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陽集

明 · 王守仁 · 儒藏 › 語錄

正文

王陽明集

●卷一

語錄一

◎傳習錄上

先生於《大學》“格物”諸說,悉以舊本爲正,蓋先儒所謂誤本者也。愛始聞而駭,既而疑,已而殫精竭思,參互錯綜以質於先生,然後知先生之說若水之寒,若火之熱,斷斷乎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先生明睿天授,然和樂坦易,不事邊幅。人見其少時豪邁不羈,又嘗氾濫於詞章,出入二氏之學,驟聞是說,皆目以爲立異好奇,漫不省究。不知先生居夷三載,處困養靜,精一之功固已超入聖域,粹然大中至正之歸矣。

愛朝夕炙門下,但見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見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無窮,十餘年來竟未能窺其藩籬。世之君子,或與先生僅交一面,或猶未聞其謦或先懷忽易憤激之心,而遽欲於立談之間,傳聞之說,臆斷懸度,如之何其可得也?從遊之士,聞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遺二,見其牝牡驪黃而棄其所謂千里者。故愛備錄平日之所聞,私以示夫同志,相與考而正之,庶無負先生之教雲。門人徐愛書。

愛問:“‘在親民’,朱子謂當作‘新民’,後章‘作新民’之文似亦有據;先生以爲宜從舊本作‘親民’,亦有所據否?”先生曰:“‘作新民’之‘新’是自新之民,與‘在新民’之‘新’不同,此豈足爲據?‘作’字卻與‘親’字相對,然非‘親’字義。下面‘治國平天下’處,皆於‘新’字無發明,如雲‘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之類,皆是‘親’字意。‘親民’猶孟子‘親親仁民’之謂,親之即仁之也。百姓不親,舜使契爲司徒,敬敷五教,所以親之也。堯典‘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以‘親九族’至‘平章協和’,便是‘親民’,便是‘明明德於天下’。又如孔子言‘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親民’。說‘親民’便是兼教養意,說‘新民’便覺偏了。’

愛問:“‘知止而後有定’,朱子以爲‘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與先生之說相戾。”先生曰:“於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卻是義外也,至善是心之本體,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處便是,然亦未嘗離卻事物,本注所謂‘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慾之私’者得之。”

愛問:“至善只求諸心,恐於天下事理有不能盡。”先生曰:“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愛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民之仁,其間有許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先生嘆曰:“此說之蔽久矣,豈一語所能悟?今姑就所問者言之: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個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求個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個信與仁的理:都只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無私慾之蔽,即是天理,不須外面添一分。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事父便是孝,發之事君便是忠,發之交友治民便是信與仁。只在此心去人慾、存天理上用功便是。”愛曰:“聞先生如此說,愛已覺有省悟處。但舊說纏於胸中,尚有未脫然者。如事父一事,其間溫清定省之類有許多節目,不亦須講求否?”先生曰:“如何不請求?只是有個頭腦,只是就此心去人慾、存天理上請求。就如講求冬溫,也只是要盡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慾間雜;只是講求得此心。此心若無人慾,純是天理,是個誠於孝親的心,冬時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個溫的道理;夏時自然思量父母的熱,便自要去求個情的道理。這都是那誠孝的心發出來的條件。卻是須有這誠孝的心,然後有這條件發出來。譬之樹木,這誠孝的心便是根,許多條件便是枝葉,須先有根然後有枝葉,不是先尋了枝葉然後去種根。《禮記》言:“‘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須是有個深愛做根,便自然如此。”

鄭朝朔問:“至善亦須有從事物上求者?”先生曰:“至善只是此心純乎天理之極便是,更於事物上怎生求?且試說幾件看。”朝朔曰:“且如事親,如何而爲溫清之節,如何而爲奉養之宜,須求個是當,方是至善,所以有學問思辯之功。”先生曰:“若只是溫清之節、奉養之宜,可一日二日講之而盡,用得甚學問思辯?惟於溫清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奉養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此則非有學問思辯之功,將不免於毫釐千里之謬,所以雖在聖人猶加‘精一’之訓。若只是那些儀節求得是當,便謂至善,即如今扮戲子,扮得許多溫清奉養的儀節是當,亦可謂之至善矣。”愛於是日又有省。

愛因未會先生“知行合一”之訓,與宗賢、惟賢往復辯論,未能決,以問於先生。先生曰:“試舉看。”愛曰:“如今人盡有知得父當孝、兄當弟者,卻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與行分明是兩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慾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聖賢教人知行,正是安復那本體,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罷。故《大學》指個真知行與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只見那好色時已自好了,不是見了後又立個心去好。聞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只聞那惡臭時已自惡了,不是聞了後別立個心去惡。如鼻塞人雖見惡臭在前,鼻中不曾聞得,便亦不甚惡,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稱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曉得說些孝弟的話,便可稱爲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飢,必已自飢了;知行如何分得開?此便是知行的本體,不曾有私意隔斷的。聖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謂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卻是何等緊切着實的工夫!如今苦苦定要說知行做兩個,是甚麼意?某要說做一個是甚麼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說一個兩個,亦有甚用?”愛曰:“古人說知行做兩個,亦是要人見個分曉,一行做知的功夫,一行做行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先生曰:“此卻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嘗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說一個知又說一個行者,只爲世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維省察,也只是個冥行妄作,所以必說個知,方纔行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全不肯着實躬行,也只是個揣摸影響,所以必說一個行,方纔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補偏救弊的說話,若見得這個意時,即一言而足,今人卻就將知行分作兩件去做,以爲必先知了然後能行,我如今且去講習討論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來已非一日矣。某今說個知行合一,正是對病的藥。又不是某鑿空杜撰,知行本體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時,即說兩個亦不妨,亦只是一個;若不會宗旨,便說一個,亦濟得甚事?只是閒說話。”

愛問:“昨聞先生‘止至善’之教,已覺功夫有用力處。但與朱子‘格物’之訓,思之終不能合。”先生曰:“格物是止至善之功,即知至善,即知格物矣。”愛曰:“昨以先生之教推之格物之說,似亦見得大略。但朱子之訓,其於《書》之‘精一’,《論語》之‘博約’,《孟子》之‘盡心知性’,皆有所證據,以是未能釋然。”先生曰:“子夏篤信聖人,曾子反求諸己。篤信固亦是,然不如反求之切。今既不得於心,安可狃於舊聞,不求是當?就如朱子,亦尊信程子,至其不得於心處,亦何嘗苟從?‘精一’、‘博約’、‘盡心’本自與吾說吻合,但未之思耳。朱子格物之訓,未免牽合附會,非其本旨。精是一之功,博是約之功。曰仁既明知行合一之說,此可一言而喻。盡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事;存心、養性、事天,是學知利行事;夭壽不貳,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事。朱子錯訓‘格物’,只爲倒看了此意,以‘盡心知性’爲‘物格知至’,要初學便去做生知安行事,如何做得?”愛問:“‘盡心知性’何以爲‘生知安行’?”先生曰:“性是心之體,天是性之原,盡心即是儘性。‘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知天地之化育。’存心者,心有未盡也。知天,如知州、知縣之知,是自己分上事,已與天爲一;事天,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須是恭敬奉承,然後能無失,尚與天爲二,此便是聖賢之別。至於‘夭壽不貳其心’,乃是教學者一心爲善,不可以窮通夭壽之故,便把爲善的心變動了,只去修身以俟命;見得窮通壽夭有個命在,我亦不必以此動心。事天雖與天爲二,已自見得個天在面前;俟命便是未曾見面,在此等候相似:此便是初學立心之始,有個困勉的意在。今卻倒做了,所以使學者無下手處。”愛曰:“昨聞先生之教,亦影響見得功夫須是如此。今聞此說,益無可疑。愛昨晚思格物的物字即是事字,皆從心上說。”先生曰:“然。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於事親,即事親便是一物;意在於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於仁民愛物,即仁民愛物便是一物;意在於視聽言動,即視聽言動便是一物。所以某說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物。《中庸》言‘不誠無物’,《大學》‘明明德’之功,只是個誠意。誠意之功只是個格物。”

先生又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無時無處不是存天理,即是窮理。天理即是‘明德’,窮理即是‘明明德’。”

又曰:“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發,更無私意障礙,即所謂‘充其惻隱之心,而仁不可勝用矣’。然在常人不能無私意障礙,所以須用致知格物之功勝私復理。即心之良知更無障礙,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則意誠。”

愛問:“先生以博文爲約禮功夫,深思之未能得,略請開示。”先生曰:“禮字即是理字。理之發見,可見者謂之文;文之隱微,不可見者謂之理:只是一物。約禮只是要此心純是一個天理。要此心純是天理,須就理之發現處用功。如發現於事親時,就在事親上學存此天理;發現於事君時,就在事君上學存此天理;發現於處富貴貧賤時,就在處富貴貧賤上學存此天理;發現於處患難夷狄時,就在處患難夷狄上學存此天理;至於作止語默,無處不然,隨他發現處,即就那上面學個存天理。這便是博學之於文,便是約禮的功夫。‘博文’即是‘惟精’,‘約禮’即是‘惟一’。”

愛問:“‘道心常爲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以先生精一之訓推之,此語似有弊。”先生曰:“然。心一也,未雜於人謂之道心,雜以人僞謂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謂人心即人慾,道心即天理,語若分析而意實得之。今日道心爲主而人心聽命,是二心也。天理人慾不併立,安有天理爲主,人慾又從而聽命者?”

愛問文中子、韓退之。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賢儒也。後人徒以文詞之故推尊退之,其實退之去文中子遠甚。”愛問:“何以有擬經之失?”先生曰:“擬經恐未可盡非。且說後世儒者著述之意,與擬經如何?”愛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無,然期以明道;擬經純若爲名。”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效法?”曰:“孔子刪述《六經》,以明道也。”先生曰:“然則擬經獨非效法孔子乎?”愛曰:“著述即於道有所發明。擬經似徒擬其跡,恐於道無補。”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樸還淳而見諸行事之實乎?抑將美其言辭而徒以訁堯於世也?天下之大亂,由虛文勝而實行衰也。使道明於天下,則《六經》不必述。刪述《六經》,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羲畫卦,至於文王、周公,其間言《易》如連山、歸藏之屬,紛紛籍籍,不知其幾,易道大亂。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風日盛,知其說之將無紀極,於是取文王、周公之說而贊之,以爲惟此爲得其宗。於是紛紛之說盡廢,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書》、《詩》、《禮》、《樂》、《春秋》皆然。《書》自《典》、《謨》以後,《詩》自《二南》以降,如《九丘》、《八索》,一切淫哇逸蕩之詞,蓋不知其幾千百篇;《禮》、《樂》之名物度數,至是亦不可勝窮。孔子皆刪削而述正之,然後其說始廢。如《書》、《詩》、《禮》、《樂》中,孔子何嘗加一語?今之禮記諸說,皆後儒附會而成,已非孔子之舊。至於《春秋》,雖稱孔子作之,其實皆魯史舊文。所謂“筆者,筆其舊”;所謂‘削’者,削其繁:是有減無增。孔子述《六經》,懼繁文之亂天下,惟簡之而不得,使天下務去其文以求其實,非以文教之也。《春秋》以後,繁文益盛,天下益亂。始皇焚書得罪,是出於私意;又不合焚《六經》。若當時志在明道,其諸反經叛理之說,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刪述之意。自秦、漢以降,文又日盛,若欲盡去之,斷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錄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則其諸怪悖之說,亦宜漸漸自廢。不知文中子當時擬經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於其事,以爲聖人復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實衰,人出己見,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譽。徒以亂天下之聰明,塗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爭務修飾文詞,以求知於世,而不復知有敦本尚實、反樸還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啓之。”愛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經,若無《左傳》,恐亦難曉。”先生曰:“《春秋》必待《傳》而後明,是歇後謎語矣,聖人何苦爲此艱深隱晦之詞?《左傳》多是魯史舊文,若《春秋》須此而後明,孔子何必削之?”愛曰:“伊川亦云‘傳是案,經是斷’;如書弒某君、伐某國,若不明其事,恐亦難斷,”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說,未得聖人作經之意。如書‘弒君’,即弒君便是罪。何必更問其弒君之詳?征伐當自天子出,書‘伐國’,即伐國便是罪,何必更問其伐國之詳?聖人述《六經》,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慾,於存天理、去人慾之事,則嘗言之;或因人請問,各隨分量而說,亦不肯多道,恐人專求之言語,故曰‘予欲無言’。若是一切縱人慾、滅天理的事,又安肯詳以示人?是長亂導奸也。故孟子云:‘仲尼之門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此便是孔門家法。世儒只講得一個伯者的學問,所以要知得許多陰謀詭計,純是一片功利的心,與聖人作經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因嘆曰:“此非達天德者未易與言此也。”

又曰:“孔子云‘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孟子云‘盡信《書》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刪《書》,於唐、虞、夏四五百年間不過數篇,豈更無一事?而所述止此,聖人之意可知矣。聖人只是要刪去繁文,後儒卻只要添上。”愛曰:“聖人作經只是要去人慾、存天理。如五伯以下事,聖人不欲詳以示人,則誠然矣。至如堯、舜以前事,如何略不少見?”先生曰:“羲、黃之世,其事闊疏,傳之者鮮矣。此亦可以想見其時,全是淳龐樸素,略無文采的氣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後世可及。”愛曰:“如《三填》之類,亦有傳者,孔子何以刪之?”先生曰:“縱有傳者,亦於世變漸非所宜。風氣益開,文采日勝,至於週末,雖欲變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況唐、虞乎!又況羲、黃之世乎!然其治不同,其道則一。孔子於堯、舜則祖述之,於文、武則憲章之。文、武之法,即是堯、舜之道。但因時致治,其設施政令已自不同。即夏、商事業,施之於周,已有不合,故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繼日。況太古之治,豈復能行?斯固聖人之所可略也。”又曰:“專事無爲,不能如三王之因時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學術。因時致治,不能如三王之一本於道,而以功利之心行之,即是伯者以下事業。後世儒者許多講來講去,只是講得個伯術。”

又曰:“唐、虞以上之治,後世不可復也,略之可也;三代以下之治,後世不可法也,削之可也;惟三代之治可行。然而世之論三代者不明其本,而徒事其末,則亦不可復矣!”

愛曰:“先儒論《六經》,以《春秋》爲史。史專記事,恐與《五經》事體終或稍異。”先生曰:“以事言謂之史,以道言謂之經。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經,《五經》亦史。《易》是庖羲氏之史,《書》是堯、舜以下史,《禮》、《樂》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謂異?”

又曰:“《五經》亦只是史,史以明善惡,示訓戒。善可爲訓者,時存其跡以示法;惡可爲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愛曰:“存其跡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慾於將萌否?”先生曰:“聖人作經,固無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着文句。”愛又問:“惡可爲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獨於《詩》而不刪鄭、衛?先儒謂‘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然否?”先生曰:“《詩》非孔門之舊本矣。孔子云:‘放鄭聲,鄭聲淫。’又曰:‘惡鄭聲之亂雅樂也。鄭、衛之音,亡國之音也。’此本是孔門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謂雅樂,皆可秦之郊廟,奏之鄉黨,皆所以宣暢和平,涵泳德性,移風易俗,安得有此?是長淫導奸矣。此必秦火之後,世儒附會,以足三百篇之數。蓋淫溢之詞,世俗多所喜傳,如今閭巷皆然。‘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是求其說而不得,從而爲之辭。”

愛因舊說汩沒,始聞先生之教,實是駭愕不定,無人頭處。其後聞之既久,漸知反身實踐,然後始信先生之學爲孔門嫡傳,舍是皆傍蹊小徑、斷港絕河矣!如說格物是誠意的工夫,明善是誠身的工夫,窮理是儘性的工夫,道問學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約禮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諸如此類,始皆落落難合,其後思之既久,不覺手舞足蹈。

右曰仁所錄。

陸澄問:“主一之功,如讀書則一心在讀書上,接客則一心在接客上,可以爲主一乎?”先生曰:“好色則一心在好色上,好貨則一心在好貨上,可以爲主一乎?是所謂逐物,非主一也。主一是專主一個天理。”

問立志。先生曰:“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則自然心中凝聚,猶道家所謂結聖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馴至於美大聖神,亦只從此一念存養擴充去耳。”

“日間工夫,覺紛擾則靜坐,覺懶看書則且看書,是亦因病而藥。”

“處朋友,務相下則得益,相上則損。”

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屢責之。一日警責方已,一友自陳日來工夫請正。源從旁曰:“此方是尋着源舊時家當。”先生曰:“爾病又發。”源色變,議擬欲有所辨,先生曰:“爾病又發。”因喻之曰:“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內,種此一大樹,雨露之滋,土脈之力,只滋養得這個大根;四傍縱要種此嘉穀,上面被此樹葉遮覆,下面被此樹根盤結,如何生長得成?須用伐去此樹,纖根勿留,方可種植嘉種。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養得此根。”

問:“後世著述之多,恐亦有亂正學?”先生曰:“人心天理渾然,聖賢筆之書,如寫真傳神,不過示人以形狀大略,使之因此而討求其真耳;其精神意氣言笑動止,固有所不能傳也。後世著述,是又將聖人所畫,摹仿謄寫,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其失真愈遠矣。”

問:“聖人應變不窮,莫亦是預先講求否?”先生曰:“如何講求得許多?聖人之心如明鏡,只是一個明,則隨感而應,無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若後世所講,卻是如此,是以與聖人之學大背。周公制禮作樂以示天下,皆聖人所能爲,堯、舜何不盡爲之而待於周公?孔子刪述《六經》以詔萬世,亦聖人所能爲,周公何不先爲之而有待於孔子?是知聖人遇此時,方有此事。只怕鏡不明,不怕物來不能照。講求事變,亦是照時事,然學者卻須先有個明的工夫。學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變之不能盡。”曰:“然則所謂‘衝漠無朕而萬象森然已具者’,其言如何?”曰:“是說本自好,只不善看,亦便有病痛。”

“義理無定在,無窮盡。吾與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謂止此也;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他日又曰:“聖如堯、舜,然堯、舜之上,善無盡;惡如桀、紂,然桀、紂之下,惡無盡。使桀、紂未死,惡寧止此乎?使善有盡時,文王何以‘望道而未之見’?”

問:“靜時亦覺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先生曰:“是徒知靜養而不用克己工夫也。如此臨事,便要傾倒。人須在事上磨,方能立得住;方能靜亦定、動亦定。”

問上達工夫。先生曰:“後儒教人才涉精微,便謂上達未當學,且說下學。是分下學、上達爲二也。夫目可得見,耳可得聞,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學也;目不可得見,耳不可得聞,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達也。如木之栽培灌溉,是下學也;至於日夜之所息,條達暢茂,乃是上達,人安能預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語者皆下學,上達只在下學裏。凡聖人所說,雖極精微,俱是下學。學者只從下學裏用功,自然上達去,不必別尋個上達的工夫。”

“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豈有工夫說閒話、管閒事。”

問:“‘惟精惟一’是如何用功?”先生曰:“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功夫,非惟精之外復有惟一也。精字從米,姑以米譬之:要得此米純然潔白,便是惟一意;然非加舂簸篩揀惟精之工,則不能純然潔白也。舂簸篩揀是惟精之功,然亦不過要此米到純然潔白而已。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者,皆所以爲惟精而求惟一也。他如博文者,即約禮之功,格物致知者,即誠意之功;道問學即尊德性之功;明善即誠身之功:無二說也。”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聖學只一個功夫,知行不可分作兩事。”

“漆雕開曰:‘吾斯之未能信。’夫子說之。子路使子羔爲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會點言志,夫子許之。聖人之意可見矣。”

問:“寧靜存心時,可爲未發之中否?”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氣。當其寧靜時,亦只是氣寧靜,不可以爲未發之中。”曰:“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功夫?”曰:“只要去人慾、存天理,方是功夫。靜時念念去人慾、存天理,動時念念去人慾、存天理,不管寧靜不寧靜。若靠那寧靜,不惟漸有喜靜厭動之弊,中間許多病痛只是潛伏在,終不能絕去,遇事依舊滋長。以循理爲主,何嘗不寧靜;以寧靜爲主,未必能循理。”

問:“孔門言志:由、求任政事,公西赤任禮樂,多少實用。及曾晳說來,卻似耍的事,聖人卻許他,是意何如?”曰:“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着一邊,能此未必能彼;曾點這意思卻無意必,便是‘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無人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謂‘汝器也’,曾點便有不器意。然三子之才,各卓然成章,非若世之空言無實者,故夫子亦皆許之。”

問:“知識不長進如何?”先生曰:“爲學須有本原,須從本原上用力,漸漸盈科而進。仙家說嬰兒,亦善譬。嬰兒在母腹時,只是純氣,有何知識?出胎後方始能啼,既而後能笑,又既而後能認識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後能立能行、能持能負,卒乃天下之事無不可能:皆是精氣日足,則筋力日強,聰明日開,不是出胎日便講求推尋得來。故須有個本原。聖人到位天地,育萬物,也只從喜怒哀樂未發之中上養來。後儒不明格物之說,見聖人天不知無不能,便欲於初下手時講求得盡,豈有此理?”又曰:“立志用功,如種樹然。方其根芽,猶未有幹;及其有幹,尚未有枝;枝而後葉,葉而後花實。初種根時,只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葉想,勿作花想,勿作實想。懸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沒有枝葉花實?”

問:“看書不能明如何?”先生曰:“此只是在文義上穿求,故不明如此。又不如爲舊時學問,他到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爲學雖極解得明曉,亦終身無得。須於心體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須反在自心上體當即可通。蓋《四書》、《五經》不過說這心體,這心體即所謂道。心體明即是道明,更無二:此是爲學頭腦處。”

“虛靈不昧,衆理具而萬事出。心外無理,心外無事。”

或問:“晦庵先生曰:‘人之所以爲學者,心與理而已。’此語如何?曰:‘心即性,性即理,下一‘與’字,恐未免爲二。此在學者善觀。”

或曰:“人皆有是心。心即理,何以有爲善,有爲不善?”先生曰:“惡人之心,失其本體。”

問:“‘析之有以極其精而不亂,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此言如何?”先生曰:“恐亦未盡。此理豈容分析,又何須湊合得?聖人說精一自是盡。”

“省察是有事時存養,存養是無事時省察。”

澄嘗問象山在人情事變上做工夫之說。先生曰:“除了人情事變,則無事矣。喜怒哀樂非人情乎?自視聽言動,以至富貴貧賤、患難死生,皆事變也。事變亦只在人情裏。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謹獨。”

澄問:“仁、義、禮、智之名,因已發而有?”曰:“然。”他日,澄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是性之表德邪?”曰:“仁、義、禮、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體也謂之天,主宰也謂之帝,流行也謂之命,賦於人也謂之性,主於身也謂之心;心之發也,遇父便謂之教,遇君便謂之忠,自此以往,名至於無窮,只一性而已。猶人一而已:對父謂之子,對子謂之父,自此以往,至於無窮,只一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萬理燦然。”

一日,論爲學工夫。先生曰:“教人爲學,不可執一偏:初學時心猿意馬,拴縛不定,其所思慮多是人慾一邊,故且教之靜坐、息思慮。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懸空靜守如槁木死灰,亦無用,須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則無時而可間,如去盜賊,須有個掃除廓情之意。無事時將好色好貨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尋出來,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復起,方始爲快。常如貓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聽着,纔有一念萌動,即與克去,斬釘截鐵,不可姑容與他方便,不可窩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實用功,方能掃除廊情。到得無私可克,自有端拱時在。雖曰何思何慮,非初學時事。初學必須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誠,只思一個天理。到得天理純全,便是何思何慮矣。”

澄問:“有人夜怕鬼者,奈何?”先生曰:“只是平時不能集義,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於神明,何怕之有?”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須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惡,故未免怕。”先生曰:“豈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貨,即是貨鬼迷;怒所不當怒,是怒鬼迷;懼所不當懼,是懼鬼迷也。”

“定者心之本體,天理也,動靜所遇之時也。”

澄問《學》、《庸》同異。先生曰:“子思括《大學》一書之義,爲《中庸》首章。”

問:“孔子正名,先儒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廢輒立郢’。此意如何?”先生曰:“恐難如此。豈有一人致敬盡禮待我而爲政,我就先去廢他?豈人情天理?孔子既肯與輒爲政,必已是他能傾心委國而聽。聖人盛德至誠,必已感化衛輒,使知無父之不可以爲人,必將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愛,本於天性,輒能悔痛真切如此,蒯豈不感動底豫。蒯既還,輒乃致國請戮,已見化於子,又有夫子至誠調和其間,當亦決不肯受,仍以命輒。羣臣百姓又必欲得輒爲君,輒乃自暴其罪惡,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而必欲致國於父。與羣臣百姓亦皆表輒悔悟仁孝之美,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必欲得輒而爲之君。於是集命於輒,使之復君衛國。輒不得已,乃如後世上皇故事,率羣臣百姓尊爲太公,借物致養,而始退復其位焉。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順,一舉而可爲政於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

澄在鴻臚寺倉居,忽家信至,言兒病危。澄心甚憂悶不能堪。先生曰:“此時正宜用功。若此時放過,閒時講學何用?人正要在此等時磨鍊。父之愛子,自是至情。然天理亦自有個中和處,過即是私意。人於此處多認做天理當憂,則一向憂苦,不知已是有所憂患,不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多隻是過,少不及者。才過便非心之本體,必須調停適中始得。就如父母之喪,人子豈不欲一哭便死,方快於心。然卻曰‘毀不滅性’,非聖人強制之也,天理本體自有分限,不可過也。人但要識得心體,自然增減分毫不得。”

“不可謂未發之中,常人俱有。蓋體用一源,有是體即有是用,有未發之中,即有發而皆中節之和。今人未能有發而皆中節之和,須知是他未發之中亦未能全得。”

“《易》之辭,是‘初九,潛龍勿用’六字;《易》之象,是初書畫;《易》之變,是值其盡;《易》之佔,是用其辭。”

“夜氣,是就常人說。學者能用功,則日間有事無事,皆是此氣合聚發生處。聖人則不消說夜氣。”

澄問“操存舍亡”章曰:“‘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此雖就常人心說,學者亦須是知得心之本體亦元是如此,則操存功夫,始沒病痛。不可便謂出爲亡,人爲存。若論本體,元是無出入的。若論出入,則其思慮運用是出,然主宰常昭昭在此,何出之有?既無所出,何人之有?程子所謂腔子,亦只是天理而已。雖終日應酬而不出天理,即是在腔子裏。若出天理,斯謂之放,斯謂之亡。”又曰:“出入亦只是動靜,動靜無端,豈有鄉邪?”

王嘉秀問:“佛以出離生死誘人入道,仙以長生久視誘人入道,其心亦不是要人做不好,究其極至,亦是見得聖人上一截,然非入道正路。如今仕者由科,有由貢,有由傳奉,一般做到大官,畢竟非入仕正路,君子不由也。仙、佛到極處,與儒者略同,但有了上一截,遺了下一截,終不似聖人之全;然其上一截同者,不可誣也。後世儒者,又只得聖人下一截,分裂失真,流而爲記誦詞章,功利訓詁,亦卒不免爲異端。是四家者終身勞苦,於身心無分毫益。視彼仙、佛之徒,情心寡慾,超然於世累之外者,反若有所不及矣。今學者不必先排仙、佛,且當篤志爲聖人之學。聖人之學明,則仙、佛自泯。不然,則此之所學,恐彼或有不屑,而反欲其俯就,不亦難乎?鄙見如此,先生以爲何如?”先生曰:“所論大略亦是。但謂上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見偏了如此。若論聖人大中至正之道,徹上徹下,只是一貫,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一陰一陽之謂道’,但仁者見之便謂之仁,智者見之便謂之智,百姓又曰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仁智可豈不謂之道?但見得偏了,便有弊病。”

“蓍固是《易》,龜亦是《易》。”

問:“孔子謂武王未盡善,恐亦有不滿意?”先生曰:“在武王自合如此。”曰:“使文王未沒,畢竟如何?”曰:“文王在時,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到武王伐商之時,文王若在,或者不致興兵,必然這一分亦來歸了。文王只善處紂,使不得縱惡而已。”

問孟子言“執中無權猶執一”。先生曰:“中只是天理,只是易,隨時變易,如何執得?須是因時制宜,難預先定一個規矩在。如後世儒者要將道理一一說得無罅漏,立定個格式,此正是執一。”

唐詡問:“立志是常存個善念,要爲善去惡否?”曰:“善念存時,即是天理。此念即善,更思何善?此念非惡,更去何惡?此念如樹之根芽,立志者長立此善念而已。‘從心所欲,不逾矩’,只是志到熟處。”

“精神道德言動,大率收斂爲主,發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

問“文中子是如何人?”先生曰:“文中子庶幾具體而微,惜其早死!”問:“如何卻有《續經》之非?”曰:“《續經》亦未可盡非。”請問。良久,曰:“更覺良工心獨苦。”

“許魯齊謂儒者以治生爲先之說,亦誤人。”

問仙家元氣、元神、元精。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爲氣,凝聚爲精,妙用爲神。”

“喜怒哀樂,本體自是中和的。才自家着些意思,便過不及,便是私。”

問“哭則不歌。”先生曰:“聖人心體自然如此。”

“克己須要掃除廊情,一毫不存方是。有一毫在,則衆惡相引而來。”

問《律呂新書》,先生曰:“學者當務爲急。算得此數熟,亦恐未有用,必須心中先具禮樂之本方可。且如其書說多用管以候氣,然至冬至那一刻時,管灰之飛,或有先後,須臾之間,焉知那管正值冬至之刻?須自中心先曉得冬至之刻始得。此便有不通處。學者須先後禮樂本原上用功。”

曰仁雲:“心猶鏡也。聖人心如明鏡,常人心如昏鏡。近世格物之說,如以鏡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鏡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鏡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瞭後亦未嘗廢照。”

問道之精粗。先生曰:“道無精粗,人之所見有精粗。如這一間房,人初進來,只見一個大規模如此;處久便柱壁之類,一一看得明白;再久,如柱上有些文藻,細細都看出來:然只是一間房。”

先生曰:“諸公近見時少疑問,何也?人不用功,莫不自以爲已知,爲學只循而行之是矣。殊不知私慾日生,如地上塵,一日不掃,便又有一層,着實用功,便見道無終窮,愈探愈深,必使精白天一毫不徹方可。”

問:“知至然後可以言誠意。今天理人慾,知之未盡,如何用得克己工夫?”先生曰:“人若真實切己用功不已,則於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見一日,私慾之細微亦日見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終日只是說話而已,天理終不自現,私慾亦終不自現。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認得一段;走到歧路處,有疑便問,問了又走,方漸能到得欲到之處。今人於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慾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盡知。只管閒講,何益之有?且待克得自己無私可克,方愁不能盡知,亦未遲在。”

問“道一而已。古人論道往往不同,求之亦有要乎?”先生曰:“道無方體,不可執着。卻拘滯於文義上求道,遠矣。如今人只說天,其實何嘗見天?謂日月風雷即天,不可;謂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道即是天,若識得時,何莫而非道?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見認定,以爲道止如此,所以不同。若解向裏尋求,見得自己心體,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亙古亙今,無終無始,更有甚同異?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則知道、知天。”又曰:“諸君要實見此道,須從自己心上體認,不假外求始得。”

問:“名物度數,亦須先講求否?”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家心體,則用在其中。如養得心體,果有未發之中。自然有發而中節之和。自然無施不可。苟無是心,雖預先講得世上許多名物度數,與己原不相干,只是裝綴,臨時自行不去,亦不是將名物度數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後,則近道。”又曰:“人要隨才成就。纔是其所能爲,如夔之樂,稷之種,是他資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要他心體純乎天理。其運用處,皆從天理上發來,然後謂之才。到得純乎天理處,亦能不器,使夔、稷易藝而爲,當亦能之。”又曰:“如‘素富貴行乎富貴,素患難行乎患難’,皆是不器:此惟養得心體正者能之。”

“與其爲數頃無源之塘水,不若爲數尺有源之井水,生意不窮。”時先生在塘邊坐,傍有井,故以之喻學雲。

問:“世道日降,太古時氣象如何復見得?”先生曰:“一日便是一元。人平旦時起坐。未與物接,此心情明景象,便如在伏羲時遊一般。”

問:“心要逐物,如何則可?”先生曰:“人君端拱情穆,六卿分職,天下乃治。心統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視時,心便逐在色上;耳要聽時,心便逐在聲上,如人君要選官時,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調軍時,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豈惟失卻君體,六卿亦皆不得其職。”

“善念發而知之,而充之;惡念發而知之,而遏之。知與充與遏者,志也,天聰明也。聖人只有此,學者當存此。”

澄曰:“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是私慾。如閒思雜慮,如何亦謂之私慾?”先生曰:“畢竟從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尋其根便見。如汝心中,決知是無有做劫盜的思慮,何也?以汝元無是心也。汝若於貨色名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劫盜之心一般,都消滅了,光光只是心之本體,看有甚閒思慮?此便是寂然不動,便是未發之中,便是廓然大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發而中節,自然物來順應。”

問志至氣次。先生曰:“‘志之所至,氣亦至焉’之謂,非極至次貳之謂。持其志則養氣在其中,無暴其氣則亦持其志矣。孟子救告子之偏,故如此夾持說。”

問:“先儒曰‘聖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賢人之言,則引而自高。’如何?”先生曰:“不然。如此,卻乃僞也。聖人如天,無往而非天,三光之上天也,九地之下亦天也,天何嘗有降而自卑?此所謂大而化之也。賢人如山嶽,守其高而已。然百仞者不能引而爲千仞,千仞者不能引而爲萬仞:是賢人未嘗引而自高也,引而自高則僞矣。”

問:“伊川謂不當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中,延平卻教學者看未發之前氣象,何如?”先生曰:“皆是也。伊川恐人於未發前討個中,把中做一物看,如吾所謂認氣定時做中,故令只於涵養省察上用功。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處,故令人時時刻刻求未發前氣象,使人正目而視惟此,傾耳而聽惟此:即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工夫。皆古人不得已誘人之言也。”

澄問:“喜怒哀樂之中和,其全體常人固不能有。如一件小事當喜怒者,平時無有喜怒之心,至其臨時,亦能中節,亦可謂之中和乎?”先生曰:“在一時一事,固亦可謂之中和,然未可謂之大本達道。人性皆善,中和是人人原有的,豈可謂無?但常人之心既有所昏蔽,則其本體雖亦時時發見,終是暫明暫滅,非其全體大用矣。無所不中,然後謂之大本;無所不和,然後謂之達道;惟天下之至誠,然後能立天下之大本。”曰:“澄於中字之義尚未明。”曰:“此須自心體認出來,非言語所能喻。中只是天理。”曰:“何者爲天理?”曰:“去得人慾,便識天理。”曰:“天理何以謂之中?”曰:“無所偏倚。”曰:“無所偏倚是何等氣象?”曰:“如明鏡然,全體瑩徹,略無纖塵染着。”曰:“偏倚是有所染着。如着在好色、好利、好名等項上,方見得偏倚;若未發時,美色名利皆未相着,何以便知其有所偏倚?”曰:“雖未相着,然平日好色、好利、好名之心,原未嘗無;既未嘗無,即謂之有;既謂之有,則亦不可謂無偏倚。譬之病瘧之人,雖有時不發,而病根原不曾除,則亦不得謂之無病之人矣。須是平時好色、好利、好名等項一應私心掃除盪滌,無復纖毫留滯,而此心全體廓然,純是天理,方可謂之喜怒哀樂未發之中,方是天下之大本。”

問:“‘顏子沒而聖學亡’,此語不能無疑。”先生曰:“見聖道之全者惟顏子。觀喟然一嘆,可見其謂‘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是見破後如此說。博文約禮,如何是善誘人?學者須思之。道之全體,聖人亦難以語人,須是學者自修自悟。顏子雖欲從之,未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見意。望道未見,乃是真見。顏子沒,而聖學之正派遂不盡傳矣。”

問:“身之主爲心,心之靈明是知,知之發動是意,意之所着爲物,是如此否?”先生曰:“亦是。”

“只存得此心常見在,便是學。過去未來事,思之何益?徒放心耳!”

“言語無序,亦足以見心之不存。”

尚謙問孟子之“不動心”與告子異。先生曰:“告子是硬把捉着此心,要他不動;孟子欲是集義到自然不動。”又曰:“心之本體原自不動。心之本體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動,理元不動。集義是復其心之本體。”

“萬象森然時,亦衝漠無朕;衝漠無朕,即萬象森然。衝漠無脫者一之父,萬象森然者精之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心外無物。如吾心發一念孝親,即孝親便是物。”

先生曰:“今爲吾所謂格物之學者,尚多流於口耳。況爲口耳之學者,能反於此乎?天理人慾,其精微必時時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漸有見。如今一說話之間,雖只講天理,不知心中倏忽之間已有其多少私慾。蓋有竊發而不知者,雖用力察之,尚不易見,況徒口講而可得盡知乎?今只管講天理來頓放着不循;講人慾來頓放着不去;豈格物致知之學?後世之學,其極至,只做得個義襲而取的工夫。”

問格物。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也。”

問:“知止者,知至善只在吾心,元不在外也,而後志定?”曰:“然。”

問:“格物於動處用功否?”先生曰:“格物無間動靜,靜亦物也。孟子謂‘必有事焉’,是動靜皆有事。”

“工夫難處,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誠意之事。意既誠,大段心亦自正,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工夫,亦各有用力處,修身是已發邊,正心是未發邊。心正則中,身修則和。”

“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個‘明明德’。雖親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盡處。”

“只說‘明明德’而不說‘親民’,便似老、佛。”

“至善者性也,性元無一毫之惡,故曰至善。止之,是復其本然而已。”

問:“知至善即吾性,吾性具吾心,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則不爲向時之紛然外求,而志定矣。定則不擾擾而靜,靜而不妄動則安,安則一心一意只在此處,千思萬想,務求必得此至善,是能慮而得矣。如此說是否?”先生曰:“大略亦是。”

問:“程子云‘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何墨氏‘兼愛’反不得謂之仁?”先生曰:“此亦甚難言,須是諸君自體認出來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雖瀰漫周遍,無處不是,然其流行發生,亦只有個漸,所以生生不息。如冬至一陽生,必自一陽生,而後漸漸至於六陽,若無一陽之生,豈有六陽?陰亦然。惟其漸,所以便有個發端處;惟其有個發端處,所以生;惟其生,所以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發端處;抽芽然後發乾,發乾然後生枝生葉,然後是生生不息。若無芽,何以有幹有枝葉?能抽芽,必是下面有個根在。有根方生,無根便死。無根何從抽芽?父子兄弟之愛,便是人心生意發端處,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愛物,便是發乾生枝生葉。墨氏兼愛無差等,將自家父子兄弟與途人一般看,便自沒了發端處;不抽芽便知得他無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謂之仁?孝弟爲仁之本,卻是仁理從裏面發生出來。”

問:“延平雲‘當理而無私心’。當理與無私心如何分別?”先生曰:“心即理也,無私心即是當理,未當理便是私心。若析心與理言之,恐亦未善。”又問:“釋氏於世間一切情慾之私都不染着,似無私心。但外棄人倫,卻似未當理。”曰:“亦只是一統事,都只是成就他一個私己的心。”

侃問:“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安有工夫說閒語,管閒事?”先生曰:“初學工夫,如此用亦好;但要使知出入無時,莫知其向。心之神明,原是如此工夫,方有着落。若只死死守着,恐於工夫上又發病。”

侃問:“專涵養而不務講求,將認欲作理,則如之何?”先生曰:“人須是知學,講求亦只是涵養。不講求只是涵養之志不切。”曰:“何謂知學?”曰:“且道爲何而學?學個甚?”曰:“嘗聞先生教,學是學存天理。心之本體即是天理,體認天理只要自心地無私意。”曰:“如此則只須克去私意便是,又愁甚理欲不明?”曰:“正恐這些私意認不真。”曰:“總是志未切。志切,目視耳聽皆在此,安有認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請求亦只是體當自心所見,不成去心外別有個見。”

先生問在坐之友:“比來工夫何似?”一友舉虛明意思。先生曰:“此是說光景。”一友敘今昔異同。先生曰:“此是說效驗。”二友惘然,請是。先生曰:“吾輩今日用功,只是要爲善之心真切。此心真切,見善即遷,有過即改,方是真切工夫。如此則人慾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說效驗,卻是助長外馳病痛,不是工夫。”

朋友觀書,多有摘議晦庵者。先生曰:“是有心求異即不是。吾說與晦庵時有不同者,爲入門下手處有毫釐千里之分,不得不辯。然吾之心與晦庵之心未嘗異也。若其餘文義解得明當處,如何動得一字?”

希淵問:“聖人可學而至。然伯夷、伊尹於孔子才力終不同,其同謂之聖者安在?”先生曰:“聖人之所以爲聖,只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慾之雜。猶精金之所以爲精,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也。人到純乎天理方是聖,金到足色方是精。然聖人之才力,亦是大小不同,猶金之分兩有輕重。堯、舜猶萬鎰,文王、孔子有九千鎰,禹、湯、武王猶七八千鎰,伯夷、伊尹猶四五千鎰:才力不同而純乎天理則同,皆可謂之聖人;猶分兩雖不同,而足色則同,皆可謂之精金。以五千鎰者而入於萬鎰之中,其足色同也;以夷、尹而廁之堯、孔之間,其純乎天理同也。蓋所以爲精金者,在足色而不在分兩;所以爲聖者,在純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雖凡人而肯爲學,使此心純乎天理,則亦可爲聖人;猶一兩之金比之萬鎰,分兩雖懸絕,而其到足色處可以無愧,故曰:‘人皆可以爲堯、舜’者以此。學者學聖人,不過是去人慾而存天理耳,猶鍊金而求其足色。金之成色所爭不多,則鍛鍊之工省而功易成,成色愈下則鍛鍊愈難;人之氣質情濁粹駁,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於道有生知安行,學知利行,其下者必須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及其成功則一。後世不知作聖之本是純乎天理,卻專去知識才能上求聖人。以爲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須是將聖人許多知識才能逐一理會始得。故不務去天理上着工夫,徒弊精竭力,從冊子上鑽研,名物上考索,形跡上比擬,知識愈廣而人慾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見人有萬鎰精金,不務鍛鍊成色,求無愧於彼之精純,而乃妄希分兩,務同彼之萬鎰,錫鉛銅鐵雜然而投,分兩愈增而成色愈下,既其梢末,無復有金矣。”時曰仁在旁,曰:“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離之惑,大有功於後學。”先生又曰:“吾輩用功只求日減,不求日增。減得一分人慾,便是復得一分天理;何等輕快脫灑!何等簡易!”

士德問曰:“格物之說如先生所教,明白簡易,人人見得。文公聰明絕世,於此反有未審何也?”先生曰:“文公精神氣魄大,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繼往開來,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己自修,自然不暇及此。到得德盛後,果憂道之不明。如孔子退修六籍,刪繁就簡,開示來學,亦大段不費甚考索。文公早歲便著許多書,晚年方悔是倒做了。”士德曰:“晚年之悔,如謂‘向來定本之悟’,又謂‘雖讀得書何益於吾事’,又謂‘此與守書籍,泥言語,全無交涉’,是他到此方悔從前用功之錯,方去切己自修矣。”曰:“然此是文公不可及處。他力量大,一悔便轉,可惜不久即去世,平日許多錯處皆不及改正。”

侃去花間草,因曰:“天地間何善難培,惡難去?”先生曰:“未培未去耳。”少間,曰:“此等看善惡,皆從軀殼起念,便會錯。”侃未達。曰:“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惡之分?子欲觀花,則以花爲善,以草爲惡;如欲用草時,復以草爲善矣。此等善惡,皆由汝心好惡所生,故知是錯。”曰:“然則無善無惡乎?”曰:“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不動於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曰:“佛氏亦無善無惡,何以異?”曰:“佛氏着在無善無惡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聖人無善無惡,只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氣。然遵王之道,會其有極,便自一循天理,便有個裁成輔相。”曰:“草既非惡,即草不宜去矣。”曰:“如此卻是佛、老意見。草若有礙,何妨汝去?”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惡?”曰:“不作好惡,非是全無好惡,卻是無知覺的人。謂之不作者,只是好惡一循於理,不去又着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惡一般。”曰:“去草如何是一循於理,不着意思?”曰:“草有妨礙,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偶未即去,亦不累心。若着了一分意思,即心體便有貽累,便有許多動氣處。”曰:“然則善惡全不在物?”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動氣便是惡。”曰:“畢竟物無善惡。”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世儒惟不知此,舍心逐物,將格物之學錯看了,終日馳求於外,只做得個義襲而取,終身行不著,習不察。”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則如何?”曰:“此正是一循於理;是天理合如此,本無私意作好作惡。”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安得非意?”曰:“卻是誠意,不是私意。誠意只是循天理。雖是循天理,亦着不得一分意,故有所忿憤好樂則不得其正,須是廓然大公,方是心之本體。知此即知未發之中。”伯生曰:“先生雲‘草有妨礙,理亦宜去’,緣何又是軀殼起念?”曰:“此須汝心自體當。汝要去草,是甚麼心?周茂叔窗前草不除,是甚麼心?”

先生謂學者曰:“爲學須得個頭腦工夫,方有着落。縱未能無間,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雖從事於學,只做個義襲而取,只是行不著,習不察,非大本達道也。”又曰:“見得時,橫說豎說皆是。若此處通,彼處不通,只是未見得。”

或問爲學以親故,不免業舉之累。先生曰:“以親之故而業舉,爲累於學,則治田以養其親者亦有累於學乎?先正雲“惟患奪志”,但恐爲學之志不真切耳。”

崇一問:“尋常意思多忙,有事固忙,無事亦忙,何也?”先生曰:“天地氣機,元無一息之停;然有個主宰,故不先不後,不急不緩,雖千變萬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時,與天運一般不息,雖酬酢萬變,常是從容自在,所謂‘天君泰然,百體從令’,若無主宰,便只是這氣奔放,如何不忙?”

先生曰:“爲學大病在好名。”侃曰:“從前歲自謂此病已輕,比來精察,乃知全未,豈必務外爲人,只聞譽而喜,聞毀而悶,即是此病發來?”曰:“最是。名與實對,務實之心重一分,則務名之心輕一分;全是務實之心,即全無務名之心;若務實之心如飢之求食,渴之求飲,安得更有工夫好名?”又曰:“‘疾沒世而名不稱’,稱字去聲讀,亦‘聲聞過情,君子恥之’之意。實不稱名,生猶可補,沒則無及矣。四十五十而無聞,是不聞道,非無聲聞也。孔子云‘是聞也,非達也’,安肯以此望人?”

侃多悔,先生曰:“悔悟是去病之藥,然以改之爲貴。若留滯於中,則又因藥發病。”

德章曰:“聞先生以精金喻聖,以分兩喻聖人之分量,以鍛鍊喻學者之工夫,最爲深切。惟謂堯、舜爲萬鎰,孔子爲九千鎰,疑未安。”先生曰:“此又是軀殼上起念,故替聖人爭分兩。若不從軀殼上起念,即堯、舜萬鎰不爲多,孔子九千鎰聖,只論精一,不論多寡。只要此心純乎天理處同。便同謂之聖。若是力量氣魄,如何盡同得?!後儒只在分兩上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比較分兩的心,各人盡着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純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個個圓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無不具足。此便是實實落落明善誠身的事。後儒不明聖學,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體認擴充,卻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大;不知自己是桀、紂心地,動輒要做堯,舜事業,如何做得!終年碌碌,至於老死,竟不知成就了個甚麼,可哀也已!”

侃問:“先儒以心之靜爲體,心之動爲用,如何?”先生曰:“心不可以動靜爲體用。動靜時也,即體而用言在體,即用而言體在用,是謂體用一源。若說靜可以見其體,動可以見其用,卻不妨。”

問:“上智下愚如何不可移?”先生曰:“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

問“子夏門人問交”章,先生曰:“子夏是言小子之交,子張是言成人之交。若善用之,亦俱是。”

子仁問:“‘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先儒以學爲效先覺之所爲,如何?”先生曰:“學是學去人慾,存天理;從事於去人慾,存天理,則自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自下許多問辨思索存省克治工夫;然不過欲去此心之人慾,存吾心之天理耳。若曰效先覺之所爲,則只說得學中一件事,亦似專求諸外了。‘時習’者,坐如屍,非專習坐也,坐時習此心也;立如齊,非專習立也,立時習此心也。說是‘理義之說我心’之‘說’,人心本自說理義,如目本說色,耳本說聲,惟爲人慾所蔽所累,始有不說。今人慾日去,則理義日洽浹,安得不說?”

國英問:“曾子三省雖切,恐是未聞一貫時工夫。”先生曰:“一貫是夫子見曾子未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學者果能忠恕上用功。豈不是一貫?一如樹之根本,貫如樹之枝葉,未種根何枝葉之可得?體用一源,體未立,用安從生?謂曾子於其用處蓋已隨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體之一,此恐未盡。”

黃誠甫問“汝與回也孰愈”章,先生曰:“子貢多學而識,在聞見上用功;顏子在心地上用功:故聖人問以啓之。而子貢所對又只在知見上,故聖人嘆惜之,非許之也。”

“顏子不遷怒,不貳過,亦是有未發之中,始能。”

“種樹者必培其根,種德者必養其心。欲樹之長,必於始生時刪其繁枝;欲德之盛,必於始學時去夫外好。如外好詩文,則精神日漸漏泄在詩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又曰:“我此論學是無中生有的工夫,諸公須要信得及只是立志。學者一念爲善之志,如樹之種,但勿助勿忘,只管培植將去,自然日夜滋長,生氣日完,枝葉日茂。樹初生時,便抽繁枝,亦須刊落。然後根幹能大。初學時亦然。故立志貴專一。

因論先生之門,某人在涵養上用功,某人在識見上用功,先生曰:“專涵養者日見其不足,專識見者見其有餘。日不足者日有餘矣,日有餘者日不足矣。”

梁日孚問:“居敬窮理是兩事,先生以爲一事,何如?”先生曰:“天地間只有此一事,安有兩事?若諭萬殊,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又何止兩?公且道居敬是如何?窮理是如何?”曰:“居敬是存養工夫,窮理是窮事物之理。”曰:“存養個甚?”曰:“是存養此心之天理。”。曰“如此亦只是窮理矣。”曰:“且道如何窮事物之理?”曰:“如事親便要窮孝之理,事君便要窮忠之理。”曰:“忠與孝之理在君親身上,在自己心上?若在自己心上,亦只是窮此心之理矣。且道如何是敬?”曰:“只是主一。”“如何是主一?”曰:“如讀書便一心在讀書上,接事便一心在接事上。”曰:“如此則飲酒便一心在飲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卻是逐物,成甚居敬功夫?”日孚請問。曰:“一者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只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時便是逐物,無事時便是着空。惟其有事無事,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亦即是窮理。就窮理專一處說,便謂之居敬;就居敬精密處說,便謂之窮理;卻不是居敬了別有個心窮理,窮理時別有個心居敬:名雖不同,功夫只是一事。就如《易》言‘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即是無事時義,義即是有事時敬,兩句合說一件。如孔子言‘修己以敬’,即不須言義,孟子言‘集義’即不須言敬,會得時橫說豎說工夫總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識本領,即支離決裂,工夫都無下落。”問:“窮理何以即是儘性?”曰:“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窮仁之理,真要仁極仁,窮義之理,真要義極義:仁義只是吾性,故窮理即是儘性。如孟子說充其惻隱之心,至仁不可勝用,這便是窮理工夫。”日孚曰:“先儒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如何?”先生曰:“夫我則不暇。公且先去理會自己性情,須能盡人之性,然後能盡物之性。”日孚悚然有悟。

惟乾問:“知如何是心之本體?”先生曰:“知是理之靈處。就其主宰處說,便謂之心,就其稟賦處說,便謂之性。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無不知敬其兄,只是這個靈能不爲私慾遮隔,充拓得盡,便完;完是他本體,便與天地合德。自聖人以下不能無蔽,故須格物以致其知。”

守衡問:“《大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齊治平,只誠意盡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憤好樂,則不得其正’,何也?”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則知未發之中矣。”守衡再三請。曰:“爲學工夫有淺深。初時若不着實用意去好善惡惡,如何能爲善去惡?這着實用意便是誠意。然不知心之本體原無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書》所謂無有作好作惡,方是本體。所以說‘有所忿憤好樂,則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誠意工夫裏面體當自家心體,常要鑑空衡平,這便是未發之中。”

正之問:“戒懼是己所不知時工夫,慎獨是己所獨知時工夫,此說如何?”先生曰:“只是一個工夫,無事時固是獨知,有事時亦是獨知。人若不知於此獨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僞,便是見君子而後厭然。此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此處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一是百是,一錯百錯,正是王霸義利誠僞善惡界頭。於此一立立定⑴,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誠。古人許多誠身的工夫,精神命脈全體只在此處。真是莫見莫顯,無時無處,無終無始,只是此個功夫。今若又分戒懼爲己所不知,即工夫便支離,亦有間斷。既戒懼即是知,己若不知,是誰戒懼?如此見解,便要流入斷滅禪定。”曰:“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則獨知之地更天無念時邪?”曰:“戒懼亦是念。戒懼之念無時可息。若戒懼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更已流入惡念。自朝至暮,自少至老,若要無念,即是已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

志道問:“荀子云:‘養心莫善於誠’先儒非之,何也?”先生曰:“此亦未可便以爲非。誠字有以工夫說者:誠是心之本體,求復其本體,便是思誠的工夫。明道說‘以誠敬存之’,亦是此意。《大學》‘欲正其心,先誠其意’。荀子之言固多病,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大凡看人言語,若先有個意見,便有過當處。‘爲富不仁’之言,孟子有取於陽虎,此便見聖賢大公之心。”

蕭惠問:“己私難克,奈何?”先生曰:“將汝己私來,替汝克。”先生曰:“人須有爲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蕭惠曰:“惠亦頗有爲己之心,不知緣何不能克己?”先生曰:“且說汝有爲己之心是如何?”惠良久曰:“惠亦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謂頗有爲己之心。今思之,看來亦只是爲得個軀殼的己,不曾爲個真己。”先生曰:“真己何曾離着軀殼!恐汝連那軀殼的己也不曾爲。且道汝所謂軀殼的己,豈不是耳目口鼻四肢?”惠曰:“正是。爲此,目便要色,耳便要聲,口便要味,四肢便要逸樂,所以不能克。”先生曰:“‘美色令人目盲,美聲令人耳聾,美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發狂’,這都是害汝耳目口鼻四肢的,豈得是爲汝耳目口鼻四肢?若爲着耳目口鼻四肢時,便須思量耳如何聽,目如何視,口如何言,四肢如何動;必須非禮勿視聽言動,方纔成得個耳目口鼻四肢,這個纔是爲着耳目口鼻四肢。汝今終日向外馳求,爲名爲利,這都是爲着軀殼外面的物事。汝若爲着耳目口鼻四肢,要非禮勿視聽言動時,豈是汝之耳目口鼻四肢自能勿視聽言動,須由汝心。這視聽言動皆是汝心:汝心之視,發竅於目;汝心之聽,發竅於耳;汝心之言,發竅於口;汝心之動,發竅於四肢。若無汝心,便無耳目口鼻。所謂汝心,亦不專是那一團血肉。若是那一團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團血肉還在,緣何不能視聽言動?所謂汝心,卻是那能視聽言動的,這個便是性,便是天理。有這個性才能生。這性之生理便謂之仁。這性之生理,發在目便會視,發在耳便會聽,發在口便會言,發在四肢便會動,都只是那天理髮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謂之心。這心之本體,原只是個天理,原無非禮,這個便是汝之真己。這個真己是軀殼的主宰。若無真己,便無軀殼,真是有之即生,無之即死。汝若真爲那個軀殼的己,必須用着這個真己,便須常常保守着這個真己的本體,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惟恐虧損了他一些;纔有一毫非禮萌動,便如刀割,如針刺,忍耐不過,必須去了刀,拔了針,這纔是有爲己之心,方能克己。汝今正是認賊作子,緣何卻說有爲己之心,不能克己?”

有一學者病目,慼慼甚憂。先生曰:“爾乃貴目賤心。”

蕭惠好仙、釋,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篤志二氏,自謂既有所得,謂儒者爲不足學。其後居夷三載,見得聖人之學若是其簡易廣大,始自嘆悔錯用了三十年氣力。大抵二氏之學,其妙與聖人只有毫釐之間。汝今所學乃其土苴,輒自信自好若此,真鴟鴞竊腐鼠耳!”惠請問二氏之妙。先生曰:“向汝說聖人之學簡易廣大,汝卻不問我悟的,只問我悔的!”惠慚謝,請問聖人之學。先生曰:“已與汝一句道盡,汝尚自不會。”

劉觀時問:“未發之中是如何?”先生曰:“汝但戒慎不睹,恐懼不聞,養得此心純是天理,便自然見。”觀時請略示氣象。先生曰:“啞子喫苦瓜,與你說不得。你要知此苦,還須你自喫。”時曰仁在傍,曰:“如此纔是真知,即是行矣。”一時在座諸友皆有省。

蕭惠問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晝夜即知死生。”問晝夜之道。曰:“知晝則知夜。”曰:“晝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晝!懵懵而興,蠢蠢而食,行不著,習不察,終日昏昏,只是夢晝。惟息有養,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無一息間斷,纔是能知晝。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更有甚麼死生?”

馬子莘問:“修道之教,舊說謂‘聖人品節,吾性之固有,以爲法於天下,若禮樂刑政之屬。’此意如何?”先生曰:“道即性即命,本是完完全全,增減不得,不假修飾的,何須要聖人品節?卻是不完全的物件。禮樂刑政是治天下之法。固亦可謂之教,但不是子思本旨。若如先儒之說,下面由教入道的。緣何舍了聖人禮樂刑政之教,別說出一段戒慎恐懼工夫,卻是聖人之教爲虛設矣。”子莘請問。先生曰:“子思性、道、教,皆從本原上說天命。於人則命便謂之性;率性而行,則性便謂之道;修道而學,則道便謂之教。率性是誠者事,所謂自誠明謂之性也;修道是誠之者事,所謂自明誠謂之教也。聖人率性而行,即是道。聖人以下,未能率性於道,未免有過不及,故須修道。修道則賢知者不得而過,愚不肖者不得而不及,都要循着這個道,則道便是個教。此‘教’字與‘天道至教,風雨霜露無非教也’之‘教’同。‘修道’字與‘修道以仁’同。人能修道,然後能不違於道,以復其性之本體,則亦是聖人率性之道矣。下面‘戒慎恐懼’便是修道的工夫,‘中和’便是復其性之本體,如《易》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中和位育便是儘性至命。”

黃誠甫問:“先儒以孔子靠顏淵爲邦之問,是立萬世常行之道,如何?”先生曰:“顏子具體聖人;其於爲邦的大本大原都已完備。夫子平日知之已深,到此都不必言,只就制度文爲上說。此等處亦不可忽略,須要是如此方盡善。又不可因自己本領是當了,便於防範上疏闊,須是要放鄭聲,達佞人。蓋顏子是個克己向裏、德上用心的人,孔子恐其外面末節或有疏輅,故就他不足處幫補說。若在他人,須告以爲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達道九經及誠身許多工夫,方始做得,這個方是萬世常行之道。不然,只去行了夏時,乘了殷輅,服了周冕,作了韶舞,天下便治得。後人但見顏子是孔門第一人,又問個‘爲邦’,便把做天下事看了。”

蔡希淵問:“文公《大學》新本先格致而後誠意工夫,似與首章次第相合。若如先生從舊本之說,即誠意反在格致之前,於此尚未釋然。”先生曰:“《大學》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個誠意;誠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誠意爲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即爲善去惡無非是誠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窮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蕩蕩,都無着落處;須用添個敬字方纔牽扯得向身心上來。然終是沒根源。若須用添個敬字,緣何孔門倒將一個最緊要的字落了,直待千餘年後要人來補出?正謂以誠意爲主,即不須添敬字,所以提出個誠意來說,正是學問的大頭腦處。於此不察,直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大抵《中庸》工夫只是誠身,誠身之極便是至誠;《大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之極便是至善:工夫總是一般。今說這裏補個敬字,那裏補個誠字,未免畫蛇添足”。

●卷二語錄二

◎傳習錄中

德洪曰:“昔南元善刻《傳習錄》于越,凡二冊。下冊摘錄先師手書,凡八篇。其答徐成之二書,吾師自謂:‘天下是朱非陸,論定既久,一旦反之爲難。二書姑爲調停兩可之說,使人自思得之。’故元善錄爲下冊之首者,意亦以是歟?今朱、陸之辯明於天下久矣。洪刻先師《文錄》置二書於《外集》者,示未全也,故今不復錄。其餘指‘知行之本體’,莫詳於答人論學與答周道通、陸情伯、歐陽崇一四書;而謂‘格物爲學者用力日可見之地’,莫詳於答羅整庵一書。平生冒天下之非詆推陷,萬死一生,遑遑然不忘講學,惟恐吾人不聞斯道,流於功利機智,以日墮於夷狄禽獸而不覺;其一體同物之心,訁堯終身,至於斃而後已:此孔、孟已來賢聖苦心,雖門人子弟未足以慰其情也。是情也,莫詳於答聶文蔚之第一書。此皆仍元善所錄之舊。而揭‘必有事焉即致良知功夫,明白簡切,使人言下即得入手’此又莫詳於答文蔚之第二書;故增錄之。元善當時洶洶,乃能以身明斯道,卒至遭奸被斥,油油然惟以此生得聞斯學爲慶,而絕無有纖芥憤鬱不平之氣。斯錄之刻,人見其有功於同志甚大,而不知其處時之甚艱也。今所去取,裁之時義則然,非忍有所加損於其間也。”

○答顧東橋書

來書雲:“近時學者務外遺內,博而寡要,故先生特倡‘誠意’一義,鍼砭膏肓,誠大惠也。”

吾子洞見時弊如此矣,亦將何以救之乎?然則鄙人之心,吾子固已一句道盡,復何言哉!復何言哉!若“誠意”之說,自是聖門教人用功第一義。但近世學者乃作第二義看,故稍與提掇系要出來,非鄙人所能特倡也。

來書雲:“但恐立說太高,用功太捷,後生師傳,影響謬誤,未免墜於佛氏明心見性、定慧頓悟之機,無怪聞者見疑。”

區區“格致誠正”之說,是就學者本心日用事爲間,體究踐履,實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積累在,正與空虛頓悟之說相反。聞者本無求爲聖人之志,又未嘗講究其詳,遂以見疑,亦無足怪。若吾子之高明,自當一語之下便了然矣!乃亦謂立說太高,用功太捷,何邪?

來書雲:“所喻知行並進,不宜分別前後,即《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之功交養互發、內外本末一以貫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無先後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湯乃飲,知衣乃衣,知路乃行,未有不見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釐倏忽之間,非謂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

既雲:“交養互發、內外本末一以貫之”,則知行並進之說無復可疑矣。又云“工夫次第不能不無先後之差”,無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說,此尤明白易見,但吾子爲近聞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後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惡必待入口而後知,豈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惡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後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歧之險夷必待身親履歷而後知,豈有不待身親履歷而已先知路歧之險夷者邪?“知湯乃飲”,“知衣乃服”,以此例之,皆無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謂不見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謂“此亦毫釐倏忽之間,非謂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是亦察之尚有未精。然就如吾子之說,則知行之爲合一併進,亦自斷無可疑矣。

來書雲:“真知即所以爲行,不行不足謂之知,此爲學者喫緊立教,俾務躬行則可。若真謂行即是知,恐其專求本心,遂遺物理,必有暗而不達之處。抑豈聖門知行並進之成法哉?”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只爲後世學者分作兩截用功,失卻知行本體,故有合一併進之說。“真知即所以爲行,不行不足謂之知”,即如來書所云“知食乃食”等說可見,前已略言之矣。此雖喫緊救弊而發,然知行之體本來如是,非以己意抑揚其間,姑爲是說以苟一時之效者也。“專求本心,遂遺物理”,此蓋失其本心者也。夫物理不外於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無物理矣;遺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親之心,即有孝之理,無孝親之心,即無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無忠君之心,即無忠之理矣。理豈外於吾心邪?晦庵謂:“人之所以爲學者,心與理而已。”心雖主乎一身,而實管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事,而實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間,而未免已啓學者心理爲二之弊。此後世所以有專求本心,遂遺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暗而不達之處;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所以謂之不知義也。心,一而已。以其全體側怛而言謂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謂之義,以其條理而言謂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義,獨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於吾心,此聖門知行合一之教,吾子又何疑乎?

來書雲:“所釋《大學》古本,謂致其本體之知,此固孟子盡心之旨。朱子亦以虛靈知覺爲此心之量。然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

“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此語然矣。然而推本吾子之意,則其所以爲是語者,尚有未明也。朱子以盡心、知性、知天爲物格知致,以存心、養性、事天爲誠意、正心、修身,以夭壽不貳、修身以俟爲知至仁盡、聖人之事。若鄙人之見,則與朱子正相反矣。夫盡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心、養性、事天者,學知利行:賢人之事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豈可專以盡心知性爲知,存心養性爲行乎?吾子驟聞此言,必又以爲大駭矣。然其間實無可疑者,一爲吾子言之:夫心之體,性也;性之原,天也。能盡其心,是能盡其性矣。《中庸》雲“惟天下至誠能盡其性”;又云“知天地之化育;質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此惟聖人而後能然,故曰“此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其心者,未能盡其心者也,故須加存之之功;必存之既久,不待於存而自無不存,然後可以進而言盡。蓋“知天”之“知”,如“知州”、“知縣”之“知”,知州則一州之事皆己事也,知縣則一縣之事皆己事也,是與天爲一者也;事天則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猶與天爲二也。天之所以命於我者,心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養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者也:故曰“此學知利行,賢人之事也”。至於“夭壽不貳”,則與存其心者又有間矣。存其心者雖未能盡其心,固已一心於爲善,時有不存,則存之而已;今使之夭壽不貳,是猶以夭壽貳其心者也,猶以夭壽貳其心,是其爲善之心猶未能一也,存之尚有所未可,而何盡之可云乎?今且使之不以夭壽貳其爲善之心,若曰死生夭壽皆有定命,吾但一心於爲善,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事天雖與天爲二,然已真知天命之所在,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若俟之雲者,則尚未能真知天命之所在,猶有所俟者也,故曰所以立命。“立”者“創立”之“立”,如“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類,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嘗有而本始建立之謂,孔子所謂“不知命,無以爲君子”者也:故曰“此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今以盡心、知性、知天爲格物致知,使初學之士尚未能不貳其心者,而遽責之以聖人生知安行之事,如捕風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幾何而不至於率天下而路也!今世致知格物之弊,亦居然可見矣。吾子所謂“務外遺內、博而寡要”者,無乃亦是過歟?此學問最緊要處,於此而差,將無往而不差矣!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忘其身之陷於罪戮,呶呶其言,其不容己者也。

來書雲:“聞語學者乃謂即物窮理之說,亦是玩物喪志,又取其厭繁就約,涵養本原數說,標示學者,指爲晚年定論,此亦恐非。”

朱子所謂“格物”雲者,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析“心”與“理”而爲二矣。夫求理於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於其親之謂也。求孝之理於其親,則孝之理其果在於吾之心邪?抑果在於親之身邪?假而果在於親之身,則親沒之後,吾心遂無孝之理歟?見孺子之入井,必有惻隱之理,是惻隱之理果在於孺子之身歟?抑在於吾心之良知歟?其或不可以從之於井歟?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歟?是皆所謂理也,是果在於孺子之身歟?抑果出於吾心之良知歟?以是例之,萬事萬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與理爲二之非矣。夫析心與理而爲二,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之所深也。務外遺內,博而寡要,吾子既已知之矣。是果何謂而然哉?謂之玩物喪志,尚猶以爲不可歟?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理而爲一者也。合心與理而爲一,則凡區區前之所云,與朱子晚年之論,皆可以不言而喻矣!

來書雲:“人之心體本無不明;而氣拘物蔽鮮有不昏,非學問思辯以明天下之理,則善惡之機,真妄之辨,不能自覺;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勝言者矣。”

此段大略似是而非,蓋承沿舊說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學、問、思、辨、行,皆所以爲學,未有學而不行者也。如言學孝,則必服勞奉養,躬行孝道,然後謂之學,豈徒懸空口耳講說,而遂可以謂之學孝乎?學射則必張弓挾矢,引滿中的;學書則必伸紙執筆,操觚染翰;盡天下之學無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則學之始固已即是行矣。篤者敦實篤厚之意,已行矣,而敦篤其行,不息其功之謂爾。蓋學之不能以無疑,則有問,問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思,思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辨,辨即學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問既審矣,學既能矣,又從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謂篤行。非謂學、問、思、辨之後而始措之於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謂之學;以求解其惑而言謂之問;以求通其說而言謂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謂之辯;以求履其實而言謂之行:蓋析其功而言則有五,合其事而言則一而已。此區區心理合一之體,知行並進之功,所以異於後世之說者,正在於是。今吾子特舉學、問、思、辨以窮天下之理,而不及篤行,是專以學、問、思、辨爲知,而謂窮理爲無行也已。天下豈有不行而學者邪?豈有不行而遂可謂之窮理者邪?明道雲:“只窮理,便儘性至命。”故必仁極仁,而後謂之能窮仁之理;義極義,而後謂之能窮義之理。仁極仁則盡仁之性矣,義極義則盡義之性矣。學至於窮理至矣,而尚未措之於行,天下寧有是邪?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爲學,則知不行之不可以爲窮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爲窮理,則知知行之合一併進,而不可以分爲兩節事矣。夫萬事萬物之理不外於吾心,而必曰窮天下之理,是殆以吾心之良知爲未足,而必外求於天下之廣,以裨補增益之,是猶析心與理而爲二也。夫學、問、思、辨、篤行之功,雖其困勉至於人一己百,而擴充之極,至於儘性知天,亦不過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豈復有加於毫末乎?今必曰窮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諸其心,則凡所謂善惡之機,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將何所致其體察乎?吾子所謂“氣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於此,而欲以外求,是猶目之不明者,不務服藥調理以治其目,而徒倀倀然求明於其外,明豈可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能精察天理於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誠毫釐千里之謬者,不容於不辨,吾子毋謂其論之太刻也。

來書雲:“教人以致知明德,而戒其即物窮理,誠使昏暗之士深居端坐,不聞教告,遂能至於知致而德明乎?縱令靜而有覺,稍悟本性,則亦定慧無用之見,果能知古今,達事變,而致用於天下國家之實否乎?其曰‘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語雖超悟獨得,不踵陳見,抑恐於道未相吻合。”

區區論致知格物,正所以窮理,未嘗戒人窮理,使之深居端坐而一無所事也。若謂即物窮理,如前所云務外而遺內者,則有所不可耳。昏暗之士,果能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則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大本立而達道行,九經之屬可一以貫之而無遺矣。尚何患其無致用之實乎?彼頑空虛靜之徒,正惟不能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而遺棄倫理,寂滅虛無以爲常,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國天下。孰謂聖人窮理盡性之學而亦有是弊哉?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意之體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於事親,即事親爲一物;意用於治民,即治民爲一物;意用於讀書,即讀書爲一物;意用於聽訟即聽訟爲一物:凡意之所用無有無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義,有以“至”字訓者,如“格於文祖”、“有苗來格”,是以“至”訓者也。然格於文祖,必純孝誠敬,幽明之間,無一不得其理,而後謂之格;有苗之頑,實以文德誕敷而後格,則亦兼有“正”字之義在其間,未可專以“至”字盡之也。如“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類,是則一皆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義,而不可以“至”字爲訓矣。且《大學》格物之訓,又安知其不以“正”字爲訓,而必以“至”字爲義乎?如以“至”字爲義者,必曰窮至事物之理,而後其說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窮”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窮”、下去一“理”字,而直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夫窮理盡性,聖人之成訓,見於《繫辭》者也。苟格物之說而果即窮理之議,則聖人何不直曰“致知在窮理”,而必爲此轉折不完之語,以啓後世之弊邪?蓋《大學》格物之說,自與《繫辭》窮理大旨雖同,而微有分辨。窮理者,兼格致誠正而爲功也;故言窮理則格致誠正之功皆在其中,言格物則必兼舉致知、誠意、正心,而後其功始備而密。今偏舉格物而遂謂之窮理,此所以專以窮理屬知,而謂格物未常有行,非惟不得格物之旨,並窮理之義而失之矣。此後世之學所以析知行爲先後兩截,日以支離決裂,而聖學益以殘晦者,其端實始於此。吾子蓋亦未免承沿積習見,則以爲於道未相吻合,不爲過矣。

來書雲:“謂致知之功將如何爲溫清?如何爲奉養?即是誠意,非別有所謂格物,此亦恐非。”

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見而爲是說,非鄙人之所以告吾子者矣。若果如吾子之言,寧復有可通乎?蓋鄙人之見,則謂意欲溫清,意欲奉養者,所謂意也,而未可謂之誠意。必實行其溫清奉養之意,務求自慊而無自欺,然後謂之誠意。知如何而爲溫清之節,知如何而爲奉養之宜者,所謂知也,而未可謂致知。必致其知如何爲溫清之節者之知,而實以之溫清,致其知如何爲奉養之宜者之知,而實以之奉養,然後謂致知。溫清之事,奉養之事,所謂物也,而未可謂之格物。必其於溫清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爲溫清之節者而爲之,無一毫之不盡;於奉養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爲奉養之宜者而爲之,無一毫之不盡,然後謂之格物。溫清之物格,然後知溫清之良知始致,故曰:“物格而後知至”。致其知溫清之良知,而後溫清之意始誠,致其知奉養之良知,而後奉養之意始誠,故曰“知至而後意誠”。此區區誠意、致知、格物之說蓋如此。吾子更熟思之,將亦無可疑者矣。

來書雲:“道之大端易於明白,所謂良知良能,愚夫愚婦可與及者。至於節目時變之詳,毫釐千里之謬,必待學而後知。今語孝於溫清定省,孰不知之?至於舜之不告而娶,武之不葬而興師,養志養口,小杖大杖,割股廬墓等事,處常處變,過與不及之間,必須討論是非,以爲制事之本,然後心體無蔽,臨事無失。”

“道之大端易於明白”,此語誠然。顧後之學者,忽其易於明白者而弗由,而求其難於明白者以爲學,此其所以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豈難如哉?人病不由耳!”良知良能,愚夫愚婦與聖人同。但惟聖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婦不能致,此聖愚之所由分也。節目時變,聖人夫豈不知?但不專以此爲學。而其所謂學者,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而與後世之學不同耳。吾子未暇良知之致,而汲汲焉顧是之憂,此正求其難於明白者以爲學之弊也。夫良知之於節目時變,猶規矩尺度之於方圓長短也。節目時變之不可預定,猶方圓長短之不可勝窮也。故規矩誠立,則不可欺以方圓,而天下之方圓不可勝用矣;尺度誠陳,則不可欺以長短,而天下之長短不可勝用矣;良知誠致,則不可欺以節目時變,而天下之節目時變不可勝應矣。毫釐千里之謬,不於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將何所用其學乎?是不以規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圓,不以尺度而欲盡天下之長短,吾見其乖張謬戾,日勞而無成也已。吾子謂:“語孝於溫清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鮮矣。若謂粗知溫清定省之儀節,而遂謂之能致其知,則凡知君之當仁者皆可謂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當忠者皆可謂之能致其忠之知,則天下孰非致知者邪?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於行,而不行之不可以爲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體,不益較然矣乎?夫舜之不告而娶,豈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爲之準則,故舜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爲此邪?抑亦求諸其心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爲此邪?武之不葬而興師,豈武之前已有不葬而興師者爲之準則,故武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爲此邪?抑亦求諸其心,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爲此邪?使舜之心而非誠於爲無後,武之心而非誠於爲救民,則其不告而娶與不葬而興師,乃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後之人不務致其良知,以精察義理於此心感應酬酢之間,顧欲懸空討論此等變常之事,執之以爲制事之本,以求臨事之無失,其亦遠矣!其餘數端,皆可類推,則古人致知之學,從可知矣。

來書雲:“謂《大學》格物之說專求本心,猶可牽合;至於《六經》、《四書》所載多聞多見,前言往行,好古敏求,博學審問,溫故知新,博學詳說,好問好察,是皆明白求於事爲之際,資於論說之間者,用功節目固不容紊矣。”

格物之義,前已詳悉;牽合之疑,想已不俟復解矣。至於多聞多見,乃孔子因子張之務外好高,徒欲以多聞多見爲學,而不能求諸其心,以闕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於尤悔,而所謂見聞者,適以資其務外好高而已。蓋所以救子張多聞多見之病,而非以是教之爲學也。夫子嘗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是猶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義也。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耳。若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諸見聞之末,而已落在第二義矣,故曰“知之次也”。夫以見聞之知爲次,則所謂知之上者果安所指乎?是可以窺聖門致知用力之地矣。夫子謂子貢曰:“賜也,汝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歟?非也,予一以貫之。”使誠在於多學而識,則夫子胡乃謬爲是說以欺子貢者邪?“一以貫之”,非致其良知而何?《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以畜其德爲心,則凡多識前言往行者,孰非畜德之事?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學而敏求此心之理耳。心即理也;學者,學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孟子云:“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非若後世廣記博誦古人之言詞,以爲好古,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達之具於其外者也。“博學審問”,前言已盡。“溫故知新”,朱子亦以溫故屬之尊德性矣。德性豈可以外求哉?惟夫知新必由於溫故,而溫故乃所以知新,則亦可以驗知行之非兩節矣。“博學而詳說之”者,將以反說約也,若無反約之雲,則博學詳說者果何事邪?舜之“好問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於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謂也。君子之學,何嘗離去事爲而廢論說?但其從事於事爲論說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談說以爲知者,分知行爲兩事,而果有節目先後之可言也。

來書雲:“楊、墨之爲仁義,鄉愿之辭忠信,堯、舜、子之之禪讓,湯、武、楚項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攝輔,謾無印正,又焉適從?且於古今事變,禮樂名物,未嘗考識,使國家欲興明堂,建辟雍,制歷律,草封禪,又將何所致其用乎?故《論語》曰‘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此則可謂定論矣。”

所喻楊、墨、鄉愿,堯、舜、子之、湯、武、楚項、周公、莽、操之辨,與前舜、武之論,大略可以類推。古今事變之疑,前於良知之說,已有規矩尺度之喻,當亦無俟多贅矣。至於明堂、辟雍諸事,似尚未容於無言者。然其說甚長,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則吾子之惑將亦可以少釋矣。夫明堂、辟雍之制,始見於呂氏之《月令》、漢儒之訓疏,《六經》、《四書》之中未嘗詳及也。豈呂氏、漢儒之知,乃賢於三代之賢聖乎?齊宣之時,明堂尚有未毀,則幽、厲之世,周之明堂皆無恙也。堯、舜茅茨土階,明堂之制未必備,而不害其爲治;幽、厲之明堂。固猶文、武、成、康之舊,而無救於其亂。何邪?豈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則雖茅茨土階,固亦明堂也,以幽、厲之心而行幽厲之政,則雖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邪?武帝肇講於漢而武后盛作於唐,其治亂何如邪?天子之學曰辟雍,諸侯之學曰泮宮,皆象地形而爲之名耳。然三代之學,其要皆所以明人倫,非以闢不闢、泮不泮爲重輕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制禮作樂,必具中和之德,聲爲律而身爲度者,然後可以語此。若夫器數之末,樂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曾子曰“君子所貴乎道者三”、“籩豆之事,則有司存”也。堯命義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其重在於敬授人時也。舜在璇璣玉衡,其重在於以齊七政也。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養民之政,治歷明時之本,固在於此也。羲和歷數之學,皋、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堯、舜之知而不遍物,雖堯、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於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雖曲知小慧之人、星術淺陋之士,亦能推步占候而無所忒,則是後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賢於禹、稷、堯、舜者邪?封禪之說,尤爲不經,是乃後世佞人諛士,所以求媚於其上,倡爲誇侈,以蕩君心,而靡國費。蓋欺天罔人,無恥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馬相如之所以見譏於天下後世也。吾子乃以是爲儒者所宜學,殆亦未之思邪?夫聖人之所以爲聖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釋《論語》者曰:“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夫禮樂名物之類,果有關於作聖之功也,而聖人亦必待學而後能知焉,則是聖人亦不可以謂之生知矣!謂聖人爲生知者,專指義理,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禮樂名物之類無關於作聖之功矣。聖人之所以謂之生知者,專指義理而言,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學而知之者亦惟當學知此義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當困知此義理而已。今學者之學聖人,於聖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學而知之,而顧汲汲焉求知聖人之所不能知者以爲學,無乃失其所以希聖之方歟?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爲之分釋,未及乎“拔本塞源”之論也。夫“拔本塞源”之論不明於天下,則天下之學聖人者將日繁日難,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猶自以爲聖人之學;吾之說雖或暫明於一時,終將凍解於西而冰堅於東,霧釋於前而云於前而€氵翁於後,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無救於天下之分毫也已!夫聖人之心,以天地萬物爲一體,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莫不欲安全而教養之,以遂其萬物一體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聖人也,特其間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讎者。聖人有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則堯、舜、禹之相授受,所謂“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其節目則舜之命契,所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爲教,而學者惟以此爲學。當是之時,人無異見,家無異習,安此者謂之聖,勉此者謂之賢,而背此者雖其啓明如朱亦謂之不肖。下至閭井、田野、農、工、商、賈之賤,莫不皆有是學,而惟以成其德行爲務。何者?無有聞見之雜,記誦之煩,辭章之靡濫,功利之馳逐,而但使之孝其親,弟其長,信其朋友,以復其心體之同然。是蓋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於外者,則人亦孰不能之乎?學校之中,惟以成德爲事,而才能之異或有長於禮樂,長於政教,長於水土播植者,則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於學校之中。迨夫舉德而任,則使之終身居其職而不易,用之者惟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視才之稱否,而不以崇卑爲輕重,勞逸爲美惡;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當其能,則終身處於煩劇而不以爲勞,安於卑瑣而不以爲賤。當是之時,天下之人熙熙,皆相視如一家之親。其才質之下者,則安其農、工、商、賈之分,各勤其業以相生相養,而無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異若皋、夔、稷、契者,則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務,或營其衣食,或通其有無,或備其器用,集謀併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願,惟恐當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恥其不知教,視契之善教,即己之善教也;夔司其樂,而不恥於不明禮,視夷之通禮,即己之通禮也。蓋其心學純明,而有以全其萬物一體之仁,故其精神流貫,志氣通達,而無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間。譬之一人之身,目視、耳聽、手持、足行,以濟一身之用。目不恥其無聰,而耳之所涉,目必營焉;足不恥其無執,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蓋其元氣充周,血脈條暢,是以癢痾呼吸,感觸神應,有不言而喻之妙。此聖人之學所以至易至簡,易知易從,學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與論也。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術猖;孔、孟既沒,聖學晦而邪說橫:教者不復以此爲教;而學者不復以此爲學;霸者之徒,竊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於外,以內濟其私己之慾,天下靡然而宗之,聖人之道遂以蕪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強之說,傾詐之謀,攻伐之計,一切欺天罔人,苟一時之得,以獵取聲利之術,若管、商、蘇、張之屬者,至不可名數。既其久也,鬥爭劫奪,不勝其禍,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霸術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傷,搜獵先聖五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補於煨燼之餘;蓋其爲心,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聖學既遠,霸術之傳積漬已深,雖在賢知,皆不免於習染,其所以講明修飾,以求宣暢光復於世者,僅足以增霸者之藩籬,而聖學之門牆遂不復可觀。於是乎有訓詁之學,而傳之以爲名;有記誦之學,而言之以爲博;有詞章之學,而侈之以爲麗。若是者紛紛籍籍,羣起角立於天下,又不知其幾家,萬徑千蹊,莫知所適。世之學者,如入百戲之場,歡謔跳踉,騁奇鬥巧,獻笑爭妍者,四面而競出,前瞻後盼,應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遊淹息其間,如病狂喪心之人,莫自知其家業之所歸。時君世主亦皆昏迷顛倒於其說,而終身從事於無用之虛文,莫自知其所謂。間有覺其空疏謬妄,支離牽滯,而卓然自奮,欲以見諸行事之實者,極其所抵,亦不過爲富強功利五霸之事業而止。聖人之學日遠日晦,而功利之習愈趣愈下。其間雖嘗瞽惑於佛、老,而佛、老之說卒亦未能有以勝其功利之心;雖又嘗折衷於羣儒,而羣儒之論終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見。蓋至於今,功利之毒淪浹於人之心髓,而習以成性也幾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軋以勢,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而仕也,理錢穀者則欲兼夫兵刑,典禮樂者又欲與於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臺諫則望宰執之要。故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記誦之廣,適以長其敖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辨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僞也。是以臬、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學小生皆欲通其說,究其術。其稱名僭號,未嘗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務;而其誠心實意之所在,以爲不如是則無以濟其私而滿其欲也。嗚呼!以若是之積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講之以若是之學術,宜其聞吾聖人之教,而視之以爲贅疣柄鑿,則其以良知爲未足,而謂聖人之學爲無所用,亦其勢有所必至矣!嗚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聖人之學乎!尚何以論聖人之學乎!士生斯世而欲以爲學者,不亦勞苦而繁難乎!不亦拘滯而險艱乎!嗚乎!可悲也已!所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終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萬古一日,則其聞吾“拔本塞源”之論,必有惻然而悲,戚然而痛,憤然而起,沛然若決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傑之士無所待而興起者,吾誰與望乎?

○啓問道通書

吳、曾兩生至,備道道通懇切爲道之意,殊慰相念!若道通,真可謂篤信好學者矣。憂病中會,不能與兩生細論,然兩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每見輒覺有進,在區區誠不能無負於兩生之遠來,在兩生則亦庶幾無負其遠來之意矣。臨別以此冊致道通意,請書數語,荒憒無可言者,輒以道通來書中所問數節,略下轉語奉酬。草草殊不詳細,兩生當亦自能口悉也。

來書雲:“日用工夫只是立志。近來以先生誨言時時體驗,愈益明白。然於朋友不能一時相離。若得朋友講習,則此志才精健闊大,纔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講,便覺微弱,遇事便會困,亦時會忘。乃今無朋友相講之日,還只靜坐,或看書,或遊衍經行,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養此志,頗覺意思和適。然終不如朋友講聚,精神流動,生意更多也。離羣索居之人,當更有何法以處之?”

此段足驗道通日用工夫所得,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只要無間斷到得純熟後,意思又自不同矣。大抵吾人爲學緊要大頭腦,只是立志,所謂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嘗病於困忘,只是一真切耳。自家痛癢,自家須會知得,自家須會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癢,自家須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謂之方便法門,須是自家調停斟酌,他人總難與力,亦更無別法可設也。

來書雲:“上蔡嘗問:‘天下何思何慮?’伊川雲:‘有此理,只是發得太早。’在學者工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須識得何思何慮底氣象,一併看爲是。若不識得這氣象,便有‘正’與‘助長’之病。若認得何思何慮而忘‘必有事焉’工夫,恐又墮於無也。須是不滯於有,不墮於無。然乎否也?”

所論亦相去不遠矣,只是契悟未盡。上蔡之問與伊川之答,亦只是上蔡、伊川之意,與孔子《繫辭》原旨稍有不同。《系》言“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只是一個天理,更無別思別慮耳,非謂無思無慮也:故曰“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雲“殊途”,雲“百慮”,則豈謂無思無慮豈邪?心這本體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個,更有何可思慮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要復他本來體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故明道雲:“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何思何慮正是工夫,在聖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學者分上便是勉然的。伊川欲是把作效驗看了,所以有“發得太早”之說。既而云“欲好用功”,則已自覺其前言之有未盡矣。濂溪“主靜”之論,亦是此意。今道通之言雖已不爲無見,然亦未免尚有兩事也。

來書雲:“凡學者才曉得做工夫,便要識認得聖人氣象。蓋認得聖人氣象,把做準的,乃就實地做工夫去,纔不會差,纔是作聖工夫。未知是否?”

“先認聖人氣象”,昔人嘗有是言矣,然亦欠有頭腦。聖人氣象自是聖人的,我從何處識認。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體認,如以無星之稱而權輕重,未開之鏡而照妍媸,真所謂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矣。聖人氣象何由認得?自己良知原與聖人一般,若體認得自己良知明白,即聖人氣象不在聖人而在我矣。程子嘗雲:“覷著堯學他行事,無他許多聰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動容周旋中禮?”又云:“心通於道,然後能辨是非。”今且說通於道在何處?聰明睿智從何處出來?

來書雲:“事上磨鍊,一日之內不管有事無事,只一意培養本原。若遇事來感,或自己有感,心上既有覺,安可謂無事。但因事凝心一會,大段覺得事理當如此,只如無事處之,盡吾心而已。然乃有處得善與未善,何也?又或事來得多,須要次第與處,每因才力不足,輒爲所困,雖極力扶起,而精神已覺衰弱。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如何?

所說工夫,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然未免有出入。在凡人爲學,終身只爲這一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論有事無事,只是做得這一件,所謂“必有事焉”者也。若說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卻是尚爲兩事也。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之來,但盡吾心之良知以應之,所謂“忠恕違道不遠”矣。凡處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頓失次之患者,皆是牽於譭譽得喪,不能實致其良知耳。若能實致其良知,然後見得平日所謂善者未必是善,所謂未善者卻恐正是牽於譭譽得喪,自賊其良知者也。

來書雲:“致知之說,春間再承誨益,已頗知用力,覺得比舊尤爲簡易。但鄙心則謂與初學言之,還須帶格物意思,使之知下手處。本來致知格物一併下,但在初學,未知下手用功,還說與格物,方曉得致知。”云云。

格物是致知工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則是致知工夫亦未嘗知也。近有一書與友人論此頗悉,今往一通,細觀之當自見矣。

來書雲:“今之爲朱、陸之辨者尚未已,每封朋友言正學不明已久,且不須枉費心力爲朱、陸爭是非;只依先生立志二字點化人,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來,決意要知此學,已是大段明白了,朱、陸雖不辨,彼自能覺得。又嘗見朋友中見有人議先生之言者,輒爲動氣。昔在朱、陸二先生所以遺後世紛紛之議者,亦見二先生工夫有未純熟,分明亦有動氣之病,若明道則無此矣。觀其與吳涉禮論介甫之學,雲:‘爲我盡達諸介甫,不有益於他,必有益於我也。’氣象何等從容!嘗見先生與人書中亦引此言,願朋友皆如此。如何?”

此節議論得極是極是,願道通遍以告於同志,各自且論自己是非,莫論朱、陸是非也。以言語謗人,其謗淺,若自己不能身體實踐,而徒入耳出口,呶呶度日,是以身謗也,其謗深矣。凡今天下之論議我者,苟能取以爲善,皆是砥礪切磋我也,則在我無非警惕修省進德之地矣。昔人謂“攻吾之短者是吾師”,師又可惡乎?

來書雲:“有引程子‘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何故不容說?何故不是性?晦庵答雲:‘不容說者,未有性之可言;不是性者,已不能無氣質之雜矣。’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曉,每看書至此,輒爲一惑,請問。”

“生之謂性”,“生”字即是“氣”字,猶言氣即是性也。氣即是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氣即是性,即已落在一邊,不是性之本原矣。孟子性善,是從本原上說。然性善之端須在氣上始見得,若無氣亦無可見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即是氣,程子謂“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亦是爲學者各認一邊,只得如此說。若如得自性明白時,氣即是性,性即是氣,原無性氣之可分也。

○答陸原靜書

來書雲:“下手工夫,覺此心無時寧靜。妄心固動也,照心亦動也;心既恆動,則無刻暫停也。”

是有意於求寧靜,是以愈不寧靜耳。夫妄心則動也,照心非動也;恆照則恆動恆靜,天地之所以恆久而不已也。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其爲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息,有刻暫停則息矣,非至誠無息之學矣。

來書雲:“良知亦有起處”云云。

此或聽之未審。良知者,心之本體,即前所謂恆照者也。心之本體,無起無不起,雖妄念之發,而良知未嘗不在,但人不知存,則有時而或放耳;雖昏塞之極,而良知未嘗不明,但人不知察,則有時而或蔽耳,雖有時而或放,其體實未嘗不在也,存之而已耳;雖有時而或蔽,其體實未嘗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謂良知亦有起處,則是有時而不在也,非其本體之謂矣。

“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氣言。理者氣之條理,氣者理之運用;無條理則不能運用,無運用則亦無以見其所謂條理者矣。精則精,精則明,精則一,精則神,精則誠;一則精,一則明,一則神,一則誠:原非有二事也。後世儒者之說與養生之說各滯於一偏,是以不相爲用。前日“精一”之論,雖爲原靜愛養精神而發,然而作聖之功實亦不外是矣。來書雲“元神、元氣、元精,必各有寄藏發生之處,又有真陰之精、真陽之氣”云云。

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以其凝聚而言謂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真陰之精,即真陽之氣之母;真陽之氣,即真陰之精之父;陰根陽,陽根陰,亦非有二也。苟吾良知之說明,則凡若此類皆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則如來書所云“三關七返九還”之屬,尚有無窮可疑者也。

○又

來書雲:“良知,心之本體,即所謂性善也,未發之中也,寂然不動之體也,廓然大公也。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於學邪?中也,寂也,公也,既以屬心之體,則良知是矣。今驗之於心,知無不良,而中寂大公實未有也。豈良知復超然於體用之外乎?”

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之本體,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但不能不昏蔽於物欲,故須學以去其昏蔽,然於良知之本體,初不能有加損於毫末也。知無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盡去,而存之未純耳。體即良知之體,用即良知之用,寧復有超然於體用之外者乎?

來書雲:“周子曰‘主靜’,程子曰‘動亦定,靜亦定’,先生曰:‘定者心之本體,是靜定也,決非不睹不聞、無思無爲之謂,必常知、常存、常主於理之謂也。’夫常知、常存、常主於理,明是動也,已發也,何以謂之靜?何以謂之本體?豈是靜定也,又有以貫乎心之動靜者邪?”

理無動者也。“常知常存常主於理”,即“不睹不聞、無思無爲”之謂也。不睹不聞、無思無爲非槁木死灰之謂也,睹聞思爲一於理,而未嘗有所睹聞思爲,即是動而未嘗動也;所謂“動亦定,靜亦定,體用一原”者也。

來書雲:“此心未發之體,其在已發之前乎?其在已發之中而爲之主乎?其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之體者乎?今謂心之動靜者,其主有事無事而言乎?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從欲而言乎?若以循理爲靜,從欲爲動,則於所謂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動極而靜,靜極而動者,不可通矣。若以有事而感通爲動,無事而寂然爲靜,則於所謂動而無動,靜而無靜者,不可通矣。若謂未發在已發之先,靜而生動,是至誠有息也,聖人有復也,又不可矣。若謂未發在已發之中,則不知未發已發俱當主靜乎?抑未發爲靜,而已發爲動乎?抑未發已發俱無動無靜乎?俱有動有靜乎?幸教。”

“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者也。有事無事,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有事無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寂然感通也。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固無分於動靜也。理無動者也,動即爲欲,循理則雖酬酢萬變而未嘗動也;從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嘗靜也。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動,然而寂然者未嘗有增也。無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嘗有減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又何疑乎?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則至誠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發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中未嘗別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而未發之中未嘗別有已發者存;是未嘗無動靜,而不可以動靜分者也。凡觀古人言語,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滯於文義,則靡有孑遺者,是周果無遺民也。周子“靜極而動”之說,苟不善觀,亦未免有病。蓋其意從“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說來。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不易。太極之生生,即陰陽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無息者而謂之動,謂之陽之生,非謂動而後生陽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體不易者而謂之靜,謂之陰之生,非謂靜而從生陰也。若果靜而後生陰,動而後生陰,則是陰陽動靜截然各自爲一物矣。陰陽一氣也,一氣屈伸而爲陰陽;動靜一理也,一理隱顯而爲動靜。春夏可以爲陽爲動,而未嘗無陰與靜也;秋冬可以爲陰爲靜,而未嘗無陽與動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謂之陽、謂之動也;春夏此常體,秋冬此常體,皆可謂之陰、謂之靜也。自元會運世歲月日時,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謂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在知道者默而識之,非可以言語窮也。若只牽文泥句,比擬仿像,則所謂心從法華轉,非是轉法華矣。

來書雲:“嘗試於心,喜怒憂懼之感發也,雖動氣之極,而吾心良知一覺,即罔然消阻,或遏於初,或制於中,或悔於後。然則良知常若居優閒無事之地而爲之主,於喜怒憂懼若不與焉者,何歟?”

知此則知未發之中,寂然不動之體,而有發而中節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謂良知常若居於優閒無事之地,語尚有病。蓋良知雖不滯於喜怒憂懼,而喜怒憂懼亦不外於良知也。

來書雲:“夫子昨以良知爲照心。竊謂:良知,心之本體也;照心,人所用功,乃戒慎恐懼之心也,猶思也。而遂以戒慎恐懼爲良知,何歟?”

能戒慎恐懼者,是良知也。

來書雲:“先生又曰‘照心非動也’,豈以其循理而謂之靜歟?‘妄心亦照也’,豈以其良知未嘗不在於其中,未嘗不明於其中,而視聽言動之不過則者皆天理歟?且既曰妄心,則在妄心可謂之照,而在照心則謂之妄矣。妄與息何異?今假妄之照以續至誠之無息,竊所未明,幸再啓蒙。”

照心非動者,以其發於本體明覺之自然,而未嘗有所動也。有所動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體明覺之自然者,未嘗不在於其中,但有所動耳。無所動即照矣。無妄無照,非以妄爲照,以照爲妄也。照心爲照,妄心爲妄,是猶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則猶貳也,貳則息矣。無妄無照則不貳,不貳則不息矣。

來書雲:“養生以情心寡慾爲要。夫情心寡慾,作聖之功畢矣。然欲寡則心自情,情心非捨棄人事而獨居求靜之謂也。蓋欲使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耳。今欲爲此之功,而隨人慾生而克之,則病根常在,未免滅於東而生於西。若欲刊剝洗盪於衆欲未萌之先,則又無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猶引犬上堂而逐之也,愈不可矣。”

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此作聖之功也。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非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不能也。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此正《中庸》“戒慎恐懼”、《大學》“致知格物”之功,舍此之外,無別功矣。夫謂“滅於東而生於西,引犬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爲累,而非克治洗盪之爲患也。今曰“養生以情心寡慾爲要”,只養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根。有此病根潛伏於中,宜其有“滅於東而生於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來書雲:“佛氏‘於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目’,與吾儒‘隨物而格’之功不同。吾若於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涉于思善矣。欲善惡不思,而心之良知情靜自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時耳。斯正孟子‘夜氣’之說。但於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際,思慮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時否乎?今澄欲求寧靜,愈不寧靜,慾念無生,則念愈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滅,後念不生,良知獨顯,而與造物者遊乎?”

“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目”,此佛氏爲未識本來面目者設此方便。“本來面目”即吾聖門所謂“良知”。今既認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說矣。“隨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來面目耳。體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個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惡不思,而心之良知情靜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涉于思善”之患。孟子說“夜氣”,亦只是爲失其良心之人指出個良心萌動處,使他從此培養將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說夜氣;卻是得兔後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株,兔將復失之矣。欲求寧靜慾念無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寧靜。良知只是一個良知,而善惡自辨,更有何善何惡可思?良知之體本自寧靜,今卻又添一個求寧靜;本自生生,今卻又添一個欲無生;非獨聖門致知之功不如此,雖佛氏之學亦未如此將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徹頭徹尾,無始無終,即是前念不滅,後念不生。今卻欲前念易滅,而後念不生,是佛氏所謂斷滅種性,入於槁木死灰之謂矣。

來書雲:“佛氏又有‘常提念頭’之說,其猶孟子所謂‘必有事’,夫子所謂‘致良知’之說乎?其即常惺惺,常記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於此念頭提在之時,而事至物來,應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頭提起時少,放下時多,則工夫間斷耳。且念頭放失,多因私慾客氣之動而始,忽然驚醒而後提。其放而未提之間,心之昏雜多不自覺。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抑於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雖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懼克治之功,恐私慾不去,若加戒懼克治之功焉,又爲思善之事,而於本來面目又未達一間也。如之何則可?”

“戒懼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豈有兩事邪?此節所問,前一段已自說得分曉;末後卻是自生迷惑,說得支離,及有“本來面目,未達一間”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爲病。去此病,自無此疑矣。

來書雲:“質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如何謂明得盡?如何而能便渾化?”

良知本來自明。氣質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開明。質美者渣滓原少,無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瑩徹,些少渣滓如湯中浮雪,如何能作障蔽?此本不甚難曉。原靜所以致疑於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向曾面論“明善”之義,明則誠矣,非若後儒所謂明善之淺也。

來書雲:“聰明睿知果質乎?仁義禮智果性乎?喜怒哀樂果情乎?私慾客氣果一物乎?二物乎?古之英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仲、韓、範諸公,德業表著,皆良知中所發也,而不得謂之間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此特生質之美耳,則生知安行者,不愈於學知困勉者乎?愚意竊雲謂諸公見道偏則可,謂全無聞,則恐後儒崇尚記誦訓詁之過也。然乎?否乎?”

性一而已,仁義禮智,性之性也;聰明睿知,性之質也;喜怒哀樂,性之情也;私慾客氣,性之蔽也。質有情濁,故情有過不及,而蔽有淺深也。私慾客氣,一病兩痛。非二物也,張、黃、諸葛及韓、範諸公,皆天質之美,自多暗合道妙;雖未可盡謂之知學,盡謂之聞道,然亦自其有學,違道不遠者也。使其聞學知道,即伊、傳、周、召矣。若文中子則又不可謂之不知學者,其書雖多出於其徒。亦多有未是處,然其大略則亦居然可見,但今相去遼遠,無有的然憑證,不可懸斷其所至矣。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聖賢,雖常人亦無不如此。若無有物慾牽蔽,但循著良知發用流行將去,即無不是道。但在常人多爲物慾牽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數公者天質既自情明,自少物慾爲之牽蔽,則其良知之發用流行處,自然是多,自然違道不遠。學者學循此良知而已,謂之知學,只是知得專在學循良知。數公雖未知專在良知上用功,而或氾濫於多岐,疑迷於影響,是以或離或合而未純。若知得時,便是聖人矣。後儒嘗以數子者尚皆是氣質用事,未免於行不著,習不察,此亦未爲過論。但後儒之所謂著察者,亦是狃於聞見之狹,蔽於沿習之非,而依擬仿象於影響形跡之間,尚非聖門之所謂著察者也;則亦安得以已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也乎?所謂“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說;若是知行本體,即是良知良能,雖在困勉之人,亦皆可謂之“生知安行”矣。“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來書雲:“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尋仲尼、顏子樂處。敢問是樂也,與七情之樂,同乎?否乎?若同,則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樂矣,何必聖賢?若別有真樂,則聖賢之遇大憂大怒大驚大懼之事,此樂亦在否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懼,是蓋終身之憂也,惡得樂?澄平生多悶,未嘗見真樂之趣,今切願尋之。”

“樂”是心之本體,雖不同於七情之樂,而亦不外於七情之樂。雖則聖賢別有真樂,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許多憂苦,自加迷棄。雖在憂苦迷棄之中,而此樂又未嘗不存。但一念開明,反身而誠,則即此而在矣。每與原靜論,無非此意。而原靜尚有何道可得之問,是猶未免於“騎驢覓驢”之蔽也。

來書雲:“《大學》以心有好樂忿懥憂患恐懼爲不得其正,而程子亦謂聖人情順萬事而無情。所謂‘有’者,《傳習錄》中以病瘧譬之,極精切矣。若程子之言,則是聖人之情不生於心而生於物也,何謂耶?且事感而情應,則是是非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時謂之有,則未形也;謂之無,則病根在有無之間,何以致吾知乎?學務無情,累雖輕而出儒入佛矣,可乎?”

聖人致知之功至誠無息,其良知之體皎如明鏡,略無纖翳。妍媸之來,隨物見形,而明鏡曾無留染。所謂情順萬事而無情也。無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爲非也。明鏡之應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處。妍者妍,媸者媸,一過而不留,即是無所住處。病瘧之喻,既已見其精切,則此節所問可以釋然。病瘧之人,瘧雖未發,而病根自在,則亦安可以其瘧之未發而遂忘其服藥調理之功乎?若必待瘧發而後服藥調理,則既晚矣。致知之功無間於有事無事,而豈論於病之已發未發邪?大抵原靜所疑,前後雖若不一,然皆起於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爲崇。此根一去,則前後所疑自將冰消霧釋,有不待於問辨者矣。

《答原靜書出》,讀者皆喜。澄善問,師善答,得聞所未聞。師曰:“原靜所問,只是知解上轉,不得已與之逐節分疏。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工,雖千經萬典,無不吻合,異端曲學,一勘盡破矣。何必如此節節分解?佛家有撲人逐塊之喻,見塊撲人,則得人矣,見塊逐塊,於塊奚得哉?”在座諸友聞之,惕然皆有惺悟。此學貴反求,非知解可入也。

○答歐陽崇一

崇一來書雲:“師雲:‘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若日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之見聞之末,而已落在第二義。’竊意良知雖不由見聞而有,然學者之知未嘗不由見聞而發;滯於見聞固非,而見聞亦良知之用也。今日落在第二義,恐爲專以見聞爲學者而言。若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似亦知行合一之功矣。如何?”

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見聞,而亦不離於見聞。孔子云:“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良知之外,別無知矣。故“致良知”是學問大頭腦,是聖人教人第一義。今雲專求之見聞之末,則是失卻頭腦,而已落在第二義矣。近時同志中蓋已莫不知有致良知之說,然其功夫尚多鶻突者,正是欠此一問。大抵學問功夫只要主意頭腦是當,若主意頭腦專以致良知爲事,則凡多聞多見,莫非致良知之功。蓋日用之間,見聞酬酢,雖千頭萬緒,莫非良知之發用流行,除卻見聞酬酢,亦無良知可致矣。故只是一事。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則語意之間未免爲二,此與專求之見聞之末者雖稍不同,其爲未得精一之旨,則一而已。“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既雲擇,又云識,其良知亦未嘗不行於其間;但其用意乃專在多聞多見上去擇識,則已失卻頭腦矣。崇一於此等處見得當已分曉,今日之問,正爲發明此學,於同志中極有益。但語意未瑩,則毫釐千里,亦不容不精察之也。

來書雲:“師雲:‘《系》言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只是天理,更無別思別慮耳,非謂無思無慮也。心之本體即是天理,有何可思慮得?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要復他本體,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若安排思索,便是自私用智矣。學者之敝,大率非沈空守寂,則安排思索。’德辛壬之歲著前一病,近又著後一病。但思索亦是良知發用,其與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別?恐認賊作子,惑而不知也。”

“思,曰睿,睿作聖。”“心之宮則思”,思則得之。思其可少乎?沈空守寂與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其爲喪失良知,一也。良知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故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發用。若是良知發用之思,則所思莫非天理矣。良知發用之思自然明白簡易,良知亦自能知得。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紛紜勞擾,良知亦自會分別得。蓋思之是非邪正,良知無有不自知者。所以認賊作子,正爲致知之學不明,不知在良知上體認之耳。

來書又云:“師雲:‘爲學終身只是一事,不論有事無事,只是這一件。若說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卻是分爲兩事也。’竊意覺精力衰弱,不足以終事者,良知也。寧不了事,且加休養,致知也。如何卻爲兩事?若事變之來,有事勢不容不了,而精力雖衰,稍鼓無亦能支持,則持志以帥氣可矣。然言動終無氣力,畢事則困憊已甚,不幾於暴其氣已乎?此其輕重緩急,良知固未嘗不知,然或迫於事勢,安能顧精力?或困於精力,安能顧事勢?如之何則可?”

“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之意,且與初學如此說,亦不爲無益。但作兩事看了,便有病痛。在孟子言必有事焉,則君子之學終身只是集義一事。義者宜也。心得其宜之謂義。能致良知,則心得其宜矣,故集義亦只是致良知。君子之酬酢萬變,當行則行,當止則止,當生則生,當死則死,斟酌謂停,無非是致其良知,以求自慊而已。故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位,凡謀其力之所不及而強其知之所不能者,皆不得爲致良知;而凡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者,皆所以致其良知也。若雲“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者,亦是先有功利之心,較計成敗利鈍而愛憎取捨於其間,是以將了事自作一事,而培養又別作一事,此便有是內非外之意,便是自私用智,便是義外,便有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病,便不是致良知以求自慊之功矣。所云“鼓舞支持,畢事困憊已甚”,又云“迫於事勢,困於精力”,皆是把作兩事做了,所以有此。凡學問之功,一則誠,二則僞,凡此皆是致良知之意欠誠一真切之故。《大學》言誠其意者,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曾見有惡惡臭,好好色,而須鼓舞支持者乎?曾見畢事則困憊已甚者乎?曾有迫於事勢,困於精力者乎?此可以知其受病之所從來矣。

來書又有云:“人情機詐百出,御之以不疑,往往爲所欺;覺則自入於逆億。夫逆詐即詐也,億不信即非信也,爲人欺又非覺也。不逆不億而常先覺,其惟良知瑩徹乎?然而出入毫忽之間,背覺合詐者多矣。”

“不逆不億而先覺”,此孔子因當時人專以逆詐億不信爲心,而自陷於詐與不信,又有不逆不億者,然不知致良知之功,而往往又爲人所欺詐,故有是言。非教人以是存心而專欲先覺人之詐與不信也。以是存心,即是後世猜忌險薄者之事,而只此一念,已不可與人堯、舜之道矣。不逆不億而爲人所欺者,尚亦不失爲善,但不如能致其良知而自然先覺者之尤爲賢耳。崇一謂其惟良知瑩徹者,蓋已得其旨矣。然亦穎悟所及,恐未實際也。蓋良知之在人心,互萬古,塞宇宙,而無不同,不慮而知,恆易以知險,不學而能,恆簡以知阻,先天而天不違,天且不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夫謂背覺合詐者,是雖不逆人而或未能無自欺也,雖不億人而或未能果自信也,是或常有求先覺之心,而未能常自覺也。常有求先覺之心,即已流於逆億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此背覺合詐之所以未免也。君子學以爲尺,未嘗虞人之欺己也,恆不自欺其良知而已;未嘗虞人之不信己也,恆自信其良知而已;未嘗求先覺人之詐與不信也,恆務自覺其良知而已。是故不欺則良知無所僞而誠,誠則明矣;自信則良知無所惑而明,明則誠矣。明誠相生,是故良知常覺常照。常覺常照,則如明鏡之懸,而物之來者自不能遁其妍媸矣。何者?不欺而誠則無所容其欺,苟有欺焉,而覺矣;自信而明則無所容其不信,苟不信焉,而覺矣。是謂易以知險,簡以知阻,子思所謂‘至誠如神,可以前知’者也。然子思謂‘如神’,謂‘可以前知’,猶二而言之。是蓋推言思誠者之功效,是猶爲不能先覺者說也。若就至誠而言,則至誠之妙用即謂之神,不必言“如神”。至誠則無知而無不知,不必言“可以前知”矣。

○答羅整庵少宰書

某頓首啓:昨承教及《大學》,發舟匆匆,未能奉答。曉來江行稍暇,復取手教而讀之。恐至贛後人事復紛沓,先具其略以請。

來教雲:“見道固難,而體道尤難。道誠未易明,而學誠不可不講。恐未可安於所見而遂以爲極則也。”幸甚幸甚!何以得聞斯言乎?其敢自以爲極則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有道以講明之耳。而數年以來,聞其說而非笑之者有矣,詬訾之者有矣,置不足較量辨議之者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覆曉諭,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則天下之愛我者,固莫有如執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當何如哉!

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孔子以爲憂。而世之學者稍能傳習訓詁,即皆自以爲知學,不復有所謂講學之求,可悲矣!夫道必體而後見,非已見道而後加體道之功也;道必學而後明,非外講學而復有所謂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講學者有二:有講之以身心者;有講之以口耳者。講之以口耳,揣摸測度,求之影響者也;講之以身心,行著習察,實有諸己者也,知此則知孔門之學矣。

來教謂某“《大學》古本之復,以人之爲學但當求之於內,而程、朱格物之說不免求之於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補之傳”。非敢然也。學豈有內外乎?《大學》古本乃孔門相傳舊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脫誤,而改正補緝之。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其舊而已矣。失在於過信孔子則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傳也。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爲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爲非也,而況其出於孔子乎!且舊本之傳數千載矣,今讀及文詞,既明白而可通;論其工夫,又易簡而可入,亦何所按據而斷其此段之必在於彼,彼段之必在於此,與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補?而遂改正補緝之,無乃重於背朱而輕於叛孔已乎?

來教謂:“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以爲務,則正心誠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於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誠然誠然。若語其要,則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誠意?誠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詳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爲精一之學,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無內外,性無內外,故學無內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內也;反觀內省,未嘗遺外也。夫謂學必資於外求,是以己性爲有外也,是義外也,用智者也;謂反觀內省爲求之於內,是以己性爲有內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故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學矣。格物者,《大學》之實下手處,徹首徹尾,自始學至聖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誠意、致知格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見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豈有內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謂窮理以儘性也。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學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認理爲外,認物爲外,而不知義外之說,孟子蓋嘗闢之,乃至襲陷其內而不覺,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不可以不察也。凡執事所以致疑于格物之說者,必謂其是內而非外也;必謂其專事於反觀內省之爲,而遺棄其講習討論之功也;必謂其一意於綱領本原之約,而脫略於支條節目之詳也;必謂其沉溺於枯槁虛寂之偏,而不盡於物理人事之變也。審如是,豈但獲罪於聖門,獲罪於朱子,是邪說誣民,叛道亂正,人得而誅之也,而況於執事之正直哉?審如是,世之稍明訓詁,聞先哲之緒論者,皆知其非也,而況執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謂格物,其於朱子“九條”之說,皆包羅統括於其中;但爲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謂毫釐之差耳。然毫釐之差而千里之謬實起於此,不可不辨。孟子闢楊、墨至於“無父,無君”。二子亦當時之賢者,使與孟子並世而生,未必不以之爲賢。墨子“兼愛”,行仁而過耳;楊子“爲我”,行義而過耳。此其爲說,亦豈滅理亂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至比於禽獸夷狄,所謂“以學術殺天下後世”也。今世學術之弊,其謂之學仁而過者乎?謂之學義而過者乎?抑謂之學不仁不義而過者乎?吾不知其於洪水猛獸何如也!孟子云:“予豈好辨哉?予不得已也!”楊、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時,天下之尊信楊、墨,當不下於今日之崇尚朱說,而孟子獨以一人呶呶於其間,噫,可哀矣!韓:“佛、老之害甚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壤之先,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壤之後,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鳴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衆方嘻嘻之中,而獨出涕嗟,若舉世恬然以趨,而獨疾首蹙額以爲憂,此其非病狂喪心,殆必誠有大苦者隱於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爲《朱子晚年定論》,蓋亦不得已而然。中間年歲早晚誠有所未考,雖不必盡出於晚年,固多出於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調停以明此學爲重,平生於朱子之說如神明蓍龜,一旦與之背馳,心誠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爲此。“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蓋不忍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與之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則道不見也。執事所謂決與朱子異者,僕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學,天下之公學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雖異於己,乃益於己也;言之而非,雖同於己,適損於己也。益於己者,己必喜之;損於己者,己必惡之。然則某今日之論,雖或於朱子異,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某雖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執事所以教反覆數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說。若鄙說一明,則此數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說而釋然無滯。故今不敢縷縷以滋瑣屑之瀆。然鄙說非面陳口析,斷亦未能了了於紙筆間也。嗟呼!執事所以開導啓迪於我者,可謂懇到詳切矣!人之愛我,寧有如執事者乎?僕雖甚愚下,寧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誠然而姑以聽受雲者,正不敢有負於深愛,亦思有以報之耳。秋盡東還,必求一面,以卒所請,千萬終教!

○答聶文蔚

春間遠勞迂途枉顧問證,此情,何可當也!已期二三同志,更處靜地,扳留旬日,少效其鄙見,以求切靡刂之益;而公期俗絆,勢有不能,別去極怏怏,如有所失。忽承箋惠,反覆千餘言,讀之無甚浣慰。中間推許太過,蓋亦獎掖之盛心,而規礪真切,思欲納之於賢聖之域;又託諸崇一以致其勤勤懇懇之懷,此非深交篤愛,何以及是!知感知愧,且懼其無以堪之也。雖然,僕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愧辭讓爲乎哉?其謂“思、孟、周、程無意相遭於千載之下,與其盡信於天下,不若真信於一人。道固自在,學亦自在,天下信之不爲多,一人信之不爲少者,斯固君子不見是而無悶之心,豈世之譾譾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乃僕之情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而非以計人之信與不信也。

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於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無間於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務致其良知,則自能公是非,同好惡,視人猶己,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物爲一體,求天下無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見善不啻若己出,見惡不啻若己入,視民之飢溺猶己之飢溺,而一夫不獲,若己推而納諸溝中者,非故爲是而以蘄天下之信己也,務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堯、舜、三王之聖,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說者,致其良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熙熙,殺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蠻貊,而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爲其良知之同也。鳴呼!聖人之治天下,何其簡且易哉!

後世良知之學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軋,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瑣僻陋之見,狡僞陰邪之術,至於不可勝說;外假仁義之名,而內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實,詭辭以阿俗,矯行以幹譽,掩人之善而襲以爲己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爲己直,忿以相勝而猶謂之徇義,險以相傾而猶謂之疾惡,妒賢忌能而猶自以爲公是非,恣情縱欲而猶自以爲同好惡,相陵相賊,自其一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爾我勝負之意,彼此藩籬之形,而況於天下之大,民物之衆,又何能一體而視之?則無怪於紛紛籍籍,而禍亂相尋於無窮矣!

僕誠賴天之靈,偶有見於良知之學,以爲必由此而後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則爲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見其若是,遂相與非笑而詆斥之,以爲是病狂喪心之人耳。嗚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體,而暇計人之非笑乎!人固有見其父子兄弟之墜溺於深淵者,呼號匐匍,裸跣顛頓,扳懸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見者方相與揖讓談笑於其傍,以爲是棄其禮貌衣冠而呼號顛頓若此,是病狂喪心者也。故夫揖讓談笑於溺人之傍而不知救,此惟行路之人,無親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謂之無惻隱之心,非人矣。若夫在父子兄弟之愛者,則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盡氣,匍匐而拯之。彼將陷溺之禍有不顧,而況於病狂喪心之譏乎?而又況於蘄人之信與不信乎?

嗚呼!今之人雖謂僕爲病狂喪心之人,亦無不可矣。天下之人心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猶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猶有喪心者矣,吾安得而非喪心乎?昔者孔子之在當時,有議其爲諂者,有譏其爲佞者,有毀其未賢,詆其爲不知禮,而侮之以爲東家丘者,有嫉而沮之者,有惡而欲殺之者;晨門、荷蕢之徒,皆當時之賢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爲之者歟!鄙哉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雖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不能無疑於其所見,不悅於其所欲往,而且以之爲迂,則當時之不信夫子者,豈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於道路,而不暇於暖席者,寧以蘄人之知我信我而已哉?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疾痛追切,雖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言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難與!欲潔其身而亂大倫,果哉,末之難矣!”嗚呼!此非誠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遁世無悶,樂天知命者,則固無人而不自得道,並行而不相悖也。僕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爲己任?顧其心亦已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徬徨四顧,將求其有助於我者,相與講去其病耳。今誠得豪傑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學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相安相養,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讒妒勝忿之習,以濟於大同,則僕之狂病,固將脫然以愈,而終免於喪心之患矣,豈不快哉!

嗟乎!今誠欲求豪傑同志之士於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誰望之乎?如吾文蔚才與志,誠足以援天下之溺者;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無假於外求矣,循是而充,若決河注海,孰得而御哉?文蔚所謂“一人信之不爲少”,其又能遜以委之何人乎?會稽素號山水之區,深林長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無時不宜,安居飽食,塵囂無擾,良朋四集,道義日新,優哉遊哉,天地之間寧復有樂於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僕與二三同志,方將請事斯語,奚暇外慕?獨其切膚之痛,乃有未能忿然者,輒復云云兩。

咳疾暑毒,書札絕懶。盛使遠來,遲留經月,臨岐執筆,又不覺累紙。蓋於相知之深,雖已縷縷至此,殊覺有所未能盡也。

○二

得書見近來所學之驟進,喜慰不可言。諦視數過,其間雖亦有一二未瑩徹處,卻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純熟。到純熟時,自無此矣。譬之驅車,既由於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乃馬性未調,銜勒不齊之故,然已只在康莊大道中,決不賺入傍蹊曲徑矣。近時海內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未多見,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

賤軀舊有咳嗽畏熱之病,近入炎方,輒復大作。主上聖明洞察,責付甚重,不敢遽辭。地方軍務冗沓,皆與疾從事。今卻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養病。得在林下稍就情涼,或可瘳耳。人還,伏枕草草,不盡傾企。外惟一簡,幸達致之!

來書所詢,草草奉復一二:

近歲來山中講學者往往多說“勿忘勿助”工夫甚難,問之則雲:“才著意便是助,纔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難。”區區因問之雲:“忘是忘個甚麼?助是助個甚麼?”其人默然無對。始請問。區區因與說我此間講學,卻只說個“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時時去集義。若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間斷,此便是忘了,即須勿忘。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須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警覺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間斷,即不須更說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須更說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簡易,何等灑脫自在!今卻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懸空守著一個勿忘勿助,此正如燒鍋煮飯,鍋內不曾情水下米,而乃專去添柴放火,不知畢竟煮出個甚麼物來。吾恐火候未及調停,而鍋已先破裂矣。近日一種專在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終日懸空去做個勿忘,又懸空去做個勿助,氵奔氵奔蕩蕩,全無實落下手處;究竟工夫只做得個沉空守寂,學成一個癡驗漢,才遇些子事來,即便牽滯紛擾,不復能經綸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勞苦纏縛,擔閣一生,皆由學術誤人之故,甚可憫矣!夫必有事焉,只是集義。集義只是致良知。說集義則一時未見頭腦,說致良知即當下便有實地步可用工。故區區專說致良知,隨時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實去致良知,便是誠意;著實致其良知而無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實致良知則自無忘之病;無一毫意必固我則自無助之病;故說格致誠正則不必更說個忘助。孟子說忘助,亦就告子得病處立方。告子強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專說助長之害。告子助長,亦是他以義爲外,不知就自心上集義,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時時刻刻就自心上集義,則良知之體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纖毫莫遁,又焉有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弊乎?孟子集義養氣之說,固大有功於後學。然亦是因病立方,說得大段;不若《大學》格致誠正之功,尤極精一簡易,爲徹上徹下,萬世無弊者也。聖賢論學,多是隨時就事,雖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頭腦,若合符節,緣天地之間,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論學處說工夫,更不必攙和兼搭而說,自然無不吻合貫通者。才須攙和兼搭而說,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徹也。近時有謂集義之功必須兼搭個致良知而後備者,則是集義之功尚未了徹也。集義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爲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謂致良知之功必須兼搭一個勿忘勿助而後明者,則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也。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爲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義上解釋牽附,以求混融湊泊,而不曾就自己實工夫上體驗,是以論之愈精,而去之愈遠。文蔚之論,其於大本達道既已沛然無疑,至於致知窮理及忘助等說,時亦有攙和兼搭處,卻是區區所謂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後,自將釋然矣。

文蔚謂“致知之說,求之事親從兄之間,便覺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見近來真切篤實之功。但以此自爲,不妨自有得力處;以此遂爲定說教人,卻未免又有因藥發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講也。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故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親便是孝;致此良知真誠惻怛,以從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個良知,一個真誠惻怛。若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即是事親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即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良知,便是致卻從兄的良知;致得從兄的良知,便是致卻事親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卻須又從事親的良知上去擴充將來,如此又是脫卻本原,著在支節上求了。良知只是一個。隨他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求,不須假借。然其發見流行處卻自有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者,所謂天然自有之中也。雖則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而厚又只是一個;雖則只是一個,而其間輕重厚薄又毫髮不容增減,若可得增減,若須假借,即已非其真誠惻怛之本體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無方體,無窮盡,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者也。孟氏“堯、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發見得最真切篤厚、不容蔽昧處提省人,使人於事君處友仁民愛物,與凡動靜語默間,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親從兄真誠惻怛的良知,即自然無不是道。蓋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至於不可窮詰,而但惟致此事親從兄、一念真誠惻怛之良知以應之,則更無有遺缺滲漏者,正謂其只有此一個良知故也。事親從兄一念良知之外更無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爲惟精惟一之學,放之四海而皆準,施諸後世而無朝夕者也。

文蔚雲:“欲於事親從兄之間,而求所謂良知之學。”就自己用工得力處如此說,亦無不可;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誠惻怛,以求盡夫事親從兄之道焉”,亦無不可也。明道雲:“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其說是矣。

億逆先覺之說,文蔚謂“誠則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間有攙搭處,則前已言之矣。惟之言亦未爲不是,在文蔚須有取於惟之言而後盡,在惟又須有取於文蔚之言而後明;不然,則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也。“舜察邇言而詢堯”,非是以邇言當察,芻堯當詢,而後如此,乃良知之發見流行,光明圓瑩,更無掛礙遮隔處,此所以謂之大知;纔有執著意必,其知便小矣。講學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著實用工夫,卻須如此方是盡心三節,區區曾有生知、學知、困知之說,頗已明白,無可疑者。蓋盡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說存心、養性、事天,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存心養性與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養性事天者,雖未到得盡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裏做個求到盡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盡心知天者,如年力壯健之人,既能奔走往來於數千百里之間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稚之年,使之學習步趨於庭除之間者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者,如襁抱之孩,方使之扶牆傍壁而漸學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來於數千裏之間者,則不必更使之於庭除之間而學步趨,而步趨於庭除之間自無弗能矣;既已能步趨於庭除之間,則不必更使之扶牆傍壁而學起立移步,而起立移步自無弗能矣。然學起立移步,便是學步趨庭除之始;學步趨庭除,便是學奔走往來於數千裏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難易,則相去懸絕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則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階級,不可躐等而能也。細觀文蔚之論,其意以恐盡心知天者廢卻存心修身之功,而反爲盡心知天之病。是蓋爲聖人憂工夫之或間斷,而不知爲自己憂工夫之未真切也。吾儕用工,卻須專心致志在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盡心知天功夫之始。正如學起立移步,便是學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慮其不能起立移步,而豈遽慮其不能奔走千里,又況爲奔走千里者而慮其或遺忘於起立移步之習哉?

文蔚識見,本自超絕邁往,而所論云然者,亦是未能脫去舊時解說文義之習。是爲此三段書分疏比合,以求融會貫通,而自添許多意見纏繞,反使用工不專一也。近時懸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見正有此病,最能擔誤人,不可不滌除耳。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一切,至當歸一,更無可疑。此便是文蔚曾著實用工,然後能爲此言。此本不是險僻難見的道理,人或意見不同者,還是良知尚有纖翳潛伏。若除去此纖翳,即自無不洞然矣。

已作書後,移臥檐間,偶遇無事,遂復答此。文蔚之學既已得其大者,此等處久當釋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愛之厚,千里差人遠及,諄諄下問,而竟虛來意,又自不能已於言也。然直戇煩縷已甚,恃在信愛,當不爲罪,惟及謙之、崇一處各得轉錄一通,寄視之,尤承一體之好也。

右南大吉錄。

○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

古之教者,教以人倫。後世記誦詞章之習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當以孝弟忠信禮義廉恥爲專務。其載培涵養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諷之讀書以開其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爲不切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

大抵童子之情,樂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之則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譬之時雨春風,г被卉木,莫不萌動發越,自然日長月化;若冰霜剝落,則生意蕭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以泄其跳號呼嘯於泳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導之習禮者,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盪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諷之讀書者,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亦所以沈潛反覆而存其心,抑揚諷誦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順導其志意;調理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頑,日使之漸於禮義而不苦其難,入於中和而不知其故。是蓋先王立教之微意也。

若近世之訓蒙稚者,日惟督以句讀課仿,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之以善;鞭撻繩縛,若持拘囚。彼視學舍如囹獄而不肯入,視師長如寇仇而不俗見,窺避掩覆以遂其嬉遊,設詐飾詭以肆其頑鄙,偷薄庸劣,日趨下流。是蓋驅之於惡而求其爲善也,何可得乎?

凡吾所以教,其意實在於此。恐時俗不察,視以爲迂,且吾亦將去,故特叮嚀以告。爾諸教讀,其務體吾意,永以爲訓;毋輒因時俗之言,改廢其繩墨,庶成蒙以養正之功矣。念之念之!

○教約

每日情晨,諸生參揖畢,教讀以次。遍詢諸生:在家所以愛親敬長之心,得無懈忽,未能真切否?溫清定省之儀;得無虧缺,未能實踐否?往來街衢,步趨禮節,得無放蕩,未能謹飾否?一應言行心術,得無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篤敬否?諸童子務要名以實封,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教讀復隨時就事,曲加誨諭開發。然後各退就席肄業。

凡歌《詩》,須要整容定氣,情朗其聲音,均審其節調;毋躁而急,毋蕩而囂。毋餒而懾。久則精神宣暢,心氣和平矣。每學量童生多寡,分爲四班,每日輪一班歌《詩》;其餘皆就席,斂容肅聽。每五日則總四班遞歌於本學。每朔望,集各學會歌於書院。

凡習禮,須要澄心肅慮,審其儀節,度其容止;毋忽而情,毋沮而怍,毋徑而野;從容而不失之迂緩,修謹不失之拘局。久則體貌習熟,德性堅定矣。童生班次,皆如歌詩。每間一日,則輪一班習禮。其餘皆就席,斂容肅觀。習禮之日,免其課仿。每十日則總四班遞習於本學。每朔望,則集各學會習於書院。

凡授書不在徒多,但貴精熟。量其資稟,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餘,則無厭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諷誦之際,務令專心一志,口誦心惟,字字句句綢繹反覆,抑揚其音節,寬虛其心意。久則義禮浹洽,聰明日開矣。

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書誦書,次習禮,或作課仿,次複誦書講書,次歌《詩》。凡習禮歌《詩》之數,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樂習不倦,而無暇及於邪僻。教者知此,則知所施矣。雖然,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則存乎其人。

●卷三語錄三

◎傳習錄下(附朱子晚年定論)

正德乙亥,九川初見先生於龍江,先生與甘泉先生論格物之說,甘泉持舊說。先生曰:“是求之於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爲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舊說之是。先生又論《盡心》一章,九川一聞,卻遂無疑。後家居,復以格物遺質先生。答雲:“但能實地用功,久當自釋。”山間乃自錄《大學》舊本讀之,覺朱子格物之說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爲物,物字未明。己卯歸自京師,再見先生於洪都。先生兵務倥傯,乘隙講授,首問:“近年用功何如?”九川曰:“近年體驗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誠意’。自‘明明德於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誠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後又體驗,覺得意之誠僞,必先知覺乃可,以顏子有不善未嘗知之,知之未嘗復行爲證,豁然若無疑;卻又多了格物功夫。又思來吾心之靈,何有不知意之善惡,只是物慾蔽了,須格去物慾,始能如顏子未嘗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顛倒,與誠意不成片段。後問希顏。希顏曰:‘先生謂格物致知是誠意功夫,極好。’九川曰:‘如何是誠意功夫?’希顏令再思體看,九川終不悟,請問。”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所舉顏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與身心意知是一件?”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視聽言動?心欲視聽言動,無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指意之涉着處謂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懸空的,必着事物,故欲誠意則隨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慾而歸於天理,則良知之在此事者無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誠意的工夫。”九川乃釋然,破數年之疑。又問:“甘泉近亦信用《大學》古本,謂格物猶言造道。又謂窮理如窮其巢穴之窮,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隨處體認天理,似與先生之說漸同。”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轉得來。當時與說親民字不須改,他亦不信,今論格物亦近,但不須換物字作理字,只還他一物字便是。”後有人問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曰:“《中庸》曰‘不誠無物’,程子曰‘物來順應’,又如‘物各付物’、‘胸中無物’之類,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云然。

九川問:“近年因厭氾濫之學,每要靜坐,求屏息念慮。非惟不能,愈覺擾擾,如何?”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曰:“當自有無念時否?”先生曰:“實無無念時。”曰:“如此卻如何言靜?”曰:“靜未嘗不動,動未嘗不靜。戒謹恐懼即是念,何分動靜?”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曰:“無慾故靜,是‘靜亦定,動亦定’的‘定’字,主其本體也。戒懼之念是活潑潑地。此是天機不息處,所謂‘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體之念,即是私念。”

又問:“用功收心時,有聲有色在前,如常聞見,恐不是專一。”曰:“如何欲不聞見?除是槁木死灰,耳聾目盲則可。只是雖聞見而不流去,便是。”曰:“昔有人靜坐,其子隔壁讀書,不知其勤惰,程子稱其甚敬。何如?”曰:“伊川恐亦是譏他。”

又問:“靜坐用功,頗覺此心收斂,遇事又斷了。旋起個念頭,去事上省察。事過又尋舊功,還覺有內外,打不作一片。”先生曰:“此格物之說未透。心何嘗有內外?即如惟,今在此講論,又豈有一心在內照管?這聽講說時專敬,即是那靜坐時心,功夫一貫,何須更起念頭,人須在事上磨鍊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靜,遇事便亂,終無長進。那靜時功夫,亦差似收斂,而實放溺也。”後在洪都,復與於中、國裳論內外之說。渠皆雲:“物自有內外,但要內外並着功夫,不可有間耳!”以質先生,曰:“功夫不離本體;本體原無內外。只爲後來做功夫的分了內外,失其本體了。如今正要講明功夫不要有內外,乃是本體功夫。”是日俱有省。

又問:“陸子之學何如?”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後,還是象山,只是粗些。”九川曰:“看他論學,篇篇說出骨髓,句句似針膏肓,卻不見他粗。”先生曰:“然他心上用過功夫,與揣摹依仿,求之文義,自不同。但細看有粗處,用功久當見之。”

庚辰往虔州,再見先生,問:“近來功夫雖若稍知頭腦,然難尋個穩當快樂處。”先生曰:“爾卻去心上尋個天理,此正所謂理障。此間有個訣竅。”曰:“請問如何?”曰:“只是致知。”曰:“如何致?”曰:“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的準則。爾意念着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只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他這裏何等穩當快樂。此便是格物的真訣,致知的實功。若不靠着這些真機,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體貼出來如此分明,初猶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細看無些小欠闕。”

在虔,與於中、謙之同侍。先生曰:“人胸中各有個聖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顧於中曰:“爾胸中原是聖人。”於中起不敢當。先生曰:“此是爾自家有的,如何要推?”於中又曰:‘不敢。’先生曰:“衆人皆有之,況在於中,卻何故謙起來?謙亦不得。”於中乃笑受。又論:“良知在人,隨你如何不能泯滅,雖盜賊亦自知不當爲盜,喚他做賊,他還忸怩。”於中曰:“只是物慾遮蔽,良心在內,自不會失;如雲自蔽日,日何嘗失了!”先生曰:“於中如此聰明,他人見不及此。”

先生曰:“這些子看得透徹,隨他千言萬語,是非誠僞,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說心印相似,真是個試金石、指南針。”

先生曰:“人若知這良知訣竅,隨他多少邪思枉念,這裏一覺,都自消融。真個是靈丹一粒,點鐵成金。”

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發盡精蘊,看來這裏再去不得。”先生曰:“何言之易也?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覺不同,此難口說。”

先生問九川:“於‘致知’之說體驗如何?”九川曰:“自覺不同往時,操持常不得個恰好處,此乃是恰好處。”先生曰:“可知是體來與聽講不同。我初與講時,知爾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這個要妙,再體到深處,日見不同,是無窮盡的。”又曰:“此‘致知’二字,真是個千古聖傳之祕;見到這裏,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九川問曰:“伊川說到‘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處,門人已說是泄天機,先生致知之說,莫亦泄天機太甚否?”先生曰:“聖人已指以示人,只爲後人掩匿,我發明耳,何故說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覺來甚不打緊一般。然與不用實功人說,亦甚輕忽可惜,彼此無益無實。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又曰:“知來本無知,覺來本無覺,然不知則遂淪埋。”

先生曰:“大凡朋友,須箴規指摘處少,誘掖將勸意多,方是。”後又戒九川雲:“與朋友論學,須委曲謙下,寬以居之。”

九川臥病虔州,先生雲:“病物亦難格,覺得如何?”對曰:“功夫甚難。”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九川問:“自省念慮或涉邪妄,或預料理天下事,思到極處,井井有味,便繾綣難屏。覺得早則易,覺遲則難;用力克治,愈覺捍格。惟稍遷念他事,則隨兩忘。如此廓情,亦似無害。”先生曰:“何須如此!只要在良知上着功夫。”九川曰:“正謂那一時不知。”先生曰:“我這裏自有功夫,何緣得他來?只爲爾功夫斷了,便蔽其知。既斷了則繼續舊功便是,何必如此。”九川曰:“真是難鏖,雖知丟他不去。”先生曰:“須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義所生者,勝得容易,便是大賢。

九川問:“此功夫卻於心上體驗明白,只解書不通。”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書自然融會。若心上不通,只要書上文義通,卻自生意見。”

有一屬官,因久聽講先生之學,曰:“此學甚好。只是薄書訟獄繁難,不得爲學。”先生聞之曰:“我何嘗教爾離了薄書訟獄,懸空去講學?爾既有官司之事,便從官司的事上爲學,纔是真格物。如問一詞訟,不可因其應對無狀,起個怒心;不可因他言語圓轉,生個喜心;不可惡其囑託,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請求,屈意從之;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隨意苟且斷之;不可因旁人譖毀羅織,隨人意思處之:這許多意思皆私,只爾自知,須精細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這便是格物致知。薄書訟獄之間,無非實學;若離了事物爲學,卻是著空。”

虔州將歸,有詩別先生雲:“良知何事系多聞,妙合當時已種根。好惡從之爲聖學,將迎無處是乾元。”先生曰:“若未來講此學。不知說好惡從之從個甚麼?”敷英在座曰:“誠然。嘗讀先生《大學古本序》,不知所說何事。及來聽講許時,乃稍知大意。”

於中、國裳輩同侍食。先生曰:“凡飲食只是要養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積在肚裏,便成痞了,如何長得肌膚?後世學者博聞多識,留滯胸中,皆傷食之病也。”

先生曰:“聖人亦是學知,衆人亦是生知。”問曰:“何兢業業,門門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學;只是生的分數多,所以謂之生知安行。衆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體之知自難泯息,雖問學克治也只憑他;只是學的分數多,所以謂之學知利行。”

黃以方問:“先生格致之說,隨時格物以致其知,則知是一節之知,非全體之知也。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淵泉如淵地位?”先生曰:“人心是天淵。心之本體無所不該,原是一個天。只爲私慾障礙,則天之本體失了。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個淵。只爲私慾窒塞,則淵之本體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便是天淵了。”乃指天以示之曰:“比如面前見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見天,也只是昭昭之天。只爲許多房子牆壁遮蔽,便不見天之全體。若撤去房子牆壁,總是一個天矣。不可道眼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於此便見一節之知,即全體之知;全體之知,即一節之知:總是一個本體。”已下門人黃直錄

先生曰:“聖賢非無功業氣節,但其循著這天理,則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

“‘發憤忘食’,是聖人之志,如此真無有已時;‘樂以忘憂’,是聖人之道,如此真無有戚時。恐不必雲得不得也。”

先生曰:“我輩致知,只是各隨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見在如此,只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開悟,便從明日所知擴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與人論學,亦須隨人分限所及。如樹有這些萌芽,只把這些水去灌溉。萌芽再長,便又加水。自拱把以至合抱,灌溉之功皆是隨其分限所及。若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盡要傾上,便浸壞他了。”

問“知行合一”。先生曰:“此須識我立言宗旨。今人學問,只因知行分作兩件,故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然卻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發動處有不善,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

“聖人無所不知,只是知個天理;無所不能,只是能個天理。聖人本體明白,故事事知個天理所在,便去盡個天理。不是本體明後,卻於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來也。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數、草木鳥獸之類,不勝其煩。聖人須是本體明瞭,亦何緣能盡知得?但不必知的,聖人自不消求知;其所當知的,聖人自能問人。如‘子入太廟,每事問’之類,先儒謂‘雖知亦問,敬謹之至’。此說不可通。聖人於禮樂名物,不必盡知。然他知得一個天理,便自有許多節文度數出來。不知能問,亦即是天理節文所在。”

問:“先生嘗謂‘善惡只是一物’。善惡兩端,如冰炭相反,如何謂只一物?”先生曰:“至善者,心之本體。本體上才過當些子,便是惡了。不是有一個善,卻又有一個惡來相對也。故善惡只是一物。”直因聞先生之說,則知程子所謂“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又曰:“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本非惡,但於本性上過與不及之間耳。”其說皆無可疑。

先生嘗謂:“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便是聖人。”直初時聞之覺甚易,後體驗得來,此個功夫著實是難。如一念雖知好善惡惡,然不知不覺,又夾雜去了。纔有夾雜,便不是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的心。善能實實的好,是無念不善矣;惡能實實的惡,是無念及惡矣:如何不是聖人?故聖人之學,只是一誠而已。

問:“修道說言:‘率性之謂道’,屬聖人分上事;‘修道之謂教’,屬賢人分上事。”先生曰:“衆人亦率性也。但率性在聖人分上較多,故‘率性之謂道’屬聖人事。聖人亦修道也,但修道在賢人分上多,故‘修道之謂教’屬賢人事。”又曰:“《中庸》一書,大抵皆是說修道的事。故後面凡說君子,說顏淵,說子路,皆是能修道的;說小人,說賢知愚不肖,說庶民,皆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言舜、文、周公、仲尼至誠至聖之類,則又聖人之自能修道者也。”

問:“儒者到三更時分,掃蕩胸中思慮,空空靜靜,與釋氏之靜只一般,兩下皆不用,此時何所分別?”先生曰:“動靜只是一個。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只是存天理,即是如今應事接物的心。如今應事接物的心,亦是循此天理,便是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心。故動靜只是一個,分別不得。知得動靜合一,釋氏毫釐差處亦自莫掩矣。”

門人在座,有動止甚矜持者。先生曰:“人若矜持太過,終是有弊。”曰:“矜持太過,如何有弊?”曰:“人只有許多精神,若專在容貌上用功,則於中心照管不及者多矣。”有太直率者。先生曰:“如今講此學,卻外面全不檢束,又分心與事爲二矣。”

門人作文送友行,問先生曰:“作文字不免費思,作了後又一二日,常記在懷。”曰:“文字思索亦無害。但作了常記在懷,則爲文所累,心中有一物矣,此則未可也。”又作詩送人,先生看詩畢,謂曰:“凡作文字要隨我分限所及。若說得太過了,亦非修辭立誠矣。”

“文公格物之說,只是少頭腦,如所謂‘察之於念慮之微’,此一句不該與‘求之文字之中,驗之於事爲之著,索之講論之際’混作一例看,是無輕重也。”

問有所忿忄一條。先生曰:“忿忄幾件,人心怎能無得?只是不可有耳!凡人忿忄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過當,非廊然大公之體了。故有所忿忄,便不得其正也。如今於凡忿忄等件,只是個物來順應,不要着一分意思,便心體廓然大公,得其本體之正了。且如出外見人相鬥,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雖怒,卻此心廓然,不曾動此子氣。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纔是正。”

先生嘗言:“佛氏不著相,其實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實不著相。”請問。曰:“佛怕父子累,卻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卻逃了君臣;怕夫婦累,卻逃了夫婦:都是爲個君臣、父子、夫婦著了相,便須逃避。如吾儒有個父子,還他以仁;有個君臣,還他以義;有個夫婦,還他以別: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婦的相?”

黃勉叔問:“心無惡念時,此心空空蕩蕩的,不知亦須存個善念否?”先生曰:“既去惡念,便是善念,便復心之本體矣。譬如日光,被雲來遮蔽,雲去,光已復矣。若惡念既去,又要存個善念,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燈。”

○已下門人黃修易錄

問:“近來用功,亦頗覺妄念不生。但腔子裏黑的,不知如何打得光明。”先生曰:“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裏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濁水,才貯在缸裏。初然雖定,也只是昏濁的。須俟澄定既久,自然渣滓盡去,復得情來。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久,黑自能光明矣。今便要責效,卻是助長,不成工夫。”

先生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卻是有根本的學問。日長進一日,愈久愈覺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尋討,卻是無根本的學問。方其壯時,雖暫能外面修飾,不見有過,老則精神衰邁,終須放倒。譬如無根之樹,移栽水邊,雖暫時鮮好,終久要憔悴。”

問“志於道”一章。先生曰:“只‘志道’一句,便含下面數句功夫,自住不得。譬如做此屋,志於道是念念要去擇地鳩材,經營成個區宅。據德卻是經畫已成,有可據矣。依仁卻是常常住在區宅內,更不離去,遊藝卻是加些畫採,美此區宅。藝者,義也,理之所宜者也,如誦詩讀書彈琴習射之類,皆所以調習此心,使之熟於道也。苟不志道而遊藝,卻如無狀小子;不先去置造區宅,只管要去買畫掛做門面,不知將掛在何處?”

問:“讀書所以調攝此心,不可缺的。但讀之之時,一種科目意思牽引而來,不知何以免此?”,先生曰:“只要良知真切,雖做舉業,不爲心累;總有累亦易覺,克之而已。且如讀書時,良知知得強記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訁誇多門靡之心不是,即克去之:如此,亦只是終日與聖賢印對,是個純乎天理之心。任他讀書,亦只是調攝此心而已,何累之有?”曰:“雖蒙開示,奈資質庸下,實難免累。竊聞窮通有命,上智之人恐不屑此。不肖爲聲利牽纏,甘心爲此,徒自苦耳。欲屏棄之,又制於親,不能捨去,奈何?”先生曰:“此事歸辭於親者多矣,其實只是無志。志立得時,良知千事萬爲只是一事。讀書作文安能累人?人自累於得失耳。”因嘆曰:“此學不明,不知此處擔閣了幾多英雄漢!”

問:“‘生之謂性’,告子亦說得是,孟子如何非之?”先生曰:“固是性,但告子認得一邊去了,不曉得頭腦。若曉得頭腦,如此說亦是。孟子亦曰‘形色天性也’,這也是指氣說。”又曰:“凡人信口說,任意行,皆說此是依我心性出來,此是所謂生之謂性。然卻要有過差。若曉得頭腦,依吾良知上說出來,行將去,便自是停當。然良知亦只是這口說,這身行,豈能外得氣,別有個去行去說?故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氣亦性也,性亦氣也,但須認得頭腦是當。”

又曰:“諸君功夫最不可助長。上智絕少,學者無超入聖人之理。一起一伏,一進一退,自是功夫節次。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功夫了,今卻不濟,便要矯強,做出一個沒破綻的模樣。這便是助長,連前些子功夫都壞了。此非小過,譬如行路的人,遭一蹶跌,起來便走,不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樣子出來。諸君只要常常懷個‘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之心,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毀謗,不管人榮辱,任他功夫有進有退,我只是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處,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動。”又曰:“人若著實用功,隨人毀謗,隨人欺慢,處處得益,處處是進德之資。若不用功,只是魔也,終被累倒。”

先生一日出遊禹穴,顧田間禾曰:“能幾何時,又如此長了。”範兆期在傍曰:“此只是有根。學問能自植根,亦不患無長。”先生曰:“人孰無根?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自生生不息;但著了私累,把此根戕賊蔽塞,不得發生耳。”

一友常易動氣責人,先生警之曰:“學須反己。若徒責人,只見得人不是,不見自己非。若能反己,方見自己有許多未盡處,奚暇責人?舜能化得象的傲,其機括只是不見象的不是。若舜只要正他的奸惡,就見得象的不是矣。象是傲人,必不肯相下,如何感化得他?”是友感悔,曰:“你今後只不要去論人之是非,凡嘗責辨人時,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方可。”

先生曰:“凡朋友問難,縱有淺近粗疏,或露才揚己,皆是病發。當因其病而藥之可也;不可便懷鄙薄之心,非君子與人爲善之心矣。”

問:“《易》,朱子主卜筮,程傳主理,何如?”先生曰:“卜筮是理,理亦是卜筮。天下之理孰有大於卜筮者乎?只爲後世將卜筮專主在占卦上看了,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藝。不知今之師友問答,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之類,皆是卜筮,卜筮者,不過求決狐疑,神明吾心而已。《易》是問諸天人,有疑自信不及,故以《易》問天;謂人心尚有所涉,惟天不容僞耳。”

黃勉之問:“‘無適,無莫也,義之與比’,事事要如此否?”先生曰:“固是事事要如此,須是識得個頭腦乃可。義即是良知,曉得良知是個頭腦,方無執著。且如受人饋送,也有今日當受的,他日不當受的;也有今日不當受的,他日當受的。你若執着了今日當受的,便一切受去,執着了今日不當受的,便一切不受去,便是適莫,便不是良知的本體,如何喚得做義?”

○已下門人黃雀曾錄

問:“‘思無邪’一言,如何便蓋得三百篇之義?”先生曰:“豈特三百篇,《六經》只此一言便可該貫,以至窮古今天下聖賢的話,‘思無邪’一言也可該貫。此外更有何說?此是一了百當的功夫。”

問道心人心。先生曰:“‘率性之謂道’便是道心。但着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無聲無臭,故曰‘微’。依著人心行去,便有許多不安穩處,故曰‘惟危’。”

問:“‘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愚的人與之語上尚且不進,況不與之語,可乎?”先生曰:“不是聖人終不與語。聖人的心,憂不得人人都做聖人。只是人的資質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與他說性說命,他也不省得,也須慢慢琢磨他起來。”

一友問:“讀書不記得如何?”先生曰:“只要曉得,如何要記得?要曉得已是落第二義了,只要明得自家本體。若徒要記得,便不曉得;若徒要曉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體。”

問:“‘逝者如斯’,是說自家心性活潑潑地否?”先生曰:“然。須要時時用致良知的功夫,方纔活潑潑地,方纔與他川水一般。若須臾間斷,便與天地不相似。此是學問極至處,聖人也只如此。”

問“志士仁人”章。先生曰:‘只爲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來太重,不問當死不當死,定要宛轉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卻丟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爲?若違了天理,便與禽獸無異,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過做了千百年的禽獸。學者要於此等處看得明白。比干、龍逢只爲他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他的人。”

問:“叔孫、武叔毀仲尼,大聖人如何猶不免於毀謗?”先生曰:“毀謗自外來的,雖聖人如何免得?人只貴於自修,若自己實實落落是個聖賢,縱然人都毀他,也說他不著。卻若浮雲掩日,如何損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個象恭色莊,不堅不介的,縱然沒一個人說他,他的惡慝終須一日發露。所以孟子說‘有求全之毀,有不虞之譽’。譭譽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爾!”

劉君亮要在山中靜坐。先生曰:“汝若以厭外物之心去求之靜,是反養成一個驕惰之氣了。汝若不厭外物,復於靜處涵養,卻好。”

王汝中、省曾侍坐。先生握扇命曰:“你們用扇。”省曾起對曰:“不敢。”先生曰:“聖人之學,不是這等捆縛苦楚的,不是妝做道學的模樣。”汝中曰:“觀‘仲尼與曾點言志’一章略見。”先生曰:“然。以此章觀之,聖人何等寬洪包含氣象!且爲師者問志於羣弟子,三子皆整頓以對。至於曾點,飄飄然不看那三字在眼,自去鼓起瑟來,何等狂態。及至言志,又不對師之問目,都是狂言。設在伊川,或斥罵起來了。聖人乃複稱許他,何等氣象!聖人教人,不是個束縛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從狂處成就他,狷者便從狷處成就他。人之才氣如何同得?”

先生語陸元靜曰:“元靜少年亦要解《五經》,志亦好博。但聖人教人,只怕人不簡易,他說的皆是簡易之規。以今人好博之心觀之,卻似聖人教人差了。”

先生曰:“孔子無不知而作;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此是聖學真血脈路。”

何廷仁、黃正之、李候璧、汝中、德洪侍坐,先生顧而言曰:“汝輩學問不得長進,只是未立志。”侯璧起而對曰:“琪亦顧立。”先生曰:“難說不立,未是必爲聖人之志耳。”對曰:“顧立必爲聖人之志。”先生曰:“你真有聖人之志,良知上更無不盡。良知上留得些子別唸掛帶,便非必爲聖人之志矣。”洪初聞時,心若未服,聽說到此,不覺悚汗。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真是與物無對。人若復得他完完全全,無少虧欠,自不覺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間更有何樂可代。”

一友靜坐有見,馳問先生。答曰:“吾昔居滁時,見諸生多務知解,口耳異同,無益於得,姑教之靜坐。一時窺見光景,頗收近效。久之,漸有喜靜厭動,流入枯槁之病。或務爲玄解妙覺,動人聽聞。故邇來只說致良知。良知明白,隨你去靜處體悟也好,隨你去事上磨練也好,良知本體原是無動無靜的。此便是學問頭腦。我這個話頭自滁州到今,亦較過幾番,只是致良知三字無病。醫經摺肱,方能察人病理。”

一友問:“功夫欲得此知時時接續,一切應感處反覺照管不及。若去事上週旋,又覺不見了。如何則可?”先生曰:“此只認良知未真,尚有內外之間。我這裏功夫,不由人急心認得。良知頭腦,是當去樸實用功,自會透徹。到此便是內外兩忘,又何心事不合一?”

又曰:“功夫不是透得這個真機,如何得他充實光輝?若能透得時,不由你聰明知解接得來。須胸中渣滓渾化,不使有毫髮沾帶,始得。”

先生曰:“‘天命之謂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謂道’,性即是道。‘修道之謂教’,道即是教。”問:“如何道即是教?”曰:“道即是良知。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還他是,非的還他非,是非只依著他,更無有不是處。這良知還是你的明師。”

問:“‘不睹不聞’是說本體,‘戒慎恐懼’是說功夫否?”先生曰:“此處須信得本體原是不睹不聞的,亦原是戒慎恐懼的。戒慎恐懼,不曾在不睹不聞上加得些子。見得真時,便謂戒慎恐懼是本體,不睹不聞是功夫,亦得。”

問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先生曰:“良知原是知晝知夜的。”又問人睡熟時良知亦不知了。曰:“不知何以一叫便應?”曰:‘良知常知,如何有睡熟時?”曰:“嚮晦宴息,此亦造化常理。夜來天地混沌,形象懼泯,人亦耳目無所睹聞,衆竅俱翕,此即良知收斂凝一時。天地既開,庶物露生,人亦耳目有所睹聞,衆竅俱闢,此即良知妙用發生時。可見人心與天地一體,故上下與天地同流。今人不會宴息,夜來不是昏睡,即是忘思魘寐。”曰:“睡時功夫如何用?”先生曰:“知晝即知夜矣。日間良知是順應無滯的,夜間良知即是收斂凝一的,有夢即先兆。”

又曰:“良知在夜氣發的,方是本體,以其無物慾之雜也。學者要使事物紛擾之時,常如夜氣一般,就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先生曰:“仙家說到虛,聖人豈能虛上加得一毫實?佛氏說到無,聖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說虛,從養生上來;佛氏說無,從出離生死苦海上來:卻於本體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虛無的本色了,便於本體有障礙。聖人只是還他良知的本色,更不着些子意在。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嘗作得天的障礙。聖人只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嘗又有一物超於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

或問:“釋氏亦務養心,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何也?”先生曰:“吾儒養心,未嘗離卻事物,只順其天則自然,就是功夫。釋氏卻要盡絕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漸入虛寂去了。與世間若無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

或問異端。先生曰:“與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

先生曰:“孟子不動心,告子不動心,所異只在毫釐間。告子只在不動心上著功,孟子便直從此心原不動處分曉。心之本體原是不動的,只爲所行有不合義,便動了。孟子不論心之動與不動,只是集義,所行無不是義,此心自然無可動處。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動,便是把捉此心,將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撓了。此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孟子集義工夫,自是養得充滿,並無餒歉;自是縱橫自在,活潑潑地:此便是浩然之氣。”

又曰:“告子病源從‘性無善無不善’上見來。性無善無不善,雖如此說,亦無大差;但告子執定看了,便有個無善無不善的性在內。有善有惡又在物感上看,便有個物在外。卻做兩邊看了,便會差。無善無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時,只此一句便盡了,更無有內外之間。告子見一個性在內,見一個物在外,便見他於性有未透徹處。”

朱本思問:“人有虛靈,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類,亦有良知否?”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爲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爲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爲天地矣。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只一體。故五穀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只爲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

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巖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問:“大人與物同體,如何《大學》又說個厚薄?”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此如身是一體,把手足捍頭目,豈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獸與草木同是愛的,把草木去養禽獸,又忍得。人與禽獸同是愛的,宰禽獸以養親,與供祭祀,燕賓客,心又忍得。至親與路人同是愛的,如簞食豆羹,得則生,不得則死,不能兩全,寧救至親,不救路人,心又忍得。這是道理合該如此。及至吾身與至親,更不得分別彼此厚薄。蓋以仁民愛物,皆從此出;此處可忍,更無所不忍矣。《大學》所謂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不可逾越,此便謂之義;順這個條理,便謂之禮;知此條理,便謂之智;終始是這條理,便謂之信。”

又曰:“目無體,以萬物之色爲體;耳無體,以萬物之聲爲體;鼻無體,以萬物之臭爲體;口無體,以萬物之味爲體;心無體,以天地萬物感應之是非爲體。”

問夭壽不貳。先生曰:“學問功夫,於一切聲利嗜好俱能脫落殆盡,尚有一種生死念頭毫髮掛帶,便於全體有未融釋處。人於生死念頭,本從生身命根上帶來,故不易去。若於此處見得破,透得過,此心全體方是流行無礙,方是儘性至命之學。”

一友問:“欲於靜坐時將好名、好色、好貨等根逐一搜尋,掃除廓情,恐是剜肉做瘡否?”先生正色曰:‘這是我醫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過了十數年,亦還用得著。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壞我的方子。”是友愧謝。少問曰:“此量非你事,必吾門稍知意思者爲此說以誤汝。”在坐者皆悚然。

一友問功夫不切。先生曰:“學問功夫,我已曾一句道盡,如何今日轉說轉遠,都不著根?”對曰:“致良知蓋聞教矣,然亦須講明。”先生曰:“既知致良知,又何可講明?良知本是明白,實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語言上轉說轉糊塗。”曰:“正求講明致之之功。”先生曰:“此亦須你自家求,我亦無別法可道。昔有禪師,人來問法,只把塵尾提起。一日,其徒將塵尾藏過,試他如何設法。禪師尋塵尾不見,又只空手提起。我這個良知就是設法的塵尾。舍了這個,有何可提得?”少間,又一友請問功夫切要。先生旁顧曰:“我塵尾安在?”一時在坐者皆躍然。

或問至誠前知。先生曰:“誠是實理,只是一個良知。實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動處就是幾,誠神幾曰聖人。聖人不貴前知。禍福之來,雖聖人有所不免。聖人只是知幾,遇變而通耳。良知無前後,只知得見在的幾,便是一了百了。若有個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趨避利害的意。邵子必於前知:終是利害心未盡處。”

先生曰:“無知無不知,本體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嘗有心照物,而自無物不照。無照無不照,原是日的本體。良知本無知,今卻要有知;本無不知,今卻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

先生曰:“惟天下至聖,爲能聰明睿智,舊看何等玄妙,今看來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聰,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智,聖人只是一能之爾。能處正是良知,衆人不能,只是個不致知,何等明白簡易!”

問:“孔子所謂‘遠慮’,周公‘夜以繼日’,與‘將迎’不同。何如?”先生曰:“遠慮不是茫茫蕩蕩去思慮,只是要存這天理。天理在人心,亙古亙今,無有終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萬慮,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隨事應去,良知便粗了。若只着在事上茫茫蕩蕩去思,教做遠慮,便不免有譭譽得喪人慾攙入其中,就是將迎了。周公終夜以思,只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功夫,見得時,其氣象與將迎自別。”

問:“‘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朱子作效驗說,如何?”先生曰:“聖賢只是爲己之學,重功夫不重效驗。仁者以萬物爲體,不能一體,只是己私未忘。全得仁體,則天下皆歸於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闥意,天下皆與,其仁亦在其中。如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亦只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然家邦無怨,於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

問:“孟子‘巧力聖智’之說,朱子雲:‘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何如?”先生曰:“三子固有力,亦有巧,巧力實非兩事。巧亦只在用力處,力而不巧,亦是徒力。三子譬如射:一能步箭,一能馬箭,一能遠箭;他射得到,俱謂之力,中處俱可謂之巧。但步不能馬,馬不能遠,各有所長,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處;孔子則三者皆長。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極;情,只到得伯夷而極;任,只到得伊尹而極。何曾加得些子?若謂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則其力反過孔子了。巧力只是發明聖知之義,若識得聖知本體是何物,便自然了。”

先生曰:“‘先天而天弗違’,天即良知也;‘後天而奉天時’,良知即天也。”

“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又曰:“是非兩字,是個大規矩,巧處則存乎其人。”

“聖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賢人如浮雲天日;愚人如陰霾天日;雖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則一。雖昏黑夜裏,亦影影見得黑白,就是日之餘光未盡處;困學功夫,亦只從這點明處精察去耳!”

問:“知譬日,欲譬雲,雲雖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氣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先生曰:“喜怒哀懼愛惡欲,謂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認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着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雖雲霧四塞,太虛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滅處,不可以雲能蔽日,教天不要生雲。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別善惡,但不可有所着;七情有着,俱謂之慾,俱爲良知之蔽;然纔有着時,良知亦自會覺,覺即蔽去,復其體矣!此處能勘得破,方是簡易透徹功夫。”

問:“聖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如何有甚功夫?”先生曰:“知行二字即是功夫,但有淺深難易之殊耳。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親,生知安行的,只是依此良知,實落盡孝而已;學知利行者,只是時時省覺,務要依此良知盡孝而已;至於困知勉行者,蔽錮已深,雖要依此良知去孝,又爲私慾所阻,是以不能,必須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方能依此良知以盡其孝。聖人雖是生知安行,然其心不敢自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卻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怎生成得!”

問:“樂是心之本體,不知遇大故於哀哭時,此樂還在否?”先生曰:“須是大哭一番方樂,不哭便不樂矣。雖哭,此心安處,即是樂也;本體未嘗有動。”

問:“良知一而已:文王作《彖》,周公系《爻》,孔子贊《易》,何以各自看理不同?”先生曰:“聖人何能拘得死格?大要出於良知同,便各爲說何害?且如一園竹,只要同此枝節,便是大同。若拘定枝枝節節,都要高下大小一樣,便非造化妙手矣。汝輩只要去培養良知。良知同,更不妨有異處。汝輩若不肯用功,連筍也不曾抽得,何處去論枝節?”

鄉人有父子訟獄,請訴於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聽之,言不終辭,其父子相抱慟哭而去。柴鳴治人問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先生曰:“我言舜是世間大不孝的子,瞽瞍是世間大慈的父。”鳴治愕然請問。先生曰:“舜常自以爲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爲大慈,所以不能慈。瞽瞍只記得舜是我提孩長的,今何不曾豫悅我,不知自心已爲後妻所移了,尚謂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時如何愛我,今日不愛,只是我不能盡孝,日思所以不能盡孝處,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時,又不過復得此心原慈的本體。所以後世稱舜是個古今大孝的子,瞽瞍亦做成個慈父。”

先生曰:“孔子有鄙夫來問,未嘗先有知識以應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兩端,與之一剖決,鄙夫之心便已瞭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來天則,雖聖人聰明,如何可與增減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與之一剖決,便已竭盡無餘了。若夫子與鄙夫言時,留得些子知識在,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道體即有二了。”

先生曰:“‘蒸蒸義,不格奸’,本注說象已進進於義,不至大爲奸惡。舜徵庸後,象猶日以殺舜爲事,何大奸惡如之。舜只是自進於義,以義薰蒸,不去正他奸惡。凡文過掩慝,此是惡人常態,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他惡性。舜初時致得象要殺己,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此就是舜之過處。經過來,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責人,所以致得克諧,此是舜動心忍性,增益不能處。古人言語,俱是自家經歷過來,所以說得親切;遺之後世,曲當人情。若非自家經過,如何得他許多苦心處?”

先生曰:“古樂不作久矣。今之戲子,尚與古樂意思相近。”未達,請問。先生曰:“《韶》之九成,便是舜的一本戲子。《武》之九變,便是武王的一本戲子。聖人一生實事,俱播在樂中。所以有德者聞之,便知他盡善盡美,與盡美未盡善處。若後世作樂,只是做些詞調,於民俗風化絕無關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樸還淳,取今之戲子,將妖淫詞調俱去了,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曉,無意中感激他良知起來,卻於風化有益。然後古樂漸次可復矣。”曰:“洪要求元聲不可得,恐於古樂亦難復。”先生曰:“你說元聲在何處求?”對曰:“古人制管候氣,恐是求元聲之法。”先生曰:“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聲,卻如水底撈月,如何可得?元聲只在你心上求。”曰:“心如何求?”先生曰:“古人爲治,先養得人心和平,然後作樂。比如在此歌詩,你的心氣和平,聽者自然悅懌興起。只此便是元聲之始。《書》雲‘詩言志’,志便是樂的本。‘歌永言’,歌便是作樂的本。‘聲依永,律和聲’。律只要和聲,和聲便是制律的本。何嘗求之於外?”曰:“古人制候氣法,是意何取?”先生曰:“古人具中和之體以作樂。我的中和,原與天地之氣相應;候天地之氣,協鳳凰之音,不過去驗我的氣果和否?此是成律已後事,非必待此以成律也。今要候灰管,先須定至日。然至日子時恐又不準,又何處取得準來?”

先生曰:“學問也要點化,但不如自家解化者,自一了百當。不然,亦點化許多不得。”

“孔子氣魄極大,凡帝王事業,無不一一理會,也只從那心上來。譬如大樹,有多少枝葉,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養功夫,故自然能如此,非是從枝葉上用功做得根本也。學者學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學那氣魄,卻倒做了。”

“人有過,多於過上用功,就是補甑,其流必歸於文過。”

“今人於喫飯時,雖然一事在前,其心常役役不寧,只緣此心忙慣了所以收攝不住。”

“琴瑟簡編,學者不可無;蓋有業以居之,心就不放。”

先生嘆曰:“世間知學的人,只有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與人同。”崇一曰:“這病痛只是個好高不能忘己爾。”

問:“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卻有過不及?”先生曰:“知得過不及處,就是中和。”“所惡於上,是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

先生曰:“蘇秦、張儀之智也,是聖人之資。後世事業文章,許多豪傑名家,只是學得儀、秦故智。儀、秦學術善揣摸人情,無一些不中人肯啓,故其說不能窮。儀、秦亦是窺見得良知妙用處,但用之於不善爾。”

或問“未發已發”。先生曰:“只緣後儒將未發已發分說了,只得劈頭說個無未發已發,使人自思得之。若說有個已發未發,聽者依舊落在後儒見解。若真見得無未發已發,說個有未發已發,原不妨原有個未發已發在。”問曰:“未發未嘗不和,已發未嘗不中;譬如鐘聲,未扣不可謂無,既扣不可謂有,畢竟有個扣與不扣,何如?”先生曰:“未扣時原是驚天動地,既扣時也只是寂天寞地。”

問:“古人論性,各有異同,何者乃爲定論?”先生曰:“性無定體,論亦無定體,有自本體上說者,有自發用上說者,有自源頭上說者,有自流弊處說者。總而言知,只是一個性,但所見有淺深爾。若執定一邊,便不是了。性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的,發用上也原是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惡的。譬如眼有喜時的眼,有怒時的眼,直視就是看的眼,微視就是覷的眼。總而言之,只是這個眼,若見得怒時眼,就說未嘗有喜的眼,見得看時眼,就說未嘗有覷的眼,皆是執定,就知是錯。孟子說性,直從源頭上說來,亦是說個大概如此。荀子性惡之說,是從流弊上說來,也未可盡說他不是,只是見得未精耳。衆人則失了心之本體。”問:“孟子從源頭上說性,要人用功在源頭上明徹;荀子從流弊說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費力了。”先生曰:“然。”

先生曰:“用功到精處,愈着不得言語,說理愈難。若着意在精微上,全體功夫反蔽泥了。”

“楊慈湖不爲無見,又着在無聲無臭上見了。”

“人一日間,古今世界都經過一番,只是人不見耳。夜氣情明時,無視無聽,無思無作,淡然平懷,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時,神情氣朗,雍雍穆穆,就是堯、舜世界。日中以前,禮儀交會,氣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後,神氣漸昏,往來雜擾,就是春秋、戰國世界。漸漸昏夜,萬物寢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物盡世界。學者信得良知過,不爲氣所亂,便常做個羲皇已上人。”

薛尚謙、鄒謙之、馬子辛、王汝止侍坐,因嘆先生自徵寧藩以來,天下謗議益衆,請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業勢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衆;有言先生之學日明,故爲宋儒爭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後,同志信從者日衆,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先生曰:“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處,諸君俱未道及耳。”諸友請問。先生曰:“我在南都以前,尚有些子鄉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我今才做得個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說我行不掩言也罷。”尚謙出,曰:“信得此過,方是聖人的真血脈。”

先生鍛鍊人處,一言之下,感人最深。一日,王汝止出遊歸,先生問曰:“遊何見?”對曰:“見滿街人都是聖人。”先生曰:“你看滿街人是聖人,滿街人到看你是聖人在。”又一日,董蘿石出遊而歸,見先生曰:“今日見一異事。”先生曰:“何異?”對曰:“見滿街人都是聖人。”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爲異?”蓋汝止圭角未融,蘿石恍見有悟,故問同答異,皆反其言而進之。洪與黃正之、張叔謙、汝中丙戌會試歸,爲先生道途中講學,有信有不信。先生曰:“你們拿一個聖人去與人講學,人見聖人來,都怕走了,如何講得行。須做得個愚夫愚婦,方可與人講學。”洪又言:“今日要見人品高下最易。”先生曰:“何以見之?”對曰:“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須是無目人。”先生曰:“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見?”先生一言剪裁,剖破終年爲外好高之病,在坐者莫不悚懼。

癸未春,鄒謙之來越問學,居數日,先生送別於浮峯。是夕,與希淵諸友移舟宿延壽寺,秉燭夜坐。先生慨悵不已,曰:“江濤煙柳,故人倏在百里外矣!”一友問曰:“先生何念謙之之深也?”先生曰:“曾子所謂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較,若謙之者,良盡之矣!”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復徵思、田。將命行時,德洪與汝中論學。汝中舉先生教言,曰:“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德洪曰:“此意如何?”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話頭。若說心體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的意,知亦是無善無惡的知,物是無善無惡的物矣。若說意有善惡,畢竟心體還有善惡在。”德洪曰:“心體是天命之性,原是無善無惡的。但人有習心,意念上見有善惡在,格致誠正,修此正是復那性體功夫。若原無善惡,功夫亦不消說矣。”是夕侍坐天泉橋,各舉請正。先生曰:“我今將行,正要你們來講破此意。二君之見正好相資爲用,不可各執一邊。我這裏接人原有此二種。利根之人直從本源上悟入。人心本體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即是功夫,人己內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心在,本體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爲善去惡。功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亦明盡了。汝中之見,是我這裏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見,是我這裏爲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爲用,則中人上下皆可引入於道。若各執一邊,眼前便有失人,便於道體各有未盡。”既而曰:“已後與朋友講學,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的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只依我這話頭隨人指點,自沒病痛。此原是徹上徹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難過,本體攻夫,一悟盡透。此顏子、明道所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人有習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爲善去惡功夫,只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爲俱不着實,不過養成一個虛寂。此個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

先生初歸越時,朋友蹤跡尚寥落。既後四方來遊者日進。癸未年已後,環先生而居者比屋,如天妃、光相諸剎,每當一室,常合食者數十人;夜無臥處,更相就席;歌聲徹昏旦。南鎮、禹穴、陽明洞諸山遠近寺剎,徙足所到,無非同志遊寓所在。先生每臨講座,前後左右環坐而聽者常不下數百人,送往迎來,月無虛日;至有在侍更歲,不能遍記其姓名者。每臨前,先生常嘆曰:“君等離別,不出在天地間,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矣!”諸生每聽講出門,爲嘗不跳躍稱快。嘗聞之同門先輩曰:“南都以前,朋友從遊者雖衆,未有如在越之盛者。此雖講學日久,孚信漸博,要亦先生之學日進,感召之機申變無方,亦自有不同也。”

○此後黃以方錄

黃以方問:“博學於文,爲隨事學存此天理;然則謂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其說似不相合。”先生曰:“《詩》、《書》、六藝皆是天理之發見,文字都包在其中。考之《詩》、《書》、六藝,皆所以學存此天理也。不特發見於事爲者方爲文耳。餘力學文,亦只博學於文中事。”

或問“學而不思”二句。曰:“此亦有爲而言,其實思即學也。學有所疑,便須思之,思而不學者,蓋有此等人只懸空去思,要想出一個道理,卻不在身心上實用其力,以學存此天理。思與學作兩事做,故有罔與殆之病。其實思只是思其所學,原非兩事也。”

先生曰:“先儒解格物爲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來,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義,物作事字義,《大學》之所謂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禮勿視,耳非禮勿聽,口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要修這個身,身上如何用得工夫?心者身之主宰,目雖視而所以視者心也,耳雖聽而所以聽者心也,口與四肢雖言動而所以言動者心也,故欲修身在於體當自家心體,當令廓然大公,無有些子不正處。主宰一正,則發竅於目,自無非禮之視;發竅於耳,自無非禮之聽;發竅於口與四肢,自無非禮之言動: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然至善者,心之本體也。心之本體,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體上何處用得功?必就心之發動處纔可著力也。心之發動不能無不善,故須就此處著力,便是在誠意。如一念發在好善上,便實實落落去好善;一念發在惡惡上,便實實落落去惡惡。意之所發,既無不誠,則其本體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誠意。工夫到誠意,始有着落處。然誠意之本,又在於致知也。所謂人雖不知,而已所獨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處。然知得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不去做,則這個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能擴充到底,則善雖知好,不能著實好了;惡雖知惡,不能著實惡了,如何得意誠?故致知者,意誠之本也。然亦不是懸空的致知,致知在實事上格。如意在於爲善,便就這件事上去爲;意在於去惡,便就這件事上去不爲。去惡固是格不正以歸於正,爲善則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歸於正也。如此,則吾心良知無私慾蔽了,得以致其極,而意之所發,好善去惡,無有不誠矣、誠意工夫,實下手處在格物也。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爲堯、舜’,正在此也。”

先生曰:“衆人只說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說去用?我着實曾用來。初年與錢友同論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錢子早夜去窮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於三日,便致勞神成疾。當初說他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窮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勞思致疾。遂相與嘆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頗見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決然以聖人爲人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這裏意思,卻要說與諸公知道。”

門人有言邵端峯論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灑掃應對之說。先生曰:“灑掃應對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教去灑掃應對,就是致他這一點良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長者,此亦是他良知處。故雖嬉戲中見了先生長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師長之良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又曰:“我這裏言格物,自童子以至聖人,皆是此等工夫。但聖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消費力。如此格物,雖賣柴人亦是做得,雖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是如此做。”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艱”二句爲問。先生曰:“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艱,行之惟艱’。”

門人問曰:“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言‘博學之’,又說個‘篤行之’,分明知行是兩件。”先生曰:“博學只是事事學存此天理,篤行只是學之不已之意。”又問:“《易》‘學以聚之’,又言‘仁以行之’,此是如何?”先生曰:“也是如此。事事去學存此天理,則此心更無放失時,故曰‘學以聚之’,然常常學存此天理,更無私慾間斷,此即是此心不息處,故曰‘仁以行之’。”又問:“孔子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行卻是兩個了?”先生曰:“說及之已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爲私慾間斷,便是仁不能守。”又問:“心即理之說,程子云‘在物爲理’,如何謂心即理?”先生曰:“在物爲理,在字上當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則爲理。如此心在事父則爲孝,在事君則爲忠之類。”先生因謂之曰:“諸君要識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說個心即理是如何,只爲世人分心與理爲二故,便有許多病痛。如五伯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個私心,便不當理。人卻說他做得當理,只心有未純,往往悅慕其所爲,要來外面做得好看,卻與心全不相干。分心與理爲二,其流至於伯道之僞而不自知。故我說個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個,便來心上做工夫,不去襲義於義,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又問:“聖賢言語許多,如何卻要打做一個?”曰:“我不是要打做一個,如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其爲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天地聖人皆是一個,如何二得?”

“心不是一塊血肉,凡知覺處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視聽,手足之知痛癢,此知覺便是心也。”

以方問曰:“先生之說格物,凡《中庸》之慎獨及集義、博約等說,皆爲格物之事。”先生曰:“非也。格物即慎獨,即戒懼。至於集義、博約工夫只一般,不是以那數件都做格物底事。”

以方問尊德性一條。先生曰:“道問學即所以尊德性也。晦翁言‘子靜以尊德性誨人,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是分尊德性、道問學作兩件。且如今講習討論,下許多工夫,無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已。豈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問學?問學只是空空去問學,更與德性無關涉?如此,則不知今之所以講習討論者,更學何事!”問致廣大二句。曰:“盡精微即所以致廣大也。道中庸即所以極高明也。蓋心之本體自是廣大底,人不能盡精微,則便爲私慾所蔽,有不勝其小者矣。故能細微曲折無所不盡,則私意不足以蔽之,自無許多障礙遮隔處,如何廣大不致?”又問:“精微還是念慮之精微,是事理之精微?”曰:“念慮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先生曰:“今之論性者紛紛異同,皆是說性,非見性也。見性者無異同之可言矣。”

問:“聲色貨利,恐良知亦不能無。”先生曰:“固然。但初學用功,卻須掃除盪滌,勿使留積,則適然來遇,始不爲累,自然順而應之。良知只在聲色貨利上用功,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髮無蔽,則聲色貨利之交,無非天則流行矣。”

先生曰:“吾與諸公講致知格物,日日是此,講一二十年俱是如此。諸君聽吾言,實去用功,見吾講一番,自覺長進一番。否則,只作一場話說,雖聽之亦何用。”

先生曰:“人之本體常常是寂然不動的,常常是感而逐通的。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

一友舉“佛家以手指顯出,問曰:‘衆曾見否?’衆曰:‘見之。’復以手指入袖,問曰:‘衆還見否?’衆曰:‘不見。’佛說還未見性。此義未明。”先生曰:“手指有見有不見,而之見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聞上馳騖,不在不睹不聞上着實用功。蓋不睹不聞是良知本體。戒慎恐懼是治良知的工夫。學者時時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聞其所不聞,工夫方有個實落處。久久成熟後,則不須著力,不待防檢,而真性自不息矣。豈以在外者之聞見爲累哉!”

問:“先儒謂: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同一活潑潑地。”先生曰:“亦是。天地間活潑潑地,無非此理,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工夫。此理非惟不可離,實亦不得而離也:無往而非道,無往而非工夫。”

先生曰:“諸公在此,務要立個必爲聖人之心,時時刻刻,須是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方能聽吾說話句句得力。若茫茫蕩蕩度日,譬如一塊死肉,打也不知得痛癢,恐終不濟事。回家只尋得舊時伎倆而已,豈不惜哉!”

問:“近來妄念也覺少,亦覺不曾着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工夫否?”先生曰:“汝且去着實用功,便多這些着想也不妨,久久自會妥帖。若才下得些功,便說效驗,何足爲恃?”

一友自嘆:“私意萌時,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先生曰:“你萌時這一知處,便是你的命根。當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

“夫子說‘性相近’,即孟子說‘性善’,不可專在氣質上說。若說氣質,如剛與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耳。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的習於善則爲剛善,習於惡則爲剛惡;柔的習於善則爲柔善,習於惡則爲柔惡,便日相遠了。”

先生嘗語學者曰:“心體上着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着不得些子塵沙。些子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黑地了。”又曰:“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亦着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開不得了。”

問:“人心與物同體,如吾身原是血氣流通的,所以謂之同體。若於人便異體了。禽獸草木益遠矣,而何謂之同體?”先生曰:“你只在感應之几上看,豈但禽獸草木,雖天地也與我同體的,鬼神也與我同體的。”請問。先生曰:“你看這個天地中間,什麼是天地的心?”對曰:“嘗聞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什麼教做心?”對曰:“只是一個靈明。”“可知充天塞地中間,只有這個靈明,人只爲形體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辨他吉凶災祥?天地鬼神萬物離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又問:“天地鬼神萬物,千古見在,何沒了我的靈明,便俱無了?”曰:“今看死的人,他這些精靈遊散了,他的天地萬物尚在何處?”

先生起行徵思、田,德洪與汝中追送嚴灘,汝中舉佛家實相幻想之說。先生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汝中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本體上說工夫。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說本體。”先生然其言。洪於是時尚未了達,數年用功,始信本體工夫合一。但先生是時因問偶談,若吾儒指點人處,不必藉此立言耳!

嘗見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門,退坐於中軒,若有憂色。德洪趨進請問。先生曰:“頃與諸老論及此學,真圓鑿方柄,此道坦如道路,世儒往往自加荒塞,終身陷荊棘之場而不悔,吾不知其何說也!”德洪退,謂朋友曰:“先生誨人,不擇衰朽,仁人憫物之心也。”

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爲子而傲必不孝,爲臣而傲必不忠,爲父而傲必不慈,爲友而傲必不信:故象與丹朱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結果了此生。諸君常要體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無纖介染着,只是一無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聖人許多好處,也只是無我而已,無我自能謙。謙者衆善之基,傲者衆惡之魁。”

又曰:“此道至簡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孔子曰:‘其如示諸掌乎!’且人於掌,何日不見?及至問他掌中多少文理,卻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講便明,誰不知得?若欲的見良知,卻誰能見得?”問曰:“此知恐是無方體的,最難捉摸。”先生曰:“良知即是易,其爲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爲典要,惟變所適。此知如何捉摸得?見得透時便是聖人。”

問:“孔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是聖人果以相助望門弟子否?”先生曰:“亦是實話。此道本無窮盡,問難愈多,則精微愈顯。聖人之言,本自周遍,但有問難的人胸中窒礙,聖人被他一難,發揮得越加精神,若顏子聞一知十,胸中瞭然,如何得問難?故聖人亦寂然不動,無所發揮,故曰非助。”

鄒謙之當與德洪曰:“舒國裳曾持一張紙,請先生寫‘拱把之桐梓’一章。先生懸筆爲書,到‘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顧而笑曰:‘國裳讀書中過狀元來,豈誠不知身之所以當養?還須誦此以求警?’一時在侍諸友皆惕然。”

嘉靖戊子冬,德洪與王汝中奔師喪,至廣信,訃告同門,約三年收錄遺言。繼後同門各以所記見遺。洪擇其切於問正者,合所私錄,得若干條。居吳時,將與《文錄》並刻矣,適以尤去未遂。當是時也,四方講學日衆,師門宗旨既明,若無事於贅刻者,故不復榮念。去年同門曾子才漢得洪手抄,復傍爲採輯,名曰遺言,以刻行於荊。洪讀之,覺當時採錄未精,乃爲刪其重複,消去蕪蔓,存其三之一,命曰《傳習續錄》,復刻於寧國之水西精舍。今年夏,洪來遊蘄,沈君思畏曰:“師門之教久行於四方,而獨未及於蘄。蘄之士得讀遺言,若親炙夫子之教;指見良知,若重睹日月之光。惟恐傳習之不博,而未以重複之爲繁也。請裒其所逸者增刻之,若何?”洪曰:“然師門‘致知格物’之旨,開示來學;學者躬修默悟,不敢以知解承,而惟以實體得,故吾師終日言是,而不憚其煩;學者終日聽是,而不厭其數;益指示專一則體悟日精,幾迎於言前,神發於言外,感遇誠也。今吾師之歿,未及三紀,而格言微旨,漸覺淪晦,豈非吾黨身踐之不力,多言有以病之耶?學者之趨不一,師門之教不宣也。”乃復取逸稿,採其語之不背者,得一卷;其餘影響不真,與《文錄》既載者,皆削之,並易中卷爲問答語,以付黃梅尹張君增刻之。庶幾讀者不以知解承,而惟以實體得,則無疑於是錄矣!嘉靖丙辰夏四月,門人錢德洪拜書於蘄之崇正書院。

◎【附錄】朱子晚年定論

《定論》首刻於南、贛。朱子病目靜久,忽悟聖學之淵藪,乃大悔中年注述誤己誤人,遍告同志。師閱之,喜已學與晦翁同,手錄一卷,門人刻行之。自是爲朱子論異同者寡矣。師曰:“無意中得此一助!”隆慶壬申,虯峯謝君廷傑刻師《全書》,命刻《定論》附《語錄》後,見師之學與朱子無相謬戾,則千古正學同一源矣。並師首敘與袁慶麟跋凡若干條,洪僭引其說。

◎朱子晚年定論

陽明子序曰:

洙、泗之傳,至孟氏而息;千五百餘年,濂溪、明道始復追尋其緒;自從辨析日祥,然亦日就支離決裂,旋復湮晦。吾嘗深求其故,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亂之。

守仁早歲業舉,溺志詞章之習,既乃稍知從事正學,而苦於衆說之紛擾疲邇,茫無可入,因求諸老、釋,欣然有會於心,以爲聖人之學在此矣!然於孔子之教間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缺漏無歸;依違往返,且信且疑。其後話謫官龍場,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餘,恍若有悟,體驗探求,再更寒暑,證諸《五經》、《四子》,沛然若決江河而放諸海也。然後嘆聖人之道坦如大路,而視之儒者妄開竇逕,蹈荊棘,墮坑塹,究其爲說,反出二氏之下。宜乎世之高明之士厭此而趨彼也!此豈二氏之罪哉!間嘗以語同志,而聞者競相非議,目以爲立異好奇;雖每痛反探抑,務自搜剔斑瑕,而愈益精明的確,洞然無復可疑;獨於朱子之說有相牾,忄互疚於心,切疑朱子之賢,而豈其於此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復取朱子之書而檢求之,然後知其晚歲故已大悟舊說之非,痛悔極艾,至以爲自誑誑人之罪,不可勝贖。世之所傳《集註》、《或問》之類,乃其中年未定之說,自咎以爲舊本之誤,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諸《語類》之屬,又其門人挾勝心以附己見,固於朱子平日之說猶有大相謬戾者,而世之學者局於見聞,不過持循講習於此。其餘悟後之論,概乎其未有聞,則亦何怪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無以自暴於後事也乎?

予既自幸其說之不謬於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學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說,而不復知求其晚歲既悟之論,競相呶呶,以亂正學,不自知其已入於異端;輒採錄而衰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幾無疑於吾說,而聖學之明可冀矣!

正德乙亥冬十一月朔,後學餘姚王守仁序。

○答黃直卿書

爲學直是先要立本。文義卻可且與說出正意,令其寬心玩味;未可便令考校同異,研究纖密,恐其意思促迫,難得是向來定本之誤。今幸見得,卻煩勇革。不可苟避譏笑,卻誤人也。

○答呂子約

日用工夫,比復何如?文字雖不可廢,然涵養本原而察於天理人慾之判,此是日用動靜之間,不可頃刻間段底事。若於此處見得分明,自然不到得流入世俗功利權謀裏去矣。熹亦近日方實見得向日支離之病,雖與彼中證候不同,然忘己逐物,貪外虛內之失,則一而已。程子說“不得以天下萬物擾己,己立後自能了得天下萬物”,今自家一個身心不知安頓去處,而談王說伯,將經世事業別作一個伎倆商量講究,不亦誤乎!相去遠,不得面論;書問終說不盡,臨風嘆息而已。

○答何叔京

前此僭易拜稟博觀之蔽,誠不自揆。乃蒙見是,何幸如此!然觀來諭,似有未能遽舍之意,何邪?此理甚明,何疑之有?若使道可以多聞博觀而得,則世之知道者爲不少矣。熹近日因事方有少省發處,如“鳶飛魚躍”,明道以爲與“必有事焉勿正”之意同者,乃今曉然無疑。日用之間,觀此流行之體,初無間段處,有下功夫處。乃知日前自誑誑人之罪,蓋不可勝贖也。此與守書冊,泥言語,全無交涉;幸於日用間察之,知此則知仁矣。

○答潘叔昌

示喻“天上無不識字的神仙”,此論甚中一偏之弊。然亦恐只學得識字,卻不曾學得上天,即不如且學上天耳。上得天了,卻旋學上天人,亦不妨也。中年以後,氣血精神能有幾何?不是記故事時節。熹以目昏,不敢着力讀書。閒中靜坐,收斂身心,頗覺得力。間起看書,聊復遮眼,遇有會心處,時一喟然耳!

○答潘叔度

熹衰病,今歲幸不至劇,但精力益衰,目力全短,看文字不得;冥目靜坐,卻得收拾放心,決得日前外面走作不少,頗恨盲廢之不早也。看書鮮識之喻,誠然。然嚴霜大凍之中,豈無些小風和日暖意思?要是多者勝耳!

○與呂子約

孟子言“學問之道,惟在求其放心”;而程子亦言“心要在腔子裏”。今一向耽着文字,令此心全體都奔在冊子上,更不知有己;便是個無知覺不識痛癢之人,雖讀得書,亦何益於吾事邪?

○與周叔謹

應之甚恨未得相見,其爲學規模次第如何?近來呂、陸門人互相排斥,此由各徇所見之偏,而不能公天下之心以觀天下之理,甚覺不滿人意。應之蓋嘗學於兩家,未知其於此看得果如何?因話扣之,因書諭及爲幸也。熹近日亦覺向來說話有大支離處,反身以求,正坐自己用功亦未切耳。因此減去文字工夫,覺得閒中氣象甚適。每勸學者且亦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兩章,着實體察收拾爲要;其餘文字,且大概諷誦涵養,未須大段着力考索也。

○答陸象山

熹衰病日侵,去年災患亦不少,比來病軀方似略可支吾。然精神耗減,日甚一日,恐終非能久於世者。所幸邇來日用工夫頗覺有力,無復向來支離之病。甚恨未得從容面論。未知異時相見,尚復有異同否耳?

○答符復仲

聞向道之意甚勤。向所喻義利之間,誠有難擇者;但意所疑,以爲近利者,即便捨去可也。向後見得親切,卻看舊事,又有見未盡舍未盡者,不解有過當也。見陸丈回書,其言明當,且就此持守,自見功效;不須多疑多問,卻轉迷惑也。

○答呂子約

日用工夫,不敢以老病而自懈。覺得此心操存舍亡,只在反掌之間。向來誠是太涉支離。蓋無本以自立,則事事皆病而。又聞講授亦頗勤勞,此恐或有未便。今日正要情源正本,以察事變之幾微,豈可一向汩溺於故紙堆中,使精神昏弊,失後忘前,而可以謂之學乎?

○與吳茂實

近來自覺向時工夫,止是講論文義,以爲積集義理,久當自有得力處,卻於日用工夫全少檢點。諸朋友往往亦只如此做工夫,所以多不得力。今方深省而痛懲之,亦欲與諸同志勉焉。幸老兄遍以告之也。

○答張敬夫

熹窮居如昨,無足言者。自遠去師友之益,兀兀度日。讀書反己,固不無警省處,終是旁無疆輔,因循汩沒,尋復失之。近日一種向外走作,心悅之而不能自已者,皆準止酒例戒而絕之,似覺省事。此前輩所謂“下士晚聞道,聊以拙自“慎讀”、《大學》“誠意”、“毋自欺”處,常苦求之太過,措詞煩猥;近日乃覺其非,此正是最切近處,最分明處。乃舍之而談空於冥漠之間,其亦誤矣。方竊以此意痛自檢勒,懍然度日,惟恐有怠而失之也。至於文字之間,亦覺向來病痛不少。蓋平日解經最爲守章句者,然亦多是推衍文義,自做一片文字;非惟屋下架屋,說得意味淡薄,且是使人看者將注與經作兩項工夫,做了下梢,看得支離,至於本旨,全不相照。以此方知漢儒可謂善說經者,不過只說訓詁,使人以此訓詁玩索經文。訓詁經文不相離異,只做一道看了,直是意味深長也。

○答呂伯恭

道間與季通講論,因悟向來函養工夫全少,而講說又多,疆探必取巡流逐末之弊;推類以求,衆病非一,而其源皆在此,恍然自失,似有頓進之功。若保此不懈,庶有望於將來。然非如近日諸賢所謂頓悟之機也。向來所聞誨諭諸說之未契者,今日細思,吻合無疑。大抵前日之病,皆是氣質躁妄之偏,不曾涵養克治,任意直前之弊耳。

○答周純仁

閒中無事,固宜謹出,然想亦不能一併讀得許多。似此專人來往勞費,亦是未能省事隨寓而安之病。又如多服燥熱藥,亦使人血氣偏勝,不得和平,不但非所以衛生,亦非所閒退之意勝,而飛揚燥擾之氣消,則治心養氣、處事接物自然安穩,一時長進,無復前日內外之患矣。

○答竇文卿

爲學之要,只在着實操存,密切體認,自己身心上理會。切忌輕自表暴,引惹外人辯論,枉費酬應,分卻向裏工夫。

○答呂子約

聞欲與二友俱來而復不果,深以爲恨。年來覺得日前爲學不得要領,自做身主不起,反爲文字奪卻精神,不是小病。每一念之,惕然自懼,且爲朋友憂之。而每得子約書,輒復恍然,尤不知所以爲賢者謀也。且如臨事遲迴,瞻前顧後,只此亦可見得心術影子。當時若得相聚一番,彼此極論,庶幾或有剖決之助。今又失此機會,極令人悵恨也!訓導後生,若說得是,當極有可自警省處,不會減人氣力。若只如此支離,漫無絕紀,則雖不教後生,亦只見得展轉迷惑,無出頭處也。

○答林擇之

熹哀苦之餘,無他外誘,日用之間,痛自斂飭,乃知敬費光陰,人慾橫流,天理幾滅。今而思之,怛然震悚,蓋不知所以措其躬也。

○又

此中見有朋友數人講學,其間亦難得樸實頭負荷得者。因思日前講論,只是口說,不曾實體於身,故在己在人,都不得力。今方欲與朋友說日用之間,常切點檢氣習偏處、意欲萌處,與平日所講相似與不相似,就此痛着工夫,庶幾有益。陸子壽兄弟,近日議論,卻肯向講學上理會。其門人有相訪者,氣象皆好。但其間亦有舊病。此間學者卻是與渠相反,初謂只如此講學,漸涵自能入德。不謂末流之弊只成說話,至於人倫日用最切近處,亦都不得毫毛氣力。此不可不深懲而痛警也!

○答梁文叔

近看孟子見人即道性善,稱堯、舜,此是第一義。若於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聖賢,便無一毫人慾之私做得病痛。若信不及孟子,又說個第二節工夫,又只引成覸、顏淵、公明儀三段說話教人如此,發憤勇猛向前,日用之間,不得存留一毫人慾之私在這裏,此外更無別法。若於此有個奮迅興起處,方有田地可下工夫。不然,即是畫脂鏤冰,無真實得力處也。近日見得如此,自覺頗得力,與前日不同,故此奉報。

○答潘叔恭

學問根本在日用間,持敬集義工夫,直是要得念念省察。讀書求義,乃其間之一事耳。舊來雖知此意,然於緩急之間,終是不覺有倒置處,誤人不少。今方自悔耳!

○答林充之

充之近讀何書?恐更當於日用之間爲人之本者,深加省察,而去其有害於此者爲佳。不然,誦說雖精,而不踐其實,君子蓋深恥之。此固充之平日所講聞也。

○答何叔景

李先生教人,大抵令於靜中體認大本未發時氣象,分明即處事應物,自然中節。此乃龜山門下相傳指決,然當時親炙之時,貪聽講論,又方竊好章句訓詁之習,不得盡心於此;至今若存若亡,無一的實見處,辜負教育之意。每一念此,未嘗不愧汗沾衣也。

○又

熹近來尤覺錯憒無進步處。蓋緣日前偷墮苟簡,無深探力行之志,凡所論說,皆出入口耳之餘,以故全不得力。今方覺悟,欲勇革舊習,而血氣已衰,心志亦不復疆,不知終能有所濟否?

○又

向來妄論“持敬”之說,亦不自記其云何。但因其良心發現之微,猛省提撒,使心不昧,則是做工夫的本領。本領既立,自然下學而上達矣。若不察良心發現處,即渺渺茫茫,恐無下手處也。中間所見亦是如此。近因反求未得個安穩處,卻始知此未免支離,如所謂因諸公以求程氏,因程氏以求聖人,是隔幾重公案,曷若默會諸心,以立其本,而其言之得失,自不能逃吾之鑑邪?欽夫之學所以超脫自在,見得分明,不爲言句所桎梏,只爲合下人處親切。今日說話雖未能絕無滲漏,終是本領。是當非吾輩所及,但詳觀所論,自可見矣。

○答林擇之

所論顏、孟不同處,極善極善!正要見此曲折,始無窒礙耳。比來想亦只如此用功。熹近只就此處見得向來未見底意思,乃知存入自明,何待窮索之語,是真實不誑語。今未能久,已有此驗,況真能久邪?但當益加勉勵,不敢少弛其勞耳!

○答楊子直

學者墮在語言,心實無得,固爲大病;然於語言中,罕見有究竟得徹頭徹尾者。蓋資質已是不及古人,而工夫又草草,所以終身於此,若存若亡,未有卓然可恃之實。近因病後,不敢極力讀書,閒中卻覺有進步處。大抵孟子所論求其放心,是要訣爾!

○與田侍郎子真

吾輩今日事事做不得,只有向裏存心竅理,外人無交涉。然亦不免違條礙貫,看來無着力處,只有更攢近裏面,安身立命爾。不審比日何所用心?因書及之,深所欲聞也。

○答陳才卿

詳來示,知日用工夫精進如此,尤以爲喜。若知此心理端的在我,則參前倚衡,自有不容舍者,亦不待求而得,不待操而存矣。格物致知,亦是因其所已知者推之,以及其所未知,只是一本,原無兩樣工夫也。

○與劉子澄

居官無修業之益,若以俗學言之,誠是如此;若論聖門所謂德業者,卻初不在日用之外,只押文字,便是進德修業地頭,不必編綴異聞,乃爲修業也。近覺向來爲學,實有向外浮泛之弊;不惟自誤,而誤人亦不少。方別尋得一頭緒,似差簡約端的,始知文字言語之外,真別有用心處,恨未得面論也。浙中後來事體,大段支離乖僻,恐不止似正似邪而已,極令人難說,只得惶恐,痛自警省!恐未可專執舊說以爲取捨也。

○與林擇之

熹近覺向來乖謬處不可縷數,方惕然思所以自新者,而日用之間,悔吝潛積,又已甚多。朝夕惴懼,不知所以爲計。若擇之能一來輔此不逮,幸甚!然講學之功,比舊卻覺稍有寸進。以此知初學得些靜中功夫,亦爲助不小。

○答呂子約

示喻日用工夫如此,甚善!然亦且要見一大頭腦分明,便於操舍之間有用力處;如實有一物,把住放行在自家手裏,不是謾說求其放心,實卻茫茫無把捉處也。

子約復書雲:“某蓋嘗深體之,此個大頭腦本非外面物事,是我元初本有底。其曰‘人生而靜’,其曰‘喜怒哀樂之未發’,其曰‘寂然不動’,人汨汨地過了日月,不曾存息,不曾實現此體段,如何會有用力處?程子謂‘這個義理,仁者又看做仁了,智者又看做智了,百姓日用不知,此所以君子之道鮮’。此個亦不少,亦不剩,只是人看他不見,不大段信得此話。及其言於勿忘勿助長間認取者,認乎此也。認得此,則一動一靜皆不昧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端之著也,操存久則發現多;忿懥憂患好樂恐懼,不得其正也,放舍甚則日滋長。記得南軒先生謂‘驗厥操舍,乃知出入’,乃是見得主腦,於操舍間有用力處之實話。蓋苟知主腦不放下,雖是未能常常操存,然語默應酬間歷歷能自省驗,雖其實有一物在我手裏,然可欲者是我的物,不可放失;不可欲者非是我物,不可留藏;雖謂之實有一物在我手裏,亦可也。若是謾說,既無歸宿,亦無依據,縱使繮把捉得住,亦止是襲取,夫豈是我元有的邪?愚見哪些,敢望指教。”朱子答書雲:“此段大概,甚正當親切。”

○答吳德夫

承喻仁字之說,足見用力之深。熹意不欲如此坐談,但直以孔子、程子所示求仁之方,擇其一二切於吾身者,篤志而力行之,於動靜語默間,勿令間斷,則久久自當知味矣。去人慾,存天理,且據所見去之存之。工夫既深,則所謂似天理而實人慾者次第可見。今大體未正,而便察及細微,恐有放飯流啜,而問無齒決之譏也。如何如何?

○答或人

中和二字,皆道之體用。舊聞李先生論此最詳,後來所見不同,遂不復致思。今乃知其爲人深切,然恨己不能盡記其曲折矣。如雲“人固有無所喜怒哀樂之時,然謂之未發,則不可言無主也”,又如先言慎獨,然後及中和,此亦嘗言之。但當時既不領略,後來又不深思,遂成蹉過,孤負此翁耳!

○答劉子澄

日前爲學,緩於反己追思,凡多百可悔者。所論註文字,亦坐此病,多無着實處。回首茫然,計非歲月工夫所能救治,以此愈不自快。前時猶得敬夫、伯恭時惠規益,得以自警省;二友雲亡,耳中絕不聞此等語。今乃深有望於吾子澄。自此惠書,痛加鐫誨,乃君子愛人之意也。

朱子之後,如真西山、許魯齊、吳草廬亦皆有見於此,而草廬見之尤真,悔之尤切。今不能備錄,取草廬一說附於後。

臨川吳氏曰:“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爲人,以此德性也。然自聖傳不嗣,士學靡宗,漢、唐千餘年間,董、韓二子依稀數語近之,而原本竟昧昧也。逮夫周、程、張、邵興,始能上通孟氏而爲一。程氏四傳而至朱,文義之精密,又孟氏以來所未有者。其學徒往往滯於此而溺其心。夫既以世儒記誦詞章爲俗學矣,而其爲學亦未離乎言語文字之末。此則嘉定以後朱門末學之敝,而未有能救之者也。夫所貴乎聖人之學,以能全天之所以與我者爾。天之與我,德性是也,是爲仁義禮智之根株,是爲形質血氣之主宰。舍此而他求,所學何學哉?假而行如司馬文正公,才如諸葛忠武侯,亦不免爲習不著,行不察;亦不過爲資器之超於人,而謂有得於聖學則未也。況止於訓詁之精,講說之密,如北溪之陳,雙峯之饒,則與彼記誦詞章之俗學,相去何能以寸哉?聖學大明於宋代,而踵其後者如此,可嘆已!澄也鑽研於文義,毫分縷析,每以陳爲未精,饒爲未密也。墮此科臼中垂四十年,而始覺其非。自今以往,一日之內而亥,一月之內朔而晦,一歲之內春而冬,常見吾德性之昭昭,如天之運轉,如日月之往來,不使有須臾之間斷,則於尊之之道殆庶幾乎?於此有未能,則問於人,學於己,而必欲其至。若其用力之方,非言之可喻,亦味於《中庸》首章、《訂頑》終篇而自悟可也。”

《朱子晚年定論》,我陽明先生在留都時所採集者也。揭陽薛君尚謙舊錄一本,同志見之,至有不及抄寫,袖之而去者。衆皆憚於翻錄,乃謀而壽諸梓。謂“子以齒,當志一言。”惟朱子一生勤苦,以惠來學,凡一言一字,皆所當守;而獨表章是、尊崇乎此者,蓋以爲朱子之定見也。今學者不求諸此,而猶踵其所悔,是蹈舛也,豈善學朱子者哉?麟無似;從事於朱子之訓餘三十年,非不專且篤,而竟亦未有居安資深之地,則猶以爲知之未詳,而覽之未博也。戊寅夏,持所著論若干捲來見先生。聞其言,如日中天,睹之即見;象五穀之藝地,種之即生;不假外求,而真切簡易,恍然有悟。退求其故而不合,則又不免遲疑於其間。及讀是編,始釋然,盡投其所業,假館而受學,蓋三月而若將有聞焉。然後知鄉之所學,乃朱子中年未定之論,是故三十年而無獲。今賴天之靈,始克從事於其所謂定見者,故能三月而若將有聞也。非吾先生,幾乎已矣!敢以告夫同志,使無若麟之晚而後悔也。若夫直求本原於言語之外,真有以驗其必然而無疑者,則存乎其之自力,是編特爲之指迷耳。正德戊寅六月望,門人零都袁慶麟謹識。

●卷四文錄一

◎書一(始正德己巳至庚辰)

○與辰中諸生(己巳)

謫居兩年,無可與語者。歸途乃得諸友,何幸何幸!方以爲喜,又遽爾別去,極怏怏也。絕學之餘,求道者少;一齊衆楚,最易搖奪。自非豪傑,鮮有卓然不變者。諸友宜相砥礪夾持,務期有成。近世士夫亦有稍知求道者,皆因實德未成而先揭標榜,以來世俗之謗,是以往往隳墮無立,反爲斯道之梗。諸友宜以是爲鑑,刊落聲華,務於切己處着實用力。

前在寺中所云靜坐事,非欲坐禪入定。蓋因吾輩平日爲事物紛拿,未知爲己,欲以此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工夫耳。明道雲:“才學便須知有着力處,既學便須知有着力處。”諸友宜於此處着力,方有進步,異時始有得力處也。“學要鞭辟近裏着己”、“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爲名與爲利,雖情濁不同,在其利心則一”、“謙受益”、“不求異於人,而求同於理”,數語宜書之壁間,常目在之。舉業不患妨功,惟患奪志。只如前日所約,循循爲之,亦自兩無相礙。所謂知得灑掃應對,便是精義入神也。

○答徐成之(辛未)

汝華相見於逆旅,聞成之啓居甚悉;然無因一面,徒增悒怏。吾鄉學者幾人,求其篤信好學如吾成之者誰歟?求其喜聞過,忠告善道如吾成之者誰歟?過而莫吾告也,學而莫吾與也,非吾成之思而誰思歟?嗟吾成之,幸自愛重!

自人之失其所好,仁之難成也久矣。向吾成之在鄉黨中,刻厲自立,衆皆非笑,以爲迂腐,成之不爲少變。僕時雖稍知愛敬,不從衆非笑,然尚未知成之之難得如此也。今知成之之難得,則又不獲夕相與,豈非大可憾歟!修己治人,本無二道。政事雖劇,亦皆學問之地,諒吾成之隨在有得。然何從一聞至論,以洗凡近之見乎!愛莫爲助。近爲成之思進學之功,微覺過苦。先儒所謂志道懇切,固是誠意;然急迫求之,則反爲私己,不可不察也。日用間何莫非天理流行,但此心常存而不放,則義理自熟。孟子所謂“勿忘勿助。深造自得”者矣。學問之功何可緩,但恐着意把持振作,縱復有得,居之恐不能安耳。成之之學,想亦正不如此。以僕所見,微覺其有近似者,是以不敢不盡。亦以成之平時之樂聞,且欲以是求教也。

○答黃宗賢應原忠(辛未)

昨晚言似太多,然遇二君亦不得不多耳。其間以造詣未熟,言之未瑩則有之,然卻自是吾儕一段的實工夫。思之未合,請勿輕放過,當有豁然處也。聖人之心,纖翳自無所容,自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駁雜之鏡,須痛加刮磨一番,盡去其駁蝕,然後纖塵即見,才拂便去,亦自不消費力。到此已是識得仁體矣。若駁雜未去,其間固自有一點明處,塵埃之落,固亦見得,亦才拂便去。至於堆積於駁蝕之上,終弗之能見也。此學利困勉之所由異,幸弗以爲煩難而疑之也。凡人情好易而惡難,其間亦自有私意氣習纏蔽,在識破後,自然不見其難矣。古之人至有出萬死而樂爲之者,亦見得耳。向時未見得向裏面意思,此工夫自無可講處。今已見此一層,卻恐好易惡難,便流入禪釋去也。昨論儒釋之異,明道所謂“敬以直內”則有之,“義以方外”則未。畢竟連“敬以直內”亦不是者,已說到八九分矣。

○答汪石潭內翰(辛未)

承批教。連日瘡甚,不能書,未暇請益。來教雲“昨日所論乃是一大疑難。”又云“此事關係頗大,不敢不言。”僕意亦以爲然,是以不能遽已。夫喜怒哀樂,情也。既曰不可,謂未發矣。喜怒哀樂之未發,則是指其本體而言,性也。斯言自子思,非程子而始有。執事既不以爲然,則當自子思《中庸》始矣。喜怒哀樂之與思與知覺,皆心之所發。心統性情。性,心體也;情,心用也。程子云“心,一也。有指體而言者,寂然不動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是也。”斯言既無以加矣,執事姑求之體用之說。夫體用一源也,知體之所以爲用,則知用之所以爲體者矣。雖然,體微而難知也,用顯而易見也。執事之雲不亦宜乎?夫謂“自朝至暮,未嘗有寂然不動之時”者,是見其用而不得其所謂體也。君子之於學也,因用以求其體。凡程子所謂“既思”,既是已發;既有知覺,既是動者。皆爲求中於喜怒哀樂未發之時者言也,非謂其無未發者也。朱子於未發之說,其始亦嘗疑之,今其集中所與南軒論難辯析者,蓋往復數十而後決,其說則今之《中庸》《註疏》是也。其於此亦非苟矣。獨其所謂“自戒懼而約之,以至於至靜之中;自謹獨而精之,以至於應物之處”者,亦若過於剖析。而後之讀者遂以分爲兩節,而疑其別有寂然不動、靜而存養之時,不知常存戒慎恐懼之心,則其工夫未始有一息之間,非必自其不睹不聞而存養也。吾兄疑且於動處加工,勿使間斷。動無不和,即靜無不中。而所謂寂然不動之體,當自知之矣。未至而揣度之,終不免於對答說相輪耳。然朱子但有知覺者在,而未有知覺之說,則亦未瑩。吾兄疑之,蓋亦有見。但其所以疑之者,則有因噎廢食之過,不可以不審也。君子之論,苟有以異於古,姑毋以爲決然,宜且循其說而究之,極其說而果有不達也,然後從而斷之,是以其辯之也明,而析之也當。蓋在我者,有以得其情也。今學如吾兄,聰明超特如吾兄,深潛縝密如吾兄,而猶有未悉如此,何邪?吾兄之心,非若世之立異自高者,要在求其是而已,故敢言之無諱。有所未盡,不惜教論;不有益於兄,必有益於我也。

○寄諸用明(辛未)

得書,足知邇來學力之長,甚喜!君子惟患學業之不修,科第遲速,所不論也。況吾平日所望於賢弟,固有大於此者,不識亦嘗有意於此否耶?便中時報知之。

階陽諸侄聞去歲皆出投試,非不喜其年少有志,然私心切不以爲然。不幸遂至於得志,豈不誤卻此生耶!凡後生美質,須令晦養厚積。天道不翕聚,則不能發散,況人乎?花之千葉者無實,爲其華美太發露耳。諸賢侄不以吾言爲迂,便當有進步處矣。

書來勸吾仕,吾亦非潔身者,所以汲汲於是,非獨以時當斂晦,亦以吾學未成。歲月不待,再過數年,精神益弊,雖欲勉進而有所不能,則將終於無成。皆吾所以勢有不容已也。但老祖而下,意皆不悅,今亦豈能決然行之?徒付之浩嘆而已!

○答王虎谷(辛未)

承示:別後看得一性字親切。孟子云:“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此吾道之幸也,喜慰何可言!“弘毅”之說極是。但云“既不可以棄去,又不可以減輕;既不可以住歇,又不可以不至”,則是猶有不得已之意也。不得已之意與自有不能已者,尚隔一層。程子云:“知之而至,則循理爲樂,不循理爲不樂。”自有不能已者,循理爲樂者也。非真能知性者未易及此。知性則知仁矣。仁,人心也。心體本自弘毅,不弘者蔽之也,不毅者累之也。故燭理明則私慾自不能蔽累;私慾不能蔽累,則自無不弘毅矣。弘非有所擴而大之也,毅非有所作而強之也,蓋本分之內,不加毫末焉。曾子“弘毅”之說,爲學者言,故曰“不可以不弘毅”,此曾子窮理之本,真見仁體而後有是言。學者徒知不可不弘毅,不知窮理,而惟擴而大之以爲弘,作而強之以爲毅,是亦出於一時意氣之私,其去仁道尚遠也。此實公私義利之辯,因執事之誨而並以請正。

○與黃宗賢(辛未)

所喻皆近思切問,足知爲功之密也,甚慰!夫加諸我者,我所不欲也,無加諸人;我所欲也,出乎其心之所欲,皆自然而然,非有所強,勿施於人,則勉而後能:此仁恕之別也。然恕,求仁之方,正吾儕之所有事也。子路之勇,而夫子未許其仁者,好勇而無所取裁,所勇未必皆出天理之公也。事君而不避其難,仁者不過如是。然而不知食輒之祿爲非義,則勇非其所宜,勇不得爲仁矣。然勇爲仁之資,正吾儕之所尚欠也。鄙見如此,明者以爲何如?未盡,望便示。

○二(壬申)

使至,知近來有如許忙,想亦因是大有得力處也。僕到家,即欲與曰仁成雁蕩之約,宗族親友相牽絆,時刻弗能自由。五月終,決意往;值烈暑,阻者益衆且堅,復不果。時與曰仁稍尋傍近諸小山,其東南林壑最勝絕處,與數友相期,侯宗賢一至即往。又月餘,曰仁憑限過甚,乃翁督促,勢不可復待。乃從上虞人四明,觀白水,尋龍溪之源,登杖錫,至於雪竇,上千丈巖以望天姥、華頂,若可睹焉。欲遂從奉化取道至赤城,適彼中多旱,山田盡龜裂,道傍人家旁徨望雨,意慘然不樂,遂從寧波買舟還餘姚。往返亦半月餘,相從諸友亦微有所得,然無大發明。其最所歉然,宗賢不同茲行耳!歸又半月,曰仁行去,使來時已十餘日。思往時在京,每恨不得還故山,往返當益易,乃今益難。自後精神意氣當日不逮前,不知回視今日,又何如也!念之可嘆可懼!留居之說,竟成虛約。親友以曰仁既往,催促日至,滁陽之行,難更遲遲,亦不能出是月。聞彼中山水頗佳勝,事亦閒散。宗賢有惜陰之念,明春之期,亦既後矣。此間同往者,後輩中亦三四人,習氣已深,雖有美質,亦消化漸盡。此事正如淘沙,會有見金時,但目下未可必得耳。

○三(癸酉)

滁陽之行,相從者亦二三子;兼復山水情遠,勝事閒曠,誠有足樂者。故人不忘久要,果能乘興一來耶?

得應原忠書,誠如其言,亦大可喜。牽制文義,自宋儒已然,不獨今時。學者遂求脫然洗滌,恐亦甚難,但得漸能疑辯,當亦終有覺悟矣。自歸越後,時時默唸年來交遊,益覺人才難得,如原忠者,豈易得哉!

京師諸友,邇來略無消息。每因已私難克,輒爲諸友憂慮一番。誠得相聚一堂,早晚當有多少砥礪切磋之益!然此在各人,非可願望得。

○四(癸酉)

春初,姜翁自天台來,得書,聞山聞況味,懸企之極;且承結亭相待,既感深誼,復愧其未有以副也。甘泉丁乃堂夫人憂,近有書來索銘,不久且還增城。道途邈絕,草亭席虛,相聚尚未有日。僕雖相去伊邇,而家累所牽,遲遲未決,所舉遂成北山之移文矣。應原忠久不得音問,想數會聚?聞亦北上,果然否?此間往來極多,友道則實寥落。敦夫雖住近,不甚講學;純甫近改北驗封,且行;曰仁又公差未還;宗賢之思,靡日不切!又得草堂報,益使人神魂飛越,若不能一日留此也,如何如何!去冬解冊吏到,承欲與原忠來訪,此誠千里命駕矣,喜慰之極!日切瞻望,然又自度鄙劣,不足以承此。曰仁人夏當道越中來此,其時得與共載,何樂如之!

○五(癸酉)

書來,及純甫事,懇懇不一而足,足知朋友忠愛之至。世衰俗降,友朋中雖平日最所愛敬者,亦多改頭換面,持兩端之說,以希俗取容,意思殊爲衰颯可憫。若吾兄真可謂信道之篤而執德之弘矣,何幸何幸!僕在留都,與純甫住密邇,或一月一見,或間月不一見,輒有所規切,皆發於誠愛懇惻,中心未嘗懷纖毫較計。純甫或有所疏外,此心直可質諸鬼神。其後純甫轉官北上,始覺其有恝然者。尋亦痛自悔責,以爲吾人相與,豈宜有如此芥蒂,卻有墮入世間較計坑陷中,亦成何等胸次!當下冰消霧釋矣。其後人言屢屢而至,至有爲我憤辭厲色者。僕皆惟以前意處之,實是未忍一日而忘純甫。蓋平日相愛之極,情之所鍾,自如此也。旬日間復有相知自北京來,備傳純甫所論。僕竊疑有浮薄之徒,幸吾黨間隙,鼓弄交構,增飾其間,未必盡出於純甫之口。僕非矯爲此說,實是故人情厚,不忍以此相疑耳。僕平日之厚純甫,本非私厚;縱純甫今日薄我,當亦非私薄。然則僕未嘗厚純甫,純甫未嘗薄僕也,亦何所容心於其間哉!往往見世俗朋友易生嫌隙,以爲彼蓋苟合於外,而非有性分之契,是以如此,私竊嘆憫。自謂吾黨數人,縱使散處敵國仇家,當亦斷不至是。不謂今日亦有此等議論,此亦惟宜自反自責而已。孟子云:“愛人不親反其仁,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自非履涉親切,應未識斯言味永而意懇也。

僕近時與朋友論學,惟說‘立誠’二字。殺人須就咽喉上着刀,吾人爲學當從心髓入微處用力,自然篤實光輝。雖私慾之萌,真是洪爐點雪,天下之大本立矣。若就標末妝綴比擬,凡平日所謂學問思辯者,適足以爲長傲遂非之資,自以爲進於高明光大,而不知陷於狠戾險嫉,亦誠可哀也已!以近事觀之,曾見得吾儕往時所論,自是向裏。此蓋聖學的傳,惜乎淪落湮埋已久;往時見得,猶自恍惚,僕近來無所進,只於此處看較分曉,直是痛快,無復可疑。但與吾兄別久,無告語處耳。原忠數聚論否?近嘗得渠一書,所見迥然與舊不同,殊慰殊慰!今亦寄一簡,不能詳細,見時望並出此。歸計尚未遂,旬月後且圖再舉。會其蔚定,臨楮耿耿。

○六(丙子)

宅老數承遠來,重以嘉貺,相念之厚,愧何以堪!令兄又辱書惠,禮恭而意篤,意家庭旦夕之論,必於此學有相發明者,是以波及於僕。喜幸之餘,愧何以堪!別後工夫,無因一扣,如書中所云,大略知之。“用力習熟,然後居山”之說,昔人嘗有此,然亦須得其源。吾輩通患,正如池面浮萍,隨開隨蔽。未論江海,但在活水,浮萍即不能蔽。何者?活水有源,池水無源,有源者由己,無源者從物。故凡不息者有源,作輟者皆無源故耳。

○七(戊寅)

得書,見相念之厚,所引一詩尤懇惻至情,讀之既感且愧,幾欲涕下。人生動多牽滯,反不若他流外道之脫然也,奈何奈何!近收甘泉書,頗同此憾。士風日偷,素所目爲善類者,亦皆雷同附和,以學爲諱。吾人尚棲棲未即逃避,真處堂之燕雀耳。原忠聞且北上,恐亦非其本心。仕途如爛泥坑,勿入其中,鮮易復出。吾人便是失腳樣子,不可不鑑也。承欲枉顧,幸甚幸甚!好事多阻,恐亦未易如願,努力圖之!籠中病翼,或能附冥鴻之末而歸,未可知也。

○與王純甫(壬申)

別後,有人自武城來,雲純甫始到家,尊翁頗不喜,歸計尚多牴牾。始聞而惋然,已而復大喜。久之,又有人自南都來者,雲“純甫已蒞任,上下多不相能”。始聞而惋然,已而復大喜。吾之惋然者,世俗之私情;所爲大喜者,純甫當自知之,吾安能小不忍於純甫,不使動心忍性,以大其所就乎?譬之金之在冶,經烈焰,受鉗錘,當此之時,爲金者甚苦;然自他人視之,方喜金之益精煉,而惟恐火力錘煅之不至。既其出冶,金亦自喜其挫折煅煉之有成矣。某平日亦每有傲視行輩、輕忽世故之心,後雖稍知懲創,亦惟支持抵塞於外而已。及謫貴州三年,百難備嘗,然後能有所見,始信孟氏“生於憂患”之言非欺我也。嘗以爲“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患難,行乎患難;故無人而不自得。”後之君子,亦當素其位而學,不願乎其外。素富貴,學處乎富貴;素貧賤患難,學處乎貧賤患難;則亦可以無人而不自得。向嘗爲純甫言之,純甫深以爲然,不番邇來用力卻如何耳。

近日相與講學者,宗賢之外,亦複數人,每相聚輒嘆純甫之高明。今復遭時磨勵若此,其進益不可量,純甫勉之!

汪景顏近亦出宰大名,臨行請益,某告以變化氣質。居常無所見,惟當利害,經變故,遭屈辱,平時憤怒者到此能不憤怒,憂惶失措者到此能不憂惶失措,始是能有得力處,亦便是用力處。天下事雖萬變,吾所以應之不出乎喜怒哀樂四者。此爲學之要,而爲政亦在其中矣。景顏聞之,躍然如有所得也。甘泉近有書來,已卜居蕭山之湘湖,去陽明洞方數十里耳。書屋亦將落成,聞之喜極。誠得良友相聚會,共進此道,人間更復有何樂!區區在外之榮辱得喪,又足掛之齒牙間哉?

○二(癸酉)

純甫所問,辭則謙下,而語意之間,實自以爲是矣。夫既自以爲是,則非求益之心矣。吾初不欲答,恐答之亦無所入也。故前書因發其端,以俟明春渡江而悉。既而思之,人生聚散無常,純甫之自是,蓋其心尚有所惑而然,亦非自知其非而又故爲自是以要我者,吾何可以遂已?故復備舉其說以告純甫。

來書雲“學以明善誠身,固也。但不知何者謂之善?原從何處得來?今在何處?其明之之功當何如?人頭當何如?與誠身有先後次第否?誠是誠個甚的?此等處細微曲折,僅欲扣求啓發,而因獻所疑,以自附於助我者。”反覆此語,則純甫近來得力處在此,其受病處亦在此矣。純甫平日徒知存心之說,而未嘗實加克治之功,故未能動靜合一,而遇事輒有紛擾之患。今乃能推究若此,必以漸悟往日之墮空虛矣。故曰純甫近來用功得力處在此。然已失之支離外馳而不覺矣。夫心主於身,性具於心,善原於性,孟子之言性善是也。善即吾之性,無形體可指,無方所可定,無豈自爲一物,可從何處得來者乎?故曰受病處亦在此。純甫之意,蓋未察夫聖門之實學,而尚狃於後世之訓詁,以爲事事物物,各有至善,必須從事事物物求個至善,而後謂之明善,故有“原從何處得來,今在何處”之語。純甫之心,殆亦疑我之或墮於空虛也,故假是說以發我之蔽。吾亦非不知感純甫此意,其實不然也。夫在物爲理,處物爲義,在性爲善,因所指而異其名,實皆吾之心也。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心外無義,心外無善。吾心之處事物,純乎理而無人僞之雜,謂之善,非在事物有定所之可求也。處物爲義,是吾心之得其宜也,義非在外可襲而取也。格者,格此也;致者,致此也,必曰事事物物上求個至善,是離而二之也。伊川所云“才用彼即曉此”,是猶謂之二。性無彼此,理無彼此,善無彼此也。純甫所謂“明之之功當何如?人頭處當何如?與誠身有先後次第否?誠是誠個甚的?”且純甫之意,必以明善自有明善之功,誠身又有誠身之功也。若區區之意,則以明善爲誠身之功也。夫誠者,無妄之謂。誠身之誠,則欲其無妄之謂。誠之之功,則明善是也。故博學者,學此也;審問者,問此也;慎思者,思此也;明辯者,辯此也;篤行者,行此也。皆所以明善而爲誠之之功也。故誠身有道,明善者,誠身之道也;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非明善之外別有所謂誠身之功也。誠身之始,身猶未誠也,故謂之明善;明善之極,則身誠矣。若謂自有明善之功,又有誠身之功,是離而二之也,難乎免於毫釐千里之謬矣。其間欲爲純甫言者尚多,紙筆未能詳悉。尚有未合,不妨往復。

○三(甲戌)

得曰仁書,知純甫近來用功甚力,可喜可喜!學以明善誠身,只兀兀守此昏昧雜擾之心,卻是坐禪入定,非所謂“必有事焉”者矣。聖門寧有是哉?但其毫釐之差,千里之謬,非實地用功,則亦未易辯別。後世之學,瑣屑支離,正所謂採摘汲引,其間亦寧無小補?然終非積本求原之學。句句是,字字合,然而終不可人堯舜之道也。

○四(甲戌)

屢得汪叔憲書,又兩得純甫書,備悉相念之厚,感愧多矣!近又見與曰仁書,貶損益至,三複赧然。夫趨向同而論學或異,不害其爲同也;論學同而趨向或異,不害其爲異也。不能積城反躬而徒騰口說,此僕往年之罪,純甫何尤乎?因便布此區區,臨楮傾念無已。

○寄希淵(壬申)

所遇如此,希淵歸計良是,但稍傷急迫。若再遲二三月,託疾而行,彼此形跡泯然,既不激怒於人,亦不失己之介矣。聖賢處末世,待人應物,有時而委曲,其道未嘗不直也。若己爲君子而使人爲小人,亦非仁人忠恕惻怛之心。希淵必以區區此說爲大周旋,然道理實如此也。區區叨厚祿,有地方之責,欲脫身潛逃固難。若希淵所處,自宜進退綽然,今亦牽制若此,乃知古人掛冠解綬,其時亦不易值也。

○二(壬申)

向得林蘇州書,知希顏在蘇州,其時守忠在山陰矣。近張山陰來,知希顏已還山陰矣。而守忠又有金華之出。往歲希顏居鄉而守忠客祁,今茲復爾,二友之每每相違,豈亦有數存焉邪!爲仁由己,固非他人所能與。而相觀砥礪之益,則友誠不可一日無者。外是子雍、明德輩相去數十里,決不能朝夕繼見,希顏無亦有獨立無與無嘆歟?曩評半圭,誠然誠然。方今山林枯槁之士,要亦未可多得,去之奔走聲利之場者則遠矣。人品不齊,聖賢亦因材成就。孔門之教,言人人殊,後世儒者始有歸一之論,然而成德達材者鮮,又何居乎?希顏試於此思之,定以爲何如也?

○三(癸酉)

希顏煢然在疚,道遠因一慰。聞友朋中多言希顏孝心純篤,哀傷過節,其素知希顏者,宜爲終身之慕。毋徒毀傷爲也!

守忠來,承手札喻及出處,此見希顏愛我之深,他人無此也。然此義亦惟希顏有之,他人無此也。牽於世故,未能即日引決,爲愧爲作,然亦終須如希顏所示耳。患難憂苦,莫非實學。今雖倚廬,意思亦須有進。向見季明德書,觀其意向甚正,但未及與之細講耳。“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蓋一言而足。至其功夫節目,則愈講而愈無窮者。孔子猶曰“學之不講,是吾憂也”,今世無志於學者無足言,幸有一二篤志之士,又爲無師友之講明,認氣作理,冥悍自信,終身勤苦而卒無所得,斯誠可哀矣。

讀《禮》之餘,與明德相論否?幸以其所造者示知。某無大知識,亦非好爲人言者。顧今之時,人心陷溺已久,得一善人,惟恐其無成。期與諸君共明此學,固不以自任爲嫌而避之。譬之婚姻,聊爲諸君之媒妁而已。鄉里後進中有可言者,即與接引,此本分內事,勿謂不暇也。

樓居已完否?胡口之出非得已,然其間亦有說。聞朋友中多欲希顏高尚不出,就中亦須權其輕重。使親老飠粥稍可繼,則不必言高尚,自不宜出。不然,卻恐正其私心,不可不察也。

○四(己卯)

正月初二得家信,祖母於去冬十月背棄,痛割之極!縻於職守,無由歸遁。今復懇疏,若終不可得,將遂爲徑往之圖矣。

近得鄭子衝書,聞與當事者頗相牴牾。希淵德性謙厚和平,其於世間榮辱炎涼之故,視之何異飄風浮靄,豈得尚有芥蒂於其中耶!即而詢之,果然出於意料之外,非賢者之所自取也。雖然,“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曰‘我必無禮。’自反而有禮,又自反曰‘我必不忠’”希淵克己之功日精日切,其肯遂自以爲忠乎?往年區區謫官貴州,橫逆之加,無月無有。迄今思之,最是動心忍性砥礪切磋之地。當時亦止搪塞排遣,竟成空過,甚可惜也。

聞教下士甚有興起者,莆故文獻之區,其士人素多根器。今得希淵爲之師,真如時雨化之而已,吾道幸甚!近有責委,不得已,不久且入閩。苟求了事,或能乘便至莆一間語,不盡不盡。

○與戴子良(癸酉)

汝成相見於滁,知吾兄之質,溫然純粹者也。今茲乃得其爲志,蓋將從事於聖人之學,不安於善人而已也,何幸何幸!有志者事竟成,吾兄勉之!學之不明,已非一日,皆由有志者少。好德,民之秉彝,可謂盡無其人乎?然不能勝其私慾,竟淪陷於習俗,則亦無志而已。故朋友之間,有志者甚可喜,然志之難立而易墜也,則亦深可懼也。吾兄以爲何如?宗賢已南還,相見且未有日。京師友朋如貴同年陳佑卿、顧惟賢,其他如汪汝成、梁仲用、王舜卿、蘇天秀,皆嘗相見。從事於此者,其餘尚三四人,吾見與諸友當自識之。自古有志之士,未有不求助於師友。匆匆別來,所欲與吾兄言者百未及一。沿途歆嘆雅意,誠切怏怏。相會未卜,惟勇往直前,以遂成此志是望。

○與胡伯忠(癸酉)

某往在京,雖極歆慕,彼此以事未及從容一敘,別去以爲憾。期異時相遇,決當盡意劇談一番耳。昨未出京師,即已預期彭城之會,謂所未決於心,在茲行矣。及相見又復匆匆而別,別又復以爲恨。不知執事之心亦何如也?

君子與小人居,決無苟同之理,不幸勢窮理極而爲彼所中傷,則安之而已。處之未盡於道,或過於疾惡,或傷於憤激,無益於事,而致彼之怨恨仇毒,則皆君子之過也。昔人有言“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君子豈輕於從俗,獨不以異俗篤心耳。“與惡人居,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者”,伯夷之情也。“雖袒裼裸裎於我側,彼焉能浼我哉?”柳下惠之和也。君子以變化氣質爲學,則惠之和,似亦執事之所宜從者。不以三公易其介,彼固未嘗無伯夷之情也。“德酋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惟仲山甫舉之。”愛莫助之,僕於執事之謂矣。正人難得,正學難明;流俗難變,直道難容。臨筆惘然,如有所失;言不盡意,惟心亮。

○與黃誠甫(癸酉)

立志之說,已近煩瀆,然爲知己言,竟亦不能捨是也。志於道德者,功名不足累其心;志於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但近世所謂道德,功名而已;所謂功名,富貴而已。“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一有謀計之心,則雖正誼明道,亦功利耳。諸友即索居,曰仁又將遠別,會中須時相警發,庶不就弛靡。誠甫之足,自當一日千里,任重道遠,吾非誠甫誰望邪!臨別數語,彼此闇然;終能不忘,乃爲深愛。

○二(丁丑)

區區正月十八日始抵贛,即兵事紛紛。二月往徵漳寇,四月班師。中間曾無一日之暇,故音問缺然。然雖擾擾中,意念所在,未嘗不在諸友也。養病之舉,恐已暫停,此亦順親之心,未爲不是。不得以此日縈於懷,無益於事,徒使爲善之念不專。何處非道,何處非學,豈必山林中耶?希顏、尚謙、情伯登第,聞之喜而不寐。近嘗寄書雲“非爲今日諸君喜,爲陽明山中異日得良伴喜也。”吾於誠甫之未歸亦然。

○答王天宇(甲戌)

書來,見平日爲學用功之概,深用喜慰!今之時,能稍有志聖賢之學,已不可多見;況又果能實用其力者,是豈易得哉!辱推擬過當,誠有所不敢居;然求善自輔,則鄙心實亦未嘗不切切也。今乃又得吾天宇,其爲喜幸可騰言哉!厚意之及,良不敢虛;然又自嘆愛莫爲助,聊就來諭商榷一二。

天宇自謂“有志而不能篤”,不知所謂志者果何如?其不能篤者又誰也?謂“聖賢之學能靜,可以制動”,不知若何而能靜?靜與動有二心乎?謂“臨政行事之際,把捉摸擬,強之使歸於道,固亦卒有所未能,然造次顛沛必於是”者,不知如何其爲功?謂“開卷有得,接賢人君子便自觸發”,不知所觸發者何物?又“賴二事而後觸發”則二事之外所作何務?當是之時,所謂志者果何在也?凡此數語,非天宇實用其力不能有。然亦足以見講學之未明,故尚有此耳。或思之有得,不厭寄示。

○二(甲戌)

承書惠,感感。中間問學之意,懇切有加於舊,足知進於斯道也。喜幸何如!但其間猶有未盡區區之意者。既承不鄙,何敢不竭!然望詳察,庶於斯道有所發明耳。

來書雲:“誠身以格物,乍讀不能無疑,既而細詢之希顏,始悉其說。”區區未嘗有“誠身格物”之說,豈出於希顏邪?鄙意但謂君子之學以誠意爲主,格物致知者,誠意之功也。猶飢者以求飽爲事,飲食者,求飽之事也。希顏頗悉鄙意,不應有此。或恐一時言之未瑩耳。幸更細講之。

又云:“《大學》一書,古人爲學次第。朱先生謂‘窮理之極而後意誠’,其與所謂‘居敬窮理’、非存心無以致知’者,固相爲矛盾矣。蓋居敬存心之說補於傳文,而聖經所指,直謂其窮理而後心正。初學之士,執經而不考傳,其流之弊,安得不至於支離邪!”《大學》次第,但言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若“躬理之極而後意誠”,此則朱先生之說如此。其間亦自無大相矛盾。但於《大學》本旨,卻恐未盡合耳。“非存心無以致知,此語不獨於《大學》未盡,就於《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之旨,亦或有未盡。然此等處言之甚長,非面悉不可。後之學者,附會於《補傳》而不深考於經旨,牽制於文羲而不體認於身心,是以往往失之支離而卒無所得,恐非執經而不考傳之過也。

又云:“不由窮理而遽加誠身之功,恐誠非所誠,適足以爲僞而已矣。”此言甚善。但不知誠身之功又何如作用耳,幸體認之!

