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夫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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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潛夫論 漢 王符

提要

附錄

提要

《潛夫論》十卷,漢王符撰。符字節信,安定臨涇人。《後漢書》本傳稱:和安之後,世務遊宦,當途者更相薦引,而符獨耿介不同於俗,以此遂不得升進,志意蘊憤,乃隱居著書二十餘篇,以譏當時得失。不欲章顯其名,故號曰《潛夫論》。今本凡三十五篇,合敘錄爲三十六篇,蓋猶舊本。卷首贊學一篇,論勵志勤修之旨。卷末五德志篇,述帝王之世次。志氏姓篇,考譜牒之源流。其中卜列、相列、夢列三篇,亦皆雜論方技,不盡指陳時政。範氏所云,舉其著書大旨爾。符生卒年月不可考。本傳之末載度遼將軍皇甫規解官歸裏,符往謁見事。規解官歸裏,據本傳在延熹五年。則符之著書在桓帝時,故所說多切漢末弊政。惟桓帝時皇甫規、段熲、張奐諸人屢與羌戰,而其救邊、邊議二篇乃以避寇爲憾。殆以安帝永初五年嘗徙安定、北地郡,順帝永建四年始還舊地,至永和六年又內徙。符,安定人,故就其一鄉言之耶?然其謂失涼州則三輔爲邊,三輔內入則宏農爲邊,宏農內入則洛陽爲邊,推此以相況,雖盡東海猶有邊,則灼然明論,足爲輕棄邊地之炯鑑也。範氏錄其貴忠、浮侈、實貢、愛日、述赦五篇入本傳,而字句與今本多不同。晁公武《讀書志》謂其有所損益,理或然歟。範氏以符與王充、仲長統同傳,韓愈因作《後漢三賢贊》。今以三家之書相較,符書洞悉政體似《昌言》,而明切過之;辨別是非似《論衡》,而醇正過之;前史列之儒家,斯爲不愧。惟賢難篇中稱鄧通吮癰爲忠於文帝,又稱其欲昭景帝之孝,反以結怨,則紕繆最甚。是其發憤著書,立言矯激之過,亦不必曲爲之諱矣。

贊學第一

天地之所貴者人也,聖人之所尚者義也,德義之所成者智也,明智之所求者學問也。雖有至聖,不生而知;雖有至材,不生而能。故志曰:黃帝師風后,顓頊師老彭,帝嚳師祝融,堯師務成,舜師紀後,禹師墨如,湯師伊尹,文、武師姜尚,周公師庶秀,孔子師老聃。若此言之而信,則人不可以不就師矣。夫此十一君者,皆上聖也,猶待學問,其智乃博,其德乃碩,而況於凡人乎?

是故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士欲宣其義,必先讀其書。易曰:“君子以多志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是以人之有學也,猶物之有治也。故夏後之璜,楚和之璧,雖有玉璞卞和之資,不琢不錯,不離礫石。夫瑚簋之器,朝祭之服,其始也,乃山野之木、蠶繭之絲耳。使巧倕加繩墨而制之以斤斧,女工加五色而制之以機杼,則皆成宗廟之器,黼黻之章,可羞於鬼神,可御於王公。而況君子敦貞之質,察敏之才,攝之以良朋,教之以明師,文之以禮、樂,導之以詩、書,贊之以周易,明之以春秋,其不有濟乎?

詩云:“題彼鶺鴒,載飛載鳴。我日斯邁,而月斯徵。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是以君子終日干幹進德修業者,非直爲博己而已也,蓋乃思述祖考之令問,而以顯父母也。

孔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耕也,餒在其中;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箕子陳六極,國風歌北門,故所謂不憂貧也。豈好貧而弗之憂邪?蓋志有所專,昭其重也。是故君子之求豐厚也,非爲嘉饌、美服、淫樂、聲色也,乃將以底其道而邁其德也。

夫道成於學而藏於書,學進于振而廢於窮。是故董仲舒終身不問家事,景君明經年不出戶庭,得銳精其學而顯昭其業者,家富也;富佚若彼,而能勤精若此者,材子也。倪寬賣力于都巷,匡衡自鬻於保徒者,身貧也;貧阨若彼,而能進學若此者,秀士也。當世學士恆以萬計,而究塗者無數十焉,其故何也?其富者則以賄玷精,貧者則以乏易計,或以喪亂期其年歲,此其所以逮初喪功而及其童蒙者也。是故無董、景之才,倪、匡之志,而欲強捐家出身曠日師門者,必無幾矣。夫此四子者,耳目聰明,忠信廉勇,未必無儔也,而及其成名立績,德音令問不已,而有所以然,夫何故哉?徒以其能自託於先聖之典經,結心於夫子之遺訓也。

是故造父疾趨,百步而廢,自託乘輿,坐致千里;水師泛軸,解維則溺,自託舟楫,坐濟江河。是故君子者,性非絕世,善自託於物也。人之情性,未能相百,而其明智有相萬也。此非其真性之材也,必有假以致之也。君子之性,未必盡照,及學也,驄明無蔽,心智無滯,前紀帝王,顧定百世。此則道之明也,而君子能假之以自彰爾。

夫是故道之於心也,猶火之於人目也。中阱深室,幽黑無見,及設盛燭,則百物彰矣。此則火之耀也,非目之光也,而目假之,則爲己明矣。天地之道,神明之爲,不可見也。學問聖典,心思道術,則皆來睹矣。此則道之材也,非心之明也,而人假之,則爲己知矣。

是故索物於夜室者,莫良於火;索道於當世者,莫良於典。典者,經也。先聖之所制;先聖得道之精者以行其身,欲賢人自勉以入於道。故聖人之制經以遺後賢也,譬猶巧倕之爲規矩準繩以遺後工也。

昔倕之巧,目茂圓方,心定平直,又造規繩矩墨以誨後人。試使奚仲、公班之徒,釋此四度,而效倕自制,必不能也;凡工妄匠,執規秉矩,錯準引繩,則巧同於倕也。是故倕以其心來制規矩後工以規矩往合倕心也,故度之工,幾於倕矣。

先聖之智,心達神明,性直道德,又造經典以遺後人。試使賢人君子,釋於學問,抱質而行,必弗具也;及使從師就學,按經而行,聰達之明,德義之理,亦庶矣。是故聖人以其心來造經典,後人以經典往合聖心也,故修經之賢,德近於聖矣。

詩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是故凡欲顯勳績揚光烈者,莫良於學矣。

務本第二

凡爲治之大體,莫善於抑末而務本,莫不善於離本而飾末。夫爲國者以富民爲本,以正學爲基。民富乃可教,學正乃得義,民貧則背善,學淫則詐僞,入學則不亂,得義則忠孝。故明君之法,務此二者,以爲成太平之基,致休徵之祥。

夫富民者,以農桑爲本,以遊業爲末;百工者,以致用爲本,以巧飾爲末;商賈者,以通貨爲本,以鬻奇爲末:三者守本離末則民富,離本守末則民貧,貧則阨而忘善,富則樂而可教。教訓者,以道義爲本,以巧辯爲末;辭語者,以信順爲本,以詭麗爲末;列士者以孝悌爲本,以交遊爲末;孝悌者,以致養爲本,以華觀爲末;人臣者,以忠正爲本,以媚愛爲末:五者守本離末則仁義興,離本守末則道德崩。慎本略末猶可也,捨本務末則惡矣。

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六畜生於時,百物聚於野,此富國之本也。遊業末事,以收民利,此貧邦之原也。忠信謹慎,此德義之基也。虛無譎詭,此亂道之根也。故力田所以富國也。今民去農桑,赴遊業,披採衆利,聚之一門,雖於私家有富,然公計愈貧矣。百工者,所使備器也。器以便事爲善,以膠固爲上。今工好造雕琢之器巧僞飭之,以欺民取賄,雖於奸工有利,而國界愈病矣。商賈者,所以通物也,物以任用爲要,以堅牢爲資。今商競鬻無用之貨、淫侈之幣,以惑民取產,雖於淫商有得,然國計愈失矣。此三者,外雖有勤力富家之私名,然內有損民貧國之公實。故爲政者,明督工商,勿使淫僞,困辱游業,勿使擅利,寬假本農,而寵遂學士,則民富國平矣。

夫教訓者,所以遂道術而崇德義也。今學問之士,好語虛無之事,爭着雕麗之文,以求見異於世,品人鮮識,從而高之,此傷道德之實,而或蒙夫之大者也。詩賦者,所以頌善醜之德,泄哀樂之情也,故溫雅以廣文,興喻以盡意。今賦頌之徒,苟爲饒辯屈蹇之辭,競陳誣罔無然之事,以索見怪於世,愚夫戇士,從而奇之,此悖孩童之思,而長不誠之言者也。盡孝悌於父母,正操行於閨門,所以爲列士也。今多務交遊以結黨助,偷世竊名以取濟渡,誇末之徒,從而尚之,此逼貞士之節,而眩世俗之心者也。養生順志,所以爲孝也。今多違志儉養,約生以待終,終沒之後,乃崇飭喪紀以言孝,盛饗賓旅以求名,誣善之徒,從而稱之,此亂孝悌之真行,而誤後生之痛者也。忠正以事君,信法以理下,所以居官也。今多奸諛以取媚,撓法以便佞,苟得之徒,從而賢之,此滅貞良之行,而開亂危之原者也:五者,外雖有振賢才之虛譽,內有傷道德之至實。

凡此八者,皆衰世之務,而闇君之所固也。雖未即於篡弒,然亦亂道之漸來也。

夫本末消息之爭,皆在於君,非下民之所能移也。夫民固隨君之好,從利以生者也。是故務本則雖虛僞之人皆歸本,居末則雖篤敬之人皆就末。且凍餒之所在,民不得不去也;溫飽之所在,民不得不居也。故衰闇之世,本末之人,未必賢不肖也,禍福之所,勢不得無然爾。故明君蒞國,必崇本抑末,以遏亂危之萌。此誠治之危漸,不可不察也。

遏利第三

世人之論也,靡不貴廉讓而賤財利焉,及其行也,多釋廉甘利。之於人徒知彼之可以利我也,而不知我之得彼,亦將爲利人也。知脂蠟之可明鐙也,而不知其甚多則冥之。知利之可娛己也,不知其稱而必有也。前人以病,後人以競,庶民之愚而衰闇之至也。予故嘆曰:何不察也?願鑑於道,勿鑑於水。象以齒焚身,蚌以珠剖體;匹夫無辜,懷璧其罪。嗚呼問哉!無德而富貴者,固可豫吊也。

且夫利物莫不天之財也。天之制此財也,猶國君之有府庫也。賦賞奪與,各有衆寡,民豈得強取多哉?故人有無德而富貴,是兇民之竊官位盜府庫者也,終必覺,覺必誅矣。盜人必誅,況乃盜天乎?得無受禍焉?鄧通死無簪,勝、跪伐其身。是故天子不能違天富無功,諸侯不能違帝厚私勸。非違帝也,非違天也。帝以天爲制,天以民爲心,民之所欲,天必從之。是故無功庸於民而求盈者,未嘗不力顛也;有勳德於民而謙損者,未嘗不光榮也。自古於今,上以天子,下至庶人,蔑有好利而不亡者,好義而不彰者也。

昔周厲王好專利,芮良夫諫而不入,退賦桑柔之詩以諷,言是大風也,必將有隧;是貪民也,必將敗其類。王又不悟,故遂流死於彘。虞公屢求以失其國,公叔戌崇賄以爲罪,桓魋不節飲食以見弒。此皆以貨自亡,用財自滅。楚斗子文三爲令尹,而有飢色,妻子凍餒,朝不及夕;季文子相四君,馬不餼粟,妾不衣帛;子罕歸玉;晏子歸宅。此皆能棄利約身,故無怨於人,世厚天祿,令問不止。伯夷、叔齊餓於首陽,白駒、介推遯逃于山谷,顏、原、公析因饉於郊野,守志篤固,秉節不虧,寵祿不能固,威勢不能移,雖有南面之尊,公侯之位,德義有殆,禮義不班,撓志如芷,負心若芬,固弗爲也。是故雖有四海之主弗能與之方名,列國之君不能與之鈞重;守志於一廬之內,而義溢乎九州之外,信立乎千載之上,而名傳乎百世之際。

故君子曰:財賄不多,衣食不贍,聲色不妙,威勢不行,非君子之憂也。行善不多,申道不明,節志不立,德義不彰,君子恥焉。是以賢人智士之於子孫也,厲之以志,弗厲以詐;勸之以正,弗勸以詐;示之以儉,弗示以奢;貽之以言,弗貽以財。是故董仲舒終身不問家事,而疏廣不遺賜金。子孫若賢,不待多富,若其不賢,則多以徵怨。故曰:無德而賄豐,禍之胎也。

昔曹羈有言:“守天之聚,必施其德義。德義弗施,聚必有闕。”今或家賑而貸乏,遺賑貧窮,恤矜疾苦,則必不久居富矣。易曰:“天道虧盈以衝謙。”故以仁義費於彼者,天賞之於此;以邪取於前者,衰之於後。是以持盈之道,挹而損之,則亦可以免於亢龍之悔、乾坤之愆矣。

論榮第四

所謂賢人君子者,非必高位厚祿富貴榮華之謂也,此則君子之所宜有,而非其所以爲君子者也。所謂小人者,非必貧賤凍餒辱阨窮之謂也,此則小人之所宜處,而非其所以爲小人者也。

奚以明之哉?夫桀、紂者,夏殷之君王也,崇侯、惡來,天子之三公也,而猶不免於小人者,以其心行惡也。伯夷、叔齊,餓夫也,傅說胥靡,而井伯虞虜也,然世猶以爲君子者,以爲志節美也。

故論士苟定於志行,勿以遭命,則雖有天下不足以爲重,無所用不足以爲輕,處隸圉不足以爲恥,撫四海不足以爲榮。況乎其未能相縣若此者哉?故曰:寵位不足以尊我,而卑賤不足以卑己。

夫令譽從我興,而二命自天降之。詩云:“天實爲之,謂之何哉!”故君子未必富貴,小人未必貧賤,或潛龍未用,或亢龍在天,從古以然。今觀俗士之論也,以族舉德,以位命賢,茲可謂得論之一體矣,而未獲至論之淑真也。

堯,聖父也,而丹兇傲;舜,聖子也,而叟頑惡;叔向,賢兄也,而鮒貪暴;季友,賢弟也,而慶父淫亂。論若必以族,是丹宜禪而舜宜誅,鮒宜賞而友宜夷也。論之不可必以族也若是。

昔祁奚有言:“鯀殛而禹興,管、蔡爲戮,周公佑王。”故書稱“父子兄弟不相及”也。幽、厲之貴,天子也,而又富有四海。顏、原之賤,匹庶也,而又凍餒屢空。論若必以位,則是兩王是爲世士,而二處爲愚鄙也。論之不可必以位也,又若是焉。

故曰:仁重而勢輕,位蔑而義榮。今之論者,多此之反,而又以九族,或以所來,則亦遠於獲真賢矣。

昔自周公不求備於一人,況乎其德義既舉,乃可以它故而弗之採乎?由余生於五狄,越蒙產於八蠻,而功施齊、秦,德立諸夏,令名美譽,載於圖書,至今不滅。張儀,中國之人也;衛鞅,康叔之孫也,而皆讒佞反覆,交亂四海。由斯觀之,人之善惡,不必世族;性之賢鄙,不必世俗。中堂生負苞,山野生蘭芷。夫和氏之璧,出於璞石;隋氏之珠,產於蜃蛤。詩云:“採葑採菲,無以下體。”故苟有大美可尚於世,則雖細行小瑕曷足以爲累乎?

是以用士不患其非國士,而患其非忠;世非患無臣,而患其非賢。蓋無羇縻。陳平、韓信,楚俘也,而高祖以爲藩輔,實平四海,安漢室;衛青、霍去病,平陽之私人也,而武帝以爲司馬,實攘北狄,郡河西。惟其任也,何卑遠之有?然則所難於非此土之人,非將相之世者,爲其無是能而處是位,無是德而居是貴,無以我尚而不秉我勢也。

賢難第五

世之所以不治者,由賢難也。所謂賢難者,非直體聰明服德義之謂也。此則求賢之難得爾,非賢者之所難也。故所謂賢難者,乃將言乎循善則見妒,行賢則見嫉,而必遇患難者也。

虞舜之所以放殛,子胥之所以被誅,上聖大賢猶不能自免於嫉妒,則又況乎中世之人哉?此秀士所以雖有賢材美質,然猶不得直道而行,遂成其志者也。

處士不得直其行,朝臣不得直其言,此俗化之所以敗,闇君之所以孤也。齊侯之以奪國,魯公之以放逐,皆敗績厭覆於不暇,而用及治乎?故德薄者惡聞美行,政亂者惡聞治言,此亡秦之所以誅偶語而坑術士也。

今世俗之人,自慢其親而憎人敬之,自簡其親而憎人愛之者不少也。豈獨品庶,賢材時有焉。鄧通幸於文帝,盡心而不違,吮癰而無恡色。帝病不樂,從容曰:“天下誰最愛朕者乎?”鄧通欲稱太子之孝,則因對曰:“莫若太子之最愛陛下也。”及太子問疾,帝令吮癰,有難之色,帝不悅而遣太子。既而聞鄧通之常吮癰也,乃慚而怨之。及嗣帝位,遂致通罪而使至於餓死。故鄧通其行所以盡心力而無害人,其言所以譽太子而昭孝慈也。太子自不能盡其稱,則反結怨而歸咎焉。稱人之長,欲彰其孝,且猶爲罪,又況明人之短矯世者哉?

且凡士之所以爲賢者,且以其言與行也。忠正之言,非徒譽人而已也,必有觸焉;孝子之行,非徒吮癰而已也,必有駁焉。然則循行論議之士,得不遇於嫉妒之名,免於刑戮之咎者,蓋其幸者也。比干之所以剖心,箕子之所以爲奴,伯宗之以死,郄宛之以亡。

夫國不乏於妒男也,猶家不乏於妒女也。近古以來,自外及內,其爭功名妒過己者豈希也?予以惟兩賢爲宜不相害乎?然也,範睢絀白起,公孫弘抑董仲舒,此同朝共君寵祿爭故耶?惟殊邦異途利害不幹者爲可以免乎?然也,孫臏修能於楚,龐涓自魏變色,誘以刖之;韓非明治於韓,李斯自秦作思,致而殺之。嗟士之相妒豈若此甚乎!此未達於君故受禍邪?惟見知爲可以將信乎?然也,京房數與元帝論難,使制考功而選守;晁錯雅爲景帝所知;使條漢法而不亂。夫二子之於君也,可謂見知深而寵愛殊矣,然京房冤死而上曾不知,晁錯既斬而帝乃悔。此材明未足衛身故及難邪?惟大聖爲能無累乎?然也,帝乙以義故囚,文王以仁故拘。夫體至行仁義,據南面師尹卿士,且猶不能無難,然則夫子削跡,叔向縲紲,屈原放沈,賈誼貶黜,鍾離廢替,何敞束縛,王章抵罪,平阿斥逐,蓋其輕士者也。

詩云:“無罪無辜,讒口敖敖。”“彼人之心,於何不臻?”由此觀之,妒媚之攻擊也,亦誠工矣!賢聖之居世也,亦誠危矣!

