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學略
正文
《湘學略》 (近人)李肖聃著
湘學略自敘
民國十三年七月,長沙《大公報》成立十年,新化李景僑抱一屬餘爲文以紀,餘草《湘學小史》數萬言以應。後又十年,抱一又屬余文其記念之冊,,復爲《湘學敘錄》十餘篇予之。今年夏,餘來嶽麓分教文學,湘鄉譚戒甫先生督述湖南學術以詔諸生,爰輯舊聞,重加新案,粗述其略,待後加詳。昔明湘潭周聖楷伯孔嘗輯《楚寶》一書,清羅汝懷研生爲《湖南文徴。百九十卷,新化鄧顯鶴湘皋修《沅湘耆舊集》,而湘綺王翁亦欲紀述清儒,勒成湘史,將以致維桑之深敬,闡南學之靈光。餘之纂此,猶先賢之意也。
《通書》啓聖,太極象天,卓爾元公,實牖宋賢。述濂溪學略第一。
武夷修業,碧泉講道,南國羣賢,相從幽討。述衡麓學略第二。
求仁希顏,考亭畏友,有子大賢,厥考無咎。述南軒學略第三。
窮理主靜,上契周程,博綜百家,集宋大成。述紫陽學略第四。
宣公求仁,楚士知寶,能大師傳,畏齋一老。述嶽麓學略第五。
姚江事業,超邁前賢,遠播流風,人我湘川。述陽明學略第六。
明季大儒,孫李顧黃,貞晦深沈,孰與夕堂。述船山學略第七。
元朗宗朱,守道不離,都講雲麓,學者有師。述恆齋學略第八。
專經三禮,卓然經師,遺著成灰,誰與求之。述九溪學略第九。
中清畸士,龔魏齊名,固哉枚叔,乃吊二生。述邵陽學略第十。
宗主陸張,厥賴茲老,能相元侯,偕登大道。述鏡海學略第十一。
觥觥芸閣,手輯箴言,名嗣紹聞,用大學門。述益陽學略第十二。
祕書承監,經世垂文,門有相侯,弈葉流芬。述二賀學略第十三。
叔績抗節,南村流詠,猗彼兩賢,生民託命。述鄒鄧學略第十四。
終集武勳,又深霸略,世變方興,英儒不作。述曾左學略第十五。
兵機萬變,儒學至精,真儒戡亂,千載垂聲。述羅山學略第十六。
養知卓識,前無古人,遠持龍節,聲動西鄰。述玉池學略第十七。
吳杜雅儒,蘇君節土,亦有獬鈞,沈深藻思。述岳陽學略第十八。
玄思振採,託體蒙莊,述史傳經,光我湖湘。述湘綺學略第十九。
南菁集經,東華操翰,張我楚風,上通炎漢。述葵園學略第二十。
博文綜史,學貫羣經,海人慕業,南鬥一星。述鹿門學略第二十一。
麗廔觀古,博聚羣書,傷哉牛缺,殲此鴻儒。述郋園學略第二十二。
圭齋顯元,慎甫隱清,赤手摶龍,厥有譚卿。述瀏陽學略第二十三。
湘水譚經,我思荷屋,牖此邦人,貫三漱六。述校經學略第二十四。
蔣蔡流芳,傳自漢家,仍世承風,摛此南華。述諸儒學略第二十五。
學海回瀾,會集衆流,羣賢過化,重我湘州。述流寓學略第二十六。
民國三十五年十月二十八日,長沙李肖聃述書於麓西精舍。
朱子濂溪先生事實記
先生世家道州營道縣濂溪之上,姓周氏,名惇實,字茂叔,後避英宗舊名,改惇頤。用舅氏龍圖閣學士鄭公向奏,授洪州分寧縣主簿。縣有獄久不決,先生至,一訊立辨,衆口交稱之。部使者薦以爲南安軍司理參軍,移郴及桂陽令,用薦者改大理寺丞,知洪州南昌縣事,籤書合州判官事,通判虔州事,改永州,權發遣邵州事。熙寧初,用趙清獻公、呂正獻公薦,爲廣南東路轉運判官,改提點刑獄公事。未幾而病,亦會水齧其先墓,遂求南康軍以歸。既葬,上其印綬,分司南京。時趙公再尹成都,復奏起先生,朝命及門而先生卒矣,熙寧六年六月七日也。年五十有七。葬江州德化縣清泉社。先生博學力行,聞道甚早,遇事剛果有古人風,爲政精密嚴恕,務盡道理。嘗作《太極圖》、《易說》、《易通》數十篇。在南安時,年少不爲守所知,洛人程公珦攝通守事,視其氣貌非常人,與語,知其爲學知道也,因與爲友,且使二子往受學焉。及爲郎,故事當舉代,每一遷授,輒以先生名聞。在郴時,郡守李公初平知其賢,與之語而嘆曰:“吾欲讀書,何如?”先生曰:“公老,無及矣。某也請得爲公言之。”於是初平日聽先生語,二年,果有得。而程公二子,即所謂河南二先生也。南安獄有囚,法不當死,轉運使王逵欲深治之。逵苛刻,吏無敢相可否,先生獨力爭之。不聽,則置手板歸,取告身委之而去,曰:“如此尚可仕乎!殺人以媚人,吾不爲也。”逵亦感悟,囚得不死。在郴、桂陽皆有治績。來南昌縣,人迎喜曰:“是能辨分寧獄者,吾屬得所訴矣。”於是更相告語,莫違教命。蓋不惟以抵罪爲憂,實以污善政爲恥也。在合州,事不經先生手,吏不敢決。苟下之,民不肯從。蜀之賢人君子皆喜稱之。趙公時爲使者,人或讒先生,趙公臨之甚威,而先生處之超然,然趙公疑終不釋。及守虔,先生適佐州事,趙公熟視其所爲,乃寤,執其手曰:“幾失君矣,今日乃和周茂叔也。”於邵州,新學校以教其人。及使嶺表,不憚出入之勤,瘴毒之侵,雖荒崖絕島,人跡所不至者,必緩視徐按,務以洗冤澤物爲己任。施設措置,未及盡其所爲,而病以歸矣。自少信古好義,以名節自砥礪。奉己甚約,俸祿盡以周宗族、奉賓友,家或無百錢之儲。李初平卒,子幼,護其喪歸葬之,又往來經紀其家,終始不懈。及分司而歸,妻子饘粥或不給,而亦曠然不以爲意也。襟懷飄酒,雅有高趣。尤樂佳山水,遇適意處,或徜徉終日。廬山之麓有溪焉,發源於蓮華峯下,潔清紺寒,下合於湓江,先生濯纓而樂之,因寓以濂溪之號,而築書堂於其上。豫章黃太史庭堅詩而序之曰:“茂叔人品甚高,胸中灑落,如光風霽月。”知德者亦深有取其言云。
外有《江州重建濂溪先生書堂記》、《韶州濂溪詞記》。
通書
誠者,聖人之本。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大哉《易》也,性命之原乎!誠上第一
聖,誠而已矣。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靜無而動有,至正而明達也。五常百行,非誠非也,邪暗塞也,故誠則無事矣。至易而行難;果而確,無難焉。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誠下第二
誠無爲,幾善惡。德愛曰仁,宜曰義,理曰禮,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謂聖;復焉執焉之謂賢;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誠幾德第三
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誠神幾,日聖人。聖第四
動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悉邪也。邪動,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動。慎動第五
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守之貴,行之利,廓之配天地。豈不易簡,豈爲難知,不守不行不廓耳。道第六
或問曰:曷爲天下善?曰師。曰:何謂也?曰: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不達,曰:剛善,爲義、爲直、爲斷、爲嚴毅、爲幹固;惡,爲猛、爲隘、爲強梁。柔善,爲慈、爲順、爲巽;惡,爲懦弱、爲無斷、爲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覺覺後覺,暗者求於明,而師道立矣。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矣。師第七
人之生,不幸不聞過;大不幸無恥。必有處,則可教;聞過,則可賢。幸第八
《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彼,誠動於此,無思而無不通,爲聖人。不思則不能通微,不睿則不能無不通。是則無不通生於通微,通微生於思。故思者,聖功之本而吉凶之機也。《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又曰:“知幾其神乎!”思第九
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伊尹、顏淵,大賢也。伊尹恥其君不爲堯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撻於市。顏淵不遷怒,不貳過,三月不違仁。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志學第十
天以陽生萬物,以陰成萬物。生,仁也;成,義也。故聖人在上,以仁育萬物,以義正萬民。天道行而萬物順,聖德修而萬民化。大順大化,不見其跡,莫知其然之謂神。故天下之衆,本在一人。道豈遠乎哉!術豈多乎哉!順化第十一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況天下之廣、兆民之衆哉!曰:純其心而已矣。仁義禮智四者,動靜言貌視聽無違之謂純。心純則賢才輔,賢才輔則天下治。純心要矣,用賢急焉。治第十二
禮,理也;樂,和也。陰陽理而後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萬物各得其理然後和。故禮先而樂後。禮樂第十三
實勝,善也。名勝,恥也。故君子進德修業,孽孳不息,務實勝也。德業有未著,則恐恐然畏人知,遠恥也。小人則僞而已。故君子曰休,小人曰憂。務實第十四
有善不及。曰:不及則學焉。問曰:有不善。曰:不善則告之不善,且勸曰,庶幾有改乎!斯爲君子。有善一,不善二,則學其一而勸其二。有語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惡也。則曰:孰無過焉?知其不能改,改則爲君子矣,不改爲惡,惡者天惡之。波豈無畏耶?烏知其不能改?故君於悉有衆善,無弗愛且敬焉。愛敬第十五
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物,則不通;神,妙萬物。水陰根陽,火陽根陰。五行陰陽,陰陽太極。四時運行,萬物終始。混兮闢兮,其無窮兮。動靜第十六
古者聖王制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萬物鹹若,乃作樂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故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優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後世禮法不修,政刑苛紊,縱慾敗度。下民困苦。謂古樂不足聽也,代變新聲,妖淫愁怨,導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賊君棄父輕生敗倫不可禁者矣。嗚呼!樂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長怨。不復古禮,不變今樂,而欲至治者遠矣。樂上第十七
樂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則天下之心和。故聖人作樂以宣暢其和心,達於天地,天地之氣感而大和焉。天地和則萬物順,故神祗格,鳥獸馴。樂中第十八
樂聲淡則聽心平,樂辭善則歌者慕,故風移而俗易矣。妖聲豔詞之化也亦然。樂下第十九
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爲要。一者,無慾也。無慾,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聖學第二十
公於己者公於人,未有不公於己而能公於人也。明不至則疑生,明無疑也。謂能疑爲明,何啻千里!公明第二十一
厥彰厥微,匪靈弗瑩。剛善剛惡,柔亦如之,中焉止矣。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是萬爲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有定。理性命第二十二
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不改其樂。夫富貴,人所愛也,顏子不愛不求而樂乎貧者,獨何心哉?天地間有至貴至富可愛可求而異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賤處之一也,處之一則能化而齊,故顏子亞聖。顏子第二十三
天地間至尊者道,至貴者德而已矣。至難得者人,人而至難得者,道德有於身而已矣。求人至難得者有於身,非師友則不可得也已。師友上第二十四
道義者,身有之則貴且尊。人生而蒙,長無師友則愚,是道義由師友有之,而得貴且尊,其義不亦重乎!其聚不亦樂乎!師友下第二十五
仲由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不喜人規,如護疾而忌醫,寧滅其身而無悟也,噫!過第二十六
天下,勢而已矣。勢,輕重也。極重不可反,識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識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競,天也。不識不力,人也。天乎,人也何尤!勢第二十七
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美則愛,愛則傳焉。賢者得以學而至之,是爲教。故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然不賢者,雖父兄臨之,師保勉之,不學也,強之不從也。不知務道德而第以文辭爲能者,藝焉而已。噫!弊也久矣。文辭第二十八
不憤不啓,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子曰:予欲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然則聖人之蘊,微顏子殆不可見。發聖人之蘊,教萬世無窮者,顏子也。聖同天,不亦深乎!常人有一聞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聖蘊第二十九
聖人之精,畫卦以示;聖人之蘊,因卦以發。卦不畫,聖人之精不可得而見。微卦,聖人之蘊殆不可悉得而聞。《易》何止五經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奧乎!精蘊第三十
君子乾乾不息於誠,然必懲忿窒欲,遷善改過而後至。乾之用,其善是,損益之大莫是過,聖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動,噫,吉一而已,動可不慎乎!《乾》《損》《益》動第三十一
治天下有本,身之謂也。治天下有則,家之謂也。本必端;端本,誠心而已矣。則必善;善則,和親而已矣。家難而天下易,家親而天下疏也。家人離,必起於婦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堯所以釐降二女於潙汭,舜可禪乎?吾茲試矣。是治天下觀於家,治家觀身而已矣。身端,心誠之謂也。誠心,復其不善之動而已矣。不善之動,妄也。妄復則無妄矣,無妄則誠矣。故《無妄》次《復》,而曰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深哉!《家人》《睽》《復》《無妄》第三十二
