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聖篇
知聖篇
測天之術,古有三家。秦漢以來,惟傳渾、蓋。西人創爲地動天虛之說,學者不能難之。或者推本其術,以爲古之宣夜。徵之緯、子,信中國遺法也。六藝(經)之學,原有本真(原本孔作)。(五十頤卦,立頤以言立教。)自微言絕息,異端蜂起,以僞作真,羲轡失馭,妖霧漫空。幽幽千年,積迷不悟,悲夫!援經測聖,正如以管窺天,苟有表見,無妨更端。踵事增華,或可收效錐管。若以重光古法,功同談天,則力小任重,事方伊始,一知半解,何敢謂然。獨是“既竭吾才”,不能自罷,移山填海,區區苦心,當亦爲識者所曲諒焉。光緒戊子季冬,四益主人識於黃陵峽舟次。
孔子受命製作,爲生知,爲素王,此經學微言傳授大義。帝王見諸事實,孔子徒託空言,六藝(經)即其典章制度。與今六部,則例相同。素王一義爲六經之根株綱領(綱領二字刪),此義一立,則羣經皆有統宗,互相啓發,鍼芥相投。自失此義,則形體分裂,南北背馳,六經無復一家之言(至聖立言)。以六經分以屬帝王(堯舜湯文)、周公、史臣,則孔子遂流爲傳述家,不過如許、鄭之比,何以宰我、子貢以爲賢於堯舜,至今天下郡縣立(大祀)廟,享以天子禮樂,爲古今獨絕(獨一無二)之聖人?《孟子》雲:“宰我、子貢,知足以知聖人。”可見聖不易知。今欲刪除末流之失,不得不表章微言,以見本來之真。洵能真知孔子,則晚說自不能惑之矣。
據《易緯》、《孟子》、《公羊》以文王爲文家之王,文家即所謂中國,質家則爲海外。今按:此先師相傳舊說也。孔子不有天下,又不能不立教(受命爲製作),即“天將以爲木鐸”,“天下有道,庶人不議”之意也。而六藝(經)典章,據帝王爲藍本,從四代而改,不便兼主四代,故託之於文王。欲實其人,則以周之文王當之。《中庸》雲:“文武之政,布在方策”,“憲章文武”;《論語》雲:“文武之政,未墜於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除擇善而從之外,不能不取己所新創之事,並以爲古制,以時製爲反古。《論語》之所謂“從周”,“周監二代”,與《孟》、《荀》之所謂“文王”名異實同。蓋經傳制事,皆有微顯、表裏二意,孔子製作,裏也,微也;託之“文王”,表也,顯也。自喻則爲作,告人則雲述。以表者顯者立教,以改作之意爲微言,故七十子以後,此義遂隱,皆以《王制》、《春秋》爲文王西周之政,不復歸之製作。(即劉歆)所謂“仲尼卒而微言絕,七十子沒而大義乖”也。
素王之說,義本《商頌》。[蓋謂少昊。(《論語》大昴星五老觀河洛)]《殷本紀》伊尹說湯以素王之道,[“王”當讀爲“皇”,商法少昊,陳素皇之道,《詩》所謂“皇帝上帝”,“上帝是皇”,伊尹陳素統,商法之爲王。]此一義也。明文始於《莊子》,雲:“在下則爲玄聖素王”,所謂空王也。《孟》、《荀》皆以孔子與堯、舜、湯、文、武、周公並言。漢人固持此說,即宋程、朱亦主此義。或據“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孔子自雲“從周”,不應以匹夫改時制。然使實爲天子,則當見諸施行,今但空存其說於六經,即所謂“不敢作”也。孔子惟託空言,故屢辨作、述。蓋天命孔子,不能不作,然有德無位,不能實見施行,則以所作者存空言於六經,託之帝王,爲復古反本之說。與局外言,則以爲反古;與弟子商榷,特留製作之意。總之,孔子實作也(旁批曰“即頤卦”),不可徑言作,故託於述。所云“述而不作”,自辨於作也;“不知而作,無是”。“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自任乎作也。意有隱顯,故言不一端,且實不作,又何須以述自明乎。
餘立意表章微言,一時師友以爲駭俗,不知專詳大義。因之謂董、何爲罪人,子緯爲訛說,並斥漢師通爲俗儒。然使其言全出於漢師,可駁也。今世所謂精純者,莫如《四子書》,按《論語》,孔子自言改作甚詳,如告顏子用四代,與子張論百世,自負“斯文在茲”,“庶人不議”,是微言之義實嘗以告門人,不欲自掩其迷。孟子相去已遠,獨傳“知我”“罪我”之言、“其義竊取”之說。蓋“天生”之語,即不可以告途人,故須託於先王,以取徵信。而精微之言一絕,則授受無宗旨,異端蜂起,無所折衷。如東漢以來,以六經歸之周史,其說孤行千餘年。今之人才學術,其去孔子之意奚啻霄壤,不惟無儒學,並且乏通才。明效大驗,亦可睹矣。如當掩蓋,則孔子與諸賢不傳此義,後賢何從而窺?奚必再三申明,見於經記?若先入爲主,則道不同不相爲謀,各尊所聞,各行所知,不辯難駁擊,以立門戶,亦不敢依阿取悅於世,使微言既申而再晦也。
宰我、子貢以孔子“遠過堯舜”,“生民未有”。先儒論其事實,皆以歸之六經。舊說以六經爲帝王陳跡,莊生所謂“芻狗”,孔子刪定而行之。竊以作者謂聖,述者謂賢,使皆舊文,則孔子之修六經,不過如今之評文選詩,縱其選擇精審,亦不謂選者遠過作者。夫述舊文,習典禮,兩漢賢士大夫與夫史官類優爲之,可覆案也,何以天下萬世獨宗孔子?則所謂立來、綏和、過化、存神之跡,全無所見,安得謂“生民未有”耶?說者不能不進一解,以爲孔子繼二帝三王之統,斟酌損益,以爲一王之法,達則獻之王者,窮則傳之後世。纘修六經,實是參用四代,有損益於其間,非但鈔襲舊文而已。執是說也,是即答顏子兼採四代,《中庸》之“祖述”“憲章”,《孟子》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也。然先師改制之說,正謂是矣。如謂孔子尊王從周,則必實得文武之會典,周公之則例,謹守而奉行之。凡唐、虞、夏、殷先代之事,既隻字不敢闌入,即成、康以下明君賢相變通補救之成案,亦一概刪棄,如是乃可謂之尊王、謂之不改。今既明明參用四代,祖述堯舜,集羣聖之大成,垂萬世之定製,而猶僅以守府錄舊目之,豈有合乎?夫既曰四代,則不能株守周家;既曰損益、折衷,則非僅繕寫成案亦明矣。蓋改制苟鋪張其事,以爲必如殷之改夏、周之改殷、秦漢之改周,革鼎建物,詔敕施行,徵之實事,非帝王不能行。若託之空言,本著述之常。春秋時禮壞樂崩,未臻美富,孔子道不能行,乃思垂教,取帝王之成法,斟酌一是,其有時勢不合者,間爲損益於其間,著之六藝,託之空言,即明告天下,萬世亦不得加以不臣悖逆之罪也。祖宗之成法,後世有變通之條;君父之言行,臣子有諫諍之義。豈陳利弊,便爲無狀之人?論闕失者,悉有腹誹之罪?且孔子時值衰微,所論述者,雜有前代。乃賈生、董子,值漢初興,指斥先帝所施,涕泣慷慨,而請改建,後世不以爲非,反從而賢之。且以今事論之,凡言官之封事、私家之論述,拾遺補闕,思竭愚忱,推類至盡,其與改制之說不能異也。此說之所以遭詬病者,徒以帝王見諸實事,孔子託諸空言。今欲推求孔子禮樂政德之實跡,不得不以空言爲實事。孔子統集羣聖之成,以定六藝之制,則六藝自爲一人之制,而與帝王相殊。故弟子據此以爲“賢於堯舜者遠”,實見六藝美善,非古所有。以六經爲一王之大典,則不能不有素王之說。以孔子爲聖、爲王,此因事推衍,亦實理如此。故南宮适以禹、稷相比,子路使門人爲臣,孟子屢以孔子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並論,直以《春秋》爲天子之事,引“知我”、“罪我”之言,則及門當時實有此說,無怪漢唐諸儒之推波助瀾矣。然後說雖表見不虛,非好學深思者,不能心知其意。若改制,則事理平常,今不信古說,而專言著述有損益,亦無不可;至製作之說,亦欲駁之,則先入爲主,過於拘墟矣。
《詩》者,《春秋》之大成;《春秋》者,《詩》之嚆矢。孔子六經微意俱同,《詩》爲天,《書》爲人,《春秋》王伯,《禮》附《書》,《樂》附《詩》,皆取舊文而潤色之,非僅刪定而已。故《尚書》所言堯、舜、夏、殷,禮制全與《春秋》相同。今《尚書》、三家《詩》諸書可證也。又《書》有四代之文,俗以爲有沿革,乃《大傳》無異同,有大小之分,無沿革之異。唐虞禮制,下與《春秋》相符,正孔子述作六藝之大例。所謂“其文則史,其義則某竊取之矣”。《古書》、《毛詩》出於東漢,本誤讀《周禮》,以“大統”說小康,致與經文相舛,故賈、馬遠不能如伏、董之詳備符合。一真一僞,各不相同也。然《禹貢》迄於四海,而“周公篇”與《洪範》則爲“大統”之先聲,所云“皇帝”、“上帝”、“多方”、“多士”、“小大”、“邦喪”云云者,已爲《詩》“大統”開先路。但中外之分甚嚴,此爲周公明堂朝諸侯之事,非皇帝大九州大同之治也。
經學四教,以《詩》爲宗。孔子先作《詩》,故《詩》統羣經。孔子教人亦重《詩》。《詩》者,志也。[即“志在《春秋》”之“志”。]獲麟以前,意原在《詩》足包《春秋》、《書》、《禮》、《樂》,故欲治經,必從《詩》始。緯雲:“志在《春秋》,行在《孝經》。”行事中庸,志意神化,《春秋》與《詩》,對本行事也。其又云:“志者,則以對《孝經》言之”,實則《詩》與《春秋》虛實不同。《詩》乃志之本,蓋《春秋》名分之書,不能任意軒輊;《詩》則言無方物,可以便文起義。[《尚書》、《春秋》如今人之文,《詩》、《易》如今人之詩。體例不同,宗旨自別。]《公羊》“主人習其讀而不知其罪”,此本《詩》說,即後世所謂“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故凡緯說、子書非常可駭之論,皆《易》、《詩》專說。故欲明《詩》《易》,須先立此旨。緯雲:“孔子受命爲黑統,即玄鳥、玄王;”《莊子》所謂玄聖、素王之說,從《商頌》而寓之。《文王》篇“本支百世”,即王魯;“商之孫子”,即素王。故屢言受命、天命,此素王根本也。孟子以周公、仲尼繼帝王之後,荀子以周公、仲尼爲大儒。此從《魯》、《殷》二《頌》而出者也。三統之說,本於三《頌》,凡一切舊說,皆當以此統之。董子王魯制,寓於《魯頌》。周公及[“世及”之“及”。]武王制禮作樂,故以王寓之。以其說解《詩》,則有徵信;董、何以說《春秋》,則不免附會矣。緯書新周,不可說《春秋》,而《詩》以魯後周,即此意。《詩》明雲:“其命維新”,是經意直以《周頌》爲繼周之新周,非果述姬周也。先儒改周之文,從殷之質,亦從此出。“魯、商”二字即“文、質”,“文、質”即中外、華洋之替字。中國古無質家,所謂質,皆指海外。一文一質,謂中外互相取法。爲今之天下言之,非古所有。絀杞之例,亦本於《詩》,《春秋》杞不稱公,《三頌》絀杞不言,是其本意。今凡周亡、孔子王,一切駭人聽聞之說,皆以歸附於《詩》。治經者知此意,然後以讀別經,則迎刃而解。他經不復言此,而意已明,方可以收言語、政事、文章之效。《詩》爲志,則《書》爲行;《春秋》爲志,則《孝經》爲行。實則《春秋》與《書》同爲行,《春秋》、《尚書》皆分《詩》之一體。《周》、《召》伯道,分爲《春秋》;《王》、《鄭》、《齊》王道,分爲《尚書》。特以較《孝經》,則《春秋》爲志,而《孝經》爲行耳。今本此義,作爲義疏,不拘三家之書,以孔子之微言爲主。使學者讀《詩》,明本志,而後孟子“以意逆志”之效明。孔子重《詩》之教,顯以此爲經學之總歸,六經之管轄,與《論語》同也。
《孟子》“王者之跡熄而《詩》亾,《詩》亾[“亾”當爲|△,|△古作字。與亾字形似而誤。]然後《春秋》作”。《孟子》此意,即“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說苑》“周道不亡,《春秋》不作”之意。《孟子》言《詩》以志爲說,又引《詩》與《春秋》以證王跡,明《詩》與《春秋》同也。歷敘帝王,皆言周公、孔子,周公即王魯,義本《魯頌》;孔子即素王,義本《商頌》。周公實嘗王,故緯說有素王而無王魯。周公及武王,成公讓志以爲攝政,故言《魯頌》。不如此,則“詩亡”之義不顯。
《詩》言皇帝、八王、八監、十六牧事,就大一統言之,此百世以下之制,爲全球法者也。《尚書》言四代之制,由一化四,此三統變通之意也。一豎一橫,一內一外,皆“治”“平”之教。後以《詩》說百世,未能著明,分《周》、《召》伯道,再作《春秋》以實之。六經重規疊矩,以大包小。《禮》以治外,《樂》以養中,《易》詳六合以外,皆自治之事。此外王之學,亦缺一不可。六經之中,三內三外,三天三人,三實三虛,三知三行,而歸本於《孝經》。六經統爲素王,萬世之大法也。(頤卦六爻配六經,以言大統,爲教萬世之大法也)
六經皆經孔子筆削,有翻改舊文之處。或頗震驚其言,不知其說雖新,其理至爲平易。夫由堯舜以至成周,初簡陋而後文明,代有沿革,見之載記,人心所同信者也。孔子修六藝以爲後世法,考三王、俟百世,見之載記,亦人心所同信者也。然洪荒初開,禮制實爲簡陋,即茅茨土階、大羹玄酒等類,若於文備之世,傳以爲法,不惟宜俗不合,且啓人輕薄古昔之心。是“帝典”不能實錄其事,亦一定之勢也。夫禮家議禮,易滋聚訟,既折衷於聖人,後世猶多齟齬。今使《尚書》實錄四代之文,事多沿革,每當廷議,各持一端,則一國三公,何所適從?孔子不能不定一尊以示遵守,亦情勢之所必然也。既丈質之迥殊,又沿革之互異,必欲斟酌美善,垂範后王,沈思默會,代爲孔子籌畫,則其筆削之故,有不待辯而自明者矣。
王符雲:“聖人天之口,賢者聖之譯。”聖人作,賢者述;聖所不備,賢者補之;交相爲用者也。《春秋》時,三皇五帝之典策尚多可考(典冊實爲孔作),其言多神怪不經,與經相歧,實事實也。孔子翻經,增減制度,變易事實,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但制度不合者人難知,行事不合者人易知。故《孟子》所載時人之論古事,孟子皆據經爲說辭而闢之,實則時人所言所載事實也,孟子所言,經教也。使孔子作於前,後無繼之者(後無賢述之),則六藝何能孤行於後世?故必有賢者出,依經立義,取古人行事,皆緣附六藝,無改作之嫌,並使後人不至援古事以攻駁六藝,此賢者所以爲聖譯。如《國語》之傳《春秋》,傳事實之意輕,附禮制之意重,凡一細事皆鋪寫古事古禮。經說之文,連篇累牘,當日事實,萬不如此瑣碎。此傳者託事以見禮文經義,亦如孔子假時事以取事義也。其於孔子事蹟,皆緣六經以說之,合者錄之,不合者掩之。古與今合,方免後人據時事以攻六藝,此作者之苦心也。惟其書一意比附,遂足以掩蔽微言。如六藝皆孔子所作,而《左氏》則以爲孔前已有。如季札事,將《詩》《樂》師說衍說一篇,而後人遂以此爲未刪之本。《易》爻辭爲孔子作,其書所言筮辭,皆就《易》師說衍之,讀者遂以爲此真《周易》,在孔子之先。雖有比附六藝之大功,不無少掩微言之小失。然此不善讀者之流弊,若以微言讀之,乃轉見其發明處不少;心無其義,故書中不見之。賢者於經,如疏家之於注,不敢破之也。[或雲:自孔子後,諸賢各思改制立教。最爲謬妄!制度之事,惟孔子一人可言之,非諸賢所得言也。]
緯雲:“孔子因道不行,作《春秋》,明王制,專就《春秋》立說。”《孟子》雲:“《春秋》天子之事。”先師言製作,多就《春秋》言之。《史記》:刪《詩》正《樂》在前,因獲麟作《春秋》。考其說,似《詩》《書》《禮》《樂》爲一書,因獲麟乃變前志而修《春秋》。前後若出兩歧,然實則非也。孔子知命在周遊之前,於畏匡引文王,於桓魅言天生,實是受命。故自衛返魯,作《詩》言志,以殷末寓素王之義,明三統之法。特後來以《詩》之空言,未能明切,恐後人失其意,故再作《春秋》,實以行事。《孟子》引《詩》與《春秋》明王跡,《史記》引“空言不如行事”,皆此義也。
製作知命,當從五十(生知)爲斷,非因獲麟乃起。《詩》《易》詳天事,言無方物,所謂空言。《春秋》《尚書》乃將天言衍爲人事。空言在後,行事在前,事有早遲,其義一也。諸經惟《春秋》晚成,絕筆獲麟,師說因以明著。實則諸經皆同,特《春秋》說獨顯耳。“《春秋》天子之事”,諸經亦然。一人一心之作,不可判而爲二。《春秋》未修之先,有魯之《春秋》;《書》《詩》《禮》《樂》未修之先,亦有帝王之《書》《詩》《禮》《樂》。修《春秋》,筆削全由孔子;修《詩》《書》《禮》《樂》,筆削亦全由孔子。《春秋》據舊史言,則曰“修”;從取義言之,則曰“作”。修即所謂“述”。當日翻定六藝,是爲聖作,人亦稱孔子爲作。其雲“述而不作”,言“不作”即作也,言“述”即非述也。與“其文則史,其義則竊取”同意。而作述之事,即兼指六經,不獨說《春秋》。載記總言孔子事,則雲翻定六經,製作六藝,其並稱之文,則多以“作”“修”加《春秋》,於《詩》《書》《禮》《樂》,言“刪、正”。文變而義同,無所分別。因“作”“修”多屬《春秋》,故同稱則六經皆得雲“作”“修”,而並舉則惟《春秋》所獨。此爲異名同實。後來不識此意,望文生訓,於《春秋》言“作”“修”,得之;於刪《詩》《書》、正《禮》《樂》,“刪”則以爲如今刪定文籍,“正”則以爲如今鑑正舊本,遂與“作”“修”大異。亦如說殺殛爲死刑,與投四凶、化四裔之義迥乎不同。不知此義一失,大乖聖人本意,爲經學治術之妨害。判《春秋》與諸經爲二,離之兩傷,一也。以諸經爲舊文,非孔子之書,遂卑賤乎《春秋》,二也。諸經失其宗旨,不能自通,三也。離割形氣,無貫通之妙,四也。獨尊《春秋》,使聖教失宏博之旨,五也。今力闢舊說之誤,獨申玄解,務使六經同貫,然後經學宏通,聖教尊隆。
孔子翻經以後,真正周制,實無可考(皆字母書)。後世傳習,皆孔子之言(古文)。或疑古書不盡亡(僞經正名),今試爲明之。《春秋》諸稱號,出孔子筆削,不必實爵,此定說也。乃經所稱之侯、伯、子、男,非諸國本爵,考之故書子、緯,所言諸國爵亦與《春秋》同。《史記》據《譜牒》,因《春秋》,書“蔡桓侯葬”。經一稱“侯”,《譜牒》遂以“侯”爲蔡定稱。又時祭烝嘗有明文,春夏無之。時祭異說,如《王制》、《公》、《穀》、《禮記》、《左傳》、《爾雅》、《孝經》互異,春夏異而秋冬不異。豈非據《春秋》爲說,實無遺文可證乎?如以喪服爲舊典,承用已久,同母異父之服,公叔木問子游,狄儀問子夏,子夏曰:“無聞乎。”向左向右有明文,何至不守舊而冒昧是從乎?《曾子問》所言變禮,如有舊文,則自向檢閱可也;不然,告以尋討可也,何必刺刺徒勞脣舌乎?魯行禮自有典冊可稽,何行一禮,涉一疑,動向孔子門人請問乎?曾子、子游同習乎禮,似以襲裼始議而終服乎?典禮皆有明文,時祭自爲典禮,何以傳《孝經》者,僅就經文《春秋》立義,以爲二祭乎?喪葬有一定之則,何以孔子往觀季札葬,孔子葬,四方來觀乎?聖人之葬人,與人之葬聖人,豈聖人一禮,人又一禮乎?禮有成事,樂爲世掌,孺悲乃奉命而學,太師反待孔子之語乎?三年親迎,王朝舊典,子張、宰我以爲疑,哀公、子貢以爲問乎?禮樂出乎天子,知政知德,匹夫何有禮樂之可言乎?從可知:自夫子一出,而帝王之德皆變爲一人之事,而佚聞實寡;後世所傳習,皆孔子之說,而舊典全無。今欲於禮制指其孰爲舊也,難矣!
六經旨要,以制度爲大綱,而其辨等威、決嫌疑尤爲緊要。蓋周制,君臣上下尊卑之分,甚爲疏略。[大約與今西人相等。]諸侯實郊天,大夫實用八佾、反坫、三歸。孔子新制,細爲分別,故禮以定嫌疑、辨同異爲主。《春秋》於大夫、諸侯尊卑儀注,極爲區別。禮家、名家之學,全出於《春秋》。故孔子正名,子路猶以爲疑,非周公已有此制也。使周公已有之,則人所共明。《春秋》與《禮》,斤斤分別儀注不已細乎!子學、名家大有益於治,原出《春秋》、《禮經》可見也。孔子已創制,不得不以魯郊爲成王賜爲失禮;八佾、反坫爲僭。在當日,特爲應行之禮。蓋等威一明,上下分絕,故亂臣賊子懼,失爲亂之資。孔子曰:“惟名與器,不可假人。”以此。
《詩》以《魯》爲文、《商》爲質。[文主中國,即六歌之《齊》;質主海外,即六歌之《商》。]至新周合文質,乃爲極軌,所謂“文質彬彬”也。孔子因舊文而取新義,其意全見於《詩》。《詩》者,六經之始基也。《中庸》“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以匹夫繼帝王之統,即《論語·堯曰》章、《孟子》“由堯舜至於湯”章之所謂“聞知”、“見知”,以繼帝王者是也。其所云“祖述”、“憲章”者,謂與帝王無出入,兼有其長,合爲定製。《中庸》之考而不謬,《論浯》之兼用四代是也。帝王之制由六經而定,謂爲孔子制,可;謂爲帝王制,亦可。惟兼採四代以酌定一尊,垂法百世,以爲永鑑;因不盡因,革不盡革,既不可分屬四朝,又不能歸併一代,則不得不屬之孔子。《春秋》因魯史加筆削,《詩》與《書》《禮》《樂》,亦本帝王典禮而加筆削。合者留,不合者去,則《詩》、《書》乃孔子之《詩》、《書》矣。《儀禮》、《容經》,則本週之典籍。夏殷簡略,又文獻無徵,以周爲藍本,自然之勢。《論語》“鬱郁”、“從周”,就簡略言也。《中庸》“今用”、“從周”,就無徵言也。由此而加因革,過者抑之,不及加隆,“百世可知”,謂此也。本週禮修爲《儀禮》、《容經》,亦怍亦述,與《春秋》無異也。樂以《韶》爲主,兼用三代,《雅》、《頌》得所,正樂亦同於禮。孔子見世卿之害,教學宜開,於是早定師儒選舉之計,預修四教,既行於一時,並欲推萬世。四教中,《詩》雖言志,然與《書》爲一匯,《禮》《樂》爲一匯。《詩》以言志,《書》以述行,《禮》以治外,《樂》以養中。所言不能參異,一定之勢也。四教中以《詩》爲綱,以《書》與《禮》、《樂》爲目。然《詩》爲空言,尚未明著,然後乃作《春秋》,以實《詩》意。所謂“深切著明”者也。孔子之意本在於《詩》,後來《春秋》說盛,遂全以《詩》說《春秋》。言“志在《春秋》”,不言《詩》之志,實則《書》《春秋》皆統於《詩》。特一爲空言,一爲行事。《春秋》與《書》《禮》《樂》皆主新制,同爲孔子之書,非獨《春秋》爲然。然《春秋》詳人事典制舊文,嚴於遵守,運用無方之道不與焉,故又作《易》以補之。《易》明變化消長,爲天道,與《春秋》全反。一天道,一人事;一循守舊職,一運用無方;一常一變,一內一外。知《春秋》而不知《易》,則拘於成法,無應變之妙。蓋《易》專以“通變”“不倦”爲宗旨,故欲知《易》,必先學《春秋》。既學《春秋》,不可不知《易》。既能窮《易》之精微,則內外交修,於治術方無礙。盡人事以通天道,《易》所以總學之成,而不沾沾名物理數之形跡。二者相反相成,《易》不立教,以其與《春秋》同也。六經之道以《春秋》爲初功,以《易》爲歸宿。治經者當先治《春秋》,盡明微言,以四經實之,然後歸本於《易》。此孔子作六藝之宗旨也。
孔子“五十知天命”,實有受命之瑞,故動引“天”爲說。使非實有徵據,則不能如此。受命之說,惟孔子一人得言之。以下如顏、曾、孟、荀皆不敢以此自託。[以九流派分,四科一體,原同末異,皆祖孔子。其說甚明。]故自衛返魯,正《樂》刪《詩》,非待獲麟乃然。羣經微言皆寓於《詩》,《春秋》已不能全具,特孔子絕筆獲麟,後師以《春秋》爲重,遂以微言附會《春秋》,而《詩》反失其說。世卿,三代所同,欲變世卿,故開選舉,故立學造士。使非選舉,則亦不立學矣。作《詩》本爲新制。子貢、宰我以孔子賢於堯舜,緣文明之制,由漸而開,自堯舜至於文武,代有聖人爲之經營,至周大備。天既屢生聖人,爲天子以成此局,不能長襲其事,故篤生一匹夫聖人,受命製作,繼往開來,以終其局。而後繼體守文,皆得有所遵守。又開教造士以爲之輔,故百世可以推行。或以秦漢不用《春秋》之制,不知選舉、學校、禮樂、兵刑,無一不本經制。雖井田、封建,禮制儀文,代有改變,然或異名同實,或變通救弊,所有長治久安者,實陰受孔子之惠。且循古今治亂之局,凡合之則安,反之則危。孔廟用天子禮樂,歷代王者北面而拜,較古帝陵廟有加。若非天命,豈人力哉!又豈但鈔錄舊文,便致此神聖之績哉!
