,皆於「習相遠」一句定案,故曰「非才之罪也」,「非天之降材爾殊也」,孔、孟之旨一也。昔太甲顛覆典刑,如程、朱作阿衡,必將曰「此氣質之惡」。而伊尹則曰「茲乃不義,習與性成」。大約孔、孟而前,責之習,使人去其所本無,程、朱以後,責之氣,使人憎其所本有,是以人多以氣質自諉,竟有「山河易改,本性難移」之諺矣,其誤世豈淺哉!
此理皆聖賢所罕言者,而近世大儒如河南程先生、橫渠張先生嘗發明之,其說甚詳。 以聖賢所罕言而諄諄言之,至於何年習數,何年習禮,何年學樂,周、孔日與天下共見者而反後之,便是禪宗。
邵浩問曰:「趙書記嘗問浩:'如何是性?'浩對以伊川雲:'孟子言性善是極本窮原之性;孔子言性相近是氣質之性。'趙雲:'安得有兩樣?只有中庸說天命之謂性自分明。'」曰:「公當初不曾問他,'既謂之善,固無兩般;才說相近,須有兩樣。'」 善哉書記!認性真確,朱子不如大舜捨己從人矣。殊不思夫子言相近,正謂善相近也;若有惡,則如黑白、冰炭,何近之有?
孟子言性只說得本然底,論才亦然。荀、揚、韓諸人雖是論性,其實只說得氣。 不本然,便不是性。
問:「氣質之說起自何人?」曰:「此起於程、張。某以爲極有功於聖門,有補於後學。」 程、張隱爲佛氏所惑,又不解惡人所從來之故,遂杜撰氣質一說,誣吾心性。而乃謂有功聖門,有補來學,誤甚!
程子曰:「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本非惡,但或過或不及便如此。蓋天下無性外之物,本皆善而流於惡耳!」 玩「本非惡,但或過或不及便如此」語,則程子本意亦未嘗謂氣質之性有惡,凡其所謂善惡者,猶言偏全、純駁、清濁、厚薄焉耳。但不宜輕出一惡字,馴至有「氣質惡爲吾性害」之說,立言可不慎乎!「流於惡」,「流」字有病,是將謂源善而流惡,或上流善而下流惡矣。不知源善者流亦善,上流無惡者下流亦無惡,其所爲惡者,乃是他途岐路別有點染。譬如水出泉,若皆行石路,雖自西海達於東海,毫不加濁,其有濁者,乃虧土染之,不可謂水本清而流濁也。知濁者爲土所染,非水之氣質,則知惡者是外物染乎性,非人之氣質矣。
問:「'善固性也'固是,若雲'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則此理本善,因氣而鶻突;雖是鶻突,然亦是性也。」曰:「他原頭處都是善,因氣偏,這性便偏了;然此處亦是性。如人渾身都是惻隱而無羞惡,都羞惡而無惻隱,這個便是惡的。這個喚做性耶不是?如墨子之心本是惻隱,孟子推其弊到得無父處,這個便是'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 此段朱子極力刻畫氣質之惡,明乎此則氣質之有惡昭然矣,大明乎此則氣質之無惡昭然矣。夫「氣偏性便偏」一言,是程、朱氣質性惡本旨也。吾意偏於何物?下文乃曰:「如人渾身都是惻隱而無羞惡,都羞惡而無惻隱,這便是惡。」嗚呼!世豈有皆惻隱而無羞惡,皆羞惡而無惻隱之人耶?豈有皆惻隱而無羞惡,皆羞惡而無惻隱之性耶?不過偏勝者偏用事耳。今即有人偏勝之甚,一身皆是惻隱,非偏於仁之人乎?其人上焉而學以至之,則爲聖也,當如伊尹;次焉而學不至,亦不失爲屈原一流人;其下頑不知學,則輕者成一姑息好人,重者成一貪溺昧罔之人。然其貪溺昧罔,亦必有外物引之,遂爲所蔽而僻焉,久之相習而成,遂莫辨其爲後起、爲本來,此好色好貨,大率偏於仁者爲之也。若當其未有引蔽,未有習染,而指其一身之惻隱曰,此是好色,此是好貨,豈不誣乎?即有人一身皆是羞惡,非偏於義之人乎?其人上焉而學以至之,則爲聖也,當如伯夷;次焉而學不至,亦不失爲海瑞一流人;其下頑不知學,則輕者成一傲岸絕物,重者成很毒殘暴之惡人。然其很毒殘暴,亦必有外物引之,遂爲所蔽而僻焉,久之相習而成,遂莫辨其爲後起、爲本來,大率殺人戕物,皆偏於義者爲之也。若當其未有引蔽,未有習染,而指其一身之羞惡者曰,此是殺人,此是戕物,豈不誣乎?墨子之心原偏於惻隱,遂指其偏於惻隱者謂之無父,可乎?但彼不明其德,無晰義之功,見此物亦引愛而出,見彼物亦引愛而出,久之相習,即成一兼愛之性,其弊至視父母如路人,則惡矣;然亦習之至此,非其孩提即如此也。即朱子亦不得不雲「孟子推其弊至於無父」,則下句不宜承之曰「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
朱子曰:「濂溪說:'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濂溪說性,只是此五者。他又自有說仁、義、禮、智底性時,若論氣質之性則不出此五者。然氣稟底性便是那四端底性,非別有一種性也。」 既雲「氣稟之性即是四端之性,別無二性」,則惡字從何加之?可雲「惡之性即善之性」乎?蓋周子之言善惡,或亦如言偏全耳。然偏不可謂爲惡也;偏亦命於天者也,雜亦命於天者也,惡乃成於習耳。如官然:正印固君命也,副貳獨非君命乎?惟山寨僭僞非君命耳。如生物之本色然:五色兼全,且均勻而有條理者,固本色也;獨黃獨白非本色乎?即色有錯雜獨非本色乎?惟灰塵污泥燻漬點染非本色耳。今乃舉副貳雜職與僭僞同誅,以偏色錯彩與污染並厭,是惟正印爲君命,純美爲本色,惟堯、舜、孔、孟爲性善也,烏乎可?周子太極圖,原本之道士陳希夷、禪僧壽涯,豈其論性亦從此誤而諸儒遂皆宗之歟?
言若水之就下處,當時只是滾說了。蓋水之就下,便是喻性之善,如孟子所謂「過顙」「在山」,雖不是順水之性,然不謂之水不得。這便是前面「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之說。 竭盡心力,必說性有惡,何爲?弒父弒君亦是人,然非人之性;「過顙」「在山」亦是水,然非水之性。
水流至海而不污者,氣稟清明,自幼而善,聖人性之而全其天者也。流未遠而已濁者,氣稟偏駁之甚,自幼而惡者也。流既遠而方濁者,長而見異物而遷焉,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濁有多少,氣之昏明純駁有淺深也。不可以濁者不爲水,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 水流未遠而濁,是水出泉即遇易虧之土,水全無與也,水亦無如何也。人之自幼而惡,是本身氣質偏駁,易於引蔽習染,人與有責也,人可自力也。如何可倫!人家牆卑,易於招盜,牆誠有咎也,但責牆曰「汝即盜也」,受乎哉?
因言:「舊時人嘗裝惠山泉去京師,或時臭了。京師人會洗水,將沙石在筧中,上面傾水,從筧中下去。如此十數番,便漸如故。」 此正洗水之習染,非洗水之氣質也。
而今講學用心着力,都是用這氣去尋個道理。 然則氣又有用如此,而謂其有惡乎?
或問:「'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其所以有善惡之不同,何也?」勉齋黃氏曰:「氣有偏正,則所受之理隨而偏正;氣有昏明,則所受之理隨而昏明。木之氣盛則金之氣衰,故仁常多而義常少;金之氣盛則木之氣衰,故義常多而仁常少。若此者,氣質之性有善惡也。」 是以偏爲惡矣。則伯夷之偏清,柳下惠之偏和,亦謂之惡乎?
愚嘗質之先師。答曰:「未發之前,氣不用事,所以有善而無惡。」至哉此言也! 未發之前可羨如此,則已發可憎矣,宜乎佛氏之打坐入定,空卻一切也!黃氏之言,不愈背誕乎!
氣有清濁,譬如着些物蔽了,發不出。如柔弱之人見義不爲,爲義之意卻在裏面,只是發不出。如燈火使紙罩了,光依舊在裏面,只是發不出來,拆去了紙,便自是光。 此紙原是罩燈火者,欲燈火明必拆去紙。氣質則不然。氣質拘此性,即從此氣質明此性,還用此氣質發用此性。何爲拆去?且何以拆去?拆而去之,又不止孟子之所謂戕賊人矣!
以人心言之,未發則無不善,已發則善惡形焉。然原其所以爲惡者,亦自此理而發,非是別有個惡,與理不相干也。若別有個惡與理不相干,卻是有性外之物也。 以未發爲無不善,已發則善惡形,是謂未出土時純是麥,既成苗時即成麻與麥,有是理乎?至謂所以爲惡亦自此理而發,是誣吾人氣質,並誣吾人性理,其初尚近韓子「三品」之論,至此竟同荀氏「性惡」,揚氏「善惡混」矣。
北溪陳氏曰:「自孟子不說到氣稟,所以荀子便以性爲惡,揚子便以性爲善惡混,韓文公又以爲性有三品,都只是說得氣。近世東坡蘇氏又以爲性未有善惡,五峯胡氏又以爲性無善惡,都只含糊云云。至程子,於本性之外又發出氣質一段,方見得善惡所從來。」又曰:「萬世而下,學者只得按他說,更不可改易。」 程、張於衆論無統之時,獨出「氣質之性」一論,使荀、揚以來諸家所言皆有所依歸,而世人無窮之惡皆有所歸咎,是以其徒如空谷聞音,欣然着論垂世。而天下之爲善者愈阻,曰,「我非無志也,但氣質原不如聖賢耳。」天下之爲惡者愈不懲,曰,「我非樂爲惡也,但氣質無如何耳。」且從其說者,至出辭悖戾而不之覺,如陳氏稱「程子於本性之外發出氣稟一段」。噫!氣稟乃非本來者乎?本來之外乃別有性乎?又曰「方見得善惡所從來」,惡既從氣稟來,則指漁色者氣稟之性也,黷貨者氣稟之性也,弒父弒君者氣稟之性也,將所謂引蔽、習染,反置之不問。是不但縱賊殺良,幾於釋盜寇而囚吾兄弟子侄矣,異哉!
潛室陳氏曰:「識氣質之性,善惡方各有着落。不然,則惡從何處生?孟子專言義理之性,則惡無所歸,是'論性不論氣不備'。孟子之說爲未備。」 觀告子或人三說,是孟子時已有荀、揚、韓、張、程、朱諸說矣,但未明言「氣質」二字耳。其未明言者,非其心思不及,乃去聖人之世未遠,見習禮,習樂,習射,習書、數,非禮勿視聽言動皆以氣質用力,即此爲存心,即此爲養性,故曰「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故曰「養吾浩然之氣」,故曰「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當時儒者視氣質甚重,故雖異說紛紛,已有隱壞吾氣質以誣吾性之意,然終不敢直誣氣質以有惡也。魏、晉以來,佛老肆行,乃於形體之外別狀一空虛幻覺之性靈,禮樂之外別作一閉目靜坐之存養。佛者曰「入定」,儒者曰吾道亦有「入定」也。老者曰「內丹」,儒者曰吾道亦有「內丹」也。借四子、五經之文,行楞嚴、參同之事,以躬習其事爲粗跡,則自以氣骨血肉爲分外,於是始以性命爲精,形體爲累,乃敢以有惡加之氣質,相衍而莫覺其非矣。賢如朱子,而有「氣質爲吾性害」之語,他何說乎!噫!孟子於百說紛紛之中,明性善及才情之善,有功萬世。今乃以大賢諄諄然罷口敝舌,從諸妄說辯出者,復以一言而誣之曰,孟子之說原不明不備,原不曾折倒告子。噫!孟子果不明乎,果未備乎?何其自是所見,妄議聖賢而不知其非也!
問:「目視耳聽,此氣質之性也。然視之所以明,聽之所以聰,抑氣質之性耶,抑義理之性耶?」曰:「目視耳聽,物也;視明聽聰,物之則也。來問可施於物則,不可施於言性。若言性,當雲好色好聲,氣質之性;正色正聲,義理之性。」 詩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彝德。」詳詩與子言,物則非性而何?況朱子解物則,亦云「如有父子則有孝慈,有耳目則有聰明之類」,非謂孝慈即父子之性,聰明即耳目之性乎?今陳氏乃雲「來問可施於物則,不可施於言性」,是謂物則非性矣。又云「若言性,當雲好色好聲,氣質之性;正色正聲,義理之性」,是物則非義理之性,並非氣質之性矣。則何者爲物之則乎?大約宋儒認性,大端既差,不惟證之以孔、孟之旨不合,即以其說互參之,亦自相矛盾、各相牴牾者多矣。如此之類,當時皆能欺人,且以自欺。蓋空談易於藏醜,是以舍古人六府、六藝之學而高談性命也。予與友人法幹王子初爲程、朱之學,談性天似無齟齬。一旦從事於歸除法,已多艱誤,況禮樂之精繁乎!昔人云:「畫鬼容易畫馬難。」正可喻此。
臨川吳氏曰:「孟子道性善,是就氣質中挑出其本然之理而言。然不曾分別性之所以有不善者,因氣質之有濁惡而污壞其性也。故雖與告子言而終不足以解告子之惑,至今人讀孟子,亦見其未有以折倒告子而使之心服也。 孟子時雖無氣質之說,必有言纔不善、情不善者,故孟子曰:「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非天之降才爾殊也。」「人見其禽獸也,以爲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凡孟子言才情之善,即所以言氣質之善也。歸惡於才、情、氣質,是孟子所深惡,是孟子所亟辯也。宋儒所自恃以爲備於孟子、密於孟子,發前聖所未發者,不知其蹈告子二或人之故智,爲孟子所詞而闢之者也,顧反謂孟子有未備,無分曉。然猶時有迴護語,未敢遽處孟子上。至於元儒,則公然肆口以爲程、朱言「未備」,指孟子之言性而言也,言「不明」,指荀、揚世俗之論性者言也,是夷孟子於荀、揚、世俗矣。明言氣質濁惡,污吾性,壞吾性。不知耳目、口鼻、手足、五臟、六腑、筋骨、血肉、毛髮俱秀且備者,人之質也,雖蠢,猶異於物也;呼吸充周榮潤,運用乎五官百骸粹且靈者,人之氣也,雖蠢,猶異於物也;故曰「人爲萬物之靈」,故曰「人皆可以爲堯、舜」。其靈而能爲者,即氣質也。非氣質無以爲性,非氣質無以見性也。今乃以本來之氣質而惡之,其勢不併本來之性而惡之不已也。以作聖之氣質而視爲污性、壞性、害性之物,明是禪家六賊之說,其勢不混儒、釋而一之不已也。能不爲此懼乎!是以當此普地狂瀾氾濫東奔之時,不度勢,不量力,駕一葉之舟而欲挽其流,多見其危也,然而不容已也。觀至「雖與告子言,終不足以解告子之惑。至今讀孟子,亦見其未有以折倒告子而使之心服」,嘆曰,吳臨川何其似吾童時之見也!吾十餘歲讀孟子至義內章,見敬叔敬弟之說,猶之敬兄酌鄉人也,公都子何據而遽燎然不復問乎?飲湯飲水之喻,猶之敬叔敬弟也,孟季子何見而遂憮然不復辯乎?至後從「長之者義乎」句悟出,則見句句是義內矣。今觀孟子辯性諸章,皆據人情物理指示,何其痛快明白!告子性甚執,不服必更辯,今既無言,是已折倒也。吳氏乃見爲不足解惑,見爲未折倒告子,是其見即告子之見,而識又出告子下矣。
朱子曰:「孟子終是未備,所以不能杜絕荀、揚之口。」 程、朱,志爲學者也;即所見異於孟子,亦當虛心以思:何爲孟子之見如彼?或者我未之至乎?更研求告子、荀、揚之所以非與孟子之所以是,自當得之。乃竟取諸說統之爲氣質之性,別孟子爲本來之性,自以爲新發之祕,兼全之識,反視孟子爲偏而未備,是何也?去聖遠而六藝之學不明也。孟子如明月出於黃昏,太陽之光未遠,專望孔子爲的,意見不以用,曲學邪說不以雜。程、朱則如末旬之半夜,偶一明色睒爍之星出,一時暗星既不足比光,而去日月又遠,即儼然太陽,而明月亦不知尊矣。又,古者學從六藝入,其中涵濡性情,歷練經濟,不得躐等,力之所至,見斯至焉。故聰明如端木子,猶以孔子爲多學而識,直待垂老學深,方得聞性道,一聞夫子以顏子比之,爽然自失,蓋因此學好大騖荒不得也。後世誦讀、訓詁、主靜、致良知之學,極易於身在家庭,目遍天下,想象之久,以虛爲實,遂侈然成一家言而不知其誤也。
吳氏曰:「程子'性即理也'云云,張子云:'形而後有氣質之性'云云,此言最分曉。而觀者不能解其言,反爲所惑,將謂性有兩種。蓋天命之性,氣質之性,兩性字只是一般,非有兩等性也。」 程、張原知二之則不是,但爲諸子、釋氏、世俗所亂,遂至言性有二矣。既雲「天地之性渾是一善,氣質之性有善有惡」,非兩種性而何?可雲惡即理乎?
問:「子罕言命,若仁、義、禮、智、信五常,皆是天所命。如貴賤、死生、壽夭之命有不同,如何?」曰:「都是天所命。稟得精英之氣,便爲聖、爲賢,便是得理之全,得理之正。稟得清明者曰英爽;稟得敦厚者曰溫和。稟得清高者便貴,稟得豐厚者便富,稟得長久者便壽;稟得衰頹、薄污(天命無污,當作「濁」)者便爲愚、不肖,爲貧,爲賤,爲夭。天有那氣生一個人出來,便有許多物隨他來。天之所命固是均一,而氣稟便有不齊,只看其稟得來如何耳。」 此段甚醇。愚第三圖大意正仿此。
「三代而上,氣數醇濃。氣清者必厚,必長,故聖賢皆貴,且富,且壽。以下反是。」 愚謂有迴轉氣運法。惟行選舉之典,則清者自高自厚矣。
程子曰:「性無不善,其所以不善者,才也。受於天之謂性;稟於氣之謂才。才之善不善,由氣之有偏正也。」 罪氣因罪才,故曰孟子時人言才情不善即氣質之說。程、張氣質之性,即告子二或人之見也。
告子所云固是,爲孟子問他,他說便不是也。 愚謂程、朱即告子之說,猶屬遙度之語。茲程子竟明許告子所言是,且曰「爲孟子問他,他說便不是」,似憾告子辭不達意者。不知諸先生正不幸不遇孟子問,故不自知其不是也。
朱子曰:「性者心之理,情者心之動,才便是那情之會恁地者。情與才絕相近,但情是遇物而發,路陌曲折,恁的去底;纔是有氣力去做底。要之,千頭萬緒,皆是從心上來。」 此段確真。乃有「才情惡,氣質惡,程子密於孟子」之語,何也?
伊川所謂才,與孟子說才小異,而語意尤密,不可不考。 伊川明言「其不善乃是才也」,與孟子之說如冰炭之異性,燕、越之異轅矣,尚得謂之小異乎!
氣質之性,古人雖不曾與人說,考之經典,卻有此意。如書雲「人惟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與夫「天乃錫王智勇」之說,皆此意也。孔子說「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孟子辯告子「生之謂性」,亦是說氣質之性。 「氣質之性」四字,未爲不是,所差者,謂性無惡,氣質偏有惡耳。茲所引經傳乃正言氣質之性善者,何嘗如程、張之說哉!朱子既惑於其說,遂視經傳皆是彼意矣。若僕曲爲援引,較此更似:「道心惟微」,義理之性也;「人心惟危」,氣質之性也;「命也,有性焉」,義理之性也;「性也,有命焉」,氣質之性也;然究不可謂之有惡。
問:「天理人慾同體異用之說如何?」曰:「當然之理,人合恁地底便是體,故仁、義、禮、知爲體。如五峯之說,則仁與不仁,禮與不禮,智與不智,皆是性。如此,則性乃一個大人慾窠子,其說乃與東坡、子由相似,是大鑿脫,非小失也。」 以氣質之性爲有善有惡,非仁與不仁禮與不禮皆性乎?非說性是一大私慾窠子乎?朱子之言,乃所以自駁也。
存性編卷二
性圖
竊謂宋儒皆未得孟子性善宗旨。故先繪朱子圖於前,而繪愚妄七圖於後,以請正於高明長者。
朱子性圖
性善(性無不善。)惡(惡不可謂從善中直下來,只是不能善,則偏於一端而爲惡。)
善(發而中節,無性不善。)
右圖解雲:「發而中節,無性不善。」竊謂雖發而不中節,亦不可謂有性不善也,此言外之弊也。「惡」字下雲:「惡不可謂從善中直下來。」此語得之矣。則「惡」字不可與「善」字相比爲圖,此顯然之失也。又云:「只是不能善。」此三字甚惑,果指何者不能爲善也?上只有一性,若以性不能爲善,則誣性也;若謂才或情不能爲善,則誣才與情也;抑言別有所爲而不能爲善,則不明也。承此,雲「則偏於一端而爲惡」,但不知是指性否?若指性則大非。「性善」二字,更無脫離。蓋性之未發,善也;雖性之已發,而中節與不中節皆善也;謂之有惡,又誣性之甚也。然則朱子何以圖也?反覆展玩,乃曉然見其意,蓋明天命之性與氣質之性之別,故上二字注之曰「性無不善」,謂其所言天命之性也;下二字「善」「惡」並列,謂其所言氣質之性也。噫!氣質非天所命乎?抑天命人以性善,又命人以氣質惡,有此二命乎?然則程、張諸儒氣質之性愈分析,孔、孟之性旨愈晦蒙矣。此所以敢妄議其不妥也。
妄見圖(凡七)
僕自頗知學來,讀宋先儒書,以爲諸先正真堯、舜、孔、孟也。故於通書稱其爲二論後僅見之文;尊周子爲聖人,又謂得太極圖則一以貫之;大程子似顏子;於小學稱朱子爲聖人;於家禮尊如神明,曰如有用我者,舉此而措之;蓋全不覺其於三代以前之學有毫釐之差也。惟至康熙戊申,不幸大故,一一式遵文公家禮,罔敢隕越;身歷之際,微覺有違於性情者,哀毀中亦不能辨也。及讀記中喪禮,始知其多錯誤。卒哭,王子法幹來吊,謂之曰:「信乎,非聖人不可製作,非聖人亦不可刪定也!朱子之修禮,猶屬僭也。」蓋始知其非聖人也。至練後,哀稍殺,又病,不能純哀思,不若於哀不至時略觀書。於是檢性理一冊,至朱子性圖,反覆不能解。久之,猛思朱子蓋爲氣質之性而圖也,猛思堯、舜、禹、湯以及周、孔諸聖皆未嘗言氣質之性有惡也,猛思孟子性善、才情皆可爲善之論,誠可以建天地,質鬼神,考前王,俟百世,而諸儒不能及也。乃爲妄見圖凡七,以申明孟子本意,此則其總圖也。
大圈,天道統體也。上帝主宰其中,不可以圖也。左陽也,右陰也,合之則陰陽無間也。陰陽流行而爲四德,元、亨、利、貞也,(四德,先儒即分春、夏、秋、冬,論語所謂「四時行」也。)橫豎正畫,四德正氣正理之達也,四角斜畫,四德間氣間理之達也。交斜之畫,象交通也;滿面小點,象萬物之化生也,莫不交通,莫不化生也,無非是氣是理也。知理氣融爲一片,則知陰陽二氣,天道之良能也;元、亨、利、貞四德,陰陽二氣之良能也;化生萬物,元、亨、利、貞四德之良能也。知天道之二氣,二氣之四德,四德之生萬物莫非良能,則可以觀此圖矣。萬物之性,此理之賦也;萬物之氣質,此氣之凝也。正者此理此氣也,間者亦此理此氣也,交雜者莫非此理此氣也;高明者此理此氣也,卑暗者亦此理此氣也,清厚者此理此氣也,濁薄者亦此理此氣也,長短、偏全、通塞莫非此理此氣也。至於人,則尤爲萬物之粹,所謂「得天地之中以生」者也。二氣四德者,未凝結之人也;人者,已凝結之二氣四德也。存之爲仁、義、禮、智,謂之性者,以在內之元、亨、利、貞名之也;發之爲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謂之情者,以及物之元、亨、利、貞言之也;才者,性之爲情者也,是元、亨、利、貞之力也。謂情有惡,是謂已發之元、亨、利、貞,非未發之元、亨、利、貞也。謂纔有惡,是謂蓄者元、亨、利、貞,能作者非元、亨、利、貞也;謂氣質有惡,是元、亨、利、貞之理謂之天道,元、亨、利、貞之氣不謂之天道也。噫!天下有無理之氣乎?有無氣之理乎?有二氣四德外之理氣乎?惡其發者,是即惡其存之漸也;惡其力者,是即惡其本之漸也;惡其氣者,是即惡其理之漸也。何也?人之性,即天之道也。以性爲有惡,則必以天道爲有惡矣;以情爲有惡,則必以元、亨、利、貞爲有惡矣;以才爲有惡,則必以天道流行乾乾不息者亦有惡矣;其勢不盡取三才而毀滅之不已也。
嗚呼!漢、魏以來,異端昌熾,如洪水滔天,吾聖人之道如病蠶吐絲,迨於五季而倍微。當此時,而以惑於異端者誣聖曰「聖人之言性本如是也」,必諸先正之所不忍;天道昭布現前如此,聖經賢傳指示親切如此,而必以惑於世俗者誣天曰「天生人之氣質,本有惡也」,亦必諸先正之所不敢。其爲此論,特如時諺所云「習俗移人,賢者不免」耳。是圖也,正就程、張、朱發明精確者一推衍之,非敢謂於先儒之見有加也,特不雜於荀、揚、佛、老而已矣;正即氣質之性一訂釋之,非謂無氣質之性也,特不雜以引蔽習染而已矣。意之不能盡者,仍詳說於各圖下。無非欲人共見乎天道之無他,人性之本善,使古聖賢性習之原旨昭然復明於世,則人知爲絲毫之惡,皆自點其光瑩之本體,極神聖之善,始自踐其固有之形骸;而異端重性輕形因而滅絕倫紀之說,自不得以惑人心,喜靜惡動因而廢棄六藝之妄,自不得以蕪正道。諸先正之英靈,必深喜其偶誤頓洗而大快乎!聖道重光,僕或幸可以告無罪矣。其辭不副意,未足闡天人之祕,或反汩性理者,庸陋亦不敢自保其無也,願長者其賜教焉!
陰陽流行而爲四德。順者,如春德與夏德,順也;逆者,如春德與秋德,逆也。交者,二德合或三四合也;通者,自一德達一德,或中達正、間,正、間達中,正達間,間達正,正、正達,間、間達之類也。錯者,陰陽、剛柔彼此相對也;綜者,陰陽、剛柔上下相穿也。燻者,如香之燻物,居此及彼,以虛洽實,不必形接而臭至之也;烝者如烝食,如天地絪縕,下漸上也,一發而普遍也。變者,化也,有而無也,無而有也,或德相變,或正、間、斜相變也,如田鼠化鴽,雀化爲蛤之變也;易者,神也,往來也,更代也,治也,陽乘陰,陰承陽也。感者,遙應也,如感月光,感蒼龍,感流星之類是也;觸者,邂逅也,不期遇也,如一流復遇一流,舟行遇山,火發遇雨,雲集遇風之類是也。聚者,理氣結也,一德聚,或二三四德共聚也;散者,散其聚也;舒者,縷長直去也;卷者,回其舒也。十六者,四德之變也。德惟四而其變十六,十六之變不可勝窮焉。
爲運不息也,止有常也,照臨、薄食也,燦列、流隕、進退、隱見也,吹噓、震盪也,高下、平陂、土石、毛枯也,會分、燥溼、流止也,稚老、雕災、材灰也,飛、潛、蠕、植,不可紀之狀也。至於人,清濁、厚薄、長短、高下,或有所清,有所濁,有時厚,有時薄,大長小長,大短小短,時高時下,參差無盡之變,皆四德之妙所爲也。世固有妖氛瘴癘,亦因人物有所激感而成,如人性之有引蔽習染,而非其本然也。
或謂既已感激而成妖瘴,則稟是氣而生者即爲惡氣惡質。不知雖極污穢,及其生物,仍返其元,猶是純潔精粹二氣四德之人,不即污穢也。如糞中生五穀瓜蔬,俱成佳品,斷不臭惡。穢朽生芝,鯀、瞍全聖,此其彰明較著者也。
四德之理氣,分合交感而生萬物。其稟乎四德之中者,則其性質調和,有大中之中,有正之中,有間之中,有斜之中,有中之中。其稟乎四德之邊者,則其性質偏僻,有中之邊,有正之邊,有間之邊,斜之邊,邊之邊。其稟乎四德之直者,則性質端果,有中之直,正之直,間之直,斜之直,直之直。其稟乎四德之屈者,則性質曲折,有中之屈,有正之屈,間之屈,斜之屈,屈之屈。其稟乎四德之方者,則性質板棱,有中之方,正之方,間之方,有斜之方,方之方。其稟乎圓者,則性質通便,有中之圓,正之圓,間之圓,斜之圓,圓之圓。其稟乎四德之衝者,則性質繁華,有中之衝,有正之衝,有間之衝,有斜之衝,有衝之衝。其稟乎僻者,則其性質閒靜,有中之僻,正之僻,間之僻,有斜之僻,有僻之僻。其稟乎四德之齊者性質漸鈍,稟乎四德之銳者性質尖巧,亦有中、正、間、斜之分焉。稟乎四德之離者性質孤疏,稟乎四德之合者性質親密,亦有中、正、間、斜之分焉。稟乎四德之遠者則性質奔馳,稟乎四德之近者則性質拘謹,亦有中、正、間、斜之分焉。其稟乎違者性質乖左,稟乎遇者性質湊濟,亦有中、正、間、斜之分焉。稟乎大者性質廣闊,稟乎小者性氣狹隘,亦有中、正、間、斜之分焉。至於得其厚者敦龐,得其薄者磽瘠,得其清者聰明,得其濁者愚蠢,得其強者壯往,得其弱者退諉,得其高者尊貴,得其下者卑賤,得其長者壽固,得其短者夭折,得其疾者早速,得其遲者晚滯,得其全者充滿,得其缺者破敗:亦莫不有中、正、間、斜之別焉。此三十二類者,又十六變之變也,三十二類之變,又不可勝窮焉。然而不可勝窮者,不外於三十二類也,三十二類不外於十六變也,十六變不外四德也,四德不外於二氣,二氣不外於天道也,舉不得以惡言也。昆蟲、草木、蛇蠍、豺狼,皆此天道之理之氣所爲,而不可以惡言,況所稱受天地之中、得天地之粹者乎!
既有萬物圖,復摘繪其一隅者,全圖意有所不能盡,復即一隅以盡其曲折也。此上黑點,亦象萬物,姑以人之性質言之。如中角半大點,理氣會其大中,四德全體,無不可通,而元亨爲尤盛。得其理氣以生人,則惻隱辭讓多;或裏元而表亨,則中惠貌莊之人也;或裏亨而表元,則中嚴貌順之人也。然以得中也,四德無不可通也,則有爲聖人者焉,有爲賢人者焉,有爲士者焉;以通元亨之間,去利貞之濟遠也,則亦有爲常人者焉;皆行生之自然,不可齊也。仁之勝者,聖如伊尹,賢如顏子,士如黃憲,常人如里巷中溫厚之人;禮之勝者,聖如周公,賢如子華,士如樊英,常人如里巷矜持之人。南邊一大點,則偏亨用事,禮勝可知也。準中之禮盛例,而達乎元者頗難,達乎利貞者尤難。然而可通乎中以及乎貞,可邊通乎元利,可斜通乎利亨之交,可邊通乎亨利之間,而因應乎元貞之間,可邊通乎亨元之間;而因應乎貞利之間,可斜通乎亨元之交。故雖禮勝而四德皆通,無不可爲樊英、子華、周公也。東邊一大點,則偏元用事,仁勝可知也。準中之仁勝例,而達乎亨者難,達乎貞利者更難。然而可通乎中以及於利,可邊通乎貞亨,可斜通乎貞元之交,可邊通乎元貞之間,而因應乎利亨之間,可邊通乎元亨之間;而亦因應乎利貞之間,可斜通乎元亨之交。故雖仁勝而四德皆通,亦無不可爲叔度、顏子、伊尹也。東南隅一大點,元亨之間也,然直通元亨之斜以達於中,而與貞利之間爲正應,雖間,而用力爲之,亦無不可爲黃、樊、顏、西、伊、周也。隅中一大點,居元亨斜間之交,而似中非中。然斜中達於大中而通及貞利,雖間斜,而用力爲之,亦無不可爲黃、樊、顏、西、伊、周也。其隅中若干小點,或大,或小,或方,或圓,或齊,或銳,或疏,或密,或衝,或僻,或近中,或近正,或近間,或近斜,或近元,或近亨,蓋亦莫不以一德或二德,總含四德之氣理而寓一中,所謂「人得天地之中以生」也。是故通、塞、正、曲,雖各有不同,而盈宇宙無異氣,無異理。苟勉力爲之,而勿刻以行其惻隱,不傲以行其恭敬,亦無不可爲黃、樊、顏,西、伊、周也。故曰「人皆可以爲堯、舜」,而全體從可知矣。
圈,心也;仁、義、禮、智,性也;心一理而統此四者,非塊然有四件也。既非塊然四件,何由而名爲仁、義、禮、智也?以發之者知之也,則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也。發者情也,能發而見於事者才也;則非情、才無以見性,非氣質無所爲情、才,即無所爲性。是情非他,即性之見也;才非他,即性之能也;氣質非他,即性、情、才之氣質也;一理而異其名也。若謂性善而才、情有惡,譬則苗矣,是謂種麻而秸實遂雜麥也;性善而氣質有惡,譬則樹矣,是謂內之神理屬柳而外之枝幹乃爲槐也。自有天地以來,有是理乎?後儒之言性也,以天道、人性攙而言之;後儒之認才、情、氣質也,以才、情、氣質與引蔽習染者雜而言之。以天道攙人性,未甚害乎性;以引蔽習染雜才、情、氣質,則大誣乎才、情、氣質矣。此無他,認接樹作本樹也,嗚呼,此豈樹之情也哉!
中渾然一性善也。見當愛之物而情之惻隱能直及之,是性之仁;其能惻隱以及物者,才也。見當斷之物而羞惡能直及之,是性之義;其能羞惡以及物者,才也。見當敬之物而辭讓能直及之,是性之禮;其能辭讓以及物者,才也。見當辨之物而是非能直及之,是性之智;其能是非以及物者,才也。不惟聖賢與道爲一,雖常人率性,亦皆如此,更無惡之可言,故孟子曰「性善」,「乃若其情,可以爲善」,「若爲不善,非才之罪也」。
及世味紛乘,貞邪不一,惟聖人稟有全德,大中至正,順應而不失其則。下此者,財色誘於外,引而之左,則蔽其當愛而不見,愛其所不當愛,而貪營之剛惡出焉;私小據於己,引而之右,則蔽其當愛而不見,愛其所不當愛,而鄙吝之柔惡出焉;以至羞惡被引而爲侮奪、殘忍,辭讓被引而爲僞飾、諂媚,是非被引而爲奸雄、小巧,種種之惡所從來也。然種種之惡,非其不學之能、不慮之知,必且進退齟齬,本體時見,不純爲貪營、鄙吝諸惡也,猶未與財色等相習而染也。斯時也,惟賢士豪傑,稟有大力,或自性覺悟,或師友提撕,知過而善反其天。又下此者,賦稟偏駁,引之既易而反之甚難,引愈頻而蔽愈遠,習漸久而染漸深,以至染成貪營、鄙吝之性之情,而本來之仁不可知矣,染成侮奪、殘忍之性之情,而本來之義不可知矣,染成僞飾、諂媚之性之情與奸雄、小巧之性之情,而本來之禮、智俱不可知矣。
嗚呼!禍始於引蔽,成於習染,以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可爲聖人之身,竟呼之曰禽獸,猶幣帛素色,而既污之後,遂呼之曰赤帛黑帛也,而豈其材之本然哉!然人爲萬物之靈,又非幣帛所可倫也。幣帛既染,雖故質尚在而驟不能復素;人則極兇大憝,本體自在,止視反不反、力不力之間耳。嘗言盜蹠,天下之極惡矣,年至八十,染之至深矣,儻乍見孺子入井,亦必有怵惕惻隱之心,但習染重者不易反也。蠡一吏婦,淫奢無度,已逾四旬,疑其習性成矣;丁亥城破,產失歸田,樸素勤儉,一如農家。乃知系蹠囹圄數年,而出之孔子之堂,又數年亦可復善。吾故曰,不惟有生之初不可謂氣質有惡,即習染兇極之餘亦不可謂氣質有惡也。此孟子夜氣之論所以有功於天下後世也。程、朱未識此意,而甚快夜氣之說,則亦依稀之見而已矣!
吾之論引蔽習染也,姑以仁之一端觀之。性之未發則仁,既發則惻隱順其自然而出。父母則愛之,次有兄弟,又次有夫妻、子孫則愛之,又次有宗族、戚黨、鄉里、朋友則愛之。其愛兄弟、夫妻、子孫,視父母有別矣,愛宗族、戚黨、鄉里,視兄弟、夫妻、子孫又有別矣,至於愛百姓又別,愛鳥獸、草木又別矣。此乃天地間自然有此倫類,自然有此仁,自然有此差等,不由人造作,不由人意見。推之義、禮、智,無不皆然,故曰「渾天地間一性善也」,故曰「無性外之物也」。但氣質偏駁者易流,見妻子可愛,反以愛父母者愛之,父母反不愛焉;見鳥獸、草木可愛,反以愛人者愛之,人反不愛焉;是謂貪營、鄙吝。以至貪所愛而弒父弒君,吝所愛而殺身喪國,皆非其愛之罪,誤愛之罪也。又不特不仁而已也;至於愛不獲宜而爲不義,愛無節文而爲無禮,愛昏其明而爲不智,皆不誤爲之也,固非仁之罪也,亦豈惻隱之罪哉?使篤愛於父母,則愛妻子非惡也;使篤愛於人,則愛物非惡也。如火烹炮,水滋潤,刀殺賊,何咎!或火灼人,水溺人,刀殺人,非火、水、刀之罪也,亦非其熱、寒、利之罪也;手持他人物,足行不正塗,非手足之罪也,亦非持行之罪也;耳聽邪聲,目視邪色,非耳目之罪也,亦非視聽之罪也,皆誤也,皆誤用其情也。誤始惡,不誤不惡也;引蔽始誤,不引蔽不誤也;習染始終誤,不習染不終誤也。去其引蔽習染者,則猶是愛之情也,猶是愛之才也,猶是用愛之人之氣質也;而惻其所當惻,隱其所當隱,仁之性復矣。義、禮、智猶是也。故曰「率性之謂道」也;故曰「道不遠人」也。程、朱惟見性善不真,反以氣質爲有惡而求變化之,是「戕賊人以爲仁義」,「遠人以爲道」矣。
然則氣質偏駁者,欲使私慾不能引染,如之何?惟在明明德而已。存養省察,磨勵乎詩、書之中,涵濡乎禮樂之場,周、孔教人之成法固在也。自治以此,治人即以此。使天下相習於善,而預遠其引蔽習染,所謂「以人治人」也。若靜坐闔眼,但可供精神短淺者一時之葆攝;訓詁著述,亦止許承接秦火者一時之補苴。如謂此爲主敬,此爲致知,此爲有功民物,僕則不敢爲諸先正黨也。故曰「欲粗之於周、孔之道者,大管小管也;欲精之於周、孔之道者,大佛小佛也」。
又如仁之勝者,愛用事,其事亦有別矣。如士、庶人、卿、大夫、諸侯、天子之愛親,見諸孝經者,仁之中也。有大夫而奉親如士庶者不及,士庶如大夫之奉親者過,而未失乎發之之正也。吾故曰,不中節亦非惡也。惟堂有父母而懷甘旨入私室,則惡矣;若甘旨進父母,何惡!室有妻媵而辱恩情於匪配,則惡矣;若恩情施妻媵,何惡!故吾嘗言,竹節或多或少皆善也;惟節外生蛀乃惡也。然竹之生蛀,能自主哉?人則明德明而引蔽自不乘,故曰:「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全體者爲全體之聖賢,偏勝者爲偏至之聖賢,下至椿、津之友恭,牛宏之寬恕,皆不可謂非一節之聖。宋儒乃以偏爲惡;不知偏不引蔽,偏亦善也,未可以引蔽之偏誣偏也。木火一隅圖中,仁勝之說可玩也。
或疑仁勝而無義,則氾濫失宜,將愛父母如路人,對盜賊而欷歔,豈不成其不宜之惡乎?仁勝而無禮,則節文不敷,將養父母同犬馬,逾東家摟處子,豈不成其不檢之惡乎?仁勝而不智,則可否無辨,將從井救人,莫知子惡,豈不成其迷惑之惡乎?予以爲此必不知性者之言也。夫性,則必如吾前仁之一端之說,斷無天生之仁而有視父母如路人諸惡者。蓋本性之仁必寓有義、禮、智,四德不相離也,但不盡如聖人之全,相濟如攜耳。試觀天下雖甚和厚人,不能無所羞惡,無所辭讓,無所是非,但不如聖人之大中,相濟適當耳。其有愛父母同路人,對盜賊而欷歔等惡者,必其有所引蔽習染,而非赤子之仁也。禮、義、智,猶是也。熟閱孟子而盡其意,細觀赤子而得其情,則孔、孟之性旨明,而心性非精,氣質非粗;不惟氣質非吾性之累害,而且舍氣質無以存養心性,則吾所謂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藝之學是也。是明明德之學也,即謂爲變化氣質之功,亦無不可。有志者倘實以是爲學爲教,斯孔門之博文約禮,孟子之存心養性,乃再見於今日,而吾儒有學術,天下有治平,異端淨掃,復睹三代乾坤矣!
圖跋
嗟乎!性不可以言傳也,而可以圖寫乎?雖果見孔、孟所謂性,且不可言傳圖寫,而況下愚不足聞性道如僕者乎!但偶爾一線悟機,似有彷彿乎方寸者,此或僕一人之所謂性,尚非孔、孟所謂性,未可知也。況僕所見尚有不能圖盡者乎!語云,理之不可見者,言以明之;言之不能盡者,圖以示之;圖之不能畫者,意以會之。吾願觀者尋其旨於圖間,會其意於圖外,假之以宣自心之性靈,因之以察僕心之愚見,庶不至以佛氏六賊之說誣吾才、情、氣質,或因此而實見孔、孟之所謂性,亦未可知也。若指某圈曰此性也,某畫曰此情也,某點曰此氣質也,某形勢曰此性、情、才質之皆善無惡也,則膠柱鼓瑟,而於七圖無往不捍格背戾,且於僕所謂一線者而不可得,又安望由此以得孔、孟所謂性乎!恐此圖之爲性害,更有甚於宋儒之說者矣。
雖然,即使天下後世果各出其心意以會乎僕一線之意,遂因以見乎孔、孟之意,猶非區區苦心之所望也。僕所望者,明乎孔、孟之性道,而荀、揚、周、程、張、朱、釋、老之性道可以不言也,明乎孔、孟之不欲言性道,而孔、孟之性道亦可以不言也,而性道始可明矣。
或曰:孔子罕言矣;孟子動言性善,何言乎不欲言也?曰:有告子二或人之性道,孟子不得已而言性善也,猶今日有荀、揚、佛、老、程、張之性道,吾不得已而言才、情、氣質之善也。試觀答告子諸人,但取足以折其詞而止,初未嘗言性善所由然之故,猶孔子之罕言也。宋人不解,而反譏其不備,誤矣!
或曰:吾儒不言性道,將何以體性道,儘性道?餘曰:吾儒日言性道而天下不聞也,日體性道而天下相安也,日儘性道而天下相忘也。惟言乎性道之作用,則六德、六行、六藝也;惟體乎性道之功力,則習行乎六德、六行、六藝也;惟各究乎性道之事業,則在下者師若弟,在上者君臣及民,無不相化乎德與行藝,而此外無學教,無成平也。如上天不言而時行物生,而聖人體天立教之意着矣,性情之本然見,氣質之能事畢矣,而吾之七圖亦可以焚矣。故是編後次之以存學、存治雲。
附錄同人語
上谷石卿張氏曰:「性即是氣質底性,堯、舜底氣質便有堯、舜底性,呆呆底氣質便有呆呆的性,而究不可謂性惡。」
又曰:「人性無二,不可從宋儒分天地之性、氣質之性。」
先生賜教,在未着存性前。惜當時方執程、朱之見,與之反覆辯難。及喪中悟性,始思先生言性真確,期服闋入郡相質,而先生竟捐館矣!嗚呼!安得復如先生者而與之言性哉!
督亢介祺王氏曰:「氣質即是這身子。不成孩提之童性善,身子偏有不善。」
又曰:「天生人來,渾脫是個善。」
又曰:「氣質、天命,分二不得。」
書後
孟子曰性善,即魯論之「性相近」也,言本善也。晏子曰「汩俗移質,習染移性」,即魯論之「習相遠」也,言惡所由起也。後儒不解,忽曰氣質有惡,而性亂矣,聖賢之言背矣。先生辭而辯之,功豈在禹下哉?特先生性圖,入「太極」「五行」諸說,則於後儒誤論,當時尚有未盡灑者。塨後質先生曰:「周子太極圖,真元品道家圖也。'易有太極兩儀',指揲蓍言,非謂太極爲一物,而生天地萬物也。五行爲六府之五,乃流行於世以爲民物用者,故箕子論鯀罪曰'汩陳其五行',非謂五行握自帝天而能生人生物也。生克乃鄒衍以後方家粃說,聖經無有。」先生曰:「然,吾將更之。」及先生卒後,披其編,則更者十七而未及卒業,於是承先生意,而湔洗之如右。 康熙乙酉三月上浣,蠡吾門人李塨書。
存學編卷一
序
予幼讀四書,惟知解字離句。稍長,略曉塗鴉,隨肆力於詩文。及弱冠,雖潛心經史,亦惟博覽強記是圖,忽忽焉若以爲爲學之道遂在是者。
乙丑歲,晤李子剛主,語予曰:「子知讀書,未知爲學。夫讀書,非學也。今之讀書者,止以明虛理、記空言爲尚,精神因之而虧耗,歲月因之以消磨,至持身涉世則盲然。曾古聖之學而若此!古人之學,禮、樂、兵、農,可以修身,可以致用,經世濟民,皆在於斯,是所謂學也。書,取以考究乎此而已,專以誦讀爲務者,非學也,且以害學。」予幡然大呼,如醉而醒,如夢而覺。
李子復言:「此學乃堯、舜、周、孔正傳,至後而晦。今倡而明之者,始自習齋顏先生。其議詳載於所著存學編,可觀也。」予心志之,屏去浮文,遂十餘年矣。
今歲丙子,李子至都,出是編以示予。予讀之,且嘆且喜。以舉世之沉溺誦讀而不知返,而予得以屏去浮文而不墜迷途,其得力於習齋先生,豈淺鮮哉!雖然,學者,實學也;是編所以明實學耳,猶空言也。吾黨若不盡力實學,而徒沾沾抱是編以爲得,吾恐浮文之士,且起而笑其同浴譏裸也。 康熙丙子,一之日,北平後學郭金城拜撰。
存學編卷一
由道
聖人學、教、治,皆一致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孔子明言千聖百王持世成法,守之則易簡而有功,失之徒繁難而寡效。故罕言命,自處也;性道不可得聞,教人也;立法魯民歌怨,爲治也。他如予欲無言、無行不與、莫我知諸章,何莫非此意哉!當時及門皆望孔子以言,孔子惟率之以下學而上達,非吝也,學、教之成法固如是也。
道不可以言傳也,言傳者有先於言者也,顏、曾守此不失。子思時,異端將盛,或亦逆知天地氣薄,自此將不生孔子其人,勢必失性、學、治本旨,不得已而作中庸,直指性天,已近太瀉。故孟子承之,教人必以規矩,引而不發,斷不爲拙工改廢繩墨。離婁方員、深造諸章,尤於先王成法致意焉。至宋而程、朱出,乃動談性命,相推發先儒所未發。以僕觀之,何曾出中庸分毫!但見支離分裂,參雜於釋、老,徒令異端輕視吾道耳。若是者何也?以程、朱失堯、舜以來學、教之成法也。何不觀精一之旨,惟堯、禹得聞,天下所可見者,命九官、十二牧所爲而已。陰陽祕旨,文、周寄之於易;天下所可見者,王政、制禮、作樂而已。一貫之道,惟曾、賜得聞;及門與天下所可見者,詩、書、六藝而已。烏得以天道性命常舉諸口而人人語之哉!
是以當日談天論性,聰明者如打諢猜拳,愚濁者如捉風聽夢,但彷彿口角,各自以爲孔、顏復出矣。至於靖康之際,戶比肩摩皆主敬習靜之人,而朝陛疆場無片籌寸績之士。朱子乃獨具隻眼,指其一二碩德,程子所許爲後身者,曰「此皆禪也」,而未知二程之所以教之者實近禪,故徒見其弊,無能易其轍。以致朱學之末流,猶之程學之末流矣,以致後世之程、朱,皆如程學、朱學之末流矣。長此不返,乾坤尚安賴哉!
或曰:佛氏託於明心見性,程、朱欲救人而擯之,不得不抉精奧以示人。餘曰:噫!程子所見已稍浸入釋氏分界,故稱其「彌近理而大亂真」。若以不肖論之,只以君子之道四一節指示,雖釋迦惡魁,亦當垂頭下淚,並不必及性命以上也。然則如之何?曰:彼以其虛,我以其實。程、朱當遠宗孔子,近師安定,以六德、六行、六藝及兵農、錢穀、水火、工虞之類教其門人,成就數十百通儒。朝廷大政,天下所不能辦,吾門人皆辦之;險重繁難,天下所不敢任,吾門人皆任之,吾道自尊顯,釋、老自消亡矣。
今彼以空言亂天下,吾亦以空言與之角,又不斬其根而反授之柄,我無以深服天下之心而鼓吾黨之氣,是以當日一出,徒以口舌致黨禍;流而後世,全以章句誤乾坤。上者只學先儒講着,稍涉文義即欲承先啓後;下者但問朝廷科甲,才能揣摩皆騖富貴利達。浮言之禍甚於焚坑,吾道何日再見其行哉!友人刁蒙吉翻孟子之言曰:「着之而不行焉,察矣而不習焉,終身知之而不由其道者,衆也!」其所慨深矣!吾意上天仁愛,必將篤生聖哲,剗荊棘,而興堯、舜以來中庸之道,斷不忍終此元會,直如此而已也!
總論諸儒講學
僕妄謂性命之理不可講也,雖講,人亦不能聽也,雖聽,人亦不能醒也,雖醒,人亦不能行也。所可得而共講之,共醒之,共行之者,性命之作用,如詩、書、六藝而已。即詩、書、六藝,亦非徒列坐講聽,要惟一講即教習,習至難處來問,方再與講。講之功有限,習之功無已。孔子惟與其弟子今日習禮,明日習射。間有可與言性命者,亦因其自悟已深,方與言。蓋性命,非可言傳也。不特不講而已也;雖有問,如子路問鬼神、生死,南宮适問禹、稷、羿、奡者,皆不與答。蓋能理會者渠自理會,不能者雖講亦無益。
自漢、唐諸儒傳經講誦,宋之周、程、張、朱、陸,遂羣起角立,亟亟焉以講學爲事,至明,而薛、陳、王、馮因之,其一時發明吾道之功,可謂盛矣。其效使見知聞知者知尊慕孔、孟,善談名理,不作惡,不奉釋、老名號。即不肖如僕,亦沐澤中之一人矣。然世道之爲叔季自若也,生民之不治自若也,禮樂之不興自若也,異端之日昌而日熾自若也。以視夫孔子明道而亂臣賊子果懼,孟子明道而楊朱、墨翟果熄,何啻天淵之相懸也!
僕氣魄小,志氣卑,自揣在中人以下,不足與於斯道。惟願主盟儒壇者,遠溯孔、孟之功如彼,近察諸儒之效如此,而垂意於習之一字;使爲學爲教,用力於講讀者一二,加功於習行者八九,則生民幸甚,吾道幸甚!僕受諸儒生成覆載之恩,非敢入室操戈也。但以人之歲月精神有限,誦說中度一日,便習行中錯一日;紙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試觀朱子晚年悔枝葉之繁累,則禮樂未明,是在天者千古無窮之憾也。
明親
大學首四句,吾奉爲古聖真傳。所學無二理,亦無二事,只此仁義禮智之德,子臣弟友之行,詩書禮樂之文,以之修身則爲明德,以之齊治則爲親民。明矣而未親,親矣而未止至善,吾不敢謂之道也;親矣而未明,明矣而未止至善,吾亦不敢謂之道也。親而未明者,即謂之親,非大學之親也;然既用其功於民,皆可曰親。其親而未明者,漢高帝與唐太宗之類也;其親且明而未止至善者,漢之孝文、光武之流也。凡如此者,皆宋明以來儒者所共見,皆謂之非道者也。其明而未親,明且親而未止至善者,則儒者未之言也。非不肯言也,非不敢言也,堯、舜不作,孔、孟不生,人無從證其爲道者。
一二聰明特傑者出,於道略有所見,粗有所行,遽自謂真孔、孟矣,一時共尊爲孔、孟焉,嗣起者以爲我苟得如先儒足矣。是以或學訓解纂集,或學靜坐讀書,或學直捷頓悟,至所見所爲,能彷彿於前人而不大殊,則將就冒認,人已皆以爲大儒矣,可以承先啓後矣。或獨見歧異,恍惚道體,則輒稱發先儒所未發,得孔、顏樂處矣。又孰知其非大學之道乎!此所以皆未之言也。天下人未之言,數百年以來之人未之言,吾獨於程、朱、陸、王之外別有大學之道焉,豈不犯天下之惡,而受天下僇乎?然吾之所懼,有甚於此者,以爲真學不明,則生民將永被毒禍,而終此天地不得被吾道之澤;異端永爲鼎峙,而終此天地不能還三代之舊。是以冒死言之,望有志繼開者之一轉也。
夫明而未親即謂之明,非大學之明;然既用其功於德,皆可曰明。其明而未親者,莊周、陳摶之類也;其明且親而未止至善者,周、程、朱、陸、薛、王之儔也。何也?吾道有三盛:君臣於堯、舜,父子於文、周,師弟於孔、孟。堯、舜之治,即其學也,教也,其精一執中,一二人祕受而已。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被澤者,如其命九官、十二牧所爲耳。禹之治水,非禹一身盡治天下之水,必天下士長於水學者分治之而禹總其成;伯夷之司禮,非伯夷一身盡治天下之禮,必天下士長於禮學者分司之而伯夷掌其成。推於九官、羣牧鹹若是,是以能平地成天也。文、周之治,亦即其學也,教也,其陰陽天人之旨,寄之於易而已。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被澤者,如其治岐之政,制禮作樂耳。其進秀民而教之者,六德、六行、六藝仍本唐、虞敷教典樂之法,未之有改,是以太和宇宙也。孔、孟之學教,即其治也。孔子一貫性道之微,傳之顏、曾、端木而已。作當身之學,與教及門士以待後人私淑者,庸言庸德、兵農禮樂耳,仍本諸唐、虞、成周之法,未之有改。故不惟期月、三年、五年、七年胸藏其具,而且小試於魯,三月大治,暫師於滕,四方歸之,單父、武城亦見分體,是以萬世永遵也。
秦漢以降,則著述講論之功多而實學實教之力少。宋儒惟鬍子立經義、治事齋,雖分析已差而其事頗實矣;張子教人以禮而期行井田,雖未舉用而其志可尚矣。至於周子得二程而教之,二程得楊、謝遊、尹諸人而教之,朱子得蔡、黃、陳、徐諸人而教之,以主敬致知爲宗旨,以靜坐讀書爲工夫,以講論性命、天人爲口受受,以釋經注傳、纂集書史爲事業。嗣之者若真西山、許魯齋、薛敬軒、高梁溪,性地各有靜功,皆能著書立言,爲一世宗。信乎爲儒者,煌煌大觀,三代後所難得者矣!而問其學其教如命九官、十二牧之所爲者乎?如周禮教民之禮明樂備者乎?如身教三千,今日習禮,明日習射,教人必以規矩,引而不發,不爲拙工改廢繩墨者乎?此所以自謂得孔子真傳,天下後世亦皆以真傳歸之,而卒不能服陸、王之心者,原以表裏精粗,全體大用,誠不能無歉也。
陸子分析義利,聽者垂泣,先立其大,通體宇宙,見者無不竦動。王子以致良知爲宗旨,以爲善去惡爲格物,無事則閉目靜坐,遇事則知行合一。嗣之者若王心齋、羅念庵、鹿太常,皆自以爲接孟子之傳,而稱直捷頓悟,當時後世亦皆以孟子目之。信乎其爲儒中豪傑,三代後所罕見者矣!而問其學其教如命九官、十二牧之所爲者乎?如周禮教民之禮明樂備者乎?如身教三千,今日習禮,明日習射,教人必以規矩,引而不發,不爲拙工改廢繩墨者乎?此所以自謂得孟子之傳,與程、朱之學並行中國,而卒不能服朱、許、薛、高之心者,原以表裏精粗,全體大用,誠不能無歉也。
他不具論,即如朱、陸兩先生,倘有一人守孔子下學之成法,而身習夫禮、樂、射、御、書、數以及兵農、錢穀、水火、工虞之屬而精之。凡弟子從遊者,則令某也學禮,某也學樂,某也兵農,某也水火,某也兼數藝,某也尤精幾藝,則及門皆通儒,進退周旋無非性命也,聲音度數無非涵養也,政事文學同歸也,人己事物一致也,所謂下學而上達也,合內外之道也。如此,不惟必有一人虛心以相下,而且君相必實得其用,天下必實被其澤,人才既興,王道次舉,異端可靖,太平可期。正書所謂府修事和,爲吾儒致中和之實地,位育之功,出處皆得致者也;是謂明親一理,大學之道也。以此言學,則與異端判若天淵而不可混,曲學望洋浩嘆而不敢擬,清談之士不得假魚目之珠,文字之流不得逞春華之豔。惟其不出於此,故既卑漢、唐之訓詁而復事訓詁,斥佛、老之虛無而終蹈虛無,以致紙上之性天愈透而學陸者進支離之譏,非譏也,誠支離也;心頭之覺悟愈捷而宗朱者供近禪之誚,非誚也,誠近禪也。
或曰:諸儒勿論,陽明破賊建功,可謂體用兼全,又何弊乎?餘曰:不但陽明,朱門不有蔡氏言樂乎?朱子常平倉制與在朝風度,不皆有可觀乎?但是天資高,隨事就功,非全副力量,如周公、孔子專以是學,專以是教,專以是治也。或曰:新建當日韜略,何以知其不以爲學教者?餘曰,孔子嘗言:「二三子有志於禮者,其於赤乎學之。」如某可治賦,某可爲宰,某達某藝,弟子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王門無此。且其擒宸濠,破桶岡,所共事者皆當時官吏、偏將、參謀,弟子皆不與焉。其全書所載,皆其門人旁觀贊服之筆,則可知其非素以是立學教也。
是以感孫徵君知統錄說有「陸、王效諍論於紫陽」之語,而敢出狂愚,少抑後二千年周、程、朱、陸、薛、王諸先生之學,而伸前二千年堯、舜、禹、湯、文、武、周、孔、孟諸先聖之道,亦竊附效諍論之義。而願持道統者,其深思熟計,而決復孔、孟以前之成法,勿執平生已成之見解而不肯舍,勿拘平日已高之門面而不肯降,以誤天下後世,可也。
上徵君孫鍾元先生書
某發未燥,已聞容城孫先生名,然第知清節耳。弱冠前爲俗學,枉度歲月,懵懵不知道爲何物。自順治乙未,頗厭八股習,稍閱通鑑、性理、諸儒語錄,乃知世間有理學一脈。己亥在易水,得交高弟五修,乃又知先生不止以節着,連年來與高弟介祺尤屬莫逆。德駕旋容時,已稟老親,同王法幹裹裝出門,將進叩,老親復以澇後不諳路,恐遭楊子之悲阻之,逾年則聞復南矣。恭祝綾辭,蒙介翁不外、玷賤名其末。迨讀先生歲寒居文集寄介翁札,不知過聽何人之言而儕之郡賢列,見之不勝惶愧!今在天地間已三十有六,德不加修,學不加進,曾不得大君子一提指之,每一念及,恨不身飛共城旁!茲先大母去世,服闋矣。幸大父猶康健,欲曲求俞允,今歲中一炙道範,未審得遂否也。敝庠耿師,東郡人也,以告休南歸,去先生七十里,敢以便略吐愚衷於門下。
某靜中猛思,宋儒發明氣質之性,似不及孟子之言性善最真。變化氣質之惡,三代聖人全未道及。將天生一副作聖全體,參雜以習染,謂之有惡,未免不使人去其本無而使人憎其本有,蒙晦先聖儘性之旨而授世間無志人一口柄。又想周公、孔子教人以禮、樂、射、御、書、數,故曰「以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故曰「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故性道不可聞,而某長治賦、某長禮樂、某長足民,一如唐、虞之廷某農、某刑、某禮、某樂之舊,未之有爽也。近世言學者,心性之外無餘理,靜敬之外無餘功。細考其氣象,疑與孔門若不相似然。即有談經濟者,亦不過說場話、着種書而已。
某不自揣,撰有存性、存學二編,欲得先生一是之,以挽天下之士習而復孔門之舊。以先生之德望卜之,當易如反掌,則孟子不得專美於前矣。論今天下朱、陸兩派互相爭辯,先生高見,平和勸解之不暇,豈可又增一爭端也!但某殊切杞人之憂,以爲雖使朱學勝陸而獨行於天下,或陸學勝朱而獨行於天下,或和解成功,朱、陸合一,同行於天下;則終此乾坤亦只爲當時兩宋之世,終此儒運亦只如說話著書之道學而已,豈不堪爲聖道生民長嘆息乎!粗陳一二,望先生靜眼一辨,及時發明前二千年之故道,以易後二千年之新轍,則斯道幸甚,斯民幸甚!臨楮南望,不勝想慕戰懼交集之至!某再拜言。
上太倉陸桴亭先生書
某聞氣機消長否泰,天地有不能自主,理數使然也;方其消極而長,否極而泰,天地必生一人以主之,亦理數使然也。然粵稽孔、孟以前,天地所生以主此氣機者,率皆實文、實行、實體、實用,卒爲天地造實績,而民以安,物以阜。雖不幸而君相之人竟爲布衣,亦必終身盡力於文、行、體、用之實,斷不敢以不堯、舜不禹、皋者苟且於一時虛浮之局,高談袖手,而委此氣數,置此民物,聽此天地於不可知也;亦必終身窮究於文、行、體、用之實,斷不敢以惑異端、背先哲者肆口於百喙爭鳴之日,著書立說,而誤此氣數,壞此民物,負此天地於不可爲也。
自漢、晉氾濫於章句,不知章句所以傳聖賢之道而非聖賢之道也;競尚乎清談,不知清談所以闡聖賢之學而非聖賢之學也。因之虛浮日盛,而堯、舜三事、六府之道,周公、孔子六德、六行、六藝之學,所以實位天地,實育萬物者,幾不見於乾坤中矣。迨於佛、老昌熾,或取天地萬物而盡空之,一歸於寂滅,或取天地萬物而盡無之,一歸於升脫,莫謂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鳥獸、蟲魚、人倫、世故舉爲道外,並己身之耳、目、口、鼻、四肢皆視爲累礙贅餘矣,哀哉!倘於此有堯、舜、周、孔,固必回消爲長,轉否爲泰矣。即不然,或如端、言、卜、仲、二冉之流,亦庶幾衍道脈於不墜,續真宗於不差,而長泰終有日也。奈何趙氏運中,紛紛躋孔子廟庭者,皆修輯註解之士,猶然章句也;皆高坐講論之人,猶然清談也!甚至言孝、弟、忠、信如何教,氣稟本有惡,其與老氏以禮義爲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口、鼻爲六賊者相去幾何也!
故僕妄論宋儒,謂是集漢、晉、釋、老之大成者則可,謂是堯、舜、周、孔之正派則不可。然宋儒,今之堯、舜、周、孔也。韓愈闢佛,幾至殺身,況敢議今世之堯、舜、周、孔者乎!季友著書駁程、朱之說,發州決杖,況敢議及宋儒之學術、品詣者乎!此言一出,身命之虞所必至也。然懼一身之禍而不言,委氣數於終誤,置民物於終壞,聽天地於終負,恐結舌安坐,不援溝瀆,與強暴、橫逆內人於溝瀆者,其忍心害理不甚相遠也。
某爲此懼,着存學一編,申明堯、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藝之道,大旨明道不在詩書章句,學不在穎悟誦讀,而期如孔門博文、約禮、身實學之,身實習之,終身不懈者。着存性一編,大旨明理、氣俱是天道,性、形俱是天命,人之性命、氣質雖各有差等,而俱是此善;氣質正性命之作用,而不可謂有惡,其所謂惡者,乃由「引、蔽、習、染」四字爲之崇也。期使人知爲絲毫之惡,皆自玷其光瑩之本體,極神聖之善,始自充其固有之形骸。
但孔、孟沒後二千年無人道此理,而某獨異,又惴惴焉恐涉偏私自是,誹謗先儒;將舍所見以苟就近世之學,而仰觀三代聖賢又不如此。二念交鬱,罔所取正。一日遊祁,在故友刁文孝座,聞先生有佳錄,復明孔子六藝之學,門人姜姓在州守幕實笥之,歡然如久旱之聞雷,甚渴之聞溪,恨不即沐甘霖而飲甘泉也。曲致三四,曾不得出。然亦幸三千里外有主張此學者矣,猶未知論性之相同也。既而刁翁出南方諸儒手書,有云,「此間有桴亭者,才爲有用之才,學爲有用之學,但把氣質許多駁惡雜入天命,說一般是善,其性善圖說中有'人之性善正在氣質,氣質之外無性'等語;殊新奇駭人!」乃知先生不惟得孔、孟學宗,兼悟孔、孟性旨,已先得我心矣。當今之時,承儒道嫡派者,非先生其誰乎!所恨家貧親老,不得操杖親炙,進身門下之末。茲乘彭使之便,奉尺楮請教,祈以所著並高弟孰長禮、樂,孰長射、書,孰爲體用兼優,不惜示下,使聾瞽之子得有所景仰尊奉。倘有寸進,真一時千載也!山河隔越,不能多寄,僅以性、學編各一紙,日記第十卷中摘一頁呈正,不勝南望愷切想慕之至!
學辨一
性亦須有辯,因吾友法幹王子一言,徹底無纖毫齟齬,莫有能發吾意者,遂有待。今存學之說,將偕吾黨身習而實踐之,易靜坐用口耳之習,爲手足頻拮据之業,非存性空談之比。雖賢者不能無顧惜故窠、憚於變革之意,幸相舉辯難,不厭反覆。予撮其大略如左,病中亦多遺脫,不能盡述也。
己酉十一月二十六日,予抱病,復患足瘡,不能赴學,惟坐臥榻,謄存學稿。聞王子來會,乃強步至齋,出所謄以質王子。甫閱一葉,遽置之幾,盛爲多讀書之辨。
予曰:「人之精神無多,恐誦讀消耗,無歲月作實功也。倘禮樂嫺習,但略閱經書數本,亦自足否?」王子曰:「誦讀不多,出門不能引經據傳,何以服人?」予曰:「堯、舜諸聖人所據何書?且經傳,施行之證佐;全不施行,雖證佐紛紛,亦奚以爲?今存學之意若行,無論朝廷、宗廟,即明倫堂上,亦將問孰嫺周旋,孰諳絲竹,孰射賢,孰算勝,非猶是稱章比句之乾坤矣。且吾儕自視雖陋,倘置身朝堂,但憂無措置耳,引經據傳,非所憂也。」王子曰:「射御之類,有司事,不足學。須當如三公坐論。」予曰:「人皆三公,孰爲有司?學,正是學作有司耳。闢之於醫,黃帝素問、金匱、玉函,所以明醫理也,而療疾救世,則必診脈、製藥、鍼灸、摩砭爲之力也。今有妄人者,止務覽醫書千百卷,熟讀詳說,以爲予國手矣,視診脈、製藥、鍼灸、摩砭以爲術家之粗,不足學也。書日博,識日精,一人倡之,舉世效之,岐、黃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接也,可謂明醫乎?愚以爲從事方脈、藥餌、鍼灸、摩砭,療疾救世者,所以爲醫也,讀書取以明此也。若讀盡醫書而鄙視方脈、藥餌、鍼灸、摩砭,妄人也,不惟非岐、黃,並非醫也,尚不如習一科、驗一方者之爲醫也。讀盡天下書而不習行六府、六藝,文人也,非儒也,尚不如行一節、精一藝者之爲儒也。
王子曰:「棟樑材自別,豈必爲檁榱哉?」予曰:「棟樑亦自拱把尺寸長成,成時亦有皮乾枝葉。世豈有渾成棟樑哉?」王子曰:「藝學到精熟後,自見上面。幼學豈能有所見?」餘曰:「幼學但使習之耳。必欲渠見,何爲哉?」王子曰:「不見上面,何與心性?」餘曰:「不然。即如夫子使闕黨童子將命,使之觀賓主接見之禮,有下於夫子客至,則見客求教尊長悚敬氣象;有班於夫子或尊於夫子客至,則見夫子溫、良、恭、儉、讓,侃侃、誾誾氣象。此是治童子耳目乎,治童子心性乎?故六藝之學,不待後日融會一片,乃自童齠即身心、道藝一致加功也。且既令渠習見無限和敬詳密之理,豈得謂無所見!但隨所至爲淺深耳。講家解一貫章,有謂曾子平日用功皆是貫中之一,今日夫子教以從一而貫。夫用功於貫中之一,是夫子所以教三千人者也,豈得曰'六藝非心性'也?」
王子曰:「禮樂自宜學,射御粗下人事。」餘曰:「賢者但美禮樂名目,遂謂宜學,未必見到宜學處也;若見到,自不分精粗。喜精惡粗,是後世所以誤蒼生也。」王子曰:「第見不足爲,若爲,自是易事。」餘曰:「此正夫子所謂'智者過之'。且昔朱子謂'要補填,實是難',今賢弟又謂'易'。要之,非主難,亦非主易,總是要斷盡實學,不去爲耳!」王子大笑。予曰:「李晦翁年逾五旬,勤力下學,日與弟子拈矢彎弓,甚可欽也!」王子曰:「晦夫叔嘗言,'射爲男子事,何可不習!'餘曰:「宋、元來儒者卻習成婦女態,甚可羞。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即爲上品矣。豈若真學一復,戶有經濟,使乾坤中永享治安之澤乎!」王子曰:「六藝之學,誠有功於乾坤。」予曰:「不但爾也。子產雲,歷事久,取精多,則魂魄強。今於禮樂、兵農無不嫺,即終身莫之用而沒,以體用兼全之氣還於天地,是謂盡人道而死,故君子曰終。故曰學者,學成其人而已,非外求也。」王子又笑。
予曰:「此學終無行日矣。以賢弟之有志,且深信予,又入朱學未深,似無可戀惜,而猶難挽回如此,況彼已立崖岸者乎!」因復取首數篇進曰:「幸終觀之!」王子閱畢,喟然曰:「孔子是教天下人爲臣爲子,若都袖手高坐作君父,天下事叫誰辦哉!」撫卷嘆息久之。餘曰:「某急就三存編,以爲天生某,使復明此學而已,非身見之材也。欲進之孫徵君,藉以迴天下。」王子曰:「人自爲耳。何必伊!」予曰:「天生材自別。伊尹聖之任,夏季之民如在水火,何不出而延攬豪傑,自爲奉天救民之舉,必待成湯之三聘乎?張良志復韓仇,亦嘗聚衆百餘,何不決於自爲而終屬沛公乎?蓋天生王者,其氣爲主持世統之氣,乃足系屬天下,非其人不與也。儒者教世,何獨不然!是其人也,天下附之;非其人也,學即過人,而師宗不立。如龍所至則氣聚成雲,否則不可強也,況愚之庸陋不足數乎!自料只可作名教中一董三老耳。」王子辭行。
越十日,予病痊,往會王子。因論風言復閏十二月,有諸?王子曰:「此間亦頗聞。」予曰:「噫!豈非學術不明,吾儒誤於空言,無能定國是者乎!使吾黨習諳歷象,何以狐疑如此!」因言帝堯命羲、和,教以欽天授時及考驗推步之法,堯蓋極精於歷。因言帝王設官分職,未有不授以成法者。堯命司徒,授以匡、直、勞、來等法,舜命士師,授以五刑、五服、五流、五宅等法,命典樂,授以直溫、寬慄等理及依永和聲、無相奪倫等法,成王置農官,授以錢鎛、銍艾、耕耦等法。觀命官之典,釐成之詩,是君父亦未有不知六府、六藝之學者,則袖手高坐,徒事誦讀,固非所以爲臣子,亦豈所以作君父哉!
學辨二
又越旬,王子來會,復曰:「周公制禮作樂,且以文、武之聖開之,成、康之賢繼之,太、召、君陳輩左右之,亦不百年而穆王亂;迨東遷而周不可問矣。漢、唐、宋、明不拘古法,亦定數百年之天下,何歉於三代哉?」予曰:「漢、唐後之治道,較之三代,蓋星淵不可語也,吾弟未之思耳。吾弟但見穆、平之衰而未實按其列國情勢民風也。吾茲不與賢弟論三代盛時。且以春秋之末,其爲周七百年矣,只義姑存魯、展禽拒齊二事,風俗之美,人材之盛,魯固可尚也;齊乃以婦人而旋師,聞先王命而罷戰。由此以思,當日風俗人心,豈漢、唐後所可彷彿哉?」
王子曰:「終見藝學粗,奈何?」予曰:「此乃不知止耳。觀大學言明親即言止至善,見道爲粗,是不知至善之止也。故曰'知止而後有定'。」王子乃歡忻鼓舞曰:「昨子產一段,已深悚我心。自今日當務精此學,更無疑矣。」因述乃父命計田數不清。予曰:「計畝,人以爲瑣事矣。然父命而不清,非不能爲子之一乎?」王子曰:「無大無小,無不習熟,固也。弟昨言棟樑材,兄不以爲然。恐天下自有可大不可小之材,如龐士元非百里材,曾子教孟敬子持大體,非乎?」予曰:「孔子乘田、委吏,無不可爲。若位不稱材,便酣惰廢事,此自豪士之態,非君子之常也。孟敬子當時已與魯政,乃好理瑣小,故曾子教以所貴道三,豈可以此言便謂籩豆之事不宜學乎!況當時學術未失,家臣庶士無不能理事者,第憂世胄驕浮不能持大體耳。能持大體,凡事自可就也。」
王子曰:「博學乃古人第一義。易雲'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德',子路曰'何必讀書然後爲學!'可見古人讀書,誦讀亦何可全廢?」予曰:「周公之法,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豈可全不讀書!但古人是讀之以爲學,如讀琴譜以學琴,讀禮經以學禮。博學之,是學六府、六德、六行、六藝之事也。只以多讀書爲博學,是第一義已誤,又何暇計問、思、辨、行也?」王子行。
越一日,予過其齋。王子曰:「連日思樂能滌人滓渣。只靜敬以求懲忿窒欲,便覺忿欲全無,不時卻又發動;不如心比聲律,私慾自化也。」餘曰:「噫,得之矣!某謂心上思過,口上講過,書上見過,都不得力,臨事時依舊是所習者出,正此意也。夫禮樂,君子所以交天地萬物者也,位育着落,端在於此。古人制舞而民腫消,造琴而陰風至,可深思也。」
王子又問:「道問學之功,即六藝乎?」予曰:「然。」又問:「如何是尊德性?」予未答。又問:「如何是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蓋因程、朱好語上,王子欲證語上之爲是也。予曰:「離下無上。明德、親民、尊德性,道問學,只是此事,語上人皆上,語下人皆下。如灑掃應對,下也,若以語上人,便見出敬;弦指徽律,下也,若以語上人,便見出和。某昨童子將命一段,正是道藝一致,耳目性情一滾做也。」王子憮然曰:「至言!」予曰:「此亦就賢弟之問爲言耳。其實上有上,下有下,上下精粗皆盡力求全,是謂聖學之極致矣。不及此者,寧爲一端一節之實,無爲全體大用之虛。如六藝不能兼,終身止精一藝可也;如一藝不能全,數人共學一藝,如習禮者某冠昏,某喪祭,某宗廟,某會同,亦可也。夫吾輩姿質,未必是中人以上,而從程,朱倒學,先見上面,必視下學爲粗,不肯用力矣。」王子曰:「'下學而上達',孔子定法,烏容紊乎哉!」
存學編卷二
性理評
程子曰:「邢明叔明辨有才氣,其於世務練習,蓋美才也。晚溺於佛,所謂'日月至焉而已'者,豈不惜哉!」 朱子雲:「程子死後,其高弟皆流於禪。」豈知程子在時已如此乎!蓋吾儒起手便與禪異者,正在徹始徹終總是體用一致耳。故童子便令學樂舞勺。夫勺之義大矣,豈童子所宜歌!聖人若曰,自灑掃應對以至參贊化育,固無高奇理,亦無卑瑣事。故上智如顏、貢,自幼爲之,不厭其淺而叛道;粗疏如陳亢,終身習之,亦不至畏其難而廢學。今明叔才氣明辯,練達世務,誠爲美才。但因程子不以六藝爲教,初時既不能令明叔認取其練習世務莫非心性,後又無由進於位育實具,不見儒道結果。回視所長者不足戀,前望所求者無所得,便覺無意味,無來由,烏得不莫之御而入於禪也!猶吾所謂明帝之好佛,非明帝之罪,而李躬、桓榮之罪也。
夫「日月至焉」,乃吾夫子論諸賢不能純仁分寸也。當時曾子、子貢之流,俱在其中。乃以比明叔之溺佛,程子不亦易言乎!
明道謂謝顯道曰:「爾輩在此相從,只是學某言語,故其學,心與口不相應。盍若行之!」請問焉。曰:「且靜坐。」
伊川每見人靜坐,便嘆其善學。 因先生只說話,故弟子只學說話,心口且不相應,況身乎,況家國天下乎!措之事業,其不相應者多矣。吾嘗談天道、性命,若無甚捍格,一着手算九九數輒差。王子講冠禮若甚易,一習初祝便差。以此知心中醒,口中說,紙上作,不從身上習過,皆無用也。責及門不行,彼既請問,正好教之習禮習樂,卻只雲「且靜坐」。二程亦復如是,噫!雖曰不禪,吾不信也。
武夷胡氏曰:「龜山天資夷曠,濟以問學,充養有道,德器早成。積於中者純粹而宏深,見於外者簡易而平淡。閒居和樂,色笑可親;臨事裁處,不動聲色。與之遊者,雖羣居終日,嗒然不語,飲人以和,而鄙吝之態自不形也。推本孟子性善之說,發明中庸、大學之道。有欲知方者,爲指其攸趨,無所隱也。當時公、卿、大夫之賢者,莫不尊信之。」又曰:「先生造養深遠,燭理甚明,混跡同塵,知之者鮮。行年八十,志氣未衰,精力少年殆不能及。朝廷方向意儒學,日新聖德,延禮此老,置之經筵,朝夕諮訪,裨補必多。至如裁決危疑,經理世務,若燭照數計而龜卜也!」 無論其它,只「積於中者純粹而宏深」一語,非大賢以上能之乎?其中之果純粹與否,宏深與否,非僕所知。然朱子則已譏其入於禪矣,禪則必不能純粹宏深,純粹宏深則必不禪也。至混跡同塵氣象,五經、論、孟中未之見。非孟子所謂同流合污者乎?充此局以想,夷曠、簡易、平淡、和樂、可親諸語,恐或皆孟子所狀鄉原光景也。
陳氏淵曰:「伊川自涪歸,見學者凋落,多從佛教,獨龜山先生與謝丈不變。因嘆曰:'學者皆流於異端矣!惟有楊、謝二君長進。'」 嘗觀孔子歿,弟子如喪父母,哀慟無以加矣;又爲之備禮營葬,送終無以加矣;又皆廬其墓三年,惓戀無以加矣;餘情復見於同門友之不忍離,相向而哭皆失聲。其師弟情之篤而義之重,蓋如此也。迄後有宋程、朱兩門,以師弟着於乾坤,不惟自任以爲真繼孔子之統,雖當時及門亦以爲今之孔子矣,後世景仰亦謂庶幾孔門師弟矣。而其歿也,不過一祭一讚,他無聞焉。僕存此疑於心久矣,亦謂生榮死哀之狀必別有記載,寡陋未之見耳。殊不意伊川生時,及門已如此其相負也!涪之別也,日月幾何,而遽學者凋落,相率而從於佛也!又孰知所稱楊、謝不變者,下梢亦流於禪也!然則真承程子之統者誰也?非因二程失古聖教人成法,空言相結之不固,不如實學之相交者深乎!抑程門弟子之從佛,或亦其師夙昔之爲教者去佛不遠也。程子闢佛之言曰:「彌近理而大亂真。」愚以爲非佛之近理,乃程子之理近佛也。試觀佛氏立教,與吾儒之理,遠若天淵,判若黑白,反若冰炭,其不相望也,如適燕適越之異其轅,安在其彌近理也!孟子曰:「治人不治,反其智。」伊川於此徒嘆學者之流於異端,而不知由己失孔子之教,亦欠自反矣。
問:「龜山晚年出,是不可曉。其召也以蔡京,然在朝亦無大建白。」朱子曰:「以今觀之,則可以追咎當時無大建白。若自己處之,不知當時所當建白者何事。」或雲:「不過擇將相爲急。」曰:「也只好說擇將相固是急,然不知當時有甚人可做。當時將只說种師道,相只說李伯紀,然固皆嘗用之矣。又況自家言之,彼亦未必見聽,據當時事勢亦無可爲者,不知有大聖賢之材何如耳。」 當時所稱大儒如龜山者,既自無將相材,又無所保舉。異世後追論,亦無可信之人,不過種、李二公而已。然則周、程、張、邵棺木尚新,其所成之人材皆安在哉?世有但能談天說性,講學著書,而不可爲將相之聖賢乎! 或言「擇將相爲急」,何不曰「當時龜山便是好將相,惜未信用」,乃但云「也只好說擇將相」,蓋身分亦有所不容誣也。噫!儒者不能將,不能相,只會擇將相,將相皆令何人做乎?末又云「當時事勢亦無可爲者,不知有大聖賢之材何如耳」。是明將經濟時勢讓與聖賢做,尚得謂之道學乎?至於李公字行,種公名呼,此朱子重文輕武不自覺處。其遺風至今日,衣冠之士羞與武夫齒,秀才挾弓矢出,鄉人皆驚,甚至子弟騎射武裝,父兄便以不才目之。長此不返,四海潰弱,何有已時乎?獨不觀孔門無事之時,弓矢、劍佩不去於身也,武舞干鏚不離於學也!身爲司寇,墮三都,會夾谷,無不尚武事也。子路戰於衛,冉、樊戰於齊,其餘諸賢氣象皆可想也。學喪道晦,至此甚矣!孔門實學,亦可以復矣!
問:「龜山當時何意出來?」曰:「龜山做人也苟且,是時未免祿仕,故亂就之」云云。問:「或者疑龜山爲無補於世,徒爾紛紛,或以爲大賢出處不可以此議,如何?」曰:「龜山此行固是有病,但只後人又何曾夢到他地位在!惟胡文定以柳下惠'援而止之而止'比之,極好。」 餘嘗謂宋儒是理學之時文也。看朱子前面說「龜山做人苟且,未免祿仕,故亂就之」,此三語抑楊氏於鄉黨自好者以下矣。後面或人說「大賢出處不可議」,又引胡氏之言比之柳下惠,且曰「極好」;又何遽推之以聖人哉?蓋講學先生只好說體面話,非如三代聖賢,一身之出處,一言之抑揚,皆有定見。龜山之就召也,正如燕雀處堂,全不見汴京亡,徽、欽虜;直待梁折棟焚而後知金人之入宋也。朱子之論龜山,正如戲局斷獄,亦不管聖賢成法,只是隨口臧否。駁倒龜山以伸吾識,可也;救出龜山以全講學體面,亦可也。
上蔡爲人英果明決,強力不倦,克己復禮,日有課程。所著論語說及門人所記遺語,行於世。 要推尊上蔡,便言其「克己復禮,日有課程」。後面要說程門諸人見皆不親切之故,又言是「無頭無尾,不曾盡心」,毋乃自相矛盾乎?此處殊令人疑。
上蔡直指窮理居敬爲入德之門,最得明道教人之綱領。 朱子稱「上蔡直指窮理居敬爲入德之門,最得明道教人綱領」,僕以爲此四字正諸先生所以自欺而自誤者也。何也?「窮理居敬」四字,以文觀之甚美,以實考之,則以讀書爲窮理功力,以恍惚道體爲窮理精妙,以講解著述爲窮理事業,儼然靜坐爲居敬容貌,主一無適爲居敬工夫,舒徐安重爲居敬作用。觀世人之醉生夢死,奔忙放蕩者,誠可謂大儒氣象矣;但觀之孔門,則以讀書爲致知中之一事。且書亦非徒佔畢讀之也,曰「爲周南召南」,曰「學詩」、「學禮」,曰「學易」、「執禮」,是讀之而即行之也。曰「博學於文」,蓋詩、書六藝以及兵農、水火在天地間燦著者,皆文也,皆所當學之也。曰「約之以禮」,蓋冠婚、喪祭、宗廟、會同以及升降周旋,衣服飲食,莫不有禮也,莫非約我者也。凡理必求精熟之至,是謂「窮理」;凡事必求謹慎之周,是謂「居敬」。上蔡雖賢,恐其未得此綱領也。不然,豈有「居敬窮理」之人而流入於禪者哉!