君子以道充爲貴,身安爲富,故常泰,無不足,而視軒冕,塵視珠玉,其重無加焉爾。富貴第三十三
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爲德行,行之爲事業,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陋第三十四
至誠則動,動則變,變則化。故曰: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擬議第三十五
天以春生萬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則過焉,故得秋以成。聖人之法天,以政養萬民,肅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動情勝,利害相攻,不止則賊滅無倫焉,故得刑以治。情僞微曖,其變千狀,苟非中正明達果斷者,不能治也。《訟》卦曰:“利見大人”,以剛得中也。《噬嗑》曰;“利用獄”,以動而明也。嗚呼!天下之廣,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刑第三十六
聖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謂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公第三十七
《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爲後世王者而修也。亂臣賊子,誅死者於前,所以懼生者於後也。宜夫萬世無窮王祀夫於,報德報功之無盡焉。孔子第三十八
道德高厚,教化無窮,實與天地參而四時同,其惟孔子乎!孔子第三十九
童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則凟矣,凟則不告也。
山下出泉,靜而清也,汨則亂。亂,不決也。慎哉,其惟時中乎!艮其背,背非見也。靜則止,止非爲也。爲不止矣,其道也深乎!《蒙》《艮》第四十
太極圖說
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爲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生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自注雲:無慾故靜),立人極焉。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兇。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按:朱、陸《太極圖說》之辨、黃梨洲《太極圖講義》、劉靜修《記太極圖說後》、吳草廬《釋太極無極》,名義至明。而明豐坊作《易辨》,黃宗炎《圖學辨惑》、胡渭《易圖明辨》、毛奇齡《圖書原舛》,爭辨尤多。至謂宋陳摶以華山道士與种放、李溉輩搜道書《無極尊經》及張角九宮,倡太極、河洛諸教,作道學統宗,而周、邵、二程援道入儒,其說至悍。方植之作《漢學商兌》,已詳辨之。而周子之學,則自黃山谷、胡五峯、張南軒、黃勉齋、魏鶴山、黃東發、高景逸諸公,久有定論。而真西山、顧涇陽謂其與伏羲畫卦同功,譽爲生知之聖,則已過矣。惟其門自二程外,惟安仁周文敏、遂寧傅耆、郡守李初平、鹹平王拱辰、許昌許渤。孫奇逢《理學宗傳》、黃嗣東《濂學志》、《聖學淵源錄》述之亦備。張宣公謂周子之言足以羽翼六經而大有功於後學者,莫粹於《通書》四十章,而無極之真原於道家者流,必非周子之作也。
朱子《濂溪先生像贊》曰:“道喪千載,聖遠言湮,不有先覺,孰開我人?書不盡言,圖不盡意,風月無邊,庭草交翠。”曾文正《湖南文徵序》,亦謂宋之周子出於其間,作《太極圖說》、《通書》,上與《周易》同風,下而百代逸才舉莫能越其範圍也。
衡麓學略第二
胡安國,字康侯,建之崇安人,紹聖四年進士,除荊南教授,入爲大學博士,提舉湖南學事。後落職,奉祠休于衡嶽之下,卒諡文定。著《春秋傳》、《資治通鑑舉要補遺》。其爲荊門教授時,楊龜山代之,因識遊酢、謝良佐。其學得力於上蔡爲多,常言:“學以立志爲先,以忠信爲本,以致知爲窮理之門,以致敬爲持養之道。”其講友鄒道鄉浩、朱漢上震、曾開、劉君曼燮、向子韶、唐處厚鞏(荊南人),同調爲葉嗣忠廷珪,門人則江全叔琦、曾吉甫幾、範伯達如圭、薛德老徽言、胡邦衡銓、胡季皋襄、譚子立知禮(長沙人)、韓叔夏璜、李壽翁椿、方困齋疇、劉順寧芮、黎才翁明(長沙人)。湖湘學派之盛,才翁最有功焉。又有向深之沈及向涪、向浯、汪玉山、應辰閭、邱逢辰昕、徐舜鄰時動、王致榮樞,皆文定高弟。而湘潭楊子中訓從文定碧泉講舍最久。彪虎臣漢明之父約,於文定之南渡熊湘,一見有得於心,及其子長,遂命受業胡門。衡山樂德秀洪從文定遊。
武夷家學
胡寅,字明仲,崇安人,文定之弟子也,爲祕書省校書郎時,楊龜山時爲祭酒,乃稟學焉。所著有《讀史管見》、《論語詳說》、詩文《斐然集》。學者稱致堂先生。著《崇正辨》,多晰儒佛之界。
胡宏,字仁仲,文定季子,自幼志於大道,嘗見楊龜山於京師,卒傳其父之學。優遊衡山二十餘年,張南軒師之,學者稱五峯先生。所著有《知言》、《皇王大紀》及詩文集。
胡寧,字和仲,文定次子,學者稱爲茅堂先生。文定作《春秋傳》,修纂檢討盡出其手。又自著《春秋通旨》,此書在元初趙復最傳之(江漢先生)。胡憲,字原仲,文定從父兄子,從文定學,會悟程氏之說,學者稱籍溪先生,朱子事之最久。
胡大時,字季隨,五峯季子。南軒從學五峯,季隨隨學於南軒,又往來於朱子,有《湖南答問》。
胡實,字廣仲,五峯從弟,卒時年三十八。與考亭、南軒皆有辨論,未嘗苟合,有《廣仲問答》。
胡大原,字伯逢。五峯從子,致堂長子也。守其師說,與朱、張辨論,不以朱子知言疑義爲然,有《伯逢問答》。
胡大本,字季立,茅堂次子,伯逢從弟,與南軒共學於嶽麓。
按清全祖望謝山《書宋史胡文定傳後》曰:“致堂、籍溪、五峯、茅堂四先生,並以大儒樹節南宋之初,蓋當時伊洛世適,莫有過於文定一門者。四先生歿後,廣仲尚能禪其家學,而伯逢、季隨兄弟遊於朱、張之門,稱高弟,可謂盛矣。”
附舊作湘潭諸胡著述
考清同治中,湘潭胡筠帆先生知廣東南海縣事,館番禺陳蘭甫先生於家,令子錫燕、伯薊從受業,陳先生以《詩經》、《通鑑》授之。伯薊著有《詩古音繹》及《通鑑校勘記》各如干卷,又手臨蘇書陶集如干卷。中間返湖,將赴粵從師,不幸落水死,蘭甫哭之慟。伯薊有四子,伯曰元儀,字子威,光緒乙酉科拔貢,能明父學,有《周書王會篇注》、《王會圖贊》、《孫卿子注》。其《荀子別傳》及《考異》二十二事,王先謙採入《荀子集解》中。別有《觀身篇》,言養生之術。其《北海三考》,寧鄉劉宗向刻入《湖南叢書》;《毛詩譜訂》如干卷,先謙錄入《經解》續編。別有《胡氏世典》、《胡氏家集》、《蘭茝襲斐集》、《綢發叢稿》、《瞻闋集》、《虛步姜詞》。先生家貧,寒冬御袷,故人饋以金,卻之不受。某年中採券五千金,以償夙債,餘盡分與兄弟,而食貧以死。義寧陳三立伯嚴爲詩挽之甚哀。遺稿數卷,伯嚴及湘鄉曾廣鈞重伯、善化汪詒書頌年皆爲之序。其弟子長沙楊樹達語予:“吾師制行苦卓,始墨翟、顏、李之亞。”至其學所長在考證,詩詞其緒餘耳。仲日元常,字子彝,究心篆法,有《論書絕句》若干首,又嘗校刻《通鑑》,其學蓋長於史。以附貢終。叔曰元直,字子正,舉乙酉科拔貢,主四川萬縣白巖書院,善教諸生,尤長文章。歲暮將歸,遣僕買舟,忽閉門自經以卒。門徒痛哭,私諡曰端敏先生,刻其癸甲試賦經解詩詞文筆以爲《端敏遺書》。子正自號介堂,卒時年才四十。長沙袁緒欽淑予語予:於正應校經堂及詁經書院月課,常列超等,其才雋逸,非一世人也。季曰元玉,字子瑞,光緒戊子優貢,始隨諸兄學,又爲王闓運女夫,摳衣請業,所詣益邃,有《駁春秋名字解詁》一卷,先謙亦刻入《經解》。先謙纂錄諸書,不錄生存人作,獨於胡氏兄弟所述不限常例,蓋痛湘人經學之陋,欲鄉後進聞而興慕也。別有《鄭許字義異同評》及《璧沼集》如於卷(未刻)。子瑞客死京師,其從弟元倓子靖始爲返櫬歸葬。伯嚴常言:“胡氏世治經學,至子靖始闌入新說。”建堂西園,號曰“明德興邦”,新彥羣集其門,諸子弟亦遊學遠西,罕治故業,家學稍變矣。餘觀蘭甫爲嶺外大師,與南海朱次琦子襄齊名。子襄著書,臨死自焚其稿,予讀其遺集,其學沈潛於義理,宣發乎詞章,而歸本於經世澤物,故其爲縣有循聲,門人康有爲能顯其學,以彰於世。蘭甫之學,究聲律以同天,箋《水經》以釋地,其學宗崑山顧氏,作《東塾讀書記》以仰企《日知》之緒,而晚年父子相依,日鈔《朱子語類》,其心尤慾海鄭、朱之爭,通漢、宋之郵,與湘鄉曾文正國藩持論若合符契。其平生通今博古,精思力踐,又誠無愧於古人,故同、光學者羣相崇仰。獨湘潭葉氏德輝訾其《漢儒通義》爲調和漢、宋,舍田芸田。吾讀其書而服其精審,知葉氏未喻其用心也。吾欲胡氏承東塾之傳,崇朱子之學,以教湘中子弟,故爲攸縣龍紱瑞作《樂誠堂記》,發其端焉。尤願靖翁裒刻諸胡叢書,示其子姓,俾無忘先緒也。
南軒學略第三
張栻,字敬夫,一字樂齋,號南軒,廣漢人,遷於衡陽。少從胡五峯問程氏學,五峯以所聞孔門論仁親切之旨告之,益自奮厲,以古聖賢自期,作《希顏錄》以見志。著有《論語孟子說》《太極圖說》《經世編年》等書,弟子編有《南軒答問》。其仁說謂求仁莫大乎克己。《與劉共甫書》謂:“學之用極天地,而其端不遠乎視聽食息之間,識其端則大體可求,明其體則妙用可充。”《與呂伯恭書》謂:“吾曹當相與講明聖學,庶有正人心承三聖事業。”及寢疾,微吟曰:“舍瑟而作,敢忘事上之忠;鼓缶而歌,當盡順終之理。”乃自作遺表。黃宗羲謂朱子生平相與切磋得力者,東萊、象山、南軒數人,而東萊則言其雜,象山則言其禪,惟南軒爲所佩服。一則曰“敬夫見識卓然不可及,從遊之久,反覆開益爲多”;一則曰“敬夫學問愈高,所見卓然出人意表,近讀其語說,不覺胸中灑然,誠可嘆服。”其講友自朱、呂外,則趙忠定汝愚、潘顯謨疇、吳知州松年、張縣令傑,學侶則陳止齋傅良、胡季立大本、張知軍寓、呂司監陟。呂字升卿,累官監司,與南軒遊,零陵人也。門人則胡季隨大時,彭止堂龜年,吳畏齋獵(醴陵人),遊默齋九言、受齋九功,宇文顧齋紹節輩。又南軒嶽麓之教,身後不衰。宋之亡也,嶽麓精舍諸生乘城共守,及破,死者無算。當元時,私淑南軒之學者,有巴陵人方敏中,年十二通《春秋》,厲志以傳墜緒,書其室曰“明軒”,高尚不仕,從遊者教以克己爲要,顧其詳不可得聞,僅見臨川《江漢敘錄》。
南軒弟子,見於梨洲《嶽麓諸儒學案》者:
胡大時季隨,崇安人,五峯季子,學於南軒,南軒以女妻之。湖湘學者,以季隨爲第一。
彭龜年子壽,清江人,得程氏《易》,讀之至忘寢食,從南軒質疑而學益明。
吳獵,字德夫,醴陵人,學者稱爲畏齋先生。遷居善化。年二十三見張宣公。稱其宏裕朗暢。嘗謂聖賢教人,莫先於求仁。乃以孔門問答及周、程以來言仁者,萃類疏析,以請正宣公,宣公是之。其《畏齋集》六十卷,今已無存,然畏齋能以宣公求仁之學而施之於經綸之大者。
遊九言,字誠之,建陽人。始學於宣公,宣公教以求放心,久之有得,學者稱默齋先生。
周奭,字允升,湘鄉人。南軒問天與太極如何,奭謂“天,形體也;太極,性也。惟聖人能儘性。人極所以立。”南軒以爲然。
吳倫,字子常,零陵人。南軒帥江陵,以先生從,臨終謂之曰:“蟬蛻人慾之私。舂容天理之妙。”
蔣復,字汝行,零陵人。隱居東山,介然自守,所著有《淡巖文集》。
零陵之從南軒者,先生與吳倫最有名。
鍾如愚,字師顏,湘潭人,南軒之弟子也。年十六,以書問仁,因留受業。晚官嶺海,引年而歸,除南嶽書院山長,監南嶽廟。
王居仁,字習隱,常寧人,嘗與襲蓋卿同學於南軒,登進士。
趙方,字彥直,衡山人,早從南軒學。
蔣元夫,清湘人,從南軒遊,亦嘗學於象山。
謝用賓,祁陽人。少跌宕負才氣。嘗讀南軒《希顏錄》而慕之,造謁門下,求一言可以終身行之者。南軒曰:“其敬乎。”自是守之不替。
蕭佐,字定夫,湘鄉人。其父故從五峯胡氏學,於張宣公爲同門,佐因受業於宣公,授以居敬之旨。朱子帥長沙,以進德之說請益。曰:守先師之訓十五年矣,今見先生,如見先師也。鶴山嘗爲作《師友堂銘》。
按南軒之父爲張魏公浚,符離之敗,厥罪至重,而枉殺曲端,又等於秦檜之殺岳飛。梁任公啓超謂徒以其子講學。浚爲朱子所父事,爲作行狀數萬言,故人遂忘其罪。梁守師學,崇陸王而抑程朱,其說固無足怪,而王士禎《帶經堂詩話》亦於浚有微詞。《易》曰:“有子,考無咎。”魏公之罪,賴賢子而末減,《記》所謂“將爲善,思貽父母令名”也。南軒講學於嶽麓,傳道於二江湘蜀,門徒之盛,一時無兩。餘昔居城南書院,考其遺蹟,嘗欲仿歐陽坦齋《嶽麓文鈔》例,別爲《城南文鈔》一編,平江方克剛小川聞而韙之。吾書未成,方亦即世。吾昔聞先師錢先生(名維驥,字碩人)言,寧鄉諸張多南軒裔,未之察也。及避寇安化,至黃材茅坪官山之麓,則魏公父子雙墓巍然在焉。前立南軒詞,有榜署曰“紫陽畏友”。後取其遺集而讀之,所求仁之說,希顏之錄,誠學者所當深察也。湖南以朱、張講學滯湘,有洙泗之風。今嶽麓改建大學,特立文科,紫陽之緒不墜,而城南鞠爲茂草,南軒之風寂然。同爲大儒,顯晦各異,宜羅子元鯤發憤而道也。
紫陽學略第四
朱子二十九歲時,見李先生於延平(名侗),得理一分殊之旨。歸自同安,彌樂其道。以親老食貧,不能待次,請奉祠監潭州南嶽廟。三十三歲時,孝宗即位,高宗內禪,復差監南嶽廟。三十六歲時,以時相方主和議,復差監岳廟。三十七歲,始與張欽夫(即敬夫)通書,論未發之中。三十八歲,訪南軒張公敬夫於潭州。《與曹晉叔書》雲:“九月八日抵長沙,荷敬夫愛予甚篤,相與講明其所未聞,日有聞學之益。敬夫學問愈高,所見卓然,議論出人意表。近讀其語說,不覺胸中灑然,誠可嘆服。”冬十一月,偕南軒登南嶽衡山,有《南嶽酬唱集》,南軒爲序。文集有《南嶽遊山後記》。《南軒集》有《送元晦尊兄詩》,朱子有答詩。四十時復有乞岳廟札子。五十一歲聞南軒之赴。六十四歲時除知潭州、荊湖南路安撫使,辭不就職,不許。明年五月五日到官。長沙士子,夙知向學,及鄰郡數百里間,學子云集。朱子誨誘不倦,坐席至不能容,溢於戶外。有《祭張敬夫城南祠文》、《祭南軒墓文》。修復嶽麓書院,有《委教授牒》雲:
“本州州學之外,復置嶽麓書院,本爲有志之士求師取友,以爲優遊肄業之地。故前帥忠肅對公特因舊基,復創新館。延請故侍講張公先生往來其間,使四方來學之士得以傳道授業解惑焉。而比年以來,師道陵夷,講論廢息,士氣不振,議者惜之。當職叨冒假守,到官兩月,困守簿書,未及一往。除已請到醴陵黎君貢士充講書職事,與學錄鄭貢士同行措置外,今議別置額外學生十員,以處四方來學之士。其廩給依州學則例。更不補試,聽候當職考察搜訪,徑行撥入。凡使爲學者知所當務,不專在區區課試之間,實非小補。牒教授及帖書院照會施行。”
朱子窮日之力治郡事甚勞,夜則與諸生講論,隨事而答,略無倦色。多訓以切己務實,毋厭卑近而慕高遠。懇惻至到,聞者感動。六月,請放歸田裏。八月,寧宗即位,召赴行在。計朱子在嶽麓講學,前後止三閱月耳。集中有《諭諸生》、《諭諸職事》二文,亦非爲嶽麓而發。湖南從學者,不及南軒之多且著,以其在湘月日之短耳。然“忠孝廉節”四字刻於講堂,“赫曦’、“自卑”兩亭立於山麓,湘浦有朱張之渡,瀟湘有洙泗之風,大儒過化存神之妙,又豈論其時之久暫哉!