又言“譬之行道者,如大都爲所歸宿之地,猶所謂至善也。行道者不辭險阻,決意向前,猶存心也。如使斯人不識大都所在,泛焉欲往,其不南走越北走胡幾希矣。”此譬大略皆是,但以不辭險阻艱難,決意向前,別爲存心,未免牽合之苦,而不得其要耳。夫不辭險阻艱難,決意向前,此正是誠意之意。審如是,則其所以問道途,具資斧,戒舟車,皆有不容已者。不然,又安在其爲決意向前,而亦安所前乎?夫不識大都所在而泛焉欲往,則亦欲往而已,未嘗真往也。惟其欲往而未嘗真往,是以道途之不問,資斧之不具,舟車之不戒。若決意向前,則真往矣。真往者,能如是乎?此最工夫切要者,以天宇之高明篤實而反求之,自當不言而喻矣。

又云“格物之說,昔人以捍去外物爲言矣。捍去外物則此心存矣。心存,則所以致知者,皆是爲己。”如此說,卻是“捍去外物”爲一事,“致知”又爲一事。“捍去外物”之說,亦未爲甚害,然止捍禦於其外,則亦未有拔去病根之意,非所謂“克己求仁,”之功矣。區區格物之說亦不如此。《大學》之所謂“誠意”即《中庸》之所謂“誠身”也。《大學》之所謂“格物致知”,即《中庸》之所謂“明善”也。博學、審問、慎思、明辯、篤行,皆所謂明善而爲誠身之功也,非明善之外別有所謂誠身之功也。格物致知之外,又豈別有所謂誠意之功乎?《書》之所謂“精一”,《語》之所謂“博文約禮”,《中庸》之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皆若此而已。是乃學問用功之要,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者也。

心之精微,口莫能述,亦豈筆端所能盡已!喜榮擢北上有期矣,倘能迂道江濱,謀一夕之話,庶幾能有所發明。冗遽中不悉。

○寄李道夫(乙亥)

此學不講久矣。鄙人之見,自謂於此頗有發明。而聞者往往詆以爲異,獨執事傾心相信,確然不疑,其爲喜慰,何啻空谷之足音!

別後時聞士夫傳說,近又徐曰仁自西江還,益得備聞執事任道之勇、執德之堅,令人起躍奮迅。“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誠得弘毅如執事者二三人,自足以爲天下倡。彼依阿僂你之徒雖多,亦奚以爲哉?幸甚幸甚!

比聞列郡之始,即欲以此學爲教,仁者之心自然若此,僕誠甚爲執事喜,然又甚爲執事憂也。學絕道喪,俗之陷溺,如人在大海波濤中,且須援之登岸,然後可授之衣而與之食;若以衣食投之波濤中,是適重其溺,彼將不以爲德而反以爲尤矣。故凡居今之時,且須隨機導引,因事啓沃,寬心平氣以薰陶之,俟其感發興起,而後開之以其說,是故爲力易而收效溥。不然,將有捍格不勝之患,而且爲君子愛人之累,不知尊意以爲何如耶?

病疏已再上,尚未得報。果遂此圖,舟過嘉禾,面話有日。

○與陸原靜(丙子)

書來,知貴恙已平復,甚喜!書中勤勤問學,惟恐失墜,足知進修之志不怠,又甚喜!異時發揮斯道,使來者有所興起,非吾子誰望乎?所問《大學》、《中庸》注,向嘗略具草稿,自以所養未純,未免務外慾速之病,尋已焚燬。近雖覺稍進,意亦未敢便以爲至,姑俟異日山中與諸賢商量共成之,故皆未有書。其意旨大略,則固平日已爲情伯言之矣。因是益加體認研究,當自有見;汲汲求此,恐猶未免舊日之病也。

“博學”之說,向已詳論。今猶牽制若此,何邪?此亦恐是志不堅定,爲世習所撓之故。使在我果無功利之心,雖錢穀兵甲,搬柴運水,何往而非實學?何事而非天理?況子、史、詩、文之類乎?使在我尚存功利之心,則雖日談道德仁義,亦只是功利之事,況子、史、詩、文之類乎?“一切屏絕”之說,是猶泥於舊習,平日用功未有得力處,故云爾。請一洗俗見,還復初志,更思平日飲食養身之喻,種樹栽培灌溉之喻,自當釋然融解矣。“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吾子之言,是猶未是終始本末之一致也,是不循本末終始天然之序,而欲以私意速成之也。

○二(戊寅)

尚謙至,聞原靜志堅信篤,喜慰莫逾!人在仕途,如馬行淖田中,縱復馳逸,足起足陷,其在駑下,坐見淪沒耳。乃今得還故鄉,此亦譬之小歇田塍。若自此急尋平路,可以直去康莊,馳騁萬里。不知到家工夫卻如何也。自曰仁沒後,吾道益孤,致望原靜者亦不淺。子夏,聖門高弟,曾子數其失,則曰“吾過矣!吾離羣而索居,亦已久矣!”夫離羣索居之在昔賢,已不能無過,況吾儕乎?以原靜之英敏,自應未即摧墮。山間切磋砥礪,還復幾人?深造自得,便間亦可爲寫寄否?

尚謙至此,日有所進。自去年十二月到今已八逾月,尚未肯歸視其室。非其志有所專,宜不能聲音笑貌及此也。區區兩疏辭乞,尚未得報。決意兩不允則三,三不允則五則六,必得而後已。若再一舉輒須三月,二舉則又六七月矣。計吾舟東抵吳越,原靜之旆當已北指幽、冀;會晤未期,如之何則可!

○與希顏臺仲明德尚謙原靜(丁丑)

聞諸友皆登第,喜不自勝。非爲諸友今日喜,爲野夫異日山中得良伴喜也。入仕之始,意況未免搖動。如絮在風中,若非黏泥貼網,恐自張主未得。不知諸友卻如何?想平時工夫,亦須有得力處耳。野夫失腳落渡船,未知何時得到彼岸。且南贛事極多掣肘,緣地連四省,各有撫鎮,乃今亦不過因仍度日,自古未有事權不一而能有成者。告病之興雖動,恐成虛文,未敢輕舉,欲俟地方稍靖。今又得諸友在,吾終有望矣。曰仁春來頗病,聞之極憂念。昨書來,欲與二三友去田上,因寄一詩。今錄去,聊同此懷也。

○與楊仕德薛尚謙(丁丑)

即日已抵龍南,明日入巢,四路兵皆已如期並進,賊有必破之勢。某向在橫水,嘗寄書仕德雲:“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區區剪除鼠竊,何足爲異?若諸賢掃蕩心腹之寇,以收廓情平定之功,此誠大丈夫不世之偉績。數日來諒已得必勝之策,捷奏有期矣。何喜如之!

日孚美質,誠可與共學,此時計已發舟。倘未行,出此同致意。廨中事以累尚謙,想不厭煩瑣。小兒正憲,猶望時賜督責。

○寄聞人邦英邦正(戊寅)

昆季敏而好學,吾家兩弟得以朝夕親資磨勵,聞之甚喜。得書備見嚮往之誠,尤極浣慰。家貧親老,豈可不求祿仕?求祿仕而不工舉業,卻是不盡人事而徒責天命,無是理矣。但能立志堅定,隨事盡道,不以得失動念,則雖勉習舉業,亦自無妨聖賢之學。若是原無求爲聖賢之志,雖不業舉,日談道德,亦只成就得務外好高之病而已。此昔人所以有“不患妨功,惟患奪志”之說也。夫謂之奪志,則已有志可奪;倘若未有可奪之志,卻又不可以不深思疑省而早圖之。每念賢弟資質之美,未嘗不切拳拳。夫美質難得而易壞,至道難聞而易失,盛年難遇而易過,習俗難革而易流。崑玉勉之!

○二(戊寅)

得書,見昆季用志之不凡,此固區區所深望者,何幸何幸!世俗之見,豈足與論?君子惟求其是而已。“仕非爲貧也,而有時乎爲貧”,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爲獨不然?然謂舉業與聖人之學相戾者,非也。程子云:“心苟不忘,則雖應接俗事,莫非實學,無非道也。”而況於舉業乎?謂舉業與聖人之學不相度者,亦非也,程子云:“心苟忘之,則雖終身由之,只是俗事。”而況於舉業乎?忘與不忘之間不能以發,要在深思默識所指謂不忘者果何事耶,知此則知學矣。賢弟精之熟之,不使有毫釐之差,千里之謬,可也。

○三(庚辰)

書來,意思甚懇切,足慰遠懷。持此不解,即吾立志之說矣。“源泉混混,不捨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立志者,其本也。有有志而無成者矣,未有無志而能有成者也。賢弟勉之!色養之暇,怡怡切切,可想而知,交修罔怠,庶吾望之不孤矣。地方稍平,退休有日;預想山間講習之樂,不覺先已欣然。

○寄薛尚謙(戊寅)

沿途意思如何?得無亦有走作否?數年切磋,只得立志辯義利。若於此未有得力處,卻是平日所講盡成虛語,平日所見皆非實得,不可以不猛省也!經一蹶者長一智,今日之失,未必不爲後日之得,但已落第二義。須從第一義上着力,一真一切真。若這些子既是,更無討不是處矣。

此間朋友聚集漸衆,比舊頗覺興起。尚謙既去,仕德又往,歐陽崇一病歸,獨惟乾留此,精神亦不足。諸友中未有倚靠得者,苦於接濟乏人耳。

乞休本至今未回,未免坐待。尚謙更靜養幾月,若進步欠力,更來火坑中乘涼如何?

○二

得書,知日孚停舟鬱孤,遲遲未發,此誠出於意望之外。日孚好學如此,豪傑之士必有聞風而起者矣。何喜如之!何喜如之!

昨見太和報效人,知歐、王二生者至,不識曾與一言否?歐生有一書,可謂有志。中間述子晦語頗失真,恐亦子晦一時言之未瑩爾。大抵工夫須實落做去,始能有見,料想臆度,未有不自誤誤人者矣。

此間賊巢乃與廣東山後諸賊相連,餘黨往往有從遁者,若非斬絕根株,意恐日後必相聊而起,重爲兩省之患。故須更遲遲旬日,與之剪除。兵難遙度,不可預料,大抵如此。

小兒勞諸公勤開誨,多感多感!昔人謂教小兒有四益,驗諸友往返,念之極切懸懸。今後但有至者,須諸君爲我盡意吐露,縱彼不久留,亦無負其來可也。

○三

日來因兵事紛擾,賤軀怯弱,以此益見得工夫有得力處。只是從前大段未曾實落用力,虛度虛說過了。自今當與諸君努力鞭策,誓死進步,庶亦收之桑榆耳。

日孚停館鬱孤,恐風氣太高,數日之留則可,倘更稍久,終恐早晚寒暖欠適。區區初擬日下即回,因從前征剿,撤兵太速,致遺今日之患。故且示以久屯之形,正恐後之罪今,亦猶今,之罪昔耳。但從徵官屬已萌歸心,更相倡和,已有不必久屯之說。天下事不能盡如人意。大抵皆坐此輩,可嘆可嘆!

聞仕德失調,意思何如?大抵心病癒則身病亦自易去。縱血氣衰弱,未便即除,亦自不能爲心患也。

小兒勞開教,駑駘之質,無復望其千里,但得帖然於皁櫪之間,斯已矣。門戶勤早晚,得無亦厭瑣屑否?不一。

○寄諸弟(戊寅)

屢得弟輩書,皆有悔悟奮發之意,喜慰無盡!但不知弟輩果出於誠心乎?亦謾爲之說云爾。

本心之明,皎如白日,無有有過而不自知者,但患不能改耳。一念改過,當時即得本心。人孰無過?改之爲貴。蘧伯玉,大賢也,惟曰“欲寡其過而未能”。成湯、孔子,大聖也,亦惟曰“改過不吝,可以無大過”而已。有皆曰人非堯舜,安能無過?此亦相沿之說,未足以知堯舜之心。若堯舜之心而自以爲無過,即非所以爲聖人矣。其相授受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彼其自以爲人心之惟危也,則其心亦與人同耳。危即過也,惟其兢兢業業,嘗加“精一”之功,是以能“允執厥中”而免於過。古之聖賢時時自見己過而改之,是以能無過,非其心與果與人異也。“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者,時時自見己過之功。吾近來實見此學有用力處,但爲平日習染深痼,克治欠勇,故切切預爲弟輩言之。毋使亦如吾之習染即深,而後克治之難也。

人方少時,精神意氣既足鼓舞,而身家之累尚未切心,故用力頗易。迨其漸長,世累日深,而精神意氣亦日漸以減,然能汲汲奮志於學,則猶尚可有爲。至於四十五十,即如下山之日,漸以微滅,不復可挽矣。故孔子云:“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又曰“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吾亦近來實見此病,故亦切切預爲弟輩言之。宜及時勉力,毋使過時而徒悔也。

○與安之(己卯)

聞安之肯向學,不勝欣願!得奮勵如此,庶不負彼此相愛之情也。留都時偶因饒舌,遂致多口,攻之者環四面。取朱子晚年悔悟之說,集爲定論,聊藉以解紛耳。門人輩近刻之雩都,初聞甚不喜;然士夫見之,乃往往遂有開發者,無意中得此一助,亦頗省頰舌之勞。近年篁墩諸公嘗有《道一》等編,見者先懷黨同伐異之念,故卒不能有人,反激而怒。今但取朱子所自言者表章之,不加一辭,雖有偏心,將無所施其怒矣。尊意以爲何如耶?聊往數冊,有志曏者一出指示之。所須文字,非不欲承命;荒疏既久,無下筆處耳。貧漢作事大難,富人豈知之!

○答甘泉(己卯)

旬日前,楊仕德人來,領手教及《答子莘書》,具悉造詣用功之詳。喜躍何可言!蓋自是而吾黨之學歸一矣。此某之幸!後學之幸也!

來簡勤勤訓責僕以久無請益,此吾兄愛僕之厚,僕之罪也。此心同,此理同,苟知用力於此,雖百慮殊途,同歸一致。不然,雖字字而證,句句而求,其始也毫釐,其末也千里。老兄造詣之深,涵養之久,僕何敢望?至共嚮往直前,以求必得乎此之志,則有不約而契、不求而合者。其間所見,時或不能無小異,然吾兄既不屑屑於僕,而僕亦不以汲級於兄者。正以志向既同,如兩人同適京都,雖所由之途間有迂直,知其異日之歸終同耳。向在龍江舟次,亦嘗進其《大學》舊本及格物諸說,兄時未以爲然,而僕亦遂置不復強聒者,知兄之不久自當釋然於此也。乃今果獲所願,喜躍何可言!崑崙之源,有時而伏流,終必達於海也。僕窶人也,雖獲夜光之璧,人將不信,必且以謂其爲妄爲僞。金璧入於猗頓之室,自此至寶得以昭明天下,僅亦免於遺璧之罪矣。雖然,是喻猶二也。夜光之璧,外求而得也;此則於吾所固有,無待於外也,偶遺忘之耳;未嘗遺忘也,偶蒙翳之耳。

叔賢所進超卓,海內諸友實罕其儔。同處西樵,又資麗澤,所造可量乎!僕年未半百,而衰疾已如六七十翁,日夜思歸陽明,爲夕死之圖,疏三上而未遂。欲棄印長往,以從大夫之後,恐形跡大駭;必俟允報,則須冬盡春初乃可遂也。一一世事,如狂風驟雨中落葉,倏忽之間,寧復可定所耶!兩承楚人之誨,此非骨肉,念不及此,感刻!祖母益耄,思一見,老父亦書來促歸,於是情思愈惡。所幸吾兄道明德立,宗盟有人,用此可以自慰。其諸所欲請,仕德能有述。有所未當,便間不惜指示。

○二(庚辰)

得正月書,知大事已畢,當亦稍慰純孝之思矣。近承避地發履冢下,進德修業,善類幸甚。傳聞貴邑盜勢方張,果爾,則遠去家室,獨留曠寂之野,恐亦未可長也。某告病未遂,今且蹙告歸省,去住亦未可必。悠悠塵世,畢竟作何稅駕?當亦時時念及,幸以教之!叔賢志節遠出流俗。渭先雖未久處,一見知爲忠信之士。乃聞不時一相見,何耶?英賢之生,何幸同時共地,又可虛度光陰,容易失卻此大機會,是使後人而復惜後人也!二君曾各寄一書,託宋以道轉致,相見幸問之。

○答方叔賢(己卯)

近得手教及與甘泉往復兩書,快讀一過,灑然如熱者之濯情風,何子之見超卓而速也!真可謂一日千里矣。《大學》舊本之復,功尤不小,幸甚幸甚!其論象山處,舉孟子“放心”數條,而甘泉以爲未足,復舉“東西南北海有聖人出,此心此理同”,及“宇宙內事皆己分內事”數語。甘泉所舉,誠得其大,然吾獨愛西樵子之近而切也。見其大者,則其功不得不近而切,然非實加切近之功,則所謂大者,亦虛見而已耳。自孟子道性善,心性之原,世儒往往能言,然其學卒人於支離外索而不自覺者,正以其功之未切耳。此吾所以獨有喜於西樵之言,固今時封證之藥也。古人之學,切實爲己,不徒事於講說。書札往來,終不若面語之能盡,且易使人溺情於文辭,崇浮氣而長勝心。求其說之無病,而不知其心病之已多矣。此近世之通患,賢知者不免焉,不可以不察也。

楊仕德去,草草復此,諸所欲言,仕德能悉。

○與陳國英(庚辰)

別久矣。雖彼此音問闊疏,而消息動靜時時及聞。國英天資篤厚,加以靜養日久,其所造當必大異於疇昔,惜無因一面叩之耳。凡人之學,不日進者必日退。譬諸草木,生意日滋,則日益暢茂;苟生意日息,則亦日就衰落矣。國英之於此學,且十餘年矣,其日益暢茂者乎?其日就衰落者乎?君子之學,非有同志之友日相規切,則亦易以悠悠度日,而無有乎激勵警發之益。山中友朋,亦有以此學日相講求者乎?孔子云:“德之不修,學之不講,是吾憂也。”而況於吾儕乎哉?

○復唐虞佐(庚辰)

承示詩二韻五章,語益工,興寄益無盡,深嘆多才,但不欲以是爲有道者稱頌耳。“撤講慎擇”之喻,愛我良多,深知感作。但區區之心,亦自有不容已者。聖賢之道,坦若大路,夫婦之愚,可以與知。而後之論者,忽近求遠,舍易圖難,遂使老師宿儒皆不敢輕議。故在今時,非獨其庸下者自分以爲不可爲,雖高者特達,皆以此學爲長物,視之爲虛談贅說,亦許時矣。當此之時,苟有一念相尋於此,真所謂“空谷足音,見似人者喜矣”。況其章縫而來者,寧不忻忻然以接之乎?然要其間,亦豈天濫竽假道之弊!但在我不可以此意逆之,亦將於此以求其真者耳。正如淘金於沙,非不知沙之汰而去者且十九,然亦未能即舍沙而別以淘金爲也。孔子云:“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孟子云:“君子之設科也,來者不拒,往者不追。”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蓋“不憤不啓”者,君子施教之方;“有教無類”,則其本心焉耳。多病之軀,重爲知己憂,卷卷惠喻及此,感愛何有窮已。然區區之心,亦不敢不爲知已一傾倒也。行且會面,悉所未盡。

●卷五文錄二

◎書二(始正德辛巳至嘉靖乙酉)

○與鄒謙之(辛巳)

別後德聞日至,雖不相面,嘉慰殊深。近來此意見得益親切,國裳亦已篤信,得謙之更一來,愈當沛然矣。適吳守欲以府志奉瀆,同事者於中、國裳、汝信、惟浚、遂令開館於白鹿。醉翁之意蓋有在,不專以此煩勞也。區區歸遁有日,聖天子新政英明,如謙之亦宜束裝北上,此會宜急圖之,不當徐徐而來也。蔡希淵近已主白鹿,諸同志須僕已到山,卻來相講,尤妙。此時卻匆匆不能盡意也,幸以語之!

○二(乙酉)

鄉人自廣德來,時常得聞動履,兼悉政教之善,殊慰傾想。遠使吊賻,尤感憂念之深。所喻:“猝臨盤錯,蓋非獨以別利器,正以精吾格致之功耳”,又能以怠荒自懼,其進可知矣。近時四方來遊之士頗衆,其間雖甚魯鈍,但以良知之說略加點掇,無不即有開悟,以是益信得此二字真吾聖門正法眼藏。謙之近來所見,不審又如何矣?南元善益信此學,日覺有進,其見諸施設,亦大非其舊。便間更相將掖之,固朋友切磋之心也。方治葬事,使還,草草疏謝不盡。

○與夏敦夫(辛巳)

不相見者幾時,每念吾兄忠信篤厚之資,學得其要,斷能一日千里。惜無因亟會,親睹其所謂歷塊過都者以爲快耳。

昔夫子謂子貢曰:“賜也,汝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與?”對學,乃不有要乎!彼釋氏之外人倫,遺物理,而墮於空寂者,固不得謂之明其心矣;若世儒之外務講求考索,而不知本諸其心者,其亦可以謂窮理乎?此區區之心,深欲就正於有道者。因便輒及之,幸有以教我也。

區區兩年來血氣亦漸衰,無複用世之志。近始奉敕北上,將遂便道歸省老親,爲終養之圖矣。冗次不盡所懷。

○與朱守忠(辛巳)

乍別忽旬餘。沿途人事擾擾,每得稍暇,或遇景感觸,輒復興懷。齎詔官來,承手札,知警省不懈,幸甚幸甚!此意不忘,即是時時相見,雖別非別矣。道之不明,皆由吾輩明之於口而不明之於身,是以徒騰頰舌,未能不言而信。要在立誠而已。向日謙虛之說,其病端亦起於不誠。使能如好好色,如惡惡臭,亦安有不謙不虛時邪?虞佐相愛之情甚厚,別後益見其真切,所恨愛莫爲助。但願渠實落做個聖賢,以此爲報而已。相見時以此意規之。謙之當已不可留,國裳亦時時相見否?學問之益,莫大於朋友切磋,聚會不厭頻數也。明日當發玉山,到家漸可計日,但與守忠相去益遠,臨紙悵然!

○與席元山(辛巳)

向承教札及《鳴冤錄》,讀之見別後學力所到,卓然斯道之任,庶幾乎天下非之而不顧,非獨與世之附和雷同從人非笑者相去萬萬而已。喜幸何極!中間乃有須面論者,但恨無因一會。近聞內臺之擢,決知必從鉛山取道,而僕亦有歸省之便,庶得停舟途次,爲信宿之談,使人候於分水,乃未有前驅之報。駐信城者五日,悵怏而去。天之不假緣也,可如何哉!

大抵此學之不明,皆由吾人入耳出口,未嘗誠諸其心身。譬之談飲說食,何由得見醉飽之實乎?僕自近年來始實見得此學,真有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朋友之中,亦漸有三數輩篤信不回。其疑信相半,顧瞻不定者,多以舊說沈痼,且有得失譭譽之虞,未能專心致志以聽,亦坐相處不久,或交臂而別,無從與之細說耳。象山之學簡易直截,孟子之後一人。其學問思辯、致知格物之說,雖亦未免沿襲之累,然其大本大原斷非餘子所及也。執事素能深信其學,此亦不可不察。正如求精金者必務煅煉足色,勿使有纖毫之雜,然後可無虧損變動。蓋是非之懸絕,所爭毫釐耳。

用熙近聞已赴京,知公故舊之情極厚,倘猶未出,亦勸之學問而已。存心養性之外,無別學也。相見時亦望遂以此言致之。

○答甘泉(辛巳)

世傑來,承示《學庸測》,喜幸喜幸!中間極有發明處,但於鄙見尚大同小異耳。“隨處體認天理”是真實不誑語,鄙說初亦如是,及根究老兄命意發端處,卻似有毫釐未協,然亦終當殊途同歸也。修齊治平,總是格物,但欲如此節節分疏,亦覺說話太多。且語意務爲簡古,比之本文反更深晦,讀者愈難尋求,此中不無亦有心病?莫若明白淺易其詞,略指路徑,使人自思得之,更覺意味深長也。高明以爲何如?致知之說,鄙見恐不可易,亦望老兄更一致意,便間示知之。此是聖學傳心之要,於此既明,其餘皆洞然矣。意到懇切處,不得不直,幸不罪其僭妄也!

叔賢《大學》、《洪範》之說,其用力已深,一時恐難轉移,此須面論,始有可辯正耳,會間先一及之。去冬有方叟者過此,傳示高文,其人習於神仙之說,謂之志於聖賢之學,恐非其本心。人便,草草不盡。

○答倫彥式(辛巳)

往歲仙舟過贛,承不自滿足,執禮謙而下問懇,古所謂敏而好學,於吾彥式見之。別後連冗,不及以時奉問,極切馳想!近令弟過省,復承惠教,志道之篤,趨向之正,勤卷有加,淺薄何以當此?悚息悚息!

諭及“學無靜根,感物易動,處事多悔”,即是三言,尤是近時用工之實。僕罔所知識,何足以辱賢者之問!大抵三言者,病亦相因。惟學而別求靜根,故感物而懼其易動,感物而懼其易動,是故處事而多悔也。心,無動靜者也。其靜也者,以言其體也;其動也者,以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學,無間於動靜。其靜也,常覺而未嘗無也,故常應;其動也,常定而未嘗有也,故常寂;常應常寂,動靜皆有事焉,是之謂集義。集義故能無悔,所謂動亦定,靜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靜,其體也,而復求靜根焉,是撓其體也;動,其用也,而懼其易動焉,是廢其用也。故求靜之心即動也,惡動之心非靜也,是之謂動亦動,靜亦動,將迎起伏,相尋於無窮矣。故循理之謂靜,從欲之謂動。欲也者,非必聲色貨利外誘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雖酬酢萬變,皆靜也。濂溪所謂“主靜”,無慾之謂也,是謂集義者也。從欲焉,雖心齊坐忘,亦動也。告子之強制正助之謂也,是外義者也。雖然,僕蓋從事於此而未之能焉,聊爲賢者陳其所見云爾。以爲何如?便間示知之。

○與唐虞佐侍御(辛巳)

相與兩年,情日益厚,意日益真,此皆彼此所心喻,不以言謝者。別後又承雄文追送,稱許過情,末又重以傳說之事,所擬益非其倫,感作何既!雖然,故人之賜也,敢不拜受!果如是,非獨進以有爲,將退而隱於巖穴之下,要亦不失其爲賢也已,敢不拜賜!昔人有言:“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今投我以瓊瑤矣,我又何以報之?報之以其所賜,可乎?

說之言曰:“學於古訓乃有獲。”夫謂學於古訓者,非謂其通於文辭,講說於口耳之間,義襲而取諸其外也。獲也者,得之於心之謂,非外鑠也。必如古訓,而學其所學焉,誠諸其身,所謂“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乃爲有得也。夫謂遜志務時敏者,非謂其飾情卑禮於其外,汲汲於事功聲譽之間也。其遜志也,如地之下而無所不承也,如海之虛而無所不納也;其時敏也,一於天德,戒懼於不睹不聞,如太和之運而不息也。夫然,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溥博淵泉而時出之,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悅,施及蠻貊,而道德流於無窮,斯固說之所以爲說也。以是爲報,虞佐其能以卻我乎?孟氏雲:“責難之謂恭”。吾其敢以後世文章之士期虞佐乎?顏氏雲:“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虞佐其能不以說自期乎?人還,燈下草草爲謝。相去益遠,臨楮怏悒!

○答方叔賢(辛巳)

承示《大學原》,知用心於此深密矣。道一而已,論其大本大原,則《六經》、《四書》無不可推之而同者,又不特《洪範》之於《大學》而已。此意亦僕平日於朋友中所常言者。譬之草木,其同者,生意也;其花實之疏密,枝葉之高下,亦欲盡比而同之,吾恐化工不如是之雕刻也。今吾兄方自喜以爲獨見新得,銳意主張是說,雖素蒙信愛如鄙人者,一時論說當亦未能遽人。且願吾兄以所見者實體諸身,必將有疑;果無疑,必將有得;果無得,又必有見;然後鄙說可得而進也,學之不明幾百年矣。近幸同志如甘泉、如吾兄者,相與切磋講求,頗有端緒。而吾兄忽復牽滯文義若此,吾又將誰望乎?君子論學,固惟是之從,非以必同爲貴。至於入門下手處,則有不容於不辯者,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矣。致知格物,甘泉之說與僕尚微有異,然不害其爲大同。若吾兄之說,似又與甘泉異矣。相去遠,恐辭不足以達意,故言語直冒,不復有所遜讓。近與甘泉書,亦道此,當不以爲罪也。

○二(癸未)

此學蓁蕪,今幸吾儕復知講求於此,固宜急急遑遑,並心同志,務求其實,以身明道學。雖所人之途稍異,要其所志而同,斯可矣。不肖之謬劣,已無足論。若叔賢之於甘泉,亦乃牽制於文義,紛爭於辯說,益重世人之惑,以啓呶呶者之口,斯誠不能無憾焉!憂病中不能數奉問,偶有所聞,因謙之去,輒附此。言無倫次。渭先相見,望並出此。

○與楊仕鳴(辛巳)

差人來,知令兄已於去冬安厝,墓有宿草矣,無由一哭,傷哉!所委志銘,既病且冗,須朋友中相知深者一爲之,始能有發耳。

喻及“日用講求功夫,只是各依自家良知所及,自去其障,擴充以盡其本體,不可遷就氣習以趨時好。”幸甚幸甚!果如是,方是致知格物,方是明善誠身。果如是,德安得而不日新!業安得而不富有!謂“每日自檢,未有終日渾成片段”者,亦只是致知工夫間斷。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又云:“以此磨勘先輩文字同異,工夫不合,常生疑慮。”又何爲其然哉?區區所論致知二字,乃是孔門正法眼藏,於此見得真的,直是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考諸三王而不謬,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知此者,方謂之知道;得此者,方謂之有德。異此而學,即謂之異端;離此而說,即謂之邪說;迷此而行,即謂之冥行。雖千魔萬怪,眩瞀變幻於前,自當觸之而碎,迎之而解,如太陽一出,而鬼魅魍魎自無所逃其形矣。尚何疑慮之有,而何異同之足惑乎!所謂“此學如立在空中,四面皆無倚靠,萬事不容染着,色色信他本來,不容一毫增減。若涉些安排,着些意思,便不是合一功夫”,雖言句時有未瑩,亦是仕鳴見得處,足可喜矣。但須切實用力,始不落空。若只如此說,未免亦是議擬仿象,已後只做得一個弄精魄的漢,雖與近世格物者症候稍有不同,其爲病痛,一而已矣。詩文之習,儒者雖亦不廢,孔子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也。若着意安排組織,未有不起於勝心者,先輩號爲有志斯道,而亦復如是,亦只是習心未除耳。仕鳴既知致知之說,此等處自當一勘而破,瞞他些子不得也。

○二(癸未)

別後極想念,向得尚謙書,知仕鳴功夫日有所進,殊慰所期。大抵吾黨既知學問頭腦,已不慮無下手處,只恐客氣爲患,不肯實致其良知耳。後進中如柯生輩,亦頗有力量可進,只是客氣爲害亦不小。行時嘗與痛說一番,不知近來果能克去否?書至,來相見,出此共勉之。前輩之於後進,無不欲其入於善,則其規切砥勵之間,亦容有直情過當者,卻恐後學未易承當得起。既不我德,反以我爲仇者,有矣,往往無益而有損。故莫若且就其力量之所可及者誘掖獎勸之。往時亦嘗與仕鳴論及此,想能不忘也。

○三(癸未)

前者是備錄區區之語,或未盡區區之心,此冊乃直述仕鳴所得,反不失區區之見,可見學貴乎自得也。古人謂“得意忘言”,學苟自得,何以言爲乎?若欲有所記札以爲日後印證之資,則直以己意之所得者書之而已,不必一一拘其言辭,反有所不達也。中間詞語,時有未瑩,病中不暇細爲點檢。

○與陸原靜(辛巳)

齎奏人回,得佳稿及手札,殊慰。聞以多病之故,將從事於養生,區區往年蓋嘗弊力於此矣。後乃知其不必如是,始復一意於聖賢之學。大抵養德養身,只是一事,原靜所云“真我”者,果能戒謹不睹,恐懼不聞,而專志於是,則神住氣住精住,而仙家所謂長生久視之說,亦在其中矣。神仙之學與聖人異,然其造端託始,亦惟欲引人於道,《悟真篇後序》中所謂:“黃老悲其貪着,乃以神仙之術漸次導之”者。原靜試取而觀之,其微旨亦自可識。自堯、舜、禹、湯、文、武,至於周公、孔子,其仁民愛物之心,蓋無所不至,苟有可以長生不死者,亦何惜以示人?如老子、彭之徒,乃其稟賦有若此者,非可口而至。後世如白玉蟾、丘長春之屬,皆是彼學中所稱述以爲祖師者,其得壽皆不過五六十,則所謂長生之說,當必有所指矣。原靜氣弱多病,但遺棄聲名,情心寡慾,一意聖賢,如前所謂“真我”之說。不宜輕信異道,徒自惑亂聰明,弊精勞神,廢靡歲月。久而不返,將遂爲病狂喪心之人不難矣。昔人謂“三折肱爲良醫”,區區非良醫,蓋嘗“三折肱”者。原靜其慎聽毋忽!

區區省親本,聞部中已準覆,但得旨即當長遁山澤。不久朝廷且大賚,則原靜推封亦有日。果能訪我於陽明之麓,當能爲原靜決此大疑也。

○二(壬午)

某不孝不忠,延禍先人,酷罰未敷,致茲多口,亦其宜然。乃勞賢者觸冒忌諱,爲之辯雪,雅承道誼之愛,深切懇至,甚非不肖孤之所敢望也。“無辯止謗”,嘗聞昔人之教矣,況今何止於是!四方英傑以講學異同之故,議論方興,吾儕可勝辯乎?惟當反求諸己,苟其言而是歟,吾斯尚有所未信歟,則當務求其是,不得輒是已而非人也。使其言而非歟,吾斯既已自信歟,則當益致其踐履之實,以務求於自謙,所謂“默而成之”“不言而信”者也。然則今日之多口,孰非吾儕動心忍性,砥礪切磋之地乎!且彼議論之興,非必有所私怨於我,彼其爲說,亦將自以爲衛夫道也。況其說本自出於先儒之緒論,固各有所憑據,而吾儕之言驟異於昔,反若鑿空杜撰者。乃不知聖人之學本來如是,而流傳失真,先儒之論所以日益支離,則亦由後學沿習乖謬積漸所致。彼既先橫不信之念,莫肯虛心講究,加以吾儕議論之間或爲勝心浮氣所乘,未免過爲矯激,則固宜其非笑而駭惑矣。此吾儕之責,未可專以罪彼爲也。

嗟乎!吾儕今日之講學,將求異其說於人邪?亦求同其學於人邪?將求以善而勝人邪?亦求以善而養人邪?知行合一之學,吾儕但口說耳,何嘗知行合一邪?推尋所自,則如不肖者爲罪尤重。蓋在平時徒以口舌講解,而未嘗體諸其身,名浮於實,行不掩言,己未嘗實致其知,而謂昔人致知之說未有盡。如貧子之說金,乃未免從人乞食。諸君病於相信相愛之過,好而不知其惡,遂乃共成今日紛紛之議,皆不肖之罪也。雖然,昔之君子,蓋有舉世非之而不顧,千百世非之而不顧者,亦求其是而已矣。豈以一時譭譽而動其心邪!惟其在我者有未盡,則亦安可遂以人言爲盡非?伊川、晦庵之在當時,尚不免於詆譭斥逐,況在吾輩行有所未至,則夫人之詆譭斥逐,正其宜耳。凡今爭辯學術之士,亦必有志於學者也,未可以其異己而遂有所疏外。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彼其但蔽於積習,故於吾說卒未易解。就如諸君初聞鄙說時,其間寧無非笑詆譭之者?久而釋然以悟,甚至反有激爲過當之論者矣。又安知今日相詆之力,不爲異時相信之深者乎!

衰哀苦中,非論學時,而道之興廢,乃有不容於泯默者,不覺叨叨至此。言無倫次,幸亮其心也!

致知之說,向與惟浚及崇一諸友極論於江西,近日楊仕鳴來過,亦嘗一及,頗爲詳悉。今原忠、宗賢二君復往,諸君更相與細心體究一番,當無餘蘊矣。孟子云:“是非之心,知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即所謂良知也。孰無是良知乎?但不能致之耳。《易》謂“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知行之所以一也。近世格物致知之說,只一知字尚未有下落,若致字工夫,全不曾道著矣。此知行之所以二也。

○答舒國用(癸未)

來書足見爲學篤切之志。學患不知要,知要矣,患無篤切之志。國用既知其要,又能立志篤切如此,其進也孰御!中間所疑一二節,皆工夫未熟,而欲速助長之爲病耳。以國用之所志向而去其欲速助長之心,循循日進,自當有至。前所疑一二節,自將渙然冰釋矣,何俟於予言?譬之飲食,其味之美惡,食者自當知之,非人之能以其美惡告之也。雖然,國用所疑一二節者,近時同志中往往皆有之,然吾未嘗以告也,今且姑爲國用一言之。

夫謂“敬畏之增,不能不爲灑落之累”,又謂“敬畏爲有心,如何可以無心?而出於自然,不疑其所行。”凡此皆吾所謂欲速助長之爲病也。夫君子之所謂敬畏者,非有所恐懼憂患之謂也,乃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之謂耳。君子之所謂灑落者,非曠蕩放逸,縱情肆意之謂也,乃其心體不累於欲,無入而不自得之謂耳。夫心之本體,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靈覺,所謂良知也。君子之戒慎恐懼,惟恐其昭明靈覺者或有所昏昧放逸,流於非僻邪妄而失其本體之正耳。戒慎恐懼之功無時或間,則天理常存,而其昭明靈覺之本體,無所虧蔽,無所牽擾,無所恐懼憂患,無所好樂忿懥,無所意必固我,無所歉餒愧作。和融瑩徹,充塞流行,動容周旋而中禮,從心所欲而不逾,斯乃所謂真灑落矣。是灑落生於天理之常存,天理常存生於戒慎恐懼之無間。孰謂“敬畏之增,乃反爲灑落之累”耶?惟夫不知灑落爲吾心之體,敬畏爲灑落之功,歧爲二物而分用其心,是以互相氐牾,動多拂戾而流於欲速助長。是國用之所謂“敬畏”者,乃《大學》之“恐懼憂患”,非《中庸》“戒慎恐懼”之謂矣。程子常言:“人言無心,只可言無私心,不可言無心。”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是心不可無也。有所恐懼,有所憂患,是私心不可有也。堯舜之兢兢業業,文王之小心翼翼,皆敬畏之謂也,皆出乎其心體之自然也。出乎心體,非有所爲而爲之者,自然之謂也。敬畏之功無間於動靜,是所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也。敬義立而天道達,則不疑其所行矣。

所寄《詐》說,大意亦好。以此自勵可矣,不必以責人也。君子不蘄人之信也,自信而已;不蘄人之知也,自知而已。因先塋未畢功,人事紛沓,來使立候,凍筆潦草無次。

○與劉元道(癸未)

來喻:“欲入坐窮山,絕世故,屏思慮,養吾靈明。必自驗至於通晝夜而不息,然後以無情應世故。”且雲:“於靜求之,似爲徑直,但勿流於空寂而已。”觀此足見任道之剛毅,立志之不凡。且前後所論,皆不爲無見者矣。可喜可喜!夫良醫之治病,隨其疾之虛實、強弱、寒熱、內外,而斟酌加減。調理補泄之要,在去病而已。初無一定之方,不問證候之如何,而必使人人服之也。君子養心之學,亦何以異於是!元道自量其受病之深淺,氣血之強弱,自可如其所云者而斟酌爲之,亦自無傷。且專欲絕世故,屏思慮,偏於虛靜,則恐既已養成空寂之性,雖欲勿流於空寂,不可得矣。大抵治用藥,而不知因藥發病,其失一而已矣。間中且將明道《定性書》熟味,意況當又不同。憂病不能一一,信筆草草無次。

○答路賓陽(癸未)

憂病中,遠使惠問,哀感何已!守忠之訃,方爾痛心,而復囗囗不起,慘割如何可言!死者已矣,生者益孑立寡助。不及今奮發砥礪,坐待澌盡燈滅,固將抱恨無窮。目來山間,朋友遠近至者百餘人,因此頗有警發,見得此學益的確簡易,真是考諸三王而不謬,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惜無因復與賓陽一面語耳。郡務雖繁,然民人社稷,莫非實學。以賓陽才質之美,行之以忠信,堅其必爲聖人之志,勿爲時議所搖,近名所動,吾見其德日近而業日廣矣。荒憒不能多及,心亮!

○與黃勉之(甲申)

屢承書惠,兼示述作,足知才識之邁,向道懇切之難得也。何幸何幸!然未由一面,鄙心之所欲效者,尚爾鬱而未申,有負盛情多矣!

君子學以爲己。成己成物,雖本一事,而先後之序有不容紊。孟子云:“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誦習經史,本亦學問之事,不可廢者。而忘本逐末,明道尚有“玩物喪志”之戒,若立言垂訓,尤非學者所宜汲汲矣。所示《格物說》、《修道注》,誠荷不鄙之盛,切深慚悚,然非淺劣之所敢望於足下者也。且其爲說,亦於鄙見微有未盡。何時合併當悉其義,願且勿以示人。孔子云:“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充足下之才志,當一日千里,何所不可到?而不勝駿逸之氣。急於馳驟奔放,抵突若此,將恐自蹶其足,非任重致遠之道也。古本之釋,不得已也。然不敢多爲辭說,正恐葛藤纏繞,則枝幹反爲蒙翳耳。短序亦嘗三易稿,石刻其最後者,今各往一本,亦足以知初年之見,未可據以爲定也。

○二(甲申)

勉之別去後,家人病益狼狽,賤軀亦咳逆泄瀉相仍,曾無間日,人事紛沓未論也。用是《大學》古本曾無下筆處,有辜勤勤之意。然此亦自可徐徐圖之,但古本白文之在吾心者,未能時時發明,卻有可憂耳。來問數條,實亦無暇作答,締觀末懇懇之誠,又自不容已於言也。

來書雲:“以良知之教涵泳之,覺其徹動徹靜,徹晝徹夜,徹古徹今,徹生徹死,無非此物。不假纖毫思索,不得纖毫助長,亭亭噹噹,靈靈明明,觸而應,感而通,無所不照,無所不覺,無所不達,千聖同途,萬賢合轍。無他如神,此即爲神;無他希天,此即爲天;無他順帝,此即爲帝。本無不中,本無不公。終日酬酢,不見其有動;終日閒居,不見其有靜。真乾坤之靈體,吾人之妙用也。竊又以爲《中庸》誠者之明,即此良知爲明;誠之者之戒慎恐懼,即此良知爲戒慎恐懼。當與惻隱羞惡一般,俱是良知條件。知戒慎恐懼,知惻隱,知羞惡,通是良知,亦即是明”云云。

此節論得已甚分曉。知此,則知致知之外無餘功矣。知此,則知所謂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非虛語矣。誠明戒懼,效驗功夫,本非兩義。即知徹動徹靜,徹死徹生,無非此物,則誠明戒懼與惻隱羞惡,又安得別有一物爲之歟?

來書雲:“陰陽之氣,訴合和暢而生萬物。物之有生,皆得此和暢之氣。故人之生理,本自和暢,本無不樂。觀之鳶飛魚躍,鳥鳴獸舞,草木欣欣向榮,皆同此樂。但爲客氣物慾攪此和暢之氣,始有間斷不樂。孔子曰‘學而時習之’,便立個無間斷功夫,悅則樂之萌矣。朋來則學成,而吾性本體之樂復矣。故曰‘不亦樂乎’。在人雖不我知,吾無一毫慍怒以間斷吾性之樂,聖人恐學者樂之有息也,故又言此。所謂‘不怨’‘不尤’,與夫‘樂在其中’,‘不改其樂’,皆是樂無間斷否”云云。

樂是心之本體。仁人之心,以天地萬物爲一體,欣合和暢,厚無間隔。來書謂“人之生理,本自和暢,本無不樂,但爲客氣物慾攪此和暢之氣,始有間斷不樂”是也。時習者,求復此心之本體也。悅則本體漸復矣。朋來則本體之欣合和暢,充周無間。本體之欣合和暢,本來如是,初未嘗有所增也。就使無朋來而天下莫我知焉,亦未嘗有所減也。來書雲“無間斷”意思亦是。聖人亦只是至誠無息而已,其工夫只是時習。時習之要,只是謹獨。謹獨即是致良知。良知即是樂之本體。此節論得大意亦皆是,但不宜便有所執著。

來書雲“韓昌黎‘博愛之謂仁’一句,看來大段不錯,不知宋儒何故非之?以爲愛自是情,仁自是性,豈可以愛爲仁?愚意則曰:性即未發之情,情即已發之性,仁即未發愛,愛即已發之仁。如何喚愛作仁不得?言愛則仁在其中矣。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也。’周子曰:‘愛曰仁。’昌黎此言,與孟、周之旨無甚差別。不可以其文人而忽之也”云云。

博愛之說,本與周子之旨無大相遠。樊遲問仁,子曰:“愛人。”愛字何嘗不可謂之仁歟?昔儒看古人言語,亦多有因人重輕之病,正是此等處耳。然愛之本體固可謂之仁,但亦有愛得是與不是者,須愛得是方是愛之本體,方可謂之仁。若只知博愛而不論是與不是,亦便有差處。吾嘗謂博字不若公字爲盡。大抵訓釋字義,亦只是得其大概,若其精微奧蘊,在人思而自得,非言語所能喻。後人多有泥文著相,專在字眼上穿求,卻是心從法華轉也。

來書雲:“《大學》雲:‘如好好色,如惡惡臭。’所謂惡之雲者,凡見惡臭,無處不惡,固無妨礙。至於好色,無處不好,則將凡美色之經於目也,亦盡好之乎?《大學》之訓,當是借流俗好惡之常情,以喻聖賢好善惡惡之誠耳。抑將好色亦爲聖賢之所同,好經於目,雖知其姣,而思則無邪,未嘗少累其心體否乎?《詩》雲。‘有女如雲’,未嘗不知其姣也,其姣也,‘匪我思存’,言匪我見存,則思無邪而不累其心體矣。如見軒冕金玉,亦知其爲軒冕金玉也,但無歆羨希覬之心,則可矣。如此看,不知通否”云云。

人於尋常好惡,或亦有不真切處,惟是好好色,惡惡臭,則皆是發於真心,自求快足,會無纖假者。《大學》是就人人好惡真切易見處,指示人以好善惡惡之誠當如是耳,亦只是形容一誠字。今若又於好色字上生如許意見,卻未免有執指爲月之病。昔人多有爲一字一句所牽蔽,遂致錯解聖經者,正是此症候耳,不可不察也。中間雲“無處不惡,固無妨礙”,亦便有受病處,更詳之。

來書雲:“有人因薛文情‘過思亦是暴氣’之說,乃欲截然不思者。竊以孔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亦將謂孔子過而暴其氣乎?以愚推之,惟思而外於良知,乃謂之過。若念念在良知上體認,即如孔子終日終夜以思,亦不爲過。不外良知,即是何思何慮,尚何過哉”云云。

“過思亦是暴氣”,此語說得亦是。若遂欲截然不思,卻是因噎而廢食者也。來書謂“思而外於良知,乃謂之過,若念念在良知上體認,即終日終夜以思,亦不爲過。不外良知,即是何思何慮”,此語甚得鄙意。孔子所謂“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者,聖人未必然,乃是指出徒思而不學之病以誨人耳。若徒思而不學,安得不謂之過思與!

○答劉內重(乙酉)

書來警發良多,知感知感!腹疾,不欲作答,但內重爲學工夫尚有可商量者,不可以虛來意之辱,輒復書此耳。

程子云:“所見所期,不可不遠且大。然而爲之亦須量力有漸,志大心勞,力小任重,恐終敗事。”夫學者既立有必爲聖人之志,只消就自己良知明覺處樸實頭致了去,自然循循日有所至,原無許多門面折數也。外面是非譭譽,亦好資之以爲警切砥礪之地,卻不得以此稍動其心,便將流於心勞日拙而不自知矣。內重強剛篤實,自是任道之器,然於此等處尚須與謙之從容一商量,又當有見也。眼前路徑須放開闊,纔好容人來往,若太拘窄,恐自己亦無展足之地矣。聖人之行,初不遠於人情。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難言之互鄉,亦與進其童子。在當時固不能天惑之者矣。子見南子,子路且有不悅。夫子到此如何更與子路說得是非?只好矢之而已。何也?若要說見南子是,得多少氣力來說?且若依着子路認個不是,則子路終身不識聖人之心,此學終將不明矣。此等苦心處,惟顏子便能識得,故曰“於吾言無所不悅”。此正是大頭腦處,區區舉似內重,亦欲內重謙虛其心,宏大其量,去人我之見,絕意必之私,則此大頭腦處。自將卓爾有見,當有“雖欲從之,末由也已”之嘆矣!大抵奇特斬絕之行,多後世希高慕大者之所喜,聖賢不以是爲貴也。故索隱行怪,則後世有述焉,依乎中庸,固有遁世不見知者矣。學絕道喪之餘,苟有以講學來者,所謂空谷之足音,得似人者可矣。必如內重所云,則今之可講學者,止可如內重輩二三人而止矣。然如內重者,亦不能時時來講也,則法堂前草深一丈矣。內重有進道之資,而微失之於隘。吾固不敢避飾非自是之嫌,而叨叨至此,內重宜悉此意,弗徒求之言語之間可也。

○與王公弼(乙酉)

前王汝止家人去,因在妻喪中,草草未能作書。人來,遠承問惠,得聞動履,殊慰殊慰!書中所云“斯道廣大,無處欠缺,動靜窮達,無往非學。自到任以來,錢穀獄訟,事上接下,皆不敢放過。但反觀於獨,猶未是夭壽不二根基,譭譽得喪之間未能脫然。”足知用功之密。只此自知之明,便是良知。致此良知以求自慊,便是致知矣。殊慰殊慰!師伊、師顏兄弟,久居於此。黃正之來此亦已兩月餘。何廷仁到亦數日。朋友聚此,頗覺有益。惟齊不得力而歸。此友性氣殊別,變化甚難,殊爲可憂爾。間及之。

○答董蘿石(乙酉)

問:“某賦性平直守分,每遇能言之士,則以已之遲鈍爲慚,恐是根器弱甚。”

此皆未免有外重內輕之患。若平日能集義,則浩然之氣至大至公,充塞天地,自然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自然能知人之言,而凡皮淫邪遁之詞皆無所施於前矣。況肯自以爲慚乎!集義只是致良知。心得其宜爲義,致良知則心得其宜矣。

問:“某因親弟糧役,與之謀,敗,致累多人。因思皆不老實之過也。如何?”

謂之老實,須是實致其良知始得,不然卻恐所謂老實者,正是老實不好也。昔人亦有爲手足之情受污辱者,然不致知,此等事於良知亦自有不安。

問:“某因海寧縣丞盧珂居官廉甚而極貧,飢寒餓死,遂走拜之,贈以詩、襪,歸而胸次帖帖然,自以爲得也。只此自以爲得也,恐亦不宜。”

知得自以爲得之非宜,只此便是良知矣。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又多着一分意思不得。多着一分意思,便是私矣。

問:“某見人有善行,每好錄之,時以展閱。常見二醫,一姓韓一姓郭者,以利相讓,亦必錄之。”

錄善人以自勉,此亦多聞多見而識,乃是致良知之功。此等人只是欠學問,恐不能到頭如此。吾輩中亦未易得也。

○與黃宗賢(癸未)

南行想亦從心所欲,職守閒靜,益得專志於學,聞之殊慰!賤軀入夏來,山中感暑痢,歸臥兩月餘,變成痰咳。今雖稍平,然咳尚未已也。四方朋友來去無定,中間不無切磋砥礪之益,但真有力量能擔荷得,亦自少見。大抵近世學者,只是無有必爲聖人之志。近與尚謙、子莘、誠甫講《孟子》“鄉愿狂狷”一章,頗覺有所省發,相見時試更一論如何?聞接引同志孜孜不怠,甚善甚善!但論議之際,必須謙虛簡明爲佳。若自處過任而詞意重複,卻恐無益有損。在高明斷無此。因見舊時友朋往往不免斯病,謾一言之。

○寄薛尚謙(癸未)

承喻:“自咎罪疾,只緣輕傲二字累倒。”足知用力懇切。但知得輕傲處,便是良知;致此良知,除卻輕傲,便是格物。致知二字,是千古聖學之祕,向在虔時終日論此,同志中尚多有未徹。近於古本序中改數語,頗發此意,然見者往往亦不能察。今寄一紙,幸熟味!此是孔門正法眼藏,從前儒者多不曾悟到,故其說卒人於支離。仕鳴過虔,常與細說,不審閒中曾論及否?諭及甘泉論仕德慮,殆一時意有所向而云,益亦未見其止之嘆耳。仕德之學,未敢便以爲至,即其信道之篤,臨死不貳,眼前曾有幾人?所云“心心相持,如髡如鉗”,正恐同輩中亦未見有能如此者也。書來,謂仕鳴、海崖大進此學,近得數友皆有根力,處久當能發揮。幸甚!聞之喜而不寐也。海崖爲誰氏?便中寄知之。

●卷六文錄三

◎書三(始嘉靖丙戌至戊子)

○寄鄒謙之(丙戌)

比遭家多難,工夫極費力,因見得良知兩字比舊愈加親切。真所謂大本達道,舍此更無學問可講矣。“隨處體認天理”之說,大約未嘗不是,只要根究下落,即未免捕風捉影,縱令鞭闢向裏,亦與聖門致良知之功尚隔一塵。若復失之毫釐,便有千里之謬矣。四方同志之至此者,但以此意提掇之,無不即有省發,只是着實能透徹者甚亦不易得也。世間無志之人,既已見驅於聲利詞章之習,間有知得自己性分當求者,又被一種似是而非之學兜絆羈縻,終身不得出頭。緣人未有真爲聖人之志,未免挾有見小欲速之私,則此重學問,極足支吾眼前得過。是以雖在豪傑之士,而任重道遠,志稍不力,即且安頓其中者多矣。謙之之學,既以得其大原,近想涉歷彌久,則功夫當益精明矣。無因接席一論,以資切靡刂,傾企如何!範祠之建,即亦有裨風教。僕於大字,本非所長,況已久不作,所須祠扁,必大筆自揮之,乃佳也。使還,值歲冗,不欲盡言。

○二(丙戌)

承示《諭俗禮要》,大抵一宗《文公家禮》而簡約之,切近人情,甚善甚善!非吾謙之誠有意於化民成俗,未肯汲汲爲此也!古禮之存於世者,老師宿儒當年不能窮其說,世之人苦其煩且難,遂皆廢置而不行。故今之爲人上而欲異民於禮者,非詳且備之爲難,惟簡切明白而使人易行之爲貴耳。中間如四代位次及社祭之類,固區區向時欲稍改以從俗者,今皆斟酌爲之,於人情甚協。蓋天下古今之人,其情一而已矣。先王制禮,皆因人情而爲之節文,是以行之萬世而皆準。其或反之吾心而有所未安者,非其傅記之訛闕,則必古今風氣習俗之異宜者矣。此雖先王未之有,亦可以義起,三王之所以不相襲禮也。若徒拘泥於古,不得於心,而冥行焉,是乃非禮之禮,行不著而習不察者矣。後世心學不講,人失其情,難乎與之言禮!然良知之在人心,則萬古如一日。苟順吾心之良知以致之,則所謂不知足而爲屨,我知其不爲蕢矣。非天子不議禮制度,今之爲此,非以議禮爲也,徒以末世廢禮之極,聊爲之兆以興起之。故特爲此簡易之說,欲使之易知易從焉耳。冠、婚、喪、祭之外,附以鄉約,其於民俗亦甚有補。至於射禮,似宜別爲一書,以教學者,而非所以求諭於俗。今以附於其間,卻恐民間以非所常行,視爲不切,又見其說之難曉,遂並其冠、婚、喪、祭之易曉者而棄之也。《文公家禮》所以不及於射,或亦此意也歟?幸更裁之!

令先公墓表決不負約,但向在紛冗憂病中,近復咳患盛作,更求假以日月耳。施、濮兩生知解甚利,但已經爐鞴,則煅煉爲易,自此益淬礪之,吾見其成之速也。書院新成,欲爲諸生擇師,此誠盛德之事。但劉伯光以家事促歸;魏師伊乃兄適有官務,倉卒往視;何廷仁近亦歸省,惟黃正之尚留彼。意以登壇說法,非吾謙之身自任之不可。須事定後,卻與二三同志造訪,因而連留旬月,相與砥礪開發,效匡翼之勞,亦所不辭也。祠堂位次祭之義,往年曾與徐曰仁備論。曰仁嘗記其略,今使錄一通奉覽,以備採擇。

或問:“《文公家禮》高、曾、祖、禰之位皆西上,以次而東。於心切有未安。”陽明子曰:“古者廟門皆南向,主皆東向。合祭之時,昭之遷主列於北牖,穆之遷主列於南牖,皆統於太祖東向之尊。是故西上,以次而東。今祠堂之制既異於古,而又無太祖東向之統,則西上之說誠有所未安。”曰:“然則今當何如?”曰:“禮以時爲大,若事死如事生,則宜以高祖南向,而曾、祖、禰東西分列,席皆稍降而弗正對,似於人心爲安。曾見浦江鄭氏之祭,四代考妣。皆異席。高考妣南向,曾、祖、禰考皆西向,妣皆東向,名依世次,稍退半席。其於男女之列,尊卑之等,兩得其宜。今吾家亦如此行。但恐民間廳事多淺隘,而器物亦有所不備,則不能以通行耳。”又問:“無後者之於己之子侄,固可下列矣。若在祖宗之行,宜何如?”陽明子曰:“古者大夫三廟,不及其高矣;適士二廟,不及其曾矣。今民間得祀高、曾,蓋亦體順人情之至,例以古制,則既爲僭,況在其行之無後者乎!古者士大夫無子,則爲之置後,無後者鮮矣。後世人情偷薄,始有棄貧賤而不問者。古所爲無後,皆殤子之類耳。《祭法》:‘王下祭殤五:適子、適孫、適曾孫、適玄孫、適來孫。諸侯下祭三,大夫二,適士及庶人祭子而止。’則無後之,皆子孫屬也。今民間既得假四代之祀,以義起之,雖及弟侄可矣。往年湖湘一士人家,有曾伯祖與堂叔祖皆賢而無後者,欲爲立嗣,則族衆不可;欲弗祀,則思其賢,有所不忍也。以問於某,某曰:不祀二三十年矣,而追爲之嗣,勢有所不行矣。若在士大夫家,自可依古族屬之義,於春、秋二社之次,特設一祭:凡族之無後而親者,各以昭穆之次配之,於義亦可也。”

○三(丙戌)

教札時及,足慰離索。兼示《論語講章》,明白痛快,足以發朱注之所未及。諸生聽之,當有油然而興者矣。後世人心陷溺,禍亂相尋,皆由此學不明之故。只將此學字頭腦處指掇得透徹,使人洞然知得是自己生身立命之原,不假外求,如木之有根,暢茂條達,自有所不容已,則所謂悅樂不慍者,皆不待言而喻。書院記文,整嚴精確,迥爾不羣,皆是直寫胸中實見,一洗近儒影響雕飾之習,不徒作矣。

某近來卻見得良知兩字日益真切簡易。朝夕與朋輩講習,只是發揮此兩字不出。緣此兩字,人人所自有,故雖至愚下品,一提便省覺。若致其極,雖聖人天地不能無憾,故說此兩字窮劫不能盡。世儒尚有致疑於此,謂未足以盡道者,只是未嘗實見得耳。近有鄉大夫請某講學者雲:“除卻良知,還有什麼說得?”某答雲:“除卻良知,還有什麼說得!”不番邇來謙之於此兩字,見得比舊又如何矣?無因一面扣之,以快傾渴。正之去,當能略盡鄙懷,不能一一。

後世大患,全是士夫以虛文相誑,略不知有誠心實意。流積成風,雖有忠信之質,亦且迷溺其間,不自知覺。是故以之爲子,則非孝;以之爲臣,則非忠。流毒扇禍,生民之亂,尚未知所抵極。今欲救之,惟有返樸還淳是對症之劑。故吾儕今日用工,務在鞭辟近裏,刪削繁文始得。然鞭辟近裏,刪削繁文,亦非草率可能,必須講明致良知之學。每以言於同志,不識謙之亦以爲何如也?講學之後,望時及之。

○四(丙戌)

正之歸,備談政教之善,勤勤懇懇,開誘來學,毅然以斯道爲己任,其爲喜幸如何可言!前書“虛文相誑”之說,獨以慨夫後儒之沒溺詞章,雕鏤文字以希世盜名,雖賢知有所不免,而其流毒之深,非得根器力量如吾謙之者,莫能挽而回之也!而謙之顧猶歉然,欲以猛省寡過,此正吾謙之之所以爲不可及也。欣嘆欣嘆!

學絕道喪之餘,苟有興起嚮慕於是學者,皆可以爲同志,不必銖稱寸度而求其盡合於此,以之待人可也。若在我之所以爲造端立命者,則不容有毫髮之或爽矣。道一而已,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釋氏之所以爲釋,老氏之所以爲老,百姓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寧有二乎?今古學術之誠僞邪正,何啻美玉!然有眩惑終身而不能辯者,正以此道之無二,而其變動不拘,充塞無間,縱橫顛倒,皆可推之而通。世之儒者,各就其一偏之見,而又飾之以比擬仿像之功,文之以章句假借之訓,其爲習熟既足以自信,而條目又足以自安,此其所以誑己誑人,終身沒溺而不悟焉耳!然其毫釐之差,而乃致千里之謬。非誠有求爲聖人之志而從事於惟精惟一之學者,莫能得其受病之源而發其神奸之所由伏也。若某之不肖,蓋亦嘗陷溺於其間者幾年,倀倀然既自以爲是矣。賴天之靈,偶有悟於良知之學,然後悔其向之所爲者,固包藏禍機,作僞於外,而心勞日拙者也。十餘年來,雖痛自洗剔創艾,而病根深痼,萌櫱時生。所幸良知在我,操得其要,譬猶舟之得舵,雖驚風巨浪顛沛不無,尚猶得免於傾覆者也。夫舊習之溺人,雖已覺悔悟,而其克治之功,尚且其難若此,又況溺而不悟,日益以深者,亦將何所抵極乎!以謙之精神力量,又以有覺於良如,自當如江河之注海,沛然無復能有爲之障礙者矣!默成深造之餘,必有日新之得,可以警發昏惰者,便間不惜款款示及之。

○五(丙戌)

張、陳二生來,適歸餘姚祭掃,遂不及相見,殊負深情也。隨事體認天理,即戒慎恐懼功夫,以爲尚隔一塵,爲世之所謂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而求之於外者言之耳。若致良知之功明,則此語亦自無害,不然即猶未免於毫釐千里也。來喻以爲恐主於事者,蓋已深燭其弊矣。寄示甘泉《尊經閣記》,甚善甚善!其間大意亦與區區《稽山書院》之作相同。《稽山》之作,向嘗以寄甘泉,自謂於此學頗有分毫髮明。今甘泉乃謂“今之謂聰明知覺,不必外求諸經者,不必呼而能覺”之類,則似急於立言,而未暇細察鄙人之意矣。後世學術之不明,非爲後人聰明識見之不及古人,大抵多由勝心爲患,不能取善相下。明明其說之已是矣,而又務爲一說以高之,是以其說愈多而惑人愈甚。凡今學術之不明,使後學無所適從,徒以致人之多言者,皆吾黨自相求勝之罪也。今良知之說,已將學問頭腦說得十分下落,只是各去勝心,務在共明此學,隨人分限,以此循循善誘之,自當各有所至。若只要自立門戶,外假衛道之名,而內行求勝之實,不顧正學之因此而益荒,人心之因此而愈惑,黨同伐異,覆短爭長,而惟以成其自私自利之謀,仁者之心有所不忍也!甘泉之意,未必由此,因事感觸,輒漫及之。蓋今時講學者,大抵多犯此症,在鄙人亦或有所未免,然不敢不痛自克治也。如何如何?

○答友人(丙戌)

君子之學,務求在己而已。譭譽榮辱之來,非獨不以動其心,且資之以爲切磋砥礪之地。故君子無入而不自得,正以其無入而非學也。若夫聞譽而喜,聞毀而戚,則將惶惶於外,惟日之不足矣,其何以爲君子!往年駕在留都,左右交讒某於武廟。當時禍且不測,僚屬鹹危懼,謂羣疑若此,宜圖所以自解者。某曰:“君子不求天下之信己也,自信而已。吾方求以自信之不暇,而暇求人之信己乎?”某於執事爲世交,執事之心,某素能信之,而顧以相訊若此,豈亦猶有未能自信也乎?雖然,執事之心,又焉有所不自信者!至於防範之外,意料所不及,若校人之於子產者,亦安能保其必無。則執事之懇懇以詢於僕,固君子之嚴於自治,宜如此也。昔楚人有宿於其友之家者,其僕竊友人之履以歸,楚人不知也。適使其僕市履於肆,僕私其直而以竊履進,楚人不知也。他日,友人來過,見其履在楚人之足,大駭曰:“吾固疑之,果然竊吾履。”遂與之絕。逾年而事暴,友人踵楚人之門,而悔謝曰:“吾不能知子,而繆以疑子,吾之罪也。請爲以如初。”今執事之見疑於人,其有其無,某皆不得而知。縱或有之,亦何傷於執事之自信乎?不俟逾年,吾見有踵執事之門而悔謝者矣。執事其益自信無怠,固將無入而非學,亦無入而不自得也矣!

○答友人問(丙戌)

問:“自來先儒皆以學問思辯屬知,而以篤行屬行,分明是兩截事。今先生獨謂知行合一,不能無疑。”

曰:此事吾已言之屢屢。凡謂之行者,只是着實去做這件事。若着實做學問思辯的工夫,則學問思辯亦便是行矣。學是學做這件事,問是問做這件事,思辯是思辯做這件事,則行亦便是學問思辯矣。若謂學問思辯之,然後去行,卻如何懸空先去學問思辯得?行時又如何去得做學問思辯的事?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覺,便是冥行,便是“學而不思則罔”,所以必須說個知;知而不能真切篤實,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學則殆”,所以必須說個行;元來只是一個工夫。凡古人說知行,皆是就一個工夫上補偏救弊說,不似今人截然分作兩件事做。某今說知行合一,雖亦是就今時補偏救弊說,然知行體段亦本來如是。吾契但着實就身心上體履,當下便自知得。今卻只從言語文義上窺測,所以牽制支離,轉說轉糊塗,正是不能知行合一之弊耳。

“象山論學與晦庵大有同異,先生嘗稱象山‘於學問頭腦處見得直截分明’。今觀象山之論,卻有謂學有講明,有踐履,及以致知格物爲講明之事,乃與晦庵之說無異,而與先生知行合一之說,反有不同。何也?”

曰:君子之學,豈有心於同異?惟其是而已。吾於象山之學有同者,非是苟同;其異者,自不掩其爲異也。吾於晦庵之論有異者,非是求異;其同者,自不害其爲同也。假使伯夷、柳下惠與孔、孟同處一堂之上,就其所見之偏全,其議論斷亦不能皆合,然要之不害其同爲聖賢也。若後世論學之士,則全是黨同伐異,私心浮氣所使,將聖賢事業作一場兒戲看了也。

又問:“知行合一之說,是先生論學最要緊處。今既與象山之說異矣,敢問其所以同。”曰:知行原是兩個字說一個工夫,這一個工夫須著此兩個字,方說得完全無弊病。若頭腦處見得分明,見得原是一個頭腦,則雖把知行分作兩個說,畢竟將來做那一個工夫,則始或未便融會,終所謂百慮而一致矣。若頭腦見得不分明,原看做兩個了,則雖把知行合作一個說,亦恐終未有湊泊處,況又分作兩截去做,則是從頭至尾更沒討下落處也。

又問:“致良知之說,真是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象山已於頭腦上見得分明,如何於此尚有不同?”

曰:致知格物,自來儒者皆相沿如此說,故象山亦遂相沿得來,不復致疑耳。然此畢竟亦是象山見得未精一處,不可掩也。

又曰: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若知時,其心不能真切篤實,則其知便不能明覺精察;不是知之時只要明覺精察,更不要真切篤實也。行之時,其心不能明覺精察,則其行便不能真切篤實;不是行之時只要真切篤實,更不要明覺精察也。知天地之化育,心體原是如此。乾知大始,心體亦原是如此。

○答南元善(丙戌)

別去忽逾三月,居嘗思念,輒與諸生私相慨嘆。計歸程之所及,此時當到家久矣。太夫人康強,貴眷無恙,渭南風景,當與柴桑無異,而元善之識見興趣,則又有出於元亮之上者矣。近得中途寄來書,讀之恍然如接顏色。勤勤懇懇,惟以得聞道爲喜,急問學爲事,恐卒不得爲聖人爲憂,千數百言,略無一字及於得喪榮辱之間,此非真有朝聞夕死之志者,未易以涉斯境也。浣慰何如!諸生遞觀傳誦,相與嘆仰歆服,因而興起者多矣。

世之高抗通脫之士,捐富貴,輕利害,棄爵錄,決然長往而不顧者,亦皆有之。彼其或從好於外道詭異之說,投情於詩酒山水技藝之樂,又或奮發於意氣,感激於憤悱,牽溺於嗜好,有待於物以相勝,是以去彼取此而後能。及其所之既倦,意衡心鬱,情隨事移,則憂愁悲苦隨之而作。果能捐富貴,輕利害,棄爵錄,快然終身,無人而不自得已乎?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見其良知之昭明靈覺,圓融洞澈,廓然與太虛而同體。太虛之中,何物不有?而無一物能爲太虛之障礙。蓋吾良知之體,本自聰明睿知,本自寬裕溫柔,本自發強剛毅,本自齊莊中正文理密察,本自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本無富貴之可慕,本無貧賤之可憂,本無得喪之可欣戚,愛憎之可取捨。蓋吾之耳而非良知,則不能以聽矣,又何有於聰?目而非良知,則不能以視矣,又何有於明?心而非良知,則不能以思與覺矣,又何有於睿知?然則,又何有於寬裕溫柔乎?又何有於發強剛毅乎?又何有於齊莊中正文理密察乎?又何有於溥博淵泉而時出之乎?故凡慕富貴,憂貧賤,欣戚得喪,愛憎取捨之類,皆足以蔽吾聰明睿知之體,而窒吾淵泉時出之用。若此者,如明目之中而翳之以塵沙,聰耳之中而塞之以木楔也。其疾痛鬱逆,將必速去之爲快,而何能忍於時刻乎?故凡有道之士,其於慕富貴,憂貧賤,欣戚得喪而取捨愛憎也,若洗目中之塵而拔耳中之楔。其於富貴、貧賤、得喪、愛憎之相,值若飄風浮靄之往來變化於太虛,而太虛之體,固常廓然其無礙也。元善今日之所造,其殆庶幾於是矣乎!是豈有待於物以相勝而去彼取此?激昂於一時之意氣者所能強?而聲音笑貌以爲之乎?元善自愛!元善自愛!

關中自古多豪傑,其忠信沈毅之質,明達英偉之器,四方之士,吾見亦多矣,未有如關中之盛者也。然自橫渠之後,此學不講,或亦與四方無異矣。自此關中之士有所振發興起,進其文藝於道德之歸,變其氣節爲聖賢之學,將必自吾元善昆季始也。今日之歸,謂天爲無意乎?謂天爲無意乎?元貞以病,不及別簡,蓋心同道同而學同,吾所以告之亦不能有他說也。亮之亮之!

○二(丙戌)

五月初得蘇州書,後月,適遇王驛丞去,草草曾附短啓。其時私計行施,到家必已久矣。是月三日,餘門子回覆,領手教,始知六月尚留汴城。世途之險澀難料,每每若此也。賤軀入夏咳作,兼以毒暑大旱,舟楫無所往,日與二三子講息池傍小閣中。每及賢崑玉,則喟然興嘆而已!郡中今歲之旱,比往年尤甚。河渠曾蒙開浚者,百姓皆得資灌溉之利,相與嘖嘖追頌功德,然已控籲無及矣。彼奸妒僉人號稱士類者,乃獨讒疾排構無所不至,曾細民之不若,亦獨何哉!亦獨何哉!色養之暇,壎篪協奏,切磋講習,當日益深造矣。裏中英俊相從論學者幾人?學絕道喪且幾百年,居今之時,而苟知趨向於是,正所謂空谷之足音,皆今之豪傑矣。便中示知之。

竊嘗喜晦翁涵育薰陶之說,以爲今時朋友相與必有此意,而後彼此交益。近來一二同志與人講學,乃有規礪太刻,遂相憤戾而去者,大抵皆不免於以善服人之病耳。楚國實又爾憂去,子京諸友亦不能亟相會,一齊衆楚。“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雖然,“風雨如晦,雞鳴不已”,“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非賢崑玉,疇足以語於斯乎!其餘世情,真若浮虛之變,亮非元善之所屑聞者也,遂不一一及。

○答季明德(丙戌)

書惠遠及,以咳恙未平,憂念備至,感愧良深!食姜太多,非東南所宜,誠然。此亦不過暫時劫劑耳。近有一友爲易“貝母丸”服之,頗亦有效,乃終不若來諭“用養生之法拔去病根”者,爲得本源之論。然此又不但治病爲然,學問之功亦當如是矣。

承示:“立志益堅,謂聖人必可以學而至。兢兢焉,常磨鍊於事爲朋友之間,而厭煩之心比前差少。”喜幸殊極!又謂:“聖人之學,不能無積累之漸。”意亦切實。中間以堯、舜、文王、孔、老諸說,發明“志學”一章之意,足知近來進修不懈。居有司之煩而能精思力究若此,非朋輩所及。然此在吾明德自以此意奮起其精神,砥切其志意,則可矣;必欲如此節節分疏引證,以爲聖人進道一定之階級,又連掇數聖人紙上之陳濟,而入之以此一款條例之中,如以堯之試鯀爲未能不惑,子夏之“啓予”爲未能耳順之類,則是尚有比擬牽滯之累。以此論聖人之亦必由學而至,則雖有所發明,然其階級懸難,反覺高遠深奧,而未見其爲人皆可學。乃不如末後一節,謂“至其極而矩之不逾,亦不過自此志之不已所積。而‘不逾’之上,亦必有學可進,聖人豈絕然與人異哉!”又云:“善者,聖之體也。害此善者,人慾而已。人慾,吾之所本無。去其本無之人慾,則善在我而聖體全。聖無有餘,我無不足,此以知聖人之必可學也。然非有求爲聖人之志,則亦不能以有成,”只如此論,自是親切簡易。以此開喻來學,足以興起之矣。若如前說,未免使柔怯者畏縮而不敢當,高明者希高而外逐,不能無弊也。聖賢垂訓,固有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者。凡看經書,要在致吾之良知,取其有益於學而已。則千經萬典,顛倒縱橫,皆爲我之所用。一涉拘執比擬,則反爲所縛。雖或特見妙詣,開發之益一時不無,而意必之見流注潛伏,蓋有反爲良知之障蔽而不自知覺者矣。其雲“善者聖之體”,意固已好,善即良知,言良知則使人尤爲易曉。故區區近有“心之良知是謂聖”之說。其間又云:“人之爲學,求盡乎天而已。”此明德之意,本欲合天人而爲一,而未免反離而二之也。人者,天地萬物之心也;心者,天地萬物之主也。心即天,言心則天地萬物皆舉之矣,而又親切簡易。故不若言“人之爲學,求盡乎心而已。”

知行之答,大段切實明白,詞氣亦平和,有足啓發人者。惟賢一書,識見甚進,間有語疵,則前所謂“意必之見流注潛伏”者之爲病。今既照破,久當自融釋矣。

以“效”訓“學”之說,凡字義之難通者,則以一字之相類而易曉者釋之。若今學字之義,本自明白,不必訓釋。今遂以效訓學,以學訓效,皆無不可,不必有所拘執。但效字終不若學字之混成耳。率性而行則性,謂之道;修道而學則道,謂之教。謂修道之爲教,可也;謂修道之爲學,亦可也。自其道之示人無隱者而言,則道謂之教;自其功夫之修習無違者而言,則道謂之學。教也,學也,皆道也,非人之所能爲也。知此,則又何訓釋之有!所須《學記》,因病未能著筆,俟後便爲之。

○與王公弼(丙戌)

來書比舊所見益進,可喜可喜!中間謂“棄置富貴與輕於方父兄之命,只是一事。”當棄富貴即棄富貴,只是致良知;當從父兄之命即從父兄之命,亦只是致良知。其間權量輕重,稍有私意於良知,便自不安。凡認賊作子者,緣不知在良知上用功,是以有此。若只在良知上體認,所謂“雖不中,不遠矣”。

○二(丁亥)

老年得子,實出望外。承相知愛念,勤卷若此,又重之以厚儀,感愧何可當也!兩廣之役,積衰久病之餘,何能堪此!已具本辭免,但未知遂能得允否耳。來書“提醒良知”之說,甚善甚善!所云“困勉之功”,亦只是提醒工夫未能純熟,須加人一己百之力,然後能無間斷,非是提醒之外,別有一段困勉之事也。

○與歐陽崇一(丙戌)

正之諸友下第歸,備談在京相與之詳,近雖仕途紛擾中,而功力略無退轉,甚難甚難!得來書,自咎真切,論學數條,卓有定見,非獨無退轉,且大有所進矣。文蔚所疑,良不爲過。孟子謂“有諸己之謂信”,今吾未能有諸己,是未能自信也,宜乎文蔚之未能信我矣。乃勞崇一逐一爲我解嘲,然又不敢盡謂崇一解嘲之言爲口給。但在區區,則亦未能一一盡如崇一之所解者,爲不能無愧耳!固不敢不勉力也!

○寄陸原靜(丙戌)

原靜雖在憂苦中,其學問功夫所謂“顛沛必於是”者,不言可知矣,奚必論說講究而後可以爲學乎?南元善曾將原靜後來論學數條刊入《後錄》中,初心甚不欲渠如此,近日朋輩見之,卻因此多有省悟。始知古人相與辯論窮詰,亦不獨要自己明白,直欲共明此學於天下耳。蓋此數條,同志中肯用功者,亦時有疑及之,然非原靜,則亦莫肯如此披豁吐露;就欲如此披豁吐露,亦不能如此曲折詳盡。故此原靜一問,其有益於同志,良不淺淺也。自後但有可相啓發者,不惜時寄及之,幸甚幸甚!

近得施聘之書,意向卓然出於流輩。往年嘗竊異其人,今果與俗不同也。閒中曾相往復否?大事今冬能舉得,便可無他絆系,如聘之者,不妨時時一會。窮居獨處,無朋友相砥切,最是一大患也。貴鄉有韋友名商臣者,聞其用工篤實,尤爲難得,亦曾一相講否?

○答甘泉(丙戌)

音問雖疏,道德之聲無日不聞於耳,所以啓消鄙者多矣。向承狂生之諭,初聞極駭,彼雖愚悖之甚,不應遽至於爾。既而細詢其故,良亦有因。近復來此,始得其實。蓋此生素有老佛之溺,爲朋輩所攻激,遂高自矜大,以誇愚泄憤。蓋亦不過怪誕妖妄如近世方士呼雷斬蛟之說之類,而聞者不察,又從而增飾之耳。近已與之痛絕,而此生深自悔責,若無所措其躬。賴其資性頗可,或自此遂能改創,未可知也。學絕道喪之餘,苟以是心至,斯受之矣。忠信明敏之資,絕不可得。如生者,良亦千百中之一二,而又復不免於陷溺若此,可如何哉!可如何哉!龔生來訪,自言素沐教極深,其資性甚純謹,惜無可以進之者。今復遠求陶鑄,自此當見其有成也。

○答魏師說(丁亥)

師伊至,備聞日新之功,兼得來書,志意懇切,喜慰無盡!所云“任情任意,認作良知,及作意爲之,不依本來良知,而自謂良知者,既已察識其病矣。”意與良知當分別明白。凡應物起念處,皆謂之意。意則有是有非,能知得意之是與非者,則謂之良知。依得良知,即無有不是矣。所疑拘於體面,格於事勢等患,皆是致良知之心未能誠切專一。若能誠切專一,自無此也。凡作事不能謀始與有輕忽苟且之弊者,亦皆致知之心未能誠一,亦是見得良知未透徹。若見得透徹,即體面事勢中,莫非良知之妙用。除卻體面事勢之外,亦別天良知矣。豈得又爲體面所局,事勢所格?即已動於私意,非復良知之本然矣。今時同志中,雖皆知得良知無所不在,一涉酬應,便又將人情物理與良知看作兩事,此誠不可以不察也。

○與馬子莘(丁亥)

連得所寄書,誠慰傾渴!締觀來書,其字畫文彩皆有加於疇昔,根本盛而枝葉茂,理固宜然。然草木之花,千葉者無實,其花繁者,其實鮮矣。邇來子莘之志,得無微有所溺乎?是亦不可以不省也!良知之說,往時亦嘗備講,不審邇來能益瑩徹否?明道去:“吾學雖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認出來。”良知即是天理。體認者,實有諸己之謂耳。非若世之想像講說者之爲也。近時同志,莫不知以良知爲說,然亦未見有能實體認之者,是以尚未免於疑惑。蓋有謂良知不足以盡天下之理,而必假於窮索以增益之者,又以爲徒致良知未必能合於天理,須以良知講求其所謂天理者,而執之以爲一定之則,然後可以率由而無弊。是其爲說,非實加體認之功而真有以見夫良知者,則亦莫能辯其言之似是而非也。莆中故多賢,國英及志道二三同志之外,相與切磋砥礪者,亦復幾人?良知之外,更無知;致知之外,更無學。外良知以求知者,邪妄之知矣;外致知以爲學者,異端之學矣。道喪千載,良知之學久爲贅疣,今之友朋知以此事日相講求者,殆空谷之足音歟!想念雖切,無因面會一罄此懷,臨書惘惘!不盡。

○與毛古庵憲副(丁亥)

亟承書惠,既荷不遺,中間歉然下問之意,尤足以仰見賢者進修之功勤勤不懈,喜幸何可言也!無因促膝一陳鄙見,以求是正,可勝瞻馳!

凡鄙人所謂致良知之說,與今之所謂體認天理之說,本亦無大相遠,但微有直截迂曲之差耳。譬之種植,致良知者,是培其根本之生意而達之枝葉者也;體認天理者,是茂其枝葉之生意而求以復之根本者也。然培其根本之生意,固自有以達之枝葉矣;欲茂其枝葉之生意,亦安能捨根本而別有生意可以茂之枝葉之間者乎?吾兄忠信近道之資既自出於儕輩之上,近見胡正人,備談吾兄平日工夫又皆篤實懇切,非若世之徇名遠跡而徒以支離於其外者。只如此用力不已,自當循循有至,所謂殊途而同歸者也。亦奚必改途易業,而別求所謂爲學之方乎!惟吾兄益就平日用工得力處進步不息,譬之適京都者,始在偏州僻壤,未免經歷於傍蹊曲徑之中,苟志往不懈,未有不達於通衢大路者也。病軀咳作,不能多及,寄去鄙錄,末後論學一書,亦頗發明鄙見,暇中幸示及之!

○與黃宗賢(丁亥)

人在仕途,比之退處山林時,其工夫之難十倍,非得良友時時警發砥礪,則其平日之所志向,鮮有不潛移默奪,馳然日就於頹靡者。近與誠甫言,在京師相與者少,二君必須預先相約定,彼此但見微有動氣處,即須提起致良知話頭,互相規切。凡人言語正到快意時,便截然能忍默得;意氣正到發揚時,便翕然能收斂得;憤怒嗜慾正到勝沸時,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也。然見得良知親切時,其工夫又自不難。緣此數病,良知之所本無,只因良知昏昧蔽塞而後有,若良知一提醒時,即如白日一出,而魍魎自消矣。《中庸》謂“知恥近乎勇”。所謂知恥,只是恥其不能致得自己良知耳。今人多以言語不能屈服得人爲恥,意氣不能陵軋得人爲恥,憤怒嗜慾不能直意任情得爲恥,殊不知此數病者,皆是蔽塞自己良知之事,正君子之所宜深恥者。今乃反以不能蔽塞自己良知爲恥,正是恥非其所當恥,而不知恥其所當恥也。可不大哀乎!諸君皆平日所知厚者,區區之心,愛莫爲助,只願諸君都做個古之大臣。古之所謂大臣者,更不稱他有甚知謀才略,只是一個斷斷無他技,休休如有容而已。諸君知謀才略,自是超然出於衆人之上,所未能自信者,只是未能致得自己良知,未全得斷斷休休體段耳。今天下事勢,如沈痾積痿,所望以起死回生者,實有在於諸君子。若自己病痛未能除得,何以能療得天下之病!此區區一念之誠,所以不能不爲諸君一竭盡者也。諸君每相見時,幸默以此意相規切之,須是克去己私,真能以天地萬物爲一體,實康濟得天下,挽回三代之治,方是不負如此聖明之君,方能報得如此知遇,不枉了因此一大事來出世一遭也。病臥山林,只好修藥餌苟延喘息。但於諸君出處,亦有痛癢相關者,不覺縷縷至此。幸亮此情也!

○答以乘憲副(丁亥)

此學不明於世,久矣。而舊聞舊習障蔽纏繞,一旦驟聞吾說,未有不非詆疑議者。然此心之良知,昭然不昧,萬古一日。但肯平心易氣,而以吾說反之於心,亦未有不洞然明白者。然不能即此奮志進步,勇脫窠臼,而猶依違觀望於其間,則舊聞舊習又從而牽滯蔽塞之矣。此近時同志中往往皆有是病,不識以乘別後,意思卻如何耳。昔有十家之村,皆荒其百畝,而日惟轉糴於市,取其嬴餘以贍朝夕者。鄰村之農勸之曰:“爾朝夕轉糴,勞費無期,曷若三年耕則餘一年之食,數年耕可積而富矣。”其二人聽之,舍糴而田。八家之人競相非沮遏,室人老幼亦交遍歸謫曰:“我朝不糴,則無以爲饔;暮不糴,則無以爲餐。朝夕不保,安能待秋而食乎?”其一人力田不顧,卒成富家;其一人不得已,復棄田而糴,竟貧餒終身焉。今天下之人,方皆轉糴於市,忽有舍糴而田者,寧能免於非謫乎!要在深信弗疑,力田而不顧,乃克有成耳。兩承書來,皆有邁往直進相信不疑之志,殊爲浣慰!人還,附知少致切靡刂之誠,當不以爲迂也。

○與戚秀夫(丁亥)

德洪諸友時時談及盛德深情,追憶留都之會,恍若夢寐中矣。盛使遠辱,兼以書儀,感怍何既!此道之在人心,皎如白日,雖陰晴晦明千態萬狀,而白日之光未嘗增減變動。足下以邁特之資而能篤志問學,勤勤若是,其於此道真如掃雲霧而睹者白日耳。奚假於區區之爲問乎?病廢既久,偶承兩廣之命,方具辭疏。使還,正當紛沓,草草不盡鄙懷。

○與陳惟浚(丁亥)

江西之會極草草,尚意得同舟旬日,從容一談,不謂既入省城,人事紛沓,及登舟時,惟浚已行矣。沿途甚怏怏。抵梧後,即赴南寧,日不暇給,亦欲遣人相期來此,早晚略暇時可閒話。而此中風土絕異,炎瘴尤不可當,家人輩到此,無不病者。區區咳患亦因熱大作,痰痢腫毒交攻。度惟浚斷亦不可以居此,又復已之。

近得聶文蔚書,知已入漳。患難困苦之餘,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者,宜必日有所進。養之以福,正在此時,不得空放過也。聖賢論學,無不可用之功,只是致良知三字,尤簡易明白,有實下手處,更無走失。近時同志亦已無不知有致良知之說,然能於此實用功者絕少,皆緣見得良知未真,又將致字看太易了,是以多未有得力處。雖比往時支離之說稍有頭緒,然亦只是五十步百步之間耳。就中亦有肯精心體究者,不覺又轉入舊時窠臼中,反爲文義所牽滯,工夫不得灑脫精一,此君子之道所以鮮也。此事必須得師友時時相講習切靡刂,自然意思日新。自出山來,不覺便是一年。山中同志結廬相待者,尚數十人,時有書來,僅令人感動。而地方重務,勢難輕脫,病軀又日狼狽若此,不知天意竟如何也!文蔚書中所論,迥然大進,真有一日千里之勢,可喜可喜!頗有所詢,病中草草答大略。見時可取視之,亦有所發也。

○寄安福諸同志(丁亥)

諸友始爲惜陰之會,當時惟恐只成虛語。邇來乃聞遠近豪傑聞風而至者以百數,此可以見良知之同然,而斯道大明之幾,於此亦可以卜之矣。喜慰可勝言耶!

得虞卿及諸同志寄來書,所見比舊又加親切,足驗工夫之進,可喜可喜!只如此用功去,當不能有他歧之惑矣。明道有云:“寧學聖人而不至,不以一善而成名。”此爲有志聖人而未能真得聖人之學者,則可如此說。若今日所講良知之說,乃真是聖學之的傳,但從此學聖人,卻無有不至者。惟恐吾儕尚有一善成名之意,未肯專心致志於此耳。在會諸同志,雖未及一一面見,固已神交於千里之外。相見時幸出此共勉之。

王子茂寄問數條,亦皆明切。中間所疑,在子茂亦是更須誠切用功。到融化時,並其所疑亦皆釋然沛然,不復有相阻礙,然後爲真得也。凡工夫只是要簡易真切。愈真切,愈簡易;愈簡易,愈真切。病咳中不能多及,亦不能一一備列姓字,幸以意亮之而已!

○與錢德洪 王汝中(丁亥)

家事賴廷豹糾正,而德洪、汝中又相與薰陶切靡刂於其間,吾可以無內顧矣。紹興書院中同志,不審近來意向如何?德洪、汝中既任其責,當能振作接引,有所興起。會講之約但得不廢,其間縱有一二懈馳,亦可因此夾持,不致遂有傾倒。餘姚又得應元諸友作興鼓舞,想益日異而月不同。老夫雖出山林,亦每以自慰。諸賢皆一日千里之足,豈俟區區有所警策?聊亦以此示鞭影耳。即日已抵肇慶,去梧不三四日可到。方入冗場,未能多及,千萬心亮!紹興書院及餘姚各會同志諸賢,不能一一列名字,幸亮!

○二(戊子)

地方事幸遂平息,相見漸可期矣。近來不審同志敘會如何?得無法堂前今已草深一丈否?想臥龍之會,雖不能大有所益,亦不宜遂致荒落。且存餼羊,後或興起亦未可知。餘姚得應元諸友相與倡率,爲益不小。近有人自家鄉來,聞龍山之講至今不廢,亦殊可喜。書到,望爲寄聲,益相與勉之。九、十弟與正憲輩,不審早晚能來親近否?或彼自勉,望且誘掖接引之。諒與人爲善之心,當不俟多喋也。魏廷豹決能不負所托,兒輩或不能率教,亦望相與夾持之。人行匆匆,百不一及。諸同志不能盡列姓字,均致此意。

○三(戊子)

德洪、汝中書來,見近日工夫之有進,足爲喜慰!而餘姚、紹興諸同志,又能相聚會講切,奮發興起,日勤不懈。吾道之昌,真有火然泉達之機矣。喜幸當何如哉!喜幸當何如哉!此間地方悉已平靖,只因二三大賊巢,爲兩省盜賊之根株淵藪,積爲民患者,心亦不忍不爲一除剪,又復遲留二三月。今亦了事矣,旬月間便當就歸途也。守儉、守文二弟,近承夾持啓迪,想亦漸有所進。正憲尤極懶惰,若不痛加鍼砭,其病未易能去。父子兄弟之間,情既迫切,責善反難,其任乃在師友之間。想平日骨肉道義之愛,當不俟於多囑也。書院規制,近聞頗加修葺,是亦可喜。寄去銀二十兩,稍助工費。牆垣之未堅完及一應合整備者,酌量爲之。餘情面話不久。

○答何廷仁(戊子)

區區病勢日狼狽,自至廣城,又增水瀉,日夜數行,不得止,今遂兩足不能坐立。須稍定,即逾嶺而東矣。諸友皆不必相候。果有山陰之興,即須早鼓錢塘之舵,得與德洪、汝中輩一會聚,彼此當必有益。區區養病本去已三月,旬日後必得旨,亦遂發舟而東。縱未能遂歸田之願,亦必得一還陽明,與諸友一面而別,且後會又有可期也。千萬勿復遲疑,徒耽誤日月。總及隨舟而行,沿途官吏送迎請謁,斷亦不能有須臾之暇,宜悉此意。書至,即撥冗。德洪、汝中輩亦可促之早爲北上之圖。伏枕潦草。

●卷七文錄四

○序記說

○別三子序(丁卯)

自程、朱諸大儒沒而師友之道遂亡。《六經》分裂於訓詁,支離無蔓於辭章業舉之習,聖學幾於息矣。有志之士思起而興之,然卒徘徊諮嗟,逡巡而不振;因弛然自廢者,亦志之弗立,弗講於師友之道也。夫一人爲之,二人從而翼之,已而翼之者益衆焉,雖有難爲之事,其弗成者鮮矣。一人爲之,二人從而危之,已而危之者益衆焉,雖有易成之功,其克濟者亦鮮矣。故凡有志之士,必求助於師友。無師友之助者,志之弗立弗求者也。自予始知學,即求師於天下,而莫予誨也;求友于天下,而與予者寡矣;又求同志之士,二三子之外,邈乎其寥寥也。殆予之志有未立邪?蓋自近年而又得蔡希顏、朱守忠於山陰之白洋,得徐曰仁於餘姚之馬堰。曰仁,予妹胥也。希顏之深氵,守忠之明敏,曰仁之溫恭,皆予所不逮。三子者,徒以一日之長視予以先輩,予亦居之而弗辭。非能有加也,姑欲假三子者而爲之證,遂忘其非有也。而三子者,亦姑欲假予而存師友之餼羊,不謂其不可也。當是之時,其相與也,亦渺乎難哉!予有歸隱之圖,方將與三子就雲霞,依泉石,追濂、洛之遺風,求孔、顏之真趣;灑然而樂,超然而遊,忽焉而忘吾之老也。

今年三子者爲有司所選,一舉而盡之。何予得之之難,而有司者襲取之之易也!予未暇以得舉爲三子喜,而先以失助爲予憾;三子亦無喜於其得舉,而方且憾於其去予也。漆雕開有言:“吾斯之未能信”,斯三子之心歟?曾點志於詠歌浴沂,而夫子喟然與之,斯予與三子之冥然而契,不言而得之者歟?三子行矣,遂使舉進士,任職就列,吾知其能也,然而非所欲也。使遂不進而歸,詠歌優遊有日,吾知其樂也,然而未可必也。天將降大任於是人,必先違其所樂而投之於其所不欲,所以衡心拂慮而增其所不能。是玉之成也,其在茲行歟!三子則焉往而非學矣,而予終寡於同志之助也!三子行矣。“深潛剛克,高明柔克”,非箕子之言乎?溫恭亦沉潛也,三子識之,焉往而非學矣。苟三子之學成,雖不吾邇,其爲同志之助也,不多乎哉!

增城湛原明宦於京師,吾之同道友也,三子往見焉,猶吾見也已。

○贈林以吉歸省序(辛未)

陽明子曰,求聖人之學而弗成者,殆以志之弗立歟!天下之人,志輪而輪焉,志裘而裘焉,志巫醫而巫醫焉,志其事而弗成者,吾未之見也。輪、裘、巫醫遍天下,求聖人之學者間數百年而弗一二見,爲其事之難歟?亦其志之難歟?弗志其事而能有成者,吾亦未之見也。

林以吉將求聖人之事,過予而論學。予曰:“子蓋論子之志乎?志定矣,而後學可得而論。子閩也,將閩是求;而予言子以越之道路,弗之聽也。予越也,將越是求;而子言予以閩之道路,弗之聽也。夫久溺於流俗,而驟語以求聖人之事,其始也必將有自餒而不敢當;已而舊習牽焉,又必有自眩而不能決;已而外議奪焉,又必有自沮而或以懈。夫餒而求有以勝之,眩而求有以信之,沮而求有以進之,吾見立志之難能也已。志立而學半,四子之言,聖人之學備矣。苟志立而於是乎求焉,其切磋講明之益,以吉自取之,尚其有窮也哉?見素先生,子諸父也;子歸而以予言正之,且以爲何如?”

○送宗伯喬白巖序(辛未)

大宗伯白巖喬先生將之南都,過陽明子而論學。陽明子曰:“學貴專。”先生曰:“然。予少而好弈,食忘味,寢忘寐,目無改觀,耳無改聽。蓋一年而詘鄉之人,三年而國中莫有予當者。學貴專哉!”陽明子曰:“學貴精。”先生曰:“然。予長而好文詞,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鳩焉,研衆史,核百氏。蓋始而希跡於宋、唐,終焉浸入於漢、魏。學貴精哉!”陽明子曰:“學貴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聖賢之道。弈吾悔焉,文詞吾愧焉,吾無所容心矣。子以爲奚若?”陽明子曰:“可哉!學弈則謂之學,學文詞則謂之學,學道則謂之學,然而其歸遠也。道,大路也。外是,荊棘之蹊,鮮克達矣。是故專於道,斯謂之專;精於道,斯謂之精。專於弈而不專於道,其專溺也;精於文詞而不精於道,其精僻也。夫道廣矣大矣,文詞技能於是乎出。而以文詞技能爲者,去道遠矣。是故非專則不能以精;非精則不能以明;非明則不能以誠。故曰‘惟精惟一’。精,精也;專,一也。精則明矣,明則誠矣。是故明精之爲也,誠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地之化育,而況於文詞技能之末乎?”先生曰:“然哉!予將終身焉,而悔其晚也。”陽明子曰:“豈易哉?公卿之不講學也,久矣。昔者衛武公年九十而猶詔於國人曰:‘毋以老耄而棄予。’先生之年半於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愧於武公哉?某也敢忘國士之交警!”

○贈王堯卿序(辛未)

終南王堯卿爲諫官三月,以病致其事而去,交遊之贈言者以十數,而猶乞言於予。甚哉,吾黨之多言也!夫言日茂而行益荒,吾欲無言也久矣。自學術之不明,世之君子以名爲實。凡今之所謂務乎其實,皆其務乎其名者也,可無察乎!堯卿之行,人皆以爲高矣;才,人皆以爲美矣;學,人皆以爲博矣。是可以無察乎!自喜於一節者,不足興進於全德之地;求免於鄉人者,不可以語於聖賢之途。氣浮者,其志不確;心粗者,其造不深;外誇者,其中日陋。已矣,吾惡夫言之多也!虎谷有君子,類無言者。堯卿過焉,其以予言質之。

○別張常甫序(辛未)

太史張常甫將歸省,告別於司封王某曰:“期之別也,何以贈我乎?”某曰:“處九月矣,未嘗有言焉;期之別,又多乎哉?”常甫曰:“斯邦期之過也。雖然,必有以贈我。”某曰:“工文詞,多論說,廣探極覽,以爲博也;可以爲學乎?”常甫曰:“知之。”“辯名物,考度數,釋經正史,以爲密也;可以爲學乎?”常甫曰:“知之。”“整容色,修辭氣,言必信,動必果,談說仁義,以爲行也;可以爲學乎?”常甫曰:“知之。”曰:“去是三者而恬淡其心,專一其氣,廓然而虛,湛然而定,以爲靜也;可以爲學乎?”常甫默然良久,曰:“亦知之。”某曰:“然,知之。古之君子惟有所不知也,而後能知之;後之君子惟無所不知,是以容有不知也。夫道有本而學有要。是非之辯精矣,義利之間微矣,斯吾未之能信焉。曷亦姑無以爲知之也,而姑疑之,而姑思之乎?”常甫曰:“唯。吾姑無以爲知之,而姑疑之,而姑思之。期而見,吾有以復於子。”

○別湛甘泉序(壬申)

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曾子唯一貫之旨傳之孟軻,終又二千餘年而周、程續。自是而後,言益詳,道益晦;析理益精,學益支離無本,而事於外者益繁以難。蓋孟氏患楊、墨;周、程之際,釋、老大行。今世學者,皆知宗孔、孟,賤楊、墨,擯釋、老,聖人之道,若大明於世。然吾從而求之,聖人不得而見之矣。其能有若墨氏之兼愛者乎?其能有若楊氏之爲我者乎?其能有若老氏之情淨自守、釋氏之究心性命者乎?吾何以楊、墨、老、釋之思哉?彼於聖人之道異,然猶有自得也。而世之學者,章繪句琢以誇俗,詭心色取,相飾以僞,謂聖人之道勞苦無功,非復人之所可爲,而徒取辯於言詞之間;古之人有終身不能究者,今吾皆能言其略,自以爲若是亦足矣,而聖人之學遂廢。則今之所大患者,豈非記誦詞章之習!而弊之所從來,無亦言之太詳、析之太精者之過歟!夫楊、墨、老、釋,學仁義,求性命,不得其道而偏焉,固非若今之學者以仁義爲不可學,性命之爲無益也。居今之時而有學仁義,求性命,外記誦辭章而不爲者,雖其陷於楊、墨、老、釋之偏,吾獨且以爲賢,彼其心猶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而後可與之言學聖人之道。某幼不問學,陷溺於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於老、釋。賴天之靈,因有所覺,始乃沿周、程之說求之,而若有得焉。顧一二同志之外,莫予翼也,岌岌乎僕而後興。晚得友于甘泉湛子,而後吾之志益堅,毅然若不可遏,則予之資於甘泉多矣。甘泉之學,務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爲禪。誠禪也,吾猶未得而見,而況其所志卓爾若此。則如甘泉者,非聖人之徒歟!多言又烏足病也!夫多言不足以病甘泉,與甘泉之不爲多言病也,吾信之。吾與甘泉友,意之所在,不言而會;論之所及,不約而同;期於斯道,斃而後已者。今日之別,吾容無言。夫惟聖人之學難明而易惑,習俗之降愈下而益不可回,任重道遠,雖已無俟於言,顧復於吾心,若有不容已也。則甘泉亦豈以予言爲綴乎?

○別方叔賢序(辛未)

予與叔賢處二年,見叔賢之學凡三變:始而尚辭,再變而講說,又再變而慨然有志聖人之道。方其辭章之尚,於予若冰炭焉;講說矣,則違合者半;及其有志聖人之道,而沛然於予同趣。將遂去之西樵山中,以成其志,叔賢亦可謂善變矣。聖人之學,以無我爲本,而勇以成之。予始與叔賢爲僚,叔賢以郎中故,事位吾上。及其學之每變,而禮予日恭,卒乃自稱門生而待予以先覺。此非脫去世俗之見,超然於無我者,不能也。雖橫渠子之勇撤皋比,亦何以加於此!獨愧予之非其人,而何以當之!夫以叔賢之善變,而進之以無我之勇,其於聖人之道也何有。斯道也,絕響於世餘三百年矣。叔賢之美有若是,是以樂爲吾黨道之。

○別王純甫序(辛未)

王純甫之掌教應天也,陽明子既勉之以孟氏之言。純甫謂“未盡也”,請益曰:“道未之嘗學,而以教爲職,鰥官其罪矣。敢問教何以哉?”陽明子曰:“其學乎!盡吾之所以學者而教行焉耳。”曰:“學何以哉?”曰:“其教乎!盡吾之所以教者而學成焉耳。古子君之,有諸己而後求諸人也。”曰:“剛柔淳漓之異質矣,而盡之我教,其可一乎?”曰:“不一,所以一之也。天之於物也,巨微修短之殊位,而生成之,一也。惟技也亦然,弓冶不相爲能,而其足於用,亦一也。匠斬也,陶垣也,圬墁也,其足以成室,亦一也。是故立法而考之,技也。各詣其巧矣,而同足於用。因人而施之,教也。各成其材矣,而同歸於善。仲尼之答仁孝也,孟氏之論貨色也,可以觀教矣。”曰:“然則教無定法乎?昔之辯者則何嚴也?”曰:“無定矣。而以之必天下,則弓焉而冶廢,匠焉而陶圬廢。聖人不欲人人而聖之乎?然而質人人殊。故辯之嚴者,曲之致也。是故或失則隘,或失則支,或失則流矣。是故因人而施者,定法矣;同歸於善者,定法矣。因人而施,質異也;同歸於善,性同也。夫教,以復其性而已。自堯、舜而來未之有改,而謂無定乎?”

○別黃宗賢歸天台序(壬申)

君子之學以明其心。其心本無昧也,而欲爲之蔽,習爲之害。故去蔽與害而明覆,匪自外得也。心猶水也,污人之而流濁,猶鑑也,垢積之而光昧。孔子告顏淵“克己復禮爲仁”,孟軻氏謂“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夫己克,而誠固無待乎其外也。世儒既叛孔、孟之說,昧於《大學》“格致”之訓,而徒務博乎其外,以求益乎其內,皆入污以求情,積垢以求明者也,弗可得已。守仁幼不知學,陷溺於邪僻者二十年。疾疚之餘,求諸孔子、子思、孟軻之言,而恍若有見,其非守仁之能也。宗賢於我,自爲童子,即知棄去舉業,勵志聖賢之學。循世儒之說而窮之,愈勤而益難,非宗賢之罪也。學之難易失得也有原,吾嘗爲宗賢言之。宗賢於吾言,猶渴而飲,無弗入也,每見其溢於面。今既豁然,吾黨之良,莫有及者。謝病去,不忍予別而需予言。夫言之而莫予聽,倡之而莫予和,自今失吾助矣!吾則忍於宗賢之別而容無言乎?宗賢歸矣,爲我結廬天台雁蕩之間,吾將老焉。終不使宗賢之獨往也!

○贈周瑩歸省序(乙亥)

永康周瑩德純嘗學於應子元忠,既乃復見陽明子而請益。陽明子曰:“子從應子之所來乎?”曰:“然。”“應子則何以教子?”曰:“無他言也,惟日誨之以希聖希賢之學,毋溺於流俗。且曰:‘斯吾所嘗就正於陽明子者也。子而不吾信,則盍親往焉?’瑩是以不遠千里而來謁。”曰:“子之來也,猶有所未信乎?”曰:“信之。”曰:“信之而又來,何也?”曰:“未得其方也。”陽明子曰:“子既得其方矣。無所事於吾。”周生悚然有間,曰:“先生以應子之故,望卒賜之教。”陽明子曰:“子既得之矣。無所事於吾。”周生悚然而起,茫然有間,曰:“瑩愚,不得其方。先生毋乃以瑩爲戲,幸卒賜之教!”陽明子曰:“子之自永康而來也,程幾何?”曰:“千里而遙。”曰:“遠矣。從舟乎?”曰:“從舟,而又登陸也。”曰:“勞矣。當茲六月,亦暑乎?”曰:“途之暑特甚也。”曰:“難矣。具資糧、從童僕乎?”曰:“中途而僕病,乃舍貸而行。”曰:“茲益難矣。”曰:“子之來既遠且勞,其難若此也,何不遂返而必來乎?將亦無有強子者乎?”曰:“瑩至於夫子之門,勞苦艱難,誠樂之。寧以是而遂返,又俟乎人之強之也乎?”曰:“斯吾之所謂子之既得其方也。子之志,欲至於吾門也,則遂至於吾門,無假於人。子而志於聖賢之學,有不至於聖賢者乎?而假於人乎?子之舍舟從陸,捐僕貸糧,冒毒暑而來也,則又安所從受之方也?”生躍然起拜曰:“茲乃命之方也已!抑瑩由於其方而迷於其說,必俟夫子之言而後躍如也,則何居?”陽明子曰:“子未睹乎熱石以求灰者乎?火力具足矣,乃得水而遂化。子歸,就應子而足其火力焉,吾將儲擔石之水以俟子之再見。”

○贈林典卿歸省序(乙亥)

林典卿與其弟遊於大學,且歸,辭於陽明子曰:“元敘嘗聞立誠於夫子矣。今茲歸,敢請益。”陽明子曰:“立誠。”典卿曰:“學固此乎?天地之大也,而星辰麗焉,日月明焉,四時行焉;引類而言之,不可窮也。人物之富也,而草木蕃焉,禽獸羣焉中國夷狄分焉;引類而言之,不可盡也。夫古之學者,殫智慮,弊精力,而莫究其緒焉;靡晝夜,極年歲,而莫竟其說焉;析蠶絲,擢牛尾,而莫既其奧焉。而曰立誠,立誠盡之矣乎?”陽明子曰:“立誠盡之矣。夫誠,實理也。其在天地,則其麗焉者,則其明焉者,則其行焉者,則其引類而言之不可窮焉者,皆誠也;其在人物,則其蕃焉者,則其羣焉者,則其分焉者,則其引類而言之不可盡焉者,皆誠也。是故殫智慮,弊精力,而莫究其緒也;靡晝夜,極年歲,而莫竟其說也;析蠶絲,擢牛尾,而莫既其奧也。夫誠,一而已矣,故不可復有所益。益之是爲二也,二則僞,故誠不可益。不可益,故至誠無息。”典卿起拜曰:“吾今乃知夫子之教若是其要也!請終身事之,不敢復有所疑。”陽明子曰:“子歸,有黃宗賢氏者、應元忠氏者、方與講學於天台、雁蕩之間,倘遇焉,其遂以吾言諗之。”

○贈陸情伯歸省序(乙亥)

陸情伯澄歸歸安,與其友二三子論繹所學,贈處焉。二三子或曰:“情伯之學日進矣。始吾見情伯,其氣揚揚然若浮雲,其言滔滔然若流波;今而日默默爾,日慊慊爾,日雍雍爾,日休休爾;有大徑庭焉。以是知其進也。”或曰:“情伯始見夫子,一月一至;既而旬一至;又既而五六日三四日而一至;又既而遷居於夫子之傍;後乃請於夫子掃庾下之室而旦暮侍焉。夫德莫淑於尊賢,學莫遄於親師。故趨權門者日進於勢,遊市肆者日進於利。情伯於夫子之道日加親附焉。吾未遑其他,即是,可以知其學之進也矣。”情伯曰:“有是哉?澄則以爲日退也。澄聞夫子之教而茫然,已而歆然,忽耿然而疑,已而大疑焉,又閃然大駭,乃忽闖然若有睹也。當是時,則亦幾有所益焉。自是且數月,蓋悠焉遊焉,業不加修焉,反而求焉,倀倀然,頹頹然,昏蔽擴而愈進,私累息而愈興,衆妄攻而愈固,如上灘之舟,屢失屢下,力挽而不能前,以爲日退也。”明日,又辭於陽明子,二三子偕焉,各言其所以。陽明子曰:“其然乎!其然乎!謂己爲日退者,進修之勵,善日進矣。謂人爲日進者,與人爲善者,其善亦日進矣。雖然,謂己爲日退也,而意阻焉,能無日退乎?謂人爲日進也,而氣歉焉,亦能無日退乎?斯又進退之機,吉凶之所由分也,可無慎乎!”

○贈周以善歸省序(乙亥)

江山周以善究心格物致知之學有年矣,苦其難而不能有所進也。聞陽明子之說而異之,意其或有見也,就而問之。聞其說,戚然若有所省;歸,求其故而不合,則遲疑旬日。又往聞其說,則又戚然若有所省;歸,求其故而不合,則又遲疑者旬日,如是往復數月,求之既無所獲,去之又弗能也,乃往告之以其故。陽明子曰:“子未聞昔人之論弈乎?‘弈之爲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亦不可以得也。’今子入而聞吾之說,出而有鴻鵠之思焉,亦何怪乎勤而弗獲矣?”於是退而齋潔,而以弟子之禮請。陽明子與之坐。蓋默然良久,乃告之以立誠之說,聳然若僕而興也。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證之以《大學》;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證之以《論》、《孟》;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證之以《中庸》。乃躍然喜,避席而言曰:“積今而後無疑於夫子之言;而後知聖賢之教若是其深切簡易也;而後知所以格物致知以誠吾之身。吾喜焉,吾悔焉,十年之攻,徒以斃精神而亂吾之心術也,悲夫!積將以夫子之言告同志,俾及時從事於此,無若積之底於悔也。庶以報夫子之德,而無負於夫子之教!”居月餘,告歸。陽明子敘其言以遣之,使無忘於得之之難也。

○贈郭善甫歸省序(乙亥)

郭子自黃來學,逾年而告歸,曰:“慶聞夫子立志之說,亦既知所從事矣。今茲將遠去,敢請一言以爲夙夜勖。”陽明子曰:“君子之於學也,猶農夫之於田也,既善其嘉種矣,又深耕易耨,去其蝥莠,時其灌溉,早作而夜思,皇皇惟嘉種之是憂也,而後可望於有秋。夫志猶種也,學問思辯而篤行之,是耕耨灌溉以求於有秋也。志之弗端,是荑稗也。志端矣,而功之弗繼,是五穀之弗熟,弗如荑稗也。吾嘗見子之求嘉種矣,然猶懼其或荑稗也;見子之勤耕耨矣,然猶懼其荑稗之弗如也。夫農春種而秋成,時也。由志學而至於立,自春而徂夏也;由立而至於不惑,去夏而秋矣。已過其時,猶種之未定,不亦大可懼乎?過時之學,非人一己百,未之敢望,而猶或作輟焉,不亦大可哀乎?從吾遊者衆矣,雖開說之多,未有出於立志者。故吾於子之行,卒不能捨是而別有所說。子亦可以無疑於用力之方矣。”

○贈鄭德夫歸省序(乙亥)

西安鄭德夫將學於陽明子,聞士大夫之議者以爲禪學也,復已之。則與江山周以善者,姑就陽明子之門人而考其說,若非禪者也。則又姑與就陽明子,親聽其說焉。蓋旬有九日,而後釋然於陽明子之學非禪也,始具弟子之禮師事之。問於陽明子曰:“釋與儒孰異乎?”陽明子曰:“子無求其異同於儒、釋,求其是者而學焉可矣。”曰“是與非孰辨乎?”曰:“子無求其是非於講說,求諸心而安焉者是矣。”曰:“心又何以能定是非乎?”曰:“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口之於甘苦也,與易牙同;目之於妍媸也,與離妻同;心之於是非也,與聖人同。其有昧焉者,其心之於道,不能如口之於味、目之於色之誠切也,然後私得而蔽之。子務立其誠而已。子惟慮夫心之於道,不能如口之於味、目之於色之誠切也,而何慮夫甘苦妍媸之無辯也乎?”曰:“然則《五經》之所載、《四書》之所傳,其皆無所用乎?”曰:“孰爲而無所用乎?是甘苦妍媸之所在也。使無誠心以求之,是談味論色而已也,又孰從而得甘苦妍媸之真乎?”既而告歸,請陽明子爲書其說,遂書之。

○紫陽書院集序(乙亥)

豫章熊侯世芳之守徽也,既敷政其境內,乃大新紫陽書院以明朱子之學,萃七校之秀而躬教之。於是校士程曾氏採摭書院之興廢爲集,而弁以白鹿之規,明政教也。來請予言以諗多士。夫爲學之方,白鹿之規盡矣;警勸之道,熊侯之意勤矣;興廢之故,程生之集備矣。又奚以予言爲乎?然予聞之:德有本而學有要,不於其本而泛焉以從事,高之而虛無,卑之而支離,終亦流蕩失宗,勞而無得矣。是故君子之學,惟求得其心。雖至於位天地,育萬物,未有出於吾心之外也。孟氏所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者,一言以蔽之。故博學者,學此者也;審問者,問此者也;慎思者,思此者也;明辯者,辯此者也;篤行者,行此者也。心外無事,心外無理,故心外無學。是故於父,子盡吾心之仁;於君,臣盡吾心之義;言吾心之忠信,行吾心之篤敬;懲心忿,窒心欲,遷心善,改心過;處事接物,無所往而非求盡吾心以自慊也。譬之植焉,心其根也;學也者,其培擁之者也,灌溉之者也,扶植而刪鋤之者也,無非有事於根焉耳矣。朱子白鹿之規,首之以五教之目,次之以爲學之方,又次之以處事接物之要,若各爲一事而不相蒙者。斯殆朱子平日之意,所謂“隨事精察而力行之,庶幾一旦貫通之妙也”歟?然而世之學者,往往遂失之支離瑣屑,色莊外馳,而流入於口耳聲利之習。豈朱子之教使然哉?故吾因諸士之請,而特原其本以相勖。庶幾乎操存講習之有要,亦所以發明朱子未盡之意也。

○朱子晚年定論序(戊寅)

洙泗之傳,至孟子而息。千五百餘年,濂溪、明道始復追尋其緒。自後辯析日詳,然亦日就支離決裂,旋復湮晦。吾嘗深求其故,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亂之。守仁蚤歲業舉,溺志辭章之習。既乃稍知從事正學,而苦於衆說之紛撓疲爾,茫無可入,因求諸老、釋,欣然有會於心,以爲聖人之學在此矣。然於孔子之教間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闕漏無歸。依違往返,且信且疑。其後謫官龍場,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餘,恍若有悟。體驗探求,再更寒暑,登諸《六經》四子,沛然若決江河而放之海也。然後嘆聖人之道坦如大路,而世之儒者妄開竇徑,蹈荊棘,墮坑塹,究其不說,反出二氏之下。宜乎世之高明之士厭此而超彼也!此豈二氏之罪哉?間嘗以此語同志,而聞者競相非議,自以爲立異好奇,雖每痛反深抑,務自搜剔斑瑕,而愈益精明的確,洞然無復可疑;獨於朱子之說有相牴牾,恆疚於心。切疑朱子之賢,而豈其於此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復取朱子之書而檢求之,然後知其晚歲固已大悟舊說之非,痛悔極艾,至以爲自誑誑人之罪不可勝贖。世之所傳《集註》、《或問》之類,乃其中年未定之說,自咎以爲舊本之誤,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諸《語類》之屬,又其門人挾勝心以附己見,固於朱子平日之說猶有大相繆戾者。而世之學者局於見聞,不過持循講習於此,其於悟後之論,概乎其未有聞。則亦何怪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無以自暴於後世也乎?予既自幸其說之不繆於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學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說,而不復知求其晚歲既悟之論,競相呶呶以亂正學,不自知其已入於異端。輒採錄而哀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幾無疑於吾說,而聖學之明可冀矣。

○別梁日孚序(戊寅)

聖人之道若大路,雖有跛蹩,行而不已,未有不至。而世之君子顧以爲聖人之異於人,若彼其甚遠也,其爲功亦必若彼其甚難也;而淺易若此,豈其可及乎!則從而求之艱深恍惚,溺於支離,騖於虛高,率以爲聖人之道必不可至,而甘於其質之所便,日以淪於污下。有從而求之者,競相嗤訕,曰狂誕不自量者也。嗚呼!其弊也亦豈一朝一夕之故哉!孟子云:“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爲也。世之人不知咎其不爲,而歸咎其不能,其亦不思而已矣。

進士梁日孚攜家謁選於京,過贛,停舟見予。始與之語,移時而別。明日又來,與之語,日昃而別。又明日又來,日入而未忍去。又明日則假館而請受業焉。同舟之人強之北者開譬百端,日孚皆笑而不應。莫不囂且異。其最親愛者曰:“子有萬里之行,戒僮僕,聚資斧,具舟楫,又挈其家室,經營閱歲而始就道。行未數百里而中止,此不有大苦,必有大樂者乎?子亦可以語我乎?”日孚笑曰:“吾今則有大苦,亦誠有大樂者,然未易以語子也。子見病狂喪心者乎?方其昏逸亂,赴湯火,蹈荊棘,莫不恬然自信,以爲是也。比遇良醫,沃之以情泠之漿,而投之以神明之劑,始蘇然以醒。告之以其向之所爲,又始駭然發苦;示之以其所從歸之途,又始欣然以喜,且恨遇斯人之晚也。彼病狂不復者反從而哂唁之,以爲是變其常。今吾與子之事,亦何以異於此矣!”居無何,予以軍旅之役出,而遠日孚者且兩月;謂日孚既去矣。及旋,而日孚居然以待!既以委其資斧於逆旅,歸其家室於故鄉,泊然而樂,若將終身焉。扣其學,日有所明而月有所異矣。然後益嘆聖人之學,非夫自暴自棄,未有不可由之而至。而日孚出於流俗,殆孟子所謂“豪傑之士”者矣。復留餘三月,其母使人來謂曰:“姑北行,以畢吾願,然後從爾所好。”知日孚者亦交以是勸。日孚請曰:“焯焉能一日而去夫子!將復赴湯火,蹈荊棘矣!”予曰:“其然哉?子以聖人之道爲有方體乎?爲可拘之以時,限之以地乎?世未有即醒之人而復赴湯火,蹈荊棘者。子務醒其心,毋徒湯火荊棘之爲懼!”日孚良久曰:“焯近之矣。聖人之道,求之於心,故不滯於事;出之以理,故不泥於物;根之以性,故不拘以時;動之以神,故不限以地。苟知此矣,焉往而非學也!奚必恆於夫子之門乎?焯請暫辭而北,疑而復求正。”予莞爾而笑曰:“近之矣!近之矣!”

○大學古本序(戊寅)

《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誠意之極,止至善而已矣。止至善之則,致知而已矣。正心,復其體也;修身,著其用也。以言乎已,謂之明德;以言乎人,謂之親民;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體也。勸而後有不善,而本體之知,未嘗不知也。意者,其動也。物者,其事也。至其本體之知,而動無不善。然非即其事而格之,則亦無以致其知。故致知者,誠意之本也。格物者,致知之實也。物格則知致意誠,而有以復其本體,是之謂止至善。聖人懼人之求之於外也,而反覆其辭。舊本析而聖人之意亡矣。是故不務於誠意而徒以格物者,謂之支;不事于格物而徒以誠意者,謂之虛;不本於致知而徒以格物誠意者,謂之妄。支與虛與妄,其於至善也遠矣。合之以敬而益綴,補之以傳而益離。吾懼學之日遠於至善也,去分章而復舊本,傍爲之什,以引其義。庶幾復見聖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乃若致知,則存乎心;悟致知焉,盡矣。

○禮記纂言序(庚辰)

禮也者,理也;理也者,性也;性也者;命也。“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而其在於人也謂之性;其粲然而條理也謂之禮;其純然而粹善也謂之仁;其截然而裁製也謂之義;其昭然而明覺也謂之知;其渾然於其性也,則理一而已矣。故仁也者,禮之體也;義也者,禮之宜也;知也者,禮之通也。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無一而非仁也,無一而非性也。天敘天秩,聖人何心焉,蓋無一而非命也。故克己復禮則謂之仁,窮理則儘性以至於命,儘性則動容周旋中禮矣。後之言禮者,吾惑矣。紛紜器數之爭,而牽制刑名之末;窮年,弊精於祝史之糟粕,而忘其所謂“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者。“禮雲禮雲,玉帛云乎!而人之不仁也,其如禮何哉?故老莊之徒,外禮以言性,而謂禮爲道德之衰,仁義之失,既已隨於空虛漭蕩。而世儒之說,復外性以求禮,遂謂禮止於器數制度之間,而議擬仿像於影響形跡,以爲天下之禮盡在是矣。故凡先王之禮,煙蒙灰散而卒以煨燼於天下,要亦未可專委罪於秦火者。僭不自度,嘗欲取《禮記》之所載,揭其大經大本而疏其條理節目,庶幾器道本末之一致。又懼其德之弗任,而時亦有所未及也。間嘗爲之說,曰:“禮之於節文也,猶規矩之於方圓也。非方圓無以見規矩之所出,而不可遂以方圓爲規矩。故執規矩以爲方圓,則方圓不可勝用。舍規矩以爲方圓,而遂以方圓爲之規矩,則規矩之用息矣。故規矩者,無一定之方圓;而方圓者,有一定之規矩。此學禮之要,盛德者之所以動容周旋而中也。”

宋儒朱仲晦氏慨《禮經》之蕪亂,嘗欲考正而刪定之,以《儀禮》爲之經,《禮記》爲之傳,而其志竟亦弗就。其後吳幼情氏因而爲《纂言》,亦不數數於朱說,而於先後輕重之間,固已多所發明。二子之見,其規條指畫則即出於漢儒矣,其所謂“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之原”,則尚恨吾生之晚,而未及與聞之也。雖然,後聖而有作,則無所容言矣;後聖而未有作也,則如《纂言》者,固學禮者之箕裘筌蹄,而可以少之乎?姻友胡汝登忠信而好禮,其爲寧國也,將以是而施之。刻《纂言》以敷其說,而屬序於予。予將進汝登之道而推之於其本也,故爲序之若此雲。

○象山文集序(庚辰)

聖人之學,心學也。堯、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心學之源也。中也者,道心之謂也;道心精一之謂仁,所謂中也。孔孟之學,惟務求仁,蓋精一之傳也。而當時之弊,固已有外求之者,故子貢致疑於多學而識,而以博施濟衆爲仁。夫子告之以一貫,而教以能近取譬,蓋使之求諸其心也。迨於孟氏之時,墨氏之言仁至於摩頂放踵,而告子之徒又有“仁內義外”之說,心學大壞。孟子闢義外之說,而曰:“仁,人心也。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曰:“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弗思耳矣。“蓋王道息而伯術行,功利之徒外假天理之近似以濟其私,而以欺於人,曰:天理固如是,不知既無其心矣,而尚何有所謂天理者乎?自是而後,析心與理而爲二,而精一之學亡。世儒之支離,外索於刑名器數之末,以求明其所謂物理者。而不知吾心即物理,初無假於外也。佛、老之空虛,遣棄其人倫事物之常,以求明其所謂吾心者。而不知物理即吾心,不可得而遺也。至宋周、程二子,始復追尋孔、顏之宗,而有“無極而太極”,“定之以仁義,中正而主靜”之說;動亦定,靜亦定,無內外,無將迎之論,庶幾精一之旨矣。自是而後,有象山陸氏,雖其純粹和平若不逮於二子,而簡易直截,真有以接孟子之傳。其議論開闔,時有異者,乃其氣質意見之殊,而要其學之必求諸心,則一而已。故吾嘗斷以陸氏之學,孟氏之學也。而世之議者,以其嘗與晦翁之有同異,而遂詆以爲禪。夫禪之說,棄人倫,遺物理,而要其歸極,不可以爲天下國家。苟陸氏之學而果若是也,乃所以爲禪也。今禪之說與陸氏之說,其書具存,學者苟取而觀之,其是非同異,當有不待於辯說者。而顧一倡羣和,剿說雷同,如矮人之觀場,莫知悲笑之所自,豈非貴耳賤目,不得於言而勿求諸心者之過歟!夫是非同異,每起於人持勝心、便舊習而是己見。故勝心舊習之爲患,賢者不免焉。

撫守李茂元氏將重刊象山之文集,而請一言爲之序,予何所容言哉?惟讀先生之文者,務求諸心而無以舊習己見先焉,則糠秕精鑿之美惡,入口而知之矣。

○觀德亭記(戊寅)

君子之於射也,內志正,外體直,持弓矢審固,而後可以言中。故古者射以觀德。德也者,得之於其心也。君子之學,求以得之於其心,故君子之於射以存其心也。是故忄於其心者其動妄;蕩於其心者其視浮;歉於其心者其氣餒;忽於其心者其貌惰;傲於其心者其色矜;五者,心之不存也。不存也者,不學也。君子之學於射,以存其心也。是故心端則體正;心敬則容肅;心平則氣舒;心專則視審;心通故時而理;心純故讓而恪;心宏故勝而不張,負而不馳;七者備而君子之德成。君子無所不用其學也,於射見之矣。故曰:爲人君者以爲君鵠;爲人臣者以爲臣鵠;爲人父者以爲父鵠;爲人子者以爲子鵠。射也者,射己之鵠也;鵠也者,心也;各射己之心也,各得其心而已。故曰:可以觀德矣。作《觀德亭記》。

○重修文山祠記(戊寅)

宋丞相文山文公之祠,舊在廬陵之富田。今螺川之有祠,實肇於我孝皇之朝,然亦因廢爲新,多缺陋而未稱。正德戊寅,縣令邵德容始恢其議於郡守伍文定,相與白諸巡撫、巡按、守巡諸司,皆以是爲風化之所繫也,爭措財鳩工,圖拓而新之。協守令之力,不再逾月而工萃。圮者完,隘者闢,遺者舉,巍然煥然,不獨廟貌之改觀。而吉之人士奔走瞻嘆,翕然益起其忠孝之心,則是舉之有益於名教也誠大矣!使來請記。嗚呼!公之忠,天下之達忠也。結椎異類,猶知敬慕,而況其鄉之人乎!逆旅經行,猶存尸祝,而況其鄉之士乎!凡有職守,皆知尊尚,而況其士之官乎!然而鄉人之慕之也,三有司之崇尚之也,文公之沒,今且三百年矣。吉士之以氣節行義,後先炳耀,謂非聞公之風而興不可也。然忠義之降,激而爲氣節;氣節之弊,流而爲客氣。其上焉者,無所爲而爲,固公所謂成仁取義者矣。其次有所爲矣,然猶其氣之近於正者也。迨其弊也,遂有憑其憤戾粗鄙之氣,以行其娼嫉褊驁之私;士流於矯拂,民入於健訟;人慾熾而天理滅,而猶自視以爲氣節。若是者容有之乎?則於公之道,非所謂操戈入室者歟?吾故備而論之,以勖夫茲鄉之後進,使之去其偏以歸於全,克其私以反於正,不愧於公而已矣。

今巡撫暨諸有司之表勵崇飾,固將以行其好德之心,振揚風教,《詩》所謂“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者也。人亦孰無是心?苟能充之,公之忠義在我矣,而又何羨乎!然而時之表勵崇飾,有好其實而崇之者,有慕其名而崇之者,有假其跡而崇之者。忠義有諸己,思以喻諸人,因而表其祠宇,樹之風聲,是好其實者也。知其美而未能誠諸身,姑以修其祠宇,彰其事蹟,是慕其名者也。飾之祠宇而壞之於其身,矯之文具而敗之於其行;奸以掩其外,而襲以阱其中,是假其跡者也。若是者容有之乎?則於公之道,非所謂毀瓦畫墁者歟?吾故備而論之,以勖夫後之官茲土者,使無徒慕其名而務求其實,毋徒修公之祠而務修公之行,不愧於公而已矣。

某嘗令茲邑,睹公祠之圮陋而未能恢,既有愧於諸有司;慨其風聲習氣之或弊,而未能講去其偏,復有愧於諸人士。樂茲舉之有成也,推其愧心之言而爲之記。

○從吾道人記(乙酉)

海寧董蘿石者,年六十有八矣,以能詩聞江湖間。與其鄉之業詩者十數輩爲詩社,旦夕操紙吟鳴,相與求句字之工,至廢寢食,遺生業。時俗共非笑之,不顧,以爲是天下之至樂矣。嘉靖甲申春,蘿石來遊會稽,聞陽明子方與其徒講學山中,以杖肩其瓢笠詩卷來訪。入門,長揖上坐。陽明子異其氣貌,且年老矣,禮敬之。又詢知其爲董蘿石也,與之語連日夜。蘿石辭彌謙,禮彌下,不覺其席之彌側也。退,謂陽明子之徒何生秦曰:“吾見世之儒者支離瑣屑,修飾邊幅,爲偶人之狀;其下者貪饕爭奪於富貴利慾之場;而嘗不屑其所爲,以爲世豈真有所謂聖賢之學乎,直假道於是以求濟其私耳!故遂篤志於詩,而放浪于山水。今吾聞夫子良知之說,而忽若大寐之得醒,然後知吾向之所爲,日夜弊精勞力者,其與世之營營利祿之徒,特情濁之分,而其間不能以寸也。幸哉!吾非至於夫子之門,則幾於虛此生矣。吾將北面夫子而終身焉,得無既老而有所不可乎?”秦起拜賀曰:“先生之年則老矣,先生之志何壯哉!”入以請於陽明子。陽明子喟然嘆曰:“有是哉?吾未或見此翁也!雖然,齒長於我矣。師友一也,苟吾言之見信,奚必北面而後爲禮乎?”蘿石聞之,曰:“夫子殆以予誠之未積歟?”辭歸兩月,棄其瓢笠,持一縑而來。謂秦曰:“此吾老妻之所織也。吾之誠積,若此縷矣。夫子其許我乎?”秦入以請。陽明子曰:“有是哉?吾未或見此翁也!今之後生晚進,苟知執筆爲文辭,稍記習訓詁,則已侈然自大,不復知有縱師學問之事。見有或縱師問學者,則鬨然共非笑,指斥若怪物。翁以能詩訓後進,從之遊者遍於江湖,蓋居然先輩矣。一旦聞予言,而棄去其數十年之成業如敝屣,遂求北面而屈禮焉,豈獨今之時而未見,若人將古之記傳所載,亦未多數也。夫君子之學,求以變化其氣質焉爾。氣質之難變者,以客氣之爲患,而不能以屈下於人,遂至自是自欺,飾非長敖,卒歸於兇頑鄙倍。故凡世之爲子而不能孝,爲弟而不能敬,爲臣而不能忠者,其始皆起於不能屈下,而客氣之爲患耳。敬惟理是從,而不難於屈下,則客氣消而天理行。非天下之大勇,不足以與於此!則如蘿石,固吾之師也,而吾豈足以師蘿石乎?”蘿石曰:“甚哉!夫子之拒我也。吾不能以俟請矣。”入而強納拜焉。陽明子固辭不獲,則許之以師友之間。與之探禹穴,登爐峯,陟秦望,尋蘭亭之遺蹟,倘徉於雲門、若耶、鑑湖、剡曲。蘿石日有所聞,益充然有得,欣然樂而忘歸也。其鄉黨之子弟親友與其平日之爲社者,或笑而非,或爲詩而招之返,且曰:“翁老矣,何乃自苦若是耶?”蘿石笑曰:“吾方幸逃於苦海,方知憫若之自苦也,顧以吾爲苦耶?吾方揚鬐於渤澥,而振羽於雲霄之上,安能復投網罟而入樊籠乎?去矣,吾將從吾之所好!”遂自號曰“從吾道人”。陽明子聞之,嘆曰:“卓哉蘿石!‘血氣既衰,戒之在得’矣,孰能挺特奮發,而復若少年英銳者之爲乎?真可謂之能‘從吾所好’矣。世之人從其名之好也,而競以相高;從其利之好也,而貪以相取;從其心意耳目之好也,而詐以相欺;亦皆自以爲從吾所好矣。而豈知吾之所謂真吾者乎!夫吾之所謂真吾者,良知之謂也。父而慈焉,子而孝焉,吾良知所好也;不慈不孝焉,斯惡之矣。言而忠信焉,行而篤敬焉,吾良知所好也;不忠信焉,不篤敬焉,斯惡之矣。故夫名利物慾之好,私吾之好也,天下之所惡也;良知之好,真吾之好也,天下之所同好也。是故從私吾之好,則天下之人皆惡之矣,將心勞日拙而憂苦終身,是之謂物之役。從真吾之好,則天下之人皆好之矣,將家、國、天下,無所處而不當;富貴、貧賤、患難、夷狄,無入而不自得;斯之謂能從吾之所好也矣。夫子嘗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是從吾之始也。‘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則從吾而化矣。蘿石逾耳順而始知從吾之學,毋自以爲既晚也。充蘿石之勇,其進於化也何有哉?嗚呼!世之營營於物欲者,聞蘿石之風,亦可以知所適從也乎!”

○親民堂記(乙酉)

南子元善之治越也,過陽明子而問政焉。陽明子曰:“政在親民。”曰:“親民何以乎?”曰:“在明明德。”曰:“明明德何以乎?”曰:“在親民。”曰:“明德、親民,一乎?”曰:“一也。明德者,天命之性,靈昭不昧,而萬理之所從出也。人之於其父也,而莫不知孝焉;於其兄也,而莫不知弟焉;於凡事物之感,莫不有自然之明焉;是其靈昭之在人心,亙萬古而無不同,無或昧者也,是故謂之明德。其或蔽焉,物慾也。明之者,去其物慾之蔽,以全其本體之明焉耳,非能有以增益之也。”曰:“何以在親民乎?”曰:“德不可以徒明也。人之慾明其孝之德也,則必親於其父,而後孝之德明矣;欲明其弟之德也,則必親於其兄,而後弟之德明矣。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皆然也。故明明德必在於親民,而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故曰一也。”曰:“親民以明其明德,修身焉可矣,而何家、國、天下之有乎?”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民者,對己之稱也;曰民焉,則三才之道舉矣。是故親吾之父以及人之父,而天下之父子莫不親矣;親吾之兄以及人之兄,而天下之兄弟莫不親矣。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推而至於鳥獸草木也,而皆有以親之,無非求盡吾心焉以自明其明德也。是之謂明明德於天下,是之謂家齊國治天下平。”曰:“然則鳥在其爲止至善者乎?”“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矣,然或失之虛罔空寂,而無有乎家國天下之施者,是不知明明德之在於親民,而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親其民者矣,然或失之知謀權術,而無有乎仁愛惻怛之誠者,是不知親民之所以明其明德,而五伯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於至善之過也。是故至善也者,明德親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皆其至善之發見,是皆明德之本體,而所謂良知者也。至善之發見,是而是焉,非而非焉,固吾心天然自有之則,而不容有所擬議加損於其間也。有所擬議加損於其間,則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謂矣。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求之於外,是以昧其是非之則,至於橫鶩決裂,人慾肆而天理亡,明德親民之學大亂於天下。故止至善之於明德親民也,猶之規矩之於方圓也,尺度之於長短也,權衡之於輕重也。方圓而不止於規矩,爽其度矣;長短而不止於尺度,乖其制矣;輕重而不止於權衡,失其準矣;明德親民而不止於至善,亡其則矣。夫是之謂大人之學。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也。夫然,後能以天地萬物爲一體。”元善喟然而嘆曰:“甚哉!大人之學若是其簡易也。吾乃今知天地萬物之一體矣!吾乃今知天下之爲一家、中國之爲一人矣!‘一夫不被其澤,若己推而內諸溝中’,伊尹其先得我心之同然乎!”於是名其蒞政之堂曰“親民”,而曰:“吾以親民爲職者也,吾務親吾之民以求明吾之明德也夫!”爰書其言於壁而爲之記。

○萬松書院記(乙酉)

萬松書院在浙省南門外,當湖山之間。弘治初,參政周君近仁因廢寺之址而改爲之,廟貌規制略如學宮,延孔氏之裔以奉祀事。近年以來,有司相繼緝理,地益以勝,然亦止爲遊觀之所,而講誦之道未備也。嘉靖乙酉,侍御潘君景哲奉命來巡,憲度丕肅,文風聿新。既簡鄉闈,收一省之賢而上之南宮矣,又以遺才之不能盡取爲憾,思有以大成之。乃增修書院,益廣樓居齋舍爲三十六楹;具其器用,置贍田若干頃;揭白鹿之規,掄彥選俊,肄習其間,以倡列郡之士,而以屬之提學僉事萬君汝信。汝信曰:“是固潮之責也。”藩臬諸君鹹贊厥成,使知事嚴綱董其役,知府陳力、推官陳篪輩相協經理。閱月逾旬,工訖事舉,乃來請言以記其事。

惟我皇明,自國都至於郡邑鹹建廟學,羣士之秀,專官列職而教育之。其於學校之制,可謂詳且備矣。而名區勝地,往往復有書院之設,何哉?所以匡翼夫學校之不逮也。夫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今之學宮皆以“明倫”名堂,則其所以立學者,固未嘗非三代意也。然自科舉之業盛,士皆馳鶩於記誦辭章,而功利得喪分惑其心,於是師之所教,弟子之所學者,遂不復知有明倫之意矣。懷世道之憂者思挽而復之,則亦未知所措其力。譬之兵事,當玩弛偷惰之餘,則必選將閱伍,更其號今旌旗,懸非格之賞以倡敢勇,然後士氣可得而振也。今書院之設,固亦此類也歟?士之來集於此者,其必相與思之曰:“既進我於學校矣,而復優我於是,何爲乎?寧獨以精吾之舉業而已乎?便吾之進取而已乎?則學校之中,未嘗不可以精吾之業。而進取之心,自吾所汲汲,非有待於人之從而趨之也。是必有進於是者矣。是固期我以古聖賢之學也。”古聖賢之學,明倫而已。堯、舜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斯明倫之學矣。道心也者,率性之謂也,人心則僞矣。不雜於人僞,率是道心而發之於用也,以言其情則爲喜怒哀樂;以言其事則爲中節之和,爲三千三百經曲之禮;以言其倫則爲父子之親,君臣之義,夫婦之別,長幼之序,朋友之信;而三才之道盡此矣。舜使契爲司徒以教天下者,教之以此也。是固天下古今聖愚之所同具,其或昧焉者,物慾蔽之。非其中之所有不備,而假求之於外者也。是固所謂不慮而知,其良知也;不學而能,其良能也。孩提之意,無不知愛其親者也。孔子之聖,則曰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是明倫之學,孩提之童亦無不能,而及其至也,雖聖人有所不能盡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家齊國治而天下平矣。是故明倫之外無學矣。外此而學者,謂之異端;非此而論者,謂之邪說;假此而行者,謂之伯術;飾此而言者,謂之文辭;背此而馳者。謂之功利之徒,亂世之政。雖今之舉業,必自此而精之,而謂不愧於敷奏明試;雖今之仕進,必由此而施之,而後天忝於行義達道。斯固國家建學之初意,諸君緝書院以興多士之盛心也,故爲多士誦之。

○稽山書院尊經閣記(乙酉)

經,常道也。其在於天謂之命,其賦於人謂之性,其主於身謂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其應乎感也,則爲惻隱,爲羞惡,爲辭讓,爲是非;其見於事也,則爲父子之親,爲君臣之義,爲夫婦之別,爲長幼之序,爲朋友之信。是惻隱也,羞惡也,辭讓也,是非也;是親也,義也,序也,別也,信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陰陽消息之行焉,則謂之《易》;以言其紀綱政事之施焉,則謂之《書》;以言其歌詠性情之發焉,則謂之《詩》;以言其條理節文之著焉,則謂之《禮》;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則謂之《樂》;以言其誠僞邪正之辯焉,則謂之《春秋》。是陰陽消息之行也,以至於誠僞邪正之辯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夫是之謂《六經》。《六經》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書》也者,志吾心之紀綱政事者也;《詩》也者,志吾心之歌詠性情者也;《禮》也者,志吾心之條理節文者也;《樂》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誠僞邪正者也。君子之於《六經》也,求之吾心之陰陽消息而時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紀綱政事而時施焉,所以尊《書》也;求之吾心之歌詠性情而時發焉,所以尊《詩》也;求之吾心之條理節文而時著焉,所以尊《禮》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時生焉,所以尊《樂》也;求之吾心之誠僞邪正而時辯焉,所以尊《春秋》也。蓋昔者聖人之扶人極,憂後世,而述《六經》也,猶之富家者之父祖慮其產業庫藏之積,其子孫者或至於遺忘散失,卒困窮而無以自全也,而記籍其家之所有以貽之,使之世守其產業庫藏之積而享用焉,以免於困窮之患。故《六經》者,吾心之記籍也,而《六經》之實則具於吾心;猶之產業庫藏之實積,種種色色,具存於其家。其記籍者,特名狀數目而已。而世之學者,不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而徒考索於影響之間,牽制於文義之末,然以爲是《六經》矣。是猶富家之子孫不務守視享用其產業庫藏之實積,日遺忘散失,至於窶人モ夫而猶囂囂然指其記籍曰:“斯吾產業庫藏之積也”,何以異於是!嗚呼!《六經》之學,其不明於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說,是謂亂經;習訓詁,傳記誦,沒溺於淺聞小見以塗天下之耳目,是謂侮經;侈淫辭,競詭辯,飾奸心,盜行逐世,壟斷而自以爲通經,是謂賊經。若是者,是並其所謂記籍者而割裂棄毀之矣,寧復知所以爲尊經也乎!

越城舊有稽山書院,在臥龍西岡,荒廢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於民,則慨然悼末學之支離,將進之以聖賢之道。於是使山陰令吳君瀛拓書院而一新之,又爲尊經之閣於其後。曰:“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閣成,請予一言以諗多士。予既不獲辭,則爲記之若是。嗚呼!世之學者既得吾說而求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爲尊經也矣。

○重修山陰縣學記(乙酉)

山陰之學,歲久彌敝。教諭汪君瀚輩以謀於縣尹顧君鐸而一新之,請所以詔士之言於予。時予方在疚,辭,未有以告也。已而顧君入爲秋官郎,洛陽吳君瀛來代,復增其所未備而申前之請。昔予官留都,因京兆之請,記其學而嘗有說焉。其大意以爲朝廷之所以養士者不專於舉業,而實望之以聖賢之學。今殿廡堂舍,拓而輯之;餼廩條教,具而察之者,是有司之修學也。求天下之廣居安宅者而修諸其身焉,此爲師、爲弟子者之修學也。其時聞者皆惕然有省,然於凡所以爲學之說,則猶未之及詳。今請爲吾越之士一言之。

夫聖人之學,心學也。學以求盡其心而已。堯、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道心者,率性之謂,而未雜於人。無聲無臭,至微而顯,誠之源也。人心,則雜於人而危矣,僞之端矣。見孺子之入井而惻隱,率性之道也;從而內交於其父母焉,要譽於鄉黨焉,則人心矣。飢而食,渴而飲,率性之道也;從而極滋味之美焉,恣口腹之饕焉,則人心矣。惟一者,一於道心也。惟精者,慮道心之不一,而或二之以人心也。道無不中,一於道心而不息,是謂“允執厥中”矣。一於道心,則存之無不中,而發之無不和。是故率是道心而發之於父子也無不親;發之於君臣也無不義;發之於夫婦、長幼、朋友也無不別、無不序、無不信;是謂中節之和,天下之達道也。放四海而皆準,亙古今而不窮;天下之人同此心,同此性,同此達道也。舜使契爲司徒而教以人倫,教之以此達道也。當是之時,人皆君子而比屋可封,蓋教者惟以是教,而學者惟以是爲學也。聖人既沒,心學晦而人僞行,功利、訓詁、記誦辭章之徒紛沓而起,支離決裂,歲盛月新,相沿相襲,各是其非,人心日熾而不復知有道心之微。間有覺其紕繆而略知反本求源者,則又鬨然指爲禪學而羣訾之。嗚呼!心學何由而復明乎!夫禪之學與聖人之學,皆求盡其心也,亦相去毫釐耳。聖人之求盡其心也,以天地萬物爲一體也。吾之父子親矣,而天下有未親者焉,吾心未盡也;吾之君臣義矣,而天下有未義者焉,吾心未盡也;吾之夫婦別矣,長幼序矣,朋友信矣,而天下有未別、未序、未信者焉,吾心未盡也。吾之一家飽暖逸樂矣,而天下有未飽暖逸樂者焉,其能以親乎?義乎?別、序、信乎?吾心未盡也;故於是有紀綱政事之設焉,有禮樂教化之施焉,凡以裁成輔相、成己成物,而求盡吾心焉耳。心盡而家以齊,國以治,天下以平。故聖人之學不出乎盡心。禪之學非不以心爲說,然其意以爲是達道也者,固吾之心也,吾惟不昧吾心於其中則亦已矣,而亦豈必屑屑於其外;其外有未當也,則亦豈必屑屑於其中。斯亦其所謂盡心者矣,而不知已陷於自私自利之偏。是以外人倫,遺事物,以之獨善或能之,而要之不可以治家國天下。蓋聖人之學無人己,無內外,一天地萬物以爲心;而禪之學起於自私自利,而未免於內外之分;斯其所以爲異也。今之爲心性之學者,而果外人倫,遺事物,則誠所謂禪矣,使其未嘗外人倫,遺事物,而專以存心養性爲事,則固聖門精一之學也,而可謂之禪乎哉!世之學者,承沿其舉業詞章之習以荒穢戕伐其心,既與聖人盡心之學相背而馳,日鶩日遠,莫知其所抵極矣。有以心性之說而招之來歸者,則顧駭以爲禪,而反仇讎視之,不亦大可哀乎!夫不自知其爲非而以非人者,是舊習之爲蔽,而未可遽以爲罪也。有知其非者矣,藐然視人之非而不以告人者,自私者也。既告之矣,既知之矣,而猶冥然不以自反者,自棄者也。吾越多豪傑之士,其特然無所待而興者,爲不少矣,而亦容有蔽於舊習者乎?故吾因諸君之請而特爲一言之。嗚呼!吾豈特爲吾越之士一言之而已乎?

○梁仲用默齋說(辛未)

仲用識高而氣豪,既舉進士,銳然有志天下之務。一旦責其志曰:“於呼!予乃太早。烏有己之弗治而能治人者!”於是專心爲己之學,深思其氣質之偏,而病其言之易也,以“默”名庵,過予而請其方。予亦天下之多言人也,豈足以知默之道!然予嘗自驗之,氣浮則多言,志輕則多言。氣浮者耀於外,志輕者放其中。予請誦古之訓而仲用自取之。

夫默有四僞:疑而不知問,蔽而不知辯,冥然以自罔,謂之默之愚;以不言飠舌人者,謂之默之狡;慮人之覘其長短也,掩覆以爲默,謂之默之誣;深爲之情,厚爲之貌,淵毒阱狠,自託於默以售其奸者,謂之默之賊;夫是之謂四僞。又有八誠焉:孔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故誠知恥,而後知默。又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夫誠敏於行,而後欲默矣。仁者言也訁刃,非以爲默而默存焉。又曰:“默而識之”,是故必有所識也,終日不違如愚者也。“默而成之”,是故必有所成也,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者也。故善默者莫如顏子。“闇然而日章”,默之積也。“不言而信”,而默之道成矣。“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物生焉。”而默之道至矣。非聖人其孰能與於此哉!夫是之謂八誠。仲用盍亦知所以自取之?

○示弟立志說(乙亥)

予弟守文來學,告之以立志。守文因請次第其語,使得時時觀省;且請淺近其辭,則易於通曉也。因書以與之。

夫學,莫先於立志。志之不立,猶不種其根而徒事培擁灌溉,勞苦無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苟且,隨俗習非,而卒歸於污下者,凡以志之弗立也。故程子曰:“有求爲聖人之志,然後可與共學。”人苟誠有求爲聖人之志,則必思聖人之所以爲聖人者安在?非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之私歟?聖人之所以爲聖人,惟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則我之慾爲聖人,亦惟在於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耳。欲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則必去人慾而存天理。務去人慾而存天理,則必求所以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求所以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則必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而凡所謂學問之功者,然後可得而講。而亦有所不容已矣。

夫所謂正諸先覺者,既以其人爲先覺而師之矣,則當專心致志,惟先覺之爲聽。言有不合,不得棄置,必從而思之;思之不得,又從而辯之;務求了釋,不敢輒生疑惑。故《記》曰:“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苟無尊崇篤信之心,則必有輕忽慢易之意。言之而聽之不審,猶不聽也;聽之而思之不慎,猶不思也;是則雖曰師之,獨不師也。

夫所謂考諸古訓者,聖賢垂訓,莫非教人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若《五經》、《四書》是已。吾惟欲去吾之人慾,存吾之天理,而不得其方,是以求之於此,則其展卷之際,真如飢者之於食,求飽而已;病者之於藥,求愈而已;暗者之於燈,求照而已;跛者之於杖,求行而已。曾有徒事記誦講說,以資口耳之弊哉!

夫立志亦不易矣。孔子,聖人也,猶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立者,志立也。雖至於“不逾矩”,亦志之不逾矩也。志豈可易而視哉!夫志,氣之帥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浚則流息,根不植則木枯,命不續則人死,志不立則氣昏。是以君子之學,無時無處而不以立志爲事。正目而視之,無他見也;傾耳而聽之,無他聞也。如貓捕鼠,如雞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結,而不復知有其他,然後此志常立,神氣精明,義理昭著。一有私慾,即便知覺,自然容住不得矣。故凡一毫私慾之萌,只責此志不立,即私慾便退;聽一毫客氣之動,只責此志不立,即客氣便消除。或怠心生,責此志,即不怠;忽心生,責此志,即不忽;忄心生,責此志,即不忄;妒心生,責此志,即不妒;忿心生,責此志,即不忿;貪心生,責此志,即不貪;傲心生,責此志,即不傲;吝心生,責此志,即不吝。蓋無一息而非立志責志之時,無一事而非立志責志之地。故責志之功,其於去人慾,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陽一出,而魍魎潛消也。

自古聖賢因時立教,雖若不同,其用功大指無或少異。《書》謂“惟精惟一”,《易》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孔子謂“格致誠正,博文約禮”,曾子謂“忠恕”,子思謂“尊德性而道問學”,孟子謂“集義養氣,求其放心”,雖若人自爲說,有不可強同者,而求其要領歸宿,合若符契。何者?夫道一而已。道同則心同,心同則學同。其卒不同者,皆邪說也。

後世大患,尤在無志,故今以立志爲說。中間字字句句,莫非立志。蓋終身問學之功,只是立得志而已。若以是說而合精一,則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以是說而合敬義,則字字句句皆敬義之功。其諸“格致”、“博約”、“忠恕”等說,無不吻合。但能實心體之,然後信予言之非妄也。

○約齋說(甲戌)

滁陽劉生韶既學於陽明子,乃自悔其平日所嘗致力者氾濫而無功,瑣雜而不得其要也。思得夫簡易可久之道而固守之,乃以約齋自號,求所以爲約之說於予。予曰:“子欲其約,乃所以爲煩也。其惟循理乎!理一而已,人慾則有萬其殊。是故一則約,萬則煩矣。雖然,理亦萬殊也,何以求其一乎?理雖萬殊而皆具於吾心,心固一也,吾惟求諸吾心而已。求諸心而皆出乎天理之公焉,斯其行之簡易,所以爲約也已。彼其膠於人欲之私,則利害相攻,譭譽相制,得失相形,榮辱相纏,是非相傾,顧瞻牽滯。紛紜舛戾,吾見其煩且難也。然而世之知約者鮮矣。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其知所以爲約之道歟!吾子勉之!吾言則亦以煩。”

○見齋說(乙亥)

辰陽劉觀時學於潘子,既有見矣,復學於陽明子。嘗自言曰:“吾名觀時,觀必有所見,而吾猶懵懵無睹也。”扁其居曰“見齋”,以自勵。問於陽明子曰:“道有可見乎?”曰:“有,有而未嘗有也。”曰:“然則無可見乎?”曰:“無,無而未嘗無也。”曰:“然則何以爲見乎?”曰:“見而未嘗見也。”觀時曰:“弟子之惑滋甚矣。夫子則明言以教我乎?”陽明子曰:“道不可言也,強爲之言而益晦;道無可見也,妄爲之見而益遠。夫有而未嘗有,是真有也;無而未嘗無,是真無也;見而未嘗見,是真見也。子未觀於天乎?謂天爲無可見,則蒼蒼耳,昭昭耳,日月之代明,四時之錯行,未嘗無也;謂天爲可見,則即之而無所,指之而無定,執之而無得,未嘗有也。夫天,道也;道,天也。風可捉也,影可拾也,道可見也。”曰:“然則吾終無所見乎?古之人則亦終無所見乎?”曰:“神無方而道天體,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是有方體者也,見之而未盡者也。顏子則如有所立,卓爾。夫謂之‘如’,則非有也;謂之‘有’,則非無也。是故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故夫顏氏之子爲庶幾也。文王望道而未之見,斯真見也已。”曰:“然則吾何所用心乎?”曰:“淪於無者,無所用其心者也,蕩而無歸;滯於有者,用其心於無用者也,勞而無功。夫有無之間,見與不見之妙,非可以言求也。而子顧切切焉,吾又從而強言其不可見,是以瞽導瞽也。夫言飲者不可以爲醉,見食者不可以爲飽。子求其醉飽,則盍飲食之?子求其見也,其惟人之所不見乎?夫亦戒慎乎其所不睹也已。斯真睹也已,斯求見之道也已。”

○矯亭說(乙亥)

君子之行,順乎理而已,無所事乎矯。然有氣質之偏焉。偏於柔者矯之以剛,然或失則傲;偏於慈者矯之以毅,然或失則刻;偏於奢者矯之以儉,然或失則陋。凡矯而無節則過,過則復爲偏。故君子之論學也,不曰“矯”而曰“克”。克以勝其私,私勝而理復,無過不及矣。矯猶未免於意必也,意必亦私也。故克己則矯不必言,矯者未必能盡於克己之道也。雖然,矯而當其可,亦克己之道矣。行其克己之實,而矯以名焉,何傷乎!古之君子也,其取名也廉;後之君子,實未至而名先之,故不曰“克”而曰“矯”,亦矯世之意也。

方君時舉以“矯”名亭,請予爲之說。

○謹齋說(乙亥)

君子之學,心學也。心,性也;性,天也。聖人之心純乎天理,故無事於學。下是,則心有不存而汩其性,喪其天矣,故必學以存其心。學以存其心者,何求哉?求諸其心而已矣。求諸其心何爲哉?謹守其心而已矣。博學也,審問也,慎思也,明辨也,篤行也,皆謹守其心之功也。謹守其心者無聲之中而常若聞焉,無形之中而常若睹焉。故傾耳而聽之,惟恐其或繆也;注目而視之,惟恐其或逸也。是故至微而顯,至隱而見,善惡之萌而纖毫莫遁,由其能謹也。謹則存,存則明;明則其察之也精,其存之也一。昧焉而弗知,過焉而弗覺,弗之謹也已。故謹守其心,於其善之萌焉,若食之充飽也;若抱赤子而履春冰,惟恐其或陷也;若捧萬金之璧而臨千仞之崖,惟恐其或墜也;其不善之萌焉,若鴆毒之投於羹也,若虎蛇橫集而思所以避之也,若盜賊之侵陵而思所以勝之也。古之君子所以凝至道而成盛德,未有不由於斯者。雖堯、舜、文王之聖,然且兢兢業業,而況於學者乎!後之言學者,舍心而外求,是以支離決裂,愈難而愈遠,吾甚悲焉!

吾友侍御楊景瑞以“謹”名其齋,其知所以爲學之要矣。景瑞嘗遊白沙陳先生之門,歸而求之,自以爲有見。又二十年而忽若有得,然後知其向之所見猶未也。一旦告病而歸,將從事焉,必底於成而後出。君之篤志若此,其進於道也孰御乎!君遣其子思元從予學,亦將別予以歸,因論君之所以名齋之義以告思元,而遂以爲君贈。

○夜氣說(乙亥)

天澤每過,輒與之論夜氣之訓,津津既有所興起。至是告歸,請益。復謂之曰:“夜氣之息,由於旦晝所養,苟梏亡之反覆,則亦不足以存矣。今夫師友之相聚於茲也,切磋於道義而砥礪乎德業,漸而入焉,反而愧焉,雖有非僻之萌,其所滋也亦已罕矣。迨其離羣索居,情可得肆而莫之警也,欲可得縱而莫之泥也,物交引焉,志交喪焉,雖有理義之萌,其所滋也亦罕矣。故曰:‘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夫人亦孰無理義之心乎?然而不得其養者多矣,是以若是其寥寥也。天澤勉之!”

○修道說(戊寅)

率性之謂道,誠者也;修道之謂教,誠之者也。故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中庸》爲誠之者而作,修道之事也。道也者,性也,不可須臾離也。而過焉,不及焉,離也。是故君子有修道之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微之顯,誠之不可掩也。修道之功若是其無間,誠之也夫!然後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道修而性復矣。致中和,則大本立而達道行,知天地之化育矣。非至誠儘性,其孰能與於此哉!是修道之極功也。而世之言修道者離矣,故特著其說。

○自得齋說(甲申)

孟子云:“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夫率性之謂道,道,吾性也;性,吾生也。而何事於外求?世之學者,業辭章,習訓詁,工技藝,探賾而索隱,弊精極力,勤苦終身,非無所謂深造之者。然亦辭章而已耳,訓詁而已耳,技藝而已耳。非所以深造於道也,則亦外物而已耳,寧有所謂自得逢原者哉!古之君子,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致其良知而不敢須臾或離者,斯所以深造乎是矣。是以大本立而達道行,天地以位,萬物以育,於左右逢原乎何有?

黃勉之省曾氏,以“自得”名齋,蓋有志於道者。請學於予而蘄爲之說。予不能有出於孟氏之言也,爲之書孟氏之言。嘉靖甲申六月朔。

○博約說(乙酉)

南元真之學於陽明子也,聞致知之說而恍若有見矣。既而疑於博約先後之訓,復來請曰:“致良知以格物,格物以致其良知也,則既聞教矣。敢問先博我以文,而後約我以禮也,則先儒之說,得無亦有所不同歟?”陽明子曰:“理,一而已矣;心,一而已矣。故聖人無二教,而學者無二學。博文以約禮,格物以致其良知,一也。故先後之說,後儒支繆之見也。夫禮也者,天理也。天命之性具於吾心,其渾然全體之中,而條理節目森然畢具,是故謂之天理。天理之條理謂之禮。是禮也,其發見於外,則有五常百行,酬酢變化,語默動靜,升降周旋,隆殺厚薄之屬;宜之於言而成章,措之於爲而成行,書之於冊而成訓;炳然蔚然,其條理節目之繁,至於不可窮詰,是皆所謂文也。是文也者,禮之見於外者也;禮也者,文之存於中者也。文,顯而可見之禮也;禮,微而難見之文也。是所謂體用一源,而顯微無間者也。是故君子之學也,於酬酢變化、語默動靜之間而求盡其條理節目焉,非他也,求盡吾心之天理焉耳矣;於升降周旋、隆殺厚薄之間而求盡其條理節目焉,非他也,求盡吾心之天理焉耳矣。求盡其條理節目焉者,博文也;求盡吾心之天理焉者,約禮也。文散於事而萬殊者也,故曰博;禮根於心而一本者也,故曰約。博文而非約之以禮,則其文爲虛文,而後世功利辭章之學矣;約禮而非博學於文,則其禮爲虛禮,而佛、老空寂之學矣。是故約禮必在於博文,而博文乃所以約禮。二之而分先後焉者,是聖學之不明,而功利異端之說亂之也。

昔者顏子之始學於夫子也,蓋亦未知道之無方體形像也,而以爲有方體形像也;未知道之無窮盡止極也,而以爲有窮盡止極也;是猶後儒之見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者也,是以求之仰贊瞻忽之間,而莫得其所謂。及聞夫子博約之訓,既竭吾才以求之,然後知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而皆不出於此心之一理;然後知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然後知斯道之本無方體形象,而不可以方體形象求之也;本無窮盡止極,而不可以窮盡止極求之也。故曰:‘雖欲從之,末由也已。’蓋顏子至是而始有真實之見矣。博文以約禮,格物以致其良知也,亦寧有二學乎哉?”

○惜陰說(丙戌)

同志之在安成者,間月爲會五日,謂之“惜陰”,其志篤矣;然五日之外,孰非惜陰時乎?離羣而索居,志不能無少懈,故五日之會,所以相稽切焉耳。

嗚呼!天道之運,無一息之或停;吾心良知之運,亦無一息之或停。良知即天道,謂之“亦”,則猶二之矣。知良知之運無一息之或停者,則知惜陰矣;知惜陰者,則知致其良知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此其所以學如不及,至於發憤忘食也。堯舜兢兢業業,成湯日新又新,文王純亦不已,周公坐以待旦,惜陰之功,寧獨大禹爲然?子思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知微之顯,可以入德矣。”或曰:“雞鳴而起,孳孳爲利。兇人爲不善,亦惟日不足,然則小人亦可謂之惜陰乎?

●卷八文錄五

◎雜著

○書汪汝成格物卷(癸酉)

予於汝成“格物致知”之說、“博文約禮”之說、“博學篤行”之說、“一貫忠恕”之說,蓋不獨一論再論,五六論、數十論不止矣。汝成於吾言,始而駭以拂,既而疑焉,又既而大疑焉,又既而稍釋焉,而稍喜焉,而又疑焉。最後與予遊於玉泉,蓋論之連日夜,而始快然以釋,油然以喜,冥然以契。不知予言之非汝成也?不知汝成之言非予言也?於戲!若汝成,可謂不苟同於予,亦非苟異於予者矣。

卷首汝成之請,蓋其時尚有疑於予;今既釋然,予可以無言也已。敘其所以而歸之。

○書石川卷(甲戌)

先儒之學得有淺深,則其爲言亦不能無同異。學者惟當反之於心,不必苟求其同,亦不必故求其異,要在於是而已。今學者於先儒之說苟有未合,不妨致思。思之而終有不同,固亦未爲甚害,但不當因此而遂加非毀,則其爲罪大矣。同志中往往似有此病,故特及之。程先生雲:“賢且學他是處,未須論他不是處。”此言最可以自警。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則不至於責人已甚,而自治嚴矣。

議論好勝,亦是今時學者大病。今學者於道,如管中窺天,少有所見,即自足自是,傲然居之不疑。與人言論,不待其辭之終而已先懷輕忽非笑之意,訁也訁也之聲音顏色,拒人於千里之外。不知有道者從旁視之,方爲之疏息汗顏,若無所容;而彼悍然不顧,略無省覺,斯亦可哀也已!近時同輩中往往亦有是病者,相見時可出此以警勵之。

某之於道,雖亦略有所見,未敢盡以爲是也;其於後儒之說,雖亦時有異同,未敢盡以爲非也。朋友之來問者,皆相愛者也,何敢以不盡吾所見!正期體之於心,務期真有所見其孰是孰非而身發明之,庶有益於斯道也。若徒入耳出口,互相標立門戶,以爲能學,則非某之初心,其所以見罪之者至矣。近聞同志中亦有類此者,切須戒勉,乃爲無負!孔子云:“默而識之,學而不厭”,斯乃深望於同志者也。

○與傅生鳳(甲戌)

祁生傅鳳,志在養親而苦於貧。徐曰仁之爲祁也,憫其志,嘗育而教之。及曰仁去祁,生乃來京師謁予,遂從予而南。聞予言,若有省,將從事於學。然痛其親之貧且老,其繼母弟又瞽而愚,無所資以爲養,乃記誦訓詁,學文辭,冀以是於升斗之祿。日夜不息,遂以是得危疾,幾不可救。同門之士百計寬譬之,不能已,乃以質於予。予曰:“嘻!若生者亦誠可憐者也。生之志誠出於孝親,然已陷於不孝而不之覺矣。若生者亦誠可憐者也!”生聞之悚然,來問曰:“家貧親老,而不爲祿仕,得爲孝乎?”予曰:“不得爲孝矣。欲求祿仕而至於成疾,以殞其軀,得爲孝乎?”生曰:“不得爲孝矣。”“殞其軀而欲讀書學文以求祿仕,祿仕可得乎?”生曰:“不可得祿仕矣。”曰:“然則爾何以能免於不孝?”於是該然泣下,甚悔,且曰:“鳳何如而可以免於不孝?”予曰:“保爾精,毋絕爾生;正爾情,毋辱爾親;盡爾職,毋以得失爲爾惕;安爾命,毋以外物戕爾性。斯可以免矣。”其父聞其疾危,來視,遂欲攜之同歸。予憐鳳之志而不能成也,哀鳳之貧而不能賑也,憫鳳之去而不能留也。臨別,書此遺之。

○書王天宇卷(甲戌)

徐曰仁數爲予言天宇之爲人,予既知之矣。今年春,始與相見於姑蘇,話通宵,益信曰仁之言。天宇誠忠信者也,才敏而沉潛者也。於是乎慨然有志於聖賢之學,非豪傑之士能然哉!出茲卷,請予言。予不敢虛,則爲誦古人之言曰:“聖,誠而已矣。”君子之學以誠身。格物致知者,立誠之功也。譬之植焉,誠,其根也;格致,其培壅而灌溉之者也。後之言格致者,或異於是矣。不以植根而徒培壅焉、灌溉焉,敝精勞力而不知其終何所成矣。是故聞日博而心日外,識益廣而僞益增,涉獵考究之愈詳而所以緣飾其奸者愈深以甚。是其爲弊亦既可睹矣,顧猶泥其說而莫之察也,獨何歟?今之君子或疑予言之爲禪矣,或疑予言之求異矣,然吾不敢苟避其說,而內以誣於己,外以誣於人也。非吾天宇之高明,其孰與信之!

○書王嘉秀請益卷(甲戌)

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莫非己也,故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古之人所以能見人之善若己有之,見人之不善則惻然若己推而納諸溝中者,亦仁而已矣。今見善而妒其勝己,見不善而疾視輕蔑不復比數者,無乃自陷於不仁之甚而弗之覺者邪?夫可欲之謂善,人之秉彝,好是懿德,故凡見惡於人者,必其在己有未善也。瑞鳳祥麟,人爭快睹;虎狼蛇蠍,見者持挺刃而向之矣。夫虎狼蛇蠍,未必有害人之心,而見之必惡,爲其有虎狼蛇蠍之形也。今之見惡於人者,雖其自取,未必盡惡,無亦在外者猶有惡之形歟?此不可以不自省也。

君子之學,爲己之學也。爲己故必克己,克己則無己。無己者,無我也。世之學者執其自私自利之心,而自任以爲爲己;漭焉入於隳墮斷滅之中,而自任以爲無我者,吾見亦多矣。嗚呼!自以爲有志聖人之學,乃墮於末世佛、老邪僻之見而弗覺,亦可哀也夫!“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其恕乎”,“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恕”之一言,最學者所喫緊。其在吾子,則猶封病之良藥,宜時時勤服之也。“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夫能見不賢而內自省,則躬自厚而薄責於人矣,此遠怨之道也。

○書孟源卷(乙亥)

聖賢之學,坦如大路,但知所從入,苟循循而進,各隨分量,皆有所至。後學厭常喜異,往往時入斷蹊曲徑,用力愈勞,去道愈遠。向在滁陽論學,亦懲末俗卑污,未免專就高明一路開導引接。蓋矯枉救偏,以拯時弊,不得不然;若終迷陋習者,已無所責。其間亦多興起感發之士,一時趨向,皆有可喜。近來又復漸流空虛,爲脫落新奇之論,使人聞之,甚爲足憂。雖其人品高下,若與終迷陋習者亦微有間,然究其歸極,相去能幾何哉!

孟源伯生復來金陵請益,察其意向,不爲無進;而說談之弊,亦或未免,故因其歸而告之以此。遂使歸告同志。務相勉於平實簡易之道,庶無負相期雲耳。

○書楊思元卷(乙亥)

楊生思元自廣來學,既而告歸曰:“夫子之教,思元既略聞之。懼不克任,請所以砭其疾者而書諸紳。”予曰:“子強明者也,警敏者也。強明者病於矜高,是故亢而不能下;警敏者病於淺陋,是故浮而不能實。砭子之疾,其謙默乎!謙則虛,虛則無不容,是故受而不溢,德斯聚矣;默則慎,慎則無不密,是故積而愈堅,誠斯立矣。彼少得而自盈者,不知謙者也;少見而自炫者,不知默者也。自盈者吾必惡之,自炫者吾必恥之。而人有不我惡者乎?有不我恥者乎?故君子之觀人而必自省也。其謙默乎!”

○書玄默卷(乙亥)

玄默志於道矣,而猶有詩文之好,何耶?弈,小技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況君子之求道,而可分情於他好乎?孔子曰:“辭達而已矣。”蓋世之爲辭章者,莫不以是藉其口,亦獨不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乎?德,猶根也;言,猶枝葉也。根之不植,而徒以枝葉爲者,吾未見其能生也。予別玄默久,友朋得玄默所爲詩者,見其辭藻日益以進。其在玄默,固所爲根盛而枝葉茂者耶?

玄默過留都,示予以斯卷,書此而遺之。玄默尚有以告我矣。

○書顧維賢卷(辛巳)

維賢以予將遠去,持此卷求書警戒之辭。只此“警戒”二字,便是予所最叮嚀者。今時朋友大患不能立志,是以因循懈馳,散漫度日。若立志,則警戒之意當自有不容已。故警戒者,立志之輔。能警戒,則學問思辯之功、切磋琢磨之益,將日新又新,沛然莫之能御矣。程先生雲:“學者爲氣所勝、習所奪,只好責志。”又云:“凡爲詩文亦喪志。”又言“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盡誠心,其文章雖不中,不遠矣。所守不約,氾濫無功。學問之道,《四書》中備矣。”後儒之論,未免互有得失。其得者不能出於《四書》之外,失者遂有毫釐千里之謬,故莫如專求之《四書》。《四書》之言簡實,苟以忠信進德之心求之,亦自明白易見。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覺其臭,則與之俱化。孔子大聖,尚賴“三益”之資,致“三損”之戒。吾儕從事於學,顧隨俗同污,不思輔仁之友,欲求致道,恐無是理矣。非笑詆譭,聖賢所不免。伊川有涪州之行,孔子尚微服過宋,今日風俗益偷,人心日以淪溺,苟欲自立,違俗拂衆,指摘非笑紛然而起,勢所必至;亦多由所養未深,高自標榜所至。學者便不當自立門戶,以招謗速毀;亦不當故避非毀,同流合污。維賢溫雅,朋友中最爲難得,似非微失之弱,恐詆笑之來,不能無動;讒爲所動,即依阿隱忍,久將淪胥以溺。每到此便須反身,痛自切責。爲己之志未能堅定,亦便志氣激昂奮發。但知明己之善,立己之誠,以求快足乎己,豈暇顧人非笑指摘?故學者只須責自家爲己之志未能堅定,志苟堅定,則非笑詆譭不足動搖,反皆爲砥礪切磋之地矣。今時人多言人之非毀亦當顧恤,此皆隨俗習非之久,相沿其說,莫知以爲非。不知裏許盡是私意,爲害不小,不可以不察也。

○壁帖(壬午)

守仁鄙劣,無所知識,且在憂病奄奄中,故凡四方同志之辱臨者,皆不敢相見。或不得已而相見,亦不敢有所論說,各請歸而求諸孔孟之訓可矣。夫孔孟之訓,昭如日月。凡支離決裂,似是而非者,皆異說也。有志於聖人之學者,外孔孟之訓而他求,是舍日月之明而希光於螢爝之微也,不亦繆乎!有負遠來之情,聊此以謝。荒迷不次。

○書王一爲卷(癸未)

王生一爲自惠負芨來學,居數月,皆隨衆參謁,默然未嘗有所請。視其色,津津若有所喜然。一日,衆皆退,乃獨復入堂下而請曰:“致知之訓,千聖不傳之祕也,一爲既領之矣。敢請益。”予曰:“千丈之木,起於膚寸之萌芽。子謂膚寸之外有所益歟,則何以至於千丈?子謂膚寸之外有所益歟,則膚寸之外,子將何以益之?”一爲躍然起拜曰:“聞教矣。”又三月,思其母老於家,告歸省視,因書以與之。

○書朱守諧卷(甲申)

守諧問爲學,予曰:“立志而已。”問立志,予曰:“爲學而已。”守諧未達。予曰:“人之學爲聖人也,非有必爲聖人之志,雖欲爲學,誰爲學?有其志矣,而不日用其力以爲之,雖欲立志,亦烏在其爲志乎!故立志者,爲學之心也;爲學者,立志之事也。譬之弈焉,弈者,其事也;‘專心致志’者,其心一也;‘以爲鴻鵠將至’者,其心二也;‘惟弈秋之爲聽’,其事專也;‘思援弓繳而射之’,其事分也。”守諧曰:“人之言曰:‘知之未至,行之不力。’予未有知也,何以能行乎?”予曰:“是非之心,知也,人皆有之。子無患其無知,惟患不肯知耳;無患其知之未至,惟患不致其知耳。故曰:‘知之非艱行之惟艱。’今執途之人而告之以凡爲仁義之事,彼皆能知其爲善也;告之以凡爲不仁不義之事,彼皆能知其爲不善也。途之人皆能知之,而子有弗知乎?如知其爲善也,致其知爲善之知而必爲之,則知至矣;如知其爲不善也,致其知爲不善之知而必不爲之,則知至矣。知猶水也,人心之無不知,猶水之無不就下也;決而行之,無有不就下者。決而行之者,致知之謂也。此吾所謂知行合一者也。吾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

○書諸陽伯卷(甲申)

妻侄諸陽伯復請學,既告之以格物致知之說矣。他日,復請曰:“致知者,致吾心之良知也,是既聞教矣。然天下事物之理無窮,果惟致吾之良知而可盡乎?抑尚有所求於其外也乎?”復告之曰:“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天下寧有心外之性?寧有性外之理乎?寧有理外之心乎?外心以求理,此告子‘義外’之說也。理也者,心之條理也。是理也,發之於親則爲孝,發之於君則爲忠,發之於朋友則爲信。千變萬化,至不可窮竭,而莫非發於吾之一心。故以端莊靜一爲養心,而以學問思辯爲窮理者,析心與理而爲二矣。若吾之說,則端莊靜一亦所以窮理,而學問思辯亦所以養心,非謂養心之時無有所謂理,而窮理之時無有所謂心也。此古人之學所以知行並進而收合一之功,後世之學所以分知行爲先後,而不免於支離之病者也。”曰:“然則朱子所謂如何而爲‘溫清之節’,如何而爲‘奉養之宜’者,非致知之功乎?”曰:“是所謂知矣,而未可以爲致知也。知其如何而爲溫清之節,則必實致其溫清之功,而後吾之知始至;知其如何而爲奉養之宜,則必實致其奉養之力,而後吾之知始至。如是乃可以爲致知耳。若但空然知之爲如何溫清奉養,而遂謂之致知,則孰非致知者耶?《易》曰:‘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孔門不易之教,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

○書張思欽卷(乙酉)

三原張思欽元相將葬其親,卜有日矣,南走數千裏而來請銘於予。予之不爲文也久矣,辭之固,而請弗已,則與之坐而問曰:“子之乞銘於我也,將以圖不朽於其親也,則亦寧非孝子之心乎!雖然,子以爲孝子之圖不朽於其親也,盡於是而已乎?將猶有進於是者也?夫圖之於人也,則曷若圖之於子乎?傳之於其人之口也,則曷若傳之於其子之身乎?故子爲賢人也,則其父爲賢人之父矣;子爲聖人也,則其父爲聖人之父矣。其與託之於人之言也,孰愈夫叔梁紇之名,至今爲不朽矣。則亦以仲尼之爲子耶?抑亦以他人爲之銘耶?”思欽蹙然而起,稽顙而後拜曰:“元相非至於夫子之門,則幾失所以圖不朽於其親者矣。”明日,入而問聖人之學,則語以格致之說焉;求格致之要,則語之以良知之說焉。思欽躍然而起,拜而復稽曰:“元相苟非至於夫子之門,則尚未知有其心,又何以圖不朽於其親乎!請歸葬吾親,而來卒業於夫子之門,則庶幾其不朽之圖矣。”

○書中天閣勉諸生(乙酉)

“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承諸君之不鄙,每予來歸,鹹集於此,以問學爲事,甚盛意也。然不能旬日之留,而旬日之間,又不過三四會。一別之後,輒復離羣索居,不相見者動經年歲。然則豈惟十日之寒而已乎?若是而求萌櫱之暢茂條達,不可得矣。故予切望諸君勿以予之去留爲聚散。或五六日、八九日,雖有俗事相妨,亦須破冗一會於此。務在誘掖獎勸,砥礪切磋,使道德仁義之習日親日近,則世利紛華之染亦日遠日疏,所謂“相觀而善,百工居肆以成其事”者也。相會之時,尤須虛心遜志,相親相敬。大抵朋友之交以相下爲益。或議論未合,要在從容涵育,相感以誠,不得動氣求勝,長傲遂非。務在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其或矜己之長,攻人之短,粗心浮氣,矯以沽名,訐以爲直,扶勝心而行憤嫉,以圮族敗羣爲志,則雖日講時習於此,亦無益矣。諸君念之念之!

○書朱守乾卷(乙酉)

黃州朱生守乾請學而歸,爲書“致良知”三字。夫良知者,即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待學而有,不待慮而得者也。人孰無是良知乎?獨有不能致之耳。自聖人以至於愚人,自一人之心,以達於四海之遠,自千古之前以至於萬代之後,無有不同。是良知也者,是所謂“天下之大本”也。致是良知而行,則所謂“天下之達道”也,天地以位,萬物以育,將富貴貧賤,患難夷狄,無所入而弗自得也矣。

○書正憲扇(乙酉)

今人病痛,大段只是傲。千罪百惡,皆從傲上來。傲則自高自是,不肯屈下人。故爲子而傲,必不能孝;爲弟而傲,必不能弟;爲臣而傲,必不能忠。象之不仁,丹朱之不肖,皆只是一“傲”字,便結果了一生,做個極惡大罪的人,更無解救得處。汝曹爲學,先要除此病根,方纔有地步可進。“傲”之反爲“謙”。“謙”字便是對症之藥。非但是外貌卑遜,須是中心恭敬,撙節退讓,常見自己不是,真能虛己受人。故爲子而謙,斯能孝;爲弟而謙,斯能弟;爲臣而謙,斯能忠。堯舜之聖,只是謙到至誠處,便是允恭克讓,溫恭允塞也。汝曹勉之敬之,其毋若伯魯之簡哉!

○書魏師孟卷(乙酉)

心之良知是謂聖。聖人之學,惟是致此良知而已。自然而致之者,聖人也;勉然而致之者,賢人也;自蔽自昧而不肯致之者,愚不肖者也。愚不肖者,雖其蔽昧之極,良知又未嘗不存也。苟能致之,即與聖人無異矣。此良知所以爲聖愚之同具,而人皆可以爲堯舜者,以此也。是故致良知之外無學矣。自孔孟既沒,此學失傳幾千百年。賴天之靈,偶復有見,誠千古之一快,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每以啓夫同志,無不躍然以喜者,此亦可以驗夫良知之同然矣。間有聽之而疑者,則是支離之習沒溺既久,先橫不信之心而然。使能姑置其舊見,而平氣以繹吾說,蓋亦未有不恍然而悔悟者也。

南昌魏氏兄弟舊學於予,既皆有得於良知之說矣。其季良貴師孟,因其諸兄而來請。其資稟甚穎,而意向甚篤,然以偕計北上,不得久從於此。吾雖略以言之而未能悉也,故特書此以遣之。

○書朱子禮卷(甲申)

子禮爲諸暨宰,問政,陽明子與之言學而不及政。子禮退而省其身,懲己之忿,而因以得民之所惡也;窒己之慾,而因以得民之所好也;捨己之利,而因以得民之所趨也;惕己之易,而因以得民之所忽也;去己之蠹,而因以得民之所患也;明己之性,而因以得民之所同也;三月而政舉。嘆曰:“吾乃今知學之可以爲政也已!”

他日,又見而問學,陽明子與之言政而不及學。子禮退而修其職,平民之所惡,而因以懲己之忿也;從民之所好,而因以窒己之慾也;順民之所趨,而因以捨己之利也;警民之所忽,而因以惕己之易也;拯民之所患,而因以去己之蠹也;復民之所同,而因以明己之性也;期年而化行。嘆曰:“吾乃今知政之可以爲學也已!”

他日,又見而問政與學之要。陽明子曰:“明德、親民,一也。古之人明明德以親其民,親民所以明其明德也。是故明明德,體也;親民,用也。而止至善,其要矣。”子禮退而求至善之說,炯然見其良知焉,曰:“吾乃今知學所以爲政,而政所以爲學,皆不外乎良知焉。信乎,止至善其要也矣!”

○書林司訓卷(丙戌)

林司訓年七十九矣,走數千裏,謁予于越。予憫其既老且貧,愧無以爲濟也。嗟乎!昔王道之大行也,分田制祿,四民皆有定製。壯者修其孝弟忠信;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死徒無出鄉;出入相友;疾病相撫持。烏有耄耋之年而猶走衣食於道路者乎!周衰而王跡熄,民始有無恆產者。然其時聖學尚明,士雖貧困,猶有固窮之節;里閭族黨,猶知有相恤之義。逮其後世,功利之說日浸以盛,不復知有明德親民之實。士皆巧文博詞以飾詐,相規以僞,相軋以利,外冠裳而內禽獸,而猶或自以爲從事於聖賢之學。如是而欲挽而復之三代,嗚呼其難哉!吾爲此懼,揭知行合一之說,訂致知格物之謬,思有以正人心,息邪說,以求明先聖之學,庶幾君子聞大道之要,小人蒙至治之澤。而曉曉者皆視以爲狂惑喪心,詆笑訾怒。予亦不自知其力之不足,日擠於顛危;莫之救,以死而不顧也。不亦悲夫!

予過彭澤時,嘗憫林之窮,使邑令延爲社學師。至是又失其業。于歸也,不能有所資給,聊書此以遺之。

○書黃夢星卷(丁亥)

潮有處士黃翁保號坦夫者,其子夢星來越從予學。越去潮數千裏,夢星居數月,輒一告歸省其父;去二三月輒復來。如是者屢屢。夢星性質溫然,善人也,而甚孝。然稟氣差弱,若不任於勞者。竊怪其乃不憚道途之阻遠,而勤苦無已也,因謂之曰:“生既聞吾說,可以家居養親而從事矣。奚必往來跋涉若是乎?”夢星跽而言曰:“吾父生長海濱,知慕聖賢之道,而無所從求入。既乃獲見吾鄉之薛、楊諸子者,得夫子之學,與聞其說而樂之,乃以責夢星曰:‘吾衰矣,吾不希汝業舉以幹祿。汝但能若數子者,一聞夫子之道焉,吾雖啜粥飲水,死填溝壑,無不足也矣。’夢星是以不遠數千裏而來從。每歸省,求爲三月之留以奉菽水,不許;求爲逾月之留,亦不許。居未旬日,即已具資糧,戒童僕,促之啓行。夢星涕泣以請,則責之曰:‘唉!兒女子欲以是爲孝我乎?不能黃鵠千里,而思爲翼下之雛,徒使吾心益自苦。’故亟遊夫子之門者,固夢星之本心;然不能久留於親側,而倏往倏來,吾父之命,不敢違也,”予曰:“賢哉,處士之爲父!孝哉,夢星之爲子也!勉之哉!卒成乃父之志,斯可矣。”

今年四月上旬,其家忽使人來訃雲,處士沒矣。嗚呼惜哉!嗚呼惜哉!聖賢之學,其久見棄於世也,不啻如土苴。苟有言論及之,則衆共非笑詆斥,以爲怪物。惟世之號稱賢士大夫者,乃始或有以之而相講究,然至考其立身行己之實,與其平日家庭之間所以訓督期望其子孫者,則又未嘗不汲汲焉惟功利之爲務;而所謂聖賢之學者,則徒以資其談論、粉飾文具於其外,如是者常十而八九矣。求其誠心一志,實以聖賢之學督教其子,如處士者,可多得乎!而今亡矣,豈不惜哉!豈不惜哉!

阻遠無由往哭,遙寄一奠,以致吾傷悼之懷,而敘其遣子來學之故若此,以風勵夫世之爲父兄者;亦因以益勵夢星,使之務底於有成,以無忘乃父之志。

●卷九別錄一

◎奏疏一

○陳言邊務疏(弘治十二年,時進士。)

邇者竊見皇上以彗星之變,警戒修省,又以虜寇猖獗,命將出師,宵旰憂勤,不遑寧處。此誠聖主遇災能警,臨事而懼之盛心也。當茲多故,主憂臣辱,孰敢愛其死!況有一二之見而忍不以上聞耶?

臣愚以爲今之大患,在於爲大臣者外託慎重老成之名,而內爲固祿希寵之計;爲左右者內挾交蟠蔽壅之資,而外肆招權納賄之惡。習以成俗,互相爲奸。憂世者,謂之迂狂;進言者,目以浮躁;沮抑正大剛直之氣,而養成怯懦因循之風。故其衰耗頹塌,將至於不可支持而不自覺。今幸上天仁愛,適有邊陲之患,是憂慮警省,易轅改轍之機也。此在陛下,必宜自有所以痛革弊源、懲艾而振作之者矣。新進小臣,何敢僭聞其事,以幹出位之誅?至於軍情之利害,事機之得失,苟有所見,是固芻堯之所可進,卒伍之所得言者也,臣亦何爲而不可之有?雖其所陳,未必盡合時論,然私心竊以爲必宜如此,則又不可以苟避乖剌而遂已於言也。謹陳便宜八事以備採擇:一曰蓄材以備急;二曰舍短以用長;三曰簡師以省費;四曰屯田以足食;五曰行法以振威;六曰敷恩以激怒;七曰捐小以全大;八曰嚴守以乘弊。

何謂蓄材以備急?臣惟將者,三軍之所恃以動,得其人則克以勝,非其人則敗以亡,其可以不豫蓄哉?今者邊方小寇,曾未足以辱偏裨;而朝廷會議推舉,固已倉皇失措,不得已而思其次,一二人之外,曾無可以繼之者矣。如是而求其克敵致勝,其將何恃而能乎!夫以南宋之偏安,猶且宗澤、岳飛、韓世忠、劉之徒以爲之將,李綱之徒以爲之相,尚不能止金人之衝突;今以一統之大,求其任事如數子者,曾未見有一人。萬如虜寇長驅而入,不知陛下之臣,孰可使以御之?若之何其猶不寒心而早圖之也!臣愚以爲,今之武舉僅可以得騎射搏擊之士,而不足以收韜略統馭之才。今公侯之家雖有教讀之設,不過虛應故事,而實無所裨益。誠使公侯之子皆聚之一所,擇文武兼濟之才,如今之提學之職者一人以教育之,習之以書史騎射,授之以韜略謀猷;又於武學生之內歲升其超異者於此,使之相與磨礱砥礪,日稽月考,別其才否,比年而校試,三年而選舉;至於兵部,自尚書以下,其兩侍郎使之每歲更迭巡邊,於科道部屬之內擇其通變特達者二三人以從,因使之得以周知道里之遠近,邊關之要害,虜情之虛實,事勢之緩急,無不深諳熟察於平日;則一旦有急,所以遙度而往蒞之者,不慮無其人矣。孟軻有云:“苟爲不畜,終身不得”,臣願自今畜之也。

何謂舍短以用長?臣惟人之才能,自非聖賢,有所長必有所短,有所明必有所蔽;而人之常情亦必有所懲於前,而後有所警於後。吳起殺妻,忍人也,而稱名將;陳平受金,貪夫也,而稱謀臣;管仲被囚而建霸,孟明三北而成功,顧上之所以駕馭而鼓動之者何如耳。故曰:用人之仁,去其貪;用人之智,去其詐;用人之勇,去其怒。夫求才於倉卒艱難之際,而必欲拘於規矩繩墨之中,吾知其必不克矣。臣嘗聞諸道路之言,曩者邊關將士以驍勇強悍稱者,多以過失罪名擯棄於閒散之地。夫有過失罪名,其在平居無事,誠不可使處於人上;至於今日之多事,則彼之驍勇強悍,亦誠有足用也。且被擯棄之久,必且悔艾前非,以思奮勵;今誠委以數千之衆,使得立功自贖,彼又素熟於邊事,加之以積慣之餘,其與不習地利、志圖保守者,功宜相遠矣。古人有言:“使功不如使過”,是所謂“使過”也。

何謂簡師以省費?臣聞之兵法曰:“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夫古之善用兵者,取用於國,因糧於敵,猶且“日費千金”;今以中國而御夷虜,非漕免則無粟,非徵輸則無財,是故固不可以言“因糧於敵”矣。然則今日之師可以輕出乎?臣以公差在外,甫歸旬日,遙聞出師,竊以爲不必然者。何則?北地多寒,今炎暑漸熾,虜性不耐,我得其時,一也;虜恃弓矢,今大雨時行,筋膠解弛,二也;虜逐水草以爲居,射生畜以爲食,今已蜂屯兩月,邊草殆盡,野無所獵,三也。以臣料之,官軍甫至,虜跡遁矣。夫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今師旅既行,言已無及,惟有簡師一事,猶可以省虛費而得實用。夫兵貴精不貴多,今速詔諸將,密於萬人之內取精健足用者三分之一,而餘皆歸之京師。萬人之聲既揚矣,今密歸京師,邊關固不知也,是萬人之威猶在也;而其實又可以省無窮之費。豈不爲兩便哉?況今官軍之出,戰則退後,功則爭先,亦非邊將之所喜。彼之請兵,徒以事之不濟,則責有所分焉耳。今誠於邊塞之卒,以其所以養京軍者而養之,以其所以賞京軍者而賞之,旬日之間,數萬之衆可立募於帳下,奚必自京而出哉?

何謂屯田以給食?臣惟兵以食爲主,無食,是無兵也。邊關轉輸,水陸千里,踣頓捐棄,十而致一。故兵法曰:“國之貧於師者遠輸,遠輸則百姓貧;近師貴賣,貴賣則百姓財竭”,此之謂也。今之軍官既不堪戰陣,又使無事坐食以益邊困,是與敵爲謀也。三邊之戍,方以戰守,不暇耕農。誠使京軍分屯其地,給種授器,待其秋成,使之各食其力。寇至則授甲歸屯,遙爲聲勢,以相犄角;寇去仍復其業,因以其暇,繕完虜所拆毀邊牆、亭堡,以遏衝突。如此,雖未能盡給塞下之食,亦可以少息輸饋矣。此誠持久俟時之道,王師出於萬全之長策也。

何謂行法以振威?臣聞李光弼之代子儀也,張用濟斬於轅門;狄青之至廣南也,陳曙戮於戲下;是以皆能振疲散之卒,而摧方強之虜。今邊臣之失機者,往往以計幸脫。朝喪師於東陲,暮調守於西鄙,罰無所加,兵因縱弛。如此,則是陛下不惟不置之罪,而復爲曲全之地也,彼亦何憚而致其死力哉?夫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也。今總兵官之頭目,動以一二百計,彼其誠以武勇而收錄之也,則亦何不可之有!然而此輩非勢家之子弟,即豪門之夤緣,皆以權力而強委之也。彼且需求刻剝,騷擾道路;仗勢以奪功,無勞而冒賞;懈戰士之心,興邊戎之怨。爲總兵者且復資其權力以相後先,其委之也,敢以不受乎?其受之也,其肯以不庇乎?苟戾於法,又敢斬之以殉乎?是將軍之威,固已因此輩而索然矣,其又何以臨師服衆哉!臣願陛下手敕提督等官,發令之日,即以先所喪師者斬於轅門,以正軍法。而所謂頭目之屬,悉皆禁令發回,毋使瀆擾侵冒,以撓將權,則士卒奮勵,軍威振肅。克敵制勝,皆原於此。不然,雖有百萬之衆,徒以虛國勞民,而亦無所用之也。

何謂敷恩以激怒?臣聞殺敵者,怒也。今師方失利,士氣消沮;三邊之戍,其死亡者非其父母子弟,則其宗族親戚也。今誠撫其瘡痍,問其疾苦,恤其孤寡,振其空乏,其死者皆無怨尤,則生者自宜感動。然後簡其強壯,宣以國恩,喻以虜仇,明以天倫,激以大義;懸賞以鼓其勇,暴惡以深其怒;痛心疾首,日夜淬礪;務與之俱殺父兄之仇,以報朝廷之德。則我之兵勢日張,士氣日奮,而區區醜虜有不足破者矣。

何謂捐小以全大?臣聞之兵法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又曰:“佯北勿從,餌兵勿食”,皆捐小全大之謂也。今虜勢方張,我若按兵不動,彼必出銳以挑戰;挑戰不已,則必設詐以致師,或捐棄牛馬而僞逃,或掩匿精悍以示弱,或詐潰而埋伏,或潛軍而請和,是皆誘我以利也。信而從之,則墮其計矣。然今邊關守帥,人各有心;虜情虛實,事難卒辯。當其挑誘之時,畜而不應,未免必有剽掠之虞。一以爲當救,一以爲可邀,從之,則必陷於危亡之地;不從,則又懼於坐視之誅。此王師之所以奔逐疲勞,損失威重,而醜虜之所以得志也。今若恣其操縱,許以便宜;其縱之也,不以其坐視;其捐之也,不以爲失機。養威爲憤,惟欲責以大成;而小小挫失,皆置不問。則我師常逸而兵威無損,此誠勝敗存亡之機也。

何謂嚴守以乘弊?臣聞古之善戰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蓋中國工於自守,而胡虜長於野戰。今邊卒新破,虜勢方劇,若復與之交戰,是投其所長而以勝予敵也。爲今之計,惟宜嬰城固守,遠斥候以防奸,勤間諜以謀虜;熟訓練以用長,嚴號令以肅惰;而又頻加犒享,使皆畜力養銳。譬之積水,俟其盈滿充溢,而後乘怒急決之,則其勢併力驟,至於崩山漂石而未已。昔李牧備邊,日以牛酒享士,士皆樂爲一戰,而牧屢抑止之;至其不可禁遏,而始奮威並出,若不得已而後從之,是以一戰而破強胡。今我食既足,我威既盛,我怒既深,我師既逸,我守既堅,我氣既銳,則是周悉萬全,而所謂不可勝者,既在於我矣。由是,我足,則慮日以匱;我盛,則虜日以衰;我怒,則虜日以曲;我逸,則虜日以勞;我堅,則虜日以虛;我銳,則虜日以鈍。索情較計,必將疲罷奔逃;然後用奇設伏,悉師振旅,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迎邀夾攻,首尾橫擊。是乃以足當匱,以盛敵衰,以怒加曲,以逸擊勞,以堅破虛,以銳攻鈍。所謂勝於萬全,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者也。

右臣所陳,非有奇特出人之見,固皆兵家之常談,今之爲將者之所共見也。但今邊關將帥,雖或知之而不能行,類皆視爲常談,漫不加省。勢有所軼,則委於無可奈何;事憚煩難,則爲因循苟且。是以玩習弛廢,一至於此。陛下不忽其微,乞敕兵部將臣所奏熟議可否,傳行提督等官,即爲斟酌施行。毋使視爲虛文,務欲責以實效,庶于軍機必有少補。臣不勝爲國之至!

○乞養病疏(十五年八月,時官刑部主事。)

臣原籍浙江紹興府餘姚縣人,由弘治十二年二甲進士,弘治十三年六月除授前職,弘治十四年八月奉命前往直隸、淮安等府會同各該巡按、御史審決重囚,已行遵奉奏報外,切緣臣自去歲三月,忽患虛弱咳嗽之疾,劑灸交攻,入秋稍愈。遽欲謝去藥石,醫師不可,以爲病根既植,當復萌芽。勉強服飲,頗亦臻效;及奉命南行,漸益平復。遂以爲無復他慮,竟廢醫言,捐棄藥餌;衝冒風寒,恬無顧忌,內耗外侵,舊患仍作。及事竣北上,行至揚州,轉增煩熱,遷延三月,羸日甚。心雖戀闕,勢不能前;追誦醫言,則既晚矣。先民有云:“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臣之致此,則是不信醫者逆耳之言,而畏難苦口之藥之過也。今雖悔之,其可能乎!

臣自惟田野豎儒,粗通章句;遭遇聖明,竊錄部署。未效答於涓埃,懼遂填於溝壑。螻蟻之私,期得暫離職任,投養幽閒,苟全餘生,庶申初志。伏望聖恩垂憫,乞敕吏部容臣暫歸原籍就醫調治。病痊之日,仍赴前項衙門辦事,以圖補報。臣不勝迫切願望之至!

○乞宥言官去權奸以章聖德疏(正德元年,時官兵部主事。)

臣聞君仁則臣直。大舜之所以聖,以能隱惡而揚善也。臣邇者竊見陛下以南京戶科給事中戴銑等上言時事,特敕錦衣衛差官校拿解赴京。臣不知所言之當理與否,意其間必有觸冒忌諱,上乾雷霆之怒者。但銑等職居諫司,以言爲責;其言而善,自宜嘉納施行;如其未善,亦宜包容隱覆,以開忠讜之路。乃今赫然下令,遠事拘囚,在陛下之心,不過少示懲創,使其後日不敢輕率妄有論列,非果有意怒絕之也。下民無知,妄生疑懼,臣切惜之!今在廷之臣,莫不以此舉爲非宜,然而莫敢爲陛下言者,豈其無憂國愛君之心哉?懼陛下復以罪銑等者罪之,則非惟無補於國事,而徒足以增陛下之過舉耳。然則自是而後,雖有上關宗社危疑不制之事,陛下孰從而聞之?陛下聰明超絕,苟念及此,寧不寒心!況今天時凍冱,萬一差去官校督束過嚴,銑等在道或致失所,遂填溝壑,使陛下有殺諫臣之名,興羣臣紛紛之議,其時陛下必將追咎左右莫有言者,則既晚矣。伏願陛下追收前旨,使銑等仍舊供職;擴大公無我之仁,明改過不吝之勇;聖德昭布遠邇,人民胥悅,豈不休哉!

臣又惟君者,元首也;臣者,耳目手足也。陛下思耳目之不可使壅塞,手足之不可使痿痹,必將惻然而有所不忍。臣承乏下僚,僭言實罪。伏睹陛下明旨有“政事得失,許諸人直言無隱”之條,故敢昧死爲陛下一言。伏惟俯垂宥察,不勝幹冒戰慄之至!

○自劾乞休疏(十年,時官鴻臚寺卿)

臣由弘沼十二年進士,歷任今職,蓋叨位竊祿十有六年,中間鰥曠之罪多矣。邇者朝廷舉考察之典,揀汰羣僚。臣反顧內省,點檢其平日,正合擯廢之列。雖以階資稍崇,偶幸漏網,然其不職之罪,臣自知之,不敢重以欺陛下。況其氣體素弱,近年以來,疾病交攻,非獨才之不堪,亦且力有不任。夫幸人之不知,而鼠竄苟免,臣之所甚恥也;淑慝混淆,使勤懲之典不明,臣之所甚懼也。伏惟陛下明燭其罪,以之爲顯罰,使天下曉然知不肖者之不得以倖免,臣之願,死且不朽。若從未滅,罷歸田裏,使得自附於乞休之末,臣之大幸,亦死且不朽。臣不勝惶恐待罪之至!

○乞養病疏(十年八月)

頃者臣以朝廷舉行考察,自陳不職之狀,席藁待罪,其時臣疾已作。然不敢以疾請者,人臣鰥曠廢職,自宜擯逐以彰國法,疾非所言矣。陛下寬恩曲成,留使供職,臣雖冥頑,亦寧不知感激自奮!及其壯齒,陳力就列,少效犬馬。然臣病侵氣弱,力不能從其心。臣自往歲投竄荒夷,往來道路,前後五戰,蒙犯障霧;魑魅之興遊,蠱毒之與處。其時雖未即死,而病勢因仍,漸肌入骨,日以深積。後值聖恩汪滅,掩瑕納垢,復玷清班;收斂精魂,旋迴光澤;其實內病潛滋,外強中槁。頃來南都,寒暑失節,病遂大作。且臣自幼失母,鞠於祖母岑,今年九十有六,耄甚不可迎侍,日夜望臣一歸爲訣。臣之疾痛,抱此苦懷,萬無生理。陛下至仁天覆,惟恐一物不遂其生。伏乞放臣暫回田裏,就醫調治,使得目見祖母之終,臣雖殞越下土,永銜犬馬帷蓋之恩!倘得因是苟延殘喘,復爲完人,臣齒未甚衰暮,猶有圖效之日。臣不勝懇切願望之至!

○諫迎佛疏(稿具未上)

臣自七月以來,切見道路流傳之言,以爲陛下遣使外夷,遠迎佛教,郡臣紛紛進諫,皆斥而不納。臣始聞不信,既知其實,然獨竊喜幸,以爲此乃陛下聖智之開明,善端之萌櫱。郡臣之諫,雖亦出於忠愛至情,然而未能推原陛下此念之所從起。是乃爲善之端,作聖之本,正當將順擴充,逆流求原。而乃狃於世儒崇正之說,徒爾紛爭力沮,宜乎陛下之有所拂而不受,忽而不省矣。愚臣之見獨異於是,乃惟恐陛下好佛之心有所未至耳。誠使陛下好佛之心果已真切懇至,不徒好其名而必務得其實,不但好其末而必務求其本,則堯、舜之聖可至,三代之盛可復矣。豈非天下之幸,宗社之福哉!臣請爲陛下言其好佛之實。

陛下聰明聖知,昔者青宮,固已播傳四海。即位以來,偶值多故,未暇講求五帝、三王神聖之道。雖或時御經筵,儒臣進說,不過日襲故事,就文敷衍。立談之間,豈能遽有所開發陛下聽之,以爲聖賢之道不過如此,則亦有何可樂?故漸移志於騎射之能,縱觀於遊心之樂。蓋亦無所用其聰明,施其才力,而偶託寄於此。陛下聰明,豈固遂安於是,而不知此等皆無益有損之事也哉?馳逐困憊之餘,夜氣清明之際,固將厭倦日生,悔悟日切。而左右前後又莫有以神聖之道爲陛下言者,故遂遠思西方佛氏之教,以爲其道能使人清心絕欲,求全性命,以出離生死;又能慈悲普愛,濟度羣生,去其苦惱而躋之快樂。今災害日興,盜賊日熾,財力日竭,天下之民困苦已極。使誠身得佛氏之道而拯救之,豈徒息精養氣,保全性命?豈徒一身之樂?將天下萬民之困苦,亦可因是而蘇息!故遂特降綸音,發幣遣使,不憚數萬裏之遙,不愛數萬金之費,不惜數萬生靈之困斃,不厭數年往返之遲久,遠迎學佛之徒。是蓋陛下思欲一洗舊習之非,而幡然於高明光大之業也。陛下試以臣言反而思之,陛下之心,豈不如此乎?然則聖知之開明,善端之萌櫱者,亦豈過爲諛言以佞陛下哉!陛下好佛之心誠至,則臣請毋好其名而務得其實,毋好其末而務求其本。陛下誠欲得其實而求其本,則請毋求諸佛而求諸聖人,毋求諸外夷而求諸中國。此又非臣之苟爲遊說之談以誑陛下,臣又請得而備言之。

夫佛者,夷狄之聖人;聖人者,中國之佛也。在彼夷狄,則可用佛氏之教以化導愚頑;在我中國,自當用聖人之道以參贊化育,猶行陸者必用車馬,渡海者必以舟航。今居中國而師佛教,是猶以車馬渡海,雖使造父爲御,王良爲右,非但不能利涉,必且有沈溺之患。夫車馬本致遠之具,豈不利器乎?然而用非其地,則技無所施。陛下若謂佛氏之道雖不可以平治天下,或亦可以脫離一身之生死;雖不可以參贊化育,而時亦可以導羣品之囂頑;就此二說,亦復不過得吾聖人之餘緒。陛下不信,則臣請比而論之。臣亦切嘗學佛,最所尊信,自謂悟得其蘊奧。後乃窺見聖道之大,始遂棄置其說。臣請毋言其短,言其長者。夫西方之佛,以釋迦爲最;中國之聖人,以堯、舜爲最。臣請以釋迦與堯、舜比而論之。夫世之最所崇慕釋迦者,慕尚於脫離生死,超然獨存於世。今佛氏之書具載始末,謂釋迦住世說法四十餘年,壽八十二歲而沒,則其壽亦誠可謂高矣;然舜年百有十歲,堯年一百二十歲,其壽比之釋迦則又高也。佛能慈悲施捨,不惜頭目腦髓以救人之急難,則其仁愛及物,亦誠可謂至矣;然必苦行於雪山,奔走於道路,而後能有所濟。若堯、舜則端拱無爲,而天下各得其所。惟“克明峻德,以親九族”,則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則百姓昭明;協和萬邦,則黎民於變時雍;極而至於上下草木鳥獸,無不鹹若。其仁愛及物,比之釋迦則又至也。佛能方便說法,開悟羣迷,戒人之酒,止人之殺,去人之貪,絕人之嗔,其神通妙用,亦誠可謂大矣,然必耳提面誨而後能。若在堯、舜,則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其至誠所運,自然不言而信,不動而變,無爲而成。蓋“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其神化無方而妙用無體,比之釋迦則又大也。若乃詛咒變幻,眩怪捏妖,以欺惑愚冥,是故佛氏之所深排極詆,謂之外道邪魔,正與佛道相反者。不應好佛而乃好其所相反,求佛而乃求其所排詆者也。陛下若以堯、舜既沒,必欲求之於彼,則釋迦之亡亦已久矣;若謂彼中學佛之徒能傳釋迦之道,則吾中國之大,顧豈無人能傳堯、舜之道者乎?陛下未之求耳。陛下試求大臣之中,苟其能明堯、舜之道者,日日與之推求講究,乃必有能明神聖之道,致陛下於堯、舜之域者矣。故臣以爲陛下好佛之心誠至,則請毋好其名而務得其實,毋好其末而務求其本;務得其實而求其本,則請毋求諸佛而求諸聖人,毋求諸夷狄而求諸中國者,果非妄爲遊說之談以誑陛下者矣。

陛下果能以好佛之心而好聖人,以求釋迦之誠而求諸堯、舜之道,則不必涉數萬裏之遙,而西方極樂,只在目前;則不必縻數萬之費,斃數萬之命,歷數年之久,而一塵不動,彈指之間,可以立躋聖地;神通妙用,隨形隨足。此又非臣之繆爲大言以欺陛下;必欲討究其說,則皆鑿鑿可證之言。孔子云:“我欲仁,斯仁至矣。”“一日克己復禮,而天下歸仁。”孟軻雲:“人皆可以爲堯、舜”,豈欺我哉?陛下反而思之,又試以詢之大臣,詢之羣臣。果臣言出於虛繆,則甘受欺妄之戮。

臣不知諱忌,伏見陛下善心之萌,不覺踊躍喜幸,輒進其將順擴充之說。惟陛下垂察,則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萬世幸甚!臣不勝祝望懇切殞越之至!專差舍人某具疏奏上以聞。

○辭新任乞以舊職致仕疏(十一年十月,時升南贛僉都御史。)

臣原任南京鴻臚寺卿,去歲四月嘗以不職自劾求退,後至八月,又以舊疾交作,復乞天恩赦回調理,皆未蒙準允。黽勉屍素,因循日月,至今年九月十四日,忽接吏部諮文,蒙恩升授前職。聞命驚惶感泣之餘,莫知攸措。竊念臣才本庸劣,性復迂疏,兼以疾病多端,氣體羸弱,待罪鴻臚閒散之地,猶懼不稱;況茲巡撫重任,其將何才以堪!夫因才器使,朝廷之大政也;量力受任,人臣之大分也。膴仕顯官,臣心豈獨不願?一時貪幸苟受,後至潰政僨事,臣一身戮辱,亦奚足惜!其如陛下之事何?況臣疾病未已,精力益衰,平居無事,尚爾奄奄;軍旅驅馳,豈復堪任!臣在少年,粗心浮氣,狂誕自居;自後涉漸歷久,稍知慚沮;逮今思之,悔創靡及。人或未考其實,臣之自知,則既審矣,又何敢崇飾舊惡,以誤國事?伏願陛下念朝廷之大政不可輕,地方之重寄不可苟;體物情之有短長,憫凡愚之所不逮;別選賢能,委以茲任。憫臣之愚,不加謫逐,容令仍以鴻臚寺卿退歸田裏,以免負乖之誅。臣雖顛殞,敢忘銜結!

臣自幼失慈,鞠於祖母岑,今年九十有七,旦暮思臣一見爲訣。去歲乞體,雖迫疾病,實亦因此。臣敢輒以螻蟻苦切之情控於陛下,冀得便道先歸省視岑疾,少伸反哺之私,以俟矜允之命。臣衷情迫切,不自知其觸昧條憲。臣不勝受恩感激,瀆冒戰懼,哀懇祈望之至!

○謝恩疏(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

臣原任南京鴻臚寺卿,正德十一年九月十四日,準吏部諮爲缺官事,該部題:“奉聖旨,王守仁升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地方,寫敕與他。欽此。欽遵。”臣自以菲纔多病,懼不勝任,以致僨事,當具本乞恩辭免,容令原職致仕。隨於十月二十四日節該欽奉敕諭:“爾前去巡撫江西南安、贛州,福建汀州、漳州,廣東南雄、韶州、惠州、潮州各府及湖廣郴州地方。撫安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應地方賊情、軍馬、錢糧事宜,小則徑自區畫,大則奏請定奪。欽此。”欽遵外,十一月十四日續準兵部諮,爲緊急賊情事,內開都御史文森遷延誤事。見奉敕書切責:“乃敢託疾避難,奏回養病。見今盜賊劫掠,民遭荼毒。萬一王守仁因見地方有事,假託辭免,不無愈加誤事?”該本部題:“奉聖旨,既地方有事,王守仁着上緊去,不許辭避遲誤,欽此。”聞報憂慚,不遑寧處。一面扶疾候旨,至浙江杭州府地方,於十二月初二日復準吏部諮:“該臣奏爲乞思辭免新任仍照舊職致仕事,奏奉聖旨:王守仁不準休致。南、贛地方見今多事,着上緊前去,用心巡撫,欽此。”備諮到臣,感恩懼罪之餘,不敢冒昧復請。隨於本月初三日起程,至次年正月十六日,已抵贛州接管巡撫外,伏念臣氣體羸弱,質性迂疏,聊爲口耳之學,本非折衝之才。鴻臚閒散,尚以疾病而不堪;巡撫繁難,豈其精力之可任!但前官以辭疾招議,適踵效尤之嫌;而聖旨以多事爲言,恐蹈避難之罪。遂爾冒於負乘,不暇虛於覆飠束。龜勉蒞事,忽已逾旬。受恩思效,每廢寢食。顧兵糧耗竭之餘,加之以師旅,而盜賊殘破之後,方苦於瘡痍。尚爾一籌之未展,敢雲期月而可觀?況炎毒舊侵,懼復中於瘴癘,衰日積,憂不任於驅馳。心有餘而纔不逮,足欲進而力不前;徒切感恩之報,莫申效死之誠。臣敢不勉其智之所不足,竭砥礪於己;盡其力之所可爲,付利鈍於天。亮無補於河嶽,亦少至其涓埃。稍俟狐鼠巢穴之平,終遂麋鹿山林之請。臣不勝受恩感激!