故所謂賢難也者,非賢難也,免則難也。彼大聖羣賢,功成名遂,或爵侯伯,或位公卿,尹據天官,柬在帝心,宿夜侍宴,名達而猶有若此,則又況乎畎畝佚民、山谷隱士,因人乃達,時論乃信者乎?此智士所以鉗口結舌,括囊共默而已者也。

且閭閻凡品,何獨識哉?苟望塵剽聲而巳矣。觀其論也,非能本閨{門俞}之行跡,察臧否之虛實也;直以面譽我者爲智,諂諛己者爲仁,處奸利者爲行,竊祿位者爲賢爾。豈復知孝悌之原,忠正之直,綱紀之化,本途之歸哉?此鮑焦所以立枯於道左,徐衍所以自沈於滄海者也。

諺曰:“一犬吠形,百犬吠聲。”世之疾此固久矣哉!吾傷世之不察真僞之情也,故設虛義以喻其心曰:今觀宰司之取士也,有似於司原之佃也。昔有司原氏者,燎獵中野。鹿斯東奔,司原縱噪之。西方之衆有逐狶者,聞司原之噪也,競舉音而和之。司原聞音之衆,則反輟己之逐而往伏焉,遇夫俗惡之狶。司原喜,而自以獲白瑞珍禽也,盡芻豢單囷倉以養之。豕俛仰嚘咿,爲作容聲,司原愈益珍之。居無何,烈風興而澤雨作,灌巨豕而惡塗渝,逐駭懼,真聲出,乃知是家之艾猳爾。此隨聲逐響之過也,衆遇之未赴信焉。

今世主之於士也,目見賢則不敢用,耳聞賢則恨不及。雖自有知也,猶不能取,必更待羣司之所舉,則亦懼失麟鹿而獲艾猳。奈何其不分者也?未遇風雨之變者故也。俾使一朝奇政兩集,則險隘之徒,闒茸之質,亦將別矣。

夫衆小朋黨而固位,讒妒羣吠齧賢,爲禍敗也豈希?三代之以覆,列國之以滅,後人猶不能革,此萬官所以屢失守,而天命數靡常者也。詩云:“國既卒斬,何用不監!”嗚呼!時君俗主不此察也。

明闇第六

國之所以治者君明也,其所以亂者君闇也。君之所以明者兼聽也,其所以闇者偏信也。是故人君通必兼聽,則聖日廣矣;庸說偏信,則愚日甚矣。詩云:“先民有言,詢於芻蕘。”

夫堯、舜之治,闢四門,明四目,通四聰,是以天下輻湊而聖無不照;故共、鯀之徒弗能塞也,靖言庸回弗能惑也。秦之二世,務隱藏己,而斷百僚,隔捐疏賤而信趙高,是以聽塞於貴重之臣,明蔽於驕妒之人,故天下潰叛,弗得聞也。皆高所殺,莫敢言之。周章至戲乃始駭,閻樂進勸乃後悔,不亦晚矣!故人君兼聽納下,則貴臣不得誣,而遠人不得欺也;慢賤信貴,則朝廷讜言無以至,而潔士奉身伏罪於野矣。

夫朝臣所以統理,而多比周則法亂;賢人所以奉己,而隱遯伏野則君孤。法亂君孤而能存者,未之嘗有也。是故明君蒞衆,務下言以昭外,敬納卑賤以誘賢也。其無詎言,未必言者之儘可用也,乃懼距無用而讓有用也;其無慢賤,未必其人盡賢也,乃懼慢不肖而絕賢望也。是故聖王表小以厲大,賞鄙以招賢,然後良士集於朝,下情達於君也。故上無遺失之策,官無亂法之臣。此君民之所利,而奸佞之所患也。

昔張祿一見而穰侯免,袁絲進說而周勃黜。是以當塗之人,恆嫉正直之士,得一介言於君以矯其邪也,故上飾僞辭以障主心,下設威權以固士民。趙高亂政,恐惡聞上,乃豫要二世曰:“屢見羣臣衆議政事則黷,黷且示短,不若藏己獨斷,神且尊嚴。天子稱朕,固但聞名。”二世於是乃深自幽隱,獨進趙高。趙高入稱好言以說主,出倚詔令以自尊。天下魚爛,相帥叛秦。趙高恐懼,歸惡於君,乃使閻樂責而殺,願一見高不能而死。

夫田常囚簡公,踔齒懸泯王,二世亦既聞之矣。然猶復襲其敗跡者何也?過在於不納卿士之箴規,不受民氓之謠言,自以己賢於簡、愍,而趙高賢於二臣也。故國已亂而上不知,禍既作而下不救。此非衆共棄君,乃君以衆命系趙高,病自絕於民也。

後末世之君危何知之哉?舜曰:“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故治國之道,勸之使諫,宣之使言,然後君明察而治情通矣。

且凡驕臣之好隱賢也,既患其正義以繩己矣,又恥居上位而明不及下,尹其職而策不出於己。是以郄宛得衆而子常殺之,屈原得君而椒、蘭構讒,耿壽建常平而嚴延妒其謀,陳湯殺郅支而匡衡挍其功。

由此觀之,處位卑賤而欲效善於君,則必先與寵人爲讎矣。乘舊寵沮之於內,而己接賤欲自信於外,此思善之君,願忠之士,所以雖並生一世,憂心相皦,而終不得遇者也。

考績第七

凡南面之大務,莫急於知賢;知賢之近途,莫急於考功。功誠考則治亂暴而明,善惡信則直賢不得見障蔽,而佞巧不得竄其奸矣。

夫劍不試則利鈍闇,弓不試則勁撓誣,鷹不試則巧拙惑,馬不試則良駑疑。此四者之有相紛也,由不考試故得然也。今羣臣之不試也,其禍非直止於誣、闇、疑、惑而已,又必致於怠慢之節焉。設如家人有五子十孫,父母不察精愞,則勤力者懈弛,而惰慢者遂非也,耗業破家之道也。父子兄弟,一門之計,猶有若此,則又況乎羣臣總猥治公事者哉?傳曰:“善惡無彰,何以沮勸?”是故大人不考功,則子孫惰而家破窮;官長不考功,則吏怠傲而奸宄興;帝王不考功,則直賢抑而詐僞勝。故書曰:“三載考績,黜陟幽明。”蓋所以昭賢愚而勸能否也。

聖王之建百官也,皆以承天治地,牧養萬民者也。是故有號者必稱於典,名理者必效於實,則官無廢職,位無非人。夫守相令長,效在治民;州牧刺史,在憲聰明;九卿分職,以佐三公;三公總統,典和陰陽:皆當考治以效實爲王休者也。侍中、大夫、博士、議郎,以言語爲職,諫諍爲官,及選茂才、孝廉、賢良方正、惇樸、有道、明經、寬博、武猛、治劇,此皆名自命而號自定,羣臣所當盡情竭慮稱君詔也。

今則不然,令長守相不思立功,貪殘專恣,不奉法令,侵冤小民。州司不治,令遠詣闕上書訟訴。尚書不以責三公,三公不以讓州郡,州郡不以討縣邑,是以兇惡狡猾易相冤也。侍中、博士諫議之官,或處位歷年,終無進賢嫉惡拾遺補闕之語,而貶黜之憂。羣僚舉士者,或以頑魯應茂才,以桀逆應至孝,以貪饕應廉吏,以狡猾應方正,以諛諂應直言,以輕薄應敦厚,以空虛應有道,以嚚闇應明經,以殘酷應寬博,以怯弱應武猛,以愚頑應治劇,名實不相副,求貢不相稱。富者乘其材力,貴者阻其勢要,以錢多爲賢,以剛強爲上。凡在位所以多非其人,而官聽所以數亂荒也。

古者諸侯貢士,一適謂之好德,載適謂之尚賢,三適謂之有功,則加之賞。其不貢士也,一則黜爵,載則黜地,三黜則爵土俱畢。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刑,與聞國政而無益於民者斥,在上位而不能進賢者逐。其受事而重選舉,審名實而取賞罰也如此。故能別賢愚而獲多士,成教化而安民氓。三代於世,皆致太平。聖漢踐祚,載祀四八,而猶未者,教不假而功不考,賞罰稽而赦贖數也。諺曰:“曲木惡直繩,重罰惡明證。”此羣臣所以樂總猥而惡考功也。

夫聖人爲天口,賢人爲聖譯。是故聖人之言,天之心也。賢者之所說,聖人之意也。先師京君,科察考功,以遺賢俊,太平之基,必自此始,無爲之化,必自此來也。

是故世主不循考功而思太平,此猶欲舍規矩而爲方圓,無舟楫而欲濟大水,雖或雲縱,然不知循其慮度之易且速也。羣僚師尹,鹹有典司,各居其職,以責其效;百郡千縣,各因其前,以謀其後;辭言應對,各緣其文,以覈其實,則奉職不解,而陳言者不得誣矣。書雲:“賦納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誰能不讓?誰能不敬應?”此堯、舜所以養黎民而致時雍也。

思賢第八

國之所以存者治也,其所以亡者亂也。人君莫不好治而惡亂,樂存而畏亡。然嘗觀上記,近古以來,亡代有三,穢國不數,夫何故哉?察其敗,皆由君常好其所亂,而惡其所治;憎其所以存,而愛其所以亡。是故雖相去百世,縣年一紀,限隔九州,殊俗千里,然其亡徵敗跡,若重規襲矩,稽節合符。故曰:雖有堯、舜之美,必考於周頌;雖有桀、紂之惡,必譏於版、蕩。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

夫與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與亡國同行者,不可存也。豈虛言哉!何以知人之且病也?以其不嗜食也。何以知國之將亂也?以其不嗜賢也。是故病家之廚,非無嘉饌也,乃其人弗之能食,故遂於死也。亂國之官,非無賢人也,其君弗之能任,故遂於亡也。夫生飰秔梁,旨酒甘醪,所以養生也,而病人惡之,以爲不若菽麥糠糟欲清者,此其將死之候也。尊賢任能,信忠納諫,所以爲安也,而闇君惡之,以爲不若奸佞闒茸讒諛之言者,此其將亡之徵也。老子曰:“夫唯病病,是以不病。”易稱“其亡其亡,繫於苞桑。”是故養壽之士,先病服藥;養世之君,先亂任賢,是以身常安而國永永也。

上醫醫國,其次下醫醫疾。夫人治國,固治身之象。疾者身之病,亂者國之病也。身之病待醫而愈,國之亂待賢而治。治身有黃帝之術,治世有孔子之經。然病不愈而亂不治者,非針石之法誤,而五經之言誣也,乃因之者非其人。苟非其人,則規不圓而矩不方,繩不直而準不平,鑽燧不得火,鼓石不下金,驅馬不可以追速,進舟不可以涉水也。凡此八者,天之張道,有形見物,苟非其人,猶尚無功,則又況乎懷道術以撫民氓,乘六龍以御天心者哉?

夫治世不得真賢,譬猶治疾不得真藥也。治疾當得真人蔘,反得支羅服;當得麥門冬,反得烝穬麥。己而不識真,合而服之,病以侵劇,不自知爲人所欺也。乃反謂方不誠而藥皆無益於療病,因棄後藥而弗敢飲,而便求巫覡者,雖死可也。人君求賢,下應以鄙,與直不以枉。己不引真,受猥官之,國以侵亂,不自知爲下所欺也。乃反謂經不信而賢皆無益於救亂,因廢真賢不復求進,更任俗吏,雖滅亡可也。三代以下,皆以支羅服、烝穬麥合藥,病日痁而遂死也。

書曰:“人之有能,使循其行,國乃其昌。”是故先王爲官擇人,必得其材,功加於民德稱其位,人謀鬼謀,百姓與能,務順以動天地如此。三代開國建侯,所以傳嗣百世,歷載千數者也。

自春秋之後,戰國之制,將相權臣,必以親家。皇后兄弟,主婿外孫,年雖童妙,未脫桎梏,由藉此官職,功不加民,澤不被下而取侯,多受茅土,又不得治民效能以報百姓,虛食重祿,素餐尸位,而但事淫侈,坐作驕奢,破敗而不及傳世者也。

子產有言:“未能操刀而使之割,其傷實多。”是故世主之於貴戚也,愛其嬖媚之美,不量其材而授之官,不使立功自託於民,而苟務高其爵位,崇其賞賜,令結怨於下民,縣罪於惡,積過既成,豈有不顛隕者哉?此所謂“子之愛人,傷之而已”哉!

先主之制,官民必論其材,論定而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人君也此君不察,而苟以親戚色官之人典官者,譬猶以愛子易御僕,以明珠易瓦礫,雖有可愛好之情,然而其覆大車而殺病人也必矣。書稱“天工人其代之”,傳曰:“夫成天地之功者,未嘗不蕃昌也。”由此觀之,世主欲無功之人而強富之,則是與天鬥也。使無德況之人與皇天鬥,而欲久立,自古以來,未之嘗有也。

本政第九

凡人君之治,莫大於和陰陽。陰陽者,以天爲本。天心順則陰陽和,天心逆則陰陽乖。天以民爲心,民安樂則天心順,民愁苦則天心逆。民以君爲統,君政善則民和治,君政惡則民冤亂。君以恤民爲本,臣忠良則君政善,臣奸枉則君政惡。以選爲本,選舉實則忠賢進,選虛僞則邪黨貢。選以法令爲本,法令正則選舉實,法令詐則選虛僞。法以君爲主,君信法則法順行,君欺法則法委棄。君臣法令之功,必效於民。故君臣法令善則民安樂,民安樂則天心慰,天心慰則陰陽和,陰陽和則五穀豐,五穀豐而民眉壽,民眉壽則興於義,興於義而無奸行,無奸行則世平,而國家寧、社稷安,而君尊榮矣。是故天心陰陽、君臣、民氓、善惡相輔至而代相徵也。

夫天者國之基也,君者民之統也,臣者治之材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是故將致太平者,必先調陰陽;調陰陽者,必先順天心;順天心者,必先安其人;安其人者,必先審擇其人。是故國家存亡之本,治亂之機,在於明選而已矣。聖人知之,故以爲黜陟之首。書曰:“爾安百姓,何擇非人?”此先王致太平而發頌聲也。

否泰消息,陰陽不併,觀其所聚,而興衰之端可見也。稷、禹、皋陶聚而致雍熙,皇父、蹶、踽聚而致災異。夫善惡之象,千里合符,百世累跡,性相近而習相遠。是故賢愚在心,不在貴賤;信欺在性,不在親疏。二世所以共亡天下者,丞相、御史也。高祖所以共取天下者,繒肆、狗屠也;驪山之徒,鉅野之盜,皆爲名將。由此觀之,苟得其人,不患貧賤;苟得其材,不嫌名跡。

遠跡漢元以來,驕貴之臣,每受罪誅,黨與在位,幷伏辜者,常十二三。由此觀之,貴寵之臣,未嘗不播授私人進奸黨也。是故王莽與漢公卿牧守奪漢,光武與漢之遺民棄士共誅。如貴人必賢而忠,賤人必愚而欺,則何以若是?

自成帝以降,至於莽,公卿列侯,下訖令尉,大小之官,且十萬人,皆自漢所謂賢明忠正貴寵之臣也。莽之篡位,惟安衆侯劉崇、東郡太守翟義思事君之禮,義勇奮發,欲誅莽。功雖不成,志節可紀。夫以十萬之計,其能奉報恩,二人而已。由此觀之,衰世羣臣誠少賢也,其官益大者罪益重,位益高者罪益深爾。故曰:治世之德,衰世之惡,常與爵位自相副也。

孔子曰:“國有道,貧且賤焉,恥也;國無道,富且貴焉,恥也。”詩傷“皎皎白駒,在彼空谷”,“巧言如流,俾躬處休。”蓋言衰世之士,志彌潔者身彌賤,佞彌巧者官彌尊也。方以類聚,物以羣分,同明相見,同聽相聞,惟聖知聖,惟賢知賢。

今當塗之人,既不能昭練賢鄙,然又卻於貴人之風指,脅以權勢之屬託,請謁闐門,禮贄輻輳,迫於目前之急,則且先之。此正士之所獨蔽,而羣邪之所党進也。

周公之爲宰輔也,以謙下士,故能得真賢。祁奚之爲大夫也,舉讎薦子,故能得正人。今世得位之徒,依女妹之寵以驕士,借亢龍之勢以陵賢,而欲使志義之士,匍匐曲躬以事己,毀顏諂諛以求親,然後乃保持之,則貞士采薇凍餒,伏死巖穴之中而已爾,豈有肯踐其闕而交其人者哉?

潛嘆第十

凡有國之君,未嘗不欲治也,而治不世見者,所任不賢故也。世未嘗無賢也,而賢不得用者,羣臣妒也。主有索賢之心,而無得賢之術,臣有進賢之名,而無進賢之實,此以人君孤危於上,而道獨抑於下也。

夫國君之所以致治者公也,公法行則軌亂絕。佞臣之所以便身者私也,私術用則公法奪。列士之所以建節者義也,正節立則醜類代。此奸臣亂吏無法之徒,所爲日夜杜塞賢君義士之閒,鹹使不相得者也。

夫賢者之爲人臣,不損君以奉佞,不阿衆以取容,不墮公以聽私,不撓法以吐剛,其明能照奸,而義不比黨。是以範武歸晉而國奸逃,華元反朝而魚氏亡。故正義之士與邪枉之人不兩立。而人君之取士也,不能參聽民氓,斷之聰明,反徒信亂臣之說,獨用污吏之言,此所謂與仇選使,令囚擇吏者也。

書雲:“謀及乃心,謀及庶人。”孔子曰:“衆好之,必察焉;衆惡之,必察焉。”故聖人之施捨也,不必任衆,亦不必專己,必察彼己之爲,而度之以義,或舍人取己,故舉無遺失而政無廢滅也。或君則不然,己有所愛,則因以斷正,不稽於衆,不謀於心,苟眩於愛,惟言是從,此政之所以敗亂,而士之所以放佚者也。

昔紂好色,九侯聞之,乃獻厥女。紂則大喜,以爲天下之麗莫若此也,以問妲己。妲己懼進御而奪己愛也,乃僞俯而泣曰:“君王年即耆邪?明既衰邪?何貌惡之若此而覆謂之好也?”紂於是渝而以爲惡。妲己恐天下之愈進美女者,因白“九侯之不道也,乃欲以此惑君王也。王而弗誅,何以革後?”紂則大怒,遂脯厥女而烹九侯。自此之後,天下之有美女者,乃皆重室晝閉,惟恐紂之聞也。趙高專秦,將殺二世,乃先示權於衆,獻鹿於君,以爲駿馬。二世佔之曰:“鹿。”高曰:“馬也。”二世收目獨視,曰:“丞相誤邪!此鹿也。”高終對以馬。問於朝臣,朝臣或助二世而非高。高因白二世:“此皆阿主惑上,不忠莫大。”乃盡殺之。自此之後,莫敢正諫,而高遂殺二世於望夷,竟以亡。

夫好之與惡效於目,而鹿之與馬者着於形者也,已又定矣。還至讒如臣妾之飾僞言而作辭也,則君王失己心,而人物喪我體矣。況乎逢幽隱囚人,而待校其信,不若察妖女之留意也;其辨賢不肖也,不若辨鹿馬之審固也。此二物者,皆得進見於朝堂,暴質於心臣矣。及歡愛、苟媚、佞說、巧辨之惑君也,猶炫耀君目,變奪君心,便以好爲醜,以鹿爲馬,而況於郊野之賢、闕外之士,未嘗得見者乎?

夫在位者之好蔽賢而務進黨也,自古而然。昔唐堯之大聖也,聰明宣昭;虞舜之大聖也,德音發聞。堯爲天子,求索賢人,訪於羣后,羣后不肯薦舜而反稱共、鯀之徒,賴堯之聖,後乃舉舜而放四子。夫以古聖之質也,堯聰之明也,舜德之彰也,君明不可欺,德彰不可蔽也。質鮮爲佞,而位者尚直若彼。今夫列士之行,其不及堯、舜乎達矣,而俗之荒唐,世法滋彰。然則求賢之君,哀民之士,其相合也,亦必不幾矣。文王遊畋,遇姜尚於渭濱,察言觀志,而見其心,不諮左右,不諏羣臣,遂載反歸,委之以政,用能造周。故堯參鄉黨以得舜,文王參己以得呂尚,豈若殷辛、秦政,既得賢人,反決滯於讎,誅殺正直,而進任奸臣之黨哉?

是以明聖之君於正道也,不專驅於貴寵,惑於嬖媚,不棄疏遠,不輕幼賤,又參而任之。故有周之制也,天子聽政,使三公至於列士獻典,良史獻書,師箴,瞍賦,蒙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無敗也。

末世則不然,徒信貴人驕妒之議,獨用苟媚蠱惑之言,行豐禮者蒙愆咎,論德義者見尤惡,於是諛臣又從以詆訾之法,被以議上之刑,此賢士之始困也。夫詆訾之法者,伐賢之斧也,而驕妒者,噬賢之狗也。人君內秉伐賢之斧,權噬賢之狗,而外招賢,欲其至也,不亦悲乎!

忠貴第十一

世有莫盛之福,又有莫痛之禍。處莫高之位者,不可以無莫大之功。竊亢龍之極貴者,未嘗不破亡也。成天地之大功者,未嘗不蕃昌也。

帝王之所尊敬,天之所甚愛者,民也。今人臣受君之重位,牧天之所甚愛,焉可以不安而利之,養而濟之哉?是以君子任職則思利民,達上則思進賢,功孰大焉?故居上而下不重也,在前而後不殆也。書稱“天工人其代之”,王者法天而建官,自公卿以下,至於小司,輒非天官也?是故明主不敢以私愛,忠臣不敢以誣能。夫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偷天官以私己乎?以罪犯人,必加誅罰,況乃犯天,得無咎乎?

五代建侯,開國成家,傳嗣百世,歷載千數,皆以能當天官,功加百姓。周公東征,後世追思,召公甘棠,人不忍伐,見愛如是,豈欲私害之者哉?此其後之封君多矣,或不終身,或不期月,而莫隕墜,其世無者,載莫盈百,是人何也哉?

五代之臣,以道事君,以仁撫世,澤及草木,兼利外內,普天率土,莫不被德,其所安全,真天工也。是以福祚流衍,本枝百世。季世之臣,不思順天,而時主是諛,謂破敵者爲忠,多殺者爲賢。白起、蒙恬,秦以爲功,天以爲賊。息夫、董賢,主以爲忠,天以爲盜。此等之儔,雖見貴於時君,然上不順天心,下不得民意,故卒泣血號咷,以辱終也。易曰:“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少而任重,鮮不及矣。”是故德不稱其任,其禍必酷;能不稱其位,其殃必大。

且夫竊位之人,天奪其鑑,神惑其心。是故貧賤之時,雖有鑑明之資,仁義之志,一旦富貴,則背親捐舊,喪其本心。皆疏骨肉而親便辟,薄知友而厚狗馬。財貨滿於僕妾,祿賜盡於猾奴。寧見朽貫千萬,而不忍賜人一錢;寧積粟腐倉,而不忍貸人一斗。人多驕肆,負債不償,骨肉怨望於家,細民謗讟於道。前人以敗,後爭襲之,誠可傷也。

歷觀前世貴人之用心也,與嬰兒等。嬰兒有常病,貴臣有常禍,父母有常失,人君有常過。嬰兒常病,傷飽也;貴臣常禍,傷寵也。父母常失,在不能已於媚子;人君常過,在不能已於驕臣。哺乳太多,則必掣縱而生癎;貴富太盛,則必驕佚而生過。是故媚子以賊其軀者,非一門也;驕臣用滅其家者,非一世也。或以背叛橫逆不道,或以德薄不稱其貴。文昌奠功,司命舉過,觀惡深淺,稱罪降罰,或捕格斬首,或拉髆掣胸,掊死深阱,銜刀都市,殭屍破家,覆宗滅族者,皆無功於民氓者也。而後人貪權冒寵,蓄積無極,思登顛隕之臺,樂循覆車之跡,願裨福祚,以備員滿貫者,何世無之?

