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制科文
正文
○士立朝以正直忠厚爲本【以下諸生課試作】
天下之治,系乎人臣之有其德,而纔不與焉。
夫天下之才,未嘗無也。所賴以致至治者,非其才之難,而所以用其才者難也。能用其才,系乎人臣之有其德而已矣。所謂德者,必其資性之純,而心術之正。是故其氣剛以毅,出於正直,而必不至於佞;其心寬以恕,出於忠厚,而必不至於薄。如此可謂有其德矣。而後以其才用之,故天下服其正直之氣,而樂其忠厚之化,而人心世道實系之。夫才者,行於一時,則固一時之善而已也;行於一事,則固一事之善而已也。惟正直忠厚之道,其用爲不窮。士之立朝而不以此,則餘無可取矣。善乎,豫章羅氏之言:“士立朝之道,不爲驚世可喜,燁然赫然,以爲人臣之偉節,惟以正直忠厚爲本”。儒者之論,何其切近而篤實也!
夫所謂本者,言士之用世,其所施爲措置,蓋未暇論,而不可窮之業,實根底於此也。夫木之有本,本既撥,則枝葉無所寄託矣;士之有德,德既隳,則才猷無所附麗矣。蓋有其德,而後其纔可以成天下之事;無其德,則才之所用,適足以僨天下之事而已矣。
夫人君治四海之衆,一人不能獨爲,而與海內之士共之。士之慾行其志者,輻輳並進,而歸命天子。三公九卿,百司庶府,設官分職如此其衆也。天下之才,惟天子所以使之。蓋自一命以上,無虛位也,無乏人也,則人人盡其才,因其職以自效。舉目前之事,則既能辦飭矣。夫正直也,忠厚也,士無此二者,皆能任天下之事,皆能治天下之民,皆能建天下之功,皆能興天下之業,然有利焉,不勝其害也;有得焉,不勝其失也。天下幸而無事,人臣安享祿位,以爲才如是足矣,不知其俗之漸靡,積習而不可挽也。故士必本之以正直忠厚。其大者固已磊落卓犖,自立於世,然後隨其所受之職,皆能不違於道。是故與之任天下之事而事必集;與之治天下之民而民必安;與之建天下之功,興天下之業,功成業廣,而後無患。嗚呼!此正直忠厚之道所以爲本也。
且所謂正直者何也?氣之剛以毅也。其質近乎義,而心術之正,必不苟爲佞。天子欲有所爲,而不敢以或阿;羣臣皆以爲然,而不肯以或同。天子有失,必規;羣臣有奸,必發;事有庇於民,益於國,爭之而必行;有病於民,害於國,爭之而必不行。可與爲善,而不可與爲不善;可與爲義,而不可與爲不義。萬鈞之重不爲懾,雷霆之威不爲怵。諤諤乎無所隱也,蹇蹇乎無所避也,侃侃乎無所撓也,亹亹乎必致之也。人主爲之改容,奸萌爲之弭息,四夷 【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聞之而不敢窺伺,此正直之臣也。其在於古,若排闥、折檻、引裾、壞麻之類,皆可以言正直也。其大者,如汲黯、蕭望之、李固、宋璟、張九齡、陸贄、李沆、范仲淹、李綱之徒是也。
所謂忠厚者何也?心之寬以恕也。其質近於仁,而心術之厚,必不苟爲薄。輔天子而以寬仁,與羣臣處而不求爲異。天子有過,而非心逸志爲之潛消而不知;人臣有失,務包容其小,而愛惜其才;可以裨國,而不便於民,不行;可以取名,而無益於國,不舉。如泰山之安而不搖,如深淵之靜而莫測。休休乎其無所不容也,粥粥乎若無所能也,渾渾乎若無辨也,與與乎其可即也。君德賴以培養,生民賴以滋息,社稷賴以鎮定,此忠厚之臣也。其在於古,若償金、脫驂、翻羹、唾面之類,皆可以言忠厚也。其大者,則如曹參、周勃、丙吉、狄仁傑、郭子儀、裴度、呂端、王旦、韓琦之徒是也。
或者曰:“正直近於伉厲,容有激天下之變”。是固有之。然刓方爲圓以規世好,君子終不避伉厲之譏而出於此也。“忠厚近於無能,容有以養天下之弊”。是固有之。然鍥厚爲薄以索人情,君子終不避不能之誚而出於此也。大抵由於質性之美,而原於心術之正,則正直而不至於伉厲,忠厚而不至於無能,此自然之理。故士而舍此,欲以委隨變化而謂之通,凌誶盡察而謂之能,此則天下之所謂才,而非士之所貴也。
唐虞之盛,其臣皆有神聖之姿,其功與天也並,若非人之所能爲者也。然君臣之相勉戒,不過曰“直清”,曰“弼直”,曰“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曰“臨下以簡,御衆以寬”,何其近於人情也?古之聖賢所以佐其君者,不過如此而已矣。“廸知忱恂”,夏之所以有室大競也;“惟茲有陳”,商之所以格於皇天也;“秉德廸知”,周之所以古冒聞於上帝也。夫其正直如此,忠厚如此,故能循道履信,而功業所至,乃與天地並。成王之命君陳曰:“予曰闢,爾惟勿闢;予曰宥,爾惟勿宥”。此告之以正直也。曰:“無忿疾於頑,無求備於一人【一人 尚書君陳作「一夫」】。必有忍,乃有濟。有容,德乃大。”此告之以忠厚也。
天下之勢,欲其直,常趨於佞;欲其厚,常趨於薄:世道之不可挽如此。是以不惟士之所貴者如此,而有國家者務培養之,以伸抗直之氣,而全忠厚之體。孔子生於週末,褒史魚之直,惡祝鮀之佞,思史之闕文,而稱周公之訓,其所感者深矣。夫相噓以成風,相吹而成俗,隆冱之時,一人噓之不能爲熱也;炎赫之景,一人吹之不能爲寒也。天下有一正直者,崇獎之,而不抑之以伉厲,若文帝之信申屠嘉也;有一忠厚者,敦尚之,而不嗤之以無能,若光武之封卓茂也。如此則天下知所慕效矣。此在天子與公卿大臣之事,誠如此,則百僚師師,皆忱恂於九德之行,而羔羊之正直,行葦之忠,可以遠追於成周之盛也。謹論。
○太極在先天範圍之內
天下之道,不可以象求也。以象求道,則道局於象而有所不該;以言求象,則象滯於言而有所不盡。嗟夫!古之聖賢,本以天下之道不著,而以象該天下之道;本以天下之象不詳,而以言盡天下之象。卒之象立言設,而反有所不該不盡,則聖賢之心,於是乎窮。雖然,聖賢固非逞奇眩異,苟爲製作以駭於天下,則其始之爲象也,將謂其足以該道也;其後之爲言也,將謂其足以盡象也。象有不該之道,而言有不盡之象,則聖賢不輕以爲之名。由此言之,則天下之道,不可無聖賢之象;而天下之象,不可無聖賢之言。
先天之圖,伏羲之象也;太極之圖與說,周子之言也。天下無異道,則無異象;無異象,則無異言。奮乎千百世之上,而常符於千百世之下;奮乎千百世之下,而常符於千百世之上:是先天之與太極也。豈可以先後大小而區別之耶?
然謂太極在先天範圍之內者,何也?天下之道,太極而已矣;太極之動靜,陰陽而已矣;陰陽之變合,五行而已矣;五行之化生,男女善惡萬物萬事而已矣;聖人、愚人、君子、小人之別,動靜修違之間而已矣。而太極圖者,爲數言以括之而未始遺也。則夫先天雖上古聖人之作,寧能有以加乎?周子之書,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周還佈列,寧有出於太極、陰陽、五行、男女、善惡、萬事、萬物、聖人、君子、小人之外,而曰範圍焉者,固非以不該不盡爲周子病,而獨爲夫周子之未離乎言也。未離乎言,則固不若先天之籠統包括,淵涵渾淪於忘言之天也。聖賢之始爲說於天下,固謂可以盡象而該道;而明言曉告,以振斯世之聾聵。孰知夫象之所不該者,象不能盡,而言之所不盡者,非言之所喻也?
上古之初,文字未立,易之道渾渾焉流行於天地之間。俯仰遠近,鉅細高卑,往來升降,浮沉飛躍,有目者皆得之而爲象。天下未嘗有易,而爲易者未嘗亡。迨夫羲皇有作,始爲先天之圖,天下之道,一切寓之於方圓奇偶之間,如明鑑設而妍媸形,淵水澄而毛髮燭。然而失之者,猶不免狥象之病,則天下固已恨其未能歸於無象之天;而孰謂其生於聖遠言湮之後,建圖屬書,嘵嘵然指其何者爲太極,爲陰陽,爲五行,爲男女善惡萬物萬事。爲聖人、君子、小人,其言如此之詳也,而可同於無言之教耶?故曰:「圖雖無文,終日言之而不盡也。」噫!惟其無文,故言之而不盡,而言之所可盡者,有言故也。
故自先天之易,羲皇未嘗以一言告天下,而千古聖人,紛紛有作,舉莫出其範圍。以艮爲首,夏之連山也,而不能易先天之艮也。以坤爲首,商之歸藏也,而不能易先天之坤也。取八卦而更置之,周之周易也,而不能易先天之八卦也。暢皇極而衍大法,而有取夫表裏之說;觀璇璣以察時變,而有取夫順逆之數。作經法天,而必始於文字之祖。備物制用,立成器以爲天下利,而必尚夫十三卦之象。未始爲聲音也,而言律呂者推之;未始爲曆象也,而言十二辰、十六會、三千六百年者推之;未始爲寒暑晝夜風雨露雷也,而言天地之變化者推之;未始爲性情形體走飛草木也,而言萬物之感應者推之;未始爲元會運世歲月日辰也,而言天地之始終者推之;未始爲皇帝王伯易、書、詩、春秋也,而言聖賢之事業者推之。形器已具,而其理無朕,則太極之立也;剛柔相摩,八卦相蕩,則動靜之機也。幹、兌、離、震,居左而爲天卦;巽、坎、艮、坤,居右而爲地卦;所以分陰分陽而立兩儀也。幹、坤亥巳,天地之戶,陰陽所以互藏其宅也;否、泰寅申,人鬼之方,天地相交,生生之所以不息也,以消長水之,而動靜見;以淑慝求之,而聖人、君子、小人分。先天未嘗言太極也,而太極無所不該;太極言太極,則亦太極之說耳。是故無言者不暇言以傳,而有以盡天下之所不言;有言者待言以明,而不能盡天下之言。自羲皇而下,所以敷衍先天之說者愈詳,而卒不能自爲一說,自立一義,以出六十四卦之外。譬之子孫雖多,而皆本於祖宗之一體。故太極者,先天之子孫也。
雖然,有先天,則太極可以無作,而周子豈若斯之贅也?蓋天下不知道,聖賢不得不託於象;天下不知象,聖賢不得不詳於言。於是始抉天地之祕以泄之,自文王已不能無言。而易有太極,孔子亦不能自默於韋編三絕之餘矣。大饗尚玄酒,而醴酒之用也;食先黍稷,而稻粱之飯也;祭先太羹,而庶羞之飽也。嗚呼!亦其勢之所趨也。
泰伯至德聖人者,能盡乎天下之至情者也。夫以物與人,情之所安,則必受,受之而安焉;情之所不安,則必不受,雖受之而必不慊焉。人之喜怒發於心。不待聲色笑貌而喻。而意之所在,有望而知者。故受物於人,不在乎與不與之跡,而在於安與不安之間,此天下之情也。天下之情,天下之所同,而濡滯迂緩,食昧隱忍,將有不得盡其情者;惟聖人之心爲至公而無累,故有以盡乎天下之至情。
論語之書,不以讓訓天下,而言讓者二:伯夷稱賢人,泰伯稱至德是已。夫讓,非聖人之所貴也,苟以異於頑鈍無恥之徒而已矣。而好名言異,人之所同患,使天下相率幕之,而爲琦魁之行,則天下將有不勝其弊者。春秋之時,魯隱、宋穆親挈其國以與人,而弒衂之禍,不在其身,則在其子,國內大亂者再世。吳延陵季子,可謂行義不顧者矣。然親見王僚之弒,卒不能出一計以定其禍,身死之後,僅三十年,而吳國爲沼,以延陵季子而猶不能無憾者。故讓之而不得其情,其禍甚於爭;苟得其情,則武王之爭,可以同於伯九。故聖人之貴得其情也。伯夷、叔齊,天下之義士也。伯夷順其父之志,而以國與其弟。然終於叔齊之不敢受,而父之志終不遂矣。夫家人父子之間,豈無幾微見於顏色,必待君終無嫡嗣之日,相與褰裳而去之,異乎「民無得而稱」者矣。故聖人以爲賢人而已,蓋至於泰伯,而後爲天下之至德也。古今之讓,未有如泰伯之曲盡其情者。蓋有伯夷之心,而無伯夷之跡;有泰伯之事,而後可以遂伯夷之心。故泰伯之德不可及矣。
自太史公好爲異論,以爲太王有翦商之心,將遂傳季歷,以及文王。鄭康成、何晏之徒,祖而述之。世之說者,遂以爲雖以國讓,而實以天下讓,不以其盡父子之情,而以其全君臣之義,故孔子大之。夫湯、武之所以爲聖人者,以其無私於天下,天下歸之而不辭也。使其家密相付授,陰謀傾奪,雖世嗣亦以是定,則何以異於曹操、同馬懿之徒也?太王迫於戎狄【狄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奔亡救敗之餘,又當武丁朝諸侯之世,雖欲狡焉以窺大物,其志亦無由萌矣。就使泰伯逆覩百年未至之兆,而舉他人之物爲讓,此亦好名不情之甚,亦非孔子之所取。聖人無「意、必,固、我」之私,須臾之間,常不能以預定,而曰百年之必至於此,不幾於怪誕而不經耶?蓋翦商之事,先儒嘗以辨之,而論語之注,釐革之未盡者也。說者徒以太王溺愛少子而有此,此晉獻公、漢高祖中人以下之所爲,而太王必不至於是,故以傳歷及昌爲有天下之大計。殊不知兒女之情,賢者之所不免也。篡逆之惡,中人之所不爲也。詩云:「爰及姜女,來朝走馬?」孟子以爲太王之好色也。詩人之意未必然,而孟子之言亦不爲過。太王固不勝其區區之私以與其季子,泰伯能順而成之,此泰伯所以爲能讓也。泰伯之去,不於傳位之日,而於採藥之時,此泰伯之讓所以無得而稱也。使太王有其意,而吾與之並立於此,太王賢者,亦終勝其邪心以與我也。吾於是要言而公讓之,則太王終於不忍言,而其弟終於不忍受,是亦如夷、齊之終不遂其父之志而已矣。
張子房教四皓以羽翼太子,其事近正,而終於傷父之心。申生徘徊不去,其心則恭,而陷父於殺嫡之罪。故成而爲惠帝,不成而爲申生,皆非也。惟泰伯不可及矣。孔子所謂以天下讓者,國與天下,常言之通稱也。苟得其讓,奚辨於國與天下也?苟盡其道,奚擇於君臣父子也?讓其自有之國則不信,而求其讓於所未有之天下;舍家庭父子之愛,剿百年以後君臣之事而爲之說;是孤竹不爲賢,而必箕、潁以爲大;歷山不爲孝,而必首陽以爲高:諸儒之論之謬也。夫先意承志,孝子之至也,泰伯能得之。故泰伯之所爲,乃匹夫匹婦之所爲當然者。夫惟匹夫匹婦以爲當然,是天下之至情也。
忠恕違道不遠天下不求道於有,而求道於無。求道於無,而道始荒矣。求道於有,而道始存矣。求道者,非求其無也。求其無者,非求也。蓋道根諸心,心所自有,奚庸之他!故求道於有者,求諸心之謂也。自堯、舜、禹、湯之跡遠,文、武、周公之學荒,世之論道者不勝其說,而求道者不勝其塗;汶汶紛紛,孔氏之門辭而闢之,日不足也,而爲之說曰忠恕,則足以近道。夫天下方苦於道之難求,其說宏遠恣肆,窮天極地,嘵嘵焉唯恐其言之不詳,萃其終身之力,白首有不得其源者,而孔氏之徒一言以蔽之,何其言之簡而功之徑也!
嗟乎!道固然也,非孔氏之徒爲之也。天下之患,在於不知道。知其物而後能取之,知其途而後能由之,知其的而後能射之;夫然後取之而獲,由之而至,射之而中也。不知其道而求之,何怪其言愈多,力愈勤,而愈不至也。嗟乎!亦取之心而已。謂道爲遠人,而心亦遠人乎?天命之謂性,率是性而爲道,心即道也。舍心以言道,則爲荒遠,荒遠非道。舍道以言心,則爲形軀,形軀非心。道也者,無所不盡,而心者,道之舍也。故曰:天聰天明,照知四方。天精天粹,萬物作類。可以爲堯、舜、禹、湯、文、武,可以作禮樂,可以齊萬物,可以一天地日月四時鬼神,前之而莫測其所以始,後之而莫既其所以終,漩乎無窮,而莫知其方,此心之所以爲心者也。
心以會道,而私或漓之;心以通道,而私或間之。心失其所以爲心,故道失其所以爲道。詩曰:「視爾不臧,我思不遠。」嗚呼!亦反之心而已矣。忠恕者,反諸其心,淳漓去間之道也。性者則無事乎此矣,下焉者可勉也。匹夫懷千金之璧,途而失之,烏得不從其途而求之也?物我之未融,形骸之未化,不能與天地萬物爲一體,融而化之,體烏有不一乎?故自聖人以下,未嘗不勉勉於茲也。爲人子者。以父之心爲心,則何息乎不孝?爲人臣者,以君之心爲心,則何患乎不忠?居乎前後左右者,而以前後左右之心爲心,則何患乎上下四方之不均?故忠恕非有所增益之也,求吾之心也。翳去而目明,垢去而鑑明,私去而心明,心明而道在是矣。故曰:「心之精神是謂聖。」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神而明之,言此心也。愚智之障去,而至賢可爲;中和之性流,而禮樂可作;形骸之窒通,而萬物可育;天人之界徹,而天地日月四時鬼神可一。孔氏之學,何其簡而易,徑而要也!
抑此所謂忠恕者,先儒以爲學者之忠恕耳。嘗試推之,程子之言曰:充拓之,則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萬物一也。宇宙會合,由忠恕之故;宇宙澆漓,由不忠恕之故。秦、漢以來,上下之分嚴,君臣之情塞,失均於貧富,奔命子徵求,駢死於誅罰,匹夫匹婦,不獲自盡者多矣。長人者可無意幹斯乎!