○給由疏(二年二月二十五日)

臣見年四十六歲,系浙江紹興府餘姚縣民籍,由進士,弘治十三年二月內除授刑部雲南清吏司主事。弘治十五年八月內告回原籍養病。弘治十七年七月內病痊赴部,改除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正德元年十二月內爲宥言官去權奸以彰聖德事,蒙恩降授貴州龍場驛驛丞。正德五年三月內蒙升江西吉安府廬陵縣知縣;本年十月內升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正德六年正月內調吏部驗封清吏司主事;本年十月內升本部文選清吏司員外郎。正德七年三月內升本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本年十二月初八日,蒙升南京太僕寺少卿,正德八年十月二十二日到任,至正德九年四月二十一日止,歷俸六個月。本日到任吏部扎付,蒙升南京鴻臚寺卿,本月二十五日到任,至正德十一年九月十四日止,連國曆俸二十九個月零十二日。本日準吏部諮,蒙恩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府,於正德十二年正月十六日前到地方行事,支俸起扣,至本月二十五日止,又歷俸十日,連前共輳歷三十六個月。三年考滿,例應給由。緣臣系巡撫官員,見在福建漳州等府地方督調官軍,夾剿漳、浦等處流賊,未敢擅離。緣系三年給由事理,爲此具本奏聞。

○參失事官員疏(十二年三月十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整飭兵備帶管分巡領北道副使楊璋呈:“據贛州府信豐縣及信豐守禦千戶所各報稱,正德十二年二月初七日,有龍南強賊突來地名崇仙屯紮。已經差委興國縣義民蕭承會同信豐、龍南官兵相機剿捕。續據申報,強賊突來本縣小河住紮,離縣約有四十餘里,乞要發兵策應。又據申報,本月初九日,有龍南流賊六百餘人突至城下,除嚴督軍兵固守城池,緣本所縣無兵禦敵,誠恐前賊攻城,卒難止遏,乞調峯山弩手並該縣兵夫救護。又經差委南安府經歷王祚、南康縣縣丞舒富統領弩手殺手,前去約會二縣掌印官,並領官兵相機攻圍。去後,續據縣丞舒富呈,本月初十日,蒙委統領殺手陳禮魴、打手吳尚能等共五百名,經歷王祚、義民蕭承統領峯山、加善、雙秀弩手各三百名,先後到於信豐縣會剿。至十一日,止有該所管屯千戶林節帶兵四十餘名出城。據鄉導、馬客等報稱,止有強賊六百餘人在地名花園屯紮。當同各官將兵分佈扎定,只見前賊一陣,止有百十餘徒先出。有前哨義民蕭承領兵就與敵殺,斬獲賊級四顆,奪獲白旗一面。頃刻,衆賊出營,分爲三哨,約有二千餘徒。瞰知龍南反招賊首黃秀魁,糾合廣東龍川縣氵利頭賊首池大鬢、賊首池大安、新總並池大,共爲一陣,賊首楊金巢自爲一陣,勢甚猖獗。卑職督統本哨兵快,奮勇交鋒,殺死賊徒二十餘人。不意賊衆一湧前衝,殺手陳禮魴、百長鍾德升等見勢難當,俱各不聽約束,先行漫散。有南康縣報效義士楊習舉等仍與前賊死敵不退,俱被戳傷身死。及有經歷王祚上馬不便,亦被執去。賊勢得勝,仍要攻城,隨與蕭承、林節等收集衆兵,退至南營山把截。遇蒙本道親臨該縣督剿,各賊聞知,退至牛州,離城少遠。至十二日,前賊差人告招。十三日,蒙本道差蕭承前去招撫,就將經歷王祚放回。賊往原巢去訖”等因到道,備呈到臣。隨據龍南縣知縣盧鳳呈稱:“本縣捕盜主簿周政,會同鎮撫劉鏜、千戶洪恩,統領機兵旗軍,於本月十八日前去信豐縣截捕,探得強賊池大鬢、黃秀魁等從鴉鵲隘越過安遠縣住紮。本職督兵追截,前賊已往廣東龍川縣,復回原巢氵利頭去訖。”據安遠縣知縣劉稟稱,於本月十九日統領水元、大石等保民兵弩手,前去龍泉等保截剿,各賊遁回原巢去訖,難以窮追。以此制兵回縣緣由。

查得先據該道及信豐縣所各稟報前事,已經批仰該道兵備等官急調招撫義官葉芳協同石背兵夫斷賊歸路;及調峯山弩手與南康打手人等,責委縣丞舒富統領前後夾擊。又看得此賊既離巢穴,利在速戰,仍仰該府急行所屬鄰近官司,俱要乘險設伏,厚集以待;及於各鄉村往來路徑多張疑兵,使賊不敢輕易奔突。仍調安遠縣知縣劉星夜起集水元、大石等保民兵一千,橫接龍南,邀其不備。若賊猶屯信豐,急自龍南直趨氵利頭,搗其巢穴。賊進無所獲,退無所處,不過旬日,可以坐擒。仰各遵照施行去後,今據前因,參看得縣丞舒富,承委督剿,不能相度機宜;輕率驟進,以致殺傷兵快。原其心,雖出奮勇;責以師律,均爲敗事。經歷王祚,臨陣潰奔,爲賊所執;後雖倖免,終系失機。信豐所縣知縣黃天爵、千戶鄭鐸、巡捕副千戶朱誠,惟知固城自守,不肯發兵應援。龍南知縣盧鳳、捕盜主簿周政、提備鎮撫劉鏜、千戶洪恩,地當關隘,正可防遏;坐視前賊往來,略不出兵邀擊。千戶林節,即其兵力之寡,似難全責;究其失律之罪,亦宜分受。安遠縣知縣劉,承調追襲,緩不及事,俱屬違法。南康縣百長鍾德升等,臨陣不前,故違約束;先行潰散,失誤軍機;應合處以軍法。該道兵備副使楊璋、守備都指揮同知王泰,俱屬提督欠嚴;但楊璋往來調度,卒能招撫前賊,計其功勞,可以贖罪。及照廣東龍川縣掌印、捕盜等官,明知首賊池大鬢等在彼地方爲巢,卻亦不行時嘗巡邏,縱其過境劫掠;又各不行乘機追捕,俱屬故違。

所據前項失事官員,俱屬遵奉敕諭事理,即行提問。但前項賊徒,擁衆數千,變詐百出;命雖陽受招撫,其實陰懷異圖。況其黨與根連三省,萬一乘間復出,爲患必大。正繫緊關用人提備之際,除將百長鍾德升等查勘的確,處以軍法,及方面軍職另行參究外,其餘前項各官,且量加督責,姑令戴罪提備,各自相機行事,勉圖後功,以贖前罪。仍一面委官前去信豐縣地方,查勘前項殺死兵快數目,及有無隱匿別項事情,另行參奏。緣系地方緊急賊情及參失事官員事理,未敢擅便,爲此具本請旨。

○閩廣捷音疏(十二年五月初八日)

據福建按察司整飭兵備兼管分巡漳南道僉事胡璉呈:“會同分守右參政艾洪、經理軍務左參政陳策、副使唐澤、將領都指揮僉事李胤、督據河頭等哨委官指揮徐麒、知縣施祥、知事曾瑤等呈稱,各職統領軍兵五千餘人進至長富村等處,見得賊衆地險,巢穴數多,兼且四路裝伏,勢甚猖獗。剋期於正德十二年正月十八日等各分哨路,從長富村至闊竹洋、新洋、大豐、五雷、大小峯等處與賊交鋒。前後大戰數合,擒斬首從賊犯黃燁等,共計四百三十二名顆,俘獲賊屬一百四十六名口,燒燬房屋四百餘間,奪獲馬牛等項。被賊殺死老人許六、打手黃富等六名。餘賊俱各奔聚象湖山拒守,各職又統官兵追至蓮花石與賊對扎。誠恐賊衆我寡,呈乞添兵策應等因到道。行據大溪哨指揮高偉呈報,統兵約會連花石官兵攻打象湖山,適遇廣東委官指揮王春等領兵亦至彼境大傘地方。卑職與指揮覃桓、縣丞紀鏞,領兵前去會剿。不意大傘賊徒突出,卑職等奮勇抵戰。覃桓、紀鏞馬陷深泥,與軍人易成等七名、兵快李崇靜等八名,俱被賊傷身死,卑職亦被戳二槍。勢難抵敵,只得收兵暫回聽候。緣象湖山系極高絕險,自來官兵所不能攻,今賊勢日盛,若不添調狼兵,稍俟秋冬會舉夾攻,恐生他變。通行呈稟間,續奉本院紙牌,爲進兵方略事,備行各職遵奉密諭,佯言犒衆退師,俟秋再舉。密切部勒諸軍,乘懈奮擊。依蒙密差義官曾崇秀爪探虛實,乘賊怠弛,會選精兵一千五百名當先,重兵四千二百名繼後,分作三路。各職統領俱於二月十九日夜銜枚直趨,三路並進,直搗象湖山,奪其隘口。各賊雖已失險,但其間賊徒類皆驍勇精悍,猶能凌塹絕谷,超躍如飛。復據上層峻險,四面飛打袞木雷石,以死拒敵。我兵奮勇鏖戰,自辰至午,呼聲震天,撼搖山谷。三司所發奇兵,復從間道鼓譟突登,賊始驚潰大敗。我兵乘勝追殺,擒斬大賊首黃貓狸、遊四並廣東大賊首蕭細弟、郭虎等二百九十一名顆,俘獲賊屬一百三十三名口;其間墜崖墮壑死者不可勝計。奪回水黃牛、贓銀、槍刀等物,燒燬房屋五百餘間。餘賊潰散,復入流恩山岡等巢,與諸賊合勢,亦被各賊殺死頭目賴頤、打手楊緣等一十四名。次早,各職分兵追剿,指揮高偉、推官胡寧道亦由大豐領兵來會。仍與前賊交鋒大戰,擒斬首從賊犯巫姐旺等一百六十三名顆,俘獲賊屬一百六名口。餘賊敗走,各遁入廣東交界黃蠟溪、上下漳溪大山去訖。”又據金豐三團哨委官指揮王鎧、李誠、通判龔震等各呈稱:“賊首詹師富等恃居可塘洞山寨,聚糧守險,勢甚強固。各職依奉會議,分兵五路,連日攻打,生擒大賊首詹師富、江嵩、範克起、羅招賢等四名,餘賊敗走,復入竹子洞等處大山嘯聚。隨又分兵追襲,與賊連戰,擒首從賊犯範興長第二百三十五名顆,俘獲賊屬八十二名口,奪回被捕男婦五名口,奪獲馬牛等物。亦被各賊殺死老人胡文政一名,戳傷鄉夫葉永旺等五名。”又據指揮徐麒等呈稱:“黃蠟溪、上下漳溪與廣東饒平縣並本省永定縣,山界相連。遵依約會,廣東官兵並金豐哨指揮韋鑑、大溪哨推官胡寧道等,於三月二十一日子時發兵,齊至黃蠟;廣東義民饒四等領兵亦至;會合我兵,三路進攻。賊出,拒戰甚銳;我兵奮勇大噪而前,擒斬首從賊犯溫宗富等九十一名顆,俘獲賊屬一十三名口,餘賊敗走。各兵乘勝追至赤石巖,仍與大戰良久,賊復大敗;又擒斬首從賊犯遊宗成等一百四十六名顆,俘獲賊屬九十名口。”又據中營委官指揮張鉞、百戶呂希良等呈稱:“領兵追趕黃蠟溪等處逃賊,至地名陳呂村遇賊拒戰,當陣擒斬首從賊犯朱老叔等六十六名顆,俘獲賊屬八名口。”各另呈解到道,轉解審驗紀功外,續據委官知府鍾湘呈稱:“蒙調官兵,先後兩月之間,攻破長富村等處巢穴三十餘處,擒斬首從賊犯一千四百二十餘名顆,俘獲賊屬五百七十餘名口,奪回被擄男婦五名口,燒燬房屋二千餘間,奪獲牛馬贓仗無算。即今脅從餘黨,悉願攜帶家口出官投首,聽撫安插。本職遵照兵部奏行勘合並巡撫都察院節行案牌事理,出給告示,發委知縣施祥、縣丞餘道招撫脅從賊人朱宗玉、翁景等一千二百三十五名,家口二千八百二十八名口,俱經審驗安插復業。”緣由呈報到道,轉呈到臣。及據廣東按察司分巡嶺東道兵備僉事等官顧應祥等會呈:“遵依本院案驗,委官統領軍兵,會同福建剋期進剿。隨奉本院進兵方略,當即遵依揚言班師,一面出其不意,從牛皮石、嶺腳隘等處分爲三哨,鼓譟並進。賊瞻顧不暇,望風瓦解。節據指揮楊昂、王春、通判徐璣、陳策、義官餘黃孟等各報稱,於本年正月二十四等日克破古村、未窖、禾村、大水山、柘林等巢,生擒大賊首張大背、劉烏嘴、蕭乾爻、範端、蕭王即蕭五顯、薊釗、蘇容、賴隆等,並擒斬首從賊犯。乘勝前進,會同福建官軍剋期夾攻。間探知大傘賊徒潰圍殺死指揮覃相、縣丞紀鏞等情,當即進兵策應。各賊畏我兵勢,燒巢奔走。生擒賊首羅聖欽,餘賊退入箭灌大寨合勢,乘險併力拒敵。蒙委知縣張戩督同指揮張天傑分哨,由別路進兵,攻破白土村、赤口巖等巢,直搗箭灌大寨。諸賊迎戰,我兵奮勇合擊,遂破箭灌。當陣斬獲首從賊犯共計二百二十四名顆,俘獲賊屬八十四名口及牛馬贓仗等物。各寨賊黨聞風奔竄,已散復聚,愈相連結;各設機險,以死拒守。各職統兵分兵並進,於三月二十等日攻破水竹、大重坑、苦宅溪、靖泉溪、白羅、南山等巢,直搗洋竹洞、三角湖等處,前後大戰十餘,生擒賊首溫火燒、張大背、雷振、蔡晟、賴英等,並擒斬賊犯共一千四十八名顆,俘獲賊屬八百三十八名口,奪獲馬牛、贓銀、銅錢、衣帛、器仗、蕉紗等物。前後共計生擒大賊首一十四名。擒斬賊犯一千二百五十八名顆,俘獲賊屬九百二十二名口,奪獲水黃牛馬一百三十九頭匹,贓仗衣布等物共二千一百五十七件疋,葛蕉紗九十六斤一兩,贓銀三十二兩四錢八分,銅錢一百四十二文,各開報到道收審。”緣由呈報前來,卷查先爲急報賊情事,準兵部諮,該本部題:“已經福建、廣東總鎮巡按等衙門都御史陳金、御史胡文靜等會議區畫,各該守巡兵備等官欽遵。”整備糧餉,起調軍兵,約會進剿間,臣於本年正月十六日始抵贛州地方行事。先於本月初三日於南昌地方據兩省各官呈稟,師期不同,事體參錯,誠恐彼此推調,致誤軍機。當臣備遵該部諮來事理,具開進兵方略,行仰各官協同上緊,密切施行去後,續據福建右參政等官艾洪等會呈:“指揮覃桓、縣丞紀鏞被大傘賊衆突出,馬陷深泥,被傷身死。”及據各哨呈稱:“賊寨險惡,天氣漸暄;我兵遭挫,賊勢日甚;乞要奏添狼兵,候秋再舉。”備呈到臣,參看得各官頓兵不進,致此敗衄,顯是不奉節制,故違方略。及照奏調狼兵,非惟日久路遙,緩不及事,兼恐師老財費,別生他虞。且勝敗由人,兵貴善用。當此挫折,各官正宜協憤同奮,因敗求勝,豈可輒自退阻,倚調狼兵,坐失機會?臣當日即自贛州起程,親率諸軍進屯長汀、上杭等處。一面督令各官密照方略,火速進剿,立功自贖,敢有支吾推調,定以軍法論處;一面查勘失事緣由,另行參奏間。隨據各呈捷音到臣,參照閩廣賊首詹師富、溫火燒等恃險從逆已將十年,黨惡聚徒,動以萬計。鼠狐得肆跳梁,蛇豕漸無紀極;卻剽焚驅,數郡遭其荼毒;轉輸征調,三省爲之騷然。臣等奉行誅剿,三月之內,遂克殲取渠魁;掃蕩巢穴,百姓解倒懸之苦,列郡獲再生之安。此非朝廷威德,廟堂成算,何以及此!及照福建領兵各官,始雖疏於警備,稍損軍威,終能戮力協謀,大致克捷;論過雖有,計功亦多。其間福建如僉事胡璉、參政陳策、副使唐澤、知府鍾湘,廣東如僉事顧應祥,都指揮僉事楊懋、知縣張戩,才調俱優,勞勳尤著。伏乞俯從惟重之典,以作敢戰之風。除將二省兵快量留防守,其餘悉令歸農。及將功次另行勘報外,原系捷音事理,爲此具本題奏。

○申明賞罰以勵人心疏(十二年五月初八日)

據江西按察司整飭兵備帶管分巡嶺北道副使楊璋呈:“伏睹《大明律》內該載‘失誤軍事’條:‘領兵官已承調遣,不依期進兵策應,若承差告報軍期而違限,因而失誤軍機者,並斬。’‘從軍違期’條:‘若軍臨敵境,託故違期三日不至者,斬。’‘主將不固守’條:‘官軍臨陣先退,及圍困敵城而逃者,斬。’此皆罰典也。及查得原擬直隸、山東、江西等處征剿流賊升賞事例,一人並二人爲首就陣,擒斬以次劇賊一名者,五兩;二名者,十兩;三名者,賞實授一級,不願者,賞十兩;陣亡者升一級,俱世襲,不願者,賞十兩;擒斬從賊六名以上至九名者止,升實授二級,餘功加賞;不及六名,除升一級之外,扣算賞銀;三人四人五人以上共擒斬以次劇賊一名者,賞銀十兩均分;從賊一名者,賞五兩均分;領軍把總等官自斬賊級,不準升賞;部下獲功七十名以上者,升署一級;五百名者,升實授一級;不及數者,量賞;一人捕獲從賊一名者,賞銀四兩;二名者,賞八兩;三名者,升一級;以次劇賊一名者,升署一級,俱不準世襲,不願者,賞五兩。此皆賞格也。賞罰如此,宜乎人心激勸,功無不立;然而有未能者,蓋以賞罰之典雖備,然罰典止行於參提之後,而不行於臨陣封敵之時;賞格止行於大軍征剿之日,而不行於尋常用兵之際故也。且以嶺北一道言之,四省連絡,盜賊淵藪。近年以來,如賊首謝志珊、高快馬、黃秀魁、池大鬢之屬,不時攻城掠鄉,動輒數千餘徒。每每督兵追剿,不過遙爲聲勢,俟其解圍退散,卒不能取決一戰者,以無賞罰爲之激勸耳。合無申明賞罰之典,今後但遇前項賊情,領兵官不拘軍衛有司,所領兵衆有退縮不用命者,許領兵官軍前以軍法從事;領兵官不用命者,許總統兵官軍前以軍法從事。所統兵衆,有能對敵擒斬功次,或赴敵陣亡,從實開報,覆勘是實,轉達奏聞,一體升賞。至若生擒賊徒,鞫問明白,即時押赴市曹,斬首示衆;庶使人知警畏,亦與見行事例決不待時,無相悖戾。如此,則賞罰既明,人心激勵;盜賊生髮,得以即時撲滅;糧餉可省,事功可見矣。”

具呈到臣。卷查三省賊盜,二三年前,總計不過三千有餘;今據各府州縣兵備守備等官所報,已將數萬,蓋已不啻十倍於前。臣嘗深求其故。尋諸官僚,訪諸父老,採諸道路,驗諸田野,皆以爲盜賊之日滋,由於招撫之太濫;招撫之太濫,由於兵力之不足;兵力之不足,由於賞罰之不行;誠有如副使楊璋所議者。臣請因是爲陛下略言其故。

盜賊之性雖皆兇頑,固亦未嘗不畏誅討。夫惟爲之而誅討不及,又從而招撫之,然後肆無所忌。蓋招撫之議,但可偶行於無辜脅從之民,而不可常行於長惡怙終之寇;可一施於迴心向化之徒,而不可屢施於隨招隨叛之黨。南、贛之盜,其始也,被害之民恃官府之威令,猶或聚衆而與之角,嗚之於官;而有司者以爲既招撫之,則皆置之不問。盜賊習知官府之不彼與也,益從而仇脅之。民不任其苦,知官府之不足恃,亦遂靡然而從賊。由是,盜賊益無所畏,而出劫日頻,知官府之必將己招也;百姓益無所恃,而從賊日衆,知官府之必不能爲己地也。夫平良有冤苦無伸,而盜賊乃無求不遂;爲民者困徵輸之劇,而爲盜者獲犒賞之勤;則亦何苦而不彼從乎?是故近賊者爲之戰守,遠賊者爲之鄉導;處城郭者爲之交援,在官府者爲之間諜;其始出於避禍,其卒也從而利之。故曰“盜賊之日滋,由於招撫之太濫”者,此也。

夫盜賊之害,神怒人怨,孰不痛心!而獨有司者必欲招撫之,亦豈得已哉?誠使強兵悍卒,足以殲渠魁而蕩巢穴,則百姓之憤雪,地方之患除;功成名立,豈非其所欲哉!然而南、贛之兵素不練養,類皆脆弱驕惰,每遇徵發,追呼拒攝,旬日而始集;約束齎遣,又旬日而始至;則賊已兗載歸巢矣。或猶遇其未退,望賊塵而先奔,不及交鋒而已敗。以是禦寇,猶驅羣羊而攻猛虎也,安得不以招撫爲事乎?故凡南、贛之用兵,不過文移調遣,以苟免坐視之罰;應名剿捕,聊爲招撫之媒。求之實用,斷有不敢。何則?兵力不足,則剿捕未必能克;剿捕不克,則必有失律之咎,則必徵調日繁,督責日至;糾舉論劾者四面而起,往往坐視而至於落職敗名者有之。招撫之策行,則可以安居而無事,可以無調發之勞,可以無戴罪殺賊之責,無地方多事不得遷轉之滯。夫如是,孰不以招撫爲得計!是故寧使百姓之荼毒,而不敢出一卒以抗方張之虜;寧使孤兒寡婦之號哭,顛連疾苦之無告,而不敢提一旅以忤及招之賊。蓋招撫之議,其始也,出於不得已;其卒也,遂守以爲常策。故曰“招撫之太濫,由於兵力之不足”者,此也。

古之善用兵者,驅市人而使戰,收散亡之卒以抗強虜。今南、贛之兵尚足以及數千,豈盡無可用乎?然而金之不止,鼓之不進;未見敵而亡,不待戰而北。何者?進而效死,無爵賞之勸;退而奔逃,無誅戮之及;則進有必死而退有幸生也,何苦而求必死乎?吳起有云:“法令不明,賞罰不信,雖有百萬,何益於用?凡兵之情,畏我則不畏敵,畏敵則不畏我。”今南、贛之兵,皆“畏敵而不畏我”,欲求其用,安可得乎!故曰“兵力之不足,由於賞罰之不行”者,此也。

今朝廷賞罰之典固未嘗不具,但未申明而舉行耳。古者賞不逾時,罰不後事。過時而賞,與無賞同;後事而罰,與不罰同。況過時而不賞,後事而不罰,其亦何以齊一人心而作興士氣?是雖使韓、白爲將,亦不能有所成;況如臣等腐儒小生,才識昧劣,而素不知兵者,亦復何所冀乎?議者以南、贛諸處之賊,連絡數郡,蟠據四省,非奏調狼兵,大舉夾攻,恐不足以掃蕩巢穴;是固一說也。然臣以爲狼兵之調,非獨所費不貲,兼其所過殘掠,不下於盜。大兵之興,曠日持久,聲勢彰聞;比及舉事,諸賊渠魁悉已逃遁;所可得者,不過老弱脅從無知之氓。於是乎有橫罹之慘,於是乎有妄殺之弊。班師未幾,而山林之間復已呼嘯成羣。此皆往事之已驗者。臣亦近揀南、贛之精銳,得二千有餘,部勒操演,略有可觀。誠使得以大軍誅討之賞罰而行之平時,假臣等以便宜行事,不限以時而惟成功是責,則比於大軍之舉,臣竊以爲可省半費而收倍功。臣請以近事證之。臣於本年正月十五日抵贛,卷查兵部所諮申明律例,今後地方但有草賊生髮,事情緊急,該管官司即便依律調撥官軍乘機剿捕;應合會捕者,亦就調撥策應;但系軍情,火速差人申奏。敢有遲延隱匿,巡撫巡按三司官即便參問,依律罷職充軍等項發落。雖不繫聚衆草賊,但繫有名強盜肆行劫掠,賊勢兇惡,或白晝攔截,或明火持杖,不拘人數多少,一面設法緝捕,即時差人申報合幹上司,並具申本部知會處置。如有仍前朦朧隱蔽,不即申報,以致聚衆滋蔓,貽患地方,從重參究,決不輕貸等因,題奉欽依,備行前來。時以前官久缺,未及施行,臣即刊印數千百紙,通行所屬,佈告遠近。未及一月,而大小衙門以賊情來報者接踵,亦遂屢有斬獲一二人或五六人七八人者。何者?兵得隨時調用,而官無觀望執肘,則自然無可推託逃避,思效其力。由此言之,律例具存,前此惟不申明而舉行耳。今使賞罰之典悉從而申明之,其獲效亦未必不如是之速也。伏望皇上念盜賊之日熾,哀民生之日蹙;憫地方荼毒之愈甚,痛百姓冤憤之莫伸;特敕兵部俯採下議,特假臣等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如是而兵有不精,賊有不滅,臣等亦無以逃其死。夫任不專,權不重,賞罰不行,以至於僨軍敗事,然後選重臣,假以總制之權而往拯之,縱善其後,已無救於其所失矣。

臣才識淺昧,且體弱多病。自度不足以辦此,行從陛下乞骸骨,苟全餘喘於林下。但今方待罪於此,心知其弊,不敢不爲陛下盡言。陛下從臣之請,使後來者得效其分寸,收討賊之功,臣亦得以少逭死罪於萬一。緣系申明賞罰以厲人心事理,爲此具本請旨。

○攻治盜賊二策疏(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

據江西按察司整飭兵備帶管分巡嶺北道副使楊璋呈奉臣批:“據南安府申大庾縣報,正德十二年四月內,被畲賊四百餘人前來打破下南等寨,續被上猶、橫水等賊七百餘徒截路打寨,劫殺居民。又擄南康縣報,畲賊一夥突來龍句保虜劫居民;續被畲賊三百餘徒突來坊民郭加瓊等家,擄捉男婦八十餘口,耕牛一百餘頭。又有畲賊一陣擄劫上長龍鄉耕牛三百餘頭,男婦子女不知其數。又擄上猶縣申,被橫水等村畲賊糾同逃民,四散虜劫人財。續據三門總甲蕭俊報,畲賊與逃民約有數百,在於地名梁灘虜牽人牛。本月十六日,準本縣捕盜主簿利昱牒報,畲賊劫打頭裏、茶坑等處,駐紮未散,已關統兵官縣丞舒富等前去追剿,賊已退回橫水等巢去訖。各申本院,批兵備道議處回報。案照四月初五日據南康府呈同前事,彼時本院見在福建漳州督兵未回,未知前賊嚮往,行查未報。續據龍南縣稟,廣東氵利頭等處強賊池大鬢等三千餘徒,突來攻圍總甲王受寨所,又經會委義官蕭承調兵前去會剿。隨據本縣呈,前賊退去訖等因。又查得先據南康縣申呈上猶賊首謝志珊糾合廣東賊首高快馬,統衆二千餘徒,攻圍南康縣治,殺損官兵。已經議委知府邢句等查勘失事緣由呈報外,續該兵部題諮:‘巡撫都御史孫燧會同南贛都御史王守仁,將前項賊犯謝志珊等,量調官軍,設法剿捕,務期盡絕。應該會同兩廣鎮巡官行事,照例約會施行。題奉欽依。’轉行查勘前賊見今有無出沒及曾否集有兵糧,相度機宜,即今可否剿捕。惟復應會兩廣調集軍馬,待時而動,務要查議明白,處置停當,具由呈報。仍督各該地方牢固把截,用心防守,以備不虞等因。隨奉本院案驗,議照前賊連絡三省,盤據千里,必須三省之兵剋期並進,庶可成功。但今湖廣已有偏橋苗賊之徵,廣東又有府江瑤僮之伐,雖欲約會夾攻,目今已是春深,雨水連綿,草木茂盛,非惟緩不及事,抑且虛糜糧餉。合無一面募兵練武,防守愈嚴,積穀貯糧,軍需大備;告招者撫順其情,暫且招安;肆惡者乘其間隙,量搗其穴。候三省約會停當,然後大舉,庶有備無患,事出萬全。通行呈詳去後,今奉前因,隨會同分守左參議黃宏、守備都指揮同知王泰,查勘得南安府所屬大庾、南康、上猶三縣,除賊巢小者未計,其大者總計三十餘處,有名大賊首有謝志珊、志海、志全、楊積榮、賴文英、藍瑤、陳曰能、蔡積昌、賴文聰、劉通、劉受、蕭居謨、陳尹誠、簡永廣、蔡積慶、蔡西、薛文高、洪祥、徐華、張祥、劉清才、譚曰真、蘇景祥、藍清奇、朱積厚、黃金瑞、藍天鳳、藍文亨、鐘鳴、鍾法官、王行、雷明聰、唐洪、劉元滿,所統賊衆約有八千餘徒,且與湖廣之桂陽、桂東、魚黃、聶水、老虎、神仙、秀才等巢,廣東之樂昌,巢穴相聯盤據,流劫三省,爲害多年。贛州之龍南,因與廣東之龍川、氵利頭賊巢接境,被賊首池大鬢、大安、大升糾合龍南賊首黃秀魁、賴振祿、鍾萬光、王金巢、鍾萬貴、古興鳳、陳倫、鍾萬璇、杜思碧、孫福榮、黃萬珊、黃秀珏,羅積善、王金、曾子奈、王金奈、王洪、羅鳳璇、黎用璇、黃本瑞、鄭文鉞、陳秀玄、陳、劉經、藍斌、黃積秀等,所統賊衆約有五千餘徒,不時越境流劫信豐、龍南、安遠等縣。已經夾攻三次,俱被漏網。所據前賊,佔據居民田土數千萬頃,殺虜人民,尤難數計。攻圍城池,敵殺官兵,焚燒屋廬,姦污妻女;其爲荼毒,有不忍言。神人之所共怒,天討所當必加者也。今聞廣、湖二省用兵將畢,夾攻之舉,亦惟其時,但深山茂林,東奔西竄,兼之本道兵糧寡弱,必須那借京庫折銀三萬餘兩,動調狼兵數千前來協力,約會三省並進夾攻,庶可噍類無遺”等因。又據廣東樂昌縣知縣李增稟稱,本年二月內,有東山賊首高快馬等八百餘徒,在地名櫃頭村行劫。又據乳源縣稟報,賊徒千餘在洲頭街等處打劫,備申照詳。及據湖廣整飭郴桂等處兵備副使陳璧呈稱:“本年二月內,據黃砂保走報,廣東強賊三百餘徒突出攻劫。又據宜章所飛報,樂昌縣山峒苗賊二千餘衆出到九陽等處搜山捉人,未散;又報東西二山首賊發票會集四千餘徒,聲言要出桂陽等處攻城。又報江西長流等峒畲賊六百餘徒,又一起四百餘徒,各出劫掠。及據桂東縣申報,強賊一起七百餘徒,前到本縣殺人祭旗,捉擄男婦,未散。又據桂陽縣報,強賊六百餘徒,聲言要來攻寨等因,各稟報到道。看得前項苗賊四山會集,報到之數將及萬餘。我兵寡弱,防守尚且不足,敵戰將何以支!況郴桂所屬永興等縣,原無城池,防守地方重計,實難爲處。伏望軫念荼毒,請軍追捕”等因。又據郴州桂陽縣申:“本縣四面,俱系賊巢。正德三年以來,賊首龔福全等作耗,殺死守備都指揮鄧;雖蒙征剿,惡黨猶存。正德七年,兵備衙門計將賊首龔福全招撫,給與冠帶,設爲瑤官;賊首高仲仁、李賓、黎穩、梁景聰、扶道全、劉付興、李玉景、陳賓、李聰、曹永通、謝志珊,給與巾衣,設爲老人。未及兩月,已出要路劫殺軍民。動輒百千餘徒,號稱高快馬、‘遊山虎’、‘金錢豹’、‘過天星’、‘密地蜂’、‘總兵’等名目,隨處流劫。正德十一年七月內,龔福全張打旗號,僭稱‘廷溪王’,李賓、李穩、梁景聰僭稱‘總兵都督將軍’名目,各穿大紅,虜民抬轎,展打涼傘,擺列頭踏響器;其餘瑤賊,俱乘馬匹。千數餘徒,出劫樂昌及江西南康等縣,拒敵官軍。後蒙撫諭,將賊首高仲仁、李賓給與冠帶,重設瑤官。未寧半月,仍前出劫。本年正月十六日,一起八百餘徒出劫樂昌縣,虜捉知縣韓宗堯,劫庫劫獄;又一起七百餘徒,打劫生員譚明浩家;一起六百餘徒,從老虎等峒出劫;一起五百餘徒,從興寧等縣出劫。切思前賊陽從陰背,隨撫隨叛。目今瑤賊萬餘,聚集山峒,聲言要造呂公大車,攻打州縣城池。官民徨,呈乞轉達,請調三省官軍來剿”等情,各備申到臣。除備行江西、廣東、湖廣三省該道守巡兵備守備等官嚴督各該府州縣所掌印巡捕巡把隘提備等官,起集兵快人等,加謹防禦,相機截捕去後,查得先因地方盜賊日熾,民被荼毒。竊計兵力寡弱,既不足以防遏賊勢,事權輕撓,復不足以齊一人心。乞要申明賞罰,假臣等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庶幾舉動如意,而事功可成。已經具題間,今復據各呈申前因,臣等參看得前項賊徒,惡貫已盈,神怒人怨。譬之疽癱之在人身,若不速加攻治,必至潰肺決腸。

然而攻治之方亦有二說。若陛下假臣等以賞罰重權,使得便宜行事,期於成功,不限以時,則兵衆既練,號令既明,人知激勵,事無掣肘,可以伸縮自由,相機而動;一寨可攻則攻一寨,一巢可撲則撲一巢;量其罪惡之淺深而爲撫剿,度其事勢之緩急以爲後先。如此亦可以省供饋之費,無徵調之擾;日剪月削,使之漸盡灰滅。此則如昔人撥齒之喻,日漸動搖,齒投而兒不覺者也。然而今此下民之情,莫不欲大舉夾功,以快一朝之忿,蓋其怨恨所激,不復計慮其他。必須南調兩廣之狼達,西調湖湘之土兵,四路並進,一鼓成擒,庶幾數十年之大患可除,千萬人之積怨可雪。然此以兵法“十圍五攻”之例,計賊二萬,須兵十萬,日費千金。殆於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積粟料財,數月而事始集;刻期舉謀,又數月而兵始交;聲跡彰聞,賊強者設險以拒敵,黠者挾類而深逃,迨於鋒刃所加,不過老弱脅從。且狼兵所過,不減於盜;轉輸之苦,重困於民。近年以來,江西有姚源之役,瘡痍甫起;福建有汀漳之寇,軍旅未旋;府江之師方集於兩廣,偏橋之討未息於湖湘。兼之杼柚已輕,種不入土;而營建所輸,四徵未已;誅求之刻,百出方新。若復加以大兵,民將何以堪命?此則一撥去齒而兒亦隨斃者也。夫由前之說,則如臣之昧劣,實懼不足以堪事,必擇能者任之而後可。若大舉夾攻,誠可以分咎而薄責,然臣不敢以身謀而廢國議。惟陛下擇其可否,斷而行之。緣系地方緊急賊情事理,爲此具本請旨。

○類奏擒斬功次疏(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

據江西按察司整飭兵備帶管分巡嶺北道副使楊璋呈:“正德十二年二月二十等日,據贛州府龍南縣申總甲王受等呈,蒙差各役領兵與同已招大賊首黃秀璣等前往安遠截捕流賊賴振祿等,行至地名湖江背,不料黃秀璣反招,主令伊弟黃大滿、黃細滿等沿途打搶民財,放火燒燬民人劉必甫等房屋,仍與賊首賴振祿等連謀行劫。本役督率兵快人等前到地名黎坑祭下與賊對敵,當陣殺獲賊首黃秀璣、黃大滿、黃細滿、黃積瑜首級四顆,奪獲黃黑旗二面,殺死賊徒三十餘名。本年四月初九日,又有廣東氵利頭老賊首池大鬢串同反招賊首黃秀魁、陳秀顯等,糾衆四百餘徒,打劫千長何甫等家。本役又率兵夫至地名陳坑水,與賊交鋒,殺獲首從賊人陳秀顯等一十二顆,奪獲紅旗一面,大小黃牛五頭;餘賊歸巢去訖。及據南安府申,據大庾縣隘長張德報稱,湖廣桂陽縣魚黃峒畲賊首唐飛劍、總兵嚴宗清、千總賴必等糾衆劫虜,當起兵夫追至界首南流拗,與賊對敵,殺獲唐飛劍、嚴宗清首級二顆。及南安縣申,準縣丞舒富關畲賊三百餘人出劫,當有保長王萬湖等帶領鄉兵擒捕,殺獲賊級一顆,生擒賊二名,奪回被虜人口三名口,奪獲黃牛二頭,各解報到道,審驗明白”等因。又據廣東按察司分巡嶺南道僉事黃昭呈:“韶州府乳源縣知縣沈淵申稱,本年二月十八日,有東山瑤賊首高快馬等衆,突來城外並附近鄉村打劫,欲行攻陷南城。當即起集鄉兵及打手民壯固守城池及相機與敵,射傷賊徒三名,各賊退在北城外紮營、隨調深峒等處土兵協力,奮勇與賊交鋒,射傷賊徒二十餘名,射死賊徒一十六名,奪回被虜人口三十二名口。又據捕盜老人梁真等殺獲賊級二顆,生擒賊徒一名。及據樂昌縣知縣李增申,強賊六百餘徒出劫,當集打手兵壯前去截捕,到地名雲門寺與賊交鋒,斬獲賊級二十四顆,生擒賊徒二名,奪獲馬七匹。又據曲江縣瑤總盤宗興等擒獲賊徒一名,奪獲馬一匹。各呈解到道,審驗是實”等因。並據潮州府揭陽縣申:“流賊劫長樂、海豐等縣黃義官等家,隨調兵快,行至地名長門徑,與賊對敵,擒獲賊徒張宏福、王木四等一十六名,俘獲賊婦二口。”及據惠州府申:“準捕盜通判徐璣牒稱,流賊一夥約有八十餘徒,圍劫新地屯徐百戶等家,當督兵快打手追殺至地名馬駿逕,擒獲賊徒杜棟等四名,殺獲賊級一顆;又督總甲鄭全等在地名葵頭障擒獲賊徒張仔等一十二名;及千長彭伯等率兵擒獲賊徒黃貴等一十五名,殺獲賊級一顆,俘獲賊婦一口。又有總甲黃廷珠追獲賊徒雷進保等八名。俱解赴嶺東道審驗”等因。及據湖廣郴桂等處兵備副使陳璧、守備指揮同知李璋各呈,廣東苗賊一千餘徒出劫興寧等處,當起郴州殺手,令閒住千戶孔世傑等管領,追襲至地名大田橋遇賊,當陣擒斬首從賊人龐廣等三十二名顆,奪獲贓仗四十七件,馬騾五匹,奪回被虜人口二百五十名口;並據老人劉宣等捕獲賊徒雷克怒等六名,俘獲婦女三口。申報到道,審驗明白。各備由呈申開報到臣。

先爲巡撫地方事,節該欽奉敕:“命爾巡撫江西南安、贛州、福建汀州、漳州、廣東南雄、韶州、惠州、潮州各府及湖廣郴州地方,但有賊盜生髮,即便設法剿捕。欽此。”欽遵。已經備行道守巡、兵備、守備等官,嚴督府、衙、所、州、縣掌印、捕盜等官,集起父子鄉兵及顧募打手、殺手、弩手人等,各於賊行要路去處加謹防禦,遇有盜兵出殺,就便相機截捕,獲功呈報,以靖地方。今據各呈,除行各該兵備等官將斬獲賊級閱驗明白,發仰梟首、生擒賊犯問招回報;俘獲賊屬並牛馬贓物俱變賣價銀入官,與器械俱貯庫;被虜人口給親完聚;獲功人員照例量行給賞外,緣系擒獲功次事理,爲此具本題知。

○添設清平縣治疏(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

據福建按察司兵備僉事胡璉呈:“奉本院批,據漳州府呈:“準知府鍾湘關據南靖縣儒學生員張浩然等連名呈稱,南靖縣治僻在一隅,相離盧溪、平和、長樂等處地裏遙遠,政教不及,小民罔知法度,不時劫掠鄉村,肆無忌憚,釀成大禍。今日動三軍之衆,合二省之威,雖曰殲厥渠魁,掃除黨類,此特一時之計,未爲久遠之規。乞於河頭、中營處添設縣治,引帶汀、潮,侯襟清、寧。人煙輳集,道路適均;政教既敷,盜賊自息。考之近日,龍嚴添設漳平而寇盜以靖,上杭添設永定而地方以寧,此皆明驗。今若添設縣治,可以永保無虞等情。又據南靖縣義民鄉老曾敦立、林大俊等呈稱,河頭地方北與戶溪流恩山崗接境,西南與平和象湖山接境,而平和等鄉又與廣東饒平縣大傘、箭灌等鄉接境,皆系窮險賊巢。兩省居民,相距所屬縣治各有五日之程,名雖分設都圖,實則不聞政教。往往相誘出劫,一呼數千,所過荼毒,有不忍言。正德二年,雖蒙統兵剿捕,未曾設有縣治;不過數月,遺黨復興。今蒙調兵剿撫,雖少寧息,誠恐漏網之徒復踵前弊,呈乞添設縣治,以控制賊巢;建立學校,以移風易俗;庶得久安長治等因。蒙漳南道督同本職,與南靖縣知縣施祥帶領耆民曾敦立等,並山人洪欽順等,親詣河頭地方,踏得大洋陂背山面水,地勢寬平,周圍量度可六百餘丈,西接廣東饒平,北聯三團盧溪,堪以建設縣治。合將南靖縣清寧、新安等裏,漳浦縣二三等都,分割管攝,隨地糧差。及看得廬溪枋頭坂地勢頗雄,宜立巡檢司以爲防禦,就將小溪巡檢司移建,仍量加編弓兵,點選鄉夫,協同巡邏。遇有盜賊,隨即撲捕。再三審據通都民人合詞,執稱南靖地方極臨邊境,盜賊易生,上策莫如設縣。況今奏凱之後,軍餉錢糧尚有餘剩,各人亦願鑿山採石,挑土築城,砍伐樹木,燒造磚瓦,數月之內,工可告成。爲照南靖縣相離盧溪等處委的遠,難以提防管束,今欲於河頭添設縣治,枋頭坂移設巡檢司,外足以控制饒平鄰境,內足以壓服盧溪諸巢;又且民皆樂從,不煩官府督責,誠亦一勞永逸,事頗相應。具呈到道,呈乞照詳’等因。奉批:‘看得開建縣治,控制兩省瑤寨,以奠數邑民居,實亦一勞永逸之圖。但未經查勘奏請,仍仰該道會同始議各官,再行該府拘集父老子弟及地方新舊居民,審度事體,斟酌利害。如果遠近無不稱便,軍民又皆樂從,事已舉興,勢難中輟。即便具由呈來,以憑奏請定奪。仍一面俯順民情,相度地勢,就於建縣地內預行區畫街衢井巷,務要均適端方,可以永久無弊;聽從願從新舊人民,各先佔地建屋,任便居住;其縣治、學校、倉場及一應該設衙門,姑且規留空址,待奏準命下之日,以次建立;仍一面通行鎮巡等衙門公同會議。此係設縣安民、地方重事,各官務要計處周悉,經畫審當,毋得苟且雷同,致貽後悔。批呈作急勘報,等因。依蒙拘集坊郭父老及河頭新舊居民再三詢訪,各交口稱便。有地者願歸官丈量,以建城池;有山者願聽上砍伐,以助木石;有人力者又皆忻然相聚,挑築土基,業已垂成。惟恐上議中止,下情難遂”等情,具呈到臣。

爲照建立縣治,固糸御盜安民之長策,但當大兵之後繼以重役,竊恐民或不堪。臣時督兵其地,親行訪詢父老,輒諮道路,衆口一詞,莫不舉首願望,仰心樂從;旦夕皇皇,惟恐或阻。臣隨遣人私視其地,官府未有教令,先已伐木畚土,雜然並作,裹糧趨事,相望於道。究其所以,皆緣數邑之民積苦盜賊;設縣控御之議,父老相沿已久,人心冀望甚渴,皆以爲必須如此,而後百年之盜可散,數邑之民可安,故其樂事勸工,不令而速。臣觀河頭形勢,實系兩省賊寨咽喉。今象湖、可塘、大傘、箭灌諸巢雖已破蕩,而遺孽殘黨,亦寧無有逃遁山谷者?舊因縣治不立,征剿之後,浸復歸據舊巢。亂亂相承,皆原於此。今誠於其地開設縣治,正所謂撫其背而扼其喉,盜將不解自散,行且化爲善良。不然,不過年餘,必將復起。其時再舉兩省之兵,又糜數萬之費,圖之,已無及矣。臣竊以爲開縣治於河頭,以控制羣巢,於勢爲便。雖使民甚不欲,猶將強而從之,況其祝望欣超若此,亦何憚而不爲!至於移巡司於枋頭坂,亦於事勢有不容已。蓋河頭者,諸巢之咽喉;枋頭者,河頭之脣齒;勢必相須。兼其事體已有成規,不過遷移之勞,所費無幾。臣等皆已經畫區處,大略已備,不過數月,可無督促而成。民之所未敢擅爲者,惟縣治學校,須命下之日乃舉行耳。伏願陛下俯念一方荼毒之久,深惟百姓永遠之圖,下臣等所議於該部,採而行之。設縣之後,有不如議,臣無所逃其責。今新撫之民,羣聚淤河頭者二千有餘,皆待此以息其反側。若失今不圖,衆心一散,不可以複合;事機一去,不可以復追。後有噬臍之悔,徒使臣等得以爲辭,然已無救於事矣。緣系添設縣治永保地方事理,爲此具本請旨。

○疏通鹽法疏(十二年六月十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整飭兵備帶管分巡嶺北道副使楊璋呈:“奉巡撫江西右副都御史孫燧案驗,準兵部諮:‘行移各該巡撫官員,今歲俱免赴京議事,各要在彼修舉職業。若有重大軍務,應議事件,益於政體,便於軍民者,明白條陳,聽會官計議奏請’等因,已經行仰所屬查訪去後,隨據吉安、臨江、袁州等府,萬安、泰和、清江、宜春等縣商民彭拱、劉常、郭閏、彭秀連名狀告:‘正德六年,蒙上司明文行令贛州府起立抽分鹽廠,告示商民,但有販到閩、廣鹽課,由南雄府曾經摺梅亭納過勸借銀兩,止在贛州府發賣者,免其抽稅;願裝至袁、臨、吉三府賣者,每十引抽一引。閩鹽自汀州過會昌羊角水,廣鹽自黃田江、九渡水來者,未經摺梅亭,在贛州府發賣,每十引抽一引;願裝至袁、臨、吉三府發賣,每十引又抽一引。疏通四年,官商兩便。正德九年十月內,又蒙贛州府告示,該奉勘合開稱,廣鹽止許南、贛二府發賣,其袁、臨、吉不繫舊例行鹽地方,不許越境。以致數年廣鹽禁絕,準鹽因怯河道逆流,灘石險阻,止於省城三府。居民受其高價之苦,客商阻塞買賣之源。乞賜俯念吉、臨等府與贛州地裏相連,自昔至今惟食廣鹽,一向未經禁革。況廣鹽許於南、贛二府發賣,原亦不繫洪武舊制,乃是正統年間爲建言民情事,奉總督兩廣衙門奏行新例。如蒙將廣鹽查照南、贛事例,照舊疏通下流發賣,萬民幸甚,等因。又據贛州府抽分廠委官照磨汪德進呈:‘近奉勘合禁止廣鹽、止許南、贛發賣,不許下流。但贛州、吉安地理相連,水路不過一日之程。今年夏驟雨泛漲,雖有橋船阻隔,水勢洶惡,沖斷橋索,以致奸商計乘水勢,聚積百船,執持兇器,用強越過。後雖拿獲數起,問罪不過十之一二。又有投托勢要官豪,夾帶下流發賣者;又有挑擔馱載,從興國、贛縣、南康等處小路越過發賣者。其弊多端,不禁則違事例,禁止則勢所難行,呈乞議處’等因。卷查正德六年奉總制江西等處地方軍務左都御史陳金批:‘據江西布政司呈,準本司右布政使任漢諮稱,查得江西十三府俱系兩淮行鹽地方,湖西、嶺北二道灘石險惡,淮鹽因而不到。商人往往越境私販廣鹽,射利肥己。先蒙總督衙門奏準廣鹽許行南、贛二府發賣,仰令南雄照引追米納價,類解梧州軍門,官商兩便,軍餉充足。當時止是奏行南、贛,不會開載袁、鹽、吉三府。分無遵照敕諭,便宜處置,暫許廣鹽得下袁、鹽、吉三府地方發賣,立廠盤制,以助軍餉。及據江西按察司兵備副使王秩亦呈前事。隨該三司佈政等官劉杲等議得委果於事有益,於法無礙,呈詳,批,允前來,遵照立廠,照例抽稅’外,正德九年十月內,準戶部諮,該巡撫都御史周南題,該本部覆議,內開廣東鹽課,仍照正德三年題奉欽依事理。有引官鹽,許於南、贛二府發賣,不許再行抽稅。袁、臨、吉不繫舊例行鹽地方,不許到彼。如有犯者,不分有引無引,俱照律例問罪沒官。又經行仰禁革去後,今據前因,隨查得正德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設立抽分廠起,至正德九年五月終止,共抽過稅銀四萬八百四十餘兩。陸續奉撫鎮衙門,明文支發三省夾攻大帽山等處賞功軍餉,並犒勞過狼兵官軍士兵口糧,並取赴饒州征剿姚源軍前應用,及起造抽分廠廳浮橋,修理城池,買谷上倉,預備賑濟,及遵巡撫軍門批申,借支贛州衛官軍月糧等項,支過稅銀三萬八千二百九十餘兩。由此觀之,則地方糧餉之用,歲費不貲而仰給於商稅獨重。前項商稅所入,諸貨雖有,而取足於鹽利獨多。及查得近爲緊急賊情事,該兵部題奉欽依,轉行議處停當,具由呈報。該本道會同分守守備衙門議得賊首謝志珊有名大寨三十餘處,擁衆數萬,盤據三省,窮兇極惡,神怒人怨。已經呈詳轉達奏聞,動調三省官兵會剿去後,及議得本省動調官兵以三萬爲率,半年爲期,糧餉等費,約用數萬。查得贛州府庫收貯前項稅銀,除支用外,止餘二千九百餘兩。又是節催起解赴部之數,續收銀兩止有一千六百餘兩。但恐不日命下,剋期進剿,軍行糧食,所當預處。及查得廣東所奏前項鹽法,準行南、贛二府販賣,果系一時權宜,不繫洪武年間舊例,合無查照先年總制都御史陳金便宜事例,一面行令前商,許於袁、臨、吉三府販賣,所收銀兩,少爲助給;一面別行議處,以備軍餉。庶使有備無患,不致臨期缺乏。候事少寧,另行具題禁止。庶袁、臨、吉三府無乏鹽之苦,南、贛二府軍門得軍餉之利,而關津把截去處免阻隔意外之變,誠爲一舉而三得矣,等因。已經備由呈奉巡撫都御史孫燧批:‘看得所議鹽稅,既不重累商人,抑且有裨軍餉,輿情允協,事體頗宜。但其至贛州府十取其一,吉、臨等府十而取二,似乎過重。仰行再加詳議,斟酌適中回報。’依奉訪得商民販鹽,下至三府發賣者,倍取其利,即許越境販賣,乃其心悅誠服,並無稅重之辭。又經呈詳,奉批:‘看得所議鹽稅事情,商賈疏通,軍餉有賴,一舉兩得,合遵照欽奉敕諭便宜處置事理,仰行各道並該府縣遵奉。仍禁革奸徒,不許乘機作弊,因而瞞官射利,擾害地方。’具由繳申,今照本院撫臨,理合再行呈請照詳”等因。據呈到臣,看得贛、南二府,閩、廣喉襟,盜賊淵藪。即今具題夾攻,不日且將命下;糧餉之費,委果缺乏;計無所措,必須仰給他省。但聞廣東以府江之師,庫藏漸竭;湖廣以偏橋之討,稱貸既多;亦皆自給不贍,恐無羨餘可推。若不請發內帑,未免重科貧民。然內帑以營建方新,力或不逮;貧民則窮困已極,勢難復徵。及照前項鹽稅,商人既已心服,公私又皆兩便,庶亦所謂不加賦而財足,不擾民而事辦。臣除遵照敕諭,徑自區畫事理,批行該道,暫且照議施行。候地方平定之日,將抽過稅銀、支用過數目,另行具奏。抽分事宜,照例仍舊停止外,緣系地方事理,爲此具本題知。

●卷十別錄二

◎奏疏二

○議夾剿兵糧疏(正德十二年七月初五日)

準兵部諮,該本部題職方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兵科抄出巡撫湖廣地方兼贊理軍務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秦金題稱:“會同巡按御史王度督同都、布、按三司掌印署都指揮僉事文恭、左布政使周季鳳、副使惲巍等,議照湖廣郴、桂等處所屬地方,與廣東樂昌、江西上猶等處縣瑤賊密爾聯絡。彼處有名賊首龔福全、高仲仁、李斌、龐文亮、藍友貴等,素恃巢穴險固,聚衆行劫。先年用兵征剿,各賊漏殄未除,遂致禍延今日。臣等仰體皇上好生之心,設法撫處,冀圖靖安,以成止戈之武。奈犬羊之性,變詐不同;豺狼之心,貪噬無厭;陽雖聽招,陰實肆毒。今乃攻打縣堡,虜官殺人,窮兇極惡,神人共憤。雖經各官兵擒斬數輩,稍懼歸巢,緣其種類繁多,出沒尚未可料。若非三省合兵,大彰天討,惡孽終不殄除,疆宇何由寧謐!所據各官會呈,乞要大舉。臣等再三籌議,非敢輕啓兵端,但審時度勢,誠有不容已者。況彼巢峒既多,賊黨亦衆;東追西竄,此出彼藏;必須調發本省土漢官軍民兵殺手人等,共三萬員名,分立哨道,刻期進剿。其兩廣、南、贛、仍須各調官軍狼兵把截夾攻,協濟大事。臣等計算兵糧重大,區處艱難,抑且本省兵荒相繼,財力匱乏,前項合用錢糧,預須計處。今將應調土漢官軍數目,供給糧餉事宜,及戰攻方略,開坐具奏。”該本部覆稱:“閫外兵權,貴在專委;征伐事宜,切忌遙制。今郴、桂瑤賊爲害日熾,既該湖廣鎮巡三司官會議兵不可已,要行剋期進剿,朝廷若復猶預不決,往返會議,必致誤事。但七月進兵,天氣尚炎;況今五月將中,三省約會,期限太迫。再請教兩廣總督等官左都御史陳金等,及請教巡撫南贛左僉都御史王守仁,各照議定事理,欽遵會合行事,不許違期失誤。及改擬九月中取齊進兵,庶三省路遠,不誤約會。”本年五月十一日,少保兼太子太保本部尚書王瓊等具題奉欽依。備諮到臣。除欽遵外,卷查先據江西嶺北道副使楊璋及湖廣郴、桂兵備副使陳璧,並廣東韶州府各呈申前事,臣參看得前賊惡貫已盈,神怒人怨,天討在所必加。但近年以來,江西有桃源之役,瘡痍甫起;福建有汀、漳之寇,軍旅未旋。府江之師方集於兩廣,偏橋之討未息於湖、湘;若復繼以大兵,惟恐民不堪命。合無申明賞罰,容臣等徐爲之圖。惟復約會三省,並舉夾攻。已經開陳兩端,具本上請去後,今準前因,則巡撫湖廣右副都御史秦金所題夾攻事理,既奉有成命矣。臣謹將南、贛二府議處兵糧事宜開坐。緣系地方緊急賊情事理,爲此具本請旨。

計開:

一、南安府所屬大庾、南康、上猶三縣,各有賊巢,聯絡盤據,有衆數千,西接湖廣桂陽等縣,南接廣東韶州府樂昌等縣。三省夾攻,必須湖廣自桂陽、桂東等處進,廣東自樂昌縣進;在南安者,必須三縣地方並進。贛州府所屬,惟龍南縣賊巢與廣東惠州府龍川縣氵利頭接境。氵利頭系大賊池大鬢等巢穴,有衆數千,比之他賊,勢尤猖獗。前此二次夾攻,俱被漏網。龍南雖有賊徒數夥,除之稍易。但其倚藉氵利頭兵力以爲聲援,攻之則奔入氵利頭,兵退則復出爲害。必須廣東兵自龍川進,贛州兵自龍南進,庶可使無奔潰。

一、上猶去龍南幾四百里,兩處進兵,必須一時並舉,庶無驚潰之患。大約計之,亦須用兵一萬二千名。今擬調南康、上猶二縣機兵、打手一千二百名;大庾縣機兵、打手一千二百名;贛州府所屬,除石城縣外,寧都、信豐二縣機兵、打手各一千名;其餘七縣,機兵、打手三千名;龍泉縣機兵、打手一千名;安遠縣招安義民葉芳、老人梅南春等,龍南縣招安新民王受、謝鉞等兵共二千名;汀州府上杭縣打手一千名,潮州府程鄉縣打手一千名;共輳一萬二千之數。但廣、湖兩省之兵,皆狼土精悍,賊所素畏,勢必偏奔江西;江西之兵,最爲怯懦,望賊而潰,乃其素習。今所擬調,皆新習未練。若使嚴以軍法處治,庶幾人心齊一,事功可成。

一、兵一萬二千餘名,每名日給米三升,一日該米三百七十餘石;間日折支銀一分五釐,一日該銀一百八十餘兩;以六個月爲率,約用米三萬三千餘石,用銀二萬餘兩。領哨、統兵、旗牌等官並使客合用稟給及賞功犒勞牛酒、銀牌、花紅、魚、鹽、火藥等費,約用銀二萬餘兩。通前二項,約共用銀五萬兩。二府商稅銀兩,集兵以來,日有所費,見存銀止有四千餘兩。二府並贛縣、大庾、南康、上猶四縣積穀,約計有七八萬石;但貯積年久,恐舂米不及其數。見在前銀不足支用,就欲別項區處,但恐緩不及事。查得江西布政司並各府縣別無蓄積,止有該解南京折糧銀兩貯庫未解,並一應紙米贓罰銀兩,合無行巡撫江西都御史孫燧轉行布政司並行各府照數借給應用。候事寧之日,或將以後抽掣商稅,或開中鹽引,另爲計處,奏請補還,庶克有濟。

一、合用本省巡按御史隨軍紀功,管理錢糧。及統兵、領哨官員,除本省三司分守、分巡、兵備、守備並南、贛二府官員臨時定委外,訪得九江府知府汪賴、吉安府知府伍文定、汀州府知府唐淳、惠州府知府陳祥,俱各才識練達;程鄉縣知縣張戩。撫州府東鄉縣知縣黃堂、建昌府新城縣知縣黃文鷥、袁州府萍鄉縣知縣高桂、吉安府龍泉縣知縣陳允諧,俱有才名,俱各堪以領兵。候命下之日,聽臣等取用。

臣等竊照師期已迫,自今七月上旬至九月中旬,僅餘兩月,中間合用前項錢量器仗及擬調兵快、應委官員之類,悉皆百未有措;又事幹各省,道途相去近者半月,遠者月餘,萬一各官之中違抗推託,不肯遵依約束,臨期誤事,罪將安歸!乞照湖廣巡撫都御史秦金所奏該部題準事理,各官之中敢有抗違失誤者,許臣等即以軍法從事,庶幾警懼,事可易集。

○南贛擒斬功次疏(十二年七月初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整飭兵備帶管分巡嶺北道副使楊璋呈:“據統兵等官南安府知府季呈解生擒大賊首一名陳曰能、從賊林杲等二十七名,斬獲首級十六顆,俘獲賊屬男女十三口,及馬牛等物。並開稱,搗過禾沙坑、船坑、石圳、上龍、狐狸、朱雀、黃石等賊巢七處,燒死賊徒不計其數,並房屋禾倉三百餘間。南康縣縣丞舒富呈,解生擒大賊首一名鍾明貴、從賊曾能志等二十一名,斬獲賊級四十五顆,殺死未取首賊一百一十七名,俘獲賊屬男女一十六名口,及牛、馬、驢等物,並開稱,搗過石路坑、白水峒、杞州坑、旱坑、茶潭、竹壩、皮袍、樟木坑等賊巢八處,燒死賊徒三百四十六名,並燒燬房屋禾倉四百七十餘間。贛縣義官蕭庾呈,解生擒大賊首一名唐洪、從賊蒲仁祥等六名,斬獲首級並射死賊徒一百三十八名,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一百二十七間,乃俘獲牛羊、器械等物。並開稱,搗過長龍、雞湖、楊梅、新溪等處賊巢四處。各緣由到道。隨據統兵官員並鄉導人等各呈稱,自本年正月蒙本院撫臨以來,募兵練卒;各賊探知消息,將家屬婦女什物俱各寄屯山寨林木茂密之處,其各精壯賊徒,晝則下山耕作,夜則各遁山寨。依奉本院方略,於六月二十日子時,各哨剋期進剿。每巢止有二三十人或四五十人看守巢穴,見兵舉火奮擊,俱各驚潰;間有射傷藥弩,即時身死,墜於深崖。及據縣丞舒富、義官蕭庾各回呈,止有上猶縣白水峒、石路坑二巢,南康縣雞湖一巢險峻,巢內賊屬頗多,被兵四面放火進攻,賊無出路,燒死數多。天明看視,止存骸骨,頭面燒燬莫辨,以此難取首級等因。案照先爲緊急賊情事,據上猶縣申稱,四月間被畲巢賊徒不時虜掠耕牛人口,請兵追剿,鄉民稍得昔蒔插。今早谷將登,又聞各巢修整戰具出劫,乞爲防遏,庶得收割聊生等因。並據縣丞舒富及南安府呈,大庾縣申同前事。該本道查得上猶縣粼近巢穴,則有旱坑、茶潭、杞州坑、樟木坑、石路坑、白水峒、竹潭、川坳、陰木潭等巢,南安縣則有長龍、雞湖、楊梅、新溪等巢,大庾縣則有狐狸坑、船坑、禾沙坑、石圳、上龍、朱雀、黃石坑等巢;多則三五百名,少則七八十名。合無將本院選集之兵,委官統領,分投剿遏等因。已經呈奉本院批:‘看得各賊名號日漸僭擬,惡毒日加縱肆,若果遂其奸謀,得以乘虛入廣,其爲患害,關係匪輕。除密行南、韶等府分兵防截外,仰該道即便部勒諸軍,定哨分委。仍密召各巢附近被害知因之人堪爲鄉導者,前來分引各兵,出城之時,不得張揚。今正當換班之月,就令俱以下班爲名,晝伏夜行,剋期各至分地,掩賊不備,同時舉事。分領各官,務要嚴密奮勇,竭忠以副委託。如或推託誤事,及軍士之中敢有後期退縮者,悉以軍法從事,決不輕貸。該道亦要親帥重兵,隨後繼進,密屯賊巢要害處所,相機接應,以防不測。一應機宜,務須慎密周悉。仍要嚴緝各兵所獲真正賊徒,不許濫加良善’等因。遵奉統領各兵刻期進剿及加謹防遏。今據覆呈前因,通查得各哨共計生擒大賊首三名,首從賊徒五十四名;斬獲首級六十八顆;殺死射死賊徒二百四十餘名;燒死賊徒二百餘名;搗過巢穴一十九處;燒燬房屋禾倉八百九十餘間;俘獲賊屬男女二十九名口,水黃牛、馬、騾、羊一百四十四頭匹只。所據各該領兵等官所報擒斬之賊,數固不多,而巢穴已空,無可棲身;積聚已焚,無可仰給。就使屯集橫水、桶岡大巢,將來人多食少,大舉夾攻,爲力已易”等因,轉呈到臣。

卷查先據副使楊璋呈稱:“據南安府並上猶等縣及縣丞舒富各呈申,訪得大賊首謝志珊號‘徵南王’,糾率大賊首鍾明貴、蕭規模、陳曰能、唐洪、劉允昌等約會樂昌高快馬等,大修戰具,並造呂公車,欲先將南康縣打破。聞知廣東官兵盡調征剿府江,就行乘虛入廣”等因,已經批仰該道部勒諸軍,酌量賊巢強弱,派定哨分,選委謀勇屬官統兵,密召知因鄉導引領,晝伏夜行,刻定於六月二十日子時,入各賊巢,同時舉火,併力奮擊,務使噍類無遺。去後,今據前因,覆勘得前項賊巢,委果蕩平殆盡,蓄積委果焚燬無遺。獲功解報雖少,殺傷燒死實多;猖獗之勢少摧,不軌之謀暫阻;居民得以秋獲,地方亦爲一寧。此皆遵依兵部申明律例事理,仰仗天威,官兵用命之所致,非臣之知謀所能及也。

臣惟南、贛之兵,素不練養,見賊而奔,則其常態。今各官乃能夜入賊巢,奮勇追擊,在他所未爲可異之功,於南贛則實創見之事。及照副使楊璋,區畫贊理,比於各官,勞勳尤多。今夾攻在邇,伏乞皇上特加勸賞,以作興勇敢之風。庶幾日後大舉,臣等得以激勵人心。除將獲功人員量加犒賞;生擒賊徒監候審決,首級梟示;俘獲賊屬領養;牛馬賞兵;有功人員,查審的確,造冊奏繳外,緣系斬獲功次事理,爲此具本題知。

○議夾剿方略疏(十二年九月十五日)

據江西嶺北道副使楊璋呈:“奉臣案驗,準兵部諮,該巡撫湖廣都御史秦金題爲緊急賊情事,備行計處兵糧,約會三省,將上猶縣等處賊巢剋期九月中進剿等因,遵依。隨將本道兵糧事宜計呈本院轉達奏聞定奪外,隨據南安府上猶、大庾等縣申稱,各縣鄉民早谷將登,各巢畲賊修整戰具,要行出劫。並據南康縣縣丞舒富呈,訪得大賊首謝志珊號‘徵南王’,糾率桶岡等巢賊首鍾明貴等,約會廣東大賊首高快馬等,大修戰具並呂公車,欲要先將南康縣打破。聞知廣東官兵盡調府江,就行乘虛入廣流劫,乞要早爲撲剿等因。已經呈蒙本院密受方略,行委知府季、縣丞舒富等領兵分剿。共生擒大賊首陳曰能等三名,首從賊徒五十四名;斬獲賊首級六十八顆;殺死射死賊徒二百四十餘名;燒死賊徒二百餘名;搗過巢穴一十九處;燒燬房屋禾倉八百九十餘間;俘獲賊屬二十九名口;水黃牛、馬、羊、騾一百四十四頭匹;通經呈報。又蒙本院慮,賊必將乘間復出,行委知府季、指揮來春等統兵屯南安;指揮姚璽、縣丞舒富統兵屯上猶;指揮謝昶、千戶林節統兵屯南康;各於要害去處往來防剿。至七月二十五日,賊首謝志珊果復統衆一千五百餘徒,攻打南安府城。各官督兵迎敵,生擒賊犯楊鑾等七名,斬獲首級四十五顆,賊衆大敗而去。八月二十五日賊首謝志珊又統領二千餘徒,復來攻打南安府城。各官督兵迎敵,生擒賊犯龍正等四十二名,斬獲首級一百五十七顆,賊又大敗而去。即今賊勢少挫,若乘此機會直搗其巢,旬月之間,可期掃蕩。但聞湖廣之兵既已齊集,而廣東因府江班師未久,復調狼兵,未有定期。謹按地圖,江西之南安有上猶、大庾、桶岡等處賊巢,與湖廣桂東、桂陽接境;夾攻之舉,止該江西與湖廣會合,而廣東止於仁化縣要害把截,夾攻不與焉。贛州之龍南有氵利頭賊巢,與廣東龍川接境;夾攻之舉,止該江西與廣東會合,而湖廣不與焉。廣東樂昌乳源賊巢,與湖廣宜章縣接境;惠州賊巢,與湖廣臨武縣接境;仁化縣賊巢,與湖廣桂陽縣接境;夾攻之舉,止該湖廣、廣東二省會合,而江西止於大庾縣要害把截,夾攻不與焉。名雖三省大舉,其實自有先後,舉動次第,不相妨礙。若不此之察,必欲通待三省之兵齊集,然後進剿,則老師廢財,爲害匪細。合將前項事宜約會三省,以次漸舉,庶兵力不竭,糧餉可省”等因,據呈到臣。看得三省夾攻,必須彼此剋期定日,同時並舉,斯乃事體之常。然兵無定勢,謀貴從時,苟勢或因地而異便,則事宜量力以乘機。三省賊巢,連絡千里,雖聲勢相因,而其間亦自有種類之分、界限之隔。利則爭趨,患不相顧,乃其性習。誠使三省之兵皆已齊備,約會並進,夫豈不善?但今廣東狼兵方自府江班師而歸,欲復調集,恐非旬月所能。兩省之兵既集,久頓而不進,賊必驚疑,愈生其奸,悍者奔突,黠者潛逃;老師費財,意外之虞,乘間而起,雖有智者,難善其後。誠使先合湖廣、江西之兵,併力而舉上猶諸賊,逮事之畢,廣東之兵亦且集矣;則又合湖廣、廣東之兵,併力而舉樂昌諸處,逮事之畢,江西之兵又得以少息矣;則又合廣東、江西之兵,併力而舉龍川。方其併力於上猶,則姑遣人佯撫樂昌諸賊,以安其心。彼見廣東既未有備,而湖廣之兵又不及己,苟幸旦夕之生,必不敢越界以援上猶。及夫上猶既舉,而湖廣移兵以合廣東,則樂昌諸賊,其勢已孤。二省兵力益專,其舉之益易。當是之時,龍川賊巢相去遼絕,自以爲風馬牛不相及,彼見江西之兵又撤,意必不疑。班師之日,出其不意,回軍合擊,蔑有不濟者矣。臣竊以爲因地之宜,先後合擊之便,除臣遵照兵部諮來題奉欽依,會兵征剿,亦聽隨宜會議施行事理,已將前項事宜移諮廣東、湖廣總督、巡撫等官知會,一面相機行事外,緣系地方緊急賊情事理,爲此具本題知。

○換敕謝恩疏(十二年九月十五日)

近準兵部諮,爲申明賞罰以勵人心事,該臣奏,該本部覆題即奉聖旨:“是,王守仁著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換敕與他,欽此。”備諮到臣。本年九月十一日,節該欽奉敕諭:“江西南安、贛州地方,與福建汀、漳二府,廣東南、韶、潮、惠四府及湖廣郴州桂陽縣,壤地相接,山嶺相連,其間盜賊不時生髮,東追則西竄,南捕則北奔。蓋因地分各省,事無統屬,彼此推調,難爲處置。先年嘗設有都御史一員,巡撫前項地方,就令督剿盜賊。但責任不專,類多因循苟且,不能申明賞罰以勵人心,致令盜賊滋多,地方受禍。今因所奏及該部覆奏事理,特改命爾提督軍務,撫安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應軍馬錢糧事宜,俱聽便宜區畫,以足軍餉。但有盜賊生髮,即便設法調兵剿殺,不許踵襲舊弊,招撫矇蔽,重爲民患。其管領兵快人等官員,不問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並逗遛退縮者,俱聽軍法從事。生擒盜賊,鞫問明白,亦聽就行斬首示衆。斬獲賊級,行令各該兵備守巡官即時紀驗明白,備行江西按察司造冊奏繳,查照升賞激勸。欽此。”俱欽遵外。竊念臣以凡庸,繆膺重寄。思逃罪責,深求禍源,始知盜賊之日熾,由於招撫之太濫;招撫之太濫,由於兵力之不足;兵力之不足,由於賞罰之不明。輒敢忘其僭妄,爲陛下一陳其梗檄。其實言不量力,請非其分,方虞戮辱之及。陛下特採該部之議,不惟不加咎謫,而又悉與施行;不惟悉與施行,而又隆以新命。是蓋曲從試可之請,不忍以人廢言也。

敕諭宣佈之日,百姓填衢塞道,悚然改觀易慮,以爲聖天子明見萬里,動察幽微;佔羣策之畢舉,知國議之有人。莫不警懼振發,張息其暴,僞息其奸;怯者思奮而勇,後者思效而前;三軍之氣自倍,羣盜之謀自阻。所謂舞于格苗,運於廟堂之上,而震乎蠻貊之中者也。

夫過其言而不酬,有志者之所恥也;冒寵榮而不顧,自好者不爲也。臣固譾劣,亦寧草木無知,不思鞭策以報知遇!雖其才力有所難強,而螻蟻之誠決能自盡;雖於利鈍不可逆睹,而狐兔之穴斷期掃平。臣不勝感恩激切之至!

○交收旗牌疏(十二年九月二十五日)

準工部諮,該本部題稱:“看得兵部諮開都御史王守仁奉敕提督軍務,應合照例給與旗牌以振軍威一節,既查有例,又奉欽依。合無於本部收有內給與旗牌八面副,就令原來百戶尹麟前去交與本官督軍應用,務加愛惜,不得輕易損壞。候到,先將收領過日期號數,徑自奏報查考等因,具題奉聖旨:是,欽此。”欽遵。備諮到臣。隨於本年九月十六日,據百戶尹麟領齎令旗令牌八副面前來,除照數收領,調度軍馬應用,務加愛惜,不敢輕易損壞外,緣系交收旗牌事理,爲此今將收領過日期、緣由並號數開坐,具本題知。

○議南贛商稅疏(十二年九月二十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分巡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呈:“奉巡撫江西地方右副都御史孫燧案驗,備行各道兵備等官,有地方重大軍務,益於政體,便於軍民,果系應議事件,即便條列呈報,以憑施行等因,隨據南安府呈繳本年春季分折梅亭抽分商稅循環文簿,看得該府造報冊內,某日共抽稅銀若干,不見開有某商人某貨若干、抽銀若干,中間不無任意抽報情弊;及看得一季總數,倍少於前。原其所自,蓋因抽分官員止是典史、倉官、義民等項,不惜名節,惟嗜貪污;兼以官職卑微,人心玩視,以致過往客商或假稱權要而挾放,或買求官吏而帶過;及被店牙通同客商,買求書算,以多作少,以有作無,奸弊百端。卷查前項抽分,創於巡撫都御史金澤,一則蘇大庾過山之夫,一則濟南贛軍餉之用。題奉欽依,遵行年久。及查贛州龜角尾設立抽分廠,建白於總制都御史陳金,自正德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起,至九年七月終止,共抽過商稅銀四萬二千六百八十六兩六錢三分七毫五忽。本省大帽山、姚源華林盜賊四起,大舉夾攻,一應軍餉,俱仰給於此,並未奏動內帑之積,亦未科派小民之財。以此而觀,則商稅之有益地方多矣。緣贛州之稅,正德十一年該給事中黃重奏稱,廣貨自南雄經南安折梅亭,已兩稅矣,贛州之稅,不無重複,已經勘明停止贛河之稅。近復大舉夾攻,軍餉仰給,全在折梅亭之稅。今所入如此,非惟軍餉無益,實惟奸宄是資。隨會同分守左參議黃宏議照,合將南安之稅移於龜角尾抽分,既有分巡道之監臨,又有巡撫之統馭;訪察數多,奸弊自少。其大庾縣顧夫銀兩,合令該縣每季具印信領狀赴道,批行贛州府支領;支盡查算,準令復支。如此,非惟大庾過嶺之夫不缺,而軍餉之用大增。合就會案呈詳”等因,據呈到臣。看得南、贛二府商稅,皆因給軍餉、裕民力而設。折梅亭之稅,名雖爲伕役,而實以給軍餉;龜角尾之稅,事雖重軍餉,而亦以裕民力。兩稅雖若二事,其實殊途同歸。但折梅亭雖已抽分,而龜角尾不復致詰,未免有脫漏之弊;若折梅亭既已抽分,而龜角尾又復致詰,未免有留滯之擾。況監司既遠,胥猾得以恣其侵漁;頭緒既多,彼此得以容其奸隙。若革去折梅亭之抽分,而總稅於龜角尾,則事體歸一,奸弊自消,非但有資軍餉,抑且便利客商。蓋分合雖異,而於商稅事體無改纖毫;轉移之間,而於民商利害相去倍蓰。除臣欽遵節奉敕諭,“一應軍馬錢糧事宜,俱聽便宜區畫”事理,將副使楊璋等所議行令該府,一面查照施行外,緣系地方事理,爲此具本題知。

○升賞謝恩疏(正德十二年十月初囗日)

節該欽奉敕:“得爾奏,該福建兵備僉事等官胡璉等統領軍兵,各分哨路,於今年正月十八等日,先後攻破長富村、象湖山、可塘洞等處巢穴,擒斬首從賊級一千四百二十九名顆;及該廣東兵備僉事等官顧應祥等統領軍兵,分哨並進,於今年正月二十四等日,克破古村、箭灌、水竹等寨,斬賊級一千二百七十二名顆;各俘獲賊屬、奪回人口、頭畜、器械等數多。賊害既除,良民安堵。蓋由爾申嚴號令,處置有方,以致各該官員奉行成算,有此成功。捷奏來聞,朕心嘉悅。除有功官軍民快人等待查勘至日升賞外,升爾俸一級,賞銀二十兩,紵絲二表裏。仍降敕獎勵。爾其益竭心力,大展才猷,修明武備,多方計畫;務使四省交界之區,數年嘯聚之黨,撫剿盡絕。地方永獲安靖,斯稱朕委任之意。毋或狃於此捷,遽生怠玩,致有他虞。欽此。”欽遵。臣惟賞及微勞,則有功者益勸;罰行親暱,則有罪者益警。近者閩、廣之師幸而成功,其方略議於該部,成算出於朝廷;用命存於諸將,戮力因於士卒。臣不過申嚴號令,敷布督促之而已。曾有何功?而乃冒蒙褒賞,增其祿秩,錫以金幣,臣實不勝慚汗惶恐之至!然臣嘗有申明賞罰之奏矣,嘗有願陛下俯從惟重之典,以作敢勇之風之請矣,臣之微勞,懼不免於罪。而陛下曲從該部之議,特賜優渥之恩者,所謂賞及微勞,將以激勸有功也。昔人有云:“死馬且買之,千里馬將至矣。”臣敢畏避冒賞之戮,苟爲遜讓,以仰辜陛下激勵作興之盛心乎?受命之餘,感懼交集,誓竭犬馬之力,以效涓埃之報!臣不勝受恩感激之至!

○橫水桶岡捷音疏(十二年閏十二月初二日)

據江西布、按二司巡守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左參議黃宏會呈:“據一哨統兵贛州府知府邢句呈:‘督同興國縣典史區澄等官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磨刀坑等巢;十一月初一等日,攻破桶岡洞等巢;二十三日,會兵擊賊於上新地寨,共十四處。共擒斬大賊首雷鳴聰、藍文亨、梁伯安等六名顆,賊從王禮生等二百四十一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二百五十七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一百七十七間;及奪馬牛贓仗等項。’二哨統兵福建汀州府知府唐淳呈:‘督同上杭縣縣丞陳秉等官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左溪等巢;十一月初一等日,攻破十八磊等巢:共十二處。共擒斬大賊首藍天鳳、藍八、蘇景祥等四名顆,賊從廖歐保等二百六十四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五百四十四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七百一十二間;及奪獲馬牛,器械、贓銀等項。’三哨統兵南安府知府季呈:‘督同同知朱憲、推官徐文英等官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穩下等巢;十二月初三日,擊賊於朱雀坑等巢;共八處。生擒大賊首高文輝、何文秀等五名;擒斬賊從楊禮等三百六十一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一百七十一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五百七十八間;奪獲牛馬贓仗等物。及先於七月二十五等日,二次被賊擁衆攻打本府城池,統領本營官兵會同指揮來春、馮翔,與賊對敵。本職下官兵舍人共擒斬賊從龍正等一百三名顆;來春下官兵擒斬賊從王伯崇等二十五名顆;馮翔下官兵擒斬賊從劉保等一百三十五名顆。’四哨統兵江西都司都指揮僉事許清開稱:‘督領千戶林節等官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雞湖等巢,共九處。共擒斬大賊首唐洪、劉允昌、葉志亮、譚、李斌等共一十名顆,賊從王志成等一百四十六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一百二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二百間;及奪獲牛馬贓仗等物。’五哨統兵守備南、贛二府地方以都指揮體統行事指揮使郟文呈:‘督領安遠縣義官唐廷華官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獅子寨等巢;二十三日,會兵擊賊於上新地寨。斬獲首賊藍文昭等三名顆;擒斬賊從許受仔等一百六十六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九十八名口;燒燬賊巢房屋四百一十二間;及奪獲牛馬器械等項。’六哨統兵贛州衛指揮餘恩呈:‘統領龍南縣新民王受等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長流坑等巢,共五處。擒斬大賊首陳貴誠、薛文高、劉必深三名顆,賊從郭彥秀等一百七十七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九十九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五百一十七間;及奪獲馬驢、器械、贓銀等物。’七哨統兵寧都縣知縣王天與呈:‘督同典史梁儀等官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樟木坑等巢,共三處。擒斬大賊首鄧崇泰、王孔洪等八名顆;擒斬賊從陳榮漢等一百三十九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二百七十五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一百六間;及奪獲牛馬贓物等項。’八哨統兵南康縣縣丞舒富呈:‘統領上猶縣義官胡述等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箬坑等巢,共五處。擒斬賊從康仲榮等四百一十九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一百八十三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九百九十三間;及奪獲牛馬贓銀等項。及先於九月二十一等日,大賊首謝志田等攻打白麪寨,隨督發寨長廖惟道等,擒斬首從賊徒謝志田等三十五名顆。’九哨統兵廣東潮州府程鄉縣知縣張戩呈:‘統領本縣新民等兵,於十月二十四日等,攻破杞州坑等巢;十一月初一等日,攻破西山界、桶岡等巢;共九處。擒斬大賊首蕭貴富、鍾得昌等六名顆,賊從何景聰等二百五十七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一百五十七名口;及奪獲牛馬、器械、贓銀等物。’十消統兵吉安府知府伍文定呈:‘統領廬陵縣等官兵劉顯等,於十月二十四等日,攻破寨下等巢;十一月初一等日,攻破上池等巢;二十日擊賊於穩下等巢:共十二處。擒斬大賊首謝志珊、葉三等二十名顆,賊從王福兒等二百三十八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二百八十四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一百三十三間;及奪獲贓仗等物。’中營隨徵參隨等官推官危受、指揮謝昶等各呈:‘蒙提督軍門親統各職等官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長龍、橫水大巢及庵背等巢,共七處。’生擒大賊首蕭貴模等一十四名;擒斬賊從蕭容等四百六十五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二百四十八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二百二間;及奪獲牛馬、金銀、贓仗等項。’各呈報到道。

查得先爲地方緊急賊情事,節奉提督軍門案驗備仰本道計處兵糧,約會三省官兵,將上猶等處賊巢剋期進剿。奏請定奪外,本年六月初五日,據大庾、上猶等縣申,並據南康縣縣丞舒富呈稱:“大賊首謝志珊號‘徵南王’,糾率桶岡等巢賊首鍾明貴等,約會廣東大賊首高快馬等,大修戰具,並造呂公車,欲要先將南康縣打破,就行乘虛入廣。乞早爲撲捕。”等因,備呈。本院行委知府季等分兵剿捕,獲功,呈報奏聞訖。又經本院行委知府季、指揮來春、姚璽、謝昶、馮翔、縣丞富、千戶林節,各於要害防遏。擒斬功次,俱發仰本道紀驗,解送本院梟示外,隨該本道會同分守參議黃宏,議照江西地方惟桶岡一處該與湖廣約會夾攻,龍川一縣該與廣東約會夾攻。其餘三縣腹心之賊,不時奔衝,難以止遏,合無以次剿捕等因,具呈。本院移文廣東、湖廣鎮巡衙門,約會以次攻剿間,隨奉本院分定哨道,指授方略。將知府邢容等刻期進剿,備仰各道不妨職事,照舊軍前紀驗贊畫等因,依奉催督各營官兵進攻去後,今呈前因,除將擒斬賊徒首級俱類送巡按衙門會審紀驗明白,生擒仍解提督軍門處決,並賊級照例梟示,被虜人口給親完聚,賊屬男女並牛馬騾變賣銀兩,收候賞功支用,器械贓物俱發贛縣貯庫外,職等議照上猶等縣橫水等巢大賊首謝志珊、謝志田、謝志富、謝志海、蕭貴模、蕭貴富、徐華、譚曰志、雷俊臣,桶岡大賊首藍天鳳、藍八蘇、藍文昭、胡觀、雷明聰、藍文亨、雞湖大賊首唐洪,新溪大賊首劉允昌,楊梅大賊首葉志亮,左溪大賊首薛文高、高誦、馮祥,朱雀坑大賊首何文秀,下關大賊首蘇景祥,義安大賊首高文輝,密溪大賊首高玉、康永三,絲茅壩大賊首唐曰富、劉必深,長河壩大賊首蔡積富、葉三梅,伏坑大賊首陳貴誠,鱉坑大賊首藍通海,赤坑大賊首譚曰榮,雙壩大賊首譚、李斌等,冥頑兇毒,恃險爲惡,僭擬王號,僞稱總兵;聚集黨類數千,肆行流毒三省;攻圍南安、南康府縣城池,殺害千戶主簿等官;流劫湖廣桂陽、需阝縣、宜章,吉安府龍泉、萬安、泰和、永新等縣。良民子女,被其奴戮;房屋倉稟,被其焚燒;道路田土,被其阻荒佔奪者,以千萬頃;賦稅屯糧,負累軍民陪納者,以千萬石。其大賊首謝志珊、藍天鳳,各又自稱‘盤皇子孫’,收有傳流寶印畫像,蠱惑羣賊,悉歸約束。即其妖狐酷鼠之輩,固知決無所就;而原其封豕長蛇之心,實已有不可言。比之姚源之王浩八,華林之胡雪二,東鄉之徐仰四,建昌之徐九齡,均爲賊首,而奸雄實倍之。今則渠魁授首,巢穴蕩平,擒斬既多,俘獲亦盡。數十年之禍害已除,三省之冤憤頓釋。悉皆仰仗朝廷憐念地方之荼毒,大興征討之王師,並提督軍門指授成算,號令嚴明,親臨督陣,身先士卒,以致各哨官兵用命爭先,捐軀赴敵,或臻是捷。擬合會案呈詳施行”等因,據呈到臣。

卷查先準兵部諮,爲申明賞罰以勵人心事,該本部覆議請敕:“南贛等處都御史假以提督軍務名目,給與旗牌應用,以振軍威。一應軍馬錢糧事宜,徑自便宜區畫;文職五品以下,武職三品以下,徑自拿問發落。如遇盜賊入境,即便調兵剿殺,不許踵襲舊弊招撫,重爲民患。所部官軍,若在軍前違期逗遛退縮,俱聽以軍法從事。題:奉聖旨,是,王守仁著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換敕與他。其餘事宜,各依擬行。欽此。”及爲地方緊急賊情事,準兵部諮:“看得所奏攻治賊盜二說,合無行文,交與都御史王守仁,悉依前項申明賞罰事理,便宜行事,期於成功,不限以時等因。題:奉聖旨,是,這申明賞罰事宜,還行於王守仁知道。欽此。”又準兵部諮,該巡撫湖廣都御史秦金題,該本部覆題:“看得郴、桂等處與廣東、江西所轄瑤峒密邇聯絡,若非三省會兵夾攻,賊必遁散。合無請教兩廣並南贛總督、巡撫等官會同行事,剋期進兵等因。節奉聖旨:是,都依擬行。欽此。”又該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屠僑奏,要會同湖廣、江西撫鎮等官,各量起兵,約會剋期夾剿。又該本部覆題:“奉聖旨:是,這南贛地方賊情,只照依恁部裏原擬事宜,著都御史王守仁自行量調官軍,設法剿捕。如有該與江西、兩廣巡撫、總督等官會兵征剿的,聽隨會議施行。欽此。”續準兵部諮,該臣題開計處南、贛二府兵糧事宜,及合用本省巡按、御史紀功緣由,該本部覆題:“奉聖旨:是,都依擬行。欽此。”俱欽遵。陸續備諮到臣,俱經行江西、廣東、湖廣各道兵備、守巡等官一體欽遵,調取官軍兵快,剋期夾攻。及諮巡撫江西都御史孫燧,並行巡按御史屠僑各查照外,續據領兵縣丞舒富等呈稱,各畲賊首聞知湖廣土兵將到,集衆據險,四出殺掠,猖熾日甚,乞爲急處等因到臣。當將進兵機宜,督同兵備副使楊璋、分守參議黃宏、統兵知府等官邢句等,議得桶岡、橫水、左溪諸賊,荼毒三省,其患雖同,而事勢各異。以湖廣言之,則桶岡諸巢爲賊之咽喉,而橫水、左溪諸巢爲之腹心;以江西言之,則橫水、左溪諸巢爲賊之腹心,而桶岡諸巢爲之羽翼。今不先去橫水、左溪腹心之患,而欲與湖廣夾攻桶岡,進兵兩寇之間,腹背受敵,勢必不利。今議者紛紛,皆以爲必須先攻桶岡,而湖廣剋期乃在十一月初一日,賊見我兵未集,而師期尚遠,且以爲必先桶岡,勢必觀望未備。今若出其不意,進兵速擊,可以得志。已破橫水、左溪,移兵而臨桶岡,破竹之勢,蔑不濟矣。於是,臣等乃決意先攻橫水、左溪,密切分佈哨道,使都指揮僉事許清率兵千餘,自南康縣所溪入;知府邢句率兵千餘,自上猶縣石人坑入;知縣王天與率兵千餘,自上猶縣白麪入;令其皆會橫水。使守備指揮郟文率兵千餘,自大庾縣義安入;知府唐淳率兵千餘,自大庾縣聶都入;知府季率兵千餘,自大庾縣穩下入,縣丞舒富率兵千餘,自上猶縣金坑入;令其皆會左溪。知府伍文定、知縣張戩,候各兵齊集,令其亦從上猶、南康分入,以遏奔衝。臣亦親率兵千餘,自南康進屯至坪,期直搗橫水,以與諸軍會;而使兵備副使楊璋、分守參議黃宏,監督各營官兵,往來給餉,以促其後。分佈既定,乃於十月初七日夜,各哨齊發;初九日,臣兵至南康;初十日,進屯至坪。使間諜四路分探,皆以爲諸賊不虞官兵猝進,各巢皆鳴鑼聚衆,往來呼噪奔走,爲分投禦敵之狀,勢甚張皇;然已於各險隘皆設有滾木雷石。度此時賊已據險,勢未可近。臣兵乘夜遂進。十一日小餉,未至賊巢三十里,止舍,使人伐木立柵,開塹設堠,示以久屯之形。夜使報效聽選官雷濟、義民蕭庾,分率鄉兵及樵豎善登山者四百人,各與一旗,齎銃礁鉤鐮,使由間道攀崖懸壁而上,分列遠近極高山項以覘賊。張立旗幟,茅爲數千竈;度我兵且至險,則舉炮燃火相應。十二日早,臣兵進至十八面隘。賊方據險迎敵,驟聞遠近山頂礁聲如雷,煙焰四起;我兵復呼噪奮逼,銃箭齊發。賊皆驚潰失措,以爲我兵已盡入破其巢穴,遂棄險退走。臣預遣千戶陳偉、高睿分率壯士數十,緣崖上奪賊險,盡發其滾木雷石。我兵乘勝驟進,聲震天地。指揮謝昶、馮廷瑞兵由間道先入,盡焚賊巢。賊退無所據,乃大敗奔潰。遂破長龍巢,破十八面隘巢,破先鵝頭巢,破狗腳嶺巢,破庵背巢,破白藍、橫水大巢。

先是,大賊首謝志珊、蕭貴模等,皆以橫水居衆險之中,倚以爲固。聞官兵四進,倉卒分衆扼險,出御甚力。至是,見橫水煙焰障天,銃礁之聲撼搖山谷,亦各失勢,棄險走。各哨官兵乘之,皆奮勇力戰而入。知府邢句遂破磨刀坑巢,破荼坑巢,破荼潭巢;知縣王天與破樟木坑巢,破石王巢;都指揮許清破雞湖巢,破新溪巢,破楊梅巢;俱至橫水。知府唐淳破羊牯腦巢,破上關巢,破下關巢,破左溪大巢;守備指揮郟文破獅寨巢,破義安巢,破苦竹坑巢;指揮餘恩破長流坑巢,破牛角窟巢,破龜坑巢;縣丞舒富破箬坑巢,破赤坑巢,破竹壩巢;知府季破上西峯巢,破狐狸坑巢,破鉛廠巢;俱至左溪。守巡各官亦隨後督兵而至。是日,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並俘獲賊屬男婦、奪回被虜人口、牛馬、贓仗數多,其餘自相蹂踐,墮岸填谷而死者,不可勝計。當是時,賊路所由入,皆刊崖倒樹,設阱埋籤,不可行。我兵晝夜涉深澗,蹈叢棘;遇險絕,則掛繩崖樹,魚貫而上,猿臂而下,往往失足墮深谷。幸而不死,經數日始能出。各兵已至橫水、左溪,皆困甚,不復能驅逐。會日已暮,遂令收兵屯紮。次日,大霧,雨,咫尺不辨;連數日不開。乃令各營休兵享士,而使鄉導數十人分探潰賊所往,並未破巢穴動靜。十五日,得各鄉導報,謂諸賊分陣,預於各山絕險崖壁立有柵寨,爲退保之計,有複合聚於未破之巢者,俱不意我兵驟入,未及搬運糧谷。若分兵四散追擊,可以盡獲。臣等竊計,湖、廣夾攻在十一月初一,期已漸迫。此去桶岡尚百餘里,山路險峻,三日始能達。若此中之賊圍之不克,而移兵桶岡,勢分備多,前後瞻顧,非計之得。乃今各營皆分兵爲奇正二哨,一攻其前,一襲其後,冒霧速進,分投急擊。十六日,知府邢句攻破旱坑巢,井巢;知府季、守備指揮郟文攻破穩下巢,李家巢。十七日,知府唐淳攻破絲茅壩巢。十八日,都指揮許清攻破朱雀坑巢,村頭坑巢,黃竹坳巢,觀音山巢。十九日,指揮餘恩攻破梅伏坑巢,石頭坑巢。二十日,知府邢句又攻破白封龍巢,芒背巢;知縣王天與攻破黃泥坑巢,大富灣巢。二十二日,縣丞舒富攻破白水洞巢;本日,知府伍文定、知縣張戩兵亦至。二十四日,知府伍文定攻破寨下巢,知縣張戩攻破杞州坑巢。二十五日,知縣張戩又破朱坑巢,知府伍文定破楊家山巢。二十六日,知府季又破李坑巢,都指揮許清又破川坳巢。二十七日,守備指揮郟文又破長河洞巢。連日各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並俘獲賊屬男婦,奪回被虜人口、牛馬、贓仗數多。

是日,各營官兵請乘勝進攻桶岡。臣複議得桶岡天險,四面青壁萬仞,中盤百餘里,連峯參天,深林絕谷,不睹日月。中所產旱谷、薯芋之類,足餉凶歲。往者亦嘗夾攻,坐困數月,不能俘其一卒,竟以招撫爲名而罷。及詢訪鄉導,其所由入,惟鎖匙龍、葫蘆洞、荼坑、十八磊、新地五處,然皆架棧梯壑,夤懸絕壁而上。賊使數人於崖巔,坐發雷石,可無執兵而御我師。惟上章一路稍平,然深入湖廣,迂迴取道,半月始至。湖兵既從彼入,而我師復往,事皆非便。今橫水、左溪餘賊皆已奔入其中,同難合勢,爲守必力。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今我欲乘全勝之鋒,兼三日之程,長驅百餘里而爭利,彼若拒而不前,頓兵幽谷之底,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矣。今若移屯近地,休兵養銳,振揚威聲,先使人諭以禍福,彼必懼而請服。其或有不從者,乘其猶豫,襲而擊之,乃可以逞。乃使素與賊通戴罪義官李正巖、醫官劉福泰,釋其罪,並縱所獲桶岡賊鍾景,於二十八日夜懸壁而入,期以初一日早,使人於鎖匙龍受降。賊方甚恐,見三人至,皆喜,乃集衆會議。而橫水、左溪奔入之賊,果堅持不可,往復遲疑,不暇爲備。臣遣縣丞舒富率數百人屯鎖匙龍,促使出降;而使知府邢句入荼坑,知府伍文定入西山界,知府唐淳入十八磊,知縣張戩入葫蘆洞;皆於三十日乘夜,各至分地。遇大雨,不得進;初一日早,冒雨疾登。大賊首藍天鳳方就鎖匙龍聚議,聞各兵已入險,皆驚愕散亂,猶驅其衆男婦千餘人,據內隘絕壁,隔水爲陣以拒。知府邢句之兵渡水前擊,張戩之兵衝行其右,伍文定之兵自張戩右懸崖而下,繞賊傍擊。賊不能支,且戰且卻。及午,雨霽;各兵鼓奮而前,乃敗走。縣丞舒富、知縣王天與所領兵,聞前山兵已入,亦從鎖匙龍並登。各軍乘勝擒斬,賊悉奔十八磊。知府唐淳之兵復嚴陣迎賊,又敗。然會日晚,猶扼險相持。次早,諸軍複合勢並擊,大戰良久,遂大敗。知府邢句破桶岡大巢,破梅伏巢,破鳥池巢;知縣張戩破西山界巢、鎖匙龍巢,破黃竹坑巢;知府唐淳破十八磊巢;知府伍文定破鐵木裏巢,破土池巢,破葫蘆洞巢;知縣王天與破員分巢,破背水坑巢;縣丞舒富破太王嶺巢。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並俘獲賊屬男婦、奪回被虜人口、牛馬、贓仗數多。賊大勢雖敗,結陣分遁者尚多。是日,聞湖廣土兵將至,臣使知府邢句屯葫蘆洞,知府唐淳屯十八磊,知府伍文定屯大水,守備指揮郟文屯下新地,知縣張戩屯祭頭,縣丞舒富屯荼坑,指揮姚璽。知縣王天與屯板嶺;而副使楊璋巡行祭頭、荼坑諸營,監督進止,以繼其糧餉。又使知府季分屯聶都,以防賊之南奔;都指揮許清留屯橫水,指揮餘恩留屯左溪,以備腹心遺漏之賊;而使參議黃宏留扎南安,給糧餉,以爲聶都之繼。臣亦躬率帳下屯茶寮,使各營分兵,與湖兵相會,夾剿遁賊。初五日,知府邢句又破上新地巢,破中新地巢,破下新地巢。初七日,知府唐淳又破杉木坳巢,破原陂巢,破木裏巢。十一日,知縣張戩破板嶺巢,破天台庵巢;十三日,又破東桃坑巢,破龍背巢。連日各擒斬俘獲數多。其間巖谷溪壑之內,飢餓病疹顛仆死者,不可以數。於是,桶岡之賊略盡。臣以其暇,親行相視形勢,據險立隘,使卒數百,斬木棧崖,鑿山開道。又使典史梁儀領卒數百,相視橫水,創築土城;周圍千餘丈,亦設隘以奪其險。議以其地請建縣治,控制三省諸瑤,斷其往來之路;事方經營。十六日,據防遏推官徐文英呈稱,廣東魚黃等巢被湖兵攻破,賊黨男婦千餘,突往雞湖、新地、穩下、朱雀坑等處。臣復遣知府季斅分兵趨朱雀坑等處,知府伍文定趨穩下、雞湖等處,守備指揮郟文、知府邢句趨上新等處,各相機急剿。二十日,知府伍文定兵,擊賊於穩下寨、西峯寨、苦竹坑寨,長河壩巢、黎坑巢。二十三日,守備指揮郟文、知府邢句擊賊於上新地巢,知府伍文定又追擊於雞湖巢。十二月初三日,知府季摯賊於朱雀坑寨、狐狸坑巢。擒斬首從賊徒、俘獲賊屬、奪獲贓仗數多。於是奔遁之賊始盡。然以湖、廣二省之兵方合,雖近境之賊悉以掃蕩,而四遠奔突之虞,難保必無。乃留兵二千餘,分屯茶寮、橫水等隘,而以是月初九日回軍近縣,以休息疲勞;候二省夾攻盡絕,然後班師。兩月之間,通計搗過巢穴八十餘處,擒斬大賊首謝志珊、藍天鳳等八十六名顆,從賊首級三千一百六十八名顆,俘獲賊屬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奪回被虜男婦八十三名口,牛馬騾六百八隻匹,贓仗二千一百三十一件,金銀一百一十三兩八錢一分;總計首從賊徒、賊屬、牛馬、贓仗共八千五百二十五名顆口只件。俱經行令轉解紀功官處,審驗紀錄去後,今呈前因。

參照大賊首藍天鳳、謝志珊等,盤據千里,荼毒數郡;僭擬王號,圖謀不軌;基禍種惡,且將數十餘年。而虐焰之熾盛,流毒之慘極,亦已數年於茲。前此亦嘗夾剿,曾不能損其一毛;屢加招撫,適足以長其桀驁。今乃驅卒不過萬餘,用費不滿三萬,兩月之間,俘獲六千有奇,破巢八十有四;渠魁授首,噍類無遺。此豈臣等能賢於昔人,是皆仰仗朝廷威德之被,廟堂處置得宜;既假臣以賞罰之權,復專臣以提督之任。故臣等得以伸縮自由,舉動如志;奉成算以行事,循方略而指揮;將士有用命之美,進止無掣肘之虞;則是追獲獸兔之捷,實由發縱指示之功。臣等偶叨任使,亦安敢冒非其績!夫謀定於帷幄之中,而決勝於千里之外;命出於廟堂之上,而威行於百蠻之表。臣等敢爲朝廷國議有人賀,且自幸其所遭,得以苟免覆飠束之戮也。及照監軍副使楊璋、參議黃宏、領兵都指揮僉事許清、都指揮使行事指揮使郟文、知府邢句、季、伍文定、唐淳、知縣王天與、張戩、指揮餘恩、馮翔、縣丞舒富、隨徵參謀等官指揮謝昶、馮廷瑞、姚璽、明德、同知朱憲、推官危壽、徐文英、知縣陳允諧、黃文鸞、宋容、陸璥、千戶陳偉、高睿等,以上各官,或監軍督餉,或領兵隨徵,悉皆深歷危險,備嘗艱難,各效勤苦之力,共成克捷之功。俱合甄錄,以勵將來。伏願皇上普彰廟堂之大賞,兼收行伍之微勞。激勸既行,功庸益集,自然賊盜寢息,百姓安生,則地方幸甚!臣等幸甚!

○立崇義縣治疏(十二年閏十二月初五日)

據江西巡守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左參議黃宏會呈:“據南安府知府季呈:‘備所屢致仕省祭義官監生楊仲貴等呈稱,上猶等縣橫水、左溪、長流、桶岡、關田、雞湖等處,賊巢共計八十餘處,界乎三縣之中,東西南北相去三百餘里,號令不及,人跡罕到。其初畲賊,原系廣東流來。先年,奉巡撫都御史金澤行令安插於此,不過砍山耕活。年深日久,生長日蕃,羽翼漸多;居民受其殺戮,田地被其佔據。又且潛引萬安、龍泉等縣避役逃民並百工技藝遊食之人雜處於內,分羣聚黨,動以萬計。始漸虜掠鄉村,後乃攻劫郡縣。近年肆無忌憚,遂立總兵,僭擬王號;罪惡貫盈,神人共怒。今幸奏聞征剿,蒙本院親率諸軍,搗其巢穴,擒其首惡;妖氛爲之掃蕩,地方爲之底寧。三縣之民歡欣鼓舞,如獲更生。訪得各縣流來之賊,自聞夾攻消息,陸續逃出頗衆。但恐大兵撤後,未免復聚爲患。合無三縣適中去處,建立縣治,實爲久安長治之策’等因,到道。隨取各縣鄉導,于軍營研深。查得前項賊巢,繫上猶、大庾、南康三縣所屬。上猶縣崇義、上保、雁湖三里,先年多被賊殺戮,田地被其佔據;大庾縣義安三里,人戶間被殺傷,田地賊佔一半;南康縣至坪一里,人戶皆居縣城,田地被賊阻荒。總計賊佔田地六里有半。隨蒙本院委領兵知府邢句、知縣王天與、黃文鷥親歷賊巢踏勘,三縣之中適均去處,無如橫水。原繫上猶縣崇義裏地方,山水合抱,土地平坦,堪以設縣。隨會同分守左參議黃宏,議得合無於此建立縣治,盡將三縣賊人佔據阻荒田地,通行割出。緣裏分人戶數少,查得南康縣上龍一里、崇德一里,亦與至坪相接,緣至坪三都雖非全裏,然而地方廣闊,錢糧數多,堪以拆作一里,合割並屬新縣。其間人戶數少者,田糧尚存,招人佃買,可以復全。縣治既設,東去南康尚有一百二十里,要害去處則有長龍;西去湖廣桂陽縣界二百餘里,要害去處則有上保;南去大庾縣一百二十餘里,要害去處則有鉛廠;俱該設立巡檢司。查得上猶縣過步巡檢司,路僻無用,宜改移上保,備由呈詳。奉批:‘看得橫水開建縣治,實亦事不容已。但未經奏請,須候命下,方可決議。兼之工程浩大,一時恐未易就。今賊勢雖平,漏殄尚有,且宜遵照本院欽奉敕諭隨宜處置事理,先於橫水建立隘所,以備目前不測之虞。除委典史梁儀等一面豎立木柵,修築土城,修建營房外,查得橫水附近隘所,如至坪、雁湖、賴塘等處,盜賊既平,已爲虛設。其附近村寨,如白麪、長潭、傑壩、石玉、過步、果木、鳥溪、水眼等處居民,訪得多系通賊窩主;及各縣城郭村寨,亦多有通賊之人。合將各隘隘夫悉行撥守橫水,其通賊人戶,盡數查出,編充隘夫,永遠把守;其不繫通賊者,量丁多寡,抽選編全,輪班更替,務足一千餘名之數。責委屬官一員統領,常川守把。遇有殘黨嘯聚出沒,即便相機剿捕。候縣治既立,人煙輳集,地方果已寧靖,再行議處裁損。其開建縣治,本院親行踏勘,再四籌度,固知事不可已。但舉大事,須順民情,兵革之後,尤宜存恤。仰該道會同分守等官,再行拘集地方父老子弟,多方詢訪,必須各縣人民踊躍鼓舞,爭先趨事,然後興工,庶幾事舉而人有子來之美,工成而民享偕樂之休。仍呈撫按等衙門公同計議施行’等因。依奉會同參議黃宏遵照批呈事理,先於橫水設立隘所,防範不虞。及行該府再行拘集詢訪外,隨據府縣各申,拘集父老到官,各交口歡欣,鼓舞趨事,別無民情不便等因,備呈到道。”覆審無異,轉呈到臣。會同巡撫江西等處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孫燧、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屠僑,議照前項地方,大賊既已平蕩,後患所當預防。今議立縣治並巡司等衙門,懲前慮後,杜漸防微,實皆地方至計,及查得橫水議建縣治處所,原繫上猶縣崇義裏,因地名縣,亦爲相應。如蒙皇上憫念地方屢遭荼毒,乞敕該部俯順民情,從長議處,早賜施行,並儒學巡司等衙門一體銓選官員,鑄給印信。如此,則三省殘孽,有控制之所而不敢聚;三省奸民,無潛匿之所而不敢逃。變盜賊強梁之區爲禮義冠裳之地,久安長治,無出於此。

●卷十一別錄三

◎奏疏三

○乞休致疏(正德十三年三月初四日)

臣以菲才,遭逢明盛,荷蒙陛下滌垢掩瑕,曲成器使;既寬屍素之誅,覆冒清顯之職;增其祿秩,假以賞罰;念其行事之難,授以提督之任,言行計聽。感激深恩,每思捐軀以效犬馬。奈何才蹇福薄,志欲前而力不逮,功未就而病已先。臣自待罪鴻臚,即嘗以病求退;後懼託疾避難之誅,輒復黽勉來此。驅馳兵革,侵染瘴癘,晝夜憂勞,疾患愈困。自去歲二月往徵閩寇,五月旋師;六月至於九月,俱有地方之警;十月攻橫水,十一月破桶岡,十二月旋師;未幾,今年正月又復出剿氵利賊。前後一歲有餘,往來二三千里之內,上下溪澗,出入險阻,皆扶病從事。然而不敢輒以疾辭者,誠以朝廷初申賞罰之請,再下提督之命,惟恐付託不效,以辜陛下聽納之明,負大臣薦揚之舉。且其時盜賊方熾,坐視民之荼毒而以罪累後人,非仁也;己逃其難而遺人以艱,非義也;徒有其言而事之不酬,非忠也。故寧委身以待罪,忍死以效職。

今賴陛下威德,廟堂成算,上猶、南康之賊既已掃蕩,而氵利寇殘黨亦復不多;旬日之間,度可底定,決不至於重遺後患;則臣之罪責,亦既可以少逭於萬一。但惟臣病月深日亟,百療罔效,潮熱咳嗽,瘡疽癰腫,手足麻痹,已成廢人。昔人所謂綿弱之才,不堪任重;福薄之人,難與成功;二者臣皆有焉。伏惟陛下覆載生成,不忍一物失所;憫臣輿病討賊所備嘗之苦,哀臣忍死待罪不得已之情;念福薄之有限,憐疾療之無期;準令旋師之日,放歸田裏。豈曰保全餘息,尚圖他日之效。苟遂丘首,臣亦感恩地下,能忘卸結之報乎?臣不勝哀懇祈望之至。

○移置驛傳疏(正德十三年二月二十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分巡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呈:“奉臣批,據南安府大庾縣峯山裏民朱仕夫等連名告稱:‘本里先因敵御畲賊,正德十一年被賊復仇,殺害本里婦男一百餘命。各民驚惶,自願築砌城垣一座,搬移城內。告申上司,蒙給官銀修理三門。今幸完成,居民無虞。正德十二年六月十九日,奉調本里百長謝玉山等五百名前去本府剿賊,已獲功次解報,未蒙發回。今風聞畲賊又要前來複仇,但本城缺兵防守。乞賜裁革宰屋、龍華二隘人夫,前來守城。其赤口巡檢司缺官,就乞委官署掌印信,督兵防遏。及願出地,遷移小溪驛進城,城池驛舍,俱保無虞’等情。奉批嶺北道議處。依奉,會同左參議黃宏,議將宰屋、龍華二隘人夫撥付該城防守,該府照磨鄧華空閒,合委署掌印信,提督該司弓兵並該城兵衆,併力防遏。其小溪驛遷移峯山城內一節,合行該府查勘,應否遷移;過往侍客,有無便益;南北水路,有無適均;移驛之費,計算幾何。緣由呈詳本院,奉批:‘去隘委官,俱準議行;移驛事,仰行該府作急勘報’等因,已經行。據南安府呈:‘蒙二隘人夫撥付峯山守城,行委照磨鄧華署掌赤石巡檢司印信。及查,議得小溪舊驛,止有人煙數家孤處河邊,且與雞湖等賊巢相近,曾被強賊來驛,執虜官吏,燒燬公廳。見今賊勢猖獗,使客輒受驚惶,不敢停歇。往年亦曾建議遷驛,奈小溪人民俱各包當該驛伕役,積年射利得慣,官吏被其鈐制,往往告稱移驛不便;況移驛處所雖在城中,離河不遠。工程所費亦不過四五十兩。如此一舉,委果水陸俱便,不惟該驛可保無虞,而往來使客宿歇,亦無驚恐’等因,回報到道,覆議相同。”據呈到臣,簿查先爲前事,已經批仰該道議處。回報去後,今據前因,看得小溪舊驛屢被賊患,移置峯山城內,委果相應。如蒙乞敕該部查議相同,俯從所請,則一勞永逸,實爲地方之幸!

○氵利頭捷音疏(十三年四月二十日)

據江西按察司分巡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呈:“據一哨統兵守備南、贛二府地方以都指揮體統行事指揮使郟文呈稱:‘統領遠安縣義民孫洪舜等兵,於本年正月初七日,攻破曲潭等巢;十一日,攻破半徑等巢;共五處。二月二十六日,與賊戰於水源等處。擒斬大賊首吳積祥、陳秀謙、張秀鼎等七名顆,賊從陳希九等一百二十六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五十六名口;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二百五十三間;及奪獲器械等物。’二哨統兵贛州府知府邢句呈稱:‘督同同知夏克義、知縣黃天與、典史梁儀、老人葉秀芳等官兵,於正月初七等日,攻破方竹湖等巢;初九日,攻破黃田坳等巢;共四處。二十五等日,覆賊於白沙;二月十六日,與賊戰於芳竹湖等處。擒斬大賊首黃佐、張廷和、王蠻師、劉欽等一十名顆,賊從黃密等二百六十名顆;俘獲賊屬男婦八十三名口;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二百二拾二間;及奪獲贓仗牛馬等項。’三哨領兵廣東惠州府知府陳祥呈稱:‘督同通判徐璣、新民盧琢等官兵,於正月初七等日,攻破熱水等巢;初九等日,攻破鐵石障等巢;共五處。二十五等日,覆賊於五花障廷處;二月初二等日,與賊戰於和平等處。擒斬大賊首陳活鷂、黃弘閏。張玉林等十一名顆,賊從李等祥四百三十一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二百二十名口;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五百七十二間;及奪獲器械、贓銀、牛馬等項。’四哨統兵南安府知府季氵利呈稱:‘統領訓導藍鐸、百長許洪等官兵,於正月初三等日,攻破右坑等巢;十一日,攻破新田徑等巢;共四處。二十七等日,覆賊於北山,又與戰於風門奧等處。擒斬大賊首劉成珍等四名顆,賊從胡貴琢等一百三十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一百六十五名口;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七十三間;及奪獲贓銀等物。’五哨統兵贛州衛指揮僉事餘恩呈稱:‘統領新民百長王受、黃金巢等兵,於正月初七日,會同推官危壽、千戶孟俊,攻破上、中、下三氵利大巢;十一日,攻破空背等巢;共四處。二十五日,覆賊於銀坑水等處。擒斬大賊首賴振祿、王貴洪、李全、鄒一惟等九名顆,賊從賴賤仔等三百五十名顆;俘獲賊屬男婦六十二名口;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三百二十一間;及奪獲器械牛馬等項。’六哨統兵贛州衛指揮僉事姚璽呈稱:‘統領新民梅南春等兵,於正月初七日,攻破淡方等巢;初九日,攻破岑岡等巢;共四處。二十七日,覆賊於烏龍鎮。擒斬大賊首謝鑾、曾用奇等五名顆,賊從盧任龍一百九十九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一百一十二名口;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三百七十間;及奪獲器械牛馬等項。’七哨統兵贛州府推官危壽呈稱:‘統領義官葉方等兵,於正月初七日,會同指揮餘恩、千戶孟俊,攻破上、中、下三氵利大巢;初十等日,攻破鎮裏寨等巢;共四處。二十七日,覆賊於中村等處。擒斬大賊首池仲寧、高允賢、池仲安、朱萬、林根等十二名顆,賊從黃穩等二百一十一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三十三名口;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三百二十三間;及奪獲贓仗牛馬等項。’八哨統兵贛州衛千戶孟俊呈稱:‘統領義官陳英、鄭志高、新民盧珂等兵,於正月初七等日,會同指揮餘恩、推官危壽,攻破上、中、下三氵利大巢;初十等日,攻破大門山等巢;共六處。擒斬大賊首謝鳳經、吳宇、張廷與、石榮等九名顆,賊從張角子等一百九十二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一百四十三名口;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一百七十三間;及奪獲器械、牛馬、贓銀等項。’九哨統兵南康縣縣丞舒富呈稱:‘統領義民趙志標等兵,於正月十一等日,攻破旗領等巢,共二處。二月十四日,與賊戰於乾村等處。擒斬賊從劉三等一百七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二十一名口;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五十三間;及奪獲器械等物。’等因,各呈報到道。

查得先爲地方緊急賊情事,據信豐縣所呈稱,正德十二年二月初七日,龍南縣賊首黃秀魁糾合廣東賊首池仲容等,突來本縣殺人放火。見今攻城不退,乞要發兵救援等因,該本道議,委經歷王祚、縣丞舒富領兵剿捕。斬獲賊級四顆;被賊殺死報效義士楊習舉等十名;執去經歷王祚。隨該本道新詣該縣,暫將各賊招安,撥回原巢;經歷王祚送出。參將失事知縣王天爵、盧鳳、千戶鄭鐸、朱誠、洪恩、主簿周鎮、鎮撫劉鏜等,俱各有罪。及將前賊應剿緣由,呈詳轉達具奏外,正德十三年正月初三日,奉提督軍門紙牌:‘議照上猶等縣賊巢既平,廣東龍川縣氵利頭等處賊巢,奉有成命,應該會剿。其大賊首池仲容等,本院已行計誘擒獲。見今軍勢頗振,若不乘此機會,出其不意,搗其不備,坐視以待廣兵之來,未免有失事機之會。本院除遵奉敕逾內自行量調官軍設法剿捕事理,部勒兵衆,分佈哨道,行仰守備指揮並知府等官郟文、陳祥等統領,各授進止方略外,備行本職,前去軍前紀驗功次,及催各哨官兵上緊依期進剿。仍行巡按衙門前來覈實施行’等因,隨呈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屠僑批行本道:‘先行紀驗明白,通候覈實施行,依奉。’督率各省官兵依期進剿去後。今據前因,除將前項功次俱類巡按衙門會審紀驗明白,生擒賊犯解赴提督軍門斬首梟示,賊屬男婦變賣銀兩,器械、贓仗、贓銀俱貯庫外,參照氵利頭大賊首池仲容、池仲寧、池仲安、高允賢、李全等,盤據一方,歷有歲年,僭稱王號,僞設官職;廣東翁源、龍川、始興,江西龍南、信豐、安遠、會昌等縣,屢被攻圍城池,殺害官軍,焚燒村寨,虜殺男婦,歲無虛日。曾經狼兵夾攻數次,俱被漏網。是乃衆賊奸雄之巨擘,三省羣盜之根源也。今幸天奪其魄,仲容束手就擒,仲寧、仲安等一時授首,各巢賊從擒斬殆盡。此皆仰仗朝廷德威遠播,廟堂成算無遺;提督軍門賞罰以信而號令嚴明,師出以律而機宜慎密,身先士卒而艱險之不辭,洞見敵情而撫剿之有道。以是數十年之巨寇,一旦削平;連四省之編氓,永期安輯。呈乞照詳轉達”等因,據呈到臣。

卷查先爲地方緊急賊情事,準兵部諮,該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屠僑奏,該本部覆題:“節奉聖旨:是,這地方賊情,著都御史王守仁自行量調官軍,設法剿捕。欽此。”及爲申明賞罰以勵人心事,準兵部覆題:“請敕南贛等處都御史假以提督軍務名目,給與旗牌應用,以振軍威。一應軍馬錢糧事宜,徑自便宜區畫。如遇盜賊入境,即便調兵剿殺,不許踵襲舊弊招撫,重爲民患。所部官軍,若在軍前違期逗留退縮,俱聽以軍法從事。生擒盜賊,亦聽斬首示衆。賊級聽本處兵備會同該道守巡官,即時紀驗明白,備行江西按察司造冊奏繳,查照剿殺南方蠻賊見行舊例,議擬升賞等因,具題:奉聖旨:是,王守仁著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換敕與他。其餘事宜,各依擬行。欽此。”又爲地方緊急賊情事,準兵部覆題:“看得所奏攻治盜賊二說,就令差來人齎文,交與都御史王守仁,悉依前項申明賞罰事理便宜行事。期於功成,不限以時,相機攻剿等因,具題:節該奉聖旨:是。欽此。”陸續備諮到臣。俱經通行撫屬四省各道守巡、兵備、守備等官一體欽遵,並諮總督兩廣左都御史陳金查照外,續該臣看得南、贛盜賊,其在南安之橫水、桶岡諸巢,則接境於湖郴;在贛州之氵利頭、桶岡諸巢,則連界於閩、廣。接境於湖郴者,賊衆而勢散;恃山溪之險以爲固;連界於閩、廣者,賊狡而勢聚,結黨與之助以相援。臣等遵奉敕諭,及查照兵部諮示方略,初議先攻橫水,次攻桶岡,而末乃與廣東會兵,徐圖氵利頭;如攻堅木,先其易者,後其節目。自正德十二年九月,臣等議將進兵橫水,恐氵利賊乘虛出擾,思有以沮離其黨。臣乃自爲告諭,具述禍福利害,使報效生員黃表、義民周祥等往諭各賊,因皆賜以銀布。一時賊黨亦多感動,各寨酋長黃金巢、劉遜、劉粗眉、溫仲秀等,遂皆願從表等出投。惟大賊首池仲容即池大鬢,獨憤然謂其衆曰:“我等做賊已非一年,官府來招亦非一次,此亦何足爲憑!待金巢等到官後,果無他說,我等遣人出投亦未爲晚。”其時臣等兵力既未能分,意且羈縻,令勿出爲患,胡亦不復與較。金巢等至,臣乃釋其罪,推誠厚撫,各願出力殺賊立效。於是,藉其衆五百餘,悉以爲兵,使從徵橫水。十月十二日,臣等已破橫水,仲容等聞之始懼。計臣等必且以次加兵,於是集其酋豪池仲寧、高飛甲等謀,使其弟池仲安率老弱二百餘徒,亦赴臣所投招,求隨衆立效;意在援兵,因而窺覘虛實,乘間內應。臣逆知其謀,陽許之。及臣進攻桶岡,使領其衆截路於上新地,以遠其歸途;內嚴警御之備,以防其釁;外示寬假之形,以安其心。陰使人分召鄰賊諸縣被賊害者,皆詣軍門計事,旬日之間,至者數十。問所以攻剿之策,皆以此賊狡詐兇悍,非比他賊,其出劫行剽,皆有深謀,人不能測。自知惡極罪大,國法難容,故其所以捍拒之備,亦極險譎。前此兩經夾剿,皆狼兵二三萬,竟亦不能大捷。後雖敗遁,所殺傷亦略相當。近年以來,奸謀愈熟,惡焰益熾。官府無可奈何,每以調狼兵恐之。彼輒謾曰:“狼兵易與耳。縱調他來,也須半年;我縱避他,只消一月。”其意謂狼兵之來不能速,其留不能久也,是以益無忌憚。今已僭號設官,奸計逆謀,尤非昔比。必欲除之,非大調狼兵,事恐難濟。臣以爲兵無常勢,在因敵變化而制勝。今各賊狃於故常,且謂必待狼兵而後敢攻,此所以不必狼兵而可以攻之也。乃爲密畫方略,使數十人者各歸部集,候我兵有期,則據隘遏賊。十一月,賊聞臣等復破桶岡,益懼,爲戰守備。臣使人至賊所,賜各酋長牛酒,以察其變。賊度不可隱,則詐稱龍川新民盧珂、鄭志高等將掩襲之,是以密爲之防,非敢虞官兵也。臣亦陽信其言,因復陽怒盧珂、鄭志高等擅兵仇殺,移檄龍川,使廉其實;且趣各賊伐木開道,將回兵自氵利頭取道,往討之。賊聞,以爲臣等實有爲之之意,又恐假道伐之,且喜且懼。因遣來謝,且請無勞官兵,當悉力自防禦之。盧珂、鄭志高、陳英者,皆龍川舊招新民,有衆三千餘。遠近皆爲仲容所脅,而三人者獨與之抗,故賊深仇忌之。十二月望,臣兵回至南康,盧珂、鄭志高等各來告變,謂池仲容等僭號設官,今已點集兵衆,號召遠近各巢賊首,授以“總兵”、“都督”等僞官,使候三省夾攻之兵一至,即同時並舉,行其不軌之謀。及以僞授盧珂等官爵“金龍霸王”印信文書一紙黏狀來首。臣先已諜知其事,及珂等來,即陽怒,以爲爾等擅兵仇殺投招之人,罪已當死;今又造此不根之言,乘機誣陷;且池仲容等方遣其弟領兵報效,誠心向化,安得有此。遂收縛珂等,將斬之。時池仲安之屬方在營,見珂等入首,大驚懼;至是皆喜,羅拜歡呼,競訴珂等罪惡。臣因亦陽令具狀,謂將並拘其黨屬,盡斬之。於是遂械繫盧珂,而使人密喻以陽怒之意,欲以誘致仲容諸賊。且使盧珂等先遣人歸,集其衆,候珂等既還,乃發。臣又使生員黃表、聽選官雷濟往喻仲容,使勿以此自疑。密購其所親信,陰說之,使自來投訴。二十日,臣兵已還贛,乃張樂大享將士。下令城中,今南安賊巢皆已掃蕩,而氵利頭新民又皆誠心歸化,地方自此可以無虞。民久勞苦,亦宜暫休爲樂。遂散兵使各歸農,示不復用。而使池仲安亦領衆歸,助其兄防守,且雲盧珂等雖已係於此,恐其黨致怨,或掩爾不虞。仲安歸,具言其故,賊衆皆喜,遂弛備。臣又使指揮餘恩齎歷往賜仲容等,令毋撤備,以防盧珂諸黨;賊衆亦喜。黃表、雷濟因復說仲容:“今官府所以安輯勞來爾等甚厚,何可不親往一謝!況盧珂等日夜哀訴反狀,乞官府試拘爾等,若拘而不至者,即可以證反狀之實;今若不待拘而往,因面訴珂等罪惡,官府必益信爾無他,而謂珂等爲詐,殺之必矣。”所購親信者復從力贊,仲容然之,乃謂其衆曰:“若要伸,先用屈。贛州伎倆,亦須親往勘破。”遂定議,率其麾下四十餘人,自詣贛。臣使人探知仲容已就道,乃密遣人先行屬縣勒兵,分哨道,候報而發。又使千戶孟俊先至龍川,督集盧珂、鄭志高、陳英等兵;然以道經氵利巢,恐搖諸賊,則別齎一牌,以拘捕盧珂等黨屬爲名。各賊開聞往:果遮迎問故,俊出牌視之,乃皆羅拜,相爭導送出境。俊已至龍川,始發牌部勒盧珂等兵。衆賊聞之,皆以爲拘捕其屬,不復爲意。閏十二月二十三日,仲容等至贛,見各營官兵皆已散歸,而街市多張燈設戲爲樂,信以爲不復用兵。密賂獄卒,私往覘盧珂等,又果械繫深固。仲容乃大喜,遣人歸,報其屬曰:“乃今吾事始得萬全矣!”臣乃夜釋盧珂、鄭志高等,使馳歸發兵;而令所屬官僚次設羊酒,日犒仲容等,以緩其歸。正月三日,度盧珂等已至家,所遣屬縣勒兵當已大集,臣乃設犒於庭,先伏甲士,引仲容入,並其黨,悉擒之。出盧珂等所告狀,訊鞠皆伏,遂置於獄。而夜使人趨發屬縣兵,期以初七日同時入巢。於是,知府陳祥兵從龍川縣和平都入,指揮姚璽兵從龍川縣烏虎鎮入,千戶孟俊兵從龍川縣平地水入,指揮餘恩兵從龍南縣高沙保入,推官危壽兵從龍南縣南平入,知府邢句兵從龍南縣太平保入,守備指揮郟文兵從龍南縣冷水徑入,知府季兵從信豐縣黃田罔人,縣丞舒富兵從信慧縣烏徑入;臣自率帳下官兵,從龍南縣冷水徑直搗下氵利大巢;而使各哨分路同時並進,會於三氵利。

先是,賊徒得池仲容報,謂贛州兵已罷歸,他已弛備,散處各巢。至是,驟聞官兵四路並進,皆驚懼失措。乃分投出御,而悉其精銳千餘,據險設伏,並勢迎敵於龍子嶺。我兵聚爲三衝,犄角而前。指揮餘恩所領百長王受兵首與賊遇,大戰良久,賊敗卻。王受等奮追裏許,賊伏兵四起,奮擊王受。推官危壽所領義官葉芳兵鼓譟而前,復奮擊賊伏兵後;千戶孟俊兵從傍繞出岡背,橫衝賊伏,與王受合兵。於是賊乃大敗奔潰,呼聲震山谷。我兵乘勝逐北,遂克上、中、下三氵利。各哨官兵遙聞三氵利大巢已破,皆奮勇齊進;各賊皆潰敗。知府陳祥兵遂破熱水巢、五花障巢;指揮姚璽兵遂破淡方巢,石門山巢、上下陵巢;知府邢句兵遂破芳竹湖、白沙巢;守備指揮郟文兵遂破曲潭巢、赤唐巢;知府季兵遂破布坑巢、三坑巢。是日,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俘獲賊屬男婦、牛馬、器仗數多,其餘墮崖填谷死者不可勝計。是夜,賊復奔聚未破巢穴。次日早,乃令各哨官兵探賊所往,分投急擊。初九日,知府陳祥兵破鐵石障巢、羊角山巢,獲賊首“金龍霸王”印信旗袍;知府邢句兵破黃田坳巢;指揮姚璽兵破岑岡巢;指揮餘恩兵破塘含洞巢、溪尾巢。初十日,千戶孟俊兵破大門山巢,推官危壽兵破鎮裏寨巢。十一日,知府邢句兵破中村巢;守備郟文兵破半徑巢、都坑巢、尺八嶺巢;知府季兵破新田逕巢、古地巢;指揮餘恩兵破空背巢;縣丞舒富兵破旗嶺巢、頓岡巢。十三日,千戶孟俊兵破狗腳坳巢、水晶洞巢、五湖巢、藍州巢。十六日,推官危壽兵破風盤巢、茶山巢。連日,各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並俘獲賊屬男婦、牛馬、器仗數多。然各巢奔散之賊,其精悍者尚八百餘徒,復哨聚九連大山,扼險自固。當臣看得九連山勢極高,橫亙數百餘里,四面斬絕;我兵既不得進,而其內東接龍門山後諸處,賊巢若百數。以我兵進逼,賊必奔往其間;誘激諸巢,相連而起,勢亦難制。然彼中既無把截之兵,欲從傍縣潛軍,斷其後路,必須半月始達,緩不及事。止有賊所屯據崖壁之下一道可通,然賊已據險,自上發石滾木,我兵百無一全。於是,乃選精銳七百餘人,皆衣所得賊衣,佯若奔潰者,乘暮直衝賊所據崖下澗道而過。賊以爲各巢敗散之黨,皆從崖下招呼,我兵亦佯與呼應;賊疑,不敢擊。已度險,遂扼斷其後路。次日,賊始知爲我兵,並勢衝敵。我兵已據險,從上下擊;賊不能支,乃退敗。臣度其必潰,預令各哨官兵四路設伏以待。賊果分隊潛遁。二十五日,知府陳祥兵覆賊於五花障,知府邢句兵覆賊於白沙,指揮餘恩兵覆賊於銀坑水。二十七日,指揮姚璽兵覆賊於烏虎鎮,推官危壽兵覆賊於中村,知府季斅兵覆賊於北山,又戰於風門奧。其餘奔散殘黨尚三百餘徒,分逃上下坪、黃田坳諸處,各哨官兵復黏蹤會追。二月初二日,知府陳祥兵復與賊戰於平和;初五日,復戰於上坪、下坪。初八日,推官危壽、指揮餘恩兵,復與賊戰於黃坳。十二日,知府陳祥兵復與賊戰於鐵障山。十四日,縣丞舒富兵復與賊戰於乾村,又戰於梨樹。十四日,知府邢句、季兵,民賊戰於芳竹湖。二十三日,縣丞舒富兵復與賊戰於北順,又戰於和洞。二十六日,守備郟文兵復與賊戰於水源,戰於長吉,戰於天堂寨。連日擒斬首從賊人、賊級數多。三月初三日,據鄉導人等四路爪探,皆以爲各巢積惡兇狡之賊,皆已擒斬略盡;惟餘黨張仲全等二百餘徒,其間多系老弱,及遠近村寨一時爲賊所驅脅、從惡未久之人,今皆勢窮計迫,聚於九連谷口,呼號痛哭,誠心投招。臣遣報效生員黃表往驗虛實,果如所探。因引其甲首張仲全等數人前來投見,訴其被脅不得已之情。臣量加責治,隨遣知府邢句往撫其衆,籍其名數,遂安插於白沙。

初七日,據知府邢句等呈稱:我兵自去歲二月從徵閩寇,迄今一年有餘,未獲少休。今幸各巢賊已掃蕩,餘黨不多,又蒙俯順招安;況今陰雨連綿,人多疾疫,兼之農功已動,人懷耕作,合無俯順下情,還師息衆。及義官葉芳等並各村鄉居民亦告前情。臣因親行相視險易,督同副使楊璋、知府陳祥等經理立縣設隘,可以久安長治之策,留兵防守而歸。

蓋自本年正月初七日起,至三月初八日止,前後兩月之間,通共搗過巢穴三十八處;擒斬大賊首二十九名顆,次賊首三十八名顆,從賊二千零六名顆;俘獲賊屬男婦八百九十名口;奪獲牛馬一百二十二隻匹,器械、贓仗二千八百七十件把,贓銀七十兩六錢六分;總計擒斬、俘獲、奪獲共五千九百五十五名顆口只匹件把。俱經行令兵備等官審驗紀錄,仍行紀功御史覈實施行,具由呈報。去後,今據前因,臣等會同江西巡按御史屠僑、廣東巡按御史毛鳳,參照大賊首池仲容等,荼毒萬民,騷擾三省,陰圖不軌,積有年歲,設官僭號,罪惡滔天;比之上猶諸賊,尤爲桀驁難制。蓋上猶諸賊,雖有僭竊不軌之名,而徒惟劫掠焚燒是嗜;至於氵利頭諸賊,雖亦剽劫擄掠是資,而實懷僭擬割據之志。故其招致四方無籍,隱匿遠近妖邪;日夜規圖,漸成奸計。兼之賊首池仲容、池仲安等,又皆力搏猛虎,捷競飛猱;兇惡之名久已著聞,四方賊黨素所向服;是以負固恃頑,屢徵益熾。前此知其無可奈何,亦惟苟且招安,以幸無事;其實無救荼毒之慘,益養奸宄之謀。今乃臣等驅不練之兵,資缺乏之費,不逾兩月,而破奸雄不制之虜,除三省數十年之患。此非朝廷威德,廟堂成算,何以及此!臣等切惟天下之事,成於責任之專一,而敗於職守之分撓。就今事而言,前此嘗夾攻二次,計剿數番;以兵,則前者強,而今者弱,前者數萬,而今者數千;以時,則前者期年,而今者兩月;以費,則前者再倍,而今者什一;以任事之人,則前者多知謀老練之士,而今者乃若臣之迂疏淺劣;然而計功較績,顧反有加於昔,何哉?實由朝廷之上,明見萬里,洞察往弊,處置得宜。既假臣以賞罰之權,復改臣以提督之任;既以兵忌遙制,而重各省專征之責,又慮事或牽狃,而抑守臣干預之請;授之方略而不拘以制,責其功成而不限以時。以故詔旨一頒,而賊先破膽奪氣;諮文一布,而人皆踊躍爭先。效謀者知無沮撓之患,而務竟其功;希賞者知無侵削之弊,而畢致其死。是乃所謂“得先勝之算於廟堂,收折衝之功於樽俎”,實用兵之要道,制事之良法也。事每如此,天下之治有不足成者矣。

臣等偶叨任使,何幸濫竽成功!敢是獻捷之餘,拜手稽首以賀!伏願皇上推成功之所自,原發縱之有因,庶無僭賞,以旌始謀。及照兵備副使楊璋,監軍給餉,紀功督戰,備歷辛勤,宜加顯擢;守備指揮郟文、知府陳祥、邢句、季、推官危壽、指揮餘恩、姚璽及千戶孟俊、縣丞舒富等,皆身親行陣,屢立戰功,俱合獎擢,庶示激揚,以爲後勸。

臣本凡庸,繆當重任;偶逢事機之會,倖免覆飠束之誅。然功非其才,福已逾分,遂沾痿痹之疾,既成廢棄之人。除已別行請罪乞休外,緣系捷音,及該兵部議擬期於成功,不限以時,題奉欽依事理,爲此具本題知。

○添設和平縣治疏(十三年五月初一日)

據江西按察司分巡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廣東按察司分巡嶺東道兵備僉事朱昂會呈:“據贛州府知府邢句、惠州府知府陳祥呈,奉臣案驗,據廣東惠州龍川、河源等縣省祭監生、生員、耆老陳震、餘世美、黃宸等連名呈稱:‘氵利頭、岑岡等處叛賊池大鬢等,魁首動以百十,徒黨不下數千,始則佔耕民田,後遂攻打郡縣。謝玉、鄒訓等倡亂於弘治之末,而此賊已爲之先鋒;徐允富、張文昌繼亂於正德之初,而此賊復張其羽翼;荼毒三省。二十餘年以來,乃爲三省逋逃之主,遂稱羣賊桀驁之魁。捉河源縣之主簿,虜南安府之經歷,綁龍南縣之縣官,戮信豐所之千戶;肆然無忌。規圖漸廣,兇惡日增,僭稱王號,僞建元帥、總兵、都督、將軍等名目。雖屢蒙上司動調官兵,多方征剿,俱被漏網爲患。今蒙提督軍門親搗賊巢,掃蕩殘黨,除數郡之荼毒,雪萬姓之冤憤。若不趁此機會,建立縣治,以控制三省賊衝之路,切恐流賊復聚,禍根又萌。切見龍川和平地方,山水環抱,土地坦平,人煙輳集,千有餘家。東去興寧、長樂、安遠,西抵河源,南界龍川,北際龍南,各有數日之程。其間山林阻隔,地裏遼遠,人跡既稀,奸宄多萃。查得父老相傳,原系循州一州龍川、雷鄉二縣,後因地方擾亂,人民稀少,除去循州、雷鄉兩處,止存龍川一縣。洪武初間,龍川尚有五十五里,其後州縣既除,聲教不及。洪武十九等年,賊首謝仕真等相繼作亂,將前項居民盡行殺戮,數百里內,人煙斷絕。自此,賊巢日多,民居日耗,始將龍川縣都圖並作七里。迄於近年,民遭荼毒,遂至此極。如蒙憐念,於和平地方設建縣治,以控制瑤洞;興起學校,以移易風俗;及將和平巡檢司改立氵利頭,屯兵堤備,庶幾變盜賊之區爲冠裳之地,實爲保安至計’等因,據呈到院。看得東南地方,但系盜賊盤據,即皆深山窮谷,阻險遼絕之區,是以征剿之後,其民類皆願立縣治以控制要害,敷施政教而漸次化導之。故東南弭盜安民,則建立縣治亦其一策。近該本院親剿氵利賊,見今住軍九連大山,往來氵利頭、和平等處,備閱山溪形勢,講求賊情民俗,深思善後之圖,實有如各役所呈者。但開建縣治,置立屯所,必須分割都圖,創起關隘;城池宮室之費,力役輸調之貲,未經查勘議處,難便奏聞。案:‘仰本道即行副使楊璋會同僉事朱昂,督同府縣掌印官拘集各該地方鄉里甲人等,備勘和平、氵利頭兩處,某處可以建築城池,某地宜以添設巡邏,某縣都圖相近可以分割,某裏村寨接連堪以撥補,某所巡司可以移鎮,某鄉丁戶可以編僉;其移民以就田,調兵以守隘,一應工役所需,作何區處;再行考求圖籍,諏諮耆老,必求至當歸一。具由呈來,以憑議處定奪,仍呈總督、總鎮、巡按衙門公同計議施行’等因。各職遵依,督同龍川縣署縣事主簿陳甫、河源縣署縣事縣丞朱[火節],就近拘集龍川縣通縣並河源縣惠化都里老沙海、鍾秀山等,與原呈陳震等到職會勘。和平峒地方原有二千餘家,因賊首池大鬢等作耗,內有八百餘家投城居住,尚存一千餘家。本峒羊子一處,地方寬平,山環水抱,水陸俱通,可以築城立縣於此;招回投城之人,復業居住。分割龍川縣和平都、仁義都並廣三圖共三里,及割附近河源縣惠化都,與接近江西龍南縣鄰界,亦折一里前來,共輳一縣。及將先年各處流來已成家業寓民,盡數查出,責令立籍,撥補絕戶圖眼,一體當差。其和平巡檢司宜立氵利頭,以控制險阻。仍於本縣並龍南縣量編隘夫幾百名,委官管領,兼同該司弓兵巡邏,使盜賊不得盤據。其蓋造衙門大小竹木,和平、氵利頭各山產有,俱派本處人戶採辦,不用官錢。其餘磚石灰瓦、匠作工食之費,須查支官庫銀兩。及差委公正府佐二官一員,清查氵利頭、岑岡等處田土,除良民產業被賊佔耕者照數給主外,中間有典與新民,得受價銀者,量追價銀一半入官,其田給還管業;其餘同途上盜田土,盡數歸官賣價,以助築修城池官廨之用。其龍川縣分割三圖,止存五圖在彼,路通衝要,答應繁難。查得鄰界長樂縣所屬清化都,正與龍川連近,乞於該都分割一圖,補輳管轄,庶爲適均等因。又據龍南縣太平等保里老賴本立等呈稱:‘本縣東南與廣東龍川、河源二縣,西南與廣東始興縣連界,多深山窮谷,向因各處流賊過境劫掠,太平保設有橫岡、角嵊二隘,上蒙、高沙二保設有牛岡、陽陂二隘,就於各保僉點隘夫鄉兵守把。後因池大鬢等不時出劫,各隘燒燬一空。今征剿既平,宜將前項隘所修築把守,可保四境無虞。及照本縣止有四里半,邑小民寡,遞年逋負追並;況與龍川縣又系隔省遠,乞免分割,以蘇民困’等因。各職並行會議得賊平之後,經久良圖,誠無逾於添設縣治者,今龍川縣裏老人等,願於和平峒羊子鋪添設縣治,及分割都圖,清賣賊田,移置巡司,量僉隘夫等情,俱相應俯順。惟稱又要分拆江西贛州府龍南縣附近都圖,緣系兩省地方,相隔愈遠,未免影射差役,兩無歸著,難以準行。止該於龍南縣該管圖保,修築舊隘;其新興地方,系通始興縣要路,宜添設一隘;各於鄰近地方多僉鄉夫守把。及看得修築城池、學校、倉場、鋪舍等項,中間有礙百姓田廬稅糧,亦該委官丈量,照數除豁。相距龍川縣二百里之程,該量設鋪舍十處。一應工程,除大小竹木派令人戶採辦,其餘磚石、灰瓦等項物料,各色匠作工食,猝難料計,應合委官估計,通該銀若干,扣除前項田價銀兩若干,餘於惠州府庫相應官銀支給;尚有不敷,另行申請。合用人工,該起龍川縣與河源縣惠化都民夫答應。其移置氵利頭巡檢司,應隸新縣管轄。該司弓兵四十名,額數寡少,合於龍川縣和平、仁義、廣三圖量編四百名,龍南縣量編二百名,俱令該縣掌印官編僉造冊,分爲二班,半年一換。俱各委官管領,兼同該司官巡邏,遇有盜賊生髮,即隨撲獲。隘夫限滿,亦須該班者交代方還。各府、州、縣巡捕官,俱要不時往來巡點。其清賣賊田,修築城池等項,俱各委官分投幹辦,方得集事。再照新縣裏糧數少,官員應該減裁;且系偏僻之地,驛遞不必添設。遇有使客往來,總於龍川縣雷鄉驛應付。前項居民,被賊殘害,瘡痍未蘇,加以創縣勞費,困苦可矜。成縣之日,凡遇一應雜泛差役,坐派錢糧物料等項,俱各酌量減省;期待三年之後,方與各縣一體差科。庶幾輿情允愜,事體允當等因,到道。會同僉事朱昂覆議相同,合就會案呈詳”等因,據呈到臣。會同欽差巡按廣東監察御史毛鳳,議照前項地方實系山林深險之所,盜賊屯聚之鄉;當四縣交界之隙,乃三省閏餘之地;是以政教不及,人跡罕到。其間接連閩、廣,反覆賊巢,動以百數。據而守之,真足以控諸賊之往來,杜奸宄之潛匿;棄而不守,斷爲狐鼠之窟穴,終萃逋逃之淵藪。況前此本亦州縣舊區,始以縣存,而民猶恃爲保障;後因縣廢,而賊遂據以陸梁;是又往事之明驗矣。當賊猖獗之日,地方父老屢有取復縣治之議,然其時賊方盤據,勢有不能。今賴朝廷威德,巢穴蕩平,若不乘此機會,復建縣治以扼其要害,將來之事,斷未可知。臣等班師之日,脅從投招者尚不滿百,今未兩月,遠近牽引而至且二百矣。若縣治不立,制馭闊疏,不過一年,泛然投招之人必皆復化爲盜;其時又復興師征剿,剿而復聚,長此不已,亂將安窮!夫盜賊之患,譬如病人,興師征剿者,針藥攻治之方;建縣撫輯者,飲食調養之道。徒恃針藥之攻治,而無飲食以調養之,豈徒病不旋踵,將元氣遏絕,症患愈深;後雖扁鵲、倉公,無所施其術矣。臣等竊以設縣移司,實爲久安長治之策。伏願皇上鑑往事之明驗,爲將來之永圖;念事機之不可失,哀民困之不可再;俯採臣等所議,特敕該部早賜施行。及照建縣之所,地名和平;以地名縣,以爲得宜。乞從所奏,並將該設職官印信即與銓選鑄給。簡員以省費,均地以平徭;移巡司以據險要,寬賦役以蘇窮民。如此,則夷險爲易,化盜爲良,可計日而效。不惟臣等得以幸逃日後之譴責,朝廷亦免再役之勤,百姓永享太平之樂矣。

○三省夾剿捷音疏(十三年六月十五日)

據廣東按察司等衙門整飭兵備監統僉事等官王大用等呈:“正德十二年九月內,據樂昌縣知縣李增稟稱:‘賊首龔福全、高快馬等不時出沒爲患。近蒙軍門案驗,內開三省會兵進剿,緣照官兵未到,誠恐各賊探知,自分必死,羣合四出攻劫,不惟居民受害,抑恐患及城池。議要從宜設法,以緩其勢;待軍兵到日,另行遵奉號令’等因。本職看得各賊俱系先前大徵漏網,招亡納叛,蹤跡詭祕。爲今之計,必先誘其腹心以爲我用,然後以次剪其羽翼,庶以賊攻賊,彼勢可孤而我患可保。已經呈奉軍門議處,設法誘致去後,續據知縣李增報稱:‘歧田山賊犯龍貴等十二名、天塘賊犯陳滿等十名,各挈家赴縣首,願擒獲同伴解官。於本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督同龍貴等,計誘賊犯蕭緣等六十名;十二月初二日,陳滿等計誘賊犯李廷茂等二十三名’等因。及據通判鄒級、仁化縣知縣李萼呈稱:‘大賊首高快馬帶從賊一十五名、賊婦二口,潛往地名癩痢寨深坑,結巢藏住。隨統民壯兵夫譚志澤等,於閏十二月初一日戌時,進兵圍寨。至初二日早擒捕,本賊突出山頭迎敵,追至始興縣界,各軍奮勇同前,生擒大賊首高快馬即高仲仁、從賊三名、賊婦賊女各一口,及行兇器械並被傷兵夫劉廷珍等’,開報到道。節據知府姚鵬等呈稱:‘督率軍兵夫快抵巢與賊交鋒,陸續擒斬首從賊犯李萬山、賴永達等一千三百二十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七十六名口,奪回被虜男婦一十三名口,及贓仗、牛馬等物。’又據知縣李增呈:‘緝得賊首李斌,亡命在湖廣烏春山躲住。飛報到職,當就發遣捕盜老人李攻瓚等,星夜潛至地名姜陽峒,藏蹤緝探,始擒本賊,餘黨俱各奔遁。’緣由各開到道,參稱賊首李斌節與高快馬、龔福全等,糾衆流毒三省,屢勞征討;各遵奉軍門號令,窮追深入,一旦就擒,各照懸示重賞。而知縣李增,督兵設策,屢有奇功,亦合獎勞,以勵將來”等因,備呈轉報到臣。

亦據整飭兵備兼分巡嶺東道監統僉等官顧應祥等呈:“據領哨通判莫相等呈稱:‘統領漢達、官軍、民壯、打手人等,照依刻期,進剿上下橫溪、闕峒、深峒等巢。賊黨堅立排柵,統衆迎敵,殺傷兵夫。彼時軍兵協謀,奮勇鬥戰,當將各巢攻破。陸續擒斬賊犯吳、鄧仲玉等共六百九十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三百九十五名口,奪回被虜男婦七口,及牛馬、器械等物,解送前來會審。又發兵搜斬賊級一十二顆,生擒賊人三名,並俘獲賊屬等項。’隨據本官稟稱:‘橫溪大賊首吳王凡,招集亡命,遁住地名東田村深山結巢。即稟蒙監督僉事顧應祥出給重賞,指示方略,密切發兵,抵吳王凡巢穴,四面圍攻。被王凡等亂用藥駑射出拒敵,我兵冒傷奮勇進剿,先用銃箭將吳王凡打倒,賊勢少卻。我兵呼噪大進,將吳王凡等首從並賊屬盡數擒斬,共十三名顆,俘獲賊屬六口,奪回被虜婦女二口。陣亡兵夫六口。’緣由呈解到道。看得賊首吳王凡,系是稔惡巨寇,流劫兩省,拒敵官軍。而通判莫相,設法防捕,致縛前兇,應合獎勞”等因,備呈開報到臣。

查得先準兵部諮,爲地方緊急賊情事,該巡撫湖廣都御史秦金奏,該本部覆題:“看得郴、桂等處與廣東、江西諸峒聯絡,若非三省會兵夾攻,賊必遁散他處。合無請敕兩廣並南、贛總督、巡撫等官,會同剋期進兵”等因,具題:“節奉聖旨:是,都依擬行。欽此。”續爲申明賞罰以勵人心事,臣節該欽奉敕諭:“但有盜賊生髮,即便嚴督各該兵備、守備、守巡並軍衛有司,設法剿殺。其領兵官員,不問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並逗遛退縮者,俱聽以軍法從事。仍要選委廉能屬官,密切體訪,或僉所在大戶,量加糧賞,或購令賊徒自相斬捕,皆聽爾隨宜處置。欽此。”又準兵部諮,爲地方緊急賊情事,內開:“節據樂昌縣知縣李增稟稱,賊首高快馬等八百餘徒,在地名櫃頭村行劫。又據乳源縣稟稱,賊徒千餘人在洲頭街流劫。及據湖廣郴州申,賊首龔福全、高仲仁等,雖蒙征剿,黨惡猶存。正德七年,兵備衙門招撫龔福全,給與冠帶,設爲瑤官;高仲仁等給與衣巾,設爲老人。未及兩月,已出要路,劫殺軍民,號稱‘高快馬’、‘遊山虎’、‘金錢豹’、‘過天星’、‘密地蜂’、‘總兵’等官名目。正德十一年七月內,流劫樂昌及江西南康等縣。後蒙撫諭,將高仲仁、李斌給與冠帶,重設瑤官。未寧半月,一起八百餘徒出劫樂昌,虜捉知縣韓宗堯;一起七百餘徒出劫生員譚明浩等家;一起六百餘徒,從老虎峒等處出劫;一起五百餘徒,從興寧縣出劫。呈乞轉達,請軍夾剿等因,各報到臣。看得前項盜賊,惡貫已盈,神怒人怨。譬之疽癰之在身,若不速加攻治,必至潰肺決腸。而攻治之方,亦有二說”等因,該本部覆題:“看得所奏攻治盜賊二說,大意謂事權隆重,若無意於近功,而實足爲攻取之幾;徵調四集,雖可以分咎,而不免爲地方之累。窮究根本,辯析詳明,言雖兩端,意實有在。合無本部行文,就令差來人齎回,交與都御史王守仁,悉依前項申明賞罰事理,便宜行事。期於成功,不限以時,相機攻剿”等因,具題:“節該奉聖旨:是,欽此。”欽遵。節經通行各省及各該道守巡、兵備等官一體欽遵,勘處調集兵糧,剋期攻剿,以靖地方。續據廣東布政司等衙門左布政使等官吳廷舉等會呈,奉臣並總督兩廣軍務兼理巡撫、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陳金案驗,各準兵部諮,備行欽遵,查勘計處呈報等因,遵依。會同都、布、按三司等官歐儒等並嶺東道兵備僉事等官王大用等,議將應剿賊巢,起調漢達官軍士兵員名,分定哨道,監統把截。進攻道路及合用糧餉等項,備開呈詳。隨據監督兵備僉事王大用等,各將進兵機宜呈詳到臣。參看得兩廣總督總兵等官,雖已奉命行取回京,然軍馬錢糧調度方略,悉經區畫,會有成案。本院見督官兵征剿氵利頭等賊,未能親往督戰。除分兵設策,督令副使楊璋等四面防截外,仰各官查照原議,上緊依期進剿,毋得遲疑參錯,致誤事機。一應臨敵制度,俱在各官相機順應。若賊勢難爲,兵力不逮,或先散離其黨與,或陰誘致其腹心,聲東擊西,陽背陰襲,勿拒一議,惟求萬全。軍門遙遠,不必一一呈稟,反成牽滯。又經牌仰上緊,相機督剿,去後。今據前因,除將各道呈報前項擒斬首從賊人賊級共二千八百九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五百四名口,奪獲器械贓物一百三十二件把、牛馬八十三隻匹;總計二千八百八名顆口只匹件把。行仰各道徑送巡按紀功御史審驗紀錄,造冊奏繳外,參照大賊首高仲仁、李斌、吳王凡等,荼毒三省,稔惡多年,敵殺官兵,攻劫郡縣。即其奸計,雖亦不過妖狐黠鼠之謀;就其虐焰,乃已漸成封豕長蛇之勢。今其罪貫既盈,神怒人怨;數月之間,克遂殲殄;雪百姓之冤憤,解地方之倒懸。此皆仰仗天威,廟堂有先勝之算,帷幄授折衝之謀,賊徒破膽,將士用命之所致也。臣等獲睹成功,豈勝慶幸!及照巡按紀功御史毛鳳,振揚風紀,作勵將士,既盡紀驗之職,復多調度之方;比於常格,勞績尤異。僉事王大用、顧應祥等,監統督調,備效勤勞;懋著經營之略,共收克捷之功。其都指揮王英、歐儒、知府姚鵬、通判鄒級、莫相、知縣李增、李萼,或領兵督哨,或追剿防截,類皆身親行陣,且歷艱難,均合甄收,普加旌擢。伏望皇上既行大賞於朝,復沛覃恩於下,庶示激獎,以勸後功。

臣以凡庸,兼復多病,繆膺地方之責,屬徵調四出,不能身親督戰;然賴總督諸臣先已布授方略,領哨諸將得以遵照奉行;戮力效死,竟收完績。真所謂碌碌因人成事,雖無共濟之功,實切同舟之幸。除先已具本請罪告病乞休外,緣系捷音事理,爲此具本題知。

○辭免升蔭乞以原職致仕疏(十三年六月十八日)

臣於六月初六日準兵部諮,爲捷音事,該臣題,該本部覆題:“節該奉聖旨:王守仁升右副都御史,蔭子一人做錦衣衛,世襲百戶,寫敕獎勵。欽此。”欽遵,臣聞命驚惶,莫知攸措;感極而懼,若墜冰淵。切念臣以章句腐儒,過蒙朝廷滌瑕掩垢,收錄於擯棄之餘;既又求長於短,撥之閒散之中,授以巡撫之寄。其時,臣以抱病在告,兩疏乞休;偶值前官有託疾避難之嫌,該部論奏之義甚嚴,朝廷督責之旨又切,遂不遑他計,狼狽就途。蒞事之後,兵耗財匱,盜熾民窮;縮手四顧,莫措一籌。朝廷憫念地方之顛危,慮臣才微力弱,必致傾僨,謂其責任之不專,無以連屬人心;賞罰之不重,無以作興士氣;號令之不肅,無以督調遠近。於是,該部議假臣以賞罰,朝廷從而假之以賞罰;議給臣以旗牌,朝廷從而給之以旗牌;議改臣以提督之任,朝廷從而改之以提督之任;授之方略而不拘以制,責其成功而不限以時。由是,臣以賞罰之柄,而激勵三軍之氣;以旗牌之重,而號召遠近之兵;以提督之權,而紀綱八府一州之官吏;伸縮如志,舉動自由。於是兵威漸振,賊氣先奪,成軍而出,一鼓而破橫水,再鼓而滅桶岡;全師克捷,振旅復舉,又一鼓而破三氵利,再鼓而下九連。皆役不再藉,兵無挫刃。分巡官屬齎執旗牌以麾督兩廣夾剿之師,亦莫不畏威用命,鹹奏成功。由是言之,其始捉臣之來蒞事者,該部之議,朝廷之斷也;旗牌之能號召者,該部之議,朝廷之斷也;提督之能紀綱者,該部之議,朝廷之斷也;方略之所分佈,舉動之得展舒者,該部之議,朝廷之斷也。臣亦何功之有,而敢冒承其賞乎?譬之駑駘之馬而得良御,齊輯乎轡銜之祭,而緩急乎脣吻之和;內得於人心,外合於馬志;故雖駑下,亦能盡日之力而至百里。人見其駑而百里,因謂之能;不知其能至此,皆御馬者驅策之力;不然,將數里而踣,或十數里而止矣。馬之疲勞,或誠有之,而遂以歸功於馬,其可乎?況臣驅逐之餘,疾病交作,手足麻痹,漸成廢人。前在賊巢,已嘗具本請罪,告病乞休;日夜伏候允報,庶幾生還畎畝。乃今求退而獲進,請咎而蒙賞,雖臣貪冒垂涎,忍恥苟得,其如朝廷賞功之典何!伏望皇上推原功之所始,無使賞有濫及,收回成命。臣苟有微勞,不加罪戮,容令仍以原職致仕,延餘喘于田野。如此,則上無濫恩,下無奸賞;宣力受任者,得免於覆飠束之誅;量能度分者,獲遂其知止之願。臣無任感恩懼罪,懇切祈望之至!

○再議崇義縣治疏(十三年十月十一日)

據江西按察司分巡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呈奉臣案驗:“準戶部諮,覆題建立縣治以期久安事。卷查先該本道議橫水地方應行事宜,開列條款,備呈提督軍門,議委南康縣縣丞舒富,將大庾、南康、上猶三縣機快,各點集三百名,分作三班,專委本官統領,來往巡視。如有餘黨復集,即便擒拿。有功一體轉達升賞。及於三縣起人夫各一百名,分作三班,就委本官不妨往來巡邏,兼督採辦木植,燒造磚瓦等役。俱經備行本官,將開去事宜查照施行外,隨奉提督軍門批:‘據縣丞舒富呈稱,依奉前去橫水建立縣治處所,將縣治公廨,儒學殿廡堂齋,布按分司及府館、旌善、申明等亭,倉廒、牢獄、養濟、倉場等房,並城中街道,帶同地理陰陽曾成倫等,定立向止,分處停當,已經畫圖貼說呈報外,合用木植,督令義官李玉璽前去地名左溪、關田等處採運。隨拘各項木作,於正德十三年四月初六日起手興工。即今先將縣治並儒學起造將完,各分司等衙門料物皆備,亦皆陸續起造;但磚瓦灰泥等匠工食,應該估計,不若包工論價,庶使工程易完。已經督同備估,共該銀一千零七十一兩七錢九分四釐。諸給錢糧支用等因,批行本道,再與詳審。’看得所呈修理次第,已是停當;所議包工論價,亦爲有見。合行贛州府將大徵支剩銀兩照數支給應用。及照衙門既已建立,必須城池保障,合無仍行通行計處城牆周圍高闊丈尺、工食,或先築土城,待後包砌,或應一時兼舉,就行本官會同各縣掌印官,查照裏分糧數多寡,均派修築,與夫城門城樓之費,一併估修。已經備由通行呈奉撫按衙門依擬施行,俱行贛州府照數查發,及行縣丞舒富遵照支散估修外,續據縣丞舒富呈稱:‘量計新縣城牆周圍五百丈,即今新築土城,高一丈七尺,面闊七尺五寸,腳闊一丈。若令三縣裏甲自行修築,不無延捱,必須顧倩泰和縣上工數百,先築土城。自七月十一日起工,扣至八月終,土城可以通完;然後用磚包砌,庶得堅久。其三縣徵收工價解給,庶得實用。並將城門、城樓、城牆築砌磚石工食,共計估該銀八千四十五兩六錢七分二釐,備由開呈’等因。奉批:‘仰分巡道再加議看施行。’查得大庾等縣,共計僅五十二里,而估計銀兩頗多,疲弊之民,誠所不堪。及照大徵變賣賊屬牛馬贓銀二千六百七十一兩四錢九分,及本道問過贓罰紙米價銀一千餘兩,見在合查商稅銀輳補三百七十四兩八分二釐,共四千四十五兩六錢之數,先行給發,止餘四千兩。查將三縣丁糧通融分派,責委公正官員徵收監督,禁革侵漁騷擾等因,備由呈奉提督軍門,批:‘役三縣而建橫水,似亦動衆勞民;建橫水而屏三縣,實乃一勞永逸。但當疲睏之餘,務以節省爲貴。議並縣最合事宜,非獨民減科擾,抑且財獲實用。仰悉照議施行。仍行各縣,痛禁里胥,不得侵漁騷擾;曉諭居民,各宜樂事勸工;毋忘既往之患,共爲久安之圖。’呈繳依奉遵照查支分派修理去後,今照前項縣治、學校、分司、各該衙門,蓋造將完,而土城扣至八月終亦可完,官民住坐,可保無虞。燒磚包砌,計亦不難;其街道市廛,俱有次第;商賈往來,漸將貿易。緣縣名未立,官員未除,所轄裏分之民心,罔知趨向;所安新民之版籍,尚未歸著。及照縣治既建,凡百草創,爲縣官者若非熟知地方與凡捕盜安民之術,民情土俗之宜,皆能洞曉,舉而用之,鮮不敗事。隨會同江西布政司分守嶺北道左參政吳大有,議得縣丞舒富,先因前賊攻圍該縣,戮力拒賊,得以保全;後因大徵領哨,獲功居多,賊首謝志山獨爲所獲;續委巡視三縣,招安新民六百餘名,帖然安堵;復委督修前項縣治衙門城池,半年俱各就緒;今委署掌上猶縣事,百廢俱興。及訪本官存心剛直,行事公平,歷官已及四年,未有公私過犯;雖未出身學校,經義亦能通曉。合無念新縣草創之功,百務鼎新之始,轉達具奏,升以新知縣職事。然而升授正官,或於事例有礙,合無量授府州佐二之職,令其署掌新縣縣事;候數年後地方安妥,另行改選,庶官得其人,事得其理,而地方可得無虞”等因,據呈到臣。

卷查先據副使楊璋、參議黃宏會呈:“上猶等縣羣賊猖獗爲害,幸蒙提督軍門躬督諸軍蕩平巢穴,三縣之民歡欣鼓舞,如獲更生。但恐大兵撤後,餘黨未免嘯聚,要於橫水等處建立縣治,並巡司等衙門,以絕後患。實爲久安長治之策”等因。已經批仰該道重覆查勘無異,會同江西巡撫都御史孫燧、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屠僑,處議明白,各具本奏請定奪去後,隨準戶部諮,該本部覆題:“看得添設縣治,既該府按官員會議,相應依擬,合諮提督南、贛、汀、漳軍務左僉都御史王守仁同撫按官會委該道守巡官,選委府縣佐二能幹官員,先將添設縣治合用一應材木磚瓦等物料先爲措置收買,並顧覓人夫工匠,價銀逐一估計輳處,就便興修,務使工日就而民力不勞,物鹹備而財用不乏。候城池、公宇、縣治、學校、倉廒、街道、居民吏舍等項,粗有規制,另爲會奏,以憑上請定擬縣名,及諮吏、禮二部選官鑄印施行”等因,具題:“奉聖旨:是。欽此。”及準兵部覆題:“議得勘亂於已發,固爲有功;弭亂於未然,尤爲有見。今都御史王守仁與巡撫、巡按及守巡官深謀遠慮,議建縣治、巡司以控制無統之民,事體民情,俱各順當。及先編僉隘夫,委官守把,事在必行,不可猶豫。合無本部將開設縣治一節移諮戶部,奏請定立縣名,速行遵守。仍依所奏,添設長龍、鉛廠二巡檢司,及將過步巡檢司行移吏、禮二部,選調官員,鑄換印信、條記,並行江西布政司查撥吏役,編僉弓兵。中間一應事宜,悉聽都御史王守仁會同巡撫都御史孫燧查照原擬,從宜處置,務在事體穩當,賊害絕除,期副委任”等因,具題:“奉聖旨:是。欽此。”欽遵。備行守巡該道一體欽遵施行。仍呈撫按衙門知會外,今呈前因。臣會同巡撫江西等處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孫燧、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屠僑,議照該道所呈前項縣治、學校、分司等衙門,蓋造不日通完;而城池砌築,亦已將備。惟稱新縣草創之初,百務鼎新,必須熟知民情土俗之宜者以爲縣官。及會訪縣丞舒富才力堪任,乞要量升府州佐二之職,令其署掌新縣一節,實亦酌量時宜,保土安民之意。伏望皇上憫念遠土凋敝之餘,小邑草創之始,乞敕該部俯採會議原由,再加審察,將縣丞舒富量爲升職,管理新縣;或別行諮訪諸曉夷情,熟知土俗,剛果有爲者,前來開創整理。庶幾瘡痍之民可以漸起,而反覆之地得以永寧矣。

○再議平和縣治疏(十三年十月十五日)

據福建布政司呈稱:“漳州府知府鍾湘關稱,正德十二年四月撤兵之時,蒙福建參政陳策、副使唐澤批,據南靖縣儒學生員張浩然等,及據本縣清寧、河頭社義民鄉老曾敦五、林大俊等各呈,要於河頭地方添設縣治,以控制賊巢;建立學校,以易風俗;改移小溪巡檢司,以防禦緩急。行仰本職踏勘;隨即呈蒙漳南道兵備僉事胡璉督同本職並南靖縣知縣施祥等踏勘,河頭大洋陂一處堪設縣治,枋頭板一處堪設巡檢司;委果人心樂從,一勞永逸。議將南靖縣清河、寧裏二圖,新安裏三圖,漳浦縣二都二圖、三都十圖,計一十二圖,十班人戶,查揭冊籍,割屬新設縣治管攝。其南靖縣止有一十八圖,應當裏役,邑小事繁,辦納不前。又查龍溪縣原有一百五十二圖,內有二十一都並二十五圖地方,與南靖密邇,相應撥補管轄,截長補短,裏甲便於應當,錢糧易於催辦,事頗相應。轉呈鎮巡撫按等衙門,各具本題奉欽依,準於前項地方添設縣治,及改移巡司衙門。其縣名並該設官吏印信,令行布政司徑自奏請,給賜銓撥鑄降。合用木石灰瓦等料,先僅本府並所屬縣分在庫贓罰銀兩支給買辦;若有不敷,從宜處置;不許動支軍餉錢糧及科取小民等因。隨即呈委南靖縣知縣施祥、漳平縣知縣徐鳳岐,董工興作。於正德十二年十二月初九日,本職督同各官親到河頭,告祀社土,伐木興工;至次年五月內,據知縣徐鳳岐呈報,外築城垛俱已完備,惟表城因風雨阻滯,期在九月工完。及據知縣施祥呈報,縣堂、衙宇、幕廳、儀門、六房,及明倫堂俱各堅完;惟殿廡、分司、府館、倉庫、城隍、社稷壇,亦因風雨阻滯,次第修舉,期在仲冬工完。又據南靖縣縣丞餘道呈稱,帶同木石匠陳恩欽等,前到漳汀枋頭板地方丈量土城,周圍一百一十丈,顧募鄉夫舂築完固;給發官銀,砍辦木植,督造巡司公館、前廳各一座、儀門一座、鼓樓一座、後堂各一座,各蓋完備。惟土城公館、巡司廂房欠瓦,暫將茅覆,候秋成農隙修舉等因。隨於正德十三年三月初六日,行令小溪巡檢郭森前去到任,前去地方。今據各委官員呈報,功已垂成,勢不容緩。照得縣名須因土俗,本職奉委親歷諸巢,詢知南靖縣河頭等鄉,俱屬平河社,以此議名平和縣。及割南靖縣清寧裏七圖、新安裏五圖,共計糧三千九百九石六鬥七升四合七勺五抄;計一十二里,合爲裁減縣分,一知一典治之。原議漳浦縣二都二圖、三都十圖,地方隔遠,民不樂從,今議不必分割。再照新縣所屬多系新民,須得廉能官員,庶幾開新創始,事不煩而民不擾。其學校教官,合無止選一員署印,先行提學道,將清寧、新安二里見在府縣儒學生員,就便撥補廩增之數;其有不足,於府縣學年深增附內,量撥充補;又或不足,於新民之家選取俊秀子弟入學,使其改心易慮,用圖自新。及照南靖縣邑小事繁,分割一十二里,添設新縣辦納,愈見不堪。合無亦作裁減縣分,以一知一典治之。又查得龍溪縣一百五十二圖內,將二十一都七圖、二十五都五圖,共計一十二圖,計糧一千六百八十一石七鬥七升三合八勺三抄,撥輳南靖縣抵納糧科。又照南靖小溪巡檢司既已改立漳汀,合改漳汀巡檢司印信,奏請改鑄;並新縣儒學、醫、陰陽等衙門,俱例該鑄印信。緣由備申到司。”轉呈到臣。

卷查先據福建漳南道兵備僉事胡璉呈,前事已經查勘無異,具由奏請定奪。去後,續據該道呈,備知府鍾湘呈,將分割南靖等縣都圖隨近新設縣治管攝,以辦糧差;並估計過城垣、城樓、窩鋪等項工料銀兩數目。及查府庫各項官銀,實有一萬餘兩,堪以支用,要行委官擇日興工築砌。緣由備呈到臣。看得開設縣治,既以事體相應,已行具奏,及令該府一面俯順民情,動支銀兩興工外,其間分割都圖、議估工價一應事務,軍門路遠,難以遙斷;皆須該道及該府親民各官自行查勘的確,果已宜於民情,便於事體,無他私弊,即便就行定議,以次舉行。候奏準命下之日,應奏聞者。若更繁文往復,從爾遲誤日月,無益於事。又經批仰著實幹理,仍行鎮守巡按衙門知會間,隨準戶部覆題:“內開前項情節,即該本官勘處停當,具奏前來,相應依擬。合無本部仍行左僉都御史王守仁再查無異,準於前項地方添設縣治及改移巡檢司衙門”等因,具題:“奉聖旨:是。這添設縣治事宜,各依擬行。欽此。”欽遵。備諮前來,節經行仰福建布政司及分巡漳南道轉行該府一體欽依施行去後,今據前因,參看得所呈新設縣治,既已議名平和,小溪巡檢司改名漳汀巡檢司,及學校例該一正二副,今稱草創之初,止乞選官一員掌管,並撥補廩增生員等項,俱於事體相應。除行該司徑自具奏外,爲照南靖縣原系全設衙門,今既分割都圖添補新縣,委系邑小費繁,似應裁減;止用一知一典,已足敷治。又龍溪縣一百五十二圖,將二十一都七圖、二十五都五圖,共計一十二圖撥輳南靖抵納糧差,揆於事體,頗亦均平。伏望皇上俯順下情,乞敕該部議處裁撥,庶幾量地制邑,得繁簡之宜;而興事任功,從遠近之便。緣系裁減官員及撥都圖事理,爲此具本請旨。

○再請疏通鹽法疏(十三年十月二十二日)

據江西按察司分巡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呈:“備贛州府呈:‘蒙備仰本府,即將正德十二年正月起,至九月終止,抽過稅銀及上猶、龍川兩次用兵支過軍餉並今剩餘銀兩查報等因。依蒙查得正德十一年十二月終止,舊管銀三千五百七十四兩三錢一釐二絲一忽九微;並新收正德十二年正月起至正德十三年九月終止,共抽過商稅銀一萬六千七百八十八兩五錢八分七釐七毫五絲;兩次用兵共用過銀四萬七千二百八十七兩二錢二分八釐四毫三絲八忽六微,米九千九百四十九石五斗六升九合四勺四抄,谷五百三十九石四鬥;內除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王守仁查發紙米價銀八十九兩六錢,巡撫江西等處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孫燧查發紙米價銀二千兩,本道查發紙米價銀七千八百二十兩二錢七分八釐六毫,南、贛二府查出在庫贓罰缺官柴薪等項銀一萬九千五十九兩四分六釐六毫八忽三微外,實支用過商稅銀一萬八千三百一十八兩三錢三釐三毫三絲三微;見今餘剩銀二千四十四兩五錢八分五釐七毫五絲一忽六微’等因,開報到道。案查先爲比例請官專管抽分以杜奸弊事,準戶部諮,該巡撫右副都御史周南題:‘備仰本道照奉欽依事理,即將所收商稅再行參酌,從輕定議則例,仍嚴加稽考,各使稅課所入,隨多寡以爲數,而不以多取爲能。其廣東鹽課,許於南、贛二府發賣,不許再行抽稅。袁、臨、吉三府不繫舊例行鹽地方,不許到彼發賣。所抽分商稅,除軍餉聽巡撫都御史動支外,其餘不許擅動。年終差人解部,輳支光祿寺賒欠鋪行廚料果品支用,以省加派小民。仍將再議過緣由,呈報施行’等因。行據贛州府呈稱,依奉將貢水該抽諸貨從輕定擬則例,及開稱廣東鹽引不許放過袁、臨、吉三府發賣等因,備呈本院,詳允出給禁約;及將餘剩銀二千九百六十七兩一錢八分二釐二毫三絲一忽九微,行令起解間,隨據該府呈,奉巡撫江西等處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陳金批:‘看得該府連年用兵之費,所積不多,近又定擬除減,所入亦少。況地方盜賊不時竊發,別無堪動錢糧,將餘剩稅銀暫且存留在庫,以備軍餉’等因。已該前兵備副使陳良珊,將自正德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立廠抽分起至正德十二年終止,造冊,差舍人王鼎,續該本職將正德十一年正月起至本年十二月終止,造冊,差舍人屠賢,各奏繳訖。本年九月二十六日,抄奉提督軍門,案驗:‘準戶部諮,備行本道照奉欽依事理將廣東官鹽暫許袁、臨、吉三府發賣,自今爲始,至正德十三年終止。仍將先次未解並今次抽稅過銀兩、支用過數目,緣由造冊,徑自奏繳,及造清冊齎送該部並本院查考。’除遵奉外,查得正德十三年將終,及上猶、龍川兩處征剿事畢,所據商稅收支,應該造冊解繳。備行該府查報去後,今據前因,查得南、贛地方兩次用兵,中間商稅實爲軍餉少助;然而商稅之中,鹽稅實有三分之二。爲照南、贛二府與廣東翁源等縣壤地接連,近該兩廣具奏征剿,前賊乘虛越境,難保必無。見今府庫空虛,民窮財盡,將來糧餉絕無仰給。況此鹽利一止,私販復生,雖有禁約,勢所難遏。與其利歸於奸人,孰若有助於軍國!合無轉達,將前項鹽稅著爲定例,許於袁、臨、吉三府地方發賣;照舊抽稅,以供軍餉;每年終依期造報,餘剩之數解部,轉發光祿寺支用,以省加派小民。如此,則奸弊可革,軍餉有賴,光祿寺供用亦得少資,誠所謂一舉而數得矣。呈乞照詳轉達”等因,具呈到臣。

查得接管卷內,先爲處置鹽鐵以充軍餉事,江西布政司呈,奉總制江西左都御史陳金批:“查得廣西、嶺北二道灘石險惡,淮鹽不到,商人往往私販廣鹽,射利肥己。先蒙總督衙門奏準,廣鹽許行南、贛二府發賣,仰令南雄照引追納米價,類解梧州軍門,官商兩便,軍餉充足。當時止是奏行南、贛,不曾開載袁、臨、吉三府,合無遵照敕諭,便宜處置,暫將廣鹽許下三府發賣,立廠盤掣,以助軍餉。”隨該布政司管官劉果等議稱:“委果於事有益,於法無礙,具呈詳允,批行遵照立廠抽稅”等因。續該戶部覆議,內開“廣東鹽課,許令南、贛二府發賣,不許到於袁、臨、吉三府,備行禁革”外,正德十二年正月十五日,臣撫臨贛州,隨據副使楊璋呈稱:“奏調三省官兵夾剿上猶等巢,糧餉所費,約用數萬間舊例。早行計處,必致有誤軍機。查得前項鹽法,準行南、贛二府販賣,果系一時權宜,不繫洪武年石,若不合無查照先年便宜事例,行令前商,許令袁、臨、吉三府販賣;所收銀兩,少備軍餉,候事少寧,另行具題禁止”等因,呈詳到臣。看得即今調兵夾剿,糧餉缺乏,遵照敕諭徑自區畫事理,批行該道暫且照議實行,候平定之日照舊停止。具題去後,隨準戶部覆議:“將廣東官鹽暫於袁、臨、吉三府發賣,至正德十三年終止。行該道官照前抽分,將稅課供給軍餉,不許多取妄用,至期照舊停止”等因,具題:“奉聖旨:是。欽此。”欽遵。已經轉行該道一體欽遵。去後,今呈前因,爲照袁、吉等地方,溪流湍悍,灘石峻險。淮鹽逆水而上,動經旬月之久;廣鹽順流而下,不過信宿之程。故民苦淮鹽之難,而惟以廣鹽爲便。自頃奉例停止,官府但有禁革之名,其實私鹽無日不行。何者?因地勢之便,從民心之慾,非但不能禁之於私,每遇水發,商舟動以百數,公然蔽河而下,如發機之弩。官府邏卒寡不敵衆,袖手岸傍,立視其過,孰得而沮遏之!故廣鹽行則商稅集,而用資于軍餉,賦省於貧民;廣鹽止則私販興,而弊滋於奸宄,利歸於豪右;此近事之既驗者。今南、贛盜賊,雖已仰仗天威,克平巢穴,然漏殄殘黨,難保必無。且地連三省,千數百里之內,連峯參天,深林蔽日;其間已招之新民,尚懷反覆;未平之賊壘,多相勾聯;乘間窺竊,不時而有。方圖保戍之策,未有撤兵之期;況後山、從化等處,見在調兵征剿,臣亦繆承方略之命,師行糧食,勢所必然。今府庫空虛,民窮財盡,若鹽稅一革,軍餉之費,苟非科取於貧民,必須仰給於內帑。夫民已貧而斂不休,是驅之從盜也;外已竭而殫其內,是復殘其本也。矧內帑之發,非徒緩不及事,抑恐力有未敷。臣切以爲宜開復廣鹽,著爲定例;籍其稅課,以預備軍餉不時之急;積其羨餘,以少助內府缺乏之需;實夾公私兩便,內外兼資。夫聚斂以爲功,臣之所素恥也;掊克以招怨,臣之所不忍也。況臣廢疾日深,決於求退,已可苟避地方之責,但其事勢,不得不然。若已畢而復舉,是遺後人以所難,而於職守爲不忠矣。願皇上憫地方之瘡痍,哀民貧之已甚,慮軍資之乏絕,察臣心之無他;特敕該部俯採所議,酌量裁處,早賜施行,則地方幸甚!

○升萌謝恩疏(十四年正月初二日)

正德十三年六月初六日,準兵部諮:“爲捷音事,該臣題,該本部覆題:‘節該奉聖旨:王守仁升右副都御史,蔭子一人做錦衣衛,世襲百戶,寫敕獎勵。欽此。’備諮欽遵。”臣竊自念功微賞重,深懼冒濫之誅,已於本月十八日具本乞恩,辭免升蔭,容照原職致仕。復蒙聖旨:“王守仁才望素著,屢次剿賊成功,升官蔭子,宜勉遵成命,不準休致。該部知道。欽此。’備諮欽遵。”臣聞命自天,局身無地。竊惟因勞而進秩者,朝廷賞功之典;量能而受祿者,人臣自守之節;故功宜惟重。雖聖帝之寬仁,而食浮於行,尤君子所深恥。陛下之賜,行其賞功之典也;臣之不敢當者,亦惟伸其自守之節而已。軍志有之:“該罰而請不罰者,有誅;該賞而請不賞者,有誅。”古之人君執其賞罰,堅如金石,信如四時,是以令之所播如轟霆,兵之所加無堅敵,而功之所成無愆期。今日之事,兵事也。漢臣趙充國雲:“兵事,當爲後法。”臣誠自知貪冒之恥,然亦安敢徇一己之小節,以亂陛下之軍政乎!但蔭子實非常典,私心終有所未安。黽勉受命,憂慚交集。自恨疾病之已纏,深懼圖報之無日;感激洪恩,莫知攸措。除別行具本請罪乞休外,爲此具本稱謝!

○乞放歸田裏疏(十四年正月十四日)

正德十三年十月初二日,準吏部諮:“該臣奏爲久病待罪,乞恩休致事。奉聖旨:‘王守仁帥師討賊,賢勞懋著,偶有微疾,著善調理,以副委任。所辭不允。該部知道。欽此。’備諮欽遵。”又於本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準吏部諮:“該臣奏爲乞恩辭免升蔭容照原職致仕事。奉聖旨:‘王守仁才望素著,累次剿賊成功,升官蔭子,宜勉遵成命,不準休致。該部知道。欽此。’備諮欽遵。”除已具本謝恩外,竊惟聖主之任官也,因才而器使,不強人以其所不能,是以上無廢令,而下無棄才;人臣之受職也,量力而成事,不強圖其所不任,是以言有可底之績,而身無鰥曠之誅。歷考往昔,蓋未有不如此而可以免於愆譴者也。臣以狂愚,收錄擯廢,繆蒙推拔,授寄軍旅。當時極知叨非其分,不敢冒膺,辭避未伸,而迫於公議,倉卒就道。既已抵任,則復黽勉從事,私計迂怯,終將僨敗。遭際聖明,德威震赫;扶病策駑,仰遵成算,不意偶能集事。苟免顛覆,實皆出於意料之外。然此僥倖之事,豈可恃以爲常者哉?廟堂之上,不暇深察其所以,增其祿秩,將遂舉而委之。人苦不自知耳。臣之自量,則既審且熟,深懼戮亡之無日也。譬之懦夫,駕破敗之舟以涉險,偶遇順風安流,幸而獲濟。舟中之人既已狼狽失措,而岸傍觀者尚未之知,以爲是或有能焉,且將使之積重載,衝冒風濤而試洪河大江之中,幾何其不淪溺也已!

今四方多故,鑾輿遠出,大小臣工,惶惶旦暮。臣雖鄙劣,竭忠效命,以死國事,亦其素所刻心。安忍託故,苟求退遁!顧力纖負巨,如以蒿支棟,據非其任,遂使殞身,徒以敗事,亦何益矣!且臣比年以來,百病交攻;近因驅馳賊壘,瘴毒侵陵,嘔吐潮熱,肌骨羸削;或時昏眩,偃幾仆地,竟日不惺,手足麻痹,已成廢人;又以百歲祖母臥病牀褥,切思一念爲訣。悲苦積鬱,神志耗毛,視聽恍惚,隔宿之事,不復記憶。以是求延旦夕之生,亦已難矣,而況使之當職承務,從征討之後,其將能乎!夫豢畜牛羊,細事耳,亦且求良牧而付之,況于軍務重任,生靈休慼之所關,乃以疾廢毛之人,覆敗之戮,臣無足論,其如陛下一方之寄何!伏願陛下念四省關係之大,不可委於匪人;察病廢枯朽之才,不宜付以重任。憐桑榆之短景,而使得少遂其烏鳥之私;錄犬馬之微勞,而使得苟延其螻蟻之息。別選賢能,委以茲任。放臣暫歸田裏,就醫調治。倘存餘喘,尚有報國之日。臣不勝感恩待罪懇切哀望之至!

●卷十二別錄四

◎奏疏四

○飛報寧王謀反疏(十四年六月十九日)

正德十四年六月初五日,節該欽奉敕:“福州三衛軍人進貴等脅衆謀反,特命爾暫去彼處地方會同查議處置,參奏定奪,欽此。”欽遵,臣於本月初九日,自贛州啓行,至本月十五日行至豐城縣,地名黃土腦。據該縣知縣等官顧亻必等稟稱,本月十四日寧府稱亂,將孫都御史、許副使並都司等官殺死;巡按及三司、府、縣大小官員不從者俱被執縛,不知存亡;各衙門印信盡數收去,庫藏搬搶一空;見監重囚俱行釋放;舟楫蔽江而下,聲言直取南京,一面分兵北上。各官皆來沮臣不宜輕進。其時臣尚未信,然逃亂之民果已四散奔潰,人情洶洶,臣亦自顧單旅危途,勢難復進。方爾回程,隨有兵卒千餘已夾江並進,前來追臣。偶遇北風大作,臣亦張疑設計,整舟安行;兵不敢逼,幸而獲免。

本月十八日,回至吉安府,據知府伍文定等稟稱,地方無主,乞留暫回區畫。遠近軍民亦皆遮擁呼號。隨據臨江府並新淦、豐城、奉新等縣各差人飛報,寧府遣兵四出攻掠,拘收印信,及拿掌印官員,調取兵快,水兌糧船盡被驅脅而去等因。臣奉前旨,欲遂徑往福建。但天下之事莫急於君父之難,若彼順流東下,萬一南都失備,爲彼所襲,彼將乘勝北趨,旬月之間,必且動搖京輔。如此,則勝負之算未有所歸,此誠天下安危之大機。慮念及此,痛心寒骨,義不忍舍之而去。故遂入城撫慰軍民,督同知府等官伍文定等調集兵糧,號召義勇。又約會致仕鄉官右副都御史王懋中;養病評事羅僑等,與之定謀設策,收合渙散之心,作起忠義之氣;相機乘間,務爲躡後之圖,共成犄角之勢,牽其舉動,而使進不得前,搗其巢穴,而使退無所據。日望天兵之速至,庶解東南之倒懸。伏望皇上省愆咎己,命將出師。因難興邦,未必非此。

臣以弱劣多病,屢疏乞休,況此地方之責,本亦非臣之任。今茲扶病赴閩,實亦意圖便道歸省。臨發之前,已具哀懇。齎奏之人去才數日,適當君父之急,不忍失此事機,姑復暫留,期紓國難。候區畫少定,各官略可展布,朝廷命師一臨,亦遂遵照前旨,入閩了事,就彼歸看父疾。進不避嫌,退不避罪,惟民是保,而利於主,臣之心也。直行其報國之誠而忘其緩命之罪,求伸其哀痛之情而甘冒棄職之誅,臣之罪也。

竊照都御史王懋中,評事羅僑,忠義自許,才識練達;知府伍文定,果捷能斷,忠勇有謀。累立戰功,皆抑而不賞。久淹外郡,實屈而未伸。今江西闔省見無一官,若待他求,緩無所及;乞遂將各官授以緊要職任,庶可責之拯溺救焚,其餘若裁革兵備副使羅循,養病副使羅欽德,郎中曾直,御史周魯,同知郭祥鵬,省親進士郭持平,驛丞李中、王思等,雖皆本土之人,鹹秉忠貞之節,況亦見在同事,當多難之日,事宜從權,庶克有濟。

再照寧府逆謀既著,彼若北趨不遂,必將還取兩浙,南擾湖、湘,窺留都以斷南北,收閩、廣以益軍資。若不即爲控制,急遣重兵,必將噬臍無及。

又照撫州府知府陳槐,臨江府知府戴德孺,贛州府知府邢句,袁州府知府徐璉,寧都縣知縣王天與,豐城縣知縣顧亻必,新淦縣知縣李美,奉新縣知縣劉守緒,泰和縣知縣李楫,南安府同知朱憲,贛州府同知夏克義,龍泉縣知縣陳允諧,及闔省各官今見在者,乞敕吏部就於其中推補本省方面知府兵備等官,庶可速令供職。其有城守之責者,亦各量升職銜,重其權勢,使可展布。

又照南、贛軍餉,惟資鹽商諸稅。近因戶部奏革,顧募之兵無所仰給,悉已散遣。今未兩月,即遇此變,復欲召募,將倚何資?輒復遵依敕旨,便宜事理,仍舊舉行。然亦緩不及濟,必須先於兩廣積儲軍餉數內量借一十餘萬,庶幾軍衆可集,地方有賴,國難可平。

緣系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理,爲此具本專差舍人來儀親齎,謹題請旨。

○再報謀反疏(十四年六月二十一日)

節該欽奉敕福州三衛云云,緣系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理,爲此具本,先於本月十九日專差舍人來儀奏報外;但叛黨方盛,恐中途爲所攔截,合再具本專差舍人任光親齎,謹題請旨。

○乞便道省葬疏(十四年六月二十一日)

臣以父老祖喪,屢疏乞休,未蒙憐準。近者奉命扶疾赴閩,意圖了事,即從此地冒罪逃歸。旬日之前,亦已具奏。不意行至中途,遭值寧府反叛。此係國家大變,臣子之義不容舍之而去。又闔省撫巡方面等官,無一人見在者。天下事機間不容髮,故復忍死暫留於此,爲牽制攻討之圖。俟命師之至,即從初心,死無所避。

臣思祖母自幼鞠育之恩,不及一面爲訣,每一號慟,割裂昏殞,日加<疒脊>,僅存殘喘。母喪厝祖墓之側,今葬祖母,亦欲因此改葬。臣父衰老日甚,近因祖喪,哭泣過節,見亦病臥苫廬。臣今扶病,驅馳兵革,往來於廣信、南昌之間。廣信去家不數日,欲從其地不時乘間抵家一哭,略爲經畫葬事,一省父病。

臣區區報國血誠上通於天,不辭滅宗之禍,不避形跡之嫌,冒非其任以勤國難,亦望朝廷鑑臣之心,不以法例繩縛,使臣得少伸烏鳥之痛。臣之感恩,死且圖報。搶攘哀控。不知所云。

緣系懇乞天恩便道省葬事理,爲此具本奏聞。

○奏聞宸濠僞造檄榜疏(十四年七月初五日)

正德十四年七月初一日,據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申準領哨通判楊,千戶蕭英,在於墨潭地方捉獲寧府齎檄榜官趙承芳等二十員名解送到臣。看得檄榜妄言惑衆,譏訕主上,當即毀裂。又以事合聞奏,隨即固封以進,審據趙承芳供系南昌府學教授。

六月十三日寧府生日,次日各官謝宴,突起反謀,殺死孫都御史、許副使,囚死黃參議、馬主事,其餘大小職官脅從不遂者俱被監禁,追奪印信,放囚劫庫,邀截兌米,分遣逋寇四散В掠。聲言要取南京,就往北京。十六日親出城外迎取安福縣舉人劉養正,十七日迎取致仕都御史李士實,該入府內,號稱軍師、太師名目。二十一日將原禁各官放回各司,差人看守。二十二日令承芳並參政季代齊僞檄榜文,赴豈城、吉安、贛州、南安並王都御史及廣東、南雄等處,俱各不寫正德年號,止稱大明己卯歲。比承芳等不合怕死及因妻子被拘,旗校管押,只得依聽,齎至墨池地方。蒙本院防哨官兵將承芳等拿獲。

隨審季,供系先任南安府知府,近升廣西參政,裝帶家小由水路赴任,行至省城,適遇寧王生日,傳令慶賀。次日隨衆謝宴,變起倉卒,俱被監禁。比斅自分死國,因妻女在船,寫書令妻要死夫、女俱死母。後因看守愈嚴,求死不遂。至二十一日放回本船,懵死良久方蘇。二十二日,又將妻女拘執,急呼進府,將前僞檄榜差旗梭十二人督押與承芳代齊。計欲投赴軍門,脫身報效,不期官兵執送前來等因。

案照先爲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已經二次差人具奏去後,今審據前因,參照寧王不守藩服,敢此稱亂,睥睨神器,指斥乘輿,擅殺大臣,放囚劫庫,稔不韙之罪,犯無將之誅。致仕都御史李士實恩遇四朝,實託心膂,舉人劉養正舊假恬退之名,新叨錄用之典,今皆反面事仇,爲之出謀發慮,既同狗彘之行,難道斧鉞之誅。參政季,教授承芳,義朱決於捨生,令已承於捧檄,但暴虐之威恐動於中,鷹犬之徒鈐制於外,在法固所當罪,據情亦有可憫。除將趙承芳、季監禁,一面檄召兵民,隨機應變,竭力討賊,一應事宜,陸續奏聞處置外。

臣聞多難興邦,殷憂啓聖。陛下在位一十四年,屢經變難,民心騷動。尚爾巡遊不已,致宗室謀動干戈,冀竊大寶。且今天下之覬覦,豈特一寧王;天下之奸雄,豈特在宗室。言念及此,懍骨寒心。昔漢武帝有輪臺之悔,而天下向治;唐德宗下奉天之詔,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刻責,易轍改弦,罷出奸諛以迴天下豪傑之心,絕跡巡遊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定立國本,勵精求治,則太平尚有可圖,羣臣不勝幸甚。爲此具本,並將僞檄一紙封固,專差舍人秦沛親齎,謹題請旨。

○留用官員疏(十四年七月初五日)

照得江西寧府謀反,據城練兵,分兵攻劫,囚禁方面官員,有操戈向闕之勢。此君父之大難,臣子憤心之日也。臣在吉安地方調兵討賊,四路阻絕,並無堪用官員。適遇欽差兩廣清軍御史謝源,刷卷御史伍希儒各赴京覆命,道經該府,不能前進。各官奮激,思效力討賊以報朝廷,臣亦思軍務緊急,各官俱有印敕,方便行事,遂留軍前,同心戮力,經濟大難。待事寧之日,赴京覆命。緣繫留用官員事理,未敢擅便,爲此具本請旨。

○江西捷音疏(十四年七月三十日)

照得先因寧王圖危宗社,興兵作亂,已經具奏,請兵征剿外。隨看得寧王陰謀不軌,已將十年,畜養死士二萬餘人,招誘四方盜賊渠魁亦以萬數。舉事之日,復驅其護衛黨與並脅從之徒又六七萬人,虐焰張熾。臣以百數疲弱之卒,勢不敢輕舉驟進,乃退保吉安。姑爲牽制之圖。

時遠近軍民劫於寧王之積威,道路以目,莫敢出聲。臣一面督率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等調集軍民兵快,召募四方報效義勇之士,會計一應解留錢糧,支給糧賞,造作軍器戰船,奏留公差回任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分職任事。一面約會該府鄉官先任右副都御史致仁王懋中,養病痊可編修鄒守益,刑部郎中曾直,評事羅僑,丁憂監察御史張龜山,先任浙江僉事今赴部調用劉藍,省親進士郭持平,軍門參謀驛丞王思、李中,先任福建按察使致仕劉遜,先任參政致仕黃繡,先任嘉興府知府閒住劉昭等,相與激發忠義,譬諭禍福,移檄遠近,布朝廷之深仁,暴寧王之罪惡。於是豪傑響應,人始思奮。區畫旬日,官兵稍稍四集。

時寧王聲言先取南京。臣慮南京尚未有備,恐一時爲彼所襲,乃先張疑兵於豐城,示以欲攻之勢。故寧王先遣兵出攻南康、九江諸處,而自留居省城以御臣。至是七月初二日,探知臣等兵尚未集,乃留兵萬餘,屬其心腹、宗支、郡王、儀賓、內官並僞授都督、都指揮等官使守江西省城,而自引兵向闕。

臣晝夜促各郡兵期以本月十五日會臨江之樟樹,而身督知府伍文定等兵徑下。於是知府戴德孺引兵自臨江來,知府徐璉引兵自袁州來,知府邢句引兵自贛州來,通判胡堯元、童琦引後自瑞州來,通判譚儲,推官王、徐文英,新淦知縣李美,泰和知縣李楫,寧都知縣王天與,萬安知縣王冕,亦各以其兵來赴。

十八日遵至豐城,分佈哨道:使知府伍文定爲一哨,攻廣潤門入;知府邢句爲二哨,攻順化門入;知府徐璉攻惠民門入;知府戴德孺攻永和門入;通判胡堯元、童琦攻章江門入;知縣李美攻德勝門入;都指揮餘恩攻進賢門入;通判譚儲、推官王、知縣李楫、王天興、王冕等各以其兵乘七門之釁,傍夾攻擊,以佐其勢。是日得諜報寧王伏兵千餘於新舊墳廠,以備省城之援。臣乃遣奉新知縣劉守緒、典史徐誠領兵四百,從間道夜襲破之,以搖城中。

十九日發市汊。臣乃大誓各軍,申布朝廷之威,再暴寧王之惡,約諸將一鼓而附城,再鼓而登,三鼓而不克誅伍,四鼓而不克斬將。已誓,莫不切齒痛心,踊躍激憤。薄暮齊發。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

先是城中爲備甚嚴,滾木、灰瓶、火炮、石弩、機毒之械無不畢具。及臣所遣兵已破新舊墳廠,敗潰之卒皆奔告城中,城中已驚懼。至是復聞我師四面驟集,皆震駭奪氣。我師乘其動搖,呼噪並進,梯糹互而登。城中之兵土崩瓦解,皆倒戈退奔。城遂破。擒其居守宜春王拱條及僞太監萬說等千有餘人。寧王宮中眷屬聞變,縱火自焚,延及居民房屋。臣當令各官分道救火,撫定居民,散釋脅從,封府庫,謹關防,搜獲原被劫收大小衙門印信九十六顆,三司脅從官布政使胡濂,參政劉斐,參議許效廉,副使唐錦,僉事賴鳳,都指揮王等,皆自首投罪。除將擒斬功次發御史謝源、伍希儒權令審驗紀錄,一應事宜,查審明白,陸續具奏;及一面分兵四路,追躡寧王嚮往,相機擒剿,另行奏報外。

竊照寧王逆焰熏天,衆號一十八萬,屠城破郡,遠近震懾。今其猖獗已一月有餘,而四方赴難之師尚未有一人應者。前項領哨各官及監軍御史,本主養病、丁憂、致仕等官,皆從臣起於顛沛危急之際,並心協謀,倡率義勇,陷陣先登,以克破此堅城,據其巢穴。此雖臣子職分當然,亦其激切痛憤之本心。但當此物情暌二動搖之日,非賞罰無以鼓士氣。今逆賊殺人如草芥,又挾其厚貨,賞齎所及,一人動以千萬。伏願皇上處變從權,速將前項各官量加升賞,以勵遠近。事勢難爲之日,覆宗滅族之禍,臣且不避,況敢避邀賞之嫌乎?

緣系捷音事理,爲此具本,專差千戶詹明親齎,謹具題知。

○擒獲宸濠捷音疏(十四年七月三十日)

照得先因寧王圖危宗社,興兵作亂,已經具奏請兵征剿外。隨看得寧王虐焰張熾,臣以百數疲弱之卒,未敢輕舉驟進,乃退保吉安,姑爲牽制之圖。時遠近軍民劫於寧王之積威,道路以目,莫敢出聲。臣一面督率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等調集軍民兵快,召募四方報效義勇之士,奏留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分職任事,一面約會該府鄉官都御史王懋中,編修鄒守益,郎中曾直,評事羅僑,監察御史張龜山,僉事劉藍,進士郭持平,參謀驛丞王思、李中,按察使劉遜,參政黃繡,知府劉昭等,相與激發忠義,移檄遠近,布朝廷之深仁,暴寧王之罪惡。於是豪傑響應,人始思奮。時寧王聲言先取南京。臣慮南京尚未有備,恐爲所襲,乃先張疑兵於豐城,示以欲攻之勢。故寧王先遣兵出攻南康、九江,而自留居省城以御臣。至七月初二日,探知臣等兵尚未集,乃留兵萬餘,使守江西省城,而自引兵向闕。臣晝夜促兵,期以本月十五日會臨江之樟樹;而身督知府伍文定等兵徑下。於是知府戴德孺、徐璉、邢句,通判胡堯元、童琦、談儲,推官王、徐文英,知縣李美、李楫、王天興、王冕各以其兵來赴。十八日遂至豐城,分哨道:使知府伍文定等進攻廣潤等七門。是日得諜報,寧王伏兵千餘於新舊墳廠,以援省城。臣乃遣奉新知縣劉守緒等從間道夜襲破之,以搖城中。十九日,發市汊,大誓各軍,申布朝廷之威,再暴寧王之惡,莫不切齒痛心,踊躍激憤;薄暮出發。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先是城中爲備甚嚴,滾木、灰瓶、火炮、機械無不畢具。臣所遣兵已破新舊墳廠,敗潰之卒皆奔告城中,城中皆已驚懼。至是復聞我師四面驟集,益震駭奪氣。我師乘其動搖,呼噪並進,梯糹互而登。城中之兵皆倒戈退奔,城遂破;擒其居首宜春王拱條及僞太監萬說等千有餘人。寧王宮中眷屬聞變,縱火自焚,延及居民房屋。臣當令各官分道救火,散釋脅從,封府庫,謹關防,以撫軍民。除將擒斬功次發御史謝源、伍希儒權令審驗紀錄,及一面分兵四路追躡寧王嚮往,相機擒剿,於本月二十二日已經具題外。當於本日據諜報及據安慶逃回被虜船戶十餘人報稱,寧王於十六日攻圍安慶未下,自督兵夫運士填塹,期在必克。是日有守城軍門官差人來報,贛州王都堂已引兵至豐城,城中軍民震駭,乞作急分兵歸援。寧王聞之大恐,即欲回舟。因太師李士實等阻勸,以爲必須徑往南京,既登大寶,則江西自服。寧王不應。次日,遂解安慶之圍。移兵泊阮子江,會議先遣兵二萬歸援江西,寧王亦自後督兵隨來等因。

先是臣等駐兵豐城,衆議安慶被圍,宜引兵直趨安慶。臣以九江、南康皆已爲賊所據,而南昌城中數萬之衆,精悍亦且萬餘,食貨充積,我兵若抵安慶,賊必回軍死鬥,安慶之兵僅僅自守,必不能援我於湖中,南昌之兵絕我糧道,而九江、南康之賊合勢撓躡,四方之援又不可望,事難圖矣。今我師驟集,先聲所加,城中必已震懾;因而併力急攻,其勢必下。已破南昌,賊先破膽奪氣,失其根本,勢必歸救。如此則安慶之圍自解,而寧王亦可以坐擒矣。至是得報,果如臣等所料。

當臣督同領兵知府會集監軍及倡義各鄉官等官議所以御之之策,衆多以寧王兵勢衆盛,氣焰所及有如燎毛。今四方之援尚未有一人至者,彼憑其憤怒,悉衆併力而萃於我,勢必不支。且宜斂兵入城,堅壁自守,以待四鄰之援,然後徐圖進止。臣以寧王兵力雖強,軍鋒雖銳,然其所過,徒恃焚掠屠戮之慘,以威劫遠近,未嘗逢大敵,與之奇正相角,所以鼓動扇惑其下者,全以進取封爵之利爲說。今出未旬月,而輒退歸,士心既已摧沮,我若先出銳卒,乘其惰歸,要迎掩擊,一挫其鋒,衆將不戰自潰,所謂“先人有奪人之氣,攻瑕則堅者瑕”也。是日撫州府知府陳槐兵亦至。

於是遣知府伍文定、邢句、徐璉、戴德孺合領精兵伍百,分道並進,擊其不意。又遣都指揮餘恩以兵四百往來湖上,以誘致賊兵。知府陳槐,通判胡堯元、童琦、談儲,推官王、徐文英,知縣李美、李楫、王冕、王軾、劉守緒、劉源清等,使各領兵百餘,四面張疑設伏,候伍文定等兵交,然後四起合擊。分佈既定,臣乃大賑城中軍民。慮宗室郡王將軍或爲內應生變,親慰諭之,以安其心。又出給告示,凡脅從皆不問,雖嘗受賊官爵,能逃歸者,皆免死。斬賊徒歸降者給賞。使內外居民及鄉道人等四路傳播,以解散其黨。

二十三日,復得諜報,寧王先鋒已至樵舍,風帆蔽江,前後數十里,不能計其數。臣乃分督各兵乘夜趨進,使伍文定以正兵當其前,餘恩繼其後,邢句引兵繞出賊背,徐璉、戴德孺張兩翼以分其勢。二十四日早,賊兵鼓譟乘風而前,逼黃家渡,其氣驕甚。伍文定、餘恩之兵佯北以致之。賊爭進趨利,前後不相及。邢句之兵前後橫擊,直貫其中,賊敗走。文定、恩督兵乘之,璉、德孺合勢夾攻,四面伏兵亦呼噪並起,賊不知所爲,遂大潰。追奔十餘里,擒斬二千餘級,落水死者以萬數。賊氣大沮,引兵退保八字腦,賊衆稍稍遁散。寧王震懼,乃身自激勵將士,賞其當先者以千金,被傷者人百兩。使人盡發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益師。

是日建昌府知府會引兵亦至。臣以九江不破則湖兵終不敢越九江以援我,南康不復則我兵亦不能逾南康以躡賊。乃遣知府陳槐領兵四百,令饒州知府林成之兵乘間以攻九江,知府曾領兵四百,合廣信知府周朝佐之兵乘間以取南康。

二十五日,賊復併力盛氣挑戰。時風勢不便,我兵少卻,死者數十人。臣急令人斬取先卻者頭。知府伍文等立於銃炮之間,火燎其須,不敢退,奮督各兵,殊死並進。炮及寧王舟。寧王退走,遂大敗。擒斬二千餘級,溺水死者不計其數。賊復退保樵舍,連舟爲方陣,盡出其金銀以賞士。臣乃夜督伍文定等爲火攻之具,邢句擊其左,徐璉、戴德孺出其右,餘恩等各官分兵四伏,期火發而合。

二十六日,寧王方朝羣臣,拘集所執三司各官,責其間以不致死力,坐觀成敗者,將引出斬之;爭論未決,而我兵已奮擊,四面而集,火及寧王副舟,衆遂奔散。寧王與妃嬪泣別。妃嬪宮人皆赴水死。我兵遂執寧王,並其世子、郡王、將軍、儀賓及僞太師、國師、元帥、參贊、尚書、都督、都指揮、千百戶等官李士實、劉養正、劉吉、屠欽、王綸、熊瓊、盧珩、羅璜、丁饋、王春、吳十三、凌十一、秦榮、葛江、劉勳、何鏜、王信、吳國七、火信等數百餘人。被執脅從宮太監王宏,御史王金,主事金山,按察使楊璋,僉事王疇、潘鵬,參政程果,佈政梁辰,都指揮郟文、馬驥、白昂等。擒斬賊黨三千餘級,落水死者約三萬餘。棄其衣甲器仗財物,與浮屍積聚,橫亙若洲焉。於是餘賊數百艘四散逃潰,臣復遣各官分路追剿,毋令逸入他境爲患。二十七日,及之於樵舍,大破之。又破之於吳城,擒斬復千餘級,落水死者殆盡。二十八日,得知府陳槐等報,亦各與賊戰於沿湖諸處,擒斬各千餘級。

臣等既擒寧王而入,闔城內外軍民聚觀者以數萬,歡呼之聲震動天地,莫不舉首加額,真若解倒懸之苦而出於水火之中也。除將寧王並其世子、郡王、將軍、儀賓、僞授太師、國師、元帥、都督、都指揮等官各另監羈候解,被執脅從等官並各宗室別行議秦,及將擒斬俘獲功次一萬一千有奇,發御史謝源、伍希儒暫令審驗紀錄,另行造冊繳報外。

照得臣節該欽奉敕諭:“但有盜賊生髮,即便嚴督各該兵備、守備、守巡並各軍衛有司設法調兵剿殺。其管領兵快人等官員,不問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並逗遛退縮者,俱聽以軍法從事。生擒盜賊,鞠問明白,亦聽就行斬首示衆。斬獲賊級,行令各該兵備、守巡、守備官即時紀驗明白,備行江西按察司造冊繳報,查照事例升賞激勸,欽此。”及準兵部題稱:“今後但草賊生髮,事情緊急,該管官司即便依律調撥官軍乘機剿捕,應合會捕者,亦即調發策應”等因。節奉欽依備諮前來。又即該奉敕:“如或江西別府報有賊情緊急,移文至日,爾亦要及時遣兵策應,毋得違誤,欽此。”俱經欽遵外。

竊照寧王丞淫奸暴,腥穢彰聞,賊殺善類,剝害細民,數其罪惡,世所未有。不軌之謀,已逾一紀;積威所劫,遠被四方。士夫雖在千里之外,皆蔽目搖手,莫敢論其是非。小人雖在幽僻之中,且吞聲飲恨,不敢訴其冤抑。兼又招納叛亡,誘致劇賊渠魁如吳十三、凌十一之屬,牽引數千餘衆,召募四方武藝驍勇、力能拔樹排關者亦萬有餘徒。又使其黨王春等分齎金銀數萬,陰置奸徒於滄州、淮揚、山東、河南之間,亦各數十。比其起事之日,從其護衛姻族,連其黨與朋私,驅脅商旅軍民,分遣其官屬親暱,使各募兵從行,多者數千,少者數百,帆檣蔽江,衆號一十八萬。其從之東下者,實亦不下八九萬餘。且又矯稱密旨,以脅制遠近;僞傳檄諭,以搖惑人心。故其舉兵倡亂一月有餘,而四方震懾畏避,皆謂其大事已定,莫敢抗義出身,與之爭衡從事。抱節者僅堅城而自守,忠憤者惟集兵以俟時,非知謀忠義之不足,其氣焰使然也。

臣以孱弱多病之質,纔不逮於凡庸,知每失之迂繆,當茲大變,輒敢冒非其任,以行旅百數之卒,起事於顛沛危疑之中。旬月之間,遂能克復堅城,俘擒元惡。以萬餘烏合之兵,而破強寇十萬之衆,是固上天之陰騭,宗社之默佑,陛下之威靈。而廟廊謀議諸臣消禍於將萌而預爲之處,見幾於未動而潛爲之制;改臣提督,使得扼制上流,而凜然有虎豹在山之威;申明律例,使人自爲戰,而翕然有臂指相使之形;敕臣以及時策應,不限以地,而隱然有常山首尾之勢;故臣得以不俟詔旨之下,而調集數郡之兵,數郡之民,亦不待詔旨之督,而自有以赴國家之難,長驅越境,直搗窮追,不以非任爲嫌,是乃伏至險於無形之中,藏不測於常制之外,人徒見嬖奚之多獲,而不知王良之善御有以致之也。

然則今日之舉,廟廊諸臣預謀早計之功,其又孰得而先之乎?及照御史謝源、伍希儒監軍督哨,謀畫居多,倡勇宣威,勞苦備嘗。領哨知府伍文定、邢句、徐璉、戴德孺、陳槐、曾、林成、周朝佐,署都指揮僉事餘恩,分哨通判胡堯元、童琦、談儲,推官王、徐文英,知縣李楫、李美、王冕、王軾,劉源清、劉守緒、傳南喬,隨哨通判楊、陳旦,指揮麻璽、高睿、孟俊,知縣張淮、應恩、王庭、顧亻必、萬士賢、馬津等,雖效績輸能亦有等列,然皆首從義師,爭赴國難,協謀併力,共收全功。其間若伍文定、邢句、徐璉、戴德孺等冒險衝鋒,功烈尤懋。鄉官都御史王懋中,編修鄒守益,御史張龜山,郎中曾直,評事羅僑,僉事劉藍,進士郭持平,驛丞王思、李中,按察使劉遜,參政黃繡,知府劉昭等,仗義興兵,協張威武,連籌贊畫,夾輔折衝,以上各官功勞,雖在尋常征剿,亦已甚爲難得,況當震恐搖惑,四方知勇莫敢一膺其鋒,而各官激烈忠憤,捐身殉國,乃能若此。

伏願皇上論功朝錫之餘,普加爵賞旌擢,以勸天下之忠義,以勵將來之懦怯。仍詔示天下,使知奸雄若寧王者,蓄其不軌之謀已十有餘年,而發之旬月,輒就擒滅;於以見天命之有在,神器之不可窺,以定天下之志。尤願皇上罷息巡幸,建立國本,端拱勵精,以承宗社之洪休,以絕奸雄之覬覦,則天下幸甚,臣等幸甚。

緣系捷音事理,爲此具本,專差千戶王佐親齎,謹縣題知。

○奏聞益王助軍餉疏(十四年七月三十日)

近蒙益府長史司呈:“該本司啓案查寧藩有變,已經啓行外,今照見奉提督都御史王案驗內稱:‘本院已於七月初九日領兵前往豐城縣市汊等處住紮,刻日進攻省城,牌差百戶楊銳前來建昌府守取掌印官親自統兵,毋分日夜,兼程前進,期本月十五、十六日俱赴軍門,面授約束,並勢追剿。’及照知府曾報稱即日領兵起程,前赴軍門聽調進攻等因。看得國家之事,莫大於戎。今寧藩不軌,驚動多方,提督都御史等官倡義,協謀進攻,憤忠思剿,上以紓朝廷南顧之憂,下以解生民荼毒之苦。況我殿下國朝分封至親,理宜助餉軍門,共紓國難。具本啓奉令旨發銀一千兩,差官胡敬儀,衛副陸澄,書辦官並旗校官等,前去提督軍務王都御史處犒賞,敬此。”敬遵,除將銀兩差官管送前來外,合行備由呈乞施行等因到臣。

爲照寧王謀叛,稔釁多年,積威所劫,無不萎靡。況其舉事之初,擅殺重臣,衆號一十八萬,肆然東下;雖平日士夫號稱忠義,莫敢指斥。今益王殿下乃心宗社,出私帑以給軍餉,非忠義奮發,急於討賊,豈能倡言助正,以作興軍士之氣如此。伏望皇上特敕獎勵,以激宗室之義,以永益王殿下爲善之心,以夾輔帝室,天下臣民不勝幸甚。

除將原發白銀一千兩唱名給散軍士外,緣系宗室出私帑以給軍餉事理,爲此具本請旨。

○旱災疏(十四年七月三十日)

據吉安等一十三府所屬廬陵等縣各申稱本年自三月至於秋七月不雨,禾苗未及生髮,盡行枯死。夏稅秋糧,無從辦納,人民愁嘆,將及流離。理合申乞轉達、寬免等因到臣。節差官吏、老人踏勘。委自三月以來,雨澤不降,禾苗枯死。續該寧王謀反,乘釁鼓亂,傳佈僞命,優免租稅。小人惟利是趨,洶洶思亂。臣因通行告示,許以奏聞優免稅糧,諭以臣子大義,申祖宗休養之德澤,暴寧王誅求無厭之惡。由是人心稍稍安集,背逆趨順,老弱居守,丁壯出征,團保饋餉,邑無遺戶,家無遺夫。就使雨陽時若,江西之民亦已廢耕耘之業,事征戰之苦;況軍旅幹嗇旱,一時並作,雖富室大戶不免饑饉,下戶小民得無轉死溝壑,流散四方乎?設或飢寒所迫,徵輸所苦,人自爲亂,將若之何?如蒙乞敕該部,暫將江西正德十四年分稅糧通行優免,以救殘傷之民,以防變亂之階。伏望皇上罷冗員之俸,損不急之賞,止無名之徵,節用省費,以足軍國之需,天下幸甚。

○請止親征疏(十四年八月十七日)

正德十四年八月十六日,準兵部諮:

該本部等衙門題,內開南京守備參贊官連奏十分緊急軍情,相應急爲議處,合無請命將官一員,掛平賊將軍印,充總兵官,關領符驗旗牌,挑選各營精銳官軍三千餘名,各給賞賜銀兩布疋,交兌正馱馬匹,關給軍火器械,上緊前去南京,相機戰守;再有的報,就便會合各路人馬徵進;再請敕都御史王守仁選調堪用官軍民快,親自督領,於江西東南要路住紮把截,相機行事;仍委浙江布政司左參政閔楷選募處州民兵,統領定擬住紮地方,聽調策應剿捕;再請敕一道,齎付都御史王守仁,不妨提督軍務原任,兼巡撫江西地方。前項所報軍情,如果南京守備差人體勘,再有的報,聽前項領軍官出給榜文告示,遍發江西地方張掛,傳說曉諭,但有能聚集義兵,擒殺反逆賊犯者,量其功績大小,封拜侯伯,及升授都揮千百戶等官世襲,賊夥內有能自相擒斬首官者,與免本罪。具奏定奪等因具題。節該奉聖旨:“這江西寧王謀爲不法事情重大,你部裏既會官義處停當,朕當親率六師,奉天征討,不必命將;王守仁暫且準行,欽此。”

欽遵,備諮到臣,案查先爲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屬者寧王宸濠殺害守臣,舉兵謀逆,臣於六月十九日具本奏聞之後,調集軍兵,擇委官屬,激勵士氣,振揚武勇。七月二十日,先攻省城,墟其巢穴。本月二十四等日,兵至鄱陽湖,與賊連日大戰。至二十六日,宸濠遂已就擒。謀黨李士實等,賊首凌十一等,俱已擒獲。賊從俱已掃蕩,閩、廣赴調兵士俱已散還,地方驚擾之民俱已撫帖。臣一念忠憤,誓不與賊共生;而迂疏薄劣之才,實亦何能辦此:是皆祖宗在天之靈,我皇上聖武之懋昭,本兵謀略之素定,官屬協力,士卒用命所致。臣已節次具本奏報外,竊惟宸濠擅作闢威,虐焰已張於遠,睥睨神器,陰謀久蓄於中。招納叛亡,輦轂之動靜,探無遺蹟;廣致奸細,臣下之奏白,百無一通。發謀之始,逆料大駕必將親征,先於沿途伏有奸黨,期爲博浪、荊軻之謀。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闕門,式昭天討。然欲付之部下各官押解,誠恐舊所潛布之徒,尚有存者,乘隙竊發,或致意外之虞,臣死且有遺憾。況平賊獻俘,固國家之常典,亦臣子之職分。臣謹於九月十一日親自量帶官軍,將宸濠並逆賊情重人犯督解赴闕外,緣系獻俘馘,以昭聖武事理,爲此具本,專差舍人金升親齎,謹具題知。

○奏留朝覲官疏(十四年八月十七日)

正德十四年八月十六日,臣駐軍江西省城,據各領哨知府吉安府伍文定,贛州府邢句,袁州府徐璉,臨江府戴德孺,撫州府陳槐,堯州府林成,廣信府周朝佐,建昌府曾,連名呈稱正德十五年正月初一例應朝覲。近因寧王謀反,蒙臣督委各職並各縣掌印正官領兵征討,今雖掃平,尚留在省防禦,及安輯地方,未得回任。其各縣掌印官,雖未曾領兵,緣各在任防禦城池,措辦糧餉。況布、按二司及南昌府知府鄭、瑞州府宋以方,俱自本年六月內先被拘執,未經復職管事。南康、九江二府亦被殘破,近方收復。前項文冊,多未成造,緣查舊規,行期在即,恐致遲誤,合行呈乞奏知,及通行各府、州、縣將冊造完,行委佐二守領官員齎繳應朝,及布、按二司,亦乞裁處施行等因到臣。據此爲照三年述職系朝廷大典,例該掌印正官赴京應朝。但今叛亂雖平,地方未輯,徵調尚存,瘡痍之民須撫;旱荒猶熾,意外之患當防。況各官在省,方圖防守之規,未有還任之日。若不查例奏留,未免顧此失彼,後悔無及。合準所呈,欲候奏請命下之日,行令各府、州、縣佐二首領官齎冊應朝,復恐遲誤。除一面通行各府。州、縣造冊完備,行委佐二首領依期啓行,其布、按其九江、南康府縣並南康、新建二縣,委系官俱戴罪,聽候吏部徑自裁處外,緣系朝覲事理,未敢擅便,爲此具本請旨。

○奏聞淮王助軍餉疏(十四年八月十七日)

近該淮府長史司呈:“該本司啓案查寧藩有變,已經啓行外,今照見奉提督都御史王案驗內稱:‘本院已於七月初九日領兵前往豐城縣市汊等處住紮,剋日進攻省城,牌差百戶任全善前來饒州府守取掌印官親自統兵,毋分雨夜,兼程前進,期本月十五、十六日俱赴軍門,面授約束,並勢追剿。’及照知府林城報稱即日領兵起程,前赴軍門聽調進攻等因。看得寧王敢爲逆謀,肆奸天紀。提督都御史王首倡忠義,作率智勇,身任國家之急,事關宗社之虞。殿下藩翰之親,憂心既切,饋餉之助,於理爲宜。具本啓奉令旨長史司將發下銀伍百兩差官胡祥等速齎前去,少資提督軍門之用,敬此。”敬遵,除將銀兩差官管送前來外,合行備由呈乞施行等因到臣。照得先該益府出帑餉軍,助義效忠,已經具題外,今淮王殿下亦能不靳私帑,以助軍餉,良由身同休慼之情,心切門庭之寇所致。伏望皇上特敕獎勵,以彰淮王殿下助正之心,以爲宗藩爲善之勸,天下臣民不勝幸甚。

○恤重刑以實審伍疏(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呈:

“據本司經歷司呈,蒙巡按兩廣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各紙牌前事,俱奏本院送發犯人裘良輔等二百六十六名,轉送本司問報等因。依蒙問得犯人裘良輔招系南昌府新建縣三十二都民,納粟監生,給假在家。正德九月日不等,與同在官南昌前左二衛舍餘楊滋、楊富,軍餘董俞、周大貴及指揮何鏜等家人何祥、曹成等,各不合出入王府,生事害人,向未事發。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四日,寧王謀反,良輔與楊滋等各因畏懼寧王威惡,各不合知情,從逆做兵,領受盤費二銀,米一石,跟同前去安慶等處攻打城池,各將銀米費用訖。於七月十二等日行至湖口等縣,思系叛逆,懼怕官兵,就行四散逃回。各被南昌等府縣統兵知府等官並地方人等陸續拿獲,解赴提督王都御史處。蒙將良輔等一百八十四名轉送謝御史,將夏景、周大貴、熊受等八十二名轉送伍御史,俱發按察司審問。蒙將良輔等研審前情明白。取問罪犯楊滋等二百六十五名,各招與裘良輔、楊滋、楊富、王偉、夏景、黃俞、周大貴、何祥、曹成、丁進受、楊慶童、楊貴、萬徐七、萬羊七、徐四保、孫住保、周江、胡勝福、朱潑養、宋貴、王明、熊明、秦蘭、王仲鑑、張雄、朱其、添喜、蕭崇真、朱祥、彭隆保、徐仕貴、郭宣、舒鑾、萬嶽、蕭述、羅俊、江潮漢、魏鳳、萬三、羅秀、熊福、蕭曰貴、蕭勝、雷天富、蕭文、尹天受、胡進保、李鑾、鄭鳳、黃信、劉勝、殷醮仔、甘奇、餘福童、郭進福、沈仕英、李洪珊、許鳳、李景良、江鑾、江仁、李欽、鄭倫、胡福受、譚黑仔、趙正七、朱環二、鄒秋狗、陳良二、聶景祥、魏仲華、王福、李壽、餘珏、王貫、劉松、牛才、陳珂、陳興、陳釗、劉添鳳、餘似虎、甘樸、謝天鳳、鄭貴、沈昌容、萬清、向楚秀、郭鑾、丁勝福、萬全、龔受、熊六保、陳諫、何晚仔、王傑一、王琪、胡宣、楊正、曾受、王鳳、王明、雷清、皮志淵、鄒奎高、馮軒四、毛守松、熊天祥、李伯錦、楊子秀、陳天一、廖進祿、魏紹、魏天孫、吳富、陳昭弟、李伯奇、姜福、廖奇四、夏茰奇、陳善五、羅勝七、郭謹、羅璽、朱長子、陳瑞、竹漢、王寬、江天友、陳良善、召一、陳子政、盧蕭勝、馬龍、陳大倫、陳子倫、李錢、陳九信、徐義、徐釗、劉儀、熊孟華、王尚文、王天爵、傅十三、徐受、萬奇、趙仕奇、鄭樸、馮軒二、馮進錄、周孟貞、周江、劉朋、唐朝賢、歐陽南、馬興、周興、王毛子、秦進興、羅興、李保一、萬元、林三十八、馬爵、張進孫、高四、譚受、吳俊、萬鏜、熊守貴、錢龍、胡通、金萬春、曹太、喻欽、劉後濟、胡二、王世通、魏友子、楊章、熊錄、熊克名、童保子、餘景、陳四保、許虎保、熊受、蕭文榮、楊廷貴、羅富、丁關保、江仕言、劉貴、丁朋、歐陽正、王引弟、熊富、唐天祿、王貴、周受、邱松、胡秀、李福、洪江、曾興、邱桂、劉鎮、鄧山、蕭清、夏勝四、夏由、孫甘繼、張錦、謝魯仙、熊華、謝鳳、夏龍、婁奇、陸仲英、餘勝虎、李進、胡勝、阮天祥、張全、彭天祥、洪經仔、徐受、樂福、張奇、馮進隆、馮詔、馬喜子、楊燁揭、文興、萬孔湖、易忠、黃延、曹天右、徐大貴、蕭曰高、蕭曰廣、李鑾、吳顯二、李貴、陳英、陳昇、李勝祖、蕭天佐、陸九成、郭欽、楊順、丁祖、李萬杜、楊鑾、袁富、楊黃子、吳文、張鑾、方燦、萬天鑾、胡進童、黃勝德、塗祖、唐歷所犯除不應輕罪外,合依謀反知情故縱者,律斬決不待時。但寧王平昔威惡慘毒,上下人心罔不震懾,各犯從逆,雖是可惡,原情終非得已。及照南昌前衛軍餘多系脅從被殺,見今軍伍缺人,合無將各犯免其前罪,俱編髮本衛永遠充軍,庶使情法交申,衛所填實。”

呈詳到臣,參看得裘良輔等俱曾徒逆,應該處斬。但該司參稱寧王平昔威惡慘毒,上下人心罔不震懾;據法在所難容,原情亦非得已。宥之則失於輕,處斬似傷於重,合無俯順輿情,乞敕該部查照酌量,或將各犯免其死罪,令其永遠充軍。不惟情法得以兩盡,抑且軍伍不致缺人。

緣系恤重刑以實軍伍事理,爲此具本請旨。

○處置官員署印疏(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照得先因寧王圖危宗社,興兵作亂,劫奪江西都、布、按三司並南昌府縣大小衙門印信。臣隨調集各府官軍民快於本年七月二十日攻復省城,當於府內搜獲前項印信,共計一百六顆到臣收候,已經捷報外,今照寧王已擒,餘黨誅戮,地方幸已稍寧,所有三司府縣衙門,俱系錢量刑名軍馬城池等項重務,關涉匪輕。況今兵亂之後,人民困苦,不可一日缺官幹辦撫輯。但三司等官俱系被脅有罪人數,若待別除官員到日,非惟人心惶惑,抑且事無統紀。臣遵照欽奉敕諭便宜事理,將三司印信,布政司暫令布政使胡濂,按察司暫令按察使楊璋,各戴罪護管,隨該新任參議周文光,按察使伍文定先後到任,各已替管外,其都司暫令都指揮馬驥,提學道關防令副使唐錦,南昌道印信令僉事王疇,南昌府印信令知府鄭,南、新二縣印信令知縣陳大道、鄭公奇,各戴罪暫且管理外,及照南昌前、左二衛並各撫所衙門印信,俱各無官管理。除用木匣收盛,封發按察司,仍候事寧有官之日,該司徑發掌管外,緣系處置官員署印以安地方事理,爲此具本題知。

○二乞便道省葬疏(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照得先準吏部諮:“該臣奏稱:‘以父老祖喪,屢疏乞休,未蒙憐準。近者奏命扶疾赴閩,意圖了事,即從彼地冒罪逃歸。旬日之前,亦已具奏。不意行至中途,遭值寧府反叛,系國家大變,臣子之義,不容舍之而去。又闔省撫巡方面等官,無一人見在者,天下事機,間不容髮,故復忍死,暫留於此,而爲牽制攻討之圖;俟命帥之至,即從初心,死無所避。臣思祖母自幼鞠育之恩,不及一面爲訣,每一號慟,割裂昏殞,日加瘠,僅存殘喘。母喪權厝祖墓之側,今葬祖母,亦欲因此改葬。臣父衰老日甚,近因祖喪,哭泣過節,見亦病臥苫廬。臣今扶病,驅馳兵革,往來於廣信、南昌之間。廣信去家不數日,欲從其地不時乘間抵家一哭,略爲經畫葬事,一省父病。臣區區報國血誠上通於天,不辭滅宗之禍,不避形跡之嫌,冒非其任,以勤國難,亦望朝廷鑑臣此心,不以法例繩下。使臣得少伸烏鳥之痛,臣之感恩,死且圖報,搶攘哀控,不知所云’等因。具本奏奉聖旨:‘王守仁奉命巡視福建,行至豐城,一聞宸濠反叛,忠憤激烈,即便倡率所在官司起集義兵,合謀剿殺,氣節可嘉,已有旨著督兵討賊,兼巡撫江西地方。所奏省親事情,待賊平之日來說。該部知道,欽此。’”

備諮到臣,除欽遵外,近照寧王逆黨皆已仰賴皇上神武,廟堂神算,悉就擒獲。地方亦已平靖,百姓室家相慶,得免徵調之苦,復有更生之樂,莫不感激洪恩,沾被德澤。獨臣以父病日深,母喪未葬之故,日夜哀苦,憂疾轉劇。犬馬驅馳之勞,不足齒錄,而烏鳥迫切之情,實可矜憫。已蒙前旨,許“待賊平之日來說”,故敢不避斧鉞,復伸前請。伏望皇上仁覆曲成,容臣暫歸田裏,一省父病,經紀葬事,臣不勝哀懇苦切祈望之至!

○處置從逆官員疏(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正德十四年七月二十三日,據南昌府知府鄭自寧王賊中逃出投到;本月二十六日,又據領兵官臨江府知府戴德孺等臨陣奪獲先被寧王脅去巡按監察御史王金,戶部公差主事金山,左布政使梁宸,參政程杲,按察使楊璋,副使賀銳,僉事王疇、潘鵬,都指揮同知馬驥、許清,都指揮僉事白昂,守備南贛都指揮僉事郟文並脅從用事參政王綸,及據先被脅從令赴九江用事僉事師夔,先被脅從賊敗脫走鎮守太監王宏,各投送到臣。

照得先因寧王宸濠於六月十四日殺害巡按右副都御史孫燧,副使許逵,將各官綁迫脅。時臣奉命福建勘事,行至豐城聞變。顧惟地方之責,雖職各有專,而亂賊之討,實義不容避。遂連夜奔還吉宏,督同知府伍文定等調集南、贛等府軍兵,捐軀進剿。至七月二十日,攻破省城,搗其巢穴。隨有被脅在城右布政使胡濂,參政劉斐,參義許效廉,副使唐錦,僉事賴鳳,都指揮僉事王紀,各投首到臣。彼時軍務方殷,暫將各官省候,督兵擒獲宸濠,並逆黨李士實、劉吉、凌十一等,臣已先後具本奏報去後。

本年八月二十三日,會集知府伍文定等將各事情逐一研審,得佈政梁宸等各執稱本年六月十三日,寧王生日,延待各官酒席,次日進府謝酒,不期寧王謀逆,喝令官校多人將前各官並先存後監。故戶部公差主事馬思聰,參義黃宏,原任參義今升陝西參政楊學禮等,俱各背綁要殺。當將孫都御史、許副使押出斬首,其餘各官俱醜鐐發儀衛司等處監禁。王綸留府用事,知府鄭先被寧王誣奏見監,按察司瑞州府知府宋以方緣事在省,本日俱拿監儀衛司,差人將各衙門印信搜奪入府。後參議黃宏,主事馬思聰各不食,相繼在監身故。寧王差人入監疏放各官醜鐐,王疇、鄭二人不放。本月二十一日,將梁宸、胡濂、劉斐、賀銳各放回本司。本日寧王傳檄各處,令人寫成布政司諮呈備雲檄文,轉呈府部,自將搜去印信印使付與梁宸僉押。梁宸不合畏死聽從僉押訖。本月二十三日,寧王告廟出師祭旗,加授王綸贊理軍務,與劉吉等一同領兵。王綸不合畏死聽從。本日又差柴內官等帶領人衆,將兩司庫內官銀強搬入府,梁宸、賀銳在司署印,不合畏死,不行阻當。本日將楊璋仍拘儀衛司,各官改監湖東道。本月二十六、七等日,寧王差儀賓李琳等將伊收積米穀給散省城軍民以邀人心,著令程杲、潘鵬監放。各不合畏死,到彼看放。二十七日,寧王因先遣承奉屠欽等帶領賊兵往攻南京,各賊屯紮鄱陽湖上,久侯寧王不出,自行攻破南康、九江,掠取財物,二府人民走散,寧王要得招撫以收人心,押令師夔前去曉諭。不合畏死,往彼安撫。本月二十八日,寧王因要起程往取南京,恐省城變動,欲結人心,又差僞千戶朱鎮送銀五百兩與布政司梁宸、胡濂、劉斐、程杲、許效廉。各不合畏死,暫收入己。又將銀七百兩送按察司楊璋、唐錦、賀銳、王疇、師夔、潘鵬、賴鳳。亦不合畏死,暫收入己。又押令劉斐、王替伊巡守,並押令許效廉、賴鳳替伊接管放糧。各不合畏死,守城放米。七月初一日,差人將胡濂、唐錦送還本司,楊學禮放令之任,將梁宸、程杲、楊璋、賀銳、王疇、潘鵬、馬驥、許清、白昂、郟文、鄭、宋以方脅拘上船,隨行分投差撥儀賓等官張嵩等帶領舍校看守,又將銀二百兩差僞千戶吳景賢分送梁宸、胡濂、劉斐、許效廉等,及差萬銳送銀三百兩分送楊璋、唐錦、賀銳、師夔、潘鵬、敕鳳。各又不合畏死,暫收入己。本月初八日,至安慶,見攻城不克,因潘鵬系安慶人,差今逃引禮、白泓押同。潘鵬不合畏死聽從,齎捧檄文,到彼招降。本月十五日,寧王因聞提督王都御史兵將至省,回兵歸救省城。行至鄱陽湖地方,屢戰屢敗。至二十六日早,蒙大兵突至,寧王被擒,各官因得脫走前來。知府宋以方不知存亡等因。

隨據布、按二司呈開布政司梁宸、胡濂、劉斐、程斐、許效廉,按察使楊璋、唐錦、賀銳、王疇、師夔、潘鵬、賴鳳,各令家人首送前銀,各在本司貯庫等因。

尤恐不的,吊取見監擒獲逆黨劉吉、屠欽、凌十一等,各供稱相同。

爲照參政王綸脅受贊理,僉事潘鵬、師夔被脅招降撫民,情罪尤重,王綸、師夔又該直隸、湖廣撫按等衙門各具本參奏,知府鄭已經別案問結奏請,俱合候命下之日遵奉另行外。參照佈政梁宸、參政劉斐。程杲,參議許效廉,副使賀銳,僉事賴鳳,都指揮王,或行諮撫守,或盤庫放糧,勢雖由於迫脅,事已涉於順從。鎮守太監王宏,御史王金,主事金山,佈政胡濂,按察使楊璋,副使唐錦,僉事王疇,都指揮馬驥、許清、白昂、郟文,或被拘於城內,或脅隨於舟中,事雖涉於順從,勢實由於迫脅,以上各官甘被囚虜而不能死,忍受賊賄而不敢拒,責以人臣守身之節,皆已不能無虧;就其情罪輕重而言,尚亦不能無等。伏願皇上大奮乾剛,取其罪犯之顯暴者,明正典刑,以爲臣子不忠之戒;酌其心跡之堪憫者,量加黜謫,以存罪疑惟輕之仁。庶幾奸諛知警,國憲可明。

○處置府縣從逆官員疏(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正德十四年七月二十日,該臣興舉義兵,剿除逆賊,攻開省城。本日進城之後,隨據都、布、按三司首領等官邢清等,南昌府等衙門同知等官何維周等,各投首到臣。於時逆賊未獲,軍務方殷,暫將各官省候。

本月二十六日,宸濠就縛,逆黨盡擒,除已奏報去後,隨拘邢清等到官。審得各供稱本年六月十四日寧王謀反,將鎮巡三司等官俱各被綁脅,當將孫都御史、許副使殺害。隨差人將南昌府同知何維周,通判張元澄,檢校曹楫,南昌縣知縣陳大道,縣丞王儒,新建縣知縣鄭公奇,南浦驛驛丞王洪,南浦遞運所大使張秀,俱拿醜鐐發監儀衛司。隨將各官行李並各掌印俱搜檢入府。彼有邢清與本司都事翟瓚,檢校董俊,理問張裕,案牘陳學,司獄張達廣,濟庫大使胡玉,副使姚麟,織染局大使秦尚夔,副使戴,按察司經歷尹,知事張澍、照磨、雷燮,都指揮使司斷事章,吏目周鶴,司獄瀋海、南昌前衛署指揮僉事夏繼春,經歷周孟禮,鎮撫忻偉、呂升,正副千戶徐賢、鄭春、張斌、傅英、唐榮、杜昂、李瀚、陳偉、姚鉞、吳耀,百戶徐隆、陳韜、張綱、王春、龔升,陳詔、馮淮、黃鑑、李欽、梅Ф、茆富、陳瓚、一升、呂輔、趙昂、董鈺、姚芳、劉、李、李祥、陸奇,南昌府儒學訓導張桓、瞿雲、汪潭,稅課司大使楊純廣,濟會大使左儀副使王大本、李譜,守支大使卓文正、陳琳,副使鄧諤、李彬,南昌縣主簿張譽,典史方汝實,儒學訓導達賓,新建縣縣丞劉萬鍾,主簿熊闢,典史楊儒,儒學訓導區賓、金清,俱各聞風逃躲,不曾被拿。後寧王臨行,將何維周等釋放,又將知事張澍拘拿上船,至今未知存亡。本年七月二十日,蒙大兵征剿,攻入省城,邢清等方得奔走軍門投首等因。

據此,除將各官羈候,其鎮巡並三司堂上官南昌府知府另已參奏外,參照邢清等被執不死,全無仗節之忠;聞變即逃,莫知討賊之義,俱合重罪。但責任既輕,賊勢復盛,力難設施,情可矜憫。合無行撫按衙門依律問擬,以爲將來之戒,惟復別有定奪。

收復九江南康參失事官員疏(十四年九月初十日)

據委官江西撫州府知府陳槐,饒州府知府林成,建昌府知府曾,廣信府知府周朝佐,各呈先因寧王謀反,奉臣案驗備行各府起兵擒剿,各遵依先後會集市汊等處。刻期破城之後,又奉臣牌照得九江、南康二府,先被寧王攻破,分留逆黨據守城池,西扼湖兵之應援,南遏我師之追躡。仰賴宗社威靈,幸已克復省城。除遣知府伍文定、邢句、徐璉、戴德孺分佈哨道,邀擊寧賊,務在得獲所據,逆黨佔據府縣,應合分兵剿復。牌仰知府陳槐、林成前去九江,曾、周朝佐前去南康,相機行事,務要攻復城池,以扼賊人之咽喉,平靖反側,以剪逆黨之羽翼。居民人等不幸被脅,或因而逃竄者,就行出給告示,分投撫諭,使各回生理。務將人民加意賑恤,激以忠義,撫以寬仁,權舉有司之職以理庶事,查處倉庫之積以足軍資。一面分兵邀誘寧賊,毋令東下。仍備查各官棄城逃走,致賊焚掠屠戮之故,具由回報,以憑參拿究治等因。

依奉陳槐選帶知縣傳南喬、陶諤等,林成選帶知縣馬津、越榮顯等,曾選帶檢校典節知縣餘瑩、縣丞陳全等,周朝佐選帶知縣譚縉、杜民表等各兵快一千餘名,由水路分哨剿賊。十月二十四等日,寧賊回援省城,舟至鄱陽湖等處,與吉、贛等官兵相遇大戰。職等各行領兵,連日在湖策應,與賊對敵。撫州府官兵擒斬賊犯共二百九十餘名顆,饒州府擒斬賊犯共五百餘名顆,建昌府擒斬賊犯共四百八十餘名顆,廣信府擒斬賊犯共五百餘名顆,陸續各解本院,轉送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處覈實處決審發訖,各官隨各統兵直至九江、南康府地方,照臣牌內行事。

知府陳槐、林成呈稱,先該九江兵備副使曹雷同該府知府汪潁等亦行督發瑞昌等縣兵快,與同九江衛掌印指揮劉勳等收召操軍前來,聲復城池。被賊探知官兵齊集,先行望風逃遁。九江軍兵至城守扎,仍又分兵追至湖口等處剿殺賊黨。職等入城,撫回逃竄男婦萬餘名口,復業生理。會案行拘九江府衛里老旗軍,查訪得副使曹雷先於六月初二日,帶同通判張雲鵬前往彭澤縣水次兌糧;知府汪潁先因瘧痢兼以母病不能視事,於十五日暫將印信牒行推官陳深署掌,庫藏未經交盤。至十七日丑時,德化縣老人羅倫口報寧王謀反,殺害巡撫等官,彼有汪潁會同陳深並劉勳等點集城內官軍機兵火夫上城照依,原分南門迤東由盤石門、福星門城上朵子軍衛把守,南門迤西由湓浦門至望京門城上朵子有司把守,東門把守官指揮丁睿等三十四員,南門把守官指揮蕭綱等二十一員,西門把守官指揮孫璋等二十員,九江門把守官指揮董方等十二員,福星北門把守官指揮李泮等十八員,共一百零五員。該衛軍人先因放操回屯數多,一時不能齊集。十八日卯時,逆黨塗承奉等領船二百餘隻,裝載兵至福星北門外紮營,就臨城下喝叫開門。指揮李泮等不從,各賊忿怒,分兵燒燬西門外軍民房屋潯陽驛官廳等處;殺死虜來四人,臨門祭旗;隨用銃炮火槍火箭等器併力攻打,至辰時,賊遂梯援上城。泮等俱各逃散,被賊將鎖鑰打脫,擁入。口稱省城、南康等府俱已收服,巡撫等官俱各被害,官民不必逃散,只將印信來降。時汪穎、陳深、劉勳等俱在各把門首,因見力不能支,同德化縣徐志道並前各門把守指揮千戶鎮撫及府縣儒學訓導倉場局務大小官員各懷印信從南門逃避去訖。內九江衛左千戶所百戶白升、馬貴各遺失本所銅印一顆。隨被各賊將大盈庫銀九千一百七十兩零,德化縣寄庫銀二百六十三兩零,湖口縣寄庫銀四百五十九兩零,鈔廠寄庫銀三千餘兩,司獄司囚重犯十二名,輕犯二十九名,廣盈倉糧米二千四百四十石零,盡行劫取釋放。又將軍器庫盔甲刀槍劫去,共一十一萬九千二百二十四件。九江衛被賊劫去軍器二千六百三十九件,演武廳軍器一萬六百三十件,並鄉器八十餘件。鎮撫監賊犯蔡日奇等七名,盡行劫取釋放。及燒燬大哨船五隻,軍舍房屋七十六間。駕去大哨船二隻,小哨船十一隻。德化縣被賊將縣庫銀共三百二兩零,預備倉稻穀一萬七千二百石零。縣監輕重囚犯二十名,盡行劫放。及燒燬官民房屋七百五十九間,殺死男婦一十五名。潯陽驛被賊燒燬宮廳一座,耳房二間,及站船鋪陳等物。惟指揮劉勳將兵備衙門賞功支剩銀三十兩六錢及贓罰銀三十二兩並運軍行糧折銀二十九兩六錢收貯私家,捏開在衛被劫,事涉侵欺。

及查九江府鈔廠寄庫銀兩行,拘庫子皮廷貴等審供侵分料銀一千一百零六兩四錢,情由在官,將各犯送府監候,拘齊未到人犯追問回報。

及查得僉事師夔持奉僞檄,前至九江安撫。因見府衛等官不從僞命,駕船去訖。

續查得該府所屬湖口縣於六月十七日酉時,被逆黨熊內官等押兵到縣,因無城池,知縣章玄梅等帶印暫避縣後嶺背集兵。次日對敵,殺死逆黨魏清等,被賊殺死民快壯丁共一百二十名,殺死居民一十一名,放出縣監重囚三名,輕犯一十一名,燒燬房屋二十間,民房一千八百三十五間。本縣官庫銀兩先已窖藏,及各衙門印信,俱各見在,止被劫去在倉米一百五十九石,在庫皮盔鐵銃弓弩三百件,鐵彈子三十二斤,及衣服靴鈔等物,並將遠近年分卷冊,俱各毀壞。

彭澤縣於六月十八日卯時被賊蜂擁上街,延燒房屋吏舍一百餘間,並無擄掠男婦。當有知縣潘琨督同巡捕官兵守保,印信倉庫錢糧文卷俱全。

德化縣於六月十七日被從逆護衛指揮丁綱等統帶旗校到屯,點取軍丁,致被驚散鄉村男婦。該縣嚴督兵快人等保守城池,俱各無虞。

除重複查勘明白,將湖口,彭澤二縣被害人民行令該府,斟酌被害重輕,將見在錢糧加意賑恤。其德化縣被害之家,緣無錢可支,已行該府徑申本院,請發錢糧賑恤,使被害殘民得以存濟。職等仍行多方撫諭,激以忠義,戒以勤儉,人皆感服遵聽,遂有更生之樂等因。

又據知府曾、周朝佐呈稱,查勘得南康府六月十六日夜,被賊船一千餘隻衝入本府。彼有該府通判俞椿,推官王詡,公出未回,知府陳霖,同知張祿,通判蔡讓,因見城池新築未完,民兵寡少,同附郭星子縣掌印佐二並府縣儒學倉場局務等官各帶印信潛避廬山,賊遂入城,殺死官舍名快劉大等一十二名,被搬劫府庫金一兩五錢零,紫陽遺惠倉原貯谷一千七石零,劫放府獄重輕囚犯一百一十一名,燒燬六房卷宗黃冊,及掠劫居民房屋家財。知府陳霖等潛往各鄉集兵,陸續擒斬賊犯共二百三十餘名顆。至二十七日,餘賊五百餘人奔來河下。知府陳霖同州縣各官督兵擒斬賊犯一百餘名顆。適遇委官知府曾、周朝佐各帶官兵自王家渡一路追賊到府,協力剿殺各起餘賊,又擒殺賊共三百三十餘名顆,各解審訖。

查得星子縣知縣王淵之被賊追跌致死,署印縣丞曹時中當將印信付與吏熊正揹負,同主簿楊本祿俱入廬山,曹時中逃躲不知去向,兵快胡碧玉等五名被賊殺死,及劫擄居民男婦徐仲德等五十八名口,焚燒房屋並劫掠居民共五百三十六人家。劫放獄囚弓正道等四十四名,縣廊庫銀九十七兩零,及贓物鈔貫俱被劫去,止有銀二百一十三兩四錢八分系庫子戴汶泗收藏回家,首出還官。陸續擒獲賊犯顏濟等二十名。

又查得都昌縣原無城池,聞賊入境,署印主簿王鼎,典史王仲祥,率兵迎敵,保守倉庫,俱不曾被劫。被賊殺死、淹死兵快居民段容等三十一名,焚燒劫掠居民共一千二百一十六家。

又查建昌縣原無城池,逆黨儀賓李世英等帶領賊兵三百餘名來縣,知縣方鐸,縣丞錢惠,主簿王鉞,同儒學教諭唐汶等見勢不敵,各帶印信潛避集兵。當被李世英將獄禁囚犯熊澄等八十四名盡行劫放,並無劫掠焚燒倉庫錢糧官民房屋。隨被方鐸陸續擒獲李世英等一百七十五名口,解報訖。

又查訪勘得安義縣新創,城池未完,被逆黨旗校火信等領兵到縣,將官廳燒燬三間,六房文卷俱被棄毀。知縣王軾因見賊勢衆多,退避集兵。主簿董國宜因男董茂隆投入寧府,懼罪逃走。儒學訓導陳仕端等亦隨縣官避出。其倉庫獄禁居民房屋俱不曾被焚劫。王軾同各官前後領兵擒斬賊共一千餘名顆,轉解訖。

撫回南康府各屬縣復業逃民一萬二千四百餘家。遵奉通行各屬,暫令管事及賑恤事宜,另行申請等因,各呈到稱會同各官訪勘相同。

臣等議得九江、南康府衛所縣大小官員均有守土之寄,俱犯失事之律。欲將各官通革管事待罪,緣地方殘破之餘,又系朝覲年分,無官可委更代,姑從權宜,暫行管事。其各府縣被害人民,並缺乏軍資,已於先取見在錢糧內量數查發,前去賑給外。

參照九江地方當水陸之衝,據湖、湘之要,朝廷以其控帶南圻,屏蔽江右,實爲要地,故既有府衛之守,又特爲兵備之設。其城池三面臨水,地勢四圍險固,平時守備若嚴,臨變必難驟破。各該守備官員安於承平,寬縱軍土,雖預知賊報,而倉皇無備,及一聞賊至,而望風奔走。指揮劉勳除監守自盜官錢外,與李泮等棄城先遁,致賊殘破。知府汪潁,推官陳深,知縣徐志道等,因見守戰無兵,亦各懷印逃難。百戶白升等一印不保,安望守城。副使曹雷職專兵備,防守不嚴,雖城破之日,偶幸不與,而失事之責,終爲有因。

再照南康地方固稱土瘠民稀,然亦負山阻水,雖新創之城尚爾修築未完,而守土之職惟當效死勿去。該府知府陳霖,同知陳祿,通判蔡讓,星子縣主簿楊永祿等,畏縮無備,逃難棄城。湖口、建昌二縣知縣章玄梅、方鐸聞賊先遁,致殘縣治。安義縣知縣王軾,賊黨在境,不知先事之圖,後雖有功,無救地方之變。彭澤縣知縣潘琨,都昌縣主簿王鼎等,印信倉庫雖獲無虞,而都昌被賊殺死兵快,彭澤被賊燒劫居民,失事之責,亦有攸歸。星子縣縣丞曹時中,安義縣主簿董國宣,一則脫逃不首,一則縱子投賊。至於各該府縣首領儒學倉場局務等官,雖無守土之責,俱有棄城職之罪。

以上各官,求情固有輕重,揆義俱犯憲條;雖有後獲之功,難掩先失之罪。又照近年以來,士氣不振,兵律欠嚴,蓋由姑息屢行,激勵之方不立,規利避害者獲免,委身效職者難容,是以偷靡成習,節義鮮彰。伏望皇上大奮乾剛,肅清綱紀,乞敕法司參詳情罪輕重,通將各官究治如律。雖或量功末減,亦必各示懲創,庶有作新之機,足爲將來之警。

●卷十三別錄五

◎奏疏五

○乞寬免稅糧急救民困以弭災變疏(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

照得正德十四年七月內,節據吉安等一十三府所屬廬陵等縣,各申爲旱災事,開稱本年自三月至於秋七月不雨,禾苗未及發生,盡行枯死,夏稅秋糧,無從辦納,人民愁嘆,將及流離,申乞轉達寬免等因到臣。節差官吏、老人踏勘前項地方,委自三月以來,雨澤不降,禾苗枯死。續該寧王謀反,乘釁鼓亂,傳播僞命,優免租稅。小人惟利是趨,洶洶思亂。臣因通行告示,許以奏聞優免稅糧。諭以臣子大義,申祖宗休養生息之澤,暴寧王誅求無厭之惡,由是人心稍稍安集,背逆趨順,老弱居守,丁壯出征,團保饋餉,邑無遺戶,家無遺夫。就使雨陽時若,江西之民亦已廢耕耘之業,事征戰之苦;況軍旅旱乾,一時並作,雖富室大戶,不免饑饉,下戶小民,得無轉死溝壑,流散四方乎?設或飢寒所迫,徵輸所苦,人自爲亂,將若之何?如蒙乞敕該部暫將正德十四年分稅糧通行優免,以救殘傷之民,以防變亂之階。伏望皇上罷冗員之俸,損不急之賞。止無名之徵,節用省費,以足軍國之需,天下幸甚。

緣由於本年七月三十日具題請旨,未奉明降。

隨蒙大駕親征,京邊官軍前後數萬,沓至並臨,填城塞郭。百姓戍守鋒鏑之餘,未及息肩弛擔,又復救死扶傷,呻吟奔走,以給廝養一應誅求;妻孥鬻於草料,骨髓竭於徵輸。當是之時,鳥驚魚散,貧民老弱流離棄委溝壑;狡健者逃竄山澤,羣聚爲盜;獨遺其稍有家業與良善守死者十之二三,又皆顛頓號呼於梃刃捶撻之下。郡縣官吏,鹹赴省城與兵馬住屯之所奔命聽役,不復得親民事。上下洶洶,如駕漏船於風濤顛沛之中,惟懼覆溺之不暇,豈遑復顧其他,爲日後之慮,憂及稅賦之不免,徵科之未完乎!當是之時,雖臣等亦皆奔走道路,危疑倉皇,恐不能爲小民請一旦之命,豈遑爲歲月之慮,憂及賦稅之不免,徵課之未完,而暇爲之復請乎!

若是者又數月,京邊官軍始將有旅歸之期,而戶部歲額之徵已下,漕運交兌之文已促,督催之使,切責之檄,已交馳四集矣。流移之民聞官軍之將去,稍稍脅息延望,歸尋其故業。足未入境,而頸已係於追求者之手矣!夫荒旱極矣,而又因之以變亂;變亂極矣,而又竭之以師旅;師旅極矣,而又竭之以供饋,益之以誅求,亟之以征斂。當是之時,有目者不忍睹,有耳者不忍聞,又從而其膏血,有人心者而尚忍爲之乎!