郡縣一事,秦以後變易經說者也。似乎經學在可遵、不必遵之間。不知秦改郡縣,正合經義。爲“大一統”之先聲。禮制:王畿不封建,惟八州乃封諸侯。中國於“大統”爲王畿,故其地不封諸侯如王畿。諸侯不封而食祿,藩鎮部道,又立五長之意。漢制諸侯封國大,易亂之道也。秦之郡縣,漢之衆建諸侯,正師用《王制》。《王制》:諸侯世,郡縣不世。雖似相異,然此正用“不世卿”而推廣者也。又如井田,議者動謂不能行,不知《孟子》明雲“大略”,潤澤則在臨時。田多則夫百畝,田少則相時酌減可也。平地則畫井,山地則但計畝相授可也。書文簡略,推行別有細章,豈可株泥舊文?今法有甚富甚貧之病,而《王制》無之,[按:井田乃百世下“大統”之法,於古實無徵。今泰西素有齊貧富之議,將來必出於此。]此乃殷法,非孔子特改。當時用井田,孔子萬不能改阡陌;今既用阡陌,亦不便強復井田也。此事變之故,不足爲井田病。夫治經貴師其意,遺蹟則在所輕。除井田、封建外,亦不能拘守舊文而行。必欲行井田,則亦有變通之法在。若王莽、張橫渠,得其跡而遺其意者也。
六經,孔子一人之書;學校,素王特立之政。所謂“道冠百王,師表萬世”也。劉歆以前,皆主此說,故《移書》以六經皆出於孔子。後來欲攻博士,故牽涉周公以敵孔子,遂以《禮》、《樂》歸之周公,《詩》、《書》歸之帝王,《春秋》因於史文,[《移書》雲:“製作《春秋》以記帝王之道。”]《易傳》僅注前聖。以一人之作,分隸帝王、周公。如此,是六藝不過如選文、選詩。或並刪正之說,亦欲駁之,則孔子碌碌無所建樹矣。蓋師說浸亡,學者以己律人,亦欲將孔子說成一教授老儒,不過選本多、門徒衆;語其事業功效,則虛無惝恍,全無實跡。豈知素王事業(六書亦孔子翻經所作),與帝王相同,位號與天子相埒。《易》與《春秋》,則如二公也;《詩》《書》《禮》《樂》(《莊子》以鄒魯之士能言之),則如四輔條例也。欲爲之事,全見六藝。學校之開,當時實能改變風氣。學之者多,用其弟子者亦多,所謂立行和來是也。孔子初立四教,效已大顯,故欲推而行之。凡六藝學校,古無其事,《國語》、《左傳》言以前有之者,皆賢者依經義之說,分仲尼之功,屬之帝王以前,託詞,非實事也。蓋自《春秋》以後,學術治法,全宗素王。天心欲變其局,孔子應運而生。漢、宋諸大儒,皆同此義。實理所在、人心相同者也。
古聖皆有神怪實跡,聖與天通、人與鬼謀,故能成“平定”之功,大禹是也。《山海經》神怪確爲(天學)實事,故《左傳》雲:多著神奸,鑄鼎作象。至孔子時,先聖開創之功已畢,但用文教,已可長治久安,故力絕神怪,以端人心而正治法。“子不語”,則以前皆語可知。雲“不語”,則實有神怪可知。《禹貢》者,孔子本禹事,以己意潤澤者也。禹不必立九州,當時亦無貢筐織縞一切名物。又五服、四嶽,與《王制》切合,儼然《王制》傳注,此孔子修《書》,亦如作《春秋》,據史文而筆削之實事也。古聖神怪之事,全經孔子所削,故云“不語”。不得因孔子之言,致疑前人之誤。蓋天人之交,孔子乃隔絕之,以奉法守文,無俟神奇也。
舊以《逸周書》著錄《漢書》,爲秦漢先師採綴而成,亦如《戴記》。今有《汲冢》舊名,或以爲實不出於西晉。(後有“蓋孔子正名乃有古文三代口口口”十四字。因晚年風疾左手書,後三字無法辨認。)然序文淺陋,必系僞作。篇中體制不純,間涉殷事。及《王子晉》、《職方》、《月令》等篇,必非周書。蓋晉人取舊本,而別以己意補足成書。中多《司馬法》與《書》、《禮》佚文,而雜採古傳記者亦不少。其出汲冢,雖無明文,自必當時再出,故加此名。近人堅以爲漢出,不知此決非漢本。《竹書》亦同時所得,亦必有舊本。惟其書多蝕脫,各以已意釋補,如邾盟、滅夏陽之類,皆以爲《左傳》之助,至於乖異實事。故《逸周書》非真古書也。
孔子爲素王,知命製作,翻定六經,皆微言也(,頤卦二五爻皆有經,六爻即六經)。聖門師弟相傳,常語如此,《論語》是也。而又有隱微其言者,如周喪期,孔子製作定爲三年,三代通同之。《尚書》言三年者,非實事,新制也。宰我、子貢疑其事,孔子答以“古人皆然”。“古人”即指《堯典》“三載,四海遏密八音”事,不明言改制也。曾子問喪,亦有“夏后氏三年”之文,實則孔子爲主改帝王以合己,使若帝王實已如此,不過取之爲說。孟、荀以來,微言已不盡傳,又有緣經立義之傳,與之互異。然古師皆傳此義,唐後學者誤解傳義,遂使孔子“作述”全爲帝王所奪,《易》《詩》《書》《禮》《樂》皆變爲古書,《春秋》則爲舊史,所不奪者,《論語》《孝經》而已。
六藝本爲孔子新義,特自託之於“述”,《左》、《國》則以爲皆出於孔子以前。如韓宣子見《易象》(之言盡在魯,中包《詩》《書》《禮》《樂》,其實六經,故曰:周禮全在魯矣),季札觀樂歌詩,與《書》《禮》皆多引用。以六藝當出於孔子前,蓋因“述而不作”語,遂舉六藝盡歸之國史舊文。後人不知此說出於依經立義,指以爲實,微言之說,遂全爲《左》、《國》所亂矣。
《國語》爲六經作傳,或以左邱明即子夏。“明”與“商”、“羊”、“梁”同音,左邱即啓予,所謂“左邱明”,即“啓予商”,左邱喪明,即子夏喪明事。“三傳”始師,皆爲子夏。爲文學傳經之事,故兼言六藝,不僅傳《春秋》。然六藝推之舊文,此欲掩改制之跡,即孔子作而不述之微意也。不言孔子改古書,而言古書合孔子心,本尊向孔子,非欲駁之也。而劉歆乘隙而入,襲此說以攻“今學”,以六藝爲舊文,孔子直未造作,於是素王改制等說全變矣。劉歆之說,實《國語》爲之先路。同此一說,而恩怨各別,皆以當時微詞隱避,致使大義中絕,聖學晦而不彰。今孔廟既封建王號,用天子禮樂,時勢遠異。又更無所避忌,正當急張微言,使其明著。不可再行隱避遷就,使異端得藉口相攻。況此乃漢、宋先儒舊義,非一人私言。《論語》《中庸》《孟子》先有明文,精確不易。史公雲:第勿深究,其所表見皆不虛,信然矣。素王以《詩》說爲本根,實即道統之說。先儒誤據“從周”、“不議禮、制度、考文”以相駁,篇中已釋其義。然試再爲申之:雲“從周”矣,何以答顏子兼用四代?既雲“不作”矣,何以獨辯“不知而作”?孔子,周之臣子,從周何待言!居今而言從本朝,豈非夢囈乎?聖人立身出言爲萬世法,宜何如慎密,今動以天自擬,又云“其或繼周”、“如有王者”,與“鳳鳥”、“河圖”之嘆;專禮樂征伐之權,斥言“天下無道”;取亡國夏殷與本朝並論,而議其從違;又自負承先皇文王之統,無論道理不合,其有不賈口舌之禍者乎!庸愚皆知畏法,豈有聖人發隴上之嘆,與陳涉、吳廣同科,導人以發難乎?子貢以爲堯舜猶賢,南宮适以禹稷相比,子路使門人爲臣,仲弓許之南面,宰我輕改舊章,孔門弟子豈皆妄希非分,自居不疑乎?孔子,周之臣子,並非宋君,乃敢以殷禮自用。或以爲異書不足信,《孟子》明雲:“《春秋》天子之事”,“王者之跡熄而《詩》亾,《詩》亾然後《春秋》作。”“仲尼不有天下”,又屢以帝王、周公與孔子並論。孔子受命製作,有不得不改之苦衷。若夫尊君親上,別有明條,並非欲後人學其受命製作。何嫌何疑?必欲將孔子說爲一迂拘老儒乎?孔子教人忠孝,文在別經。許止趙盾,猶蒙惡名,人臣無將,《春秋》名義。若其自處,別有精義;若以此說有乖臣道,則舜、禹、湯、武爲帝王垂法,豈學舜、禹者務求禪讓,法湯、武者專力犯上乎?孔子之志與舜、禹、湯、武同符合貫,學之者,但當自審所處,不必以己之所必無,都爲古聖之所斷不有。且世之犯刑辟、坐不敬者,又孰爲孔子所誤哉!
聖人一言,必有一言之效。乃自今視之,多爲常語。常語則何待言?又何必傳流至今?凡今見爲常語者,在當日皆爲切要之說。蓋言如藥物,當時爲對症,得聖言而病癒,積久成習,遂視爲故常。故學者於常語尤當留意推考,因藥求病,足以見當日時事。又《春秋》常於嫌得者見不得,列國行事失禮,使乖舊制,人人所知,孔子何爲非之?又何以足傳爲經?可見孔子議貶,皆爲時制,衆人不知,故譏貶之。如魯之舞八佾,射之主皮,喪不三年,同姓婚,皆真周制,孔子欲改,故譏之。若人共知其非禮,又從而議之,則人云亦云,徒勞口舌。聖人吐辭爲經,故凡所言,都爲製作。今立此一例,於《春秋》、《論語》諸經,凡所非議,皆爲改制救弊;至當時所共明者,則絕不一語。以此求之,然後聖經可尊,聖功可見也。
三統以《尚書》爲本,乃經學大例。觀《四代禮制沿革表》、《三統禮制循環表》,可見先儒雖主此說,於經少所依附。今按其說,當於《詩》、《春秋》中求之。四代無沿革,而名號小有異同,此即三統例之大端。至於服色、牲器,猶其小焉者矣。董子云:“九而易者,大九州、九洛、九主之說也;五而易者,五帝循環、《小雅》五際說也;四而易者,《尚書》說也;以三而易者,三《頌》說也;以二而易者,《魯》、《商》中外文質說也。”今以三統立爲一專門,先就各經立表,考其同異,更輯傳說之有明文者以補之,以爲一類。然後掇拾羣經異義,可以三統說者,歸爲《續表》。而《四代真制之表》,附於其後,總爲一書。名曰《三統》。不惟經學易明,而孔子“百世可知”之意亦見矣。[今已改三統不能循環者爲《三世進化表》矣。]
三統立說,孔子時已然,非後儒所附會。如宰我言社樹,《戴記》中所引孔子言四代者是也。《王制》、《國語》、《祭法》廟制,與《春秋》、《詩》、《孝經》時祭,皆當以三統說之。既知此非真四代制,又知此爲百世立法,又推本經書爲主,以收傳記之說,更推考異義以化畛域。此例一明,而羣經因之以明矣。
禮儀與制度有異,禮爲司徒所掌,如今之儀注,即《儀禮》是也;制度則經營天下、裁成萬類,無所不包,如《王制》是也。制度最大最要,禮儀特其中一門。欲收通經致用之效,急宜從制度一門用功。若沾沾儀節,不惟不能宏通,人亦多至迂腐。劉子政《別錄》,制度爲專門,與禮儀別出。至《儀禮經傳通解》、《禮經綱目》、秦氏《通考》,皆以禮包制度,大失經意。今特升《王制》爲制度統宗,禮經儀注之文,歸於司徒六禮而已。能悟此旨,經學乃爲有用之書。
舊用東漢許、鄭說,以同《王制》者爲“今”,同《周禮》者爲“古”。丁酉(公元一八九七年)以來始以帝王分門,不用“今、古”之說。蓋哀、平以前,博士惟傳《王制》,而海外《帝德》之學,隱而未明。自漢以後,囿於海禁,專詳《禹貢》五千裏之制。自明以後,海禁大開,乃知《帝德》,《詩》、《易》之學,始有統宗。至於王道之學,亦各有宗派。魯學居近孔子,《穀梁》、《魯詩》專爲魯學。齊學雖與魯小異,然實爲“今學”。弟子各尊所聞,異地傳授,不能皆同。如《公羊》,“今學”也,而禮與《穀梁》不盡同。《國語》,“今學”也,而廟祭與《王制》多反。此中多爲三統異說。孔子既定《禮經》,更於其中立三統之制,以盡其變。弟子各據所聞以自立說,皆引孔子爲證。《王制》多大綱,故不能盡包羣經異義,此爲大宗。他如時制可徵者,《左傳》之世卿、昏同姓、不親迎、喪不三年,與《孟子》之徹法、魯滕不行三年喪,此皆當時之行事,與六經不同者也。又《王制》統言綱領,文多不具。《春秋》、《詩》、《書》、《儀禮》、《禮記》,所言節目,多出其外,實爲《王制》細節佚典,貌異心同。如《明堂》、《靈臺》、《月令》之類是也。此類經無明文,各以己意相釋,此潤澤之異禮也。又今《禮記》多先師由經文推得之文,如諸書皆言四時祭,當爲定製,而《孝經》先師只言春秋二祭,則以《孝經》無冬夏明文也。諸書時祭名,烝嘗皆同,而春夏祭名互異,則以烝嘗經中有明文,而春夏無明文也。凡此皆先師緣飾經文,別以聞見足成,非經之異說也。今於劉歆以前異禮,統以此四例歸之,不立“今古”學名目。
舊專據《王制》以爲“今學”,凡節目小異者,遂歸入“古學”,當入異義。如《祭法》廟制、祭期,與《國語》同,而《荀子》亦有此說。《祭法》有祧、有明堂,《王制》無之,而孔子言祧、言明堂者,不一而足,此不能盡指爲異義說也。蓋聖人訂製,先立大綱,細節則多備三統之文。大綱之封建、職官、選舉、學校,羣書皆同,而細節則小異矣。即以廟制言,大綱之七廟祀天神、人鬼莫不同,而細節則小異。《祭法》有日月之祀,《孝經》只春秋二祭,配天郊禘說各不同,此三統文質改變之說也。又漢去春秋久,今本《王制》爲先師之一本。嚴、顏《公羊》二本,猶自不同,欲以一本括盡“今學”,勢所不能。今欲舉《王制》括“今學”,當以經文爲主。如治《公羊》者欲用《王制》,而本傳說與《王制》說不同者,則先標舉經文,次錄傳記,以後再錄三統潤澤異說。然後《王制》廣大,足以包括羣經,不致小有異同,輒屏爲異說。如《禮記》孔子禮說與《王制》多異,固有依附,然其說多與六藝合,則不能屏爲異說。必有此例,然後《王制》足以包之。此爲專治《王制》者言。如專家,舉一經推合《王制》,則但明本經,不涉異說。若再牽涉,徒滋煩擾。師說參差,莫如《戴記》,今即以治《戴記》之法治《王制》,使歸統制,參觀以求,思過半矣。
或以諸子皆欲傳教,人思改制,以法孔子,此大誤也。今考子書,皆春秋後四科流派,託之古人。案以言立教,開於孔子。春秋以前,但有藝術卜筮之書,凡子家皆出於孔子以後。由四科而分九流,皆託名古人,實非古書。又今所傳子書,半由掇拾及雜採古書,如《弟子職》、《地員》等篇,乃經傳師說,漢初收書祕府,附《管子》以行。《管子》亦非其自作,乃後人爲其學祖之,故其中多“今學”專家之語,並有明言《春秋》、《詩》、《書》之教者。今當逐書細考,不能據人據時爲斷。至於《司馬法》、縱橫等書,出於政事、言事科,亦爲四科流派。苟有會心,所見無非道,不僅於其中摘錄足證“今學”,以備考究已也。
欲知《王制》統宗“今學”,觀《輯義》自明:欲實明改制之意,非輯四代古制佚說不能。[此書輯成,則改制之說不煩言而解。]大約《春秋》所譏者,皆改制事。又別以五經爲主,凡與經不合者,皆周制。《今古制佚存輯》以《左傳》、《國語》爲大宗,子史傳記緯候皆在所取,與《王制輯證》同。如《孟子》言周人徹,此周人無公田之證;滕魯不行三年喪、齊宣短喪、公孫丑答以期,皆周喪期之證。俟周制輯全,然後補輯二帝、夏、殷之制,以見《尚書》之譯改。如《墨子》夏喪三月,可見《堯典》、《高宗》三年之文,皆非原文。深通此旨,然後知《王制》爲新制,而《周禮》之爲海外會典與“古文家”之誤說者,亦可見矣。
六經有大小、久暫之分,《春秋》地只三千里,爲時二百四十年;《尚書》地只五千裏,爲時二千年;《詩》地域至三萬裏,爲時百世,所謂“無疆無斁”;《易》則六合以外。《莊子》雲:“六合以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以內,論而不議;”《春秋》,先王之志,聖人切磋而不捨;此六藝大小之所以分。飲器有套杯,大小相容,密合無間。以六藝比之:《易》爲大,《詩》爲《易》所包,《書》爲《詩》所包,《春秋》爲《書》所包。《春秋》爲最小、最暫,《易》最大、最久。此層次之分,大小之別,而統歸於《孝經》。《孝經》一以貫之,總括六藝,歸入忠恕。此聖人一貫之學,謂“以孝貫六經”也。
西人《八大帝王傳》,亦如《尚書》之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文字今古,有埃及、希臘之分。孔子翻經,正如西人用埃及古文說八大帝事,實以古言譯古書,所以謂之“雅言”,通古今語。而今之談西事者,謂耶穌以前西教,實同孔子,耶穌因其不便,乃改之。此蓋西人入中國久,思欲求勝,遂謂西方古教亦同中國,耶穌改舊教亦如孔子譯帝王之書以爲經。時人但知今言,不知古語,好古之士,遂可借古文而自行己意。其說雖不足據,然凡立教翻譯古書以爲說,則同也。
舊以《易》爲孔子作,《十翼》爲先師作,或疑此說過創。今按:陳東浦已不敢以《易》爲文王作矣。以《十翼》爲《大傳》,始於《史記》。宋廬陵、慈湖皆雲非孔子作。黃東發、陳東浦以《說卦》爲卦影之學,非解經而作,必非孔子所作,尤與予說相合。《十翼》既非孔子作,則經之爲孔子作無疑矣。或疑《十翼》多精語,非先師所能。今按《大傳》最古,當出於七十弟子之手,且多引孔子語,宜其精粹。又或疑《十翼》多孔子釋《易》之語,必不自作自釋。不知《喪服》、《春秋》,皆孔子作,孔子解釋,不一而足。若孔子一人自作《十翼》,何以《乾》、《坤》彖、象、文言重複別出,自相解釋,毫無義例乎?人但據《繫辭》“文王與紂之時”一語,遂誤周文王;又因《三易》,《周易》、《左傳》引其文在孔子先,遂酷信俗說:經出文、周,孔子但作傳翼。故自古至今,迷而不悟也。[《經話乙篇》別有詳說。]
先儒以《易經》爲文、周作,皆誤解《三易》之《周易》。考《左》、《國》言《周易》,皆一變五爻變。今以“周”爲“周遊六虛”之“周”,非代名,則文、周之說自潰敗矣。再以十二證明之:(頤卦二五爻兩言經字,六爻配六經,皆孔子作,有斷然據。頤卦乃十朋,小過卦乃十翼,孔子作一翼,即小過,一也;下遞改,至十三)作《易》之人,與文王、紂事相值,故詞多憂患,非以爲文王自作。今據《大傳》不質言文王作,其證一也。《十翼》乃先師記錄師說,引孔子語最多,與《公》、《穀》、《喪服傳》同例,必非孔子自撰。先儒以經歸之文、周,不得不以傳歸之孔子,二也。爻辭有姬文以後事,必不出於姬文,三也。《十翼》乃傳體,註疏之先路,孔子作經,必不爲姬文作注,四也。《郊特牲》(《禮運》)商得《坤乾》,此未修《易》之原名藍本,孔子本之作《易》,亦如本魯史修《春秋經》,並非文、周作,五也。汲冢本無《十翼》,司馬談稱《繫辭》爲《大傳》,與《尚書》、《喪服》同例,即不能謂經文必作於孔子,若《大傳》則必不出孔子,六也。初以經屬文王,東漢乃添入周公,朱子遂謂“四聖人之《易》各不相同”,後人因割裂四分,《提要》比之殺人行劫,一國不止三公,流弊無窮,七也。三易分三代,說不確,即使果分三代,孔子得之商人,本傳以爲殷末,亦必非周代之新本,八也。《序卦》、《說卦》,皆先師推演之言,諸家傳本各不同。《繫辭》體同外傳,引孔子說而以《易》證之,必非孔子作,九也。六經皆孔子據舊文,亦作亦述,以《十翼》歸之孔子,作傳不述經,與五經不一例,十也。必信《左》、《國》,《文言》四德,早見穆姜,《十翼》亦多舊文,十一也。《易》與《詩》同爲“大統”下俟百世之書,重規疊矩,互相起發,必出一手。《繫辭》文辭雜沓,非一人所作,吳氏曾經審訂,十二也。後師反因《繫辭》而附會,以爲文王作,蓋誤讀《左》、《國》、《周禮》,三易文多出孔子以前,因而誤爲此說故也。
舊於《儀禮》經記分爲“今”、“古”,非也。按周時禮儀,上下名分不嚴。[大約如今西人之制。]孔子作“禮”,明尊卑,別同異,以去禍亂之源。凡禮多出於孔子,傳記以爲從周者,託辭也。《儀禮》爲孔子所出,孺悲傳《士喪禮》可證。蓋《儀禮》爲《王制》司徒六禮之教,與《春秋》禮制全同。亦爲經制,非果周之舊文。而《記》乃孔子弟子所記也。今將經記同爲經制,爲素王所訂之“禮經三百”,先師所云“制禮正樂”者是也。
《論語讖》:子夏等六十四人,撰孔子微言,以事素王。今按:孔子作六藝,撰述微意,全在《論語》。《詩》爲五經之凡例,《論語》者,又六藝之凡例也。其中多師弟傳心精微隱祕之言,與夫商酌損益之說,故其言改制及六藝者百餘章。欲知六藝根源,宜從《論語》始。惟漢以後,此義失傳,舊解多誤,不可復見本意耳。
《戴記》、《孟》、《荀》所記史事,全本六藝爲說,此賢爲聖譯,緣飾經文,以聖爲歸者也。其中有時事一例,間與六藝相反。欲紀行事,不能全失其真,固秉筆一定之勢。然緣飾例足以收合同之效,而時事例,更以見改制之功。使必全淹沒實跡,反使人疑三代真是如此。聖人制作之功,必全淹沒不可見。今人讀《史記》,皆知記《春秋》以前事,全爲經說,不可以史例之。乃欲以《國語》爲史文,左氏爲史官,無論其書非史,其人非史,萬不能以史立說!若果存一當時真史,如《元朝祕史》與《紀年》之比,則誠如史公所言“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矣。六藝無傳記,不能孤行;聖經非賢傳,亦難於自立。孔子改舊文以爲經,左、戴假六經以爲傳。經存經義,傳存傳說,故有素王、素臣之稱。素王不傳說《春秋》,素臣實亦不可獨以《春秋》說之也。故讀《左》、《國》當以經說讀之,不可以爲史文。若《左》、《國》之《三墳》、《五典》、《八索》、《九邱》,又爲“大統”師說。蓋史公尊信《尚書》以唐虞爲斷,又因《大戴·帝德、帝系姓》,乃作《五帝紀》。則又“大統”道德之說矣。