○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
道散於天下,而君子會諸心;而猶有待於外者,理一故也。夫心,無待於外者也;待於外,非心也。何者?勢有心跡之判,而理無內外之殊;道通天下之故,而心極宇宙之量。天下信心而疑耳目,其說是內而非外,自謂其心之大也,而不知心之大而拒於其外,則有所不包。天下狥耳目而遺心,其說則狥象而拘跡,自謂其用之妙也,而不知用之妙而沮於其內,則有所不達。合外以爲內,而後知心之大也;由內以爲外,而後知用之妙也。
子思子曰:「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學者疑之,以爲德性所以爲內也,問學所以爲外也;事於外則苦於支離之弊,專於內則馳於玄妙之歸;大者窮極高虛而無所底止,小者役役焉汩沒以終身;外之於內,若是其相戾也;德性之與問學,若是其相悖也;尊德性之與道問學,若是其不相侔也。嗟乎!夫孰知子思之言,合內外而一其散於天下者而會諸其心乎?今夫人之所以爲人者,何爲者也?苟徒形骸而已耳,飲食動作而已耳,則與天翾飛蠕動者,奚以異也?而乃超然異於羣生,爲萬物之靈?而天下之尊,莫尊於人,則以其德性之尊而已。二五構精,造化萬有,皆同於天,而會其精於人。人而會其精於心,至清而不滓也,至純而不瑕也,至貴而不敵也,至富而不倫也。得之而爲德,生之而爲性。德性之有,貫乎天地矣,冒乎羣生矣,紀乎萬用矣,磅礡乎無端無紀,而周流乎至靜至正矣。故謂之降衷,謂之明命,謂之受中,謂之立極,皆取尊名焉。尊於天而賤於人,與之者之重而受之者之輕,是橫奇寶於道,而委珪組以逐屠沽也。折枝之命,受之者不敢委;抱關三位,居之者不敢懈。而況吾受諸天而不偶然者,而褻天棄天而甘心焉,謂之何哉?故君子欲以盡其爲人者,其道在於尊德性;而其所以致其德性之尊者,其詳在於問學而已。
尊德性者,非以專於內而不兼乎外;而道問學者,非以徒騖乎外而忘其內也。德性不離於事物,則尊之者不離於問學矣。散於天下而一於心,尊吾心,則天下之理會,不出乎一心,而不外乎天下。道問學,則天下之理熟;萬者熟,而後一者純也。易曰:「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書曰:「安汝止,惟幾惟康。」聖人以爲深於志,止於心,足以已矣,而必幾焉康焉。研審而不遺,思惟而不怠,誠以辨於務而深可達,審於幾康而止可安也。使百九十二之爻無用於揲,則所謂受命如響者果何物?而一日二日之幾,不兢兢焉,而堯、舜之道或幾乎息矣。故知者,德性之通也,通天地萬物與人焉。盡精微焉,知新焉,所以通之也。行者,德性之體也,而體天地萬物與人焉。道中庸焉,祟禮焉,所以體之也。雖其戒謹恐懼以立天下之大本者,固不待於物感事變之交。然而知祟禮卑,窮理踐實,要之亦不失吾高明廣大之體,以究其溫故敦厚之功而已矣。故曰:「智周萬物,而道濟天下。」周物而不過乎性之智,濟世而不外乎性之仁。天下之理,無出於德性之外,而道問學,所以盡尊德性之功。射藝之遊,非拳捷之逞也;灑掃之末,固精義之學也;徐行之微,固堯、舜之道也;經史之業,非亡羊之路也。本末源流,一以貫之矣。舜之命曰:「惟精惟一。」虺之誥曰:「制事制心。」孔之教曰:「博文約禮。」精以歸一,義以全禮,博以致的,千聖相傳之祕,其在茲乎!
吳文正以爲道問學之功有六,而尊德性之功一而已矣。斯言可謂發越無餘矣。由是而言,則知外德性以爲問學者,狥知化物;世之所謂博洽之學,雕蟲之技,傳經之家,若司馬遷、劉向、鄭玄、王弼之流也。外學問而爲尊德性者,馳空入幻,世之所謂頓悟之習,玄牝之學,明心之說,若關尹、老聃、瞿曇、鳩摩之屬也。
自漢以來,出彼入此,吾道不墮如發。至關、洛數子者出,得子思之緒於殘篇,亦已燦然指世之迷途矣。然議者猶謂新安、金溪之異旨,德性問學之專門,徒泥鵝湖是非之辨,而不知相里勤、五侯各立門戶之非。嗚呼!德性吾所有也,學問我所事也,爲之而自知之矣。不知論此,而徒欲起大儒於九原,辨聚訟於兩家,乃所謂「道在邇而求諸遠」也。噫! 【此首第一行,疑有脫誤】
六言六蔽天下之理,盡於學矣。而天之所與者,不可恃也。何也?限於氣也。限於氣,則有所偏。狥其偏而不求至其中,則往往遂其性之所近。其偏者日以重,而其不能者終懵焉而莫之知,卒以自陷於偏詖邪遁之歸,而不適乎大中至正之矩。其美也,祇所以爲蔽也。天之所與,果可恃也哉?故夫求至於中者,莫如學也。
疏之則通,拭之則明,矯之則直,砥勵之則精密,培養之則成遂。夫物則亦有然也,而況於人乎?況於學乎?學也者,以明理也。理明則德全,德全則氣不能爲之限,夫是之謂能成其天。故氣質之用小,而學問之功大。糠粃眯目,則天地爲之易位。彼美質之爲尤物也,豈直糠粃之謂哉?今夫仁、智、信、直、勇、剛,是六者,世之所美也。夫人而能好之,則固可以謂之君子。而世之所指稱者,若是焉亦足矣。聖人曰:是六者皆有蔽,惟好學爲無蔽。非六者之足恃,而好學者之足恃也。夫豈以六者之不美哉?天以是理全畀於人,固不以人人殊也。是故有溫良慈愛之懿,有辨別剖析之明,有真實無妄之誠,有順理無罔之心,有強毅果敢之氣。殘忍之不足以勝吾仁,眩瞀之不足以勝吾智,詐僞之不足以勝吾信,回互之不足以勝吾直,懦怯之不足以勝吾剛勇,其性則然也。然而氣之參錯不齊,而五行之分數有多寡,則恃【恃 原缺,依大全集校補】其偏重者而勝焉。偏而好,好而不學,則蔽。蔽於有餘,而不能以自裒;蔽於不足,而不能以自益。「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信者以執滯用,直者以攻訐用,剛勇者以強戾用。彼固以沾沾自喜,而不知去道也日遠矣。是以聖人不恃乎天,而求備於人;不恃乎天,所以去其蔽;求備於人,所以全其美。
皋陶言九德,皆以其氣質之性,而濟之變化進修之學;而夔之典樂,亦不外乎直溫寬慄之數語。晏嬰曰:「以水濟水,誰能食之?琴瑟之專壹,誰能聽之?」馬或奔踶而致千里,謂其能偃然以就吾之鞭策也。調習之不馴,泛駕之不止,則百里之不致。昔夫子之門,固皆天下之英也。參之魯,可以謂之確。柴之愚,可以謂之厚。師之闢,可以謂之文。由之喭,可以謂之直。而夫子則謂之魯焉而已矣,愚焉而已矣,闢且喭焉而己矣;略其所美,而稽其所蔽,美者不足恃,而其蔽者深可憂也。是以君子知天之所以畀吾者,恐恐焉若有所負也,汲汲焉不能自已也,退退焉不敢自謂已足也,我惟理之求而已。於是有探索考究之學,於是有沉潛默識之功,於是有省察克治之力,於是有去偏救弊之術,於是有深造極詣之方,於是有消融渾化之妙,過者以損,不及者以益,夫然後有以得其理而無所蔽。
愛人,仁也;而惡不肖亦仁也。不可罔,智也;而可欺亦智也:踐言,信也;而變通亦信也。無隱,直也;而委曲亦直也。無所不伸,無所不爲,剛勇也;而有所不伸,有所不爲,亦剛勇也。惟好學,故仁;惟仁,故智;而信直、剛勇皆舉之矣。若一元而司四氣之運,若中央而觀四方之至。有六者之用,而無六者之蔽。是六者性,而我無加焉;是六者質也,而矯克振勵之功爲不少矣。
大哉,學之道乎!夫子與子路蓋每每言之,而伉直自用,卒無改於冠雞起舞之習。去就不明,汶汶以沒,悲夫!美之爲蔽,乃至於此。自昔聰明絕異者爲不少,而卒自叛於道,而爲天下之罪人者,其始皆由於質之美。蓋以其聰明絕異之姿,而自信其不該不偏之見,以成其偏倚詭僻之行,則將何所不至!故曰:老子有見於屈,無見於伸。慎子有見於後,無見於先。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墨子有見於齊,無見於畸。莊子有見於天,無見於人。有所見而有所不見,此美之所以爲蔽也。由是言之:椎魯樸鈍,非學者之患也;聰明絕異,學者之深患也。
○聖人之心公天下
聖人能順諸天下之理而已矣。天下之理不容於偏,故聖人之心,亦不容以有偏;夫惟不容以有偏,而後足以盡天下之理。大哉,聖人之心乎!人皆曰聖人之心有是非,吾則曰聖人之心無是非;人皆曰聖人之心有好惡,吾則曰聖人之心無好惡;人皆曰聖人之心有褒貶,吾則曰聖人之心無褒貶。因物而有是非,是非者,聖人之明;因明而有好惡,好惡者,聖人之情;因情而有褒貶,褒貶者,聖人之言。言生於情,情生於明,明固緣諸物而已。天下之物,固有可是非之理,固有可好惡之理,固有可褒貶之理。取而進之不加增,抑而退之不如損。稱之爲善而非譽,訾之爲惡而非毀。聖人順因其理,無所於是,無所於非,無所於好,無所於惡,無所於褒,無所於貶,遷移變化,進退伸縮,惟其所遇,不可端倪。曰是非、好惡、褒貶雲者,吾姑以是觀聖人之心之着而已,非以爲聖人之心泥於是也。何者?順因諸理也。理故一,一故無所不公。而彼區區有爲之應跡,固其所謂塵垢、粃糠、糟粕、煨燼雲者,而奚足以芥蒂於聖人之心也哉?
今夫理之散於天下,其是非曲直,可否輕重,隨物而在,無不分朋。其遇於情而偏之也,天下之物,於是而始不得其平;天下之心,至是而始不得其公。專而不鹹,隘而不宏,藏匿而不化,膠固而不解,紛擾焉而不釋,日以其情與天下相角。執其先以應其後,舉乎彼以該乎此,攻其瑕而忘其堅,愛而不知其惡,憎而不知其美,強立而不返,終其身焉,其於愛憎取捨,若柄鑿焉不相易也。是何也?以情勝也。情勝,則有我而無物,其不能公天下之心固也。 夫天下之物,以天下之理處之而已,而曷容有我於其間哉?故惟無我而後爲聖人,而後其心能公天下。
嗟乎!聖人之心猶天也。陽舒而陰慘,旦明而暮晦,生長肅殺,不一其職,風雨露雷,不一其施,而萬物之巨者細者,高者下者,裁者傾者,成遂者,夭閼者,變易者,流遷者,枯偃而憔悴者,壯盛而猥大者,僕而起者,息而消者,彼固以隨乎氣之所至。在萬物爲適當耳,造物者則何所私哉?是故聖人順因天下之理,不累於有我之情。天下之人,所謂聰明仁聖,德充而業完者,固未可以人人求也。而人又什百千萬之,不可以一律齊也。固有能於此而不能通於彼,失於早而圖之於末,百不可觀而一有可取,世之所謂小人者猶有所長,而賢者或難於十全也。故聖人亦以天下之情與天下而已矣。故曰:孔子大管仲之功,而小其器。聖人之心公天下也,夫獨管仲乎哉?管仲者,固其一事也。言天者無端也,指其昭昭之多。曰天之大若是而已矣。言聖人者無象也,指其稱管仲之事,曰聖人之公若是而已矣。故此一管仲也,世之汨溺者,孰不豔慕之?其德與學固可略也。至於鄙賤之甚者,則擯絕之不以入於耳,而奚功之足雲?聖人曰:「管仲之器小哉!」又曰:「管仲,人也」。「如其仁!如其仁!」方其稱也,不知其貶也;方其貶也,不知其稱也。管仲之所爲若二人焉,聖人亦曰若二人焉。是非在仲也,好惡在仲也,褒貶在仲也,聖人不知也。
是故羽山之放,百揆之宅,鯀出禹入,不以爲疑。鹿臺之誅,三監之設,紂滅庚封,不以爲忌。故使鯀能自變,司空之職可復;紂能改創,孟津之師無舉。聖人固未嘗有怒也。朝而放諸野,夕而升諸朝。罪大者不以議其功,罪輕者不以蓋其善。順諸其理,而何有於我也?彼世之瞽者、刖者、宮者,莫不以爲棄人也。聖人曰:「吾使汝爲樂,吾使汝爲閽,吾使汝爲守。嗚呼!聖人之心之公,固如是也。春秋之書,嚴於大一統,而王之出狩,不容於無貶。明於尊有爵,而諸侯或稱人。重於辨華夷【夷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狄或有稱子。書載二帝三王之文,而秦穆公何人者也?乃以廁之篇末!吾於是真見聖人之心如天也。使夫人之有過者,不容以自阻;而小善者,亦有以自遂。見容於聖人者,不敢不勉;而得罪於聖人者,惴惴焉不敢自安。是又聖人之教之也。嗚呼!聖人之功大矣。
史稱安、隗素行何如將以圖天下之變,而所以自治者不可不嚴也。夫士君子以其身任天下之事,而適當其潰敗決裂之際,而天下之事之變,不可以急返而力拯之也。天下之小人,方乘時肆志,逞其所欲,而其氣之燻灼熾豔,凌轢震盪,勃焉有不可遏之勢。而君子者,以其弱植之身,惴惴焉而日與之角。以吾之衰,敵彼之強;以吾之寡,敵彼之衆;以吾之明白疏闊,洞然無防閒之設,立彼閃忽詭詐之中,機智陷穽之區。斯時也,勢不足恃也,恃吾之有道而已。夫道有時而不能勝勢,然而循理以須其未定之天,而或勝焉,或不勝焉,猶足以持之也。設使吾之所自立者,已自陷於頗僻,則小人之投間抵巇,其將何所不至哉?吾既無所恃,而吾之所恃又亡,而輕試於小人之鋒,卒之名隳業墮,而身與之俱斃焉。由是言之,小人得志於天下,非盡小人之罪也,君子亦與有責焉耳矣。
愚讀漢史,未嘗不嘆安、隗所處之真善,而又以嘉范曄之知言也。夫不曰小人之不加害於君子,而特曰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誠有以見君子得持勝之道也。嘗謂天下之所以稱爲君子小人者,非生而有是名也。蹈道而行之,謂之君子;背道而行之,謂之小人。所謂蹈道而行者,素行必嚴;嚴者,非爲小人而設也,以其君子之道固然也。背道而行者,則淫佚放縱,無所不爲矣。夫其淫逸放縱者,亦非爲害君子而設也,以其小人之道固然也。此淑慝之大分,自古邪正之所以相軋,而世道之所以升降者系此也。小人固挾其所以爲小人者以恣其惡,而君子者不知其所以爲君子而制之,則君子小人之分,吾亦無以定其極矣。而又安能取勝負於其間哉?是故君子所以成功者,勢也;所以定勢者,道也。勢有所待於外而不可必,道固吾之所挾以常伸者。易言陰陽之義備矣。消長進退,損益盈虛,每以時運爲之變北,而辭亦因之屢遷,而至其所謂道者,則無往而不着其然。以明君子之所行者,有常而不易,至一而無二,立乎是非利害之途,而獨守其貞,不以消而亡,不以長而存,不以進而滿,不以退而缺,不以損而隕,不以益而茁,不以盈而耀,不以虛而約,一之於天而已。天者,君子所以定其極也。而物何與焉?小人何與焉?小人之能害與不能害何與焉?
天道當揫斂肅殺之候,其所以爲生生者,宜剝盡而不存矣。而完聚凝固,不至於陰之盛而喪其所以生生者,故卒之太和迴斡,勃焉盎焉,變而爲朱明長嬴之氣。君子當小人之時,亦唯無喪其所以爲君子者而已矣;無喪其所以爲君子者,亦唯無喪其素行而已矣。素行嚴,則守不放;守不放,則節無毀;節無毀,則道常伸。如兩敵對壘,雖未得殄滅之會,而所以御其遊兵,防其鈔掠者,不可一息而弛也。不然,則移晷瞬目之間,而彼已伺其便而乘其隙矣。故曰:不恃敵之可勝。而恃吾有以勝之。勝之者,非求勝於彼也。勝於所以爲我者而已矣。怒眥裂目,非君子之勇也;擐甲厲兵,非王者之師也;冠帶佩劍而高談仁義,是所以化強暴之術。
東漢之世,外戚宦豎之禍,纏綿糾結而不可解。一時賢人君子,相與勞心焦思,感慨發憤,正色於巖廊,清議于田野,求其有以少紓一旦之禍,適足以磨虎之牙,更相枕籍駢首而死者,不可勝計。然而考其素行,非其過於忤物,則其失於防閒者也。陳、竇一代之英,以身排難,而至於貪天之功,親戚子弟,帶紱裂土,布在有位,內不足以遠權勢,外不足以孚人心;張奐,北州之豪士,猶不能使之相信,而爲羣閹所賣,籲,亦可悲矣!名爲天下之君子,而以其不純乎君子者,而與羣小較力,是所以齎寇兵而助之攻也。是以君子有危言之時,而無毀行之日,所以持天下邪正相軋之機,而直以道勝之耳。故曰:春秋之義,以貴治賤,以賢治不肖,不以亂治亂也。召陵之師,不足以折水濱之對;文王之道,不足以救於泓之敗。而楚圍之計,不能不反慶封之辭。自漢以來,任人國家,如向、猛之制於恭、顯,訓、注之因於仇、王,二李之遞爲出入,五王之自相魚肉,欲以去小人,而失於持勝者多矣。君子所以重有取於安、隗也。
雖然,二子亦自守焉而已耳,蓋無益於天下之變也。豈非其節有餘而權不足,迴斡大運、撥亂反正之纔有所短耶?抑光武奪三公之權,崇階美號,徒擁虛器,政權一無所關,二子亦無能爲力矣。吾獨惜夫撫天下之權,而行不足以自守,纔不足以經世,而反以激天下之變。此吾所以嘆息於二公也。
○孟子敘道統而不及周公顏子
古之聖賢有遺言而無遺意。得聖賢之意,則可以知聖賢之言;知聖賢之言,則可以明道統之說。夫其有詳有略也,而非有去取也;有先有後也,而非有牴牾也。論其人焉,論其世焉,合其異焉,會其同焉,此所謂意也。苟狥其辭,執其一,以求其紛紜異同之論,則聖賢之言將有所不達。故以言觀言,則有遺言;以意觀言,則無遺意。雖然,亦謂之無遺言可也。愚於是知周公、顏子無異道,而孔子、孟子無異說矣。
今夫斯道之流行,其用在天下,其傳在聖賢。由堯舜、以至於孟軻,中更數千載,可指而數者,如斯而已矣。 【疑有闕文】 則已若比肩矣。其不與者,聖賢不得而與也;其與焉者,聖賢不得而廢也。堯不得以與丹朱,而瞽瞍不得奪諸舜者,蓋謂此也。聖賢之論,至孔子而定。繼孔子者,孟子也。孔孟親有之而親見之者也。後之學者,當據之以爲定,而豈可因之以爲疑哉?