今遠近軍民號呼匍匐,訴告喧騰,求朝廷出帑藏以賑濟,久而未獲,反有追徵之令。拱然興怨,謂臣等昔日蠲賦之言爲給已。竊相傷嗟,謂宸濠叛逆,獨知優免租稅以要人心。我輩朝廷赤子,皆嘗竭骨髓、出死力以勤國難,今困窮已極,獨不蒙少加優恤,又從而追徵之,將何以自全。是以令之而益不信,撫之而益憤憤,諭之而益呶呶,甫懷收復之望,又爲流徙之圖。計窮勢迫,匿而爲奸,肆而爲寇,兩月以來,有司之以鼠竊警報者,月無虛日。無怪也,彼無家業衣食之資,無父母妻子之戀,而又旁有追呼之苦,上有捶剝之災,自非禮義之士,孰肯閉口枵腹,坐以待死乎?

今朝廷亦嘗有寬恤之令矣,亦嘗有賑濟之典矣,然寬恤賑濟,內無帑藏之發,外無官府之儲,而徒使有司措置。措置者豈能神輸而鬼運?必將取諸富民。今富民則又皆貧民矣!削貧以濟貧,猶割心臠肉以啖口,口未飽而身先斃。且又有侵克之斃,又有漁獵之奸,民之賴以生者,不能什一,民之坐而死者,常十九矣。故寬恤之虛文,不若蠲租之實惠;賑濟之難及,不若免租之易行。今不免租稅,不息誅求,而徒曰寬恤賑濟。是奪其口中之食,而曰:“吾將療汝之飢”;刳其腹腎之肉,而曰:“吾將救汝之死。”凡有血氣,皆將不信之矣。

夫戶部以國計爲官,漕運以轉輸爲任,今歲額之催,交兌之促,皆其職之使然。但民者邦之本,邦本一搖,雖有粟,吾得而食諸?伏望皇上軫念地方塗炭之餘,小民困苦已極,思邦本之當固,慮禍變之可憂,乞敕該部速將正德十四、十五年該省錢糧悉行寬免;其南昌、南康、九江等府殘破尤甚者,重加寬貸,使得漸回喘息,修復生理。非但解江西一省之倒懸,臣等無地方變亂之禍,得免於誅戮,實天下之大幸,宗社之福也。

夫免江西一省之糧稅,不過四十萬石,今吝四十萬石而不肯蠲,異時禍變卒起,即出數百萬石,既已無救於難矣。此其形跡已見,事理甚明者。臣等上不能會計征斂以足國用,下不能建謀設策以濟民窮,徒痛哭流涕,一言小民疾苦之狀,惟陛下速將臣等黜歸田裏,早賜施行,以紓禍變。

緣系寬免稅糧,急救民困,以弭災變事理,爲此具本請旨。

○計處地方疏(十五年五月十五日)

臣惟財者民之心也;財散則民聚。民者邦之本也;本固則邦寧。故文帝以賜租致富樂之效,太宗以裕民成給足之風。君民一體,古今同符。

臣會同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唐龍議照寧賊宸濠志窮荒度,謀肆併吞,其於民間田地山塘房屋等項,或用勢強佔,或減價賤賣,或因官本准折,或摭別事抄收。有中人之家者,一遭其毒,即無棲身之所。有上農之田者,一中其奸,即無用鋤之地。尤且虛填契書,以杜人言,私置簿籍,以增租額。利歸一己,害及萬家。故先有副使胡世寧直言指陳,續該科道等官交章舉發,言皆有據,事非無徵。近奉詔書曰:“宸濠天性兇惡,自作不靖,強奪官民田產,動以萬計。”則陛下明以燭奸,深知宸濠田產皆奪諸百姓者也。又曰:“佔奪田產悉還本主。”則陛下仁以憫下,盡欲舉百姓之田產而給還之也。聖言猶在,昭如日星,國信不移,堅如金石。

始者,宸濠既敗,該臣等已行守巡等官,將該府及各賊黨田地房屋,許令府縣等官俱抄沒在官,造報在冊矣。但委官查勘之時,正事變搶攘之際,業主驚散,俱未寧家,上司督責,急欲了事,依契溷查,憑人浪報,多寡是較,佔買未分。明詔雖有給主之條,小民猶抱失業之恨,昔之居,不得而居也,昔之田,不得而食也。澤未下究,怨徒上歸。況屋無主則毀,地不耕則荒。故兵馬之後,瓦柱僅存,田野之間,草萊漸長。兼以勢室豪強,恣行包侵之計,奸徒私竊,動開埋沒之端。及今審處不早,將來遺失益多。

再照前項田產,多在南昌、新建二縣,受害獨深,人人被其誅求,家家被其檢括;且賊師起事,抄掠尤慘,官兵破圍,傷殘未蘇;財盡已極,民困莫加。查得二縣額派兌軍淮安京庫三項糧米共十一萬九千石有零,淮、益二府祿米共四千二石,節奏寬免,未奉停徵。運官守催,旗校逼取,勢急若火,案積如山,民納不前,官宜爲處。

及照一方之統會在於省城,各府之錢糧並於司庫。查得本布政司官庫,先被賊兵劫搶,繼因軍餉動支,官吏徒守乎空櫃,紙筆亦賒於鋪家。大兵必有荒年,民窮必有盜賊,萬一變生無常,釁起不測,則寸兵尺鐵皆無所需,束芻鬥糧亦不能辦,公私失恃,緩急可憂。

再照省城各門城樓窩鋪及諸司衙門,先是王府佔據,多屬疏隘,近因兵火蔓延,半遭蕩焚,夫城樓者,一方防禦之所關,衙門者,諸司政令之所出,託始創新,固無民力,因陋就簡,見有官房。

如蒙乞敕該部查議,將前項抄沒過寧府及各賊黨下田地山塘房屋等項,行令布政司會同按察司各掌印官及分守分巡官並府縣官從實覆行查勘明白,委系佔奪百姓者,遵照詔書內事理,給還本主管業。及將於內官房酌量移改城樓窩鋪衙門,餘外無礙田地山塘房屋,仍令各官公同照依時估變價,銀入官,先盡撥補南、新二縣、兌軍淮安京庫折銀糧米,及王府祿米,外有羨餘,收貯布政司官庫,用備緩急。仍禁約勢豪之家,不得用強佔買,各委官亦不得畏勢市恩,致招物議。凡撥給變賣事情,若有勢豪強佔強買及委官畏勢市恩各情弊,許撫按衙門指實糾劾懲究。施行事完,該司將各項數目徑自造冊奏報,並呈該部查考。是蓋以百姓之業,納百姓之糧,以地方之財,還地方之用。民沾惠而國不費,事就緒而財不傷。《書》曰:“守邦在衆”,《易》曰:“聚人曰財”,惟陛下留意焉。

緣系計處地方事理,未敢擅便,爲此具本請旨。

○水災自劾疏(十五年五月十五日)

臣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受人之牛羊而爲之牧者,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

臣以匪才,繆膺江西巡撫之寄,今且數月,曾未能有分毫及民之政。而地方日以多故,民日益困,財日益匱,災變日興,禍患日促。自春入夏,雨水連綿,江湖漲溢,經月不退。自贛、吉、臨、瑞、廣、撫、南昌、九江、南康沿江諸郡,無不被害,黍苗淪沒,室廬漂盪,魚鱉之民聚棲於木杪,商旅之舟經行於閭巷,潰城決限,千里爲壑,煙火斷絕,惟聞哭聲。詢諸父老,皆謂數十年來所未有也。除行各該司府州縣修省踏勘具奏外,夫變不虛生,緣政而起,政不自弊,因官而作。官之失職,臣實其端,何所逃罪?

夫以江西之民,遭歷宸濠之亂,脂膏已竭。而又因之以旱荒,繼之以師旅,遂使豐稔連年,曲加賑恤,尚恐生理未易完復,今又重以非常之災,危亟若此,當是之時,雖使稷、契爲牧,周、召作監,亦恐計未有措。況病廢昏劣如臣之尤者,而畀之悵然坐屍其間,譬使盲夫駕敗舟於顛風巨海中,而責之以濟險,不待智者,知其覆溺無所矣。又況部使之催徵益急,意外之誅求未已。在昔,一方被災,鄰省尚有接濟之望,今湖、湘連歲兵荒,閩、浙頻年旱潦,兩廣之徵剿未息,南畿之供饋日窮,淮、徐以北,山東、河南之間,聞亦饑饉相屬。由此言之,自全之策既無所施,而四鄰之濟又已絕望,悠悠蒼天,誰任其咎!

靜言思究,臣罪實多!何者?

宸濠之變,臣在接境,不能圖於未形,致令猖突,震驚遠邇,乃勞聖駕親征,師徒暴於原野,百姓殆於道路。朝廷之政令因而閼隔,四方之困憊由是日深。臣之大罪一也。徒避形跡之嫌,苟爲自全之計,隱忍觀望,幸而脫禍。不能直言極諫以悟主聽,臣之大罪二也。徒以逢迎附和爲忠,而不知日陷於有過;徒以變更遷就爲權,而不知日紊於舊章;徒以掇拾羅織爲能,而不知日離天下之心;徒以聚斂徵索爲計,而不知日積小民之怨。此臣之大罪三也。上不能有裨於國,下不能有濟於民,坐視困窮,淪胥以溺,臣之大罪四也。且臣憂悸之餘,百病交作,羸衰毛,視息僅存。以前四者之罪,人臣有一於此,亦足以召災而致變,況備而有之,其所以速天神之怒,深下民之憤,而致災之集,又何疑乎。

伏惟皇上軫災恤變,別選賢能,代臣巡撫。即以臣爲顯戮,彰大罰於天下,臣雖隕首,亦云幸也。即不以之爲顯戮,削其祿秩,黜還田裏,以爲人臣不職之戒;庶亦有位知警,民困可息,人怒可泄,天變可弭;而臣亦死無所憾。

○重上江西捷音疏(十五年七月十七日遵奉大將軍鈞帖)

照得先因宸濠圖危宗社,興兵作亂,已經具奏請兵征剿。間蒙欽差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彼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鈞帖,欽奉制敕,內開:“一遇有警,務要互相傳報,彼此通知,設伏剿捕,務俾地方寧靖,軍民安堵。”

蒙此,臣看得宸濠虐焰張熾,臣以百數疲弱之卒,未敢輕舉驟進,乃退保吉安。一面督率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等調集軍民兵快,召募四方報效義勇之士,會計一應解留錢糧,支給糧餉,造作軍器戰船,責留回任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分職任事;一面約會該府鄉官致仕都御史王懋中,養病痊可編修鄒守益,刑部郎中曾直,評事羅僑,丁憂御史張鰲山,先任浙江僉事、今赴部調用劉藍,依親進士郭持平,軍門參謀驛丞王思、李中,致仕按察使劉遜,參政黃繡,閒住知府劉昭等,相與激發忠義。

七月初二日,宸濠探知臣等兵尚未集,乃留兵萬餘,屬其心腹、宗支、郡王、儀賓、內官並僞授都督、都指揮等官使守江西省城,而自引兵向闕。臣晝夜促各郡兵,期以本月十五日會臨江之樟樹;而嚴督知府等官伍文定等各領兵,於十八日遂至豐城。分佈伍文定等攻廣潤等七門。是日得報,宸濠伏兵千餘於新舊墳廠,以備省城之援。臣遣知縣劉守緒等領兵從間道夜襲破之。十九日,申布朝廷之威,再暴宸濠之惡,約諸將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我兵四面驟集,遂破江西,擒其居守宜春王拱樤及僞太監萬銳等千有餘人。宸濠宮中眷屬聞變,縱火自焚,延及居民房屋。臣當令各官分道救火,撫定居民,散釋脅從,搜獲原被劫收大小衙門印信九十六顆,三司脅從布政使胡濂,參政劉斐,參議許效廉,副使唐錦,僉事賴鳳,都指揮王等,皆自首投罪。除將擒斬功次,發御史謝源、伍希儒權令審驗紀錄,及一面分兵四路追躡宸濠嚮往,相機擒剿。

二十二日,臣等駐兵省城,督同知府伍文定等各領兵分道並進,擊其不意;都指揮餘恩領兵往來湖上,誘致賊兵。知府等官陳槐等各領兵四面設伏。二十三日,復得諜報宸濠先鋒已至樵舍,風帆蔽江,前後數十里,不能計其數。二十四日早,賊兵鼓譟乘風而前,逼黃家渡。臣督各兵四面擊賊,遂大潰,擒斬二千餘級,落水死者萬數。二十五日,又督各兵殊死並進,炮及宸濠舟。宸濠退走,遂大敗。擒斬二千餘級,溺水死者不計其數。

二十六日,臣夜督伍文定等爲火攻之具,四面兜集,火及宸濠副舟,衆遂奔敗。宸濠與其妃嬪泣別,妃嬪宮人皆赴水死。我兵遂執宸濠,並其世子、郡王、將軍、儀賓及僞太師、國師、元帥、參贊、尚書、都督、都指揮、指揮、千百戶等官李士實、劉養正、劉吉、屠欽、王綸、熊瓊、盧珩、羅璜、丁、王春、吳十三、秦榮、葛江、劉勳、何鏜、王信、吳國七、火信等數百餘人,被執脅從太監王宏,御史王金,主事金山,按察使楊璋,僉事王疇,潘鵬,參政程杲,佈政梁宸,都指揮郟文、馬驥、白昂等,擒斬賊黨三千餘,落水死者萬餘,棄其衣甲器仗財物,與浮屍積聚,橫亙十餘里。餘賊數百艘,四散逃潰。二十七日,戰樵舍等處,又復擒斬千餘,落水死者殆盡。二十八日,知府陳槐等各與賊戰於沿湖諸處,擒斬各千餘級。除將宸濠並其世子、郡王、將軍、儀賓、僞授太師、國師、元帥、參贊、尚書、都督、都指揮、指揮等官各另監羈候解,被執脅從等官並各宗室別行議奏,及將擒斬俘獲功次一萬一千有奇發御史謝源、伍希儒暫令審驗紀錄,另行造冊繳報外。

照得臣節該欽奉敕諭:“但有盜賊發生,即便嚴督各該兵備、守備、守巡各軍衛有司設法調兵剿殺,其管領兵快人等官員,不問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並逗遛退縮,俱聽以軍法從事。生擒盜賊,鞠問明白,亦聽就行斬首示衆。斬獲賊級,行令各該兵備、守備、守巡官即時紀驗明白,備行江西按察司造冊奏繳,查照升賞激勸,欽此。”及準兵部諮:“爲飛報賊情事,該本部題稱合無本部通行申明:今後但有草賊生髮,事情緊急,該管官司即便依律調撥官軍,乘機剿捕;應合會捕者,亦就調發策應。如有仍前朦朧隱蔽,不即申報,以致聚衆滋蔓,貽害地方,從重參究,決不輕貸”等因,題奉欽依,備諮前來。

又蒙欽差總督軍門發遣太監張永前到江西查勘宸濠反叛事情,安邊伯朱泰,太監張忠,左都督朱暉,各領兵亦到南京、江西征剿。

續蒙欽差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統率六師,奉天征討,及統提督等官司禮監太監魏彬,平虜伯朱彬等,並督理糧餉兵部左侍郎等官王憲等,亦各繼至南京。

臣續又節該奉敕:“如或江西別府報有賊情緊急,移文至日,爾要及時遣兵策應,毋得違誤,欽此。”俱經欽遵外。

臣竊照宸濠淫奸暴,腥穢彰聞,數其罪惡,世所未有。不軌之謀,已逾一紀,積威所劫,遠被四方。而旬月之間,遂克堅城,俘擒元惡,是皆欽差總督威德、指示、方略之所致也。及照御史謝源、伍希儒監軍督哨,謀畫居多;知府伍文定、邢句、徐璉、戴德孺、陳槐、曾、林成、周朝佐,署都指揮僉事餘恩,通判胡堯元、童琦、談儲,推官王瑋、徐文英,知縣李楫、李美、王冕、王軾、劉源清、劉守緒、傳南喬,通判楊、陳旦,指揮麻璽、高睿、孟俊,知縣張淮、應恩、王庭、顧亻必、萬士賢、馬津等,雖效績輸能亦有等列,然皆首從義師,共收全功。其伍文定、邢句、徐璉、戴德孺等,冒險衝鋒,功烈尤懋。鄉官都御史王懋中,編修鄒守益,御史張鰲山,郎中曾直,評事羅僑,僉事劉藍,進士郭持平,驛丞王思、李中,按察使劉遜,參政黃繡,知府劉昭等,仗義興兵,協張威武。以上各官,功勞雖在尋常,征剿亦已難得,伏望皇上論功朝錫之餘,普加爵賞旌擢,以勸天下之忠義,以勵將來之懦怯。

緣系捷音事理,爲此具本請旨。

○四乞省葬疏(十五年閏八月二十日)

照得先準吏部諮:“該臣奏稱:‘以父老祖喪,屢疏乞休,未蒙憐準。近者奉命扶疾赴閩,意圖了事,即從彼地冒罪逃歸。旬月之前,亦已具奏。不意行至中途,遭值寧府反叛。此係國家大變,臣子之義,不容舍之而去。又闔省巡撫方面等官,無一人見在者,天下事機,間不容髮,故復忍死,暫留於此,爲牽制攻討之圖;俟命帥之至,即從初心,死無所避。臣思祖母自幼鞠育之恩,不及一面爲訣,每一號痛,割裂昏殞,日加尪瘠,僅存殘喘。母喪權厝祖母之側,今葬祖母,亦欲因此改葬。臣父衰老日甚,近因祖喪,哭泣過節,見亦病臥苫廬。臣今扶病,驅馳兵革,往來於廣信、南昌之間。廣信去家不數日,欲從其地不時乘間抵家一哭,略爲經畫葬事,一省父病。臣區區報國血誠,上通於天,不辭滅宗之禍,不避形跡之嫌,冒非其任,以勤國難,亦望朝廷鑑臣此心,不以法例繩縛,使臣得少伸烏鳥之痛,臣之感恩,死且圖報,搶攘哀控,不知所云’等因。具本奏奉聖旨:‘王守仁奉命巡視福建,行至豐城,一聞宸濠反叛,忠憤激烈,即便倡率所在官司起集義兵,合謀剿殺,氣節可嘉。已有旨著督兵討賊兼巡撫江西地方。所奏省親事情,待賊平之日來說。該部知道,欽此。’”

備諮到臣,除欽遵外,近照寧王逆黨皆已仰賴皇上神武,廟堂成算,悉就擒獲;地方亦已平靖;百姓室家相慶,得免徵調之苦,復有更生之樂,莫不感激洪恩,沾被德澤。獨臣以父病日深,母喪未弊之故,日夜哀苦,憂病轉劇。犬馬驅馳之勞,不足齒錄,而烏鳥迫切之情,實可矜憫。已蒙前旨,許“待賊平之日來說”,故敢不避斧鉞,復申前請。伏望皇上仁覆曲成,容臣暫歸田裏,一省父病,經紀葬事,臣不勝苦切祈望之至等因。又經具本,於正德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差舍人來儀齎奏去後,迄今已逾八月,未奉明旨。

臣旦暮惶惶,延頸以待,內積悲病之鬱,外遭窘局之苦,新患交乘,舊病彌篤,方寸既亂,神氣益昏,目眩耳聵,一切世事皆如夢寐。今雖抑情強處,不過閉門伏枕,呻呤喘息而已。豈能供職盡分,爲陛下巡撫一方乎?夫人臣竭忠委令以赴國事,及事之定,乃故使之不得一省其親之疾,是沮義士之志,而傷孝子心也。且陛下既以許之,又復拘之,亦何以信於後?臣素貪戀官爵,志在進取,亦非高潔獨行,甘心寂寞者。徒以疾患纏體,哀苦切心,不得已而爲此。今亦未敢便求休退,惟乞暫回田裏,一省父疾,經營母葬,臣亦因得就醫調理,少延喘息。苟情事稍伸,病不至甚,即當奔走赴闕,終效犬馬,昔人所謂報劉之日短,盡忠於陛下之長也。臣不勝哀痛、號呼、懇切、控籲之至。具本又於正德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差舍人王鼐齎奏去後,迄今復六月,未奉明旨。

臣之痛苦,刻骨剜心,憂病纏結,與死爲鄰,已無足論;而臣父衰疾日亟,呻吟牀蓆,思臣一見,晝夜涕洟,每得家書,號慟顛殞,蘇而復絕。夫虎狼惡獸,尚知父子;烏鳥微禽,猶懷反哺。今臣父病狼狽至此,惟慾望臣一歸,而臣乃依依貪戀官爵,未能決然逃去,是禽獸之不若,何以立身於天地乎!夫人之大倫,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事君以忠,事父以孝;不忠不孝,爲天下之大戮。縱復倖免國憲,然既辱於禽獸,則生不如死。臣之歸省父疾,在朝廷視之,則一人之私情,自臣身言之,則一生之大節。往者寧藩之變,臣時欲歸省父疾。然宗社危急,呼吸之間,存亡攸系,故臣捐九族之誅,委身以死國難。時則君臣之義爲重。今國難已平,兵戈已息,臣待罪巡撫,不過素餐尸位,以苟歲月。而臣父又衰老病篤若此,尚爾貪戀祿位而不去,此尚可以爲子乎!不可以爲子者,尚可以爲臣乎!臣今待罪巡撫,若不請而逃,竊恐傳聞遠邇,驚駭視聽。夫人臣死君之難,則捐其九族之誅而不恤,至其急父之危,則亦捐其一身之戮而不顧。今復候命不至,臣必冒死逃歸。若朝廷憫其前後懇迫之情,赦而不戮,臣死且圖銜結。若遂正以國典,臣獲一見老父而死,亦瞑目於地下矣。

臣不勝痛隕苦切,號控哀祈之至,除冒死一面,移疾舟次,沿途問醫,待罪候命外,緣系四乞天恩,歸省父疾,回籍待罪事理,爲此具本奏聞。

○開豁軍前用過錢糧疏(十五年九月初四日)

照得先因寧王變亂,該臣備行南贛等府,起調各項官軍兵快人等追剿,合用糧餉等項,就仰聽將在官錢糧支給間。隨據吉安府申爲處置軍餉事,開稱動調兵快數萬,本府錢糧數少,乞爲急處等情。已經通行各府,速將見貯不拘何項錢糧,以三分爲率,內將二分解赴軍前接濟外。續爲地方事,臣又看得各處軍兵雖已起調,但前項事情繫國家大難,存亡所關,誠恐兵力不敷,未免誤事,又行牌仰各該官司即選父子鄉兵在官操練,聽將官錢支作口糧,候臣另有明文一至,隨即啓行去後,續照前項首惡並其謀黨,俱已擒斬。原調各處軍兵,久已散歸。就經備行江西布政司通將各府州縣自用兵日起,至於制兵日止,用過一應在官錢糧等項,逐一查明造報,以憑施行,未報。

查催間,又據江西按察司呈爲緊急軍情事,聞稱先準江西布政司照會,正德十四年十月初一日該蒙戶部員外郎黃著案驗,內開蒙本部題奉欽依,差在軍前整理糧草。今照各哨官軍俱集江西省城,又聞聖駕亦將征討,跟隨官軍未知數目,駐紮月日未知久近,所有糧料草束,合仰備行本司掌印等官從長設法處置,或支動在官銀兩,選委能幹官員趁早多買糧草,預備支應,庶無失誤等因到司。

彼時,巡按御史唐龍未到,本院押解逆犯宸濠等在途,查得江西省城司府及南、新二縣並南、康二府庫藏,俱被寧賊搶劫空虛,無從措置。誠恐臨期失誤,就經會同江西布政司一面議借軍門發候解京贓銀,及南昌府縣追到官本等銀給發,委官汪憲等各領買辦糧草供應;一面議將各府派銀接濟,緣由會呈本院奉批俱準議,造冊繳報查考等因。依奉除南康、九江、南昌三府縣殘破未派,備行撫州等十府,動支在官銀兩接濟。續因起首惡宸濠等並逆黨宮眷等項,及補還原借解京贓銀官本等銀緊急,又經會呈議行各該府縣,暫借在官銀兩,前來應濟,共計用過銀九千七百七十一兩四錢。其餘見存銀兩,俱系該解之數,悉行各府差人領回,聽其收解外,呈乞施行等因到臣。

看得所呈前項供應糧料、買辦草料,及自臣起兵以來費用過錢糧,中間多系京庫折銀及兌準糧米等項,俱系支給賞勞兵快人等,及供應北來官軍並犒賑軍民緊急支用,計出無聊,事非得已,別無浪費分文,據法似應措補。但今兵荒殘破之餘,庫藏無不空虛,小民無不凋敝,遠近人情洶洶,方求公帑賑濟,若復派補,必致變生不測。其聽解賊贓官本等銀,實系寧賊搶劫官庫積蓄,刻剝小民脂膏,相應存留,以救困竭。今又盡數解京,地方空匱,委果已極,查得各處用兵請給內帑,或借別省錢糧接濟。邇者寧賊非常之變,事起倉卒,雖欲請給內帑,勢有不及。後蒙該部議準,許於廣東軍餉銀內支取十萬。隨幸賊勢平定,前項準借銀兩亦遂停止,分毫不曾取用。

伏望皇上憫念地方師旅饑饉之餘,民窮財盡,困苦已極。近又加以水災爲患,流離益甚。乞敕該部查照,轉行江西布、按二司,將自用兵以來支取用費過各該府縣京庫折銀及兌準糧米等項,通行查明,各計若干,照數開豁,免行追補。乃仰備造文冊,繳部查考。庶軍民得以少蘇,而地方可免於意外之虞矣。

○徵收秋糧稽遲待罪疏(十五年十二月初十日)

據江西布政司呈:“準布政使陳策等諮,照得正德十四年稅糧,先準參議周文光奉戶部勘合派屬徵解,隨因聖駕南巡,各府州縣官俱集省城聽用,前項錢糧不暇追徵。正德十五年正月初二日,蒙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唐龍案驗爲乞救兵燹窮民,以固邦本事,該巡撫蘇松,都御史李充嗣題稱:江西變亂,南昌、南康、九江等府首被燒劫,其餘府縣,大軍臨省,供應浩繁,要將該年稅糧盡行停免等因,備行分守南昌五道,勘議得:南昌府南、新二縣被害深重,應免糧差三年;其餘州縣,並瑞州一十二府屬縣,俱應免糧關二年。回報到司,即轉呈本院具題外。本年二月內,續蒙欽差戶部員外郎龍誥案驗爲儹運糧儲事,備行本司督催該年兌準錢糧交兌,遵依節行催徵間。本年三月初五日,漕運衙門照扎坐到兌軍本色米八萬石,折色米三十二萬石,改兌米一十七萬石,每石連耗折銀七錢,備行作急徵完起運。本月二十八日,又蒙撫按衙門案驗爲地方極疲,速賜恩恤以安邦本事,該南京工科給事中王紀等奏奉欽依,自正德十四年以前,一應錢糧果系小民拖欠未完的俱準暫且停徵,還着各該官司設法賑濟,毋視虛文。欽遵通行外,又蒙員外郎龍誥案牌將糧裏嚴加杖並,急如星火。小民紛紛援例,赴司告豁。呈蒙撫按衙門批行本司給示曉諭,納糧人戶先將兌軍徵解。小民方肯完納。轉行參議魏彥昭督運。續因本官去任,又經呈批參政邢句暫管督兌。本官於五月二十日遍歷催儹,通將徵完本色米八萬石兌完起運訖。其折色銀兩,催據廣信等府屬縣陸續徵解。近於十一月十三等日抄奉漕運衙門照扎備行本司,將兌運折色銀三十四萬三千兩務要徵完足數,差官協同運官解部等因。依奉通行外,今照該年稅糧,委因事變兵荒經理不前,及專官管提督官員更代不常,況奉部院明文徵免不一,小民不服輸納,官府制肘難行,因而稽延。若不預將前情轉達,誠恐查究罪及未便等因”,備呈到臣。

竊照江西錢糧,小民所以不肯輸納,與有司所以難於追徵者。其故各有三,而究其罪歸則責實在臣。何者?

宸濠之叛,首以僞檄除租要結人心。臣時起兵旁郡,恐其扇惑,即時移文遠近,宣佈朝延恩德,蠲其租賦,許以奏免,諭以君臣之分,激其忠義之心,百姓丁壯出戰,老弱居守。既而旱災益熾,民困益迫,然而小民不即離散者,以臣既爲奏請,雖明旨未下,皆謂朝廷必能免其租稅,尚可忍死以待也。夫危急之際,則啖之免租以竭其死力,事平之後,又罔民而刻取之,人懷怨忿不平,此其不肯輸納之故一也。

及宸濠之亂稍定,而大軍隨至,供饋愈煩,誅求愈急,其顛連困踣之狀,臣於前奏已略言之。百姓不任其苦,強者竄而爲寇,弱者匿而爲奸。繼而水災助禍,千里之民皆爲魚鱉,號哭載途,喧騰求賑。其時臣等既無帑藏之儲,又無倉廩可發,所以綏勞撫定之者,更無別計,惟以奏免租稅爲言。百姓睊睊胥讒,謂命在旦夕,不能救我而徒曰免稅免稅,豈可待邪?蓋其心以爲免稅已不待言,尚恨其無以賑之也。已而既不能賑,又從而追納之,人怨益深,不平愈甚,此其不肯輸納之故二也。

當大軍之駐省,臣等趨走奔命,日不暇給,亦以爲既有前奏,則賦稅必在所免,不復申請。其時巡撫蘇松等處都御史李充嗣奏稱江西首被宸濠之害,乞將該年稅糧軍需等項俱行停免。該戶部覆題:奉聖旨是,各被害地方,着撫按官嚴督所屬用心設法賑濟,欽此。”又該給事中王紀奏本部覆題,“奉聖旨是,這地方委的疲睏已極,自正德十四年以前一應錢糧,果系小民託欠未完的,俱準暫且停徵,還着各該官司設法賑濟,毋視虛文,欽此。”俱欽遵,該部備諮前來,臣等正苦百姓呶呶,諮文一至,如解倒懸,即時宣佈。百姓聞之。歡聲雷動,遞相傳告,旦夕之間,深山窮谷,無不畢達。自是而後,堅守蠲免之說,雖部使督臨,或遣人下鄉催促,小民悉以爲詐妄,羣起而驅縛之。催徵之令不復可行,此其不肯輸納之故三也。

郡縣之官,親見百姓之困苦,又當震盪顛危之日,懼其爲變,其始惟恐百姓不信免租之說,指天畫地,誓以必不食言,既而時事稍平,則盡反其說而徵之,固已不能出諸其口矣,況從而鞭笞捶達之,其遽忍乎!此其難於追徵之故一也。

三司各官,舊者既被驅脅,新者陸續而至,至則正當擾攘,分投供應,四出送迎,官離其職,吏失其守,糾結紛拿,事無專責,如羣手雜繰於亂絲之中,東牽西絆,莫知端緒。既而部使驟臨,欲於旬月之間督並完集,神輸鬼運,有不能矣。此其難於追徵之故二也。

夫背信而行,勢已不順,若使民間尚有可徵之粟,必不得已,剜剝而取之,忍心者尚或能辦也。而民之瘡痍已極矣,實無可輸之物矣,別夫離婦,棄子鬻女,有耳者不忍聞,有目者不忍睹也。如是而必欲驅之死地,其將可行乎!此其難於追徵之故三也。

夫小民之不肯輸納既如彼,而有司之難於追徵又如此,後值部使身臨坐並,急於風火,百姓怨謗紛騰,洶洶思亂,復如將潰之堤。臣於其時慮恐變生不測,謂各官與其激成地方之禍,無益國事,身膏草野,以貽朝廷之憂,孰若姑靖地方,寧以一身當遲慢之戮乎。因諭各官追徵毋急,以紓民怨。各官內迫於部使,外窘於窮民,上調下輯,如居顛屋之下,東撐則西頹,前支則後圮,強顏陵詬之辱,掩耳怨憝之言,身營閭閻之下,口說田野之間,曉以京儲之不可缺,諭以國計之不得已,或轉爲借貸,或教之典拆,忍心於捶骨剝脂之痛而浚其血,閉目於析骸食子之慘而責其逋。共計江西十四年分兌軍本色米八萬石,折色米三十二萬石,改兌米一十七萬石。臣始度其勢,以爲決無可完之理,其後數月之間,亦復陸續起解完納,是皆出於意料之外,在各官誠窘局艱苦,疲瘁已極,亦可謂之勞而有功矣。今聞部使參奏,且將不免於罪,臣竊冤之。

昔之人固有催科政拙,而自署下考者,亦有矯制發廩,而願受其辜者,各官之以此獲罪,固亦其所甘心。但始之因叛亂旱荒而爲之奏免者臣也;繼之因水災兵困而復爲申奏者臣也;又繼之因朝廷兩有停徵賑貸之旨,而爲之宣佈於衆者,亦臣也;又繼之慮恐激成禍變,而諭令各官從權緩徵者,又臣也;是各官之罪,皆臣之罪也。今使各官當遲慢之責,而臣獨倖免,臣竊恥之。

夫司國計者,慮京儲之空匱,欲重徵收後期者之罪,而有罰俸降級之議,此蓋切於謀國,忠於事君者之不得已也。亦豈不念江西小民之困苦,與各官之難爲哉?顧欲警衆集事,創前而戒後,固有不得不然者,正所謂救焚身之患,不遑恤毛髮之焦,攻心腹之疾,不得避針灼之苦耳。

伏望皇上憫各官之罪,出於事勢之無已,特從眚災肆赦之典,寬而宥之,則法雖若屈,而理亦未枉。必謂行令之始,不欲苟撓,則各官之罪實由於臣,即請貶削臣之祿秩,放還田裏,以伸國議。如此,則不惟情法兩得,而臣亦可以藉口江西之民免於欺上罔下之恥矣。臣不勝惶懼待罪之至!

緣系徵收秋糧,稽遲待罪事理,爲此具本請旨。

○巡撫地方疏(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據江西布政司呈:奉臣案驗,照得本院前任巡撫衙門近遭兵火廢毀,兼以地址僻隘低窪,每遇淋雨,潢潦浸灌。見今本院在於都司貢院諸處衙門寄駐,遷徙不常,居無定止,人無定向。妨政失體,深爲未便,合行議取,爲此仰抄案回司,即便會同都、按二司官從長議查省城居民沒官房屋及革毀一應衙門,可以拆修改造者。會議停當,呈來定奪,毋得違錯等因。依奉會同都指揮僉事王繼善,按察使伍文定,議復前項衙門,先年建於永和門內,僻在一隅,地勢低窪,切近東湖,一遇淫雨,輒遭浸漫。近因大軍駐紮,人馬作踐,俱各倒塌。及查巡按衙門亦皆年久朽爛,逼側俱難居住。欲擇地蓋造,緣今地方兵荒之後,取之於官則官庫空竭,斂之於民則民窮財盡,反覆思惟,無從措置。查得承奉司並織造機房各一所,系是沒官之數,俱各空閒,地勢頗高,規模頗廣。合無呈請將承奉司暫改爲都察院衙門,機房改爲巡按衙門,委官相度,趁時修理。如此則工費不繁,民力少節,實爲兩便。

緣由呈詳到臣,查得先爲計處地方事,該臣會同巡按御史唐龍議奏,乞將抄沒寧府及各賊黨田地房屋令布、按二司掌印及守巡並府縣官員從實覆查,委系佔奪百姓,遵照詔書內事理,各給還本主管業。及將於內官房酌量移改城樓窩鋪衙門,餘外田地山塘房屋,仍令各官公同照依時估變賣,價銀入官。先儘撥補南、新二縣兌軍淮安京庫折銀糧米,及王府祿米外,有餘羨收貯布政司官庫,用備緩急。緣由會本具題去後,未奉明旨。今呈前來,爲照各項衙門果已廢毀,當茲兵火之餘,民窮財盡,改創實難。今該司議將前項沒官房屋暫改,不費於官,不勞於民,工省事易,誠亦兩便,似應準議。除行該司,一面委官趁時修改,暫且移駐,以便聽理。候民困日蘇,財用充給之日,力可改創,再行議處。

○剿平安義判黨疏(十六年五月十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按察使伍文定開稱:奉臣批據南康府通判林寬,安義縣知縣熊價,奉新縣典史徐誠呈開俱奉本院紙牌及巡按御史唐龍、朱節等計委追剿逆賊楊本榮等。依奉前後誘捕,及於沿湖各處敵戰,擒斬共一百二十六名顆,並於楊子橋巢內搜獲伊原助逆領授南昌護衛中千戶所印信一顆,合就解呈。奉批抑按察司會同都、布二司官將解到賊級紀驗,賊犯鞫審明白,解赴軍門,以憑遵照欽奉敕諭事理,就行斬首示衆;有功員役分別等第,呈來給賞施行。並蒙巡按江西臨察御史唐龍批:“按察司會同各掌印官審究,及將有功官役並陣亡之人查明,具招呈報。”又蒙巡按江西臨察御史朱節批:“看得各犯罪惡貫盈,致勤提督衙門調兵擒剿,事情重大。按察司會勘明白,中間如有事出脅從,情可矜疑者,通具呈報”等因。

依奉會同都指揮僉事高厚,左布政使陳策等,議得賊犯楊正賢等累世窮兇,鄱湖劇患,近復從逆,幸而漏網,嘯聚劫囚,敵殺官兵,滔天之罪,遠近播聞。通判林寬等克承方略,首事緝捕,雖有小衄,竟收成功。知縣熊價到任甫及半月,倉卒偶當其衝,終能有備,多所擒獲。典史徐誠奉調領兵破賊,適中機會。署都指揮僉事馮勳鼓勇而前,賊遂奔潰。其典史周陰謀散黨,隱然之跡,未可泯棄。合無呈乞鈞裁,將署都指揮僉事馮勳,通判林寬,知縣熊價,典史徐誠,俱優加犒獎;林寬、熊價仍旌其除暴安民之勞;典史周另行賞齎;隨徵南昌前衛千戶馬喜,新建縣縣丞黃仲仁,南昌縣主簿陳紀,安義縣主簿崔錠,建昌縣稅課局大使江象,安義縣領哨義官楊震七,協守縣,治安義縣縣丞何全,典史陳恆昭,把截九里三渡,南昌前衛指揮梁端,千戶周鎮,俱量行犒勞;其餘獲賊吏兵哨長保長總小甲人等,查照近日告示事理,分別等第,一一給賞;陣亡陣傷義兵程碧、程魁七等,俱各優恤其家,給賞湯藥之費。如此,庶使有功者錄而人所知勸,死事者酬而人無所憾矣。仍行該府縣將逆賊楊正賢等妻男財產估變,價銀修築縣城,尤爲便益。

緣由同查過功次文冊關繳到司,備由轉呈到臣,簿查正德十五年十一月初十日,據江西按察司副使陳槐關稱:原問犯人胡順並楊子橋等家屬財產通該查抄解報,呈詳已批該司查照施行,務得的實,毋致虧枉外,續據安義縣申稱:依奉拿獲楊子橋妻周氏,男楊華五、華七、華八、月保並伊同居親弟楊子樓收監、起解間,十二月二十二日辰時,不期子樓未獲男楊本榮統集百十餘徒,各持槍刀衝縣。當同巡捕主簿崔錠督領機兵防禦。彼賊勢勇,打入獄門,劫去楊華五等,並原監楊正江、楊紹鑑及別犯胡清等一十八名,燒燬總甲張惟勝房屋,劫掠鋪戶傳甫七等貨物。隨即起集哨長陳魁四等屯兵設法擒獲楊華五等,仍舊收監。一面追獲餘賊楊子樓等,合行申報等情。

又據通判林寬呈稱首惡楊本榮、楊華二等照舊立寨嘯聚,批仰按察司會同各官議處。隨據該司呈稱:依奉會同署都指揮僉事王繼善,左布政使陳策,副使顧應祥等議得楊本榮等罪惡,據法即當督兵擒捕;但訪得楊姓一族,稔惡從亂者有數,若使兵刃一加,未免玉石未辨。合行該縣再諭楊本榮等作急投首,庶幾楊紹鑑等之罪可辨,楊本榮之情可原。若使負固不服,即將稔惡賊黨指實,申來議處。

呈詳到臣,照得本院前年駐兵省城,擒劫叛賊之後,即欲移兵撲滅逆黨楊子橋等。彼因訪得各犯親族亦多良善連居,若大兵一臨,未免玉石俱焚,方爾遲疑。當據楊子橋等自行投赴軍門,本院仰體朝廷好生之德,正欲保全一方之生靈,當即遵照詔書黃榜事理,將子橋等量加杖責,釋放回家,諭令改惡遷善。其餘黨惡,悉不根究外,後因解京逆黨劉吉、陳賢等供攀不已,朝廷之意:將復發兵加誅,則恐失信於下;將遂置而不問,則一般從逆之人乃至極刑抄沒,而子橋等獨不略加懲創,亦何以警戒將來。故照舊釋其黨從以示信,獨行拘子橋以明罰。其遷徙抄沒,亦止及於子橋一身。朝廷之處,可謂仁至義盡矣。爲之親族黨與者,正宜感激朝廷浩蕩再生之恩,皆宜爭出到官,輸誠效款,自相分別,洗滌其既往之愆,而顯明其維新之善。卻乃略不改創,輒敢抗逆官府,衝縣劫囚,自求誅滅。據法論情,已在必誅無赦。但念中間良善尚多,止因楊子橋同居稔惡之徒,繆以危言激誘,族黨扇惑鼓動,以至於此,恐亦非其本心。今據三司各官呈議,亦與所訪略同。準依所議,姑有未即加兵,就經批行該道守巡官先行分別善惡,令其親族非同惡者自行告明官司,各另屯住。其被脅之人,若能投首到官,亦準免罪。有能併力擒捕首惡送官者,仍一體給賞。俱限一月之內投首輸服。若過期不出,即將各犯背叛情由備細呈來,以憑發兵剿滅。一面行仰該縣及各附近官司整集兵快義勇,固守把截,聽候本院進止。仍備出告示,曉諭遠近外。

續據通判林寬呈稱:遵照明文,密喚楊姓良善戶丁楊庸、楊邦、十五等七名到職,示以禍福,給以犒賞。着令分別良善,止捕衝縣逆賊送官。隨該楊庸等誘擒逆賊九名到縣,又獲賊犯十七名。隨給牌面,令通縣老人分投撫諭。而各賊仍前立寨不服。續又擒獲賊犯四各。後聞官司要搗巢穴,連夜鼓挾鄰族,約有百十餘徒,擄船奔入鄱陽湖。欲即率即兵追剿,緣該縣空虛,誠恐賊計中途回鋒衝突,未可輕出。除差人飛報沿河保長,立寨防剿,一面牒府督率星子、建昌、都昌兵沿湖巡捕外,呈乞施行等因。

據呈,臣會同巡按御史等官看得賊既入湖,良善已分,正可四面合兵追剿,除行南昌守巡兵備點選兵快,就行都司馮勳統領,星夜前去跟躡賊蹤,設法剿捕,就經批仰按察司,即便通行該道守巡官及沿湖各該官司地方保甲人等一體集兵防剿追捕,毋令遠竄貽患。臣等又慮安義縣治單弱,恐各賊乘虛歸劫,另行牌調奉新縣典史徐誠選兵四百,密從間道星夜前去該縣,會同知縣熊價協力防剿。又行牌仰各官於九姓良善之中,挑選義勇武藝,及於沿湖諸處,起集習水壯健慣戰之人,各官身自督領,密取知因鄉導,四路爪探,或躡賊蹤,或截要路,或歸防縣治,張疑設伏,聲東擊西。一應事機,俱聽從宜施行;合用糧賞,就於司府庫內原貯軍餉銀內支給。及差官齎執令旗、令牌前去督押行事。軍兵人等但有軍前不聽號令,及退縮逗遛,侵擾良善者,遵照敕諭事理,就以軍法從事。各官俱要竭忠盡力,慎重通果,殺賊立功,以靖地方。若畏避輕忽,致賊滋蔓,貽患地方,軍令俱存,決難輕貸。完日通將擒斬功次獲功人員等項一併開報,以憑施行去後。

今呈前因,照得臣先節該欽奉敕諭:“但有盜賊生髮,即便設法調兵剿殺,聽爾隨宜處置,欽此。”欽遵,除將前項有功官員支兵人等及陣亡被傷等項,俱準議於南昌府動支本院貯庫支剩軍餉銀兩,除已犒獎給賞優恤外,其未經獎犒給賞優恤者,批仰該司查照等第,逐一補給。賊屬男婦估價變賣銀兩,亦準修築該縣城垣支用。擒獲賊犯,鞫問明白,仍解軍門斬首示衆。斬獲賊級,行令造冊繳報,並行巡按衙門知會外。

臣等議照叛黨楊正賢等肆其兇獷之習,恃其族類之繁,稔惡一方,流劫遠近。既積有世代,比復興兵助逆,脫漏誅殄,略無悔創,乃敢攻縣劫獄,聚衆稱亂。惡貫滿盈,天怒人怨,遂爾一旦掃滅。在朝廷固猶疥癬之搔爬,在江西實亦疽癰之潰決。巡按御史唐龍、朱節運謀監督,而按察使伍文定,布政使陳策等相與協議贊畫,都指揮馮勳及通判林寬、知縣熊價等又各趨事效命,併力於下。論各勞績,皆宜旌錄。臣守仁臥病待罪之餘,僅存喘息,幸賴諸臣,苟免咎愆。

緣系剿平叛黨事理,爲此具本題知。

○乞便道歸省疏

臣於正德十六年六月十六日欽奉敕旨:“以爾昔能剿平亂賊,安靖地方,朝廷新政之初,特茲召用。敕至,爾可馳驛來京,毋或稽遲,欽此。”

欽遵,已於本月二十日馳驛起程外,竊念臣自兩年以來,四上歸省之奏,皆以親老多病,懇乞暫歸省視,實皆出於人子迫切之至情。而其時復以權奸當事,讒嫉交興,非獨臣之愚悃無由自明,且慮變起不測,身罹曖昧之禍,冀得因事退歸,父子苟全首領於牖下,故其時雖以暫歸爲請,而實有終身丘壑之念矣。既而宗社有靈,天啓神聖,入承大統,革故鼎新,親賢任舊,向之爲讒嫉者皆已誅斥略盡,陽德興而公道顯。臣於斯時,固已欣然改易其退遁之心矣。當明良之會,聖人作而萬物睹,天下之士孰不欣然有觀光之願,而況臣之方在憂危,驟獲申雪者,若出陷阱而登之春臺,其爲喜幸感激何啻百倍,豈不欲朝發夕至,以一快其拜舞踊躍之私,歸戴嚮往之誠乎。顧臣父既老且病,頃遭讒構之厄,危疑震恐,兇兇朝夕,常有父子不及相見之痛。今幸脫洗殃咎,復睹天日,父子之情,固思一見顏面,以敘其悲慘離隔之懷,以盡菽水歡欣之樂。況臣取道錢塘,迂程鄉土止有一日。此在親交之厚,將不能已於情,而況父子天性之愛,重以連年苦切之思乎。故臣之此行,其冒罪歸省,亦情理之所必不容已者。然不以之明請於朝而私竊行之,是欺君也;懼稽延之戮,而忍割情於所生,是忘父也。欺君者不忠;忘父者不孝。世固未有不孝於父而能忠於其君者也,故臣敢冒罪以請。伏望皇上以孝爲治,範圍曲成,特寬稽命之誅,使臣得以少伸烏鳥之私,臣死且圖銜結,臣不勝惶懼懇切之至!

○辭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疏(嘉靖元年正月初十日)

南京兵部尚書王守臣謹奏,爲辭免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事:

臣於正德十六年十二月十九等日,節準兵部、吏部諮,俱爲捷音事,節該題奉聖旨:“江西反賊剿平,地方安定,各該官員功績顯著,你部裏既會官集議,分別等第明白,王守仁封伯爵,給與誥券,子孫世世承襲,照舊參贊機務,欽此。”“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還兼南京兵部尚書,照舊參贊機務,歲支祿米一千石,三代並妻一體追封,飲此。”前後備諮到臣,俱欽遵外,臣聞命驚惶,莫知攸措。

竊念臣以凡庸,誤受國恩,在正德初年,以狂言被譴。先帝察無其他,隨加收錄,薦陟清顯,繆膺軍旅之寄,猥承巡撫之令。後值寧藩肇變,臣時適嬰禍鋒,義當死難,不量勢力,與之掎角。賴朝廷威靈,幸無覆敗。既而讒言朋興,幾陷不測,臣之心事,未及自明。先帝登遐,無階控籲。乃幸天啓神聖,陛下龍飛,開臣於覆盆之下,而照之以日月。憫惻慰勞,至勤詔旨,憐其烏鳥之情,使得歸省,推之大孝之仁,優之以存問。超歷常資,授以留都本兵之任。懇疏辭免,慰旨益勤。在昔名臣碩輔,鮮有獲是於其君者,而況於臣之卑鄙淺劣,亦將何以堪此乎?今又加以封爵之崇,臣懼功微賞重,無其實而冒其名,憂禍敗之將及也。夫人主與頻笑之微,不以假於匪人,而況爵賞之重乎?人臣之事君也,先其事而後其食,食且不可,而況於封爵乎?且臣之所以不敢受爵,其說有四,然亦不敢不爲陛下一陳其實矣:

寧藩不軌之謀,積之十數年矣,持滿應機而發,不旬月而敗,此非人力所及也。上天之意,厭亂思治,將啓陛下之神聖,以中興太平之業,故蹶其謀而奪之魄。斯固上天之爲之也,而臣欲冒之,是叨天之功矣。其不敢受者一也。

先寧藩之未變,朝廷固已陰覺其謀,故改臣以提督之任,假臣以便宜之權,使據上游以制其勢。故臣雖倉卒遇難,而得以從宜調兵,與之從事。當時帷幄謀議之臣,則有若大學士楊廷和等,該部調度之臣,則有若尚書王瓊等,是皆有先事御備之謀,所謂發縱指示之功也。今諸臣未蒙顯褒,而臣獨冒膺重賞,是掩人之善矣。其不敢受者二也。

變之初起,勢焰焻熾,人心疑懼退沮。當時首從義師,自伍文定、邢句、徐璉、戴德孺諸人之外,又有知府陳槐、曾、胡堯元等,知縣劉源清、馬津、傅南喬、李美、李楫及楊材、王冕、顧佖、劉守緒、王軾等,鄉官都御史王懋中,編修鄒守益,御史張鰲山、伍希儒、謝源等,諸人臣今不能悉數,其間或催鋒陷陣,或遮邀伏擊,或贊畫謀議,監錄經紀。雖其平日人品,或有清濁高下,然就茲一事而言,固亦鹹有捐軀效死之忠,戮力勤王之績,所謂同功一體者也。今賞當其功者固已有之,然施不酬勞之人尚多也。其帳下之士,若聽選官雷濟,已故義官蕭禹,致仕縣丞龍光,指揮高睿,千戶王佐等,或詐爲兵檄以撓其進止,壞其事機,或僞書反間以離其心腹,散其黨與,陰謀祕計,蓋有諸將士所不與知,而辛苦艱難,亦有諸部領所未嘗歷者。臣於捷奏本內,既不敢瑣瑣煩瀆。今聞紀功文冊,復爲改造者多所刪削。其餘或力戰而死於鋒鏑,或犯難而委於溝渠,陳力效能者尤不可以枚舉。是皆一時號召之人,臣於顛沛搶攘之際,今已多不能記憶其姓名籍貫。復有舉人冀元亨者,爲臣勸說寧濠,反爲奸黨招陷,竟死獄中。以忠受禍,爲賊報仇。抱冤齎恨,實由於臣。雖盡削臣職,移報元亨,亦無以贖此痛。此尤傷心慘目,負之於冥冥之中者。夫倡義調兵,雖起於臣,然猶有先事者爲之指措。而戮力成功,必賴於衆,則非臣一人之所能獨濟也。乃今諸將士之賞尚多未稱,而臣獨蒙冒重爵,是襲下之能矣。其不敢受者三也。

夫周公之功大矣,亦臣子之分所當爲。況區區犬馬之微勞,又皆偶逢機會,幸而集事者,奚足以爲功乎?臣世受國恩,碎身粉骨,亦無以報。繆當提督重任,承乏戎行,苟免鰥曠,況又超擢本兵,既已叨冒逾分。且臣近年以來,憂病相仍,神昏志散,目眩耳聾,無復可用於世。兼之親族顛危,命在朝夕。又不度德量分,自知止足,乃冒昧貪進,據非其有,是忘己之恥矣。其不敢受者四也。

夫殃莫大於叨天之功,罪莫甚於掩人之善,惡莫深於襲下之能,辱莫重於記己之恥。四者備而禍全,故臣之不敢受爵,非敢以辭榮也,避禍焉爾已。

伏願陛下鑑臣之辭出於誠懇,收還成命,容臣以今職終養老親,苟全餘喘於林下,以所以濫施於臣者普於衆,以明賞罰之典,以彰大小之功,以慰不均之望,以勵將來效忠赴義之臣,臣死且不配矣。不勝受恩感激,懇切願望之至!

緣繫辭免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事理,謹具本題。

○再辭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疏(嘉靖元年)

臣於正德十六年十二月節準兵部、吏部諮,節該題奉聖旨:“江西反賊剿平,地方安靜,各試官員功績顯著,你部裏既會官集議,分別等第明白,王守仁封伯爵,給與誥卷,子孫世世承襲,照舊參贊機務,欽此。”“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運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還兼南京兵部尚書,照舊參贊機務,歲支祿米一千石,三代並妻一體追封,欽此。”臣聞命驚惶,竊懼功微賞重,禍敗將及,已經具本辭免去後。隨於嘉靖元年七月十九日準吏部諮,該臣奏前事,節奉聖旨:“論功行賞,古今令典,詩書所載,具可考見。卿倡義督兵,剿除大患,盡忠報國,勞績可嘉,特加封爵,以昭公義,宜勉承恩命,所辭不允。該部知道,欽此。”欽遵。

臣以積惡深重,禍延先人,臣方煢然瘠疚,僅未殞絕。聞命悸悚,魂魄散亂。已而伏塊沈思,臣以微勞,冒膺重賞,所謂叨天之功,掩人之善,襲下之能,忘己之恥者,臣於前奏已具陳之矣。然而聖旨殷優,獨加於臣,餘皆未蒙採錄者,豈以江西之功果臣一人之所能獨辦乎?朝廷爵賞,本以公於天下,而臣以一身掠衆美而獨承之,是臣擁閈朝廷之大澤,而使天下有不均之望也,罪不滋重已乎?夫廟堂之賞,朝廷之議也,臣不敢僭及。至於臣所相與協力同事之人,則有不得不爲一申白者。古者賞不逾時,欲人速得爲善報也。今效忠赴義之士延頸而待,已三年矣。此而更不一言,事日已遠,而意日已衰,誰復有爲之論列者。故臣輒敢割痛忍哀,冒斧鉞而控籲,氣息奄奄之中,忽不自覺其言之躁妄,亦其事有所感於昔,而情有所激於其中也。

竊惟宸濠之變,實起倉卒,其氣勢張皇,積威凌劫,雖在數千裏外,無不震駭失措,而況江西諸郡縣近切剝牀,觸目皆賊兵,隨處有賊黨。當此之時,臣以逆旅孤身,舉事其間,雖仰仗威靈以號召遠近,然而未受巡撫之命,則各官非統屬也;未奉討賊之旨,其事乃義倡也;若使其時郡縣各官果懷畏死偷生之心,但以未有成命,各保土地爲辭,則臣亦可何如哉。然而聞臣之調即感激奮勵,或提兵而至,或挺身而來,是非真有捐軀赴難之義,戮力報主之忠,孰肯甘粉齏之禍,從赤族之誅,蹈必死之地,以希萬一難冀之功乎?然則凡在與臣共事者,皆有忠義之誠者也。夫均秉忠義之誠以同赴國難,而功成行賞,臣獨當之,人將不食其餘矣。此臣所爲不敢受也。且宸濠之變,天實陰奪其魄而摧敗之速,是以功成之後,不復以此同事諸人者爲庸。使其時不幸而一蹶塗地,則粉身滅族之慘,亦同事諸人者自當之乎?將猶可以藉衆議之解救而除免之乎?夫下之人犯必死之難以赴義,則上之人有必行之賞以報功。今臣獨崇爵,而此同事諸人者乃或賞或否,或不行其賞而並削其績,或常未及播而罰已先行,或虛受升職之名而因使退閒,或冒蒙不忠之號而隨以廢斥。由此言之,亦何苦捐身赴義,以來此呶呶之口,而自求無實之殃乎?乃不若退縮引避,反可以全身遠害,安處富貴,而逭於衆口之誹也。夫披堅執銳,身親行伍,以及期赴難,而猶不免於不忠之罰,則容有託故推奸,坐而觀望者,又將何以加之?今不彼之議,而獨此之察,則已過矣。

昔人有蹊田而奪牛者,君子以爲蹊田固有責,而奪牛則已甚。今人驅牛以耕我之田,既種且獲矣,而追究其耕之未盡善也,復從而奪之牛,無乃太遠於人情乎?方今議者,或以某也素貪而鄙,某也素躁而狂,故雖有功而當抑其賞,雖有勞而不贖其罪。噫!是亦過矣。

當宸濠之變,撫按三司等官鹹被驅縛,或死或從;其餘大小之職,近者就縻,遠者逃潰矣。當此之時,苟知有從我者,皆可以爲忠義之士,尚得追論其平時邪!況所謂若貪與鄙者,或出於饞嫉之口而未皆真邪?若居常處易,選擇而使,猶不免於失人,況一時烏合之衆;而顧以此概之,其責於人終無已乎?夫考素行,別賢否,以激揚士風者,考課之常典;較功力,信賞罰,以振作士氣者,軍旅之大權。故鄙猥之行,平時不恥於士列,而使貪使詐,軍事有所不廢也。急難呼吸之際,要在摧鋒克敵而已,而暇逆計其他乎?當此之時,雖有御人國門之寇,苟能效其智力以協濟吾事,亦將用之;用之而事果有成,亦必賞之。況乎均在士人之列,同有勤事之忠者乎?人於平居無事,扼腕抵掌而談,孰不曰我能臨大節,死大難。及當小小利害,未必至於死也,而或有倉皇失措者有矣。又況矢石之下,劍刃之間,前有必死之形,而後有夷滅之禍,人亦何不設以身處其地而少亮之乎?

夫考課之典,軍旅之政,固並行而不相悖;然亦不可以混而施之。今人方有可錄之功,吾且遂行其賞可矣。縱有既往之愆,亦得以今而贖。但據其顯然可見者,毋深求其隱然不可見者賞行矣。而其人之過猶未改也,則從而行其黜謫。人將曰:昔以功而賞,今以罪而黜,功罪顯而勸懲彰矣。今也將明軍旅之賞,而陰以考課之意行於其間,人但見其賞未施而罰已及,功不錄而罪有加,不能創奸警惡,而徒以阻忠義之氣,快饞嫉之心。譬之投杯醪於河水,而曰:“是有醪焉,亦可飲而醉也”,非易牙之口將不能辨之矣,而求飲者之醉可得乎?

人臣於國家之難,凡其心之可望,力之可爲,塗肝腦而膏髓骨,皆其職分所當。然則此同事諸臣者,遂敢以此自爲之功而邀賞於其上乎?顧臣與之同事同功,今賞積於臣,而彼有未逮,臣復抗顏直受而不以一言,是使朝廷之上果以其功獨歸於臣,而此諸人者之績因臣之爲蔽而卒無以自顯於世也。且自平難以來,此同事諸人者,非獨爲已斥諸權奸之所誣構挫辱而已也,羣憎衆嫉,惟事指摘蒐羅以爲快,曾未見有鳴其不平而伸其屈抑者。幸而陛下龍飛,赫然開日月之光,英賢輔翼,廓清風而鼓震電,於是陰氣始散而魍魎潛消。然而覆盆之下,尚或有未能自露者也。故臣敢不避矜誇僭妄之戮,而輒爲諸臣者一訴其艱難抑鬱之情。

昔漢臣趙充國破羌而歸,人有訪之謙讓功能者。充國曰:“吾老矣,爵位已極,豈嫌伐一時事以欺明主哉?兵政國之大事,當爲後法,老臣不以餘命,一爲主上明言其利害,卒使,誰當復言之者?”卒以實對。夫人之忠於國也,殺身夷族有不避,而乃避其自矜功伐之嫌乎?臣始遇變於豐城也,蓋舉事於倉卒茫昧之中,其時豈能逆睹其功之必就,謂有今日爵賞之榮而爲哉?徒以事關宗社,是以不計成敗利鈍,捐身家,棄九族,但以輸忠憤而死節,是臣之初心也。至於號告三軍,則雖激之以忠義,而實歆之以爵祿延世之榮;勵之以名節,而復動之以恩賞絢耀之美。是非敢以虛言誘之也,以爲功而克成,則此爵祿恩賞亦有國之常典,理所必有也。今臣受殊賞而衆有未逮,是臣以虛言罔誘其下,竭衆人之死而共成之,掩衆人之美而獨取之,見利忘信,始之以忠信,終之以貪鄙,外以欺其下,而內失其初心,亦何顏面以視其人乎?故臣之不敢獨當殊賞者,非不知封爵之爲榮也,所謂有重於封爵者,故不爲苟得耳。

伏願陛下鑑臣之言,不以爲誇也,而因以察諸臣之隱;允臣之辭,不以爲僞也,而因以普諸臣之施。果以其賞在所薄與,則臣亦不得而獨厚;果以其賞或可厚與,則諸臣亦不得而遂薄也。江西同事諸臣,臣於前奏亦已略舉;且該部具有成冊可查,不敢復有所塵瀆。臣在衰憂苦之中,非可有言之日,事不容已而有是舉,不勝受恩感激,含哀冒死,戰慄惶懼,懇切祈禱之至!

●卷十四別錄六

◎奏疏六

○辭免重任乞恩養病疏(嘉靖六年六月)

臣自正德十四年江西事平之後,身罹讒構,危疑洶洶,不保朝夕。幸遇聖上龍飛,天開日朗,鑑臣螻蟻之忠,下詔褒揚洗滌,出臣於覆盆之下;進官封爵,召還京師。因乞便道歸省,隨蒙賜敕遣官獎勞慰諭,錫以銀幣,犒以羊酒。臣感激天恩,雖粉骨碎身,云何能報。不幸遭繼父喪,未獲赴闕陳謝。服滿之後,又連年病臥,喘息奄奄,苟避形跡。皇上天高地厚之恩,迄今六年於此矣,尚未能一睹天顏,稽首闕廷之下,臣實瞻戴戀慕,晝夜熱中,若身在芒刺。邇者曾蒙謝恩之召,臣之至願;惟不能即時就道,顧乃病臥呻吟,徒北望感泣,神魂飛馳而已。

今年六月初六日,兵部差官齎文前到臣家,內開奏奉欽依,以兩廣未靖,命臣總制軍務,督同都御史姚鏌等勘處者。臣聞命驚惶,莫知攸措。伏自思惟,臣於君命之召,當不俟駕而行,矧茲軍旅,何敢言辭?顧臣病患久積,潮熱痰嗽,日甚月深,每一發咳,必至頓絕,久始漸蘇。乃者謝恩之行,輕舟安臥,尚未敢強,又況兵甲驅勞,豈復堪任。夫委身以圖報,臣之本心也。若冒病輕出,至於僨事,死無及矣。

臣又伏思兩廣之役,起於土官仇殺,比之寇賊之攻劫郡縣,荼毒生靈者,勢尚差緩。若處置得宜,事亦可集。姚鏌平日素稱老成慎重,一時利鈍前卻斯亦兵家之常,要在責成,難拘速效。御史石金據事論奏,是蓋忠於陛下,將爲國家宏仁覆久遠之圖,所以激勵鏌等,使之集謀決策,收之桑榆也。

臣本書生,不習軍旅,往歲江西之役,皆偶會機宜,幸而成事。臣之才識,自視未及姚鏌,且近年以來,又已多病。況茲用兵舉事,鏌等必嘗深思熟慮,得其始末條貫,中事少沮,輒以臣之庸劣參與其間,行事之際,所見或有同異,鏌等益難展布。

夫軍旅之任,在號令嚴一,賞罰信果而已。慎擇主帥,授鋮分困,當聽其所爲。臣以爲兩廣今日之事,宜專責鏌等,隆其委任,重其威權,略其小過,假以歲月,而要其成功。至於終無底績,然後別選才能,兼於民情土俗素相諳悉,如南京工部尚書胡世寧,刑部尚書李承勳者往代其任。

夫朝廷用人,不貴其有過人之才,而貴其有事君之忠,苟無事君之忠,而徒有過人之才,則其所謂才者,僅足以濟其一己之功利,全軀保妻子而已耳。如臣之迂疏多病,徒持文墨議論,未必能濟實用者,誠宜哀其不逮,容令養疾田野。俟病痊之後,不終棄廢,或可量置閒散之地,使自得效其涓埃。則朝廷於任賢御將之體,因物曲成之仁,道並行而不相背矣。臣不敢苟冒任使以欺國事,不勝感恩激義,懇切祈望之至!

○赴任謝恩遂陳膚見疏(六年十二月初一日)

臣於病廢之餘,特蒙恩旨起用,授以兩廣軍旅重寄。臣自惟朽才病質,深懼不任驅使,以誤國事,具本辭免。過蒙聖旨“卿識敏才高,忠誠體國,今兩廣多事,方藉卿威望撫定地方,用紓朕南顧之懷。姚鏌已致仕了,卿宜星夜前去,節制諸司,調度軍馬,撫剿賊寇,安戢兵民,勿再遲疑推諉,以負朕望。還差官鋪馬裏齎文前去敦趣赴任行事,該部知道,欽此。”欽遵兵部移諮到臣,捧讀感泣,莫知攸措。

伏念世受國恩,粉骨齏骸,亦無能報。又況遭逢明聖,溫旨勤拳若是,何能復顧其他。已於九月初八日扶病起程,沿途就醫,服藥調理,晝夜前進。奈秋暑旱澀,舟行甚難,至十一月二十日,始抵梧州。思恩、田州之事,尚未及會同各官查審區處,然臣沿途涉歷,訪諸士夫之論,詢諸行旅之口,頗有所聞,不敢不爲陛下一言其略。

臣惟岑猛父子固有可誅之罪,然所以致彼若是者,則前此當事諸人亦宜分受其責。

蓋兩廣軍門專爲諸瑤、僮及諸流賊而設,朝廷付之軍馬錢糧事權,亦已不爲不專且重,若使振其軍威,自足以制服諸蠻。然而因循怠弛,軍政日壞,上無可任之將,下無可用之兵,一有驚急,必須倚調土官狼兵,若猛之屬者而後行事。故此輩得以憑恃兵力,日增其桀驁。今夫父兄之於子弟,苟役使頻勞,亦且不能無倦;況於此輩夷獷之性,歲歲調發,奔走道途,不得顧其家室,其能以無倦且怨乎?及事之平,則又功歸於上,而彼無所與。兼有不才有司,因而需索引誘,與之爲奸,其能以無怒且慢乎?既倦且怨,又怒以慢;始而徵發愆期,既而調遣不至。上嫉下憤,日深月積,劫之以勢而威益褻,籠之以詐而術愈窮;由是諭之而益梗,撫之而益疑,遂至於有今日,加以叛逆之罪而欲徵之。

夫即其已暴之惡徵之,誠亦非過,然所以致彼若是,已非一朝一夕之故。且當反思其咎,姑務自責自勵,修我軍政,布我威德,撫我人民,使內治外攘而我有餘力,則近悅遠懷而彼將自服,顧不復自反而一意憤怒之!

夫所可憤者,不過岑猛父子及其黨惡數人而已,其下萬餘之衆,固皆無罪之人也。今岑猛父子及其黨惡數人既雲誅戮,已足暴揚,所遺二酋,原非有名惡目,自可寬宥者也。又不勝二酋之憤,遂不顧萬餘之命,竭兩省之財,動三省之兵,使民男不得耕,女不得織,數千裏內騷然塗炭者兩年於茲。然而二酋之憤,至今尚未能雪也。徒爾兵連禍結,徵發益多,財饋益殫,民困益深,無罪之民死者十已六七。山瑤海賊乘釁搖動,窮迫必死之寇既從而煽誘之,貧苦流亡之民又從而逃歸之,其可憂危何啻十百於二酋者之爲患。其事已兆而變已形,顧猶不此之慮,而汲汲於於二酋,則當事者之過計矣。

今當事者之於是役,其悴心憔思亦可謂勤且至矣。特發於憤激而狃爲其難,是以勞而未效。夫二酋者之沮兵拒險,亦不過畏罪逃死,苟爲自全之計;非如四方流劫之賊攻城堡,掠鄉村,虜財物,殺良民,日爲百姓之患,人人慾得而誅之者。今驅困憊之民,使裹糧荷戈,以徵不爲民患、素無仇怨之虜,此人心之所以不奮,而事之所以難濟也。

又今狼達土漢官兵亦不下數萬,與萬餘畏罪逋誅之虜相持已三月有餘,而未能一決者,蓋以我兵發機太早,而四面防守太密,是乃投之無所往,而示之以必不活,益使彼先慮預備,並心協力,堅其必死之志以抗我師。就使我師將勇卒奮,決能取勝,亦必多殺士衆,非全軍之道,又況人無戰志,而徒欲合圍待斃,坐收成功,此我兵之所以雖衆而勢日以懈,賊雖寡而志日以合,備日密而氣日以銳者也。夫當事者之意,固無非欲計出萬全,然以用兵而言,亦已失之巧遲,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矣。

臣愚以爲且宜釋此二酋者之罪,開其自新之路。而彼猶頑梗自如,然後從而殺之,我亦可以無憾。苟可曲全,則且姑務息兵罷餉,以休養瘡痍之民,以絕覬覦之奸,以弭不測之變。迨於區處既定,德威既洽,蠻夷悅服之後,此二酋者遂能改惡自新,則我亦豈必固求其罪。若其尚不知悛,執而殺之,不過一獄吏之事,何至兵甲之煩哉?

或者以爲徵之不克,而遽釋之,則紀綱疑於不振。臣竊以爲不然。夫天子於天下之民物,如天覆地載,無不欲愛養而生全之,寧有蕞爾小丑,乃與之爭憤求勝,而謂之振紀綱者?惟後世貪暴諸侯,強凌弱,衆吞寡,則必務於求勝而後已,斯固五霸之罪人也。昔苗頑不即工,舜使禹、益徂徵,三旬,苗民逆命,禹及班師振旅。夫以三聖人者爲之君帥,以徵一頑苗,謂宜終朝而克捷。顧歷三旬之久,而復至於班師以歸,自今言之,其不振甚矣;然終致有苗之格,而萬世稱聖;古之所謂振紀綱者,固若是耳。

臣以匪才,繆膺重命,得總制四省軍務,以從事於偏隅之小丑,非不知乘此機會,可以僥倖成功,苟免於怯懦退避。然此必多調軍兵,多傷士卒,多殺無罪,多費糧餉,又不足以振揚威武,信服諸夷,僅能取快於二酋之憤,而忘其遺患於兩省之民,但知徼功於目前,而不知投艱於日後。此人臣喜事者之利,非國家之福,生民之庇,臣所不忍也。

臣又聞兩廣主計之吏,謂自用兵以來,所費銀兩已不下數十萬,梧州庫藏所遣,不滿五萬之數矣;所食糧米已不下數十萬,梧州倉廩所存,不滿一萬之數矣。由是言之,尚可用兵不息,而不思所以善後之圖乎?

臣又聞諸兩省士民之言,皆謂流官之設,亦徒有虛名而反受實禍。詰其所以,皆雲思恩未設流官之前,土人歲出土兵三千以聽官府之調遣;既設流官之後,官府歲發民兵數千以防土人之反覆。即此一事,利害可知。且思恩自設流官以來,十八九年之間,反者五六起,前後征剿,曾無休息,不知調集軍兵若干,費用糧餉若干,殺傷良民若干。朝廷曾不能得其分寸之益,而反爲之憂勞徵發。浚良民之膏血而塗諸無用之地,此流官之無益,亦斷然可睹矣。但論者皆以爲既設流官而復去之,則有更改之嫌,恐啓人言而招物議,是以寧使一方之民久罹塗炭,而不敢明爲朝廷一言,寧負朝廷而不敢犯衆議。甚哉!人臣之不忠也。苟利於國而庇於民,死且爲之矣,而何人言物議之足計乎!

臣始至,地方雖未能周知備歷,然形勢大略亦可概見。田州切鄰交趾,其間深山絕谷,皆瑤、僮之所盤據,動以千百。必須仍存土官,則可藉其兵力,以爲中土屏蔽。若盡殺其人,改土爲流,則邊鄙之患,我自當之,自撤藩籬,非久安之計,後必有悔。思恩、田州處置事宜,俟事平之日,遵照敕旨,公同各官另行議奏。但臣既有所聞見,不敢不先爲陛下一言,使朝廷之上早有定處,臣等得一意奉行,不致往復查議,失誤事機,可以速安反側,實地方之幸,臣等之幸。臣不勝受恩感激,竭忠願效之至。

○辭巡撫兼任舉能自代疏(七年正月初二日)

嘉靖六年十二月初二日,準本院諮節該吏部題奉聖旨:“王守仁暫令兼理巡撫兩廣等處地方,寫敕與他,欽此。”欽遵外,臣聞命之餘,愈增惶懼。

竊念臣以迂疏多病之軀,繆承總制四省軍務之命,既已有不勝其任之憂矣。方爾晝夜驅馳,圖其所以仰副朝廷之重委者,而尚未知所措。今又加巡撫之責,豈其所能堪乎。況兩廣地方,比於他處,尤繁且難:蠻夷瑤、僮之巢穴,處處而是,攻劫搶擄之警報,日日而有;近年以來,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郡縣之凋敝日甚,小民之困苦益深。巡撫之任,非得才力精強者,重其事權,漸其官階,而久其職任,殆未可求效於歲月之間也。蓋非重其事權則不可以漸其官階,非漸其官階則不以久其職任,非久其職任則凡所舉動,多苟且目前之計,而不爲日後久長之謀,邀一時之虛名,而或遺百年之實禍。膏澤未洽於下,而小民無愛戴感戀之誠;德威未敷於遠,而蠻夷無信服歸向之志。此巡撫兩廣之任,雖才能相繼,而治效之所以未究也。

切見致仕副都御史伍文定質性勇果,識見明達,往歲寧藩之變,嘗從臣起兵討逆,臣備知其能。今年力未衰,置之閒散,誠有可惜。若起而用之,以爲巡撫,其於經略之方,撫綏之術,必能不負所委。及照刑部左侍郎梁村,新升南贛副都御史汪鋐,亦皆才能素著,抑且舊在兩廣,備諳土俗民情,皆足以堪斯任。乞敕吏部於三人之中選擇而使之。臣之駑劣多病,俾得專意思、田之役,幸而了事,容令照舊回還原籍調理。非獨巡撫得人,地方有所倚賴,而臣之不肖,亦苟免於覆飠束之誚矣。

○奏報田州思恩平復疏(七年二月十三日)

嘉靖七年正月二十七日,據廣西田州府目民盧蘇、陸豹、黃筍、胡喜、邢相、盧保、羅黃、王陳、羅寬、戴慶等連名具狀,爲悔罪投降,陳情乞恩事,投稱:先因本府土官岑猛與泗城州屢年互相仇殺,獲罪上司,於嘉靖五年六月內,致蒙奏請官兵征剿臨境。岑猛自思原無反叛情由,意得招撫,先自同道士錢一真及親信家人逃躲歸順州界,蘇等俱各畏避,四散逃入山林;止有各處寄住客戶千餘,躲避不及,冒犯官軍,俱蒙殺剿,目民人等俱不敢抵抗官軍;惟有陸綬不曾遠遁,當被擒斬;其餘韋好、羅河等俱蒙官軍陸續搜山殺死。驀於當年九月內,歸順土官岑璋書報岑猛見在該州,前月已將道士錢一真功次假作猛解報軍門,爾可作急平定地方,來迎爾主。蘇等聽信,遣人即送衣服檳榔等件。岑璋一一收受,言說岑猛不可輕易見人,官府得知累我。續於十月內,岑猛又差人促令邀同王受招復鄉村,因見府治空虛,乘便入城休息。又遣迎岑猛、岑璋回說,爾今地方未定,姑候來春,我當發兵三十餘營送爾主來,且替爾防寧。蘇等因此逃命屯聚,以候岑猛,並無叛心。嘉靖六年正月,有人傳說岑猛於天泉巖內急病身死,屍骨被岑璋燒燬,金銀盡被收穫。隨遣人去歸順探問,又被岑璋殺死。蘇等痛悔無由,竊思官男岑邦彥先已齊村病故,今聞岑猛又死,無可靠,欲出投訴。切見四方軍馬充斥,聲言務要盡剿,又恐飛蟲附火,必損其身;又蒙上司陰使王受圖殺盧蘇,又使盧蘇圖殺王受,反覆難信,投降無路,日切苦痛。今幸朝廷寬赦,欽命總制天星體天行道,按臨在此,神鬼信服,蘇等方敢捨命求生,率領盍府目民男子大小人等共計四萬餘名口盡數投降。伏乞憫念生靈草命,赦死立功,以贖前罪。哀乞憐憫岑猛原無反叛情罪,存其一脈,俯順夷情,辦納糧差,實爲萬幸等情。

並據思恩府頭目王受、盧蘇、黃容、盧平、韋文明、侶馬、黃留、黃石、陸宗、覃鑑、潘成等,亦連名具狀,告同前事,投稱:本府原系土官,自改立流官,開圖立裏,土俗不便,奈緣小人冥頑,不諳漢法,屢次擾亂不定。受等同辭懇乞上司仍立目甲,不意反致官府嗔怪。近又蒙官兵征剿田州,要將受等一概誅滅,必要窮追逐捕,只得逃遁山林。兼以八寨蠻子原以剽掠爲生,乘機假受姓名,每每攻圖城邑,劫擄鄉村,虛名受禍。受等即欲挺身投訴,見得四方軍馬把截,兼聞陰使盧蘇圖殺王受,又使王受圖殺盧蘇,反覆信,以此連年抱苦,控訴無由。且受等頗知利害,豈敢自速滅亡。今幸朝廷寬恩,命總制天星按臨在此,神鬼信服,受等方敢率領所部目民男女大小人等共計三萬餘名口捨命投降,伏乞詳情赦死,以全草命。更望俯順夷情,仍復目甲,使得辦納糧差,實爲萬幸等因。各投訴到臣。

據此照得先於嘉靖六年七月初七日,爲地方事,節奉敕諭:“先該廣西田州地方逆賊岑猛爲亂,已令提督兩廣等官都御史姚鏌等督兵進剿。隨該各官奏稱岑猛父子悉已擒斬,巢穴蕩平,捷音上聞,已經降敕獎勵,論功行賞。續該各官復奏惡目盧蘇倡亂復叛,王受攻陷思恩。及節據石金所奏,前項地方盧蘇、王受結爲死黨,互相依倚,禍孽日深,將來不可收拾。又參稱先後撫臣舉措失當,姚鏌等攘夷無策,輕信寡謀,圖田州已不可得,並思恩胥復失之,要得通信查究追奪。兵部議奏,以各官先後所論事宜,意見不同,且兵連兩廣調遣,事幹鄰境地方,必得重臣前去總制,督同議處,方得停當。今特命爾提督兩廣及江西、湖廣等處地方軍務,星馳前去彼處,即查前項夷情,田州因何復叛,思恩因何失守。督同姚鏌等斟酌事勢,將各夷叛亂未形者可撫則撫,反形已露者當剿即剿,一應主客官軍,從宜調遣,主副將官及三司等官,悉聽節制。公同計議應設土官、流官,何者經久利便。並先今撫鎮等官,有功有過,分別大小輕重,明白奏聞區處。事體十分重大者,具奏定奪。朕以爾功績久著,才望素隆,特茲簡任。爾務以體國爲心,聞命就道,竭忠盡力,大展謀猷,俾夷患殄除,地方安靖,以紓朕西南之憂。仍須深慮卻顧,事出萬全,一勞永逸,以爲廣人久遠之休。毋得循例辭避,以孤衆望,欽此。”

欽遵,隨於九月內節該兵部諮爲辭免重任乞恩養病事,臣奏奉聖旨:“卿識敏才高,忠誠體國,今兩廣多事,方藉卿威望撫定地方,用紓朕南顧之懷。姚鏌已致仕了,卿宜星夜前去,節制諸司,調度軍馬,撫剿賊寇,安戢兵民,勿再遲疑推諉,以負朕望。還差官鋪馬裏齎文前去敦趣赴任行事。該部知道,欽此。”欽遵,當即啓行,至十一月二十一日抵梧州蒞任。

十二月內,續準兵部諮爲地方大計緊急用人事,該禮部右侍郎方獻夫奏,節奉聖旨:“方獻夫所奏關係地方大計,鄭潤、朱麟與姚鏌事同一體,姚鏌已着致仕,鄭潤等因賊情未寧,暫且留用。今既這等說,鄭潤取回,代替的朕自簡用朱麟。應否去留着兵部會議,並堪任更代的,推舉相應官兩員來看。田州應否設都御史在彼住紮,還着王守仁議處,具奉定奪,欽此。”備諮前來知會,俱經欽遵外,本月初五日進至平南縣地方,與都御史姚鏌交代。二十二等日,太監鄭潤,總兵官朱麟陸續各回梧州、廣州等處,聽候新任。

總兵、太監交代去訖,當臣公同巡按紀功御史石金,右佈政林富,參政汪必東、鄒︼,副使祝品、林大輅,僉事汪溱、張邦信、申惠、吳天挺,參將李璋、沈希儀、張經及舊任副總兵今閒住都指揮同知張,並各見在軍前用事等官,會議得思恩、田州之役,兵連禍結兩省,荼毒已逾二年,兵力盡於哨守,民脂竭於轉輸,官吏罷於奔走。即今地方已如破壞之舟,漂泊於顛風巨浪中,覆溺之患,洶洶在目,不待智者而知之矣。今若必欲窮兵雪憤,以收前功,未論其不克,縱復克之,亦有十患。何者?

今皇上方推至孝以治天下,惻怛之仁,覆被海宇,惟恐一物不得其所,雖一夫之獄,猶慮有所虧枉,親臨斷決,況茲數萬無辜之赤子,而必欲窮搜極捕,使之噍類不遺,傷伐天地之和,虧損好生之德,其患一也。

屯兵十萬,日費千金,自始事以來,所費銀米各已數十餘萬。前歲之冬,二酋復亂,至今且餘二年。未嘗與賊交一矢,接一戰,而其費已若此;今若復欲進兵,以近計之,亦須數月,省約其費,亦須銀米各十餘萬。計今梧州倉庫所餘銀不滿五萬,米不滿一萬矣,兵連不息,而財匱糧絕,其患二也。

調集之兵,遠近數萬,屯戍日久,人懷歸思。兼之水土不服,而前歲之疫死者一二萬人,衆情憂惑。自頃以來,疾病死者不可以數,無日無之。潰散逃亡,追捕斬殺而不能禁。其未敵而已若此,今復驅之鋒鏑之下,必有土崩瓦解之勢,其患三也。

用兵以來,兩省之民,男不得耕,女不得織,已餘二年;衣食之道日窮,老稚轉乎溝壑。今春若復進兵,又將廢一年之耕,百姓飢寒切身,羣起而爲盜,不逞之徒,因而號召之,其禍殆有甚於思、田之亂者,其患四也。

論者皆以不誅二酋則無以威服土官,其殆不然。今所賴以誅二酋者,乃皆土官之兵,而在我曾無一旅可恃之卒。又不能宣佈主上威德,明示賞罰,而徒以市井狙獪之謀相欺相誘,計窮詐見,益爲彼所輕侮。每一調發旗牌之官,十餘往反,而彼猶驁然不出,反挾此以肆其貪求,縱其吞噬。我方有賴於彼,縱之而不敢問。彼亦知我之不能彼禁也,益狂誕而無所忌。岑猛之僭妄,亦由此等積漸成之。是欲誅一二逃死之遺孽,而養成十數岑猛,其患五也。

兩廣盜賊,瑤、僮之巢穴動以數千百計,軍衛有司營堡關隘之兵,時嘗召募增補,然且不敷。今復盡取而聚之思、田之一隅,山瑤海寇,乘間竊發,遂至無可捍禦。近益窺我空虛,出掠愈頻,爲患愈肆。今若復聞進兵,彼知事未易息,遠近相煽蜂起,我兵勢難中輟,救之不能,棄之不可,其爲慘毒可憂,尤有甚於飢寒之民,其患六也。

軍旅一動,饋運之夫,騎徵之馬,各以千計。每夫一名,顧直一兩;馬一匹,四兩;馬之死者則又追償其主之直;是皆取辦於南寧諸屬縣。百姓連年兵疲,困苦已極,而復重之以此,其不亡而爲盜者,則亦溝中之瘠矣,其患七也。

兩省土官於岑猛之滅,已各懷脣齒之疑,其各州土目於蘇、受之討,又皆有狐兔之憾,是以遲疑觀望,莫肯效力。所憑恃者,獨湖兵耳。然前歲之疫,湖兵死者過半,其間固多借倩而來,兵回之日,死者之家例有償命銀兩,總其所費,亦以萬數。今茲復調,踣頓道途。不得顧其家室,亦已三年,勞苦怨鬱,潛逃而歸者,相望於道,誅之不能,止因一隅之小憤,而重失三省土人之心,其間伏憂隱禍,殆難盡言,其患八也。

田州外捍交趾,內屏各郡,其間深山絕谷,又皆瑤、僮之所盤據。若必盡誅其人,異時雖欲改土設流,亦已無民可守。非獨自撤藩籬,勢有不可,抑亦藉膏腴之田以資瑤、僮,而爲邊夷拓土開疆,其患九也。

既以兵克,必以兵守,歲歲調發,勞費無已。秦時勝、廣之亂,實興於閭左之戍。且一夫制馭,變亂隨生,反覆相尋,禍將焉極,其患十也。

故爲今日之舉,莫善於罷兵而行撫;撫之有十善。

活數萬無辜之死命,以明昭皇上好生之仁,同符虞舜有苗之徵,使遠夷荒服無不感恩懷德,培國家元氣以貽燕翼之謀,其善一也。息財省費,得節縮贏餘以備他虞,百姓無椎脂刻髓之苦,其善二也。久戍之兵得遂其思歸之願,而免於疾病死亡脫鋒鏑之慘,無土崩瓦解之患,其善三也。又得及時耕種,不廢農作,雖在困窮之際,然皆獲顧其家室,亦各漸有回生之望,不致轉徙自棄而爲盜,其善四也。罷散土官之兵,各歸守其境土,使知朝廷自有神武不殺之威,而無所恃賴於彼,陰消其桀驁之氣,而沮懾其僭妄之心,反側之奸自息,其善五也。遠近之兵,各歸舊守,窮邊沿海,鹹得修復其備禦,盜賊有所憚而不敢肆,城郭鄉村免於驚擾劫掠,無虛內事外,顧此失彼之患,其善六也。息饋運之勞,省夫馬之役,貧民解於倒懸,得以稍稍蘇復,起呻吟於溝壑之中,其善七也。土民釋兔死狐悲之憾,土官無脣亡齒寒之危,湖兵遂全師早歸之願,莫不安心定志,涵育深仁而感慕德化,其善八也。思、田遺民得還舊土,招集散亡,復其家室,因其土俗,仍置酋長,彼將各保其境土而人自爲守,內製瑤、僮,外防邊夷,中土得以安枕無事,其善九也,土民既皆誠心悅服,不須復以兵守,省調發之費,歲以數千官軍,免踣頓道途之苦,居民無往來騷屑之患,商旅能通行,農安其業,近悅遠來,德威覃被,其善十也。

夫進兵行剿之患既如彼,罷兵行撫之善復如此,然而當事之人乃猶往往利於進兵者,其間又有二幸四毀焉。下之人幸有數級之獲,以要將來之賞;上之人幸成一時之捷,以蓋日前之愆;是謂二幸。始謀請兵而終鮮成效,則有輕舉妄動之毀;頓兵竭餉而得不償失,則有浪費財力之毀;聚數萬之衆,而竟無一戰之克,則有退縮畏避之毀;循土夷之情,而拂士夫之議,則有形跡嫌疑之毀;是謂四毀。二幸蔽於其中,而四毀惕於其外,是以寧犯十患而不顧,棄十善而不爲。夫人臣之事君也,殺其身而苟利於國,滅其族而有裨於上,皆甘心焉;豈以僥倖之私,譭譽之末,而足以撓亂其志者!今日之撫,利害較然,事在必行,斷無可疑者矣。於是衆皆以爲然。

二十六日,臣至南寧府,乃下令盡撤調集防守之兵,數日之內,解散而歸者數萬有餘。湖兵數千,道阻且遠,不易即歸,仍使分留南寧、賓州,解甲休養,待間而發。

初,盧蘇、王受等聞臣奉命前來查勘,始知朝廷亦無必殺之意,皆有投生之念,日夜懸望,惟恐臣至之不速。已而聞太監、總兵等官復皆相繼召還,至是又見防守之兵盡撤,其投生之念益堅,乃遣其頭目黃富等十餘人於正月初七日先付軍門訴苦,願得掃境投生,惟乞宥免一死。臣等諭以朝廷之意正恐爾等虧枉,故特遣大臣前來查勘,開爾等更生之路,爾等果能誠心投順,決當貸爾之死。因復開陳朝廷威德,備寫紙牌,使各持歸省諭盧蘇、王受等。大意以爲:

岑猛父子縱無叛逆之謀,即其兇殘酷暴,慢上虐下,自有可誅之罪。今其父子黨與俱已伏其辜,爾等原非有名惡目,本無大罪,至於部下數萬之衆,尤爲無辜。今因爾等阻兵負險,致令數萬無辜之民破家失業,父母死亡,妻子離散,奔逃困苦,已將兩年;又上煩朝廷興師命將,勞擾三省之民,爾等之罪固已日深。但念爾等所以阻兵負險者亦無他意,不過畏罪逃死,苟爲自全之計,其情亦有可憫。方今聖上推至孝之仁,以子愛黎元,惟恐一物不得其所,雖一夫之獄,尚恐或有虧枉,親臨斷決,何況爾等數萬之命,豈肯輕意剿殺。故今特遣大臣前來查勘,開爾更生之路,非獨救此數萬無辜之民,亦使爾等得以改惡從善,舍死投生。牌至,爾等部下兵夫即可解散,各歸復業安生。爾等即時出來投到,決當宥爾之死,全爾身家。若遲疑觀望,則天討遂行,後悔無及。限爾二十日內;爾若不至,是朝廷必欲開爾生路,而爾必欲自求死路,進兵殺爾,亦可以無憾矣。

蘇、受等得牌,皆羅拜踊躍,歡聲雷動。當即撤守備,具衣糧,盡率其衆掃境來歸,本月二十六日,俱至南寧府城下,分屯爲四營。明日,蘇、受等皆囚首自縛,各與其頭目數百人赴軍門投見。號哀控訴,各具投狀,告稱前情,乞免一死,願得竭力報效。

臣等看得蘇、受等所訴情節,亦與臣等前後所聞所訪大略相同,其間雖有飾說,亦多真情,良可哀憫,因復照前牌諭所稱,諭以朝廷恩德。以爲朝廷既已赦爾等之死,許爾投降,寧肯誘爾至此,又復殺爾,虧失信義;爾之一死,決當宥爾矣,爾可勿復憂疑。但爾蘇、受二人擁衆負險,雖由畏死,然此一方爲爾之故,騷擾二年有餘,至上煩九重慮,下疲三省之民,若不略示責罰,亦何以舒泄軍民之憤。於是下盧蘇、王受于軍門,各杖之一百,衆皆合辭扣首,爲之請命,乃解其縛,諭以:“今日宥爾一死者,是朝廷天地好生之仁;杖爾一百者,乃我等人臣執法之義。”於是衆皆扣首悅服。臣亦隨至其營,撫定餘衆,皆莫不感泣歡呼,皆謂朝廷如此再生之恩,我等誓以死報。

及據狀末告“乞憐憫岑猛原無反叛情罪,存其一脈,俯順夷情,辦納糧差”一節,自臣奉命而來,沿途詢諸商買行旅,訪諸士夫軍民,莫不以爲宜從夷俗,仍立土官,庶可永久無變;不然,反覆之患終恐不免。及臣至此,又公同大小各官審度事勢,屢經酌量議處,亦皆以爲治夷之道,宜順其情。臣於先次謝恩本內,已經略具奏聞,至是因其控告哀切,當即遵照敕諭便宜事理,許以其情奏請。且諭以朝廷之意無非欲生全爾等,爾等但要誠心向化,改惡從善,竭忠報國,勿慮朝廷不能順爾之情,於是又皆感激歡呼,皆謂朝廷如此再生之恩,我等誓以死報,且乞即願殺賊立功以贖前罪。臣因諭以朝廷意惟願生全爾等,今爾方來投生,豈忍又驅之兵刃之下。爾等逃竄日久,家業破蕩,且宜速歸,完爾家室,及時耕種,修復生理。至於各處盜賊,軍門自有區處,不須爾等剿除;待爾家事稍定,徐當調發爾等。於是又皆感激歡呼,皆謂朝廷如此再生之恩,我等誓以死報。臣於是遂委右佈政林富,舊任總兵官張分投省諭,安插其衆,俱於二月初八日督令各歸復業去訖。地方之事幸遂平定。

皆皇上至孝達順之德,感格上下,神武不殺之威,震懾鬼神,風行於朝堂之上,而草偃於百蠻之表,是以班師不待七旬,而頑夷即爾來格,不折一矢,不戮一卒,而全活數萬生靈,是所謂“綏之斯來,動之斯和”者也。臣以蹇劣,繆承任使,仰賴鴻休,得免罪責,快睹盛明,豈勝慶幸。

除將設立土官及地方一應經久事宜,遵照敕旨,公同各官再行議處,另行具奏外,緣系奏報平復地方事理,爲此具本,專差冠帶舍人王洪親齎,謹具題知。

○地方緊急用人疏(七年二月十五日)

先該禮部右待郎方獻夫奏前事,節奉聖旨:“田州應否設都御史在彼住紮,還着王守仁議處,具奏定奪,欽此。”兵部備諮前來知會,除欽遵外,隨於今年正月二十七日該思恩、田州二府土目盧蘇、王受等各率衆數萬自縛歸降,該臣遵照敕諭事理,悉已撫定。當遣廣西右佈政林富,舊任副總兵張,分投督領各夷,各歸原土復業安生。已經具本奏報外。

照得思恩、田州連年兵火殺戮之餘,官府民居悉已燒燬破蕩,雖屋尋丈之廬,亦遭翻挖發掘,曾無完土,荒村僻塢,不遺片瓦尺椽,傷心慘目,誠不忍見,各夷近已誠心投服,譭棄兵戈,賣刀買牛,見已各事田作;自後反側之患,以臣料之,或已可免。但其風景悽戚,生意蕭條,憂惶困苦之餘,無以自存,必得老成寬厚之人撫卹綏柔之,臣等見其悲慘無聊之狀,誠亦未忍一旦棄去而不顧。況思、田去梧州軍門水路一月之程,一時照料,有所不及。近又與各官議欲于田州建立流官府治,以制御土官;修復城池廨宇等項,必須勞民動衆,自非素得夷情者爲之經理區畫,各夷雕弊之餘,豈復堪此騷屑;況議設知府等官皆未曾到,一應事務,莫有任其責者。

看得右佈政林富慈祥愷悌,識達行堅,素立信義,見在思、田地方安插各夷。合無準如方獻夫所奏,將林富量改憲職,仍聽臣等節制,暫於思、田地方往來住紮,撫循緝理,其於事理,亦甚相應。

臣又看得思、田地方原系蠻夷瑤、僮之區,不可治以中土禮法,雖流官之設,尚且不可,又況常設重臣,住紮其地,豈其所堪;則其供饋之費,送迎之勞,必且重貽地方異日之擾,斯亦不可不預言之者。合無將本官廩給口糧一應合用之費,及往來夫馬一應合用之人,俱於南寧府衛取辦,銀兩於庫貯軍餉內支給,一不以于思、田之人;俟一年之後,各夷生理漸復,府治城郭廨宇漸以完備,則將林富量移別處任用;而思、田止存知府理治,或設兵備官一員於賓州住紮,或就以南寧兵備兼理,不時往來撫循。如此,則目前既可以得撫定綏柔之益,而日後又可以免困頓煩勞之擾。臣之愚見,所議如此,惟復別有定奪,均乞聖明裁處。

○地方急缺官員疏(七年二月十八日)

先據廣西副總兵李璋呈前事,看得柳、慶地方新任參將王繼善既已病故,地方盜賊生髮,不可一日缺官,乞暫委相應官一員前去代理等因到臣。該臣看得柳、慶地方,近因思、田用兵不息,瑤賊乘間出掠;參將王繼善既已病故,而該道守巡兵備等官又以思、田之役皆在軍門督餉督哨,地方重寄,委無一官之託。爲照參將沈希儀雖系專設田州住紮官員,然田州之事,臣與各官見駐南寧,自可分理。本官舊在柳、慶,夷情土俗,備能諳悉,而謀勇才能,足當一面,求可委用,無逾本官者。該臣遵照欽奉敕諭便宜事理,就行暫委本官前去管理參將行事,聽候奏請外。

近該思恩、田州土目盧蘇、王受等率衆歸降,該臣行委右佈政林富,閒住副總兵張,分投督領各夷各歸原土復業安生,今各夷見已賣刀買牛,爭事農作,度其事勢,將來或可以無反側之患;則前項駐紮參將,似亦可以無設。但今議于田州修復流官府治以控制土官,則城郭廨宇之役,未免勞民動衆;瘡痍大病之後,各夷豈復堪此。臣等議調腹裏安靖地方官軍、打手之屬約二千名,隱然有屯戍之形,而實以備修建之役,庶幾工可速就而又得免於起夫之擾。然非統馭得人,則於各夷或亦未免有所驚疑。除佈政林富已另行議奏外,看得閒住總兵張才識通敏,計慮周悉,將略堪折衝之任,文事兼撫綏之長,今又見在思、田地方安插各夷,皆能得其歡心。乞敕兵部俯從臣議,將張佑復其舊職,暫委督令前項各兵,經理修建之役。仍令與佈政林富更互往來於思、田之間,省諭安撫諸夷。其宇悉已完備,則將張量改他處任用,而田州止存知府理治,仍乞將沈希儀或就改駐柳、慶地方守備。惟復別有定奪,均乞聖明裁處。

○處置平復地方以圖久安疏(七年四月初六日)

臣聞傳說之告高宗曰:“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設都,樹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不惟逸豫,惟以亂民。”今天下郡縣之設,乃有大小繁簡之別,中土邊方之殊,流官土襲之不同者,豈故爲是多端哉?蓋亦因其廣谷大川風土之異氣,人生其間,剛柔緩急之異稟,服食器用,好惡習尚之異類,是以順其情不違其俗,循其故不異其宜,要在使人各得其所,固亦惟以亂民而已矣。

臣以迂庸,繆膺重命,勘處兵事於茲土,節該欽奉敕諭,謂“可撫則撫,當剿即剿”。是陛下之心,惟在於除患安民,未嘗有所意必也。又節該欽奉敕諭,謂“賊平之後,公同議處,應設土官流官,何者經久利便”。是陛下之心,惟在於安民息亂,未嘗有所意必也。始者思、田梗化,既舉兵而加誅矣,因其悔罪來投,遂復宥而釋之。固亦莫非仰體陛下不嗜殺人之心,憂憫赤子之無辜也。然而今之議者,或以爲流官之設,中土之制也,已設流官而復去之,則嫌於失中土之制;土官之設,蠻夷之俗也,已去土官而復設之,則嫌於從蠻之俗。二者將不能逃於物議,其何以能建事而底績乎!

是皆不然。夫流官設而夷民服,何苦而不設流官乎?夫惟流官一設,而夷民因以騷亂,仁人君子亦安忍寧使斯民之騷亂,而必於流官之設者?土官去而夷民服,何苦而必土官乎?夫惟土官一去而夷民因以背叛,仁人君子亦安忍寧使斯民之背叛,而必於土官之去者。是皆虞目前之譭譽,避日後之形跡,苟爲周身之慮,而不爲國家思久長之圖者也。其亦安能仰窺陛下如天之仁,固平平蕩蕩,無偏無黨,惟以亂民爲心乎!

臣于思恩、田州平復之後,即已仰遵聖諭,公同總鎮、鎮巡、副參、三司等官太監張賜、御史石金等議應設流官、土官,何者經久利便,不得苟有嫌疑避忌,而心有不盡,謀有不忠。乃皆以爲宜仍土官以順其情,分土目以散其黨,設流官以制其勢。蓋蠻夷之性,譬猶禽獸麋鹿,必欲制以中土之郡縣,而繩之以流官之法,是羣麋鹿於堂室之中,而欲其馴擾帖服,終必觸樽俎,翻几席,狂跳而駭擲矣。故必放之閒曠之區,以順適其獷野之性;今所以仍土官之舊者,是順適其獷野之性也。然一惟土官之爲,而不思有以散其黨與制其猖獗,是縱麋鹿于田野之中,而無有乎牆墉之限,豶牙童梏之道,終必長奔直竄而無以維縶之矣。今所以分立土目者,是牆墉之限,豶牙童梏之道也。然分立土目而終無連屬綱維於其間,是畜麋鹿於苑囿,而無守視之人以時守其牆墉,禁其羣觸,終將逾垣遠逝而不知,踐禾稼,決藩籬,而莫之省者。今所以特設流官者,是守視苑囿之人也。

議既僉同,臣猶以爲土夷之心未必盡得,而窮山僻壤或有隱情也,則亦安能保其必行乎。則又備歷田州、思恩之境,按行其村落而經理其城堡,因而以其所以處之之道詢諸其目長,率皆以爲善。又以詢諸其父老子弟,又皆以爲善。又以詢諸其頑鈍無恥,斯役下賤之徒,則又亦皆以爲善。然後信其可以久行,而庶或倖免於他日之戮也矣,夫然後敢具本以請。亦恃聖明在上,洞見萬里,而無微不燭,故臣得以信其愚忠,不復有所顧忌。然猶反覆其辭而更互其說者,非敢有虞於陛下不能亮臣之愚,良以今之士人,率多執己見而倡臆說,亦足以搖衆心而僨成事,故臣不避煩舌之騰者,亦欲因是以曉之也。煩瀆聖聽,臣不勝戰粟惶懼之至!

緣系處置平復地方以圖久安長治事理,未敢擅便,爲此開坐具本請旨。

計開:

一,特設流官知府以制土官之勢。

臣等議得:思、田初服,朝廷威德方新,今雖仍設土官,數年之間,決知可無反側之慮。但十餘年後,其衆日聚,其力日強,則其志日廣,亦將漸有縱肆併兼之患。故必特設流官知府以節制之。其御之之道,則雖不治以中土之經界,而納其歲辦租稅之人,使之知有所歸效;雖不蒞以中土之等威,而操其襲授調發之權,使之知有所統攝;雖不繩以中土之禮教,而制其朝會貢獻之期,使之知有所尊奉;雖不嚴以中土之法禁,而申其冤抑不平之鳴,使之知有所赴訴;因其歲時伏臘之請,慶賀參謁之來,而宣其間隔之情,通其上下之義;矜其不能,教其不逮,寓警戒於溫恤之中,消倔強於涵濡之內,使之日馴月習,忽不自知其爲善良之歸。蓋含洪坦易以順其俗,而委曲調停以制其亂,此今日知府之設,所以異於昔日之流官,而爲久安長治之策也。

臣等看得田州故地寬衍平曠,堪以建設流官衙門。但其衝射兇惡,居民弗寧。今擬因其城垣略加改創修理,備立應設衙門。地僻事簡,官不必備。環府之田二甲,皆以屬之府官。府官既無民事案牘之擾,終歲可以專力於農,爲之闢其荒蕪,備其旱潦,通其溝洫;丁力不足,則聽其募人耕種,官給牛具種子。歲收其入三分之一以廩官吏,而其餘以食佃人,城之內外,漸置佃人廬舍,而歲益增募招徠以充實之。田州舊有商課,仍許設於河下薄取其稅,以資祭祀賓旅柴薪馬伕之給。凡流官之所須者,一不以及於土夷。如此,則雖草創之地,而三四年後,亦可以漸爲富庶之鄉。若其經營之始,則且須仰給於南寧府庫。逮其城郭府治完備,事體大定,然後總會其土夷之所輸,公田之所入,商稅之所積,每歲若干,而官吏之所需者每歲若干,斟酌通融,立爲經久之計。又必上司之制用者務從寬假,無太苛削,官吏其土者得以優裕展布,無侷促牽制之繁,此又體悉遠臣綏柔荒服之道也。至於思恩舊已設有流官,但因開圖立裏,繩以郡縣之法,是以其民遂亂。今宜照舊仍設流官知府,聽其土目各以土俗自治;而其連屬制御之道,悉如臣等前之所議,庶可經久無患,均乞聖明裁處。

一,仍立土官知州以順土夷之情。

臣等議得:岑氏世有田州,其繫戀之私恩久結於人心。今岑猛雖誅,各夷無賢愚老少,莫不悲愴懷思,願得復立其後。故蘇、受之變,翕然蜂起,不約而同。自官府論之,則皆以爲苗頑逆命之徒;在各夷言之,則皆自以爲嬰、臼存孤之義。故自兵興以來,遠近軍民往往亦有哀憐其志,而反不直官府之爲者。況各夷告稱其先世岑伯顏者,嘗欽奉太祖高皇帝敕旨:“岑、黃二姓五百年忠孝之家,禮部好生看他,着江夏侯護送岑伯顏爲田州府土官知府,職事傳授子孫,代代相繼承襲,欽此。”欽遵,其後如岑永通、岑祥、岑紹、岑鑑、岑鏞、岑溥皆嘗著征討之績,有保障之功,猛之暴虐騷縱,罪雖可戮,而往歲姚源之役,近年劉召之剿,亦皆間關奔走,勤勞在人。各夷告稱官兵未進之先,猛尚遣人奉表朝賀貢獻,又遣人齎本赴京控訴;官兵將進之時,猛遂率衆遠遁,未嘗敢有抗拒。以此言之,其無反叛之謀,蹤跡頗明。今欲仍設土官以順各夷之情,而若非岑氏之後,彼亦終有未服。故今日土官之立,必須岑氏子孫而後可。

臣等看得田州府城之外,西北一隅,地形平坦,堪以居民。議以其地降爲田州,而於舊屬四十八甲之內,割其八甲以屬之,聽以其土俗自治。立岑猛之子一人,始授以署州事吏目;三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判官;六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爲同知;九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爲知州,使承岑氏之祀而隸之流官知府。其制御之道,則悉如臣等前之所議。如此,則朝廷於討猛之罪,記猛之勞,追錄其先世之忠,俯順其下民之望者,兼得之矣。昔文武之政,罪人不孥,興滅繼絕,而天下之民歸心。遠近蠻夷見朝廷之所以處岑氏者若此,莫不曰猛肆其惡而舉兵加誅,法之正也;明其非叛而不及其孥,仁之至也;錄其先忠而不絕其祀,德之厚也;不利其土而復與其民,義之盡也;矜其冥頑而曲加生全,恩之極也。即此一舉,而四方之土官莫不畏威懷德,心悅誠服,信義昭布,而蠻夷自此大定矣。此今日知州之設,所以異於昔日之土官,而爲久安長治之策也。

臣等又看得岑猛之子,存者二人,其長者爲岑邦佐,其幼者爲岑邦相。邦佐自幼出繼武靖州爲知州;前者徒以誅猛之故,有司奏請安置於漳州。然彼實無可革之罪,今日田州之立,無有宜於邦佐者。但武靖當瑤賊之衝,而邦佐素得其民心,其才足能制御;邇者武靖之民以盜賊昌熾,州民無主之故,往往來告,願得復還邦佐爲知州,以保障地方。臣等方欲爲之上請,如欲更一人,諸夷未必肯服。莫若仍以邦佐歸之武靖,而立邦相於田州。用其強立有能者於折衝捍禦之所,而存其幼弱未立者於安守宗祀之區,庶爲兩得其宜。至於思恩,則岑浚之後已絕,自不必復有土官之設矣。均乞聖明裁處。

一,分設土官巡檢以散各夷之黨。

臣等議得:土官知州既立,若仍以各土目之兵盡屬於知州,則其勢併力衆,驕恣易生,數年之後,必有報仇復怨,吞弱暴寡之事,則土官之患,猶如故也。且土目既屬於土官,而操其生殺予奪之權,則彼但惟土官之是從,寧復知有流官知府者!則流官知府雖欲行其控御節制之道,施其綏懷撫卹之仁,亦無因而與各土目者相接矣。

故臣等議以舊屬八甲割以立州之外,其餘四十甲者,每三甲或二甲立以爲一巡檢司,而屬之流官知府;每司立土巡檢一員,以土目之素爲衆所信服者爲之,而聽其各以土俗自治;其始授以署巡檢司事土目,三年之後,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冠帶;六年之後,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爲土巡檢;其糧稅之人,則徑納於流官知府,而不必轉輸於州之土官,以省其費;其軍馬之出,亦徑調於流官知府,而不必轉發於州之土官,以重其勞。其官職土地,各得以傳諸子孫,則人人知自愛惜,而不敢輕犯法;其襲授予奪,皆必經由於知府,則人人知所依附,而不敢輒攜二。勢分難合,息朋奸濟虐之謀;地小易制,絕恃衆跋扈之患。如此,則土官既無羽翼爪牙之助,而不敢縱肆於爲惡;土目各有土地人民之保,而不敢黨比以爲亂。此今日巡檢之設,所以異於昔日之土目,而爲久安長治之策也。

至於思恩事體,悉與田州無異,亦宜割其目甲,分立以爲土巡檢司,聽其以土俗自治,而屬之流官知府;其辦納兵糧與連屬制御之道,一如田州。則流官之設,既不失朝廷之舊,巡司之立,又足以散土夷之黨,而土俗之治,復可以順遠人之情,一舉而兩得矣。均乞聖明裁處。

一,田州既改流官,亦宜更其府名。

初,岑猛之將變,忽有石自田州江心浮出,傾臥岸側。其時民間有“田石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寧”之謠。猛甚惡之,禁人勿言,密起百餘人夜平其石。旦即復傾。如是者屢屢,已而果有兵變。今年二月,盧蘇等既有投順,歸視其石,則已平矣。皆共喜異,傳以爲祥。臣至田州,親視其石,聞土人之言如此。民間多取“田寧”二字私擬其名。臣等欲乞朝廷遂以此意命之;雖非大義所關,亦足以新耳目而定人心之一端也。

其該府所設官員,臣等擬於知府之外,佐二則同知或通判一員,首領則經歷知事各一員,吏胥略具而已。今見在者,已有通判張華,知事林光甫,照磨李世亨;其知府亦已選有一員陳能,然至今尚未到任。臣嘗訪詢其故,鹹謂陳能原奉朝旨,升廣西布政司右參政,管田州府事,又賜之敕旨,以重其權。吏部奏有欽依令其先赴該司到任,然後往蒞田州。該司左佈政嚴紘謂其既掌府事,即系屬官,不得於該司到任。陳能遂竟還原籍,至今亦不復來。參照嚴紘妄自尊大,但知立上司之體勢,而輒敢慢視敕旨,蔑廢部移,固已深爲可罪。陳能則褊狹使氣,徒欲申一己之小憤,而遂爾委朝命於草萊,棄職任如敝屣;使爲人臣者而皆若是,則地方之責焉所寄託,而朝廷威令何以復行乎!臣等所訪如此,但未委虛的。乞將二人通行提究,重加懲戒,以警將來。臣觀陳能氣性悻悻若此,亦非可使以綏柔新附之民者。看得廣東化州知州林寬,舊任南康通判,剪緝安義諸賊,甚得調理;且其才識通敏,幹辦勤勵,臣時巡撫江西,深知其有可用;近因田州改建府治,修復城垣,地方無官可任,已經行文委令經理其事。即若升以該府同知,而使之久於其職,其所建立,必有可觀。迨其累有成績,遂擢以爲知府,使終身其地,彼亦欣然過望,必且樂爲不倦;爲益地方,決知不少矣。

大抵田州之亂起於搜剔太甚,今其歸附,皆出誠心,原非以兵力強取而得者。故不必過爲振厲駕抑,急其機防,反足生變;但與之休養生息,略施控御其間可矣。夫走狗逐兔,而捕鼠以狸,人之才器,各有所宜也。伏乞聖明採擇。

一,思恩府設立流官,亦宜如田州之數。

其知府一員吳期英見在,但已屢有奔逃之辱,難以復臨其下,然未有可去之罪,且宜改用於他所,姑使之自效可矣。看得柳州府同知桂鏊,督餉賓州,思恩之人聞其行事,頗知信向;近以修復思恩府治,委之經理,其所謀猷,雖未見有大過於人,然皆平實詳審,不爲浮飾,似於思恩之人爲宜。苟未能灼知超然卓異之才,舉而用之,以一新政化,則得如鏊者器而使之,姑且修弊補罅,休勞息困,以與久疲之民相安於無事,當亦能有所濟也。乞敕吏部再加裁酌而改用之。

一,田州各甲,今擬分設爲九土巡檢司;其思恩各城頭,今擬分設爲九土巡檢司;各立土目之素爲衆所信服者管之。其連屬之制,升授之差,俱已備有前議。但各甲、城頭既已分析,若無人管理,復恐或生弊端。臣等遵照敕諭便宜事理,已先行牌仰各頭目暫且各照分掌管,辦納兵糧,候奏請命下,然後欽遵施行。

一,田州凌時甲、完冠砦陶甲、腮水源坤官位甲、舊朔勒甲兼州子半甲共四甲半,擬立爲凌時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龍寄管之;緣龍寄先來投順,故分甲比衆獨多。

一,田州砦馬甲、略羅博、溫甲共三甲,擬立爲砦馬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盧蘇管之。

一,田州大田子甲、那帶甲、錦養甲共三甲,擬立爲大田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黃富管之。

一,田州萬洞甲、周甲共二甲,擬立爲萬洞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陸豹管之。

一,田州陽院右鄧甲、控講水冊槐並畔甲共二甲,擬立爲陽院土巡檢司,擬以土目林盛管之。

一,田州思郎那召甲、舍甲共二甲,擬立爲思郎土巡檢司,擬以土目胡喜管之。

一,田州累彩甲、子軒憂甲、篤忭下甲共三甲,擬立爲累彩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盧鳳管之。

一,田州怕何甲、速甲,共二甲,擬爲怕何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羅玉管之。

一,田州武龍甲、裏定甲共二甲,擬立爲武龍巡檢司,擬以土目黃筍管之。

一,田州栱甲、白石甲共二甲,擬立爲栱甲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邢相管之。

一,田州牀甲、砦例甲共二甲,擬立爲牀甲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盧保管之。

一,田州婪鳳甲、工堯降甲共二甲,擬立爲婪鳳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黃陳管之。

一,田州下隆甲、周甲共二甲,擬立爲下隆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黃對管之。

一,田州縣甲、環甫蛙可甲共二甲,擬立爲縣甲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羅寬管之。

一,田州篆甲、煉甲共二甲,擬立爲篆甲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王萊管之。

一,田州桑砦甲、義寧江那半甲共一甲半,擬立爲砦桑土巡檢司,擬以土目戴德管之。

一,田州思幼東平夫棒甲盡甲子半甲共一甲半,擬立爲思幼土巡檢司,擬以土目楊趙管之。

一,田州侯周怕豐甲一甲,擬立爲侯周土巡檢司,擬以土目戴慶管之。

一,思恩興隆七城頭兼都陽十城頭,擬立爲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韋貴管之;緣韋貴先來向官,故授地比衆獨多。

一,思恩白山七城頭兼丹良十城頭,擬立爲白山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王受管之。

一,思恩定羅十二城頭,擬立爲定羅土巡檢司,擬以土目徐五管之。

一,思恩安定六城頭,擬立爲安定土巡檢司,擬以土目潘良管之。

一,思恩古零、通感、那學、下半四堡四城頭,擬立爲古零土巡檢司,擬以土目覃益管之。

一,思恩舊城十一城頭,擬立舊城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黃石管之。

一,思恩那馬十六城頭,擬立爲那馬土巡檢司,擬以土目蘇關管之。

一,思恩下旺一城頭,擬立爲下旺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韋文明管之。

一,思恩都陽中團一城頭,擬立爲都陽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王留管之。

右各目之內,惟田州之龍寄,思恩之韋貴、徐五,事體於各目不同,而韋貴又與徐五、龍寄稍異。蓋韋於事變之始即來投順官府,又嘗效有勤勞,宜不待三年,而即與之以實授土巡檢以旌其功;徐五亦隨韋貴順投,而效勞不及,龍寄雖無功勞,而投順在一年之前,二人者宜次韋貴,不待三年而即與之以冠帶,三年而即與之以實授土巡檢。如此,則功罪之大小,投順之先後,皆有差等,而勸懲之道著矣。或又以盧蘇、王受不當與各土目並立者。臣等又以爲不然。方其率衆爲亂,則蘇、受者固所謂罪之魁矣;及其率衆來降,則蘇、受者,又所謂功之首也。況二府目民又皆素服二人,今若立各土目,而二人不與,非但二人者未能帖然於衆目之下,衆目固亦未敢安然而處其上,非所以爲定亂息爭之道也。故臣等仍議以盧蘇、王受爲衆目之首,庶幾事體穩帖,而人心允服矣。

一,田州、思恩各官目人等見監家屬男婦,初擬解京,今各目人等即已投順,則其家屬男婦相應給還領養。均乞聖明裁允。

一,田州新服,用夏變夷,宜有學校。但瘡痍逃竄之餘,尚無受廛之民,焉有入學之士。況齊膳廩餼,俱無所出,即欲建學,亦爲徒勞。然風化之原,終不可緩。臣等議欲於附近府州縣學教官之內,令提學官選委一員,暫領田州學事,聽各學生徒之願改田州府學及各處儒生之願來田州附籍入學者,皆令寄名其間。所委教官,時至其地相與講肄遊息,或於民間興起孝弟,或倡遠近舉行鄉約,隨事開引,漸爲之兆。俟休養生息一二年後,流移盡歸,商旅湊集,民居已覺既庶,財力漸有可爲,則如學校及陰陽醫學之類,典制之所宜備者,皆聽該府官以次舉行上請,然後爲之設官定製。如此,則施爲有漸而民不知擾,似亦招徠填實之道,鼓舞作新之機也。均乞聖明裁處。

一,思、田去梧州水陸一月之程,軍門隔遠,難於控馭調度;兼之府治雖立,而規制未成,流官雖設,而職守未定;且瘡痍未復,人心憂惶,須得重臣撫理。臣等已經具題,乞將右佈政林富量升憲職,存留舊任;副總兵張,使之更迭往來於二府地方,綏緝經理;仍乞賜以便宜規敕書,將南寧、賓州等府衛州縣及東蘭、南丹、泗城、那地、都康、向武等土官衙門俱聽林富等節制。臣等所議地方經久事宜,候奏請命下之日,悉以委之林富等,使之欽遵,以次施行,庶幾事無隳墮,而功可責成矣。

●卷十五別錄七

◎奏疏七

○征剿稔惡瑤賊疏(七年四月十五日)

據留撫田州、思恩等處地方,廣西布政司右佈政林富,原任副總兵都指揮同知張等會呈前事,開稱:“田州、思恩平復,居民悉已各安生理,土夷亦皆各事農耕,地方實已萬幸。但惟八寨瑤賊,積年千百成徒,流劫州縣鄉村,殺害良民,虜掠子女生口財物,歲無虛月,月無虛旬。民遭荼毒冤苦,屢經奏告,乞要分兵剿滅者,已不知幾百十番。爲因地方多事,若要進兵,未免重爲民困,是以官府隱忍撫諭,冀其悔罪改過。而彼乃悍然不顧,愈加兇橫,出劫益頻。蓋緣此賊有衆數萬,盤據山谷,憑恃險阻,南通交趾等夷,西接雲、貴諸蠻,東北與斷藤、牛腸、仙台、花相、風門、佛子及柳、慶、府江、古田諸處瑤賊迴旋連絡,延袤周遭二千餘里,東掠西竄,南摽北突。近因思、田擾攘,各賊乘機出攻州縣鄉村,遠近相煽,幾爲地方大變。仰賴朝廷威令傳播,苟幸未動。緣此瑤賊之與居民,勢不兩立,若瑤賊不除,則居民決無安生之理。乞要乘此軍威,速加征剿,庶不貽患地方。緣由呈乞照詳施行等因。”

據此行間,隨據左江道守巡守備等官,左參議汪必東,僉事吳天挺,參將張經等會呈,爲請兵征剿積年窮兇極惡瑤賊,以除民患事,開稱:“斷藤峽、牛腸、六寺、磨刀等處瑤賊,上連八寨諸蠻,下通白竹、古陶、羅鳳、仙台、花相、風門、佛子等峒各賊,累年攻劫郡縣鄉村,殺人放火,虜掠子女財畜,民遭荼毒,逃竄死亡,拋棄田業,居民日少,村落日空,延袤千百里內,皆已變爲盜賊之區。各處被害軍民,累奏請兵誅剿,爲因地方多事,兵力不敷,官府隱忍招撫,期暫少息,而各賊愈肆猖獗。近因思、田用兵,遂與八寨及白竹、古陶、羅鳳等賊乘勢朋比連結,殺虜搶劫,月無虛旬;扇惑搖動,將成大變。仰賴神武傳播,幸未舉發。近幸思、田之諸夷感慕聖化,悉已自縛歸降,遠近向服;各山瑤、僮,亦皆出來投撫,請給告示,願求自新,從此不敢爲惡。雖其誠僞未可逆料,然皆尚有畏懼之心。獨此斷藤各巢逆賊,自知罪在不赦,恃險如故,截路劫村,略無忌憚。若不乘此軍威,進兵剿滅,將來禍患,焉有紀極。”緣由會案呈詳到臣。

照得臣近因思、田之役,奉命前來,駐軍南寧府地方,與八寨瑤賊相去六日之程。朝廷德威宣佈,雖外國遠夷皆知震懾嚮慕,輸情納款;而此瑤賊獨敢擁衆千百,四出劫掠武緣等處鄉村,殺人放火,略無忌憚,此臣所親知;即此焻熾桀驁,平時抑又可知。及照牛腸、六寺、磨刀、古竹、古陶、羅鳳、仙台、花相、風門、佛子等巢稔惡各賊,自弘治、正德以來,至於今日,二三十年之間,節該桂平等縣被害人戶李子太等前後控奏,乞行剿除民害,不下數十餘次,皆有部諮行令勘議計剿;若不及今討伐,其爲地方之患,終無底極,誠有如各官所呈者。況臣駐札南寧,小民紛紛訴苦,請兵急救荼毒,皆爲朝不謀夕。各賊之惡,委已數窮貫滿,神怒人怨,難復逋誅。即欲會案奏請,俟命下之日行事,切恐聲跡昭彰,反致衝突奔竄。則雖調十數萬之衆,以一二年爲期,亦未易平蕩了事。照得臣節該欽奉敕諭:“但遇賊寇生髮,即便相機,可撫則撫,可捕則捕,欽此。”欽遵,爲照思、田變亂之時,該前都御史等官姚鏌等奏調湖廣永、保二司土兵前來南寧等處聽用,近幸地方悉已平靖,各兵正在班師放回之際,歸途所經,正與各賊巢穴相去不遠;況思、田二府新附,土目盧蘇、王受等感激朝廷生全之恩,屢乞殺賊報效。俱各遵奉敕諭事理,除一面量調官軍,協同前項各兵,行委左江道守巡參將等官監統永、保二司宣慰官男領各頭目土兵人等分道進剿牛腸、六寺、仙台、花相等賊,並行留撫思、田佈政及右江分巡兵備守備等官監統思、田土目兵夫分道進剿八寨等賊,所獲功次,俱仰該道分巡兵備官收解、紀功御史紀驗、造冊奏報,及行總鎮太監張賜密切公同行事,並密行鎮巡等官知會外,緣系征剿積年稔惡瑤賊,以除民患,以安地方事理,爲此具本題知。

○舉能撫治疏(七年五月二十五日)

案照先該禮部右侍郎方獻夫奏前事,節奉聖旨:“田州應否設都御史在彼住紮,還着王守仁議處具奏定奪,欽此。”兵部備諮前來知會,隨欽遵外,隨於今年正月二十七日,該思恩、田州二府土目盧蘇、王受等各率衆數萬,自縛歸降,該臣遵照敕諭事理,悉已撫定。當遣廣東右佈政林富,舊任副總兵張,分投督領各夷,各歸原土復業安生。已經具本奏報外,爲照思恩、田州連年兵火殺戮之餘,官府民居,悉已燒燬破蕩,雖屋尋丈之廬,亦遭翻挖發掘,曾無完土,荒村僻塢,不遺片瓦尺椽,傷心慘目,誠不忍見。各夷近已誠心投服,譭棄兵戈,賣刀買牛,見已各事田作;自後反側之患,以臣料之,或已可免。但其風最悽戚,生意蕭條,憂惶困苦之餘,無以自存,非得老成寬厚之人撫卹綏柔之,臣等見其悲慘無聊之狀,誠亦未忍一旦棄去而不顧。況思、田去梧州軍門水路一月之程,一時照料,有所不及。近又與各官議欲于田州建立流官府治,以制御土官;修復城池廨宇等項,必須勞民動衆,自非素得夷情者爲之經理區畫,各夷雕弊之餘,豈復堪此騷屑;況議設知府等官,皆未曾到,一應事務,莫有任其責者。該臣看得右佈政林富,慈祥愷悌,識達行堅,素立信義,見在思、田地方安插,各夷皆能得其歡心。合無準如方獻夫所奏,將林富量升憲職,仍聽臣等節制,暫於思、田地方往來住札,撫循緝理,其於事理,亦甚相應。俟一二年後,各夷生理漸復,府治城郭廨宇漸已完備,則將林富量移別處任用,而思、田止存知府理治,或設兵備官一員於賓州住札,或就以南寧兵備兼理,不時往來撫循。如此,則目前既可以得撫定綏柔之益,而日後又可以免困頓勞煩之擾。已經具本於本年二月十五日差舍人湯祥齎奏請旨。

續爲處置平復地方,以圖久安長治事,節該臣看得思恩、田州二府地方,府治雖立而規制未成,流官雖設而職守未定,且瘡痍未服,人心憂惶,乞將右佈政林富量升憲職,及存留舊任;副總兵張,使之更迭往來於二府地方綏緝經理;仍乞賜以便宜敕書,將南寧、貴州等府衛州縣及東蘭、南丹、泗城、那地、都康、向武等土官衙門俱聽林富等節制。臣等所議地方經久事宜,候奏請命下之日,悉以委之林富等,使之欽遵,以次施行,庶幾事無隳墮而功可責成。又經條陳具本於本年四月初六日差承差楊宗齎奏請旨,俱未奉明示。

本年五月二十二日,本官已蒙欽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撫治湖廣鄖陽等處地方去訖,所有思、田二府撫循緝理官員,尚未奉有成命。如蒙皇上軫念邊方,俯從臣等所請,乞於兩廣及鄰省附近地方各官內選用,庶可今其作速到任,不致久曠職業。臣本昧於知人,不敢泛然僭舉。切照廣東右布政使王大用,湖廣按察使週期雍,皆才識過人,可以任重致遠。臣往年巡撫南贛,二臣皆在屬司,爲兵備僉事,與之周旋兵革之間,知其皆肯實心幹事。江西未叛一年之前,臣嘗與週期雍密論宸濠之惡,不可不爲之備,期雍歸去汀、漳,即爲養兵蓄銳以待。及臣遇變豐城,傳檄各省,獨期雍與佈政席書聞變即發。當是時四方援兵皆莫敢動,迄宸濠就擒,竟無一人至者,獨席書行至中途,復受臣檄,歸調海滄打手,又行至中途,聞事平而止。其先後引領至江西省城者,惟週期雍、王大用兩人而已。當時以捷奏既上,隨復讒言朋興,各臣之忠勤,遂不及一白,臣爲之每懷歉然。即是而觀,其能竭忠赴義,不肯上負國家,亦可知矣。乞敕吏部酌臣所議,於二臣之內選用其一,非惟地方付託得人,永有所賴,而臣等亦可免於身後之戮,地方幸甚。

○邊方缺官薦才贊理疏(七年七月初六日)

邇者思恩、田州之變,諸夷感慕聖化,悔罪求生。已蒙浩蕩之仁,宥納而撫全之,地方亦即寧定矣。但凋弊之餘,必須得人以時綏緝。況兩府設立流官衙門及修築城池營堡等項,百務並舉,若無專官夙夜經理催督,則事無統紀,功難責成。已經臣等具題,乞將右佈政林富等升職留撫;隨蒙將林富升任去訖。又經臣等仍乞推選相應官員替任,俱未奉明旨。

臣看得今歲例當朝覲,各該掌印官員不久皆將赴京,而廣西布、按二司等官適多遷轉去任者,右佈政林富升鄖陽副都御史,參政黃芳升江西佈政副使,李如圭升陝西按察使,參政龍誥、參議汪必東、僉事吳天挺等督押湖兵出境,往復之間,即須半年,參議鄒︼、僉事申惠皆齎捧表箋進京,其餘雖有一二新任官員,皆未到任,止存左佈政嚴紘,按察使錢宏各掌司印,僉事張邦信分巡桂林,李傑分巡蒼梧,而臣在南寧、思、田等處輿疾往來調度,再無一官隨從贊理者。近日止有兵備副使翁素來管右江道事,緣其才性乃慈祥愷悌之人,用之中土,分理司事,足爲循良;而置之邊方瘴毒多事之鄉,則其稟質稍弱,不耐崎險,易生疾病,似於風土亦非所宜。臣看得爲民副使陳槐,平生奮志忠節,才既有爲,而又能不避艱險。致仕知府朱袞,年力壯健,才識通敏。去任副使施儒,學明氣充,忠信果斷。閒往副使楊必進,曉練軍務,識達事機。此四人者皆堪右江兵備之任。施儒舊爲兵備於潮、惠,楊必進舊爲兵備於府江,皆嘗著有成績,兩地夷民至今思念不忘。若於四人之中選用其一,其餘地方之事必有所濟。

及照田州新附之地,知府陳能尚未到任。該臣看得化州知州林寬,舊在江西,知其才能足充任使,已經具奏行委,見在該府管事。但其稟質乃亦不禁炎瘴,於風土非宜,蒞事以來,終月臥病,呻吟牀蓆,軀命且不能保,又何能經理地方之事乎?臣又訪得潮州府推官李喬木者,才力足以有爲,而又熟知土俗夷情,服於水土;但系梧州籍貫,稍有鄉里之嫌。臣看得廣西軍衛有司衙門所屬官員及各學教職,亦皆多用本省士人,今田州雖設流官知府,而其所屬乃皆土夷,自無鄉里之嫌可避,亦與各教職無異者。乞敕吏部改用林寬於別地,俯採臣議,將李喬木改升田州同知;庶可使之久於其任,以責成功,則地方之幸,臣之幸也。

臣惟任賢圖治,得人實難,其在邊夷絕域反覆多事之地,則其難尤甚。何者?反覆邊夷之地,非得忠實勇果通達坦易之才,固未易以定其亂。有其才矣,使不諳其土俗而悉其情性,或過剛使氣,率意徑行,則亦未易以得其心。得其心矣,使不耐其水土,而多生疾病,亦不能以久居於其地,以收積累之效,而成可底之績。故用人於邊方,必兼是三者而後可。即如右江一兵備,此臣之所最切心者,臣竊爲吏部私計其人,終夜不寢,而思之竟未見有快心如意者,蓋兼是三者而求之也。如前所舉四人者,固皆可用之才,今乃皆爲時例所拘,棄置不用,而更勞心遠索,則亦過矣。

臣近於南寧、思、田諸處,因無可用之才,調取其發身科第以遷謫而至者三四人,其志向才識果自不羣,足可任用。但到未旬日而輒以患病告歸,皆相繼狼狽扶攜而去矣。不得已,就其見在者而使之,則皆庸劣陋下,素不可齒於士類者。然無可奈何,則略其全體之惡而用其一肢之能,既其終事,所就不能以尺寸,而破壞則尋丈矣。用是觀之,亦何怪乎斯土之民愈困,亂愈積,而禍日以深也哉!是固相沿積習之弊,不及今一洗而改革之,邊患未見其能有瘳也。

夫今之以朝覲考察而去者,固多貪暴不才之人矣;其間乃有雖無過人之才,而亦無顯著之惡,尚在可用不可用之間者,皆未暇論;至其平生磊落自負,卓然思有所建立,而其學識才能果足以有爲者,乃爲一時愛憎譭譽之所亂,亦遂忞然就抑而去,斯固天下之所共爲不平,公論彌彰者,孰得而終掩之。陛下何不使在位大臣一時各舉十餘人之可用者,陛下合而考之:若一人舉之而九人不舉,未可也;三人舉之而七人不舉,已在所察矣;五人舉之而五人不舉,其察又宜詳矣;或七人八人舉之而一二人不舉,則其人之可用亦斷在不疑者矣。若此者,亦在朝覲二次三次之後,或七年、或十年而後一舉,夫身退十年之後,則是非已明,公論已定,雖有黨比,自不能容。今邊方絕域,無可用之人,至取其庸劣陋下者而使之,以滋益地方之苦弊。其豪傑可用之才,乃爲時例所拘,棄置而不用。夫所謂時例者,固朝廷爲之也,可拘而拘,不可拘而不拘,無不可者。陛下何忍一方之禍患日深月積,乃惜破例,而用一人以救之乎?夫考察而去者,果皆貪惡庸劣陋之徒,則固營營苟苟,無時而不僥倖以求進。若磊落自負,有過人之見者,則雖屈抑而退,自放于山水田野之間,亦足以自樂。今若用之於邊夷困弊之地,殆亦未必其所欲。但爲朝廷愛惜人才,則當此宵旰側席,遑遑求賢之日,而使有用之才廢棄終身,乃不得已至取其庸陋下者而用之,以益民困,豈不大可惜乎?臣因地方缺人,心切其事,不覺其言之煩瀆。伏望陛下恕其愚妄,下臣議於吏部,採擇而去取之。臣不勝瀆冒恐懼之至!

○八寨斷藤峽捷音疏(七年七月初十日)

據湖廣按察司分巡上湖南道監軍僉事汪溱,廣西按察司分巡左江道監軍僉事吳天挺,分巡右江道監軍副使翁素等會呈,節據廣西領哨潯州衛指揮馬文瑞、王勳、唐宏、卞琚、張縉、千戶劉宗本,永順統兵宣慰彭明輔,官男彭宗舜,保靖統兵宣慰彭九霄,及辰州等衛部押指揮彭飛、張恩等,各呈前事,職等遵奉統領各該軍兵,依期於本年四月初二日密到龍村埠登岸。當蒙統督參將張經,都指揮謝珮,督同宣慰彭明輔,分佈官男彭宗舜,頭目彭明弼、彭傑,領土兵一千六百名;隨同領哨指揮馬文瑞,頭目向永壽、嚴謹,領土兵一千二百名;隨同領哨指揮王勳,又督同宣慰彭九霄等,分佈官男彭藎臣,下報效頭目彭志明,領土兵六百名;隨同領哨指揮唐宏,頭目彭九皋,領土兵六百名;隨同領哨指揮卞琚,頭目彭輔,領土兵六百名;隨同領哨指揮張縉,頭目賈英,領土兵六百名;隨同領哨千戶劉宗本,並各哨官員,領潯州等衛所及武靖州漢土官兵鄉導人等,共一千餘名;永順進剿牛腸,保靖進剿六寺等賊巢,刻定初三日寅時一齊抵巢。

各賊先防湖兵經過,各將家屬生畜驅入巢後大山潛伏;賊首胡緣二等各率徒黨團結防拒。然訪知本院住札南寧,寂無征剿消息,又不見調兵集糧,而湖兵之歸,又皆偃旗息鼓,略無警備,遂皆怠弛,不以爲意。至是突遇官兵四面攻圍,各賊倉惶失措,然猶恃其驍悍,蜂擁來敵。當有彭明輔、彭九霄、彭宗舜並頭目田大有、彭輔等,督率目兵,奮不顧身,衝突矢石,敵殺數合,賊鋒摧敗。當陣生擒斬獲首賊並次從賊徒、賊級六十九名顆,俘獲男婦及奪回被虜人口、牛隻、器械等項數多。餘賊退敗,復據仙女大山,憑險結寨。各兵追圍,攀木緣崖,設策仰攻至初四日,復破賊寨,當陣生擒斬獲首賊並次從賊徒、賊級六十二名顆。初五日,復攻破油砟、石壁、大陂等巢,生擒斬獲首賊及次從賊徒、賊級七十九名顆,俘獲男婦、牛隻、器械等項數多。餘賊奔至斷藤峽、橫石江邊,因追兵緊急,爭渡覆溺死者,約有六百餘徒。官兵復從後奮勇追殺,當陣生擒獲斬首賊及次從賊徒、賊級六十五名顆,俘獲男婦、牛畜、器械等項數多。各賊間有一二漏網,亦皆奔竄他境。官兵追殺,至於本月初十日,遍搜山峒無遺。稟蒙收兵,回至潯州府住札間。隨蒙本院密切牌諭,復令職等移兵進剿仙台等賊。

就於本月十一日夤夜仍前分佈各哨官兵,遵照牌內方略,永順於盤石、大黃江登岸,進剿仙台、花相等處;保靖於烏江口、丹竹埠登岸,進剿白竹、古陶、羅鳳等處。刻定於十三日寅時一齊抵巢。各賊聞知牛腸等巢破滅,方懷疑懼,謀欲據險自固。賊首黃公豹、廖公田等各率徒黨,沿途設伏埋籤,合勢出拒。官兵驟進,翕如風雨。各賊雖已奪氣,然猶舍死衝敵,比之牛腸等賊兇惡尤甚。各該官兵奮勇夾擊,爭先陷陣,生擒斬獲首賊及次從賊徒、賊級四百九十名顆,俘獲賊屬男婦、牛畜、器械等項數多。各賊奔入永安邊界,地名立山,恃險結寨。當蒙摘調指揮王良輔並目兵彭愷等於本月二十四日亦各分路並進,奮勇爭先,四面仰攻。賊乃敗散,當陣生擒斬獲首賊及次從賊徒、賊級一百七十二名顆,俘獲男婦、牛畜、器械數多。餘賊遠竄,追殺無遺。

又據把截邀擊參將沈希儀解報擒斬首從賊徒、賊級八十六名顆。把截頭目鄧宗七,撫瑤老人陳嘉猷,旗軍洪狗驢等,及貴縣典史蘇桂芳,把隘指揮孫龍官、舍覃鋙,潯州府捕盜通判徐俊,平南知縣劉喬等,亦各呈解擒斬首從賊徒、賊級八十一名顆,俘獲男婦器械等項數多。

又該督兵右佈政林富,舊任副總兵張等,遵奉本院方略,分督田州府報效頭目盧蘇等目兵及官軍人等三千名,思恩府報效頭目王受等目兵及官軍人等二千名,韋貴等目兵,及官軍鄉款人等一千一百名,照依分定哨道,進剿八寨稔惡瑤賊,刻期於本年四月二十三日卯時一齊抵巢。先於二十二日晚,於新墟地方集各土目人等申布本院密授方略,乘夜銜枚速進,所過村寨,寂然不知有兵。黎明各抵賊寨,遂突破石門天險,我兵盡人。賊方驚覺,皆以爲兵從天降,震駭潰竄,莫知所爲。我兵乘勝追斬,各賊且奔且戰。薄午,四遠各寨驍賊聚衆二千餘徒,各執長標毒弩,並勢呼擁來拒,極其猛悍。我兵鼓譟奮擊而前,聲震崖谷,無不一當十。賊既行失險奪氣,而我兵俞戰益奮,賊不能支,遂大奔潰。當陣生擒斬獲首賊及次從賊徒、賊級二百九十一名顆,俘獲男婦、畜產、器械數多。賊皆分陣聚黨,奔入極高大山,據險立寨。我兵亦分道追躡圍剿,然崖壁峻絕,我兵自下仰攻,戰勢不便;賊從巔崖發石滾木,多爲所傷。於是多方設策,夜發精銳,掩其不備。二十四日,我兵復攻破古蓬等寨,生擒斬獲首賊及次從賊徒、賊級共一百三名顆,俘獲數多。二十八日復攻破周安等寨,生擒斬獲首賊及次從賊徒、賊級共一百四十六名顆,俘獲數多。五月初一日,復攻破古鉢等寨,生擒斬獲首從賊徒、賊級一百二十七名顆,俘獲數多。初十日,復攻破都者峒等寨,斬獲首從賊徒、賊級一百四名顆,俘獲數多。

本月十二等日,復據參將沈希儀解到督領指揮孫繼武等官軍及遷江土目兵夫人等於高徑、洛春、大潘等處追剿邀擊各寨奔賊,斬獲首從賊徒、賊級九十八名顆;都指揮高鬆解到督領指揮程萬全等官軍及土目兵夫人等於思盧、北山等處搜剿截捕各寨奔賊,斬獲首從賊徒、賊級九十一名顆;又據同知桂鏊監督思恩土目韋貴、徐五等目兵分剿銅盆等寨,斬獲首從賊徒、賊級一百九十二名顆,俘獲數多;又據通判陳志敬督領武緣、應虛等處鄉兵搜剿大鳴等山奔賊,斬獲首從賊徒、賊級八十六名顆。

又於本月十七等日,盧蘇、王受等復攻破黃田等寨,斬首從賊徒、賊級三百六十二名顆,俘獲數多。六月初七等日,復攻破鐵坑等寨,斬獲首從賊徒、賊級二百五十三名顆,俘獲數多。又據指揮康壽、松千黌、王俊等督領官兵於錄茅等處把隘搜截,斬獲首從賊徒、賊級四十八名顆。

各賊始雖敗潰,然猶或散或合,至是見其渠魁驍悍,悉就擒斬,遂各深逃遠竄。其稍有強力者尚一千餘徒,將奔往柳、慶諸處賊巢。我兵四路夾追,及之於橫水江。各賊皆已入舟離岸,兵不能及。然賊衆船小,皆層疊而載,舟不可運;復因爭渡,自相格鬥,適遇颶風大作,各船盡覆,浮迫登岸得不死者,僅十二餘徒而已。我兵既無舟渡,又風雨益甚,遂各歸營。既晴,我兵仍分路入山搜剿,各賊茫無蹤跡。又復深入,見崖谷之間,顛墮而死者不可勝計,臭惡薰蒸,不可復前。遠近崖峒之中,林木之下,堆疊死者男婦老少大約且四千有餘。蓋各賊皆倉卒奔逃,不曾齎有禾米,大雨之中,飢餓經旬,而既晴之後,烈日焚炙,瘴毒蒸熾,又且半月有餘,故皆糜爛而死。八寨之賊略已蕩盡,雖有脫網,亦不能滿數十餘徒矣。

本院議於八寨之中,據其要害,移設衛、所以控制諸蠻,復於三裏設縣,以迭相引帶。親臨相視思恩府基,景定衛縣規則。其時暑毒日甚,山溪水漲,皆惡流臭穢,飲者皆成疫痢。本院因見各賊既已掃蕩,而我兵又多疾疫死亡,乃遂班師而出。

照得各職於本年三月二十三等日,先奉本院鈞牌:“據左江道守巡、守備等官呈稱斷藤峽等處瑤賊,上連八寨,下通仙台、花相等峒,累年攻劫郡縣鄉村,殺害軍民,累奏請兵誅剿,乞要乘此兵威剿滅等因,行仰各職監統各該官兵進剿各賊。諭令未至信地三日之前,停軍中途,候約參將張經,與同守巡各官集議,先將進兵道路之險夷遠近,各巢賊徒之多寡強弱,及所過良民村分之經由往復,面同各鄉導人等逐一備細講究明白,務要彼此習熟,若出一人;然後刻定日時,偃旗息鼓,寂若無人,密至信地,乘夜速發,務使迅雷不及掩耳,將各稔惡賊魁盡數擒剿,以除民害,以靖地方。除臨陣斬獲外,其餘脅從老弱,一切皆可宥免。今茲之舉,惟以定亂安民爲事,不以多獲首級爲功。各官務要仰體朝廷憂憫困窮之心,俯念地方久罹荼毒之苦,仍要禁約軍兵人等,所過良民村分,毋得侵擾一草一木,有犯令者,當依軍法斬首示衆。各官既有地方責任,兼復素懷忠義,當茲委任,務竭心力以祛患安民。事完之日,通將獲過功次開報紀功御史紀驗,以憑奏報。”奉此各職會同參議汪必東,僉事汪溱、吳天挺,參將張經,都指揮謝珮,遵照軍門成算,分佈各哨官兵,申明紀律,嚴督依期進剿前項各賊巢穴,獲功解報聞。

隨準參將張經手本密奉本院鈞牌:“仰候牛腸事畢,即便移兵進剿古陶諸賊。就使各賊先已聞風逃遁,亦須整兵深入,掃其巢穴,以宣聲罪致討之威。若其遂能悔罪效順,亦宜姑與招安。如其仍前憑險縱恣,兩徵不已至於三,三徵不已至於四,務在殄滅,以絕禍根。各官就彼分定哨道,永順進剿仙台諸處,保靖進剿白竹諸處,各分鄉導人等引路進兵,務在計慮周悉,相機而行,各毋偏執己見,致有誤事。彼中事勢,參將張經久於其地,必能知悉,仍要本官勇當力任,斷決而行,不得含糊兩可,終難辭責。”又經遵照方略,依期進剿,獲功解報聞。

又於四月初五等日,各職先奉本院密切鈞牌:“據右佈政林富,副總兵張等呈稱八寨瑤賊,毒害萬民,千百里內,塗炭已極。乞要乘此軍威,急除一方大患等因。本院看得八寨之賊,既極驍猛,而石門天險,自來兵不能入,此可以計取,未易以兵力圖者。邇者思、田既附,湖兵尚留,彼賊心懷疑懼,必已設有備禦。今各州狼兵悉已罷敵,而思、田新附之民方各歸事農耕,湖兵又已撤回,彼必以我爲無復有意於彼,是以近日稍稍復出剽掠,是殆以此探望官府舉動。今我若罔聞知,且聽其出沒,彼亦放縱懈弛,謂我不復能爲。此正天亡之時,機不可失。前者思、田各目感激朝廷再生之恩,求欲立功報效。當時許其休息三月,然後調用。今已及期,仰右佈政林富,副總兵張照牌事理,即便分投密切起調各目兵夫,迂路前到南寧面聽約束行事。”各職遵奉起調,行至新墟地方,又密奉進兵方略,刻定日期。當即遵奉連夜分哨速進,遂克攻破巢穴,連戰皆捷,斬獲功次解報間。

職等各蒙巡按廣西監察御史石金案驗:“爲紀獲功次事,案行該道,各不妨監督,如遇參將張經,舊任副總兵張等官各解到擒斬賊人賊級並俘獲賊屬男婦牛馬,俱要就彼審驗真的,事完通查獲功員役,分別首從功次多寡,緣由造冊齎報,以憑覆審奏報等因。”除遵奉外,今據進剿斷藤峽谷,各哨土目官兵解到生擒斬獲首從賊徒、賊級一千一百四名顆,俘獲賊屬五百六十八名口;進剿八寨,各哨土目官兵解到生擒斬獲首從賊徒、賊級一千九百一名顆,俘獲賊屬五百八十七名口。兩處共計擒斬獲三千五名顆,俘獲賊屬一千一百五十五名口。除遵照案驗事理,再行驗實造冊另報外,其各哨解到到生擒、斬獲、俘獲等項功次數目,合先開報。

職等會同參照斷藤峽諸賊連絡數十餘巢,盤亙三百餘里,彼此掎角結聚,慰險稔惡,流劫郡縣鄉村。自國初以來,屢徵不服;至天順年間,該都御史韓雍統兵二十餘萬來平兩廣,然後破其巢穴。兵退未久,各賊復攻陷潯州,據城大亂。後複合兵攻剿,兼行招撫,然後退還巢穴。自是而後,官府曲加撫處,或時暫有數月之安,而稍不如意,輒復猖獗,殺掠愈毒。蓋其祖父以來,狠戾相承,兇惡成性,不可改化。近年以來,官府剿撫之計益窮,各賊殘毒之害日甚,蓋已至於不可支持矣。至於八寨諸賊,尤爲兇悍猛惡,利鏢毒弩,莫當其鋒;且其寨壁天險,進兵無路。自國初韓都督嘗以數萬之衆圍困其地,亦不能破,竟從招撫;其後屢次合剿,一無所獲,反多撓喪;惟成化年間,土官岑瑞能懾服諸瑤,嘗合各州狼兵一入其巢穴,斬獲二百餘級;已而賊勢大涌,力不能支,當遂退兵,亦以招安而罷。自是而後,莫可誰何,流劫遠近,歲無虛月,民遭荼毒,冤苦無所控籲。自思、田多事,兩地之賊相連煽動,將有不可明言之變,千里之間,方爾洶洶朝夕。今幸朝廷威德宣揚,軍門方略密授,因湖廣之回兵而利導其順便之勢,作思、田之新附而善用其報效之機,翕若雷霆,疾如風雨,事舉而遠近不知有兵興之役,敵破而士卒莫測其舉動之端。兩地進兵,各不滿八千之衆,而三月報績。共已逾三千之功,蓋其勞費未及大徵十之一,而其斬獲加於大徵三之二,遠近室家相慶,道路歡騰,皆以爲數十年來未見其斯舉也。

職等承乏任使,雖衝冒炎毒,攀援險阻,不敢不竭力效命;但僅遵奉方略,安能仰贊一籌。照得宣慰彭明輔、彭九霄,官男彭宗舜等扶病冒暑,督兵剿賊,顛頓崖谷,僕而益奮,遂能掃蕩巢穴,殄滅渠黨。即其忠義激發,誠亦人所難能。其思、田報效頭目盧蘇、王受等,感激再生之恩,共竭效死之報,自備資糧,爭先首敵,遂破賊險,搗自昔不到之巢,斬自來難敵之寇。蓋有仰攻險寨墮崖而碎首者,猶曰:“我死不憾”;亦有仰受賊弩掛樹而裂肢者,猶曰:“我死甘心。”民間傳誦,以爲盧蘇、王受昔未招撫,惟恐其爲地方之患,今既招撫,乃復爲地方除患,嘖嘖稱歎,謂其竭忠報德之誠,雖子弟之於父兄,亦不能是過矣。再照督兵、督哨、防截、給餉等項,凡有事于軍前各官,雖其職有崇卑,功有大小,然皆衝冒矢石炎瘴,備歷險阻艱難,比之往來大徵,合圍守困,坐待成功,其爲利害勞逸,相去倍蓰。均乞錄奏,以勸將來等因到臣。

照得先該各官呈稱前項各巢各賊積年窮兇稔惡,千百里內,被其慘毒,萬姓冤苦,朝不保夕,乞要乘此軍威,急救一方塗炭等因。其時臣方駐札南寧,目睹其害,誠不忍坐視斯民之苦,一至此極。及查兵部屢次諮來題奉欽依事理,要將前項各賊即行發兵計剿,以除民患,正亦臣等職所當盡之責。但慮賊衆勢大,連絡千里,可以計破,難以力攻。欲俟再行奏請,命下然後舉行,必致形跡昭聞,雖用十萬之師,圖以歲年,亦未可克。故遂仰遵欽奉敕諭:“但有賊盜生髮,當撫則撫,可剿則剿”及“便宜行事”事理,一面密切相機行事,及密行總鎮太監張賜知會,隨該鎮守兩廣豐城侯李亦相繼到任,又經轉行知會外。

今據各呈前因,該臣等會同總鎮太監張賜,總兵李,及鎮巡三司等官,看得八寨、斷藤、牛腸、六寺、磨刀、古陶、白竹、羅鳳、龍尾、仙台、花相等賊巢穴連絡,盤據千百餘里,兇悍驍猛,酷虐萬姓,流毒一方,自來征剿所不能克;果已貫盈罪極,神怒人怨,委有如各官所呈者。是誠兩廣盜賊之淵藪根柢,此而不去,兩廣盜賊終未有衰息之漸也。乃今於三月之內,止因湖廣便道之歸師,及用思、田報效之新附,兩地進兵,不滿八千,而斬獲三千有奇,巢穴掃蕩,一洗萬民之冤,以除百年之患。此豈臣等知謀才略之所能及,皆是皇上除患救民之誠心,默贊於天地鬼神,而神武不殺之威,任人不疑之斷,震懾遠邇,感動上下;且廟廊諸臣鹹能推誠舉任,公同協贊,惟國是謀,與人爲善。故臣等得以展布四體,無復顧慮,信其力之所能爲,竭其心之所可盡,動無不宜,舉無弗振,諸將用命,軍士效力,以克致此。雖未足爲可稱之功,而朝廷之上所以能使臣等獲成是功者,實可以爲後世行事之法矣。不然,則兵耗財竭,凋弊困苦之餘,僅僅自守,尚恐未克,而況敢望此意外之事哉?

照得宣慰彭明輔、彭九霄、官男彭宗舜等,皆衝犯暑毒,身親陷陣,事竣之後,狼狽扶病而歸,生死皆未可必。其官男彭藎臣者,亦遣家丁遠來報效。兩年之間顛頓道途,疾疫死亡,誠有人情所不能堪者。而彭明輔等忠義奮發,略無悔怠,即其一念報國之誠,殊有所不可泯者。至於思、田報效頭目盧蘇、王受等,感激朝廷再生之恩,自備資糧,力辭軍餉,實能捨死破敵,爭先陷陣,惟恐功效不立,無以自白其本心。謂子弟之於父兄,亦不過是,誠非虛言。此皆臣所親見者也。

及照留撫思、田右佈政林富,已聞都御史之擢,而忠義激發,猶且不計體面,必欲督兵入巢,破賊而後出。是尤人所難能。舊任副總兵張,參將張經、沈希儀,湖廣督兵僉事汪溱,廣西督兵僉事吳天挺,參議汪必東,副使汪素,湖廣督兵都指揮謝珮,廣西都指揮高崧,及各督哨、督押、指揮等官馬文瑞、王勳、唐宏、卞琚、張縉、彭飛、張恩、周徹宗、趙璇、林節、劉鏜、武鑾,千戶劉宗本等,督剿縣丞林應聰,主簿李本,並防截、搜捕、調度、給餉等項官員知府程雲鵬、蔣山卿,同知桂鏊、史立誠、舒柏,通判陳志敬、徐俊,知州林寬、李東,諭召知縣劉喬,縣丞杜桐、蕭尚賢,經歷周奎等,雖其才猷功績各有大小等級之殊,而利害勤苦,亦有緩急久暫之異,然當茲炎毒暑雨之中,瘴疫薰蒸,經冒鋒鏑之場,出入崎險之地,固皆同效捍勤事之績,均有百死一生之危者也。

伏望皇上明昭軍旅之政,既行廟堂協贊舉任之上賞,亦錄諸臣分職供事之微勞,及將宣慰彭明輔等特加升獎,官男彭宗舜、彭藎臣免其赴京,就彼襲替,以旌其報國之義。土目盧蘇、王受等,亦曲賜恩典,或不待三年而遂錫之冠帶,以勵其報效之忠。如此,庶幾功無不賞,而益興忠義之心,賞當其功,而自息僥倖之望矣。

臣以懦劣迂疏,繆蒙不世之知遇,授以軍旅重任,言無不錄,計無不行,且又慰以溫旨,使之不必顧忌。臣伏讀感泣,自誓此生鞠躬盡死以報深恩。今茲之役,本無足言,然亦自幸苟無覆敗,以免戮辱。但恨身嬰危疾,自後任勞頗難,已具本告回養病,乞賜俯允,俾得全復餘生,尚有圖報之日,臣不勝願望!

○處置八寨斷藤峽以圖永安疏(嘉靖七年七月十二日)

照得臣於去歲奉命勘處思、田兩府,皆蒙皇上天地好生之仁,悉從寬宥。兩府人民今皆復業安居,化爲無事寧靖之地,自此可以永無反覆之患,而免於防守屯息之勞矣。惟是八寨及斷藤峽諸賊,積年痛毒生民,千百里內,塗炭已極。臣既目睹其害,不忍坐視而不救,遂遵奉敕諭事理,乘機舉兵征剿。仰賴神武威德,幸已剪滅蕩平;一方倒懸之苦,略已爲之一解。但將來之患,不可以不預防,而事機之會,亦不可以輕失。臣因督兵,親歷諸巢,見其形勢要害,各有宜改立衛所,開設縣治,以斷其脈絡而扼其咽喉者。若失今不爲,則數年之間,賊以漸復,歸聚生息,不過十年,又有地方之患矣。臣以多病之故,自度精神力量斷已不能了此;但已心知其事勢不得不然,不敢仰負陛下之託,俯貽地方之憂,輒已遵奉敕諭,便宜事理,一面相度舉行,不避煩瀆之誅,開陳上請,乞賜採擇施行,實地方之幸,臣等之幸。

計開:

一,移築南丹衛城於八寨。

臣等看得八寨之賊實爲柳、慶諸賊之根柢。蓋其東連柳州隴蛤、三都嶺、三北四等處賊峒以數十,北連慶遠忻城、東歐、莫往、八仙等處賊峒亦以數十,西連東蘭等州及夷江、土者等處賊峒以十數,南接思恩及賓州上林縣諸處賊村亦以十數。各處賊巢雖多,其小者僅百數人,大者不過數百人及千人而止。各賊巢穴皆有山溪之限,險厄之守,不相通和。至期有急,或欲有所攻劫,糾合會聚,然後有一二千之衆,多至數千者。惟八寨之賊每寨有衆千餘,四山環合,同據一險;無事則分路出劫,有警急奔入其巢;數千之衆皆不糾而聚,不約而同,不謀而合。故名雖爲“八”實則一寨,此八寨之賊所以勢衆力大,而自來攻之有不能克者也。各巢之賊皆倚恃八寨爲逋逃主,每有緩急,一投八寨,即無所致其窮詰。八寨爲之一呼,則羣賊皆應聲而聚。故羣賊之於八寨,猶車輪之有軸,樹木之有本。若八寨不除,則羣賊決無衰息之期也。今幸八寨悉已破蕩,正宜乘此平靖之時,據其要害,建置衛所,以控馭羣賊。

臣等看得周安堡正當八寨之中,四方賊巢道路之所,會議於其地創築一城,度可以居數千之衆者,而移設南丹一衛於其間。蓋南丹衛舊在南丹州地方,爲廣西極邊窮苦之地,非中土之人所可居者。故自先年屢求內徙,今已三遷而至賓州,遂爲中土富樂之鄉。賓州既有守禦千戶一所官軍,而又益以南丹一衛,自遠來徙,無片田尺土之籍,但惟安居坐食,取給於賓州。州城之內,皆職官旗舍之居;州民反避處於四遠村寨;每遇糧差徭役,然後入城。故州官號令不行於城中,而政事牽沮,地方益弊。今計一衛之官軍雖不滿五百之數,蓋盡移其家衆則亦不下二千。以二千之衆,而屯聚於一城,其氣勢亦已漸盛,足充守禦。遂清理屯田之在八寨者,使之屯種,又分撥各賊佔據之田,使各官軍得以爲業,以稍省俸給月糧之費,彼亦無不樂從。且賓州之城既空,又可以還聚居民,修復有司之治,亦事之兩便者也。

臣等又看得遷江八所皆土官、指揮、千、百戶等職,舊有狼兵數千,以分制八寨瑤賊之勢。後因賊勢日盛,各官皆不敢復入,反遂與之交通結契,及爲之居停指引,分其劫掠之所得,共爲地方之害,已非一日。官府察知其奸,欲加懲究,則又倚賊爲重,不可根極。近臣督兵其地,悉將各官遵照敕諭事理,綁赴軍門,議欲斬首示衆,以警遠近。而各官哀求免死,願得殺賊立功自贖。然其時賊勢已平,遂許其各率土兵入屯八寨,就與該衛官軍分工效力,助築城垣。待城完之日,就與城外別築營堡,與南丹衛官軍掎角而守。亦各分撥賊田,使之耕種,以資衣糧。今八所土兵雖已比舊衰耗,然亦尚有四千餘衆;若留其微弱者四所於外,以分屯其所遺之田,而調其強盛者四所於內,合南丹一衛之衆以守,亦且四千有餘,隱然足爲柳、慶之間一巨鎮矣。此鎮一立,則各賊之脈絡斷,咽喉絕,自將沮喪震懾,其勢莫敢輕動;稍有反側者,據險出兵而撲之,夕發而旦至,各賊之交,自不能合,如取機上之肉,下箸無弗得者;此真破車輪之軸,而諸輻自解,伐樹木之本,而衆幹自枯。不過十年,柳、慶諸賊不必征剿,皆將效順而服化矣。伏乞聖明裁允。

一,改築思恩府城於荒田

臣等看得思恩舊治,原在寨城山內,尚歷高山數十餘里。其後土官岑浚始移出,地名橋利,就巖險壘石爲城而居,四面皆斬山絕壁,府治亦在瑯確之上,芒利砱砑之石衝射牴觸,如處戈矛劍戟之中。自岑浚被誅,繼是二十餘年,反者數起,曾不能有一歲之安。人皆以爲風氣所使,雖未可盡信,然頑石之上,不生嘉禾,而陰崖之下,必有狐鼠,要亦事理之有然者。況其地瘴霧昏塞,薄午始開,中土之人來居,輒生疾疫。自春初思、田歸附之後,臣時即已經營料理其事,竟未能有相應之地。近因督剿八寨,復親往相度,乃於未至橋利六十里外地名荒田者,其地四野寬衍,皆膏腴之田,而後山起伏蜿蜒,敷爲平原,環抱涵蓄,兩水夾繞後山而出,合流於前,屈曲數十里,入武緣江水達於南寧,四面山勢重疊盤迴,皆軒豁秀麗,真可以建立府治。臣因信宿其地,爲之景定方向,創設規則。諸夷來集,莫不踊躍歡喜,爭先趨事赴工。遂令署府事同知桂鏊督令各役擇日興工。

蓋思恩舊治皆在萬山之中,水道不通,故各夷所須魚鹽諸貨類,皆遠出展轉鬻買,往反旬月,十不致一,常多匱絕。舊府既地險氣惡,又無所資食,故各夷終歲不一至府治,情益疏離,易生嫌隙。今府治既通江水,商貨自集,諸夷所須,皆仰給於府,朝夕絡繹,自然日加親附歸向。而武緣都裏,舊嘗割屬思恩者,其始多因路險地隔,不供糧差;今荒田就係武緣止戈鄉一圖二圖之地,四望平野,坦然大道,朝往夕反,無復阻隔;則該府之官自可因城頭巡檢之制,循土俗以順各夷之情,又可開圖立裏,用漢法以治武緣之衆。夷夏交和,公私兩便,則改築思恩府成於荒田者,是亦保治安民,勢不容已之事。伏乞聖明裁允。

一,改鳳化縣治於三裏

臣等勘得思恩舊有鳳化一縣,然無城郭縣治廨宇;選來知縣等官,多借居民村,或寄其家眷於賓州諸處,而遷徙無常,如流寓者然。上司憐其所依泊,則委之管理別印,或以公務差遣,往來於外,以苟歲月。故鳳化之在思恩,徒寄虛名,而實無縣治。臣近督剿八寨,看得上林縣地名三里者,乃在八寨之間。其地平廣博衍,東西數里外,石山周圍,如城自厚,極高;石山之間,獨抽土山一脈,起頓昂伏,分爲兩股,環抱而前,遂有兩水夾流土山之外,當心交合,出水之口,石山十餘重,錯互回盤,轉折二三十里,極外;石山合爲城門,水從此出,是爲外隘。其間多良田茂林,村落相望,前此居民十餘家,皆極饒富,後爲寨賊所驅殺佔據,遂各四散逃亡,不敢歸視其土者,已二十餘年。今各賊既滅,遂空其地。不及今創設縣治以據其險,或有漏殄之賊潛回其間,日漸生息結聚,後阻石門之險,前守外隘之塞,不過數年,又將漸爲地方之梗矣。故臣以爲宜割上林上、下無虞鄉三里之地屬之思恩,而移設鳳化縣治於其內。量爲築立城垣廨宇,選委才能之官興督其役。遠近聞之,不過三四月,而逃亡之民將盡來歸,各修復其田業,供其糧差,蔚然遂可以成一方之保障。且其南通南丹新衛五六十里,南丹在石門之內,鳳化當石門之外,內外聲勢連合,而石門之險亡。西至思恩一百餘里,取道於那學,沿途村寨,荒塞日久,因此兩地之人往來絡繹,而道途益通。又上林舊在大鳴山與八寨各賊之間,勢極孤懸,今得鳳化爲之脣齒,氣勢日益,雖割三里之地以與鳳化,而綠茅、綠筱等村寨舊所亡失土田,皆將以次歸復,則亦失之於東而收於西矣。

及照思恩雖已設立流官知府,然其所屬皆土目巡檢,舊屬鳳化一縣亦皆徒寄空名,實未嘗有,今割武緣止戈一圖二圖之地改築思恩府城,而又割上林上、下無虞三里之地改設鳳化縣治,固於思恩亦已稍有資輔。但自鳳化三里至於思恩一百五六十里,中間尚隔上林一縣。臣以爲並割上林一縣而通以屬之思恩,似於事勢爲便,而於體統尤宜。何者?

柳州一府所屬二州十縣,賓州蓋柳州所屬者,且有上林、遷江兩縣,今思恩既設流官知府,固亦一府之尊,而反不若柳州所屬之一州也,其於體統亦有所未稱矣。況賓州自有十五里,而又有遷江一縣,雖割上林以與思恩,其地猶倍于思恩,未爲遽損也。上林之屬賓州與屬思恩,均之爲一屬邑,亦未有所加損也。然以之屬於思恩,則思恩始可以成一府之規模,而其間有無相須,緩急相援,氣勢相倚,流官之體統益尊,則土俗之歸向益謹,郡縣之政化日新,則夷民之感發日易,固有不可盡言之益也。

夫立新縣以扼據地險,改屬縣以輔成府治,是皆所以父安地方者也。伏乞聖明裁允。

一,添設流官縣治于思龍。

照得南寧自宣化縣至於田寧,逆流十日之程。宣化所屬如思龍、十圖等處,相去尚有五日六日,其間錯以土夷村寨,地既隔越,而窮鄉小民,畏見官府,故其糧差多在縣之宿奸老蠹與之包團,因而以一科十,小民不勝迫脅,往往逃入夷寨,土夷又從而暴之,地日凋殘,盜賊日起。近年以來,思龍之圖鄉民屢次奏乞添設縣治以便糧差。蓋亦內迫於縣民之奸,外苦於土夷之暴,不得已而然。臣因人撫田寧,親歷其所。民之擁道控告者以千數,因停舟其地,爲之經理相度。得村名那久者,其地亦寬平深厚,江水縈迥環匝;傍有一江來會,亦正於此合流。沿江民居千餘家,竹樹森翳,煙火相接,且向武各州道路皆經由其傍,亦爲四通之地。若於此分割宣化縣思龍一、五、六、七、八、九、十、十二及西鄉之六、八圖共十里之地而設立一縣治,則非獨以便窮鄉小民之糧差賦役,亦足以鎮據要害,消沮盜賊。其間小民村居,如那茄、馬坳、三顏、那排之類,未可悉數,皆久已淪入於夷,今若縣治一立,則此等村寨諸夷自不得而隱佔,皆將漸次歸複流官,而其地遂接比于田寧,固可以所設之縣而遂以屬之田寧矣。

夫南寧一府所屬一州三縣。而宣化一縣自有五十二里,今雖分割十里之地以與田寧,而宣化尚有四十二里,一縣之地,猶四倍於一府也。況田寧又系新創流官府治,所統皆土目巡檢,今得此一屬縣爲之傍輔,又自不同。臣於前割上林以屬思恩之議,已略言之矣。且左江一帶,自蒼梧以達南寧,皆在流官腹裏之地;自南寧以達于田寧,自田寧以通於雲、貴、交趾,則皆夷村土寨。稍有疑傳,易成閼隔。今田寧、思恩二府既皆改設流官,與南寧鼎峙而立,而又得此新創一縣以疏附交連於其間,平居無事,商貨流通,厚生利用,一旦或有境外之役,道路所經,皆流官衙門,從門庭中度兵,更無阻隔之患。此亦安民經國之事,勢所當爲者也。伏乞聖明裁允,仍定賜縣名,選官給印,地方幸甚。

一,增築守鎮城堡於五屯。

照得斷藤峽諸賊既平,守巡各官議調土、漢官兵數千於潯州,以防不測。該臣看得各賊既滅,縱有一二漏網,其勢非三四年亦未能復聚。爲今之計,正宜剿撫並行。蓋破滅窮兇各賊者,所以懲惡,而撫卹向化諸瑤者,所以勸善。今懲惡之餘,即宜急爲勸善之政,使軍衛有司各官分投遍歷向化村寨,慰勞而存恤之,給以告示,賜以魚鹽,因而爲之選立酋長;諭以朝廷所以征剿各巢者,爲其稔惡也,今爾等向化村寨,自安心樂業,益堅爲善之志;但有反側悖亂者,即宜擒送官府,自當重賞,以酬爾勞;其漏殄諸賊,果能誠心悔惡,亦皆許其歸附,待以良民。夫使向化者益勸於爲善而日加親附,則惡黨自孤,賊勢自散,不復能合;縱遺一二,終將屈而順服矣。乃今則不然,賊既破剿而猶屯兵不散,使漏殄之徒得以藉口搖惑遠近;其向化村分又略不加恤,奸惡之民復乘機而驅脅虐害之。彼見賊已破滅而復聚兵,已心懷驚疑矣,而又外惑於賊黨之扇搖,內激於奸民之驅脅,遂勾結相連而起也;近年以來所以亂始平而變復作,皆迷誤於相沿之弊而不察也。今各賊新破,勢決未敢輕出,雖屯數千之衆,不過困頓坐食,徒穢擾民居,耗竭糧餉,而實無益於事。今始一解其倒懸,又復自聚無用之兵以重困之,此豈計之得者哉?惟於各寨之中,相其要害之地,創立一鎮以控制之,此則事理之所當行,亦正宜乘此掃蕩之餘而速圖之者。

其在斷藤、牛腸諸處,則既切近潯州府衛,不必更有所設。至於四方各寨,遍歷其要害險阻,則惟五屯正當風門、佛子諸巢穴,而西通府江,北接荔浦各處瑤賊,最爲緊要之區,宜設一鎮,以控御遠邇。而舊已有千戶所統率官兵,亦幾及一千之數,困於差徭,日漸躲避於附近土目村寨,官司失於清理,止有五百,其後上司不聞地方之艱難,又於五百之中分調哨守於他所,而所餘遂不滿二百。即而賊亂四起,守禦缺乏,則又取調潮州之兵數百以來協守五屯。事既紛亂,人無所遵,兼以統馭非人,故地方遂致大壞;且其屯堡牆垣亦甚卑隘,不足以壯威設險。今宜開拓其地,增築高城,度可以居二千之衆,而設守備衙門於其內;取回五百之中分調哨守於他所之兵,其自潮州調來協守者,則盡數發還原衛,以免兩地各兵背離鄉土之苦,往復道路之費;仍於附近土寨目兵之中,清查揀補其原避差役者,務足原數一千;選委智略忠勇之官一員重任而專責之,使之訓練撫摩,敷之以威信,而懷之以仁恩;務在地險既設而士心益和,自然動無不克而行無不利。參將兵備各官,又不時新至其地經理而振作之,或案行其村寨,或勸督其農耕,或召其頑梗而曲示訓懲,或進其善良而優加獎賜,或救恤其災患,或聽斷其是非,如農夫之去稂莠而養嘉禾,漸次耕耨而耘鋤之。無事之時,隨意取調附近土官兵款或百人或七八十人,以協同哨守爲名,使之兩月一更班,而絡繹往來於道路,以慣習遠近各巢之耳目。自後我兵出入,自將無所驚疑。果有兇梗,當事舉動,然後密調精悍可用土目一二千名,如尋常哨守然,以次潛集城中,畜力養銳,相機而發。夫無事而屯數千之兵,則一月糧餉費逾千金,若每一年無屯軍之費,用之以築城設險,犒賞兵士,招來遠人,辦何軍不行,何工不就?此增築城堡以據要害,所謂謀成而敵自敗,城完而寇自解,險設而敵自摧,威霸而奸自伏,正宜及今爲之,而亦事勢之不可已焉者也。伏乞聖明裁允。

○查明岑邦相疏(七年七月十九日)

準兵部諮:該本部題節奉欽依:“岑邦佐仍武靖知州,岑邦相着王守仁再查明白具奏,欽此。”欽遵,照得先該臣等具題前事,內一件:“仍立土官知州以順土夷之情”。臣等議得岑氏世有田州,久結於人心,岑猛雖沒,諸夷莫不願得復立其後;議於開設流官知府之外,就於該府四十八甲之內,割其八甲,降設田州,立岑猛之子一人,始授以署州事吏目;三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爲判官;六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爲同知;九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爲知州。使承岑氏之祀而隸之流官知府。

當時臣等通拘該府大小土目及鄉老人等審問,岑猛之子應該承立者何人。乃衆口一詞,以爲岑猛四子,長子岑邦佐系正妻張氏所出,次子岑邦彥系庶妾林氏所出,三子岑邦輔系外婢所生,四子岑邦相系次妾韋氏所出。猛嬖溺林氏,而張氏失愛,故邦佐自幼出繼武靖,而以邦彥承襲官職。今邦彥既死,應該承立者莫宜於邦佐。

臣等當看得武靖地方正當瑤賊之衝,而邦佐自幼出繼,該州之民信服歸戴已久;況其才力,足能制御各瑤,近日該州土目人等又相繼懇恩來告,願得復還邦佐;今欲改立一人,亦未有可以代邦佐者。臣恐一失武靖各目之心,則於地方又多生一事;莫若仍還邦佐於武靖,一以御地方之患,一以順各夷之情。至於田州新立,不過苟以無絕岑氏之祀,此其才否優劣,固有不必深論者。因論以邦佐出繼武靖既久,朝廷事體已定,不可復還,宜立其次者,岑邦輔則可。於是各目人等又衆口一詞,以爲邦輔名雖岑猛外婢所生,其實來歷不明,閤府之民,皆不欲立。惟邦相則次妾所生,實系岑猛的親骨血;況其質貌厚重謹實,衆心歸服;立繼岑氏,庶不絕其真正一脈。臣等議得仍立土官者,專爲不絕岑氏之後,以順諸夷之情也。今衆心若此,亦合俯順。故當時直斷邦輔謂非岑猛之子,而止謂岑猛之子存者二人,亦所以正名慎始,杜日後之紛爭也。俱具奏之時,因本內事體多端,文以繁瑣,若再加詳說,誠恐有瀆聖聽,故遂簡略其詞。

今蒙朝廷明見萬里,洞徹細微,覆命臣等查奏;聞命惶懼,無所措躬。因思岑邦輔尚存,當時奏內不曾詳開所以不立邦輔之故,而直言岑猛之子存者二人,果系情節脫落,事體欠明;臣等疏漏之罪,萬死有不容赦者矣。臣等近復通拘該府土目鄉老人等再加審問,而衆口一詞,執說如前,陳請益篤。臣等反覆思惟,其事誠亦必須如此,而後穩帖無弊;故仍照原議上請。蓋此等關係地方之事,臣等言雖或有所不敢盡,而心已無所不用其極,必求事出萬全,永久無患,然後乃敢具奏。伏乞聖明宥其疏漏萬死之誅,仍敕該部俯從原議,立岑邦相於田州,以曲順各夷之情。其岑邦輔者,聽其以官族名目隨住。如此,則名正事成,而人心允服,實地方之幸,臣等之幸。

○獎勵賞齎謝恩疏(七年九月二十日)

準兵部諮爲奏報平復地方事,該臣題該本部覆題,節奉聖旨:“王守仁受命提督軍務,蒞任未久,乃能開誠布恩,處置得宜,致令叛夷畏服,率衆歸降,罷兵息民,其功可嘉。寫敕差行人齎去獎勵,還賞銀五十兩,紵絲四表裏,布政司買辦羊酒送用,欽此。”隨於本年九月初八日,該行人馮恩齎捧敕書並前項彩幣銀兩等項到,於廣州府地方奉迎入城,當除望闕謝恩,欽遵收領外,臣時臥病牀褥,已餘一月,扶疾興伏,感激惶懼,顛頓昏眩,莫知攸措。已而漸復甦息,伏自念思恩、田州數萬赤子,皆畏死逃生,本無可誅之罪。而前此當事者議欲剿滅,故皆洶洶思亂,既已陷之必死之地,而無復生全之心矣。仰賴皇上好生之仁,軫念遠夷,惟恐一物不得其所,特遣臣來勘處。臣亦何能少效一籌,不過宣揚深仁,敷昭神武,而旬月之間,遂皆迴心向化,舍死投生,面縛來歸。是皆皇上聖德格天,至誠所感,不疾而速,是以綏之斯來,動之斯和,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者,此豈臣等知謀才力能致毫髮於其間哉?今乃誤蒙洪恩,重頒大賞,且又特遣行人齎敕遠臨,事尤出於常格之外。臣亦何功,而敢當此;臣亦何人,而敢望此。只受之餘,戰悚惶惑,徒有感泣,惟誓此生鞠躬盡瘁,竭犬馬之勞,以圖報稱而已。臣病日亟,自度此生恐不復能奔走闕廷,一睹天顏,以少罄其螻蟻葵藿之誠,臣不勝刻心鏤骨,感激戀慕之至!

○乞恩暫容回籍就醫養病疏(七年十月初十日)

臣以憂病,跗伏田野,六年有餘。蒙陛下賜之再生之恩,錫之分外之福,每思稽首闕廷,一睹天顏,以申其螻蟻感激之誠,遂其葵藿傾戴之願。既困疾病,復畏譏讒,六年之間,瞻望太息,竟未敢一出門庭。夫蒙人一顧之恩,尚必思其所以爲酬,受人一言之知,亦必圖其所以爲報,何況君臣大義,天高地厚之恩!上之所以施於其下者,如雨露之沾濡,無時或息,而下之所以承乎其上者,乃如頑石朽株,略無生動,此雖禽獸異類,稍有知覺者,亦不能忍於其心。是以每一念及,則哽咽涕下,徒日夜痛心惕骨,行籲坐嘆而已。

邇者繆蒙陛下過採大臣之議,授以軍旅重寄。自知纔不勝任,病不任勞,輒乃觸冒上陳辭謝。又蒙溫旨眷覆,慰諭有加。伏讀感泣,不復能顧其他,即日矢死就道。既而沿途備訪其所以致此變亂之由,熟思其所以經理斡旋之計,乃甚有牴牾矛盾者。而其事勢既口顛覆破漏,如將傾之屋,半溺之舟,莫知所措。其惟恐付託不效以孤陛下生成之德,以累大臣薦舉之明,於是始益日夜危懼,而病亦愈甚。乃不意到任以來,旬月之間,不折一矢,不戮一卒,而兩頑民帖然來服;千里之內,去荊棘而行成坦途。其間雖有數處強大賊巢,素爲廣西衆賊之淵藪根株,屢嘗征討而不克者,亦就湖廣撤回之兵而乘其取道之便,用兩廣新附之民而鼓其報效之勇,財力不至於大費,小民不及於疲勞,遂皆殲厥渠魁,蕩平巢穴,而遠近略已寧靖。是皆陛下好生之至德昭格於上下,不殺之神武幽贊於神明,是以不言而信,不怒而威,陰宥默相,以克有此;固非愚臣意望之所敢及,豈其知謀才力爲能辦此哉?竊自喜幸,以爲庶得藉此以免於覆敗之戮,不爲諸臣薦揚之累,足矣。而臣之病勢乃日益增劇,百療無施。臣又思之,是殆功過其事,名浮其實,福逾其分,所謂小人而有非望之獲,必有意外之災者也。

臣自往年承乏南贛,爲炎毒所乍,遂患咳嗽之疾,歲益滋甚。其後退伏林野,雖得稍就清涼,親近醫藥,而病亦終不能止,但遇暑熱,輒復大作。去歲奉命入廣,與舊醫偕行,未及中途,醫者先以水土不服,辭疾歸去。是後,既不敢輕用醫藥,而風氣益南,炎毒益甚。今又加以遍身腫毒,喘嗽晝夜不息,心惡飲食,每日強吞稀粥數匙,稍多輒又嘔吐。當思恩、田州之役,其時既已力疾從事,近者八寨既平,議於其中移衛設所,以控制諸蠻,必須身親相度,方敢具奏;則又冒暑輿疾,上下巖谷,出入茅葦之中,竣事而出,遂爾不復能興。今已輿至南寧,移臥舟次,將遂自梧道廣,待命於韶、雄之間。

新任太監、總兵亦皆相繼蒞任,各能守法奉公,無地方騷擾之患,兩省巡按等官,又皆安靖行事,創滌往時煩苛搜刻之弊,方務安民。今日之兩廣,比之異時,庶可謂無事矣。臣雖病發而歸,亦可以無去後之憂者。

夫竭忠以報國,臣之素志也;受陛下之深恩,思得粉身碎骨以自效,又臣近歲之所日夜切心者也。病日就危,尚求苟全以圖後報,而爲養病之舉,此臣之所大不得已也。惟陛下鑑臣一念報主之誠,固非苟爲避難以自偷安,能憫其瀕危垂絕不得已之至情,容臣得暫回原籍就醫調治,倖存餘息,鞠躬盡瘁,以報陛下,尚有日也。臣不勝懇切哀求之至!

●卷十六別錄八

◎公移一(提督南贛軍務徵橫水桶罔三氵利)

○巡撫南贛欽奉敕論通行各屬(正德十二年正月)

節該欽奉敕諭:“江西、福建、廣東、湖廣各布政司地方交界去處,累有盜賊生髮。因地連各境,事無統屬,特命爾前去巡撫江西南安、贛州,福建汀州、漳州,廣東南雄、韶州、惠州、潮州各府,及湖廣彬州地方;安撫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應地方賊情,軍馬錢糧事宜,小則徑自區畫,大則奏請定奪。但有盜賊生髮,即便嚴督各該兵備守禦守巡,並各軍衛有司設法剿捕,選委廉能屬官,密切體訪,及籤所在大戶,並被害之家;有智力人丁,多方追襲,量加犒賞;或募知因之人,陰爲鄉導;或購賊徒,自相斬捕;或聽脅從並亡命窩主人等,自首免罪。其軍衛有司官員中政務修舉者,量加旌獎;其有貪殘畏縮誤事者,徑自拿問發落。爾風憲大臣,須廉正剛果,肅情奸弊,以副朝廷之委任。欽此。”欽遵。

照得撫屬地方,界連四省;山溪峻險,林木茂深,盜賊潛處其間,不時出沒剽劫;東追則西竄,南捕則北奔,各省巡捕等官,彼此推調觀望,不肯協力追剿;遂至延蔓日多。當職猥以菲才,濫膺重寄,大懼職業鰥廢,仰負朝廷委託。爲照前項地方,延袤廣遠,未能遍歷其間;綏撫之方,隨時殊制;攻守之策,因地異宜;若非的確詢訪,難以臆見裁度。爲此仰鈔案回司,著落當該官吏,照依案驗內事理,即行本司該道分巡、分守、兵備、守備等官,並所屬大小衙門各該官吏,公同逐一會議:要見即今各處城堡關隘,有無堅完;軍兵民快,曾否操練;某處賊方猖獗,作何擒剿;某處賊已退散,作何撫緝;某賊怙終,必須撲滅;某賊被誘,尚可招徠;何等人役,堪爲鄉導;何等大戶,可令追襲;軍不足恃,或須別募精強;財不足用,或可別爲經畫;某處或有閒田,可興屯以足食;某處或多浮費,可節省以供軍;何地須添寨堡,以斷賊之往來;何地堪建城邑,以扼賊之要害;姑息隱忍,固非久安之圖;會舉夾攻,果得萬全之策;一應足財養兵弭寇安民之術,皆宜心悉計慮,折衷推求。山川道路之險易,必須親切畫圖;賊壘民居之錯雜,皆可按實開注;近者一月以裏,遠者一月以外,凡有所見,備寫揭帖,各另呈來,以憑採擇。非獨以匡當職之不逮,亦將以驗各官之所存,務求實用,毋事虛言。

各該官吏俱要守法奉公,長廉遠恥,祛患衛民,竭誠報國。毋以各省而分彼此,務須協力以濟艱難,果有忠勇情勤績行顯著者,旌勸自有常典,當職不敢蔽賢;其或奸貪畏縮志行卑污者,黜罰亦有明條,當職亦不敢同惡。深惟昧劣,庶賴匡襄,凡我有官,各宜知悉。

○選揀民兵

照得府屬地方,界連四省;山谷險隘,林木茂深,盜賊所盤,三居其一;乘間劫掠,大爲民害。本院繆當巡撫,專以弭盜安民爲職。欽奉敕諭,一應軍馬錢糧事宜,得以徑自區畫。蒞任以來,甫及旬日,雖未偏歷各屬,且就贛州一府觀之,財用耗竭,兵力脆寡,衛所軍丁,止存故籍;府縣機快,半應虛文;禦寇之方,百無足恃,以此例彼,餘亦可知。夫以羸卒而當強寇,猶驅羣癢而攻猛虎,必有所不敢矣。是以每遇盜賊猖獗,輒復會奏請兵;非調土軍,即倩狼達,往返之際,輒已經年;糜費所須,動逾數萬;逮至集兵舉事,即已魍魎潛形,曾無可剿之賊;稍俟班師旋旅,則又鼠狐聚黨,復皆不軌之羣。良由素不練兵,倚人成事;是以機宜屢失,備禦益弛,徵發無救乎瘡痍,供饋適增其荼毒,羣盜習知其然,愈肆無憚。百姓謂莫可恃,競亦從非。

夫事緩則坐縱烏合,勢急乃動調狼兵,一皆苟且之謀,此豈可常之策?古之善用兵者,驅市人而使戰,假呂戍以興師。豈以一州八府之地,遂無奮勇敢戰之夫?事豫則立,人存政舉。近據江西分巡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呈,將所屬各縣機快,通行揀選,委官統領操練,即其處分,當亦漸勝於前。但此等機快,止可護守城郭,堤備關隘;至於搗巢深入,摧鋒陷陣,恐亦未堪。爲此案仰四省各兵備官,於各屬弩手、打手、機快等項,挑選驍勇絕羣,膽力出衆之士,每縣多或十餘人,少或八九輩;務求魁傑異材,缺則懸賞召募。大約江西、福建二兵備,各以五六百名爲率;廣東、湖廣二兵備,各以四五百名爲率。中間若有力能扛鼎,勇敵千人者,優其廩餼,署爲將領。召募犒賞等費,皆查各屬商稅贓罰等銀支給。各縣機快,除南贛兵備已行編選外;餘四兵備仍於每縣原額數內揀選精壯可用者,量留三分之二;就委該縣能官統練,專以守城防隘爲事;其餘一分揀退疲弱不堪者,免其著役,止出工食,追解該道,以益召募犒賞之費。所募精兵,專隨各兵備官屯紮,別選素有膽略屬官員分隊統押。教習之方,隨材異技;器械之備,因地異宜;日逐操演,聽候徵調。各官常加考校,以核其進止金鼓之節。本院間一調遣,以習其往來道途之勤。資裝素具,遇警即發,聲東擊西,舉動由己;運機設伏,呼吸從心。如此,則各縣屯戍之兵,既足以護防守截;而兵備募召之士,又可以應變出奇。盜賊漸知所畏而格心,平良益有所恃而無恐,然後聲罪之義克振,撫綏之仁可施,弭盜之方,斯惟其要。本院所見如此,其間尚有知慮未周,措置猶缺者,又在各官酌量潤色,務在盡善,期於可久;亮愛民憂國之心既無不同,則拯溺救焚之圖自不容緩。案至,即便舉行,或有政務相妨,未能一一親詣,先行各屬,精爲選發。先將召募所得姓名,及措置支費銀糧,陸續呈報。事完之日,通造文冊,以憑查考。

○十家牌法告諭各府父老子弟

本院奉命巡撫是方,惟欲剪除盜賊,安養小民。所限才力短淺,智慮不及;雖挾愛民之心,未有愛民之政;父老子弟,凡可以匡我之不逮,苟有益於民者,皆有以告我,我當商度其可,以次舉行。今爲此牌,似亦煩勞。爾衆中間固多詩書禮義之家,吾亦豈忍以狡詐待爾良民。便欲防奸革弊,以保安爾良善,則又不得不然,父老子弟,其體此意。自今各家務要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婦隨,長惠幼順,小心以奉官法,勤謹以辦國課,恭儉以守家業,謙和以處鄉里,心要平恕,毋得輕意忿爭,事要含忍,毋得輒興詞訟,見善互相勸勉,有惡互相懲戒,務興禮讓之風,以成敦厚之俗。吾愧德政未敷,而徒以言教,父老子弟,其勉體吾意,毋忽!

輪牌人每日仍將告諭省曉各家一番。

十家牌式:

某縣某坊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右甲尾某人

右甲頭某人

此牌就仰同牌十家輪日收掌,每日酉牌時分,持牌到各家,照粉牌查審:某家今夜少某人,往某處,幹某事,某日當回;某家今夜多某人,是某姓名,從某處來,幹某事;務要審問的確,乃通報各家知會。若事有可疑,即行報官。如或隱蔽,事發,十家同罪。各家牌式:

某縣某坊民戶某人。

某坊都里長某下,甲首軍戶則雲,某所總旗小旗某下。匠戶則雲,某裏甲下,某色匠。客戶則雲,原籍某處,某裏甲下,某色人,見作何生理,當某處差役,有寄莊田在本縣某都,原買某人田,親征保住人某某。若官戶則雲,某衙門,某官下,舍人,舍餘。

若客戶不報寫莊田在牌者,日後來告有莊田,皆不準。不報寫原籍裏甲,即系來歷不明;即須查究。

男子幾丁

某某項官,見任,致仕,在京聽選,或在家。某某處生員,吏典。

某治何生業,成丁,未成丁,或往何處經營。某見當某差役。

某有何技能,或患廢疾。

某

某

某

見在家幾丁 若人丁多者,牌許增闊,量添行格填寫。

一婦女幾口

一門面屋幾間系自己屋,或典賃某人屋。

一寄歇客人某人系某處人,到此作何生理,一名名開寫浮票寫帖,客去則揭票;無則雲無。

○案行各分巡道督編十家牌

照得本院巡撫地方,盜賊充斥;因念御外之策,必以治內爲先。顧蒞事未久,尚昧土俗;永惟撫緝之宜,懵然未有所措。訪得所屬軍民之家,多有規圖小利,寄住來歷不明之人,同爲狡僞欺竊之事;甚者私通畲賊,而與之傳遞消息;窩藏奸宄,而爲之盤據夤緣;盜賊不靖,職此其由。合就行令所屬府縣,在城居民,每家各置一牌;備寫門戶籍貫,及人丁多寡之數,有無寄住暫宿之人,揭於各家門首,以憑官府查考。仍編十家爲一牌,開列各戶姓名,背寫本院告諭,日輪一家,沿門按牌審察動靜;但有面目生疏之人,蹤跡可疑之事,即行報官究理。或有隱匿,十家連罪,如此庶居民不敢縱惡,而奸僞無所潛形。爲此,仰鈔案回道,即行各屬府縣,著落各掌印官,照依頒去牌式,沿街逐巷,挨次編排,務在一月之內了事。該道亦要嚴加督察,期於著實施行,毋使虛應故事。仍令各將編置過人戶姓名造冊繳院,以憑查考;非但因事以別勤惰,且將旌罰以示勸懲。

○告諭各府父老子弟

告諭父老子弟,今兵荒之餘,困苦良甚,其各休養生息,相勉於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婦從,長惠幼順,勤儉以守家業,謙和以處鄉里,心要平怒,毋懷險譎,事貴含忍,毋輕門爭。父老子弟曾見有溫良遜讓、卑己尊人而人不敬愛者乎?曾見有兇狠貪暴、利己侵人而人不疾怨者乎?夫囂訟之人爭利而未必得利,求伸而未必能伸,外見疾於官府,內破敗其家業,上辱父祖,下累兒孫,何苦而爲此乎?此邦之俗,爭利健訟;故吾言懇懇於此。吾愧無德政,而徒以言教,父老其勉聽吾言,各訓戒其子弟,毋忽!

○剿捕漳寇方略牌(正月)

據福建、廣東布、按二司,參議等官張簡等各呈剿捕事宜,已經行仰遵照案驗施行。所有方略,恐致泄露,不欲備開案內。爲此另行牌仰廣東嶺東、福建汀、漳等處兵備僉事顧應祥、胡璉,密切會同守巡紀功贊畫等官,於公文至日,便可揚言。

本院新有明文,謂:天氣向暖,農務方新,兼之山路崎險,林木蓊翳,若雨水氵存至,瘴露驟興,軍馬深入,實亦非便。莫若於要緊地方,量留打手機兵,操練堤備。其餘軍馬,逐漸抽回;待秋收之後,風氣涼冷,然後三省會兵齊進。或宣示遠近,或曉諭下人,此聲既揚,卻乃大響軍士,陽若犒勞給賞,爲散軍之狀;實則感激衆心,作興士氣;一面亦將不甚緊關人馬抽放一處兩處,以信其事;其實所散人馬,亦可不遠,而復預遣間諜,探賊虛實;有間可乘,即便齊糗,銜枚連夜速發,當此之時,卻須舍卻身家,有死無生,有進無退,若一念轉動,便成大害;勁卒當前,重兵繼後,伺至其地,鼓譟而入。仍戒當先之士,惟在摧鋒破陣,不許斬取首級;後繼重兵,止許另分五六十騎,沿途收斬;其餘亦不得輒亂行次,違者就便以軍法斬首。重兵之後,紀功贊畫等官各率數隊,相繼而進,嚴整行伍,務令鼓譟之聲連亙不絕,使諸賊逃逐山谷者聞之,不得復聚。若賊首未盡,探其所如,分兵速躡,不得稍緩,使賊復得爲計。已獲渠魁,其餘解散黨與,平日罪惡不大,可招納者,還與招納;不得貪功,一概屠戮。乘勝之餘,尤要肅旅如初;遇敵不得恃勝懈弛,恐生他虞。歸途仍將已破賊巢,悉與掃蕩,經過寨堡村落,務禁В掠,宜撫卹者,即加撫卹;宜處分者,即與處分;毋速一時之歸,復遺他日之悔。本院奉命而來,專以節制四省沿邊軍職爲務。即今進兵,一應機宜,悉宜稟聽本院,庶幾事有總領,舉動齊一。授去方略,敢有故違,悉以軍法論處。各官知會之後,即連名開具遵依揭帖,密切回報。

○案行廣東福建嶺兵官進剿事宜

據福建、廣東按察司等衙門備呈到院。看得:兩省剿捕事宜,設施佈置,頗已詳備;誠使諸將齊心,軍士用命,並舉夾攻,已有必克之勢。但事幹各省,舉動難一,頓兵既久,變故旋生,則謀算機宜,旬日頓異,亦難各守初議,執爲定說。

照得福建軍務,整緝既久;兼有海滄、演城、政和諸處打手,足可濟事;諸將鹹有以功贖罪之心,意氣頗銳,當道亦皆協謀併力,期收克捷之功,利在速戰;若當集謀之始,掩賊不備,奮擊而前,成功可必。今即曠日持久,聲勢彰聞,各巢賊黨,必有連絡糾合,阻阱設械以御我師;其爲奸黨,當亦日加險密,至於今日,已爲持久之師,且宜示以寬懈,待間而發;而猶執其乘機之說,張皇於外,以堅賊志,是謂知吾卒之可擊,而不知敵之未可擊也。

廣東之兵,集謀稍緩,聲威未震,意在倚重狼達土軍,然後舉事,利於持久,是亦慎重周悉之謀;謀賊聞之,雖相結聚,尚候土兵之集,以卜戰期,其備必猶懈弛。若因而形之以緩,乘此機候,正可奮怯爲勇,變弱爲強,而猶執其持重之說,必候土軍之至,以坐失事機;是徒知吾卒之未可擊,而不知敵之正可擊也。

善用兵者,因形而借勝於敵;故其戰勝不復,而應形於無窮;勝負之算,間不容髮,烏可執滯。除江西南贛地方,凡通賊關隘,已行兵備副使楊璋委官堤備截殺,及將進剿方略,各另差人封付福建僉事胡璉,廣東僉事顧應祥,會同守巡等官,密切遵依行事外。仰鈔案回司,即行各官,務要同心協德,乘間而動,毋得各守一見,縻軍僨事;一應舉止,不必呈稟,以致誤事。領軍等官,隨機應變,就便施行,一面呈報。如復彼此偏執,失誤軍機,定行從重參拿,決不輕貸。其軍馬錢糧、紀功給賞等項,已行有成規,不再更定。

○案行漳南道守巡官戴罪督兵剿賊

據福建漳南道右參政艾洪等呈:“準左參政陳策、副使唐澤手本,該三司遵依議委各職,隨軍紀功,運謀經略,依蒙前詣南靖縣小溪中營住紮,查理軍情,審驗功次。大約賊衆以四分爲率:一分就擒,一分聽撫,俱已審驗查處明白;一分遠逐廣東境界,一分深藏本處山谷。狼子野心,絕巖峻嶺,易以計破,難以兵碎,必須通將調募見在官軍二萬二千餘名,再加議處,鹹冗兵以省費,留精兵以守險,待賊飢疲,隨加撫剿,庶幾軍餉不缺,農業不廢。節據各哨委官連日稟報,各賊恃居險阻,公然拒敵官軍,不聽招撫,合無繼處本省錢糧,以堅自守之謀,催請廣東狼兵,以助夾攻之計”等因。隨據參政陳策等呈:“據鎮海衛指揮高偉呈,指揮覃桓,縣丞紀鏞,被大傘賊衆突出,馬陷深泥,被傷身死”等因到院。簿查先據參政陳策等呈,已經批各官酌量事機,公同會議如是:賊雖據險而守,尚可出其不趨,掩其不備,則用鄧艾破蜀之策,從間道以出奇。若果賊已盤據得地,可以計困,難以兵克,則用充國破羌之謀,減冗兵以省費。務在防隱禍於顯利之中,絕深奸於意料之外,萬全無失,僉謀皆同,然後呈來定奪去後。

今據前因,參照指揮高偉既奉差委督哨,自合與覃桓等相度機宜,協謀並進;若乃孤軍輕率,中賊奸計,雖稱督兵救援,先亦頗有斬獲,終是功微罪大,難以贖準。廣東通判陳策,指揮黃春,千百戶陳洪、鄭芳等,既與覃桓等面議夾攻,眼見摧毀,略不應援,挫損軍威,壞事匪細,俱屬違法。各該領兵守備、兵備、守巡等官,督提欠嚴,亦屬有違,合就通行參究;但在緊急用人之際,姑且記罪,查勘督剿。

及查添調狼兵一節,案查該省節呈:兵糧預備已久,惟俟剋日進攻。今始成軍而出,一遇小挫,輒求濟師;況動調狼兵,往返數月;非但臨渴掘井,緩不及事,兼據見在官兵二千有餘,數已不少;兵貴善用,豈在徒多;況稱糧餉缺久,正宜減兵省費,安可益軍匱財。

除廣東坐視官員,及應否動調狼兵另行查議外。仰鈔案回道,查勘指揮覃桓,縣丞紀鏞,是否領兵夾攻,被傷身死;各官原領軍兵若干,見在若干,其指揮仲欽,推官胡寧,道知事曾瑤,知縣施祥等緣何不行策應,是否畏避退縮?俱要備查明白,從實開報。其覃桓等所統軍兵,就仰高偉管領,戴罪殺賊,立功自贖。仍仰福建布政司作急查處,堪以動支銀兩,就呈鎮巡衙門知會,差官領解軍前接濟,一面備數呈來,以憑查考,不許稽遲,致誤軍機。各該官員俱要奮勇協心,乘機進剿,毋頓兵遙制,以失機宜;毋坐待狼兵,以自懈弛;務須連營犄角,以壯我軍之威;更休迭出,以蓄我軍之銳;多方以誤賊人之謀,分攻以疲賊人之守,掃蕩巢穴,靖安地方,則東隅可收於桑榆。大捷不計其小挫,事完之日,通查功罪呈來,以憑酌量參奏。

○案行領兵官搜剿餘賊

據福建左參政陳策,副使唐澤會案呈:“準漳南道參政艾洪,僉事胡璉手本,督據委員指揮徐麒等呈稱,督領軍兵,黏蹤追賊,至象湖山賊寨,連營拒守,遵奉本院密諭,佯言犒衆退兵,俟秋再舉,密切部勒諸軍,乘懈奮擊云云。除將擒斬功次,審驗監候梟掛外,呈乞照詳”等因到院。

卷查先準兵部諮前事,已經備行福建、廣東二督,漳南、嶺東二道守巡、兵備、守備等官,欽遵調兵上緊相機剿撫,並將進兵方略,行仰各官密切遵照施行,敢有故違,悉以軍法論處去後。

續據福建布、按二司,守巡漳南道右參政等官艾洪等呈:“據委指揮高偉呈稱,督同指揮等官覃桓等領兵剋期夾攻,不意大賊衆突出,陷入深泥,被傷身死;廣東官兵在彼坐視,不行策救。”呈詳到院。參看得各官頓兵日久,老師費財,致此敗衄;顯是不奉節制,故違方略,正行查勘參提間。隨據廣東按察司等衙門僉事顧應祥等官會呈前事,開稱:“約會福建官兵剋期進攻間,爪探福建官軍被大傘賊徒殺死指揮覃桓等情,各職隨即統兵策應,當獲賊人一名,審系賊首羅聖欽,執稱餘賊潛入箭灌巢內。率領官兵直抵地名白上村,遇賊交戰,斬獲賊級,俘獲賊屬”等因,呈報前來。

看得:象湖、箭灌最爲峻絕,諸巢賊首,悉遁其間;賊之精悍,盡聚於此。自來兵卒所不能攻,今各官雖有前挫,隨能密遵方略,奮勇協力,竟破難克之寨,以收桑榆之功,計其大捷,足蓋小挫。但象湖雖破,而可塘猶存;賊首頗已就擒,而餘猾尚多逃遁;若不乘此機會速行剿撲,剃草存根,恐復滋蔓;狡兔入穴,獲之益難。除將功次另行查奏外,爲此仰鈔案回道,查照先行方略,乘此勝鋒,急攻可塘;破竹之勢,不可復緩。仍一面分兵搜斬餘猾,毋令復聚爲奸;罪惡未稔,可招納者,還與招納,毋縱貪功,一概屠戮;務收一簣之功,勿爲九仞之棄。

本院即日自漳州起程前來各營督戰,仍與各官備歷已破諸賊巢壘,共議經久之策。鈔案。

○獎勵福建守巡漳南道廣東守巡嶺東道領兵官

據福建參政陳策、艾洪,副使唐澤,僉事胡璉,都指揮僉事李胤,廣東參議張簡,僉事顧應祥,都指揮僉事楊懋各呈稱:“據委官知府通判等官鍾湘、徐璣等,率領軍兵夾攻象湖、可塘、箭灌、大傘等處賊巢,前後擒斬賊首詹師富、羅宗旺等共計一千五百餘名顆,及俘獲賊屬牛馬器械等數”到院。看得:象湖、箭灌諸寨,皆系極險最深賊巢,自來官兵所不能下,今各官乃能運謀設策,協力夾攻,旬月之間,擒斬賊首,掃蕩巢穴,謀勇顯著,功勞可嘉。除將功次查奏外,通合先行獎勵。爲此牌仰汀州府上杭縣,即便動支商稅銀兩,買辦彩段銀花羊酒,委官分投領齎,備用鼓樂,迎送各官處,用旌勤勞,以明獎勵之典。其餘領哨有功官員知府鍾湘等,就行該道照依定去賞格,酌量輕重,徑自支給官錢,買辦花紅等項,一體賞勞。仍具由回報,以憑查考。

○告諭新民

爾等各安生理,父老教訓子弟,頭目人等撫緝下人,俱要勤爾農業,守爾門戶,愛爾身命,保爾室家,孝順爾父母,撫養爾子孫,無有爲善而不蒙福,無有爲惡而不受殃,毋以衆暴寡,毋以強凌弱,爾等務興禮義之習,永爲良善之民。子弟羣小中或有不遵教誨,出外生事爲非者,父老頭目即與執送官府,明正典刑,一則彰明爾等爲善去惡之誠,一則剪除茛莠,免致延蔓,貽累爾等良善。

吾今奉命巡撫是方,惟欲爾等小民安居樂業,共享太平。所恨才識短淺,雖懷愛民之心,未有愛民之政。近因督徵象湖、可塘諸處賊巢,悉已擒斬掃蕩,住軍於此,當茲春耕,甚欲親至爾等所居鄉村,面問疾苦;又恐跟隨人衆,或至勞擾爾民,特遣官耆諭告,及以布匹頒賜父老頭目人等,見吾勤勤撫卹之心。餘人衆多,不能遍及,各宜體悉此意。

○欽奉敕諭切責失機官員通行各屬

照得本院於本年六月十五日節該欽奉敕:“近該巡按福建監察御史程昌奏,今年正月內,被漳州南靖地方流賊殺死領軍指揮覃桓,縣丞紀鏞,射死軍人打手一十五名。參稱指揮高偉、參政陳策、艾洪、副使唐澤、僉事胡璉、都指揮李胤失機誤事,俱各有罪。及稱爾膺茲重寄,責亦難辭等因,下兵部議謂:前項賊情,自去年七月已敕彼處撫巡等官,相機撫剿,日久未見成功;今反墮賊計,喪師失事;欲將高偉、陳策等姑免提問,各令住俸,戴罪殺賊;並降敕切責,令爾立效贖罪。朕皆從之。敕至,爾宜親詣潮、漳二府地方,申嚴號令,詳審機宜,督同守巡領軍等官,調集官軍民快打手人役,僭運糧餉,指授方略,隨賊嚮往,設法剿捕。其福建、廣東、江西官員,悉聽爾節制,有急督令互相策應,約會夾攻,不許自分彼此,執拗誤事;如有不用令,及遲誤供軍者,宜照原奉敕內事理,徑自拿問施行。事有應與兩廣並江西巡撫等官議處者,公同計議而行;務要處置得宜,賊徒殄滅,以靖地方,欽此。”欽遵外。

照得本院於本年正月十六日抵贛蒞事,當據福建參政陳策、僉事胡璉等呈:“爲急報賊情事,已經密具方略,行各官遵照,約會廣東官兵,剋期夾攻;隨據各官呈稱,指揮覃桓,縣丞紀鏞,在廣東大傘地方,遇賊突出,抵戰身死;又稱象湖、可塘等寨,系極高絕險,自來官兵所不能攻,乞添調狼兵俟秋再舉等因”到院。參看各官頓兵不進,致此敗衄,顯是不奉節制,故違方略,正宜協憤同奮,因敗求勝,豈可輒自退阻,倚調狼兵,坐失機會。本院即於當日選兵二千,自贛起程,進軍汀州,一面督令各官密照方略,火速進剿,立功自贖,一面查勘失事緣由,另行參奏間。

隨據各官續呈,遵奉本院紙牌密諭,佯言犒衆班師,乘賊怠弛,銜枚直搗,攻破象湖等寨。又經行令各官,乘此勝鋒,速攻可塘,破竹之勢,不可復緩,仍一面分兵搜擒餘猾,毋令復聚爲奸。本院亦自汀州進軍上杭,期至賊寨,親自督戰。隨據各官覆呈,爲捷音事,開稱:“攻破賊巢三十餘處,擒斬首從賊人一千四百二十餘名顆,俘獲賊屬五百七十餘名口,燒燬房屋二千餘間,奪獲牛馬贓仗無算;即今餘黨,悉願聽撫,出給告示,招撫得脅從賊人一千二百三十五名,家口二千八百二十八名口;乞要班師等因。”已經具本奏報去後。

今奉敕諭切責,不勝惶恐待罪,然猶幸其因人成事,偶獲收功,愧雖難當,罪或可免。隨又訪得,各賊徒黨,尚多逃遁諸巢,餘櫱又復萌芽,果爾則憂患方興,罪累日重,深思其故,恐是各官急於成功,不能掃蕩,或是憚於久役,爲此隱瞞。本院聞此,實切慚懼,即欲遵奉敕諭事理,親至漳州體勘查處。但今南贛盜賊猖獗,方奉欽依來剿,師期緊迫,軍馬錢糧,必須調度,勢難遠出。又前項事情,出於傳聞,未委虛的,合行查勘。爲此仰鈔捧回司,照依備奉敕諭,及查照先今案驗內事理,即委本司公正堂上官一員,會同守巡該道官,親詣漳州地方,督同知府等官,將已破賊巢,逐一查勘,前項強賊,曾否盡絕,所獲賊首,是否真正,徒黨有無逃遁,餘櫱有無萌芽,是否各官苟且隱瞞,惟復別賊,各另生髮。若賊首果已擒獲,巢穴果已掃蕩是實,取具各官不致遺患重甘結狀,具由呈來。如或有所規避欺蔽,俱要明白聲說,以憑參施行。若有脫漏殘黨,或是別項流賊,乘間嘯聚;事出意外,亦要從實開報,就將防剿機宜,作急議處停當;相機行事,一面呈來定奪。無得畏難推咎,以致貽患地方,國典具存,取罪愈大,俱無違錯遲延。

○兵符節制(五月)

先據該道具呈,計處武備,以便經久事。議將原選聽調人役,如寧都殺手廖仲器之屬,盡行查出,頂補各縣選退機兵,通拘贛城操演,以備徵調,已經批仰施行去後。看得,習戰之方,莫要於行伍;治衆之法,莫先於分數;所據各兵既集,部曲行伍,合先預定。爲此仰鈔案回道,照依定去分數,將詞集各兵,每二十五人編爲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爲一隊,隊有總甲;二百人爲一哨,哨有長、協哨二人;四百人爲一營,營有官、有參謀二人;一千二百人爲一陣,陣有偏將;二千四百人爲一軍,軍有副將、偏將無定員,臨陣而設。小甲於各伍之中選材力優者爲之,總甲於小甲之中選材力優者爲之,哨長於千百戶義官之中選材識優者爲之。副將得以罰偏將,偏將得以罰營官,營官得以罰哨長,哨長得以罰總甲,總甲得以罰小甲,小甲得以罰伍衆。務使上下相維,大小相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自然舉動齊一,治衆如寡,庶幾有制之兵矣。編選既定,仍每五人給一牌,備列同伍二十五人姓名,使之連絡習熟,謂之伍符。每隊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總甲,一藏本院,謂之隊符。每哨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哨長,一藏本院,謂之哨符。每營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營官,一藏本院,謂之營符。凡遇徵調,發符比號而行,以防奸僞。其諸緝養訓練之方,旗鼓進退之節,要皆逐一講求,務濟實用,以收成績。事完,備造花名手冊送院,以憑查考發遣。

○預整操練

案照先經批仰將聽調人役,查拘操演,以備徵調。即今兵威士氣,已覺漸有可觀;但諸色人內尚有遺才,亦合通拘操演。看得,龍南等縣捕盜老人葉秀芳等部下兵衆,亦多經戰陣;況各役向化日久,皆有竭忠報效之心。但其勇力雖有,而節制未諳;嚮慕雖誠,而情意未洽;一時調用,亦恐兵違將意,將拂士情,信義既未交孚,心志豈能齊一。爲此仰鈔案回道,通將所屬向化義民人等,悉行查出,照依先行定去分數,行令各選部下驍勇之士,多者二三百人,少者一百人,或五十人,順從其便,分定班次。各役若無別故,自行統領,或有事故相妨,許今推選親屬爲衆所服者代領,前來贛城,皆於教場內操演。除耕種之月,放令歸農,其餘農隙,俱要輪班上操。仍於教場起蓋營房,使各有棲息之地;人給口糧,使皆無供饋之勞;效有功勤者,厚加犒賞;違犯約束者,時與懲戒。如此則號令素習,自然如身、臂、手指之便;恩義素行,自然興父兄子弟之愛;居則有禮,動則有威,以是徵誅,將無不可矣。

○選募將領牌

看得所屬地方,盜賊充斥,一應撫剿事宜,各該兵備等官,既以地方責任,勢難頻來面議;若專以公文往來,非惟事情不能該悉,兼恐機宜多致瀉漏。爲此牌仰郴州兵備道即於所屬軍衛有司官,或義官耆老,推選素有膽略,才堪將領,熟知賊寨險夷,備曉盜情向背,忠慎周密,可相信任者一二人前來軍門,凡遇地方機務,即與密切商度,往來計議,庶事可週悉,機無疏虞。

○批留嶺北道楊璋給由呈

據副使楊璋呈給由事。看得朝廷設官,本因保障;臣子盡職,匪專給由。副使楊璋才力精敏,識見練達,久在軍中,習知戎務。見今盜賊猖熾,方爾請兵會剿,一應軍馬錢糧,皆倚贊畫,方有次第。若因給由,遽爾輕動,更代之人,豈免事多,生疏交承之際,必至弊乘間隙,遂有出柙之虞,何益噬臍之悔。仰本官勿以循例給由爲急,惟以效忠盡職爲先,益展謀猷,仍舊供職。地方安靖,足申體國之勤,懋績彰聞,豈俟天曹之考。仍行撫按衙門知會。呈繳。

○批廣東韶州府留兵防守申

看得本院募兵選士,欲弭盜安民,正恐地利不能齊一,措置或有未周,故期各官酌量潤色,務求盡善可久。今據該府各縣所呈,非惟不能弭盜,而適以啓盜;非徒不能安民,而又以擾民;此豈本院立法之初意哉?行仰各縣掌印官,務體本院立法不得已之意,各要酌量事勢,通融審處,苟無不盡之心,自無難處之事,兵法謂:“守則不足,攻則有餘。”今各縣所留之兵,止於防守;而兵備所選之士,將以剿襲。防守之兵,雖老弱皆可以備數;而張威剿襲之士,非精銳不可以摧鋒而陷陣。況各縣所留尚有三分之二,而兵備所取止得三分之一,其於大勢未便虧損。今取三分之一,而遂以爲地方不復可守,假使原數止此,亦將別無措置之方耶?又況剿襲之兵既集,則兵威日振,聲東擊西,倏來忽往,賊將瞻前顧後,自然不敢輕出;各縣防守愈易爲力,此於事理亦皆明白易見。各官類皆狃於因循,憚于振作,惟知取私便之爲利,而不知妨大計之爲害。宜各除去偏小之見,共爲公溥之謀。若復推調遲延,夾攻在邇,已經奏有成命,苟誤軍機,定以軍法從事。

○諮報湖廣巡撫右副都御史秦防賊奔竄(八月)

準巡撫湖廣都御史奏諮云云,已經一體欽遵施行。續據江西嶺北道副使楊璋看得朱廣寨等處,系桂陽、樂平二縣界內賊奔要路,今夾攻在邇,要行各道預發精兵把截。又經備行廣東、湖廣各官,起集驍勇機快,父子鄉兵,選委素有能幹官員統領,各於賊行要路,晝夜嚴加把截,或遇前賊奔逃,就便詳察險易,相機截捕。或先於朱廣、魚黃賊所潛逃諸山寨,多張疑兵,使賊不敢奔往。務要慮出萬全,不得墮賊奸計。各道仍須分投爪探,出奇設伏,先事預防,但得賊中虛實,差人飛報軍門。大抵防寇如水,四面提防既固,但有一處滲漏,必致併力潰決。賊所奔逃,尚恐不止前項諸處,仍行各道,再加詢訪,但有罅隙,即便行文知會,互相關防,必使皆無蟻穴之漏,庶可全收草剃之功。

今準前因,爲照前項各賊,屢經夾攻,狡猾有素,今聞大舉,預將妻子搬寄,此亦勢所必有。照得諮開,龔福全、李斌,皆已搬送妻子,近往桶岡親識人家。除行嶺北道密行擒拿,一面行文湖廣各官,將前項窩戶姓名,密切知會,或住近桂陽,或住近上猶,就仰各該守把官兵,相機剿捕外,擬合諮報云云。

○集欽奉敕諭提督軍務新命通行各屬(九月)

正德十二年九月十一日節該欽奉敕諭:

江西南安、贛州地方,與福建汀、漳二府,廣東南、韶、潮、惠四府,及湖廣郴州桂陽縣壤地相接,山嶺相連,其間盜賊不時生髮,東追則西竄,南捕則北奔,蓋因地方各省,事無統屬,彼此推調,難爲處置。先年以此之故,嘗設有都御史一員,巡撫前項地方,就令督剿盜賊。但責任不專,類多因循苟且;不能申明賞罰,以勵人心;致令盜賊滋多,地方受禍。今因爾所奏,及該部復奏事理,特改命爾提督軍務,常在贛州或汀州住紮,仍往前各處撫安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應軍馬錢糧事宜,俱聽便宜區畫,以足軍餉,但有盜賊生髮,即便嚴督各該兵備、守備、守巡,並各軍衛有司,設法調兵剿殺,不許踵襲舊弊,招撫矇蔽,重爲民患。其管領兵快人等官員,不拘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並逗留退縮者,俱聽以軍法從事。生擒盜賊,鞫問明白,亦聽就行斬首示衆。斬獲賊級,行令各該兵備、守備官即時紀驗明白,備行江西按察司造冊奏繳,查照南方剿殺蠻賊事例,升賞激勸,仍要選委廉能官員,密切體訪,或僉所在大戶,並被害之家,及素有智力人丁,多方追襲,量加糧賞。或募知因之人,陰爲鄉導;或購令賊徒,自相斬捕;或許令脅從並亡命窩主人等,自行出首免罪;皆聽爾隨宜處置,不必執定一說。其應捕人員,尤要嚴加戒約,不許妄拿平人,及容賊挾仇攀引,因而嚇詐財物,擾害良善。軍衛有司官員中政務修舉者,量加獎勸;其有貪殘畏縮誤事者,文職五品以下,武職三品以下,徑自拿問發落。事有應與各該鎮巡官計議者,亦須計議而行。爾爲風憲大臣,受茲新命,尤宜廉能剛果,肅情積弊,以副朝廷委任之意,如違責亦有所歸焉。爾其欽承之,毋忽故敕。欽此。

欽遵擬合通行。爲此仰鈔捧回司,照依案驗備奉敕諭內事理,並行該道守巡、兵備、守備等官,及府衛等官,及府、衛、所、縣大小衙門一體欽遵施行。都司呈鎮守布政司巡撫,按察司呈巡按衙門各查照施行。

○諮報湖廣巡撫右副都御史秦夾攻事宜

準巡撫湖廣都御史秦諮內開:“夾攻江西,該分哨道,並把截之路,及各該官軍,不無追剿往來過境,必須各給旗號識別,以防錯誤;凡遇賊勢縱橫,及攻堅去處,各領哨官即便發兵策應,同舟共濟。”又稱:“各省窩賊之家,今既各有指實,必須從長計處,絕其禍本,以收全功。煩爲參酌行止,並將合行事宜諮報,以憑轉行各該領兵等官遵守等因”,准此。

先該本院訪得大庾、南康、上猶三縣近附,賊巢良民村寨甚多,往年大徵,不曾分別善惡,給與良民旗號,及撥兵護守;以致狼、土、官兵貪功妄殺,玉石不分。亦有一二良民村寨,給與旗號,撥兵護守;又被不才領兵官員,並良民寨主,受賊重賄,及將有名賊首隱藏其家,事定仍復還巢,至今貽患。及有吉安府龍泉、萬安、泰和三縣,並南安府所屬大庾等三縣居民,無籍者往往攜帶妻女,入畲爲盜;行劫則指引道路,征剿則通報消息,尤爲可惡。即今聞有大兵夾攻,俱各潛行回家,遇有盤詰,輒稱被虜逃歸,因而得脫誅戮。若不通行挨究,將來事定,仍復入巢,地方之患,何時可已?就預行上猶等三縣,著落當該掌印官員,查出附近賊巢居民村寨通計若干,圖畫申報,以憑每寨給與良善旗號,臨期撥兵護守,仍取各寨主並地方總甲甘結在官。如有應剿賊徒來投,希圖隱匿者,許其擒斬送官,照例重賞;容隱者,事發,一寨之人通行坐以奸細重罪。其大庾、龍泉等六鄉,各給告示曉諭鄉村裏老人等,但有平昔入畲爲盜,即今潛出,許其舉首,亦行照例給賞;容隱事發,本家並四鄰一體坐罪。如此庶良善免於玉石俱焚,而盜賊得以根株悉拔,俱經牌仰該道遵照施行外。

又據委官知府等官季等呈稱,依奉本院方略,分兵於上猶、南康等處防遏,被賊兩次糾衆出攻南安,俱幸我兵克捷。即今賊勢略已衰敗,若乘此機會,直搗其巢,旬月之間,可期掃蕩云云。本院看得三省夾攻事宜,集兵有先後,期約有遲速,如上猶、大庾之賊,江西先與湖廣夾攻,止今廣東之兵於仁化把截。候廣東兵力已齊,聽湖廣、廣東約會夾攻,江西之兵止於大庾把截。通候廣東、湖廣夾攻已畢,廣東之兵移於惠州,江西之兵移於龍南,又行約會夾攻。如此庶先後有序,事機不失,兵力不竭,糧餉可省。又經移諮貴院查照施行外。

今準前因,看得官軍過境,必須各給旗號識別,以防錯誤。攻堅去處,必須各領哨官即便發兵策應,庶得成功。持論既極公平,所處又甚詳悉。除行領哨等官遵照施行外。惟守備指揮李璋所呈窩賊之家,傳聞之言,未必皆實,已行該道再行查訪,務求的實,拔絕禍源。其進攻次第,惟桶岡一處,該與湖廣之兵會合;若長流坑、左溪等處,皆深入南安府所屬三縣腹心之內,見今不次擁衆奔衝,勢難止遏。本院欲將前項賊巢,以次相機剿撲;候貴治之兵齊集,會合夾攻桶岡。如此則江西腹心之害已除,而二省夾攻之舉,得以併力從事。擬合移諮前去,煩爲查照定處,諮報施行。

○征剿橫水桶岡分委統哨牌

據守把金坑等處領兵縣丞舒富等申稱:“探得各畲賊首聞知湖廣士兵將到,集衆劫掠,猖熾日甚,鑿山開塹,爲傭益堅。又聞於桶岡後山,陡絕崖壁,結構飛梯,自此直入范陽大山,延袤千里,自來人跡所不能到,今皆搬運糧谷,設有機隘,意在悉力拒戰,戰而不勝,即奔入此中,截斷飛梯,雖有十萬之衆,亦無所施其力,乞要急爲區處等因”到院。隨將各畲擒獲賊徒,備細研審,亦與所呈略同。

照得先經具題,及備行兩省,將各處賊巢以次攻剿;先約湖廣官兵,會攻上猶諸賊,未報。但南贛兵力,自來疲弱,爲賊所輕,必資湖廣士兵,然後行事。賊見士兵未至,必以爲夾攻尚遠。雖若出其不意,奮兵合擊,先以一哨急趨其後,奪其隘口,賊既失勢,殆可盡殪。若必俟土兵之至,果如各官所呈,陷賊計中,老師費財,復爲他日之患,追悔何及。本院節準兵部諮,題奉欽依:“南贛地方賊情,著都御史王守仁自行量調官軍,設法剿捕”;及近奉敕諭云云,“俱聽軍法從事。欽此。”欽遵。除監督守巡官員外,令分投先往上猶、大庾等處調度催督外,本院身督中軍,直搗橫水大巢。所據各哨官兵,合就分委督發,依期進剿。

一,仰贛州府知府邢,統領後開官兵,自上猶石坑進,由上稍、石溪入磨刀坑,過白封龍,一面分兵搜茶潭、突井、杞州坑,正兵經過朱坑、早坑入楊梅村,攻白藍、橫水,與都司許情,指揮謝昶、姚璽,知縣王天與等兵會合,共結爲一大營;及各選精銳,用鄉導兵引,齎乾糧三日,四搜附近各山寨,如茶潭、井、杞州坑、寨下等處:多方爪探,務期盡絕,互相援應,毋致疏虞。左溪諸賊既盡,然後分哨起營過背烏坑、穿牛角窟,逾梅伏坑,過長流坑,涉果木口,搜芒背、上思順,過烏地,入上新地、中新地、下新地,攻桶岡峒諸賊,與知府唐淳,指揮餘恩、謝昶等兵合勢夾擊,賊既敗散,遂會各營連絡犄角,爲一大營;各營精銳,開合縱橫,分佈搜扒,必噍類無遺,候有班師期日,方許回兵。領哨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遵照本院欽奉敕諭內事理,聽以軍法從事。本官務要竭忠效命,益展才猷,嚴督諸軍,奮勇前進,蕩除羣醜,以靖地方。如或怠忽乖繆,致有疏虞,國典且存,罪難輕貸。本院即日進屯南康,親臨督戰,一應進止機宜,密切差人俱赴營所稟白。牌候事完日繳。

計開:

安遠縣新民義官某某等名下打手八百名。乾字營哨長趙某某等名下機兵四百名,弓箭手一隊,銃手八名,鄉導二十名。火藥八十斤。地圖一張,軍令八十張。號色布一千五百件。兵旗大小九十面。令字藍絹大旗一面。奇兵搜扒用爲先導,尋常皆卷,遇各營兵始開。令字黃絹大旗一面。正兵行動用爲先導,尋常皆卷,遇各營兵始開。

軍令:失誤軍機者斬。臨陣退縮者斬。違犯號令者斬。經過宿歇去處,敢有攪擾居民,及取人一草一木者斬。紮營起隊,取火作食,後時遲慢者照軍法治;因而誤事者斬。安營住隊,常如對敵,不許私相往來,及輒去衣甲器仗,違者照軍法治;因而誤事者斬。凡安營訖,非給有各隊信牌,及非營門而輒出入者皆斬。守門人不舉告者同罪。其出營樵牧汲水方便,而擅過營門外者杖一百。軍中呼號奔走驚衆者斬。雖遇賊乘暗攻營,將士輒呼動者斬。軍中卒遇火起,除奉軍令救火人外,敢有喧呼,及擅離本隊者斬。軍中守夜巡夜之人每夜各有號色,號色不應者,即便收縛。軍中不許私議軍機,及妄言禍福休咎,惑亂衆心,違者皆斬。凡入賊境哨探,可往而畏難不往,託故推調,及回報不實者斬。軍行遇敵人往衝,及有埋伏在傍者,不許輒動,即便整隊向賊牢把,相機殺剿,違者斬。軍行遇賊衆乞降,恐有奸謀,即要駐軍嚴備,一面飛稟中軍,令其遠退,自縛來投,不許輒與相近;遇有自稱官吏,及地方里老來迎接者,亦不許輒與相近,即便駐軍嚴備,一面飛稟中軍,審實發落,違者皆斬。賊使入營,及來降之人,將士敢與私語,及問賊中事宜,凡漏泄軍情者斬。凡臨陣對敵,一隊失,全伍皆斬。鄰隊不救,鄰隊皆斬。賊敗追奔,不得太遠,一聽號令:聞鼓方進,聞金即止,違者斬。賊巢財物,並聽殺賊已畢,差官勘驗給賞,敢有臨陣擅取者斬。乘勝逐賊,不許爭取首級;路有遺下金銀寶物,不許低頭拾取,違者皆斬。

一,仰統兵官汀州府知府唐淳,統領後開官兵,前往南安府,自百步橋、浮江、合村等處進屯聶都;會同把隘推官徐文英將點集守把鄉夫,於內選取堪爲鄉導者一百名,分引哨路,進襲上關,破下關,乃分兵爲三哨:中一大哨逾相見嶺,撲密溪,徑攻左溪。右一小哨從下關分道搜絲茅壩,復從中大哨於密溪進攻左溪。左一小哨自密溪搜羊牯腦山,復自密溪從中大哨進攻左溪。三哨複合爲一,與本院會於橫水,遂會同守備郟文,知府季,指揮餘恩,縣丞舒富等兵五營犄角合爲一大營;乃各選精銳,用鄉導分引,齎乾糧二三日,四搜山寨,多方爪探,務期盡絕,互相援應,毋致疏虞。左溪諸賊既盡,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分哨起營,復自密溪回關田。推官徐文英仍於關田厚集營陣,以待奔竄遺賊,勿輕散動。本官自關田率兵由古亭進屯上保,復自上保歷茶坑,由十八磊依期進於木坳,攻桶岡諸賊,與知府邢,指揮餘恩等兵合勢夾擊。賊既敗散,遂會各營連絡犄角爲一大營;各選精銳,開合縱橫,分佈搜扒,必使噍類無遺,候有班師之日,方許回兵。領哨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既遵照本院云云。

計開 云云下同

一,仰南安府知府季,統領後開官兵,自南安府石人背進破義安,分兵搜朱雀坑,入西峯;分兵搜狐狸坑,進船廠;分兵搜李家坑,屯穩下;分兵搜李坑,遂逾狗腳嶺,搜陰木坑,攻左溪;與本院會於橫水,遂興守備郟文、知府邢、唐淳、指揮餘恩、縣丞舒富等兵合連爲一大營;乃各選精銳,齎乾糧三日,用鄉導分引,四搜附近山寨,多方爪探,務期盡絕,互相援應,毋致疏虞。左溪諸賊既盡,然後分哨起營,過密溪,搜羊牯腦,逾相見嶺,歷上關,下關、關田,經古亭,分屯上保、茶坑,斷胡蘆洞等處賊路,四面設伏,以待桶岡奔賊,爲都指揮許情之繼,探候緩急,相機應援,必使根株悉拔,噍類無遺,候有班師期日,方許回兵。領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

一,仰江西都司都指揮僉事許情,統領後開官兵,自南康進破溪湖,撲新地,襲楊梅坑,攻白藍;與本院會於橫水,遂與知府邢等兵會合共結爲一大營;乃各進精銳,用鄉導分引,齎乾糧二三日,四搜附近各山寨,多方爪探,務期盡絕,互相援應,毋致疏虞。橫水諸賊既盡,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分哨起營,自橫水穿牛角窟,搜川坳、陰木潭會左溪,入密溪,過相見嶺,歷下關、上關、關田、上華山、過鱗潭,屯左泉,分斷西山界、胡蘆洞等賊路,四面設伏,以待桶岡奔賊。仍歸屯橫水,控制諸巢,遙與知府季相機應援。必使根株悉拔,噍類無遺,候有班師日期,方許回兵。領哨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

一,仰守備南、贛二府地方,以都指揮體統行事,指揮使鬱文,統領後開官兵,前往南安府,自石人坑度湯瓶嶺破義安上西峯,過鉛廠破苦竹坑,剿長河洞,搜狐狸坑攻左溪,與本院會於橫水,遂興知府唐淳、季、指揮餘恩、縣丞舒富等兵營營連絡爲一大營;乃各選精銳,用鄉導分引,齎乾糧二三日,四搜附近山寨,如天台巷、獅子山、絲茅壩等處,多方爪探,務期盡絕,互相援應,毋致疏虞。左溪附近諸賊既盡,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分哨起營,自左溪過密溪,分兵搜絲茅壩,會下關,入關田,過古亭,逾上保,搜茶坑,屯於十八磊,分兵斷下章,設伏以待桶岡奔賊,爲知府唐淳之繼。使人探候消息,相機應援,必使遠近各賊噍類無遺,候有班師期日,方許回兵。領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

一,仰贛州衛指揮餘恩,統領後開官兵,自上猶、官隘逾獨孤嶺,至營前,進金坑,屯過步,破長流坑,分兵入梅伏坑,破牛角窟,撲川坳、陰木潭,與正兵合攻左溪,與本院會於橫水,遂與縣丞舒富、知府唐淳、季、守備鬱文等兵連絡爲一大營;乃各選精銳,齎乾糧二三日,用鄉導分引,四搜附近各山寨,多方爪探,務期盡絕,互相援應,毋致疏虞。左溪諸賊既盡,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分哨起營,過密溪,搜羊牯腦,逾相見嶺,歷下關、上關、關田、上華山、鱗潭、網夾裏,從左溪入西山界,攻桶岡諸賊,與知府邢、唐淳、指揮謝昶等兵合勢夾擊。賊既敗散,遂會各營連絡犄角爲一大營,各選精銳,開合縱橫,分佈搜扒,必使噍類無遺,候有班師期日,方許回兵。領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

一,仰寧都縣知縣王天與,督同典史梁儀,統領後開官兵,自上猶,官隘、員坑過琴江口,由白麪寨至長潭,經傑壩屯石玉,分兵搜樟木坑。正兵自黃泥坑過大灣入員分與本院會於橫水,遂與知府邢、都司許情等兵會合四營,共結爲一大營;乃合選精銳,用鄉導分引,齎乾糧二三日,四搜附近各山寨,多方爪探,務期盡絕,互相援應,毋致疏虞。橫水等處諸賊既盡,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分哨起營,過背烏坑、牛角窟、梅伏坑,涉長流渡、果木口,搜芒背、上思順,入烏地,經上新地,中新地,分屯下新地,分兵搜扒,斷絕要路,四面設伏,以待桶岡之賊,爲知府邢之繼。使人探候緩急,乃與縣丞舒富聲息相接應援,必使噍類無遺,候有班師期日,方許回兵。領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

一,仰南康縣縣丞舒富,統領後開官兵,自上猶、營前、金坑進屯過步,破長流坑,徑攻左溪,與本院會於橫水,遂與知府邢、唐淳、季、守備鬱文等兵合四營,共結爲一大營;乃分選精銳,齎乾糧,用鄉導分引,四搜附近賊巢,如鱉坑、箬坑、赤坑、觀音山、奄場、仙鶴頭、源陂、左溪等處。諸賊既盡,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分哨起營,復自長流坑過果木口,搜芒背,搜鐵木裏,徇上池,遍搜東桃坑、山源、竹壩泉、大王嶺、板嶺諸巢,遂屯鎖匙龍外,四面埋伏,以待桶岡奔賊。仍與知縣王天與聲息相接,彼此相機應援,必使噍類無遺,候有班師期日,方許回兵。領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

一,仰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統領後開官兵,前去屯札穩下,會同守備鬱文並謀協力,搜剿稽蕪等處賊巢;進屯橫水,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進攻桶岡諸峒。本官仍須詳察地理險易,相度機宜,協和行事,毋得爾先我後,力散勢分,致失事機。國典具存,決不輕貸。其領哨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違犯號令者,許即以軍法從事。軍中一應事宜,亦應隨宜應變,應呈報者,仍呈軍門施行。

一,仰廣東潮州府程鄉縣知縣張戩,統領部下新民、打手、鄉夫人等,搜剿稽蕪、黃徑坳、新地等處賊巢,進屯橫水,聽候本院再授方略,然後進攻桶岡諸峒。本官仍須詳察云云。

一,仰中軍營參隨官。

○案行分守嶺北道官兵戴罪剿賊

參看稽蕪、大山不繫進兵隘路,若使鬱文、季斅等遵依本院方略,直趨左溪,與諸軍連營合勢,兵威既振,然後分兵四剿,則稽蕪等巢自然聞風而靡。今乃不遵約束,頓兵僻路,以攻險絕堅小之寇,反致損威挫銳,非但有乖節制,抑且違誤師期;若使各哨官兵皆若季等後期不進,則左、橫水賊本腹心之地,何由攻破;諸軍何由得有今日之勝!論情定罪,俱合處以軍法。但今各營皆已乘勝追逐,賊徒四散奔潰,正繫緊關搜節之際,姑今戴罪剿絕,以贖前辜。爲此仰鈔案回道,速督各官,分投把截搜剿;俱要勵志奮勇,毋徒退縮以自全,毋以小挫而自餒,務奮澠池之翼,以收桑榆之功。如復仍前畏縮違誤,軍令具存,難再容恕。仍將陣亡千戶劉彪,及被傷兵夫人等,查驗紀錄,量加優恤。

○搜剿餘黨牌

照得本院於本月十二日親督諸軍進破橫水等巢,諸軍皆奮勇敢死,奪險陷陣,賊乃大敗,擒斬功次數多,良已可嘉。但聞餘黨往往復相嘯聚,千百爲羣,設柵阻險,復爲抗拒官兵之備;所據各兵進攻之日,攀崖緣壁,下上險阻,夜困已極,兼之陰雨,連日瘴霧,咫尺不辨,故且容令各兵暫爾休息。今天氣漸開,兵力已蘇,若不乘此破竹之勢,疾速急擊,使諸賊聲勢復得連絡,用力益難。爲此牌仰該道官吏,嚴督各營官兵,星夜速進,務在三日之內掃蕩餘孽,必使噍類無遺。敢有狃於一勝,怠忽因循,逗遛不進,致誤軍機者,仰即遵照敕諭事理,當時以軍法從事。該道亦要身督各官,奮勇前進,毋虧一簣,務在萬全。

○獎勵湖廣統兵參將史春牌

據副使楊璋呈稱:遵奉本院牌案,監督各營官兵,照依二省刻定日期,於十一月初十日午時攻破桶岡大峒,賊徒皆已擒斬,巢穴悉已掃蕩。但湖廣官兵未知,恐仍復前來,非但無賊可剿,抑且徒勞遠涉,乞將湖廣官兵留屯彼地,免其過境,實爲彼此兩便等因到院。

看得桶岡天險,先經夾剿,圍困半年,終不能下;乃今一鼓而破,斯固諸將用命,軍士效力;實亦湖廣兵威大震,有以懾服其心,故破巢之日,不敢四散奔潰,以克收茲全功。訪得湖廣統兵參將史春,紀律嚴明,行陣肅整,故能遠揚威武,致茲克捷,雖兵不接刃而先聲以張,相應差官獎勵。爲此牌差千戶高睿齎領後開花紅禮物,前去湖廣郴州親送本官營內,傳佈本院獎勵之意,以彰本官不顯之功。

○設立茶寮隘所

照得撫屬上猶等縣所轄桶岡天險,四面青壁萬仞,中盤二百餘里,連峯參天,深林絕谷,不睹日月,賊衆屯據其間,東出西沒,遊劫殆遍,人民遭其荼毒,地方受其擾害,先年亦嘗用兵夾剿,坐困數月,不能俘其一卒,竟以招撫爲名而罷。近該本院奉命征剿,伏賴天威,悉已掃蕩。但恐官兵撤後,四方流賊,乘間復聚;必須於緊關去處,設立隘所,分撥軍兵,委官防禦,庶使地方得以永寧。

本院見屯茶寮,親督知府邢、唐淳等遍歷各處險要,相視得茶寮正當桶岡之中,自來盜賊據以爲險,西通桂東、桂陽,南連仁化,樂昌,北接龍泉、永新,東入萬安、興國,堪以設隘保障。當因湖廣官兵未至,各營屯兵坐候,因以其暇,責委千戶孟俊等督領兵夫,先行開填基址,伐木立柵,起蓋營房。見今規模草創已具,本院即欲移營上猶,必須委官督工,庶幾垂成之功不致廢弛。及照茶寮既設隘所,就合摘撥官兵防禦,查得皮袍洞隘兵,原非緊要,合改移茶寮,及於鄰近上保、古亭、赤水、鮮潭、金坑編選隘夫,兼同防守,庶一勞永逸,事可經久。爲此仰鈔案回道,坐委能幹縣官一員,前去茶寮督工完造,務要堅固永久,不得因循遲延。一面查照本院欽奉敕諭:“隨宜處置事理”,即將原撥守把皮袍洞隘官兵,盡數移就茶寮住紮;一面於上保、赤水、古亭、鮮潭、金坑等寨,量丁多寡,每寨抽選精壯者一二百名,兼同防禦。其合用匠作工食等項,行令上猶、南康、大庾三縣量支宮錢給用,完日具數,及起撥官兵數目,一併回報查考。仍呈撫鎮巡按衙門知會。

○牌行招撫官(正德十三年二月)

據縣丞舒富稟稱:“橫水等處新民廖成、廖滿、廖斌等前來投招;隨又招出別山餘黨唐貴安等一百四十二名口,俱稱原系被脅無辜,乞要安插,照例糧差”等因到院。照得橫水、桶岡諸賊,已經本院親調官兵,將賊首藍天鳳等悉已擒剿,奏捷去後。近準兵部諮,奏奉敕旨:“橫水、桶岡等處賊首謝志山、藍天鳳、蕭貴模等,既已擒剿,地方寧靖。有功官兵俱升一級,不願升者,照例給賞。此後但有未盡餘黨,務要曲加招撫,毋得再行剿戮,有傷天地之和。其橫水建立縣治,俱依所奏施行。”備諮准此。除查照通行外。

看得新民廖成等誠心投撫,意已可嘉;又能招出餘黨,非但洗其既往之罪,亦當錄其圖新之功。況今奉有敕旨,方欲大普弘仁,而廖成等投順,適當其時,相應量加升賞,一以見朝廷之寬仁,一以勵將來之向化。爲此牌仰縣丞舒富,即將新民廖成授以領哨義官,廖滿、廖斌等各與巡捕老人名目,令其分統招出新民,編立牌甲,聽候調遣殺賊,更立新效,以贖舊愆;就於橫水新建縣城內立屋居住,分撥田土,令其照例納糧當差。本官務加撫卹,毋今失所,有虧信義。仍仰諭各新民俱要洗心滌慮,永爲良善,毋得聽信仇家恐嚇,妄生驚疑,自取罪累。及照見今晨時已逼,新民人等牛具田種,尚未能備,今特發去商稅銀一百兩,就仰本官置買耕牛晨器,分給各民,督令上緊趁時布種。其有見缺食用者,亦與量給鹽米。一應撫安綏來之策,有可施行,俱仰本官悉心議處。呈來。

○批留兵搜捕呈

看得樂昌等處賊徒,構怨連年,流毒三省;今兵備僉事王大用等,乃能身歷險阻,設謀調度,數月之內,致此克平,論厥功勞,良可嘉尚。除具本奏報,及一面先行犒獎外。以據各哨賊徒穴巢,雖已底定,而漏殄難保必無;況聞湖兵撤後,各該巢穴,多復嘯聚;河源、龍川諸處殘賤,亦復招羣集黨,連結漸多;逆其將來,必復熾盛。今雖役久兵疲,且宜班師息衆,但留兵搜捕,亦不可苟。毋謂斬木之不櫱,死灰之不然,苟涓涓之不塞,將江河之莫御。其狼兵既已罷散,難復追留。若機快鄉兵之屬,暫令歸休,即可起集爲輪番迭出之計,務使搜剿之兵,若農夫之耘耨,庶幾盜賊之種,如茛莠之可除。該道仍備行搜捕各官,務體此意,悉拔根苗,無遺後患。批。呈繳。

○批將士爭功呈

據兵備僉事王大用呈,樂昌縣知縣李增緝獲大賊首李斌等,審議明白。績據湖廣永州府推官王瑞之呈稱,廣東差人邀奪等情,已拘知縣見在人役,追出原得獲李斌金簪銀兩荷包見在,顯是湖廣兵快計擒,不得妄報掩飾。

看得邇者大徵之舉,湖廣實首其謀,江、廣亦協其力,既名夾攻,事同一體,湖兵有失,是亦廣兵之罪,廣人有獲,斯亦湖人之功。況今賊首既擒,則湖廣領哨之官亦復何咎;雖雲因虞得鹿,而廣東計誘之人亦非無功;但求共成厥事,何必己專其伐,矧各呈詞,亦無相遠;就如湖廣各官所呈,即廣人乘機捕獲之功居然自見;就如廣東各官所呈,則湖官運謀驅逐之勞亦自不掩;獲級者匹夫之所能,爭功者君子之大恥。仰該道備行湖廣守巡等官,彼此同心易氣,各自據實造冊。

○告諭氵利頭巢賊(正德十二年五月)

本院巡撫是方,專以弭盜安民爲職。蒞任之始,即聞爾等積年流劫鄉村,殺害良善,民之被害來告者,月無虛日。本欲即調大兵剿除爾等,隨往福建督徵漳寇,意待回軍之日剿蕩巢穴。後因漳寇即平,紀驗斬獲功次七千六百有餘,審知當時倡惡之賊不過四五十人,黨惡之徒不過四千餘衆,其餘多系一時被脅,不覺慘然興哀。因念爾等巢穴之內,亦豈無脅從之人。況聞爾等亦多大家子弟,其間固有識達事勢,頗知義理者。自吾至此,未嘗遣一人撫諭爾等,豈可遽爾興師剪滅;是亦近於不教而殺,異日吾終有憾於心。故今特遣人告諭爾等,勿自謂兵力之強,更有兵力強者,勿自謂巢穴之險,更有巢穴險者,今皆悉已誅滅無存。爾等豈不聞見?