孔子雅推桓、文,孟子鄙薄五伯,此時勢不同故。孟子專言王天下,其言“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謂鄙薄不屑稱法。或遂疑左氏爲非弟子,故《公》、《穀》爲《春秋》作傳例。弟子問及事實,師亦間引答之,不問則不詳,非不見事傳也。荀子稍後於孟,紀《春秋》遺事甚詳,亦《公》、《穀》學。史公學《公羊》,《世家》本《春秋》、譜牒爲說;又云鐸氏、韓非、呂氏,多本《春秋》。賈子用《左氏》尤多,此《左氏》通行之證也。董子云:“《春秋》重義不重事”,但謂不重,非全不學。《公》、《穀》師說不重事,謂義較事尤重,非先師不傳事也。後人重《左氏》者,輒以《左氏》爲史官,謂《公》、《穀》不詳事。果爲史,則一經必有一傳,不應詳略懸殊。考二《傳》說事多出《左氏》外,凡二《傳》微文孤義不能詳備者,《左傳》亦皆無說。如“祭伯來”、“肆大眚”、“郭公”之類是也。不知《春秋》記大事,以明禍福得失,可以史例,如國史所紀。經所記小事,多詳禮制,闡發微義,其細已甚,史所不詳。且《春秋》有筆有削,史所有而削之爲“削”,史所無而加之爲“筆”。傳曰“我無加損”,是有“加”例可知。舊無而新創之制,則不得不見。祭伯、祭仲、祭叔、單伯、女叔、原仲,當時諸人曾否爲監,不可知也。此等事乃欲以史法言之,則難矣。《左氏》原書,本爲《國語》,惟有大事,不詳瑣屑,不能有一經必有一傳也。總之,《春秋》之功,全在定一王之制,以爲萬世法,不徒劉四罵人。“亂臣賊子懼”,謂其改制作、絕亂源、失爲厲之階,非謂褒貶而已。經傳果爲史法,則不足重,古史、董狐之書故不傳。若以爲經學,則不徒以史例責之矣。
《論語》之左邱明,即子夏,所謂“巧言令色足恭,左邱明恥之,某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邱明恥之,某亦恥之”者,蓋倒裝句法,師生一氣,賢爲聖譯,故見解好惡相同。
聖門文學爲傳經先師,以遊、夏爲主,即博士之根源,爲儒家之統宗。道家專詳帝道,後來文學詳於王制,自命爲孔子嫡派,道家遂自外而別以黃老爲主,實則皆弟子所傳,爲德行科。蓋德行皆帝學,流爲道家。文學主六經,別爲儒家。學者須知二派皆孔子弟子。實則道家地步高於儒家,以所祖顏、閔、冉、仲,固在遊、夏之上,所以《列》、《莊》於顏、閔多所推尚。所詬病者,小人儒家之孔子也。
《國語》上始穆王,下終三家分晉,此不傳《春秋》之實據。孔子六藝,由舊文而翻新義,《國語》紀事,亦由史事而加潤色。孔子舉新事託之帝王,賢者舉六藝緣飾於史事,其用心正同。今於《左傳》分出《春秋》,原書不但傳《春秋》,兼足爲六藝之傳。所言皆佚聞軼節,蓋各經師說,《左》實爲總括,其書當與《戴記》同重。此爲弟子依經立義,非真史文,當時亦絕無此等實事。若當日真史文,則全爲《四代禮制佚存》所錄,與六藝相反者也。今言《左傳》不傳《春秋》,乃尊左氏之至,非駁之也。若以爲真史文,專爲《春秋》而作,則反小視之。且其事不見於經,則史文皆在可刪之例矣。
泰西八大帝王,平大災,御大難,與夫開闢疆宇如華盛頓之類,中國古之帝王,實亦如此。大約孔子未出之先,中國即如今之西人,於保庶兵食之制,詳哉言之。而惟倫教未極修明,孔子乃專以言立教,詳倫理。六經一出,世俗盡變。以今日之中國論,則誠所謂文敝,先師所謂週末文敝者,爲今之天下言也。服習孔教久,則兵食之事多從簡略,故百世以下,則以文質閤中爲一大例。合通地球,不能再出孔子,則以海外通中國,沾孔子教化,即如孔子再生。今日西人聞孔子之教,即與春秋時聞孔子之言相同。學者不見孔子未生以前之中國,觀於今之西人,可以悟矣。
《採風記》言:西人希臘教言君臣父子夫婦之綱紀,與中國同,耶穌出而改之。蓋採之近人之說。竊以此言爲失實。三綱之說,非明備以後不能興,既興以後則不能滅。西人舊法不用三綱,恐中人鄙夷之,則以爲古實有之,非中國所獨有,因其不便,乃改之。則使中國教失所恃,西教乃可專行。中人不察,羣然附和,以爲耶穌大力,足以改孔子之制,此最爲誤謬!六經中如《禹貢》言九州平治矣,周初乃“斷髮文身”、“篳路藍縷”,以爲由中國而變夷狄,則與耶穌改三綱之說同。既經立教,則萬無改變之理!緣立教在文明以後,由人情而作,非逼勒強迫。既作之後,人人服習,則亦萬無議改之理!今之西人,如春秋以前之中國,兵食之政方極修明,無緣二千年前已有教化。以中國言之,無論遠近荒徼,土司瑤僮,凡一經沾被教化,惟有日深一日,從無翻然改變之事。故至於今,中國五千裏皆沾聖教,並無夷狄之可言。以一經教化,則從無由夏變夷之理也。
歷觀前代,聚天下奇才博學,積久必成一絕技,超前絕後,實至名歸。唐之詩歌,明之制義,久爲定論。國朝諸事不及古,惟經學一門,超軼唐、漢,爲一代絕業。漢人雖近古,西漢舊籍,百不存一;東漢囿於古文,賈、馬、許、鄭別爲新派,不似國朝精心孤詣,直湊單微。由東漢以溯西漢,由西漢以追先秦,人才衆多,著述宏富,羣力所趨,數十年風氣一變。每況愈上,燦然明備,與荀、鄒爭富美,一掃破碎支離之積習。前人云:神化之事,今不及古,惟算學奕棋,獨勝古昔。蓋形跡之事,心思日闢日開,前輩所能,後賢可以掇拾,踵事臻華,後來居上。亦如西人格致諸學,日盛一日,其進不已。經學之用心,與算奕同,故風會所趨亦同。西學目前已如此,再數百年後,其休明不知更爲何如!詩歌帖括,體用皆不及經學之尊。留此至詣,以待時賢,百世可知。驗小推大,天意有在,其孤詣獨造,不有默默者爲之引導乎!
歷代科舉專精之業,皆數十年風氣一變。唐、宋詩文無論已,明之制義,相傳有成、宏、正、嘉、隆、萬、天、崇等派,分年畫代,不爲苟同。亦如唐詩之初、盛、中、晚,宋詩之西昆、元祐、江西、四靈、江湖。國朝經學,大約可分爲四派:曰順康、曰雍乾、曰嘉道、曰鹹同。國初承明季空陋之弊,顧、黃、胡、姜、王、萬、閻、朱諸老,內宋外漢,考覈辨論,不出紫陽窠臼,遊心文、周,不知有尼山也。惠、戴挺出,獨標漢幟,收殘拾墜,零璧斷圭,頗近骨董家,名衍漢學,實則宗法莽、歆,與西漢天涯地角,不可同日語。江、段、王、朱諸家,以聲音訓詁校勘提倡,天下經傳,遂遭蹂躪,不讀本經,專據《書鈔》、《藝文》隱僻諸書,刊寫誤文,據爲古本,改易經字,白首盤旋,不出尋文。諸家勘校,可謂古書忠臣,但畢生勤勞,實未一飽藜藿。二陳著論,漸別“今”“古”,由粗而精,情勢然也。李、張、龔、魏,推尋漢法,訟言攻鄭,比之莽、操,罪浮桀、紂,思欲追蹤西漢,尚未能抵隙“古文”。鹹、同以來,由委溯源,始知尊法孟、荀。開創難工,踵事易效,固其宜耳。綜其終始,窮則必通,以橫詆縱,後止終勝。廿年以來,讀遺書,詢師友,昔賢構室,我來安居。舊解已融,新機忽闢,平分“今”、“古”,不廢江河。初則周聖、孔師,無所左右;繼乃探源竟委,若有短長。博綜同學,分類研精,圖窮匕首乃見,附綴不類生成。乃如宋、元辟雍鐘鼓,獨享一人,六藝同原,貫以一孔。斯事重大,豈敢任情。既風會之所趨,又形勢之交迫,營室求安,菟裘乃創。師友藥言,佩領夙夜,事與心違,未得輕改。由衷之言,有如皦日。風疾馬良,時懼背道。
中國譚天家舊法,皆謂天動地靜,西人改爲地動天虛。中土初聞,莫不河漢其言。積久相習,以爲定論。搜考古說,乃多與相同。舊說六經,誤據《左》、《國》,以爲文、周國史所撰,孔子傳述之。今以爲孔子所作,託之帝王。地靜天動,與地動天虛,節氣晝夜,事無二致。其所以斤斤致辯者,亦如西法得之目驗,積久推測,確有實驗,不能捨實據而談空理。且徵之古書,亦如地有四遊,明文朗載,且自東漢以後,皆主文、周。秦火經殘,以孔子爲傳述家,其說孤行二千年,道術分裂,人才困絕,其利弊可數。劉歆《移太常博士書》,於十四博士之外,請更立三事,謂以“廣異聞、尊道術”,今新學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歲月積累,居然別成一家。舊說之外,兼存此義,未爲不可。如必深固閉絕,殊失博採兼收之道。況留此以待後來審定,安知地動天虛,久之不成爲定論?事理無窮,聰明有限,是丹非素,未免不公。先迕後合,事所常有,姑妄言之,何妨妄聽之乎?[《勸學篇》以開民智爲主,上編蓋以中法開士智,使不以村學究自畫。]
德陽劉介卿[子雄]舍人,心思精銳,好闢新說。因讀《今古學考》,遂不肯治經。以爲治經不講“今”、“古”,是爲野戰;講“今”、“古”又不免拾人牙慧。故舍經學,專工詩辭。又以《周禮刪劉》爲閹割之法,於己說相迕,指爲竄改,不免武斷。必羣經傳記,無一不通,方爲精博。今以“大統”說《周禮》,舊所閹割之條,悉化朽腐爲神奇。惜舍人不及見之也!
國初蔣大鴻言墓宅理氣之學,獨標玄解,宗法古初,力攻明中葉晚出之《玉尺經》。或乃不取其書,詆其以一人臆見,欲盡廢相傳之舊說,謂前人無一是處,殊屬偏執云云。竊以此事當論是非,不當論從違之多寡。如《尚書》三人佔則從二人之言,《左傳》乃以一人爲衆,此論是非不計人數之明說。蔣說雖於時術不合,證之古書,實乃相同,則其所欲去者,晚近謬說耳。用備一說,奚不可者?南皮張尚書不喜《今古學考》,謂餘但學曾、胡,不必師法虯髯,並謂“洞穴皆各有主,難於自立”。今乃由《春秋》推《尚書》,推《詩》、《易》,六合內外,悉歸部屬。然皇帝各有分司,愚不過借箸而籌。淮陰之策楚項,諸葛之論魏吳,功成身退,與曾、胡實出一途。杖履逍遙,退耕畎畝。劉秉忠、劉青田,何嘗不參預祕謀?亦終不失臣節。
《隋志》、《陸錄》所談各經源流,謬種百出,百無一真。證以《史》《漢》,其說自破。近人言經學,以紀曉嵐爲依歸。當時譚經諸家,融而未明。紀氏專心唐、宋小說雜聞,未能潛研古昔正書,以辭賦之才,改而說經,終非當行。又以《隋志》、《陸錄》爲宗旨,故所說經籍,不脫小說謏聞,疑誤後學,受患頗深。如說《周禮》以爲周公舊稿,後來人非周公,隨時修改,久之,當時已不能行雲雲。是比《政和禮》、《開元禮》猶不足,何足以爲經,使人誦習,傳之萬世?《毛詩序傳》出於衛宏,如大小毛公名字、叔侄、官爵等說,皆出《範書》以後,乃誤爲真。其說二人,真如孫悟空、豬八戒,此等遊戲,評詩談藝則爲高手,解經則成兒戲!又如書坊僞《端木詩序》、《申培詩傳》,其書竄亂刪削,至爲陋劣!既明知其僞,乃又摘論其中數條,以爲義可兼存。似此猶可存,則又何不可存!大抵紀氏喜記雜書,好行小慧,於史學辭章尚有微長,至於經說非其素業,故於各經論述,幾不知世間有博士,何論孔子!時賢推尚紀氏,故略發其說於此。大致悠謬者多,不足與細辯也。
國朝雍乾以後,鄭學盛行。誤信孔氏“疏不破注”之邪說,寧道周、孔錯,不言馬、鄭非。積習移人,牢不可破。嘉、道以後,龔、李諸賢,始昌言攻之。然亦如晉王子雍,一生專與鄭爲難,乃全不得其病痛所在。考鄭學自魏晉以後,盛行千餘年,其人人品高,號爲經師完人。至細考其著作,實不見所長。《詩》、《書》二經,推《周禮》以爲說,強四代經文以就其誤解之《周禮》,固無論矣!平生著述,三禮爲優,《周禮》又其本中之本。《大行人注》言:周之疆域方七千裏,天子以方千里者一爲王畿,州牧各得方千里者六。以一州牧大於天子五倍,似此謬妄,婦孺皆知其非!《周禮》以制度爲主,制度以封建爲首綱,根本已失,其餘均不足觀。《王莽傳》:莽女爲後,十一媵,是天子一娶十二女。王莽晚自娶,則有百二十女。明系歆等附會誤說,然經無明文,儘可改正,[鄭說六鄉、六遂,與《王莽傳》不同,是鄭君改其說。]乃造十五日進御之說。其注百事多略,惟此條最詳。推考變節,無所不至!經所稱“孤”,本即世子,指《春秋》齊、曹世子而言,乃以爲“三孤”;經所見諸“孤”字,皆非王臣,則又僞造“大國孤一人”之說。誤中又誤,夢中又夢!其注《儀禮》,至以“諸公”爲“即大國之孤”,“孤”何得稱諸公?饗禮即鄉飲酒,明知今古文“饗”皆作“鄉”,何不注於題下?乃以饗禮爲亡。饗禮,與鄉人飲酒禮節隆殺不同。鄭明知漢時所行鄉人飲酒禮儀節簡,爲欲實《周禮》“鄉”字之說,亦遂以爲真鄉黨所行之禮。李氏但詆其破壞家法,不知即以專家論,鄭君於《周禮》、《儀禮》已多不能通,又何論其於“今”、“古”相亂之旁失!考鄭於各經大綱,雖多不得本旨,舊頗稱其細節,如宮室、衣服儀節,實爲精密,然大端已誤,細節殊無足取。且進而考其細節,亦多因強附《周禮》而誤。餘學專欲自明,不喜攻人,但鄭空負盛名,實多巨誤。後生以之爲天人,望洋而嘆,莫敢考索。故由鄭學入手者,如入迷途,久而迂謬成習,以所注之書,無一明通之條,後人讀之,如飲迷藥。爲後賢祛疑起見,但一言之,以示其例耳。近來談學校者,力求簡約,爲士人省力,以爲讀西書之地。觀諸家昕列諸書,仍無門徑、條理。過簡,則謂日月可完;少繁,則老死不能盡。且所列近人義疏,沈沒於聲音訓詁,即使背誦如流,其於致用,奚啻千里!西人謂海王星光十二年方至地球,從諸賢仰望孔子,恐十二年其光仍不能到,以相去不止海王與地球之遠也。
近賢論述,皆以小學爲治經入手,鄙說乃易以《王制》。通經致用,於政事爲近;綜大綱,略小節,不旬月而可通。推以讀經、讀史,更推之近事,迎刃而解。《勸學篇》言學西藝不如西政。近賢聲訓之學,迂曲不適用,究其所得,一知半解,無濟實用,遠不及西人之語言文字,可俾實效。讀《王制》,則學西政之義,政高於藝。如《段氏說文》、王氏《經傳釋詞》、《經義述聞》,即使全通其說,不過資談柄,繡槃帨,與帖括之墨調濫套,實爲魯衛之政,語之政事經濟,仍屬茫昧。國家承平,藉爲文飾休明之具,與吟風嘲月之詩賦,事同一律,未爲不可。若欲由此致用,則炊沙作飯,勢所不行。釋家有文學派,聲訓之訓,正如《龍龕手鑑》、《一切經音義》,枝中之枝。從《王制》入手,則如直指心原,立得成果。以救時言,《王制》之易小學,亦如策論之易八比試帖也。[非禁人治訓詁文字,特不可錮沒終身耳。]
阮刻《學海堂經解》,多嘉、道以前之書,篇目雖重,精華甚少。一字之說,盈篇屢牘;一句之義,衆說紛紜。蓋上半無經學,皆不急之考訂;下半亦非經學,皆《經籍纂詁》之子孫。
凡事有末有本,典章流別,本也;形聲字體,末也。諸書循末忘本,纖細破碎,牛毛繭絲,棘猴楮葉,皆爲小巧。即《詩經》而論,當考其典章、宗旨,毛、鄭所說相去幾何,而辯論其異同之書,層見疊出。“樂”之爲樂、爲療,“永”之爲羕、爲泳,有何關係,必不可苟同?以《尚書》論,“今”、“古”二家,宗旨在於制度,文字本可出入。不問辭,專考字;不問篇,專詳句;說《堯典》二字三萬言,詢以羲和是何制度,茫然也。近人集以爲《匯解》,一字每條所收數十說,問其得失異同之故,雖老師宿儒不能舉。又如用其法以課十,一題說者數十百人,納卷以後,詢以本義究竟如何?舊說孰得孰失?論辨異同之關係何在?皆茫然不能對。蓋嘗蹈沒其中十數年,身受其困,備知其甘苦利害,以爲此皆不爭之辯,無用之學,故決然捨去,別求所以安身立命之術。積久而得《王制》,握綱領,考源流,無不迎刃而解。以之讀羣經,乃知康莊大道,都會名區,絕無足音。考求舊遊之車轍馬跡,亦不可得,徒見荊棘叢中,窮隘巷港,積屍如麻。非黑暗不見天日,則磨旋不得出路,父子師弟,相繼冤屈,而不自悟其非。蓋得其要領,則枝自明。且悟其旨歸,文字可以出入。苟循枝委,則治絲而棼。予深入網羅,幸而佚出,舉覆敗以爲後來告,願不似餘之再入迷人也。[爲今之計,以人才爲主,不願天下再蹈八比之理學、音訓之漢學,以困人才。]
初以《王制》說《春秋》,於其中分二伯、八伯、卒正、監者,同學大譁,以爲怪誕;師友譏訕、教戒不一而足。予舉二伯、方伯,《穀》、《公》傳有明文。或乃以爲《穀》言二伯,但可言二伯;《公》言方伯,但可言方伯。積久說成,乃不見可怪。近日講《詩》、《易》,亦羣以爲言,不知實有所見,不如此萬不可通。苟如此,則證據確鑿,形神皆合,因多有。後信《詩》說,改名“齊學”,自託於一家,亦以“大統”之說,《齊詩》甚多。非積十數年精力,盡祛羣疑,各標精要,不能息衆謗而杜羣疑。昌黎爲文,猶不顧非笑,何況千年絕學,敢徇世俗之情?又初得一說,不免圭角崚峋,久之融化鋒鍔,漸歸平易。使能卒業,如三傳則安置平地,任人環攻。世俗可與樂成,難與圖始。自審十年以後,必能如三傳之化險爲夷,藏鋒斂刃,相與雍容揖讓,以共樂其成。不敢因人言而自沮也。
盧、鄭之學,專以《周禮》爲主,因《王制》與之相迕,故盧以爲博士所造,鄭以爲夏殷禮。學者不知爲仇口之言,深信其說,入於骨髓。竊治經以求實用爲歸,違經則雖古書不可用,合經則即近人新作亦可實貴。鄭君斥《王制》爲古制,本爲祖《周禮》以駁異己,乃其《周禮注》內外封國,本經缺略,反引《王制》以補其說。《左》、《國》、《孟》、《荀》,以周人言周制,莫不同於《王制》,與《周禮》迕。北宮鑄明問周制,孟子答與《王制》同,則何得以爲夏、殷制?蓋因畿內封國,二書各舉一端,孟子所舉上中卿、上中大夫、上中士,《王制》則專指下卿、下大夫、下士。互文相起,其義乃全,[《王制圖表》中,立表已明。]使二書同文,反失其精妙。說者乃謂《王制》誤鈔《孟子》。此等瞽說,流傳已久,雖高明亦頗惑之。此經學所以不明也。且鄭因《王制》異《周禮》而惡排之,不知二書不同,亦如《孟子》之異《王制》。《周禮》、《王制》,分主“大小”二統,互文相起,妙義環生。亦如《孟子》、《王制》,妙在不同,彼此缺文,以互見相起。《周禮》非用《王制》大綱,且多缺略不能備。本骨肉至親,乃視等寇仇,此東漢以下所以無通才子。之所以不敢苟同昔賢者,正以見二書合通之妙。兄弟夫婦,形體相連,同室操戈,互鬥何時了也!
王刻江陰《續經解》,選擇不精,由於曲徇情面與表章同鄉。前半所選,多阮刻不取之書,故精華甚少。後半道、鹹諸書,頗稱精要。陳氏父子《詩、書遺說》,雖未經排纂,頗傷繁冗,然獨取“今文”,力追西漢,魏晉以來,無此識力。邵《禮經通論》以經本爲全,石破天驚,理至平易,超前絕後,爲二千年未有之奇書。考東漢以來,惟經殘秦火一說。爲庠序洪水猛獸,遺害無窮。劉歆《移書》,但請立三事,廣異聞,未嘗倡言六經爲秦火燒殘。“古文家”報復博士,乃徐造博士六經不全之說。[詳《古學考》。]妄補篇章,虛擬序目,種種流毒,原是而起。且自經殘一說盛行,學人平時追憾秦火,視諸經皆爲斷簡殘篇,常有意外得觀全文之想。其視經已在可增可減、可存可亡之例,一遇疑難,不再細考求通,有秦火一說可以歸獄。故東漢以下,遂無專心致志,推究遺經之人。殘經在可解不可解之間,安知所疑所考者,不適在亡篇內?故經殘一說爲儒門第一魔障!餘因邵說,乃持諸經皆全,亦備爲孔修。蓋授初學一經,首飭之曰:經皆全文,責無旁貸。先求經爲全文之所以然,力反殘佚俗說,然後專心致志。精誠所至,金石爲開,專一之餘,鬼神相告。故學者必持經全,扎硬營,打死仗,心思一專,靈境忽闢,大義微言,乃可徐引。故予以邵書爲超前絕後,爲東漢下暗室明燈。[鄭以饗禮爲亡,不知“饗”即本經之“鄉飲酒禮”。別有《饗禮補釋》一卷。]
初刊《今古學考》,說者謂爲以經解經之專書。天下名流因本許、何,翕無異議。再撰《古學考》,外間不知心苦,以爲詭激求名。嘗有人持書數千言,力詆改作之非,並要挾以改則削稿,否則入集。一似真有實見,堅不可破者。乃杯酒之間,頓釋前疑,改從新法,非《莊子》所謂是非無定,蓋馬、鄭以孤陋不通之說,獨行二千年,描聲繪影之徒,種種囈夢,如塗塗附。自揣所陳,至爲明通。然我所據,彼方持以自助,何能頓化?彼既入迷已深,化虛成是,舉國皆狂,反以不狂爲狂。然就予所見,海內通人,未嘗相迕。蓋其先飲迷藥,各人所中經絡不同,就彼所持,一爲點化,皆反戈相向。歷考各人受病之方,投之解藥,無不立蘇。但其積年魔障,偶爾神光,何能竟絕根株?一曝十寒,羣邪復聚,所持愈堅。又或如昌黎《原毀》,爭意見不論是非,聚蚊成雷,先入固閉,自樂其迷,願以終老。當此,惟啜糟自裸,和光同塵。蓋彼無求化之心,不能與之莊語。萬物浮沈,各有品格,並育並行,何有定解哉!