朱、張登嶽麓赫曦臺聯句雲:“泛舟長沙渚,振策湘山岑。(朱)煙雲眇變化,宇宙窮高深。懷古壯士志,憂時君子心。(張)寄言塵中客,莽蒼誰能尋?(朱)”
湘人著書敘述朱學者略次於後
《易本義質》四卷明衡陽王介之著
《周易本義拾遺》六卷清善化李文炤著
《周易附說》一卷清湘鄉羅澤南著
《易鑑》三十八卷清安仁歐陽厚均著
《尚書辨僞》五卷清善化唐煥著。宋人疑梅氏古文之僞者,始於朱子與吳棫
《儀禮經傳通解集註》四十六卷清善化李文炤著
《孝經刊誤辨釋》清善化唐文華著
《學庸講義》(名《嶽麓講義》)清善化李文炤著
《讀四書大全說》一卷明衡陽王夫之著《四書集註考證》十六卷清邵陽唐方燿著
《四書朱註疏》三十六卷清新化段起玲著
《四書朱義纂要》四十卷清武陵楊丕復著
《通鑑綱目拾遺證正》清桃源黎邦彥著
《通鑑綱目集義》五十九卷清善化李芳華著
《朱子年譜綱目》十二卷清新寧李元祿著
《朱子五忠祠傳略考正》、《五忠祠續傳》清新化鄧顯鶴著
《嶽麓書院志》十卷明善化吳道行著
《嶽麓書院志》明攸縣陳論著
《嶽麓書院志》八卷明寧鄉陶之典著
《朱子語錄》一卷宋湘潭鍾震著。湘鄉蕭佐舒高、衡陽林子蒙、常寧襲蓋卿皆有此書
《紫陽傳授錄》(舊志爲《池州語錄》)清平江李杞著
《近思錄集解》十四卷、《太極解拾遺》一卷、《通書解抬遺》一卷《後錄》一卷、《西銘拾遺》一卷《後錄》一卷、《正蒙集解》九卷、《朱子語類約編》清善化李文炤著
《朱子學案》八十卷、《國朝學案小識》二十卷、《四砭齋省身日課》四卷清善化唐鑑著
《入德津樑》二十八卷清湘陰王之鈇著
《五子見心錄》三卷、《從學札記》一卷清瀏陽朱文炢著
《弟子箴言》十六卷清益陽胡達源著
《西銘講義》一卷、《姚江學辨》二卷、《人極衍義》一卷清湘鄉羅澤南著
《思辨錄疑義》一卷清湘鄉劉蓉著
《近思錄釋》明衡陽王夫之著
《朱子文語纂編》十四卷清邵陽車鼎豐著
《近思錄注析微》清邵陽車鼎賁著
《辨類編》三卷、《切己錄》清邵陽車無咎著
《讀書日記》四卷、《惜日筆記》二十卷清武陵趙慎畛著
《嶽麓書院學規》清善化李文炤著
《小學補註》清善化唐文華著
《小學韻語》清湘鄉羅澤南著
《明道書院約言》清湘潭黃舒昺著
《耐庵集》清善化賀長齡著
《寒松堂集》清善化賀熙齡著
按曾文正《羅山神道碑》雲:“洛閩之緒,近世所捐,姚江事業,或邁前賢。”鹹同諸公,始多尊崇紫陽,而幹略又同新建。曾、羅逝後,老輩多宗漢師。自皮先生爲《南學講義》,言乾嘉漢學皆出宋儒,且多出於朱子,羣士始稍解迷惑。迄梁啓超衍其師說,著書時詆程朱,謂但讀王懋竑《朱子年譜》即可卒業。吾恐學者迷於其說,盡屏朱子之書而不讀也,昔年作《朱學篇》雲:
古之聖人,有伏羲、神農、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自孔子集其成,而治聖學者皆宗孔。宋之賢人,有周、程、張、邵,及楊時龜山、羅從彥豫章、李侗延平,皆爲大儒。自朱子集其成,而治宋學者皆宗朱。故朱子者,孔子後一人也。濂溪著《太極圖說》、《通書》,橫渠著《西銘》、《正蒙》,二程亦有《遺書》,皆足千古。即象山、陽明,或崇德性,或致良知,皆有孤詣。然王言滿街都是聖人,陸言六經皆我註腳,持論過高。求其博大精深,可法可師,實推朱子爲最。朱子師法伊川。伊川不看雜書,著述惟有《易傳》,朱子則學問極博,著述極多。伊川晚年謝遣生徒,朱子則雖遭黨禁,講學不輟,故徒黨最衆。又工爲文章,兼有政績,孔門四科,一身兼之。庚子封事,言大本在正心術以立紀綱。戊申封事,上陳六事,而務本於正心誠意。此聖門德行之科也。平生歷官,皆有政績。提舉浙東,孝宗稱其政事可觀。其居鄉行社倉法,正值青苗法壞之後,朱子變通其意,後人奏請通行,至今尚沿其制。其知潭州時,得丞相趙汝愚密書,雲將內禪,朱子知赦書將到,先斬獄中死囚。故方苞謂王崐繩曰:汝毋以朱子爲奄奄氣息人也。觀朱子戊申封事及浙東救荒諸政,雖晚明楊、左之直節,前漢趙、張之政績,亦不是過。此聖門政事之科也。言理學者,多不能文,語錄講章,俚俗可厭。朱子古文,光明疏達,風格出於曾鞏,而論學尤精,氣體大似韓、歐,而見道尤粹。顧亭林、李宏齋均學其文。今觀其集,各體備善,而與象山陸子論太極無極之書,與陳亮龍川論王伯義利之辨,尤爲義正詞嚴,讀之使人興起。下至小文短跋,亦皆精妙絕倫。理學諸儒,莫能與比。此聖門言語之科也。朱於早年從劉彥衝、胡憲講求禪學,見於文集。三十一歲師事延平(李侗),乃始專宗程氏。四十以後,見道不行,發憤著書,《易》有《本義》,《詩》有《集傳》,《四書》有《集註》,《通鑑》有《綱目》,《楚詞》有《集註》,乃至《參同契》亦有《考論》,六十七歲猶修《儀禮經傳通解》。清儒考據之學,實由朱子啓之。此聖門文學之科也。先師皮鹿門先生學兼漢宋,《南學講義》指示最詳。而葉吏部德輝爲《經學通誥》,亦言南宋經學以朱子爲大宗。其後王應鱗、黃震(著《東發日鈔》)遂開清顧、惠二家之業。亭林之學,出自朱子。元和惠氏,三世傳經,自周惕(著《詩說》)、士奇(著《易說》、《禮說》、《春秋說》)至棟而大盛,皆朱學也。江永爲《鄉黨圖考》、《深衣考誤》、《儀禮釋例》,其學純出於宋。其徒戴震既畔本師,而於朱子亦妄肆抨擊。不知朱子考論五經,《易》復古本,《書》闢僞孔,《詩》採三家,《禮》通古今,《綱目》上續麟經,《尚書》有蔡沈《集傳》,樂有蔡元定西山《律呂新書》,皆朱弟子。是六經通學,鄭玄以後惟朱一人。吾觀漢學諸家,但藉單詞碎義,輕笮宋賢,西河、東原,攻朱尤甚。姚姬傳曰:博聞強識,以助宋君子之遺忘可也,欲將以跨越宋君子則不可也。曾文正亦言:五子立言,大者多合於洙泗,何可議也。至其訓釋諸經,小有不當,故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之,又可擯棄羣言以自隘乎?陳澧爲《漢儒通義》,乃倡漢宋調和之說。日本井上哲次郎考論彼邦朱派哲學,有藤原惺、窩林羅山、木下順庵、雨森芳洲、安東省庵、室鳩巢諸人,而以山崎暗齋、佐藤一齋、佐久間象山諸儒爲最著。朱舜水之瑜於明亡入東傳道,亦朱學也。故彼德川幕府敬重紫陽,而中國來元明清四代亦崇朱學。井上謂朱學宗旨,在完成人格,斥功利而重道德。其言亦可味也。先友楊君懷中謂朱子上法孔子,小學繼大學,《近思錄》似《論語》,《四書》配六經,《綱目》配《春秋》。自孔子卒後,千六百年而有朱子,實命世之大賢也(孔子卒於周敬王四十一年,朱子生於宋高宗建炎四年,凡千六百一十七年)。
附朱子著書年月考(依王白田《朱子年譜》)
三十歲,校定《謝上蔡先生語錄》。
三十四歲,《論語要義》成,《論語訓蒙口義》成。
三十五歲,《困學恐聞》編成。
三十九歲,《程氏遺書》成。
四十三歲,《論孟精義》成,《資治通鑑綱目》成,《八朝名臣言行錄》成。冬十月,《西銘解義》成。
四十四歲,《太極圖解》、《通書解》成。六月,《程氏外書》成,《伊洛淵源錄》成。
四十五歲,編次《古今家祭禮》。
四十六歲,《近思錄》成,朱子與呂祖謙同撰。清江永作《集註》。
四十八歲,《論孟集註或問》成,《詩集傳》成,《周易本義》成。
五十七歲,《易學啓蒙》成,《孝經刊誤》成。
五十八歲,《小學書》成。清尹嘉銓有《小學義疏》。
六十歲,序《大學章句》,序《中庸章句》。
六十三歲,《孟子要略》成。劉傳瑩、曾國藩有校本,在曾文正集中。
六十七歲,始修《儀禮經傳通解》。
六十八歲,《韓文考異》成。
六十九歲,集《書》傳。
七十歲,《楚詞集註後語辨證》成。
七十歲,改《大學誠意》章。
嶽麓學略第五
南軒門人:
胡先生大時,字季隨,崇安人,五峯季子。南軒從學五峯,大時從學南軒,南軒以女妻之。湖湘學者,以先生與吳獵畏齋爲第一。又往來與朱子問難,有《湖南答問》。教學者靜坐默識,使其泥滓漸漸消去。研討《程氏遺書》至詳。南軒編《希顏錄》,如《莊子》諸書所載,多削去。先生雲:“諸書亦須玩味,不可容易指以爲非而削之。”
彭止堂先生龜年,字子壽,清江人,得程氏《易》讀之,至忘寢食。從南軒質疑而學益明。登乾道五年進士第,官至寶漢閣待制,卒諡忠肅。常言:“《大學》格物致知之外,非別有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其疏於各條之下者,即格物致知之事,未嘗有闕文也。”又言:“大本者即此理之存,達道者即此道之行,未有極其中而不和者,未有天地位而萬物不育者。不必分說時中者,以其全得此理,故無時而不中,非就時上取中也。”
吳畏齋先生獵,字德夫,醴陵人,遷居善化。年二十三見張宣公,稱其宏裕疏暢。常謂聖賢教人莫先求仁。登進士第,光宗時召試守正字,以祕閣修撰知江陵府。金人犯境,分道夾攻。金人遁去,吳曦反於蜀,命獵充四川安撫制置使。召還。卒諡文定。黃勉齋曰:“近日圖維國事,善資於人,未有如吳公者。”魏鶴山亦曰;“吳公碩大寬深,山嶽鎮而江河流。”有《畏齋集》六十卷,今已無存。其平生所爲,有得於宣公求仁之學,而施之於經綸之大。
遊默齋先生九言,字誠之,建陽人。官至知光化軍、荊鄂宣撫參謀官,諡文清。始學宣公,教以求放心。
遊受齋先生九功,字勉之,建陽人。居官清慎廉恪,與兄九言自爲師友,講明理學,卒諡莊簡。
周飲齋先生奭,字允升,湘鄉人。乾道間領鄉薦。南軒問天與太極何如,先生曰:天可言配,太極不可言合。天,形體也;太極,住也。惟聖人能儘性,人極所以立。
趙善佐,宇佐卿,邵武人。知泰州、常德府、贛州,卒官。著有《易疑問答》。嘗受學於南軒,亦從朱子遊。
吳倫,字子常,零陵人。南軒帥江陵,以先生從。臨終謂先生曰:蟬蛻人慾之私,舂容天理之妙。
蔣復,字汝行,隱居東山,介然自守。所著有《淡巖文集》。零陵事南軒者,蔣與吳倫最有名。
陳琦,字擇之,號克齋,臨江人,事南軒,爲衡陽主簿,從入桂蜀,負用世才,遇事迎刃而解。
鍾如愚,字師顏,湘潭人,年十六,書抵南軒問仁,因留受業。弱冠中進士科,晚官嶺海,歸除南備書院山長。
王居仁,字習隱,常寧人,學於南軒。
趙方,字彥直,衡山人,早從南軒學。官至刑部尚書、京湖制置大使,諡忠肅。
樑子強,字仁伯,不知何所人,南軒高弟,官潭州教授。
鍾炤之,字彥昭,樂平人,紹興進土,爲善化尉,從南軒遊。南軒手書《淇澳》一章,期以學問到則天理明而本心立。
蔣元夫,清湘人,從南軒遊,亦嘗學於象山。
謝用賓,祁陽人,少跌宕負才氣,嘗讀南軒《希顏錄》而慕之,造門求一言可以行之終身者。南軒曰:其敬乎。自是守之不替。
蕭佐,字定夫,湘鄉人,故從五峯胡氏學,又受業於宣公,授以居敬之旨。朱子帥長沙,又從請益。魏鶴山爲作《師友堂銘》。
全祖望雲:“宣公身後,湖湘弟子有從止齋、岷隱遊者,如彭忠肅公之節概,二遊、文清、莊簡公之德器,以至胡盤谷輩,嶽麓之鉅子也。再傳而得漫塘(劉宰)、實齋(王遂),誰謂張氏之學弱於朱子乎!”