當呂氏之貴也,太后稱制而專政,祿、產秉事而握權,擅立四王,多封子弟,兼據將相,外內盤結,自以雖湯、武興,五霸作,弗能危也。於是廢仁義而尚威虐,滅禮信而務譎詐。海內怨痛,人慾其亡,故一朝摩滅而莫之哀也。霍氏之貴,專相幼主,誅滅同僚,廢帝立帝,莫之敢違。禹繼父位,山、雲屏事,諸婿專典禁兵,婚姻本族。王氏之貴,九侯五將,朱輪二十三。太后專政,秉權三世。莽爲宰衡,封安漢公,居攝假號,身當南面,卒以篡位,十有餘年,自以居之已久,威立恩行,永無禍敗,故遂肆心恣意,私近忘遠,崇聚羣小,重賦殫民,以奉無功,動爲奸詐,託之經義,迷罔百姓,欺誣天地。自以我密,人莫之知,皇天從上鑑其奸,神明自幽照其態,豈有誤哉!

夫鳥以山爲卑而橧巢其上,魚以淵爲淺而穿穴其中,卒所以得之者餌也。貴戚懼家之不吉而聚諸令名,懼門之不堅而爲作鐵樞,卒其以敗者,非苦禁忌少而門樞朽也,常苦崇財貨而行驕僭,虐百姓而失民心爾。

孔子曰:“不患無位,患己不立。”是故人臣不奉遵禮法,竭精思職,推誠輔君,效功百姓,下自附於民氓,上承順於天心,而乃欲任其私知,竊君威德,以陵下民,反戾天地,欺誣神明,偷進苟得,以自奉厚;居累卵之危,而圖泰山之安,爲朝露之行,而思傳世之功,譬猶始皇之舍德任刑,而欲計一以至於萬也。豈不惑哉!

浮侈第十二

王者以四海爲一家,以兆民爲通計。一夫不耕,天下必受其飢者;一婦不織,天下必受其寒者。今舉世舍農桑,趨商賈,牛馬車輿,填塞道路,遊手爲巧,充盈都邑,治本者少,浮食者衆。商邑翼翼,四方是極。今察洛陽,浮末者什於農夫,虛僞遊手者什於浮末。是則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婦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天下百郡千縣,巿邑萬數,類皆如此,本末何足相供?則民安得不飢寒?飢寒並至,則安能不爲非?爲非則奸宄,奸宄繁多,則吏安能無嚴酷?嚴酷數加,則下安能無愁怨?愁怨者多,則咎徵並臻,下民無聊,而上天降災,則國危矣。

夫貧生於富,弱生於強,亂生於治,危生於安。是故明王之養民也,憂之勞之,教之誨之,慎微防萌,以斷其邪。故易美“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七月詩大小教之,終而復始。由此觀之,民固不可恣也。

今民奢衣服,侈飲食,事口舌,而習調欺,以相詐紿,比肩是也。或以謀奸合任爲業,或以遊敖博弈爲事;或丁夫世不傳犁鋤,懷丸挾彈,攜手遨遊。或取好土作丸賣之,於彈外不可以禦寇,內不足以禁鼠,晉靈好之以增其惡,未嘗聞志義之士喜操以遊者也。惟無心之人,羣豎小子,接而持之,妄彈鳥雀,百發不得一,而反中面目,此最無用而有害也。或坐作竹簧,削銳其頭,有傷害之象,傅以蠟蜜,有甘舌之類,皆非吉祥善應。或作泥車、瓦狗、馬騎、倡排,諸戲弄小兒之具以巧詐。

詩刺“不績其麻,女也婆娑”。今多不修中饋,休其蠶織,而起學巫祝,鼓舞事神,以欺誣細民,熒惑百姓。婦女羸弱,疾病之家,懷憂憒憒,皆易恐懼,至使奔走便時,去離正宅,崎嶇路側,上漏下溼,風寒所傷,奸人所利,賊盜所中,益禍益祟,以致重者不可勝數。或棄醫藥,更往事神,故至於死亡,不自知爲巫所欺誤,乃反恨事巫之晚,此熒惑細民之甚者也。

或裁好繒,作爲疏頭,令工採畫,僱人書祝,虛飾巧言,欲邀多福。或裂拆繒彩,裁廣數分,長各五寸,縫繪佩之。或紡彩絲而縻,斷截以繞臂。此長無益於吉凶,而空殘滅繒絲,縈悸小民。或克削綺縠,寸竊八採,以成榆葉、無窮、水波之紋,碎刺縫紩,作爲笥囊、裙{衣専}、衣被,費繒百縑,用功十倍。此等之儔,既不助長農工女,無有益於世,而坐食嘉穀,消費白日,毀敗成功,以完爲破,以牢爲行,以大爲小,以易爲難,皆宜禁者也。

山林不能給野火,江海不能灌漏卮。孝文皇帝躬衣弋綈,足履革舄,以韋帶劍,集上書囊以爲殿帷,盛夏苦暑,欲起一臺,計直百萬,以爲奢費而不作也。今京師貴戚,衣服、飲食、車輿、文飾、廬舍,皆過王制,僭上甚矣。從奴僕妾,皆服葛子升越,筩中女布,細緻綺縠,冰紈錦繡。犀象珠玉,虎魄玳瑁,石山隱飾,金銀錯鏤,獐麂履舄,文組彩褋,驕奢僭主,轉相誇詫,箕子所唏,今在僕妾。富貴嫁娶,車軿各十,騎奴侍僮,夾轂節引。富者競欲相過,貧者恥不逮及。是故一饗之所費,破終身之本業。

古者必有命民,然後乃得衣繒彩而乘車馬。今者既不能盡復古,細民誠可不須,乃踰於古昔孝文,衣必細緻,履必獐麂,組必文采,飾襪必緰此,挍飾車馬,多畜奴婢。諸能若此者,既不生谷,又坐爲蠹賊也。

子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時: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桐木爲棺,葛採爲緘,下不及泉,上不泄臭。後世以楸梓槐柏杶樗,各取方土所出,膠漆所致,釘細要,削除鏟靡,不見際會,其堅足恃,其用足任,如此可矣。其後京師貴戚,必欲江南檽梓豫章楩柟:邊遠下土,亦競相仿效。夫檽梓豫章,所出殊遠,又乃生於深山窮谷,經歷山岑,立千步之高,百丈之溪,傾倚險阻,崎嶇不便,求之連日然後見之,伐斫連月然後訖,會衆然後能動擔,牛列然後能致水,油潰入海,連淮逆河,行數千裏,然後到雒。工匠雕治,積累日月,計一棺之成,功將千萬。夫既其終用,重且萬斤,非大衆不能舉,非大車不能挽。東至樂浪,西至敦煌,萬里之中,相競用之。此之費功傷農,可爲痛心!

古者墓而不崇。仲尼喪母,冢高四尺,遇雨而墮,弟子請治之。夫子泣曰:“禮不修墓。”鯉死,有棺而無槨。文帝葬於芷陽,明帝葬於洛南,皆不藏珠寶,不造廟,不起山陵。陵墓雖卑而聖高。今京師貴戚,郡縣豪家,生不極養,死乃崇喪。或至刻金鏤玉,檽梓楩柟,良田造塋,黃壤致藏,多埋珍寶偶人車馬,造起大冢,廣種松柏,廬舍祠堂,崇侈上僭。寵臣貴戚,州郡世家,每有喪葬,都官屬縣,各當遣吏齎奉,車馬帷帳,貸假待客之具,競爲華觀。此無益於奉終,無增於孝行,但作煩攪擾,傷害吏民。

今按鄗、畢之郊,文、武之陵,南城之壘,曾析之冢。周公非不忠也,曾子非不孝也,以爲褒君顯父,不在聚財:揚名顯祖,不在車馬。孔子曰:“多貨財傷於德,弊則沒禮。”晉靈厚賦以雕牆,春秋以爲非君。華元、樂呂厚葬文公,春秋以爲不臣。況於羣司士庶,乃可僭侈主上,過天道乎?

景帝時,武原侯衛不害坐葬過律奪國。明帝時,桑民摐陽侯坐冢過制髡削。今天下浮侈離本,僭奢過上,亦已甚矣!

凡諸所譏,皆非民性,而競務者,亂政薄化使之然也。王者統世,觀民設教,乃能變風易俗,以致太平。

慎微第十三

凡山陵之高,非削成而崛起也,必步增而稍上焉。川穀之卑,非截斷而顛陷也,必陂池而稍下焉。是故積上不止,必致嵩山之高;積下不已,必極黃泉之深。

非獨山川也,人行亦然,有布衣積善不怠,必致顏、閔之賢,積惡不休,必致桀、蹠之名。非獨布衣也,人臣亦然,積正不倦,必生節義之志,積邪不止,必生暴弒之心。非獨人臣也,國君亦然,政教積德,必致安泰之福,舉錯數失,必致危亡之禍。故仲尼曰:湯、武非一善而王也,桀、紂非一惡而亡也。三代之廢興也,在其所積。積善多者,雖有一惡,是爲過失,未足以亡。積惡多者,雖有一善,是爲誤中,未足以存。人君聞此,可以悚懼。布衣聞此,可以改容。

是故君子戰戰慄慄,日慎一日,克己三省,不見是圖。孔子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謂無益而不爲也,以小惡謂無傷而不去也,是以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也。”此蹶、踽所以迷國而不返,三季所以遂往而不振者也。

夫積微成顯,積着成,鄂譽鄂譽;鄂致存亡,聖人常慎其微也。文王小心翼翼,武王夙夜敬止,思慎微眇,早防未萌,故能太平而傳子孫。

且夫邪之與正,猶水與火不同原,不得並盛。正性勝,則遂重己不忍虧也,故伯夷餓死而不恨。邪性勝,則忸怵而不忍舍也,故王莽竊位而不慚。積惡習之所致也。夫積惡習非久,致死亡非一也。世品人遂

夫聖賢卑革,則登其福。慶封、伯有,荒淫於酒,沈湎無度,以弊其家。晉平殆政,惑以喪志,良臣弗匡,故俱有禍。楚莊、齊威,始有荒淫之行,削弱之敗,幾於亂亡,中能感悟,勤恤民事,勞精苦思,孜孜不怠,夫出陳應,爵命管蘇,召即墨,烹阿大夫,故能中興,強霸諸侯,當時尊顯,後世見思,傳爲令名,載在圖籍。由此言之,有希人君,其行一也,知己曰明,自勝曰強。

夫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此顏子所以稱庶幾也。詩曰:“天保定爾,亦孔之固。俾爾亶厚,胡福不除?俾爾多益,以莫不庶。”蓋此言也,言天保佐王者,定其性命,甚堅固也。使汝信厚,何不治?而多益之,甚庶衆焉。不遵履五常,順養性命,以保南山之壽,松柏之茂也?

德輶如毛,爲仁由己。莫與並蜂,自求辛螫。禍福無門,惟人所召。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尚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是以吉無不利也。亮哉斯言!可無思乎?

實貢第十四

國以賢興,以諂衰,君以忠安,以忌危。此古今之常論,而世所共知也。然衰國危君繼踵不絕者,豈世無忠信正直之士哉?誠苦忠信正直之道不得行爾。

夫十步之閒,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俊士。賢材之生,日月相屬,未嘗乏絕。是故亂殷有三仁,小衛多君子。以漢之廣博,士民之衆多,朝廷之清明,上下之修治,而官無直吏,位無良臣。此非今世之無賢也,乃賢者廢錮而不得達於聖主之朝爾。

夫志道者少友,逐俗者多儔。是以舉世多黨而用私,競比質而行趨華。貢士者,非復依其質幹,準其材行也,直虛造空美,掃地洞說。擇能者而書之,公卿刺史掾從事,茂才孝廉且二百員。歷察其狀,德侔顏淵、卜、冉,最其行能,多不及中。誠使皆如狀文,則是爲歲得大賢二百也。然則災異曷爲譏?此非其實之效。

夫說粱飯食肉,有好於面目,而不若糲粢藜烝之可食於口也。圖西施、毛嬙,有悅於心,而不若醜妻陋妾之可御於前也。虛張高譽,強蔽疵瑕,以相誑耀,有快於耳,而不若忠選實行可任於官也。周顯拘時,故蘇秦;燕噲利虛譽,故讓子之,皆捨實聽聲,嘔哇之過也。

夫聖人純,賢者駁,周公不求備,四友不相兼況末世乎?是故高祖所輔佐,光武所將相,不遂僞舉,不責兼行,亡秦之所棄,王莽之所捐,二祖任用以誅暴亂,成致治安。太平之世,而云無士,數開橫選,而不得真,甚可憤也!

夫明君之詔也若聲,忠臣之和也當如響應,長短大小,清濁疾徐,必相和也。是故求馬問馬,求驢問驢,求鷹問鷹,求駹問駹。由此教令,則賞罰必也。

夫高論而相欺,不若忠論而誠實。且攻玉以石,治金以鹽,濯錦以魚,浣布以灰。夫物固有以賤治貴,以醜治好者矣。智者棄其所短而採其所長,以致其功,明君用士亦猶是也。物有所宜,不廢其材,況於人乎?

夫修身慎行,敦方正直,清廉潔白,恬淡無爲,化之本也。憂君哀民,獨睹亂原,好善嫉惡,賞罰嚴明,治之材也。明君兼善而兩納之,惡行之器也,爲金玉寶政之材剛鐵用。無此二寶,苟務作異以求名,詐靜以惑衆,則敗俗傷風。今世慕虛者,此謂堅白。堅白之行,明君所憎,而王制所不取。

是故選賢貢士,必考覈其清素,據實而言,其有小疵,勿強衣飾,以壯虛聲。一能之士,各貢所長,出處默語,勿強相兼,則蕭、曹、周、韓之論,何足得矣?吳、鄧、梁、竇之徒,而致十。各以所宜,量材授任,則庶官無曠,興功可成,太平可致,麒麟可臻。

且燕小,其位卑,然昭王尚能招集他國之英俊,興誅暴亂,成致治強。今漢土之廣博,天子尊明,而曾無一良臣,此誠不愍兆黎之愁苦,不急賢人之佐治爾。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忠良之吏誠易得也,顧聖王欲之不爾。

班祿第十五

太古之時,烝黎初載,未有上下,而自順序,天未事焉,君未設焉。後稍矯虔,或相陵虐,侵漁不止,爲萌巨害。於是天命聖人使司牧之,使不失性,四海蒙利,莫不被德,僉共奉戴,謂之天子。

故天之立君,非私此人也,以役民,蓋以誅暴除害利黎元也。是以人謀鬼謀,能者處之。詩云:“皇矣上帝!臨下以赫。監觀四方,求民之瘼。惟此二國,其政不獲。惟此四國,爰究爰度。上帝指之,憎其式惡。乃睠西顧,此惟與度。”蓋此言也,言夏、殷二國之政不得,乃用奢誇廓大,上帝憎之,更求民之瘼聖人,與天下四國究度而使居之也。

前哲良人,疾奢誇廓無紀極也,乃惟度法象,明着禮秩,爲優憲藝,縣之無窮。故傳曰:“制禮,上物不過十二,天之道也。”是以先聖籍田有制,供神有度,奉己有節,禮賢有數,上下大小,貴賤親疏,皆有等威,階級衰殺,各足祿其爵位,公私達其等級,禮行德義。

當此之時也,九州之內,合三千里,爾八百國。其班祿也,以上農爲正,始於庶人在官者,祿足以代耕,蓋食九人。諸侯下士亦然。中士倍下士,食十八人。上士倍中士,食三十六人。大夫倍之,食七十二人。小國之卿,二於大夫。次國之卿,三於大夫。大國之卿,四於大夫,食二百八十八人。君各什其卿。天子三公採視公侯,蓋方百里。卿採視伯,方七十里。大夫視子男,方五十里。元士視附庸,方三十里。功成者封。是故官政專公,不慮私家;子弟事學,不幹財利,閉門自守,不與民交爭,而無飢寒之道,而不陷;臣養優而不隘,吏愛官而不貪,民安靜而強力,此則太平之基立矣。乃惟慎貢選,明必黜陟,官得其人,人任其職;欽若昊天,敬授民時,同我婦子,饁彼南畝;上務節禮,正身示下,下悅其政,各樂竭己奉戴其上。是以天地交泰,陰陽和平,民無奸匿,機衡不傾,德氣流佈而頌聲作也。

其後忽養賢而鹿鳴思,背宗族而采蘩怨,履畝稅而碩鼠作,賦斂重而譚告通,班祿頗而傾甫刺,行人定而綿蠻諷,故遂耗亂衰弱。

及周室微而五伯作,六國弊而暴秦興,背義理而尚威力,滅典禮而行貪叨,重賦斂以厚己,強臣下以弱枝,文德不獲封爵,列侯不獲。是以賢者不能行禮以從道,品臣不能無枉以從利。君又驟赦以縱賊,民無恥而多盜竊。

何者?鹹氣加而化上風,患害切而迫飢寒,此臧紇所以不能詰其盜者也。詩云:“大風有隧,貪人敗類。”“爾之教矣,民斯效矣。”是故先王將發號施令,諄諄如也,惟恐不中而道於邪,故作典以爲民極,上下共之,無有私曲,三府製法,未聞赦彼有罪,獄貨惟寶者也。

是故明君臨衆,必以正軌,既無厭有,務節禮而厚下,復德而崇化,使皆阜於養生而競於廉恥也。是以官長正而百姓化,邪心黜而奸匿絕,然後乃能協和氣而致太平也。易曰:“聖人養賢以及萬民。”爲本,君以臣爲基,然後高能可崇也;馬肥,然後遠能可致也。人君不務此而欲致太平,此猶薄趾而望高牆,驥瘠而責遠道,其不可得也必矣。

述赦第十六

凡治病者,必先知脈之虛實,氣之所結,然後爲之方,故疾可愈而壽可長也。爲國者,必先知民之所苦,禍之所起,然後設之以禁,故奸可塞國可安矣。

今日賊良民之甚者,莫大於數赦。赦贖數,則惡人昌而善人傷矣。奚以明之哉?曰:孝悌之家,修身慎行,不犯上禁,從生至死,無銖兩罪;數有赦贖,未嘗蒙恩,常反爲禍。何者?正直之士之爲吏也,不避強御,不辭上官。從事督察,方懷不快,而奸猾之黨,又加誣言,皆知赦之不久,則且共橫枉侵冤,誣奏罪法。今主上妄行刑辟,高至死徙,下乃淪冤,而被冤之家,乃甫當乞鞠告故以信直,亦無益於死亡矣。

及隱逸行士,淑人君子,爲讒佞利口所加誣覆冒,下土冤民,能至闕者,萬無數人,其得省問者,不過百一,既對尚書,空遣去者,復十六七。雖蒙考覆,州郡轉相顧望,留苦其事。春夏待秋冬,秋冬復涉春夏,如此行逢赦者,不可勝數。

又謹慎之民,用天之道,分地之利,擇莫犯土,謹身節用,積累纖微,以致小過,此言質良蓋民,惟國之基也。

輕薄惡子,不道兇民,思彼奸邪,起作盜賊,以財色殺人父母,戮人之子,滅人之門,取人之賄,及貪殘不軌,兇惡弊吏,掠殺不辜,侵冤小民,皆望聖帝當爲誅惡治冤,以解蓄怨。反一門赦之,令惡人高會而誇詫,老盜服臧而過門,孝子見讎而不得討,亡主見物而不得取,痛莫甚焉。故將赦而先暴寒者,以其多冤結悲恨之人也。

夫養稊稗者傷禾稼,惠奸宄者賊良民。書曰:“文王作罰,刑茲無赦。”是故先王之制刑法也,非好傷人肌膚,斷人壽命者也,乃以威奸懲惡除民害也。天下本以民不能相治,故爲立王者以統治之。天子在於奉天威命,共行賞罰。故經稱“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天罰有罪,五刑五用。”詩刺“彼宜有罪,汝反脫之。”古者惟始受命之君,承大亂之極,被前王之惡,其民乃併爲敵讎,罔不寇賊消義奸宄奪攘,以革命受祚,爲之父母,故得一赦。繼體以下,則無違焉。何者?人君配幹而仁,順育萬物以成大功,非得以養奸活罪爲仁,放縱天賊爲賢也。

今夫性惡之人,居家不孝悌,出入不恭敬,輕薄慢傲,兇悍無辨,明以威侮侵利爲行,以賊殘酷虐爲賢,故數陷王法者,此乃民之賊,下愚極惡之人也。雖脫桎梏而出囹圄,終無改悔之心,自詩以羸敖頭,出獄踧踖,復犯法者何不然。

洛陽至有主諧合殺人者,謂之會任之家,受人十萬,謝客數千。又重饋部吏,吏與通姦,利入深重,幡黨盤牙,請至貴戚寵臣,說聽於上,謁行於下。是故雖嚴令、尹,終不能破攘斷絕。何者?凡敢爲大奸者,材必有過於衆,而能自媚於上者也。多散苟得之財,奉以諂諛之辭,以轉相驅,非有第五公之廉直,孰能不爲顧?今案洛陽主殺人者,高至數十,下至四五,身不死則殺不止,皆以數赦之所致也。由此觀之,大惡之資,終不可化,雖歲赦之,適勸奸耳。

或雲:“三辰有候,天氣當赦,故人主順之而施德焉。”未必然也。王者至貴,與天通精,心有所想,意有所慮,未發聲色,天爲變移。或若休咎庶徵,月之從星,此乃宜有是事。故見瑞異,或戒人主。若忽不察,是乃己所感致,而反以爲天意欲然,非直也。

俗人又曰:“先世欲赦,常先遣馬分行市裏,聽於路隅,鹹雲當赦,以知天之教也,乃因施德。”若使此言也而信,則殆過矣。夫民之性,固好意度者也,見久陰則稱將水,見久陽則稱將旱,見小貴則言將飢,見小賤則言將穰,然或信或否。由此觀之,民之所言,未必天下。前世贖赦稀疏,民無覬覦。近時以來,赦贖稠數,故每春夏,輒望復赦;或抱罪之家,僥倖蒙恩,故宣此言,以自悅喜。誠令仁君聞此,以爲天教而輒從之,誤莫甚焉。

論者多曰:“久不赦則奸宄熾,而吏不制,故赦贖以解之。”此乃招亂之本原,不察禍福之所生者之言也。凡民之所以輕爲盜賊,吏之所以易作奸匿者,以赦贖數而有僥望也。若使犯罪之人終身被命,得而必刑,則計奸之謀破,而慮惡之心絕矣。

夫良贖可,孺子可令姐,中庸之人,可引而下,故其諺曰:“一歲載赦,奴兒噫嗟。”言王誅不行,則痛瘀之子皆輕犯,況狡乎?若誠思畏盜賊多而奸不勝故赦,則是爲國爲奸宄報也。夫天道賞善而刑淫,天工人其代之,故凡立王者,將以誅邪惡而養正善,而以逞邪惡逆,妄莫甚焉。

且夫國無常治,又無常亂,法令行則國治,法令弛則國亂;法無常行,亦無常弛,君敬法則法行,君慢法則法弛。昔孝明帝時,制舉茂才,過闕謝恩,賜食事訖,問何異聞,對曰:“巫有劇賊九人,刺史數以竊郡,訖不能得。”帝曰:“汝非部南郡從事邪?”對曰:“是。”帝乃振怒,曰:“賊發部中而不能擒,然材何以爲茂?”捶數百,便免官,而切讓州郡,十日之閒,賊即伏誅。由此觀之,擒滅盜賊,在於明法,不在數赦。

今不顯行賞罰以明善惡,嚴督牧守以擒奸猾,而反數赦以勸之,其文常曰:“謀反大逆不道諸犯,不當得赦皆除之,將與士大夫灑心更始。”歲歲灑之,然未嘗見奸人冗吏,有肯變心悔服稱詔者也。有司奏事,又俗以赦前之微過,妨今日之顯舉。然則改往修來,更始之詔,亦不信也。

詩譏“君子屢盟,亂是用長”。故不若希其令,必其言。若良不能了無赦者,罕之爲愈,令世歲老古時一赦,則奸宄之減十八九,可勝必也。昔大司馬吳漢老病將卒,世祖問以遺戒,對曰:“臣愚不智,不足以知治,慎無赦而已矣。”

夫方以類聚,物以羣分。人之情皆見乎辭,故諸言不當赦者,非修身慎行,則必憂哀謹慎而嫉毒奸惡者也。諸利數赦者,非不達赦務,則必內懷隱憂有願爲者也。人君之發令也,必諮於羣臣,羣臣之奸邪者,固必伏罪,雖正直吏,猶有公過,自非鬻拳、李離,孰肯刑身以正國?然則是皆接私計以論公政也。與狐議裘,無時焉可!