夫人情之所共恥者,莫過於身被爲盜賊之名;人心之所共憤者,莫甚於身遭劫掠之苦。今使有人罵爾等爲盜,爾必怫然而怒。爾等豈可心惡其名而身蹈其實?又使有人焚爾室廬,劫爾財貨,掠爾妻女,爾必懷恨切骨,寧死必報。爾等以是加人,人其有不怨者乎?人同此心,爾寧獨不知;乃必欲爲此,其間想亦有不得已者,或是爲官府所迫,或是爲大戶所侵,一時錯起念頭,誤入其中,後遂不敢出。此等苦情,亦甚可憫。然亦皆由爾等悔悟不切。爾等當初去後賊時,乃是生人尋死路,尚且要去便去;今欲改行從善,乃是死人求生路,乃反不敢,何也?若爾等肯如當初去從賊時,拚死出來,求要改行從善,我官府豈有必要殺汝之理?爾等久習惡毒,忍於殺人,心多猜疑。豈知我上人之心,無故殺一雞犬,尚且不忍;況於人命關天,若輕易殺之,冥冥之中,斷有還報,殃禍及於子孫,何苦而必欲爲此。我每爲爾等思念及此,輒至於終夜不能安寢,亦無非欲爲爾等尋一生路。惟是爾等冥頑不化,然後不得已而興兵,此則非我殺之,乃天殺之也。今謂我全無殺爾之心,亦是誑爾;若謂我必欲殺爾,又非吾之本心。爾等今雖從惡,其始同是朝廷赤子;譬如一父母同生十子,八人爲善,二人背逆,要害八人;父母之心須除去二人,然後八人得以安生;均之爲子,父母之心何故必欲偏殺二子,不得已也;吾於爾等,亦正如此。若此二子者一旦悔惡遷善,號泣投誠,爲父母者亦必哀憫而收之。何者?不忍殺其子者,乃父母之本心也;今得遂其本心,何喜何幸如之;吾於爾等,亦正如此。

聞爾等辛苦爲賊,所得苦亦不多,其間尚有衣食不充者。何不以爾爲賊之勤苦精力,而用之於耕農,運之於商賈,可以坐致饒富而安享逸樂,放心縱意,遊觀城市之中,優遊田野之內。豈如今日,擔驚受怕,出則畏官避仇,入則防誅懼剿,潛形遁跡,憂苦終身;卒之身滅家破,妻子戮辱,亦有何好?爾等好自思量,若能聽吾言改行從善,吾即視爾爲良民,撫爾如赤子,更不追咎爾等既往之罪。如葉芳、梅南春、王受、謝鉞輩,吾今只與良民一概看待,爾等豈不聞知?爾等若習性已成,難更改動,亦由爾等任意爲之;吾南調兩廣之狼達,西調湖、湘之土兵,親率大軍圍爾巢穴,一年不盡至於兩年,兩年不盡至於三年。爾之財力有限,吾之兵糧無窮,縱爾等皆爲有翼之虎,諒亦不能逃於天地之外。

嗚呼!吾豈好殺爾等哉?爾等苦必欲害吾良民,使吾民寒無衣,飢無食,居無廬,耕無牛,父母死亡,妻子離散;吾欲使吾民避爾,則田業被爾等所侵奪,已無可避之地;欲使吾民賄爾,則家資爲爾等所擄掠,已無可賄之財;就使爾等今爲我謀,亦必須盡殺爾等而後可。吾今特遣人撫諭爾等,賜爾等牛酒銀兩布匹,與爾妻子,其餘人多不能通及,各與曉諭一道。爾等好自爲謀,吾言已無不盡,吾心已無不盡。如此而爾等不聽,非我負爾,乃爾負我,我則可以無憾矣。嗚呼!民吾同胞,爾等皆吾赤子,吾終不能撫卹爾等而至於殺爾,痛哉痛哉!興言至此,不覺淚下。

○進剿氵利賊方略

照得撫屬龍川縣地名氵利頭積年老賊池大鬢等,不時糾衆突出河源、翁源、安遠、龍南、信豐等處,攻打城池,殺擄人口。先年亦嘗征剿,皆因預失防禦,以致漏網;後雖陽爲聽招,其實陰圖不軌,班師未幾,肆出劫掠,數年以來,民受荼毒,控告紛紜,有不忍言;若不趁時計剿,地方何以寧謐?爲此仰鈔案回道,會同分守守備等官,即行該府知府陳祥,速將合用糧餉等項,一面從長議處。一面即於所屬選集精壯驍勇曾經戰陣機快兵壯人等三千名,少或二千名,各備鋒利器械,編成隊伍,坐委素能謀勇官員統領。一面密行龍川、河源等附近賊巢等縣,亦各選募慣戰殺賊兵快二千名,委官分押督同近巢、知因、被害、義官、新民、頭目人等,分截要路;就仰知府陳祥總督諸軍,親至賊巢去處,指畫方略,剋期進剿。仍行先取知因鄉導數十人,令其備將賊巢道路險易,畫圖貼說:要見某處平坦,人馬可以直搗;某處險阻,可以把截;某處系賊必遁之路,可以設伏邀擊;某處賊所不備,可以間道撲掩;各要一一詳察停當,務盡機宜,具由連圖差人馬上齎報。以憑差官齎執令旗令牌,剋期併力進攻,必使根株悉拔,噍類無遺,以靖地方。

○剋期進剿牌(正德十三年正月)

案照氵利頭老賊池大鬢等,不時糾衆攻打城池,殺據人口,屢徵屢叛,近年以來,陰圖不軌,惡焰益熾。除將賊首池仲容設計擒獲外。其餘在巢賊黨,若不趁機速剿,不無禍變愈大,地方何由安息。本院已先密切分佈哨道,行仰知府陳祥統領典史姚思衡,驛丞何春,巡檢張行,報效生員陳經世,新民慮琢等官軍,從何平入攻熱水巢,五花障巢,錢石障巢,直搗中氵利大巢。知府邢統領知縣王天與,典史梁儀,並老人葉秀芳、黃啓濟,義官吳明等官兵,從太平入攻{艹力}竹湖巢,白沙巢,黃田坳巢,中村巢,直搗上氵利大巢。指揮姚璽統領新民梅南春等兵,從烏虎鎮入攻淡方巢,石門由巢,直搗岑岡大巢。指揮餘恩統領百長王受、黃金巢等兵,從龍子嶺入攻溪尾巢,塘涵洞巢,古地巢,空背巢,直搗下氵利大巢。千戶孟俊統領義官陳英、鄭志高、新民盧琢等官兵,從各平入攻平地水巢,大門山巢,黃狗坳巢,直搗中氵利大巢。推官危壽統領義民葉芳,百長孫洪舜等官兵,從南步入攻脫頭石巢,鎮裏寨巢,羊角山巢,直搗中氵利大巢。知府季兵,從信豐視黃田罔入攻新山徑巢,古地巢。縣丞舒富兵,從信豐縣烏徑入攻旗嶺巢,頓岡巢。及行仰守備指揮鬱文、監督指揮姚璽、餘恩、千戶孟俊等三哨官兵,分路進剿。本院亦自行督領帳下隨徵官屬兵快人等,從冷水直搗下氵利大巢,親自督戰,刻期俱於本年正月初七日寅時四路並進外。牌仰兵備副使楊璋,不妨本道事務,遵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前去軍前,紀驗功次,處置糧餉,及行催督各哨官兵,依期進剿,所獲功次,務要審驗明白,從實紀錄。仍候巡按紀功御史至日復實,照例造冊奏繳。及造情冊一本,送院查考。其軍中一應進止機宜,俱仰密切呈來定奪。

○批汀州知府唐淳乞休申

據知府唐淳申稱:“患病乞賜放歸。”看得知府唐淳,沉勇多智,精敏有爲,兼之持守能謹,制事以勤。近因本院調委領兵征剿南安諸賊,效勞備至,斬獲居多,雖克捷之奏已舉,而賞功之典未頒。況汀州所屬,多系新民,投招未久,反側無常,正賴本官威懷緝撫,以爲保障;縱有微疾,不便起居,即其才能,豈妨臥治。仰該府即行本官,不妨養病照舊管事,安心職務,善求藥餌,務竭委身之忠,勿動乞休之念。申繳。

○告諭

告諭百姓,風俗不美,亂所由興。今民窮苦已甚,而又競爲淫侈,豈不重自睏乏。夫民習染既久,亦難一旦盡變,吾姑就其易改者,漸次誨爾:

吾民居喪不得用鼓樂,爲佛事,竭貲分帛,費財於無用之地,而儉於其親之身,投之水火,亦獨何心!病者宜求醫藥,不得聽信邪術,專事巫禱。嫁娶之家,豐儉稱貲,不得計論聘財妝奩,不得大會賓客,酒食連朝。親戚隨時相問,惟貴誠心實禮,不得徒師虛文,爲送節等名目,奢靡相尚。街市村坊,不得迎神賽會,百千成羣。凡此皆靡費無益。有不率教者,十家牌鄰互相糾察;容隱不舉正者,十家均罪。

爾民之中豈無忠信循理之人,顧一齊衆楚,寡不勝衆,不知違棄禮法之可恥,而惟慮市井小人之非笑,此亦豈獨爾民之罪,有司者教導之不明與有責焉。至於孝親敬長、守身奉法、講信修睦、息訟罷爭之類,已嘗屢有告示,懇切開諭,爾民其聽吾誨爾,益敦毋怠!

○仰南安贛州印行告諭牌

照得有司之政,風俗爲首,習俗侈靡,亂是用生。本院近因地方多盜,民遭荼毒,驅馳兵革,朝夕不遑,所謂救死不贍,奚暇責民以禮義哉?今幸盜賊稍平,民困漸息,一應移風易俗之事,雖亦未能盡舉,姑先就其淺近易行者開道訓誨。爲此牌仰本府官吏,即將發去告諭,照式翻刊,多用紙張,印發所屬各縣,查照十家牌甲,每家給與一道。其鄉村山落,亦照屯堡裏甲分散,務遵依告諭,互相戒勉,共興恭儉之風,以成淳厚之俗。該府仍行各縣,於城郭鄉村推選素行端方、人所信服者幾人,不時巡行曉諭,各要以禮優待,作興良善,以勵末俗,毋得違錯。

○禁約榷商官吏

照得商人比諸農夫固爲逐末,然其終歲棄離家室,辛苦道途,以營什一之利,良亦可憫!但因南贛軍資無所措備,未免加賦於民,不得已而爲此,本亦寬恤貧民之意。奈何奉行官吏,不能防禁奸弊,以致牙行橋子之屬,騷擾客商,求以寬民,反以困商,商獨非吾民乎?除另行訪拿禁約外。仰鈔案回道,即便備行收稅官吏,今後商稅,遵照奏行事例抽收,不許多取毫釐;其餘雜貨,俱照舊例三分抽一,若資本微細,柴炭雞鴨之類,一概免抽。橋子人等止許關口把守開放,不得擅登商船,假以查盤爲名,侵凌騷擾,違者許赴軍門口告,照依軍法拿問。其客商人等亦要從實開報,不得聽信哄誘,隱匿規避,因小失大,事發照例問罪,客貨入官。及照船稅一事,亦被總甲侵擾,今後官府合行船隻,俱要實價給顧,就行抽分廠查給票帖,以防詐僞。該道仍將應抽、免抽逐一查議則例,呈來。

○批贛州府賑濟石城縣申

看得所申賑濟,既該府議許中戶糴買,下戶給散,準如所議施行。今出糴之數止及二千,而坐濟之民不知幾許,附郭者得遂先獲之圖,遠鄉者必有不г之惠,近日贛縣發倉,其弊可見。仰行知縣林順會同先委縣丞雷仁先,選該縣殷實忠信可託者十數輩,不拘生員耆老義民,各給鬥斛,候遠鄉之民一至,即便分曹給散。仍選公直廉明之人數輩在旁糾察,如有夤緣頂冒,即時擒拿,昭議罰治,庶幾小民得蒙救急之惠,而遠鄉可免久候之難。

○議處河源餘賊

看得河源等處賊情,本院屢經批仰該道會同守巡等官,從長計議,相機剿捕。今復據呈,看得賊勢漸盛,民患日深,該道既以兵力勞備,勢未能克,即須會同守巡守備等官,或親至賊巢,或於附近賊巢處所屯札,選差知因通賊曉事人役,齎執告示榜文,權且撫諭各賊,委曲開譬。或姑賜以牛酒、銀布、耕具、種子之類,令其收衆入巢,趁時耕作,因使吾民亦得暫免防截之役,及時盡力農畝;一面選兵勵士,密切分佈哨道,候收斂已畢,各巢亦積有糧米,然後的探虛實,剋期並舉,出其不趨,掩其不備,是乃籍兵於民,因糧於賊,非獨可以稍紓目前之急,亦因得以永除日後之患矣。今若兵力不足,既未能剿,又不從權撫插,任其出沒往來,則非惟民不安生,窮困愈甚;抑且賊亦失其農業,衣食不給,若非擄掠,何以爲生?是所謂益重吾民之苦,而愈長羣賊之奸,兵糧日耗,後欲圖之,功愈難矣。仰該道會同守巡守備等官,上緊議處施行回報,毋復徒事往復,致釀後艱。其各該官司兵快人等,不論或撫或剿,俱要時時操練整束,密切提備,不得縱弛,致有疏虞。

○告諭父老子弟(正德十四年二月)

頃者頑卒倡亂,震驚遠邇,父老子弟甚憂苦騷動。彼冥頑無知,逆天叛倫,自求誅戮,究言思之,實足憫悼!然亦豈獨此冥頑之罪,有司者撫養之有缺,訓迪之無方,均有責焉。雖然,父老之所以倡率飭勵於平日,無乃亦有所未至歟?今倡亂渠魁,皆就擒滅;脅從無辜,悉已寬貸;地方雖已寧復,然創今圖後,父老所以教約其子弟者,自此不可以不預。故今特爲保甲之法,以相警戒聯屬,父老其率子弟慎行之!務和爾鄰里,齊爾姻族,道義相勸,過失相規,敦禮讓之風,成淳厚之俗。本院奉命撫巡茲土,屬有哀疚,未遑匍匐來問父老疾苦,廉有司之不職,究民之利弊而興除之;故先遣諭父老子弟,使各知悉。方春,父老善相保愛,督子弟,及時農作,毋惰!

○行龍川縣撫諭新民

先據推官危壽並龍川縣各申:依奉本院鈞牌,將新民盧源、陳秀堅、謝鳳勝等安插和平,及撥田地耕種;並拘仇家當面開釋,各安生理,毋相構害緣由。近訪得各民因聞廣東征剿從化等賊,自生疑惑,東逃西竄,致令和平居民因而驚擾,似此互相扇惑,地方何時寧靖!本當拿究爲首之人,綁赴軍門,斬首示衆;但念各民意亦無他,姑且記罪曉諭。爲此牌仰龍川縣掌印官,即將投城居民,諭以前項聽撫新民,俱已改惡從善;止因廣東調兵征剿,居民素懷仇隙者,因而假此恐嚇,致令東奔西竄;各民意在避兵,本非叛招出劫,爾等毋得妄生驚疑。及差人拘集新民盧珂、陳秀堅等,諭以廣東官兵征剿,各有界限,爾等緣何輕信恐嚇,妄自驚竄,俱各着令回原村寨,安居樂業,趁此春和,各務農作。仍諭盧源、陳秀堅、謝鳳勝等,各要嚴束手下甲衆,各念死中得生之幸,悔罪畏法,保爾首領。如或面從心異,外託驚懼之名,內懷反覆之計,自求誅戮,悔後何及。

○優獎致仕縣丞龍韜牌

訪得贛縣致仕縣丞龍韜,平素居官情謹,迨其老年歸休,遂致貧乏不能自存,薄俗愚鄙,反相譏笑。夫貪污者乘肥衣輕,揚揚自以爲得志,而愚民競相歆羨;情謹之士,至無以爲生,鄉黨鄰里,不知以爲周恤,又從而笑之;風俗薄惡如此,有司者豈獨不能辭其責,孟子曰:“使飢餓於我土地,吾恥之!”是亦有司者之恥也。爲此牌仰贛州府官吏,即便措置無疑官銀十兩,米二石,羊酒一付,掌印官親送本官家內,以見本院優恤獎待之意。仍仰贛縣官吏,歲時常加存問,量資柴米,毋令睏乏。嗚呼!養老周貧,王政首務,況情謹之士,既貧且老,有司坐視而不顧,其可乎?遠近父老子弟,仍各曉諭,務洗貪鄙之俗,共敦廉讓之風。具依準,並措送過。繳牌。

●卷十七別錄九

◎公移二(巡撫江西征寧藩)

○牌行贛州府集兵策應(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八日)

照得本院奉敕前往福建公幹,於六月初九日自贛州啓行,由水路十五日至豐城縣地名黃土腦,節據知縣顧亻必等並沿途地方總甲等稟報,江西城省突然變亂,撫巡三司等官俱遭拘執殺害,遠近軍民甚是驚惶,再三阻遏本院且勿前進。本院原未帶有官軍,勢難輕進,欲馳還贛州起兵,則地裏相去益遠;已暫回吉安府就近住紮;一面調集兵糧,號召義勇,一面差人分投爪探的確另行外。爲此牌仰本府官吏,照牌事理,並行附近衛所,各行所屬,起集父子鄉兵軍餘人等,晝夜加謹固守城池,以保不測。仍仰知府邢查將貯庫錢糧盡數開具印信手本,先行呈報,毋得隱匿。一面行取安遠等縣原操不論上下班次官兵,各備鋒利器械,通到教場,日逐操練,重加犒餉,選委謀勇官員管領,聽候本院公文一至,即刻就便發行。敢有違誤,定以軍法處治,決不輕貸。

○諮兩廣總制都御史楊共勤國難

節該欽奉敕:“福州三衛軍人進貴等脅衆謀反,特命爾暫去彼處地方,會同查議處置,參奏定奪。欽此。”欽遵,於六月初九日自贛啓行,於本月十五日行至豐城縣地名黃土腦;據知縣顧亻必等稟稱:“本月十四日,寧府將巡撫孫都御史、許副使等官殺死,巡按及三司府縣大小官員不從者俱被執縛,各衙門印信盡數收去,庫藏搬搶一空,聲言直取南京,一面分兵北上。”各官競阻本職,不宜輕進。本職自顧單旅危途,勢難復進,方爾回程,隨有兵卒千餘已夾江並進來追,偶遇北風大作。本職亦張疑設計,整舟安行,兵不敢逼,幸而獲免。

本月十八日回至吉安府。據知府伍文定等稟稱:“地方無主,乞留暫爲區畫。”遠近居民,亦皆遮擁呼號。隨又據臨江府並新淦、豐城、奉新等縣各差人飛報寧府遣兵四出攻掠,拘收印信等因。本職奉有前旨,欲遂徑往福建,但天下之事,莫急於君父之難;若彼順流東下,萬一南都失備,爲彼所襲,彼將乘勝北趨,動搖京輔,如此則勝負之算,未有所歸;此誠天下安危之大機。慮念及此,痛心寒骨,義不忍舍之而去,故遂入城,撫慰軍民,督同知府伍文定等調集兵糧,號召義勇,定謀設策,收合渙散之心,作起忠義之氣,牽其舉動而使進不得前,搗其巢穴而使退無所據,庶幾叛逆可擒,大難可靖。

本職自惟弱劣多病,屢疏乞休;況地方之責,亦非本職原任;今茲扶疾赴閩,實亦意圖便道歸省,適當君父之急,不忍失此事機,姑復暫留,期紓國難。除具奏外。爲照前項事情,系國家大難,存亡所關;雖經起調吉安等府兵快,非惟武藝無素,尤恐兵力不敷,必須添調兵馬,方克濟事。

照得南、韶、惠、潮等府,各有慣戰精兵,堪以調用,擬合移諮督發,爲此合諮貴院,煩爲選取驍勇精壯兵快夫款打手人等大約四五千名,各備鋒利器械,選委謀勇膽略官員,或就委嶺南道兵備僉事王大用監統,給與各兵行糧,不分雨夜,兼程前來,共勤國難。諒貴院素秉忠孝之節,久負剛大之氣,聞此,必將奮袂而起,秉鉞長驅,當在郭汾陽之先,肯居祖士遠之後哉。紛擾之中,莫罄懇切,惟高明速圖之!

○案行南安等十二府及奉新等縣募兵策應(六月二十六日)

切照叛逆天下之大惡,討賊天下之大義。國家優禮藩封,恩德隆重;乃敢輒萌異圖,以千憲闢,上逆天道,下犯衆怒,滅亡之期,計日可待。本院職任雖非專責,危難安忍坐視,仗順伐逆,鼓率忠義,豪傑四起,發謀協力。除行吉安等府縣,起調兵快,防守地方;及行廣東,福建、湖廣等處各調兵策應外。照得本省所屬各府、州、縣、衛、所,見今巡、撫、都、布、按等衙門俱各缺官,事無統束,擬合通行。爲此仰抄案回府,即行所屬縣分並衛所衙門,各起調官軍鄉兵,固守城池,保障地方。仍一面分調兵快,散佈關隘,嚴加把截;一面選募驍勇精兵,大縣約四五千名,小縣約二三千名以上,各備鋒利器械,供給糧草,擇委能幹勇力官員管領操練,其各項錢糧費用,聽將在官錢糧動支,隨申本院查考。其濱江去處,多備船隻,聽候本院差官齎捧旗牌至日,即刻依期啓行進攻。仍選差慣便人役,多方探聽消息,不時飛報,以憑區畫。此係守土官員切責,而臣子效忠致身正在今日,各宜奮發義氣,鼓動軍民,共成滅賊之功,以輸報國之念,毋得遲違觀望,失誤軍機,自取罪戾。

○寬恤禁約

照得江西省城,近遭變亂;各府州縣,兵戈騷動,供億勞費,兼值天時亢旱,秋成無望;人民窘迫,言之痛心,中間恐有無賴之徒,乘機竊發,驚擾地方,理合寬恤禁約。但巡撫衙門見今缺官,本院駐軍境內,不容坐視,合就權宜處置通行。爲此除一面奏聞外,仰抄案回府,照依案驗內事理,並行所屬各縣官員,務須軫念地方,痛恤民隱,凡一應不急詞訟工役,俱各停止。其軍事合用兵夫糧草,各官俱要持廉秉公,親自編派,毋得因而科擾,及聽信下人受財作弊。仍嚴加曉諭軍民人等,務要各守本分,安居田裏,不許扇惑搬移妄生事端。大戶毋逼債負,小民毋激仇嫌。鄉落居民各自會推家道殷實、行止端莊一人,充爲約長,二人副之,將各人戶編定排甲,自相巡警保守,各勉忠義,共勤國難。敢有抗違生事驚擾地方者,就便拿解赴官,治以軍法。約長若有乘機侵害衆戶,及受財不舉,許被害之人告發重治。仍仰各縣將前項寬恤禁約事宜,翻刻告示,發仰鄉村張掛曉諭,俟巡撫官員到日,再行議處,無違錯。

○獎瑞州府通判胡堯元擒斬叛黨(六月二十七日)

據瑞州府通判胡堯元報稱:“擒獲從叛儀賓李蕃,斬獲叛黨九十四名”等因,看得逆賊稱亂,天怒人怨,誅滅非久,然今勢焰正張,本官乃能獨奮忠勇,首挫賊鋒,遠近聞之,義氣自倍,合行獎勞,以勵人心。爲此牌仰瑞州府官吏,即行動支官錢,買辦花紅羊酒,委官率領官吏師生送至本官,用見本院獎勸之意。其餘有功人員,分別等第,量加犒賞,被傷兵夫,給與湯藥,陣亡者厚恤其家;候功成之日,通行造冊申報升賞。仍一面起調驍勇精兵,固守城池,聽候本院調發,毋得違誤。

○策應豐城牌

據豐城縣知縣顧亻必稟稱:”本縣起調鄉兵,固守城池,惟恐兵力不敷,必須請兵策應,庶保無虞”等因,看系地方重務,已經調發龍泉、安福、永新等縣,並吉安千戶所機快軍兵,陸續前去策應。照得發去官兵,必須選委謀勇膽略官員統領,庶幾調度得宜。爲此仰通判楊,即將後開軍兵名數,督同千戶蕭英監統,協同知縣顧亻必等,計議攻守方略,相度陰夷要害,遠斥堠以防奸,勤訓練以齊衆,探知敵人入境,即便設奇布伏,以逸待勞,擊其不意,務在先發制人,毋令乘間抵隙。軍兵人等務要嚴爲約束,毋令侵擾,敢有違犯退縮,許以軍法從事,各官尤要同心並力,協和行事,共效忠貞之節,以紓國家之難,如或執拗參錯,觀望逗留,違犯節制,致有疏虞,軍令具存,決難輕貸。

○調取吉水縣八九等都民兵牌

訪得吉水縣八九等都民人王益題、曾思溫、易弘爵、王昭隆等各戶下人丁,素習武勇,人多尚義,前任知縣周廣曾經起調徵進,皆系驍勇慣戰之人,今茲逆黨倡亂,民遭荼毒,應合調取,以赴國難。爲此訪差致仕縣丞龍光齎牌前去吉水縣,着落當該官吏,即將各戶義兵,照數調集,各備鋒利器械,編成行伍,全選百長總小甲管領,就該縣查支官錢,給與口糧,暫且就屯本縣操演武藝,聽本院指日東下,隨軍進剿。

照得江西一省人民,久被寧府毒害,侵肌削骨,破家蕩產,冤困已極,控訴無門;今其惡貫滿盈,天假義兵,爲民除暴,尚聞愚昧之徒,阻避寧府威勢,不敢舉動。殊不知寧府未叛之前,尚爲親王,人不敢犯;今逆謀既著,即系反賊,人人得而誅之,復何所憚!爾等義民,正宜感激忠義,振揚威武,爲百姓報仇泄憤,共立不世之勳,以收勤王之績,毋得稽遲觀望,自取軍法重究。差去官員不許假此擾害,妄生事端,體訪得出,罪不輕貸。

○預備水戰牌

案照已經行仰起調軍馬前來策應,日久尚未見到。近據探報,逆黨南下,將攻南都。計此時南都必已有備,各逆黨進無所獲,必退保九江,如此則水戰之具爲急,不可不備。爲此牌仰福建布政司即行選募海滄打手一萬名,動支官庫不拘何項銀兩,從厚給與衣裝行糧,各備鋒利器械;就仰左布政使席書,兵備僉事週期擁自行統領,星夜前赴軍門,相機前進,併力擒剿。仍行巡撫等衙門,同心協力,後先監督應援。

此係叛逆,謀危宗社,天下荼毒,所關呼吸存亡,旦暮成敗,間不容髮,非比尋常賊情,不得遲違觀望,有虧臣節。嗚呼!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凡有血氣,孰無是心;況各官忠義自任,剛大素聞,必將奮臂疾驅,有不容已。兵快及領兵人等敢有違犯節制有誤軍機者,仰即遵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許以軍法從事,無得姑息。

○諮都察院都御史顏權宜進剿(七月初五日)

節該欽奉云云。除具題及諮南京兵部知會外。爲照前項事情,系國家大難,安危所關;已經起調吉安等府兵快前去征剿,並備行湖廣、廣東、福建各調兵策應外,照得南畿系朝廷根本重地,今寧王謀逆構亂,舉兵北行,圖據南都,必得四面合攻,庶克有濟。及照貴院奉命行勘前事,即今逆跡已露,別無可勘事情,合諮前去,煩爲隨處行令所屬,選取驍勇精兵,及民間忠義約二三萬名,選委謀勇官員分領,會約鄰近省郡,合勢刻期進討,仍煩貴院親督兼程前來,共勤國難。諒貴院平日忠義存心,剛直自許,況今奉命查勘寧藩,正可權宜行事,號召遠邇,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他復何言,紛擾之中,莫罄懇切,惟高明速圖之!

○權處行糧牌

據撫州府申稱:“建昌、撫州、廣信、饒州四府,正德十三年兌軍糧米不下十餘萬石,原蒙撥在龍窟,聽與撫州、建安、鉛山、廣信、饒州五所軍旗交兌;因運船阻凍,回遲於今年六月始行較斛開兌,其已兌者裝載軍船;未兌者仍在民艘;不意十五日省城有變,遂行停兌,至十八日逆黨乘機劫奪,各船順流放至饒州河下,得天驚擾。但今江河梗塞,難以兌運,節奏明文,動調大軍,征討叛逆;要將兌軍淮糧,暫留以備軍餉”,申詳到院。

查得先據吉安等府申稱,爲各府官軍將臨,欲將官庫紙米贓罰等錢,並京庫等錢,及將兌淮糧米,從權給支借用等情,已經批仰依擬查取去後。今申前因,擬合準行,爲此仰府官吏即行掌印官查將見在饒州灣泊兌軍淮糧,準從權宜,坐委能幹官員無分雨夜督運江西省城,聽候支給各兵行糧,毋違時刻,候事平之日,備造印信文冊繳報查照,仍今委官前去查照,免致下人因而侵欺,未便。

○牌行吉安府敦請鄉士夫共守城池(七月初八日)

照得寧府反叛,本院調兵進剿,即日啓行,各府縣掌印正官既該統兵前進,所據各該府縣城池,雖已行委各佐貳官防守,但艱危之際事變不測,必須歷練老成之人,相與維持鎮定,庶幾人心不致驚疑,政務有所倚賴。爲此案行吉安府官吏,通行各縣署印官員,徑自以禮敦請老成鄉宦,衆所推服者一二員,在城以備緊急,協同行事。該府城池,關係尤重。查得致仕按察使劉遜素有才望,忠義奮激,就仰該府請至公館,仍仰署印官待以賓師之禮,託以諮決之事,一應軍機事宜,諮稟計議而行,以安人心,以濟大事。仍行本官務以國家大難爲心,盡心竭力,共圖殄賊,毋以休致自嫌。諒朝廷報功之典,當亦自不相負;如誤大事,咎亦有歸,通天違錯。

○牌行各哨統兵官進攻屯守(七月十七日)

仰一哨統兵官吉安府知府伍文定,即統部下官軍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員名,進攻廣潤門;就留兵防守本門,直入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王府內門。

仰二哨統兵官贛州府知府邢,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三千一百三十餘員名,進攻順化門;就留兵防守本門,直入鎮守府屯兵。

仰三哨統兵官袁州府知府徐璉,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三千五百三十員名,進攻惠民門;就留兵防守本門,直入按察司察院屯兵。

仰四哨統兵官臨江府知府戴德孺,即統部下官軍兵快,新、喻二縣三千六百七十五員名,進攻永和門;就留兵防守本門,直入都察院提學分司屯兵。

仰五哨統兵官瑞州府通判胡堯元、童琦,即統部下官軍兵快四千員名,進攻章江門;就留兵防守本門,直入南昌前衛屯兵。

仰六哨統兵官泰和縣知縣李楫,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員名,夾攻廣潤門;直入王府西門屯兵守把。

仰七哨統兵官新淦縣知縣李美,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二千員名,進攻德勝門;就留兵防守本門,直入王府東門屯兵守把。

仰中軍營統兵官贛州衛都指揮餘恩,即統部下官軍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員名,進攻進賢門;直入都司屯兵。

仰八哨統兵官寧都知縣王天與,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餘員名,夾攻德勝門;直入鐘樓下屯兵。

仰九哨統兵官吉府通判談儲,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員名,夾攻德勝門;直入南昌左衛屯兵。

仰十哨統兵官萬安縣知縣王冕,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員名,夾攻進賢門;就守把本門,直入陽春書院屯兵。

仰十一哨統兵官吉安府推官王暐,即統部下官軍兵快一千餘員名,夾攻順化門;直入南、新二縣儒學屯兵。

仰十二哨統兵官撫州通判鄒琥、知縣傅南喬,即統部下官兵三千餘員名,夾攻德勝門;就留兵防守本門,隨於城外天寧寺屯兵。

承委官員務要竭忠奮勇,擒剿叛逆,以靖國難;如或退縮觀望,違犯節制,定以軍法論處。軍兵人等敢有臨陣退縮者,就仰本官遵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就於軍前斬首示衆。牌候事完日繳。

○告示在城官兵(七月十八日)

照得寧王造謀作亂,神人共憤,法所必誅,在城宗支郡王儀賓皆被逼脅,如鍾寧王無罪削爵,建安王父子俱死,軍民人等或覆宗滅族,或蕩家傾產,或勒取子女,皆恨入骨髓,敢怒而不敢言,今日之事,豈其本心。本院仰仗朝廷威靈,調集兩廣並本省狼達漢土官兵二十餘萬,即日臨城,亦無非因民之怨,惟首惡是問。告示至日,宗支郡王儀賓各閉門自保,商賈買賣如故,軍民棄甲投戈,各歸生理,無得驚疑。該府內臣校尉把守人員開門出首,或反兵助順,擒斬首惡,一體奏聞升賞。其有懷奸稔惡從逆不悛者,必殺不赦。凡我良善軍民,即便去惡從善,毋陷族滅,故示。

○示諭江西布按三司從逆官員

照得寧王悖逆天道,造謀作亂,殺戮大臣,都、布、按三司官員各悚於暴虐,保其妻子,以致臨難之際不能自擇;或俯首幽囚,或甘心降伏,貪生畏死,反而事仇,春秋之義雖嚴於無將之誅,而志圖興復者尚不忍於峻絕。探得各官見今在城團門自訟者有之,臨城巡閘者有之,出入府庫運籌劃策者有之,此皆大義未分,孤立無助,揆之法理,固不容誅,推之人情,實爲可憫。即今本院統集狼達漢土官軍二十餘萬,後先臨城,各官果能去逆歸順,尚可轉禍爲福。故今特遣牌諭,兵臨之日,仰各開門出首,仍一面將本院發去告示給散張掛,撫諭良善百姓;宗支儀賓人等各閉門自保,毋輕出街市,橫遭殺戮,該府把守內臣校尉人等亦各諭以大義,俾知背逆向順,尚可免死;投甲釋戈,蓬頭面縛,候本院臨審定奪。敢有從惡不悛,執迷不悟,拒敵官兵者,必殺無赦。仍具改正緣由,親齎投首,以憑施行,毋得遲違,自取族滅。牌具依準繳來。

○告示七門從逆軍民(七月二十一日)

督府示諭省城七門內外軍民雜役人等,除身犯黨逆不赦另議外。其原被寧府迫脅,僞授指揮、千、百戶、校尉、護衛及南昌前衛一應從亂雜色人役家屬在省城者,仰各安居樂業,毋得逃竄;有能寄聲父兄子弟改過遷善,擒獲首惡,詣軍門報捷者,一體論功給賞,逃回報首者,免其本罪。仍仰各地方將前項人役一名名赴合該管門官處開報,今各親屬一名,每日一次打卯,其有收藏軍器,許盡數送官,各宜悔過,毋取流亡。

○牌行江西二司安葬寧府宮眷

照得寧王造反,稱兵向闕,行委僞官萬銳等把守省城,音信不通,本院所行告示,負固不納,以致討賊安民之義,俱未知悉。及至統兵攻城,該府官眷,一聞銃炮震響,閉門縊死,燒焚宮室。雖寧王背逆,罪在不赦,而朝廷睦之仁,何所不至。本院已同宗支,並原任布、按二司,及吉安等府知府等官伍文定等親赴該府驗看,未焚庫藏,已封號訖;所據各宮眷身屍,相應埋葬。爲此合行案仰布、按二司,即便啓知建安王選委各郡王府老成內使火者三四員,會同南昌府南、新二縣官,措置棺木,以禮安葬,毋得違錯,不便。

○手本南京內外守備追襲叛首(七月二十三日)

本年七月二十日準欽差南京內外守備揭帖內開:“煩念南京根本重地,宗廟陵寢所在,作急整點精銳軍兵數萬名,擇將統領,星夜兼程前來,黏蹤追襲,攻擊其後,保固根本重地。所統官軍,煩沿途經過去處,應付廩給口糧馬匹草料,事寧之日,獲功官軍,具奏升賞,請勿遲延”等因。

卷查,先爲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照得本院奉敕前往福建地方公幹,行至豐城縣,聞寧府謀反,遂返吉安住紮;看系謀危宗社重情,隨即具題,並行吉安、贛州等府起調官兵,俟釁而發;及諮南京兵部,並巡撫應天都御史李,煩爲通行在京大小衙門,會謀集議,作急繕完城守,簡練舟師,設伏沿江;旁檄列郡,先發操江之兵,聲義而西,約會湖、湘,互爲犄角;本院亦砥鈍策駑,牽躡其後,以義取暴,以直加曲,不過兩月之間,斷然一鼓可縛去後。

續據本院爪探人役回報,寧王已下南京,留有逆黨內官,驅脅官民人等一萬餘員名,固守城池,虐焰昌熾,阻絕往來等因。又經節催府縣兵快,分佈哨道,親自統領,刻期於七月二十日寅時直抵省城進攻;仍被逆黨砌塞城門,分兵固拒;當幸官兵用命,奮勇攻破城門,各賊遂皆奔潰,當即分兵擒搜,及差人分投爪探叛首嚮往的確,併發官兵前去追襲外,準前因,合用手本前去,煩爲查照施行。

○諮兩廣總督都御史楊停止調集狼兵

案照本院看得前項事情繫國家大難,存亡所關,雖調各府兵快,非惟武藝無素,尤恐兵力不敷,即隨備諮欽差總督右都御史楊,煩爲選取驍勇兵快大約三五千名,就委嶺南道兵備僉事王大用監統,給與各兵行糧,兼程前來,共勤國難;及行廣東布政司,轉行各道,並呈鎮守撫按等衙門一體查照知會去後。節據知縣顧亻必等報寧王已下南京,留有逆黨內官,驅脅官民人等一萬餘員名,固守城池,阻絕往來等情。隨該本院催督所調兵快,分有哨道,親自統領,刻期於七月二十日寅時直抵省城進攻;仍被逆黨砌塞城門,分兵固拒;當幸官兵用命,奮勇攻破城門,各賊遂皆奔潰,隨即分兵搜擒外。今照前項事情,見該欽命京邊官軍二十餘萬前來會剿,及本院見統官兵五萬餘員名,俱在江西省城,即今分遣委員監督前去約會,並勢追襲。所據原調廣東土漢狼兵人等未審曾否齊集?但今南贛、吉安、南昌等處沿江人民,俱各畏懼狼兵,悉皆驚惶;及又訪得狼達土兵,曾受寧王贓物,私許助謀效力;今調各兵,本以爲國除害,惟恐返爲民害,不無有誤大事,擬合停止。爲此合行移諮貴院,煩爲查照,希將起調兵快停留本省應用施行。

○牌行撫州府知府陳槐等收復南康九江(七月二十四日)

照得寧王謀反,興兵向闕,南康、九江見被攻破,分留逆黨,據守二府城池,意圖西扼湖兵之應援,南遏我師之追躡,仰賴宗社威靈,克復省城,除遣知府伍文定等分佈哨道,邀擊寧賊,務在得獲外,所據逆黨佔據府縣,應合分兵剿復。爲此牌仰知府陳槐等各選精兵,身自統領,星夜前去南康、九江地方,相機行事,務要攻復城池,平靖反側。仍將地方人民加意賑恤,激以忠義,撫以寬仁,權舉有司之職,以理庶事;查處倉庫之積,以足軍資;一面分兵邀誘寧賊,毋令東下;並差人爪探飛報軍門。各官務要同心並力,協和行事,毋得人懷一心,彼此參錯,致誤事機;兵快人等敢有違犯節制者,仰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以軍法從事。一應事機,呈稟往復,慮有稽緩,俱聽一面從宜區畫,一面呈報軍門。仍備查名官棄城逃走,致賊焚掠屠戮之故,具由申報,以憑參拿究治。

○犒賞福建官軍

據福建按察司整飭兵備兼管分巡漳南道僉事週期雍呈稱:依奉本院案驗起取上杭等處軍兵,共五千餘名,分委指揮劉欽、知縣邢暄等;及起取漳州府海滄打手三千餘名,行委通判李一寧等管領;本道躬親統督,先後啓行前來等因到院。

案照先爲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看系國家大難,存亡所關,隨即備諮南京兵部,及巡撫兩廣、湖廣等衙門,並福建三司等官選取驍勇兵快,選委謀勇官員監統,兼程前來,共勤國難去後。

今據前因,看得逆賊已經成擒,餘黨悉漸殄滅,除將各該官兵先行發回外,切照福建漳南相距江西省城,約計程途有一千七八百里之遙;該道乃能不滿旬月,調集各軍兵快八千員名之衆,首先各省而至。足見本官勇略多謀,預備有素,忠義之誠,足以感激人心,敏捷之才,足以綜理庶務,故一呼而集,兼程赴難。除另行旌獎外,及照調來官兵,衝冒炎暑,遠赴國難,忠義既有可嘉,勞苦尤爲足憫,合加犒賞,以勵將來。爲此除將支出官銀,差官領齊該道;仰抄案回司,即將原調領兵官員,並軍兵鄉夫人等酌量犒賞,用見本院獎勞之心,以爲將來忠勤之勸。

仍仰該道備查各兵原系操練者,照舊在班操練,以備緊急調用。添募者,省令回還田裏,各安生業,務爲良善之民,共向太平之福,毋得分外爲非,致招身家之累。備行巡按衙門知會。

○釋放投首牌

據吳國七、林十一等口稱:“閔念四等落水身死。”今訪得閔念四等見在寧州界上,告要投招。前者已曾發有告示,許令脅從新民,俱準投首免死,給照復業生理;近日朝廷降有黃榜,亦準投首免死。今聞各地方居民,不體朝廷及本院好生之意,輒便起兵剿殺,激使不敢出身投首,反使朝廷及本院失信於人,本當綁拿重究,姑且再行誡諭,爲此牌仰寧州知州汪憲探訪前項一起投首之人,是否閔念四等正身,若果有投首真情,即便帶領前赴軍門發落,準與楊子橋等一例釋放,給與執照,各自復業當差。如或聚衆不散,星夜飛報軍門,以憑發軍剿滅,俱毋違錯。

○牌仰沿途各府州縣衛所驛遞巡司衙門慰諭軍民

照得先因寧王謀反,請兵征剿。續該本院親督各哨於七月二十日攻復省城,二十四等日在鄱陽湖連日與賊大戰,至二十六日遂將寧王俘執,及其謀黨李士實等,賊首林十一等,俱已前後擒獲,餘黨蕩平,地方稍靖,已於本月三十日具本奏捷訖。近因傳報京軍復來,愚民妄相逃竄,往往溺水自縊,本院親行撫諭,尚未能息。殊不知朝廷出兵,專爲誅剿寧賊,救民水火之中,況統兵將帥,皆系素有威望,老臣宿將,紀律嚴明,遠近素所稱服,縱使復來,亦必自無擾害。況今寧賊已擒,地方已靖,京軍豈有無事遠涉之理,愚民無知,轉相驚惑,深爲可憫。誠恐沿途一帶居民,亦多聽信傳聞不實之言,而北來京軍,尚或未知寧王已就擒獲,合行差官沿途曉諭軍民,及一面迎候北來官兵,煩請就彼迴轉。除將寧王反逆黨與,本院親自量帶官兵,徑從水路解赴京師外。仰沿途軍衛有司驛遞等衙門,照牌事理,即行抄牌備出告示,曉諭遠近鄉村軍民人等,使知寧賊已擒,京軍已轉,免致爲疑,釀成他變。差去官員,仍仰程程護送,同與迎候京軍,堅請就彼迴轉,以免沿途百姓供億之苦。仍諭以本院押解賊犯,量帶官兵,皆自備行糧廩給,沿途經過有司等衙門,止備人夫牽拽船隻,及略供柴草,給付各兵燒用;其他一無所擾,不得因此科害裏甲軍民。差去官員,晝夜前進,毋得在途遲滯。抄牌官吏,各俱依準,候本院經過日繳。

○案行江西按察司停止獻俘呈

據江西按察司呈:“奉欽差提督軍務御馬監太監張扎付內開:‘會同欽差提督軍務平賊將軍充總兵官左都督朱,議得止兵息民,不爲無見,但照奔潰黨惡,見該各屬日報嘯聚流劫,亦非已靖;黨惡閔念四等,又系職等行文之後,拿獲之數,亦或尚多;撫按守臣,當此新亂之餘,正宜留心撫綏地方,聽候勘明解京,良由不知前因,固執一見,輒要自行獲解,私請回師。再照妃媵系宗藩眷屬,外官押解,恐有妨礙,設或越分擅爲,咎歸何人?職等體念民力不堪供給軍餉,責令將官將所領官兵分佈各府住紮聽掣,當職止帶合用參隨執打旗號等項人員,徑趨江西,公同巡撫等官查驗巢穴,及遍給告示曉諭,撫安地方;一面具請定示另行,除差委錦衣衛都指揮僉事馬驥前來外,扎仰本司各該官吏照依扎付內事理,即便遵照鈞帖內事理,備行巡撫都御史王等將已獲賊犯留彼,聽候明旨欽遵施行’等因”備呈到院。

卷查先爲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云云,本職將寧王並其逆黨,親自量帶官兵,徑赴水路,照依原擬日期啓行,解赴京師,已至廣信地方,今準前因,爲照前項逆黨,俱已擒獲;其餘脅從,遵照欽降黃榜事例,俱已許令投首解散;宗藩眷屬,俱系取到各將軍府內便管伴監守,保無他嫌。今欽差提督贊畫機密軍務御用監太監張,及欽差提督軍務御馬太監張,欽差提督軍務平賊將軍充領兵官左都督朱,憂國愛民之心,素聞遠近,況號令嚴明,秋毫無犯,今來體勘逆賊巢穴果已破平,百姓貧困顛連,必能大加撫諭安輯,以仰布朝廷懷惠小民之仁。本職縱使復回省城,亦安能少效一籌,不過往返道途,違誤奏過程期,有損無益,爲此仰抄案回司,着落當該官吏,照依案驗內事理,即便備呈前去,煩請徑自查照施行。

○諮兵部查驗文移

照得本職已將寧王宸濠並其黨與及宮眷人等,照依原擬具奏日期起程親自解赴闕下間。隨據南康府中,並江西按察司呈,各“奉欽差提督軍務御馬監太監張扎付內開:‘訪得宸濠已該本職擒獲,克復省城等語,未曾親到江西,又無堪信文移,止是見人傳說,遽難憑據;況系宗藩人衆,中間恐有撥置同謀,逆黨未盡’等因。”及節準欽差提督贊畫機密軍務御用監太監張揭帖開稱:“將各犯委的當人員,用心防守,調攝飲食,獻俘闕下,會官封記庫藏,俱候按臨地方區畫等因。”又準欽差提督軍務充總兵官安邊伯朱手本開稱:“即查節次共擒斬叛賊級若干內各處原奏報有名若干,無名若干,有名未獲漏網並自首及得獲馬騾器械等項各若干,連獲官軍衛所職役姓名,備查明白,俱各存留江西省城,聽候審驗;仍查餘黨有無奔潰,及曾否殄滅盡絕緣由,通行開報,以憑回報等因”各到職。

爲照宸濠並其同謀黨與,俱已擒獲,餘孽亦就誅戮,雖有脅從,數亦不多,皆非得已,隨即遵奉欽降黃榜,曉諭俱赴所在官司投首解散,其庫藏等項,該本職會同多官,於未準揭帖之先,眼同封貯在官,聽候命下定奪。官軍兵快,擒斬功次,見該原經奏留兩廣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查造奏繳。及照宸濠並各重犯宮眷人等,見解廣信地方,設若往返,恐致疏虞,及違誤本職奏報原擬日期,除照舊督解前赴闕下獻俘,以照聖武,及具揭帖各另回覆外。

今照前因,照得本職繆當軍旅重奇,地方安危所關,三軍死生攸系,一應事機,若非奉有御寶敕旨,及兵部印信諮文,安敢輕易憑信;今前項各官文移,既非祖宗舊章成憲,就便果皆出於上意,亦須貴部行有知會公文,萬一奸人假託各官名目,乘間作弊,致有不測變亂,本職雖死,亦何所及?除奉欽差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鈞帖,曾奉朝旨,相應遵奉,其餘悉遵舊章施行外。緣前項各官文移,未委虛的,俱合備行諮報貴部,爲此備抄揭帖,黏連諮請查驗施行。

○案行浙江按察司交割逆犯暫留養病(十月初九日)

照得當職先因患病,具本乞休間,奉敕扶病前往福建公幹。六月十五日行至江西豐城地方,適遇寧王興兵作亂,看系君父大難,義不忍去,復回吉安府督同知府伍文定等起調兵夫,招集義勇,扶病親行統領,於七月二十日攻復省城,本月二十四、五、六等日於鄱陽湖連日大戰,擒獲寧王宸濠及逆黨李士實、劉養正、王春等,賊首吳十三、凌十一、閔念四、吳國七、閔念八等,先後具本奏報外,隨聞大駕南征,禮當解赴軍門。又因宸濠連日不食,慮恐物故,無以獻俘奏凱,彰朝廷討賊之義,兼之合省內外,人情洶洶,或生他變,當具本題知,於九月十一日啓行,將宸濠及逆黨宮眷解赴軍門。當職力疾,沿途醫藥,親自押解,行至廣信地方,又奉欽差總督車務鈞帖:“備仰照依制諭內事理,即便轉行所屬司、府、衛、所、州、縣、驛遞等衙門欽遵施行”等因,遵依通行間,續準欽差提督軍務御馬太監張照會,及準欽差總督軍務充總兵官安邊伯朱手本,各遣官邀回本職,並將所解宸濠等逆犯回省聽候會審。

本職看得,既奉總督軍門鈞帖,自合解赴面受節制,若復退還省城,坐待駕臨,恐涉遲謾,且誤奏過程期。又復扶病日夜前進,行至浙江杭州府地方,前病癒加沉重,不能支持,請醫調治間,適遇欽差提督贊畫機密軍務御用監太監張奉命前來江西體勘宸濠等反逆事情,及查理庫藏、宮眷等事,當準鈞帖開稱:“宸濠等待親臨地方,覆審明白,具奉軍門定奪”等因。

爲照本職先因父老祖喪,累疏乞休,未蒙俞允,隨扶病赴閩,意圖了事,即從彼地冒罪逃歸,旬日之前,亦已具奏,不意行至中途,遭值寧王反叛,此係國家大變,臣子之義,不容舍之而去;又闔省巡撫地方等官無一人見在,天下事機,間不容髮,故復忍死暫留,爲牽制攻討之圖,候命師既至,地方稍靖,即從初心,死無所避。臣區區報國血誠,上通於天,不辭滅宗之禍,不避形跡之嫌,冒非其任,以勤國難,亦望朝廷鑑臣此心,不以法例繩縛,使得少申烏鳥之私等情具奏外。今照前事,本職自度病勢日重,猝未易愈,前進既有不能,退回愈有不可,若再遲延,必成兩誤。除本職暫留當地,請醫調治,俟稍痊可,一面仍回省城,或仍前進,沿途迎駕,一面具本乞恩養病另行外。所據原解逆犯,合就查明交割,帶回省城,聽候駕臨審處通行。爲此仰抄案回司,着落官吏備呈欽差提督軍務贊畫機密軍務御用監太監張,煩請會同監軍御史,公同當省都、布、按三司等官,將見解逆首宸濠及逆黨劉吉等各犯,並宮眷馬匹等項,逐一交查明白,仍請徑自另委相應官員兵快人等管押,帶回省城,從宜審處施行。仍備呈兵部查照知會,抄案依準,並行過日期,先行呈來。

○告諭軍民(十一月十五日)

告諭軍民人等,爾等困苦已極,本院才短知窮,坐視而不能救,徒含羞負愧,言之實切痛心。今京邊官軍。驅馳道路,萬里遠來,皆無非爲朝廷之事,拋父母,棄妻子,被風霜,冒寒暑,顛頓道路,經年不得一顧其家,其爲疾苦,殆有不忍言者,豈其心之樂居於此哉。況南方卑溼之地,尤非北人所宜,今春氣漸動,瘴疫將興,久客思歸,情懷益有不堪。爾等居民,念自己不得安寧之苦,即須念諸官軍久離鄉土,拋棄家室之苦,務敦主客之情,勿懷怨恨之意,亮事寧之後,凡遭兵困之民,朝廷必有優恤。今軍馬塞城,有司供應,日不暇給;一應爭門等項詞訟,俱宜含忍止息;勿輒告擾,各安受爾命,寧奈爾心。本院心有餘而力不足,聊布此苦切之情於爾百姓,其各體悉無怨。

○欽奉詔書寬宥脅從

節該伏睹詔書:“朕親統六師,正名討罪,除首惡宸濠,並同謀有名逆賊不赦外,其餘脅從之徒,盡行寬宥釋放,欽此。”欽遵。

照得先因寧府作亂,該本院出給告示,官兵臨城之日,惟首惡是問,宗支郡王儀賓人等,各閉門自保,商賈買賣如故,軍民棄甲投戈;各歸生理,毋得驚疑,其有懷奸稔惡不悛者,必殺無赦,脅從人等,但能赴官投首,即與釋放免罪等情,已經發仰遠近張掛曉諭外。後宸濠既擒,被脅之徒,前後赴官投首,不下千餘,皆經查審釋放。其間尚有欲赴首官司,多被地方攔阻;本院隨又督解逆犯出外,以是一向遲疑,未即出投。續該欽差提督軍務各衙門臨省,前項被脅之人,始各赴官投首,就與本院事體一同,即是去惡從善之民。近訪得有等無籍之徒,用言扇惑,乘機詐害,致使驚疑,未安生理。除訪拿究問外,仰按察司抄捧回司,即便大書出給告示,發仰人煙輳集去處,常川張掛曉諭,自破城以後,但有被脅旗校軍民人等,改惡遷善,已經赴官投首,驗有執照者,皆系良善,俱仰遵照前項詔書內事理,盡行寬宥釋放,各安生理,毋得信人恐嚇,自生猜疑。地方里鄰總甲人等敢有懷挾私仇,羅織擾害,誑言扇惑,詐騙財物者,仰即赴院告理,以憑拿問發遣。仍取各首到官姓名,並給過告示曉諭緣由呈報。

○批追徵錢糧呈

據江西布政司呈,看得江西一省,重遭大患,民困已極,屢經奏免糧稅,日久未奉明旨;近因南科奏停,隨復部使催督,一以爲蠲免,一以爲追徵,非惟下民無所遵守,亦且官府難於施行。今該司議謂兌淮起運,系京儲額數;而王府祿米,亦歲月難缺;要行所屬,先納兌淮,次及京庫折銀,次及南京倉米,次及王府祿米,其餘俱候明降等因。此亦深睹民患,欲濟不能,委曲調停,計出無奈,仰司即如所議,備行各該府州縣查照施行。後有恩旨,當亦止免十五年以後錢糧,其十四年以前拖欠,必須帶徵,終有不免,莫若速了爲便,各府州縣宜以此意備曉下民,姑忍割肉之痛,以救燃眉之急。

嗚呼!目擊貧民之疾苦而不能救,坐視徵求之患迫而不能止,徒切痛楚之懷,曾無拯援之術,傷心慘目,汗背赧顏,此皆本院之罪,其亦將誰歸咎!各府州縣官務體此意,雖在催科,恆存撫字,仍備出告示,使各知悉。此繳。

○再批追徵錢糧呈

據江西布政司呈,看得本省十四年以前,一應錢糧,已經給事等官奉奏明旨:“果系小民拖欠,俱準暫且停徵,還着各該官司設法賑濟,毋視虛文。”此朝廷之深仁厚德,憫念窮民,誠愛惻怛之所發,小民莫不歡欣鼓舞,臣子所當遵守奉行。乃今停徵之令甫下,而催併之檄復行,賑濟之仁未布,而棰撻之苦已加,法令如此,有司何以奉行,下民何所取信?夫爲人臣者,上有益於國,下有益於民,雖死亦甘爲之。今日所行,上使朝廷失信於民,下使百姓歸怨於上,重貧民之困,益地方之災,縱使錢糧果可立辦,忍心害理,亦不能爲;況旬月之間,而欲追並了絕,便使神輸鬼運,亦於事勢不能,徒使歙怨殃民,何益於事。除本院身爲巡撫,不能爲國爲民,自行住俸待罪外。仰布政司行各該府縣官,以理勸化小民,且諭以今日之舉,非關朝廷失信,實由京儲缺乏,司國計者勢不得已,興起其忠君親上之心,勉令漸次刻期完納,果克濟事,兩月之後,亦未爲遲。其各該官員,本非其罪,不必住俸,革去冠帶;行令照舊盡心職業,勿因事變之難,有灰愛民之志。後有違慢之戮,本院自當其罪。仍呈提督漕運行督糧官及巡按衙門知會。此繳。

○批南昌府追徵錢糧呈

據南昌府所申凋弊徵求之苦,本院繆當斯任,實切憂慚!部堂諸公,非無恤民之念,但身司國計,不得不以空乏爲虞;在外有司,非無國計之憂,但目擊民痍,不能不以撫卹爲重。若使平民尚堪肱削,一時忍痛並徵,以輸國用,豈非臣子之心;但恐徒爾虐民,無濟國事,非徒無濟,兼恐生虞,斟酌調停,事在善處。仰布政司會同二司各官將該府所申事理,即加酌議:或先徵新糧,將舊糧減半帶徵;或盡其力量可及,分作幾限,令民依期逐漸辦納;但可通融調攝,皆須悉心議處,務使窮民不致重傷,而國用終亦無損。一面備行各該府縣查照施行,一面具由呈來,以憑諮奏。此繳。

○褒崇陸氏子孫(正德十五年正月)

據撫州府金溪縣三十六都儒籍陸時慶告,看得宋儒陸象山先生兄弟,得孔孟之正傳,爲吾道之宗派,學術久晦,致使湮而未顯,廟堂尚缺配享之典,子孫未沾褒崇之澤,仰該縣官吏陸氏嫡派子孫差役,查照各處聖賢子孫事例,俱與優免。其間有聰明俊秀堪以入學者,具名送提學官處選送學肄業。務加崇重之義,以扶正學之衰,俱依準繳。

○告諭安義等縣漁戶

告諭安義縣等漁戶,及遠近軍民人等,地方不幸,近遭大變,加以師旅徵輸,人民困苦已極,府官思欲休養賑恤而無由。近聞漁戶人等曾被寧王驅脅者,慮恐官府追論舊惡,心不自安,往往廢棄生業,詢其所以,皆由仇家煽動,意在激使爲惡,因而陷之死地,以快其憤;不知朝廷已屢有榜文,凡被寧賊驅脅者,一概釋而不問;況訪得安義等處漁戶,各系詩禮大家,素敦良善,雖或間有染於非僻,及爲王府所脅誘者,然鄉里遠近,自有公論,善惡終不可混。

近據通判林寬稟稱:“各戶痛懲既往,已將漁船拆卸,似此誠心改行,亦復何所憂懼。”爲此特仰南康府通判林寬,將本院告諭,真寫翻刊,親齎各戶,逐一頒諭,務使舍舊圖新,各安生理,不得輕信人言,妄有疑猜,自求罪累;其素敦詩禮良善者,愈加勸勉,務益興行禮讓,講信修睦,以爲改惡從善者之倡。族黨之中,果有長惡不悛,不聽勸諭者,衆共拘執送官,明正典刑,以安善類,毋容茛莠,致害嘉禾。若舊雖爲顯惡,今能誠心改化者,亦不得懷記舊仇,搜求羅織,激使爲非,事發究竟,責有所歸。

嗚呼!吾民同胞,不幸陷於罪戮,惻然尚不忍見,豈有追尋舊惡,必欲置之死地之理。本院舊在南贛,曾行十家牌式,軍民頗安,盜賊頗息。除各該地方行分巡分守官編置外。前項漁戶人等,就仰通判林寬照式逐一編置,務在着實舉行,以收成效,特茲告諭,各宜知悉。

○批按察使伍文定患病呈

據江西按察使呈,看得按察使伍文定茂著戎功,新膺憲命,當其衆難交攻,尚以一身獨任,偶茲微恙,豈防供職;諒本官自切百姓瘡痍之憂,豈遑一身痛癢之顧。仰該司即行本官照舊管事,果有疾患,一面調理,毋得再呈辭,致曠職業。繳。

○批臨江府耆民建立生祠呈

據臨江府情江縣耆民董惟謙等呈立知府戴德孺生祠,看得知府戴德孺素堅情白之守,久著循良之政,今其去任,而郡民建祠報德,此亦可見天理之在人心,自不容已。仰該府縣官俯順民情,量行撥人看守,非徒激勵後人,俾有所興;且以成就民德,使歸於厚。繳。

○批吉安府救荒申

據吉安府申,備盧陵縣申,看得所申要將陳腐倉谷,賑給貧民。此本有司之事,當茲災患,正宜舉行。但誠於愛民者,不徒虛文之舉,忠於謀國者,必有深長之思,故目前之災,雖所宜恤,而日後之患,尤所當防,以今事勢而觀後患,決有難測。近據崇仁縣知縣祝鰲申,要將預備倉谷,凶荒之時則倍數借給,以濟貧民;收成之日則減半還官,以實儲蓄;頗有官民兩便,已經本院批准照議施行。看得各縣事體,不甚相遠,此議或可通行,仰布政司再加裁酌議處施行。各屬遇災地方,凡積有稻穀者,俱查照此議而行。仍仰各該掌印官務要身親給散,使貧民得實惠之沾,官府無虛出之弊乃可。其一應科派物料等項,當茲兵亂之餘,加以水災,民不聊生,豈堪追並,仰布政司酌量緩急,分別重輕,略定徵收先後之次,備行各屬,以漸而行,庶幾用一緩二之意,少免醫瘡剜肉之苦,通仰該司定議施行回報。

○批撫州府同知汪嵩乞休呈

據撫州府同知汪嵩呈,看得同知嵩久存恬退,遇難復留,以盡報國忠,仍堅歸田之請,出處得宜,誠可嘉尚。但本官政素獲民,年未甚老,已經勉留照舊供職,而本官稱疾愈篤,求退益懇,仰府再行查看,如果病勢難留,準令就彼致仕,該府以禮起送還鄉,仍行備原籍官司,歲時以禮優待,務獎恬退,以勵鄙薄。此繳。

○批提學僉事邵銳乞休呈

據江西按察司呈,看得提學僉事邵銳求歸誠切,堅守考之操;而按察使伍文定挽留懇至,曲盡緇衣之情;是亦人各有志,可謂兩盡其美。然求歸者雖亦明哲保身,使皆潔身而去,則君臣之義或幾乎息;挽留者雖以爲國惜賢,使皆靦顏在位,則高尚之風亦日以微;況本院自欲求退而未能,安可沮人之求退。仰該司備行本官,再加酌量於去就之間,務求盡合於天理之至,必欲全身遠害,則掛冠東門,亦遂聽行所志。若猶眷顧宗國,未忍割情獨往,且可見危受命,同舟共艱,稍須弘濟,卻遂初心,則臨難之義,既無苟免於搶攘之日;而恬退之節,自可求伸於事定之餘;興言及此,中心愴切!

○禮取副提舉舒芬牌

照得當職奉命提督軍務,兼理巡撫,深慮才微責重,無以仰稱任使;合求賢能,以資贊翼。訪得福建市舶提舉司副提舉舒芬志行高古,學問深醇,直道不能趨時,長才足以濟用,合就延引,以匡不及。爲此牌仰福建布政司官吏,即行泉州府措辦羊酒禮幣,齎送本官,用見本院優禮之意。仍照例起關應付,前赴軍門,以憑諮訪。本官職任,就委別官暫替。

○南贛鄉約

諮爾民,昔人有言:“蓬生蔴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泥,不染而黑。”民俗之善惡,豈不由於積習使然哉!往者新民蓋常棄其宗族,畔其鄉里,四出而爲暴,豈獨其性之異,其人之罪哉?亦由我有司治之無道,教之無方。爾父老子弟所以訓誨戒飭於家庭者不早,薰陶漸染於裏者無素,誘掖獎勸之不行,連屬葉和之無具,又或憤怨相激,狡僞相殘,故遂使之靡然日流於惡,則我有司與爾父老子弟皆宜分受其責。嗚呼!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故今特爲鄉約,以協和爾民,自今凡爾同約之民,皆宜孝爾父母,敬爾兄長,教訓爾子孫,和順爾鄉里,死喪相助,患難相恤,善相勸勉,惡相告戒,息訟罷爭,講信修睦,務爲良善之民,共成仁厚之俗。嗚呼!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責己則昏。爾等父老子弟毋念新民之舊惡而不與其善,彼一念而善,即善人矣;毋自恃爲良民而不修其身,爾一念而惡,即惡人矣;人之善惡,由於一念之間,爾等慎思吾言,毋忽!

一,同約中推年高有德爲衆所敬服者一人爲約長,二人爲約副,又推公直果斷者四人爲約正,通達明察者四人爲約史,精健廉幹者四人爲知約,禮儀習熟者二人爲約贊。置文簿三扇:其一扇備寫同約姓名,及日逐出入所爲,知約司之;其二扇一書彰善,一書糾過,約長司之。

一,同約之人每一會,人出銀三分,送知約,具飲食,毋大奢,取免飢渴而已。

一,會期以月之望,若有疾病事故不及赴者,許先期遣人告知約;無故不赴者,以過惡書,仍罰銀一兩公用。

一,立約所於道里均平之處,擇寺觀寬大者爲之。一彰善者,其辭顯而決,糾過者,其辭隱而婉;亦忠厚之道也。如有人不弟,毋直曰不弟,但云聞某於事兄敬長之禮,頗有未盡;某未敢以爲信,姑案之以俟;凡糾過惡皆例此。若有難改之惡,且勿糾,使無所容,或激而遂肆其惡矣。約長副等,須先期陰與之言,使當自首,衆共誘掖獎勸之,以興其善念,姑使書之,使其可改;若不能改,然後糾而書之;又不能改,然後白之官;又不能改,同約之人執送之官,明正其罪;勢不能執,戮力協謀官府請兵滅之。

一,通約之人,凡有危疑難處之事,皆須約長會同約之人與之裁處區畫,必當於理濟於事而後已;不得坐視推託,陷入於惡,罪坐約長約正諸人。

一,寄莊人戶,多於納糧當差之時躲回原籍,往往負累同甲;今後約長等勸令及期完納應承,如蹈前弊,告官懲治,削去寄莊。

一,本地大戶,異境客商,放債收息,合依常例,毋得磊算;或有貧難不能償者,亦宜以理量寬;有等不仁之徒,輒便捉鎖磊取,挾寫田地,致令窮民無告,去而爲之盜。今後有此告,諸約長等與之明白,償不及數者,勸令寬舍;取已過數者,力與追還;如或恃強不聽,率同約之人鳴之官司。

一,親族鄉鄰,往往有因小忿投賊復仇,殘害良善,釀成大患;今後一應門毆不平之事,鳴之約長等公論是非;或約長聞之,即與曉諭解釋;敢有仍前妄爲者,率諸同約呈官誅殄。

一,軍民人等若有陽爲良善,陰通賊情,販買牛馬,走傳消息,歸利一己,殃及萬民者,約長等率同約諸人指實勸戒,不悛,呈官究治。

一,吏書、義民、總甲、里老、百長、弓兵、機快人等若攬差下鄉,索求齎發者,約長率同呈官追究。

一,各寨居民,昔被新民之害,誠不忍言;但今既許其自新,所佔田產,已令退還,毋得再懷前仇,致擾地方,約長等常宜曉諭,令各守本分,有不聽者,呈官治罪。

一,投招新民,因爾一念之善,貸爾之罪;當痛自克責,改過自新,勤耕勤織,平買平賣,思同良民,無以前日名目,甘心下流,自取滅絕;約長等各宜時時提撕曉諭,如踵前非者,呈官徵治。

一,男女長成,各宜及時嫁娶;往往女家責聘禮不充,男家責嫁妝不豐,遂致愆期;約長等其各省諭諸人,自今其稱家之有無,隨時婚嫁。

一,父母喪葬,衣衾棺槨,但盡誠孝,稱家有無而行;此外或大作佛事,或盛設宴樂,傾家費財,俱於死者無益;約長等其各省諭約內之人,一遵禮制;有仍蹈前非者,即與糾惡簿內書以不孝。

一,當會前一日,知約預於約所灑掃張具於堂,設告諭牌及香案南向。當會日,同約畢至,約贊鳴鼓三,衆皆詣香案前序立,北面跪聽約正讀告諭畢;約長合衆揚言曰:“自今以後,凡我同約之人,祗奉戒諭,齊心合德,同歸於善;若有二三其心,陽善陰惡者,神明誅殛。”衆皆曰:“若有二三其心,陽善陰惡者,神明誅殛。”皆再拜,興,以次出會所,分東西立,約正讀鄉約畢,大聲曰:“凡我同盟,務遵鄉約。”衆皆曰:“是。”乃東西交拜。興,各以次就位,少者各酌酒於長者三行,知約起,設彰善位於堂上,南向置筆硯,陳彰善簿;約贊鳴鼓三,衆皆起,約贊唱:“請舉善!”衆曰:“是在約史。”約史出就彰善位,揚言曰:“某有某善,某能改某過,請書之,以爲同約勸。”約正遍質於衆曰:“如何?”衆曰:“約史舉甚當!”約正乃揖善者進彰善位,東西立,約史復謂衆曰:“某所舉止是,請各舉所知!”衆有所知即舉,無則曰:“約史所舉是矣!”約長副正皆出就彰善位,約史書簿畢,約長舉杯揚言曰:“某能爲某善,某能改某過,是能修其身也;某能使某族人爲某善,改某過,是能齊其家也;使人人若此,風俗焉有不厚?凡我同約,當取以爲法!”遂屬於其善者;善者亦酌酒酬約長曰:“此豈足爲善,乃勞長者過獎,某誠惶怍,敢不益加砥礪,期無負長者之教。”皆飲畢,再拜會約長,約長答拜,興,各就位,知約撤彰善之席,酒復三行,知約起,設糾過位於階下,北向置筆硯,陳糾過簿’;約贊鳴鼓三,衆皆起,約贊唱:“請糾過!”衆曰:“是在約史。”約史就糾過位,揚言曰:“聞某有某過,未敢以爲然,姑書之,以俟後圖,如何?”約正遍質於衆曰:“如何?”衆皆曰:“約史必有見。”約正乃揖過者出就糾過位,北向立,約史復遍謂衆曰:“某所聞止是,請各言所聞!”衆有聞即言,無則曰:“約史所聞是矣!”於是約長副正皆出糾過位,東西立,約史書簿畢,約長謂過者曰:“雖然姑無行罰,惟速改!”過者跪請曰:“某敢不服罪!”自起酌酒跪而飲曰:“敢不速改,重爲長者憂!”約正、副、史皆曰:“某等不能早勸諭,使子陷於此,亦安得無罪!”皆酌自罰。過者復跪而請曰:“某既知罪,長者又自以爲罰,某敢不即就戮,若許其得以自改,則請長者無飲,某之幸也!”後酌酒自罰。約正副鹹曰:“子能勇於受責如此,是能遷於善也,某等亦可免於罪矣!”乃釋爵。過者再拜,約長揖之,興,各就位,知約撤糾過席,酒復二行,遂飯。飯畢,約贊起,鳴鼓三,唱:“申戒!”衆起,約正中堂立,揚言曰:“嗚呼!凡我同約之人,明聽申戒,人孰無善,亦孰無惡;爲善雖人不知,積之既久,自然善積而不可掩;爲惡若不知改,積之既久,必至惡積而不可赦。今有善而爲人所彰,固可喜;苟遂以爲善而自恃,將日入於惡矣!有惡而爲人所糾,固可愧;苟能悔其惡而自改,將日進於善矣!然則今日之善者,未可自恃以爲善;而今日之惡者,亦豈遂終於惡哉?凡我同約之人,盍共勉之!”衆重曰:“敢不勉。”乃出席,以次東西序立,交拜,興,遂退。

○旌獎節婦牌

訪得吉水縣民人陳文繼妻黃氏,廬陵縣生員胡克妻曾氏,俱各少年守制,節操堅厲,遠近傳揚,士夫稱歎,當茲風俗頹靡之時,合行旌獎,以勵澆薄。爲此仰府官吏即行吉水、廬陵二縣掌印官,支給無礙官錢,買辦禮儀,前去各家,盛集鄉鄰老幼之人,宣揚本婦志節之美,務使姻族知所崇重,里巷知所表式,用獎貞節,以激偷鄙。仍備述各婦節操志行始末,及將獎勵過緣由,同依準隨牌繳報,以憑施行。

○興舉社學牌

看得贛州社學鄉館,教讀賢否,尚多淆雜;是以詩禮之教,久已施行;而淳厚之俗,未見興起。爲此牌仰嶺北道督同府縣官吏,即將各館教讀,通行訪擇;務學術明正,行止端方者,乃與茲選;官府仍籍記姓名,量行支給薪米,以資勤苦;優其禮待,以示崇勸。以各童生之家,亦各通行戒飭,務在隆師重道,教訓子弟,毋得因仍舊染,習爲偷薄,自取愆咎。

○頒定裏甲雜辦

據龍南縣申稱:“先年裏甲使用,俱系丁糧分派,照日應當,以致多寡不均;要將正德十六年裏甲通行查審,除逃絕人丁外,將一年使用,春秋祭祀,軍需歲報,使客夫馬等項,俱於丁糧議處,每石出銀若干,陸續稱收貯庫;推舉老人,公同里長,使用注簿,倘有餘剩,照多寡給還”等因到院。簿查,先該贛州府知府盛茂,同知夏克義議過贛縣裏長額辦雜辦,已經批仰嶺北道再加酌議。

續據副使王度呈稱:“查算本縣額辦使用,該銀三千七百三十一兩七分二釐四毫九絲;原轄里長一百一十里內除十里逃絕,止有一百里;十六年分每糧一石算一分,人丁二丁算一分,一年丁糧共該一千一百二十六分半,每分該出銀三兩三錢一分二釐一毫一絲一忽;合行該縣印鈐收銀文簿一扇,將各都該辦銀兩,分爲二次查追貯庫;又置文簿二扇,一寫本縣支出數目,一發支用人役注附;每月選有行止老人二名,公同直日裏長,赴縣支領;每月備具用過揭帖三本,一送都察院,一分巡道,一本府,各不時稽察,年終羨餘,並聽上司查處,以補無名徵需,府縣不得擅支。仍將各里該納分數,刷印告諭,遍張鄉村曉諭;如有官吏額外科派,及收銀人役多取火耗秤頭,並裏甲恃頑不辦,許各呈告,以憑拿問,呈乞照詳。又經批仰照議即行該縣,永永查照,仍備刻告示,遍行曉諭;及多行刷印,頒給各里收照,以妨後奸。”

今申前因,看與本院新定則例相同,及照寧都等九縣,及南安所屬大庾等縣事體民情,當不相遠,合就通行查編。爲此仰抄案回道,即便速行各縣,俱查本院近定規則,各照丁糧多寡,派編銀兩,追收貯庫,選委行止端實老人,公同該日裏長支用,置簿稽察,刊榜曉諭,禁約事宜,悉照原議施行。敢有違犯者,就便拿問呈詳。通取各縣派定過緣由,類報查考。

○批江西布政司設縣呈

盜賊盤據,人跡罕通,聲教不及,不得已而爲權宜之計;若腹裹平衍,四通五達之區,止宜減並,不貴增添。蓋增一縣,即增一縣之事,官吏供給,學校倉庫,囹獄差徭,一應煩費,未易悉舉;且又有彼此推避之奸,互相牽制之患,計其爲利,不償所害。古人謂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凡今作事,貴在謀始。仰布政司再行會同二司各官從長計議,設縣之外,果無別策,可以致理,具議呈奪。繳。

○議處官吏稟俸

照得近來所屬各州、縣、衛、所、倉、場等衙門,大小官吏以贓問革者相望,而冒犯接踵,究詢其由,皆雲家口衆多,日給不足;俸資所限,本以涼薄,而近例減削,又復日甚;加有上下接應之費,出入供送之繁,窮窘困迫,計出無聊。中間亦有甘貧食苦刻勵自守者,往往狼狽藍縷,至於任滿職革,債負纏結,不得去歸其鄉。夫貪墨不才,法律誠所難貸,而其情亦可矜憫!夫忠信重祿,所以勸士,在昔任人,既富方谷,庶民在官,祿足代耕,此古今之通義也。朝廷賦祿百司,厚薄既有等級,要皆使各裕其資養,免其內顧,然後可望以盡心職業,責以廉恥節義。今定製所限,既不可得而擅增,至於例所應得,又從而裁削之,使之仰事俯育,且不能遂;是陷之於必貪之地,而責之以必廉之守,中人之資,將有不能,而況其下者之衆乎?所據前項事理,非獨人情有所未堪,其於政體,亦有所損,合行會議查處,參酌事理輕重,及查在外官員,自二品至九品,並雜職吏胥等俸米,除本色外,其折色原例,每石作銀若干,於何年月裁減,作銀若干,應否復舊,或量行加增,務要議處停當,呈來定奪施行。

○諮六部伸理冀元亨

照得湖廣常德府武陵縣舉人冀元亨,忠信之行,孚於遠邇;孝友之德,化於鄉閭。本職往年謫官貴州,本生曾從講學。近來南贛,延之教子,時因寧藩宸濠潛謀不軌,虐焰日張,本職封疆連屬,欲爲曲突從薪之舉,則既無其由;將爲發奸摘伏之圖,則又尤其實。偶值宸濠飾詐要名,禮賢求學,本職因使本生乘機往見宸濠,冀得因事納規,開陳大義,沮其邪謀;如其不可勸喻,亦因得以審察動靜,知其叛逆遲速之機,庶可密爲御備。本生既與相見,議論大相矛盾,宸濠以本職所遣,一時雖亦含忍遣發,而毒怒不已,陰使惡黨,四出訪緝,欲加陷害;本生素性願恪,初不之知,而本職風聞其說,當遣密從間道潛回常德,以避其禍。後宸濠既敗,痛恨本職起兵攻剿,雖反噬之心無所不至;而天理公道所在,無因得遂其奸;乃以本生系本職素所愛厚之人,輒肆詆誣,謂與同謀,將以泄其仇憤。且本生既與同謀,則宸濠舉叛之日,本生何故不與共事,卻乃反回常德,聚衆講學?宸濠素所同謀之人如李士實、劉養正、王春之流,宸濠曾不一及,而獨口稱本生與之造始,此其挾仇妄指,蓋有不待辯說行道之人皆能知者。但當事之人,不加詳察,輒爾聽信,遂陷本生一至於此。

本生篤事師之義,懷報國之忠,蹈不測之虎口,將以轉化兇惡,潛消奸宄,論心原跡,尤當顯蒙賞錄;乃今身陷俘囚,妻子奴虜,家業蕩盡,宗族遭殃。信奸人之口,爲叛賊泄憤報讎,此本職之所爲痛心刻骨,日夜冤憤不能自已者也。本職義當與之同死,幾欲爲之具奏伸理,而本生雖在拘囚,傳聞不一,或以爲既釋,或以爲候旨;兼慮當事之人,或不見諒,反致激成其罪,故復隱忍到今。又恐多事紛紜之日,萬一玉石不分,竟使忠邪倒置,徒以沮義士之志,而快叛賊之心,則本職後雖繼之以死,將亦無以贖其痛恨!爲此合行具諮貴部,煩請諮詢鑑察,特賜扶持分辨施行。

○獎勵主簿於旺

看得近來所屬下僚,鮮能持廉守法;訪得興國縣主簿於旺,獨能操持情白,處事詳審,近委管理抽分,纖毫無玷,奸弊劃革,撫屬小官之內,誠不多見,相應獎勵,以勸其餘。爲此牌仰官吏即便支給商銳銀兩,買辦花紅、綵緞、羊酒各一事;並將本院發去官馬一匹,帶鞍一付,備用鼓樂,差官以禮送付本官,用見本院獎勵之意。

○申諭十家牌法

本院所行十家牌諭,近來訪得各處官吏類多視爲虛文,不肯着實奉行查考,據法即當究治,尚恐未悉本院立法之意,故今特述所以,再行申諭:

凡置十家牌,須先將各家門面小牌挨審的實,如人丁若干,必查某丁爲某官吏,或生員,或當某差役,習某技藝,作某生理,或過某房出贅,或有某殘疾,及戶籍田糧等項,俱要逐一查審的實。十家編排既定,照式造冊一本留縣,以備查考;及遇勾攝及差調等項,按冊處分,更無躲閃脫漏,一縣之事,如視諸掌。每十家各今挨報甲內平日習爲偷竊,及喇啼教唆等項不良之人;同具不致隱漏重甘結狀,官府爲置舍舊圖新簿,記其姓名;姑勿追論舊惡,令其自今改行遷善;果能改化者,爲除其名;境內或有盜竊,即令此輩自相挨緝;若系甲內漏報,仍並治同甲之罪。又每日各家照依牌式,輪流沿門曉諭覺察;如此即奸僞無所容,而盜賊亦可息矣。十家之內,但有爭訟等事,同甲即時勸解和釋,如有不聽勸解,恃強凌弱,及誣告他人者,同甲相率稟官,官府當時量加責治省發,不必收監淹滯;凡遇問理詞狀,但涉誣告者,仍要查究同甲不行勸稟之罪。又每日各家照牌互相勸諭,務令講信修睦,息論罷爭,日漸開導,如此則小民益知爭門之非,而詞訟亦可簡矣。

凡十家牌式,其法甚約,其治甚廣。有司果能着實舉行,不但盜賊可息,詞訟可簡,因是而修之,補其偏而救其弊,則賦役可均;因是而修之,連其伍而制其什,則外侮可御;因是而修之,警其薄而勸其厚,則風俗可淳;因是而修之,導以德而訓以學,則禮樂可興。凡有司之有高才遠識者,亦不必更立法制,其於民情土俗,或有未備;但循此而潤色修舉之,則一邑之治真可以不勞而致。今特略述所以立法之意,再行申告;言之所不能盡者,其各爲我精思熟究而力行之;毋徒紙上空言搪塞,竟成掛之虛文,則庶乎其可矣!

○申諭十家牌法增立保長

先該本院通行撫屬,編置十家牌式,爲照各甲不立牌頭者,所以防脅制侵擾之弊;然在鄉村,遇有盜賊之警,不可以無統紀,合立保長督領,庶衆志齊一。爲此仰抄案回司,即行各道守巡兵備等官,備行所屬各府州縣,於各鄉村推選才行爲衆信服者一人爲保長,專一防禦盜賊。平時各甲詞訟,悉照牌諭,不許保長於與,因而武斷鄉曲;但遇盜警,即仰保長統率各甲設謀截捕。其城郭坊巷鄉村,各於要地置鼓一面,若鄉村相去稍遠者,仍起高樓,置鼓其上,遇警即登樓擊鼓;一巷擊鼓,各巷應之,一村擊鼓,各村應之,但聞鼓聲,各甲各執器械齊出應援,俱聽保長調度,或設伏把隘,或併力夾擊;但有後期不出者,保長公同各甲舉告官司,重加罰治。若鄉村各家皆置鼓一面,一家有警擊鼓,各家應之,尤爲快便。此則各隨財力爲之,不在牌例之內,俱仰督令各縣即行推選增置,仍告諭遠近,使各知悉。各府仍要不時稽察,務臻實效,毋得虛文搪塞,查訪得出,定行究治不貸。

○頒行社學教條

先該本院據嶺北道選送教讀劉伯頌等,頗已得人;但多系客寓,日給爲難,今慾望以開導訓誨,亦須量資勤苦,已經案仰該道通加禮貌優待,給薪米紙筆之資。各官仍要不時勸勵敦勉,令各教讀務遵本院原定教條盡心訓導,視童蒙如己子,以啓迪爲家事,不但訓飭其子弟,亦復化喻其父兄;不但勤勞於詩禮章句之間,尤在致力於德行心術之本;務使禮讓日新,風俗日美,庶不負有司作興之意,與士民趨向之心,而凡教授於茲土者,亦永有光矣。仍行該縣備寫案驗事理,揭置各學,永遠遵照去後。今照前項教條,因本院出巡忙迫,失於頒給,合就查發,爲此牌仰本道府即將發去教條,每學教讀給與二張,揭置座右,每日務要遵照訓誨諸生。該道該府官員亦要不時親臨激勵稽考,毋得苟應文具,遂令日就廢弛。

○清理永新田糧

據參議周文光呈,看得江西田糧之弊,極於永新,相傳已非一日;今欲情理丈量,實亦救時切務,但恐奉行不至,未免反滋弊端,依議定委通判談儲,推官陳相,指揮高睿,會同該縣知縣翁璣設法丈量。該道仍要再加區畫,曲盡物情,務仰各官秉公任事,正己格物,殫知竭慮,削弊除奸,必能一勞永逸,方可發謀舉事。如其虛文塞責,則莫若熟思審處,以俟能者。事完之日,悉照該道會議造冊,永永遵守施行。繳。

○批寧都縣祠祀知縣王天與申

據寧都縣申,看得知縣王天與日隨本院征剿橫水、桶岡諸賊,屢立戰功;後隨本院討平寧藩,竟死勤事;況其平日居官,政務修舉,威愛兼行。仰該縣即從士民之請,建祠報祀,用紳士夫之公論,以慰小民之遺思。

○曉諭安仁餘干頑民牌(正德十五年二月)

照得安仁、餘干各有梗化頑民數千餘家,近住東鄉,逃避山澤,沮逆王化,已將數年,即其罪惡,俱合誅夷無赦;但本院撫臨未及,況查本院新行十家牌諭,各官因各民頑梗,尚未編查,若遽行擒剿,似亦不教而殺。爲此牌仰撫州府同知陸俸,督同東鄉縣知縣黃堂,及安仁縣知縣汪濟民,餘於縣知縣馬津親詣各民村都,沿門挨編,推選父老弟子知禮法者曉諭教飭,令各革心向化,自求生路,限在一月之內,仇者釋其怨,憤者平其心,逋者歸其負,罪者伏其辜,具由呈來,仍舊以良善。若過限不改,不必再加隱忍姑息,徒益長奸縱惡,即便密切指實申來,以憑別有區處施行。

○告諭頑民(十二月十五日)

告諭安仁、餘干、東鄉等縣父老子弟,自本院始至江西,即聞三縣間有頑梗背化之民數千家,其時本院方事剿平閩、廣、湖、彬諸蠻寇,且所治止於南贛,政教有所未及。自去歲征討逆藩,朝廷復有兼撫是方之命,隨因聖駕南巡,奔走道路,故亦未遑經理。今復還省城,備詢三司府縣各官,及遠近士夫軍民,皆謂爾民梗化日久,積惡深重,已在必誅無赦;夫朝廷威令,雷厲風行於九夷八蠻之外,而中土郡縣之民,乃敢悖抗若此,不有誅滅,以示懲戒,亦將何以爲國?欲即發兵剿捕,顧其間尚多良善,恐致玉石無辨;且前此有司所以處之,亦有未善,何者?

安仁、餘干裏分,本少於東鄉,而地勢又限以山谷;顧乃割小益大,以啓爾民規避之端。其失一矣。既而兩邑之民徭賦不平,爭訟競起,其時若盡改復舊,亦有何說;顧又使其近東鄉者歸安仁,近安仁者附東鄉,以益爾民紛爭之謗。其失二矣。及爾等抗拒之跡既成,尚當體悉爾等中間或有難忍之怨,屈抑不平之情,亦須爲之申泄斷理,或懲或戒,使兩得其平;若終難化諭者,即宜斷然正以國法。顧乃憚於身任其勞,一切惟事姑息,欲逃租賦,遂從而免其租賦;欲逃逋債,遂從而貸其逋債;於彼則務隱忍之政,而聽其外附;於此又信一偏之詞,而責其來歸;紀綱不立,冠履倒置,長奸縱惡,日增月熾,以成爾民背叛之罪,而陷之必死之地。其失三矣。

然爾等罪惡,皆在本院未臨之前;自本院撫臨以來,尚未曾有一言開諭爾等。況查本院新行十家牌諭,以弭盜息訟勸善糾惡,而各該縣官又因爾等恃頑梗化,皆未曾編查曉諭,爾等皆未知悉,其間或有悔創自新之顧,亦未可知;若遽行擒剿,是亦不教而殺,雖爾等在前之惡,受此亦不爲過,然於吾心終有所未盡也。近日撫州同知陸俸來稟,爾等尚有可憫之情,各懷求生之願,故特委同陸俸親齊本院告諭,往諭爾等父老子弟,因而查照本院十家牌式,通行編排曉諭,使各民互相勸戒糾察,痛懲已往之惡,共爲維新之民。

爾等父老子弟,其間知識明達者盍亦深思熟慮之:世豈有不納糧,不當差,與官府相對背抗,而可以長久無事終免於誅戮者乎?世豈有恃頑樹黨,結怨構仇,劫衆拒捕,不伏其辜,而可以長久無事終免於誅戮者乎?就使爾等各有子弟奴僕,與爾抗拒背逆若此,爾等當何以處之?夫寧王宸濠挾奸雄之資,籍宗室之勢,謀爲不軌,積十餘年誘聚海內巨寇猾賊,動以萬計,奪其財力甲兵之強,自以爲無敵於天下矣,一旦稱亂舉事,本院奉朝廷威令,興一旅之師,不旬日而破滅之,如虜疋雛。爾輩縱頑梗兇悍,自以爲孰與宸濠?吾若聲汝之罪,不過令一偏裨,領衆數百,立齏粉爾輩如几上肉耳。顧念爾等皆吾赤子,其始本無背叛之謀,止因規利爭忿,肆惡長奸,日迷日陷,遂至於此。夫父母之於子,豈有必欲殺之心;惟其悖逆亂常之甚,將至於覆宗滅戶,不得已而後置之法;苟有改化之機,父母之辦,又未嘗不欲生全之也。前此官府免爾租稅,蠲爾債負,除爾罪名,而遂謂爾可以安居債負,不除爾罪名,爾能聽吾言,改惡從善,惟免爾一死,限爾一月之內,釋怨解仇,逃稅者輸其賦,負債者償其直,有罪者伏其辜,吾則待爾如故。爾不聽吾言,任汝輩自爲之,吾心既無不盡,吾可以無憾矣!爾後無悔。

○批江西都司掌管印信

看得三司各官推舉該衛所掌印僉書等官,頗已得宜;俱依議仰行按察司將本院原發貯庫印信,看驗明白,照議給領掌官。茲當該衛改革之初,仍行各官務在圖新更始,端本澄源,共惟同心同德之美,以立可久可大之規,不獨顯功業於當時,必欲垂模範於來裔,上不負廟堂之特選,而下可副諸司之舉任。其或庸碌浮沉,甚至欺公剝下,豈徒敗其身名,亦難免於刑憲。其餘空閒各官,觀其才識,皆可器使;但以闕少人多,未及盡用;各官惟務持身勵志,藏器待時,但恐見用而無才,勿慮有才而未用,若果囊中之錐,無不脫穎而出;毋謂上人不知,輒自頹靡,是乃自棄,非人棄汝矣。俱仰備行各官查照施行。

○牌行崇義縣查行十家牌法

看得新開崇義縣治,雖經本院委官緝理經畫,大略規模已具,終是草創之初,經制未習。該縣官員若不假以威權,聽其從宜整理,則招徠安習之功,亦未可責效。除行守巡兵備等衙門外。牌仰知縣陳瓚上緊前去該縣,首照十家牌諭,查審編排,連屬其形勢,輯睦其鄰里,務要治官如家,愛民如子,一應詞訟、差徭、錢糧、學校等項,俱聽因時就事,從宜區處;應申請者申請,應興革者興革,一務畜衆安民,不必牽制文法。大抵風土習尚雖或有異,而天理民彝則無不同,若使爲縣官者果能殫其心力,悉其聰明,致其惻怛愛民之誠,盡其撫輯教養之道,雖在蠻貊,無不可化,況此中土郡縣之區,向附新民,本多善類,我能愛之如子,後亦焉有不愛我如父者乎?夫仁慈以惠良善,刑罰以鋤兇暴,固亦爲政之大端。若此新民之中,及各縣分割都圖人戶,果有頑梗強橫不服政化者,即仰遵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具由申請,即行擒拿,治以軍法;毋容縱恣,益長刁頑。

○牌諭都指揮馮燻等振旅還師

牌諭都指揮馮勳、通判林寬、典史徐誠等,本月二十一日據知縣熊價所稟,已知安義叛賊略平,所漏無幾,俟餘黨一盡,各官即行振旅而還。就將所擒叛賊,通行牢固綁縛,分領解赴軍門。各官在途,務要肅整行伍,申嚴紀律,禁緝軍兵,不得犯人一草一木,今差參隨官詹明齎執各官原領令旗令牌,監軍而回。但有違令侵擾於人者,即行斬首示衆。其奪命當先,被殺被傷義勇之士,及獲功人役,各官務要從公從實開報,以憑優恤給賞;不得互分彼此,輒有偏私輕重。但能推功讓美者,勤勞雖微,亦在褒賞;若有爭功專利者,功績雖茂,亦從擯抑。其奉新兵快,往年從徵,多犯禁令,今既效有勤勞,尤宜保全始終,毋蹈前非,自取軍法重罪。知縣熊價不必解賊,且可在縣撫安被擾軍民,令各安居樂業。既行申嚴十家牌諭,互相保障,仍量留九姓義勇,分班守縣,候事體定帖,以漸散回。

○批瑞州知府告病申

看得知府胡堯元,始以忠義,興討賊之功;繼以剛果,著及民之政;雖獲上之誠,或有未孚;而守身之節,初無可議。據申告病情由,亦似意有所爲,大抵能結矩者,必推己及人;當大任者,在動心忍性。仰布政司即行本官,照舊盡心管理府事,毋因一朝之忿,遂忘三反之功,事如過激,欲抗彌卑,理苟不渝,雖屈匪辱。此繳。

○賑恤水災牌

據南康、建昌、撫州、宜黃等縣申稱:非常水災,乞賜大施賑恤,急救生靈流移等情。看得橫水非常,下民昏墊,實可傷憫!但計府縣所積無多,實難溥賑,其地方被水既廣,而民困朝不謀夕,若候查實報名,造冊給散,未免曠日遲久,反生冒濫。已行二府各委佐貳官,及行所屬被水各縣掌印等官,用船裝載穀米,分投親至被水鄉村,驗果貧難下戶,就便量行賑給。

爲照南昌所屬水災尤劇,但居民稠雜,數多頑梗;若賑給之時,非守巡臨督於上,或致騰踊紛爭。爲此仰分守巡南昌官吏,即便分督該府縣官於預備倉內米穀,用船裝運,親至被水鄉村,不必揚言賑饑,專以踏勘水災爲事,其間驗有貧難下戶,就便量給升斗,暫救目前之急。給過人戶,略記姓名數目,完報查考,不必造冊擾害。所至之地,就督各官申嚴十家牌諭,通加撫慰開導,令各相安相恤。仍督各官俱要視民如子,務施實惠,不得虛文搪塞,徒費錢糧,無救民患,取罪不便。

○仰湖廣佈按二司優恤冀元亨家屬

照得湖廣常德府武陵縣舉人冀元亨,忠信之行,孚於遠邇云云,已經備諮六部院寺等衙門詳辦去後。今照冀元亨該科道等官,交章申暴;各該官司,辦無干礙;先已釋放。不期復染虐痢身故。該部司屬官員,及京師賢士大夫莫不痛悼,相與資給衣棺。本院亦已具舟差人扶柩歸葬。但恐本生原籍官司,一時未知詳悉,仍將家屬羈監,未免枉受淹禁。除將本生節義,另行具本奏請褒錄外。擬合通行,爲此牌仰抄案回司,即行常德府速將舉人冀元亨家屬,通行釋放;財產等項,亦就查明給還收管。仍將本生妻子,特加優恤,使奸人知事久論定之公,而善類無作德降殃之惑;其於民風土習,不爲無補矣。

○批江西按察司故官水手呈

看得僉事李素,處心和易,居官情謹,生既無以爲家,死復無以爲殮,寡妻弱妾,旅櫬萬里,死喪之哀,實倍恆情。該司議欲加撥長夫水手護送,非獨僚友之情,實亦廉周急之義,準議行令各府僉撥長夫水手,照例起關,差人護送還鄉。

○仰南康府勸留教授蔡宗兗

據南康府儒學中,看得教授蔡宗克,德任師儒,心存孝義,今方奉慈母而行,正可樂英才之化。況職主白鹿,當宋儒倡道之區;勝據匡廬,又昔賢棲隱之地;偶有親疾,自可將調,輒興掛冠之請,似違奉檄之心。仰布政司備行南康府掌印官,以禮勸留,仍與修葺學宮,供給薪水,稍厚養賢之禮,以見崇儒之意。繳。

○批江西布政司禮送仕官呈

據江西布政司呈:“查勘新建知縣李時,告送僉事李素喪歸雲南,任內無礙緣由。”看得知縣李時所呈,量才能而知止,已見恬退之節;因友喪而求去,尤見交誼之敦;既經查勘明白,亦合遂其高致。仰司即行該府聽令本官以禮致仕,動支無礙官銀,置備彩帳羊酒,從厚送餞;加撥長夫水手,資送還鄉。該司仍將本官致仕緣由,行原籍官司,用彰行誼之美,以爲風俗之勸。繳。

●卷十八別錄十

◎公移三(總督兩廣。平定思田。征剿八寨。)

○欽奉敕諭通行(嘉靖六年十月初三日)

嘉靖六年七月初十日,節該欽奉敕諭:

先該廣西田州地方逆賊岑猛爲亂,已令提督兩廣等官都御史姚鏌等督兵進剿,隨該各官奏稱,岑猛父子悉已擒斬,巢穴蕩平,捷音上聞,已經降敕獎勵,論功行賞,及將該設流官添設參將等事條陳,又經該部議擬覆奏施行去後。續該各官復奏,惡目盧蘇倡亂復叛,王受攻陷思恩,又經切責各官計處不審,行令將失事官員戴罪督兵剿捕,及調江西畲兵,湖廣永、保二司土兵,併力剿殺,務收全功;並敕巡按御史石金紀功外,但節據石金所奏前項地方,盧蘇、王受結爲死黨,互相依倚,禍孽日深,將來不可收拾;又參稱先後撫臣舉措失當,姚鏌等攘夷無策,輕信寡謀,圖田州已不可得,並思恩胥復失之,要得通行查究追奪。朕以事難遙度,姚鏌等前功難泯,後有疏虞,得旨切責之後,能自奮勵,平寇有功,亦未可知,難遽別議。乃下兵部議奏,以各官先後所論事宜,意見不同;且兵連兩廣,調遣事幹鄰境地方,必得重臣前去,總制督同議處,方得停當。今特命爾提督兩廣,及江西、湖廣等處地方軍務,星馳前去彼處,即查前項夷情,田州因何復叛,思恩因何失守,督同姚鏌等斟酌事勢,將各夷叛亂未形者,可撫則撫,反形已露者,當剿則剿,一應主客官軍,從宜調遣,主副將官及三司等官,悉聽節制,治以軍法,明示威信,務要計處合宜。仍令徹史石金隨軍紀驗功次,從實開報,以憑升賞。賊平之後,公同計處,應設土官流官,何者經久利便;並先今撫鎮等官,有功有過,分別大小輕重,明白奏聞區處。凡用兵進止機宜,及一應合行之事,敕內該載未盡者,悉聽便宜從長處置;事體十分重大者,具奏定奪。朕以爾勳績久著,才望素隆,特茲簡任爾,務以體國爲心,聞命就道,竭忠盡力,大展謀猷,俾夷患殄除,地方安靖,以紓朕西南之憂;仍須深慮隙顧,事出萬全,一勞永逸,以爲廣人久遠之休,毋得循例辭避,以孤衆望;爾欽哉!故諭欽此。

欽遵。照得當爵猥以菲才,濫膺重寄,多病之餘,精力既已減耗;久廢之後,事體又復闊疏;大懼弗堪,有負委託。及照兩廣之與江西、湖廣,雖雲相去遼遠;而壤地相連,士夫軍民,往來絡繹;傳聞既多,議論有素,況在無嫌之地,是非反得其真;且處傍觀之時,區畫宜有其當;合行諮詢,以輔不逮。除委用職官,及調遣軍馬臨時相機另行外,擬合通行。爲此仰抄捧回司,照依案驗備奉敕諭內事理,即行本司掌印佐貳及各道分巡兵備守備等官,並所屬大小衙門各該官吏,凡有所見,勿憚開陳;其間或撫或剿,孰爲得宜;設土設流,孰爲便利;與凡積弊宿蠹之宜改於目前,遠慮深謀之可行於久遠者,備寫揭帖,各另呈來,以憑採擇。各該官吏俱要守法奉公,長廉遠恥,去患衛民,竭忠報國。毋以各省而分彼此,務在協力以濟艱難,果有忠勇情勤績行顯著者,旌勸自有常典,當爵不敢蔽賢;其或奸貪畏縮志行卑污者,黜罰亦有明條,當爵亦不敢同惡;深惟昧劣,庶賴匡襄,凡我有司,各宜知悉。仍行鎮守撫按等衙門知會,一體欽遵施行。

○湖兵進止事宜(十月)

據廣西桂林道右參政龍誥、僉事申惠會稟:“原調永、保二司宣慰官舍土兵共六千餘員名,八月自辰州府起行,九月儘可到省城,各職即日起程前去全州、興安等處接應督押;爲照大兵進止,自有機宜;今未奉節鉞撫臨,莫知適從;查得舊規,兵至即發哨徑趨賓州聽遣;如至賓州而未用,恐接境思、田二府不無致生疑變,合無將各兵前赴梧州府屯紮,聽候軍門撫臨調度”等因。照得本年八月二十四日先準兵部諮,該本爵看得,先任總督巡撫都御史姚,已蒙欽準致仕,而本爵又以扶病就醫,聽候辭本命下,未即起程;況湖兵未至,秋暑尚深,遙計賊情正在懈弛,機有可乘,事宜從便,已經行仰各該失事帶罪立功守巡參將,及各領兵督哨等官,務要相度機宜,若各叛目誠心投撫,中間尚有可憐之情,朝廷豈以必殺爲事,且宜從權撫插,聽候本爵督臨查處;若是陽投陰叛,譎詐反覆,度其事勢,終難曲全,則宜密切相機乘間行事,務在獲厥渠魁,不得濫加無罪,各官務要協和行事,既無參錯牾有乖共濟之義,亦無貪功輕率仰戾好生之仁,又經行仰各遵照施行去後。

今據前因,看湖兵既至,勢難中止;非徒無事漫行,有失遠人之信;亦且師老財費,重爲地方之憂;但聞諸道路,傳諸商旅,皆謂各目投撫之誠,今已甚切;致亂之情,尚有可原;且朝廷以好生爲德,下民無必死之仇,是以本爵尚爾遲疑,欲候督臨,乃決進止。顧傳聞未真,兵難遙度,各官身親其事,必皆的知;況原任總督雖已致政,尚在統領,老成慎重,當無隨策;若果事在不疑,即宜乘機速舉,一勞永逸,以靖地方;如其尚有可生之道,亦且毋爲必殺之謀,匪曰姑息,將圖久安。及照各處流賊,素爲民患,非止一巢,若用聲東擊西之術,則湖兵之來,未爲徒行;各官俱密切慎圖,務出萬全。本爵亦已扶病晝夜速進,軍中事宜,從便施行;一面呈稟撫鎮巡按等衙門一體通行知會,俱毋違錯。

○牌諭安遠縣舊從徵義官葉芳等(十一月)

往年本爵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因地方盜賊未平,身親軍旅,四出剿除;爾葉芳等乃能率領兵夫,來隨帳下奮勇殺賊,效勞爲多。後遭寧藩之變,爾葉芳又能堅辭賊賄,一聞本爵起調牌到,當即統領曾德禮等,及部下兵衆,晝夜前來,遠赴國難,一念忠義,誠有可嘉,備歷辛苦,立有戰功,賞未酬勞,予心慊慊,嘗欲表奏爾一官,以勵忠勤;隨因本爵守制還家,未及舉行。今茲奉命總制四省軍務,復臨是境,看得舊時從徵軍士,多被忌功之徒,百般屈抑,心殊爲之不平。念爾葉芳,舊勞未酬,合就先行獎勵;故特差典史張縉將帶花紅羊酒,親至爾家,用旌爾功。爾其益謹禮法,以緝下人,益殫忠勤,以報上德,省諭部下之人,務要各安生理,各守家業。人惟不爲善,未有爲善而不獲善報者;人惟不爲惡,未有爲惡而不受惡殃者。聞爾所居之地,傍近各寨新民;雖雲向化,其間尚多與爾爲仇,爾宜高爾牆垣,嚴爾警備,以戒不虞。爾等嘗與杜柏、孫洪舜等不和,各宜消釋,講信修睦,安集地方。吾所以卷卷誨諭爾等者,實念爾等辛勤從我日久,吾視爾等不啻如父子,雖欲已於言,情有所不容已也。吾今以軍機重務,即赴兩廣,不得久留贛城,爾等但體吾教戒之意,各安室家,不必遠來候見,徒勞無益。其曾德禮等,俱各諭以此意。

○批南康縣生員張雲霖復學詞

看得張雲霖原系本院檄召起兵從徵人數,立有功次,已經覈實造報,皆本院所親知;後因忌功之徒,搜求羅織,遂令此生屈抑至此,言之誠爲痛憤。仰分巡嶺北道即興查審教官費廷芳招案,有無干涉;功賞銀兩,曾否收給;仍行提學道收送復學,則有功之士,不至於抱冤憤;而本生仗義勤王之節,庶亦不負其初心矣。(批贛縣生員雷瑞詞同。)

○放回各處官軍牌(十二月二十五日)

照得先因田州等處變亂,前任軍門抽撥兩省官軍及差官,取調左右兩江土官目兵前赴南寧等處駐紮,聽候征剿。今照各夷皆來告要誠心向順,已漸有平復之機,且各處城池邊隘缺人防守,往往來告盜賊乘間竊發,亦不可不爲之慮。況今春氣萌動,東作方興,各兵屯頓日久,霜眠草宿,勞苦萬端,應合放回。爲此牌仰本官即將軍門原調各處官軍機兵打手,及土官目兵盡數撤散,放回休息,及時農種,防守城池。惟湖廣永、保二司土兵,姑留聽候,俟沿途夫馬糧草完備,然後發回。各具由回報,毋得違錯。

○犒諭都康等州官男彭一等(十二月二十八日)

看得廣西某州縣官孫族某,官男頭目某等,統領土兵前來南寧賓州地方,屯哨日久,勞苦良多;即今歲暮天寒,各兵遠離鄉土,豈天室家之念,故今特加犒勞,通放歸復業安生。本族官目務要嚴整行伍,經過地方,毋得侵擾人家一草一木,有犯令者,即時照依軍法斬首。到家之後,仰本州縣官仍要愛惜下人,輯和鄰境,毋得恃強凌弱,倚衆暴寡,越理逾分,自取罪累,遵守朝廷法制,保爾土地人民。牌仰本州縣官執照遵守,到家之日,俱依準回報。

○扎付永順宣慰司官舍彭宗舜冠帶聽調

據湖廣永順等處軍民宣慰使司領徵言帶舍把彭明倫、田大有等呈稱:“統兵土舍彭宗舜系致仕宣慰彭明輔嫡生次男,伊兄彭宗漢身故,本舍應該襲替;嘉靖五年宗漢奉徵田州,蒙軍門扎付冠帶殺賊;惟本舍見統目兵聽用,又自備家丁三千報效,竊恐未授官職,軍威無所瞻肅;呈乞比照故兄彭宗漢事體授職便益”等因,到爵。

爲照軍旅之政,非威嚴則不肅;等級之辨,非冠帶無以章。今官舍彭宗舜於常調之外,自備家丁,隨父報效,不避艱險,勤勞王事,固朝廷之所嘉與,況又勘系應次男,今以土舍領兵,於體統未肅,合就遵照敕諭便宜事理,給與冠帶,以便行事。除事寧另行具奏外。爲此扎仰官舍彭宗舜先行冠帶,望闕謝恩,仍須秉節持身,正己律下,申嚴約束,而使兵行所在,無犯秋毫;作興勇敢,而使兵威所加,有如破竹。務竭忠貞,以圖報稱,功成之日,具奏旌賞,國典具存。先具冠帶日期,依準繳報。仍行本省鎮巡衙門知會,毋得違錯。

○批廣西布按二司請建講堂呈

據參政汪必東、僉事吳天挺呈請建講堂號舍,以便生員肄業事。看得感發奮勵,見諸生之有志;作興誘掖,實有司之盛心。不有藏修之地,難成講習之功,況境接諸蠻之界,最宜用夏變夷,而時當梗化之餘,尤當敷文來遠,雖亦俎豆之事,實關軍旅之機,準如所議,動支軍餉銀兩,即爲起蓋,務爲經久之計,毋飾目前之觀。完日,開數繳報。

○批立社學師耆老名呈(嘉靖七年正月)

據思明府申稱:“要令土人譚、蘇彪加以社學師名號;鄉老黃永堅加以耆老名號。”看得教民成俗,莫先於學。然須誠愛惻怛,實有視民如子之心,乃能涵育薰陶,委曲開導,使之感發興起;不然則是未信而勞其民,反以爲厲己矣。據本縣所申,是亦良法,但須行以實心,節用愛民,施爲有漸,不致徒飾一時之名,務垂百年之澤始可。該道守巡官仍加勞來匡直,開其不逮。備行該府查照施行。

○議處江古諸處瑤賊

節據各道哨守官兵呈報,照得廣西府江、古田、洛容諸處瑤賊,日來勢益猖熾,皆由近年以來,大徵之舉既爲虛文,而雕剿又復絕響,是以爲彼所窺,肆無忌憚。今思、田事體漸就平息,湖兵西歸有日,正可相機行事。爲此牌行左佈政嚴,密切會同參政龍誥,按察使錢宏,副使李如圭、翁素,將各稔惡賊巢,務訪的確;密拘知因鄉道,備詢我兵所由道路險夷遠近,及各賊巢所在,議謀既定,即可迎約湖兵決機行事;要在聲東擊西,後發先至,但誅其罪大惡極者一處兩處,其餘且可悉行寬撫,容令改惡從善,務在去暴除殘,懲一戒百,不必廣捕多殺,致令玉石無分,驚疑遠邇,後難行事。若其事勢連絡廣遠,關係重大,亦且不宜輕動。本院尚駐南寧,彼中事機,勢難遙度,諒各官平日素有深謀沉勇,秉義奮功,一切機宜,自能周悉。近報劃平之獲,已見用心之勤,尚須後效,一併奏請。凡有申稟,密切封來。

○批嶺西道立營防守呈(二月)

據僉事李香呈稱:“顧募打手,立營防守緣由。”看得所議既得其要略,但屯兵固不可分,而合兵又不宜頓,必須該道及統兵官時將屯聚之兵,督率於賊盜出沒要害往來巡視操演;因而或修復營堡,或開通道路,或戒飭反側瑤寨,或撫安凋弊民村,巡行慣熟,遠近不疑;擇其長惡不悛者,間行雕剿,懲一戒百。如農夫之植禾,必逐漸而耕耨;如園丁之去草,必以次而芟除。庶屯聚之兵,無坐食之患,而有日新之功矣。仰備行各官查照施行。

○犒送湖兵

照得先該軍門奏調湖廣永順、保靖二宣慰司土官目兵前來征剿田州等處。今照各夷自縛歸降,地方平靖。爲照宣慰彭明輔、彭九霄雖未及衝冒矢石,摧堅破敵;然跋涉道途,間關山海,不但勞苦之備嘗,且其勤事之忠,赴義之勇,不戰而勝,全師以歸,隱然之功,亦不可掩;所據宴勞之禮,相應照舊舉行。其沿途該用廩給口糧等項,亦合計算總支;庶免阻滯,及省偏州下邑之擾。爲此牌仰本官行會左參政龍誥,僉事吳天挺,參議汪必東督行南寧府,於賞功綵緞金銀花枝銀兩內照依開數支出,齎送各宣慰,並給賞各舍目收領,以慰其勞。仍將永、保二司官舍頭目人等合用廩給口糧等項,查取見在確數各有若干,亦行南寧府查自本府起,至梧州府止,計算幾縣,每驛扣算該銀若干,就於軍餉銀內支給;又自梧州起,至桂林府止,查算縣驛若干,亦就行該府支銀應付;又自桂林府起,照前計算至全州止,銀兩亦行該府查給。其各州縣止是應付人夫,再不許別項科派於民。仍通行南寧、潯州、梧州、平樂、桂林、全州各查照單內預行整辦犒勞,下程聽候各官舍目到彼,分送犒勞給賞施行。

○批嶺西道撫處盜賊呈

看得各處盜賊,全在撫處得宜,綏柔有道,使之畏威懷德,歲改月化,自然不敢爲惡,乃爲善策;雖雕剿之舉,亦不得已而後一行。至於待其猖獗肆惡,然後懸金以購首級之獲,掩襲以求斬捕之多,抑亦末矣。今後該道官務思撫處綏柔之長策,如駕舟之舵,御馬之轡,操持有要,而運動由己;若舍舵與轡而廣求駕御之術,雖極功巧習熟,終亦不免傾跌之虞。一應賞罰,量功大小以爲多寡;軍門原有舊規,軍職累功升級,亦有見行事例;臨陣退縮,仰遵敕諭事理,當時以軍法從事。俱仰查照施行。繳。

○禁革輕委職官

據廣東布政司呈參:“廣州左等四衛掌印指揮王冕、海信、杜隆、馮凝,千戶陸宗等,百戶劉愷等,不修職業,委棄城池,遠出經旬,肆無忌憚,應合參問。”參看擅離職役,律有明條;今各處軍衛有司官往往輒因私事,棄職遠出;或因上司經由,過爲趨諂,越境送迎,往回動經旬月,上下相安,恬不爲異,仰布政司通行禁革究治。今後不繫緊急軍機重務,其餘問候申請等項,雖亦公事,勢有輕緩者;上役吏胥差使,不許輕委職官,非但廩給夫馬,騷擾道途,勞費不少;抑且城池庫獄,一有虧失,貽累匪輕。各該衙門首領官今後俱要置立文簿,凡遇掌印佐貳及帶俸等官公事出入,俱要開記月日;因某事到某處送迎,或承何衙門到某處差委,某年月日回任,歲終繳報本院,以憑查究。

大抵天下之不治,皆由有司之失職;而有司之失職,獨非小官下吏偷惰苟安僥悻度日,亦由上司之人,不遵國憲,不恤民事,不以地方爲念,不以職業經心,既無身率之教,又無警戒之行,是以蕩弛日甚,亦宜分受其責可矣。仰布政司備行各該守巡、各兵備、守備及府、州、縣、衛、所等大小衙門,仰各查照施行。該衛掌印等官姑記未究。其陸宗、劉愷遵照本院欽奉敕諭事,先行提究,以警其將來。此繳。

○分派思田土目辦納兵糧(四月)

照得思恩、田州二府,各設流官知府治以土俗;其二府原舊甲分城頭,除割田州八甲分立土官知府,以存岑氏之後。其餘悉照舊規,不必開圖立裏;但與酌量分析,各立土目之素爲衆所信服者以爲土官巡檢,屬之流官知府,聽其各以土俗自治,照舊辦納兵糧,效有勤勞,遞加升授;其襲授調發,必皆經由於知府;其官職土地,皆得各傳其子孫。除具題外。爲照各甲城頭,既已分析,若不先令各自暫行分管,誠恐事無統紀,別生弊端。爲此牌仰田州府土目龍寄等遵照後開甲分,每歲應該納辦官糧,查照開數,依期完納,出辦一應供役徵調等項事情,悉聽知府調度約束。本目仍要守法奉公,正己律下,愛養小民,保安境土,毋得放縱恣肆,逾分於紀,自取罪累,後悔無及,候奏請命下,仰各欽遵施行。

計開:凌時甲每年納夏稅秋糧米八十八石八斗七升七合。每調出兵三百八十四名。每年表箋用銀三錢二分。須知一本,赴廣西用銀一錢一分。須知二本,赴京用銀八錢八分。每年納官豬等例銀一十三兩。每年納官禾四十擔,重一百斤。每年供皁隸禾七擔。

完冠砦陶甲:

○案行廣西提學道興舉思田學校

照得田州新服,用夏變夷,宜有學校;但瘡痍逃竄之餘,尚無受廛之民,即欲建學,亦爲徒勞;然風化之原,終不可緩云云。除具題外,擬合就行。爲此仰抄案回道,著落當該官吏備行所屬儒學遵照,但有生員,無拘廩增,願改田州府學,及各處儒生願附籍入學者,各赴告本道,徑自查發,選委教官一員,暫領學事,相與講肆遊息,或興起孝弟,或倡行鄉約,隨事開引,漸爲之兆,俟休養生息一二年後,該府建有學校,然後將各生徒通發該學肄業,照例充補增廩,以次起貢,俱無違錯。

○揭陽縣主簿季本鄉約呈(四月)

據揭陽縣主簿季本呈爲鄉約事。足見愛人之誠心,親民之實學,不卑小官,克勤細務,使爲有司者,皆能以是實心修舉,下民焉有不被其澤,風俗焉有不歸於厚者乎!但本官見留軍門聽用,該縣若無委官相繼督理,未免一暴十寒;況本院近行十家牌諭,雖經各府縣編報,然訪詢其實,類是虛文搪塞;且編寫人丁,惟在查考善惡,乃聞加以義勇之名,未免生事擾衆,已失本院息盜安民之意。訪得潮州府通判張繼芳持身端確,行事詳審,仰該府掌印官將發去牌式,再行曉諭所屬,就委張繼芳遍歷屬縣,督令各該縣官勤加操演,務要不失本院立法初意。仍先將牌諭所開事理,再四綢繹,必須明白透徹,真如出自己心,庶幾運用皆有脈絡,而施爲得其調理。該縣鄉約仰委縣丞曹森管理,毋令廢墮。

○賑給思田二府

照得近因思、田二府攘亂,該前總鎮等官奏調三省漢土官軍兵快人等前來南寧府屯住防守,軍民大小,男不得耕,女不得織,而湖兵安歇之家,騷擾尤甚;今雖地方平靖,湖兵已回,然瘡痍未起,困苦未蘇,況自三月已來,天道亢旱,種未入土,民多缺食,誠可憫念!已經行仰同知史立誠遍查停歇湖兵之家,開報相應量行賑給。爲此牌仰南寧府著落當該官吏,專委同知史立誠即將十名以上七十一家,各給米二石,鹹魚二十斤;五名以上三百五十六家,各給米一石三鬥,鹹魚十三斤;五名以下四百五十四家,各給米一石,鹹魚十斤;就於該府軍餉米魚內支給開報。其餘大小軍民之家,諭以本院心雖無窮,而錢糧有限;各宜安心生理,勤儉立家,毋縱驕奢,毋習遊惰,比之豐亨豫大之日雖不足,而方之兵戈擾攘之時則有餘矣。

○牌行靈山縣延師設教(六月)

看得理學不明,人心陷溺,是以士習日偷,風教不振。近該本院久駐南寧,該府及附近各學師生前來朝夕聽講,已覺漸有奮發之志;但窮鄉僻邑,本院既未暇身至其地,則諸生亦何由耳聞其說,合行委官,遍行訓告。

看得原任監察御史,今降合浦縣丞陳逅,理學素明,志存及物,見在軍門,相應差委。除行本官外。爲此牌仰靈山縣當該官吏,即便具禮敦請本官於該縣學安歇,率領師生,朝夕考德問業;務去舊染卑污之習,以求聖賢身心之功。該縣諸生應該赴試者,臨期起送;不該赴試者,如常朝夕聽講。或時出與經書策論題目,量作課程;不得玩易怠忽,虛應故事,須加時敏之功,庶有日新之益。該縣仍要日逐供給薪米之類。候該縣掌印官應朝之日,本官不妨訓迪諸生,就行兼署該縣印信。

○牌行委官陳逅設教靈山

看得理學不明云云。除行廉州府及所屬縣外,牌仰本官即便前去該府及所屬縣,行各掌印官召集各該縣師生,遍行開導訓告,各行立志敦本,求爲身心之學,一洗舊習之陋,度量道里,折中處所,於靈山縣儒學住歇,令各縣師生可以就近聽講。其諸生該赴試者,臨期起送;不該赴試者,如常朝夕聚會,考德問業,毋令一暴十寒,虛應文具。亦或時出經書策論題目,量作課程;就與講析文義,以無妨其舉業之功。陶,庶可望其改化;誠本官平日素能孜孜汲引,則此行必能循循善誘。該縣掌印官應朝之日,本官不妨訓迪諸生,就行兼署該縣印信,待後縣官應朝回日,方許交還。

○牌行南寧府延師設教

看得理學不明,人心陷溺,是以士習益偷,風教不振。近該本院久住南寧,與該府縣學師生朝夕開道訓告,頗覺漸有興起向上之志;本院又以八寨進兵,前往貴州等處調度,則興起諸生,未免又有一暴十寒之患。看得原任監察御史,今降揭陽縣主簿季本,久抱溫故知新之學,素有成己成物之心,即今見在軍門,相應委以師資之任。除行本官外,仰南寧府掌印官即便具禮率領府縣學師生敦請本官前去新創敷文書院,闡明正學,講析義理。各該師生務要專心致志,考德問業,毋得玩易怠忽,徒應虛文。其應該赴省考試者,扣算程期,臨時起送;不該赴試者,仍要如常朝夕質疑問難。或時出與經書題目,量作課程;務加時敏之功,以求日新之益,該府縣仍要日逐量送柴米供給。

○牌行委官季本設教南寧

看得理學不明,人心云云。除行該府掌印官率屬敦請外,仰本官就於新創敷文書院內安歇。每日拘集該府縣學諸生,爲之勤勤開誨,務在興起聖賢之學,一洗習染之陋。其諸生該赴考試者,臨期起送;不該赴試者,如常朝夕聚會。考德問業之外,或時出與經書論策題目,量作課程;就與講析文義,以無妨其舉業之功。大抵學絕道喪之餘,未易解脫舊聞舊見。必須包蒙俯就,涵育薰陶,庶可望其漸次改化。諒本官平素最能孜孜汲引,則今日必能循循善誘。諸生之中有不率教者,時行夏楚,以警其惰。本院回軍之日,將該府縣官員師生查訪勤惰,以示勸懲。

○批嶺東道額編民壯呈(六月)

據嶺東道巡守官呈:“議將各額編民壯存留,照舊守城;並追工食,僱募打手調用。”看得本院自行十家牌式,若使有司果能著實舉行,則處處皆兵,家家皆兵,人人皆兵,防守之備既密,則追捕之兵自可以漸減省,以節民財,以寬民力。但今有司類皆視爲虛文,未曾實心修舉;一旦遂將額設民壯三分減一,則意外不測之虞,果亦有如各官所呈者。合且姑從所議,將各民壯照舊存留,備行該道所屬查照施行。仍仰各官務要用心舉行十家牌式,不得苟且因循,惟事支吾。目前徒倚繁難自弊之術以爲上策,反視易簡久安之法以爲迂緩,噫!果有愛民之誠心,處官事如家事者,其忍言者之諄諄,而聽之乃爾其藐藐耶?凡我各官戒之敬之!此繳。

○裁革文移

據布政司呈:“今後但有牌案行屬者,則於備仰語後止令奉行官吏具遵行過緣由回報。”看得近來官府文移日煩,如造冊依準等項,果系徒勞徒費,虛文無補,本院欲革此弊久矣,因軍務紛劇,未及舉行;據呈前因,可謂先得我心之同然者。自今事關本院,除例該奏報及倉庫錢糧金帛贓罰紙價預備稻穀等項,仍於每歲終開項共造手冊一本,送院查考外;其餘一應不大緊要文冊,及依準等項,通行裁革,務從簡實,以省勞費。凡我有官皆要誠心實意,一洗從前靡文粉飾之弊,各竭爲德爲民之心,共圖正大光明之治,通備行各該衙門查照施行。繳。

○批右江道調和寨目呈

據副使翁素呈,湖潤寨目兵徑赴鎮安取調,準議備出印信下帖,給與該府該司;各永永執照,以杜後爭。湖潤既已自知原屬鎮安,自此必益洪事大之職;鎮安既欲自求仍統湖潤,自此必益施字小之仁;須要誠心協和,庶可永絕禍患。若徒追脅矯誣於一時,終必反覆變亂於日後,此自取滅亡,後悔何及。仰各知悉遵照毋違。此繳。

○批南寧府表揚先哲申

據南寧府申稱:“北門外高嶺原有廟宇,以祠宋樞密使狄武襄公青,經略使餘公靖,樞密直學士孫公沔,邕州太守忠壯蘇公緘,推官忠愍譚公必緣,年久傾頹,止存基址;今思、田既平,所宜修復,以系屬人心,以聳示諸夷。”看得表揚先哲,以激勵有位,此正風教之首;況舊基猶存,相應修復,準支在庫無礙官銀,重建祠宇;其牌位祭物等項,照舊修舉;完日具由回報。此繳。

○批增城縣改立忠孝祠申

據增城縣申稱:“參得廣東參議王網,字性常,洪武年間因靖潮寇,父子貞忠大孝,合應崇祀;於城南門外天妃廟改立忠孝祠。”看得表揚忠孝,樹之風聲,以興起民俗,此最爲政之先務;而該縣知縣朱道瀾乃能因該學師生之請,振舉廢墜,若此則其平日職業之修,志向之正,從可知矣。仰行該縣悉如所議施行,其神像牌位及祭物等項,俱聽從宜酌處。完日具由回報。此繳。

○批參政張懷奏留朝覲官呈

據左參政張懷所呈,憫念兵荒,欲留府縣正官,足見留心地方。但今歲應朝事體頗重,朝廷勵精圖治,必有維新之政;各該正官正宜一行,以快觀感;似難通行奏留,仰各照例依期起程。況該道守巡既得賢能官員,各肯憂勞盡心;若此各府州縣雖無正官,其各佐貳亦必警戒修省,自堪驅策。其間果有闒冗不才,不任委寄者,該道即行別委相應官員署管。仰即通行查照施行,毋再疑滯。繳。

○經理書院事宜(八月)

據參事吳天挺呈稱:“將南寧城東西二壕花利,通收府庫;支與書院師生應用,剩銀修理,仍置教官私宅號房,以爲定規。”看得所呈事宜,足見該道官留心學校,興起士習之美意,俱準照議施行。但事無成規,難垂久遠,而管理非人,終歸廢墜。該道仍須置立文簿,將區處過事宜逐件開載,給付該府縣學及管理書院官各收一本存照,相繼查考舉行,以防日後埋沒侵漁之弊。仍於各教官內推舉學行端方、堪爲師範者呈來定委,專管書院諸務,訓勵諸生,庶幾法立事行,人存政舉,而今日書院之設爲不虛矣。仍行提督學校官知會,一體查督舉行;及備行該府縣學官吏師生查照施行,俱毋違錯。此繳。

○牌行南寧府延師講禮(八月)

照得安上治民,莫善於禮,冠婚喪祭諸儀,固宜家諭而戶曉者,今皆廢而不講,欲求風俗之美,其可得乎?況茲邊方遠郡,土夷錯雜,頑梗成風,有司徒事刑驅勢迫,是謂以火濟火,何益於治?若教之以禮,庶幾所謂小人學道則易使矣。近據福建莆田儒學生員陳大章前來南寧遊學,進見之時,每言及禮。因而扣以冠婚鄉射諸儀,果亦頗能通曉。看得近來各學諸生,類多束書高閣,飽食嬉遊,散漫度日。豈若使與此生朝夕講習於儀文節度之間,亦足以收其放心,固其肌膚之會,筋骸之束,不猶愈於博弈之爲賢乎。爲此牌仰南寧府官吏即便館穀陳生於學舍,於各學諸生之中,選取有志習禮及年少質美者,相與講解演習。自此諸生得於觀感興起,砥礪切磋,修之於其家,而被於里巷,達於鄉村,則邊徼之地,自此遂化爲鄒魯之鄉,亦不難矣。諸生講習已有成效,該府仍要從厚措置,禮幣以申酬謝。仍備由差人送至廣西提督學校官以次送發各府州縣,一體演習。其於風教,要亦不爲無補。

○扎付同知林寬經理田寧

照得思、田二府平復,議將田寧府改設流官,見今天官管理。看得化州知州林寬才識通敏,幹辦勤勵;本爵巡撫江西,知其可用,近因改建府治,修復城垣,已經委令經理;即若升以該府同知,而使久於其職,必有可觀;已經具題奉有明旨。

續該本院看得南寧自宣化縣至於田寧,逆流十日之程,其間錯以土夷村寨,奸弊百出,本爵近因躬撫南寧思龍諸圖,鄉民擁道控告,願立縣治,因爲經理。相度得村名那久者,寬平深厚,江水縈迥,居民千餘家,竹樹森翳,且向武各州道路皆經由其傍,亦爲四通之地,堪以設立縣治,屬之田寧;亦足以鎮據要害,消沮盜賊,又經具題外。

爲照新升知府張鉞尚未到任,合就扎仰本官即便管理府事,撫綏目民;其修築城垣廨宇,及那久新立縣治等項事宜,公同各該委官用心督理,務在修築堅固,工程早完,以圖經久。候知府張鉞到任,仰本官專督思龍縣治,務要情查所割圖裏錢糧明白,毋令奸民飛詭影射,致貽紛爭。本官素有才識,志在建功立業,況奉新命,擢佐專城,遠近土目人等側耳注目,思有維新之政,本官務要竭心殫力,展布才猷,以仰答朝廷之恩,俯慰下民之望,中無負於車門之委託。如其因循玩惕,隳事廢功,不但聲名毀辱,抑且罪責難逃。

○扎付同知桂整經理思恩

照得思、田二府平復,已經具題將柳州府同知桂鏊經理思恩府事,休勞息困,當有所濟。續該本爵看得岑新移府治,皆斬山絕壁,如處戈矛劍戟之中,況瘴霧昏塞,薄午始開。本爵近因督剿八寨,親往相度,看得地名荒田,寬衍膏腴,可以建府治。而上林縣地名三里者,乃在八寨之間,其地多良田茂林,村落相望,堪以移設鳳化縣治,量築城垣廨宇,招撫逃亡,可以成一方之保障;仍將上林一縣,通割以屬思恩,似於事勢爲便等因,又經具題外。

爲照署掌府印,遷築府城,新創縣治,及蓋廨宇等項,皆不可缺人督理,合就扎仰本官即便星馳前去思恩府署掌印信,撫綏目民其遷築府城於荒田,移設縣治於三裏,及創建廨宇等項一應事宜,公同各該委官用心督理云云。如其因循玩惕,隳事廢功,豈徒身名毀辱,兼亦罪責難逃。

○牌行南昌府保昌縣禮送故官

照得保昌縣縣丞杜洞,久在軍門,管理軍賞,情介自持,賢勞茂著,郡屬之中,實爲翹然;今不幸病故,使人檢其行橐,蕭然無以爲歸殯之資,殊可傷悼!今尋常故官小吏,無洞一日之勞者,猶且有水手殯殮之例;況洞從徵惡寇,跋涉險阻,衝冒瘴毒,又且平日才而且賢,所謂以死勤事者矣!焉可以不從厚待之,是賢不肖略無所辨也。爲此牌仰本府官吏,即於庫貯無礙官錢內給與水夫二名,棺殮銀十兩,就行照例起關,應付船隻腳力,查照家屬名數,給與口糧,務要從厚資送還鄉開報。及仰保昌縣官吏,即便僉撥長行水手二名,棺殮銀二十兩,及將本官應得俸糧馬伕銀兩,照數支給,交付伊男;及差的當人役,護送還鄉,毋致稽誤。

○調發土兵(十月)

照得各州土兵,徵調頻數,本非良法,非但耗費竭財,抑且頓兵М銳;必須各州輪年調發,一以省供饋之費,一以節各兵之勞,庶幾土人稍有休息之期,而官府亦獲精銳之用。已經行仰該司遵照備行南丹州官族莫振亨,即就揀選勇敢精銳目兵三千名,躬親統領,照依克定日期前赴廣西省城聽調殺賊,果能輸忠報效,立有奇功,即與具奏準襲該州官職,自今八月初一日爲始,至下年八月初一日止,卻調東蘭州土兵依期更替。自今各州目兵,軍門斷不輕易調發,致令奔疲勞苦;亦決不姑息隱忍,縱令驕惰玩馳。但有稽抗遲誤,違犯節制,輕則量行罰治,重則拿究,革去冠帶,又重則貶級削地,又重則舉兵誅討,斷不虛言,通行各土官兵目知悉,俱仰改心易慮,毋蹈前非,自貽後悔去後。

今據所呈,爲照本院軍今既出,難再輕改,失信下人。但本官呈稱雕剿缺兵,固亦一時權宜,況稱原系本州先年自願報效,不在秋調之數,亦合尋從所請,暫準取調。爲此牌仰本官即便會同鎮守太監傳倫,行仰該州土官韋虎林,照數精選目兵,前赴省城,聽各官調遣剿賊;待三兩月間事異,隨即撤放回州,遵照軍門批行事理,依期更班聽調,不許久留失信。其所呈雕剿事宜,悉聽會同三司掌印守巡兵備等官依擬施行。事完之日,通將獲過功次,用過錢糧數目,開報查考,俱毋違錯。仍行總鎮總兵鎮巡等衙門知會。

○犒獎儒士岑伯高

照得思、田之亂,上廑九重,命將出師,動調四省軍馬錢糧,洶洶兩年,功未告成,而變日不測。本院前來勘處,是固仰賴皇上好生之仁格於天地,至誠動物,不疾而速,是以宣佈威德,而旬月之間諸夷即爾革心向化,翕然來歸。然而奔走服役,固有效勞於下者,其間乃有深謀祕計之士,潛開默導,以會合事機,其功隱而難見,此惟主將知之,功成行賞,是所謂首功者也。

照得儒士岑伯高素行端介,立心忠直,積學待時,安貧養母。一毫無所苟取,而人皆服其廉;一言不肯輕發,而人皆服其信;遊學橫州、南寧之間,遠近士夫,及各處土官土夷,莫不聞風向慕,仰其高節。本院撫臨之初,即用此生,使之深入諸夷,仰布朝廷之德,下宣本院之誠,是以諸夷孚信之速,至於如此,本生實與有力焉。當時平復奏內,即欲具列本生之功;而事變方息,深謀祕計,未欲張佈於諸夷,但本生志在科第發身,不肯異途苟進,堅辭力請,本院不欲重違雅志,遂爾未及奏列。今思、田既已大定,凡有微勞於茲役者,莫不開列;而本生之功泯然未表,其於報功勵忠之典,誠有未當。仰抄案回司即于軍餉銀內動支一百兩,及置買彩幣羊酒禮送本生,以見本院慰賞犒勞之意。仍仰遵本院欽奉敕諭便宜事理,給與軍功冠帶,以榮其身。該司仍備給扎付執照,並行原籍官司,以禮優待,免其雜泛差徭,明朝廷賞功之典,彰軍門激勵之道,既以遂其養母之願,且以遂其高尚之心;是後本生志求科第,其冠帶自不相妨。仍行兩廣總鎮總兵鎮巡等衙門知會。

○征剿八寨斷藤峽牌(七年三月。以下俱徵八寨。)

據留撫田州、思恩等處地方右布政使林富,原任副總兵都指揮同知張連名呈稱:田州、思恩平復,居民悉已各安生理,士夷亦皆各事農耕,地方實已萬幸;惟八寨瑤賊云云。合就仰遵敕諭事理,量撥官兵,協同盧蘇、王受等士兵,分路進剿。除差官舍齎捧令旗令牌分投督押士兵,本院親至賓州、思恩等處相機調度,面授方略外。爲此牌仰右布政使林富、副總兵張即便督領官軍,督發土目盧蘇、王受等兵夫,從公堯、思恩取路進剿後開寨分,務要聲言各賊累年殺害良民,攻劫州縣鄉村之罪,殲厥渠魁,及其黨與罪惡顯著者,明正天討,以絕禍根。除臨陣擒斬外,其餘脅從老弱,一切皆可宥免。今茲之舉,惟以定亂安民爲事,不以黷武多獲爲功;各官務要仰體朝廷憂憫困窮之心,俯念地方久遭盜賊屠戮之苦,督各官兵目兵人等,務殲真正惡目,一洗民冤,永除民患,以靖地方。仍禁兵馬所過鄉村,毋得侵擾民間一草一木,有犯令者,仰即遵本院欽奉敕諭事理,當即處以軍法,俱毋有違節制方略,自取罪戾。

○牌行領兵官

牌行左參將署都指揮僉事張經,會同該道守巡守備官,及湖廣督兵僉事汪溱,都指揮謝,督永順宣慰彭明輔,統兵進剿牛腸諸賊云云。及監都保靖宣慰彭九霄,統兵進剿六寺、磨刀等寨諸賊云云。未至信地三日之前,停軍中途,候約參將張經,與同守巡各官集議,先將進兵道路之險易遠近;各巢賊徒之多寡強弱;及所過良民村分之經由往復;面同各鄉道人等逐一備細講究明白,務要彼此習熟通曉,若出一人。然後克定日時,偃旗息鼓,寂若無人,密至信地,乘夜速發,務使迅雷不及掩耳,將各稔惡賊魁,盡數擒剿,以除民害,以靖地方。除臨陣斬獲外,其餘脅從老弱,一切皆可宥免。今茲之舉,惟以定亂安民爲事,不以多獲首級爲功;各官務要仰體朝廷憂憫困窮之心,俯念地方久罹荼毒之苦,仍要禁約軍民人等,所過良民村,當茲委用,務竭心力,大展才猷,以祛患安民。一應機宜,牌內該載不盡者,聽公同各官計議從便施行,一面呈報。事完之日,通將獲過功次,開報紀功御史衙門紀驗,以憑奏報。仍密行總鎮鎮巡等衙門知會,俱毋違錯。

○戒諭土目(五月)

案照先經行委副總兵張處,率督官土目兵人等進剿思恩八寨瑤賊,今據頭目盧蘇、王受等稟報,皆已攻破各寨,斬獲賊級,雖未日久,苦亦無多;且又未見獲有真正首惡,中間恐有容隱脫放情弊,合行戒諭督促。爲此牌仰本官上緊親行督諭各頭目及土兵人等,俱要協力齊心,竭忠報效,務圖剿滅,以絕禍根,庶可以表明各目盡忠圖報之真心;若是少有縱容,復留遺孽,亦是徒勞一場,不足爲功,適足爲罪,非惟不能仰報朝廷再生之恩,其於本院所以勤勤懇懇,不顧利害是非,務要委曲成就爾等之意亦辜負矣。牌至,即以此意勉諭各目各兵,此舉非獨爲除地方之害,亦爲爾等建子孫久長之業,盡此一番辛苦,便可一勞永逸矣。發去良民,其榜可給則給,可止則止,一應事機,俱仰相機而行。其號色等項,已付思、田報效人役徑自帶回分表,亦宜知悉。

○追捕逋賊

據同知桂鏊稟報:“領兵土目盧蘇、王受等,各已屯兵八寨,斬獲賊首賊從數多,巢穴悉已破蕩,即今方在分兵四路搜剿。”及稱:“附近上林縣一十八村,俱搬移上山躲住。又訪得鐵坑、那埋二堡賊村,界連遷江、洛春、高徑、大潘、思盧、北三、向北夷僮村分,今皆逃往潛住。又訪得八寨賊徒,我兵未進之前,陸續出劫鄉村,今皆不敢回巢,散入賓州淥裏,並貴縣涼傘、壘紙等夷僮村分藏躲,合行分兵搜捕”等因。

看得八寨瑤賊,稔惡多年,攻劫鄉村,殺害人民,擄掠財畜,百姓怨恨,痛入骨髓;今惡貫滿盈,民怨神怒,巢穴破蕩,分崩離析,如失林之梟,投置之兔,迷魄喪魂,正可蒐搜獵而盡,是乃上天欲亡此賊之秋,若不乘此機會,奉行天討,以雪百姓之冤,以舒神人之怒,以除地方之禍,存其遺孽,復爲他日根芽,此豈爲民父母之心乎?及訪得平日哨守八寨官兵人等,往往與賊交通者;據法俱應明正典刑,今且姑未拿究,容其殺賊報效,立功自贖。除各差官督剿外。爲此牌仰指揮程萬全,督率遷江所土官指揮黃祿,千戶黃瑞、百戶凌顯等,各起集管下土兵人等,前去北三、思盧等處搜捕各賊。仍行曉諭各良善向化村寨,務將逃躲各賊,盡數擒斬,以泄軍民之憤,獲功解報,一體給賞。若是與賊通謀,容留隱蔽,訪究得出,國憲難逃。如是各賊果有誠心悔罪,願來投撫立功報效者,亦準免其一死,帶來軍門撫諭安插。各官務要盡忠竭力,上報國恩,下除民患,副軍門之委託,立自己之功名。仍督平日與賊交通之人,令其向道追捕,痛加懲改,及此機會,立功自贖;果能奮不顧身,多獲真正惡賊,非但免其既往之罪,抑且同受維新之賞。若猶疑貳觀望,意圖苟免,定行斬首示衆,斷不虛言,本院數日之後,亦且親臨地方,躬行賞罰,仰各上緊立功,毋自取悔。

○牌行委官林應驄督諭土目(五月)

看得田州、思恩領兵頭目盧蘇、王受等所領目兵,皆系驍勇慣戰之人;今又各爲身家子孫之計,自願出力報效,立功贖罪,既已攻破賊巢,分屯其地,則其搜捕潰散之賊,當如探囊取物,數日可盡。今已半月有餘,尚未見有成功,氣勢日見委靡,此必軍中收有賊巢婦女等項,貪戀女色財物,不肯割捨脫離,奮勇殺賊,苟且偷安,遂致兵氣日衰,軍威不振,若諸賊聞此消息,乘此懈怠,掩襲不備,我軍必致撓敗。如此則是各目此舉,本欲立功而反敗事;本欲贖罪而反增罪;非惟不能仰報朝廷之德,抑且有損軍門之威矣。正名定罪,後悔何及!

爲此牌仰原任戶部郎中、今降徐聞縣縣丞林應驄,齎執令旗令牌,會同總兵監軍等官,公同署田州府事知州林寬,身督頭目盧蘇等,閱視各營,但有收得賊巢婦女財物者,通行搜出,俱各開紀名數,別立老營一所,選委老成頭目,另撥謹實小心兵夫,晝夜管守。將各貪戀女色財物、不肯奮勇殺賊頭目兵夫,姑且免其罰治,責令即出搜山,果能多有擒斬,旬日之內功成班師,仍將前項婦女財物,照名給還,亦不追失前罪。若有貪戀女贓,違犯軍令,仍前不肯效力者,仰即遵照軍門號令,當時斬首示衆,斷毋姑息容忍,致敗三軍大事。

蓋前日之招撫,專以慈愛惻怛爲念者,乃是本院憐憫兩府之民無罪而就死地,乃是父母愛子之心,惟恐一民不遂其生也。至於今日用兵,卻須號令嚴明,有功必賞,有罪必戮者,乃是本院欲安兩府之民,使之立功贖罪,以定其良家,而因以除去地方之惡,是乃帥師行軍之道,不如此不足以取勝而成功也。差去旗牌官員務要星火催督,毋事姑息,若旬日之後,再無成功,本院親臨分地,定先將監軍督軍等官明正軍法;其推託避事,不肯奮勇殺賊頭目,通行斬首,決不虛言。

○牌委指揮趙璇留剿餘賊(六月)

牌仰指揮趙璇,前去督哨副總兵張處,查審各寨稔惡瑤賊,曾否剿絕;各兵見在何處,聞已出屯三里,仰就各營土兵目夫,凡有疾病老弱者,俱令在營將息調理;其精壯驍勇目兵,仍仰本官務要三四日,或五六日,督令入山巡剿一番,出意外之奇,以示不測之武,須候各山果無潛遁之奸,各巢已無復歸之賊,俟軍門牌至,方許回兵。仍諭土目盧蘇、王受等,以如此炎毒天氣,如此暑雨連綿,各兵久在山中,辛勤勞苦,本院非不憂念;但一則欲爲爾等立功,一則欲爲地方除害,心雖不忍久勞爾等,而勢有所不能已也。爾等其務體本院之意,再耐旬日之苦,以成百年之功,毋得欲速一時,致貽後悔。事完之日,通至賓州,本院親行犒賞,就領牌扎,仰各知悉。

○牌行副總兵張搜剿餘巢(七月)

訪得上林相近地方如淥茅等村,皆系陽招陰叛,與八寨諸賊裏應外合,積年流毒地方,即其罪惡,尤有甚於八寨諸賊,若不剿滅,終遺禍根。爲此今差指揮趙璇,齎牌前去督哨副總兵張處計議,仰即密召領兵頭目盧蘇、王受等,令各挑選精兵一千,或一千五百,以搜巡八寨爲名,當日乘夜速發,分道夾剿後開各賊村分,務要殲除黨與,蕩平巢穴。若是各賊奔竄大名深山,各兵就可留屯其地,食其禾米六畜,分兵探賊嚮往追捕。本院先曾發有武緣鄉兵,分搜大名諸山,遙計此時,各賊正回山下各村躲住,及今往剿,正合事機。仰諭各目,務要潛機速發,不得遲留隔宿,必致透漏消息,徒勞無功。發兵進剿之後,一面差人飛報。

計開:綠茅。 通親。 綠小。 批頭。 羅暖。

其餘各巢,不能盡開,須要量其罪惡大小,可剿則剿,可撫則撫,相機而應。

○犒勞從徵土目(八月)

照得思、田二府頭目盧蘇、王受等率領部下兵夫,自備衣糧,征剿八寨瑤賊,渠魁殄滅,羣黨削平,即今地方寧靖,旋師奏凱,實由各目兵夫不避炎蒸,奮勇效勞。但進兵以來,妨廢一年耕種,況今青黃不接之時,部下兵夫家屬,未免缺乏,相應量爲賑給,以慰人心。爲此牌仰同知桂鏊即便會同南寧府掌印官,將該府軍餉糧米魚鹽內照依開數支給各頭目收領。但念思恩南寧道里相去隔遠,糧米搬運不便,合就於武緣縣見貯軍餉米內支給,與各領用,以見本院體恤之心。仍開給散過數目繳報查考,毋得違錯。

○綏柔流賊(五月)

接左江道參議等官汪必東等呈稱:“古陶、白竹、石馬等賊,近雖誅剿,然尚有流出府江諸處者,誠恐日後爲患,乞調歸順土官岑兵一千名,萬承、龍英共五百名,或韋貴兵一千名,住紮平南、柱平衝要地方。”及該府知府程露鵬等亦申:“量留湖兵,及調武靖州狼兵防守”等因。

始觀論議,似亦區畫經久之圖;徐考成功,終亦支吾目前之計。蓋用兵之法,伐謀爲先;處夷之道,攻心爲上;今各瑤征剿之後,有司即宜誠心撫卹,以安其心;若不服其心,而徒欲久留湖兵,多調狼卒,憑藉兵力以威劫把持,謂爲可久之計,則亦末矣。殊不知遠來客兵,怨憤不肯爲用一也。供饋之需,稍不滿意,求索訾詈,將無柢極二也。就居民間,騷擾濁亂,易生仇隙三也。困頓日久,資財耗竭,適以自弊四也。欲藉此以衛民,而反爲民增一苦;欲藉此防賊,而反爲吾招一寇;各官之意,豈不虞各賊乘間突出,故欲振揚兵威,以苟幸目前之無事,抑亦不睹其害矣。前歲湖兵之調,既已大拂其情,乃今復欲留之,其可行乎?

夫刑賞之用當,而後善有所勸,惡有所懲;勸懲之道明,而後政得其安。今稔惡各瑤,舉兵征剿,刑既加於有罪矣;然破敗奔竄之餘,即欲招撫,彼亦未必能信。必須先從其傍良善各巢,加厚撫卹,使爲善者益知所勸,而不肯與之相連相比,則黨惡自孤,而其勢自定。使良善各巢傳道引諭,使各賊鹹有迴心向化之機,然後吾之招撫可得而行,而凡綏懷御製之道,可以次而舉矣。

夫柔遠人而撫戎狄,謂之柔與撫者,豈專恃兵甲之盛,威力之強而已乎?古之人能以天地萬物爲一體,故能通天下之志。凡舉大事,必須其情而使之,因其勢而導之,乘其機而動之,及其時而興之;是以爲之但見其易,而成之不見其難,此天下之民所以陰受其庇,而莫知其功之所自也。今皆反之,豈所見若是其相遠乎?亦由無忠誠惻怛之心以愛其民;不肯身任地方利害爲久遠之圖;凡所施爲,不本於精神心術,而惟事補輳掇拾,支吾粉飾於其外,以苟幸吾身之無事,此蓋今時之通弊也。

合就通行計處,仰抄案回道,即行知府程雲鵬,公同指揮周胤宗,及各縣知縣等官,親至已破賊巢各鄰近良善村寨,以次加厚撫卹,給以告示,犒以魚鹽,待以誠信,敷以德恩。喻以朝廷所以誅剿各賊者,爲其稔惡不悛;若爾等良善守分村寨,我官府何嘗輕動爾等一草一木,爾等各宜益堅向善之心,毋爲彼所扇惑搖動。從而爲之推選衆所信服,立爲酋長,以連屬之;優其禮待,厚其犒賞,以漸綏來調習,使之日益親附。又喻以稔惡各賊,彼若不改,一徵不已,至於再,再徵不已,至於三,至於四五,至於六七,必使滅絕而後已。此後官府若行剿除,爾等但要安心樂業,無有驚疑。若各賊果能改惡遷善,實心向化,今日來投,今日即待以良善,即開其自新之路,決不追既往之惡;爾等即可以此意傳告開喻之,我官府亦未嘗有必欲殺彼之心。若彼賊果有相引來投者,亦就實心撫安招來之,量給鹽米,爲之經紀生業,亦就爲之選立酋長,使有統率,毋令渙散。一面情查侵佔田土,開立裏甲,以息日後之爭;禁約良民,毋使乘機報復,以激其變。如農夫之植嘉禾而去茛莠,深耕易耨,芸莖灌溉,專心一事,勤誠無惰,必有秋獲。夫善者益知所勸,則助惡者日衰;惡者益知所懲,則向善者益衆;此撫柔之道,而非專有恃於兵甲者也。

至於本院近行十家牌諭,誠亦弭盜安民之良法,而今之有司概以虛文抵塞,莫肯實心推求舉行,雖已造冊繳報,而尚不知其間所屬何意,所處地方。該道仍要用心督責整理,誠使此法一行,則不待調發,而處處皆兵,不待屯聚,而家家皆兵;不待蓄養,而人人皆兵;無饋運之勞,而糧餉足;無關隘之設,而守禦固;習之愈久,而法愈精;行之彌廣,而功彌大;其前項區處摘調之兵,有虛名而無實用;可張皇於暫時,而不可施行於永久者,勞逸煩簡,相去遠矣。惟有囗該府議欲散撤僱倩機快等項,調取武靖州土兵,使之就近防守一節,區畫頗當。然以三千之衆,而常在一處屯頓坐食,亦未得宜;必須分作六班,每五百名爲一班,每兩個月日而更一次;若有雕剿等項,然後通行起調,然必須於城市別立營房,毋使與民雜處,然後可免於騷擾嫌隙。蓋以十家牌門之兵,而爲守土安民之本;以武靖起調之兵,而備追捕剿截之用;此亦經權交濟相須之意,合就準行。仰該道仍將行糧等項,再議停當,備行該州土目人等遵照奉行。自今以後,免其秋調各處哨守等役,專在潯州地方聽憑守備參將調用,凡遇緊急調取,即要星馳赴信地,不得遲違時刻。守巡各官仍要時加戒諭撫輯,毋令日久玩弛,又成虛應故事。

本院疏纔多病,精力不足,不能躬親細務;獨其憂患地方,欲爲建立久安長治一念,真切自不能已,是以不覺其言之叨叨。各官務體此意,毋厭其多言,而必務爲綢繹;毋謂其迂遠,而必再與精思;務竭其忠誠,務行其切實,同心協德,共濟時艱。通行總鎮、總兵、鎮巡等衙門知會。仍行三司各道守巡守備等官,事有相類者,悉以此意推而行之。發去魚鹽,或有不足,再行計處定奪。

○告諭村寨

近年牛腸等寨,積年稔惡,是以舉兵征剿。爾等良善村寨,我官府自加撫卹,決無侵擾,各宜益堅爲善之心,共享太平之樂。其間平日縱有罪犯,從今但能中心改過,官府決不追論舊惡,毋自疑沮,或爲彼所扇惑,自取滅亡,後悔無及。就使已剿餘黨,果能悔罪自新,官府亦待以良善,一體撫卹。若是長惡不悛,一剿、十剿至於百剿,必加殄滅,斷不虛言。爾等各寨,爲善爲惡,日後自見,各宜知悉。

○議立縣衛

看得八寨瑤賊,稔惡爲患,巢穴連絡千里,實爲廣西衆賊之淵藪。近該本院進剿,掃蕩巢穴,若不及今設置軍屯衛縣,據其心腹要害,以厄塞各賊呼吸之咽喉,斷絕各賊牽引之脈絡,不過數年,又將屯聚生息,禍根終未剪除。本院身親督調各兵,看得周安堡正當八寨之中,而三里堡亦當八寨之隘,俱各山勢回抱,堪以築立城郭,移衛設縣;但未經廣詢博訪,詳審水土之善惡,民情之逆順,中間有無利害得失,擬合再行查訪。爲此牌仰分巡右江道兵備副使翁素,會同該道分守官,即便督同同知桂鏊,指揮孫網等,帶領高年知識,親至其地,經營相度;若果風氣包完,水土便利,即行料理規制,景定方向,各另畫圖貼說。仍要諮訪父老子弟通曉賊情,習知民俗者;即今移立衛縣,其於四遠賊巢果否足能控制,民情有無便益妨損,務在人心樂順,足爲經長永久之計,然後備由呈來,以憑會奏。就將築立城垣合用木石、磚灰、人夫、匠作、料價、工食等項,議估停當,具揭呈來,以憑先行一面委官分督辦理,及時興工,毋得忽意苟且,玩忄曷遲延,致誤事機。

○撫卹來降(八月)

據參將張經呈稱:“武靖州耕守黃璋等一十四名,被十冬總甲黃鄧護等妄捏窩賊,乞行釋放,仍給榜諭。”看得本院屢經牌仰該道該府等官,將各向化良善村寨,加意撫卹懷柔,以收其散亡之勢,而堅其向善之心,庶使遠近知勸,而惡黨自孤。各官略不體承本院勤勤懇懇之意,肆志妄行,輕信十冬奸民之言,輒便推求往事,爲之報復舊仇,沮抑歸向之望,驚疑反側之心,聽其所爲,必成激變,後雖寸斬奸民之骨,固亦何救地方之患?所據違法各官,即合治以軍法,姑且記罪,再行飭諭,仰將見監黃璋、李舉等一十四名,即行釋放;仍加慰諭,令其復業寧家。其十冬黃鄧護等監候本院撫臨,解赴軍門發落。今後仍要備細開諭該府該縣十冬里老人等各要守法安分,務以寧靖地方爲重,不得乘機挾勢,侵剝新舊投撫之人,協取財物,泄憤報怨,及至釀成變亂,卻又貽累地方,勞煩官府;今後有違犯者,體訪得出,或被人告發,決行拿送軍門,治以軍法,斷不輕恕。仍將發去告示,即行刊刻,給赴十冬里老人等遵照奉行。具遵行過緣由繳報。

○批廣東市舶司提舉(故官水手呈)

看得廣東市舶司提舉已故錢邦用,平日果系情白自守,足稱廉能,仍今客死遠鄉,情殊可憫!仰廣州府即與量撥水手,起關資送還鄉。其原領文憑,發該門轉繳。此繳。

●卷十九外集一

◎賦騷詩

○賦騷七首

△太白樓賦(丙辰)

歲丙辰之孟冬兮,泛扁舟餘南征。凌濟川之驚濤兮,覽層構乎任城。曰太白之故居兮,儼高風之猶在。蔡侯導餘以從陟兮,將放觀乎四海。木蕭蕭而亂下兮,江浩浩而無窮;鯨敖敖而湧海兮,鵬翼翼而承風;月生輝於採石兮,日留景於嶽峯;蔽長煙乎天姥兮,渺匡廬之雲松。慨昔人之安在兮,吾將上下求索而不可。蹇餘雖非白之儔兮,遇季真之知我。羌後人之視今兮,又烏知其不果?吁嗟太白公奚爲其居此兮?餘奚爲其復來?倚穹霄以流盼兮,固千載之一哀!

昔夏桀之顛覆兮,尹退乎莘之野;成湯之立賢兮,乃登庸而伐夏。謂鼎俎其要說兮,維黨人之擠詬。曾聖哲之匡時兮,夫焉前枉而直後!當天寶之末代兮,淫好色以信讒。惡來妹喜其猖獗兮,衆皆狐媚以貪婪。判獨毅而不顧兮,爰命夫以僕妾之役。寧直死以<鹹頁>含兮,夫焉患得而侷促。開元之紹基兮,亦遑遑其求理。生逢時以就列兮,固雲臺麟閣而容與。夫何漂泊於天之涯兮?登斯樓乎延佇。信流俗之嫉妒兮,自前世而固然。懷夫子之故都兮,沛餘涕之。廟堂之偃蹇兮,或非情之所好。唯不合於斯世兮,恣沈酣而遠眺。

進吾不遇於武丁兮,退吾將顏氏之簞瓢。奚麴櫱其昏迷兮,亦夫子之所逃。管仲之輔糾兮,孔聖與其改行。佐而失節兮,始以見道之未明。睹夜郎之有作兮,橫逸氣以徘徊;亦初心之無他兮,故雖悔而弗摧。吁嗟其誰無過兮,抗直氣之爲難。輕萬乘於褐夫兮,固孟軻之所嘆。曠絕代而相感兮,望天宇之漫漫。去夫子其千祀兮,世益隘以周容。媒婦妾以馳騖兮,又從而爲之吮癰。賢者化而改度兮,競規曲以爲同。

卒曰:嶧山青兮河流瀉,風颼颼兮澹平野。憑高樓兮不見,舟楫紛兮樓之下,舟之人兮儼服,亦庶幾夫之蹤者!

△九華山賦(壬戌)

循長江而南下,指青陽以幽討。啓鴻之神秀,發九華天巧。非效靈於坤軸,孰構奇於玄造!涉五溪而徑入,宿無相之窈窕。訪王生於邃谷,掏金沙之情潦。凌風雨乎半霄,登望江而遠眺。步千仞之蒼壁,俯龍池於深。吊謫仙之遺蹟,躋化城之縹緲。欽鉢盂之朝露,見蓮花之孤標。扣雲門而望天柱,列仙舞于晴昊。儼雙椒之闢門,真人駕陽雲而獨喬。翠蓋平臨乎石照,綺霞掩映乎天姥。二神升於翠微,九子鄰於積稻。炎高起於玉甑,爛石碑之文藻。回澄秋於枕月,建少微之星。覆甌承滴翠之餘瀝,展旗立雲外之旌纛。下安禪而步逍遙,覽雙泉於松杪。逾西洪而憩黃石,懸百丈之灝灝。

瀨流觴而縈紆,遺石船於澗道;呼白鶴於雲峯,釣嘉魚於龍沼;倚透碧之危兀,謝塵環之粉擾。攀齊€之才削,鑑琉璃之浩氵羔。沿東陽而西曆,食九節之蒲草。樵人導餘以冥探,排碧雲之瑤島。羣巒翳其繆藹,失陰陽之昏曉。垂七布之沈沈,靈龜隱而復佻。履高僧而さ招賢,開白日之杲杲。試明茗於春陽,汲垂雲之淵湫;凌繡壁而據石屋,何文殊螺髻之蟠糾?梯拱辰而盼,隳遺光於拾寶。緇裳迓於黃匏,休圓寂之幽俏。鳥呼春於叢篁,和雲韶之ёё,喚起促餘之晨興,落星河於檐;護山嘎其驚飛,怪遊人之太早。攬卉木之如濯,被晨輝而爭姣。靜聲之剝啄,幽人劇參蕨於冥杳。碧雞噦於青林,鷳翻雲而失皓。隱搗藥以校蘿,挾提壺餅焦而翔繞。鳳凰承孟冠以相遺,飲沆瀣之仙票;羞竹實以嬉翱,集梧枝之嫋嫋。嵐欲雨而霏霏,鳴溼溼於姜葆;躐三遊而轉青,峭拂天香於茫渺。席泓潭以濯纓,浮桃瀉而揚縞。淙澌澌而落蔭,飲猿猱之捷狡。睨斧柯而升大還,望會仙於雲表。憫子京之故宅,款知微之碧桃。倏金光之閃映,睫累景於穹坳。弄玄珠於赤水,舞千尺之潛蛟。並花塘而峻極,散香林之迴飆。撫浮屠之突兀,泛五釵之翠濤。襲珍芳於絕,嫋金步之搖搖。莎羅躑躅芬敷而燦耀,幢玉女之妖嬌。搴龍鬚於靈寶,墮鉢囊之飄搖。開仙掌於嵌,散青馨之迢迢。披白雲而甚崇壽,見參錯之僧寮。日既夕而山冥,掛星辰於窿敖。宿南臺之明月,虎夜嘯而罷嗥。鹿麋羣遊於左右,若將侶幽人之岑寥。<辶向>高寒其無寐,聞冰壑之洞簫。

溪女厲晴瀧而曝術,雜精芩之春苗。邀予觴以玉液,飯玉粒之瓊瑤;溘辭予而遠去,颯霞裾之飄飄。復中峯而悵望。或仙蹤之可招。乃下見陽陵之蜿蜒,忽有感於子明之宿要。逝予將遺世而獨立,採石芝於層霄。雖長處於窮僻,乃永離乎う囂。彼蒼黎之緝緝,固吾生之同胞;苟顛連之能濟,吾豈靳於一毛!矧狂胡之越獗,王師局而奔勞。吾寧不欲請長纓於闕下,快平生之鬱陶?顧力微而任重,懼覆敗於或遭;又出位以圖遠,將無誚於鷦鷯。嗟有生之迫隘,等滅沒於風泡;亦富貴其奚爲?猶榮蕣之一朝。曠百世而興感,蔽雄傑於蓬蒿。吾誠不能同草木而腐朽,又何避乎羣喙之呶呶!

已矣乎!吾其鞭風霆而騎日月,被九霞之翠袍。摶鵬翼於北溟,釣三山之巨鰲。道崑崙而息駕,聽王母之雲敖。呼浮丘於子晉,招句曲之三茅。長遨遊於碧落,共太虛而逍遙。

亂曰:蓬壺之藐藐兮,列仙之所逃兮;九華之矯矯兮,吾將於此巢兮。匪塵心之足攪兮,念鞠育之劬勞兮。苟初心之可紹兮,永矢弗撓兮!

吊屈平賦(丙寅)

正德丙寅,某以罪謫貴陽,取道沅、湘。感屈原之事,爲文而吊之。其詞曰:

山黯慘兮江夜波,風颼颼兮木落森柯。泛中流兮焉泊?湛椒醑兮吊湘累。雲冥冥兮月星蔽晦,冰がテ兮霰又下。累之宮兮安在?悵無見兮愁予。高岸兮崎,粉糾錯兮つ枝。下深淵兮不惻,穴Е洞兮蛟螭。山岑兮無極,空谷<谷含><谷牙>兮<辶向>寥寂。猿啾啾兮吟雨,熊羆嗥兮虎交跡。念累之窮兮焉託處?四山無人兮駭狐鼠;魈魅遊兮羣跳嘯,瞰出入兮爲累奸宄。嫉累正直兮反詆爲殃,暱比上官兮子蘭爲臧。幽業薄兮疇侶,懷故都兮增傷。望九疑兮參差,就重華兮陳辭。沮積雪兮間道絕,洞庭渺藐兮天路迷。要彭咸兮江潭,召申屠兮使驂。娥鼓瑟兮馮夷舞,聊遨遊兮湘之浦。乘回波兮泊蘭渚,卷故都兮獨延佇。君不還兮郢爲墟,心壹鬱兮欲誰語!郢爲墟兮函崤亦焚,讒鬼逋戮兮快不酬冤。歷千載兮耿忠忄,君可復兮排帝閽。望遁跡兮渭陽,箕罹囚兮其佯以狂。艱貞兮晦明,懷若人兮將予退藏。宗國淪兮摧腑肝,忠憤激兮中道難。勉低迴兮不忍,溘自沈兮心所安。雄之諛兮讒喙,衆狂犀兮謂累揚。已爲魈爲魅兮爲讒媵妾,累視若鼠兮佞顙有Г。累忽舉兮雲中龍。{艹祈}ㄙ靄兮飄風;橫四海兮倏忽,駟玉虯兮上衝;降望兮大壑,山川蕭條兮氵奔寥廓。逝遠去兮無窮,懷故都兮蜷局。

亂曰:日西夕兮沅湘流,楚山嵯峨兮無冬秋。累不見兮涕泗,世愈隘兮孰知我憂!

△思歸軒賦(庚辰)

陽明子之官於虔也,廨之後喬木蔚然。退食而望,若處深麓而遊於其鄉之園也。構軒其下,而名之曰“思歸”焉。

門人相謂曰:“歸乎!夫子之役役於兵革,而沒沒於徽纏也,而靡寒暑焉,而靡昏朝焉,而發蕭蕭焉,而色焦焦焉。雖其心之固囂囂也,而不免於呶呶焉,嘵嘵焉,亦奚爲乎!槁中竭外,而徒以勞勞焉焉乎哉?且長谷之迢迢也,窮林之寥寥也,而耕焉,而樵焉,亦焉往而弗宜矣。夫退身以全節,大知也;斂德以亨道,大時也;怡神養性以遊於造物,大熙也,又夫子之夙期也。而今日之歸,又奚以思爲乎哉?”則又相謂曰:“夫子之思歸也,其亦在陳之懷歟?吾黨之小子,其狂且簡,倀倀然若瞽之無與偕也,非吾夫子之歸,孰從而裁之乎?”則又相謂曰:“嗟呼,夫子而得其歸也,斯土之人爲失其歸矣乎!天下之大也,而皆若是焉,其誰與爲理乎?雖然,夫子而得其歸也,而後得於道。惟夫天下之不得於道也,故若是其貿貿。夫道得而志全,志全而化理,化理而人安。則夫斯人之徒,亦未始爲不得其歸也。而今日之歸又奚疑乎?而奚以思爲乎?”

陽明子聞之,憮然而嘆曰:吾思乎!吾思乎!吾親老矣,而暇以他爲乎?雖然,之言也,其始也,吾私焉;其次也,吾資焉;又其次也,吾幾焉。乃援琴而歌之。歌曰:

歸兮歸兮,又奚疑兮!吾行日非兮,吾親日衰兮;胡不然兮,日思予旋兮;後悔可遷兮?歸兮歸兮,二三子之言兮!

△咎言(丙寅)

正德丙寅冬十一月,守仁以罪下錦衣獄。省愆內訟,時有所述。既出,而錄之。

何玄夜之漫漫兮,悄予懷之獨結。嚴霜下而增寒兮,明月之在隙。風呶呶以憎木兮,鳥驚呼而未息。魂營營以惝恍兮,目其焉極!懍寒飈之中人兮,杳不知其所自。夜展轉而九起兮,沾予襟之如泗。胡定省之弗遑兮,豈荼甘之如薺?懷前哲之耿光兮,恥周容以爲比。何天高之冥冥兮,孰察予之衷?予匪戚於累囚兮,牿匪予之爲恫。沛洪波之浩浩兮,造雲阪之濛濛;稅予駕其安止兮,終予去此其焉從?孰癭瘰之在頸兮,謂累足之何傷?燻目而弗顧兮,惟盲者以爲常。孔訓之服膺兮,惡訐以爲直。辭婉變期巷遇兮,豈予言之未力?皇天之無私兮,鑑予情之靡他!寧保身之弗知兮,膺斧瘰之謂何。蒙出位之爲愆兮,信愚忠者蹈亟。苟聖明之有裨兮,雖九死其焉恤!

亂曰:予年將中,歲月遒兮!深谷崆峒,逝息遊兮;飄然凌風,八極周兮。孰樂之同,不均憂兮。匪脩名崇仁之求兮,出處時從天命何憂兮!

△守儉弟歸曰仁歌楚聲爲別予亦和之

庭有竹兮青青,上喬木兮鳥嚶嚶;妹之來兮,弟與偕行。竹青青兮雨風,鳥嚶嚶兮西東!弟之歸兮,兄誰與同?江雲暗兮暑雨,江波渺渺兮愁予;弟別兄兮須臾,兄思弟兮何處?景翳翳兮桑榆,念重闈兮離居;路修遠兮崎險,沮風波兮江湖。山有洞兮洞有云,深林兮澗道曛。松落落兮葛累累,猿啾啾兮鶴怨羣。山之人兮不歸,山鬼晝嘯兮下上煙霏。風嫋嫋兮桂花落,草萋萋兮春日遲。葺予屋兮雲間,荒予圃兮溪之陽;驅虎豹兮無踐我藿,擾麋鹿兮無駭我場。解予綬兮鍾阜,委予佩兮江湄。往者不可追兮,嘆鳳德之日衰;將沮溺其耦耕兮,孰接輿之避予。回予駕兮扶桑,鼓予兮滄浪。終攜採三秀兮徜徉。

△祈雨辭(正德丙子南贛作)

嗚呼!十日不雨兮,田且無禾;一月不雨兮,川且無波;一月不雨兮,民已爲痾;再月不雨兮,民將奈何?小民無罪兮,天無咎民!撫巡失職兮,罪在予臣。嗚呼!盜賊兮爲民大屯,天或罪此兮赫威降嗔;民則何罪兮,玉石俱焚?嗚呼!民則何罪兮,天何遽怒?油然興雲兮,雨茲下土。彼罪遏逋兮,哀此窮苦!

○歸越詩三十五首(弘治壬戌年,以刑部主事告病歸越並楚遊作。)

△遊牛峯寺四首(牛峯今改名浮峯)

洞門春靄蔽深松,飛磴纏空轉石峯。猛虎踞崖如出柙,斷區皆一到,此山殊不厭來重。

縈紆鳥道入雲松,下數湖南百二峯。巖犬吠人時出樹,山僧迎客自鳴鐘。凌飈陟險真扶病,異日探奇是舊蹤。欲扣靈關問丹訣,春風蘿薜隔重重。

偶尋春寺人層峯,曾到渾疑是夢中。飛鳥去邊懸棧道,馮夷宿處有幽宮。溪雲晚度千巖雨,海月涼飄萬里風。夜擁蒼崖臥丹洞,山中亦自有王公。

一臥禪房隔歲心,五峯煙月聽猿吟。飛湍映樹懸蒼玉,香粉吹香落細金。翠壁年多霜蘚合,石牀春盡雨花深。勝遊過眼俱陳跡,珍重新題滿竹林。

△又四絕句

翠壁看無厭,山池坐益情。深林落輕葉,不道是秋聲。

怪石有千窟,老松多半枝。情風灑巖洞,是我再來時。

人間酷暑避不得,情風都在深山中。池邊一坐即三日,忽見巖頭碧樹紅。

兩到浮峯興轉劇,醉眠三日不知還。眼前風景色色異,惟有人聲似世間。

△姑蘇吳氏海天樓次鄺尹韻

晴雪吹寒春事濃,江樓三月尚殘冬。青山暗逐迴廊轉,碧海真成捷徑通。風暖檐牙雙燕劇,雲深簾幕萬花重。倚蘭天北疑回首,想像丹梯下六龍。

△山中立秋日偶書

風吹蟬聲亂,林臥驚新秋。山池靜澄碧,暑氣亦已收。青峯出白雲,突兀成瓊樓。袒裼坐溪石,對之心悠悠。倏忽無定態,變化不可求。浩然髮長嘯,忽起雙白鷗。

△夜雨山翁家偶書

山空秋夜靜,月明松檜涼。沿溪步月色,溪影搖空蒼。山翁隔水語,酒熟呼我嘗。褰衣涉溪去,笑引開竹房。謙言值暮夜,盤餐百無將。露華明橘柚,摘獻冰盤香。洗盞對酬酢,浩歌入蒼茫。醉拂岩石臥,言歸遂相忘。

△尋春

十里湖光放小舟,謾尋春事及西疇。江鷗意到忽飛去,野老情深只自留。日暮草香含雨氣,九峯晴色散溪流。吾儕是處皆行樂,何必蘭亭說舊遊?

△西湖醉中漫書二首

十年塵海勞魂夢,此日重來眼倍情。好景恨無蘇老筆,乞歸徒有賀公情。白鳧飛處青林晚,翠壁明邊返照晴。爛醉湖雲宿湖寺,不知山月墮江城。

掩映紅妝莫謾猜,隔林知是藕花開。共君醉臥不須到,自有香風拂面來。

△九華山下柯秀才家

蒼峯抱層嶂,翠瀑繞雙溪。下有幽人宅,蘿深客到迷。

△夜宿無相寺

春宵臥無相,月照五溪花。掬水洗雙眼,披雲看九華。巖頭金佛國,樹杪謫仙家。彷彿聞笙鶴,青天落絳霞。

△題四老圍棋圖

世外菸霞亦許時,至今風致後人思。卻懷劉項當年事,不及山中一著棋。

△無相寺三首

老僧巖下屋,繞屋皆松竹。朝聞春鳥啼,夜伴巖虎宿。

坐望九華碧,浮雲生曉寒。山靈應祕惜,不許俗人看。

靜夜聞林雨,山靈似欲留。只愁梯石滑,不得到峯頭。

△化城寺六首

化城高住萬山深,樓閣憑空上界侵。天外情秋度明月,人間微雨結浮陰。鉢龍降處雲生座,巖虎歸時風滿林。最愛山僧能好事,夜堂燈火伴孤吟。

雲裏軒窗半上鉤,望中千里見江流。高林日出三更曉,幽谷風多六月秋。仙骨自憐何日化,塵緣翻覺此生浮。夜深忽起蓬萊興,飛上青天十二樓。

雲端鼓角落星斗,松頂袈裟散雨花。一百六峯開碧漢,八十四梯踏紫霞。山空仙骨葬金槨,春暖石芝抽玉芽。獨揮談塵拂煙霧,一笑天地真無涯。

化城天上寺,石磴八星躔。雲外開丹井,峯頭耕石田。月明猿聽偈,風靜鶴參禪。今日揩雙眼,幽懷二十年。

僧屋煙霏外,山深絕世訁華。茶分龍井水,飯帶石田砂。香細雲嵐雜,窗高峯影遮。林棲無一事,終日弄丹霞。

突兀開穹閣,氤氳散曉鍾。飯遺黃稻粒,花發五釵松。金骨藏靈塔,神光照遠峯,微茫竟何是?老衲話遺蹤。

△李白祠二首

千古人豪去,空山尚有祠。竹深荒舊徑,蘚合失殘碑。雲雨羅文藻,溪泉系夢思。老僧殊未解,猶自索題詩。

謫仙樓隱地,千載尚高風。雲散九峯雨,巖飛百丈虹。寺僧傳舊事,詞客吊遺蹤。回首蒼茫外,青山感慨中。

△雙峯

凌崖望雙峯,蒼茫竟何在?載拜西北風,爲我掃浮靄。

△蓮花峯

夜靜涼颯發,輕雲散碧空。玉鉤掛新月,露出青芙蓉。

△列仙峯

靈峭九萬丈,參差生曉寒。仙人招我去,揮手青雲端。

△雲門峯

雲門出孤月,秋色坐蒼濤。夜久羣籟絕,獨照宮錦袍。

△芙蓉閣二首

青山意不盡,還向月中看。明日歸城市,風塵又馬鞍。

巖下雲萬重,洞口桃千樹。終歲無人來,惟許山僧住。

△書梅竹小畫

寒倚春霄蒼玉杖,九華峯頂獨歸來。柯家草亭深雲裏,卻有梅花傍竹開。

○山東詩六首(弘治甲子年起復,主試山東時作。)

△登泰山五首

曉登泰山道,行行入煙霏。陽光散巖壑,秋容淡相輝。雲梯掛青壁,仰見蛛絲微。長風吹海色,飄遙送天衣。峯頂動笙樂,青童兩相依。振衣將往從,凌雲忽高飛。揮手若相待,丹霞閃餘暉。凡軀無健羽,悵望未能歸。

△二

天門何崔嵬,下見青雲浮。泱漭絕人世,<辶向>豁高天秋。暝色從地起,夜宿天上樓。天雞鳴半夜,日出東海頭。隱約蓬壺樹,縹緲扶桑洲。浩歌落青冥,遺響入滄流。唐虞變楚漢,滅沒如風漚。藐矣鶴山仙,秦皇豈堪求?金砂費日月,頹顏竟難留。吾意在龐古,冷然馭涼颼。相期廣成子,太虛顯遨遊。枯槁向巖谷,黃綺不足儔。

△三

窮不可極,飛步凌煙虹。危泉瀉石道,空影垂€松。千峯互攢簇,掩映青芙蓉。高臺倚削,傾側臨崆峒。失足墮煙霧,碎骨顛崖中。下愚竟難曉,摧折紛相從。吾方坐日觀,披雲笑天風。赤水問軒後,蒼梧叫重瞳。隱隱落天語,閶闔開玲瓏。去去勿複道,濁世將焉窮!

△四

塵網苦羈縻,富貴真露草!不如騎白鹿,東遊入蓬島。朝登太山望,洪濤隔縹緲;陽輝出海雲,來作天門曉。遙見碧霞君,翩翩起員嶠。玉女紫鸞笙,雙吹入晴昊。舉首望不及,下拜風浩浩。擲我《玉虛篇》,讀之殊未了;傍有長眉翁,一一能指道。從此鍊金砂,人間跡如掃。

△五

我纔不救時,匡扶志空大。置我有無間,緩急非所賴。孤坐萬峯顛,嗒然遺下塊,已矣復何求?至精諒斯在。淡泊非虛杳,灑脫無蒂芥。世人聞予言,不笑即籲怪;吾亦不強語,惟復笑相待。魯叟不可作,此意聊自快。

△泰山高次王內翰司獻韻

歐生誠楚人,但識廬山高。廬山之高猶可計尋丈,若夫泰山,仰視恍惚,吾不知其尚在青天之下乎?其已直出青天上?我欲仿擬試作《泰山高》,但恐培婁之見未能測識高大,筆底難具狀。扶輿磅礴元氣鍾,突兀半遮天地東;南衡北恆西泰華。俯視傴僂誰爭雄?人寰茫昧乍隱見,雷雨初解開鴻蒙;繡壁丹梯,煙霏靄Ъ;海日初湧,照耀蒼翠。平麓遠抱滄海灣,日觀正與扶桑對。聽濤聲之下瀉,知百川之東會。天門石扇,豁然中開;幽崖邃谷,襞積隱埋。中有逐世之流,龜潛雌伏,餐霞吸秀於其間,往往怪譎多仙才。上有百丈之飛湍,懸空絡石穿雲而直下,其源疑自青天來。巖頭膚寸出煙霧,須臾滂沱遍九垓。古來登封,七十二主;後來相效,紛紛如雨;玉檢金函無不爲,只今埋沒知何許?但見白雲猶復起,封中斷碑無字,天外日月磨;剛風飛塵過眼倏,超忽飄蕩,豈復有遺蹤!天空翠華遠,落日辭千峯。魯郊獲麟,岐陽會鳳;明堂既毀,悶宮興頌。宣尼曳杖,逍遙一去不復來,幽泉嗚咽而含悲,羣巒拱揖如相送。俯仰宇宙,千載相望,墮山喬嶽,尚被其光;峻極配天,無敢頡頏。嗟予瞻眺門牆外,何能彷彿窺室堂?也來攀附攝遺蹟,三千之下,不知亦許再拜佔末行。吁嗟乎!泰山之高,其高不可極。半壁回首,此身不覺已在東鬥傍。

○京師詩八首(弘治乙丑年改除兵部主事時作)

△憶龍泉山

我愛龍泉寺,寺僧頗疏野。盡日坐井欄,有時臥松下。一夕別山雲,三年走車馬。愧殺巖下泉,朝夕自情瀉。

△憶諸弟

久別龍山雲,時夢龍山雨。覺來枕簞涼,諸弟在何許?終年走風塵,何似山中住。百歲如轉蓬,拂衣從此去。

△寄舅

老舅近何如?心性老不改。世故惱情懷,光陰不相待。借問同輩中,鄉鄰幾人在?從今且爲樂,舊事無勞悔!

△送人東歸

五泄佳山水,平生思一遊。送子東歸省,菁鱸況復秋。幽探須及壯,世事苦悠悠。來歲春風裏,長安憶故邱。

△寄西湖友

予有西湖夢,西湖亦夢予。三年成闊別,近事竟何如?況有諸賢在,他時終卜廬。但恐吾歸日,君還軒冕拘。

△贈陽伯

陽伯即伯陽,伯陽竟安在?大道即人心,萬古未嘗改。長生在求仁,金丹非外待。繆矣三十年,於今吾始悔!

△故山

鑑水終年碧,雲山盡日閒。故山不可到,幽夢每相關。霧豹言長隱,雲龍欲共攀。緣知丹壑意,未勝紫宸班。

△憶鑑湖友

長見人來說,扁舟每獨遊。春風梅市晚,月色鑑湖秋。空有煙霞好,猶爲塵世留。自今當勇往,先與報江鷗。

○獄中詩十四首(正德丙寅年十二月以上疏忤逆瑾,下錦衣獄作)

△不寐

天寒歲雲暮,冰雪關河<辶向>。幽室魍魎生,不寐知夜永。驚風起林木,驟若波浪洶。我心良匪石,詎爲戚欣動!滔滔眼前事,逝者去相踵。崖窮猶可陟,水深猶可泳。焉知非日月,胡爲亂予衷?深谷自逶迤,煙霞日悠永。匡時在賢達,歸哉盍耕壠!

△有室七章

有室如虞,周之崇墉。窒如穴處,無秋天冬!

耿彼屋漏,天光入之。瞻彼日月,何嗟及之!

倏晦倏明,悽其以風。倏雨倏雪,當晝而蒙。

夜何其矣,靡星靡粲。豈無白日?寤寐永嘆!

心之憂矣,匪家匪室。或其啓矣,殞予匪恤。

氤氳其埃,日之光矣,淵淵其鼓,明既昌矣。

朝既式矣,日既夕矣。悠悠我思,曷其極矣!

△讀易

囚居亦何事?省愆懼安飽。瞑坐玩《義易》,洗心見微奧。乃知先天翁,畫畫有至教。包蒙戒爲寇,童牿事宜早;蹇蹇匪爲節,未違道。《遁》四獲我心,《蠱》上庸自保。俯仰天地間,觸目俱浩浩。簞瓢有餘樂,此意良匪矯。幽哉《陽明》麓,可以忘吾老。

△歲暮

兀坐經旬成木石,忽驚歲暮還思鄉。高檐白日不到地,深夜黠鼠時登牀。峯頭霽雪開草閣,瀑下古松閒石房。溪鶴洞猿爾無恙,春江歸棹吾相將。

△見月

屋罅見明月,還見地上霜。客子夜中起,旁皇涕沾裳。匪爲嚴霜苦,悲此明月光。月光如流水,徘徊照高堂。胡爲此幽室,奄忽逾飛揚?逝者不可及,來者猶可望。盈虛有天運,嘆息何能忘!

△天涯

天涯歲暮冰霜結,永巷人稀罔象遊。長夜星辰瞻閣道,曉天鐘鼓隔雲樓。思家有淚仍多病,報主無能合遠投。留得昇平雙眼在,且應蓑笠臥滄洲。

△屋罅月

幽室不知年,夜長晝苦短。但見屋罅月,情光自虧滿。佳人宴情夜,繁絲激哀管;朱閣出浮雲,高歌正悽婉。寧知幽室婦,中夜獨愁嘆!良人事遊俠,經歲去不返。來歸在何時?年華忽將晚。蕭條念宗祀,淚下長如霰。

△別友獄中

居常念朋舊,簿領成闊絕,嗟我二三友,胡然此簪盍!累累囹圄間,講誦未能輟。桎梏敢忘罪?至道良足悅。所恨精誠眇,尚口徒自蹶。天王本明聖,旋已但中熱。行藏未可期,明當與君別。願言無詭隨,努力從前哲!

○赴謫詩五十五首(正德丁卯年赴謫貴陽龍場驛作)

△答汪抑之三首

去國心已恫,別子意彌惻。伊邇怨昕夕,況茲萬里隔!戀戀歧路間,執手何能默?子有昆弟居,而我遠親側;回思菽水歡,羨子何由得!知子念我深,夙夜敢忘惕!良心忠信資,蠻貊非我戚。

北風春尚號,浮雲正南馳。風雲一相失,各在天一涯。客子懷往路,起視明星稀;驅車赴長阪,迢迢入嵐霏。旅宿蒼山底,霧雨昏朝彌。間關不足道,嗟此白日微。切靡刂懷良友,願言毋心違!

聞子賦茆屋,來歸在何年?索居間楚越,連峯鬱參天。緬懷巖中隱,磴道窮扳緣。江雲動蒼壁,山月流澄川。朝採石上芝,暮漱松間泉。鵝湖有前約,鹿洞多遺篇。寄子春鴻書,待我秋江船。

△陽明子之南也其友湛元明歌九章以贈崔子鍾和之以五詩於是陽明子作八詠以答之

君莫歌九章,歌以傷我心。微言破寥寂,重以離別吟。別離悲尚淺,言微感逾深。瓦缶易諧俗,誰辯黃鐘音?

△其二

君莫歌五詩,歌之增離憂。豈無良朋侶?洵樂相遨遊。譬彼桃與李,不爲倉謀。君莫忘五詩,忘之我焉求?

△其三

洙泗流浸微,伊洛僅如線;後來三四公,瑕瑜未相掩。嗟予不量力,跛蹩期致遠。屢興還屢僕,惴息幾不免。道逢同心人,秉節倡予敢;力爭毫釐間,萬里或可勉。風波忽相失,言之淚徒泫。

△其四

此心還此理,寧論己與人!千古一噓吸,誰爲嘆離羣?浩浩天地內,何物非同春!相思輒奮勵,無爲俗所分。但使心無間,萬里如相親;不見宴遊交,徵逐胥以淪?

△其五

器道不可離,二之即非性。孔聖欲無言,下學從泛應。君子勤小物,蘊蓄乃成行。我誦窮索篇,於子既聞命;如何圜中士,空谷以爲靜?

△其六

靜虛非虛寂,中有未發中。中有亦何有?天之即成空。無慾見真體,忘助皆非功。至哉玄化機,非子孰與窮!

△其七

憶與美人別,贈我青琅函。受之不敢發,焚香始開緘;諷誦意彌遠,期我濂洛間。道遠恐莫致,庶幾終不慚。

△其八

憶與美人別,惠我雲錦裳。錦裳不足貴,遺我冰雪腸。寸腸亦何遺?誓言終不渝。珍重美人意,深秋以爲期。

△南遊三首

元明與予有衡嶽、羅浮之期,賦《南遊》,申約也。

南遊何迢迢,蒼山亦南馳。如何衡陽雁,不見燕臺書?莫歌灃浦曲,莫吊湘君祠。蒼梧煙雨絕,從誰問九疑?

△其二

九疑不可問,羅浮如可攀。遙拜羅浮雲,奠以雙瓊環。渺渺洞庭波,東逝何時還?生人不努力,草木同衰殘!

△其三

洞庭何渺茫,衡嶽何崔嵬!風飄回雁雪,美人歸未歸?我有紫瑜,留掛芙蓉臺。下有蛟龍峽,往往興雲雷。

△憶昔答喬白巖因寄儲柴墟三首

憶昔與君約,玩《易》探玄微。君行赴西嶽,經年始來歸。方將事窮索,忽復當遠辭。相去萬里餘,後會安可期?問我長生訣,惑也吾誰欺!盈虧消息間,至哉天地機。聖狂天淵隔,失得分毫釐。

△其二

毫釐何所辯?惟在公與私。公私何所辯?天動與人爲。遺體豈不貴?踐形乃無虧。願君崇德性,問學刊支離。無爲氣所役,毋爲物所疑;恬淡自無慾,精專絕交馳。博弈亦何事,好之甘若飴?吟詠有性情,喪志非所宜。非君愛忠告,斯語容見嗤;試問柴墟子,吾言亦何如?

△其三

柴墟吾所愛,春陽溢鬢眉;白巖吾所愛,慎默長如愚。二君廊廟器,予亦山泉姿。度量較齒德,長者皆吾師。置我五人末,庶亦忘崇卑。迢迢萬里別,心事兩不疑。北風送南雁,慰我長相思。

△一日懷抑之也抑之之贈既嘗答以三詩意若有歉焉是以賦也

一日復一日,去子日以遠。惠我金石言,沉鬱未能展。人生各有際,道誼尤所眷。嘗嗤兒女悲,憂來仍不免。緬懷滄洲期,聊以慰遲晚。

△其二

遲晚不足嘆,人命各有常。相去忽萬里,河山鬱蒼蒼。中夜不能寐,起視江月光。中情良自抑,美人難自忘。

△其三

美人隔江水,彷彿若可睹。風吹蒹葭雪,飄蕩知何處?美人有瑤瑟,情奏含太古。高樓明月夜,惆悵爲誰鼓?

△夢與抑之昆季語湛崔皆在焉覺而有感因記以詩三首

夢與故人語,語我以相思。才爲旬日別,宛若三秋期。令弟坐我側,屈指如有爲;須臾湛君至,崔子行相隨。餚醑旋羅列,語笑如平時。縱言及微奧,會意忘其辭。覺來複何有?起坐空嗟諮!

△其二

起坐憶所夢,默溯猶歷歷;初談自有形,繼論人無極。無極生往來,往來萬化出;萬化無停機,往來何時息!來者胡爲信?往者胡爲屈?微哉屈信間,子午當其屈。非子盡精微,此理誰與測?何當衡廬間,相攜玩義《易》。

△其三

衡廬曾有約,相攜尚無時。去事多翻覆,來蹤豈前知?斜月滿虛牖,樹影何參差;林風正蕭瑟,驚鵲無寧枝。邈彼二三子,焉勞我思。

△因雨和杜韻

晚堂疏雨暗柴門,忽入殘荷瀉石盆。萬里滄江生白髮,幾人燈火坐黃昏?客途最覺秋先到,荒徑惟憐菊尚存。卻憶故園耕釣處,短蓑長笛下江村。

△赴謫次北新關喜見諸弟

扁舟風雨泊江關,兄弟相看夢寐間。已分天涯成死別,寧知意外得生還!投荒自識君恩遠,多病心便吏事閒。攜汝耕樵應有日,好移茅屋傍雲山。

△南屏

溪風漠漠南屏路,春服初成病眼開。花竹日新僧已老,湖山如舊我重來。層樓雨急青林<辶向>,古殿雲晴碧嶂回。獨有幽禽解相信,雙飛時下讀書檯。

△臥病靜慈寫懷

臥病空山春復夏,山中幽事最能知。雨晴階下泉聲急,夜靜松間月色遲。把卷有時眠白石。解纓隨意濯情漪。吳山越嶠俱堪老,正奈燕雲系遠思!

△移居勝果寺二首

江上俱知山色好,峯迴始見寺門開。半空虛閣有云住,六月深松無暑來。病肺正思移枕簟,洗心兼得遠塵埃。富春咫尺煙濤外,時倚層霞望釣臺。

病餘巖閣坐朝曛,異景相新得未聞。日腳倒明千頃霧,雨聲高度萬峯雲。越山陣水當吳嶠,江月隨潮上海門。便欲攜書從此老,不教猿鶴更移文。

△憶別

憶別江干風雪陰,艱難歲月兩侵尋。重看骨肉情何限,況復斯文約舊深。賢聖可期先立志,塵凡未脫謾言心。移家便住煙霞壑,綠水青山長對吟。

△泛海

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夜靜海濤三萬裏,月明飛錫下天風。

△武夷次壁間韻

肩輿飛度萬峯雲,回首滄波月下聞。海上真爲滄水使,山中又遇武夷君。溪流九曲初諳路,精舍千年始及門。歸去高堂慰垂白,細探更擬在春分。

△草萍驛次林見素韻奉寄

山行風雪瘦能當,會喜江花照野航。本與宦途成懶散,頗因詩景受閒忙。鄉心草色春同遠,客鬢松梢晚更蒼,料得煙霞終有分,未須連夜夢溪堂。

△玉山東嶽廟遇舊識嚴星士

憶昨東歸亭下路,數峯簫管隔秋雲。肩輿欲到妨多事,鼓重來會有云。春夜絕憐燈節近,溪聲最好月中聞。行歲無用君平卜,請看沙邊鷗鷺羣。

△廣信元夕蔣太守舟中夜話

樓臺燈火水西東,簫鼓星橋渡碧空。何處忽談塵世外?百年惟此月明中。客途孤寂渾常事,遠地相求見古風。別後新詩如不惜,衡南今亦有飛鴻。

△夜泊石亭寺用韻呈陳婁諸公因寄儲柴墟都憲及喬白巖太常諸友

廿年不到石亭寺,惟有西山只舊青。白拂掛牆僧已去,紅蘭照水客重經。沙村遠樹凝春望,江雨孤篷入夜聽。何處故人還笑語?東風啼鳥夢初醒。

悵望沙頭成久坐,江洲春樹何青青。煙霞故國虛夢想,風雨客途真慣經!白璧屢投終自信,朱弦一絕好誰聽?扁舟心事滄浪舊,從與漁人笑獨醒。

△過分宜望鈐岡廟

共傳峯頂樹,古廟有靈神,楚俗多尊鬼,巫言解惑人。望存舊典,捍禦及斯民。世事渾如此,題詩感慨新!

△雜詩三首

危棧斷我前,猛虎尾我後,倒崖落我左,絕壑臨我右。我足復荊榛,雨雪更紛驟,邈然思古人,無悶聊自有。無悶雖足珍,警惕忘爾守。君觀真宰意,匪薄亦良厚。

△其二

青山情我目,流水靜我耳;琴瑟在我御,經書滿我幾。措足踐坦道,悅心有妙理,頑冥非所懲,賢達何靡靡!乾乾懷往訓,敢忘惜分晷?悠哉天地內,不知老將至。

△其三

羊腸亦坦道,太虛何陰晴?燈窗玩古《易》,欣然獲我情。起舞還再拜,聖訓垂明明;拜舞詎逾節?頓忘樂所形。斂衽復端坐,玄思窺沉溟。寒根固生意;息灰抱陽精。衝漠際無極,列宿羅青冥。夜深嚮晦息,始聞風雨聲。

△袁州府宜春臺四絕

宜春臺上還春望,山水南來眼未嘗。卻笑韓公亦多事,更從南浦羨滕王。

臺名何事只宜春?山色無時不可人。不用煙花費妝點,儘教刊落盡嶙峋。

持修江藻拜祠前,正是春風欲暮天。童冠盡多歸詠興,城南兼說有溫泉。

古廟香燈幾許年?增修還費大官錢。至今楚地多風雨,猶道山神駕鐵船。

△夜宿宣風館

山石崎嶇古轍痕,沙溪馬渡水猶渾。夕陽歸鳥投深麓,煙火行人望遠村。天際浮雲生白髮,林間孤月坐黃昏。越南冀北俱千里,正恐春愁入夜魂。

△萍鄉道中謁濂溪祠

木偶相沿恐未真,情輝亦復凜衣巾。簿書曾屑乘田吏,俎豆猶存畏壘民。碧水蒼山俱過化,光風霽月自傳神。千年私淑心喪後,下拜春祠薦渚蘋。

△宿萍鄉武雲觀

曉行山徑樹高低,雨後春泥沒馬蹄。翠色絕雲開遠嶂,寒聲隔竹隱晴溪。已聞南去艱舟楫,漫憶東歸沮杖藜。夜宿仙家見明月,情光還似鑑湖西。

△醴陵道中風雨夜宿泗州寺次韻

風雨偏從險道嘗,深泥沒馬陷車箱。虛傳鳥路通巴蜀,豈必羊腸在太行!遠渡漸看連暝色,晚霞會喜見朝陽。水南昏黑投僧寺,還理義編坐夜長。

△長沙答周生

旅倦憩江觀,病齒廢談誦。之子特相求,禮殫意彌重。自言絕學餘,有志莫與共;手持一編書,披歷見肝衷;近希小范蹤,遠爲賈生慟;兵符及射藝,方技靡不綜。我方懲創後,見之色亦動。子誠仁者心,所言亦屢中;願子且求志,蘊蓄事涵泳。孔聖固惶惶,與點樂歸詠;回也王佐才,閉戶避鄰。知子信美才,大構中樑棟;未當匠石求,滋植務培壅。愧子勤綣意,何以相規諷?養心在寡慾,操存舍即縱。嶽麓何森森,遺址自南宋;江山足遊息,賢跡尚堪踵。何當謝病來,士氣多沈勇。

△陟湘於邁嶽麓是尊仰止先哲因懷友生麗澤興感伐木寄言二首

客行長沙道,山川鬱稠繆。西探指嶽麓,凌晨渡湘流;逾岡復陟,弔古還尋幽。林壑有餘採,昔賢此藏修;我來實仰止,匪伊事盤遊。衡雲閒曉望,洞野浮春洲。懷我二三友,《伐木》增離憂。何當此來聚?道誼日相求。

△其二

林間憩白石,好風亦時來。春陽熙百物,欣然得予懷。緬思兩夫子,此地得徘徊。當年靡童冠,曠代登堂階。高情詎今昔,物色遺吾儕。顧謂二三子,取瑟爲我諧。我彈爾爲歌,爾舞我與偕。吾道有至樂,富貴真浮埃!若時乘大化,勿愧點與回。陟岡採松柏,將以遺所思;勿採松柏枝,兩賢昔所依。緣峯踐臺石,將以望所期;勿踐臺上石,兩賢昔所躋。兩賢去邈矣,我友何相違?吾斯未能信,役役空爾疲。胡不此簪盍,麗澤相遨嬉?渴飲松下泉,飢餐石上芝。偃仰絕餘念,遷客難久稽。洞庭春浪闊,浮雲隔九疑。江洲滿芳草,目極令人悲。已矣從此去,奚必茲山爲!戀系乃從欲,安土惟隨時。晚聞冀有得,此外吾何知!

△遊嶽麓書事

醴陵西來涉湘水,信宿江城沮風雨。不獨病齒畏風溼,泥潦侵途絕行旅。人言嶽麓最形勝,隔水溟濛隱雲霧;趙侯需晴邀我遊,故人徐陳各傳語;周生好事屢來速,森森雨腳何由住!曉來陰翳稍披拂,便攜周生涉江去。戒令休遣府中知,徒爾勞人更妨務。橘洲僧寺浮江流,鳴鐘出延立沙際。停橈一至答其情,三洲連綿亦佳處。行雲散漫浮日色,是時峯巒益開霽。亂流蕩槳濟倏忽,系戢江邊老檀樹。岸行裏許入麓口,周生道予勤指顧。柳溪梅堤存彷彿,道林林壑獨如故。赤沙想像虛田中,西嶼傾頹今冢墓。道鄉荒趾留突兀,赫曦遠望石如鼓。殿堂釋菜禮從宜,下拜朱張息遊地。鑿石開山面勢改,雙峯闢闕見江渚;聞是吳君所規畫,此舉良是反遭忌。九仞誰虧一簣功,嘆息遺基獨延佇!浮屠觀閣摩青霄,盤據名區遍寰宇;其徒素爲儒所擯,以此方之反多愧。愛禮思存告朔羊,況此實作匪文具。人云趙侯意頗深,隱忍調停旋修舉;昨來風雨破棟脊,方遣圬人補殘敝。予聞此語心稍慰,野人蔬蕨亦羅置;欣然一酌才舉杯,津夫走報郡侯至。此行隱跡何由聞?遣騎候訪自吾寓;潛來鄙意正爲此,倉卒行庖益勞費。整冠出訝見兩蓋,乃知王君亦同御。餚羞層疊絲竹繁,避席興辭懇莫拒。多儀劣薄非所承,樂闋觴週日將暮。黃堂吏散君請先,病夫沾醉須少憩。入舟暝色漸微茫,卻喜順流還易渡。嚴城燈火人已稀,小巷曲折忘歸路。仙宮酣倦成熟寐,曉聞檐聲復如注。昨遊偶遂實天假,信知行樂皆有數。涉躐差償夙好心,尚有名山敢多慕!齒角盈虧分則然,行李雖淹吾不惡。

△次韻答趙太守王推官

詰朝事虔謁,玄居宿齋沐。積霖喜新霽,風日散情燠。蘭橈渡芳渚,半涉見水陸;溪山儼新宇,雷雨荒大麓。皇皇弦誦區,斯文昔炳鬱;興廢尚屯疑,使我懷悱懊。近聞牧守賢,經營亟乘屋。方舟爲予來,飛蓋遙肅肅。花絮媚晚筵,韶景正柔淑。浴沂諒同情,及茲授春服。令德倡高詞,混珠愧魚目!努力崇脩名,迂疏自巖谷。

△天心湖阻泊既濟書事

掛席下長沙,瞬息百餘里。舟人共揚眉,予獨憂其駃。日暮入沅江,抵石舟果圮。補敝詰朝發,衝風遂齟齬。暝泊後江湖,蕭條旁罾壘。月黑波濤驚,蛟A8互睥睨。翼午風益厲,狼狽收斷汜。天心數里間,三日但遙指。甚雨迅雷電,作勢殊未已。溟溟雲霧中,四望渺涯淚。篙槳不得施,丁夫盡嗟噫。淋漓念同胞,吾寧忍暴使?飠粥且傾橐,苦甘吾與爾。衆意在必濟,糧絕亦均死。憑陵向高浪,吾亦詎容止。虎怒安可攖?志同稍足倚;桃令並岸行,試涉湖濱。收舵幸無事,風雨亦浸弛。逡巡緣湄,迤邐就風勢。新漲翼回湍,倏忽逝如矢。夜入武陽江,漁村穩堪艤。糴市謀晚炊,且爲衆人喜。江醪信漓濁,聊復蕩胸滓。濟險在需時,徼倖豈常理?爾輩勿輕生,偶然非可恃!

○居夷詩

△去婦嘆五首(楚人有間於新娶而去其婦者。其婦無所歸,去之山間獨居,懷綣不忘,終無他適。予聞其事而悲之,爲作《去婦嘆》。)

委身奉箕帚,中道成棄捐。蒼蠅間白璧,君心亦何愆!獨嗟貧家女,素質難爲妍。命薄良自喟,敢忘君子賢?春華不再豔,頹魄無重圓。新歡莫終恃,令儀慎周還。

依違出門去,欲行復遲遲。鄰嫗盡出別,強語含辛悲。陋質容有繆,放逐理則宜;姑老籍相慰,缺乏多所資。妾行長已矣,會面當無時!

妾命如草芥,君身比琅。奈何以妾故,廢倉懷憤冤?無爲傷姑意,燕爾且爲歡;中廚存宿旨,爲姑備朝餐。畜育意千緒,倉卒徒悲酸。伊邇望門屏,盍從新人言。夫意已如此,妾還當誰顏!

去矣勿複道,已去還躊躕。雞鳴尚聞響,犬戀猶相隨。感此摧肝肺,淚下不可揮。岡回行漸遠,日落羣鳥飛。羣鳥各有託,孤妾去何之?

空谷多悽風,樹木何瀟森!浣衣澗冰合,采苓山雪深。離居寄巖穴,憂思託鳴琴。朝彈別鶴操,暮彈孤鴻吟。彈苦思彌切,Лヴ隔去岑。君聰甚明哲,何因聞此音?

△羅舊驛

客行日日萬峯頭,山水南來亦勝遊。市谷鳥啼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蠻煙喜過青楊瘴,鄉思愁經芳杜洲。身在夜郎家萬里,五雲天北是神州。

△沅水驛

辰陽南望接沅州,碧樹林中古驛樓。遠各日憐風土異,空身如野鶴,人間隨地可淹留。

△鐘鼓洞

見說水南多異跡,巖頭時有鼓鐘聲。空遺石壁千年在,未信金砂九轉成。遠地星辰瞻北極,春山明月坐更深。年來夷險還忘卻,始信羊腸路亦平。

△平溪館次王文濟韻

山城寥落閉黃昏,燈火人家隔水村。情世獨便吾職易,窮途還賴此心存。蠻煙瘴霧承相往,翠壁丹崖好共論。畎畝投閒終有日,小臣何以答君恩?

△情平衛即事

積雨山途喜乍晴,暖雲浮動水花明。故園日與青春遠,敝涼思白苧輕。煙際卉衣窺絕棧,時土苗方仇殺。峯頭戍角隱孤城。華夷節制嚴冠履,漫說殊方列省卿。

△興隆衛書壁

山城高下見樓臺,野戍參差暮角摧。貴竹路從峯頂入,夜郎人自日邊來。鶯花夾道驚春老,雉堞連雲向晚開。尺素屢題還屢擲,衡南那有雁飛回?

△七盤

鳥道縈紆下七盤,古藤蒼木峽聲寒。境多奇絕非吾土,時可淹留是謫官。猶記邊峯傳羽檄,近聞苗俗化衣冠。投簪實有居夷志,垂白難承菽水歡。

△初至龍場無所止結草菴居之

草菴不及肩,旅倦體方適。開棘自成籬,土階漫無級;迎風亦蕭疏,漏雨易補緝。靈瀨響朝湍,深林凝暮色。羣僚環聚訊,語龐意頗質。鹿豕且同遊,茲類猶人屬。污樽映瓦豆,盡醉不知夕。緬懷黃唐化,略稱茅茨跡。

△始得東洞遂改爲陽明小洞天三首

古洞荒僻,虛設疑相待。披萊歷風磴,移居快幽塏。營炊就巖竇,放榻依石壘。穹窒旋薰塞,夷坎仍灑掃。卷帙漫堆列,樽壺動光彩。夷居信何陋,恬淡意方在。豈不桑梓懷?素位聊無悔。

童僕自相語,洞居頗不惡。人力免結構,天巧謝雕鑿。情泉傍廚落,翠霧還成幕。我輩日嬉偃,主人自愉樂。雖無戟榮,且遠塵囂聒。但恐霜雪凝,雲深衣絮薄。

我聞莞爾笑,周慮愧爾言。上古處巢窟,懷飲皆污樽。互極陽內伏,古穴多冬暄。豹隱文始澤,龍蟄身乃存。豈無數盡榱,輕裘吾不溫。邈矣簞瓢子,此心期與論。

△謫居絕糧請學於農將田南山永言寄懷

謫居屢在陳,從者有慍見。山荒聊可田,錢釒專還易辦。夷俗多火耕,仿習亦頗便。及茲春未深,數畝猶足佃。豈徒實口腹?且以理荒宴。遺穗及鳥雀,貧寡發餘羨。出耒在明晨,山寒易霜霰。

△觀稼

下田既宜餘,高田亦宜稷。種蔬須土疏,種蕷須土溼。寒多不實秀,暑多有螟。去草不厭頻,耘禾不厭密。物理既可玩,化機還默識;即是參贊功,毋爲輕稼穡!

△採蕨

採蕨西山下,扳援陟崔嵬。遊子望鄉國,淚下心如摧。浮雲塞長空,頹陽不可回。南歸斷舟楫,北望多風埃。已矣供子職,勿更貽親哀!

△猗猗

猗猗澗邊竹,青青巖畔松。直幹歷冰雪,密葉留情風。自期永相托,雲壑無違蹤。如何兩分植,憔悴嘆西東。人事多翻覆,有如道上蓬。惟應歲寒意,隨處還當同。

△南溟

南溟有瑞鳥,東海有靈禽;飛遊集上苑,結侶珍樹林;顧言飾羽儀,共舞簫韶音。風雲忽中變,一失難相尋。瑞鳥既遭縻,靈禽投荒岑;天衢雨雪積,江漢虞羅侵。哀哀鳴索侶,病翼飛未任。羣鳥亦千百,誰當會其心?南嶽有竹實,丹溜青松陰;何時共棲息?永託雲泉深。

△溪水

溪石何落落,溪水何冷冷。坐石弄溪水,欣然濯我纓。溪水情見底,照我白髮生。年華若流水,一去無回停。悠悠百年內,吾道終何成!

△龍岡新構

諸夷以予穴居頗陰溫,請構小廬。欣然趨事,不月而成。諸生聞之,亦皆來集,請名龍岡書院,其軒曰“何陋”。

謫居聊假息,荒穢亦須治。鑿林條,小構自成趣。艚開窗入遠峯,架扉出深樹。墟寨俯逶迤,竹木互蒙翳。畦蔬稍溉鋤,花葯頗雜蒔。宴適豈專予,來者得同憩。輪奐非致美,

△毋令易傾敝。

營茅乘田隙,洽旬始苟完。初心待風雨,落成還美觀。鋤荒既開徑,拓樊亦理園。低檐避松偃,蔬土行竹根。勿剪牆下棘,束列因可藩;奠擷林間蘿,蒙籠覆雲軒。素缺農圃學,因茲得深論。毋爲輕鄙事,吾道固斯存。

△諸生來

簡滯動罹咎,廢幽得幸免。夷居雖異俗,野樸意所眷。思親獨疚心,疾憂庸自遣。門生頗羣集,樽單亦時展。講習性所樂,記問復懷靦。林行或沿澗,洞遊還陟。月榭坐鳴琴,雲窗臥披卷。澹泊生道真,曠達匪荒宴。豈必鹿門棲,自得乃高踐。

△西園

方園不盈畝,蔬卉頗成列。分溪免甕灌,補籬防豕踣。蕪草稍焚,情雨夜來歇。濯濯新葉敷,熒熒夜花發。放鋤息重陰,舊書漫披閱。倦枕竹下石,醒望松間月。起來步閒謠,晚酌檐下設。盡醉即草鋪,忘與鄰翁別。

△水濱洞

送遠睃譽谷,濯纓俯情流。沿溪涉危石,曲洞藏深幽。花靜馥常,溜暗光亦浮。平生泉石好,所遇成淹留。好鳥忽雙下,鰷魚亦羣遊。坐久塵慮息,澹然與道謀。

△山石

山石猶有理,山木猶有枝;人生非木石,別久寧無思!愁來步前庭,仰視行雲馳;行雲隨長風,飄飄去何之?行雲有時定,遊子無還期。高梁始歸燕,題已先悲。有生豈不苦,逝者長若斯!已矣復何事?商山行採芝。

△無寐二首

煙燈曖無寐,憂思坐長往。寒風振喬林,葉落聞窗響。起窺庭月光,山空遊罔象。懷人阻積雪,崖冰幾千丈。

△其二

窮崖多雜樹,上與青冥連。穿雲下飛瀑,誰能識其源?但聞情猿嘯,時見皓鶴翻。中有避世士,冥寂棲其巔。翳予亦同調,路絕難攀緣。

△諸生夜坐

謫居澹虛寂,眇然懷同遊。日入山氣夕,孤亭俯平疇。草際見數騎,取徑如相求;漸近識顏面,隔樹停鳴騶;投轡雁鶩進,攜蓋各有羞;分席夜堂坐,絳蠟情樽浮;鳴琴復散帙,壺矢交觥籌。夜弄溪上月,曉陟林間丘。村翁或招飲,洞客偕探幽。講習有真樂,談笑無俗流。緬懷風沂興,千載相爲謀。

△艾草次胡少參韻

艾草莫艾蘭,蘭有芬芳姿。況生幽谷底,不礙君稻畦。艾之亦何益?徒令香氣衰。荊棘生滿道,出刺傷人肌;持刀忌觸手,睨視不敢揮。艾草須艾棘,勿爲棘所欺。

△鳳雛次韻答胡少參

鳳雛生高巖,風雨摧其翼。養痾深林中,百鳥驚辟易。虞人視爲妖,舉網爭彈弋。此本王者瑞,惜哉誰能識!吾方哀其窮,胡忍復相亟?鴟梟據叢林,驅鳥恣搏食。嗟爾獨何心?梟鳳如白黑。

△鸚鵡和胡韻

鸚鵡生隴西,羣飛恣鳴遊。何意虞羅及?充貢來中州;金絛縻華屋,雲泉謝林丘。能言實階禍,吞聲亦何求!主人有隱寇,竊發聞其謀,感君惠養德,一語思所酬。懼君不見察,殺身反爲尤。

△諸生

人生多離別,佳會難再遇。如何百里來,三宿便辭去?有琴不肯彈,有酒不肯御。遠陟見深情,寧予有弗顧?洞雲還自棲,溪月誰同步?不念南寺時,寒江雪將暮?不記西園日,桃花夾川路?相去倏幾月,秋風落高樹。富貴猶塵沙,浮名亦飛絮。嗟我二三子,吾道有真趣。胡不攜書來,茆堂好同住!

△游來仙洞早發道中

霜風情木葉,秋意生蕭疏。衝星策曉騎,幽事將有徂。股蟲亂飛擲,道狹草露濡;傾暑物晨發,征夫已先途。浙米石間溜,炊火巖中廬。煙峯上初日,林鳥相嚶呼。意欣物情適,戰勝癯色腴。行樂信宇宙,富貴非吾圖!

△別友

幽尋意方結,奈此世累牽。凌晨驅馬別,持杯且爲傳。相求苦非遠,山路多風煙。所貴明哲士,秉道非苟全。去矣崇令德,吾亦行歸田。

△贈黃太守澍

歲宴鄉思切,客久親舊疏。臥痾閉空院,忽來故人車。入門辯眉宇,喜定還驚籲。遠行亦安適,符竹膺新除。荒郡號難理,況茲徵索餘!君才素通敏,窘劇宜有紆。蠻鄉雖瘴毒,逐客猶安居。經濟非復事,時還理殘書。山泉足遊憩,鹿麋能友予。澹然穹壤內,容膝皆吾廬。惟營垂白念,旦夕懷歸圖。君行勉三事,吾計終五湖。

△寄友用韻

懷人坐沈夜,帷燈曖幽光。耿耿積煩緒。忽忽如有忘。玄景逝不處,朱炎化微涼。相彼谷中葛,重陰殞衰黃。感此遊客子,經年未還鄉。伊人不在目,絲竹徒滿堂,天深雁書杳,夢短關塞長。情好矢無數,願言覬終償。惠我金石編,徽音激宮商。馳輝不可即,式爾增予傷!馨香襲肝膂,聊用心中藏。

△秋夜

樹暝棲翼喧,螢飛夜堂靜。遙穹出晴月,低檐入峯影。窈然坐幽獨,怵爾抱深警。年徂道無聞,心違跡未屏。蕭瑟中林秋,雲凝松桂冷。山泉豈無適?離人懷故境。安得駕雲鴻,高飛越南景!

△採薪二首

朝採山上荊,暮採谷中慄。深谷多悽風,霜露沾衣溼。採薪勿辭辛,昨來斷薪拾。晚歸陰壑底,抱甕還自汲。薪水良獨勞,不愧吾食力!

倚擔青巖際,歷斧崖下石。持斧起環顧,長松百餘尺。徘徊不忍揮,俯略澗邊棘。同行笑吾餒,爾斧安用歷?快意豈不能?物材各有適。可以相天子,衆稚詎足識!

△龍岡漫興五首

投荒萬里入炎州,卻喜官卑得自由。心在夷居何有陋?身雖吏隱未忘憂。春山卉服時相問,雪寨藍與每獨遊。擬把犁鋤從許子,謾將弦誦止言遊。

旅況蕭條寄草堂,虛檐落日自生涼。芳春已共煙花盡,孟夏俄驚草木長。絕壁千尋凌杳靄,深巖六月宿冰霜。人間不有宣尼叟,誰信申韓未是剛?

路僻官卑病益閒,空林惟聽鳥間關。地無醫藥憑書卷,身處蠻夷亦故山。用世謾懷伊尹心,思家獨切老萊斑。夢魂兼喜無餘事,只在耶溪舜水灣。

臥龍一去忘消息,千古龍岡漫有名。草屋何人方管樂,桑間無耳聽鹹英。江沙漠漠遺雲鳥,草木蕭蕭動甲兵。好共鹿門龐處士,相期採藥人青冥。

歸與吾道在滄浪,顏氏何曾擊柝忙?枉尺已非賢者事,斬輪徒有古人方。白雲晚憶歸巖洞,蒼蘚春應遍石牀。寄語峯頭雙白鶴,野夫終不久龍場。

△答毛拙庵見招書院

野夫病臥成疏懶,書卷長拋舊學荒。豈有威儀堪法象?實慚文檄過稱揚。移居正擬投醫肆,虛席仍煩避講堂。範我定應無所獲,空令多士笑王良。

△老檜

老檜斜生古驛傍,客來繫馬解衣裳。根非所還憐汝,直幹不撓終異常。風雪凜然存節概,刮摩聊爾見文章。何當移植山林下,偃蹇從渠拂漢蒼。

△卻巫

臥病空山無藥石,相傳土俗事神巫。吾行久矣將焉禱?衆議紛然反見迂。積習片言容未解,輿情三月或應孚。也知伯有能爲厲,自笑孫僑非丈夫。

△過天生橋

水光如練落長松,雲際天橋隱白虹。遼鶴不來華表爛,仙人一去石橋空。徒聞鵲駕橫秋夕,謾說秦鞭到海東。移放長江還濟險,可憐虛卻萬山中。

△南霽雲祠

死矣中丞莫謾疑,孤城援絕久知危。賀蘭未滅空遺恨,南八如生定有爲。風雨長廊嘶鐵馬,松杉陰霧卷靈旗。英魂千載知何處?歲歲邊人賽旅祠。

△春晴

林下春晴風漸和,高巖殘雪已無多。遊絲冉冉花枝靜,青璧迢迢白鳥過。忽向山中懷舊侶,幾從洞口夢煙蘿。客衣塵土終須換,好與湖邊長芰荷。

△陸廣曉發

初日似曉霞,雨痕新霽渡頭沙。溪深幾曲雲藏峽,樹老千年雪作花。白鳥去邊回驛路,青崖缺處見人家。遍行奇勝才經此,江上天勞羨九華。

△雪夜

天涯久客歲侵尋,茆屋新開楓樹林。漸慣省言因病齒,屢經多難解安心。猶憐未系蒼生望,且得閒爲白石吟。乘興最堪風雪夜,小舟何日返山陰?

△元夕二首

故園今夕是元宵,獨向蠻村坐寂寥。賴有遺經堪作伴,喜無車馬過相邀。春還草閣梅先動,月滿虛庭雪未消。堂上花燈諸弟集,重闈應念一身遙。

去年今日臥燕臺,銅鼓中宵隱地雷。月傍苑樓燈綵淡,風傳閣道馬蹄回。炎荒萬里頻回首,羌笛三更謾自哀。尚憶先朝多樂事,孝皇曾爲兩宮開。

△家僮作紙燈

寥落荒村燈事賒,蠻奴試巧剪春紗。花枝綽約含輕霧,月色玲瓏映綺霞。取辦不徒酬令節,賞心兼是惜年華,如何京國王侯第,一盞中人產十家!

△白雲堂

白雲僧舍市橋東,別院迴廊小徑通。歲古檐松存獨幹,春還庭竹發新叢。晴窗暗映羣峯雪,情梵長飄高閣風。遷客從來甘寂寞,青鞋時過月明中。

△來仙洞

古洞春寒客到稀,綠苔荒徑草霏霏。書懸絕壁留僧偈,花發層蘿繡佛衣。壺遠從童冠集,杖藜隨處宦情微。石門遙鎖陽明鶴,應笑山人久不歸。

△木閣道中雪

瘦馬支離緣絕壁,連峯窕人層雲。山村樹暝驚鴉陣,澗道雪深逢鹿羣。凍合衡茅炊火斷,望迷孤戍暮笳聞。正思講習諸賢在,絳蠟情醅坐夜分。

△元夕雪用蘇韻二首

林間暮雪定歸鴉,山外鈴聲報使車。玉盞春光傳柏葉,夜堂銀燭亂檐花。蕭條音信愁邊雁,迢遞關河夢裏家。何日扁舟還舊隱,一蓑江上把魚叉。

寒威入夜益廉纖,酒甕爐牀亦戒嚴。久客漸憐衣有結,蠻居長嘆食無鹽。飢豺正爾羣當路,凍雀從渠自宿檐。陰極陽回知不遠,蘭芽行見發春尖。

△曉霽用前韻書懷二首

雙闕鐘聲起萬鴉,禁城月色滿朝車,竟誰詩詠東曹檜?正憶梅開西寺花。此日天涯傷逐客,何年江上卻還家?曾無一字堪驅使,謾有虛名擬八叉。

澗草巖花欲鬥纖,溪風林雪故爭嚴。連歧盡說還宜麥,煮海何曾見作鹽。路斷暫憐無過客,病餘兼喜曝晴檐。謫居亦自多情絕,門外羣峯玉筍尖。

△次韻陸僉憲元日喜晴

城裏夕陽城外雪,相將十里異陰晴。也知造物曾何意?底是人心苦未平!柏府樓臺銜倒景,茆茨松竹瀉寒聲。布衾莫謾愁僵臥,積素還多達曙明。

△元夕木閣山火

荒村燈夕偶逢晴,野燒峯頭處處明。內苑但知鰲作嶺,九門空說火爲城。天應爲我開奇觀,地有茲山不世情。卻恐炎威被松柏,休教玉石遂同!

△夜宿汪氏園

小閣藏身一斗方,夜深虛白自生光。梁間來下徐生榻,座上慚無荀令香。驛樹雨聲翻屋瓦,龍池月色浸書牀。他年貴竹傳異事,應說陽明舊草堂。

△春行

冬盡西歸滿山雪,春初復來花滿山。白鷗亂浴情溪上,黃鳥雙飛綠樹間。物色變遷隨轉眼,人生豈得長朱顏!好將吾道從吾黨,歸把漁竿東海灣。

△村南

花事紛紛春欲酣,杖藜隨步過村南。田翁開野教新犢,溪女分流浴種蠶。稚犬吠人依密槿,閒鳧照影立晴潭。偶逢江客傳鄉信,歸臥楓堂夢石龕。

△山途二首

上山見日下山陰,陰欲開時日欲沈。晚景無多傷遠道,朝陽莫更沮雲岑。人歸暝市分漁火,客舍空林依暮禽。世事驗來還自領,古人先已得吾心。

南北驅馳任板輿,謫鄉何地是安居?家家細雨殘燈後,處處荒原野燒餘。江樹欲迷遊子望,朔雲長斷故人書。茂陵多病終蕭散,何事相如賦《子虛》?