當文王之時,周公以元聖而受緝熙之傳,制禮作樂,有身致太平之功。達而在上,使聖人之道大行於天下者,周公其人也。是以東周之夢,爲之惓惓,而易、詩、書、春秋、禮、樂之刪述,蓋自以爲得繼於周公,而忻慕之者亦至矣。夫何孟子獨得而不與之?當孔子之時,顏子以大賢之才而承博約之訓,墮體黜聰,示不違如愚之教;窮而在下,使聖賢之道大明於天下者,顏子其人也。是以孔子喪予之嘆,痛惜尤深,而殆庶之稱,蓋真以其得聞乎斯道,而許與之者亦深矣!夫何孟子獨得而輕廢之?嗚呼!此孟子所以爲與之者也?太公望、散宜生可以爲見知,則周公不居其下矣。孟子以此自任,則顏子不在其後矣。純佑作德而修和之所由賴,敬怠義欲而戒書之所由作,呂、散謂之見知,非過也。然而虎踞鷹揚,視夫欣欣休休之氣象何如也?其不敘周公者,夫亦以文王言之,則周公之所師,即敬止之家學,其視文王若一人焉。父子一道,舉乎此,可以該乎彼矣。易作於羲、文、周、孔,而班固曰「易更三聖」;至於談之與遷,同稱太史;彪之與固,同號班書:蓋昔人之桓辭也。苟執其辭焉,則武王何以不舉乎?他日稱三王而繼之以思兼,孟子之意可知也。性善時中之論,義利王伯之辨,孟子之自任以道,非僭也。然而泰山岩巖,視夫和風慶雲之氣象何如也?其不敘顏子者,夫亦以在我者言之,則孟子之私淑,蓋自附於及門,其視顏子猶儕輩焉。彼此一道,方自論,則不暇於及人矣。
周有亂臣十人,而君奭曰「惟茲四人」。至於序大孝則稱曾子,論好學則獨予顏淵,蓋昔人之專辭也。苟執其辭焉,則曾子、子思又何以不舉乎?他日論禹、稷而歸之於同道,孟子之意可知也。雖然,周公無敵矣,論顏子者,往往有異說焉。則以其年之不永,遺言之不見,造詣之未極也。殊不知夔、益、稷、皋,初無文字,而禹、湯、文、武,分量亦有不同者。先儒謂顏子發聖人之蘊,而優於湯、武,此定論也。事有當於吾心,則自吾可以起千古之議論,而況古人之已發者哉?世之人惟不敢以顏子自處,故不敢以聖人處顏子云耳。
厥後宋儒周子,默契道統,得不傳之正,而世猶以中庸序、明道墓表不及爲疑,意亦類此。大抵古人之言多闊略,而後世之辭多謹嚴;以此之心,求彼之說,其相戾者固多,而論說之紛紜,亦無怪也。嗚呼!道統之傳,自孟子之後,得宋儒而愈白;自宋儒之沒,而愈晦矣。章縫之士,耳剽目採,孰不曰周孔,孰不曰顏孟,言之日似,行之日遠。斯道之真,亡滅壞爛,幾於不振,此則有志者之所深恥也;主張斯文者,所以爲深憂也。
○乞醯【十歲作】
天下之理,自然而已,無容於矯。何者?理無矯也,無容於有待矣。有所謂乞者,斯矯矣,有待矣。夫我所無而求人,謂之乞。求人而望其與,謂之乞。理者,天下之人所有,天下之人所不相及者也。當取當與,各全其天,而何乞之雲?彼醯可乞也,直可乞乎?直者,天地生人之至理也。奈之何以微生之直,亂天地生人之直乎?彼天地生人之直何如也?在父則慈,在子則孝,在臣則忠,在弟則敬,在交友則信。蓋天下之直,而非吾之直,吾之直而非人之直也。是者是之,非者非之,有者有之,無者無之,如斯而已,何有於我?苟有我焉,則物本非而是之,是我是而非物是也;物本無而有之,是我有而非物有也。既有我於其間,而必因物以成乎我,使必得是物,而後我之理始得焉。嗚呼!理之云乎,若是其勞矣乎?彼勞也,非直也。高之意則以爲苟可以得直,雖勞無辭也。方其人之乞醯,高果有也,可以爲惠;不幸而無,高之心已恨不能以及人,於是而乞諸其鄰。不與之以無,而與之以有,使彼受者曰:高可謂天下之直矣,無且如此,況於有耶?小且如此,況於大耶?是一事之微,可以納交也,可以爲惠也,可以使人稱我也。高爲是矯險之事,而不知天下無矯險之直,因是事而爲是直,亦愚矣。
彼意夫直之猶醯也,醯尚可以乞人爲己有,直亦可以假物爲己名也。獨不因其自然而思之,彼醯固有也,非我之醯也,鄰之醯也。彼乞我,而非乞鄰也。我與人,而非鄰與人也。我以其我,鄰以其鄰,惡用是假借哉?猶幸魯人所求者醯也;假使求於高曰:汝與我千駟萬鍾。高何以待之?又有求於高者曰:汝與吾以天下。又何以待之?高將曰有耶無耶,亦將乞諸其鄰耶?籲,至是而高之直窮矣。
故天下之理,求之於我恆不窮,求之於物恆有盡。順之以天恆有餘,矯之以人恆不足。蓋理在我而不在物,理有天而無人也。是以奪人之物則爲盜,取人之有則爲襲,假無而有則爲僞。盜乎,襲乎,僞乎?高之謂也。從高之道,則天下之爲善者亦艱矣。夫與人必待於物,則一介不與,伊其吝矣。推之至於待富而孝,則簞食瓢飲,顏其餒矣。待功而後爲忠,則身死功墜,孔明其窮矣。夫其必物也,必富也,必功也,則伊必至於取人之有,顏必至於奪人之財,孔明必生而不死,而後可也。信如是,是使天下父不得而慈,子不得而孝,臣不得而忠,弟不得而敬,交友不得而信,事事乞於人,物物乞於人,有如醯者,乃克有濟,則何時得盡吾人道哉?是其人道輕而醯重也。未乞醯之時,本無直也;既乞醯之後,而始有直也。鄰無醯,則我無直矣。則直之於醯有得矣。由是以爲奇爲高,則竊父之逃,不如證攘之直,歷山之耕,不如割股之孝,首陽之餓,不如於陵之廉,而天地生人之直,果不如微生之直矣。誰謂直者如此哉!
彼之求直在於此,而吾謂之不直亦在於此。不知彼之爲是勞者,欲直耶,欲不直耶?雖然,高猶幸也。世方謂高爲直而奔慕之,夫子獨曰:“孰謂微生高直”?使矯飾止於高,而天下必直,天下必不爲矯飾,亦無有曰:其如此者,是高之流禍也。嗚呼!高於是不與楊墨同爲害矣。此謂高幸而遇夫子。
○聖人之心無窮【嘉靖庚戌會試】
聖人之所以治天下者,心也。而天下之不能盡歸於聖人之治者,勢也。聖人之治天下,不能不因於天下之勢。勢之所不能,則吾治病矣,而聖人之心,於是乎窮。夫以聖人之心,運天下之治,而吾心果爲勢之所窮,囂囂然自得曰:吾治如是足矣。聖人果如是耶?蓋有時而窮者,勢也;不可得而窮者,心也。勢不能勝乎心,而心不窮於勢。謂聖人之世無不得所之民者,非聖人之心也;以有窮之心量聖人者也。謂聖人之世有不得所之民者,此聖人之心也。聖人之心所以無窮者也。書曰:「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惟天生聰明時乂。」又曰:「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又曰:「天子作民父母,爲天下王。」蓋聖人以其身爲億兆生民之主,自謂天之所以命我,而天下之人皆寄命於我,其無所辭於天下如此,則其以天下爲心,誠有不得已者矣。而憂天下之心,如之何而能釋也?
雖然,天下之不治,吾憂之。天下已治矣,而聖人之憂總不能一日而釋,則非有所深憂過計,而亦天下之勢有不得不然者。聖人果不能必其無一民一物之不得其所也,則天下已治矣,聖人之心,何嘗一日自以爲天下之治。惟其未嘗見天下之治,而其憂愈無窮者,此聖人之心也。且其始,天下之民不得其所者多矣。聖人爲之焦思於廊廟之上,殫其心慮,竭其耳目,修其法制,陳其軌則,導其善利,而除其菑害,其所以仁之者,固已勤矣,亦期於使天下無一物不得其所而已矣。然四海之廣,兆民之衆,風氣之異,嗜好之不同,剛柔善惡之殊性,其勢有不能盡一者:聖人亦且奈之何哉?爲人父母者,爲其赤子,慮其飢餓而乳哺之,或不能盡得其所欲。況周天下之人,而欲人人而衣之,食之,而教之,求其無一人之不食不衣,而不至於敗度而斁倫者,聖人果可以自必耶?故不可必者,天下之勢也:不容已者。聖人之心也。以其所不容已,而思其不可必,則聖人之心何時而窮也?
堯、舜、禹、湯、文、武之際,何其盛也!協和萬邦矣,而驩兜、共工之屬,猶在明良之列也。率舞百獸矣,而有苗、宗膾、胥敖之屬,則猶盭幹羽之化也。敷於四海矣,而下車而泣之囚,猶迷象刑之治也。十一徵無敵矣,而舍我穡事之徒,猶勤畏帝之誥也。順帝之則矣,猶迄崇墉之師也。垂拱而天下治矣,而大誥、康誥、酒誥之訓,保釐之命,淮夷三監之徵,再世未已也。是以聖人相與諮搓於一堂之上,一則曰「疇諮」,二則曰「疇諮」,曰「思日孜孜」,曰「予畏上帝」,曰「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曰「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可以見聖人之心矣。
蓋政也者,聖人所以致天下之治者也;心也者,聖人所以運天下之政者也。靜處於大庭之中,而周流於寰海之外;端拱於深宮之中,而昭徹於宇宙之表;培養於瞬息之頃,而繼續於千萬世之遠。丘甸、井牧、里居以安其生矣,而勞民勸相之未已也;瞽宗、廩米、詩書、弦誦以時其教矣,而格懲庸威之末已也;六典、八法、八則、九貢、九賦、九式與夫祭祀、喪紀、師田、行役,下至登魚、取龜、擉鱉、繪畫、刮摩之屬,以盡其制矣,而維清緝熙之末已也。其無所不及,無所不達者,政也;不能無所不及,無所不達者,勢也;憂其勢,盡其政者,心也。苟心自以爲無不及,則有所不及矣;以爲無不達,則有所不達矣。心有一息之間,政必有所不盡,而天下之治荒矣。
或者曰:「聖人之治天下,必無一人之不得其所,而其所以如此者,特其不自滿足之心耳。」嗟乎!此不惟不知天下之勢,而亦不達聖人之心者也。使天下果無一人之不得其所,聖人亦何爲是無窮之憂也哉?天地之大也,猶有所憾;而聖人亦有所不能。聖人惟深知其如此,故一日二日【二日 原刻誤作「二幾」,依尚書及大全集校改】萬幾,惟幾惟康,與天同其不息也。大抵聖人之心,與天同運。天之道,氣以噓之,萬物以生。窮於午矣,而未嘗已也,而陰已生矣,氣以吸之,萬物以成。窮於子矣,而未嘗已也,而陽已生矣。故天道運而不窮,以生萬物;聖心運而不息,以生萬民。然天亦烏能使萬物之皆得其所哉?殯者、殈者、夭閼者、枯槁者,大造之內,何所不有,此亦勢也。惟夫不以其勢之所窮,而使吾心之有窮,此所以爲聖人之心也。
○王天下有三重【嘉靖癸丑會試】
天下之法,非聖人不能制也。聖人所以能制天下之法者,謂其能盡夫法之理也。法之製出於聖人之心,而法之理在天下。蓋其理如是,而吾之爲法者不得不如是,而後知夫法者,道之所不能已也。聖人以道重天下,故不得不重夫法也。道在,則法治;道不在,則法亡;有法,則道行;無法,則道廢。故聖人之於天下,非能強率之以就吾法;而所謂法者,又未嘗以吾之意爲之,有見夫天下之理有固然者,從而條理區畫於其間,而盡其精微之至者也。則夫聖人之法,豈曰區區於後世繁文靡飾、過制曲防、苟簡闊略,而不由夫道者乎?故王者之法,即道也。
後之人徒見夫繁文靡飾、過制曲防、苟簡疏略之爲法也,因以疑王者亦何重於此,而不知王者之法,非後世之所謂法也。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天生聰明時乂,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蓋王者之責,更重如此。其所以上承天命之重,下思四海生民之衆,求其所以順天之理,遂民之生,有一日不能自寧者矣。
夫天之生是人也,其相與羣然而生也。生之所存者,性也;性之所稟者,命也。發乎其心,著乎其動作,而施於相與羣然之際,而道之大用,無所不著。惟天由之而不能自知,知之而不能盡,於是乎血氣心知勝,而道幾乎晦。聖人受天下之重,思以生之治之教之,而法之設,於是乎不容已。故法者,凡所以觀天下之所爲而制之而已矣。觀天下之所爲而制之者,出乎道而己矣。是故道形於事,不可以無禮,於是乎禮重;道形於禮,不可以無度,於是乎度重;道形於禮度,無書文字,性靈不通,於是乎文重:是三者,天地之所生也,生人之所立也,萬物之所紀也。一不重,則道斁;二不重,則道悖;三不重,則道弊。蓋自上古之時,其民吁吁怡怡,莫不愛其所以生我者,尊其所以長我者,樂其所以與我者,是其禮然也。有老者則處其安焉,有尊者則處其多焉,是其度然也。人之所存,發於其聲,聲之所出,而音韻自成,是又其文然也。此皆夫人所能也。然非王者,不能知天下之自然者而爲之法。王者有法以行其道,俾天下自行其禮,自遵其度,自識其文,而後知王者之制所以通萬世而無弊者,皆其道之所不能自已者也。使王者恃其崇高之勢,徒以其勢力法制,謂天下可以就我之範圍,而率己之意以爲之,則亦何取於王者之法!是故朝覲以明君臣之義,聘問以使諸侯相敬,喪祭以明臣子之恩,說飲酒以明長幼之序,婚姻以明男女之別,天下不可一日無禮也。雕鏤文章,黼黻裘帶,鼎俎豕臘,宗廟居節,衣服宮室,天下不可一日無度也。明其約契,正其會要,定其時日,通其言語,達其情志,天下不可一日無文也。
故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賤而不可不任者,切也;匿而不可不爲者,事也;麤而不可不陳者,法也。聖人通於天下之情而知其理,達於萬物之變而知其時,精之至也。故度長短者,不失毫釐;量多少者,不失圭撮;權輕重者,不失累黍;吾心之禮,與天下之禮一也,而禮出焉。故自子事父母,朝諸侯於明堂,至於冠婚、喪祭、燕射、士相見之禮,可得而議也,所以周旋裼襲,升降俯仰者,聖人能議之而不能爲之也。吾心之度,與天下之度一也,而度出焉。故自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至於龍袞黼黻、玄衣纁裳、冕朱綠藻、十有二旒之度,可得而制也;所以多寡輕重、隆殺大小者,聖人能制之而不能爲之也。吾心之文,與天下之文一也,而文出焉。故自天府之所藏,象魏之所懸,與夫達之四方同書文字,可得而考也;所以橫斜曲直、平正倒仄、開發呼斂、清濁高下者,聖人能考之而不能爲之也。故曰:聖法道,道法天。君子之道,所以考三王而不謬。建天地而不悖,質鬼神而無疑,俟後聖而不惑者,此也。
不然,以相接則不得其體,亦緹縵之禮而已,何重於王者之禮?以相臨則不得其分,亦凌悖之度而已,何重於王者之度?以相諭則不得其志,亦寄象鞮譯之音而已,何重於王者之文?故曰:王者制事文法,一稟於律,繼天順地,序氣成物,統八卦,謂八風,理八政,正八節,諧八音,舞八佾,監八方,被八荒,以終天地之功。所謂律者,即天下之理也。其理本然,如以規應圓,以矩應方,而莫之易也。是王者之律也。故曰:大禮必易,大樂必簡 【禮記樂記作「大樂必易,大禮必簡」。七三一頁同。此處「禮」、「樂」二字疑誤倒】。以天產作陰德,以中禮防之;以地產作陽德,以和樂防之。以禮樂合天地之化,百物之產,以事鬼神,以諧萬民,以致百物。豈非作者之聖歟?
或曰:王者之制如此,宜萬世不可易。而何孔子論禮則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吾學周禮。」記禮者則謂「有虞氏之旗,夏后氏之綏,殷之太白,周之太赤」【太禮記明堂位兩「太」字皆作「大」】,毋【毋原刻誤作「母」,依儀禮士冠禮校改】追,夏后氏之冠,如周弁、殷冔、夏收,其不同如此。若夫書文,自河流天苞,洛出地符之後,世傳又有龍書、鳥書、龜書,魚書、蟲穗之書,自蒼頡至於史籕,又不知凡幾變也。豈以聖人之制,猶有所未盡耶?蓋天下之變無窮,而王者有隨時製作之義。孔子蓋曰:「所損益可知矣。」理之在天下可變耶?後世不達其意,妄取先王之法而盡廢之,自朝廷以至於閭閻,皆爲一切之政,無非衰世苟且之習,民之所以養生送死者,無一能盡其道。世之君子,又從而附會之,曰:「五帝不相襲禮,三王不相沿樂」。嗟夫!所謂禮樂,果何在也?吾獨怪夫文、武、周公之法,至秦而遂絕,而李斯、程邈謬妄之制,至於今更數千載而不能易也。
○明君恭己而成功【嘉靖乙丑會試】
天下之任,至不易也。明主獨能致天下之治者,亦惟得人以任之而已矣。以天下之大,而責於人主之一身,是故不可以一息而自暇自逸者,而明主獨能恭己以致之,是豈有他道哉?誠以天下之任之不易,而吾以一人之身而爲之,其明必有所不周,其勢必有所不給。將必舉天下之事,皆萃於吾身,是以吾身與天下日戰於擾擾之中,而聰明智慮,與之俱困。是知天下而欲以一人爲之,固無是理也。故明主致天下之治,非得人不可也。蓋以天下之事,與天下之賢者共之,是所以獨操其要,以御其機,而非苟樂於優遊無爲也。以天下之賢者,任天下之事,使各竭其力,以周其務,而明主端委以責成焉,此固天下之勢也。
今夫有器於此,一人之力足以舉之矣。以其器輕也。其有重於此者,其舉之必數人焉。又有重於此者,其舉之必數百人焉。其器愈重,其舉之者愈衆。夫以衆人任之,故雖千鈞之重,可不勞而移也。大器非一人任也,使一人者自恃其力,而欲以專百人之任,其亦必無是理也。天下,大器也,非一人之爲也。世之人主,亦有恃一己之智力,而欲以攬天下之權,而天下之事,日以紛然。蓋自以其術足以持之,盡天下之人,無有出於我者,舉其人皆不可以任吾之事,必吾之身一一自爲之。蓋前世人主有其術出於此者,未有不至於亂也。故明主者,豈樂於暇逸者哉?夫亦深見夫治天下之道,未有以易於此者也。
人之耳能聽,而目能視,其視聽不出帷牆之外,有蔽之矣。任天下之耳,則聰無所不聞;任天下之目,則明無所不見。以天下之耳爲耳,以天下之目爲目,故四海之外,莫不照徹焉。夫一人之身,其分固有限矣。夫以天下付之人主,盡一世之人而制命焉,其聰明神智,必有以兼乎天下之人者,固宜其一身而爲之可也。所謂聰明神智者,亦以能用乎天下而已矣。所以用乎天下者,非苟自暇逸之謂也。蓋其聰明神智所以運乎天下者也。運吾聰明神智於天下,是以朝廷公卿,百司庶府,其命之必得其任,其任之必得其人。得其人以爲之,不必吾之侵其官,而天下之官,皆人主之爲也。謂其自暇逸,不可也。
當堯之時,天下之故多矣。洪水方割矣,民未粒食而阻飢矣,五品不遜矣,五刑未明矣,草木鳥獸未若矣,禮樂未興矣,共工、驩兜之徒,猶在朝也。而堯首命羲和「欽若昊天」而已。堯豈爲是迂緩不切之謀哉?誠以人主之所當爲者,獨有事天之責。使天道少有不順,而愆忒或見於上,吾心所以悚惕者,當無敢少寧者矣。是以舜遵行其道,而「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以窺祭天道,而觀其意之順與否也。若乃其時天下誠有未得其安者,而堯諮之,不過一二言而已。至於得舜,而其事已矣。舜從而任之九官十二牧,而天下之務,無不翕然悉舉。故孔子稱之曰:「大哉,堯之爲君。」又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嗚呼,此堯、舜所以恭己而成功者也。夫以堯舜之聖,如此其至,堯舜之治天下,如此其無爲,而當時急於得人而任之,蓋其所以無爲者也。吾以見聖人之心,有不自暇逸者矣,非宴然恭己而已也。堯之所以經天下之慮,在於得舜;舜之所以經天下之慮,在於任九官、十二牧。
吾於是知古之聖人無爲之道也。公卿大夫贊襄於上,百官有司奔走於下,人主華衣搢笏,不動聲色,端居於九重之上。公卿大臣,日宣其謨也;百官有司,日靖其務也;六卿日率其屬,以倡九牧也。其微至於鄉遂都鄙之吏,其遠至於荒徼之外,人主罔不致其人以爲之治焉。要之明主之所謂恭己者,其事一無所爲,而其神運而以天隨者,亦無時而無所不爲。如天之運,其神無不在也。神故不息,不息故無爲。故公卿大臣宣矣,明主之神,在公卿大臣也;百官有司靖矣,明主之神,在百官有司也;六卿倡九牧矣,明主之神,在六卿九牧也。神者無爲而無不爲也。人主之神一不至,天下之務息矣。故神無一日不運於天下。故天下之賢才任,而天下之庶務成。淵蜎蠖伏之中,深宮宥密之也,俯仰之間,而撫四海之外,豈其疲智庸於一人之耳目哉?故人主恭己無爲,所以養其神也;人主任天下之賢,所以成其功也。不能恭己,不能任天下之賢;不能養其神,不能成其功。故天子之車,大路越席,所以養其體也;側載臭茞,所以養其鼻也;前有錯衡,所以養其目也;和鸞之聲,步中採齊,行中肆夏,所以養其耳也;龍旗九旒,所以養其性也;寢兕持虎,鮫韅彌龍,所以養其威也。凡以天下之大以養之,不欲累之以天下之故,所以尊之也。其養之尊之,所以得以神運天下也。故曰:「大樂必易,大禮必簡。」易故不怨,簡故不爭,四海之內,莫不繫統,故能帝也。雖然,人主亦何以得賢才以任之,其成功如此之逸哉?其養之必有其道,其求之必有其方,其任之必有其宜。養之不以其道,則纔不成;求之不以其方,則纔不至;任之不以其宜,則無以使之効其用。嗚呼!欲得天下之賢而任之,而又其難如此。然後知明主之所以成功者,非苟然也。
震川先生別集卷之二上
應制策
嘉靖庚子科鄉試對策五道
○第一問
夫闡揚帝王之烈者,必假於文以傳。文者,所以贊述往古,傳示來裔,着之不刊,垂之無極者也。蓋帝王爲可繼之道,而未必其後世之能繼;其所託以傳者,典冊紀載而已。典冊紀載而不文,則不足以傳。故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由此言之,則帝王所以衍萬世無疆之休者,其創立在我,而其纂述而揚厲之者,在於後人。一代之文不具,則一代之道德經制,亦幾乎冺矣。故古之帝王所恃以爲不冺,而使其子孫世世有考焉者,託之於文也。
我國家列聖相承,代有作述,所以闡揚祖功宗德者,亦既備矣。如《一統志》、《會典》之作,皆在於前朝文盛之世,以昭混一之盛、經綸之跡者,執事以下詢末學,愚生槩乎未之知也。至於考制度,審憲章,博聞而強識之,又非所及也。夫金匱石室之藏,蘭臺祕閣之載,草野賤人無所得覩記。惟二書傳誦於天下已久,愚生可以端拜而論乎?