明道以上蔡誦讀多記爲玩物喪志,蓋謂其意不是理會道理,只是誇多鬥靡爲能。若明道看史不差一字,則意思自別。此正爲己爲人之分。 謝良佐記問甚博,明道謂之曰:「賢卻記得許多,可謂玩物喪志。」良佐身汗面赤。明道曰:「此便是惻隱之心。」可見大程學教猶不靠定書本。僕掀閱至此,悚然起敬,以爲此正明道優於伊川、紫陽處,又未嘗不愛謝公之有志也。使朱子讀此亦爲之汗身赤面則善矣;乃曲爲之說,謂渠是誇多鬥靡,不是理會道理,又引程子看史事證之,總是不欲說壞記誦一道,恐於己讀盡天下書之志有妨也。不知道理不專在書本上理會;貪記許多以求理會道理,便會喪志,不得以程子看史一字不差相混也。
問:「上蔡說橫渠以禮教人,其門人下梢頭低,只溺於刑名、度數之間,行得來因無所見處,如何?」曰:「觀上蔡說得偏了,這都看不得禮之大體,所以都易得偏。如上蔡說橫渠之非,以爲欲得正容謹節,這是自好,如何廢這個得!如專去理會刑名、度數固不得,又全廢了這個也不得。」 宋儒鬍子外,惟橫渠之志行井田,教人以禮,爲得孔、孟正宗。謝氏偏與說壞,譏「其門人下梢頭低,溺於刑名、度數」,以爲橫渠以禮教人之流弊。然則教人不當以禮乎?謝氏之入禪,於此可見。二程平昔之所以教楊、謝諸公者,於此可想矣。玩「行得來因無所見」一語,橫渠之教法真可欽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此聖賢百世不易之成法也。雖周公、孔子,亦只能使人行,不能使人有所見;功候未到,即強使有所見,亦無用也。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道者,衆也。」此固嘆知道之少,而吾正於此服周公、孔子流澤之遠也。布三重以教人,使天下世世守之,後世有賢如孟子者得由行習而着察,即愚不肖者亦相與行習於吾道之中,正中庸所謂「行而世爲天下法」,歷八百年而猶在,幾百餘年而未衰。此周公、孔子之下梢頭原如是其低也,而其上梢頭亦未嘗高。制禮作樂,遵行遍天下,而周公之心,雖親賢之召公不盡知也。博文約禮,服習遍三千,而一貫之祕,雖聰穎之端木未之聞也。相隨半生,尚以「多學而識」認夫子,然則未聞性道之前,端木子與三千人不同以文禮爲道乎?則橫渠之門人,即使皆認刑名、度數爲道,何害也!朱子既見謝氏之偏而知橫渠之是,即宜考古稽今,與門人講而習之,使人按節文,家行典禮,乃其所也。奈何盡力誦讀著述,耽延歲月!迨老而好禮,又只要着家禮一書,屢易稿始成,其後又多自嫌不妥,未及改正而沒,其門人楊氏固嘗代爲致憾矣。考其實,及門諸公不知式型與否,而朱子家祠喪禮已多行之未當,失周公、孔子之遺意者矣。豈非言易而行難哉!
尹彥明見伊川后,半年方得大學、西銘看。此意思好,也有病。蓋且養他氣質,淘潠去了那許多不好底意思,如學記所謂「未卜禘,不視學,遊其志也」之意。此意思固好,然也有病者。蓋天下有多少書,若半年間都不教他看一字,幾時讀得天下許多書?所以彥明終竟後來工夫少了。 伊川雖失孔子學教成法,猶知不可遽語人以高深,猶知不全靠書冊,故遲半年方與門人大學、西銘看。至朱子則必欲人讀天下許多書,是將道全看在書上,將學全看在讀上,其學教之法又不逮伊川矣。吾謂大學可即與看,若西銘,雖姿性聰敏者,再遲數年與看,未爲晚也。
和靖涪州被召,祭伊川文雲:「不背其師則有之,有益於世則未也。」因言:「學者只守得某言語,已自不易;少間又自轉移了。」 吾讀甲申殉難錄,至「愧無半策匡時難,惟餘一死報君恩」,未嘗不悽然泣下也!至覽和靖祭伊川「不背其師有之,有益於世則未」二語,又不覺廢卷浩嘆,爲生民愴惶久之!夫周、孔以六藝教人,載在經傳,子罕言仁、命,不語神,性道不可得聞,予欲無言,博文約禮等語,出之孔子之言及諸賢所記者,昭然可考,而宋儒若未之見也。專肆力於講讀,發明性命,閒心靜敬,著述書史。伊川明見其及門皆入於禪而不悟,和靖自覺其無益於世而不悟,甚至求一守言語者亦不可得,其弊不大可見哉!至於朱子追述,似有憾於和靖而亦不悟也。然則吾道之不行,豈非氣數使之乎!
問:「伊川門人如此其衆,後來更無一人見得親切。或雲遊、楊亦不久親炙。」曰:「也是諸人無頭無尾,不曾盡心在上面,也各家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理會得透。如邵康節從頭到尾,極終身之力而後得之,雖其不能無偏,然就他這道理,所謂成而安矣。如茂叔先生資稟便較高,他也去仕宦,只他這所學,自是合下直到,所以有成。某看來,這道理若不是拚生盡死去理會,終不得解。」 伊川門人甚衆,後更無一人見之親切,非因伊川所教諸人所學俱失孔子實學之故乎!朱子乃雲「是諸人無頭無尾,不曾盡心在上面」,試觀遊、楊、謝、尹諸公,果是「無頭無尾,不曾盡心」者乎?又云「各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理會透;康節極終身之力而後有得;茂叔亦去仕宦,只他資稟高,合下直到」;然則必欲人不仕宦,不作事,終身只在書室中,方可得道乎?
與叔文集,煞有好處,他文字極是實;說得好處,如千兵萬馬,飽騰伉壯。上蔡雖有過當處,亦自是說得透。龜山文字卻怯弱,似是合下會得易。遊、楊、謝諸公當時已與其師不相似,卻似別一家。謝氏發明得較精彩,然多不穩貼。和靖語卻實,然意短,不似謝氏發越。龜山語錄與自作文不相似,其文大段照管不到;前面說如此,後面又都反了,緣他只依傍語句去,皆不透。龜山年高,與叔年四十七,他文字大綱立得腳來健,多有處說得好又切,若有壽,必然進。遊定夫學無人傳,無語錄。 如何只論人文字言語長短,語錄有無,非失聖門學宗,不實用功於明親,故無實事可稱舉乎?今有人議諸先生專在文字言語用功,或雲只在言語文字論人品,必至羣相譁之曰,「彼大儒,不止是也。」乃考其實則竟如此!較歐、蘇諸公,但多講論性道之語,內地靜敬之功耳。試想三代前君臣獎贊,師弟敘述,或後人論斷前聖賢,曾有此口吻比例否?噫!恐不啻冰玉之相懸也!
上蔡之學,初見其無礙,甚喜之。後細觀之,終不離禪的見解。 予於程朱、陸王兩派學宗正如是。
龜山未見伊川時,先看莊、列等文字。後來雖見伊川,然而此念熟了,不覺時發出來。遊定夫尤甚,羅仲素時復亦有此意。 聖人教人六藝,正使之習熟天理。不然,雖諄諄說與無限道理,至喫緊處依舊發出習慣俗雜念頭。
一日,論伊川門人,雲「多流入釋、老」。陳文蔚曰:「只是遊定夫如此,恐龜山輩不如此。」曰:「只論語序便可見。」 朱子論遊、楊入釋、老處不知何指,但既廢堯、舜,周、孔六府、六藝之學,則其所謂不入釋、老者又果何指也!僕嘗論漢人不識儒,如萬石君家法,真三代遺風,不以儒目之;則其所謂儒,只是訓詁辭華之流耳。今觀朱門師弟一生肆力文字光景,恐或不免爲遊、楊所不屑也。
看道理不可不仔細。程門高弟如謝上蔡、遊定夫、楊龜山輩,下梢皆入禪學去。必是程先生當初說得高了,他們只(目卓)見上截,少下面着實功夫,故流弊至此。 僕意朱子未覺程門教法之失,既覺而復蹈之,何也?倘因此便返於實學,豈非吾道之幸哉!「下面着實功夫」,是何物乎?將謂是靜敬乎?程門諸子固已力行之矣。將謂是禮、樂、射、御、書、數之屬乎?朱子已雲補填難,姑不爲之矣。將謂是庸德庸言乎?恐禮、樂、射、御、書、數所以儘子、臣、弟、友之職者既不爲,又何者是其不敢不勉者乎?考其與及門日徵月邁者,則惟訓解經傳,纂修書史,死生以之。或其所謂「下面着實功夫」者,未必是孔子所云「下學」也。
韓退之雲:「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此說甚好。看來資質定了,其爲學也只就他資質所尚處添得些小好而已。所以學者貴公聽並觀,求一個是當處,不貴徒執己自用。今觀孔門諸子,只除顏、曾之外,其它說話便皆有病。 平日講學主變化氣質,此處卻雲,「其爲學也只就資質所尚處添些小好而已。」蓋諸先生認氣質有惡,不得不說變化,此處要說諸賢各得其性之所近,故又說「氣質已定,只添些小好」。且下雲「學貴公聽並觀,求一個是當」,如果有此妙法,而諸賢徒執己見求之,固可憾矣;乃吾夫子亦不爲之一指點也,何朱先生之大智而聖門師弟之大愚乎?則朱子所見之道與所爲之學、所行之教,與聖門別是一家,明矣!至於求諸賢之短,又何不着實體驗諸賢之造詣何如,吾輩較之何如,乃只論其說話有病無病乎?僕謂不惟七十子之品詣非可輕議,便是二千九百餘人,既經聖人陶鎔,亦不易言也。自戰國橫議後,重以秦人之焚坑,漢儒之訓詁,魏、晉之清談,歷代之佛、老,宋、元之講讀,而七十子之身分久不明於世矣。吾嘗謂孔子如太陽當空,不惟散宿衆星不顯其光,即明月五星亦不出色,若當下旬之夜,一行星炯照,四國仰之如太陽然矣。故孔子奠楹後,羣推有子爲聖人,西河又推卜子爲聖人。當時七十子身通六藝,日月至仁,倘有一人出於後世,皆足倡學一代,使人望爲聖人,非周、程以下諸先生所可比也。近法幹王子有言:「後儒稍有不純,議廟典者動言黜退。聖門如冉求之聚斂,宰予之短喪,何可從祀?」予曰:「賢弟未之思耳。冉有固有虧欠處,其學卻實。如此案即缺一角,仍是有用之巨器,豈可舍也!故聖門一推政事之科,一在言語之列,不比後人虛言標榜,書本上見完全也。」王子曰:「然。」
延平李氏曰:「羅先生性明而修,行全而潔;充之以廣大,體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多極其至。漢、唐諸儒無近似者。」 又是一聖人!宋固多聖人乎?
陳氏協曰:「先生可謂有德有言之隱君子矣!李公侗傳其學。公歿之後,既無子孫,及其遺言不多見於世。嘉定七年,郡守劉允濟始加搜訪,得公所著遵堯錄八卷,進之於朝。其書四萬言,大要謂藝祖開基,列聖繼統,若舜、禹遵堯而不變。至元豐改制,皆自王安石作俑,創爲功利之圖,浸致邊疆之侮。是其畎畝不忘君之心,豈若沮、溺輩索隱行怪之比耶!」 元佑、元豐之獄,迄無公論。要之荊公之慾強宋本是,而術未盡善。苟安者競爲敵,洪水罔績,遂咎崇伯。然使即任濂、洛羣哲,恐亦如四嶽羣牧無如洪水何,未是神禹也。
周氏坦曰:「觀先生在羅浮山靜坐三年,所以窮天地萬物之理,切實若此。」 原來是用此功,豈不令孔子哀之乎!但凡從靜坐讀書中討來識見議論,便如望梅畫餅,靠之飢食渴飲不得。
朱子曰:「李延平先生屏居山裏,結茅水竹之間,謝絕世故四十餘年,簞瓢屢空,怡然自得。」 試觀孔子前有「謝絕世故」之道學乎?
先生從羅仲素學,講讀之餘,危坐終日,以驗夫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氣象爲何如,而求所謂中者。若是者蓋久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真有在乎是也。 昔孔門固有講誦,乃誦其所學,講其所學。如誦三代之禮、講三代之禮以學禮,誦樂章,講樂器、樂音、樂理以學樂,未有專以講誦爲學者。至於危坐終日以驗未發氣象爲求中之功,尤孔子以前千聖百王所未聞也。今宋家諸先生,講讀之餘,繼以靜坐,更無別功,遂知天下之大本真在乎是。噫!果天下之大本耶,果天下之理無不自是出耶?何孔門師弟之多事耶!
先生資稟勁特,氣節豪邁;而充養純粹,無復圭角。精純之氣,達於面目,色溫言厲,神定氣和。語默動靜,端詳閒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居恂恂,於事若無可否。及其應酬事變,斷以義理,則有截然不可犯者。
先生之道德純備,學術通明,求之當時,殆絕倫比。然不求知於世,而亦未嘗輕以語人,故上之人既莫之知,而學者亦莫之識,是以進不獲行於時,退未及傳之於後。而先生方且玩其所安樂者於畎畝之中,悠然不知老之將至。蓋所謂「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者,先生庶幾焉! 合二段觀之,則延平先生真一孔子矣。夫聞惡而信,聞善而疑者,小人也;僕即不肖,何忍以小人自居乎!但以唐、虞、三代之盛,亦數百年而後出一大聖,不過數人輔翼之。若堯、舜之得禹、皋,孔子之得顏、曾,直如彼其難,而出必爲天地建平成之業,處亦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或身教三千以成天下之材,斷無有聖人而空生之者。況秦、漢後千餘年間,氣數乖薄,求如仲弓、子路之輩不可多得,何獨以偏缺微弱,兄於契丹,臣於金、元之宋,前之居汴也,生三四堯、孔,六七禹、顏;後之南渡也,又生三四堯、孔,六七禹、顏?而乃前有數聖賢,上不見一扶危濟難之功,下不見一可相可將之材,兩手以二帝畀金,以汴京與豫矣!後有數十聖賢,上不見一扶危濟難之功,下不見一可相可將之材,兩手以少帝付海,以玉璽與元矣!多聖多賢之世,而乃如此乎?噫!
先生少年豪勇,夜醉,馳馬數里而歸。後來養成徐緩,雖行二三里路,常委蛇緩步,如從容室中也。問:「先生如何養?」曰:「先生只是潛養思索。他涵養得自是別,真所謂'不爲事物所勝'者。」 孔子但遇可憫可敬,便勃然變色;忽而久,忽而速,似爲事物所勝,乃是聖人。釋氏父子兄弟亦不動心,可謂「不爲事物所勝」,卻是異端。
古人云「終日無疾言遽色」,他真個是如此。尋常人叫一人,一二聲不至,則聲必厲;先生叫之不至,不加於前也。尋常人去近處必徐行,出遠處必行稍急;先生出近處也如此,出遠處亦只如此。又如坐處壁間有字,某每嘗亦須起頭一看;若先生則不然,方其坐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則必起就壁下看之。其不爲事物所勝,大率如此。 行遠不加急;叫人不至,聲不加大;坐處有字,必不坐看;天地間豈有此理乎!莫謂「可以速則速,可以久則久」之孔子不如此,雖伯夷、柳下惠亦斷非如此氣象。
先生居處有常,不作費力事。 只「不作費力事」五字,不惟贊延平,將有宋一代大儒皆狀出矣。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天下事皆吾儒分內事;儒者不費力,誰費力乎!試觀吾夫子生知安行之聖,自兒童嬉戲時即習俎豆、升降,稍長即多能鄙事,既成師望,與諸弟子揖讓進退,鼓瑟,習歌,羽鑰、干鏚、弓矢、會計,一切涵養心性、經濟生民者,蓋無所不爲也。及其周遊列國,席不暇暖而輒遷,其作費力事如此,然布衣也。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身爲上公者也。而亦多材多藝,吐餔握髮以接士,制禮作樂以教民,其一生作費力事又如此。此所以身當國鈞,開八百之祚於宗周,其人材至末流,猶堪爲五霸之用。雖爲布衣,佈散三千人於天下,維二百年之國脈,其士風之塌壞,猶足供七雄之用。故曰「儒者天地之元氣」,以其在上在下,皆能造就人材,以輔世澤民,參贊化育故也。若夫講讀著述以明理,靜坐主敬以養性,不肯作一費力事,雖曰口談仁義,稱述孔、孟,其與釋、老之相去也者幾何!
先生廳屋書室,整齊瀟灑,安物皆有常處。其制行不異於人。亦嘗爲任希純教授延入學作職事,居常無甚異同,頹如也。真得龜山法門。 當斯世而身任教授,焉得無甚異同乎,又焉得以「頹如也」爲德容乎?其與龜山之混跡同塵,一矣。宜朱子稱爲「真得龜山法門」也。
問:「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狀,雲'終日危坐,以驗夫喜怒哀樂之前氣象爲如何,而求所謂中者',與伊川之說若不相似。」曰:「這處是舊日下的語太重。今以伊川之語格之,則其下功夫處亦有些子偏。只是被李先生靜得極了,便自見得是有個覺處,不似別人。今終日靜坐,只是且收斂在此,勝如奔馳。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禪入定。」 看朱子前日所言,絲毫未穩,皆不難自駁倒。若有人以不肖性辨及孔子教法進,必豁然改悟。恨吾生也晚,不獲及門矣!靜極生覺,是釋氏所謂至精至妙者,而其實洞照萬象處皆是鏡花水月,只可虛中玩弄光景,若以之照臨折戴則不得也。吾聞一管姓者,與吾友汪魁楚之伯同學仙於泰山中,止語三年。汪之離家十七年,其子往覓之,管能預知,以手畫字曰:「汪師今日有子來。」既而果然。未幾,其兄呼還,則與鄉人同也。吾遊北京,遇一僧敬軒,不識字,坐禪數月,能作詩,既而出關,則仍一無知人也。蓋鏡中花,水中月,去鏡水則花月無有也。即使其靜功綿延一生不息,其光景愈妙,虛幻愈深,正如人終日不離鏡水,玩弄其花月一生,徒自欺一生而已,何與於吾性廣大高明之體哉!故予論明親有云:「明而未親,即謂之明,非大學之明也。」蓋無用之體,不惟無真用,並非真體也。有宋諸先生,吾固未敢量,但以靜極有覺爲孔子學宗,則斷不敢隨聲相和也。
問:「延平先生何故驗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而求所謂中?」曰:「只是要見氣象。」陳後之曰:「持守良久,亦可見未發氣象。」曰:「延平亦是此意。」又問:「此與楊氏於未發前體驗者,異同何如?」曰:「這個亦有些病。那體驗字是有個思量了,便是已發;若觀時恁着意看,便是已發。」問:「此體驗是着意觀,只恁平常否?」曰:「此亦是以不觀觀之。」 觀此及前節,則宋儒之不爲禪者鮮矣,而方且攻人曰「近有假佛、老之似以亂孔、孟之真者」。愚謂充此段之意,乃是假佛、老之真以亂孔、孟之似耳。
某舊見先生時,說得無限道理,也曾去學禪。先生雲:「汝恁地懸空理會得許多,面前事卻又理會不得?道亦無奇妙,只在日用間着實用工夫處理會,便自見得。」後來方曉得他說,故今日不至無理會耳。 原來朱子亦曾學禪,宜其濯洗不淨者,自貽伊戚矣!延平謂之曰,「汝懸空理會許多,而前卻理會不得。」理會面前者,惟周公、孔子之道。朱子自言不至無理會,以今觀之,日用間還欠理會。蓋二先生之所謂「面前事」,較釋氏之懸空而言耳。若二先生得周、孔而見之,其所以告之者,必仍如李先生之告朱先生也。
猗歟先生,果自得師。身世兩忘,惟道是資。精義造約,窮深極微,凍解冰釋,發於天機。幹端坤倪,鬼祕神彰,風霆之變,日月之光,爰暨山川,草木昆蟲,人倫之至,王道之中,一以貫之,其外無餘;縷析毫差,其分則殊。體用渾全,隱顯昭融,萬變並酬,浮雲太空。仁孝友弟,灑落誠明,清通和樂,展也大成。婆娑丘林,世莫我知,優哉遊哉,卒歲以嬉。 前資稟勁特二段已極推崇,此祭文中寫狀,尤極酣濃不遺餘力,延平雖賢,恐未能當之。昔吾寄書於友人任熙宇,因其長刀筆事,內有「蕭、曹之才,兼慕孔、孟之道」二語,任答書雲:「凡譽人失實,即是自己離道。僕之駑下,輕誣以蕭、曹,即道兄須臾之離道。」予當時讀至此,悚然若魂飛,驚愧無地,自謂與任老相交,得力於此書者不淺也。朱子何其見遊、楊諸公之明而推其師之侈也!抑篤服之切,不覺其過情歟?乃於靜坐之說,亦明不以爲然,又可疑也。
朱子曰:「胡文定曰:'豈有見理已明而不能處事者!'此語好。」 見理已明而不能處事者多矣,有宋諸先生便謂還是見理不明,只教人明理。孔子則只教人習事,迨見理於事,則已徹上徹下矣。此孔子之學與程、朱之學所由分也。二論、家語中明明記載,豈可混哉!
存學編卷三
性理評
延平謂朱子曰:「渠所論難處,皆是操戈入室。須從源頭體認來,所以好說話。」 「從源頭體認」,宋儒之誤也;故講說多而踐履少,經濟事業則更少。若宗孔子「下學而上達」,則反是矣。
「渠初從謙開善處下功夫來,故皆就裏面體認。今既論難,見儒者路脈,極能指其差誤之處。自見羅先生來,未見有如此者。」 朱子雖逃禪歸儒,惜當時指其差誤猶有未盡處。只以補填禮、樂、射、御、書、數爲難,謂待理會道理通透,誠意正心後,方理會此等,便是差誤。夫藝學,古人自八歲後即習行,反以爲難,道理通透,誠意正心,乃大學之純功,反以爲易而先之,斯不亦顛倒矣乎!況舍置道理之材具、心意之作用,斷無真通透、真誠正之理。即使強以其鏡花水月者命之爲通透誠正,其後亦必不能理會六藝。蓋有三故焉:一者,遊思高遠,自以爲道明德立,不屑作瑣繁事。一者,略一講習,即謂已得,未精而遽以爲精。一者,既廢藝學,則其理會道理、誠意正心者,必用靜坐讀書之功,且非猝時所能奏效。及其壯衰,已養成嬌脆之體矣,烏能勞筋骨,費氣力,作六藝事哉!吾嘗目擊而身嘗之,知其爲害之鉅也。吾友張石卿,博極羣書,自謂秦、漢以降二千年書史,殆無遺覽。爲諸少年發書義,至力竭偃息牀上,喘息久之,復起講,力竭復偃息,可謂勞之甚矣。不惟有傷於己,卒未見成起一才。比其時欲學六藝,何以堪也!祁陽刁蒙吉,致力於靜坐讀書之學,晝誦夜思,著書百卷,遺精痰嗽無虛日,將卒之三月前,已出言無聲。元氏一士子,勤讀喪明。吾與法幹年二三十,又無諸公之博洽,亦病無虛日。雖今頗知憤恨,期易轍而崇實,亦惴惴恐其終不能勝任也。況今天下兀坐書齋人,無一不脆弱,爲武士、農夫所笑者,此豈男子態乎!差毫釐而謬千里,不知誰爲之崇也,噫!
勉齋黃氏曰:「先生年十四,慨然有求道之志,博求之經傳,遍交當世有識之士,雖釋、老之學,亦必究其歸趣。 今世爲學,須不見一奇異之書,但讀孔門所有經傳,即從之學其所學,習其所習,庶幾不遠於道。雖程、朱、陸、王諸先生語錄,亦不可輕看,否則鮮不以流之濁而誣其源之清也。朱子少時,因誤用功於釋、老,遂沾其氣味,而吾五百年有功於聖道之大儒,不能滌此歧途之穢,豈非宋、元來學者之不幸哉! 餘細玩朱子語錄,亦有恍悟性學本旨處,但無如曾、孟者從旁一指,終不是判然出彼入此,故糊胡塗塗又仍歸周、程所說。或曰:「悟學宗如是其難。吾子天資猶夫人也,而謂獨明孔子學宗,吾滋惑矣。」予曰蓋有由也。吾自弱冠遭家難,頗志於學,兼讀朱、陸兩派語錄,後以心疾,無所得而萎塌。至甲辰,年三十,得交王子助予,遂專程、朱之學。乙巳丙午,稍有日進之勢。丁未,就辛裏館,日與童子輩講課時文,學遂退。至戊申,遭先恩祖妣大故,哀毀廬中,廢業幾年,忽知予不宜承重,哀稍殺。既不讀書,又不接人,坐臥地炕,猛一冷眼,覺程、朱氣質之說大不及孟子性善之旨,因徐按其學,原非孔子之舊。是以不避朱季友之罪而有存性、存學之說,爲後二千年先儒救參雜之小失,爲前二千年聖賢揭晦沒之本源。倘非丁未廢歇,戊申遭喪,將日徵月邁,望程、朱而患其不及,又焉暇問其誤否哉!
至若求道而過者,病傳注誦習之煩,以爲不立文字,可以識心見性;不假修爲,可以造道入德;守虛靈之識而昧天理之真,借儒者之言以文佛、老之說。學者利其簡便,詆訾聖賢,捐棄經典,猖狂叫呶,側闢固陋,自以爲悟。 此朱子極詆陸門之失處。然由孔門觀之,則除「捐棄經典、猖狂叫呶」外,其它失處,恐亦朱門所不能盡免也。
其於讀書也,必使之辯其音釋,正其章句,玩其辭,求其意,研精覃思以究其所難,平心易氣以聽其所自得。然爲己務實,辨別義利,毋自欺,謹慎獨之戒,未嘗不三致意焉,蓋亦欲學者窮理反身而持之以敬也。從遊之士,迭誦所習以質其疑,意有未喻,則委曲告之而未嘗倦;問有未切,則反覆誡之而未嘗隱。務學篤則喜見於言,進道難則憂形於色。講論經典,商略古今,率至夜半。雖疾病支離,諸生問辯,則脫然沈屙之去體;一日不講學,則惕然常以爲憂。摳衣而來,遠自川、蜀,文辭之傳,流及海外。 可惜先生苦心苦功,此半幅述之悉矣。試問如孔門七十子者,成就幾人?天下被治平者幾世?明行吾道而異端頓熄者幾分?我夫子承週末文勝之際,洞見道之不興,不在文之不詳而在實之不修,奮筆刪定繁文,存今所有經書,取足以明道,而學教專在六藝,務期實用。其與端木、言、卜諸子以下,最少言語,至於天道性命之言尤少,是以學者用功省而成就多。五季之世,武臣司政,詩書高閣,至宋而周、程諸儒出,掀精抉奧,鼓動一時,自謂快事。惟安定胡先生,獨知救弊之道在實學不在空言,其主教太學也,立經義、治事齋,可謂深契孔子之心矣。晦庵先生,所宜救正程門末流之失而獨宗孔子之經典,以六藝及兵農、水火、錢穀、工虞之類訓迪門人,使通儒濟濟,澤被蒼生,佛、老熄滅,乃其能事也。而區區章句如此,謂之何哉!
至若天文、地誌、律歷、兵機,亦皆洞究淵微。文詞、字畫,騷人才士疲精竭神,嘗病其難;至先生,未嘗用意,而亦皆動中規繩,可爲世法。 天文、地誌、律歷、兵機數者,若洞究淵微,皆須日夜講習之力,數年曆驗之功,非比理會文字可坐而獲也。先生既得其淵微,奈何門人錄記言行之詳,未見其爲如何用功也!況語及國勢之不振,感慨以至泣下,亦悲憤之至矣。則當時所急,孰有過於兵機者乎!正宜誘掖及門,成就數士,使得如子路、冉有、樊遲者相與其事,則楚囚對泣之態可免矣。乃其居恆傳心、靜坐主敬之外無餘理,日燭勤勞、解書修史之外無餘功,在朝蒞政,正心誠意之外無餘言,以致乘肩輿而出,輕浮之子遮路而進厭聞之誚。雖未當要路,而歷仕四朝,在外九考,立朝四旬,其所建白可概見也。莫謂孔、孟之暫效魯、滕,可如子游、子賤、子路之宰邑光景否?故三代聖賢,躬行政績多實徵,近今道學,學問德行多虛語,則所謂「天文、地誌、律歷、兵機,洞究淵微」者,恐亦是作文字理會而已。
先生出,而自周以來聖賢相傳之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昭晰呈露!」 揚子云曰:「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韓子駁之雲:「夫楊、墨行,正道廢,孟子雖聖賢,不得位,空言無施,雖切何補!然賴其言,而今之學者尚知宗孔氏,崇仁義,貴王賤霸而已,其大經大法,皆亡滅壞爛。所謂存什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夫孟子闢楊、墨而楊、墨果熄,尊孔氏而孔氏果尊,崇仁義,貴王賤霸,而仁義果崇,王果貴,霸果賤。至大經大法,如班爵、班祿、井田、學校,王道所必舉者,明則明,行則行,非後世空言之比,正子貢所稱「賢者識其大者」。子云贊之一語頗易,文公議之。今朱子出,而氣質之性參雜於荀、揚,靜坐之學出入於佛、老,訓詁繁於西漢,標榜溢於東京,禮樂之不明自若也,王道之不舉自若也,人材之不興自若也,佛之日昌而日熾自若也。實學不明,言雖精,書雖備,於世何功,於道何補!然賴其講解,朝廷猶以四書、五經取士,周、孔之文不至盡沒,有志於學者承襲其跡,以主敬靜坐求道,不至盡奉釋、道名號,與二家鼎峙而已。若問自周以來聖賢相傳之道,則絕傳久矣。黃氏遽謂「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豈惟不足俟聖人於百世,恐後世有文人之雄如韓子者,亦不免其議也。
果齋李氏曰:「先生之道之至,原其所以臻斯域者無他焉,亦曰主敬以立其本,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敬者,又貫通乎三者之間,所以成始而成終也。故其主敬也云云,內則無二無適,寂然不動;外則儼然肅然,若對神明云云。其窮理也云云,字求其訓,句索其旨云云。始以熟讀,使其言皆若出於吾之口;繼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於吾之心。自表而達裏,自流而溯源,索其精微,若別黑白,辨其節目,若數一二云云,而後爲有得焉。若乃立論以驅率聖言,鑿說以妄求新意,或援引以相糾紛,或假借以相混惑云云,以爲學者之大病,不痛絕乎此,則終無入德之期。蓋自孔、孟以降千五百年之間,讀書者衆矣,未有窮理若此其精者也云云。及其理明義精,養深積盛,充而爲德行,發而爲事業云云。入而事君,則必思堯、舜其君,出以治民,則必以堯、舜其民。 李氏此贊,體用兼該矣。僕不必詳辯。但願學者取朱子之主敬窮理與孔門一質對,取朱子之事業與堯、舜一質對,則其學宗之稍異判然矣。總之,於有宋諸先生,非敢苟求。但以寧使天下無學,不可有參雜佛、老章句之學,寧使百世無聖,不可有將就冒認標榜之聖,庶幾學則真學,聖則真聖云爾。
言論風旨之所傳,政教條令之所布,皆可爲世法。而其'考諸先聖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則以訂正羣書,立爲準則,使學者有所依據循守以入堯、舜之道,此其勳烈之尤彰明盛大者。 「考諸先聖而不謬」等語何其大,而乃歸之訂正羣書乎?夫朱子所以盡力於此與當時後世所以篤服於此者,皆以孔子刪述故也。不知孔子是學成內聖外王之德,教成一班治世之材,魯人不能用,又不能薦之周天子,乃出而周遊,周遊是學教後不得已處;及將老而道不行,乃歸魯刪述以傳世,刪述又周遊後不得已處。戰國說客,置學教而學周遊,是不知孔子之周遊爲孔子之不得已也。宋儒又置學教及行道當時,而自幼壯即學刪述,教弟子亦不過是,雖講究禮樂,亦只欲著書垂世,不是欲於吾身親見之,是又不知孔子之刪述爲孔子之尤不得已也。況孔子之刪述,是刪去繁亂而僅取足以明道,正恐後人馳逐虛繁,失其實際也。宋儒乃多爲註解,遞相增益,不幾決孔子之堤防而導氾濫之流乎!此書之所以益盛而道之所以益衰也。
先生搜輯先儒之說而斷以己意,匯別區分,文從字順,妙得聖人之本旨,昭示斯道之標的。又使學者先讀大學以立其規模,次及語、孟以盡其蘊奧,而後會其歸於中庸。尺度權衡之既定,由是以窮諸經,訂羣史以及百氏之書,則將無理之不可精,無事之不可處矣。 先生昭明書旨,備勞心力,然所明只是書旨,未可謂得吾身之道也。蓋四書、諸經、羣史、百氏之書所載者,原是窮理之文,處事之道。然但以讀經史、訂羣書爲窮理處事以求道之功,則相隔千里;以讀經史、訂羣書爲即窮理處事,曰道在是焉,則相隔萬里矣。茲李氏以先生解書得聖人之本旨,遂謂示斯道之標的,以先生使學者讀書有序,遂謂將無理不可精,無事不可處。噫!宋、元來效先生之匯別區分,妙得聖人之本旨者,不已十餘人乎?遵先生讀書之序,先大學、次語、孟,次中庸,次窮諸經,訂羣史以及百氏,不已家家吾伊,戶戶講究乎?而果無理不可精,無事不可處否也?譬之學琴然:詩書猶琴譜也。爛熟琴譜,講解分明,可謂學琴乎?故曰以講讀爲求道之功,相隔千里也。更有一妄人指琴譜曰,是即琴也,辨音律,協聲韻,理性情,通神明,此物此事也。譜果琴乎?故曰以書爲道,相隔萬里也。千里萬里,何言之遠也!亦譬之學琴然:歌得其調,撫嫺其指,弦求中音,徽求中節,聲求協律,是謂之學琴矣,未爲習琴也。手隨心,音隨手,清濁、疾徐有常規,鼓有常功,奏有常樂,是之謂習琴矣,未爲能琴也。絃器可手製也,音律可耳審也,詩歌惟其所欲也,心與手忘,手與弦忘,私慾不作於心,太和常在於室,感應陰陽,化物達天,於是乎命之曰能琴。今手不彈,心不會,但以講讀琴譜爲學琴,是渡河而望江也,故曰千里也。今目不睹,耳不聞,但以譜爲琴,是指薊北而談雲南也,故曰萬里也。
洙、泗以還,博文約禮兩極其至者,先生一人而已!」 「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乃孔門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之實功,明德親民百世不易之成法也。但孔門曰「博文約禮」,程、朱亦曰「博文約禮」,此殊令人不敢辨,然實有不待辨而判者。如孔門之「博學」,學禮,學樂,學射,學御,學書、數以至易、書莫不曰學也,周南、召南曰爲也。言學言爲既非後世讀講所可混,禮、樂、射、御、書、數又非後世章句所可託。況於及門之所稱讚,當時之所推服,師弟之所商搉,若多學而識、不試故藝、博學而無所成名、文武之道未墜於地、文不在茲、遊於藝、如或知爾、可使從政諸章,皆可按也,此孔門之文,孔門之學也。程、朱之文,程、朱之博學,則李氏已詳言之,不必贅矣。孔門之約禮,大而冠婚、喪祭、宗廟、會同,小而飲食、起居、衣服、男女,問老聃,習大樹下,公西子曲禮精熟,夫子遜其能,可謂禮聖,言、曾諸賢,纖微必謹。以此約身,即以此約心,出即以此約天下,故曰「齊之以禮」。此千聖體道之作用,百世入道之實功。故中庸大聖人之道,至於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序君子之功,備着尊德性,道問學。而其中直指曰「禮儀三百,威儀三千」,且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顯是以三千三百爲至道。倘外此而別有率性,別有篤恭,子思亦得罪聖門矣。此孔門之禮,孔門之約也。程、朱之約禮,則惟曰「內而無二無適,寂然不動,外而儼然肅然,若對神明」而已。其博約極至與否,未敢易言,願學者先辨其文與禮焉可也。
朱子言,自周衰教失,禮樂養德之具一切盡廢,所以維持人心者惟有書。則宜追求其一切養德之具,而亟亟與同人講習之,以經書爲左證可也。而乃惟孜孜攻苦於書,其餘不甚重焉。且李氏亦知春秋時患在諸書煩亂而禮樂散亡,孔子刪定,爲萬世道德之宗。乃朱子適丁文墨浩繁之時,而不能刪削其煩亂,反從而訓之增之,何也?夫朱子之所欲學者,孔子也,而顧未得孔子之心,未盡合孔子學教之法。吾爲五百年之士子惜其不得爲曾、孟,爲五百年之世道惜其不得爲殷、周,爲五百年之生民惜其不得蒙教養,故深惜朱子之未得爲孔子也。
吳氏曰:「先生經史子集之餘,雖記錄雜說,舉輒成誦。」 經史子集已惜其過用精神,況記錄雜說乎!
北溪陳氏曰:「先生道巍而德尊,義精而仁熟;立言平正溫潤,清巧的實云云。辭約而理盡,旨明而味深。而其心度澄朗,瑩無渣滓,工夫縝密,渾無隙漏,尤可想見於辭氣間。故孔、孟、周、程之道,至先生而益明。所謂主盟斯世,獨先生一人而已!」 試觀「道巍德尊,義精仁熟」二語,雖孔子不是過,而下面實指處,卻只是立言之「辭約理盡,旨明味深」而已,言其「心度澄朗」,「工夫縝密」,亦不外於辭氣想見之。蓋朱子身分原是如此,黃、李、吳、陳諸公,亦但能於虛字間崇獎,不能於實際上增潤。及總贊「主盟斯世」一語,尤是不覺道出本色。蓋王者不作,五霸迭興,相繼主盟,假仁義以明王章,聖賢亦不得已而取之,故孔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孟子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秦、漢而降,聖人不生,揚、韓、王、周、程、朱、陸、薛、王、馮、高諸子,相繼迭興,主盟儒壇,闡詩書以明聖道,天下靡然向風,自好之士多出其內。故五霸者,實德未修,雖天下服之而不敢帝,不敢王,名之曰霸而已;諸儒者,實學未至,雖天下宗之而不敢聖,不敢賢,渾之曰儒而已;其身分正同。迄今大儒相繼登壇於東林者,猶皆稱主盟,其取義確矣!
鶴山魏氏曰:「國朝之盛,大儒輩出,聲應氣求,若合符節。曰極,曰誠,曰仁,曰道,曰忠,曰恕,曰性命,曰氣質,曰天理人慾,曰陰陽鬼神,若此等類,凡皆聖門講學之樞要,而千數百年習浮踵陋,莫知其說者,至是脫然若沈屙之間,大寐之醒。至於朱文公先生,始以強志博見凌高厲空;自受學延平李先生,遏然如將弗勝,於是斂華就實,反博歸約。迨其蓄久而思渾,資深而行熟,則貫精粗,合內外,羣獻之精蘊,百家之異指,毫分縷析,如示諸掌。張宣公、呂成公,同心協力以閒先聖之道,而僅及中身,論述靡定。惟先生巍然獨存,中更學禁,自信益篤。蓋自易、詩、中庸、大學、論語、孟子,悉爲之推明演繹,以至三禮、孝經,下迨屈、韓之文,周、程、張、邵之書,司馬氏之史,先正之言行,亦各爲之論著。然後帝王經世之規,聖賢新民之學,燦然中興!」 天命、陰陽、鬼神等,僕之愚未足與議,但以大半屬聖人所罕言不語者,而必「毫分縷析,如示諸掌」,何爲也哉!至於推明古人之經書,論著先正之前言往行,此自吾儒學成後餘事。學成矣,則用於世以行之;如不用於世,亦可完吾性分以還天地,不著述可也。觀其時果有大理未明,大害未除,不得已而有所著述,以望後世之明之除之,亦可也。若文人之文,書生之書,解之論之,則不必矣。乃今以此等推演論著之既明,遂爲「帝王經世之規,聖賢新民之學,燦然中興」,不其誣歟!無實功於道統,既不免堯、舜、孔、孟在天者之嘆息,又無實徵於身世,豈能服當日之人心乎!徒以空言相推,駕一世之上,而動擬帝王聖賢,此僞學之名所從來也!僕嘗妄議,宋代諸先儒,明末諸君子,使生唐、虞、三代之世,其學問氣節必更別,若只如此,恐亦不免僞學之禁,門黨之誅也。但宋、明朝廷既無真將相,草野既無真學術,則正宜用稱說詩書,標榜清流者撐持其衰運,不宜誅之禁之以自速其敗亡也。要之似龍骨馬,司國柄者不可廢崇儒重道之典,而悲天憫人,儒者宜存返己自罪之心。故天下有弒君之臣,殺父之子,無與於孔子也,而孔子懼;天下有無父之墨,無君之楊,非孟子爲之也,而孟子懼;蓋儒者之憫天下而厚自責如此。況真失學宗以誤斯人,則近代之禍,吾儒焉得辭其責哉!
朱子曰:「敬夫高明,他將謂人都似他,才一說時,便更不問人曉會與否,且要說盡他個。故他門人敏底只學得他說話,若資質不逮,依舊無着摸。某則性鈍,讀書極是辛苦,故尋常與人言,多不敢爲高遠之論,蓋爲是身曾親經歷過,故不敢以是責人耳。學記曰:'進而不顧其安,使人不由其誠。'今教者之病多是如此。 朱子與南軒一派師友,原只是說話讀書度日。較王、何清談,頗用力於身心,較韓、歐文字,猶規規於理性,白、蘇詩酒,既不能仿其矜持,佛、老空虛,又全不及其讀講,真三代後近於儒之學,磽薄氣運中不易得之豪傑也。然而身分如此,無能強增。故推獎處,或襯貼以聖賢、道統、躬行、經濟之語,至其比長競短,敘實指事,或推人,或自見,則皆在言詞讀作之中而無他也。且其病南軒者,恐亦朱子所以自狀,但其爲失有淺深,遂自以爲得中耳。愚嘗上書刁文孝,其答書亦不問人之疑與否,只自己說盡。想刁公亦非矜情自見,蓋素日所學,原是說話作文,更無他物與人耳。況講讀之學教,即循循有序,亦與學記之言時孫者不同。夫「進而不顧其安,使人不由其誠」,所謂「不學操縵,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不學雜服,不能安禮;不興其藝,不能樂學」。苟躁速引進而不顧其安,是教人躐等而不誠也,不時不孫也。故法幹上會謂其子九數已熟,甚悅。予曰:「且勿令知有乘歸法,使之小息,得一受用,方可再進。」正此意也。學者觀孟子深造之以道、教者必以規矩諸章,豈誦讀講說之學所可託哉!
南軒、伯恭之學皆疏略云云。伯恭說道理,與作爲自是兩件事。如雲'仁義道德與度數刑名,介然爲兩途,不可相通。' 朱子說「禮、樂、射、御、書、數補填難,且理會道理詩書」,非是看道理詩書與禮、樂、射、御、書、數介然爲兩途乎?只是不肯說明耳。古人云,「不知其人視其友」,觀此益信。
東萊自不合做這大事記。他那時自感疾了,一日要做一年。若不死,自漢武、五季,只千來年,他三年自可了。此文字,人多雲其解題煞有工夫,其實他當初作題目,卻煞有工夫,只一句要包括一段意。解題只現成,檢令諸生寫。伯恭病後,既免人事應接,免出做官,若不死,大段做得文字。」 可惜一派師友,都是以作文字度日,死生以之!朱子於南軒、伯恭皆不諱其短,交友之和而不同如此,豈惡聞異己之言哉!至今仕學皆先立黨,此所以道愈微,世愈衰。
問:「子靜不喜人論性。」曰:「怕只是自己理會不曾分曉,怕人問難,又長大了不肯與人商量,故一截截斷。然學而不論性,不知所學何事。 不喜人論性,未爲不是,但少下學耳。朱子好論性,又教人商量性,謂即此是學,則誤矣。故陸子對語時每不與說者,中不取也;不取朱子而不思我所見果是,何以不能服此友也。朱子此等貶斥,尤不取陸子;不取陸子而亦不思我所言果是,何以不能服此友也。子曰:「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兩先生豈未用此功歟!
子靜之學,看他千般萬般病,只在不知有氣稟之雜。」 朱子之學,全不覺其病,只由不知氣稟之善。以爲學可不自六藝入,正不知六藝即氣質之作用,所以踐形而儘性者也。
「子靜說話常是兩頭明,中間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說破處。他所以不說破,便是禪家所謂'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禪家自愛如此。」 禪家無鴛鴦,也不繡鴛鴦,焉得鴛鴦與人看!
子靜說良知良能,四端等處,且成片段,似經語,不可謂不是。但說人便能如此,不假修爲存養,此卻不得。譬如旅寓之人,自家不能送他還鄉,但與說雲,'你自有田,有屋,大段快樂,何不便回去'!那人既無資送,如何便回去!又如脾胃受傷不能飲食之人,卻硬將飯將肉塞入他口,不問他喫得喫不得。若是一頓便理會的,亦豈不好,然非生知安行者,豈有此理!便是生知安行,也須要學。大抵子思說率性,孟子說存心養性,大段說破;夫子更不曾說,只說孝弟、忠信、篤敬。蓋能如此,則道理便在其中矣。 陸子說「良知良能,人便能如此,不假修爲存養」,非是言「不用修爲存養」,乃認孟子「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二句稍呆,又不足朱子之誦讀訓詁,故立言過激,卒致朱子輕之。蓋先立其大,原是根本,而維持壅培之無具,大亦豈易言立也!朱子旅寓人、傷脾胃人二喻,誠中陸子之病,但又是手持路程本當資送,口說健脾和胃方當開胃進食,即是終年持說,依然旅寓者不能回鄉,傷脾胃者不能下嚥也。此所以亦爲陸子所笑,而學宗遂不歸一矣。豈若周、孔子三物之學,真旅寓者之餱糧車馬、傷脾胃者之參術縮砂也哉! 既知夫子不說破,前乃譏陸子不說破是「禪家自愛」,何也?
子靜之說無定,大抵他只是要拗。」 細檢之,講學先生多是拗,只有多少耳。吾儒之道,有一定不易之理,何用拗!只因實學既失,二千年來,只在口頭取勝,紙上爭長,此拗之所從來也。
問:「象山道'當下便是'。」曰:「看聖賢教人,曾有此等語無?聖人教人,皆從平實地做去云云。又平時告弟子,也須道是'學而時習','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聖賢教人,原無象山「當下便是」等語,試看聖賢可曾有先生之學否?「學而時習之」,「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孔門是學靜坐訓解否?
但有聖賢之言,可以引路。」 「有聖賢之言,可以引路」,今乃不走路,只效聖賢言便當走路。每代引路之言增而愈多,卒之蕩蕩周道上鮮見其人也。詩云,「如匪行邁謀,是用不得於道」,此之謂矣。
因說子靜。雲:「這個只爭些子才差了便如此,他只是差過了;更有一項,卻是不及。若是過底拗轉來卻好,不及底趲向上去便好。只緣他才高了便不肯下,纔不及了便不肯向上,過的便道只是就過裏面求箇中,不及的也道只就不及裏面求箇中。初間只差了些子,所謂'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又曰:「某看近日學問,高者便說做天地之外去,卑者便只管陷溺;高者必入於佛、老,卑者必入於管、商。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看朱子嘆息他人,真是自以爲中,居之不疑矣。若以孔門相較,朱子知行竟判爲兩途,知似過,行似不及,其實行不及,知亦不及。又嘆近日學者「高入佛、老,卑入管、商」,愚以爲當時設有真佛、老,必更嘆朱子之講讀訓解爲耗神粗跡,有真管、商,必更嘆朱子之靜坐主敬爲寂守無用,恐不能出其上而令兩項人受憐也。若吾夫子中庸之道,舉其心性,可以使釋、道哭,言其作用,可以使管、商慚。儻朱子而幸遊其門,見其天高地厚,又豈敢遽自以爲是乎!不得孔子而師,顏、曾而友,此朱子之大不幸也。
「陸氏會說,其精神亦能感發人,一時被他聳動底亦便清明,只是虛,更無底簟。'思而不學則殆',正爲無底簟便危殆也。'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有階梯而進,不患不到。今其徒往往進時甚銳,然其退亦速。纔到退時,便如墮千仞之淵。」 朱子指陸門流弊處,亦所以自狀。但朱子會說,又加會解會着,是以聳動愈多,頗有底簟。或問:「讀講著述雖是靠書本,然畢竟經傳是把柄,故頗有底簟否?」予曰:「亦是讀講經書,身心有所依據,不至縱放,但亦耗費有用精神,不如陸、王精神不損,臨事尚有用也。吾所謂頗有底簟者,蓋如講着此一書,若全不依此書行,不惟無以服人,己心亦難以安,故必略有所行,此處稍有簟底。只因原以講解爲學而以行爲襯貼,終不免掛一漏二,即所行者亦不純熟。不如學而時習,用全副精神,身心道藝,一滾加功,進銳不得,亦退速不得。即此爲學,即此爲行,即此爲教,舉而措之,即此爲治,真堯、舜宗子,文、周功臣,萬世聖賢之規距也。雖聰明如顏、賜,焉得不嘆循循善誘,欲罷不能也哉!焉得不初疑爲多學而識,後乃嘆性天不可聞也哉!雖退怯如冉求,安得不悅之而終成其藝也哉!儻入程、朱之門,七十子皆流於禪林,二千九百人皆習爲訓詁矣。鳴呼!吾安得一聖門徒衆之末而師之也哉!」或問:「宋儒掛一漏二,所行不熟,何處見?」予曰:「如朱子着家禮一書,家中亦行禮,至斬喪墨衰出入,則半禮半俗,既廢正祭,乃又於俗節墨衰行事,此皆失周公本意。至於婦人,便不與着喪服杖絰之制,祭時婦人亦不辦祭餚,至求一監視而亦若不得者,此何說乎?商人尚音,周人尚臭,皆窮究陰陽之祕,祭祀之要典也。諸儒語錄講燻蒿悽愴等,語亦痛切,似知鬼神情狀者,至於集禮,乃將笙磬脂膟等皆削去之,如此類不可勝述。不可見哉!」
邵庵虞氏曰:「孟子沒千五百年而周子出。河南兩程夫子云云,程門學者篤信師說,各有所奮力以張惶斯道。奈何世運衰微,民生寡佑,而亂亡隨之矣!悲夫!」 許多聖賢張惶斯道下,卻繼之曰:「而亂亡隨之矣!」是何緣故?何其言而不思如此!
草廬吳先生繼許文正公爲祭酒,六館諸生以次授業。晝退堂後寓舍,則執經者隨而問業。先生懇懇循循,其言明白痛切,因其才質之高下,聞見之淺深,而開道誘掖之云云。一時皆有所觀感而興起矣。嘗與人曰:「天生豪傑之士不數也。夫所謂豪傑之士,以其知之過人,度越一世而超出等夷也。戰國之時,孔子之徒黨盡矣,充塞仁義若楊、墨之徒,又滔滔也。而孟子生乎其時云云。真豪傑之士哉!至於周、程、張、邵一時迭出,非豪傑孰能與於斯!又百年,子朱子集諸子之大成,則中興之豪傑也。以紹朱子之統自任者,果有其人乎?」 懇懇循循,講論不倦,每至夜半,且寒暑不廢,其功可謂勤且苦矣,果有益於世乎,果成起一班人材乎?至其自負,亦不過「知之過人,度越一世」而已。朱子曰:「此道不拚生盡死理會終不解。」是其立志成功已不過如此。但朱子眼頗高,不肯明以自任,元儒識更下,故直出口而不覺,不足異也。所可異者,所見既小,而以爲孟子亦只如此,則亦淺之乎言豪傑,易言道統矣!
存學編卷四
性理評
程子曰:「古人雖胎教與保傅之教,猶勝今日庠序、鄉黨之教。古人自幼學,耳目遊處所見皆善,至長而不見異物,故易以成就。今日自少所見皆不善,才能言便習穢惡,日日鑠銷,更有甚天理! 既知少時缺習善之功,長時又習於穢惡,則爲學之要在變化其習染,而乃雲「變化氣質」,何也?
勿謂小兒無記性,所歷事皆能不忘。 所歷事皆不忘,乃不教之歷事,何也?
如養犬者不欲其升堂,則時其升堂而撲之;若既撲其升堂,又復食之於堂,則使孰從?雖日撻而求其不升,不可得也。養異類且然,而況人乎!故養正者聖人也。」 先生倡明道學,病天下之空寂而尚浮文也,乃廢周公、孔子六藝而貴靜坐讀書,不幾撲其升堂又食於堂乎?雖日撻而求其不空寂浮文,何可得也!養正之功,或不若是。
朱子曰:「古者初年入小學,只是教之以事,如禮、樂、射、御、書、數及孝弟忠信之事。自十六七入大學,然後教之以理,如致知格物及所以爲孝弟忠信者。 既言此,何不學古人而身見之?要之,孔門稱古昔,程、朱兩門亦稱古昔,其所以稱者則不同也。孔門是身作古人,故曰「吾從周」;二先生是讓與古人,故曰「是難」。孔門講禮樂,程、朱兩門亦講禮樂,其所以講者則不同也。孔門是欲當前能此,故曰「禮樂君子不斯須去身」;二先生是僅欲人知有此,故曰「姑使知之」。
古人自入小學時,已自知許多事了,至入大學時只要做此功夫;今人全未曾知。古人只去心上理會,至於治天下皆自心中流出;今人只去事上理會。 朱子嘆人全未曾知,恐朱子亦未知之如渴飲飢食。如所云「古人入小學已知許多事,入大學只做此功」,何其真切也!而下文「古人心上理會」,「今人事上理會」之語,又與上文自相混亂矣。
古人便都從小學中學了,所以大來都不費力。如禮、樂、射、御、書、數,大綱都學了,及至長大,也更不大段學,便只理會致知窮理功夫。而今自小失了,要補填實是難;但須莊敬篤實,立其基本,逐事逐物理會道理,待此通透,意誠心正了,就切身處理會,旋旋去理會。禮、樂、射、御、書、數,也是合當理會的,皆是切用;但不先就切身處理會道理,便教考究得些禮文制度,又幹自家身己甚事! 「要補填」三字,見之大快,下卻雲「難」,是朱子學教之誤,其初只是畏難而苟安。
古人小學教之以事,便自養得心,不知不覺自好了;到得漸長,漸更歷通達事物,將無所不能。今人既無本領,只去理會許多閒骨董,百方措置思索,反以害心。 既如此,何故說上段話?可怪,可怪!
古人自能食能言便已教了,一歲有一歲工夫。到二十時,聖人資質已自有二三分。 此周公以人治人,使天下共盡其性之道,所以聖賢接踵,太和在成周宇宙閒者也。朱子知之而不學之,豈不可惜!然愚於此二段,深倖存學之不獲罪於朱子矣!
如今全失了小學工夫,只得教人且把敬爲主,收斂身心,卻方可下工夫。或雲敬當不得小學,某看來小學卻未當得敬。 敬字字面好看,卻是隱壞於禪學處。古人教灑掃即灑掃主敬,教應對進退即應對進退主敬;教禮、樂、射、御、書、數即度數、音律、審固、罄控、點畫、乘除莫不主敬。故曰「執事敬」,故曰「敬其事」,故曰「行篤敬」,皆身心一致加功,無往非敬也。若將古人成法皆舍置,專向靜坐、收攝、徐行、緩語處言主敬,乃是以吾儒虛字面做釋氏實工夫,去道遠矣。或雲「敬當不得小學」,真朱子益友,惜其未能受善也。
嘗訓其子曰:「起居坐立,務要端莊,不可傾倚,恐至昏怠。出入趨步,務要凝重,不可僄輕,以害德性。以謙遜自牧,以和敬待人。凡事切須謹飭,無故不須出入。少說閒話,恐廢光陰,勿看雜書,恐分精力。早晚頻自檢點所習之業。每旬休日,將一旬內書溫習數過,勿令心少有佚放,則自然漸近道理,講習易明矣。」 先生爲學得力處,備見訓子一書,故詳錄之。充此氣象,原有非俗儒文士所可及者,然孔門學者果如斯而已乎?是在有志實學者自辨之。
問:「小學載樂一段,不知今日能用得否?」曰:「姑使知之。古人自小即以樂教之,乃是人執手提誨,到得大來,涵養已就,稍能自立便可。今人既無此,非志大有所立,因何得成立!」 孟子曰:「我知言。」蓋言者,心聲也,故一言而覘其終身,不可掩也。況朱子大儒,亦不自掩,固昭然可見者。如人問小學載樂不知今日能用之否,何不答曰,「書上所有都是要用,不用,載之何爲」!而乃曰「姑使知之」。然則平日講學,亦不過使人知之而已,亦不過使人謂我知之而已。
因論小學曰:「古者教必以樂,後世不復然。」問:「此是作樂使之聽,或其自作。」曰:「自作。若自理會不得,人作何益!古者國君備樂,士無故不去琴瑟。日用之物,無時不備於前。」 言之親切如此,只不肯自做主意,作後世引路人,不作前聖接跡人。豈知歷代相接,都作引路人哉!此人人說引路之言而聖人之正路益荒也。 「前賢之言,都是佩服躬行,方始有功。不可只如此說過,不濟事。」 不知是自悔語,是責人語,但將「博學之」改爲「博讀書,博作文」,便不似聖門「佩服躬行」舊傳受。朱子數則,知之真矣,而不行,何哉?
東萊呂氏曰:「教小兒先以恭謹,不輕忽,不躐等。讀書乃餘事。」 佳。 先生輩何爲只作餘事?
臨川吳氏曰:「古之教者,子能食而教之食,子能言而教之言。欲其有別也而教之異處,欲其有讓也而教之後長,因其良知良能而導之,而未及乎讀誦也。教之數,教之方,教之日,與夫學書計,學幼儀,則既辨名物矣,而亦非事乎讀誦也。弟子之職,曰孝,曰弟,曰謹,曰信,曰愛,曰親,行之有餘力而後學文。今世童子甫能言,不過教以讀誦而已,其視古人之教何如也!」 草廬敘古教法,兩言非事讀誦,又曰「今世童子,不過教以讀誦而已,其視古人之教何如也!」其言一若甚厭夫讀誦之習者。五季之餘,武臣司政,民久不見儒生之治,世久不聞詩書之聲。積廢之極而氣數一返,周、程、張、朱適逢其會,以誦讀詩書,講解義理爲倡,又粗文以道德之行,真不啻周公、孔子復出矣。此所以一樹赤幟而四海望之,一登高呼而數世應之,嗚呼盛哉!而流不可返、壞不可救之禍,實伏於此。吳氏亦猶行宋儒之道者,而出言不覺至是,蓋誦讀之焰已毀而舉世罔覺,又不容不露其幾也。而吾所甚懼,正在此幾也。文盛之極則必衰,文衰之返則有二:一是文衰而返於實,則天下厭文之心,必轉而爲喜實之心,乾坤蒙其福矣。達而在上,則爲三代,即窮而在下,如週末文衰,孔子轉之以實,雖救之未獲全勝,猶稍延二百年吾儒之脈。不然,焚坑之禍,豈待秦政之時哉!一是文衰而返於野,則天下厭文之心必激而爲滅文之念,吾儒與斯民淪胥以亡矣。如有宋程、朱黨僞之禁,天啓時東林之逮獄,崇禎末獻忠之焚殺,恐猶未已其禍也,而今不知此幾之何向也。易曰:「知幾其神乎!」餘曰:「知幾其懼乎!」
程子曰:「解義理若一向靠書冊,何由得居之安,資之深!不惟自誤,兼亦誤人。 真語。
古之學者,優柔饜飫,有先後次序;今之學者,卻只做一場話說,務高而已。 知及此矣,其教及門,乃亦未見古人先後次序,不又作話說一場而已哉!
今之學者,往往以遊、夏爲小,不足學;然遊、夏一言一事,卻總是實。」 程子雖失聖門成法,而胸中所見猶實,故其言如此。朱子去此則又遠矣。
問:「如何學可謂有得?」曰:「大凡學問,聞之知之皆不爲得。得者,須默識心通。學者欲有所得,須是誠意燭理。」 程、朱言學至肯綮處,若特避六藝、六府之學者,何也?如此段言「聞之知之皆不爲得」,可謂透宗語矣。下何不雲,「得者須履中蹈和,躬習實踐,深造以六藝之道,乃自得之也」?乃雲「須默識心通」,不仍是知之乎!
進學莫大於致知,養心莫大於理義。古人所養處多,若聲音以養其耳,舞蹈以養其血脈,今人都無;只有義理之養,人又不知求。 學之患莫大於以理義讓古人做。程、朱動言古人如何如何,今人都無,不思我行之即有矣。雖古制不獲盡傳,只今日可得而知者盡習行之,亦自足以養人。況因偏求全,即小推大,古制亦無不可追者乎!若只憑口中所談、紙上所見、心內所思之理義養人,恐養之不深且固也。
學貴乎成;既成矣,將以行之也。學而不能成其業,用而不能行其學,則非學矣。 程子論學頗實,然未行其言也。夫教者之身,即所以教也,其首傳所教者,即教者之身也。試觀程門,學成其業乎?用行其學乎?孔子攝相而魯治,冉、樊爲將而齊北。二程在朝而宋不加治,龜山就徵而金人入汴,謂之學成用行,吾不信也。
今之學者有三弊:溺於文辭,牽於訓詁,惑於異端。苟無此三者,則必求歸於聖人之道矣。 可嘆三弊誤此乾坤!先生濯洗亦未甚淨,故其流遠而益差也。向嘗謂程、朱與孔、孟各是一家,細勘之,程與朱亦各是一家。
張子曰:「在始學者,得一義須固執,從粗入精也。」又曰:「若始求甚深,恐自茲愈遠。」又曰:「但掃拂去舊日所爲,使動作皆合於禮。 張子以禮爲重,習而行之以爲教,便加宋儒一等。
既學而有先以功業爲意者,於學便相害;既有意,便穿鑿創意作起事也。德未成而先以功業爲事,是代大匠斫,希不傷手也。」 所學既失其宗,又將古人成法說壞。試觀大學之道,才言「明德」,即言「親民」,焉得雲無意於功業!且入學即是要作大匠,烏得謂之「代大匠斫」!僕教幼學道藝,或阻之曰:「不可,今世不如此。」予曰:「但抱書入學,便是作轉世人,不是作世轉人。但不可有者,躁進幹祿、非位謀政之心耳。」
上蔡謝氏曰:「學須是熟講,學不講,用盡工夫只是舊時人。'學之不講,是吾憂也'。仁亦在夫熟而已。 子云:「學之不講」,是博學矣,又當審問、慎思、明辨以講之。若非已學,將執何者以講乎?今徒講而不學,誤矣!顏子工夫,真百世規範,舍是更無入路,無住宅。」 極是!
龜山楊氏曰:「今之學者,只爲不知爲學之方,又不知學成要何用。此事體大,須是曾着力來,方知不易。夫學者,學聖賢之所爲也云云。若是隻要博通古今,爲文章,作忠信願愨,不爲非義之士而已,則古來如此等人不少,然以爲聞道則不可。且如東漢之衰,處士逸人與名節之士,有聞當世者多矣;觀其作處,責之以古聖賢之道,則略無毫髮彷彿相似。何也?以彼於道初無所聞故也。今時學者,平居則曰'吾當爲古人之所爲',纔有一事到手,便措置不得。蓋其學以博通古今、爲文章、或志於忠信願愨,不爲非義而已,不知須是聞道。 諸先生自負聞道矣。愚以爲責之以古聖賢之道,亦未盡彷彿也。即如先生當汴京垂亡之際,輕身一出,其所措置,徒見削奪荊公配饗,說道學話而已。
驗之於心而不然,施之於行事而不順,則非所謂經義。今之治經者,爲無用之文,徼倖科名而已,果何益哉? 僕謂爲學者與此較則陋矣,何不與堯、舜、伊、周、孔、孟較!
學而不求諸孔、孟之言,亦末矣。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 多識自不可廢。博學乃只多讀書乎?
顏淵'請問其目',學也;'請事斯語',則習矣。學而不習,徒學也。譬之學射而至於彀,則知所學矣;若夫承梃而目不瞬,貫蝨而縣不絕,由是而求盡其妙,非習不能也。」 顏子「請問」,亦仍是問,未可謂之學;「請事斯語」,學也;「欲罷不能,進而不止」,乃習矣。龜山一字之誤,未爲甚差。但說學必宜習之理最透,而未見其習者,無他,習其所習,非孔門所謂習也。
延平李氏曰:「學問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若真有所見,雖一毫私慾之發亦退聽矣。久久用力於此,庶幾漸明,講學始有力耳。 試觀孔、孟曾有「靜坐澄心,體認天理」等語否?然吾亦非謂全屏此功也。若不失周、孔六藝之學,即用此功於無事時亦無妨。但專用力於此,以爲學問根本,而又以講說爲枝葉,則全誤矣。
孔門諸子,羣居終日,交相磋切,又得夫子爲之依歸,日用之間,觀感而化者多矣;恐於融釋而脫落處,非言說所及也。不然,子貢何以言'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耶?」 何不思孔門羣居終日是作何事?何不思「性天不可聞」是何主意?乃動思過子貢以上耶!以孔子之道律之,恐有宋諸先生不免爲「智者過之」一流。
朱子曰:「今之爲學甚難,緣小學無人習得,如今卻是從頭起。古人於小學小事中便皆存個大學大事得道理在,大學只是推將開闊去。向來小時做得道理存其中,正似一個坯素相似。 餘謂何難之有,只不爲耳。即將藝之小者令子弟之幼者習之,藝之大者令子弟之長者習之,此是整飭身體,涵養性情實務。正心誠意非精,府修事和非粗。乃諸先生只懸空說存養而不躬習其事,卻說難,卻說今日小學全失,無人習。如此而言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皆虛而無據矣。然則豈惟小學廢,大學不亦亡乎!而乃集小學也,注大學也,何爲也哉!
讀書如煉丹,初時烈火煅煞,然後漸漸慢火養,又如煮物,初時烈火煮了,卻須慢火養。讀書初勤敏着力,子細窮究,後來卻須緩緩溫尋,反覆玩味,道理自出。又不得貪多欲速,直須要熟,工夫自熟中出。 朱子論學只是論讀書,但他處多入「理會道理」「窮理致知」等字面,不肯如此分明說。試看此處直言之如此十分精彩,十分有味,蓋由其得力全在此也。夫讀書乃學中之一事,何爲全副精神用在簡策乎!
學者只是不爲己,故日間此心安頓在義理上時少,安頓在閒事上時多,於義理卻生,於閒事卻熟。」 只因廢失六藝,無以習熟義理,不由人不習熟閒事也。今若一復孔門之舊,不惟好色好貨一切私慾無從參,博弈詩酒等自不爲,即誦讀、訓詁、著述、文字等事亦自無暇。蓋聖人知人不習義理便習閒事,所以就義理作用處製爲六藝,使人日習熟之。若只在書本上覓義理,雖亦羈縻此心,不思別事,但放卻書本,即無理會。若直靜坐,勁使此心熟於義理,又是甚難,況亦依舊無用也。
或問:「爲學如何做工夫?」曰:「不過是切己便的當。此事自有大綱,亦有節目云云。然亦須各有倫序。」問:「如何是倫序?」曰:「不是安排此一件爲先,此一件爲後,此一件爲大,此一件爲小。隨人所爲,先其易者,闕其難者,將來難者亦自可理會。且如讀書,二禮、春秋有制度之難明,本末之難見,且放下未要理會亦得;如詩、書,直是不可不先理會云云。聖賢言語,何曾誤天下後世!人自學不至耳。」 或問「爲學如何做工夫」,又問「如何是倫序」,皆最切之問。朱子乃只左支右吾,說皮面語。大綱節目數語,尚可敷衍;至於「不是安排此一件爲先,此一件爲後,此一件爲大,此一件爲小」,便是糊混。夫古人教法,某年舞勺,某年舞象,某年習幼儀,某年學禮,何嘗不是安排一定,孰先孰後,孰大孰小哉!「知所先後」,大學又明言之矣。糊混幾句,已又說歸讀書,讀書又不教人理會制度等事,姑教避難取易。夫理會制度,已畏其難矣,況取其所謂制度者而身習之,身精之乎!此等語若出他人口,朱子必灼見其弊而力非之。師望既高,信口說去,不自覺如此,卻說「聖賢言語、何曾誤天下後世」。夫聖賢言語,誰曾道誤天下後世!其誤天下後世者,乃是不從聖賢言語耳。夫「學而時習之」,是魯論第一言,尚且不從,況其餘乎? 嘗閱左傳,至簡子鑄刑鼎,孔子嘆曰:「晉其亡乎,失其度矣!」以爲晉之亡在任刑威耳。而下文乃曰:「民在鼎矣,何以尊貴?貴何業之守?」蓋其失不在刑書而在鑄刑書於鼎。夫法度操於人,則民知範吾功罪者,吾上也;司吾生死者,吾上也;時而出入輕重以爲平允者,皆吾上也。天下懍王,一國懍君,一獄懍吏。士農工商罔敢愆於職中、逸於職外者,惟吾上是神是嚴也。而上下定矣,貴賤辨矣,賢德彰矣。今銘在鼎,則國人必將以鼎爲依據,而不知受法於天者王,守法者君,序守者卿大夫百執事,是使之忽人而重鼎。民不見所尊,必將不遵其度,不遵其度,必不守其業,故曰:「何以尊貴,何業之守」也。貴賤無序,何以爲國!嗟乎!簡子但以刑書鑄於鼎而孔子知其亡,況漢、宋之儒全以道法摹於書,至使天下不知尊人,不尚德,不貴才,而曰「宰相必用讀書人」,不幾以守鼎吏爲政乎!其所亡又豈止一晉乎!是以至此極也。非孔子至聖,孰能見鑄鼎之弊乎!吾願天下急思孔子之言,吾願上天急生孔子之人也。
存治編
序
唐、虞、三代復見於今日乎?吾不得而知也;唐、虞、三代不復見於今日乎?吾不得而知也。謂復見於今,則漢、唐、宋、明以來政術風俗奚爲而日降?謂不復見於今,彼古聖賢之所謂「人定勝天」、「挽回氣運」者果何物哉?宜吾習齋先生俯仰而三嘆也!
七制而後,古法漸湮,至於宋、明,徒文具耳,一切教養之政不及古帝王。而其最堪搤腕者,尤在於兵專而弱,士腐而靡,二者之弊不知其所底。以天下之大,士馬之衆,有一強寇猝發,輒魚爛瓦解,不可收拾。黃巢之起,洗物淘城;李自成、張獻忠如霜風殺草,無當其鋒者,官軍西出,賊已東趨川、陝、楚、豫,至於數百里人煙斷絕。三代田賦出甲,民皆習兵,雖承平日久,禍起倉卒,亦斷不至如此其慘也。士子平居誦詩書,工揣摩,閉戶傝首如婦人女子;一旦出仕,兵刑錢穀渺不知爲何物,曾俗吏之不如,尚望其長民輔世耶!三物賓興之世,學即所用,用即所學,雖流弊不至於此,又何怪乎先生之俯仰而三嘆也!
先生自幼而壯,孤苦備嘗,隻身幾無棲泊;而心血屏營,則無一刻不流注民物,每酒闌燈炧,抵掌天下事,輒浩歌泣下。一日,與塨語,胞與淋漓,塨不覺亦墮淚。先生躍起曰:「此仁心也。吾道可傳矣!」是以比年從遊,勤有啓示,塨因得粗知其略,以爲賢君相用之自有潤澤,而大綱所在,足爲萬世開太平者,則百慮不易也。使先生早有爲於世,唐、虞、三代于于然而來也,不寧快甚!乃今雙鬢頒白,尚託空言,豈天未欲治平耶,抑將用之於衰老時耶,亦使先生開其端,而更待夫後人耶?吾復不能知之矣。 康熙二十八年己巳,孟夏吉旦,蠡吾門人李塨頓首拜撰。
存治編
王道
昔張橫渠對神宗曰:「爲治不法三代,終苟道也。」然欲法三代,宜何如哉?井田、封建、學校,皆斟酌復之,則無一民一物之不得其所,是之謂王道。不然者不治。
井田
或問于思古人曰:井田之不宜於世也久矣,子之存治,尚何執乎?曰:噫,此千餘載民之所以不被王澤也!夫言不宜者,類謂亟奪富民田,或謂人衆而地寡耳。豈不思天地間田宜天地間人共享之,若順彼富民之心,即盡萬人之產而給一人,所不厭也。王道之順人情,固如是乎?況一人而數十百頃,或數十百人而不一頃,爲父母者,使一子富而諸子貧,可乎?
又或者謂畫田生亂。無論至公服人,情自輯也;即以勢論之,國朝之圈佔,幾半京輔,誰與爲亂者?
且古之民四,而農以一養其三;今之民十,而農以一養其九;未聞墜粟於天,食土於地,而民亦不飢死,豈盡人耕之而反不足乎!雖使人餘于田,即減頃而十,減十而畝,吾知其上糞倍精,用自饒也;況今荒廢至十之二三,墾而井之,移流離無告之民,給牛種而耕焉,田自更餘耳。故吾每取一縣,約其田丁,知相稱也。嘗妄爲圖以明之。
所慮者,溝洫之制,經界之法,不獲盡傳。北地土散,恆恐損溝,(意夏禹盡力溝洫,必有磚炭砌塗之法。)高低墳邑,不便均畫。然因時而措,觸類而通,在乎人耳。溝無定而主乎水,可溝則溝,不可則否;井無定而主乎地,可井則井,不可則均。至阡陌廬舍,古雖有之,今但可植分草以代阡陌,爲窩鋪以代廬舍,橫各井一路以便田車,中十井一房,以待田畯可也。
有聖君者出,推此意而行之,搜先儒之格議,盡當代之人謀,加嚴乎經界之際,垂意於釐成之時,意斯日也,孟子所謂「百姓親睦」,鹹於此徵焉。遊頑有歸,而士愛心臧,不安本分者無之,爲盜賊者無之,爲乞丐者無之,以富凌貧者無之,學校未興,已養而兼教矣。休哉,蕩蕩乎!故吾謂教以濟養,養以行教,教者養也,養者教也,非是謂與?
井田經界之圖
方一里圖:畫界一小區,方十步,每行長算十里,共三百六十里,該十二萬九千六百步,合五百四十畝。
井田經界圖說
孟子云:「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吾所以明井制必明裏制也。周制,三百步爲一里,百步爲一畝,六尺爲一步,每步長今步一尺,則三百步爲裏者,即今三百六十步之數也。然考之文,問之獻,又多異說,且謂周尺僅今七寸強。要之,不若即以今裏、今畝、今步尺爲準爲甚明,且亦夫子從周之義也。以今裏推之,方里之地,合該十二萬九千六百步。周之九百畝,當今五百四十畝,(今二百四十步爲畝。)每區六十畝,內公外私。若田饒處,除公田內六畝給八家爲場圃、廬舍,田窄給三畝爲窩鋪,其地亦可桑。又通各井兩端爲田車之路,宜縱者縱,宜橫者橫,隨邑人出入之便。十里一房,以處田畯。不雲廳堂者,蓋田畯宜遊井以勸,此直暫息,不成其所也。
方百里圖 四面皆百里,伯國之封地也。
方百里圖說
公侯皆方百里,古也,何必圖?以古制久湮,人輒謂田少,故圖之以示田足也。一區方十里,當百井,一行方十里者十,當千井,共該一萬井也。即除墳邑、山川、林路,約天下之大勢,或有山川或無山川者增補言之,各百里內亦不減八千井,一井八家,共該六萬四千家。吾知百里內之人民,去二十以下及六十以上者,亦不過六七萬丁而已,即或人浮於田,一區二夫,一夫受二十七畝,亦足用也。又就孟子注徐氏所識田祿推之,大國之君取三百二十井,卿取三十二井,大夫八,上士四,中士二,下士一,共該三百六十七井。推之大國三卿、五下大夫、二十七上士、他官府史悉計之,交鄰、宗廟、優賓、禮賢、撫幼、養老、柔旅、勸工、補春、助秋等事,以及邑宰、庶人在官,約不至八千井而用足矣。餘則別貯,名曰「工倉」,諸侯不得擅開;王巡則以補助慶功,大凶則侯請以賑,三歲一散陳。又,十井一長,百井一百長,千井一千長,二千井一邑宰,一佐士。宰祿視大夫,佐士視上士,千長視中士,百長視下士,十長無祿。此方百里之大率也。天子之千里,侯之五十里,俱可推知,第王臣之祿重耳。
治賦
慨自兵農分而中國弱,雖唐有府兵,明有衛制,固欲一之。迨於其衰,頂名應雙,皆乞丐、滑棍,或一人而買數糧;支點食銀,人人皆兵;臨陣遇敵,萬人皆散。嗚呼!可謂無兵矣,豈止分之云乎!即其盛時,明君賢將理之有法,亦用之一時,非久道也。況兵將不相習,威令所攝,其爲忠勇幾何哉!
間論王道,見古聖人之精意良法,萬善皆備。一學校也,教文即以教武;一井田也,治農即以治兵。故井取乎八而陳亦取乎八。考之他書,類謂其法創自黃帝,備於成周,而以孔明之八陳實祖之。但帝王之成法既不可見,武侯之遺意又不得其傳,後世亦焉得享其用哉!
竊不自揣,覺於井田法略有一得,敢詳其治賦之要有九,治賦之便有九:
一曰預養。飢驥而責千里則愚。上宜菲供膳,薄稅斂,汰冗費,以足民食。一曰預服。嬰兒而役賁、育則怒。井之賢者爲什,什之賢者爲長,長之賢者爲將,以平民情。一曰預教。簡師儒,申孝弟,崇忠義,以保民情。一曰預練。農隙之時,聚之於場。時,宰士一較射藝;月,千長一較;十日,百長一較;同井習之不時。一曰利兵。甲冑、弓刃精利者,官賞其半直,較藝賢者慶以器。一曰養馬。每井馬二,公養之,彷北塞喂法。操則習射,閒則便老行,或十百長有役乘之。一曰治衛。每十長,一牌刀率之於前,九人翼之於後。器戰之法具紀效新書。一曰備羨。八家之中,四騎四步。供役不過各二人。餘則爲羨卒,以備病、傷或居守。一曰體民心。親老無靠不卒;老弱不卒。出戍給耕,不稅;傷還給耕,不稅。死者官葬。九者,治賦之要也。
一曰素練。隴畝皆陳法,民恆習之,不待教而知矣。一曰親卒。同鄉之人,童友日處,聲氣相喻,情義相結,可共生死。一曰忠上。邑宰、千百長,無事則教農、教禮、教藝,爲之父母;有事則執旗、執鼓、執劍,爲之將帥。其孰不親上死長!一曰無兵耗。有事則兵,無事則民,月糧不之費矣。一曰應卒難。突然有事,隨地即兵,無徵救求援之待。一曰安業。無逃亡反散之虞。一曰齊勇。無老弱頂替之弊。一曰靖奸。無招募異域無憑之疑。一曰輯侯。無專擁重兵要上之患。九者,治賦之便也。
至於陳法:八千長率之於前;四邑將督之於後。左戰而右翼之,則左正而右奇;右戰而左翼之,則右正而左奇。前後之相應,內外之相接,無非前,無非後,無非左,無非右,無非正,無非奇,如循環,如鬼神,如天地。分張之,可圍敵之弱,合衝之,可破敵之堅;敵攻之不可入,入之不可出;居則爲營,戰則爲陳;亦烏可測其端,烏可窮其用也哉!
八陳圖說(圖失)
古伯國三萬二千全軍之陳也。綱目皆井形,表圓象天,裏方象地,中軍象太極,四角象四象,八陳象八卦,旗幟五色象五行。南方火則旗紅。左旗鑲青者,以火之於木相從也。青宜鑲黑,而白之者,取易辨之也。黑宜白,而紅之者,別於青也。凡千長所率二千卒。每百長一小旗,從其將旗,中必異色,書長姓,姓同書字。四邑將皆繡絨旗,又各備一方繡旗。一面當敵,則二邑督四路之兵;如四面當敵,則佐士與邑將分督八路之兵。一面當敵,左右者應之,餘則皆否。如「天鳥」出戰,「雲虎」即爲兩翼,「風龍」「地蛇」各安其位是也。戰者戰而守者守,如八表皆戰,而八里不動是也。下此而萬六千,或三千二百,或一千六百,神而明之,在乎人耳。
學校
或問于思古人曰:自漢高致牢闕里,歷代優意黌宮,建教訓之官,有臥碑之設,何嘗不存心學校也?似不待子計矣。思古人曰:嗟乎!學校之廢久矣!考夏學曰「校」,教民之義也。今猶有教民者乎?商學曰「序」,習射之義也。今猶有習射者乎?周學曰「庠」,養老之義也。今猶有養老者乎?
且學所以明倫耳。故古之小學教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大學教以格致誠正之功,修齊治平之務,民舍是無以學,師舍是無以教,君相舍是無以治也。迨於魏、晉,學政不修,唐、宋詩文是尚。其毒流至今日,國家之取士者,文字而已,賢宰師之勸課者,文字而已,父兄之提示,朋友之切磋,亦文字而已,不則曰「詩」,已爲餘事矣。求天下之治,又烏可得哉?
有國者誠痛洗數代之陋,用奮帝王之猷,俾家有塾,黨有庠,州有序,國有學,浮文是戒,實行是崇,使天下羣知所向,則人材輩出,而大法行,而天下平矣。故人才王道爲相生。倘仍舊習,將樸鈍者終歸無用,精力困於紙筆;聰明者逞其才華,詩書反資寇糧。無惑乎家讀堯、舜、孔、孟之書,而風俗愈壞;代有崇儒重道之名,而真纔不出也。可勝嘆哉!
周禮大司徒:「以鄉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一曰六德,知、仁、聖、義、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婣、任、恤。三曰六藝,禮、樂、射、御、書、數。」
鄉大夫:「三年則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而興賢者、能者。鄉老及鄉大夫帥其吏與其衆寡,以禮禮賓之。厥明,鄉老及鄉大夫,羣吏獻賢能之書於王,王拜受之,登於天府,內史貳之。」(書其副本。) 邱氏曰:「成周盛時,用鄉舉裏選之法以取士。二十五家爲閭,閭有胥;閭胥則書其敬、敏、任、恤者。百家爲族,族有師;族師則書其孝、弟、睦、婣、有學者。五百家爲黨,黨有正;黨正則書其德行、道藝。二千五百家爲州,州有長;州長則考其德行、道藝而勸之。萬二千五百家爲鄉,鄉有大夫;則三年大比,考其果有六德、六行而爲賢,通夫六藝之道而爲能,則是能遵大司徒之教而成材矣。於是鄉老及鄉大夫帥胥、師、正、長之屬,合閭、旅、州、黨之人,行鄉飲之禮,用賓客之儀以興舉之,書其氏名於簡冊之中,獻其所書於天府之上。天子拜而受之,以賢才之生,乃上天所遺,以培植國家元氣者也。」
王制:「命鄉論秀士,升之司徒,曰選士。司徒論選士之秀者而升之學,曰俊士。升於司徒者,不徵於鄉,升於學者,不徵於司徒,曰造士。......大樂正論造士之秀者,以告於王而升諸司馬,曰進士。司馬辨論官材,論進士之賢者,以告於王而定其論。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
封建
或問于思古人曰:世風遞下,人心日澆,以公治之而害伏,以誠御之而奸出。是以漢之大封同姓,亦成周伯叔諸姬之意,而轉目已成反畔;唐之優權藩鎮,僅古人甥舅伯侯之似,而李社即以敗亡。故宋鼎既定,盞酒以敬勳臣;明運方興,亦世官而酬汗馬。非故惜茅土也,誠以小則不足藩維,大則適養跋扈,封建之難也。子何道以處之,可使得宜乎?
思古人曰:善哉問!此不可以空言論也。先王遺典,封建無單舉之理,大經大法畢着鹹張,則禮樂教化自能潛消反側,綱紀名分皆可預杜驕奢,而又經理周密。師古之意,不必襲古之跡。
使十侯而一伯。侯五十里,一卿,二大夫,三士;卿,天子命之。伯百里,一卿,三大夫,六士;卿與上大夫亦天子命之。侯畜馬二十五,甲士與稱;伯畜馬五十,甲士亦稱,有命乃起田卒焉;邊侯、伯,士馬皆倍其畜,有事乃起田卒焉。侯庶不世爵祿,視其臣而以親爲差;侯臣不世邑採,取公田而以位計數;伯師不私出,列侯不私會。如此者,有事則一伯所掌二十萬之師,足以藩維,無事而所畜士馬不足並犯。封建亦何患之有?況三代建侯之善,必有博古君子能傳之者,用時又必有達務王佐能因而潤澤者,豈餘之寡陋所能悉哉!第妄謂非封建不能盡天下人民之治,盡天下人材之用爾。
後世人臣不敢建言封建,人主亦樂其自私天下也,又幸郡縣易制也,而甘於孤立,使生民社稷交受其禍,亂亡而不悔,可謂愚矣。如六國之勢,識者嘗言韓、魏、趙爲燕、齊、楚之藩蔽,贏氏蠶食,楚、齊、燕絕不之救,是自壞其藩蔽也。侯國且如此,以天下共主,可無藩蔽耶!層層厚護,寧不更佳耶!板之詩云:「大邦維屏,宗子維城,無俾城壞,無獨斯畏。」道盡建侯之利,不建侯之害矣。如農家度日,其大鄉多鄰而我處其中之爲安乎,抑吞鄰滅比而孤棲一蕞之爲安乎?
況此乾坤,乃自堯、舜、夏、商、周諸聖君、聖相開物成務,遞爲締造而成者也;人主享有成業,而顧使諸聖人子孫無尺寸之土,魂靈無血食之嗣,天道其能容耶?身爲天子,皆其歷世祖功宗德,上邀天眷;顧不能覃恩九族,大封同姓,而僅僅一支私其富貴,宗廟其無怨恫耶?創興之際,攀龍附鳳,或運帷幄,或功汗馬,主臣同憂勞,共生死;一旦大業既成,不與之承天分地,爲山河帶礪之盟,勳舊其何勸耶?
凡諸大義皆不遑恤,而君不主,臣不讚,絕意封建者,不過見夏、商之亡於諸侯與漢七國、唐藩鎮之禍而忌言之耳。殊不知三代以封建而亡,正以封建而久;漢、唐受分封藩鎮之害,亦獲分封藩鎮之利。使非封建,三代亦烏能享國至二千歲耶!夏以有仍再造,商有西伯率叛服殷,周則桓、文主盟尊王,周、召共和不亂。四百也,六百也,八百也,遞漸益長,是皆服衛迭迭,星環棋佈,隱攝海外之覬覦,祕鎮朝闕之奸回,有以輔引王家天祚也;以視後日之一敗塗地,歷數日短者,封建亦何負人國哉!
即以三代敗亡論,受命者猶然我先王之股肱甥舅也,列闢無恙,三恪世修,失天下者仍以一國封之,是五帝、三王有數百年之天下,而仍有千萬年不亡之國也。使各修天子禮樂,事則膰之,喪則拜之,客而不臣,是五帝、三王有千萬年不亡之國,即有千萬年不降之帝王也。猗歟休哉!守此不替,有天下者誰不胥受其福乎!
且君非桀、紂,誰敢犯天下共主,來天下之兵耶?侯非湯、武,誰能合千八百國而爲之王耶?君非桀、紂,其亡難也;侯非湯、武,王之難也,故久而後失之也。即君果桀、紂而侯果湯、武矣,本國之積倉自足供輜重,無俟掠人箱囷,炊人樑棟也;一心之虎賁從王之與國,自足以奉天伐暴,無俟挾虜丁壯,因而淫攜婦女也!南巢、牧野,一戰而天命有歸,無俟於數年數十年之兵爭而處處戰場也!耕者不變而市者不止,不至於行人斷絕而百里無煙火也;王畿鼎革而天下猶有君,不至於聞京城失守而舉世分崩,千百成羣,自相屠搶,歷數年不能定也;王者綏定萬邦而屢有豐年,不至於耕種盡廢,九有蕩然,上幹天和,水旱相仍,歷三二世不能復也。蓋民生天地,鹹沐封建之澤,無問興亡,皆異於後世如此。
而秦人任智力以自雄,收萬方以自私,敢於變百聖之大法,自速其年世,以遺生民氣運世世無窮之大禍,祖龍之罪上通於天矣!文人如柳子厚者,乃反爲「公天下自秦始」之論,是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可勝嘆哉!