餘案:南軒講學,上希顏子之聖,究心求仁之說,與朱子講學嶽麓、城南之間,千年以來,流風猶存。餘嘗過寧鄉茅坪官山親拜其墓,與其父魏公浚之塚相依。魏公符離之敗,僨事至大,其冤殺曲端,不下秦檜之於岳飛,而以子爲大儒,得請朱子撰狀,遂緣賢嗣減父惡聲,《易》所謂“有子,考無咎”者。又有方敏中者,巴陵人也,當元世,私淑南軒之學,自年十二輒通《春秋》,厲志以傳墜緒,書其室曰“明軒”,高尚不仕,從遊者以克己爲要。又有潭人張唐廣漢,張敬夫後,景炎二年,與趙璠等起兵應文丞相。明年,丞相見執,唐兵敗被獲死。《湖廣舊志》作張鏜。衡山人,僕射浚之孫。又《督府忠義傳》載:長沙人,先儒栻諸孫。
湖南先儒,如周濂溪之講學營道,楊龜山(時)之知瀏陽,胡安國之提舉湖南學事,倡明絕學,胡五峯之優遊衡山,主講碧泉,以及朱、張之會講,述已如前矣。外此則真西山德秀以安撫使知潭州,用周、程、朱、張之學勸勉士子,魏了翁華甫以資政殿學士知潭州,崇重道學。建昌人李燔,以進士從朱子學,後判潭州。明時山陰張元忭常言:“朱、陸學本同原,後人妄分門戶。”後浮沉湘,入武彝。萬曆間,李天植迎主嶽麓。餘姚王喬齡本陽明高弟,嘉靖中任長沙兵備,講道嶽麓,闡發良知。宋湘陰周式兩爲嶽麓書院山長,真宗召見,拜國子學主簿。國史《經籍志》載,式有《毛詩箋傳辨誤》八卷。醴陵吳獵德夫,從學南軒,淳熙間,潘疇聘充嶽麓堂長,有《畏齋文集》。同時其縣人黎貢臣昭文,以貢生受業朱子,充嶽麓講書執事。湘鄉彪居正德美,從胡文定父子講明經學,不事進取,爲嶽麓堂長。淳耀進士歐陽守道公權運使,吳子良聘爲嶽麓山長,發明孟子正人心之論。明正德四年,學道陳鳳梧以攸縣諸生陳論志趣高邁,取爲山長。論作《嶽麓書院志》。福州人葉性,弘治中爲善化教諭,充養有道,郡丞楊茂元聘充嶽麓山長。而宋開寶中,朱洞守潭州,始創書院,以待四方學者。真宗時,李允則知潭州,興學嶽麓。崇安劉珙共父於乾道元年爲湖南安撫,興復書院,養士千人,延情南軒主教。鄞縣陳鋼,弘治初判長沙,訪朱、張遺址,修建講堂。同縣楊茂元,弘治間爲山東副使,以忤權貴謫同知,加意書院,表章紫陽遺蹟。
陽明學略第六
蔣信,宇卿實,號道林,楚之常德人。少而莊嚴,盛暑未嘗袒裼。不信形家術,毋歿,自擇高爽之地以葬。登嘉靖十一年進士第,授戶部主事,轉兵部員外郎。出爲四川僉事,興利除害若嗜慾。有道士以妖術禁人,先生召之,術不復驗,置之法。升貴州提學副使,建書院二所,曰“正學”,曰“文明”,擇士之秀出者養之於中,而示以趨向,使不汩沒於流俗。龍場有陽明祠,置祭田以永其香火。湖廣清浪、五衛諸生鄉試,去省險遠,多不能達,乃增貴州解額,使之附試。尋告病歸,御史以擅離職守劾之,削籍。後奉恩例冠帶閒住。先生築精舍於桃花岡,學徒雲集,遠方來者,即以精舍學田廩之。先生危坐其中,絃歌不輟,惟家祭始一入城。間或出遊,則所至迎請開講。三十八年十二月庚子卒,年七十七。屬纊時作詩曰:“吾儒傳性即傳神,豈向風塵滯此身?分付萬桃岡上月,要須今夜一齊明。”先生初無所師授,與冀闇齋考索於書本之間。先生謂:“《大學》知止當是識仁體”闇齋躍然曰:“如此則定靜安慮即是以誠敬存之。”陽明在龍場,見先生之詩而稱之,先生遂與闇齋師事焉。已應貢入京師,師事甘泉。及甘泉在南雍,及其門者甚衆,則令先生分教之。先生棄官歸,甘泉遊南嶽,先生又從之彌月。後四年,人廣東省甘泉。又八年,甘泉再遊南嶽,先生又從之。是故先生之學,得於甘泉者爲多也。
冀元亨,字惟乾,號同齋,楚之武陵人。陽明謫龍場,先生與蔣道林往師焉,從之廬陵,逾年而歸。正德十一年,湖廣鄉試,有司以格物致知發策,先生不從朱注,以所聞於陽明者爲對,主司奇而錄之。陽明在贛。先生又從之,主教濂溪書院。宸濠致書問學,陽明使先生往答之。濠談王霸之略,先生昧昧,第與之論學而已。濠拊掌謂人曰:“人癡一至是耶?”一日講《西銘》,先生反覆陳君臣之義本於一體以動濠,濠大詫之。先生從容復理前語,濠曰:“此生大有膽氣。”遂遣歸。濠敗,忌陽明者欲借先生以陷之,逮至京師,榜掠不服,科道交章頌冤。出獄五日而卒。在獄與諸囚講說,使囚能忘其苦。先生嘗謂道林曰:“贛中諸子,頗能靜坐,苟無見於仁體,槁坐何益?”觀其不挫志於艱危,情所言之非虛也。癸未南宮發策,以心學爲譏,餘姚有徐珊者,亦陽明之門人,不對而出。先生之對與徐珊之不對,一時兩高之。而珊爲辰州同知,侵餉縊死。時人爲之語曰:“君子學道則害人,小人學道則縊死。”人羞稱之,所謂蓋棺論定者非耶?黃宗羲《楚中王門學案》雲:“楚學之盛,惟耿天台一派,自秦州流入。當陽明在時,其信從者尚少。道林、闇齋、劉觀時出自武陵,故武陵之及門,獨冠全楚。觀徐曰仁同遊得山詩,王文明應奎,胡珊鳴玉,劉獻德重,楊礿介誠,何鳳韶汝諧,唐演汝淵龍、起霄正之,尚可考也。然道林實得陽明之傳。天台之派雖盛,反多破壞良知學脈,惡可較哉。”
按:考黃梨洲之充明儒學案。,可知明代王學之盛。翻日本井上哲次郎所著《日本陽明學派之哲學》,則知彼國西鄉隆盛、山鹿素行輩,皆爲王學鉅子,與朱子學派互爲消長。蓋姚江良知之說,本於孟氏;朱子虛靜重禮之教,原自荀卿。惟彼兩賢,皆爲聖翼。故逮季明五子,船山崇仰橫渠,亭林、二曲尊信考亭,夏峯兼採朱、陸,梨洲學本蕺山,則純宗新建。吾湘先賢,多宗朱子,然威同時,王壯武珍崛起湘鄉,實始尊師陽明。曾惠敏紀澤語其外舅劉中丞蓉,辦言宗信姚江之人,多能建立功業,在朱學末流之上。見於《歸璞齋詩鈔》之自注。曾文正壯年雖亦附從唐鏡海、劉霞仙之議,以糾王氏直指本心之說,而老年與夏弢甫書,則盛稱王門弟子之卓有建樹者,皆得力於師教。即文正之入而講學,出而戡亂,亦與陽明略同。惟其專務躬行,不輕立說(薛福成代李鴻章瀝陳督臣忠勳事績疏),爲稍異耳。近時武陵宋教仁遁初,主知行合一之教,以致良知爲義。長沙曹猛庵亦然。湘中子弟,皆知嚮往。而章炳麟、嚴復,乃於王學肆其訾謷。彼殆見其末流墮入狂禪,而忘其大本植於鄒孟也。
鄧顯鶴船山遺書目錄序
《周易內傳》十二卷《發例》一卷、《周易大象解》一卷、《周易稗疏》二卷、《周易考異》一卷、《周易外傳》七卷、《書經稗疏》四卷、《尚書考異》(有目。未見書)、《尚書引義》六卷、《詩經稗疏》五卷(舊本二卷,四庫本四卷)、《詩經專異》一卷(附《協韻辨》)、《詩廣傳》五卷、《禮記章句》四十九卷、《春秋稗疏》二卷、《春秋家說》七卷、《春秋世論》五卷(舊本二卷)、《續春秋在氏傳博議》二卷、《四書訓義》三十八卷(又名《授諸生講義》)、《四書稗疏》二卷(舊本一卷)、《四書考異》一卷、《讀四書大全說》十卷、《四書詳解》(未見)、《說文廣義》三卷,凡經類二十二部,已見二十部,都一百六十四卷;未見二部,無卷數。
《讀通鑑論》三十卷、《宋論》十五卷、《大行錄》(未見),凡史類三部,已見二部,都四十五卷;未見一部,無卷數。
《張子正蒙注》九卷、《近思錄釋》(未見)、《思問錄內篇》一卷《外篇》一卷、《俟解》一卷、《噩夢》一卷、《呂覽釋》(未見)、《淮南子注》(未見)、《黃書》一卷、《識小錄》一卷、《搔首問》(未見)、《龍源夜話》、《老子衍》一卷、《莊子解》三十三卷、《莊子通》(未見)、《愚鼓歌》一卷、《相宗絡索》一卷、《三藏法師八識規矩論贊》,凡子類十七部,已見十二部,都五十一卷;未見五部,無卷數。
《楚辭通釋》十四卷、《姜齋文集》十卷(卷一論三首、仿符命一首、連珠二十五首,卷二傳二首、行狀二首、墓誌銘四首、記一首,卷三序五首、書後二首、跋一首,卷四啓一首、尺牘十首,卷五九昭,卷六九礪,卷七賦五首,卷八賦三首,卷九像贊一首、雜物贊十六首、銘十一首,卷十家世節錄八則)、《姜齋詩集》十卷(卷一《五十自定稿》,卷二《六十自定稿》,卷三《七十自定稿》,卷四《柳岸吟》,卷六《遣興詩》,卷七《和梅花百詠》,卷八《洞庭秋》,卷九《雁字詩》,卷十《仿體》)、《姜齋詩餘》三卷(卷一《船山鼓棹初集》,卷二《船山鼓棹二集》,卷三《瀟湘八景詞》)、《姜齋詩話》三卷(卷一《詩繹》,原附《詩經稗疏》後,卷二《夕堂永日內編》,卷三《南窗漫記》)、《憶得》(未見)、《姜齋外集》四卷(卷一《船山制義》,卷二《船山經義》,卷三《夕堂永日緒論外編》,卷四《龍舟會》雜劇。舊目又有《買薇稿》、《漧濤園初集》,二書未見,殆亦詩文集也,附識其名於此)、《夕堂永日》、《八代文選》十九卷、《八代詩選》(未見)、《四唐詩選》(未見),凡集類十部,已見六部,都六十三卷;未見四部,無卷數。
右衡陽王先生著書五十二種,已見三十八種,都三百二十三卷。著錄於四庫者,曰《周易稗疏》四卷《考異》一卷,曰《尚書稗疏》四卷,曰《詩經稗流》四卷《考異》一卷,曰《春秋稗疏》二卷,凡六種。存目於四庫者,曰《尚書引義》六卷,曰《春秋家說》三卷,凡二種。舊已刊者,曰《周易大象解》一卷,曰《春秋世論》二卷,《四書稗疏》一卷《考異》一卷,曰《老子衍》一卷,曰《莊子解》三十三卷,曰《楚辭通釋》十四卷,曰《正蒙注》四卷,曰《思問錄》二卷,曰《俟解》一卷,凡十種。外文集、詩集、詩餘、詩話復有數卷,皆奇零不成部帙,餘俱鈔本,其未見者存佚不可知。舊刊之本類坊刻,且日久漫漶,顯鶴病之,嘗慨然發憤,思購求先生全書,精審鋟木,嘉惠來學。以是強聒於人,無應者。道光己亥,寓長沙,時方輯《沅湘耆舊集》,徵求先生遺詩。一日,先生族裔有居湘潭名世全者,介其友歐陽君兆熊訪餘於城南旅寓,以先生詩集來,且具道先生六世孫承佺具藏先生各種遺書於家,世全將謀壽諸梨棗。餘大喜過望。次年春,遂開雕於長沙,以校讎之役屬吾邑人鄒漢勳。其後二年,次第刊成《周易內傳》十二卷、《周易大象解》一卷、《周易稗疏》二卷《考異》一卷、《周易外傳》七卷、《書經稗疏》四卷、《尚書引義》六卷、《詩經稗疏》五卷《考異》一卷、《詩廣傳》五卷、《禮記章句》四十九卷、《春秋稗疏》二卷、《春秋家說》七卷、《春秋世論》五卷、《續春秋左氏傳博議》二卷、《四書訓義》三十八卷、《四書稗疏》二卷《考異》一卷,大凡十八種,都百五十卷。書成,以全書目錄寄示顯鶴,乃僭書其後曰:
班史有言,古之儒者,博學乎六藝之文。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致至治之成法。自孔子沒而大道微,七十子之徒遺言墜緒不絕如縷,遭秦燔滅,蕩然無存。漢興,收拾餘燼,始立專門,各抱一經,私相授受,亦互相嫉妒。馬、鄭諸懦,始貫穿羣籍,鑽研訓詰。迄其蔽也,雜於讖緯,墮於支離破碎。魏晉以後,崇尚虛無,流爲佛老,學術紛岐,世運榛塞,聖人之道唏矣。唐代義疏之作,具有端緒,而是非得失,未有折衷。宋世真儒出,羣經乃有定論。至於近代,學者疾陋儒空談心性,逸於考古,遂至厭薄程、朱,專考求古人制度名物以爲博,甚則刺取先儒刪落踳駁謬悠之論以爲異。而一二天資高曠之士,又往往誤於良知之說,敢爲高論,狂瞽一世,著書愈多,聖道愈蔀。先生不然,生平論學,以漢儒爲門戶,以宋五子爲堂奧,而學道淵源,尤在《正蒙》一書,以爲張子之學,上承孔孟之志,下救來茲之失,如皎日麗天,無幽不燭,聖人復起,未之能易,惟其門人未有殆庶者。而當時鉅公,如富、文、司馬諸公,張子皆以素位隱居,未由相爲羽翼,其道之行,曾不得比於邵康節之數學。而世之信從者寡,道之誠然者不著,是以不百年而異說興,又不二百年而邪說熾。其推本陰陽法象之狀,往來原反之政,反覆辨論,累千百言,所以歸咎上蔡、象山、姚江者甚峻。或疑其言太過,要其議論精卓,踐履篤實,粹然一軌於正,固無以易也。先生生當鼎革,自以先世爲明世臣,存亡與共,甲申後,崎嶇嶺表,備嘗險阻。既知事之不可爲,乃退而著書,竄伏祁、永、漣、邵山中,流離困苦,一歲數徙其處,最後乃定湘西蒸左之石船山,築觀生居以終。故國之戚,生死不忘,其志潔而芳,其言哀以思,百世下猶將聞風興起,況生同里閈、親讀其書者乎!當是時,海內儒碩,北有容城,西有盩厔,東南則崑山、餘姚,而亭林先生爲之魁。先生刻苦似二曲,貞晦過夏峯,多聞博學,志節皎然,不愧顧、黃兩先生。顧諸君子肥遁自甘,聲名益炳,羔幣充庭,幹旌在野,雖隱逸之薦,鴻博之徵,皆以死拒,而公卿交口,天子動容,其志易白,其書易行。先生竄身瑤峒,絕跡人間,席棘飴荼,聲影不出林莽,門人故舊,又無一有氣力者爲之推輓,歿後四十年,遺書散佚,其子敔始爲之收輯推闡,上之督學宜興潘先生,因緣得上史館,立傳儒林,而其書仍湮滅不傳,後生小子至有能舉其名姓,可哀也已。當代經師,後先生而起者,無慮百十家。所言皆有根柢,不爲空談,蓋經學至本朝爲極盛矣。然諸家所著,有據爲新義,輒爲先生所已言者,四庫總目於《春秋稗疏》曾及之。以餘所見,尤非一事,蓋未見其書也。近時儀徵相國裒輯國朝《經解》,刻於廣南,所收甚廣,獨不及先生,其他更何論已。先生出處本末,略見潘宜興、儲六雅、全謝山、餘存吾諸文集中。顯鶴增輯《楚寶》,文苑亦有傳,不具述。獨詳述先生學業之大者著於篇,使世之讀先生書者有所考焉。
曾國藩王船山遺書序
王船山先生遺書,同治四年十月刻竣,凡三百二十二卷。國藩校閱者,《禮記章句》四十九卷、《張子正蒙注》九卷、《讀通鑑論》三十卷、《宋論》十五卷、《四書》、《易》、《詩》、《春秋》諸經稗疏、考異十四卷,訂正訛脫百七十餘事。軍中鮮暇,不克細紬全編,乃爲序曰:
昔仲尼好語求仁,而雅言執禮,孟氏亦仁義井稱,蓋聖王所以平物我之情,而息天下之爭,內之莫大於仁,外之莫急於禮。自孔孟在時,老莊已鄙棄禮教,楊墨之指不同而同於賊仁。厥後衆流岐出,載籍焚燒,微言中絕,人紀紊焉。漢儒掇拾遺經,小戴氏乃作《記》以存禮於什一。又千餘年,宋儒遠承墜緒,橫渠張氏乃作《正蒙》,以討論爲仁之方。船山先生注《正蒙》數萬言,注《禮記》數十萬言,幽以究民物之同原,顯以綱維萬事,弭世亂於未形。其於古昔明體達用盈科後進之旨,往往近之。先生名夫之,字而農,以崇禎十五年舉於鄉,目睹是時朝政刻核無親,而士大未又馳騖聲氣,東林、復社之徒,村黨伐仇,頹俗日敝,故其書中黜申韓之術,嫉朋黨之風,長言三嘆而未有已。既一仕桂藩爲行人司,知事終不可爲,乃匿跡永、郴、衡、邵之間,終老於湘西之石船山。聖清大定,訪求隱逸,鴻博之士,次第登進,雖顧亭林、李二曲輩之艱貞,徵聘尚不絕於廬,獨先生深閟同藏,邈焉無與。平生痛詆黨人標榜之習,不欲身隱而文著、來反脣之訕笑,用是其身長遁,其名寂寂,其學亦竟不顯於世。荒山敝榻,終歲孳孳,以求所謂育物之仁、經邦之禮,窮探極論,千變而不離其宗,曠百世不見知而無所於悔。先生歿後,巨儒迭興,或攻良知捷獲之說,或辨易圖之鑿,或詳考名物訓詁音韻,正《詩集傳》之疏,或修補三禮時享之儀,號爲卓絕,先生皆已發之於前,與後賢若合符契。雖其著述太繁,醇駁互見,然固可謂博文約禮、命世獨立之君子已。道光十九年,先生裔孫世全始刊刻百五十卷,新化鄧顯鶴湘皋實主其事,湘潭歐陽兆熊曉晴贊成之。咸豐四年,寇犯湘潭,板毀於火。同治初元,吾弟國荃乃謀重刻,而增益百七十二卷,仍以歐陽君董其役,南匯張文虎嘯山、儀徵劉毓菘伯山等分任校讎。庀局於安慶,蕆事於金陵,先生之書於是粗備。後之學者,有能秉心敬恕,綜貫本末,將亦不釋乎此也。
李元度王而農先生事略
先生姓王氏,諱夫之,字而農,號姜齋,湖南衡陽人。父朝聘,副貢生。先生年冠,與兄介之同舉崇禎壬午鄉試,以道梗未與計偕。明年,張獻忠陷衡州,走匿南嶽雙髻峯下。賊執其父爲質,先生自引刀刺其支體,舁往易父。賊見其重創,免之。父子俱得脫。十七年,北京陷,明年,清師下金陵。唐、桂二藩稱號,督師何騰皎屯長沙,堵允錫駐常德,兩公不相能,乃上章監軍章曠,調和南北兩軍。章不能用,諸公奔覆,章以憂死。順治四年,清師下湖南。走桂林,大學士瞿式耜薦於桂王,以父憂,請終制,服闋,授行人。是時桂王建國肇慶,移駐武岡,走靖州、柳州,大學土嚴起恆皆從,復從至肇慶。時朝端水火,有吳、楚黨之目。王在梧州,吳黨攻陷楚黨劉湘客等於獄,將置之死。夫之走告嚴公,謂諸臣崎嶇從王,而以黨人殺之,則志士解體,誰共危亡?嚴感其言,跽王舟力救。貞毓輩惡之。夫之三上疏劾吳黨王化澄,化澄恚甚,欲殺之,乃返桂林,復依瞿公。聞母病,歸,母已前卒。其後瞿公殉節桂林,嚴公被害南寧,緬甸亦已覆沒,乃晦匿郴、永、漣、邵間,後歸衡山石船山,築室曰觀生居以終。
按先生書,道光十九年庚子,族孫世佺始刻行,鄧顯鶴主其事,咸豐四年毀於兵。同治初元,湘鄉曾國荃再刻之。民國某年,醴陵何鍵又刻之,益以《相宗絡索》數種。湘陰郭嵩燾喜言其學,主思賢講舍、城南書院,皆立祠祀之。湘潭羅正鈞爲《船山師友記》,清泉王之春又編《船山年譜》,瀏陽劉人熙亦立社長沙,編行《船山學報》。其先,衡陽彭玉麟奏設船山書院,光緒中從祀孔子廟廷,而善化皮先生、瀏陽譚嗣同皆好稱引其說。雖四庫提要時糾其立論之疏,曾國藩日記亦間舉其失,李元度作《李綱論》,謂其好惡拂人之性。要其抱越石之孤忠,希橫渠之正學,其堅苦之操,貞亮之節,殆爲明季五儒之冠。章炳麟謂三王不識字。與半山、湘綺同譏,此特訾其《說文廣義》之繆,所見小矣。
恆齋學略第八
恆齋名文炤,字元朗,善化人,幼知向學,十歲適郡城,其父攜往文廟,告以先賢儒配享從祀之故,嘆曰:“如此庶不枉一生。”十歲補博士弟子員,博通經史。舉康熙癸巳鄉試,官谷城教諭。與同裏熊班若、邵陵車補旃、潙山張石攻、邵陽壬醒齋諸人勉爲濂洛關閩之學。於書無所不讀,子史梵書亦必批其根底。性純孝,躬行實踐,篤於人倫,以扶持世教爲任。主講嶽麓書院數年,從遊者衆,悉訓以修己治人之學。著《周易拾遺》六卷、《周禮集傳》六卷、《春秋集傳》十卷、《太極通書拾遺後錄》蘭卷、《西銘拾遺後錄》三卷、《正蒙集解》九卷、《近思錄集解》十四卷、《感興詩解》一卷、《訓子詩解》一卷、《家禮拾遺》三卷、《恆齋文集》十二卷傳於世。其未出者,《語類約編》、《聖學淵源錄》、《四書詳說》、《楚詞集註拾遺》、《增刪儀禮經傳通解》、《古文醇》、《古詩的》。先生之學,一以朱子爲歸,其《近思錄集解序》曰:
“昔者衰周之運,百家競作,孔孟之徒有憂之,集微言而成《論語》,遵正學而著七篇,使學者不迷於向方,其功盛矣。自秦漢以降,道術分裂,荀、楊、王、韓,各駕其說而不能相一。有宋周子,以先知先覺之詣,建圖屬書,弁冕羣言,以傳之程氏,而張氏亦與有聞焉。推演廣大,辨析精微,所謂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者也。顧其業至廣,其說愈詳,學者乃或望洋而興嘆,甚至未嘗究其額末而妄肆詆訶。有如陸九淵議太極之非,是大原可得而淹也;林慄攻《西銘》之失,是宏綱可得而絕也;程迥詆主敬之誤,是聖功可得而廢也;陳亮疑道治天下之迂,是王猷可得而雜也。朱子蓋深閔之,不得已而作《近思錄》,著性命之蘊,而天下之言道者有所宗;揭進修之要,而天下之言學者有所準。至於窮理居敬克己之方,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法,以逮應物教人制心之則,與夫閒邪宗正之歸,莫不舉之有要,循之有序,誠可以羽翼四子,而補其所未備焉。欲求四君子之道,而不先之以是書,固不得其門而入矣。然其微辭奧義,多未易曉,朱子雖往往發明之,而散見於羣書,學者欲觀其聚焉而不可得也。竊不自揆,爲之裒集而次列之,而又收其意之相類與其說之相資者,條而附之,以備一家之言。至其所闕之處,則取葉氏、陳氏、薛氏、胡氏之言以補之,間亦或附己意於其間,庶幾可以便觀覽,備遺忘,以待同志者之取裁而已。烏呼!學者誠能遜志於此書,則諸子百家皆難爲言,而於內聖外王之道,不患其無階以升。較之役志於詞章之中,老死於訓詁之下,風推浪旋,無以自拔,而猶自矜衣盔之傳者,其小大之不同量爲何如也!聊志其概以自警雲。”
其《語錄約編序》曰:
“大化之運。元必歸貞,道統之傳,開必有會。是故修和之盛,司空告其成;謨烈之垂,家相成其德。洙泗衍其傳,命世發其蘊,斯蓋卓然自立於一代,而萬世共由之也。秦灰既烈,聖道中淪,雖董、韓、孫、石之才,而莫能振其緒。迨濂洛疊起,而道統於是乎中興。然合志者未免夷、惠之偏,及門者鮮有顏、曾之匹,而道術亦復爲天下裂矣。藉六經以文奸言,託三代以飾虐政,蠱中於君心,毒流於生民,是王氏之學也。尚縱橫之詭習,揚稽、阮之餘波,其文足以滅質,其博足以溺心,是蘇氏之學也。恃履忠蹈信之資,蔑知育窮理之學,醇大而疵亦不細,功多而過亦不少,是司馬氏之學也。以佛乘爲道岸,以禪悟爲儒修,肆淫波邪遁之詞,攻螟螣蝥賊之技,是張氏之學也。昧心性之本原,務德業之崇廣,九層之臺,不積於累土,千里之行,不謹於舉步,是胡氏之學也。譏問學爲榛塞,詆思辨爲陸沉,聚精會神而以爲德行,任性率意而以爲天機,是陸氏之學也。擇善之不明,而託於渾厚,立己之不固,而流爲通融,博學多聞固有之,守約窮源則未也,是呂氏之學也。即器而謂之道,即物而謂之則,侈心於制度之末,鑿智於文爲之繁,是永嘉陳氏之學也。義與利雙行,王與霸雜用,枉己而思以直人,詘身而思以伸道,是永康陳氏之學也。神徂聖伏,百喙爭鳴,於是晦翁朱子獨與敬夫、季通左驂右介,攘剔之,扶持之,然後聖道大明,如日月之經天,江河之行地。從遊之士,幾遍天下,而訓誨諄懇,提撕反覆,憂之深而言之切,慮之遠而說之詳。顧記錄之多,未免重複,識見之誤,未免舛訛。敬軒薛子,蓋屢以刪改詔後之人,而未有承其志者。竊不自揣,擇其言之精粹者,勒爲一編,名之曰“約”。至若《四書》《五經》《太極》《通書》《西銘》之說,則前民固已裒集於傳注之下,惟程、張之書之發明者,則附於《近思》之集解,禮儀之辨晰者,則附於《家禮》之拾遺,故其所編者獨此而已。其他文集則將入古文之選,而獨取知舊門人之問答列於各傳之末焉。烏乎!宋之道統,先知先覺,周子以之,其斯道之元乎;有典有則,程子以之,其斯道之亨乎;無內無垠,朱子以之,其斯道之利貞乎。然則讀是書者,何異聆大成之再集也哉!”