荀卿子曰“欲觀聖王之跡,於其燦然者矣”。所謂燦然者,豈非聖人之製作布之天下,迪之後世者也?虞、夏、商、周之盛可考已。當時之所謂典章經制者,皆聖人之作,而又有聖人者以播揚之,故其言語文章,著於天下,大者事天饗帝,小者至於□互蟲豸,靡不纖悉,王府則有,以鹹正無缺,豈非其盛歟?漢以後,其德固已不逮於古,而當時文章之盛,猶彷佛於三代。故太史公八書之撰,班固諸志之述,猶足以備一家之言。至於唐之《六典》,宋之《會要》,元之經世大典,則其文章氣勢,愈趨於下。而說者謂三代之後,惟唐製爲盡善,而六典建官之法,足以上追姬周,則其亦未可經訾者。而比於典謨,則有間矣。蓋虞、夏、商、周,有帝王之制,而又有帝王之文。漢之文可矣,而制不備;唐、宋則文與制均之未至也。若今《一統志》、《會典》之作,欲以比隆於典謨,而豈可與漢、唐、宋例論哉?
然愚獨恨當時儒臣奉命,不能深明聖意,究述作之至,以勒一代之巨典,而容有采緝補綴,疏略牴牾於其間。蓋《一統志》出於睿皇帝之命,而大學士李賢等爲之者也。《會典》出於敬皇帝之命,而大學士李東陽等爲之者也。是二者若以爲聖人之制,則何敢議?出於二臣之手,誠不能無疵者。蓋祖宗之功烈過漢、唐,亦宜有比隆三代之文,不宜猥瑣於末議,牽制於文詞。而賢等所載沿革、郡名、人物古蹟,往往剽摘書傳字句,詩人組繪之梧,不足以稱王者之制。而職司事例,又多務簡省,一代之因革,漫不可考。夫以祖宗之土宇,自古所未有;而祖宗之制述,亦自古所未有。而漫以若此,則二臣之過也。
今天子中興,邁志憲古,已嘗敕所司重修《會典》,則《一統志》亦將以次而及之矣。開局秉筆,固皆一代之長材茂學,必有所見,以廣聖意者。愚猶以爲彰往緒,揚休烈,以紹諸無窮,當屬諸一代之宗工。而其體裁,宜依彷《禹貢》、《周官》之書,序山川必先其原委,于田土物貢,尤必著其詳。而民風土俗,則略用漢《地理志》及後世圖經之法。序官職必先其體統,於建廢沿革,悉皆存其故。至於臣下論建,亦如歷代書志、通考之類,兼存而並志之。又竊謂修書之臣,高帝之時多延天下有文學者,如梁寅、徐一夔之徒,皆以儒士在局。今拘於科目,一不可也。蘇洵修禮書,必欲明實錄以昭來世。今動有避諱,使人無從考實,二不可也。自古爲書者,多出一手。今局務既開,議論紛沓,分門著撰,文體不一,三不可也。古之文章,必先體制;今之文章,馳騁浸淫極矣,而不要於古雅,體裁不明,義例不立,四不可也。明興以來百七十年,豈無遷、固之徒,以勒成一代之典哉?愚生狂僭及此,惟執事寬之。
○第二問
王者既以其身致天下之治,尤必思所以繼其治,而詒以萬世之業。故天下之本,在於太子。太子之教,不可不豫也。三代尚矣,其遺法至今猶存。禹有典則,而啓敬承;湯有風愆,而太甲終允德;文、武有謨訓,而成、康代爲有周之令主。誠以天下之大,生民之衆,天命之隆替,祖宗之繼墜,鹹有賴於一人。故曰“一人元良,萬邦以貞”,太子之謂也。太子之教,萬世之所繫也。
恭惟皇天眷佑,我皇上篤生元子,正東宮之號;螽斯繁衍,廣藩輔之封。皇子賴天能勝衣,將出閣講讀。宗社休嘉,臣庶均慶。遠稽古典,近考制度。斟酌損益,以適萬世之中,以裨我皇上盛德至意者,不獨文學法從之臣有是心,而亦江湖之士之所同也。愚所望於今日者,固三代之事而己,漢、唐、宋其何足以雲?今者六傅之設,賓客之制,崇文、崇賢府坊館局之建,官則備矣,而非古之三公三少之舊也。《帝範》之書,《戒子》之篇,元良之述,承華要略之制,教則詳矣,而非古之典則之詒也。
古法之存於今者,惟周製爲詳。其可考者,在二戴之記及所稱明堂青史氏之記。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日,而就宴室。太史持銅,御戶左。太宰持升,御戶右。比及三月,王后所求聲音非禮樂,太師縕瑟而稱不習;所求滋味非正味,太宰倚升而言曰:不敢以待【王太子。太子生, 】有士負之禮,有擇於諸母之禮,有知妃色就學之禮,有記過之史,有徹膳之宰,有誹謗之木,有敢諫之鼓。工誦箴,瞽誦詩,百工執藝事以諫。有三公三少:保,保其身體;傅,傅之德義;師,道之教訓。故成王之生,仁者養之,孝者襁之,四賢傍之,而德成也。
後世官非三代之官,而教非三代之教,始以爲之法者,既無周密詳悉之慮,而其爲言,又無躬行心得爲之本。而官僚並建,辭旨諄復,徒一時之美觀耳。漢高祖、文帝之盛,所祟用者,叔孫生、晁錯之徒,卒使惠以懦怯廢事,景以任刻殘物。武帝開置博望苑,以通賓客,賓客多以異術進者,而太子後遭巫蠱之禍。唐太宗教其子者甚悉,而聚麀之恥,實以身誨之。宋時家法雖嚴。而其所以爲教,亦不切於身心性情之實。夫漢、唐、宋所爲天下計者,未嘗不甚詳,而根本之地,如此其曠略,此宜其立國僅僅至此。
我太祖高皇帝創業垂統,洪謨遠慮,莫非三代之法,而萬世之計。立國之初,庶務倥傯,首建大本堂,圖史充牣其中,招延四方名賢,爲太子講論經理,敷陳治道。又爲《昭鑑錄》,使知前代太子諸王之善可爲法,而惡可爲鑑。而成祖文皇帝又爲《文華寶鑑》,蓋爲學而不知先代之故,則不足以有所感發而懲創。成祖之書,一本太祖之意,雖一事之善惡,皆在所錄者。固以身爲天下之所繫,善惡起於幾微,而治忽之端在於此,尤不可以不嚴也。
今日欲舉三代之典,繼祖宗之志,亦宜有可言者矣。愚敢條其所當急者:其一曰選宮僚。昔太祖不設專官,而以公卿兼領,以防後世離間之患。夫銜雖列於朝班,職則專於訓導,不宜徒取文學,而用道德可爲師表者。家丞庶子,皆宜選用吉士,以備其職。二曰慎與處。太子雖有宮官,而其所常與處者,則保姆、內侍、小黃門之屬。女子、小人,導以非心,尤宜防慮。擇其淳德謹厚者,而使之漸涵灌漬於德義而不知。三曰禮師傅。夫尊卑之分懸隔,則官屬不得盡其忠。昔懿文太子之於宋濂,仁宗、宣宗之於楊士奇。其相親禮,往復辨論如家人父子。蓋太子有子道臣道,不宜闊略相師友之禮,以成乖隔之患。其四曰明實學。世儒率謂天子之學,與韋布不同。文華進講,不過採摭經中數條,以備故事,夫豈所以深探聖奧?必先專一經,以次而及其餘。五曰辨儀等。蓋富貴之極,惟其所欲,故周官有王后、世子會不會之文,所以樽節,使之不過。今宜飲食衣服,悉有制度,又使太子諸王,禮秩必異,所以防微杜漸,固萬年之基。蓋天下之事,莫大於此者。執事幸採而聞之於上。
○第三問
三代之樂,不傳於世。見於遺經,僅有可考者。君子追尋缺軼於千百載之下,因其辭以求其意,得其意而後足以會其辭。然必其有以深探古人之心,而會本末源流於一,而後可以斟酌古今,擬議制度,以爲復古之漸,而未易言也。
當天下無事之時,世之君子,輒言曰興禮樂。夫禮樂豈易興哉?自漢以至於今,數千百年,明君良臣,相與諮嗟太息,講求掇拾,卒無有復三代之舊者。而儒者又從而卑其說,以爲禮以養人爲本,少有過差,是過而養人也。蓋謂隨世可以製作,而不必盡合於三代。而不知三代之禮樂舍焉,則天下無所謂禮樂者。蓋三代之制,皆非一世之事,自其初累世相因以爲治,而馴至於大備。雖代有變革,而不過進退損益於其間。故異世而不可不襲者,禮也;其所不相襲者,禮之末也。殊時而不可不沿者,樂也;其所不相沿者,樂之末也。夫以三代之聖人,皆因於累世之故,故其樂易舉而可行。至於後世蕩然矣,又無聖人者以起之。而欲稽考於既廢之後,豈不難哉!
樂之所從來久矣。黃帝使伶倫斷大夏之竹兩節而吹之,以爲黃鐘之宮。制十二筩,以聽鳳鳴。比黃鐘之宮而生之,以爲律本。故後世皆宗黃帝之樂。周禮大司樂以樂舞教國子,舞雲門、大卷、大咸、大韶、大濩、大武之舞。分樂而序之,奏黃鐘、歌大呂、舞雲門,以祀天神;奏太簇、歌應鐘、舞咸池,以祀地祇;奏姑洗、歌南呂、舞大韶,以祀四望;奏蕤賓、歌函鍾、舞大夏,以祭山川;奏夷則、歌小呂、舞大濩,以享先妣;奏無射、歌夾鍾、舞大武,以享先祖。以九變而致天神、地示、人鬼。固九迢、六英、六列之遺也。黃帝之清角、英、招,其本聲固在於此。世人自莫能察,而徒知求太古之音於洞庭之野。而不知周家之盛,固已備六代之樂,而周官豈其僞書哉?
說者謂其所序「圜鍾爲宮,黃鐘爲角,太簇爲徵,姑洗爲羽」,此律之相吹者也。「函鍾爲宮,太簇爲角,姑洗爲徵,南呂爲羽」,此律之相生者也。「黃鐘爲宮,大呂爲角,太簇爲徵,應鐘爲羽」,此律之相合者也。樂之變數,皆用其宮之本數。黃鐘在子,子數九,故九變而終。夾鍾在卯,卯數六,故六變而畢。林鐘在未,未數八,故八變而止。其究以感天神地示人鬼焉者,非如昔人天社虛危類求之說也。至和之氣,寓諸器而託諸聲,感應自然之理,無所不通,分天地人者,所從言之異也。虞書、商頌,推之固有合焉者矣。文中子曰:「化至九變,王道其明乎?故樂至九變而淳氣洽矣。鳳凰何爲而藏乎?」蓋聖人之制,隨時不同,而非截然爲數代之樂。成周兼而用之,以六代之樂配十二調,每樂二調,以一陰一陽相對而爲之合。其感動神示,自有不容已者。故曰:天之與人,有以相通,如影之象形,響之應聲。爲善者,天報之以福;爲惡者,天降之以殃,其自然者也。他書所載,師文、師開之鼓琴,師涓之寫濮上元聲,其感薄陰陽,通於物類,要其理有不可誣者。
惜乎,周衰,王者不作,天地之氣不應,而淫過兇嫚之聲,競以相誇。浸淫於後世,先王之制,遂不可考。漢之制氏,「僅能得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其後河間獻王所得雅樂,天子但令太常以時存肄,不令奏郊廟。其郊廟及所奏御,皆俗樂淫聲。西漢一代文章之盛,名卿才士輩出,而卒莫有能興禮樂者。而亡國新聲,代變日增。自此以往,豈復可冀耶?前世號知樂者,如荀勖、阮咸、張文收、萬寶常、王樸諸人,卒亦未有以見之於用。而牛弘、何妥、鄭譯、李照、阮逸、範鎮、司馬光之徒,紛紛莫決。而士大夫之議,常與工師之說相悖,固有所謂訂正雖詳,而鏗鏘不協韻;辨析可聽,而考擊不成聲;倀倀焉如瞽無目,而以手模指索,狀物之形難矣。此無他,先王之制既廢,後之人雖欲罄心思而測度摹擬於千百載之上,不可得也。故樂者,漢以前有司掌之,無不知其義;漢以後儒者求之,而卒莫得其數。有傳與無傳之異,又無先王以制之也。
雖然,樂者千世一理而已矣,不以有傳而存,不以無傳而亡。其始在於人心。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情動於中而發於聲,雖成文,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鏚羽旄,謂之樂。千古之人心不亡,則千古之人皆可以制樂。而世之論樂者,不求夫樂之本,而區區於樂之數。夫其數可知也,其義難知也。知其義,而本末一以貫之矣。後之人不察,而殫精於壁羨尺度之間,較量於累黍多寡之際,致疑於鐘律洪殺之節,紛紜於五聲十二律變宮變徵之異。夫樂誠不可以舍器數,而沒於氣【氣 依上文當爲「器」】數之中,則其力愈勞,而其數愈失。
盍亦反其本矣。太史公曰:「神使氣,氣就形,細若氣,微若聲,聖人因神而有之,雖妙必效。」莊周曰:「奏之以天,徵之以人,行之以禮義,建之以人情」 【人情 莊子天運作「太清」】;「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此之謂樂【樂 莊子天運作「天樂」】,無言而心悅」者也。古者百姓太和,萬物鹹若,聲律身度。五音、天音也;八聲,天化也;七始,天統也;秋養耆老而冬食孤子,勃然招樂興大鹿之野。然則明君在上,休養生民,陶以太和,萬物之生各得,而天也之沴不作。然後吹律以生尺,命神瞽以寫中聲,以黃鐘爲聲氣之元,則太和燻蒸、八風順序、鳳儀獸舞之治,可復追矣。不然,雖使置局設官,招選天下知音之士,以研究律呂之精,無不符於先王。此爲瞽史之事,而非治天下之本也。
○第四問
王者之興,必有一代之臣,以輔翼天下之治,而成弘濟之功。夫有是君而無是臣,則上常患於不得其下,而君之事無所寄;有是臣而無是君,則下常患於不遇其上,而下之才無所展。然天將以開一代之治,而啓其明良之會,既生是君,使之致摧陷廓清之功;則必生是臣,以致協謀參贊之力。蓋天下之勢,亂極而治,天之愛民之深,必不使之終於此也。故聖人之生,以安民也。而聖人之於天下,又非一手一足之烈也;必得是人足以辦吾事者,故賢臣之生,以佐聖也。自古大亂之世,未有無聖人而可以致治者,亦未有無賢臣而可以弘化者。如雲龍風虎,氣類自應,相須而成,相待而合,而烏知其所以然哉?
堯以前,如風后、力牧、常先、大鴻之徒,非經所見,不可得而論矣。虞書所載九官十二牧,班班可考者。三代而下,以革命而有天下:則有如成湯,有一德之伊尹,而後有升陑之師;武王有鷹揚之太公,而後有牧野之會。至於畢、散、周、召之徒,皆以聖人之德,奔走後先,禦侮疏附,詩書所稱,有大功以配享於先王,暨其子孫,藉其休以有國者數百年,蓋其盛不可及矣。
三代而下,漢高起布衣,誅秦蹙項,以有天下。而淮陰、絳、灌之徒,摧鋒陷陣,以致其百戰之功,而其時稱蕭何、韓信、張良,此三人者爲尤烈。光武承王莽之亂,奮跡南陽,恢復舊物,則有鄧禹、吳漢、賈復、寇恂、馬援、馮異、岑彭【岑彭 原刻誤作「彭岑」,依後漢書乙正】、來歙之徒宣其力。唐太宗舉兵晉陽,平隋之亂,則有劉弘基、李績、李靖、房玄齡、杜如晦之流致其勳。宋太祖受周之禪,去五代戰爭之患,致天下於太平,則有趙普、潘美、曹彬之輩殫其謀。天下不可以無君,故立之君;立之君,不可以無臣,故生之臣以佐之。有堯、舜、三代之君,則必有堯、舜、三代之臣;有漢唐宋之君,則必有漢唐宋之臣。天之愛民久矣,不如是,何以戡定禍亂,克成太平耶?