宮刑
或有問于思古人曰:昔漢除宮刑,百世稱其仁。子言王道亦既詳矣,乃並微聞宮刑亦當復,無以法不嚴則易犯,故峻其法以仁斯民乎?
思古人曰:否,不然也。夫謂法不嚴則易犯,暴君酷吏假辭以飾其惡耳。吾所謂復古刑者,第以宮壺之不可無婦寺,勢也,即理也。倘復封建,則天下之君所需婦寺愈多,而皆以無罪之人當之,胡忍哉!且漢之除宮刑,仁而愚者也。漢能除婦寺哉?能除萬世之婦寺哉?不能除婦寺而除宮刑,是不忍宮有罪之人而忍宮無罪之人矣。
說者又謂刷童男女,不於民間,惟以官買,則是任民之願。嗟乎!狙民甚矣!小民何知?惟知利耳,以利誘民而宮之,豈天爲民立君之意哉!今之貪利爲盜者,惡自民也,上且誅之;若因民之貪,誘而宮之,惡自君矣。可勝慨哉!故封建必復宮刑,不封建亦必復宮刑也。惟願爲政者慎用之耳。至肉刑之五,墨、闢今猶用之,劓、剕二刑不復可也。
濟時
或曰:若子之言,非王政必不足治天下。顧漢末非行王道時也,孔明何以出?唐葉無行王道事也,鄴侯何以相?是必有濟時之策矣。況王政非十年經理,十年聚養,十年浹洽,不能舉也。倘遇明王賢相,不忍斯民之水火,欲急起拯之,而人材未集,時勢未可,將舍此無道。則所謂大用之而大效,小用之而小效者,又何說也?
思古人曰,王道無小大,用之者小大之耳。爲今計,莫要於九典、五德矣。除制藝,重徵舉,均田畝,重農事,徵本色,輕賦稅,時工役,靜異端,選師儒,是謂九典也。躬勤儉,遠聲色,禮相臣,慎選司,逐佞人:是謂五德也。爲之君者,充五德之行,爲九典之施,庶亦駕文、景而上之矣。然不體聖學,舉聖法,究非所以致位育,追唐虞也。是在爲君者。
重徵舉
嘗讀禮「聘則爲妻,奔則爲妾」,所以崇禮義,養廉恥也。故女無行媒不相知名,士不爲臣不見。成湯之於伊尹也,三聘莘野,文王之於呂尚也,載旋渭濱。下至衰世,猶有光武就見之子陵,昭烈屢顧之諸葛。如四子者固有以自重,抑其君知所以重之也。近自唐、宋,試之以詩,弄之以文,上輒曰選士,曰較士,曰恩額,曰賜第;士則曰赴考,曰赴科,曰赴選。縣而府,府而京,學而鄉,鄉而會;其間問先,察貌,索結,登年,巡視,搜檢,解衣,跣足,而名而應,挫辱不可殫言。鳴呼!奴之耶,盜之耶?無論庸庸輩不足有爲,即有一二傑士,迨於出仕,氣喪八九矣,宜道義自好者不屑就也。
而更異其以文取士也。夫言自學問中來者,尚謂「有言不必有德」,況今之制藝,遞相襲竊,通不知梅棗,便自言酸甜。不特士以此欺人,取士者亦以自欺,彼卿相皆從此孔穿過,豈不見考試之喪氣,浮文之無用乎,顧甘以此誣天下也!觀之宋、明,深可悲矣。
竊嘗謀所以代之,莫若古鄉舉裏選之法。仿明舊制,鄉置三老人,勸農,平事,正風,六年一舉,縣方一人。如東則東方之三老,視德可敦俗、才堪蒞政者,公議舉之,狀籤某某深知其才德,兼以事實之,縣令即以幣車迎爲六事佐賓吏人。供用三載,經縣令之親試,百姓之實徵,老人復躋堂言曰,某誠賢,則令薦之府,呈籤某令深知其才德,亦兼以事實之,則守以禮徵至。其有顯德懋功者,即薦之公朝,餘仍留爲佐賓三載,經府守之親試,州縣之實徵,諸縣令集府言曰,某誠賢,則府守薦之朝廷,呈籤某守深知其才德,亦兼以事實之,則命禮官弓旌、車馬徵至京。其有顯德懋功者,即因才德受職不次,餘仍留部辦事,親試之三載。凡經兩舉,用不及者,許自辭歸進學。老人、令、守,薦賢者受上賞,薦奸者受上罰,則公論所結,私託不行矣,九載所驗,賢否得真矣。即有一二勉強爲善,盜竊聲譽者,焉能九載不變哉!
況九載之間,必重自檢飭,即品行未粹者,亦養而可用矣。爲政者復能久任,考最於九載、十二載或十七八載之後,國家不獲真才,天下不被實惠者,未之有也。
靖異端
古之善靖異端者,莫如孟子;古之善言靖異端者,莫如韓子。韓子之言曰:「人其人,火其書,明先王之道以教之。」善哉,三言盡之矣!
愚嘗取而詳推之。目前耕耘,皆三代之赤子,第自明帝作俑,無恥之民從而效尤,妄談禍福,侈說仙神,枝連蔓長,焚香講道者遂紛紛,其實猶然中國之民也,一旦收爲左道之誅,豈不哀哉!
考古謀今,靖之者有九:一曰絕由,四邊戒異色人,不許入中國。二曰去依,令天下毀妖像,禁淫祠。三曰安業,令僧道、尼姑以年相配,不足者以妓繼之,俱還族。不能者各入地籍,許鬻寺觀瓦木,以易宅舍;給香火地或逃戶地,使有恆產。幼者還族,老而無告者入養濟院,夷人仍縱之去,皆所謂「人其人」也。四曰清檗,有爲異言惑衆者誅。五曰防後,有窩佛老等經捲一捲者誅,獻一卷者賞十兩,訐窩者賞五十兩。六曰杜源,令碩儒多着闢異之書,深明彼道之妄,皆所謂「火其書」也。七曰化尤,取向之名僧長道,令近正儒受教。八曰易正,人給四書、曲禮、少儀、內則、孝經等,使朝夕誦讀。九曰明法,既反正之後,察其孝行或廉義者,旌表顯揚之,察其愚頑不悟者,責罰誅戮之,皆所謂「明先王之道以教之」也。
如此,則羣黎不邪慝,家戶有倫理,男女無抑鬱之氣而天地以和,兆姓無絕嗣之慘而生齒以廣,徵休召祥,蔑有極矣。且儉土木之浪費,杜盜亡之窩巢,驅遊手之無恥,絕張角等之根苗,風淑俗美,仁昌義明,其益不可殫計,有國者何憚而不靖異端哉!若惑於禍福之說,則前鑑固甚明也。
書後
先生三存編,存性、存學皆悟聖學後着,獨存治在前,乃壯歲守宋儒學時所作也。當是時,仁心布濩,身任民物之重已如是,其得聖道也蓋有由矣。
塨從遊後,聞而悅之,着瘳忘編以廣其條件。張鵬舉文升着存治翼編,聚晤考究,歷有年所。及塨出遊四方,辨證益久,謬謂鄉舉裏選,行之或亦因時酌略,而大體莫易。井田則開創後,土曠人稀之地,招流區畫爲易,而人安口繁,各有定業時行之難。意可井者井,難則均田,又難則限田,與先生見亦頗不參差。
惟封建以爲不必復古,因封建之舊而封建,無變亂,今因郡縣之舊而封建,啓紛擾,一。三代德教已久,胄子多賢,尚曰「世祿之家鮮克由禮」,況今時紈褲,易驕、易淫、易殘忍,而使世居民上、民必殃,二。郡縣即漢、唐小康之運,非數百年不亂,封建則以文、武、成、康之聖賢治之,一傳而昭王南巡,遂已不返,後諸侯漸次離析,各自爲君,六七百年,周制所謂削地滅國,皆付空言,未聞彼時以不朝服誅何國也。矧於晚近,雖有良法,豈能遠過武、周!三。或謂明無封建,故流寇肆毒,遍地丘墟。竊以爲宋、明之失在郡縣權輕,若久任而重其權,亦可弭變。且唐之藩鎮即諸侯也,而黃巢儼然流寇矣,豈關無封建耶!四。或又謂無封建則不能處處皆兵,天下必弱。竊謂民間出兵,處處皆兵,郡縣自可行,不必封建始可行也,五。而封建之殘民,則恐不下流寇。不觀春秋乎!列國君卿尚修禮樂,講信睦,然自會盟朝遇紛然煩費外,侵伐戰取,一歲數見,其不通魯告魯者殆又倍蓰,幸時近古,多交綏而退。若至今日,殺人狼藉,盈野盈城,豈減流寇!然流寇亡蹙而諸侯亡遲,則將爲數十年殺運、數百年殺運,而禍更烈矣。唐之藩鎮爲五季,金之河北九公,日尋干戈,人煙斷絕,可寒心也,六。天子世圻,諸侯世同,卿大夫獨非伯叔甥舅之裔耶,亦世採自然之勢也;即立法曰「世祿不世官」,必不能久行,周之列國皆世臣巨室可見矣。夫使天下富貴,數百年皆一姓及數功臣享之,草澤賢士雖如孔、孟,無可誰何,非立賢無方之道也。不公孰甚,欲治平何由!七。戊寅,浙中得陸桴亭封建傳賢不傳子論,蓋即郡縣久任也,似有當。質之先生,先生曰:「可,而非王道也。」商搉者數年於茲,未及合一,先生倏已作古矣。
於戲!此係位育萬物參贊天地之事,非可求異,亦非可強同也,因書於後,以待用者。 康熙乙酉二月,蠡吾門人李塨書於郾城寓署。
存人編卷一
喚迷途
第一喚
此篇多爲不識字與住持雲遊等僧道立說。此項人受惑未深,只爲衣食二字,還好勸他。譬如誤走一條路,先喚那近者回來,我們這裏喚,那近的也先聽得。故第一先喚平常僧道。
凡人做僧道者,有數項:一項是本人貧寒,不能度日,或其父母貧寒,不能度日,艱於衣食,便度爲僧道。一項是禍患迫身,逃走在外,或兵亂離家,無地自容,度爲僧道。一項是父母生子女不成,信佛道,在寺廟寄名,遂舍入爲徒。一項是偶因災禍,妄信出家爲脫離苦海,或目觸寺廟傾倒,起心募化,說是建立功果,遂削髮爲僧或戴發稱道人。大約是這幾項人。或有不得已,或誤當好事做,不是要惑世誣民,滅倫傷化。便是聖人出世,亦須哀憐而教化之,不忍收爲左道之誅也。但你們知佛是甚麼人否?佛是西域番人,我們是天朝好百姓,爲甚麼不做朝廷正經的百姓,卻做那西番的弟子?他若是個好人還可,他爲子不孝他父母,爲臣不事他君王,不忠不孝便是禽獸了,我們爲甚麼與他磕頭?爲甚麼做他弟子?他若是個正神還可,他是個西方番鬼,全無功德於我們。我們這房屋,是上古有個聖人叫有巢氏,他教人修蓋,避風雨虎狼之害,我們於今得住;我們這衣食,是上古有個聖人叫神農氏,教民耕種,又有黃帝元妃叫西陵氏,教人蠶桑,我們於今得喫,得穿;我們這田地,是陶唐時有個聖人叫神禹,把橫流的洪水都治了,疏江、淮、河、漢,鑿龍門,通大海,使水有所歸,我們於今得平土上居住;我們這世界,是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合漢、唐、宋、明歷代帝王聖賢,立禮樂刑罰,治得乾坤太平,我們才得安穩。所以古之帝王聖賢廟食千古,今之帝王聖賢受天下供奉,理之當然。佛何人,有何功德,乃受天下人香火?真可羞也,真可誅也!你們動輒說「賴佛穿衣,指佛喫飯」。佛若是個活的,不忠不孝,尚且不當穿天下人的衣,喫天下人的飯,何況佛是個死番鬼,與天朝全無干涉,你們焉能指他喫穿的?語云:「無功食祿,寢食不安。」你們又動輒唸經宣卷,神要那西域邪言做甚麼,人要那西域邪言做甚麼,白白的喫了人家的,活時做個不妥當的人,死了還做個帶缺欠的鬼。我勸你有產業的僧人,早早積攢些財物,出了寺,娶個妻,成家生子;無產業的僧人,早早拋了僧帽,做生意工匠,無能者與人傭工,掙個妻子,成個人家。上與朝廷添個好百姓,這便是忠,下與祖父添個兒孫,這便是孝,使我上面千百世祖宗有兒孫,下面千百世兒孫有祖父,生作有夫婦、有父子、有宗族親友的好人家,死入祖宗墳墓,合祖宗父兄族人埋在一塊土,做個享祭祀的鬼。思量到此,莫道是遊食僧道,與住持僧道,便是那五臺山京都各寺觀大富貴僧道,也不該貪戀那無意味的財產。你們說,那有錢的僧道像甚麼?就是那內官家富貴,便黃金千兩,位享三公,斷了祖父的血脈,絕了天地生機,竟成何用!思之思之!
老僧人,老道士,見的明白!你們受苦一生,中甚麼用?無徒弟的,再不消度人了,誤了自己,又誤他人,神明也不佑;有徒弟的,早早教他還人倫。你若十分老,便隨徒弟去度日;若不十分老,也尋法娶妻,便不娶妻也還家。家下有房屋田產的固好,雖無田產、房屋,尋個手藝生理的也好,就兩者俱無,雖乞食度日,比做僧道也好。好在何處?現有宗族,合他有父兄、子侄情分,便病了,他直得照管你,便死了,他直得埋殯你,便做鬼,也得趁祖宗享春秋祭祀,豈不是好!若做僧道,莫說遊僧遊道死在道路,狼拖狗曳的,便是住持的,若無徒弟也苦,雖有徒弟伏侍的,終是異姓人,比不得我兒女,是我骨肉,也比不得我宗族,是我祖宗一派,死了,異姓祭祀也無饗理。況世上那有常常住持的寺院,究竟作無祭祀的野鬼,豈不傷哉!
歸人倫事,最宜蚤圖。第一件,先要知前日由平民做和尚,是朝廷的逃民,是父母的叛子,是玷辱親戚朋友的惡事。古人云:「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遊手遊食,易服而逃租稅。」只此四句,斷定和尚不是好人了。今日由和尚做了平民,是朝廷正道百姓,是父母歸宗孝子,是從頭有親戚有朋友的好事。古人云「自新休問昔狂」,伊尹稱成湯改過不吝,自新便成的君子,改過便做的聖人。我之歸也,不忍我祖宗無後而歸也,不忍我父母無子而歸也,是謂之大仁;不願天下人皆有夫妻我獨爲鰥夫而歸也,不願貴賤賢愚皆爲朝廷效力獨我爲猾民而歸也,不願昆蟲草木皆爲天地廣生成我獨腐朽而歸也,是謂之大義。大仁大義之舉,而世人反以爲不美事,名之曰「還俗」。夫謂之俗,必以爲作僧道是聖果事、而今還於俗凡也,必以爲是清雅事,而今還於俗鄙也,必以爲新奇事,而今還於俗常也。嗟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此尼父之所大慮也。吾今正其名曰「歸人倫」,明乎前此迷往他鄉而今歸家也,明乎前此誤入禽獸之夥而今歸人羣也,明乎前此逸出彝倫之外而今歸子臣弟友之中也。世人去家鄉數千裏,見一本土人,輒涕泣不勝,一旦還鄉,則鄰里皆來看望,心安意樂,今之歸倫,何獨不然!僧道有歸人倫而來見吾者,吾必酒食待之,爲之圖謀生理;吾黨有寄尺書口信於吾者曰,某處某僧道今歸倫於某府州縣某鄉爲某姓名矣,吾必不遠百里,具儀往賀之。人之好善,誰不如我,鼓動天下,救濟生民,同志者共勉之!
你父母生你時,舉家歡喜,門左懸弧。歡喜者,以爲他日奉養口體,承宗繼嗣,有所託矣;一旦爲僧道,生不能養,死不能葬,使父母千萬年無掃墳祭主之人,一思赤子懷抱時,你心安不安?懸弧者,男子生下當爲朝廷應差應甲,平定禍亂,大而爲將,小而爲兵,射獵四方,生人之義也;一旦爲僧道,便爲世間廢人,與朝廷無干,不但不爲朝廷效戰鬥,並不當差納糧以供其上,回思懸弧之義,寧不自愧!
禽有雌雄,獸有牝牡,昆蟲蠅蜢亦有陰陽。豈人爲萬物之靈而獨無情乎?故男女者,人之大欲也,亦人之真情至性也。你們果不動念乎?想欲歸倫,亦其本心也,拘世人之見,以還俗爲不好耳。今無患矣,我將此理與你們說明了,更不可自己耽誤。
細思來,你們爲僧道也只爲喫碗自在飯。豈不思上自天子,下至庶人,皆有所事,早夜勤勞,你們偏偷安白喫,就如世間倉鼠木蠹一般了,是甚麼好?試看世上各行生理手藝,命中有飯喫,自然餓不着,你何必做僧道?你命中若不好,做僧道也受飢寒,況有一種赴苦做活種地灌園的僧道,一般受苦,爲何廢了人倫?你們都思量思量,不可胡迷到底也!
第二喚
此篇多爲參禪悟道、登高座發偈律的僧人與談清靜、煉丹火、希飛昇的道士立說,較前項人惑漸深,迷漸遠,喚回頗難。然此等率出聰明靜養之人,聰明人易馳高遠,故惑於異者多。僕以爲聰明人易惑亦易悟,靜養人善思又善聽,況吾之俚言,如數一二,如辨黑白,如聞鐘鼓,亦易入者。一悟一思,而猛然醒,幡然改,同快人倫之樂,豈不美哉!
佛道說真空;仙道說真靜。不惟空也,並空其空,故心經之旨,「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不徒靜也,且靜之又靜,故道德經之旨,牝矣又玄,玄矣又屯屯。吾今以實藥其空,以動濟其靜,爲僧道者不我服也,入之深,惑之固,方且望其空靜而前進之不暇,又焉能聽吾所謂實與動乎!今姑即佛之所謂空,道之所謂靜者窮之,而後與之言實與動。佛殊不能空也,即能空之,益無取;道殊不能靜也,即能靜之,益無取。三才既立,有日月則不能無照臨,有山川則不能無流峙,有耳目則不能無視聽;佛不能使天無日月,不能使地無山川,不能使人無耳目,安在其能空乎!道不能使日月不照臨,不能使山川不流峙,不能使耳目不視聽,安在其能靜乎!佛道之空靜,正如陳仲子之廉,不能充其操者也。即使取其願而各遂之,佛者之心而果入定矣,空之真而覺之大矣,洞照萬象矣,此正如空室懸一明鏡,並不施之粉黛妝梳,鏡雖明亦奚以爲!曰大覺,曰智慧,曰慈悲,而不施之於子臣弟友,方且照不及君父而以爲累,照不及自身之耳目心意而以爲賊,天地間亦何用此洞照也!且人人而得此空寂之洞照也,人道滅矣,天地其空設乎?道者之心而果死灰矣,嗜慾不作,心腎祕交,丹候九轉矣,正如深山中精怪,並不可以服乘致用,雖長壽亦兩間一蠹。曰真人,曰至人,曰太上,而不可推之天下國家,方且盜天地之氣以長存,煉五行之精以自保,乾坤中亦何賴有此太上也!且人人而得此靜極之仙果也,人道又絕矣,天地其能容乎?世傳五百年雷震一次,此必然之理,蓋人中妖也,天地之盜也。
請問:若輩聰明人乎,愚蒙人乎?果愚蒙人也,宜耕田鑿井以養父母,以受天子之法制,不應妄爲大言,鼓天下之愚民而立教門。若聰明人也,則以天地粹氣所鍾,宜學爲公卿百執事,以勤民生,以佐王治,以輔扶天地,不宜退而寂滅,以負天地篤生之心。
朝廷設官分職以爲萬民長,立法定律以防萬民欲。人雖賢智,只得遵朝廷法律而行,所謂「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也」。你們輒敢登高座談禪,使人跪問立聽,輒敢動刑杖,是與天子長吏爭權也;輒敢別定律令,號招士民,謂之受戒,各省直愚民呼朋引伴,赴北京五臺受禪師法戒,是與天子爭民也。堂堂皇王之天下,儼然半屬梵王子之臣民,倘朝廷震怒或大臣奏參,豈不可懼!猛醒猛醒!
你們那個是西域番僧?大都是我天朝聰明人。欲求道,當求我堯、舜、周、孔之道,堯、舜、周、孔之道是我們生下來現成的道。此身是父母生的,父母生此身,如樹根長出身乾枝葉,若去父母,是樹根,還成甚麼樹!所以堯、舜、周、孔之道全在於孝,小而養口體,悅心志,大而顯親揚名,再大而嚴父配斷了天。自庶人上至天子,各隨分量,都要完滿,毫釐不盡,便是缺欠,便不可以爲子,不可以爲人。況敢拋卻父母,忍心害理,視爲路人,還了得!此身合兄弟同生,都要相愛,有兄長,又如樹上生的前一節後一節,若離了兄,正如樹枝斷去前截,定後截都壞了。所以堯、舜、周、孔之道全在於弟,隅坐隨行,尊父母的嫡子,敬之如嚴君,愛父母的遺體,愛之如嬰兒。無貴無賤,各隨分量,都要完滿,分毫不盡,便是缺欠,便不可以爲人弟,即不可以爲人子,況敢拋卻兄長,忍心害理,視爲路人,還了得!父母生下我,我又娶妻,作子孫的父母,他日子孫又長成作父母,故曰「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兄弟,有兄弟然後有朋友,有朋友然後有君臣」。故「堯、舜之道,造端乎夫婦」,此端字,是端倪的端字,如織布帛之有頭緒,如生草木之有萌芽,無頭緒則布帛沒處織,無萌芽則草木沒處生,無夫婦則人何處生?一切倫理都無,世界都無矣。且你們做佛弟子的,那一個不是夫婦生來的?若無夫婦,你們都無,佛向那裏討弟子?佛的父親若無夫婦,佛且無了,那裏有這一教?說到這裏,你們可知佛是邪教了,是異端了。假佛原是正道,原行得,他是西域的師,西域的神,我們有我中國的師,中國的神。自己的師長不尊,爲甚麼去尊人家師長?自己的父母不孝,爲甚麼去孝人家?何況原是邪教,原是異端!由其道,一步行不去,從他做甚?你們最聰明,說到這裏,莫道你們有才料,在世間做的別事,便做個農夫,做個乞丐,也不失爲正人。爲甚麼上高座,闔眼並手,跟番鬼談邪言,自欺以欺世也?思之思之!
佛輕視了此身,說被此身累礙,耳受許多聲,目受許多色,口鼻受許多味,心意受許多事物,不得爽利空的去,所以將自己耳目口鼻都看作賊。充其意,直是死滅了,方不受這形體累礙,所以言圓寂,言涅盤,有九定三解脫諸妄說,總之,是要不生這賊也,總之,是要全其一點幻覺之性也。嗟乎!有生方有性,若如佛教,則天下並性亦無矣,又何覺?無所謂昭昭,何所謂暗暗?如佛教,並幻亦不可言矣,又何佛怪哉!西域異類,不幸而不生天朝,未聞我天朝聖人之言性也,未見我天朝聖人之儘性也。堯、舜、周、孔之言性也,合身言之,故曰「有物有則」,「堯、舜性之;湯、武身之」。堯、舜率性而出,身之所行皆性也,湯、武修身以復性,據性之形以治性也。孔門後惟孟子見及此,故曰「形色天性,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形,性之形也;性,形之性也,舍形則無性矣,舍性亦無形矣。失性者據形求之,儘性者於形盡之,賊其形則賊其性矣。即以耳目論,吾堯、舜明四目,達四聰,使吾目明徹四方,天下之形無蔽焉,使吾耳聰達四境,天下之聲無壅焉,此其所以光被四表也。吾孔子視思明,聽思聰,非禮無視,非禮無聽。明者,目之性也,聽者,耳之性也。視非禮,則蔽其明而亂吾性矣,聽非禮,則壅吾聰而亂吾性矣。絕天下非禮之色以養吾目,賊在色,不在目也,賊更在非禮之色,不在色也。去非禮之色,則目徹四方之色,適以大吾目性之用。絕天下非禮之聲以養吾耳,賊在聲,不在耳也;賊更在非禮之聲,不在聲也。去非禮之聲,則耳達四境之聲,正以宣吾耳性之用。推之口、鼻、手、足、心、意鹹若是,推之父子、君臣、夫婦、兄弟、朋友鹹若是,故禮樂繽紛,極耳目之娛而非欲也,位育乎成,合三才成一性而非侈也。彼佛,大之空天、地、君、親而不恤,小之視耳、目、手、足爲賊害,惟闔眼內顧,存養一點性靈,猶瞽目人坐暗室,耳目不接天下之聲色,身心不接天下之人事,而方寸率思無所不妙,可謂妄矣,安在其洞照萬象也哉!且把自身爲賊,絕六親而不愛,可謂殘忍矣;及其大言慈悲,則又苦行雪山,割肉餤鷹,捨身喂虎,何其顛倒錯亂也哉!
洞照萬象,昔人形容其妙曰「鏡花水月」,宋、明儒者所謂悟道,亦大率類此。吾非謂佛學中無此意也,亦非謂學佛者不能致此也,正謂其洞照者無用之水鏡,其萬象皆無用之花月也。不至於此,徒苦半生,爲腐朽之枯禪;不幸而至此,自欺更深。何也?人心如水,但一澄定,不濁以泥沙,不激以風石,不必名川巨海之水能照百態,雖渠溝盆盂之水皆能照也。今使竦起靜坐,不擾以事爲,不雜以旁念,敏者數十日,鈍者三五年,皆能洞照萬象,如鏡花水月。做此功至此,快然自喜,以爲得之矣,或預燭未來,或邪妄相感,人物小有徵應,愈隱怪驚人,轉相推服,以爲有道矣。予戊申前,亦嘗從宋儒用靜坐功,頗嘗此味,故身歷而知其爲妄,不足據也。天地間豈有不流動之水,天地間豈有不着地、不見沙泥、不見風石之水!一動一着,仍是一物不照矣。故管道、楊傻,予存學編所引,出山便與常人同也。今玩鏡裏花,水裏月,信足以娛人心目,若去鏡水,則花月無有矣。即對鏡水一生,徒自欺一生而已矣。若指水月以照臨,取鏡花以折佩,此必不可得之數也。故空靜之理,愈談愈惑,空靜之功,愈妙愈妄。吾願求道者儘性而已矣,儘性者實徵之吾身而已矣,徵身者動與萬物共見而已矣。吾身之百體,吾性之作用也,一體不靈則一用不具。天下之萬物,吾性之措施也,一物不稱其情則措施有累。身世打成一片,一滾做功,近自几席,遠達民物,下自鄰比,上暨廟廊,粗自灑掃,精通燮理,至於盡倫定製,陰陽和,位育徹,吾性之真全矣。以視佛氏空中之洞照,仙家五氣之朝元,腐草之螢耳,何足道哉!
四卻子曰:「談仁義、孝弟、心性,如數家珍,明白愷切,不獨可喚僧道,即吾儒皆當各置一通於座右。」
第三喚
此篇是喚醒西域真番僧者。我天朝人誤走迷途,固皆呼之使轉矣,西域番僧獨非同生兩間者乎?他既各具人形,便各有人性。予嘗自謂,生遇釋迦,亦使之垂頭下淚,固以其人形必之也。況今番僧亦不幸而生乎西域,爲其習俗所染,邪教所誤耳,何可不救之使歸人倫耶!你若識天朝字,自讀而自思之;若不識字,能解天朝語,可求人講與你們聽。
你雖不幸而不生天朝,你獨無父母耶?你父母生下你,你便不做人父母生人,可乎?是釋迦誣了你。你求人講上兩喚聽,便惺的釋迦是邪說了。你看天地是個大夫婦,天若無地,也不能化生萬物,天不能無地,夫豈可無婦!你看見婦人,果漠然不動念乎?這一動念,卻是天理不容滅絕處。只我天朝聖人,就這天理上修了禮義,定就婚姻禮法,使天理有節制,以別於禽獸。然禽獸雖無一定配偶,而遊牝以時,也是禽獸的天理。若人無配偶,是禽獸的天理也無了,豈非天地父母惡物乎!你們也當從我天朝,行婚禮,配夫婦有一定配偶,這便是人道了。力不能回家的,便在天朝娶妻,學天朝人手藝,做個過活,成個人家,生下子女,萬萬世是你們後代了。力能回家的,將這喚迷途帶去,講解於你國人聽,教他人人知釋迦是邪教,也學我天朝聖人的道理,孝弟忠信,你們就是正道的祖師了,你們就是你國的聖賢了。與你國添多少人類,添多少親戚,添多少禮義,便是大有功德,天神必加福祉。你們子孫爲官,爲宦,爲帝,爲王,都是有的。你們看我天朝爲帝爲王的,爲國公、侯、伯的,官宦的,多是羲、農、黃帝、堯、舜、周公、孔子子孫。我教你歸人倫,是慈悲乎?釋迦教你斷子絕孫,做個枯寂的鬼,是慈悲乎?你思量思量!
你們凡往天朝來的,都不是庸俗人,或奉你本國王命進來,妄說做國師的,或差來納貢的,或差來觀天朝虛實的,或彼處豪傑自拔,要到天朝顯才能的,或彼國不得志,求逞於天朝的,大都是聰明人。且說你國也有夫妻否?也有兒女否?也有鄰里鄉人否?也有君臣上下否?夫妻也相配合否?生兒女也愛他否?兒女愛父母否?兒女同生也彼此抬敬否?鄰里鄉人也相交好否?君臣上下也有名分否?吾知其必夫婦相配也,必父子相愛也,必兄弟同生者相敬也,必鄰里相好也,必上下有分也,這便是凡爲人類者自然的天性,必有的道理。我天朝聖人,只因人自然之性,教人必有之道。因人有夫妻相配,便教他以禮相合。夫婦必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六禮備而後成,成後還要相敬如賓,相成如友,夫義婦順,這叫做「夫婦有別」。那佛斷絕夫婦的好,還是夫婦有別的好?因父子相愛,便教他父慈子孝。父慈不但幼時懷抱養育,大時還教他仁義,管他幹正事,子孝不惟衣食奉養,還要和敬並盡,朔望節令還行參拜禮文,沒後還有許多喪祭道理,這叫做「父子有親」。那佛斷絕父子的好,還是父子有親的好?因人兄弟相敬,便教他兄友弟恭。無論男兄弟,女兄弟,都是兄愛其弟,弟尊其兄,一坐一行都有禮法,不得欺侮,不得僭越,這叫做「長幼有序」。那佛兄弟無情的好,還是長幼有序的好?因人鄰里相好,便教他同類相交謂之朋,同志相愛謂之友,以實心相與,以實言相告,這叫做「朋友有信」。那佛棄絕人類入深山的好,還是朋友有信的好?因人上下有分,便教他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這叫做「君臣有義」。那佛斷絕君臣的好,還是君臣有義的好?我天朝道理,只有這五件,制許多刑政法度之文,禮樂兵農之具,水火工虞之事,都是要節宣這個,維持這個。當東漢時,有幾個沙門傳佛道入天朝,釀成無窮大禍,鳩摩羅什等又翻譯西域經文,傳有許多邪說,以惑天朝之民,這都是天地的罪人,你們更不可效尤。若能醒解我的言語,把我天朝聖人的道理傳往西方,將喚迷途翻譯成西方的言語,使人都歸人倫,都盡人倫,莫說父盡父道,子儘子道,君盡君道,臣盡臣道,你西方諸國享福無窮,只人也多生幾千萬,豈不是真善果!勉哉!
第四喚
前三篇喚迷途之人已畢,此篇又專爲名儒而心佛者立說。雖在五倫之中而見涉禪寂,如宋蘇東坡、明王弇州之徒,小有聰明,見聞濫博,啓口成辯,舉筆成文,不惟詞壇之雄,而無識之人且尊爲儒者。其實邪正不明,得罪名教,一生學力,萬卷文章,只此一誤,舉無足觀,惜哉!
歐陽文忠與蘇文忠,人品學問,俱難軒輊,只佞佛一節,蘇斯下矣。佛之爲邪,易明易見。長公之才,把筆何等氣力,立朝何等風節!到大悲閣記、四菩薩記等文,便卑鄙不堪,迷惑如田間村婦語,何其於堯、舜、周、孔之道頓忘,四書、五經之理遽萬里也!必是自幼生長川、蜀之地,習見僧人,多讀佛書,入鮑魚肆不覺其臭矣。文人看書,可不慎哉!
老泉傳家,原是文人伎倆,雖好讀孟子,只要討出文法,不是明道。故其夫妻皆佞佛,並其聰明子亦誤之矣,豈不可惜!
歐陽文忠公大有過人論頭,如說「聖人教人,性非所先」,其識高於程、朱一派。蓋聖人教人,只是六德、六行、六藝,端木子明言「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性道不可得聞」。程、朱一派好談性道,置起聖門時習事功不做,蓋亦隱爲禪惑,不覺其非,卻說永叔爲誤,異矣!如作本論,勝於柳、蘇諸人,但他亦是從文字起見,只作一篇好文字耳,亦不是全副力量衛聖道闢異端的人。公若向此處做工夫,與子瞻相交最深,自可一言而救正之,何至聽其惑迷而不返也!且與鄭公同在政府,若常講明邪正之理,鄭公亦必相感而化。以二公之賢而不能化,亦未聞辯論救正之語,固知其非用功於闢異者矣。且與韓、富二公,三賢秉政,大權在手,正當舉其所謂禮樂者實行之矣,乃亦全不掛口,益見其爲文字之見,非孟子本領矣。
本論亦非確當之理。醫書雲:「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今佛氏之害彌天漫地,如人遍體瘡瘍。若是而言從容調理血氣乎,抑急須針膏擦洗之方也?佛之害中人,便昏亂狂顛,發作便窒氣絕生,正如風痰急症,風不散則立刻癱瘓,火不解則立刻譫語,痰不吐不下則立刻喪命。如是而言從容補陰陽乎,抑急須湯丸灸燻,散風降火,吐下頑痰之法也?佛之害在一日,則此一日中普天下添多少人爲僧,便斷多少人血脈,如病瘟疫天包,遲治一日便多傳染幾人。如是而言採參於朝鮮以補中,斬兕於羌國以解毒乎,抑現用防風、荊芥以汗之,芩、連、惡食、金銀花之屬以解之爲當也?公之言曰:「幸有一不惑者,方艴然怒曰,將揮戈而逐之,有說而排之。千歲之患遍於天下,非一人一日所可爲,民之沉酣入於骨髓,非口舌之可勝,莫若務本以勝之。」嗟乎!公第甚言當務本耳,不知卻味醫家急則治標及標本兼治之法矣。是聖人不生,禮樂不興,便任佛氏之滅倫傷化戕賊民生而不救乎?不幾如朝鮮之參,羌國之兕不至,遂聽瘟疫、天包之死喪傳染而不治乎?何以爲醫也!乾坤中揮戈逐佛、着說排佛者,若傅尚書、韓吏部、胡致堂,其表著者,公亦其一人矣。若非有公輩數人「不忠不孝」數語,佛骨表、原道、本論數文在,乾坤更不知何底矣。非一人所可爲,雖千萬人亦一人之倡也,非一日所可爲,雖千百年亦一日之積也,救得一人是一人,轉得一日是一日,正得一分是一分。又曰「民之沉酣骨髓,非口舌所可勝」,亦未之思也。積蚊成雷,累畫成冊。吾儒在上者則興禮樂以化民,在下者則崇仁義以明道,彼佛何所有哉!徒以口舌簧鼓,轉相惑誘,遂亂天下至此,吾獨不得以口舌救之乎!天相吾道,吾人而在上也,一面興禮樂,謹學校,以修其本,一面立法禁,施誥命,以治其標;天不相吾道,吾人而在下也,一面崇仁義,勵躬行,以修其本,一面詳辯論,著書說,以治其標。夫禮樂明,則人才出而操戈排佛者益衆,此本而標之之法也;辯論着,則君相悟而禮樂興,此標而本之之法也。庶幾其善醫矣。
愚蒙人爲禿番所欺固可憐,聰明人未聞堯、舜、周、孔之道,見異而遷亦無怪。所可惡者,柳、富、蘇、王以絕世之才,讀孔子之書,有目而不分黑白,有耳而不辨鍾磬,時而堂堂正正,談理如海潮河決,時而窒心眯目,迷惑如村婦牧兒,最足以侈愚僧之口,迷俗人之向,此君子所深爲痛恨者也。紙上雄文,立朝氣節,皆孔子所謂「其餘不足觀」者,功不抵其罪也。明之弇州輩,特一文士耳,未必有大君子與之交也;柳則友韓矣,富、蘇則友歐陽矣,柳、富、蘇之不虛心受益,韓、歐之不極盡規勸,均可憾也。今世而有韓、歐乎?遇友人之柳、富、蘇者,宜極盡其救正,正之不可而再,再之不可而三而四,此非小故也。今世而有柳、富、蘇乎?遇友人之如韓、歐者,則宜虛心受益,改轍自新,勿取誅於君子可也。試看賈島一詩僧耳,從昌黎而歸人倫,尚來千古美談,況吾儒中豪傑,而可自誤乎哉!
三代後,唐之昌黎,宋之程、朱,明之陽明,皆稱吾儒大君子,然皆有與賊通氣處,有被賊瞞過處,有夷、蹠結社處,有逗遛玩寇處,今略摘一二,與天下共商之;非過刻也,恐佛氏藉口,與儒之佞佛者倚以自解也。昌黎誅佛不遺餘力,死生以之,真儒陣戰將也。惜其貶潮州時,聞老僧太顛,召至州郭,與之盤桓,及其將行也,又留衣服爲別。夫使太顛可教,則一二見可化之歸儒,不可教,則爲不就撫之猾寇,又何久相盤桓,留衣相贈乎,不幾夷、蹠結社乎!及孟尚書聞其事,貽書致問,又稱太顛「頗聰明,識道理」,予閱答書至此,大爲驚異,世豈有爲僧之人而識道理者乎,豈有識道理之人而爲僧者乎?則昌黎所見之道理必尚有微異於孔、孟者矣,則昌黎之交太顛必尚有微爲瞞過者矣,不幾逗遛玩寇乎?周子太極圖說已多了無極二字。極乃房上脊檁,是最上之稱,又加以太字,是就無可名處強指之矣,又何所謂無極乎?至其言性,又不合加一惡字,故程、朱由此皆誤言氣質有惡,又言氣質爲吾性害,是即爲六賊之意浸過儒道分界矣。朱子盡力與象山辯無極二字,是即爲佛之空,老之無隱蔽矣。至程子作詩,說「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又云「隔斷紅塵三十里,白雲紅葉兩悠悠」。朱子動輒說氣質雜惡,動輒說法門。陽明近禪處尤多。習俗移人,賢者不免。所謂與賊通氣者,此也。
儒之佞佛者,大約是小智能人看道未貫上下,或初爲儒者,而功力不加,畏聖道之費力,半途欲廢,又恥於不如人,遂妄談空虛以誇精微者,或貪名利,工文字,名爲儒而實不解聖道爲何物,亦如愚民見異端而驚喜者。至惑地獄禍福之說而從之者,民斯爲下矣。何謂小智慧見道未貫上下者?彼多謂「佛之上截與吾儒同」,或竟謂「佛得其精,吾儒得其粗」,此其人學識未大,未能洞見性命之本及吾道體用之全,見宋、明儒者之所謂性無能出乎佛氏之上,一聞禪僧之談心性,遂傾心服之,謂上截儒釋原不異也。嗟乎!不幾如吾存性編中所云根麻而苗麥乎,天地間豈有此理!有上截本仁而下截不愛父母者乎?有上截本義而下截不敬君上者乎?抑其上截之原非仁義也?吾儒以仁義禮智信爲性,而佛以空虛不着一物爲性。以仁義爲性,故忠孝者仁義之發也,仁義者忠孝之源也,後截之忠孝與上截之仁義,如樹之根與枝一體也。佛之上截總一空,故爲不忠不孝之教,斷絕倫物,下截亦總一空也,又焉得上截同而下截始異哉!此輩猶能見宋、明儒者之性者也。至謂「佛得其精,吾儒得其粗」者,又並宋、明儒之性未之聞,平日徒以章句目儒業,即粗聞仁民愛物作用,亦第視爲後起事。不知堯、舜之精一執中,三事六府之體也,三事六府,精一執中之用也;周、孔之一以貫之,三物四教之體也,三物四教,一貫之用也;如樹之根本枝幹,通爲一體,未可以精粗分也。故無根本則無枝葉矣,無枝葉則非根本矣,梧檟之根,藏土千年,與穢腐同譏。彼佛氏固未可以精言也,又何者是其精乎?以腐穢爲精,愚之愚者矣,何爲以初爲儒功,半途而廢,妄談虛空以誇精微者?人性皆善,雖甚惡人必有善念一動之時,雖甚濁世必有特起作聖之士。但吾儒之道,六歲教名、數,七歲教別,八歲教讓,九歲教數日,十歲學書、計、幼儀,十三歲學樂、舞,十五歲入大學,凡六德、六行、六藝,一切明親止至善者,俱步步踏實地去做。二十歲尚不許教人,到三四十,發揮其幼學者,進見之君民,退式乎風俗。今世全錯了路徑,少小無根本,粗者求之章句,精者求之靜敬,到數年或數十年後,全不見古人充實大化之我貺,全體大用之我酬,再進無工程之可據,回顧無基本之可惜,又恥於奔寶山半生作空手回之漢,遂放達者爲莊周、李贄之流,謹飭者作龜山、定夫之輩。非以欺世也,略以自塗抹其作聖初心,而不染於禪者鮮矣。不知世降學晦,孔徑久荒,即虛花無果,前路弗憑,正宜返求之實地,雖六德之一德,六行之一行,六藝之一藝,不自失爲儒也;即精力已竭,尺寸莫贖,惟當痛自悔恨,如漢武輪臺之詔,亦自千古共諒,何必益爲虛大而背叛於聖道之外哉!君子思之!何以謂名爲儒而實不解聖道,亦如愚民之見異而喜者?自幼惟從事做破題,捭八股,父兄師友之期許者,入學、中舉、會試、做官而已,自心之悅父兄師友以矢志成人者,亦惟入學、中舉、會試、做官而已。萬卷詩書,只作名利引子,誰曾知道爲何物!故以官長、進士、舉人,而聽講於村俗僧人,驚道妙而師事者有之,以秀才而信旁門邪說,入焚香會者有之,豈儒者而喪心至此乎,抑原未嘗於儒道參一解,行一步也?況做秀才而貪利肆行,爲官長而染指負上,中氣必餒,中心必懼;明懼朝廷之法,幽懼鬼神之禍,一聞佛者顢頇之說,烏得不悅;一聞空名利之談,烏得不服;一聞懺悔消災之技,又烏得不甘心也?況僧道惑世誣民之巧,網亦密矣。地獄報應之說,僅足惑天朝之愚民,痘疹送生仙妃之說,僅足惑天朝之婦女,士大夫不之信也;又創爲文昌帝君之神,謂司人間科甲貴賤;又恐其教之淡薄苦寂,士夫未必肯受也;又創爲準提菩薩會,每月只幾日不食酒肉;又許那藉以遂其口腹之慾。予之以不得不悅,不得不服,不得不甘心之勢,而又開之以不甚苦而易從之門,烏得不莫之御而從於邪也!雖然,天理自在人心,猛一覺照,愚蒙之夫無不可去邪而歸正,況我輩士夫聰明傑秀,高出尋常萬萬者乎!急出幽壑,返登喬木,是所望於今之君子!
地獄輪迴之說,我天朝聖人全未道及。仲子路才一問事鬼神,問死,便截斷不與言。蓋人之與天地並大者,盡人道也。盡人道者,方且參天地,贊化育,盡幽明上下而自我治之,又焉得捨生人之理而不盡,暇問鬼道乎!故地獄無之乎?君子不道也。有之乎?則君子行合神明,自當上升爲聖,爲賢,爲神。彼滅倫敗類不作生理之佛、之僧,生時已背叛人紀,脫離人羣,不可以爲人矣,死後其可對冥府之神乎?不知神之所欽重福利者,其在忠君孝親者乎,其在無父無君者乎?且不忠之臣,但愧忠臣耳;不孝之子,但愧孝子耳;而猶爲君之臣、父之子也。設冥府果因生前之行而擬之罪,恐視夫舍君而不之臣,舍父而不之子,尚有輕重差等也,況不爲亂臣賊子者乎!故明舍人道而好談幽冥,盡人皆不可,而佛僧更非所當言,奈何反以我輩全人倫之人,而聽彼言之妄?可謂愚矣!
禍福懺悔之理,若聽信僧言,更爲可笑。古人云:「積善之家,降之百祥;積不善之家,降之百殃。」又云:「鬼神福善而禍淫。」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此禍福正理也。成湯改過不吝,顏子不貳過,此悔過改過正理也。若能日畏天理,日畏王法,不作虧心事,尚矣!即貪財好色,做出無狀,猛然一醒,痛改昨非,成其今是,孝親敬長,忠君愛民,恤孤濟寡,救難扶危,真心實力,足以格天地,感鬼神,況於人乎!去卻半生惡,成此半生善,或掃去五分惡,成其五分善。昔伯夷不念舊惡,孔子見人一善而忘其百非,吾以爲神明亦當如是。只真心自新,便爲君子,自是朝野欽之,鬼神敬之,又何借佛力僧經,作三昧法水哉!今有人,罪惡種種,官府將依律定罪,或有言此人素孝,此人素弟,或有言此人素有大功於國君,有大功於生民,則周禮八議之法可行;若空言「再不敢了」,官其減罪乎?若言出於大聖大賢,或忠臣孝子,或朝廷貴人,官府或因而少滅其辜,亦未可知也。今誦西番邪妄之經,依佛氏不忠不孝之鬼,而求以免禍闢,如作竊盜而求強賊爲之請討,罵兄嫂而借弒父母者爲之先容,罪不更加之耶?願熟思之!
第五喚
儒名而心禪者,大足爲世道人心之害,既呼回之矣。世間愚民,信奉妖邪,各立教門,焚香聚衆者,固皆俗鄙無足道。然既稱門頭,亂言法道,羣男女廢業而胡行,誘惑良民,甚至山野裏比皆遍,則其爲害亦不小矣。愚民何知,不過不曉唸佛看經之爲非,不知左道惑衆之犯律,妄謂修善而爲之耳。若不急急喚醒,恐他日奸人因以起事,則黃巾、白蓮之禍恐即在今日之「皇門」「九門」等會,上廑國家之憂,下坑小民之命。新河之事,不已可爲覆車之鑑哉,此篇各因其愚而開明之,庶迷途上個個喚回,共由蕩平之正路,是予之願也。
吾觀當今天下,僧道是大迷途。其迷途中之岐途岔路,或有信佛,或有信仙,或仙佛兼奉,而各立教門,交相誘引,焚香惑衆,各省下蓋多名目,吾未之遍遊而全知也。惟就吾之近地眼見者,一一正其誤而喚之回,則他省府州縣,名目雖不同,而凡不遵子臣弟友之道者,便是邪說,不安爲朝廷百姓而名爲道人者,便是左道,皆可類推而急醒改之。大率你們做頭行的,都說是正道,要化人,你們做小道人的,都不肯說是邪,只當是修善。這「善」字不明,「修」字不講,是天下大關係也。在位大人,惟大學首章三綱領是真善。實去明德,實去親民而止至善,自格物以至明德於天下,當先者便先加工夫,當後者便後加功夫,這便是真修善。外此者都不是善,都不是修善。無位的百姓,只今聖諭,朝廷官府立鄉耆鄉約講解教人的,木鐸老人朔望搖鈴曉諭的,便是真善;實去孝順父母,實去尊敬長上,實去教訓子孫,和睦鄉里,各安生理,勿作非爲,便是真個修善。若去口中念不忠不孝的佛,聚會講無影無形的經,這不獨犯王法,大是得罪神明。你們聽那邪說久了,迷的深了,如今說是犯王法,你們不解。譬如你們姓張,你們的兒子卻說他不是你兒子,「我姓李」,你們容他不容他?朝廷以道化天下,我們就是他道中人,你們而今另立門頭,說「我別是一教」,這便是反了教了,便和你兒子不從你姓從人姓一般,朝廷怎麼容的?今日發文,明日髮禁,你們不曾見麼?京中剮了甚麼「無生老母」,殺了許多倡邪道人,你們不曾聽的麼?你們那頭行哄你們說:「上頭不是拏持齋唸佛的,是恐怕聚衆謀反。」不曉的聚衆謀反是別有律條,不與持齋相干。持齋唸佛,叫做左道惑衆,是大犯法的,便是一個人持齋立教,也該問罪。又說:「他若是拏我,我便喫酒肉。」不知上面不是爲你不喫酒肉,是爲你另立教門。你如今可醒那犯王法的去處了麼?其得罪神明在何處?我說與你深微道理,你們也不解,且就明白的與你說:你們家下供佛的,供仙的,三世再無不得奇禍的,再無不得斷宗絕嗣的,再無不得惡疾的。這是怎說?他是忍心舍世的很鬼,他是無子無孫的絕魂,你們把那很鬼絕魂招到宅上,焉得不作禍?焉得有子孫?且如今人請幾個和尚道士來住在宅內,是好不好?且佛亦非以不好事故意加你,闢如一人喫着山藥甜,遇心愛的人,亦必教他喫山藥;又如溺者喜人溺,縊者喜人縊。佛以覆宗絕嗣爲好,你們敬他,以氣相召,也叫你覆宗絕嗣,是必然的了。我們宅上自有當祭的五祀正神:門、戶、中溜、井、竈。古人祭五祀,或令庶人只祭二祀、一祀,至於士庶人各祭其祖先,又是古今通法。今你們不祭五祀,不祭祖父,專祀邪神,闢如你們兒子有酒食,只將去與張三、李四喫,反不孝父兄,你心下惱他不惱他,責懲他不責懲他?神明自是不容,加禍來,祖先自是不救,此所以得罪神明先靈也。你們如今可醒的了麼?你們當初原是要修好,只差走了路,拏着不好當好修。朝廷官府也還憐憫你們,也還寬待你們,從容曉諭,教你改圖。更有一等可惡的,聽見傳下禁旨,官府告示,反說是「颳風裏落病棗」,也把怕王法歸正道的好人,反說是病棗不耐風,你們執迷不醒不遵王法的倒是好棗,把王法比做狂風。而朝廷官府聽的此話,真個拏起來,殺起來,怎麼了得?有識者替你寒心,急醒,急醒!
上一段是大概勸諭天下走邪門的。我直隸隆慶、萬曆前風俗醇美,信邪者少。自萬曆末年添出個「皇天道」,如今大行,京師府縣以至窮鄉山僻都有。其法,尊螺蚌爲祖,每日望太陽參拜,似仙家吐納采煉之術,卻又說受胎爲「目連僧」,口中唸佛,是殆仙佛參雜之教也。其中殊無好奇尚怪,聰明隱僻,大可亂世的人,不過幾個莊家漢,信一二胡謅亂講之人,當就好事做,不知犯王法,亂人道,得罪神明,亦不可不喚醒他。如你們不喫酒肉,古聖人經上說「爲此春酒,以介眉壽」,又云「七十非肉不飽」,是聖人制下養老的物,若是不好,聖人便不教人喫了。若有一等性甘淡薄的人不愛喫也不妨,但不當胡說胡道。甚麼是胡說胡道?即如你們喚日光叫「爺爺」,月亮叫「奶奶」;那是天上尊神,我們是百姓最小最卑,那可加以名號?你看,北京纔有日壇月壇,天子才祭的他,便是都堂道府也不敢祭,況我們愚民,每日三次參拜他做甚麼?我嘗教一「皇門道」人說:「你去一日三次參拜你縣官,看何如?」他說:「怕竹板打。」參拜縣官便怕板打,若去輕瀆朝廷,頭也斫了。你終日輕瀆那天神,還是降災不降災?所以你們多大災,多滅門,這個是犯王法,得罪神明的一端。又如你們把「日」改做「晌」,把「月」改做「節」之類,也只說是尊日月,不敢衝犯之意。不知我聖人書上說:「非天子不議禮,不考文。」那官府行文都叫「日月」,沒有改就「晌節」的禮,沒有改就「晌節」的文。你們私議私改,是又一天子了,看是小事,卻犯大法。又如你們把天上參宿叫就「寒母」,又叫「三星」;不知天官書上是「七星」,上面還有兩大星叫「參肩」,下面還有兩大星叫「參足」。你爲甚麼把天神去了他手足?你們把天上房、心二宿,合成一座,叫就「暖母」,不知豎四星是「房」,橫彎三星是「心」,你們混雜二宿爲一。律上說:「妄談天象者斬!」這信口胡說,卻犯了大法,你們那裏知道?又如你們男女混雜,叫人家婦人是「二道」,只管穿房入室,坐在炕頭上。不知我聖人的禮,男無故不入中門,女無故不出中門,叔嫂尚且不通問,父兄於女子既嫁而歸,尚且以客禮待之,至親骨肉亦必避嫌,那有婦女往異姓無干的人家去上會的禮?那有異姓無干的男子入人內室的禮?這大是壞人道,亂風俗,你們怎麼不顧體面?我不忍細說,你們思量思量!古人云:「天地之性人爲貴。」我們在萬物中做個人,是至尊貴的,怎麼反以蟲類爲祖師?便成個仙佛,也是人妖,也可羞。況你們見成了多少仙,多少佛?盡是無影妄談,你們從今莫信他了,回頭做朝廷好百姓,省做會的財物,孝父母,敬兄長,養子弟,省上會的工夫,作活計,過日子。只守王法,存天理,便是真正的善,便受真正的福,免得官府今日拏,明日禁,免得鄉人這個把持,那個訐告。
直隸區處,「皇門道」外,「九門」最多,其犯王法,得罪神明,是一理,何用多言!但你們愚民,若不就名色一一說破那不是處,你們不醒,必有說那門是邪,這門不是邪的,便不肯改邪歸正。「九門道」是斂錢給神掛袍上供的。你們思量,府縣官長叫人斂錢做衣穿否,做飯喫否?苟非異樣贓官,斷無此理,況於神乎!神要衣食做甚麼?闢如百姓有人斂錢與官做衣食,必是奸民,官府知道,必是打死。神亦如此,定加你罪。你看你那師傅們,都被惡災,都絕後了,你還不怕麼?又如你們申文上表上帝,你看,知府巡道那樣大官還上不得本,必自巡撫轉本。當初蠡縣道徐某,拏了殺官破城的大寇,以爲有大功,差人上本,差官當拏赴刑都,將徐問罪,你們聞知否?道官尚且上本有罪,況你百姓上表於上帝,豈不大得罪麼?又如你們擺幾碗豆腐涼粉,請甚麼「玉皇上帝」、「東嶽天齊」、「城隍」、「土地」,我們聽的大爲寒心。你們擺下那等東西,敢請縣官否?縣官且請不得,請許多尊神來做甚麼?褻瀆神明,罪必不赦,思量思量!又如你們供養仙佛在宅上,朝夕朔望焚香叩頭求福,你們思量,人家請幾個和尚道士常住宅內如何。定是不好。佛、菩薩、仙師,都是斷子絕孫,不忠不孝之鬼,凡招這邪氣在宅,自是不祥。看巫蠱鎮魘之術,但埋藏些骨董物件在宅上,便能禳禍,看那邪崇中惡之疾,但佔些眚魅之氣在人身,便能爲災,況常常供此惡鬼,豈不發兇!所以你們供邪神三世者,斷無不絕。你們想想是如此否?
他若「十門」,專以跪香打七爲修善。你看,世間有錢的,叫人跪他幾炷香,便將錢與他,有這理否?便有之,是好人否?那有神明叫人跪他便給福的?可謂愚矣!世間豈有幾日不喫飯便得了道的,又豈有幾日不喫飯便可得福之理?這都是邪人弄個奇怪,驚哄你們,總不如信奉家宅正神,孝敬自己的祖父,方是正道。又若「無爲」、「大乘」、「龍華」等,名目不一。即如古之黃巾、白蓮,隨時改變名色以欺愚俗,小之哄騙錢財,欺誘婦女,大之貽患於國家,釀禍於生民。前朝白蓮之害,近日新河之事,你們不曾聞乎?何不知懼也?你們陷於邪說者深,初聞吾言,未必不怒。請細細思量,方知我愛你們苦心也。看來也與你們無干,你們本心是修善,我們儒者不自明其道,無人講與你們聽,不知如何是善,卻差走邪路上去,我們殊深可愧也!
聞河南一省白蓮教中人,因自明朝山東某反,朝廷大禁,又改名「清茶會」,又叫「歸一教」,愚民從之者甚衆。其法,畫燃燈佛,供室中幽暗處,設清茶爲供獻,閉口捲舌,唸佛無聲,拈箸說法,指耳目口鼻皆是心性。你們不知道朝廷法,任你改換多少名色,就如「黃門」「九門」,一般都是犯禁的,只做好百姓,孝弟忠信,是善人。你們供燃燈佛,比人家唸的阿彌陀佛、釋迦佛改了個名色,也不過是西域番人,當不得我天朝聖人,當不得我天朝皇上。我們現爲天朝人,放着我天朝聖人的道不遵,我天朝皇上的法不遵,卻奉西番燃燈佛,這就不是了。我們愚民,只可做莊稼,做買賣,孝父母,敬尊長,守王法,存良心,便是本等,胡講甚麼心性?我們書上說「率性之謂道」,這子臣弟友便是率性來的,你孝父母便是爲子的心性,你敬尊長便是爲弟的心性。你們鋤田的人,胡講甚麼心性?胡說甚麼「歸一」?大凡邪教人都好說「三教歸一」,或說「萬法歸一」。莫道別的歸不得一,只我儒道祭自己的祖父,自家宅神,你們好祭西番死和尚,這歸一不歸一?要說一是性,你們把率性的子臣理都不知,卻尊他不忠不孝的佛,還歸甚麼一?要說一是空,越發不是了。只看我喚參禪悟道僧道的便醒的了,不必重敘。只你們要各人散去,務農,做生意,莫聚會胡說,便是好人。若有高年識字人愛隨個會,就遵朝廷法令講聖諭,大家相勸,年少做子弟的如何孝,如何做,年老做父兄的如何教子孫,成個孝慈風俗,和睦鄉里,各安生理,勿作非爲,朝廷官府知道也歡喜。第一件,要知焚香聚衆,妨你莊農、買賣,正是不安生理,正是作非爲了。
歷代帝王優禮儒生,做秀才時,便作養禮貌,一切差徭雜役,不以相煩。下自未入流,上至三公,皆用儒生做,而儒生不能身蹈道義,以式風俗,可愧一也。不爲朝廷明道法,化愚民,可愧二也。不盡力闢辯佛仙二蠹,以救生民於荊棘,可愧三也。今日儒運,恐遭焚坑、清流之禍不遠矣!僕用是憂懼,輒爲俚說,願凡爲孔子徒者,廣爲鈔傳,於以救生民,報國恩,迴天意,庶僕懼心少下也。祝祝!
存人編卷三
明太祖高皇帝釋迦佛贊解
佛之害,至今日尚忍言哉!胥天下之周行而埂塞之,胥天下之人物而斬絕之。家家土偶,而不思野鬼入宅,足以招致不祥,戶戶誦經,而不知覆宗絕嗣之邪教,陰毒浸染,足以害人禍世。甚哉民乎,愚之可憐也!人徒見高皇帝龍潛皇覺,僧道入品,遂謂佛至明朝,實崇信之,不知高皇識見力量爲三代後第一君,真龍川所謂「開眼運用,光如黑漆」者,其一時之誤,特倏爾雲翳耳。今觀是贊,放邪衛正,乃益服其識之高,言之切,於世道人心大有功也。而或者謂佛家有謔贊體,太祖以之。予以爲不然,謔伯夷者必謔以陳仲子,斷不謔以盜蹠;謔柳下者,必謔以胡廣,斷不謔以黃巢。況此贊之尾,刀斧森嚴,直使佛逃奸無所。世有鐵案殺人,以爲謔者乎?即使姑從人言,謂太祖而果謔,此謔也亦率性之謔矣。不佞痛世之愚,妄爲註釋,用公天下,至於辭則效訓諭俗說,庶使荒村父老子婦皆可聽睹,而不敢從事於筆墨之文也。
這個老賊,貪心不輟。 自有這個天地便有這個人,自有這個人便有這個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的人倫,佛氏獨滅絕之,自有這個天地人,便有這個生生不窮的道理,佛氏獨斬斷之;真是個殺人的賊了。高皇命名以此,王言何確也!至「老」之一字,更中其情。賊不老,猶或有悔心,猶或不巧於盜,猶或易撲捉;惟是他老熟於盜,生不迴心,死不悔禍,善爲淫詞詭術以欺天下,後世任是聰明伶俐的人都被他瞞過。吾儒之道,有天地還他個平成,有父子,還他個慈孝,有民物,還他個仁愛,因物付物,不作自私自利心。釋氏全空了不管,只要自己成個幻覺的性便了,真是貪利行私的;又全無悔意,竭力在那幻妄理上去做,盡力在那幻妄途上去走,則此貪心何時是輟?彼自家卻假說些甚麼清淨慈悲,非聖祖箕大眼,誰能指出他這個「貪」字?
將大地衆生,偷出三界火宅。 釋氏甘空寂,自謂「清涼世界」,故指兩間爲「火宅」。不知乾坤中二氣五行全賴此火。天地非太陽真火則黑暗,人非命門真火則滅絕,忠臣孝子一副熱腸,愚夫愚婦一段熱情,釀成世界,這大地衆生離了火宅,便過不得日子。且釋氏亦自火宅中生出,即結成舍利子,亦是火宅中豆大火光。彼自己且偷出不去,又烏得偷出衆生哉!曰「偷出」者,聖祖原老賊一種偷出貪心而定罪耳。火便是世間生生不窮的種子,火宅便是世間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行走的去處,佛氏盡欲偷出,正名定罪,真是老賊了!
掩跡則假滅雙林,逃形在微塵剎界。 此是據佛事實而形容老賊之情狀也。謂在雙林之地,託名假死以掩其跡,又逃其形在微塵剎界,使人莫得擒捉也。然佛雖善逃善掩,天地如烘爐,日月如明鏡;彼在中間,終是不能逃得一步,止落了一個賊害天下之物。
五十年談許多非言,三教中頭一個說客。 佛說法不足五十年,言五十,舉成數也。其間如棄絕父母之言爲非孝,背叛聖人之言爲非法,如天上地下惟我爲尊之言爲非天地,如耳、目、口、鼻、身、意六賊之言爲非人,總之皆非言也。「三教」者,世俗以儒宗孔子,道宗老子,桑門宗釋迦爲三教。我夫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躬行六德、六行、六藝,非徒以口說者,而且爲天地肖子,爲衆生父母,至親也,不可言「客」。即老子玄牝守雌,微異吾儒,然孔子稱其猶龍,老子習於禮,自言以道治世,其鬼不靈,則亦非徒逞口說者。況當時爲周柱下史,亦中國人臣也;生於苦縣,亦中國人子也;凡天下李姓皆祖之,亦中國人父也;不可謂之「客」。飛霞紫氣之說,乃後世道家者流妄託耳。惟釋迦空天地,空萬物,亦空其身,全無一些行實,專事口說。生於伽毗羅國,行於天竺國,與中國全無干涉,真是個客。且空天地,則天地孛蝕之客氣;空萬物,則萬物遊魂之客忤;自空其身,則此身追命之客鬼。「說客」二字,確乎不可易矣。然說客又坐之以「頭一個」者,何也?如儒之莊、列、儀、秦,道之五利、靈素,釋之佛圖澄、鳩摩羅什,或以口說,或以筆說,皆說客也,而不若釋迦爲最。
普天下畫影圖形,至今捉你不得。 賊與帝王勢不兩立,有賊則帝王之教化不行,宇宙之民物不安,宜急急捉者故遍天下畫爲影像,圖爲形色。球毛跣足,明是老賊之狀;破額裸身,明是老賊之體;閉目趺坐,明是老賊好爲佚逸之態;亦易知易見,可一索而速擒者,乃至今捉之不得,則中國之禍何時已乎!人民何辜,遭此土偶作崇!太祖獨曰,吾將畫影圖形以捉之也。是大聰明,大手段;故末二句果然捉住。
呵呵呵!沒得說,眉毛不離眼上橫,兩耳依然左右側! 此一段,便是高皇捉住佛處。呵呵呵,大笑聲也。佛全憑口說,而今笑你將何說乎?你眉毛依然在眼上橫着,你何不空此眉?兩耳依然在左右長着,你何不空此耳?蓋五官、百骸是開闢來有的,五倫、百行是盡人外不了的。佛空父子,必是空桑頑石生的然後可;然縱生自空桑頑石,而空者猶是桑,頑者猶是石,豈是空的?空君臣,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地是天子的父母,四夷是天子的手足。佛若說空,則上不得天,入不的地,遁不得山林,逃不得外國,佛將安之?空兄弟、朋友,而又廣度生徒,是去絆而戴枷了,豈止不能空乎!空夫婦以絕生生之道,而自己卻欲結舍利子以長存,誰還說是空的!太祖指其易見處,就眉與耳言之,而老賊情狀畢露,伎倆盡窮,束手就擒矣。唐高祖沙汰一勅以後,錄捉賊之功,太祖其首乎!
存人編卷四
束鹿張鼎彝毀唸佛堂議
元藏拙草茅,素不慣交顯達。一時君子,蓋多其人,苦愚陋無由知。以尋父遊遼左,貶節叩號,無門不入。奉天少京兆束鹿張先生爲吾友尚夫兄,且憐苦子,爲頒佈報帖所屬,是以得侍坐側,聞此議也。謹錄爲喚迷助。
甲子,張子奉簡命督學奉天,既抵沈,適通志成,大京兆以其稿屬爲仇校。見其志祠祀,錦北關有曰「唸佛堂」者,喟然曰:風俗之不淑,民無禮也;人心之不正,上無教也。子輿氏曰:「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堯之所以治民者何也?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蚩蚩者氓,日用飲食,曉然於三綱、五常而不敢於邪慝斯已矣。錦州爲我朝龍興地。太祖、太宗暨世祖,皆嘗以堯、舜之治治之者也。今上命吾儕來尹茲土,固將曰,爾受茲嘉師,庶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以無負我二三城堯、舜之民也。錦民者,竟羣然以唸佛爲業,而又肆然鳩工庀材而樹之堂,而又巍然峙于都會之衢,而又煌然登諸通志,以昭示夫天下後世!所謂「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者,固如是耶?
餘竊以爲懼,爰召太守某君而議曰:「盍毀諸?」辭曰:「錦民之習於是也衆,且匪伊朝夕矣,仍之便。」予瞿然曰:「佛法至漢明始入中國,迄今千餘年,西方聖人之名遍海澨;凡名山大川,靡不有珠宮貝闕以供香火。然聖君賢相雖未能盡去髡髮之侶,斷未有等釋氏於二帝、三王之道,迪萬世以祈雍熙者也。即蕭瑀、王欽若之徒,爲聖君賢相所不齒,亦不敢播爲令甲,以合掌當空閉門誦經之事號召乎寰區也。甚而至於佛圖澄之佐石勒,姚廣孝之佐成祖,身本緇衣,而得君行政,奏底定之勳,宜以其術易天下矣,卒亦未敢攛一言於制治之書,俾有室有家者,胥率彼天竺教,作六時梵誦也。子太守當堯、舜在御,而乃使錦之民羣然以唸佛爲業,肆然鳩工庀材而樹之堂,巍然峙都會之衢,煌然登諸通志以昭示天下後世,爲蕭、王、佛、姚所不爲,將何以無負嘉師而對揚天子之休命?至不矚於非義而諉諸衆且久,則甚矣子太守之飾也!
聞之義州鄉俗,故重佛、老及諸不經之神。有醫巫閭先生者,制祀外神文,祝而悉焚之,一時翕然,無或梗焉者。夫義之民衆矣;其俗亦非一日矣。醫巫閭不過一謝病鄉先生耳,非其有責也,非其有權也,乃毅然行之,而義州人無敢梗焉者,豈有他歟?躬行以導之,積誠以動之,坦白洞達以曉之,雖甚頑愚,固無不可格之民也。子太守保釐東郊,民之表也。誠破其飾而振其諉,何畏乎徒之繁而淫於俗者之深且久哉?若念錦土瘠涼,其材或可惜,則錦向有遼右書院,爲明樊介福直指所建,借其地而復之,集郡之俊秀實其中,而課之以白鹿洞之規條,救俗育才,均有賴焉,其誰曰不宜!惟子太守勉旃!」弗應,默然而退。嗟呼!義,錦屬也。醫巫閭先生之子若孫猶有存者,寧無聞之而齒冷!
闢唸佛堂說
京兆方構前議,未成稿;予適入衙,歡然詔予曰:「闢異端,渾然素志也。唸佛堂之設最爲不經,盍爲我闢之?」予退,草此以進。
昔者聖人之治天下也,惟務生人,其生人也,務厚人之所以生。故父子,人之相生也者,教之孝慈;兄弟,人之同生者,教之友恭;夫婦,人之從生者,教之義順;君臣朋友,維人之生者,教之令共與信。恐人之未必克盡於是教也,爲之立學校以宣行藝,鳴鼗鐸以警道路,導之也;爲之法度藏諸王府,律令懸之象魏,示之也;入教者賞於祖,出教者刑于社,令民知所趨避也。聖人之公卿百執事以及州牧裏師,鹹奉是以勤其職,聖人亦以是上下其績,此二帝、三王之治之所以隆,而風俗之所以美,爲繼天立極之化也。
降及秦、漢,治雖不古,而君臣、父子、夫婦、朋友,凡天下之爲生者,未之有改也。自漢明帝乃西迎以死教天下之妖鬼,入我天朝,其號曰佛。五蘊皆空,是死其心及諸臟腑也;以耳目口鼻爲賊,是死其身形也;萬象皆空,是並死山川草木禽魚也;推其道易天下,男僧女尼,人道盡息,天地何依!是並死世界宇宙也。舉振古來十百聖人所以生天下之道法盡夷滅之,舉千萬載生民所以相生、從生、同生、維生者盡斬斷之。然人君迎之,親王奉之,歷代風靡,寺庵遂遍天下,仁人君子望清涼臺,未嘗不痛心疾首也!
然寺庵雖儼然立,僧尼雖公然行,而都鄙不寺不庵之地,閭閻不僧不尼之人,猶未有異名別號以倡邪說者。迨紅巾、白蓮始自元、明季世,焚香惑衆,種種異名,旋禁旋出,至今日若「皇天」,若「九門」、「十門」等會,莫可窮詰。家有不梵剎之寺庵,人成不削髮之僧尼,宅不奉無父無君之妖鬼者鮮矣,口不誦無父無君之邪號者鮮矣。風俗之壞,於此爲極!猶幸國朝嚴擅建庵觀寺廟私度僧尼之禁;凌遲無生老母,屠夷新河妖人。煌煌顯律,凜凜王章,愚民猶有不辨邪正,不畏生死,相聚會佛者,仁人君子所以聽佛聲,未嘗不痛心疾首,淫淫淚下也。噫!
愚民何知?妄謂唸佛可以致福免禍耳。殊不思福者何?子孫昌、家業富之謂也,禍者何?絕子孫,無家業之謂也。彼佛者,有子孫耶?有家業耶?佛已無福,念之其可以致福耶?佛已大禍,念之其可以免禍耶?況天地鬼神昭昭在上,不可以僞言欺,苟不實踐忠孝,篤行仁義,即口稱忠臣孝子之名,日誦大仁大義之語,天地鬼神必且靳之福而降之禍。況口稱不忠不孝之非鬼,日誦賊仁殘義之邪言,天地鬼神其不益怒而加禍耶?以唸佛求福,愚且妄矣!唸佛已愚且妄,況聚爲羣社,立之室堂,公然建之城市,聞之官長,其幹法壞俗、又何等耶!是又愚之愚、妄之妄者矣!
今錦州府志有云「唸佛堂」者,世未前聞。官吏非徒不之禁,而且顯登之記載,以長邪俗,污典冊,奈何不知聖人生天下之教而忍於助死天下之教也!仁人君子所以閱錦府祠祀記,未嘗不痛心疾首,淫淫淚下也。噫!
擬諭錦屬更唸佛堂
既呈前說,京兆遂出所議示予。予曰:「經世之文也。」然竊念議之闢之,不若直行文更之;遂草此進。
嗚呼錦守!天生蒼赤,爰賦恆性,敘爲五典,釐爲百善;順之吉,逆之兇。矧其棄之,鮮不殄滅!
越自東漢,皇天降割於我時夏,使西番妖法入惑我黔首,五典鹹墮,百善俱廢,忍絕天性,謬託慈悲,苦戾人情,妄稱極樂。沙門輩復敢恣爲幻灝,創爲十王、陰獄諸危酷,恐慄我赤子;謂呼乃佛號,立致種種福,立脫種種難。
嗚呼!惟德動天,非修善克允,福弗幸邀;非改過克允,禍弗苟免;舉口而致,斯民疇不易從!始迷是非,繼反榮辱,終至不畏刑戮,生死是以,呼佛成俗,敢營堂城市,罔知禁忌。
嗚呼錦守!小人何知?惟君子心思;小人何識?惟君子耳目。素迪不勤,素戒不飭,今復顯登之志冊,以翼邪俗。嗚呼!予茲懼上幹天子降罰,傳譏於後世。
嗚呼錦守!易乃風俗,是責吾儕。其罷堂中所有,更匾額曰「鄉約所」仰承天子制,選老成德望,朔望講讀聖諭,訓正斯民,無俾終惡。
嗚呼!予聞茲土醫巫閭先生賀子欽易諸佛剎爲書院,講朱考亭白鹿洞規,淑俗明季,當日士夫齊民胥安從之,罔有異。矧予暨汝,實屍名位,孰與鄉先生反掌丕變,信無梗!無俾志冊比觀,取羞賀賢。勖旃錦守!易一時羞,作千古美,錦守勖旃!
【四書正誤】
四書正誤卷一 大學
大學章句序
先生輩何不如此學,如此教?【第三段】
孔子與三千人習而行之,以濟當世,是聖人本志本功;刪述是老來無奈何方作底,朱子認作誦而傳之,誤矣。【第五段】
大學在記中通是一篇,而朱子務將古人書裝裁就訓詁式樣,分作十一章,竟指前一段爲經,後十段爲傳。又因有「曾子曰」說不通,復說是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皆何所本?甚矣!其好自用也。【第六段】
先生輩恐不能出此兩項,而其害更甚於兩項。其誰知之?傷哉!