通經致用,爲儒林之標準。漢儒引《春秋》折獄,立明堂,議辟雍,各舉本經以對。博士明達政體,其官多至宰輔。餘既立《王制》,以掃一切支離破碎無用之說、不急之辨。以《王制》爲經,以《典》、《考》諸書爲之傳說。習《王制》者,先考《通典》,《通典》既通,然後再爲推廣,提綱挈領,期年即可畢功。《通典》先經後史,源委分明,經史精華,皆在於是。《典》、《考》之學,尤以《輿地》一門爲先務。所有職官、封建、井田、學校、選舉、兵制、食貨,治法大端,輿地在先,而後諸政因輿地而起。古今解經,必先疆域一門,而後諸事隨之而立。說《春秋》、《尚書》者,必先考《禹貢圖》;說《詩》、《易》者,必先考《車輻圖》。今於上卷附《禹貢圖》,下卷末附《車輻圖》以示學人入門之捷徑。《春秋》、《尚書》,皆所以明五千裏內之政事;《詩》、《易》,皆所以明方三萬裏之政事。《典》、《考》既通,如有餘力,各隨所近,推之別門。不能旁及,但明《典》、《考》,亦不失爲通儒。
古人讀書,有闕疑、存疑兩條,所以愛惜精力,使得專心要理。諸葛武侯讀書,但觀大意,政事文章,超前絕後,蓋以此也。近賢不務大綱,喜矜小巧,如孔子生卒考,舊有兩說,參差不同,苟通其意,數言可了。孔氏著爲專書,海內矜爲祕本,轉相傳刻,學者閱讀已畢,詢其所以然之故,諸說紛紜,迄不能明,是有書如無書也。近人《長江圖說》,以文字說古地名,輾轉附會。苟用其法,雖以《禹貢》全域說在蜀亦可,俗謔所謂“山水遷居”者也。
壽陽祁相國約諸名士,以其先人“祁奚字黃羊”命題,使各撰一篇。諸名士以聲音通假說之,將三字互相改變,至數十說,迄無定解。苟用其法,無論諸人各衍一說,使一人操筆,衍爲數十百說,亦數日可成。此真所謂畫鬼神爲兒戲。在壽陽幾於玩弄其先人。乃互相傳刻,以爲美譚。經傳草木鳥獸,既今古變種異名,又南北方輿同異,專好矜奇炫博,漫衍魚龍,即如九穀養生之原,人所易知。《九穀考》演爲圖說,集成卷帖,說者竟茫然不能指實。邵氏《爾雅》有闕疑不說之條,郝氏乃舉其闕略者,悉爲衍說。當時以郝氏晚出,後勝於前,積久考其所補諸條,實恍惚無實用,故近人轉謂邵勝於郝。“行有餘力,則以學文”,使綱舉目張,未爲不可。乃諸家謙讓未遑,以識小自居,謬種流傳,遂以小加大,若天地至要至急之物無過於此。不知《典》、《考》之學,綱領最爲詳明,苟得要領,事半功倍。諸賢所望而生畏者,乃實簡要;所擇居之下流,乃實萬難。此等不急之辯,無用之學,《莊子》比之棘猴楮葉。餘於《周禮凡例》,標《闕疑》一門,凡一切古有今無,及古法失傳之事,皆存而不論。削除荊棘,自顯康莊,不再似前人之說夢鈴癡也。
漢人“今”、“古”二派,“今”作,“古”述。竊以述爲主《左》、《國》,作爲主《列》、《莊》。考《公》、《穀》說經,直稱“傳說”,以經主孔子,以傳主先師。稱心而譚,自我作古,此博士專主孔子製作六經之本旨也。其弊也悍肆遊移,《左》、《國》立說以矯之,務以各經歸之古人。《易·文言》之“四德”,《春秋》之“義例”,《論語》之“克己復禮”之類。有孔子明文者,皆歸之春秋時人,如穆姜、申須、子產、叔向之類,班氏所謂“不以空言說經”者也。“古學”專主此派,舉六藝一概歸之古人。至於《列》、《莊》,則以六經爲芻狗,諸書爲糟粕。託辭詆譏,其實所詆,非實孔子,蓋謂《左》、《國》所言之孔子。如《左》、《國》以孔子爲傳述家,雜取皇帝、王伯舊事陳言,收藏傳述,如昭明之《文選》、呂東萊之《文鑑》,拾人牙慧,不得與於作者之林。六藝分崩瓦解,殘脫割制。如近人經說,於刪《詩》、修《春秋》、序《書》,皆攻其說而不信,以六經皆原文,於孔子毫無相干,然其弊也庸昧顢頇。二說闢分兩門,互有利弊。《莊》、《列》之說爲微言,《左》、《國》之學爲大義。“古文家”孤行於餘年,其害於學術政事與八股等。經始萌芽,行之既久,不能無弊。經說有文質相救之法,文敝繼以質,質敝繼以文。當其文質初改之日,弊已深,不能不改,亦不敢謂所改者之無弊。陰陽寒暑,循環反覆,相反相成。蓋《左》、《國》大義近於文,《莊》、《列》微言近於質。中國文法二千餘年而易以質,“古文”之說亦二千餘年而易以“今”。事實相因,宗旨亦相同也。
經學與史學不同:史以斷代爲準,經乃百代之書。史泛言考訂,錄其沿革,故《禹貢錐指》、《春秋大事表》,皆以史說經,不得爲經學。讀《禹貢》,須知五千裏爲百世而作,不沾沾爲夏禹之一代而言,當與《車輻圖》對勘。詳內八州,而略要荒十二州,以《禹貢》沿邊要荒不更別立州名之內。外十二州山水部屬,實附見於內八州。中九州惟豫、兗不見“夷”字,夷蔡皆要荒小服,附見邊州,非謂內州之夷。其敘九州,用大乙行九宮法,始東北,終西北,每正方見嶽名,餘附嶽名以見。徐牧附東嶽,諸州可例推。五服加三即爲九畿圖,九畿三倍乃爲《車輻圖》。《春秋》以九州分中外,是《春秋》以前,疆域尚未及三千里。《春秋》收南服,乃立九州,不及要荒,《尚書》乃成五千裏定製。“周公篇”又由海內以推海外,此皆《禹貢》之微言大義。胡氏概不詳經義,泛泛考證,故以爲史學,而不足以言經學。
經書以物、理爲二大門,《尚書·禹貢》爲物之主,《洪範》爲理之本,以《禹貢》爲案,而以《洪範》推行之。《禹貢》略如漢學,《洪範》略如宋學。一實一虛,一物一事。[《大學》:“物有本末,事有終始。”]據《禹貢》以言物,乃知漢師破碎支離之不足以爲學;據《洪範》言理,乃知理由事出,宋人空虛惝恍之不足以爲學。《尚書》此二篇,與諸篇體例不同,乃羣經之總例,不但爲《尚書》發。以此立學,明白簡要,與漢、宋同牀異夢。
《古制佚存凡例》與《春秋時人載記》,以傳皆言清行濁,故於古制分新舊例。凡古事與經不同者,皆爲真古事,以《禮》、《樂》二經出於孔修,如同姓昏、三年喪、親迎、喪服、烝報諸條,其明證。箌室主人引東昏、齊高、隋煬爲據,謂《禮》《樂》已定之後,未嘗無怪誕狂亂之人。竊以擬非其倫,所引諸人,皆後世所謂人面畜鳴,亡身喪家,當時羣相叱怪,後世引爲大戒。若周穆王、齊桓公、魯昭公、哀公、子張、子貢所行所疑,何得以惡鴟怪獸相比倫!禮喪必去官,《春秋》記魯大夫,父死,子即服事出使;禮不世卿,列國卿大夫幾無不世者。在當時爲通行,與高澄、東昏、隋煬,千萬中不得一二者過殊。因其相攻,本義愈顯,故予以春秋以前之中國,即今日之西人。如齊桓姑姊妹不嫁者七人,衛宣、楚靈上烝下報者,西人近絕無其事。蓋其通商已近三百年,耳濡目染,漸革舊俗。今日之西人,實較春秋前之中人爲文明,是古非今,俗說與情事正相反。
“古學”祖劉歆,以周公爲六藝主,孔子爲傳述家,所言事事與《移書》相反。蓋《移書》本用博士舊法,以六藝歸之孔修,首以微言大義歸之孔門。若如馬、鄭諸家,既不主孔子,更何有微言大義之可言?每經皆有義例,在文字之外,如數術之卜筮,以及鐵板數、《青囊經》,皆別有起例,在本書之外。不得本例,但望文生訓,如何能通?不惟經說,即李義山、吳梅村詩集,作注者必先於本文之外,詳其時事、履歷、性情、嗜好,並其交遊贈答,當時朝廷盛衰、政輔忠佞,然後能注。區區後人文詩,千萬不足與經比,猶於文字外,無限推索,方能得其本旨。乃東漢以下之經學,則不必先求本師,預考文例,但能識字解義,按照本文,詳其句讀,明其訓詁,即爲經說。真所謂望文生訓,不求其端,不竟其委,但能識丁,便可作傳。除《公羊》外。今所行之十二經註疏,一言以蔽之曰:望文生訓而已!靳注《吳集》,相去未遠,文字之外,究心實多。以今日初識筆畫之童蒙,說古昔聖神之微旨,而謂如盲詞市簿,一見能解,一聞能知,豈不哀乎!學者亦嘗假四字以爲說,實則阮王二刻,能逃望文生訓者,寧有幾人?蓋欲求義例,必先有師;不能得師,必先於各經先師傳說義例,未讀經先考之至精至熟,然後可以讀經。此法久絕,合宇內老師宿儒,誰能免此弊?劉歆初言微言,後力反其說。願學者讀漢臣劉歆書,勿用新室劉秀顛倒六經之法也。
井研庚子新修《縣誌》,所撰《四益叢書》,備蒙採入《經籍志》,四部共百四五十種。參用《提要》及《經義考》之例,序跋之外,別撰提要。子姓、友朋、及門分撰者,各錄姓名。先曾爲《序例》,志本以文繁,多從刪節。又家藏本如《楚詞文集》之類,續有增補。《詩》、《易》二經,舊說未定,亦多刪改。然庚子以前所有著述,《縣誌》詳矣。家藏本存以待改,將來刊刻必與《志》本有同異,然“小”、“大”二統規模,《志》本粗具矣。
宋、元、明理學家皆有《學案》,予於《今古學考》外,別撰《兩漢學案》四卷。西漢主微言,東漢主大義。大義主《左》、《國》,微言則主《列》、《莊》。蓋《左》、《國》以孔子爲述,爲不以空言說經之舊法。主持此說,必須用《論語》“好古”、“敏求”、“擇改”、“並行”之說。六藝雖爲舊文,孔子手定,別黑白定一尊,凡沿革與不善之條,悉經刪削,蓋於歷代美善,皆別與定一尊。如田賦取助法,夏、周皆以公田說之,而貢徹之法不取;如譏世卿,《詩》與《春秋》同書尹氏;如行夏時,四代經文皆以夏時爲正,《周禮》仍爲“大統”皇帝之法,以《論語》“行夏時”及“述而不作”二章,“子張問十世”章爲主。擇改因革,大有經營,特本舊文,即爲述古。六藝合通,全由筆削,不可如東漢“古文”說經,皆文、周、國史原文,未經孔定,雜存各代,沿革棼亂。如《詩》以爲舊有撰人,可也;但既編定,則編書之意,與作者不必全同。舊本歌謠,孔修後遂成爲經。《書》本多,斷定二十八篇,則變史爲經。其與《列》、《莊》分別之處,則微言派直以六藝皆新文,並非陳跡芻狗過時之物。託之帝王,即《莊子》“寓言”。如《春秋》、《論語》所譏,皆爲新制,孔子以前,並無以言立教之事,周公舊制,未傳爲經。故一作一述,小異大同。亦如地靜、地動,晝夜寒暑,莫不相同。二說循環,互相挽救。如“古文”專以六藝屬古人,不言審定折中,以新代舊,變史爲經,則其病百出,萬不敢苟同者也。
嘗以《春秋》、《書》、《詩》、《易》四經,比於套杯,以《書》容《春秋》,以《詩》容《書》,故舊說莊子、董子,皆以《易》與《春秋》對言。原始要終,而《詩》《書》《禮》《樂》四教在其內。以《大學》比諸經宗旨,《春秋》爲家,《尚書》爲國,《詩》、《易》乃爲天下。[《詩》爲下,《易》爲天,以《詩》詳地球,《易》言天道。]蓋以大一統言之,“普天之下”,乃爲天下,則“國”字爲中國之定解。以禹州爲國,以王畿爲家。《春秋》書王室亂,合六經論之,則“王室”爲《春秋》標目。三千里爲家,五千裏爲國,方三萬裏爲天下,三十六《禹貢》九九畿,然後爲天下,是“家室”爲《春秋》標目。凡《詩》、《易》中所言室、家、王家、王庭、王廟,皆指《春秋》、《周禮》之《禹貢》九畿;所謂大家、富家,則指皇帝。凡國,如王國、南國、邦國、下國、四國、大邦之類,一國爲一王,一王爲一《禹貢》,以國屬王,一定不移。二帝爲後,中分天下,三皇乃爲至尊。羣經不言皇者,皆以“天”代之;凡言天下、言天子,皆爲“大統”之正稱。“小統”借用其說,遂失本義。以家、國、天下比四經疆域,必得此說,而後《大學》之義顯,羣經宗旨乃以大暢。
未修《春秋》今所傳者,惟《公羊》“星隕不及地尺而復”一條及《左傳》“不書”數條。學者皆欲搜考未修底本,以見筆削精意。文不概見,莫不嘆惜。即今日而論,得一大例,足以全見未修之文。蓋孔子未生以前,中國政教與今西人相同,西人航海梯山入中國以求聖教,即《中庸》“施及蠻貊”之事。聖經中國服習,久成爲故事,但西人法六經,即爲得師,故不必再生孔子。今日泰西,中國春秋之時,若無所取法,天故特生孔子垂經立教,由中國及海外,由春秋推百世,一定之例也。西人儀文簡略,上下等威,無甚差別,與中國春秋之時大致相同。孔子乃設爲等威,絕嫌疑,別同異。“惟名與器,不可假人”,由孔子特創之教,故《春秋》貴賤、差等斤斤致意也。《論語》旅泰山、舞佾、歌《雍》、塞門、反玷,上下通行,孔子嚴爲決別,故譏之以起義。當日通行,並不以爲僭。又如西人以天爲父,人人拜天,自命爲天子;經教則諸侯以下不郊天,帝王乃稱天子。西人君臣之分甚略,以謀反、叛逆爲公罪;父子不相顧,父子相毆,其罪爲均;貴女賤男,昏姻自行擇配;父子兄弟如路人;姓氏無別,尊祖敬宗之義缺焉。故孔子特建綱常,以撥其亂,反之正。“百世以俟”,正謂此耳。
此冊作於戊子,蓋輯同學課藝而成。在廣雅時傳鈔頗多。壬辰以後,續有修改。借鈔者衆,忽失不可得。庚子於射洪得楊絢卿茂才己丑從廣雅鈔本,略加修改,以付梓人。此冊流傳不一,先後見解亦有出入,然終以此本爲定雲。辛丑五月十五日季平自識。
甲辰《四變記》成,以《易》《樂》詩》爲哲理之“天學”,《書》《禮》《春秋》爲實行之“人學”。三變“大小”,亦更精確。詳於《四譯館四變記》、《天人學考》、《尚書、周禮、楚辭、山經疏證》等編。此冊師席本不欲存,及門以存此蹤跡,以爲學者階級,因並存之。而附記於此。受業鄭可經識。
知聖續篇
初用東漢舊法,作《今古學考》,“今”主《王制》,“古”主《周禮》。一林二虎,合則兩傷。參差膠鎔,疑不能明。戊戍以後,講“皇帝之學”,始知《王制》專詳中國,《周禮》乃全球治法,即外史所掌三皇五帝之典章。土圭之法,《鄭注》用緯書“大地三萬裏”說之。《大行人》:藩以內皇九州。九九八十一,即鄒衍之所本。故改“今古”爲“大小”。所謂《王制》“今學”者,王霸小一統也;《周禮》“古學”者,皇帝大一統也。一內一外,一行一志;一告往,一知來;一大義,一微言。經傳記載,無不貫通。因本《詩》《易》再作《續篇》。方今中外大通,一處士橫議之天下。東南學者,不知六藝廣大,統綜六合,惑於中外古今之故,倡言廢經。中土誤於歧途,無所依歸,徘徊觀望,不能自信。此篇之作,所以開中土之智慧,收異域之尊親,所謂前知微言者,不在斯歟?將來大地一統,化日舒長,五歷周流,寒暑一致。至聖之經營,與天地同覆幬。六藝《春秋》小始,《易象》大終。由禹甸以推六合者,其說皆具於《周禮》。正浮海洋,施之運會,驗小推大,俟聖之義始顯。時會所值,不能笑古人之愚。而緣經立說,理據章明,亦不敢因知我者希而遂自阻也。光緒壬寅孟冬則柯軒主人序。
小康王道主《王制》,大同帝德主《帝德》。二篇同在《戴記》,一“小”一“大”,即小大共球之所以分。自史公有“黃帝不雅馴”,及“刪《書》斷自唐虞”之說,學派遂有“王伯”無“皇帝”。雖《易大傳》有伏羲、神農、皇帝,《大戴》有《五帝德》,《詩》《書》所言“皇上帝”、“古帝”、“皇帝”諸文,皆以爲天神,於是六經全爲“王伯”,專治中國。《中庸》所云“凡有血氣,莫不尊親”者,成虛語矣。海外襖教,真足以自立於鬼方。各遵所聞,兩不相妨。中土言時務者,舍西書無所歸宿,何以爲百世可法之道哉?今故別撰《周禮皇帝疆域考》一書,以《五帝德》爲藍本,經史子緯所有,皆附錄之。此書成,則言“皇帝”之學,方有根據,足與“王伯”之說相峙並立,亦如漢師之“今”、“古”學。以此爲時務之歸宗,庶幾人才盛而聖道昌乎!