△白雲

白雲冉冉出晴峯,客路無心處處逢。已逐肩輿度青壁,還隨孤鶴下蒼松。此身愧爾長多系,他日從龍謾蹤。斷鶩殘鴉飛欲盡,故山回首意重重。

△答劉美之見寄次韻

休疑遷客跡全貧,猶有沙鷗日見親。勳業已辭滄海夢,煙花多負故園春。百年長恐終無補,萬里寧期尚得身。念我不勞傷鬢雪,知君亦欲拂衣塵。

△寄徐掌教

徐稚今安在?空梁榻久懸。北門傾蓋日,東魯校文年。歲月成超忽,風雲易變遷。新詩勞寄我,不愧《鳥鳴》篇。

△書庭蕉

檐前蕉葉綠成林,長夏全無暑氣侵。但得雨聲連夜靜,不妨月色半牀陰。新詩舊葉題將滿,老芰疏梧根共深。莫笑鄭人談訟鹿,至今醒夢兩難尋。

△送張憲長左遷滇南大參次韻

世味知公最飽諳,百年情德亦何慚!柏臺藩省官非左,江漢滇池道益南。絕域煙花憐我遠,今宵風月好誰談?交遊若問居夷事,爲說山泉頗自堪。

△南庵次韻二首

隔水樵漁亦幾家?緣岡石路入溪斜。松林晚映千峯雨,楓葉秋連萬樹霞。漸覺形骸逃物外,未妨遊樂在天涯。頻來不用勞僧榻,已僭汀鷗一席沙。

斜日江波動客衣,水南深竹見巖扉。漁人收網舟初集,野老忘機坐未歸。漸覺雲間棲翼亂,愁看天北暮雲飛。年年歲晚長爲客,閒殺西湖舊釣磯。

△觀傀儡次韻

處處相逢是戲場,何須傀儡夜登堂?繁華過眼三更促,名利牽人一線長。稚子自應爭詫說,矮人亦復浪悲傷。本來面目還誰識?且向樽前學楚狂。

△徐都憲同遊南庵次韻

巖寺藏春長不夏,江花映日豔於桃。山陰入戶川光暮,林影浮空暑氣高。樹老豈能知歲月,溪情真可鑑秋毫。但逢佳景須行樂,莫遣風霜著鬢毛。

△即席次王文濟少參韻二首

搖落休教感客途,南來秋興未全孤。肝腸已自成金石,齒髮從渠變柳蒲。傾倒酒杯金谷罰,逼真詞格輞川圖。謫鄉莫道貧消骨,猶有新詩了舊逋。

此身未擬泣窮途,隨處翻飛野鶴孤。霜冷幾枝存晚菊,溪春兩度見新蒲。荊西寇盜紆籌策,湘北流移入畫圖。莫怪當筵倍悽切,誅求滿地促官逋。

△贈劉侍御二首

蹇以反身,困以遂志。今日患難,正閣下受用處也。知之,則處此當自別。病筆不能多及,然其餘亦無足言者。聊次韻。某頓首劉侍御大人契長。

相送溪橋未隔年,相逢又過小春天。憂時敢負君臣義?念別羞爲兒女憐。

道自升沈寧有定,心存氣節不無偏。知君已得虛舟意,隨處風波只宴然。

△夜寒

檐際重陰覆夜寒,石爐松火坐更殘。窮荒正訝鄉書絕,險路仍愁歸夢難,仙侶春風懷越嶠,釣船明月負嚴灘。未因謫宦傷憔悴,客鬢還羞鏡裏看。

冬至客牀無寐聽潛雷,珍重初陽夜半回。天地未嘗生意息,冰霜不耐鬢毛催。春添哀線誰能補?歲晚心丹自動灰。料得重闈強健在,早看消息報窗梅。

△春日花間偶集示門生

閒來聊與二三子,單夾初成行暮春。改課講題非我事,研幾悟道是何人?階前細草雨還碧,檐下小桃晴更新。坐起詠歌俱實學,毫釐須遣認教真。

△次韻送陸文順僉憲

貴陽東望楚山平,無奈天涯又送行。杯酒豫期傾蓋日,封書煩慰倚門情。心馳魏闕星辰<辶向>,路繞鄉山草木榮。京國交遊零落盡,空將秋月寄猿聲。

△次韻陸僉憲病起見寄

一賦《歸來》不願餘,文園多病滯相如。籬邊竹筍青應滿,洞口桃花紅自舒。荷蕢有心還擊磬,周公無夢欲刪《書》。雲間憲伯能相慰,尺素長題問謫居。

△次韻胡少參見過

旋管小酌典春裘,佳客真慚竟日留。長怪嶺雲迷楚望,忽聞吳語破鄉愁。鏡湖自昔堪歸老,杞國何人獨抱憂!莫訝臨花倍惆悵,賞心原不在枝頭。

△雪中桃次韻

雪裏桃花強自春,蕭疏終覺損精神。卻慚幽竹節逾勁,始信寒梅骨自真。遭際本非甘冷淡,飄零須信季風塵。從來此事還希闊,莫怪臨軒賞更新。

△舟中除夕二首

扁舟除夕尚窮途。荊楚還憐俗未殊。處處送神懸楮馬,家年傷遠別,綵衣何日是庭趨?

遠客天涯又歲除,孤航隨處亦吾廬。也知世上風波滿,還戀山中木石居。事業無心從齒髮,親交多難絕音書,江湖未就新春計,夜半樵歌忽起予。

△淑浦山夜泊

淑浦山邊泊,雲間見驛樓。灘聲回遠樹,崖影落中流。柳放新年綠,人歸隔歲舟。客途時極目,天北暮陰愁。

△過江門崖

三年謫宦沮蠻氛,天放扁舟下楚雲。歸信應先春鷹到,閒心期與白鷗羣。晴溪欲轉新年色,蒼壁多遺古篆文。此地從來山水勝,它時回首憶江門。

△辰州虎溪龍興寺聞楊名父將到留韻壁間

杖藜一過虎溪頭,何處僧房是惠休?雲起峯頭沈閣影,林疏地底見江流。煙花日暖猶含雨,鷗鷺春閒欲滿洲。好景同來不同賞,詩篇還爲故人留。

△武陵潮音閣懷元明

高閣憑虛臺十尋,捲簾疏雨動微吟。江天雲鳥自來去,楚澤風煙無古今。山色漸疑衡嶽近,花源欲問武陵深。新春尚沮東歸楫,落日誰堪話此心?

△閣中坐雨

臺下春雲及寺門,懶夫睡起正開軒。煙蕪漲野平堤綠,江雨隨風入夜喧。道意蕭疏慚歲月,歸心迢遞憶鄉園。年來身跡如漂梗,自笑迂癡欲手援。

△霽夜

雨霽僧堂鐘磬情,春溪月色特分明。沙邊宿鷺寒無影,洞口流雲夜有聲。靜後始知羣動妄,閒來還覺道心驚。問津久已慚沮溺,歸向東皋學耦耕。

△僧齋

盡日僧齋不厭閒,獨餘春睡得相關。檐前水漲遂無地,江外雲晴忽有山。遠客趁墟招渡急,舟人曬網得魚還。也知世事終無補,亦復心存出處間。

△德山寺次壁間韻

乘興看山薄暮來,山僧迎客寺門開。雨昏碧草春申墓,雲卷青峯善卷臺。性愛煙霞終是僻,詩留名姓不須猜。巖根老衲成灰色,枯坐何年解結胎?

△沅江晚泊二首

去時煙雨沅江暮。此日沅江暮雨歸。水漫遠沙村市改,泊依舊店主人非。草深廨宇無官住,花落僧房有鳥啼。處處春光蕭索甚,正思荊棘掩巖扉。

春來客思獨蕭騷,處處東田沒野蒿。雷雨滿江喧日夜,扁舟經月住風濤。流民失業乘時橫,原獸爭羣薄暮號。卻憶鹿門棲隱地,杖藜壺餉東皋。

△夜泊江思湖憶元明

扁舟泊近漁家晚,茅屋深環柳港情。雷雨驟開江霧散,星河不動暮川平。夢迴客枕人千里,月上春堤夜四更。欲寄愁心無過雁,披衣坐聽野雞鳴。

△睡起寫懷

江日熙熙春睡醒,江雲飛盡楚山青。閒觀物態皆生意,靜悟天機入冥。道在險夷隨地樂,心忘魚鳥自流形。未須更覓羲唐事,一曲滄浪擊壤聽。

△三山晚眺

南望長沙杳靄中,鵝羊只在暮雲東。天高雙櫓哀明月,江闊千帆舞逆風。花暗漸驚春事晚,水流應與客愁窮,北飛亦有衡陽雁,上苑封書未易通。

△鵝羊山

福地相傳楚水阿,三年春色兩經過。羊亡但有初平石,書罷惟籠道士鵝,禮斗壇空松影靜,步虛臺<辶向>月明多。巖房一宿猶緣薄,遙憶開雲住薜蘿。

△泗州寺

淥水西頭泗洲寺,經過轉眼又三年。老僧熟認直呼姓,笑我情癯只似前。每有客來看宿處,詩留佛壁作燈傳。開軒掃榻還相慰,慚愧維摩世外緣。

△再經武雲觀書林玉璣道士壁

碧山道士曾相約,歸路還來宿武雲。月滿仙台依鶴侶,書留蒼壁看鵝羣。春巖多雨林芳淡,暗水穿花石溜分。奔走連年家尚遠,空餘魂夢到柴門。

△再過濂溪祠用前韻

曾向圖書識面真,半生長自愧儒巾,斯文久已無先覺,聖世今應有逸民。一自支離乖學術,競將雕刻費精神。瞻依多少高山意,水漫蓮池長綠蘋。

●卷二十外集二

◎詩

○廬陵詩六首(正德庚午三月遷戶陵尹作。)

△遊瑞華二首

簿領終年未出郊,此行聊解俗人嘲。憂時有志懷先達,作縣無能愧舊交。松古尚存經雪幹,竹高還長拂雲梢。溪山處處堪行樂,正是浮名未易拋。

△其二

萬死投荒不擬回,生還且復荷栽培。逢時已負三年學,治劇兼非百里才。身可益民寧論屈,志存經國未全灰。正愁不是中流砥,千尺狂瀾豈易摧!

△古道

古道當長阪,肩輿入暮天。蒼茫聞驛鼓,冷落見炊煙。凍燭寒無焰,泥爐溼未燃。正思江檻外,閒卻釣魚船。

△立春日道中短述

臘意中宵盡,春容傍曉生。野塘冰轉綠,江寺雪消晴。農事沾泥犢,羈懷聽谷鶯。故山梅正發,誰寄欲歸情?

△公館午飯偶書

行臺依獨寺,僧屋自成鄰。殿古凝殘雪,牆低入早春。巷泥晴淖馬,檐日暖堪人。雪散小巖碧,松梢掛月新。

△午憩香社寺

修程動百里,往往餉僧居。佛鼓迎官急,禪怵爲客虛。桃花成井落,雲水接郊墟。不覺泥塵澀,看山興有餘。

△京師詩二十四首

正德庚午年十月,升南京刑部主事。辛未年入覲,調北京吏部主事作。

△夜宿功德寺次宗賢

山行初試夾衣輕,腳軟黃塵石路生。一夜洞雲眠未足,湖風吹月渡溪情。

水邊楊柳覆茅楹,飲馬春流更一登。坐久逐忘歸路夕,溪雲正瀉春山青。

△別方叔賢四首

西樵山色遠依依,東指江門石路微。料得楚雲臺上客,久懸秋月待君歸。

自是孤雲天際浮,筮中枯蠹豈相謀。請君靜後看羲畫,曾有陳篇一字不?

休論寂寂與惺惺,不妄由來即性情。笑卻殷勤諸老子,翻從知見覓虛靈。

道本無爲只在人,自行自住豈須鄰?坐中便是天台路,不用漁郎更問津。

△白灣六章

宗巖文先生居白浦之灣,四方學者稱曰白浦先生,而不敢以姓字。某素高先生,又辱爲之僚,因爲書“白灣”二字,並詩以詠之。

浦之灣,其白漫漫。彼美君子,在水之盤。

灣之浦,其白イイ。彼美君子,在水之。

雲之溶溶,於灣之湄。君子於處,民以爲期。

雲之油油,於灣之委。君子於興,施及四海。

白灣之渚,於遊以處。彼美君子兮,可以容與。

白灣之洋,於濯以湘。彼美君子兮,可以徜徉。

△寄隱巖

每逢山水地,便有卜居心。終歲風塵裏,何年滄海潯?洞寒泉滴細,花暝石房深。青壁須留姓,他時好共尋。

△香山次韻

尋山到山寺,得意卻忘山。巖樹坐來靜,壁蘿春自間。樓臺星斗上,鐘聲翠微閒。頓息塵寰念,情溪踏月還。

△夜宿香山林宗師房次韻二首

幽壑來尋物外情,石門遙指白雲生。林間伐木時聞響,谷口逢僧不記名。天壁倒涵湖月曉,煙梯高接緯階平。松堂靜夜渾無寐,到枕風泉處處聲。

久落泥塗惹世情,紫崖丹壑是平生。養真無力常懷靜,竊祿未歸羞問名。樹隱洞泉穿石細,雲加回溪路入花平。道人只住層蘿上,明月峯頭有聲聲磬聲。

△別湛甘泉二首

行子朝欲發,驅車不得留。驅車下長阪,顧見城東樓。遠別情已慘,況此艱難秋!分手訣河梁,涕下不可收。車行望漸杳,飛埃越層邱。遲迴歧路側,孰知我心憂!

△其二

我心憂以傷,君去阻且長。一別豈得已?母老思所將。奉命危難際,流俗反猜量。黃鵠萬里逝,豈伊爲稻梁?棟火及毛羽,燕雀猶棲堂。跳梁多不測,君行戒前途。達命諒何滯,將母能忘虞。安居尤阱護,關路非歧嶇。令德崇易簡,可以知險阻。結茆湖水陰,幽期終不忘。伊爾得相就,我心亦何傷!世艱變倏忽,人命非可常。斯文天未墜,別短會日長。南寺春月夜,風泉閒竹房。逢僧或停楫,先掃白雲牀。

△贈別黃宗賢

古人戒從惡,今人戒從善;從惡乃同污,從善翻滋怨;紛紛嫉娼興,指謫相非訕。自非篤信士,依違多背面。寧知竟漂流,淪胥亦污賤。卓哉汪陂子,奮身勇厥踐。拂衣還舊山,霧隱期豹變。嗟嗟吾黨賢,白黑匪難辯!

○歸越詩五首(正德壬申年升南京太僕寺少卿,便道歸越作)

△四明觀白水二首

邑南富巖壑,白水尤奇觀;興來每思往,十年就茲觀。停騶指絕壁,涉澗緣危蟠。百源旱方歇,雲際猶飛湍。霏霏灑林薄,漠漠凝風寒。前聞若未愜,仰視終莫攀。石陰署氣薄,流觸溯回瀾。茲遊詎盤樂?養靜意所關。逝者諒如斯,哀此歲月殘。擇幽雖得所,避時時猶難。劉樊古方外,感慨有餘嘆!

千丈飛流舞白鸞,碧潭倒影鏡中看。藤蘿半壁雲煙溼。殿角長年風雨寒。野性從來山水癖,直躬更覺世途難。卜居斷擬如周叔,高臥無勞比謝安。

△杖錫道中用張憲使韻

山鳥歡呼欲問名,山花含笑似相迎。風回碧樹秋聲早,雨過丹巖夕照明。雪嶺插天開玉帳,云溪環碧抱金城。懸燈夜宿茅堂靜,洞鶴林僧相對情。

△又用曰仁韻

每逢佳處問山名,風景依稀過眼生。歸霧忽連千嶂暝,夕陽偏放一溪晴。晚投巖寺依雲宿,靜愛楓林送雨聲。夜久披衣還起坐,不禁風月照人情。

△書杖錫寺

杖錫青冥端,澗壁環天險,垂巖下陡壑,涉水攀絕。溪深聽喧瀑,路絕駭危棧。捫蘿登峻極,披翳見平衍。僧逋寄孤衲,守廢遺荒殿。傷茲窮僻墟,曾未誅求免。探幽冀累息,憤時翻意慘。拯援才已疏,棲遲心益眷。哀猿嘯春嶂,懸燈宿西崦。誅茆竟何時?白雲愧舒捲。

○滁州詩三十六首(正德癸酉年到太僕寺作)

△梧桐江用韻

鳳鳥久不至,梧桐生高岡。我來竟日坐,情陰灑衣裳。援琴俯流水,調短意苦長。遺音滿空谷,隨風遞悠揚。人生貴自得,外慕非所臧。顏子豈忘世?仲尼固遑遑。已矣復何事,吾道歸滄浪。

△林間睡起

林間盡日掃花眠,只是官閒愧俸錢。門徑不妨春草合,齊居長對晚山妍。每疑方朔非真隱,始信揚雄誤《太玄》。混世亦能隨地得,野情終是愛邱園。

△贈熊彰歸

門徑荒涼蔓草生,相求深愧遠來情。千年絕學蒙塵土,何處澄江無月明?坐看遠山凝暮色,忽驚廢葉起秋聲。歸途望嶽多幽興,爲問山田待耦耕。

△別易仲

辰州劉易仲從予滁陽,一日問“道可言乎?”予曰:“啞子喫苦瓜,與你說不得。爾要知我苦,還須你自喫。”易仲省然有悟。久之辭歸,別以詩。

迢遞滁山春,子行亦何遠。累然良苦心,惝恍不遑飯。至道不外得,一悟失羣暗。秋風洞庭波,遊子歸已晚。結蘭意方勤,寸草心先斷。末學久仳離,頹波竟誰挽?歸哉念流光,一逝不復返。

△送守中至龍盤山中

未盡師生六日情,天教風雪阻西行。茅堂豈有春風坐,江郭虛留一月程。客邸琴書燈火靜,故園風竹夢魂情。何年穩閉陽明洞,山爐煮石羹。

△龍蟠山中用韻

無奈青山處處情,村沽日日辦山行。真慚廩食虛官守,只把山遊作課程。谷口亂雲隨騎遠,林間飛雪點衣輕。長思淡泊還真性,世味年來久絮羹。

△琅琊山中三首

草堂寄放郎琊間,溪鹿巖僧且共閒。冰雪能回草木死,春風不化山石頑。《六經》散地莫收拾,叢棘被道誰刊刪?已矣驅馳二三子,鳳圖不出吾將還。

狂歌莫笑酒杯增,異境人間得未曾。絕壁倒翻銀海浪,遠山真作玉龍騰。浮雲野思春前動,虛室情香靜後凝。懶拙惟餘林壑計,伐檀長自愧無能。

風景山中雪後增,看山雪後亦誰曾?隔溪巖犬迎人吠,飲澗飛猱踔樹騰。歸騎林間燈火動,鳴鐘谷口暮光凝。塵蹤正自韜籠在,一宿雲房尚未能。

△答朱汝德用韻

東去蓬瀛合有津,若爲風雨動經旬。同來海岸登舟在,俱是塵寰欲渡人。弱水洪濤非世險,長年三老定誰真。青鸞眇眇無消息,悵望煙花又暮春。

△送惟乾二首

獨見長年思避地,相從千里欲移家。慚予豈有萬間庇?借爾剛餘一席沙。古洞幽期攀桂樹,春溪歸路問桃花。故人勞念還相慰,回雁新秋寄彩霞。

簦芨連年愧遠求,本來無物若爲酬。春城驛路聊相送,夜雪空山且復留。江浦雲開廬嶽曙,洞庭湖闊九疑浮。懸知再鼓瀟湘柁,應是芙蓉湘水秋。

△別希顏二首

中歲幽期亦幾人?是誰長負故山春?道情暗與物情化,世味爭如酒味醇!耶水雲門空舊隱,青鞋布襪定何晨?童心如故容顏改,慚愧年年草木新。

後會難期別未輕,莫辭行李滯江城。且留南國春山興,共聽西堂夜雨聲。歸路終知雲外去,晴湖想見鏡中行。爲尋洞裏幽棲處,還有峯頭雙鶴鳴。

△山中示諸生五首

路絕春山久廢尋,野人扶病強登臨。同遊仙侶須乘興,共探花源莫厭深。鳴鳥遊絲俱自得,閒雲流水亦何心?從前卻恨牽文句,展轉支離嘆陸沉!

△其二

滁流亦沂水,童冠得幾人?莫負詠歸興,溪山正暮春。

△其三

桃源在何許?西峯最深處。不用問漁人,沿溪踏花去。

△其四

池上偶然到,紅花間白花。小亭閒可坐,不必問誰家。

△其五

溪邊坐流水,水流心共閒。不知山月上,松影落衣斑。

△龍潭夜坐

何處花香入夜情?石林茅屋隔溪聲。幽人月出每孤往,棲鳥山空時一鳴。草露不辭芒履溼,松風偏與葛衣輕。臨流欲寫猗蘭意,江北江南無限情。

△送德觀歸省二首

雪裏閉門十日坐,開門一笑忽青天。茅檐正好負暄日,客子胡爲思故園?椿樹慣經霜雪老,梅花偏向歲寒妍。郎琊春色如相憶,好放山陰月下船。

郎琊雪是故園雪,故園春亦郎琊春。天機動處即生意,世事到頭還俗塵。立雪浴沂傳故事,吟風弄月是何人?到家好謝二三子,莫向長沮錯問津。

△送蔡希顏三首

正德癸酉冬,希淵赴南宮試,訪予滁陽,遂留閱歲。既而東歸,問其故,辭以疾。希淵與予論學郎琊之間,於斯道既釋然矣,別之以詩。

風雪蔽曠野,百鳥凍不翻。孤鴻亦何事,叫叫溯寒雲?豈伊稻粱計,獨往求其羣?之子眇萬鍾,就我滁水濱。野寺同遊請,春山共攀援。鳥鳴幽谷曙,伐木西澗曛。情夜湛玄思,晴窗玩奇文。寂景賞新悟,微言欣有聞。寥寥絕代下,此意冀可論。

羣鳥喧北林,黃鵠獨南逝。北林豈無枝?羅弋苦難避。之子丹霞姿,辭我雲門去。山空響流泉,路僻迷深樹。長谷何盤紆,紫芝春可茹。求志暫棲巖,避喧寧遁世。系予辱風塵,送子愧雲霧。匡時已無術,希聖徒有慕。倘入陽明峯,爲尋舊棲處。

何事憧憧南北行?望雲依闕兩關情。風塵暫息滁陽駕,鷗鷺還尋鑑水盟。悟後《六經》無一字,靜餘孤月湛虛明。從知歸路多相憶,伐木山山春鳥鳴。

△贈守中北行二首

江北梅花雪易殘,山窗一樹自家看。臨行掇贈聊數顆,珍重情香是歲寒。

來何匆促去何遲,來去何心莫漫疑。不爲高堂雙雪鬢,歲寒寧受北風欺。

△鄭伯興謝病還鹿門雪夜過別賦贈三首

之子將去遠,雪夜來相尋。秉燭耿無寐,憐此歲寒心。歲寒豈徒爾,何以贈遠行?聖路塞已久,千載無復尋。豈無羣儒跡?蹊徑榛茆深。浚流須尋源,積土成高岑。攬衣望遠道,請君從此徵。

浚流須有源,植木須有根。根源未浚植,枝派寧先蕃?謂勝通夕話,義利分毫間。至理匪外得,譬猶鏡本明,外塵蕩瑕垢,鏡體自寂然。孔訓示克己,孟子垂反身,明明賢聖訓,請君勿與諼。

鹿門在何許?君今鹿門去。千載龐德公,猶存棲隱處。潔身匪亂倫,其次乃避地。世人失其心,顧瞻多外慕。安宅舍弗居,狂馳驚奔騖。高言詆獨善,文非遂巧智。瑣瑣功利儒,寧復知此意!

△門人王嘉秀實夫蕭琦子玉告歸書此見別意兼寄聲辰陽諸賢

王生兼養生,蕭生頗慕禪;迢迢數千裏,拜我滁山前。吾道既匪佛,吾學亦匪仙。坦然由簡易,日用匪深玄。始聞半疑信,既乃心豁然。譬彼土中鏡,暗暗光內全;外但去昏翳,精明燭媸妍。世學如剪綵,妝綴事蔓延;宛宛具枝葉,生理終無緣。所以君子學,布種培根原;萌芽漸舒發,暢茂皆由天。秋風動歸思,共鼓湘江船。湘中富英彥,往往多及門。臨歧綴斯語,因之寄拳拳。

△滁陽別諸友

滁陽諸友從遊,送予至鳥衣,不能別。及暮,王性甫汝德諸友送至江浦,必留居,俟予渡江。因書此促之歸,並寄諸賢,庶幾共進此學,以慰離索耳。

滁之水,入江流,江潮日復來滁州。相思若潮水,來往何時休?空相思,亦何益?欲慰相思情,不如崇令德。掘地見泉水,隨處無弗得;何必驅馳爲?千里遠相即。君不見堯羹與舜牆,又不見孔與蹠對面不相識?逆旅主人多殷勤,出門轉盼成路人。

△寄浮峯詩社

晚涼庭院坐新秋,微月初生亦滿樓。千里故人誰命駕?百年多病有孤舟。風霜草木驚時態,砧杵關河動遠愁。飲水曲肱吾自樂,茆堂今在越溪頭。

△棲雲樓坐雪二首

繞看庭樹玉森森,忽漫階除已許深。但得諸生通夕坐,不妨老子半酣吟。瓊花入座能欺酒;冰溜垂檐欲墮針。卻憶徵南諸將士,未禁寒夜鐵衣沉。

此日棲雲樓上雪,不知天意爲誰深。忽然夜半一言覺,又動人間萬古吟。玉樹有花難結果,天機無線可通針。曉來不覺城頭鼓,老懶義皇睡正沉。

△與商貢士二首

見說浮山麓,深林繞石溪。何時拂衣去,三十六巖棲。

△其二

見說浮山勝,心與浮山期。三十六巖內,爲選一巖奇。

○南都詩四十七首(正德甲戍年四月升南京鴻臚寺卿作)

△題歲寒亭贈汪尚和

一覺紅塵夢欲殘,江城六月滯風湍。人間炎暑無逃遁,歸向山中臥歲寒。

△與徽州程華二子

句句糠秕字字陳,卻於何處覓知新?紫陽山下多豪俊,應有吟風弄月人。

△山中懶睡四首

竹裏藤牀識懶人,脫巾山麓任吾真。病夫已久逃方外,不受人間禮數嗔。

掃石焚香任意眠,醒來時有客談玄。松風不用蒲葵扇,坐對青崖百丈泉。

古洞幽深絕世人,石牀風細不生塵。日長一覺義皇睡,又見峯頭上月輪。

人間白日醒猶睡,老子山中睡卻醒。醒睡兩非還兩是,溪雲漠漠水泠泠。

△題灌山小隱二絕

茆屋山中早晚成,任他風雨任他晴。男婚女嫁多年畢,不待而今學向平。

一自移家入紫煙,深林住久遂忘年。山中莫道無供給,明月情風不用錢。

△六月五章

六月乙亥,南都熊峯少宰石公以少宗伯召。南都之士聞之,有惻然而戚者,有欣然而喜者。其戚者曰:“公端介敏直,方爲留都所倚重,今茲往,善類失所恃,羣小罔以嚴。辯惑考學者曷從而討究?剖政斷疑者曷從而諮決?南都非根本地乎?而獨不可以公遺之!”其喜者曰:“公之端介敏直,寧獨留都所倚重,其在京師,獨無善類乎?獨無羣小乎?獨無辯惑考學、剖政斷疑者乎?且天子之召之也,亦寧以少宗伯,將必大用。大用則以庇天下,斯匯徵之慶也。”公聞之曰:“戚者非吾之所敢,喜者乃吾之所憂也。吾思所以逃吾之憂者而不得其道,若之何?”陽明子素知於公,既以戚衆之戚、喜衆之喜,而復憂公之憂。乃敘其事,爲賦《六月》,庸以贈公之行。

六月悽風,七月暑雨。倏雨倏寒,道修以阻。允允君子,迪爾寢興。毋沾爾行,國步斯頻。

哀此下民,靡屆靡極。不有老成,其何能國?吁嗟老成,獨遺典刑,若屋之傾,尚支其楹。

心之憂矣,言靡有所。如彼喑人,食荼與苦。依依長谷,言採其芝。人各有時,我歸孔時。

昔彼叔季,沉湎以逞。耄集以諮,我人自靖。允允君子,淑慎爾則。靡曰休止,民何於極!

日月其逝,如彼滄浪。南北其望,如彼參商。允允君子,毋沾爾行。如日之升,以曷不光!

△守文弟歸省攜其手歌以別之

爾來我心喜,爾去我心悲。不爲倚門念。吾寧舍爾歸?長途正炎暑,爾行慎興居!涼茗勿頻啜,節食但無飢。勿出船旁立,忽登岸上嬉。收心每澄坐,適意時觀書。申洪皆冥頑,不足長嗔笞。見人勿多說,慎默真如愚。接人莫輕率,忠信持謙卑。從來爲己學,慎獨乃其基。紛紛多嗜慾,爾病還爾知。到家良足樂,怡顏報重闈。昨秋童蒙去,今夏成人歸。長者愛爾敬,少者悅爾慈。親朋稱嘖嘖,羨爾能若茲。信哉學問功,所貴在得師。吾匪崇外飾,欲爾沽名爲;望爾日造造,聖賢以爲期。九兄及印弟,誦此共勉之!

△書扇面寄館賓

湖上羣山落照晴,湖邊萬木起秋聲。何年歸去陽明洞,獨棹扁舟鑑裏行?

△用實夫韻

詩從雪後吟偏好,酒向山中味轉佳。巖瀑隨風雜鐘磬,水花如雨落袈裟。

△遊牛首山

春尋指天闕,煙霞眇何許。雙峯久相違,千巖來舊主。浮雲刺中天,飛閣凌風雨。探秀澗阿入,蘿陰息筐。滅跡避塵纓,情朝入深沮。風磴仰捫歷,淙壑屢窺俯。梯雲躋石閣,下榻得吾所。釋子上方候,鳴鐘出延佇。頹景耀回盼,層飈翼輕舉。曖曖林芳暮,泠泠石泉語。情宵耿無寐,峯月升煙宇。會晤得良朋,可以寄心腑。

△送徽州洪亻廷承瑞

平生舉業最疏慵,挾冊虛煩五月從。竹院檢方時論藥,茆堂放鶴或開籠。憂時漫有孤忠在,好古全無一藝工。念我還能來夜雪,逢人休說坐春風。

△病中大司馬喬公有詩見懷次韻奉答二首

十日無緣拜後塵,病夫心地欲生榛。詩篇極見憐才意,伎倆慚非可用人。黃閣望公長秉軸,滄江容我老垂綸。保釐珍重回天手,會看春風萬木新。

一自多歧分路塵,堂堂正道遂生榛,聊將膚淺窺前聖,敢謂心傳啓後人。淮海帝圖須節制,雲雷大造看經綸。枉勞詩句裁風雅,欲借《盤銘》獻日新。

△送諸伯生歸省

天涯送爾獨傷神,歲月龍山夢裹春。爲謝江南諸故舊,起居東嶽太夫人。閒中書卷堪時展,靜裹工夫要日新。能向塵途薄軒冕,不妨蓑笠老江濱。

△寄馮雪湖二首

竿竹誰隱扶桑東?白眉之叟今龐公。隔湖聞雞謝墅接,渡海有鶴蓬山通。滷田經歲苦秋雨,浪痕半壁驚湖風。歌聲屋低似金石,點也此意當能同。

海岸西頭湖水東,他年蓑笠擬從公。釣沙碧海羣鷗借,樵徑青雲一鳥通。席有春陽堪坐雪,門垂五柳好吟風。於今猶是天涯夢,悵望青霄月色同。

△諸用文歸用子美韻爲別

一別煙雲歲月深,天涯相見二毛侵。孤帆江上親朋意,樽酒燈前故國心。冷雪晴林還作雨,鳥聲幽谷自成吟。飲餘莫上峯頭望,煙樹迷茫思不禁。

△題王實夫畫

隨處山泉着草廬,底須松竹掩柴扉。天涯遊子何曾出?畫裏孤帆未是歸。小酉諸峯開夕照,虎溪春寺入煙霏。他年還向辰陽望,卻憶題詩在翠微。

△贈潘給事

五月滄浪濯足歸,正堪荷葉制初衣。甲非乙是君休問,酉水辰山志未違。沙鳥不須疑雀舫,江雲先爲掃魚磯。武陵溪壑猶深僻,莫更移家入翠微。

△與沅陵郭掌教

記得春眠寺閣雲,松林水鶴日爲羣。諸生問業衝星入,稚子拈香靜夜焚。世事暗隨江草換,道情曾許碧山聞。別來點瑟還誰鼓?悵望煙花此送君。

△別族太叔克彰

情深宗族誼同方,消息那堪別後荒。江上相逢疑未定,天涯獨去意重傷。身閒最覺湖山靜,家近殊聞草木香。雲路莫嗟遲發軔,世塗塗崎曲盡羊腸。

△登憑虛閣和石少宰韻

山閣新春負一登,酒邊孤興晚堪乘。松間鳴瑟驚棲鶴,竹裏茶煙起定僧。望遠每來成久坐,傷時有涕恨無能。峯頭見說連閶闔,幾欲排雲尚未曾。

△登閱江樓

絕頂樓荒舊有名,高皇曾此駐龍旌。險存道德虛天塹,守在蠻夷豈石城。山色古今餘王氣,江流天地變秋聲。登臨授簡誰能賦?千古新亭一愴情!

△獅子山

殘暑須還一雨情,高峯極目快新晴。海門潮落江聲急,吳苑秋深樹腳明。烽火正防胡騎入,羽書愁見朔雲橫。百年未有涓埃報,白髮今朝又幾莖?

△遊情涼寺三首

春尋載酒本無期,乘興還嫌馬足遲。古寺共憐春草沒,遠山偏與夕陽宜。雨晴澗竹消蒼粉,風暖巖花落紫蕤。昏黑更須凌絕頂,高懷想見少陵詩。

△其二

積雨山行已後期,更堪多病益遲遲。風塵漸覺初心負,邱壑真與野性宜。綠樹陰層新作蓋,紫蘭香細尚餘蕤。輞川圖畫能如許,絕是無聲亦有詩。

△其三

不顧尚書此日期,欲爲花外板輿遲。繁絲急管人人醉,竹徑松堂處處宜。雙樹暗芳春寂寞,五峯晴秀晚義蕤。暮鍾杳杳催歸騎,惆悵煙光不盡詩。

△寄張東所次前韻

遠趨君命忽中違,此意年來識者稀。黃綺曾爲炎祚出,子陵終向富春歸。江船一話千年闊,塵夢今驚四十非!何日孤帆過天目,海門春浪掃漁磯。

△別餘縉子紳

不須買棹往來頻,我亦攜家向海濱。但得青山隨鹿豕,未論黃閣畫麒麟。喪心疾已千年痼,起死方存六籍真。歸向蘭溪溪上問,桃花春水正迷津。

△送劉伯光

五月茅茨靜竹扉,論心方洽忽辭歸。滄江獨棹衝新暑,白髮高堂戀夕暉。謾道《六經》皆註腳,還誰一語悟真機?相知若問年來意,已傍西湖買釣磯。

△冬夜偶書

百事支離力不禁,一官棲息病相侵。星辰魏闕江湖迥,松柏茅茨歲月深。欲倚黃精消白髮,由來空谷有餘音。曲肱已醒浮雲夢,荷蕢休疑擊磬心。

△寄潘南山

秋風吹散錦溪雲,一笑南山雨後新。詩妙盡從言外得,《易》微誰見畫前真?登山腳健何妨老,留客情深不計貧。朱呂月林傳故事,他年還許上西鄰。

△送胡廷尉

鍾陵雪後市燈殘,簫鼓江船發曉寒。山水總憐南國好,才猷須濟朔方艱。綵衣得侍仙舟遠,春色行應故里看。別去中宵瞻北極,五雲飛處是長安。

△與郭子全

相別翻憐相見時,碧桃開盡桂花枝。光陰如許成虛擲,世故摧人總不知。雲路不須朱紱去,歸帆且得綵衣隨。嵐山風景濂溪近,此去還應自得師。

△次欒子仁韻送別四首

子仁歸,以四詩請用其韻答之,言亦有過者,蓋因子仁之病而藥之,病已則去其藥。

從來尼父欲無言,須信無言已躍然。悟到鳶魚飛躍處,工夫原不在陳編。

操持存養本非禪,矯枉寧知已過偏。此去好從根腳起,竿頭百尺未須前。

野夫非不愛吟詩,才欲吟詩即亂思。未會性情涵詠地,《二南》還合是淫辭。

道聽塗傳影響前,可憐絕學遂多年。正須閉口林間坐,莫道青山不解言。

△書悟真篇答張太常二首

《悟真篇》是誤真篇,三注由來一手箋。恨殺妖魔圖利益,遂令迷妄競流傳。造端難免張平叔,首禍誰誣薛紫賢。直說與君惟個字,從頭去看野狐禪。

誤真非是《悟真篇》,平叔當時已有言。只爲世人多戀著,且從情慾起因緣。癡人前豈堪談夢?真性中難更說玄。爲問道人還具眼,試看何物是青天?

○贛州詩三十六首正德丙子年九月升南贛僉都御史以後作。)

△丁丑二月徵漳寇進兵長汀道中有感

將略平生非所長,也提戎馬入汀漳。數峯斜日旌旗遠,一道春風鼓角揚。莫倚貳師能出塞,極知充國善平羌。瘡痍到處曾無補,翻憶鐘山舊草堂。

△回軍上杭

山城經月駐旌戈,亦復幽尋到薜蘿。南國已忻回甲馬,東田初喜出農蓑。溪雲曉度千峯雨,江漲新生兩岸波。暮倚七星瞻北極,絕憐蒼翠晚來多。

△喜雨三首

即看一雨洗兵戈,便覺光風轉石蘿。順水飛檣來買舶,絕江喧浪舞漁蓑。片雲東望懷梁國,五月南征想伏波。長擬歸耕猶未得,雲門初伴漸無多。

轅門春盡猶多事,竹院空閒未得過。特放小舟乘急浪,始聞幽碧出層蘿。山田旱久兼逢雨,野老歡騰且縱歌。莫謂可塘終據險,地形原不勝人和。

吹角峯頭曉散軍,橫空萬騎下氤氳。前旌已帶洗兵雨,飛鳥猶驚卷陣雲。南畝漸忻農事動,東山休共凱歌聞。正思鋒鏑堪揮淚,一戰功成未足雲。

△聞曰仁買田上攜同志待予歸二首

見說相攜上耕,連蓑應已出烏程。荒畲初墾功須倍,秋熟雖微稅亦輕。雨後湖ザ兼學釣,餉餘堤樹合閒行。山人久有歸農興,猶向千峯夜度兵。

月夜高林坐夜沉,此時何限故園心!山中古洞陰蘿合,江上孤舟春水深。百戰自知非舊學,三驅猶愧失前禽。歸期久負雲門伴,獨向幽溪雪後尋。

△祈雨二首

旬初一雨遍汀漳,將謂汀虔是接疆。天意豈知分彼此?人情端合有炎涼。月行今已虛纏畢,斗杓何曾解挹漿!夜起中庭成久立,正思民瘼欲沾裳。

見說虔南惟苦雨,深山毒霧長陰陰。我來偏遇一春旱,誰解挽回三日霖?寇盜郴陽方出掠,干戈塞北還相尋。憂民無計淚空墮,謝病幾時歸海潯?

△還贛

積雨雩都道,山途喜乍晴。溪流遲渡馬,岡樹隱前旌。野屋多移竈,窮苗尚阻兵,迎趨勤父老,無苗愧巡行。

△借山亭

借山亭子近如何?乘興時從夢裏過。尚想情池環醉影,猶疑花徑駐鳴珂。疏簾細雨燈前局,碧樹涼風月下歌。傳語諸公合頻賞,休令歲月亦蹉跎。

△桶岡和邢太守韻二首

處處山田盡人畲,可憐黎庶半無家。興師正爲民痍甚,陟險寧辭鳥道斜!勝世真如瓴水建,先聲不礙嶺雲遮。窮巢容有遭驅脅,尚恐兵鋒或濫加。

戰亂興師既有名,揮戈真已見風行。豈雲薄劣能驅策?實仗皇威自震驚。爛額尚慚爲上客,徙薪尤覺費經營。主恩未報身多病,旋凱須還隴上耕。

△通天巖

青山隨地佳,豈必故園好?但得此身閒,塵寰亦蓬島。西林日初暮,明月來何早!醉臥石牀涼,洞雲秋未掃。

△遊通天巖次鄒謙之韻

天風吹我上丹梯,始信青霄亦可躋。俯視氛寰成獨慨,卻憐人世尚多迷。東南真境埋名久,閩楚諸峯入望低。莫道仙家全脫俗,三更日出亦聞雞。

△又次陳惟浚韻

四山落木正秋聲,獨上高峯望眼明。樹色遙連閩嶠碧,江流不盡楚天情。雲中想見雙龍轉,風外時傳一笛橫。莫遣新愁添白髮,且呼明月醉沉觥。

△忘言巖次謙之韻

意到已忘言,興劇復忘飯。坐我此巖中,是誰鑿混沌?尼父欲無言,達者窺其本;此道何古今?斯人去則遠。空巖不見人,真成面牆立。巖深雨不到,雲歸花亦溼。

△圓明洞次謙之韻

羣山走波浪,出沒龍蛇脊。巖棲寄盤渦,沉淪遂成癖。我來汲東溟,爛煮南山石。千年熟一炊,欲餉巖中客。

△潮頭巖次謙之韻

潮頭起平地,化作千丈雪。棹舟者何人?試問巖頭月。

△天成素有志於學茲得告東歸林居靜養其所就可知矣臨別以此紙索贈漫爲賦此遂寄聲山澤諸賢

予有山林期,荏冉風塵際。高秋送將歸,神往跡還滯。回車當盛年,養痾非遁世。垂竿鑑湖雲,結廬浮峯樹。愛日遂庭趨,芳景添遊詣。掎生悟玄魄,妙靜息緣慮。眇眇素心人,望望滄洲去。東行訪天沃,雲中倘相遇。

△坐忘言巖問二三子

幾日巖棲事若何?莫將佳景復虛過。未妨雲壑淹留久,終是塵寰錯誤多。澗道霜風疏草木,洞門煙月掛藤蘿。不知相繼來遊者,還有吾儕此意麼?

△留陳惟浚

聞說東歸欲問舟,情遊方此復離憂。卻看陰雨相淹滯,莫道山靈獨苦留。薜荔巖高兼得月,桂花香滿正宜秋。煙霞到手休輕擲,塵土驅人易白頭。

△棲禪寺雨中與惟乾同登

絕頂深泥冒雨扳,天於佳景亦多慳。自憐久客頻移棹,頗羨高僧獨閉關。江草遠連雲夢澤,楚雲長斷九疑山。年來出處渾無定,慚愧沙鷗盡日閒。

△茶寮紀事

萬壑風泉秋正哀,四山雲霧晚初開。不因王事兼程入,安得閒行向北來?登陟未妨安石興,縱擒徒羨孔明才。乞身已擬全師日,歸掃溪邊舊釣臺。

△回軍九連山道中短述

百里妖氛一戰情,萬峯雷雨洗回兵。未能千羽苗頑格,深愧壺漿父老迎。莫倚謀攻爲上策,還須內治是先聲。功微不願封侯賞,但乞蠲輸絕橫徵。

△回軍龍南小憩玉石巖雙洞絕奇徘徊不忍去因寓以陽明別洞之號兼留此作三首

甲馬新從鳥道回,覽奇還更陟崔嵬。寇平漸喜流移復,春暖兼欣農務開。兩竇高明行日月,九關深黑閉風雪。投簪最好支茅地,戀土猶懷舊釣臺。

洞府人寰此最佳,當年空自費青鞋。麾幢旖旎懸仙伏,臺殿高低接緯階。天巧固應非斧鑿,化工無乃太安排?欲將點瑟攜童冠,就攬春雲結小齊。

陽明山人舊有居,此地陽明景不如。但在乾坤俱逆旅,曾留信宿即吾廬。行窩已許人先號,別洞何妨我借書。他日巾車還舊隱,應懷茲土復鄉閭。

△再至陽明別洞和邢太守韻二首

春山隨處款歸程,古洞幽虛道意生。澗壑風泉時遠近,石門蘿月自分明。林僧住久炊遺火,野老忘機罷席爭。習靜未緣成久坐,卻慚塵土逐虛名。

山水平生是課程,一淹塵土遂心生。耦耕亦欲隨沮溺,七縱何緣得孔明?吾道羊腸須蠖屈,浮名蝸角任龍爭。好山當面馳車過。莫漫尋山說避名。

△夜坐偶懷故山

獨夜殘燈夢未成,蕭蕭總是故園聲。草深石徑<鼠生>鼯,雪靜空山猿鶴驚。漫有緘書懷舊侶,常牽纓冕負初情。云溪漠漠春風轉,紫菌黃花又自生。

△懷歸二首

深慚經濟學封侯,都付浮雲自去留。往事每因心有得,身閒方喜世無求。狼煙幸息昆陽患,蠡測空懷杞國憂。一笑海天空闊處,從知吾道在滄洲。

身經多難早知非,此事年來識者稀。老大有情成舊德,細謀無計解重圍。意常不足真夷道,情到方濃是險機。悵望衡茅無事日,漫吹松火織秋衣。

△送德聲叔父歸姚(並序)

守仁與德聲叔父共學於家君龍山先生。叔父屢困場屋,一旦以親老辭廩歸養。交遊強之出,輒笑曰:“古人一日養,不以三公易。吾豈以一老母博一弊儒冠乎?”嗚呼!若叔父可謂真知內外輕重之分矣。今年夏,來贛視某,留三月。飄然歸,興不可挽,因謂某曰:“秋風菁鱸,知子之興無日不切。然時事若此,恐即未能脫,吾不能俟子之歸舟。吾先歸,爲子開荒陽明之麓,如何?”嗚呼!若叔父可謂真知內外輕重之分矣。某方有詩戒,叔父曰:“吾行,子可無言?”輒爲賦此。

猶記垂髫共學年,於今鬢髮兩蒼然。窮通只好浮雲看,歲月真同逝水懸。歸鳥長空隨所適,秋江落木正無邊。何時卻返陽明洞,蘿月松風掃石眠。

△示憲兒

幼兒曹,聽教誨:勤讀書,要孝弟;學謙恭,循禮義;節飲食,戒遊戲;毋說謊,毋貪利;毋任情,毋鬥氣;毋責人,但自治。能下人,是有志;能容人,是大器。凡做人,在心地;心地好,是良士;心地惡,是兇類。譬樹果,心是蒂;蒂若壞,果必墜。吾教汝,全在是。汝諦聽,勿輕棄!

△贈陳東川

白沙詩裏莆陽子,盡是相逢逆旅間。開口向人談古禮,拂衣從此入雲山。

○江西詩一百二十首(正德己卯年,奉敕往福建處叛軍。至豐城,遭宸濠之變,趨還吉安,集兵平之。八月,升副都御史,巡按江西作。)

△鄱陽戰捷

甲馬秋驚鼓角風,旌旗曉拂陣雲紅。勤王敢在汾淮後,戀闕真隨江漢東。羣醜漫勞同吠犬,九重端合是飛龍。涓埃未遂酬滄海,病懶先須伴赤松。

△書草萍驛二首

九月獻俘北上,駐草萍,時已暮。忽傳王師已及徐淮,遂乘夜速發。次壁間韻紀之二首。

一戰功成未足奇,親征消息尚堪危。邊烽西北方傳警,民力東南已盡疲。萬里秋風嘶甲馬,千山斜日度旌旗。小臣何爾驅馳急?欲請回鑾罷六師。

千里風塵一劍當,萬山秋色送歸航。堂垂雙白虛頻疏,門已三過有底忙。羽檄西來秋黯黯,關河北望夜蒼蒼。自嗟力盡螳螂臂,此日迴天在廟堂。

△西湖

靈鷲高林暑氣情,天竺石壁雨痕晴。客來湖上逢雲起,僧住峯頭話月明。世路久知難直道,此身那得尚虛名!移家早定孤山計,種果支茅卻易成。

△寄江西諸士夫

甲馬驅馳已四年,秋風歸路更茫然。慚無國手醫民病,空有官銜縻俸錢。湖海風塵雖暫息,江湘水旱尚相沿。題詩忽憶幷州句,回首江西亦故園。

△太息

一日復一日,中夜坐嘆息。庭中有嘉樹,落葉何淅瀝。蒙翳亂藤纏,寧知絕根脈。丈夫貴剛腸,光陰勿虛擲。頭白眼昏昏,吁嗟亦何及!

△宿淨寺四首

(十月至杭,王師遣人追宸濠,復還江西。是日遂謝病退居西湖。)

老屋深松覆古藤,羈棲猶記昔年曾。棋聲竹裏消閒畫,藥裹窗前對病僧。煙艇避人長曉出,高峯望遠亦時登。而今更是多牽繫,欲似當時又不能。

常苦人間不盡愁,每拼須是入山休。若爲此夜山中宿,猶自中宵煎百憂。百戰西江方底定,六飛南向尚淹留。何人真有迴天力,諸老能無取日謀?

百戰歸來一病身,可看時事更愁人。道人莫問行藏計,已買桃花洞裏春。

山僧對我笑,長見說歸山。如何十年別,依舊不曾閒?

△歸興

一絲無補聖明朝,兩鬢徒看長二毛。自識淮陰非國士,由來康節是人豪。時方多難容安枕?事已無能欲善刀。越水東頭尋舊隱,白雲茅屋數峯高。

△即事漫述四首

從來野興只山林,翠壁丹梯處處尋。一自浮名縈世網,遂令真訣負初心。夜馳險寇天峯雪,秋虜強王漢水陰。辛苦半生成底事?始憐莊舄亦哀吟。

百戰深秋始罷兵,六師冬盡尚南征。誠微未足迴天意,性僻還多拂世情。煙水滄江從鶴好,風雲溟海任龍爭。他年若訪陶元亮,五柳新居在赤城。

深愁伴客居,江船風雨夜燈虛。尚勞車駕臣多缺,無補瘡痍術已疏。親老豈堪還遠別,時危那得久無書!明朝且就君平卜,要使吾心不負初。

茅茨松菊別多年,底事寒江尚客船?強所不能儒作將,付之無奈數由天。徒聞諸葛能興漢,未必田單解誤燕。最羨漁翁閒事業,一竿明月一蓑煙。

△泊金山寺二首(十月將趨行在)

但過金山便一登,鳴鐘出迓每勞僧。雲濤石壁深龍窟,風雨樓臺迥佛燈。難後詩懷全欲減,酒邊孤興尚堪憑。巖梯未用妨苔滑,曾踏天峯雪棧冰。

醉入江風酒易醒,片帆西去雨冥冥。天回江漢留孤柱,地缺東南著此亭。沙渚亂更新世態,峯巒不改舊時青。舟人指點龍王廟,欲話前朝不忍聽。

△舟夜

隨處看山一葉舟,夜深霜月亦兼愁。翠華此際遊何地?畫角中宵起戍樓。甲馬尚屯淮海北,旌旗初散楚江頭。洪濤滾滾乘風勢,容易開帆不易收。

△舟中至日

歲寒猶嘆滯江濱,漸喜陽回大地春。未有一絲添袞繡,謾提三尺淨風塵。丹心倍覺年來苦,白髮從教鏡裏新。若待完名始歸隱,桃花笑殺武陵人。

△阻風

冬江盡說風長北,偏我北來風便南。未必天公真有意,卻逢人事偶相參。殘農得暖堪登獲,破屋多寒且曝檐。果使困窮能稍濟,不妨經月阻江潭。

△用韻答伍汝真

莫怪鄉思日夜深,干戈衰病兩相侵。孤腸自信終如鐵,衆口從教盡鑠金!碧水丹山曾舊約,青天白日是知心。茅茨歲晚饒風景,雲滿情溪雪滿岑。

△過鞋山戲題

曾駕雙虯渡海東,青鞋失腳墮天風。經過已是千年後,蹤跡依然一夢中。屈子漫勞傷世隘,楊朱空自泣途窮。正須坐我匡廬頂,濯足寒濤步曉空。

△楊邃庵待隱園次韻五首

嘉園名待隱,專待主人歸。此日真歸隱,名園竟不違。巖花如共語,山石故相依。朝市都忘卻,無勞更掩扉。

△其二

大隱真廛市,名園陋給孤。留侯先謝病,範老竟歸湖。種竹非醫俗,移山不是愚。是日公方移山石。對時存燮理,經濟自成謨。

△其三

綠野春深地,山陰夜靜時。冰霜緣徑滑,雲石向人危。平難心仍在,扶顛力未衰。江湖兵甲滿,吟罷有餘思。

△其四

茲園聞已久,今度始來窺。市裏煙霞靜,壺中結構奇。勝遊須繼日,虛席亦多時。莫道東山僻,蒼生或未知。

△其五

芳園待公隱,屯世待公亭。花竹深臺榭,風塵暗甲兵。一身良得計,四海未忘情。語及艱難際,停杯淚欲傾。

△登小孤書壁

人言小孤殊阻絕,從來可望不可攀。上有顛崖勢欲墮,下有劍石交頑。峽風閃壁船難進,洪濤怒撞蛟龍關;帆檣摧縮不敢越,往往退次依前山。崖傍沙岸日東徙,忽成巨浸通西灣。帝心似憫舟楫苦,神斧夜劈無痕斑。風雷倏翕見萬怪,人謀不得容其間。我來銳意欲一往,小舟微服沿回瀾。側身肋息仰天竇,懸空絕棧蛛絲慳。風吹卯酒眼花落,凍滑丹梯足力孱。青單吹雨出仍沒,白鳥避客來複還。峯頭四顧盡落日,宛然風景如瀛寰。煙霞未覺三山遠,塵土聊乘半日閒。奇觀江海詎爲險?世情平地猶多艱。嗚呼!世情平地猶多艱,回瞻北極雙淚潺!

△登梟々磯次草泉心劉石門韻二首二詩壬戌年作,誤入此

中流片石倚孤雄,下有馮夷百尺宮。灩澦西蟠渾失地,長江東去正無窮。徒聞吳女埋香玉,惟見沙鷗亂雪風。往事悽微何足問,永安宮闕草萊中。

江上孤臣一片心,幾經漂沒水痕深。極憐撐住即從古,正恐崩頹或自今。蘚蝕秋螺殘老翠,梟鳴春雨落空音。好攜雙鶴磯頭坐,明月中宵一朗吟。

△望廬山

盡說廬山若個奇,當時圖畫亦堪疑。九江風浪非前日,五老煙雲豈定期?眼慣不妨層壁險,足並須著短筇隨。香爐瀑布微如線,欲決天河瀉上池。

△除夕伍汝真用待隱園韻即席次答五首

一年今又去,獨客尚無歸。人世傷多難,親庭嘆久違。壯心都欲盡,衰病特相依。旅館聊隨俗,桃符換早扉。

△其二

向憶青年日,追歡興不孤。風塵淹歲月,漂泊向江湖。濟世渾無術,違時竟笑愚。未須悲蹇難,列聖有遺謨。

△其三

正逢兵亂地,況是歲窮時。天運終無息,人心本自危。憂疑紛並集,筋力頓成衰。千載商山隱,悠然獲我思。

△其四

世道從卮漏,人情只管窺。年華多涉歷,變故益新奇。莫憚顛危地,曾逢全盛時。海翁機已息,應是白鷗知。

△其五

星窮回曆紀,貞極起元亨。日望天回駕,先沾雨洗兵。雪猶殘歲戀,風已舊春情。莫更辭藍尾,人生未幾傾!

△元日霧

元日昏昏霧塞空,出門咫尺誤西東。人多失足投坑塹,我亦停車泣路窮。欲斬蚩尤開白日,還排閶闔拜重瞳。小臣謾有澄情志,安得扶搖萬里風!

△二日雨

昨朝陰霧埋元日,向曉寒雲迸雨聲。莫道人爲無感召,從來天意亦分明。安危他日須周勃,痛苦當年笑賈生。坐對殘燈愁徹夜,靜聽晨鼓報新晴。

△三日風

一霧二雨三日風,田家卜歲疑兇豐。我心惟願兵甲解,天意豈必斯民窮!虎旅歸思懷舊土,鑾輿消息望還宮。春盤濁酒聊自慰,無使慼慼幹吾衷。

△立春二首

才見春歸春又來,春風如舊鬢毛衰。梅花未放天機泄,萱草先將地脈回。漸老光陰逢世難,經年懷抱欲誰開?孤雲渺渺親庭遠,長日斑衣羨老萊。

天涯霜雪嘆春遲,春到天涯思轉悲。破屋多時空杼軸,東風無力起蒼痍。周王車駕窮南服,漢將旌旗守北陲。莫訝春盤斷生菜,人間菜色正離仳。

△遊廬山開先寺

僻性尋常慣受猜,看山又是百忙來。北風留客非無意,南寺逢僧即未回。白日高峯開雨雪,青天飛瀑瀉雲雷。緣溪踏得支茆地,修竹長松覆石臺。

△又次壁間杜牧韻

春山路僻問歸樵,爲指前峯石徑遙。僧與白雲還暝壑,月隨滄海上寒潮。世情老去渾無懶,遊興年來獨未消。回首孤航又陳跡,疏鍾隔渚夜迢迢。

△舟過銅陵野雲縣東小山有鐵船因往觀之果見其彷彿因題石上

青山滾滾如奔濤,鐵船何處來停橈?人間刳木寧有此?疑是仙人之所操。仙人一去已千載,山頭日日長風號。船頭出土尚彷彿,後岡有石雲船稍。我行過此費忖度,昔人用心無乃忉?由來風波平地惡,縱有鐵船還未牢。秦鞭驅之未能動,傲力何所施其篙。我欲乘之訪蓬島,雷師鼓舵虹爲繅。弱流萬里不勝芥,復恐駕此成徒勞。世路難行每如此,獨立斜陽首重搔。

△山僧

巖下蕭然老病僧,曾求佛法禮南能。論詩自許窺三昧,入聖無梯出小乘。高閣松風飄夜磬,石牀花雨落寒燈。更深月出山窗曙,漱齒焚香誦《法楞》。

△江上望九華山二首

當年一上化城峯,十日高眠雷雨中。霽色曉開千嶂雪,濤聲夜渡九江風。此時隔水看圖畫,幾歲緣雲住桂叢?卻負洞仙蓬海約,玉函丹訣在崆峒。

窮探雖得盡幽奇,山勢須從遠望知。幾朵芙蓉開碧落,九天屏嶂列旌麾。高同華嶽應天忝,名亞匡廬卻稍卑。信是謫仙還具眼,九華題後竟難移。

△觀九華龍潭

飛流三百丈,Е洞祕靈湫。峽坼開雷斧,天虛下月鉤。化形時試鉢,吐氣或成樓。吾欲鞭龍起,爲霖遍九州。

△廬山東林寺次韻

東林日暮更登山,峯頂高僧有蘭若。雲蘿磴道石參差,水聲深澗樹高下。遠公學佛卻援儒,淵明嗜酒不入社。我亦愛山仍戀官,同是乾坤避人者。我歌白雲聽者寡,山自點頭泉自瀉。月明壑底忽驚雷,夜半天風吹屋瓦。

△又次邵二泉韻

昨遊開先殊草草,今日東林遊始好。手持蒼竹撥層雲,直上青天招五老。萬壑笙竽松籟哀,千峯掩映芙蓉開。坐俯西巖窺落日,風吹孤月江東來。莫向人間空白首,富貴何如一杯酒!種蓮栽菊兩荒涼,慧遠陶潛骨同朽。乘風我欲還金庭,三洲弱水連沙汀。他年海上望廬頂,煙際浮萍一點青。

△遠公講經臺

遠公說法有高臺,一朵青蓮雲外開。臺上久無獅子吼,野狐時復聽經來。

△太平宮白雲

白雲休道本無心,隨我迢迢度遠岑。攔路野風吹暫斷,又穿深樹候前林。

△書九江行臺壁

九華真實是奇觀,更是廬山亦耐看。幽勝未窮三日興,風塵已覺再來難。眼餘五老晴光碧,衣染天池積翠寒。卻怪寺僧能好事,直來城市索詩刊。

△又次李僉事素韻

省災行近郊,探幽指層麓。回飈振玄岡,頹陽薄西陸。莖田收積雨,禾稼泛平べ。取徑歷村墟,停車問耕牧。情溪厲月行,暝洞披雲宿。淅米石澗溜,斧薪澗底木。田翁來聚觀,中宵尚馳逐。將迎愧深情,瘡痍慚撫掬。幽枕靜無寐,風泉朗鳴玉。雖繆真訣傳,頗苦塵緣熟。終當遁名山,練藥洗凡骨。緘辭謝親交,流光易超忽。

△繁昌道中阻風二首

阻風夜泊柳邊亭,懶夢還鄉午未醒。臥穩從教波浪惡,地深長是水雲冥。入林沽酒村童引,隔水放歌漁父聽。頗覺看山緣獨在,蓬窗剛對一峯青。

東風漠漠水潭潭,花柳沿村春事殷。泊久漁樵來作市,心閒麋鹿漸同羣。自憐失腳趨塵土,長恐歸期負海雲。正憶山中詩酒伴,石門延望幾斜曛。

△江邊阻風散步至靈山寺

歸船不遇打頭風,行腳何緣到此中?幽谷餘寒春雪在,虛簾斜日暮江空。林間古塔無僧住,花外仙源有路通。隨處看山隨處樂,莫將蹤跡嘆萍蓬。

△泊舟大同山溪間諸生聞之有挾冊來尋者

扁舟經月住林隈,謝得黃鶯日日來。兼有情泉堪洗耳,更多修竹好銜杯。諸生涉水攜詩卷,童子和雲掃石苔。獨奈華峯隔煙霧,時勞策杖上崔嵬。

△巖下桃花盛開攜酒獨酌

小小山園幾樹桃,安排春色候停橈。開樽旋掃花陰雪,展席平臨松頂濤。地遠不須防俗駕,溪晴還好著漁ザ。雲間石路稀人跡,深處容無避世豪。

△白鹿洞獨對亭

五老隔青冥,尋常不易見。我來騎白鹿,凌空陟飛。長風捲浮雲,褰帷始窺面。一笑仍舊顏,愧我鬢先變。我來爾爲主,乾坤亦郵傳。海燈照孤月,靜對有餘眷。彭蠡浮一觴,賓主聊酬勸。悠悠萬古心,默契可無辯!

△豐城阻風(前歲遇難於此,得北風倖免)

北風休嘆北船窮,此地曾經拜北風。勾踐敢忘嘗膽地?齊威長憶射鉤功。橋邊黃石機先授,海上陶朱意頗同。況是倚門衰白甚,歲寒茅屋萬山中。

△江上望九華不見

五旬三過九華山,一度陰寒一度雨。此來天色稍晴明,忽復昏霾起亭午。平生山水最多緣,獨此相逢容有數。人言此山天所祕,山下居人不常睹。蓬萊涉海或可求,瑤水崑崙俱舊遊。洞庭何止吞八九,五嶽曾向囊中收。不信開雲掃六合,手扶赤日照九州。駕風騎氣覽八極,視此瑣屑真浮漚。

△江施二生與醫官陶野冒雨登山人多笑之戲作歌

江生施生頗好奇,偶逢陶野奇更癡。共言山外有佳寺,勸予往遊爭願隨。是時雷雨雲霧塞,多傳險滑難車騎。兩生力陳道非遠,野請登高覘路歧。三人冒雨陟岡背,即僕復起相牽攜。同儕咻笑招之返,奮袂經往凌崎。歸來未暇顧沾混,且說地近山徑夷。青林宿靄漸開霽,碧絳氣浮微曦。津津指譬在必往,興劇不到旁人嗤。予亦對之成大笑,不覺老興如童時。平生山水已成癖,歷深探隱忘飢疲。年來世務頗羈縛,逢場遇境心未衰。野本求仙志方外,兩生學士亦爾爲。世人趨逐但聲利,赴湯踏火甘傾危。解脫塵囂事行樂,爾輩狂簡翻見譏。歸與歸與吾與爾,陽明之麓終爾期。

△遊九華道中

微雨山路滑,山行人輕舟。桃花夾岸迷遠近,回巒疊嶂盤深幽,奇峯應接勞回首,瞻之在前忽在後。不道舟行轉崛嶇,但怪青山亦奔走。薄午雨霽雲亦開,青鞋布襪無塵埃。梅蹊柳徑度村落,長松白石穿林隈。始攀風磴出木杪,更俯懸崖聽瀑雷。亂山高頂藏平野,茆屋高低自成社。此中那得有人家?恐是當年避秦者。西巖日色漸欲下,且向前林秣吾馬。世途濁隘不可居,吾將此地營蘭若。

△芙蓉閣

九華之山何崔嵬,芙蓉直傍青天栽。剛風倒海吹不動,大雪裂地凍還開。夜半峯頭掛明月,宛如玉女臨妝臺。我拂滄海寫圖畫,題詩還愧謫仙才。

△重遊無相寺次韻四首

遊興殊未盡,塵寰不可留。山青只依舊,白盡世間頭。

△其二

人跡不到地,茆茨亦數間。借問此何處?雲是九華山。

△其三

拔地千峯起,芙蓉插曉寒。當年看不足,今日復來看。

△其四

瀑流懸絕壁,峯月上寒空。鳥鳴蒼澗底,僧住白雲中。

△登蓮花峯

蓮花頂上老僧居,腳踏蓮花不染泥。夜半花心吐明月,一顆懸空黍米珠。

△重遊無相寺次舊韻

舊識仙源路未差,也從谷口問桃花。屢攀絕棧經殘雪,幾度情溪踏月華。虎穴相鄰多異境,鳥飛不到有僧家。頻來休下仙翁榻,只借峯頭一片霞。

△登雲峯望始盡九華之勝因復作歌

九華之峯九十九,此語相傳俗人口;俗人眼淺見皮膚,焉測其中之所有?我登華頂拂雲霧,極目奇峯那有數?巨壑中藏萬玉林,大劍長槍攢武庫。有如智者深韜藏,復如淑女避讒妒。闇然避世不求知,卑己尊人羞逞露。何人不道九華奇,奇中之奇人未知。我欲窮搜盡拈出,祕藏恐是天所私。旋解詩囊旋收拾,脫穎露出錐參差。從來題詩李白好,渠於此山亦潦草。曾見王維畫輞川,安得渠來拂纖縞?

△雙峯遺柯生喬

爾家雙峯下,不見雙峯景。如錐處囊中,深藏未脫穎。盛德心愈卑,幽人跡多屏。悠然望雙峯,可以發深省。

△歸途有僧自望華亭來迎且請詩

方自華峯下,何勞更望華。山僧援故事,要我到渠家。自謂遊已至,那知望轉佳。正如酣醉後,醒酒卻須茶。

△無相寺金沙泉次韻

黃金不布地,傾沙瀉流泉。潭淨長開鏡,池分或鑄蓮。興云爲大雨,濟世作豐年。縱有貪夫過,情風自灑然。

△夜宿天池月下聞雷次早知山下大雨三首

昨夜月明峯頂宿,隱隱雷聲在山麓;曉來卻問山下人,風雨三更卷茆屋。

野人權作青山主,風景朝昏頗裁取。巖傍日腳半溪雲,山下聲聲一村雨。

天池之水近無主,木魅山妖競偷取;公然又盜山頭雲,去向人間作風雨。

△文殊臺夜觀佛燈

老夫高臥文殊臺,拄杖夜撞青天開;散落星辰滿平野,山僧盡道佛燈來。

△書汪進之太極巖二首

一竅誰將混沌開?千年樣子道州來。須知太極元無極,始信心非明鏡臺。

始信心非明鏡臺,須知明鏡亦塵埃;人人有個圓圈在,莫向蒲團坐死灰。

△勸酒

平生忠赤有天知,便欲欺人肯自欺?毛髮暗從愁裏改,世情明向笑中危。春風脈脈回枯草,殘雪依依戀舊枝。謾對芳樽辭酩酊,機關識破已多時。

△重遊化城寺二首

愛山日日望山晴,忽到山中眼自明。鳥道漸非前度險,龍潭更比舊時情。會心人遠空遺洞,識面僧來不記名。莫謂中丞喜忘世,前途風浪苦難行。

山寺從來十九秋,舊僧零落老比丘。簾松盡長青冥幹,瀑水猶懸翠壁流。人住層崖嫌洞淺,鳥鳴春澗覺山幽。年來別有閒尋意,不似當時孟浪遊。

△遊九華

九華原亦是移文,錯怪山頭日日雲。乘興未甘回俗駕,初心終不負靈均。紫芝香暖春堪茹,青竹泉高晚更分。幽夢已分塵土累,情猿正好月中聞。

△弘治壬戌嘗遊九華值時陰霧竟無所睹至是正德庚辰復往遊之風日情朗盡得其勝喜而作歌

昔年十日九華住,雲霧終旬竟不開。有如昏夜入寶藏,兩目無睹成空回。每逢好事談奇勝,即思策蹇還一來。頻年驅逐事兵革,出入賊壘衝風埃。恐恐晝夜不遑息,豈復山水能徘徊?鄱湖一戰偶天幸,遠隨歸凱停江隈。是時軍務頗多暇,況復我馬方虺隤。舊遊諸生亦羣集,遂將童冠登崔嵬。先晨霏靄尚暝晦,卻疑山意猶嫌猜。肩輿一入青陽境,忽然白日開西嶺。長風擁慧掃浮陰,九十九峯如夢醒。羣巒踊躍爭獻奇,兒孫俯伏摩具頂。今來始識九華面,恨無詩筆爲傳影。層樓疊閣寫未工,千朵芙蓉抽玉井。怪哉造化亦安排,天下奇山此兼併。攬衣登高望八荒,雙闕下見日月光。長江如帶繞山麓,五湖七澤皆陂塘。蓬瀛海上浮拳石,舉足可到虹可梁。仙人爲我啓閶闔,鸞鶴駕紛翱翔。從茲脫屣謝塵世,飄然拂袖凌蒼蒼。

△巖頭閒坐漫成

盡日巖頭坐落花,不知何處是吾家。靜聽谷鳥遷喬木,閒看林蜂散午衙。翠壁泉聲穿亂石,碧潭雲影透晴沙。痴兒公事真難了,須信吾生自有涯。

△將遊九華移舟宿寺山二首

逢山未愜意,落日更移船。峽寺緣溪徑,雲林帶石泉。鐘聲先度嶺,月色已浮川。今夜巖房宿,寒燈不待懸。

△其二

筐採藥帶花歸。諸生晚佩聯芳杜,野老春霞綴衲衣。風詠不須沂水上,碧山明月更情輝。

△登雲峯二三子詠歌以從欣然成謠二首

淳氣日凋薄,鄒魯亡真承。世儒倡臆說,愚瞽相因仍。晚途益淪溺,手援吾不能。棄之入煙霞,高歷雲峯層。開茅傍虎穴,結屋依巖僧。豈曰事高尚?庶免無予憎。好鳥求其侶,嚶嚶林間鳴;而我在空谷,焉得無良朋?飄飄二三子,春服來從行;詠歌見真性,逍遙無俗情。各勉希聖志,毋爲塵所縈!

深林之鳥何間關?我本無心雲自閒。大舜亦與木石處,醉翁惟在山林間。晴窗展卷有會意,絕壁題詩無厚顏。顧謂從行二三子,隨遊麋鹿俱忘還。

△有僧坐巖中已三年詩以勵吾黨

莫怪巖僧木石居,吾儕真切幾人如?經營日夜身心外,剽竊糠秕齒頰餘。俗學未堪欺老衲,昔賢取善及陶漁。年來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起予。

△春日遊齊山寺用杜牧之韻二首

即看花發又花飛,空向花前嘆式微。自笑半生行腳過,何人未老乞身歸?江頭鼓角翻春浪,雲外旌旗閃落暉。羨殺山中麋鹿伴,千金難買芰荷衣。

倦鳥投枝已亂飛,林間暝色漸霏微。春山日暮成孤坐,遊子天涯正憶歸。古洞溼雲含宿雨,碧溪明月弄情輝。桃花不管人間事,只笑山人未拂衣。

△重遊開先寺戲題壁

中丞不解了公事,到處看山復尋寺。尚爲妻孥守俸錢,至今未得休官去。三月開花兩度來,寺僧倦客門未開。山靈似嫌俗士駕,溪風攔路吹人回。君不見富貴中人如中酒,折腰解酲須五斗?未妨適意山水間,浮名於我亦何有!

△賈胡行

賈胡得明珠,藏珠剖其驅;珠藏未能有,此身已先無。輕己重外物,賈胡一何愚!請君勿笑賈胡愚,君今奔走聲利途;鑽求富貴未能得,役精勞形骨髓枯。竟日惶惶憂譭譽,終宵惕惕防艱虞。一日僅得五升米,半級仍甘九族誅。胥靡接踵略無悔,請君勿笑賈胡愚!

△送邵文實方伯致仕

君不見塒下雞,引類呼羣啄且啼?稻粱已足脂漸肥,毛羽脫落充庖廚。又不見籠中鶴,斂翼垂頭困牢落?籠開一旦入層雲,萬里翱翔從廖廓。人生山水須認真,胡爲利祿纏其身?高車駟馬盡桎梏,雲臺麟閣皆埃塵。鴟夷抱恨浮江水,何似乘舟逃海濱?舜水龍山予舊宅,讓公且作煙霞伯。拂衣便擬逐公回,爲予先掃峯頭石。

△紀夢(並序)

正德庚辰八月廿八夕,臥小閣,忽夢晉忠臣郭景純氏以詩示予,且極言王導之奸,謂世之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王導實陰主之。其言甚長,不能盡錄。覺而書其所示詩於壁,復爲詩以紀其略。嗟乎!今距景純若干年矣,非有實惡深冤鬱結而未暴,寧有數千載之下尚懷憤不平若是者耶!

秋夜臥小閣,夢遊滄海濱。海上神仙不可到,金銀宮闕高嶙峋。中有仙人芙蓉巾,顧我宛若平生親;欣然就語下煙霧,自言姓名郭景純。攜手歷歷訴衷曲,義憤感激難具陳。切齒尤深怨王導,深奸老猾長人。當年王敦覬神器,導實陰主相緣夤。不然三問三不答,胡忍使敦殺伯仁?寄書欲拔太真舌,不相爲謀敢爾雲!敦病已篤事已去,臨哭嫁禍復賣敦。事成同享帝王貴,事敗乃爲顧命臣。幾微隱約亦可見,世史掩覆多失真。袖出長篇再三讀,覺來字字能書紳。開窗試抽《晉史》閱,中間事蹟頗有因。因思景純有道者,世移事往千餘春;若非精誠果有激,豈得到今猶憤嗔!不成之語以筮戒,敦實氣沮竟殞身。人生生死亦不易,誰能視死如輕塵?燭微先幾炳易道,多能餘事非所論。取義成仁忠晉室,龍逄龔勝心可倫。是非顛倒古多有,吁嗟景純終見伸!御風騎氣遊八垠。彼敦之徒草木,糞土臭腐同沉淪!

我昔明《易》道,故知未來事。時人不我識,遂傳耽一技。一思王導徒,神器良久覬。諸謝豈不力?伯仁見其底。所以敦者傭,罔顧天經與地義。不然百口未負託,何忍置之死!我於斯時知有分,日中斬柴市。我死何足悲,我生良有以!九天一人撫膺哭,晉室諸公亦可恥。舉目山河徒嘆非,攜手登亭空灑淚。王導真奸雄,千載人未議。偶感君子談中及,重與寫真記。固知倉卒不成文,自今當與頻謔戲。倘其爲我一表揚,萬世萬世萬萬世。

右晉忠臣郭景純自述詩,蓋予夢中所得者,因表而出之。

△無題

巖頭有石人,爲我下嶙峋。腳踏破履五十兩,身披舊衲四十斤。任重致遠香象力,餐霜坐雪金剛身。夜寒雙虎與溫足,雨後禿龍來伴宿。手握頑磚鏡未光,舌底流泉梅未熟。夜來拾得遇寒山,翠竹黃花好共看。同來問我安心法,還解將心與汝安。

△遊落星寺

女媧煉石補天漏,璇璣晝夜無停走。自從墮卻玉衡星,至今七政迷前後。渾儀晝夜徒揣摩,敬授人時亦何有?玉衡墮卻此湖中,眼前誰是補天手!

△遊通天巖示鄒陳二子

鄒陳二子皆好遊,一往通天十日留。候之來歸久不至,我亦乘興聊尋幽。巖扉日出雲氣浮,二子發登巖頭。谷轉始聞人語響,蒼壁杳杳長林秋。嗒然坐我亦忘去,人生得休且復休。採芝共約陽明麓,白首無慚黃綺儔。

△青原山次黃山谷韻

諮觀歷州郡,驅馳倦風埃。名山特乘暇,林壑盤縈迴。雲石緣欹徑,夏木深層隈。仰窮嵐霏際,始睹臺殿開,衣傳西竺舊,構遺唐宋材。風松溪溜急,湍響空山哀。妙香隱玄洞,僧屋懸穹崖。扳依儼龍象,陟降臨緯階。飛泉瀉靈竇,曲檻連雲榱。我來慨遺蹟,勝事多湮埋。邈矣西方教,流傳遍中垓。如何皇極化,反使吾人猜?剝陽幸未絕,生意存枯荄。傷心眼底事,莫負生前杯。煙霞有本性,山水乞歸骸。崎嶇羊腸坂,車輪幾傾摧。蕭散麋鹿伴,澗谷終追陪。恬愉返真澹,闃寂辭喧う。至樂發天籟,絲竹謝淫哇。千古自同調,豈必時代偕!珍重二三子,茲遊非偶來。且從山叟宿,勿受役夫催。東峯上煙月,夜景方徘徊。

△睡起偶成

四十餘年睡夢中,而今醒眼始朦朧。不知日已過亭午,起向高樓撞曉鍾。

起向高樓撞曉鍾,尚多昏睡正懵懵。縱令日暮醒猶得,不信人間耳盡聾。

△立春

荒村亂後耕牛絕,城郭春來見土牛。家業苟存鄉井戀,風塵先幸甲兵休。未能佈德慚時令,聊復題詩寫我憂。爲報胡雛須遠塞,暫時邊將駐南州。

△遊廬山開先寺

情晨入谷到斜曛,遍歷青霞躡紫雲。閶闔遠從雙劍闢,銀河真自九天分。驅馳此日原非暇,夢想當年亦自勸。斷擬罷官來駐此,不教林鶴更移文。

△登小孤次陸良弼韻

看盡東南百二峯,小孤江上是真龍。攀龍我欲乘風去,高躡層霄絕世蹤。

△月下吟三首

露冷天情月更輝,可看遊子倍沾衣。催人歲月心空在,滿眼兵戈事漸非。方朔本無金馬意,班超惟願玉門歸。白頭應倚庭前樹,怪我還期秋又違。

江天月色自情秋,不管人間底許愁。謾擬翠華旋北極,正憐白髮倚南樓。狼烽絕塞寒初入,鶴怨空山夜未休。莫重三公輕一日,虛名真覺是浮漚。

依依窗月夜還來,渺渺鄉愁坐未回。素位也知非自得,白頭無奈是親衰。當年竹下曾裘仲,何日花前更老萊?懇疏乞骸今几上,中宵翹首望三臺。

△月夜二首

高臺月色倍新晴,極浦浮沙遠樹平。客久欲迷鄉國望,亂餘愁聽鼓鼙聲。湖南水潦頻移粟,磧北風煙且罷徵。濡手未辭援溺苦,白頭方切倚閭情。

舉世困酣睡,而誰偶獨醒?疾呼未能起,瞪目相怪驚。反謂醒者狂,羣起環門爭。洙泗輟金鐸,濂洛傳微聲。誰鳴荼毒鼓,聞者皆昏冥。嗟爾欲奚爲?奔走皆營營?何當聞此鼓,開爾天聰明!

△雪望四首

風雪樓臺夜更寒,曉來霽色滿山川。當歌莫放陽春調,幾處人家未起煙。

初日湖上雪未融,野人村落閉重重。安居信是豐年兆,爲語田夫莫情農。

霽景朝來更好看,河山千里思漫漫。茅檐日色猶堪曝,應是邊關地更寒。

法象冥失巨織,連朝風雪費妝嚴。誰將塵世化珠玉?好興貧家聚米鹽。

△火秀宮次一峯韻三首

茲山堪遁跡,上應少微星。洞裏乾坤別,壺中日月明。道心空自警,塵夢苦難醒。方嶠由來此,虛無隔九溟。

△其二

情溪曲曲轉層林,始信桃源路未深。晚樹煙霏山閣靜。古松雷雨石壇陰。丹爐遺火飛殘藥,仙樂浮空寄絕音。莫道山人才一到,千年陳跡此重尋。

△其三

落日下情江,悵望閣道晚。人言玉笥更奇絕,漳口停舟路非遠。肩輿取徑沿村落,心目先馳嫌足緩。山昏欲就雲儲眠,疏林月色與風泉。夢魂忽忽到真境,侵曉遁跡來洞天。洞天非人世,予亦非世人;當年曾此寄一跡,屈指忽復三千春。巖頭坐石剝落盡,手種松柏枯龍鱗。三十六峯僅如舊,澗谷漸改溪流新。空中仙樂風吹斷,化爲鼓角驚風塵。風塵慘淡半天地,何當一掃還吾真?從行諸生駭吾說,問我恐是茲山神。君不見廣成子,高臥崆峒長不死,到今一萬八千年;陽明真人亦如此。

△歸懷

行年忽五十,頓覺毛髮改。四十九年非,童心獨猶在。世故漸改涉,遇坎稍無餒。每當快意事,退然思辱殆。傾否作聖功,物睹豈不快?奈何桑梓懷,衰白倚門待!

△啾啾吟

知者不惑仁不憂,君胡慼慼眉雙愁?信步行來皆坦道,憑天判下非人謀。用之則行舍即休,此身浩蕩浮虛舟。丈夫落落掀天地,豈顧束縛如窮囚!千金之珠彈鳥雀,掘土何煩用鐲鏤?君不見東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銜其頭?西家兒童不識虎,報竿驅虎如驅牛。癡人懲噎遂廢食,愚者畏溺先自投。人生達命自灑落,憂讒避毀徒啾啾!

○居越詩三十四首(正德辛巳年歸越後作)

△歸興二首

百戰歸來白髮新,青山從此作閒人。峯攢尚憶衝蠻陣,雲起猶疑見虜塵。島嶼微茫滄海暮,桃花爛漫武陵春。而今始信還丹訣,卻笑當年識未真。

△其二

歸去休來歸去休,千貂不換一羊裘。青山待我長爲主,白髮從他自滿頭。種果移花新事業,茂林修竹舊風流。多情最愛滄州伴,日日相呼理釣舟。

△次謙之韻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話更分明。須從根本求生死,莫向支流辯濁情。久奈世儒橫臆說,競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由來自渾成。

△再遊浮峯次韻

廿載風塵始一回,登高心在力全衰。偶懷勝事乘春到,況有良朋自遠來。還指松蘿尋舊隱,撥開雲石翦蒿萊。後期此別知何地?莫厭花前勸酒杯。

△夜宿浮峯次謙之韻

日日春山不厭尋,野情原自懶朝簪。幾家茅屋山村靜,夾岸桃花溪水深。石路草香隨鹿去,洞門蘿月聽猿吟。禪堂坐久發情磬,卻笑山僧亦有心。

△再遊延壽寺次舊韻

歷歷溪山記舊蹤,寺僧遙住翠微重。扁舟曾泛桃花入,歧路心多草樹封。谷口鳥聲兼伐木,石門煙火出深松。年來百好俱衰薄,獨有幽探興尚濃。

△碧霞池夜坐

一雨秋涼入夜新,池邊孤月倍精神。潛魚水底傳心訣,棲鳥枝頭說道真。莫謂天機非嗜慾,須知萬物是吾身。無端禮樂紛紛議,誰與青天掃宿塵?

△秋聲

秋來萬木發天聲,點瑟回琴日夜情。絕調回隨流水遠,餘音細入晚雲輕。洗心真已空千古,傾耳誰能辯九成?徒使情風傳律呂,人間瓦缶正雷鳴。

△林汝桓以二詩寄次韻爲別

斷雲微日半晴陰,何處高梧有鳳鳴?星漢浮槎先入夢,海天波浪不須驚。魯郊已自非常典,番肉寧爲脫冕行。試向滄浪歌一曲,未雲不是《九韶》聲。

堯舜人人學可齊,昔賢斯語豈無稽?君今一日真千里,我亦當年苦舊迷。萬理由來吾具足,《六經》原只是階梯。山中僅有閒風月,何日扁舟更越溪?

△月夜二首(與諸生歌於天泉橋)

萬里中秋月正晴,四山雲靄忽然生。須臾濁霧隨風散,依舊青天此月明。肯信良知原不昧,從他外物豈能攖!老夫今夜狂歌發,化作鈞天滿太情。

處處中秋此月明,不知何處亦羣英?須憐絕學經千載,莫負男兒過一生!影響尚疑朱仲晦,支離羞作鄭康成。鏗然舍瑟春風裏,點也雖狂得我情。

△秋夜

春園花木始菲菲,又是高秋落葉稀。天回樓臺含氣象,月明星斗避光輝。閒來心地如空水,靜後天機見隱微。深院寂寥羣動息,獨憐鳥鵲繞枝飛。

△夜坐

獨坐秋庭月色新,乾坤何處更閒人?高歌度與情風去,幽意自隨流水春。千聖本無心外訣,《六經》須拂鏡中塵。卻憐擾擾周公夢,未及惺惺陋巷貧。

△心漁歌爲錢翁希明別號題(錢翁,德洪父。三歲雙瞽,好古博學,能詩文。)

有漁者歌曰:“漁不以目惟以心,心不在魚漁更深。北溟之鯨殊小小,一舉六鰲未足歆。”“敢問何如其爲漁耶?”曰:“吾將以斯道爲網,良知爲綱,太和爲餌,天地爲舫,潔之無意,散之無方。是謂得無所得,而忘無可忘者矣。”

△登香爐峯次蘿石韻

曾從爐鼎躡天風,下數天南百二峯。勝事縱爲多病阻,幽懷還與故人同。旌旗影動星辰北,鼓角聲回滄海東。世故茫茫渾未定,且乘溪月放歸蓬。

△觀從吾登爐峯絕頂戲贈

道人不奈登山癖,日暮猶思絕棧雲。巖底獨行窩虎穴,峯頭情嘯亂猿羣。情溪月出時尋寺,歸棹城隅夜款門。可笑中郎無好興,獨留松院坐黃昏。

△書扇贈從吾

君家只在海西隈,日日寒潮去復回。莫遣扁舟成久別,爐峯秋月望君來。

△嘉靖甲申冬二十一日再登秦望自弘治戊午登後二十七年矣將下適董蘿石與二三子來複坐久之暮歸同宿雲門僧舍

初冬風日佳,杖策登崔嵬。自予羈宦跡,久與山谷違。屈指廿七載,今茲復一來。沿溪尋往路,歷歷皆所懷。躋險還屢息,興在知吾衰。薄午際峯頂,曠望未能回;良朋亦偶至,歸路相徘徊。夕陽飛鳥靜,羣壑風泉哀。悠悠觀化意,點也可與偕。

△山中漫興

情晨急雨度林扉,餘滴煙梢尚溼衣。雨水霞明桃亂吐,沿溪風暖藥初肥。物情到底能容懶,世事從前頓覺非。自擬春光還自領,好誰歌詠月中歸。

△挽潘南山

聖學宮牆亦久荒,如公精力可升堂。若爲千古經綸手,只作終年著述忙。末俗澆漓風益下,平生辛苦意難忘。西風一夜山陽笛,吹盡南岡落木霜。

△和董蘿石菜花韻

油菜花開滿地金,鵓鳩聲裏又春深。閭閻正苦饑民色,畎畝長懷老圃心。自有牡丹堪富貴,也從蜂蝶謾追尋。年年開落渾閒事,來賞何人共此襟?

△天泉樓夜坐和蘿石韻

莫厭西樓坐夜深,幾人今夕此登臨?白頭未是形容老,赤子依然渾沌心。隔水鳴榔聞過棹,映窗殘月見疏林。看君已得忘言意,不是當年只苦吟。

△詠良知四首示諸生

個個人心有仲尼,自將聞見苦遮迷。而今指與真頭面,只是良知更莫疑。

問君何事日憧憧?煩惱場中錯用功。莫道聖門無口訣,良知兩字是參同。

人人自有定盤針,萬化根源總在心。卻笑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外頭尋。

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有基。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鉢效貧兒。

△示諸生三首

爾身各各自天真,不用求人更問人。但致良知成德業,謾從故紙費精神。乾坤是易原非畫,心性何形得有塵?莫道先生學禪語,此言端的爲君陳。

人人有路透長安,坦坦平平一直看。盡道聖賢須有祕,翻嫌易簡卻求難。只從孝弟爲堯舜,莫把辭章學柳韓。不信自家原具足,請君隨事反身觀。

長安有路極分明,何事幽人曠不行?遂使蓁茅成間塞,僅教麋鹿自縱橫。徒聞絕境勞懸想,指與迷途卻浪驚。冒險甘投蛇虺窟,顛崖墮壑竟亡生。

△答人問良知二首

良知即是獨知時,此知之外更無知。誰人不有良知在,知得良知卻是誰?

知得良知卻是誰?自家痛癢自家知。若將痛癢從人問,痛癢何須更問爲?

△答人問道

飢來喫飯倦來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說與世人渾不信,卻從身外覓神仙。

△寄題玉芝庵(丙戌)

塵途駿馬勞千里,月樹鷦鷯足一枝。身既了時心亦了,不須多羨碧霞池。

△別諸生

綿綿聖學已千年,兩字良知是口傳。欲識渾淪無斧鑿,須從規矩出方圓。不離日用常行內,直造先天未畫前。握手臨歧更可語?殷勤莫愧別離筵!

△後中秋望月歌

一年兩度中秋節,兩度中秋一樣月。兩度當筵望月人,幾人猶在幾人別?此後望月幾中秋?此會中人知在否?當筵莫惜殷勤望,我已衰年半白頭。

△書扇示正憲

汝自冬春來,頗解學文義,吾心豈不喜?顧此枝葉事,如樹不植根,暫榮終必瘁。植根可如何?願汝且立志!

△送蕭子雍憲副之任

衰疾悟止足,閒居便靜修。採芝深谷底,考南澗頭。之子亦早見,枉帆經舊邱。幽尋意始結,公期已先道。星途觸來暑,拯焚能自由。黃鵠一高舉,剛風翼難收。懷茲戀邱隴,聊自謀。聖作正思治,吾衰亮何酬!所望登才俊,濟濟揚鴻休。隱者嘉肥遁,仕者當誰儔?寧無寥寂念?宜急瘡痍瘳。舍藏應有時,行矣毋淹留!

△中秋

去年中秋陰復晴,今年中秋陰復陰。百年好景不多遇,況乃白髮相侵尋!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團圓永無缺。山河大地擁情輝,賞心何必中秋節!

△嘉靖丙戌十二月庚申始得子年已五十有五矣六月靜齊二丈昔與先公同舉於鄉聞之而喜各以詩來賀藹然世交之誼也次韻爲謝二首

海鶴精神老益強,晚途詩價重圭璋。洗兒惠兆金錢貴,爛目光呈奎井祥。何物敢雲繩祖武,他年只好共爺長。偶逢燈事開湯餅,庭樹春風轉歲陽。

△其二

自分秋禾後吐芒,敢雲琢玉晚圭璋。漫憑先德餘家慶,豈是生申降嶽祥。攜抱且堪娛老況,長成或可望書香。不辭歲歲臨湯餅,還見吾家第幾郎?

○兩廣詩二十一首(嘉靖丁亥起,平思田之亂)

△秋日飲月岩新構別王侍御

湖山久繫念,塊處限形跡。遙望一水間,十年靡由即。軍旅起衰廢,驅馳豈遑息!前旌道回岡,取捷上畸側。新構鬱層椒,石門轉深寂。是時霜始降,風悽羣卉拆。壑靜響江聲,窗虛函海色。夕陰下西岑,涼月穿東壁。觀風此餘情,撫景見高臆。匪從羣公餞,何因得良覿?南徼方如毀,救焚敢辭亟!來歸幸有期,終遂幽尋癖。

△復過釣臺

憶昔過釣臺,驅馳正軍旅。十年今始來,復以兵戈起。空山煙霧深,往跡如夢裏。微雨林徑滑,肺病雙足胝。仰瞻臺上雲,俯濯臺下水。人生何碌碌?高尚當如此。瘡痍念同胞,至人匪爲己。過門不遑人,憂勞豈得已!滔滔良自傷,果哉末難矣!

右正德己卯獻俘行在,過釣臺而弗及登。今茲復來,又以兵革之役,兼肺病足瘡,徒顧瞻悵望而已。書此付桐廬尹沉元材刻置亭壁,聊以紀經行歲月雲耳。嘉靖丁亥九月廿二四人。

△方思道送西峯

西峯隱真境,微境臨通衢。行役空屢屢,過眼被塵迷。青林外延望,中何由窺?方子巖廊器,兼已雲霞姿;每逢泉石處,必刻棠陵詩。茲山秀常玉,之子囊中錐。羣峯灝秋氣,喬木含涼吹。此行非佳餞,誰爲發幽奇?奈何眷情賞,侷促牽至期。悠悠傷絕學,之子亦如斯;爲君指周道,直往勿復疑!

△西安雨中諸生出候因寄德洪汝中並示書院諸生

幾度西安道,江聲暮雨時。機關鷗鳥破,蹤跡水雲疑。仗鉞非吾事,傳經愧爾師。天真石泉秀,新有鹿門期。

△德洪汝中方卜書院盛稱天真之奇並寄及之

不踏天真路,依稀二十年。石門深竹徑,蒼峽瀉雲泉。泮壁環胥海,龜疇見宋田。文明原有象,卜築豈無緣?

△寄石潭二絕

僕茲行無所樂,樂與二公一會耳。得見閒齊,固已如見石潭矣。留不盡之興於後期,豈謂樂不可極耶?聞尊恙已平復,必於不出見客,無乃太以界限自拘乎?奉次二絕,用發一笑,且以致不及請教之憾。

見說新居止隔山,肩輿曉出暮堪還。知公久已藩籬撤,何事深林尚閉關?

乘興相尋涉萬山,扁舟亦復及門還。莫將身病爲心病,可是無關卻有關。

△長生

長生徒有慕,苦乏大藥資。名山遍探歷,悠悠鬢生絲。微軀一系念,去道日遠而。中歲忽有覺,九還乃在茲。非爐亦非鼎,何坎復何離;本無終始究,寧有死生期?彼哉遊方士,詭辭反增疑;紛然諸老翁,自傳困多歧。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爲?千聖皆過影,良知乃吾師。

△南浦道中

南浦重來夢裏行,當年鋒鏑尚心驚。旌旗不動山河影,鼓角猶傳草木聲。已喜閭閻多復業,獨憐饑饉未寬徵。迂疏何有甘棠惠,慚愧香燈父老迎!

△重登黃土腦

一上高原感慨重,千山落木正無窮。前途且與停西日,此地曾經拜北風。劍氣晚橫秋色淨,兵聲寒帶暮江雄。水南多少流亡屋,尚訴徵求杼軸空。

△過新溪驛

猶記當年築此城,廣瑤湖寇正縱橫。人今樂業皆安堵,我手疲勞甚,且放歸農莫送迎。

△夢中絕句

此予十五歲時夢中所作。今拜伏波祠下,宛如夢中。茲行殆有不偶然者,因識其事於此。

卷甲歸來馬伏波,早年兵法鬢毛皤;去埋銅柱雷A9折,六字題詩尚不磨。

△謁伏波廟二首

四十年前夢裏詩,此行天定豈人爲!徂徵敢倚風雲陣,所過須同時雨師。尚喜遠人知向望,卻慚無術救瘡痍。從來勝算歸廊廟,恥說兵戈定四夷。

樓船金鼓宿烏蠻,魚麗羣舟夜上灘。月繞旌旗千嶂靜,風傳鈴柝九溪寒。荒夷未必先聲服,神武由來不殺難。想見虞廷新氣象,兩階幹羽五雲端。

△破斷藤峽

繞看幹羽格苗夷,忽見風雷起戰旗。六月徂徵非得已,一方流毒已多時。遷賓玉石分須早,聊慶雲霓怨莫遲。嗟爾有司懲既往,好將恩信撫遺黎。

△平八寨

見說韓公破此蠻,貔貅十萬騎連山;而今止用三千卒,遂爾收功一月間。豈是人謀能妙算?偶逢天助及師還。窮搜極討非長計,須有恩威化梗頑。

△南寧二首

一駐南寧五月餘,始因送遠過僧廬。浮屠絕壁經殘燹,井竈沿村見廢墟。撫卹尚慚凋弊後,遊觀正及省耕初。近聞襁負歸瑤、僮,莫陋夷方不可居。

勞矣田人莫遠迎,瘡痍未定犬猶驚。燹餘破屋須先緝,雨後荒畲莫廢耕。歸喜逃亡來負襁,貧憐繻絝綴旗旌。聖朝恩澤寬如海,甑鮒盆魚縱爾生。

△往歲破桶岡宗舜祖世麟老宣慰實來督兵今茲思田之役乃隨父致仕宣慰明輔來從事目擊其父子孫三世皆以忠孝相承相尚也詩以嘉之

宣慰彭明輔,忠勤晚益敦。歸師當五月,冒暑淨蠻氛。九霄雖已老,報國意猶勤。五月衝炎暑,回軍立戰勳。

愛爾彭宗舜,少年多戰功;從親心已孝,報國意尤忠。

△題甘泉居

我聞甘泉居,近連菊坡麓。十年勞夢思,今來快心目。徘徊欲移家,山南尚堪屋。渴飲甘泉泉,飢餐菊坡菊。行看羅浮去,此心聊復足。

△書泉翁壁

我祖死國事,肇在增城。荒祠幸新復,來奉初蒸。亦有兄弟好,念言思一尋。蒼蒼兼葭色,宛隔環瀛深。入門散圖史,想見抱膝吟。賢郎敬父執,童僕意相親。病軀不遑宿,留詩慰殷勤。落落千百載,人生幾知音?道通著形跡,期無負初心!

●卷二十一外集三

◎書

○答佟太守求雨(癸亥)

昨楊、李二丞來,備傳尊教,且詢致雨之術,不勝慚悚!今早諶節推辱臨,復申前請,尤爲懇至,令人益增惶懼。天道幽遠,豈凡庸所能測識?然執事憂勤爲民之意真切如是,僕亦何可以無一言之復!

孔子云:“丘之禱久矣。”蓋君子之禱不在於對越祈祝之際,而在於日用操存之先。執事之治吾越,幾年於此矣。凡所以爲民祛患除弊興利而致福者,何莫而非先事之禱,而何俟於今日?然而暑旱尚存而雨澤未應者,豈別有所以致此者歟?古者歲旱,則爲之主者減膳撤樂,省獄薄賦,修祀典,問疾苦,引咎賑乏,爲民遍請于山川社稷,故有叩天求雨之祭,有省咎自責之文,有歸誠請改之禱。蓋《史記》所載湯以六事自責,《禮》謂“大雩,帝用盛樂,《春秋》書“秋九月,大雩”,皆此類也。僕之所聞於古如是,未聞有所謂書符咒水而可以得雨者也。唯後世方術之士或時有之。然彼皆有高潔不污之操,特立堅忍之心。雖其所爲不必合於中道,而亦有以異於尋常,是以或能致此。然皆出小說而不見於經傳,君子猶以爲附會之談;又況如今之方士之流,曾不少殊於市井囂頑,而慾望之以揮斥雷電,呼吸風雨之事,豈不難哉!僕謂執事且宜出齋於廳事,罷不急之務,開省過之門,洗簡冤滯,禁抑奢繁,淬誠滌慮,痛自悔責,以爲八邑之民請于山川社稷。而彼方士之祈請者,聽民間從便得自爲之,但弗之禁而不專倚以爲重輕。

夫以執事平日之所操存,苟誠無愧於神明,而又臨事省惕,躬帥僚屬致懇乞誠,雖天道亢旱,亦自有數;使人事良修,旬日之內,自宜有應。僕雖不肖,無以自別於凡民,使可以誠有致雨之術,亦安忍坐視民患而恬不知顧,乃勞執事之僕,僕豈無人之心者耶?一二日內,僕亦將禱於南鎮,以助執事之誠。執事其但爲民悉心以請,毋惑於邪說,毋急於近名,天道雖遠,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

○答毛憲副(戊辰)

昨承遣人喻以禍福利害,且令勉赴太府請謝,此非道誼深情,決不至此,感激之至,言無所容!但差人至龍場陵侮,此自差人挾勢擅威,非太府使之也。龍場諸夷與之爭鬥,此自諸夷憤恨不平,亦非某使之也。然則太府固未嘗辱某,某亦未嘗傲太府,何所得罪而遽請謝乎?跪拜之禮,亦小官常分,不足以爲辱,然亦不當無故而行之。不當行而行,與當行而不行,其爲取辱一也。廢逐小臣,所守待死者,忠信禮義而已,又棄此而不守,禍莫大焉!凡禍福利害之說,某亦嘗講之。君子以忠信爲利,禮義爲福。苟忠信禮義之不存,雖祿之萬鍾,爵以侯王之貴,君子猶謂之禍與害;如其忠信禮義之所在,雖剖心碎首,君子利而行之,自以爲福也,況於流離竄逐之微乎?某之居此,蓋瘴癘蠱毒之與處,魑魅魍魎之與遊,日有三死焉;然而居之泰然,未嘗以動其中者,誠知生死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終身之憂也。太府苟欲加害,而在我誠有以取之,則不可謂無憾;使吾無有以取之而橫罹焉,則亦瘴癘而已爾,蠱毒而已爾,魑魅魍魎而已爾,吾豈以是而動吾心哉!執事之喻,雖有所不敢承,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勵,不敢苟有所隳墮,則某也受教多矣,敢不頓首以謝!

○與安宣慰(戊辰)

某得罪朝廷而來,惟竄伏陰崖幽谷之中以御魍魎,則其所宜。故雖夙聞使君之高誼,經旬月而不敢見,若甚簡伉者。然省愆內訟,痛自削責,不敢比數於冠裳,則亦逐臣之禮也。使君不以爲過,使廩人饋粟,庖人饋肉,園人代薪水之勞,亦寧不貴使君之義而諒其爲情乎!自惟罪人何可以辱守土之大夫,懼不敢當,輒以禮辭。使君復不以爲罪,昨者又重之以金帛,副之以鞍馬,禮益隆,情益至,某益用震悚。是重使君之辱而甚逐臣之罪也,愈有所不敢當矣!使者堅不可卻,求其說而不得。無已其周之乎?周之亦可受也。敬受米二石,柴炭雞鵝悉受如來數。其諸金帛鞍馬,使君所以交於卿士大夫者,施之逐臣,殊駭觀聽,敢固以辭。伏惟使君處人以禮,恕物以情,不至再辱,則可矣。

○二(戊辰)

減驛事非罪人所敢與聞,承使君厚愛,因使者至,閒問及之,不謂其遂達諸左右也。悚息悚息!然已承見詢,則又不可默。

凡朝廷制度,定自祖宗;後世守之,不可以擅改,在朝廷且謂之變亂,況諸侯乎!縱朝廷不見罪,有司者將執法以繩之,使君必且無益,縱倖免於一時,或五六年,或八九年,雖遠至二三十年矣,當事者猶得持典章而議其後。若是則使君何利焉?使君之行先,自漢、唐以來千幾百年,土地人民未之或改,所以長久若此者,以能世守天子禮法,竭忠盡力,不敢分寸有所違。是故天子亦不得逾禮法,無故而加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縣之,其誰以爲不可?夫驛,可減也,亦可增也;驛可改也,宣慰司亦可革也。由此言之,殆甚有害,使君其未之思耶?

所云奏功升職事,意亦如此。夫劃除寇盜以撫綏平良,亦守士之常職,今縷舉以要賞,則朝廷平日之恩寵祿位,顧將欲以何爲?使君爲參政,亦已非設官之舊,今又幹進不已,是無抵極也。衆必不堪。夫宣慰守士之官,故得以世有其土地人民;若參政,則流官矣,東西南北,惟天子所使。朝廷下方尺之檄,委使君以一職,或閩或蜀,其敢弗行乎?則方命之誅不旋踵而至,捧檄從事,千百年之土地人民非復使君有矣。由此言之,雖今日之參政,使君將恐辭去之不速,其又可再乎!凡此以利害言,揆之於義,反之於心,使君必自有不安者。夫拂心違義而行,衆所不與,鬼神所不嘉也。

承問及,不敢不以正對,幸亮察!

○三(戊辰)

阿賈、阿札等畔宋氏,爲地方患,傳者謂使君使之。此雖或出於妒婦之口,然阿賈等自言使君嘗錫之以氈刀,遣之以弓弩。雖無其心,不幸乃有其跡矣。始三堂兩司得是說,即欲聞之於朝;既而以使君平日忠實之故,未必有是,且信且疑,姑令使君討賊;苟遂出軍剿撲,則傳聞皆妄,何可以濫及忠良;其或坐觀逗遛,徐議可否,亦未爲晚;故且隱忍其議,所以待使君者甚厚。既而文移三至,使君始出;衆論紛紛,疑者將信。喧騰之際,適會左右來獻阿麻之首,偏師出解洪邊之圍,羣公又復徐徐。今又三月餘矣。使君稱疾歸臥,諸軍以次潛回,其間分屯寨堡者,不聞擒斬以宣國威,惟增剽掠以重民怨,衆情愈益不平。而使君之民罔所知識,方揚言於人,謂“宋氏之難當使宋氏自平,安氏何與而反爲之役?我安氏連地千里,擁衆四十八萬,深坑絕屯,飛鳥不能越,猿猱不能攀。縱遂高坐,不爲宋氏出一卒,人亦卒如我何!”斯言已稍稍傳播,不知三堂兩司已嘗聞之否?使君誠久臥不出,安氏之禍必自斯言始矣。使君與宋氏同守士,而使君爲之長。地方變亂,皆守士者之罪,使君能獨委之宋氏乎?夫連地千里,孰與中士之一大郡?擁衆四十八萬,孰與中士之一都司?深坑絕屯,安氏有之,然如安氏者,環四面而居以百數也。今播州有楊愛,愷黎有楊友,酉楊、保靖有彭世麒等諸人,斯言苟聞於朝,朝廷下片紙於楊愛諸人,使各自爲戰,共分安氏之所有,蓋朝令而夕無安氏矣。深坑絕屯,何所用其險?使君可無寒心乎!且安氏之職,四十八支更迭而爲,今使君獨傳者三世,而羣支莫敢爭,以朝廷之命也,苟有可乘之釁,孰不欲起而代之乎?然則揚此言於外,以速安氏之禍者,殆漁人之計,蕭牆之憂,未可測也。使君宜速出軍,平定反側,破衆讒之口,息多端之議,弭方興之變,絕難測之禍,補既往之愆,要將來之福。某非爲人作說客者,使君幸熟思之!

○答人問神仙(戊辰)

詢及神仙有無,兼請其事,三至而不答,非不欲答也,無可答耳。昨令弟來,必欲得之。僕誠生八歲而即好其說,今已餘三十年矣,齒漸搖動,發已有一二莖變化成白,目光僅盈尺,聲聞函丈之外,又常經月臥病不出,藥量驟進,此殆其效也。而相知者猶妄謂之能得其道,足下又妄聽之而以見詢。不得已,姑爲足下妄言之。

古有至人,淳德凝道,和於陰陽,調於四時,去世離俗,積精全神;遊行天地之間,視聽八遠之外,若廣成子之千五百歲而不衰,李伯陽曆商、周之代,西度函谷,亦嘗有之。若是而謂之曰無,疑於欺子矣。然則呼吸動靜,與道爲體,精骨完久,稟於受氣之始,此殆天之所成,非人力可強也。若後世拔宅飛昇,點化投奪之類,譎怪奇駭,是乃祕術曲技,尹文子所謂“幻”,釋氏謂之“外道”者也。若是謂之曰有,亦疑於欺子矣,夫有無之間,非言語可況。存久而明,養深而自得之;未至而強喻,信亦未必能及也。蓋吾儒亦自有神仙之道,顏子三十二而卒,至今未亡也。足下能信之乎?後世上陽子之流,蓋方外技術之士,未可以爲道。若達磨、慧能之徒,則庶幾近之矣,然而未易言也。足下欲聞其說,須退處山林三十年,全耳目,一心志,胸中灑灑不掛一塵,而後可以言此;今去仙道尚遠也。妄言不罪。

○答徐成之(壬午)

承以朱、陸同異見詢,學術不明於世久矣,此正吾儕今日之所宜明辨者。細觀來教,則輿庵之主象山既失,而吾兄之主晦庵亦未爲得也,是朱非陸,天下之論定久矣,久則難變也。雖微吾兄之爭,輿庵亦豈能遽行其說乎?故僕以爲二兄今日之論,正不必求騰。務求象山之所以非,晦庵之所以是,窮本極源,真有以見其幾微得失於毫忽之間。若明者之聽訟,其事之曲者,既有以辨其情之不得已;而辭之直者,復有以察其處之或未當。使受罪者得以伸其情,而獲伸者亦有所不得辭其責,則有以盡夫事理之公,即夫人心之安,而可以俟聖人於百世矣。今二兄之論,乃若出於求勝者。求勝則是動於氣也。動於氣,則於義理之正何啻千里,而又何是非之論乎!凡論古人得失,決不可以意度而懸斷之。今輿庵之論象山曰:“雖其專以尊德性爲主,未免墮於禪學之虛空;而其持守端實,終不失爲聖人之徒。若晦庵之一於道問學,則支離決裂,非復聖門誠意正心之學矣”。吾兄之論晦庵曰:“雖其專以道問學爲主,未免失於俗學之支離,而其循序漸進,終不背於《大學》之訓。若象山之一於尊德性,則虛無寂滅,非復大學‘格物致知’之學矣”。夫既曰“尊德性”,則不可謂“墮於禪學之虛空”;“墮於禪學之虛空”,則不可謂之“尊德性”矣。既曰“道問學”,則不可謂“失於俗學之支離”;“失於俗學之支離”,則不可謂之“道問學”矣,二者之辯,間不容髮。然則二兄之論,皆未免於意度也。昔者子思之論學,蓋不下千百言,而括之以“尊德性而道問學”之一語。即如二兄之辯,一以“尊德性”爲主,一以“道問學”爲事,則是二者固皆未免於一偏,而是非之論尚未有所定也,烏得各持一是而遽以相非爲乎?故僕顧二兄置心於公平正大之地,無務求勝。夫論學而務以求勝,豈所謂“尊德性”乎?豈所謂“道問學”乎?以某所見,非獨吾兄之非象山、輿庵之非晦庵皆失之非,而吾兄之是晦庵、輿庵之是象山,亦皆未得其所以是也。稍暇當面悉,姑務養心息辯,毋遽。

○二(壬午)

昨所奉答,適有遠客酬對紛紜,不暇細論。姑願二兄息未定之爭,各反究其所是者,必己所是已無絲髮之憾,而後可以及人之非。早來承教,乃爲僕漫爲含胡兩解之說,而細繹辭旨,若有以陰助輿庵而爲之地者,讀之不覺失笑。曾爲吾兄而亦有是言耶?僕嘗以爲君子論事當先去其有我之私,一動於有我,則此心已陷於邪僻,雖所論盡合於理,既已亡其本矣。嘗以是言於朋友之間,今吾兄乃云爾,敢不自反其殆陷於邪僻而弗覺也?求之反覆,而昨者所論實未嘗有是。則斯言也無乃吾兄之過歟?雖然,無是心而言之未盡於理,未得爲無過也。僕敢自謂其言之已盡於理乎?請舉二兄之所是者以求正。

輿庵是象山,而謂其“專以尊德性爲主”,今觀《象山文集》所載,未嘗不教其徒讀書窮理。而自謂“理會文字頗與人異”者,則其意實欲體之於身。其亟所稱述以晦人者,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曰“克己復禮”,曰“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曰“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奪”。是數言者,孔子、孟軻之言也,烏在其爲空虛者乎?獨其“易簡覺悟”之說頗爲當時所疑。然“易簡”之說出於《繫辭》,“覺悟”之說雖有同於釋氏,然釋氏之說亦自有同於吾儒,而不害其爲異者,惟在於幾微毫忽之間而已。亦何必諱於其同而遂不敢以言、狃於其異而遂不以察之乎?是輿庵之是象山,固猶未盡其所以是也。

吾兄是晦庵,而謂其“專以道問學爲事”。然晦庵之言,曰“居敬窮理”,曰“非存心無以致知”,曰“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離於須臾之頃也”。是其爲言雖未盡瑩,亦何嘗不以尊德性爲事?而又烏在其爲支離者乎?獨其平日汲汲於訓解,雖韓文、《楚辭》、《陰符》、《參同之》屬,亦必與之註釋考辯,而論者遂疑其玩物。又其心慮恐學者之躐等而或失之於妄作,使必先之以格致而無不明,然後有以實之於誠正而無所謬。世之學者掛一漏萬,求之愈繁而失之愈遠,至有敝力終身,苦其難而卒無所入,而遂議其支離。不知此乃後世學者之弊,而當時晦庵之自爲,則亦豈至是乎?是吾兄之是晦庵,固猶未盡其所以是也。

夫二兄之所信而是者既未盡其所以是,則其所疑而非者亦豈必盡其所以非乎?然而二兄往復之辯不能一反焉,此僕之所以疑其或出於求勝也。一有求勝之心,則已亡其學問之本,而又何以論學爲哉!此僕之所以惟願二兄之自反也,安有所謂“含胡兩解而陰爲輿庵之地”者哉!夫君子之論學,要在得之於心。衆皆以爲是,苟求之心而未會焉,未敢以爲是也;衆皆以爲非,苟求之心而有契焉,未敢以爲非也。心也者,吾所得於天之理也,無間於天人,無分於古今。苟盡吾心以求焉,則不中不遠矣。學也者,求以盡吾心也。是故尊德性而道問學,尊者,尊此者也;道者,道此者也。不得於心而惟外信於人以爲學,烏在其爲學也已!僕嘗以爲晦庵之與象山,雖其所爲學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爲聖人之徒。今晦庵之學,天下之人童而習之,既已入人之深,有不容於論辯者。而獨惟象山之學,則以其嘗興晦庵之有言,而遂藩籬之。使若由、賜之殊科焉,則可矣,而遂擯放廢斥,若之與美玉,則豈不過甚矣乎?夫晦庵折衷羣儒之說,以發明《六經》、《語》、《孟》之旨於天下,其嘉惠後學之心,真有不可得而議者。而象山辯義利之分,立大本,求放心,以示後學篤實爲己之道,其功亦寧可得而盡誣之!而世之儒者,附和雷同,不究其實,而概目之以禪學,則誠可冤也已!故僕嘗欲冒天下之譏,以爲象山一暴其說,雖以此得罪,無恨。僕於晦庵亦有罔極之恩,豈欲操戈而入室者?顧晦庵之學,既已若日星之章明於天下;而象山獨蒙無實之誣,於今且四百年,莫有爲之一洗者。使晦庵有知,將亦不能一日安享於廟廡之間矣。此僕之至情,終亦必爲吾兄一吐者,亦何肯“漫爲兩解之說以陰助於輿庵?”輿庵之說,僕猶恨其有未盡也。

夫學術者,今古聖賢之學術,天下之所公共,非吾三人者所私有也。天下之學術,當爲天下公言之,而豈獨爲輿庵地哉!兄又舉太極之辯,以爲象山“於文義且有所未能通曉,而其強辯自信,曾何有於所養”。夫謂其文義之有未詳,不害其爲有未詳也;謂其所養之未至,不害其爲未至也。學未至於聖人,寧免太過不及之差乎!而論者遂欲以是而蓋之,則吾恐晦庵禪學之譏,亦未免有激於不平也。夫一則不審於文義,一則有激於不平,是皆所養之未至。昔孔子,大聖也,而猶曰“假我數年以學《易》,可以無大過”;仲虺之贊成湯,亦惟曰“改過,不吝”而已。所養之未至,亦何傷於二先生之爲賢乎?此正晦庵、象山之氣象,所以未及於顏子、明道者在此。吾儕正當仰其所以不可及,而默識其所未至者,以爲涵養規切之方,不當置偏私於其間,而有所附會增損之也。夫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世之學者以晦庵大儒,不宜復有所謂過者,而必曲爲隱飾增加,務詆象山於禪學,以求伸其說;且自以爲有助於晦庵,而更相倡引,謂之扶持正論。不知晦庵乃君子之過,而吾反以小人之見而文之。晦庵有聞過則喜之美,而吾乃非徒順之,又從而爲之辭也。晦庵之心,以聖賢君子之學期後代,而世之儒者,事之以事小人之禮,是何誣象山之厚而待晦庵之薄耶!

僕今者之論,非獨爲象山惜,實爲晦庵惜也。兄視僕平日於晦庵何如哉?而乃有是論,是亦可以諒其爲心矣。惟吾兄去世俗之見,宏虛受之誠,勿求其必同,而察其所以異;勿以無過爲聖賢之高,而以改過爲聖賢之學;勿以其有所未至者爲聖賢之諱,而以其常懷不滿者爲聖賢之心;則兄與輿庵之論,將有不待辯說而釋然以自解者。孟子云:“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惟吾兄審擇而正之!

○答儲柴墟(壬申)

盛价來,適人事紛紜,不及細詢比來事;既還,卻殊怏怏。承示《劉生墓誌》,此實友義所關,文亦縝密;獨敘乃父側室事頗傷忠厚,未刻石,刪去之爲佳。子於父過,諫而過激,不可以爲幾;稱子之美,而發其父之陰私,不可以爲訓。宜更詳之!

喻及交際之難,此殆謬於私意。君子與人,惟義所在,厚薄輕重,己無所私焉,此所以爲簡易之道。世人之心,雜於計較,譭譽得喪交於中,而眩其當然之則,是以處之愈周,計之愈悉,而行之愈難。夫大賢吾師,次賢吾友,此天理自然之則,豈以是爲炎涼之嫌哉?吾兄以僕於今之公卿,若某之賢者,則稱謂以“友生”,若某與某之賢不及於某者,則稱謂以“侍生”,豈以矯時俗炎涼之弊?非也。夫彼可以爲吾友,而吾可以友之,彼又吾友也,吾安得而弗友之?彼不可以爲吾友,而吾不可以友之,彼又不吾友也,吾安得而友之?夫友也者,以道也、以德也。天下莫大於道,莫貴於德。道德之所在,齒與位不得而於焉,僕與某之謂矣。彼其無道與德,而徒有其貴與齒也,則亦貴齒之而已。然若此者,與之見亦寡矣,非以事相臨不往見也。若此者與凡交遊之隨俗以侍生而來者,亦隨俗而侍生之。所謂“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千乘之君,求與之友而不可得,非在我有所不屑乎?嗟乎!友未易言也。今之所謂友,或以藝同,或以事合,徇名逐勢,非吾所謂輔仁之友矣。仁者,心之德,人而不仁,不可以爲人。輔仁,求以全心德也,如是而後友。今特以技藝文辭之工,地勢聲翼之重,而驁然欲以友乎賢者,賢者弗與也。吾兄技藝炎涼之說,貴賤少長之論,殆皆有未盡歟?孟子曰:“友也者,不可以有挾。”孟獻子之友五人,無獻子之家者也,曾以貴賤乎?仲由少顏、路三歲,回、由之贈處,蓋友也。回與曾點同時,參曰:“昔者吾友”,曾以少長乎?將矯時俗之炎涼而自畔於禮,其間不能以寸矣。吾兄又以僕於後進之來,其質美而才者,多以先後輩相處;其庸下者,反待以客禮,疑僕別有一道。是道也,奚有於別?凡後進之來,其才者皆有意於斯道者也,吾安得不以斯道處之?其庸下者,不過世俗泛然一接,吾亦世俗泛然待之,如鄉人而已。昔伊川初與呂希哲爲同舍友,待之友也;既而希哲師事伊川,待之弟子也。謂敬於同舍而慢於弟子,可乎?孔子待陽貨以大夫,待回、賜以弟子,謂待回、賜不若陽貨,可乎?師友道廢久,後進之中,有聰明特達者,頗知求道,往往又爲先輩待之不誠,不諒其心而務假以虛禮,以取悅於後進,幹待士之譽,此正所謂病於夏畦者也,以是師友之道日益淪沒,無由復明。僕常以爲世有周、程諸君子,則吾固得而執弟子之役,乃大幸矣,其次有周、程之高弟焉,吾猶得而私淑也。不幸世又無是人,有志之士,倀倀其將焉求乎?然則何能無憂也?憂之而不以責之己,責之己而不以求輔於人,求輔於人而待之不以誠,終亦必無所成而已耳。凡僕於今之後進,非敢以師道自處也,將求其聰明特達者與之講明,因以自輔也。彼自以後進求正於我,雖不師事,我固有先後輩之道焉。伊川瞑目而坐,遊、楊侍立不敢去,重道也。今世習於曠肆,憚於檢飾,不復知有此事。幸而有一二後進略知求道爲事,是有復明之機;又不誠心直道與之發明,而徒閹然媚世,苟且阿俗,僕誠痛之惜之!傳曰:“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夫人必有所嚴憚,然後言之,而聽之也審;施之,而承之也肅。凡若此者,皆求以明道,皆循理而行,非有容私於其間也。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是故大知覺於小知,小知覺於無知;大覺覺於小覺,小覺覺於無覺。夫已大知大覺矣,而後以覺於天下,不亦善乎?然而未能也,遂自以小知小覺而不敢以覺於人,則終亦莫之覺矣。仁者固如是乎?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僕之意以爲,己有分寸之知,即欲同此分寸之知於人;己有分寸之覺,即欲同此分寸之覺於人。人之小知小覺者益衆,則其相與爲知覺也益易且明,如是而後大知大覺可期也。僕於今之後進,尚不敢以小知小覺自處。譬之凍餒之人,知耕桑之可以足衣食,而又偶聞藝禾樹桑之法,將試爲之,百遂以告其凡凍餒者,使之共爲之也,亦何嫌於己之未嘗樹藝,而遂不可以告之乎?雖然,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僕蓋未嘗有諸己也,而可以求諸人乎?夫亦謂其有意於僕而來者耳。

承相問,輒縷縷至此。有未當者,不惜往復。

○二(壬申)

昨者草率奉報,意在求正,不覺蕪冗。承長箋批答,推許過盛,殊增悚汗也。來喻責僕不以師道自處,恐亦未爲誠心直道。顧僕何人,而敢以師道自處哉?前書所謂“以前後輩處之”者,亦謂僕有一日之長,而彼又有求道之心者耳。若其年齒相若而無意於求道者,自當如常待以客禮,安得例以前後輩處之?是亦妄人矣。又況不揆其來意之如何,而抗顏以師道自居,世寧有是理耶?夫師法者,非可以自處得也,彼以是求我,而我以是應之耳。嗟乎!今之時,孰有所謂師云乎哉!今之習技藝者則有師,習舉業求聲利者則有師,彼誠知技藝之可以得衣食,舉業之可以得聲利,而希美官爵也。自非誠知己之性分,有急於衣食官爵者,孰肯從而求師哉!夫技藝之不習,不過乏衣食;舉業之不習,不過無官爵;己之性分有所蔽悖,是不得爲人矣。人顧明彼而暗此也,可不大哀乎!往時僕與王寅之、劉景素同遊太學,每季考,寅之恆居景素前列,然寅之自以爲講貫不及景素,一旦執弟子禮師之。僕每歎服,以爲如寅之者,真可爲豪傑之士。使寅之易此心以求道,亦何聖賢之不可及!然而寅之能於彼不能於此也。曾子病革而易簀,子路臨絕而結纓,橫渠撤虎皮而使其子弟從講於二程,惟天下之大勇無我者能之。今天下波頹風靡,爲日已久,何異於病革臨絕之時,然又人是己見,莫肯相下求正。故居今之世,非有豪傑獨立之士的見性分之不容己,毅然以聖賢之道自任者,莫之從而求師也。

吾兄又疑後進之來,其資稟向意雖不足以承教,若其齒之相遠者,恐亦不當概以客禮相待。僕前書所及,蓋與有意於斯道者相屬而言,亦謂其可以客,可以無客者耳。若其齒數邈絕,則名分具存,有不待言矣。孔子使闕黨童子將命,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見其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亦未嘗無誨焉。雖然,此皆以不若己者言也。若其德器之夙成,識見之超詣者,雖生於吾後數十年,其大者吾師,次者吾友也,得以齒序論之哉?

人歸遽劇,極潦草。便間批覆可否。不一一。

○答何子元(壬申)

來書雲:“《禮曾子問》:‘諸侯見天子,入門不得終禮,廢者幾?孔子曰:四。又問:諸侯相見,揖,入門不得終禮,廢者幾?孔子曰:六,而日食存焉。曾子曰:當祭而日食,太廟火,其祭也如之何?孔子曰:接祭而已矣。如牲至,未殺,則廢。’孟春於此有疑焉:天子崩,太廟火,後夫人之喪,雨沾服失容,此事之不可期,或適相值。若日食則可預推也,諸侯行禮,獨不容以少避乎?祭又何必專於是日而匆匆於接祭哉?牲未殺,則祭廢,當殺牲之時,而不知日食之候者,何也?執事幸以見教,千萬千萬!”

承喻《曾子問》“日食接祭”之說,前此蓋未嘗有疑及此者,足見爲學精察,深用歎服。如某淺昧,何足以辨此!

古者天子有日官,諸侯有日御。日官居卿以底日,日御不失日以授百官之朝,豈有當祭之日而尚未知有日食者?夫子答曾子之問,竊意春秋之時,日官多失其職,固有日食而弗之知者矣。堯命羲和,敬授人時,何重也!仲康之時,去堯未遠,羲和已失其職,迷於天象,至日食罔聞知,故有胤之徵。降及商、周,其職益輕。平王東遷,政教號令不及於天下。自是而後,官之失職,又可知矣。《春秋》所書日食三十有六,今以《左傳》考之,其以鼓用牲幣於社及其他變常失禮書者三之一,其以官失其職書者四之二,凡日食而不書朔日者,杜預皆以爲官失之,故其必有考也。《經》:“桓公十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傳》曰:“不書日,官失之也。”“僖公十五年夏五月,日有食之。”《傳》曰:“不書朔與日,官失之也。”則《傳》固已言之矣。襄公之二十七年冬十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而《傳》曰:“辰在申,司歷過也,再失閏矣。”夫推候之繆,至於再失閏,則日食之不知,殆其細者矣。古之祭者,七日戒,三日齋,致其誠敬以交於神明,謂之“當祭而日食”,則固已行禮矣。如是而中輟之,不可也。接者,疾速之義。其儀節固已簡慢,接祭則可兩全而無害矣。況此以天子嘗郊社而言,是乃國之大祀。若其他小祭則或自有可廢者,在權其輕重而處之。若祭於太廟,而太廟火,則亦似有不得不廢者。然此皆無明文,竊意其然,不識高明且以爲何如也?

○上晉溪司馬(戊寅)

郴、衡諸處羣孽,漏殄尚多,蓋緣進剿之時,彼省土兵不甚用命,而廣兵防夾,又復稍遲,是以致此。其在目今,若無凶荒之災,兵革之釁,料亦未敢動作,但恐一二年後,則有所不能保耳。今大徵甫息,勢既未可輕舉;而地方新遭土兵之擾,復不堪重困。將紓目前之患,不過添立屯堡;若欲稍爲以久之圖,亦不過建立縣治。然此二端,彼省鎮巡已嘗會奏舉行,生雖復往,豈能別有區劃?但度其事勢,屯堡之設雖可以張布聲威,然使守日久,未免怠弛散歸。無事則虛具名數,冒費糧餉;有急則張皇賊勢,復須調兵;此其勢之所必至者。惟建縣一事頗爲得策。又聞所設縣分乃瓜分兩省三縣之地,彼此各吝土地人民,豈肯安然割己所有以資異省別郡?必有紛爭異同之論,未能歸一。則立縣之舉,勢亦未易克就。既承責委,亦已遣入再往詢訪,苟有利弊稍可裨益者,當復舉請。但因閩事孔棘,遙聞廟堂之議亦欲繆以見責,故且未敢輒往郴、桂。然敕書又未見到,則閩中亦不敢遽往,旦夕諮訪其事,頗悉顛末,大概閩中之變,亦由積漸所致。其始作於延平,繼發於邵武,又繼發於建寧,發於汀、漳,發於沿海諸衛所。其間驚哄雖小大不一,然亦皆困倡於前者略無懲創,遂敢效尤而興。今省城渠魁雖已授首,人心尚爾驚惶未定,郡武諸處尤不可測。急之必致變,縱而不問,將來之禍尤有不可勝言者。蓋福建之軍,縱恣驕驁已非一日,既無漕運之勞,又無征戍之役,飽食安坐,徭賦不及,居則民之膏血以供其糧,有事返藉民之子弟而爲之鬥。有司豢養若驕子,百姓疾畏如虎狼。稍不如意,呼呶羣聚而起,焚掠居民,綁笞官吏;氣焰所加,帖然惟其所欲而後已。今其勢既盈,如將潰之堤,岌乎洶洶,匪朝伊夕。雖有知者,難善其後,固非迂劣如守仁者所能辦此也。又況積弱之軀,百病侵剝,近日復聞祖母病危,日夜痛苦,方寸已亂,豈復堪任!臨期敗事,罪戮益重,輒敢先以情訴,伏望曲加矜憫,改授能者,使生得全首領,歸延殘息于田野,非生一人之幸,實一省數百萬生靈之幸也!情蹙辭隘,忘其突冒,死罪死罪!

○二(己卯)

齎奏人回,每辱頒教,接引開慰,勤倦懇惻,不一而足,仁人君子愛物之誠,與人之厚,雖在木石,亦當感動激發,而況於人乎!無能報謝,銘諸心腑而已。

生始懇疏乞歸,誠以祖母鞠育之恩,思一面爲訣。後竟牽滯兵戈,不及一見,卒抱終天之痛。今老父衰疾,又復日亟;而地方已幸無事,且蒙朝廷曾有“賊平來說”之旨,若再拘縛,使不獲一申其情,後雖萬死,無以贖其痛恨矣!老先生亦何惜一舉手投足之勞而不以曲全之乎?今生已移疾舟次,若復候命不至,斷亦逃歸,死無所憾,老先生亦何惜一舉手投足之勞而必欲置之有罪之地乎?情隘辭迫,瀆冒威嚴;臨紙涕泣,不知所云,死罪死罪!

○上彭幸庵(壬午)

不孝延禍先子,自惟罪逆深重,久擯絕於大賢君子之門矣,然猶強息忍死,未即殞滅,又復有所控籲者。痛惟先子平生孝友剛直,言行一出其心之誠然,而無所飾於其外。與人不爲邊幅,而至於當大義,臨大節,則毅然奮卓而不可回奪。忝從大夫之後。逮事先朝,亦既薦被知遇;中遭逆瑾之變,退伏田野。忠貞之志,抑而不申。近幸中興之會,聖君賢相方與振廢起舊,以發舒幽枉,而先子則長已矣,德蘊壅閼於而未宣,終將泯溷於俗,豈不痛哉!伏惟執事才德勳烈動一世,忠貞之節,剛大之氣,屹然獨峙,百撼不搖,真足以廉頑而立懦。天子求舊圖新,復起以相,海內仰望其風采,凡天下之氣之韜伏堙滯,窒而求通,曲而求直者,莫不延頸足,望下風而奔訴。況先子素辱知與,不肖孤亦嘗受教於門下,近者又蒙爲之刷垢雪穢,謬承推引之恩,蓋不一而足者,反自疏外,不一以其情爲請?是委先子於溝壑,而重棄於大賢君子也。不孝之罪不滋爲甚歟?先子之沒,有司以贈諡乞,非執事之憫之也,而爲之一表白焉。其敢覬覦於萬一乎?荒迷懇迫,不自知其僭罔瀆冒,死罪死罪!

○寄楊邃庵閣老(壬午)

孤聞之,昔古之君子之葬其親也,必求名世大賢君子之言,以圖其不朽。然而大賢君子之生,不數數於世,固有世有其人而不獲同其時者矣,又有同其時面限於勢分無由自通於門牆之下者矣,則夫圖不朽於斯人者,不亦難乎!痛惟先君宅心制行,庶亦無愧於古人;雖已忝在公卿之後,而遭時未久,志未大行,道未大明,取嫉權奸,斂德而歸,今則復長已矣。不孝孤將以是歲之冬舉葬事,圖所以爲不朽者,惟墓石之志爲重。伏惟明公道德文章,師表一世;言論政烈,儀刑百辟。求之昔人,蓋歐陽文忠、範文正、韓魏公其人也,所謂名世之大賢君子,非明公其誰歟!不幸而生不同時也,則亦已矣;幸而猶及。在後進之末,雖明公固所不屑,揮之門牆之外,猶將冒昧強顏而入焉,況先君素辱知與,不肖孤又嘗在屬吏之末,受教受恩,懷知己之感,有道誼骨肉之愛;邇者又嘗辱使臨吊,寵之以文詞,惻然憫念其遺孤,而不忍遽棄遺之者,是以忘其不孝之罪,犯僭逾之戮,而輒敢以志爲請。伏惟明公休休容物,篤厚舊故;甄陶一世之士,而各欲成其名;收錄小大之才,而惟恐沒其善。則如先君之素受知愛者,其忍靳一言之惠而使之泯然無聞於世耶?不腆先人之幣,敢以陸司業之狀先於將命者。惟明公特垂哀矜,生死受賜,世世子孫捐軀殞命,未足以爲報也!不勝惶悚顛越之至!荒迷無次。

○二(癸未)

前日嘗奉啓,計已上達。自明公進秉機密,天下士夫忻忻然動顏相慶,皆爲太平可立致矣。門下鄙生獨切生憂,以爲猶甚難也。亨屯傾否,當今之時,舍明公無可以望者,則明公雖欲逃避乎此,將亦有所不能。然而萬斛之舵,操之非一手,則緩急折旋,豈能盡如己意?臨事不得專操舟之權,而僨事乃與同覆舟之罪,此鄙生之所謂難也。夫不專其權而漫同其罪,則莫若預逃其任。然在明公亦既不能逃矣;逃之不能,專又不得,則莫若求避其罪,然在明公亦終不得避矣。天下之事,果遂卒無所爲歟?夫惟身任天下之禍,然後能操天下之權;操天下之權,然後能濟天下之患。當其權之未得也,其致之甚難;而其歸之也,則操之甚易。萬斛之舵,平時從而爭操之者,以利存焉。一旦風濤顛沛,變起不測,衆方皇惑震喪,救死不遑,而誰復與爭操乎?於是起而專之,衆將恃以無恐,而事因以濟。苟亦從而委靡焉。固淪胥以溺矣。故曰“其歸之也,則操之甚易”者,此也。古之君子,洞物情之向背而握其機,察陰陽之消長以乘其運,是以動必有成而吉無不利,伊、旦之於商、周是矣。其在漢、唐,蓋亦庶幾乎。此者雖其學術有所不逮,然亦足以定國本而安社稷,則亦斷非後世偷生苟免者之所能也。夫權者,天下之大利大害也。小人竊之以成其惡,君子用之以濟其善,固君子之不可一日去,小人之不可一日有者也。欲濟天下之難,而不操之以權,是猶倒持太阿而授人以柄,希不割矣。故君子之致權也有道,本之至誠以立其德,植之善類以多其輔;示之以無不容之量,以安其情;擴之以無所競之心,以平其氣;昭之以不可奪之節,以端其向;神之以不可測之機,以攝其奸;形之以必可賴之智,以收其望。坦然爲之,下以上之;退然爲之,後以先之。是以功蓋天下而莫之嫉,善利萬物而莫與爭。此皆明公之能事,素所蓄而有者,惟在倉卒之際,身任天下之禍,決起而操之耳。夫身任天下之禍,豈君子之得已哉?既當其任,知天下之禍將終不能免也,則身任之而已。身任之而後可以免於天下之禍。小人不知禍之不可以倖免,而百詭以求脫,遂致釀成大禍,而已亦卒不能免。故任禍者,惟忠誠憂國之君子能之,而小人不能也。某受知門下,不能效一得之愚以爲報,獻其芹曝,伏惟鑑其忱悃而憫其所不逮,幸甚!

○三(丁亥)

某素辱愛下,然久不敢奉狀者,非敢自外於門牆,實以地位懸絕,不欲以寒暄無益之談塵瀆左右。蓋避嫌之事,賢者不爲,然自嘆其非賢也。非才多病,待罪閒散,猶懼不堪,乃今復蒙顯擢,此固明公不遺下體之盛,某亦寧不知感激!但量能度分,自計已審,貪冒苟得,異時僨事,將爲明公知人之累。此所以聞命驚惶而不敢當耳。謹具奏辭免,祈以原職致仕。伏惟明公因材而篤於所不能,特賜曲成,俾得歸延病喘於林下,則未死餘年皆明公之賜,其爲感激,寧有窮已乎!懇切至情,不覺瀆冒,伏冀宥恕。不具。

○四(丁亥)

竊惟大臣報國之忠,莫大於進賢去讒,故前者兩奉起居,皆嘗僭及此意;亦其自信山林之志已堅,而素受知己之愛,不當復避嫌疑,故率意言之若此。乃者忽蒙兩廣之命,則是前日之言適以爲己地也,悚懼何以自容乎!某以迂疏之才,口耳講說之學耳,簿書案牘,已非其能,而況軍旅之重乎?往歲江西之役,實亦僥倖偶成。近年以來,憂病積集|傭羸日盛,惟養痾丘園,爲鄉里子弟考訂句讀,使知向方,庶於保身及物亦稍得效其心力,不致爲天地間一蠹,此其自處亦既審矣。聖天子方勵精求治,而又有老先生主張國是於上,荀有襪線之長者,不於此時出而自效,則亦無其所矣。老先生往歲方秉銓軸時,有以邊警薦用彭司馬者,老先生不可,曰:“彭始成功,今或少挫,非所以完之矣。”老先生之愛惜人才而欲成就之也如此,至今相傳,以爲美談,今獨不能以此意而推之某乎?懇辭疏上,望賜曲成,使得苟延喘息。俟病痊之後,老先生不忍終廢,必欲強使一出,則如留都之散部,或南北太常國子之任,量其力之可能者使之自效,則圖報當有日也。不勝恃愛懇瀆,幸賜矜察!

○寄席元山(癸未)

某不孝,延禍先子,罪逆之深,自分無複比數於人。仁人君子尚未之知,憫念其舊,遠使存錄,重以多儀,號慟拜辱,豈勝哀感!豈勝哀感!伏惟執事長才偉志,上追古人,進德勇義,罕與儔匹。向見《鳴冤錄》及承所寄《道山書院記》,蓋信道之篤,任道之勁,海內同志莫敢有望下風者矣,何幸何幸!不肖方在苦毒中,意所欲請者千萬,荒迷割裂,莫得其端緒。使還遽,臨疏昏塞,不盡所云。

○答王門庵中丞(甲申)

往歲旌節臨越,猥蒙枉顧。其時憂病懵懵,不及少申款曲。自後林居,懶僻成性,平生故舊不敢通音問。企慕之懷雖日以積,竟未能一奉起居,其爲傾渴,如何可言!使來,遠辱問惠,登拜感作。舍親宋孔瞻亦以書來,備道執事勤勤下問之盛。不消奚以得此!

近世士夫之相與,類多虛文彌誑而實意衰薄,外和中妒,徇私敗公,是以風俗日惡而世道愈降。執事忠信高明,克勤小物,長才偉識,翹然海內之望。而自視焰然,遠念不遺,若古之君子;有而若無,以能問於不能者也。僕誠喜聞而樂道,自顧何德以承之?僕已無所可用於世,顧其心痛聖學之不明,是以人心陷溺至此,思守先聖之遺訓,與海內之同志者講求切靡刂之,庶亦少資於後學,不徒生於聖明之朝。然蔽惑既久,人是其非,其能虛心以相聽者鮮矣。若執事之德盛禮恭而與人爲善,此誠僕所願效其愚者,然又邑里隔絕,無因握手一敘,其爲傾渴又如何可言耶!雖然,目擊而道存,僕見執事之書,既已知執事之心,雖在千萬裏外,當有不言而信者。謹以新刻小書二冊奉求教正。蓋鄙心之所欲效者,亦略具於其中矣。便間幸示。

○與陸情伯(甲申)

惟乾之事將申遂沒,痛哉!冤乎!不如是無以明區區罪惡之重至於貽累朋友,不如是無以彰諸君之篤於友道。痛哉!冤乎!不有諸君在,則其身沒之後,將莫知所在矣,況有爲之衣衾棺殮者乎!是則猶可以見惟乾平日爲善之報,於大不幸之中而尚有可幸者存也。嗚呼,痛哉!即欲爲之一洗,自度事勢未能遽脫,或必須進京,候到京日再與諸君商議而行之。苟遂歸休,終須一舉,庶可少泄此痛耳。其歸喪一事,託王邦相爲之經理。倘有不便,須僕到京,圖之未晚也。行李倥傯中,未暇悉欲所言,千萬心照!

○與黃誠甫(甲申)

近得宗賢寄示《禮疏》,明甚。誠甫之議,當無不同矣。古之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僕之所望於二兄者,則在此而不彼也。果若是,以爲斯道之計,進於議禮矣。先妻不幸於前日奄逝,方在悲悼中;適陳子文往,草草存間闊。

○二(甲申)

別久極渴一語,子莘來,備道諸公進修,亦殊慰。大抵吾人習染已久,須得朋友相挾持。離羣索居,即未免隳惰。諸公既同在留都,當時時講習爲佳也。

○三(乙酉)

盛价來,領手札,知有貴恙,且喜漸平復矣。賤軀自六月暑病,然兩目濛濛,兩耳蓬蓬,幾成廢人,僅存微息,旬日前,元忠、宗賢過此,留數日北去。山廬臥病,期少謝人事,而應接亦多。今復歸臥小閣,省愆自訟而已。聞有鼓枻之興,果爾,良慰渴望。切靡刂砥礪之益,彼此誠不無也。

○與黃勉之(乙酉)

承欲刻王信伯遺言,中間極有獨得之見,非餘儒所及。惜其零落既久,後學莫有傳之者。因勉之寄此。又知程門有此人也,幸甚幸甚!中間如論明道、伊川處,似未免尚有執著,然就其所到,已甚高明特遠,不在遊、楊諸公之下矣。中間可省略者,刪去之爲佳。凡刻古人文字,要在發明此學,惟簡明切實之爲貴;若支辭蔓說,徒亂人耳目者,不傳可也。高明以爲何如?

○復童克剛(乙酉)

春初枉顧,時承以八策見示,鄙意甚不爲然。既而思之,皆學術不明之故,姑且與克剛講學,未暇細論策之是非。旬日之後,學術漸明,克剛知見豁然,如白日之開雲霧,遂翻然悔其初志,即欲焚棄八策,以爲自此以後誓不復萌此等好高務外之念矣。當時同志諸友,無不歎服克剛,以爲不憚改過而勇於從善若此,人人皆自以爲莫及也。盛价遠來,忽尋長箋巨冊,諄諄懇懇,意求刪改前策,將圖覆上,與臨別丁寧意大相矛盾。豈間闊之久,切磋無力,遂爾迷誤至此耶?《易》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若克剛斯舉,乃所謂“思出其位”矣。又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憂則違之。”若克剛斯舉,是易乎世而成乎名,非“遁世無悶,憂則違之”之謂矣。克剛向處山林,未嘗知有朝廷事體。今日羣司之中,縉紳士夫之列,其間高明剴切之論,經略康濟之謨,何所不有?如八策中所陳,蓋已不知幾十百人幾十百上矣,寧復有俟於克剛耶?克剛此舉,雖亦仁人志士之心,然夜光之璧無因而投,人亦且按劍而怒,況此八策者,特克剛之敝帚耳,亦何保嗇之深而必以投人爲哉?若此策遂上,亦非獨不見施行,且將有指摘非訾之者,其爲克剛之累不小小也。克剛亦何苦而汲汲於爲是哉?八策之中,類皆老生常談,惟第五策於地方利害頗有相關,然亦不過訴狀之詞,一有司聽之足矣。而克剛乃以爲致治垂統之一策,得無以身家之故,遂爲利害所蔽,而未暇深思之耶?明者一覽,如見肺肝,但克剛不自知耳。昔者顏子在陋巷簞瓢,孔子賢之。夫陋巷單瓢,豈遂至於人不堪憂?其間蓋亦必有患害屈抑,常情所不能當,如克剛今日之所遭際者矣。若其時遂以控之於時君世主,譾譾屑屑,求白於人,豈得復謂之賢乎?禹、稷昌言於朝,過門不入,以有大臣之責也,今克剛居顏子陋巷之地,而乃冒任禹、稷之憂,是宗祝而代庖人之割,希不傷手矣。

冊末“授受”之說,似未端的,此則姑留於此,俟後日再講。至於八策,斷斷不宜復留,遂會同志諸友共付丙丁,爲克剛焚此魔障。克剛自此但宜收斂精神,日以忠信進德爲務,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不見是而無悶可也。

○與鄭啓範侍御(丁亥)

某愚不自量,痛此學之不講,而竊有志於發明之。自以劣弱,思得天下之豪傑相與扶持砥礪,庶幾其能有成,故每聞海內之高明特達,忠信而剛毅者,即欣慕愛樂,不啻骨肉之親。以是於吾啓範雖未及一面之識,而心孚神契,已如白首之道交者,亦數年矣。每得封事讀之,其間乃有齒及不肖者,則又爲之赧顏汗背,促不安。古之君子,恥有其名而無其實。吾於啓範,惟切靡刂之是望,乃不考其實,而過情以譽於朝,異時苟有不稱,將使啓範爲失言矣,如之何而可!不肖志雖切於求學,而質本迂狂疏謬,招尤速謗,自其所宜。近者復聞二三君子以不肖之故,相與憤爭力辯於鑠金銷骨之地,至於衝鋒冒刃而弗顧,僕何以當此哉!二三君子之心,豈不如青天白日,誰得而瑕滓之者!顧僕自反,亦何敢自謂無愧!則不肖之軀,將不免爲輕雲薄霧於二三君子矣,如之何而可!病軀懶放日久,已成廢人;尚可勉強者,惟宜山林之下讀書講學而已。兩廣之任斷非所堪,已具疏懇辭;必不得請,恐異日終爲知己之憂也。言不能謝,惟自鞭策,以期天負相知,庶以爲報耳。

○答方叔賢(丁亥)

久不奉狀,非敢自外,實以憂疾頻仍,平生故舊類不敢通問。在吾兄誠不當以此例視,然廣士之來遊者相踵,山中啓處,時時聞之。簡札虛文,似有不必然者,吾兄當能亮之也。

聖主聰明不世出,諸公既蒙知遇若此,安可不一出圖報!今日所急,惟在培養君德,端其志向。於此有立,政不足間,人不足謫,是謂“一正君而國定。”然此非有忠君報國之誠,其心斷斷休休者,亦只好議論粉飾於其外而已矣。僕積衰之餘,病廢日甚,豈復更堪兵甲驅馳之勞?況讒構未息,又可復出而冒爲之乎?懇辭疏下,望與扶持,得具養痾林下。稍俟痊復,出而圖報,非晚也。

○二(丁亥)

昨見邸報,知西樵、兀崖皆有舉賢之疏,此誠士君子立朝之盛節,若干年無此事矣,深用歎服!但與名其間,卻有一二未曉者,此恐鄙人淺陋,未能知人之故。然此乃天下治亂盛衰所繫,君子小人進退存亡之機,不可以不慎也。此事譬之養蠶,但雜一爛蠶於其中,則一筐好蠶盡爲所壞矣。凡薦賢於朝,與自己用人又自不同,自己用人,權度在我,故雖小人而有才者,亦可以器使。若以賢才薦之於朝,則評品一定,便如白黑,其間捨短錄長之意,若非明言,誰復知之?小人之才,豈無可用?如砒硫芒硝皆有攻毒破壅之功,但混於參芩耆術之間而進之,養生之人萬一用之不精,鮮有不誤者矣。僕非不樂二公有此盛舉,正恐異日或爲此舉之累,故輒叨叨,當不以爲罪也。

思、田事,貴鄉往來人當能道其詳。俗諺所謂生事事生,此類是矣。今其事體既已壞,盡欲以無事處之,要已不能,只求減省一分,則地方亦可減省一分勞攘耳。鄙見略具奏內,深知大拂喜事者之心,然欲殺數千無罪之人以求成一己之功,仁者之所不忍也!齎奏人去,凡百望指示之,舟次草草,未盡鄙懷,千萬鑑恕!

○與黃宗賢(丁亥)

僕多病積衰,潮熱痰嗽,日甚一日,皆吾兄所自知,豈復能堪戎馬之役者?況讒構未息,而往年江西從義將士,至今查勘未已,往往廢業傾家,身死牢獄,言之實爲痛心,又何面目見之!今若不量可否,冒昧輕出,非獨精力決不能支,極其事勢,正如無舵之舟乘飄風而泛海,終將何所止泊乎?在諸公亦不得不爲多病之人一慮此也。懇辭疏下,望相扶持,終得養痾林下是幸。

席元山喪已還蜀否?前者奠辭想已轉達。天不遺,此痛何極!數日間唐生自黃岩歸,知宅上安好。世恭書來,備道佳子弟悉知向方。可喜間,附之知。

○二(丁亥)

得書,知別後動定,且知世事之難爲,人情之難測有若此者,徒增慨嘆而已!朽才病廢,百念俱息,忽承重寄,豈復能堪?若懇辭不獲,自此將爲知己之憂矣,奈何奈何!江西功次固不足道,但已八年餘矣,尚爾查勘未息,致使效忠赴義之士廢產失業,身死道途。縱使江西之功盡出冒濫,獨不可比于都、湖、浙之賞乎?此事終須一白。但今日言之,又若有挾而要者。奈何奈何!

木翁旬日間亦且啓行矣。此老慎默簡重,當出流輩,但精力則向衰。若如兀崖之論,欲使之破長格以用財,不顧天下之譭譽榮辱,以力主國議,則恐勢有所未能盡行耳。因論偶及,幸自知之。

東南小蠢,特瘡疥之疾;羣僚百司各懷讒嫉黨比之心,此則腹心之禍,大爲可憂者。近見二三士夫之論,始知前此諸公之心尚未平貼,姑待釁耳。一二當事之老,亦未見有同寅協恭之誠,間聞有口從面諛者,退省其私,多若仇讎。病廢之人,愛莫爲助,竊爲諸公危之,不知若何而可以善其後,此亦不可不早慮也。

兵部差官還,病筆草草附此。西樵、兀崖皆不及別簡,望同致意。近聞諸公似有德色傲容者,果爾,將重失天下善類之心矣。相見間可隱言及之。

○三(丁亥)

近得邸報及親友書,聞知石龍之於區區,乃無所不用其極若此;而西樵、兀崖諸公愛厚勤拳,亦復有加無已,深用悚懼。嗟乎!今求朝廷之上,信其有事君之忠、憂世之切、當事之勇、用心之公若諸公者,復何人哉!若之何而不足悲也!諸公既爲此一大事出世,則其事亦不得不然。但於不肖則似猶有溺愛過情者,異日恐終不免爲諸公知人之累耳。悚懼悚懼!

思、田之事,本亦無大緊要,只爲從前張皇太過,後來遂不可輕易收拾。所謂天下本無事,在人自擾之耳。其略已具奏詞,今往一通,必得朝廷如奏中所請,則地方庶可以圖久安;不然,反覆未可知也。賤軀患咳,原自南、贛蒸暑中得來,今地益南,氣類感觸,咳發益甚,恐竟成痼疾,不復可藥。地方之事苟幸塞責,山林田野則惟其宜矣,他尚何說哉?

西樵、兀崖家事,極爲時輩所擠排,殊可駭嘆!此亦皆由學術不明,近來士夫專以客氣相尚,凡所譭譽,不惟其是,惟其多,且勝者是附是和,是以至此。近日來接見者,略已一講,已覺豁然有省發處,自後等意思亦當漸消除。

京師近來事體如何?君子道長,則小人道消;疾病既除,則元氣亦當自復。但欲除疾病而攻治太厲,則亦足以耗其元氣。藥石之施,亦不可不以漸也。木翁、邃老相與如何?能不孤海內之望否?亦在諸公相與調和。此如行舟,若把舵不定而東撐西曳,亦何以致遠涉險?今日之事,正須同舟共濟耳。齎本人去,凡百望指示。

○四(戊子)

兩廣大勢,罷敞已極,非得誠於爲國爲民,強力有爲者爲之數年,未可以責效也。思、田之患則幸已平靖,其間三五大巢,久爲廣西諸賊之根株淵藪者,亦已用計剿平。就今日久困積冤之民言之,亦可謂之太平無事矣。病軀咳患日增,平生極畏炎暑,今又深入炎毒之鄉,遍身皆發腫毒,旦夕動履且有不能。若巡撫官再候旬月不至,亦只得且爲歸休之圖,待罪於南、贛之間耳。聖天子在上,賢公卿在朝,真所謂明良相遇,千載一時。鄙人世受國恩,從大臣之末,固非果於忘世者,平生亦不喜爲尚節求名之事,何忍遽言歸乎?自度病勢,非還故土就舊醫,決將日甚一日,難復療治,不得不然耳。

靜庵,東羅、見山、西樵、兀崖諸公,聞京中方嚴書禁,故不敢奉啓。諸公既當事,且須持之以鎮定久遠。今一旦名位俱極,固非諸公之得已,是乃聖天子崇德任賢,更化善治,非常之舉,諸公當之,亦誠無愧。但貴不期驕,滿不期溢。賢者充養有素,何俟人言?更須警惕朝夕,謙虛自居。其所以感恩報德者,不必務速效,求近功,要在誠心實意,爲久遠之圖,庶不負聖天子今日之舉,而亦不負諸公今日之出矣。僕於諸公,誠有道義骨肉之愛,故不覺及此,會間幸轉致之。

○五(戊子)

前齎奏去,曾具白區區心事,不審已能逐所願否?自入廣來,精神頓衰。雖因病患侵凌,水土不服,要亦中年以後之人,其勢亦自然至此,以是懷歸之念日切。誠恐坐廢日月,上無益於國家,下無以發明此學,竟成虛度此生耳,奈何奈何!

春初思、田之議,悉蒙朝廷裁允,遂活數萬生靈。近者八寨、斷藤之役,實以一方塗炭既極,不得已而爲救焚之舉,乃不意遂獲平靖。此非有諸公相與協贊,力主於內,何由而致是乎?書去,各致此感謝之私,相見時,更望一申其懇懇。

巡撫官久未見推,僕非厭外而希內者,實欲早還鄉里耳。恐病勢日深,歸之不及,一生未了心事,石龍其能爲我恝然乎?身在而後道可弘,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諸公不敢輒以此意奉告,至於西樵,當亦能諒於是矣,曷亦相與曲成之?地方處置數事附進,自度已不能了此。倘遂允行,亦所謂盡心焉耳已。舟次伏枕草草,不盡所懷。

○答見山冢宰(丁亥)

向齎本人去,曾奉短札,計已達左右矣。朽才病廢,寧堪重託?懇辭之疏,必須朝廷憐準。與其他日蒙顛覆之戮,孰若今日以是獲罪乎?東南小夷,何足以動煩朝廷若此!致有今日,皆由憤激所成。以主上聖明,德威所被,指日自將平定。但廟堂之上,至今未有同寅協恭之風,此則殊爲可憂者耳。不知諸公竟何以感化而斡旋之?大抵讒邪不遠,則賢士君子斷不能安其位,以有爲於時。自昔當事諸公,亦豈盡不知進賢而去不肖之爲美?顧其平日本無忠君愛國之誠,不免阿時附俗,以苟目前之譽,卒之悅諛信讒,終於蔽賢病國而已矣。來官守催,力遣數四,始肯還。病筆草草,未盡傾企。

○與霍兀崖宮端(丁亥)

往歲曾辱《大禮議》見示,時方在哀疚,心善其說而不敢奉復。既而元山亦有示,使者必求復書,草草作答。意以所論良是,而典禮已成,當事者未必能改,言之徒益紛爭,不若姑相與講明於下,俟信從者衆,然後圖之。其後議論既興,身居有言不信之地,不敢公言於朝。然士夫之問及者,亦時時爲之辯析,其在委曲調停,漸求挽復,卒亦不能有益也。後來賴諸公明目張膽,已申其義。然如倒倉滌胃,積於宿痰,雖亦快然一去,而病勢亦甚危矣。今日急務,惟在扶養元氣,諸公必有回陽奪化之妙矣。僕衰病陋劣,何足以與於斯耶!數年來頻罹疾構,痰嗽潮熱,日益羸,亻堇存喘息,無復人間意矣。乃者忽承兩廣之推,豈獨任非其才,是蓋責以其力之所必不能支,將以用之而實以斃之也。懇辭疏下,望相與扶持曲成,使得就醫林下。幸而痊復,量力圖報,尚有時也。

○答潘直卿(丁亥)

遠承遣問,情意藹切,兼復獎與過分,僕何以得此哉!僕何以當此哉!愧悚愧悚!病廢日久,習成懶放,雖問水尋山,漸亦倦興,況茲軍旅之役,豈其精力所復能堪?已具疏懇辭,必須得請,始可免於後悔。不然,將不免爲知己之憂矣,奈何奈何!

寧藩之役,湖、浙及留都之有功者皆已升賞,獨江西功次,今已六七年矣,尚爾查勘未息。今復欲使之荷戈從役,僕將何辭以出號令?亦何面目見之?賞罰,國之大典,今乃用之以快恩仇若此,僕一人不足惜,其如國事何!連年久分廢棄,此等事不復掛之齒牙;今疼痛切身,不覺呻吟之發,不知畢竟何如而可耳!知子文道長尚未至,且不作書,見時望致意。

○寄翟石門閣老(戊子)

思、田之議,悉蒙裁允,遂活一方數萬之生靈。近者八寨、斷藤之役,實以生民塗炭既極,不得已而爲之救焚之舉,乃不意遂獲平靖。此非有魏公力主於朝,則金城之議無因而定;非有裴公贊決於內,則淮、蔡之績何由而成?今日之事,敢忘其所由來乎?齎奏人去,輒申感謝之誠,並附起居之敬。但惟六月徂徵,衝冒瘴疫,將士危險,頗異他時。稍得沾濡,亦少慰其勤苦耳。處置地方數事附進,得蒙贊允,尤爲萬幸。舟中伏枕,莫既下懷,伏祈鑑亮!

○寄何燕泉(戊子)

某久臥山中,習成懶僻;平生故舊,音問皆疏。遙聞執事養高歸郴,越東楚西,何因一話?煙水之涯,徒切瞻望而已!去歲復以兵革之役,扶病強出,殊乖始願。正如野麋入市,投足搖首,皆成駭觸。忽枉箋教,兼辱佳章,捧誦灑然。蓋安石東出之高,靖節柴桑之興,執事兼而有之矣,仰嘆可知!地方事苟幸平靖,伏枕已逾月,旬日後亦且具疏乞還。果遂所圖,雖不獲握手林泉,然郴嶺之下,稽山之麓,聊復同此悠悠之懷也。使來,值湖兵正還,兼有計處地方之奏,冗冗乃爾久稽,又未能細請,臨紙惘然,伏冀照亮!不具。

●卷二十二外集四

◎序

○羅履素詩集序(壬戌)

履素先生詩一帙,爲篇二百有奇,浙大參羅公某以授陽明子某而告之曰:“是吾祖之作也。今詩文之傳,皆其崇高顯赫者也。吾祖隱於草野,其所存要無愧於古人,然世未有知之者,而所爲詩文又皆淪落止是,某將梓而傳焉。懼人之以我爲僭也,吾子以爲奚若?”某曰:“無傷也。孝子仁孫之於其父祖,雖其服玩嗜好之微,猶將謹守而弗忍廢,況乎詩文,其精神心術之所寓,有足以發聞於後者哉!夫先祖有美而弗傳,是弗仁也,夫孰得而議之!蓋昔者夫子之取於詩也,非必其皆有聞於天下,彰彰然明著者而後取之;《滄浪之歌》採之孺子,《萍實》之謠得諸兒童,夫固若是其寬博也。然至於今,其傳者不過數語而止,則亦豈必其多之貴哉?今詩文之傳則誠富矣,使有刪述者而去取之,其合於道也,能幾?履素之作,吾誠不足以知之,顧亦豈無一言之合於道乎?夫有一言之合於道,是於其世也,亦有一言之訓矣,又況其不止於是也,而又奚爲其不可以傳哉?吾觀大參公之治吾浙,寬而不縱,仁而有勇,溫文蘊籍;居然稠衆之中,固疑其先必有以開之者。乃今觀履素之作,而後知其所從來者之遠也。世之君子,苟未知大參公之所自,吾請觀於履素之作;苟未知履素之賢,吾請觀於大參公之賢,無疑矣。然則是集也,固羅氏之文獻系焉,其又可以無傳乎哉?”大參公起拜曰:“某固將以爲羅氏之書也,請遂以吾子之言序之。”大參公名鑑,字某,由進士累今官。有厚德長才,向用未艾。大參之父某,亦起家進士而以文學政事顯。羅氏之文獻,於此益爲有證雲。

○兩浙觀風詩序(壬戌)

《兩浙觀風詩》者,浙之士夫爲僉憲陳公而作也。古者天子巡狩而至諸侯之國,則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其後巡狩廢而陳詩亡。春秋之時,列國之君大夫相與盟會問遣,猶各賦詩以言己志而相祝頌。今觀風之作,蓋亦祝頌意也。王者之巡狩,不獨陳詩觀風而已。其始至方岳之下,則望秩于山川,朝見茲土之諸侯,同律歷禮樂制度衣服納價,以觀民之好惡;就見百年者而問得失,賞有功,罰有罪。蓋所以布王政而興治功,其事亦大矣哉!漢之直指、循行,唐、宋之觀察、廉訪、採訪之屬,及今之按察,雖皆謂之觀風,而其實代天子以行巡狩之事。故觀風,王者事也。

陳公起家名進士,自秋官郎擢僉浙臬,執操縱予奪生死榮辱之柄,而代天子觀風於一方,其亦榮且重哉!籲,亦難矣!公之始至吾浙,適歲之旱,民不聊生。飢者仰而待哺,懸者呼而望解;病者呻,鬱者怨;不得其平者鳴;弱者、強者、蹶者、齧者,梗而孽者、狡而竊者,乘間投隙,沓至而環起。當是之時而公無以處之,吾見其危且殆也。賴公之才,明知神武,不震不激,撫柔摩剔,以克有濟。期月之間,而飢者飽,懸者解,呻者歌,怨者樂,不平者申;蹶者起,齧者馴,孽者順,竊者靖;滌盪剖刷而率以無事。於是乎修廢舉墜,問民之疾苦而休息之,勞農勸學,以興教化。然後上會稽,登天姥,人雁蕩,陟金娥,覽觀江山之形勝,慨然太息!吊子胥之忠誼,禮嚴光之高節;希遐躅於隆龐,把流風於彷彿;固亦大丈夫得志行道之一樂哉!然公之始,其憂民之憂也,亦既無所不至矣。公唯憂民之憂,是以民亦樂公之樂,而相與歡欣鼓舞以頌公德。然則今日觀風之作,豈獨見吾人之厚公,抑以見公之厚於吾人也。雖然,公之憂民之憂,其惠澤則既無日而可忘矣;民之樂公之樂,其愛慕亦既與日而俱深矣。以公之才器,天子其能久容於外乎?則公固有時而去也。然則其可樂者能幾?而可憂者終誰任之?則夫今日觀風之作,又不徒以頌公之厚於吾人,將遂因公而致望於繼公者亦如公焉。則公雖去,而所以憂其民者,尚亦永有所託而因以不墜也。

○山東鄉試錄序(甲子)

山東,古齊、魯、宋、衛之地,而吾夫子之鄉也。嘗讀夫子《家語》,其門人高弟,大抵皆出於齊、魯、宋、衛之葉,固願一至其地,以觀其山川之靈秀奇特,將必有如古人者生其間,而吾無從得之也。今年爲弘治甲子,天下當復大比。山東巡按監察御史陸輩以禮與幣來請守仁爲考試官。故事,司考校者惟務得人,初不限以職任;其後三四十年來,始皆一用學職,遂致應名取具,事歸外簾,而糊名易書之意微。自頃言者頗以爲不便,大臣上其議。天子曰:“然,其如故事。”於是聘禮考校,盡如國初之舊,而守仁得以部屬來典試事於茲土,雖非其人,寧不自慶其遭際!又況夫子之鄉,固其平日所願一至焉者;而乃得以盡觀其所謂賢士者之文而考校之,豈非平生之大幸歟!雖然,亦竊有大懼焉。夫委重於考校,將以求才也。求才而心有不盡,是不忠也;心之盡矣,而真才之弗得,是弗明也。不忠之責,吾知盡吾心爾矣;不明之罪,吾終且奈何哉!蓋昔者夫子之時,及門之士嘗三千矣,身通六藝者七十餘人;其尤卓然而顯者,德行言語則有顏、閔、予、賜之徒,政事文學則有由、求、遊、夏之屬。今所取士,其始拔自提學副使陳某者蓋三千有奇,而得千有四百,既而試之,得七十有五人焉。嗚呼!是三千有奇者,皆其夫子鄉人之後進而獲遊於門牆者乎?是七十有五人者,其皆身通六藝者乎?夫今之山東,猶古之山東也,雖今之不逮於古,顧亦寧無一二人如昔賢者?而今之所取苟不與焉,豈非司考校者不明之罪歟?雖然,某於諸士亦願有言者。夫有其人而弗取,是誠司考校者不明之罪矣。司考校者以是求之,以是取之,而諸士之中苟無其人焉以應其求,以不負其所取,是亦諸士者之恥也。雖然,予豈敢謂果無其人哉!夫子嘗曰:“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夫爲夫子之鄉人,荀未能如昔人焉,而不恥不若,又不知所以自勉,是自暴自棄也,其名曰不肖。夫不肖之與不明,其相去何遠乎,然則司考校者之與諸士,亦均有責焉耳矣。嗟夫!司考校者之責,自今不能以無懼,而不可以有爲矣。若夫諸士之責,其不聽者猶可以自勉,而又懼其或以自畫也。諸士無亦曰吾其勖哉,無使司考校者終不免於不明也。斯無愧於是舉,無愧於夫子之鄉人也矣。是舉也,某某同事於考校,而御史實司監臨,某某司提調,某某司監試,某某某又相與翊贊防範於外,皆與有勞焉,不可以不書。自餘百執事,則已具列於錄矣。

◎附山東鄉試錄

○四書

△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

(編者注:本錄原列爲隆慶刊本卷三十一下,然非皆陽明之作,今移置於本卷,附於陽明序文後。)

負大臣之名,盡大臣之道者也。夫大臣之所以爲大臣,正以能盡其道焉耳;不然,何以稱其名哉?昔吾夫子因季子然之問以由、求可爲大臣,而告之以爲大臣之道,未易舉也;大臣之名,可輕許乎?彼其居於廟堂之上,而爲天子之股肱,處於輔弼之任,而爲羣僚之表帥者,大臣也;夫所謂大臣也者,豈徒以其崇高貴重,而有異於羣臣已乎?豈亦可以奔走承順,而無異於羣臣已乎?必其於事君也,經德不回,而凡所以啓其君之善心者,一皆仁義之言,守正不撓,而凡所以格其君之非心者,莫非堯、舜之道,不阿意順旨,以承君之慾也;必繩愆糾繆,以引君於道也。夫以道事君如此,使其爲之君者,於吾仁義之言說,而弗繹焉,則是志有不行矣。其可拙身以信道乎?於吾堯、舜之道,從而弗改焉,則是諫有不聽矣;其可枉道以徇人乎?殆必奉身而退,以立其節,雖萬鐘有弗屑也;固將見機而作,以全其守,雖終日有弗能也。是則以道事君,則能不枉其道,不可則止,則能不辱其身,所謂大臣者,蓋如此,而豈由、求之所能及哉?嘗觀夫子許由、求二子以爲國,則亦大臣之才也;已而於此,獨不以大臣許之者,豈獨以陰折季氏之心?誠以古之大臣,進以禮,退以義,而二子之於季氏,既不能正,又不能去焉,則亦徒有大臣之才,而無其節,是以不免爲才之所使耳。雖然,比之羈縻於爵祿而不知止者,不既有間矣乎!

△齊明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

盡持敬之功,端《九經》之本,夫修身爲《九經》之本也,使非內外動靜之一於敬焉,則身亦何事而修哉?昔吾夫子告哀公之問政,而及於此,若曰:《九經》莫重於修身,修身惟在於主敬;誠使內志靜專,而罔有錯雜之私,中心明潔,而不以人慾自蔽,則內極其精一矣;冠冕佩玉,而穆然容止之端嚴,垂紳正笏,而儼然威儀之整肅,則外極其檢束矣;又必克己私以復禮,而所行皆中夫節,不但存之靜也,遏人慾於方萌,而所由不睽於禮,尤必察之於動也;是則所謂盡持敬之功者,如此,而亦何莫而非所以修身哉?誠以不一其內,則無以制其外;不齊其外,則無以養其中;修身之道未備也。靜而不存,固無以立其本,動而不察,又無以勝其私;修身之道未盡也。今焉制其精一於內,而極其檢束於外,則是內外交養,而身無不修矣。行必以禮,而不戾其所存,動必以正,而不失其所養,則是動靜不違,而身無不修矣。是則所謂端《九經》之本者,如此,而亦何莫而不本於持敬哉?大抵《九經》之序,以身爲本,而聖學之要,以敬爲先,能修身以敬,則篤恭而天下平矣。是蓋堯、舜之道,夫子舉之以告哀公,正欲以興唐、虞之治於春秋,而子思以繼大舜、文、武、周公之後者,亦以明其所傳之一致耳。後世有能舉而行之,則二帝、三王之治,豈外是哉!斯固子思之意也。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

聖人各有憂民之念,而同其任責之心。夫聖人之憂民,其心一而已矣。所以憂之者,雖各以其職,而其任之於己也,曷嘗有不同哉?昔孟子論禹、稷之急於救民,而原其心以爲大禹之平水土也,雖其所施,無非決川距海之功,而民可免於昏墊矣;然其汲汲之心,以爲天下若是其廣也,吾之足跡既有所未到之地,則夫水之未治者,亦必有之矣;水之氾濫,既有所不免之地,則夫民之遭溺者,亦容有之矣;夫民之陷溺,由水之未治也,吾任治水之責,使水有不治,以溺吾民,是水之溺民,即吾之溺民也;民之溺於水,實吾之溺之也,吾其救之,可不急乎?后稷之教稼穡也,雖其所爲無非播時百穀之事,而民可免於阻飢矣;然其遑遑之心,以爲萬民若是其衆也,吾之稼穡,固未能人人而面誨矣,能保其無不知者乎?民之樹藝,即未能人人而必知矣,能保其無不飢者乎?夫民之有飢,由谷之未播也,吾任播谷之責,使谷有未播以飢吾民,是飢之厄民,即吾之厄民也,民之飢於食,實吾之飢之也,吾其拯之,可以緩乎?夫禹、稷之心,其急於救民蓋如此,此其所以雖當治平之世,三過其門而不入也歟!雖然,急於救民者,固聖賢憂世之本心,而安於自守者,又君子持己之常道,是以顏子之不改其樂,而孟子以爲同道於禹、稷者,誠以禹、稷、顏子莫非素其位而行耳。後世各徇一偏之見,而仕者以趨時爲通達,隱者以忘世爲高尚,此其所以進不能憂禹、稷之憂,而退不能樂顏子之樂也歟!

○易

△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

大人於天,默契其未然者,奉行其已然者。夫大人與天,一而已矣;然則默契而奉行之者,豈有先後之間哉?昔《文隊》申《乾》九五爻義而及此意,謂大人之於天,形雖不同,道則無異。自其先於天者言之,時之未至,而道隱於無,天未有爲也;大人則先天而爲之,蓋必經綸以造其端,而心之所欲,暗與道符,裁成以創其始,而意之所爲,默與道契;如五典未有也,自我立之,而與天之所敘者,有吻合焉;五禮未制也,以義起之,而與天之所秩者,無差殊焉;天何嘗與之違乎?以其後於天者言之,時之既至,而理顯於有,天已有爲也,大人則後天而奉之,蓋必窮神以繼其志,而理之固有者,只承之而不悖;知化以述其事,而理之當行者,欽若之而不違;如天敘有典也,立爲政教以道之,五典自我而敦矣;天秩有禮也,製爲品節以齊之,五禮自我而庸矣;我何嘗違於天乎”是則先天不違,大人即天也;後天奉天,天即大人也;大人與天,其可以二視之哉?此九五所以爲天下之利見也歟?大抵道無天人之別,在天則爲天道,在人則爲人道,其分雖殊,其理則一也。衆人牿於形體,知有其分,而不知有其理,始與天地不相似耳。惟聖人純於義理,而無人慾之私。其禮即天地之體,其心即天地之心,而其所以爲之者,莫非天地之所爲也;故曰:“循理則與天爲一。”

△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

天地顯自然之數,聖人法之以作經焉。甚矣!經不徒作也。天地不顯自然之數,則聖人何由而法之以作經哉?《大傳》言卜筮而推原聖人作《易》之由,其意蓋謂《易》之用也不外乎卜筮,而《易》之作也則法乎圖書。是故通於天者河也,伏羲之時,天降其祥,龍馬負圖而出,其數則以五生數統五成數而同居其方,是爲數之體焉。中於地者洛也,大禹之時,地呈其瑞,神龜載書而出,其數則以五奇數統四偶數而各居其所,是爲數之用焉。圖書出矣,聖人若何而則之?彼伏羲則圖以畫卦,虛五與十者,太極也;積二十之奇,而合二十之偶,以一二三四而爲六七八九,則儀象之體立矣;析四方之合以爲乾、坤、坎、離、補四隅之空以爲況、震、巽、艮,則八卦之位定矣。是其變化無窮之妙,何莫而不本於圖乎?大禹則書以敘疇,實其中五者,皇極也;一五行而二五事,三八政而四五紀,第於前者,有序而不亂也;六三德而七稽疑,八庶徵而九福極,列於後者,有條而不紊也。是其先後不易之序,何莫而不本於書乎?籲!聖人之作《易》,其原出於天者如此,而卜筮之用所以行也歟!大抵《河圖》、《洛書》相爲經緯,八卦九章相爲表裏,但伏羲先得乎圖以畫卦。無所待於書;大禹獨得乎書以敘疇,不必考於圖耳。若究而言之,則書固可以爲《易》,而圖亦可以作《範》,又安知圖之不爲書,書之不爲圖哉?噫!理之分殊。非深於造化者其孰能知之?

○書

△王懋昭大德建中於民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垂裕後昆予聞曰能自得師者王

大臣告君,即勉其修君道以貽諸後,必證以隆師道而成其功。夫君道之修,未有不隆師道而能致者也;大臣之論如此,其亦善於告君者哉!吾想其意,若謂新德固所以屬人心,而建中斯可以盡君道,吾王其必勸顧訁是之功,以明其德,求此中之全體,而自我建之,以爲斯民之極也;操日躋之敬,以明夫善,盡此中之妙用,而自我立之,以爲天下之準也。然中果何自而建邪?彼中見於事,必制以吾心之裁製,使動無不宜,而後其用行矣;中存於心,必制以此理之節文,使靜無不正,而後其體立矣;若是,則豈特可以建中於民而已邪?本支百世,皆得以承懿範節於無窮,而建中之用,綽乎其有餘裕矣。子孫千億,鹹得以仰遺矩於不墜,而建中之推,恢乎其有餘地焉。然是道也,非學無以致之。蓋古人之言,以爲傳道者師之責,人君苟能以虛受人,無所拂逆,則道得於己,可以爲建極之本,而王者之業,益以昌大矣;考德者師之任,人君果能願安承教,無所建拒,則德成於身,足以爲立準之地,而王者之基,日以開拓矣。是則君道修,而後其及遠;師道立,而後其功成;吾王其可以不勉於是哉!抑嘗反覆仲虺此章之旨,懋德建中,允執厥中之餘緒也;制心制事,制外養中之遺法也;至於“能自得師”之一語,是又心學之格言,帝王之大法。則仲虺之學,其得於堯、舜之所授受者深矣!孟子敘道統之傳,而謂伊尹、萊朱爲見而知者,而說者以萊朱爲仲虺,其信然哉!

△繼自今立政其勿以忄僉人其惟吉士

大臣勉賢王之爲治,惟在嚴以遠小人,而專於任君子也。蓋君子小人之用,舍天下之治忽系焉,人君立政,可不嚴於彼專於此哉?周公以是而告成王,意豈不曰,立政固在於用人,而非人適所以亂政?彼吉士之不可舍,而忄僉人之不可用,蓋自昔而然矣。繼今以立政,而使凡所以治其民者不致苟且而因循,則其施爲之詳,固非一人所能任也,而將何所取乎?繼此以立政,而使凡所謂事與法者,不致懈怠而廢弛,則其料理之煩,亦非獨力所能舉也,而將何所用乎?必其於忄僉人也,去之而勿任;于吉士也,任之而勿疑;然後政無不立矣。蓋所謂忄僉人者,行僞而堅,而有以飾其詐,言非而辯,而有以亂其真者也,不有以遠之,將以妨吾之政矣;必也嚴防以塞其幸入之路,慎選以杜其躁進之門,勿使得以戕吾民,壞吾事,而撓吾法焉。所謂吉士者,守恆常之德,而利害不能怵,抱貞吉之操,而事變不能搖者也,不有以任之,無以成吾之治矣;必也,推誠信而彼此之不疑,隆委託而始終之無間,務使得以安吾民,濟吾事,而平吾法焉。籲!嚴以去之,則小人無以投其釁;專以任之,則君子有以成其功;國家之治也,其以是歟!抑考之於《書》,禹、益、伊、傅、周、召之告君至君子小人之際,每致意焉。蓋君德之隆替,世道之升降,其原皆出於此,非細故也。秦、漢以下,論列之臣,鮮知此義,惟諸葛孔明之言曰:“親君子遠小人,先漢所以興隆也。”其意獨與此合,故論者以爲三代之遺才雲。

○詩

△不遑啓居獫狁之故

戍者自言勞之未息,由患之未息也。夫獫狁之患,不可以不備,則戍役之勞,自有所不免矣。王者於遣戍之時,而代爲之言若此,所謂“敘其情而風之以義”者歟!此詩之意,蓋謂人固有不能忘之情,然亦有不容己之義;彼休息之樂,吾豈獨無其情乎?啓居之安,吾寧獨無其念乎?誠以王命出戍,則此身既已屬之軍旅,而勢不容於自便耳。是以侷促行伍之間,奔走風塵之下,師出以律而號令之嚴,其敢違,軍法有常,而更代之期何敢後?則吾雖有休息之情,而固所不暇矣;雖懷啓居之念,而亦所不遑矣。然此豈上人之故欲困我乎?豈吾君之必欲勞我乎?誠以獫狁猾夏,則是舉本以衛夫生靈,而義不容於自已耳。彼其侵擾疆場之患雖亦靡常,而憑陵中國之心實不可長,使或得肆猖獗,則腥羶之憂,豈獨在於廊廟?如其乘間竊發,則塗炭之苦,遂將及於吾民。是我之不遑休息者,無非保義室家,而獫狁之是備也;我之不暇啓居者,無非靖安中國,而外寇之是防也。籲!敘其勤苦悲傷之情,而風以敵愾勤王之義,周王以是而遣戍役,此其所以勞而不怨也歟!大抵人君之爲國,好戰則亡,忘戰則危,故用兵雖非先王之得已,而即戎之訓亦有所不敢後也。觀此詩之遣戍,不獨以見周王重於役民,憫惻哀憐不容已之至情,而亦可以見周之防禦獫狁於平日者,蓋亦無所不至;故獫狁之在三代,終不得以大肆其荼毒。後世無事懈弛,有事則張皇,戎之不靖也,有由然哉!

△孔曼且碩萬民是若

新廟制以順人心,詩人之頌魯侯也。夫人君之舉動,當以民心爲心也,魯侯修廟而有以順乎民焉,詩人得不頌而美之乎?魯人美僖公之修廟而作是詩及此,謂夫我公之修廟也、材木盡來、甫之良,經畫殫奚斯之慮;意以卑宮之儉,可以自奉,而非致孝乎鬼神,則新廟之作,雖甚曼焉,亦所宜矣;茅茨之陋,可以自處,而非敬事其先祖,則新廟之修,雖甚碩焉,亦非過矣;是以向之卑者,今焉增之使高,而體制極其巍峨,蓋斯革斯飛,孔曼而長也;向之隘者,今焉拓之使廣,而規模極其弘遠,蓋閒如奕如,且碩而大也。然廟制之極美者,豈獨以竭我公之孝思?實所以從萬民之仰望。蓋以周公皇祖,德洽下民,而廟之弗稱,固其所願改作也;今之孔曼,亦惟民之所欲是從耳。澤流後世,而廟之弗緝,固其所願修治也。今之孔碩,亦惟吾民之所願是順耳。是以向之有憾於弗稱者,今皆翕然而快睹,莫不以爲廟之曼者宜也,非過也;向之致怨於弗緝者,今皆欣然而滿望,莫不以爲廟之碩者,非過也,宜也。籲!廟制修於上,而民心順於下,則其舉事之善,於此可見,而魯公之賢,亦可想矣。抑考魯之先君,自伯禽以下,所以懷養其民人者,無非仁愛忠厚之道,而周公之功德,尤有以衣被而漸漬之,是以其民久而不忘,雖一廟之修,亦必本其先世之澤而頌禱焉;降及秦、漢干戈之際,尚能不廢弦誦,守禮義,爲主死節,而漢高不敢加兵。聖人之澤,其遠矣哉!

○春秋(楚子入陳〈宣公十一年〉楚子圍鄭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訁也晉師敗績 楚子滅蕭)

△晉人宋人衛人曹人同盟於情丘(俱宣公十二年)

外兵順,而伯國自褻其威,既可貶;外兵黷,而伯國徒御以信,尤可譏;此楚以爭伯爲心,而晉失待之之道,《春秋》所以兩示其法也。自夫晉景無制中夏之略,而後楚莊有窺北方之圖,始焉縣陳,以討罪也,而徵舒就戮;繼焉入鄭,以貳己也,而潘王遂盟;一則討晉之所未討,一則平鄭之所欲平,是雖未免以力假仁,然其義則公,其辭則順矣。晉欲強之,必修德以俟,觀釁而動,斯可也,顧乃興無名之師,而師之以林父,楚子退師矣,而猶欲與之戰,先違命矣,而不能行其闢;遂致必阝晉戰既北,而晉遂不支。則是主晉之師者,林父也,棄晉之師者,林父也,責安所逃乎?《春秋》於陳書入於鄭書圍者,所以滅楚之罪,而於必阝之戰,由獨書林父以主之,用以示失律喪師之戒也,自夫晉人之威既褻,而後楚人之勢益張,伐蕭不已,而圍其城,圍蕭不已,而潰其衆,以吞噬小國之威,爲恐動中華之計,是其不能以禮制心,而其志已盈,其兵已黷矣。晉欲御之,必信任仁賢,修明政事,斯可也;顧乃爲情丘之盟,而主之以先,不能強幹爲善,而徒刑牲歃血之是崇;不能屈於羣策,而徒要質鬼神之是務;故其盟亦隨敗,而晉卒不競,則是主斯盟者,喪師之也,同斯盟者,列國之卿也,責安所歸乎?《春秋》不稱蕭潰,特以滅書者,所以斷楚之罪;而情丘之盟,則類貶列卿,而人之用以示謀國失職之戒也。籲!楚莊之假仁,晉景之失策,不待言說,而居然於書法見之,此《春秋》之所以爲化工歟!抑又論之:仗義執言,桓、文之所以制中夏者也;晉主夏盟,雖世守是道,猶不免爲三王之罪人,而又並其先人之家法而棄之,顧汲汲於會狄伐鄭,而以討陳遺楚,使楚得風示諸侯於辰陵,則是時也,雖必阝之戰不敗,情丘之盟不渝,而大勢固已屬之楚矣。嗚呼!孔子沐浴之請,不用於哀公而魯替;董公縞素之說,見用於高帝而漢興,愚於是而重有感也。

△楚子蔡侯陳侯許男頓子沈子徐人越人伐吳(昭公五年)

《春秋》紀外兵而特進夫遠人,以事有可善,而類無可絕也。蓋君子與人爲善,而世類之論,亦所不廢也;然則徐、越從楚伐吳,而《春秋》進之者,非以此哉!慨夫慶封就戮,楚已見銜於吳東,鄙告入,吳復致怨於楚至,是楚子內摟諸侯外連徐、越,而有伐吳之役。然何以見其事有可善邪?蓋慶封之惡,齊之罪人也;吳子納而處之,是爲崇惡,楚子執而戮之,是爲討罪,彼曲此直,公論已昭於當時矣。夫何吳子違義舉兵,困三邑之民,報朱方之憾,豈非狄道哉?楚子率諸侯以伐之,聲崇惡之過,問違義之由,是乃以有名而討無名,以無罪而討有罪也,揆之彼善於此之義,固有可善者矣。又何以見其類無可絕邪?蓋徐、越之夷,夏之變於夷者也,徐本伯益之後,越本大禹之後,元德顯功,先世嘗通於周室矣,惟其後人瀆禮稱王,甘心於僭僞,得罪於典常,故爲狄道耳。君子正王法以黜之,上雖不使與中國等,下亦不使與夷狄均,蓋以後人之僭僞,固法所不貸,而先世之功德,亦義所不泯也;揆之賞延於世之典,殆非可絕者歟!夫事既有可善,類又無可絕,故越始見經,而與徐皆得稱人,聖人以爲楚之是伐,比吳爲善,其從之者,又皆聖賢之後,則進而稱人可也。《春秋》之慎於絕人也如是。夫抑論吳、楚,在《春秋》亦徐、越而已矣。吳以泰伯之後而稱王,楚以祝融之後而稱王,故《春秋》亦以待徐、越者待之,猾夏則舉號,慕義則稱人,及其浸與盟會,亦止於稱子,曾不得以本爵通焉;蓋待之雖恕,而其法固未始不嚴也。然則僭僞者,其能逃於《春秋》之斧鉞邪!

○禮記

△君子慎其所以與人者

君子之所謹者,交接之道也。夫君子之與人交接,必有其道矣,於此而不謹,烏能以無失哉!記禮器者,其旨若曰:“觀禮樂而知夫治亂之由。”故君子必慎夫交接之具。君子之與人交接也,不有禮乎?而禮豈必玉帛之交錯?凡事得其序者皆是也,禮之得失,人之得失所由見,是禮在所當慎矣。不有樂乎?而樂豈必鐘鼓之鏗鏘?凡物得其和者皆是也,樂之邪正,人之邪正所從著,是樂在所當慎矣。君子於和序之德,固嘗慎之於幽獨之地,而於接人之際,又和序之德所從見也,其能以無慎乎?君子於禮樂之道,固嘗謹之於製作之大,而於與人之時,亦禮樂之道所由寓也,其可以不謹乎?故其與人交接也,一舉動之微,若可忽矣,而必競競焉常致其檢束,務有以比於禮而比於樂;其與人酬酢也,一語默之細,若可易矣,而必業業焉恆存夫戒謹,務有以得其序而得其和,所與者鄉邦之賤士,而其笑語率獲,肅然大賓,是接也,況其所與之尊貴乎?所對者,閭閻之匹夫,而其威儀卒度,嚴乎大祭,是承也,況其所對之嚴憚乎?君子之慎其所以與人者如此,此其所以動容周旋,必中夫禮樂,而無失色於人也歟!抑論禮樂者,與人交接之具,慎獨者,與人交接之本也。君子戒慎於不睹不聞,省察於莫見莫顯,使其存於中者,無非中正和樂之道,故其接於物者,自無過與不及之差。昔之君子,乃有朝會聘享之時,至於失禮而不自覺者,由其無慎獨之功,是以陽欲掩之,而卒不可掩焉耳。故君子而欲慎其所以與人,必先慎獨而後可。

△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

內感而外必應,上感而下必應。夫君之於民,猶心之於身也;雖其內外上下之不同,而感應之理何嘗有異乎?昔聖人之意,謂夫民以君爲心也,君以民爲體也,體而必從夫心,則民亦必從夫君矣。彼其心具於內,而體具於外,內外之異勢,若不相蒙矣;然心惟無好則已,一有所好,而身之從之也,自有不期然而然。如心好夫采色,則目必安夫采色;心好夫聲音,則耳必安夫聲音;心而好夫逸樂,則四肢亦惟逸樂之是安矣;發於心而慊於己,有不勉而能之道也;動於中而應於外,有不言而喻之妙也。是何也?心者身之主,心好於內,而體從於外,斯亦理之必然歟!若夫君之於民,亦何以異於是?彼其君居於上,而民居於下,上下之異分,若不相關矣;然君惟無好則已,一有所好,而民之慾之也,亦有不期然而然,如君好夫仁,則民莫不欲夫仁,君好夫義,則民莫不欲夫義,君而好夫暴亂,則民亦惟暴亂之是欲矣;倡於此而和於彼,有不令而行之機也;出乎身而加乎民,有不疾而速之化也。是何也?君者民之主,君好於上,而民從於下,固亦理之必然歟!是則內外上下本同一體,而此感彼應,自同一機,人君之於民也,而可不慎其所以感之邪?抑論之,身固必從乎心矣;民固必從乎君矣;抑孰知心之存亡,有繫於身,而君之存亡,有繫於民乎?爲人君者,但知下之必從夫上,而不知上之存亡有繫於下,則將恣己徇欲,惟意所爲,而亦何所忌憚乎?故夫子於下文必繼之曰:“君以民存,亦以民亡。”噫,可懼乎!

○論

△人君之心惟在所養

人君之心,顧其所以養之者何如耳?養之以善,則進於高明,而心日以智;養之以惡,則流於污下,而心日以愚;故夫人君之所以養其心者,不可以不慎也。天下之物,未有不得其養而能生者,雖草木之微,亦必有雨露之滋,寒暖之劑,而後得以遂其暢茂條達;而況於人君之心,天地民物之主也,禮樂刑政教化之所自出也,非至公無以絕天下之私;非至正無以息天下之邪;非至善無以化天下之惡;而非其心之智焉,則又無以察其公私之異,識其邪正之歸,辯其善惡之分,而君心之智否,則固繫於其所以養之者也,而可以不慎乎哉?君心之智,在於君子之養之以善也;君心之愚,在於小人之養之以惡也;然而君子小人之分,亦難乎其爲辯矣。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堯、舜之相授受而所以叮嚀反覆者,亦維以是;則夫人君之心,亦難乎其爲養矣。而人君一身,所以投間抵隙而攻之者,環於四面,則夫君心之養,固又難乎其無間矣。是故必有匡直輔翼之道,而後能以養其心;必有洞察機微之明,而後能以養其心;必有篤確精專之誠,而後能以養其心;斯固公私之所由異,邪正之所從分,善惡之所自判,而君心智愚之關也。世之人君,孰不欲其心之公乎?然而每失之於邪也;孰不欲其心之善乎?然而每失之於惡也;是何也?無君子之養也。養之以君子,而不能不間之以小人也,則亦無惑乎其心之不智矣。昔者太甲顛覆典刑,而卒能處仁遷義,爲有商之令主,則以有伊尹之聖以養之,成王孺子襁褓,而卒能只勤於德,爲成周之盛王,則以有周公之聖以養之;桀、紂之心,夫豈不知仁義之爲美,而卒不免於荒淫敗度,則其所以養之者,惡來、飛廉之徒也。嗚呼!是亦可以知所養矣。人雖至愚也,亦寧無善心之萌?雖其賢智也,亦寧無噁心之萌?於其善心之萌也,而有賢人君子擴充培植於其間,則善將無所不至,而心日以智矣;於其噁心之萌也,而有小夫忄僉人引誘逢迎於其側,則惡亦無所不至,而心日以愚矣。故夫人君而不欲其心之智焉,斯已矣;苟欲其心之智,則賢人君子之養,固不可一日而缺也。何則?人君之心,不公則私,不正則邪,不善則惡,不賢人君子之是與,則小夫忄僉人之是狎,固未有漠然中立而兩無所在者。一失其所養,則流於私,而心之智蕩矣。入於邪,而心之智惑矣;溺於惡,而心之智亡矣;而何能免於庸患之歸乎?夫惟有賢人君子以爲之養,則義理之學,足以克其私心也;剛大之氣,足以消其邪心也;正直之論,足以去其噁心也;擴其公而使之日益大,扶其正而使之日益強,作其善而使之日益新,夫是之謂匡直輔翼之道,而所以養其心者有所賴。然而柔媚者近於純良,而兇忄僉者類於剛直,故士有正而見斥,人有忄僉而獲進,而卒無以得其匡直輔翼之資,於是乎慎釋而明辯,必使居於前後左右者無非賢人君子,而不得有所混淆於其間,夫是之謂洞察幾微之明,而所以養其心者無所惑。然而梗直者難從,而諂諛者易入也;拂忤者難合,而阿順者易親也;則是君子之養未幾,而小人之養已隨;養之以善者方退,而養之以惡者已入。故夫人君之於賢士君子,必信之篤,而小人不得以間;任之專,而邪佞不得以阻;並心悉慮,惟匡直輔翼之是資焉,夫是之謂篤確專一之誠;而所以養其心者,不至於有鴻鵠之分,不至於有一暴十寒之間,夫然後起居動息,無非賢士君子之與處,而所謂養之以善矣。夫然後私者克而心無不公矣;邪者消而心無不正矣,惡者去而心無不善矣;公則無不明,正則無不達,善則無不通,而心無不智矣夫然後可以絕天下之私,可以息天下之邪,可以化天下之惡,可以興禮樂修教化,而爲天地民物之主矣;而此何莫而不在於其所養邪!何莫而不在於養之以善邪!人君之心,惟在所養,範氏之說,蓋謂養君心者言也,而愚之論,則以爲非人君有洞察之明專一之誠,則雖有賢士君子之善養,亦無從而效之,而猶未及於人君之所以自養也。然必人君自養其心,而後能有洞察之明專一之誠以資夫人,而其所以自養者,固非他人之所能與矣,使其勉強於大庭昭晰之時,有放縱於幽獨得肆之地,則雖有賢人君子,終亦無如之何者,是以人君尤貴於自養也。若夫自養之功,則惟在於存養省察,而其要又不外乎持敬而已愚也請以是爲今日獻。

○表

△擬唐張九齡上千秋金監錄表(開元二十四年)

開元二十四年八月五日,具官臣張九齡上言,恭遇千秋聖節,謹以所撰《千秋金監錄》進呈者。臣九齡誠惶誠恐,頓首頓首:伏以古訓有獲,成憲無愆,自昔致治之明君,莫不師資於往典,故武王有《洪範》之訪,而高宗起舊學之思,茲蓋伏遇囗囗囗囗。乃武乃文,好問好察,赤龍感唐堯之端,白魚兆周武之興,是以誕應五百載之昌期,而能起紹億萬年之大統。時維八月,節屆千秋,凡茲鼎軸之臣,皆有寶鏡之獻,祝頌所寓,恭敬是將。臣九齡學本面牆,忠存自牖,竊謂羣臣所獻,雖近正冠之喻,揆諸事君以禮,尚虧懋德之規;顧環奇之珍,則尚方所自有,而珠玉是寶,雖諸侯以爲殃。仰窺文皇“以人爲監”之謨,竊取伏羲制器尚象之義,覃思古昔,效法丹書,粗述廢興,謬名《金監》。蓋搜尋舊史,無非金石之言;而採掇前聞,頗費陶熔之力;躬鉛槧以實錄,敢粉飾乎虛文?鼓鑄堯舜之模,爐冶商周之範;考是非之跡,莫遁姘媸;觀興替所由,真如形影;彼《六經》之道,夫豈不明?而諸子之談,亦寧無見?顧恐萬機之弗暇,願攄一得而少裨,雖未能如賈山之《至言》,或亦可方陸生之《新語》。善可循而惡可戒,情狀具在目前;亂有始而治有源,儀刑視諸掌上;公私具燭,光涵陽德之精;幽隱畢陳,寒照陰邪之膽;蓋華封之祝,未罄於三,而魏徵所亡,聊獻其一。若陛下能自得師,或亦可近取諸此,視遠亦維明矣,反觀無不了然。誠使不蔽於私,自當明見萬里;終能益磨以義,固將洞察纖毫;維茲昧爽所需,用爲緝熙之助。伏願時賜披閱,無使遂掩塵埃;宜監於殷,勵周宣之明發;顧訁是天命,效成湯之日新;永惟不顯之昭昭,庶識微衷之耿耿。月臨日照,帝德運於光天;嶽峙川流,聖壽同於厚地!臣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以所述《千秋金監錄》隨表上進以聞。

○策五道

問:王者功成作樂,治定製禮,故功大者樂備,治遍者禮具,而五帝不沿樂,三王不襲禮也。自漢而下,禮樂日衰,既不能祖述憲章,以復三代之舊制,則亦不過苟且因循,以承近世之陋習而已。蓋有位無德,固宜其然也。惟我太祖、太宗,以聖人在天子之位,故其製作之隆,卓然千古,誠有不相沿襲者,獨其廣大淵微,有非世儒所能測識耳。夫合九廟而同堂,其有仿於古乎?一郊社而並祭,其有見於經乎?聲容之爲備,而郊祭之舞,去幹戚以爲容,雅頌之爲美,而燕享之樂屬教坊以司頌,是皆三代所未聞而創爲之者。然而治化之隆,超然於三代之上,則其間固宜自有考諸三王而不謬者,而非聖人其孰能知之?夫魯,吾夫子之鄉,而先王之禮樂在焉。夫子之言曰:“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斯固魯人之所世守也。諸士子必能明言之。

聖人之制禮樂,非直爲觀美而已也;固將因人情以爲之節文,而因以移風易俗也。夫禮樂之說,亦多端矣,而其大意,不過因人情以爲之節文,是以禮樂之制,雖有古今之異,而禮樂之情,則無古今之殊。《傳》曰:“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故夫鐘鼓管磬、羽龠於戚者,樂之器也;屈伸俯仰、綴兆舒疾者,樂之文也;簋俎豆、制度文章者,禮之器也;升降上下、周旋裼襲者,禮之文也。”夫所謂禮樂之情者,豈徒在於鐘鼓、於戚、簋、制度之間而已邪?豈徒在於屈伸、綴兆、升降、周旋之間而已邪?後世之言禮樂者,不本其情,而致詳於形器之末,是以論明堂,則惑於呂氏《考工》之說;議郊廟,而局於鄭氏王肅之學;鍾呂紛爭於黍,而尺度牽泥於周天,紛紛藉藉,卒無一定之見,而禮樂亦因愈以廢墜,是豈知禮樂之大端,不過因人情而爲之節文者乎?《傳》曰:“禮也者,義之實也,協諸義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孟子曰:“今之樂,猶古之樂也;今夫行禮於此,而有以即夫人心之安焉,作樂於此,而使聞之者欣欣然有喜色焉,則雖義起之禮,世俗之樂,其亦何異於古乎?使夫行禮於此,而有以大拂乎人之情,作樂於此,而聞之者疾首蹙額而相告也,則雖折旋周禮,而戛擊《鹹韶》,其亦何補於治乎?”即是說而充之,則執事之所以下詢者,雖九廟異制可也,合而同堂亦可也,郊社異地可也,一而並祭亦可也;聲容之備固善矣,而苟有未備焉,似亦無傷也;雅頌之純固美矣,而苟有未純焉,或亦無患也。嗚呼!此我太祖、太宗之所以爲作者之聖,而有以深識夫禮樂之情者歟!竊嘗伏觀祖宗之治化功德,蕩蕩巍巍,蟠極天地之外,真有以超越三代而媲美於唐虞者;使非禮樂之盡善盡美,其亦何以能致若是乎?草莽之臣,心亦能知其大,而口莫能言之,故嘗以爲天下之人,苟未能知我祖宗治化功德之隆,則於禮樂之盛,固宜其有所未識矣。雖然,先王之制,則亦不可以不講也。《祭法》:“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益以文武世室而爲九,廟門皆南向,主皆東向,各擅一廟之尊,而昭穆不紊焉,則周制也。郊社之禮,天尊而地卑,郊以大報天,而社以神地道,故燔柴於泰壇,祭天也;瘞埋於泰折,祭地也;其不併祭久矣。祭天之用樂,則呂氏《月令》以仲夏“命樂師修召な鼓,均琴瑟管簫,執干鏚戈羽,調竽笙篪簧,飭鐘磬祝,而用盛樂以大雩帝”。則祭天之樂,有干鏚戈羽矣。子夏告魏文侯以古樂,以爲進旅退旅,和正以廣,弦匏笙簧,會守拊鼓,始奏以文,復亂以武,治亂以相,訊疾以雅,而所謂及優侏儒者,謂之新樂。夫國家郊廟之禮,雖以義起,固亦不害其爲協諸義而協矣。雖然,豈若協於義而合於古之爲尤善乎?國家祀享之樂,雖不效古,固亦不害其爲因人情而爲之師矣。雖然,豈若因人情而又合於古之尤善乎?昔者成周之禮樂,至周公而始備,其於文、武之制,過者損之,不及者益焉,而後合於大中至正;此周公所以爲善繼善述,而以達孝稱也。儒生稽古之談,固未免於拘滯,所敢肆其狂言,則恃有善繼善述之聖天子在上也。

問:佛老爲天下害,已非一日,天下之訟言攻之者,亦非一人矣,而卒不能去,豈其道之不可去邪?抑去之而不得其道邪?將遂不去,其亦不足以爲天下之患邪?夫今之所謂佛老者。鄙穢淺劣,其妄初非難見,而程子乃以爲比之楊、墨,尤爲近理;豈其始固自有說,而今之所習者,又其糟粕之餘歟?佛氏之傳,經傳無所考,至於老子,則孔子之所從問禮者也,孔子與之同時,未嘗一言攻其非,而後世乃排之不置,此又何歟?夫楊氏之爲我,墨氏之兼愛,則誠非道矣,比之後世貪冒無恥,放於利而行者,不有間乎?而孟子以爲無父無君,至比於禽獸,然則韓愈以爲佛老之害甚於楊、墨者,其將何所比乎?抑不知今之時而有兼愛、爲我者焉,其亦在所闢乎?其將在所取乎?今之時不見有所謂楊、墨者,則其患止於佛老矣;不知佛老之外尚有可患者乎?其無可患者乎?夫言其是,而不知其所以是,議其非,而不識其所以非,同然一辭而以和於人者,吾甚恥之,故願諸君之深辨之也。

天下之道一而已矣,而以爲有二焉者,道之不明也,孔子曰:“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嗚呼!道一也,而人有知愚賢不肖之異焉,此所以有過與不及之弊,而異端之所從起歟?然則天下之攻異端者,亦先明夫子之道而已耳。夫子之道明,彼將不攻而自破,不然,我以彼爲異端,而彼亦將以我爲異端,譬之穴中之鬥鼠,是非孰從而辨之?今夫吾夫子之道;始之於存養慎獨之微,而終之以化育參贊之大;行之於日用常行之間,而達之於國家天下之遠,人不得焉,不可以爲人,而物不得焉,不可以爲物,猶之水火菽帛而不可一日缺焉者也。然而異端者,乃至與之抗立而爲三,則亦道之不明者之罪矣。道苟不明,苟不過焉,即不及焉。過與不及,皆不得夫中道者也,則亦異端而已矣。而何以攻彼爲哉?今夫二氏之說,其始亦非欲以亂天下也;而卒以亂天下,則是爲之徒者之罪也。夫子之道,其始固欲以治天下也,而未免於二氏之惑,則亦爲之徒者之罪也。何以言之?佛氏吾不得而知矣;至於老子,則以知禮聞,而吾夫子所嘗問禮,則其爲人要亦非庸下者,其修身養性,以求合十道,初亦豈甚乖於夫子乎?獨其專於爲己而無意於天下國家,然後與吾夫子之格致誠正而達之於修齊治平者之不同耳是其爲心也,以爲吾仁矣,則天下之不仁,吾不知可也;吾義矣。則天下之不義,吾不知可也;居其實而去其名,斂其器而不示之用,置其心於都無較計之地,而亦不以天下之較計動於其心,此其爲念,固亦非有害於天下者,而亦豈知其弊之一至於此乎?今夫夫子之道,過者可以俯而就,不肖者可以企而及,是誠行之萬世而無弊矣;然而子夏之後有田子方,子方之後爲莊周,子弓之後有荀況,荀況之後爲李斯,蓋亦不能以無弊,則亦豈吾夫子之道使然哉?故夫善學之,則雖老氏之說無益於天下,而亦可以無害於天下;不善學之,則雖吾夫子之道,而亦不能以無弊也。今天下之患,則莫大於貪鄙以爲同,冒進而無恥。貪鄙爲同者曰:“吾夫子固無可無不可也。”冒進無恥者曰:“吾夫子固汲汲於行道也。”嗟乎!吾以吾夫子之道以爲奸,則彼亦以其師之說而爲奸,顧亦奚爲其不可哉!今之二氏之徒,苦空其行,而虛幻其說者,既已不得其原矣;然彼以其苦空,而吾以其貪鄙;彼以其虛幻,而吾以其冒進;如是而攻焉,彼既有辭矣,而何以服其心乎?孟子曰:“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今不皇皇焉自攻其弊,以求明吾夫子之道,而徒以攻二氏爲心,亦見其不知本也夫!生復言之,執事以攻二氏爲問,而生切切於自攻者,無豈不喻執事之旨哉?《春秋》之道,責己嚴而待人恕;吾夫子之訓,先自治而後治人也。若夫二氏與楊、墨之非,則孟子闢之於前,韓、歐諸子闢之於後,而豈復俟於言乎哉?執事以爲夫子未嘗攻老氏,則夫子蓋嘗攻之矣,曰:“鄉愿,德之賊也。”蓋鄉愿之同乎流俗而合乎污世,即老氏之所謂“和其光而同其塵”者也;和光同塵之說,蓋老氏之徒爲之者,而老氏亦有以啓之。故吾夫子之攻鄉愿,非攻老氏也;攻鄉愿之學老氏而又失之也。後世談老氏者皆出於鄉愿,故曰“夫子蓋嘗攻之也”。

問:古人之言曰:“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諸君皆志伊學顏者,請遂以二君之事質之。夫伊尹之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也,固將終身爾矣。湯之聘幣三往,而始幡然以起,是豈苟焉者,而後世至以爲割烹要湯,斯固孟子已有明辯;至於桀則固未嘗以幣聘尹也,而自往就之,至再至五,昔人謂其急於生人而往速其功也,果爾,其不類於以割烹要之歟!顏淵之學於孔子也,其詳且要,無有過於四勿之訓,茲四言者,今之初學之士皆自以爲能知,而孔門之徒以千數,其最下者宜其猶愈於今之人也,何獨唯顏子而後可以語此乎?至於簞瓢陋巷而不改其樂,此尤孔子之所深嘉屢嘆而稱以爲賢者,而昔之人乃以爲哲人之細事,將無類於今之初學自謂能知四勿之訓者乎?夫尹也,以湯之聖,則三聘而始往,以桀之虐。則五就而不辭。顏之四勿,孔門之徒所未聞,而今之初學自以爲能識簞瓢之樂,孔子以爲難,而昔人以爲易也:茲豈無其說乎?不然,則伊尹之志荒,而顏子之學淺矣。

求古人之志者,必將先自求其志,而後能辨其出處之是非;論古人之學者,必先自論其學,而後能識其造詣之深淺;此伊尹之志,顏子之學,所以未易於窺測也。嘗觀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固將終其身於畎畝,雖祿之以天下,有弗顧者,其後感成湯三聘之勤,而始幡然以起,是誠甚不易矣。而戰國之士,猶以爲割烹要湯,向非孟氏之辨,則千載之下,孰從而知其說之妄乎?至於五就桀之說,則尚有可疑者;孟子曰:“往役,義也;往見,不義也。”夫尹以庶人而往役於桀,可也;以行道而往就於桀,不可也;尹於成湯之聖。猶必待其三聘者,以爲身不可辱,而道不可枉也。使尹不俟桀之聘而自往,則其辱身枉道也甚矣,而何以爲伊尹乎?使尹之心以爲湯雖聖臣也,桀雖虐君也,而就之,則既以爲君矣,又可從而伐之乎?桀之暴虐,天下無不知者,彼置成湯之聖而弗用,尚何有於伊尹?使尹不知而就之,是不知也;知而就之,是不明也;就之而復伐之,是不忠也;三者無一可,而謂伊尹爲之乎?柳宗元以爲伊尹之五就桀,是大人之慾速其功。且曰:“吾觀聖人之急生人,莫若伊尹,伊尹之大,莫大於五就桀。”蘇子瞻譏之,以爲宗元欲以此自解其從叔文之非,可謂得其心矣。然五就之說,孟子亦嘗言之,而說者以爲尹之就桀,湯進之也,則尹惟知以湯之心爲心而已。是在聖人固必自有以處此;而愚以爲雖誠有之,亦孟子所謂有伊尹之志由可耳。不然,吾未見其不爲反覆悖亂之歸也,至於顏子四勿之訓,此蓋聖賢心學之大,有未易以言者,彼其自謂能知,則譬之越南冀北,孰不知越之爲南而冀之爲北?至其道理之曲折險易,自非所嘗經歷莫從而識之也。今以四勿而詢人,則誠未見其有不知者;及究其所謂非禮,則又莫不喑然而無以爲答也。今夫天下之事,固有似禮而非禮者矣;亦有似非禮而實爲禮者矣;其纖悉毫釐至於不可勝計,使非盡格天下之物而盡窮天下之理,則其疑似幾微之間,孰能決然而無所惑哉?夫於所謂非禮者既有未辨,而斷然欲以之勿視聽言動,是亦告子之所謂不得於言而勿求於心耳,其何以能克己復禮而爲仁哉?夫惟顏子博約之功,已盡於平日,而其明睿所照,既已略無纖芥之疑,故於事至物來,天理人慾,不待議擬,而已判然,然後行之,勇決而無疑滯,此正所謂有至明以察其幾,有至健以致其決者也。孔門之徒,自子貢之穎悟,不能無疑於一貫;則四勿之訓,宜乎唯顏子之得聞也。若夫簞瓢之樂,則顏子之賢盡在於此,蓋其所得之深者。周子嘗令二程尋之,則既知其難矣;惟韓退之以爲顏子得聖人爲之依歸,則其不憂而樂也豈不易?顧以爲哲人之細事,初若無所難者,是蓋言其外而未究其中也。蓋簞瓢之樂,其要在於窮理,其功始於慎獨,能窮理,故能擇乎中庸,而復理以爲仁;能慎獨,故能克己不貳過,而至於三月不違;蓋其人慾淨盡,天理流行,是以內省不疚,仰不愧,俯不怍,而心廣體胖,有不知其手舞足蹈者也。退之之學,言誠正而弗及格致,則窮理慎獨之功,正其所大缺;則於顏子之樂,宜其得之淺矣。嗟乎!志伊尹之志也,然後能知伊尹之志;學顏子之學也,然後能知顏子之學;生亦何能與於此哉?顧其平日亦在所不敢自暴自棄,而心融神會之餘,似亦微有所見,而執事今日之問,又適有相感發者,是以輒妄言之,幸執事不以爲僭而教之也。

問:風俗之美惡,天下之治忽關焉。自漢以來,風俗之變而日下也,猶江河之日趨於海也,不知其猶可挽而復之古乎?將遂往而不返也;孔子謂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而說者以爲二國之俗有美惡,故其變而之道也有難易。夫風俗之在三代也,不知其凡幾變矣,而始爲漢;其在漢也;又不知其凡,幾變矣,而始爲唐爲宋;就使屢變而上焉,不過爲漢而上耳,爲唐而止耳,而何以能遂復於三代乎?今之風俗,則賈誼之所太息者有之矣;皇上之德,過於漢文諸士,苟有賈生之談焉,固所喜聞而樂道也。

天下之患,莫大於風俗之頹靡而不覺。夫風俗之頹靡而不覺也,譬之潦水之赴壑,浸淫氾濫,其始若無所患,而既其末也,奔馳潰決,忽焉不終,朝而就竭,是以甲兵雖強,土地雖廣,財賦雖盛,邊境雖寧,而天下之治,終不可爲,則風俗之頹靡,實有以致之。古之善治天下者,未嘗不以風俗爲首務,武王勝殷,未及下車,而封黃帝、堯、舜之後;下車而封王子比干之墓,釋箕子之囚,式商容之閭;當是時也,拯溺救焚之政,未暇悉布,而先汲汲於爲是者,誠以天下風俗之所關,而將以作興其篤厚忠貞之氣也。故周之富強不如秦,廣大不如漢,而延世至於八百年者,豈非風俗之美致然歟!今天下之風俗,則誠有可慮者,而莫能明言之,何者?西漢之末,其風俗失之懦;東漢之末,其風俗失之激;晉失之虛;唐失之靡;是皆有可言者也。若夫今之風俗,謂之懦,則復類於悍也;謂之激,則復類於同也;謂之虛,則復類於瑣也;謂之靡,則復類於鄙也;是皆有可慮之實,而無可狀之名者也。生固亦有見焉,而又有所未敢言也。雖然,聖天子在上,賢公卿在位,於此而不直,是無所用其直矣。請遂言之:孔子曰:“鄉愿,德之賊也。”孟子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同乎流俗,合乎污世,自以爲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閹然媚於世者,是鄉愿也。”蓋今風俗之患,在於務流通而薄忠信,貴進取而賤廉潔,重儇狡而輕樸直,議文法而略道義,論形跡而遺心術,尚和同而鄙狷介;若是者,其浸淫習染既非一日,則天下之人固已相忘於其間而不覺,驟而語之,若不足以爲患,而天下之患終必自此而起;泛而觀之,若無與於鄉愿,而徐而察之,則其不相類者幾希矣。愚以爲欲變是也,則莫若就其所藐者而振作之。何也?今之所薄者,忠信也,必從而重之;所賤者,廉潔也,必從而貴之;所輕者,樸直也,必從而重之;所遺者,心術也,必從而論之;所鄙者,狷介也,必從而尚之;然而今之議者,必以爲是數者未嘗不振作之也,則亦不思之過矣。大抵聞人之言,不能平心易氣,而先橫不然之念,未有能見其實然者也。夫謂是數者之未嘗不振作之也,則夫今之所務者,果忠信歟?果流通歟?所貴者,果進取歟?果廉潔歟?其餘者亦皆以是而思之,然後見其所謂振作之者,蓋亦其名,而實有不然矣。今之議者,必且以爲何以能得其忠信廉潔之實而振作之?則愚以爲郭隗之事,斷亦可見也;爲人上者,獨患無其誠耳。苟誠心於振作,吾見天下未有不翕然而向風者也。孟子曰:“伯夷,聖之情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敦,薄夫寬。”夫夷、惠之風所以能使人聞於千載之下而興起者,誠焉而已耳。今曰:“吾將以忠信廉潔振作天下,而中心有弗然焉。”則夫鄉愿之所謂居之似忠信,而行之似廉潔者,固亦未嘗無也。

問:明於當世之務者,惟豪傑爲然,今取士於科舉,雖未免於記誦文辭之間,然有司之意,固惟豪傑是求也。非不能鉤深索隱以探諸士之博覽,然所以待之淺矣,故願相與備論當世之務。夫官冗矣而事益不治,其將何以釐之?賦繁矣而財愈不給,其將何以平之?建屏滿於天下而賦祿日增,勢將不掉,其將何以處之?情戎遍於海內而行伍日耗,其將何以籌之?蝗旱相仍,流離載道,其將何以拯之?獄訟煩滋,盜賊昌熾,其將何以息之?勢家侵利,人情怨諮,何以裁之?戎、胡窺竊,邊鄙未寧,何以攘之?凡此數者,皆當今之急務,而非迂儒曲士之所能及也,願聞其說。

執事詢當世之務,而以豪傑望於諸生,誠汗顏悚息,懼無以當執事之待;然執事之問,則不可虛也,生請無辭以對。

蓋天下之患,莫大於紀綱之不振,而執事之所問者,未及也。夫自古紀綱之不振,由於爲君者垂拱宴安於上,而爲臣者玩習懈弛於下。今朝廷出片紙以號召天下,而百司庶府莫不震粟悚懼,不可謂紀綱之不振,然而下之所以應其上者,不過簿書文墨之間,而無有於貞固忠誠之實,譬之一人之身,言貌動止,皆如其常,而神氣恍然,若有不相攝者,則於險阻煩難,必有不任其勞矣,而何以成天下之哉?故愚以爲當今之務,莫大於振肅紀綱,而後天下之治可從而理也。是以先進紀綱之說,而後及執事之問。夫官冗而事不治者,其弊有三:朝廷之所以鼓舞天下而奔走豪傑者,名器而已。孔子曰:“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今者不能慎惜,而至或加之於異道忄僉邪之輩,又使列於賢士大夫之上,有志之士,吾知其不能與之齒矣;此豪傑之所以解體,而事之所以不治者,名器之太濫也。至於升授之際,不論其才之堪否,而概以年月名次之先後爲序,使天下之人皆有必得之心,而無不可爲之慮,又一事特設一官,或二人而共理一職,十羊九牧,徒益紛擾。至於邊遠疲弊之地,宜簡賢能特加撫緝,功成績著,則優其遷擢,以示崇獎,有志之士,亦亦無不樂爲者,而乃反委之於庸劣,遂使日益凋瘵,則是選用太忽之過也。天下之治,莫急守令,而令之於民,尤爲切近,昔漢文之時,爲吏者長子孫居官,以職爲氏,今者徒據紙上之功績,亟於行取,而責效於二三年之間,彼爲守令者,無是亦莫不汲汲於求去,而莫有誠確久遠之圖,此則求效太速之使然耳。賦繁而財不給者,此無益之費多,而冗食之徒衆也;去是二者,而又均一天下之賦,使每郡各計其所人之數,而均之於田,不得有官民三則之異,則詭射之弊息,而賦亦稍平矣。至於建屏之議,尤爲當今之切務,而天下之人莫敢言者,欲求善後之策,則在於朝廷之上,心於繼志,而不以更改爲罪,建議之臣,心於爲國,而不以獲罪自阻,然後可以議此;不然,雖論無益矣。蓋昔者漢之諸侯,皆封以土地,故其患在強大而不分,分則易弱矣;今之藩國,皆給以食祿,故其患在衆多而不合,合則易辦矣。然晁錯一言,而首領不保,天下雖悲錯之以忠受戮,其誰復敢言乎?情戎之要,在於因地利而順人情。蓋南人之習於南,而北人之習於北,是謂地利,南之不安於北,而北之不安於南,是謂人情。今以其情而已得者就籍之於其本士,而以其情而不得者之糧,饋輸之於邊,募驍勇以實塞下,或亦兩得之矣。蝗旱相仍而流離載道者,官冗而事益不治之所致也;獄訟繁滋而盜賊昌熾者,賦繁而財愈不給之所起也。勢家侵利而人情怨諮,則在於制之以禮,而一轉移於向背之間而已。昔田請考工地以益宅,武帝怒曰:“何不遂取武庫?”懼而退。夫以田之橫,而武帝一言不敢復縱,況未及者,誠有以禁戒懲飭之,其亦何敢肆無忌憚也哉?胡戎窺竊而邊鄙未寧,則在於備之不預,而畏之太深之過也。夫戎虜之患,既深且久,足可爲鑑矣;而當今之士,苟遇邊報稍寧,則皆以爲不復有事,解嚴弛備,恬然相安,以苟歲月,而所謂選將練兵,蓄財養士者,一旦置之度外,縱一行焉,亦不過取具簿書,而實無有於汲汲皇皇之意;及其一旦有事,則愴惶失措,若不能以終日。蓋古之善御戎狄者,平居無怠忽苟且之心,故臨事無紛張繆戾之患,兢惕以備之,談笑以處之,此所以爲得也。若夫制御之策,則古今之論詳矣;在當事者擇而處之,生不能別爲之說也。夫執事之所以求士者,不專於記誦文辭之間,故諸生之文,亦往往出於科舉之外,惟其說之或有足取,則執事幸採擇之!

△山東鄉試錄後序

弘治甲子秋八月甲申,《山東鄉試錄》成,考試官刑部主事王守仁既序諸首簡,所以紀試事者慎且詳矣;鼎承乏執事後,有不容無一言以申告登名諸君子者。夫山東天下之巨藩也,南峙泰岱,爲五嶽之宗,東匯滄海,會百川之流;吾夫子以道德之師,鍾靈毓秀,挺生於數千載之上,是皆窮天地,亙古今,超然而獨盛焉者也。然陟泰岱則知其高,觀滄海則知其大,生長夫子之邦,宜於其道之高且大者有聞焉,斯不愧爲邦之人矣!諸君子登名是錄者,其亦有聞乎哉?夫自始學焉,讀其書,聚而爲論辯,發而爲文詞,至於今,資藉以階尺寸之進,而方來未已者,皆夫子之緒餘也;獨於道未之聞,是固學者之通患,不特是邦爲然也。然海與岱,天下知其高且大也,見之真而聞之熟,必自東人始,其於道,則亦宜若是焉可也。且道豈越乎所讀之書與所論辯而文詞之者哉?理氣有精粗,言行有難易,窮達有從違,此道之所以鮮聞也。夫海岱雲者,形勝也;夫子之道德也者,根本也;雖若相參並立於天地間,其所以爲盛,則又有在此而不在彼者矣。鼎實陋於聞道,幸以文墨從事此邦,冀所錄之士,有是人也,故列東藩之盛,樂爲天下道之。

△氣候圖序(戊辰)

天地一元之運爲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分而爲十二會;會分而爲三十運;運分而爲十二世;世分而爲三十年;年分而爲十二月;月分而爲二氣;氣分而爲三候;候分爲五日;日分爲十二時;積四千三百二十時三百六十日而爲七十二候。會者,元之候也;世者,運之候也;月者,歲之候也;候者,月之候也。天地之運,日月之明,寒暑之代謝,氣化人物之生息終始,盡於此矣。月,證於月者也;氣,證於氣者也;候,證於物者也。若孟春之月,其氣爲立春,爲雨水;其候爲東風解凍,爲蟄蟲始振,爲魚負冰,獺祭魚之類;《月令》諸書可考也。氣候之運行,雖出於天時,而實有關於人事。是以古之君臣,必謹修其政令,以奉若夫天道;致察乎氣運,以警惕夫人爲。故至治之世,天無疾風盲雨之愆,而地無昆蟲草木之孽。孔子之作《春秋》也,大雨、震電、大雨雪則書,大水則書,無冰則書,無麥苗則書,多麋則書,蜮蜚雨、螽彖生則書,六退飛則書,隕霜不殺草李梅實則書,春無水則書,鴝鵒來巢則書。凡以見氣候之愆變失常,而世道之興衰治亂,人事之隆得失,皆於是乎有證焉;所以示世之君臣者恐懼修省之道也。

大總兵懷柔伯施公命繪工爲《七十二候圖》,遣使以幣走龍場,屬守仁敘一言於其間。守仁謂使者曰:“此公臨政之本也,善端之發也,戒心之萌也。”使者曰:“何以知之?”守仁曰:“人之情必有所不敢忽也,而後著於其念;必有所不敢忘也,而後存於其心。著於其念,存於其心,而後見之於顏色言論,志之於弓矢几杖盤孟劍席,繪之於圖書,而日省之其心。是故思馳騁者,愛觀夫射獵遊田之物;甘逸樂者,喜親夫博局燕飲之具。公之見於圖繪者,不於彼而於此,吾是以知其爲善端之發也;吾是以知其爲戒心之萌也。其殆警惕夫人爲而謹修其政今也歟!其殆致察乎氣運,而奉若夫天道也歟!夫警惕者,萬善之本,而衆美之基也。公克念於是,其可以爲賢乎!由是因人事以達於天道,因一月之候以觀夫世運會元,以探萬物之幽賾,而窮天地之始終,皆於是乎始。吾是以喜聞而樂道之,爲之敘而不辭也。”

△送毛憲副致仕歸桐江書院序(戊辰)

正德己已夏四月,貴州按察司副使毛公承上之命,得致其仕而歸。先是,公嘗卜桐江書院於子陵釣臺之側者幾年矣,至是將歸老焉,謂其志之始獲遂也,甚喜。而同僚之良惜公之去,乃相與諮嗟不忍,集而餞之南門之外。酒既行,有起而言於公者,曰:“君子之道,出與處而已。其出也有所爲,其處也有所樂。公始以名進士從政南部,理繁治劇,頎然已有公輔之望。及爲方面於雲、貴之間者十餘年,內釐其軍民,外撫諸戎蠻夷,政務舉而德威著。雖或以是召嫉取謗,而名稱亦用是益顯建立,暴於天下。斯不謂之有爲乎?今茲之歸,脫屣聲利,垂竿讀書,樂泉石之情幽,就煙霞而屏跡;寵辱無所與,而世累無所加。斯不謂之有所樂乎?公於出處之際,其亦無憾焉耳已!”公起拜謝。復有言者曰:“雖然,公之出而仕也,太夫人老矣,先大夫忠襄公又遺未盡之志,欲仕則違其母,欲養則違其父,不得已權二者之輕重,出而自奮於功業。人徒見公之憂勞爲國而忘其家,不知凡以成忠襄公之志,而未嘗一日不在於太夫人之養也。今而歸,告成於忠襄之廟,拜太夫人於膝下,旦夕承歡,伸色養之孝,公之願遂矣。而其勞國勤民,拳拳不捨之念,又何能釋然而忘之!則公雖欲一日遂歸休之樂,蓋亦有所未能也。”公復起拜謝。又有言者曰:“雖然,君子之道,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用之而不行者,往而不返者也;舍之而不藏者,溺而不止者也。公之用也,既有以行之;其舍之也,有弗能藏者乎?吾未見夫有其用而無其體者也。”公又起拜,遂行。

陽明山人聞其言而論之曰:“始之言,道其事也,而未及於其心;次之言者,得公之心矣,而未盡於道;終之言者,盡於道矣,不可以有加矣。斯公之所允蹈者乎!”諸大夫皆曰:“然。子盍書之以贈從者?”

△恩壽雙慶詩後序(戊辰)

正德丙寅,丹徒沙隱王公壽七十,配孺人嚴六十有九。其年,天子以厥子待御君貴,封公監察御史,配爲孺人。在朝之彥,鹹爲歌詩侈上之德,以祝公壽,美侍御君之賢。又明年,侍御君奉命巡按貴陽,以王事之靡鹽,將厥父母之弗遑也,載是冊以俱。每陟屺岵,望飛雲,徘徊瞻戀,喟然而興歡,黯然而長思,則取是冊而披之,而微諷之,而長歌詠歎之,以舒其懷,見其志。雖身在萬里,固若稱觴膝下,聞《詩》、《禮》而趨於庭也。大夫士之有事於貴陽者,自都憲王公而下,復相與歌而和之,聯爲巨帙,屬守仁敘於其後。

夫孝子之於親,固有不必捧觴戲彩以爲壽,不必柔滑旨甘以爲養,不必候起居奔走扶攜以爲勞者。非子之心謂不必如是也,子之心願如是,而親以爲不必如是,必如彼而後吾之心始樂也。子必爲是不爲彼以拂其情,而曰“吾以爲孝,其得爲養志乎?孝莫大乎養志。”親之願於其子者曰:“弘乃德,遠乃猶。嘻嘻旦夕,孰與名垂簡冊,以顯我於無盡?飲食口體,孰與澤被生民,以張我之能施?服勞奔走,孰與比跡夔、皋,以明我之能教?”非必親之願於其子者鹹若是也,親以是願其子,而子弗能焉,弗可得而願也。子能之,而親弗以願其子焉,弗可得而能也。以是願其子者,賢父母也;以是承於其父母者,賢子也;二者恆百不一遇焉,其庸可冀乎?侍御君之在朝,則忠愛達於上;其巡按於茲也,則德威敷於下。凡其宣佈恩惠,摩赤子,起其疾而乳哺之者,孰非公與孺人之慈!凡其懾大奸使不得肆,祛大弊使不復作,爬梳調服,撫諸夷而納之夏,以免天子一方之顧慮者,孰非待御君之孝!而凡若此者,亦孰非侍御君之所以壽於公與孺人之壽哉!公孺人之賢,靳太史之《序》詳矣。其所以修其身,教其家,誠可謂有是父有是子。是詩之作,不爲虛與諛,故爲序之云爾。

△重刊文章軌範序(戊辰)

宋謝枋得氏取古文之有資於場屋者,自漢迄宋,凡六十有九篇,標揭其篇章句字之法,名之曰《文章軌範》。蓋古文之奧不止於是,是獨爲舉業者設耳。世之學者傅習已久,而貴陽之士獨未之多見。侍御王君汝楫於按歷之暇,手錄其所記憶,求善本而校是之;謀諸方伯郭公輩,相與捐俸廩之資,鋟之梓,將以嘉惠貴陽之士。曰:“枋得爲宋忠臣,固以舉業進者,是吾微有訓焉。”屬守仁敘一言於簡首。

夫自百家之言興,而後有《六經》;自舉業之習起,而後有所謂古文。古文之去《六經》遠矣;由古文而舉業,又加遠焉。士君子有志聖賢之學,而專求之於舉業,何啻千里!然中世以是取士,士雖有聖賢之學,堯舜其君之志,不以是進,終不大行於天下。蓋士之始相見也必以贄,故舉業者,士君子求見於君之羔雉耳。羔雉之弗飾,是謂無禮;無禮,無所庸於交際矣。故夫求工於舉業而不事於古,作弗可工也;弗工於舉業而求於倖進,是僞飾羔雉以罔其君也。雖然,羔雉飾矣,而無恭敬之實焉,其如羔雉何哉!是故飾羔雉者,非以求媚於主,致吾誠焉耳;工舉業者,非以要利於君,致吾誠焉耳。世徒見夫由科第而進者,類多徇私媒利,無事君之實,而遂歸咎於舉業。不知方其業舉之時,惟欲釣聲利,弋身家之腴,以苟一旦之得,而初未嘗有其誠也。鄒孟氏曰:“恭敬者,幣之未將者也。”伊川日:“自灑掃應對,可以至聖人。”夫知恭敬之實在於飾羔雉之前,則知堯舜其君之心,不在於習舉業之後矣;知灑掃應對之可以進於聖人,則知舉業之可以達於伊、傅、周、召矣。吾懼貴陽之士謂二公之爲是舉,徒以資其希寵祿之筌蹄也,則二公之志荒矣,於是乎言。

△五經臆說序(戊辰)

得魚而忘筌,醪盡而糟粕棄之。魚醪之未得,而曰是筌與糟粕也,魚與醪終不可得矣。《五經》,聖人之學具焉。然自其已聞者而言之,其於道也,亦筌與糟粕耳。竅嘗怪夫世之儒者求魚於筌,而謂糟粕之爲醪也。夫謂糟粕之爲醪,猶近也,糟粕之中而醪存。求魚於筌,則筌與魚遠矣。

龍場居南夷萬山中,書卷不可攜,日坐石穴,默記舊所讀書而錄之。意有所得,軋爲之訓釋。期有七月而《五經》之旨略遍,名之曰《臆說》。蓋不必盡合於先賢,聊寫其胸臆之見,而因以娛情養性焉耳。則吾之爲是,固又忘魚而釣,寄興於麴櫱,而非誠旨於味者矣。嗚呼!觀吾之說而不得其心,以爲是亦筌與糟粕也,從而求魚與醪焉,則失之矣。

夫說凡四十六卷,《經》各十,而《禮》之說尚多缺,僅六捲雲。

△潘氏四封錄序(辛未)

歙潘氏之仕於朝者,戶部主事君選、大理寺副君珍、戶部員外君旦、南大理評事君鑑、凡四人。正德五年冬,珍、旦以上三載最,選、鑑,以兩宮徽號,旬月之間,皆得推恩,封其親如其官焉。於是敘八製爲錄,侈上之賜以光其族裔。而來謂某日:“德下寵浮,若之何其可?請一言以永我潘氏。”某曰:“一族而四顯,來者相望也,其盛哉!夫一月之間而均被榮渥,則又何難也!蓋吾聞之,大山之木千仞而四幹垂,而四峯之巔,飛鳥之鳴聲不相及也。春氣至而四幹之杪花葉若一,則其所出之根,同有不期致焉。潘氏之在婺,聞望自宋、元而來,其培本則厚。四子者,固亦潘氏之四幹矣。是惟否塞閉晦,苟際明期而諧景會,其軒竦條達孰御!則夫寵命之沾,暨不約而同也,其又足異哉?雖然,木之生,風霆之鼓舞,炎暑之酷烈,陰寒冰雪之嚴Ё剝落,俾堅其質而完其氣,非獨雨露之沾濡生成之也。夫恩寵爵祿,雨露也;號令宣播,風霆也;法度政事之苛密煩困,炎暑也;時之險厄患難顛沛,陰寒冰雪之嚴Ё剝落也;何莫而非生成?四子蓋亦略嘗歷之。其材中楹柱而任樑棟矣,吾願潘氏之益培其根也。”四子拜而起曰:“吾其益培之以忠孝乎!溉之以誠敬乎!植之以義而防之以禮乎!”某曰:“然則潘氏之軒竦條達,其益無窮爾已矣。”某不爲應酬詩文餘四年矣。寺副君之爲暨陽也,予嘗許之文,未及爲而有南北之別。今茲復見於京師,而以是責償焉,故不得而辭也。

△送章達德歸東雁序(辛未)

章達德將歸東雁,石龍山人爲之請,於是甘泉子託以《考》,陽明子爲之賦《衡門》。客有在坐者,啞然曰:“異哉!二夫子之言,吾不能知之。夫爾形,無瑩爾精也,其可矣。今茲將惟職業之弗遑,而顧雁蕩之懷乎?彼章子者,雁蕩之產矣,則又可以居而弗居,依依於京師者數年而未返,是二者交相慕乎其外也。夫苟遊心恬淡,而棲神於流俗塵囂之外,環堵之間,其無屏霞、天柱乎?雁蕩又奚必造而後至?不然,託蹤泉石,而利祿Р其中,雖廬常雲之頂,其得而居諸?”於是陽明子仰而喟,俯而默,卒無以應之也。志其言以遺章子曰:“客見吾杜權焉行矣。子毋忘客之言,亦無以客之言而忘甘泉子之託!”

△壽湯雲谷序(甲戌)

弘治壬戌春,某西尋句曲與丹陽,湯雲谷偕。當是時,雲谷方爲行人,留意神仙之學,爲予談呼吸屈伸之術,凝神化氣之道,蓋無所不至。及與之登三茅之巔,下探葉陽,休玉宸,感陶隱君之遺蹟,慨嘆穢濁,飄然有脫屣人間之志。予時皆未之許也,雲谷意不然之,曰:“子豈有見於吾乎?”予曰:“然。子之眉間慘然,猶有怛世之色。是道也,遲之十年,庶幾矣。”雲谷日:“子見吾之貌,而吾信吾之心。”既別,雲谷尋入爲給事中,又遷爲右給事。殫心職務,驅逐瘁勞,竟以直道抵權奸斥外。而予亦以言事得罪,奔走謫鄉,不相見者十餘年。

至是正德癸酉某月,予自吏部徙官南太僕;再過丹陽,而云谷已家居三年矣。訪之,迎謂予曰:“尚憶‘眉間’之說乎?吾信吾之心,而不若子之見吾貌,何也?今果十年而始出於泥塗,是則信矣。然謂古之庶幾也,則貌益衰,年益逝,去道益遠;獨是若未之盡然耳。“予日:”乃今則幾矣。今吾又聞子之言,見子之貌矣;又見子之廬矣;又見子之鄉人矣。”雲谷日:“異哉!言貌既遠矣,廬與鄉人亦可以見我乎?”曰:“古之有道之士,外槁而中澤,處隘而心廣;累釋而無所撓其精,機忘而無所忤於俗。是故其色愉愉,其居於於;其所遭若情風之披物,而莫知其所從往也。今子之步徐發改,而貌若益憊,然而其精藏矣;言下意懇,而氣若益衰,然而其神守矣;室廬無所增益於舊,而志意擴然,其累釋矣;鄉之人相忘於賢愚貴賤,且以爲慈母,且以爲嬰兒,其機忘矣。夫精藏則太和流,神守則天光發,累釋則怡愉而靜,機忘則心純而一:四者道之證也。夫道無在而神無方,安常處順,其至矣。而又何人間之脫屣乎?”雲谷曰:“有是哉!吾信吾之心,乃不若子之見吾廬與吾鄉人也。”

於是雲谷年七十矣。是月,值其懸弧,鄉人方謀所以祝壽者,聞予至,皆來請言。予曰:“嘻,子之鄉先生既幾於道,而尚以壽爲賀乎?夫壽不足以爲子之鄉先生賀。子之鄉而有有道之士若子之鄉先生者,使爾鄉人之子弟皆有所矜式視效,出而事君,則師其道以用世;入而家居,則師其道以善身,若射之有的,各中乃所向。則是先生之壽,乃於爾鄉之人復有足賀也已。”明年三月,予再官鴻臚,而鄉之人復以書來請,遂追書之。

△文山別集序(甲戌)

《文山別集》者,宋丞相文山先生自述其勤王之所經歷,後人因而採集之以成者也。其間所值險阻艱難,顛沛萬狀,非先生之述,固無從而盡知者。先生忠節蓋宇宙,皆於是而有據。後之人因詞考跡,感先生之大義,油然興起其忠君愛國之心,固有泫然泣下,裂眥扼腕,思喪元首之無地者。是集之有益於臣道,豈小小哉!