其惑世誤民、充塞仁義者固多,而總不如先生輩之甚。兩程出而前聖之道始亂矣,傷哉!表章此書,乃在次簡編、發歸趨乎?恐夫子之憲章文、武者不是如此。【第七段】
是月孝宗內禪。孝宗十六年。【第八段】
戴本大學【禮記原文】
首章下「此謂知本」二句,「所謂誠意」章,「詩云瞻彼淇澳」二節,「康誥曰克明德」至「止於信」,「子曰聽訟」章,「所謂修身」下,皆同今本。
大學對小學而言,即包注中大人之學了。蓋吾儒原是學爲君相、爲百職。便是庶人,誰無個妻子、兄弟、僕從?以道治吾身便是明,以道治他們便是親,明親到十分滿足便是至善。此個大人,是人人有分可做的;此個學功是人人有力當做的。異端是不上此條道的;曲學是自身上做幾分,不能合天下以爲量的;霸術是治民上做幾分,不以修身爲本的;隱怪又是異端中雄傑,要出至善外做十二分的。總坐不知止耳。注「必至於是而不遷」,意最好。【「大學之道」節】
不知止,則曲學、偏霸、異端都說是道,這道那有定?知止而後道有定了。這「定」字便收煞上面三個「在」字。道無定,則朝廷上曲學、偏霸、異端紛紛胡混;里巷間曲學、偏霸、異端穰穰胡鬧,朝野都不能靜。定了而後能靜。那不靜時,攪擾底上下都不得安穩。靜而後能安。那不安時,驚哄底人心惶惑,莫說至善,並是非、利害都不覺,如何能慮?安穩了,人心纔有主張,不糊迷,在下者才能研究道理,明倫察物;在上者才能審幾度務,出謨定命。安而後能慮。這明親至善之道,若非心細如髮,如至聖之文理密察,斷不能得。「慮而後能得」下三句,正是能慮能得了,則近大學之道矣。開頭以「大學之道」一句起,後而以「則近道矣」一句收,前後呼應,經文甚明。朱注「志有定向,所處而安」等,似屬模糊。向在上蔡,張仲誠先生又謂定靜安慮是明德工夫,大近禪家定覺之說了。【「知止」節】
李植秀問「格物致知」。予曰:『知』無體,以物爲體,猶之目無體,以形色爲體也。故人目雖明,非視黑視白,明無由用也。人心雖靈,非玩東玩西,靈無由施也。今之言『致知』者,不過讀書、講問、思辨已耳,不知致吾知者,皆不在此也。闢如欲知禮,任讀幾百遍禮書,講問幾十次,思辨幾十層,總不算知。直須跪拜周旋,捧玉爵,執幣帛,親下手一番,方知禮是如此,知禮者斯至矣。闢如欲知樂,任讀樂譜幾百遍,講問、思辯幾十層,總不能知。直須搏拊擊吹,口歌身舞,親下手一番,方知樂是如此,知樂者斯至矣。是謂『物格而後知至』。故吾斷以爲「物」即三物之物,「格」即手格猛獸之格,手格殺之之格。此二格字見古史及漢書。」秀問:「不先明理,如何行?」予曰:「試觀孔子,何不先教學文,而先孝弟、謹信、泛愛乎?又何不先教性、道、一貫而先三物乎?且如此冠,雖三代聖人,不知何朝之制也。雖從聞見知爲肅慎之冠,亦不知皮之如何暖也。必手取而加諸首,乃知是如此取暖。如此菔蔬,雖上智、老圃,不知爲可食之物也。雖從形色料爲可食之物,亦不知味之如何辛也,必箸取而納之口,乃知如此味辛。故曰:『手格其物,而後知至。』故予嘗曰:不解聖人之行者,證之聖人之言;不解聖人之言者,驗之聖人之行。試觀孔門,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周公以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不可見大學首自行習下手乎?朱注「窮至事物之理」,夫窮至,不猶然一「致」字乎?窮至其理,不猶然一「知」字乎?是解成個「致知在致知」矣。以張仲誠、王法幹二賢友之高才卓識,一則言操存明理,然後把明白心到物上去,是知至而後物格矣;一則知宋儒爲不學無術,而口口只道明理,是知當格物而不願出窮理之套矣。聖道不幾亡乎?與二友費許多氣力,只爲此一句關頭不破也。」【「古之慾明明德」節】
學、庸似不必分右第幾章。如此章,首條明德也,次條親民也,三條受天命、止至善也。故本文結曰:「無所不用其極。」謂之「釋新民」可乎?又因此處有幾個「新」字,並前「親民」亦改作「新」。總之,老先生輩以章句訓詁爲學,亦要將古人經書都做作章句訓詁體段。噫,千里矣!【「湯之盤銘」節】
今解家只理會「切磋琢磨」四字,全不理會四「如」字正義是甚。赫,盛大。喧,宣着貌。注似顛倒。「終不可諠」,「民不能忘」,謂之新民亦可。【「詩云瞻彼淇澳」節】
其賢是前王作人之化,培植人才,思皇多士,不顯亦世者,后王得舉用之,以輔翼政事。而賢其賢親其親是前王子孫之多【第二「賢」字下原脫「親」字,據大學補。】,一本九族,姬姓不狂惑者皆爲諸侯,后王得親睦之,以藩屏王室。「而親其親」明載文、武之政。九經內曰:「尊賢也,親親也。」俗解模糊。【「詩云於戲」節】
注訓「大畏民志」「明德既明」【云云】,極得。但解「無情」作「無實之人,【「無」下原衍「情」字,依朱注刪。】不敢盡虛誕之辭」,是說無實之人不敢告謊狀耳,然則有情實之人還得盡真正屈枉之辭,豈可言無訟,豈所云「使無訟」乎?是畏民志使不敢進耳。豈大畏民志,使不得盡乎?夫情即常言恩情、情義之情。大凡爭訟,皆起於無情義之人。大人明明德於天下,使仁讓成風,人知羞惡。概世皆有情之人,方愧我之仁未及、讓未及而相愛相敬之不暇,又豈有責人之不仁、不讓而起爭起訟者乎?即有一二無情義者,亦口羞說不得。便強說一兩句,自己見他人仁讓,終是羞慚說不盡,便強說幾句,旁人便阻攔勸解,終「不得盡其辭。」總是滿天下都有個「明明德」,都有個「顧諟明命」,都知畏天命、畏大人,都成個「緝熙敬止」底乾坤,這方是「無情者不得盡其辭」,方是「大畏民志。」批註何啻千里!【「子曰聽訟」節】
吾輩須日夜自問:吾心必如何惡惡,方是「如惡惡臭」;必如何好善,方是「如好好色」。再自問:吾心果真如此好否,如此惡否?方不墮自欺坑子裏,方得坐在「自謙」地方上受用受用。【舊見「所謂誠其意者」節】
甲戌春夜自訟過,忽思:心之動曰意,意不過好惡兩念,好惡不過好善、惡惡兩路。其誠意實下手處,要好惡真摯【「摯」字原誤「擘」,據文義改。】,好善「如好好色」,心極篤,不浮慕,念極專,不旁雜,功極緊,不鬆散;惡惡「如惡惡臭」,望而拒之,聞而避之,去而遠之,疾掩耳塞鼻,不時刻停待。總之,好善務必得好方真,惡惡務必去惡方真,純是一番不自瞞、不自緩、不自恕、不自放的工夫,謹之至也。此意是他人不及見不容替代底,故謂之「自謙」。謙者,謹也,不自滿假也。此「自」字便是「獨」,「謙」字便是「慎」,故緊承之曰:「君子必慎其獨也。」試看「小人閒居爲不善,無所不至」。爲不善正是不能好善真、惡惡真也。「無所不至」正是自鬆散、自放侈、自滿假、不自謙、不慎獨的樣子。「見君子而後厭然」,何如不見人時自心厭然?「如好」「如惡」二句,是自己厭然處,是自謙處,是慎獨處。後「十目」「十手」「其嚴乎」畫出自謙、厭然樣子。通章何處討快活意,改作「慊」,妄矣!【「小人閒居」節】
此書若使後人傳釋,一派禪宗矣。以「身」改作「心」,把身心判成兩個矣。「有所忿懥」等,正是就身上發動出來說,莫忽過了「有所」二字。「身有所忿懥、恐懼」【云云】,則其心不得正處也。下節更明,全分不得那是身不修,那是心不正。大凡後儒解書失旨,都因釋氏重心輕身,別而爲二,與文字章句之見先在胸中,便相扞格,非改字添字解不去矣。【「所謂修身」節】
古人正心、修身、齊家,專在治情上用工夫,治情又專在平好惡上用工夫,平好惡又專在待人接物上用工夫,故引莫知子、莫知苗之諺,作榜樣與人看。吾輩可以知所用力矣。二章合看更佳。【「此謂修身」節】
後世之爲治者,全不從平好惡上做正、修工夫,故末梢上做許多事業,畢竟會差,所以爲霸術。後世之爲學者,離了治情講心性,離了平好惡講治情,離了待人接物講平好惡,所以爲禪宗。春秋、戰國、秦、漢亡大學之道者,霸術也。唐、宋、元、明至今世,亡大學之道者,禪宗也。然霸術之亡道易見,禪宗之亡學難見,故吾之惡禪宗也,甚於惡霸術。【「所謂齊其家」節】
看一部大學,自誠意、正、修、治、平,總是個好惡工夫到底。【「故諺有之曰」節】
上平言孝、弟、慈,下專引「康誥曰如保赤子」而以「養子」釋,正終首節「親民」二字之義,後「民之父母」更明。知大學在禮記原通是一篇,則自知不必改「親」爲「新」,亦不必分右經、右傳幾章矣。【「康誥曰如保赤子」節】
民之父母非親乎?「此之謂民之父母」,猶言此之謂「親民」也。【「詩云樂只君子」節】
「命」字如何竟改「慢」、改「怠」?予玩辭意,當是「先命」連讀。下命即一命再命之命。「舉而不能先命」,猶言雖或舉用而不能大用也。過,罪也。遠罪即上文迸、放,猶言雖或退黜,而不能迸、放也。一氣讀到「惡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二句,乃斷其失,「是謂」二字自明。【「見賢而不能舉」節】
以義爲利,聖賢平正道理也。堯、舜「利用」,尚書明與「正德」、「厚生」併爲三事。利貞,利用安身,利用刑人,無不利。利者,義之和也。易之言「利」更多。孟子極駁「利」字,惡夫掊克聚斂者耳。其實,義中之利,君子所貴也。後儒乃雲「正其誼,不謀其利」,過矣!宋人喜道之,以文其空疏無用之學。予嘗矯其偏,改雲「正其誼以謀其利,明其道而計其功。」【「孟獻子曰」節】
四書正誤卷二中庸
中庸章句序
是原中庸所由作。【第一段】
是言中道發於堯、舜,見道統所由來。【第二段】
是朱子解「人心惟危」二句。【第三段】
是朱子解「惟精惟一」二句。【第四段】
是言理盡於「中」,學盡於「執中」。【第五段】
是歷序道統而歸於夫子。【第六段】
是序子思作中庸以緒道統。【第七段】
是言一部中庸正是虞廷十六字。【第八段】
是言道統失傳,異端肆行,程子生而承統子思、孟子,始發明此書之意。【第九段】
是言程子之意亦漸湮沒,朱子自序不得不集章句,或問以明道之意。【第十段】
何勞?【批「既爲定着章句一篇」句】
略序功效,亦見朱子以道統自任之意。【第十一段】
中庸原文
凡盡人事以全其天者皆謂之教,故中庸後面自注雲「自明誠謂之教。」朱注「爲法天下」,「禮樂刑政之屬」,是將「修道」二字專看在治人上。元妄謂後面「擇善固執」「博學之」五者、「爲天下國家,修身也」九句,都在此「修道」二字內。至誠之儘性,盡人、物性,參贊天地,至聖經綸,知化育,立大本,都從這裏下手。這是天子、庶人都有的性分,都個個不容推的擔子,都時時不容歇的程頭。故緊承之曰:「不可須臾離也」,正是說不可須臾不修。須臾修,便須臾道;須臾不修,便須臾離;即論語「學而時習之」也,即易所謂「終日干幹」也。「可離非道」,一轉方說到「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即易所謂「夕惕若」也。「莫見」節申上意耳。書生不知「修道」二句是中庸着手工夫,而全歸之「戒慎」「恐懼」爲修道,誤矣。【「天命之謂性」節】
「致者,推而極之也」,解致字最好。到底實講處卻說「自戒懼而約之,以至於至靜之中無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則極其中」,「自謹獨而精之,以至應物無少差謬」【云云。】世有至靜之中不失其守而天地便位者乎?有應物無差謬而萬物便育者乎?幾何而不以吾道之至誠等於仙釋之空寂妄誕也!況春秋之天地不位、萬物不育,將謂孔子至靜之守猶有失、應物之處猶有差謬乎?抑致中致和而位焉育焉,子思竟爲不驗之空言乎?理之不通,明矣。且字義之訓詁,亦自相矛盾焉。夫推者,用力擴拓去,自此及彼、自內而外、自近及遠之辭也。推而極之,則又無彼不及、無外不周、無遠不到之意也。曾可雲「約之」乎?曾可雲「精之」乎?曾可以至靜之守不失,應物之處無差,而謂之「致中和」乎?中庸何以稱天下之「大本」、天下之「達道」乎?蓋吾人之中和與天地萬物一般大,致吾一心之中、一身之和,則欽明溫恭是也;推而致一家之中、一家之和,則一家仁、一家讓是也;推而致一國之中和、天下之中和,則調燮陰陽,協和萬邦,三百三千之禮、韶英濩武之樂是也。夫然而清寧還之天地,鹹若還之萬物,斯真修道之極功,而吾人儘性至命之能事畢矣。注乃雲「修道之教,亦在其中」,是致中和還不是修道乎?真夢語也。【「致中和」節】
丁丑二月,儼講此章。予嘆曰:「夫子時猶勝今日也。試觀天下學者,莫道期月守否,知擇中庸者誰乎?莫道能中庸否,能均天下、辭爵祿者誰乎?因述孫鍾元雲『赴的湯,蹈的火,纔做的人』。其以封文之禍北行也,便是要赴湯蹈火,畢竟此老好。」
又自顧嘆曰:「吾與汝王師還是『予知』一流人,烏能免先聖之嘆悼乎?」謂不能守到期月,或不能守到月,非「匝一月」之解。【「子曰人皆曰予知」節】
矯,矯偏之矯。謂和必易流,「君子和而不流」,不強哉其矯乎?餘同。「強哉」是讚語,「矯」乃實字。【「故君子和而不流」節】
君子素位而行其庸德,異端素隱而行其怪事。素只是安若平常、視若固有的意思。其於居位未能素之者,其體道也不篤;於幽隱未若素之者,其攻異也不深。吾於宋儒之談理、釋摩之談禪徵之。【「子曰素隱行怪」節】
正是大勇,如何不賴勇?【批「不賴勇而裕如者」句】
此章今上蔡張仲誠先生作「聖人處變而能通權」說,謂中庸本言聖人之作用,故三言君子;本言道之窮極,無可奈何處,故三言「及其至也。」注空言說道之用大體微,不就聖人身上說,不是了。費,即如人言費力、費錢之費。言君子所行,大費氣力,大費心思,旁人觀之,窺他不透,也費解,說外面竟不是道了,而隱微中卻是道。如子當孝,臣當忠,夫婦之愚皆可與知。到了極處,遇爲子之變、爲臣之變,雖聖人如舜,受堯之妻,亦若不知有父了;雖聖人如湯武,竟行放伐,亦若不知有君了。如告父而娶,苦守臣節,即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到了極處,遇瞍之父、紂之君,雖聖如大舜,恐廢倫致懟,亦竟不告了;雖聖如湯武,迫於天人,亦竟不能安臣節了。此君子有憾之道也。試觀天地之大也,天地正以有憾見其大,聖人正以有憾見其神,故君子說起那大處來,是翻天覆地,天下沒處載放他了。若說他心裏細微處,只是爲祖嗣、爲蒼生,卻天下共見白日青天,說不上個破綻。然這有憾之道不是容易做出,實由君子察理精透,如詩云鳶飛極上,魚躍極下,正言君子上於天理,下於人情,察之極精,而後做出有憾之道也。末節又總結之,言君子之道,其初只造端乎夫婦,甚細微,甚平常,到的極處,卻精察乎天地,甚精微,甚廣大。張先生看此書與宋儒差別,然於「鳶魚」二句則仍舊。僕爲解如此,仲誠甚喜。【「君子之道費而隱」節】
慥慥,他書俱訓言行相顧貌,從造,從心。蓋言君子之心,無時無處不幹惕,不精進也,故云「胡不慥慥」乃爾。下文「素位而行」,素其位而行,吾子臣弟友之庸行也。「不願乎其外」,不於所素之位外而別有願慕,以分吾慥慥之心也。富貴等皆極所素之位之變也。數「行乎」皆不願於位外,而無往不慥慥,無往不自全吾子臣弟友而不失也。故曰:「無入而不自得焉」,正與「胡不」句相應。朱子分章,又以上爲讚美,下是行甚。昔者吾友張石卿嘗爲予略言之,予茲詳玩,追其意而爲之解如此【「如此」原作「此如」,今乙正。】。【「君子之道四」節】
或問:鬼中之神、神中之鬼如何?曰:「如春是氣之伸,其寒時是神中鬼也;秋是氣之屈,其暖時是鬼中神也。」問屈伸往來。曰:「如吾口,開便是伸,閉便是屈,氣出是往,氣入是來。」問性情功效。曰:「如風起止是鬼神,其所以爲風處是性,發而動是情,吹木是功,吹木使之青,發枝發葉是效。」問造化之跡。曰:「凡此皆顯然可見,故曰跡。」【「子曰鬼神之爲德」節】
達是通權達變之達。下文善繼、善述、行禮、奏樂等,那一節不是權變通達以爲孝處?故曰「達孝」。「天下之人通謂之孝」,似不合「達」字之義。【「子曰武王周公」節】
堯、舜之三事、六府,文、武之六典、九經,總只是維持此五道,發揮此三德。不意乾坤中,世運學術頓變至此。吾嘗讀此默嘆:「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天下之達道也。」自仙佛之道出,而天下有不達之道。「智、仁、勇,天下之達德也」。自程、朱之學行,而天下有不達之德。【「天下之達道五」節】
植秀問「好學近乎知。」予詰之曰:「子心中必先有多讀可以破愚之見。」對曰:「然。」予曰:「否。子試觀今天下秀才曉事否?讀書人便愚,多讀更愚,但書生必自智,其愚卻益深。」秀問:「何也?」予曰:「試觀梓人,生來未必乃爾巧,以其嘗學此藝,便似渠心目聰明矣。凡匠莫不然,而何疑於君子乎?好學禮則度數日明,好學樂則神明可通,好學射、御、書、數、兵、農等,則萬事可理。雖性非上智乎,於焉近之矣。」【「好學近乎知」節】
吾嘗言:大賢,尊之爲公卿而敬之;小賢,尊之以百職而體之。尊賢之道,似無餘矣。文、武不幾多此一經乎?蓋世閒原有不受爵祿、不願下人的聖賢,聖人原有不敢臣使、不敢強屈的人品,須是師事、父事、兄事、友交方得他教誨,明天下之道、吾心之德。故下文曰「則不惑」,言外見不敢煩以職事也。漢家二祖昧此一經,故不能下四皓於陵。【「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節】
言、事、行、道,似皆就一端粗淺處說。不然,「凡事」二句已盡該了,何必絮絮迭復乎?況「事」字更明重矣。【「凡事豫則立」節】
南遊中州,友人好舉此段爲談柄。予曰:「問,問其所學也。思,思其所學也。辨,辨其所學也。行,行其所學也。自漢、宋來,學字已誤,況博乎?況問、思、辨、行乎?」問之。予曰:學,學禮,學樂,學射、御、書、數等也。博學之,則兵、農、錢、谷、水、火、工、虞、天文、地理,無不學也。以多讀爲學,聖人之學所以亡也。【「博學之」節】
此節愚見以五字爲句,着力在「學之」、「問之」等。「弗能弗措」,即下「己百」、「己千」,猶言有不曾學的便學去,不能不止也云云。注「不爲則已」云云,恐「學之」、「問之」等上文已明出,說不得「不學則已」。【「有弗學」節】
此章是說「誠之者」之層次也。「致」字不是一用力便了的工夫,「曲」字不是多端亂營的勾當,乃就吾輩各得賦分之一偏而擴充去。孟子「擴而充之」,正此字註腳也。注「積而至於能化」,「積」字最精,但「悉」、「各」、「無不」等字尚欠曉暢。「致曲」者,若「有誠」至「形」便罷手,則亦止成「誠」與「形」之德而已。再致之不已「則着」,「則明」,「則動」,「則變」,「則化」,此作聖之階級,善人、君子、賢聖所由分也。【「其次致曲」節】
學也,教也,治也,後世分爲三;古之聖賢只是看就一事,做成一串。學也,教也,治也,後儒之用功又習爲三,作閒眼看、閒口說、閒筆着;古之聖賢只是完自己性分,與天下人共完性分,「成己成物」四字便了。朱注自首章便說「化生萬物」等閒話。僕謂性道教直從人說起,從人做起,此二「自」字便是下「成己」「己」字,二「物」字便是下「成物」「物」字。自成、自道,如雲誠忠者,我自成其臣也;誠孝者,我自成其子也。而做忠、做孝之道,則自己走自己路程也,不是外面來的,不由他人強的,不須他人替的。且此誠者雖曰「自成」,卻不是自了漢,雖曰「自道」,卻不是獨善功,即所終物、始物者也。若我不誠,便無物了。故君子必「擇善固執」,以「誠之」爲貴。下「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二句,正申明上文,而見人、物一體,知、仁同用,外、內措施無弊之道也。自局外旁觀之學行,而此人、此事久不見於世矣。可慨也夫!【「誠者自成也」節】
元謂「故」字緊承上節「故」字來。蓋中庸在記中自「天命之謂性」至「至矣」,原總一篇,未嘗有章節之分也。章分則理悖,不惟失中庸本旨,雖朱先生訓詁文法,豈有開口用「故」字之理乎?蓋「誠之」之君子功用到時,「措」則亦「至誠」矣。猶前「能化」下即接「至誠」也。故至誠人己交修,智仁合德,外內一致,如循環之無端而無息,「不息則久」,道化成而久,久則徵休召祥。徵於天者,景星慶雲;徵於地者,醴芝瑛蓍;徵於人者,昭明協和;而徵,「徵則悠遠」云云矣。【「故至誠無息」節】
試觀山川流峙,草木蕃茂,地不見乎?七政環轉,乾乾不息,天不動乎?注之牽文比句,拘泥上文,不顧義禮甚矣。三句渾括贊之,正見至誠不顯之德也。「爲物不貳」,「生物不測」。無窮、廣厚、不測,正見天地之「於穆」也。故引詩以贊至誠之純,純到「不顯」,斯同天之「於穆」本體,即尚書所稱玄德、末章「上天之載」二句是也。注「猶言豈不顯」,似非的解。【「博厚所以載物也」各節】
「系」字義千古無人發明。予在甲寅、乙卯間夜觀天象,忽有流星自南來,觸五車口,大星搖移,須臾乃定,如有所繫狀。則傳者用此一字,必有所見也。錄此以俟有得於天文學者。【「今夫天」節】
聖人之道,大而無外,至於「發育萬物,峻極於天」,何等樣極口讚揚!下面又說「待其人而後行」,又說「苟不至德,至道不凝」,何等樣極力推重!而其中指實處則惟「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可見禮便是聖人之道,便是至道。君子之尊、道、致、盡、極、道、溫、知,皆所以「敦厚以崇此禮」也。其效至「上不驕」,「下不倍」,「有道足興」,「無道足容」,皆謂能循此禮也。孔子一生學教,惟曰執禮,習禮,約之以禮。至其作春秋,譜其經世本領,凡合道處皆曰禮,在則然也。周公制禮,立八百年大統。太和在其宇宙間總名「六典」,止曰「周禮」。則禮之外固無學、無治矣。而後儒全廢棄之,不學、不習、不行,從事於心頭之禪宗、著述之章句,曰「道學」云云矣。其實道亡矣,非亡道也,亡禮也。學亡矣,非亡學也,亡習行也。僕甚爲此惜,甚爲此懼。解者將末句「以崇禮」「以」字與上四「而」字一例看,便失此章之旨。【「大哉聖人之道」節】
看聖人口吻,「自用」、「自專」、「反古」,定個罪名曰「烖及其身」。「議禮」、「制度」、「考文」,推個共主曰「天子」,無德曰「不敢作」,無位曰「不敢作」。一則曰「學禮」,再則曰「從周」,與論語「述而不作」互參合看,何等小心,何等守分。後世動輒自用、自專,竟議禮,竟制度,竟考文。正使所著盡善,其決古聖之大防,犯孔門之大禁,吾不知其何取?況亂成法、背經學、失書旨者且多乎!吾甚惑焉。【「子曰愚而好自用」節】
體「三重」於己,寡一身之過;布「三重」於政,寡天下之過。故曰:「君子之道,本諸身,徵諸庶民。」自己不習行「三重」,是無本也;不能寡庶民之過,是無徵也。後世所謂道,只本諸書冊,本諸禪宗,證之於身已疏矣,驗之於其及門,於「三重」夢如也,嘗不知冠、婚、喪、祭禮爲何物!當今稱大儒、冒第一等高名者便皆如此。嗚呼,聖道何辜?遭此似是而非者滅亡之哉!孔、孟所爲深惡者,至今果被其害矣。故宋儒中吾必推翼之先生存孔道之羊,橫渠次之,惜其受誣於程、範者亦不淺也。【「王天下有三重焉」節】
律,萬法所自出。說文:「均布也。」爾雅謂之「分律取管,可以分氣也。」釋名訓「累也,累人心,使不得放肆也。」元按,諸解「律」,乃法度之法,非法效之法。襲,重衣也。占筮不襲,亦言不重卜也。因解已屬牽扭,況此處乎?律,法治之也。「上律」即裁成天地,調燮陰陽是也。襲,文被之也。「下襲」即文明世道,黼黻山河是也。【「仲尼祖述堯舜」節】
心思深入曰「睿」,是非別白曰「知」,容受得下曰「寬」,包裹得去曰「裕」。【「唯天下至聖」節】
末節是申贊「其仁」、「其淵」、「其天」之難知也。猶言我雖強以肫肫者形至誠之仁,而終不能知其肫肫者何如也;雖強以淵淵者形至誠之淵,而終不能知其淵淵者何如也;雖強以浩浩者形至誠之天,而終不能知其浩浩者何如也。如注中「惟聖知聖」,恐不似作中庸者口吻。【「苟不固聰明聖知」節】
吾友法幹王氏曰:「志乃吾心所之。如志在千里,住一步,遲一步。因吾志之所惡,即行到九百九十里,終是吾志之所惡。吾兄弟初志作聖,即令到的賢人位次,終是自惡。」似較注「無愧於心」爲切。【「詩云潛雖伏矣」節】
宋家諸先生,胡文昭之外,無不染於禪者。遊、楊、謝諸公,朱子言之矣。周子太極圖,始無極,終主靜。朱子論未發氣象,以不觀觀之,半日靜坐,他無論矣。僕洞觀儒道淪亡之根,在禪宗也。故辯學,先辯禪宗。爲陸、朱學者便以「無聲無臭」來相難。予曰:「中庸是引人向平實處做,向收斂、韜晦處做,正患後世凌高厲空、廢棄卑邇、張皇表暴、修非闇修、德不玄德之弊也。故開卷至終篇,只從喜怒哀樂、子臣弟友上做工夫,到底至誠、立本、知化,不外了經綸大經。從戒懼、隱微說到天命於穆、文德不顯,又從闇然內省說到篤恭、天下平、天載無聲無臭,總是個平實,總是個收斂。後世全翻了孔門本案,卻強拉『無聲無臭』去混掩禪宗,豈不思:『載』者,事也。」請問後世佛氏:何者是他篤恭、平天下?何者是他上天之事?只『事』字自非禪宗所得混也。」【「詩云予懷明德」節】
四書正誤卷三論語上
口口只道讀孔子,口口只道學。兩家不同道處,一字亦足辨矣。若學論語一兩句,足一生受用矣,何待讀了後乎?【批序「程子曰今人不會讀書」節】
「已曉文義,意味深長」八字正程子過後人處,亦正程子不及古人處。【批「程子曰頤自十七八」節】
學而
既雲學者「效先覺所爲」,習者「學之不已,如鳥數飛」,程子如何添個「時復思繹」?噫!凡書皆牽古人來就己見,類如此。
漢、宋來道之不明,只由「學」字誤。學已誤矣,又何「習」?學習俱誤,又何「道」?是以滿世讀書把筆開壇發座之人,而求一明、親、經濟者,舉世無之;求一孝弟禮義者,百里無之。堯、舜、周、孔之道亡矣。然漢、宋之儒,亦不意其禍世誤民至此也,亦非有心叛故道、開新轍以爲異也。但見孔子敘書、傳禮、刪詩、正樂、系易、作春秋,不知是裁成習行經濟譜,望後人照樣去做,卻誤認纂修文字是聖人,則我傳述批註是賢人,讀之熟、講之明而會作書文者,皆聖人之徒矣,遂合二千年成一虛花無用之局,而使堯、舜、周、孔之道盡晦。人知能敘述刪傳非孔子,是孔子之不得已,是孔子習行經濟譜,則學非他學,學堯、舜之三事,學周公之三物也,習之時習之,而天下乃可言有道矣。詳存學編。
注「必效先覺之所爲」,而諸先生卻全不效先覺所爲,只讀解前人所編。【「學而時習之」節】
如何「不慍」,如何「君子」,注全無一透語,可笑。【「人不知而不慍」節】
「有子」一章,俱從心性措施處看,道理甚切近,甚着實。陸子靜卻自幼便見支離,到後來益自信,僕通不解。平日凡古人所見大不合處,必先究極其意指,而後參考其是非,惟此語與丘文莊公「秦檜於宋有再造功」不得其指。後從陳龍川集中見「秦檜文章禮樂,文飾太平二十年,而至今天下笑罵之者,爲其主和、忘金讎」等語,而後知文莊所指。惟象山不足有子處,終疑。近日思子靜是少年聰明,早見了根本,只道根本上見得分曉,自然事事物物合道。正仲深說三原:「一屋索子,只欠散錢之病。不知須要事事理會,一以貫之。」其聖人乎!【「君子務本」節】
予嘗言:盜蹠至惡矣,壽至八十,習染至深矣。儻乍見孺子匍匐將入井,亦必怵惕惻隱。
畢竟夫子「鮮」字是,朱子解「絕無」,所以深警人耳。【「巧言令色」節】
曾子,字子輿,取參乘、參前之義。參,當讀倉含切,音驂。舉世讀作參昂之參,爲疏簪切,音森。誤矣。梅誕生字彙已正,不可不知。【「吾日三省吾身」節】
「敬事」非爲政之事乎?「信」非政令不欺乎?所「節」非國用乎?所「愛」、所「使」非國之人若民乎?何謂之「所存而已」,何謂之「未及爲政」?真夢語!【批「道千乘之國」注「論其所存」二句】
剛主李氏曰:朱註釋「文」,只合說「文謂詩書六藝」,不應又復「之文」二字。蓋渠只理會詩書六藝的文字,故不覺處處露本色耳。【「弟子入則孝」節】
總之,後世之爲學與古人異,開口便差。如此處夫子說「餘力」,不比孟子「壯者以暇日修孝弟忠信。」彼壯者原以耕耨爲業,日日在田中,要教他孝弟,須待暇日,他要修其孝弟,亦須暇日。此是說弟子何日不孝弟,何日不謹信愛親,那有閒暇日子?只不見父時,這力不用在孝上,便是行孝底餘力;不見兄時,這力不用在弟上,便是行弟底餘力,便讀些詩書,學些禮、樂、射、御等。【批「弟子入則孝」注「猶言暇日」句】
或雲:此章是敦倫之學,「賢賢易色」是就夫婦說,不就好善,亦通。【「子夏曰賢賢易色」章】
此章語氣只是要人養重的意思,身「不威」、學「不固」是「不重」流弊。「主忠信」三句是養重工夫。玩前後三「則」字自見。【「子曰君子不重」章】
剛主李氏曰:「聖人制爲禮度,使人『慎終追遠』,民德自歸於厚矣。如程子云『人家能存得家祠禮一兩件,亦能使子孫數世成材』之意。」注:「以此自爲,則己之德厚,下民化之,其德亦歸於厚。」添幾許轉折,還不親切。【「曾子曰慎終追遠」節】
子禽多是子貢弟子,觀「問伯魚」章記其名,便似晚輩了。孔門無朋友記名之例。「子爲恭」章明呼子貢爲子,稱夫子字,不更見乎?即或師夫子,必將奠楹一二年中事也。【「子禽問於子貢」章】
和自是藹然溫煦意,乃行禮時自有之至情。故曰「溫溫恭人」,故曰「溫恭允塞。」禮和自相濟,自離不得。有子見當世爲禮者,或過於矜持,或過於嚴肅,或拿腔作勢,都失爲禮本意,先王制度反爲隔越人情之具;不知禮者,卻又恣縱嬉玩,狎褻無制,故發此二項。朱注:「從容不迫」,意甚模糊。下文「知從容不迫而從容不迫」,成何話說?【「有子曰禮之用」章】
爲政
問爾儼曰:「夫子三十方守之固,四十方不惑,五十方知命【云云。】乃顏子三十二歲已去聖人止一問。設壽如顏子,將不得爲聖人乎」?儼久之,不能對,請問。予曰:「夫子立時,聖人規模已定,但聖人精細,見的此方是立。不惑時,已自天命了徹了,聖心見的此方是不惑。自他人視之,吾子爲生安之聖,一發齊到矣。而聖心則真覺十五至七十原有許多層次也,生來便志學,便用功,便終身用功無已時。此便是聖人純一不已處,便是生知安行處。非不志學,不用功,乃是生安聖人也。聖人偏是終身志、終身學」。儼雲:「然則朱注至立,『無所事志矣』;至不惑,『無所是守矣』等,不通乎」?予曰:「朱子之學,妄謂與孔門別是一路,覺說來都不親切。然或是吾未嘗的滋味,亦不敢輕非之也。」
辛未遊中州,鄢陵王篤周問此章,吾爲解之。有云:不惑即是明,明德謂心體光照,全無蔽謬處。試將論語各「惑」字反看便明。注「於事物所當然,皆無所疑」,只見不痛快。【「吾十有五」章】
樊遲嘗爲孟氏家臣,或此時樊遲得常見孟氏,故告之使轉曉之乎?【「孟懿子問孝」章】
辛未年督學顧氏試取卷有此題,文曰:「和氣之下必無告勞之子弟矣,愉色之前必無缺養之父兄矣。」李孝廉介石甚爲擊節。【「子夏問孝」章】
由此章想見其聰明力量,真是天生了一對孔子,好個大聖人胎壞。其死也,夫子焉得不慟哭,焉不說是「天喪予」?【「吾與回言終日」章】
朱子看理多,重心而輕行,故將「以」訓「爲也」,「由」訓「意之所從來」。予妄謂:人嘗有主意如何,而畢竟做不來、行不出的,看人主意還定不得人。故先看他「所以」;是主意如何。「所由」,所行也。次看他所行如何。「所安」,所樂也。終看他如此是所安否,而人無遁情矣。或說爲長。【「視其所以」章】
溫有三義:習也,暖也,燖也。重習其所學,如鳥數飛以演翅。又將所以得者暖之,不令冷。又脫洗一層,另煥發一番,如以湯沃毛,脫退之意。蓋古人爲學,全從真踐履、真涵養做工夫。至宋人,則思、讀、作三者而已。故訓「溫,尋繹也」。一字千里矣。【「溫故而知新」章】
此處批註「學」字,何其了當!【批「學而不思則罔」注「不習其事」二句】
錯,鑢也。又厲石也。詩云:「他山之石,可以爲錯」。言舉正直之人使之錯治諸枉,則民心服矣;若反舉屈枉之人使之錯治諸直,則民不服矣。試觀堯舉舜,使之誅四凶;舜舉皋陶,使之糾正天下,直錯枉也。漢用十常侍而清流被禍,明用崔魏而東林遭刑,枉錯直也。「舍置」之解未聞。【「哀公問曰何爲則民服」章】
定公初年,孔子不仕。朱注:「孔子之不仕,有難以語或人者」。蓋以季氏逐昭立定,而定公但知立己之爲德,不思逐其兄之罪,孝友安在?故孔子之答甚渾厚,而本意亦明。朱注「至理亦不外是」,會其微矣,但未直揭出耳。【「或謂孔子曰」章】
八佾
李植秀問:「先生謂儉、戚即禮之本心,終未妥」。予曰:「注『凡物必先有質』三句,是儉、戚正解。儉猶言質也,勿泥「奢則不遜」章看。若謂儉非禮本,或可謂戚非喪本,可乎?夫子說了上句,正恐人疑還不曾說本,故又從禮中抽喪之戚明之」。秀曰:「與其、寧三字口吻,恐是說奢、儉、易、戚皆非禮之中」。予曰:「然。正說四者皆非禮之中,故言與其如彼,寧如此。若林放問禮,或問禮之中,夫子便答文、質相稱謂之禮,謂之中矣。只因林放見週末文盛,來問本。夫子知他是厭奢、易光景,故如此說。言本也,非言禮之中也。『二者皆未合禮』等說殊多事,不幹此章意」。【「林放問禮之本」章】
旅,祭名。予謂不是祭泰山謂之旅,亦不是有個祭名謂之旅,是季氏將旅祭衆神,而泰山亦在祭中也。【「季氏旅於泰山」章】
「進林放以厲冉有」非的解,範注是。【批註「又進林放」句】
春秋之時,舉世狃於華靡而不知反正,如今日習於紙筆浮文一樣,世道人心全壞於此。但有人覺得這儀文是後面發用出來的,反求之根本,則天下事尚可爲也。無奈舉世罔覺,令人見其行事扼腕,聽其言語欲睡,忽從言詩,得卜子夏「禮後」一語,真令夫子起舞。「起,發也」。恐未得。今世全翻了公案【「案」字原誤「紊」,今改。】。若有人曰:「禮先乎」?予爲之起矣。【「曰禮後乎」節】
或人自是當時有心人。注「魯所當諱」是答「不知」本意,而「之於天下」示掌,又辭渾而意明矣。注「非或所及」,多事了。【「或問諦之說」章】
「天子以季冬頒來歲十二月之朔於諸侯,受而藏之祖廟;月朔則以特羊告廟,請而行之」。謂行其一月之政令,上奉以治,則有體天順時之禁令;民受以作,則有因天乘時之稼穡;非後世歷家建滿平、收星宿、五行宜不宜之具文也。嗚呼,王制之亡也,多矣!即如曆法,豈猶是「欽若昊天,敬受人時」之故道哉?吾儒傑者只貪着虛文,而歷術、曆法全無解者,可慨也夫!【「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章】
當時權奸目中無君,習爲驕泰,朝中臣工化之,舉不知尊君之禮矣。夫子事事盡禮,彼自目爲「諂」,然而扶公室、抑私門大手段在是矣。詳見鄉黨篇。【「子曰事君盡禮」章】
季孫氏逐昭公立定公,當此時正如漢宣之見霍光,芒刺在背時也。使、事一問,心事孔棘。夫子告以「君使臣以禮」,則敬大體小,可以收忠藎之心;朝廷肅飭,可以攝權奸之氣,具有許大手段。正如吾論荀彧,若果有扶漢抑曹之志,只合如孔子鄉黨部中所以事哀、定以事獻帝,則滿朝耳目盡知獻帝爲吾君,不惟老瞞權勢可以漸移,他日曹丕篡逆,豈能一身爲之哉?【「定公問君使臣」章】
關雎,批註「求后妃」,非是。詳詩經注頭。【「子曰關雎」章】
聖門推端木、宰予二賢居言語之科,乃得傳後世者,宰予處處不及端木。「短喪」章最背謬,此章甚無學識。【「哀公問社」章】
清苑陳戇庵述先正馬鍾陽解「成事」指觀齊社,「遂事」指與三家盟於社,「既往」指亳社。言責宰我:君既問社,現成事你何不說?遂事你何不諫?殷人所以喪其社,你何不咎,而妄對乃爾乎?勝注。【「子聞之曰」節】
夫子爲東周,便是要奉哀、定作齊桓,惜渠無承接二帝、三王稱霸業福氣,不能專任孔子事。以仲父第一着會夾谷,可以霸矣,爲女樂壞。第二着討陳恆,可以霸矣,爲三家縛。終是凡夫骨頭,無豪傑魄氣。刪修一部春秋,正照管子一番作用改抹成章,爲待時致用之譜也。試看說到夷吾,夫子便口角歎羨,下「器小」二字,惜之也,非輕之也。若非或人兩問奢、僣二事,夫子固嘗恕之曰:「賢大夫也,而難爲上」。不銖銖刻責作罪案也。孔門五尺童子羞稱五霸,誰氏之言乎?老孟救時之言,誤死宋人矣。明儒雲「以富強爲仁義」,少有知覺,惜亦未能改宋家老儒故轍也。【「子曰管仲之器小哉」章】
少弟利問「三歸」,予曰:注見說苑,未詳其義。馮氏謂歸民之左、右、中。金氏謂用三歸法築方臺,人多從之。餘過東阿,見其遺蹟,蓋三阜當是三臺也,古字與山歸通用,近是。或臆度天下人君歸者宴上臺,人臣歸者宴右臺,士民歸者宴左臺。
吾見一解曰:「築臺三層:人民歸,諸侯歸,四夷歸,故曰三歸。」與我先生解相近。【「或曰管仲儉乎」節】
讀此章使我神魄飛越。漢、宋諸儒專就一派講讀、注作之學,使禮樂淪湮,真堪遺恨千古。我輩從何處嘗四「如」字滋味!【「子語魯太師」章】
好個封人,真是巨眼。千載而下,令人愛敬,一見便是一家人話頭。【「儀封人請見」章】
注前說爲正,後「或曰」一段是朱子認理不真處。聖人之生,原以爲君相,爲天之木鐸。以孔子之周遊、刪述爲大用聖人,不惟聖心戚,天心亦戚。喪謂失位。禮蓋曰:喪位便當速貧,凡事儉約,不可猶行富貴態。【批「儀封人請見」章】
若以「善」爲「美」之實,則韶之美盡其實,武之美未盡其實,恐無此解。予謂:韶有韶之實,武有武之實。美只是聲容之盛,善畢竟是溫厚和平意,「未盡善」畢竟是發揚蹈厲意。【批「子謂韶」注「善者美之實」句】
士倧問:「使武王生揖讓之世,其樂如舜之盡善否」?予曰:「只歌功象功處頗善耳,反之之德亦自有發揚蹈厲意。」【「子謂韶」章】
里仁
好仁惡不仁,便是用力於仁。真好仁者必「無以尚」;真惡不仁者必其爲皆仁,「不使不仁加身」。人人具有此力,只不用耳。「有能一日」二句正夫子取人心力鼓動一番,與「一日克復,天下歸仁」同一機法。「蓋有之矣」二句似是寬了人一層,卻是更緊人一捆。朱注說似兩項人,又似三項人,不惟失夫子意思,亦不似夫子口氣。剛峯說:「朱子割裂經書」。指此類乎?【「子曰我未見好仁者」章】
「其爲仁矣」,有力量語。注「故其所以爲仁者」是作上下句過文,非是。【批「好仁者」注「故其所以」句】
此章夫子全因人見過便輕人者發,至後世人情更甚,不知過中虧苦了多少忠臣孝子,埋沒【「沒」字原誤「汲」,今改。】了多少奇闢豪傑!人但見做差,便打入小人邊去。夫子分出個「黨」便是出脫君子,所以下面只說「知仁」。若謂彼小人,心事俱差的不用說,君子遭際艱危,或曲全君父,看他做差處有幾許苦衷,幾許忠愛,斯知他仁矣。尹注非是。【「子曰人之過也」章】
「道」即「率性」之謂。是人之所以生,了悟的此道,便完卻了此生。長壽的百年千載,夭折的一時亦千載。注「道者,事物當然之理」。何啻千里!【「子曰朝聞道」章】
世間人只爲「溫飽」二字,耽閣了多少英雄,埋沒了多少人品!夫子就此地掃興他一場,直令膏粱子弟、肥馬輕裘者無立身處,衣敝縕袍不恥,只是「志」好。【「子曰士志於道」章】
「適」,往也。讀如字。猶雲:無做去意,亦無不做去意,只「義」上取齊。注改「丁歷反」,與孟子「人不足與適」改作「謫」同病。何其敢妄改聖賢書也!病根只是愚。【「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章】
君子、小人,四書中多有就位言者,亦有德、位兼言者,非盡以善爲君子、惡爲小人也。如此章便是德、位兼言。懷德、懷刑是做聖賢底常情,亦是做大人底常情;懷土、懷惠是做不肖底常情,亦是做百姓底常情。懷,只是着之胸中,思念不忘之意。人曾愛我以義,謂之德人。曾恤我以財,謂之惠。若如注說,不惟解惠爲利不通,將一懷字解四樣:存也,溺也,畏也,貪也。然則亦可謂貪刑乎?亦可謂畏惠乎?其無理可笑,更甚於爲仁誤二已、論政誤二信矣。
懷刑亦不是專畏犯刑。先曾經過底刑,亦終身拳拳不忘。如元十一歲時,便受吳先師三十樸,今三十餘年,感惕未敢忘也。管夷吾不敢忘檻車,亦一端也。君子念念進道修德,小人念念求田問舍,亦通。【「君子懷德」章】
妄謂「放」當讀去聲。貪利之人,肆然無忌,縱其心以圖自便,毫不恤乎人,恣其計以營自利,全不覺其害。夫子箴以「多怨」二字,以見快乎一己之慾,必傷乎衆人之心,雖獲一時眼前之利,實伏日後不可測之災。正就其肆貪之心頂門一針,使他少有顧忌,便不至「放於利」矣。【「放於利而行」章】
朱注之「一理渾然,曾子有見難言,故借盡己推己之目以着明之」。程注之「與違道不遠異」。及曾子告門人,亦猶夫子告曾子,文雖不同,而其意皆謂忠恕還不是一貫也。是曾子見爲「而已矣」者,程、朱見爲未已也,是曾子止於至善,程、朱未知止也。故曰「道之不行,知者過之」也。
孔子之一貫,「天下歸仁焉」,故曰「忠恕而已矣」。宋儒之一貫,理一而分殊,故曰「曾子有見於此而難言之,故藉以着明之」。「借」之雲者,言非一貫本旨也。嗟乎,程、朱所見者與孔門果同焉,否耶?【「子曰參乎」章】
公冶長
縲【依注當讀雷,入聲。】
紲【讀音謝。】
世傳公冶子通鳥語,未知果否?但食羊事,予斷以爲好事者爲之也。天地間豈有無主之羊哉?一旦聽鳥語,取人虎餘之羊食之,長其喪心乎?至於大勝齊人於汶、澤之間,魯君爵以大夫,力辭不受,恥其以鳥語得官,又何廉介有志!與食羊之初心相天淵也?吾恐吾子稱可妻之人必不如是其貪食不義,又矯情釣名也。世顧述爲美談,裏塾教師輒作事實授弟子,公冶子久已被誤矣。【「子謂公冶長」節】
聖門三千人,顏子卒後,當以宓子爲第一人。吾子亟稱「君子」者未見其二。聞其治邑曰:「惜乎不齊之所治者,邑也。」對哀公直許爲霸王之佐,聖門亦未見其二。治民使之闇行,若有嚴刑,其唐、虞乎?漢、宋儒誤認刪述爲聖,故推有著述者乃傳,以夫子所許之「君子」不比於「四配」,且世之列「十哲」者亦不與焉,亦異乎聖人之取人矣。【「子謂子賤」章】
與上章雖相連,然既隔○,未必果一時事。朱子集註稍非正指者便置○外,恐子貢見孔子、以「君子」許子賤一段尚當○外。【「子貢問曰賜也何如」章】
「吾斯之未能信」,猶言我這裏學得未成,尚自信不過,如何出的仕?解得此意,則朱、程等注俱千里矣。家語指其所抱之書而言,亦漢儒以己意插入。【「子使漆雕開仕」章】
憤道之不行,作浮海之想,此夫子無聊之極,思揣得子路追隨周遊,見所入不合,必有懊恨決裂意,觀厄於陳、蔡,獨出慍見語可見,故特許從行,實點化之也。子路果喜。夫子曰:由也果決得去,更勝於我,但無處取許多材木作桴耳。訓「材」借用「裁」,恐費解。【「子曰道不行」章】
注中「鏝」乃塗牆之器,人多誤爲彩畫,何也?【「宰予晝寢」章】
端木子此言,不知在未聞性道、未聞一貫、未聞恕乎之前後,若在未聞之前,固自許太過;若既聞之後,則功力必尚欠缺,未做到而冒認矣。冒認則必自足,而功力不加矣。以視既見卓爾而終不伐善之顏,既唯一貫而猶三省不忠、不信、不習之曾,有間矣。此所以終遜二子也。況不肖未及端木子之分毫,能無愧乎?能無勉乎?【「子貢曰我不欲」章】
「文章」當是詩、書、禮、樂等夫子常以教人者。注「德之見乎外,威儀文辭」,恐尚未確,識者詳之。【「子貢曰夫子之文章」章】
朱先生門下想皆顏、曾乎?即皆顏、曾,能必皆自幼便顏、曾乎?何開口輒言性道乎?又何讀解至此全不悔過改圖乎?其批註經書之功,不敵其廢亂聖學之罪。讀講之弊,與晉人之清談同譏,流而爲浮文。誣世生民之禍,先生不得不分其責。【「夫子之文章」章】
龜爲靈物,古人假之以卜吉兇者,與蓍草同。蓍,植龜也;龜,動蓍也。假以卜吉兇耳。吉凶固非龜蓍所得司也。鬼神即能司禍福,守道君子尚以吉爲福、惡爲禍,而不之媚,況龜一物類乎?山藻之奉,又蹈祀爰居之愚轍矣,是譏他媚物若神,便爲不明。朱注「不務民義,而諂瀆鬼神」,不惟無涉,似與文仲同一見矣。【「子曰臧文仲居蔡」章】
爾儼講「未知,焉得仁」曰:「但有一分勉強,便不是仁」。予曰:「誤矣,必安於天理而後爲仁,是誠者仁,而誠之者非仁矣。一日勉強向天理上,便是一日之仁,終身勉強向天理上,便是終身之仁。孟子『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豈必安乎」?【「子張問曰令尹子文」章】
武子當邦有道之智,自當就立朝、議政、事君、持身上說,夫子必有所見,未可以書籍無明文而妄爲測度也。朱子竟以「無事可見」爲「智之可及」強解,可笑。新安陳氏又附會「行所無事」上講,是必欲毀孔就朱也。噫!【「子曰寗武子」章】
程批註「愚」字與○內不同,尤不肖當年。【批「其愚不可及也」注】
雍也章注稱「仲弓簡重」。仲弓問子桑伯子,夫子亦許其「可也簡」。易亦云「簡則易能」。蓋「狷」者多不喜做事,多簡樸簡略。竊思夫子之思小子,是思「狂」與「簡」都已「成章」,即「必也狂狷」之意。
朱先生自十餘歲便欲傳道後世。注中下「始欲」二字時,何不憬然自恨立志之誤、學術之失乎?噫!【「子在陳曰」章】
講此章畢,謂爾儼曰:「聖人隱惡揚善。吾嘗稱陶淵明詩『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醇』,極得孔子救世苦心。此與居蔡以防、不與柳下惠立等。爲何發人私隱,俾無遁情乎?」儼對:「不解。」予曰:「聖人愛世,成人美,不成人惡。若欺世盜名,所謂鄉原類,則吾道對頭也,聖人則深惡之。微生高、文仲、武仲皆當時享大名欺過世的人,聖人必拈出其真象與人看。」【「孰謂微生高直」章】
按左丘明,程子謂「古之聞人」。朱子述鄧氏以爲姓左丘而名明,非傳春秋者,故注比之老彭,以爲孔子之前輩。然吾聞魯哀公欲召孔子,將謀之三家,左丘明與聞其事,有「與羊謀羞、狐謀裘」之諫,然則左丘明固即魯史官,傳春秋之人,而與孔子同時者。姑存此備參。【「巧言令色足恭」章】
羈音雞,馬絡頭也。靮,音的,馬繮也。【「子路曰願聞子之志」注】
壬申二月講此二章,謂爾儼曰:「聖人書理無論其多,只能實做。悔過、好學兩者,終身不懈,便到聖人地位。吾儒功夫不外改過、遷善。訟過便是改過,好學便是遷善」。【「子曰已矣乎」章】
雍也
顏子所好之學,僕不敢言。但七十子於詩、書、六藝皆習而通之。後之大儒全廢六藝,只尚詩、書,其於詩、書又非如古之學且爲者,只是讀講以悅口自欺,因以欺世盜名,而好說顏子所好之學。吾不知顏子之好學,即同七十子之習而通之者而涵養更精乎,抑外七十子習而通之者別有一種學而好之乎?噫,從祀孔子廟庭者,非曰濫觴章句,則曰打諢禪宗,皆曰學顏子之所學。噫,孔子門下三千人中僅一顏子,又僅七十一人,何後世人人顏子而曾不見一七十子之學也!噫,生民世道烏得不莫之御而至於此也!【「哀公問弟子」章】
斛,洪入聲。十鬥曰斛【「子華使於齊」注】
「父賤行惡」,注不知何所本?予聞先正解此章,是夫子與仲弓論官人之法不可拘世類,似爲得之。【「子謂仲弓曰」章】
萬世從無見人之心者。人之才、人之器、人之象貌俱可見,惟心不可見。夫子直許顏子「其心三月不違仁」,正如自言「從心不踰」,其相契之深,真如一人矣。故其卒也,哭曰:「天喪予」!七十子日至、月至身分,久不明於乾坤中矣。予嘗體察其深淺,一日十二時,但有一刻一分不純天理,便非日至矣。一月三十日三百六十時中,但有一刻一分不純天理,便不得謂之月至矣。後世莫道三月、月至者不得見,但有日至之賢人,將推爲聖人矣。故孔子卒,羣賢便推有子爲聖;羣賢卒,西河之上便推卜子爲聖,不可見乎?元又嘗返己自勘,只刻至、分至,或可自信,時至未能也,況日至乎?宋儒乃敢以比,明叔之信禪,謬矣。【「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章】
今山東有費縣,音廢。朱子南人,不知而音祕,天下從之,誤矣。此章書法全在一「使」字,季氏不知聘賢之禮,直遣人呼使爲之宰,閔子不屈,力辭之。後季氏悟其失,以禮相招,閔子卻臣之矣。家語「閔子騫爲費宰,問政」可據。朱、程注皆夢語。程、謝諸人之論如此矣。不知閔子後來卻與季氏爲了宰,此特記其初時事耳。大抵古人時勢,不可以後日揣度而論。且當日桓、康之流皆能禮賢好士,一時僭越之傑也。使宋儒遇之,恐不能自全。觀龜山、文定可見。【「季氏使閔子騫」章】
尋樂之方在博文約禮。後世博非其博,約非其約,而曰我之樂即孔顏之樂,我之尋即顏子之所以尋也。或諸先生當自信之,而吾不敢信也。【「子曰賢哉回也」章】
君子之儒,其務者實,其循者理,其規模大,其器量全,大學首章是也。小人反是。宋儒惟辨之於人己、義利之間,抑知爲己循義而不能明親至善位育兼成,亦「小人儒」乎?是不怪也。宋儒正孔門所謂小人儒,故其立言皆爲不覺,皆爲自己地。謝注末四句乃正解。【「子謂子夏曰」章】
說者曰:罔,勿作枉。看來似古字通用。【「人之生也」章】
予講此章,以君臣父子等解「民」義,以宗廟社稷等解「敬、遠」,一時驚笑。後見癸丑狀元韓元少與予同,乃服。予解「先難、後獲」,以克復、利濟兼心德愛理說,雖元少亦不同矣。
夫子告樊遲,不曰「人之義」,而曰「務民之義」,正是就君道論知仁,藥遲瑣小之病。其實正與宋儒不學爲君相之學對症藥也。晦庵見藥不受,反要改作「人」字,失夫子意矣。
「先難而後獲」,猶言先憂而後樂也。復性濟世皆然。朱子「先其」「後其」「仁者之心」三語已模糊,程子「不計所獲」更不通。【「樊遲問知」章】
括字質。【批註「知者樂水動而不括」句【「注」字爲點校者所加。】
由此章觀之,則夫子之所謂治平強盛,與後世之所謂治平強盛,蓋天淵也。【「子曰齊一變」章】
大約書是古人爲學爲治譜也。漢、宋儒專以讀講著述爲學,自幼少歷壯老,極一生心力爲之,故發明確透者亦多。然路徑不同,下手亦異。凡遇着實用功處,便含糊脫略過去,或說向精微遠大處,更無親切開豁語。他書類然,此章與「立達」節更甚【「立達」節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一節。】。渠滿眼只看得幾冊文字是文,然則虞、夏以前大聖賢皆鄙陋無學矣。解「博學」用「於文無不考」五字,蔽哉!夫「文」,不獨詩、書、六藝,凡威儀、辭說、兵、農、水、火、錢、谷、工、虞,可以藻彩吾身、黼黻乾坤者,皆文也。故孔子贊堯曰:「煥乎其有文章」。周公作諡曰:「經緯天地曰文,道德博聞曰文。」君子無方以學之,則事物洞達,措辦有方。然材料之聚集雖廣,恐未必一歸於性情之正,條理於國家之間,故又必約之以經曲範圍之道、儀文度數之節,使吾身之動止、進退,國家之宗廟、會同,皆有規矩繩墨之可循。雖未必德即進於中和,功即臻於位育,亦可以弗畔於道矣。【「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章】
這立字便是「可與立」、「立於禮」、「患所以立」等立字。凡在下而立心、立身、立家、立業,在上而立政、立功、立位、立社稷、立國邑,皆是。我欲成立,誰不想成立?便推欲立之心去立人。這達字便是「在家必達」、「在邦必達」、「賜也達」、「不成章不達」、達道、達德、達尊等達字。我欲通達,誰不想通達?便推欲達之心去達人。這一欲字,把千古帝王、百代聖賢、愚夫愚婦心事都通同無隔。這立、達二字,把帝典王道千百事功、千百政務、聖人一貫、成己成物千百作用都統括無遺。晦庵好注,而到此立達二字片言不加。其禪學去此遠也,強訓亦不切。【「夫仁者」節】
看「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井田學校等佈置,則博施濟衆,聖人之功用與?「雖博施濟衆,亦由此而進」二句,不攻自破矣。【「能近取譬」節】
述而
丙子七月十日卯,坐漳南書院南齋,思歲已秋矣,而吾學無成熟之時,真愧天哉。適白宗伊問述而章,爲講之。思宋人正是作而不述,正不信古人而好之也。信堯、舜之三事、六府,則好正德,好利用,好厚生,好六府,而和之、修之之不暇,焉有許多功夫玩弄鏡花水月之禪宗,着輯語錄許多閒話,而不竊比於我老伊我老姚也。信周、孔之三物、四教,則好六德,好六行,好六藝,好「文行忠信」,「學而時習之」之不暇,焉有許多功夫講論性與天道,畫圖著錄,訓詁章句,而不竊比於我老姬我老孔也。【「子曰述而」章】
夫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可謂二帝之肖子、昭代之功臣。若反謂之「功倍於作」者,夫子之心傷矣。若即以其不得已之刪修謂之功倍,夫子之心益傷矣。【批「述而」章注「功則倍於作」句】
予之正誤也,只偶舉大端耳。其實朱注之支離妄謬不可勝指。如「三者已非聖人之極至」,成甚話!三者實非聖人不能,「默而識」,即無言而四時行百物生也;「學不厭」,即乾乾不息也;「誨不倦」,萬物一體也。子貢明言「既聖」,朱子未見乎!【「子曰默而識之」章】
「學之不講」句是後世講學諸先生誤認以自欺欺世把柄也【「柄」字原誤作「病」,今改。】,不知分曉早在「學之」二字。古人學禮、樂、射、御、兵、農、水、火等事,又從而講之,則所學益明,而致用不誤。今全不學一事,而以誦讀爲學,以能講其所讀者爲明道,爲大儒,是吾憂也。【「子曰德之不修」章】
朱注「至其老而不能行,則無復是心」程注「及其老,則志慮衰而不可有爲」。竊謂二子皆不知聖人,亦皆不解此章書義。何也?二子先爲俗語「夢是心頭想」一語所蔽,故有此解。不知「吾」之一字,夫子是道統之身,非但氣血之身,是悲道無可行之兆,非嘆老也。周公之夢,兆應在攝行相事,三月之大治。後不復夢,是道無行兆。看「甚矣」「不復」口氣,正是有是心,正是要有爲。【「子曰甚矣」章】
吾凡與朱、陸兩派講學先生言周公、孔子三物之道,即言以六藝入手,再無不舉此章「遊藝」作辯柄者,渠亦不是果志道據德依仁了方學藝,只藝學是實下手功夫,渠不肯落袖手高談空架,做此下學事,且以道德仁可以念頭口頭筆頭熱混者自已塗抹,並與朋友弟子交相塗抹耳。吾謂之曰:古聖人之爲教也,六歲便教之數與方名,七歲便教別,八歲便教讓,九歲教數、日,十歲學書計、幼儀,十有三歲學樂舞,學射御,二十學禮。又曰「博學」,兵、農、水、火、工、虞無不學矣,明載內則,是志道之初已精藝學。夫子正恐德立仁熟之後便視藝爲粗跡,不復理料,故又說個「遊於藝」,蓋如遊玩景緻,不大費力耳。三物之學,貫始徹終,不相離者也。【「子曰志於道」章】
「十脡爲束」「禮至薄」之解,最可笑。朱子不曾見豬乎?十脡,半豬矣,何「至薄」之有?且「自行束脩」四字口吻全不似,當是望人自行約束脩飭,以求上進之意。又見古周書太王之遷岐也,豳人束脩以從者三千人。是各備十脡脯以從乎?【「子曰自行束脩」章】
玩「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可見夫子平日嘗歌。又觀禮雲:「裏有喪,君子不巷歌。」可見裏無喪,君子亦歌於街巷。後儒莫道無作用氣象,亦成木偶矣,直可嘆。【「子於是日哭」節】
魯論諸賢,善觀聖人,事無鉅細,無不備狀,真有功於我輩萬世後學也。此處記夫子「慎戰」,必夫子亦曾臨陣。又證之夫子自言「我戰則克」,是吾夫子不惟戰,且善戰,明矣。至孟子傳道,已似少差。流至漢、宋儒,峨冠博帶,袖手空談,習成婦人女子態,尚是孔門之儒乎?熟視後世書生,豈惟太息,真堪痛哭矣!【「子之所慎」章】
過二千年而夫子聞韶,猶移情如此,如身躋虞廷、親炙舜夔者,音器存也。吾輩空扼腕矣。通天之罪,漢、宋儒當與祖龍分受之。【「子在齊聞韶」章】
「五十學易」,自當主「大衍」說,竟毀作「卒」,妄甚。學易自是謹於神謀,以卦取義,以爻處身,所謂「君子時中」也。若如後世讀講而冒爲學,雖百倍其功,烏能寡人一過哉?【「子曰加我數年」章】
上文雲:「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矣。何必又贅「皆雅言」一句乎?記者正恐人呆,認孔子如後世經生樣,故復此一句,猶言卻都是常常語,謂不拘稱引不稱引,皆此義耳。詩、書之理原執不得,執則害事;禮則一定製度,確乎規矩,必要執定,不執則失矣。僕一生勉力,在此一字,但恐年衰氣惰,方望朋友匡扶耳。注「非徒誦說而已」,將詩、書便誦說而已乎?程注既知性道不可得聞,而一派皆好言性道,何也?元故曰:宋儒是主意差,說不是處無用,是處亦無用。【「子所雅言」章】
釣弋,小事耳,亦足見吾聖人只是箇中。世人慘殺貪取,草芥物命,非也;佛氏大言慈悲,一生不殺,亦非也。天地間大義,以賤奉貴,以蠢養靈,宜也。若充釋氏之意,五穀亦性命也,將人物亦不食乎?是絕類矣。先王搜狩,亦是不得不借禽獸蠢類以習,強救人衛人之事。【「子釣」章】
聖人當日說話耳,朱子每以文人眼去看經書,輒敢顛倒塗改,可謂大自用矣。試觀此節口吻,鬚眉在目,何勞更動?【「子曰與其進也」節】
修己問「仁是心之德,一欲便在心裏,是否」?予曰:「祇爲程、朱如彼看,仁人皆如彼看。至予,則見心也、身也,一也。汝欲孝斯孝至矣,汝欲弟斯弟至矣,是心乎,身乎?」【「子曰仁遠乎哉」章】
泰伯
注引春秋傳,予謂傳必因詩經曰「自太王,實始翦商」二語附會一段事耳。古公當武丁中興之後,商道方盛,而爲狄人摧殘,播遷岐州,伏棲複穴,草次荒創。艱難困苦之時,而妄思翦商,不惟不仁不義,亦幾病狂喪心矣。夫「實始翦商」言太王遷岐,國始漸大,卒成王業,即所謂「肇基王跡」是也。或曰:「漢高遊咸陽,身無寸土,見秦帝出,嘆曰:『大丈夫當如此。』英雄之志,固不可測。」予以爲太王即有此心,亦不過家人父子間一空談耳,固無翦商實事,泰伯不從個甚?況其父懸空一言,伯遂真以商爲可翦,逃之荊蠻以讓商,伯其痴兒乎?堂堂商世,百餘年無恙,三四世方屬周。以全無形影、無鼻之事,稱以天下讓商,歸以至德,又不一而已,且曰「三以讓」,孔子其譫語乎。」此斷主讓弟無疑,人但知遵父命讓國,事同伯夷。我夫子仰見伯當日之德,合觀後來武王之事,以爲伯若不讓弟,則有天下者必伯矣。人之可得而稱者,但謂以國讓弟而已,豈知卻以天下讓弟、讓侄孫哉?其一讓國,民得而稱也;其「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也。德至無得而稱,真至德哉!非吾夫子,孰能知之深而信之真也。【「子曰泰伯」章】
聖人說話,門人記之,一時何妨三兩段,一事何妨三兩次。此章之妄合妄分,「晝寢」章之「子曰」、孟子嘆王子章之「孟子曰」,皆注「衍文」,只因宋人以自己著作文字之見去律聖賢言語故也。至以「慎終追遠」相類,竟加書上所無,而作曾子語,益愚妄可笑矣。【「君子篤於親」節】
捷,武伯子也,其家三世親就聖賢,亦足多矣。【「孟敬子問之」節】
甲子三月三日講此章,謂顏士侯曰:「爲學要知時。如此章當知春秋時聖賢未晦,天下學者、朝中百官都能料理兵、農、禮、樂等事,執政但能持得大體,凡事自妥。敬子必好屑屑瑣小,故曾子告以持己臨人之要。如孔門三千人都已六藝習慣,兵農素嫺,故夫子點化他,說『君子多乎哉?』若如今日聖道成法掃地無存,學者方且不知籩豆爲何物,豈可仍如此說?」
平生最厭宋儒於聖賢書中所無,添插己意,惟至「學者所當操存省察,而不可有造次顛沛之違」二語,大喜。
遠如「遠庖廚」之遠,遠之也。近如「近之則不孫」之近,近之也。斯遠,斯近,有功夫,有力量。【「君子所貴乎道者三」節】
孔子不可及矣,只理會此章與孟子「以齊王猶反手」,曾、孟本領爲何如?而後世無用腐儒,其可假託冒認「道學」二字哉?【「曾子曰可以託六尺之孤」章】
「興」嘗有資於詩,「立」嘗有資於禮,「成」嘗有資於樂,非必自詩而得「興」,自禮而得「立」,自樂而得「成」也。若然,則堯、舜以前無興、立、成之學德矣。注三言「必於此而得之」,不亦癡乎?況夫子之時,所謂詩者,用之鄉人,用之邦國,用之朝廟,無地不歌,無人不歌。其中美刺,歌之聽之皆足激發善念。所謂禮樂者,上自朝廷,下達里巷,少自孩童,長及壯老,無人不習學,無時不行用,其經曲、進退、聲容、舞奏,皆足以固人身心,化人性情。今宋、元、明之儒,舉先王之跡一舉而盡空之,將所謂詩、禮、樂者羣天下而歸之讀講著作,如是而思興、立、成也,真有甚於緣木求魚矣。嗚呼傷哉!今日之災方烈而未有極也。嗚呼懼哉!
凡古人所謂道、所謂學者,後世廢失殆盡。凡漢儒與老、釋所謂道、所謂學者,後世家知人習。果有真志繩二千年墮緒,而爲二帝、三王、周公、孔子之學,明二帝、三王、周公、孔子之道,必於後世之學道惡如淫聲惡色,除如莠草荊棘,而實學古人之學,求古人之道,乃可曰道學先生,乃可上溯古人而使之點頭,乃可下議漢儒、闢老、釋而使之垂首。若夫論古人之道、之學,而徒多一歎羨,問其身之學教,殊不見古人之事、之功也。取後世之道、之學而敢肆一彈壓,問其身之學教仍不外後世之事、之功也,道云乎哉?學云乎哉?故吾於有宋道學先生不能無惑,而不暇深責之也。僕於老、釋雖惡除殆盡,而漢儒之弊未盡脫,二帝、三王、周公、孔子之道、之學毫髮未有着落也,烏免於後世之予哀也哉!【「子曰興於詩」章】
「民可使由」說見存學編。【「子曰民可使由」章】
卻有驕而不吝、吝而不驕者,且多。【「子曰如有周公」章】
嘗與法幹論此章之理最難者,因古人之學,都是做禮、樂、射、御功夫,到三年之久,便成許多經濟本領,鮮有不欲食其報者。若後世之學,雖終身不至谷,亦易事。
「三年學」便是自己不幹祿,人見他禮、樂、兵、農成個片段,亦必選舉而至於谷矣。「不至於谷」者,不惟純心向道,又必有許多韜晦闇修意,真所謂默識之學,不顯之德,故不易得也。【「子曰三年學」章】
篤信而不好學,是好古而不敏求,雖信之篤,終無實得於身,從何得受作用處也。注所謂「或非其正」,畢竟是謂學明理話頭。【「子曰篤信好學」章】
有道是天下知重我道,無道是天下不知重我道。舊解「有道」爲治平之時或明良之時,「無道」爲離亂之世或驕諂之時。不知夏桀荼毒方烈、殷紂虐政方張之際,但有三使弊聘之湯、後車載我之文,伊、姜便見矣。光武中興,二十八賢匯徵,祇不知父事、兄事、師事;一定要縻以爵、抑以臣,子陵便隱矣。邦有道、無道一例看。【「危邦不入」節】
「不任其事」是程子特見。若吾儒隱居求志,凡兵農禮樂,爲君、爲相、爲百職職掌機宜,那一件不去理會。觀大學及「知爾何以」「患所以立」等章自明。無志小儒、章句禪寂之士,不得假此以文其陋。【「子曰不在其位」章】
侗,從同、人,言其才無過人處,猶言庸衆,當訓無能。悾悾,從空、心,言其心中空空,一無所見,當訓無知。注似誤。故梅氏字彙於「侗」依硃批注「無知」,又人未成器,言無能也。於「悾悾」則直解「無知」,亦不依注矣。【「子曰狂而不直」章】
吾輩能認取「煥乎」之文章是甚物事、是甚光景,則不惟八股帖括、八大家古文非文,雖四書、五經亦止記此文章之冊籍,並不可言「文」矣。【「煥乎」句】
魏徐幹齊都賦:「雕琢有章,灼爛明煥,生民以來,非吾所見。」【「巍巍乎」節】
或問:「以人臣而有君二分之天下,尚謂至德乎?以紂之兇暴,肯聽其有二而不妒怒爭奪乎?」予曰:「初時,怒一言而囚之羑里七年,紂豈不妒怒之人?但釋囚後感其天王聖明之心。洛西之獻,信其無他,假之九錫,使之徵叛伐暴。文王又命歸己六州奉王命,供賦如常。紂又日日昏醉酒色中,亦不覺其失二矣。文王之廣大包括曲全,善處亦可想見,然亦就其可取不取謂之「至德」耳,必是文王當日還將就曲全得去。若到殺叔父、奴親臣,四海切齒,萬民深熱,文王豈能已乎?觀戒武王時,至勿疑。武王曰:『文考肅將天威,大勳未集。』心事可見,非必終不取方是至德。」【「三分天下」節】
此章適宜繪出個「中」字,則見字字皆中。後胡一桂解出個「孝」字,則又見字字皆孝矣。可見聖人言語,道理無窮;任人會心,種種皆出。故曰:有訓不如無訓,有詁不如無詁。爾儼問:「若無注,人何由解惺?」予曰:「漢、宋諸先生只要解惺,教人望世亦祇要他解惺,故罄一生心力去註疏,去集註。聖人說出只要人習行,不要人解惺。天下人盡習行,全不解惺,是道之明於天下也。天下人盡解惺,全不習行,是道之晦於天下也。道明於天下,堯、舜之民不識不知,孔門三千徒衆性道不得聞;道晦於天下,今世家講而人解。」【「子曰禹」章】
子罕
自幼遵注看書,爲他印定作三件「罕言」看過矣。忽思「利」下二「與」字不可忽,是不把利與命攙說,不把利與仁攙說,爲貪利則不受命,爲富則不仁也。然謂之「罕言」者,卻亦有時爲貪利者言天命、言天理也。【「子罕言」章】
此章舉世失其本解。看來四書中稱聖人者,惟黨人贊底着,宛然夫子贊堯「大哉,民無能名」口吻。夫子聞之不敢當,故特爲此言以謝去其稱。注中「聞人譽己,承之以謙」極是,但前節不合下一「惜」字。後世「學不貴博」等,俱夢解也。【「達巷黨人」章】
絕者,所深惡而痛絕之者也。四「毋」字正是「絕」字力量。意、必、固、我四者,生於其心則害德,作於其事則害政。吾子自治、教人皆痛之、絕之。改「毋」爲「無」,似非本旨。【「子絕四」章】
禮樂制度謂之道矣。先生輩何棄孔門之習行而別有道乎?「文」不墜地乎?夫子直以「斯文」自任,決天意之重斯文,便決信己之不死,正自任、自信處。而以文爲謙辭,又可見朱先生輕道之用處。噫!豈知離文無道哉?【「子畏於匡」章】
「固」者,已然之辭。「殆」者,未然之辭。一句中不應矛盾如此,況「天縱之」三字已自極推無外,不應又下疑似語。予妄謂是將帥之將,謂乃天縱之大聖,總領羣聖者也。孟子中「端木子見禮知政」一節明明自下此兩字註腳,由人妄揣不得也。【「子貢曰固天縱之」節】
此章解者多入禪宗,或以「空空」屬鄙夫。予見鄙夫已是指無知之人說了,「空空」句正應無知也,猶言吾有知識乎哉?我實無知也。有如個無知的鄙夫來舉一事問於我,我心裏卻也無個見解,「空空如也」,合他一般。只其所問之中原有兩端,我因其所有叩而竭之,人便謂我有知,其實原無甚見解。
譬如我本無物,有人持一袋來討,我就他袋中所有,用手拍幾下,令出來給他去,人便當我有東西,其實我無有。【「子曰吾有知乎哉」章】
看聖人之心隨觸便動,只因是個活心,見可喜便喜,可怒便怒,推而至於萬應曲當,天下歸仁,總是個活心。宋儒輒言不爲事物所勝,以「呼人不至,聲不加大」、「遠近一般緩走」狀德行,恐正予所謂禪家死其心也。【「子見齊衰者」章】
此章幸顏子自敘出博文約禮,將夫子之道、之教與顏子之學前後俱有着落矣。不然,入宋儒口筆,幾何而不滿紙禪宗也。【「夫子循循然」章】
侯注「博文」勝前朱注「文無不考」。【「夫子循循然」章】
既知顏子稱聖人最切當。聖人教人惟此二事,先生輩何不以兵農禮樂等文、冠婚喪祭等禮,自博自約,博人約人也?無他,文其文,禮其禮,非孔門之文禮;博其博,約其約,非孔門之博約焉耳。何以明之?觀注「高堅前後,語道體」「無方體」之言,博文「知古今」,約禮「尊所聞」等,可知矣。【「欲罷不能」節】
到底是讀書講究上看「博文」。【批「欲罷不能」節注「使我知古今」句】
吾聞老友陳戇庵曰:「葛屺瞻解賈爲商賈之賈,音古,非價,似有意味。」【「子貢曰有美玉於斯」章】
看聖人於出入死喪最平常事,皆看的甚難到的。「不爲酒困」,更屬細碎,亦覺未有諸己。吾輩亦知所用力矣。彼仙、禪、宋儒,對此真是天淵。【「子曰出則事公卿」章】
「三達德」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大而謀王定國,小而莊農商賈,都缺他不得。試觀漢高祖張文成便是知不惑,蕭文終便是仁不憂,韓淮陰便是勇不懼,缺一不成西漢二百年世道。後漢昭烈孔明知也,蔣、費仁,關、張勇,缺一不成鼎足事業。遞至百職之居官,學者之進德,農成佳禾,商聚財貨,都須一段識見、一段包涵、一段勇氣方做得去。看到「學之序」句,止覺腐氣撲人,良由誤傳孔子家法,不怪誤看孔子話頭。【「子曰知者不惑」章】
鄉黨
觀孔子之處鄉黨,與舜居深山之中一般氣象。吾人之居鄉里,多少自賢、自智,不安鄉人本分處,卻真小家孩子勢。愧死,愧死!【「孔子於鄉黨」節】
看「與上大夫言誾誾」,合前「出則事公卿」,則薛文清之處三楊,自是賢者之過。【「朝與下大夫言」節】
踧,字彙切同,音感。北韻切,音秀。踖,字彙資昔切,音積,注音祭。【「君在踧踖如也」節】
襜,蚩佔切,諂平聲。又昌豔切,去聲。【「揖所與立」節】
予嘗言鄉黨篇詳記夫子盡禮於魯君處,只是人臣庸行,而降龍伏虎手段便其中。只看幾個「色勃如」,「足躩如」,「鞠躬如」,「踧踖如」,便悚動得滿朝臣工共知哀定爲吾君,即三家老奸亦不由漸革非心,束手受教,願墮三都矣。三月神化,真奇異經綸也,卻自最平常做出。惜乎,哀定無甲成福氣,女樂一受,把彌天事業頓作灰塵矣。【「入公門」節】
過位,門內屏外,當是閏月人君聽政所蒞,平日則爲虛位。【「過位」節】
予問修己「紺何以飾齊服?」對:「不知。」予曰:「深青,陰也;揚赤,陽也。齊以交神,取幽明交也。緅,據考工記五入爲緅,以飾練,象小祥也。」又問:「何不施他處,惟以緣領?」對曰:「或以統領其服。」予曰:「不然。人之一身,陰氣至頸而還,頭爲純陽,飾領亦取陰陽交、吉凶交之義。」【「君子不以紺緅飾」節】
紅紫不以爲褻服,蓋禮服或亦有用紅紫處。如唐制貴臣制服紫袍。注:「不爲朝祭服」,恐未必然。【「紅紫不以爲褻服」節】
「去喪無所不佩」,無故玉不去身,觿礪、刀錐、決拾皆佩,則聖人固尚禮文、辦百事者也。歷代大儒,惟冠博帶,靜坐讀講,竟若全不見此節與短右袂、執御、執射諸書,亦獨何哉?噫,蒼生真不幸也。【「去喪無所不佩」節】
食取精,膾取細,飲食之人既專貪悅口,矯情之士又故尚粗糲,而絕精膩。「不厭」二字畫出中庸心法,記者何善傳聖人也!注末二語得之。【「食不厭精」節】
予嘗限酒七年,飲不踰三盞。「量」之一字,古人想亦有各定限數者。惟夫子「從心所欲,不踰矩」,然門人見,以爲「無量,不及亂」,夫子自見則曰「不爲酒困,何有於我哉?」飲酒雖庸行小節,其義甚精,其功甚細,亦何事可忽與?【「肉雖多」節】
沽酒、市脯,夫子所不食,而今丁祭反以病沽屠,深可嘆矣!惟敝邑執事有專釀生,尚可謂餼羊一端之存也。【「沽酒市脯」節】
瓜當如字。蓋春秋之末,士習尚文,斷無飲食不祭之禮,只是祭成具文,不致敬意。夫子異人處在「齊如」,不在祭。【「雖疏食」節】
此一舉也,遵古禮也,妥先靈五祀也,盡主道也,諸義具有。然鄉人久行成套,習而不察,未必不視爲戲局。得朝服一立人,將耳目一新,先王古制復明,其移風易俗大手段具此矣。【「鄉人儺」節】
正席想是正頓之正,在家非在君前也,而必正君前所立之席,其敬君何如也!【「君賜食」節】
聖人見凶服便式,見負版便式,蓋萬物一體之懷,有觸便動,故凡見可敬可矜皆變也。元,小人也,無萬物一體意思,只妄學孔子眼前小節之一二,如見瞽起式,凶服式,墓羔裘玄冠不弔,變食遷坐之類。每謂友人曰:「人之不學聖人,其弊有二:一在望聖人之大德不敢爲,曰此聖人事也,非常人所可及;一在忽聖人之小節不屑爲,曰聖人不在是也,爲之豈便是聖?元之愚劣不謂是也,大德之高遠雖不能及,且學其一二卑近者。【「見齊衰者」節】
此三語正如宋儒所稱「如泥塑人光景。」詩云「倚重較兮」,此之謂也。
「不親指」者,謂雖有當指示事物,亦令參僕從者指示之,不親手自失也。【「車中」節】
四書正誤卷四 論語下
先進
吾友陳翁戇庵述舊解曰:「先輩於禮樂一段質樸意思,還是無位的野人存着;後輩華靡光景,都是有位的君子乾的。所謂『禮失而求諸野』也。」
問修己「『禮樂不可斯須去身』,夫子何日不用禮樂,怎說『如用之』?」對:「不解。」予曰:「是就出身行政、用禮樂化民成俗說,聖人酌所從,以挽文勝也。至今世,禮樂蕩然,莫道先進文質得宜之風不可見,求如週末文過其實,聊存一纖之餼羊,何可得乎?元與法幹家力行一二禮文粗跡,樂遂不可得聞矣。傷哉!」【「子曰先進」章】
試觀孔門論列人才,可以見孔子之教矣,亦可以悟吾人之學矣。至章句、靜坐之儒興,而孔子之道亡。莫道德行、政事全不可問,並言語、文學亦只在紙上,非復孔門之舊矣。
孔子教人,各因其材,何處不可見?但先生輩只教人靜坐、讀書,不惟孔子之教不可見,而天下之材從此皆誤矣。【「德行」節】
孔子於及門不字,此處子騫恐誤。篇首胡氏據「侍側」章直稱「閔子」,疑爲閔子門人所記,近之。
按字彙:閒,隔也。又,以計離閒敵人曰行閒。蓋他人之孝,,得父母昆弟稱之也易,得人之稱也難。閔子之孝,外人皆稱之,偏父母昆弟不說孝,嘗隔於父母昆弟之言,甚至人稱孝,一家反說不孝。以離閒之後,感化得一家慈愛,人乃不閒於其一家之言矣。胡注欠會。【「子曰孝哉」章】
南容先生三復白圭,必不止口頭反覆誦讀,定是實地反覆踐履。若僕日日三複四箴,而終日放廢,不見寸進,亦何哉?