傳曰:“民之多幸,國之不幸也。”夫有罪而備辜,冤結而信理,此天之正也,而王之法也。故曰:“無縱詭隨,以謹無良。”若枉善人以惠奸惡,此謂“斂怨以爲德”。先帝制法,論衷刺刀者。何則?以其懷奸惡之心,有殺害之意也。聖主有子愛之情,而是有殺害之意,故誅之,況成罪乎?

尚書康誥:“王曰:‘於戲!封,敬明乃罰。人有小罪匪省,乃惟終自作不典,戒爾,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殺。’”言惡人有罪雖小,然非以過差爲之也,乃欲終身行之,故雖小,不可不殺也。何則?是本頑兇思惡而爲之者也。“乃有大罪匪終,乃惟省哉,適爾,既道極厥罪,時亦不可殺。”言殺人雖有大罪,非欲以終身爲惡,乃過誤爾,是不殺也。若此者,雖曰赦之可也。金作贖形,赦作宥罪,皆謂良人吉士,時有過誤,不幸陷離者爾。

先王議讞獄以制,原情論意,以救善人,非欲令兼縱惡逆以傷人也。是故周官差八議之闢,此先王所以整萬民而致時雍也。易故觀民設教,變通移時之議。今日捄世,莫乎此意。

三式第十七

高祖定漢,與羣臣約,自非劉氏不得王,非有武功不得侯。孝文皇帝始封外祖,因爲典式,行之至今。孝武皇帝封爵丞相,以褒有德,後亦承之,建武乃絕。

傳記所載,稷、禹、伯夷、皋陶、伯翳,日受封土。周宣王時,輔相大臣,以德佐治,亦獲有國。故尹吉甫作封頌二篇,其詩曰:“亹亹申伯,王纘之事,於邑於謝,南國於是式。”又曰:“四牡彭彭,八鸞鏘鏘,王命仲山甫,城彼東方。”此言申伯、山甫文德致昇平,而王封以樂土,賜以盛服也。

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刑渥。兇。”此言公不勝任,則有渥刑也。是故三公在三載之後,宜明考績黜刺,簡練其材。其有稷、禹、伯夷、申伯、仲山甫致治之效者,封以列侯,令受南土八蠻之賜。其尸祿素餐,無進治之效、無忠善之言者,使從渥刑。是則所謂明德慎罰,而簡練能否之術也。誠如此,則三公競思其職,而百寮急竭其忠矣。

先王之制,繼體立諸侯,以象賢也。子孫雖有食舊德之義,然封疆立國,不爲諸侯,張官置吏,不爲大夫,必有功於民,乃得保位,故有考績黜刺九錫三削之義。詩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由此觀之,未有得以無功而祿者也。當今列侯,率皆襲先人之爵,因祖考之位,其身無功於漢,無德於民,專國南面,臥食重祿,下殫百姓,富有國家,此素餐之甚者也。孝武皇帝患其如此,乃令酎金以黜之,而益多怨。

今列侯或有德宜子民,而道不得施;或有兇頑醜,不宜有國,而惡不上聞。且人情莫不以己爲賢而效其能者,周公之戒,不使大臣怨乎不以。詩云:“駕彼四牡,四牡項領。”今列侯年世以來,宜皆試補長吏墨綬以上,關內侯補黃綬,以信其志,以旌其能。其有韓侯、邵虎之德,上有功於天子,下有益於百姓,則稍遷位益土,以彰有德。其懷奸藏惡尤無狀者,削土奪國,以明好惡。

且夫列侯皆剖符受策,國大臣也,雖身在外,而心在王室。宜助聰明與智賢愚,以佐天子。何得坐作奢僭,驕育負責,欺枉小民,淫恣酒色,職爲亂階,以傷風化而已乎?詔書橫選,猶乃特進,而不令列侯舉,此於主德大洽,列侯大達,非執術督責總覽獨斷御下方也。今雖未使典始治民,然有橫選,當循王制,皆使貢士,不宜闕也。

是誠封三公以旌積德,試列侯以除素餐,上合建侯之義,下合黜刺之法。賢材任職,則上下蒙福,素餐委國,位無兇人。誠如此,則諸侯必內思制行而助國矣。今則不然,有功不賞,無德不削,甚非勸善懲惡,誘進忠賢,移風易俗之法術也。

昔先王撫世,選練明德,以統理民,建正封不過百,取法於震,以爲賢人聰明不是過也;又欲德能優而所治纖,則職修理而民被澤矣。今之守相,制地千里,威權勢力,盛於列侯,材明德義,未必過古,而所治逾百里,此以所治多荒亂也。是故守相不可不審也。

昔宣皇帝興於民間,深知之,故常嘆曰:“萬民所以安田裏無憂患者,政平訟治也。與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於是明選守相,其初除者,必躬見之,觀其志趣,以昭其能,明察其治,重其刑賞。奸宄減少、戶口增息者,賞賜金帛,爵至封侯。其耗亂無狀者,皆銜刀瀝血於市。賞重而信,罰痛而必,羣臣畏勸,競思其職。故能致治安而世昇平,降鳳皇而來麒麟,天人悅喜,符瑞並臻,功德茂盛,立爲中宗。由此觀之,牧守大臣者,誠盛衰之本原也,不可不選練也;法令賞罰者,誠治亂之樞機也,不可不嚴行也。

昔仲尼有言:“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今者刺史、守相,率多怠慢,違背法律,廢忽詔令,專情務利,不恤公事。細民冤結,無所控告,下土邊遠,能詣闕者,萬無數人,其得省治,不能百一。郡縣負其如此也,故至敢延期,民日往上書。此皆太寬之所致也。

噬嗑之卦,下動上明,其象曰:“先王以明罰敕法。”夫積怠之俗,賞不隆則善不勸,罰不重則惡不懲。故凡欲變風改俗者,其行嘗罰者也,必使足驚心破膽,民乃易視。

聖主誠肯明察羣臣,竭精稱職有功效者,無愛金帛封侯之費,其懷奸藏惡別無狀者,圖鐵鑕鉞之決。然則良臣如王成、黃霸、龔遂、邵信臣之徒,可比郡而得也;神明瑞應,可期年而致也。

愛日第十八

國之所以爲國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爲民者,以有谷也;谷之所以豐殖者,以有人功也;功之所以能建者,以日力也。治國之日舒以長,故其民閒暇而力有餘;亂國之日促以短,故其民困務而力不足。

所謂治國之日舒以長者,非謁羲和而令安行也,又非能增分度而益漏刻也。乃君明察而百官治,下循正而得其所,則民安靜而力有餘,故視日長也。所謂亂國之日促以短者,非謁羲和而令疾驅也,又非能減分度而損漏刻也。乃君不明則百官亂而奸宄興,法令鬻而役賦繁,則希民困於吏政,仕者窮於典禮,冤民就獄乃得直,烈士交私乃見保,奸臣肆心於上,亂化流行於下,君子載質而車馳,細民懷財而趨走,故視日短也。

詩云:“王事靡盬,不遑將父。”言在古閒暇而得行孝,今迫促不得養也。孔子稱庶則富之,既富則教之。是故禮義生於富足,盜竊起於貧窮,富足生於寬暇,貧窮起於無日。聖人深知,力者乃民之本也,而國之基,故務省役而爲民愛日。是以堯敕羲和,欽若昊天,敬授民時;邵伯訟不忍煩民,聽斷棠下,能興時雍而致刑錯。

今則不然。萬官撓民,令長自衒,百姓廢農桑而趨府庭者,非朝晡不得通,非意氣不得見,訟不訟輒連月日,舉室釋作,以相瞻視,辭人之家,輒請鄰里應對送餉,比事訖,竟亡一歲功,則天下獨有受其飢者矣,而品人俗士之司典者,曾不覺也。郡縣既加冤枉,州司不治,令破家活,遠詣公府。公府不能照察真僞,則但欲罷之以久困之資,故猥說一科,令此注百日,乃爲移書,其不滿百日,輒更造數,甚違邵伯訟棠之義。此所謂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雖多亦奚以爲者也。

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從此觀之,中材以上,皆議曲直之辨,刑法之理可;鄉亭部吏,足以斷決,使無怨言。然所以不者,蓋有故焉。

傳曰:“惡直醜正,實繁有徒。”夫直者貞正而不撓志,無恩於吏。怨家務主者結以貨財,故鄉亭與之爲排直家,後反覆時吏坐之,故共枉之於庭。以羸民與豪吏訟,其勢不如也。是故縣與部幷,後有反覆,長吏坐之,故舉縣排之於郡。以一人與一縣訟,其勢不如也。故郡與縣幷,後有反覆,太守坐之,故舉郡排之於州。以一人與一郡訟,其勢不如也。故州與郡幷,而不肯治,故乃遠詣公府爾。公府不能察,而苟欲以錢刀課之,則貧弱少貨者終無以曠旬滿祈。豪富饒錢者取客使往,可盈千日,非徒百也。治訟若此,爲務助豪猾而鎮貧弱也,何冤之能治?

非獨鄉部辭訟也。武官斷獄,亦皆始見枉於小吏,終重冤於大臣。怨故未讎,輒逢赦令,不得復治,正士懷冤結而不得信,猾吏崇奸宄而不痛坐。郡縣所以易侵小民,而天下所以多飢窮也。

除上天感動,降災傷谷,但以人功見事言之,今自三府以下,至於縣道鄉亭,及從事督郵,有典之司,民廢農桑而守之,辭訟告訴,及以官事應對吏者,一人之,日廢十萬人,人復下計之,一人有事,二人獲餉,是爲日三十萬人離其業也。以中農率之,則是歲三百萬口受其飢也。然則盜賊何從消,太平何從作?

孝明皇帝嘗問:“今旦何得無上書者?”左右對曰:“反支故。”帝曰:“民既廢農遠來詣闕,而復使避反支,是則又奪其日而冤之也。”乃敕公車受章,無避反支。上明聖主爲民愛日如此,而有司輕奪民時如彼,蓋所謂有君無臣,有主無佐,元首聰明,股肱怠惰者也。詩曰:“國既卒斬,何用不監!”傷三公居人尊位,食人重祿,而曾不肯察民之盡瘁也。

孔子病夫“未之得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者。今公卿始起州郡而致宰相,此其聰明智慮,未必闇也,患其苟先私計而後公義爾。詩云:“莫肯念亂,誰無父母!”今民力不暇,谷何以生?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嗟哉,可無思乎!

斷訟第十九

五代不同禮,三家不同教,非其苟相反也,蓋世推移而俗化異也。俗化異則亂原殊,故三家符世,皆革定法。高祖制三章之約,孝文除克膚之刑,是故自非殺傷盜臧,文罪之法,輕重無常,各隨時宜,要取足用勸善消惡而已。

夫製法之意,若爲藩籬溝塹以有防矣,擇禽獸之尤可數犯者,而加深厚焉。今奸宄雖衆,然其原少;君事雖繁,然其守約。知其原少奸易塞,見其守約政易持。塞其原則奸宄絕,施其術則遠近治。

今一歲斷獄,雖以萬計,然辭訟之辯,鬥賊之發,鄉部之治,獄官之治者,其狀一也。本皆起民不誠信,而數相欺紿也。舜敕龍以讒說殄行,震驚朕師,乃自上古患之矣。故先慎己喉舌,以元示民。孔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爲階。”“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脈脈規規,常懷奸唯,昧冒前利,不顧廉恥,苟且中,後則榆解奴抵,以致禍變者,比屋是也。

非唯細民爲然,自封君王侯貴戚豪富,尤多有之。假舉驕奢,以作淫侈,高負千萬,不肯償責。小民守門號哭啼呼,曾無怵惕慚怍哀矜之意。苟崇聚酒徒無行之人,傳空引滿,啁啾罵詈,晝夜鄂鄂,慢遊是好。或毆擊責主,入於死亡,羣盜攻剽,劫人無異。雖會赦贖,不當復得在選闢之科,而州司公府反爭取之。且觀諸敢妄驕奢而作大責者,必非救飢寒而解困急,振貧窮而行禮義者也,鹹以崇驕奢而奉淫湎爾。

春秋之義,責知誅率。孝文皇帝至寡動,欲任德,然河陽侯陳信坐負六月免國。孝武仁明,周陽侯田彭祖坐當軹侯宅而不與免國,黎陽侯邵延坐不出持馬,身斬國除。二帝豈樂以錢財之故而傷大臣哉?乃欲絕詐欺之端,必國家之法,防禍亂之原,以利民也。故一人伏正罪而萬家蒙乎福者,聖主行之不疑。永平時,諸侯負責,輒有削絀之罰。此其後皆不敢負民,而世自節儉,辭訟自消矣。

今諸侯貴戚,或曰敕民慎行,德義無違,制節謹度,未嘗負責,身絜規避,志厲青雲。或既欺負百姓,上書封租,願且償責,此乃殘掠官民,而還依縣官也,其誣罔慢易,罪莫大焉。孝經曰:“陳之以德義而民興行,示之以好惡而民知禁。”今欲變巧僞以崇美化,息辭訟以閒官事者,莫若表顯有行,痛誅無狀,導文、武之法,明詭詐之信。

今侯王貴戚不得浸廣,奸宄遂多。豈謂每有爭鬥辭訟,婦女必致此乎?亦以傳見。凡諸禍根不早斷絕,則或轉而滋蔓,人若斯邪。是故原官察之所以務念,臣主之所以憂勞者,其本皆鄉亭之所治者,大半詐欺之所生也。故曰:知其原少則奸易塞也,見其守約則政易持也。

或婦人之行,貴令鮮絜,今以適矣,無顏復入甲門,縣官原之,故令使留所既入家。必未昭亂之本原,不惟貞絜所生者之言也。貞女不二心以數變,故有匪石之詩;不枉行以遺憂,故美歸寧之志。一許不改,蓋所以長貞絜而寧父兄也。其不循此而二三其德者,此本無廉恥之家,不貞專之所也。若然之人,又何醜恡?輕薄父兄,淫僻婦女,不惟義理,苟疏一德,借本治生,逃亡抵中,乎以致於刳腹芟頸滅宗之禍者,何所無之?

先王因人情喜怒之所不能已者,則爲之立禮制而崇德讓;人所可已者,則爲之設法禁而明賞罰。今市賣勿相欺,婚姻無相詐,非人情之不可能者也。是故不若立義順法,遏絕其原。初雖慚恡於一人,然其終也,長利於萬世。小懲而大戒,此所以全小而濟頑兇也。

夫立法之大要,必令善人勸其德而樂其政,邪人痛其禍而悔其行。諸一女許數家,雖生十子,更百赦,勿令得蒙一還私家,則此奸絕矣。不則髡其夫妻,徙千里外劇縣,乃可以毒其心而絕其後,奸亂絕則太平興矣。

又貞絜寡婦,或男女備具,財貨富饒,欲守一醮之禮,成同穴之義,執節堅固,齊懷必死,終無更許之慮。遭值不仁世叔,無義兄弟,或利其娉幣,或貪其財賄,或私其兒子,則強中欺嫁,處迫脅遣送,人有自縊房中,飲藥車上,絕命喪軀,孤捐童孩。此猶迫脅人命自殺也。

或後夫多設人客,威力脅載,守將抱執,連日乃緩,與強掠人爲妻無異。婦人軟弱,猥爲衆強所扶與執迫,幽阨連日,後雖欲復修本志,嬰絹吞藥。

衰制第二十

無慢制而成天下者,三皇也;畫則象而化四表者,五帝也;明法禁而和海內者,三王也。行賞罰而齊萬民者,治國也;君立法而下不行者,亂國也;臣作政而君不制者,亡國也。

是故民之所以不亂者,上有吏;吏之所以無奸者,官有法;法之所以順行者,國有君也;君之所以位尊者,身有義也。義者君之政也,法者君之命也。人君思正以出令,而貴賤賢愚莫得違也,則君位於上,而民氓治於下矣。人君出令而貴臣驕吏弗順也,則君幾於弒,而民幾於亂矣。

夫法令者,君之所以用其國也。君出令而不從,是與無君等。主令不從則臣令行,國危矣。

夫法令者,人君之銜轡棰策也,而民者,君之輿馬也。若使人臣廢君法禁而施己政令,則是奪君之轡策,而己獨御之也。愚君闇主託坐於左,而奸臣逆道執轡於右,此齊騶馬繻所以沈胡公於具水,宋羊叔牂所以弊華元於鄭師,而莫之能御也。是故陳恆執簡公于徐州,李兌害主父於沙丘,皆以其毒素奪君之轡策也。文言故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變之不蚤變也。”是故妄違法之吏,妄造令之臣,不可不誅也。

議者必將以爲刑殺當不用,而德化可獨任。此非變通者之論也,非叔世者之言也。夫上聖不過堯、舜,而放四子,盛德不過文、武,而赫斯怒。詩云:“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如祉,亂庶遄已。”是故君子之有喜怒也,蓋以止亂也。故有以誅止殺,以刑御殘。

且夫治世者若登丘矣,必先躡其卑者,然後乃得履其高。是故先致治國,然後三王之政乃可施也;道齊三王,然後五帝之化乃可行也;道齊五帝,然後三皇之道乃可從也。

且夫法也者,先王之政也;令也者,己之命也。先王之政所以與衆共也,己之命所以獨制人也,君誠能授法而時貸之,布令而必行之,則羣臣百吏莫敢不悉心從己令矣。己令無違,則法禁必行矣。故政令必行,憲禁必從,而國不治者,未嘗有也。此一弛一張,以今行古,以輕重尊卑之術也。

勸將第二十一

太古之民,淳厚敦樸,上聖撫之,恬澹無爲,體道履德,簡刑薄威,不殺不誅,而民自化,此德之上也。德稍弊薄,邪心孳生,次聖繼之,觀民設教,作爲誅賞,以威勸之,既作五兵,又爲之憲,以正厲之。詩云:“修爾輿馬,弓矢戈兵,用戒作則,用逖蠻方。”故曰:兵之設也久矣。涉歷五代,以迄於今,國未嘗不以德昌而以兵強也。

今兵巧之械,盈乎府庫,孫、吳之言,聒乎將耳,然諸將用之,進戰則兵敗,退守則城亡。是何也哉?曰:彼此之情,不聞乎主上,勝負之數,不明乎將心,士卒進無利而自退無畏,此所以然也。

夫服重上阪,出馳千里,馬之禍也。然節馬樂之者,以王良足爲盡力也。先登陷陣,赴死嚴敵,民之禍也。然節士樂之者,以明君可爲效死也。凡人所以肯赴死亡而不辭者,非爲趨利,則因以避害也。無賢鄙愚智皆然,顧其所利害有異爾。不利顯名,則利厚賞也;不避恥辱,則避禍亂也。非此四者,雖聖王不能以要其臣,慈父不能以必其子。明主深知之,故崇利顯害以與下市,使親疏貴賤賢鄙愚智,皆必順我令乃得其欲,是以一旦軍鼓雷震,旌旗併發,士皆奮激,競於死敵者,豈其情厭久生,而樂害死哉?乃義士且以徼其名,貪夫且以求其賞爾。

今吏從軍敗沒死公事者,以十萬數,上不聞弔唁嗟嘆之榮名,下又無祿賞之厚實,節士無所勸慕,庸夫無所貪利。此其所以人懷沮解,不肯復死者也。

軍起以來,暴師五年,典兵之吏,將以千數,大小之戰,歲十百合,而希有功。歷察其敗,無他故焉,皆將不明於變勢,而士不勸於死敵也。其士之不能死也,乃其將不能效也,言賞則不與,言罰則不行,士進有獨死之禍,退蒙衆生之福。此其所以臨陣亡戰,而競思奔北者也。

孫子曰:“將者,智也,仁也,敬也,信也,勇也,嚴也。”是故智以折敵,仁以附衆,敬以招賢,信以必賞,勇以益氣,嚴以一令。故折敵則能合變,衆附愛則思力戰,賢智集則英謀得,賞罰必則士盡力,勇氣益則兵勢自倍,威令一則惟將所使。必有此六者,乃可折衝擒敵,輔主安民。

前羌始反時,將帥以定令之羣,借富厚之蓄,據列城而氣利勢,權十萬之衆,將勇傑之士,以誅草創新叛散亂之弱虜,擊自至之小寇,不能擒滅,輒爲所敗,令遂雲烝起,合從連橫,掃滌幷、涼,內犯司隸,東寇趙、魏,西鈔蜀、漢,五州殘破,六郡削跡。此非天之災,長吏過爾。

孫子曰:“將者,民之司命,而國家安危之主也。”是故諸有寇之郡,太守令長不可以不曉兵。今觀諸將,既無斷敵合變之奇,復無明賞必罰之信,然其士民又甚貧困,器械不簡習,將恩不素結,卒然有急,則吏以暴發虐其士,士以所拙遇敵巧。此爲將吏驅怨以御讎,士卒縛手以待寇也。

夫將不能勸其士,士不能用其兵,此二者與無兵等。無士無兵,而欲合戰,其敗負也,理數也然。故曰:其敗者,非天之所災,將之過也。

饒士處世,但患無典爾。故苟有土地,百姓可富也;苟有市列,商賈可來也;苟有士民,國家可強也;苟有法令,奸邪可禁也。夫國不可從外治,兵不可從中御。郡縣長吏,幸得兼此數者之斷已,而不能以稱明詔安民氓哉,此亦陪克闒茸,無裏之爾。

夫世有非常之人,然後定非常之事,必道非常之失,然後見。是故選諸有兵之長吏,宜踔躒豪厚,越取幽奇,材明權變,任將帥者。不可苟惟基序,或阿親戚,使典兵官。此所謂以其國與敵者也。

救邊第二十二

聖王之政,普覆兼愛,不私近密,不忽疏遠,吉凶禍福,與民共之,哀樂之情,恕以及人,視民如赤子,救禍如引手爛。是以四海歡悅,俱相得用。

往者羌虜背叛,始自涼、幷,延及司隸,東禍趙、魏,西鈔蜀、漢,五州殘破,六郡削跡,週迴千里,野無孑遺,寇鈔禍害,晝夜不止,百姓滅沒,日月焦盡。而內郡之士不被殃者,鹹雲當且放縱,以待天時。用意若此,豈人心哉!