慨自胡【胡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元入主中國,天下腥羶者垂百年。既而運窮數極,天閔斯人之亂,於是生我太祖高皇帝於淮甸,以清中原之戎,拯天下之禍,而援生民之溺。數年之間,定金陵,平吳會,克荊襄閩廣,胡虜 【胡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不戰而竄息於狼望之北。固宇宙以來所未有之勳,而聖人獨稟全智,功高萬古,神謨廟筭,有非他人所能贊其萬一者。而一時諸臣應運而生,皆起於淮甸之間,乘機遘會,以成不世之勳,有若高祖之豐沛,光武之南陽者,此豈人之所爲哉?蓋將以開我國家億萬年無疆之治。故聖祖龍興於上,而諸臣景附於下,乘風雲之會,依日月之光,而昭諸鼎彝,銘諸策府,有非一時之所能殫述者。其大勳光宣炳烺於天地之間,如中山武寧王以下六王者,其功尤烈。天下之人至今能道之。他如朱文正 李文忠鹹以內外之親,而郭子興、郭英、吳良禎、寥永忠、永安之徒,則以父子兄弟,後先致力效死於其間。大抵數總大軍,以不殺爲威,而沉毅好謀,定大事於一言,武寧之功爲大。而開平之窮虜於漠北,黔寧之收功於滇南,此方面之功之最著者。其它或撫一城,或定一方,或專城而秉鉞,或分閫而受寄,或敵愾以怒寇,或殄滅以爲期,孰非體天地好生之德,勤皇祖安集之命,有功於方夏,而惠於元元者乎?國史之所紀載者,固莫得而覩。而往往見於儒臣銘章碑誌之間,此愚生之所竊識其萬一者。因念百六七十年,父子兄弟長養太平之世,方內無兵革之禍,戒虜之醬者,固我高皇帝天覆地載之功;諸臣匡持輔協之力,不可少也。
《書》曰“丕顯文、武,克慎明德。昭升於上,敷聞於下。惟時上帝,集厥命於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闢。越小大謀猷,罔不率從”。此之謂乎!今太廟既已配享,而功臣廟又有特祠,金書鐵券,山河帶礪之盟,於今不替。邇者皇上又興滅繼絕,開廟藏,覽舊記,以昭元功之侯籍,使開平、寧河、岐陽、誠意之賞,復延於世。我國家之酬諸臣者,可以無憾矣。顧承平日久,爲其子孫者,或驕溢於富貴,而不能體乃祖乃父之心,時陷法禁。從而棄之,又所不忍,而未免有「厚德掩息,遴柬布章」之譏。則高皇帝之大誥武臣,文皇帝之鐵榜訓戒,今日誠不可不申明而訓敕之也。《書》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動用非罰。世選爾勞,予不掩爾善,予【予 尚書盤庚作「茲予」】大享於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作福作災,予不敢動用非德”。敬以爲今日獻。
○第五問
古之爲天下者,養民之生;後之爲天下者,聽民之自生。夫聽民之自生可也,又從而取之;取之可也,而不求所以爲可繼之道,則我之取者無窮,而民之生日蹶。民蹶而我之取者將不我應,國計民生,兩困而俱傷,其何以善其後?是不可不深思而熟慮之也。
我國家建都北平,歲輸東南之粟以入京師者數百萬。舳艫相銜,接本江淮。加以方物土貢,金帛錦繡,以供大官王服者,歲常不絕。其取於民不少矣。而比年以來,民生日瘁,國課日虧,水旱薦告,有司常患莫知所以爲計。然惟知取於民,而未知所以救菑捍患、與民莫大之利也。大抵西北之田,其水旱常聽於天;而東南之田,其水旱常制於人。蓋其地有三江、五湖之灌注,而東南又並海,有堤防蓄泄,雖恆雨恆暘,而可以無虞。故昔之言水利者先焉。
《禹貢》“三江既入,震澤底定”。震澤即今太湖。周禮所謂具區、五湖,蓋地一而名異也。《爾雅》:「具區。」郭景純雲:「吳、越之間有具區,週五百里,故曰五湖也。」其言五湖,猶江之言九江爾。春秋越與吳戰於五湖,豈太湖之外復有四哉?其所謂具區、洮隔、彭蠡、青草、洞庭,及季氏圖彭蠡、洞庭、巢湖、太湖、鑑湖爲五湖者,非也。禹治揚州之水,西偏莫大於彭蠡,而東偏莫大於震澤。欲寧震澤之水,在於疏其下流。三江入於海,而後震澤無氾濫之虞。震澤固吐納衆水者也。西北有宣、歙、蕪湖、荊溪、宜興、溧陽、溧水數郡之水,西南有天目、富陽、分水、湖州、杭州諸山諸溪奔注之水,瀦聚於湖。而由震澤、吳江長橋,東入松江青龍江而入海。溧陽之上,古有五堰以節宣、歙、金陵、九陽江之水。宜興之下,有百瀆以疏荊溪所受之水。江陰而東,有運河泄水以入江。宜興而西,有夾苧、干與、塘口、大吳等瀆泄四水。此治其原委之法也。三江,東南泄水之尾閭也;三江之流不疾,則海潮逆上,日至淤塞,而下流不通。此吳淞江之疏導,不可不先,而凡太湖以下諸江之入於海者,皆不可以不加之意也。
昔宋單鍔嘗疏東南水利書,蘇文忠以爲有利於民,條其事於朝,而亦莫能行之者,大抵承平日久,人習於苟安,稍有建國家之計,必以爲迂遠動衆而不可用;故經國之慮,每至於格而不行。夫自漢以來,天下之用,不盡於東南。至唐、宋,而東南之民始出其力以給天下之用。然自吳、越竊據於此,乃能修水利以自給。外以奉事大國,而內不乏於朝府之用。是以其國不困,而民猶足以支。及天下全盛,江南不熟,則取於浙右;浙右不熟,則取於淮南。於是圩田河塘,因循隳廢,而坐失東南之大利,以至於今。夫錢氏以一方用之,惟其治之也專,故常足於用;今以天下用之,惟其治之也泛,故常不足於用。嗚呼!以天下之大而無賴於東南,則可以坐視而莫爲之所;以天下之大而專仰給於東南,其又何可不考其利病而熟圖之也?
先朝周文襄公、夏忠靖公治之常有成績矣。然百餘年來,已非其故。有司案行修舉故事,已漫然莫知其故跡之所存矣。至又委之國貧民困。夫國貧民困已矣,任其困而貧也,則將何時而已乎?夫亦延訪故老,徧考昔人之論,而求今日之所宜;又不必專泥於古之跡,而惟視夫水勢之所順。蓋古今天時地勢,陵谷丘淵,代有變移,必欲鑿空以尋故跡,吾恐力愈勞,費愈廣,而迄不可就,反爲苟安目前者之所嗤笑。禹之行水,行其所無事而已矣。五堰百瀆,可復則復之;白蜆、安亭、青龍江,可開則開之。或爲縱浦;或爲橫塘;或置沿海堽身,堽置斗門,使渠河之通海者,不湮於潮泥;堤塘之捍患者,不至於摧壞。而又督成水利之官,常時相視,禁富人豪家碾研蘆葦茭荷陂塘、壅礙上流,而仿錢氏遺法,收圖回之利,養撩清之卒,更番迭役以浚之。而後利興而可久,害革而民不困。不然,如近者嘗浚白茆,曾幾何時、漸就湮塞,此可懲也。今夫富人有良田美莊,猶不使之荒蕪而加意焉,況東南以供天下之費乎?
抑是法也,非特可以行之東南也。齊魯之地,非古之中原乎?數日不雨,禾俱槁死;黃茅白葦,一望千里。父子兄弟,束手坐視,相率而爲溝中之瘠。凡以溝渠之制廢也。謂宜少仿古匠人溝洫之法,募江南無田之民以業之。蓋於古吳則通三江、五湖;於齊則通菑、濟之間;滎陽下引河,東南爲洪溝,以通宋、鄭、陳、蔡、曹、衛,與濟、汝、淮、泗會;而朔方、兩河、河西、酒泉皆引河;關中,湋渠、靈軹引諸水;東海引巨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溉田萬餘頃。豈獨三江、五湖之爲利哉?舉而行之,不但可興西北之利,而東南之運亦少省矣。天下之事,在乎其人。毋徒委之氣數,而以論事者爲迂也。【此文,諸家選本皆顛倒舛訛不可讀。今從錢牧齋先生藏本】
隆慶元年浙江程策四道【按隆慶元年丁卯浙江鄉試時,太僕府君以長興令入外簾,此乃主考委代作者】
問:自昔帝王立極垂統,爲後世計,如禹有典則,湯有風愆,文武有謨烈,其子孫能敬承之,故夏商皆饗國長世,周過其歷至於八百年。漢唐而下,蓋莫能比隆焉。我太祖高皇帝受天明命,誕受多方。在御日久,萬幾之暇,輒親著述。睿思玄覽,自身心以至於天下國家,無一事不有垂教。而《祖訓》一書,爲聖子神孫慮,尤諄悉矣。其大經大法,世世遵守,昭如日月,固不待贊述也。乃若微言至論,爲今日聖天子之繹思者,可得而詳言之歟?
我世宗肅皇帝憑几之言,告戒深切。皇上孝思罔極,遵承末命,改元一詔,風行雷動。乃至荒陬絕徼,含齒戴髮之民,靡不拭目以觀德化。伏讀詔旨,稱郊社等禮,各稽祖宗舊典,斟酌改正,有以仰窺聖天子法祖之盛心矣。詔條所列,固首奉皇考之教。中間與皇祖之訓相符契者,亦可述其槩歟?
夫臣子爲君父陳烈祖之訓,蓋忠愛之至也。即有大美而弗彰,何以仰答鴻庥於萬一乎?
諸士子具悉以對。將爲爾聞於當寧。
帝王之御天下也,欲垂萬世之統者,必欲其謀慮之遠;欲保萬世之業者,必致其嗣守之勤。謀慮以垂統,仁之周也;嗣守以保業,敬之至也。是故德業光昭,而心源繼續;顯承丕大,而佑啓無疆。自古有天下者,其祖宗肇之於前,而子孫繼之於後,所以長世而不替者,用此道也。請因明問而陳之:
昔唐、虞之際,以天下相授受,而示之以“精一”“執中”之旨。彼其平時都俞吁咈,相告語於一堂之上者,無非此道。然猶諮命之諄諄者,誠以天下重器,不能不爲之長慮也。故以天下與人,而並以治之之道與之,斯知所以與天下矣;受人之天下,而並其治之之道受之,斯知所以受天下矣。不然,徒以天下相傳,則非堯之所以授舜,舜之所以授禹也。夫三聖人面相授受,而猶如此,況祖宗之天下,傳之子孫,而能不爲之長慮乎?誠念今日得之之難,而他日保之之尤難,故垂訓以爲子孫計者,不容不詳且切焉。是故“聖有謨訓,明徵定保”,禹惟有是訓也,而其子孫能敬承之;有夏之歷至四百年。“聖謨洋洋,嘉言孔彰”,湯惟有是訓也,而其子孫能克從之,有商之歷至六百年。文武“宣重光,奠麗陳教”,故子孫嗣守大訓,無敢昏渝,有周之歷至八百年。蓋禹、湯、文、武爲其子孫慮天下者,如此其周,而啓、太甲、成、康,所以保天下者,如此其至也。
我太祖高皇帝受命自天,奄有函夏。聖武神文,天經地緯。削平僭亂,海宇乂寧。登天下之賢俊,相與修明政刑。暇則又親灑宸翰,睿思所及,動輯成書。如《存心》、《省躬》諸錄,以至《孝慈》、《女戒》、《昭鑑》,其大者如三編《大誥》、《資世通訓》、《洪範》之注,及又以意命羣臣纂修《寶訓》、《律誥》、《職掌》、《集禮》諸書,自古帝王著作之盛,未有如此之富也。若《祖訓》錄,特爲聖子神孫深遠之慮,尤詳且切矣。嘗自敘以爲“創業之初,備嘗艱苦,人文情僞,亦頗知之。自平武昌以來,豫定律令,頒而行之。至於開導後人,復爲《祖訓》一篇,立爲定法。大書揭於西廡,朝夕觀覽,以求至當。首尾六年,凡七謄稿而定。我子孫欽奉朕命,不負朕垂訓之意,天地祖宗,亦將孚佑於無窮矣”。於是頒賜諸王,且錄於謹身殿、乾清宮、東宮壁。因顧侍臣曰:“朕著《祖訓錄》,所以垂訓子孫。朕更歷世故,創業艱難,常慮子孫不知所守,故爲此書。日夜以思,具悉周至。抽繹六年,始克成編。後世子孫守之,則永保天祿”。大哉皇言!誠萬世聖子神孫,所宜欽承而敬守之者也。
是書之目,有曰聖訓首章,又有曰持守,曰嚴祭祀,曰謹出入,曰慎國政,曰禮儀,曰法律,曰內令,曰內官,曰職制,曰兵衛,曰營繕,曰供用。其篇袠簡要,而條貫靡遺;綱領宏大,而精微具悉。歷世保之,以爲大訓。至於朝廷之典章,百官有司之所行,有不待盡述者。請舉一二明言之。
有曰:“凡古帝王,以天下爲憂。守成之君,常存敬畏,以祖宗憂天下爲心,則宜永受天之眷顧”。夫聖祖起自布衣,同時僭王叛國,芟夷殆盡,海內曠然,尤且惴惴然懼天下之起而相軋也。況自古承平之久,無常靜之國。而南面之奉,可以娛耳目,悅心意者,交引於前,人主能時懷警懼,而淵涓蠖濩之中,此心卓然清明,則宴安之慾不生,而慮周於天下,釁孽之萌無所作矣。今日之所當繹思者此也。
又謂:“憂常在心,則民安國固”。蓋惟望風雨以時,田禾豐稔,使民得遂其生。又謂:“四方水旱,當驗國之所積,優免稅糧。歲雖無災,擇地瘦民貧,亦優免之”。夫聖祖雖在深宮之中,乃至祁寒暑雨,靡不關心。當時庶事草創,建都封邑,征伐四方,用度廣矣。而免租之詔,無歲不下。今天下宴然,而大司農往往告乏。歲一不登,議改折帶徵,有司且相顧以爲曠恩矣。使閭閻不被免租之惠,民何以聊生!聖主顧長民嵒,思小民之依,簡劭農之官,廣蠲貸之澤,則海內之民樂生矣。今日之所當繹思者此也。
又謂:“帝王居安,常懷警備。動止必詳人事,審服用。仰觀天道,俯察地理,皆無災變,然後運用”。【疑有闕文】
夫聖祖躬擐甲冑,出入兵間。及爲天子,猶謹備之如此。人主必當儼神明之居,慎出入之際,端拱穆清,正容謹儀。和鸞之節,清道而行;開延英閣,以登魁磊耆艾之士,朝夕燕見,抽繹顧問,考古驗今,則聖德日修,天眷日隆,亦不勞心於非意之防矣。今日之所當繹思者此也。
又謂:“平日持身之道,無優伶近狎之失,無酣歌夜飲之歡。正宮無自縱之權,妃嬪無窺恣之專”。又謂:“內府飲食常用之物,設局於內,職名既定,要在遵守”。故當時日曆聖政記所稱,后妃居中,不預一發之政;外戚亦循理畏法,無敢恃寵以病民。寺人之徒,惟給掃除之役。本朝家法,超絕前代如此。至今陰教修明,後宮順序,尤望體聖祖述周禮設局之義,修掖庭永巷之職,使戴金貂之飾者,有濟濟謹孚之美,無戲敖驕恣之過。左右敕正,則王爵天憲不至旁落矣。今日之所當繹思者此也。
又謂:“四方諸戎,得其地不足以供給;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吾恐後世子孫,倚中國富強,無故興兵,致傷人命。但胡【“胡”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戎與西北邊境,至相密邇,累世戰爭,必選將練兵,以謹備之“。今日御西北之虜,其上策在於不攻,其無策在於不善守。謹備邊塞,驅而出之中國,御之之道,惟此而已。若欲開邊隙以快心於狼望之北,必無幸矣。聖祖嘗戒諸王遠出開平,謂:“守邊之要,未嘗不以先謀爲急,故朕於北鄙之虜 【虜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尤加慎密”。今日之所當繹思者此也。
我世宗肅皇帝導揚末命,告戒深切。我皇上改元一詔,實奉皇考之教。明詔所謂“仰惟末命之昭垂,深望繼述之兼善”者也。夫郊社等禮,所以遵祖訓者,莫大於此。若夫言官加恤錄之恩,方士致左道之闢,宗室解甸人之系,若盧施寬釋之仁,百司嚴黜陟之典,銓選破資格之條,冗員申裁省之令,郡縣別望緊之差,沒虜【虜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布招懷之惠,殪敵速上功之簿,至於重貪墨之罰,督勘核之報,舉大臣之贈諡,如閒散之名服,聽監司之薦闢,所謂推類以盡義,通變以宜時,有難盡述者。
明詔又曰:“各地方官以武備爲不急,以玩寇爲苟安,得賊盜妖逆,隱蔽縱容,不早撲滅,往往釀成大患”。祖訓所謂憂天下者,明詔得之矣。又曰:“天下軍民,十分窮困,國用雖詘,豈忍照當徵派”。四方聞之,孰不感泣!田租逋負,改折蠲免,與夫大官之所增派,尚方之所趣辦,繕部之竹木,兵曹之子粒,多所停罷,則祖訓所謂憂民者,明詔得之矣。又曰:“內府各衙門供應錢糧,朕加意節省,自有餘”。又令戶工二部科道,稽查各監局庫段疋軍器香蠟等物,祖訓所謂內府設局,與《周禮》天官之義合者,明詔得若矣。若夫求賢納諫,不一而足。凡可以正士習,糾官邪,安民生,足國用等項長策,仍許諸人直言無隱。此即祖訓所謂防壅蔽而通下情也。然則與皇祖之訓,蓋無不相符契者。宜天下之人,如蹶而起,如聵而聞,含齒戴髮,靡不拭目以觀德化之成也。顧愚生猶惓惓於皇上之繹思者。實臣子忠愛之忱不容已耳。書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曆年,式勿替有殷歷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愚竊以爲今日聖天子頌焉。
問:我祖宗列聖,世有實錄。表年紀事,撰述功德,以爲信史。邇者皇上深詔近臣,纂修世宗肅皇帝實錄,載筆之臣,必能仰體宸衷,勒成巨典。然竊以先皇帝享國最久,年載曠悠,又無前代記注之書,編摩搜輯,成一家之言,若有未易然者矣。夫實錄之名,何所起歟?
抑古之論史,每難其事。昔劉子玄與宰相言二史不注起居,而歐陽永叔論日曆之廢,蓋近代爲史之通患。而子玄又謂史有三長。至曾子固序《南齊書》,其論美矣。二子之言,後世多稱之,可得而備述歟?
茲者先皇帝匯進史館,當下之學官,諸士子皆得而與知者。宜以所聞著之於篇,其毋讓焉!