家語載聖賢之事,論語載聖賢之言。宋儒表章論語以及學庸孟子,而獨於家語全不掛口,非獨重言而輕事也。蓋言可胡塗混賴,事不可將就冒認。若一表章,則恐人舉聖賢之事一印證,而我不得爲大儒矣。五經獨略於禮,亦此意。【「南容三復白圭」章】
顏無繇信得夫子愛弟子之深,故敢請子車,但不知愛之以義爲深,非徒厚之也。
路之請車,正與冉子請粟與五秉一般見解,此聖賢分別處。賢者凡事有心往厚處作,聖人則當厚而厚,當薄而薄,只平常作去,所謂「行所無事」也。【「顏路請子之車」章】
冉子請粟,不如其意,輒以己意與之五秉;顏路請車,不遂其意,竟與門人厚葬。聖人亦不能強人必從如此。而元望人過甚,責人過切,宜人之不親就也。向法幹謂予曰:「不假卜氏,蓋此夫子所以包括三千人也。寬裕足容,夫子之量大矣哉!」【「門人慾厚葬之」章】
孔子奉周公之法以立教,冠、婚、喪、祭夙教之矣。季路之問事鬼神,當必有一種玄空之想,非問祭祀意也。觀下面問死,可知吾夫子以人治人,惟日與弟子講習六德、六行、六藝之不暇,何遑道及幽冥?宋儒拋卻孔門儒業,好講許多不可見聞事,故朱子贊子路爲「切問」,程子稱夫子爲「深告之」。不知夫子直與截斷,正防後世流於參雜佛、老之學也。【「季路問事鬼神」章】
真大樂,令我百世神馳。【「閔子侍側」章】
按路史:長府,魯國藏甲兵之所也。昭公不能忍季氏之強,爲長府將以圖之也。閔子看透魯國積弱之勢,忽伐大奸必成禍,故云:「仍舊貫。」夫子嘉其識遠中機也。公卒居之致禍。
「言必中」,不言之人也。元之易言,他日當國事,必不能言之必中。【「魯人爲長府」章】
禮雲:「君子無故,琴瑟不去於側。」詩云:「琴瑟在御,莫不靜好。」是琴瑟固人人常習之業,家家常設之器也。僕僅得從吾友張函白學其琴,其它人則十百不能,且終身不見矣。至於瑟,則僕從聖廟絲竹堂、上谷郡庠僅再見,他人則千萬不見,且舉世無傳矣。只因世有著書、靜坐之道學,八股、策論之賢士,而孔門之業盡亡矣。求如仲先生之瑟,烏可得哉!此吾於宋儒獨推胡文昭、明儒獨推韓苑洛也。【「子曰由之瑟」章】
當雲才氣高廣之過,與篤信謹守之不及,其失中,一也。「賢智」、「愚不肖」五字,似不穩。【「子曰過猶不及」節】
富於周公,言恐其富過魯國耳。「有大功,位冢宰」似不穩。【「季氏富於周公」節】
「非吾徒」深罪之之辭,使「小子鳴鼓而攻」,所以明證其罪,那有許多婉轉?【「子曰非吾徒也」節】
王法幹曰:「『不踐跡,亦不入於室』二句,一氣畫出個善人來。注『雖不必踐舊跡,而自不爲惡』,多轉了。」予曰:「昨言時習便悅,朋來便樂。昨宵習禮,悅否,樂否?不知童輩曉何理得於心,曉何以善及人,信從者衆,說樂將獨在吾輩乎?總之,程、朱二先生未曾嘗此滋味也。故經書不勞訓注。」
明明「踐跡」是「入室」的真路頭、真步法,先生輩何不向周公、孔子三物上着腳乎?讀講至「踐跡」,獨不思如何是跡、如何是踐乎?【「子張問善人之道」章】
修己問:「有父兄在,稟命而行,似窄。解家謂:有父兄家法,子弟不得輒自行己意。即行,後或致譴責不悅,烏得不審慎度量?烏得不禁忌畏讓?烏得不默藏待機,而可斯行乎、敢斯行乎?」予曰:「此意俱有。」【「子路問聞斯行諸」章】
「賊夫人之子」蓋謂道未明,德未立,如漆雕子所謂「吾斯未能信者」,遽使臨民,必有自誣誣人處,非謂必使之先讀書也。而子路云云,真似佞矣。注「不斥其非,而特惡其佞」最得。圈外範氏注「讀而知之,何可以不讀書?」正後人之見,失孔子之旨。不知使其爲宰,賊夫人之子,「何必讀書,然後爲學」一論,更賊萬世夫人之子也。【「子路使子羔」章】
一說三「以」字俱作「用」字解,如雲用我,則有一日之長於爾輩;老不堪用了,不我用了也罷,如今只望爾輩行吾道了。「居則曰」【云云】,「則何以」?正應上兩「以」字也。【「子曰以吾一日」二節】
看他一句緊似一句,一層難似一層,如何料理,真大手段,大經綸。夫子只是哂其不謙讓,固不曾說他不能。後世儒者全無分毫本領,對此章能無汗顏?【「子路率爾」節】
予少孫重光謂:「可使民有勇,能攻戰,且知方略。」亦通。【「可使有勇」二句】
孔門上繼堯、舜、文、武、周公之學,原以協和萬邦、致君堯、舜爲本等事,故師弟同坐,便籌應知之具,由、求、赤各呈本領,真足定一代之太平,成唐、虞之事業。但世降運否,知己安在?只空令人扼腕。被曾點冷眼看破,兵、農、禮、樂都無安頓處,倒不如隨時隨分,耍樂耍樂,卻可自得自遂,將夫子一種濟世熱腸殊覺掃興,故喟然發嘆而與之。吾友剛主李氏曰:「若如世儒之解,便當欣然作喜,豈可喟然發嘆?」知言哉!理會到此,宋人「無捨己爲人」、「事爲之末」等,俱夢語矣。【「點爾何如」節】
此下皆夫子之言,猶言我之哂由,爲他志爲國,而言不謙讓也。你看求獨非爲國也與?安見他六七十里、五六十里不是國,只言辭之謙讓耳。你看赤獨非爲國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亦其言辭之謙讓耳。由言志少此意,故哂之。是申明一番。宋人「微問微答」,殊似不通,且已明言「其言不讓」,曾點又何疑?【「曰爲國以禮」三節】
程子此段最好。【「唯赤」注「程子曰」首段】
孔子夢寐中常欲得國而治之,豈有不取三子?且此時師弟團坐,「如或知爾,何以」一問,原是商確治國。宋儒既失孔子正業,又好牽聖賢書來就己意,且亦不看此章書全從應知一問發也。【「唯赤」注「程子曰」二三段】
顏淵
按克,古訓能也,勝也,未聞「克去」之解。己,古訓身也,人之對也,未聞「己私」之解。蓋宋儒以氣質爲有惡,故視己爲私慾,而曰克盡,曰勝私。不惟自己之耳目口體不可言去,言勝,理有不通;且明與下文「由己」相戾,文辭亦悖矣。夫子若曰能將自己一身都反還乎天則之正,便爲仁。若一日能使自己反還天則,則全其本來性量,自然萬物皆備,而天下皆歸吾仁中矣。爲仁全由這個己,而由人乎哉?顏子請問其目,夫子又告之曰:凡非禮之色,便要自己目作主,莫去視,則所視者必在於禮,而己之目復乎禮矣。凡非禮之聲,便要自己耳作主,莫去聽,則所聽必在於禮,而己之耳復乎禮矣。凡非禮之辭,便要自己口作主,莫去言,則所言必在於禮,而己之口復乎禮矣。凡非禮之念、非禮之事,便要自己身心作主,莫去動念動行,則所動必在於禮,而己之身心皆復乎禮矣。耳目口體,發皆中節,一如乎未發之天則,天下之大本達道俱足於此,正所謂「致中和而天地位萬物育」者也,天下歸仁又何疑焉!「與其仁,稱其仁」之說殊俗鄙不穩,虛誕不實,當非吾夫子本意。或曰:「勝己者,使己常勝也,己常勝於外物,以復天理之正則爲仁,與下『由己』、『四勿』前後貫徹。」其解亦通。【「顏淵問仁」章】
程子他處以惡字歸氣質之偏,四箴中卻拈出「蔽」、「誘」、「習」三字,精確無弊,予每愛而日三複之。【「顏淵曰」注「程子四箴」】
前解僅異宋人耳。「禮」字終作「理」,「天下歸仁」終模糊。至乙亥子月初七夜,思能使自己復了先王三千三百之禮便爲仁,豈止自己爲仁,一日克己復禮且天下歸仁焉,所謂「其身正,天下歸之」也,所謂明明德於天下也,所謂「王天下有三重,其寡過」也。又思:當與「爲邦」章參看。「服周之冕」,非禮勿視也。「放鄭聲」,非禮勿聽也。「遠佞人」,非禮勿言也。「行夏時、乘殷輅」,非禮勿動也。「樂則韶、舞」,兼非禮勿視聽也。【「顏淵問仁」章】
說個「復禮」,便說「天下歸仁」。說個「敬恕」,便說「邦家無怨。」說個「恭、寬、信、敏、惠,」便說「不侮」、「得衆」等。所謂體用一源,合外內之道也。靜言一思,愧汗幾許。【「仲弓問仁」章】
宋家諸先生學術,既失孔門之舊,流爲訓詁,訓詁又好插入己意,添書中所無,使聖賢書都就自己學術。如此章何曾有「存心」意,總在「爲之難」一句討仁人真精神。蓋人之尚口者,只因不「爲」耳;人之易言、躁言,只因爲之不難耳。恥躬不逮則自言之不出,言顧行,行顧言。君子胡不慥慥?此難字即「先難」難字,所謂力行近乎仁也,敏而慎也。言訒是爲仁工夫,「爲之難」是訒言工夫。注「心常存,故事不苟」,是上面又添出一層,將「終日干幹行事也」「反覆道也」,許多着手着力、身世實做的工夫,收向虛中一點,非禪而何?其失與孟子「登東山」章前不看「瀾」字,後不看「成章」,添入個「有本」同。【「司馬牛問仁」章】
爾儼問:「解家末句有勉之感動其兄弟意,何如?」曰:「此書生說體面話的見解,意謂四海之人皆可作兄弟,乃親兄弟不可感動乎?便是朱注『不以辭害意』胡注『意圓語滯』,皆此意也。不知子牛開口便說『亡』,子夏開口便下『死生』句。蓋其兄弟頑惡不變,大傢俱知矣,故只合教之安命,只合教之廣交,更不言感化。然此書之不如書生意不在文也,卜先生廣交胸次早與宋儒冰炭矣!嗟乎,卜之謹守而胸襟如此。孔門所尚,不可想乎?」後見又別。【「司馬牛憂曰」章】
「民信之矣」是說這民要把信實教他,如富之、教之之類。「矣」字是對上兩「足」字而歸重口氣,猶言爲政之道食要足,兵要足,至於民,則更要信實之矣。若作「民信服於我,不離叛」解,則於「民無信不立」不通,故朱注前後相左,解末句費許多力,終不似,也說約。劉上玉雖文人,亦已見及此,但其說未大暢,故予申言之。
修己問:「古者田賦出兵,兵即民也,往那裏去?」予曰:「兵者,車旗甲冑戈矛之屬也,非指兵卒,故注云『武備修』。」【「子貢問政」章】
子貢之言與夫子「文質彬彬」章同旨,朱先生便生駁譏,何也?【「棘子成曰」章】
魯之貧,以三家三分公室而致也。三家之敢於三分公室,以魯廢周公之制,不恤其民,百姓不附而致也。故勉之行徹,則經界正,谷祿平,百度舉,百姓皆知吾君修先王之政以自強,鄰國之民方且襁負其子而至。如滕文公行井田,而自宋自楚者來,皆願爲氓。況本國之民,有不親其上者乎?此時三家自當畏服,而歸田祿於公室,上下均矣。均無貧,孔子強公抑私大手段隱而未發者也。是徹行而百姓足,三家亦不敢與君以不足矣。即世積跋扈,不肯悔禍而恃強侮君,不惟公之民知親上死長以衛上,將三家所素侵奪之邑人亦必不從之矣。觀陽虎、公山屢欲滅私附公,不可見乎?「君孰與不足」?惟其不從有子之策,不行徹而使百姓不足,是以主勢益孤,三家益肆陵逼,固不與君以足矣。即在朝羣臣亦望風而靡,不惟通國八九之臣民盡屬私黨,將三家僅存之一二亦不知君爲我君矣。是以意如逐昭之故事,又及哀公之身而見之。「君孰與足」?有子之言驗如操券,聖賢之籲謀遠見,何迂之有?但三家之耳目盈朝,有子不便洞悉,公又不知召對祕室,使之痛陳利害。朱、楊注中模糊,未抉大義,是以略闡其旨。【「哀公問於有若曰」章】
我輩皆當自勘。【「子曰是聞也」節】
元嘗以此自勘,「質直」句頗自信一二分,「察言觀色慮下人」毫髮未能,真堪愧死!【「夫達也者」節】
古者不惟無帖括、八大家等文,並無漢宋註疏、章句、語錄之文。文,詩、書、六藝耳。詩、書亦只是三物之譜,其會友時同學共習,禮陶樂淑,許多益人性情、化人邪僻處,皆輔仁事也。「講學」、「明道」之注,夏蟲語冬矣。【「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章】
子路
元嘗理會此事。輒雖蒯瞶罪人之子,而實靈公嫡孫也,羣臣立之無妨。但蒯瞶既來,則必須奉迎,更無別說。瞶即有罪,他人可討而輒不得討也,猶之南子淫行,人人可誅而蒯瞶不得誅也。今竟以祖爲禰,以父爲賊,名不正甚矣。儻出公虛心委政於吾子,吾子必至誠惻怛,力陳天性,勸之改過奉迎,自縛請罪。及瞶之既入,吾子又必至誠惻怛,力陳輒偶爲羣臣所誤,拒父非其本心,求瞶赦其罪,立爲世子,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衛之名正矣。若如胡氏之言,則父終不父,子終不子,且問用夫子者誰乎?輒用夫子則夫子之君也。夫子告於天王,數其君之罪而廢之,出公何樂而有聖人爲之臣也!不唯夫子已先不臣,而勢亦有所必不可行也。胡氏之言,是周王待子爲政,非衛君待子爲政也。其迂疏不切情事,昏悖不察倫理,可笑甚矣。朱子取附於此,蓋同一無識,而天下同聲稱爲「大手段」,異哉!【「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爲政」章】
壬申四月十五日,爲弟子講此章畢,嘆曰:「小人者,百姓也。學農、學圃,百姓事也。上者,君相也。好禮、好義、好信,君相事也。士,學爲君相者也。故孟子曰:『大人之事備矣。』士好大人之事,不但得吾境內之民敬服、用情,方且四方之民皆襁負而至。後世之士,既不學農圃,作小人事,又不好禮、義、信,作大人事,只好靜坐,好說話,好著書,好假聖人操存、慎獨,作禪家心頭上工夫,故不惟吾民之不敬服、用情,且致四方之侮害並至,不忍言矣。請有心者淨眼一辨【「淨」疑爲「睜」字之誤。】,尚是孔門之儒否?真於小人、大人之外,別有一流儒生矣。又何怪世人夷儒於仙、佛,而並稱三教也!【「樊遲請學稼」章】
孔門之經學曰學詩,曰爲。周南召南,學也,爲也。固以興觀羣怨,事父事君,無事不達,免面牆之立也。蒞政出使,何施不可?彼口誦者,雖多無用。孔子已深傷之,何後世俱蹈口誦之弊,而不思孔門之學與爲哉?宜世無一儒矣。【「子曰誦詩」章】
聖賢但一坐便商確兵、農、禮、樂,但一行便商確富民、教民,所謂「行走坐臥,不忘蒼生」也,是孔門師弟也。後世靜坐、讀書,居不習兵、農、禮、樂之業,出不建富民、教民之功,而云真儒!真儒者,質之孔門何地乎?故曰:章句、禪宗之學不熄,孔子之道不着。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子適衛」章】
期月、三年,是孔子課程,孟子則不敢當矣。大國五年,小國七年。許衡何人?乃敢冒認,忘哉!【「子曰苟有用我者」章】
心遊乎唐、虞、成、康之世矣。這「仁」字通天地,成了一個太和。【「子曰如有王者」章】
幾者,幾微僅就之辭,北方方言也。燕人於事物所爭不多,而僅成僅不成者,動曰「幾乎」。「其幾也」「不幾乎」,正相呼應。「期」字之訓恐不似。【「定公問一言」章】
爲仁工夫惟此章三言而備,最現成,最切實,然而惜也。惜夫子不曾說靜坐,不曾說「主一無適之謂敬」!【「樊遲問仁」章】
觀夫子論士與家語論儒,可謂悉矣。何不及靜坐、讀講、著書之士、之儒耶?且「行己有恥」,必兼「不辱君命」,則本體、作用必不缺一。後儒冒認「行己」句謂可混也,「不辱君命」全不做功,全不掛口矣。豈非孔門士外之士,儒外之儒哉?舉世罔覺,是以滅聖道,誤蒼生,至此極也。鄉問一秀才曰:「兄看今世尚有一儒否?」答:「無之矣。」嗟乎,至舉世無一儒,猶循靜坐,講着之覆轍而不易乎?可以覺矣!【「子貢問曰」節】
鬥受粟,筲受水。斗筲者,猶言飲食之人耳,非言容受少。【「曰今之從政者」節】
看「必也」二字,是夫子全副付託這兩種人意思。注始終裁抑,似不見夫子心事。拙見「狂者進取」是狀他那一段勇敢有爲意思。凡存心遇事,都要向前鋪張去做,常常打起精神,故謂之「進。」凡取道德,取人物,取功名事業,好提挈到手做一番,故謂之「取」。每好進而不好退,每好取而不好舍。偶有退時,亦是進處,舍時亦是取處,是「狂者」真面目也。進而取法古人,只其中一意耳。「狷者有所不爲」是狀他那一段謹飭方板意思。凡存心遇事,都向裏收斂,將來常常把定門闌,莫道非道、非義斷斷不做,即遇人物,亦若有不輕交、不願交、不敢交意。即遇道德功名事業,亦若有不輕做、不願做、不敢做意。故謂之「有所不爲。」當其進時,亦好急流勇退;當其取時,卻亦得舍便舍,是「狷者」真面目也。「守有餘」只其中一意耳。天地間惟此兩種人遇大聖人濟世,鼓動得起,造就得成,駕馭得出。雖不及「中行」穩當,皆可同心共濟,有益生民,輔扶氣運。不得大聖人濟世,自己犯手在上、在下,亦能鼓動得人,造就得人,駕馭得人,雖不及「中行」無破綻,然亦能各成一局,領袖一時。總之,中行外除此兩者,更無聖賢,並無豪傑矣。此節書大有關係。注只覺酸腐,或是予心悖謬耳。【「子曰不得中行」章】
觀夫子之論好惡,吾輩宜知所以立身矣。【「子貢問曰鄉人」章】
春秋已起戰國之漸矣。諸侯與其臣日夜究圖,都向征伐上去做工夫,處士亦往殺人伎倆上做學問,每日訓其民坐作擊刺,求逞其堅利。夫子看的滿眼殺機,特地拈出個善人之治來,以一劑仁慈涼藥,解滿世戈戟熱毒。此意「善人爲邦」章更明,但彼是要百年仁政化了殺運,此是說仁慈治國亦可自強。「亦可即」三字,許多引喻至意。【「子曰善人教民」章】
憲問
壬申初夏講此章,曰:「邦有道,不能致君澤民,致治唐、虞,而徒食谷祿;邦無道,無以濟難扶危,保安社稷,而徒食谷祿,是深可恥也。」儼舉注「無道獨」爲問。予曰:「觀二谷字,是言在位爲臣的了,說不得『獨』。況進原子於有爲,吾儒乃只能有爲於有道,不能有爲於亂世乎?」【「憲問恥」章】
當以「俱不得其死」爲句,「然」字屬下句,與「若由也」句異。那是料於未事口氣,此述已然古案。【「南宮适」章】
吾嘗愛春秋人才,只讓唐、虞與成周盛時耳。列國名卿合孔門七十子,真可成平一世,創數百年統業,而不使孔子得位統領分佈之。天之未欲平治天下,良可惜也。只看公孫拔是何等氣象【「拔」字作「枝」,據朱注改。】!【「子問公叔文子」章】
春秋世界一片殺機,夫子甚愛個子產,稱爲古之遺愛,此處特許「惠人」。春秋氣數,急須兩字:尊、攘。夫子大不取個子西,大愛見個管仲,一「彼」一「人」,俱於一問答間寓大手段、大撥轉。【「或問子產」章】
呂新吾先生言:奪伯氏駢邑無怨,如孔明廢徙廖立、李平,及孔明薨,而廖立垂泣,李平病死,服其公也。注作桓公奪之與管仲,伯氏服其功,無怨,似添出桓公。【「問管仲」節】
知、廉、勇、藝,都是世間有用人才,還必文之以禮、樂,方可言「成人」。後儒只拏敬靜虛字面做釋氏實工夫。「不欲」或可混賴,「知」、「勇」、「藝」則全不掛口,又將禮陶、樂淑真下手處全不習行,卻亦妄希「成人」,大言帝王聖賢。吾嘗比之緣木求魚,且謂正孟子所言「殆有甚焉,後必有災者。」觀之今日,不大可見哉!癸辛雜識所載興老儒沈仲,固不知何許人,所言「異時必爲國家莫大之禍,不在典午清談之下。」其言如操左券,好眼力。如何天下猶昏夢也!【「子路問成人」章】
此節極似子路語。胡注近是。況明有「曰」字,仍作孔子語亦不似。【「曰今之成人者」節】
吾嘗愛春秋人才,只讓唐、虞與成周盛時耳。列國名卿合孔門七十子,真可成平一世,創數百年統業,而不使孔子得位統領分佈之。天之未欲平治天下,良可惜也。只看公孫拔是何等氣象【「拔」字作「枝」,據朱注改。】!【「子問公叔文子」章】
「仲尼之門五尺童子羞稱五霸」,不知出自何人,載在何書?而宋儒遂拾殘瀋以文其腐庸無用之學。試觀吾夫子極口稱桓公之正而不譎,重辭贊管仲之仁,全以扶周室救蒼生爲主,又不特歎羨之而已也。會夾谷,討陳恆,便要於身親見之。「爲東周」一語,情見乎辭矣。作春秋一書,實自譜其用焉。覺「心皆不正」,「彼善於此」等,皆贅語支辭。儻程、朱諸先輩生春秋時,恐爲孔夫子吐棄久矣。予嘗言霸業便是讓王業一等事功,霸佐便是下王佐一等人品。又嘗言宋儒推許孔明,若生同時,孔明卻鄙夷諸老。何以知之?觀出師表恨劉繇、王朗一段,正不取漢代之程、朱也。此等語一聞於人,便大被迂儒譏貶,指予爲霸氣,而予竊自信其不謬孔子也。
「五尺之童羞稱五霸」出自春秋繁露。然孟子亦有言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
右段是李剛主因予不知「羞稱五霸」之語出何人、載何書故及之。予以爲:賢人之言五七分理,當引聖人正之;聖人之言,不得以賢人之見壓之。孔子萬世照徹之見也;孟子一時救弊之言也。孟子且不足道,況董子乎?恐剛主錄此,正見解囿於宋人處。予與孟子卻有易地皆然之理。別見。【「子曰晉文公」二章】
昔者哀公問:「今天下之賢君爲誰?」孔子對曰:「世無其人也,抑亦其次則衛靈公乎?」哀公問:「何也?」孔子稱其任渠牟、士林國、慶足、史鰌。至此告康子,又稱其能用此三人。則吾夫子而得邦家,若渠牟之智可治千乘,王孫賈之纔可治軍旅,必在所不廢矣。朱晦庵必欲斷絕,陳同甫甚至其弟子張體仁竟欲殺之,宋家社稷生民所急需者,孰有過於智勇耶?其志識亦異於夫子矣。【「子言衛靈公」章】
儼問:「陳恆,弒君之賊,書諡,何也?」予曰:「罪齊人也。恆弒君之賊,已無所容於天地之間,而齊國無能討之者,竟使終爵正命而死,而又予之諡,齊無人矣。故書諡,譏失賊也。」【「陳成子」章】
好機會,好手段。惜哀公無桓、文福氣,徒令吾夫子扼腕耳。【「公曰告夫三子」節】
迂腐至此,以義者便不用力乎?況以鼓哀公之氣,安哀公之膽,尤當如此說。
怪不得諸先生不做尊宋攘夷、復讎雪恥功業,指爲「餘事」耳。請問甚爲正事?妄謬不通至此。
陳恆積奸,上弒其君,通國臣民無敢問之者,則其權勢兵甲之強可想矣。孔子一致仕老大夫,如何「先發後聞」?胡氏傻語,朱子取入注,皆可笑可哀矣。程、朱迂腐愚謬,不足致用,於此可見。【「之三子告」注】
不敢說無過,只求寡過,並寡過亦不敢自保,尚覺未能,與吾夫子「可無大過」「未能一焉」一般小心,一般虛心,與後儒愚驕自是,其所集着,輒自謂「增減一字不得」者,其心量相去何如也!【「孔子與之坐」節】
方字從一│。一,東西也;│,南北也。四面見刀則方正矣,猶禮所謂方物。子貢好爲方範裁正他人,即夫子所謂「好與不如己者處」,孟子所謂「好爲人師」也。夫子教之曰:「賜也,好正人。己成德而賢乎哉!夫我則自治不暇,豈暇正人乎?」宋家諸先生及我輩正坐此病,見病不自省,見方不肯服,乃訓「比人物,較短長」,不知古人原有此解否?【「子貢方人」章】
作,起也,而謂之隱,將仕者謂之伏乎?恐「作」字無「隱去」之解,還訓創起、始立、着撰等意爲妥。言創作者已七人矣,何必更作,只傳述古人所有而習行之,足矣。【「子曰作者七人矣」章】
晨門聰明,一句道出孔子心事。孔子真是「知其不可而爲之」者。若沮溺輩,見得不可爲便罷手。孔子明知不可爲,只是不能已。見「龍之在田」與九三之「乾乾終日」、九五之「雲行雨施」同一憂勞,濟不濟非所計也,豈可與「潛龍勿用」者同日語哉!【「子路宿於石門」章】
好個荷蕢者,塗中聞磬聲便知其人,便知其人心事,真非等閒人。此雅所謂「凡周之士,不顯亦世」者,文、武培植遺才也。一經秦火,再經註疏,三經禪宗,四經詩文,乃如牛山之濯濯,人才盡絕,先王之澤斬矣。求一荷蕢者,焉可得乎!【「子擊磬」章】
古之人皆然,可以觀三代之治矣。蓋其先世積德之厚系人心也,蓋其禮法制度閒邪明分也,蓋其百官、冢宰皆從選舉來,可依任也。如後世,祇啓篡耳。噫,誰實爲之,俾世日下哉!【「子張曰書雲」章】
修己以敬,己自兼該了。仲子輕視了脩敬二字,只看作嚴肅持己,似宋儒伎倆,夫子方發出「以安人」。還把人字小看,夫子方說「以安百姓,堯、舜猶病」。三「以」字大有作用。說到堯、舜,便見得「君子」二字自是君相本色,非後世主一無適,假此「敬」字衍禪宗之儒生所可冒也。【「子路問君子」章】
衛靈公
孔門以兵、農、禮、樂爲業,門人記夫子慎戰,夫子自言「我戰則克」,冉求對季氏,戰法學於仲尼,且夫子對哀公,亦許靈公用治軍旅者之得人,豈真不學軍旅乎?偶以矯其偏好耳。後儒狃於婦女之習者,便以此藉口,誤矣。
儼問:「兵、農、禮、樂,吾儒本業也。靈公既問陳,夫子何不告之,而言未學乎?」予曰:「春秋時王章尚可舉,只兼併已開其漸。一種爭地爭城殺機,君子聞之疾首,觀其任用王孫賈,必已盡力講究此道,夫子又忍揚其波乎?況聖人至國,至理要道當訪求者多矣,而開口便問陳,可知其不足行吾道矣。故『明日遂行』。」【「衛靈公問陳」節】
顏、曾而下,端木子爲諸賢中尤品也。且年已高,終以「多學而識」即聖人,況其餘六十九賢乎?又況二千九百餘徒衆乎?則皆以多學而識是學夫子,皆以多學而識爲教,端可見矣。即夫子博文約禮成法也,必學到八九,夫子方與指點,端木子尚未豁然,故他日因其問一言終身行,乃告以「恕」字,實此一字也。彼六十九賢,二千九百餘人,終身習行於博學之中。六德、六行、六藝以至兵、農、水、火,亦何莫非貫,何莫非此一之所散見流行也哉!宋儒廢卻孔門成法,動指「一貫」,文其禪宗。注又憾端木子終不能「唯」。噫,諸先生乃皆出冉、閔、仲、宓之上哉!【「子曰賜也」章】
此以知注又誤看「學」字了。謝氏謂「聖人豈務博者哉?」獨不觀「弗畔」「喟然」二章乎!【「子曰賜也」章注】
此中工夫,只有志爲學者自問、自證。忠信、篤敬何物乎?而乃參前、倚衡也。「博文約禮」何道乎?而乃「如立卓爾」也。見之不真,幾何不爲禪家鏡花水月者藉口也。【「立則見其參於前」節】
「殺身成仁」,仁人能事也。志士未必德詣到仁處,只志之所在,便一時做一路天理,更顧不得身。孔子如此說,子路以見危授命爲成人,子張以士見危致命可己,子夏以頸血濺趙簡子,聖賢之志氣所尚可見矣。宋儒氣象全別,今儒又極力貶氣節二字,宜天下皆無氣無節矣。【「子曰志士仁人」章】
賢大夫德位俱尊,事之便可以束脩人;仁士才品兼優,友之便可以薰陶切磋人,真如百工之利器也。予受郭友敬公、王友法幹切摩久矣,惜事賢大夫滋味未嘗着,天何不愛我也!【「子貢問爲仁」章】
按「時」即「敬授人時」之時。夏之時令極善,如月令所載,某月【云云】,某月【云云】。天子之調燮奉若,諸侯之承宣政事,農工之稼穡攻工,師儒之執業肄習,畢舉三代所同,而天時人事之相應,則取乎夏。行者,行其時令也。如天子以季冬頒來年十二月之朔於諸侯,受而藏之祖廟,每朔以特羊告廟,請而行之,即此「行」字。近代徒以建寅月爲歲首,全不從其時令而行,是止依夏人正耳。豈吾子「行」字之義哉!而又信小術,用建滿平收,其曰宜云何云何,不宜云何,是擇吉小技,豈治歷明時大法耶?【「子曰行夏之時」節】
王政聖學之亡莫甚於樂。然吾觀鄭世子樂書、韓苑洛樂器數音,理猶可循也。儻有王者修明學校,分定歷律,爲特科以教士,三年選舉,重其薦用,不三考而古歷古樂皆可復也。【「樂則韶舞」節】
僕每自檢諸欲,惟色根難斷。嘗經歷人情,惟好色最真。目中求一個好德如好貨、如好名者且未見,況好色乎?【「子曰已矣乎」章】
昔夫子詔子貢以「一貫」,當下未能理會,又不能再問,故因其問而以「恕」字示之。蓋吾儒只是個求仁,仁只是以一心通天下,合天下爲一體。非「不欲」、「勿施」,無學術矣。非絜矩,無治平矣。體帖到此,則謂告參之「一貫」重行邊,告賜之「一貫」重知邊者,尚屬文人浮見也。【「子貢問曰」章】
此章之旨蒙塵,致使後世腐儒不思謀養身家之策,而甘心貧苦,徒務講讀著作,以孔子之言藉口。不知告冉有策衛之言,先富後教,籌應知已,不廢足民。聖人之自處,何獨不然?況吾子祖述堯、舜者也。若廢卻利用厚生,尚得謂之祖述乎?蓋吾子之所謂道,即指德行兼六藝而言。所謂學,即指養德修行習六藝而言。若如此謀達而見用,固不憂貧,便窮而食力,禮、樂、射、御、書、數皆足自養。如簡兮碩人,以樂養也。如執玉王良,以御養也。如子爲委吏,以數養也。是進退皆得食的,較耕稼尚憂荒旱者,更是上天旱澇所不及。故曰「學也,祿在其中。」其理自明。想爲及門憤道不行輒欲學稼、學圃者發論,後人不但迷了道學,亦呆看夫子矣。【「子曰君子謀道」章】
「知及」章宋人更是說夢。通章十一個「之」字,沾連到底,焉得解前「之」指理、後「之」指民乎?予以爲此吾子論服民定國之全功也。「知及之」,謂聰明知略足以得民,如秦皇、新莽順成是也。「仁守」,如漢高、唐太是也。「蒞位」,如漢文帝是也。然不定服色、立制度,終未善也。【「子曰知及之」章】
此處怎不說是「氣質之惡」?【「子曰有教無類」章注】
季氏
「均無貧」是聖人富國法,「和無寡」是聖人強國法,「安無傾」是聖人定國法。【「丘也聞有國」節】
「友直」對「善柔」說,「友諒」對「便辟」說,「友多聞」對「便佞」說。朱注只拘文辭,挨次對講,與「不見而」章節同一失也。【「孔子曰益者三友」章】
儼問:「『節禮樂』注謂『辨制度聲容之節』,何如?」予曰:「宋儒工夫只在辯論考究上用心,不知孔子是說行禮奏樂若無節,便是『驕樂』,便成華靡奢泰之禮、靡靡淫逸之樂,須是去『節禮樂』。但人多不樂就規矩準繩之禮、平和安雅之樂。能樂此則益矣。宋儒全廢卻孔門六藝成法,故解此等書皆支離。」【「孔子曰益者三樂」章】
詩曰:「天難諶斯。」又曰:「峻命不易。」書曰:「惟命不於常。」恐「天命」不是「所賦正理」之解。【「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節】
九思工夫,惟思明、思聰最難做,亦最難理會。【「孔子曰君子有九思」節】
「求志」,求其所志者也。謂當隱居之時,便汲汲用力,將致君澤民如兵、農、禮、樂等本領都作成片段,以待用。注下一「守」字,千里矣。蓋因其學與孔門別,故處處相齟齬也。【「隱居」節】
以「問政」章有齊景公,而錯誤「誠不以富」二句於「辨惑」後。以程注推之,則二句當在齊景公之上【參看四書章句集註顏淵篇「子張問崇德辨惑」章朱注引程注。】。書體多如此,觀中庸可知。【「齊景公有馬千駟」章】
陽貨
呂聘君申嘗曰:「陽貨以術致孔子,若即去見他,過重矣;若終不見他,失禮矣。偶聞他也不在,此時可以拜貨矣。這一『時』字最妙,孟子『瞷』字便太着意。」【「陽貨」節】
予少年作此段文雲,讀魯論而嘆聖人之不可測也,有數言而終默然,似遠之而實深契之者,此不答之答,如子之於南容是也。有言之而隨唯諾,似親之而實深拒之者,此答而不答,如子之於陽貨是也。彭恆齋大許曰:「最妙。一個『答而不答』,使聖人如畫。」
或謂曰:「『不可』兩句仍系陽貨自問自答之言,直至『歲不我與』;下面『孔子曰諾』,方是孔子之言。」亦未嘗不合。【「謂孔子曰」節】
此二句是夫子從罕言中偶一指示,便定千古性旨。程、朱全不解此,謂天命之性,堯、舜與途人皆一,是昧「性相近」之旨也;謂性落氣質便雜,便有惡,是昧「習相遠」之旨也。昧夫子性旨,故與孟子處處冰炭。予詳辯之,在存性編。【「子曰性相近也」章】
前記聞絃歌之聲,子游述夫子學道【云云】,非禮、樂即道乎?後儒乃道其所道,專事訓詁、禪宗,而坐視禮、樂之亡也。傷哉!【「子游對曰」節】
宋儒看「仁」字似若虛大,其實小了,仁人總成小人儒伎倆。予嘗舉此章與同人論。五者便是堯、舜如天之仁,溥濟萬方,澤流百世真本領。漢高只行得一句粗淺處,便成四百載統業,「惠則足以使人」是也。【「子張問仁」節】
嘗拈此章與「欲赴公山召」問同人,兩人皆以畔書矣,夫子之慾得無踰矩乎?答曰:「公山畔季氏也,非畔魯也。佛肸畔趙氏也,非畔晉也。二人必假強公室抑私門爲名,正合夫子素志,故欲往。亦看得二人非可與『爲東周』人品,故不果耳。」【「佛肸召」節】
孔門於詩曰「學」,於周南召南曰「爲」。學也,爲也,可以讀講了事乎?今日之讀詩講詩者,其有可以興、觀、羣、怨者乎?其有能事父、事君、多識物名者乎?蓋以未嘗學之也。今日之不讀二南、不講二南者,果如「正牆面而立」也乎?蓋夫婦摯而有別,即所以「爲」關雎。富而能儉,貴而能勤,尊夫、敬傅,孝於父母,即所以「爲」葛覃。雖不讀講二南,不害其「爲」二南也。解「學」、「爲」二字,則天下乃有詩矣。【「子曰小子」二章】
國奢示之以儉,國儉示之以禮。春秋禮樂之弊在文具繁興,失其本也,故夫子如此說。今日禮樂之具盡亡矣,夫子可作,必將曰:「禮雲禮雲,不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不鐘鼓云乎哉?」【「子曰禮雲禮雲」章】
微子
吾黨妄讀一生書,習而不察者盡多,如微子。微仲【「仲」字似爲「子」字之誤。】
自武王定鼎已封於宋爲公爵矣,如何兩世稱「微」?周人亦云微子來朝,論、孟皆書「微」。吾是以嘆微子之仁也,微子之苦也,周德之大也。漢高猶廟祀,秦始皇封東周君,曹魏猶世封山陽公諡,漢獻帝爲服而哭稱「受禪老臣」。晉、宋之後,弒故君,殺孫子,始無孑遺。乾坤日下,竟如此哉!【「微子去之」節】
「範氏曰」一段當在「微子第十八」分注中「出處」二字下,「凡十一章」上。【「齊人歸女樂」章注】
天爲世道人心生聖賢,原不是教他「逸」的。七先生身分各有一定的,可不可便各自成一高品,而不做擔當世道、勞濟生民的人,故曰「逸民」。夫子無一定隱見,無一定進退,只一副熱心腸,雖不遇聖明,而一生無一日安逸,此所以千聖之中爲獨異,豈第異於七子哉!【「逸民」節】
孟子「聖之時」,「時」字極妙,可謂善傳夫子之神者矣,竟以一字繪出五字。【「我則異於是」節】
子張
觀「可已」二字,孔門所謂人品學術可想矣。後世不曰多讀、善作,則曰心性、天道,其實只是文人、禪宗,非吾儒也。僕於「致命」未逢其會,不敢信也,以下三者,四十年來拳拳不敢自棄矣。【「子張曰士見危致命」章】
「不能執德,雖得之必失之,固不足取。然必宏吾之所執,成己必兼成物,致中和必期位育,便是萬物一體,天地爲徒。不能信道,自暴自棄,固不成人。然必篤吾之所信,見得實有諸己,真是大德敦化,便能誠諸其身,着明動變,此等人在上、在下都能撐持氣運,砥柱人羣。有之則治,無之則亂。若「不弘」、「不篤」【「弘」原作「宏」,據論語正文改。下一「弘」字同。】,焉能爲有無哉!注「則德孤」是教人執德要寬容而已,「則道廢」亦與爲有亡不恰對,不親切。正由宋家諸先生執德欠弘,信道欠篤,故凡解此等書皆扞格。【「子張曰執德不弘」章】
「日知其所亡」,日省也。「月無忘其所能」,時習也。合曾子「省身」、夫子「學而」二章,好學之功備矣。【「子夏曰日知」章】
注中病皆在言外,無由摘其誤,而實句句不透切。蓋志者志所學,問者問所學,思者思所學也。程、朱、蘇子輩之學,始終表裏全與孔門無干,更何處是博篤切近乎?若由宋人之學志、問、思,而望仁在其中,又如緣木求魚矣。【「子夏曰博學」章】
學即庠序學校之學,學則三代共之是也。夫子取工之居肆興起,不宜深看。注雖二說,卻於「學」字都不曾解。【「子夏曰百工」章】
儼問:「如何有三變?」予曰:「君子盛德之容只如常,不曾變。自侍君子者「望之」、「即之」、「聽之」覺的如此。然非盛德者不能有此,非真學聖人、真尊聖人者不能覺此也。」【「子夏曰君子有三變」章】
子游所謂「本」,未審何指意者,聖門已開孟、陸之漸乎?【「子游曰子夏」節】
區如圃中畦畛。凡植之者,各色草木,各自一區,區以別其類也。「區」不是「類」。【「子夏聞之曰」節】
甲戍丑月廿五之夜省過,幸元之過隱者必見,微者必顯,人皆見之,或天不成元爲小人乎?因服膺此章久之。【「子貢曰君子之過也」章】
端木子言「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此文、武、周公之澤遠也。吾夫子得隨遇得師,及門三千人之幸也。至今日,文僅存於紙,道真「墜於地」矣。雖欲學之,孰從而學之?願吾人取紙上之文,措之吾人身上,雖小亦道也。【「子貢曰文武之道」節】
多,極也,猶足也。注「祇」「適」,未妥。【「叔孫武叔毀仲尼」節】
看至此,思夫子異人處在「斯」字,其它聖賢以至豪傑,立都會叫人立,道都會叫人行,綏、動都會叫人來、和,生死都有關係,但不及夫子之神妙感應,有淺深耳。因觀宋儒從何處託此。朱子未嘗造就成一人,程子口中稱許似有三二人,未及都入於禪,是立之不立也,況行、來、和乎?生也不過先生之稱,且多兄弟之號。今觀其所定禮儀,曾不敢南面納拜,何人尊如元后、戴若父母乎?死也不過一祭一讚,何人如喪考妣、心喪三年乎?如是光景,恐不堪令豪傑賢士見也,況敢大言「內聖外王」「安成神化」「發前聖未發」「集大成」等語以欺世乎?忽自反,吾教七八人,尚立之未立,道之未行,況得邦家治千萬人乎?殊堪愧汗!【「夫子之得邦家者」節】
堯曰
湯誥原文「肆臺小子將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玄牡,敢昭告於上天神後。【下九十句】
爾有善,朕弗敢蔽。罪當朕躬,弗敢自赦。惟簡在上帝之心,其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孔門之引書,顛倒缺略,違其字句,或更其意旨如是。蓋古人讀書,惟取施行,固不沽沾其章句。宋人務讀取三百遍,期一字不差。朱子尤欲讀盡天下書,耗有用心氣於紙墨,何爲也?率古今之文字,食天下之神智,掃天下之人才,亂古聖之本學,愚哉妄哉!斯世何不幸,而罹茲大禍也。悲夫!【「曰予小子履」節】
予每向子弟言:生世六十餘矣,讀論語分三截:前二十年見得句句是文字,中二十年見得句句是習行,末二十年見得句句是經濟。看秦、漢史嘗說:漢高只行得「惠則足以使人」一句,便定四百年統業,看韓淮陰那等大豪傑,所感激的只在「解衣、推食。」楚霸王只犯了「出納之吝」一句,便殺身敗業。假使漢高能行四、五句,便是三王。【「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節】
四書正誤卷五孟子上
原文佚
四書正誤卷六孟子下
離婁
井田、封建、庠序,先王之規矩六律也。戰國之君臣處士,別有種種富強、捭闔、縱橫,卒致秦、漢以後如彼,而堯、舜、三代之仁政斬焉掃地矣。孟子一生苦心,諄諄成法,讀此及王道諸章,令人扼腕太息。三事、六府、六德、六藝,聖人之規矩六律也。漢、宋之儒生、道學,別有種種訓詁、章句、空靜操存、覺悟禪宗,卒致宋、元以來如此,而周公、孔子、七十賢之學宗頹乎墜地。予不自揣,日夜疚心,存學、存性,共志無人。予與蒼生福薄,即不敢望老孟復生,安得如胡文昭、韓苑洛、楊椒山、呂新吾四先生者一,與之談學救弊哉!【「孟子曰離婁」節】
吾於孟子之論治而悟學矣。人之質性各異,當就其質性之所近、心志之所願、才力之所能以爲學,則易成。聖賢而無齟齬扞格終身不就之患,故孟子於夷、惠曰:不同道,惟願學孔子。非止以孔子獨上也,非謂夷、惠不可學也。人之質性近夷者,自宜學夷;近惠者,自宜學惠。今變化氣質之說,是必平丘陵以爲川澤,變川澤以爲丘陵也,不亦愚乎?且使包孝肅必變化而爲龐德公,龐德公必變化而爲包孝肅,必不可得之數,亦徒失其爲包、爲龐而已矣。
周公之聖,必是公西子之賢做成;公西子之賢,必是世間有體段、性和平之善人做成;太公之聖,必是仲子之賢做成;仲子之賢,必是世間有氣魄、性剛方之善人做成。【「故曰爲高」節】
孟子引詩,爲當日人臣不助君行先王之道者,皆不知畏「天之方蹶」,而甘沓沓也。卒之六國君臣胥爲秦屠戮,無一倖免者,乃知天運之蹶也,亦晚矣。吾觀近世學者,高者禪宗,卑者訓詁,尤卑者帖括,居身無義,進退無禮,言行皆背堯、舜三事、周、孔三物之道者,猶沓沓也。天命方將取儒運而蹶之,秦人之禍已着,而沓沓者曾不知醒。吾之憂懼,何有已乎!【「詩曰天之方蹶」節】
孟子看透夏、商、周得失之故,斷定「得天下也以仁,失天下也以不仁。」愚續之曰:「漢、唐、宋之得天下也以智,失天下也以不智。元、明二國之得天下也以勇,失天下也以不勇。」【「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章】
平生大欠借人證己工夫,只妄謂吾盡其在我,或雲吾可自信,或見人負己,或謂人頑梗,不可以情感理動。讀孟子三「反」字,乃憮然「愛人」、「治人」、「禮人」,而不見「親」、不見「治」、不見「答」者,必是吾原不曾真愛之、治之、禮之,而妄自以爲已愛之、治之、禮之,或用愛、用智、用禮之不當,而反致其怨惡欺侮,須皆「反求諸己。」【「孟子曰愛人」章】
戰國時滿天下都是殺機,只欠的是個「仁」字。孟子故就其欲無敵於天下的心點醒他。今日滿天下都是個虛局,宋儒卻還向靜坐、章句上做,是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實,幾於抱薪救火矣,豈止「執熱不以濯」哉!【「今也欲無敵於天下」節】
嘗疑「會弁如星」即今清朝之冬時皮冠多以珠石飾之者。孺子所歌「濯纓」,即如今之夏笠着西牛尾纓者,纓每用濯。但中國屢更制度,肅慎人未變耳。「冠系」之解恐不的,系豈常濯者哉?【「有孺子歌曰」節】
觀蓄艾之喻,此亦爲欲王而苟且因循,不能斷自今日便行仁者發,當與「以待來年」章參看。【「今之慾王者」節】
今爲人言汝「自暴」、汝「自棄」,誰肯甘受?乃「言非禮義」「不能居仁由義」者何多也!孟子點破他,此就叫自暴,此就叫自棄,令人愕然。試看居仁的人何等穩當平妥,由義的人何等光明正大,人卻將自有的安宅、現成的正路曠舍了不覺。孟子喚醒他:「你曠了你安宅了,你舍了你正路了。」令人憮然。【「孟子曰自暴」章】
「爾」字即指人當身而言,下二「其」字自明,近意自在,不必作「邇」通用也。【「孟子曰道在爾」章】
「二老」明是孟子自寓,謂今諸侯有如文王者,我便歸之。【「孟子曰伯夷闢紂」章】吾讀論語,見此事而凜然懼也。冉有親受聖人之教,在七十二賢之選,而骨力不堅,操守不定,爲孔子之所深惡,取後賢之譏評,作萬世之監戒。未必感季氏之私恩,忘君民之大義,只因抱政事之才、多藝之能,便有自恃其長,要誇逞的念頭,遂做出聚斂底事。況我輩無他才能,不得聖人陶鎔,又無七十子切磋,儻有自恃一念,豈不一敗塗地乎?可懼。【「孟子曰求也」節】
草萊自是合當闢得。孟子恨他貪土地、佐軍興,便欲加次刑。又云孟子定三項人罪案矣。予則曰:善戰者加上賞,連諸侯者次之,闢草萊、任土地者又次之。且以爲孟子與予易地則皆然。蓋七國皆周先王伯叔甥舅也,若非三等人啓誘搬唆,便不至爭城爭地,致殺人盈城野之慘也。近世之禍,則在遼、金、元、夏。儻有三等人,生民不猶受干城之福哉!吾蓋於北伐之役,而嘆費、孫諸公之功在萬世也。【「故善戰者」節】
人即指當時之人,政即指當時之政。適,向也,往也。間,止其所行而參一說也。孟子曰:看今日之人皆不足與之適仁適義,今日之政皆不足間止其所行而參以仁義也,不知根本止在君心耳。惟大人能格君心之非,則君仁而人與政莫不仁,君義而人與政莫不義,君正而人與政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亦何人不足與適,何政不足間哉?
或曰,不足,猶言不難也。亦通。但改「適」作「謫」,訓「過也」,「人」上添「用」字,下添「之非」字,「政」上添「行」字,下添「之失」字。既覺欠解添改,還於「與」字不通,又欲於下句亦添「與」字。曾謂聖賢之言由人添改乎?曾謂聖賢之書待人添改而後通乎?故吾凡於諸先生添改經書處,皆不能無惑焉。【「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章】
宋儒學教原與孔、孟不是一家,故凡遇着實處,解來都不親切。此章君子當主教者說,首「之」字二「其」字指學者說,中七「之」字指道說,「自」字指他本身說,亦是學者身上造之、就之也,「以道」便是「深」處。道即堯、舜三事、周、孔三物,大學括爲「明親」,孔子統爲「博文約禮」者是也。以此造就他,使之循序習行,盈科漸進,日養之禮陶樂淑之中,久之方真有諸己,不比口頭講說、心頭思維淺嘗之學,故曰「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云云。觀末句一煞,更明後儒昧此一條道,祇慌忽自欺耳,烏能實有諸己哉!不能有諸己,「居」個甚麼,「資」個甚麼,況「安」深乎!況「左右逢源」乎!徒令不肖扼腕耳。【「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章】
觀「詳說反約」四字,恐孟子之立教已微異孔門,但其識高,看到上章耳。【「孟子曰博學」章】
人之異禽獸,盡人知之。其所以異禽獸者是何物事,君子之「存之」者是何工夫,人不盡知也。若出宋儒口,一派禪宗矣。而孟子歷敘舜、禹、湯、文、武、周公,則即在明倫、察物,惡酒、好善,以至兼三、施四【云云】也。下章承之以孔子而及己身,亦只爲王者之跡熄,幸君子小人之澤未泯也。然則孔、孟是存先王之跡,衍百聖之澤者也。跡、澤二字,正當與明物、察倫,惡酒、好善及兼三、施四等一例看,猶吾大學正誤解「緝熙敬止」便是「仁敬慈孝信」也。近與剛主拈出「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二句作自檢自勖工程,正是要日用飲食,接人應事上明明白白處鼓力向前。【「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四章】
「故者,已然之跡。」人性已然之跡,非氣質而何?人性「故」之「利」者,非耳聰、目明、子孝、臣忠而何?宋人以氣質爲雜惡,是破毀其「故」矣。又曰:「性雖不善,而不可以無省察矯揉之功。」是戕賊其「利」矣,非「鑿」而何?想當時告、荀輩正如宋儒「氣質之性雜惡」等見,蠱惑天下,故孟子指其病根,拈出個「鑿」字;診其包脈,拈出個「故」字;下一捷效方藥,拈出個「利」字。不意千餘年,「鑿」者又紛紛也。傷哉!詳見存性。【「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章】
萬章
此段不惟大遠於善人之情,亦大遠於惡人之情,似人情所無。不知大頑傲不遇大孝友,其逆施迭加,必有受之不天然處,必有受之不天然時,則頑傲亦有覺悟,不日進日甚也。大孝友不遇大頑傲,其至情、至性必有動之使悔悟處,必有動之使悔悟時,則孝友必見原諒,亦不日進日甚也。惟以大孝友遇大頑傲,受之者愈天然,施之者愈不感動,積而久之,馴而致之,焚廩揜井視爲允當,視爲功績,蓋由來者漸也,蓋難爲常人道也。【「萬章曰父母使舜完廩」節】
嘗與友人王法幹論「仁人之於弟」三語,時文動雲:「仁人之心無怒也,何藏?無怨也,何宿?」此不知仁人者也。仁人遇弟罵一句,較平人罵之更怒,但轉眼便忘,不慝於懷也。當弟打一拳,較平人打之更怨,但轉眼便釋,不留於中也。【「萬章曰舜流共工」節】
「先知」謂天下所未知而先知之,乃開物成物之聖人,如三皇五帝是也。「先覺」謂天下皆醉夢而先醒者,乃木鐸救世之聖人,如伊、姜、周、孔是也。伊尹當夏德昏迷舉世睡寐時,故不言先知而任先覺。注又夢語。【「天之生此民也」節】
湯放桀於鳴條,武王伐紂於牧野。「牧宮」二字或孟子發辭,因類而偶誤,記者因以記之耳。或曰,鳴條之小地名也。【「伊訓曰」節】
「己之善蓋於一鄉,然後能盡友一鄉之善士。」朱注似解作勉未爲善士者進一步。不知孟子正爲已爲善士者加一策,筋節全在「斯」之一字。言「一鄉之善士」不可以一鄉之士自足,便要去交「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不可以一國之士自足,便要去交「一國之善士」。觀下引而「天下」,引而「尚友」,其意自明。【「孟子謂萬章曰」章】
告子
「生之謂性」,若以「天生蒸民,有物有則」,「人之生也直」等「生」字解去,亦何害?但告子之心則正如程、張氣質之性,觀杞柳、湍水、無善無不善諸說可見。宋儒卻說告子所見本是,遇孟子問他,他說便不是耳。不知諸先生正不幸而不遇孟子問,故不覺其不是也。然性地見不徹亦自無妨。孔門三千人,可與言性、道者才一二,況後世乎?可怪執告子之舊見,反謂密於孟子、備於孟子,則愚而自用,不能無過矣。至有明陽明先生所謂「無善無噁心之體」,正亦告子無善無不善之見,故稱告子亦是孔門別派,究竟也會成。嗟乎,三代後孰是真孟子哉!【「告子曰生之謂性」章】
氣亦異。【「然則犬之性」注「人與物若不異」句】以人與物同氣,即告子見也。【「然則犬之性」注「人與物同」句】
宋儒尚未出此三說。【「公都子曰告子曰」三節】孟子明言其情可以爲善,宋儒卻說情惡,甚至論氣質之性,並性亦謂有惡,非孟子之罪人與?【「孟子曰乃若其情」節】
「爲不善,非才之罪。」失之遠者,不能盡其才者也。而程氏竟敢說其爲惡卻是「才」,朱考亭又稱其密於孟子,真率天下之人而禍人之性、情、才者矣。吾道烏得不莫之御而至今日也。傷哉!【「若夫爲不善」節】
堯、舜之性與途人之性果「一」乎?孔子何以言「性相近」也。性、情、才、氣質果有惡乎?孟子何以言性善,又言才、情皆可爲善也?蓋性自堯、舜至途人,萬有不同,而皆出於天命之善,故不曰「一」而曰「相近」。才、情、氣質自堯、舜至途人,亦萬有不同,而亦同而出於天命之善,故不惟性善,而孟子並才、情皆以爲善。吾又謂氣質皆善,以清濁厚薄雖不同,而性皆元亨利貞之理,情、才、氣質皆元亨利貞之力、之氣若質也,從何處加「不善」二字?人之爲不善,必引蔽、習染使之。雖聖人復起,不易吾言。詳見存性編。
「矯揉」二字,真告子戕賊杞柳之說矣。噫!【「詩曰天生蒸民」注】
昔少時觀陽明書有云:以土打狗,狗狂,只理會土。若以土打獅子,獅子便來撲人。茲讀此節「理」字而忽有慨也。前聖鮮有說理者,孟子忽發出,宋人遂一切廢棄而倡爲明「理」之學。不知孟子之所謂「理義悅心」有自己腳註,曰仁義忠信,樂善不倦。仁義又有許多註腳:未有仁遺親、義後君,居天下廣居,立正位,行大道,井田,學校。今一切抹殺,而心頭玩弄,曰「孔、顏樂處」,曰「義理悅心」,使前後賢豪皆籠蓋於釋氏極樂世界中,不幾舍人而理會土乎哉?【「故曰口之於味」節】
錢緒山德洪曰:「操則存。操字幾千百年說不明矣。識得出入無時,是心操之之功,始有下落。操如操舟之操。操舟之妙在舵,舵不是死操的。又如操軍、操國柄之操。操軍必要坐作進退如法,操國柄必要運轉得天下。今要操心,卻只把持一個死寂,如何謂之操?」予嘗如此解「操」字,不意緒山已先得我心,一見欣然,錄之。【「孔子曰操則存」節】
修己問此章轉折段落。予曰:「孔子之書雖名論語,其實句句字字是行。子試從『學而時習』挨次思想,那一句不是行?唐、虞之史二典亦同。至左傳便辭藻華巧,孟子便添些文氣、文局。吾故曰『左傳孟子,衰世之文也。』」【「孟子曰魚」節】
儼問「『何不用』、『何不爲』、主意、口吻理會不得。」予曰:「汝小子輩多爲朱晦庵分章裂節所誤,反致不解。昔海剛峯先生論朱子發明經傳之功,不抵其割裂經傳之罪。幼時不曉海公意,近乃知之。如大學、中庸,自首至尾原皆一章,朱子卻妄分大學爲十一章,中庸爲三十三章,以致許多不通。此章前後『所欲有甚於生』、『所惡有甚於死』緊相應,中『何不用也』、『何不爲也』與『而有不用』、『而有不爲』緊相呼。朱子卻分四、五節中,隔斷口吻雲,則凡可以偷生苟免者,皆將不顧義理而爲之矣。故今人反理會不得。」【「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節】
孟子先說出「仁,人心;義,人路」來,方說「求其放心」,分明是爲捨棄仁義者發。「人心」配上「人路」,豈後世操存染禪宗者比乎?【「學問之道」節】
儼問:「『則引之而已矣』,非引其心乎?豈惟耳目?」予曰:「形、性不二,孔門一片工夫。故告顏子非禮勿視、聽、言、動。治耳目即治心思也。孟子『先立其大』,似與孔門微別。後象山之學正是如此,想他資性高,直向根本上捉定。然顏子豈資性庸下者乎?孔子亦只是從『博文約禮』誘他。要之,學教之旨微異孔門。」【「曰鈞是人也」節】
嘗講此章,因論科甲以詩詞、帖括取士之法,作俑何人,其壞儒道、誤人才、賊民命、降氣運之罪,上通於天。莫道唐、虞、三代士習民風渺不可追,雖戰國時修天爵以要人爵者亦何可得哉!予嘗言:修真德者受真福,修假德者受假福。今日莫道從吾存治,備舉王道,使天下皆樂善真品而乾坤復泰,即單行選舉、徵聘一條,吾知假仁者必勉修定省、溫清之子職,假義者必勉修隅坐、隨行之弟道,假忠信者必勉修姻睦、任恤之賢行。此時,天下之爲父兄、宗族、鄉黨者,享福何等哉!況至性自在人心,其鼓動真德,必更多乎!世之君子苟見愚說,而入朝不以更制科、複選舉告其君者,其不仁當與作俑者等矣。【「孟子曰有天爵者」章】
仁之勝不仁也,如湯、武必勝桀、紂。今之爲仁者,指後世宋襄、梁惠而言。到小惠不勝秦、楚,則謂之仁不勝暴。此又助於強暴之甚者也。彼行小惠者,亦終必滅亡而已矣。後世以理欲、公私訓仁、不仁,千里矣。【「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章】
儼問:「如何是『爲仁不熟,反不如他道之有成』?」予曰:「存心養性不到終食不違處,反不如技藝農桑專心致志者羈着此心,不馳於人欲。發政施仁不到仁覆天下處,反不如富強霸術令行禁止者保大其國,不至於削亡。」【「孟子曰五穀者」章】
看「先立其大」、「知言」、「養氣」等,似與孔門「學而時習」者不同,亦不見與章、醜輩行禮、奏樂用工夫處,便疑微異孔門。乃前雲「深造之以道」,茲雲「必以規矩」,何者是孟子之道,何者是其規矩乎?門人以周、孔之三物爲朝廷之制度、學教之常事而不記乎,抑已如張起庵所云「即心是規矩」也?【「孟子曰羿之」章】
「亦爲之而已矣」,「孝弟而已矣」,「烏獲而已矣」,「是堯、是桀而已矣」,末雲「求之,有餘師。」何等容易,何等現成!真足鼓動人爲聖志氣,其指示人做工夫處曰:「服堯服,誦堯言,行堯行。」簡易直捷,莫過於此。【「曰奚有於是」節】
元嘗言二千年無聖人,非無作聖之人也,因作聖有二弊:一在視聖人之廣大精微處爲聖人事,畏之曰:「非我輩所敢望」;一在視聖人之曲行節目,謂聖人不在此,諉之曰:「即能此豈便是聖人?」是將萬古無聖矣。元謂吾人爲學,當如範睢爲秦謀取天下,得尺是尺,得寸是寸,即如服聖人一服,不現合聖人之一服乎?誦聖人之一言,不現合聖人之一言乎?行聖人之一行,不現有聖人之一行乎?非孟子真作聖人之人,說不如此平實親切,令人拜拱。【「子服堯之服」節】
有人於此,越人射之,則己談笑而求寬免,道其自卑尊伊之情,望其一念大義而恕己也,無所責望也。其兄射之,則己垂涕泣而求寬免,道其一體骨肉之情,咎其忍心不仁而殺己也,不能無悲憤也。小弁之怨如是也。俗解二「己」一「其」字別作一人,誣矣。【「曰固哉」節】
孟子門下無如孔門之善學聖人者。然陳臻、屋廬輩能細心體驗師長之行事而考究義理,不惟自己受益無盡,師長之得力亦多矣。【「他日由鄒」節】
吾觀伊聖之五就桀、成湯之使之五就桀,而嘆二聖人仁之至、義之盡也。一就之冀其改也,見其不可而去。又久之,冀其或有悔與?再就之,又不可而去。至三,至四,至五,見其斷不可矣,乃放之。又三年,使其如太甲之處仁遷義也,必反之。卒不可,乃伐之。【「孟子曰居下位」節】
孔子之在魯也,三月大治,齊還侵地,冉、樊兩勝齊師。公儀、柳、思乃不能保魯之不削,致孟子「削何可得?」之言,一若削亦僅僅難之者。蓋思、孟已漸失孔子之傳,非復兵、農、禮、樂之學矣,又何責於漢、宋二代之儒哉!但中庸猶諄諄於位育,孟子汲汲於王道,是所異於後世訓詁無用之學者。若徒「天命」、「率性」、「盡心」、「知性」等章,其於周、程、朱、陸之相去也幾希。【「曰魯繆公之時」節】
觀此章大有慨於兩宋矣。宋之事君者曰:「我能爲君失土地、耗府庫。」宋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我能爲君媚讎國、戰必敗。」宋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若有如老孟所稱「民賊」者,吾必謂之良臣、良臣矣。是猶家之有子,然得孝子,家之上慶也;乾子,次焉。將以敗家子加乾子,可乎?吾見其惑焉。【「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章】
觀自古聖賢豪傑,都從貧賤困苦中經歷過、琢磨成,況吾儕庸人,若不受煅煉,焉能成德成才?遇些艱辛,遭些橫逆,不知是上天愛憫我,不知是世人玉成我,反生暴躁,真愚人矣!【「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章】
盡心
心即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是人人本有,故曰「其心」。人盡其惻隱等「四端」之心者,知其仁、義、禮、知之性也。性命於天。「知其性,則知天矣」。
知天,便知我這心性都是天命我的,不是懸空說個「盡」、說個「知」,便支吾過那天。須是靜存動察,葆攝住我天賦的本心,禮陶樂淑,培灌起我天命的本性,天纔歡喜,方是所以「事天」也。正如父母生與我身子,付與我家業,我能保全,所以事父也。吾君命與我人民政事,我能料理,所以事君也。「賢者能無喪」章便是「存其羞惡之心」的樣子。「桐梓」二章便是「養性」「養」字的註腳。朱子「履其事也」之解可謂的確。
能存養以事天矣,然或以所遇之順逆、窮通貳其心,則事天者必不真,必不終,將獲譴於天而奪其命矣,焉能立命?故必殀壽不貳,只修身以俟天之處我,方是「所以立命」也。此「立」字與論語「患所以立」「立」字同義。下章正發明此意。【「孟子曰盡其心者」章】
能修身以俟方是「順受」,「盡道而死」方是「正命」。不然,豈惟犯王律、結怨讎、積貨殺身者非正命也?凡貪財好色,不慎起居,不節飲食,諸致疾禍者,皆「巖牆」、「桎梏」也。【「孟子曰莫非命也」章】
「萬物皆備於我矣」一句,孟子畫出「仁」字本體。吾人之仁,原通天下爲一體,只爲一己不能復禮,便與天下隔絕。纔能使己勝外物,復了天理之則,便全了萬物皆備之我,天下豈不歸在我仁中?這「我」字即論語「己」字。「歸猶許也」,千里矣。【「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節】
「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即「能近取譬」。求仁之方,孔、孟如出一口。除了人情物理,更無處下手,更無處見「萬物皆備」之「仁」。絜矩之道,到底「平天下」方是「恕」行了,方是「明明德」於天下了。宋儒所見原別,故開口便差。【「強恕而行」節】
刁文孝倒變孟子文法,曰:「着之而不行焉,察矣而不習焉,終身知之而不由其道者,衆也。」蓋孟子所承者,周公、孔子之末流,天下狃於習行故套而欠着察;文孝所承者,周、程、張、朱之末流,天下惑於禪宗、訓詁故套而不習行。其所慨皆傷心語也。【「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節】
必其性分自足,視貧富如一,所謂「大行不加,窮居不損」者,豈止識力過人乎?【「孟子曰附之」章】
王道如橋樑之濟渡,霸治如肩負而救涉。【「孟子曰霸者」章】
修己問:「『無他,達之天下。』集註及諸解傢俱於『無他』二字不着痛癢,何也?」曰:「未得孟子之意也。
孟子是先有『達之天下』句在胸中,方說此章書,猶言不同別的,只人人親親敬長,行其本有之『良知、良能』者,仁義便滿天下了。當與『道在爾』章參看。」【「親親仁也」節】
上文已言「無不知愛敬矣。」此句不通。【「親親」節注「雖一人之私」句】
宋家諸先生先坐個禪宗在內,將聖賢都牽來就他主意。如「孔子登東山」章,無來由生添上個「大而有本」,此章無來由添上個「至虛至明。」予謂此章前截只是大聖人雜於愚人而不驚,不自賢智,不大聲色。深山中居,便是一個深山野人。及其聞善,卻一往莫御。正如孔子於鄉黨,恂恂似不能言,儼然昌平鄉中一鄉人耳。及在宗廟朝廷,卻便便言,大聖人一樣氣象。因顧修己曰:「吾之不理人口,不洽人情,正少此意。真可愧也。」【「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章】
此章論人品都在好邊,一等進一等。「事君人者」以能事是君,則爲容爲悅;若不能事是君,則無以自容,自心不悅矣。如注「阿徇」「逢迎」「鄙夫」「妾婦」,則下節「悅」字說不去矣。但事君人專以得君愛君爲主,如程濟、楊葉史諸君子,止知事惠宗而已矣,社稷安危不計也。若於忠肅,則以安社稷爲悅英宗,生死不計矣。儼侍曰:「時說不稱『臣』,而曰『事君人』,賤之也。」予曰:「否。下『天民』不稱人,更賤於人乎?『有大人者』,非人乎?」【「孟子曰有事君人者」章】
吾自幼不解「盎於背」。自吾友張文升方悟出。文升少時乘驢行吾前,吾背後望之,殊異於人,思近地,莫揣其誰也。鞭驢追之,及視之,文升也。乃嘆曰:「一才子盎背如此,況聖賢乎?」
「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言所性之德,克佈於四體,動容周旋中禮,不待言語而人共喻。君子盛德之發現,如子夏嘆君子之三變,門人記夫子溫厲,威不猛,恭而安,鄉黨一篇皆是也。注「不待吾言,四體曉吾意」,謬矣!試問常人之四體有待人言語而後喻者乎?【「君子所性」節】
孟子氣象甚廣大,規略甚曠遠,只談學常從事父從兄上着力,談治必在田裏樹畜上着手,便平實,便王道,前無五霸,後無宋儒矣。【「五畝之宅」節】
「孔子登東山」二句,猶言在一國則高於一國,在天下則高於天下也。小魯、小天下,便有魯之人物難爲觀、天下人物難爲觀意了。故下緊承「觀海」二句,總言孔子即是天下的泰山、萬河的大海,但遊其門,凡諸子百家之言俱不足道矣。蓋其道盛大流行,汪洋無際,如水之瀾,照耀乾坤,發隙不遺,如日月之明。即如子貢形容夫子宗朝之美,百官之富一例看。聖道之廣大高明如此,入道君子若非如聖門兵、農、禮、樂各具一體,斐然成章,焉得達到聖域乎?看「盈科」「成章」四字,自非後儒空談靜敬、從事訓詁者所可彷佛分毫。注「道之有本」,千里矣。通章何處有此意?【「孟子曰孔子登東山」節】
吾嘗痛禪宗、章句之惑天下,而有矯激之論曰:「自靜敬、註疏之學行,莫道堯、舜、周公之道亡,求如古之異端不可得矣。試觀今世,若有爲我之楊子,雖充塞聖人親民之大道,蒼生不被其澤,尚使人自全一己;若有兼愛之墨子,雖充塞聖人明德之大仁,施恩無序,尚使蒼生實被其排難守衛之功。何至主教大儒讀講著述,耗損自身之心血精力,雙瞽其目,尺寸無補於社稷世運,淪胥以亡,其流禍後世,使國無政事、人無才德、民無教養,舉一切而皆空之如此乎?故妄謂:仙、佛之害,甚於楊、墨;理學之禍,烈於仙、佛。」【「孟子曰楊子」章】
凡書中「有爲者」,張仲誠皆主幹濟天下說。【「孟子曰有爲者」章】
孟子之爲教也,門人有「一若登天」之語,王子有「士何事」之問,恐當時已失周公、孔子六德、六行、六藝之教矣。如尚習行,許多人必無此言。【「王子墊問曰」節】
「殺一無罪非仁也」,故天德好生。晉石崇以勸酒殺人,流血階前,王導、王敦將相坐其上。不惟崇莫之忌,而導、敦恬不之怪,天理全滅。五胡之慘,桓、劉之禍,豈偶然哉?幸也,茂弘之首未梟。【「曰何謂尚志」節】
孟子師弟設言以究天理之盡耳,周家八議之法亦不可不知。【「桃應問曰」章】
宋儒但醒此章,必不分天命之性、氣質之性爲二矣,必不謂氣質爲雜、爲惡矣,必不敢謂「密於孟子」、「備於孟子」矣。讀孔子「性相近,習相遠」而不悟惡之所從來,讀此章而不悟氣質、天性之爲一,信口拈戰國告、荀、後世禪宗以爲奇者,可謂愚謬矣。【「孟子曰形色天性也」節】
儼問:「時說急於親近賢人,是否?」曰:「若是說智,或作親愛賢人亦通。此句原是行仁之急務,自當以『親親』『賢賢』爲急,觀文、武九經,急於親親尊賢可知。」【「孟子曰知者」節】
善陳、戰如何便是大罪?冉、樊之勝齊,非乎?子路之可使治賦,非乎?孔子之慎戰,不欲善乎?且革車其浪設,虎賁其束手乎?蓋孟子只目擊當時蒼生糜爛,多由摩拳沽勇輩引君興兵構怨,曾無一人引「好仁」,故激爲「大罪」服上刑之論,猶無痛心於氣數之降、聖道之亡、生民之苦。根由於禪宗,便惡聞空靜。禍成於章句,便惡聞講讀也。吾心有所大懼,孟心有所大傷,其可爲世人道乎!【「孟子曰有人曰」章】
儼問:「『邪世不能亂。』人言邪世不同亂世,何如?」予曰:「是也。如戰國時,雖使四方平定,只楊、墨充塞仁義,便成邪世。如宋朝雖半璧苟安,只禪宗、訓詁迷亂聖道,便是邪世。當時楊、墨之言盈天下,人皆信爲真堯、舜,惟不能亂孟子。今日之禪宗、訓詁盈天下,人皆信爲真孔子,不爲之亂者曾未見一人也。傷哉!」【「孟子曰周於利者」章】
仁人合而爲道。惟堯舜三事、周孔三物,真即人是仁,渾身都是仁,渾身都是道。人不合仁,雖滿心拳拳天理,夏釋也。人不合仁,雖百體日日言動,走屍也。況舉世昏迷紙墨中,與『人』、『仁』兩字更何干涉!吾請僭增一言曰:「人也者,世也,合而言之,治也。」【「孟子曰仁也者人也」章】
理者,木中紋理也。其中原有條理,故諺雲順條順理。「不理於口」,猶言不順於人口,是爲人譏訕。「賴」解何來?「憎茲多口」,言士常見憎於此多人之口也。改作「增」,反費解。【「貉稽曰」章】
孔子曰:「畏大人。」又曰:「出則事公卿。」孟子則「藐大人」,其主意則要「說大人」。「堂高」節又須與世主比競一番,亦不是溫良恭讓,必聞其政氣象,此聖賢所以分也。「說大人」三字是孟子染於戰國習俗處。【「孟子曰說大人」章】
後世道學之言,而其言猶有後世道學所未及者。【「曰何以是嘐嘐也」節】
後世道學之行,而其行亦有後世道學所未改者。觀孟子所述鄉原之言,所狀鄉原之行,與孔子之惡鄉原、誅少正,則古時未嘗無宋儒,但先王之成法未盡墜,賢士君子猶得見其非,指其誣。至後世,則古道盡亡,而天下入其窠窨,胥矇昧而不覺矣。自非經正,何以靖邪慝哉?願與元同志者,急反堯舜三事、周孔三物之經!【「曰非之無舉也」節】
朱子語類評
訓門人類【朱子語類第一百一十三卷至第一百二十一卷計九卷爲「訓門人」,前八卷記有姓氏之門人,後一卷爲總訓門人,而無姓氏。自1至44條摘自「訓門人」,以後各條,即爲論呂祖謙、陳亮、葉適等卷中語。】
朱子言:朋友來此,先看熹所解書。
引上迷途。吾嘗言「但入朱門者便服其砒霜,永無生氣、生機」;不意朱子還不待人入門,要人先服其砒霜而後來此也。痛哉!
僕亦吞砒人也!耗竭心思氣力,深受其害,以致六十餘歲終不能入堯、舜、周、孔之道。但於途次聞鄉塾羣讀書聲,便嘆曰「可惜許多氣力」;但見人把筆作文字,便嘆曰「可惜許多心思」;但見場屋出入羣人,便嘆曰,「可惜許多人材」。故二十年前但見聰明有志人,便勸之多讀;近年來但見才器,便戒勿多讀書,尤戒人觀宋人語錄、性理等,曰:「當如淫聲、惡色以遠之。」觀此卷乃知朱子自賊之原。噫!試觀千聖、百王,是讀書人否?雖三代後整頓乾坤者,是讀書人否?吾人急醒!
朱子言:教人無宗旨,只是隨分讀書。
會讀書者,曾見一人如帝臣、王佐否?以讀書自誤,兼誤少年書生矣。此段且增「隨分」二字,是自天子至庶人皆欲誤之乎?大學何不言「壹是皆以讀書爲本」!
橫渠說:讀書須是成誦。
原來張子亦是如此。
朱子言:今人不如古人處,只爭古人記得、曉得;今人記不得、曉不得。
堯、舜五臣、十亂,那個如此?
朱子言:諸公不曾曉得,縱多言何益?
豈知曉得也無用!
又云:只要熟看、熟讀,別無方法。
將聖人方法壞盡,卻說「看讀外別無方法」。試觀堯、舜至孔子何嘗有個「熟看」、「熟讀」?
一士謂:「讀書不用精熟,不要思維。」朱子謂:「此兩句在胸中爲病根。」
然則孔明、淵明覽徹大義,不求甚解,非乎?二子猶是漢、晉高人;若孔、孟之引詩、書多隔間錯誤,又何故也?朱子可謂千年書笥中迷魂子弟一矣。
朱子言:求文字之工,用許多工夫,費許多精神,甚可惜。
文家以有用精神,費在行墨上,甚可惜矣。先生輩捨生盡死,在思、讀、講、着四字上做工夫,全忘卻堯、舜三事、六府,周、孔、六德、六行、六藝,不肯去學,不肯去習,那從討「庸德之行」,那從討「終日干幹,反覆道也」,千餘年來率天下入故紙堆中,耗盡身心氣力,作弱人、病人、無用人者,皆晦庵爲之,可謂迷魂第一、洪濤水母矣。
朱子言:釋子之心卻有用處,若是好長老,他朝夕汲汲,無有不得之理。
咳!說到叢林長老,分外精彩,且雲他「無不得之理。」然則元嘗謂「朱子爲手執四書、五經之禪僧」;錢曉城述朱子瑞巖寺詩有「三生此地記曾來」之句,謂是寺僧再生,豈過誤哉?
朱子言:其弟子學道,此心安得似長老?是此心原不曾有所用,逐日流蕩放逐,無一日在此上;莫說一日,並一時頃刻也無,悠悠漾漾,似做不做,從死至生,忽然無得而已。
此段把朱門弟子都可想見矣,宜朱子之目無一人也。子靜說「朱子受病在羣雌孤雄」,豈不信然!
朱子言,其弟子原不曾汲汲,若是汲汲用功,那得工夫說閒話。
先生只好說閒話,還是不曾汲汲。
朱子言,其弟子思量一件道理到半閒不界便掉了,又看那一件。如此,沒世不濟事。
先生濟了甚事?盲了自己兩目,壞了五百年人才世運耳!
朱子言,其弟子徒聽某言不濟事,須去下工夫,始得。
先生不曾下工夫,令弟子下甚工夫?
朱子言:學者不成頭項,只緣聖賢說得多,既欲爲此,又欲爲彼,卻不把捉得一項周全。
既知患在說得多了,何不認定一句做去,卻更多說乎?
朱子言:學者看文字不必自立說,只記得前賢說便得;而今自家如何說,終是不如前賢。
既知學者不必自立說,只記得堯、舜三事,周、孔三物,便信從孔子一句話「學而時習之」足矣,何勞公等說無算語,錄集無算書文,別開靜坐、注書、講學、刻書許多路徑乎?朱子之立說教人,真如顛人說安靜,瘟疥者教人避傳染方也。傷哉!
朱子言:學者做工夫,須如大火鍛鍊通紅成汁方好。今學者雖費許多工夫看文字,下梢頭都不得力、不濟事者,只緣不熟耳。
此段說來津津有味,使人慾舞,究竟歸到「看文字」,可哀也夫!
既廢卻「三物」之學,「時習」之功,則所謂「大火中鍛鍊通紅成汁」是指何物、何功說?下面乃雲「費許多工夫看文字,都不得力者,正緣不熟耳」。則朱子說諢半日,皆謂讀書乎?讀書愈多愈惑,審事機愈無識,辦經濟愈無力。試歷觀宋、明已事,可爲痛哭。朱子胸中妙思,口裏快道,直如許津津有味。試問立朝四旬,親民九考,幹得甚事?吾嘗謂「讀書欲辦天下事,如緣木而求魚也」;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
朱子謂:建陽士人做工夫,今年只似去年,前日只是今日,無昌大發越底意思。
朱晦庵之「昌大發越」,是張起庵之「滿滿實實」也。嗚呼!何日靖此亂根,除此疫毒,使學人再壯,乾坤復治哉!
朱子謂:在家讀書間斷,只是無志;若家事如何汩沒得自家?須擺脫得過,山間坐一年半歲,做多少工夫,立個根腳,若往應事亦無害。
堯、舜、孔子總是人世上底聖人,總是做人世上底工夫,後世雖有書,只記聖人之事業、工夫,以便後世遵法譜籍耳。試觀「擺脫得過,山閒坐一年半歲做工夫」,還是堯、孔工夫否?見人便講讀書,便問讀書,是堯、孔口吻否?吾友李剛主近語僕雲:「近見宋儒始終本末,全與吾儒無干。」可謂見到矣。
朱子言:某於相法,愛苦硬清癯底人,至看百十字精細底也不見」一段。
此段予初看甚愛。「愛苦硬清癯底人,做得苦硬底事」,全不似晦庵語。再向下看,卻又轉到「看百十字精細底也不見」,越說越低。渠見不好底可嘆,見好底亦可嘆,總之,文字人只說底文字話。便說許多堯、舜話,終無用也;即如說糟粕無救於飢渴,說稻粱魚肉亦無救於飢渴也。嗚呼!其如此等學何哉!其如此等人何哉?
朱子言:學者不仔細玩味聖賢言意,卻要懸空妄立議論。又云:人好做銘、做贊,於己分上無益,既不曾實讀書,玩味聖賢言意,則終日所說是這個,豈得有新見?
自狀如畫。不曾說得一句痛癢語,不曾做得一截着靠事,究竟只是教人讀書。噫!不看堯、舜、五臣、湯、文、伊、萊、十亂、孔子、七十賢是從說話讀書來否耶?先生迷矣!
朱子說:學者工夫間斷,反不如古山和尚喫飯阿矢,只是看得一頭白水牯。
晦庵開口不是談禪,便是讀書,每閱一段,令人慾嘔,不知何以迷惑學者如是其深也?豈非天乎!
或解「居處恭」三句雲:「須是從裏面做出來。」朱子曰:「公讀書,便是多有此病,這裏又那得個『裏面做出來』?大凡看書,須只就他本文看教直截。試看聖人說話那一句不直截,切忌如此支離蔓衍,拖腳拖尾。」
先生終身坐此。試看解四書、詩、易,多少離背本文,支離蔓衍,拖腳拖尾;去其本有,增其本無,妄爲割裂,敢爲改作者。他處吾亦多欲批此,而吾則欲正乾坤中大義,堯、孔學宗,不屑屑於文字上鬥口角。即四書正誤亦多偶筆,況評此書乎?此則其自狀甚肖,故標出。
或言:「某所學,多於優遊浹洽中得之。」朱子曰:「若遽以爲有所見,亦未是;須用力於學、問、思、辨,且未可說篤行,這便是浹洽處。孔子所以『好古敏以求之』,其用力如此。」
孔、孟「惡鄉原似是而非」,況之「莠亂苗」,「紫奪朱」。蓋其害之大,禍之烈,至朱子而始驗矣。自始至終,由隱而見,其工夫主意分毫不與聖門同;卻也說「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卻也冒稱孔子「好古敏求」,如之何不滅聖道至此也?
或言:「今且看先生動容周旋以自檢,所著文義卻自歸去理會。」朱子曰:「文義只是目下所行底,如何別做一邊看。」
此公極是好弟子,何不獎勸之使照此學去?則朱子亦受其益,卻以文義混之,講學先生真不可解。
或言:「格物一項稍支離。」朱子曰:「公依舊是計較利害。因喻以放船到岸」一段。
夫子自道也。
朱子言,學者工夫不是「主靜」,便是「窮理」一段。
「主靜」、「窮理」,先生雲「只有此二者」,卻不思二者全與吾道無干。堯、舜還有做不盡工夫乎?爲甚專專去要「和三事」、「修六府」?周、孔還有做不盡工夫乎?爲甚專專去要學習六德、六行、六藝?朱子口說佛者工夫,又明引佛者曰「十二時」云云,竟又稱夫子,可謂迷惑矣,可謂「無忌憚」矣。
朱子言:人之爲學,五常百行,豈能盡記?然五常之中惟「仁」爲大,人之爲「仁」者,但守「敬」之一字。常「求放心」,莫令廢惰,則雖不能盡記衆理,而義、禮、智、信之用自隨其事之當然而發見矣。
宋人廢盡堯、舜、周、孔成法,而究歸禪宗,自欺以欺世,自誤以誤世者,正可於此段想見。吾於存學編言:「靜、敬二字,正假吾儒虛字面,做釋氏實工夫。」此之謂也。
朱子言:夫子不大段說心,只說實事。
先生何爲不說實事,只說心,不亦與孔子反乎?諺雲:「明鐙不照己」,先生之謂矣。
方伯謨以朱子教人讀集註爲不然,蔡季通丈亦有此語,且謂:「四方從學稍自負者,皆不得其門而入,去者亦多。」
當時亦有見其非而不許者,亦有厭其學而棄之者,只其徒【缺】不肯如此說。
朱子言:註釋是博採前輩之精微,寫出與人看,極是簡要,省多少工夫。
咳!還不醒,真醉夢過一生矣。
炎言:先生獨任斯道之責,如西銘諸書方出,四方辨詰紛然;而江西一種學問,其於聖賢精義皆不暇深考,學者樂於簡易,甘於詭僻,和之者亦衆;然終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先生教人專以「主敬、窮理」,使學者自去窮究,見得道理如此,便自能立,不待辨說而明,此「引而不發」之意。
炎心更頑,尚不及方、蔡及散去諸公。
朱子言:「窮理,事事物物皆有個道理」云云。
嗟乎!吾頭又痛矣。若得孔門舊道法、舊程頭,此等俱屬打諢。
朱子在郡中言:此兩日甚思諸生之留書院者,不知在彼如何?「孔子在陳,思魯之狂士」,孟子所記本亦只是此說。「狂狷」即「狂簡」;「不忘其初」,即「不知所以裁之」。當時隨聖人底可逐日照管他,留魯卻不見得其所至如何。然已說得「成章」了,成章是有首有尾。如異端亦然,釋氏亦自說得有首有尾,道家亦自說得有首有尾。大抵未成者尚可救,已成者爲足慮【編者按:請參閱論語公冶長「子在陳曰」章及子路「子曰不得中行」章朱注及正誤,以及孟子盡心下「萬章問曰孔子在陳」章。】。
宋儒與堯、舜、周、孔判然兩家,自始至終無一相同。宋儒只是書生,故其學舍直曰「書院」,廳事直曰「講堂」,全不以習行經濟爲事。故剛主謂餘「漳南書院宜仍名『習齋』,堂匾宜去『講』字」,予則有苦心也。自存學中有性理辨,吾不復辨宋儒之誤矣。至此段又欲詳辨,但限於紙地,僅細注一二語見意,智者自心會耳。
或言:「外面尋討,入來都不是。」朱子曰:「喫飯也是外面尋討,入來若不是,須在肚裏做病,如何又喫得?蓋飢而食,即是從裏面出來;讀書亦然。」
凡事必歸在讀書上,先生中書魔矣。
朱子言:盡舍詩、書而別求道理,異端之說。
朱先生必欲蓋讀詩、書,而思求道理,全廢三事、三物,是又別出一種異端之說也。
朱子言:人求道理,只剖析人慾以復天理,教明白洞達。今不於明白處求,卻求之偏旁處,其所得幾何?今日諸公之弊,卻自要說一種話雲「我有此理,他人不知」,安有此事?只是一般理,只是要明得,安有人不能而我獨能之事?
先生不求之明白處,卻求之虛暗處,胸中玩弄光景,紙上讀解虛文,何從討充實、光輝?「今日諸公之弊」以下,乃程、朱兩門通弊也,只不認不覺耳。
朱子謂:今人讀書得如漢儒亦好。漢儒各專一家,看得極子細;今人才看這一件,又要看那一件,下梢都不曾理會得。
漢儒強似宋儒,解書亦勝於宋儒,但惜漢儒讀書已差,宋儒更差;其嘆今人一段,先生自道也。
政和有客同侍坐。朱子曰:這下人全不讀書。
離了讀書,先生便無話矣;否則執五經、論、孟談禪。
朱子讀解四書、五經,凡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藝,古聖人爲治、爲學、爲教成法,那一件未見到?下手學教只是講讀,全不習三事、三物矣。可見讀、講之學全無用。
朱子言:做秀才,須知古聖賢垂世立教之意如何云云,方始成得個人。
予不得己亦嘗如此與人說,亦就時文人且引他觀紀鑑耳;朱子便以爲「成得個人」,則誤矣。
朱子言其弟子意趣卑下,都不見上面道理,闢如喫魚鹹,不知有芻豢之美。又云:如論語說「學而時習之」,公且自看平日是曾去學?不曾去學?云云。且去做好讀聖賢之書,熟讀自見。
先生正是「喫魚鹹不知有芻豢」底人,全不自看。說半日學習,胸中卻是個讀書。先生迷障至此,率天下人入爛紙堆中,耗胸氣心神,而孔子之道全無一人行習。嗚呼痛哉!
朱子言:日來多病,諸公全靠某不得,須是自去做工夫。且如看文字,須要此心在上面云云。
臨死還只講「看文字」,哀哉!
朱子言:某病此番甚重,向時看文字也要議論,而今都怕了。諸友可自努力,全靠某不得。
只說「看文字」,只說「要議論」,至死不悔。孔門經濟全廢,獨無一悔時乎?哀哉!「都怕了」三字可嘆,更可憐。平生耗盡心神肺氣,可不早怕?
朱子一日腰疼甚,時作呻吟聲。忽曰:人之爲學,如某腰疼方是。
醫工皆知好內之人必腰疼,敗精也;不知好讀、好講、好着之人必腰疼遺精。蓋內經明載「腎藏慧」,精但精於血氣筋骨耳,慧則更精於精。故吾友刁公寡慾,嘗歲月不入內,而夜夜遺精,以其讀、作也。今天下盡弱病之儒,晦翁遺澤着矣。孔學不復,其如蒼生何?
朱子言:某臂痛,常以手擦之,其痛遂止;若時擦時不擦,無緣見效,即此便是做工夫之法。
晦公臂痛,何不讀按摩經三百遍,使之不痛乎?而必「常以手擦之」乃止。若「時擦時而不擦便不效」,不可見道必學,學必習,習必時習乃得乎?顧終以讀、講、思、着自欺一生,不亦惑乎!某亟欲目爲「惑公」。
朱子言:伯恭門徒各自爲說,久之必銷歇。子靜不然,精神緊峭,其說分明,能變化人,使人旦異而晡不同,其流害未艾也。
就朱子口中繪出子靜之學。莫道伯恭,即朱子亦不及也。顧曰「流害未艾」,何也?抑知己之害更甚於子靜乎!
朱子謂:「呂氏言『用夏之忠』,卻不合黃屋、左纛。」不知漢高即「用夏時,乘商輅」,亦只是這漢高也。骨子不曾改變,蓋本原處不在此。
若如朱子之言,則夫子「論爲邦」,何必「行夏時,乘商輅」乎?餘謂漢高即他端一善無稱,能行此二端,亦有禹、湯之二事,不勝一事不遵先王者乎?朱子只胸中有禪宗,欲異人耳。
陳君舉以爲讀洪範,方知孟子之道「性善」,如前言五行、五事,則各言其德性而未言其失,及過於「皇極」,則方辨其失。
君舉認性道之真如此,精確如此;程、朱「氣質之性雜惡」,孟子之罪人也,而反貶斥君舉,望人從己,愚謬甚矣。
朱子言:平日學者問春秋,且以胡文定傳語之。
胡康侯誣經多矣,朱子偏主之,春秋大義、小節盡亡矣。
朱子言:與林黃中、陸子靜諸人辨,只是某不合說得太分曉,不似他只恁地含糊。他是理會不得,被衆人擁從,又不肯道我不識,所以不肯索性開口便道是甚物事,又只恁鶻突了。子靜只是人未從他便不說,及鉤致得來,便直是說,方始與你理會。至如君舉胸中有一部周禮都撐腸拄肚,頓着不得。又曰:子靜卻是見得個道理,卻成一部禪。
陳永嘉、陸象山、陳龍川到喫緊便含糊不與朱子說。蓋朱子拘泥章句,好口頭角勝,又執呆自是,不從人善。凡英雄遇之,初慕其名望,皆愛與談學問,商經濟,到看透他不作事,好爭長書生局,便只到模糊罷手,所以皆致朱子「不說破,墨淬淬」之譏也。吾之遇張仲誠便如此。
朱子言:金溪之學雖偏,猶是自說其私路上事,不曾侵過官路。
咳!你是官路乎?
朱子言:永嘉諸人皆以道藝先覺自處。
若在三代時,諸公原不敢稱先覺。當兩宋爲禪宗、章句滅卻孔子之道,全無一人不爲程、朱惑者,而能別出手眼,或以經濟,或以道藝,倡收人才,亦可謂先覺矣。今之士風更不如宋。
朱子說:鄉里諸賢文字,皆不免有藏頭亢腦底意思。
開口只論文字,只講讀書,把聖人和事、修府、「三物」習行工夫,牙齒不掛。諺雲「三句不離本行」,朱子信矣。
朱子說:某所說從古聖賢已行底道理,不是爲奸爲盜怕說與人,不知我說出便有甚罪過。
滿口胡說。「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中人以下不可語上」,即上等亦不輕與。黃帝問陰陽祕旨,岐伯曰:「帝其齊。」武王問丹書,太公曰:「王其齊。」今朱子廢卻習行經濟,玩弄吾道於口舌文字之閒,其罪大矣;乃敢肆口妄言不是爲奸爲盜,說出有甚罪過,可謂「無忌憚」矣。
一人與朋友書,言:「學不至於『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處,則學爲無用。」朱子曰:「詩人這句,自是形容文王聖德不可及處,聖人教人何嘗不由知識入來?」
是堯民擊壤光景,是孔門「不聞性道」,只「學而時習」舊路,偏說高了。
朱子言:永嘉諸公多喜文中子,然只是小;它自知做孔子不得,見小家便悅而趨之。
咳!聖道之亡,只爲先生輩貪大局,說大話,滅盡有用之學,而舉世無一真德、真才矣。試問先生是學孔子乎?孔子豈是「半日靜坐」、「半日讀書」乎?
朱子言:張子韶學問雖不是,然卻做得高,不似今人卑污。
宋家兩派道學只近禪耳,子韶便是真禪,朱子偏高之。
朱子言:養許多坐食之兵,其費最廣云云。
吾觀宋、明來天下冗兵之患淺,冗儒之患深,羣天下而納於「之、乎、者、也」之局,食天下之食,誤天下之事,政皆壞矣,兵亦因之。
朱子言「坐食之兵」之弊。人問:「君舉曾要如何措置?」曰:「常常憂此,但措置亦未曾說出。」
自是有心人方憂此,方圖措置;禪宗人只憂靜坐未能「主一無適」耳,章句人只憂「集註某字未妥,須十九年苦工」耳。噫!朱子譏君舉登小土堆,恐自身在平地,寸基未着腳也。
器遠言:「鄉間諸先生所以要教人就事上理會,教着實,緣是向時諸公都是清談,終於敗事。」朱子言:「前輩不曾有這話」云云。
器遠大是曉人,問得都好,朱子卻只胡混。
朱子言:陳先生要人就事上理會。
陳先生不遠過諸儒乎?
朱子言:溫公居洛六任,只理會個通鑑,到元佑出來做事,卻有未盡處,所以激後來之禍。然溫公所做今只論是與不是,合當做與不合當做,如何說他激得後禍;這是全把利害去說溫公云云。
溫、魏二公之相,先生輩之儒,太不顧利害了!
朱子言:王安石罪已明白,後既加罪於蔡確之徒,論來安石是罪之魁,卻於其死,又加太傅,及贈禮皆備想當時也,道要委曲周旋他云云。
當時君、相是良心過不去,朱先生與此道背馳太遠了。若果如爾「委曲周旋」之說,則贈官備禮已足矣,何爲封王也?何爲入孔廟也,且配饗進歷代儒生之上,七十子之前,而班于思、孟也?自天生楊時與先生輩行於時,而孔廟無經濟之儒,知福祚遼、夏、金、元者遠矣。悲哉!
以真忠、真義,大功、大勞,廉潔、幹濟之宰相,當時被腐固書生亂其政,使大功不成;後世被悖謬書生壞其名,使沈寃不雪;豈惟公之不幸,宋之不幸哉!天地氣運之不幸,百世生民之不幸也。予有宋相辨、宋史評,力爲乾坤翻此大案。以醫事遊河間,見朱子語類,特攜三卷歸,專欲見朱子主見,非不知朱子即宋相之溫公也,特欲從詈譏中見長也。見深服荊公「大學問,真德行」等語,蓋荊公之學、之德大有近朱處,故極稱之;其實是公短處。其設施作用不惟遠出兩宋,且高過漢、唐,朱子則大非之矣。嗚呼!非百世後再生孔子,誰知予言之是哉?誰解予心之悲哉?
朱子言:陳同父縱橫之才,伯恭不直治之,多爲諷說,反被他玩。說同父,因謂伯恭烏得爲無罪?恁地橫論卻不與他剖說打教破,卻和他都自被包裹。今來伯恭門人卻亦有爲同父之說者,二家打成一片,可怪。君舉,只道某不合與說,只是他見不破。天下事不是是,便是非,如何恁地含糊鶻突。某鄉來與說許多,豈是要眼前好看,青天白日在這裏,今人雖不見信,後世也須看得此說,也須迴轉的幾人。
呂伯恭眼還寬,量還大,其本傳中說「當時豪傑歸心」,蓋書生文人中之慾有爲者也,極敬重同父,又極密交晦庵,費許多牽合苦心,欲二人相交,而終成冰炭。反恨伯恭不直治同父,不剖破他說,任他縱橫包裹在裹,不知二子之勝於腐儒,正在「縱橫包裹」四字也。儻晦庵而能此四字分毫,三家打成一片,不惟有宋社稷生民之幸,亦五百年乾坤之幸矣。奈渠原是以禪宗爲根本,以章句爲工夫,以著述爲事業,全不是帝、皇、王、霸路上人。二老反覆過望,渠解「合金、銀、銅、鐵鎔成一器」爲何道,「包裹在裏」爲何略哉?宜乎致其師弟斷絕之,欲殺之,而並罪伯恭也。
朱子言:同父才高氣粗,文字不明瑩。
不肖還嫌他文字瑩明。幹濟豪傑何以文爲?朱子惑矣。
朱子說:看史,只如看人相打,相打有甚好看處?同父一生被史壞了。直卿亦言「東萊教學者看史,亦被史壞」。
是朱子自壞不覺了。同父方要看人相殺,豈止相打乎?
陳同父祭東萊文雲:「在天下無一事之可少,而人心有萬變之難明。」朱子曰:「若如此,則雞鳴、狗盜皆不可無。」因舉易曰「貞一」云云。
汝宋家若有「雞鳴、狗盜」,二帝亦脫難矣。同父祭伯恭心事全不曉,而引易「貞一」云云,愚腐令人慾嘔。
予觀朱子論龍川數段,思素嘗言,「以幹濟英雄手段向宋家書生說,如與夏蟲問冰」,益信矣。
朱子言:子靜是禪,卻成一個行戶。如葉正則說,只是要教人都曉不得,嘗得一書來,言:「世間有一般魁偉底道理,自不亂於三綱、五常」,卻是個甚麼物事?也是亂道,也不說破。
龍川、正則使碎心肺,朱子全不曉是甚麼物事,予素況之「與夏蟲語冰」,不益信乎?
朱子言:正則之說最誤人,世間呆人都被他瞞。
僕謂人再呆不過你,被你瞞者更呆。元亦呆了三十年,方從你瓶中出得半頭,略見得帝、皇、王、霸世界,堯、舜、周、孔派頭一回想在呆局中,幾度摧胸墮淚!
朱子言:正則說話只是杜撰,看他進卷可見。又云:葉進卷待遇集毀板,亦毀得是。
可惜荊公日錄、正則進卷板毀,二公本領不盡傳於世也。
朱子言:正則作文論事,全不知些着實利害。
翻語。
江西之學只是禪,浙學卻專是功利。禪學,後來學者摸索無可摸索,自會轉去;若功利,則學者習之便可見效,此意甚可憂。
都門一南客曹蠻者,與吾友王法幹談醫雲「惟不效方是高手」,殆朱子之徒乎?朱子之道千年大行,使天下無一儒,無一才,無一苟定時,不願效也。宋家老頭巾羣天下人才於靜坐、讀書中,以爲千古獨得之祕;指辦干政事爲粗豪,爲俗吏;指經濟生民爲功利,爲雜霸。究之,使五百年中平常人皆讀講集註,揣摩八股,走富貴利達之場;高曠人皆高談靜、敬;著書集文,貪從祀廟廷之典;莫謂唐、虞、三代之英,孔門賢衆之士,世無一人、並漢、唐傑才亦不可得。是世間之德乃真亂矣,萬有乃真空矣。不惟周、程、張、朱之功效乃見,鄉原、佛、老之流禍乃極矣;舉世猶濛濛也。上天不生先覺,其如民生何?其如儒道何?
陸子壽訪朱子於鈆山觀音寺,子壽每談事,必以論語爲證。
兩派先生正欠個「以論語爲證」。如第一句「學而時習之」,兩派全無,況他句乎?
陸象山言:「『本立而道生』,多卻『而』字。」朱子曰:「聖賢言語一步是一步,近來一種議論只是跳躑,初則兩三步作一步,甚則十數步作一步」云云。
向見爲宋儒之學者全不着腳,說甚三兩步、千百步?若聽其議論,且懸隔天淵,只管說,又何千萬步之可計乎?朱子只見人,不照己耳!
朱子言:江西士風好立異以求勝,如陸子靜說告子論性強於孟子,又說荀子「性惡」之論甚好,使人警發,有縝密之功。
先生便是好立異求勝第一,爲何斷卻陸、陳兩路?爲何門人要殺龍川?○先生「氣質之性雜惡」,非「性惡」之說乎?先生明言「伊川之說密於孟子」,又云:「孟子之說爲未備,」非謂強於孟子乎?見人偏明,自己之失全不覺。
朱子言:荊公作兵論,劉貢父竊見其稿,易其文爲公誦之。公退,遂碎其稿,以爲所論同於人也。
荊公作兵論,劉貢父竊見其稿,易其文爲公誦之,迎合公旨,欲納爲腹心也。公以爲人皆知此法矣,可以不着論。碎之亦平平事耳,朱子偏見出蹺蹊。
朱子言:金溪說「充塞仁義」,其意之所指,似別有一般仁義,非若尋常他人所言。
金溪亦未是堯、舜、周、孔正宗,但其聰明勝朱子,每有見到、說到處。如宋儒訓詁、禪宗大行,舉堯、舜以來仁育、義正盡廢,而胸中自有一種仁義。此段頂門一針,朱子猶不覺,木石矣。
朱子論「易簡」。
天地真「易簡」,故四時常運,萬物常生;帝王聖賢真「易簡」,故三事、三物之外無道,五達、九經之外無功。宋儒分毫不可語此,朱子尤甚。
陸子靜以「朱子說話爲意見,爲閒議論」。朱子曰:「邪意見不可有,正意見不可無;閒議論不可議論,合議論則不可不議論。」
只爲朱先生有些「正意見」,「合議論」,殺盡蒼生矣。孔夫子之「絕四」,何不曰無邪意,而曰「無意」乎?孔夫子之言道,何不曰「合議論不可不議論」,而曰「予欲無言」,而曰「有餘不敢盡」乎?