博士雖爲儒家,間言大同,如《小戴·禮運》《伏傳》五極、《韓詩》說《關雎》《公羊》之“大一統”。儒與道時相出入,德行出顏、閔,文學爲遊、夏,時有異同,則文學亦聞“皇帝說”也。《禮記》孔子與子游論“大同”,《列》《莊》論呂梁,引子夏雲:“夫子能之而不行者也,商不能而知其說。”孔子論儒,有君子小人之分:君子儒,道家;小人儒,“王伯”,儒家。故子夏曰:“小道可觀,致遠恐泥,君子不爲。”以經師魯齊二派而論,魯近儒,齊則間有“皇帝”。如鄒衍遊齊,而言“瀛海”、“五德代謝”,皆五帝要旨。中國一隅,不可言五運也。《公羊》雲“大一統”,“王伯”小,“皇帝”大。又云“王者孰謂,謂文王”。皇輻四十,大州;王八十,牧二十。四方:方命厥後,各有九州:中國,文王;西,武王;北,元王。又有湯王、平王、汾王、王后、王公及君王、侯王之稱。《北山》雲:天下王土,率土王臣。舊以爲一王,不知一大州一王。西方爲三大井,《易》以二十四子卦當之,所謂“往來井井”。非天下只一王,故曰“王於出征,以佐天子”,“王此大邦”,“四國有王”,“宜君宜王”。八伯十二牧,或六或三,皆可稱王。《齊詩》言“四始五際”,即鄒氏“五德運行”之說。緯詳“皇帝”,《公羊》多主之。故予新撰《詩解》,改名“齊學”,以齊學宏闊,包《公羊》,孕鄒氏,列、莊、董、何,凡大統說皆有之。名齊以別魯,齊較魯亦略有“小”、“大”、文、質之別。中國一號“齊州”,歌《商》、歌《齊》,即中外之分。
後世諸學,發源四科。儒祖文學,道原德行。《論語》“志道”、“據德”,“依仁”、“遊藝”。“藝”讀仁義之“義”,即《老子》“道失後德,德失後仁,仁失後義,義失後禮”,乃四代升降之說。“皇帝”道德,“王伯”仁義。政事科專言“王伯”,德行科專言“皇帝”。《論語》言“皇帝”,崇尚道德者,不一而足,“無爲”、“無名”,與道家宗旨尤合。道爲君道南面之學,爲顏、閔、二冉之所傳。治中國用仁義;以仁義洽全球,則致遠多泥。道家集四科之大成,用人而不自用,與孔子論堯舜同。惟道家詳大同,兼瀛海治法。宋元以前,中國閉關自守,仁義宗法,謹守勿墜。道家文字雖存,大而無用。學道者,又不知道德詳百世以下治統專說,失其宗旨,以至爲世詬病。此非道德之過,乃言道德之過;又非言道德者之過,時會未至,大而無當,不得不流於悠謬下論。“言志”章,子路、公西華、冉求爲政事言,語“王伯”之學。曾皙所言,與顏子農山宗旨全同。此章之曾皙,即農山之顏、曾;“異撰”即“皇帝”之所以異於“王伯”;“童冠”即用人而不自用;“春服既成”,即無思不服;“詠而歸”,即“皇帝”褰裳而去。全爲道家宗旨。司馬談《六家要旨》論道家雲:“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爲術也,因陰陽之大順,採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則不然,以爲人主天下之儀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隨。如此則主勞而臣逸。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羨,絀聰明,釋此而任術。夫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騷動,欲與天地長久,非所聞也。”“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地之經也,弗順則無以爲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又云:“儒家以六藝爲法。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又云:“道家無爲,而無不爲,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爲本,以因循爲用。無成勢,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爲物先,不爲物後,故能爲萬物之主。有法無法,因時爲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羣臣並至,使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實不中其聲者謂之窾。窾言不聽,奸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復反無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勢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也,其何由哉!”[論儒道之分,精核分明。大抵儒爲中國方內之治,道則地中“黃帝”,兼包四極,綜合八荒而成者也。]
“無爲而治”,屢見於《論語》《詩》《易》,是爲微言,而後儒顧非之。今考《莊子·天道》篇曰:“夫帝王之德,以天地爲宗,以道德爲主,以無爲爲常。無爲也,則用天下而有餘;有爲也,則爲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貴夫無爲也。上無爲也,下亦無爲也,是下與上同德,下與上同德則不臣;下有爲也,上亦有爲也,是上與下同道,上與下同道則不主。上必無爲而用天下,下必有爲而爲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智雖落天地而不自慮也,辯雖凋萬物而不自說也,能雖窮海內而不自爲也。天不產而萬物化,地不長而萬物育,帝王無爲而天下功。故曰‘莫神於天,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莊子》所謂“無爲”,乃君逸臣勞、“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之義。此《莊子》所以爲德行科嫡派,而《詩》《易》之大師。後來說“無爲”者,皆失此旨。
初考《周禮》,以爲與《王制》不同,證之《春秋》《尚書》《左》《國》、諸子,皆有齟齬。因以爲王劉有羼改,作《刪劉》一卷。丁酉以後,乃定爲“大統”之書,專爲“皇帝”治法。書只五官,所謂“五官奉六牲”者,有明文。[《大戴》言“五官”數十見。]此“大統”以五官爲主之說也。五官者,所謂五行之官。[《曲禮》:“五官之長曰二伯”。(按《曲禮》無“二”字)]皇帝有五官,亦如天皇之有五感生帝,合則五官共一統,分則每官自成一代,故每官不用官屬,而用官聯。惟其爲皇帝治法,故外史專掌三皇五帝之書,而不及王伯。又尺五地中及崑崙與神州,是合地球言之。鄒衍海外九州,或以爲必有傳聞。不知《大行人》之九州,實以方九千里開方,即鄒衍之九九八十一州也。與《職方》《量人》,一小一大,小爲禹州與五服,大爲帝輻與皇輻。經雲“九州之外曰蕃國”,是帝萬三千里制度。“藩”、“蕃”字通,藩以內爲蠻、夷、鎮三服,《大行人》合稱三服爲要服,鄭《注》遂以爲周制方七千裏,大不合於海州,小不同於禹跡。八牧之地,至大於王五倍,乃戰國七雄所爲,非成康所有。鄭君撰述,此爲巨謬!又官有小大之分,《大行人》言大九州,則可知《小行人》爲小九州。其以“小大”分者,即“小共大共”、“小球大球”、“小東大東”之義。“小”爲“王伯”。“大”爲“皇帝”。一書兼陳二統,“小”同《王制》,“大”者由《王制》加三加八以至卅五倍,所謂“驗小推大”是也。特不可於禹州中用其“大統”之說。如封建,一雲百里,一雲五百里;疆域,一雲方五千,一雲方三萬。則枘鑿不入,以致爭競數千年之久而不能定。今據本文爲分別之,則泮然冰釋,怡然理解矣。
道家尚黃帝。黃帝,即宰我問五帝德之首。《論語》言帝道無爲無名、志道據德、文質閤中、舍小取大者,不一而足。[已詳《道出德行考》中。]《列子·仲尼》篇首,與顏子論憂樂,大約“樂天知命不憂”者,王伯也;既已樂天知命,而憂方長者,百世以下,皇帝之事,《詩》之“百憂”是也。《詩》雲:“不長夏以革。”[不讀爲丕;“長”謂“幅員既長”;“夏以革”,變禹州爲大州也。]《湯問》篇之夏革,與《詩》同。五山之爲《民勞》五章,今西人之謂五大州也。五山十五鰲,三番而進,謂三統。六幹年一更,三六十八,《詩》之所謂“素絲三五”、“三五在東”。言釣言弋,言御言造,罕譬而喻,皆以發明《詩》《易》。諸篇言夢言覺,以神形相接分寤寐,尤爲《詩》之要例。中央,爲“夙夜在公”;《王》《鄭》《齊》,爲夙興,爲行、爲寤、爲覺;西方《豳》《秦》《魏》,爲夜寐,爲思、爲夢、爲神遊、爲飛。[凡言“飛”,皆謂過海,飛相往來。]舉一隅以反三,故每覺少夢多。其六夢思懼喜諸名,全與《周禮·占夢》同。《周禮》師說,乃在《列》《莊》,又可知同爲“大同”之書矣。
“小、大”二統,古今有六大疑案。以學論,則《公羊》《周禮》、道家、今古學;以帝王論,則秦始、漢武帝。經說“皇帝”,專指百世以後,非說古之三五。故《秦本紀》博士說:古之皇帝皆地不過千里。則包海外、總六合,乃俟聖,非述古也定矣。百世之事,無徵不信,博士空傳其文,河清難俟,故於“小統”經傳、秦漢典章勉強附會。“大統”如始皇並六國,威令不出《禹貢》外,仍小一統,而非“皇帝”。考《本紀》所有章奏制詔,全用“大統”,文辭斐然,實則羊質虎皮,非其事也。又如五帝運,本謂五大州,五帝各王其方。始皇自以爲水德,當用嚴酷,遂以慘刻亡天下。不得不謂爲師說之誤。又如漢武帝征伐夷狄,北方開通頗廣,然均在《禹貢》要荒內。當時經師博士,因“大統”之說無所附麗,亦遂移以說之。後世遂以秦皇、漢武真爲經說之“皇帝”。一誤無外,一誤以“大”說“小”。如封禪爲皇帝典禮,“小統”王伯不得用之,秦漢乃躬行實舉。《史記》因之著《封禪書》,亦其失也。
《齊詩》“四始五際”,皆詳“大統”之學。新周王魯,故宋絀杞,皆爲後世言,故曰新周非舊周。周、召分陝,即緯以十二國配律呂、十二次等條,皆爲“大統”專說。鄒子五帝終始,即《齊詩》之“四始五際”,爲五大州言。漢師強以說堯舜、三代。《周禮》與《王制》,“大”、“小”不同。《周禮》與《詩》,皆自以“小”、“大”分:“小”爲王伯,“大”爲皇帝;“小”爲《魯詩》說,“大”爲《齊詩》說。以“小”說《尚書》,爲今文之誤;以大說《詩》,則不免爲齊學之誤。如《周禮》本“大統”,鄭君誤以爲中國周朝典章,欲於中國五千裏內並行。《王制》《周禮》,二說互斗數千年不休,“今古學”之宗派由是以立。“古文家”並欲強諸經堯舜夏殷之治,盡同於《周禮》。[如鄭《注》“弼成五服,至於五千”是也。]《魯詩》以王伯說《詩》,其失正同鄭君。三派雖早晚不同,亦互有得失。
儒家爲博士嫡派,以王伯爲主,兼言皇帝。如《大戴》《秦本紀》博士說,及伏、韓、董諸書所言“大統”之治是也。道家專言皇帝,鄙薄王伯,其正言莊論與博士如出一手,無有異同。今中國學派大抵宗儒家,泰西諸國皆於墨學爲近。子家爲合治全球之學術。風俗不同,政教亦略有損益。各家不無偏駁,然硝附薑桂,爲病而沒。矯枉過正,自成一家,必然之勢。道家“採儒墨,撮名法”,即不主故常,因變設施之本旨。海禁未開以前,如冬葛夏裘,以無用而見輕,遂爲世所詬病;海禁既開以後,乃知其書專言海外,爲《詩》《易》嫡派。取歸實用,各有因宜。舊所指目之條,率由誤解。今以“小”、“大”二派列爲宗旨,分說六經,舉古今所有爭辯,出入主奴,一掃而空。於前六事,融洽分明,無待煩言,自相投契。《中庸》:“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天覆地載,美富具存。大同合一,先見於學問宗派。而後天下侯王隨之。《小雅》先《大雅》,下經殿上經,非即此義歟?
說有宗主,言各一端,所謂“道不同,不相爲謀”。《易·井》:“無得無喪。”楚子言“楚失楚得”,孔子猶譏之。“小康”之治,以城郭爲固;“大統”則毀名城、銷鋒鏑。“小統”分土分民,諸侯疆域,或得或失;以皇帝言之,合地球爲一家,無此疆爾界,則何得失之足言?《莊子》雲:“凡之亡非亡,楚之存非存”,即《易》之“無得無喪”。《老》《莊》說之可疑者,證以《詩》《易》而皆通。言不一端,各有本旨。如必攻《莊》,則亦必攻《易》矣。
《莊子》雲:“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先王之志。則聖人日切磋而不捨也。《荀子》雲:“《詩》不切。”緯雲:“《書》者如也;《詩》者志也。”又曰:“志在《春秋》,行在《孝經》。”董子引孔子曰:“吾欲託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按,由《莊子》之言以分畫諸經疆宇,六合之外,《詩》《易》;六合之內,謂《書》;先王之志,謂《春秋》。《春秋》與《尚書》爲述古,故爲“如”、爲行事、爲“深切著明”,以其皆古人已往成事,故文義明白。至於《詩》,乃百世以下之書,心之所之爲“志”。疆宇及乎六合,當時未見施行,專以俟聖,故曰“志”、曰“不切”。至於《易》,爲六合以外,推之無極、無盡。《列子》“夏革”,即《詩》之“不長夏以革”。曰“天地之外有大天地”,即《易》合乾、坤爲泰、否之說也。泰爲大哉,否爲至哉。日屬世界,八行星繞日;日又帥行星以繞大日,釋氏所謂“大幹世界,恆河沙數”。《易下經·豐》言:“雖旬無咎。”天有十日,十日爲旬。《彖》曰“宜日中”,下爻再言“日中見鬥”、“見沫”。《下經》十首卦爲十日,《莊子》《山經》《楚辭》、古緯皆有“十日並出”之說。一日比一王,八方即八日,合之二伯爲十日,此但爲大九州言之;至於大荒十六牧,比於八州,爲十六日。《易》又曰:“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四三日合爲十二日。有甲庚則有壬丙,合四幹爲四嶽。四嶽各該四州,蓋合大荒爲二十日,於內爲十日並出,海外不通,專言中國,則爲射落九日,一日孤行。蓋日雖大,不過天地中之一物,故藉以比侯王。皇則如天,故曰配天。以天統日,則不可究詰,並不止十日而已。[近有像片,合地球十王聚照一紙之中,即《易》之“雖旬”,《詩》之“侯旬”,即所謂“十日並出”者。]合今日爲十日;當中國閉關之前,豈非一日獨明哉!車輻象一月三十日,內八州八日,合二伯爲旬,以十干當之,所謂天有十日。外大荒十六牧,合四首四嶽爲二十日,爲二旬。以十二支爲十二牧,加以震、兌、艮、巽爲十六牧,外四嶽爲乾、坤、坎、離,爲二十日。蓋干支二十二人,合八卦,共爲三旬,以象一月。二十五大州,中一州爲轂,外二十四州爲三十日,以象三十幅。
《詩》以長壽大年爲皇帝之盛事,又以疾病爲災厲,而福禍亦以剛強與弱病分。《佐治芻言》謂文明之國極詳衛生,英國人民較前人年壽大有進境,較以上更加,將來進境更未可量云云。按:天王、海王二星,遠或百四十年乃繞日一週,而成一歲。《列》《莊》所謂楚之南冥靈,五百歲爲春,五百歲爲秋者,以本地球千年爲一歲。古之大椿以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者,則以本地球萬六千年爲一歲。西人天文家以八行星爲日屬,日又帥八行星以繞大日,則日之行度,當遲於恆星者數十百倍。即以本日繞大日計,或千年一週,萬八千年一週,皆屬常理。修短不同,各盡其理。
堯舜之登遐,說者以爲褰裳而去。《列子》有以死人爲“歸人”之說。《論語》之“詠而歸”,即謂死也。古者天地相通,人可上天,所謂飛行、乘雲御風者也。道家言聖人不死,董子亦云皇帝魂魄在廟。故“大統”之義,以四帝分四極而王,四帝統於一皇,二後統於一上帝。郊社之禮即享二帝:所謂一上帝、一感生帝,德配天,或稱“帝”,或稱“天”,名異實同。則郊祀即所以受命於天,於上帝,感生八極之王,同郊上帝。分祀感生,故受享則降福,不弔則降喪亂。然則天子之郊祀,即如諸侯之朝覲。天子有黜陟,天則有禍福,天之禍福,亦考功比績。《春秋》之書異,所以驚天變,亦如諸侯謹侯度。天子於諸侯有慶賞,天亦同之。且嵩嶽降神,生申甫以爲方岳,則古皇帝亦必天皇所降,天皇太乙下降爲普天之皇。就地球言,日降爲皇,五方五行星下降爲五帝,八行星爲日屬,此本界之事,所謂日屬之世界。故生則爲人,死則仍爲星辰。傅說之說,即可以驗皇帝,故曰“聖人不死”。生死來去,皆有所屬。故王者之法天,如臣之於君。人以言命,天以道命。日星有行道以示法,即王者之誥命。《春秋》“小統”,兼通“大統”,郊祀與謹天變,皆是也。
常欲撰《大統春秋》,苦無皇帝。以八王而論,中國東方震旦,恰與《春秋》之魯相同。“小統”以周爲天子,齊、晉爲二伯。“大統”以日屬世界比,則以日爲天子,歲星、太白爲二伯。紀天行以合人事,皇帝以上爲神,王伯以下爲人。推日爲皇,推星爲伯,以合天人之道,仍與《春秋》之皇帝相同。特“小統”魯以上有二等,“大統”則王以上無二等。無二等而必求天道以實之,則記天事當較詳密,不似《春秋》之猶可疏節闊目。推究其極,則以皇配天日,不過比於方伯。天中之日無窮,不過取近者十日、十六日爲說耳。
日爲皇,行星爲伯,月爲小國,比於曹、許、鄶。此海禁初開,未能混一之法耳。將來“大統”至尊,配天爲皇,侯牧爲日。[故有十日、十六日之說。]二伯總統則爲大日,中國直如青州一方伯,諸行省等於曹、莒、邾、滕、薛、杞。《春秋》于山東小國,別見二十一以爲連帥。將來大約一行省爲一連帥,諸行省之上再立七大卒正,而宰相必爲天子所命。一王三監,以配三卿,則今宰相之制也。考《春秋》:天子三監與本國三卿並立,大約方伯時有黜陟,不取一姓,亦不世卿之義。蓋諸侯可世,而伯牧不常,父死子不代繼,故凡本國之事,本國三卿治之;方伯之事,乃三監理之。三卿、三監,合爲六人,所職有公私之分。董子《順命》篇,首言天命須切實言之,亦如王之誥命。天不言而以道受命,道者,即天之九道。順天佈政,因時而變,如《月令》之文是也。
餘初持先蠻野、後文明之說,以爲今勝於古。孔子之教,今方伊始,未能推及海外,必合全球,莫不尊親,方爲極軌。與道家之說亦相符合。《中庸》雲:“生今反古,災及其身。”《列》《莊》求新,不沾沾舊學,故以古人爲陳人,先王之書爲芻狗,跡爲履之所出而非履,皆重維新而鄙守舊。竊以古之皇帝疆宇,實未能及海外。皇帝通而三王塞,乃百世以後全球合通之事。孔子不以爲新刨,而以爲因陳。上古本大,中古漸小,百世以下又大。初則由大而小,後又由小推大,王伯由孔子製作,而以歸之三代古皇帝;亦猶王伯之制,由孔子製作,而以歸古之王伯。是孔子不惟製作王伯,兼製作皇帝。如說天之宣夜、大地浮沉、三萬裏中、四遊成四季、五大州疆宇、大九州名目,凡《山海經》《天文、地形訓》《列》《莊》之所稱述,皆由孔子於二千年以前,預知百世以後之民運,而爲之製作。西人於二千年以後,竭知盡慮,銖積寸累,合數千年、數百國聰明才智,勉強而成之事蹟,孔子已直言無隱,中邊俱透。不似西人之慾吐若茹,不能推盡。如“三千大千世界、恆河沙數”,釋氏之說,發原《列》《莊》,《列》《莊》之師法,本於孔子,何等明快!所謂“慧眼”、“天眼”是也。西人僅恃遠鏡之力,宜其不能與神聖爭聰明。初由王伯以窺孔子,已覺美富莫逾;再即皇帝以觀,誠爲地球中亙古一人也已!
嘗舉朝覲、巡狩二例以說《二南》《鄘》《衛》,蓋朝覲則八伯至京,二伯帥以見天子。覲禮餐畢歸寧。《二南》之爲二伯,統八牧朝覲,各歸本國。周、召爲父母,八牧爲八之子。四見“之子于歸”,即由朝覲後歸寧父母。故《二南》見八牧爲朝覲之禮,二伯居而八牧行。《鄘》《衛》則反此,爲二伯行而八牧居。大九州有九洛,二伯分巡八方,各至其國之都,爲《莊子》九洛舊說。故《鄘》《衛》以二十篇分四帝,四正三,四隅二,每方必有一洛,故二篇多言沫、淇、浚,其原泉諸地名皆近洛。[“未落”亦然。]以中國《尚書》主《康誥》“妹土”、“妹邦”(按“妹土、妹邦”不見於《康誥》,而見於《酒誥》),以洛爲中心,故外八大州亦翻其意,以八洛爲八都會。九洛之制,全見《鄘》《衛》。而《易·下經》十首,《損》《益》居十合一,以外八卦,亦合爲九洛。《莊子》書多博士典禮,“九軍”與九洛,尤爲明著。故定《詩》例:以赤道天中爲居、爲北極,二黃道爲中心,外邊黑道爲南。四方之中皆爲北,四方之邊皆爲南。北爲衣,南爲表,南於卦爲《未濟》,[以黑道爲南,加《離》於《坎》上爲火水,《未濟》。]故於南巡方謂之“未見君子”;於北方居所朝諸侯爲《既濟》,《詩》曰“既見君子”。[以赤道爲北,加《坎》於離上爲水火,《既濟》。]《既》以君爲主居中,《未》以伯爲主居外,若禹會諸侯於塗山、周公會諸侯於洛之義。王會圖則爲“既見”,乃大一統之天下也。大約《鄘》《衛》法《春秋》,爲糾會之事。《二南》則大一統,居其所而朝諸侯也。
“大統”有天下一家之例。天下大同,比於門內和合。以皇爲祖,以二後爲父母,以八士、人、仲、叔、季爲弟兄姊妹,附十六外牧以卒正爲公孫。天下大同,爲婚媾、和好、宴樂、娶妻、生子,所謂“天作之合”,“篤生文武”。至於言“小”,則天下分裂,各君其國,各子其民,彼此不相通。東北乾陽,文家主“亨”;西南坤陰,質家主“貞”。東北相合,爲有父無母;西南相配,爲有母無父。《小雅》言:無父無母,悲傷憂苦,爲分而未合。雖亦言“宜樂”,但曰“爾”、曰“其”,則自顧其私,未能大通。必如《大雅》而後無憂悲哀傷之可言。《詩》《易》所謂鰥寡孤獨,皆謂“騫崩”。彼此畫疆自守,不婚媾而爲寇盜。[他如“獨行”、“寡婦”、“獨兮”、“煢獨”皆同。]所謂娶妻生子,“同車”、“同行”、“同歸”、“同室”、“婚媾”,皆爲大同言。此《詩》《易》“小”、“大”之所以分也。[別有《小大二雅文字不同表》。]
古今天下有二局,曰戰國,曰一統,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春秋》一經則包二局,言一統則有周王,言分爭則有列國。]《詩》之《小、大雅》,《易》之《上、下經》,皆以分合爲起例。航海梯山,彼此往來,如今日,可謂中外相通。然各君其國,各子其民,於《易》爲咎,仍爲戰國之局。雖曰交通,未能一統。[《小雅》之鰥寡孤獨,怨女曠夫,憂心悲傷,號咷哭泣,不可言宿,歸復邦族云云,爲今天下言之。]必至“大統”之後,同軌同文,既清既平,乃爲《大雅》、爲大卦。然地球大,《雲漢》三篇亦同,以後亦必如中國舊事,合久而分,故《大雅》言喪亂憂亡,流爲割據之局。故曰“維昔之富,不如時”。“今也日蹙國百里。”《小雅》前分後合,[從三《小》起算。]《大雅》前合後分。《既濟》之後有《未濟》,《未濟》之後有《既濟》。大小分合,互相倚伏,故《上、下經》《小、大雅》,彼此有循環往來之例。
《易》曰卦有小大,《乾》《坤》八父母爲小,《否》《泰》八父母爲大,小卦內外重複,所謂坎坎、離離、乾乾、謙謙,必內外婚媾,天下大同,乃爲大卦。[如上經《乾》《坤》《坎》《離》,內外卦皆同者,《小雅》分崩之世也。大卦則《乾》《坤》合爲《泰》《否》,《坎》《離》合爲《既》《未》。父母相配,男女觀止,婚媾好合,所以爲大。]《易》之小大卦,即《詩》之《小、大雅》。小大分合,《易》《詩》皆以“既”“未”二字爲標目。大同爲“既”,分崩爲“未”。《詩》之“未見則憂”,“既見則喜”,凡數十見。“未”“既”,即“既濟”“未濟”。未見之君子爲四嶽,四方分崩則鰥寡孤獨,故曰憂傷;既見之君子爲二伯,二伯大同則娶妻生子,故爲喜樂宴好。初合《未濟》以臻《既濟》,復由《既濟》以成《未濟》。哀樂相循,亦如三統循環。必持盈保泰,方能克終。《易》順逆兩讀:逆則由《未濟》以成《既濟》;順則由《既濟》以成《未濟》。曰“始吉終亂”,示人持盈保泰之意也。
《周禮·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則景短,多暑;日北則景長,多寒;日東則景夕,多風;日西則景朝,多陰。日至之影,尺有五寸,謂之地中。[《注》:凡日景之於地千里而差一寸。尺有五寸爲萬五千裏。]天地之所合也,[《莊子》:天有六極、五常。]四時之所交也,[寒暑。]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然則萬物阜安,建王國焉。”《列子·周穆王》篇:“西極之南[如今南美洲]隅,有國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音近洋壯]之國。陰陽之氣所不交,[地中,則陰陽和。]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晝夜亡辨。[地中,則一晝一夜。]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冰海無晝夜,夜則久夜。]五旬一覺,[《詩》之“寐夢”。]以夢中所爲者實,覺之所見者妄。[尚寐無覺,此西南極。]四海之齊,[中國爲齊州。]謂中央之國,[即今四海之內。]跨河南北,越岱東西,萬有餘里。[東極萬二千里。]其陰陽之審度,故一寒一暑;[南北。]昏明之分察,故一晝一夜。[東西。]其民有智有愚。[知愚即《詩》之“寤寐”。]萬物之滋殖,才藝多方。有君臣相臨,禮法相持。[中國儒家。]其所云爲不可稱計。一覺一寐,以爲覺之所爲者實,夢之所見者妄。[以中國爲中。]東極之北隅,[東北。]有國曰阜落之國,其土氣常燠,日月餘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實,不知火食,性剛悍,強弱相藉,貴勝而不尚義;多馳步,少休息,常覺而不眠。”蓋《列子》所云南中北三段,即《周禮》地中之師說也。以覺夢比晝夜,南北極冰海之地,半年晝夜,不足以言夢覺。積冰苦寒,故曰“寒暑無辨”,故曰“赤道常燠”。合地球而言,惟兩黃道、兩溫帶以內乃善地;兩黑道非善地,不足以爲地中也。又《月令》五衣,素青黃之外,有黑赤,合爲五方五色。今《詩》取素青黃,而不用赤黑,以赤黑當二冰海。《論語》:紺緅不飾,紅紫不服,即不取黑赤二極之義。至於素青黃,則在緯度之分,而不關經度之地。同在黃道,緯度相合,風雨寒暑亦相同。然則三統同爲一度,實本一地。因其周經長分爲三段,曰東西中、素青黃。東西、素青,皆強立之名,實則一中一黃而已。故《周禮》“地中”與《列子》“中央之國”,以南北兩極言。北南與東西、素青對文,故三統立都皆在地中。[二昊亦中,非黃帝獨爲中]此“地中”之“中”,指緯度,而以日月寒暑定者。由是以推,則凡日月寒暑、風雷雨露,皆不可以常解說之,皆當對二極起例。京邑居民,有寒暑晝夜風雷雨露,而地球中實有無晝無夜無寒無暑之地。《列子》雲“其陰陽之度審,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晝一夜”,“一覺一寐”。“一”字實義,必須知地球中有無寒暑晝夜之地,而後此“一”字乃可貴,特爲地中獨有。以此推《詩》《易》日月、晝夜、寒暑、生死,皆爲地中之讚語矣。
《司服》雲:“掌王之吉凶衣服,辨其名物,與其用事。”[考三服之分,則吉以冕,兇以弁,齊以端,冕弁端,即吉凶齊也。]按王之吉服五冕:袞冕、毳冕、希冕、玄冕、鷩冕。《喪服傳》錫衰不在五服之內,則以斬、齊、大功、小功、緦麻合爲五服。[《司服》雲:“凡兵事,韋弁服;視朝,則皮弁服;凡甸,冠弁服;凡凶事,服弁服;凡吊事,弁絰服。”]又云:“其凶服,加以大功小功。士之服,自皮弁而下,如大夫之服。其凶服亦如之。”又云:“其齊服,有玄端素端。”今就《司服》之文分爲三門:吉五冕,兇五弁,齊則言二端以示例。《三頌》以素青黃起例,各五服以合爲三十服。《禹貢》“弼成五服”,而《喪服傳》有五服之文。蓋緦麻、小功、大功、齊、斬,共爲五服,與《禹貢》五服同文,《詩》素冠、素衣、素韠,舊說皆以爲凶服,是素統,方萬里,爲凶服,五服之比例無疑矣。東方《緇衣》《羔裘》,即《鄉黨》“羔裘玄冠不以吊”,是緇衣、青衿全爲吉服無疑。《詩》於《羔裘》雲“逍遙”、“如濡”,合爲東方吉服之五。中央五服爲黃統,兼取吉凶,以《周官》言之,當爲齊服。齊服有吉有兇,兼用二服,故《司服》齊服有玄端、素端。玄端吉服,素端凶服。大抵中央以朝服三服居中,左取玄端,右取素端。故《詩》“狐裘以朝”,又曰“狐裘在堂”。車輻圖三十幅,三統三分,而借用吉、兇、齊之十五服以實之。此以輻隕比衣服之說也。且實而按之,《易》之吉、兇、無咎,亦就三服言之。吉謂東鄰文;兇謂西鄰質;咎從卜從各,各君各子爲“小統”,分裂合好則爲無咎。無咎即合吉凶,即無妄、無疆、無邪。《易》之吉凶無咎,亦以三服爲本義,而託之筮辭之吉凶無咎也。
《易》“元亨利貞”有四德之訓,舊以分配四方。不知“元亨”皆屬東《乾》,“利貞”屬西《坤》。“元利”爲德行,“亨貞”爲性情。《下經》以《鹹》比《乾》,《恆》比《坤》。《鹹》即亨,《恆》即貞。乾坤有男女君臣之義,亨貞故可互文。迨二門平分,則男亨女貞,亨則志在四方,貞則“無非無儀”、“無遂事”之說。故《乾》主“元亨”,至“利貞”則指“變紳”。《坤》主“利牝馬之貞”,至“元亨”則主“承乾”。“亨貞”爲權經行居之分,亦即中外文質之標目。《乾》之“利貞”爲“泰”,《坤》之“元亨”爲《否》,故“大哉乾元”爲《泰》,“至哉坤元”爲《否》。“元”於《乾》爲本義,於《坤》爲假借,故乾元曰統天,“坤元”曰順承天也。《乾》以亨爲主,不亨則貞;《坤》以貞爲主,變貞則亨。諸卦爻之亨、貞,皆從《乾》《坤》起例,亦如用九用六,以《乾》《坤》起例也。諸卦皆託體於《乾》《坤》,陽爻主行爲亨,反之則爲不變之貞。陰主居爲貞,而貞動則亦爲亨。《書》日:“用靜吉,用作兇。”大抵“亨貞”即“作靜”之義。以《乾》《坤》爲起例,諸卦皆同之者也。
言經學者必分六藝爲二大宗:一“天學”,一“人學”。“人學”爲《尚書》《春秋》,行事明切,所謂“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天學”爲《詩》《易》,當時海外未通,無徵不信,故託之比興。後世文體有詩、文二派,文取據事直書,詩取寄託深遠。《尚書緯》曰:“《書》者如也;《詩》者志也。”又曰:“志在《春秋》,行在《孝經》。”志行之分,即詩文之別。孔子之所以必分二派者,人事可明言,六合以外地輿、國號、人名、事蹟,不能實指,故託之草木、鳥獸、卦圖、陰陽。自微言一絕,學者遂以孔子所言皆爲《春秋》之天下而發。不知“天”“人”之分,即“古”、“今”之別。即以《論語》言之,爲百世以下天下言者較多。於當時海禁未開,共球未顯,以百世以下之專說,附會時事,勿怪其然。特先入爲主,積非成是,非有明著曉鬯之專書,不足以發聾振聵。故別輯《百世可知錄》,專明此理。
三千年以前,不必有輪船、鐵路、遠鏡、顯微諸儀器;非有能合羣力以格致,如今日泰西之事者。而瀛海八十一州與四遊等說,乃遠在數千年上,不得其說之所本。且西人自明至今,言五大洲而已。而鄒子乃以爲八十一,合於禮制,比於經義,較西說最爲精密。此又何從得之?從可知天縱之聖,不學而知,不學而能,至誠前知,先天不違。且今日“大統”未成,諸經預設之文,已如此明備,他日實見行事,爛然明備,不知其巧合,又當何如此等識量?若徒推測預知,能者多矣,所謂因時立制。數千年以前,因心作則,以定鴻模,天地、鬼神、名物、象數,必曲折不違,密合無間,略窺一斑,已識梗概。宜子貢、宰我之以爲天不可階。嗚呼,堯舜猶病,而謂維摩足以方物乎!