古之君子之忠於其君,求盡吾心焉以自慊而已,亦豈屑屑言之,以蘄知於世?然而仁人之心忠於其君,亦欲夫人之忠於其君也。忠於其君,則盡心焉已。欲夫人忠於其君,而思以吾之忠於其君者啓其良心,固有人弗及知之者,非自言之,何由以及人乎?斯先生之所爲自述,將以教世之忠也。當其時,仗節死義之士無不備載,亦因是以有傳,是又與人爲善者也。是集也,在先生之自盡,若嫌於蘄世之知;以先生之教人,則吾惟恐其知之不盡也!在先生之自盡,若可以無傳;以先生之與人爲善,則吾惟恐其傳之不遠也!

先生之裔孫,今太僕少卿公宗嚴,復刻是集而屬某爲之序。某之爲廬陵也,公之族弟某嘗以序謀,茲故不可得而辭。嗚呼!當顛沛之心而不忘乎與人爲善者,節之裕也;致自盡之心而欲人同歸於善者,忠之推也;不以蘄知爲嫌而行其教人之誠者,仁之篤也。象賢崇德,以章其先世之美之謂孝;明訓述事,以廣其及人之教之謂義。吾於是集之序,無愧辭耳矣!

△金壇縣誌序(乙亥)

麻城劉君天和之尹金壇也,三月而政成。考邑之故而創志焉,曰:“於乎艱哉!吾欲觀風氣之所宜,民俗之所向,而無所證也,以諏於鄉老,有遺聽焉;吾欲觀往昔之得失,民俗之急緩弛張,先後之無所稽也,以詢於閭野,有遁情焉;吾欲觀山川之條理,疆域之所際,道路井邑之往來聚散,制其經,適其變,而無所裁也;則以之僻荒穢,入林麓,有遺歷焉。亦惟文獻之未足也而爾已矣。嗚呼!古君子之忠也,舊政以告於新尹,吾何以盡吾心哉?夫政,有時而或息焉;告,有時而或窮焉。書之冊而世守之,斯其爲告也,不亦遠乎!”志成,使來請序。

吾觀之,秩然其有倫也,錯然其有章也。天也,物之祖也;地也,物之妣也。故先之以天文,而次之以地理。地必有所產,故次之以食貨;物產而事興,故次之以官政;政行而齊之以禮,則教立,故次之以學校;學以興賢,故次之以選舉;賢興而後纔可論也,故次之以人物;人物必有所居,故次之以宮室;居必有所事,事窮則變,變則通,故次之以雜誌終焉。嗚呼!此豈獨以志其邑之故,君子可以觀政矣。

夫經之天文,所以立其本也;紀之地理,所以順其利也;參之食貨,所以遂其養也;綜之官政,所以均其施也;節之典禮,所以成其俗也;達之學校,所以新其德也;作之選舉,所以用其才也;考之人物,所以辨其等也;修之宮室,所以安其居也;通之雜誌,所以盡其變也。故本立而天道可睹矣;利順而地道可因矣;養遂而民生可厚矣;施均而民政可平矣;俗成而民志可立矣;德新而民性可復矣;才用等辨而民治可久矣;居安盡變而民義不匱矣。修此十者以治,達之邦國天下可也,而況於邑乎?故曰:君子可以觀政矣。

△送南元善人觀序(乙酉)

渭南南侯之守越也,越之敝數十年矣。鉅奸元憝,窟據根盤,良牧相尋,未之能去;政積事隳,俗因隳靡。至是乃斬然剪剔而一新之,兇惡貪殘,禁不得行;而狡僞淫侈,遊惰苟安之徒,亦皆拂戾失常,有所不便。相與斐斐緝緝,構讒騰誹;城狐社鼠之奸,又從而黨比翕張之,謗遂大行。士夫之爲元善危者沮之,曰:“謗甚矣,盍已諸?”元善如不聞也,而持之彌堅,行之彌決。且曰:“民亦非無是非之心,而蔽昧若是,固學之不講而教之不明也。吾寧無責而獨以咎歸於民?”則日至學宮,進諸生而作之以聖賢之志,啓之以身心之學。士亦蔽於習染,鬨然疑怪以駭,曰:“是迂闊之談,將廢吾事!”則又相與斐斐緝緝,訾毀而詆議之。士夫之爲元善危者沮之,曰:“民之謗若火之始炎,士又從而膏之,孰能以無燼乎?盍遂已諸?”元善如不聞也,而持之彌堅,行之彌決。則及緝稽山書院,萃其秀穎,而日與之諄諄焉,焉,越月逾時,誠感而意孚。三學洎各邑之士亦漸以動,日有所覺而月有所悟矣。於是爭相奮曰:“吾乃今知聖賢之必可爲矣!非侯之至,吾其已夫!侯真吾師也!”於是民之謗者亦漸消沮。其始猶曰:“侯之於我,利害半;我之於侯,恩愛半。”至是惠洽澤流而政益便,相與悔曰:“吾始不知侯之愛我也,而反以爲殃我也;吾始不知侯之拯我也,而反以爲勞我也;吾其無人之心乎!侯真吾之嚴父也,慈母也!”於是侯且入觀,百姓惶惶請留,不得,相與謀之多士曰:“吾去慈母,吾將安哺乎?吾去嚴父,吾將安恃乎?”士曰:“吁嗟!維父與母,則生爾身;維侯我師,實生我心。吾寧可以一日而無吾師之臨乎!”則相與假重於陽明子而乞留焉。陽明子曰:“三年之觀,大典也。侯焉可留乎?雖然,此在爾士爾民之心。夫承志而無違,子之善養也;離師友而不背,弟子之善學也。不然,雖居膝下而侍几杖,猶爲不善養而操戈入室者也。奚必以留侯爲哉!”衆皆默然,良久,曰:“公之言是也。”相顧逡巡而退。明日,復師生相率而來請曰:“無以輸吾之情,願以公言致之於侯。庶侯之遄其來旋,而有以速諸生之化,慰吾民之延頸也。”

△送聞人邦允序

聞人言邦允者,陽明子之表弟也,將之官閩之蒼峽而請言。陽明子謂之曰:“重矣,勿以進非科第而自輕;榮矣,勿以官卑而自慢。夫進非科第,則人之待之也易以輕,從而自輕者有矣;官卑,則人之待之也易以慢,從而自慢者有矣。夫科第以致身,而恃以爲暴,是厲階也;高位以行道,而遽以媒利,是盜資也,於吾何有哉?吾所謂重,吾有良貴焉耳,非矜與敖之謂也,吾所謂榮,吾職易舉焉耳,非顯與耀之謂也。夫以良貴爲重,舉職爲榮,則夫人之輕與慢之也,亦於吾何有哉!行矣,吾何言!”

△送別省吾林都憲序(戊子)

嘉靖丁亥冬,守仁奉命視師思、田,省吾林君以廣西右轄,實與有司。既思、田來格,謀所以緝綏之道,鹹以爲非得寬厚仁恕,德威素爲諸夷所信服者父臨而母鞠之,殆未可以強力詭計劫制於一時而能久於無變者也,則莫有逾於省吾者。遂以省吾之名上請,乞加憲職,委之重權,以留撫於茲土,蓋一年二年而化洽心革,朝廷永可以無一方顧也乎!則又以爲聖天子方側席勵精,求卓越之才,須更化善治,則如省吾之成德夙望,大臣且交章論薦,或者請未及上,而先已有隆委峻擢,恐未肯爲區區兩府之遺黎,淹歲月而借之以重也。疏去未逾月,而巡撫鄖陽之命果下矣。當是時,八寨之瑤積禍千里且數十年,方議進兵討罪。省吾將率思、田報效之民以先之。報聞,衆鹹爲省吾賀,且謂得免兵革驅馳之勞也。省吾曰:“不然。當事而中輟之,仁者忍之乎?遇難而苟避之,義者爲之乎?吾既身任其責,幸有改命,而亟去之,以爲吾心,吾能如是哉?”遂弗停驅而往。冒暑雨,犯瘴毒,乘危破險,竟成八寨之伐而出。

嗟乎!今世士夫計逐功名甚於市井刀錐之較,稍有患害可相連及,輒設機阱,立黨援,以巧脫倖免;一不遂其私,目攘臂以相抵捍鉤摘,公然爲之,曾不以爲恥,而人亦莫有非之者。蓋士風之衰薄,至於此而亦極矣!而省吾所存,獨與時俗相反若是。古所謂託孤寄命,臨大節而不可奪者,省吾有焉。

正德初,某以武選郎抵逆瑾,逮錦衣獄;而省吾亦以大理評觸時諱在系,相與講《易》於桎梏之間者彌月,蓋晝夜不怠,忘其身之爲拘囚也。至是別已餘二十年,而始復會於此。省吾貌益充,氣益粹,議論益平實。而其孜孜講學之心,則固如昔加懇切焉。公事之餘,相與訂舊聞而考新得。予自近年偶有見於良知之學,遂具以告於省吾;而省吾聞之,沛然若決江河,可謂平生之一快。無負於二十年之別也矣!今夫天下之不治,由於士風之衰薄;而士風之衰薄,由於學術之不明;學術之不明,由於無豪傑之士者爲之倡焉耳。省吾忠信仁厚之質,得之於天者既與人殊,而其好學之心,又能老而不倦若此,其德之日以新而業之日以廣也,何疑乎!自此而明學術,變士風,以成天下治,將不自省吾爲之倡也乎!於省吾之別,庸書此以致切靡刂之意。若夫期望於聲位之間,而系情於去留之際,是系足爲省吾道之哉!

●卷二十三外集五

◎記

○興國守胡孟登生像記(壬戌)

弘治十年,胡公孟登以地官副郎謫貳興國。越三年,擢知州事。公既久於其治,乃奸鋤利植而民以大和。又明年壬戌,擢浙江按察司僉事以去。民既留公不可,則相率祀公之像,以報公德。而學宮之左有疊山祠以祀宋臣謝枋得者,舊矣。其士曰:“合祀公像於是。嗚呼!吾州違胡元之亂以入於皇朝,雖文風稍振,而陋習未除。士之登名科甲以顯於四方者,相望如晨天之星,數不能以一二。蓋至於今遂茫然絕響者,凡幾科矣。自公之來,斬山斥地以恢學宮,洗垢摩鈍以新士習,然後人知敦禮興樂,而文采蔚然於湖、湘之間;薦於鄉者,一歲而三人。蓋夫子之道大明於興國,實自公始。公之德惠,固無庸言;而化民成俗,於是爲大。祀公於此,其宜哉!”民日:“不可。其爲公別立一廟。公之未來也,吾民外苦於盜賊,內殘於苛政;濱湖之民,死於魚課者數千餘家。自公之至,而盜不敢履興國之界,民違猛虎魚鱉之患,而始釋戈而安寢,歌呼相慰,以嬉於里巷。公之惠澤,吾獨不能出諸口耳。嗚呼!公有大造於吾民,乃不能別立一廟而使並食於謝公,於吾心有未足也。”士曰:“不然。公與謝公皆以遷謫而至吾州。謝公以文章節義爲宋忠臣,而公之氣概風聲實相輝映。祀公於此,所以見公之庇吾民者,不獨以其政事;而吾民之所以懷公於不忘者,又有在於長養恩恤之外也。其於尊嚴崇重,不滋爲大乎?”於是其民相顧喜曰:“果如是,我亦無所憾矣!然其誰紀諸石以傳之。”士曰:“公之經歷四方也久矣,四方之人,其聞公之賢亦既有年矣。然而屢遭讒嫉,而未暢厥猷意,亦知公之深者難也。公嘗令於餘姚,以吾人之知公,則其人宜於公爲悉。”乃走幣數千裏而來請於某,且告之故。某曰:“是姚人之願,不獨興國也。”公之去吾姚已二十餘年,民之思公如其始去。每有自公而來者,必相與環聚,問公之起居飲食,及其履歷之險夷,丰采狀貌鬚髮之蒼白與否,退則相傅告以爲欣戚。以吾姚之思公,知興國之爲是舉,亦其情之有不得已也。然公之始去吾姚,既嘗有去思之碑以紀公德,今不可以重複其說。而興國之績,吾雖聞之甚詳,然於其民爲遠,雖極意揄揚之,恐亦未足以當其心也。姑述其請記之辭,而詩以系之。

公諱瀛,河南之羅山人,有文武長才,而方響於用。詩曰:

於維胡公,允毅孔直,惟直不撓,以來興國。惟此興國,實荒有年;自公之來,闢爲良田。寇乘於垣,死課於澤。公曰吁嗟,茲惟予譴!勤爾桑禾,謹爾室家。歲豐時和,民謠以歌。乃築泮宮,教以禮讓。弦湧《詩書》,溢於里巷。庶民諄諄,庶士彬彬。公亦欣欣,曰惟家人。維公我父,惟公我母;自公之去,奪我恃怙。維公之政,不專於寬;雨陽維若,時其燠寒。維公文武,亦周於藝;射御工力,展也不器。我拜公像,從我父兄;率我子弟,集於泮宮。父兄相謂,毋爾敢望。天子用公,訓於四方。

○新建預備倉記(癸亥)

倉廩以儲國用,而民之不給,亦於是乎取。故三代之時,上之人不必其盡輸之官府,下之人不必其盡臧於私室。後世若常平義倉,蓋猶有所以爲民者,而先王之意亦既衰矣。及其大弊,而倉廩之蓄,遂邈然與民無複相關。其遇凶荒水旱,民餓莩相枕藉,苟上無賑貸之令,雖良有司亦坐守鍵閉,不敢發升合以拯其下;民之視其官廩如仇人之壘,無以事其刃爲也。嗚呼!倉廩之設,豈固如是也哉!

紹興之倉目如坻,大有之屬凡三四區,中所積亦不下數十萬。然而民之飢餒,稍不稔即無免焉。歲癸亥春,融風日作,星火宵隕。太守佟公日:“是旱徵也,不可以無備。”既命民間積穀謹藏,則復鳩工度地,得舊太積庫地於郡治之東,而建以爲預備倉。於是四月不雨;至於八月,農工大壞,比室磬懸。民陸走數百里,轉嘉、湖之粟以自療。市火間作,貿遷無所居。公帥僚吏遍禱于山川社稷,乃八月己酉大雨洽旬,禾槁復穎。民始有十一之望,漸用蘇息。公曰:“嗚呼!予所建,今茲之旱,雖誠無補於後患其將有裨。”乃益遂厥營。九月丁卯工畢。凡爲廩三面廿有六楹,約受谷十萬幾千斛。前爲廳事,以司出納;而以其無事時,則凡賓客部使之往來而無所寓者,又皆可以館之於是。極南阻民居,限以高垣;東折爲門,出之大衢。並門爲屋廿有八楹,自南亙北,以居商旅之貿遷者,而月取其值,以實廩粟;又於其間區畫而綜理之。蓋積三歲而可以有一年之備矣。二守錢君謂其僚曰:“公之是舉,其惠於民豈有窮乎!夫後之民食公之德而弗知其所自,是吾儕無以贊公於今日,而又以泯其績於後也。”於是相率來屬某以記。某曰:“唯唯。夫憫災而恤患,庇民之仁也;未患而預防,先事之知也;已患而不怠,臨事之勇也;創今以圖後,敷德之誠也。行一事而四善備焉,是而可以無紀也乎?某雖不文也,願以執筆而從事。”

○平山書院記(癸亥)

平山在豐陵之北三里,今杭郡守楊君溫甫蚤歲嘗讀書其下。豐人之舉進士者,自溫甫之父僉憲公始,而溫甫承之。溫甫既貴,建以爲書院。曰:“使吾鄉之秀與吾楊氏之子弟誦讀其間,翹翹焉相繼而興,以無亡吾先君之澤。”於是其鄉多文士,而溫甫之子晉,復學成有器識,將紹溫甫而起。蓋書院爲有力焉。溫甫始爲秋官郎,予時實爲僚佐,相懷甚得也。溫甫時時爲予言:“平山之勝,聳秀奇特,比於峨嵋。望之嚴厲壁削,若無所容,而其上乃寬衍平博。有老氏宮焉,殿閣魁桀偉麗,聞於天下;俯覽大江,煙雲杳靄;暇輒從朋儕往遊,其間鳴湍絕壑,拂雲千仞之木,陰翳虧蔽。書院當其麓,其高可以眺,其邃可以隱,其芳可以採,其情可以濯,其幽可以棲。吾因而望之以“含遠”之樓,蟄之以“寒香”之隖,揭之以“秋芳”之亭,澄之以“洗月”之池,息之以“棲雲”之窩;四時交變,風雪晦暝之朝,花月澄芬之夕,光景超忽,千態萬狀。而吾誦讀於其間,蓋冥然與世相忘;若將終身焉,而不知其他也。今吾汩沒於簿書案牘,思平山之勝,而庶幾夢寐焉,何可得耶!”

既而某以病告歸陽明,溫甫尋亦出守杭郡。錢塘波濤之洶怪,西湖山水之秀麗,天下之言名勝者無過焉。噫!溫甫之居是地,當無憾於平山耳矣。今年與溫甫相見於杭,而於平山者猶昔也。籲,亦異矣!豈其沈溺於茲山,果有不能忘情也哉?溫甫好學不倦,其爲文章,追古人而並之。方其讀書於平山也,優遊自得,固將發爲事業以顯於世。及其施諸政事,沛然有餘矣,則又益思致力於問學,而其間又自有不暇者,則其眷戀於茲山也,有以哉!溫甫既已成己,則不能忘於成物,而建爲書院以倡其鄉人。處行義之時,則不能忘其隱居之地,而拳拳於求其志者無窮已也。古人有言:“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溫甫其仁且知者歟!又曰“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溫甫殆其人也,非歟?

溫甫屬予記,予未嘗一至平山,而平山嚴嚴之氣象,斬然壁立而不可犯者,固可想而知其不異於溫甫之爲人也。以溫甫之語予者記之。

○何陋軒記(戊辰)

昔孔子欲居九夷,人以爲陋。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守仁以罪謫龍場。龍場,古夷蔡之外,於今爲要綏,而習類尚因其故。人皆以予自上國往,將陋其地,弗能居也。而予處之旬月,安而樂之,求其所謂甚陋者而莫得。獨其結題鳥言,山棲羝服,無軒裳宮室之觀,文儀揖讓之縟,然此猶淳龐質素之遺焉。蓋古之時,法制未備,則有然矣,不得以爲陋也。夫愛憎面背,亂白黝丹,浚奸窮黠,外良而中螫,諸夏蓋不免焉。若是而彬鬱其容,宋甫魯掖,折旋矩鑊,將無爲陋乎?夷之人乃不能此。其好言惡詈,直情率遂,則有矣。世徒以其言辭物採之眇而陋之,吾不謂然也。始予至,無室以止,居於業棘之間,則鬱也。遷於東峯,就石穴而居之,又陰以溼。龍場之民,老稚日來視,予喜不予陋,益予比。予嘗圃於叢棘之右,民謂予之樂之也,相與伐木閣之材,就其地爲軒以居予。予因而翳之以檜竹,蒔之以卉藥;列堂階,辯室奧;琴編圖史,講誦遊適之道略俱。學士之來遊者,亦稍稍而集於是。人之及吾軒者,若觀於通都焉,而予亦忘予之居夷也。因名之曰“何陋”,以信孔子之言。

嗟夫!諸夏之盛,其典章禮樂,歷聖修而傳之,夷不能有也,則謂之陋固宜。於後蔑道德而專法令,搜抉鉤縶之術窮,而狡匿譎詐無所不至,渾樸盡矣。夷之民方若未琢之璞,未繩之木,雖粗礪頑梗,而椎斧尚有施也,安可以陋之?斯孔子所謂欲居也歟?雖然,典章文物則亦胡可以無講!今夷之俗,崇巫而事鬼,瀆禮而任情,不中不節,卒未免於陋之名,則亦不講於是耳。然此無損於其質也。誠有君子而居焉,其化之也蓋易。而予非其人也,記之以俟來者。

○君子亭記(戊辰)

陽明子既爲何陋軒,復因軒之前營,駕楹爲亭,環植以竹,而名之曰“君子”。曰:“竹有君子之道四焉:中虛而靜,通而有間,有君子之德;外節而直,貫四時而柯葉無所改,有君子之操;應蟄而出,遇伏而隱,雨雪晦明無所不宜,有君子之時;情風時至,玉聲珊然,中採齊而協肆夏,揖遜俯仰,若洙、泗羣賢之交集,風止籟靜,挺然特立,不撓不屈,若虞廷羣后,端冕正笏而列於堂陛之側,有君子之容。竹有是四者,而以‘君子’名,不愧於其名;吾亭有竹焉,而因以竹名名,不愧於吾亭。”門人曰:“夫子蓋自道也。吾見夫子之居是亭也,持敬以直內,靜虛而若愚,非君子之德乎?遇屯而不懾,處困而能亨,非君子之操乎?昔也行於朝,今也行於夷,順應物而能當,雖守方而弗拘,非君子之時乎?其交翼翼,其處雍雍,意適而匪懈,氣和而能恭,非君子之容乎?夫子蓋謙於自名也,而假之竹。雖然,亦有所不容隱也。夫子之名其軒曰‘何陋’,則固以自居矣。”陽明子曰:“嘻!小子之言過矣,而又弗及。夫是四者何有於我哉?抑學而未能,則可云爾耳。昔者夫子不云乎?‘汝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吾之名亭也,則以竹也。人而嫌以君子自名也,將爲小人之歸矣,而可乎?小子識之!”

○遠俗亭記(戊辰)

憲副毛公應奎,名其退食之所曰“遠俗”。陽明子爲之記曰:

俗習與古道爲消長。塵囂溷濁之既遠,則必高明情曠之是宅矣,此“遠俗”之所由名也。然公以提學爲職,又兼理夫獄訟軍賦,則彼舉業辭章,俗儒之學也;簿書期會,俗吏之務也;二者皆公不免焉。舍所事而曰“吾以遠俗”,俗未遠而曠官之責近矣。君子之行也,不遠於微近纖曲,而盛德存焉,廣業著焉。是故誦其詩,讀其書,求古聖賢之心,以蓄其德而達諸用,則不遠於舉業辭章,而可以得古人之學,是遠俗也已。公以處之,明以決之,寬以居之,恕以行之,則不遠於簿書期會,而可以得古人之政,是遠俗也已。苟其心之凡鄙猥瑣,而待閒散疏放之是託,以爲“遠俗”,其如遠俗何哉!昔人有言:“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君子豈輕於絕俗哉?然必曰無害於義,則其從之也,爲不苟矣。是故苟同於俗以爲通者,固非君子之行;必遠於俗以求異者,尤非君子之心。

○象祠記(戊辰)

靈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諸苗夷之居者,鹹神而事之。宣慰安君因諸苗夷之請,新其祠屋,而請記於予。予曰:“毀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蓋莫知其原。然吾諸蠻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禮祀焉,舉之而不敢廢也。”予曰:“胡然乎?有庳之祠,唐之人蓋嘗毀之。象之道,以爲子則不孝,以爲弟則傲。斥於唐而猶存於今,毀於有庳而猶盛於茲土也,胡然乎?我知之矣,君子之愛若人也,推及於其屋之烏,而況於聖人之弟乎哉?然則祀者爲舜,非爲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幹羽既格之後乎?不然,古之驁桀者豈少哉?而象之祠獨延於世,吾於是益有以見舜德之至,人人之深,而流澤之遠且久也,象之不仁,蓋其始焉爾,又烏知其終不見化於舜也?《書》不云乎?‘克諧以孝,蒸蒸義,又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則已化而爲慈父。象猶不弟,不可以爲諧。進治於善,則不至於惡;不抵於奸,則必入於善。信乎,象蓋已化於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國,象不得以有爲也。’斯蓋舜愛象之深而慮之詳,所以扶持輔導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聖,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見象之既化於舜,故能任賢使能而安於其位,澤加於其民,既死而人懷之也。諸侯之卿,命於天子,蓋周官之制。其殆仿於舜之封象歟?吾於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無不可化之人也。然則唐人之毀之也,據象之始也;今之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終也。斯義也,吾將以表於世,使知人之不善,雖若象焉,猶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雖若象之不仁,而猶可以化之也。”

○臥馬冢記(戊辰)

臥馬冢在宣府城西北十餘里。有山隆然,來自蒼茫;若湧若湧若氵畜,若奔若伏;布爲層ブ,擁爲覆釜;漫衍陂迤,環抱涵迥;中凝外完,內缺門若,合流泓洄,高岸屏塞,限以重河,敷爲廣野;乾桑燕尾,遠泛近挹。今都憲懷來王公實葬厥考大卿於是。方公之卜兆也,禱於大卿,然後出從事,屢如未迪;末乃來茲,顧瞻徘徊,必契神得,將歸而加諸卜;爰視公馬眷然跽臥,嚏嗅盤旋,繾綣嘶秣,若故以啓公之意者。公曰:“嗚呼!其弗歸卜,先公則既命於此矣。”就其地窆焉。厥土五色,厥石四周;融潤煦淑,面勢環拱。既葬,弗震弗崩,安靖妥謐。植樹蓊蔚,庶草芬茂;禽鳥哺集,風氣凝毓;產祥萃休,祉福駢降。鄉人謂公孝感所致,相與名其封曰“臥馬”,以志厥祥,從而歌之;士大夫之聞者,又從而和之。

正德戊辰,守仁謫貴陽,見公於巡撫臺下,出,聞是於公之鄉人。客有在坐者曰:“公其休服於無疆哉!昔在士行,牛眠協兆,峻陟三公。公茲實類於是。”守仁曰:“此非公意也。公其慎厥終,惟安親是圖,以庶幾無憾焉耳已,豈以徼福於躬,利其嗣人也哉?雖然,仁人孝子,則天無弗比,無弗,匪自外得也。親安而誠信竭,心斯安矣。心安則氣和,和氣致祥,其多受祉福以流衍於無盡,固理也哉!”他日見於公,以鄉人之言問焉。公曰:“信。”以守仁之言正焉,公曰:“嗚呼!是吾之心也。子知之,其遂志之,以訓於我子孫,毋替我先公之德!”

○賓陽堂記(戊辰)

傳之堂東向曰“賓陽”,取《堯典》“寅賓出日”之義,志向也,賓日,義之職而傳冒焉,傳職賓賓,羲以賓賓之寅而賓日,傳以賓日之寅而賓賓也,不曰日乃陽之屬,爲日、爲元、爲善、爲吉、爲亨治,其於人也爲君子,其義廣矣備矣。內君子而外小人,爲泰。曰:“賓自外而內之傳,將以賓君子而內之也。傳以賓君子,而容有小人焉,則如之何?”曰:“吾知以君子而賓之耳。吾以君子而賓之也,賓其甘爲小人乎哉?”爲賓日之歌,日出而歌之,賓至而歌之。歌曰:

日出東方,再拜稽首,人曰予狂。匪日之寅,吾其怠荒。東方日出,稽首再拜,人曰予憊。匪日之愛,吾其荒怠。其翳其彗,其日惟霽;其句其霧,其日惟雨。勿忭其句,倏焉以霧;勿謂終翳,或時其彗。彗其光矣,其光熙熙。與爾偕作,與爾偕宜。條其霧矣,或時以熙;或時以熙,孰知我悲!

○重修月潭寺建公館記(戊辰)

隆興之南有巖曰月潭,壁立千仞,檐垂數百尺。其上Е洞玲瓏,浮者若雲霞,亙者若虹霓;豁若樓殿門闕,懸若鼓鍾編磬;と幢纓絡,若摶風之鵬,翻集翔鵠,螭虺之糾蟠,猱猊之駭攫;譎奇變幻,不可具狀。而其下澄潭邃谷,不測之洞,環祕回伏;喬林秀木,垂廕庇虧;鳴瀑情溪,停洄引映。天下之山,萃於雲、貴;連亙萬里,際天無極。行旅之往來,日攀緣下上於窮崖絕壑之間,雖雅有泉石之癖者,一入雲、貴之途,莫不困踣煩厭,非復夙好。而惟至於茲巖之下,則又皆灑然開豁,心洗目醒;雖庸儔俗侶,素不知有山水之遊者,亦皆徘徊顧盼,相與延戀而不忍去。則茲巖之勝,蓋不言可知矣。

巖界興隆、偏橋之間各數十里,行者至是,皆憊頓飢悴,宜有休息之所。而巖麓故有寺,附巖之戍卒官吏與凡苗夷犭乞犭木之種連屬而居者,歲時今節皆於是焉釐祝。寺漸蕪廢,行禮無所。憲副滇南朱君文端按部至是,樂茲巖之勝,憫行旅之艱,而從士民之請也,乃捐資庀材,新其寺於巖之右,以爲釐祝之所。曰:“吾聞爲民者,順其心而趨之善。今苗夷之人,知有尊君親上之禮,而憾於弗伸也,吾從而利道之,不亦可乎!”則又因寺之故材與址,架樓三楹,以爲部使者休食之館。曰:“吾聞爲政者,因勢之所便而成之,故事適而民逸。今旅無所舍,而使者之出,師行百里,飢不得食,勞不得息。吾圖其可久而兩利之,不亦可乎!”使遊僧正觀任其勞,指揮逖遠,度其工;千戶某某相其役。遠近之施捨勤助者欣然而集,不兩月而工告畢。自是飢者有所炊,勞者有所休,遊觀者有所舍,釐祝者有所瞻依,以爲竭虔效誠之地;而茲巖之奇,若增而益勝也。

正觀將記其事於石,適予過而請焉。予惟君子之政,不必專於法,要在宜於人;君子之教,不必泥於古,要在入於善。是舉也,蓋得之矣。況當法綱嚴密之時,衆方喘息憂危,動虞牽觸,而乃能從容於山水泉石之好,行其心之所不愧者,而無求免於俗焉。斯其非見外之輕而中有定者,能若是乎?是誠不可以不志也矣!

寺始於戍卒周齋公,成於遊僧德彬;增治於指揮劉、常智、李勝及其屬王威、韓儉之徒;至是凡三緝。而公館之建,則自今日始。

○玩易窩記(戊辰)

陽明子之居夷也,穴山麓之窩而讀《易》其間。始其未得也,仰而思焉,俯而疑焉,函六合,入無微,茫乎其無所指,孑乎其若株。其或得之也,沛兮其若決,聯兮其若徹,菹淤出焉,精華入焉,若有相者而莫知其所以然。其得而玩之也,優然其休焉,充然其喜焉,油然其春生焉;精粗一,外內翕,視險若夷,而不知其夷之爲厄也。於是陽明子撫幾而嘆曰:“嗟乎!此古之君子所以甘囚奴,忘拘幽,而不知其老之將至也夫!吾知所以終吾身矣。”名其窩曰“玩易”,而爲之說曰:

夫《易》,三才之道備焉。古之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佔。觀象玩辭,三才之體立矣;觀變玩佔,三才之用行矣。體立,故存而神;用行,故動而化。神,故知周萬物而無方;化,故範圍天地而無跡。無方,則象辭基焉;無跡,則變佔生焉。是故君子洗心而退藏於密,齋戒以神明其德也。蓋昔者夫子嘗韋編三絕焉。嗚呼!假我數十年以學《易》,其亦可以無大過已夫!

○東林書院記(癸酉)

東林書院者,宋龜山楊先生講學之所也。龜山沒,其地化爲僧區,而其學亦遂淪入於佛老訓詁詞章者且四百年。成化間,今少司徒泉齋邵先生始以舉子復聚徒講誦於其間。先生既仕而址復荒,屬於邑之華氏。華氏,先生之門人也,以先生之故,仍讓其地爲書院,以昭先生之跡,而復龜山之舊。先生既已紀其廢興,則以記屬之某。當是時,遼陽高君文豸方來令茲邑,聞其事,謂表明賢人君子之跡,以風勵士習,此吾有司之責,而顧以勤諸生則何事?爰畢其所未備,而亦遣人來請。

嗚呼!物之廢興,亦決有成數矣,而亦存乎其人。夫龜山沒,使有若先生者相繼講明其間,龜山之學,邑之人將必有傳,豈遂淪入於老佛詞章而莫之知!求當時從龜山遊不無人矣,使有如華氏者相繼修葺之,縱其學未即明,其間必有因跡以求道者,則亦何至淪沒於四百年之久!又使其時有司有若高君者,以風勵士習爲己任,書院將無因而圮,又何至化爲浮屠之居而蕩爲草莽之野!是三者皆宜書之以訓後。若夫龜山之學,得之程氏,以上接孔、孟,下啓羅、李、晦庵,其統緒相承,斷無可疑。而世猶議其晚流於佛,此其趨向,毫釐之不容於無辨,先生必嘗講之精矣。先生樂《易》謙虛,德器溶然,不見其喜怒。人之悅而從之,若百川之趨海。論者以爲有龜山之風,非有得於其學,宜弗能之。然而世之宗先生者,或以其文輪之工,或以其學術之邃,或以其政事之良;先生之心,其殆未以是足也。從先生遊者,其以予言而深求先生之心,以先生之心而上求龜山之學,庶乎書院之復不爲虛矣!

書院在錫百瀆之上,東望梅村二十里而遙,周太伯之所從逃也。方華氏之讓地爲院,鄉之人與其同門之士爭相趨事,若恥於後,太伯之遺風,尚有存焉,特世無若先生者以倡之耳!是亦不可以無書。

○應天府重修儒學記(甲戌)

應天,京兆也。其學爲東南教本,國初以爲太學。洪武辛酉,始改創焉;再修於正德之己酉。自是而後,浸以敝圮。正德壬申,府尹張公宗厚始議新之,未成而遷中丞以去。白公輔之相繼爲尹,乃克易朽興頹,大完其所未備,而又自以俸餘增置石欄若干楹於欞星門之外。於是府丞趙公時憲亦協心贊畫,故數十年之廢一旦修舉,煥然改觀。師模士氣亦皆鼓動興起。廟學一新。教授張雲龍等與合學之士二百有若干人撰序二公之績,徵予文爲記。予既不獲辭,則謂之曰:

多師多士,若知二公修學之爲功矣,亦知自修其學以成二公之功者乎?夫立之師儒,區其齋廟,昭其儀物,具其廩庖,是有國者之立學也,而非士之立學也;緝其弊壤,新其圬墁,給其匱乏,警其怠弛,是有司者之修學也,而非士之修學也。士之學也,以學爲聖賢。聖賢之學,心學也。道德以爲之地,忠信以爲之基,仁以爲宅,義以爲路,禮以爲門,廉恥以爲垣牆,《六經》以爲戶牖,《四子》以爲階梯。求之於心而無假於雕飾也,其功不亦簡乎?措之於行而無所不該也,其用不亦大乎?三代之學皆此矣。我國家雖以科目取士,而立學之意,亦豈能與三代異!學之弗立,有國者之缺也;弗修焉,有司者之責也;立矣修矣,而居其地者弗立弗修,是師之咎,士之恥也。二公之修學,既盡有司之責矣,多師多士無亦相與自修其學,以遠於咎恥者乎!無亦擴乃地,厚乃基,安乃宅,闢乃門戶,固乃垣牆;學成而用,大之則以庇天下,次之則以庇一省一郡,小之則以庇其鄉閭家族,庶亦無負於國家立學之意、有司修學之心哉!若乃曠安宅,舍正路,圮基壤垣,倚聖賢之門戶以爲奸,是學校之爲萃淵藪也,則是朝廷立之而爲士者傾之,有司修之而爲士者毀之,亦獨何心哉!應天爲首善之地,豪傑俊偉,先後相望;其文采之炳蔚,科甲之盛多,乃其所素餘,有不屑於言者。故吾因新學之舉,嘉多師多士忻然有維新之志,而將進之聖賢之學也。於是乎言。

○重修六合縣儒學記(乙亥)

六合之學,敝久矣。師生因仍以苟歲月,有司者若無睹也,故廢日甚。正德甲戌,縣尹安福萬廷呈氏既和輯其民,始議拓而新之。維時教諭長興徐丙氏來就圮舍,日夜砥新厥士,尹因謂曰:“子爲我造士而講肆無所,斯吾責,何敢不力!顧兵荒之餘,民不可重困,吾姑日積月累而徐圖焉,其可乎?”民聞,相謂曰:“學諭方急訓吾子弟,無寧居;尹不忍困吾民,而躬苦節省,吾儕獨坐視,非人也。”於是耆民李景榮首出百金以倡,從而應者相繼,不終日聚金五百,以告尹。尹喜曰:“吾民尚羲若此,吾事不難辦矣!然吾職務繁劇,孰可使以鳩吾事者乎?”學諭曰:“尹爲吾師生甚勞苦,父老奮義捐金,既費其財,又盡其力。而與一二僚,請無妨教事以敦。”民聞,相謂曰:“尹不忍困吾民,學諭方急訓吾子弟,又不忍吾勞,而身董之,吾儕獨坐視,非人也。”於是耆民王彰、陳模首請任其役,從而應者十夫,以告尹。尹喜曰:“吾民尚義若此,吾事不難辦矣!”提學御史張君適至,聞其事而嘉之,衆益趨以勸。十月辛卯,尹乃興事,學諭經度規制以襄,訓導某、典史某察其勤惰,稽其出納。修大成殿,修兩廡神廚;庫前爲戟門,又前爲欞星門,又前爲泮宮;坊皆以石;殿後爲明倫堂,爲東西齋,又後爲尊經閣;明倫堂之左爲三廨,以宅三師;前區三圃,圃前爲名宦祠,又前爲鄉賢祠,又前爲崇文倉;明倫堂之右爲致齋所,又右爲饌房,又右爲射圃,而亭其圃之北,曰“觀德”;致齋之外爲宰牲所,又前爲六號;凡爲屋百九十有七楹。十二月丁巳,工告畢役,未逾時也。閭之民尚或未知其興作,聞而來聚觀者,皆相顧愕,以爲是何神速爾!是何井井爾,煥煥爾!庠生某撰考其事,來請予記。予曰:

甚哉!誠之易以感民也,甚哉!民之易以誠感也。有司者賦民奉國,鞭苔累縶,不能得,則反仇視。今縣尹學諭一言而民應之若響,使天下之爲有司學職者鹹若是,天下其有不治乎?此可以爲天下之爲有司學職者倡矣!民之愛其財與力,至爭刀錐,靳舉手投足,寧殆其身而不悔。今六合之民感其上之一言,捐數十百金,效力爭先恐後。使天下之爲民者鹹若是,天下其有不治乎?此可以爲天下之民倡矣!民之蔽於欲而厚於利,苟有以感之,然且不憚費己之財、勞己之力以赴上之所欲爲;士秀於民而志於道,修其明德親民之學,以應邦家之求,固不費財勞力而可能也。苟有以感之,有不翕然而興者乎?吾聞徐諭之教六合,不數月而士習已爲之一變。使由此日遷於高明廣大,以洗俗學之陋,則夫興起聖賢之學以爲天下士之倡者,將又不在於六合之士邪!將又不在於六合之士邪!

○時雨堂記(丁丑)

正德丁丑,奉命平漳寇,駐軍上杭。旱甚,禱於行臺;雨日夜,民以爲未足。乃四月戊午班師,雨;明日又雨;又明日大雨。乃出田登城南之樓以觀,民大悅。有司請名行臺之堂爲“時雨”,且曰:“民苦於盜久,又重以旱,將謂靡遺。今始去兵革之役,而大雨適降,所謂‘王師若時雨’,今皆有焉。請以志其實。”嗚呼!民惟稼穡,德惟雨,惟天陰陟,惟皇克憲,惟將士用命,去其蜮,惟乃有司實耨獲之,庶克有秋。乃予何德之有,而敢叨其功!然而樂民之樂,亦不容於無紀也,巡撫都御史王守仁書。是日,參政陳策、僉事胡璉至,自班師。

○重修浙江貢院記(乙酉)

古之選士者,其才德行誼,皆論定於平日,而以時升之。故其時有司之待士,一惟忠信禮義,而無有乎防嫌逆詐之心也;士之應有司,一惟廉恥退讓,而無有乎奔競僥倖之圖也。迨世下衰,科舉之法興而忠信廉恥之風薄。上之人不能無疑於其下,而防範日密;下之人不能無疑於其上,而鄙詐日生。於是乎至有搜檢巡綽之事,而待之不能以禮矣;有糊名易書之制,而信之不能以誠矣。有志之士,未嘗不嘆惜於古道,而千數百年卒無以改,殆亦風氣習染之所成,學術教化之所積,勢有不可得而誤焉者也。雖然,古人之法不可得而復矣,所以斟酌古人之意而默行之者,不猶有可盡乎?後世之法不可得而改矣,所以匡持後世之弊而善用之者,不猶有可爲乎?有司之奉行,其識下者昧古之道,而益浚之以刻薄猥瑣之意;其見高者鄙時之弊,而遂行之以忽慢苟且之心。是以陋者益陋而疏者愈疏,則亦未可專委咎於法也。若浙之諸君子之重修貢院,斯其有足以起予者矣。

浙之貢院舊在城西,嘗以隘遷於藩治之東北,而苟簡尚仍其舊。乃嘉靖乙酉,復當大比,監察御史潘君仿實來監臨,乃與諸司之長佐慎慮其事,而預圖之。慨規制之弗備弗飾,相顧而言曰:“凡政之施,孰有大於舉賢才者,而可忽易之若是!夫興居靡所而責以殫心厥事,人情有所不能矣。無亦休其啓處,憂其餼養,使人樂事勸忠,以各供其職,庶亦盡心求士之誠乎!慢令弛禁,使陷罔於非僻,而後摧辱之,其爲狎侮士類,亦甚矣!無亦張其紀度,明其視聽,使人不戒而肅,以全其廉恥,庶亦待士以禮之意乎!”於是新選秀堂而軒於其前,爲三楹;新至公堂而軒於其前,爲五楹;庖氵器用,無不備具。又拓明遠樓,新爲三楹,而上崇三檐,下疏三道。創石臺於四隅,而各亭其上,以爲眺望之所,其諸防閒之道靡不恪修。夫然後入而觀焉,則森嚴洞達,供事者莫敢有輕忽慢易之心,而就試者自消其回邪非僻之念。蓋不費財力而事修於旬月之間,不大聲色而政令行肅,觀向一新。若諸君者,誠可謂能求古人之意而默行之者矣,能匡後世之弊而善用之者矣。諸君之盡心,其可見者如此;至其妙運於心術之微,而務竭於得爲之地,不可以盡見者,固將無所不用其極,可知也。是舉也,其必有才德行誼之士如三代之英者,出以應諸君之求已乎!

工訖,使來請記,辭不克而遂爲書之。嗚呼!天下之事,所以弊於今而不可復於古者,寧獨科舉爲然乎!誠使求古人之意而默行善用之,皆如諸君今日之舉焉,其於成天下之治也,何有哉!

○浚河記(乙酉)

越人以舟楫爲輿馬,濱河而廛者,皆巨室也。日規月築,水道淤隘;畜泄既亡,旱潦頻仍。商旅日爭於途,至有鬥而死者矣。南子乃決沮障,復舊防,去豪商之壅,削勢家之侵。失利之徒,胥怨交謗,從而謠之曰:“南守瞿瞿,實破我廬;瞿瞿南守,使我奔走。”人曰:“吾守其厲民歟!何其謗者之多也?”陽明子曰:“遲之!吾未聞以佚道使民,而或有怨之者也。”既而舟楫通利,行旅歡呼絡繹。是秋大旱,江河龜坼,越之人收穫輸載如常。明年大水,民居免於墊溺。遠近稱忭,又從而歌之曰:“相彼舟人矣,昔揭以曳矣,今歌以楫矣。旱之高也,微南侯兮,吾其ㄡ矣。霪其彌月矣;微南侯兮,吾其魚鱉矣。我輸我積矣,我遊我息矣,長渠之活矣,維南侯之流澤矣。”人曰:“信哉!陽明子之言:‘未聞以佚道使民,而或有怨之者也。’”紀其事於石,以詔來者。

●卷二十四外集六

◎說雜著

○白說字貞夫說(乙亥)

白生說,常太保康敏公之孫,都憲敬齋公之長子也。敬齋賓予而冠之,阼既醮而請曰:“是兒也,嘗辱子之門,又辱臨其冠,敢請字而教諸。”曰:“字而教諸,說也。吾何以字而教諸?吾聞之,天下之道,說而已;天下之說,貞而已。乾道變化,於穆流行,無非說也,天何心焉?坤德闔闕,順成化生,無非說也,坤何心焉?仁理惻怛,感應和平,無非說也,人亦何心焉?故說也者,貞也;貞也者,理也。全乎理而無所容其心焉之謂貞;本於心而無所拂於理焉之謂說。故天得貞而說道以亨;地得貞而說道以成;人得貞而說道以生。貞乎貞乎,三極之體,是謂無已;說乎說乎,三極之用,是謂無動。無動故順而化;無已故誠而神。誠神,剛之極也;順化,柔之則也。故曰,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之時義大矣哉!非天下之至貞,其孰能與於斯乎!請字說曰貞夫。”敬齋曰:“廣矣,子之言!固非吾兒所及也。請問其次。”曰“道一而已,孰精粗焉,而以次爲?君子之德不出乎性情,而其至塞乎天地。故說也者,情也;貞也者,性也。說以正情之性也;貞以說性之命也。性情之謂和;性命之謂中。致其性情之德而三極之道備矣,而又何二乎?吾姑語其略而詳可推也,本其事而功可施也。目而色也,耳而聲也,口而味也,四肢而安逸也,說也,有貞焉,君子不敢以或過也,貞而已矣。仁而父子也,義而君臣也,禮而夫婦也,信而朋友也,說也,有貞焉,君子不敢以不致也,貞而已矣。故貞者,說之幹也;說者,貞之枝也。故貞以養心則心說,貞以齊家則家說,貞以治國平天下則國天下說。說必貞,未有貞而不說者也;貞必說,未有說而不貞者也。說而不貞,小人之道,君子不謂之說也。不僞則欲,不佞則邪,奚其貞也哉?夫夫,君子之稱也;貞,君子之道也。字說曰貞夫,勉以君子而已矣。”敬齋起拜曰:“子以君子之道訓吾兒,敢不拜嘉!”顧謂說曰:“再拜稽首,書諸紳,以蚤夜承夫子之命!”

○劉氏三子字說(乙亥)

劉毅齋之子三人。當毅齋之始入學也,其孟生,名之曰甫學;始舉於鄉也,其仲生,名之曰甫登;始從政也,其季生,名之曰甫政。毅齋將冠其三子,而問其字於予。予曰:“君子之學也,以成其性;學而不至於成性,不可以爲學;字甫學曰子成,要其終也。學成而登庸;登者必以漸,故登高必自卑;字甫登曰子漸,戒其驟也。登庸則漸以從政矣;政者,正也,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字甫政曰子正,反其本也。”毅齋起拜曰:“乾也既承教,豈獨以訓吾子!”

○南岡說(丙戌)

浙大參朱君應周居莆之壺公山下。應周之名曰“鳴陽”,蓋取《詩》所謂“鳳皇鳴矣,於彼朝陽”之義也。莆人之言曰:“應周則誠吾莆之鳳矣。其居青瑣,進讜言,而天下仰望其風采,則誠若鳳之鳴於朝陽者矣。夫鳳之棲,必有高岡,則壺公者,固其所從而棲鳴也。”於是號壺公曰“南岡”,蓋亦取《詩》所謂“鳳皇鳴矣,於彼高岡”之義也。應周聞之,曰:“嘻!因予名而擬之以鳳焉,其名也,人固非鳳也;因壺公而號之以‘南岡’焉,其實也,固亦岡也。吾方愧其名之虛,而思以求其號之實也。”因以南岡而自號。大夫鄉士爲之詩歌序記以詠歎揄揚其美者,既已連篇累牘,而應周猶若未足,勤勤焉以蘄於予,必欲更爲之一言,是其心殆不以讚譽稱頌之爲喜,而以樂聞規切砥礪之爲益也。吾何以答應周之意乎?姑請就“南岡”而與之論學。

夫天地之道,誠焉而已耳;聖人之學,誠焉而已耳。誠故不息,故久,故徵,故悠遠,故博厚。是故天惟誠也,故常情;地惟誠也,故常寧;日月惟誠也,故常明。今夫南岡,亦拳石之積耳,而其廣大悠久至與天地而無疆焉,非誠而能若是乎?故觀夫南岡之崖石,則誠崖石爾矣;觀夫南岡之溪谷,則誠溪谷爾矣;觀夫南岡之峯巒巖壑,則誠峯巒巖壑爾矣。是皆實理之誠然,而非有所虛假文飾,以僞爲於其間。是故草木生焉,禽獸居焉,寶藏興焉;四時之推,寒暑晦明,煙嵐霜雪之變態,而南岡若無所與焉。鳳皇鳴矣,而南岡不自以爲瑞也;虎豹藏焉,而南岡不自以爲威也;養生送死者資焉,而南岡不自以爲德;雲霧興焉,而見光怪,而南岡不自以爲靈。是何也?誠之無所與也,誠之不容已也,誠之不可掩也。君子之學亦何以異於是!是故以事其親,則誠孝爾矣;以事其兄,則誠弟爾矣;以事其君,則誠忠爾矣;以交其友,則誠信爾矣。是故蘊之爲德行矣,措之爲事業矣,發之爲文章矣。是故言而民莫不信矣,行而民莫不悅矣,動而民莫不化矣。是何也?一誠之所發,而非可以聲音笑貌幸而致之也。故曰:“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應周之有取於南岡而將以求其實者,殆亦無出於斯道也矣!果若是,則知應周豈非思誠之功歟!夫思誠之功,精矣微矣,應周蓋嘗從事於斯乎?異時來過稽山麓,尚能爲我一言其詳。

○悔齋說(癸酉)

悔者,善之端也,誠之復也。君子悔以遷於善;小人悔以不敢肆其惡;惟聖人而後能無悔,無不善也,無不誠也。然君子之過,悔而弗改焉,又從而文焉,過將日入於惡,小人之惡,悔而益深巧焉,益憤譎焉,則惡極而不可解矣。故悔者,善惡之分也,誠僞之關也,吉凶之機也。君子不可以頻悔,小人則幸其悔而或不甚焉耳。

吾友崔伯樂氏以“悔”名其齋,非曰吾將悔而已矣,將以求無悔者也。故吾爲之說如是。

○題湯大行殿試策問下(壬戌)

士之登名禮部而進於天子之廷者,天子臨軒而問之,則錫之以制;皆得受而歸,藏之於廟,以輝榮其遭際之盛;蓋今世士人皆爾也。丹陽湯君某登弘治進士,方爲行人,以其嘗所受之制屬某跋數語於其下。

嗟夫!明試以言,自虞廷而然。乃言底可績,由三代之下,吾見亦罕矣。君之始進也,天子之所以諮之者何如耶?而君之所以對之者何如耶?夫矯言以求進,君之所不爲也;已進而遂忘其言焉,又君之所不忍也。君於是乎朝夕焉顧提聖天子之明命,其將曰,是天子之所以諮詢我者也。始吾既如是其對揚之矣,而今之所以持其身以事吾君者,其亦果如是耶?抑其亦未踐耶?夫伊尹之所以告成湯者數言,而終身踐之;太公之所以告武王者數言,而終身踐之。推其心也,君其志於伊、呂之事乎?夫輝榮其一時之遭際以誇世,君所不屑矣。不然,則是制也者,君之所以鑑也。昔人有惡形而惡鑑者,遇之則將掩袂卻走。君將掩袂卻走之不暇,而又烏揭之焉日以示人?其志於伊、呂之事奚疑哉?君其勉矣!“上帝臨汝,毋貳爾心。”某亦常繆承明問,雖其所以對揚與其所以爲志者,不可以望君,然亦何敢忘自勖!

○示徐曰仁應試(丁卯)

君子窮達,一聽於天,但既業舉子,便須入場,亦人事宜爾。若期在必得,以自窘辱,則大惑矣。入場之日,切勿以得失橫在胸中,令人氣餒志分,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場中作文,先須大開心目,見得題意大概了了,即放膽下筆;縱昧出處,詞氣亦條暢。今人入場,有志氣侷促不舒展者,是得失之念爲之病也。夫心無二用,一念在得,一念在失,一念在文字,是三用矣,所事寧有成耶?只此便是執事不敬,便是人事有未盡處,雖或幸成,君子有所不貴也。將進場十日前,便須練習調養。蓋尋常不曾起早得慣,忽然當之,其日必精神恍惚,作文豈有佳思?須每日雞初鳴即起,盥櫛整衣端坐,抖數精神,勿使昏惰。日日習之,臨期不自覺辛苦矣。今之調養者,多是厚食濃味,劇酣謔浪,或竟日偃臥。如此,是撓氣昏神,長傲而召疾也,豈攝養精神之謂哉!務須絕飲食,薄滋味,則氣自情;寡思慮,屏嗜慾,則精自明;定心氣,少眠睡,則神自澄。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能致力於學問者,茲特以科場一事而言之耳。每日或倦甚思休,少偃即起,勿使昏睡;既晚即睡,勿使久坐。進場前兩日,即不得翻閱書史,雜亂心目;每日止可看文字一篇以自娛。若心勞氣耗,莫如勿看,務在怡神適趣。忽充然滾滾,若有所得,勿便氣輕意滿,益加含蓄醞釀,若江河之浸,泓衍氾濫,驟然決之,一瀉千里矣。每日閒坐時,衆方囂然,我獨淵默;中心融融,自有真樂,蓋出乎塵垢之外而與造物者遊。非吾子概嘗聞之,宜未足以與此也。

○龍場生問答(戊辰)

龍場生問於陽明子曰:“夫子之言於朝侶也,愛不忘乎君也。今者譴於是,而汲汲於求去,殆有所渝乎?”陽明子曰:“吾今則有間矣。今吾又病,是以欲去也。”龍場生曰:“夫子之以病也,則吾既聞命矣。敢問其所以有間,何謂也?昔爲其貴而今爲其賤,昔處於內而今處於外歟?夫乘田委吏,孔子嘗爲之矣。”陽明子曰:“非是之謂也。君子之仕也以行道。不以道而仕者,竊也。今吾不得爲行道矣。雖古之有祿仕,未嘗奸其職也。曰牛羊茁壯,會計當也,今吾不無愧焉。夫祿仕,爲貧也,而吾有先世之田,力耕足以供朝夕,子且以吾爲道乎?以吾爲貧乎?”龍場生曰:“夫子之來也,譴也,非仕也。子於父母,惟命之從;臣之於君,同也。不曰事之如一,而可以拂之,無乃爲不恭乎?”陽明子曰:“吾之來也,譴也,非仕也;吾之譴也,乃仕也,非役也。役者以力,仕者以道;力可屈也,道不可屈也。吾萬里而至,以承譴也,然猶有職守焉。不得其職而去,非以譴也。君猶父母,事之如一,固也。不曰就養有方乎?惟命之從而不以道,是妾婦之順,非所以爲恭也。”龍場生曰:“聖人不敢忘天下,賢者而皆去,君誰與爲國矣!”曰:“賢者則忘天下乎?夫出溺於波濤者,沒人之能也;陸者冒焉,而胥溺矣。吾懼於胥溺也。”龍場生曰:“吾聞賢者之有益於人也,惟所用,無擇於小大焉。若是亦有所不利歟?”曰:“賢者之用於世也,行其義而已。義無不宜,無不利也。不得其宜,雖有廣業,君子不謂之利也。且吾聞之,人各有能有不能,惟聖人而後無不能也。吾猶未得爲賢也,而子責我以聖人之事,固非其擬矣。”曰:“夫子不屑於用也。夫子而苟屑於用,蘭蕙榮於堂階,而芬馨被於几席。萑葦之刈,可以覆垣;草木之微,則亦有然者,而況賢者乎?”陽明子曰:“蘭蕙榮於堂階也,而後於芬馨被於几席;萑葦也,而後刈可以覆垣。今子將刈蘭蕙而責之以覆垣之用,子爲愛之耶?抑爲害之耶?”

○論元年春王正月(戊辰)

聖人之言明白簡實,而學者每求之於艱深隱奧,是以爲論愈詳而其意益晦。《春秋》書“元年春王正月”,蓋仲尼作經始筆也。以予觀之,亦何有於可疑?而世儒之爲說者,或以爲周雖建子而不改月,或以爲周改月而不改時;其最爲有據而爲世所宗者,則以夫子嘗欲行夏之時,此以夏時冠周月,蓋見諸行事之實也。紛紛之論,至不可勝舉,遂使聖人明易簡實之訓,反爲千古不決之疑。嗟夫!聖人亦人耳,豈獨其言之有遠於人情乎哉?而儒者以爲是聖人之言,而必求之於不可窺測之地,則已過矣。夫聖人之示人無隱,若日月之垂象於天,非有變怪恍惚,有目者之所睹;而及其至也,巧曆有所不能計,精於理者有弗能盡知也,如是而已矣。若世儒之論,是後世任情用智,拂理亂常者之爲,而謂聖人爲之耶?夫子嘗曰:“吾從周”,又曰:“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災及其身者也。”仲尼有聖德無其位,而改周之正朔,是議禮制度自己出矣,其得爲“從周”乎?聖人一言,世爲天下法,而身自違之,其何以訓天下?夫子患天下之夷狄橫,諸侯強背,不復知有天王也,於是乎作《春秋》以誅僭亂,尊周室,正一王之大法而已。乃首改周之正朔,其何以服亂臣賊子之心?《春秋》之法,變舊章者必誅,若宣公之稅畝;紊王制者必誅,若鄭莊之歸礻方,無王命者必誅,若莒人之入向;是三者之有罪,固猶未至於變易天王正朔之甚也。使魯宣、鄭莊之徒舉是以詰夫子,則將何辭以對?是攘鄰之雞而惡有其爲盜,責人之不弟而自毆其兄也。豈《春秋》忠恕,先自治而後治人之意乎?今必泥於行夏之時之一言,而曲爲之說,以爲是固見諸行事之驗;又引《孟子》“《春秋》天子之事”、“罪我者其惟《春秋》”之言而證之。夫謂“《春秋》爲天子之事”者,謂其時天王之法不行於天下,而夫子作是以明之耳。其賞人之功,罰人之罪,誅人之惡,與人之善,蓋亦據事直書,而褒貶自見;若士師之斷獄,辭具而獄成。然夫子猶自嫌於侵史之職,明天子之權,而謂天下後世且將以是而罪我,固未嘗取無罪之人而論斷之曰“吾以明法於天下”,取時王之制而更易之,曰“吾以垂訓於後人”,法未及明,訓未及垂,而已自陷於殺人,比於亂逆之黨矣。此在中世之士,稍知忌憚者所不爲,而謂聖人而爲此,亦見其陰黨於亂逆,誣聖言而助之攻也已!

或曰:“子言之則然耳。爲是說者,以《伊訓》之書‘元祀十有二月’,而證周之不改月;以《史記》之稱‘元年冬十月’,而證周之不改時;是亦未爲無據也。子之謂周之改月與時也,獨何據乎?”曰:“吾據《春秋》之文也。夫商而改月,則《伊訓》必不書曰‘元祀十有二月’;秦而改時,則《史記》必不書曰‘元年冬十月’;周不改月與時也,則《春秋》亦必不書曰‘春王正月’。《春秋》而書曰‘春王正月’,則其改月與時,已何疑焉!況《禮記》稱‘正月七月日至’,而前漢《律歷》至武王伐紂之歲,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鬥前一度;戊午,師度孟津;明日己未冬至;考之《太誓》‘十有三年春’、《武成》‘一月壬辰’之說,皆足以相爲發明,證周之改月與時。而予意直據夫子《春秋》之筆,有不必更援是以爲之證者。今舍夫子明白無疑之直筆,而必欲傍引曲據,證之於穿鑿可疑之地而後已,是惑之甚也。”曰“如子之言,則冬可以爲春乎?”曰:“何爲而不可?陽生於子而極於已午,陰生於午而極於亥子。陽生而春,始盡於寅,而猶夏之春也;陰生而秋,始盡於申,而猶夏之秋也。自一陽之復,以極於六陽之乾,而爲春夏;自一陰之後,以極於六陰之坤,而爲秋冬。此文王之所演,而周公之所繫,武王、周公,其論之審矣。若夫仲尼夏時之論,則以其關於人事者,比之建子爲尤切,而非謂其爲不可也。啓之徵有扈,曰‘怠棄三正’,則三正之用,在夏而已然,非始於周而後有矣。”曰:“夏時冠周月,此安定之論,而程子亦嘗云爾。曾謂程子之賢而不及是也,何哉?”曰:“非謂其知之不及也。程子蓋泥於《論語》‘行夏之時’之言,求其說而不得,從而爲之辭,蓋推求聖言之過耳。夫《論語》者,夫子議道之書;而《春秋》者,魯國紀事之史。議道自夫子,則不可以不盡;紀事在魯國,則不可以不實;‘道並行而不相悖’者也。且周雖建子,而不改時與月,則固夏時矣,而夫子又何以行夏之時云乎?程子之雲,蓋亦推求聖言之過耳,庸何傷?夫子嘗曰:‘君子不以人廢言’,使程子而猶在也,其殆不廢予言矣!”

○書東齋風雨卷後(癸酉)

悲喜憂快之形於前,初亦何嘗之有哉?向之以爲愁苦悽鬱之鄉,而今以爲樂事者,有矣;向之歌舞歡愉之地,今過之而嘆息諮嗟,泫然而泣下者,有矣。二者之相尋於無窮,亦何以異於不能崇朝之風雨?而顧執而留之於胸中,無乃非達者之心歟!吾觀東齋《風雨》之作,固亦寫其一時之所感遇。風止雨息,而感遇之懷亦不知其所如矣,而猶諷詠嗟嘆於十年之後,得非類於夢爲僕役,覺而涕泣者歟?夫其隱几於蓬窗之下,聽芹波之春響,而詠夜檐之寒聲,自今言之,但覺其有幽閒自得之趣,殊不見其有所苦也。借使東齋主人得時居顯要,一旦失勢,退處寂寞,其感念疇昔之懷,當與今日何如哉?然則錄而追味之,無亦將有灑然而樂、廓然而忘言者矣!而和者以爲真有所苦,而類爲垂楚不任之辭,是又不可以與言夢者;而與東齋主人之意,失之遠矣。

○竹江劉氏族譜跋(甲戌)

劉氏之盛,散於天下。其在安成者,出長沙定王發。今昔所傳,有自來矣。竹江之譜,斷自竹溪翁而下,不及於定王。見素子曰:“大夫不敢祖諸侯,禮也。”夫大夫之不祖諸侯也,蓋言祭也。若其支系之所自,則魯三桓之屬是實,不可得而剪。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蓋孔子之時,史之闕疑者既鮮矣。竹江之不及定王,闕疑也,可以爲譜法也已。王道不明,人僞滋而風俗壞,上下相罔以詐;人無實行,家無信譜,天下無信史。三代以降,吾觀其史,若江河之波濤焉,聊以知其起伏之概而已爾。士夫不務誠身立德,而徒誇詡其先世以爲重,冒昧攀緣,適以絕其類、亂其宗。不知桀、紂、幽、厲之出於禹、湯、文、武,而顏、閔、曾、孟之先,未始有顯者也。若竹江之譜,其可以爲世法也哉!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充是心,雖以復三代之淳可也。且竹溪翁之後,其聞於世者歷歷爾;至其十一祖敬齋公而遂以情節大顯於當代,錄名臣者以首廉吏。敬齋之孫南峯公又以情節文學顯,德業聲光,方爲天下所屬望。竹江之後,祖敬齋而宗南峯焉。亦不一足矣;況其世賢之多也,而又奚必長沙之爲重也夫!

○書察院行臺壁(丁丑)

正德丁丑三月,奉命徵漳寇,駐車上杭。旱甚,禱於行臺。雨日夜,民以爲未足。四月戊午,寇平,旋師。是日大雨,明日又雨,又明日復雨。登城南之樓以觀農事,遂謁晦翁祠於水南,覽七星之勝概。夕歸,志其事於察院行臺。

○諭俗四條(丁丑)

爲善之人,非獨其宗族親戚愛之,朋友鄉黨敬之,雖鬼神亦陰相之。爲惡之人,非獨其宗族親戚惡之,朋友鄉黨怨之,雖鬼神亦陰殛之。故“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見人之爲善,我必愛之;我能爲善,人豈有不愛我者乎?見人之爲不善,我必惡之;我苟爲不善,人豈有不惡我者乎?故兇人之爲不善,至於隕身亡家而不悟者,由其不能自反也。

今人不忍一言之忿,或爭銖兩之利,遂相構訟。夫我欲求勝於彼,則彼亦欲求勝於我;仇讎相報,遂至破家蕩產,禍貽子孫。豈若含忍退讓,使鄉里稱爲善人長者,子孫亦蒙其庇乎?

今人爲子孫計,或至謀人之業,奪人之產;日夜營營,無所不至。昔人謂爲子孫作馬牛,然身沒未寒,而業已屬之他人;仇家羣起而報復,子孫反受其殃。是殆爲子孫作蛇蠍也。籲,可戒哉!

○題遙祝圖(戊寅)

薛母太孺人曾方就其長子俊養於玉山,仲子侃既舉進士,告歸來省。孺人曰:“吾安而兄養,子出而仕。”侃曰:“吾斯之未能信。”曰:“然則盍往學?”於是攜其弟僑、侄宗鎧來就予於虔。其室在揭陽,別且數年,未遑歸視。逾年五月望日爲孺人初誕之晨,以命不敢往,遙拜而祝。其友正之、廷仁、崇一輩相與語曰:“薛母之教其子,可謂賢矣;薛子之養其親,可謂孝矣。吾儕與薛子同學,因各勵其所以事親之孝,可謂益矣,而不獲登其堂,申其敬。”乃命工繪遙祝之圖,寓諸玉山,以致稱觴之意。請於予,予爲題其事。

○書諸陽伯卷(戊寅)

諸陽伯從予而問學,將別請言。予曰:“相與數月而未嘗有所論,別而後言也,不既晚乎?”曰:“數月而未敢有所問,知夫子之無隱於我,而冀或有所得也。別而後請言,已自知其無所得,而慮夫子之或隱於我也。”予曰:“吾何所隱哉?道若日星然,子惟不用目力焉耳,無弗睹者也。子又何求乎?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天下之通患也。子歸而立子之志,竭子之目力,若是而有所弗睹,則吾爲隱於子矣!”

○書陳世杰卷(庚辰)

堯允恭克讓;舜溫恭允塞;禹不自滿假;文王徽柔懿恭,小心翼翼,望道而未之見;孔子溫良恭儉讓;蓋自古聖賢未有不篤于謙恭者。向見世傑以足恭爲可恥,故遂入於簡抗自是。簡抗自是則傲矣;傲,凶德也,不可長。足恭也者,有所爲而爲之者也。無所爲而爲之者謂之謙;謙,德之柄;溫溫恭人,惟德之基。堂堂乎張也,難與併爲仁矣。仲尼贊《易》之《謙》曰:“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故地不謙不足以載萬物,天不謙不足以覆萬物,人不謙不足以受天下之益。昔者顏子以能問於不能,有而若無,蓋得夫謙道也。慎獨、致知之說,既嘗反覆於世傑,則凡百私意之萌,自當退聽矣。復嗷嗷於是,蓋就世傑氣質之所急者言之。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則德修。毋謂己爲已知而輒以誨人,毋謂人爲不知而輒以忽人。終日但見己過,默而識之,學而不厭,則於道也其庶矣乎!

○諭泰和楊茂(其人聾啞,自候門求見。先生以字問,茂以字答。)

你口不能言是非,你耳不能聽是非,你心還能知是非否?(答曰:“知是非。”)如此,你口雖不如人,你耳雖不如人,你心還與人一般。(茂時首肯拱謝。)大凡人只是此心。此心若能存天理,是個聖賢的心;口雖不能言,耳雖不能聽,也是個不能言不能聽的聖賢。心若不存天理,是個禽獸的心;口雖能言,耳雖能聽,也只是個能言能聽的禽獸。(茂時扣胸指天。)你如今於父母,但盡你心的孝;於兄長,但盡你心的敬;於鄉黨鄰里、宗族親戚,但盡你心的謙和恭順。見人怠慢,不要嗔怪;見人財利,不要貪圖,但在裏面行你那是的心,莫行你那非的心。縱使外面人說你是,也不須聽;說你不是,也不須聽。(茂時首肯拜謝。)你口不能言是非,省了多少閒是非;你耳不能聽是非,省了多少閒是非。凡說是非,便生是非,生煩惱;聽是非,便添是非,添煩惱。你口不能說,你耳不能聽,省了多少閒是非,省了多少閒煩惱,你比別人到快活自在了許多。(茂時扣胸指天地。)我如今教你但終日行你的心,不消口裏說;但終日聽你的心,不消耳裏聽。(茂時頓首再拜而已。)

○書樂惠卷(庚辰)

欒子仁訪予於虔,舟遇於新淦。嗟乎!子仁久別之懷,茲亦不足爲慰乎?顧茲簿領紛沓之地,雖固道無不在,然非所以從容下上其議時也,子仁歸矣。乞骸之疏已數上,行且得報。子仁其候我於梧江之滸,將與子盤桓於雲門、若耶間有日也。聞子仁居鄉,嘗以鄉約善其族黨,固亦仁者及物之心,然非子仁所汲汲。孔子云:“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然惟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而後行。”子仁其務立參前倚衡之誠乎?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聊以是爲子仁別去之贈。

○書佛郎機遺事(庚辰)

見素林公聞寧濠之變,即夜使人範錫爲佛郎機銃,並抄火藥方,手書勉予竭忠討賊。時六月毒暑,人多道死。公遣兩僕裹糧,從間道冒暑晝夜行三千餘里以遺予,至則濠已就擒七日。予發書,爲之感激涕下。蓋椹之擒以七月二十六,距其始事六月十四僅月有十九日耳。世之君子當其任,能不畏難巧避者鮮矣,況已致其事,而能急國患逾其家如公者乎?蓋公之忠誠根於天性,故老而彌篤,身退而憂愈深,節愈勵。嗚呼!是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嘗欲列其事於朝,顧非公之心也。爲作佛郎機私詠,君子之同聲者,將不能已於言耳矣!

佛郎機,誰所爲?截取比干腸,裹以鴟夷皮;萇弘之血釁不足,睢陽之怒恨有遺。老臣忠憤寄所泄,震驚百里賊膽披。徒請尚方劍,空聞魯陽揮。段公笏板不在茲,佛郎機,誰所爲?

正德戊寅之冬,福建按察僉事週期雍以公事抵贛。時逆濠奸謀日稔,遠近洶洶。予思預爲之備,而濠黨伺覘左右,搖手動足,朝聞暮達;以期雍官異省,當非椹所計及,因屏左右,語之故,遂與定議。期雍歸,即陰募驍勇,具械束裝,部勒以俟。予檄晨到,而期雍夕發。故當濠之變,外援之兵惟期雍先至,適當見素公書至之日,距濠始事亦僅月有十九日耳。初,予嘗使門人冀元亨者因講學說濠以君臣大義,或格其奸。濠不懌,已而滋怒,遣人陰購害之。冀辭予曰:“濠必反,先生宜早計。”遂遁歸。至是聞變,知予必起兵,即日潛行赴難,亦適以是日至。見素公在莆陽、周官、上杭,冀在常德,去南昌各三千餘里,乃皆同日而至,事若有不偶然者。輒附錄於此,聊以識予之耿耿雲。

○題壽外母蟠桃圖(庚辰)

某之妻之母諸太夫人張,今年壽八十。十二月二十有二日,其設辰也。某縻於官守,不能歸捧一觴於堂下。幕下之士有郭詡者,因爲作《王母蟠桃之圖》以獻。夫王母蟠桃之說,雖出於仙經異典,未必其事之有無,然今世之人多以之祝願其所親愛,固亦古人岡陵松柏之意也。吾從衆可乎!遂用之以寄遙祝之私,而詩以歌之雲:

維彼蟠桃,千歲一華;夫人之壽,茲維始葩。維彼蟠桃,千歲一實,夫人之壽,益堅孔碩。維華維實,厥根彌植;維夫人孫子,亦昌衍靡極。

○書徐汝佩卷(癸未)

壬午之冬,汝佩別予北上,赴南宮試。已而門下士有自京來者,告予以汝佩因南宮策問若陰詆夫子之學者,不對而出,遂浩然東歸,行且至矣。予聞之,黯然不樂者久之。士曰:“汝佩斯舉,有志之士莫不欽仰歆服,以爲自尹彥明之後,至今而始再見者也。夫人離去其骨肉之愛,齎糧束裝,走數千裏,以赴三日之試,將竭精弊力,惟有司之好是投,以蘄一日之得,希終身之榮,斯人之同情也。而汝佩於此獨能不爲其所不爲,不欲其所不欲,斯非其有見得思義、見危授命之勇,其孰能聲音笑貌而爲此乎?是心也,固‘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矣。將夫子聞之,躍然而喜,顯然而嘉與之也;而顧黯然而不樂也,何居乎?”予曰:“非是之謂也。”士曰:“然則汝佩之爲是舉也,尚亦有未至歟?豈以佩骨肉之養且旦暮所不給,無亦隨時順應以少蘇其貧困也乎?若是,則汝佩之志荒矣。”予曰:“非是之謂也。”士曰:“然則何居乎?”予默然不應,士不得問而退。

他日,汝佩既歸,士往問於汝佩曰:“向吾以子之事問於夫子矣,夫子黯然而不樂,予云云而夫子云云也。子以爲奚居?”汝佩曰:“始吾見發策者之陰詆吾夫子之學也,蓋怫然而怒,憤然而不平。以爲吾夫子之學,則若是其簡易廣大也;吾夫子之言,則若是其真切著明也;吾夫子之心,則若是其仁恕公普也。夫子憫人心之陷溺,若己之墮於淵壑也,冒天下之非笑詆詈而日焉,亦豈何求於世乎!而世之人曾不覺其爲心,而相嫉娼詆譭之若是,若是而吾尚可與之並立乎?已矣!吾將從夫子而長往於深山窮谷,耳不與之相聞,而目不與之相見,斯已矣。故遂浩然而歸。歸途無所事事,始復專心致志,沈潛於吾夫子致知之訓,心平氣和,而良知自發。然後黯然而不樂曰:“嘻籲乎!吾過矣。”士曰:“然則子之爲是也,果尚有所不可歟?”汝佩曰:“非是之謂也。吾之爲是也,亦未下可;而所以爲是者,則有所不可也。吾語子。始吾未見夫子也,則聞夫子之學而亦嘗非笑之矣,詆譭之矣。及見夫子,親聞良知之誨,恍然而大悟醒,油然而生意融,始自痛悔切責。吾不及夫子之門,則幾死矣。今雖知之甚深,而未能實諸己也;信之甚篤,而未能孚諸人也。則猶未免於身謗者也,而遽爾責人若是之峻。且彼蓋未嘗親承吾夫子之訓也,使得親承焉,又焉知今之非笑詆譭者,異日不如我之痛悔切責乎?不如我之深知而篤信乎?何忘己之困而責人之速也!夫子冒天下之非笑詆譭,而日諄諄然惟恐人之不入於善,而我則反之,其間不能以寸矣。夫子之黯然而不樂也,蓋所以愛珊之至而憂珊之深也。雖然,夫子之心,則又廣矣大矣,微矣幾矣。不睹不聞之中,吾豈能盡以語子也?”

汝佩見,備以其所以告於士者爲問,予頷之而弗答,默然者久之。汝佩悚然若有省也。明日,以此捲入請曰:“昨承夫子不言之教,珊傾耳而聽,若震驚百里;粗心浮氣,一時俱喪矣。請遂書之。”

○題夢槎奇遊詩卷(乙酉)

君子之學,求盡吾心焉爾。故其事親也,求盡吾心之孝,而非以爲孝也;事君也,求盡吾心之忠,而非以爲忠也。是故夙興夜寐,非以爲勤也;繁理劇,非以爲能也;嫉邪祛蠹,非以爲剛也;規切諫諍,非以爲直也;臨難死義,非以爲節也。吾心有不盡焉,是謂自欺其心;心盡而後,吾之心始自以爲快也。惟夫求以自快吾心,故凡富貴貧賤、憂戚患難之來,莫非吾所以致知求快之地。苟富貴貧賤、憂戚患難而莫非吾致知求快之地,則亦寧有所謂富貴貧賤、憂戚患難者足以動其中哉?世之人徒知君子之於富貴貧賤、憂戚患難無人而不自得也,而皆以爲獨能人之所不可及,不知君子之求以自快其心而已矣。

林君汝桓之名,吾聞之蓋久,然皆以爲聰明特達者也,文章氣節者也。今年夏,聞君以直言被謫,果信其爲文章氣節者矣。又逾月,君取道錢塘,則以書來道其相愛念之厚,病不能一往爲恨,且以聞道爲急,問學爲事。嗚呼!君蓋知學者也,志於道德者也,寧可專以文章氣節稱之!已而郡守南君元善示予以《夢槎奇遊》卷,蓋京師士友贈之南行者。予讀之終篇,嘆曰:

君知學者也,志於道德者也,則將以求自快其心者也。則其奔走於郡縣之末也,猶其從容於部署之間也;則將地官郎之議國事,未嘗以爲抗;而徐聞丞之親民務,未嘗以爲瑣也;則夢槎未嘗以爲異,而南遊未嘗以爲奇也。君子樂道人之善,則張大而從諛之,是固贈行者之心乎?予亦以病不及與君一面,感君好學之篤,因論君子之所以爲學者以爲君贈。

○爲善最樂文(丁亥)

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然小人之得其欲也,吾亦但見其苦而已耳。“五色令人目盲,五聲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營營慼慼,憂患終身,心勞而日拙,欲縱惡積,以亡其生,鳥在其爲樂也乎?若夫君子之爲善,則仰不愧,俯不怍;明無人非,幽無鬼責;優優蕩蕩,心逸日休;宗族稱其孝,鄉黨稱其弟;言而人莫不信,行而人莫不悅。所謂無入而不自得也,亦何樂如之!

妻弟諸用明積德勵善,有可用之才而不求仕。人曰:“子獨不樂仕乎?”用明曰:“爲善最樂也。”因以四字扁其退居之軒,率二子階、陽日與鄉之俊彥讀書講學於其中。已而二子學日有成,登賢薦秀。鄉人嘖嘖,皆曰:“此亦爲善最樂之效矣!”用明笑曰;“爲善之樂,大行不加,窮居不損,豈顧於得失榮辱之間而論之?”聞者心服。僕伕治圃,得一鏡,以獻於用明。刮土而視之,背亦適有“爲善最樂”四字。坐客嘆異,皆曰:“此用明爲善之符,誠若亦不偶然者也。”相與詠其事,而來請於予以書之,用以訓其子孫,遂以勖夫鄉之後進。

○客坐私祝(丁亥)

但願溫恭直諒之友來此講學論道,示以孝友謙和之行;德業相勸,過失相規,以教訓我子弟,使毋陷於非僻。不願狂懆惰慢之徒來此博弈飲酒,長傲飾非,導以驕奢淫蕩之事,誘以貪財黷貨之謀;冥頑無恥,扇惑鼓動,以益我子弟之不肖。嗚呼!由前之說,是謂良士;由後之說,是謂兇人。我子弟苟遠良士而近兇人,是謂逆子,戒之戒之!嘉靖丁亥八月,將有兩廣之行,書此以戒我子弟,並以告夫士友之辱臨於斯者,請一覽教之。

●卷二十五外集七

◎墓誌銘 墓表 墓碑傳碑 贊箴 祭文

○易直先生墓誌(壬戌)

易直先生卒,鄉之人相與哀思不已,從而纂述其行以誄之曰:

嗚呼!先生之道,諒易平直。內篤於孝友,外孚於忠實;不慼慼於窮,不欣欣於得。剪徹崖幅,於物無;于于施施,率意任真,而亦不幹於禮。藝學積行,將施於邦;六舉於鄉,竟弗一獲以死,嗚呼傷哉!自先生之沒,鄉之子弟無所式,爲善者無所倚,談經究道者莫與考論,含章祕跡,林棲而澤遁者,莫與遨遊以處。天胡奪吾先生之速耶!先生姓王,名哀,字德章。古者賢士死則有以易其號,今先生沒且三年,而獨襲其常稱,其謂鄉人何!盍相與私諡之曰易直。

於是先生之侄守仁聞而泣曰:“叔父有善,吾子侄弗能紀述,而以辱吾之鄉老,亦奚爲於子侄?請得志諸墓。”

嗚呼!吾宗江左以來,世不乏賢。自吾祖竹軒府君以上,凡積德累仁者數世,而始發於吾父龍山先生。叔父生而勤修砥礪,能協成吾父之志。人謂相繼而興以昌王氏者,必在叔父;而又竟止於此,天意果安在哉!叔母葉孺人,先叔父十有三年卒,生二子,守禮、守信。繼孺人方氏,生一子守恭。叔父之生,以正統己巳十月戊午,得壽四十有九;而以弘治戊午之八月廿三卒。卒之歲,太夫人岑氏方就養於京,泣曰:“須吾歸,視其柩。”於是壬戌正月,太夫人自京歸,始克以十月甲子葬叔父於邑東穴湖山之陽,南去竹軒府君之墓十武而近,去葉孺人之墓十武而遙。未合葬,蓋有所俟也。

○陳處士墓誌銘(癸亥)

處士諱泰,字思易。父剛,祖仲彰,曾祖勝一。世居山陰之錢情。剛戍遼左,娶馬氏,生處士。正統甲子,處士生十二年矣,始從其父自遼來歸。當是時,陳雖巨族,然已三世外戍,基業凋廢殆盡。處士歸,與其弟耕於情江之上,數年遂復其故。處士狷介純篤,處其鄉族親黨,無內外少長戚疏,樸直無委曲;又好面折人過,不以毛髮假借,不爲斬險刻削。故其生也,人爭信憚;其死也,莫不哀思之。處士於書史僅涉獵,不專於文;敦典崇禮,務在躬行。郡中名流以百數,皆雕繪藻飾,翕以賈聲譽;然稱隱逸之良,必於處士,皆以爲有先太丘之風焉。弘治癸亥正月庚寅以疾卒,年七十二。九月己丑,其子琢卜葬於郡西之回龍山。

初,處士與同郡羅周、管士弘、朱張弟涎友,以善交稱。成化間,涎以歲貢至京。某時爲童子,聞涎道處士,心竊慕之。至是歸,求其廬,則既死矣。涎侄孫節與予遊,以世交之誼爲處士請銘。且曰:“先生於處士心與之久矣,即爲之銘,亦延陵掛劍之意耶。”予曰:“諾。”明日,與琢以狀來請。

惟陳氏世有顯聞。剛之代父戍遼也,甫年十四。主帥壯其爲人,召與語,大說,遂留參莫下。累立戰功,出奇計。當封賞,輒爲當事者沮抑,竟死牖下。處士亦狀貌魁岸,幼習邊機,論議根核,的然可施於用。性孝友,屬其家多難,收養其弟侄之孤,掇拾扶持,不忍捨去,遂終其身。琢亦能詩有行。次子、三孫徠、衛、及皆向於學。夫屢抑其進,其後將必有昌者,銘曰:

嗟惟處士,敦樸厚堅;猶玉在璞,其輝熠然。秉義揭仁,鄉之司直。邈矣太丘,其孫孔式。胡溘而逝!其人則亡,德音孔邇。鄉人相告,毋或而弛;無寧處士,愧其孫子。回龍之岡,其鬱有蒼;毋爾芻伐,處士所藏。

○平樂同知尹公墓誌銘(癸亥)

尹自春秋爲著姓,降及漢、唐,代不乏賢;至宋而太常博士源、中書舍人洙及其孫享,皆以道學爲世名儒。其後有爲點檢者,自洛徒越之山陰;迨公七世矣。公父達,祖性中,曾祖齊賢,皆有聞於鄉。公生十八年,選爲郡庠弟子,以詩學知名。遠近從之遊者數十,往往取高第,躋顯級;而公乃七試有司不偶。天順年,詔求遺才可經濟大用者,於是有司以公應詔;而公亦適當貢,遂卒業大學。成化某甲子,授廣西南寧通判。時郡中久苦瑤患,方議發兵,人情洶洶。公至,請守得緩旬日,稍圖之。乃單騎入瑤峒,呼酋長與語。諸酋倉卒不暇集謀,相與就公問所由來。公曰:“斯行爲爾曹乞生,無他疑也。”因爲具陳禍福,言辯爽慨。諸酋感動,顧謂其黨曰:“何如?”皆曰:“願從使君言。”遂相率羅拜,定約而出。尋督諸軍討木頭等峒,皆捷。大臣交章薦公可大用。庚子,擢同知平樂府事。平樂地皆嶄山互壑,瑤憑險出沒深翳,非時剽掠,居民如處阱中,動慮機觸,不敢輕往來,農末俱廢。聞公至,喜曰:“南寧尹使君來,吾無恐耳已。”居月餘,公從土著間行巖谷,盡得其形勢。縱火悉焚林薄,瑤失藉,潰散。公因盡築城堡,要害據守。瑤來無所匿,從高巔遠覘,嘆息踟躕而去。蓋自是平樂遂爲安土。居三年,屢以老請,輒爲民所留。弘治改元,以慶賀赴京師,力求致仕以歸。家居十四年,乃卒,得壽若干。

公性孝友淳篤,自其貧賤時,即委產三弟,拾取其遺。少壯衰老,雖盛暑急遽,未嘗見其不以祗服。與物熙然無牴。至其蒞官當事,奮毅敢直,析法繩理,勢悍無所撓避。庶幾古長者,而今亡矣!

先後娶陳氏、朱氏、殷氏,子騏,孫公貴、公榮。卒之又明年癸亥,將葬,騏以幣狀來姚請銘。某幼去其鄉,聞公之爲人,恨未嘗從之遊,銘固不辭也。公諱浦,字文淵,葬在郡東保山,合殷氏之兆。銘曰:

赫赫尹氏,望於宗周;源洙比潁,享暢厥休。自洛徂越,公啓其暗;君子之澤,十世未斬。篤敬忠信,蠻貊以行;一言之烈,雄於九軍。豈惟威儀,式其黨裏;豈惟友睦,篤其昆弟。彼保之陽,維石巖巖;尹公之墓,今人所瞻。

○徐昌國墓誌(辛未)

正德辛未三月丙寅,太學博士徐昌國卒,年三十三。士夫聞而哭之者皆曰:“嗚呼,是何促也!”或曰:“孔門七十子,顏子最好學,而其年獨不永,亦三十二而亡。”說者謂顏子好學,精力瘁焉。夫顏雖既竭吾才,然終日如愚,不改其樂也;此與世之謀聲利,苦心焦勞,患得患失,逐逐終其身,耗勞其神氣,奚啻百倍!而皆老死黃馘,此何以辨哉?天於美質,何生之甚寡而壞之特速也!夫<鼠生>鼯以夜出,涼風至而玄鳥逝,豈非凡物之盛衰以時乎?夫嘉苗難植而易槁,芝榮不逾旬,蔓草剃而益繁,鴟梟虺蝮遍天下,而麟鳳之出,間世一睹焉。商、周以降,情淑日澆而濁穢燻積,天地之氣則有然矣,於昌國何疑焉!

始昌國與李夢陽、何景明數子友,相與砥礪於辭章,既殫力精思,傑然有立矣。一旦諷道書,若有所得,嘆曰:“弊精於無益,而忘其軀之斃也,可謂知乎?巧辭以希俗,而捐其親之遺也,可謂仁乎?”於是習養生。有道士自西南來,昌國與語,悅之,遂究心玄虛,益與世洎,自謂長生可必至。正德庚午冬,陽明王守仁至京師。守仁故善數子,而亦嘗沒溺於仙釋,昌國喜,馳往省,與論攝形化氣之術。當是時,增城湛元明在坐,與昌國言不協,意沮去。異日復來,論如初。守仁笑而不應,因留宿,曰:“吾授異人五金八石之祕,服之衝舉可得也,子且謂何?”守仁復笑而不應。乃曰:“吾隳黜吾昔而遊心高玄,塞兌斂華而靈株是固,斯亦去之競競於世遠矣。而子猶餘拒然,何也?”守仁復笑而不應。於是默然者久之,曰:“子以予爲非耶?抑又有所祕耶?夫居有者,不足以超無;踐器者,非所以融道。吾將去知故而宅於埃之表,子其語我乎?”守仁曰:“謂吾爲有祕,道固無形也;謂吾謂子非,子未吾是也。雖然,試言之。夫去有以超無,無將奚超矣?外器以融道,道器爲偶矣。而固未嘗超乎!而固未嘗融乎!夫盈虛消息,皆命也;纖巨內外,皆性也;隱微寂感,皆心也。存心儘性,順夫命而已矣,而奚所趨舍於其間乎?”昌國首肯,良久曰:“衝舉有諸?”守仁曰:“盡鳶之性者,可以衝於天矣;盡魚之性者,可以泳於川矣。”曰:“然則有之。”曰:“盡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昌國俯而思,蹶然而起曰:“命之矣!吾且爲萌甲,吾且爲流澌,子其煦然屬我以陽春哉!”數日,復來謝曰:“道果在是,而奚以外求!吾不遇子,幾亡人矣。然吾疾且作,懼不足以致遠,則何如?”守仁曰:“悸乎?”曰:“生,寄也;死,歸也。何悸?”津津然既有志於斯,已而不見者逾月,忽有人來訃,昌國逝矣。王、湛二子馳往哭,盡哀,因商其家事。其長子伯虯言,昌國垂歿,整衽端坐,託徐子容以後事。子容泣,昌國笑曰:“常事耳。”謂伯虯曰:“墓銘其請諸陽明。”氣益微,以指畫伯虯掌,作“冥冥漠漠”四字,餘遂不可辨,而神氣不亂。

嗚呼!吾未竟吾說以時昌國之及,而昌國乃止於是,吾則有憾焉!臨歿之託,又何負之?昌國名禎卿,世姑蘇人。始舉進士,爲大理評事。不能其職,於是以親老求改便地爲養。當事者目爲好異,抑之;已而降爲五經博士。故雖爲京官數年,卒不獲封其親,以爲憾。所著有《談藝錄》、古今詩文若干首,然皆非其至者。昌國之學凡三變,而卒乃有志於道。墓在虎丘西麓。銘曰:

惜也昌國!吾見其進,未見其至。早攻聲詞,中乃謝棄;脫淖垢濁,修形練氣;守靜致虛,恍若有際。道幾朝聞,遐夕先逝。不足者命,有餘者志。璞之未琢,豈方頑礪?隱埋山澤,有虹其氣。後千百年,曷考斯志!

○凌孺人楊氏墓誌銘(乙亥)

古之葬者不封不樹。葬之有銘,非古矣,然必其賢者也。然世之皆有銘也,亦非古矣,而婦人不特銘。婦人之特銘也,則又非古矣,然必其賢者也。賢而銘,雖婦人其可哉!是故非其人而銘之,君子不與也;銘之而非其實,君子不爲也。吾於銘人之墓也,未嘗敢以易;至於婦人,而加審焉,必有其證矣。凌孺人楊氏之銘也,曷證哉?證於其夫之狀,證於其子之言,證於其鄉人之所傳,其賢者也。

孺人之夫爲封監察御史凌公石巖諱雲者也。石巖之狀,謂孺人爲通懷遠將軍之曾孫女,茂年十八而來歸。姑舅愛之,族黨稱之,鄉閭則之;不悉數其行,則賢可知矣。子僉憲相,與同年,賢也;地官員外郎楷,又賢也;孺人之慈訓存焉。相嘗爲予言孺人之賢,十餘年矣,與今石巖之狀同也。吾鄉之士遊業於通者以十數,稱通之巨族以淩氏爲最;淩氏之賢以石巖爲最,則因及於孺人之內助。其所稱舉與今之狀又同也。夫夫或溺譽焉,子或溢羨焉,吾鄉人之言不要而實契,斯又何疑矣!

孺人之生以正統丁卯十二月九日,卒於正德癸酉十一月九日,壽蓋六十七。男四:長即相;次棋,早卒;次即楷;次┉。女二。孫男八,女三。曾孫男一,女一。相將以乙亥正月內丙寅附葬孺人於祖塋之左,而格於其次,乃以石巖之狀來請銘,且問葬。“合葬非古也,周公以來,未之有改也,先孺人附於祖塋之左,昭也,家君百歲後將合焉。葬左則疑於陽,虛右則疑於陰,若之何則可?”予曰:“附也,則祖爲之尊,左陽右陰也。陽兼陰而主變者也,陰從陽而主常者也。陽在左則居左,而在右則居右;陰在左則從左,而在右則從右。其虛右而從左乎?”於是孺人之葬虛右而從左。銘曰:

孺人之賢,予豈究知!知子若夫,鄉議是符。如彼作室,則觀其隅。彼昏懵懵謂予盡誣。狼山之西,祖塋是依。左藏右虛,孺人之居。

○文橘庵墓誌(乙亥)

高吾之丘兮,胡然其巋巋兮?鄉人所培兮。高吾之木兮,胡然其賾賾兮?鄉人所植兮。高吾之行兮,胡然其砥砥兮?鄉人所履兮。陽明子曰:“嗚呼!茲橘庵文子之墓耶?”冀元亨曰:“昔陽明子自貴移廬陵,道出辰、常間,遇文子於武陵溪上,與之語三夕而不輟,旬有五日而未能去。門人問曰:‘夫子何意之深耶?’陽明子曰:‘人也樸而理,直而虛,篤學審問,比耄而不衰。吾聞其蒞官矣,執而恕,惠而節,其張叔之儔歟?吾聞其居鄉矣,勵行飭己,不言而俗化,其太丘之儔歟?嗚呼!於今時爲難得也矣。’別以其墓銘屬,陽明子心許之而不諾。門人曰:‘文子之是請也,殆猶未達歟?’陽明子曰:‘達也。’曰:‘達何以不諾也?’曰:‘古之葬者不封不樹,銘非古也。後世則有銘,既葬而後具,豫不可也。’曰:‘然則惡在其爲達矣?’曰:‘死生之變大,而若人晝夜視之不以諱,非達歟?蓋晉之末有陶潛者,嘗自志其墓。’”文子既歿,其子棠、東集、┉葬之高吾之原。陽明子乃掇其所狀而爲之銘。

文子名澍,字汝霖,號橘庵。舉進士,歷官刑部郎中。出爲重慶守。已而忤時貴,改思州,遂謝病去。文子之先爲南昌人。曾祖均玉,始避地桃源。門人有閔廷圭者,爲之行狀,甚悉。

○登仕郎馬文重墓誌銘(丙子)

沛漢臺裏有馬翁者,長身而多知。涉書史,少喜談兵,交四方之賢,指畫山川道里弛張闔闢,自謂功業可掉臂取。嘗登芒碭山,左右眺望,嘻籲慷慨;時人莫測也。中年從縣司闢爲掾,已得選,忽不愜,復遂棄去,授登仕郎。歸與家人力耕,致饒富,輒以散其族黨鄉鄰。葬死恤孤,賑水旱,修橋樑,惟恐有間。既老,乃益循飭。邑人望而尊之,以爲大賓焉。年八十六,正德丙子四月三日無疾而卒。長子思仁,時爲鴻臚司儀署丞,勤而有禮,予既素愛之。至是聞父喪,慟毀幾絕;以狀來請予銘,又哀而力,遂不能辭。按狀,翁名珍,字文重。父某、祖某、曾某,皆有隱德。子男若干人,女若干人。以是年某月某日葬祖塋之側。爲之銘曰:

豐沛之間,自昔多魁。若漢之蕭、曹,使不遇高祖,乘風雲之會,固將老終其身於刀筆之間。世之懷奇不偶,無以自見於時,名湮沒而不著者,何可勝數?若翁者,亦其人非耶?然考其爲跡,亦異矣。嗚呼!千里之足,困於伏櫪;連城之珍,或混瓦礫。不琢其章,於璧何傷?不駕以驤,奚損於良?嗚呼馬翁,茲焉允臧!

○明封刑部主事浩齊陵君墓碑誌(丙子)

封君之葬也,子澄毀甚失明,病不能事事,以問於陽明子曰:“吾湖俗之葬也,鹹竭資以盛賓主,至於毀家,不則以爲儉其親也。不肖孤則何費之敢靳!大懼疾之不任,遂底於顛殞,以重其不孝。敢請已之,如何?”陽明子曰:“不亦善乎!棺槨衣衾之得爲也者,君子不以儉其親。犭旬湖俗之所尚,是以其親遂非而導侈也。又況以殆其遺體乎?吾子已之,既葬而以禮告,人豈有非之者!將湖俗之變,必自吾子始矣。一舉而三善,吾子其已之!”既而復以志墓之文請。陽明子辭之不得,則謂之曰:“志墓非古也。古之葬者,不封不樹。孔子之葬其親也,自以爲東西南北之人,不可以無識也,而封之,崇四尺。其於季札之葬,則爲之識曰:‘有吳延陵季子之墓’。後之志者,若是焉可矣。而內以誣其親,外以誣於人,是故君子恥之。吾子志於賢聖之學,苟卒爲賢聖之歸,是使其親爲賢聖者之父也,志孰大焉!吾子曷已之?封君之存也,嘗以其田二頃給吾黨之貧者以資學,是於斯文爲有襄也。而又重以吾子之好,無已,則如夫子之於札也乎?”因爲之題其識墓之石,曰“皇明封刑部主事浩齋陸君之墓”,而書其事於石之陰。君諱璩,字文華,湖之歸安人。墓在樊澤。子澄,舉進士,方爲刑部員外郎。澄之兄曰津。

○諡襄惠兩峯洪公墓誌銘

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太子太保刑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致仕洪公,以嘉靖二年四月十九日薨,時年八十有一矣。訃聞,天子遣官九諭祭,錫諡襄惠,賜葬錢塘東穆塢之原。其嗣子澄將以明年乙酉月日舉葬事,以幣以狀來請銘。

維洪氏世顯於鄱陽。自宋太師忠宣公皓始賜第於錢塘西湖之葛嶺,三子景伯、景嚴、景盧皆以名德相承,遂爲錢塘望族。八世祖諱其一,仕宋,爲浙東安撫使。元興,避地上虞。曾祖諱榮甫。祖諱有恆。迨皇朝建國,乃復還家錢塘。有恆初名洪武昌,忌者上書言其名犯年號。高皇帝親錄之,曰:“此朕興之兆耳。”御書“有恆”易之。父諱薪,徽州街口批驗所大使。自曾祖以下,皆以公貴,贈太子太保刑部尚書;妣皆贈一品夫人。公諱鍾,字宣之。自幼歧嶷不凡。成化戊子,年二十六,以《易經》領鄉薦。乙未舉進士,授官刑部主事,諳習憲典。時相繼爲大司寇者皆耆德宿望,鹹器重禮信之。委總諸司章奏,疑議大獄,取裁於公,聲聞驟起。庚子,升員外郎,仍領諸司事。癸卯丁內艱。丙午起復,升郎中,尋慮囚山西。乙巳,江西、福建流賊甫定,公承命往審處之。歸,言福建之武平、上杭、情流、永定,江西之安遠、龍南,廣東之程鄉,皆流移混雜,習於鬥爭,以武力相尚,是以易哄而亂。譬若羣豺虎而激怒之,欲其無相攫噬,難矣。宜及其平時令有司多立社學,以訓誨其子弟,銷其兵器,易之以詩書禮讓,庶幾潛化其奸宄。時以爲知本之論。弘治己酉,升江西按察副使。癸丑,升四川按察使。所在發奸レ伏,無所撓避;而聽決如流,庭無宿訟。由是橫豪屏息,自土官宣慰使,皆懍懍奉約束。安氏世有馬湖,恃力驕僭,爲地方患。公從容畫策去之,請吏於朝,遂以帖定,丙辰入覲,升江西右布政使。丁巳,轉福建左布政使。著績兩省。戊午,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順天等府,兼整飭薊州諸邊備。時朵顏虜勢日猖獗,公以邊備積弛,乃建議增築邊牆。自山海關界嶺口西北至密雲古北口黃花鎮直抵居庸,延亙千餘里,繕復城堡三百七十,悉城沿邊諸縣,官無浪費而民不知勞。自是緩急有賴。又奏減防秋官兵六千人,歲省免輸犒賞之費以數萬。創建浮橋於通州,以利病涉。毀永平陶窯,以息軍民橫役之苦。奪民產及牧圍草場之入於權貴者而悉還之。遠近大悅,名稱籍甚。然權貴人之扼勢失利者,數短公於上,遂改雲南巡撫,再改貴州。頃之,召還督理漕運,兼巡撫鳳陽諸處。正德丁卯,升右都御史,仍董漕政。戊辰,命掌南京都察院事,尋升南京刑部尚書。己巳,改北京工部,復改刑部,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賜玉帶。庚午,特命出總川、陝、湖、河四省軍務。時沔陽洞庭水寇丘仁、楊情等攻掠城邑,其鋒甚銳,官軍屢失利。公至,以計擒滅之。藍五起蜀,與鄢老人等聚衆往來,寇暴川、陝間,遠近騷動。公涉歷險阻,深入賊巢,運謀設奇,躬冒矢石,前後斬獲招降以十數萬,擒其渠酋二十八人,露布以聞。土官楊友、楊愛相仇激爲變,衆至三萬餘,流劫重慶、保寧諸州縣。公隨調兵剿平之,復其故業。朝廷七降敕獎勵,賜白金麒麟服,進太子太保。公辭不獲,則引年懇疏乞歸。章七上,始允之。聖諭優獎,賜馳驛還,仍進光祿大夫,錄其孫一人入胃監。

公既歸,築兩峯書院於西湖之上,自號兩峯居士。日與朋舊倘佯詩酒以爲樂,如是者十有一年。嘉靖改元之壬午,朝廷念公壽耇,詔進公階,特進光祿大夫柱國,賜玄纁羊酒,遣有司勞問。士夫之議者,鹹以公先朝之老,抱負經濟,年雖若邁而精力未衰,優之廊廟,足倚以爲重,思復起公於家,而公已不可作矣。

公元娶鄭氏,累贈一品夫人。繼周氏、徐氏;又繼魏氏,南京吏部尚書文靖公之女,女卒,贈一品夫人。二子魏出,長澄,鄉進士,才識英敏,方向於用;次濤,蔭授南京都察院都事,先卒。女二,側出,長適漕運參將張奎;次適國子生李綦。孫男四 ̄蒄、楠、橋、檀。女七。墓合魏夫人之兆。銘曰:

桓桓襄惠,嶷然人傑。自其始仕,聲聞已揭。於臬於藩。益弘以騫。略於西陲,實屏實垣。既荒南服,圻漕是督。亟命於南,亟召於北。司空司寇,邦憲是肅。帝曰司寇,爾總予師。寇賊奸宄,維爾予治。既獀既遏,豕斃狐逸。暨其成功,卒以老乞。天子曰俞,可長爾劬;西湖之湄,徉徉于于!聖化維新,聿懷舊臣。公已不作,維時之屯。天子曰諮,諡錫有齊!哀榮終始,其疇則如。穆塢之原,有鬱其阡。詩此貞石,垂千萬年!

○贈翰林院編修湛公墓表(壬申)

嗚呼!聖學晦而中行之士鮮矣。世方阿爲工,方特爲厲,紛縱倒置,孰定是非之歸哉!蓋公冶長在縲紲之中,仲尼明非其罪;匡章通國稱不孝,孟子辯之;夫然後在所禮貌焉。剛狷振礪之士,獨行違俗,爲世所娼嫉,卒以傾廢踣墮,又浼以非其罪者,可勝道哉!予讀怡庵志而悲之。怡庵湛公英者,廣之增城人。介直方嚴,刻行砥俗,鄉之善良鹹服信取則,倚以扶弱禦侮。然不辭色少貸人,面斥人過惡,至無所容。狡獪之徒動見矯拂,嫉視如仇,聚謀必覆公於惡,毋使抗吾爲。公直行其心,不顧,竟爲所構誣。憤,發病以死。公既死,其徒惡益行。鄉之人遂皆謂湛公行義,顧報戾其施,而惡者自若,吾儕何以善爲!後十餘年,爲奸者貫盈,剪滅浸盡,而公子若水求濂洛之學,爲世名儒,舉進士,官國史編修。推原尋繹,公德益用表著。朝廷贈官如子,日顯赫竦耀。鄉人相與追嗟慕嘆,爲善之報何如?向特未定耳!嗚呼!古有狷介特行之士,直志犯衆惡,之死靡悔,湛公殆其人,非邪?向使得志立朝,當大節,其肯俯首爲奸人僕役,濡喘息以蘄緩須臾死?其不能矣!夫脂韋佞悅,亦何能緩急有毫毛之賴?爲國者當何取哉?予悲斯人之不遇,而因重有所感也。昔者君子顯微闡幽,以明世警。信暴者無庸揚矣,彼然就抑,蒙溷垢而弗雪,其可以無表而出之!

○節庵方公墓表(乙酉)

蘇之崑山有節庵方翁麟者,始爲士業舉子,已而棄去,從其妻家朱氏居。朱故業商,其友曰:“子乃去士而從商乎?”翁笑曰:“子烏知士之不爲商,而商之不爲士乎?”其妻家勸之從事,遂爲郡從事。其友曰:“子又去士而從從事乎?”翁笑曰:“子又烏知士之不爲從事,而從事之不爲士乎?”居久之,嘆曰:“吾憤世之碌碌者,刀錐利祿,而屑爲此以矯俗振頹,乃今果不能爲益也。”又復棄去。會歲歉,盡出其所有以賑饑乏。朝廷義其所爲,榮之冠服,後復遙授建寧州吏目。翁視之蕭然若無與,與其配朱竭力農耕植其家,以士業授二子鵬、鳳,皆舉進士,歷官方面。翁既老。日與其鄉土爲詩酒會。鄉人多能道其平生,皆磊落可異。顧太史九和雲:“吾嘗見翁與其二子書,皆忠孝節義之言,出於流俗,類古之知道者。”陽明子曰:“古者四民異業而同道,其盡心焉,一也。士以修治,農以具養,工以利器,商以通貨,各就其資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業焉,以求盡其心。其歸要在於有益於生人之道,則一而已。士農以其盡心於修治具養者,而利器通貨,猶其士與農也;工商以其盡心於利器通貨者,而修治具養,猶其工與商也。故曰:四民異業而同道。蓋昔舜敘九官,首稷而次契。垂工益、虞,先於夔、龍。商、周之代,伊尹耕於莘野,傳說板築於巖,膠鬲舉於魚鹽,呂望釣於渭,百里奚處於市,孔子爲乘田委吏,其諸儀封晨門荷蕢斫輪之徒,皆古之仁聖英賢,高潔不羣之士。書傳所稱,可考而信也。自王道熄而學術乖,人失其心,交騖於利以相驅軼,於是始有歆士而卑農,榮宦遊而恥工賈。夷考其實,射時罔利有甚焉。特異其名耳。極其所趨,駕浮辭詭辯以誣世惑衆,比之具養器貨之益,罪浮而實反不逮。吾觀方翁‘士商從事’之喻,隱然有當於古四民之義,若有激而云者。嗚呼!斯義之亡也久矣!翁殆有所聞歟?抑其天質之美,而默有契也?吾於是而重有所感焉。吾嘗獲交於翁二子,皆穎然敦古道,敏志於學。其居官臨民,務在濟世及物,求盡其心。吾以是得其源流,故爲之論著之雲耳。”翁既歿,葬於邑西馬鞍山之麓。配朱孺人,有賢行,合葬焉。鄉人爲表其墓,曰:“明贈禮部主事節庵方公之墓”。嗚呼!若公者其亦可表也矣!

○湛賢母陳太孺人墓碑(甲戌)

湛子之母卒於京師,葬於增城。陽明子迎而吊諸龍江之滸,已,湛子泣曰:“若水之辱於吾子,蓋人莫不聞。吾母歿而子無一言,人將以病子。”陽明子曰:“名者,爲之銘矣;表者,爲之表矣。某何言!雖然,良亦無以紓吾情。吾聞太孺人之生七十有九,其在孀居者餘四十年,端靖嚴潔如一日。既老,雖其至親卑幼之請謁,見之未嘗逾閾也,不亦貞乎!績麻舂梁,教其子以顯,嘗使從白沙之門,曰:‘寧學聖人而未至也’,不亦知乎!恤其庶姑與其庶叔,化厲爲順,撫孤與女,愛不違訓,不亦慈乎!已膺封錫,祿養備至,而縞衣疏食,不改其初,不亦儉乎!貞知慈儉,老而彌堅,不亦賢乎!請著其石曰‘湛賢母之墓’。”湛子拜泣而受之。既行,人曰:“湛母之賢,信矣。若湛子之賢,則吾猶有疑焉。湛子始以其母之老,不試者十有三年,是也。復出而取上第,爲美官,則何居?母亦老矣,又去其鄉而迎養,既歸復往,卒於旅,則何居?”陽明子曰:“是烏足以疑湛子矣!夫湛子純孝人也,事親以老於畎畝,其志也;其出而仕,母命之也;其迎之也,母欲之也;既歸而復往,母泣而強之也。是能無從乎?無大拂於義,將東西南北之惟命。彼湛子者,亦豈以人之譽毀於外者,以易其愛親之誠乎?”曰:“湛子而是,則湛母非歟?”曰:“烏足以非湛母矣!夫湛父之早世也,屬其子曰:‘必以顯吾世。’故命之出者,行其夫之志也;就之養者,安其子之心也;強之往者,勉其子之忠,以卒其夫之願也。昔者孟母斷機以勵其子,蓋不歸者幾年,君子不以孟子爲失養,孟母爲非訓。今湛母之心亦若此,而湛子之又未嘗違乎養也。故湛母,賢母也;湛子,孝子也。然猶不免於世惑,吾雖欲無言也,可得乎?”

○程守夫墓碑(甲申)

吾友程守夫以弘治丁己之春卒於京,去今嘉靖甲申二十有八年矣。嗚呼!朋友之墓有宿草則勿哭,而吾於君,尚不能無潸然也。君之父味道公與家君爲同年進士,相知甚厚,故吾與君有通家之誼。弘治壬子,又同舉於鄉,已而又同卒業於北雍,密邇居者四年有餘。凡風雪之晨,花月之夕,山水郊園之遊,無不與共。蓋爲時甚久而爲跡甚密也,而未嘗見君有憤詞忤色,情日益篤,禮日以恭。其在家庭,雍雍于于,內外無間。交海內之士,無貴賤少長,鹹敬而愛之。雖粗鄙暴悍,遇君未有不燻然而心醉者。當是時,予方馳騖於舉業詞章,以相矜高爲事,雖知愛重君,而未嘗知其天資之難得也。其後君既歿,予亦入仕,往往以粗浮之氣得罪於人。稍知創艾,始思君爲不可及。尋謫貴陽,獨居幽寂窮苦之鄉,困心衡慮,乃從事於性情之學。方自苦其勝心之難克。而客氣之易動;又見夫世之學者,率多娼嫉險隘,不能去其有我之私,以共明天下之學,成天下之務,皆起於勝心客氣之爲患也。於是愈益思君之美質,蓋天然近道者,惜乎當時莫有以聖賢之學啓之!有啓之者,其油然順道,將如決水之赴壑矣。嗚呼惜哉!乃今稍見端緒,有足以啓君者,而君已不可作也已。君之子國子生圭致君臨沒之言,欲予與林君利瞻爲之表志。林君既爲之表,而君之葬已久,志已無所及,則爲書其墓之碑,聊以識吾之哀思。夫君者,不徒嬉遊徵逐之好而已。君諱文楷,世居嚴之淳安,其詳已具於墓表。

○太傅王文恪公傳(丁亥)

公諱鏊,字濟之,王氏。其先自汴扈宋南渡。諱百八者,始居吳之洞庭山。曾祖伯英。祖惟道。考光化,知縣朝用。皆贈光祿大夫柱國少傅兼太子太傅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妣三代皆一品夫人。公自幼穎悟不凡,十六隨父讀書太學,太學諸生爭傳誦其文,一時先達名流鹹屈年行求爲友。侍郎葉文莊、提學御史陳士賢,鹹有重望於時,見而奇之,曰“天下士”!於是名聲動遠邇。成化甲午,應天鄉試第一,主司異其文,曰:“蘇子瞻之流也。”錄其論策,不易一字。乙未會試,復第一,入奉廷對,衆望翕然。執政忌其文,乃置一甲第三,時論以爲屈。授翰林編修,閉門力學,避遠權勢,若將浼焉。九載,升侍講。憲廟《實錄》成,升右諭德,尋薦爲侍講學士兼日講官。每進講至天理人慾之辯,君子小人之用舍,必反覆規諭,務盡啓沃。方春,上游後苑,左右諫不聽,公講文王不敢盤於遊田,上爲罷遊。講罷,常召所幸廣戒之,曰:“今日講官所指,殆爲若等,好爲之!”時東宮將出閣,大臣請選正人以端國本,首薦用公以本官兼諭德。尋升少詹事兼侍講學士。既而吏部闕侍郎,又遂以爲吏部。時北虜入寇,公上籌邊八事,雖忤權幸,而卒多施行,公輔之,望日隆。於是災異,內閣謝公引咎求退,遂舉公以自代。武宗在亮暗,內侍八人,荒遊亂政,臺諫交章,中外洶洶。公協韓司徒率文武大臣伏閣以請,上大驚怒,有旨召公等。至左順門,中官傳諭甚厲,衆相視莫敢發言。公曰:“八人不去,亂本不除,天下何由而治!”議論侃侃,韓亦危言繼之,中官語塞。一時國論倚以爲重。然自是八人者竟分佈要路,瑾入柄司禮,而韓公遂逐,內閣劉、謝二公亦去矣。詔補內閣缺,瑾意欲引冢宰焦,衆議推公。瑾雖中忌而外難公論,遂與焦俱入閣。瑾方威鉗士類,按索微瑕,輒枷械之,幾死者累累。公亟言於瑾曰:“士大夫可殺不可辱,今既辱之,又殺之,吾尚何顏於此!”由是類從寬釋。瑾銜韓不已,必欲置之死,無敢言者;又欲以他事中內閣劉、謝二公;前後力救之,乃皆得免。大司馬華容劉公以瑾舊怨,逮至京,將坐以激變土官岑氏罪死。公曰:“岑氏未叛,何名爲激變乎?”劉得減死。或惡石淙楊公於瑾,謂其築邊太費,屢以爲言。公曰:“楊有高才重望,爲國修邊,乃可以功爲罪乎?”瑾議焚廢后吳氏之喪以滅跡,曰:“不可以成服。”公曰:“服可以不成,葬不可以苟。”景泰汪妃薨,疑其禮。公曰:“妃廢不以罪,宜復其故號,葬以妃,祭以後。”皆從之。當是時,瑾權傾中外,雖意不在公,然見公開誠與言,初亦間聽。及焦專事媕阿,議彌不協。而瑾驕悖日甚,毒流縉紳。公遏之不能得,居常戚然。瑾曰:“王先生居高位,何自苦乃爾耶?”公日求去。瑾意愈弗,衆虞禍且不測。公曰:“吾義當去,不去乃禍耳。”瑾使伺公,無所得,且聞交贄亦絕,乃笑曰:“過矣。”於是懇疏三上,許之。賜璽書乘傳歲夫月米以歸。時方危公之求去,鹹以爲異數雲。

公既歸吳,屏謝紛囂,悠然山水之間,究心理性,尚友千古。至其與人,情而不絕於俗,和而不淆於時;無貴賤少長,鹹敬慕悅服,有所興起。平生嗜慾澹然,吳中士夫所好尚珍賞觀遊之具,一無所人。惟喜文辭翰墨之事,至是亦皆脫落雕繪,出之自然。中年嘗作《明理》、《克己》二箴,以進德砥行。及充養既久,晚益純明,心有著述,必有所發。其論性善雲:“欲知性之善乎,蓋反而內觀乎?寂然不動之中,而有至虛至靈者存焉。湛兮其非有也,兮其非無也;不墮於中邊,不雜於聲臭。當是時也,善且未形,而惡有所謂惡者哉?惡有所謂善惡混者哉?惡有所謂三品者哉?性,其猶監乎!鑑者,善應而不留。物來則應,物去則空,監何有焉!性,惟虛也,惟靈也,惡安從生?其生於蔽乎!氣質者,性之所寓也,亦性之所由蔽也。氣質異而性隨之。譬之球焉,墜於澄淵則明,墜於濁水則昏,墜於污穢則穢。澄淵,上智也;濁水,凡庶也;污穢,下愚也。天地間腷塞充滿,皆氣也;氣之靈,皆性也。人得氣以生而靈隨之,譬之月在天,物各隨其分而受之。江湖淮海,此月也;池沼,此月也;溝渠,此月也;坑塹,亦此月也,豈必物物而授之!心者,月之魄也;性者,月之光也;情者,光之發於物者也。”其所論造,後儒多未之及。居閒十餘年,海內士夫交章論薦不輟。及今上即位,始遣官優禮,歲時存問。將復起公,而公已沒,時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壽七十五矣。贈太傅,諡文恪,祭葬有加禮。四子:延,中書舍人;延素,南京中軍都督府都事;延陵,郡學生;延昭,尚幼。皆彬彬世其家。

史臣曰:世所謂完人,若震澤先生王公者,非邪?內裕倫常,無俯仰之憾;外際明良,極祿位聲光之顯。自爲童子至於耆耋,自廟朝下逮閭巷至於偏隅,或師其文學,或慕其節行,或仰其德業;隨所見異其稱,莫或有瑕疵之者。所謂壽福康寧,攸好德而考終命,公殆無愧爾矣!無錫邵尚書國賢與公婿徐學士子容,皆文名冠一時,其稱公之文規模昌黎,以及秦漢,純而不流於弱,奇而不涉於怪,雄偉俊潔,體裁截然,振起一代之衰,得法於《孟子》;論辯多古人未發;詩蕭散情逸,有王、岑風格;書法情勁自成,得晉、唐筆意;天下皆以爲知言。陽明子曰:“王公所深造,世或未之能盡也,然而言之亦難矣。著其‘性善之說’,以微見其概,使後世之求公者以是觀之。”

○平茶寮碑(丁丑)

正德丁丑,瑤寇大起,江、廣、湖、郴之家騷然,且三四年矣。於是三省奉命會徵。乃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人。甲寅,破橫水、左溪諸巢,賊敗奔。庚申,復連戰,奔桶岡。十一月癸酉,攻桶岡,大戰西山界。甲戌,又戰,賊大潰。丁亥,盡殪之。凡破巢八十有四,擒斬三千餘,俘三千六百有奇。釋其脅從千有餘衆,歸流亡,使復業。度地居民,鑿山開道,以夷險阻。辛丑,師旋。於乎!兵惟兇器,不得已而後用。刻茶寮之石,匪以美成,重舉事也。提督軍務都御史王某書。

○平氵利頭碑(丁丑)

四省之寇,惟氵利尤黠,擬官僭號,潛圖孔亟。正德丁丑冬,畲、瑤既殄,益機險阱毒,以虞王師。我乃休士歸農。戊寅正月癸卯,計擒其魁,遂進兵擊其懈。丁未,破三氵利,乘勝歸北。大小三十餘戰,滅巢三十有八,俘斬三千餘。三月丁未,回軍。壺漿迎道,耕夫遍野,父老鹹歡。農器不陳,於今五年;復我常業,還我室廬,伊誰之力?赫赫皇威,匪威曷憑?爰伐山石,用紀厥成。提督軍務都御史王某書。

○田州立碑(丙戌)

嘉靖丙戌夏,官兵伐田,隨與思恩之人相比復煽,集軍四省,洶洶連年,於時皇帝憂憫:“元元容有無辜而死者乎?”乃命新建伯王守仁:“曷往視師!其以德綏,勿以兵虔。”班師撤旅,信義大宣。諸夷感慕,旬日之間,自縛來歸者,七萬一千。悉放之還農,兩省以安。昔有苗徂徵,七旬來格;今未期月而蠻夷率服。綏之斯來,速於郵傳,舞幹之化,何以加焉!爰告思、田,毋忘帝德;爰勒山石,昭此赫赫。文武聖神,率土之濱,凡有血氣,莫不尊親。

○田州石刻

田石平,田州寧民謠如此;田水縈,田山迎府治新向;千萬世,鞏皇明。嘉靖歲,戊子春,新建伯,王守仁,勒此石,告後人。

○陳直夫南宮像贊

夫子稱史魚曰:“直哉!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謂祝它、宋朝曰:“非斯人,難免乎今之世矣。”予嘗三複而悲之。直道之難行,而諂諛之易合也,豈一日哉!魚之直,信乎後世,其在當時,不若朝與它之易容也,悲夫!

吾越直夫陳先生,嚴毅端潔,其正言直氣,放蕩佞諛之士,嫉視若仇。彼寧無知之,卒於己非便也。故先生舉進士不久,輒致仕而歸;屢薦復起,又不久輒退,以是也哉!然天下之言直者,必先生與焉。始予拜先生於錢情江上,歡然甚得。先生奚取於予?殆空谷之足音也。世日趨於下,先生而在,雖執鞭之事,吾亦爲之。今既沒矣,其子子欽以先生南宮圖像請識一言。先生常塵視軒冕,豈一第之爲榮!聞之子欽,蓋初第時有以相遺者,受而存之。先生沒,子欽始裝潢,將藏諸廟,則又爲子者宜爾也。詩曰:

有服,有冠翼翼;在彼周行,其容孔式。秉笏端弁,中溫且慄。既醉以酒,既飽以德。彼何人斯?邦之司直。邦之司直;宜公宜孤。既來既徂,爲冠爲模。孰久其道,衆聽且孚。如江如河,其趨彌污。邦之司直,今也則亡!

○三箴

嗚呼小子,曾不知警!堯詎未聖?猶日兢兢。既墜於淵,猶恬履薄;既折爾股,猶邁奔蹶;人之冥頑,則疇與汝。不見壅腫,砭乃斯愈?不風痿痹,劑乃斯起?人之毀詬,皆汝砭劑。汝曾不知,反以爲怒。匪怒伊色,亦反其語;汝之冥頑,則疇之比。嗚呼小子!告爾不一。既四十有五,而曾是不憶!

嗚呼小子,慎爾出話!忄言維多,吉言維寡。多言何益?徒以取禍。德默而成,仁者言認。孰默而譏?孰認而病?譽人之善,過情猶恥;言人之非,罪曷有已?嗚呼多言,亦惟汝心!汝心而存,將日欽欽;豈遑多言,上帝汝臨!

嗚呼小子,辭章之習,爾工何爲!不以釣譽,不以蠱愚。佻彼優伶,爾視孔醜;覆蹈其術,爾顏不厚?日月逾邁,爾胡不恤?棄爾天命,暱爾仇賊;昔皇多士,亦胥茲溺。爾獨不鑑,自抵伊亟!

○南鎮禱雨文(癸亥)

惟神秉靈毓秀,作鎮於南,實與五嶽分服而治。維是揚州之域,鹹賴神休以生以養,凡其疾疫災眚之不時,雨陽寒暑之弗莫,無有遠近,莫不引頸企足,惟神是望。怨有歸,功有底,神固不得而辭也。而況紹興一郡,又神之宮牆輦轂之下乎?謂宜風雨節而寒暑當,民無疾而五穀昌,特先諸郡以г神惠。而乃入夏以來,亢陽爲虐,連月弗雨,泉源告竭,黍苗薦槁,歲且不登,民將無食。農夫相與諮於野,商賈相與憾於市,行旅相與怨於途,守土之官帥其吏民奔走呼號。維是祈禱告請,亦無不至矣;而猶雨澤未應,旱烈益張,是豈吏之不職而貪墨者衆歟?賦斂繁刻而獄訟冤滯歟?祀典有弗修歟?民怨有弗平歟?夫是數者,皆吏之謫,而民何咎之有?夫怒吏之不臧,而移其謫於民,又知神之所不忍也。不然,豈民之冥頑妄作者衆,將奢淫暴殄以怒神威,神將罰而懲之歟?夫薄罰以示戒,神之威靈亦即彰矣。百姓震懼憂惶,請罪無所,遂棄而絕之,使無噍類,神之慈仁固應不爲若是之甚也!夫民之所賴者神,神之食於茲土,亦非一日矣。今民不得已有求於神,而神無以應之,然則民將何恃?而神亦何以信於民乎?

某生長茲土,猶鄉之人也。鄉之人以某嘗讀書學道,繆以爲是鄉人之傑者,其有得於山川之秀爲多,藉之以爲吾愚民之不能自達者,通誠于山川之神,其宜有感。夫某非其人也,而冒有其名;人而冒以其名加我,我既不得而辭矣,又何敢獨辭其責耶?是以冒昧輒爲之請,固知明神亦有所不得而辭也。謹告。

○瘞旅文(戊辰)

維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雲自京來者,不知其名氏;攜一子一僕,將之任,過龍場,投宿土苗家。予從籬落間望見之,陰雨昏黑,欲就問訊北來事,不果。明早遣人覘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來,雲一老人死坡下,傍兩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傷哉!”薄暮復有人來,雲:“城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嘆。”詢其狀,則其子又死矣。明日復有人來,雲:“見坡下積屍三焉。”則其僕又死矣。嗚呼傷哉!念其暴骨無主,將二童子持畚鍤,往瘞之,二童子有難色然。予曰:“嘻!吾與爾猶彼也。”二童憫然涕下,請往;就其傍山麓爲三坎埋之,又以只雞飯三盂,嗟吁涕Д而告之。曰:

嗚呼傷哉!系何人?系何人?吾龍場驛丞餘姚王守仁也。吾與爾皆中土之產,吾不知爾郡邑,爾鳥爲乎來爲茲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遊宦不逾千里。吾以竄逐而來此,宜也;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鳥爲乎以五斗而易爾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僕乎?嗚呼傷哉!爾誠戀茲五斗而來,則宜欣然就道,鳥爲乎吾昨望見爾容蹙然,蓋不任其憂者?夫衝冒霧露,扳援崖壁,行萬峯之頂,飢渴勞頓,筋骨疲憊,而又瘴厲侵其外,憂鬱攻其中,其能以無死乎?吾固知爾之必死,然不謂若是其速,又不謂爾子爾僕亦遽爾奄忽也。皆爾自取,謂之何哉!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爾,乃使吾有無窮之愴也,嗚呼痛哉!縱不爾瘞,幽崖之狐成羣,陰壑之虺如車輪,亦必能葬爾於腹,不致久暴露爾。爾既已無知,然吾何能爲心乎?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二年矣,歷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慼慼也。念悲傷若此,是吾爲爾者重而自爲者輕也。吾不宜復爲爾悲矣。吾爲爾歌,爾聽之。歌曰:

連峯際天兮,飛鳥不通;遊子懷鄉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維天則同。異域殊方兮,環海之中;達觀隨寓兮,奚必予宮?魂兮魂兮,無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

與爾皆鄉土之離兮,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於茲兮,率爾子僕來從予兮。吾與爾遨以嬉兮,驂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鄉而噓唏兮。吾苟獲生歸兮,爾子爾僕尚爾隨兮,無以無侶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離兮,相與呼嘯而徘徊兮。飧風飲露,無爾飢兮;朝友麋鹿,暮猿與棲兮。爾安爾居兮,無爲厲於茲墟兮!

○祭鄭朝朔文(甲戌)

維正德九年,歲次甲戌,七月壬戌朔越十有六日丁丑,南京鴻臚寺卿王守仁馳奠於監察御史亡友鄭朝朔之墓。

嗚呼!“道之將行,其命也與!道之將廢,其命也與!”嗚呼朝朔!命實爲之,將何如哉!將何如哉!辛未之冬,朝於京師,君爲御史,餘留銓司。君因世傑,謬予是資;予辭不獲,抗顏以屍。君嘗問予:“聖學可至?”餘曰:“然哉!克念則是。”隱辭奧義,相與剖析;探本窮原,夜以繼日。君喜謂予:“昔迷今悟;昔陷多歧,今由大路。”嗚呼絕學!幾年於茲。孰沿就繹?君獨奮而。古稱豪傑,無文猶興;有如君者,無愧斯稱!當是之時,君疾已構;忍痛扶孱,精微日究。人或勸君:“盍亦休只?”君曰:“何哉?夕死可矣!”君遂疾告,我亦南行。君與世桀,訪予陽明。君疾亦篤,遂留杭城。天不與道,善類雲傾。嗚呼痛哉!時予祖母,亦嬰危疾;湯藥自須,風江阻涉。君喪遂行,靡由一訣!扶櫬而南,事在世傑;負恨負愧,予復何說!嗟予顓弱,實賴友朋;砥礪切磋,庶幾有成。死者生者,索居離羣。靜言永懷,中心若焚。墓草再青,甫茲馳奠;遙望嶺雲,有淚如霰。嗚呼哀哉!予復何言?尚饗!

○祭氵利頭山神文(戊寅)

維正德十三年戊寅,二月十五日甲申,提督軍務都御史王某謹以剛鬣柔毛,昭告於氵利頭山川之神。

惟廣谷大川,阜財興物,以域民畜衆。故古者諸侯祭封內山川,亦惟其有功於民。然地靈則人傑,人之無良,亦足以爲山川之羞!茲土爲盜賊所盤據且數十年,遠近之稱氵利頭者,皆曰:“賊巢”,恥莫大焉,是豈山川之罪哉?雖然,情冽之井,糞穢而不除,久則同於而廁溷矣;丹鳳之穴,鴟狐聚而不去,久則化爲妖窟矣。糞穢之所,過者掩鼻;妖孽之窟,人將持刃燔燎,環而攻之。何者?其積聚招致使然也。誠使除其糞穢,刮剜滌盪,將不終朝而復其情冽;鴟狐逐而鸞鳳歸,妖孽之窟還爲孕祥育瑞之所矣。今茲土之山川,亦何以異於是?

守仁奉天子明命,來鎮西陲。憤氵利賊之兇悖,民苦荼毒,無所控籲,故邇者計擒渠魁,提兵搗其巢穴。所向克捷,動獲如志。斯固人怨神怒,天人順應之理,將或茲土山川之神厭惡兇殘,思欲洗其積辱,陰有以相協,假手於予。今駐兵於此彌月餘旬,雖巢穴悉已掃蕩,擒斬十且八九,然漏殄之徒,尚有潛逃,小民不能無怨于山川之神爲之逋逃主萃淵藪也。今予提兵深入,豈獨除民之害,亦爲山川之神雷其恥。夫安舊染,棄新圖,非中人之情,而況於鬼神乎?今此殘徒,勢窮力屈,亦方遣人投招,將順而撫之,則慮其無革心之誠,復遺患於日後;逆而弗受,又恐其或出於誠心,殺之有不忍也。神其陰有以相協,使此殘寇而果誠心邪,即陰佑其衷,俾盡攜其黨類,自縛來投,若水之赴壑,予將堤沿停畜之;如其設詐懷奸,即陰奪其魄,張我軍威,風馳電掃,一鼓而殲之。茲惟下民之福,亦惟神明之休。壇而祀之,神亦永永無祚。惟神實鑑圖之!尚饗!

○祭徐曰仁文(戊寅)

嗚呼痛哉,曰仁!吾復何言!爾言在吾耳,爾貌在吾目,爾志在吾心,吾終可奈何哉!記爾在湘中,還,嘗語予以壽不能長久,予詰其故。雲:“嘗遊衡山,夢一老瞿曇撫曰仁背,謂曰:‘子與顏子同德。’俄而曰:‘亦與顏子同壽。’覺而疑之。”予曰:“夢耳。子疑之,過也。”曰仁曰:“此亦可奈何?但令得告疾早歸林下,冀從事於先生之教,朝有所聞,夕死可矣!”嗚呼!吾以爲是固夢耳,孰謂乃今而竟如所夢邪!向之所云,其果夢邪?今之所傳,其果真邪?今之所傳,亦果夢邪?向之所夢,亦果妄邪?嗚呼痛哉!

曰仁嘗語予:“道之不明,幾百年矣。今幸有所見,而又卒無所成,不亦尤可痛乎?願先生早歸陽明之麓,與二三子講明斯道,以誠身淑後。”予曰:“吾志也。”自轉官南贛,即欲過家,堅臥不出。曰仁曰:“未可。紛紛之議方馳,先生且一行!爰與二三子姑爲飠粥計,先生了事而歸。”嗚呼!孰謂曰仁而乃先止於是乎!吾今縱歸陽明之麓,孰與予共此志矣!二三子又且離羣而索居,吾言之,而孰聽之?吾倡之,而孰和之?吾知之,而孰問之?吾疑之,而孰思之?嗚呼!吾無與樂餘生矣。吾已無所進,曰仁之進未量也。天而喪予也,則喪予矣,而又喪吾曰仁何哉?天胡酷且烈也!嗚呼痛哉!朋友之中,能復有知予之深、信予之篤如曰仁者乎?夫道之不明也,由於不知不信。使吾道而非邪,則已矣;吾道而是邪,吾能無蘄於人之不予知予信乎?

自得曰仁訃,蓋哽咽而不能食者兩日。人皆勸予食。嗚呼!吾有無窮之志,恐一旦遂死不克就,將以託之曰仁,而曰仁今則已矣。曰仁之志,吾知之,幸未即死,又忍使其無成乎?於是復強食。嗚呼痛哉!吾今無復有意於人世矣。姑俟冬夏之交,兵革之役稍定,即拂袖而歸陽明。二三子苟有予從者,尚與之切磋砥礪。務求如平日與曰仁之所云。縱舉世不以予爲然者,亦且樂而忘其死,惟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耳。曰仁有知,其尚能啓予之昏而警予之惰邪?嗚呼痛哉!予復何言!

○祭孫中丞文(己卯)

嗚呼!阿苟容,生也何庸!慷慨激烈,死也何恫!勤勞施於國,而惠澤被於民,孰謂公之死而非生乎?守臣節以無虧,秉大義而不屈,孰謂公之歸而非全乎?方逆焰之已炎,公蓋力撲其燎原之勢而不能;屢疏乞免,又不獲請;則旁行曲成,冀緩其怒而徐爲之圖。蓋公處事之權,而人或未之盡知也。比其當危臨難,伏節申忠,之死靡回,然後見公守道之常,心跡如青天白日,而天下之人始洞然無疑矣。嗚呼!逆藩之謀,積之十有餘年,而敗之旬日,豈守仁之智謀才力能及此乎?是固祖宗之德澤,朝廷之神武,而公之精忠憤烈,陰助默相於冥冥之中,是亦未可知也。公之子挾刃赴仇,奔走千里,至則逆賊已擒,遂得改殯正殮,扶公櫬而還。父子之間,忠孝兩無所愴矣,亦何憾哉!守仁於公,既親且友,同舉於鄉,同官於部,今又同遭是難,豈偶然哉!靈舟將發,薄奠寫哀,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

○祭外舅介庵先生文(辛巳)

嗚呼!自公之葬茲土,逮今二十有六年,乃始復一拜墓下。中間盛衰之感,死生之戚,險夷之變,聚散之情,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何可勝道?嗚呼傷哉!死者日以遠,生者日以謝,而少者日以老矣。自今以往,其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其又可勝道耶?二十六年而始獲一拜,自今以往,獲拜公之墓下者知復能幾?嗚呼傷哉!惟是公之子姓羣然集於墓下,皆鸞停鶴峙,振羽翮而翱乎雲霄未已也。所以報純德而慰公於地下者,庶亦在茲已乎!某奉召北行,便道歸省,甫申展謁,輒已告辭,言有盡而意無窮。顧瞻丘壠,豈勝悽斷!尚饗!

○祭文相文

嗚呼!文相邁往直前之氣,足以振頹靡而起退懦;通敏果決之才,足以應煩劇而解紛拿;激昂奮迅之談,足以破支辭而折多口。此文相之所以超然特出乎等夷,而世之人亦方以是而稱文相者也。然吾之所望於文相,則又寧止於是而已乎!與文相別數年矣,去歲始復一會於江滸。握手半日之談,豁然遂破百年之惑,一何快也!吾方日望文相反其邁往直前之氣,以內充其寬裕溫厚之仁;斂其通敏果決之才,以自昭其文理密察之智;收其奮迅激昂之辯,以自全其發強剛毅之德;固將日趨於和平而大會於中正。斯乃聖賢之德之歸矣,豈徒文章氣節之士而已乎?惜乎,吾見其進而未見其止也!一疾奄逝,豈不痛哉!聞訃實欲渡江一慟,以舒永訣之哀。暑病且冗,欲往不能;臨風長號,有淚如雨。嗚呼文相,予復何言!

○又祭徐曰仁文(甲申)

嗚呼曰仁!別我而逝兮,十年於今。葬茲丘兮,宿草幾青。我思君兮一來尋,林木拱兮出日深,君不見兮,嵯峨之雲岑。四方之英賢兮日來臻,君獨胡爲兮與鶴飛而猿吟?憶麗澤兮欷歆,奠椒醑兮松之陰,良知之說兮聞不聞?道無間於隱顯兮,豈幽明而異心!我歌白雲兮,誰同此音?

○祭國子助教薛尚哲文(甲申)

嗚呼!良知之學不明於天下,幾百年矣。世之學者,蔽於見聞習染,莫知天理之在吾心,而無假於外也。皆捨近求遠,舍易求難,紛紜交鶩,以私智相高,客氣相競,日陷於禽獸夷狄而不知。間有獨覺其非而略知反求其本源者,則又羣相詬笑,斥爲異學。嗚呼,可哀也已!

蓋自十餘年來,而海內同志之士稍知講求於此,則亦如晨星之落落,乍明乍滅,未見其能光大也。潮陽在南海之濱,聞其間亦有特然知向之士,而未及與見。間有來相見者,則又去來無常。自君之弟尚謙始從予於留都,朝夕相與者三年。歸以所聞於予者語君,君欣然樂聽不厭,至忘寢食,脫然棄其舊業如敝屣。君素篤學高行,爲鄉邦子弟所宗依,尚謙自幼受業焉。至是聞尚謙之言,遂不知己之爲兄,尚謙之爲弟;己之嘗爲尚謙師,而尚謙之嘗師於己也。盡使其羣子弟侄來學於予,而君亦躬枉辱焉。非天下之大勇,能自勝其有我之私而果於徙義者,孰能與於此哉!自是其邑之士,若楊氏兄弟與諸後進之來者,源源以十數。海內同志之盛,莫有先於潮陽者,則實君之昆弟之爲倡也。其有功於斯道,豈小小哉!

方將因藉昆賴,以共明此學,而君忽逝矣,其爲同志之痛,何可言哉!雖然,君於斯道亦既有聞,則夕死無憾矣,其又奚悲乎?吾之所爲長號涕夷而不能自已者,爲吾道之失助焉耳。天也,可如何哉!

相望千里,靡由走哭;因風寄哀,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哀哉!

○祭朱守忠文(甲申)

嗚呼!聖學之不明也久矣。予不自量,犯天下之詆笑,而冒非其任。恃以無恐者,謂海內之同志若守忠者,爲之胥附先後,終將必有所濟也。而自十餘年來,若吾姚之徐曰仁,潮陽之鄭朝朔、楊仕德,武陵之冀惟乾者,乃皆相繼物故。其餘諸同志之尚存足可倚賴者,又皆離羣索居,不能朝夕相與以資切磋砥礪之益。今守忠又復棄我而逝,天其或者既無意於斯文已乎?何其善類之難合而易睽,善人之難成而易喪也!嗚呼痛哉!

守忠之於斯道,既已識其大者,又能樂善不倦,旁招博採,引接同志而趨之同歸於善,若飢渴之於飲食,視天下之務不啻其家事,每欲以身殉之。今茲之沒也,實以驅賊山東,晝夜勞瘁,至殞其身而不顧。嗚呼痛哉!

始守忠之赴山東也,過予而告別,雲:“節於先生之學,誠有終身几席之願,顧事功之心猶有未能脫然者。先生將何以裁之?”予曰:“君子之事,敬德修業而已。雖位天地、育萬物,皆己進德之事,故德業之外無他事功矣。乃若不由天德,而求騁於功名事業之場,則亦希高慕外。後世高明之士,雖知向學,而未能不爲才力所使者,猶不免焉。守忠既已心覺其非,固當不爲所累矣。”嗚呼,豈知竟以是而忘其身乎!

守忠之死,蓋御災捍患而死勤事,能爲忠臣志士之所難能矣。而吾猶以是爲憾者,痛吾道之失助,爲海內同志之不幸焉耳。嗚呼痛哉!靈而云邁,一奠永訣;豈無良朋,孰知我心之悲!嗚呼痛哉!

○祭洪襄惠公文

嗚呼!公以雄特之才,豪邁之氣,際明良之會,致位公孤。勳業振於當時,聲光被於遠邇;功成身退,全節令終。若公真可謂有濟時之具,而爲一世之傑矣。悲夫,才之難成也!幹雲合抱,豈歲月所能致?任之棟樑,已不爲不見用矣,又輟而置之閒散者十餘年,不亦人可惜也乎!天豈以公有克肖之子,將斂其所未盡者而大發諸其後人也乎?公優遊林下,以樂太平之盛;其沒也,天子錫之祭葬,褒以美諡。生榮死哀,亦復何憾矣!而予獨不能無悲且感者。方公之生,人皆知公之才美,而忌者抑之,使不得盡用,時之人顧亦概然視之,曾不知以爲意。嗚呼!豈知其沒也,遂一僕而不可復起矣。老成典刑,爲世道計者,能無悲傷乎哉!

先君子素與於公,守仁雖晚,亦辱公之知愛。公子嘗以公之墓銘見屬,曾不能發揚盛美。茲公之葬,又不能奔走執紼,馳奠一觴。聊以寓其不盡之衷焉爾。嗚呼哀哉!尚饗!

○祭楊士鳴文(丙戌)

嗚呼士鳴!吾見其進也,而遽見其止耶!往年士德之歿,吾已謂天道之無知矣,今而士鳴又相繼以逝,吾安所歸咎乎?嗚呼痛哉!

忠信明睿之資,一郡一邑之中不能一二見,而顧萃於一家之兄弟,又皆與聞斯道,以承千載之絕學,此豈也出於偶然者!固宜使之得志大行,發聖學之光輝,翼斯文於悠遠。而乃栽培長養,則若彼其艱;而傾覆摧折,又如此其易!其果出於偶然,倏聚倏散,而天亦略無主宰於其間耶?嗚呼痛哉!

潮郡在南海之涯,一郡耳。一郡之中,有薛氏之兄弟子侄,既足盛矣,而又有士鳴之昆季。其餘聰明特達毅然任道之器,後先頡頏而起者以數十。其山川靈秀之氣,殆不能若是其淑且厚,則亦宜有盈虛消息於其間矣乎?士鳴兄弟雖皆中道而逝,然今海內善類,孰不知南海之濱有楊士德、楊士鳴者爲成德之士?如祥麟瑞鳳。爭一睹之爲快,因而向風興起者比比。則士鳴昆季之生,其潛啓默相以有績於斯道,豈其微哉!彼黃馘槁斃,與草木同腐者,又何可勝數!求如士鳴昆季一日之生以死,又安可得乎?嗚呼!道無生死,無去來,士鳴則既聞道矣,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亦奚以悲。獨吾黨之失助而未及見斯道之大行也,則吾亦安能以無一慟乎!嗚呼痛哉!

○祭元山席尚書文(丁亥)

嗚呼元山!真可謂豪傑之士,社稷之臣矣。世方沒溺於功利辭章,不復知有身心之學,而公獨超然遠覽,知求絕學於千載之上;世方黨同伐異,徇俗苟容,以鉤聲避毀,而公獨卓然定見,惟是之從,蓋有舉世非之而不顧;世方植私好利,依違反覆,以壟斷相與,而公獨世道是憂。義之所存,冒孤危而必吐;心之所宜,經百折而不回。蓋其所論雖或亦有動於氣、激於忿,而其心事磊磊,則如青天白日,洞然可以信其無他。世方娼[女忌]讒險,排勝己以嫉高明,而公獨誠心樂善。求以伸人之才,而不自知其身之爲屈,求以進賢於國,而不自知其怨謗之集於其身。蓋所謂“斷斷休休,人之有技,若己有之者”。此大臣之盛德,自古以爲難,非獨近世之所未見也。嗚呼!世固有有君而無臣,亦有有臣而無君者矣。以公之賢,而又遭逢主上之神聖,知公之深而信公之篤,不啻金石之固、膠漆之投,非所謂明良相逢,千載一時者歟?是何天意之不可測?其行之也,方若鉅艦之遇順風,而其傾之也,忽中流而折檣舵;其植之也,方爾枝葉之敷榮,而摧之也,遂根株而蹶拔。其果無意於斯世斯人也乎?嗚呼痛哉!嗚呼痛哉!

某之不肖,屢屢辱公過情之薦,自度終不能有濟於時,而徒以爲公知人之累,每切私懷慚愧。又憶往年與公論學於貴州,受公之知實深。近年以來,覺稍有所進,思得與公一面,少敘其愚以來質正,斯亦千古之一快;而公今復已矣!嗚呼痛哉!

聞公之訃,不能奔哭;千里設位,一慟割心。自今以往,進吾不能有益於君國,退將益修吾學,期終不負知己之報而已矣。嗚呼痛哉!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痛哉!

○祭吳東湖文(丁亥)

嗚呼吳公!吾不可得而見之矣。公之才如干將、莫邪,隨其所試,皆迎刃而解;公之志如長川逝河,信其所趣,雖百折不回;公之節如堅松古柏,必歲寒而後見;公之學如深林邃谷,必窮探而始知。自其筮仕,迄於退休,易攵歷中外,幾於四十年,而天下皆以爲未能盡公之才;登陟崇顯,至於大司空,而天下皆以爲未能行公之志。雖未嘗捐軀喪元,而天下信其有成仁死義之勇;雖未嘗講學論道,而天下知其有避邪衛正之心。嗚呼!若公者,真可謂一世豪傑,無所待而興者矣。

某與公未獲傾蓋,而嚮慕滋切;未獲識公之面,而久已知公之心。公於某,其教愛勤,不特篇章之稠疊,而過情推引,亦復薦剡之頻煩。長愧菲薄,何以承公之教?而懼其終不免爲知人之累也。今茲承乏是土而來,正可登堂請謝,論心求益,而公則避我長逝已一年矣!嗚呼傷哉!幸與公並生斯世,而復終身不及一面,茫茫天壤,竟成千古之神交,豈不痛哉!薄奠一觴,以哭我私;公神有知,尚來格斯!

○祭永順寶靖土兵文(戊子)

維湖廣永順、寶靖二司之土兵,多有物故於南寧諸處者。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卯,欽差總制四省軍務尚書左都御史新建伯王委南寧府知府蔣山卿等告於南寧府城隍之神,使號召諸物故者之魂魄,以牛二、羊四、豕四,祭而告之曰:

嗚呼!諸湖兵壯士,傷哉!爾等皆勤國事而來死於茲土,山溪阻絕,不能一旦歸見其父母妻子,旅魂飄遙於異城,無所依倚,嗚呼痛哉!三年之間,兩次調發,使爾絡繹奔走於道途,不獲顧其家室,竟死客鄉,此我等上官之罪也,復何言哉!復何言哉!古者不得已而後用兵,先王不忍一夫不獲其所,況忍羣驅無辜之赤子而填之於溝壑?且兵之爲患,非獨鋒鏑死傷之酷而已也。所過之地,皆爲荊棘;所住之處,遂成塗炭。民之毒苦,傷心慘目,可盡言乎?邇者思、田之役,予所以必欲招撫之者,非但以思、田之人無可剿之罪,於義在所當撫,亦正不欲無故而驅爾等於兵刃之下也。而爾等竟又以疾病物故於此,則豈非命耶?嗚呼傷哉!人孰無死,豈必窮鄉絕域能死人乎?今人不出戶庭,或飲食傷多,或逸欲過節,醫治不痊,亦死矣。今爾等之死,乃因驅馳國事,捍患禦侮而死,蓋得其死所矣。古人之固有願以馬革裹屍,不願死於婦人女子之手者。若爾等之死,真無愧於馬革裹屍之言矣。嗚呼壯士!爾死何憾乎?

今爾等徒侶,皆已班師去矣。爾等遊魂漂泊,正可隨之西歸。爾等尚知之乎?爾等其收爾遊魂,斂爾精魄,駕風逐霧,隨爾徒侶去歸其鄉。依爾祖宗之墳墓,以棲爾魂;享爾妻子之蒸嘗,以庇爾後。爾等徒侶或有徵調之役,則爾等尚鼓爾生前義勇之氣,以陰助爾徒侶立功報國,爲民除患。豈不生爲壯烈之夫,而沒爲忠義之士也乎!

予因疾作,不能親臨祭所,一哭爾等,以舒予傷感之懷。臨文悽愴,涕下沾臆。今委知府佈告予衷,爾等有靈,尚知之乎?嗚呼傷哉!

○祭軍牙六纛之神文(戊子)

惟神秉揚神武,三軍司命。今制度聿新,威靈丕振。伏惟仰鎮國家,緝定禍亂,平服蠻夷,以永無窮之休。尚饗!

○祭南海文(戊子)

天下之水,萃於南海;利濟四方,涵儒萬類。自有天地,厥功爲大。今皇聖明,露降河情。我實受命,南荒以平。陰陽表裏,維海效靈。乃陳牲帛,厥用告成。尚饗!

○祭六世祖廣東參議性常府君文(戊子)

於惟我祖,效節於高皇之世;肇禮茲士,歲久淪蕪。無寧有司之不遑,實我子孫門祚衰微,弗克靈承顯揚。蓋冥迷昏隔者八九十年,言念愴惻,子孫之心,亦徒有之。

恭惟我祖晦跡長遁,迫而出仕,務盡其忠,豈日有身沒之祀?父死於忠,子殫其孝,各安其心,白刃不見,又知有一祀之榮乎?顧表揚忠孝,樹之風聲,實良有司修舉國典,以宣流王化之盛美,我祖之烈,因以復彰。見人心之不泯,我子孫亦藉是獲申其愴鬱,永有無窮之休焉。及茲廟成,而末孫某適獲來蒸,事若有不偶然者。我祖之道,其殆自茲而昌乎!

某承上命,來撫是方。上無補於君國,下無益於生民,循例省績,實懷多慚。至於心之不敢以不自盡,則亦求無忝於我祖而已矣。承事之餘,敢告不忘。以五世祖祕湖漁隱先生彥達府君配。尚饗!

●卷二十六續編一

德洪葺師《文錄》,始刻於姑蘇,再刻於越,再刻於天真,行諸四方久矣。同志又以遺文見寄,俾續刻之。洪念昔葺師錄,同門已病太繁,茲錄若可緩者。既而伏讀三四,中多簡書默跡,皆尋常應酬、瑣屑細務之言,然而道理昭察,仁愛惻怛,有物各付物之意。此師無行不與,四時行而百物生,言雖近而旨實遠也。且師沒既久,表儀日隔,苟得一紙一墨,如親面覿。況當今師學大明,四方學者徒喜領悟之易,而未究其躬踐之實,或有離倫彝日用、樂懸虛妙頓以爲得者,讀此能無省然激衷!此吾師中行之證也,而又奚以太繁爲病邪?同門唐子堯臣僉憲吾浙,嘗謀刻未遂。今年九月,虯峯謝君來按吾浙,刻師全書,檢所未錄盡刻之,凡五卷,題曰《文錄續編》。師胤子王正億嘗錄《陽明先生家乘》凡三卷,今更名《世德紀》,並刻於全書末捲雲。隆慶壬申一陽日,德洪百拜識。

◎大學問

吾師接初見之士,必借《學》、《庸》首章以指示聖學之全功,使知從入之路。師徵思、田將發,先授《大學問》,德洪受而錄之。

“《大學》者,昔儒以爲大人之學矣。敢問大人之學何以在於‘明明德’乎?”

陽明子曰:“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爲一體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天地萬物而爲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之與孺子而爲一體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與鳥獸而爲一體也;鳥獸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草木而爲一體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瓦石而爲一體也;是其一體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於天命之性,而自然靈昭不昧者也,是故謂之‘明德’。小人之心既已分隔隘陋矣,而其一體之仁猶能不昧若此者,是其未動於欲,而未蔽於私之時也。及其動於欲,蔽於私,而利害相攻,忿怒相激,則將戕物圮類,無所不爲,其甚至有骨肉相殘者,而一體之仁亡矣。是故苟無私慾之蔽,則雖小人之心,而其一體之仁猶大人也;一有私慾之蔽,則雖大人之心,而其分隔隘陋猶小人矣。故夫爲大人之學者,亦惟去其私慾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復其天地萬物一體之本然而已耳;非能於本體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

曰:“然則何以在‘親民’乎?”

曰:“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體也。親民者,達其天地萬物一體之用也。故明明德必在於親民,而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是故親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而後吾之仁實與吾之父、人之父與天下人之父而爲一體矣;實與之爲一體,而後孝之明德始明矣!親吾之兄,以及人之兄,以及天下人之兄,而後吾之仁實與吾之兄、人之兄與天下人之兄而爲一體矣;實與之爲一體,而後弟之明德始明矣!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以至於山川鬼神鳥獸草木也,莫不實有以親之,以達吾一體之仁,然後吾之明德始無不明,而真能以天地萬物爲一體矣。夫是之謂明明德於天下,是之謂家齊國治而天下平,是之謂儘性。”

曰:“然則又烏在其爲‘止至善’乎?”

曰:“至善者,明德、親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發現,是乃明德之本體,而即所謂良知也。至善之發現,是而是焉,非而非焉,輕重厚薄,隨感隨應,變動不居,而亦莫不自有天然之中,是乃民彝物則之極,而不容少有議擬增損於其間也。少有擬議增損於其間,則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謂矣。自非慎獨之至,惟精惟一者,其孰能與於此乎?後之人惟其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揣摸測度於其外,以爲事事物物各有定理也,是以昧其是非之則,支離決裂,人慾肆而天理亡,明德、親民之學遂大亂於天下。蓋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者矣,然惟不知止於至善,而騖其私心於過高,是以失之虛罔空寂,而無有乎家國天下之施,則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親其民者矣,然惟不知止於至善,而溺其私心於卑瑣,是以失之權謀智術,而無有乎仁愛惻怛之誠,則五伯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於至善之過也。故止至善之於明德、親民也,猶之規矩之於方圓也,尺度之於長短也,權衡之於輕重也。故方圓而不止於規矩,爽其則矣;長短而不止於尺度,乘其劑矣;輕重而不止於權衡,失其準矣;明明德、親民而不止於至善,亡其本矣。故止於至善以親民,而明其明德,是之謂大人之學。”

曰:“‘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其說何也?”

曰:“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求之於其外,以爲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也,而求至善於事事物物之中,是以支離決裂,錯雜紛紜,而莫知有一定之向。今焉既知至善之在吾心,而不假於外求,則志有定向,而無支離決裂、錯雜紛紜之患矣。無支離決裂、錯雜紛紜之患,則心不妄動而能靜矣。心不妄動而能靜,則其日用之間,從容閒暇而能安矣。能安,則凡念之發,一事之感,其爲至善乎?其非至善乎?吾心之良知自有以詳審精察之,而能慮矣。能慮則擇之無不精,處之無不當,而至善於是乎可得矣。”

曰:“物有本末:先儒以明德爲本,新民爲末,兩物而內外相對也。事有終始:先儒以知止爲始,能得爲終,一事而首尾相因也。如子之說,以新民爲親民,則本末之說亦有所未然歟?”

曰:“終始之說,大略是矣。即以新民爲親民,而曰明德爲本,親民爲末,其說亦未爲不可,但不當分本末爲兩物耳。夫木之幹,謂之本,木之梢,謂之末,惟其一物也,是以謂之本末。若曰兩物,則既爲兩物矣,又何可以言本末乎?新民之意,既與親民不同,則明德之功,自與新民爲二。若知明明德以親其民,而親民以明其明德,則民德親民焉可析而爲兩乎?先儒之說,是蓋不知明德親民之本爲一事,而認以爲兩事,是以雖知本末之當爲一物,而亦不得不分爲兩物也。”

曰:“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以至於先修其身,以吾子明德親民之說通之,亦既可得而知矣。敢問欲修其身,以至於致知在格物,其工夫次第又何如其用力歟?”

曰:“此正詳言明德、親民、止至善之功也。蓋身、心、意、知、物者,是其工夫所用之條理,雖亦各有其所,而其實只是一物。格、致、誠、正、修者,是其條理所用之工夫,雖亦皆有其名,而其實只是一事。何謂身心之形體?運用之謂也。何謂心身之靈明?主宰之謂也。何謂修身?爲善而去惡之謂也。吾身自能爲善而去惡乎?必其靈明主宰者欲爲善而去惡,然後其形體運用者始能爲善而去惡也。故欲修其身者,必在於先正其心也。然心之本體則性也。性無不善,則心之本體本無不正也。何從而用其正之之功乎?蓋心之本體本無不正,自其意念發動,而後有不正。故欲正其心者,必就其意念之所發而正之,凡其發一念而善也,好之真如好好色;發一念而惡也,惡之真如惡惡臭;則意無不誠,而心可正矣。然意之所發,有善有惡,不有以明其善惡之分,亦將真妄錯雜,雖欲誠之,不可得而誠矣。故欲誠其意者,必在於致知焉。致者,至也,如雲喪致乎哀之致。《易》言‘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也。‘致知’雲者,非若後儒所謂充廣其知識之謂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良知者,孟子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慮而知,不待學而能,是故謂之良知。是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體,自然靈昭明覺者也。凡意念之發,吾心之良知無有不自知者。其善歟,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歟,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是皆無所與於他人者也。故雖小人之爲不善,既已無所不至,然其見君子,則必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者,是亦可以見其良知之有不容於自昧者也。今欲別善惡以誠其意,惟在致其良知之所知焉爾。何則?意念之發,吾心之良知既知其爲善矣,使其不能誠有以好之,而復背而去之,則是以善爲惡,而自昧其知善之良知矣。意念之所發,吾之良知既知其爲不善矣,使其不能誠有以惡之,而覆蹈而爲之,則是以惡爲善,而自昧其知惡之良知矣。若是,則雖曰知之,猶不知也,意其可得而誠乎!今於良知之善惡者,無不誠好而誠惡之,則不自欺其良知而意可誠也已。然欲致其良知,亦豈影響恍惚而懸空無實之謂乎?是必實有其事矣。故致知必在於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謂也。正其不正者,去惡之謂也。歸於正者,爲善之謂也。夫是之謂格。《書》言‘格於上下’,‘格於文祖’,‘格其非心’,格物之格實兼其義也。良知所知之善,雖誠欲好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有以爲之,則是物有未格,而好之之意猶爲未誠也。良知所知之惡,雖誠欲惡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有以去之,則是物有未格,而惡之之意猶爲未誠也。今焉於其良知所知之善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爲之,無有乎不盡。於其良知所知之惡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去之,無有乎不盡。然後物無不格,而吾良知之所知者無有虧缺障蔽,而得以極其至矣。夫然後吾心快然無復餘憾而自謙矣,夫然後意之所發者,始無自欺而可以謂之誠矣。故曰:‘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蓋其功夫條理雖有先後次序之可言,而其體之惟一,實無先後次序之可分。其條理功夫雖無先後次序之可分,而其用之惟精,固有纖毫不可得而缺焉者。此格致誠正之說,所以闡堯舜之正傳而爲孔氏之心印也。”

德洪曰:《大學問》者,師門之教典也。學者初及門,必先以此意授,使人聞言之下,即得此心之知,無出於民彝物則之中,致知之功,不外乎修齊治平之內。學者果能實地用功,一番聽受,一番親切。師常曰:“吾此意思有能直下承當,只此修爲,直造聖域。參之經典,無不吻合,不必求之多聞多識之中也。”門人有請錄成書者。曰:“此須諸君口口相傳,若筆之於書,使人作一文字看過,無益矣。”嘉請丁亥八月,師起徵思、田,將發,門人復請。師許之。錄既就,以書貽洪曰:“《大學或問》數條,非不顧共學之士盡聞斯義,顧恐藉寇兵而齎盜糧,是以未欲輕出。”蓋當時尚有持異說以混正學者,師故云然。師既沒,音容日遠,吾黨各以己見立說。學者稍見本體,即好爲徑超頓悟之說,無復有省身克己之功。謂“一見本體,超聖可以足”,視師門誠意格物、爲善去惡之旨,皆相鄙以爲第二義。簡略事爲,言行無顧,甚者蕩滅禮教,猶自以爲得聖門之最上乘。噫!亦已過矣。自便徑約,而不知已淪入佛氏寂滅之教,莫之覺也。古人立言,不過爲學者示下學之功,而上達之機,待人自悟而有得,言語知解,非所及也。《大學》之教,自孟氏而後,不得其傳者幾千年矣。賴良知之明,千載一日,復大明於今日。茲未及一傳,而紛錯若此,又何望於後世耶?是篇鄒子謙之嘗附刻於《大學》古本,茲收錄《續編》之首。使學者開卷讀之,思吾師之教平易切實,而聖智神化之機固已躍然,不必更爲別說,匪徒惑人,只以自誤,無益也。

○教條示龍場諸生

諸生相從於此,甚盛。恐無能爲助也,以四事相規,聊以答諸生之意:一曰立志;二曰勤學;三曰改過;四曰責善。其慎聽,毋忽!

○立志

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雖百工技藝,未有不本於志者。今學者曠廢隳惰,玩歲忄曷時,而百無所成,皆由於志之未立耳。故立志而聖,則聖矣;立志而賢,則賢矣。志不立,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盪奔逸,終亦何所底乎?昔人有言,使爲善而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如此而不爲善可也;爲善則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何苦而不爲善爲君子?使爲惡而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如此而爲惡可也;爲惡則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何苦而必爲惡爲小人?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立志矣。

○勤學

已立志爲君子,自當從事於學。凡學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篤也。從吾遊者,不以聰慧警捷爲高,而以勤確謙抑爲上。諸生試觀儕輩之中,苟有虛而爲盈,無而爲有,諱己之不能,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資稟雖甚超邁,儕輩之中,有弗疾惡之者乎?有弗鄙賤之者乎?彼固將以欺人,人果遂爲所欺,有弗竊笑之者乎?苟有謙默自持,無能自處,篤志力行,勤學好問,稱人之善,而咎己之失,從人之長,而明己之短,忠信樂易,表裏一致者,使其人資稟雖甚魯鈍,儕輩之中,有弗稱慕之者乎?彼固以無能自處,而不求上人,人果遂以彼爲無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諸生觀此,亦可以知所從事於學矣。

○改過

夫過者,自大賢所不免,然不害其卒爲大賢者,爲其能改也。故不貴於無過,而貴於能改過。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於廉恥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於孝友之道,陷於狡詐偷刻之習者乎?諸生殆不至於此。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誤蹈,素無師友之講習規飭也。諸生試內省,萬一有近於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當以此自歉,遂餒於改過從善之心。但能一旦脫然洗滌舊染,雖昔爲寇盜,今日不害爲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此,今雖改過而從善,將人不信我,且無贖於前過,反懷羞澀凝沮,而甘心於污濁終焉,則吾亦絕望爾矣。

○責善

責善,朋友之道,然須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愛,致其婉曲,使彼聞之而可從,繹之而可改,有所感而無所怒,乃爲善耳。若先暴白其過惡,痛毀極底,使無所容,彼將發其愧恥憤恨之心,雖欲降以相從,而勢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爲惡矣。故凡訐人之短,攻發人之陰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責善。雖然,我以是而施於人不可也。人以是而加諸我,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師也,安可以不樂受而心感之乎?某於道未有所得,其學鹵莽耳。謬爲諸生相從於此,每終夜以思,惡且未免,況於過乎?人謂事師無犯無隱,而遂謂師無可諫,非也。諫師之道,直不至於犯,而婉不至於隱耳。使吾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去其非:蓋教學相長也。諸生責善,當自吾始。

○五經臆說十三條

師居龍場,學得所悟,證諸《五經》,覺先儒訓釋未盡,乃隨所記憶,爲之疏解。閱十有九月,《五經》略遍,命曰《臆說》。既後自覺學益精,工夫益簡易,故不復出以示人。洪嘗乘間以請。師笑曰:“付秦火久矣。”洪請問。師曰:“只致良知,雖千經萬典,異端曲學,如執權衡,天下輕重莫逃焉,更不必支分句析,以知解接人也。”後執師喪,偶於廢稿中得此數條。洪竊錄而讀之,乃嘆曰:“吾師之學,於一處融徹,終日言之不離是矣。即此以例全經,可知也。”

元年春王正月○人君即位之一年,必書元年。元者,始也,無始則無以爲終。故書元年者,正始也。大哉乾元,天之始也。至哉坤元,地之始也。成位乎其中,則有人元焉。故天下之元在於王;一國之元在於君;君之元在於心。元也者,在天爲生物之仁,而在人則爲心。心生而有者也,曷爲爲君而始乎?曰:“心生而有者也。未爲君,而其用止於一身;既爲君,而其用關於一國。故元年者,人君爲國之始也。當是時也,羣臣百姓,悉意明目以觀維新之始。則人君者,尤當洗心滌慮以爲維新之始。故元年者,人君正心之始也。”曰:“前此可無正乎?”曰:“正也,有未盡焉,此又其一始也。改元年者,人君改過遷善,修身立德之始也,端本澄源,三綱五常之始也;立政治民,休慼安危之始也。嗚呼!其可以不慎乎?”

“元年”者,魯隱公之元年。“春”者,天之春。“王”,周王也。王次春,示王者之上承天道也。“正月”者,周王之正月。周人以建子爲天統,則夏正之十一月也。夫子以天下之諸侯不復知有周也,於是乎作《春秋》以尊王室,故書“王正月”,以大一統也。書“王正月”以大一統,不以王年,而以魯年者,《春秋》魯史,而書“王正月”,斯所以爲大一統也。隱公未嘗即位也,何以有元年乎?曰:“隱公即位矣。不即位,何以有元年?夫子削之不書,欲使後人之求其實也。”曰:“隱公即位矣,而不書,何也?”曰:“隱公以桓之幼而攝焉,其以攝告,故不即位也。然而天下知隱公讓國之善,而爭奪覬覦者知所愧矣。”曰:“以攝告,則宜以攝書,而不書何也?”曰:“隱公,兄也,桓公,弟也,庶均以長,隱公君也,奚攝焉?然而天下知嫡庶長幼之分,而亂常失序者知所定也。”曰:“隱公君也,非攝也,則宜即位矣,而不即位焉,何也?”曰:“諸侯之立國也,承之先君,而命之天子,隱無所承命也。然而天下知父子君臣之倫,而無父無君者知所懼矣。一不書即位,而隱公讓國之善見焉,嫡庶長幼之分明焉,父子君臣之倫正焉,善惡兼著,而是非不相掩。嗚呼!此所以爲化工之妙也歟!”

鄭伯克段於鄢書“鄭伯”,原殺段者惟鄭伯也。段以弟篡兄,以臣伐君,王法之所必誅,國人之所共討也。而專罪鄭伯!蓋授之大邑,而不爲之所,縱使失道,以至於敗者,伯之心也。段之惡既已暴著於天下,《春秋》無所庸誅矣。書“克”,原伯之心素視段爲寇敵,至是而始克之也。段居於京,而書於鄢,見鄭伯之既伐諸京,而復伐諸鄢,必殺之而後已也。鄭伯之於叔段,始焉授之大邑,而聽其收鄙,若愛弟之過而過於厚也。既其畔也,王法所不赦,鄭伯雖欲已焉,若不容已矣。天下之人皆以爲段之惡在所必誅,而鄭伯討之宜也。是其跡之近似,亦何以異於周公之誅管、蔡。故《春秋》特誅其意而書曰:“鄭伯克段於鄢!”,辯似是之非,以正人心,而險譎無所容其奸矣。

天地感而萬物化生,實理流行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至誠發見也。皆所謂“貞”也。觀天地交感之理,聖人感人心之道,不過於一貞,而萬物生,天下和平焉,則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恆》,所以亨而無咎,而必利於貞者,非《恆》之外復有所謂貞也,久於其道而已。貞即常久之道也。天地之道,亦惟常久而不已耳,天地之道,無不貞也。“利有攸往”者,常之道,非滯而不通,止而不動之謂也。是乃始而終,終而復始,循環無端,周流而不已者也。使其滯而不通,止而不動,是乃泥常之名,而不知常之實者也,豈能常久而不已乎?故“利有攸往”者,示人以常道之用也。以常道而行,何所往而不利!無所往而不利,乃所以爲常久不已之道也。天地之道,一常久不已而已。日月之所以能晝而夜,夜而復晝,而照臨不窮者,一天道之常久而不已也。四時之所以能春而冬,冬而復春,而生運不窮者,一天道之常久不已也。聖人之所以能成而化,化而覆成,而妙用不窮者,一天道之常久不已也。夫天地、日月、四時,聖人之所以能常久而不已者,亦貞而已耳。觀夫天地、日月、四時,聖人之所以能常久而不已者,不外乎一貞,則天地萬物之情,其亦不外乎一貞也,亦可見矣。《恆》之爲卦,上震爲雷,下巽爲風,雷動風行,簸揚奮厲,翕張而交作,若天下之至變也。而所以爲風爲雷者,則有一定而不可易之理,是乃天下之至《恆》也。君子體夫雷風爲《恆》之象,則雖酬酢萬變,妙用無方,而其所立,必有卓然而不可易之體,是乃體常盡變。非天地之至恆,其孰能與於此?

《Т》,陰漸長而陽退遁也。《彖》言得此卦者,能遁而退避則亨。當此之時,苟有所爲,但利小貞而不可大貞也。夫子釋之以爲《Т》之所以爲亨者,以其時陰漸長,陽漸消,故能自全其道而退遁,則身雖退而道亨,是道以遁而亨也。雖當陽消之時,然四陽尚盛,而九五居尊得位;雖當陰長之時,然二陰尚微,而六二處下應五。蓋君子猶在於位,而其朋尚盛,小人新進,勢猶不敵,尚知順應於君子,而未敢肆其惡,故幾微。君子雖已知其可遁之時,然勢尚可爲,則又未忍決然捨去,而必於遁,且欲與時消息,盡力匡扶,以行其道。則雖當遁之時,而亦有可亨之道也。雖有可亨之道,然終從陰長之時,小人之朋日漸以盛。苟一裁之以正,則小人將無所容,而大肆其惡,是將以救敝而反速之亂矣。故君子又當委曲周旋,修敗補罅,積小防微,以陰扶正道,使不至於速亂。程子所謂“致力於未極之間,強此之衰,艱彼之進,圖其暫安”者,是乃小利貞之謂矣。夫當遁之時,道在於遁,則遁其身以亨其道。道猶可亨,則亨其遁以行於時。非時中之聖與時消息者,不能與於此也。故曰:“《Т》之時義大矣哉!”

“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日之體本無不明也,故謂之大明。有時而不明者,入於地,則不明矣。心之德本無不明也,故謂之明德。有時而不明者,蔽於私也。去其私,無不明矣。日之出地,日自出也,天無與焉。君子之明明德,自明之也,人無所與焉。自昭也者,自去其私慾之蔽而已。初陰居下,當進之始,上與四應,有晉如之象。然四意方自求進,不暇與初爲援,故又有見摧之象。當此之時,苟能以正自守,則可以獲吉。蓋當進身之始,德業未著,忠誠未顯,上之人豈能遽相孚信。使其以上之未信,而遂汲汲於求知,則將有失身枉道之恥,懷憤用智之非,而悔咎之來必矣。故當寬裕雍容,安處於正,則德久而自孚,誠積而自感,又何咎之有乎?蓋初雖晉如,而終不失其吉者,以能獨行其正也。雖不見信於上,然以寬裕自處,則可以無咎者,以其始進在下,而未嘗受命當職任也。使其已當職任,不信於上,而優裕廢弛,將不免於曠官之責,其能以無咎乎?

《時邁》十五句,武王初克商,巡守諸侯,朝會祭告之樂歌。言我不敢自逸,而以時巡行諸侯之邦。我勤民如此,天其以我爲子乎?今以我巡行之事佔之,是天之實有以右序夫我有周矣。何者?我之巡行諸侯,所以興廢舉墜,削有罪,黜不職者,亦聊以警動震發其委靡頹惰者耳。而四方諸侯莫不警懼修者,敦薄立懦,而興起夫維新之政,至於懷柔百神,而河之深廣,嶽之崇高,莫不感格焉。則信乎天之以我爲王,而於以君臨夫天下矣。於是我其宣明昭布我有周之典章,於以式序在位之諸侯;我其戢斂夫干戈弓矢,以偃夫武功;我其旁求懿德之士,陳佈於中國,以敷夫文德。則亦信乎可以爲王,而能保有上天右序我有周之命矣。

《執競》十四句,言武王持其自強不息之心,其功烈之盛,天下既莫得而強之矣。成、康繼之,其德亦若是其顯,而復爲上帝之所皇焉。夫繼武王之後,蓋難乎其爲德也,然自成、康之相繼爲君,而其德愈益彰明,則於武王無競之烈爲有光,而成、康誠可謂善繼矣。今我以三王之功德,作之於樂,以祈感格,而果能降福之多且大若此,我其可不反身修德,而思有以成之乎?我能反身修德,而威儀之反,則可享神之福,既醉既飽,而三王之所福我者,益將反覆而無窮矣。此蓋祭武王、成王、康王之詩也。

《思文》八句,言思文后稷,其德真可以配上天矣。蓋凡使我蒸民之得以粒食者,莫非爾後稷之德之所建也。斯固后稷之德矣,然來牟之種,非天不生,則是來牟之貽我者,實由上帝以此命之後稷,而使之遍養夫天下,是以天下之民皆有所養,而得以復其常道,則后稷之德,固亦莫非上天之德也。此蓋郊祀后稷以配天之詩,故頌后稷之德而卒歸之於天雲。

《臣工》十五句,戒農官之詩。言嗟爾司農之臣工,當各敬爾在公之事。今王以治農之成法賜汝,汝宜來諮來度,而敬承毋怠也。因並呼農官之屬而總詔之曰:“嗟爾保介,當茲暮春之月,牟麥在田,而百穀未播,蓋農工之暇也,汝亦何所爲乎?”因問:“汝所治之新田,其牟麥亦如何哉?”夫牟麥之茂盛,皆上帝之明賜也。牟麥漸熟,則行將受上帝之明賜矣。上帝有是明賜,爾苟惰農自安,是不克靈承而泯上帝之賜矣。爾尚永力爾田,以昭明上帝之賜,務底於豐年有成可也。然則爾亦烏可謂茲農工之尚遠,而遂一無所事乎?汝當命爾衆農,乘茲閒暇,預修播種之事,以具乃田器。奄忽之間,又將艾麥而與東作矣。“暮春”,周正建寅之月,夏之正月也。

《有瞽》十三句,言“有瞽有瞽,在周之廷”,而樂工就列矣。“設業設虔,崇牙樹羽,應田縣鼓,兆磬祝圉”,而樂器具陳矣。樂器既以備陳,於是衆樂乃奏,而簫管之屬亦皆備舉矣。由是樂聲之皇々,其整密麗肅者,莫非至敬之所寓,而雍容暢達者,莫非至和之所宣,其肅雍和鳴如此,是以幽有以感乎神,而先祖是聽,明有以感乎人,而我客來觀厥成者。蓋武王功成作樂,使非繼述之孝,真無愧於文考,固無以致先祖之格,而非其盛德之至,伐紂救民之舉,真有以順乎天,應乎人,而於湯有光焉!其亦何以能使亡國者之子孫永觀厥成,而略無忌嫉之心乎?此蓋始作樂而合於祖廟之詩。

○與滁陽諸生書並問答語

諸生之在滁者,吾心未嘗一日而忘之。然而闊焉無一字之往,非簡也,不欲以世俗無益之談徒往復爲也。有志者,雖吾無一字,固朝夕如面也。其無志者,蓋對面千里,況千里之外盈尺之牘乎!孟生歸,聊寓此於有志者,然不盡列名,且爲無志者諱,其因是而尚能興起也。

或患思慮紛雜,不能強禁絕。陽明子曰:“紛雜思慮,亦強禁絕不得,只就思慮萌動處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後,有個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靜專,無紛雜之念。《大學》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

德洪曰:“滁陽爲師講學首地,四方弟子,從遊日衆。嘉靖癸丑秋,太僕少卿呂子懷復聚徒於師祠。洪往遊焉,見同門高年有能道師遺事者。當時師懲末俗卑污,引接學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時弊。既後漸有流入空虛,爲脫落新奇之論。在金陵時,已心切憂焉。故居贛則教學者存天理,去人慾,致省察克治實功。而徵寧藩之後,專發致良知宗旨,則益明切簡易矣。茲見滁中子弟尚多能道靜坐中光景。洪與呂子相論致良知之學無間於動靜,則相慶以爲新得。是書孟源、伯生得之金陵。時聞滁士有身背斯學者,故書中多憤激之辭。後附問答語,豈亦因靜坐頑空而不修省察克治之功者發耶?

○家書墨跡四首(四首墨跡,先師胤子正億得之書櫃中,裝制卷冊,手澤燦然,每篇乞洪跋其後。)

一、與克彰太叔

(克彰號石川師之族叔祖也聽講就弟子列退坐私室,行家人禮。)

別久缺奉狀,得詩見邇來進修之益,雖中間詞意未盡純瑩,而大致加於時人一等矣。願且玩心高明,涵泳義理,務在反身而誠,毋急於立論飾辭,將有外馳之病。所云“善念才生,惡念又在”者,亦足以見實嘗用力。但於此處須加猛省。胡爲而若此也?無乃習氣所纏耶?

自俗儒之說行,學者惟事口耳講習,不復知有反身克已之道。今欲反身克已,而猶狃於口耳講誦之事,固宜其有所牽縛而弗能進矣。夫惡念者,習氣也;善念者,本性也;本性爲習氣所汩者,由於志之不立也。故凡學者爲習所移,氣所勝,則惟務痛懲其志。久則志亦漸立。志立而習氣漸消。學本於立志,志立而學問之功已過半矣。此守仁邇來所新得者,願毋輕擲。

若初往年亦常有意左、屈,當時不暇與之論,至今缺然。若初誠美質,得遂退休,與若初了夙心,當亦有日。見時爲致此意,務相砥勵以臻有成也。人行,遽不一一。

惡念者,習氣也;善念者,本性也;本性爲習所勝、氣所汩者,志不立也。痛懲其志,使習氣消而本性復,學問之功也。噫!此吾師明訓昭昭告太叔者告吾人也,可深省也夫!德洪爲億弟書。

二、與徐仲仁

仲仁即曰仁,師之妹婿也

北行倉率,不及細話。別後日聽捷音,繼得鄉錄,知秋戰未利。吾子年方英妙,此亦未足深憾,惟宜修德積學,以求大成。尋常一第,固非僕之所望也。家君舍衆論而擇子,所以擇子者,實有在於衆論之外,子宜勉之!勿謂隱微可欺而有放心,勿謂聰明可恃而有怠志;養心莫善於義理,爲學莫要於精專;毋爲習俗所移,毋爲物誘所引;求古聖賢而師法之,切莫以斯言爲迂闊也。

昔在張時敏先生時,令叔在學,聰明蓋一時,然而竟無所成者,蕩心害之也。去高明而就污下,念慮之間,顧豈不易哉!斯誠往事之鑑,雖吾子質美而淳,萬無是事,然亦不可以不慎也。意欲吾子來此讀書,恐未能遂離侍下,且未敢言此,俟後便再議。所不避其切切,爲吾子言者,幸加熟念,其親愛之情,自有不能已也。

海日翁爲女擇配,人謂曰仁聰明不逮於其叔,海日翁舍其叔而妻曰仁。既後,其叔果以蕩心自敗,曰仁卒成師門之大儒。噫!聰明不足恃,而學問之功不可誣也哉!德洪跋。

三、上海日翁書

寓吉安男王守仁百拜書上父親大人膝下:

江省之變,昨遣來隆歸報,大略想已如此。時寧王尚留省城,未敢遠出,蓋慮男之搗其虛,躡其後也。男處所調兵亦稍稍聚集,忠義之風日以奮揚,觀天道人事,此賊不久斷成擒矣。昨彼遣人齎檄至,欲遂斬其使,奈齎檄人乃參政季,此人平日善士,又其勢亦出於不得已,姑免其死,械擊之。已發兵至豐城諸處分佈,相機而動。所慮京師遙遠,一時題奏無由即達。命將出師,緩不及事,爲可憂爾。男之慾歸已非一日,急急圖此已兩年,今竟陷身於難。人臣之義至此,豈復容苟逃幸脫!惟俟命師之至,然後敢申前懇。俟事勢稍定,然後敢決意馳歸爾。伏望大人陪萬保愛,諸弟必能勉盡孝養,旦暮切勿以不孝男爲念。天苟憫男一念血誠,得全首領,歸拜膝下,當必有日矣。因聞巡檢便,草此。臨書慌憒,不知所云。七月初二日。

右吾師逢寧濠之變,上父海日翁第二書也。自豐城聞變,與幕士定興兵之策,恐翁不知,爲賊所襲,即日遣家人間道趨越。至是發兵于吉安,復爲是報,慰翁心也。且自稱姓者,別疑也。嘗聞幕士龍光雲:“時師聞變,返風回舟。濠追兵將及,師欲易舟潛遁。顧夫人諸公子正憲在舟。夫人手提劍別師曰:‘公速去,毋爲妾母子憂。脫有急,吾恃此以自衛爾!’及退還吉安,將發兵,命積薪圍公署,戒守者曰:‘儻前報不利,即舉火公署。’時鄒謙之在中軍,聞之,亦取其夫人來吉城,同誓國難。人勸海日翁移家避仇。翁曰:‘吾兒以孤旅急君上之難,吾爲國舊臣,顧先去以爲民望耶!’遂與有司定守城之策,而自密爲之防。”噫!吾師於君臣、父子、夫婦之間,一家感遇若此,至今人傳忠義凜凜。是書正億得於故紙堆中,讀之愴然,如身值其時。晨夕展卷,如侍對親顏。嘉靖壬子,海夷寇黃嚴,全城煨燼。時正億遊北雍,內子黃哀惶奔亡,不攜他物,而獨抱木主圖像以行,是卷亦幸無恙。噫!豈正億平時孝感所積,抑吾師精誠感通,先時身離患難,而一墨之遺,神明有以護之耶?後世子孫受而讀之,其知所重也哉!德洪拜手跋。

四、嶺南寄正憲男

初到江西,因聞姚公已在賓州進兵,恐我到彼,則三司及各領兵官未免出來迎接,反致阻撓其事,是以遲遲其行。意欲俟彼成功,然後往彼,公同與之一處。十一月初七,始過梅嶺,乃聞姚公在彼以兵少之故,尚未敢發哨,以是隻得晝夜兼程而行。今日已度三水,去梧州已不遠,再四五日可到矣。途中皆平安,只是咳嗽尚未全愈,然亦不爲大患。書到,可即告祖母汝諸叔知之,皆不必掛念。家中凡百皆只依我戒諭而行。魏廷豹、錢德洪、王汝中當不負所托,汝宜親近敬信,如就芝蘭可也。廿二叔忠信好學,攜汝讀書,必能切勵。汝不審近日亦有少進益否?聰兒邇來眠食如何?凡百隻宜謹聽魏廷豹指教,不可輕信奶婆之類,至囑至囑!一應租稅帳目,自宜上緊,須不俟我丁寧。我今國事在身,豈復能記念家事,汝輩自宜體悉勉勵,方是佳子弟爾。十一月望。

正億初名聰,師之命名也。嘉靖壬辰秋,依其舅氏黃久庵寓留都,值時相更名於朝,責洪爲文告師,請更今名。當時問眠食如何,今正億壯且立,男女森列矣。噫,吾何以不負師託乎!方今四方講會日殷,相與出求同志,研究師旨,以成師門未盡之志,庶乎可以慰遺靈於地下爾。是在二子!嘉靖丁已端陽日,門人錢德洪百拜跋於天真精舍之傳經樓。

○贛州書示四侄正思等

近聞爾曹學業有進,有司考校,獲居前列,吾聞之喜而不寐。此是家門好消息,繼吾書香者,在爾輩矣。勉之勉之!吾非徒望爾輩但取青紫榮身肥家,如世俗所尚,以誇市井小兒。爾輩須以仁禮存心,以孝弟爲本,以聖賢自期,務在光前裕後,斯可矣。吾惟幼而失學無行,無師友之助,迨今中年,未有所成。爾輩當鑑吾既往,及時勉力,毋又自貽他日之悔,如吾今日也。習俗移人,如油漬面,雖賢者不免,況爾曹初學小子能無溺乎?然惟痛懲深創,乃爲善變。昔人云:“脫去凡近,以遊高明。”此言良足以警,小子識之!吾嘗有《立志說》與爾十叔,爾輩可從鈔錄一通,置之幾間,時一省覽,亦足以發。方雖傳於庸醫,藥可療夫真病。爾曹勿謂爾伯父只尋常人爾,其言未必足法;又勿謂其言雖似有理,亦只是一場迂闊之談,非吾輩急務;苟如是,吾末如之何矣!讀書講學,此最吾所宿好,今雖干戈擾攘中,四方有來學者,吾未嘗拒之。所恨牢落塵網,未能脫身而歸。今幸盜賊稍平,以塞責求退,歸臥林間,攜爾尊朝夕切靡刂砥礪,吾何樂如之!偶便先示爾等,爾等勉焉,毋虛吾望。正德丁丑四月三十日。

○又與克彰太叔

日來德業想益進修,但當茲末俗,其於規切警勵,恐亦未免有羣雌孤雄之嘆,如何?印弟凡劣,極知有勞心力,聞其近來稍有轉移,亦有足喜。所貴乎師者,涵育薰陶,不言而喻,蓋不誠未有能動者也。於此亦可以驗己德。因便布此,言不盡意。

正月廿六日得旨,令守仁與總兵各官解囚至留都。行及蕪湖,復得旨回江西撫定軍民。皆聖意有在,無他足慮也。家中凡百安心,不宜爲人搖惑,但當嚴緝家衆,掃除門庭,情靜儉樸以自守,謙虛卑下以待人,盡其在我而已,此外無庸慮也。正憲輩狂稚,望以此意曉諭之。近得書聞老父稍失調,心極憂苦。老年之人,只宜以宴樂戲遊爲事,一切家務皆當屏置,亦望時時以此開勸,家門之幸也。至祝至祝!事稍定,即當先報歸期。家中凡百,全仗訓飭照管,不一。

老父瘡疾,不能歸侍,日夜苦切,真所謂欲濟無樑,欲飛無翼。近來誠到,知漸平復,始得稍慰。早晚更望太叔寬解怡悅其心。聞此時尚居喪次,令人驚駭憂惶。衰年之人,妻孥子孫日夜侍奉承直,尚恐居處或有未寧,豈有復堪孤疾勞苦如此之理!就使悉遵先生禮制,則七十者亦惟衰麻在身,飲酒食肉處於內,宴飲從於遊可也。況今七十五歲之人,乃尚爾煢煢獨苦若此,妻孥子孫何以自安乎?若使祖母在冥冥之中知得如此哀毀,如此孤苦,將何如爲心?老年之人,獨不爲子孫愛念乎?況於禮制亦自過甚,使人不可以繼,在賢知者亦當俯就,切望懇懇勸解,必須入內安歇,使下人亦好早晚服事。時嘗遊嬉宴樂,快適性情,以調養天和。此便自爲子孫造無窮之福。此等言語,爲子者不敢直致,惟望太叔爲我委曲開譬,要在必從而後已,千萬千萬!至懇至懇!正憲讀書,一切舉業功名等事皆非所望,但惟教之以孝弟而已。來誠還,草草不盡。

祖母岑太夫人百歲考終時,海日翁壽七十有五矣,尤煢煢苫塊,哀毀逾制。師十二失恃,鞠於祖母。在贛屢乞終養弗遂,至是聞訃,已不勝痛割。又聞海日翁居喪之戚,將何以爲情?“欲濟無樑,欲飛無翼”,讀之令人失涕。師之學發明同體萬物之旨,使人自得其性,故於人義天常無不懇至,而居常處變,神化妙應,以成天下之務,可由此出。其道可以通諸萬世而無弊者,得其道之中也。錄此可以想見其概。德洪跋。

○寄正憲男手墨二卷

正憲字仲肅,師繼子也。嘉靖丁亥,師起徵思田,正億方二齡。託家政於魏子廷豹,使飭家衆以字胤子。託正憲於洪與汝中,使切靡刂學問以飭內外。延途所寄音問,當軍旅倥傯之時,猶字畫遒勁,訓戒明切。至今讀之,宛然若示嚴範。師沒後,越庚申,鄒子謙之、陳子惟浚來自懷玉,奠師墓於蘭亭,正憲攜卷請題其後。噫!今二子與正憲俱爲泉下人矣,而斯卷獨存。正憲年十四,襲師錦衣蔭,喜正億生,遂辭職出就科試。即其平生,鄒子所謂“授簡不忘”,“夫子於昭”之靈,實寵嘉之”,其無愧於斯言矣乎!

即日舟已過嚴灘,足瘡尚未愈,然亦漸輕減矣。家中事凡百與魏廷豹相計議而行。讀書敦行,是所至囑。內外之防,須嚴門禁。一應賓客來往,及諸童僕出入,悉依所留告示,不得少有更改。四官尤要戒飲博,專心理家事。保一謹實可託,不得聽人哄誘,有所改動。我至前途,更有書報也。

舟過臨江,五鼓與叔謙遇於途次,燈下草此報汝知之。沿途皆平安,咳嗽尚未已,然亦不大作。廣中事頗急,只得連夜速進,南贛亦不能久留矣。汝在家中,凡宜從戒論而行。讀書執禮,日進高明,乃吾之望。魏廷豹此時想在家,家衆悉宜遵廷豹教訓,汝宜躬率身先之。書至,汝即可報祖母諸叔。況我沿途平安,凡百想能體悉我意,鈴束下人謹守禮法,皆不俟吾喋喋也。廷豹、德洪、汝中及諸同志親友,皆可致此意。

近兩得汝書,知家中大小平安。且汝自言能守吾訓戒,不敢違越,果如所言,吾無憂矣。凡百家事及大小童僕,皆須聽魏廷豹斷決而行。近聞守度頗不遵信,致氐牾廷豹。未論其間是非曲直,只是氐牾廷豹,便已大不是矣。繼聞其遊蕩奢縱如故,想亦終難化導。試問他畢竟如何乃可,宜自思之。守悌叔書來,雲汝欲出應試。但汝本領未備,恐成虛願。汝近來學業所進吾不知,汝自量度而行,吾不阻汝,亦不強汝也。德洪、汝中及諸直諒高明,凡肯勉汝以德義,規汝以過失者,汝宜時時親就。汝若能如魚之於水,不能須臾而離,則不及人不爲憂矣。吾平生講學,只是“致良知”三字。仁,人心也;良知之誠愛惻怛處,便是仁,無誠愛惻怛之心,亦無良知可致矣。汝於此處,宜加猛省。家中凡事不暇一一細及,汝果能敬守訓戒,吾亦不必一一細及也。餘姚諸叔父昆弟皆以吾言告之。前月曾遣舍人任銳寄書,歷此時當已發回。若未發回,可將江西巡撫時奏報批行稿簿一冊,共計十四本,封固付本舍帶來。我今已至平南縣,此去田州漸近。田州之事,我承姚公之後,或者可以因人成事。但他處事務似此者尚多,恐一置身其間,一時未易解脫耳。汝在家凡百務宜守我戒諭,學做好人。德洪、汝中輩須時時親近,請教求益。聰兒已託魏廷豹時常一看。廷豹忠信君子,當能不負所。但家衆或有桀驚不肯遵奉其約束者,汝須相與痛加懲治。我歸來日,斷不輕恕。汝可早晚常以此意戒飭之。廿二弟近來砥礪如何?守度近來修省如何?保一近來管事如何?保三近來改過如何?王祥等早晚照管如何?王禎不遠出否?此等事,我方有國事在身,安能分念及此?瑣瑣家務,汝等自宜體我之意,謹守禮法,不致累我懷抱乃可耳。

東廓鄒守益曰:“先師陽明夫子家書二卷,嗣子正憲仲肅甫什襲藏之。益趨天真,奠蘭亭,獲睹焉。喜曰:‘是能授簡不忘矣!’書中‘讀書敦行,日進高明’;‘鈴束下人,謹守禮法’;及切道義,請益求教,互相夾持,接引來學,真是一善一藥。至‘吾平日講學,只是致良知三字。仁,人心也;良知之誠愛惻怛處,便是仁,無誠愛惻怛,亦無良知可致’,是以繼志述事望吾仲肅也。仲肅日孳孳焉,進而書紳,退而服膺,則大慰吾黨愛助之懷,而夫子於昭之靈,實寵嘉之。”

○又

去歲十二月廿六日始抵南寧,因見各夷皆有向化之誠,乃盡散甲兵,示以生路。至正月廿六日,各夷果皆投戈釋甲,自縛歸降,凡七萬餘衆。地方幸已平定。是皆朝廷好生之德感格上下,神武不殺之威潛孚默運,以能致此。在我一家則亦祖宗德澤陰庇,得天殺戮之慘,以免覆敗之患。俟處置略定,便當上疏乞歸。相見之期漸可卜矣。家中自老奶奶以下想皆平安。今聞此信,益可以免勞掛念。我有地方重寄,豈能復顧家事!弟輩與正憲,只照依我所留戒諭之言,時時與德洪、汝中輩切靡刂道義,吾復何慮。餘姚諸弟侄,書到鹹報知之。八月廿七日南寧起程,九月初七日已抵廣城,病勢今亦漸平復,但咳嗽終未能脫體耳。養病本北上已二月餘,不久當得報。即逾嶺東下,則抵家漸可計日矣。書至即可上白祖母知之。近聞汝從汝諸叔諸兄皆在杭城就試。科第之事,吾豈敢必於汝,得汝立志向上,則亦有足喜也。汝叔汝兄今年利鈍如何?想旬月後此間可以得報,其時吾亦可以發舟矣。因山陰林掌教歸便,冗冗中寫此與汝知之。

我至廣城已逾半月,因咳嗽兼水瀉,未免再將息旬月,候養病疏命下,即發舟歸矣。家事亦不暇言,只要戒飭家人,大小俱要謙謹小心,餘姚八弟等事近日不知如何耳?在京有進本者,議論甚傳播,徒取快讒賊之口,此何等時節,而可如此!兄弟子侄中不肯略體息,正所謂操戈入室,助仇爲寇者也,可恨可痛!兼因謝姨夫回,便草草報平安。書至,即可奉白老奶奶及汝叔輩知之。錢德洪、王汝中及書院諸同志皆可上覆,德洪、汝中亦須上緊進京,不宜太遲滯。

近因地方事已平靖,遂動思歸之懷,念及家事,乃有許多不滿人意處。守度奢淫如舊,非但不當重託,兼亦自取敗壞,戒之戒之!尚期速改可也。寶一勤勞,亦有可取。只是見小欲速,想福分淺薄之故,但能改創亦可。寶三長惡不悛,斷已難留,須急急遣回餘姚,別求生理;有容留者,即是同惡相濟之人,宜並逐之。來貴奸惰略無改悔,終須逐出。來隆、來價不知近來幹辨何如?須痛自改省,但看同輩中有能真心替我管事者,我亦何嘗不知。添福,添定、王三等輩,只是終日營營,不知爲誰經理,試自思之!添保尚不改過,歸來仍須痛治。只有書童一人實心爲家,不顧譭譽利害,真可愛念。使我家有十個書童,我事皆有託矣。來瑣亦老實可託,只是太執戇,又聽婦言,不長進。王祥、王禎務要替我盡心管事,但有闕失,皆汝二人之罪。俱要拱聽魏先生教戒,不聽者責之。

明水陳九川曰:“此先師廣西家書付正憲仲肅者也。中間無非戒諭家人謹守素訓。至致良知三字,乃先師平素教人不倦者。雲‘誠愛惻怛之心即是致良知’,此晚年所以告門人者,僅見一二於全集中,至爲緊要。乃於家書中及之,可見先師之所以丁寧告戒者,無異於得力之門人矣。仲肅宜世襲之。”

●卷二十七續編二

◎書

○與郭善甫

朱生至,得手書,備悉善甫相念之懇切。苟心同志協,工夫不懈,雖隔千里,不異几席,又何必朝夕相與一堂之上而爲後快耶?

來書所問數節,楊仁夫去,適禪事方畢,親友紛至,未暇細答。然致知格物之說,善甫已得其端緒。但於此涵泳深厚,諸如數說,將沛然融釋,有不俟於他人之言者矣。荒歲道路多阻,且不必遠涉,須稍收稔,然後乘興一來。不縷縷。

○寄楊仕德

臨別數語極奮勵,區區聞之,亦悚然有警。歸途又往西樵一過,所進當益不同矣。此時已抵家。大抵忘己逐物,虛內事外,是近來學者時行症候。仁德既已看破此病,早晚自不廢藥石。康節雲:“與其病後能服藥,不若病前能自防。”此切喻,愛身者自當無所不用其極也。病疏至今未得報,此間相聚日衆,最可喜。但如仕德、謙之既遠去,而惟乾復多病,又以接濟乏人爲苦爾。尚謙度未能遽出。仕德明春之約果能不爽,不獨區區之望,尤諸同遊之切望也。

○與顧惟賢

聞有枉顧之意,傾望甚切。繼聞有夾剿之事,蓋我獨賢勞,自昔而然矣。此間上猶、南康諸賊,幸已掃蕩,渠魁悉已授首,回軍且半月。以湖廣之故,留兵守隘而已。奏捷須湖廣略有次第,然後舉。朱守忠聞在對哨有面會之圖,此亦一奇遇。近得甘泉書,已與叔賢同往西樵,令人想企,不能一日處此矣。承示“既飽,不必問其所食之物。”此語誠有病。已不能記當時所指,恐亦爲世之專務辨論講說而不求深造自得者說,故其語意之間,不無抑揚太過。雖然,苟誠知求飽,將必五穀是資。鄙意所重,蓋以責夫不能誠心求飽者,故遂不覺其言之過激,亦猶養之未至也。凡言意所不能達,多假於譬喻。以意逆志,是爲得之。若必拘文泥象,則雖聖人之言,且亦不能無病,況於吾儕,學未有至,詞意之間本已不能無弊者,何足異乎。今時學者大患,不能立懇切之志,故鄙意專以責志立誠爲重。同志者亦觀其大意之所在,斯可矣。惟賢謂:“有所疑而未解,正如飢者之求食,若一日不食,則一日不飽。”誠哉是言!果能如飢者之求飽,安能一日而不食,又安能屏棄五穀而食畫餅者乎?此亦可以不言而喻矣。承示爲益已多,友朋切靡刂之職,不敢言謝。何時遇甘泉,更出此一正之。

閩廣之役,偶幸了事,皆諸君之功,區區蓋坐享其成者。但閩寇雖平,而虔南之寇乃數倍於閩,善後之圖,尚未知所出。野人歸興空切,不知知己者亦嘗爲念及此否也?曰仁近方告病,與二三友去耕上。上之謀實始於陸澄氏。陸與潮人薛侃皆來南都從學,二子並佳士,今皆舉進士,未免又失卻地主矣。向在南都相與者,曰仁之外,尚有太常博士馬明衡、兵部主事黃宗明、見素之子林達有、御史陳杰、舉人蔡宗兗、饒文璧之屬,蔡今亦舉進士,其時凡二三十人,日覺有相長之益。今來索居,不覺漸成放倒,可畏可畏!閒中有見,不妨寫寄,庶亦有所警發也。甘泉此時已報滿。叔賢聞且束裝,會相見否?霍渭先亦美質,可與言。見時皆爲致意。

承喻討有罪者,執渠魁而散脅從,此古之政也,不亦善乎!顧氵利賊皆長惡怙終,其間脅從者無幾,朝撤兵而暮聚黨,若是者亦屢屢矣,誅之則不可勝誅,又恐以其患遺諸後人。惟賢謂:“政教之不行,風俗之不美,以至於此。”豈不信然。然此膏肓之疾,吾其旬日之間可奈何哉?故今三省連累之賊,非殺之爲難,而處之爲難;非處之爲難,而處之者能久於其道之爲難也。賤軀以多病之故,日夜冀了此塞責而去,不欲復以其罪累後來之人,故猶不免於意必之私,未忍一日舍置。嗟乎!我躬不閱,遑恤我後,盡其力之所能爲。今其大勢亦幸底定,如其禮樂,以俟君子而已。數日前,已還軍贛州。風毒大作,壅腫於坐臥,恐自此遂成廢人,行且告休。人還,草草復。

承喻用兵之難,非獨曲盡利害,足以開近議之惑,其所以致私愛於僕者,尤非淺也,愧感愧感!但龍川羣盜爲南贛患,幾無虛月,剿捕之命屢下,所以未敢輕動,正亦恐如惟賢所云耳。雖今郴、桂夾攻之舉,亦甚非鄙意所欲,況龍川乎!夏間嘗具一疏,頗上其事,以湖廣奉有成命,遂付空言。今錄去一目,鄙心可知矣。湖廣夾攻,爲備已久。郴、桂之賊爲湖廣兵勢所迫,四出攻掠,南贛日夜爲備,今始稍稍支持。然廣東以府江之役,尚未調集,必待三省齊發,復恐老師費財,欲視其緩急以次漸舉。蓋桂東上游之賊,湖廣與江西夾攻,廣東無與也。昌樂、乳源之賊,廣東與湖廣夾持,江西無與也。龍川之賊,江西與廣東夾攻,湖廣無與也。事雖一體,而其間賊情地勢自不相及,若先舉桂東上游,候廣東兵集,然後舉乳源諸處,末乃及於龍川,似亦可以節力省費而易爲功。不知諸公之見又何如耶?所云龍川,亦止氵利頭一巢。蓋環巢數邑被害已極,人之痛憤,勢所不容已也。

來論謂:“得書之後,前疑渙然冰釋。”幸甚幸甚!學不如此,只是一場說話,非所謂盈科而後進,成章而後達也。又自謂:“終夜思之,如污泥在面而不能即去。”果如污泥在面有不能即去者乎,幸甚幸甚!自來南、贛,平生益友離羣索居,切靡刂之間不聞。近日始有薛進士輩一二人自北來,稍稍各有砥礪。又以討賊事急,今屯氵利頭且已授首。漏網者甲從一二輩,其餘固可略也。狼兵利害相半,若調猶未至,且可已之。此間所用皆機快之屬,雖不能如狼兵之犀利,且易軀策,就約束。聞乳源諸賊已平蕩,可喜。湖兵四哨,不下數萬,所獲不滿二千,始得子月朔日會剿依期而往。彼反以先期見責,所謂文移時出侵語,誠有之。此舉本渠所倡,今所俘獲反不能多,意有未愜而憤激至此,不足爲怪。氵利頭巢穴雖已破蕩,然須建一縣治以控制之,庶可永絕嘯聚之患。已檄贛、惠二知府會議可否。高見且以爲何如?南、贛大患,惟桶岡、橫水、氵利頭三大賊,幸皆以次削平。年來歸思極切,所恨風波漂盪,茫無涯。乃今幸有灣泊之機,知己當亦爲吾喜也。乳源各處克捷,有兩廣之報,區區不敢冒捷。然亦且須題知,事畢之日,須備始末知之。

近得甘泉、叔賢書,知二君議論既合。自此吾黨之學廓然同途,無復疑異矣,喜幸不可言!承喻日來進修警省不懈,尤足以慰傾望。此間朋友亦集,亦頗有奮起者。但惟鄙人冗疾相仍,精氣日耗,兼之淹滯風塵中,未遂脫屣林下,相與專心講習,正如俳優場中奏雅,縱複音調盡協,終不免於劇戲耳。乞休疏已四上,鑾輿近聞且南幸,以瘡疾暫止。每一奏事,輒往復三四月。此番倘得遂請,亦須冬盡春初矣。後山應援之說,審度事勢,亦不必然,但奉有詔旨,不得不一行。此亦公文體面如此。聞彼中議論頗不齊,惟賢何以備見示,區區庶可善處也。

近得省城及南都諸公書報雲,即日初十日聖駕北還,且雲船頭已發,不勝喜躍。賤恙亦遂頓減。此宗社之福,天下之幸,人臣之至願,何喜何慰如之!但區區之心猶懷隱憂,或恐須及霜降以後,冬至以前,方有的實消息。其時賤恙當亦平復,即可放舟東下,與諸羣一議地方事,遂圖歸計耳。聞永豐、新淦、白沙一帶皆被流劫,該道守巡官皆宜急出督捕,非但安靖地方,亦可乘此機會整頓兵馬,以預備他變。今恐事勢昭彰,驚動遠近,且不行文,書至,即可與各守巡備道區區之意,即時一出,勿更遲遲,輕忽坐視。思抑歸興,近卻如何,若必不可已,俟迴鑾信的,徐圖之未晚也。

近得江西策問,深用警惕。然自反而縮,固有舉世非之而不顧者矣,其敢因是遂靡然自弛耶?《易》曰:“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知行之所以合一也。若後世致知之說,止說得一知字,不曾說得致字,此知行所以二也。病發荼苦之人,已絕口人間事,念相知之篤,輒復一及。

北行不及一面,甚闕久別之懷。承寄《慈湖文集》,客冗未能遍觀。來喻欲摘其尤粹者再圖翻刻,甚喜。但古人言論,自各有見,語脈牽連,互有發越。今欲就其中以己意刪節之,似亦甚有不易。莫若盡存,以俟具眼者自加分別。所云超捷,良如高見。今亦但當論其言之是與不是,不當逆觀者之致疑,反使吾心昭明洞達之見,有所掩覆而不盡也。尊意以爲何如?

○與當道書

江省之變,大略具奏內。此人逆謀已非一日,久而未發,蓋其心懷兩圖,是以遲疑未決,抑亦慮生之躡其後也。近聞生將赴閩,必經其地,已視生爲几上肉矣。賴朝廷之威靈,諸老先生之德庇,竟獲脫身虎口。所恨兵力寡弱,不能有爲爾。南、贛舊嘗屯兵四千,朝有警而夕可發。近爲戶部必欲奏革商稅,糧餉無所取給,故遂放散,未三月而有此變,復欲召集,非數月不能,亦且空然無資矣。世事之相撓阻,每每如此,亦何望乎?今亦一面號召忠義,取調各縣機快,且先遣疲弱之卒,張布聲勢於豐城諸處,牽躡其後。天奪其魄,彼果遲疑而未進。若再留半月,南都必已有備。彼一離窠穴,生將奮搗其虛,使之進不得前,退無所據。勤王之師,又四面漸集,必成擒矣。此生意料若此,切望諸老先生急賜議處,速遣能將,將重兵聲罪而南,以絕其北窺之望。飛召各省,急興勤王之師。此人兇殘忌刻,世所未有,使其得志,天下無遺類矣。諒在廟堂,必有成算,區區愚誠,亦不敢不竭盡,生病疲尪,僅存餘息。近者人閩,已具本乞休,必不得已,且容歸省。不意忽遭此變,本非生之責任。但闔省無一官見在,人情渙散,洶洶震搖,使無一人牽制其間,彼得安意順流而下,萬一南都無備,將必失守。彼又分兵四掠,十三郡之民素劫於積威,必向風而靡。如此,則湖、湘、閩、浙皆不能保。及事聞朝廷,大兵南下,彼之奸計漸成,破之難矣。以是遂忍死暫留於此,徒以空言收拾散亡,感激忠義。日望命帥之來、生得以輿疾還越,死且暝目。伏惟諸老先生鑑其血誠,必賜保全,勿遂竭其力所不能,窮其智所不及,以爲出身任事者之戒,幸甚幸甚!

○與汪節夫書

足下數及吾門,求一言之益,足知好學勤勤之意。人有言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今之學者須先有篤實爲己之心,然後可以論學。不然,則紛紜口耳講說,徒足以爲爲人之資而已。僕之不欲多言者,非有所靳,無可言耳。以足下之勤勤下問,使誠益勵其篤實爲己之志,歸而求之,有餘師矣。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足下勉之!“道南”之說,明道實因龜山南歸,蓋亦一時之言,道豈有南北乎?凡論古人得失,莫非爲己之學,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果能有所得於尚友之實,又何以斯錄爲哉?節夫姑務爲己之實,無復往年務外近名之病,所得必已多矣,此事尚在所緩也。凡作文,惟務道其心中之實,達意而止,不必過求雕刻,所謂修辭立誠者也。

○寄張世文

執謙枉問之意甚盛。相與數月,無能爲一字之益,乃今又將遠別矣,愧負愧負!今時友朋,美質不無,而有志者絕少。謂聖賢不復可冀,所視以爲準的者,不過建功名,炫耀一時,以駭愚夫俗子之觀聽。嗚呼!此身可以爲堯、舜,參天地,而自期若此,不亦可哀也乎?故區區於友朋中,每以立志爲說。亦知往往有厭其煩者,然卒不能捨是而別有所先。誠以學不立志,如植木無根,生意將無從發端矣。自古及今,有志而無成者則有之,未有無志而能有成者也。遠別無以爲贈,復申其立志之說。賢者不以爲迂,庶勤勤執謙枉問之盛心爲不虛矣。

○與王晉溪司馬

伏惟明公德學政事高一世,守仁晚進,雖未獲親炙,而私淑之心已非一日。乃者承乏鴻臚,自以迂腐多疾,無復可用於世,思得退歸田野,苟存餘息。乃蒙大賢君子不遺葑菲,拔置重地,適承前官謝病之後,地方亦復多事,遂不敢固以疾辭。已於正月十六日抵贛,扶疾蒞任。雖感恩圖報之心無不欲盡,而精力智慮有所不及,恐不免終爲薦舉之累耳。伏惟仁人君子,器使曲成,責人以其所可勉,而不強人以其所不能,則守仁羈鳥故林之想,必將有日可遂矣。因遣官詣闕陳謝,敬附申謝私於門下,伏冀尊照。不備。

守仁近因畲賊大修戰具,遠近勾結,將遂乘虛而入,乃先其未發,分兵掩撲。雖斬獲未盡,然克全師而歸,賊巢積聚亦爲一空。此皆老先生申明律例,將士稍知用命,以克有此。不然,以南贛素無紀律之兵,見賊不奔,亦已難矣。況敢暮夜撲剿,奮呼追擊,功雖不多,其在南贛,則實創見之事矣。伏望老先生特加勸賞,使自此益加激勵,幸甚。今各巢奔潰之賊,皆聚橫水、桶岡之間,與郴、桂諸賊接境。生恐其勢窮,或併力復出。且天氣炎毒,兵難深入遠攻。乃分留重卒於金坑營前,扼其要害,示以必攻之勢,使之旦夕防守,不遑他圖。又潛遣人於已破各巢山谷間,多張疑兵,使既潰之賊不敢復還舊巢,聊且與之牽持。候秋氣漸涼,各處調兵稍集,更圖後舉。惟望老先生授之以成妙之算,假之以專一之權,明之以賞罰之典。生雖庸劣,無能爲役,敢不鞭策駑鈍,以期無負推舉之盛心。秋冬之間,地方苟幸無事,得以歸全病喘於林下,老先生肉骨生死之恩,生當何如爲報耶!正署,伏惟爲國爲道自重,不宣。

前月奏捷人去,曾瀆短啓,計已達門下。守仁才劣任重,大懼覆飠束,爲薦揚之累。近者南贛盜賊雖外若稍定,其實譬之疽癰,但未潰決。至其惡毒,則固日深月積,將漸不可瘳治。生等固庸醫,又無藥石之備,不過從旁撫摩調護,以紓目前。自非老先生髮針下砭,指示方藥,安敢輕措其手,冀百一之成?前者申明賞罰之請,固來求鍼砭於門下,不知老先生肯賜俯從,卒授起死回生之方否也?近得畲中消息,雲將大舉,乘虛入廣。蓋兩廣之兵近日皆聚府江,生等恐其聲東擊西,亦已密切佈置,將爲先事之圖。但其事隱而未露,未敢顯言於朝。然又不敢不以聞於門下。且聞府江不久班師,則其謀亦將自阻。大抵南、贛兵力極爲空疏,近日稍加募選訓練,始得三千之數。然而糧賞之資,則又百未有措。若夾攻之舉果行,則其勢尤爲窘迫。欲稱貸於他省,則他省各有軍旅之費。欲加賦於貧民,則貧民又有從盜之虞。惟贛州雖有鹽稅一事,邇來既奉戶部明文停止。但官府雖有禁止之名,而奸豪實竊私通之利。又鹽利下通於三府,皆民情所深願,而官府稍取其什一,亦商人所悅從。用是輒因官僚之議,仍舊抽放。蓋事機窘迫,勢不得已。然亦不加賦而財足,不擾民而事辦,比之他圖,固猶計之得者也。今特具以聞奏,伏望老先生曲賜扶持,使兵事得賴此以濟,實亦地方生靈之幸。生等得免於失機誤事之誅,其爲感幸,尤深且大矣。自非老先生體國憂民之至,何敢每事控聒若此?伏冀垂照。不具。

生於前月二十日,地方偶獲徵功,已於是月初二日具本聞奏。差人既發,始領部諮,知夾攻已有成命。前者嘗具兩可之奏,不敢專主夾攻者,誠以前此三省嘗爲是舉,乃往復勘議,動經歲月,形跡顯暴,事未及舉,而賊已奔竄大半。今老先生略去繁文之擾,行以實心,斷以大義,一決而定,機速事果,則夾攻之舉固亦未嘗不善也。凡敗軍僨事,皆緣政出多門,每行一事,既稟巡撫,復稟鎮守,復稟巡按,往返需遲之間,謀慮既泄,事機已去。昨睹老先生所議,謂閫外兵權,貴在專委;征伐事宜,切忌遙制。且復除去總制之名,使各省事有專責,不令掣肘,致相推託。真可謂一洗近年瑣屑牽擾之弊。非有大公無我之心發強剛毅者,孰能與於斯矣?廟堂之上,得如老先生者爲之張主,人亦孰不樂爲之用乎?幸甚幸甚?今各賊巢穴之近江西者,蓋已焚燬大半。但擒斬不多,徒黨尚盛。其在廣東、湖廣者,猶有三分之一。若平日相機掩撲,則賊勢分而兵力可省。今欲大舉,賊且併力合勢,非有一倍之衆,未可輕議攻圍。況南、贛之兵,素稱疲弱,見賊而奔,乃其長技。廣、湖所用,皆土官狼兵,賊所素畏,夾攻之日,勢必偏潰江西,今欲請調狼兵以當其鋒,非惟慮其所過殘掠,兼恐緩不及事。生近以漳南之役,親見上杭、程鄉兩處機快,頗亦可用,且在撫屬之內。故今特調二縣各一千名,並湊南贛新集起倩,共爲一萬二千之數。若以軍法五攻之例,必須三省合兵十萬而後可。但南、贛糧餉無措,不得已而從減省若此。伏望老先生特賜允可。若更少損其數,斷然力不足以支寇矣。腐儒小生,素不習兵,勉強當事,惟恐覆公之飠束。伏惟老先生憫其不逮,教以方略,使得有所持循,幸甚幸甚!

守仁始至贛,即因閩寇猖獗,遂往督兵。故前者瀆奏謝啓,極爲草略,迄今以爲罪。閩寇之始,亦不甚多,大軍既集,乃連絡四面而起,幾不可支。今者偶獲成功,皆賴廟堂德威成算,不然且不免於罪累矣,幸甚。守仁腐儒小生,實非可用之才。蓋未承南、贛之乏,已嘗告病求退。後以託疾避難之嫌,遂不敢固請,黽勉至此,實恐得罪於道德,負薦舉之盛心耳。伏惟終賜指教而曲成之,幸甚幸甚!今閩寇雖平,而南贛之寇又數倍於閩,且地連四省,事權不一,兼之敕旨又有不與民事之說,故雖虛擁巡撫之名,而其實號令之所及止於贛州一城。然且尚多氐牾,是亦非皆有司者敢於違抗之罪,事勢使然也。今爲南、贛,止可因仍坐視,稍欲舉動,便有掣肘。守仁竊以南、贛之巡撫可無特設,止存兵備,而統於兩廣之總制,庶幾事體可以歸一。不然,則江西之巡撫,雖三省之務尚有牽礙,而南、贛之事猶可自專。一應軍馬錢糧,皆得通融裁處,而預爲之所,猶勝於今之巡撫,無事則開雙眼以坐視,有事則空兩手以待人也。夫弭盜所以安民,而安民者弭盜之本。今責之以弭盜,而使無與於民,猶專以藥石攻病,而不復問其飲食調適之宜,病有日增而已矣。今巡撫之改革,事體關係,或非一人私議之間便可更定,惟有申明賞罰,猶可以稍重任使之權,而因以略舉其職,故今輒有是奏。伏惟特賜採擇施行,則非獨生一人得以稍逭罪戮,地方之困亦可以少蘇矣。非恃道誼深愛,何敢冒瀆及此?萬冀鑑恕。不宣。

即日,伏惟經綸幫政之暇,臺候萬福。守仁學徒慕古,識乏周時,謬膺簡用,懼弗負荷。命以來,推尋釀寇之由,率因姑息之弊。所敢陳情,實恃知已。乃蒙天聽,並賜允從,蕃錫寵石,恩與至重。是非執事,器使曲成,獎飾接引,何以得此?守仁無似,敢不勉奮庸劣,遵稟成略,冀收微效,以上答聖眷,且報所自乎?茲當發師,匆遽陳謝,伏惟臺照。不備。

生惟君子之於天下,非知善言之爲難,而能用善之爲難。舜在深山之中,與木石居,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舜亦何以異於人哉?至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沛然若決江河,莫之能御,然後見其與世之人相去甚遠耳。今天下知謀才辯之士,其所思慮謀猷,亦無以大相遠者。然多蔽而不知,或雖知而不能用,或雖用而不相決,雷同附和。求其的然真見,其孰爲可行,孰爲不可行,孰爲似迂而實切,孰爲似是而實非,斷然施之於用,如神醫之用藥,寒暑虛實,惟意所投,而莫不有以曲中其機,此非有明睿之資,正大之學,剛直之氣,其孰能與於此?若此者,豈惟後世之所難能,雖古之名世大臣,蓋亦未之多聞也。守仁每誦明公之所論奏,見其洞察之明,剛果之斷,妙應無方之知,燦然剖析之有條,而正大光明之學,凜然理義之莫犯,未嘗不拱手起誦,歆仰嘆服。自其識事以來,見世之名公巨卿,負盛望於當代者,其所論列,在尋常亦有可觀,至於當大疑,臨大利害,得喪譭譽,眩瞀於前,力不能正,即依違兩可,掩覆文飾,以幸無事,求其卓然之見,浩然之氣,沛然之詞,如明公之片言者,無有矣。在其平時,明公雖已自有以異於人,人固猶若無以大異者,必至於是,而後見其相去之甚遠也。守仁恥爲佞詞以諛人,若明公者,古之所謂社稷大臣,負王佐之才,臨大節而不可奪者,非明公其誰歟!守仁後進於劣,何幸辱在驅策之末。奉令承教,以效其尺寸,所謂駑駘遇伯樂而獲進於百里,其爲感幸何如哉!邇者龍川之役,亦幸了事,窮本推原,厥功所自,已略具於奏末,不敢復縷縷。所恨福薄之人,難與成功,雖仰賴方略,僥倖塞責,而病患日深,已成廢棄。昨日乞休疏人,輒嘗恃愛控其懇切之情,日夜瞻望允報。伏惟明公終始曲成,使得稍慰老父衰病之懷,而百歲祖母,亦獲一見爲訣,死生骨肉之恩,生當何如爲報耶!情隘詞迫,氣冀矜亮,死罪死罪!

近領部諮,見老先生之於守仁,可謂心無不盡,而凡其平日見於論奏之間者,亦已無一言之不酬。雖上公之爵,萬戶侯之封,不能加於此矣。自度鄙劣,何以克堪,感激之私,中心藏之,不能以言謝。然守仁之所以隱忍扶疾,身披鋒鏑,出百死一生以赴地方之急者,亦豈苟圖旌賞,希階級之榮而已哉?誠感老先生之知愛,期無負於薦揚之言,不愧稱知己於天下而已矣。今雖不能大建奇偉之績,以仰答知遇,亦幸苟無撓敗戮辱,遣繆舉之羞於門下,則守仁之罪責亦已少塞,而志願亦可以無大憾矣,復何求哉!復何求域!伏惟老先生愛人以德,器使曲成,不責人以其所不備,不強人以其所不能,則凡才薄福,羸疾廢如某者,庶可以遂其骸骨之請矣。乞休疏待報已三月,尚杳未有聞。歸魂飛越,夕不能旦。伏望憫其迫切之情,早賜允可,是所謂生死而肉骨者也,感德當何如耶!

輒有私梗,仰恃知愛,敢以控陳。近日三省用兵之費,廣、湖兩省皆不下十餘萬,生處所乞止於三萬,實皆分毫扣算,不敢稍存贏餘。已蒙老先生洞察其隱,極力扶持,盡賜準允。後戶部復見沮抑,以故昨者進兵之際,凡百皆臨期那借屑湊,殊爲窘急。賴老先生指授,幸而兩月之內,偶克成功。不然,決致敗事矣。此雖已遂之事,然生必欲一鳴其情者,竊恐因此遂誤他日事耳。又南、贛盜賊巢穴,雖幸破蕩,而漏殄殘黨,難保必無。兼之地連四省,深山盤谷,逃流之民,不時嘯聚。輒採民情,議於橫水大寨,請建縣治,爲久安之圖。乘間經營,已略有次第。守仁迂疏病懶,於凡勞役之事,實有不堪。但籌度事勢,有不得不然者,是以不敢以病軀欲歸之故。閉遏其事而不可聞,苟幸目前之塞責而已也。伏惟老先生並賜裁度施行,幸甚!

守仁不肖,過蒙薦獎,終始曲成,言無不行,請無不得,既假以賞罰之權,復委以提督之任,授之方略,指其迷謬,是以南、贛數十年桀驁難攻之賊,兩月之內,掃蕩無遺。是豈駑劣若守仁者之所能哉?昔人有言,追獲獸免,功狗也;發縱指示,功人也。守仁賴明公之發縱指示,不但得免於撓敗之戮,而又且與於追獲獸兔之功,感恩懷德,未知此生何以爲報也!因奏執捷人去,先佈下懇。俟兵事稍閒,尚當具啓修謝。伏惟爲國爲道自重,不宣。

邇者南、贛盜賊遂獲底定,實皆老先生定議授算,以克有此。生輩不過遵守奉行之而已。何功之有,而敢冒受重賞乎?伏惟老先生橐龠元和,含洪無跡,乃欲歸功於生。物物惟不自知其生之所自焉爾,苟知其生之所自,其敢自以爲功乎?是自絕其生也已。拜命之餘,不勝漸懼,輒具本辭免,非敢苟爲遜避,實其中心有不自安者。升官則已過甚,又加之蔭子,若之何其能當之。負且乘,致寇至。生非無貪得之心,切懼寇之將至也。伏惟老生鑑其不敢自安之誠,特賜允可,使得仍以原職致事而去,是乃所以曲成而保全之也,感刻當何如哉!瀆冒尊威,死罪死罪!

憂危之際,不敢數奉起居,然此心未嘗一日不在門牆也。事窮勢極,臣子至此,惟有痛哭流涕而已,可如何哉!生前者屢乞省葬,蓋猶有隱忍苟全之望。今既未可,得以微罪去歸田裏,即大幸矣。素蒙知愛之深,敢有虛妄,神明誅殛。惟鑑其哀懇,特賜曲成,生死肉骨之感也。地方事決知無能爲,已閉門息念,袖手待盡矣。惟是苦痛切膚,未免復爲一控,亦聊以盡吾心焉爾。臨啓悲愴,不知所云。

自去冬畏途多沮,遂不敢數數奉啓,感刻之情,無由一達,繆劣多忤,尚獲曲全,非老先生何以得此。“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誦此而已,何能圖報哉!江西之民困苦已極,其間情狀,計已傳聞,無俟復喋。今騷求既未有艾,錢糧又不得免,其變可立待。去歲首爲控奏,既未蒙旨,繼爲申請,又不得達,今茲事窮勢極,只得冒罪復請。伏望憫地方之塗炭,爲朝廷深憂遠慮,得與速免,以救燃眉,幸甚幸甚!生之乞歸省葬,去秋已蒙賊平來說之旨,冬底復請,至今未奉允報。生之汲汲爲此,非獨情事苦切,亦欲因此稍避怨嫉。素蒙老先生道誼骨肉之愛,無所不至,於此獨忍不一舉手投足,爲生全之地乎?今地方事殘破憊極,其間宜修舉者百端,去歲嘗繆申一二奏,皆中途被沮而歸。繼是而後,遂以形跡之嫌,不敢復有所建白。兼賤恙日瘠,又以父老憂危致疾之故,神志恍恍,終日如在夢寐中。今雖復還省城,不過閉門昏臥,服藥喘息而已。此外人事都不復省,況能爲地方救災拯難,有所裨益於時乎?所以復有蠲租之請者,正如夢中人被錐刺,未能不知疼痛,縱其手足撲療不及,亦復一呻吟耳。老先生幸憐其志,哀其情,速免徵科,以解地方之倒懸。一允省葬之乞,使生得歸全首領於牖下,則闔省蒙更生之德,生父子一家,受骨肉之恩舉含刻於無涯矣。昏懵中控訴無敘,臨啓不勝懨頇。

屢奉啓,皆中途被沮,無由上達。幸其間乃無一私語,可以質諸鬼神。自是遂不敢復具。然此顛頓窘局,苦切屈仰之情,非筆舌可蓋者,必蒙憫照,當不俟控籲而悉也。日來嘔血,飲食頓減,潮熱夜作。自計決非久於人世者,望全始終之愛,使得早還故鄉。萬一苟延餘息,生死肉骨之恩,當何如圖報耶?餘情張御史當亦能悉,伏祈垂亮。不備。

比兵部差官來齎示批札,開諭勤卷,佐亦隨至,備傳垂念之厚。昔人有云,公之知我,勝於我之自知。若公今日之愛生,實乃勝於生之自愛也,感報當何如哉!明公一身系宗社安危,持衡甫旬月,略示舉動,已足以大慰天下之望矣。百當有別啓。差官回,便輒先附謝,伏惟臺鑒。不具。

○與陸情伯書

屢得書,見情伯所以省愆罪已之意,可謂真切懇到矣。即此便是情伯本然之良知。凡人之爲不善者,雖至於逆理亂常之極,其本心之良知,亦未有不自知者。但不能致其本然之良知,是以物有不格,意有不誠,而卒人於小人之歸。故凡致知者,致其本然之良知而已。《大學》謂之“致知格物”,在《書》謂之“精一”,在《中庸》謂之“慎獨”,在《孟子》謂之“集義”,其工夫一也。向在南都,嘗謂情伯喫A2於此。清伯亦自以爲既知之矣。近睹來書,往往似尚未悟,輒復贅此。情伯更精思之。《大學》古本一冊寄去,時一覽。近因同志之士,多於此處不甚理會,故序中特改數語。有得便中寫知之。季惟乾事善類所共冤,望爲委曲周旋之。

○與許臺仲書

榮擢諫垣,聞之喜而不寐。非爲臺仲喜得此官,爲朝廷諫垣喜得臺仲也。孟子云:“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與間也。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一正君而國定矣。”碌碌之士,未論其言之若何,苟言焉,亦足尚矣。若夫君子之志於學者,必時然後言而後可,又不專以敢言爲貴也。去惡先其甚者。顛倒是非。固已得罪於名教;若蒐羅瑣屑,亦君子之所恥矣。尊意以爲何如?向時格致之說,近來用工有得力處否?若於此見得真切,即所謂一以貫之。如前所云,亦爲瑣瑣矣。

○又

吾子累然憂服之中,顧勞垂念至勤,賢即以書幣遠及,其何以當!其何以當!道不可須臾而間,故學不須臾而間,居喪亦學也。而喪者以荒迷自居,言不能無荒迷爾,學則不至於荒迷,故曰:“喪事不敢不勉。甯戚之說,爲流俗忘本者言也。”喜怒哀樂,發皆中節謂和。哀亦有和焉,發於至誠,而無所乘戾之謂也。夫過情,非和也;動氣,非和也;有意必於其間,非和也。孺子終日啼而不嗌,和之至也。知此,則知居喪之學,固無所異於平居之學矣。聞吾子近日有過毀之憂,輒敢以是奉告,幸圖其所謂大孝者可也。

○與林見素

執事孝友之行,淵博之學,俊偉之才,正大之氣,忠貞之節。某自弱冠從家君於京師,幸接比鄰,又獲與令弟相往復,其時固已熟聞習見,心悅而誠服矣。第以薄劣之資,未敢數數有請。其後執事德益盛,望益隆,功業益顯,地益遠,某企仰益切,雖欲忘其薄劣,一至君子之庭,以濡咳唾之餘,又益不可得矣。執事中遭讒嫉,退處丘園,天下之士,凡有知識,莫不爲之扼腕不平,思一致其勤卷。而況某素切向慕者,當如何中爲心?顧終歲奔走于山夷海僚之區,力不任重,日不暇給,無由一申起居,徒時時於交遊士夫間,竊執事之動履消息。皆以爲人不堪其憂憤,而執事處之恬然,從容禮樂之間,與平居無異。《易》所謂“時困而德辨,身退而道亨”,於執事見之矣。聖天子維新政化,復起執事,寄之股肱,誠以慰天下之望。此蓋宗社生民之慶,不獨知遊之幸,善類之光而已也。

正欲作一書,略序其前後傾企紆鬱未伸之懷,並致其歡欣慶忭之意,值時歸省老親,冗病交集,尚爾未能。而區區一時僥倖之功,連年屈辱之志,乃蒙爲之申理,誘掖過情,而褒賞逾分,又特遣人馳報慰諭。此固執事平日與人爲善之素心,大公無我之盛節,顧淺陋卑劣,其將何以承之乎!感激惶悚,莫知攸措。使還,冗劇草草,略佈下悃。至於恩命之不敢當,厚德之未能謝者,尚容專人特啓。不具。

○與楊邃庵

某之繆辱知愛,蓋非一朝一夕矣。自先君之始託交於門下,至於今,且四十餘年。父子之間,受惠於不知,蒙施於無跡者,何可得而勝舉。就其顯然可述,不一而足者,則如先君之爲祖母乞葬祭也,則因而施及其祖考。某之承乏於南贛,而行事之難也,則因而改授以提督。其在廣會徵,偶獲微功,而見詘於當事也,則竟違衆議而申之。其在西江,幸夷大憝,而見構於權奸也,則委曲調護,既允全其身家,又因維新之詔,而特爲之表揚暴白於天下,力主非常之典,加之以顯爵。其因便道而告乞歸省也,則既嘉允其奏,而復優之以存問。其頒封爵之典也,出非望之恩,而遂推及其三代。此不待人之請,不由有司之議,傍無一人可致纖毫之力。而獨出於執事之心者,恩德之深且厚也如是,受之者宜何如爲報乎!夫人有德於己,而不知以報者,草木鳥獸也,櫟之樹,隨之蛇,尚有靈焉,人也而顧草木烏獸之弗若耶?顧無所可效其報者,惟中心藏之而已。中心藏之,而輒復言之,懼執事之謂其藐然若罔聞知,而遂以草木視之也。邇者先君不幸大故,有司以不肖孤方煢然在疚,謂其且無更生之望,遂以葬祭贈諡爲之代請,頗爲該部所抑,而朝廷竟與之以葬祭。是執事之心,何所不容其厚哉!乃今而復有無厭之乞,雖亦其情之所不得已,實恃知愛之篤,遂徑其情,而不復有所諱忌嫌沮,是誠有類於藐然若罔聞知者矣。事之顛末,別具附啓。惟執事始終其德而不以之爲戮也,然後敢舉而行之。

○與蕭子雍

繆妄迂疏,多招物議,乃其宜然。每勞知已爲之憂念不平,徒增悚赧耳。荼毒未死之人,此身已非己有,況其外之譭譽得喪,又敢與之乎?哀痛稍蘇時,與希淵一二友喘息於荒榛叢草間,惴惴焉惟免於戮辱是幸,他更無復願矣。近惟教化大行,已不負平時祝望。知者不慮其不明,而慮其過察;果者不慮其無斷,而慮其過嚴。若夫尊德樂義,激濁揚情,以不變陋習,吾與昔人,可無間然矣。盛价還,草草無次。

○與德洪

大學或問數條,非不願共學之士盡聞斯義,顧恐藉寇兵而齎盜糧,是以未欲輕出。且願諸公與海內同志口相授受,俟其有風機之動,然後刻之非晚也。此意嘗與謙之面論,當能相悉也。江、廣兩途,須至杭城始決。若從西道,又得與謙之一話於金、焦之間。冗甚,不及寫書,幸轉致其略。

●卷二十八續編三

○自劾不職以明聖治事疏

臣聞之,主聖則臣直,上易知而下易治。今聖主在上,澤壅而未宣,怨積而不聞。臣等曾無一言,是甘爲容悅,而上無以張主之聖,下無以解於百姓之惑也。伏惟陛下神明英武,自居春宮,萬姓仰德。及登大寶,四夷向風。不幸賊臣劉瑾,竊弄威柄,流毒生靈,潛謀僭逆,幾危郊社。賴祖宗上天之靈,俾張永等早發其奸,陛下奮雷霆之斷,誅滅黨與,劃滌兇穢;復祖宗之舊章,吊黎元之疾苦;任賢修政,與民更始。天下莫不歡欣鼓舞,謂陛下固愛民之主,而前此皆賊瑾之荼毒;知陛下固有爲之君,而前此皆賊瑾之矇蔽。日早足延頸,以望太平。奈何積暴所加,民痍未復,餘烈所煽,妖孽連興,幾及二年,愈肆愈橫。兵屯不解,民困日深。賊勢相連殆遍,財匱糧竭,旦夕洶洶。臣等備位大臣,不能展一籌以紓患害,寬一縛以蘇倒懸。撫心反己,自知之罪,莫可究言。至其暴揚於天下,訾詈於道途,而尤難掩飾者,大罪有三,請自陳其略,以伏厥辜。

夫朝以出政,政以成事。陛下每月視朝,朔望之外,不過一二。豈不以臣等分職於下,事苟無廢,不朝奚損乎?然羣臣百司,願時一睹聖顏而不獲,則憂思徨,漸以懈馳。遠近之民,遂疑陛下不復念其困苦,而日興怨懟;四方盜賊,亦謂陛下未嘗有意剪除,而益猖獗。夫昧爽臨朝,不過頃刻間,不何憚而不爲?