子靜以人說話爲「意見」、「議論」。朱子曰:「不尚議論,則是默然無言,不貴意見,則是寂然無思;聖門問學,不應如此。」
「是故惡夫佞者」!
陸子解「克己」作「除意見」,朱子以爲此三字誤天下學者。
陸子解「克己」作「除意見」,恐因朱子好執意見而藥之。朱子好鬥口,好爭長,便把以爲破綻矣。正如陳龍川談「經世大略,合金、銀、銅、鐵鎔成一器」。此一句最精,最真,是大聖賢、大英雄壚錘乾坤絕頂手段,卻將去與書生講,猶與夏蟲語冰矣。反令反覆牽文引義,字格句制,卒致龍川自屈,認措辭之失而後已。道不同之謀,亦何益哉!
陸子靜說「克己復禮」雲:不是克去己利慾之類。
古人訓克,能也,勝也;己者對人自謂也。朱子惑於「六賊」之說,創出「克去己私」之解,聖賢經書所未聞;寒齋四書正誤偶筆已具解矣。未審陸子相同否?然幸先我見其不是矣。
朱子說:金溪學問真正是禪,欽夫、伯恭緣不曾看佛經,所以看他不破。
二子之不墮禪宗,正幸不曾看佛經也。先生多看佛經,自謂看破他弊病,不知卻已被佛傳染矣。
朱子言:聖賢教人有定本,如「博學」五者是也。人之資質雖不可一概論,其教則不易。禪家教更無定,今日說有定,明日又說無定。陸子靜似之,只要理會內,不管外面。
「夫子自道也」。其亂定本而易聖人之教,只理會內而不管外,與陸子同;較陸門多了誦讀、訓詁,便自信爲管外,豈知內外、本末俱非聖人三事、三物之學哉?
朱子說:子靜只是拗。
兩派所同。若堯、舜、周、孔舊道放光,一條大路拗不得,亦不必拗,亦無處拗。
朱子說:子靜不立文字也是省事。只是那書也不是分外底物事,都是說我這道理,從頭理會過更好。
汪長孺說:「江西所說主靜,看其語是要不消主這靜,只我這裏動也靜,靜也靜。」朱子曰:「若如其言,天自春、夏、秋、冬,也不須要輔相、裁成始得。」
你那一端是輔相、裁成?孔子所惡「巧言亂德」,晦公之謂乎!
朱子說:象山所學、所說,盡是杜撰,不依見成格法。
「不依見成格法」,二派所同,先生更甚。陸子之依格法,如截指甲習射爲修身之格法【編者「甲」字據第一○二條補。】;治家出入豐減皆有定規,齊家之格法;守荊州,到任先教練兵士,治國之格法;較先生「半日靜坐」、「半日讀書」,專事訓詁、讀、講,肓病不惑,自是病痛少;惜亦沾得禪宗,非三事、三物之學,吾亦不敢妄推正派耳。
朱子謂:吾儒萬理皆實,釋氏萬理皆空。
先生正少個「實」。「半日靜坐」之半日固空矣,「半日讀書」之半日亦空,也是空了歲月;「虛靈不昧」,空了此心;「主一無適」,亦空了此心也。說「六藝合當做,只自幼欠缺,今日補填是難」,是空了身上習行也。在朝四旬,無一建白;親民九考,無一干濟;徒說「誠、正」兩字,義倉一端而已。其於帝儒之「三事」治跡,師儒之「三物」學宗,曾有分毫否?釋氏之萬理皆空,猶可言也;滅絕五倫之釋,不能滅儒道也。講誦五經之釋,不可言也,其萬事皆空,人不覺也;是以天下無一習行經濟之儒矣。
朱子說:禪學熾,則佛氏之說大壞,云云。
咳!先生又於禪學外別見一種佛法,只惜不於訓詁、禪宗外,別思一種聖法。孟子云「詖辭知其所蔽」,吾於朱子信之矣。
朱子謂:陸子靜千般萬般病,只在不知氣稟之雜。
咳!先生千般、萬般病,只在不知氣稟之善。
朱子謂:子靜一向任私意做去,全不睹是,人同之則喜,異之則怒。
卻是先生如此。今觀二先生往復論辨太極圖說至六、七書,子靜盡透快明白,先生終不服義,後面反講絕交,曰「『我日斯邁,而月斯徵』,無復望其相同矣」;又要斷絕子靜一路,何等固蔽!即此書亦只要硬加惡毀,向其弟子背地市長,焉能服二陳、二陸、張、呂諸公也?
朱子說:陸子靜、楊敬仲自是十分好人,其論說道理恰似閩中販私鹽底,云云。
句句自畫小像,僕亟欲添朱元晦三字於上。
朱子言:爲學若不靠實,便如釋、老談空。
何不自反?是將訓詁、讀、着當靠實乎?又陸、陳所羞爲矣。
陸子靜好令人讀介甫萬言書。
只此一端,勝朱學萬萬,真留心民社者矣。
朱子言:子靜教人莫要讀書,誤人一生。
先生只讀書、著書,自誤一生;看其嘆人,真「居之不疑」矣。哀哉!
先生謂「子靜教人莫要讀書,誤人一生」,不知先生專要讀書,自誤一生,更誤五百年天下人一生也。堯、舜以至孔子只是修和府事,學習經濟,以經書爲譜耳,如看琴譜學琴,非以讀譜爲學琴也。試觀古人全無讀、說、着撰之學,小亂於漢,大亂於宋,而聖人之道亡矣。朱、陸、陳三子並起一時,皆非堯、舜、周、孔之道之學也。龍川之道行,猶使天下強。象山之學行,雖不免禪宗,還不全靠書本,即無修和、習行聖人成法以惠天下,猶省本來才力精神,做得幾分事功,正妙在不以讀書誤人也。朱子更愚,全副力量用在讀書,每章「讀取三百遍」,又要「讀盡天下書」,又言「不讀一書,不知一書之理」。此學庸人易做,較陳學不犯手,無殺戰之禍;較陸學不須上智超悟,但工「之、乎、者、也」,口說、筆做,易於欺人,而天下靡焉從之。但到三十上下,耗氣勞心書房中,萎惰人精神,使筋骨皆疲軟,天下無不弱之書生,無不病之書生,一事不能做。而人生本有之「三達德」盡無可用,堯、舜、周、孔之「三事」、「三物」無一不亡;千古儒道之禍,生民之禍,未有甚於此者也。嗚呼傷哉!
朱子謂:陸象山截斷「克己復禮」,便道只恁地便了,不知聖人當年領三千人,積年累歲,是理會甚麼云云。
此幅朱子滿眼見他人之不解聖道,不由聖道,而自以爲得中正之派者,歷歷可想矣。獨不思聖人當年領三千人,積年累歲,是「半日靜坐」、「半日讀書」否?是訓詁、章句否?其所理會周公之「三物」、「學而時習」者,吾亦與之合否?我說堯、舜之道,也做堯、舜「六府」、「三事」一點工夫否?內累禪宗「以不觀觀之」,外迷讀、講,頻死不厭,而偏攻人惡曰:「某也事事不管,專要成己。」試觀子靜兄弟齊家之法,應義社長、守荊州之政,是一事不管專要「成己」者乎?又曰:「某也事事要曉得,是要成物。」試看君舉、同甫輩明目張膽,理會實政,是不知是非,鶻鶻突突,不能成物者乎?朱子果行真正大路,無過、不及者乎?僕見其未由道也,況中不中乎?
朱子論子靜之學,只管說一個心,【至】論南軒,卻平直恁地說,一段。
先生卻似自寫。五臣、十亂之所事,七十子之所學,全不着手,只目空古今,顏、曾以下皆有所不足,同時之賢若象山、龍川氣味不合者固擯之道外,雖伯恭、南軒、君舉輩都受貶斥,乾坤中欲只有一晦庵,哀哉!
評朱子「浙中之學只說道理」一段。
先生廢卻孔門學習成法,便是一種「只說道理」之學,而不自見其弊者,誤以讀書、著書爲儒者正業也。當其說顏、曾着多少氣力方始庶幾萬一時,何不思古人着力是做甚工夫,而自己一生只「半日靜坐」、「半日讀書」了事乎?又云:「孔子全不說,便是怕人有走作。」然先生天地、陰陽、鬼神無所不說,其走作不既多乎?又云:「孔子只教人『克己復禮』,到克盡己私,復還天理云云,只恁地了,便是聖賢。」元舊日亦如此說,近日方覺與「天下歸仁」不合拍。「非禮勿視、聽」,即「舞韶、遠佞」是也,「非禮勿言、動」,即「行夏、乘殷、服周冕」是也,每句一氣,不在「非禮」二字作讀。一己「復禮」,一己爲仁;己與天下「復禮」,「天下歸仁」。
朱子雲:浙中之學,會說得動人,使人都恁地快活;某也會恁地說,只是不敢。他之說卻是使人先見得這一個物事,方下來做工夫;卻是上達而下學,與聖人「下學上達」都不相似。然他才見了便發顛狂,豈肯下來做?若有這個直截道理,聖人那裏教人恁地步步做上去。
朱子言:子靜固有病,今人卻不曾似他用功,如何便語得他;所謂「五穀不熟,不如稊稗」,恐反爲子靜之笑也。且如看史云云。
先生誤看讀書、著書爲五穀乎?元以爲不啻砒霜、鴆羽也,豈若稊稗尚了人飢哉?
子靜謂:朱子教人只是章句之學。
確斷。
朱子謂:欲窮理,如何不在讀書、講論?
此等話真是迷昏不覺了,可慨!
朱子謂:今學者有幾個理會得章句?也只是渾淪吞棗,終不成;又學他於章句外別撰一個物事與他鬥。
更迷了。豈知學道原在章句外乎?「期年而離經、辨志」,正要人離了章句也。
朱子謂:聖人說話都是實說鐵定,教人就這上做工夫。
說來好聽。先生「半日靜坐,半日讀書」,是聖人所說工夫否?朱子沉迷於讀講章句,更甚於漢儒,玩心於空寂禪宗,更甚於陸子。陸子治家有許多法例,可爲定式,守荊州,到任便教戰守,居身截指甲習射,梭山直任義社長。朱子則立朝全無建白,只會說「正心、誠意」,以文其無用,治漳州,全無設施,只會「半日靜坐」、「半日讀書」,聞金人來犯宋,慟哭而已。兩派雖俱非孔子之派,江西猶有長處。
朱子謂:莊周說話都說得也是。
僕看莊子,批雲:「莊周之人,人中妖也;莊周之文,文中妖也。」朱子許他「說話都說得也是」,又稱他「是個大秀才」,又何怪乎今儒鹿幹嶽、孫鍾元、杜君異,皆有三教聖人之說哉!蓋儒道之亡也久矣,蓋冒儒者之參於禪、老、莊、列也深矣。嗚呼!天不再生周、孔,遂忍儒道之亡乎?
朱子謂:莊周是個大秀才,他都理會得,只是不把做事。
明儒有宋希哲者雲:「程、朱樂處自禪學來,康節樂處自老、莊來。」吾嘗服其明眼,確論。細看來,宋儒於釋、老、莊、列無不染着,程、朱不止染禪,康節亦不止老、莊也。
朱子謂:後世聖賢著書立言,以示後世。及世之衰亂,方外之士厭一世之紛拏,云云。
以著書立言看聖賢,便誤矣。著書立言,莫道二帝、三王所不爲,孔子六十歲以前舉往聖之道法,與三千人學之,習之,要爲東周,於身親見之,何嘗著書?雖六十後不得已爲傳後之謀,亦取道法之譜籍而刪之、修之、定之,以爲將來習行經濟之準式,何嘗着一書,而謂之立言示後哉?先生輩誤認儒道,率天下成誦講四書、五經之老、釋,亦一等方外之士耳,尚闢異端哉?
朱子論「穀神不死」曰:谷,虛谷,中有神,受聲所以能響,受物所以生物。
朱子解大學「明德」,以爲「虛靈不昧,具衆理而應萬事」者,是即爲老子「穀神不死」之說先入矣。吾儒所謂「明德」,即稟受於天,仁、義、禮、智之德,見父知孝,見兄知弟,以至萬皆從此出。孟子所謂「良知、良能」,子思所謂「誠明」,堯之「欽明」,舜之「浚哲」,孔之「一貫」,此「明德」也。「虛」之一字,從何來哉?朱子不惟錯了堯、舜「和三事,修六府」,周、孔習行「三物」路徑,即「德、性」二字,早爲佛、老蔽之矣。同志但觀予存性、存學,則此等自曉然,尺霧不能障青天矣。
朱子謂:莊子說得較開闊,較高遠。
胸中終有羨慕莊子根子。
朱子言:孟子不闢老、莊而闢楊、墨,楊、墨即老、莊云云。
程、朱派頭始終與堯、舜、孔、孟無干,程子還有一二近儒,朱子則並楊、墨亦不及,只著述、訓詁,雙目俱盲,其能「爲我」乎?入仕二十七年,分毫無益於社稷生民,分毫無力於疆場天地;書生豔之,亦無可表章,左曰「義倉」,右曰「義倉」而已。義倉一節,亦非朱子創之也。宋之削弱自若也,佛、道之猖狂自若也,堯、舜、周、孔之道湮沒消沈自若也,金、夏之憑陵爲君父生民憂災自若也,其能「兼愛」乎?妄謂之「口詩、書,身禪靜,而別作一色之文人」,聖人復起,不易吾言。未知君子以爲何如也?
朱子謂:楊、墨之說猶未足以動人,云云。
朱子謂:真空能攝衆有而應變。
朱子之禪自欺欺世在此,集註每見此意。
又云:真空亦只是空,今不消窮究他,伊川所謂「只消就跡上斷,便了」。
誠哉是言也,先生何不向跡上做工夫?
朱子謂:今之講師後來談議厭了,達麼便入來,只靜坐云云。
朱子「半日靜坐」,是半日達麼也,「半日讀書」,是半日漢儒也。試問十二個時辰那一刻是堯、舜、周、孔乎?宗朱者可以思矣。
朱子謂:禮官不識禮,樂官不識樂,學官德行、道藝不可爲表率云云。
朱子學術只是禪宗、訓詁、文字、鄉原四者集成一種人,而好間論古今人物事情耳。如其闢佛、老,皆所自犯不覺,如「半日靜坐」、「觀喜、怒、哀、樂未發氣象」是也。好議人非,而不自反,如此處「禮官不識禮,樂官不識樂,學官德行、道藝不可爲師表」,殊不思皆先生輩也,皆先生輩誤之也。
朱子言:佛氏齋戒,變爲「義學」。
吾素所聞於佛氏只撻諢之宗,寂滅之禪耳。自浙儒錢曉城集中,始知佛家有義理宗派。今朱子只名「義學」,隱卻理字,爲其一代理學先生諱也。不知廢卻堯、舜「三事」,周、孔「三物」,不用習行工夫,而只口談義理者,皆禪也;只筆寫義理者,皆文人也。天下知二者之非儒,則乾坤有生機矣。
朱子言:肇論只是「動中有靜」,如東坡「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之意,此是「齋戒之學」一變,遂又說出這般道理來。及達麼入來,又翻了窠臼,說出禪來,又高妙於「義學」,以爲可以直超徑晤。其始足以鉗制愚俗,其後遂使有國家者制田給宅,以相從陷於無父無君之域,而不自覺。雖隆重儒學,而選舉之制,終不出於言語、文字之工。又以道無越於釋、老,而崇重隆奉反在於彼,至於二帝、三王之大法,一切不復有行之者。
釋氏心靜見理,老氏亦難爲抗衡。
是先生輩庸愚,被他壓倒,未必老子出其下也。
今日釋氏,其盛極矣;但程先生所謂「執理反出其下」,吾儒執理既自卑污,宜乎攻之而不勝也。
先生與二程、羅、李都在他範圍,豈不盛乎!而反言闢之,烏能不出其下乎?又不特下之,且入之,不覺代滅孔子之道矣;吾道之弘範、賈輔也。○程、朱亦別樣禪宗耳,故皆以達麼之靜坐爲下手真工夫。不知但能習行周、孔三物、四教,一切禪宗、訓詁、文字、鄉原諸不可窮詰之邪說、曲學,皆如太陽一出,霜露盡消矣。
昔在定州,坐王生楷禮齋,言及程、朱滅孔子之道,生遽怒起罵予曰:「先生萬世罪人矣!」予笑謂曰:「坐不一時,使楷禮自言程、朱滅孔道矣。」生曰:「先生百計不能使我如是言。」予因約之以有問必答。生曰:「唯。」予因問曰:「王楷禮真定好秀才乎?」生曰:「不敢當。」予曰:「考優等,即好秀才也。發落時同府好秀才皆曾遇見乎?」曰:「然。」「皆讀朱某集註者乎?」曰:「然。」「皆遵程、朱注講書者乎?」曰:「然。」「皆遵之作文者乎?」曰:「然。」「八府秀才同然乎?」曰:「然。」「八府童生亦然乎?」曰:「然。」「天下生、童皆然乎?」曰:「然。」「無一不遵宋儒,讀之、講之、作之者乎?」曰:「然。」「吾請於吾兄,求一如孔門身通六藝之賢,頗通一二藝之門弟子,如七十人、三千人者誰乎?」生仰首沈思久之曰:「無之。」予又問:「不拘目見,耳聞皆可。」生又對:「無之。」予曰:「普天下皆宋儒徒,曾無一習行經濟之孔子徒矣。請問誰滅孔子道乎?」生拜手笑伏曰:「信矣。」
朱子謂:佛氏四十二章經,其說卻自平實。
佛氏四十二章尤空幻到極處,朱子反道平實,此是禪根先成,胸中不自覺處,正如論語注稱「佛彌近理」,一般病也。
朱子謂:楊雄太玄經皆是。
是自先生輩稱述亂臣、賊子之書。表章太玄,謂之「大醇、小疵」,與孟子一例較論,方亂人聞聽耳。誰曾宗爲儒者哉?是不足怪也,太玄與太極圖、近思錄諸書根蔓連綿,亂聖道而雜歧之,新莽之周、程、朱、邵也。闡玄,皆自爲地也。
朱子謂:臨濟若不爲僧,必作大賊。
作大賊殺人命,作僧殺天理,一也。
朱子謂:道之在天下,一人說取一般,禪家最說得高妙去,吾儒多有折而入之者,惟有學問底人不被它惑。
吾謂道之亂,道之亡,病根全在一「說」字。堯、舜之世,道不外「六府」、「三事」,學不外「和其事」,「修其府」。周、孔之宗,道不外「三物」、「四教」,孔之「文」即周之「藝」;行即周之「六行」;忠、信即總括周之「六德」也。此外無道,學即學此,習即習此,時習實時時習此也。「無行不與」,即與三千人同行乎此行義,「達道」即與四海之民同達乎此也。堯、舜、周、孔豈啞人哉,全不事乎說。至漢人以書說,晉人以口說,聖人之道,亂而亡矣。宋人書、口兼說,開壇虎座,動建書院,曰大明道法也;抑知實晦之盡乎?吾之就聘肥鄉也,仍名書院堂曰「習講」,實有苦心,剛主猶不取,曰:「不如盡掃世套,仍用先生家墊名,曰『習齋』。」
朱子謂:厭薄世故,而欲盡空一切者,佛氏之失也。機關巧便,盡天下之術數者,老氏之失也;故世之兵、數、刑名,多本於老氏。
盡空一切者,卻不曾盡空,以吾中夏聖人之遺澤自在人心,自在遺俗,非佛氏不近人情、全無天理之道所能空也。惟先生輩以佛氏之實,滅聖人之業,而我中夏之學術盡亡,無由成人才,而一切乃真空矣。嗚呼!豈惟吾道哉?雖求老氏之機關巧便,兵、數、刑名,何可得哉?故曰,宋儒爲金、遼元、夏之功臣。
朱子謂:釋氏說真空,卻是有物,與吾儒說略同。
朱子所見之儒道,即釋氏精微處,故說略同。
朱子說:老氏只是存得一個神氣,伊川只就跡上斷便了,不知它要何用?
吾之異於宋儒者,只謂非堯、舜、周、孔之跡也。
朱子謂:釋氏以事理爲不要緊而不理會。
先生輩還欠向事上理會。
朱子謂:釋氏所謂「敬以直內」,只是空豁豁地更無一物,卻不曾「方外」。聖人所謂「敬以直內」,則湛然虛明,萬理具足,方能「義以方外」。
吾嘗言「宋儒『主敬』而廢『六藝』,是假儒門,虛字面,做釋氏實工夫」;不知釋氏亦講「敬以直內」也。觀此,及秦檜一生受用在「敬以直內」,則「敬」之一字爲自欺欺世之把鼻,吾非厚誣宋人矣。【編者按:「誣」原作「誤」,依文意改。】
朱子言:儒、釋之辨,真似冰炭。
朱子素不曾見到此,何由忽出此一語?
朱子言:佛氏亦見天機,有不器於物者。
佛氏果「見天機,不器於物」乎?朱子所見何氏之「天機」乎?
朱子言:釋氏「入定」,道家「數息」,只是要靜,但他開眼便依舊失了。
宋儒之異此者幾希!
或問:「釋氏只是『勿視、勿聽』,無那『非禮』工夫?」曰:「然。」季通因曰:「世上事便要人做,似它坐定做甚?日月便要行,天地便要運」云云。
既知世上事要人做,何一事不做?須知宋儒「半日靜坐」是半日禪;「半日讀書」是半日漢儒;其能運天地,行日月乎?只大言以自塗抹耳。
朱子言:禪僧叫主人翁惺惺着,正若父母爲人所殺,無一舉心動念,方始名爲「初發心菩薩」。
吾嘗言「南北二宋人全無了羞惡之心」;又嘗言「宋儒滅孔子之道」,非是宋儒能滅孔子之道,是佛滅孔子之道也。其陷溺邪說只有淺深,淺者遂自見爲不染耳。如朱子「以不觀觀之」,見龍川、節夫一流人反厭惡,皆是父母爲人殺,舉心動念不真不熱也。故吾嘗言「晦庵之痛哭沾襟,不如象山之截指甲習射。【編者按:「甲」字據第一○二條補。】」
朱子言:禪家弄精魂磨擦得來,精細有光彩。
朱子凡到闢禪肯綮處,便談禪有殊味,只因其本來有禪根,後乃混儒於釋,又援釋入儒也。故釋、達之禪易辨,而程、朱之禪難明。
釋氏專以「作用爲性」。
「作用爲性」四字不差,只佛氏與宋儒偏無作用耳。堯、舜之「明四目,達四聰」,「仁如天,智如神」,盡一身之性也;「克諧以孝,敦睦九族」,盡一家之性也;「百姓昭明,黎民於變時雍」,與天下共盡其性也。天地清寧,萬世永賴,合古今乾坤通盡其性也。今釋氏、宋儒,有伏而無作,有體而無用。不能作之伏,非伏也;無所用之體,非體也。以宋儒言「作用」,已不免無恥,爲漢、唐英雄之所笑,而況敢令七十子、五臣、十亂見也?彼釋氏而言之,真如木石談飛舞,妖鬼之尤矣。
朱子謂:佛書中「六根」、「六塵」之類,皆極精巧,故前輩學佛者謂此孔子所不及,必欲窮究其說,恐不能得身己出來。
嗟乎!朱先生迷至此乎!稱其說「皆極精巧」,人謂「孔子所不及」,他何理即吾儒何理,便是爲他汩沒了。卻說「人窮究其說,恐不能得身己出來」,尚謂自己窮究其說能自出乎?
華嚴合論精密。
今言朱子信禪,稱其邪說「精密」,宗朱惑朱者必不信,必爲力辯,豈知種種不一也。吾於是編厭觀直過,不之辨駁者多矣。
問:「龜山集中答了翁書,論華嚴大旨,不知了翁諸人何爲好之之篤?」曰:「只是見不透,故覺得那個好;以今觀之也是好,也是動得人。」
了翁諸人好佛之篤,既雲「見不透,故覺得他好矣」,下面卻雲「以今觀之,也是好」,然則先生也還見未透?只舉堯、舜、周、孔之道一對質,自判然矣,更何處有些子好?
「佛氏偏處只是虛其理,理是實理,他卻虛了,故於大本不立。」因問:「解禪偈【編者按:「解禪偈」原誤作「禪解偈」,據本條評語改。】,卻恐後人因溫公言,作儒、佛一貫會了。」先生曰:「此皆禪之至陋,妙處不在此。」又曰:「只無『義以方外』,則連『敬以直內』也不是了。」
宋儒偏處只是廢其事;事是實事,他卻廢了,故於大用不周也。人皆知古來無無體之用,不知從來無無用之體,既爲無用之體,則理亦虛理。釋氏談虛之宋儒,宋儒談理之釋氏,其間不能一寸。堯、舜名其道曰「三事」,周、孔名其道曰「三物」,殆逆知後世有無事之理、談理之學,而預防之乎!溫公似與程門異,而解禪偈,則宋人之不染於禪者,不亦鮮哉!至於朱子譏人談禪之陋,謂「妙處不在此」,自多得其妙處,更可傷。惟又曰:「只無『義以方外』,則連『敬以直內』也不是了」,真見到語也。
圓覺經只有前兩三卷好。
合你禪宗處便見好耳,番鬼話,有甚好?
禪只是一個呆守法雲雲;把定一心,不令散亂,久後光明自見,所以不識字的人,才悟後便作偈頌。
參禪之久,悟後便能作偈頌。宋家朱、陸兩派敬、靜之久,便能著書、講學。予少年從二家入手,且能前知來日事,其實與禪一條路徑,一般伎倆,只名爲儒,手執經不同耳。試觀堯、舜修、和府、事,周、孔習行「三物」,五臣、十亂、七十賢所執之水、火、工、虞、兵、農、禮、樂,曰某事惟汝諧,某事惟汝諧,曰某可使如何,某可使如何,莫道釋、達番子分毫不得肖竊,雖程、朱之道學,歐、蘇之文字,漢人之訓詁,其可分毫彷佛否?
僧家所謂禪者,於其所行全不相應云云,如秀才家舉業相似,與行己全不相干,其爲人與俗家無異。只緣禪自是禪,與行不相應耳。
朱子看僧人之禪學與秀才舉業,全與行不相應;不知靜、敬、著書之道學,其與行不相應一也。予嘗言「世有大欺世、大誤人、大亂道者三,而千餘年罔覺,遂致氣數日降,人心日昏,堯、舜之道墜不復起、晦不復明者,帖括、禪宗、宋家道學也。」帖括聰明只在猶毫、水墨上,推之口頭、手頭全不相應;禪宗識悟只在心頭恍忽,口頭打諢,推之身上事上全不相應;宋家道學見解只在靜言訓詁,推之朝陛、疆場、齊、治、均平,全不相應。而妄自冒稱冒認,動言堯、舜、周、孔,衆皆悅之,自以爲是;殊不思吾身似堯、舜、孔、周分毫否?吾家、吾齋、吾國似唐、虞、殷、周分毫否?「三事」之修和安在?「三物」之習行安在?是吾所深懼也,是吾所深悲也!
在浙東祈雨設醮,拜得腳痛。
今說道學先生也設醮拜籤,人必謂無之,而不知當日竟如此,其弟子亦記之不爲怪,傷哉儒之亡也!
俗言佛鐙,想是彼處山中有一物,日出照見其影,圓映人影如佛影耳。
予嘗見碎柳柴布場中,夜中滿場光明;或雲,夜中蚰蜒、狐、蠍皆有光。昔年在都門,夜中聞佛聲起,見羣僧合掌向白塔呼佛,雲塔放光。予見明氣遊轉上下不定,彼時亦謂都中鐙火所映,如山中有物,日出見影也。
禪子病脾,只坐禪六七日減食便安。
陽明嘗言,丹法差可療病。
雪峯和尚住山數年,無一僧到,遂下山。至半嶺,忽有一僧來,遂與之還。先生曰:某雖無人來,亦不下山。
知晦庵素深於禪定,不下山,但不解不下山有何好處?
王質不敬其父母,曰:「自有物無始以來,自家是換了幾個父母。」其不孝莫大於是。以此知佛法之無父,其禍乃至於此。
王質可殺!佛道換父母之說更可殺。即如其幻說,果是換一層父母,方是此一世人,不得父母一生,便無此一世人,父母便可不敬乎?
問:「釋氏之失:一是自利,厭死生而學,大本已非;二是滅絕人倫;三是徑求上達,不務下學,偏而不該。」曰:「未須如此立論。」
此問不惟闢佛教允當,第三條且正中朱學之弊。「不務下學,徑求上達」,奈何朱子見藥不受,反言「未須如此立論」乎?
佛那妙處離這知覺運動不得,無這個便說不行。只是被他作弄得來精,所以橫渠有「釋氏兩末」之論云云。
僕凡見宋人講、讀、著作處,便頭痛欲嘔,見談禪處更甚,故初間批駁一二處,後全不看。可惜橫渠被範文正、二程誤,亦講這話。
問:「士大夫晚年被禪家引去者,何故?」曰:「是他的高似你,所以被他降下。」
朱子一生肆力訓詁、章句,也便晚來看着禪家高,所以臨終有許多禪家故事,也是「被他降下」了。
王介甫舍宅爲寺,請兩個僧住持。
介甫吾所推服,爲宋朝第一有用宰相,乃亦舍宅請僧乎?可笑!
朱子謂:士大夫溺於釋氏之說者,緣不曾理會自家底原頭,卻見他底高,直是玄妙,又且省得氣力,所以被他引入去。
你也圖省氣力,說「少年欠了六藝工夫,如今補填是難」,況他人乎?
今之學者往往多歸異教,只爲自家這裏說得疏略,無藥治他,而禪者之說則以爲有個悟門,云云。不知自家有個道理,不必外求,此心自然各止其所。
爲何只論「說得疏略」,朱子好說。諺雲:「三句不離本行」,此之謂矣。上段論溺佛之由雲,「因不曾理會自家原頭」,不知周、程與先生皆不出禪宗者,正因要理會原頭也。先生所云「不必外求,此心自然各止其所」,舍孔門習行「三物」之學,焉能「各止其所」哉?
朱子謂:佛氏是逋逃淵藪,無問何人皆得入其門,最無狀,云云。又引退之詩云:「出入人鬼間」,以僧上交賢士、大夫,下又交中貴小人,出入其間,不以爲恥也。
朱子好稱述僧人,口角每帶歎羨,此二處便甚卑薄之。蓋朱子之於禪,喜其精,而惡其粗也。
李德遠雲:論學惟佛氏直截,如學周、孔乃是抱橋柱洗澡。
宋、明學者皆迷惑如此,吾儕不極力行明吾道,乾坤不將毀乎!
王日休立化,朱子以爲它平日坐必向西,心在於此,遂想而得此。
王日休之小人,曇陽女之妖詭,真宋、明隱怪之尤驚人者。書生亦隨世人豔道之,殊不思不盡人道而死,即是不正命。病死、立化有以異乎?
奉佛者至老體多康健,以爲獲福於佛,不知每晨拜跪,日勞筋骨,運用氣血,所以安也。
先生看人康健之由如此透切,奈何廢孔門學習之功,置禮、樂、射、御等不加時習,竟成畏難而苟安乎?
伊川參某僧後有得,遂反之,偷其說來做己使,是爲洛學。
好洛學!朱子以潘淳曲辯;抑知自己偷其說者,亦不少乎?
佛學只是無存養工夫,唐六祖始教人存養工夫。學者只是說,不曾就身上做工夫,伊川方教人就身上做工夫,所以說伊川偷佛說爲己使。
學佛者只是說,「不曾就身上做工夫,至伊川方教人身上做工夫」,所以謂「伊川偷佛說爲己使」。吾嘗謂「宋儒儒名而釋實」;今觀伊川真做佛家工夫,朱子真有「伊川偷佛說」之言,元幸不誣人矣。宋儒之滅孔道,非宋儒能滅孔道,實佛滅之。元之言又幸不誣道矣。
朱子謂:釋氏之教,其盛如此,吾人家三世之後,亦必被他轉。
口吻亦是投降。
做事的人多是先其大綱,其它節目可因則因,方是英雄手段。如王介甫大綱都不理會,卻纖悉於細微之間,所以弊也。
神禹生洪水時,只治得洪水,便是大綱;伊尹、太公生桀、紂時,只伐了桀、紂便是大綱;介甫生宋世,只能尊宋攘遼、夏,便是大綱,如何說不理會大綱?纖悉於細微處,卻不甚好。此下多有好識議,卻不似朱子平日酸腐口吻,可惜好資性,誤用了工夫也。
太祖時,樞密院一卷公案行遣得簡徑,畢竟英雄的人做事自別。
說來極似知治體者,爲學何不做「三物」簡徑工夫?學孔子刪修許多虛文而反增之耶?
秀才好立虛論事,太祖當時無秀才,全無許多閒說,只是今日何處看修器械,明日何處看習水戰,又明日何處教閱,日日着實做,故事成。
朱子看秀才之害如許透快,而自己蹈其中;論太祖實做之利如許確真,而自己全不做;口明心不明,乃至此乎!朱子亦爲人誤耳。
問:「秦、漢以下無一人知講學明理,所以無善治。」曰:「然。」
秦、漢無一人知講學明理,蒼生之幸也;早如宋家書生,早如兩宋矣。人有知太極圖、近思錄與太宗之詩、字、真宗之天書同一伎倆者,則孔子既亡之學可復,堯、舜已絕之道可續矣。
氣有盛衰,真宗時遼人直至澶州,旋又無事,亦是氣正盛;靖康時直弄到這般田地,亦氣衰故。
宋儒論事,只懸空閒說,不向着實處看。如真宗澶淵之役是一時將、相有人,未經周、程、歐、蘇輩禪宗、訓詁、文字壞士習,惑人心,六軍還可用,高將軍還敢斥呵文墨之人。至靖康時,人心風俗壞惑已甚,楊時得罷荊公配饗,湯、汪等蒙高宗,使宗汝霖、李伯紀壯志成灰,秦檜竟殺嶽忠武;雖寇萊公、高將軍復生,烏救滅亡哉!朱子卻歸之氣盛、氣衰;抑知天地之氣,人心之氣,皆若輩衰之乎!此理不明,乾坤無復振之日矣。
神宗初用富鄭公,甚傾信,及論兵,鄭公曰:「願陛下二十年不可道着『用兵』二字。」神宗只要做,及至中朝傾覆,反思鄭公之言,豈不爲天下至論。
宋家時勢,何容一日忘兵,弼乃曰「二十年口勿言兵」,真亡國之言。朱子稱爲「天下至論」,則朱子亦一弼也。蓋書生自幼少耗其精神智慧於章句,迨中旬後便病弱,不能作一事,況行軍事?自幼廢卻孔門兵、農、禮、樂時習舊法,全不曾着手,成斷不能幹濟之身,遂堅就不欲幹濟之心;又不肯推服能者,而自小其大儒大言之架,遂輕之爲弼,重之爲檜,而天下事皆壞。不惟不做,而反忌人之做,一切說壞。嗚呼!此局何日破,而聖人之道明,乾坤之氣復哉!今世猶夢夢稱富弼之相業,朱子之道學,真堪痛哭矣!
神宗極聰明,於天下事無不通曉,只因用介甫爲相,遂誤天下。使得一真儒而用之,那裏得來?
神宗之所以度越兩宋人主者,正因不用公輩真儒耳;若亦如公之所言,又何聰明通曉之有?
神宗事事留心,熙寧初修許多兵備。○熙寧作陣法,令將士讀之,未廝殺時已被將官打得不成模樣了。○神宗大故留心邊事,自古人主何曾恁地留心?
只此三段,不惟超絕兩宋,三代後不再見之賢君矣。爲書生所亂,大業不終,使五百年蒼生受禍。傷哉!○真英主。吾見通鑑一書生評雲,「神宗昏庸」,何狂悖愚謬之甚也!
哲宗惜先帝舊卓,宣仁大慟。又,劉摯嘗奏君子、小人之名,欲宣仁常常喻哲宗知之。
哲宗惜先帝一舊卓,豈非孝子乎?宣仁遽大慟,何也?劉摯輩之人臣,晦庵輩之儒生,皆與老婦同心,凡經理兩邊之機芽亦不許動,哀哉!壞人心,滅天理,真有甚於楊、墨者矣。其如此局何哉!
徽宗召上蔡。
徽宗召上蔡,聘龜山,即知其爲亡國之君矣;高宗相秦檜,用遊定夫、胡康侯於要地,如出一轍,誰知其謬哉?
蔡京謀取皇阝、鄯,費四千萬緡。
蔡京謀取皇阝、鄯,費四千萬緡,何特筆標記也?朱門所惡也。蔡相之取皇阝、鄯,以其地自漢、唐來久爲中國地也,以其爲夏人肩臂也。復中國之地,斷敵人之臂,大義也,大略也;即時勢不宜,舉措不當,總之爲取人地而費也,而朱子惡之,必着其縻費之罪。宋家韓、馬諸相,以至於亡,歲幣兩虜,正額一百二十五萬五千;加以慶弔、聘問、輸供,且賄賂其近幸權要,見諸野史遺文,輒言「更十餘倍」,且歲歲遺之,此何名乎?何啻千百倍乎?朱子何不特筆標出也?是又輕侮鵬舉,尊稱秦檜之比例也。
欽宗無剛健勇決之操,纔說着用兵,便恐懼。
宋家君臣、道學、史官通病也,只道學還時而說體面話耳。
廣問:「漢、唐來惟本朝臣下最難做事,故議論勝而功名少。」曰:「議論勝亦自仁廟,熙、豐耳;若太祖時亦不過論當時欲行之事耳,無許多閒言語也。」
藝祖立國,已非做事之君。至後世又添出道學、文人兩派,不能做一事,專能阻人做。
言及靖康之禍,曰:慶曆、元佑間只是共相扶持,不敢做事,不敢動,被人侮也只忍受,不敢與較,方得天下稍寧;積而至於靖康,一旦所爲如此,安得不亂?
嗚呼!宋室之亡是慶曆、元佑諸公養成乎,是熙、豐紹聖釀成乎?
胡明仲召至揚州,久之未得對。忽夜聞人次第去了,便叫僕糴米數鬥造飯裹囊,夜出候城門。見數騎出,謂上也。後得舟渡江,見一人擁氈坐石上,乃上也。
觀楊龜山應聘至汴京,毫無補救,胡明仲應召至揚州,只同一走,則儒生分毫無本領可見,有國者宜鑑矣。試想當時朝廷倏忽一散,百官、士、庶全無一人濟急扶危,爲天下主而孑然擁氈石上,皆道學、文人之貽禍也。莫道二帝、三王之世不如此,漢、唐必亦不然,有國者可不思變計哉?
樓寅亮太上朝入文字雲「乞立太祖後承大統」。太上喜,遂用樓爲察院。
天生樓寅亮發此公論,高宗欣然從之,亦一線天理明徹處。
趙丞相發回蹕臨安之議,一坐定着,竟不能動。自今觀之,爲大可恨。
恨趙公,亦是朱子識見到處,僕亦不掩其長。
岳飛勵兵鄂渚,有旨「令移鎮江陵」。飛會諸將與謀,皆以爲可,獨任士安不應,飛頗怒之。任曰:「這裏已自成規摹,可以阻險而守,若往江陵,則失長江之利。」飛遂與申奏,乞止留軍鄂渚。
「頗怒之」,「遂申奏」,即如漢高之趣刻印,趣銷印,何害哉?祗見英雄之無我耳。
張戒見高宗,高宗問:「幾時得見中原?」戒對曰:「古人居安思危,陛下居危思安。」陳同甫極愛此對。
誰不愛此對,只宋家老頭巾不愛耳,傷哉!讀宋史,可哭。
岳飛面奏,虜人慾立欽宗子來南京,以變南人耳目,乞皇子出閣以定民心。高宗雲:「此事非卿所當預。」時有參議姓王者見飛呈札子,手震。
鵬舉看透趙構不足與復讎,或聞皇子資性過人,故乘聞金人慾立欽宗子之謀,而請皇子出閣,以定人心。此宋朝興衰大關也,實與構心冰炭矣,殺公之心,已伏於此。直曰「此事非卿所當預」,王參政之手震,殆亦見到殺機乎?
昭慈謂高廟曰:「宣仁廢立之說,皆是章厚之徒撰造,可令史官重議刪修。」趙忠簡遂薦元佑故家子弟數人,方始改得正;然亦頗有偏處,纔是元佑事便都是,熙、豐時事便都不是。後趙罷,張魏公繼之,又欲修改,未及改而又罷。時有人上書乞禁錮章厚子孫、親戚,趙有文字說:「但禁其子孫足矣,恐不可及其親戚。」
凡謀國之臣,既被儒生左右掣肘,死後又百法媒糵其罪狀,而又改塗國史,烏得不亂黑白於當時,惑人心於後世哉!細注載魏公不主元佑事,蓋元佑一流人專以苟安畏敵,不作一事,爲忠,爲是;即不得已小有作用,其中終存畏敵苟安之心。張魏公雖無戡亂之才,而其心則武穆、平原之心也,只惜不能擇用人才。
太上未立時,有一宗室名叔向,自山中出來,招數十萬人慾爲之。忽太上即位南京,欲歸朝廷;然不肯以其兵與朝廷,欲與宗澤。其謀主陳烈曰:「大王歸朝廷,則當以兵與朝廷,不然,即提兵過河,迎復二聖。」叔向卒歸朝廷,後亦加官,亦與陳烈官,烈棄之而去。烈去,叔向陰被害。
不意趙氏生此好皇孫,太祖、太宗滅絕天理,獲譴上帝,曾不使之受宗、嶽、王、韓之福,而肯令其佳孫幹蠱耶?被害於構,與嶽、韓之爲秦、史殺,正如天惡衛宣之惡,使之自殺伋、壽也。○陳烈蓋龍可一流人,四海蒼生不被其澤,可惜也!○趙構不是人,真□裔孫也。
張子韶人物甚偉。
好個人物,好個偉,九成之人物可嘆也!朱子之稱之曰「甚偉」,更可嘆也!
子韶高廟時有所奏陳,上曰:「朕只是一個至誠。」
吾嘗言,廢盡古聖「三事」、「三物」之道,而好言「敬」,言「誠」,正宋人自欺、欺世之目上指也。如趙構、秦檜全無人氣,而亦自負「至誠」,自負「敬以直內」。嗚呼!誠、敬也與哉?
張侍郎一生好佛。
朱子已言九成學佛,而孫徵君猶錄入儒統,何也?宋運中偏此輩有名。
逆亮臨江,百官中不挈家走者,惟陳魯公與黃端明耳。
噫!看至此真可痛哭矣!宋家全無立國分毫規模,宋人全無立身致用分毫本領,只不挈家走者便出色;而紙筆口頭間輒敢藐視漢、唐,大言道統,真僞儒也,賊儒也。可殺!可殺!
高宗憂孝宗讀書不記,某人進雲:「帝王之學,只要知興亡、治亂,不在記誦。」後來孝宗卻聰明,試文字有不如法者,舉官必被責。
帝王之學要知興亡、治亂,不在記誦,抑知人人不在記誦乎?抑知人人皆帝王學乎?
樓寅亮上言,太祖受命,而子孫無爲帝王者,當於太祖下選一人養宮中雲雲。趙忠簡遂力贊於外。
樓寅亮之言,趙忠簡之贊,即天意也。
問:「嶽侯若做事,何如張、韓。」曰:「張、韓所不及。」特推鵬舉,晦翁平矣。周、程弟子反奪荊公配饗,反與秦檜結腹心,曾無人如嶽老之志、之才者,道學僞否?
壽皇嘗嘆不如孫仲謀,能得許多人。
宋儒還不如周公瑾、謝玄,較王衍、何晏只多禪宗、訓詁耳。
孝宗置御屏,書天下監司、帥臣、郡守姓名於其上。
孝宗與明張文忠同一留心人才,經理兩邊之志;其屏畫、屏書之法亦同。但神廟時文人之亂之者寡,且無權,故文忠得任將,用將李、戚諸英雄,得效其材而粗立功勳。孝宗雖有其心,終不勝文墨苟安之習,而大讎終不報,與不共戴天之虜究竟一和。惜哉!
壽皇本英銳,只是向前所誤。
便是爲書生誤。宋家一代腐氣誤人,非大豪傑不能脫。脫之者嶽鵬舉、胡翼之、韓平原三人而已,王荊公則受染大半矣。
舞蹈之禮不知起於何時,或是夷狄之風。
禮廢久矣。周禮之廢朝儀也,廢於王弱侯強;後世之廢習學也,廢於禪宗讀注。朱子曰「或是夷狄之風」。字字令人下淚。不知其禮可傷也,朱子而不知,責誰知之也?「或夷狄之禮」,更可傷也,中國朝儀而參夷禮,宿學莫辨,禮亡矣,果誰亡之也?冒入孔廟從祀者焉能辭其責哉?
太子參決時,見宰相、侍從以賓主之禮。太子亦人臣、人子也,故太子入學,與人序齒。宋制近古,近則誣矣。
宮中有內尚書,文字皆過他處,天子亦頗禮之。不繫嬪御,掌印璽,代御批行出底文字只到三省。
此制佳。
神御散於諸寺。
神御散於諸寺,悖謬之甚。明太祖特詔禁佛寺設萬歲牌,當矣。
「諸侯一娶九女,元妃卒,次妃奉事,次妃乃元妃之妾,固不可同坐;若士、大夫家三娶皆人家女,同祀何害?唐人已如此。」因問:「唐人立廟院,重氏族,固能如此。」曰:「唐人極有可取處。」
三代後,兩漢人才、政事、勳業爲上,唐次之,蓋漢猶存古制,選舉未壞;唐已壞矣,而聲韻之耗人心氣,敝人精神,猶較輕於讀、講、著述。容有世網不羈之才,若鄴侯、汾陽之徒,文惠、忠宣之輩,吾但知幹濟世業勝於宋耳。茲朱子稱其爲禮「極有可取處」,則唐人之勝宋者多矣。
南渡前,士夫夫皆不用轎,王荊公、伊川皆雲:「不以人代畜。」
予嘗言「天地之性人爲貴」,又曰:「民吾同胞,豈可乘人,若古炎帝參乘之獲罪於天乎?」二先生先得我心矣,此後世惡制之必當革者。
祖宗時,升朝官出入有柱斧,其制是水精小斧頭子在轎前。
何不言在轎前何用?其制度何取?想先生亦無所考據矣。吾嘗見一孔子廟,旁列十哲象,有二人手把綠色器,狀如藥葫蘆,兩椏一般粗,如盌而圓,中幹上下出數寸,粗如鴨蛋。問之宿儒、古董家,皆無曉者。
冊拜之禮,唐以來皆用之。至本朝宰相不敢當冊拜之禮,遂具辭免;三辭,然後許,只命書麻詞於誥以賜之。
予紀史中見「冊拜」字,第謂冊封某官,其人拜命耳。茲觀宋朝宰相不敢當冊拜之禮,具辭三次,然後許,乃書麻詞於誥以賜之。冊拜之禮隆重如此,其儀注未聞。如漢高之拜將,王者禮命之乎?如予之立學長,使徒衆再拜乎?意者天子賜冊印有禮,又使百官拜之,上下兼舉乎?唐、虞、三代之相,直以社稷、政事天下委之,而子孫人民胥受其福。其冊拜也,必天子特隆其禮,而又命百官拜禮無疑,惟得其人也。秦、漢之任相也亦同,而子孫人民胥受其禍,惟非其人也。得人之慶,五姓二千年,其受宰相之禍者十百之一二。失人之殃,十餘氏,千餘年,其受宰相之禍者猶參其半,莽、操、卓、裕亦不常有也。非天子家衰萎如許,人才故家衰萎如許,莽、操、卓、裕亦不得肆也。帝王斷不可無宰相也。明祖因噎廢食,着訓「建言立丞相者極刑」,試觀二百餘年,國體與受禍固不可比於唐、虞、三代,何如於秦、漢、唐、宋乎?可以度矣。
今宗室與漢差別,漢宗室只是天子之子封王,王子封侯,嫡子世襲,支庶以下皆同百姓,只是免其繇戍。如漢光武皆是起於民間也。
明以永樂故,全不推恩,使宗室如飽暖之囚。其亡也,何如於周、漢、唐、宋乎?亦可以度矣。
朱子謂:某在漳州要理會某事,集諸同官商量,皆逡巡不前,如此幾時得了?於是取紙,某先自寫,教同官各隨所見寫出利害,只就這裏,便見得分明。
寫也不妙。總之,朝廷會議,當如唐、虞之「都俞吁咈」;府、縣之會議,當如孔子之治魯,萬世不易之良法也。後世政事全無成規,其弊全從文墨生。朱子也是文墨中人,故想令各官寫,不知是非利害從口說出便見施行,有多少精神力量,到底紙筆,便有假飾宛轉。或會議各出主見,令堂吏記錄,待議定施行可也。此中機括,甚不堪爲文人道也。
漢、唐御史彈劾某人,先榜於闕外,直指其名,不許入朝。
「榜於闕外,直指其名」,以見公是公非,與衆共棄之義;其制好。若其人服義,謝職待罪,或辭官告退可也。只「不許入朝」,非美政也,萬一君子爲小人寃誤,曾不得入見君父,向羣寮友一辯也,可乎哉?
本朝樞密院號爲典兵,倉卒討一馬使也沒有。若漢三公都帶司馬及將軍,倉卒出得手,立得事,扶得危。又云:「範文正、寇萊公人物不知是如何樣的人,如今有志節擔當人,亦須有平闊廣大意。」致道雲:「若做不得,只是繼之以死。」曰:「固不愛死,但死也須濟事。」
吾閱此段而慨嘆無限也!不假樞密一兵匹馬,懲檢點故事,吾屢言之已。朱子羨漢制三公帶司馬、將軍,「倉卒出得手,立得事,扶得危」。夫以三公帶武權而濟國如此,唐、虞即三公,即元帥,歷三代文武未分,其善又何如乎?元每深嘆夫兵、民分而中國弱,文、武分而聖學亡,正爲是也。嘆慕範、寇一段,朱子真宋人也。萊公本領終以三十萬取和;文正曾未斬西夏一首,反致侮辱,漢、唐英雄所羞也,遽望若天上人矣。又云:「有志擔當人,須有平闊廣大意。」朱子心目一人不容,能任大事乎?致道一問,亦窺定朱子底蘊矣,臨大事一死而已。
「本朝鑑五代藩鎮之弊,遂盡奪其權,兵財皆收,日就困弱,靖康之禍,虜騎所過,莫不潰散」。因及熙寧變法,曰:「亦是變之不得其中爾。」
非鑑五代也,自鑑黃袍之變,全不敢假柄於人也;而一代之將權不立。但有將德、將才,非如狄公之棄,則如嶽老之殺,以致中國無人;即有之,亦不獲展。兩宋之禍,顧出於海東、漠北也。噫!
昭文館大學士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後改爲左、右僕射,後又改爲左、右丞相。
昭文館大學士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明朝一代以大學士代丞相,其弊亦始於宋。總之,學術、人才、政事、官制小壞於唐,大壞於宋,中夏遂無強盛治平之日矣。
人言安石「正名」之說,馴至禍亂。「正名」是孔子之言,如何便道他說得不是?使其名果正豈不更佳?
百事無實,遂使名皆不正,如大將有功加學士是也。荊公特眼主於「正名」,宋人非之,朱子此處頗平。
給事中在內給事,差除用舍在裏面整頓,不欲其宣露於外。
此制極佳,但後世皆有名無實,奈何!
節度使、觀察使在唐以治兵治財,今皆是閒稱呼,初無職事。
今盈天下皆閒稱乎,無職事矣,豈第節度、觀察哉?
朱子謂「史皆不實」數段。
吾未見朱子語類,便嘗爲友人言,「歷代史鑑,惟宋紀全無真事實、真是非」。茲見朱子謂「史皆不實」以下數段,又歷指作史之弊,真可嘆矣!況朱子之見亦多不平乎!
史官論溫公改詩賦不是。陸農師雲:「司馬光那得一件是!」
荊公去「聲律科」最好,溫公復改詩賦,自不是,此人人所同也。其它不是處,惟僕與友人張文升所見同,世間腐儒不我二人許也。今觀朱子述陸史官言「司馬光那得一件是」,則當時亦不盡服溫公,而腐儒顧至今力攻荊公而扶獎溫公,不幾心無定鑑,而同流合污矣乎!
進士科試文字,學究科試墨義,每段舉一句,令寫上下文,以通不通爲去取,只務熟讀,但未必曉文義,正如和尚轉經相似。
文字中已無人才,便焚香而禮進士矣;背寫經書謂之「學究」,是文字亦不能作矣,宋世何以愚惑至此。宜其亡於金、元,倍酷殘於往代也,又堪流毒千百年哉?吾故曰,去文字之害,則功同神禹。
荊公惡學究科而罷之,但自此科一罷之後,人多不肯去讀書。荊公罷學究科,其識高甚,而朱子猶惜罷此科後人不肯讀書;抑解天下萬事之敗,都起讀書者乎?噫!知之者鮮矣。試觀堯、舜以至於孔子,那有一聖人教人讀書?即有之,亦千頭萬緒中之一二,而朱子「每書必讀取三百遍,欲讀盡天下書」,至瞽目而不悔,真可謂紙墨堆中迷魂矣。噫!
論勅式,細注引程伊川之言曰:「介甫之見,畢竟高於世俗之儒。」
新法之行,大程與荊公合,後以書生阻撓者多,遂不執做。今因論勅式,注引程伊川之言云:「介甫之見,畢竟高於世俗之儒。」然則兩程親見荊公而皆服之,固可徵荊公之是,韓、馬之非;亦可見兩程之儒尚不似晦庵腐愚之甚,不隨世人訾詈荊公也。
淮南盜賊發,趙仲約以金帛、牛酒使人買覓他去。範文正謂:「和解得去,不殘破州郡亦自好。」
大盜,宋人以歲幣事;小盜,亦以金帛、牛酒款,文正公卻誇好。此等識見,宋人皆教人以之自期待,辱兩宋可也,辱千古矣。宋人之腐套不除,其書不盡焚,使人全無羞惡,無復人氣矣。傷哉!
太宗朝人多尚文中子,蓋見朝廷不振,而文中子頗說治道故也。
文中子未必即孔門正傳,然尚留得樣象;宋初尚此學,宋事猶可爲也。至周、程畫圖說話,而孔學變矣;再障而訓詁、禪宗,而後堯、舜、周、孔之道盡亡。
國初人便已崇禮義,尊經術,但未說透,至二程出,始說透。
宋家國初便崇禮義,尊經術,但說未透;說未透正是好處,至二程說透,學、治俱壞矣。
李文靖若有學,便可做三代事。
有學可做三代,至言也;但如先生之學,欲做三代,則適越而北轅矣。
文正獻圖詆呂相,呂不樂,由是落職。後元昊犯邊,呂乃以文正經略西事。
呂相用人不拘格序,正其超邁宋代人物處。文正偏獻圖詆之,呂不樂,宜矣。後知其才大,用之,真宰相量。
文正嘗奏記呂公雲:「相公有汾陽之心、之德,仲淹無臨淮之才、之力。」後歐陽公爲範公神道碑有「歡然相得,戮力平賊」之語,正謂是也。公之子堯夫乃以爲不然,遂刊去此語。前書今集中亦不載,疑亦堯夫所刪。
文人此等心最可惡,只主意不合,其文集便刪去素交,依若欲沒其人,並沒其交情,使無一人知之方快者。推此意也,即秦檜之殺武穆,史賊之殺節夫,永樂之削去讓皇帝紀,只是欲有我無彼。即朱子亦復如此。看龍川集往來許多書,且輒言新婦附拜,不惟有交,且有親誼矣,而以意見不合,遂斷絕之;至門人且欲殺之,其風味可畏也。今之君子卻亦如此,總以欺世盜名、相忌嫉之心爲病根耳。
範文正傑出之才。
真宋人中傑出者,漢、唐英雄笑之矣,況五臣十亂乎?
某嘗謂:天生人才,自足得用。且如一范文正公,仁宗大用之,便做出許多事業。今則所謂負剛大之氣,且先一筆勾斷云云。
天生一代人才,原足供一代之用,只爲若輩學術所誤,遂無人才耳。吾嘗東西朔南遊覽各二千里,不惟成章之品未睹一二,即粗向天運、國祚留心者,亦未見其人;即有肖似,亦斷不在「之、乎、者、也」局中。
範文正嘗雲:浙人輕佻易動,切宜戒之。
名言。
呂夷簡最是個無能的人,其所援引皆是半間不界無狀之人。
惜當時無人詳其所謂「半間不界無狀」之狀,令我聞之。要之,道學所厭,便是人才。
範文正招引一時才俊之士,聚在館閣,如蘇子美、梅聖俞之徒。此輩雖有才望,雖皆是君子黨,然輕儇戲謔,又多分流品,一時許公。張安道、王拱辰之徒皆深惡之。又賣紙會,盡招兩軍女妓作樂爛飲,作爲傲歌。王勝之句雲:「欹倒太極遣帝扶,周公、孔子驅爲奴云云。」
文正招引一時才俊蘇子美、梅聖俞之徒,稱才望君子黨。而賣紙會,招伎爛飲,作爲傲歌,侮天罵聖,放廢狂蕩甚於竹林。館閣之士,乃如此乎?着之書冊,必以希文自期,待誤天下後世乎?文正乎!非宋朝在上第一流乎,其行如此乎?朱子乎!非在下第一流乎,其識如此乎?
宋家一代人主、人臣,稱仁宗時爲最。詳玩此段,史氏妝點大人物作欺世局面者都是甚樣氣象,甚等人品,豈非二帝、三王罪人耶?吾故曰:學術敗壞,人才污鄙,莫甚於宋。其史傳、鑑紀有聖王、真儒,俱當焚燬更修,勿令誤其一代世道,並誤千百世也。
可怪宋家一代文人、理學,自誤一生,並誤其君之社稷,民之性命,而偏勁主定一派無用文局,無用禪宗、訓詁。要改抹前二千年堯、舜、周、孔之道,來冒認在他套樣中;要妝飾後二千年文字、訓詁人物,去籠蓋那英俊傑秀都出他下風,只無真個斡旋乾坤人物壓世人,遂盡力推起溫公、文正二人。噫!其可充漢、唐豪傑僕御否耶?
仁宗懲才士輕薄之弊,這幾個承意旨,盡援引純樸持重之人,以愚仁宗云云。
純樸持重之人自是好,奈何說以愚仁宗?朱子說話嘗如此背謬,如上段輕儇戲謔,無復人狀,還說是君子黨。只本領做事豪傑便扼爲小人,加罪名矣;乾坤非先生輩壞之,將誰咎耶?
後漢名節至於末年,有貴己賤人之弊,故遂袞纏至唐,至本朝然後此理復明。
貴己賤人,莫甚於宋儒,眼中並無古今人物。莫道高、光英主,三傑、雲臺、凌煙豪傑看不上,雖孔門高賢,卜、端以下,皆摘訾之。此輩道學益盛,堯、舜、周、孔之道學益衰。蓋霸術之盛者擬於王,即不王矣,而其霸業猶足以持氣運,福生民。楊氏之精實似義,墨氏之博愛似仁,即不仁義矣,而其「爲我」、「兼愛」猶足以自全庇物,而生民亦猶食其福,氣運猶受其持。刑名家不仁不義矣,而火烈鮮死,威力把捉,而生民亦猶受其不仁中之仁,不義中之義,而陰受禍中之福,氣運亦猶降而不降。惟至宋儒,積乾坤百害之成:其閉目靜坐、禪宗也;著書、講解、訓詁也;集撰、古文大家也;吟詠、詩人也。袞纏至此,一無習行本領,而堯、舜、周、孔之真斯盡亡矣。生民何賴,天地何依哉!
「本朝道學豈是袞纏」?先生曰:「亦有其漸,自範文正以來,已有好議論,如:孫明覆、石守道、胡安定諸人,後來遂有周子、程子、張子出。但數人皆天資高,知尊王黜伯,明義去利,但只是如此便了,於理未見,故不得中。」
安定之門人劉彝,善治水,所至興水利,有一部詩解,處處作水利說,好笑,熟處難忘。
處處作水利說,正佳。朱子之笑,何從來乎?
問:「風俗如何可變?」曰:「如何可變,只且自立。」
只問到肯綮處,朱子便推開。
安定規模雖少疏,然卻廣大着實;如陳古靈文字極好,嘗見一豐碑說孔子之道,甚佳。此亦時世好,故此輩人出,有「魯一變」氣象。其後遂有二先生,若當時稍加信重,把二先生義理繼之,則可以一變;而乃爲王氏所壞。
幸有王氏,若早信重伊川,久已北轅東海矣。
問:「當時如此積漸將成,而壞於王氏,莫亦是有氣數?」曰:「然。」
惟王氏未大被其害,惜救弊不勝耳。
胡安定、石守道諸人說話雖粗疏,卻盡平正;如古靈文字都好,只如諭俗一文,極爲平正簡易。
爲文字得此四字,可愛,爲人、爲治得此,更可愛。
孫、石輩忽然出來發明一個平正道理云云。○孫明覆惡胡安定。○石守道只是粗,若其名利、嗜慾之類,直是打迭得伶俐。
連味數段,胡、石、孫大約勝周、程,大約未染禪宗,去道未遠。惜其學無人傳,不獲見其詳耳。安定之學則得孔子之正傳矣,孫先生惡之,則別是一派也。
胡安定於義理不分明,然是甚氣象。
試看孔子之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惟以「三物」與及門「學而時習之」。宋人發明義理,正是達麼義理之宗也。先生議安定於義理不分明,豈知正是安定過於周、程處乎?
「安定講論今有傳否?」曰:「並無。薛士龍嘗以書問之,回書雲『並無』,如當時取湖州學法以爲太學法,今此法無。今日法乃蔡京之法。」又云:「祖宗以來,學者但守註疏,其後便論道,如二蘇直是要論道;但註疏如何棄得?」
安定說得義理平正明白,無一些玄妙。近有一輩人別說一般惹邪的詳說話,禪亦不是如此。只是不曾見那禪師,便是被他笑。
方叔珪稱「本朝人物甚盛,而功業不及於漢、唐,只緣是要去小人」。先生曰:「小人如何不去得?自是不可合之物,觀仁宗用韓、範、富諸公是甚次第。只爲小人所害,及韓、富再當國,前日事都忘了。富公一向畏事,只是要看經唸佛,緣是小人在傍故耳。」
人物甚盛,而功業不及漢、唐,有此理乎?或其所謂人物,非真人物也。又謂「只緣要去小人」,僕更傷心矣。世有惡衣菲食,晝夜焦勞,爲社稷生民辦邊疆、選兵將之小人乎?世有袖手吚唔,不習行一業,不斡旋一事,間談間着,在下在上皆苟安忍恥,歲幣媚敵之君子乎?
陳烈【字季慈。】行甚高,然古怪太甚,使其知義理之正,是如何樣有力量?惜其只一向從一邊去。
季慈行高,使朱子目爲「古怪太甚」,則其爲學必有異於人;若知先生輩之義理,早爲無用人矣,烏能佐十五太尉起兵匡濟乎?
陳好行古禮,其妻厭之而求去。
元不才,勉行古禮四十年,妻妾無異辭,每以其無志期作女聖爲憾。今見季慈之妻厭禮求去,乃覺天之福我妻妾之可幸矣。
神宗與羣臣說話,往往領略不去。才與介甫說,便有「於吾言無所不說」的意思。可惜有「鹹有一德」之君臣,而宋人之成習反勝。卒致大謀不就,三百年痼疾莫之或療,殆天祚遼、夏、金、元而禍時夏,非人之所能爲也。
何萬着論雲:王文正公當國以來,廟論主於安靜,凡有建明,便以生事歸之。英宗要改作,神宗尤欲更新天下,難得恰好卻又撞着介甫出來承當,所以作壞得如此。
看是作壞。朱子亦不解此。
「荊公遇神宗,可謂千載一時,惜渠學術不是」。曰:「渠初來要做事,到後爲人所攻,便無去就,不觀荊公日錄,無以知其本末,它直是藐視一世。」
宋家一世原該藐視。只有程明道、常彝甫頗曉此中滋味,而擔當骨力又不足。
明道、橫渠初見時,皆許以峻用。
明道、橫渠在宋儒中原有可愛處,只不幸而生於宋,亦被人壞耳。
富韓公當再用時,與韓魏公在政府十餘年,皆無所建明,不復如舊時;若范文正公當此,定不肯回。
弼原無本領,只是唸佛人耳。看在政府十餘年,一無建明,本色見矣。文正亦第文人之雄,非有爲之人也,觀辦西事可見。
荊公作參政,第二日便措置理財,徧置回易庫以籠天下之利,謂周禮泉府之職正如此。卻不知周公之制只爲天下之貨有不售云云,初未嘗以此求利息也。
孔明治蜀、交吳識力,人都不曉,只子敬頗略見的,孫權、周瑜皆夢昧如隔山。神宗、荊公苦心高識難爲宋人道,故託周禮泉府法爲之。其實一朝臣子,二百年南北史官,皆夢想不到肯綮處,皆開間口,睜冷眼,指摘熱腸人舉動。嗚呼傷哉!
國家百年承平,其實規模不立,特幸其無事耳,若有大變,豈能支耶!
既知如此,而不以荊公爲是,何也?
新法之行,雖明道不以爲不是,蓋那時也是合變時節;但王氏行得來有害,若使明道爲之,必不至恁地狼狽。
他處朱子皆明道、伊川爲一,當時作史者亦無明文,不知大程與二程已是兩家,與朱子更兩家。但史書與宋儒書皆與荊公冰炭,吾亦謂明道亦猶伊川、朱子矣,見是編乃知明道不以新法爲非。故荊公當羣阻新法之時,獨與明道議,特用爲條例司。朱子既抹倒荊公經濟,因明道望高,又不敢非之,故又爲「使明道行之不至狼狽」之說。噫!古今是非,盡由書生之口哉?
新法之行,荊公用明道作條例司,皆是望諸賢之助。想見其意好,後來盡背初意,所以諸賢不從。明道行狀不載條例司事。
爲何不載?書生之心,蔽偏甚矣。
神宗嘗問明道雲:「王安石是聖人否?」明道曰:「『公孫碩膚,赤舃几几』,聖人氣象如此。王安石一身尚不能治,何聖人爲?」曰:此言最說得荊公着。
觀神宗一問,明道一對,吾許公爲三代後第一人,殆不誤矣。
聖人之問,以其德行、經綸兼優也;「公孫」之對,以其遭闔朝撓阻,不及周公處流言之變,不失其常度也。神宗之問固推擬過分,程子之對亦止言其非聖人耳,非貶斥也。
荊公德行,學則非。
直口許荊公德行,朱子亦有不得不服荊公處;但學術不合,遂非之耳。豈知自己學術更非耶?
介甫之心固欲救人,然其術足以殺人,正如醫者將砒霜與人喫,云云。
荊公所辦,正是宋家對症之藥,即治瘡之砒霜,破塊之巴、黃,猶之治虛勞之參、苓也;惜爲書生妄談醫理所亂耳。
因語荊公,陸子靜雲:「他當時不合於法度上理會。」語之雲:「法度如何不理會?只是他所理會非三代法度。」
朱子只向文字口紙上理會,亦是不理法度的;只與象山拗,便如此說,若遇荊公,他又口說「正心、誠意」了。
問:「荊公節儉恬退,素行亦好。」曰:「他當時作此事已不合『中』,如孔子於飲食、衣服之閒,亦豈務滅裂?它當初便只苟簡,要似一苦行然。」
當宋時,與宋君、宋臣而言「中」,便是鄉原話。一代君臣,先生輩道學,並不曾上正路頭去走,並言不得「過」、「不及」,更何從與之言「中」乎?荊公苦處只自知耳。吾友法幹王氏爲吾辯宋儒,明堯、孔舊道,怒叫曰:「兄真王安石也。」予曰:「然。荊公,趙家社稷生民之安石;僕,孔門道脈學宗之安石也。」如今世盈世章句、帖括,靜坐、著述,文人耳;曾無一人在「三物」道上。只與講「去口筆,爲習行」,「去禪宗,爲經濟」,尚敝舌無用,又何暇言莫緊「過」,莫漫「不及」乎?
荊公學術之謬,見識之差,誤神廟委任。
若使公遇朱晦庵,必亦謂其學術謬,見識差,誤孔子學脈,誤宋朝士風。吾閱是編,敬服宋儒中兩人矣。朱子心目中一人容不下,呂東萊卻包得朱、陳兩派,俱厚交終身。程伯子雖未能直接周、孔,而能陸王、朱許兩派道學俱宗之。王荊公經濟之儒,亦識見政事同志同才,能於乾坤中包括三路,豈可與書生、文人冒儒道者,同日語哉?
介甫心術隱微處都不曾攻得,卻只是把持。
先生是另一等把持耳!
龜山長於攻王氏。
以無用學究誤經世君子,楊時之罪上通於天,朱子偏稱他「長於攻王氏」。吾人生兩間,不思習行聖道,不去經世濟民,只去口舌攻人,孔門罪人也,不愧朝廷幣聘哉!
王氏新經盡有好處。
凡朱子稱許,皆是荊公短處。朱子樂與己合也。
陳後山說:「荊公學喚作轉般倉」云云;東坡雲:「荊公之學未嘗不善,只是不合要人同己。」此皆說得未是。荊公之學自有未是處耳。
其未是處,亦是染於宋家文人、書生瘟疫也。朱子卻正憾其不盡合宋人,指其是處爲未是也。
荊公作字說,解佛經二段。
作字說,解佛經,荊公大謬處也。吾不遑問其是否,只做此工夫,便謬。
唐埛力疏荊公,對神宗前叱荊公,云云。初,埛附荊公,荊公不收用,故後詆之。埛初欲言時,就曾魯公借錢三百千,後得罪逐,曾監取其錢而後放行。
埛真小人,疏荊公當朝惡數,稱快腐儒之心矣。神宗不能斬之,不及桓公之任仲父遠甚,烏能成一匡之烈哉?
荊公、坡公之學皆不正,但東坡之德行那裏得似荊公。
朱子服荊公德行,亦有時服他學問,蓋荊公大半與朱子同,惟到強宋,遂千里矣。
荊公後來全不用許多儒臣,也是各家都說得沒理會。如東坡以前進說「要出來整理弊壞」,後來荊公做出,東坡又卻盡的翻轉雲:「也無一事可做。」如揀汰軍兵,也說「怕人怨」,削進士恩例,也說「士人失望」云云。
文人常態也。道學人無能爲,又信口翻轉更甚。故孔子復生,亦以先變文人、書生、禪宗之習,而後人才出;亦必不聽文人、書生、僞學之言,而後事功【以下闕。】
禮文手鈔
序【顏元鈔錄家禮序作爲禮文手鈔序。】
子朱子曰:「凡禮有本有文。自其施於家者言之,則名分之守、愛敬之實,其本也;冠、昏、喪、祭儀章度數者,其文也。其本者有家日用之常體,固不可一日而不修,其文又皆所以紀綱人道之始終,雖其行之有時,施之有所,然非講之素明,習之素熟,則其臨事之際,亦無以合宜而應節,是亦不可一日而不講且習焉者也。
「三代之際,禮經備矣,然其存於今者,官廬器服之制、出入起居之節,皆已不宜於世。世之君子雖或酌以古今之變,更爲一時之法,然亦或詳或略,無所折衷,至或遺其本而務其末,緩於實而急於文。自有志好禮之士,猶或不能舉其要,而困於貧窶者,尤患其終不能有以及於禮也。
「熹之愚蓋兩病焉,是以嘗獨究觀古今之籍,因其大體之不可變者,而少加損益於其閒,以爲一家之書,大抵謹名分、崇愛敬以爲之本,至其施行之際,則又略浮文,敷本實,以竊自附於孔子從先進之遺意。誠願得與同志之士熟講而勉行之,庶幾古人所以修身齊家之道、慎終追遠之心,猶可以復見,而於國家崇化導民之意,亦或有小補雲。」康熙三年歲次甲辰八月戊寅後學顏元謹識
卷一通禮【此篇所著,皆所謂有家日用之常禮,不可一日而不修者。】
祠堂【議就四龕,當以高祖考妣居中,而曾祖考三龕以昭穆分列於側後。考古禮官師祭二世。今世王制亦云士民祭二世,品官方許祭四世。宋儒所謂雖善不尊,況並列四龕,制亦不善乎?元家祠惟祖龕南向,禰龕側設,二世而已。】
君子將營宮室,先立祠堂於正寢之東,【祠堂之制三間,外爲中門,中門外爲兩階,皆三級。東曰阼階,西曰西階,階下以屋覆之,令可容家衆敘立。地狹者止立一間,不立庫廚。東西壁置兩櫃,藏遺書、衣物、祭器亦可。】爲四龕以奉先世神主。【祠堂之內以近北一架爲四龕,每龕內置一桌。大宗及繼高祖之小宗,則高祖居西,曾祖次之,祖次之,父次之;繼曾祖之小宗,則虛高龕;繼祖之小宗則虛曾龕;繼禰之小宗則虛三龕。非嫡長子不敢祭其父。】旁親之無後者,以其斑祔。【伯叔祖父母祔於高祖,伯叔父母祔於曾祖,妻若兄弟若兄弟之妻祔於祖,子侄祔於父。皆西向主櫝,並如正位。侄之婦自立祠堂,則遷而從之。○程子曰:「無服之殤不祭。下殤之祭,終父母之身;中殤之祭,終兄弟之身;長殤之祭,終兄弟之子之身;成人而無後者,其祭終兄弟之孫之身。此皆以義起者也。」○補註按:祔位有一祔祭,有二蓋。四龕神主,以西爲上,四親以次列之。其祔位皆西向,以北爲上,此合男女而言也。至於祔祭,小小祭祀只就其處,四龕神主不動,但祔祭神主則以東西分男女。祭伯叔祖考祔於高祖考,西邊,東向。祭伯叔祖母祔於高祖妣,東邊,西向。祭伯叔父祔於曾祖考,西邊,東向。祭伯叔母祔於曾祖妣,東邊,西向。祭兄弟祔於祖考,西邊,東向。祭兄弟嫂妻婦祔於祖妣,東邊,西向。若大祭祀,則出四龕神主於堂或正寢,惟高祖在西邊,南向,高祖妣在東邊,南向,曾祖考、祖考與考皆西邊,東向,曾祖妣、祖妣與妣皆東邊,西向。祔祭神主,若伯祖則祔於祖考之上,叔祖則祔於祖考之下,伯祖母則祔於祖妣之上,叔祖母則祔於祖妣之下,伯父則祔於父之上,叔父則祔於父之下,伯母則祔於母之上,叔母則祔於母之下。正位神主與祔位神主皆分男女而言也。】
【置祭田法貴多其道。近世子孫分居者,祖父母、父母有養老地,卒後可因以爲祭田。富而賢願入田爲祭田者,或立家法、入學中、入會、出仕,各置祭田若干。或族人無後者,當以其產爲之立後,如人不願,或無可立,則以爲祖祠祭田。】置祭田。【初立祠堂,則計見田,每龕取其二十之一以爲祭田,親盡則以爲墓田。後凡正位、祔位皆放此。宗子主之,以給祭用。上世礿未置田,則合墓下子孫之田計數而割之,皆立約聞官,不得典賣。】具祭器。【牀蓆椅桌,盥盆火爐,酒食之器,隨其合用之數,皆具貯於庫中而封鎖之,不得他用。無庫貯於櫃中。不可貯者,列於外門之內。】
主人晨謁於大門之內。【主人謂宗子,主此堂之祭者。晨謁,深衣焚香再拜。】出入必告。【主人主婦近出,則入大門瞻禮而行,歸亦如之。經宿而歸,則焚香再拜。遠出經旬以上,則再拜焚香,告雲:「某將適某所,敢告。」又再拜而行。歸亦如之,但告雲:「某今日歸自某所,敢見。」經月而歸,則開中門立於階下,再拜,升自阼階,焚香告畢,再拜,降,復位再拜。餘人亦然,但不開中門。○凡主婦,謂主人之妻。○凡升降,惟主人由阼階,主婦人及餘人,雖尊長亦由西階。○凡拜,男子再拜則婦人四拜,謂之俠拜。其男女相答拜亦然。○補註按:本注瞻禮而行,男子唱喏,婦人立拜。或問:古者婦人以肅拜爲正。何謂肅拜?朱子曰:「兩膝齊跪,手至地,頭不下,爲肅拜。」張子曰:「婦人之拜,古者低首至地,肅拜也。」用肅,遂屈其膝。今但屈其膝直其身,失其義也。】
元按:分注「出入必告」之禮,謂餘人亦然,但有升自阼階、西階之別。竊謂一家之人,惟主人出入當告廟,餘人則不得告。蓋宗子爲家長,餘人平居出入,惟告家長而已。餘人亦同告廟,是僭也。若子及孫、弟及侄將有重事,如親迎、承使、就師、應試、出任之類,自宜主人告:「某之子弟侄孫某,今將以某事往某地,謹率以告。」其反也,曰:「某自某地歸,敢率以見。」雖叔祖、叔父、從兄,亦若是,但稍前偏跪,主人之告不曰「率」而已。若俱在當告之列,是廟有二主也,非所以重宗也。觀古人,曾祖之小宗即不敢祀高祖,至於次子即不得祀其父,名分何其嚴!而可以餘人專告哉!