前羌始反,公卿師尹鹹欲捐棄涼州,卻保三輔,朝廷不聽。後羌遂侵,而論者多恨不從惑議。餘竊笑之,所謂媾亦悔,不媾亦有悔者爾,未始識變之理。地無邊,無邊亡國。是故失涼州,則三輔爲邊;三輔內入,則弘農爲邊;弘農內入,則洛陽爲邊。推此以相況,雖盡東海猶有邊也。今不厲武以誅虜,選材以全境,而云邊不可守,欲先自割,示緩寇敵,不亦惑乎!

昔樂毅以慱慱之小燕,破滅強齊,威震天下,真可謂良將矣。然即墨大夫以孤城獨守,六年不下,竟完其民。田單帥窮卒五千,擊走騎劫,復齊七十餘城,可謂善用兵矣。圍聊、莒連年,終不能拔。此皆以至強攻至弱,以上智圖下愚,而猶不能克者何也?曰:攻常不足,而守恆有餘也。前日諸郡,皆據列城而擁大衆。羌虜之智,非乃樂毅、田單也;郡縣之阨,未若聊、莒、即墨也。然皆不肯專心堅守,而反強驅劫其民,捐棄倉庫,背城邑走。由此觀之,非苦城乏糧也,但苦將不食爾。

折衝安民,要在任賢,不在促境。齊、魏卻守,國不以安。子嬰自削,秦不以在。武皇帝攘夷柝境,面數千里,東開樂浪,西置燉煌,南踰交趾,北築朔方,卒定南越,誅斬大宛,武軍所向,無不夷滅。今虜近發封畿之內,而不能擒,亦自痛爾,非有邊之過也。脣亡齒寒,體傷心痛,必然之事,又何疑焉?君子見機,況已着乎?

乃者,邊害震如雷霆,赫如日月,而談者皆諱之,曰猋幷竊盜。淺淺善靖,俾君子怠,欲令朝廷以寇爲小,而不蚤憂,害乃至此,尚不欲救。諺曰:“痛不着身言忍之,錢不出家言與之。”假使公卿子弟有被羌禍,朝夕切急如邊民者,則競言當誅羌矣。

今苟以己無慘怛冤痛,故端坐相仍,又不明修守禦之備,陶陶閒澹,臥委天聴。羌獨往來,深入多殺,己乃陸陸,相將詣闕,諧辭禮謝,退雲狀,會坐朝堂,則無憂國哀民懇惻之誠,苟轉相顧望,莫肯違止,日晏時移,議無所定,己且須後。後得小安,則恬然棄忘。旬時之閒,虜復爲害,軍書交馳,羽檄狎至,乃復怔忪如前。若此以來,出入九載,庶曰式臧,覆出爲惡,徊徊潰潰,當何終極!春秋譏“鄭棄其師”,況棄人乎?一人吁嗟,王道爲虧,況百萬之衆,叫號哭泣,感天心乎?

且夫國以民爲基,貴以賤爲本。是以聖王養民,愛之如子,憂之如家,危者安之,亡者存之,救其災患,除其禍亂。是故鬼方之伐,非好武也,玁狁於攘,非貪土也,以振民育德,安疆宇也。古者,天子守在四夷,自彼氐、羌,莫不來享,普天思服,行葦賴德。況近我民蒙禍若此,可無救乎?

凡民之所以奉事上者,懷義恩也。痛則無恥,禍則不仁。忿戾怨懟,生於無恥。今羌叛久矣!傷害多矣!百姓急矣!憂禍深矣!上下相從,未見休時。不一命大將以掃醜虜,而州稍稍興役,連連不已。若排簾障風,探沙擁河,無所能御,徒自盡爾。今數州屯兵十餘萬人,皆廩食縣官,歲數百萬斛,又有月直。但此人耗,不可勝供,而反憚暫出之費,甚非計也。

且夫危者易傾,疑者易化。今虜新擅邊地,未敢自安,易震盪也。百姓新離舊壤,思慕未衰,易獎厲也。誠宜因此遣大將誅討,迫脅離逖破壞之。如寬假日月,蓄積富貴,各懷安固之後,則難動矣。周書曰:“凡彼聖人必趨時。”是故戰守之策,不可不早定也。

邊議第二十三

明於禍福之實者,不可以虛論惑也;察於治亂之情者,不可以華飾移也。是故不疑之事,聖人不謀;浮游之說,聖人不聽。何者?計不背見實而更爭言也。是以明君先盡人情,不獨委夫良將,修己之備,無恃於人,故能攻必勝敵,而守必自全也。

羌始反時,計謀未善,黨與未成,人衆未合,兵器未備,或持竹木枝,或空手相附,草食散亂,未有都督,甚易破也。然太守令長,皆奴怯畏偄不敢擊。故令虜遂乘勝上強,破州滅郡,日長炎炎,殘破三輔,覃及鬼方。若此已積十歲矣。百姓被害,迄今不止。而痴兒騃子,尚雲不當救助,且待天時。用意若此,豈人也哉!

夫仁者恕己以及人,智者講功而處事。今公卿內不傷士民滅沒之痛,外不慮久兵之禍,各懷一切,所脫避前,苟雲不當動兵,而不復知引帝王之綱維,原禍變之所終也。

易制禦寇,詩美薄伐,自古有戰,非乃今也。傳曰:“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誰能去兵?兵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也,聖人所以興,亂人所以廢。”齊桓、晉文、宋襄,衰世諸侯,猶恥天下有相滅而己不能救,況皇天所命四海主乎?晉、楚大夫,小國之臣,猶恥己之身而有相侵,況天子三公典世任者乎?公劉仁德,廣被行葦,況含血之人,己同類乎?一人吁嗟,王道爲虧,況滅沒之民百萬乎?書曰:“天子作民父母。”父母之於子也,豈可坐觀其爲寇賊之所屠剝,立視其爲狗豕之所噉食乎?

除其仁恩,且以計利言之。國以民爲基,貴以賤爲本。願察開闢以來,民危而國安者誰也?下貧而上富者誰也?故曰:“夫君國將民之以,民實瘠,而君安得肥?”夫以小民受天永命,竊願聖主深惟國基之傷病,遠慮禍福之所生。

且夫物有盛衰,時有推移,事有激會,人有變化。智者揆象,不其宜乎!孟明補闕於河西,范蠡收責於姑胥,是以大功建於當世,而令名傳於無窮也。

今邊陲搔擾,日放族禍,百姓晝夜望朝廷救己,而公卿以爲費煩不可。徒竊笑之,是以晏子“輕囷倉之蓄而惜一杯之鑽”何異?今但知愛見薄之錢穀,而不知未見之待民先也;知傜役之難動,而不知中國之待邊寧也。

詩痛“或不知叫號,或慘慘劬勞”。今公卿苟以己不被傷,故競割國家之地以與敵,殺主上之民以餧羌。爲謀若此,未可謂知,爲臣若此,未可謂忠,才智未足使議。

且凡四海之內者,聖人之所以遺子孫也;官位職事者,羣臣之所以寄其身也。傳子孫者,思安萬世;寄其身者,各取一闋。故常其言不久行,其業不可久厭。夫此誠明君之所微察也,而聖主之所獨斷。今言不欲動民以煩可也。即然,當修守禦之備。必今之計,令虜不敢來,來無所得;令民不患寇,既無所失。今則不然,苟憚民力之煩勞,而輕使受滅亡之大禍。非人之主,非民之將,非主之佐,非勝之主者也。

且夫議者,明之所見也;辭者,心之所表也。維其有之,是以似之。諺曰:“何以服很?莫若聽之。”今諸言邊可不救而安者,宜誠以其身若子弟補邊太守令長丞尉,然後是非之情乃定,救邊乃無患。邊無患,中國乃得安寧。

實邊第二十四

夫制國者,必照察遠近之情僞,預禍福之所從來,乃能盡羣臣之筋力,而保興其邦家。

前羌始叛,草創新起,器械未備,虜或持銅鏡以象兵,或負板案以類楯,惶懼擾攘,未能相持。一城易制爾,郡縣皆大熾。及百姓暴被殃禍,亡失財貨,人哀奮怒,各欲報讎,而將帥皆怯劣軟弱,不敢討擊,但坐調文書,以欺朝廷。實殺民百則言一,殺虜一則言百;或虜實多而謂之少,或實少而謂之多。傾側巧文,要取便身利己,而非獨憂國之大計,哀民之死亡也。

又放散錢穀,殫盡府庫,乃復從民假貸,強奪財貨。千萬之家,削身無餘,萬民匱竭,因隨以死亡者,皆吏所餓殺也。其爲酷痛,甚於逢虜。寇鈔賊虜,忽然而過,未必死傷。至吏所搜索剽奪,遊踵塗地,或覆宗滅族,絕無種類;或孤婦女,爲人奴婢,遠見販賣,至令不能自活者,不可勝數也。此之感天致災,尤逆陰陽。

且夫士重遷,戀慕墳墓,賢不肖之所同也。民之於徙,甚於伏法。伏法不過家一人死爾。諸亡失財貨,奪土遠移,不習風俗,不便水土,類多滅門,少能還者。代馬望北,狐死首丘,邊民謹頓,尤惡內留。雖知禍大,猶願守其緒業,死其本處,誠不欲去之極。太守令長,畏惡軍事,皆以素非此土之人,痛不着身,禍不及我家,故爭郡縣以內遷。至遣吏兵,發民禾稼,發徹屋室,夷其營壁,破其生業,強劫驅掠,與其內入,捐棄羸弱,使死其處。當此之時,萬民怨痛,泣血叫號,誠愁鬼神而感天心。然小民謹劣,不能自達闕廷,依官吏家,迫將威嚴,不敢有摯。民既奪土失業,又遭蝗旱飢匱,逐道東走,流離分散,幽、冀、兗、豫,荊、揚、蜀、漢,飢餓死亡,復失太半。邊地遂以丘荒,至今無人。原禍所起,皆吏過爾。

夫土地者,民之本也,誠不可久荒以開敵心。且扁鵲之治病也,審閉結而通鬱滯,虛者補之,實者瀉之,故病癒而名顯。伊尹之佐湯也,設輕重而通有無,損積餘以補不足,故殷治而君尊。賈誼痛於偏枯躄痱之疾。今邊郡千里,地各有兩縣,戶財置數百,而太守週迴萬里,空無人民,美田棄而莫墾發;中州內郡,規地拓境,不能半邊,而口戶百萬,田畝一全,人衆地荒,無所容足,此亦偏枯躄痱之類也。

周書曰:“土多人少,莫出其材,是謂虛土,可襲伐也。土少人衆,民非其民,可匱竭也。”是故土地人民必相稱也。今邊郡多害而役劇,動入禍門。不爲興利除害,有以勸之,則長無與復之,而內有寇戎之心。西羌北虜,必生窺欲,誠大憂也。

百工制器,鹹填其邊,散之兼倍,豈有私哉?乃所以固其內爾。先聖製法,亦務實邊,蓋以安中國也。譬猶家人遇寇賊者,必使老小羸軟居其中央,丁強武猛衛其外。內人奉其養,外人御其難,蛩蛩距虛,更相恃仰,乃俱安存。

詔書法令:二十萬口,邊郡十萬,歲舉孝廉一人;員除世舉廉吏一人。羌反以來,戶口減少,又數易太守,至十歲不得舉。當職勤勞而不錄,賢俊蓄積而不悉,衣冠無所覬望,農夫無所貪利,是以逐稼中災,莫肯就外。古之利其民,誘之以利,弗脅以刑。易曰:“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是故建武初,得邊郡,戶雖數百,令歲舉孝廉,以召來人。今誠宜權時令邊郡舉孝一人,廉吏世舉一人,益置明經百石一人,內郡人將妻子來佔着,五歲以上,與居民同均,皆得選舉。又募運民耕邊入谷,遠郡千斛,近郡二千斛,拜爵五大夫。可不欲爵者,使食倍賈於內郡。如此,君子小人各有所利,則雖欲令無往,弗能止也。此均苦樂,平傜役,充邊境,安中國之要術也。

卜列第二十五

天地開闢有神民,民神異業精氣通。行有招召,命有遭隨,吉凶之期,天難諶斯。聖賢雖察不自專,故立卜筮以質神靈。孔子稱“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智”。又曰:“君子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而向。”是以禹之得皋陶,文王之取呂尚,皆兆告其象,卜底其思,以成其吉。

夫君子聞善則勸樂而進,聞惡則循省而改尤,故安靜而多福;小人聞善,聞惡即懾懼而妄爲,故狂躁而多禍。是故凡卜筮者,蓋所問吉凶之情,言興衰之期,令人修身慎行以迎福也。

且聖王之立卜筮也,不違民以爲吉,不專任以斷事。故鴻範之佔,大同是尚。書又曰:“假爾元龜,罔敢知吉。”詩云:“我龜既厭,不我告猶。”從此觀之,蓍龜之情,儻有隨時儉易,不以誠邪?將世無史蘇之材,識神者少乎?及周史之筮敬仲,莊叔之筮穆子,可謂能探賾索隱,鉤深致遠者矣。使獻公早納史蘇之言,穆子宿備莊叔之戒,則驪姬、豎牛之讒,亦將無由而入,無破國危身之禍也。

聖人甚重卜筮,然不疑之事,亦不問也。甚敬祭祀,非禮之祈,亦不爲也。故曰:“聖人不煩卜筮”,“敬鬼神而遠之”。夫鬼神與人殊氣異務,非有事故,何奈於我?故孔子善楚昭之不祀河,而惡季氏之旅泰山。今俗人筴於卜筮,而祭非其鬼,豈不惑哉!

亦有妄傳姓於五音,設五宅之符第,其爲誣也甚矣!古有陰陽,然後有五行。五帝右據行氣,以生人民,載世遠,乃有姓名敬民。名字者,蓋所以別衆猥而顯此人爾,非以紀五音而定剛柔也。今俗人不能推紀本祖,而反欲以聲音言語定五行,誤莫甚焉。

夫魚處水而生,鳥據巢而卵。即不推其本祖,諧音而可,即呼鳥爲魚,可內之水乎?呼魚爲鳥,可棲之木邪?此不然之事也。命駒曰犢,終必爲馬。是故凡姓之有音也,必隨其本生祖所王也。太皞木精,承歲而王,夫其子孫鹹當爲角。神農火精,承熒惑而王,夫其子孫鹹當爲徵。黃帝土精,承鎮而王,夫其子孫鹹當爲宮。少皞金精,承太白而王,夫其子孫鹹當爲商。顓頊水精,承辰而王,夫其子孫鹹當爲羽。雖號百變,音行不易。

俗工又曰:“商家之宅,宜西出門。”此復虛矣。五行當出乘其勝,入居其隩乃安吉。商家向東入,東入反以爲金伐木,則家中精神日戰鬥也。五行皆然。又曰:“宅有宮商之第,直符之歲。”既然者,於其上增損門數,即可以變其音而過其符邪?今一宅也,同姓相代,或吉或兇;一官也,同姓相代,或遷或免;一宮也,成、康居之日以興,幽、厲居之日以衰。由此觀之,吉凶興衰不在宅明矣。

及諸神只太歲、豐隆、鉤陳、太陰將軍之屬,此乃天吏,非細民所當事也。天之有此神也,皆所以奉成陰陽而利物也,若人治之有牧守令長矣。向之何怒?背之何怨?君民道近,不宜相責,況神致貴,與人異禮,豈可望乎?

且欲使人而避鬼,是即道路不可行,而室廬不復居也。此謂賢人君子秉心方直,精神堅固者也。至如世俗小人,醜妾婢婦,淺陋愚戇,漸染既成,又數揚精破膽。今不順精誠所向,而強之以其所畏,直亦增病爾。何以明其然也?夫人之所以爲人者,非以此八尺之身也,乃以其有精神也。人有恐怖死者,非病之所加也,非人功之所辜也。然而至於遂不損者,精誠去之也。孟賁狎猛虎而不惶,嬰人畏螻蟻而發聞。今通士或欲強羸病之愚人,必之其所不能,吾又恐其未盡善也。

移風易俗之本,乃在開其心而正其精。今民生不見正道,而長於邪淫誑惑之中,其信之也,難卒解也。惟王者能變之。

巫列第二十六

凡人吉凶,以行爲主,以命爲決。行者,己之質也;命者,天之制也。在於己者,固可爲也;在於天者,不可知也。巫覡祝請,亦其助也,然非德不行。巫史祝祈者,蓋所以交鬼神而救細微爾,至於大命,末如之何。譬民人之請謁於吏矣,可以解微過,不能脫正罪。設有人於此,晝夜慢侮君父之教,干犯先王之禁,不克己心,思改過善,而苟驟發請謁,以求解免,必不幾矣。不若修己,小心畏慎,無犯上之必令也。故孔子不聽子路,而云“丘之禱久矣”。孝經雲:“夫然,故生則親安之,祭則鬼享之。”由此觀之,德義無違,鬼神乃享;鬼神受享,福祚乃隆。故詩云:“降福穰穰,降福簡簡,威儀闆闆。既醉既飽,福祿來反。”此言人德義美茂,神歆享醉飽,乃反報之以福也。

虢公延神而亟亡,趙嬰祭天而速滅,此蓋所謂神不歆其祀,民不即其事也。故魯史書曰:“國將興,聽於民;將亡,聽於神。”楚昭不穰雲,宋景不移咎,子產距裨竈,邾文公違卜史,此皆審己知道,身以俟命者也。晏平仲有言:“祝有益也,詛亦有損也。”季梁之諫隋侯,宮之奇說虞公,可謂明乎天人之道,達乎神明之分矣。

夫妖不勝德,邪不伐正,天之經也。雖時有違,然智者守其正道,而不近於淫鬼。所謂淫鬼者,閒邪精物,非有守司真神靈也。鬼之有此,猶人之有奸言賣平以幹求者也。若或誘之,則遠來不止,而終必有咎。鬼神亦然,故申繻曰:“人之所忌,其氣炎以取之。人無釁焉,妖不自作。”是謂人不可多忌,多忌妄畏,實致妖祥。

且人有爵位,鬼神有尊卑。天地山川、社稷五祀、百辟卿士有功於民者,天子諸侯所命祀也。若乃巫覡之謂獨語,小人之所望畏,土公、飛屍、咎魅、北君、銜聚、當路、直符七神,及民間繕治微蔑小禁,本非天王所當憚也。

舊時京師不防,動功造禁,以來吉祥應瑞,子孫昌熾,不能過前。且夫以君畏臣,以上需下,則必示弱而取陵,殆非致福之招也。

嘗觀上記,人君身修正賞罰明者,國治而民安;民安樂者,天悅喜而增歷數。故書曰:“王以小民受天永命。”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此最卻兇災而致福善之本也。

相列第二十七

詩所謂“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是故人身體形貌皆有象類,骨法角肉各有分部,以着性命之期,顯貴賤之表,一人之身,而五行八卦之氣具焉。故師曠曰“赤色不壽”,火家性易滅也。易之說卦:“巽爲人多白眼”,相揚四白者兵死,此猶金伐木也。經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聖人有見天下之至賾,而擬諸形容,象其物宜。”此亦賢人之所察,紀往以知來,而着爲憲則也。

人之相法,或在面部,或在手足,或在行步,或在聲響。面部欲溥平潤澤,手足欲深細明直,行步欲安穩覆載,音聲欲溫和中宮。頭面手足,身形骨節,皆欲相副稱。此其略要也。

夫骨法爲祿相表,氣色爲吉凶候,部位爲年時,德行爲三者招,天授性命決然。表有顯微,色有濃淡,行有薄厚,命有去就。是以吉凶期會,祿位成敗,有不必。非聰明慧智,用心精密,孰能以中?