陛下日於後苑訓練兵事,鼓譟之聲,震駭城域。豈不以寇盜未平,思欲奮威講武乎?然此本亦將卒之事,兼非宮禁所宜。況今前星未耀,震位猶虛,而乃勞力於掣肘,耗氣於馳逐,羣臣惶惑,兩宮憂危,宗社大本,無急於是。而臣等不能力勸陛下蓄精養神,以衍皇儲之慶,思患預防。以爲燕翼之謀,是其大罪二也。

夫日近儒臣,講論道德,涵泳義理,以培養本原,開發志意。則耳目日以聰明,血氣日以和暢,窮天地之化,盡萬物之情,憂游泮渙,以與古先神聖爲伍,此亦天下之至樂矣。陛下苟知此,則將樂之終身而不能以須臾舍,奚暇遊戲之娛乎?今陛下自即位以來,經筵之御,未能四五,而悅心於騎射疲勞之事,皆由臣等不能備陳至樂,以易陛下之所好,是其大罪三也。

陛下有堯舜之資,臣等不能導陛下於三代,而使天下之民疾首蹙額相告,歸咎懷憤,若漢、唐之季,臣等死有餘罪矣。伏願陛下繼自今昧爽以視朝,勵精而圖治。端拱玄默以養天和,正《關雎》之風,毓《麟趾》之祥。日御經筵,講求治道,務理義之悅心,去遊宴之敗度。正臣等不職之罪,罷歸田裏,舉耆德宿望之賢,與共天職。使天下曉然皆知陛下憂憫元元之本心,由臣等不能極言切諫,以至於斯。自茲以往,務在休養生息,無復有所騷擾。躬修聖政,以弭天下之艱;屯廣聖嗣,以定天下之危;疑勤聖學,以立天下之大本。其餘習染,以次洗刷。則民生自遂,若陽氣至而萬物春;寇盜自消,若白日出而魍魎滅。上以承祖宗之鴻休,下以垂子孫之統緒;近以慰臣庶之憂惶,遠以答四方之觀向。臣等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不勝激切顛隕待罪之至,具疏上聞。

○乞恩表揚先德蔬

竊照臣父致仕南京吏部尚書王華,以今年二月十二日病故。臣時初喪荼苦,氣息奄奄,不省人事。有司以臣父忝在大臣之列,特爲奏聞,兼乞葬祭贈諡。事下,該部以臣父爲禮部侍郎時,嘗爲言官所論,謂臣父於暮夜受金而自首,清議難明;承朝廷遣告而乞歸,誠意安在。又爲南京吏部尚書時,因禮部尚書李傑乞恩認罪回話事,奉欽依李傑、王華彼時共同商議,如何獨言張升,顯是飾詞。本當重治,姑從輕,都著致仕。伏遇聖慈,覆載寬容,不輕絕物。然猶賜之葬祭,感激浩蕩之恩,闔門粉骨,無以爲報。竊念臣父始得暗投之金,若使其時祕而不宣,人誰知者。而必以自首,其於心跡,可謂清矣。乞便道省母,於既行祭告之後,其於遣祀之誠,自無妨矣。當時論者不察其詳,而輒以爲言。臣父蓋嘗具本六乞退休,請究其事。當時朝廷特爲暴白,屢賜溫旨,慰論勉留,其事固已明白久矣。乃不意身沒之後,而尚以此爲罪也,臣切痛之。

正德初年,逆瑾肇亂,威行中外。其時臣爲兵部主事,因瑾綁拿科道官員,臣不勝義憤,斥瑾罪惡。瑾怒臣,因而怒及臣父。既而使人諷臣父,令出其門。臣父不往,瑾益怒。然臣父乃無可加之罪,後遂推尋禮部舊事,與臣父無干者,因傳旨並令臣父致仕,以泄其怒。此則臣父以守正不阿,觸許權奸,而爲所擯抑,人皆知之,人皆冤之。乃不知身沒之後,而反以此爲咎也,臣尤痛之。

臣父以一甲進士,授官翰林院修撰,歷升春坊論德,翰林院學士,詹事府少詹事,禮部侍郎,南京吏部尚書。其間充經筵官,經筵講官,日講官,又選充東宮輔導官,東宮講讀官,與修《憲廟實錄》及《大明會典》、《通監纂要》等書。積勞久而被遇深矣。故事侍從日講輔導等官,身沒之後,類得優以殊恩,榮以美諡。而臣父獨以無實之謗,不附權奸之義,生被誣抑,而沒有餘恥,此臣之所以割心痛骨,不得不從陛下而求一表暴者也。

夫人子之孝,莫大於顯親;其不孝亦莫大於辱親。臣以犬馬微勞,躐致卿位。故事在卿佐之列者,親沒之後,皆得爲之乞請恩典。臣今未敢有所陳乞以求顯其親,而反以無實之詬辱其親於身沒之後,不孝之罪,復何以自立於天地間乎!此臣之所尤割心痛骨,不得不從陛下而求一表暴者也。

臣自去歲乞恩便道歸省,陛下垂憫烏鳥,且念臣父系侍從舊臣,特推非常之恩,賜之存問。臣父先於正德九年嘗蒙朝廷推恩進階,臣伏睹制詞有云:“直道見沮於權奸,晚節遂安於靜退。”則當時先帝固已洞知臣父之枉矣。臣又伏睹陛下即位詔書,內開:“自弘治十八年五月十八日以後,大小官員有因忠直諫諍,及守正被害去任等項,各該衙門備查奏請,大臣量進階級,並與應得恩蔭。”臣父以守正觸怒逆瑾,無故被害去任,此固恩詔之所憫錄,正在量進階級之列。臣父既恥於自陳,而有司又未爲奏請,乃今身沒之後,而反猶以爲詬,臣竊自傷痛其無以自明也。臣父中遭屈抑,晚遇聖明,庶幾沐浴恩澤,以一雪其拂鬱。而忽復逝矣,豈不痛哉!今又反以爲辱,豈不冤哉!

臣又查得先年吏部尚書馬文升、屠氵庸等,皆嘗屢被論劾,其後朝廷推原其事,卒賜之以贈諡。臣父才猷雖或不逮於二臣,而無故被誣,實有深於二臣者。惟陛下矜而察之。臣以功微賞重,深憂覆敗,方爾冒死辭免封爵,前後恩典,已懼不克勝荷。故於臣父之沒,斷已不敢更有乞請。乃不意蒙此誣辱,臣又安能含羞飲泣,不爲臣父一致其辯乎?

夫人臣之於國也,主辱則臣死;子之於父也,亦然。今臣父辱矣,臣何以生爲哉!

夫朝廷恩典,所以報有功而彰有德,豈下臣所敢幸乞。顧臣父被無實之恥於身後,陛下不爲一明其事,自此播之天下,傳之後代,孝子慈孫,將有所不能改,而臣父之目不瞑於地下矣,豈不冤哉!

夫飾非以欺其上者,不忠;矯辭以誣於世者,無恥;不忠無恥,亦所以爲不孝。若使臣父果有纖毫可愧於心,而臣乃爲之文飾矯誣以欺陛下,以罔天下後世,縱幸逃於國憲,天地鬼神實臨殛之。臣雖庸劣之甚,不忠無恥之事,義不忍爲也。惟陛下哀而察之。臣不勝含哀抱痛,戰忄慄惶懼,激切控籲之至,謹具本令舍人王宗海代齎奏聞,伏候敕旨。

○辨誅遺奸正大法以清朝列蔬

丁憂南京兵部尚書臣王某謹奏,爲誅遺奸,正大法,以清朝列事。

嘉靖元年十月初十等日,準南京兵部諮,準都察院諮,該巡按廣西監察御史張鉞奏,爲前事,題奉聖旨是:“這所劾張子麟事情,還著王守仁、伍希儒、伍文定看了,上緊開具明白,奏來定奪,欽此。”又準該部諮,準都察院諮,該丁憂刑部尚書張子麟奏,爲辨污枉,清名節,以雪大冤事,題奉聖旨是:“張子麟所奏事情,著王守仁等一併看了來說,欽此。”俱欽遵外,方在衰之中,憂病哀苦,神思荒憒,一切世務,悉已昏迷恍惚,奉命震悚。旋復追惟,臣先正德十四年六月初六日,奉敕前往福建查處聚衆謀反等事。本月十五日,行至豐城地方,適遇寧藩之變,倉卒脫身,誓死討賊。十八日回至吉安,督同知府伍文定等起兵。七月二十日,引兵收復南昌。二十三日,宸濠還救。二十六日,宸濠就擒。其時餘黨尚有未盡,百務業集,臣因先令各官分兵守視王府各門。至月初五六間,始克率同御史伍希儒、知府伍文定等入府,按視宮殿庫藏諸處。其間未經燒燬者,重加封識,以俟朝命。已被殘壞者,分令各官逐一整檢。有刑部尚書張子麟啓本一封,衆共開視,雲是胡世寧招詞。臣當與各官商說,此等公文書啓之類,皆在宸濠未反數年前事。雖私與交往,不爲無罪,而反逆之舉,未必曾與通謀。況此交通之人,今或多居禁近,分佈聯絡,若存此等形跡,恐彼心懷疑懼,將生意外不測之變。且慮況人因而點綴掇拾,異時根究牽引,奸黨未必能懲,而忠良或反被害。昔人有焚吏民交關文書數千章以安反側之心者,今亦宜從其處,以息禍端。遂議與各官公同燒燬。後奉刑部題奉欽依:“原搜簿籍,既未送官封記收掌,又事發日久,別生事端,委的真僞難辨,無憑查考。著原搜獲之人盡行燒燬,欽此。”欽遵外,臣等莫不仰嘆聖主包含覆幬之量,範圍曲成之仁,可謂思深而慮遠也已。以是臣等不復爲言,且謂朝廷於此等事既已一概宥略,與天下洗滌更始矣。

今御史張鉞風聞其事,復有論列,是亦防閒爲臣之大義,效忠於陛下之心也。尚書張子麟力辯其事,而都察院覆奏,以爲世寧之獄,悉由該院,與張子麟無干,則誠亦曖昧難明之跡。今臣等亦不過據事直言其實耳,豈能別有所查訪。然以臣愚度之,嘗聞昔年宸濠奸黨,爲之經營佈置於外,往往亦有詐爲他人書啓,歸以欺濠而罔利者。則此子麟之啓,無乃亦是類歟?不然,子麟身爲執法大臣,非一日矣,縱使與濠交通,豈略不知有畏忌,而數年之前,輒以肆然稱臣於濠耶?

夫人臣而懷二心,此豈可以輕貸?然亦加人以不忠之罪,則亦非細故矣。此在朝廷必有明斷。臣偶有所見,亦不敢不一言之。緣奉欽依:“這所劾張子麟事情,還著王守仁、伍希儒、伍文定看了,上緊開具明白奏來定奪”;及“張子麟所奏事情,著王守仁等一併看了來說”事理,爲此具本差舍人李升親齎奏聞,伏候敕旨。

○書同門科舉題名錄後

嘗讀《文中子》,見唐初諸名臣若房、杜、王、魏之流,大抵皆出其門,而論者猶以文中子之書乃其徒僞爲之而託焉者,未必其實然也。今以邃庵先生之徒觀之,則文中子之門又奚足異乎?予嘗論文中子蓋後世之大儒也,自孔、孟既沒,而周、程未興,董、韓諸子未或有先焉者。

先生自爲童子,即以神奇薦入翰林,未弱冠而已爲人師。其穎悟之蚤,文學之懿,比之文中,實無所愧。而政事之敏卓,才識之超偉,文中未有見焉。文中之在當時,嘗以策幹隋文,不及一試,而又蚤死。先生少發科第,入中書,督學政,典禮太常,經略邊陲,弭奸戰亂,陟司徒,登冢宰,晉位師相,威名振於夷狄,聲光被於海宇,功成身退,優遊未老之年,以身系天下安危,聖天子且將復起之,以恢中興之烈,而海內之士日翹首足焉。則天之厚於先生者,殆文中子所不能有也。

文中之徒,雖顯於唐,然皆異代隔世。若先生之門,具體而微者,亦且幾人,其餘或得其文學,或得其政事,或得其器識,亦各彬彬成章,足爲名士,佈列中外,不下數十,又皆同朝共事,光耀於時,其間喬、靳諸公,遂與先生同升相位,相繼爲冢宰。若此者,文中子之門,益有所不敢望矣。且文中子之門,其親經指受,若董常、程元之流,多不及顯而章明於世,往往或請益於片言,邂逅於一接,非若今之題名所載,皆出於先生之陶冶,其出於陶冶而不顯於世,若常、元之徒,殆未暇悉數也。

先生之在吏部,守仁常爲之屬,受知受教,蓋不止於片言一接者。然以未嘗親出陶冶,不敢憾於茲錄之不與。若其出於陶冶而有若常、元者焉,或亦未可以其不顯於世而遂使之不與也。續茲錄者,且以爲何如?嘉靖甲申季冬望。

○書宋孝子朱壽昌孫教讀源卷

教讀朱源,見其先世所遺翰墨,知其爲宋孝子壽昌之裔也,既弊爛矣,使工爲裝緝之。因論之曰:“孝,人之性也。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施之後世而無朝夕。保爾先世之翰墨,則有時而弊;保爾先世之孝,無時而或弊也。人孰無是孝?豈保爾先世之孝,保爾之孝耳。保先世之翰墨,亦保其孝之一事,充是心而已矣。”源歸,其以吾言遍諭鄉鄰,苟有慕壽昌之孝者,各充其心焉,皆壽昌也已。正德己卯春三月晦,書虔臺之靜觀軒。

○書汪進之卷

程先生雲:“有求爲聖人之志,然後可與共學。”夫苟有必爲聖人之志,然後能加爲己謹獨之功。能加爲己謹獨之功,然後於天理人慾之辨日精日密,而於古人論學之得失,孰爲支離,孰爲空寂,孰爲似是而非,孰爲似誠而僞,不待辯說而自明。何者?其心必欲實有諸己也。必欲實有諸己,則殊途而同歸,其非且僞者,自不得而強入。不然,終亦忘己逐物,徒弊精力於文句之間,而曰吾以明道,非惟有捕風捉影之弊,抑且有執指爲月之病,辯析愈多,而去道愈遠矣。故某於朋友論學之際,惟舉立志以相切礪。其於議論同異之間,姑且置諸未辯。非不欲辯也,本之未立,雖欲辯之,無從辯也。夫志,猶木之根也;講學者,猶栽培灌溉之也。根之未植,而徒以載培灌溉,其所滋者,皆蕭艾也。進之勉之!

○書趙孟立卷

趙仲立之判辰也,問政於陽明子。陽明子曰:“郡縣之職,以親民也。親民之學不明,而天下無善治矣。”“敢問親民。”曰:“明其明德以親民也。”“敢問明明德。”曰:“親民以明其明德也。”曰:“明德親民一乎?君子之言治也,如斯而已乎?”曰:“親吾之父,以及人之父,而孝之德明矣;親吾之子,以明其明德以親民也,故能以一身爲天下;親民以明其明德也,故能以天下爲一身。夫以天下爲一身也,則八荒四表,皆吾支體,而況一郡之治,心腹之間乎?”

○書李白騎鯨

李太白,狂士也。其謫夜郎,放情詩酒,不慼慼於困窮。蓋其性本自豪放,非若有道之士,真能無入而不自得也。然其才華意氣,足蓋一時,故既沒而人憐之。騎鯨之說,亦後世好事者爲之,極怪誕,明者所不待辨。因閱此,間及之爾。

○書三酸

人言鼻吸五斗醋,方可作宰相。東坡平生自謂放達,然一滴入口,便爾閉目攢眉,宜其不見容於時也。偶披此圖,書此發一笑。

○書韓昌黎與太顛坐敘

退之與孟尚書書雲:“潮州有一老僧,號太顛,頗聰明,識道理。與之語,雖不盡解,要自胸中無滯礙。因與來往,及祭神於海上,遂造其廬。來袁州,留衣服爲別,乃人情之常,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退之之交太顛,其大意不過如此。而後世佛氏之徒張大其事,往往見之圖書,真若弟子之事嚴師者,則其誣退之甚矣。然退之亦自有以取此者。故君子之與人不可以不慎也。

○春郊賦別引

錢君世恩之將歸養也,厚於世恩者皆不忍其去,先行三日,會於天官郎杭世卿之第,以聚別。明日,再會於地官秦國聲。與者六人:守仁與秋官徐成之、天官楊名父及世卿之弟進士東卿也。

世恩以其歸也,以疾告也,皆不至。於是惜別之懷,無所於發,而託之詩,前後共得詩十首。六人者,以世恩之猶在也,而且再會而不一見,其既去也,又可以幾乎。乃相與約爲郊餞,必期與世恩一面以別。至日,成之以候旨,東卿以待選,世卿名父以各有部事,皆勢不容出。及餞者,守仁與國聲兩人而已。世恩既去之明日,復會於守仁,各言所以,相與感嘆諮嗟,覆成二詩。

世卿曰:“世恩之行也,終不及一餞。雖發之於詩,而不以致之世恩,吾心有缺也。盍亦章次而將之,何如?”皆曰:“諾。”國聲得小卷,使世卿首會之作,國聲與名父、東卿分書再會,成之書末會,謂守仁弱也,宜爲諸公執筆硯之役以敘。

嗟乎!一別之間,而事之參錯者凡幾。雖吾與世恩復期於來歲之秋,以爲必得重聚於此,然又何可以逆定乎!惟是相勉以道義,而相期於德業,沒之污塗之中,而質之天日之表,則雖斷金石,曠百世,而可以自信其常合。然則未忘於言語之間者,其亦相厚之私歟。考功正郎喬希大聞之,來題其卷端曰:“春郊賦別”。給事陳賢復爲之圖。皆曰:“吾亦厚於世恩也,聊以致吾私。”

○告諭廬陵父老子弟

廬陵文獻之地,而以健訟稱,甚爲吾民羞之。縣令不明,不能聽斷,且氣弱多疾。今與吾民約,自今非有迫於軀命,大不得已事,不得輒興詞。興詞但訴一事,不得牽連,不得過兩行,每行不得過三十字。過是者不聽。故違者有罰。縣中父老謹厚知禮法者,其以吾言歸告子弟,務在息爭興讓。嗚呼!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破敗其家,遺禍於其子孫。孰與和巽自處,以良善稱於鄉族,爲人之所敬愛者乎?吾民其思之。

今災疫大行,無知之民,惑於漸染之說,至有骨肉不相顧療者。湯藥羶粥不繼,多飢餓以死。乃歸咎於疫。夫鄉鄰之道,宜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乃今至於骨肉不相顧。縣中父老豈無一二敦行孝義,爲子弟倡率者乎?夫民陷於罪,猶且三宥致刑。今吾無辜之民,至於闔門相枕藉以死。爲民父母,何忍坐視?言之痛心。中夜憂惶,思所以救療之道,惟在諸父老勸告子弟,興行孝弟。各念爾骨肉,毋忍背棄。灑掃爾室宇,具爾湯藥,時爾羶粥。貧弗能者,官給之藥。雖已遣醫生,老人分行鄉井,恐亦虛文無實。父老凡可以佐令之不逮者,悉已見告。有能興行孝義者,縣令當親拜其廬。凡此災疫,實由令之不職,乘愛養之道,上千天和,以至於此。縣令亦方有疾,未能躬問疾者,父老其爲我慰勞存恤,諭之以此意。

諭告父老,爲吾訓戒子弟,吾所以不放告者,非獨爲吾病不任事。以今農月,爾民方宜力田,苟春時一失,則終歲無望,放告爾民將牽連而出,荒爾田畝,棄爾室家,老幼失養,貧病莫全,稱貸營求,奔馳供送,愈長刁風,爲害滋甚。昨見爾民號呼道路,若真有大苦而莫伸者。姑一放告,爾民之來訟者以數千。披閱其詞,類虛妄。取其近似者,窮治之,亦多憑空架捏,曾無實事。甚哉,爾民之難喻也,自今吾不復放告。爾民果有大冤抑,人人所共憤者,終必彰聞,吾自能訪而知之。有不盡知者,鄉老據實呈縣。不實,則反坐鄉老以其罪。自餘宿憾小忿,自宜互相容忍。夫容忍美德,衆所悅愛,非獨全身保家而已。嗟乎!吾非無嚴刑峻罰以懲爾民之誕,顧吾爲政之日淺,爾民未吾信,未有德澤及爾,而先概治以法,是雖爲政之常,然吾心尚有所未忍也。姑申教爾。申教爾而不復吾聽,則吾亦不能復貸爾矣。爾民其熟思之,毋遺悔。

一應公差人員經過河下,驗有關文,即行照關應付,毋得留難取罪。其無關文,及雖有關文而分外需求生事者,先將裝載船戶摘拿,送縣取供。即與搜盤行李上驛封貯,仍將本人綁拿送縣,以憑參究懲治。其公差人安分守法,以禮自處,而在官人役輒行辱慢者,體訪得出,倍加懲究,不恕。

借辦銀兩,本非正法。然亦上人行一時之急計,出於無聊也。今上人有急難,在爾百姓,亦宜與之周旋。寧忍坐視不顧,又從而怨詈訕訐之,則已過矣。夫忘身爲民,此在上人之自處。至於全軀保妻子,則亦人情之常耳。爾民毋責望太過。吾豈不願爾民安居樂業,無此等騷擾事乎?時勢之所值,亦不得已也。今急難已過,本府決無復行追求之理。此必奸僞之徒,假府爲名,私行需索。自後但有下鄉徵取者,爾等第與俱來,吾有以處之。毋遽洶洶!

今縣境多盜,良由有司不能撫緝,民間又無防禦之法,是以盜起益橫。近與父老豪傑謀,居城郭者,十家爲甲;在鄉村者,村自爲保。平時相與講信修睦,寇至務相救援。庶幾出入相友,守望相助之義。今城中略已編定。父老其各寫鄉村爲圖,付老人呈來。子弟平日染於薄惡者,固有司失於撫緝,亦父老素缺教誨之道也。今亦不追咎,其各改行爲善。老人去,宜諭此意,毋有所擾。

諭示鄉頭糧長人等,上司奏定水次兌運,正恐爾輩在縣拖延,不即起運。苟錢糧無虧,先期完事,豈有必以水次責爾之理?縱罪不免,比之後期不納者,獲罪必輕。昨呼兌運軍期面語,亦皆樂從,不敢有異。爾輩第於水次速兌,苟有益於民,吾當身任其咎,不以累上官。但後期誤事,則吾必爾罰。定限二十九日未時完報。

今天時亢旱,火災流行,水泉枯竭,民無屋廬,歲且不稔。實由令之不職,獲怒神人,以致於此。不然,爾民何罪?今方齋戒省咎,請罪于山川社稷,停催徵。縱輕罪。爾民亦宜解訟罷爭,息心火,無助烈焰。禁民間毋宰殺酗飲。前已遣老人遍行街巷,其益修火備,察奸民之因火爲盜者。縣令政有不平,身有缺失,其各赴縣直言,吾不憚改。

昨行被火之家,不下千餘,實切痛心。何延燒至是,皆由衢道太狹,居室太密,架屋太高,無磚瓦之間,無火巷之隔。是以一遇火起,即不可救撲。昨有人言,民居夾道者,各退地五尺,以闢衢道,相連接者,各退地一尺,以拓火巷。此誠至計。但小民惑近利,迷遠圖,孰肯爲久長之慮,徒往往臨難追悔無及。今與吾民約,凡南北夾道居者,各退地三尺爲街;東西相連接者,每間讓地二寸爲巷。又間出銀一錢,助邊巷者爲牆,以斷風火。沿街之屋,高不過一丈五六,廂樓不過二丈一二。違者各有罰。地方父老及子弟之諳達事體者,其即赴縣議處,毋忽。

昨吳魁昊、石洪等軍民互爭火巷,魁昊等赴縣騰告,以爲軍強民弱已久。在縣之人,皆請抑軍扶民。何爾民視吾之小也?夫民吾之民,軍亦吾之民也。其田業吾賦稅,其室宇吾井落,其兄弟宗族吾役使,其祖宗墳墓吾土地,何彼此乎?今吉安之軍,比之邊塞雖有間,然其差役亦甚繁難,月糧不得食者半年矣。吾方憫其窮,又可抑乎?今法度嚴厲,一陷於罪,即投諸邊裔,出樂土,離親戚,墳墓不保其守領,國典具在,吾得而繩之,何強之能爲?彼爲之官長者,平心一視,未嘗少有同異。而爾民先倡爲是說,使我負愧於彼多矣。今姑未責爾,教爾以敦睦,其各息爭安分,毋相侵陵。火巷吾將親視,一不得,吾其罪爾矣。訴狀諸軍,明早先行赴縣面審。

諭告父老子弟,縣令到任且七月,以多病之故,未能爲爾民興利去弊。中間局於時勢,且復未免催科之擾。德澤無及於民,負爾父老子弟多矣。今茲又當北覲,私計往返,與父老且有半年之別。兼亦行藏靡定,父老其各訓誡子弟,息忿罷爭,講信修睦,各安爾室家,保爾產業,務爲善良,使人愛樂,勿作兇頑,下取怨惡於鄉里,上招刑戮於有司。嗚呼!言有盡而意無窮,縣令且行矣,吾民其聽之。

○廬陵縣公移

廬陵縣爲乞蠲免以蘇民困事,準本縣知縣王關查得正德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本縣抄蒙本府紙牌,抄奉欽差鎮守江西等處太監王鈞牌,差吏龔彰齎原發銀一百兩到縣,備仰掌印官督同主簿宋海拘集通縣糧裏,收買葛紗。比因知縣員缺,主簿宋海官徵錢糧,典史林嵩郭糧,止有縣丞楊融署印。又蒙上司絡繹行委,催提勘合人犯印信,更替不一。

正德五年三月十八日,本職方纔到任,隨蒙府差該吏郭孔茂到縣守,並當拘糧裏陳江等,著令領價收買。據各稱本縣地方,自來不產葛布,原派歲額,亦不曾開有葛布名色,惟於正德二年,蒙欽差鎮守太監姚案行本布政司,備查出產葛布縣分,行令依時採辦,無產縣分,量地方大小,出銀解送收買。本縣奉派折銀一百五兩。當時百姓呶呶,衆口騰沸。江等迫於徵催,一時無由控訴,只得各自出辦賠<貝皮>。正德四年,仍前一百五兩,又復忍苦賠解。今來複蒙催督買辦,又在前項加派一百五兩之外。百姓愈加驚惶,恐自此永爲定額,遺累無窮。兼之歲辦料杉、楠木、炭、牲口等項,舊額三千四百九十八兩,今年增至一萬餘兩,比之原派,幾於三倍。其餘公差往來,騷擾刻剝,日甚一日。江等自去年以來,前後賠<貝皮>七十餘兩,皆有實數可查。民產已窮,徵求未息。況有旱災相仍,疾疫大作,比巷連村,多至闔門而死,骨肉奔散,不相顧療。幸而生者,又爲徵求所迫,弱者逃竄流離,強者羣聚爲盜,攻劫鄉村,日無虛夕。今來若不呈乞寬免,切恐衆情忿怨,一旦激成大變。爲此連名具呈,乞爲轉申祈免等情。

據此欲爲備由申請間,驀有鄉民千數擁入縣門,號呼動地,一時不辨所言。大意欲求寬貸。倉卒誠恐變生,只得權辭慰解,諭以知縣自當爲爾等申諸上司,悉行蠲免。衆始退聽,徐徐散歸。

本月初七日,復蒙鎮守府紙牌催督前事,並提當該官吏,看得前項事件,既已與民相約,豈容復肆科斂?非惟心所不忍,兼亦勢有難行。參照本職自到任以來,即以多病不出,未免有妨職務。坐視民困而不能救,心切時弊而不敢言,至於物情忿激,擁衆呼號,始以權辭慰諭,又復擅行蠲免,論情雖亦紓一時之急,據理則亦非萬全之謀。既不能善事上官,又何以安處下位?苟欲全信於民,其能免禍於己。除將原發銀兩解府轉解外,合關本縣當道垂憐小民之窮苦,俯念時勢之難爲,特賜寬容,悉與蠲免。其有遲違等罪,止坐本職一人,即行罷歸田裏,以爲不職之戒。中心所甘,死且不朽等因。備關到縣,准此,理合就行。

○教場石碑

正德丁丑,瑤寇大起,江、廣、湖、郴之間,騷然且四三年矣。於是三省奉命會徵。乃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入。甲寅,破橫水、左溪諸巢,賊敗奔。庚辛,復連戰,賊奔桶岡。十一月癸酉,攻桶岡,大戰西山界。甲戌,又戰,賊大潰。丁亥,盡殪之。凡破巢八十有四,擒斬三千餘,俘三千六百有奇,釋其脅從千有餘衆。歸流亡,使復業。度地居民,鑿山開道,以夷險阻。辛丑,師旋。於乎!兵惟兇器,不得已而後用。刻茶寮之石,匪以美成,重舉事也。

戊寅正月癸卯,計擒其魁,遂進兵擊其懈。丁未,破三氵利,乘勝追北,大小三十餘戰,滅巢三十有八,俘斬三千餘。三月丁未,回軍,壺漿迎道,耕夫遍野,父老鹹歡。農器不陳,於今五年,復我常業,還我室家,伊誰之力?四省之寇,惟氵利尤黠,擬官僭號,潛圖孔蒸。正德丁丑冬,峯賊既殄,蓋機險阱毒,以虞王師,我乃休士歸農。赫赫皇威,匪威曷憑。爰伐山石,用紀厥成。

○銘一首

來爾同志,古訓爾陳。惟古爲學,在求放心。心苟或放,學乃徒勤。勿憂文辭之不富,惟慮此心之未純;勿憂名譽之不顯,惟慮此心之或湮。斯須不敬鄙慢人,造次不謹放僻成。反觀而內照,虛己以受人。言勿傷於煩易,志勿惰於因循。勿以亡而爲有,勿以虛而爲盈。勿遂非而文過,勿務外而徇名。溫溫恭人,允惟基德。堂堂張也,難與爲仁。卓爾在如愚之回,一貫乃質魯之參。終身可行惟一恕,三年之功去一矜。不貴其辯貴其訥,不患其鈍患其輕。惟龜焉而時敏,乃闇然而日新。凡我同志,宜鑑茲銘。

○箴一首

古之教者,莫難嚴師。師嚴道尊,教乃可施。嚴師維何?莊敬自持,外內若一,匪徒威儀。施教之道,在勝己私,孰義孰利,辨析毫釐。源之弗潔,厥流孔而。毋忽其細,慎獨謹微,毋事於言,以身先之。教不由誠,日惟自欺。施不以序,孰雲匪愚。庶予知新,患在好焉。凡我師士,宜鑑於茲。

○陽朔知縣楊君墓誌銘

陽明子謫居貴陽,有齊衰而杖者,因鄉進士鄭鑾氏而來請曰:“陽朔令楊尚文卒,其孤侄卿來謂鑾曰:‘先伯父死無嗣子,所知我。後人又不競,非得當世名賢勖一言於墓,將先德其泯廢無日。子辱於伯父久,亦宜所甚憫,其若之何?’敢遂以卿奉其先人之遺幣,再拜階下以請。”

陽明子曰:“嘻!予擯人,懼戮辱之弗遑,奚取以銘人之墓爲其改圖諸?”

卿伏階下,泣弗興。鄭爲之請益固。則登其狀與幣於席,而揖使歸曰:“吾徐思之。”

明日,卿來伏階下泣。又明日復來,曰:“不得命,無以即喪次。”館下之士多爲之請,且言尚文之爲人曰:“尚文敦信狷直,其居鄉不苟與,所交必名士臣人,視儕輩之弗臧者若浼焉。嘗召其友飲,狂士有因其友願納歡者,與偕往。尚文拒弗受曰:‘吾焉某,不爲若。’其峻絕如是。”

陽明子曰:“其然,斯亦難得矣。今之人,惟同逐垢,弗自振立,故風俗靡靡至此。若斯人,又易得耶?”

因取其狀視之,多若館下士之言焉,乃許爲之志:

維楊氏之先,居揚之泰州,祖廉,爲監察御史,擢參議貴陽,卒遂家焉。考祥,終昭化縣尹。生三子:伯;仲敞,即尚文;季敬,宰荊門之建陽驛。

尚文始從同郡都憲徐公授《易》。尋舉鄉薦,中進士乙榜,三爲司訓廬江、溧陽、平樂,總試事於蜀。末用大臣薦,擢尹桂林陽朔縣。

瑤頑,弗即工者累年,尚文諭以威德,皆相率來受約束,供賦稅。流移聞之,歸復業者以千數。部使者以聞,將加擢用,而尚文死矣。得年僅五十有五。又無嗣。天於善人何哉!

然尚文所歷,三庠之士思其教,陽朔之民懷其惠,鄉之後進高其行,其與身沒而名踣。又爲人所穢鄙者,雖有子若孫何如哉?

娶同郡阮氏瑞,新昌主簿君女。尚文雖無子,有卿存焉,猶子也。

銘曰:獅山之麓,有封若斧。左岡右且,栩栩其樹。爰有周行,於封之下。鄉人過者,來視其處,曰:“嗚乎!斯楊尹之墓耶?”

○劉子青墓表

此浙江按察僉事劉子青之墓。嗚呼!子青潔其行不潔其名,有其實不宏其聲。寧藩之討,子青在師,相知甚悉。吾每稱其才敏,而世或訾之以無能。吾每稱其廉慎,而世或詬之以不清。豈非命耶?安常委命,其往而休。人謂子青爲憤抑不平以卒,殆其不然。既以奠於子青,復以識其墓石。

○祭劉仁徵主事

維正德三年歲次戊辰十一月十八日,友生王某謹以清酌庶羞,致莫於亡友劉君。

嗚呼!仁者必壽,吾敢謂斯言之予欺乎?作善而降殃,吾竊於君而有疑乎?、喬之得志,在往昔而既有,夷、平之餒以稱也,亦寧獨無於今之時乎?人謂君之死,瘴癘爲之。

噫嘻!彼封豕長蛇,膏人之髓,肉人之肌者,何啻千百,曾不彼厄,而惟君是罹!斯言也,吾初不以爲是。人又謂瘴癘蓋不正之氣,其與人相遭於幽昧難之區也,在險邪爲同類,而君子爲非宜。則斯言也,吾又安得而盡非之乎?

於乎!死也者,人之所不免。名也者,人之所不可期。雖修短枯榮,變態萬狀,而終必歸於一盡。君子亦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視若夜旦。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也,奚以悲乎?其視不義之物,若將浼己,又肯從而奔趨之乎?而彼認爲己有,變而弗能捨,因以沉酗於其間者,近不出三四年,或八九年,遠及一二十年,固已化爲塵埃,蕩爲沙泥矣。而君子之獨存者,乃彌久而益輝。

嗚呼!彼龜鶴之長年,蜉蝣亦何自而知之乎?屬有足疾,弗能走哭,寄奠一觴,有淚盈掬。復何言哉!復何言哉!嗚呼尚饗。

○祭陳判官文

維嘉靖七年月日,欽差總制四省軍務新建伯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差南寧府推官馮衡,南寧衛指揮王佐,致祭於已故德慶州陳判官之墓。

往年羅滂、淥水諸賊爲地方患害,判官嘗與已故指揮李松議設墟場以制御賊黨,安靖地方,殫心竭力,盡忠國事,人皆知之。然其時百姓雖稍賴以寧,而各賊之不得肆其兇虐者,嫉恨日深。其後不幸判官與李松竟爲賊首趙木子等所害。以忠受禍,心事未由暴白。連年官府亦欲爲之討賊雪憤,然以地方多事之故,又恐鋒刃所加,玉石無分,濫及良善,是以因循未即進兵。今賊首趙木子等已爲該道官兵用計擒獲,明正典刑。松與判官之忠勤益以彰著。已特遣官以趙木子等各賊首級祭告於李松之墓矣。今復遣南寧府衛官祭告於判官之墓。死而有知,亦可以少泄連年忠憤不平之氣也夫!

○祭張廣溪司徒

嗚呼!留都之別,條焉二載,詎謂迄今,遂成永訣,嗚呼傷哉!悼朋儕之零落,悲歲月之遄逝,感時事之艱難,嘆老成之凋謝。傷心觸目,有淚如瀉。靈柩南還,維江之湄。聊奠一觴,以寄我悲。嗚呼傷哉!

●卷二十九續編四

○序

是卷師作於弘治初年,筮仕之始也。自題其稿曰《上國遊》。洪葺師錄,自辛巳以後文字釐爲《正錄》;已前文字則間採《外集》,而不全錄者。蓋師學靜入於陽明洞,得悟於龍場,大徹於徵寧藩。多難殷憂,動忍增益,學益徹則立教益簡易,故一切應酬諸作,多不匯入。是卷已廢閣逸稿中久矣,茲刻《續錄》,複檢讀之。見師天稟夙悟,如玉出璞,雖未就追琢,而暗暗內光。因嘆師稟夙智,若無學問之全功,則逆其所造,當只止此。使學者智不及師,肯加學問之全功,則其造詣日精,當亦莫御。若智過於師,而功不及師,則終無所造,自負其質者多矣。乃復取而刻之。俾讀師全錄者,聞道貴得真修,徒恃其質,無益也。嘉靖辛酉,德洪百拜識。

○鴻泥集序

《鴻泥集》十有三卷、《燕居集》八卷,半閒龍先生之作也。其子僉憲君致仁將刻諸梓,而屬其序於守仁曰:“斯將來之事也,然吾家君老矣,及見其言之傳焉,庶以悅其心。吾子以爲是傳乎?”

守仁曰:“是非所論也,孝子之事親也,求悅其心志耳目,惟無可致力,無弗盡焉。況其言語文辭,精神之所存,非獨意玩手澤之餘,其得而忽也。既思永其年,又思永其名,篤愛無已也。將務悅其親,寧是之與論乎?”

君曰:“雖然,吾子言之。”

守仁曰:“是乃所以自盡者。夫必其弗傳也,斯幾於不仁;必其傳之也,斯幾於不知。其傳也屬之己,其傳之弗傳之也屬之人。姑務其屬之己也已。”

君曰:“雖然,吾子必言之。”

守仁曰:“繪事之詩,不入於《風》、《雅》;孺子之歌,見稱於孔、孟。然則古之人其可傳而弗傳者多矣,不冀傳而傳之者有矣。抑傳與不傳之間乎!昔馬談之史,其傳也遷成之;班彪之文,其傳也固述之。衛武公老矣,而有抑之戒,蓋有道矣。夫子刪《詩》,列之《大雅》,以訓於世。吾聞先生年八十,而博學匪懈,不忘乎警惕,又嘗數述《六經》、宋儒之緒論。其於道也,有聞矣;其於言也,足訓矣。致仁又尊顯而張大之,將益興起乎道德,而發揮乎事業,若泉之達,其放諸海,不可限而量。是集也,其殆有傳乎?”

致仁起拜曰:“是足以爲家君壽矣。霓也,敢忘吾子之規?”遂書之爲敘。

○澹然子序(有詩)

澹然子四易其號:其始曰凝秀,次曰完齋,又次曰友葵,最後爲澹然子。陽明子南遷,遇於瀟湘之上,而語之故,且屬詩篇,詩而敘之。

其言曰:“人,天地之心而五行之秀也。凝則形而生,散則遊而變。道之不凝,雖生猶變。反身而誠,而道凝矣。故首之以‘凝秀’。道凝於己,是爲率性。率性而人道全,斯之謂‘完’,故次之以‘完齋’。完齋者,盡己之性也。盡己之性,而後能盡人之性,盡萬物之性,至於草木,至矣。葵,草木之微者也,故次之以‘友葵’。友葵,同於物也。內盡於己,而外同乎物,則一矣。一則吻然而天遊,混然而神化,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矣。故次之以‘澹然子’終焉。”

或曰:“陽明子之言倫矣,而非澹然子之意也。澹然之意玄矣,而非陽明子之言也。”

陽明子聞之曰:“其然,豈其然乎?”書之以質於澹然子。澹然子,世所謂滇南趙先生者也。

詩曰:兩端妙闔癖,五連無留停。藐然覆載內,真精諒斯凝。雞犬一馳放,散失隨飄零。惺惺日收斂,致曲乃明誠。

明誠爲無忝,無忝斯全歸。深淵春冰薄,千鈞一比微。膚髮尚如此,天命焉可違?參乎吾與爾,免矣幸無虧。

人物各有稟,理同氣乃殊。曰殊非有二,一本分澄淤。志氣塞天地,萬物皆吾軀。炯炯傾陽性,葵也吾友于。

孰葵孰爲予,友之尚爲二。大化豈容心,ム我亦何意。悠哉澹然子,乘化自來去。澹然匪冥然,勿記還勿助。

○壽楊母張太孺人序

考功主事楊名父之母張太孺人,以敏慧貞肅爲鄉邑女氏師,凡鄉人稱閨閫之良,必曰張太孺人。而名父亦以孝行聞。苟擬人物,有才識行誼,無問知不知,必首曰名父。名父蓋今鄉評士論之公則爾也。

今年六月,太孺人壽六十有七,大夫卿士美楊氏母子之賢,以爲難得,舉酒畢賀。於是太孺人之是女若婿,從事於京師,且歸,太孺人一旦欣然治裝,欲與俱南。名父帥妻子從親戚百計以留。太孺人曰:“噫,小子無庸爾焉!自爾舉進士,爲令三邑,今爲考功,前後且十有八年,吾能一日去爾哉?爾爲令,吾見爾出入以勞民務,昕夕不遑,而爾無怠容,吾知爾之能勤。然其時監司督於上,或爾有所畏也。見爾之食貧自守,一介不以苟,而以色予養,吾知爾之能廉。然其時方有以賄敗者,或爾有所懲也。見爾毀淫祠,崇正道,禮先賢之後,旌行舉孝,拳拳以風俗爲心,吾知爾能志於正。然其時遠近方以是燁,爾或以是發聞也。自爾入爲部屬且五年,庶幾得以自由,而爾食忘味,寢忘寐,雞鳴而作,候予寢而出,朝於上,疾風甚雨,雷電晦暝,而未嘗肯以一日休,予然後信爾之誠於勤。身與妻子爲清苦,而澹然以爲樂;交天下之士,而莫有以苞苴饋遺至,予然後信爾之誠於廉。凡交爾而來者,予耳其言,非文學道義之相資,則朝廷之政,邊微之務是謀,磨礱砥礪,惟不及古之人是憂焉,予然後信爾之誠志於正,而非有所色取於其外,吾於是而可以無憂爾也已。且爾弟亦善養。吾老矣,姻族鄉黨之是懷,南歸,予樂也。”名父跽請不已。太孺人曰:“止。而獨不聞之,夫煦煦焉飲食供奉以爲孝,而中衡拂之,孰與樂親之心而志之養乎?”名父懼,乃不敢請。縉紳士夫聞太孺人之言者,莫不諮嗟嘆息,以爲雖古文伯、子與之母何以加是。於是相與倡爲歌詩,以頌太孺人之賢,而嘉名父之能養。某於名父厚也,比而序之。

○對菊聯句序

職方南署之前,有菊數本,閱歲既槁。李君貽教爲正郎。於時天子居亮暗,西北方多事,自夏徂秋,荒頓窘戚,菊發其故業,高及於垣。署花盛開且衰,而貽教尚未之知也。一日,守仁與黃明甫過貽教語,開軒而望,始見焉。計其時,重陽之節既去之旬有五日。相與感時物之變衰,嘆人事之超忽,發爲歌詩,遂成聯句。鬱然而憂深,悄然而情隱,雖故託辭於觴詠,而沉痛惋悒,終有異乎昔之舉酒花前,劇飲酣歌,陶然而樂者矣。古之人謂菊爲花之隱逸,則菊固惟澗谷巖洞村圃籬落之是宜。而以植之簿書案牘之間,殆亦昔之所謂“吏而隱者”歟?守仁性僻而野,嘗思鹿豕木石之羣。貽教與明甫,雖各惟利器處劇任,而飄然每有煙霞林壑之想。以是人對是菊,又當是地,嗚呼!固宜其重有感也已!

○東曹倡和詩序

正德改元之三月,兩廣缺總制大臣。朝議以東南方多事,其選於他日,宜益慎重。於是湖南熊公由兵部左侍郎且滿九載秩矣,擢左都御史以行。衆皆以兩廣爲東南巨鎮,海外諸蠻夷之所向背,如得人而委之,天子四方之憂可免二焉。雖於資爲屈,而以清德厚望選重可知矣。然而司馬執兵之樞,居中斡旋,以運制四外,不滋爲重歟?方其初議時,亦有以是言者。慮非不及,而當事者卒以公之節操才望爲辭,謂非公不可,其意實欲因是而出公於外也。於是士論鬨然,以爲非宜。然已命下無及矣。爲重鎮得賢大臣而撫之,朝議以重舉,而公以德升,物議顧怏然而不滿也。衡物之情,以行其私,而使人懷不滿焉,非夫忘世避俗之士,不能無憂焉。自命下暨分之行,曹屬之爲詩以寫其眷留之情者,凡若干人。以前驅之驟發也,敘而次之,僅十之一。遮公御而投之,庸以寄其私焉。

○豫軒都先生八十受封序

弘治癸亥冬,守仁自會稽上天目,東觀於震澤。遇南濠子、都玄敬於吳門。遂偕之入玄墓,登天平。還,值大雪,次虎丘。凡相從旬有五日。予與南濠子爲同年,蓋至是而始知其學之無所不窺也。

歸造其廬,獲拜其父豫軒先生。與予坐而語,蓋屯然其若避而匯趨也,秩然其若斂而陽煦也。予坎然而心撼焉,倏而色慚焉,倏而目駭焉,亡予之故。

先生退,守仁謂南濠子曰:“先生殆有道者歟!胡爲乎色之不存予,而德之予薰也?”南濠子笑而頷之曰:“然,子其知人哉!吾家君於藝鮮不通,而人未嘗見其學也。於道鮮不究,而人未嘗知其有也。夫善之弗彰也,則於子乎避。雖然,吾家君則甚惡之。吾子既知之也,穆其敢隱乎?凡穆之所見知於吾子,皆吾家君之所弗屑也。故鄉之人無聞焉。非吾子之粹於道,其寧孰識之?”

夫南濠子之學以該洽聞,四方之學者,莫不誦南濠子之名,而莫有知其學之出自先生者。先生之學,南濠子之所未能盡,而其鄉人曾莫知之。古所謂潛世之士哉!彼且落其榮而核之存,彼且固靈株而塞其兌,彼且被褐而懷玉,離形跡,遁聲華,而以爲知己者累,孰比比焉?跡形骸而求之,其遠哉!

今年先生壽八十,神完而氣全,齒髮無所變。八月甲寅,天子崇徽號於兩宮,推恩臣下。於是南濠子方爲冬官主事,得被異數,封先生如其官。同年之任於京者,美先生之高壽,樂南濠子之獲榮其親也,集而賀之。夫樂壽康寧,世之所慕,而予不敢以爲先生侈。章服華寵,世之所同貴,而予不敢以爲先生榮。南濠子以予言致之先生,亦且以予爲知言乎?乙丑十月序。

○送黃敬夫先生僉憲廣西序

古之仕者,將以行其道;今之仕者,將以利其身。將以行其道,故能不以險夷得喪動其心,而惟道之行否爲休慼。利其身,故懷土偷安,見利而趨,見難而懼。非古今之性爾殊也,其所以養於平日者之不同,而觀夫天下者之達與不達耳。

吾邑黃君敬夫,以刑部員外郎擢廣西按察僉事。廣西天下之西南徼也。地卑溼而土疏薄,接境於諸島蠻夷;瘴癘鬱蒸之氣,朝夕彌茫,不常睹日月;山僮海僚,非時竊發;鳥妖蛇毒之患,在在而有。固今仕者之所懼而避焉者也。

然予以爲中原固天下之樂土,人之所趨而聚居者。然中原之民至今不加多,而嶺廣之民至今不加少,何哉?中原之民,其始非必盡皆中原者也,固有從嶺廣而遷居之者矣。嶺廣之民,其始非必盡皆嶺廣者也,固有從中原而遷居之者矣。久而安焉,習而便焉,父兄宗族之所居,親戚墳墓之所在,自不能一日舍此而他也。古之君子,惟知天下之情不異於一鄉,一鄉之情不異於一家,而家之情不異於吾之一身。故視其家之尊卑長幼,猶家之視身也;視天下之尊卑長幼,猶鄉之視家也。是以安土樂天,而無入不自得。後之人視其兄之於己,固已有間,則又何怪其險夷之異趨,而利害之殊節也哉?今仕於世,而能以行道爲心,求古人之意,以達觀夫天下,則嶺廣雖遠,固其鄉閭;嶺廣之民,皆其子弟;郡邑城郭,皆其父兄宗族之所居;山川道里,皆其親戚墳墓之所在。而嶺廣之民,亦將視我爲父兄,以我爲親戚,雍雍愛戴,相眷戀而不忍去,況以爲懼而避之耶?

敬夫吾邑之英也。幼居於鄉,鄉之人無不敬愛。長徙於南畿之六合,六合之人,敬而愛之,猶吾鄉也。及舉進士,宰新鄭,新鄭之民曰:“吾父兄也。”人爲冬官主事,出治水于山東,改秋官主事,擢員外郎,僚採曰:“吾兄弟也。”蓋自居於鄉以至於今,經歷且十餘地,而人之敬愛之如一日。君亦自爲童子以至於爲今官,經歷且八九職,而其所以待人愛衆者,恆如一家。今之擢廣西也,人鹹以君之賢,宜需用於內,不當任遠地。君曰:“吾則不賢。使或賢也,乃所以宜於遠。”

嗚呼!若君者可不謂之志於行道,素養達觀,而有古人之風也歟?夫志於爲利,雖欲其政之善,不可得也。志於行道,雖欲其政之不善,亦不可得也。以君之所志,雖未有所見,吾猶信其能也。況其赫燁之聲,奇偉之績,久熟於人人之耳目,則吾於君之行也,頌其所難而易者見矣。

○性天卷詩序

錫之崇安寺,有浮屠淨覺者,扁其居曰“性天”。因地官秦君國聲而請序於予。予不知淨覺,顧國聲端人也,而淨覺託焉,且嘗避所居以延國聲誦讀其間,此其爲人必有可與言者矣。然“性天”既非淨覺之所及,而“性”與“天”又孔子之所罕言,子貢之所未聞,則吾亦豈易言哉?吾聞浮屠氏以寂滅爲宗,其教務抵於木槁灰死,影絕跡滅之境,以爲空幻。則淨覺所謂“性天”雲者,意如此乎?淨覺既已習聞,而復予請焉,其中必有願也,吾不可復以此而瀆告之。姑試與淨覺觀於天地之間,以求所謂“性”與“天”者而論之。

則凡赫然而明,蓬然而生,訇然而驚,油然而興,凡蕩前擁後,迎盼而接眒者,何適而非此也哉?今夫水之生也潤以下,木之生也植以上,性也。而莫知其然之妙,水與木不與焉,則天也。激之而使行於山巔之上,而反培其末,是豈水與木之性哉?其奔決而僕夭,固非其天矣。人之生,入而父子、夫婦、兄弟,出而君臣、長幼、朋友,豈非順其性以全其天而已耶?聖人立之以紀綱,行之以禮樂,使天下之過弗及焉者,皆於是乎取中,曰“此天之所以與我,我之所以爲性”雲耳。不如是,不足以爲人,是謂喪其而失其天。而況於絕父子,屏夫婦,逸而去之耶?吾儒之所謂性與天者,如是而已矣。若曰“性天之流行”雲,則吾又何敢躐以褻淨覺乎哉?

夫知而弗以告,謂之不仁;告之而躐其等,謂之誣;知而不爲焉者,謂之惑。吾不敢自陷於誣與不仁。觀淨覺之所與,與其所以請,亦豈終惑者邪?既以復國聲之請,遂書於其卷。

○送陳懷文尹寧都序

木之產於鄧林者,無棄材;馬之出於渥窪者,無凡足。非物性之有異,其種類土地使然也。剡溪自昔稱多賢,而陳氏之居剡者,尤爲特盛。其先有諱過者,仕宋,爲侍御史。子匡,由進士爲少詹事。匡之四世孫聖,登進士,判處州。子頤,徵著作。頤子國光,元進士,官大理卿。光侄彥範,爲越州路總管。至懷文之兄堯,由鄉進士掌教濮州。弟,蜀府右長史。珂,進士,刑曹主事。衣冠文物,輝映後先,豈非人之所謂鄧林、渥窪者乎?宜必有環奇之材,絕逸之足,幹青雲而躡風電者,出乎其間矣。

懷文始與予同舉於鄉,望其色而異,耳其言而驚。求其世,則陳氏之產也。曰:“嘻!累哉,土地則爾,他時柱廊廟而致千里者,非彼也歟!”既而匠石靡經,伯樂不遇,遂復困寂寞而伏監車者十有五年。斯則有司之不明,於懷文固無病也。今年赴選銓曹,授尹江西之寧都。夫以懷文合抱之具,此宜無適而不可。顧寧都百里之地,吾恐懷文之驥足有所不展也。然而行遠之邇,登高之卑,自今日始矣。則如予之好於懷文者,於其行能無言乎?贈之詩曰:

“矯矯千金駿,鬱郁披雲枝。跑風拖雷電,樑棟惟其宜。寒林棲落日,暮色江天卮。元龍湖海士,客衣風塵緇。牛刀試花縣,鳴琴坐無爲。清濯廬山雲,心事良獨奇。悠悠西江水,別懷諒如斯。”

○送駱蘊良潮州太守序

昔韓退之爲潮州刺史,其詩文間亦有述潮之土風物產者。大抵謂潮爲瘴毒崎險之鄉。而海南帥孔又以潮州小,祿薄,特給退之錢千十百,周其闕乏。則潮蓋亦邊海一窮州耳。今之嶺南諸郡以饒足稱,則必以潮爲首舉,甚至以爲雖江、淮財賦之地,亦且有所不及。豈潮之土地嗇於古而今有所豐,抑退之貶謫之後,其言不無激於不平而有所過也?退之爲刑部侍郎,諫迎佛骨,天子大怒,必欲置之死。裴度、崔羣輩爲解,始得貶潮州。則潮在當時不得爲美地,亦略可見。今之所稱,則又可以身至而目擊,固非出於妄傳。特其地之不同於古,則要爲有自也。

予嘗謂:牧守之治郡,譬之農夫之治田。農夫上田,一歲不治則半收。再歲不治則無食,三歲不治則化爲蕪莽,而比於瓦礫。苟盡樹藝之方,而勤耕耨之節,則下田之收與上等。江、淮故稱富庶,當其兵荒之際,凋殘廢瘠,固宜有之。乃今重熙累洽之日,而其民往往有不堪之嘆,豈非以其俗素習於奢逸,而上之人又從而重斂繁役之,元刂剝環四面而集,則雖有良守牧,亦一暴十寒,其爲生也無幾矣。潮地岸大海,積無饒富之名,其民貢賦之外,皆得以各安地利,業儉樸,而又得守牧如退之、李德裕、陳堯佐之徒相望而撫掬梳摩之,所以積有今日之盛,實始於此。邇十餘年來,富盛之聲既揚,則其勢不能久而無動。有司者又將顧而之焉。則吾恐今日之潮,復爲他時之江淮,其甚可念也。

今年潮知府員缺,諸暨駱公蘊良以左府經歷擢是任以往。公嘗守安陸,至今以富足號,遂用是建重屏其地。繼後循其跡而治之者,率多有聲聞。及入經歷左府都督事,兵府政清,自府帥下迨幕屬軍吏,禮敬畏戴,不謀而同。其於潮州也,以其治安陸者治之,而又獲夫上下之心,如今日之在兵府,將有爲而無不從,有革而無不聽,政績之美,又果足爲後來者之所遵守,則潮之富足,將終保於無恙,而一郡民神爲有福矣。夫爲天子延一郡之福,功豈小乎哉?推是以進,他日所成,其又可論?公僚友李載陽輩請言導公行。予素知公之心,且稔其才,自度無足爲贈者,爲潮民慶之以酒,而頌之以此言。

○高平縣誌序

《高平志》者,高平之山川、土田、風俗、物產無不志焉。曰高平,則其地之所有皆舉之矣。

《禹貢》《職方》之述,已不可尚。漢以來《地理郡國志》、《方與勝覽》、《山海經》之屬,或略而多漏,或誕而不經,其間固已不能無憾。惟我朝之《一統志》,則其綱簡於《禹貢》而無遺,其目詳於《職方》而不冗。然其規模宏大闊略,實爲天下萬世而作,則王者事也。若夫州縣之志,固又有司者之職,其亦可緩乎?

弘治乙卯,慈溪楊君明甫令澤之高平。發號出令,民既悅服。乃行田野,進父老,詢邑之故,將以修廢舉墜。而邑舊無志,無所於考。明甫慨然太息曰:“此大闕,責在我。”遂廣詢博採,搜祕闕疑,旁援直據,輔之以已見,遵《一統志》凡例,總其要節,而屬筆於司訓李英,不逾月編成。於是繁劇紛沓之中,不見聲色,而數千載散亂淪落之事,棄廢磨滅之跡,燦然復完。明甫退然若無與也。邑之人士動容相慶,駭其昔所未聞者之忽睹,而喜其今所將泯者之復明也。走京師請予序。

予惟高平即古長平,戰國時秦白起攻趙,坑降卒四十萬於此,至今天下冤之。故自爲童子,即知有長平。慷慨好奇之士,思一至其地,以吊千古不平之恨而不可得。或時考圖志以求其山川形勢於彷彿間。予嘗思睹其志,以爲遠莫致之,不謂其無有也。蓋嘗意論趙人以四十萬俯首降秦,而秦卒坑之,了無哀恤顧忌,秦之毒虐,固已不容誅,而當時諸侯,其先亦自有以取此者。夫先王建國分野,皆有一定之規畫經制。如今所謂志書之類者,以紀其山川之險夷,封疆之廣狹,土田之饒瘠,貢賦之多寡,俗之所宜,地之所產,井然有方。俾有國者之子孫世守之,不得以己意有所增損取予,夫然後講信修睦,各保其先世之所有,而不敢冒法制以相侵陵。戰國之君,惡其害己,不得騁無厭之慾也,而皆去其籍。於是強陵弱,衆暴寡,兼併僭竊,先王之法制蕩然無考,而奸雄遂不復有所忌憚。故秦敢至於此。然則七國之亡,實由文獻不足證,而先王之法制無存也。典籍圖志之所關,其不大哉?

今天下一統,皇化周流。州縣之吏,不過具文書,計歲月,而以贊疣之物視圖志。不知所以宜其民,因其俗,以興滯補弊者,必於志焉是賴。則固王政之首務也。今夫一家,且必有譜,而後可齊,而況於州縣。天下之大,州縣之積也。州縣無不治,則天下治矣。明甫之獨能汲汲於此,其所見不亦遠乎!明甫學博而才優,其爲政廉明,毀淫祠,興社學,敦倫厚俗,扶弱鋤強,實皆可書之於志,以爲後法。而明甫謙讓不自有也。故予爲序其略於此,使後之續志者考而書焉。

○送李柳州序

柳州去京師七千餘里,在五嶺之南。嶺南之州,大抵多卑溼瘴癘,其風土雜夷從,自昔與中原不類。唐、宋之世,地盡荒服。吏其土者,或未必盡皆以譴謫,而以譴謫至者居多。士之立朝,意氣激軋,與時抵忤,不容於儕衆,於是相與擯斥,必致之遠地。故以譴謫而至者,或未必盡皆賢士君子,而賢士君子居多。予嘗論賢士君子,於平時隨事就功,要亦與人無異。至於處困約之鄉,而志愈勵,節益堅,然後心跡與時俗相去遠甚。然則非必賢士君子而後至其地,至其地而後見賢士君子也。

唐之時,柳宗元出爲柳州刺史,劉賁斥爲柳州司戶。賁之忠義,既已不待言。宗元之出,始雖有以自取,及其至柳,而以禮教治民,砥礪奮發,卓然遂有聞於世。古人云:“庸玉女於成也。”其不信已夫?自是寓遊其地,若範祖禹、張廷堅、孫覿,高穎、劉洪道、胡夢昱輩,皆忠賢剛直之士,後先相繼不絕。故柳雖非中土,至其地者,率多賢士。是以習與化移,而衣冠文物,蔚然爲禮義之邦。我皇明重熙累洽,無間邇遐,世和時泰,瘴癘不興。財貨所出,盡於東南。於是遂爲嶺南甲郡,朝廷必擇廉能以任之。則今日之柳州,固已非唐、宋之柳州,而今日之官其土者,豈惟非昔之比,其爲重且專亦較然矣。

弘治丙辰,柳州知府員缺,內江李君邦輔自地官正郎膺命以往。人皆以邦輔居地官十餘年,綽有能聲,爲縉紳所稱許,不當遠去萬里外。予於邦輔,知我也,亦豈不惜其遠別?顧邦輔居地官上曹,著廉聲,有能績,徐速自如,優遊榮樂之地,皆非人所甚難,人亦不甚爲邦輔屈,不如其中之所存。今而間關數千裏,處險僻難爲之地,得以試其堅白於磨涅,則邦輔之節操志慮,庶幾盡白於人人,而任重道遠,真可以無負今日縉紳之期望,豈不美哉!夫所處冒艱險之名,而節操有相形之美,以不滿人之望,加之以不自滿之心,吾於邦輔之行,所以獨欣然而私喜也。

○送呂丕文先生少尹京丞序

昔蕭望之爲諫議大夫,天子以望之議論有餘才,任宰相,將觀以郡事。而望之堅欲拾遺左右,後竟出試三輔。至元帝之世,而望之遂稱賢相焉。

古之英君,其將任是人也,既已納其言,又必考其行;將欲委以重,則必老其才。所以用無不當,而功無不成。若漢宣者,史稱其綜覈名實,蓋亦不爲虛語矣。

新昌呂公丕文,以禮科都給事中擢少尹南京兆。給事,諫官也。京兆,三輔之首也。以給事試京兆,是諫官試三輔也。是其先後名爵之偶同於望之,非徒以寵直道而開讜言,固亦微示其意於其間耳。呂公以純篤之學,忠貞之行,自甲辰進士爲諫官十餘年。其所論於朝而建明者,何如也?致於上而替可否者,何如也?聲光在人,公道在天下。聖天子詢事考言,方欲致股肱之良,以希唐虞之盛,耳目之司,顧獨不重哉?然則公京兆之擢,固將以信其夙所言者於今日,而須其大用於他時也。其所以賢而試之,有符於漢宣之於望之。而其所將信而任之,則吾又知其決非彼若而已也。君行矣,既已審上意之所在,公卿大夫士傾耳維新之政,以券其所言,且謂日需其效以俟庸也,其得無念於斯行乎哉?

學士謝公輩與公有同舉同鄉之好,飲以餞之。謂某也宜致以言。予惟君之文學政事,於平常既已信其必然,知言之弗能毫末加也。而超擢之榮,又不屑爲時俗道。若夫名譽之美,期俟之盛,則固君之所宜副,而實諸公飲餞之情也。故比而序之以爲贈。

○慶呂素庵先生封知州序

朝廷褒德顯功,因其子以及其親,斯固人情事理之所宜然,蓋亦所謂忠厚之至也。然舊制京官三載舉,得推恩,而州縣之職,非至於數載之外,屢爲其上官所薦揚,則終不可幸而致。故京官之得推恩,非必其皆有奇績異能者,苟得及乎三載,皆可以坐而有之。州縣之職,非必其皆無奇績異能,苟其人事之不齊,得於民矣而不獲乎上,信於己矣而未孚於人,百有一不如式,則有司者以例繩之,雖累方岳,欲推恩如其京官之三載者焉,不可得也。

夫父母之所以教養其子,而望其榮顯夫我者,豈有異情哉?人子之所以報於其親,以求樂其心志者,豈有異情哉?及其同爲王臣,而其久近難易,相去懸絕如此,豈不益令人重內而輕外也!夫惟其難若此,其久若此,而後能有所成就,故其教子之榮,顯親之志,亦因之而有盛於彼,皆於此見焉。

浙之新昌有隱君子曰素庵呂公者,今刑部員外郎中原之父也。自幼有潔操,高其道,不肯爲世用。優遊煙壑,專意教其子,使之盡學夫修己治人之方。凡其所欲爲而不及爲者,皆一以付之,曰:“吾不能有補於時,不可使吾子復爲獨善者。”學成,使之仕。成化庚子,中原遂領鄉薦,與家君實同登焉。甲辰舉進士,出守石州。石故號難治,中原至,即除舊令之不便於民者,佈教條爲約束,以其素所習於家庭者,坐而治之,民皆靡然而從,翕然而起。士夫之騰於議者,部使之揚薦者曰:“某廉吏,某勤吏,某才而有能,某賢而多智。”必皆於中原是歸焉。有司奉舊典,推原中原厥績所自,而公之所以訓誨其子之功爲大。天子下制褒揚,封公爲奉直大夫,配某氏,封宜人,以寵榮之。鄉士夫皆曰:“子爲京職,而能克享褒封者,於今皆爾,此不足甚異。公之教其子,爲其難,而獨能易其獲,此則不可以無賀。”於是李君輩皆爲詩歌而來屬予言。

予惟天下之事,其得之也不難,則其失之也必易;其積之也不久,則其發之也必不宏。今夫松柏之拂穹霄而擊車輪也,其始蓋亦必有蔽於蓬蒿,而厄於牛羊,以能有成立。公之先世,自文惠公以來,相業吏治,世濟其美,固宜食報於其後矣;而不食,以鍾於公。公之道自足以顯於時矣;而不顯,以致於其子。且復根盤節錯而中爲之處焉,乃有所獲。是豈非所謂積之久而得之難者歟?則其他日所發之宏大,其子之陟公卿而樹勳業,身享遐齡,以永天祿於無窮,蓋未足以盡也。然則公之可賀者,在此而不專在於彼。某也敢贅言之?

○賀監察御史姚應隆考績推恩序

御史姚君應隆監察江西道之三年,冢宰考其績有成,以最上。於是天子進君階文林郎,遂下制封君父坡鄰公如君之階,君母某氏爲孺人,及君之配某氏。於是僚友畢賀,謂某尤厚於君,屬之致所以賀之意。

某曰:“應隆之幼而學之也,坡鄰公之所以望之者何?將不在於樹功植名,以光大其門閭已乎?坡鄰公之教之,而應隆之所以自期之者何?將不在於顯揚其所生,以不負其所學已乎?然此亦甚難矣。銖銖而積之,皓首而無成者,加半焉。幸而有成,得及其富盛之年,以自奮於崇赫之地者幾人?是幾人者之中,方起而躓,半途而廢,垂成而毀者,又往往有之。可不謂之難乎?應隆年二十一而歌《鹿鳴》於鄉,明年,遂舉進士,由郎官陟司天子耳目。謂非富盛之年以自奮於崇赫之地不可也。英聲發於新喻,休光著於沛邑,而風裁振於朝署,三年之間,遂得以成績被天子之寵光於其父母。謂非樹功植名以光大其門閭而顯揚其所生,不可也。坡鄰之所望,應隆之所自期,於今日而兩有不負焉。某也請以是爲賀。雖然,君子之成身也,不惟其外,惟其中;其事親也,不惟其文,惟其實。應隆之所以自奮於崇赫之地者,果足以樹身植名而成其身已乎?外焉而已耳。應隆之所以被寵光於其父母者,果足以爲顯揚其所生而爲事親之實已乎?文焉而已耳。夫子曰:‘成身有道。不明乎善,不成其身矣。’斯之爲中。‘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親矣。’斯之謂實。應隆內明而外通,動以古之豪傑自標準。其忠孝大節,皆其素所積蓄。雖隱而不揚,其所以成身而事親者自若也。況其外與文者,又兩盡焉,斯其不益足賀乎?”

○送紹興佟太守序

成化辛丑,予來京師,居長安西街。久之,文選郎佟公實來與之鄰。其貌頎然以秀,其氣熙然以和,介而不絕物,寬而有分劑。予嘗私語人,以爲此真廊廟器也。既而以他事外補,不相見者數年。

弘治癸丑,公爲貳守於蘇。蘇大郡,繁而尚侈,機巧而多僞。公至,移侈以樸,消僞以誠。勤於職務,日夜不懈。時予趨京,見蘇之士夫與其民之稱頌之也,於是始知公之不獨有其德器,又能循循吏職。

甲寅,移守嘉與。嘉與,財賦之地,民苦於兼併,俗殘於武斷。公大鋤強梗,剪其蕪蔓,起嘉良而植之。予見嘉之民歡趨鼓舞,及其士夫之欽崇之也,於是又知公有剛明果決之才,不獨能循循吏事,乃嘆其不可測識固如此。

今年吾郡太守缺。吾郡繁麗不及蘇,而敦樸或過;財賦不若嘉,而淳善則逾。是亦論之通於吳、越之間者。然而邇年以來,習與時異,無蘇之繁麗,而亦或有其糜;無嘉之財賦,而亦或效其強。每與士大夫論,輒嘆息興懷,以爲安得如昔之化蘇人者而化之乎?安得如昔之變嘉民者而變之乎?方思公之不可得,而公適以起服來朝。又懼吾郡之不能有公也,而天子適以爲守。士大夫動容相賀,以爲人所祝願,而天必從之意者,郡民之福亦未艾也。

公且行,相與舉杯酒爲八邑之民慶,又不能無懼也。公本廊廟之器,出居於外者十餘年,其爲蘇與嘉,京師之士論既已惜其歸之太徐。其爲吾郡,能幾月日?且天子之意,與其福一郡,孰與福天下之大也。雖然,公之去蘇與嘉,亦且數年,德澤之流,今未替也。公雖不久於吾郡矣,如其不得公也,則如之何!

○送張侯宗魯考最還治紹興序

膠州張侯宗魯之節推吾郡也,中清而外慎,寬持而肅行,大獲於上下,以平其政刑,三載而績成,是爲弘治十三年,將上最天曹。吾父老聞侯之有行也,皆出自若耶山谷間,送於錢清江上。侯曰:“父老休矣。吾無德政相及,徒勤父老,吾懼且作。父老休矣,吾無以堪也。”父老曰:“明府知斯水之所以爲錢清者乎?昔漢劉公之去吾郡也,吾儕小人之先亦皆出送,各有所贈獻。劉公不忍違先民之意,乃人取一錢,已而投之斯水,因以名焉。所以無忘劉公之清德,且以志吾先民之事劉公,其勤如此也。今明府之行,吾儕小人限於法制,既不敢妄有所贈獻,又不獲奔走服役,致其之懷,其如先民何?”固辭不可,復行數十里,始去。

三月中旬,侯至於京師,天曹以最上。明日遂駕以行。鄉先生之仕於朝者聞之,皆出餞,且邀止之曰:“侯之遠來,亦既勞止。適有司之不暇,是以未能羞一觴於從者,是何行之速耶?”侯俯而謝。復止之曰:“侯之勞於吾郡,三年有餘,今者行數千裏,無非爲吾民。其勤且劬也,事既竣矣,吾黨不得相與爲一日之從容,其如吾民何?”侯謝而起。守仁趨而進曰:“諸先生毋爲從者淹,侯之急於行也,守仁則知之矣。”僉曰:“謂何?”曰:“昔者漢郭之行部也,與諸童爲歸期。及歸而先一日,遂止於野亭。須期乃入曰:‘懼違信於諸兒也。’吾聞侯之來也,鄉父老與侯爲歸期矣。而復濡遲於此,以徇一朝之樂,隳其所以期父老者,此侯之所懼,而有不容已於急行也。毋爲侯淹!”侯起拜曰:“正學非敢及此,然敢不求承吾子之教?”

○送方壽卿廣東僉憲序

士大夫之仕於京者,其繁劇難爲,惟部屬爲甚。而部屬之中,惟刑曹典司獄訟,朝夕恆窘於簿書案牘,口決耳辯,目證心求,身不暫離於公座,而手不停揮於鉛槧,蓋部屬之尤甚者也。而刑曹十有三司之中,惟雲南以職在京幾,廣東以事當權貴,其劇且難,尤有甚於諸司者。若是而得以行其志,無愧其職焉。則固有志者之所願爲,而多才者之所欲成也。

然而紛揉雜沓之中,又從而拂抑之,牽制之。言未出於口,而辱已加於身;事未解於倒懸,而機已發於陷阱。議者以爲處此而能不撓於理法,不罹於禍敗,則天下無復難爲之事,是固然矣。然吾以爲一有惕於禍敗,則理法未免有時而或撓。苟惟理法之求伸,而欲不必羅於禍敗,吾恐聖人以下,或有所不能也。訟之大者,莫過於人命;惡之極者,無甚於盜賊。朝廷不忍一民冒極惡之名,而無辜以死也,是俗之論皆然。而壽卿獨以僉事爲樂,此其間夫亦容有所未安,是以寧處其簿與淹者,以求免於過慝歟?夫知其不安而不處,過慝之懼而淹薄是甘焉,是古君子之心也。吾於壽卿之行,請以此爲贈。

○提牢廳壁題名記

京師,天下獄訟之所歸也。天下之獄分聽於刑部之十三司,而十三司之獄又並繫於提牢廳。故提牢廳天下之獄皆在焉。獄之系,歲以萬計。朝則皆自提牢廳而出,以分佈於十三司。提牢者目識其狀貌,手披其姓名,口詢耳聽,魚貫而前,自辰及午而始畢。暮自十三司而歸,自未及酉,其勤亦如之。固天下之至繁也。

其間獄之已成者,分爲六監。其輕若重而未成者,又自爲六監。其桎梏之緩急,局鑰之啓閉,寒暑早夜之異防,飢渴疾病之殊養,其微至於箕帚刀錐,其賤至於滌垢除下,雖各司於六監之吏,而提牢者一不與知,即弊興害作,執法者得以議擬於其後,又天下之至猥也。

獄之重者入於死,其次亦皆徒流。夫以共工之罪惡,而舜姑以流之於幽州。則夫拘繫於此,而其情之苟有未得者,又可以輕棄之於死地哉?是以雖其至繁至猥,而其勢有不容於不身親之者,是蓋天下之至重也。

舊制提牢月更主事一人,至是弘治庚申之十月,而予適來當事。夫予天下之至拙也,其平居無恙,一遇紛擾,且支離厭倦,不能酬酢,況茲多病之餘,疲頓憔悴,又其平生至不可強之日。而每歲決獄,皆以十月下旬,人懷疑懼,多亦變故不測之虞,則又至不可爲之時也。夫其天下之至繁也,至猥也,至重也,而又適當天下至拙之人,值其至不可強之日,與其至不可爲之時,是亦豈非天下之至難也?

以予之難,不敢忘昔之治於此者,將求私淑之。而廳壁舊無題名,搜諸故牒,則存者僅百一耳。大懼泯沒,使昔人之善惡無所考徵,而後來者益以畏難苟且,莫有所觀感,於是乃悉取而書之廳壁。雖其既亡者不可復追,而將來者尚無窮已,則後賢猶將有可別擇以爲從違。而其間苟有天下之至拙加予者,亦得以取法明善,而免過愆,將不爲無小補。然後知予之所以爲此者,固亦推己及物之至情,自有不容於已也矣。弘治庚申十月望。

○重修提牢廳司獄司記

弘治庚申七月,重修提牢廳工畢。又兩越月,而司獄司成,於是餘姚王守仁適以次來提督獄事,六監之吏皆來言曰:“惟茲廳若司建自正統,破敝傾圮且二十年。其卑淺隘陋,則草創之制,無尤焉矣。是亦豈惟無以凜觀瞻而嚴法制,將治事者風雨霜雪之不免,又何暇於職務之舉而奸細之防哉?然茲部之制,修廢補敗,有主事一人以專其事,又壞不理,吾儕小人,無得而知之者。獨惟拓隘以廣,易朽以堅,則自吾劉公實始有是。吾儕目睹其成,而身享其逸,劉公之功不敢忘也。”又曰:“六監之囚,其罪大惡極,何所不有,作孽造奸,吏數逢其殃,而民徒益其死。獨禁防之不密哉?亦其間容有以生其心。自吾劉公,始出己意,創爲木閒,令不苛而密,奸不弭而消,桎梏可馳,縲紲可無,吾儕得以安枕無事,而囚亦或免於法外之誅。則劉公之功,於是爲大。小人事微而謀室,無能爲也。敢以佈於執事,實重圖之。”

於是守仁既無以御其情,又與劉公爲同僚,嫌於私相美譽也,乃謂之曰:“吾爲爾記爾所言,書劉公之名姓,使承劉公之後者,益修劉公之職。繼爾輩而居此者,亦無忘劉公之功。則於爾心其亦已矣。”皆應曰:“是小人之願也。”遂記之曰:劉君名璉,字廷美,江西鄱陽人也。由弘治癸丑進士,今爲刑部四川司主事雲。弘治庚申十月十九日。

○黃樓夜濤賦(朱君朝章將復黃樓,爲予言其故。夜泊彭城之下,子瞻呼予曰:“吾將與子聽黃樓之夜濤乎?”覺則夢也。感子瞻之事,作《黃樓夜濤賦》。)

子瞻與客宴於黃樓之上。已而客散日夕,暝色橫樓,明月未出。乃隱几而坐,嗒焉以息。忽有大聲起於穹窿,徐而察之,乃在西山之麓。倏焉改聽,又似夾河之曲,或隱或隆,若斷若逢,若揖讓而樂進,歙掀舞以相雄。觸孤憤於崖石,駕逸氣於長風。爾乃乍闔復辟,既橫且縱,氵風々,洶洶氵融々,若風雨驟至,林壑崩奔,振長平之屋瓦,舞泰山之喬松。咽悲吟於下浦,激高響於遙空。恍不知其所止,而忽已過於呂梁之東矣。

子瞻曰:“噫嘻異哉!是何聲之壯且悲也?其烏江之兵,散而東下,感帳中之悲歌,慷慨激烈,吞聲飲泣,怒戰未已,憤氣決臆,倒戈曳戟,紛紛籍籍,狂奔疾走,呼號相及,而復會於彭城之側者乎?其赤帝之子,威加海內,思歸故鄉,千乘萬騎,霧奔雲從,車轍轟霆,旌旗蔽空,擊萬夫之鼓,撞千石之鍾,唱大風之歌,按節翱翔而將返於沛宮者乎?”於是慨然長噫,欠伸起立,使童子啓戶馮欄而望之。則煙光已散,河影垂虹,帆檣泊於洲渚,夜氣起於郊垌,而明月固已出於芒碭之峯矣。

子瞻曰:“噫嘻!予固疑其爲濤聲也。夫風水之遭於Е之濱而爲是也,茲非南郭子綦之所謂天籟者乎?而其誰倡之乎?其誰和之乎?其誰聽之乎?當其滔天浴日,湮谷崩山,橫奔四潰,茫然東翻,以與吾城之爭於尺寸間也。吾方計窮力屈,氣索神憊,懍孤城之岌岌,覬須臾之未壞,山頹於目懵,霆擊於耳聵,而豈復知所謂天籟者乎?及其水退城完,河流就道,脫魚腹而出塗泥,乃與二三子徘徊茲樓之上而聽之也。然後見其汪洋涵浴,汩汩,彭湃掀簸,震盪澤渤,籲者爲竽,噴者爲篪,作止疾徐,鐘磬祝,奏文以始,亂武以居,呶者高者,囂者嗥者,翕而同者,繹而從者,而啁啁者,而者,蓋吾俯而聽之,則若奏簫鹹於洞庭,仰而聞焉,又若張鈞天於廣野,是蓋有無之相激,其殆造物者將以寫千古之不平,而用以蕩吾胸中之壹鬱者乎?而吾亦胡爲而不樂也?”

客曰:“子瞻之言過矣。方其奔騰漂盪而以厄子之孤城也,固有莫之爲而爲者,而豈水之能爲之乎?及其安流順道,風水相激,而爲是天籟也,亦有莫之爲而爲者,而豈水之能爲之乎?夫水亦何心之有哉?而子乃欲據其所有者以爲歡,而追其既往者以爲戚,是豈達人之大觀,將不得爲上士之妙識矣。”

子瞻展然而笑曰:“客之言是也。”乃作歌曰:“濤之興兮,吾聞其聲兮。濤之息兮,吾泯其跡兮。吾將乘一氣以遊於鴻蒙兮,夫孰知其所極兮。”弘治甲子七月,書於百步洪之養浩軒。

○來雨山雪圖賦

昔年大雪會稽山,我時放跡遊其間。巖岫皆失色,崖壑俱改顏。歷高林兮入深巒,銀幢寶纛森圍圓。長矛利戟白齒齒,駭心慄膽如穿虎豹之重關。澗溪埋沒不可辨,長松之杪,修竹之下,時聞寒溜聲潺潺。沓嶂連天,凝華積鉛,嵯峨嶄削,浩蕩無顛。嶙峋眩耀勢欲倒,溪迴路轉,忽然當之,卻立仰視不敢前。嵌竇飛瀑,忽然中瀉,冰磴がテ,上通天罅,枯藤古葛倚巖敖而高扌卦,如瘦蛟老螭之蟠糾,蛻皮換骨而將花。舉手攀援足未定,鱗甲紛紛而亂下。側足登龍虯,傾耳俯聽寒籟之颼颼,陸風蹀躡,直際縹緲,恍惚最高之上頭。乃是仙都玉京,中有上帝遨遊之三十六瑤宮,傍有玉妃舞婆娑十二層之瓊樓,下隔人世知幾許,真境倒照見毛髮,凡骨高寒難久留。劃然長嘯,天花墜空,素屏縞障坐不厭,琪林珠樹窺玲瓏。白鹿來飲澗,騎之下千峯。寡猿怨鶴時一叫,彷佛深谷之底呼其侶,蒼茫之外爭行蹙陣排天風。鑑湖萬頃寒濛濛,雙袖拂開湖上雲,照我鬚眉忽然皓白成衰翁。手掬湖水洗雙眼,回看羣山萬朵玉芙蓉。草圍蒲帳青莎蓬,浩歌夜宿湖水東。夢魂情撤不得寐,乾坤俯仰真在冰壺中。幽朔陰巖地,歲暮常多雪,獨無湖山之勝,使我每每對雪長鬱結。朝回策馬入秋臺,高堂大壁寒崔嵬,恍然昔日之湖山,雙目驚喜三載又一開。誰能縮地法此景,何來石田畫師,我非爾,胸中胡爲亦有此?來君神骨情莫比,此景奇絕酷相似。石田此景非爾不能摸,來君來君非爾不可當此圖。我嘗親遊此景得其趣,爲君題詩,非我其誰乎?

○詩

○雨霽游龍山次五松韻

晴日須登獨秀臺,碧山重疊畫圖開。閒心自與澄江老,逸興離還白髮來?潮入海門舟亂髮,風臨松頂鶴雙回。夜憑虛閣窺星漢,殊覺諸峯近斗魁。

嚴光亭子勝雲臺,雨後高憑遠目開。鄉里正須吾輩在,湖山不負此公來。江邊秋思丹楓盡,霜外緘書白雁回。幽朔會傳戈甲散,已聞南檄授渠魁。

○雪窗閒臥

夢迴雙闕曙光浮,懶臥茅齋且自由。巷僻料應無客到,景多唯擬作詩酬。千巖積素供開卷,疊嶂回溪好放舟,破虜玉關真細事,未將吾筆遂輕投。

○次韻畢方伯寫懷之作

孔顏心跡皋夔業,落落乾坤無古今。公自平王懷真氣,誰能晚節負初心?獵情老去驚猶在,此樂年來不費尋。矮屋低頭真侷促,且從峯頂一高吟。

○春晴散步

情晨急雨過林霏,餘點煙稍尚滴衣。隔水霞明桃亂吐,沿溪風暖藥初肥。物情到底能容懶,世事從前且任非。對眼春光唯自領,如誰歌詠月中歸。

○又

祗用舞霓裳,巖花自舉觴。古崖松半朽,陽穀草長芳。徑竹穿風磴,雲蘿繡石牀。孤吟動《梁甫》,何處臥龍岡?次魏

○次魏五松荷亭晚興

入座松陰盡日情,當軒野鶴復時鳴。風光於我能留意,世味酣人未解醒。長擬心神窺物外,休將姓字重鄉評。飛騰豈必皆伊呂,歸去山田亦可耕。

○又

醉後飛觴亂擲梭,起從風竹舞婆娑。疏慵已分投箕潁,事業無勞問保阿。碧水層城來鶴駕,紫雲雙闕笑金娥。摶風自有天池翼,莫倚逢蒿斥鵪窠。

○次張體仁聊句韻

眼底湖山自一方,晚林雲石坐高涼。閒心最覺身多系,遊興還堪鬢未蒼。樹杪風泉長滴翠,霜前巖菊尚餘芳,秋江畫舫休輕發,忍負良宵鐙燭光。

○又

日滄江鷗鷺翔。海內交遊唯酒伴,年來蹤跡半僧房。相過未盡青雲話,無奈官程促去航。

○又

青林人靜一燈歸,回首諸天隔翠微。千里月明京信遠,百年行樂故人稀。已知造物終難定,唯有煙霞或可依。總爲迂疏多抵捂,此生何忍便脂韋。

○題郭詡濂溪圖

郭生作濂溪像,其類與否吾何從辨之?使無手中一圖,蓋不知其爲誰矣。然筆畫老健超然,自不妨爲名筆。

郭生揮寫最超羣,夢想形容恐未真。霽月光風千古在,當時黃九解傳神。

○西湖醉中謾書

湖光瀲灩暗偏好,此語相傳信不誣。景中況有佳賓主,世上更無真畫圖。溪風欲雨吟堤樹,春水新添沒渚蒲。南北雙峯引高興,醉攜青竹不須扶。

○文衡堂試事畢書壁

棘闈秋鎖動經旬,事了驚看白髮新。造作曾無酣蟻句,支離莫作畫蛇人。寸絲擬得長才補,五色兼愁過眼頻。袖手虛堂聽明發,此中豪傑定誰真。

○諸君以予白髮之句,試觀予鬢,果見一絲。予作詩實未嘗知也。謾書一絕識之:

忽然相見尚非時,豈亦殷勤效一絲?總使皓然吾不恨,此心還有爾能知。

○遊泰山

飛湍下雲窟,千尺瀉高寒。昨向山中見,真如畫裏看。松風吹短鬢,霜氣肅羣巒。好記相從地,秋深十八盤。

○雪巖次蘇穎濱韻

客途亦幽尋,窈窕穿谷底。塵土填胸臆,到此方一洗。仰視劍戟鋒,Лヴ顙有Г。俯窺蛟龍窟,匍伏首如稽。絕境固靈祕,茲遊實天啓。梵宇遍巖壑,檐牙相角抵。山僧出延客,經營設酒醴。道引入雲霧,峻陟歷堂陛。石田唯種椒,晚炊仍有米。張燈坐小軒,矮榻便倦體。情遊感疇昔,陳李兩昆弟。侵晨訪舊跡,古碣埋荒薺。

○試諸生有作

醉後相看眼倍明,絕憐詩骨逼人情。菁莪見辱真慚我,膠漆常存底用盟。滄海浮雲悲絕域,碧山秋月動新情。憂時謾作中宵坐,共聽蕭蕭落木聲。

○再試諸生

草堂深酌坐寒更,蠟炬煙消落降英。旅況最憐文作會,客心聊喜困還亨。春回馬帳慚桃李,花滿田家憶紫荊。世事浮雲堪一笑,百年持此竟何成?

○夏日登易氏萬卷樓用唐韻

高樓六月自生寒,沓嶂回峯擁碧蘭。久客已忘非故土,此身兼喜是閒官。幽花傍晚煙初暝,深樹新晴雨未乾。極目海天家萬里,風塵關塞欲歸難。

○再試諸生用唐韻

天涯猶未隔年回,何處嚴光有釣臺?樽酒可憐人獨遠,封明舊詩石,春來應自長莓苔。

○次韻陸文順僉憲

春王正月十七日,薄暮甚雨雷電風。卷我茅堂豈足念,傷茲歲事難爲功。金滕秋日亦已異,魯史冬月將無同。老臣正憂元氣泄,中夜起坐心忡忡。

○太子橋

乍寒乍暖早春天,隨意尋芳到水邊。樹裏茅亭藏小景,竹間石溜引情泉。汀花照日猶含雨,岸柳垂陰漸滿川。欲把橋名尋野老,淒涼空說建文年。

○與胡少參小集

細雨初晴蠛蜢飛,小亭花竹晚涼微。後期客到停杯久,遠道春來得信稀。翰墨多憑消旅況,道心無賴入禪機。何時喜遂風泉賞,甘作山中一白衣?

○再用前韻賦鸚鵡

低垂猶憶隴西飛,金鎖長羈念力微。只爲能言離土遠,可憐折翼嘆羣稀。春林羞比黃鸝巧,晴渚思忘白鳥機。千古正平名正賦,風塵誰與惜毛衣?

○送客過二橋

下馬溪邊偶共行,好山當面正如屏。不緣送客何因到,還喜門人伴獨醒。小洞巧容危膝坐,情泉不厭洗心聽。經過轉眼俱陳跡,多少高崖漫勒銘。

○複用杜韻一首

濯纓何處有情流,三月尋幽始得幽。送客正逢催驛騎,笑人且復任沙鷗。崖傍石偃門雙啓,洞口蘿垂箔半鉤。淡我平生無一好,獨於泉石尚多求。

○先日與諸友有郊園之約是日因送客後期小詩寫懷。

郊園隔宿有幽期,送客三橋故故遲。樽酒定應須我久,諸君且莫向人疑。同遊更憶春前日,歸醉先拚日暮時。卻笑相望才咫尺,無因走馬送新詩。

自欲探幽肯後期,若爲塵事故能遲。緩歸已受山童促,久坐翻令溪鳥疑。竹裏情醅應幾酌,水邊相候定多時。臨風無限停雲思,回首空歌《伐木》詩。

三橋客散赴前期,縱轡還嫌馬足遲。好鳥花間先報語,浮雲山頂尚堪疑。曾傳江閣邀賓句,頗似籬邊送酒時。便與諸公須痛飲,日斜潦倒更題詩。

○待諸友不至

花間望眼欲崇朝,何事諸君跡尚遙?自處豈宜同俗駕,相期不獨醉春瓢。忘形爾我雖多缺,義重師生可待招。自是情遊須秉燭,莫將風雨負良宵。

○夏日遊陽明小洞天喜諸生偕集偶用唐韻

古洞閒來日日遊,山中宰相勝封侯。絕糧每自嗟尼父,慍見還時有仲由。雲裏高崖微入暑,石間寒溜已含秋。他年故國懷諸友,魂夢還須到水頭。

○將歸與諸生別於城南蔡氏樓

天際層樓樹杪開,夕陽下見鳥飛回。城隅碧水光連座,檻外青山翠作堆。頗恨眼前離別近,惟餘他日夢魂來。新詩好記同遊處,長掃溪南舊釣臺。

○諸門人送至龍里道中二首

蹊路高低入亂山,諸賢相送愧閒關。溪雲壓帽兼愁重,峯雪吹衣著鬢斑。花燭夜堂還共語,桂枝秋殿聽躋攀。躋攀之說甚陋,聊取其對偶耳。相思不用勤書札,別後吾言在訂頑。

雪滿山城入暮天,歸心別意兩茫然。及門真愧從陳日,微服還思過宋年。樽酒無因同歲晚,緘書有雁寄春前。莫辭秉燭通宵坐,明日相思隔隴煙。

○贈陳宗魯

學文須學古,脫俗去陳言。譬若千丈木,勿爲藤蔓纏。又如崑崙派,一瀉成大川。人言古今異,此語皆虛傳。吾苟得其意,今古何異焉?子才良可進,望汝師聖賢。學文乃餘事,聊雲子所偏。

○醉後歌用燕思亭韻

萬峯攢簇高連天,貴陽久客經徂年。思親謾想斑衣舞,寄籠恨已遲,奮翮雲霄苦不早。緬懷冥寂巖中人,蘿衣[QVDK]佩芙蓉巾。黃精紫芝滿山谷,石不愁倉菌貧。情溪常伴明月夜,小洞自報梅花春。高間豈說商山皓,綽約真如藐姑神。封書遠寄貴陽客,胡不來歸浪相憶?記取青松澗底枝,莫學楊花滿阡陌。

○題施總兵所翁龍

君不見所翁所畫龍,雖畫兩目不點瞳。曾聞弟子誤落筆,即時雷雨飛騰空。運精入神奪元化,淺夫未識徒驚詫。操舵移山律回陽,世間不獨所翁畫。高堂四壁生風雲,黑雷柴電日晝昏。山崩谷陷屋瓦震,雨聲如瀉長平軍。頭角崢嶸歲千丈,倏忽神靈露乾象。小臣正抱烏號思;一墮鬍髯不可上。視久眩定凝心神,生綃漠漠開嶙峋。乃知所翁遺筆跡,當年爲寫蒼龍真。只今旱劇枯原野,萬國蒼生望г麗。憑誰拈筆點雙睛,一作甘霖遍天下!

●卷三十續編五

○三徵公移逸稿

德洪昔哀次師文,嘗先刻奏疏、公移凡二十卷,名曰《別錄》,爲師徵濠之功未明於天下也。既後刻《文錄》,志在刪繁,取公移三之二而去其一。沈子啓原沖年即有志師學,搜獵遺文若干篇,錄公移所遺者類爲四卷,名曰《三徵公移逸稿》,將增刻《文錄續編》,用以補其所未備也。出以示餘。餘讀而嘆曰:“吾師學敦大源,故發諸政事,瀾湧川決,千態萬狀,時出而無窮。是稿皆據案批答,平常說去,殊不經意,而仁愛自足以淪人心髓,思慮自足以徹人機智,文章又足以鼓舞天下之人心,若金沙玉屑,散落人世,人自不能棄之,又奚病於繁耶?”乃爲條揭其綱以遺之,使讀者即吾師應感之陳跡,可以推見性道之淵微雲。隆慶庚午八月朔日,德洪百拜識。

○南贛公移(凡三十三條)

△批漳南道教練民兵呈(正德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據兵備僉事胡璉呈:“將各縣民快,操練教習頗成。”看得,事苟庇民,豈吝小費;功有實效,何恤浮言!參據呈詞,區畫允當,仰該道依擬施行。再照,兵不在多,惟貴精練。事欲可久,尤須簡嚴。所募打手等項,更宜逐一校閱。必皆技藝絕倫,驍勇出衆,因能別隊,量材分等,使將有餘勇,兵有餘資,庶平居不致於冗食,臨難可免於敗師。批呈繳。

△批漳南道進剿呈(十一月二十六日)

據兵備僉事胡璉呈:“盧溪等洞賊首詹師富等,勢甚猖獗,備將畫圖貼說,待期攻剿。”看得,兵難遙度,事貴乘時。打手民快等兵,既已募集,仰該道上緊密切,相機剿撲。惟在殲取渠魁,毋致橫加平善。其大舉夾攻行詳議。呈繳。

△教習騎射牌(十二年五月十六日)

看得,五兵之用,弓矢爲先;南方之技,騎射所短;最宜習演,以修長技。今南贛諸處軍兵所操弓矢,類皆脆弱。十步之外,不穿魯縞,以是禦敵,真同兒戲。訪得福建省城弓矢,頗勝他處,合行選取。爲此牌仰福建漳南道轉行福建都司,選取精巧慣習弓兵四名,該道量給口糧、腳伕,送赴軍門,成造弓矢事完,仍發原伍著役。

△批南安府請兵策應呈(六月初十日)

據知府季:“各巢賊黨衆多,本府兵力寡弱,乞添兵協剿。”該嶺北道議,將南康二班賴養介兵,撥補縣丞舒富;興國謝莊兵、雩都張英才兵,撥補馮廷瑞統領。其本府仍用添兵營策應。及行該府起立軍營二處,聽候官兵到彼安插。其南康、上猶二縣,俱該一體起立回報。

看得,賴養介、謝莊、張英才所統,準令與峯山、雙秀等兵更補,預建營房,議尤適當。即行該府議行,務要地勢雄壯,溝塹深高,雖系一時之謀,亦爲可久之計。

看得南安、上猶所聚兵衆,每處不下二千,防遏剿襲,略已足用。各官猶以兵少爲辭,不能運謀出奇,亦已可見。今可行令各官,分部原領各兵,一意防遏。另調坎字營一千二百人,令指揮來春統領,往屯南安。又調艮字營一千二百人,令指揮姚璽統領,往屯上猶。二營人馬專以相機剿襲爲事,聲東擊西,務使蹤跡靡定,條聚復散。每念變態無常,該道即將該去各兵查給口糧,二十四日已時起營前去。仍行該府縣官,務要協力同心,相爲犄角之勢,共成夾剿之功。呈繳。

△批嶺北道攻守機宜呈(六月二十六日)

批兵備副使楊璋呈稱:“訪得前項賊徒,俱被逃往橫水、桶岡大巢屯聚,所平巢穴,未免復來營給。合行知府季斅統領異字營兵一千二百名,防遏大庾縣賊巢。縣丞舒富仍統震字營兵一千二百名,防遏上猶、南康二縣賊巢。”

看得各巢賊黨,雖已潰散,計其勢窮食絕,必將復出剽虜。所議防遏事理,照議施行。仍行縣丞舒富,務要在於賊巢總會處所屯紮,多遣乖覺鄉導,分路爪緝,探知賊徒將出,即便設伏擒剿,務竭忠誠,以副委任,毋得虛文粉飾。此後但有推託坐視,定行治以軍法。再照前項賊徒,今皆聚於橫水、桶岡,若遣重兵直搗其地,示以必攻之勢,彼將團結自守不暇,勢必不敢分衆出掠,不過旬餘,兩巢之賊可以坐取。仍仰該道密議直搗方略,呈來定奪。呈繳。

△批漳南道給由呈(十三年六月二十八日)

據僉事胡璉呈給由事。看得,本官才器充達,執履堅方,始因軍機重務,以致考滿過期。今盜賊既靖,合準給由。但久安之圖,尚切資於經理,招撫之衆,方有待於緝綏。仰本官給由事畢,即便作急回任,勿爲桑梓之遲,有孤閭閻之望。呈繳。

△批兵備道獎勵官兵呈(七月初一日)

據副使楊璋呈,據知府季等依奉本院方略,攻破禾沙、石路坑等巢一十九處,擒斬首從賊人陳曰能、鍾明貴、唐洪衆,及殺燒死賊從,俘獲賊屬,奪獲馬牛騾羊器械等項。爲照各賊肆毒無厭,名號不軌,若使遂其奸謀,得以乘虛入廣,其爲患害,何可勝言。副使楊璋乃能先事運謀,潛行剿襲,一夕之間,攻破巢穴,撲燎原之火於方燃,障潰岸之波於已決。知府季指揮馮翔等親領兵衆,屢挫賊鋒,相應獎勵,以旌功能。其各營將士,俱能用命效力,奮勇擒斬,亦合一體賞勞。爲此仰贛州府官吏,即便支給商稅銀兩,買辦後開禮物,及將發去銀牌羊酒,就委府衛掌印官備用彩亭鼓樂,迎送各官,用旌剿襲之功,以明獎勵之典。仍將發去賞功銀兩,照名給賞。其陣亡射傷兵夫,亦各查給優恤。各官務要益竭忠貞,協謀並勇,大作三軍之氣,共收萬全之功。

△調用三省夾攻官兵(七月十五日)

準兵部諮,該湖廣巡撫都御史秦題云云。已經開陳兩端,具本上請去後。今準前因,除南贛二府兵糧事宜另行外,所據領兵等官,俱在得人,必須先委。訪得九江府知府汪隸、吉安府知府伍文定、汀州府知府唐淳,久習軍旅,惠州府知府陳祥,器度深沉,俱各才識練達。程鄉縣知縣張戩,近徵大傘等處,獨統率新民,奮勇當先,功勞尤著。撫州府東鄉縣知縣黃堂、建昌府新城縣知縣黃文鷥、袁州府萍鄉縣知縣高桂、吉安府龍泉縣知縣陳允諧,素有才名,堪以領兵。但事幹各府,各官之中,或有違抗推託,臨期必致誤事。除具本題請,但有不遵約束,許以軍法從事,合就通行知會。爲此仰抄案回府,即行本官,密切整備衣裝。及將上杭縣義官李福英名下打手,再行揀選,務要驍勇精悍者一千名,給與資裝器械,聽候命下。另有公文至日,即便不分星夜,兼程前進軍門,以憑調用施行。

△夾攻防守諮(十月)

準湖廣巡撫都御史秦諮云云。看得龍泉一縣,與上猶縣諸巢接境。將來三省夾攻,使龍泉所守不固,則吉安屬縣俱被騷擾。必須大兵一哨,就從此路進剿,方可止賊奔衝。已行吉安府知府伍文定,備行所屬龍泉、萬安、太和等縣,永新、安福等所,精選民間打手,或在官機兵,共二千名,編成隊伍,督同知縣陳允諧等分統,俱赴龍泉縣屯紮。該縣鄉夫,即日起集,守把隘口,聽候刻期夾剿外。今準前因,合就諮報。爲此備由移諮前去,煩爲查照施行。

△行嶺北道催督進剿牌(十月初十日)

案照先經行仰該道守巡官,分投先往上猶、大庾等處住紮,聽候各哨官兵至日,即便催督進剿去後。今照領兵等官,已該本院坐委,合行分投催督。爲此仰抄案回道,即便催督各哨官兵,遵照方略,依期星夜直抵巢穴,務將前賊掃蕩撲滅,以靖地方,毋遺芽櫱,致貽後患。本官仍行各官,詳察地裏險易,相度機宜,慎重行事,毋得輕率寡謀。及逗遛退縮,致誤事機,定行軍法從事。軍中未盡事宜,亦聽隨機應變施行,仍呈本院知會,俱毋違錯。

△刻期會剿諮(十月二十一日)

準巡撫湖廣都御史秦諮:“議照會剿事情,已該兵部議奉欽依,刻期於九月中進兵。職等督理兵糧,粗有次第。近因楊總兵病故,又爲兩廣路遠,約會頗難,只得改期十月初旬,衡州取齊,聽候分哨會兵具題,及差官約會進剿。即今所調漢土官兵,不旬日間俱集。若令住紮候至閏十二月方行會剿,非惟糧餉不敷,亦恐地方騷擾,況賊情狡詐,必致乘虛奔逸。除移文兩廣總鎮軍門查照,作急會議,一面嚴督布守官兵,謹把賊路,防其奔逸;一面督發兵糧,委官分哨,相機策應剿殺外。備諮貴職,查照事理,至期督發各哨夾剿,仍希由諮報。”等因。案照先爲緊急軍務事。本職看得,進攻次第,江西惟桶岡一處,該與湖廣之兵會合。其長流左溪、橫水等處,皆深入南安府所屬三縣腹心之內。見今不次,擁衆奔衝,勢難止遏。欲將前項賊巢,以次相機剿撲。候貴治之兵齊集,夾攻桶岡,又經移諮貴職外。

續據縣丞舒富等呈稱,各畲賊首,聞知湖廣士兵將到,欲奔桶岡,集衆拒戰,戰而不勝,奔入范陽大山。乞急爲區處等因到院。隨將領兵知府邢等,指受方略,刻期於十月十二日子時發兵進兵。本院即日進屯,親臨南康督戰,遂破橫水、左溪等巢。但賊首未獲,方行各哨追襲。今準前因,照得江西兵糧粗已齊集。及照十一月初一日之期,亦已不遠。除行兵備等官監督各哨,一面分投追襲未獲賊徒,一面行令,務在十一月初一日移兵徑趨桶岡等處,分佈夾攻,不許後期誤事。及行兵備副使楊璋、移文參將史春知會外。爲此合諮前去,煩請貴院查照,早爲督發,切勿後時。

△橫水建立營場牌(十月二十七日)

照得本院親督諸軍,進破橫水等巢,賊徒已就誅戮。但山高林密,誠恐漏殄之徒,大軍撤後,仍復嘯聚,必須建立營場,委官防守。爲此牌仰典史梁儀,協同千戶林節統領寧都機兵四百名,信豐機兵六百名,就在橫水大村,砍伐木植,相視地勢雄阜去處,建立營場一所,周圍先豎木柵,逐旋修築土城,聽候本院回軍住紮,以憑委官留兵防守。各官務要同力協謀,精勤幹理,工完之日,照依軍功論賞。所領兵衆,如有不聽約束,許以軍令責治。其合用夫匠等項,聽於南安所屬上猶、南康等縣取用。該縣俱要即時應付,毋得遲違誤事。

△搜扒殘寇諮(十一月十一日)

據知府邢、唐淳會呈:“各職近奉本院調發,於本年十一月初一日,依湖廣刻期夾攻桶岡峒諸巢,遵依攻破茶寮等處,擒斬賊黨已盡。見今各兵四散搜扒,無賊可捕。訪得官兵未進之先,各賊帶領家屬逃往桂東縣連界大山藏躲,及將捕獲賊人黃順等備細研審相同。但今彼處官兵未見前來,若不移文催督,誠恐先遁各賊,乘虛在彼奔竄,各營官兵,難於過境搜扒。呈乞照詳。”等因到院。查卷,先爲前事,已經通行湖廣、江西、廣東三省該道兵備、守巡等官,調集官軍,把截夾攻;及嚴省、府、衛、所、州、縣等官,起集兵快鄉夫,各於賊行要路,晝夜把截,若賊奔遁,就便相機擒捕去後。今據前因,照得桶岡賊徒,陸續潛逃,所據守隘等官,未暇參究。但今各賊,久在彼處藏躲,若不速行搜扒,將來大兵既撤,諸賊必將復歸桶岡,重貽後患。爲此合諮貴院,煩將原調官兵,量摘三四千前來桂東連界大山,逐一搜扒,必使果無噍類,然後班師,庶幾一勞永逸,而彼此兩無遺憾。及請戒令各兵,止於連界大山搜扒,不得過境深入,尤爲地方之幸。

△批准惠州府給由呈(正德十三年二月二十四日)

據知府陳祥申給由事。看得,知府陳祥,政著循良,才堪統馭,近因興師之舉,且遲考績之行。今本官親從本院征剿叛賊,效勞備至,斬獲居多,巢穴悉皆掃平,地方已就寧靖,既喜奏功於露布,允宜上最於天曹,除賞功之典另行外,仰該府即便照例起送給由。申繳。

△批攻取河源賊巢呈(三月二十三日)

據僉事王天用呈:“河源朱峒、吳天王、曹總兵、鄧都督等一十三圍,並上下二山,共有先鋒三千餘兵,五府六部俱全,聲言起城立殿,勢誠猖獗。”看得,所呈各賊,聚衆三千,設官僭號,即其事勢,亦豈一朝一夕之故?而各該府、縣等官,前此曾無一言申報,據法即合拿究。但稱所呈亦據傳聞,未委虛的;又慮萬一果如所呈,各該官吏正在緊關剿截之際,姑且俱未參提。仰該道再行查勘的實,果如前情,即便一面嚴督各該官司,加謹防遏,一面議處機宜,或移夾剿之回師,或促候調之狼卒,度量緩急,相機而行。如其事未猖揚,情猶可撫,亦要周防安插,區處得宜。俱仰火速具由呈來,以憑議奏。仍呈總督巡按等衙門,公同計議施行。呈繳。

△批贛州府賑濟呈(四月二十八日)

據贛州府呈:“本府贛縣等七縣,將在倉稻穀糶銀賑濟。”看得,兵革之餘,民困未蘇,加以雨水爲災,農務多廢,雖將來之患,固宜撙節預防,而目前之急,亦須酌量賑濟。據該府所申,計處得宜,合行各縣照議施行。仍仰各掌印官,務須嚴禁富豪之規利,痛革奸吏之夤緣,庶官府不爲虛文之應,而貧民果沾實惠之及。各具由回報。申繳。

△批嶺北道修築城垣呈(五月十五日)

據副使楊璋呈:“所屬府、衛、縣城垣倒塌數多,而石城一縣尤甚,應該估計修理。合委知府季、邢、不妨府事,督修本府城垣。龍南縣署印推官危壽,興國縣知縣黃泗,瑞金縣知縣鮑珉,各委督修本縣城垣。惟石城縣知縣林順,柔懦無爲,合行同知夏克義,估計督修。”看得,城垣倒塌,地方急務。幸茲盜賊蕩平,正可及時修築。若患至而備,則事已無及。該道即行各該承委官員查照,估算工程,措置物料,一應事宜,各自從長議處呈奪。各官務要視官事如家事,惜民財如己財;因地任力,計日驗功;役不逾時而成堅久之績,費不擾民而有節省之美;庶稱保障之職,以副才能之舉。呈繳。

△查訪各屬賢否牌(六月十九日)

節該欽奉敕諭:“軍衛有司官員中政務修舉者,量加獎勸;其有貪殘畏縮誤事者,文職五品以下,武職三品以下,徑自拿問發落。欽此。”欽遵。切照當職撫臨贛州等處,向因親剿羣賊,多在軍前,所據大小衙門官員中間,志行之賢否,政務之修廢,類皆未暇採訪,擬合通行查報。爲此除布按二司,本院自行詢訪外,牌仰本道官吏,即便從公查訪所屬軍衛有司官員。要見某官廉勤公謹,某官貪婪畏縮,某官罷軟無爲,某峻刑酷暴,備細開造小冊,就於前件下填注,印封密切,馬上差人齎報,以憑復奏,黜陟拿問施行。毋得循情,查報不公,致有物議,自取參究。仍行本道各將掌印佐貳等官年甲籍貫,到任年月日期,亦開前件,揭帖一本,印信各令,差人齎報,不得稽遲。

一仰廣東守巡嶺東、嶺南道,福建守巡漳南道,湖廣守巡上湖南道同。

△行漳南道禁支稅牌(六月二十八日)

照得上杭河稅,原系本院欽奉敕諭,軍馬錢糧,徑自便宜區畫事理,專爲軍餉而設,自來非奉本院明文,分毫不許擅自動支,與該省各衙門原無干預。牌仰該道官吏,今後凡有相應動支,止許具由呈稟本院,聽候批允,不得一概申請,有乖事體,漸開多門之弊,反生侵漁之奸。具依準。繳牌。

△禁約驛遞牌(七月初一日)

照得水西驛遞舊例,每遇公差,驗有真正關文,隨即送赴軍門掛號,此乃防奸革弊定規。本院撫臨贛州未幾,即因盜賊猖獗,屢出剿平,尚未情查。訪得近來多有奸詐之徒,起一關文,輒就洗改。或改一名爲二三名者,或改紅船爲站舡者,或改口糧爲廩給者,或改下等馬爲中等上等馬者,或該有司支應而夤緣驛遞應付者。又有或看望親朋,或經過買賣,因與驛遞官吏相識,求買關文,詐僞百端。若不掛號情查,非惟奸人得計,抑且有乖事體。爲此牌仰本驛所官吏,即便印鈐厚白申紙,裝釘方尺文簿,一樣二本,送赴軍門。每遇公差關文,驗無前項奸弊,就與謄換,隨送軍門掛號給付。如或本院出巡,就赴該道兵備掛號。中間若有交通,私與關文,或不經本院掛號,潛行應付者,定行拿問贓罪,決不輕貸。仍仰今後差撥舡只迎送,止許各至交界驛遞倒換,立限回還。敢有貪圖過關米糧,或權要逼勒過界者,就便指實申來,以憑拿問。仍行嶺北道一體查照施行。

△申明便宜敕諭(七月二十一日)

節該欽奉敕:“廣東情遠、從化、後山等處,與爾所轄南韶等府,壤地相接,事體互相有關。近該彼處鎮巡官奏稱,盜賊生髮,師行有日,如遇彼處行文徵兵協剿,亦要隨即發兵前去防剿應援,以收全功。毋得自分彼此,致失事機,欽此。”欽遵。照得南府界連南贛大庾、信豐、龍南等縣,而惠州、河源、興寧亦各逼近賊巢,俱繫緊關,奔遁潛匿之處,進攻防截之路。訪得前賊爲患日久,雖奉成命徵兵協剿,誠恐賊計狡猾詐變,東追則西竄,南捕則北奔,若不早爲查處,未免有誤軍機。爲此仰抄案回司,會同三司掌印,及各該守巡、兵備等官,上緊調集兵糧,聽候剋期防剿,並將應剿賊巢,通行查出。行拘熟知地利險易鄉導,責令畫圖貼說。要見某處賊巢,連近某處鄉落;某巢界抵某處,系是良善村寨,某處系是善惡相兼;某處平坦,可以直搗;某處險阻,可以把截;某處系賊必遁之路,可以設伏邀擊;某處賊所不備,可以間道掩撲;何處官軍可以起調,何官可以委用,可以監統;糧餉何處措辦,住紮何處;聽候各要查處停當,備由馬上差人飛報本院,以憑遵照欽奉敕諭,與各該鎮巡官計議而行。其有軍中一應進止機宜,亦要明白呈報,毋分彼此,致有疏虞。國典具存,罪難容恕。仍呈總督、鎮守、巡按衙門知會。

△犒賞新民牌(七月二十八日)

據招撫新民張仲全、陳順珠等呈,解擒斬賊首池滿仔、屠天佑等八名顆到院。爲照張仲全等,始能脫離惡黨,誠心向善,已爲可取。又能擒斬叛賊,立功報效,即其忠勇,尤足嘉尚。所據張仲全合升授以百長,陳順珠合升爲總甲,各給銀牌,以酬其功。其兵衆三百餘人,皆能齊心協力,擒捕叛賊,俱合犒賞。爲此牌差百戶周芳前去龍南縣,着落當該官吏,即將齎去銀牌給與張仲全、陳順珠,牛酒及賞功銀兩,照數給與部下有功兵衆。仍仰督同張仲全等,整束部下兵衆,會同王受、鄭志高等併力夾剿殘賊,務要盡數搜擒,照例從重給賞。其屠天佑手下走散兵夫,原由牽引哄誘,皆可免死。仍仰張仲全遣人告諭,但能悔惡來歸,仍與安插。或能擒斬同夥歸投者,準其贖罪,仍與給賞。各役俱聽推官危壽等節制調度,務要竭忠盡力,愈加奮勇,期收全功,以圖報稱。

△行嶺北等道議處兵餉(八月十四日)

節該欽奉敕諭:“一應軍馬錢糧事宜,俱聽便宜區畫,以足軍餉,欽此。”欽遵。照得,近因夾剿上猶,桶岡等賊,糧餉無措。當時仰賴朝廷威德,兩月之間,偶速克捷,不然,必致缺乏。今各巢雖已掃定,而遺黨竄伏,難保必無。況廣東後山等處,方議征剿,萬一奔決過境,調兵遏剿,糧餉爲先。查得見行措置軍餉,以防民患事例:今後江西南、贛等府有兵備去處,各該軍衛有司所問囚犯,審有家道頗可者,不拘笞杖徒流並雜犯死罪。各照做工年月,每日折收工價銀一分,送府收貯,以備巡撫衙門軍情緩急之用。雖有別項公務,不得擅支,仍要按季申報,合幹上司,以憑稽考,等因。照得,近來官吏因循不行,查照概將問追工價等銀,俱稱類解買谷,遂致軍餉無備,甚屬故違。具訪前項銀兩,埋沒侵漁甚衆。今姑未查究,再行申明,仰抄案回道,着落當該官吏,並行南、贛二府衛、所、縣。今後奉到問理等項,笞杖徒流雜犯斬絞罪,除有力納米照舊外,其家道頗可者,俱要查照先行事例,折納工價,俱收貯該府,以備本院軍情緩急。敢有故違者,定行參以贓罪,決不輕貸。仍仰各置文簿二扇,按季循環開報查考,毋致隱匿。仍呈撫按衙門知會。

△再批攻剿河源賊巢呈(八月二十一日)

據廣東嶺東道僉事朱昂等會呈:“河源縣賊巢一十三處,勢相聯絡,互爲應援。賊首吳何俊等,並帽子峯賊首譚廣護等,招亡納叛,不止二千餘衆,累歲荼毒生靈。況又僭稱天王、總兵、都督等號,罪惡滔天,人神共怒。必須請調大兵,剿絕根由,庶足以雪軍民之冤。但此黠賊,性尤兇強。必藉狼兵,可以搗巢攻寨。大約以軍兵二萬有餘,方克濟事。”合行布政司查議糧餉,並賞功銀兩等項。又據惠州府云云。看得,賊衆兵寡,委難集事。但動調狼兵,亦利害相伴。況開報賊巢,前後不同。合用糧賞,俱合預行查處。爲此仰抄案回道,會同各守巡、兵備等官,將各巢穴再行備細查訪。若果賊巢衆多,官兵分哨不敷,必須添調狼兵,仰即徑自呈請該省總督等衙門,上緊起調。若見在官兵略以足用,可以不調狼兵,亦免騷擾地方,就仰選委謀勇官,督同府、衛、縣、所等官,將各漢達官軍、兵快、鄉夫,預先起集選練,於該府及近賊縣分,密切屯紮,勿令張揚,候剋期已定,然後晝伏夜行,出其不意,並擊合剿。合用糧餉賞功等銀,備行廣東布政司查照上年大徵事體,及時措備,毋致臨期誤事。如是兵粗措置,俱已齊備,仰即馬上差人飛報軍門,以憑親臨督戰。或差官齎報令旗令牌,分督進剿。其各賊奔遁關隘,相應江西防截者,亦要上緊查報,以憑調發,各毋稽違,致有失誤。國典具存,決難輕貸。先選熟知賊情三四人,赴軍門聽用。軍中一應進止,或未盡機宜,應呈報者,亦就上緊呈報。仍呈總鎮、鎮守、巡按等衙門查照知會。

△優禮謫官牌(十一月二十七日)

照得本院奉命提督軍務,征剿四省盜賊,深慮才微責重,懼無以仰稱任使,合求賢能,以資謀略。訪得潮州府三河驛驛丞王思,志行高古,學問淵源,直道不能趨時,長才足以濟用。惠州府通衢馬驛驛丞李中,堅忍之操,篤實之學,身困而道益亨,志屈而才未展,合就延引,以匡不及。爲此牌仰該府,照牌事理,措辦羊酒禮幣,差委該縣教官齎送本官處,用見本院優禮之意,仍照例起關應付。以禮起送前赴軍門,以憑諮訪,該驛印記,別行委官署掌。先具依準及禮過緣由。繳牌。

△批漳南道設立軍堡呈(十二月初三日)

據兵備僉事週期雍呈:“深田、半砂等處,負山濱海,地僻人稀,以致賊徒誘結,勢漸猖獗。今雖議立軍堡,一時未得完工,合行署都指揮僉事侯汴,暫且住紮南韶,設法擒捕。候軍堡已完,行令遵照欽奉敕諭,前往武平縣駐紮。”看得,所呈深田等處,盜賊日漸猖熾,各該巡捕等官,因循坐視,致令滋蔓,俱合拿赴軍門。但當用人之際,姑且記罪。仰該道嚴加督捕,在目下靖絕,以功贖罪。及照該道原議,設立軍堡十處。每堡軍兵不過二三十人,勢分力弱,恐亦不足以振軍威,而扼賊勢。仰該道會同守備官,再加酌量。如果軍堡工費浩大,且可停止,將各堡該戍軍兵分作兩營,選委勇官二員分統,於各該盜賊出沒地方,絡繹搜捕,每月限定往來次數。就仰經過縣分,按月開報兵備官處,不時考較督責。其該設軍堡,止於每日程途所到去處,建立一所,以備宿歇。非獨省費易舉,亦且勢併力合,地方可恃以無恐,盜賊聞風而自息矣。但事難遙度,該道仍須計審詳議,一面呈報,務求至當,亦無苟從。再照前項地方,盜賊日盛,備禦未立,準議暫委守備侯汴前往南韶住紮,嚴剿捕以靖地方。稍候武備既設,施行有次,仍舊還歸武平住紮。該道照議批呈事理,即便備行本官查照施行,俱毋違錯。

△再申明三省敕諭(十二月十二日)

節該欽奉敕:“該兵科給事中周文熙奏,湖廣郴、衡地方瑤賊,不乘時處置,抑恐遺孽復滋,重貽後患。乞要推舉撫治憲臣一員前去,會同湖廣、廣東、江西鎮巡三司等官,相度事宜。或設添衛所縣治,或置立屯戍屯堡,或仍敕爾每年春夏在南、贛等處,秋冬在郴、衡等處,住紮整理。庶幾委任專一,有備無患等因,該部議謂宜如所奏施行。今特敕爾親詣郴、衡等處地方,照依周文熙所奏,並查照御史王度、唐濂及僉事顧英等建言事理,從長議處,定立長治久安之法。應施行者,徑自會同各該鎮巡等官,從長施行。事體重大者,奏請定奪。爾爲風憲大臣,受茲委託,尤宜廣詢博訪,擇善而行。務使盜息民安,地方有賴,欽此。”欽遵。卷查先準兵部諮爲圖議邊方後患事。該兵科給事中周文熙奏,該本部覆題,已經案仰湖廣都、布、按三司,即行該道守巡、兵備等官,一體欽遵。各詣郴、桂、衡州等處,督同各該掌印等官,相度山川險易之勢,諮訪賊情起伏之由,查照各官建言事理,從長議處方略。要見某處可以開建縣治,某處相應添設衛所,某處營堡宜修,某處道路宜開,備詢高年有識,務宜土俗民情。如或開建添設等項,有勞於民,無補於事,亦要明白聲說,毋拘成議,附和雷同。別有防奸御患長策,俱要備細呈奪,毋憚改作。仰惟朝廷採納羣策,非徒苟爲文具。諒在各官,協心承委,決無了塞公移,務竭保民安土之謀,共圖久安長治之策。應施行者,就便具由呈來,以憑會議施行。若有事體重大,該具奏者,亦即呈來,奏請定奪去後。今奉前因,擬合通行。爲此仰抄案回司,即行掌印,並各該道守巡、兵備、守備等官,一體查照欽遵。作急議報施行,毋得稽違。仍行鎮守、巡撫、總督、總鎮、巡按衙門知會。

△批贛州府給由呈(十二月二十五日)

據知府邢申給由事。照得,知府邢久勞郡政,屢立戰功。合有賞功之典,出於報最之外。今三年之考,既因事久稽,而六載之期,亦計日非遠。況地方盜賊雖平,瘡痍未起。仰行本官照舊支俸,益弘永圖。苟有善可及民,何厭久於其道!微疾已痊,即起視事,給由一節,六年並考。申繳。

△行嶺北道裁革軍職巡捕牌(十四年五月初五日)

訪得南、贛巡捕軍職官員,有名無實。每遇火盜生髮,坐視觀望,曾不以時策應。中間更有不守法律,在於私宅接受詞訟,嚇取財賄紙米。或捕獲一賊,則招攀無於之人,乘機詐騙。僉充總小甲,則需索拜見;更換鋪夫,則索要年例;稍或不從,百般羅織。又如前往所屬巡邏,則索要折幹,刻取酒食。甚至容隱賊徒,竊分贓賄。欲便拿究,緣無指實查行間。爲此仰抄案回道,即將巡捕軍職官員,就便裁革。一應地方事宜,俱令府、縣捕盜等官管理。中間倘有未盡事宜,該道再行議處呈奪。仍候考選之日,備呈鎮巡等衙門查照知會。

△遵奉欽依行福建三司情查錢糧(五月二十七日)

準兵部諮云云。查得,先準本部諮題,奉欽依備行前來,已經案仰福建都、布、按三司,並行所屬一體欽遵。

仍查各該府、縣、衛、所每年額徵各項秋屯糧米各計若干。中間起運,每石折銀若干,魚課折銀若干。存留數內,應否輸納本色,折收銀兩。見今小民拖欠者已徵若干,未徵若干,有無已徵捏作未徵。其各衛、所軍士該支月糧,某衛、所若干石,見今某衛、所已缺支若干,月共該補給米若干石。起運秋屯糧米,要查是何年月,奉何事例。分派某府、衛、所解京,今經幾年,是否已爲定例。設若存留,必須先查各屬官吏、師生、旗軍人等,歲用錢糧,大約共計若干,有無足勾。及查該司並各府、州、縣見貯庫內銀兩,某項共計若干。中間可以借支,俟後追補,如是扣算不敷,應否將前起運存留。並查汀、漳二府用兵之時,所用糧餉,系何項錢糧,曾否將官軍月糧借輳。

務要備查明白,具由差人馬上齎報。一面會同三司、掌印、守巡各官,將一應利弊,相應興革者,逐一查議停當,俟本院撫臨之日呈奪去後。今準前因,合再通行查處。爲此仰抄案回司,即行掌印並各道守巡等官,公同本院委官,速將前項事情,再加用心查議,務要事體穩當,以便經久;明白具由開呈,以憑會處。中間若有未盡事宜,亦就查議呈奪,毋得虛應故事。苟且目前,復遺後患,罪有所歸。

△議處添設縣所城堡巡司諮(五月三十日)

準兵部諮云云。續據湖廣按察司呈,奉巡撫湖廣都御史秦案驗,爲計處地方,以弭盜賊事。準兵部諮:“該本院題,備由呈報,及移諮到院案候間。今準前因,爲照添設縣所,查處更夫,並設屯堡置巡司等項事宜,俱奉有成命。況皆經巡撫衙門悉心區畫,各已慮無遺策,豈能別有議處。惟稱分割乳源、樂昌二縣,裏分節行廣東,該道會勘未報,尚恐兩省各官,未免互分彼此,不肯協和成事,必須貴院不憚一行,親臨其地,約會總督兩廣軍務都御史楊,面會一處,庶幾兩省之事,可以一言而決。”及照建立三屯,摘發湖廣各衛所官軍,協同巡檢弓兵守把一節,以今事勢而論,亦爲久長之防。但訪得各衛所官軍,皆有安土重遷之懷,無故摘撥,必致奏告推搪,非惟無補於防禦,兼且徒益於紛擾,似須更爲一處,必使人情樂從,庶幾事功易集。本職見奉朝令,前往福建巡視地方,處置軍人作亂事情,不日啓行,必須遵照敕旨,候事完回日,方可親詣郴衡地方,面會貴院議處。但恐曠日彌久,行事益遲,爲此合諮貴院,煩請先爲查處施行。

△督責哨官牌(六月初七日)

照得本院見往福建公幹,所有調來贛州教場操備寧都等縣兵快,雖分四哨,管領已有定規。惟恐本院遠出,因而懈怠廢弛,頭目人等,亦或受財放逃,必須委官管領整肅,武藝精通。中間若有拒頑不聽約束者,輕則量情責治,重則論以軍法斷處。其各兵快義官百長人等口糧,各照近日減去五分則例。每月人各二錢,義官百長各三錢五分,總小甲各二錢五分,俱仰前去贛州府支給,亦不許冒名頂替關支,查訪得出,定行追給還官,仍問重罪發落。承委各官,務稱委託,不得假此生奸擾害未便。

△委分巡嶺北道暫管地方事(六月初八日)

據副使楊璋呈:“奉兵部札付題稱:‘福建軍人作亂事情,請教提督南、贛等處軍務都御史王前去處置。其南、贛等處地方事情,合行兵備副使楊璋暫且代替管理,一應緊急賊情,悉聽楊璋徑自從宜施行,不許失誤。候處置福建事寧之日照舊’等因。題奉欽依,備由札仰欽遵外。今照本職升任本司按察使,啓行在邇,缺官管理,合就通行呈詳”等因。看得,本官既已升任,本院不日又往福建公幹,南、贛賊情,及該道印信,必須得人經理。已經案仰江西按察司速委風力老成堂上官一員,毋分星夜,前赴該道,暫且管理去後。今照前因,爲照本院已奉敕書,的於本月初九日啓行。但分巡該道官員未至,所有各處遞報一應公文,多系地方事務。若待議置停當前去,未免顧此失彼,愈加積滯,合行處置。爲此仰仰差人送赴分巡該道議處,徑自施行,仍呈本院知會。其餘地方盜息民安繳報批申呈詞招由不急之務,就便收候,類齎本院。仍仰作急備行該道查照施行,俱毋違錯。

○思田公移(凡四十九條)

△行廣西統領軍兵各官剿撫事宜牌(嘉靖六年十一月初五日)

先據領兵、參政等官龍誥等稟稱:湖兵已至,已經行令相機行事去後,近訪得各兵已入深地,利在速戰,若曠日持久,未免師老氣衰,且臨敵易將進退之間呼吸成敗。是以本院沿途且行且訪,而傳聞不一,未有的報。爲此牌仰統兵各官,公同計議。若已在進兵之際,則宜遵照舊任提督軍門約束,齊心併力,務在了事,方許旋迴軍門參謁。若猶在遲疑觀望之地,而王受、盧蘇等尚有可生之道,朝廷亦豈以必殺爲心,則宜旋軍左次,開其自新之路,聽候本院督臨審處。俱毋違錯。仍行提督、總鎮、總兵及巡按等衙門知會,務在進退合宜,不得輕忽誤事。

△行南韶二府招集民兵牌(十一月十二日)

牌仰韶州、南雄府當該官吏,即於該府地方及所屬各縣。不拘機兵打手各色人內,訪求武藝驍勇,膽力之士,超羣出衆,以一當百者。每府三名或四名,每縣二名或三名,無者於別縣通融取補。務要年齒少壯,三十歲以下者。每月給與工食八錢,就於機快工食內頂貼,仍與辦衣裝器械。各名備開年貌親族鄰里,限一月之內送赴軍門應用,毋得遲違。

△獎留僉事顧溱批呈(十一月二十三日)

看得士大夫志行無慚,不因譭譽而有榮辱。君子出處有義,豈以人言而爲去留?況公論自明,物情已睹。本官素有學術涵養,正宜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豈可託疾辭歸,以求申其憤激?此繳。

△批嶺西道議處兵屯事宜呈(十一月二十三日)

據僉事李香呈。看得,財匱於兵冗,力分幹備多,此是近日大弊,相應議處。所呈打手,且不必添募。仰將該道屯哨,分佈打手,通行查出,大約共有若干。再加精選,去其劣弱,大約共得驍勇若干。及查某處屯堡可裁,某處關隘可革,大約共用打手若干。某哨堪備操演,分聚開闔,若何而力不分,若何而財不費?若何而免於屯兵坐食,若何而可以運謀出奇?該道會同分守道,通融斟酌,務求簡易可久之道,呈來施行。

△批廣州衛議處哨守官兵呈(十一月二十五日)

據指揮趙璇呈。看得,軍門哨守官軍,兩班共該一千餘名。類皆脆弱,不堪徵調。兼亦遠離鄉土,往往多稱疾故逃亡,非徒無益於公家之用,而抑未便於軍士之情。仰蒼梧守巡道,公同會議,酌量利害之多寡,審察人情之順逆,務求公私兩便,經久可行之策,呈來定奪施行。

△批都指揮李翱操演哨守官兵呈(十一月二十七日)

看得都指揮李翱所呈,足見留心職任,不肯偷情苟安,有足嘉尚。仰分巡蒼梧道,公同坐營官張︼,將見在哨守軍兵打手人等,分立班次,發與李翱,在於教場輪班操演。使兵識將意,將識土情,庶職任不虛,緩急可用,仰行各官查照施行。

△行兩廣都布按三司選用武職官員(十二月初七日)

準兵部諮云云。爲照兩廣地方廣闊,武職官員數多,當爵鎮臨之初,賢否一時未能備知,擬合通行詢訪。爲此仰抄案回司,備雲該部題奉欽依內事理,合行掌印、守巡等官欽遵,嚴加詢訪。不拘已用未用,曾否減革武職官員,但有謀勇素著,雄才大略,堪任將領者,從公舉保,以憑具奏推用。不許徇情濫舉,贓犯人員,自貽玷累,毋得違錯。都司仍轉行總兵等官,一體欽遵,查照施行。

△行兩廣按察司稽查冒濫關文(十二月十二日)

準兵部諮云云,擬合通行。爲此仰抄捧回司,照依案驗備奉欽依內事理,即行都布二司一體欽遵。仍轉行鎮守、主副參將等官,今後除地方機密重情,應該會奏者,各具本共差一人,於批文列會奏職銜。其餘常行事務,各自行奏報者,必須積至二三起以上,方許差人,亦於批文開坐朱語,以便稽考,毋得泛填公務字樣。若是專爲己私,假借公幹,擅便分給符驗關文掛號,並承委人等,越例索要應付,定行從公參究治罪,俱毋違錯。

△給思明州官孫黃永寧冠帶札付牌

據左江兵備僉事吳天挺呈:“據思明府族目王瑙等狀告:‘先蒙軍門行取思明州官孫黃永寧領兵聽調,乞給冠帶,管轄夷民’等情。勘得官孫黃永寧被佔年久,今奉斷明,若非寵異,無以示信。合請照依黃澤冠帶事理,使地方知爲定主,實心歸向。”呈詳到院,相應給與。爲此牌仰官孫黃永寧遵照本院欽奉敕諭內便宜事理,就彼暫行冠帶,望闕謝恩。該襲之時,具告撫按衙門,另行具奏施行。本官孫黃務要持身律下,謙以睦鄰,修復州治,保安境土。凡遇徵調,竭忠效命,以報國恩。毋得因此輒興越分之思,自取侵凌之禍。苟違法制,罰罪難逃。戒之敬之。

△省發土官羅廷鳳等牌(十二月十七日)

看得那地等州土官羅廷鳳,泗城州土舍岑施東,蘭州知州韋虎林,南丹州土舍莫振亨等,帶領兵夫,屯守日久,勞苦良多。即今歲暮天寒,豈無室家之念。牌至,仰本官徑自前來軍門,面聽發放。

△給遷隆寨巡檢黃添貴冠帶牌(嘉靖七年正月初八日)

據廣西左江道僉事吳天挺呈稱:“查得方輿勝境內開,思明路下有遷隆州,緣無志書案卷可考沿革。但查遞年黃冊,及審各目老,皆稱遷隆洞黃添貴果系官戶宗枝。凡有徵調,黃添貴亦果領兵立功。其地界廣有百里,雖止徵糧四十石,而煙爨多逾二千;雖額屬思明,而徵兵則各自行管束。委因失其衙門印信,以致地方懷疑生奸。合無準行暫立爲思明府遷隆寨巡檢司,就授黃添貴職事,聽其以後立功積效,漸次升改。庶人心知勸,地方可定”等因。到院,查得先該前巡撫都御史張,累經案仰廣西都布按三司,及該道兵備、守巡等官,查勘相同,設立巡司,似亦相應。除另行具題外。緣黃添貴正在統兵行事,合無遵照欽奉敕諭便宜事理,先與冠帶,以便行事。爲此牌仰黃添貴就彼冠帶,望闕謝恩,暫署土巡檢司事,候命下之日,方許實授。本官務要奉法,嚴束下人,輯和鄰境,保守疆土。每遇調遣,即便出兵報效,立有功勞,賞升不吝。如或貪殘恣肆,國典具存,罪亦難逃。

△批左州分俸養親申(正月十八日)

據左州申:“知州周墨分俸回太倉州養親。”看得本官發身科甲,久困下僚,雖艱苦備嚐,而貧淡如故。雖折挫屢及,而儒樸猶存。凡所施爲,多不合於時尚。而原其處心,終不失爲善人。即其分俸一事,亦豈今之仕宦於外者所汲汲,而本官申乞不已。雖屢遭厭抑之言,而愈申懇切之請,固流俗共指以爲迂,而君子反有取焉者也。案照先任軍門,蓋已屢經批發,而公文至今未到,想亦道途修阻,不易通達之故。本官近該給由,道經原籍,合就批仰親自齎遞。仰蘇州府太倉州當該官吏,查照軍門先今批行事理,即將本官分回俸給,照數查考,以慰其一念孝親之誠。具由繳報。仍行太平府及該州知會。批繳。

△批右江道斷復向武州地土呈(正月二十六日)

據參議鄒︼、僉事張邦信呈:“勘處都康、向武二州爭佔安寶峒地土,合斷還向武州管業緣由。”看據所呈,官男馮一執稱:“安寶峒地方深入都康界內,遠隔向武六十餘里。以近就近,應該都康管業。”其言於人情似亦爲便。王仲金又執稱:“國初設立郡州,原要犬牙相制。今安寶地方深入都康,正是祖宗法制。”其言於國典又爲有據。況博訪民間物論,亦多是向武而疑都康。今該道又審得王仲金舊藏吏部勘合,奉有聖旨,安寶峒村莊,還著向武州管是實。先年都康州又曾有印信吐退文書。今以此地斷還向武,其於天理人心,公論國法,悉已允當。事在不疑,不必再行後湖查冊,往復勞擾。該道又審得王仲金先年混將都康州村峒人畜殺虜,要依土俗,責令賠償,亦於事理相應。悉照所議,取具王仲金、馮一情願賠償吐退歸一親筆供詞,備寫札付用印鈐連送赴軍門,重加批判,給付各州永爲執照,以杜後爭。此繳。

△批左江道推立土官呈(二月初一日)

據參議汪必東呈稱:“武靖州缺官管事,乞推相應上官子孫一員,仍授該州職事,理辦兵糧。”仰佈政林富會同各守巡、兵備、副參等官,再行從公酌量計議。採諸物論,度諸人情。務要推選素有爲該州人民信服愛戴者,坐名呈來,以憑上請。不得苟避一時之嫌疑,不顧百年之禍患,輕忽妄舉,異時事有乖繆,追咎始謀,責亦難辭。此繳。

△批遣還夷人歸國申(二月十四日)

據兵備副使範嵩呈稱:“番人柰邦等不繫番賊,又無別項爲非重情。合行瓊州府查支官銀,買辦船隻,量給米飯,送回該國。若有便船搭附隨宜。其原搜獲葫蘆五個,給還收領。槍鏢等物入官,以防在海劫奪之患。”看得,各夷既審進貢是實,又無別項詐僞。相應聽其回還本國,卻淹留日久,致令死亡數多。而郡縣徒增供饋之擾,處置失宜,貽累不少。仰該道即如所議,行令瓊州府查支官銀,買辦船隻,及措與糧米等項,趁此北風未盡,上緊送發回國。若再會議往復,則愈加遲誤,備行合幹衙門知會施行。此繳。

△批蒼梧道修理梧州府城呈(三月十一日)

據僉事李傑呈:“梧州府城垣修復串樓等項,合用木石磚瓦,於府庫抽收竹木銀兩動支。”看得,城上串樓雖有風雨崩塌之備,亦有兵火焚燬之防。得失相半,誠有如該道所慮者。今議修復,雖亦舊貫之仍,若損多益少,則亦終爲浪費。該道再行計處,或將見在串樓間節拆卸,每隔二三十丈則存留三四間,或四五間,以居防守之兵夫,而拓其空地,以絕延燒之患。一以便人馬往來之奔突,旗鼓刀槍之運用。以其拆卸之材料,修補焚燒之空缺,當亦綽然有餘,而更樓火鋪之類,亦可藉此以修理矣。但地利土宜,隨處各異,未可以本院一時之見懸斷遙度。仰該道廣詢博訪,如果有益無損,即查本院所議斟酌施行。若是得失相半,準如該道所呈,一面動支銀兩修理,一面會同各官再加量度計議,具由呈報。繳。

△批永安州知州乞休呈(三月十四日)

據僉事申惠呈:“永安州知州陳克恩,立心持已,舉無可議。委因感嵐瘴,心氣不時舉發。仍稱母老在家,久缺奉侍,情甚懇切。”看得,知州陳克恩雖患前病是實,然其年力尚強,才器可用,非可準令休致之時。但以母老多病,固求歸養,情詞懇迫,志已難奪。其恬退之節,孝母之心,誠有可尚。合照所議,準令致仕還鄉。仰該道仍備行本官原籍官司,務要以禮相待,以崇獎恬退孝行之風。

△行參將沈希儀守八寨牌(三月二十三日)

爲照八寨巢穴,及斷藤峽等賊,素與柳、慶所割地方瑤、僮村寨連絡交通,誠恐乘機奔突,亦合督兵防捕。爲此牌仰參將沈希儀照牌事理,即便督率官兵人等,於賊衝要路,嚴加把截,如遇奔突,相機擒捕,毋容逃遁。仍要嚴禁下人,惟在殄除真正賊徒,不得妄殺無辜,及侵擾良善一草一木。敢有違犯者,即照軍法斬首示衆。所獲功次,解送該道分巡官紀驗,聽候記功,御史覆驗造報。軍中事宜,牌內該載不盡者,亦聽本官徑自酌量而行。一面稟報,俱毋違錯。

△行左江道剿撫仙台白竹諸瑤牌(三月二十四日)

照得白竹、古陶、羅鳳、仙台、花相、石馬等巢諸賊,皆稔惡多年,在所必誅,已經牌仰各官督兵進剿。近據參將張經續稟:“仙台、花相、石馬等瑤,一月之前,皆各出投撫,願給告示,從此不敢爲惡。”看得,各瑤投撫,誠僞雖未可料,但既許其改惡,若復進兵襲剿,未免虧失信義,無以心服蠻夷。亦合暫且寬宥,容其舍舊圖新。其白竹、古陶、羅鳳等賊,負險桀驁,略無忌憚,若不加剿,何以分別善惡,明示勸懲!爲此牌仰左江道守巡守備等官,參議汪必東,僉事吳天挺,參將張經,會同湖廣督兵僉事汪溱,都指揮謝,督同各宣慰等官,俟牛腸等處事完之日,即便移兵進剿白竹、古陶、羅鳳諸賊。其領哨官員,及引路嚮導人等,俱聽參將張經督同指揮周胤宗等,分停當,照例逐一講明,然後分投速進。縱使諸賊先已聞風逃避,亦要嚴兵深入,搗其巢穴,以宣明本院聲罪致討之義。一剿不獲,至於再;再剿不獲,至於三;至四,至五,至絕終禍根。不得以今次斬獲之少,或遂濫及已招賊巢,虧失信義,所損反多。經過良善村分,尤要嚴禁官土軍兵,不得侵犯一草一木,有犯令者,即以軍法斬首示衆。

△委土目蔡德政統率各土目牌(四月初一日)

爲照前項城頭兵糧等項,雖經行令各目暫行管理,但在流官知府處,必須通曉事體土目一人,專一在府聽候傳佈政令,通達土情,不然,未免上下之情,亦有捍格。查得土目蔡德政,平日頗能通曉事情,相應選委。爲此牌仰本目統率各土目供應人役,專一在府聽候答應,凡遇差遣及催督公事等項,就便遵照傳佈督催各管城頭土目人等。或有未便情由,亦與申達本府,務通上下之情,以成一府之治。就將七處一城頭撥與本目,永遠食用,流傳子孫。本目務要奉公守法,盡心答應。其或違犯節制,輕則該府官量行究治,重則具由三府軍門治以軍法。

△批左江道查給狼田呈(四月十一日)

據僉事吳天挺呈稱:“遵奉軍門方略,剿平牛腸、六寺、磨刀等賊,所有賊田,合行情查,免致紛爭。宜選委府衛賢能官親查,酌量應給還狼民者,明立界至;給還原主耕種系賊開懇者,丈量頃畝,均給各里十名,招狼佃種,俱候成業一年,方行起科納糧免差。”本院之意,正欲如此區處。據呈,足見該道各官用心之勤,悉準照依所議。就仰行委該府衛賢能官各一員,親臨踏勘,情查明白,酌量給派招佃,具由呈報。

△行潯州府撫卹新民牌

照得潯州等處稔惡瑤賊,既已明正討伐,其奔竄殘黨,亦合撫處。但其驚懼之餘,未能邃信,必須先將附近良善厚加撫卹,使爲善者益知勸勉,然後各賊漸知歸向,方可以漸招撫。除行守巡該道施行外,牌仰知府程雲鵬等,即行會同指揮等官周胤宗等,及各縣知縣等官,分投親至良善各寨,照依案驗內開諭事情,諄復曉諭。就將發去告示,魚鹽量行分給,務使向善之心愈加堅定,毋爲殘賊所扇誘。則良民日多,而惡黨日消,又因而使之勸諭各賊,令各改過自新,果有誠心來投者,即與招撫。就便情查侵佔田土,以絕後爭。推選衆所信服之人,立爲頭目,使各統領,毋令散亂,以漸化導。務使日益親附,庶幾地方可安,而後患可息。各官務要誠愛惻怛,視下民如己子,處民事如家事,使德澤垂於一方,名實施於四遠,身榮功顯,何所不可。如其苟且目前,虛文抵塞,欺上罔下,假公營私,非但明有人非,幽有鬼責,抑且物議不容。

△批興安縣請發糧餉申(四月十三日)

據興安縣中稱,本縣庫內,並無軍餉銀兩,亦無堪以動支官錢,誠恐湖兵猝至,不無誤事。合無請給發軍餉銀兩下縣。先顧船馬,參看湖兵歸途,合用廩給口糧下程犒勞等項,已經各有成議,自南寧府至梧州止,又自梧州至桂林府止,又自桂林至全州止,各經過幾縣幾驛,每縣驛扣算該銀若干,各於該府軍餉銀內照數一併支給,各州縣止是應付人夫數十名,再不許別項科派勞擾,已行該道守巡等官,通行各該府縣查照施行。去後,今已兩月有餘,而各州縣尚罔聞知,不知該道各官所理何事,似此緊急軍務,尚爾遲慢,其餘抑又可知。姑記未究外。仰按察司將該吏先行提問,仍備行各道守巡官,今後該行職務,各要自任其責,可行即行,可止即止,悉心計處,事體重大,自難裁決者,即爲定議呈稟,必使政無多門之弊,人有畫一之守,毋得虛文委下,推避傍觀。州縣小官,無所遵承,紛然申擾,奔走道路,延誤日月,曠職廢事,積弊滋奸,推厥所由,罪歸該道,各具不違,依準回報查考。繳。

△行廉州府情查十家牌法(四月十六日)

案照本院先行十家牌諭,專爲息盜安民。訪得各該官員,因循怠惰,不行經心幹理,雖有委官遍歷城市鄉村查編,亦止取具地方開報,代爲造繳,其實未曾編行。且承委人員,反有假此科取紙張供給,或乘機情查流民,分外騷擾,是本院之意務要安民,而各官反以擾民也。本欲拿究,緣出傳聞,姑候另行,所有前項牌諭,必須專委賢能官員督查情理。爲此牌仰廉州府推官胡松,先將該府及所屬州縣原編牌諭,不論軍民,在城在鄉,逐一挨查,務著實舉行,仍須責令勤加操演。若各官仍前虛文搪塞者,指實參究。果有科罰騷擾等項,仰即拿問究治。仍行各官,務將牌諭講究明白,必使胸中洞徹,沛然若出己意,然後施行,庶幾事有條理,而功可責成。各府、州、縣以次情理,非獨因事以別勤惰,且將施罰以示勸懲,各具講究過依準繳報查考。又訪得各處軍民雜居之地,多有桀驁軍職,及頑梗軍旗,不服有司情查約束,妨礙行事者,仰行重加懲治。應參職官,指名申來,以憑拿究,斷不輕恕。

△行右江道招回新民牌(五月初六日)

仰右江道副使翁素,即便選委的當官員,帶同上林縣知因曉事之人,將一十八村搬移上山者,通行招回復業,給與良民旗榜,使各安村寨。仍諭以其間有與賊交通結親往來者,但能搜捕賊徒、立功自贖,即不追論既往,一體給賞。仍要催督分差各官,上緊搜捕,毋令各賊奔逃漸遠。曉諭各該地方良善,向化村寨,務將逃躲各賊,盡數擒斬,以泄軍民之憤,獲功解報,一體給賞。若是與賊通謀,容留隱蔽,訪究得出,國憲難逃。如是各賊果有誠心悔罪,願來投撫立功報效者,亦準免其一死,帶來軍門,撫諭安插。各官務要盡心竭力,上報國恩,下除民患,副軍門之委託,立自己之功名。仍督平日與賊交通之人,令其嚮導追捕,痛加懲改,及此機會,立功自贖,果能奮不顧身,多獲真正惡賊,非但免其既往之罪,抑且同受維新之賞。若猶疑貳觀望,意圖苟免,定行斬首示衆,斷不虛言。各官舍目兵人等,若有解到功次,即與紀驗明白,以憑照例給賞,事完之日,通送紀功御史衙門覆驗奏報。一應機宜,牌諭所不能盡者,就與副總兵張祜計議施行,一面呈報。本院不久亦且親臨各該地方,躬行賞罰,仰各上緊立功,毋自貽悔。

△委官贊畫牌(五月初七日)

今差知州林寬齎文前往賓州、思恩等處公幹,就仰本官在右江道守巡官處,隨軍贊畫,一應機宜,不時差人前赴軍門稟報,其領兵頭目盧蘇等,亦要遣人催促上緊剿捕,立功報效,毋得怠惰放縱,玩廢日月,徒勞無功。本官務要盡心竭慮,以副委託。

△行參將沈希儀計剿八寨牌(五月初九日)

近因八寨瑤賊稔惡,已經調發思、田目兵攻破賊巢,方在分投搜捕。訪得八寨後路,潛通柳州,又有一路與韋召假賊巢相通,皆未委虛的,合行密切查處。爲此牌仰參將沈希僅即行密訪,若果有潛通賊路,就仰本官從宜相機行事。或從彼地掩襲韋召假賊巢,就從彼巢徑趨八寨後路。或以迎候本院爲名,徑來賓州督調別項軍兵,就從八寨取道。然須將勇兵精,又得知因嚮導,可以必勝。本院亦無意必之心,俱聽本官相機行事,量力可行即行,可止即止。牌至,務在慎密,毋令一人輕泄。

△調發土官岑牌(五月初十日)

牌仰歸順州官男岑,挑選部下驍勇慣戰精兵二千名,各備鋒利器械,親自統領,前赴軍門,面授約束,有事差委。所帶兵夫,但在精勇,不許徒多。軍門不差旗牌官員,正恐張揚事勢,騷擾地方,故今止差參隨百戶扈濂前去,密切督調。前月官男赴軍門參見,已曾當面分付。牌至,限三日內即便起程,星夜前來,毋得循常遲慢。違誤刻期,定行究治,決無虛言。

△分調土官韋虎林進剿事宜牌(五月十五日)

除行守備參將沈希儀相機行事,及差南寧鎮撫朱鈺齎捧令旗令牌前去督調外。牌仰東蘭州知州韋虎林,挑選驍勇慣戰精兵三四千名,親自統領,就於該州附近三旺、德合等處,取道密切進兵,撲剿下岜中寨,尋令東鄉、馬攔、南嶺、新村、莫村、落村等寨,賊首韋召蠻、召曠、召假、召僚、召號、召旺、天臘公、線仲、言轉周、韋馬、覃廣、覃文祥等,務要盡數擒斬,以靖地方。所獲功次,通行解赴軍門,以憑紀驗給賞。如遇參將沈希儀已到地方,仍聽節制行事。若是尚未來到,仰即火速進剿,不必等候,以致張揚泄漏,失誤事機,罪有所歸。

△行通判陳志敬查禁田州府私徵商稅牌(五月十五日)

據委官通判陳志敬呈稱:“查得田州府舊例,鹽每百斤稅銀一分,本府河埠稅銀四分半,經紀稅銀三分,檳榔每百斤稅銀一錢,本府稅課並經紀各稅銀二錢,其雜貨亦各稅不一,除買辦應用,年終俱歸本府,此岑猛之餘烈也,今尚因之而未除。要行照依南寧府事例,止容一稅”等因。到院,參看得思、田二府,近該本院會議,設立流官知府,控制土官,各以土俗自治。其官吏合用柴薪馬匹,及春秋祭祀等項,仍許商課設於河下,薄取其稅,以資給用。而本院明文尚未有行,乃敢輒先私立抽分,巧取民利,甚屬違法,合當拿問,緣無指實,合行查究。爲此牌仰本官,即查前項抽分,奉何衙門明文,惟復積年奸猾,私立巧取,侵騙稅銀肥己,務要從實查明,具由星馳呈報。一面密切差人訪拿,解赴軍門究治,以軍法論,毋得容情迴護,自取罪戾。

△批南寧衛給發土官銀兩申(五月十八日)

據南寧衛申:“原收王仲金賠償都康州銀二百兩,令官男馮一差頭目黃氵念等四人來領。”看得王仲金賠償銀兩,既該馮一差有的當頭目黃氵念,齎有該州印信領狀前來關領,仰衛審驗是實,即將銀兩照數給與黃氵念等帶領回州,付與馮一收受,取收過日期回報。仍行該道守巡官備行馮一、王仲金,務要洗滌舊嫌,講信修睦,各保土地人民,安分守已,同爲奉法循禮之官,共享太平無事之樂。如其不能自爲主張,聽信小民扇惑,規圖近利,懷挾前仇,徒使利分下人,惡歸一己,貫滿罪極,滅身亡家,前車可鑑,後悔何及,各遵照奉行。此繳。

△批左江道紀驗首級呈(五月二十八日)

據僉事吳天挺呈:“獲過牛腸、六寺、古陶、羅鳳等處山巢賊級,中間無小功者,應否紀驗?”看得各處用兵,多因貪獲首級,不肯奮勇破敵,往往多致失事。是以前月發兵之日,本院分付督兵各官,務以破巢誅惡爲事,不以多獲首級爲功。今若以無小功之故,不與紀驗,即與前日號令自相矛盾矣。其湖兵破巢首級,雖無小功,仰該道仍與紀驗。至於官軍人等剿捕所獲,仍照常規施行。繳。

△行左江道犒賞湖兵牌(六月初十日)

照得湖廣永、保二州官舍頭目土兵,先該本院撤放回還,道經潯州等處,已經行仰該道守巡等官,督押前進,乘便剿除稔惡瑤賊,隨已破蕩巢穴,擒斬數多,回報前來,就經牌仰各官,仍押各兵,直抵桂林地方交替。及行參議汪必東,就於梧州府庫,量支軍餉銀一二千兩,帶去省城,聽候本院親行犒賞。今照本院因地方有事,兼患腫毒,未能親往,行委該道僉事吳天挺前去省城,代行賞勞。爲此牌仰本官,即查前項銀兩,若未動支,就於該府軍餉銀內照數動支二千兩,委官管領,隨帶廣西省城,聽候支給犒賞湖兵等項應用,完日,開數查考。

△獎勞督兵官牌(六月初十日)

照得先因廣西思、田等處土酋倡亂,徵調湖廣永、保二司宣慰舍目人等,坐委僉事汪溱,都指揮謝,統領前來,聽調剿殺。後因各酋自縛投順,班師回還,又該軍門行委各官統領,乘便征剿潯州、牛腸、六寺、及平南、仙台、花相等山積年稔惡賊寇,遂能攻破堅巢,多有斬獲。雖各宣慰素抱報國之心,舍目人等,並心協力,奮勇效命,亦由監督各官,設策運謀,用能致有成功。今師旋有日,所據宴勞之禮,相應舉行。但本院見徵八寨瑤賊,未能親至省城,大享軍士,合就先行獎勞。爲此仰本官即便親詣省城,公同布按二司、掌印等官,將軍門發去彩段銀花等物,照數備用鼓樂導送僉事汪溱等收領,用見本院嘉獎宴勞之意。仍行鎮巡衙門知會。

計開:

僉事汪溱:

盤盞一副十兩。段二疋十兩。

銀花二枝二兩。席面一桌銀十兩。

都指揮謝:

盤盞一副十兩。段二疋十兩。

銀花二枝二兩。席面一桌銀十兩。

部押指揮二員:

每員銀牌五兩。銀花一枝五錢。

席面銀二兩。

分押千戶八員:

每員銀牌三兩。銀花一枝五錢。

席面銀一兩。

△土舍彭藎臣軍前冠帶札付(六月初十日)

據湖廣上湖南僉事汪溱呈:“據辰州衛部押指揮張恩呈‘據舍目彭九皋等告稱:嘉靖五年,奉調征剿田州,有廕襲官男彭虎臣同弟彭良臣,自備衣糧報效,蒙授彭虎臣冠帶殺賊。後因陣亡,蒙軍門奏奉欽依勘合內開,彭虎臣歿於王事,情可矜憐,贈指揮僉事,移恩弟彭良臣,就彼冠帶,襲替宣慰使職事,免其赴京。伊父彭九霄仍升湖廣布政司右參政,準令致仕。除遵依外,近奉軍門復調征剿,行令致仕宣慰彭九霄親統啓行。不意宣慰使彭良臣在任病故,有彭藎臣系宣慰的親次男,見年一十四歲,與故兄彭良臣同母冉氏所生,應該承襲,別無違礙。乞比照永順土舍彭宗舜事例,賜給冠帶,撫管地方’等情。爲照土官襲替,必經原籍該管衙門委官重複查勘。今彭藎臣不在隨徵之列,未經結勘,但伊父彭九霄見在統兵,本舍又稱選帶家丁三千名前往報效,似應俯從。”

呈詳到院,爲照彭藎臣本以章一,早著英風,自選家丁,隨父報效,即其一念報國之誠,已有可嘉;況有查系應襲次男,近日報效家丁於潯州、平南諸處,又能奮勇破賊,斬獲數多,則藎臣身雖不出戶庭,而功已著於異省。除別行具題外,合就遵照欽奉敕諭內便宜事理,給與冠帶。爲此札仰官舍彭藎臣先行冠帶,就彼望闕謝恩。撫管地方,仍須立志持身,正己律物;顧章服之在躬,思成人之有道;念傳世之既遠,期紹述於無窮;益竭忠貞,以圖報稱。先具冠帶日期,依準繳報。仍徑行本省鎮巡衙門知會,毋得違錯。

△獎勞永保二司官舍土目牌(六月初十日)

照得先因思、田等處土酋倡亂,復調永、保二司宣慰彭明輔、彭九霄各統領舍目,聽調剿賊。後因各酋自縛投順,班師回還。又該軍門行委各官統領,乘便征剿潯州、牛腸、六寺,及平南、仙台、花相等山稔惡賊寇,遂能攻破堅巢,多有斬獲。是皆各宣慰及伊官男平日素抱忠誠報國之心,故能身督各舍目人等,並心協力,奮勇效命,致有成功。今師旋有日,所據宴勞之禮,相應舉行。但本院見徵八寨瑤賊,未能親至省城,大享軍士,合就先行獎勞。爲此牌仰本官,即便親詣省城,公同布按二司、掌印等官,將軍門發去禮物,照依後開數目,各用鼓樂送發宣慰彭明輔、彭九霄等收領,用見本院嘉獎宴勞之意。各宣慰官舍目兵人等,查照單開等項,逐一支出賞犒,就彼督發各兵回還休息。支過數目,開單查考,俱仍行鎮巡衙門知會。

計開:

保靖宣慰司:

宣慰彭九霄:

盤盞一副十兩。段二疋。

一兩重金花一枝。一兩重銀花一枝。

席面銀五十兩。

官男彭藎臣:

銀花二枝各一兩。段二疋。

席面銀二十兩。

永順宣慰司:

宣慰彭明輔:

盤盞一副十兩。段二疋。

一兩重金花一枝。一兩重銀花一枝。

席面銀五十兩。

官男彭宗舜:

銀花二枝各一兩。段二疋。

席面銀二十兩。

冠帶把總頭目每名三兩重銀牌一面。

領徵管隊冠帶頭目每名二兩重銀牌一面。

旗甲小頭目洞老每名一兩重銀牌一面。

隨徵土兵每名銀二錢。家丁銀一錢。

病故頭目每名銀四兩。

病故土兵每名銀二兩。

首級每顆銀一兩。賊首銀三兩。

生擒每名銀二兩。

△調發武緣鄉兵搜剿八寨殘賊牌(六月十八日)

先該本院進剿八寨,賊巢已破,但餘黨逃遁,尚須追捕。訪得各處鄉民,素被前賊劫害,多有自願出力殺賊報仇。及訪得武緣縣地方,嬰墟等處鄉兵,素稱驍勇慣戰,皆肯爲民除害。已經牌差經歷羅珍等前去起調,誠恐各官因循,姑未究治。看得通判陳志敬蒞官日久,前項嬰墟等處鄉兵,曾經訓緝,頗得其心,合委催督。爲此牌仰本官速往嬰墟等處,即將前項鄉兵,量行選調,多或一千五百名,少或八九百名,各備鋒利器械,仍督經歷羅珍等分統前赴賓州,照名關支行糧等項,就彼相機搜剿前賊,仍聽參將沈希儀調度節制,獲有功次,一體重加旌賞。仍諭以當此農忙暑月,本院亦不忍動宜仰體此情,務要盡心效力,以報爾仇。是亦一勞永逸之事,先將調過名數並起程日期,隨牌回報查考。

△行右江道犒賞盧蘇王受牌(七月初三日)

看得思、田頭目盧蘇、王受等,率領部下兵夫,征剿八寨,搜屯日久,勞苦實多,合行量加犒勞。爲此牌仰右江道分巡官,即行賓州,起撥伕役人等,將見貯軍餉糧米,照依後開數目,運赴三里地方,各目紮營去處,分給各兵,以見本院犒賞之意。開數繳報查考。

計開:

盧蘇二百石。王受一百五十石。

△給土目行糧牌(七月初八日)

照得本院見在進兵征剿八寨瑤賊,而鎮安頭目岑瑜等,率領目兵四百五十名前赴軍門,自願隨軍殺賊報效,意有可嘉。除量行犒賞外,仰分巡右江道官,將各目兵即行照名給與行糧一月,就發都指揮高崧哨內,聽憑督調殺賊。獲有功次,一體解驗,以憑給賞施行。

△批右江道移置鳳化縣南丹衛事宜呈(八月初十日)

據副使翁素呈:“議得南丹衛城垣,並鳳化縣城垣合用銀兩。”看得,該道議於八相應,人心樂從。其築立城垣,起造公廨等項,料價工食,一應合用銀兩,既經該道守巡官公同計議停當。南丹衛該銀三千六百四十五兩,鳳化縣該銀三千一百七十六兩,其食米南丹衛一萬石,鳳化縣八千石,每石價銀三錢,共該銀五千四百兩。見今各處倉廒,貯有糧米,尚夠支給。候缺米之日,照數給價;先各量支一半,收貯聽用,南丹衛一千五百兩,鳳化縣一千二百兩,準議於南寧府庫貯軍餉銀內支給。

該道各官,仍要推選力量廉能官各一員,委同該衛指揮孫綱及該縣掌印哨守官,親至南寧府照數支出,三面秤對,匣收領,付賓州庫寄貯。置立支銷文簿,該道用印鈐記,各付一本收執,每用銀兩,即同該州官開封動支,照數登記,務在實用,不得花費分毫,工完之日,開數繳報,通將各支銷簿會合查考。

該道守巡官仍要不時親詣調度督促,工程務在精緻堅牢,永久無壞,當茲盜賊蕩滅之餘,況又秋冬天氣,正可及時工作。各官務在上緊催督,晝夜鳩工,不日而成,一則可以速屯防守之官兵,二則可以不防來歲之農作。城完之日,本院自行旌保擢用,決不虛言。

各官視官事須如家事,刻刻盡心,仰稱朝廷之官職,中副上司之委任;內以建自己之功勞,外以垂一方之事業;豈不事立身勞,功成名顯,垂譽無窮者哉?若其因循玩惕,績廢事,非獨自取敗壞,抑且罪現難逃。仰該道備行各官查照施行,期務體勤勤囑付之意,毋負毋負!此繳。

△行左江道賑濟牌(八月初十日)

案照先因南寧府軍民困苦騷擾二年有餘,況天道乾旱,青黃不接,已經行仰同知史立誠將停歇湖兵之家,量行賑給。然各色軍民人等,同被騷擾,均合行賑。爲此牌仰本道官吏,會同分巡道,即行南寧府,備查府城內外大小人戶,照依後開等第,就於軍餉米內照數通行賑給。務使各沾實惠,毋容奸吏鬥級人等作弊克減,有名無實。事完開報查考。

計開:

鄉官、舉人、監生之家,每家三石。

生員每家二石。

大小人戶每家一石。貧難小官,通行查出,量分差等,呈來給賑。

△批右江道議築思恩府城垣呈(八月十五日)

據副使翁素呈:“估計起造思恩府城池等項,通用銀八千五百七十七兩零。”看得,思恩府城垣,仰行知府桂鏊自行督工起築,合用料價工食等項銀兩,準照議於南寧府軍餉銀內動支。就仰桂鏊公同該府掌印官,當堂秤明,匣鎖領回,寄貯賓州庫內,查明前批南丹衛事理,置立文簿支銷。該道守巡官,仍要不時親至地方料理催督,務要修築堅固,工程早完。事畢,開報查考。繳。

△獎勞剿賊各官牌(八月十九日)

照得八寨積爲民患,今克剿滅,罷兵息民,此實地方各官與遠近百姓之所同幸。昨支庫貯軍餉銀兩,照依後開則例,買辦彩幣羊酒,分送各官,用見本院嘉勞之意。開報查考。

計開:

副總兵張裕。副使翁素。

各花二枝二兩。段四疋十兩。

羊四隻三兩。酒四埕一兩。

參政沈良佐。僉事吳天挺。

副總兵李璋。參將張經。馮勳。

各花二枝二兩。段二疋六兩。

羊二隻。酒二埕共二兩。

知府桂鏊。同知陳志敬。林寬。推官馮衡。同上。

△行福建漳州府取回岑邦佐牌

照得田州府土官岑猛稔惡不悛,構禍鄰境。該前軍門奏奉調兵征剿,並將伊妾子女岑邦相等及各目家屬,解京給付功臣之家爲奴,及將出繼武靖州次男岑邦佐遷徙,已將岑邦佐及母妻人口家當,差委指揮周胤宗等解發福建漳州府安置爲民,及將岑邦相等押發南雄府監候聽解去後。續照本爵欽奉敕諭:“特命爾提督兩廣及江西、湖廣等處地方軍務,星馳前去彼處,即查前項夷情,可撫則撫,當剿即剿,公同計議,應設土官流官,何者經久利便,奏聞區處,欽此。”欽遵。隨據頭目盧蘇等率衆自縛來降軍門,仰體朝廷好生之德,俯順其情,安插復業,及因其告乞憐憫岑猛原無反叛情罪,存其一脈等因。已該本爵議將該府四十八甲內,割八甲降立田州,立其子一人,以承其後云云。合將岑邦佐仍爲武靖州知州,保障地方,而立邦相於田州,以安守其宗祀,庶爲兩得其宜,已經具題外,今照前項地方,撫處寧靖,所據各男,應合取回議處。爲此牌仰福建漳州府官吏,即將發去安置爲民岑邦佐並母妻人口家當,通取到官,照例起關,沿途給與腳力口糧,差委的當人員,押送軍門,以憑面審施行。仍行本省鎮巡衙門及布政司知會,俱毋違錯。

△批參將沈良佐經理軍伍呈(八月二十四日)

看得,五屯系遠年賊巢要害之處,而備徹廢馳若此,正宜及此平蕩之餘,經理修復。今該道各官公同議處,要將城垣展拓,建置守備等衙門,及將該所分調各處哨守旗軍,盡數取回調用,廣東協守官軍,發回原衛,缺伍僮軍,情查足數,每年貼<貝皮>藤縣甲首銀一百兩,通行除免,查編甲軍,務足千名之數。議處悉當,除本院已經依議具奏外,仰該道各官照議施行。仍行總鎮、總兵及鎮巡等衙門知會,該府縣、衛、所等官,俱仰查照施行。繳。

△告諭新民(八月)

告諭各該地方十冬里老人等,今後各要守法安分,務以寧靖地方爲心,不得乘機挾勢,侵迫新舊投撫僮、瑤等人,因而脅取財物,報復舊仇,以至驚疑遠近,阻抑向善之心。有違犯者,官府體訪得出,或被人告發,定行拿赴軍門,處以軍法,決不輕恕。

△批僉事吳天挺乞休呈(八月二十五日)

據僉事吳天挺呈:“乞要致仕。”看得,本官識見練達,纔行老成,且於左江一道,夷情土俗,熟諳久習。今地方又在緊急用人之際,本院方切倚任,況精力未衰,偶有疾患,不妨就醫調理,豈得邃爾懇辭求歸。近因征剿潯州諸處賊巢;冒暑督兵,備歷艱阻,功勞茂著,不日朝廷必有施擢之典。仰本官且行安心管理該道印信,勉進藥餌,暫輟歸圖,以慰上下之望,毋再固辭,有孤重委。此繳。

△批蒼梧道創建敷文書院呈(九月初六日)

據僉事李傑呈:“據梧州府並蒼梧縣學生員黎黻、嚴肅等連名呈,欲於縣之側,照依南寧書院規制,鼎建書院一所。”看得,崇正學以淑人心者,是固該道與有司各官作與人才之盛心,亦足以見該學師生之有志,舉而行之,夫豈不可?但謂本院能講明是學,而後人心興起,則吾豈敢當哉?該學師生既稱號房缺少,不足以爲講論遊息之地,合準於舊書院之傍,開拓地基,增建學舍。該道仍爲相度經理,合用銀兩,亦準於該府庫內照數動支,務速成功,以底實效;毋徒浪費,以飾虛文。完日,繳報。

△改委南丹衛監督指揮牌

先該本院分道進剿八寨,及於八寨周安堡,移設南丹衛以控制要害。查將遷江等所通賊指揮王祿等明正典刑,斬首示衆,及將各該目兵通發煙瘴地方哨守。後因王祿等哀求免死,容令各領目兵殺賊贖罪。該道守巡兵備等官亦爲懇請,遂遵照欽奉敕諭,便宜事理,容令報效贖罪。就委南丹衛指揮孫綱、監督王祿等各頭土目兵夫人等,與同該衛所官軍前去八寨周安堡,相兼屯紮搜剿,及將移設衛所,估算合用木石磚瓦匠作人夫工食等項,一面擇日興工,先築土城,設立營房,以居民衆。又委南寧府同知陳志敬支領官餉銀兩,前去協同督理,俱具奏行事外。今訪得王祿等與孫綱舊連姻婭,而該衛各官,又皆親舊,拜恩恃愛,不聽約束,所據違梗各官,俱合從重究治,姑且記罪,合行改委。

看得,指揮李楠,年力富強,才識通敏,頗有操持,能行紀律。爲此牌仰本官即便前去守備賓州及新改南丹衛地方,遵照本院欽奉敕諭,便宜事理,暫以都指揮體統行事,仍聽副總兵及該道守巡兵備官節制。該衛各官及土官王祿等,敢有違犯約束者,當即治以軍令。本官務要殫忠竭力,展布才猷,與同南寧府同知陳志敬上緊起築城垣,相機撫剿餘賊,務建奇功,以靖地方,以副委任,事完之日,奏功推用,決不相負。若玩愒日月,苟且因仍,事無成效,罪亦難逃。一應機宜,牌內該載不盡者,俱聽從宜區處,就近於該道守巡等官處計議施行。事體重大者,一面申稟軍門。本官合用廩給等項,聽於賓州軍餉銀內支給。指揮孫綱仍照舊掌管衛印。通行總鎮、總兵及鎮巡衙門知會。

●卷三十一續編六

○徵藩公移上(凡二十九條)

○行吉安府收囤兌糧牌(正德十四年六月二十日)

據贛縣、興國、永新等縣縣丞等官李富、雷鳴嶽等呈稱:“各蒙差押糧裏裝運,正德十三年兌淮米到于吉安水次,聽候交兌,經今數月,未見糧船回還。況今省城變亂,被將各處兌米盡行搬用,恐被奸人乘機越來搬搶”等因,到院。爲照所呈,繫於兌淮錢糧,合行處置。爲此抄案仰回府,即便處置空間倉廒,或寬敞寺觀去處,令各糧裏暫將運來兌淮糧米收囤,候官軍回日,聽其交兌,毋得遲誤,致有他虞。仍行管糧官知會。

○行吉安府禁止鎮守貢獻牌(六月二十日)

據吉安府御千戶所旗甲馬思稟稱:“蒙所批差,領解鎮守江西太監王發買葛布銀三封,及本所出備葛布折銀並貢禮銀三千兩,前赴本鎮。今因途阻,不敢前去”等情。參照該所掌印官,既該鎮守衙門發銀買布,若勢不容已,只合照價兩平收買爲當。乃敢不動原封,分外備辦禮銀饋送,若非設計巧取,必是科克旗軍,事屬違法,本當參拿究問。但今江西變亂,姑行從輕查理。爲此牌仰吉安府,即查前項布價並貢獻禮銀,務見的確。如稱各軍名下糧銀,就仰會同該所,唱名給散,取領備照。若是各官自行出備,合仰收入官庫,聽候軍餉支用,毋得縱容侵收入已。及查報不實,未便。

○行福建布政司調兵勤王

及照福建、浙江系江西鄰省,今寧府逆謀既著,彼若北趨不遂,必將還取閩、浙,若不先行發兵,乘間搗虛,將來之噬臍何及。除行湖廣、廣東及行漳南道,即將見在上杭教場操練兵快,並取漳州銃手李棟等,責委謀勇官員統領,直抵本院住紮吉安府,隨兵進剿外。仰抄案回司,會行都按二司轉行各道,並行鎮巡等衙門,各一體查照知會,選調兵馬,選委忠勇膽略堂上官,督領各項交界地方,加謹防截,相機夾剿。仍知會浙江都、布、按三司一體遵照施行,俱毋違錯。

○預行南京各衙門勤王諮

爲照前事,系天下非常之變,宗社安危之機,雖今備行江西吉安等府,及湖廣、福建、廣東等處,調集軍兵,合勢征剿外。但彼聲言,欲遂順流東下,竊據南都。看得,長江天險,南北之限,留都根本,咽喉所關,雖以朝廷威德,人心效順,逆謀斷無有成。但其詭奸陰圖,已非一日,兼聞潛伏奸細於京城,期爲內應,萬一預備無素,爲彼所掩,震驚遠邇,噬臍何及!爲此合諮貴部,煩爲通行在京及大小衙門,會謀集議,作急繕完城守。簡練舟師,設伏沿江,以防不虞之襲;傳檄傍郡,以張必討之威;先發操江之兵,聲義而西;約會湖湘,互爲犄角。本職亦砥鈍策駑,牽躡其後,以義取暴,以直加曲,不過兩月之間,斷然一鼓可縛,惟高明速圖之。

○撫安百姓告示(六月二十二日)

示仰遠近城郭鄉村軍民人等,近日倡亂之徒,上逆天道,下失人心,本院駐軍於此,已有定計,勤王之師,四面已集。仰各安居樂業,毋得驚疑,敢有擅自搬移,因而扇惑擾攘者,地方里甲人等綁赴軍門,治以軍法。其有忠義豪傑,能獻計效力,願從義師擊反叛者,俱赴軍門投見。

○差官調發梅花等峒義兵牌(六月二十七日)

近因省城遭變,戕害守臣,正人心思奮,忠議效用之時。訪得永新縣梅花峒及龍田、上鄉、樟梘、關北諸處,人民精悍,見義能勇,擬合起調。爲此今差千戶高睿齎牌前去該縣,著落知縣柯相,即便起集梅花峒等鄉精勇民兵,大約一千名,各備便用堅利器械,選差該鄉義官良民部領,就委該縣謀勇膽略官一員總領。其合用行糧或募役之費,就於本縣在官錢糧查支,不分雨夜,兼程前進軍門,聽候調遣。此係緊急事理,毋比尋常賊情,敢有故違,定以軍法從事。

○行吉安府踏勘災傷(七月初五日)

照得本院駐兵吉安,節據廬陵等縣人民告稱:“自五月以來,天時亢旱,田禾枯死,衣食無所仰給,稅糧難以措辦,近蒙僉點民兵,保守把截,農業既妨,天時不利,人心惶惶,莫知所依”等因,到院。參照邇者省城反叛,煽動軍民,各屬調發官軍,僉點民壯,保障城池,把絕要隘,圍結保甲,隨同徵進,人皆爲兵,不暇耕種,況兼三月不雨,四郊赤地,民之危急,莫甚於此。本院除具題外。爲此仰抄案回府,著落掌印正官,即便親臨踏看災傷,輕重分數,複查相同,取具鄉都里老及官吏,不致扶同重甘結狀,申報本院,火速徑自差人具奏。本年各項錢糧,暫且停徵,候命下之日,另行區處,毋得遷延坐視,重貽民患,取究不便。

○行吉安府知會紀功御史牌(七月初八日)

照得江西寧府據城謀叛云云。仰抄案回府,即便備行巡按兩廣監察謝御史、伍御史查照知會。凡軍中一應事宜,悉要本官贊理區畫,以匡本院之不逮。各哨官兵,俱聽監督。獲有功次,俱憑本院送發,本官驗實紀錄。官兵人等,但有騷擾所過地方,及軍前逗遛觀望,畏避退縮者,就行照依本院欽奉敕諭事理,治以軍法。抄案官吏,具行過日期,同依準申繳。

○行知縣劉守緒等襲剿墳廠牌(七月十三日)

爲照本院親督諸軍,刻期於本月二十日進攻南昌府省城,以破逆黨巢穴。探得逆黨行曾伏兵三千於老墳廠、新墳廠諸處,以爲省城應援,若不先行密爲撲剿,誠恐攻城之日,或從間道掩襲我師,未免亦爲牽制。爲此牌仰奉新縣知縣劉守緒,靖安縣知縣萬士賢,各統精兵三千,密於西山地界約會刻期分哨設伏運奇,併力夾剿。各官務慄詳察險易,相度機宜,不得爾先我後,力散勢分,致有疏失。仍一面差人爪探聲息,飛報軍門,擒斬功次,審驗解院,轉發紀錄,照例具奏升賞。兵快人等,敢有臨陣退縮者,許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就以軍法從事。各官務竭忠貞,以勤國難,苟或觀望逗遛,違誤事機,軍令具存,罪亦難逭。

○督責知府伍文定等同心剿賊牌(七月二十五日)

切照天下之事,成於同而敗於異。本院選調吉安、贛州、臨江、袁州等府、衛、所軍民兵快,委各該文武等官知府伍文定、邢等統領,分立哨分,授以方略,令其併力進剿,互相策應。今訪得各官各持己見,自爲異同,累有事機可乘,坐視輒致違錯,本當拿究,治以軍法,但以用人之際,姑且容恕。及照逆賊歸援聲息已逼,慮恐各官仍蹈覆轍,臨期或致僨事,擬合申飭通行。爲此牌仰本官,即便督率原領軍兵,在於見駐紮處所,務要遵依方略,與各哨領兵官同心而行,誓竭併力進死之志,毋爲觀望苟生之謀。敢有仍前人懷一心,互有異同,以致誤事,定行罪坐所由,斷依軍法斬首,的不食言。先具不致異同重甘結狀,並不違依準,隨牌繳來。

○行南昌府情查佔奪民產(八月十六日)

照得寧王自正德二年以來,圖爲不軌,誅求財貨,強佔田土池塘屋基,立表所至,敢怒而不敢言。稅糧在戶,而租利盡入王府;家眷在室,而房屋已屬他人,流移困苦,無所赴訴。見今天厭其虐,自速滅亡,一應侵佔等項,合行改正,以蘇民困。爲此案仰南昌府,即便情查寧王並內官校尉倚勢強佔,不問省城內外,查系黃冊軍民,該載稅糧明白,即與情復管業,收租住坐,不許鄰佑佃民仍前倚勢爭奪。其曾經奏請如陽春書院等處,雖有侵佔,難以擅動,俟另行處治外,仍行官吏務要盡心情查,以副委用,毋得偏私執拗,致生弊端,通毋違錯。

○批江西按察司優恤孫許死事(八月二十五日)

據按察司呈:“副使許逵家眷,日食久缺,並孫都御史未曾殯殮”等情。參看得,各官被賊殺害,委可矜憐,合於本司庫內各支銀三十兩,以禮殯殮,候裝回日,盤費水手,另行呈奪。許副使家眷缺食,亦聽支銀五十兩,給付應用。取具各該領狀,並殯殮過由,同批呈繳。

○行南昌府禮送孫公歸櫬牌(八月二十九日)

照得江西巡撫都御史孫燧被寧賊殺害,續該本院統兵攻復省城,當給銀兩買棺裝殮。間隨據伊男孫慶,帶領家人前來扶柩還鄉,所據護送人員,擬合行委。爲此牌仰府官吏,即於見在府衛官內,定委一員,送至原籍浙江紹興府餘姚縣河下交割,並行沿途經過軍衛、有司、驛遞、巡司等衙門,各撥人夫,程程護送。仍仰照例從厚僉撥長行水手,起關應付,人夫腳力,驗口給與行糧,毋得稽遲,未便。

○討叛敕旨通行各屬(九月初二日)

節該欽奉聖旨敕:“近該南京內外守備參贊等官,太監黃偉等先後奏報,江西寧王殺害巡撫等官,燒燬府縣,肆行反逆等項事情,已下兵部會官議處停當,朕當親率六師,奉天征討。先差安邊伯朱泰爲前哨,統領各邊官軍前去南京,相機剿殺。太監張忠、左都督朱暉,統領各邊官軍前去江西,搗其巢穴。又命南和伯方壽祥及南直隸、江西、湖廣各該鎮巡等官,各照擬定要路,住紮把截。今特命爾照依該部會奏事理,會同鎮守太監王宏,選調堪用官軍民快,親自督領,在於所屬緊要地方,分佈防禦。仍委浙江布政司左佈政閔楷,選募處州民快,定擬住紮地方,聽候調用。軍中事務,俱要互相傳報,彼此通知,一遇有警,勿誤策應,或就會合各路人馬,設法剿捕。仍出給榜文告示,遍發江西及各該地方張掛曉諭:但有能聚集義兵,擒殺反逆賊犯者,量其功績大小,封拜侯伯,及升授都指揮指揮千百戶等官世襲。賊夥內有能自相擒斬首官者,與免本罪,仍量加恩典。不許乘機挾仇,妄殺平人。一應軍中事宜,敕內該載未盡者,俱聽爾隨宜區處。爾爲風憲大臣,受茲重託,宜罄竭忠誠,掃除叛賊,尤要詳審慎重,計出萬全,務俾地方寧靖,軍民安堵,以紓朕南顧之憂,庶稱委任,欽此。”欽遵,擬合就行,爲此仰都、布、按三司照依案驗備奉敕內事理,通行所屬,一體欽遵施行。

○諮南京兵部議處獻俘船隻(九月初二日)

照得屬者寧王宸濠殺害守臣,舉兵謀逆,云云。擬於九月十一日親自督解赴闕,但應赴解人犯,並護解官兵數多,本地驛遞殘破,紅站座船,俱被虜毀無存,議僱民船,自浙取道而北,須煩兵部於南京濟州、江淮二衛馬快船內,各撥十隻,中途接載,庶克有濟。爲此移諮,特差千戶林節、主簿於旺前去,煩請選撥馬快船二十隻,點齊撐駕人役,差委的當官員,與差去官預先押至鎮江河下,候本職到彼,替換裝載而行,實爲兩便。諒寧藩之叛逆,固天下臣民之所共憤,則今日之獻俘於京,以彰天討,必亦忠臣義士之所共欲,當不吝於煩勞也。仍希先示之!

○行江西三司情查被劫府庫起運錢糧(九月初四日)

照得本年六月十四日寧王謀反,盡將江西都、布、按三司及附郭南昌等府、縣庫,盤檢去訖。中間多系各府、州、縣解到起運等項錢糧,未經轉解,若不嚴加查考,恐滋侵欺。爲此仰抄案回司,即便吊取原行卷簿到官,責令該庫官攢並經手人役,從公情查,要見某項原收某府、州、縣,解到某色起運錢糧若干;某項原系貯庫紙米贓罰,金銀器物等件各若干,寧王盤檢若干,中間有無官吏庫役人等,乘機侵騙情弊,即今見在若干;務要通行查明,備造印信手本,火速繳報,以憑查考施行。仍行南昌等府、州、縣一體遵照,將起解赴庫錢糧查報,俱毋違錯。

○行江西布按二司看守寧府庫藏(九月十一日)

照得寧府庫藏,已經本院督同戴罪三司官員並各府知府公同封識完固,合就委官監督看守。爲此仰抄案回司,即行該司掌印官,督同南昌府同知何繼周,及南、新二縣掌印官,定委老成曉事官二員,分領僉定大戶人等,每夜上宿看守東西二庫;仍令兵快把守寧府南東西三門,晝夜巡邏,不許移動一草一磚。二司掌印並該道分巡官,不時巡視閘點,毋得視常虛應故事,倘致疏失,責有所歸。

○委按察使伍文定紀驗殘孽(九月二十日)

照得節該欽奉敕諭:“但有生擒盜賊,鞫審明白,亦聽就行斬首示衆。賊級行令,各該兵備守巡官,即時紀驗明白,備行江西按察司,造冊奏繳,查照事例,升賞激勸,欽此。”欽遵。爲照寧王謀反,隨本院調兵,已將寧王俘執,謀黨李士實、劉養正、王春等,並賊首凌十一、閔念四等,亦就擒獲。即今見該本院不日親自督解赴闕,式昭聖武,及幻功御史謝源、伍希儒亦各赴京覆命。所有各哨官兵,尚在搜剿殘孽,惟恐解報前來,不無缺官紀錄。爲此仰抄案回司,即行新任按察使伍文定,如遇各哨官兵解到叛賊並贓仗等項,務要從實審驗,應處決者,照依本院敕諭事理,就行斬首,賊級梟掛,明白紀錄,備造印鈐文冊,差人徑自奏繳。仍造情冊一本,繳報本院查考,毋得違錯,不便。

○委知府伍文定邢防守省城牌(九月十二日)

照得江西大亂剿平,地方幸已稍靖。但巡撫官員被殺,巡按及三司府、州、縣、衛、所等官,俱各戴罪聽參,本院即今又督官兵押解寧王並其黨與赴京。省城居民,久遭荼苦,瘡痍未起,驚疑未息,雖經撫諭,誠恐本院去後或有意外之虞,擬合委官留兵防守。爲此牌仰領兵知府伍文定、邢等,即便照依後開班次,輪流各行量帶官兵,晝夜固守城池,保障地方,撫安居民,禁革騷擾。候撫按官員及三司等官到任事定之日,方許回還,照舊管事。毋得違錯。

計開:

一班知府伍文定、邢。二班徐璉、戴德孺。

三班曾。四班周朝佐、林城。

○行江西布按二司釐革撫綏條件(九月十二日)

照得江西未亂之前,民僞頗滋,吏政多弊,撫治之責,已號煩難。況大亂之後,錢糧有侵克之費,軍伍有缺乏之虞;奸惡僞興,災旱薦作;法度申明之未至,官吏怠玩之或生;本院討賊平亂,功雖告成;釐革撫綏,力尚未遍;若不條析處分,深爲未便。爲此仰抄案回司,照依案驗內事理,逐一遵照施行。務使事各舉行,民沾實惠,毋得虛應故事,取罪不便。

計開:

一,省城大亂,固已剿平,地方守備,難便廢馳。除南、新二縣機兵令分巡該道分撥守門外,仰布、按二司常印官,會同於所屬鄰近府州,酌量原編機兵多寡,量取輳二千名,各委相應人員,帶領來省操練,以備不虞。仍行南昌道分巡官較視點閘。其各兵口糧,就令各該縣分動支預備倉米穀,計日分給,候事完之日停止。

一,十四年起運兌淮,間有被賊虜掠。其未兌及未到水次並偏僻去處未經賊掠者尚多,誠恐官吏糧里人等,乘機隱匿,捏故侵欺。合先行查,仰布、按二司掌印官,即行各該府、州、縣,將已兌糧數通查,要見見在若千,果被賊虜若干,取具重甘結狀。造冊繳報,以憑議處。其見在糧米,就於所在地方暫且囤貯看守。如有未兌捏作已兌,不曾被賊捏作賊劫者,照例問發充軍,官吏坐擬贓罪,不恕。

一,南昌、九江、南康三府被賊殘害,尤宜矜恤。仰布按二司掌印官,作急查勘,呈來,以憑議處。

一,南昌左衛旗軍,多因從逆擒斬,以致缺伍。仰布、按二司官即便出給告示,許令在逃旗軍並餘丁投首,黑依榜例,免其罪名,著令頂補軍役,暫委官員管領,以備操守。

一,建昌、安義二縣賊首,雖已擒獲,遺漏餘黨尚多,今既奉有榜例,合與更新。仰布、按二司轉行該縣出給告示,許各自新,痛改前惡,即爲良民,有司照常撫卹,團保糧裏,不得挾私陷害。如有不悛,仍舊爲非者,擒捕施行。

一,寧王莊田基屋湖地,並寧府官員人役,及投入用事從逆等項人犯田產,例應籍沒,合先查理。除將內官黃瑞基屋改作東湖書院,以便學者講習外,其餘仰布按二司掌印官,會同南昌道分巡官行委的當官員,逐一情查,如田莊要見坐落地名何處,田畝若干,山場樹木若干,湖地廣闊若干,房屋幾間。今年見在花利,即便收貯所在地方,責人看守,通造手冊繳報。其有原系佔奪民間物業,相應給還,及估價發賣仍佃者,俱候查明之日,從容呈議審處。敢有隱匿,及指以原業捏稱借貸,輒行據佔者,先行拿問,不恕。

一,省城各衙門並公廨,有殘圮應合修理者,仰布、按二司掌印官會同該道官,參酌緩急,行令府縣,移拆無用房屋,量加修旦,毋得虛費財物。

一,省城湖地,仰布、按二司行南昌府縣:其城椹,行都司,各委人看守。魚利公同變收入官,以備公用,不許私取及致人偷盜。

一,今年鄉試,因亂廢格,除應否補試,另行議奏外,其未亂之前,已經舉行未畢事件,合先查究。仰布政司將原發修理貢院席舍,併發買物料等項銀兩若干,委何人管,即今已修完,並已買到物料若干,見存銀兩若干,查明造報,毋得因循,致令吏胥乘機隱匿作弊。其已買物料,有不堪貯者,姑令變價還官,以俟再買。以後未舉事件,有應合預處者,會同按察司並該道官,一面議處施行。按察司仍行提學官,轉行所屬知悉。

行江西按察司知會逆黨宮眷姓名

仰抄案回司,着落當該官吏,即便查照施行。仍呈欽差提督軍務御馬監太監張,欽差提督軍務充總兵官安邊伯朱知會,俱毋違錯。

計開:寧王郡王將軍世子共十六名。

見在十四名:宸濠 拱並覲鋌拱條宸洧宸瀛覲釒嬴宸汲宸湯宸氵風宸 宸瀾 大世子一哥

已故二名:拱槭 二世子二哥

謀黨重犯六十七名:

見在五十九名:劉吉 塗欽 樂平 黃瑞 傅明 陳賢 尹秀 梁偉 沈鏊 熊綬 周瑞 吳松 張嵩 李蕃 於全 秦榮 蕭奇 徐輅 賀俊 李琳 丁貴 王儲 甘桂 王琪 楊升 張隆 劉勳 葛江 楊允 徐銳丁綱 夏振 唐玉 何受 朱煜 馮 周勇 周鼎 於琦 張鳳 袁貴聞鳳 顧正 顧雄 徐紀 倪六 王鳳 唐全閔念八 李世英 徐淦鳳張宣 閔念四 凌十一 萬賢一 朱會介 萬賢二 熊十四 熊十七

已故八名:萬銳 陸程 劉養正 餘祥 甘楷 王信 盧鋪 劉子達

宮眷四十三口:趙氏 萬氏 鍾氏 徐氏 宣氏 張氏 張氏 陸氏 蔣氏 陸氏 趙氏 王氏 王氏 李氏 朱氏 鄭氏 陳氏 徐氏 劉氏

何氏 張氏 祥瑞 王氏 錦英 王氏 徐氏 周氏 周氏 桂祥 陳氏

春受 劉氏 顧氏 陳氏 婆氏 王氏 艾兒 碧雲 劉氏 串香 異蘭

愛蓮 彭氏

小火者二口:樂秋 樂萱

馬八區。金冊十二副,計二十四葉。

○行江西按察司編審九姓漁戶牌(九月二十四日)

爲照賊首吳十三、凌十一、閔念四、念八等,俱已擒獲,黨類亦多誅剿;雖有脅從之徒,皆非得已,節該本院備奉欽降黃榜,通行給發曉諭,許其自首,改過自新,安插訖。數內楊子橋等九姓漁戶,又該知縣王軾引赴軍門投首,審各執稱被脅,情有可矜,當該本院量行責治,仍發本官帶回安撫外。今訪得前項漁戶,尚有隱匿未報及已報在官而乘勢爲非者;況查沿江湖港等處,亦有漁戶,以打魚爲由,因而劫殺人財;雖嘗緝捕禁約,而官吏因循,禁防廢弛,合就通行查處。爲此仰抄案回司,即便選委能幹官員,會同安義等縣掌印、捕盜等官,拘集楊子橋等九姓漁戶到官,從公查審,要見戶計若干,丁計若干,已報在官若干,未報在官若干,各駕大小漁船若干,原在某處地方打魚生理,著定年貌籍貫,編成牌甲,每十名爲一牌,內僉衆所畏服一名爲小甲;地方多寡,每五牌或六牌爲一甲,內僉衆所信服一名爲總甲,責令不時管束戒諭。仍於原駕船梢,粉飾方尺,官爲開寫姓名、年甲、籍貫、住址,及註定打魚所在,用鐵打字號,火烙印記,開造印信手冊在官,每月朔望各具不致爲非結狀,親自赴縣投遞,用憑稽考點閘。中間如有隱匿不報者,俱許投首免罪,亦就照前行。若有已報在官,仍前乘機爲非,抗頑不行到官,就仰從長計議,應撫應捕,遵照本院欽奉敕諭隨宜處置事理,徑自施行。今後但有上戶官民客商人等被害,就於本處追究,務在得獲,明正典刑。仍即通行南昌等一十三府及各州、縣一體查處,編立牌甲,嚴加禁約施行,造冊繳報查考。如或故違,定將首領官吏拿問,決不輕貸。

○獻俘揭貼(九月二十六日)

準欽差提督贊畫機密軍務御用監太監張揭帖開稱,今照聖駕親率六師,奉天征討,已臨山東、南直隸境界,所據前項人犯,宜合比常加謹防守調攝,待候駕臨江西省下之日,查勘起謀根由明白,應否起解斬首梟掛等項,就彼處分定奪。若不再行移文知會,誠恐地方官員不知事理,不行奏請明旨,挪移他處,或擅自起解,致使臨難對證,有誤事機,難以悔罪等因,准此。卷查先爲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云云。本職已將寧王並逆黨,親自量帶官兵,徑從水路,照依原擬日期,啓行解赴京師,已至廣信地方外。今又準前因,及該差官留本職並寧王及各黨類回省。爲照前項人犯,先監按察司責委官員人等,晝夜嚴加關防;有病隨即撥醫調治,數內謀黨李士實、王春、劉養正等,已多醫治不痊,俱各身故。隨差官吏件作人等前去相驗,責付淺殯,撥人看守。其寧王及謀黨劉吉等,俱系惡焰久張之人,設若淹禁不行解報,縱有官兵加謹防守,恐或扇誘別生他奸。今若留回省城,中途疏虞,尤爲可慮。兼且人犯多生瘧痢,沿途亦即撥醫調治。又有數內,鎮國將軍拱槭並世子二哥,各行身故;又經差官相明,買棺裝殮,責仰貴溪縣撥人看守。其餘尚未痊可,若更往返跋涉,未免各犯性命愈加狼狽,相繼死亡,終無解京人犯,抑恐驚搖遠近,變起不測。本職親解寧王,先已奏聞朝廷,定有起程日期,豈敢久滯因循,不即解獻,違慢疏虞,罪將焉逭?及照庫藏冊籍等項,示準揭帖之先,已會多官封貯在庫,待命定奪。況新任按察使伍文定,及戴罪三司官、領兵知府等官,俱各見在,封識明白,別無可疑。除將寧王宸濠等,各另差官分押;宮眷婦女,行各將軍府取有內使管伴,俱照舊親自解京外,所有庫藏等項,奉有明旨,自應查盤起解,就請公同三司並各府等官,眼同徑自區處,爲此合用揭帖前去,煩請查照施行。

○行袁州等府查處軍中備用錢糧牌(十月初六日)

據吉安府申:“奉本院鈞牌,查得本府在庫止有贓罰紙米銀一萬五千四百三十一兩零,其各縣寄庫銀四萬六千一百五十九兩零,俱系轉解之數,似難支動。見今動調各處軍快人等數多,誠恐支用不敷,及查廬陵等九縣貯庫錢糧,亦多稱乏,合行鄰近府分幫助支用”緣由到院。爲照江西寧府變亂,雖經本院起調廣東、福建二省漢土狼達官軍,江西南、贛等處兵快,計有二十餘萬,合用糧餉大約且計三四月之費。今該府所申,堪支紙米等銀止有一萬五千四百有零,其餘俱系解京之數,就便從權支用,亦有未敷,必須於各府、縣見貯錢糧數內查支接濟,庶不誤事,擬合通行。爲此牌仰本府,即將收貯在庫不拘何項錢糧,作急通行查出,三分爲率,內將二分稱封明白,就委相應官員,不分雨夜,領解軍門,以憑接支應用。此係征討叛逆軍機重務,毋得稽遲時刻,定以軍法論處,決不輕貸。

○行江西布按二司情查軍前取用錢糧

案照先因寧王變亂,該本部備行南、贛等府,起調各項軍兵追剿,合作糧餉等項,就仰聽將在官錢糧支給間。隨據吉安府申稱,動調兵快數萬,本府錢糧數少,乞爲急處等情。已經通行各府,速將見貯不拘何項錢糧,以三分爲率,內將二分解赴軍前接濟外。

續看前項事情,系國家大難,存亡所關,誠恐兵力不敷。又牌行各該官司,即選父子鄉兵,在官操練,聽將官錢支作口糧,候本院另有明文一至,啓行去後。

今照前項首惡並其謀黨,俱已擒斬,原調各處軍兵,久已散歸,所據用過糧餉等項,合行查造。爲此仰抄案回司,即查各府、州、縣自用兵日起,至掣兵日止,要見某項錢糧,差何人役解赴軍前,應用若干,有無獲奉批迴在卷;又將某項錢糧,差何人役解赴某官處,支給官兵口糧等項若干,自某月日期起,至某月日止,各支若干;或系那借,惟復措置之數,務要情查明白,類造文冊,星馳差人送院查考。中間如有官吏人等通同作弊,重支冒領;或以少作多,侵欺捏報者,就便拿問,照例發遣,毋得違錯。

○防制省城奸惡牌(十二月十一日)

照得江西省城,近遭寧王之變,巡邏無官,非但軍門凋弊,禁防疏闊;兼又軍馬充斥街巷,難辨真僞;有等無籍小民,因而售奸爲惡,恐致日久釀成大患,必須預防早戒,庶使地方有賴。

查得江西都司都指揮馬驥,素有乾材,軍民畏服,合就行委。爲此牌仰抄案回司,即行本官,不妨原任,嚴督府、衛、所、縣軍民兵快,並地方總小甲人等,於省城內外晝夜巡邏。固守城池,保障地方,潔靜街道,禁緝喧爭。但有盜賊,即便設法擒捕務在得獲解官問招呈詳,不許妄拿平人,攀誣無干良善,及縱令積年刁徒,嚇詐財物擾害無辜。仍要嚴加省諭遠近鄉村居民,各安生理,毋得非爲,及容隱面生可疑之人在家,通誘賊情,坐地分贓。敢有故違,仰即拿赴軍門,治以軍法。承委官員,務在地方爲事,用心管要,以稱委用,不得因循怠忽,取究未便。

○行江西按察司查禁因公科索民財(十二月十一日)

照得聖駕南征,所有供應軍馬糧草併合用器皿等項,已該江西布、按二司分派各府、州、縣支給在庫官錢,均派經過府、縣應用。近訪得各該官吏,多有不遵法度,或將官庫錢糧,通同侵欺入已,乘機科派民間出辦;或取金銀器皿銀兩,或要牛馬豬羊等物,輒差多人下鄉,狐假虎威,擾害殆遍。中間積年刁徒,又行百般需索,稍有不遂,輒稱毆打抗拒,聳信官府,添人捉拿,加以刑辱,重行追索。若不查禁處置,深爲民患。爲此仰抄案回司,即便會同布政司掌印官,速行計處,先將各應支銀兩,查解應用;若有不足,就將在庫不拘何項銀兩,給支接濟。俱要造冊開報,以憑查考,事畢之日,再行議處,作正支銷,或設法追補。其各府、州、縣科取民間財物,即行查究禁革,未到官者,毋再追並;已在官者,照數給還。中間敢有隱瞞纖毫不發,體訪得出,或被人首告,定行拿問贓罪,決不輕貸。仍先出給告示,發仰所屬張掛曉諭,務使知悉,俱毋違錯。

○禁省詞論告諭(十二月十七日)

近據南昌等府、州、縣人等訴告各項情詞到院,看得中間多系戶婚田土等事,雖有一二地方重情,又多繁瑣牽扯,不干己事,在狀除情可矜疑者,亦量輕重準理,其餘不行外。爲照江西地方,近因寧王變亂,比來官軍見省城空虛,況聞聖駕將臨,有司官員,俱各公佔委用,分理不暇;遠近居民,又有差役答應,奔走無休;本院志在撫安地方,休息軍民,當此多事之時,豈暇受理詞訟?必待地方寧靖,兵衆既還,官府稍暇,方從容聽斷。爲此合行出給告示,曉諭各府、州、縣軍民人等,暫且各回生理,保爾家室,毋輕忿爭,一應小事,各宜含忍。不得輒興詞訟,不思一朝之忿,錙銖之利,遂致喪身亡家;始謀不臧,後悔何及。中間果有贓官酷吏,豪奸巨賊,虐衆殃民,患害激切者,務要簡切直言,字多不過一二行,陳告亦須自下而上,毋致驀越。其餘一切事情,俱候地方寧謐,官軍班還之日,各赴該管官司告理。若剖斷不公,或有虧枉,方許申訴。敢有故違,仍前告擾者,定行痛責,仍照例枷號問發,決不輕貸。

○再禁詞訟告諭(十二月)

照得本院屢出告示,曉諭軍民人等,令其含忍寧耐,止息爭訟。而軍民人等,全不體息,紛紛告擾不已。及看所告情詞,多系小事忿爭,全是繁文牽扯,細字疊書,殊可厭惡。當此多事,日不暇給,詞狀動以千百,徒費精神,何由遍覽。除已前情詞,俱已不行外。爲此再行曉諭,敢有仍前不遵告諭,故違告擾者,定行照例枷號,從重問發,的不虛示。

計開:

一、本院系風憲大臣,職當秉持大體,正肅百僚,非瑣屑聽理詞訟之官。今後軍民人等,一應戶婚、田土、門爭、債負、錢糧、差役等事,俱要自下而上,府、州、縣問斷不公,方許告守巡按察衙門。守巡按察問斷不公,方許赴本院陳告。敢有越訴瀆冒憲體者,痛責。

○徵藩公移下(凡二十七條)

○開報徵藩功次贓仗諮(正德十五年三月初四日)

準欽差整理兵馬糧草等項兵部左待郎兼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王諮內開:“煩爲查照,將征剿防守有功官軍人等,俱照功次,分別明白,造冊諮送,以憑查議”等因。

卷查先爲飛報地方謀叛重情事,本職奉命前往福建公幹,中途遭遇寧府反叛,謀危宗祀,系國家大難,義不容舍之而往。當即保吉安,隨具本奏聞,及星夜行文各府,起調兵快,召募四方報效義勇。適遇巡按兩廣御史謝源、伍希儒回京覆命,又行具本奏留軍前,協謀行事,各哨官兵,俱聽監督,獲有功次,俱憑本職送發各官審驗紀錄去後。續督官兵,前後攻復省城,俘執宸濠,並其黨與劇賊起解間,隨準南京兵部諮開稱前事云云。

照得江西逆賊,既已擒獲。逆黨已經剪平,所獲功次,合行紀驗。除原差科道官前來外,煩將征剿逆賊官軍民兵,召募義勇,及鄉官人等所獲功次,分別奇功、頭功、次功,造冊覆驗等因,案經備行江西按察司查照施行去後。

今準前因,看得征剿宸濠之時,止是分佈哨道,設伏運謀,以攻城破敵爲重,擒斬賊徒爲輕;且攻城破敵,雖系本職督領各哨官兵協謀併力,緣任非一人,事非一日,各官俱系同功一體,難以分別等第。其擒斬賊徒,雖有等級,自有下手兵夫,難以加於各官之上。止將各哨擒斬賊犯送發御史謝源、伍希儒審驗明白,從實直紀;緣各官不曾奉有紀功之命,但照本職欽奉敕諭便宜事理,從權審驗紀錄,難以分別奇功、頭功、次功等項名目。止於造冊內開寫某人擒斬某賊首、某賊從;重輕多寡,據實造冊,中間等第,亦自可見。除行各官再行查照造冊徑繳外,所據擒獲功次總數,及官軍兵快報效人等員名數目,合行開造諮報施行。

計開:

一、提督領兵官一員:

欽差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

一、協謀討賊審驗功次官二員:

欽差巡按兩廣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

一、領哨官十員:

衝鋒破敵:

吉安府知府伍文定、贛州府知府邢、袁州府知府徐璉、臨江府知府戴德孺。

邀伏截殺:

贛州衛署都指揮僉事餘恩、撫州府知府陳槐、建昌府知府曾、饒州府知府林成、廣信府知府周朝佐、瑞州府通判胡堯元。

一、分哨官十一員:

邀伏截殺:

吉安府泰和縣知縣李楫、臨江府新淦縣知縣李美、吉安府萬安縣知縣王冕、南康府安義縣知縣王軾、瑞州府通判童琦。

守把截殺:

吉安府通判談儲、吉安府推官王、南昌府進賢縣知縣劉源情、南昌府奉新縣知縣劉守緒、南昌府推官徐文英、撫州府臨川縣知縣傳南喬。

一、隨哨官四十六員:

邀伏截殺:

吉安府通判楊、吉安守禦千戶所指揮同知麻璽、贛州府同知夏克義、贛州衛指揮僉事孟俊、永新守禦千戶所指揮同知高睿、南昌府通判陳旦、南昌府豐城縣知縣顧亻必、袁州府推官陳輅、南昌府寧州知州汪憲、饒州府餘千縣知縣馬津、瑞州府上高方澤、南昌府靖安縣知縣萬士賢。

守把截殺:

廣信府沿山縣知縣杜民表、廣信府永豐縣知縣譚縉、瑞州府同知楊臣、瑞州府新昌縣知縣王廷、饒州府安仁縣知縣楊材、廣信府通判俞良貴、廣信府通判安節、廣信府推官嚴鎧、臨江府同知奚鉞、臨江府通判張鬱、廣信府同知桂鏊、瑞州府推官金鼎、贛州府贛縣知縣宋、贛州衛正千戶劉鏜、贛州衛正千戶楊基、廣信守禦千戶所千戶秦遜、永新縣孺學訓導艾圭、瑞州府高安縣縣丞盧孔光、饒州府餘干縣縣丞梅霖、南昌府靖安縣縣丞彭齡、吉安府萬安縣縣丞李通、南昌府武寧縣縣丞張翱、贛州府興國縣主簿於旺、瑞州府高安縣主簿胡鑑、饒州府餘干縣龍津驛驛丞孫天裕、南昌府南昌縣市義驛驛丞陳文瑞、吉安府吉水縣致仕縣丞龍光、贛州府贛縣選官雷濟、南昌府豐城縣省察官文棟材、贛州府贛縣義官蕭庾、南安府上猶縣義官尹志爵。

一、協謀討賊鄉官十二員:

致仕都御史王懋中、養病痊可編修鄒守益、丁憂御史張鰲山、養病郎中曾直、養病評事羅僑、調用僉事劉藍,致仕按察使劉遜、致仕參政黃繡、閒住知府劉昭、依親進士郭持平、參謀驛丞王思、參謀驛丞李中。

一、戴罪殺賊官一十七員:

九江兵備副使曹雷、九江府知府汪穎、九江府德化縣知縣何士鳳、九江府彭澤縣知縣潘琨。九江府湖口縣知縣章玄梅、南康府知府陳霖、南康府同知張祿、南康府通判蔡讓、南康府通判俞椿、南康府推官王詡、南康府星子縣主簿楊永祿、南康府星子縣典史葉昌、南昌府知府鄭、南昌府同知何繼周、南昌府通判張元澄、南昌府南昌縣知縣陳大道、南昌府新建縣知縣鄭公奇。

一、提調各哨官軍兵快人等,除分佈把守外,臨陣共一萬四千二百四十三員名。

一、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並俘獲官人賊屬,奪回被脅被虜,招撫畏服官民男婦等項,共一萬一千五百九十六名顆口;生擒六千二百七十九名:首賊一百零四名,從賊六千一百七十五名,內審放一千一百九十二名;斬獲賊級四千四百五十九顆;俘獲宮人四十三名,賊屬男婦二百三十八名口;奪回被脅被虜官民人等三百八十四員名口;招撫畏服投首一百九十三位名。

一、奪獲誥命、符驗,並各衙門印信關防,金銀贓仗等物:

誥命一道;符驗一道,印信關防一百零六顆,金並首飾六百二十三兩一錢二分,銀首飾、器皿八萬三千八百九十七兩一錢五分八釐五毫,贓仗一千八百九十件,器械一千一百九十九件,牛三十頭,馬一百零八匹,驢騾一十三頭,鹿三隻。

一、追獲金璽二顆,金冊二付。

一、燒燬賊船七百四十六隻。

一、陣亡兵六十八名。

△進繳徵藩鈞帖(四月十七日)

卷查先奉欽差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鈞貼:“節該欽奉制諭‘江西宸濠悖逆天道,謀爲不軌,欲圖社稷,得罪祖宗。茲特命爾統率六師,往正其罪,殄除叛逆,以安地方。其隨軍內外提督及各處鎮巡等官,悉聽節制。欽此。’欽遵,合行鈞帖,仰提督南、贛、汀、漳兼巡撫江西等處右副都御史王守仁,照依制諭內事理,即便轉行所屬司、府、衛、所、州、縣、驛遞衙門,一體欽遵施行”等因,已經依奉備行各屬欽遵,及具不違依準,備由呈繳去後。

本職遵奉總督軍門節制方略,領部下官軍,克復南昌府城,擒獲叛黨宜春王拱樤,及將軍儀賓,從逆守城人等一千有餘。隨於鄱陽湖等處連日大戰,擒獲叛首寧王宸濠,並其謀主李士實、劉養正、王春等,大賊首吳十三、凌十一等,及其黨與脅從人等共一萬一千有奇。除將擒斬緣由先後具奏外,竊照宸濠謀危宗社,陰蓄異圖,十有餘年;及其稱兵倡亂,遠近憂危,海內震動。仰賴總督軍門,統領六師,奉天征討,督率內外提督等官,及運謀設策分佈,前來南京、江西等處,相繼進剿,故旬月之間,掃平逆黨,奠安宗社。此皆總督軍門神武英略,奇謀妙算,一振不殺之威,遂收平定之績;而內外提督等官,協謀贊成,併力效命之所致也。職等仰仗德威,遵奉方略,不過奔走驅逐,少效犬馬之勞而已,何功之有?所有原奉鈞貼,今已事完,理合進繳。除部下獲功官兵人等,備行紀功官徑自查審繳報外,緣系十分緊急軍情,及奏繳鈞貼事理,合行具由呈乞施行。

○行江西三司搜剿鄱陽餘賊牌(五月十一日)

照得江西鄱陽湖等處盜賊,節行告示曉諭,各安生理,而稔惡不悛者尚多;又有應捕人等,相率同盜;或名雖投首,實陰懷反側。近因本院住紮省城月餘,節據官民赴告,盜賊縱橫,隨行巡捕等官,上緊緝捕,未見以時獲報。各官平素怠玩,本當參拿究治,姑且記罪。另行所據前賊,若不速剿,未免釀成大患。爲此仰抄案回司,即便備行督捕都指揮僉事馮勳,分守該道,分巡該道,密切齎文,分投近湖各府縣該司等衙門著落掌印捕盜等官,各選驍勇機快人等,各備鋒利刀、槍、弓箭、火銃等項,僱慣經風浪船隻,及能諳水勢水撐駕;查將在庫官錢給作口糧;選委膽略官員管領,俱聽都指揮僉事馮勳總統約束;分佈哨道,多差知因人役,探賊嚮往,就便刻期剿殺。務限一月之內盡獲,無留芽孽遺患。若違限不獲,先將各官住俸殺賊,若怠玩兩月之外,通行解赴軍門,治以軍法。其兵快人等,若有違限逗遛,畏縮誤事者,就仰總統官于軍前查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量以軍法罰治。仍要戒約應捕,不許妄拿平人,及容賊妄攀,嚇詐財物,並賣放真盜,濫及無辜。敢有故違,一體治以軍法。承委各官,務要慎重行事,不得輕率寡謀,中賊奸計,所獲功次,俱仰解赴該道,從實紀錄造報,以憑查考功罪,輕重罰賞,如違節制,國典具存,罪不輕貸。其軍中未盡機宜,該道徑自處置施行。仍一面先督所屬府縣,查照本院先頒十家牌式,上緊編舉,以爲弭盜安民之本,俱毋違錯。

○追剿入湖賊黨牌(十五年)

據南康府通判林寬呈稱:“後港逆犯楊本榮等百十餘人,據船逃入鄱陽湖等處,乞行南昌、饒州等府縣,及沿湖巡司居民人等截捕。”看得,賊既入湖,良善已分,正可乘機合兵捕剿。爲此牌仰守巡南昌道,即行點選戲勇軍快六七百名,各執備鋒利器械,給與口糧一月,就行督捕都指揮僉事馮勳統領,星夜躡賊嚮往,用心緝捕,獲功人役,一體重賞。如有違令退縮者,遵照欽奉敕諭事理,聽以軍法從事。本官務要貽患地方,軍法具存,罪亦難逭。

○行嶺北道情查贛州錢糧牌(十月二十三日)

照得本院及嶺北守巡該道並贛州府衛、所、縣問完批申呈詞,囚犯、紙米、工價、贓罰等項,及官廠日逐收到商稅銀兩,俱經該官府追收貯庫,以備軍餉。年久未經情查,該府官吏更換不常,中間恐有那移、侵漁、隱漏等情。爲此仰抄案回道,即便親詣贛州府庫,督同該府官,先將正德十二年二月起至正德十五年九月終止,各項紙米、工價、贓罰、商稅等項銀兩卷簿,逐一情查盤理。要見軍前用過若干,即今見在若干,有無侵漁、隱漏若干,及有衣物等項,年久朽壞,相應變貿若干,備查開冊,繳報本院查考。如有奸弊,就便拿究追問,具招呈詳,毋得故縱,未便。

○申行十家牌法

凡立十家牌,專爲止息盜賊;若使每甲各自糾察,甲內之人,不得容留賊盜;右甲如此,左甲復如此,城郭鄉村無不如此;以至此縣如此,彼縣復如此,遠近州縣無不如此;則盜賊亦何自而生?夫以一甲之人,而各自糾察十家之內,爲力甚易。使一甲而容一賊,十甲即容十賊,百甲即容百賊,千甲即容千賊矣。聚賊至於千百,雖起一縣之兵而剿除之,爲力固已甚難。今有司往往不嚴十家之法,及至盜賊充斥,卻乃興師動衆,欲於某處屯兵,某處截捕,不治其本,而治其末,不爲其易,而爲其難,皆由平日怠忽因循,未嘗思念及此也。自今務令各甲各自糾舉,甲內但有平日習爲盜賊者,即行捕送官司,明正典刑;其或過惡未稔,尚可教戒者,照依牌諭,報名在官,令其改化自新,官府時加點名省諭,又逐日督令各家,輸流沿門曉諭覺察,如此,則奸僞無所容,而盜賊自可息矣。

大抵法立弊生,必須人存政舉,若十家牌式,徒爾編置張掛;督勸考較之法,雖或暫行,終歸廢弛。仰各該縣官,務於坊裏鄉都之內,推選年高有德,衆所信服之人,或三四十人,或一二十人,厚其禮貌,特示優崇,使之分投巡訪勸諭,深山窮谷必至,教其不能,督其不率,面命耳提,多方化導。或素習頑梗之區,亦可間行鄉約,進見之時,諮詢民瘼,以通下情,其於邑政,必有裨補。若巡訪勸諭著有成效者,縣官備禮親造其廬,重加獎勵,如此,庶幾教化興行,風俗可美。後之守令,不知教化爲先,徒恃刑驅勢迫,由其無愛民之實心。若使果然視民如己子,亦安忍不施教誨勸勉,而輒加棰楚鞭撻?孟子云:“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況非善政乎?守令之有志於愛民者,其盍思之!

○行江西布政司情查沒官房產(十一月二十日)

照得逆黨沒官房屋、田產等項,近經司府出佃與人暫管,候命下之日定奪。近訪得官民之家,不論告佃年月先後,地裏遠近,應否一概混爭,若不預爲查處,立定規則,將來必致大興告擾,漸起釁端。爲此仰抄案回司,即查前項沒官房屋田產,實計若干處所,某月日期經由某衙門與某人,務以年月先後爲次,先盡本縣人戶,然後及於異縣;先盡本府人戶,然後及於異府。中間多有勢豪之徒,不遵則例,妄起爭訟,或不由官府,私擅佔管佔住者,該司通行查出呈來,以憑拿問參究施行,毋得容隱及查報不情,未便。

○批再申十家牌法呈(十一月二十九日)

據江西按察司呈,看得盜賊之縱橫,由於有司之玩弛;沿流推本,實如所呈,失事各官,俱合提究,以警將來。但地方多事未完,缺人管理,除該府縣掌印官,姑且記罪,責令懲創奮勵,修敗補隙,務收桑榆之功,以贖東隅之失;其巡捕等官,即行提問,以戒怠弛。仍備行各府縣掌印巡捕等官,自茲申戒之後,悉要遵照本院近行《十家牌諭》,及於各街巷鄉村建置鑼鼓等項事理,上緊著實舉行,嚴督查考,務鑑前車之覆,預爲曲突之徒,毋得仍前翫忽怠弛,但有疏虞,定行從重拿究,斷不輕貸,此繳。

○批各道巡歷地方呈(十一月二十六日)

據江西按察司呈,看得南昌、湖西、湖東、九江各道地方,兵荒之餘,民窮財盡,盜賊蜂起,劫庫掠鄉,無月無警;府縣各官,事無綱紀,申請旁午,文移日繁,政務日廢。仰各分巡官,不時往來,該道臨督所屬,設法調度,用其所長,而不責其備;教其不及,而勿撓其權;興廉激懦,祛弊懲奸,務以息訟弭盜,康寧小民;毋憚一身之勞,終歲逸居省城,坐視民患,藐不經心,俱仰備行各官查照施行。繳。

○禁約釋罪自新軍民告示(正德十六年正月初五日)

告示:一應平日隨從逆府舍餘軍校人等,論罪俱在必誅,雖經自首,奉有詔宥,據法亦當遷徙邊遠煙瘴之地,但念其各已誠心悔罪,故今務在委曲安全,仰各洗心滌慮,改惡從善,本分生理,保守身家,毋得仍蹈前非。或又投入各王府及鎮守撫按三司等衙門,充作軍牢、伴當、皁隸、防夫等項名目,挾持復仇,定行擒拿,追坐從逆重刑。知情容留,官司參究,論以窩藏逆黨。同甲鄰佑不舉首者,連坐以罪。除已奏請外,仰各遵照,毋違。

某縣某坊第幾甲釋罪自新一戶某人

左鄰某人 右鄰某人

仰各鄰毋念舊惡,務要與之和睦相處。早晚仍須勸化鈐束,毋令投入各府及鎮守、撫按、三司等衙門,充當軍牢、伴當、皁隸、防夫等項名目,挾勢害人,定行坐以知情容隱逆黨重罪,決不輕貸。

○批湖廣兵備道設縣呈(十六年)

據整飭郴、桂、衡、永等處兵備湖廣按察司副使汪玉呈稱:“本道接管,看得議奏計處地方,以弭盜賊事件內一件,審處賊遺田地,俱經查勘明白:屬宜章者,撥與該圖領種;屬臨武者,各歸原主;屬桂陽者,原議候設立大堰三堡,撥給各堡軍兵頂種。續奉巡撫衙門批委同知魯,再行踏勘計處一件,添設屯堡,以嚴防禦。見奉提督衙門案驗區處,其第一件設縣,所以便撫御,最爲緊要重大。縣所既設,則更夫有所歸著,哨營可以掣散,至於添屯堡、處巡司、並縣堡、審田地四事,可以次第興行。但先因廣東守巡兵備等官,所見或異,致蒙該部請命提督大臣親詣勘處;又緣別有機務,未即臨勘,至於今日。本職竊意廣東各官,決無不肯協和成事之心,蓋因比時多事,未暇細閱文書,及查原經委官,止有同知魯。見在原奉提督衙門行令,徑自約會廣東各官,速將設縣事情及添設屯所事宜查議。除行同知魯前去約會廣東該道委官議處,本職仍親詣適中地方約會外,理合呈詳施行”等因,到院。卷查先爲圖議邊方後患事,準兵部諮云云。續據湖廣按察司呈,奉巡撫湖廣都御史秦案驗云云。候本院撫臨至日,會行議處,具奏定奪施行,各無苟且搪塞去後。

今呈前因,參照前項立縣等事,關係地方安危,遠近人心懸望,恨不一日而成。本院雖奉敕旨,別有機務,不暇親詣,而該道前任守巡各官,皆有地方重責,自當遵照晝夜經營;卻乃因循二年之上,尚未完報,縱使國法可以倖免,不知此心亦何以自安?今照接管副使汪玉,久負體用之學,素有愛民之心,據所呈報,既已深明事機,洞知緩急,遂使舉而行之,固當易於反掌,合再督催,以速成績。爲此仰抄案回道,即往彼地約會各該道守巡等官,速將設縣等項事情,議處定當,具由呈奪。應施行者,一面施行,務爲羣策畢舉之圖,以收一勞永逸之績。毋再因循,仍蹈前轍,未便。仍行都布按三司一體查照會議施行。

○督剿安義逆賊牌(二月十一日)

牌仰典史徐誠,既行調選羅坊等處驍勇慣戰兵夫四百名,各備鋒利器械,就仰該縣官於堪動銀兩內先行給與口糧二月,統領星夜前赴安義縣,聽憑通判林寬調度追剿,獲功人員,一體從重給賞。但有不遵號令及逗遛退縮,擾害平人者,仰即遵照本院欽奉敕諭事理,聽以軍法從事。本官務要申嚴紀律,整束行伍,必使所過之地,秋毫無犯;所捕之賊,噍類不遺;庶稱委任。如或縱弛怠忽,致有疏虞,軍令具存,罪亦難貸。

○截剿安義逃賊牌(二月十三日)

看得安義逆賊,已經本院嚴督官兵,四路邀截,誠恐無所逃竄,或歸衝縣治。除行知縣熊價,專一防守縣治,以守爲戰;通判林寬,專一追剿逃賊,以戰爲守;及行都指揮馮勳,選領南昌府衛軍快,督兵截剿外,牌仰饒州、南康、九江府掌印官,知府張愈嚴、王念等,各行起集兵快,身自督領,於沿湖要害,邀截迎擊;仍督令餘干、樂平、都昌、建昌、湖口、彭澤等縣掌印官,領兵把截沿湖緊關隘路江口,毋令此賊得以出境遠遁。一面多差知因鄉導,探賊嚮往,互相傳報,合勢黏縱追剿,一應機宜,俱聽從宜區處。各官務要竭力殫智,殺賊立功,以靖地方;毋得畏縮因循,輕忽疏略,至賊滋漫,軍法具存,罪難輕貸。

○批議賞獲功陣亡等次呈(三月初十日)

據江西按察司呈,看得獲功陣亡等員役,俱查照贛州事例,獲賊首者,賞銀十兩;次賊首七兩,從賊三兩,老弱二兩。奮勇對敵陣亡者十兩;殺傷死者七兩五錢,被傷者三兩。其有軍民人等,各於賊勢未敗之先,自行帥衆擒獲送官者,仍照出給告示,賊首賞二十兩,次賊首十兩,從賊首五兩。務查的實,一例給賞,毋吝小費,致失大信。俱仰行南昌府,於本縣支剩軍餉銀內公同賞功官照數支給,開數繳報查考。

○復應天巡撫派取船隻諮(三月二十四日)

據江西布政司呈:“據應天府呈開:‘江西、九江等府原派船五十隻,裝運營建宮室物料,乞查處督發,奉批查處呈奪。’議照江西南康、南昌等府,並無馬快船隻,雖有額造紅船,爲因宸濠謀反,被賊燒燬;往來使客及糧運,尚且無船裝送,疲睏已極,委果無從區處。”呈詳到院,爲照江西各府,師旅饑饉,疲睏已極;況兼本職氣昏多病,坐視民痍,莫措一籌,前項船隻,果難措置。南京素稱富庶,今雖亦有供饋之煩,然得貴院撫緝有方,兼以長才區畫,何事不濟。且江西之疲弊,亦貴院所備知,嘗蒙軫念,爲之奏蠲租稅,江西之民,無不感激。獨此數十艘,乃不蒙一爲分處乎?爲此合諮貴院,煩請查照,憫念疲殘之區,終始得惠,別爲處撥裝運施行。

○批東鄉叛民投順狀詞(四月初九日)

據東鄉縣民陳和等連名訴,看得朝廷添設縣治,本圖以便地方而順民情,但割小益大,安仁之民既稱偏損,亦宜爲之處分。在官府自有通融裁製,各民惟宜聽順,果有未當,又可從容告理;而乃輒稱背抗,稔惡屢年,愈撫愈甚,不得已而有擒捕之舉,亦惟彰國法,禁頑梗,小懲大戒,期在安緝撫定,非必殺爲快也。今各民既來投順,官府豈欲過求,但未審誠僞,恐因擒捕勢迫,暫來投順,以求延緩,亦未可知。仰按察司會同都、布二司,將各情詞備加詳審,及查立縣始末緣由,其各都圖,應否歸附某縣;各縣糧差,應否作何區處;各民違抗逃叛之罪,應否作何理斷;通行議處呈奪。

○批江西布政司情查造冊呈(四月十六日)

據江西布政司呈,看得造冊情查之法,既已詳悉備具,但人存政舉,使奉行不至,則革弊之法,反爲流弊之源。仰布政司照議上緊施行,仍備行總理及各守巡官,同以此事爲固本安民之首,各至分地,臨督各該府、州、縣正官。且將別項職事,牒委佐貳官分理,俱要專心致志,身親棕核,照式依期情量查造,務使積弊頓除,後患永絕,以蘇民困。中間但有不行盡心查理,止憑吏胥苟且了事者,即行拿治問發;提調等官,一體參究。其各官分定地方,該司具名開報,繳。

○行豐城縣督造淺船牌(十六年)

仰抄案回縣,即行知縣顧亻必速差能官前來樟樹,接駕淺船到縣,照依該道估價,於官庫支給各船旗軍收領。就便擇日催督縣丞沈廷用,遵照本院面授水簾桅等法,興工修築。務將前船銜結勻連,多用串關扇束縛堅牢;足障水勢,以便施工,毋爲摧蕩,虛費財力。

○行江西按察司審問通賊罪犯牌(六月十五日)

照得本院於正德十四年六月內,因寧王謀反,起兵征剿,具本奏聞,當差贛州衛舍人王鼐齎奏,卻乃設計詐病,推託不前,顯有通賊情弊。及至擒獲逆賊,差齎緊關題本,赴京奏報,卻又迂道私赴太監張忠處捏報軍中事情,幾至釀成大變。及將原領題本,通同邀截回還,所據本犯,罪難輕貸。爲此牌仰本司,即將發去犯人王鼐從公審問明白,依律議擬,具招呈詳。毋得輕從,未便。

○行江西按察司情查軍前解回糧賞等物(六月十九日)

卷查先該本院督解宸濠,中途奉旨仍解回省,隨將前項賞功銀牌花紅彩段及糧餉等項,牌差縣丞等官龍光等,解發江西按察司查收貯庫,仍候本院明文施行去後。今照前項糧賞等銀,已支未支,情查應該起解者,未審曾否盡數解京,擬合查報。爲此牌仰本司,即查原發糧賞等銀,各計若干。要見於何年月日奉本院批呈或紙牌,支取某項若干,給與某起官軍人等行糧或犒勞兵快應用,其應解金冊一十二付,上高、新昌玉印二顆,銀盆六面,及衣服等件,曾否盡數解京,中間有無遺漏等情,備查明白,具數回報,以憑查對稽考,毋得遲延,未便。

○批廣東按察司立縣呈(七月二十八日)

據副使汪玉呈稱云云。卷查先爲圖議邊方後患事,準兵部諮云云。續據湖廣按察司呈,奉湖廣巡撫都御史秦案驗,候本院撫臨至日,會行議處具奏定奪施行。隨據副使汪玉呈云云。看得立縣之舉,今且三年,而兩省會議,猶是道傍之談,似此往復不已,畢竟何時定計。自昔舉事,須順人情;凡今立縣,專爲弭亂;若使兩地人心未協,遂爾執己見而行,則是今日定亂之圖,反爲異時起爭之本,今江西安仁、東鄉各縣,紛紜奏告,連年不息,即今徵矣。除行該道兵備官,上緊約會廣東各官,親詣地方,拘集里老年高有識者,備詢輿論;務在衆議調停,兩情和協,就行相度地勢,會計財力,監追起工,然後各自回任。若使議終不合,必欲各自立縣,亦須酌裁適均。要見廣東於高宿立縣,都圖若干;湖廣於笆籬立縣,都圖若干;城池高廣若干;官員裁減若干;異時賦役,兩地逃躲,若何區處;盜賊彼時出沒,若何緝捕;一應事宜,逐條開議。須於不同之中,務求通融之術;不得徒事空言,彼此推託,苟延目前,不顧後患,異時追論致禍之因,罪亦終有不免。除批行湖廣該道兵備官查照外,仰抄案回司,會同布政司各行該道守巡兵備等官,約會湖廣各官,面議停當。一面會計工料,委官及時興工;一面備由開詳,以憑覆奏;毋再推延執拗,致有他虞,斷行參究不恕。仍行兩廣提督並巡按衙門查照催督施行。

○行江西三司停止興作牌(八月初九日)

先該本院看得江西兵荒之餘,重以洪水爲災,民窮財盡,正當體養撫息。各該衙門一應修理公廨工役,俱宜停止。已經案仰各司,即將工役悉行停止,其勢不容已者,亦待秋成之後,民困稍蘇,方許以次呈奪去後。近因本院出巡,訪得各該官員,不思地方兵變水患,小民困苦已極,方求蠲賦稅,出內帑欲賑而未能,輒復紛然修理,事屬故違。本當參究,尚傳聞未的,姑再查禁。爲此仰各抄案回司,即查前項工程,前此果否悉行停止?近來是否重複興工?具由呈報,以憑施行,毋得隱諱,違錯不便。

○行嶺北道申明教場軍令(九月十七日)

照得本院調到寧都等縣官兵機快人等,見在贛州教場住紮操閱,中間恐有不守軍令,罪及無辜,應合禁約。隨據副使王度呈開,合行事宜,參酌相同。爲此仰抄按回道,即行出給告示,張掛教場,曉諭官兵機快,各加遵守。如有違犯,事情重大者,拿送軍門,依軍令斬首;其事情稍輕者,該道徑自究治發落。仍呈本院查考。

計開:

一,各兵但有擅動地方一草一木者,照依軍令斬首示衆。

一,各兵但有管哨官總指稱神福,饋送打點等項名色,科派銀物自一分以上,俱許赴該道面告究治。

一,管哨官凡遇歇操之日,並在營房居住,鈐束機兵,教演武藝。敢有在家遊蕩,及挾妓飲酒,朋夥喧譁者,訪出捆打一百。

一,各兵但有疾病事故,許管哨官稟明醫驗,不許僱人頂替,如有用財買求地方光棍替身上操,仰該管總小甲拿獲首送該道枷號,如隱情不首,事發,連總小甲一體枷號。

一,各兵在市買辦柴米酒肉等項,俱要兩平交易,如有恃強多佔分兩,被人告發,枷號示衆。

一,管哨官凡遇各兵鬥毆喧鬧等項,小事量行懲治,大事稟該道拿問,不許縱容爭競囂亂轅門。

一,各歇操之日,各將隨有器械,務在整刷鋒利鮮明,毋得臨時有誤。如平日懶惰,不行修理,上操之際,弦矢斷折,銃炮不響,旗幟不明,查出捆打一百。

一,各兵遇上班之日,不許因便赴該道府告家鄉戶婚田上等項事情,查出痛責四十。

一,各兵上街行走,俱要懸帶小木牌一面,上寫某哨官總下某人,年甲籍貫辨別。如有隱下兵打名色,另着別樣衣冠,暗入府縣,挾騙官吏,及來軍門並道門首打聽消息,訪出枷號不恕。

一,各兵領到工食銀兩,俱要撙節用度,謹慎收放,如有奢侈用盡,及被人偷盜,縱來訴告缺失,俱不準理,仍重加責治。

一,各該上班兵夫,如有限期未滿,先行逃回者,差人原籍拿來,用一百斤大枷枷號教場門首三個月,滿日,捆打一百,仍依律問發邊遠充軍。

一,各哨官並兵夫,有軍門一應便宜,及利所當興,害所當革者,許赴軍門及該道直白條陳,不許諸人阻當。

○行雩都縣建立社學牌(十二月二十七日)

照得本院近於贛州府城設立社學鄉館,教育民間子弟,風俗頗漸移易。牌仰雩都縣掌印官,即於該縣起立社學,選取民間俊秀子弟,備用禮幣,敦請學行之士,延爲師長;查照本院原定學規,盡心教導;務使人知禮讓,戶習《詩》、《書》,丕變偷薄之風,以成淳厚之俗。毋得違延忽視,及虛文搪塞取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