經綸世道者,立一時之功;纂述先猷者,垂百世之訓。大哉國史,所從來久矣。上古帝王,繼天立極,功德與天地同流,其不可傳者,與化而往矣;其可傳者,獨賴有史以存之。故巍然煥然之跡,亦與天地而同久。雖在千百世之下,而神明之號,天下之人皆得指而稱之,何者?其託於史者無窮也。夫垂徽名而記往號,昭邃古而示方來,史之所繫,其重如此。邇者明詔纂修我世宗肅皇帝實錄,通行海內,博採遺事。明問特舉以策諸生,敢不具述所聞以對:
夫左右史以記言動,自夏殷以前已有之。周官大史、小史、內史、外史、御史,皆史官之職事。而諸侯各有國史。迄於戰國紛爭,秦滅典籍,而史官尚存。漢武帝以司馬氏爲太史。東京則班固爲蘭臺令史,劉珍等著述東觀,皆天下之選。故《史記》、兩《漢書》,冠絕後代。自後史館著作,莫不妙簡其人,雖其文辭不能方駕前古,亦各一時之美。而陳壽以下,悉仿漢書之體,往往類萃諸家別錄,而斷代以爲正史。正史之外,自唐武德間,房【房原刻誤作「唐」,依大全集校改】玄齡、許敬宗、敬播等,相與立編年之體,而實錄之名自此始。太宗以下十五帝,每至易位,必纂實錄。惟獨宣、懿之後,以亂故缺。然及五季、宋元,皆因之。而後之爲史者,以之爲依據。至我朝列聖相承,一如前代故事,每世必命纂修。固已敷宣景耀,崇闡大猷,金匱之藏,永世作典。祖宗之洪業,真與天地永久矣。
我皇上嗣登寶位,甫當朝廟之日,即降綸音,特命纂修實錄,天下皆仰聖人孝思罔極,繼志述事之大也。洪惟我世宗肅皇帝以上聖之資,撫中興之運,上比列聖二祖五宗,饗國獨爲長久。嘉靖以來四十五年,振古之事,曠世之勳,特異疇昔。包括旁羅,錯綜銓次,在於今日,實爲重難。嘗考國初猶設起居注。而《大明日曆》、《聖政記》,則學士宋濂所撰。其序以爲幸得日侍燕閒,十有餘年,書之頗爲得實。使他日修實錄者,有所採掇,以傳信於來世。自起居之官不設,而史館論撰亦鮮,則今之修史,可以藉手者蓋寥寥矣。夫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臺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史家所因,惟有博採。自司馬氏猶取《左氏》、《國語》、《世本》、《戰國策》;班書則世皆以爲司馬遷、王商、揚雄、歆、向之筆。自古以來,未有不裒聚衆家而成者。故唐宰相撰《時政記》,史官撰日曆。而宋則宰相主監修,學士主修撰,兩府撰時政,三館修起居注。此等之類,今並廢缺,而欲以責成於一旦,蓋因仍者之易爲力,而創造者之難爲功也。
我先皇帝大製作,大建置,固昭然揭諸日月,天下之人所共知之。若夫深宮祕庭,動靜起居,羣臣不能記也。聖性之淵懿,聖德之精微,如堯之安安,如舜之浚哲,羣臣不能測也。至於類取諸司供報,博採羣臣墓銘家狀,夫進退百官,剖決章奏,裁處萬幾,錢穀甲兵四夷之事,百官有司典籍雖在,視諸故府,似乎有徵,然曹分局別,歲殊月改,綴緝穿聯,欲無牴牾,固亦勞矣。而一時臣工人品之淑慝,心跡之疑似,殊功偉德非常之事,奸宄兇慝檮杌嵬瑣之形,墓誌家狀不足盡也。蓋古之爲史者,易於有所因;雖遷、固之才,不能無因而爲也。今之爲史者,難於無所述;雖有遷、固之才,無以自見矣。
當唐、宋之世,史官尚未放失。而劉子玄爲蕭至忠言五不可:其一謂漢郡國上計太史,以其副上丞相,後漢羣臣所撰,先集公府,乃上蘭臺,故史官載事爲廣;今史臣惟自詢採,二史不注起居,百家弗通行狀。若今之起居廢失,得無如劉子玄之所論乎?歐陽修以爲史官職廢,其所撰述簡略,百不存一,至於事關大體,沒而不書,加以時政、日曆、起居注,例皆積滯相因,故追修前事,歲月既遠,遺失莫存,聖人典法,遂成廢墜。若今之追修積滯,得無如歐陽修之所論者乎?
然則所貴良史裁酌體例,旁採異聞,考求真是,發憤討論,使歸於一。古人有言:“所見異詞,所聞異詞,所傳聞異詞”。先朝之事,尚在所見,則已異於所聞與所傳聞遠矣。抑嘗讀武帝本紀,諸志、表、傳,皆史遷當時撰述。而班固、陳宗、尹敏、孟冀,共成光武本紀,後漢例傳、載記。當時紀志,蓋不廢也。自實錄【實原刻誤作「寶」,依大全集校改】專行,則紀志殆廢。此尤史家之闕典。竊以爲實錄之外,宜用擬古遷、固之書,此不當待後世而定也。先皇帝大禮、郊祀、九廟、明堂、先聖祀典、籍田、親蠶、章服、禮儀、河渠、刑法,諸所興建,散入紀年,難以會通。當令首尾貫串,包絡匯萃,可仿司馬遷八書而爲之。宰相百官,報罷不常,可仿公卿志、表爲之。羣臣之善惡,四夷之叛服,則列傳、載記皆不可廢。此即一代之史,非直俟數百年之後而爲也。徒恃實錄一書,所軼多矣。此方今史館之所當議者也。
愚又謂漢史成於班固,唐歷緝於吳兢、柳芳、崔巍,唐書成於吳兢、韋述、於休烈、令狐峘,宋國史凡三書,後洪邁復請合爲九朝,而續通鑑長編,成於李燾。本朝二百年,歷列聖而未有統會之史。此亦方今史館之所當議者也。
抑劉子玄又云:“史有三長,才、學、識。有學無才,如愚賈操金而不能殖貨;有才無學,如巧匠無楩楠斧斤,不能成室;善惡必書,使亂臣賊子知懼,此爲無可加者”。曾子固爲《南齊書》目錄序雲:“古之所謂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萬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適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難知之意,其文必足以發難顯之情,而後其任可得而稱也”。噫!能如子玄之論,得爲良史矣;若子固所稱,則又追遷固而上之,蓋唐虞三代之史官也。
茲者明詔採取遺事,諸生幸得躬逢其盛。惟時金馬、石渠之彥,宜有其人。愚生草茅下士,獨能誦習舊聞而已。述作大義,何敢僭及之!
問:古者國有大事,必合天下之議,所以集衆思也。王通氏著續書,嘗曰:“議,其盡天下之公乎?夫黃帝有合宮之聽,堯有衢室之問,舜有總章之訪,皆議之謂也”。黃帝、堯、舜尚矣!三代以下,惟漢近古。請舉漢之議者,其或是或非,或罷或行,亦有可論者乎?
夫匡衡、張譚郊社之說何據?貢禹、韋玄成祖廟之議何本?
董仲舒、師丹之請建限田,何罷而不行?祝生、唐生之請罷監鐵,何議而不用?
公孫卿、壺遂、司馬遷改朔之議何取?賈讓、關並、韓牧、王橫治河之策孰得?
先誅先零之謀,何以卒從趙充國?罷邊塞置吏卒之請,何以卒用侯應?
此皆漢之大事,而有國家者之所當考。昔韓退之“非三代、兩漢之文不敢觀“,諸士子皆通經學古,以待有司之求,必有能及之者。請言之以觀所學。
欲盡天下之理者,必並天下之智;欲並天下之智者,必兼天下之謀。並智合謀,而天下之公盡矣;天下之公盡,而天下之理得矣。故古者國有大事,常令議臣集議,不專於一人,不狥於一說,惟其當而已。是故大臣之言必用,小臣之論必庸,衆思之集必繹,一夫之見必伸。故丘山積卑而爲高,江河合水而爲大,大人合併而爲公。此古之帝王所以用天下之議也。王通氏論帝制恢恢乎無所不容,天下之危,與天下安之;天下之失,與天下正之。千變萬化,而吾守中焉。故曰:“議,其盡天下之公乎“?
漢制,大夫掌論議事。有疑未決,則閤中朝之士雜議之,自兩府大臣,下至博士議郎,皆得盡其所見,而不嫌於以小臣與大臣抗衡,其道公矣。若明問所及,皆一時朝廷之大務。然非當時能詢採博議,盡天下所欲言,何以粲然著於簡策如此。請爲執事言其略:
古之帝王,郊祀天地,以冬日至,於地上之圜丘,以降天神。夏日至,於澤中之方丘,以出地祇。故祭天於南郊,就陽位也;祭地於北郊,即陰之義也。漢之郊祀,多襲秦故。武帝巡祭天地諸神名山,金泥石記,淫誣甚矣。成帝初,匡衡、張譚始建南北郊之議。以甘泉、河東之祠,非神靈之所饗,宜就正陽太陰之處。於是始作長安南北郊,罷甘泉、汾陰祠。漢二百年間,郊祀不經。文帝賢主,猶拜灞、渭之會。相如文士,獨留封禪之書。匡衡能本週禮,正一代之大典,論者或恨其不能盡復三代郊祀、明堂、配天之文,然其所論建亦偉矣。
禮王者受命,爲太祖以下五廟,而迭毀。毀廟之主,藏之太祖之廟。五年而再殷祭,則毀廟未毀廟之主,合食於太祖。父爲昭,而子爲穆,孫又爲昭。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而以祖配之。以其始受命而王,故尊以配天。而不爲立廟,親盡也。太祖以下五廟,則親盡迭毀,示有終也。漢之祖廟,至元始之際,大禮未備。貢禹始發之。韋玄成已議罷郡國廟,又本禮經所云,而建議如此。惟獨以高帝爲太祖之廟,而孝文以後,皆以承後屬盡宜毀。故許嘉、劉向更議以文、武皆爲宗。漢二百年間,祖廟無準。賈生通達,不著宣室之對;劉向博惟,附會家人之語。玄成能依古義,至一代之大法,論者猶疑其五廟七廟廟數之殊,然其所考據亦正矣。
自秦用商君之法,開阡陌,除井田之制。漢初不爲限制。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貲數鉅萬,而貧弱愈困。故董仲舒欲稍近古,限民名田,以塞兼併之路。師丹言古之聖王,莫不設井田,然後可致太平。今未可詳,請略爲限。武帝方事四夷,內興功利,宜未及此。而丁傅、董賢,隆貴用事,詔書雖下,亦寢不行。然至後魏孝文獨用李安世均田之法,則仲舒、師丹之說其果泥乎?後之有天下者,能知此意,則井田雖未可復,而均田之法亦可少仿也。
自齊用管子之術,正鹽筴,斂山澤之利。漢初以屬少府。武帝用東廓咸陽、孔僅筦其利,郡國多不便。昭帝始詔賢良文學之士,問民所疾苦、教化之要。九江祝生等抗言,皆願罷鹽鐵酒榷均輸,毋與天下爭利,示以儉約。而桑弘羊獨以爲國家大業,所以制四夷【夷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安邊足用之本,竟不果罷。自此迄於永平,尋罷尋復。然後魏宣武嘗採甄琛弛禁之表,則賢良文學之議其果迂乎?後之有天下者,能知此意,則鹽筴雖未可廢,而取利之法亦不當甚密也。
漢自襲秦正朔,晦朔月見,弦望滿虧多非是。張蒼明習歷,而仍水德之謬;公孫臣建改朔,而信黃龍之誕;百年曆紀之廢甚矣。司馬遷、倪寬等,始謂帝王創業,改制不復用傳序,則今夏時也。三代之統,絕而不序。請定考天地四時之極,則順陰陽,以定大明之制,爲萬世則。於是招致方土唐都,分其天部,洛下閎運筭轉歷,然後日辰之度與夏正同。昔孔子論爲邦,言“行夏之時“,馬遷之議,實本於此。此古今治歷者之不能易也。
漢自武帝塞瓠子,其後河複數決,大爲東郡害。平當領河堤,奏賈讓之策;桓譚典羣議,集關並、韓牧、王橫之論。一代治河之說備矣。賈讓謂:古者立國居民,疆理土地,必遺川澤之分,度水勢之所不及。大川無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爲污澤;使水有所休息。因欲徙冀州之民當水衝者,決黎陽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東薄金堤,勢不能復遠氾濫。讓之此策,視諸說最高。昔大禹治洪水,惟順水之道,此古今治河者之所當知也。
夫中國之御夷【夷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狄,非以極兵勢也,誠盡謀而已。西羗之反,朝廷發兵及屯田者六萬人。酒泉太守辛武賢,欲分兵並出張掖、酒泉,合擊??幹幵。趙充國獨以爲虜【虜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即據前險,守浚阨,必有傷危之憂。獨欲捐??幹幵之罪,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方是時,公卿議者不同。而充國獨守便宜,璽書切責,堅不爲動。卒不煩兵而自解散諸羗,罷騎兵,留屯田,以待其敝。大抵西羗之反,其萌在於解仇。充國急赴??幹幵之約,使先零不得先其約,此所以坐而得勝弄也。故制夷【夷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之要,若使夷【夷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狄得締其交,非中國之利也。
漢自單于入朝,加賜皆倍於黃龍時。既自以親好,願保塞上谷以西至燉煌,請罷邊備塞,以休天子人民。時羣臣以爲便。而侯應以爲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里,草木茂盛。本冒頓依阻其中,來出爲寇。至武帝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設屯戍以守之。如罷備邊戍卒,示夷【夷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狄之大利。夫雁海、龍堆,天之所以紀華夏也;炎方朔漠,地之所以限內外也。國家苟與夷【夷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狄共地利,而無藩籬之限,則中國坐而受其困。由此言之,中國之要害,所當固守而不可失也。
夫郊祀、宗廟、井田、鹽鐵、歷律、河渠、夷【夷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狄,舉漢之大事,而崇論竑議,槩具於此。今廟堂方有郊社宗廟之議,而天下田賦未均,監課折閱,曆紀漸差授時之度,徐沛歲有治河之役,兀良哈之屬夷【夷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翻爲外應,受降城之故地,棄爲虜【虜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巢,則此數者正今日之所宜考。毋謂漢卑而不足法,因是,而亦可以略追三代之遺文古義。所謂法后王者,謂此也。
問:六經之教,未嘗專以仁爲言,至《論語》一書,孔門之論仁始詳。今觀孔子之答問者數矣,而皆不同,何歟?
夫若然者,則仁宜可以人人而至也。然孔子之所許者蓋鮮矣。當時惟稱顏子“三月不違‘。若仲弓、冉有、子貢、公西華,門人之高第,令尹子文、陳文子,春秋之賢大夫,孔子概稱之,而獨不許以仁。顧惟於微子、箕子、比干而謂之「三仁」。於伯夷、叔齊而稱爲「得仁」。至管夷吾伯者之佐,而亦曰「如其仁」。抑又何歟?
夫以仁之難造如此,而又謂博施濟衆,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則仁與聖猶有等歟?
後之學者,皆以爲孔子未嘗言仁,而特與弟子言其用功之方耳。其果然歟?
如此,則果何以謂之仁乎?
士人自知學,即讀《論語》,而不求其意,祗見諸說之紛紛,而無所取衷也。茲欲會而通之,必有至當不易之論。試言其大旨,以觀自得之學。
甚矣,仁之難言也!非言之難,而體會之難。能體會之而自得之於心,則能以其所不同,而求其所同,以其所言,而知其所不言。雖聖人之於學者,隨人異施,不可以一端求;會而通之,而至精至粹之理,一而已矣。夫惟天下之論仁者,病於不能自得之於心,而徒言之求,是以若彼其紛紛而不一也。執事發策,以孔子之言仁爲問,欲觀學者自得之學,愚生何知焉?雖然,《論語》一書,童而習之,敢不撫拾以對!
昔孔子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志欲有所爲於天下,而時不能用。退而追述三代之禮樂,序《詩》、《書》、《易》、《春秋》,以備王道,成六藝。夫子自以爲教天下如此盡矣。夫子既沒,而門人記其微言,以爲《論語》。顧若稍不盡同於前古聖人者,蓋其平日獨以仁之一言爲教,則皆先聖人之所未嘗數數然者。雖其孫子思傳之,亦不盡用其說。孟子稍稍言之,而復以仁義對舉,又非若夫子當時之獨指而專言之也。
蓋嘗思之:夫子以仁聖並稱,而又有仁人之號,則其所謂仁者,夫亦以其人品之至精至粹而已矣。夫如是,故以仁聖並言之。而當時學者,雖其才器不同,而其學於聖人,固其志舉欲造於至精至粹之地。是以諸子之問仁特詳,而夫子之告之不一,要其因才成就,而使之造於至精至粹之地者,則一而已矣。世之君子,見諸子之問,而夫子告之其不同如此,遂疑其所謂仁者,支離而難合,散漫而不可求,而不知其所以至之者一也。
惟其才器不同,引而進之各異。譬之於水,其可以導之於江者,引之以至於江;導之於河者,引之以至於河;導之爲淮、漢者,引之以至於淮、漢。及其不已而至於海,一也。夫子之門,顏子、仲弓、子貢、子張、樊遲、司馬牛,人見其皆入聞夫子之道,而不知其才器相去遠矣。然夫子皆不逆之,隨人以爲之成就,使此數子者能遵其教,而莫不可至於仁。是乃夫子之善教也。使是數子者,夫子獨舉其一而皆告之,是使樊遲而欲爲顏子,夫子必不若是之誣也。
然而此數子者,亦皆可至於至精至粹之地者。何也?若孟子之所謂“伯夷聖之清,伊尹聖之任,柳下惠聖之和,孔子聖之時”也。伯夷、伊尹、柳下惠,夫豈方於孔子?顧謂之聖,則亦造於至精至粹之地而全矣。譬之於玉,爲玫爲瑰爲琳爲珉之不同,而追琢之成器一也。故夫子於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齊而皆謂之仁,豈可同哉?管夷吾者,能以功利之術使諸侯歸齊,而不能勉其君至王也。而以爲“如其仁”,管仲之仁,豈又與微子諸人可同日論哉?夫子之門人,可與語聖人者惟顏子,與夫子皆步皆趨皆言皆辨皆馳矣,而獨所謂“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未能與化爲一石。然亦已進於仁矣。夫子以「“用之則行,含之則藏”,與之同其出處,則所謂“克己復禮”者,蓋以有天下之事告之,故以爲“天下歸仁”也。若仲弓,出門使民,而至於邦家無怨,則南面諸侯之任而已。顏子與仲弓,同居德行,而相遠如此,其爲仁者不同如此,而況子貢以下哉?子貢之聘於諸侯,所以有大夫士之交也。子張之問政,所以言“恭、寬、信、敏、惠”也。樊遲之不知禮義信以成德,所以言先難後獲也。司馬牛多言而躁,所以言訒言也。然於是數者而進之,豈不亦皆至於仁哉?夫人之才器有大小,至於至精至粹之地爲難。故孟子以伯夷、伊尹、柳下惠爲聖,而夫子亦以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齊爲仁;夫子之所謂仁,孟子之所謂聖也。然數子者,夫子告之則如此,而造而至之實難。故雖果如子路,藝如冉有,不佞如雍,禮儀如赤,使之治國家,理人民,立朝着,夫子皆許之,而不許以仁。以其至於至精至粹之地爲難也。當時之大夫,忠如子文,清如文子,使之事伯朝,去亂國,夫子皆許之,而不許以仁。以其至於至精至粹之地爲難也。若夷、齊讓國逃隱。微子、箕子、比干之或去或奴或死,積仁潔行,以自靖自獻於先王,豈不至於至精至粹之地哉?管子者,聖人蓋未之許,若曰其於仁者之功,特如之而已。然則是數子者,夫子特進之而已,終莫能至也。
夫仁之精微,與聖同極。而他日子貢問博施濟衆,乃以爲何事於仁,而必以聖當之。似若夫子之優聖而劣仁;而不知其意蓋以爲博施濟衆者,聖人身外之事業;立人達人者,仁者切己之實功。子貢未可驟以唐虞之事許之,亦勉以忠恕而已矣。故曰:“賜也,非爾所及也”。雖然,夫子之於仁也,豈終日爲學者瀆言之如此,蓋皆因其有問,隨其人而告之,孟子之所謂答問者也。當時高弟弟子,如顏子之外,曾子未嘗問仁,而一貫之唯,豈不亦謂之仁哉?