卒,祀鄉賢相。
按宋世朱洞守長沙,大修嶽麓書院,禮湘陰周式爲山長,自是掌教其中,見於志乘者代有聞人。至清而先生與寧鄉王文清九溪,湘潭羅典慎齋,安仁歐陽坤坦齋,長沙丁伊輔善慶、徐棻雲衢,訾以朱子之學提倡後生。九溪有《學約》,刻於院壁;慎齋著《凝園九經管見》;坦齋編嶽麓詩文詞鈔三書。又有歐陽正煥書“整齊嚴肅”四字,與朱子所書“忠孝廉節”並列講堂。其時肄業院生,若益陽胡達源芸閣、湘鄉曾國藩滌生、新寧劉長佑印渠輩,多命世英傑。丁公能以身教,生徒翼翼,無敢逾越禮法。徐公高年重望,人不敢嬉。至王先謙掌教二十餘年,著書葵園,日不暇給,門士承風,撰述獨多。蓋自南海吳榮光設湘水校經堂於院中,其後移於天心閣、湘春門外,大修書院,學政調高才失肄習其間,羣相矜以漢學,成蓉鏡、杜貴墀來爲都講。光緒以來,士風一變,然湘潭黃舒昺正軒、長沙嚴家鬯秬香、石門閻鎮珩季蓉輩主持正學,院生如寧鄉成克襄贊君、湘譚胡元儀子成、長沙杜本崇喬生,篤崇宋儒,嶽麓之流風未遂絕,在土大夫之倡導後生、以身作則耳。明攸縣陳論輯《書院志》,在正德年。前起孫存志輯於嘉請七年,善化吳道行志輯於崇禎六年。清寧鄉陶之典作志,稱宋開寶九年始創書院,鹹平間詔賜國子監書。乾道元年,南軒來主教事,紫陽訪友長沙,聚徒講學,一時稱盛。
九溪學略第九
王文清,字廷鑑,號九溪,寧鄉人。少工文學,舉雍正二年進士,官嶽州府教授。以母憂歸,哀毀逾禮。乾隆元年,召試博學鴻詞,未入選,以薦爲三禮、律呂各館纂修官,補內閣中書,遷宗人府主事,考授御史,告養歸。旋丁父憂,年六十餘矣,猶哭踊如孺子慕。主嶽麓書院十餘年,多所成就。撰《儀禮分節句讀》,以句讀爲主,略爲箋註,不欲其繁。又《周禮會要》六卷,亦約括註疏諸說,疏通字義,以便學者。又著《考古源流》二百卷。卒年九十有二,祀鄉賢,並附祀嶽麓屈子祠。
寧鄉立縣以來,學士相望,而以宋之山齋易氏,清之九溪王氏、虎癡黃氏最爲博學多聞。山齋《周易》、《周禮》總義,著錄四庫,刻入《湖南叢書》。餘曾拜其墓下,訪識山樓遺蹟,爲低迴者久之。虎癡名本驥,道光舉人,官止教諭,深通金石,有《三長物齋叢書》。九溪曾舉鴻博,掌教嶽麓,五膺徵召,其名最顯。觀其《學約》、《學箴》刻示諸生者,皆本朱子說以立言,知其得力於宋學者深也。遺書傳於世者,僅《考古略補》數種,非其至者。近其裔孫刻《紐經室遺草》數卷,餘爲敘言。昔年曾爲其遺囑作跋,登於《湘學敘錄》。其縣人以詩顯者,嘩嘩至數十家,縣誌藝文之美且多,殆與湘潭相埒。而卓然以守洛閩之緒以詔其徒友者,則成贊鈞先生克襄也。
王九溪先生遺囑跋
湖湘學業,光於中世,明清兩代,彪炳四王。姜齋逸士,書已刻於鄧、曾;湘綺、葵園,學盛行於南朔。惟獨九溪一老,僻處潙江,遺書不行於士林,後學寡知其名姓。予讀其遺囑,有深慨焉。先生拔起窮鄉,獨治樸學,由教授而舉鴻博,自中書入位纂修。經禮與於校刊,律呂又其專習。於是有《周禮》、《儀禮》會要之作,有《儀禮》分節之編。生康熙全盛之朝,治俗士不爲之學。故吳廷華服其精博,多采其言;呂南村敬其閎通,遣男受業。事見《皇清經解》,詳於《十學薪傳》(王昶《湖海文傳》中有呂泰《十學薪傳敘》,可見九溪學術之大凡)。故榕門表其閭爲經學之鄉,上擬鄭康成通德之裏。遺碑在道,深刻大書。予過其旁,低迴嘆想。蓋先生於三禮之學,所造深矣(先生故宅在寧鄉大株樹,里人呼日“學堂灣”,爲先生當年家居授徒處。桂林陳文恭撫湘時,曾過其家試生徒所讀書,諸經註疏多能成誦,故立碑以表之)。而農之造《宋論》,識冠古令。壬甫之志湘軍,文追班、範。益吾閣學注史尤多。先生集典制大文百四十一卷,著《讀古原始》十餘萬言,而其《考古源流》一書,尤爲畢生精力所萃,京師已有錄副,而遺稿至今不傳。外有《考古原始》、《宋理學考》,亦不行世。今惟《考古略補》猶行人間。文之精者不存,存者或非其至,九泉之憾,何日能無。往曾毅勇崇獎二通,閻鎮珩通考六典,人稱深識,挺爲英儒。而先生手校歐史,殿本載其姓名;留意藝文,南皮列於史目。而李元度著先生事略,羅汝懷爲《綠漪文鈔》,記其行事,都傷簡略。年時漸遠,後進難聞,則先生治史之勤又將湮沒矣。詩文予所見者,有《鋤經文略》、《詩草》數卷;其未見者,有《寄生草》、《風燭吟》、《天祿賦草》諸篇。其《海內嚶鳴》一集,皆名賢唱和之作,惜其稿佚,風流寂然。其餘若《麓山學約》,刻石於講堂,《九溪家訓》,鏤版於宗牒,縣書省志,紀載綦詳。而遺囑所載,又有《詩匯》五十卷、《詩文餘話》五卷、《行己便記》四卷、《隨手雜記》四卷,都止存目,未見原書。寧鄉近世文士輩興,隆觀易最以詩名,程頌萬號精語業,廖松陔著《珠泉》之集,梅英傑有《胡譜》之編,錢次郇述《硯慵說詩》,傅紹巖有《東池詩稿》,皆生清季,體近變風。先生示範於二百年前,留稿至數千百首,抗聲倡導,厥績最多,而妙句不傳於人間,詩名遠遜於後輩。文章光氣,顯晦殊時,傳否亦有命焉,蓋難得而具論矣。予與先生生鄰里閈,總角聞其才譽,弱冠見其遺書,蓋先師錢子於先生爲外孫,而朱氏舅家近先生之故宅。每過講學之堂,尚想著書之業,痛其遺編燒於劫火,後嗣失其家藏。蓋朗軒、坦齋,論學承朱,而先生考禮,篤宗宋先儒。賀、魏二賢,經世垂編,而先生典制,實開其先。鄒究坤輿,左精《紀要》,而先生釋地,致精水道。曾、王、二郭,士禮最明,由先生開道,後進循程。蓋先生始爲最苦,而後學繼軌收聲。是以桐城姚永樸述先賢軼事,獨於湖南諸老稱先生爲鴻生,蓋微特有清一代寧鄉無斯鴻碩,即湖外百年儒林寡此耆英矣。烏呼!遺書自毀,朱次琦要有大名;著述成灰,邵懿辰終爲顯學。述其事行,詔我鄉人。
邵陽學略第十
魏默深先生源
源字默深,晚字承貫,邵陽人。父曰邦魯,官寶山主簿,從漵浦嚴如熤受奇門六壬策,多奇中。源少家於吳,道光壬午科由選拔貢生舉順天鄉試,名冠南士。納資爲內閣中書,改知州。甲辰成進士,年已五十有一,以知州發江蘇,權東臺、興化。己酉大水,河道總督議啓閘,力爭不得,躬往訴總督陸建瀛,勘驗獲免。署海州運同,緝梟匪二百餘人,獲鹽十餘萬入官。補高郵知州,坐事免官,副都御史疏復之。所著《古微堂內篇》,曰《默觚》,論學者十四,論治者十六。外篇於經有《說文擬雅》、《庸易通義》、《書古微》、《詩古微》、《小經古經》、《大學古本》、《孝經集傳》、《曾子章句》、《子思子章句》、《論語孟子類編》、《孟子小記》、《董子春秋發微》、《孔子年表孟子年表考》,於史有《皇朝經世文編》、《明代食兵二政錄》、《聖武記》、《海國圖志》、《元史新編》,於子有《老子本義》、《孫子集註》,於集有孔、盂、曾、顏、周、程、朱、陸、楊慈湖、王文成、明儒高劉二子贊,及碑、銘、序、傳、箋、奏各若干篇。
按源著《兩漢經師今古文家法考》,謂讀《後漢書儒林傳》,衛、杜、馬、賈諸君子承劉歆之緒論,創立費、孔、毛、左古文之宗,土苴西京十四博士今文之學,謂之俗儒廢書。而喟夫西漢經師承七十子微言大義,《易》則施、孟、梁丘,皆能以佔變知來;《書》則大小夏侯、歐陽、兒寬,皆能以《洪範》匡主;《詩》則申公、轅固生、韓嬰、王吉、韋孟、匡衡,皆以三百五篇當諫書;《春秋》則董仲舒、雋不疑之決獄;《禮》則魯諸生、賈誼、韋玄成之議制度;而蕭望之等皆以《孝經》、《論語》保傅輔道。求之東京,未有聞焉。其文章述作,則陸賈《新語》以《詩》、《書》說高祖,賈誼《新書》爲漢定製作,《春秋繁露》、《尚書大傳》、《韓詩外傳》、劉向《五行》、揚雄《太玄》,皆以其自得之學範陰陽、矩聖學,斐然與三代同風,而東京亦未有聞焉。故既爲《詩古微》二十二卷,以發揮齊、魯、韓三家詩之微言大誼,以豁除《毛詩》美刺正變之滯例,而揭周、孔制禮作樂之用心於來世。又爲《書古微》若干卷,黜東晉梅賾之僞,以返於馬、鄭古文,復辨馬、鄭古文說之臆造,以返於伏生、歐陽及馬遷、孔安國問故之學。後來皮鹿門先生爲《今文尚書考證》、《詩經通論》,王先謙爲《尚書孔傳參正》、《詩三家義集疏》,屹立晚清,爲今文大師,而源實開其先焉。諸史之中,元史最雜,清邵晉涵爲《元史類編》,錢大昕爲《宋遼金元四史朔閏考》、《遼金元三史拾遺》、《元史氏族表》、《元史藝文志》(別有《元史稿》百卷未刊),汪輝祖爲《元史本證》。源更據以爲《元史新編》。後來洪鈞爲《元史譯文證補》,至膠州柯先生紹忞,遂成《新元史》。王先謙亦有《元史補遺》。而所撰《聖武記》,發揚清代之武功,詳紀軍行之大事,後來王闓運之《湘軍志》、朱克敬之《湘武記》,皆象其例而爲之,此其有功於史學也。海通以來,西力東侵,中朝大官懵於外事,源則據林則徐所譯之《四洲志》,又據歷代史志及明以來島志,以爲《海國圖志》六十卷,引明臣之言“欲平海上之倭患,先平人心之積患”,而示國人以夷攻夷、以夷款夷、師夷之長技以制夷之道。其時徐繼畲之《瀛寰志略》尚始出書,夏燮之《中西紀事》亦未行世,而源生於山鄉,神遊九域。道光二十七年,增爲百卷,重刻揚州,國人承風,爭習外事。於是郭嵩燾、曾紀澤爲出使名卿,王先謙爲《五洲地誌》、《泰西通鑑》、《日本源流考》,王樹楠爲《希臘春秋》、《歐洲列國紀事本末》,黃遵憲爲《日本國誌》,傅雲龍爲《日本圖經考》,其所始莫先斯志,此其有功於外事也。
明黃淮《歷代名臣奏議》三百五十卷,今不多見。乾隆四十六年敕編之《明名臣奏議》二十卷不傳人間。惟陸耀《切問齋文鈔》,專選切實之文。源與善化賀長齡同編《皇朝經世文編》一百二十卷,首論學術治體,以觀其通,分論六部大政,以窮其變。書成於道光六年之冬,而曾、左經濟之學,皆取材於是書。其後南匯張文虎嘯山以爲續編,某某爲三編、四編,而麥孟華嗣爲新編,海上書肆別有所謂統編,皆以是書爲初祖,此其有功於經濟也。
湖南佛學,發光甚早。潙山、衡嶽,古德尤多。濂溪學宗太極,而問法於壽涯。船山學宗橫渠。而爲《相宗絡索》、《三藏法師八識規矩論贊》。自餘名老,贊佛亦多。源刻淨土四經,揭倡宗風。曹耀湘輩嗣興,以流通釋典自任。《維摩經疏》,宋後久佚不傳,南北二藏及清代龍藏均未收蓄。而朝鮮獨有傳本,耀湘託人鈔取,刻之長沙。其後吳雁舟嘉瑞、李亦圜希聖、鄭叔進沅、杜喬生本崇。郭振鏞涵齋皆內事儒修,外敦梵行。至於居士成林,淨行有園,人習《法華》之經,家聞圓覺之義,笑歐修《本論》之謬,病昌黎闢佛之非。則其有功於佛法也。推聞長老言,魏晚年信形家言,改葬數世祖墓於高郵,是誠賢智之蔽。葉德輝謂魏老病風魔以死,爲攻擊古文之報,章炳鱗《錢塘吊龔、魏二生賦》,謂“亂流而趨古微兮,亦夫子之陷濘”,是有今古文之見存焉。左文襄宗棠謂龔、魏齊名,龔之實用遠不及魏,斯篤論矣。
邵陽又有曾廉,著《元書》數十卷、《蠡庵集》十餘卷。
鏡海學略第十一
曾文正《唐愨慎公墓誌銘》雲:
公諱鑑,號鏡海,唐氏。先世自江西豐城徙居湖南之善化,四傳至諱煥者,以舉人官至山東平度州知州,公之祖也。生子仲冕,以進士即用知縣,官至陝西布政使,公之父也。平度君以子貴,誥贈通奉大夫,配李氏、譚氏俱封夫人。譚夫人歿而葬于山東之肥城,佈政君及配寧夫人皆踵葬肥城。公以父命徙籍山東,故又爲肥城人焉。少而邁異精勤,嗜學如渴。以廩生入資爲臨湘縣訓導,嘉慶十二年舉於鄉,十四年成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又二年授職檢討,又六年補浙江道監察御史,充甲戊科會試同考官、戊寅科順天鄉試同考官。坐論淮鹽引地一疏,吏議鐫級,以六部員外郎降補。會宣宗登極,詔中外大臣各舉所知,諸城劉文恭公鐶之薦公,由是有廣西知府之命。厥後再爲平樂府知府,一爲安徽徽寧池太廣道,量移江安十府糧道,拜山西按察使,遷貴州按察使,擢浙江布政使,遷江寧布政使,敭歷於外蓋二十年。其守平樂也,亭平民瑤之獄而解其仇,屢磔劇盜,境內肅然。是時佈政君解組東歸,僑居金陵,公聞母病,即引疾去官,省親江南。既遭內外之艱,皆北葬肥城。廬墓讀《禮》。服闕,以例仍發廣西,再守平樂。道光十二年,廣東、湖南生瑤爲亂,公出防邊圉,內譏奸宄,往來富川、賀縣,安撫熟瑤,獸擾而兒畜之,設立五原學舍,延師教讀,羣瑤大悅。擒郡中煽亂者譚於先等十餘人,立斬以徇,而貰其脅從千餘,火其名籍,一無所問。其按察貴州也,平反疑獄,歸美令長,曰:非吾能止之,某縣尹來省,自易之耳。其在江寧,拯災修廢,百度畢張。時總督陶文毅公澍寢疾,公代行使院政事,文牘如山,賓僚填咽,昧爽而勤職,丙夜而不休,忘寢輟餐,形神交瘁。而言者乃劫其多病近藥,廢閣公事,又雜摭他端以相訾毀。朝廷遣使者按問,率無左證。宣宗知公端謹,一切弗論。忌者或憚其方嚴。未幾,內召爲太常寺卿,道光二十年四月也。公潛研性道,宗尚洛閩諸賢,所至以是敕其躬,亦以牖於人,亦時時論著以垂於後。在翰林時,著有《朱子年譜考異》、《省身日錄》、《畿輔水利》等書。在廣西著《讀易反身錄》、居喪著《讀禮小事記》。官平樂時,延納人士入署,親與講授。設立義塾,誨誘塞畯。官貴州時亦如之,官江寧時亦如之。及入爲九卿,又著《易牖》、《學案小識》等書,扶掖賢俊,倡導正學。時如今相國倭仁艮峯、侍郎吳廷棟竹如、侍御竇垿蘭泉、何文貞公桂珍輩皆從公考德問業,國藩亦追陪几杖,商榷古今。觀其陋室危坐,精思力踐,年近七十,斯須必敬,蓋先儒堅苦者亞,時賢殆不逮也。已而致仕南歸,主講金陵書院。文宗踐阼,有詔召公赴闕。凡進對十有五次,中外利弊無所不罄。諭旨以其力陳衰老,不復強之服官,令還江南,矜式多士。公至鐘山,學徒益盛。以賊犯湖南,急欲歸展先塋,咸豐三年,乃自浙還湘,卜居於寧鄉之善嶺山。深衣疏食,泊然自怡。晚歲著《讀易小識》,編次《朱子全集》,別爲義例以發紫陽之蘊。十一年辛西正月十八日病卒,春秋八十有四。其家函封遺疏,郵寄東流軍中,國藩以聞,天子軫悼,予諡確慎。配王氏、楊氏皆封夫人,前卒。無子,以弟子爾藻嗣。女四人,適某某。孫女三人。某年月日葬公某縣某鄉某山。又八年,國藩始追爲之銘。銘曰:
俗學徇時,行與名釣。孰捐其華,而練其要?唐公翼翼,與世殊趨。懼明戒旦,篤信程朱。有譏其隘,或諷以迂。浩然不顧,履我康衢。顯皇初政,詔徵國老。造膝前陳,嘉謨要道。願致吾君,上躋軒昊。進退以禮,斂茲宏抱。宦遊所至,我求童蒙。晚居京國,羣彥景從。何纔不育,有金皆熔。以善孳善,偕之大同。播此芬韻,昭示無窮。
曾國藩書學案小識後
唐先生撰輯《國朝學案》,命國藩校字付梓,既畢役,乃謹書其後曰:天生斯民,予以健順五常之性,豈以自淑而已,將使育民淑世而彌縫天地之缺憾,其於天下之物無所不當究,。二儀之奠,日月星辰之紀,氓庶之生成,鬼神之情狀,草木鳥獸之鹹若,灑掃應對進退之瑣,皆吾性分之所有事,故曰萬物皆備於我。人者,天地之心也。聖人者,其智足以周知庶物,其才能時措而咸宜,然不敢縱心以自恣,必求權度而絜之。以舜之濬哲,猶且好問好察。周公思有不合,則夜以繼日。孔予,聖之盛也,而有事乎好古敏求。顏淵、孟子之賢,亦曰博文,曰集義。蓋欲完吾性分之一源,則當明凡物萬殊之等;欲悉萬殊之等,則莫若即物而窮理,即物而窮理雲者,古昔賢聖共由之軌,非朱於一家之創解也。自陸象山氏以本心爲訓,而明之餘姚王氏乃頗遙承其緒,其說主於良知,謂吾心自有天則,不當支離而求諸事物。夫天則誠是也,目巧所至,不繼之以規矩準繩,遂可據乎?且以舜、周公、孔子、顏、孟子知如彼,而猶好問好察,夜以繼日,好古敏求,博文而集義之勤如此,況以中人之質而重物慾之累,而謂念念不過乎則,其能無少誣耶?自是以後,沿其流者百輩,間有豪傑之士,思有以救其偏,變一說則生一蔽。高景逸、顧涇陽之學,以靜坐爲主,所重乃在知覺,此變而蔽者也。近世乾嘉之間,諸儒務爲浩博,惠定宇、戴東原之流,鉤研詁訓。本河間獻王實事求是之旨,薄宋賢爲空疏。夫所謂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實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稱即物窮理者乎?名目自高,詆譭日月,亦變而蔽者也。別有顏習齋、李恕谷氏之學,忍嗜慾,苦筋骨,力勤於見,跡等於許行之並耕,病宋賢爲無用,又一蔽也。由前之蔽,排王氏而不塞其源,是五十步笑百步之類矣。由後之二蔽,矯王氏而過乎正,是因噎廢食之類矣。我朝崇儒重道,正學翕興,平湖陸子、桐鄉張子,闢詖辭而反經,確乎其不可拔。陸桴亭、顧亭林之徒,博大精微,體用兼賅。其他鉅公碩學,項領相望,二百年來,大小醇疵區以別矣。唐先生於是輯爲此編,大率居敬而不偏於靜,格物而不病於瑣,力行而不迫於隘,三者交修,採擇名言,略依此例。其或守王氏之故轍,與變王氏而鄰於前三者之蔽,則皆釐而剔之。豈好辯哉?去古日遠,百家各以其意自鳴,尊丹非素,無術相勝,雖其尤近理者亦不能饜人人之心而無異辭。道不同不相爲謀,則亦已矣。若其有嗜於此而取途焉,則且多其識,去其矜,無以聞道自標,無以方隅自囿,不爲口耳之求而求自得焉,是則君子者已,是唐先生與人爲善之志也。
按愨慎之父仲冕,世稱陶山先生,與孫星衍同年進士,著有《岱覽》諸書。愨慎少承家訓,亦習於漢學之說,既乃一變至道,篤宗宋儒。《學案小識》其書義例不無可訾,故魯一同通父與人書多所評議,梁啓超亦然。曾文正作《先生生日同人寄懷詩序》雲:“先生爲學,自治其身心,所急或不沾沾於文藝之短長,故士之騖才技而競聲稱者,亦罕過而勤焉。”作《送唐先生南歸序》,謂“未有不嚴於事長之禮而可以成德者。”曾於愨慎雖未執贄受業,然固以心師之(《家書》)。同時左公師事賀蔗農,胡公師事姚桂軒,後來易佩紳笏山之師事王茂蔭,皆事長成德之例也。
益陽學略第十二
胡達源,字清甫,號雲閣,嘉慶進士,官至少詹事,著有《弟子箴言》、《妙香室文集》,其子文忠公林翼立書院益陽,曾文正爲之記雲:
“國藩以道光戊戌通籍於朝,湘人官京師者多同時輩流,其射策先朝耆年宿望,凋散略盡,而少詹事益陽胡云閣先生獨爲老師祭酒,鄉之人就而考德稽疑,如幽得燭,衆以無隕。而哲嗣潤芝亦以編修趾美名父,迴翔館閣,今兵部侍郎湖北巡撫,海內稱爲宮保胡公者是也。少詹君晚而撰《弟子箴言》十四卷,國藩實嘗受而讀之,自灑掃應對以暨天地經綸、百家學術,靡不畢具,甄錄古人嘉言,衷以己意,詞淺而旨深;要使學者自幼而端所習,隨其材之大小董勸漸摩,徐底於成而已。竊嘗究觀夫天之生斯人也,上智者不常,下愚者亦不常,擾擾萬衆,大率皆中材耳。中材者,導之東而東,導之西而西,習於善而善,習於惡而惡。其始瞳焉無所知識,未幾而騁嗜慾,逐衆好,漸長漸貫,而成自然。由一二人以達於通都,漸流漸廣,而成風俗。風之爲物,控之若無有,鰌之若易靡,及其既成,發大木,拔大屋,一動而萬里應,窮天人之力而莫之能御。先王鑑於此,欲民生早慎所習,於是設爲學校以教之。琴瑟鼓鍾以習其耳,俎豆登降以習其目,詩書諷誦以習其口,射御投壺以習其筋力,書升以作其能,而郊遂以作其恥。故其高材則道足濟天下,而智周萬匯,其次亦不失爲圭璧自飭之士,賈生有言:‘習與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猶生長於齊,不能不齊言也。’其不然歟?侍郎自開府湖北以來。即以移風易俗爲己任。自部曲之長、郡縣之吏暨百執事,片善微長不敢自暴,而褒許隨之,曰;‘爾之發見者微,而善端宏大,不可量也。’或有過差,方圖蓋覆,譴亦及之,曰:‘此猶小眚,過是,誅罰重矣。’與其新不苛其舊,表其獨不遺其同,上下兢兢。日有課,月有舉。當時推湖北人才極盛,侍郎則曰:‘吾先入箴言中育才之法如此,吾詎能繼述,直什一耳。’咸豐十年,侍郎治鄂六載矣,功成而化洽。又以一湖之隔,吾教成於北,而反遺吾父母之邦,其謂我何!於是建箴言書院,將萃益陽之士而大淑之。置良田以廩生徒,儲典籍以饋孤陋。寬其塗轍而嚴其教條,崇實而黜華,賤通而尚介。循是不廢,豈惟一邑之幸,即漢之十三家法、宋之洛閩,淵源於是乎在。後有名世者出,觀於胡氏父子仍世育才肫肫之意,與餘小子慎其所習之說,可以興矣。”
湘鄉王君季範校刊《弟子箴言》,屬餘作序雲:
“益陽胡宮詹雲閣先生講業嶽麓時,受業于山長湘潭羅鴻路臚慎齋之門,獲聞宋儒者之緒論。官京師,攝記舊聞,益以師說,以爲《弟子箴言》,自奮志、勤學至於才識、經濟,凡十六卷。成書於道光十五年,其子文忠公爲校字刊行。迄光緒二十一年,吳尚書大澂巡撫湖南,重加評識,以授蒲圻但督糧湘良,刻之長沙。湘鄉王君季範近就但本重印,以示諸生,而屬餘爲序。餘嘗讀曾文正公《箴言書院記》及左文襄公所造碑銘,於人才因於所習及諸老生講學經世之效,已熟聞而心服之矣。文忠公秉瑋異之才,早入翰林,迴翔臺閣,風流豪宕,天下以爲俊士。既以江南試士罷官,復遭宮詹之喪,戢景禮廬,痛刮曩習,慨然有康濟斯民之志。於是典郡於黔南,開府於鄂州,蕩寇禮賢,殫思矢誠,謀國之忠,進德之勇,爲清中興名臣之冠。而文忠則曰:‘吾先人箴言遺教,未能述其十一也。’及其晚年,猶師事老儒姚君桂軒,日受《論語》要義。湘陰郭侍郎筠仙爲敘,言公志行至詳。今去文忠公之薨六七十年,而風會詭變,世亂方亟。方面之長,不聞屈心以優賢,校學之師,罔或正身以率士,上下相蒙,才賢日衰。季範勤勤舉鄉賢之訓以詔生徒,吾悲其孤行而寡和也。然風教之移,視曹好之所趨,而術學之昌,資賢儒之善道。季範既爲郡學之長,卹然有世教之憂,願益抗心而潛晞,反躬而力求,使諸生無逐聲利之好,而事身心之修。異時吾郡英賢輩興,畢志力以扶世宙,其大本必是之由也。傳曰:‘師道立則善人多。’吾述此勉吾季範,亦以爲羣士勸焉。癸酉八月。”
益陽先賢,未得詳考,就所知者,曹月庵被舉鴻博,文未入雅,而涉學甚博。湯海秋鵬才氣奔放,爲古近體詩及《四書》文,數月而得千篇,所著《浮邱子》九十篇,曾公雖致譏評,然祭湯文稱“韓悍莊誇,苟卿之蘊,鏖義鬥文,百合愈奮”者,其才自不可及也。胡氏父子以理學、經濟著聞,箴言院生才賢輩起。亡友曾運乾星笠,少與陳新寰鼎忠同著《通史序例》,曾後著《三禮通論》、《喪服釋例》、《尚書正讀》、《廣韻研究》諸書,以都講湖南大學,疾終辰溪,雖學行已荷上褒,而遺書尚未行世,然資江近世樸學,殆未有能及星笠者矣。
二賀學略第十三
賀長齡,字耦耕,號西涯,晚號耐庵,嘉慶進土,道光時累擢貴州巡撫。在黔九年,多有惠政,升任雲貴總督,降補河南布政使,坐永昌回變落職。平生篤宗理學,以導養身心爲主。工爲文章,有《耐庵集》。所纂有《孝經集註》、《勸學纂言》。又與邵陽魏源同輯《皇朝經世文編》,言經濟者宗之。
撫黔時,通書曾文正京師論學,文正復書雲:
“二月接奉手示,兼辱雅貺,過蒙矜寵,獎飾溢量。國藩本以無本之學,尋聲逐響,自從鏡海先生遊,稍乃粗識指歸,坐眢見明,亦耿耿耳。乃甫涉向道之藩,遽釣過情之譽,是再辱也。蓋嘗抉剔平生之病源,養癰藏瘤,百孔雜出,而其要在不誠而已矣。竊以爲天地之所以不息,國之所以立,賢人之德業之所以可大可久,皆誠爲之也。故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今之學者,言考據則持爲騁辨之柄,講經濟則據爲獵名之津,言之者不怍,信之者貴耳,轉相欺謾,不以爲恥。至如仕途積習,益尚虛文,奸弊所在,蹈之而不怪,知之而不言,彼此塗飾,聊以自保,泄泄成風,阿同駭異。故每私發狂議,謂今日而言治術,則莫若綜覈名實,今日而言學術,則莫若取篤實踐履之士。物窮則變,救浮華者莫如質。積翫之後,振之以猛,意在斯乎!方今時事孔棘,追究厲階之生,何嘗不歸咎於發難者。彼豈實見天下之大計,當痛懲而廓清之哉?豈豫知今日之變,實能自我收之哉?不過以語言欺人,思先登要路耳!國藩以茲內省,早歲所爲涉覽書冊、講求衆藝者,何一非欺人之事,所爲高談古今、嘐嘐自許者,何一非欺人之言!中夜以思,汗下如霤。頃觀先生所爲楹帖‘道在存誠’云云,旨哉其闇然君子之言乎!果乎誠而不欺,則聖學王道又有他哉!鏡海先生庶幾不欺者也。倭艮峯前輩(名仁,諡文端)見過自訟,言動無妄。吳竹如比部(名廷棟,官至侍郎)天質木訥,貞足幹事。同鄉則黎月橋前輩(湘潭人,曾公集中有黎之父母生日序)至性肫肫,陳岱雲(名源袞,茶陵人,官吉安知府)、馮樹堂(名卓懷,曾公稱其好學)有志力學,皆趨於篤實者也。國藩雖愚柔,既聞明訓,敢不請事。若夫讀書之道,博學詳說,經世之才,遍採廣詢,自度智慧聰明,終恐有所不逮。惟當謹守繩墨。不敢以浮誇導子弟,不敢以暴棄殆父母之遺體。其有所進,幸也,無所進,終吾身而已矣。辱承扶掖之盛心,恐不察其鄙淺,而期許過實,故謹布一二,以爲請益之地,亦附於皇華三拜之義雲。”
賀熙齡,字光甫,號蔗農,嘉慶進士。始與兄長齡同舉於鄉,由御史官台州知府,有《寒香館文鈔》,歸主城南書院,造士甚衆。湘陰左文襄公宗棠少脫弛不羈,賴其教而成才。曾公心師鏡海,左公受業蔗農,鏡海得“愨慎”,左公爲耦耕請說,致受申斥,身後之顯晦不同。然吾善化自李恆齋而後,理學真儒世稱賀、唐二公。迄清末造,猶有李禎佐周守介介之節,張惟儁子熔究洛閩之歸,而張文襄之洞、夏震武靈峯論述湘學,鹹以二賀爲正宗。此鄉後進所宜知也。耦耕之女夫勞文毅崇光,官至雲貴總督,立有勳績,有《常惺惺齋日記》若干卷,亦深於宋學,而有婦翁之風者。
鄒鄧學略第十四
季元度先正事略