昔內史叔服過魯,公孫敖聞其能相人也,而見其二子焉。叔服曰:“谷也食子,難也收子,谷也豐下,必有後於魯。”及穆伯之老也,文伯居養;其死也,惠叔典哭。魯竟立獻子,以續孟氏之後。及王孫說相喬如,子上幾商臣,子文憂越椒,叔姬惡食我,單襄公察晉厲,子貢觀邾魯,臧文聽御說,陳鹹見張,賢人達士,察以善心,無不中矣。及唐舉之相李兌、蔡澤,許負之相鄧通、條侯,雖司命班祿,追敘行事,弗能過也。

雖然,人之有骨法也,猶萬物之有種類,材木之有常宜。巧匠因象,各有所授,曲者宜爲輪,直者宜爲輿,檀宜作輻,榆宜作轂,此其正法通率也。若有其質,而工不材,可如何?故凡相者,能期其所極,不能使之必至。十種之地,膏壤雖肥,弗耕不獲;千里之馬,骨法雖具,弗策不致。

夫觚而弗琢,不成於器;士而弗仕,不成於位。若此者,天地所不能貴賤,鬼神所不能貧富也。或王公孫子,仕宦終老,不至於谷。或庶隸廝賤,無故騰躍,窮極爵位。此受天性命,當必然者也。詩稱“天難忱斯”,性命之質,德行之招,參錯授受,不易者也。

然其大要,骨法爲主,氣色爲候。五色之見,王廢有時。智者見祥,修善迎之,其有憂色,循行改尤。愚者反戾,不自省思,雖休徵見相,福轉爲災。於戲君子,可不敬哉!

夢列第二十八

凡夢:有直,有象,有精,有想,有人,有感,有時,有反,有病,有性。

在昔武王,邑姜方震太叔,夢帝謂己:“命爾子虞,而與之唐。”及生,手掌曰“虞”,因以爲名。成王滅唐,遂以封之。此謂直應之夢也。詩云:“維熊維羆,男子之祥;維虺維蛇,女子之祥。”“衆維魚矣,實維豐年;旐維旟矣,室家蓁蓁。”此謂象之夢也。孔子生於亂世,日思周公之德,夜即夢之。此謂意精之夢也。人有所思,即夢其到;有憂即夢其事。此謂記想之夢也。今事,貴人夢之即爲祥,賤人夢之即爲妖,君子夢之即爲榮,小人夢之即爲辱。此謂人位之夢也。晉文公於城濮之戰,夢楚子伏己而盬其腦,是大惡也。及戰,乃大勝。此謂極反之夢也。陰雨之夢,使人厭迷;陽旱之夢,使人亂離;大寒之夢,使人怨悲;大風之夢,使人飄飛。此謂感氣之夢也。春夢發生,夏夢高明,秋冬夢熟藏。此謂應時之夢也。陰病夢寒,陽病夢熱,內病夢亂,外病夢發,百病之夢,或散或集。此謂氣之夢也。人之情心,好惡不同,或以此吉,或以此兇。當各自察,常佔所從。此謂性情之夢也。

故先有差忒者,謂之精;晝有所思,夜夢其事,乍吉乍兇,善惡不信者,謂之想;貴賤賢愚,男女長少,謂之人;風雨寒暑謂之感;五行王相謂之時;陰極即吉,陽極即兇,謂之反;觀其所疾,察其所夢,謂之病;心精好惡,於事驗,謂之性:凡此十者,占夢之大略也。

而決吉凶者之類以多反,其何故哉?豈人覺爲陽,人寐爲陰,陰陽之務相反故邪?此亦謂其不甚者爾。借如使夢吉事而己意大喜樂,發於心精,則真吉矣。夢凶事而己意大恐懼憂悲,發於心精,即真惡矣。所謂秋冬夢死傷也,吉者順時也。雖然,財爲大害爾,由弗若勿夢也。

凡察夢之大體:清絜鮮好,貌堅健,竹木茂美,宮室器械新成,方正開通,光明溫和,升上向興之象皆爲吉喜,謀從事成。諸臭污腐爛,枯槁絕霧,傾倚徵邪,劓刖不安,閉塞幽昧,解落墜下向衰之象皆爲,計謀不從,舉事不成。妖孽怪異,可憎可惡之事皆爲憂。圖畫恤胎,刻鏤非真,瓦器虛空,皆爲見欺紿。倡優俳,侯小兒所戲弄之象,皆爲歡笑。此其大部也。

夢或甚顯而無佔,或甚微而有應,何也?曰:本所謂之夢者,困不了察之稱,而懵憒冒名也。故亦不專信以斷事。人對計事,起而行之,尚有不從,況於忘忽雜夢,亦可必乎?惟其時有精誠之所感薄,神靈之所告者,乃有佔爾。

是故君子之異夢,非妄而已也,必有事故焉。小人之異夢,非桀而已也,時有禎祥焉。是以武丁夢獲聖而得傅說,二世夢白虎而滅其封。

夫奇異之夢,多有故而少無爲者矣。今一寢之夢,或屢遷化,百物代至,而其主不能究道之,故佔者有不中也。此非佔之罪也,乃夢者過也。或言夢審矣,而說者不能連類傳觀,故其善惡有不驗也。此非書之罔,乃說之過也。是故占夢之難者,讀其書爲難也。

夫占夢必謹其變故,審其徵候,內考情意,外考王相,即吉凶之符,善惡之效,庶可見也。

且凡人道見瑞而修德者,福必成,見瑞而縱恣者,福轉爲禍;見妖而驕侮者,禍必成,見妖而戒懼者,禍轉爲福。是故太姒有吉夢,文王不敢康吉,祀於羣神,然後佔於明堂,並拜吉夢。修省戒懼,聞喜若憂,故能成吉以有天下。虢公夢見蓐收賜之上田,自以爲有吉,囚史嚚,令國賀夢。聞憂而喜,故能成兇以滅其封。

易曰:“使知懼,又明於憂患與故。”凡有異夢感心,以及人之吉凶,相之氣色,無問善惡,常恐懼修省,以德迎之,乃其逢吉,天祿永終。

釋難第二十九

庚子問於潛夫曰:“堯、舜道德,不可兩美,實若韓子戈伐之說邪?”

潛夫曰:“是不知難而不知類。今夫伐者盾也,厥性利;戈者矛也,厥性害。是戈爲賊,伐爲禁也,其不俱盛,固其術也。夫堯、舜之相於,人也,非戈與伐也,其道同仁,不相害也。舜、伐何如弗得俱堅?堯、伐何如不得俱賢哉?且夫堯、舜之德,譬猶偶燭之施明於幽室也,前燭即盡照之矣,後燭入而益明。此非前燭昧而後燭彰也,乃二者相因而成大光,二聖相德而致太平之功也。是故大鵬之動,非一羽之輕也;騏驥之速,非一足之力也。衆良相德,而積施乎無極也。堯、舜兩美,蓋其則也。”

伯叔曰:“吾子過矣。韓非之取矛盾以喻者,將假其不可兩立,以詰堯、舜之不得並之勢。而論其本性之仁與賊,不亦失是譬喻之意乎?”

潛夫曰:“夫譬喻也者,生於直告之不明,故假物之然否以彰之。物之有然否也,非以其文也,必以其真也。今子舉其實文之性以喻,而欲使鄙也釋其文,鄙也惑焉。且吾聞問陰對陽,謂之強說;論西詰東,謂之強難。子若欲自必以則昨反思,然後求,無苟自強。”

庚子曰:“周公知管、蔡之惡,以相武庚,使肆厥毒,從而誅之,何不仁也?若其不知,何不聖也?二者之過,必處一焉。”

潛夫曰:“書二子挾庚子父以叛,然未知其類之與?抑抑相反?且天知桀惡而帝之夏,又知紂惡而王之殷,使虐二國,殘賊下民,多縱厥毒,滅其身,亦可謂不仁不知乎?”

庚子曰:“不然。夫桀、紂者,無親於天,故天任之而勿憂,誅之而勿哀。今管、蔡之與周公也,有兄弟之親,有骨肉之恩,不量能而使之,不堪命而任之,故曰異於桀、紂之與天也。”

潛夫曰:“皇天無親,帝王繼體之君,父事天。王者爲子,故父事天也。率土之民,莫非王臣也。將而必誅,王法公也。無偏無頗,親疏同也。大義滅親,尊王之義也。立弊之天爲周公之德因斯也。過此而往者,未之或知。”

秦子問於潛夫曰:“耕種,生之本也;學問,業之末也。老聃有言:‘大丈夫處其實,不居其華。’而孔子曰:‘耕也,餒在其中;學也,祿在其中。’敢問今使舉世之人,釋耨耒而程相羣於學,何如?”

潛夫曰:“善哉問!君子勞心,小人勞力。故孔子所稱,謂君子爾。今以目所見,耕,食之本也。以心原道,即學又耕之本也。易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天反德者爲災。”

潛夫曰:“嗚呼!而未之察乎?吾語子。夫君子也者,其賢宜君國而德宜子民也。宜處此位者,惟仁義人,故有仁義者,謂之君子。昔荀卿有言:‘夫仁也者愛人,愛人,故不忍危也;義也者聚人,聚人,故不忍亂也。’是故君子夙夜箴規,蹇蹇匪懈者,憂君之危亡,哀民之亂離也。故賢人君子,推其仁義之心,愛之君猶父母也,愛居世之民猶子弟也。父母將臨顛隕之患,子弟將有陷溺之禍者,豈能墨乎哉!是以仁者必有勇,而德人必有義也。且夫一國盡亂,無有安身。詩云:‘莫肯念亂,誰無父母。’言將皆爲害,然有親者憂將深也。是故賢人君子,既憂民,亦爲身作。夫蓋滿於上,沾溥在下,棟折榱崩,懼有厥患。故大屋移傾,則下之人不待告令,各爭其柱之。仁者兼護人家者,且自爲也。易曰:‘王明並受其福。’是以次室倚立而嘆嘯,楚女揭幡而激王。仁惠之恩,忠愛之情,固能已乎?”

交際第三十

語曰:“人惟舊,器惟新。昆弟世疏,朋友世親。”此交際之理,人之情也。今則不然,多思遠而忘近,背故而向新;或歷載而益疏,或中路而相捐,悟先聖之典戒,負久要之誓言。斯何故哉?退而省之,亦可知也。勢有常趣,理有固然。富貴則人爭附之,此勢之常趣也;貧賤則人爭去之,此理之固然也。

夫與富貴交者,上有稱舉之用,下有貨財之益。與貧賤交者,大有賑貸之費,小有假借之損。今使官人雖兼桀、蹠之惡,苟結駟而過士,士猶以爲榮而歸焉,況其實有益者乎?使處子雖苞顏、閔之賢,苟被褐而造門,人猶以爲辱而恐其復來,況其實有損者乎?

故富貴易得宜,貧賤難得適。好服謂之奢僭,惡衣謂之困厄,徐行謂之飢餒,疾行謂之逃責,不候謂之倨慢,數來謂之求食,空造以爲無意,奉贄以爲欲貸,恭謙以爲不肖,抗揚以爲不德。此處子之羈薄,貧賤之苦酷也。

夫處卑下之位,懷北門之殷憂,內見謫於妻子,外蒙譏於士夫。嘉會不從禮,餞御不逮衆,貨財不足以合好,力勢不足以杖急。歡忻久交,情好曠而不接,則人無故自廢疏矣。漸疏則賤者逾自嫌而日引,貴人逾務黨而忘之。夫以逾疏之賤,伏於下流,而望日忘之貴,此穀風所爲內摧傷,而介推所以赴深山也。

夫交利相親,交害相疏。是故長誓而廢,必無用者也。交漸而親,必有益者也。俗人之相於也,有利生親,積親生愛,積愛生是,積是生賢,情苟賢之,則不自覺心之親之,口之譽之也。無利生疏,積疏生憎,積憎生非,積非生惡,情苟惡之,則不自覺心之外之,口之毀之也。是故富貴雖新,其勢日親;貧賤雖舊,其勢日疏,此處子所以不能與官人競也。世主不察朋交之所生,而苟信貴臣之言,此絜士所以獨隱翳,而奸雄所以黨飛揚也。

昔魏其之客,流於武安;長平之吏,移於冠軍;廉頗、翟公,載盈載虛。夫以四君之賢,借舊貴之夙恩,客猶若此,則又況乎生貧賤者哉?惟有古烈之風,志義之士,爲不然爾。恩有所結,終身無解;心有所矜,賤而益篤。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世隘然後知其人之篤固也。

侯嬴、豫讓,出身以報恩;鱄諸、荊軻,奮命以效用。故死可爲也,處之難爾。龐勳、勃貂,一旦見收,亦立爲義報,況累舊乎?故鄒陽稱之曰:“桀之狗可使吠堯,蹠之客可使刺由。”豈虛言哉?俗士淺短,急於目前,見赴有益則先至,顧無用則後背。是以欲速之徒,競推上而不暇接下,爭逐前而不遑恤後。是故韓安國能遺田蚡五百金,而不能賑一窮;翟方進稱淳于長,而不能薦一士。夫安國、方進,前世之忠良也,而猶若此,則又況乎末塗之下相哉?此奸雄所以逐党進,而處子所以愈擁蔽也。非明聖之君,孰能照察?

且夫怨惡之生,若二人偶焉。苟相對也,恩情相向,推極其意,精誠相射,貫心達髓,愛樂之隆,輕相爲死,是故侯生、豫子刎頸而不恨。苟相背也,心情乖舛,推極其意,分背奔馳,窮東極西,心尚未快,是故陳餘、張耳老相全滅而無感痛。從此觀之,交際之理,其情大矣。非獨朋友爲然,君臣夫婦亦猶是也。當其歡也,父子不能閒;及其乖也,怨讎不能先。是故聖人常慎微以敦其終。

富貴未必可重,貧賤未必可輕。人心不同好,度量相萬億。許由讓其帝位,俗人有爭縣職,孟軻辭祿萬鍾,小夫貪於升食。故曰:鶉鷃羣遊,終日不休,亂舉聚跱,不離蒿茆。鴻鵠高飛,雙別乖離,通千達萬,志在陂池。鸞鳳翱翔黃曆之上,徘徊太清之中,隨景風而飄颻,時抑揚以從容,意猶未得,喈喈然長鳴,蹶號振翼,陵朱雲,薄斗極,呼吸陽露,曠旬不食,其意尚猶嗛嗛如也。三者殊務,各安所爲。是以伯夷采薇而不恨,巢父木棲而自願。由斯觀諸,士之志量,固難測度。凡百君子,未可以富貴驕貧賤,謂貧賤之必我屈也。

詩云:“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世有大難者四,而人莫之能行也,一曰恕,二曰平,三曰恭,四曰守。夫恕者仁之本也,平者義之本也,恭者禮之本也,守者信之本也。四者並立,四行乃具,四行具存,是謂真賢。四本不立,四行不成,四行無一,是謂小人。所謂恕者,君子之人,論彼恕於我,動作消息於心;己之所無,不以責下,我之所有,不以譏彼;感己之好敬也,故接士以禮,感己之好愛也,故遇人有恩;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善人之憂我也,故先勞人,惡人之忘我也,故常念人。凡品則不然,論人不恕己,動作不思心;無之己而責之人,有之我而譏之彼;己無禮而責人敬,己無恩而責人愛;貧賤則非人初不我憂也,富貴則是我之不憂人也。行己若此,難以稱仁矣。

所謂平者,內懷鳲鳩之恩,外執砥矢之心;論士必定於志行,譭譽必參於效驗;不隨俗而雷同,不逐聲而寄論;苟善所在,不譏貧賤,苟惡所錯,不忌富貴;不諂上而慢下,不厭故而敬新。凡品則不然,內偏頗於妻子,外僭惑於知友;得則譽之,怨則謗之;平議無埻的,譏譽無效驗;苟阿貴以比黨,苟剽聲以羣吠;事富貴如奴僕,視貧賤如傭客;百至秉權之門,而不一至無勢之家。執心若此,難以稱義矣。

所謂恭者,內不敢傲於室家,外不敢慢於士大夫;見賤如貴,視少如長;其禮先入,其言後出;恩意無不答,禮敬無不報;睹賢不居其上,與人推讓;事處其勞,居從其陋,位安其卑,養甘其薄。凡品則不然,內慢易於妻子,外輕侮於知友;聰明不別真僞,心思不別善醜;愚而喜傲賢,少而好陵長;恩意不相答,禮敬不相報;睹賢不相推,會同不能讓;動欲擇其佚,居欲處其安,養欲擅其厚,位欲爭其尊;見人謙讓,因而嗤之,見人恭敬,因而傲之,如是而自謂賢能智能。爲行如此,難以稱忠矣。

所謂守者,心也。有度之士,情意精專,心思獨睹,不驅於險墟之俗,不惑於衆多之口;聰明懸絕,秉心塞淵,獨立不懼,遯世無悶,心堅金石,志輕四海,故守其心而成其信。凡器則不然,內無持操,外無準儀;傾側險詖,求同於世,口無定論,不恆其德,二三其行。秉操如此,難以稱信矣。

夫是四行者,其輕如毛,其重如山,君子以爲易,小人以爲難。孔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仁斯至矣。”又稱“知德者鮮”。俗之偏黨,自古而然,非乃今也。凡百君子,競於驕僭,貪樂慢傲,如賈一倍,以相高。苟能富貴,雖積狡惡,爭稱譽之,終不見非;苟處貧賤,恭謹,只爲不肖,終不見是。此俗化之所以浸敗,而禮義之所以消衰也。

世有可患者三。三者何?曰:情實薄而辭稱厚,念實忽而文想憂,懷不來而外剋期。不信則懼失賢,信之則詿誤人。此俗士可厭之甚者也。是故孔子疾夫言之過其行者,詩傷“蛇蛇碩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顏之厚矣”。

今世俗之交也,未相照察而求深固,探懷扼腕,拊心祝詛,苟欲相護論議而已,分背之日,既得之後,則相棄忘。或受人恩德,先以濟度,不能拔舉,則因毀之,爲生瑕釁,明言我不遺力,無奈自不可爾。詩云:“知我如此,不如無生。”先合而後忤,有初而無終,不若本無生意,強自誓也。

君子屢盟,亂是用長。大人之道,周而不比,微言相感,掩若同符,又焉用盟?孔子恂恂,似不能言者,又稱“誾誾言,惟謹也”。士貴有辭,亦憎多口。故曰:“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與其不忠,剛毅木納,尚近於仁。

嗚呼哀哉!凡今之人,言方行圓,口正心邪,行與言謬,心與口違;論古則知稱夷、齊、原、顏,言今則必官爵職位;虛談則知以德義爲賢,貢薦則必閥閱爲前。處子雖躬顏、閔之行,性勞謙之質,秉伊、呂之才,懷救民之道,其不見資於斯世也,亦已明矣!

明忠第三十一

人君之稱,莫大於明;人臣之譽,莫美於忠。此二德者,古來君臣所共願也。然明不繼踵,忠不萬一者,非必愚闇不逮而惡名揚也,所以求之非其道爾。

夫明據下起,忠依上成。二人同心,則利斷金。能知此者,兩譽俱具。要在於明操法術,自握權秉而已矣。所謂術者,使下不得欺也;所謂權者,使勢不得亂也。術誠明,則雖萬里之外,幽冥之內,不得不求效;權誠用,則遠近親疏,貴賤賢愚,無不歸心矣。周室之末則不然,離其術而舍其權,怠於己而恃於人。是以公卿不思忠,百僚不盡力,君王孤蔽於上,兆黎冤亂於下,故遂衰微侵奪而不振也。

夫帝王者,其利重矣,其威大矣。徒懸重利,足以勸善;徒設嚴威,可以懲奸。乃張重利以誘民,操大威以驅之,則舉世之人,可令冒白刃而不恨,赴湯火而不難,豈雲但率之以共治而不宜哉?若鷹,野鳥也,然獵夫御之,猶使終日奮擊而不敢怠,豈有人臣而不可使盡力者乎?

詩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夫神明之術,具在君身,而君忽之,故令臣鉗口結舌而不敢言。此耳目所以蔽塞,聰明所以不得也。制下之權,日陳君前,而君釋之,故令羣臣懈弛而背朝。此威德所以不照,而功名所以不建也。

詩云:“我雖異事,及爾同僚。我即爾謀,聽我敖敖。”夫惻隱人皆有之,是故耳聞啼號之音,無不爲之慘悽悲懷而傷心者;目見危殆之事,無不爲之灼怛驚而赴救之者。君臣義重,行路禮輕,過耳悟目之交,未恩未德,非賢非貴,而猶若此,則又況於北面稱臣被寵者乎?