又按:肅拜之禮,二先生不知孰是,亦未知其何所據而各異其說,但以今日觀之,男子之拜,鞠躬伏興,又鞠躬又伏興,又鞠躬,乃成再拜之禮。婦人只一立拜,伏地連以首叩地四,興,又一立拜,便是四拜,更無許多起伏之勞,有端肅不動之意。恐古者肅拜即是如此,亦陽動陰靜之義。若亦如男子一伏興,又立拜,又伏興,則婦人弱柔之質,兼以四拜之繁,又焉能與男子之再拜同時畢禮哉!至如朱子「兩手至地,頭不下」之說,張子固已前斷其失義,又何傳其誤乎?某家只從俗,男子再拜,婦人四拜,男子四拜,婦人八拜,其起伏行止適相稱,未知是否,俟知禮君子。再質之。
【大祭出主於正寢。】正至朔望則參。【正至朔望前一日,灑掃齊宿,厥明夙興,開門抽簾,每龕設新果一大盤於棹上,每位茶盞盉酒盞盤各一。於神主櫝前設束茅,聚沙於香桌前。別設一桌於阼階上,置酒注盞盤一於其上,酒一瓶於其西,盥盆帨巾各二於階下東南。有臺架者在西,爲主人親屬所盥;無者在東,爲執事者所盥。巾皆在北。主人以下,盛服入門就位,主人北面於阼階下,主婦北面於西階下。主人有母,則特位於主婦之前。主人有諸父諸兄,則特位於主人之右,少前,重行西上。有諸母姑嫂姊,則特位主婦之左,少前,重行東上。諸弟在主人之右,少退。子孫外執事者在主人之後,重行西上。主人弟之妻及諸妹在主婦之左,少退。子孫婦女內執事者在主婦之後,重行東上。立定,主人盥帨,升,搢笏啓櫝,奉諸考神主置於櫝前。主婦盥帨,升,奉諸妣神主置於考東。女出祔主,亦如之。命長子長婦或長女盥帨,升,出諸祔主之卑者,亦如之。皆畢,主婦以下先降,復位。主人詣香案前,降神搢笏,焚香再拜,少退,立。執事者盥帨,升,開瓶實酒於注,一人奉注,詣主人之右,一人奉盞盤,詣主人之左。主人跪,執事者皆跪,主人受注斟酒,反注,取盞盤奉之,左執盤,右執盞,酬於茅上。以盞盤授執事者,出笏俛伏,興,少退,再拜,降,復位,與在位者皆再拜參神。主人升,搢笏執注,斟酒,先正位,次祔位,次命長子斟諸祔位之卑者。主婦升,執茶筅,執事者執湯瓶隨之,點茶如前。命長婦或長女亦如之。子婦執事者先降,復位。主人出笏,與主婦分立於香桌之前,東西再拜,降,復位,與在位者皆再拜,辭神而退。○冬至則祭始祖畢,行禮如上儀。○望日不設酒,不出主,主人點茶,長子佐之,先降,主人立於香案之南,再拜乃降,餘如上儀。○準禮「舅沒則姑老不預於祭」。又曰「支子不祭」。故今專以世嫡宗子夫婦爲主人主婦,其有母及諸父母兄嫂者,則設特位於前如此。】○原本此下【解「盛服」遵本朝之制,自不敢錄。司馬注。影堂雜儀已見前及後祭禮,不贅。】
元按:楊氏復曰:「先生雲:『元旦則在官者有朝謁之禮,恐不得專精於祭事。某鄉里卻止於除夕前三四日行事,此亦更在斟酌也。』」據此則朱子蓋心知除前之祭非是,而未定其日,故云「更在斟酌也」。愚謂國家祭用孟月,士庶用仲月。元旦之祭似亦宜推此行之,定於新正初五日,蓋朝謁後齊三日則可祭也。若除前三四日行之,不惟嫌於先君,未新歲而行新歲之禮,亦屬假矣。○又按:望日不出主,不設酒,主人點茶再拜,餘如常儀,是猶隔門而拜親飲親也,可乎哉!【補註:大祭祀則出主於堂於正寢,並祔位神主亦有重列者,若大伯叔祖祔於曾祖,伯叔祖祔於祖之類是也。祔正位者,考以東爲上,若大伯祖父在曾祖考之左,大叔祖父在曾祖考之右是也。妣以西爲上,若大伯祖母在曾祖妣之右,大叔祖母在曾祖妣之左是也。祔側位者以北爲上,若伯祖父在祖考之上,叔祖父在祖考之下,伯祖母在祖妣之上,叔祖母在祖妣之下是也。但神主位次則男西女東,子孫位次則男東女西,此陰陽之制也。】
元按:重行東上西上之說似不必解,故於補註刪其半。惟因而言及大祭神主之重列,則遷主於堂寢之祭,與前即龕小祭自是不同。但所言考以東爲上,妣以西爲上,爲祔正位,考妣俱以北爲上,爲祔側位,是曾祖考妣俱南面,而祖與考始側列,其與前惟高祖考妣西東邊南向,曾祖考妣以下皆東西向之文,又何相背也!存之備考。
俗節則獻以時食。【節如清明、寒食、重午、中元、重陽之類,凡鄉俗所尚者。食如角黍,凡其節之所尚者,薦以大盤,間以蔬果,禮如正至朔望之儀○問:「俗節之祭如何?」朱子曰:「韓魏公處得好,謂之節祀殺於正祭。」】
元按:原本此下有答張南軒楊氏復二條,及此條「七月十五日不用浮屠」之語。愚以爲「不用浮屠」自不用說,俗節當祭隆殺之節,只朱子三語已足見矣,故刪之不錄。
有事則告。【如正至朔望之儀,但獻茶酒,再拜訖,主婦先降,復位,主人立於香桌之南,祝執版跪於主人之左,讀之畢,興,主人再拜,降,復位。餘並同。○主人生嫡長子,則滿月而見,如上儀,但不用祝。主人立於香桌之前,告曰:「某之婦某氏以某月某日生子名某,敢見。」告畢,立於香桌東南,西向。主婦進,立於兩階之間,抱子再拜,主人乃降,復位。後同。○冠昏則見。原本此處有「本篇」二字,不知何謂。】○祝版用版。【長一尺,高五寸,以紙書文黏於其上,畢則揭而焚之。其文曰:「維某年月日孝子某敢昭告於某考妣某某氏某事云云,謹告。」但於高祖考妣自稱孝元孫,於曾祖考妣自稱孝曾孫,於祖考妣自稱孝孫,於考妣自稱孝子。有官封諡則皆稱之,無則以生時行第稱號加於府君之上,妣曰某氏夫人。幾自稱,非宗子不言孝。告事之祝,四代共爲一版。自稱以其最尊者爲主,止告正位,不告祔位,茶酒則並設之。】
元按:原本前有授官、貶官、追贈等祝式,後有焚黃之儀,俱非今日所須,不錄。但分注兩雲主人立於香案之南,恐皆是跪字之誤。又疑生凡子皆宜告祠,但其禮殺於嫡長子,或帶於晨謁中、朔望祭拜中口祝告之,亦可。又生嫡長子,滿月之告曰名某,是已有名矣。吾鄉一人凡爲子孫起名,預爲數名,拈爲鬮,祝於先靈前,而投一器中,取之得者以爲名,此見人子不自專之義,其禮甚好。或於告祠之際行之,亦可。故備錄於此,以備用。
或有水火盜賊,則先救祠堂,遷神主、遺書,次及祭器,然後及家財。易世則改題主,而遞遷之。【改題遞遷禮,見喪禮大祥章。大宗之家始祖親盡,則藏其主於墓所,而大宗猶主其墓田,以奉其墓祭,歲率宗人一祭之,百世不改。其第二世以下祖親盡,及小宗之家高祖親盡,則遷其主而埋之,其墓田則諸位迭掌,而歲率其子孫一祭之,亦百世不改也。○或問:「而今士庶亦有始基之祖,莫亦只祭得四代,四代以上則可不祭否?」朱子曰:「而今祭四代已爲僭古者,官師亦只祭得二代。若是始基之祖,想亦只存得墓祭。」○楊氏復曰:此章雲始祖親盡則藏其主於墓所。喪禮大祥章亦云:「若有親盡之祖,而其別子也,則祝版云云,告畢而遷於墓所,不埋。」夫藏其主於墓所不埋者,則墓所必有祠堂,以奉墓祭。補註:改禰爲祖而遷於祖之龕,改祖爲曾祖而遷於曾祖之龕,改曾祖爲高祖而遷於高祖之龕,虛東一龕,以俟新主,奉舊高主埋於墓側,則大宗之家墓有二祭,家有四祭。繼高小宗墓有一祭,家亦四祭;繼曾小宗家三祭,繼祖小宗家二祭,繼禰小宗家一祭,無墓祭。○改題遷主如朔日之儀,但先別設一桌於龕東,置凈水、粉盞、刷子、硯、筆、墨於其上,告畢,主人進奉主於桌上,執事者洗去舊字,別塗以粉,俟幹,命善書者改題之,洗水以灑祠堂之四壁,主人奉主遞遷而西,乃降,復位,後同。若有親盡之祖,而其別子也,則祝版云云,告畢而遷於墓所,不埋;其支子也,而族人有親未盡者,則祝版云云,告畢,遷於最長之房,使主其祭。若親皆己盡,則祝版云云,告畢,則遷其主於墓所,埋之。舊謂埋於兩階之間。】
元按:改遷之儀,原本見於「有事則告」下及大祥章,今集錄於此。若入新主之儀,自宜在彼。
元按:此處原本有深衣、大帶、幅巾、黑履等制度,今遵制不錄。
司馬氏居家雜儀【此章乃家居平日之事,所以正倫理篤恩愛者,其本皆在於此。必能行此,然後其儀章度數有可觀焉,不然則節文雖具,而本實無取,君子所不貴也,故亦列於首篇。】
凡爲家長,必謹守禮法,以御羣子弟及家衆,分之以職,【謂使之掌倉庫、庖廚、舍業、田園之類。】授之以事,【謂朝夕所幹及非常之事。】而責其成功。制財用之節,量入以爲出,稱家之有無,以給上下之衣食及吉凶之費,皆有品節而莫不均一。裁省冗費,禁止奢華。常須稍存贏餘,以備不虞。【○補註:此節言家長御羣子弟及家衆之事【「衆」原誤作「羣」,依正文改。】。】
凡諸卑幼,事無大小,毋得專行,必諮稟於家長。【易曰:「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安有嚴君在上,而其下敢直行自恣不顧者乎?雖非父母,當時爲家長者,亦當諮稟而行之,則號令出於一人,家政始可得而治矣。補註:此節言卑幼事家長之道。】
凡爲子爲婦者,毋得蓄私財。俸祿及田宅所入,盡歸之父母舅姑,當用則請而用之,不敢私假,不敢私與。【○補註:此下九節猶小學,言父子之親。】凡子事父母,【孫事祖父母同。】婦事舅姑,【孫婦亦同。】天欲明,鹹起盥【音管,洗手。】漱櫛總,具冠帶。昧爽,適父母舅姑之所省問。【丈夫唱喏,婦人道萬福,此即禮之晨省也。】父母舅姑起,子供藥物,【藥物乃關身之切務,人子當親自檢數調煮,不可委人,脫若有誤,則有禍不測。】婦具晨羞,供具畢乃退,各從其事。將食,婦請所欲於家長,退,具而供之。尊長舉筯,子婦乃各退就食。丈夫婦人各設食於他所,依長幼而坐,其飲食必均一。幼子又食於他所,亦依長幼席地而坐,男坐於左,女坐於右。及夕食,亦如之。既夜,父母舅姑將寢,則安置而退。【丈夫唱喏,婦人道安置,此即禮之昏定也。】居間無事,則侍於父母舅姑之所。容貌必恭,執事必謹,言語應對必下氣怡聲,出入起居必謹扶衛之。不敢涕唾喧呼於父母舅姑之側。父母舅姑不命之坐,不敢坐;不命之退,不敢退。
凡子受父母之命,必籍記而佩之,時省而速行之,事畢則返命焉。或所命有不可行者,則和色柔聲具是非利害而白之,待父母之許然後改之;若不許,苟於事無大害者,亦當曲從。若以父母之命爲非,而直行己志,雖所執皆是,猶爲不順之子,況未必是乎?凡父母有過,下氣怡色柔聲以諫。諫若不入,起敬起孝,悅則復諫;不悅,與其得罪於鄉黨州閭,寧熟諫。父母怒,不悅而撻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楊氏復曰:父母有過,下氣怡色柔聲以諫,所謂幾諫也。父母怒而撻之猶不敢怨,況下於此者乎?諫不入,起敬起孝;諫而怒,亦起敬起孝。敬孝之外,豈容有他念哉?是說也,聖人着之論語矣。】
凡爲人子弟者,不敢以富貴加於父兄宗族。
凡爲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有賓客不敢坐於正廳,升降不敢由東階,上下馬不敢當廳,凡事不敢自擬於其父。
凡父母舅姑有疾,子婦無故不離側,親調嘗藥餌而供之。父母有疾,子色不滿容,不戲笑,不宴遊,舍置餘事,專以迎醫、檢方、合藥爲務,疾已復初。【顏氏家訓曰:「父母有疾,子拜醫以求藥。」蓋以醫者,親之存亡所繫,豈可傲忽也!】
元聞有病附之庸醫,比之不孝不慈。顏氏家訓拜醫之禮,近世猶有知之者。今日則若有馬借乘矣。然禮醫尤必擇醫,擇醫尤必任醫。禮之不重,無以感醫之心;擇之不審,無以得醫之良;任之不專,無以盡醫之才。要在未迎之先審之訪之,務請明理知脈之儒醫或老醫,斷不可服集市之貨藥,信巷衢之遊夫,自蹈不孝之罪。既迎來,當如拜師之儀,又不可輕信人言,或以小不效而易醫,或以不速效而輟藥,皆任醫者之過也。愚故曰:任醫如任相。又曰:孟子云送死可以當大事,猶不如治病可以當大事。然又必自能知醫,而後可以得良醫,而後可以任良醫也。故先儒雲:「爲子者不可不知醫。」此理吾家當世世着爲訓。
凡子事父母,父母所愛,亦當愛之,所敬亦當敬之,至於犬馬盡然,而況於人乎?凡子事父母,樂其心,不違其志,樂其耳目,安其寢處,以其飲食忠養之。幼事長,賤事貴,皆放此。【劉氏璋曰:「樂其心者,謂左右侍養也,晨昏定省也,出入從遊也,起居奉侍也,必當賾討其心之所好者所惡者何在,苟非悖乎大義,則蔑不可從,所以安固老者之行,以適其氣也。樂其耳目者,非聲色之末也,善言常入於親耳,善行常悅於親目,皆所以樂之也。安其寢處者,謂堂室庭除必完潔,草蓆氈褥衾枕帳幄必修治之類。」】
凡子婦未敬未孝,不可遽有憎疾,姑教之。若不可教,然後怒之。若不可怒,然後笞之。屢笞而終不改,子放婦出,然亦不明言其犯禮也。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悅,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妻之禮焉,沒身不衰。【○補註:此下一節猶小學,言夫婦之別。】
凡爲宮室,必辨內外。深宮固門,內外不共井,不共浴堂,不共廁。男治外事,女治內事。男子晝無故不處私室,婦人無故不窺中門。男子夜行以燭。婦人有故出中門,必擁蔽其面。【如蓋頭面帽之類。】男僕非有繕修及有大故,【謂水火盜賊之類。】不入中門,入中門婦人必避之,不可避亦必以袖遮其面。女僕無故不出中門,有故出中門,亦必擁蔽其面。【雖小婢亦然。】鈴下蒼頭,但主通內外之言,傳致內外之物,毋得輒升堂室、入庖廚。
凡卑幼於尊長,晨亦省問,夜亦安置。【丈夫唱喏,婦人道萬福。】坐而尊長過之則起,出遇尊長於塗則下馬。不見尊長,經再宿以上則再拜,五宿以上則四拜。賀冬至正旦六拜,朔望四拜。凡拜數,或尊長臨時減而止之,則從尊長之命。吾家同居宗族衆多,冬至朔望聚於堂上,丈夫處左西上,婦人處右東上,皆北面共爲一列,各以長幼爲序。【婦以夫之長幼爲序,不以身之長幼爲序。】共拜家長畢,長兄立於門之左,長姊立於門之右,皆南向,諸弟妹以次拜訖,各就列,丈夫西上,婦人東上,共受卑幼拜。【以宗族多,若人人拜,則不勝煩勞,故同列共受。】受拜訖,先退。後輩立受拜於門東西,如前輩之儀。若卑幼自遠方至,見尊長,遇尊長三人以上同處者,先共再拜,敘寒暄問起居訖,又三再拜而止。【晨夜唱喏、萬福、安置,若尊長三人以上同處,亦三而止,所以避煩也。補註:此節猶小學,言長幼之序。】
凡受女壻及外甥拜,立而扶之。外孫,則立而受之可也。【○補註:此節言接女壻、外甥、外孫之禮。】
凡節序及非時家宴,上壽於家長,卑幼盛服序立,如朔望之儀,先再拜,子弟之最長者一人進,立於家長之前,幼者一人搢笏執酒盞,立於其左,一人執酒注,立於其右。長者搢笏跪,斟酒祝曰:「伏願某官備膺五福,保族宜家。」尊長飲畢,授幼者盞注,反其故處。長者出笏,俛伏,興,退,與卑幼皆再拜。家長命諸卑幼坐,皆再拜而坐。家長命侍者徧酢諸卑幼,諸卑幼皆起,序立如前,俱再拜就坐。飲訖,家長命易服,皆退,易便服,還復就坐。【此節言家宴上壽之儀。】
凡子始生,若爲之求乳母,必擇良家婦人稍溫謹者。【乳母不良,非惟敗亂家法,兼令所飼之子性行亦如之。】子能食,飼之,教以右手。子能言,教之自名及唱喏、萬福、安置。稍有知,則教以恭敬尊長。有不識尊卑長幼者,則嚴訶禁之。【古有胎教,況於已生!子始生未有知,固舉以禮,況於已有知!孔子曰:「幼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顏氏家訓曰:「教婦初來,教子嬰孩。」】六歲教之數與方名,男子始習書字,女子始習女工之小者。七歲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始誦孝經、論語,雖女子亦宜誦之。自七歲以下謂之孺子,早寢宴起,食無時。八歲,出入門戶及即席飲食必後長者,始教之以謙讓,男子誦尚書,女子不出中門。九歲,男子誦春秋及諸史,始爲之講解,使曉義理。女子亦爲之講解論語、孝經及列女傳、女戒之類,略曉大意。十歲,男子出就外傅,居宿於外,讀禮、詩,傅爲之講解,使知仁義禮智信。自是以往,可以讀孟、荀、楊子,博觀羣書。凡所讀書,必擇其精要者而讀之。【如禮記大學、中庸、學記、樂記類是也。】其異端非聖賢之書傳宜禁之,勿使妄觀,以惑亂其志。觀書皆通,始可學文辭。女子則教以婉娩聽從及女工之大者。未冠笄者,質明而起,總角靧面以見尊長。佐長者供養祭祀,則佐執酒食。若既冠笄,則皆責以成人之禮,不得復言童幼矣。【此節言教男女之道【見顏氏家訓教子第二。】。】
凡內外僕妾,雞初鳴鹹起,櫛總盥漱衣服。男僕灑掃堂室及庭,鈴下蒼頭灑掃中庭,女僕灑掃室堂,設椅桌,陳盥漱櫛靧之具。主父主母既起,則拂牀襞衾,侍立左右,以備使令。退而具飲食,得閒則浣濯紉縫,先公後私。及夜,則復拂牀展衾。當晝,內外僕妾惟主人之命,各從其事,以供百役。【此節言僕妾事主父母之道。】
凡女僕,同輩【謂兄弟所使。】謂長者爲姊,後輩【謂諸子舍所使。】謂前輩爲姨,【內則雲:「雖婢妾,衣服飲食必後長者。」鄭康成曰:「人貴賤不可以無禮,故使之序長幼尊卑。」】務相雍睦。其有鬥爭者,主父主母聞之即訶禁之,不止即杖之。理曲者杖多。一止一不止,獨杖不止者。【此下三節言主父主母御僕妾之道。】
凡男僕,有忠信可任者重其祿,能幹家事次之,其專務欺詐,背公狥私,屢爲盜竊,弄權犯上者,逐之。凡女僕,年滿不願留者,縱之;勤奮少過者,資而嫁之;其兩面二舌、飾虛造讒、離間骨肉者,逐之;屢爲盜竊者,逐之;放蕩不謹者,逐之;有離叛之志者,逐之。
禮文手鈔卷二
冠禮
冠【楊氏復曰:有言書儀中冠禮簡易可行者。先生曰:不獨書儀,古冠禮亦自簡易。補註:黃帝以前,以羽皮爲冠,以後乃用布帛。其冠之年,天子、諸侯皆十二。】男子年十五至二十皆可冠,必父母無期以上喪始可行之。【大功未葬,亦不可行。】前期三日,主人告於祠堂。【主人謂冠者之祖父,自爲繼高祖之宗子者。若非宗子,則必繼高祖之宗子主之,有故則命其次宗子若其父自主之。告禮見祠堂章。祝版前同,但云:「某之子某若某之某親之子某,年漸長成,將以某月某日加冠於其首,謹告。」若族人以宗子之命自冠其子,其祝版亦以宗子爲主,曰使介子。○某若宗子已孤而自冠,亦自爲主人以告。】戒賓。【古禮筮賓,今不能,然但擇朋友賢而有禮者一人可也。是日主人禮服詣其門,所戒者出,見如常儀。餟茶畢,戒者起言曰:「某之子將加冠於其首,願吾子之教之也。」對曰:「某不敏,恐不能供事,以病吾子,敢辭。」戒者曰:「願吾子之終教之也。」對曰:「吾子重有命,某敢不從也。」遠則書初請之,辭,遣子弟致之,辭,使者固請,乃許。】前一日宿賓,【遣子弟以書致辭曰:「來日某人加冠於子某之首,吾子將之,敢宿某上。」某人答書曰:「某敢不夙某人。」補註:宿賓是隔宿。「戒之」云云,俗言爲覆請也。】
元按:冠禮戒賓宿賓意,古者將舉重禮,與事之人必皆齋戒或齋宿,而後從事,故於其初請即謂之戒,於其覆請謂之宿,皆鄭重其文義,使人不敢忽。若只請與覆請而已,何爲以戒宿名哉?
陳設【設盥帨於廳事,如祠堂之儀。以幕爲房於廳事之東北,或廳事無兩階,則以堊畫而分之,後放此。司馬溫公曰:「古禮謹嚴之事皆行之於廟,今人既少家廟,其影堂亦褊隘,難以行禮。但冠於外廳,笄在中堂,可也。」○劉璋曰:「冠禮筮日筮賓,所以敬冠事。冠者,禮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是故古者重冠。重冠故行之於廟者,所以尊重事,尊重事而不敢擅重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也。」元按:二說則冠禮必宜行之家祠。若十分褊隘,方可行於外廳。】
厥明夙興,陳冠服,【隨冠者職分,備新衣服帶履梳櫛澃掠,皆以桌子陳於房東領北上。酒注盞盤亦以桌子陳於服北。冠笄各以一盤盛之,蒙以帕,以桌子陳於西階下,執事者一人守之。長子則布席於阼階上之東,少北,西向。衆子則少西,南向。宗子自冠,如長子之席,少南。○程子曰:「今行冠禮,若制古服而冠,冠了又不常着,卻是僞也,必須用時之服。」】主人以下序立。【主人以下,盛服就位。主人阼階下,少東,西向。子弟親戚皆在後,重行西向北上。擇習禮者一人爲擯,立於門外,西向。將冠者衣新潔,在房中南面。若非宗子之子,則其父立於主人之右,尊則少進,卑則少退。○宗子自冠則服如將冠者,而就主人之位。】賓至,主人迎入,升堂。【賓自擇習禮者爲贊,俱盛服,至門外,東面立。贊者少退。擯者入告,主人出門左,西向再拜,賓答拜。主人揖贊者,贊者報揖主人,遂揖而行,賓贊從之。入門分庭而行,揖讓而至階,又揖讓而升。主人由阼階先升,少東,西向。賓由西階繼升,少西,東向。贊者盥洗,由西階升,立於房中,西向。擯者筵於東序,少北,西面。將冠者出房南面。○若非宗子之子,則其父從出迎賓,入從主人,後賓而升,立於主人之右,如前。】賓揖將冠者,就席爲加冠,冠者適房。【賓揖將冠者,出房立於席右,向席。贊者取櫛澃掠置於席左,立於將冠者之左。賓揖將冠者,即席西向跪,贊者即席,如其向跪,爲之櫛,合紒施掠,賓乃降,主人亦降。盥畢,主人揖,升,復位。執事者以冠盤進,賓降一等,受冠笄,執之,正容,徐詣將冠者前,向之祝曰:「吉月令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維祺,以介景福。」乃跪加之,興,復位,揖,冠者適房。○若宗子自冠,則賓揖之就席,主人不降,餘同。】冠者服皁衫、大帶、雲覆,出房立,行再加禮。【賓揖冠者,即席跪,執事者以冠盤進,賓降二等受之,執以詣冠者前,祝之曰:「吉月令辰,乃申爾服,謹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永年,享受遐福。」乃跪加之,興,復位,揖,冠者適房。○楊氏復曰:儀禮、書儀再加賓盥如初。】
冠者公服、革帶、納靴、雜佩具,出房立,行三加禮,【禮如再加,惟執事者以冠盤進,賓降沒階,受之,祝辭曰:「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贊者徹,再加之冠,賓乃加之。餘並同。】
元按:禮文,初加冠巾,服深衣納履;再加帽子,服皁衫、革帶系鞋;三加幞頭,公服革帶,納靴執笏,若襴衫納靴,此自先正典型。但冠用古冠服,程子已戒其僞,今自宜遵時制,如春夏,冠宜用尾纓涼帽,再加易絨纓涼帽,三加益之頂帽。或宦家,初用平頂,次加銀頂,三加金頂,亦可。秋冬,冠初用秋暖帽,再加冬暖帽,三加益之頂帽。此或因時制宜之義,但未經名儒議定,寧闕之,不敢擅入。至於皁衫、大帶、雲履、公服、革帶、納靴,正今朝所尚,故直入之。惟觿韘、刀錘、佩玉之屬,文公於芄蘭之詩明言成人之佩,吾夫子平居亦無所不佩,而舊文不載,殊爲缺典,故僭補之曰:雜佩具,所以備成人之體也。
乃醮。【長子則擯者改席於堂中間,少西南向,衆子則仍故席。贊者酌酒於房中,出房立於冠者之左,賓揖冠者就席右南向,乃取酒就席前北,面向祝之曰:「旨酒既清,嘉薦芬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冠者再拜,升席,南向受盞,賓復位。冠者進席前,跪祭酒,興,就席,末跪啐酒,降席授贊者盞,南向再拜,賓東向答拜。冠者遂拜贊者再,贊者賓左東向少退,答拜。】賓字冠者,【賓降階東向,主人降階西向,冠者降自西階,少東南向。賓字之曰:「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嘏,永受保之,曰某父。」冠者對曰:「某雖不敏,敢不夙夜祗奉。」賓或別作辭命以字之,亦可。○補註:古者子生三日,父名之。既冠,則賓字之也。】出就次。【賓請退,主人請禮賓,賓出就次。】主人以冠者見於祠堂,【如祠堂章告事之儀。告辭曰:「某之子某若某親某之子某,今日冠畢,敢見。」冠者進,立於兩階間再拜,餘並同。若宗子自冠,則曰:「某今日冠畢,敢見。」遂再拜,降,復位。餘並同。若冠者有曾祖,祖以下祠堂,則各因其宗子而見。自爲繼曾祖以下之宗,則自見。】冠者見於尊長。【父母堂中南面坐,諸叔父兄在東序,諸叔父南向,諸兄西向,諸婦女在西序,諸叔母姑南向,諸姊嫂東向。冠者北向拜父母,父母爲之起。同居有尊長,則父母以冠者詣其室拜之,尊長爲之起,還就東西序,每列再拜,應答,拜者答。若非宗子之子,則先見宗子及諸尊於父者於堂,乃就私室見父母及餘親。若宗子自冠,有母則見於母,如儀。族人宗之者皆來見於堂上,宗子西向拜於尊長,每列再拜,受卑幼拜。司馬溫公曰:冠義,見於母,母拜之;見於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與爲禮也。今則難行。但於拜時,母爲起立可也。見諸父及兄,放此。】元按:成人而與爲禮,正當教與尊卑長幼之節,豈可令母與父兄答其拜乎?此必漢儒之濫觴,非周禮之舊,所謂非禮之禮也。豈止今日難行而已哉!或曰:然則父母爲起,何也?曰:見子成人而深喜,故起,亦見分外重其始事之義。
乃禮賓。【主人以酒饌延賓及賓贊者,酬之以幣而拜謝之,幣多少隨宜,賓贊有差。】【司馬溫公曰:「士冠禮『乃禮賓以一獻之禮。』」注:一獻者,獻酢酬賓,主各兩爵而禮成。又曰:「主人酬賓,束帛儷皮。」注:束帛,十端也。儷皮,兩鹿皮也。又曰:「贊者皆與,贊冠者爲介。」又曰:「賓出,主人送於門外,再拜,歸賓俎。」注:使人歸諸賓家也。今慮貧家不能辦,故務從簡易。】
冠者遂出,見於鄉先生及父之執友。【冠者拜,先生執友皆答拜。若有誨者則對,如對賓之辭,再拜之,先生執友不答拜。補註今按:儀禮所存者惟士冠禮。自士以上,有大夫、諸侯、天子冠禮,見於家語冠頌大戴公冠與禮記特牲、玉藻者,雖遺文斷缺不全,而大概亦可考。如趙文子冠,則大夫禮也;魯襄公、邾隱公冠,則諸侯禮也;周成王冠,則天子禮也。大夫無冠禮。古者五十而後爵,何大夫冠禮之有?其冠也,則服士服、行士禮而已。始冠緇布冠,自諸侯下達,諸侯始加緇布冠,繢緌,其服玄端,再加皮弁,三加玄冕。天子始冠,加玄冠朱組纓,再加皮弁,三加袞冕。又君冠必以裸享之禮行之,以金石之樂節之,以先君之後處之。又諸侯禮賓以三獻之禮,其酬賓則束帛乘馬,其詳見於儀禮經傳通解。】
笄【元按:正文已有「賓爲將笄者加冠笄」之語,是宋時女子已有冠,特名加笄,以別於男耳,未必如補註所解。】
女子許嫁笄,【年十五,雖未許嫁,亦笄。補註:笄,簪也。婦不冠,以簪回髻而已。】母爲主。【宗子主婦則於中堂,非宗子而與宗子同居則於私室,與宗子不同居則如上儀。】前期三日戒賓,一日宿賓。【賓亦擇親姻婦女之賢而有禮者爲之,以箋紙書其辭,使人致之。辭如冠禮,但子作女,冠作笄,吾子作某親。】陳設。【如冠禮,但於中堂,布席如衆子之位。】厥明陳服,序立,【主婦如主人之位,將笄者雙紤衫子,房中南面。】賓至,主婦迎入升堂,【不用贊者。】賓爲將笄者加冠笄,適房,服皆子。【祝用冠禮始加之辭,不能則省。】乃醮,乃字,【改冠禮祝辭髦士爲女士。】乃禮賓,皆如冠禮。【舊脫冠禮二字。】補稱呼式。【凡婦人自稱,於己之尊長則曰兒,卑幼則以屬於夫黨。尊長則曰新婦,卑幼則曰老婦。非親戚而往來,各以其黨爲稱。程子曰:「冠禮廢,天下無成人。或欲如魯襄公十二而冠,此不可。冠所以責成人事,十二年非可責之時。既冠矣,且不責以成人事,則終其身不以成人望之也。徒行此節文,何益?雖天子諸侯,亦必二十而冠。」○劉璋曰:「女子笄則當許嫁,然嫁止於二十。以其二十而不嫁,則爲非禮。」】
卷三 昏禮
議昏【與王子議:男子冠昏當在十八以上至二十,女子笄昏當在十六至二十。蓋以十四五六猶有童氣,不可責以成人及爲婦之道也。】
男子年十六至三十,女子年十四至二十,【溫公曰:「古者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今令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並聽昏嫁。今爲此說,所以參古今之道,酌禮義之中,順天地之理,合人情之宜也。」補註:家語哀公問於孔子曰:「禮男子三十而有室,女子二十而有夫也。豈不晚哉?」孔子曰:「夫禮言其極,不是過也。男子二十而冠,有爲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許嫁,有適人之道。」】身及主昏者無期以上喪,乃可成昏。【大功未葬,亦不可主昏。凡主昏,如冠禮主人之法。但宗子自昏,則以族人之長爲主。】必先使媒氏往來通言,女氏許之,然後納采。【溫公曰:「凡議昏姻,當先察其壻與婦之性行及家法何如,勿苟慕其富貴。壻苟賢矣,今雖貧賤,安知異時不富貴乎?苟爲不肖,今雖富盛,安知異時不貧賤乎?婦者,家之所由盛衰也。苟慕其一時之富貴而娶之,彼挾其富貴,鮮有不輕其夫而傲其舅姑,養成驕妬之性,異日爲患,庸有極乎?借使因婦財以致富,依婦勢以取貴,苟有丈夫之志氣者,能無愧乎?又世俗好於襁褓童幼之時輕許爲昏,亦有指腹爲昏者。及其既長,或不肖無賴,或身有惡疾,或家貧凍餒,或喪服相仍,或從宦遠方,遂至棄信負約,速獄致訟者,多矣!是以先祖太尉嘗曰:『吾家男女,必俟既長然後議昏。既通書,不數月必成昏。』故終身無此悔,乃子孫所常法也。」】
納采【納其採擇之禮,即今世俗所謂文定也。】
主人具書,【告族人之子,則其父具書告於宗子。】夙興,奉以告祠堂。【如告冠儀,但云:「某子某,年已長成,已議娶某之女,今日納采,不勝感愴,謹告。」若宗子自昏,則自告雲:「某年長成」云云。】乃使子弟爲使者,如女氏。女氏主人出見使者,【使者盛服如女氏,女氏亦宗子爲主,盛服出見使者。非宗子之女,則其父位於主人之右,尊少進,卑少退。啜茶畢,使者起致辭曰:「吾子有惠貺室某也,某之某親某有先人之禮,使某請納采。」從者以書進,使者以書授主人。主人對曰:「某之子若妹侄孫,蠢愚又弗能教,吾子命之,某不敢辭。」北向再拜,使者避不答拜。使者請退俟命,出就次。若許嫁者於主人爲姑姊,則不雲「蠢愚又弗能教」,餘辭並同。】遂奉書以告於祠堂。【如壻家之儀,但祝改「某之女某,年漸長成,已許嫁某郡某之子某」,餘並同。】出,以復書授使者,遂禮之。【主人出,延使者升堂,授以復書。使者受之,請退。主人請禮賓,乃以酒饌禮使者。至是,始與主人交拜揖,如常日賓客之禮。其從者亦禮之別室,皆酬以幣。】使者覆命壻氏,主人復以告祠堂。
納幣【古禮有問名納吉,今不能盡用,止用納采、納幣,以從簡便。】
納幣。【幣用色繒,貧富隨宜,少不過兩,多不踰十。今人更用釵釧羊酒果實之屬,亦可。】具書遣使如女氏,女氏受書,復書,禮賓,使者覆命,並同納采之儀。【使者致辭,改採爲幣。從者以書幣進,使者以書授主人,主人對曰:「吾子順先典,貺某重禮,某不敢辭。」乃受書,執事者受幣。主人再拜,使者避之。復進請命,主人授以復書。餘並同。楊氏復曰:「昏禮有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家禮去問名、納吉,止用納采、納幣,以從簡便。但親迎以前,請期一節有不可得而略者。今以例推之,請期,具書遣使如女氏,女氏受書、復書、禮賓、使者覆命,並同納采之儀。使者致辭曰:「吾子有賜命,某既申受命矣,使某也請吉日。」主人曰:「某既前受命矣,惟命是聽。」賓曰:「某命某聽命於吾子。」主人曰:「某固惟命是聽。」賓曰:「某受命,吾子不許,某敢不告期,曰某日。」主人曰:「某敢不謹領。」餘並同。○此下補註刪去。】
親迎
朱子曰:「親迎之禮,恐從伊川之說爲是。近則迎於其國,遠則迎於其館。」○有問昏禮。「今有士人對俗人結姻,士人慾行昏禮,而彼家不從,如何?」曰:「這也只得宛轉使人去與他商量,但古禮也省徑,人何苦不行?」前期一日,女氏使人張陳其壻之室。【世俗謂之鋪房。○司馬溫公曰:「文中子曰:『昏娶而論財,夷虜之道也。』夫昏姻者,所以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嗣也。今世俗之貪鄙者,將娶婦,先問資裝之厚薄;將嫁女,先問聘財之多少。至於立契約雲,某物若干,某物若干,以求售其女者。亦有既嫁而復欺紿負約者,是乃駔會賣婢鬻奴之法,豈得謂之士大夫昏姻哉!其舅姑既被欺紿,則殘虐其婦以攄其忿,由是愛其女者,務厚其資裝,以悅其舅姑。殊不知彼貪鄙之人不可盈厭,資裝既竭,則安用汝女哉?於是質其女以責貨於女氏。貨有盡而責無窮,故昏姻之家往往終爲仇讎矣。是以世俗生男則喜,生女則戚,至有不育其女者,用此故也。然則議昏姻有及於財者,皆勿與爲昏姻可也。」】厥明,壻家設位於室中,【設椅桌子兩位,東西相向,蔬果盤盞匕箸如賓客之禮。酒壺在東位之後。又以桌子置合巹一於其南。又南北設二盥盆勺於室東隅。○巹音謹,以小匏一判而兩之。】女家設次於外。○初昏,壻盛服。【朱子曰:「昏禮用命服,乃是古禮。如士乘墨車而執鴈,皆大夫之禮也。冠帶只是燕服,非所以重正昏禮,不若從古之爲正。」黃氏瑞節曰:士昏禮謂之攝盛,蓋以士而服大夫之服,乘大夫之車,則當執大夫之贄矣。補註:謂之昏者,娶妻之禮以昏爲期,因名焉。必以昏者,取陽往陰來之義。今世俗不知昏之爲義,往往拘忌陰陽家書,選擇時辰,雖昕旦盡夜,亦皆成禮,殊爲紕繆。士昏禮曰:「記凡行事必用昏,斯受諸禰廟。」疏曰:「用昕,使者謂男氏使向女家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五者皆用昕,即詩所謂旭日始旦也。昏,親迎時也。」】
元按:昏禮士服大夫服,乘大夫車,謂之攝盛。冠禮三加,亦有公服之文。不知先王定禮何意?朱子謂冠帶只是燕服,非所以重正昏禮。竊謂禮所以別嫌疑、正名分也,況冠昏成人之始,豈可便教人僭亂之爲乎!或謂是以遠大相期之意。假如諸侯親迎便宜服天子服、乘天子車,亦謂之攝盛,可乎?且上自天子,下至庶人,莫不有燕服,有禮服。冠昏之際,必用新潔禮服,足爲鄭重矣,又何必越分粉飾,乃以彰其盛哉?然古人之禮,朱子之言,非可輕議,姑以存疑。
又按:親迎必用昏,取陽往陰來之義固矣。今世俗用雞鳴昧旦,入門即拜堂,遠者則天已旦。竊謂昏姻,人道之始,倫紀之原,即用昧爽,以取天地始開之義,且見其爲光明正大之禮,非闇昧苟且之私,其禮不亦重乎?又昭昭舉事,亂世可以防強暴之患,即日可以行謁見之禮,亦可以免朱子所疑先配後祖之譏矣。事雖非古,無甚害義理,吾家昏姻從俗可也。
主人告於祠堂,【如納采儀。○朱子曰:「儀禮雖無娶妻告廟之文,而左傳曰:『圍布几筵,告於莊、共之廟。』是古人亦有告廟之禮。」問:「今婦人入門即廟見,蓋舉世行之。近見鄉里諸賢頗信左氏先配後祖之說,豈後世紛紛之言不足據,莫若從古爲正否?」曰:「左氏固難盡信,然其後說親迎,亦有布几筵告廟而來之說。恐所謂後祖者,譏其失此禮耳。」○元疑宋時已有用昧旦者矣。】遂醮其子而命之迎。【先設桌酒於堂上,主人盛服,坐於堂之東序,西向。設壻席於西北,南向。壻升自西階,立於席西,南向。贊者斟酒,詣壻席前,壻再拜升席,南向受盞,跪祭酒,興,就席,末跪啐酒,興,降席,西授贊者盞。又再拜,詣父坐前,東向跪。父命之曰:「往迎爾相,承我宗事,勉率以敬,若則有常。」壻曰:「諾。惟恐不堪,不敢忘命。」俛伏,興,出。非宗子之子,則宗子告於祠堂,而其父醮於私室,如儀,但改「宗事」爲「家事」。宗子己孤,自昏,不用此儀。○溫公曰:「贊者,兩家各擇親戚婦人習於禮者爲之。凡壻及婦人行禮,皆贊者相導之。」】壻出,乘馬【二燭前導。】至女家,俟於次。女家主人告於祠堂,【如納采儀,祝版改某女婦。】遂醮其女而命之。【女盛服,姆相之,立於室外?南向。父坐東序,西向。母坐西序,東向。設女席於母之東北,南向。贊者醮以酒,如壻禮。姆導女出於母左。父起,命之曰:「敬之戒之,夙夜無違舅姑之命。」母送至西階上,爲之整冠,於是命之曰:「勉之敬之,夙夜無違爾閨門之禮。」諸母姑嫂姊送至於中門之內,爲之整裙衫,申以父母之命,曰:「謹思爾父母之言,夙夜無愆。」非宗子之女,則宗子告於祠堂,而其父醮於私室,如儀。補註穀梁傳曰:「禮,送女,父不下堂,母不出祭門。諸母兄弟不出闕門。」】主人出,迎壻入,奠鴈。【主人迎壻於門外,揖讓以入,壻執鴈以從,至於廳事。主人升自阼階,立西向。壻升自西階,北向跪。置鴈於地,主人侍者受之。壻俛伏,興,再拜,主人不答拜。若族人之女,則其父從主人出迎,立於其右,尊則少進,卑則少退。○凡贄用生鴈,左首以生色繒交絡之,無則刻木爲之,取其順陰陽往來之義。程子曰:「取其不再偶也。」○問:「主人揖,壻入,壻北面而拜,主人不答拜。何也?」朱子曰:「乃爲奠鴈而拜,主人自不應答拜。」補註按:本條下注「凡贄用生鴈,左首以生色繪交絡之,無則刻木爲之。」「首」宜作「手」,「生」亦恐「五」字之誤。刻木爲鴈近於死。無則以鵝代之,鵝亦鴈之屬也。】姆奉女出登車。【姆奉女出中門,壻揖之,降之西階。主人不降。壻遂出,女從之,壻舉轎簾以俟。姆辭曰:「未教,不足與爲禮也。」女乃登車。補註本注「壻揖之」,請女行也。】
元按,姆奉女出登車,即家貧無姆,如世俗送女,客亦可。今乃使親屬皆出登車,甚無謂。夫至親孰有如父子兄弟哉?而詩猶雲:「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禮亦云:「女子既嫁,父及兄弟不同席。」況無至親,亦有用異姓之親族人之疏者,愈爲非禮。試思列女傳王凝之妻,店主一執其手,遂剁去之,男女之際何其嚴!而可使方嫁之女拱人項、覆人身,以蹈於失禮之大乎?或曰:人皆登車至壻家,自門至堂室皆布以席,取如從空而來不履地之意,所以重新婦也。吾以爲新婦入室,必升榻而坐。因昏禮用夜,恐有不潔不便,故布席耳。此亦無妨。至於抱鏡而入,壻挾弓矢射四隅,此男女始有室家,習所有事之義,雖禮文所無,從俗無害。若十葶、九筋之類,俱宜廢去。取送女客,最忌寡婦、無子婦、再嫁婦及邪淫張狂之婦。
壻乘馬先婦車,【婦車亦以二燭前導。○司馬溫公曰:「男率女,女從男,夫婦剛柔之義自此始也。」】至其家,導婦以入。【壻至家,立於廳事,俟婦下車,揖之,導以入。】壻婦交拜,【婦從者布壻席於東方,壻從者布婦席於西方。壻盥於南,婦從者沃之,進帨。婦盥於北,壻從者沃之,進帨。壻揖婦,就席,婦拜,壻答拜。○溫公曰:「夫婦始接,情有廉恥。從者交導其志。」○女子與丈夫爲禮則挾拜。男子以再拜爲禮,女子以四拜爲禮。古無壻婦交拜之儀,今從俗。】就坐。飲食畢,壻出。【壻揖婦,就坐,壻東,婦西。從者斟酒設饌,壻祭酒,舉餚。又斟酒,壻揖婦,舉飲,無殽。又取巹,分置壻婦之前,斟酒。壻揖婦,舉飲,不祭,無殽。壻出,就他室。姆與婦留室中,得饌置室外,設席。壻從者餕婦之餘,婦從者餕壻之餘。○溫公曰:「古者同牢之禮,壻在西,婦在東,蓋古人尚右故也。」今既尚左,且從俗。補註:本注「祭酒舉餚」,壻婦各傾酒少許於地,各以殽少許置桌子上空處。】復入,脫服,燭出。【壻脫服,婦從者受之。婦脫服,壻從者受之。補註:成夫婦。儀禮注曰:「昏禮畢,將臥息。」】主人禮賓。【男賓於外廳,女賓於中堂。古禮:明日饗賓。今從俗。○溫公曰:「不用樂。」注云:曾子問曰:「娶婦之家三日不舉樂,思嗣親也。」今俗用樂,殊爲非禮。】
元按:脫服,燭出。明日見舅姑,三日見於祠堂。斯不亦左氏所謂先配後祖乎?且昏夜之中,禮賓亦甚不便。若從俗,雞鳴至婦家親迎,婦至門,主人告祠,入即以婦見禮畢,壻率婦拜。饋父母畢,退回私室,而後行夫婦相拜合巹禮,主人禮賓,明日乃見其餘尊長,似宜於世而協於情。或有未成婦不見舅姑祠堂之疑。竊謂親迎時二姓告祠,己雲某婦,禮亦俱名爲婦矣,豈必居室而後謂之成婦哉!且未面父母,而人子即公然與婦行禮受拜,於心安乎?爲父母者爲子娶婦,未令拜其先靈,而先受拜饋,於心安乎?初之將令子親迎,必先告祠者,何義也?此議既違古禮,又非朱子之舊,不敢質是。敢以俟明禮君子,求下正焉。
又按:昏字恐亦是後半夜黑暗意思,後人因誤爲昏暮之昏,未可知也。
明日夙興,婦見於舅姑,【婦夙興,盛服俟見舅姑,坐於堂上,東西相向,各置桌子於前。家人男女少於舅姑者,立於兩序,如冠禮之敘。婦進,立於阼階下,北面拜舅。升奠,置幣於桌子上,舅撫之,侍者以入。婦降,又拜畢,詣西階下,北面拜姑。升奠,贄幣姑舉以受侍者。婦降,又拜。○若非宗子之子,而與宗子同居,則先行此禮於舅姑之私室。與宗子不同居,如上儀。○溫公曰:「古者拜於堂上,今拜於下,恭也。可從衆。」補註按:丘氏儀節,壻婦俱拜,拜畢,壻先退。家禮無壻拜之文,今從俗補之。】舅姑禮之。【如父母醮女之儀。補註:禮記昏義曰:「舅姑先降自西階,婦降自阼階,以着代也。」方氏曰:「階者,主人之階,子之代父,將以爲主於外。婦之代姑,將以爲主於內。故此與冠禮並言着代也。」】婦見於諸尊長。【同居有尊於舅姑者,則舅姑以婦見於其室,如見舅姑之禮。還拜諸尊長於兩序,如冠禮,無贄。小郎、小姑皆相拜。非宗子之子而與宗子同居,則受舅姑禮,後詣其堂上拜之,如舅姑禮,而還見於兩序。其宗子與尊長不同居,則廟見而後往。補註:今人家娶婦,親屬畢聚,宜留至次日,行見舅姑禮畢,先見本族尊長及卑幼,次見諸親屬,各稱禮。】若冢婦,則饋於舅姑,【是日食時,婦傢俱盛饌酒壺,婦從者設蔬果桌子於堂上舅姑之前,設盥盆於阼階東南,帨架在東。舅姑就坐,婦盥,升自西階,洗盞斟酒,置舅桌子上,降。俟舅飲畢,又拜,遂獻姑,進酒。姑受飲畢,婦降,拜,遂執饌升薦於舅姑之前,侍立姑後,以俟卒食徹飯。侍者徹饌,分置別室。婦就餕姑之餘,婦從者餕舅之餘,壻從者又餕婦之餘。非宗子之子則於私室,如儀。補註:饋者,婦道既成,饋以孝養也。】舅姑饗之。【如禮婦之儀。禮畢,舅姑先降自西階,婦降自阼階。○元謂此時當隨姑降。】
三日,主人以婦見於祠堂。【古者三月而廟見,今以其太遠,改用三日,如子冠而見之儀。但告辭曰:「子某之婦某氏敢見,」餘同。補註:壻婦同往,亦從俗也。】明日,壻往見婦之父母,【婦父迎送揖讓如賓禮,拜即跪而扶之。入見婦母,婦母闠門左扇,立於門內,壻拜於門外。皆有幣。婦父非宗子,即先見宗子夫婦,不用幣,如上儀。然後見婦之父母。補註:鄭氏家禮,壻婦同往歸家,行謁見之禮,雖非古禮,頗合人情,宜從之。】次見婦黨諸親。【不用幣帛,相見如上儀。】
婦家禮壻如常儀。【親迎之夕不當見父母及諸親,及設酒饌,以婦未見舅姑故也。○程子曰:「昏禮不用樂,幽陰之義,此說非是。昏禮豈是幽陰,但古人重此大禮,嚴肅其事,不用樂也。昏禮不賀,人之序也。」此說卻是。婦質明而見舅姑,成婦也。二日而後宴樂,禮畢也。宴不以夜,禮也。○朱子曰:「人著書只是自入些己意,便做病。司馬與伊川定昏禮都是依儀禮,只聊改一處,便不是古人意。」司馬雲:『親迎,奠鴈見主昏者,即出。』伊川卻教拜了又入堂,拜大男小女。伊川非是。伊川雲:『婦至次日見舅姑,三月廟見。』司馬卻說入門即拜影堂。司馬非是。蓋親迎不見妻父母者,婦未見舅姑也。入門不見舅姑者,未成婦也。今親迎用溫公,入門以後用伊川,三月廟見改爲三日雲。」補註:壻往婦家後,若富家,當有會親一節。壻家主人先一日致書於婦父,至家以禮款之。男屬親皆至。主婦先一日致書於婦母,至家以禮款之,女屬親皆至,如俗,稱爲坐筵。斯時昏禮己畢,用樂可也。婦家不必行。○元按:此下有「儀禮所存惟士昏禮,大夫以上侯王」等,俱非今日所需,刪之。】
卷四 喪禮
初終
疾病,遷居正寢,【凡疾病,遷居正寢,內外安靜,以俟氣絕。男子不絕於婦人之手,婦人不絕於男子之手。補註:遷居正寢者,惟家主爲然。】既絕乃哭。【疾病,謂疾甚時也。近世孫宣公,諱奭,臨薨遷於外寢,蓋君子謹終,不得不爾也。○以上溫公言,當在上句下○高氏曰:「廢牀寢於地。」注:人始生在地,故廢牀寢於地,庶幾生氣之復也。本出儀禮及禮記喪大記。劉璋曰:凡人病危篤,氣微難察,屬纊以俟氣絕。纊乃今新綿,易爲搖動,置口鼻之上以爲候也。○喪禮甚繁,不甚關切,註文皆刪。】復,【侍者以死者之上服嘗經衣者,左執領,右執要,自前榮升,關屋中溜,北面招以衣,三皋呼曰某人。復畢,卷衣降覆屍上,男女哭擗無數。呼某人者,男子稱名,婦人稱字,或稱官封,或依常時行次稱號。高氏曰:「今淮南民有暴死,則使數人升其居屋,及於路傍遍呼之,亦有蘇活者。」諸復之餘意與復聲必三。】立喪主。【凡主人謂長子,無則長孫承重,以奉饋奠。其與賓客爲禮,則同居之親且尊者。溫公曰:奔喪曰:「凡喪,父在父爲主。」注:與賓客爲禮,宜使尊者。「父沒,兄弟同居,各主其喪。」注:各爲妻子之喪爲主也。「親同,長者主之。」注:昆弟之喪,宗子主之。「不同,親者主之。」注:從父,昆弟之喪也。雜記曰:「姑姊妹其夫死而夫黨無兄弟,使夫之族人主喪。妻之黨雖親弗主。夫若無族矣,則前後家。東西家無有,則裏尹主之」。喪大記曰:「喪有無後,無無主。若子孫有喪而祖父主之,子孫執喪,祖父拜賓。」】主婦、【謂亡者之妻。無則主喪者之妻。】護喪、【以子弟知禮能幹者爲之,凡喪事皆稟之。】司書、司貨,【以子弟或使僕爲之。】乃易服不食。【妻子婦妾皆去冠及上服,被髮。男子扱上衽,徒跣。餘有服者皆去華飾。爲人後者爲本生父母及女子已嫁者,皆不被髮徒跣。諸子三日不食,期九月之喪三不食,五月三月之喪再不食。親戚鄰里爲糜粥以食之,尊長強之,少食可也。○扱上衽謂插衣前襟之帶。華飾謂錦繡紅紫金玉翠之類。補註:禮,始死將斬衰笄纚,將齊衰素冠。小斂畢而徹帷,主人括髮,袒於房,婦人髽於室。】治棺。【護喪命匠擇木,其制方亙,頭大足小,僅取容身,勿令高大及爲虛檐高足。內外皆用灰漆。內仍用歷青溶寫,厚半寸以上。以煉熟材木夾鋪其底,厚四寸許,加七星板。底四隅各釘大錧鐶,動則以大索貫而舉之。○高氏曰:「伊川先生謂棺之合縫,以松脂塗之,則縫固而木堅。注云松脂與木性相入而又利水,蓋今人所謂歷青者是也。須以少蚌粉、黃蠟、清油合煎之,乃可用,不然則裂矣。其棺槨之閒,亦宜以此灌之。○胡氏泳曰:「松脂塗縫之說未然。先生葬時,蔡氏兄弟主用松脂,嘗問用黃蠟麻油否,答雲用油蠟則松脂不得全其性矣。此言有理。」○劉氏璋曰:「凡送死之道,惟棺與槨爲親身之物,孝子所宜盡之物。喪之日擇木爲棺,恐倉卒未得其木,灰漆亦未能堅完。或值暑月【「暑」原誤作「署」,依文義改。】,屍難久留。古者國君即位而爲椑【「椑」原誤作「裨」。禮記檀弓謂「君即位而爲椑」,今據改。「椑」下原衍一「蒲」字,今刪。】,歲一漆之。今人亦有生時自爲壽器者,此乃猶行其道,非豫凶事也。其木油杉及柏爲上,毋使高大以圖美觀,惟棺周於身、槨周於棺足矣。棺內外皆用布裹漆,務令堅實。餘嘗見前人葬墓,掩壙後即以松脂溶化,灌於棺外,其厚尺餘。後爲人侵掘,松脂歲久,凝結愈堅,斧斤不能加,得免大患。今有葬者用之,可謂宜矣。」補註:本注「七星板」,用板一片,其長廣棺中可容者,鑿爲七孔。】
元按:松脂不用油蠟誠爲易裂,用油蠟誠不得全其性,二說似爲相戾,愚以爲若臨壙灌棺槨之間,及灌棺外尺厚之脂,則已將埋土中,不虞其裂矣。若生時備壽器塗縫之脂,須用蚌粉、油蠟合煎,乃得熨帖。或先溶松脂塗一層,待裂後再用加粉油蠟者一塗亦可。又按溫公不用槨之說,覺不如劉氏之言於本心爲安,故舍彼錄此。
訃告於親戚僚友,【護喪、司書爲之發書,若無則主人自訃親戚,不訃僚友,自餘書問悉停。以書來吊者,並須卒哭後答之。】執事者設幃及牀,遷屍掘坎。【執事者以幃障臥內,侍者設牀於屍牀前,從置之,施簀去薦,設席枕,遷屍其上,南首,覆以衾。掘坎於屏處潔地。○補註:幃,聯白布爲之,今幃幕是也。嚴陵方氏曰:「人死斯惡之矣,以未設飾故。幃堂蓋以防人之所惡也。小斂則既設飾矣,故徹幃焉。牀謂襲牀。禮,始死廢牀,而置屍於地,及復而不生,則屍復登牀。」】陳襲衣、【以桌子陳於堂前東壁下,西領南上。幅巾一,充耳二。用白纊如棗核大,所以塞耳者也。瞑目帛方尺二寸,所以覆面者也。握手用帛,長尺二寸,所以裹手者也。深衣一,大帶一,履二,袍、襖、汗衫、袴、襪、勒帛、裹肚之類,隨所用不拘多少。劉璋曰:「古者人死不冠,但以帛裹其首,謂之掩蓋。以襲斂,主於保庇肌體,貴於柔軟緊實。冠則磊嵬難安,莫如襲以常服,上加幅巾、深衣、大帶及履,既合於古,又便於事。幅巾所以當掩也,其制如今暖帽。深衣、帶、履,自有制度。若無深衣帶履,止用衫、勒帛、鞋亦可。其冠帶靴笏,俟葬時安於棺上可也。」】沐浴、飯含之具,【以棹子陳於堂前西壁下,南上。錢三實於小箱。米二升,以新水淅,令精,實於盌。櫛一,沐巾一,浴巾二,上下體各用其一也。侍者以湯入,主人以下皆出帷外,北面。○元謂侍者俱用服親者。】乃沐浴,【侍者沐發,櫛之,飾以巾,撮爲髻。抗衾而浴,拭以巾。翦爪。其沐浴餘水並巾櫛棄於坎,埋之。】襲,【侍者別設襲牀於幃外,施薦席褥枕。先置所陳襲衣於其上,遂舉以入,置浴牀之西。遷屍於其上,悉去病時衣及復衣,易以新衣,但未着幅巾、深衣、履。】徙屍牀,置堂中間。【堂正中南首。卑幼則各於其室中間。】乃設奠,【執事者以棹子置脯醢,升自阼階,祝,盥手,洗盞,斟酒,奠於屍東。當肩巾之親戚爲祝。○劉注:奠謂斟酒奉至棹上,而不酬主人。虞祭然後親奠酬也。】主人以下爲位而哭。【主人坐於牀東奠北。衆男應服三年者坐其下,皆藉以藁。同姓期功以下,各以服次坐於其後,皆西向南上。尊行以長幼坐於牀東北壁下,南向西上,藉於席薦。主婦衆婦女坐於牀西,藉以藁。同姓婦女以服爲次,坐於其後,皆東向南上,尊行以長幼坐於牀西北壁下,南向東上,皆藉於席薦。妾婢立於婦女之後。別設幃以障內外。異姓之親,丈夫坐於幃外之東,北向西上;婦人坐於幃外之西,北向東上,皆藉以席。以服爲行,無服往後。○若內喪,則同姓丈夫尊卑坐於帷外之東,北向西上;異姓丈夫坐於帷外之西,北向東上。○三年之喪,夜則寢於屍旁,藉藁枕塊。羸病者藉以草荐可也。期以下寢於側邊,男女異室。外親歸家。可也。】乃含飯。【主人哭盡哀,左袒,自前扱於腰之右,盥水執箱以入。侍者插匙於米盌以從,置於屍西,徹枕,以瞑巾入覆面。主人就屍東,由足而西,牀上坐,東面,舉巾,以匙鈔實下屍口之右,並實一錢,又於左、於中亦如之。主人襲所袒衣,復位。○補註:或問飯含之義。曰:檀弓雲:「不忍其口之虛,故用此美潔之物而實之。」】侍者卒襲,覆以衾。【加覆巾、充耳,誤瞑目納覆,乃襲深衣,結大帶,誤握手乃覆以衾。○溫公曰:「古者死之明日小斂,又明日大斂,顛倒衣裳使之正,方束以絞紟,韜以衾冒,皆所以保其肌體也。今世俗有襲而無大小斂,所闕多矣。然古者土襲衣三稱,大夫五稱,諸侯七稱,公九稱。小斂尊卑通用十九稱,大斂士三十稱,大夫五十稱,君百稱,此非貧者所辦也。今從簡易,襲用衣一稱,小大斂皆據死者所有之衣及親友所襚之衣,隨宜用之。若衣多,不必盡用也。」高氏曰:「襲數不同,大抵衣衾惟欲其厚耳,豈徒以設飾哉!蓋人死斯惡之矣,聖人不忍言也,但製爲典禮,使厚其衣衾而已。○楊氏復曰:按高氏一用禮經,而襲斂用衣之多,故襲有冒,小斂有布絞,大斂有布絞、布紟,所以保其肌體者固矣。司馬公斂從簡易,而襲斂用衣之少,故小斂雖有布絞,而襲則無冒,大斂則無絞紟,此爲疏略。先生初述家禮,皆取司馬公書儀,後與學者論禮,以高氏喪禮爲最善,遺命治喪俾用禮儀,此可以見其去取衷折之意矣。況夫古者襲斂用衣之多,故古有襚禮。衣服曰襚。士喪禮:「親者襚,庶兄弟襚,朋友襚,又君使人襚。」今世俗有襲而無大小斂,故襚禮亦從而廢,惜哉。然欲從高氏之說,則誠非貧者所能辦,有如司馬公之所慮者,但當量其力之所及可也。愚故於襲、小斂、大斂之下悉述儀禮並高氏之說,以備參考。】置靈座,設魂帛。【設帛於屍南,覆以帕。置椅桌其前,結白絹爲魂帛,置棹上,設香爐、合盞、注、酒、果於棹子上。侍者朝夕設櫛類奉養之具,皆如平生。○溫公曰:「古者鑿木爲重,以主其神。今令式亦有之,然士民之家未嘗識也,故用束帛依神,謂之魂帛,亦古禮之遺意也。」○元按:此戒畫影及以衣冠裝飾人狀之論,今已無二弊,故刪去下段。○高氏曰:「古人遺衣裳必置於靈座,既而藏於廟中。恐當從此說以遺衣裳置於靈座,而加魂帛於其上可也。」補註:靈座、魂帛皆設於帷外。卷首圖設於帷內,恐非。謂之重或主者,始死有柩,而又設重,所以爲重也。既有廟,而必立主,是爲主也。○刪去重複。】立銘旌。【以絳帛爲之,廣終幅,三品以上九尺。四品以下八尺,六品以下七尺。書曰:某官某公之柩。無官即隨其生時所稱。以竹爲槓如其長,立於靈座之右。禮檀弓雲:「銘,明旌也。以死者爲不可別也,故以其旗識也【「旗」原作「旌」,依禮記改。】。」】不作佛事。【溫公曰:「世俗信浮屠,誑誘飯,增作道場,云爲死者滅彌大罪惡,必生天堂,受種種快樂。不爲者必入地獄,剉燒舂磨,受無邊波吒之苦。殊不知人生含血氣,知痛癢。或翦爪剔發從而燒斫之,己不知苦,況於死者,形神相離,則入於黃壤,朽腐消滅,與木石等。神則飄若風火,不知何之。借使剉燒春磨,豈復知之。且浮屠所謂天堂地獄者,計亦爲勸善而懲惡也。苟不以至公行之,雖鬼可得而治乎!是以唐廬州刺史李舟與妹書曰:『天堂無則已,有則君子登;地獄無則已,有則小人入。』世人親死而禱浮屠,是不以其親爲君子,而爲積惡有罪之小人也,何待其親之不厚哉!就使其親實積惡有罪,豈賂浮屠所能免乎?此則中智所共知,而舉世滔滔信奉之,何其易惑而難曉也!甚者至有傾家破產然後已,與其如此,何若買塋墓而葬之乎!彼天堂地獄若果有之,當與天地共生。自佛法未入中國之前,人死而復生者亦有之矣,何故無一人誤入地獄,見閻羅等十王者耶?不學者固不足與言,讀書知古者亦可以少悟矣。」○此處集覽十王解,刪去之。】執友親厚之人,至是入哭可也。【主人未成服而來哭者,當服深衣臨屍哭,盡哀,出拜靈座,上香,再拜,遂吊,相向哭,盡哀。主人亦哭,對無辭。】厥明,【謂死之明日也。】執事者陳小斂衣衾。【以棹子陳於堂東壁下,據死者所有之衣隨宜用之。若多,則不必盡用也。衾用復者。絞,橫者三,縱者一,皆以細布或採一幅,而折其兩端爲三。橫者取足以周身相結,縱者取足以掩首至足,而結於身中。高氏曰:「襲所以衣屍,斂衣則包之而已,此襲斂之辨也。○小斂衣尚少,但用全幅細布,析其末而用之。凡斂欲方,半在屍下,半在屍上,故斂衣有倒者,惟祭服不倒。凡鋪斂衣,皆以絞紟爲先。小斂美者在內,故次佈散衣,後布祭服。大斂美者在外,故次布祭服,後佈散衣也。斂以衣爲主,小斂之衣必以十九稱,大斂之衣多至五十稱。夫既襲之後,而斂衣若此之多,故非絞以束之,則不能以堅實矣。」楊氏復曰:「按儀禮士喪,小斂衣十九稱,絞橫三縮一,廣終幅,析其末。絞,所以收束衣服爲堅急也,以布爲之。縮,縱也。橫者二幅,縱者一幅,析其末令可結也。」補註小斂衾用復者,復謂夾也。】設奠具、括髮麻、免布、髽麻,【括髮謂麻繩撮髻,又以布爲頭澃也。免謂裂布或縫絹廣寸,自項向前交於額上,卻繞髻如着掠頭也。髽亦用麻繩撮髻,竹木爲簪也。皆設於別室。】設小斂牀【「牀」原誤作「狀」,依正文改。】、布絞、衾衣,【設小斂牀,施席薦褥於西階之西,鋪絞衾衣,舉之,升自西階,置於屍南,先布絞之橫者三於下,以備周身相結。乃布縱者一於上,以備掩首及足也。衣或顛或倒,但取方正,唯上衣不倒。】乃遷襲奠,【執事者遷置靈座西南,另設,乃去。】遂小斂。【侍者盥手舉屍,男女共扶取之,遷於小斂牀上,先去枕而舒絹疊衣,以藉其首,乃卷兩端以補兩肩空處,又卷衣夾其兩脛,取其方正,然後以餘衣掩屍,左衽不紐,裹之以衾,而未結以絞,未掩其面,蓋孝子猶俟其復生,欲時見其面故也。斂畢,別覆以衾。】主人主婦憑屍哭擗,【男婦東西如其位。○凡子於父母憑之,父母於子、夫於妻執之,婦於舅姑奉之,舅於婦撫之,於昆弟執之。凡憑屍,父母先,妻子後。補註:擗,拊心也。】袒括髮免髽於別室,【男子斬衰者袒、括髮,齊衰以下至同五世祖者皆袒,免於別室,婦人髽於別室。溫公曰:「古禮袒者皆當肉袒,免者皆當露發。今袒者止袒上衣,免者惟主人不冠。齊衰以下去帽着頭巾,加免於其上,亦可也。婦人髽也,當去冠梳。」楊復曰:「世俗以襲爲小斂,失此變服一節。在禮,聞喪、奔喪,入門詣柩前,再拜,哭,盡哀,乃就東方去冠,袒,括髮,又哭,盡哀,如小斂之儀。明日後日,朝夕哭,猶袒括髮,至家四日,乃成服。夫奔喪,禮之變也,猶謹其序,而況處禮之常,可欠小斂一節,又無袒、括髮乎?此則孝子、知禮者所當謹而不可忽也。劉氏問喪注曰:「已冠者爲喪變而去冠,則必着免。蓋雖去冠,猶嫌於不冠,故加免也。童子初未冠,則雖爲喪,亦不免,以其未冠,故不嫌於不冠也。若爲童子而當室,則雖童子亦免,以其爲喪主,而當成人之禮也。蓋問喪亦指齊衰以下者言也。」】還遷屍牀於堂中,【執事者徹襲牀,遷屍其處,哭者復位,尊長坐,卑幼立。】乃奠。【祝師、執事者盥手,舉饌至靈座前祝,焚香、洗盞、斟酒奠之,卑幼者皆再拜。】主人以下哭,盡哀,乃代哭不絕聲。【元按:代哭乃更代而哭,如斬衰哭畢齊衰哭,次期者哭,次九月五月三月者哭,或內親哭畢外親哭,或尊長哭畢卑幼哭。蓋至是死始二日,孝子雖二日不食,其哀正盛,古人懼其滅性,故製爲哭不絕聲,以重其哀。又因立代哭之禮,於重哀寓節哀之意。諸家解禮者多誤爲替代之代,至謂使僕從代哭,是使人假爲哭聲,有何義意!且令不哀者哭,亦烏用此聲爲哉!愚故忘其固陋,僭正之。】厥明,【死之第三日也。溫公曰:「三日而斂者,俟其復生也。三日而不生,則亦不生矣。故以三日爲之禮也。今貧者喪具未辦,或漆棺未乾,雖過三日,亦無傷也。世俗以陰陽拘忌【「拘」原作「狥」,形近而誤,依文義改。】,擇日而斂,盛暑之際,至有汁出蟲流,豈不甚悖也哉!】執事者陳大斂衣衾,【以棹子陳於堂東壁下,衣無常數,衾用有綿者。高注:大斂之絞,縮者三,蓋取一幅布裂爲三片也,橫者五,蓋取布二幅,裂爲六片而用五也。以大斂衣多,故每幅三折用之,以爲堅之急也。衾凡二,一覆之,一藉之。楊注:「紟,單被也。」】設奠具,舉棺入,置於堂中少西,【執事者先遷靈座及小斂,奠於旁側。役者舉棺以入,置於牀西,承以兩凳。若卑幼則於別室,侍者先置衾棺中,垂其裔於四外。○檀弓曰:「飯於牖下,小斂於戶內,大斂於阼,殯於客位,祖於庭,葬於墓,所以即遠也。」荀子曰:「喪禮之凡,變而飾,動而遠,久而平,故死之爲道也,不飾則惡,惡則不哀,邇則玩,玩則厭,厭則忘,忘則不敬。」】乃大斂。【侍者與子孫婦女俱盥手,掩面結絞,共舉屍納於棺中,實生時所落齒髮及所翦爪於棺角,又揣其空缺處,卷衣塞之,務令充實,不可搖動。謹勿以金玉珍玩置棺中啓盜賊心。收衾先掩足,次掩首,次掩左右,令棺中平滿。主人主婦憑哭,盡哀。婦人退入幕中,乃召匠加蓋下釘,徹牀,覆柩以衣,祝取銘旌,設跗於柩東,復設靈座於故處,留婦人兩人守之。溫公曰:「凡動屍舉棺,哭擗無算,然斂殯之際,亦當輟哭,臨視務令安固,不可但哭而已。」按古者大斂而殯,既大斂則累敷土塗之。今或漆棺未乾,又南方土多螻蟻,不可塗殯,故從其便。補註按:丘氏儀節,蓋棺徹大斂牀,又斂於阼者,未忍即離主人位也。主人奉屍斂於棺,則於西階上賓之,此所謂殯之也。】設靈牀於柩東,【牀帳薦席屏枕衣衾之屬,皆如平生時。】乃設奠,【如小斂之儀。】主人以下各歸喪次,【中門之外擇樸陋之室爲丈夫喪次,斬衰寢苫枕塊,不脫絰帶,不與人坐言,非時見乎母也,不及中門。齊衰寢席。大功以下異居者,既殯而歸居,宿於外三月而復寢。婦人次於中門之內別室,或居殯側,去帷帳衾褥之華麗者,不得輒至男子喪次。】止代哭者。厥明,【死之第四日也。】成服,五服之人各服其服,入就位,然後相哭相吊如儀。【楊氏復曰:「三日大斂,可以成服矣。必四日而後成服,何也?大斂雖畢,人子不忍死其親,故不忍遽成服禮。生與來日,死與往日,取此義也。」補註按:丘氏儀節,是日夙興具服,各就位,男位於柩東,西向,女位於柩西,東向,各以服爲次序,舉哀相吊,諸子孫就祖父前及諸父前跪哭,皆盡哀,又就祖母及諸母前哭,亦如之。女子就祖母及諸母前哭,遂就祖父諸父前,如男子之儀。主婦以下就伯叔母哭,亦如之。訖,復位。按哭吊儀出大明集禮,今採補入。】其服之制,一曰斬衰三年,【斬,不緝也。衣裳皆用極粗生布,旁及下際皆不緝也。衣縫向外。裳前三幅,後四幅,後四幅縫內向,前後不連。每幅作三輒,輒謂屈其兩邊,相着而空其中也。衣長過腰,足以掩裳上際,縫外向。皆有負版,用布方尺八寸,綴於領下垂之前。當心有衰,用布長六寸,廣四寸,綴於左紟之前。左右有擗領,各用布方八寸,屈其兩頭,相着爲廣四寸,綴於領下,在負版兩旁,各距負版一寸。兩腋之下有衽,各用布三尺五寸,上下各留一尺正方。一尺之外,上於左旁裁入六寸,下於右旁裁入六寸,便於盡處相望斜裁,卻以兩方左右相沓,綴於衣兩旁,垂之向下,狀如燕尾,以掩裳旁際也。冠比衣裳用布稍細,紙糊爲材,廣三寸,長足跨項前後,裹以布,爲三輒,皆向右,從縫之。用麻繩一條,從額上約之,至項後交過前,各至耳,結之以爲武。屈冠兩頭入武,內向,外反屈之縫於武。武之餘繩,垂下爲纓,結於頷下。首領以有子麻爲之,其圍九寸,麻本在左,從額前向右圍之,從頤過後,以其末加於本上,又以繩爲纓以固之,如冠之制。要絰大七寸有餘,兩股相交,兩頭結之,各存麻本,散垂三尺。其交結處,兩旁各綴細繩系之。絞帶用有子麻繩一條,大半要絰中屈之爲兩股,各一尺餘,乃合之,其大如絰,圍腰從左過後,至前乃以其右端穿兩股間,而反插於右,在絰之下。苴杖用竹,高齊心,本在下。屨亦粗麻爲之。婦人則用極粗生布爲大袖、長裙、蓋頭,皆不緝。布頭澃、竹釵、麻屨。衆妾則以皆子代大袖。凡婦人皆不杖。其正服則子爲父也,其加服則嫡孫。父卒爲祖,若曾高祖承重者也。父爲嫡子,當爲後者也。其義服則婦爲舅也,夫承重則從服也。爲人後者,爲人後父也,爲所後祖承重也。夫爲人後,則妻從服也,妻爲夫也,妾爲君也。○問:「周制有大宗之禮,立嫡以爲後,故父爲長子三年。今大宗之禮廢,無立嫡之法,而子各得以爲後,則長子少子不異,庶子不得爲長子。三年不必然也。父爲長子三年,亦不可以嫡庶論也。」朱子曰:「宗法雖未能立,然服制自當從古,是亦愛禮存羊之意,不可妄有改易也。如漢時宗子法已廢,然其詔令猶雲賜民當爲父後者爵一級,是此禮猶在也。豈可謂宗法廢而庶子皆得爲父後者乎!」○楊氏復曰:「喪服制度,惟闢領一節沿襲差誤,自通典始。按喪服記雲:「衣二尺有二寸。」蓋指衣身自領至腰之長而言之也。用布八尺八寸,中斷以分左右,爲四尺四寸者二。又取四尺四寸者二中折以分前後,爲二尺二寸者四,此即尋常度衣身之常法也。合二尺二寸者四迭爲四重,從一角當領處四寸下取方,裁入四寸,乃記所謂「適博四寸」。註疏所謂「闢領四寸」是也。按鄭注云:「適,闢領也。」則兩物即一物也。以此闢領四寸,反折向外,加兩肩上,以爲左右。適乃疏所謂「兩相向,外各四寸」是也。闢領既反折向外,加兩肩上,故前後左右各有四寸,虛處皆謂之闊中,疏所謂「闊中八寸」是也。此則衣身所用布與裁之之法也。又云「加闢領八寸而又倍之」者,謂別用布一尺六寸,闊八寸,縱折而中分之,其下一半裁斷,左右兩端各四寸除去不用,只留中間八寸,以塞元裁闢領各四寸後脊相併處,此所謂「加闢領八寸」是也。其上一半全一尺六寸,不裁,以布之中間從項上分左右,對摺向前垂下,以加前之闊中與元裁斷處,當肩相對處相接,以爲左右領也。夫下一半加後闊中者八寸,而上一半從項下加前闊中者又倍之,而爲一尺六寸焉。此所謂「而又倍之者」是也。此則衣領所用布與裁之之法也。凡用布一丈四寸,又當少寬其布,以爲衣縫地。若負版、帶下兩衽,又在此數外矣。但領必有袷(宜別用布可也)。○又按:喪服記及注云:「袂二尺二寸,緣衣身二尺二寸。」故左右兩袂亦如之【「兩」原誤作「雨」,依文義改。】,欲使縱橫皆正方也。又云:「袪尺二寸。袪,袖口也。」縫合袂下一尺,留上一尺二寸,以爲袖口也。又按喪服記雲:「衣帶下尺。」緣古者上衣下裳,分別上下,不相優越。衣身二尺二寸,僅至腰而止,無以掩裳上際,故於衣帶之下用縱布一尺,上屬於衣,橫繞於腰,則以腰之闊狹爲準,所以掩裳上際,而後綴兩衽於其旁也。度用指尺,中指中節爲寸。○菅屢儀禮注:「菅屨,菲屨也。」家禮雲:「屨以粗麻爲之。」恐當從儀禮爲正。○凡喪服,上曰衰,下曰裳。儀禮婦人但言衰不言裳者,婦人不殊裳衰。如男子衰下如深衣,無帶下尺,無衽。夫衰如男子衰,未知備負版闢領之制與否。下如深衣,未知裳用十二幅與否。此雖無文可明,但衣身必二尺二寸,袂必屬幅,裳必上屬於衣,裳旁兩幅必相連屬,此所以衣不用帶下尺,裳旁不用衽也。今考家禮則不用此制,男子純用古制,而婦人不用古制,此則未詳。儀禮婦人有絰帶。絰,首絰也。帶,腰帶也。圍之大小無明文,大約與男子同。卒哭,丈夫去麻帶,服葛帶,而首絰不變。婦人以葛爲首絰,而麻帶不變。既練,男子除絰,婦人除帶,其謹於絰帶變除之節若此。家禮並無絰帶之文,當以禮經爲正。○庶童子不杖,童子婦人不杖,母爲長子杖。主喪者不杖,則長女杖,謂童子亦杖也。諸經皆有婦人杖。愚按:家禮用書儀服制,婦人皆不杖,恨未得質正。○劉氏璋曰:「禮爲斬衰不緝,餘衰皆緝之。緝必向外,所以別其吉服也。」補註:斬衰用布二幅,中屈之,爲前後四葉,每葉長二尺二寸,將後兩葉縫合爲脊縫,留上四寸不合。將前兩葉爲左右衿袂,用布二幅,亦中屈爲四葉,如衣身長,縫連衣之兩旁,又縫合其下際以爲袖袪,從下量上一尺,縫合之,留其上一尺二寸不縫,爲袖口。適即後兩葉脊縫,原留不合處,及在前兩葉之上各橫裁入四寸,遂分折所裁者,當衣身兩肩上爲左右適,其間空缺處前後俱名爲闊中。領別用布一幅,長一尺六寸,闊八寸,下四寸,兩頭各裁出一塊,方四寸,留其中間八寸,連上條,裁訖將中間八寸級在衣後闊中。將上條一尺六寸折兩頭,向前綴在衣前闊中。帶下用布一尺綴於裳之上際,橫繞於腰。衽,用布一幅,長三尺五寸,斜裁爲兩片,綴於衣之兩旁,皆廣頭在上,狹頭在下。衰綴在左衿上,負版綴於兩領,下垂之。裳前三幅,後四幅,每幅作三輒,與幅巾橫輒少異。幅巾橫輒是屈其兩邊,相湊在裏。衰裳三輒,是屈其兩邊,相湊在上也。婦人大袖長裙。大袖用極粗生麻布爲之,其長至膝,袖長一尺二寸,其邊皆縫向外,不緶邊,準男子衰衣之制。長裙用極粗生麻布六幅爲之,六幅共裁爲十二破,聯以爲裙,其長拖地,其邊幅俱縫向內,不緶邊,準男子衰裳之制。至於齊衰三年、杖期、不杖、五月、三月,其衰、負版、闢領俱與斬衰同,但緝邊與布不同耳。大功、小功、緦麻服制同上,但用布不同,無衰、負版、闢領耳。斬衰冠,彎後抵爲梁,廣三寸,長足以跨項前後,用稍細布裹之,就折其布爲三細輒子,二條直過樑上,其輒俱向右其梁之兩頭盡處,卷屈向外,以承武,是謂外畢。武用麻繩一條,彎其中,從額上約之,至項後相絞,過前各至耳邊,結住以爲武。又以武之餘繩兩頭垂下,爲纓結於頤下。首絰用有子麻帶黑色者爲之,其繩約長一尺七八寸,圓圍九寸,麻本在左,末加本上,又以繩爲纓以固之,所以加於斬衰冠上也。齊衰冠用布一條重疊之,彎其中,從額上至項後,亦相絞過前,至兩耳用線綴之,爲武垂,其末爲纓。首絰以無子麻爲之本,在右。系其下,以布爲纓,所以加於齊衰冠上也。婦人蓋頭用稍細麻布爲之,凡三幅,長與身齊,不緝邊。布頭澃用略細布一條爲之,長八寸,用以束髮根,而垂其餘於後。儀禮女子在室爲父布總是也。竹釵,削竹爲之,長五六寸。冠,自小功以下三辟積,向左,餘與齊衰同。首絰,斬九寸,齊七寸餘,大功五寸餘,小功五寸餘,緦麻三寸餘,皆五分去一也。斬衰,腰絰用有子麻兩股,相絞爲粗繩,大七寸有餘,兩頭結之,各存散麻三尺未結,待成服日方結之。其兩頭結處各用細繩系之,束在絞帶之上。絞帶用有子麻繩一條,大半於腰絰中屈之爲兩股,各一尺餘,乃合之爲一彄子,兩末梢爲腰,從左過後,至前穿彄子中,反插於右,在絰之下。齊衰,要絰大五寸餘,制與斬衰同。絞帶以布爲之,而屈其右端尺餘,連下稍通,長七八寸。系時圍腰從左過後,至前乃以其末稍穿右端,屈中而反插於右邊,束在腰絰之下。大功,腰絰大四寸餘,制與斬衰同,絞帶與齊衰同。小功三尺餘,緦麻二寸。絞木不散垂,絞帶並與齊衰同。婦人不用。若夫杖屨,按儀禮雲:斬衰苴杖,齊衰削杖。傳:苴,竹杖也;削,桐杖也。杖各齊其心,皆下本。小記絰殺五分而去一,杖大如絰。又云:斬衰菅屨,齊衰疏屨。按經雲:齊衰不杖,麻屨。小記齊衰、三月,與大功同,繩屨。小功以下,吉屨,無絇。注云:婦人屨,經傳無明文。唯周禮屨人命婦有散屨。注云:散屨去飾。又云:祭祀而有散屨者,惟大祥時。】二曰齊衰三年、【齊,緝也。其衣服冠制並同斬衰,但用次等粗生布,緝其旁及下際。冠以布爲武及纓。首絰以無子麻爲之,大七寸餘,本在右,末系本下。布纓、腰絰大五寸餘。絞帶以布爲之,而屈其右端尺餘。杖以桐爲之,上圓下方。婦人服同斬衰,但布用次等爲異。後皆放此。其正服則子爲母也,士之庶子爲其母同,而爲父後則降也。其加服,則嫡孫父卒爲祖母若曾高祖母承重者也,母爲嫡子當爲後者也。其義服,則婦爲姑也,夫承重則從服也,爲繼母也,爲慈母,謂庶子無母,而父命他妾之無子者慈己也。繼母爲長子,妾爲君之長子也。○楊復曰:「按儀禮,補服條當增祖父卒而後爲祖母后者也,爲所後者之妻若子也。」○程子曰:「古之父在爲母服期,今則皆爲三年之喪。皆爲三年之喪,則家有二尊矣,可無嫌乎!處今之宜,服齊衰一年外,以墨衰終月算,可以合古之禮,全今之制也。」元按:父在爲母降服期年之說,吾友法幹王子持之甚堅。愚因四子書,如「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之類甚多,曾不聞母降期之禮。初疑是漢儒濫觴,觀程子此說,則古制信有之。然竊謂父斬母齊,已足見父之獨尊,又何嫌於家有二尊之疑乎!意古之降期也,必以父執妻喪,至期而除,爲子者猶縞絰慘哀,非所以承父歡,故從而期之,蓋壓於父,不得不然矣。】杖期、【服制同上,但又用次等生布。其正服則嫡孫父卒祖在爲祖母也,其降服則爲嫁母出母也,其義服則爲父卒繼母嫁而己從之者也,夫爲妻也。子爲父後,則爲出母嫁母無服,繼母出則無服也。○楊氏復曰:按此恐當添「爲所後者之妻若子也。」○刪半。】不杖期、【服制同上,但不杖又用次等生布。其正服則爲祖父母,女雖適人不降也。庶子之子爲父之母,而爲祖後則不服也。爲伯叔父也,爲兄弟也,爲衆子男女也,爲兄弟之子也,爲姑姊妹女在室及適人而無夫與子者也,婦人無夫與子者,爲其兄弟姊妹及兄弟之子也,妾爲其子也。其加服,則爲嫡孫,若曾玄孫當爲後者也,女適人者爲兄弟之爲父後者也。其降服,則嫁母出母爲其子,子雖爲父後,猶服也。妾爲其父母也。其義服,則繼母嫁母爲前夫之子從己者也,爲伯叔母也,爲夫兄弟之子也,繼父同居父子皆無大功之親者也,妾爲女君也,妾爲君之衆子也,舅姑爲嫡婦也。○楊氏復曰:「按此正服當添一條:姊妹既嫁相爲服也。其義服當添一條:父母在則爲妻不杖也。○此下亦刪其半。】五月、【正服則爲曾祖父母,女適人者不降也。】三月,【正服則爲高祖父母,女適人者不降也。其義服,則繼父不同居者(謂先同今異,雖同居而繼父有子,已有大功以上親者也)。其原不同居者則不服。○楊注:當增「爲所後者之祖父母若子也」。】三曰大功九月,【服制亦同上,但用稍粗熟布,無負版、衰、闢領。首絰五寸餘,腰絰四寸餘。其正服則爲從父兄弟姊妹,謂伯叔父之子也,爲衆孫男女也。其義服則爲衆子婦也,爲兄弟子之婦也,爲夫之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子之婦也。夫爲人後者,其妻爲本生舅姑也。○楊注:按此恐當添「爲同母異父之昆弟也」。】四曰小功五月,【又用稍熟細布。冠左縫首絰四寸餘,腰絰三寸餘。其正服則爲從祖祖父、從祖祖姑(謂祖之兄弟姊妹)也,爲兄弟之孫,爲從祖父、從祖姑(謂從祖祖父之子、父之從父兄弟姊妹)也,爲從父兄弟之子也,爲從祖兄弟姊妹(謂從祖父之子所謂再從兄弟姊妹者)也,爲外祖父母(謂母之父母)也,爲舅(謂母之兄弟)也,爲甥也(謂姊妹之子)也,爲從母(謂母之姊妹)也,爲同母異父之兄弟姊妹也。其義服則爲從祖祖母也,爲夫兄弟之孫也,從祖母也,爲夫從兄弟之子也。爲夫之姑姊妹適人者,不降也。女爲兄弟侄之妻已適人,亦不降也。爲娣姒婦(謂兄弟之妻相名。長婦謂次婦曰娣婦,娣婦謂長婦曰姒婦)也,庶子爲嫡母之父母兄弟姊妹。嫡母死則不服也。母出則爲繼母之父母兄弟姊妹也,爲庶母慈己者(謂庶母之乳養己者)也。爲嫡孫若曾玄孫之當爲後者之婦,其姑在則否也。爲兄弟之妻、爲夫之兄弟也。○楊氏復曰:按此當增「爲所後者妻之父母若子也,姑爲適婦不爲舅後者也,諸侯爲嫡孫之婦也」。補註:服制同,但布稍熟細耳。】五曰緦麻三月。【服制同,但用極細熟布。首絰三寸,腰絰二寸,並用熟麻,纓亦如之。其正服則爲族曾祖父、族曾祖姑(謂曾祖之兄弟姊妹)也,爲兄弟之曾孫也,爲族祖父、族祖姑(謂族曾祖父之子)也,爲從父兄弟之孫也,爲族父、族姑(謂族祖父之子)也,爲從祖兄弟之子也,爲族兄弟姊妹(謂族父之子,所謂三從兄弟姊妹)也,爲曾孫、玄孫也,爲外孫也,爲從母兄弟姊妹(謂從母之子)也,爲外兄弟(謂姑之子)也,爲內兄弟(謂舅之子)也。其降服,則庶子爲父後者爲其母,而爲其母之父母兄弟姊妹則無服也。其義服,則爲族曾祖母也,爲夫兄弟之曾孫也,爲族祖母也,爲夫從兄弟之孫也,爲族母也,爲夫從祖兄弟之子也,爲庶孫之婦也,士爲庶母(謂父妾之有子者)也,爲乳母也,爲壻也,爲妻之父母。妻亡而別娶亦同。妻之親母雖嫁出猶服也。爲夫之曾祖、高祖也,爲夫之從祖祖父母也,爲兄弟孫之婦也,爲夫兄弟孫之婦也,爲夫之從祖父母也,爲從父兄弟子之婦也,爲夫從兄弟子之婦也,爲夫從父兄弟之妻也。爲夫之從父姊妹適人者,不降也。爲夫之外祖父母也,爲夫之從母及舅也,爲外孫婦也。女爲姊妹之子婦也,爲甥婦也。○楊氏復曰:當增「爲同爨也,爲朋友也,爲改葬也。大夫爲貴妾也,士爲妾有子也」。按通典漢戴德雲:朋友有同道之恩,故加麻三月。晉曹述初問:「有仁人義士,矜幼攜養,積年爲之,制服當無疑耶?」時徐邈答曰:「禮緣情耳。同爨緦,朋友麻。」又按:儀禮補服條同爨謂以同居生於禮,可許。既同爨而食合,有緦麻之親。改葬爲墳墓以他故崩壞,將亡失屍柩也。言改葬者,明棺物毀敗,改設之,如葬時也。此臣爲君也,子爲父母也,妻爲夫也,餘無服。必服緦者,親見屍柩,不可以無服。緦三月而除之,謂葬時服之。又戴【「戴」原誤作「載」,今改。】德雲:「制緦麻具而葬,葬而除,謂子爲父,妻妾爲夫,臣爲君,孫爲祖後者也。其餘親皆吊服。」補註:緦,絲也,治其縷細如絲也。又以藻治莩垢之麻爲絰帶,故曰緦麻。服制同小功,但用極細熟布爲之。】