鄒子驗小推大,即化王伯爲皇帝之法。方里而井,可謂小矣,推之小九州而準,更推之大九州而準,六合之內,取譬於方里而已足。此與富家,[一牧爲一家。]京師地中爲公,[如“公田”、“顛倒自公”、“退食自公”、“夙夜在公”。]以八州爲八家。“大田多稼”,即謂八王爲八家,合車輻圖爲終三十里,象月望三五盈缺。左右前後爲十千,所謂“十畝之間”、“十畝之外”、“十千維耦”、“歲取十千”是也。《詩》以公田比天下。爲一大例,言耕即井。《乾》“見龍在田”,有禽無禽,酒道食德,飲食醉飽,皇道帝德,隰畛、主、伯、亞、旅,疆以二徂六侯,當即八伯名目。皇祖即上帝,多稌爲並家,饑饉爲騫崩。《禮記》禮耕樂耨,亦借田以比治天下之一說也。
《齊》《商》爲“文質”標目,如今之中外華夷。《論語》“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是以“君子”二字爲文質相合之稱。“君”爲君臣之君,爲東鄰,爲文家,尊尊,故目“君”也;“子”爲父子之子,爲女子,爲子姓,質家,親親,故目“子”。《周頌》合“文質”,則君子當直指《周頌》監於二代。《論語》:“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爲?”專以爲質,所謂子而不君者也。考二字平對,又如父母、君婦、屍且、漆且、君子、“民之父母”、“愷悌君子”、“君子偕老”是也。[又:二伯四嶽,皆得稱君子,八大州君子爲二伯,大荒君子爲四嶽。]
《列》《莊》言六經非陳跡芻狗,全爲特創百世以下新法、新理,作而非述明矣。故於《詩》以《雅》翻譯爲名,專言俟後維新,非真言古人內地。則凡帝乙、高宗,即高尚宗公之高宗,故以配《震》。文王、武王、商王、玄王、平王、汾王、成王、康王、氐羌、荊楚、淮夷、豳營等字,固皆翻譯託號也。如箕子、穆公、周公、莊公、皇父、南仲、尹氏、家伯、巷伯、孟子,亦皆爲託號矣。《詩》述周家祖孫父子,如后稷、公劉、大王、王季、文王、武王,與大任、大姒、大姜,文義相連,不能謂非古人名號。不知託古以譯後,亦如山川、氐羌爲翻譯例,亦無不可。經既雲“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又曰“本支百世”。詳其文義,爲翻譯無疑矣。不如此則“古帝命武湯”、“帝謂文王”,文王“在帝左右”,皆不能解。即如《大明》:“摯仲氏任,自彼殷商,來嫁於周。”仲任與《燕燕》“仲氏任只”,同任姓國女,何以直目之曰殷商?又加之以彼二經古人、古地。按實求之,文義多在離合之間,故舊說於平王、文王、箕子,多有別解。必望文生訓,則《魯頌》真魯僖公作矣。(詩序》以《魯頌》諸篇皆“頌僖公”,不謂僖公作,疑或於“魯僖公”前脫“頌”字)以此立說,又多可疑,則以變異舊文,不合己意,先師改寫之事,亦知所不免耳。即如后稷、王季、公劉,周之先祖也,經則託之爲二後、八王之父行。故以大妊爲殷之女,文質合爲父母也。又如文王、武王,父子也,經則東文西武。二王平列,實指文、質二鄰,東西大牧。定以父子說之,亦時形齟齬。知經非芻狗陳跡,則必非真古人、真古事。以《雅》之翻譯讀之,亦如淮夷、氐羌,“物從中國,名從主人”。藉古以喻後,亦無不可。特言在此,意在彼,不專爲古人古事而言,則固一定之例也。
《尚書》七政,古皆以日月五星解之。自八行星之說明,則七政當數天王、海王,不用日月明矣。惟西人之命名曰“天王”“海王”,則可異焉。以王命星,是十日爲旬,八州八王之說也。“天王”之名,直同《春秋》;“海王”之名,兼主海外,則如《商頌》矣。中國舊說,五星配五行,今加入二星,合地爲八。以配八方。八風則可以配四方。五行則取五去三,不可也。然古人五星之說據目見,久成定論。地球自爲主人,則不能與諸曜比,亦一定之比例。今因侯旬例擬於日屬世界中,以日爲上帝,爲《周頌》;天王如《魯頌》;海王如《商頌》。一主文,一主質,天王爲文王,海王則爲武王。《詩》所謂“文武維後”之比。以《小雅》言之,則《小弁》日,天王《小宛》,海王《小旻》,《節南山》水。《正月》木兼土。《十月》火,《雨無正》金。地球爲主人,不入數焉。天王大於地球八十二倍,海王大於地球百二十倍,道家所謂“大者居外,小者居內”。又海王最遠,今以居中小者爲四嶽,以在外者爲二後。日爲天子,天王、海王帥五星以繞日,五行星又各有小星,如方伯卒正之職。古人無事不法天,則二伯、八伯、卒正,知法八行星及諸月而定。是即《左氏》伯帥侯牧以見於王,而侯牧又帥子男以見於伯之義。八行星自外而內,海王、天王爲二伯,次土、[中央京師。]次木、[東方,“帝出乎震”。]次火、次金、次水。四時順行,始於春,終於冬。自內而外爲逆行,自外而內爲順行。亦順逆往來之說。
鄒子海外九州之說,至今日始驗。學者求其故而不得。餘以爲經說引《大行人》九州爲證,或又以孔子先知爲嫌。案先知乃聖神常事,“百世可知”、“至誠前知”,古有明訓。宋元以下儒生乃諱言“前知”。然所謂“前知”,不過休咎得失、卜筮占驗之瑣細,非謂“大經大法”、“先天后天”之本領也。如以爲孔子不應知,鄒子又何以知?他如地球四遊,瀛海五山,海外大荒,與夫緯書所言《河圖》《洛書》之事,何以與今西人說若合符節?讖書占驗之前知,如京、郭之流,固不足貴。若夫通天地之情狀,洞古今之治理,何嫌何疑,必欲掩之乎?
《列》《莊》推尊孔子以爲聖神,其書爲《詩》《易》師說,學者匯能言之。顧道家之言不盡莊論,設辭訕譏,遂爲世詬病。推尋其旨,蓋一爲抉微,一爲防敝。近代“古文家”說孔子直如鈔胥、如書廚,墨守誦法,去聖人何啻千里!故二子著書,極言芻狗陳跡之非。所謂“跡而非履”,正以明孔子之爲作而非述,以抉其精微也。他如《詩》《書》發冢,盜亦有道,設爲恢詭,以立聖教之防,不使僞儒僉士假經術以文奸;又以見聖道自有所在,非誦其言詞,服其衣冠,遂得爲聖人之徒。大抵知人難,知聖尤難!《列》《莊》能知聖,遂舉後世之誤疑聖人之俗說誤解,極力洗抉,以見聖人之至大、至高,非世俗所知,非微藐可託。故其詬厲之辭,使孔子聞之,亦相識而笑,莫逆於心,以見其衛道之嚴。世俗顧以爲真詈訕孔子,使所訕辱者果真,則“有過人必知”,孔子當引爲諍友矣!尚得以譏訕斥之乎?正當藉其所譏訕,以見吾心中之孔子,非真孔子耳。
道家諸書全爲《詩》《易》師說。《詩》《易》之不明,不能讀諸書之過。其宗旨不具論,佚典墜義,有足以通全經之義例。如“夏革”篇爲《詩》“不長夏以革”之說,大塊爲《詩》“大球”、“夙夜”、“寒暑”之說,四極、地中、九軍爲天子軍制,九洛爲上皇、六極、五常、九土,各有一中,《鄘》《衛》兩風專詳此制。非是不能解《詩》《易》。以六情爲例,哀樂未、既,層見疊出,非《列子》記孔、顏論憂樂之故,無以起例;《易》“月望”、“輪輻”,《詩》“幅員”,非《老子》“一轂三十輻”之象,[二十四州伯牧,合二伯、四嶽、六首,爲三旬。]無以立圖;《詩》“思服”、“寤寐”,非《列子》地中一夢一覺,與《莊子》夢覺神形之說,不得其旨。《乾》《坤》之龍、朋,《剝》之“貫魚,以宮人寵”,非鯤鵬之論,可以知蜩鷽之指,《周》《召》蟭蟲之即《椒聊》乎!博士亦傳“大統”,由子夏知其說而不能行,而推顏、閔、仲弓之主皇帝,亦由稱述而得。十日並出,爲“侯旬”、“維旬”之訓;南北二帝報中央之德,乃“冥升”、“冥豫”、“幽谷”之解;《秋水》篇爲“河海”二字之起文;《齊俗訓》爲“顛覆厥德”之作用。大抵道家說必深入其中。諸凡非常可駭,皆讀爲常語。然後二經可通也。
《中庸》雲:“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並育萬物,人所能知;道之並行,世所罕論。閒嘗統天下諸教而合論之:道家本於德行,是爲大成;釋出於道;天方、天主,又出於釋。不惟楊、墨並行不害;天主釋迦,是亦大同。中國夷狄之弱,由於崇尚佛教,談時務者類能言之。夫蠻夷狂獷,如冒頓番酋,非文教之所能遽化,又談時務者之常言。古之善醫者,因病施方,其術不一。鍼砭按摩,祝由湯藥,苟缺一長,不爲名醫。近世專尚湯藥,習醫者遂專擅一門,鄙屑他途。亦如言聖學者專習儒家,非毀異教。考釋氏出於老子化胡,由道變釋,因地施教。按其宗旨,實出《樂經》。“定能安慮”,《大學》之教,觀其初旨,大略相同。戒殺所以化夷俗之兇殘,貴貞所以防部落之繁庶;安坐乞食,諷誦梵咒,意在化強爲弱,漸就繩墨。與唐宋以下開國大定以後,必開館修書,所以羈縻英雄、銷磨歲月者,事出一律。其中緣訛踵誤,節外生枝,萬派千奇,不能悉詰。然推其根原,未能大遠。若夫輪迴、因果,亦神道設教、無終無始之常理。若以其與聖教不合,實與今之八股、試帖、白折、大卷,其去聖賢之途,未能相遠。孔子居中持正,老子自任化胡以爲先路,一粗一精,一終一始。至今日地球大通,各教乃會其極。天下已定,偃武修文,數百年之後,專行孔教,釋法盡滅。乃古之明說,亦或留此一線,以爲無告養生之途,亦未爲不可。人之惡之者,不過因其安坐享厚糈耳。天下耗財事多,不止此一端。又或因人崇奉太過,激而毀之,則非平心之論。總之,佛教孔子之先鋒,馬上可得天下,不足以治天下。將來大一統後,存亡聽之。若未能大統,則於化夷,不可謂無功也。
凡學問皆有中行、過、不及三等議論,不惟諸子,即孔孟亦然。推類至盡,以詆楊、墨,此求深之說,非通論也。中行如《春秋》二分,不及與過如寒暑,天道有三等。藥物甘平,中行也;寒涼、辛熱不能廢。考《易》《乾》《坤》八卦,反覆不衰,中爻、綜卦皆中,此中行,晝夜寒暖適中之誼;長少二局,則互相救,必《損》《益》乃躋於中。故少綜長,長綜少,長少皆偏。救病則非偏不爲功,所謂矯枉過直。《論語》言孔子進退之法:由也過,則以不及救之;求也退,則以聞斯行告之。如就二賢所聞以立宗旨,未嘗非孔子之言,則偏執不能爲中法。故楊、墨二家,乃寒暑、辛涼,物極必反,不可專就一面推之。必如此推求,即孔子之告二賢者,即楊、墨之宗旨。
孟子爲中行,楊近始功,墨爲終究。蓋人方自修,則主楊氏,《大學》之“明德”也。專於自明,不暇及物,跡近自爲。學業已成,推以及物,墨子之“兼愛”,乃“新民”之宗旨。以《孟子》考之,其言非“爲我”,則“兼愛”:非“兼愛”,則“爲我”。如伯夷之清,爲我也;伊尹之任,兼愛也。《孟子》並推爲聖,所謂一夫不得其所,若己推而納之溝中者,與墨子相去幾何!聖夷、尹而斥楊、墨,貴遠賤近,亦以二說非中,自具利害,以利歸古人,以害詆時賢。二義互通,在讀者之自悟。所謂無父無君,乃推極其變之辭。推伯夷之教,可雲“無君”;極伊尹之弊,亦近“無父”。諸子持論,自成一家,矯枉者必過其正,非過正則其反也必不能中,物極必反,如日之行,從黃道而黑,至於黑則必反。浮久必沈,久升必降,非永遠推究、一往不反。故讀諸子當知此義,欲明此義,當於《詩》《易》求之。
從荒陬中言治法,則必先“兼愛”而後可及差等。故外夷之教,必先“兼愛”,天方、天主、佛氏,莫不以“兼愛”爲主,實即《西銘》之說。西人天主之義,發其仁心,可以止殺、爭先,除獷悍;示以樂羣,非愛不羣,非羣不立,此從古中外之分也。今耶穌救世教,較孟、荀寬廣,則以中國乃八十一分之九也。知“兼愛”爲中行先鋒,必至大同,然後示以等差,禮三本之說,所以如近人作以攻襖教者。然以從古地球初闢,人情必同,故今之天主、釋氏,全同墨氏。此一定之機局,非人力之所能爲也。
《易》之《損》《益》,以三四爲中,[《易》六爻分三統:三、四爲黃衣,二、五爲緇衣,一爲地中,一爲中國,皆有中可言;上、初失位之卦,爲素衣。中爲無咎,二、五爲吉,初、上爲兇。]反以二五之中爲過、不及,如《小過》《中孚》是也。故《下經》則以兩《濟》爲兩極,二《坎》佔二黑道,二《離》佔兩赤道,分合不同而中邊異位。經義“大統”以赤道中心爲居衣,臨馭四方;以兩黃道及冀弇爲黃裳;每邊極南爲裘,分爲三終,以比卦之三爻。如《乾》《坤》四初爲居,二五爲黃裳,三上爲裘服。四方顛倒,如《周》《召》《鄘》《衛》八方朝覲巡守圖。可見以居爲北,地於北極,周旋四邊皆南,故《周》《召》多“南”字。隨向背言,八方皆同。服、幅、福音同義同。卦之三爻,《詩》之三終,皆以衣、裳、裘爲起例。以赤道地球中心長線爲地中,向南而背北,四方皆南流,中線最長,於中分爲三段,統曰東、西、中。又以每統所居一方爲中,但不言南北,故取假用地中爲之三統,不用紺緅紅紫。然五帝之法,南北實有帝,既有帝朝諸,則車輻圖象月,每方十五服,故曰“三五而盈”、“三五而缺”。如中國之豫州,中天下而立,南極向之,北極亦向之。赤道爲北居,以黑道爲南行,則亦爲顛倒,所謂“以北化南、以南化北”,爲《既》《未》大顛倒。大與小有別,小顛倒,如初與三、四與上,於南北兩極分內外卦,仍爲以水益水、以火益火,此小變,非大變。必大顛倒,以北易南,以南易北,如《中孚》之以三四爲中。取初二以與上五相反覆。南北球寒暑全反,二分則平,取《春秋》平分以爲中,以一短一寒易一長一暑,先必分卦爲小顛倒,赤者不赤,黑者不黑,水火既濟,平其寒溫二帶本位之陰陽;然後合爲大變,以夏冬之寒暑相易,集其大成。《詩》以“未、既”爲說,今定巡守四方,分方別時者爲“未”;同主皇居,朝覲會同者爲“既”。四帝分方,各主一時,南無定位,分居爲“未”;皇合四方王,以地中心爲“既”。如此則三統各以地中爲北居,而衣裘之間爲裳,爲兩黃道及兩洛,《詩》之中多取此義。考天文家說,於長短圈加一斜線,由北二十三度半至南二十三度半以爲黃道,則直以赤道之界合爲黃道,則不分二黃道而合爲一大黃道,《易·中孚》二五爲中之說。
地球中分有兩赤黑道,而兩黃道在赤黑中。《詩》之黃裳、黃鳥,指黃道言;赤狐、黑烏,指赤黑二道言。皇極在赤道中心爲衣,由衣推裘,則以黃道爲中。兩黑道爲南,合兩赤道地中之中爲居。從居至遠荒,每方三分。極邊之南,皆坐北向南,分三段臨馭四方,莫不從同。居乃地中赤道,以赤爲北極,非北方之極。所向爲南,四時朝宗覲遇,四面皆可爲南。故《二南》四方皆得稱“南”,《鄘》《衛》四方皆得言北也。《上經》北《坎》、南《離》,赤道中分,當反覆爲二局,如九宮法。[宋以下謂之《洛書》。]爲冬至局,《坎》一《離》九;顛倒爲夏至局,《離》一《坎》九。乃全《詩》之《王》《鄭》《齊》,《尚書》之“周公篇”,《小雅》之分方而治,則如《易》之內外卦,各三爻,以三五爲中。如《乾》《坤》《坎》《離》,自卦自綜,則爲八卦是也。分方之法,如以二五爲中,《上經》以之。“大統”則南北合一,以兩赤道爲中。《詩》之“離離”、“憂心”,[絺、綌、紲、絆。]皆謂每方之南邊。
《易·上經》三十,《乾》《坤》《坎》《離》《泰》《否》六首卦,較《下經》少四卦,爲禹州起例。《禹貢》較皇輻圖少東荒四州,《上經》少四卦,則以《上經》配禹州八伯、十二牧,爲“小統”。《下經》益以《震》《艮》《巽》《兌》四卦爲十首,故曰“或益之十朋之龜”。[益故爲大絺。]《上經》法禹州,《下經》爲皇輻。《上、下經》亦如《小、大雅》,以“小大”二字爲標目。“小”爲古之分封,“大”爲後之合同。《詩》之“上下”字多指《上、下經》,言“上下”即“古今”,“古今”即“小大”,“小大”即“文質”。故上下分圖,上爲分封之天下,下爲合同之天下。以三十卦分三統,上爲夏、殷、周,下爲天、地、人。三皇、小大相配以分古、今,此一說也。上下各三十六宮,上有化小爲大之法,所以四卦由《乾》《坤》《坎》《離》綜卦求之自得。既已化小爲大,三十六宮與《下經》同,則以《上經》爲“大統”地圖。如《國風》六定局不入三統之風,又如《鹿鳴》之前,三十卦爲定局。但詳由小推大,不詳三統,《下經》乃蒙《上經》“大統”之文,別爲三皇三統循環之法。故《上經》三十爲三王之三統,《下經》爲三皇之三統。三皇之循環在《下經》,不在《上經》,亦如《小、大雅》之分“大統”。由禹州而推,所謂叔夏、有夏、禹甸、禹緒、禹績,由《禹貢》爲車輻,即由《小雅》變《大雅》,《上經》變《下經》之說也。《下經》三十四卦爲大三統,三十六卦中分,以十二卦爲一統,《鹹》《恆》天統伯,《既》《未》地統伯,《損》《益》人統伯。以《上經》爲案,《下經》每代以十二卦調劑之,故爲三統並陳之。如用則但詳一代,二後可從略。然《下經》有伯無君,君皆在《上經》。《乾》主《鹹》《恆》,《坤》主《既》《未》,《泰》《否》合主《損》《益》。蓋經取義不止一端,或合或分,宗例遂變。特以《下經》三統調用。《上經》定局,蓋仿《國風》六定、九行之例。上下各有一三統,皇王所以不同。始小終大,則即變小爲大之本例。
《說卦》方位爲周都雍,故以《乾》居西北,八州合於方位。以“大統”而言,則如《下經》。以十卦分九洛,用大卦爲主,此方位八卦,有小大之分。卦以綜言之:長即變少,少即變長。《震》東,自西言之,則爲少男;《兌》西,自東言之,則爲長女。大卦合長男女爲《恆》《益》,少男女爲《損》《鹹》,爲婚媾娶生;與小卦內外相同者有別。惟南北冰海,無晝夜寒暑之可言。《既》《未》反覆,仍爲《坎》《離》,故《詩》於南北言極,東西言罔極,東西曰“東有啓明”、“西有長庚”。因地異名,無有定位。南北則曰“莫赤匪狐”、“莫黑匪烏”。三統定都不同,左右隨方而改。於《詩》曰:“匪鶉匪鳶,翰飛戾天。”“匪鱣匪鮪,潛逃於淵。”又曰:“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皆南北有極,東西無極之說。
《下經》始《鹹》終《未濟》,於四爻同言“貞吉、悔亡”,合內外爲一,爲六爻重覆之卦。故曰“悔亡”。“悔亡”之卦八,《乾》《坤》《中孚》《小過》《臨》《觀》《大壯》《遁》爲起例。而內變之八少父母,如《鹹》《恆》《泰》《否》《損》《益》、兩《濟》,亦爲“悔亡”,共十六卦。外有十六卦同此例。
初說《詩》以日爲天子,月爲伯。據日屬世界,日統行星,行星統月之說言之。不如車輻日數,比於州輻。天有十日,故八州爲一旬。其外大荒十六牧合四嶽爲二旬。言車輻以象月,非獨一日,所謂“何多日”也。以地中爲主,左日右月,日月即夙夜、朝夕之義。又日月雖小大不同,據目見則無別,故至尊無上,託之於天,而以日月寒暑分主四方,東日西月,北寒南暑。又以風雨分陰陽,雲從龍,龍在東;風從虎,虎在西。《小畜》“不雨”、“其雨”、“日出”,《東山》“零雨”,皆於日月寒暑外,再以風雨分方,而天乃爲之主宰。夫天不言而四時行,日東月西,寒北暑南。《易大傳》曰:日往月來,“寒往暑來”;《中庸》“日月霜露”。以雨比霜,以風比露,故用十於以取“天有十日”之說。八首卦比之旬日,大約經以日比王,王有三十,故日亦有三十。但就中國言,則一王一日。車輻卅王,則爲干支八卦卅日也。《易》之《豐》曰“雖旬無咎”,《桑柔》曰“其下侯旬”,又曰“維旬”、“維宣”。旬,十日;宣當爲二十日。維旬爲八州四維,宣則大荒四維,《泰》之“苞桑”爲之統屬。《詩》多言“桑”,以桑爲日也。
《詩》以文爲中國,質爲殷商。《蕩》七“文王曰諮,諮女殷商”。七章爲七襄、七子,爲以文化質、周監於殷。一文王爲中,東七殷商爲七州牧,以中國化海外,爲以一服八。除本方不計,故爲七子。一章比一州,與《民勞》五章比五大洲同。萬不可以爲文王諫紂。如“女炰烋於中國”,及“內奰於中國”、“覃及鬼方”,中國、鬼方,文義明白,使爲殷紂言,不應外之於中國。且“天不湎爾以酒”,即西北無酒之說。“靡明靡晦”,“俾晝作夜”,非謂長夜之飲,乃謂西極與中國晝夜相反。且二、三、四章,與時下中西相詬之語,如出一轍。章首兩“上帝”,舊說皆指爲紂,至於“其命多闢”,即“古帝命武湯”之義,殷武所謂“天命多闢”也,舊解乃以爲紂之命多邪僻,尤爲不合。文王之於紂,不應詬厲如此。如謂召康公所擬,以臣而擬爲君祖宗之言以諫君,且誣其祖宗以詬厲舊君,皆非情理所應有。似此議論,而垂爲經典,以爲世法,未免非懷刑之義。紂至惡,文王至聖,古來諫書多矣,又奚取此乎!