是故進忠扶危者,賢不肖之所共願也。誠皆願之而行違者,常苦其道不利而有害,言未得信而身敗爾。歷觀古來愛君憂主敢言之臣,忠信未達,而爲左右所鞠按,當世而覆被,更爲否愚惡狀之臣者,豈可勝數哉?孝成終沒之日,不知王章之直;孝哀終沒之日,不知王嘉之忠也。此後賢雖有憂君哀主之情,忠誠正直之節,然猶且沈吟觀聽行己者也。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相彼鳥矣,猶求友聲。故人君不開精誠以示賢忠,賢忠亦無以得達。易曰:“王明並受其福。”是以忠臣必待明君乃能顯其節,良吏必得察主乃能成其功。君不明,則大臣隱下而遏忠,又羣司舍法而阿貴。

夫忠言所以爲安也,不貢必危;法禁所以爲治也,不奉必亂。忠之貢與不貢,法之奉與不奉,其秉皆在於君,非臣下之所能爲也。是故聖人求之於己,不以責下。

凡爲人上,法術明而賞罰必者,雖無言語而勢自治。治勢一成,君自不能亂也,況臣下乎?法術不明而賞罰不必者,雖日號令,然勢自亂。亂勢一成,君自不能治也,況臣下乎?是故勢治者,雖委之不亂;勢亂者,雖懃之不治也。堯、舜恭己無爲而有餘,勢治也;胡亥、王莽馳騖而不足,勢亂也。故曰:善者求之於勢,弗責於人。是以明王審法度而佈教令,不行私以欺法,不黷教以辱命,故臣下敬其言而奉其禁,竭其心而稱其職。此由法術明而威權任也。

夫術之爲道也,精微而神,言之不足,而行有餘;有餘,故能兼四海而照幽冥。權之爲勢也,健悍以大,不待貴賤,操之者重;重,故能奪主威而順當世。是以明君未嘗示人術而借下權也。孔子曰:“可與權。”是故聖人顯諸仁,藏諸用,神而化之,使民宜之,然後致其治而成其功。功業效於民,美譽傳於世,然後君乃得稱明,臣乃得稱忠。此所謂明據下作,忠依上成,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也。

本訓第三十二

上古之世,太素之時,元氣窈冥,未有形兆,萬精合幷,混而爲一,莫制莫御。若斯久之,翻然自化,清濁分別,變成陰陽。陰陽有體,實生兩儀,天地壹鬱,萬物化淳,和氣生人,以統理之。

是故天本諸陽,地本諸陰,人本中和。三才異務,相待而成,各循其道,和氣乃臻,機衡乃平。

天道曰施,地道曰化,人道曰爲。爲者,蓋所謂感通陰陽而致珍異也。人行之動天地,譬猶車上御馳馬,蓬中擢舟船矣。雖爲所覆載,然亦在我何所之可。孔子曰:“時乘六龍以御天。”“言行君子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從此觀之,天呈其兆,人序其勳,書故曰:“天功人其代之。”如蓋理其政以和天氣,以臻其功。

是故道德之用,莫大於氣。道者,氣之根也。氣者,道之使也。必有其根,其氣乃生;必有其使,變化乃成。是故道之爲物也,至神以妙;其爲功也,至強以大。天之以動,地之以靜,日之以光,月之以明,四時五行,鬼神人民,億兆醜類,變異吉凶,何非氣然?

及其乖戾,天之尊也氣裂之,地之大也氣動之,山之重也氣徙之,水之流也氣絕之,日月神也氣蝕之,星辰虛也氣隕之,旦有晝晦,宵有,大風飛車拔樹,僨電爲冰,溫泉成湯,麟龍鸞鳳,蝥蠈蝝蝗,莫不氣之所爲也。

以此觀之,氣運感動,亦誠大矣。變化之爲,何物不能?所變也神,氣之所動也。當此之時,正氣所加,非唯於人,百穀草木,禽獸魚鱉,皆口養其氣。聲入於耳,以感於心,男女聽,以施精神。資和以兆衃,民之胎,含嘉以成體。及其生也,和以養性,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胑,實於血脈,是以心性志意,耳目精欲,無不貞廉絜懷履行者。此五帝三王所以能畫法像而民不違,正己德而世自化也。

是故法令刑賞者,乃所以治民事而致整理爾,未足以興大化而升太平也。夫欲歷三王之絕跡,臻帝、皇之極功者,必先原元而本本,興道而致和,以淳粹之氣,生敦龐之民,明德義之表,作信厚之心,然後化可美而功可成也。

德化第三十三

人君之治,莫大於道,莫盛於德,莫美於教,莫神於化。道者所以持之也,德者所以苞之也,教者所以知之也,化者所以致之也。民有性,有情,有化,有俗。情性者,心也,本也。化俗者,行也,末也。末生於本,行起於心。是以上君撫世,先其本而後其末,順其心而理其行。心精苟正,則奸匿無所生,邪意無所載矣。

夫化變民心也,猶政變民體也。德政加於民,則多滌暢姣好堅強考壽;惡政加於民,則多罷癃尪病夭昏札瘥。故尚書美“考終命”,而惡“兇短折”。國有傷明之政,則民多病目;有傷聰之政,則民多病耳;有傷賢之政,則賢多橫夭。夫形體骨幹爲堅強也,然猶隨政變易,又況乎心氣精微不可養哉?詩云:“敦彼行葦,羊牛勿踐履。方苞方體,惟葉柅柅。”又曰:“鳶飛厲天,魚躍於淵。愷悌君子,胡不作人?”公劉厚德,恩及草木,羊牛六畜,且猶感德,仁不忍踐履生草,則又況於民萌而有不化者乎?君子修其樂易之德,上及飛鳥,下及淵魚,無不歡忻悅豫,則又況於士庶而有不仁者乎?

聖深知之,皆務正己以爲表,明禮義以爲教,和德氣於未生之前,正表儀於咳笑之後。民之胎也,閤中和以成;其生也,立方正以長。是以爲仁義之心,廉恥之志,骨着脈通,與體俱生,而無麤穢之氣,無邪淫之慾。雖放之大荒之外,措之幽冥之內,終無違禮之行;投之危亡之地,納之鋒鍔之間,終無苟全之心。舉世之人,行皆若此,則又烏所得亡夫奸亂之民而加闢哉?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形文王,萬邦作孚。此姬氏所以崇美於前,而致刑措於後也。

是故上聖不務治民事而務治民心,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導之以德,齊之以禮,務厚其情而明則務義,民親愛則無相害傷之意,動思義則無奸邪之心。夫若此者,非法律之所使也,非威刑之所強也,此乃教化之所致也。聖人甚尊德禮而卑刑罰,故舜先敕契以敬敷五教,而後命皋陶以五刑三居。是故凡立法者,非以司民短而誅過誤,乃以防奸惡而救禍敗,檢淫邪而內正道爾。

詩云:“民之秉夷,好是懿德。”故民有心也,猶爲種之有園也。遭和氣則秀茂而成實,遇水旱則枯槁而生孽。民蒙善化,則人有士君子之心;被惡政,則人有懷奸亂之慮。故善者之養天民也,猶良工之爲曲豉也。起居以其時,寒溫得其適,則一蔭之曲豉盡美而多量。其遇拙工,則一蔭之曲豉皆臭敗而棄捐。今六合亦由一蔭也,黔首之屬猶豆麥也,變化云爲,在將者爾。遭良吏則皆懷忠信而履仁厚,遇惡吏則皆懷奸邪而行淺薄。忠厚積則致太平,奸薄積則致危亡。是以聖帝明王,皆敦德化而薄威刑。德者所以修己也,威者所以治人也。上智與下愚之民少,而中庸之民多。中民之生世也,猶鑠金之在爐也,從篤變化,惟冶所爲,方圓薄厚,隨鎔制爾。

是故世之善否,俗之薄厚,皆在於君。上聖和德氣以化民心,正表儀以率羣下,故能使民比屋可封,堯、舜是也。其次躬道德而敦慈愛,美教訓而崇禮讓,故能使民無爭心而致刑錯,文、武是也。其次明好惡而顯法禁,平賞罰而無阿私,故能使民闢奸邪而趨公正,理弱亂以致治強,中興是也。治天下,身處污而放情,怠民事而急酒樂,近頑童而遠賢才,親諂諛而疏正直,重賦稅以賞無功,妄加喜怒以傷無辜,故能亂其政以敗其民,弊其身以喪其國者,幽、厲是也。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我則改之。”詩美“宜鑑於殷,自求多福”。是故世主誠能使六合之內,舉世之人,鹹懷方厚之情,而無淺薄之惡,各奉公正之心,而無奸險之慮,則羲、農之俗,復見於茲,麟龍鸞鳳,復畜於郊矣。

五德志第三十四

自古在昔,天地開闢。三皇迭制,各樹號諡,以紀其世。天命五代,正朔三複。神明感生,爰興有國。亡於嫚以,滅於積惡。神微精以,天命罔極。或皇馮依,或繼體育。太皡以前尚矣。迪斯用來,頗可紀錄。雖一精思,議而復誤。故撰古訓,着五德志。

世傳三皇五帝,多以爲伏羲、神農爲二皇;其一者或曰燧人,或曰祝融,或曰女媧。其是與非,未可知也。我聞古有天皇、地皇、人皇,以爲或及此謂,亦不敢明。凡斯數,其於五經,皆無正文。故略依易系,記伏羲以來,以遺後賢。雖多未必獲正,然罕可以浮游博觀,共求厥真。

大人跡出雷澤,華胥履之生伏羲。其相日角,世號太皡。都於陳。其德木,以龍紀,故爲龍師而龍名。作八卦,結繩爲網以漁。

後嗣帝嚳,代顓頊氏。其相戴幹,其號高辛。厥質神靈,德行只肅,迎送日月,順天之則,能敘三辰以周民。作樂六英。世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雄、叔豹、季狸,忠肅恭懿,宣慈惠和,天下之人謂之八元。

後嗣姜嫄,履大人跡生姬棄。厥相披頤。爲堯司徒,又主播種,農植嘉穀。堯遭水災,萬民以濟。故舜命曰后稷。初,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植百穀,故立以爲稷,自夏以上祀之。周之興也,以棄代之,至今祀之。

太妊夢長人感己,生文王。厥相四乳。爲西伯,興於岐。斷虞、芮之訟而始受命。武王駢齒,勝殷遏劉,成周道。姬之別封衆多,管、蔡、成、霍、魯、衛、毛、聃、郜、雍、曹、滕、畢、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晉、應、韓,武之穆也。凡、蔣、邗、茆、祚、祭,周公之胤也。周、召、虢、吳、隨、邠、方、卬、息、潘、養、滑、鎬、宮、密、榮、丹、郭、楊、逢、管、唐、韓、楊、觚、欒、甘、鱗虞、王氏,皆姬姓也。

有神龍首出常羊,感任姒,生赤帝魁隗。身號炎帝,世號神農,代伏羲氏。其德火紀,故爲火師而火名。是始斲木爲耜,揉木爲耒耨。日中爲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後嗣慶都,與龍合婚,生伊堯。代高辛氏。其眉八彩。世號唐。作樂大章。始禪位。武王克殷,而封其胄於鑄。

含始吞赤珠,克曰“玉英生漢”,龍感女媼,劉季興。

大電繞樞照野,感符寶,生黃帝軒轅。代炎帝氏。其相龍顏,其德土行。以雲紀,故爲雲師而云名。作樂咸池。是始製衣裳。

後嗣握登,見大虹,意感生重華虞舜。其目重瞳。事堯,堯乃禪位,曰:“格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厥中,四海困窮,天虞永終。”乃受終於文祖。世號有虞。作樂九韶。禪位於禹。武王克殷,而封胡公嬀滿於陳,庸以元女大姬。

大星如虹,下流華渚,女節夢接,生白帝摯青陽。世號少暭。代皇帝氏,都於曲阜。其德金行。其立也,鳳皇適至,故紀於鳥。鳳鳥氏歷正也,玄鳥氏司分者也,伯趙氏司至者也,青鳥氏司啓者也,丹鳥氏司閉者也。祝鳩氏司徒也,雎鳩氏司馬也,尸鳩氏司空也,爽鳩氏司寇也,鶻鳩氏司事也。五鳩,鳩民者也。五雉爲五工正,利器用,夷民者也。是始作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有才子四人,曰重,曰該,曰修,曰熙,實能金木及水,故重爲勾芒,該爲蓐收,修及熙爲玄冥。恪恭厥業,世不失職,遂濟窮桑。

後嗣修紀,見流星,意感生白帝文命戎禹。其耳參漏。爲堯司空,主平水土,命山川,畫九州,制九貢。功成,賜玄圭,以告勳於天。舜乃禪位,命如堯詔,禹乃即位。作樂大夏。世號夏後。

傳嗣子啓。啓子太康、仲康更立。兄弟五人,皆有昏德,不堪帝事,降須洛汭,是謂五觀。

孫相嗣位,夏道浸衰。於是后羿自鉏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滅相。妃後緡方娠,逃出自竇,奔於有仍,生少康焉。爲仍牧正。

羿恃己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棄武羅、伯因、熊髡、尨圉,而用寒浞。浞,柏明氏讒子弟也。柏明氏惡而棄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爲己相。浞行媚於內,施賂於外,愚弄於民,虞羿于田,樹之詐匿,以取其國家,外內鹹服。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衆殺而烹之,以食其子。子不忍食諸,死於窮門。

靡奔於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澆及{犭壹},恃其讒慝詐僞,而不德於民,使澆用師,滅斟灌及斟尋氏,處{犭壹}於過,處澆於戈,使椒求少康。逃奔有虞,爲之胞正。虞思妻以二妃,而邑諸綸,有田一成,有衆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以收夏衆,撫其官職。靡自有鬲收二國之燼,以滅浞,而立少康焉。乃使女艾誘澆,使後杼誘{犭壹},遂滅過、戈,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十有七世而桀亡天下。

武王克殷,而封其後於杞,或封於繒。又封少皡之胄於祁。

澆才力蓋衆,驟其勇武而卒以亡。故南宮括曰:“羿善射,奡盪舟,俱不得其死也。”

姒姓分氏,夏後、有扈、有南、斟尋、泊{氵乳}、卒、褰、費、戈、冥、繒,皆禹後也。搖光如月正白,感女樞幽防之宮,生黑帝顓頊。其相駢幹。身號高陽,世號共工。代少皡氏。其德水行,以水紀,故爲水師而水名。承少皡衰,九黎亂德,乃命重黎討訓服。曆象日月,東西南北。作樂五英。有才子八人,蒼舒、隤凱、搗演、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齊聖廣淵,明允篤誠,天下之人謂之八凱。共工氏有子曰勾龍,能平九土,故號后土,死而爲社,天下祀之。

娀簡吞燕卵生子契,爲堯司徒,職親百姓,順五品。

扶都見白氣貫月,意感生黑帝子履,其相二肘。身號湯,世號殷。致太平。

後衰,乃生武丁。即位,默以不言,思道三年,而夢獲賢人以爲師。乃使以夢像求之四方側陋,得傅說,方以胥靡築於傅巖。升以爲大公,而使朝夕規諫。恐其有憚怠也,則敕曰:“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時大旱,用汝作霖雨。啓乃心,沃朕心。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視地,厥足用傷。爾交修餘,無棄!”故能中興,稱號高宗。及帝辛而亡,天下謂之紂。

武王封微子於宋,封箕子於朝鮮。

子姓分氏,殷、時、來、宋、扐、蕭、空同、北段,皆湯後也。

志氏姓第三十五

昔者聖王觀象於乾坤,考度於神明,探命歷之去就,省羣臣之德業,而賜姓命氏,因彰德功。傳稱民之徹官百,王公之子弟千世能聽其官者,而物賜之姓,是謂百姓。姓有徹品十,於王謂之千品。昔堯賜契姓子,賜棄姓姬;賜禹姓姒,氏曰有夏;伯夷爲姜,氏曰有呂。下及三代,官有世功,則有官族,邑亦如之。後世微末,因是以爲姓,則不能改也。故或傳本姓,或氏號邑諡,或氏於國,或氏於爵,或氏於官,或氏於字,或氏於事,或氏於居,或氏於志。若夫五帝三王之世,所謂號也;文、武、昭、景、成、宣、戴、桓,所謂諡也;齊、魯、吳、楚、秦、晉、燕、趙,所謂國也;王氏、侯氏、王孫、公孫,所謂爵也;司馬、司徒、中行、下軍,所謂官也;伯有、孟孫、子服、叔子,所謂字也;巫氏、匠氏、陶氏,所謂事也;東門、西門、南宮、東郭、北郭,所謂居也;三烏、五鹿、青牛、白馬,所謂志也:凡厥姓氏,皆出屬而不可勝紀也。

衛侯滅邢,昭公娶同姓,言皆同祖也。近古以來,則不必然。古之賜姓,大諦可用,其餘則難。周室衰微,吳、楚僭號,下歷七國,鹹各稱王。故王氏、王孫氏、公孫氏及氏諡官,國自有之,千八百國,諡官萬數,故元不可同也。及孫氏者,或王孫之班也,或諸孫之班也,故有同祖而異姓,有同姓而異祖。亦有雜厝,變而相入,或從母姓,或避怨讎。夫吹律定姓,惟聖能之。今民散久,鮮克達音律。天主尊正其祖。故且略紀顯者,以待士合揖損焉。

伏羲姓風,其後封任、宿、須朐、顓臾四國,實司太皡與有濟之祀,且爲東蒙主。魯僖公母成風,蓋須朐之女也。季氏欲伐顓臾,而孔子譏之。

炎帝苗胄,四嶽伯夷,爲堯典禮,折民惟刑,以封申、呂。裔生尚,爲文王師,克殷而封之齊,或封許、向,或封於紀,或封於申。申城在南陽宛北序山之下,故詩云:“亹亹申伯,王薦之事,於邑於序,南國爲式。”宛西三十里有呂城。許在潁川,今許縣是也。姜戎居伊、洛之閒,晉惠公徙置陸渾。州、薄、甘、戲、露、怡,及齊之國氏、高氏、襄氏、隰氏、士強氏、東郭氏、雍門氏、子雅氏、子尾氏、子襄氏、子淵氏、子幹氏、公旗氏、翰公氏、賀氏、盧氏,皆姜姓也。

黃帝之子二十五人,班爲十二:姬、酉、祁、己、滕、蒧、任、拘、釐、姞、嬛、衣氏也。當春秋,晉有祁奚,舉子薦讎,以忠直着。莒子姓己氏。夏之興,有任奚爲夏車正,以封於薛,後遷於邳,其嗣仲{蟲兀}居薛,爲湯左相。王季之妃大任,及謝、章、昌、採、祝、結、泉、卑、遇、狂大氏,皆任姓也。姞氏女爲后稷元妃,繁育周先。姞氏封於燕,有賤妾燕姞,夢神與之蘭曰:“餘爲伯鯈,餘爾祖也。是以有國香,人服媚。”及文公見姞,賜蘭而御之。姞言其夢,且曰:“妾不才,幸而有子,將不信,敢徵蘭乎?”公曰:“諾。”遂生穆公。姞氏之別,有闞、尹、蔡、光、魯、雍、斷、密須氏。及漢,河東有郅都,汝南有郅君章,姓音與古姞同,而書其字異,二人皆著名當世。

少皡氏之世衰,而九黎亂德,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夫黎,顓頊氏裔子吳回也。爲高辛氏火正,淳耀天明地德,光四海也,故名祝融。後三苗復九黎之德,堯繼重、黎之後不忘舊者,羲伯復治之。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別其分主,以歷三代,而封於程。其在周世,爲宣王大司馬,詩美“王謂尹氏,命程伯休父”。其後失守,適晉爲司馬,遷自謂其後。

祝融之孫,分爲八姓:己、禿、彭、姜、妘、曹、斯、羋。己姓之嗣飂叔安,其裔子曰董父,實甚好龍,能求其嗜慾以飲食之,龍多歸焉。乃學擾龍,以事帝舜。賜姓曰董,氏曰豢龍,封諸朡川。朡夷、彭姓豕韋,皆能馴龍者也。豢龍逢以忠諫,桀殺之。凡因祝融之子孫,己姓之班,昆吾、籍、扈、溫、董。

禿姓朡夷、豢龍,則夏滅之。彭姓彭祖、豕韋、諸稽,則商滅之。姜姓會人,則周滅之。

妘姓之後封於鄢、會、路、偪陽。鄢取仲任爲妻,貪冒愛恡,蔑賢簡能,是用亡邦。會在河、伊之間,其君驕貪嗇儉,減爵損祿,羣臣卑讓,上下不臨。詩人憂之,故作羔裘,閔其痛悼也;匪風,冀君先教也。會仲不悟,重氏伐之,上下不能相使,禁罰不行,遂以見亡。路子嬰兒,娶晉成公姊爲夫人,酆舒爲政而虐之。晉伯宗怒,遂伐滅路。荀罃武子伐滅偪陽。曹姓封於邾;邾顏子之支,別爲小邾,皆楚滅之。

羋姓之裔熊嚴,成王封之於楚,是謂粥熊,又號粥子。生四人,伯霜、仲雪、叔熊、季紃。紃嗣爲荊子,或封於夔,或封于越。夔子不祀祝融、粥熊,楚伐滅。公族有楚季氏、列宗氏、鬥強氏、良臣氏、耆氏、門氏、侯氏、季融氏、仲熊氏、子季氏、陽氏、無鉤氏、蒍氏、善氏、陽氏、昭氏、景氏、嚴氏、嬰齊氏、來氏、來纖氏、即氏、申氏、訋氏、沈氏、賀氏、鹹氏、吉白氏、伍氏、沈瀸氏、餘推氏、公建氏、子南氏、子庚氏、子午氏、子西氏、王孫、田公氏、舒堅氏、魯陽氏、黑肱氏,皆羋姓也。