元按:楊注「改葬」條子爲父也,僭添一母字。其制服必改葬時服之,葬後三月而除。蓋一見屍柩,不啻初死,哀情不能自已,古人因定三月之服。楊注近是。若戴注葬後反除,是服在未改葬先矣,非。
凡爲殤服,以次降一等。【凡年十九至十六爲長殤,十五至十二爲中殤,十一至八歲爲下殤。應服期者,長殤降服大功九月,中殤七月,下殤小功五月。應服大功以下,以次降等。不滿八歲爲無服之殤,哭之以日易月。生未三月則不哭也。男子已娶、女子許嫁皆不爲殤。】凡男爲人後、女適人者爲其私親,皆降一等。私親之爲之服也亦然。【女適人者降服,未滿被出,則服其本服,已除則不復服也。凡婦服,夫黨當喪而出則除之。○凡妾爲其私親,則如衆人。○司馬溫公曰:「喪服小記雲:『爲父母喪,未練而出,則三年;既練而出則已。未練而返則期,既練而返則遂之。』」補註按,喪服小記注:未練而出,當父母之喪未期而爲夫所出也。既練而出,在父母小祥後被出也。】成服之日,主人及兄弟始食粥。【諸子食粥。妻妾及期、九月疏食水飲,不食菜果。五月、三月者飲酒食肉,不與宴樂。自是無故不出,若以喪事及不得已而出入,男僕馬布鞍,女素轎布簾。】凡重喪未除而遭輕喪,則制其服而哭之,月朔設位,服其服而哭之。既畢,返重服。其除之也,亦服輕服。若除重喪而輕服未除,則服輕服以終其餘日。【朱子曰:「呂與叔集中一婦人墓誌:凡遇功緦之喪,皆疏食終其月,此可爲法。」問:「喪禮衣服之煩,逐時換去,如葬後換葛衫,小祥後換練布之類。今之墨衰可便於出入,而不合於禮經,如何?」曰:「若能不出則不服之亦好,但要出外治事則只得服之。」問:「居喪爲尊長強之以酒,當如何?」曰:「若不得辭則勉徇其意,亦無害,但不可至於醉。食已復初可也。」問:「坐客有歌舞者,如之何?」曰:「當起避。」○楊氏復曰:心喪三年。按儀禮父在爲母期。注:子於母,雖爲父屈而期,心喪猶三年。唐前上元元年武后上表,請父在爲母終三年之喪。禮記師心喪三年。今服制令庶子爲後者爲其母緦,亦解官申心喪三年。母出及嫁,爲父後者雖不服,申心喪三年。爲人後者,爲其父母不杖期,亦解官,申心喪三年。嫡孫,祖在,爲祖母齊衰、杖期,雖期除,仍心喪三年。先生曰:「喪禮須從儀禮爲正。如父在,爲母期,非是薄於母,只爲尊在其父,不可復尊在母,然亦須心喪三年。這般處皆是大項事,不是小節目,後來都失了,而今國家法,爲所生父母,皆心喪三年,好。】○朝奠,【每日晨起,主人以下皆服其服,入就位,尊長坐哭,卑者立哭,侍者設盥櫛之具於靈牀側,奉魂帛出就靈座,然後朝奠。執事者設蔬果脯醢,祝,盥手,焚香,斟酒。主人以下再拜,哭盡哀。劉璋曰:「奠用家常饌數器。朝奠將至,然後徹夕奠,與夫夕奠將至,然後徹朝奠。用罩。若暑月設食,頃去之,留果酒。」】食時上食。【朝奠之儀。】夕奠,【如朝奠畢,主人以下奉魂帛入就靈座,哭盡哀。】哭無時。【哀至則哭。】朔日則於朝奠設饌,【用肉魚面米食羹飯各一器,禮如朝奠之儀。○問:「母喪朔祭,子爲主?」朱子曰:凡喪,父在父爲主。則父在父爲主,喪之禮也。」又曰:「父沒兄弟同居,各主其喪。」注云:「各爲妻子之喪爲主也,則是凡妻之喪,夫自爲主也。今以子爲喪主,似未安。」○高氏曰:「若遇朔望節序,則具盛饌,其品物比朝夕奠差衆。禮疏曰:「士則月望不盛奠,惟朔奠而已。」○楊氏復曰:「按初喪立喪主。凡主人謂長子,無則長孫承重,以奉奠饋。今乃謂父在父爲主,父在子無主喪之禮,二說不同,何也?蓋長子主喪,以奉奠饋。以子爲母喪,恩重服重故也。朔奠則父爲主者,朔殷奠以尊者爲主也。」喪服小記曰:「婦之喪,虞,卒哭,其夫若子主之。」虞,卒哭,皆是殷祭,故其夫主之,亦謂父在父爲主也。朔祭父爲主,義與虞、卒哭同耳。】有新物則薦之。【如上食儀。】
弔奠賻
凡吊皆素服,奠用香茶酒果,【有狀或用食物隨宜。】賻用錢帛。【有狀或親友分厚者有之。】具刺通名,【賓主皆有官,則具門牀。】入哭奠訖,乃吊而退。【既通名,喪家炷火然燭布席,皆哭,以俟護喪出迎賓。賓入至廳事,進揖曰:「竊聞某人傾背,不勝驚懼,敢請入酹,並伸慰禮。」護喪引賓入,至靈座前,哭盡哀,再拜,焚香,跪酹茶酒,俛伏。興,護喪止哭者。祝跪讀祭文、奠賻狀於賓之右,畢,興,賓主皆哭,盡哀,賓再拜。主人哭,出,西向稽顙,再拜。賓亦哭,東向,答拜。進曰:「不意兇變,某親某官奄忽傾背,伏惟哀慕,何以堪處。」主人對曰:「某罪逆深重,禍延某親。伏蒙奠酹,並賜臨慰,不勝哀感。」又再拜,賓答拜。又相向哭,盡哀。賓先止,慰主人曰:「修短有數,痛毒奈何,願抑孝思,俯從禮制。」乃揖而出,主人哭而入,護喪送至廳事,茶湯而退,主人以下止哭。○溫公曰:「凡吊人者,必易去華盛之服,有哀慼之容。若賓與亡者爲執友,則入酹。婦人非親戚與其子爲執友嘗升堂拜母者,則不入酹。凡吊及送喪者,問其所乏,分導營辦。貧者爲之執綍負土之類,毋擾及其飲食財貨可也。」○高氏曰:「喪禮賓不答拜。凡非弔喪無不答拜者。」胡先生書儀曰:「若吊人是平交,則落一膝,展手策之,以表半答。若孝子尊吊人卑,則側身避位,候孝子伏次,卑者即跪。還須詳緩去就,無令跪伏與孝子齊。」○楊氏復曰:「按程子張子與朱先生後來之說,奠謂安置也。奠酒則安置神座前,既獻則徹去。奠而有酹者,初酹酒,則傾少酒於茅,代神祭也。今人直以奠爲奠,而盡傾之於地,非也。蓋家禮乃初年本,當以後來之說爲正。」○又按:吊禮主人拜賓,賓不答拜,此何義也?蓋吊,賓來有哭拜或奠禮,主人拜賓以謝之,此賓所以不答拜也。故高氏書有半答跪還之禮。凡禮必有義,不可苟也。書儀家禮從俗,有賓答拜之文,亦是主人拜賓,賓不敢當,乃答拜。今世俗吊賓來,見幾筵哭拜,主人亦拜,謂代亡者答拜,非禮也。既而賓吊主人,又相與交拜,亦非禮也。】
元按:賓不答拜,古禮之義不可知,或以別於吉禮耳。楊氏謂是謝其哭奠,賓所以不答,亦未聞謝人人不答拜者。愚謂當遵書儀、家禮。又稍增一議焉:尊長則不答,平交答,卑幼則不敢,當如書儀側身避位跪還之儀。蓋如古禮通不答,則質之。主人哀感無極之心固安,吊者則何以安!甚至極卑與極尊、極幼與極長,而公然受其拜,不幾太遠於人情乎?若無論吊賓之尊卑長幼,無不拜謝,且尊長則不答拜,自足以別於吉禮矣。且疑平交以下賓吊,生者亦宜再拜,姑闕疑可也。又按溫公「勿擾及其飲食財貸」,竊謂近賓哭奠畢即退是矣。若數十里之外,自宜喪主或別親候飯,從儉素可也。又今裂帛作帽以散賓,原非古禮,然至親執友雖在五服外者,率有同哀之義。且禮廢俗頹,行吊冠服多不能備,紅纓玄冠,大是乖戾,即假此以易之,亦得所謂「禮之以義起」者也。
聞喪 奔喪 治葬
始聞親喪,哭,【親,父母也。以哭答使者,哭盡哀,問故。】易服,【裂布爲四腳白布衫,繩帶,麻屨。】遂行。【日行百里,不以夜行。雖哀慼,猶避害也。】道中哀至則哭。【哭避市邑喧繁之處。】望其州境、其縣境、其邑、【本作城。】其家,皆哭。入門詣柩前,再拜,再變服,就位哭。【初變服如初喪。柩東西向,坐哭盡哀。又變服如大小斂,亦如之。】後四日成服,【與家人相吊。賓至,拜之如初。】若未得行,則爲位不奠,【若喪側無子孫,則此中設奠如儀。】變服。【亦以聞後之第四日。】在道、至家,皆如上儀。【若喪側無子孫,則在道朝夕爲位設奠,至家不變服。】若既葬,則先之墓哭拜。【之墓者,望墓哭,至墓哭拜,未成服者變服於墓。歸家,詣靈座前哭拜。四日成服如儀。已成服者亦然也。】齊衰以下,聞喪爲位而哭。【尊長於正堂,卑幼於別室。○溫公曰:「今人皆擇日舉哀。凡悲哀之至,初聞即當哭之,何暇擇日?但法令有不得於州縣公廨舉哀之文,則在官者當哭於僧舍,其它哭於本家可也。」】若奔喪,則至家成服。【奔喪者釋去華盛之服即行。既至,齊衰望鄉而哭。大功望門而哭。小功以下,至門而哭。入,詣柩前哭拜如儀。補註:成服亦在至家第四日。】元按:四日始成服,家人相吊,原因三日內尚望其親復生故也。今奔喪若已過四日後,似宜至家哭拜畢即家人相吊,次日即成服,不必俟四日後可也。正文「齊衰以下」恐當作「期喪以下」,蓋嫌於母亦齊衰也。又溫公注「在官者當哭於僧舍」,夫僧舍乃滅絕倫理之地,豈可作喪位哉!若拘於法令,或借人閒所;必不得已,空處起棚哭之。
若不奔喪,則四日成服。【不奔喪者,三日中朝夕爲位會哭,大功以下始聞喪爲位會哭,俱四日成服。每月朔爲位會哭,月數既滿,次月之朔乃爲位會哭而除之。其間哀至則哭可也。補註:今在官聞期以下喪不得奔者,三日中可委政於同僚,朝夕爲位會哭於閒所,四日成服。以日易月,期喪十三日,大功九日,小功五日,緦麻三日,畢仍吉服聽政。每月朔變服會哭,月數既滿即除之。○元按:「以日易月」下舊作「齊衰二十五日」,是母喪亦可入此例乎?故改雲「期喪十三日」。又緦麻舊雲「會哭成服俱不必行,但哭之盡哀」,爲可疑,其近忍。若外親或可,至於族曾祖父及庶子爲父後者爲其母之類,曾可以當官而廢其服,故亦進於期功等喪之例。】三月【舊誤作日。】而葬。前期擇地之可葬者,【溫公曰:「古者天子七月,諸侯五月,大夫三月,士踰月而葬。今五服年月,敕王公以下皆三月而葬。然世俗信葬師之說,既擇年月日時,又擇山水形勢,以爲子孫貧富貴賤賢愚壽夭盡繫於此,而其爲術又多不同,至有終身不葬者。正使殯葬實能致人禍福,爲子孫者亦豈忍使其親臭腐暴露,而自求其利耶!悖理傷義,無過於此。然孝子之心慮患深遠,恐淺則爲人所汩,深則溼潤速朽,故必求土厚水深之地而葬之,所以不可不擇也。或問:「家貧鄉遠,不能歸葬,則如之何?」公曰:子游問喪具,夫子曰:「稱家之有無。」子游曰:「有無惡乎齊?」夫子曰:「有毋過禮。苟無矣,斂手足形還葬,縣棺而窆人,豈有非之者哉!」又曰:「在禮,未葬不變服,食粥,居廬,寢苫,枕塊,蓋閔親之未有所歸,故寢食不安也。」又曰:「世有遊宦沒於遠方,子孫焚其柩收燼歸葬者。夫孝子愛親之肌膚,故斂而藏之。殘毀他人之屍,在律猶嚴,況子孫,乃悖謬如此,豈不哀哉!」延陵季子適齊,其子死,葬於嬴博之間,孔子以爲合禮。必也不能歸葬,葬於其地可也,豈不猶愈於焚之哉!○程子曰:「卜其宅兆,卜其地之美惡也,非陰陽家所謂禍福者也。地之美則其神靈安,其子孫盛。若培壅其根而枝葉茂,理固然也。地之惡者則反是。然則曷謂地之美者,土色之光潤,草木之茂盛,乃其驗也。父祖子孫同氣,彼安則此安,彼危則此危,亦其理也。而拘忌者惑,以擇地之方位,決日之吉凶,不亦泥乎?甚者不以奉先爲計,而專以利後爲慮,尤非孝子安厝之用心也。惟五患者不得不謹,須使他日不爲道路,不爲城郭,不爲溝池,不爲貴勢所奪,不爲耕犁所及也。一本雲:「所謂五患者,溝渠、道路,避村落,遠井窯。」○補註:按禮,大夫士三日而殯,故三月而葬。既殯之後,即謀葬事。其有祖塋,則祔葬其次。若窄狹及有所妨,則別擇地亦可也。○金華胡氏潮曰:「察乎陰陽之理,審乎流峙之形,辨順逆,究分合,別明暗,定淺深。崇不傷乎急,卑不失乎緩,折而歸之中,若璞之所謂乘生氣者,宜於是得之。」】
元按:古者大夫三月而葬,待其邑宰與列國卿大夫執友畢至也。宋制王公以下皆三月,似乎無別。且若士庶之家,有遠親或服親在外者,容可如古禮踰月而葬,不則如世俗七九日以上俱可行葬。況今非有故誤,多不堂殯,而乃使已逝之親屍久暴於世,不急就魄降之常,亦無義意。設遇暑月,尤爲不可。但世俗又有三日、五日者,則迫矣。又世俗多用陰陽畫符鎮呪,殊爲悖禮惑俗。好禮君子但當請一知禮者護喪,或同姓無人,當聘異姓者,坐之別室,每事諮之,使無失禮可也,斷無信用邪說。至於除殃一事,祓除不祥,微似近理,然亦只於葬後三日內,掃舍室院,各設炭火一盆,燒蒼朮、乳香或椒艾之屬,以燻逐殃氣,設祭主前以妥靈。或惡疾時疫而故者,將經用衣衾枕簟及侍疾人衣服用蒼乳等煙燻過,甚者煎麻黃甘草湯,或雄黃酒,各飲一二盞,勿用陰陽。
擇日開塋域,祠【疑作祀。】后土。【主人既朝哭,帥執事者於所得地掘穴四隅外,其壤掘中南,其壤各立一標,當南門立兩標。擇遠親或賓客一人告后土氏,設位中標之左,祭一桌,盥洗如常儀。告者北向,執事者在其後,東上,皆再拜。告者詣桌跪酹酒,祝跪於告者左,讀祭文曰:「維年月日,子某官某,敢告於土地之神,今爲某官某營建宅兆,神其保佑,俾無後艱。謹以清酌脯醢,祗薦於神尚饗。」訖,伏興,復位,再拜。祝及執事者皆再拜。主人若歸,則靈座前哭,再拜。○元按:舊注,酹酒後俛伏,興,少退,立讀祝。似不妥。僭改如上儀。丘氏曰:「后土之稱,對皇天也。士庶有似乎僭,擬改后土氏爲土地之神。」今從之。】
遂穿壙,【溫公曰:「穿壙宜狹而深。狹則不崩損,深則盜難近也。問合葬夫妻之位,朱子曰:「某初葬亡室時,只存東畔一位,亦不曾考禮是如何。」陳安卿雲:「地道以右爲尊,恐男當居右。」曰:「祭時以西爲上,則葬時亦當如此方是。」○人家墓壙棺槨,當使壙僅能容槨,槨僅能容棺。李守約雲:「凡發掘者,皆以葬淺之故。若深一二丈,自無此患。曰:「不然。深葬有水。」】作灰隔,【穿壙既畢,先布炭末於壙底,築實,厚二三寸,然後布石灰、細沙、黃土拌勻者於其上,灰三分,二者各一可也。築實,厚二三尺。別用薄板爲灰隔,如槨之狀,內以瀝青塗之,厚三寸許,中取容棺。牆高於棺四寸許,置於灰上,乃以四旁旋下四物,亦以薄板隔之,灰末居外,三物居內,如底之厚,築之既實,則旋抽其板。近上覆下炭灰等而築之,及牆之平而止。蓋既不用槨,無以容瀝青,故爲此制。又炭御木根,闢水蟻。石灰得沙而實,得土而黏,歲久結而爲金石,螻蟻盜賊皆不得進也。○朱子曰:「用炭末置之槨外,槨內實以和沙石灰。若純灰,恐不實,須雜以篩過細沙,久之灰沙相雜入,其堅如石。槨外四圍上下,一切實以灰末,約厚七八寸。既闢溼氣,免水患,又戳樹根不入。樹根遇炭,皆生轉去。以此見炭灰之妙。蓋灰是死物,無情,故樹根不入也。古禮,壙中置物甚多,以某觀之,禮文之意大備,則防患之意反不足。要之只當防慮久遠,毋使親膚而已,其它禮文皆可略也。古者棺不釘漆,蟻子必入,皆不可行。」又曰:「壙中用生體之屬,久之潰爛,郄引蟲蟻,非所以爲亡者慮久遠也。」○元按:楊氏所引朱子答廖子晦問葬法,有石槨之說,但以法禁,而以數片石合成。愚謂石槨雖無法禁,吾夫子嘗雲:「若是其靡也,葬不如速朽之爲愈也。豈可以若是費哉!」今無槨用溫公法,有槨用朱子法,似亦盡固矣,何必石然!愚感此而思,昔人嘗有遺言用甕葬者。若教甕工制如棺式,底體上口,四周有裏半高之脣,上蓋下覆有外半高之缺,其裏脣外覆各寸餘,合而相對。即其中穿孔,兩頭各十餘,兩箱各二十餘。大斂後用鐵釘或錫釘錠之。或巧工令底口及蓋皆平,而棺體口端兩頭各貳長方竅,兩箱各肆長方竅,其蓋邊兩頭各二長方舌,兩箱各四長方舌,蓋後於舌入竅之中,外穿各一孔候受釘,如此燒製,斂錠後又用鐵屑調瀝青中,塗棺縫及釘孔空隙。初制時棺下底橫截四缺,或有足則穿四大孔,俟葬時懸棺下壙,便於受繩也。此制一行,雖倍數甕之價,而較石槨之省費甚多,入土千萬年不壞。儻愛親君子倡用此棺,則用者多,而甕工射利,制者亦多,將使斯人死者全肌膚,生者快孝思,不及杉栢費,而已得石棺之利,是所望於同志者,講明之可也。】刻志石,【用石二片。其一爲蓋,刻雲:「某官某公之墓。」無官則書其字,曰「某君某甫」。其一爲底,刻雲:「某官某公,諱某字某,某州某縣人。考諱某,某官。母氏某,封某。年月日生敘,歷官遷次,某年月日終,某年月日葬於某鄉某裏某處。娶某氏,某人之女。子男某,某官。女適某官某人。」婦人,夫在則蓋雲:「某官姓名,某封某氏之墓。」無夫則雲妻。夫無官則書夫之姓名。夫亡則雲「某官某公某封某氏」。夫無官則雲「某君某甫妻某氏。其底敘年若干適某氏,因夫子致封號」。無則否。葬之日以二石字面相向,而以鐵束束之,埋之壙前,近地面三四尺間。蓋慮異時陵谷變遷,或誤爲人所動,而此石先見,則人有知其姓名者,庶能爲掩之也。】造明器、【刻木爲車馬僕從侍女,各執奉養之物,象平生而小。唯令五品六品三十事,七品八品二十事,非升朝官十五事。補註:檀弓曰:「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爲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爲也。」是故竹不成用,瓦不成味,木不成斫,琴瑟張而不平,竽笙備而不和,有鐘磬而無簨虞,其曰明器,神明之也。】下帳、【謂牀帳裀席椅桌之類,亦象其平生所用而已。】苞、【竹掩一,以盛遣奠餘脯。補註:按儀禮注:「苞,草也。」古稱苞苴是也。曲禮注:「苞者,苞裹魚肉之屬。苴者,以草藉器而貯物也。」】筲、【竹器,盛劉盛黍稷麥,其實皆瀹。注云:「皆湛之以五穀。」注:湯,神之所享,不用食道,所以爲敬。】罌、【瓷器三,以盛酒酰醢。○溫公曰:「自明器以下,俟實土及半,乃於其旁穿便房以貯之。○性理原注按:此雖古人不忍死其親之義,然實非有用之物。且脯肉腐敗,生蟲聚蟻,尤爲非便,雖不用可也。」○元按:明器、下帳之屬,不知自何時皆易木竹,用紙葦,葬畢即於墓前焚之,行之已久,亦無害於義,從俗可也。但五穀生人之物,或資之以復父母生氣,不可不用也。】大轝、【古者柳車,制度甚詳,今不能然,但從俗爲之,取其牢固平穩而已。○朱子曰:「某舊爲先人飾棺,考制度作帷。延平先生以爲不切,而今禮文覺繁多,使人難行。後聖有作,必是裁減了方始行得耳。」○元按:飾棺即從俗,用所謂官罩亦可,但其用紙葦者,其制雖工巧靡費,恐爲風雨損壞。元亦嘗見用布者,當用木架,以布障之,既不懼風雨,尤利遠行或遠地歸葬,用油布爲之更佳。】翣,【以木爲筐,如扇而方,兩角高,廣二尺,高二尺四寸,衣以白布,柄長五尺。黼翣畫黼,黻翣畫黻,雲翣緣雲氣,其畫皆爲雲氣。補註:喪大記注曰:「在路則障車,入槨則障柩。」】作主。【程子曰:「作主用慄趺,方四寸,厚寸二分。鑿之洞底,以受主身。身高尺二寸,博三寸,厚寸二分。剡上五分爲圓首,寸之下勒前爲頷而判之,四分居前,八分居後,頷下陷中,長六寸,廣一寸,深四分,以書爵姓名行曰:「故某官某公,諱某字某,第幾神主。」合植於趺,下齊。身出趺上一尺八分,並趺高一尺二寸。竅其旁以通中,如身厚三之一,圓徑四分。在七寸二分之上,粉塗其前以書屬稱,曰:「高曾祖考某官號,行如處士秀才,幾郎幾公。」旁題主祀之名曰:「孝子某奉祀,或元孫某奉祀。」加贈、易世,則筆滌而更之。○溫公曰:「府君夫人共爲一續。」○性理原注按:古者虞主用桑,將練而後易之。今於此便作慄主,以從簡便。或無慄,止用木之堅者,續用黑漆。○程子曰:「庶母亦當爲主,但不可入廟,子當祀於私室。主之制度則一。」○朱子曰:「伊川制士庶不用主,只用牌子。」看來牌子當如古制,只不消二片相合,及竅其旁以通中。且如今人未仕只用牌子,到仕後不中換了。若是士人只用主,亦無大利害。主式乃伊川先生所制,初非朝廷立法,固無官品之限。又曰:「牌子亦無定製,竊意亦須似主之大小高下,但不用判合陷中可也。」又曰:「尺制各書不同,然非有聲律高下之差,亦不必屑屑然也,但得一書爲據,足矣。」】
遷柩 朝祖 奠 賻 陳器 祖奠
發引前一日,因朝奠以遷柩,告。【設饌如朝奠。祝斟酒訖,北面跪,告曰:「今以吉辰遷柩,敢告。」俛伏,興。主人以下哭盡哀,再拜。補註:引,所以引柩車,在軸輴曰紼。此遷柩即告啓殯。】奉柩,朝於祖。【將遷柩,役者入,婦人退避。主人及衆人輯杖立,視祝以箱奉魂帛前行,詣祠堂前。執事者奉奠及椅桌銘旌次之,役者舉柩次之,主人以下從哭。男子由右,婦人由左,重服在前,輕服在後。服各爲敘,侍者在末。無服之親,男居男右,女居女左,皆次主人主婦之後,婦人皆蓋頭。至祠堂前,執事者先布席,役者致柩於其上,北首而出。婦人去蓋頭。祝率執事者設靈座及奠於柩西,東向,主人以下就位立,哭盡哀,止。此禮蓋象平生將出,必辭尊者也。○楊氏復曰:方其朝祖時,又別有輁軸,狀如長牀,僅可承棺,轉之以軸,輔之以人,故得以朝祖。既正柩則用夷牀。後世皆闕之,但使役者舉柩,柩既重大,如何可舉,恐非謹之重之之意。若但魂帛朝於祖,亦失遷柩朝祖之本意。恐當從儀禮,別制輁軸,正柩用夷牀。○元按:役用手舉柩,誠非謹之重之之道。楊氏所引儀禮輁軸之制,在仕宦家誠妥,但恐士庶家無力爲之,寢祠門閾又或不便。愚謂以繩絡代輁軸,以二堅樸凳代夷牀。繩絡之制,以大繩二條,縱施柩下,次大繩二條,橫施柩下。橫者長取可束棺而結之。過門,則翼者束繩於柩而活結之,二壯夫肩縱繩於前,另二人即接所結橫繩而肩之。次橫三橫結,接俱如之,至祠正柩,置柩二堅凳上,去絡易且便也。】遂遷於廳事,【執事者設帷於廳事,役者入,婦人退避。祝奉魂帛,導柩右旋。主人以下哭從如初。詣廳事,預布席,役者置柩席上,南首。祝設靈座及奠於柩前,南向。主人以下就位坐哭,藉以薦席。】乃代哭。【如未斂前,以至發引。】親賓致奠賻。【如初喪之儀。】陳器,【方相在前,狂夫爲之,冠服如道士,執戈揚盾。四品以上,四目爲方相。以下,兩目爲魌頭。次明器下帳。上、服二字從溫公禮文補入。苞、筲、罌以牀舁之。次明旌,次靈車,以奉魂帛香火。次大轝舉,旁有翣,使人執之,翣有數。】日晡時設祖奠。【饌如朝奠,儀亦同。祝文曰:「永遷之禮,靈辰不留。今奉柩車,式遵祖道。」溫公曰:「若自他所歸葬,但設奠,行至葬備此。】厥明,遷柩就轝。【轝夫納大轝於中庭,執事者徹祖奠,北面跪告曰:今遷柩就轝,敢告。遂遷靈座置轝側。婦人退避,召役夫遷柩就轝,乃施新組,左右束柩於轝,令極牢固。主人從柩哭,降視,載婦人哭於帷中。載畢,祝率執事者遷靈座柩前,南向。○溫公曰:「啓殯之日,備布三尺以盥濯,灰治之,布爲之,祝御柩,執此以指揮役者。」○劉氏璋曰:「祝用功布拂去棺上塵土,見儀禮。」】乃設奠,【饌如朝奠,有脯,惟婦人不在。奠畢,徹脯納苞中,遂徹奠。高氏禮祝文曰:「靈輀既駕,往即幽宅,載陳遣禮,永訣終天。」楊氏補於此。】祝奉魂帛,升車焚香。【別以箱盛主,置帛後,婦人乃蓋頭出帷,降階,守舍者哭辭,盡哀,再拜而歸。尊長則不拜也。】
發引 及墓 下棺 祠土神 題木主 成墳 反哭
柩行,【方相等前導,如陳器之敘。】主人以下男女哭,步從。【如朝祖之序,出門則以白幕夾障之。】尊長次之,無服之親又次之,賓客又次之。【親賓或先待於墓,或出郭哭辭,拜歸。】親賓設幄於郭外道旁,駐柩而奠。【如前奠儀。】塗中遇哀則哭。【若路遠,則每舍設靈座於柩前,朝夕哭奠。食時上食,夜則主人兄弟皆宿柩旁,親戚共守衛之。】未至,執事者先設靈幄、【在墓道西,南向,有椅桌。】親賓次、【在靈幄前十數步,男東女西,次北與靈幄相直,皆南向。】婦人幄。【在靈幄後,壙西。】方相至,【以戈擊壙四隅。】明器等至,【陳於壙東南,北上。】靈車至,【祝奉魂帛就幄座,主箱亦置帛後。】遂設奠而退。【酒果脯醢。】柩至,【執事者先布席於壙南。柩至,脫載置席上,北首。執事者取銘旌,脫槓置柩上。】主人男女各就位哭,【主人諸丈夫立於壙東,西向。主婦諸婦女立於壙西,幄內,東向,皆北上。補註:襲斂哭位皆南上者,屍南首也。及墓,哭位皆北向者,屍北首也。】賓客拜辭而歸,【主人拜之,賓答拜。】乃窆。【先用木槓橫於灰隔之上,乃用索四條穿柩底鐶,不結而下之,至槓上則抽索去之。別折細布若生絹,兜柩底而下之,更不抽出,但截其餘棄之。若柩無鐶,即用索兜柩放下。大凡下柩,最須詳審,用力不可誤有傾墜動搖。主人兄弟宜輟哭,親臨視之。已下,再整柩衣銘旌,令平正。補註:窆,下棺也。檀弓曰:「葬於北方北首,三代之達禮也,之幽之故也。」注:「殯猶南首,未忍以鬼神待其親也。葬則終死事矣,故葬而北首。」周禮冢人掌公葬之禮,先王之葬居中,以昭穆爲左右。王氏曰:「昭穆之序非特施於宗廟而已,葬亦有焉,此上下尊卑之分,所以嚴而不可亂。」張子曰:「安穴之次,設如尊穴南向北首,陪葬者前爲兩列,亦須北首,各於其穴安。」】
元按:今世俗行葬,祖穴居最北,陪葬子孫挨輩爲行,迤南而下,未免有背尊之嫌。古行穴法,祖穴居北,其子左昭,其孫右穆,其曾孫又左昭,其玄孫又右穆,由此推至無窮,皆左右行,穴中空爲神路,此正象其平生家主端臨堂上,子孫分列侍立之義,允爲合理。但如此行穴,似宜昭皆東首,穆皆西首,乃如侍立之象。張子云亦須北首,恐未然也。且家主雖雲尊主於一,其子不得不在昭穆之列,然昭父穆子,同行對葬,似亦未安。意或兄弟相爲昭穆,使父行與父行相對,子行與子行相對,一子則空穆一穴,又恐累世一子,則皆昭無穆,不成氣象。世俗又有所謂領孫葬者,祖穴最南,子孫挨輩爲行,迤北而下,象其平生祖父前行,子孫隨後之義。此卻近情,但亦有趾近尊首之嫌。此禮更須斟酌,姑附於此,以存闕疑之意。
主人贈,【玄六纁四,各長丈八尺,主人奉置柩旁,再拜稽顙,在位者皆哭,盡哀。家貧或不能具此數,則玄纁各一可也。其餘金玉寶玩,並不得入以爲亡者之累。補註:玄皁色,纁淺紅色。禹貢注:玄赤黑,纁絳色也。】加灰隔內外蓋,【先度灰隔大小,制薄板一片,旁距四牆,取令合,至是加於柩上,更以油灰彌之,然後旋旋小灌瀝青於其上,令其速凝,即不透板,約已厚三寸許,乃加外蓋。】實以灰,【三物拌勻者居下,炭末居上,各倍於底及四旁之厚,以酒灑而躡實之。恐震柩中,故未敢築,但多用之,以俟其實耳。】乃實土而漸築之。【下土每尺許,即輕手築之,勿令震動柩中爲得。】祠后土於墓左,【如前儀,祝版同,但云:「今爲某官封諡,窆茲幽宅,神其後同。」】藏明器等,【實土及半,乃藏明器、下帳、苞、筲、罌於便房,以板塞其門。】下志石,【於壙內近南,先布磚一重,置石其上,又以磚四圍之而覆其上。】復實以土,而堅築之。【下土亦以尺許爲準,但須密杵堅築。】題主【執事者設桌子於靈座東南,西向,置硯筆墨,對桌置盥盆、帨巾如前。主人跪於其前,北向祝,盥手,出主臥置桌子上,使善書者盥手,西向立。先題陷中,父則曰:「故某官某公,諱某字某,第幾神主。」粉面曰:「考某官封諡府君神主。」其下左旁曰:「孝子某奉祀。」母則曰:「故某封某氏,諱某字某,第幾神主。」粉面曰:「妣某封某氏神主。」旁亦如之。無官封則以生時所稱爲號。題畢祝奉置靈座,而藏魂帛於箱中,以置其後。炷香斟酒,出主人之右,跪讀祝曰:「孤子某敢昭告於考某官封諡府君,形歸即穸,神返室堂。神主既成,伏惟尊靈,舍舊從新,是憑是依。」畢,懷之興,復位,主人再拜,哭盡哀。凡有封諡皆稱之,母可推知。○,張倫切,厚也。穸,音夕,夜也。○問:「夫在,妻之神主宜書何人奉祀?」朱子曰:「旁註施於所尊,以下則不必書也。○高氏曰:「觀木主之制,旁題主祀之名,而知宗子之法不可廢也。宗子承家主祭,有君之道,諸子不得而抗焉。故禮,支子不祭,祭必告於宗子。宗子爲士,庶子爲大夫,則以土牲祭於宗子之家。其祝曰:「孝子某爲介子,某薦其常事。」若宗子居於他國。庶子無廟,則望墓爲壇以祭。其祝曰:「孝子某使介子某執其常事。」若宗子死,則稱名不稱孝,蓋古人重宗如此。】祝奉神主升車,【魂帛箱在其後。補註:即靈車也。】執事者徹靈座,遂行。【主人以下哭從,如來儀。去墓遠,出墓門,許乘車馬,但留子弟一人,監視實土成墳。】墳高四尺,立小石碑於其前,亦高四尺,趺高尺許。【溫公曰:「按令式,墳碑石獸大小多寡雖各有品數,然葬者當爲無窮之規,後世見此等物,安知其中不多藏金玉耶?是皆無益於亡者,而反有害。故令式又有貴得同賤,賤不得同貴之文,然則不若不用之爲愈也。」孔子防墓之封,其崇四尺,故取以爲法。用溫公說別立小碑,但石須闊尺以上,其厚居三之二,圭首而刻其面,如志之蓋,乃略述其世系名字行實,而刻於其左,轉及後右而周焉。婦人則俟夫亡乃立面,如夫亡志蓋之刻雲。○溫公曰:「碑文既不能免,依其志文,但可直敘鄉里世家官簿始終而已。季札墓前有石,世稱孔子所篆,雲:『嗚呼,有吳延陵季子之墓。豈在多言,然後人知其賢也。』今但刻姓名於墓前,人自知之耳。」○荀子曰:「葬埋,敬藏其形也;祭祀,敬事其神也。其銘誄繫世,敬傳其名也【「埋」原誤作「理」,「葬」原誤作「藏」,「誄」原誤作「詩」,均依荀子禮論校正。】。】主人以下奉靈車,在塗徐行哭。【其反如疑,爲親在彼,哀至則哭。】至家哭,【望門即哭。】祝奉神主入,置於靈座。【先設靈座於故處,祝奉神主入,就位櫝之,並出魂帛箱,置主之後。】主人以下哭於廳事,【主人以下哭入,升自西階,哭於廳事。婦人先入,哭於堂。】遂詣靈座前哭,【盡哀止。】有吊者,拜之如初。【謂賓客之親密者既歸,待反哭而復吊。檀弓曰:「反哭之吊也,哀之至也。反而亡焉,失之矣,於是爲甚。」補註:嚴陵方氏曰:「人之始死也,則哀其死;既葬也,則哀其亡。亡則哀爲甚矣,故反哭之時有吊禮焉。問喪曰:『入門而弗見也,上堂又弗見也,入室又弗見也,亡矣,喪矣,不可復見矣,故哭泣擗踊,盡哀而止矣。』大宗伯以喪禮哀死亡。蓋死亡之別如此。」】期九月之喪者,飲酒食肉,不與宴樂。小功以下,大功異居者,可以歸粹。【讀喪大記「既葬」上有「三月」二字,故教子於祖母之喪,雖葬必三月不御內,不飲酒食肉。】
元按:期九月之喪,飲酒食肉,禮固有之。餘先師賈夫子之喪,餘不御酒肉者踰月,不忍故也。若呂與叔集中一婦人,凡功緦之喪皆蔬食終其月,朱子稱其可以爲法。此誠可以爲法也。若功,若緦,或義服,容可任情,蓋哀不勝養也。若於期,則祖父母、伯叔父、兄與弟,其恩皆僅次於父母者也,豈可以若是恝!九月則從父兄弟姊妹,其恩又皆僅次於兄弟姊妹者,豈可以若是薄!先王制禮,長民恩愛,愚於此不能無疑,姑從舊文。
虞祭【葬之日,日中而虞。或墓遠,則不出是日可也。若去家經宿以上,則初虞於所館行之。鄭氏曰:「骨肉歸於土,魂氣則無所不之,孝子爲其彷徨,三祭以安之。」○朱子曰:「未葬時奠而不祭,但酌酒陳饌。再虞始用祭禮卒哭,謂之吉祭。」】
主人以下皆沐浴。【或不暇,即略自澡潔可也。】執事者陳器具饌,【盥盆帨巾各二,於西階西南上。東盆有臺,巾有架,西者無之。凡喪禮皆放此。設蔬果桌子靈座前,設香案居堂中,炷火於香爐,束茅聚沙於香案前,具饌陳於堂外之東廂。】祝出神主於座,主人以下皆入哭。【主人及兄弟倚杖及與祭者,皆入哭於靈座前,皆北面,以服爲列,重者居前,輕者居後。尊長坐,卑幼立。丈夫處東,西上。婦人處西,東上。各以長幼爲序,侍者在後。】降神,【祝止哭者,主人降自西階,盥帨,詣靈座前,焚香再拜。執事者皆盥帨,跪授主人注盞,主人斟酒,酬之茅上,執事者仍跪取盞。主人俛伏,興,少退,再拜覆位。】祝進饌。【執事佐之。】初獻,【注執如常儀,主人跪受盞,三祭於茅束上,俛伏,興。執事奠所受盞於靈座前,祝執版出主人之右,跪讀之。前同,但曰:「日月不居,奄及初虞,夙興夜處,哀慕不寧,謹以某牲某品哀薦祫事,尚饗。」祝興,主人哭,再拜,復位,哭止。祫,合也。欲其合於先祖也。】亞獻,【主人爲之禮如初,但不讀祝,再拜。】終獻,【親賓一人,或男或女,爲禮亦同。】侑食,【執事者執注,就添盞中酒。】主人以下皆出,祝闔門。【主人立於門東,西向,卑幼丈夫在後,重行北上。主婦立於門西,東向,卑幼婦女亦如之。尊長休於他所,如食間。】祝啓門,主人以下入哭,辭神。【祝進,當門北面噫歆,告啓門三,乃啓門。主人以下入就位,執事者點茶,祝立於主人之右,告利成斂。主匣之置故處,主人以下哭,再拜,盡哀止。出就次,執事者徹饌。】祝埋魂帛,【祝取魂帛,帥執事者埋於潔地。】罷朝夕奠。【朝夕哭、哀至哭如初。】遇柔日再虞,【乙丁己辛癸爲柔日,其禮如初虞,惟前期一日陳器具饌,厥明行事,祝詞改初虞爲再虞,祫事爲虞事。若墓遠,途中柔日行之。】遇剛日三虞。【甲丙戊庚壬爲剛日,其禮如再虞,惟改再爲三虞,虞事爲成事,若墓遠,亦途中遇剛日,則且闕之,須至家乃可行此祭。】
卒哭【檀弓曰:「卒哭曰成事。是日也,以吉祭易喪祭。」故此祭漸用吉禮。】
三虞後剛日卒哭。前期一日陳器具饌,【並同虞祭,惟更設玄酒瓶一於酒瓶之西。】厥明夙興,設蔬果酒饌。【並同虞祭,惟取井花水充玄酒。】質明祝出主,主人以下皆入哭,降神。【並同虞祭。】主人主婦進饌,【主人奉魚肉。主人盥帨,奉面米食。主人奉羹,主婦奉飯以進。】初獻,【並同虞祭,惟祝執版出於主人之左,東向跪讀。祝詞並同,但改三虞爲卒哭,哀薦成事下雲:「來日躋祔於祖考某官府君,尚饗。」】亞獻,終獻,侑食。闔門,啓門,辭神。【並同虞祭,惟祝西階上,東面告利成。】自是朝夕之間哀至不哭。【猶朝夕哭。】主人兄弟疏食水飲,不食菜果,寢席枕木。【楊氏復曰:「按古者既虞、卒哭有受服,練、祥、禫皆有受服。蓋服以表哀,哀漸殺則服漸輕,然受服數更近於文繁。今世俗無受服,自始死至大祥,其哀無變,非古也。書儀家禮從俗而不泥古,所以從簡。」按禮,卒哭,丈夫去麻帶易葛,婦人易首絰亦以葛。】
元按:卒哭必當在三月以後。宋制王公以下皆三月而葬,故諸儒家禮皆無明文。今或九日以後,或踰月而葬。須三虞既畢,仍俟三月後行卒哭之禮可也,勿泥三虞、卒哭之常。
又曰:卒哭不可用小忌。
祔
卒哭明日而祔,卒哭之祭既徹,即陳器具饌。【於廳事或祠堂,設亡者祖考妣位於中,南向西上,設亡者位於東南,西向。母喪則不設祖考位。酒瓶、玄酒瓶於阼階上,火爐、湯瓶於西階上。具饌如卒哭而三分,母喪則兩分,祖妣二人以上則以親者。補註:祔之爲言附也,祔祭者,告其祖父以當遷他廟,而告新死以當入此廟也。父則祔於父之祖考,母則祔於祖妣。祔父則設祖考妣二位,祔母則設祖妣一位而已。主人未除喪,以主祔祭於祖廟,祭畢復奉還,靈座猶存,朝夕哭。既除喪而後,主遷於新廟。若母喪父在,既除喪,則祔藏於祖廟,有祭即而祭之,待父他日三年喪畢,始考妣同遷也。】厥明夙興,設蔬果酒饌。質明,主人以下哭於靈座前。【主人兄弟皆倚杖於階下,入哭,盡哀止。○按此謂繼祖宗子之喪。其世嫡當爲後者主喪,乃用此禮。若喪主非宗子,則皆以亡者繼祖之宗主此祔祭。○祔,注云祔於祖廟,宜使尊者主之。】詣祠堂,奉神主出,置於座。【祝抽簾,啓櫝,奉所祔祖考之主置於座內,執事者奉祖妣之主置於座西上。若在他所,則置西階上桌子上,然後啓櫝。○若喪主非宗子而與繼祖之宗異居,則宗子爲告於祖,而設虛位以祭,祭訖則除之。】還奉新主入祠堂,置於座。【主人以下還,詣靈座所哭,祝奉主櫝詣祠堂西階上桌子上,主人以下哭從,如從柩之序,至門止哭。祝啓櫝出主如前儀。若喪主非宗子,則惟喪主主婦以下還迎。補註:奉櫝先在西階桌子上,出主則在東南西向位上也。】敘立。【如虞祭。○敘立之儀【「敘立」二字原脫,依正文補。】,若喪主非宗子,則宗子主婦分立兩階之下,喪主在宗子之右,喪主婦在宗子婦之左,長則少進,少則居右,餘同。】參神。【皆再拜,參祖考妣。】降神。【同卒哭。若喪主非宗子,則宗子行之。】祝進饌,【同虞祭。】初獻,【非宗子,則宗子行之,並同卒哭。但酌獻先詣祖考妣前。祝版前日字前同卒哭,但云:「孝子某謹以絜性柔毛粢盛醴齊【「絜」原誤「某」,「醴」原誤「體」,今改。「柔毛」二字原脫,今補。】,適於某考某官府君隮祔孫某官,尚饗。」皆不哭。內喪則雲:「某妣某封某氏祔孫婦某封某氏。」次詣亡者前,祝前亦同,但云:「薦祔事於先考某官府君,適於某考某官府君,尚饗。」若非宗子爲喪主,則隨宗子所稱;若亡者爲卑幼,則宗子不可拜。】亞獻,終獻,【若宗子爲喪主,則主婦亞獻,親賓終獻;若喪主非宗子,則宗子初獻,主婦亞獻。其喪主終獻,並同卒哭。○元按:舊文此處雲「喪主非宗子,則宗子亞獻,主婦終獻」,與初獻喪主「非宗子,則宗子行之」之文正相左,必是訛誣,敢僭改正如此。儻或不合於禮,君子再正。】侑食。闔門,啓門,辭神。【同卒哭,但不哭。】祝奉主各還故處。【祝先納祖考妣神主於龕中匣之,次納亡者神主西階桌子上匣之,奉之反於靈座。出門,主人以下哭從,如來儀,盡哀止。若喪主非宗子,則哭而先行,宗子亦哭送之,盡哀止。○程子曰:「喪須三年而祔。若卒哭而祔,則二年卻都無事。禮卒哭猶存朝夕哭,無主在寢,哭於何處?」○朱子曰:「古者廟有昭穆之次,昭常爲昭,穆常爲穆,故祔新死者於其祖父之廟,則爲告其祖父以當遷他廟,而告新死者以當入此廟之漸也。今公私之廟皆爲同堂異室,以西爲上之制,而無復左昭右穆之次,一有遞遷,則羣室皆遷,而新死者當入其禰之故室矣。此乃禮之大節,與古不同,而爲禮者猶執祔於祖之文,似無意義,然欲遂變而祔於禰廟,則又非愛禮存羊也。」】
元初讀祔禮,便疑出其祖考妣之主而祔祭,新死者並不曾入祖考室中,如何是告新死者入此廟之漸?且卒哭而祔,二年卻都無事,則亦焉用此祔爲也?且不祔考妣,而祔祖考妣,亦不知其何義也!今觀程子朱子之言,適與愚之所疑合。然遂三年而祔於禰,則既非愛禮存羊之意,若仍卒哭而祔於祖,又無意義。今擬三虞、卒哭畢,即奉新主朝於祠堂,四主並出,預布席於其前,置新主其上,少頃即奉新主於其考妣側,西向,如祔祭之儀。畢乃奉主各還故處,待三年而後祔於祠堂,庶幾不失卒哭而祔之舊,亦以見發引前奉柩朝於祖者,象生時之出告也;卒哭後奉主朝於祖者,象生時之反面也。然則何不於既葬奉主至家之初行之?蓋亡者之神四散彷徨,至一虞而再,再虞而三,而後其神反而聚,聚而安。孝子體其親心,回家必面其祖考,故須卒哭後行此禮也。然非敢謂得禮之宜,姑附疑於此,以俟好禮君子再加參考焉。
小祥【鄭氏雲:「祥,吉也。」】大祥 禫【鄭氏雲:「澹澹然,平安之意。」】
期而小祥。【自喪至此,不計閏凡十三月。古者卜日,今用初忌以從簡。】前期一日,主人以下沐浴,陳器具饌,【皆如卒哭之禮。】設次,陳練服。【丈夫婦人各設次於別所,置練服於其中。男子以練服爲冠,去首絰、負版、闢領、衰。婦截長裙,不令曳地。應服期者改吉服,然猶盡其月不服金珠錦繡紅紫,惟爲妻者猶服禫,盡十五月而除。○楊氏復曰:「禮經既練,男子除首絰,婦人除腰帶。家禮於婦人成服時並無婦人絰帶之文,此爲疏略,當以禮經爲正。○丘氏曰:「按此既曰男子以練服爲冠,而不言冠之制,又曰去首絰、負版、闢領、衰,而不言別有所制。今考之韻書:練,漚熟絲也。意其以練熟之布爲冠服,故謂之練焉。今疑冠別爲練。其制繩武條屬右,終一如哀冠,但用稍粗熟麻布爲之,不用負版適衰,腰絰用葛爲之,麻屨用麻絰爲之,杖如故。婦人服制,亦用稍粗熟麻爲之,庶稱練之名雲。」】
元按:古無棉布,麻葛爲家常易得之物,故喪服用粗麻布,練用稍粗熟麻布。今北方無麻葛布,富貴之家乃得服之。貧者遭喪,豈容反市美物以爲服哉!即從俗用生棉布,小祥用稍粗熟棉布可也。但世俗既葬三十五日即易熟布,非禮。然既葬後若大不得已而出,亦必從俗,服熟白布衣,着白冷布巾,入復常。又曰:二祥皆不可用忌日。
厥明夙興,設蔬果酒饌。質明,祝出主,主人以下入哭。【皆如卒哭,但主人倚杖於門外,與期親各服其服而入。若已除服者來預祭,亦釋去華盛,用吊服,皆哭,盡哀止。】乃出就次,易服復入哭。降神,三獻,【如卒哭之儀,祝詞前同,但云:「日月不居,奄及小祥,夙興夜寐,小心畏忌不惰,其身哀慕不寗,敢用某牲某供薦此常事,尚饗。」】侑食,闔門,啓門,辭神。【皆如卒哭。】止朝夕哭,【惟朔望未除服者會哭。其遭喪以來親戚之未嘗相見者相見,雖已除服猶哭,盡哀,然後敘拜。】始食菜果。【問妻喪踰期主祭。朱子曰:「此未有考,但司馬氏大小祥祭,已除服者皆與祭,則主祭者雖已除服,亦何害於與祭乎!但不可純用吉服,須如吊服及忌日之服可也。」】再期而大祥。【自喪至此,不計閏凡二十五月,亦止用第二忌日祭。】前期一日沐浴,陳器具饌。【如小祥。】設次,陳禫服。【溫公曰:「丈夫垂腳黲紗,幞頭黲布。衫布裹角帶。未大祥間,假以出謁者,婦人冠,梳假髻。以鵝黃青碧皁白爲衣履。其金珠紅繡皆不可用。」丘注:按說文:「黲,淺青黑也。」今世無垂腳幞頭之制。】告遷於祠堂。【以酒果告,如朔日之儀。若無親盡之祖,則祝版云云,告畢,改題神主,如加贈之儀,遞遷而西,虛東一龕,以俟新主。若有親盡之祖,而其別子也,則祝版云云,告畢,而遷於墓所不埋。其支子也,而族人有親未盡者,則祝版云云,告畢,遷於最長之房,使主其祭。若親皆已盡,則祝版云云,告畢,埋於兩階之間,其餘改題遞遷如前。補註:大宗之家,始祖親盡,則遷其主於墓所不埋。其第二世祖親盡,及小宗之家高祖親盡,請出就伯叔親未盡者祭之。親皆已盡則遷其主埋於墓側,所謂「告畢,埋於兩階之間」者也。】厥明行事,皆如小祥之儀。【惟祝版改小祥曰大祥,常事曰祥事。補註:此告靈座告新主,當入此廟也。】畢,祝奉神主入於祠堂。【主人以下哭從,如祔之敘,至祠堂前哭止。】徹靈座,斷杖,棄之屏處。奉遷主埋於墓側,始飲酒食肉,而復寢。【問祧主。朱子曰:「天子諸侯有太廟夾室,則祧主藏於其中。今主人家無此祧主,無可置處。禮記說藏於兩階間,今不得已只埋於墓所。」○問納主之儀。朱子曰:「橫渠說三年後祫祭於太廟,因其告祭畢還主之時,遂奉祧主歸於夾室,遷主新主皆歸於其廟。此似爲得禮。周禮注大宗伯享先王處似亦有此意。而周舜巽+攵所疑與熹所謂三年喪畢有祭者,似亦暗與之合。但既祥而徹几筵,其主且當祔於祖父之廟,俟祫畢然後遷耳。」○楊氏復曰:家禮祔與遷皆祥祭一時事。前期一日以酒果告訖,改題遞遷而西,虛東一龕,以俟新主。厥明祥祭畢,奉神主入於祠堂。又按先生與學者書,則祔與遷是兩項事。既遷而徹几筵,其主且當祔於祖父之廟,俟三年喪畢,祫祭而後遷。當合祭前一夕以遷告遷主畢,乃題神主,厥明合祭畢,奉神主埋於墓所,奉遷主新主各歸於廟。故並述其說,以俟參考。○高氏祔遷祝文:「年月日,孝曾孫某罪積不滅,歲及免喪,世次迭遷,昭穆繼序,先王制禮,不敢不至。」補註:按本條注後二說,則上文告遷於祠堂猶未祧未遷,但改題神主。厥明行事猶未入廟,且祔藏於其祖廟,待禫祭畢,又卜日祫畢,然後祧後遷後入也。○元按:如上二說,則上文告遷於祠堂直當削而移於禫之後,又當特設一祫祭,而移「奉遷主於墓側」一句於祫後。補註:「猶未祧未遷」一語,是謂仍存告遷之禮於祥祭前,殊欠分曉。○丘氏曰:「『始飲酒食肉而復寢』當在禫之後。按禮,中月而禫,禫而飲醴酒。始飲酒者,先飲醴酒;始食肉者,先食乾肉。又大祥居復寢,禫而牀。由是觀之,則禫又未可以食肉飲酒,惟飲醴食脯而已,而況大祥乎!今擬禫後始飲淡酒,食乾肉。大祥後雖復寢,至禫後乃臥牀,庶幾得禮之意。」】大祥之後,中月而禫。【間一月也。自喪至此,不計閏,凡二十七月。○溫公曰:「士虞禮『中月而禫。』鄭注云:『中猶間也。禫,祭名也。自喪至此,凡二十七月。』按魯人有朝祥而暮歌者,子路笑之。夫子曰:踰月則其善也。孔子既祥五日,彈琴而不成聲,十日而成笙歌。檀弓曰:「祥而縞。」注:「縞,冠素紕也。」又曰:「禫徙月樂。」三年問曰:「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然則所謂「中月而禫」者,蓋禫祭在祥月之中也,歷代多從鄭說。今律勅三年之喪,皆二十七月而除,不可違也。朱子曰:「二十五月祥後便禫,看來當如王肅之說,於是月禫,徙月樂之說爲順。而今從鄭氏之說,雖是禮宜從厚,然未爲當。」補註:石樑王氏曰:「二十四月再期其月,余月不數,爲二十五月。中月而禫,注謂間一月,則所間之月是空一月,爲二十六月。出月禫祭,爲二十七月。徙月則樂矣。愚謂禫祭不言設次陳服者,蓋小祥祭即易練服,大祥祭即易禫服,禫祭宜易吉服。禮記間傳所謂「禫而後無所不佩」是也。厥明又卜日祫祭,遷主,於禮畢矣。」】
前一月下旬卜日【「月」原誤作「日」,依文義改。】。【下旬之首擇來月三旬卜日,或丁或亥,置桌子於祠堂前,置香爐、香盒、王+丕珓、盤子於其上,西向。主人禫服,西向。衆次之,少退,北上。子孫在後,重行北上。執事者北向,東上。主人炷香薰珓,命之曰:「某將來月上旬某日祗薦禫事於先考某官府君尚饗,即以珓擲於盤,以一俯一仰爲吉;不吉,更命中旬之日;又不吉,則用下旬之日。主人乃入祠堂本龕前再拜,在位者皆再拜。主人焚香,祝執辭立主人之左,跪告曰:「孝子某將以來月某日祗薦禫事於先考某官府君。卜既得吉,敢告。」主人。再拜,降,與在位者皆再拜,祝闔門退。若不得吉,則不用「卜既得吉」句。○元按:此卜儀不知何人所定?寢謂未爲盡善。夫事之必不可已者,君子不卜;日之必不可移者,君子不卜。卜以決疑,不以生疑也。今禫事必不可已者也,而日可移,故卜日。此儀預定三旬之日而遞卜之,期以一陰一陽爲吉。是三卜萬一皆不吉,而竟行不吉之禫矣。生疑長惑而重,生者死者以不安,則焉用此卜爲也?茲擬三旬各擇一日,燻珓擲盤,二陽則以上旬之日爲吉,一陽一陰則以中旬爲吉,二陰則以下旬爲吉,祝如之。其冥冥之中,果有吉不吉之日乎?吾卜而得其吉矣。其或皆吉,吾卜而取其尤吉;其或皆不吉,吾卜而取其稍吉。此卜之所以通神明而定人事也,豈可與他事之可行可止者同日語乎!明理君子其思之。】前期一日沐浴,設位,陳器具饌。【設神位於靈座故處,他如大祥之儀。】厥明,行事皆如大祥之儀。【但主人以下詣祠堂,祝奉主櫝置西階桌子上,出主置於座,主人以下皆哭,盡哀。三獻不哭。改祝大祥爲禫祭,祥事爲禫事。至辭神乃哭,盡哀。送主至祠堂不哭。○朱子曰:「薦新告朔,吉凶相襲,似不可行。未葬可廢;既葬則使輕服或已除者入廟行禮可也。」又曰:「四時大祭,既葬亦不可行。如韓魏公所謂節祀者,則如薦新行之可也。」又曰:「家間頃年居喪,於四時正祭則不敢舉,而俗節薦享則以墨衰行之。蓋正祭三獻受胙,非居喪所可行。而俗節則惟普同一獻,不讀祝,不受胙也。」○又曰:「喪三年不祭。但古人居喪,衰麻之衣不釋於身,哭泣之聲不絕於口,其出入居處言語飲食皆與平日絕異,故宗廟之祭雖廢,而幽明之間兩無憾焉。今人居喪與古人異,卒哭之後遂墨其衰,凡出入居處言語飲食與平日之所爲,皆不廢也,而獨廢此一事,恐亦有所未安。竊謂欲處此義者,但當自省所以居喪之禮,果能始卒一一合於曲禮,即廢祭無可疑。若他時所以墨衰出入或其它有所未合者尚多,即卒哭之前,不得已準禮且廢;卒哭之後,可以略仿左傳杜注之說,遇四時祭日,以衰服特祀於几筵,用墨衰常祀於家廟可也。」○楊氏復曰:「先生以子喪,不舉盛祭,就祠堂內致薦,用深衣幅巾。祭畢反喪服,哭奠子則至慟。」】
元按:古禮喪三年不祭,非特謂吉凶不相襲也,非特謂衰麻不可入廟也,非特謂三獻、讀、祝、受胙居喪不可行也。蓋先祖考妣既逝,神氣已四散於天地之間,孝孫主祭,致戒致齊,以萃其渙,則一氣相感,能聚其神氣於廟而來歆,是故匪類不饗,不誠不饗。商頌雲「湯孫之將」,又云「綏我思成」是也。一旦遭大故,孝子之心如天覆地陷,五臟崩裂,惟知號咷慘怛。三年之內,耿耿一吾父吾母而已;七情之中,慼慼一哀而已。若復舉祀,將致誠敬耶,則忘哀;將不致誠敬耶,則不齊即不思,不思即不成家,祠中何所爲先靈乎!雖使人代祭,與墨衰行事,徒作僞耳。吾儒教人,只可如古人居喪一段論去。吾人居身,只可如古人居喪一段勉力行去。如以今人居喪與古人異,便墨衰云云,是爲拙工而改廢繩墨也;如謂我不得如古人,是不則古昔稱先王也。詳玩其意,不幾宰我所謂「三年不爲禮,禮必壞」乎?至於廢正祭,不廢節祭,尤爲無謂。習俗移人,朱子猶且不免,可畏也哉!元素篤服朱子,推爲聖人,觀此處所言所行,則動容周旋中禮與夫人倫之至尚或少欠,餘豈敢阿其所好,而不舒一得之愚哉!
居喪雜儀
檀弓曰:「始死,充充如有窮。既殯,瞿瞿如有求而不得。既葬,皇皇如有望而弗至。練而慨然,祥而廓然。」「顏丁善居喪。始死,皇皇焉【「焉」字原脫,依檀弓原文補。】如有求而弗得。及殯,望望焉如有從而弗及。既葬,慨然如不及其反而息。」○雜記「孔子曰:少連大連善居喪。三日不怠,三月不懈,期悲哀,三年憂。」○喪服四制曰:「仁者可以觀其愛焉,知者可以觀其理焉,強者可以觀其志焉。禮以治之,義以正之,孝子、弟弟、貞婦,皆可得而察焉。」○曲禮曰:「居喪未葬,讀喪禮,既葬讀祭禮,喪復常,讀樂章」。○檀弓曰:「大功廢業。」「或曰:大功誦可也」。○雜記:「三年之喪,言而不語,對而不問。」喪大記:「父母之喪,非喪事不言。」
「既葬,與人立,君言王事,不言國事;大夫士言公事,不言家事【「既葬,與人立,...」一段,見喪服大記。】。」檀弓「高子皋執親之喪,未嘗見齒」。雜記:「疏衰之喪,既葬,人請見之則見,不請見人。小功請見人可也。」又「凡喪,小功以上,非虞、祔、練、祥,無沐浴。」曲禮:「頭有創則沐,身有瘍則浴。」喪服四制:「百官備,百物具,不言而事行者。扶而起,言而後事行者。杖而起,身自執事而後行者,面垢而已。」凡此皆古禮,今之賢孝君子必有能盡之者。自餘朝時,量力而行之可也。
致賻奠狀
具位姓某,某物若干,右謹專送上某人靈筵,聊備賻儀。【祭物雲奠儀。】伏惟歆納,謹狀。年月日具位姓某謹封。封皮狀上某官靈筵,具位姓某謹封。
元按:右式只可作奠狀,若賻狀當雲:送上某人苫次(稱孝子)。又當雲:伏惟俯納(不宜云歆納)。封皮亦宜稱孝子。蓋奠是祭死者,賻是助生者故也。
謝狀【三年之哭。未卒哭,只令子侄發謝書。】
具位姓某,某物若干,右伏蒙尊慈以某【發書者名】某親違世,特賜【賻奠】儀,下誠不任哀感之至。謹具狀上謝,謹狀。餘並同,但皮去「靈筵」字。○溫公雲:「若平交則改「尊慈」爲「仁私」,「賜」爲「貺」,去「下誠」字,後雲「謹奉狀陳謝」。此及前狀,凡平交及降等皆無年。封皮用面籤,題雲某人,下雲狀謹封。
慰人父母亡疏【慰嫡孫承重者同。】
某頓首再拜言,【降等及平交去「再拜」】不意兇變,先某位奄棄榮【生者無官即改色養。】養。承訃,驚怛不能已已。伏惟孝心純至,思慕號絕,何可堪居!伏乞強加餐粥,俯從禮制,某某事所縻,末由奔慰,其於憂戀,無任下誠,【平交以下改「無任」句爲「悲倍增深」】謹奉疏。【平交雲「狀」】伏惟鑑察,不備,謹疏。【平交雲「不宣,謹狀」。】日月具位姓某疏,上某官大孝苫前。封皮:疏上某官大孝苫前,具位姓某謹封。降等用面籤,雲某官大孝苫次。若母亡,雲「至孝」。○劉氏璋曰:「父母亡日月,遠雲『哀前』,平交以下雲『哀次』。」劉儀雲:「百日內雲『苫次』,百日外雲『服次』。如尊則雲『前』。」今從劉儀。
元按:慰答哀啓俱取簡切達意而已,舊式尚嫌其繁,恐五內崩裂之時,無心緒讀寫長文,且至情所舒,隨時隨情,各表其懷,當家異而人不同,豈得定就活套?欲不鈔,然恐臨期荒遽,或無能詞命之人,反致失禮。故稍減錄之。
父母亡答人慰疏【嫡孫承重者同。】
某稽顙再拜言,某罪逆深重,不自死滅,禍延先【考妣,】攀號擗踊,五內分崩,酷罪苦,無望生全。伏蒙尊慈俯賜慰問,不勝哀感,謹奉疏。日月,孤子【母亡稱「哀子」,承重者稱「孤孫」、「哀孫」。】姓名。疏上某位。封皮同前。【改具位爲孤子。】
慰人祖父母亡疏【謂非承重者伯叔父母。姑兄姊弟妹、妻、子、侄、孫同。】
某啓不意兇變,尊某親【同等改「令」,降等改「賢」,姑姊妹則稱以夫姓,雲某宅尊姑令姊妹。】某位奄忽違世,承訃驚怛,不能已已。伏惟悲悼沈痛,何可勝任,乞深自寬抑,以慰慈念。某某事所縻,末由趨慰,其於憂想,無任下誠,謹奉狀不備。日月,具位某上某,封同。
答前啓
某啓家門兇禍,【伯叔姑兄弟姊妹雲「家門不幸」,妻雲「私家不幸」,子侄孫「私門不幸」。】先某親奄忽棄背,【兄弟以下雲「喪逝」,子云「遽爾夭折」,侄、孫同。】痛苦摧折,不自勝堪。【伯叔以下雲「摧痛酸苦」。】伏蒙尊慈,特賜慰問,不勝哀感,謹奉狀上謝不備。月日,某位姓名,某狀上某位座前。
元按:姑姊妹裴儀俱有明文,獨不言女,似爲缺落。但凡女子在室,主人當訃;若已出嫁,似非其父兄侄弟所得訃矣。若有他故,帶訃於相契親友,而親友弔慰之。或以啓狀相慰則可。親友自知而弔慰之亦可。其初終布訃,非女家事也。玩慰疏本注,姑姊妹則稱以夫姓,雲某宅尊姑,而亦云承訃驚怛,是已嫁而女家特訃於人,大非古禮之意。試觀雜記,姑姊妹其夫死而夫黨無人,至使鄰里主喪,而妻之黨不得與焉。詩云:「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知此者,可與明此禮矣。
禮文手鈔卷五 祭禮
四時祭【溫公曰:「王制:『大夫士有田則祭,無田則薦。』注:祭以首月,薦以仲月。」○高氏曰:「何休雲:『有牲曰祭,無牲曰薦。大夫牲用羔,士牲特豚,庶人無常牲:春薦韭以卵,夏薦麥以魚,秋薦黍以豚,冬薦稻以雁,取其新物所宜。凡庶羞不踰牲,若祭以羊,則不以牛爲羞也。』今人鮮用牲,惟設庶羞而已。休,漢人也。」補註:繼高祖宗子,則祭高祖以下考妣;繼曾祖宗子則祭曾祖以下考妣;繼祖宗子則祭祖以下考妣;繼禰宗子則祭考妣,二位而已。】
時祭用仲月,前旬卜日。【盂月下旬之首,擇仲月三旬各一日,或丁或亥,主人盛服於祠堂卜日,儀同卜禫。但燻珓命之曰:「某將以來月某日薦此歲事,適其祖考,尚饗。」擲珓既得吉,祝執版跪主人之左,曰:孝孫某將以來月某日祗薦歲事於祖考。卜既得吉,主人再拜,降後同畢,主人以下復西向立,執事者立於門西,皆東面,北上,祝立主人之右。命執事者曰:孝【「孝」原誤作「考」,依文義改。】孫某將以來月某日祗薦歲事於祖考,有司具修。」執事者應曰:「諾」。乃退。○溫公曰:「孟詵家祭儀用二至二分,若不暇卜,用孟儀亦便也。○問:「舊收先生祭儀,時祭卜日,今卻用二至二分祭,是如何?」朱子曰:「卜日無定,慮有不虔。司馬公雲:『只用分至亦可。』」詵,唐汝州梁人也。】前期三日,齋戒。【主人帥衆丈夫致齊於外,主婦帥衆婦女致齊於內。沐浴、更衣,飲酒不得致亂,食肉不得茹葷,不弔喪,不聽樂。凡兇穢之事,皆不得預。○主婦,主人之妻也。禮,舅沒則姑老不與於祭,主人、主婦必使長男、長婦爲之。若或自欲與祭,則特位於主婦之前,參神畢,升,立於酒壺之北,監視禮儀。或老疾不能久立,則休於他所,俟受胙,復來受胙辭神而已。○劉氏璋曰:祭義雲:「齊之日,思其居處,思其笑語,思其志意,思其所樂,思其所嗜。齊三日,乃見其所以爲齊者。」專致思於祭祀也。】前一日,設位陳器。【主人帥衆丈夫及執事灑掃正寢,洗拭椅桌,務令蠲潔。設高祖考妣於堂西北壁下,南向,考西妣東,各用一桌一椅而合之。曾祖考妣、祖考妣、考妣以次而東,皆如高祖之位,世各爲位,不屬祔位,皆於東序,西向北上,或兩序相向,其尊者居西。妻以下則於階下設香案,於堂中置香爐、香盒,其上束茅,聚沙於前及逐位前地上。設酒架於東階上,別置桌子於其東,設酒注、盞、盤、受胙盤,一切應用器於其上。設盥盆、帨巾各二於阼階下之東,其西者臺架,又設陳饌大牀於其東。○朱子曰:「古人宗子承家主祭,仕不出鄉,故廟無虛主,而祭必於廟。惟宗子越在他國,則不得祭,而庶子居者代之。祝曰:『孝子某使介子某執其常事,然猶不敢入廟,特望墓爲壇以祭。』蓋其尊祖敬宗之嚴如此。今人主祭者,遊宦四方,或貴仕於朝,又非古人越在他國之比,則以其田祿修其薦享尤不可闕,不得以身去國,而使支子代之也。泥古則闊於事情,狥俗則無所品節,必欲酌其中制,適古今之宜,則宗子所在,奉二主以從之,於事爲宜,蓋不失萃聚祖考精神之義。二主常相從,則精神不分矣。下使宗子得以田祿薦享祖宗,處禮之變而不失其中,所謂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者,蓋如此。但支子所得自主之祭,則當留以奉祀,不得隨宗子而徙也。」○兄弟異居,廟初不異,只合兄祭,而弟與執事,或以物助之爲宜。而相去遠者,則兄家設主,弟不立主,只於祭時旋設位以紙榜標記,逐位祭畢焚之,如此似亦得禮之變也。○元按:宗子所在當奉四主,「以從」二字恐是訛誤。兄弟異居,四時正祭與考妣忌祭,雖弟在百里,亦當至兄處從祭,百里外只可望拜以盡私心。紙主之設,獨不分散精神乎?獨不爲僭祭乎?似不可行也。補註:本注設位之次,愚未敢以爲然,蓋神主在四龕中,則以西爲上,以東西分昭穆也。至於大祭祀,出主在堂或於正寢,惟高祖考在西,高祖妣在東,皆南向。其餘曾祖以下之考皆西旁東向,曾祖妣以下之妣皆東旁西向,而祔祭神主,高祖兄弟則祔於高祖左右,亦南向。曾祖考與考兄弟則祔於曾祖考、祖考與考上下,皆東向。凡妣之祔者亦然。卑幼男女祔位則在兩序,以上下分昭穆也。至於子孫序立,惟宗子在東,宗婦在西,北向。其餘男在宗子之右,女在宗婦之左,先大伯叔祖,次伯叔祖,次伯叔及兄,在宗子宗婦之前。次弟、子侄,次執事,在宗子、宗婦之後,以前後分昭穆也。蓋繼高祖宗子則爲高廟,故高祖考妣得居正位。繼曾祖宗子則爲曾廟【「祖」字原脫,依文義補。】,故曾祖考妣得居正位。繼祖宗子則爲祖廟,故祖考妣得居正位。繼禰宗子則爲禰廟,故考妣得居正位。非正位者當在側,而祔祭者亦世爲一列。當祔正位者亦正位,當祔側位者亦側位。如天子、諸侯太廟祫祭,惟太祖東向,其餘在南北牖下,亦南北向。此自然之理也。張子曰:「雖一人數娶,猶不妨東方虛其位,以應廟方之數,其世次則復對西方之配也。」又按,注:束茅聚沙,所以酬酒也。】省牲、滌器、具饌,【主人帥衆丈夫省牲蒞殺,主婦帥衆婦女滌濯祭器,潔釜鼎,具祭饌。品物隨宜,務令精潔。未祭之前,勿令人先食,及爲貓、犬、蟲、鼠所污也。○朱子書戒子塾曰:「吾不孝,爲先公棄捐,不及供養,事先妣四十年,然愚無識知所以承順,顏色甚有乖戾。至今思之,常以爲終天之痛,無以自贖。惟有歲時享祀,致其謹潔,猶是可着力處。汝輩及新婦等切宜謹戒。凡祭,肉腐割之,餘及皮毛之屬皆當存之,勿令殘穢褻慢,重吾不孝。」○劉氏璋曰:「往者,士大夫家婦女皆親滌祭器,造祭饌。近來婦女驕倨,不肯親入庖廚,雖有使令之人,亦須身親,務令精潔。按:古禮有省牲、陳器等儀,今人祭其祖先,未必皆殺牲。司馬公祭用品饌云云共十五品,今先生品饌異同者,蓋恐一時不能辦集,或貧家則隨鄉土所有,雖蔬、果、肉、面、米食數器亦可。祭器:簠、簋、籩、豆、鼎、俎、罍、洗之類,豈私家所有,但用平日飲食之器滌濯嚴潔,竭其孝敬之心亦足矣。】厥明夙興,設蔬果、酒饌。【主人以下盛服,及執事者俱詣祭所,盥手,設祭果、蔬菜、脯醢,次設醋楪盞,西楪東鍉,筯居中。設玄酒及酒各一瓶於架上。玄酒其日取井花水充。主婦炊暖祭饌,以盒盛出,置東階下大牀上。】質明,奉主就位,【主人以下盥帨,詣祠堂前,衆丈夫敘立,如告日之儀。主婦西階下,北向立。尊於主婦者,皆位於主婦之左,少進;卑者後之。皆北向立定。主人升自阼階,搢笏焚香,出笏告曰:「孝孫某,今以仲春之月,有事於高祖考妣、曾祖」云云。至考妣,皆如題主之稱。有祔食者,即雲「以某親某考妣祔食,敢請神主出就正寢,恭行奠獻。」若夏、秋、冬,各隨時告。告訖,搢笏斂櫝,正、祔各一笥,各一人捧之。主人出笏前導,主婦以下從於後。至置西階桌子上,主人搢笏啓櫝,奉諸考主就位。主婦盥帨升,奉諸妣主如之。其祔位,則用子弟一人奉之。既畢,主人以下皆降,復位。】參神,【主人以下再拜。若尊長老疾者,休於他所可也。】降神,【主人升,搢笏焚香,出笏,少退,立。執事者開酒,巾拭瓶口,實酒於注。一人取盤盞,立主人之左,一人執注,立主人之右。主人搢笏,跪。執事者跪,進盞於主人,注者跪注酒,主人灌於茅沙畢,出笏,伏,興,再拜,降,復位。○溫公曰:「古之祭者,灌用鬱鬯,臭陰達於淵泉,蕭合黍稷,臭陽達於牆屋?所以廣求神也。今此禮既難行於士民之家,故但焚香酬酒以代之。」○北溪陳氏曰:「廖子晦廣州所刻本,降神在參神之前,不若臨漳傳本在參神之後,得之。蓋既奉神主於其位,則不可虛視其主,而必拜而肅之,故參神宜居於前。至灌,則又所以爲將獻而親享其神之始也,故降神宜居於後。始祭始祖、先祖無主,則又當先降而後參,不容以是拘也。」○元曰:「似宜先降後參爲是。」○張子曰:「奠酒,安置也,注之於地非也。」○朱子曰:「酬酒有兩說:一用鬱鬯灌地以降神,則惟天子諸侯有之;一是祭酒,蓋鬼神自不能祭,故代之祭也。」又曰:「祭酒,初獻少傾,降神是盡傾。」○楊氏復曰:「禮,祭酒少傾於地,祭食於豆間,皆代神祭也。」】進饌,【執事者奉品饌詣高主前,主人奉奠肉蔬,主婦奉奠面米食。每數盤肉蔬,主婦奉奠一食,以次設諸正位。主人出笏,使子弟婦女設祔位。皆畢,主人以下皆降,復位。】初獻,【主人升,詣高祖位前,一人執注立其右,主人搢笏,奉高祖盤盞位前,東向,執注者西向斟,主人奉奠故處。次獻高妣,亦如之。出笏位前,北向跪,執事者奉所獻盤盞跪進,主人受而祭之茅上少許,反之故處。出笏,俛伏,興,少退立。兄弟之長一人,奉炙肝奠於高祖考妣前。祝執版跪主人之左,讀曰:「維年月朔日,子孝玄孫某官某敢昭告於高祖考某官府君、高祖妣某封某氏,氣序流易,時惟仲春,追感歲時,不勝永慕,敢以某牲某供粢盛醴齊,祗薦歲事,以某親某某親某氏祔食,尚饗。」畢,興,主人再拜,退,詣諸位獻祝如初。每逐位祝畢,即兄弟衆男之不爲亞、終獻者,以次分詣本位,所祔之位,酌獻如儀,但不讀祝。畢,皆降,復位。執事者以他器徹酒及肝,置盞故處。○凡祔者,伯叔祖父祔於高祖,伯叔父祔於曾祖,兄弟祔於祖,餘仿此。丘氏曰:「按家禮,四代各一祝文,今並用一祝文,以從簡便。」】
元按:本注祔者皆於祖考之位,是因喪禮「孫沒祔於祖」之文也。不知古者卒哭而祔,必暫入廟。又四主未遷,廟額未改,故避一禰二考之嫌而祔於祖。餘且疑之。今無後之主不祔於父而祔於祖,何義也?若前補註,高祖之兄弟祔於高位,考妣亦南向,曾與祖及考之兄弟祔於曾與祖及考之位,考妣亦東西向,兄上之,弟下之,此在出主正寢之祭可矣。但以爲服至高祖而極,高祖兄弟士庶似推不去也。且俾高祖或壓於兄,反不得成其尊,高祖兄弟似不必祔食。至於不出主四龕之祭,直以曾祖兄弟祔於高廟,祖考兄弟祔於曾廟,考之兄弟祔祖,主人之兄弟祔於禰,子侄孫若婦祔於龕外,兩序皆男西女東。子婦側食父母,情理似爲合宜。祔於祖,祔於兄弟,俱不可也。
亞獻,【主婦爲之,諸婦女奉炙肉及分獻【「及」原誤作「反」,依文義改,參看「終獻」注。】,如初獻儀,但不讀祝。朱子曰:「無主婦則弟得爲亞獻,弟婦爲終獻。楊氏復曰:「古者三獻,屍皆祭酒。潮州本或者以意改之,故與他本不同,失之矣。」】終獻,【兄弟之長,或長男,或親賢爲之,衆子弟奉炙肉及分獻,如亞獻儀。】侑食。【主人升,搢笏,執注就斟,諸位之酒皆滿,立於香案之東南。主婦升,扱匙飯中,西柄,正筯,立於香案之西南。皆北向,再拜,降,復位。】闔門,【主人以下皆出,祝闔門。主人立門東,西向,衆丈夫在其後。主婦立門西,東向,衆婦女在其後。如有尊長,則少休於他所,此所謂厭也。】啓門,【祝聲三噫歆,乃啓門。主人以下與尊長皆入就位。主人、主婦奉茶,分進於考妣。祔位使諸子弟、婦女進之。】受胙。【設席於香案前,主人就席,北面跪。祝詣高祖考前,舉盤盞跪主人之右,主人搢笏受之。祭酒,啐灑,祝以鍉盤抄取諸位之飯各少許,奉以詣主人之左,嘏曰:「祖考命工祝承致多福於汝孝孫,來汝孝孫,使汝受祿於天,宜稼于田。眉壽永年,勿替引之。」主人置酒席前,俛伏,興,再拜,搢笏,跪受飯,嘗之。實於左袂,掛袂於季,取酒啐飲。執事者受盞自右,置主旁,受飯自左,亦如之。主人出笏,俛伏,興,立於東階上,西向。祝立西階,東向,告利成。降,復位。與在位者皆再拜,主人不拜,降,復位。○元按:主人飲嘗畢,徹去盞、盤,不必置旁也。】辭神,【主人以下皆再拜。】納主。【主人、主婦升,奉主入櫝,主人以笥斂櫝,奉歸祠堂,如來儀。】徹,【主婦還,監徹酒入瓶,緘封,所謂福酒也。果蔬、肉食皆傅燕器,並監滌祭器而藏之。】餕,【主人監分胙品,取少許置於合,並酒皆封之以書。歸胙親友,遂設席,男女異處,尊行自爲一列,南面。若止一人,則當中而坐,其餘以次相對,分東西向。尊者一人先就坐,衆男敘立,世爲一行,以東爲上,皆再拜。子弟之長者,一人少進立,一人執注,立於其右,一人執盤盞立其左。獻者搢笏,跪,弟獻,則尊者起,子侄則坐受斟酒。祝曰:「祀事既成,祖考嘉享,伏願某親,備膺五福,保族宜家。」授執盞者置於尊者前,長者出笏,尊者舉酒。畢,長者俛伏,興,退,復位,與衆男皆再拜。尊者命取長者之盞置於前,自斟之。祝曰:「祀事既成,五福之慶,與汝曹共之。」命執事者以次就位斟酒,皆遍,長者進,跪受飲。畢,俛伏,興,退立。衆男進揖,退,立飲。長者與衆男皆再拜。諸婦女獻女尊長於內,如衆男之儀,但不跪。既畢,乃就坐,薦肉食。諸婦女詣堂前獻男尊長壽,男尊長酢之如儀。衆男詣中堂獻女尊長壽,女尊長酢之如儀。乃就坐,薦麪食。內外執事者各獻內外尊長如儀,而不酢。遂就斟在座者遍,俟皆舉,乃再拜退。遂薦米食,然後泛行酒。將罷,主人頒胙於外僕,女婦頒胙於內執事,徧及微賤,其日皆盡,受者皆再拜,乃徹席。○楊氏復曰:「司馬公書儀曰:『禮,祭事既畢,兄弟及賓迭相獻酬,有無算爵,所以因其接會,使之交恩定好,優勸之。』今取此儀。」】
元按:祭畢,燕禮女如男儀,皆不跪,何也?想見宋時婦女驕踞之態,觀家禮中婦人衣衰絰帶不爲制,祭禮中婦人不親廚辦祭,先儒屢言之,可見彼時內庭不足爲禮。今觀餘蠡故習,婦人臨喪必哭,男子則否;婦人筵會必跪,而四拜於尊長,男子止一揖。是內庭實有遺風;壞禮者,男子耳!因俗制禮,不可不令女子拜也。又,王子準禮行家法,叔嫂不相見,叔於門外拜嫂,雖高堂不見子之友。今宴席既定,豈可令衆婦女出堂前,對衆獻尊長,又令衆男入中堂,獻女尊長乎?況筵中衆列,或有外賓,乃即酢之,令男飲女羣,女飲男羣,尤爲不可!愚謂,內外各事,男不獻酢於內,女不獻酢於外,可也。寒家祭先,主人率男子拜於前,婦人數步後或門外拜之。如謂恐男衆不得伸情於女尊,女衆不得伸情於男尊,則當衆婦女來獻也,役者稟覆尊長,出立堂外,南向,受酒微飲。拜畢,令執事者酢以酒一注,其長者受之,即同再拜,退就其位而後飲。男衆之入獻也,亦如之。有外賓,終以不交獻爲宜,所謂禮之不可泥古者也。
凡祭,主於盡愛敬之誠而已。貧則稱家之有無,疾則量筋力而行。財力可及者,自當如儀。
初祖【惟繼始祖之宗得祭。○朱子曰:「古無此。伊川先生以義起,某當初也祭,後來覺得似僭,今不敢祭。」○始祖之祭似禘,先祖之祭似祫,今皆不敢祭。】
冬至祭始祖。【程子曰:「此厥初生民之祖也,冬至一陽之始,故象其類而祭之。」丘注:禮經,別子法乃三代建侯之制。於今人不相合,以始遷及初有封爵者爲始祖,準古之別子。又以始祖之長子準古繼別之宗,雖非古制,其實則古人意。】前期三日齊戒,前期一日設位。【堂中墓所隨宜。補註:恐當設初祖考一位而已,妣不在其內。世遠在所略也,先祖亦然。】陳器,具饌。厥明夙興,設蔬果酒饌。【補註:按,家衆敘立之儀,在四親廟,則男在主人之右,女在主婦之左,世爲一列,前爲昭而後爲穆也。在大宗家之祭始祖、先祖,則一世居左,二世居右,三左,四右,遞敘之,左爲昭而右爲穆也。女不在內者,蓋四親之子孫,世近屬親,男女會於一堂,自不爲嫌;若始祖、先祖以下子孫,世遠屬疏,又久數衆多,故女不在內祭者,莫非自然之理也。】質明,盛服就位,降神,參神。【主人盥,升,奉脂盤詣堂中爐前,跪告曰:「孝孫某,今以冬至,有事於始祖考、始祖妣,敢請尊靈,降居神位,恭伸奠獻。」遂燎脂於爐炭上。俛伏,興,少退,立,再拜。執事者開酒,主人跪酬於茅上,如時祭之儀。○依補註,則不告妣。】進饌,【畢,皆降,復位。】初獻,【祝詞曰:「維年歲月朔日,子孝孫某敢昭告於初祖考、初祖妣,今以中冬陽至之始,追維報本,禮不敢忘,謹以潔牲某物,粢盛醴齊,祇薦歲事,尚饗。」】亞獻,終獻,侑食。闔門,啓門。受胙,辭神,徹,餕。【補註:祭畢而餕。設席,東向爲昭,西向爲穆,世爲一席,各以齒而坐。】俱如時祭之儀,異處仍錄注。
先祖【繼始高祖之宗得祭。繼始祖之宗自初祖下,繼高祖之宗自先祖而下。補註:大宗之家,其第二世以下,祖親盡,小宗之家高祖親盡,所謂先祖也。】
立春,祭先祖。【程子曰:「立春,生物之始,故象其類而祭之也。」】前三日齊戒,前一日設位,陳器,【設祖考位於堂中之西,祖妣位於堂中之東。】具饌。厥明夙興,設蔬果酒饌。質明,【盛服就位。】降神,參神。【改告詞「始」爲「先」。】進饌,初獻,【獻兩位,各俛伏,興,當中少立,改祝「初」爲「先」,「中冬陽至」爲「立春生物」。】亞獻,終獻,侑食。闔門,啓門,受胙,辭神,徹,餕。【右俱同祭初祖之儀。】
禰【繼禰之宗以上皆得祭,惟支子不祭。】
季秋祭禰。【程子曰:「季秋,成物之始,亦象其類而祭之。」】前一月下旬卜日。【惟告本龕,改前祝詞。】前三日齊戒,前一日設位,陳器,【正寢合設兩位於堂中西上。】具饌。【二分。】厥明夙興,設蔬果酒饌。質明,盛服詣祠堂,奉神主出,就正寢。【告雲:「孝子某,今以季秋成物之始,有事於考某官府君、妣某封某氏。」】參神,降神。進饌,初獻,【祝雲:「孝子某官某,敢昭告於考某官府君、妣某封某氏,今以季秋成物之始,感時追慕,昊天罔極。」餘並同。】亞獻,終獻,侑食。闔門,啓門,受胙,辭神,納主,徹,餕。【丘氏儀節雲:「徹餕止會食,而不行慶禮。」】俱同時祭之儀。
忌日
前一日齊戒,設位,【父忌止設父一位,母忌止設母一位,餘親皆然。】陳器,具饌。【一分。】厥明夙興,設蔬果酒饌。【以上俱如祭禰之儀。】質明,主人以下變服,【男子皆素冠服。婦女特髻去飾,白大衣,淡黃帔。餘人皆去華飾之服。或問今日服色何謂?楊氏復曰:「豈不聞君子有終身之喪。」】詣祠堂,奉神主出,就正寢。【告雲:「今以某親某府君遠諱之晨,敢請神主出就正寢,恭申追慕。」餘同。】參神,降神。進饌,初獻,【祝雲:「歲序遷易,諱日復臨,追遠感時,不勝永慕。」考妣改雲「昊天罔極」,旁親雲「不勝感愴」。若考妣則哭,盡哀。】亞獻,終獻,侑食,禰。闔門,啓門。【不受胙。】辭神,納主,徹。【以上餘儀並同禰祭。】是日不飲酒,不食肉,不聽樂,黲巾、素服、素帶以居,夕寢於外。【補註:此所以不餕也。】【朱子忌日着白絹涼衫,黲巾以紗或絹爲之,其制如帕腹相似,有四隻帶,若當幞頭然。】
墓祭【伊川曰:「嘉禮不野合,故生不野合,則死不墓祭。蓋燕享祭祀,乃宮室中事。後世習俗廢禮,故墓亦有祭。如禮,望墓爲壇,並家人爲墓祭之。屍亦有時爲之,非經禮也。」南軒曰:「墓祭非古也。然考之周禮,則有家人之官,凡祭於墓爲屍,是則成周盛時,固亦有祭於其墓者。雖非制禮之本經,而出於人情之所不忍,而其義理不至於甚害,則先王亦從而許之。其必立之屍者,乃亦所以致其精神,而示享之者,非體魄之謂,其爲義亦精矣。」】
二月上旬擇日,前一日齊戒具饌。【墓上各一分。別具一分,以祭后土。】厥明灑掃,【主人禮服,帥執事者詣墓所,再拜,奉行塋域內外,環繞哀省三週。其有草棘,即芟夷。灑掃訖,復位再拜。又除地於墓左,以祭后土。】布席陳饌。【用新潔席陳於墓前,設饌如家祭儀。】參神,降神。初獻,【祝前同。「某親某官府君之墓,氣序流易,雨露既濡,瞻掃封塋,不勝感慕。」餘並同家祭之詞。】亞獻,終獻。【並以子弟。】辭神,乃徹。【以上俱同家祭之儀。】遂祭后土,布席陳饌,降神,參神,三獻。【祝雲:「某官姓名,敢昭告於後土之神,某恭修歲事於某親某官府君之墓,惟時保佑,實賴神休,敢以酒饌,敬伸奠獻,尚饗。」】辭神,乃徹,退。【○朱子曰:「改葬須告廟,而後告墓,方啓墓以葬。葬畢,奠而歸,又告廟,哭而後畢,事方穩當。行葬更不必出主祭,告時卻出主於寢。」○祭祀之禮,亦只得依本子做,誠敬之外,別無有着力處也。○籩、豆、簠、簋之器,乃古人所用,故當時祭享皆用之。今以燕器代祭器,常饌代俎肉,楮錢代幣帛,是亦以平生所用,是謂從宜也。○劉氏璋曰:「周元陽祭錄曰:『唐開元勅許寒食上墓。』」○夫人死之後,形葬於原野之中,與世隔絕。孝子追慕之心何有限極?當寒暑變移之際,益用增感,是宜省謁墳墓,以寓時思之敬。今寒食墓祭,雖禮經無文,世代相傳,寖以成俗,上自萬乘,下達庶人,皆得以登父母丘壟焉。凡祭祀品味,亦稱人家貧富,不貴豐腆,貴在修潔,罄極誠愨而已。○黃氏瑞節曰:「南軒張氏次司馬公、程子、張子爲冠昏祭禮五卷。家禮蓋參三家之說,酌古今之宜,而大意隱然,以宗法爲主,不可以弗講也。然禮家之備,有儀禮經傳集解,亦朱子之所輯次雲。」】
元家以分、至、朔、望、元旦、主人生日祭於祠堂,以寒食、十月初一日、忌辰祭於墓。獻新之祭,遇墓祭時隨獻。不遇墓祭,皆於祠堂。若精察祭義,既神而祀諸祠,又時而祭諸墓,恐神氣分散不專一。且已化者形藏於地,孝子所得感格者,惟其精氣耳。古人用魂帛、造木主,三虞而安之,皆尚其神也。故不陵、不樹、不墓祭,不尚其魄也。然宗廟之中,燔燎以求神於陽,又鬱灌以求神於陰,固因神之無定在也。況宅兆於斯,形體在焉,其靈能不戀戀乎?又,古不墓祭,或其神氣不聚於墓者有之。今父母生時恆覩世俗墓祭,其心以爲他日某處吾之安享地矣。況禮教不明,多無祠主,生時致祭其祖考皆已於是,化後必依其祖考之靈無疑。墓祭之禮,雖聖人復出,不得廢矣。吾家即以今日所行爲法,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