《周》《召》以“南”爲名,《鄘》《衛》則以“北”爲主。《周》《召》不言“北”,屢言南;《鄘》《衛》屢言“北”,而無“南”字。《柏舟》,北流、背堂、沫北,皆爲北,蓋四篇以居行分。《二南》爲朝覲諸侯會同之法。《鄘》《衛》爲巡守八洛之法。《邶》居中,《周》《召》南北,《鄘》《衛》東西,合爲五方五極。《民勞》五章,《邶》首五篇,《崧高》五篇,與《易》上下經同,以五極、五元起例。此《詩》首五篇,當讀爲一篇。一皇二王后二大伯,《王會圖》之一成王,二夏公、殷公,二週公、召公也。天有五常,地有五極,《民勞》以下五篇,皆以五起例。《板》八章,九天八極;《蕩》八章,文質八荒;《抑》十二章,志言視聽以三分;《桑柔》十六章,首四方中央,爲謀爲毖,下由南而東、而西、而北,四方十二章;《嵩高》五篇,五嶽分篇,一方一篇。此則合五方言之,每篇皆足。以《嵩高》之五合數五方,多至五篇,仿五帝之法,一篇一帝,合數五方,五五合爲二十五,爲五帝。故爲大猷遠謨。《嵩高》則一王之五嶽五篇,尚不敵《民勞》一篇之大,所以爲小也。
《說苑》言:“北鄙殺伐,南方生育,王道流南不流北”;董子:“陽實陰空,王者貴德賤刑之經義也。”北球以北極爲北,赤道爲南,東左西右;南球以南極爲北,赤道爲南,西爲左東爲右。顛倒反覆,同以所向南面赤道爲中心,而背北,黑道不取。今地中海正當赤道,兩冰海皆在北,是不北流之實義。所以二《南》同以《南》爲名。而五帶圖又以長短二圈中斜線爲黃道,是又合南北二中以爲地中,所謂日中,又不在崑崙矣。以地中爲公,所謂顛倒召令。維南北緯度以赤道正中緯線爲中,東西經度則無正中線,隨地可中,故地中、中國,經傳已二中並見。
地球五大州,以五帝分司之,《逸禮》之說詳矣。《月令》五帝五色,東青、夏赤、中黃、西白、北黑,乃《詩》於五色獨立三《頌》著之。素青黃即東西中,《論語》所謂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是也。南北不立《頌》,故《論語》曰“不以紺緅飾,紅紫不以爲褻服”。而以二《南》司之,所謂火正、北正之重黎是也。考地球南北極同爲冰海,無晝夜寒暑;東西同在黃道緯度,故東西無極,特南北有之。《北風》“赤”“黑”之下,言“既亟只且”,所謂南北極也;言無極者,“昊天罔極”、“士也罔極”、“畏此罔極”。昊天有二:東爲大昊,西爲少皞,“昊天罔極”,即謂東西二帝。西北無極,而中央無極,可以起矣。考五帝分司之法,以地中爲都邑,則中國爲震旦,西美爲西極。青帝建都於中國,則西美爲東,地中爲西;少昊建都於西,則以地中爲東,中國爲西。東西左右,由三統京城而定,平時背北向南,一定不易。此東西無極、南北有極之說也。[至於四朝、四巡,則以居中赤道爲北,所面遠服爲南。]東西二帝,互相左右。於《詩》爲“顛倒衣裳”。《齊風》雲:“顛之倒之,自公召之。”《小東》:“東有啓明,西有長庚。”公爲京師,東西爲左右,左右無定,由三統京城而顛倒名之,此啓明、長庚,一星所以有二名也。考《禮記》:“日生於東,月生於西。”分陰分陽,一定之例也。《詩》亦以日月分晝夜,乃《齊風》日月皆出東方。又云“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又《東門之枌》“昏以爲期”;與夫“不日不月”、“靡明靡晦”、“不夙則莫”,皆顛倒東西而言之。蓋素青黃京城不同,則東西左右隨之而變。《風》《雅》中平分三統,各言一朝之制,故東西之例詳於南北。三統平居向南而治,非彼此相向。[巡行口皆口。]此《詩》南北二極有定,而東西無定之說也。南北有定,故《周》《召》爲小二伯;《唐》《陳》爲大二伯。唐爲堯都,陳爲舜後,《詩》不見堯舜,以二風爲伯,猶“大統”皇爲天子,帝爲二伯之意也。《小雅》三《小》後平分三統,《有菀》爲《周頌》黃帝,所謂“狐裘黃黃”,“行歸於周”。(二句不見於《菀柳》,而見於《都人士》)《魚藻》爲青帝,王東方。[《魚藻》爲東方。]《常華》之“左”“右”,則指西極爲左,地中爲右。《瞻洛》爲西極,[由《瞻洛》而《魚藻》,由《魚藻》而《有菀》。]即《小旻》《小宛》《小弁》素青黃之次序。第三篇之“左右”,則以地中爲左,中國爲右,此《小雅》平分三統,各見左右不同之證。各《風》中比例尤繁,東西左右,其文至於數十見,不能折中一是。今以《邶》《鄘》《衛》《王》《魏》《齊》《豳》《鄭》《秦》九風,平分三統,一君二臣,三三而九,以明三統左右無定之說。君居中,所從之二國,一左一右,即《易》之一君二臣,《詩》之從兩牡、兩肩、兩狼也。以《邶》《鄘》《衛》爲三統之主,《王》《鄭》《齊》《豳》《秦》《魏》各風,爲其左右之公卿侯牧也。
《邶》爲《周頌》,如黃帝以地中爲京。《王》以王見,國在東;《豳》以伯見,主西極。《鄘》《衛》則《鄘》東北青帝,以中國爲都;《衛》如西極。《鄭》與《秦》比,《鄭》東左,《秦》西右。《齊》與《魏》比,《齊》於中國爲東,《魏》於中國爲西。三《頌》三統,東西中無極,故隨在可爲東西。三《頌》爲皇帝、爲士,所謂“士也罔極,二三其德”,“人之無良,二三其德”。《唐》爲北方伯,如共工;《陳》爲南方伯,如祝融。五帝五方,以東西中爲皇帝,南北爲伯、爲女,所謂“女也不爽,士貳其行”。三統南北常爲伯,所謂“三歲爲婦”、“三歲貫女”、“莫赤匪狐,莫黑匪烏”。惟其如此,《唐》《陳》主南北,故兩《風》同言“冬之日,夏之夜”,爲南北二極。《陳風》三言“東門”,因三統有三東三西,故兩《風》連類言之。非得此說,《風》《雅》中東西左右無以馭之矣。
《王風》“一日不見”,如“三月”、“三秋”、“三歲”。以三倍之法推之:一秋爲三月,三秋爲九月,則三歲當爲二十七月。《喪服》:五服始於緦麻三月,終於斬衰三年。《禮記》三年之喪,其實二十七月。是《采葛》之三月、三秋、三歲,與喪期巧合。喪服皆麻葛所爲,舊說以素衣、素冠、素韠爲喪服。東帝爲“緇衣羔裘”,西帝爲“素衣麑裘”。素衣爲“麻衣如雪”。“羔裘玄冠不以吊”,以此知東西之緇衣、素衣,是以吉服凶服爲起例。蓋東南生育,西北肅殺,生育者樂,肅殺者哀,《詩》中哀樂實由吉服、凶服而起。《禹貢》“弼成五服”,與“衣服”之“服”同字。“大統”十五服,《羔羊》之“五紽”、“五緎”、“五總”,《幹旄》之“五之”、“四之”、“六之”是也。考《禮》凶服有五,吉服有五,齊服有五,合爲十五。以東服爲吉,西服爲兇,中服爲齊。吉服五,冠昏用之,冠用緇布冠。東南喜樂,冠昏屬之;西北哀,故用凶服;中央齊,《周禮》齊服有玄端、素端。東吉西兇,中央兼用之。玄端,即《論語》之“不以吊”之玄冠。素端,即《詩》之素冠。以喪服五服比疆域,則《周禮》九畿萬里爲緦麻三月,帝幅五千裏爲三秋,皇幅萬里爲三歲。《齊詩》以哀樂爲《詩》大例,孔子論《關睢》亦言哀樂,哀樂實即吉凶。吉服用緇用緣,凶服用麻用葛。必用吉凶二服立說,而後哀樂爲有根。且推之《易》之吉凶,疑皆爲此例。以齊吉凶三門之十五服立說,而後“大統”之十五服各有宗主。推之於《易》,無不可者也。[裳取七幅,在大八州、八荒之中,布帛幅十五升、三十升,皆於經各有取義。]
《易》上、下經有順逆兩讀之法,一卦六爻亦有順逆兩讀之法。《上經》以《乾》《坤》爲主,由中及外,則順行至《離》;再由《未濟》逆行至《鹹》。如北斗、陽神之左行團團轉。《下經》陰神,由外至內,則由《鹹》至《未濟》,順行;再由《離》至《乾》,則爲逆行。陽於陽地順,陰地逆;陰於陰地順,陽地逆。《公羊》“內中國外諸夏,內諸夏外夷狄”之法也。一卦順逆兩讀者。《上經》由初爻順行至上爻,《下經》由上爻逆行至初爻。此《下經》“貞吉、悔、亡”之例。而《上經》之客,亦有由上逆行至四,《下經》之客,亦由初順行至三。此互爲賓主之法也。[《上、下經》十卦二十四皆同,(按“二十四”疑爲“二首”之誤)惟《下經》多四首卦,合爲十首卦,故曰“益之十朋之龜”。]經六首惟《泰》《否》相綜連茹之說,由《屯》《蒙》綜,故亦有“漣如”、“邅如”之說。由《上經》《泰》《否》至《坎》《離》二十卦,似《坎》《離》爲終無統屬。不知《泰》《否》統八卦,由《臨》《觀》而止;《坎》《離》亦統八卦,逆行由《噬嗑》而終。一順一逆以示例,故中有十六小卦,與《下經》《鹹》《恆》《損》《益》所統十六卦同。《下經》由《震》《艮》至《未濟》十四卦,共六首,《震》《艮》《巽》《兌》不計,以兩《濟》配《坎》《離》,各統四卦爲八卦,以配《坎》《離》。《損》《益》居中以統三十二卦,所以爲《下經》十朋大龜建侯之法也。《易》以順逆分古今往來,上自《泰》《否》,下爲大同,爲知來,《傳》“知來者逆”,“神以知來”。《中庸》:“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前知所以爲下俟之根本。《詩》《易》之人名、事實,皆指後世以下翻譯之辭,斷斷乎不指古人古事。故其中名字,偶與古人同,萬不可以古人說之。以古立說,亦萬不能通。聖人不嫌苟同者,以二經專言俟聖。宗旨既別,《尚書》《春秋》,則所指專爲古人,不待知者而決。此前賢以古人古事說二經,所以流弊無窮也。《易》之帝乙,即後世假干支作記之法,“乙”即所謂“某”。《易》之箕子、高宗,《詩》之成王、平王,明明古有其人,而舊說不無異解,特以實指其人則文義多迕,不能不別立一說。因此可悟二經必無真古人也。他如《長髮》曰商湯、曰商王、曰武王,又曰玄王;《有聲》既曰文王、武王,又曰王后,曰王公,又曰皇王。望文生訓,左支右絀,故二經無一定說,無一通家。凡舊所傳二經解義,於經則實無一明切、文從字順、心安理得之境。所以不得不求古義,而變通其說,以求微言大義也。
《尚書》周公篇,兼言多士、多方,此從《王會圖》起義。內外已通,特未大同混一耳。《王》《鄭》《齊》爲三王起例,《王》比夏,《鄭》比商,《齊》比魯。即《詩》之《魯頌》,《尚書》之周公篇。《王風·揚之水》四篇爲四嶽;[五《山經》]《鄭風·羔裘》以下十六篇,爲要荒外十六州,即《堯典》之十二州;[《海內經》]《齊風》之《東方》爲海外八紘八極;[《海外四經》]《邶風》每方二篇,初爲八殥,[《燕燕》《雄雉》《式微》《泉水》]次爲八紘,[《擊鼓》《匏葉》《旄邱》《北門》]次爲八極;[四《風》與《簡兮》]《鄭風》首五篇爲五《山經》,《緇衣》東、《將仲子》南、《叔》西、《大叔》北,《清人》居中。
《帝典》二十二人爲外諸侯,《春秋》不及要荒,故無外州十二牧。《尚書》八元、八愷,加入羲和、四凶,爲二十二人。《下經》則全有之。十首《損》《益》爲二伯,《震》《艮》《巽》《兌》《既》《未》《鹹》《恆》爲八伯,外有十六牧八監,共三十六(據《易·下經》只三十四卦,疑“六”爲“四”之誤)二十四侯監,小卦相綜爲十二,共爲二十二,以合《帝典》外諸侯之數;特首卦一卦爲一小卦,合綜爲二耳。然內八州,外當爲十六州,《尚書》如於十二牧外,再數四凶,亦爲十六。經有十二州十二牧明文,則必以東邊海不立州,故外州只十二。“大統”車輻圖,則內八外十六,不如中國東邊不置,此《鹹》《恆》兩《濟》所以各統八卦,合爲十六牧。《損》《益》所統八小卦當爲監,一卦監一內州、二外州,內外共二十四州,一州三監,當得七十二監,今以八卦當之。是三州設一監,一監三大夫,一監一州以示例。監爲天子內臣。《易》“蠱”,《詩》作“盬”。[從監,古聲。盬即爲蠱。]故曰“幹蠱”、“裕蠱”,曰“不事王侯,高尚其志”。則“蠱”字當以“盬”爲正。王之卿爲從王事,監則爲天子臣,故曰“高尚其志”。“王事靡盛”,謂從王事者,則不能爲監。《周禮》,“大統”之書,屢言立牧、設監;《詩》屢言天監、降監,皆爲《蠱》卦言也。皇爲《泰》《否》,大伯爲《損》《益》。二帝二《濟》,如《周》《召》爲君子,爲父母卦。所以云爲“浣父”、“浴母”。“盬”又作故、作胡,《易》“匪躬之故”,《詩》“胡能有定”、“胡然天帝”,“狼疐胡尾”,胡、故,皆謂爲監。由天子使,故曰“天命降監”、“天監在下”也。
《尚書》以妹土爲土中,推之大九州,當有八妹。故《莊子》有九洛之說,《詩》以此爲大例。《豳》《小雅》兩言“予未有家室”,“未”讀爲“妹”,謂西方妹土立有家室。如周公曰“予未”,[“未“讀如“妹”,不如舊讀。]言“予妹”以別於中國之“妹”。他如“彼其之子”,“其”爲“淇”。“姝者子”、[“姝”當爲“妹”。]淇上、浚下,皆謂各州土中,九州有九大荒,更有十六妹土。《易》曰“見妹”、曰“歸妹”,又曰“王家”、“王廟”、“王居”、“王庭”、“遇主於巷”,皆九洛之說,故不一而足。大凡《詩》《易》之主皆以侯牧爲正解,故以王比日而曰旬。《北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易》曰:“王臣蹇蹇。”九有則八王佈滿天下,非一王一國故也。他如“四國有王”,“王國克生,惟周之楨”。以天下屬皇帝,以國屬王,國如中國,即曰王國。天下不止一國,則必不止一王。又曰“王於出征,以佐天子”;又曰“帝謂文王”。故二經之“王”,雖與《春秋》《尚書》之“王”同。而自皇帝言之,則爲侯牧,如秦始皇自稱皇帝,則諸侯得以王爲號之制也。
《詩》以上帝爲皇,所謂“皇矣上帝”、“上帝是皇”、“有皇上帝”是也。又以皇爲祖,所謂“皇祖后稷”、“先祖是皇”、“皇屍載起”是也。天下一家,故以皇爲祖,二後二帝爲父母,八王爲昆弟,十六二伯爲子,五十六卒正爲孫。[《檜》《曹》是也]朝廷君臣,閨門父子,不用君臣之義,而以祖父孫子言之,所謂天下一家,縮遠爲近,化疏爲親之法。“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是以二伯爲父母,八王即爲民。
五帝:《頌》標素青黃,《論語》所謂“不取紺緅紅紫”,郯子名亦詳龍鳥雲,而略水火,以二極爲伯,所謂“莫赤匪狐,莫黑匪烏”,“三歲爲婦”之說。郯子於北方,以爲共工伯而不王;《左傳》於五常墟外,言鄭爲高辛氏火正祝融之虛。五極,三帝二伯,故《詩》但立三《頌》,而以南北爲重黎。考地球南北有極,冰海下不成晝夜寒暑,非黃中,故不入統。東西中則就黃道分爲三段,皆在地中心。《詩》雲“女也不爽”,“士也罔極”,“畏此罔極”,“昊天罔極”,[“人之無良”,“良”讀爲“常”]皆爲東西中無極之說。同以有極爲惡,罔極爲美。《北風》雲“既亟只且”,“只且”爲鸕雎二鳩,爲南極北極,以二鳩分佔冰海二極。南北經,東西緯。“涇以渭濁”,即喻經緯。東西中無極,即“中心有違”,“違”即“緯”也。如今地球緯線皆黃道,故“東有啓明,西有長庚”。隨地可以爲中,不似南北之以極定位。今故取地中無極之三統以立法。京在赤道地中,四面四時朝。今諸侯以所面爲南,所背爲北。《王》《鄭》《齊》,東皇,以西極爲左,地中爲右,故云“匪雞則鳴,蒼蠅之聲”;“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東以西爲東也。他如“匪鶉匪鳶”,“匪鱣匪鮪”,“匪兕匪虎,率彼曠野”,皆爲此例。《周頌》王中央,固以西極爲西,東極爲東。《商頌》王西極,則以地中爲東,東極爲西。[《魯頌》前已詳。]東西左右,隨所居之極而變,所謂東家之西,即西家之東。《詩》東西左右有三等之辨,故其例最繁。《大雅》《三頌》爲三皇王地中正例;《小雅》三《小》以下,則就本統分封,各詳其左右之所在如戰國圖,以示三統平等之例。分而不合,故曰《小雅》;若《大雅》《三頌》,則以周王土中爲人皇,東西二極爲二皇,後《周》《召》爲二伯,《唐》《陳》《檜》《曹》爲四嶽,以地中爲主,不似《小雅》之平列三等、不分賓主。
火木二道諸小行星,近乃測得,西人皆以“女”名之。列於《談天表》中一百十餘星,皆以“女”名。如糓女、武女、醫女、王女、歌女,百二十名無異焉。中惟一星名天后。[後亦女也。]《詩》法天行,五際、五行爲五緯星。五緯爲君、爲男、爲士,則各小行星爲女,以女配子爲“好”。《詩》之以女比小國,即西人以名諸行星之法也。尊大者爲士、爲王,小者爲後、爲女。《詩》之“士女”當爲此例,非真男女也。諸小行星百二十可以比於內官,以諸行星各帶有月自繞,如八州牧小卒正。本地球只一月,如《詩》記曹,《春秋》之記許,實有七卒正,經只一見,舉以爲例耳。《禮運》言天下一家,中國一人,實《詩》《易》之大例。《佐治芻言》深明此理。以天下比室家,男女配合,即平治天下之大綱。
董子言《公羊》諸說詳矣,五行諸文,則以爲子家緒說。今實考之,乃《詩》《易》之微言,所當細心推考。蓋《詩》《易》詳百世以下之事,故板土、君皆藉位起例。凡地土名號,皆久而必變,不足以與天地終始,如今海國名號,分合疆宇,水陸數十年小變,數百年大變。從開闢以至毀滅,不審作何等變象。故孔子之經,欲括囊終始,不得不藉天道以取象。所謂“萬古不失九道謀”,言天道則一成不變,名物象數方能定。所以不言人事而詳天,以人無常而天不變也。《詩》之言行皆謂五星陰陽,故陰陽五行爲《詩》《易》之專說,非子家,乃經說。
古文家專以“好古”、“敏求”說孔子,所謂“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孟子》所謂“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按《春秋》《尚書》爲行事,以述古說二經尚可;至於《詩》《易》,全爲百世以後言之,事非古事,人非古人。“靜言思之”,因心作則。後儒之說二經,亦以爲述古。“血氣”、“尊親”,非古所有,事本創作。以爲師法帝王,則宗旨舛失。故《莊》《列》於諸經說,貴作賤述,至比諸經於芻狗、陳跡,其言“跡者,履之所出,而非所以爲履”諸條,皆以賤述貴作。“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卒而大義乖。”後世經說皆以孔子爲述,故極言述之不足貴,以明孔子作而非述之宗旨。述於“小統”爲近似;至於“大統”,斷爲作,而非述也。
《大學》“平天下”章,歸重“絜矩”。居中爲忠,前後左右皆得其宜爲恕,“絜矩”即忠恕之道。《論語》由求進退,即裁成狂狷以閤中行。《中庸》子路問強,孔子言南北之強,事各不同,而折中於君子,“寬柔以教”,至君子居之,“中立而不倚”,中立爲忠,爲倚爲恕。以《下經》言之,《鹹》東《恆》西,《既》北《未》南。四首卦爲前後左右,而《損》《益》居中以化成之。東西以仁義比,南北以水火比。於東損柔而益以西方之義,於西損勇而益以東方之仁,北則損水而益火,南則損火而益水。損其本來之性情,而益以相反之學問。由也進,退之;求也退,進之。損益之後,則溫而厲,威而不猛;溫而厲,剛而無虐。聖人居中,調劑四方,化成萬物,不必有所作爲。取西方相成相反之義,去其有餘,以補不足。《大學》“所惡於前”,至“無以交於右”,人情好惡喜同;柔惡剛,勇惡法;熱惡寒,寒惡熱。損益之道,損其過,即去其所惡;益其不足,即進之以所喜。既經損益之後,水不易深,火不易熱;柔者能剛,剛者能柔,此絜矩之道。自革純民以化成天下,功用全在損益。推究其義,未嘗不可曰: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但俗解“絜矩”,只能求悅於四方,不能化成於天下,乃伯主小康之屬,非皇帝甄陶萬物大經也。
《論語》“子張問十世”章,三統之法,專主“益損”,即《易》二卦名。今按以《上經》言,則《乾》夏、《坤》殷,《泰》《否》爲損益;以《下經》言,則《鹹》東、《恆》西,《損》《益》爲損益。夏殷爲《魯》《商》,即文質二家。《損》《益》本兼四方,包《坎》《離》《未》《既》而言。詳東西青素,而略南北赤黑,故但言二代以成三統之制。猶“學而時習之”章,“時習”爲《坤》、爲殷;“朋來”爲《乾》、爲夏;“君子”,居中皇帝,時以損益爲文質以成爲“彬彬君子”之義。《月令》“鷹乃學習”;《坤》之二曰:“不習無不利。”故“學而時習之”爲《坤卦》之說。考《坤卦》二五爻變爲《坎》,象二鳥子母雙飛之形。《乾》《坤》:《乾》主東北,《坤》主西南。《時則訓》:春則鷹化爲鳩;到秋則鳩化爲鷹。因時變化,故曰時。《坎》之《彖》曰“習坎”。《坤》主西,二五變《坎》,爲子母雙飛,如鷹之學習。“悅”從“兌”。《兌》西方,《坤·彖》曰“東北喪朋”,到《乾》,“東北得朋”,《乾》居東。二五變而爲《離》,二五變則上下皆從之,爲“朋來”之象。陽變陰,《乾》之五曰“飛龍在天”,由《坤》化“朋”。“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即《詩》之“黃鳥于飛,其鳴喈喈”。《坤》變爲“時習”、爲“學習”;《乾》變爲“朋來不亦樂乎”。東方主樂,“樂”爲文,“悅”爲質,“文質彬彬”,合二代爲君子。《詩》曰:“憂心悄悄,慍於羣小。”“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慍於羣小”則分崩不合,因爲憂心。不知不慍,則化一爲同。皆取二代以成彬彬之君子。孔子之“學”,以皇帝爲歸宿。《論語》首章即言三皇,《詩》之三《頌》,非爲儒生言訓蒙束脩之事也。