楚季者,王子敖之曾孫也。蚡冒生蒍章者,王子無鉤也。令尹孫叔敖者,蒍章之子也。左司馬戍者,莊王之曾孫也。葉公諸梁者,戍之第三弟也。楚大夫申無畏者,又氏文氏。

初,紂有蘇氏以妲己女而亡殷。周武王時,有蘇忿生爲司寇而封溫。其後洛邑有蘇秦。

高陽氏之世有才子八人,蒼舒、隤凱、擣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天下之人謂之八凱。

後嗣有皋陶,事舜。舜曰:“皋陶!蠻夷滑夏,寇賊奸宄,女作士。”其子伯翳,能議百姓以佐舜、禹,擾馴鳥獸,舜賜姓嬴。

後有仲衍,鳥體人言,爲夏帝大戊御。嗣及費仲,生惡來、季勝。武王伐紂,幷殺惡來。

季勝之後有造父,以善御事周穆王。穆王遊西海忘歸,於是徐偃作亂,造父御,一日千里,以徵之。王封造父於趙城,因以爲氏。其後失守,至於趙夙,仕晉卿大夫,十一世而爲列侯,五世而爲武靈王,五世亡趙。恭叔氏、邯鄲氏、訾辱氏、嬰齊氏、樓季氏、盧氏、原氏,皆趙嬴姓也。

惡來後有非子,以善畜,周孝王封之於秦,世地理以爲西陲大夫,汧秦高是也。其後列於諸侯,五世而稱王,六世而始皇生於邯鄲,故曰趙政。及梁、葛、江、黃、徐、莒、蓼、六、英,皆皋陶之後也。鍾離、運掩、菟裘、尋梁、修魚、白寘、飛廉、密如、東灌、良、時、白、巴、公巴公巴、剡、復、蒲,皆嬴姓也。

帝堯之後爲陶唐氏。後有劉累,能畜龍,孔甲賜姓爲御龍,以更豕韋之後。至周爲唐杜氏。周衰,有隰叔子違周難於晉國,生子輿,爲李,以正於朝,朝無閒官,故氏爲士氏;爲司空,以正於國,國無敗績,故氏司空;食採隨,故氏隨氏。士蒍之孫會,佐文、襄,於諸侯無惡;爲卿,以輔成、景,軍無敗政;爲成率,居傅,端刑法,集訓典,國無奸民,晉國之盜逃奔於秦。於是晉侯爲請冕服於王,王命隨會爲卿,是以受範,卒諡武子。武子文,成晉、荊之盟,降兄弟之國,使無閒隙,是以受郇、櫟。由此帝堯之後,有陶唐氏、劉氏、御龍氏、唐杜氏、隰氏、士氏、季氏、司空氏、隨氏、範氏、郇氏、櫟氏、彘氏、冀氏、縠氏、薔氏、擾氏、狸氏、傅氏。楚令尹建嘗問範武子之德於文子,文子對曰:“夫子之家事治,言於晉國,竭情無私,其祝史陳信不媿,其家事無猜,其祝史不祈。”建歸,以告,康王曰:“神人無怨,宜夫子之股肱五君,以爲諸侯主也。”故劉氏自唐以下漢以上,德着於世,莫若範會之最盛也。斯亦有修己以安人之功矣。武王克殷,而封帝堯之後於鑄也。

帝舜姓虞,又爲姚,居嬀。武王克殷,而封嬀滿於陳,是爲胡公。陳袁氏、鹹氏、舀氏、慶氏、夏氏、宗氏、來氏、儀氏、司徒氏、司城氏,皆嬀姓也。

厲公孺子完奔齊,桓公說之,以爲工正。其子孫大得民心,遂奪君而自立,是謂威王,五世而亡。齊人謂陳田矣。漢高祖徙諸田關中,而有第一至第八氏。丞相田千秋、司直田仁,及杜陽田先、碭田先,皆陳後也。武帝賜千秋乘小車入殿,故世謂之車丞相。及莽自謂本田安之後,以王家故更氏雲。莽之行詐,實以田常之風。敬仲之支,有皮氏、佔氏、沮氏、與氏、獻氏、子氏、鞅氏、梧氏、坊氏、高氏、芒氏、禽氏。

帝乙元子微子開,紂之庶兄也。武王封之於宋,今之睢陽是也。宋孔氏、祝其氏、韓獻氏、季老男氏、巨辰、經氏、事父氏、皇甫氏、華氏、魚氏、而董氏、艾、歲氏、鳩夷氏、中野氏、越椒氏、完氏、懷氏、不第氏、冀氏、牛氏、司城氏、罔氏、近氏、止氏、朝氏、教氏、右歸氏、三{亻元}氏、王夫氏、宜氏、徵氏、鄭氏、目夷氏、鱗氏、臧氏、虺氏、沙氏、黑氏、圍龜氏、既氏、據氏、磚氏、己氏、成氏、邊氏、戎氏、買氏、尾氏、桓氏、戴氏、向氏、司馬氏,皆子姓也。

閔公子弗父何生宋父,宋父生世子,世子生正考父,正考父生孔父嘉,孔父嘉生子木金父;木金父降爲士,故曰滅於宋。金父生祁父,祁父生防叔;防叔爲華氏所偪,出奔魯,爲防大夫,故曰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爲鄹大夫,故曰鄹叔紇,生孔子。

周靈王之太子晉,幼有成德,聰明博達,溫恭敦敏。谷、雒水斗,將毀王宮,王欲壅之。太子晉諫,以爲不順天心,不若修政。晉平公使叔譽聘於周,見太子,與之言,五稱而三窮,逡巡而退,歸告平公曰:“太子晉行年十五,而譽弗能與言,君請事之。”平公遣師曠見太子晉。太子晉與語,師曠服德,深相結也。乃問曠曰:“吾聞太師能知人年之長短。”師曠對曰:“女色赤白,女聲清汗,火色不壽。”晉曰:“然。吾後三年將上賓於帝,女慎無言,殃將及女。”其後三年而太子死。孔子聞之曰:“惜夫!殺吾君也。”世人以其豫自知去期,故傳稱王子喬仙。仙之後,其嗣避周難於晉,家於平陽,因氏王氏。其後子孫世喜養性神仙之術。

魯之公族,有蟜氏、後氏、衆氏、臧氏、施氏、孟氏、仲孫氏、服氏、公山氏、南宮氏、叔孫氏、叔仲氏、子我氏、子士氏、季氏、公鉏氏、公巫氏、公之氏、子幹氏、華氏、子言氏、子駒氏、子雅氏、子陽氏、東門氏、公析氏、公石氏、叔氏、子家氏、榮氏、展氏、乙氏,皆魯姬姓也。

衛之公族,石氏、世叔氏、孫氏、寧氏、子齊氏、司徒氏、公文氏、析龜氏、公叔氏、公南氏、公上氏、公孟氏、將軍氏、子強氏、強梁氏、卷氏、會氏雅氏、孔氏、趙陽氏、田章氏、孤氏、王孫氏、史龜氏、羌氏、羌憲氏、邃氏,皆衛姬姓也。

晉之公族郄氏,又班爲呂,郄芮又從邑氏爲冀,後有呂錡,號駒伯。郄犨食採於苦,號苦成叔;郄至食採於溫,號曰溫季,各以爲氏。郄氏之班,有州氏、祁氏。伯宗以直見殺,其子州犁奔楚,又以郄宛直而和,故爲子常所妒,受誅。其子嚭奔吳爲太宰,懲祖禰之行仍正直遇禍也,乃爲諂諛而亡吳。凡郄氏之班,有冀氏、呂氏、苦成氏、溫氏、伯氏;靖侯之孫欒賓,及富氏、遊氏、賈氏、狐氏、羊舌氏、季夙氏、籍氏,及襄公之孫孫黶,皆晉姬姓也。

晉穆侯生桓叔,桓叔生韓萬,傅晉大夫,十世而爲韓武侯,五世爲韓惠王,五世而亡國。襄王之孽孫信,俗人謂之韓信都。高祖以信爲韓王孫,以信爲韓王,後徙王代,爲匈奴所攻,自降之。漢遣柴將軍擊之,斬信於參合,信妻子亡入匈奴中。至景帝,信子頹當及孫赤來降,漢封頹當爲弓高侯,赤爲襄城侯。及韓嫣,武帝時爲侍中,貴幸無比。案道侯韓說,前將軍韓曾,皆顯於漢。子孫各隨時帝分陽陵、茂陵、杜陵。及漢陽、金城諸韓,皆其後也。信子孫餘留匈奴中者,亦常在權寵,爲貴臣。及留侯張良,韓公族姬姓也。秦始皇滅韓,良弟死不葬,良散家貲千萬,爲韓報讎,擊始皇於博浪沙中,誤椎副車。秦索賊急,良乃變姓爲張,匿於下邳,遇神人黃石公,遺之兵法。及沛公之起也,良往屬焉。沛公使與韓信略定韓地,立橫陽君城爲韓王,而拜良爲韓信都。信都者,司徒也。俗前音不正,曰信都,或曰申徒,或勝屠,然其本共一司徒耳。後作傳者不知“信都”何因,強妄生意,以爲此乃代王爲信都也。凡桓叔之後,有韓氏、言氏、嬰氏、禍餘氏、公族氏、張氏,此皆韓後姬姓也。昔周宣王亦有韓侯,其國也近燕,故詩云:“普彼韓城,燕師所完。”其後韓西亦姓韓,爲魏滿所伐,遷居海中。

畢公高與周同姓,封於畢,因爲氏。周公之薨也,高繼職焉。其後子孫失守,爲庶世。及畢萬佐晉獻公,十六年使趙夙御戎,畢萬爲右,以滅耿滅魏封萬,今之河北縣是也。魏顆又氏令狐。自萬後九世爲魏文侯。文侯孫罃爲魏惠王,五世而亡。畢陽之孫豫讓,事智伯,智伯國士待之,豫讓亦以見知之恩報智伯,天下紀其義。魏氏、令狐氏、不雨氏、葉大夫氏、伯夏氏、魏強氏、豫氏,皆畢氏,本姬姓也。

周厲王之子友封於鄭。鄭恭叔之後,爲公文氏。軒氏、駟氏、豐氏、遊氏、國氏、然氏、孔氏、羽氏、良氏、大季氏。十族之祖,穆公之子也,各以字爲姓。及伯有氏、馬師氏、褚師氏,皆鄭姬姓也。

太伯君吳,端垂衣裳,以治周禮。仲雍嗣立,斷髮文身,倮以爲飾。武王克殷,分封其後於吳,令大賜北吳。季札居延州來,故氏延陵季子。闔閭之弟夫概王奔楚堂溪,因以爲氏。此皆姬姓也。

鄭大夫有馮簡子。後韓有馮亭,爲上黨守,嫁禍於趙,以致長平之變。秦有將軍馮劫,與李斯俱誅。漢興,有馮唐,與文帝論將帥。後有馮奉世,上黨人也,位至將軍,女爲元帝昭儀,因家於京師。其孫衍,字敬通,篤學重義,諸儒號之曰“德行雍雍馮敬通”,著書數十篇,孝章皇帝愛重其文。

晉大夫郇息事獻公,後世將中軍,故氏中行,食採於智。智果諫智伯而不見聽,乃別族於太史爲輔氏。

晉大夫孫伯黶實司典籍,故姓籍氏。辛有二子董之,故氏董氏。

詩頌宣王,始有“張仲孝友”,至春秋時,宋有張白蔑矣。惟晉張侯、張老,實爲大家。張孟談相趙襄子以滅智伯,遂逃功賞,耕於肙山。後魏有張儀、張醜。至漢,張姓滋多。常山王張耳,梁人。丞相張蒼,陽武人也。東陽侯張相如。御史大夫張湯,增定律令,以防奸惡,有利於民,又好薦賢達士,故受福佑。子安世爲車騎將軍,封富平侯,敦仁儉約,矜遂權而好陰德,是以子孫昌熾,世有賢胤,更封武始,遭王莽亂,享國不絕,家凡四公,世着忠孝行義。前有丞相張禹,御史大夫張忠;後有太尉張酺,汝南人,太傅張禹,趙國人。司邑閭里,無不有張者。河東解邑有張城,有西張城,豈晉張之祖所出邪?

偃姓舒庸、舒鳩、舒龍、舒共、止龍、酈、淫、參、會、六、院、築、高國,慶姓樊、尹、駱,曼姓鄧、優,歸姓胡、有、何,葴姓滑、齊,掎姓棲、疏,御姓署、番、湯,嵬姓饒、攘、剎,隗姓赤狄、姮姓白狄,此皆大吉之姓。

齊有鮑叔,世爲卿大夫。晉有鮑癸。漢有鮑宣,累世忠直,漢名臣。漢酈生爲使者,弟商爲將軍,今高陽諸酈爲着姓。昔仲山甫亦姓樊,諡穆仲,封於南陽。南陽者,在今河內。後有樊傾子。曼姓封於鄧,後因氏焉。南陽鄧縣上蔡北有古鄧城,新蔡北有古鄧城。春秋時,楚文王滅鄧。至漢有鄧通、鄧廣。後漢新野鄧禹,以佐命元功封高密侯。孫太後天性慈仁嚴明,約敕諸家莫得權,京師清淨,若無貴戚;勤思憂民,晝夜不怠。是以遭羌兵叛,大水飢匱,而能復之,整平豐穰。太后崩後,羣奸相參,競加譖潤,破壞鄧氏,天下痛之。魯昭公母家姓歸氏。漢有隗囂季孟。短即犬戎氏,其先本出黃帝。

及徐氏、蕭氏、索氏、長勺氏、陶氏、繁氏、騎氏、飢氏、樊氏、荼氏,皆殷氏舊姓也。漢興,相國蕭何封酇侯,本沛人,今長陵蕭其後也。前將軍蕭望之,東海、杜陵蕭其後也。御史大夫有繁延壽,南郡襄陽人也,杜陵、新豐繁其後也。

周氏、邵氏、畢氏、榮氏、單氏、尹氏、鎦氏、富氏、鞏氏、萇氏,此皆周室之世公卿家也。周、召者,周公、召公之庶子,食二公之採,以爲王吏,故世有周公、召公不絕也。尹者,本官名也,若宋有太師,楚有令尹、左尹矣。尹吉甫相宣王者大功績,詩云,“尹氏太師,維周之底”,也。單穆公、襄公、頃公、靖公,世有明德,次聖之才,故叔向美之以後必繁昌。

苦成,城名也,在鹽池東北。後人書之或爲“枯”;齊人聞其音,則書之曰“庫成”;燉煌見其字,呼之曰“車成”;其在漢陽者,不喜“枯”、“苦”之字,則更書之曰“古成氏”。堂溪,溪谷名也,在汝南西平。禹字子啓者,啓開之字也。前人書堂溪誤作“啓”,後人變之,則又作“開”。古漆雕開、公冶長,前人書“雕”從易,渻作“周”,書“冶”復誤作“蠱”,後人又傳作“古”,或復分爲古氏、成氏、堂氏、開氏、公氏、冶氏、漆氏、周氏。此數氏者,皆本同末異。凡姓之離合變分,固多此類,可以一況,難勝載也。

易曰:“君子以類族辯物”,“多識前言往行以蓄其德”,“學以聚之,問以辯之。”故略觀世記,採經書,依國土,及有明文,以贊賢聖之後,班族類之祖,言氏姓之出,序此假意二篇,以貽後賢今之焉也。

敘錄第三十六

夫生於當世,貴能成大功,太上有立德,其下有立言。闒茸而不才,先器能當官,未嘗服斯役,無所效其勳。中心時有感,援筆紀數文,字以綴愚情,財令不忽忘。芻蕘雖微陋,先聖亦諮詢。草創敘先賢,三十六篇,以繼前訓,左丘明五經。

先聖遺業,莫大教訓。博學多識,疑則思問。智明所成,德義所建。夫子好學,誨人不倦。故敘贊學第一。

凡士之學,貴本賤末。大人不華,君子務實。禮雖媒紹,必載於贄。時俗趨末,懼毀術。故敘務本第二。

人皆智德,苦爲利昏。行污求榮,戴盆望天。爲仁不富,爲富不仁。將修德行,必慎其原。故敘遏利第三。

世不識論,以士卒化,弗問志行,官爵是紀。不義富貴,仲尼所恥。傷俗陵遲,遂遠聖述。故敘論榮第四。

惟賢所苦,察妒所患,皆嫉過己,以爲深怨。或因纇釁,或空造端。痛君不察,而信讒言。故敘賢難第五。

原明所起,述暗所生,距諫所敗,禍亂所成。當塗之人,鹹欲專君,壅蔽賢士,以擅主權。故敘明暗第六。

上覽先王,所以致太平,考績黜陟,着在五經。罰賞之實,不以虛名。明豫德音,焉問揚庭。故敘考績第七。

人君選士,鹹求賢能。羣司貢薦,競進下材。憎是掊克,何官能治?買藥得鴈,難以爲醫。故敘思賢第八。

原本天人,參連相因,致和平機,述在於君,奉法選賢,國自我身。奸門竊位,將誰督察?故敘本政第九。

覽觀古今,爰暨書傳,君皆欲治,臣恆樂亂。忠佞溷淆,各以類進,常苦不明,而信奸論。故敘潛嘆第十。

夫位以德興,德貴忠立,社稷所賴,安危是系。非夫讜直貞亮,仁慈惠和,事君如天,視民如子,則莫保爵位,而全令名。故敘忠貴第十一。

先王理財,禁民爲非。洪範憂民,詩刺末資。浮僞者衆,本農必衰。節以制度,如何弗議?故敘浮侈第十二。

積微傷行,懷安敗名,明莫恣欲,而無悛容。足以愎諫,聞善不從。微安召辱,終必有兇。故敘慎微第十三。

明主思良,勞精賢知。百寮阿黨,不核真僞,苟崇虛譽,以相誑曜,居官任職,則無功效。故敘實貢第十四。

聖人養賢,以及萬民。先王之制,皆足代耕。增爵損祿,必程以傾。先益吏俸,乃可致平。故敘班祿第十五。

君憂臣勞,古今通義。上思致平,下宜竭惠。貞良信士,鹹痛數赦。奸宄繁興,但以赦故。乃敘述赦第十六。

先王御世,兼秉威德,賞有建侯,罰有刑渥。賞重禁嚴,臣乃敬職。將修太平,必循此法。故敘三式第十七。

民爲國基,谷爲民命。日力不暇,谷何由盛?公卿師尹,卒勞百姓,輕奪民時,誠可憤諍!故敘愛日第十八。

觀吏所治,鬥訟居多。原禍所起,詐欺所爲。將絕其末,必塞其原。民無欺詒,世乃平安。故敘斷訟第十九。

五帝三王,優劣有情。雖欲超皇,當先致平。必世後仁,仲尼之經。遭衰奸牧,得不用刑?故敘衰制第二十。

聖王憂勤,選練將帥,授以鈇鉞,假以權貴。誠多蔽暗,不識變勢,賞罰不明,安得不敗?故敘勸將第二十一。

蠻夷猾夏,古今所患。堯、舜憂民,皋陶御叛;宣王中興,南仲徵邊。今民日死,如何弗蕃?故敘救邊第二十二。

凡民之情,與君殊戾,不能遠慮,各取一制,苟挾私議,以爲國計。宜尋其言,以詰所謂。故敘邊議第二十三。

邊既遠門,太守擅權。臺閣不察,信其奸言,令壞郡縣,毆民內遷。今又丘荒,慮必生心。故敘實邊第二十四。

天生神物,聖人則之。蓍龜卜筮,以定嫌疑。俗工淺源,莫盡其才。自大非賢,何足信哉?故敘卜列第二十五。

易有史巫,詩有工祝。聖人先成,民後致力。兆黎勸樂,神乃授福。孔子不祈,以明在德。故敘巫列第二十六。

五行八卦,陰陽所生,稟氣薄厚,以着其形。天題厥象,人實奉成。弗修其行,福祿不臻。故敘相列第二十七。

詩稱吉夢,書傳亦多,觀察行事,占驗不虛。福從善來,禍由德痡,吉凶之應,與行相須。故敘夢列第二十八。

論難橫發,令道不通。後進疑惑,不知所從。自昔庚子,而有責雲。予豈好辯?將以明真。故敘釋難第二十九。

朋友之際,義存六紀,攝以威儀,講習王道,善其久要,貴賤不改。今民遷久,莫之能奉。故敘交際第三十。

君有美稱,臣有令名,二人同心,所願乃成。寶權神術,勿示下情,治勢一定,終莫能傾。故敘明忠第三十一。

人天情通,氣感相和,善惡相徵,異端變化。聖人運之,若御舟車,作民精神,莫能含嘉。故敘本訓第三十二。

明王統治,莫大身化,道德爲本,仁義爲佐。思心順政,責民務廣,四海治焉,何有消長?故敘德化第三十三。

上觀大古,五行之運,諮之詩、書,考之前訓。氣終度盡,後代復進。雖未必正,可依傳問。故敘五德志第三十四。

君子多識,前言往行。類族變物,古有斯姓。博見同□□□□□□□□□□□□□。故敘志氏姓第三十五。

附錄

王符傳(見後漢書)

王符字節信,安定臨淄人。少好學,有志操。與馬融、張衡、崔瑗、竇章等友善。安定俗鄙庶孽,而符無外家,爲鄉人所賤。自和安之後,世務遊宦,當塗者更相薦引,而符獨耿介不同於俗,以此遂不得升進。志意蘊憤,乃隱居。著書三十餘篇以譏當時失得,不欲章顯其名,故號曰《潛夫論》。其指訐時短,討讁物情,足以觀見當時風政。著其書。

後度遼將軍皇甫規解官歸安定,鄉人有以貨得雁門太守者,亦去職還家,書刺謁規。規臥不迎,既入而問:“卿前在郡,食雁美乎?”有頃又曰:“王符在門。”規素聞符名,乃驚遽而起,衣不及帶,屣履出迎。援符手而還,與同坐極歡。時人爲之語曰:徒見二千石,不如一縫掖。言書生道義之爲貴也,符竟不仕終於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