而後之儒者,又謂夫子平日蓋未嘗言仁也,特言其所以爲仁者而已。然則夫子之論仁,當見於何書?曰:夫子於系易曰:“大哉幹元,萬物資始,乃統天”。又曰:“元者,善之長也”。此夫子之所謂仁者也。雖然,夫子豈有隱哉?凡平日之所以問答者,皆此理也。宋張敬夫嘗類聚夫子之論仁,以爲《洙泗言仁錄》。朱子不取,謂聖人之言,隨其所在,皆有至理,不當區區以言語類求之。可謂得其旨矣。後之學者,去聖愈遠,其尊聖人爲太過。至或舍其終日應用,與所以進德修業之實,而欲於虛空想像之中,求所謂仁者而名狀之。夫天下皆知佛老爲空虛之說以惑世。而後之儒者,不求切實之功,舍夫子之所謂仁,而於空虛想象之中求所謂仁,此亦何以異於佛老之說也?
震川先生別集卷之二下 應制策
○浙省策問對二道
○問:今之浙省,古會稽並鄣郡之境。儒林之盛,著於前史。古未暇論。自洛學浸被東南,而浙士有親及程氏之門,與受業於其門人者,其人果可稱歟?
朱子集諸儒之大成,陸子靜崛起江右,二家門人傳受之緒,其可述歟?
其與朱子並時而起者,果亦有聞於道歟?
其能纂述朱氏之學,亦有可言歟?其以文章名世者,於道亦有所得歟?
諸士子生長斯地,景行先哲久矣。願相與論之。
執事先生以浙中道學之傳,下問承學,顧愚非其人,何敢與聞於斯?然古者祀先聖先師於學,所謂先師,即其國之賢者,明有所向仰也。浙之諸君子,愚生亦竊識之矣。昔楚威王有問於莫敖子華,子華對以楚之先令尹子文,以至蒙谷五臣之事,楚王太息,嘉其能善語其國之故。吾浙之儒者,所謂齊魯諸儒於文學,自古以來,其天性也。敢無述焉?
蓋嘗謂士之所以自成者,莫貴於學,學莫貴於聞道。知所以求道矣,而後知其所以爲學;知其所以爲學矣,而後能有以自成。其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不難也。秦漢以下,其經學文章,功業節行,稱於天下,代不乏人。而大要歸於不知道,而以氣質用事,故其所就,不論庶幾於三代。蓋千五百年,而宋河南程氏起而紹明之,其澤流被於閩粵間,此朱子所由以得其傳者也。至於兩浙,又河、洛、閩、粵所漸被者也。然程子之門,惟遊、楊、謝號稱高第弟子。而吾浙之士及門者,周行己能發明中庸之道,浙中始知有伊洛之學。而劉安節、戴述知求成己之方,以文行推重。而元承天資近道,敏於問學。此門人之尤章著者也。自龜山載道東南,學者多從之遊,而宋之才能得程氏正脈。榆樗推明中庸、大學、論語之旨。王師愈從受易論。朱子稱其有本有文,德望爲東州之冠。此受業於程氏之門人者也。自羅從彥從學於龜山,再傳而爲李侗,侗授之朱子,學者以爲程氏正宗。陸九淵起於江西,超然有得於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旨。二家議論,初有不合。其全體大用之盛,皆能不謬於聖人。其學皆行於浙中。
輔廣、徐僑初事呂祖謙,後從朱子。僞學之禁,學者解散,廣不爲動,而《五經解》、《詩童子問》多所發明。僑以朱子之書滿天下,不過割裂掇拾以爲進取之資,求其專精篤實,能得其所以言者蓋鮮。其學一以真實踐履爲本。葉味道對策,率本程子,告人主以帝王傳心之要。然朱子門人黃幹爲最著。何基師事幹,得聞淵源之義。王栢捐去俗學,從何基,基告以立志居敬之旨。金履祥事王栢,從登何基之門。論者以爲基之清介純實似尹和靖,栢之高明剛正似謝上蔡,而履祥親得之二氏,而並充於己者也。其後許謙學於履祥,其學益振。及門之士,著錄者千餘人。自基以下,學者所謂婺之四先生,以爲朱子之正適者也。
子靜之門人,則楊簡篤學力行,爲治設施,皆可爲後世法。清明高遠,人所不及。而袁燮端粹專精,每言人心與天地一本,能精思慎守,則與天地相似。舒磷刻苦磨勵,改過遷善。沈煥人品高明,不苟自恕。朱子嘗言與子靜學者遊,往往令人自得。蓋浙中尤尊陸氏之學,而慈湖其倡也。二家門人相傳之緒,於婺之四先生,四明之楊氏,可謂光明俊偉,能紹其傳者矣。雖末流門戶各異,而朱子所謂子靜平日所以自任,欲身率學者一於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慾雜於其間者,其爲敻出千古,不可誣也。
今推原程子之學,自龜山至於朱子,朱子之後,爲婺之四先生。象山之學,雖行於江西,而慈湖爲最著。則伊洛、閩、粵、江西之學,豈復有盛於吾浙中者哉?虞集有云:汝南周氏,繼顏子之絕學,傳之程伯淳氏。而正叔氏又深有取於曾子之學,以成己而教人。而張子厚氏,又多得於孟子者也。顏、曾之學,均出於夫子,豈有異哉?因其姿之所及,而用力有不同焉者耳。然則所謂道統者,其可妄議哉?此可以爲二家傳授之定論也。
呂東萊以關、洛爲宗,變化氣質,其所講畫,將以開物成務。陳傅良於古人經制冶法,討論精博。陳亮才氣高邁,心存經濟。王褘以爲考亭朱子集諸儒之大成,而廣漢張子、東萊呂子皆同心勠力,以閒先聖之道.而當其時,江西有易簡之學,永嘉有經制之學,永康有事功之學,雖其爲說不能有同,而要皆不詭於道者,豈不皆可謂聖賢之學矣乎?此與朱子並時而起,皆有得於道者也。至於項安世、黃震、方逢時、史伯璇之徒,無慮數十人,皆發明朱子之道者也。至於以文章名世,如黃溍、吳師道、吳萊、柳貫皆爲一代之儒宗。而貫與師道,皆學於許文懿公。而文獻公嶷然獨任斯文之重,見諸論著,一本乎六藝以羽翼聖道,謂文辭必原於學術,揆之聖賢之道無媿也。宋景濂實出文獻公之門,遂爲本朝文字之宗。而國初設禮賢館,景濂與麗水葉琛、龍泉章溢,浙右儒者皆在焉。國朝崇尚理學,實於是始。則今日論先正之有功於斯道者,豈可分道學、文藝爲二科哉?
抑士之相與爲斯學者,非苟爲名也,欲以明道也。故天下貴之。道苟明,施之於世,特舉而措之耳。宋之君子不能大有爲於世,蓋天命不欲興三代之治,而世莫能究其用也。而景濂獨謂諸儒後先相繼,推明闡抉,疏闢扶持,理無不章,事無不格,雖聖賢復生於後世,無以加矣,卒未有能繇其說而大有爲於天下,以爲其有志者鮮也。夫豈盡然耶?愚生特於浙中道學之傳,敢因明問及之。而道統之傳,尚未之悉也。伏惟進教焉。
○問:禹之跡遠矣。尚書獨載九州所至,蓋已週四海之外。而昔人乃雲,禹治水,益主記異物,海外山表,無遠不至,以所聞見,作《山海經》,非禹行遠,不能造也。及學者言禹事,多奇怪。史稱禹蓋會諸侯江南,計功會稽。及杜元凱注《左傳》,以塗山在壽春。會稽與塗山,豈二事歟?
會稽固今浙江之境也。至少康封其庶子於此,以奉禹祀,號爲于越。由此越世世爲君王矣。果真禹之遺烈耶?
入其地,有覩河、洛而興思者。諸士子者越產,必知其國之故。請言之。
昔之聖人,開闢宇宙,以濟生人,萬世之下,皆仰賴其功德而思慕之。況禹治水,造地平天,成萬世永賴之功,而含氣之屬,雖在四海之外,猶知慕之,況當時會羣後之地,子孫封守之國,有不知誦述之者乎?夫人之景慕,有同地而知思之者矣;有百里之外而思之者矣;有數千里之外而思之者矣;是其人之德之相去之遠也。雖然,以其人足爲數千里之外思之,而又同地,則其思之何如也!昔唐人都河東,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三河,天下之中,帝王之跡多在焉。後世之人,考尋其故,紀載其事,惟恐失之。太史公西至崆峒,北過涿鹿,東漸於海,南浮江淮,至長老皆各稱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又南登廬山,觀禹跡九江,遂至於會稽,上姑蘇,望五湖,東窺洛汭、大邳,逆河行淮、泗、濟、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離碓,北自龍門至於朔方。壯哉,子長之遊,其所感慨有餘思矣。宜其爲書能馳騁古今,上下數千載,成一家之言也。
夫唐虞堯舜之處,今去之數千載,而天下之人皆能識之,以其功德之盛,利天下於無窮也。則夫遠觀聖人之地者,雖數千載,宜不能無感也。自黃帝以來,帝王莫不有都。軒轅之都涿鹿,顓頊之都帝丘,高辛之都偃師,帝堯之都平陽,帝舜之都蒲阪;禹興於西羗,湯起於亳,周之王也以豐鎬。而黃帝披山通道,未常寧居。東自岱宗,北逐獯鬻,西至崆峒,南登熊湘,往往無常處。及《尚書》載舜「五載一巡狩」,至周猶因之。則三代天子,其遊常徧於五嶽矣。蒼梧、九疑之間,紀舜之跡尤著。歷世久遠,而前古聖人之跡具在,而《帝王世紀》、《皇覽》之書,其述備矣。
禹受治水之命,披九山,通九澤,決九河,定九州,行跡所至,蓋週四海之外。而世之論者,乃以爲《山海經》皆禹之所親至,而紀述之。以爲東至轉木、日出、九津、青羗之野,攢樹之所,捪天之山,鳥谷、青山之鄉,窮髮、帶方之國;南至交趾、孫濮、續樠之域,丹慄、沸水之際,南族、黃支之堵,不死之望;西過三危之阨,巫山之下,飲露之民,奇肱之國;北至大正之谷,夏海之窮,祝慄之界,禺疆之裏,積水、積石之山:此皆荒誕不可稽考。張騫之窮河源,班勇之記西域,不能覩也。太抵上古久遠,故作者不經之論多託之,而學者言禹事尤奇怪。羽淵之龍紀其父,石紐之生本其初,臺桑之合着其配,觀河伯而受括地,見六子而獲玉匱,得黑書於臨朐,覩綠字於濁水,桐栢有鬼神之書,宛委出五符之要,秦藪著陽行之跡,應龍有尾畫之詭,其荒唐不根甚矣。而屈子猶勤其問,郭璞直信其真。不知《洪範》錫禹九疇,禹乃取其陰陽之數,自一至九之序耳。豈實有神人爲之手授乎?惟會稽之會,雖不載於書,而經傳猶有所據。蓋禹會諸侯,江南計功,非五載巡狩之常典也。傳稱禹望九山之南苑、宛中者,則意在此久矣。故爲是非常之會也。而禹之事終於此,故百姓哀慕之至今。而《左傳》「會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杜預以爲塗山在壽春北。酈道元以禹會諸侯,防風氏後至,禹殺之。王肅《家語》:塗山有會稽之名。則杜預之說非矣。而羅泌《路史》,乃謂致羣臣於鐘山。晉灼言:「會稽茅山。」故《越絕春秋》言:「禹登茅山,朝羣臣,乃更名會稽。今會稽有禹村墟也。」又云:「禹捄水,至大越,上茅山。」今會稽在越中,而防風氏之國在今武康。則會稽亦非茅山矣。禹之會羣臣,非今之所謂會稽乎?然雲至大越而上茅山,豈今之會稽即古之名茅山,而非建康之茅山也?吳錄雲:「本名茅山,一名覆釜。」蓋禹改之爲今名也。《括地誌》雲:「石箐山,一名玉筍,又名宛委山,即會稽一峯也。在今會稽縣之東。」而太史公言:「上會稽,探禹穴。」所謂禹穴,即在會稽山中。而近世解者,乃曠絕數千裏而取巴蜀之禹穴,亦誤矣。
禹既終於會稽,故會稽之人思之。是以少康封其庶子於此,以奉守禹之祀,號爲于越。此越之有國所以始也。然傳至十數,而中間國絕,民復幸而君之,是爲甌越、東越。故越北界有御兒鄉。萬歲歷之說,其事亦頗怪。蓋越人之慕思禹,而欲得其子孫之爲君如此。其後勾踐爲王,而與吳戰,夫椒之敗,保棲會稽。得范蠡、大夫種爲之臣,乘夫差之驕,黃池之會,以兵襲其國都,卒復棲吳王於姑蘇之山。故《春秋》「于越入吳」。當是時,越小國,幾霸天下。越垂絕而復興者,亦以越人之慕思禹而欲其子孫之不亡如此。其後王子搜患爲君,而逃乎丹穴。越國無君,求王子搜,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燻之以艾,乘以王輿。王子搜之丹穴,即禹穴也。方吳越之戰,迎之檇李,敗之姑蘇,敗之夫椒,棲之甬東。檇李,即嘉興之醉李城也;夫椒,即太湖椒山也;甬東,即勾章之東海中洲也。後數世,王無疆爲楚所滅,盡取故吳地至浙江,越以此散。諸族子爭立,或爲王,或爲君,濱於南海上。蓋越人之慕思禹,雖敗散而猶戴之爲王爲君也。南海,今台州之南海也。無疆之長子後去琅琊,其次子蹄守歐餘之陽,猶受楚封焉。無諸保泉山,漢立爲閩越王。其季餘善,與孫搖,又以海東隅地稱王。號三越。其地猶在今會稽之域。則雖至漢世,而越人之慕思禹而猶戴之爲君也。
太史公序越事,蓋反覆嘆禹之功大矣!滌九川,定九州,至於今諸夏乂安。乃苗裔勾踐,苦身焦思,終滅強國,北觀兵中國,而推稱禹之遺烈。其論東越列傳,則謂越雖蠻夷,其先豈嘗有大功於民哉,何其久也!歷數代常爲君王,勾踐一戰稱伯,至餘善滅國而其苗裔繇王居股等,猶尚封爲萬戶侯,由此知越世世爲公侯矣,而又嘆禹之餘烈。蓋越之世祀,視三代之後最爲久長,實以神禹治水之功在萬世,子長之論,不可誣也。
愚生生長越中,覽臨安之勝,觀錢塘之江潮,思宋建炎百五十年都會之盛,每慨然太息。況思禹之績,有吾其爲魚之嘆乎?承明問,敢述所聞。要之其所懷者遠矣,非誇胥巨之多聞,子產之博物也。謹對。
○河南策問對二道
○問:古之君子,因時會,竭忠讜,建竑論,卓然有稱於世,紀諸史傳多矣。今不暇槩舉,姑取其最著者,與諸士子論之。或舉世共稱,而不無疵議;或一時救弊,而未爲通方;或言可經常,而足以行之後代;或意義深遠,可爲世主法誡者。夫通達國體矣,而其學出於申、商;潛心大業矣,而其術流於災異。經明少雙者,被阿諛之譏;然其言可廢歟?
博物洽聞者,泥五行之傳;然亦有可採歟?
語當世理亂,晁錯之徒不能過;其果然歟?
志在獻替,其所論辨通見政體,可備述歟?
至於竭誠奉國,而理歸切要,儗之政論爲孰是?
論諫本仁義,而炳若丹青,平生力學所得,而爲世龜鑑,方之申鑑孰優?
夫學者稱道古昔,所以規摹當世也。數子之書繁矣。抑可以擷取一二,足以爲警誡而備世務者。庶幾於魏相條陳晁、董之對,蘇軾進讀陸贄之言,用以觀經世之學。
論天下之士,非才不足以達當世之務,非識不足以周事物之情,非誠不足以攄獻納之忠。務不達,則其幾莫能中也;情不周,則其致莫能極也;忠不攄,則矯激以沽名,懷隱而多避,狥私而少公,怯懦而不盡,其言莫能信也。甚矣,人臣之於君,於其得言之時,亦莫不有言,而嘗失之是三者。猖狂叫號,以自試於萬乘之前而不自度,且以售其欺冒之奸,“故井鼃不可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語於道者,束於教也”。持寸梃以撞萬鈞之鐘,必不振矣。世之說者曰:諫之道,天下之難爲。欲以觀其所易,而閒其所難,然後上下恬然而雍睦。又以爲臣能諫,而必能使君之納諫,而後爲能諫之臣。此與韓非之說而憂其不合者,何以異?是皆懼攖人主之逆鱗,而天下無忠義之言矣。要之君子遭時遘會,立人之朝,其才足以達是,其識足以周是,其忍不爲明主言之?故知而不言,言而不盡者,非所以立人之朝者也。是所謂謂吾君之不能爲堯舜者也。執事發策,舉前代之論諫者以爲問。
夫一世之君,則一世之臣不知其幾也。當時陳說者蓋多矣,而史之所載,彰彰者僅是。以史之所載,累而積之蓋多矣,而執事所舉者又僅是。雖然,言而中其幾,極其致,而忠誠足以感移人主,垂法後世者,又少也。如執事之所舉,皆其人也。
夫謂舉世共稱,不無疵議者,豈不以賈誼通達國體而出於申商;董仲舒潛心大業而流於災異;匡衡被阿諛之譏,劉向泥五行之傳乎?漢高祖時,同姓寡少,尊王子弟,大啓九國,諸侯王僭擬逾制,匈奴數盜邊。賈誼陳治安之策,皆當世切務。而或謂其明申商之學者,獨以論諸侯王宜用權勢法制耳。然衆建諸侯,實事之皆然也,與晁錯削七國異矣。本三代之所以長久,謂天下之命,懸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蚤諭教與選左右,教得而左右正,太子正矣。或謂誼與晁錯皆明申韓。而錯則以人主之所以尊顯,功名揚於後世者,以知術數也,而以術數教太子。若保傅之篇,使後世知三代教太子法者,誼啓之也。豈可與錯同論乎?漢初,制度疏闊。誼欲改正朔,易服色,正官名,興禮樂。謂湯武置天下於仁義禮樂而德澤洽,秦置天下於法令刑罰而德澤無一有;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爲。夫刀筆筐篋之間,非徒漢事然也,雖後至今數千年如此矣。劉向稱誼言三代與秦治亂之意,其論甚美,通達國體,雖古伊、管未能遠過。可不謂然乎?
武帝舉賢良文學之士,仲舒以賢良對策,皆傅經義,本天道。曰“王者欲有所爲,宜求其端於天,故聖人法天以立道。天地之性人爲貴,知自貴於物”。又曰“勉強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勉強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此孔氏之遺言,七十子之後莫能述也。論聖王之禮樂教化,欲令當世人主改弦而更張之,與賈生之旨不異,而仲舒之淵源深矣。
自漢興以來,天子與其大臣,皆好尚黃老。至孝武,始興文學。罷黜百家,表章六經,實自仲舒發之。故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至於今學者守之。雖然,自恣苟簡之治,百世未能變也。道同六藝,用世操術則異者,又未必軌於聖人也。班固稱仲舒遭漢秦滅學之後,六經離析,下帷發憤,潛心大業,令後學者有所統一,爲羣儒首。其不謂然乎?