言政有新舊黨,言學有新舊派。《大學》“新民”,《詩》之“污”、“浣”,《盤銘》曰“新”,皆取“維新”之義。由開闢以至今日,由今日以至千秋萬歲,初蠻夷而繼文明,日新不已,臻於美善。今之文明遠過古人,後來又必遠過今日,一定之例也。孔子之教,創始於春秋,推行於唐宋。今當百世之運,施及蠻貊,方始推行海外。數千百年後,合全球而道一風同。“凡有血氣,莫不尊親”,乃將來之事,非古所有,而世俗之說,則與此相反,皆謂古勝於今。《中庸》言“大統”,有“生今反古,災及其身”,亦初蠻野、漸進文明之義。乃俗解道家亦貴古賤今,如上古之“民至老死不相往來”,“剖鬥折衡,而民不爭”,“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諸說,不知此乃道家之反言。貴大同,賤小康,道家定說也,今乃賤今貴古,必繫有爲而言。蓋典章文物,後人勝於前人;至於醇樸之風,則實古勝於今。諸家言皇帝、王伯升降,皆以爲古風淳厚,後世澆薄,故皇帝功用,典章文物,則欲其日新月異,而性情風俗,則欲其反樸還純,至新之中有至舊之義。百鍊鋼化爲繞指柔,新則至新,舊則至舊。由小康以臻大同,是由春秋以返古之皇帝,疆域最大,風俗最純。宰我所問之五帝德。《詩》《易》所謂“不識、不知”“無聲、無臭”;西人所著之百年一覺。文明則極其文明,純樸則極其純樸,不用兵爭,恥於自私,相忘於善,不知所謂惡,二者並行不悖。惟其未能文明,所以不能純樸,文明爲純樸之根,文明之至,即純樸之至。開闢之初,狉狉獉獉,乃未至文明之純樸,非君子所貴。文明之至,反於純樸,乃爲帝王盛業。比如孺子執筆書寫,天然古趣,有善書者所不到,然此乃蠻野之文明。必考古法,就準繩,精誠之至,神明於法度,老而合於赤子,文明與純樸,皆盡其長,乃爲盡美盡善。經傳古說兼存二義,相反相成,各有妙理。學者不通其義,偏持一解,以爲凡事皆今不如古。不知即純樸一事,古來猶雜蠻野,必後世之皇帝一統大同,文明與純樸交盡,乃真所謂純樸,則亦未嘗不後人勝於前人。
舊解《國風》,其分配近於百變矣。今以《易》勘合,於三終外,再詳五九例。首五國爲一天子、四上公,配《上經》六首;以下十《風》配《下經》,爲八伯二小國;所謂“其下維旬”。考《王會圖》,王立於中,[如《邶風》。]二伯周、召二公居左右,《公羊》所謂“天子三公稱公”,則《二南》是也。王后夏殷二公居堂下之左,《公羊》所謂“王者之後稱公”,《春秋》之杞、宋。《鄘》《衛》二《風》配之。五方五帝,《邶風》首五篇,《綠衣》爲邶;《柏舟》《燕燕》爲周、召;《日月》《終風》爲《鄘》《衛》。《上經》之《乾》《坤》《坎》《離》居四方,以《泰》《否》居中臨馭四方。一皇四帝,此爲《羔羊》之中“五紽”,左右合爲十千;《王》《鄭》《齊》《唐》《曹》爲“五緎”;《豳》《秦》《魏》《陳》《檜》爲“五總”;如《春秋》之八伯二卒正。以上五《風》爲王公,以下十《風》爲侯與小國,《下經》之“十日爲旬”也。合計全風爲一天子、二王后二、二伯、八侯牧、二卒正。以前五與後十相比,《邶》中居同《檜》《曹》,《周》《召》比《陳》《唐》,《王》《齊》《鄭》比《鄘》《豳》,《秦》《魏》比《衛》。五王公分司五極,十牧庶邦亦分五極,於“大統”,爲一皇、二皇后、二帝后、八王牧、二伯公。以配《邶·擊鼓》以下十篇,則當合《式微》於《旄邱》,東北方三篇、西南方二篇。以配三《頌》,則《邶》《周》,《魯》《鄘》,《商》《衛》。配《大雅》,則《文王》十篇分三皇,《生民》《公劉》八篇以配《周》《召》,《卷阿》以上十八篇配首五《風》,《民勞》《嵩高》大小五方以配侯牧之十風。《小雅》則三十輻,爲五際、五極,配首五篇。《鹿鳴》以下十二篇配侯牧,再分三統,《瞻洛》三,《衛》前四,《豳》《秦》《陳》;《魚藻》三,《鄘》前四,《王》《鄭》《齊》;《菀柳》三,《邶》後八,《唐》《陳》。總計之,則十五國風,合爲三皇:《邶》《鄘》《衛》。五帝:《周》《召》《唐》《陳》合《邶》。三王:《王》《豳》《周》。五伯:《鄭》《齊》《秦》《魏》合《周》。
西人重公,公理、公法,皆不主一偏,原本於經。《詩》以九州比井田,京爲公,八州爲私。所謂“薄污我私”,“駿發爾私”,皆謂八伯之私地;所云“退食自公”、“夙夜在公”,皆以“公”爲京邑。四隅顛倒,皆折中於公。公者不偏不倚,皇極居中。一貫之道,忠恕之訓,即《詩》中心。“恕”即“絜矩”,所謂上下、左右、前後,所惡忽施;“忠”不與詐僞對,而與偏倚對,即西人公理之說。《屍子》言“孔子貴公”,[“孔”當爲字誤。]然“一貫”即中即公。《詩》所謂“進退維谷”;《論語》所謂“中行”、“狂狷”;《列》《莊》之言“公”者,尤不一而足。
天主之說,不維諸教同,經教亦然。即其專尊天而薄諸神,經傳亦同其義。餘以爲孔子未出,中國實亦如此。考《喪服傳》多主天,《禮三本》所言君親師三本,皆直刺專主天之非;《春秋》主天,《穀梁傳》明雲“爲天下主者天也”云云;《詩經》有駁專於主天之文,如“天命之闢”,“多闢”即不專主一天;董子《順命》篇尤爲精詳,所謂“臣以君爲天,子以父爲天,婦以夫爲天”者,蓋人人習聞專主一天之說,惟知尊天,故以三綱託之於天。因其所知而化一爲三,以爲之本,實即《詩》“多闢”之義。
漢高祖初定天下,遷豪傑於關中,以消亂也。唐、宋、元、明,初得天下,開文館,招致隱逸名宿於其中,此師漢高遷豪傑之故智,而變其局者也。國朝崇尚黃教,蒙古、藏衛熬茶入貢,所以馭天驕、消外患,明效大驗,可計數者也。老子與孔子善,孔子留駐中國,老子自任出關。一居一行,一精一粗,互相爲用。孔子爲老子之統帥,佛教爲聖門之前鋒。中國沿邊所有夷狄,今悉化歸孔教,皆由佛教開其先,而後徐引之,以進於聖人之道。蓋四夷風尚喜爭好殺,強悍出於性生,若驟語以倫常尊親之道,勢必扞格不入。必先以守貞,使其生育不至繁衍,以慈悲戒殺消其狂悍之氣,然後可以徐徐羈縻之。此一定之勢。考列子著書,昔人稱爲中國之佛,是釋出於道既有明徵。凡各教之盛行,皆由與其地性情風俗相宜,然後能推行不絕。盛衰存亡皆視乎此。故教通行數百年,少有窒礙。必有豪傑爲之因時變通以順人情,始能歷久不絕。由道生釋,由釋生天方,由天方生羅馬,由羅馬生天主,由天主生耶穌。近今之釋、道、天方、天主、耶穌,與前百年或數百年,莫不各有變通。始則立教以繩人,後乃因人情而改教,明效大驗,又一定之勢也。凡各島地開創,其民情風俗不甚相遠。中國當開闢之初,與今西國同。孔子未生以前,中國所尚之教,與海外亦無大異。天不生孔子於中國開闢之初,而必生於春秋之世者,開闢之始,狉狉獉獉,以能興利除害、治器利生爲要務,不暇及於倫常。語曰:“衣食足,禮義興。”《孟子》曰:“飽食暖衣而無教,聖人有憂之。”中國必待帝王捍災御難,人民繁庶,天乃生孔子,進以倫常之道。海外必先之以天方、耶穌、天主開其先,而後徐引之以進於孔子,此又一定之勢也。海外開闢在後,以今日形勢觀之,大約如中國春秋時之風尚。孔子曰:“百世可知;”《中庸》曰:“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孔子去今二千五六百年,正當百世之時。釋家自雲佛滅之期,亦近在一二百年內。《荀子》“禮三本”發明聖人君親師三本,而斥異端一本尊天之非,一本即西人尊天主而不用君親師,是孔教已行之後,中國尚有祆教一本,故荀子攻之。孔子與老子分道揚鑣,六藝所言,實中國之新教;化胡所用,乃帝王之舊教。開闢之初,《舊約》爲宜;新教已立,舊無所用,故移中國之舊教以化西方初開之國。孔子爲生民未有之聖,世界中一人已足。神州先開,不能不特生於中國,百世以下,天心作合,海外航海以求教於中國,即如各國各生一孔子。釋教與孔子所定,法滅大通,期會皆在此時。曦陽一出,星月無光,佛法絕滅之期,即聖教洋溢海外之日。“凡有血氣,莫不尊親”,此世界中,盡用孔子之教以歸大同。老釋舊教,無所用之,不得不煙消火滅。天方、耶穌、天主爲釋教之支流,佛教之滅,統此數教而言,非如今之外教攻擊佛教,耶穌、天主盛行,而釋教獨滅也。《中庸》雲:“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莫不尊親。”六合以外,道一風同。老子雖有開創之功,陳涉、吳廣不過爲真主驅除,然謂陳、吳無功於漢高,則非也。
中國舊所稱異教:曰道、曰釋。今以道爲皇帝之學,歸於《詩》《易》,所統佛釋,雖爲聖教驅除,然謂其別爲一派,不屬六藝則非。考佛實出《列子》,其推測民物,譚空說有,皆出於《易》;天堂地獄,輪迴一切,“遊魂爲變”,“方生方死”之說;其善談名理,皆出於名家,即《論語》《孟子》“堅白異同”之說。至於不婚、戒殺,特因地制宜,所以消淫殺之風,其精微宗旨,流爲宋人道學,於樂教尤近,故宋人喜言《樂記》。蓋佛書皆梵語,其宗派亦不止一端,昔人謂經由翻譯,皆中人以《老》《莊》之說參入其中。然其議論實多出《莊》《老》之外,亦非譯者所能僞造。總其會歸,源出《老子》,與道家之說大同小異。《中庸》雲:“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知其爲因俗立教,不必與中國強同。聖教大明,自消歸無有,則又不必攘臂相爭矣。
王、韓以《莊》《老》說《易》,爲世詬病。今乃以《莊》《老》爲《易》《詩》先師,而不與王、韓同病者,蓋當時海禁未開,不知《莊》《列》專言皇帝,由德行科出,但剽竊玄言,流於空渺。以《莊》《列》論,已失其宗旨,推之於《易》,愈見惝恍。蓋《莊》《列》所言諸經義例大同,典章制度,語語徵實。亦如《王制》《周禮》發明經傳義例,精確不移。如“凡之亡非亡,楚之存非存”,即說《井卦》之“無得無喪”,惟自皇帝觀之,彼得此失,皆在疆宇之內,楚弓楚得,何得失之足言?又如“夏革”篇,即《詩》之“不長夏以革”,“九雒”即《鄘》《衛》二風八侯王之淇、沫、浚、妹之師說;“天地之外,更有大天地”,即《乾》《坤》之外更有《泰》《否》;“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即《詩》之“君子萬年”、“萬壽無疆”;《逍遙遊》之北溟之鯤、圖南之鵬,即《乾》之龍、《坤》之朋。《書》爲行,《詩》爲志。百世“大統”之治,未見之實行,故託之於思夢神遊。“《詩》言志”,《詩》無“志”字,以“思”代之。《詩》多言鬼、言遊,即齊思神遊之說;“無爲而無不爲”,即“君逸臣勞”,“舜無爲,有五臣而天下治”之意。孔子因百世以後之事,無徵不信,故託之於歌謠、占筮。《莊》《列》師此意,故不莊語而自託於荒唐。至“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謂聖人無死地,大道長存,而後人誤讀“大道”爲“大盜”。孔子作《春秋》以表桓文之功,孟子主王道,則斥二伯之非。《莊》《列》專言皇帝,故尊道德而薄仁義,與孟子貴王賤伯之意同。韓昌黎不知道德仁義爲皇帝王伯之分,乃以道德爲虛名。王、韓之流以此說《老》《莊》,失其旨矣!其書於孔子有尊崇者,有詆譭者,其尊崇者爲莊語,其詆譭者皆隱指後世儒家不善學者之流弊。如“《詩》《書》發冢”、“盜亦有道”,皆指後世僞儒言之,所以峻其門牆。如盜蹠,豈不知其不同時,以此見其寓言。王、韓不惟不知經,亦失《老》《莊》之意。今者車輻脫,地球通,由言內之意以推言外之旨,誠所謂“無爲而無不爲”。與王、韓之解,有虛實之不同,其相去不可以道里計也。然亦時勢爲之,不得爲王、韓咎也。
子家爲專治海外之學,《莊子》所謂“方術”。今以太史公之六家分配五方,中國爲儒家,泰西爲墨學,前人皆有定論。今以刑法屬北方,《秦本紀》言:秦當水德,尚慘刻;南方爲禮,爲兄弟,以名家歸之,決嫌疑,別同異;以道家居中,輔之以陰陽家。《史記》六家要指:“道家者流,因陰陽之大順,採儒墨之善,撮名家之要。”道家統五家,如上帝統五帝,上天統五天。《論語》:“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五者爲五帝德。溫東、良西、恭南、儉北,讓爲土居中。溫儒家,良墨家,恭名家,儉法家,讓道家。此《民勞》五章五大洲,《周禮》五官奉六牲之說也。道家爲皇,陰陽家爲二伯,儒、墨、名、法爲四嶽,顛倒反覆,以濟其平。至《漢·藝文志》,六家之外再有四家,曰農、曰縱橫、曰小說、曰雜家。以居四隅,合而爲十。六家,爲《易》上經之《乾》《坤》《坎》《離》《否》《泰》;十家如下經之十首卦:《鹹》《恆》《損》《益》《震》《艮》《巽》《兌》《既濟》《未濟》。
《上經》小,《下經》大。今以由小推大例,以有定六《國風》比之《上經》,兩京《泰》《否》比《檜》《曹》,前《離》後《坎》,左《乾》右《坤》,二公二侯,比《唐》《陳》《周》《召》。六合五官爲小球。一定起例,如推則《下經》十首比三統。《風》既推大,又循環,兩京《損》《益》;《邶》《王》[《鹹》]、《豳》[《恆》];前後三內公,《鄘》[《既》]、《鄭》[《震》]、《秦》[《巽》];左右三大伯,《衛》[《未》],《齊》[《艮》]、《魏》[《兌》]。九風所編之篇目,以配十六牧、八監,此以《風》詩配上下六首、十首之法也。[六定卦九循環,《詩》六定風九循環。]至於推之《上經》,則合三十卦爲一統,《泰》《否》爲君,《坎》《離》前後,《乾》《坤》東西,爲八伯、[以一卦綜算成二卦。]十六牧、[《乾》《坤》《坎》《離》,各統八卦。]八監、[《泰》《否》所統八卦。]二客。[《大過》綜成二。]以一見以明由小推大之例。以《小畜》《大畜》《大過》《小過》爲之標識。一小一大,藉以立法,不再推三統。《下經》不言小,故平列三統之德,再以六合之法推之,《小雅》首四方三十輻三十篇,《節》四嶽四篇,三《小》三,上半由大而小,下半外牧十六篇。三統平分十五篇,終以八伯,先大後小。而《大雅》三十一篇,三皇十篇,二伯八,《生民》《公劉》統之;五極五,《民勞》以下;五嶽五,《嵩高》以下;終三統,《雲漢》三篇。上下二經,定局六風,循環九風。篇章爻卦,亦各有表。大約明用六合,實則三終始壯終衣裳裘之法,爲讀《易》一大例也。
予丁酉於資中以釋球課同學,頗有切合,因彙集諸作以聚珍板印,名曰《地球新義》。戊戌、己亥續有題,合原本共三十題。羅秀峯再刻於成都。[刻成僅二十題,餘多未刻;急於成書,故缺略,次序亦未精審。]因分小大,而有百種書目之刻。庚寅《縣誌·藝文志》採序跋,加提要,所錄“大統”各書如《大學》《大戴》《逸周書》《山海經》《老子》《列子》《莊子》《尹子》《尹文》《呂覽》《淮南》《管》《晏》《申》《韓》《河圖》諸緯、《七經緯》《史》《漢》、詞賦及釋典,“大統”皇帝之說,足與王伯相敵。因取其地輿諸說,輯爲《大共圖》;政事風俗典章注《周禮》,名《周禮新義》;並推考義例,以注《詩》《易》二經。辛丑春暮,草稿初畢,乃晚得一巨證曰:《楚辭》屈宋,與《列》《莊》所學宗旨全同,《騷》爲《詩》餘,蓋實《詩》說。先師舉《楚辭》以說《詩》,亦如《詩》《樂》諸緯,精確不移。考《山海》爲地球五洲之古說,《詩》《易》之於《海經》,亦如《春秋》《尚書》之於《禹貢》。《楚辭》本之爲說。地水、古帝、神祗、鳥獸、草木,如《天問》諸篇,吳氏諸書皆據《海經》爲說。所云《遠遊》上下四旁,與《列》《莊》之神遊、飛昇六合、置身於無何有之鄉。大約除名物以外,所有章句言語,不出於《詩》,則出《列》《莊》,本本原原,均可覆按。是屈、宋所學同於蒙莊,遊心泰素,步超黃老,所著諸篇,皆以發明道德宗旨、風雅義例。如經之“求女”,即《詩》之求諸侯,東釣魚,西弋隼,其事同。所云羣小、衆女,嫉妒、讒詬、怨詈、構陷,亦同於《詩》,以小言、邇言、邇猷爲讒言、爲憂傷、喪亂,衆女爲諸侯,即《詩》之“慍於羣小”、“構閔既多,受侮不少”。《小雅·巧言》《鹿鳴》四篇,《青蠅》《柏舟》《穀風》篇皆同。蓋大同至公無我,凡自私自利,五伯攻取,諸侯並爭,蝸角蚊睫,所謂申、韓、孫、吳、蘇、張論述,以大人觀之,所謂讒間構昏。所云內美外修中情,衣裳冠服亦同於《詩》。爲中外地方言之,春秋、寒暑、日月、霜露,亦即四荒、四極之起文。木蘭與秋蘭分東西,木即《詩》木瓜、木桃、木李之字法;以瓊佩爲西,亦即瓊瑤、瓊琚、瓊玖之佚文。赤松、王喬皆爲求仙。彭咸即《山海經·大荒西經》“有山名曰豐沮玉門,日月所入。有靈山,巫咸一、巫彭四、及即、朌、姑、真、衣(《大荒西經》作禮)、抵、謝、羅,[共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與《地形訓》所言“地中”相同。考彭、鹹共五六見,經雲“願依彭咸之遺則”,“吾將從彭咸之所居”,又“指彭咸以爲儀”,“思彭咸之故也”,“夫何彭咸之造思”,“昭彭咸之所聞”。按:靈山,日月所入,巫咸、巫彭從此升降,即“彭咸之所居”。經中言“巫咸作卜”,別有《卜居》篇,則“鹹”即巫咸,“居”即卜居,與靈山十巫升降之區明矣。[或雲彭即靈芬,靈山之巫彭,“彭”、“芬”字通。]屈、宋多用《海經》,則《卜居》從居,當即《大荒》靈山、彭咸,爲十巫之二,蓋可知矣。王《注》以爲沈淵之人,經固無此意。使用沈淵事,則《列》《莊》故事甚多,奚必用此無徵之人?
《詩》專詳地球五洲之事,爲《莊子》“六合以內”;《易》專言天道,爲“六合以外”。道家之乘龍、御風,《楚辭》之登天上徵,《國語》引《尚書》“絕地天通”,言顓頊以前,人能昇天,傳述其說,蓋專爲“小統”言之。至於“大統”,則人實能登天。[如西人所云日輪中通商之說。]《列子·湯問》篇言天地之外,更有大天地;以《易》言之,《乾》《坤》爲小天地,《泰》《否》爲大天地。二氏登天之說,不盡虛空。其說皆發源於《易》,如《莊》《列》及《楚辭》所云,所謂“上窮碧落下黃泉”、開天門、騭帝京、詢太微者,百世後必有之事,如近西人氣球,其權輿也。《易》“初登於天,後入於地”,及“上下求索”之意。日不動,地繞日而成晝夜。登天入地,本謂人事。舊說據渾天家說,以登天入地皆指爲日體,不謂人事。其實非也。御風上徵之說,自《楚辭》、道家以後,詞賦家轉相習用。所謂遊仙,與海外九州之說,實足相敵。元、明以前,同以爲悠謬之談,無稽之說;乾、嘉以後,地球之說大顯,四方四極,晝夜反,寒暑異,近人皆知實有其地,實有其事,古說信而有徵。惟上天之說,人尚疑之。既無其事,則無稽之談,何以人人傳習?老師宿儒、通人碩輔,夙以正學自命者,亦言之不諱。蓋談天說地,皆爲經學舊說。前人囿於耳目,斥爲虛誣。紀文達、阮文達於中學最號博通,乃疑西人五洲之說爲虛誣,此專任耳目之過。大地之說,今日大顯,登天舊義,安知千百年後,遊天球一週,不如今環遊地球一週乎?今用《莊子》說,六合以內,統歸於《詩》,六合以外,統歸於《易》。將秦漢以來所有登天之說彙集一書,詳其條例,據以說《易》。《列》《莊》談地之說,前人以爲寓言者,今一一皆可指實。由地推天,其事易也。乘雲上升,物理所有,聖神先知垂爲典訓。必推究其極,以爲羣經之歸宿,一如朱子輯《近思錄》,首卷高談玄渺,採《太極》《通書》之例。夫明天道,說陰陽,儒家之常語,特未能推究其旨,猶守井蛙夏蟲之見耳。
孔子製作,於一定之中,立爲三統之變。三統則爲三王,“大統”則爲三皇。三王之說,《尚書》《春秋》詳之;三皇之說,則義存《詩》《易》。考《詩》一《風》一篇,多兼言三統,一《風》不止當一代。如《王風》始三篇言蒼天,以東方爲主,爲天統:中四篇言四方,以中爲主,爲人統;末三章言留、言采葛,爲素統,素統乘權爲西方之伯。一《風》兼三統,如《詩》著之素、青、黃三章分三統,是三統爲循環大例。以此推之,《易》每卦六爻亦當分三統,如《乾》卦三、四爲六爻之中,此爲地球地中黃帝,故二爻多言“無咎”,無咎即黃帝無疆無涯;二、五爻爲中國之中,爲天統,二、五多言吉,東方爲吉;初、上爲西極地中,中國爲三四、二五之中,西極邊遠無中可言,故初、上二爻爻詞多言兇。素衣麑裘爲凶服,一卦六爻分三統,三、四爲黃衣狐裘,二、五爲緇衣羔裘。六爻分應三統,如《詩》之一風分應三統。實則小王統見於《小雅》《上經》,大皇統見於《大雅》《下經》。二經雖以大爲主,亦以小配大。由小可推大,大亦可化爲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