漢儒傳經,皆有家法。而匡衡明經說詩,當世少雙。所以其論奏,粹然儒者之言,曰“朝廷者,天下之楨幹也。公卿大夫相與循禮恭讓,則民不爭;好仁樂施,則下不暴;上義高節,則民興行;寬仁和惠,則衆相愛”。曰“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太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化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曰“審六藝之旨,則天人之理可得”。“聖王之自爲,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羣臣,動有節文,以章人倫”。夫端本、養性、審藝、治內、正儀,皆人主之大法也。衡能爲此言,而史譏其持祿保位,被阿諛之旨,與孔光等同譏。以爲恭、顯用事,不能犯顏直諫則然也。然傅先王語,其醞藉亦足稱賢矣。
劉向博聞,通達古今。作《洪範》論,發明《大傳》,著天人之應。《七略》剖判藝文,綜百家之緒。《三統曆》譜,考步日月五星之度。與孟軻、荀況、司馬遷、董仲舒、揚雄並稱。而譏切王氏,尤發於至誠。蓋自恭、顯之世,其忠懇已見於封事矣。曰“衆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覽歷世之治亂,必以和氣致祥,乖氣致異”。因論當世人主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遊寬容,使得並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朝臣舛午,繆戾乖剌,文書紛糾,譭譽混亂,熒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是時恭、顯用事,善類蒙僇。永光之詔,亦自謂邪說空進,事亡成功。公卿大夫好惡不同,孝元固已自知之。卒以優遊不斷,墮宣帝之業,可爲來世之永鑑矣。向之學,在《洪範傳》。推跡行事,比類相從,緣箕子之意,著天人之應,世儒亦未可妄論也。
夫謂一時救弊未爲通方者,豈不以崔寔語當世理亂,而有《政論》之作也?漢之儒者言教化,自賈誼、董仲舒、匡衡、劉向皆極論之。而王吉亦謂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禮義科指,可世世行也。以意穿鑿,各取一切,而質樸日衰,恩愛寖薄。東京以後,尤競察察。鍾離意、宋均、魯恭、第五倫之徒,常以爲言。而杜林亦譏後世不能以德,而勤於法。吹毛求疵,詆欺無限,桃李之饋,集以成罪。家無全行,國無廉夫,而仁義之風替矣。崔寔獨著論,謂漢承百王之敞,數世以來,政多恩貸,馭委其轡,皇路傾險。欲峻法以求治,以此爲亂世之藥石。仲長統稱其書,以爲人主宜寫一通,置之座右。將不以淇達權救弊,爲一時之所急耳?若以此施於宦戚縱橫之日,是固其宜。他寔之《政論》,夫豈通方之論耶?
夫謂言可經常,可以行之後代者,豈不以荀悅志在獻替,而有《申鑑》之作也?當建安之時,政移曹氏,天子拱手。而悅自以時無所用,作《申鑑》五篇。其所論辨,通見政體。謂“致政之術,先屏四惡,乃崇五政”。而以“僞亂俗,私壞法,放越軌,奢敗制”爲四惡。“興農桑以養其性,審好惡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備以秉其威,明賞罰以統其法”,爲五政。悅之論,非所以施於漢末。顧自以抱王略而不得志,爲奏以發之。要其所施設,皆平世法也。可謂言簡而事該矣。考其正俗之論,謂君子之所以動天地,應神明,正萬物,而成王化者,必乎貞定而已。在上者審定好醜,善惡要乎功罪,毀舉效於準驗,聽言責事,舉文察實,無惑詐僞以蕩衆志,故事無不竅,物無不功,善無不顯,惡無不章。百姓上下覩利害之存乎己也,肅恭其心,慎修其行,而民志平矣。漢氏所以凌遲,恣戚宦之權,成鉤黨之禍,夫豈不由於此?即匡衡言四方楨幹,劉向譏朝廷舛午,皆此意也。悅之《申鑑》,豈非經常之法耶?
晉初,士大夫祖述何晏老莊之論,朝廷皆以浮誕爲美。武帝創業,法度廢弛。劉頌竭誠奉公,每有論奏,該核政體。謂法禁寬縱,積之有素,未可一旦以直繩下。然至於矯世救敝,自宜漸就清肅,如行舟雖不橫截迅流,然當漸靡而往,稍向所趨,然後得濟也。其救時矯世,非急迫之論,異於徒事一切敢於斷割者矣。又謂聖王之化,執要於己,委務於下,居事始以別能否,因成敗以分功罪,而羣下無所逃其誅賞。尚書統領大綱,歲終校簿,賞罰黜陟之。今權不歸於上,事功不建,不知所責也。細過繆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糾以法,則朝無立人矣。爲監司者,類大綱不振,而微過必舉,謹密網以羅微罪,奏劾相接,狀似盡公,而撓法實在其中也。故聖王不善碎密之按,而責兇猾之奏。頌之斯言,實末世通患。所以然者,彼持天下之衡,而未能公天下之大觀,以爲如此足以塞區區之責也,亦類俗吏之所爲耳。由此言之,頌欲矯弊而不必任嚴切之法,所以爲賢於寔者也。儗之《政論》,則頌爲是矣。
唐德宗時,陸贄上言諫諍之道有九弊:以“好勝人,恥聞過,騁辨給,衒聰明,厲威嚴,恣強【強 原刻誤作「疆」,依陸宣公集校改】愎”,爲君上之弊;以“諂諛,顧望,畏愞”臣下之弊。論朝廷之乏人,其患有七:不澄源而防末流,不考實而務博訪,求精太過,嫉惡太甚,程試乖方,取捨違理,循故事而不擇可否。而竅才馭吏之三術,則拔擢以旌其異能,貶黜以糾其失職,序進以謹其守常。其欲人主悔禍新化,要在捨己從衆,違欲遵道,遠憸佞而親忠直,推至誠而去逆詐,杜讒沮之路,廣諫諍之門,掃求利之法,務息人之術。其道易知而易行,在約之於心焉耳。唐史稱其論諫數十百篇,譏陳時病,皆本仁義,可爲後世法,炳如丹青。蘇軾以爲進苦口之藥石,針害身之膏肓。如贄之言,開卷瞭然,聚古人之精英,爲治亂之龜鑑者也。雖房杜,姚宋,克致清平,考其道德仁義之旨,蓋過之矣。其論興亡之際,謂天所視聽,皆因於人。天降災祥,皆考於德。非人事之外,別有天命也。而時之否泰,事之損益,萬化所繫,必因人情。情有通塞,故否泰生。情有厚薄,故損益生。聖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心從天下之慾,不以天下之人從其欲。乃至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幾者,事之微也。信哉!孔子讀易至於《損》、《益》,喟然嘆曰:“損、益其王者之道歟”?贄於天命人情之際,可謂論之剴切者矣。
宋嘉佑間,司馬光上言:人君之大德有三:仁、明、武。以興教化,修政治,養百姓,利萬物,爲人君之仁;知道誼,識安危,別賢愚,辨是非,爲人君之明;唯道所在,斷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爲人君之武。其論御臣之道有三:曰任官、信賞、必罰。謂國家採名不採實,誅文不誅意,故天下飾名以求功,巧文以逃罪。欲博遠在位之臣,各當其任:有功則增秩而勿徙其官;無功則降黜而更求能者;有罪則流竄刑誅而勿加寬貸。又以祖宗開業之艱難,國家致治之光美,難得而易失,作《保業》。隆平之基,因而安之者易爲功,從而救之者難爲力,作《惜時》。無遠慮,必有近憂,作《遠謀》。燎原之火,生於熒熒,作《謹微》【謹微 按溫國文正司馬公文集卷十八作「重微」】。華而不實,無益於治,作《務實》。合而言之,謂之《五規》。光自謂獲事三朝,皆以此六言獻,平生所學,盡在是矣。又謂《五規》皆守邦之要道,當世之切務也。宋之仁宗,可謂漢唐以來之令主矣,當此時,韓琦爲宰相,君臣皆賢,迄不能如光所言。豈以其分量有所止,雖四十年深仁厚澤,無以進於三代之隆,爲可惜也。蓋嘗讀其《保業》之規,言天下得之至艱,守之尤至艱。自周以來,離而合,合而復離,五代生民之類不盡者幾希,太祖始建太平之基。上下一千七百餘年,天下一統,五百餘年而已。承祖宗艱難之業,奄有四海,傳祚萬世,可不重哉!人主撫全盛之運,知易離難合之天下,土崩瓦解之勢,常伏於至全至安之中;誠不可一日而不兢兢業業者也。唐自失河北,以天下之力,終不能取。燕雲十六州沒於契丹,宋南北遂至抗衡,迄不能自支,折而入於北。若奄有唐宋所不能有之土,其不爲尤重也哉!所謂“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人”也。其所以愛吾人,保吾土,誠不可一念自放者矣。
夫陸贄、司馬光,其言固皆可以爲萬世之所取法,而《申鑑》之言,亦不能易也。文有博有約,固不得以優劣論矣。執事欲取數子之書,爲可垂警誡而備世務者,愚於前所陳,蓋亦得其略矣。昔者嘗誦而論之。雖其言散見於史傳,而天人性命之理出焉,詩書禮樂之道存焉,冶性正身之則著焉,端本善俗之幾昭焉。朝廷之所以順治,百官之所以得職,王化之所以隆,國是之所以定,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繫於此也。夫謂意義深義,可爲法誡,則劉向山陵之奏,與陸贄、司馬光論天命保業,此其尤諄切者也。至於財賦兵農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狄之大務,諸疏皆有之,以明問之所未及,亦未暇盡述也。
夫此數子者,固皆一代之偉人,其論議著於本朝,載於後世;視小儒齷齪暖姝,勉強綴論,而中無所有者,真秋蟲之鳴也。夫大人之言遠,小人之言隘;正人之言直,邪入之言慝;仁人之言恕,賊人之言刻;智人之言明,昧人之言窒。米鹽博辨,非當施於人主之前也;銖稱寸度,非可以規天下之大也;寥菜成行,瓶甄有堤,量粟而舂,數米而炊,非治萬乘之國也。如此之類,常形於奏牘,則人主之聽覽眊【眊 原刻誤作「目?乇」,依大全集校改】矣。故“梁麗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日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伎也;鴟休夜撮蚤,察毫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非有天下之才,與天下之識,而忠足以犯人主者,其言必不文,而其行必不遠。噫!安得起諸君子而與之言天下之事哉!愚生狂愚,亦頗有感於今世之務,顧不敢以言未及而言之。然竊有慕於魏相、蘇軾之條陳進讀,不勝忠愛之惓惓也。
○問:今河南置省大梁,包鄭、衛、梁、楚、潁川、南楊之地。前代人才之盛,難以盡舉。姑取當時任事爲豫、冀之產者,各舉其槩,與諸士子論之。俱逢角逐之秋矣,或運籌帷幄,辭萬戶之封。或崇明王略,拒九錫之議,其心跡何似?並遇戚豎之囏矣,或依違順旨,定左袒之功,或守正嫉邪,嬰滅頂之禍,其道誼孰得?負蒼生之望均也,一以致山桑之衂,一以致淮、淝之捷,其名實孰當?際中興之運同也,一以成述作之能,一以成應變之務,其功名孰優?屬時多難,或負高志,而不能免陳濤斜之敗,或有膽略,而不能拒封丘門之入,其才略孰勝?遭世治平,識量英偉,定社稷之策,臨時果斷,有大臣之風,其德業孰隆?諸士子尚論古人,凡此者固所宜究心,況其鄉之先哲乎?其悉述以對。
任天下之事,貴乎善應天下之變;而非其才德之全,不足以當之。才德純備,是以能受之至大而不驚,納之至繁而不亂;以輔世成治,能使天下不傾,而自居其身於安全之地。其在我者則然,而使其所遭之數有不然者,是固君子之所不能必也。《書》曰“若有一個臣,斷斷兮無他技”。此德之有以兼乎才者也。徒德而已,則椎魯樸鄙之徒也,不可以語才。書又曰“不敢替厥義德,率惟謀從容德”。此才之本乎德者也。徒才而已,則輕儇疾捷之徒也,不可以語德。夫欲以任天下之事,出於是二者,皆不足以有成。世因以爲才德不足以集天下之事,而又求夫小才涼德用之,何怪乎天下事日以廢壞而不振也?
昔成周作洛,謂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詩曰“嵩高維嶽,峻極於天。維嶽降神,生甫及申”。人才之盛,固有以哉!如伊尹、太公、申伯、仲山甫,卓然爲王者之佐;而管仲、子產、百里奚、孫叔敖皆有聞於世,孔孟蓋論之矣。今特因明問,略舉漢以來遭時遇主,經綸世故,史傅所記者,謹掇拾以對:
張子房當秦楚之際,以家世相韓,爲韓報仇,擇可以委身者,遂從高帝。漢之天下已定矣,子房不受萬戶之封,願從赤松子遊。或謂子房不終事漢者,爲韓也。夫誅秦滅項,子房之志已畢,移以事漢,何損於義而必去之?獨其爲道恬澹,薄視人世之功名,而有飄然遠舉之志耳。荀文若遭漢室之亂,間關河、冀,以從曹氏,奉迎鑾駕,徙都於許。魏之大業垂成矣,文若不從九錫之議,畢命壽春。或謂文若之死,非爲漢也。夫士之死,亦非容易,使其甘爲曹氏佐命,何以輕於殺身?獨其爲才所役,度天下無可以盡其用者,而自託非所,昧明哲之智耳!蓋世之於子房也,病於予之過;其於文若也,病於絕之深。善乎,史氏之言曰“智算有所研疏,原始末必要終,取其歸正而已。亦殺身成仁之義也”。其論當矣。
陳丞相傾側擾攘楚、魏之間,卒歸高祖,常出奇計,以救紛糾之難。迨諸呂擅王,無能有所匡正,而阿意順旨,呂氏之權,由此以起。然能將相合謀,因間而發,遂定宗廟。蓋其從高祖在兵間,不憚爲詐,卒以此成功,可謂應變合權矣。夫所貴於成天下之事,使皆若王陵之言,未必能逆折其勢,不過謝疾杜門而已,其後將何以有爲哉?陳仲舉處桓靈之時,有清世之志,樹立風聲,抗論惛俗,爲天下正人所依歸。而宦豎操弄國權,濁亂海內;仲舉與聞喜合謀誅廢,以清朝廷,天下雄俊,莫不延頸企踵,以思奮其智力。而謀之不遠,致太后有云臺之遷,凶豎得志,士大夫皆喪其氣,而邦國殄瘁矣。徒能死天下之事,而智不足稱也。夫戶牖功成,而不免於譎;仲舉身殞,而不失於正。善乎,史氏之言曰“以仁爲己任,功雖不終,然其信義足以攜持民心,漢世亂而不亡百餘年,數公之力也”。其論卓矣。
段深源識度清遠,爲風流談論所宗。屏居不就徵辟,而時人擬之管、葛,以其出處卜江左興亡。及其入秉國鈞,乘季龍之殂歿,實關河蕩平之機也。而出領中軍,師次山桑,曾無御虜 【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之策,蹙國喪師,華夏鼎沸。豈非名之浮於實者乎?謝安石高臥東山,本無處世之意。而諸人每恨其不出,爲蒼生憂。及見登用,鎮以和靜,御以長算。符氏率衆百萬,次於淮淝,京師震恐,夷然無懼色。指授將帥,大致克捷,勁寇土崩,中州席捲,江左奠安。豈非實之能副其名者乎?雖然,深源之清徽雅量,固自爲衆議所歸。而桓溫尤忌之。溫亦謂人曰“浩有德有言,向使作令僕,足以儀刑百揆,朝廷用違其才耳”。斯言不誣矣。或以安石比王導則誠然,而以深源並王衍,不無少貶也。
張燕公於玄宗,最爲有德。及太平用事,納忠惓惓,所與祕謀密計甚衆。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善用人之長,引天下知名士,以佐佑王化,粉澤典章,成一王法。天子尊尚儒術,開置學士,修太宗之政,皆公有以倡之。開元文物彬彬,公之力居多,故天下稱其文。姚元之尤長吏道,決事無淹思。三爲宰相,常兼兵部,屯戍斥堠,士馬儲械,無不諳記。帝方躬萬機,朝夕詢逮,他宰相畏威謙憚,惟獨元之佐裁決,以得專任。承權戚干政之後,紀綱大壞,而能先有司罷冗職,修制度,擇百官各當其才,故天下稱其通。雖然,元之雖善應變,以成天下之務,然天資權譎,計出張說於相州,罷魏知古爲尚書,而東都壞廟之對,幾於佞矣。故燕、許並稱,其文章真爲無媿,而姚、宋齊名,君子不容無優劣也。
房管自成都奉冊靈武,亟見任用。以天下爲己任,知無不爲,參決機務,諸將相莫敢望。既而以賀蘭之譖,分軍討賊,師敗於咸陽。唐世名儒皆稱其有王佐之材,然將兵固非所長,一與賊遇,遂至喪師。前史稱其“遭時承平,從容帷幄,不失爲名宰;而用違所長,遂陷浮虛比周之罪”。桑維翰事晉,當草創之初,藩鎮多不服。維翰勸其主推誠棄怨以撫之,訓卒繕兵,務農通商,以安中國。羽檄從橫,從容指畫,神色自若。當時齊王舍維翰之謀,信景延廣之狂策,遂被俘虜。抑維翰屈意事虜,所謂毛羽未成,不可以高飛,蓋其勢不得不然耳。又嘗讀唐史,稱管之廢,朝臣多言管謀包文武,可複用。雖管亦謂當柄任,爲天子立功。其喪師,亦以監軍之促戰,非其罪也。惜夫一跌而遂不復振,人比之王衍、陸機,謬矣!桑維翰兩秉朝政,出楊光遠、景延廣於外,一制指揮,節度使十五人無敢違者。使居平世,都將相,其勳業豈小哉?嗚呼!士之不幸,遭逢阨會,身名俱殞者,則房、桑二子是也。
宋自仁宗之世,天下號稱治平。韓、富二公,與範希文、歐陽永叔,一時並用,世謂之韓、範、富、歐。魏公嘉佑、治平間,再決大策、以安社稷。當朝廷多故,處危疑之際,知無不爲,而與範、歐同心輔政,百官奉法循理,朝廷稱治。富鄭公爲相,守典故,行故事,傅以公議,無心於其間,而百官稱職,天下無事。史臣稱魏公相三朝,立二帝,垂紳正笏,不動聲氣,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可謂社稷之臣矣。又稱國家當隆盛之時,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推其有餘,足芘當世。富公再盟契丹,能使南北之民數十年不見兵革,與文潞公皆享高壽於承平之秋;至和以來,共定大計,功成退去,朝野倚重。由此言之,二公之功名,蓋相當矣。嗚呼!士之幸而遭際太平,福德俱全者,則韓、富二公是也。
抑中州之人才,此特因執事所問及者言之。若賈生之通達,蔡邕之文學,張衡之精思,卓茂之循良,李膺之高節,黃憲之雅度,鄧禹之功勳,有不可一二數者。孔子嘗在衛,則衛多君子;光武起南陽,則南陽多功臣。至如程氏兩夫子,傳千載不傳之道統,而許文正公自得伊洛之學,有開世太平之功,皆今河南境內之產也。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願因程氏以求觀聖人之道,而志伊尹之所志也。謹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