鄒先生漢勳,字叔勣,湖南新化人。兄弟六人,少秉庭訓,皆以才稱,而先生爲最。年十五,通左氏義,佐伯氏纂《左氏地圖說》;十六七佐伯氏纂《博物隨鈔》,佐仲氏纂《山經集譜》諸書;十八九纂《六國春秋》。鄉居苦書少,輒詣郡學借觀,手錄口誦,於天文推步、方輿沿革、六書九數之屬,靡不研究,而制舉業不循繩尺,久困童子試。道光十七年,學使試以《三江九江考》,異之,拔補郡學生,旋食廩餼。當先生孜孜爲學時,人無知者,惟同縣鄧顯鶴湘皋深異之,惜其霾縕里閈,無由出與名流結納,以擴見聞,招至寧鄉學舍,同編蔡忠烈公遺集,旋校刊王而農先生遺書數十種,先生知名自此始。湘皋修《寶慶府志》,先生與焉,所論述爲多。郡守黃君宅中量移黔中,招先生往,至則爭相延致,而貴陽、大定、興義、安順諸郡志以次蕆事,其中形勢說、循吏傳,皆洞中日後情事。羅文僖繞典、胡文忠林翼時方官黔,深與契合。先生居黔五載,歸裏而有邵陽之獄。初,族中有枉死者,令不爲申理。諸生某爭於縣庭,先生隨衆往觀,令並執而幽之,將中以法。湘皋力救之,事得解。是歲爲咸豐元年,先生舉鄉試。明年,禮部試報罷,東之淮上,訪同郡魏源默深於高郵,互出所著相參訂。越歲,賊陷江寧,默深畀以《遼史》及《尚書》未定稿,促其間道歸長沙。時南昌告警,先生弟漢章已隨江忠烈公援江西,侍郎曾國藩新募楚勇千人,令江君忠淑偕先生率以往。圍解,敘勞以知縣用。未幾,忠烈擢安徽巡撫,約先生相從,遂同及於難。先是省會移廬州,賊由桐、舒往犯。忠烈道病,至六安,益劇,所部勇僅開化、鎮筸兵數百人,倍道前進。先生守大西門,賊三爲燧道攻之,城坍數丈,登陴矣,先生力擊卻之。忠烈專疏上其功,有詔褒獎,以同知直隸州用,賞戴花翎。時援師營城外五里不得入,而廬州守所部勇目徐淮久與賊通,臘月十六夜過半,賊緣北城入。詰旦,忠烈投水自盡。先生命酒,左手執杯,右手持劍,大呼殺賊。賊至格鬥,間斃賊數人。賊怒,刃中項,血淋浪,項偏折。兩卒掖之,前走數武,死之。時年四十有九。事聞,贈道銜,予卹蔭,祀廬州及湖南昭忠祠。先生生時,母氏夢虎,驚而寤。少溺苦於學,罔舍晝夜,衣履垢敝,不稍修飾。兄弟互相師友,志在勵名節,敦氣誼。前後館穀所入,不下數千金,悉供購書周急之用,家無擔石儲,弗計也。所纂《貴陽府志》百十二卷、《大定府志》六十卷、《興義府志》二十四卷、《安順府志》五十卷,皆刊行。又《學藝齋文集》三十六卷、詩詞十六卷、《讀書偶得》三十六卷、《穀梁傳例》十四卷、《廣韻表》十卷、《說文諧聲簿》十六卷、《夏小正義疏》一卷、《易象隱義》二卷、《雜卦圖說》一卷、《卦象推廣》一卷、《六國春秋》二十四卷、《顓頊憲考》二卷、《帝系詁》一卷、《詩序去害釋滯發微》四卷,凡十四種,藏於家。
按章炳麟“娘日歸泥說”實原於鄒叔子之音論。
附舊作新化諸鄒著述考
新化學者,世稱鄒、鄧。鄧氏自湘皋及其兄子瑤、子琮外,無著者。而鄒氏自望之先生文蘇以篤學受知錢學使南園,絕意仕進,建古經堂以教其子。有子六人,長曰漢紀,字伯申,長於小學,著《五音表》、《典均》、《二十二字母考》、《幼稚字譜》、《重言連語》諸書。自神珙、守溫作三十六字母,後戴震節爲二十字,漢紀以《廣韻》較之,省爲二十二字,考其音變,世稱精審。其《字譜》博考古文奇宇,辨正訛俗,有益學者。又著《左氏春秋地圖說》,於顧氏棟高《春秋地理表》、江氏慎修《春秋地理考》多所訂正。次曰漢潢,字仲辰,學長於《易》,著有《周易卦氣解稽覽圖》、《序卦解》,以陰陽家言闡明古說。三曰叔績,字漢勳,死三河之難,天下號爲烈士。其學見於《鄒叔子遺書》。四曰漢嘉,字叔申,精於輿地,著《寶慶疆裏記》二十卷、《山川記》八卷、《險要記》六卷、《湖湘水地記》四卷、《黔滇楚粵水道考》二十卷、《皇輿圖記》十六卷,兵書、小說、詩文集各若干卷。其著地記,嘗裹糧日走百里,親歷山川,以求證驗。六曰漢池,字季深,精於天算,所著《度裏表》,長沙丁氏取忠爲刊行之,胡文忠修《一統圖》,據之以定方位。又精研曆法,爲《西周正朔考》。《兩漢月表》,以正朔晦月見弦望滿虧。凡著書二十餘種。伯申子世琦、叔績子世繁、叔申子世青,皆學有淵源。世琦字伯韓,精於工藝,洪楊之役,長沙、寶慶各巨炮多爲所制。伯申之孫代過改之、仲辰之孫代藩價人、叔績之孫代鈞沅帆,最爲顯名,湖外稱爲“三鄒”。改之校勘魏默深《元史新編》,補苴罅漏,見其學力。沅帆精於輿地,隨使歐州,慕效西法,繪製地圖,歸設輿地學會於武昌,其弟子多爲大師,著有《西征紀程》及湖北府縣誌。價人博究羣書,尤嗜爲古文詞,出遊日本,講學麓山,老始治《易》,未成書而卒,所著惟《寧岡縣誌》刊行,餘均藏其女家。
按王湘綺作《鄒漢勳傳》,茲不述。鄧湘皋作文蘇墓誌銘雲:“距新化縣治南八十里,曰羅洪村,是爲首望山麓,其下有君子儒焉,姓鄒氏,名文蘇,字望之,景山其自號也。鄒氏自五代時有瓚者仕於楊氏,徐溫秉國,棄官來湖南,自以楊氏臣,不願仕馬氏,竄入梅山谿洞中爲客戶。宋熙寧間開梅山,置新化縣,爲新化人。君高祖懋極,縣學生,祖養蒙,父睿,三世皆以行誼載府縣誌。君性穎敏嗜學,片言隻字必鉤稽其源流同異。年十二,隸郡學籍。學使昆明錢灃,性嚴厲,試士,終日坐堂皇閱卷,以別紙記其訛俗字,計點畫加撲責。君試日,以中石飲羽命題。備舉熊渠、養由基、李廣三事,卷中無訛俗字。學使大奇之,欲將去竟所學,君以事兩寡母辭。次年科試,爲廩膳生,越歲舉行拔貢,銳意以君充選,而猾胥索百金始註冊,弗得,竟以此不與試。嘉慶十六年,循資充歲貢,乃絕意進取,教授鄉里,闢精舍爲古經堂,制依《周禮》,與弟子肄《士禮》十七篇於中。嘗屈竹蔑爲渾儀;制綸杸【巾匕】,比爲古弁冕深衣禮服。又以車制難明,與子通紀依近世江氏、戴氏所圖古制,以寸代尺,製爲車,窮十晝夜之力成之,於是鄉曲學徒始稍聞有捎藪、菑蚤、輢【車爻】、骹股之目。君考證典禮,力尊漢學,而於心性之說,確守宋儒。嘗曰:‘里巷迂生,抱學究一經,不知鄭、賈爲何人,近時儒碩,又厭薄程朱,務爭勝於名物,拾末而遺本。語細而昧大,學術所關,非細故也。’君至孝,丁嫡母憂,哀毀骨立。事生母曾太夫人,彌盡色養。課子嚴,不及程輒怒,聞太夫人言即解。一日怒甚,太夫人使漢紀聚灰爲《禹貢》山川圖,自臨上坐視,婦吳侍焉,君繼配也,邑名士蘭柴詩老女,於地理爲專門學,從旁指漢紀誤。君聞太夫人在堂,屏息趨出,忻然意解,更督漢紀佈置,以爲歡笑,又可想見君母子兄弟間與於喁娛侍之樂,爲不可及也。”
曾國藩鄧湘皋先生墓表
失生新化鄧氏,諱顯鶴,字子立,遠近稱爲湘皋先生。先生自甫掇科名,即已厭薄仕進,慏然有志於古之作者,與同里歐陽紹洛磵東以詩相厲。客遊燕、齊、淮揚、嶺南,所至悲愉抑塞,一寓於詩,覷幽刺怪,遏之使平,終歲顓顓,誓不履近人之藩,而又恥不逮古人。每有篇什,輒就磵東與相違覆,引繩落斧,剖晰毫釐,書問三反,或終不得當,交嘲互訟,神囚形瘁,已而窒極得通,則又互慰大歡,以爲解此者,天下之至豪也。先生以嘉慶九年甲子科舉於鄉,道光六年大挑二等,官寧鄉縣訓導,凡十有三年,引疾歸。其遺外時榮而有事著述,與磵東略同。然磵東持律矜嚴,體勢稍褊,先生則波瀾益壯,跌宕昭彰。磵東牆宇自峻,與人少可,先生則闡揚先達,獎寵後進,知之惟恐不盡,傳播之惟恐不博且久。用是門庭日廣,而纂述亦獨多,詩歌所不能表者,益爲古文辭以彰顯之。其於湖南文獻,搜討尤勤,如飢渴之於飲食,如有大譴隨其後,驅迫而爲之者。以爲洞庭以南,服嶺以北,旁薄清絕,屈原、賈誼傷心之地也,通人志士仍世相望,而文字放佚,湮鬱不宣,君子懼焉。於是搜訪濱資郡縣名流佳什,輯《資江耆舊集》六十四卷。東起漓源,西接黔中,北匯於江,全省之方輿略備,鉅製零章,甄採略盡,爲《沅湘耆舊集》二百卷。遍求周聖楷《楚寶》一書,匡謬拾遺,爲《楚寶增輯考異》四十五卷。繪《鄉材經緯圖》以詔地事。詳述永明播越之臣,以旌忠烈。爲《寶慶府志》百五十七卷、《武岡州志》三十四卷。衡陽王夫之,明季遺老,國史儒林傳列於冊首,而邦人罕能舉其姓名,乃旁求遺書,得五十餘種,爲校刊者百八十卷。瀏陽歐陽文公玄全集久佚,流俗本編次失倫,爲覆審補輯若干卷。大儒周子權守邵州,錄其微言,副以傳譜之屬,爲《周子遺書》若干卷。所至釐定祀典,褒崇節烈,爲《召伯祠從祀諸人錄》一卷、《朱子五忠祠傳略考證》一卷、《五忠祠續傳》一卷、《明季湖南殉節諸人傳略》二卷。嗚呼,可謂勤矣!蓋千秋者,人與人相續而成焉者也,惟衆人甘與草木者伍,腐而腐耳。自稍有智識,即不能無冀於不朽之名。智尤大者,所冀尤遠焉。人能弘道,無如命何,或碌碌而有聲,或瑰材而蒙垢,或佳惡同時同位同,而顯晦迥別,或覃思孤詣,而終古無人省錄,彼各有幸有不幸,於來者何與?先生乃舉湖南之仁人學子,薄技微長,一一掇拾而光大之,將非長逝者之所託命耶?何其厚也。先生生於乾隆四十二年十二月十六日,卒於咸豐元年閏八月二十五日,春秋七十有五。曾祖元臣,祖勝逵,父長智。妻曹氏,仁厚淑慎,里黨欽之。妾何氏。子二:琳,廩貢生,候選訓導,前卒;琮,道光丁酉科拔貢生,癸卯科舉人。父歿後一月,以毀終。女子子三人。孫四:光黼、光緗、光紱、光組。曾孫大程。自先生以名儒篤行昌其家,羣從子姓,皆孝友力學,兄子瑤尤賢而能文章。先生之書,其不繫於《湖南文獻》者,又有《南村草堂詩鈔》二十四卷、《文鈔》二十卷、《易述》八卷、《毛詩表》二卷、《校勘玉篇廣韻札記》二卷、《自訂年譜》二卷,瑤皆敬謹弆藏,其未刊者皆寫定,可傳於世。先生內行完粹,教澤在人,瑤所爲行狀甚詳,此故不著,獨著其治詩之精,與其有功於鄉先哲者,揭於墓道,以式鄉邦,而訊異世。
曾左學略第十五
曾國藩,字伯涵,一字滌生,湘鄉曾氏。先世本居衡陽。道光進士,官至武英殿大學士、兩江總督,以平江南功封毅勇侯,同治十二年卒,年六十二。公始在湘,與郭嵩燾、劉蓉爲友,相尚以宋儒義理之學。官京師,與唐鑑、倭仁、竇垿、何桂珍、胡達源輩遊,日相與考德問業,手書日記多自責之言。而事鑑尤謹,謂雖未執贄受業,固已心師之矣。始與劉蓉通書,不附和諸儒重道輕文之說,亦斥陸王直指本心之非。及與夏弢甫書,則歷舉明代偉人得力王學者之德業,而稱陳建之《學蔀通辨》爲阿附時相而作。作《勸學篇》示直隸士子,則言義理、考據、詞章三者皆可入道。故其平生篤崇宋儒,不廢漢學,不輕立說,專務躬行,卒能提絜羣賢,中興清業,所就出諸葛亮、陸贄、司馬光諸公之上。所著有奏議、書牘、批牘若干卷,《求闕齋詩文集》若干卷,《讀書錄》、《鳴原堂論文》若干卷,手書日記若干卷。又纂集經史百家、《十八家詩鈔》(元十九家,今存十八家)若干卷。門人記述者,有王鼎臣《日記類鈔》、《求闕齋弟子記》若干卷。後學纂述者,有梁啓超《曾文正嘉言鈔》若干卷,某君《曾公學案》若干卷,何貽琨《評傳》若干卷。域外論評者有日本柴崎山郎《東方偉人》及美國解威廉《曾國藩傳》各書。公所著《聖哲畫像記》,自文、周、孔、孟下逮顧、秦、姚、王三十二人,論其德業,垂示子孫。有冀州趙衡系以諸人傳記,又別圖其遺像,都爲一冊以補之。蓋衡事桐城吳摯甫汝綸於蓮池,於公爲再傳弟子也。而湘陰郭立山復齋顧譏其以諸賢分隸四科之非,長沙鄭沅叔進又議公所見之陋,愚未敢附和。至浙人章炳麟太炎、夏震武靈峯皆深詆曾公,詞至獷悍。吾讀蔡公鍔手錄《曾胡用兵要略》以教諸將,黃公興稱公制行之嚴吾當奉以爲師(見《黃公哀榮錄》),願吾湘後進毋惑於世論,以自慢其鄉賢也。
曾公聖哲畫像記
國藩志學不早,中歲側身朝列,竊窺陳編,稍涉先聖昔賢魁儒長者之緒。駑緩多病,百無一成,軍旅馳驅,蓋以蕪廢,喪亂未平,而吾年將五十矣。往者吾讀班固《藝文志》及馬氏《經籍考》,見其所列書目,叢雜猥多,作者姓氏至於不可勝數。或昭昭於日月,或湮沒而無聞。及爲文淵閣直閣校理,每歲二月,侍從宣宗皇帝入閣,得觀《四庫全書》,其富過於前代所藏遠甚,而存目之書數十萬卷尚不在此列。嗚呼,何其多也!雖有生知之資,累世不能竟其業,況其下焉者乎!故書籍之浩浩,著述者之衆,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盡飲也,要在慎擇焉而已。餘自度其不逮,乃擇古今聖哲三十餘人,命兒子紀澤圖其遺像,都爲一卷,藏之家塾。後嗣有志讀書,取足於此,不必廣心博騖,而斯文之傳,莫大乎是矣。昔在漢世,若武梁祠、魯靈光段皆圖畫偉人事蹟,而《列女傳》亦有畫像。感發興起,由來已舊。習其器矣,進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莫,心誠求之,仁遠乎哉!國藩記。
堯舜禹湯,史臣記言而已,至文王拘幽,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興,六經炳著,斯道備矣。秦漢以來,孟子蓋與莊、荀並稱,至唐韓氏獨尊異之,而宋之賢者以爲可濟之尼山之次,崇其書以配《論語》,後之論者,莫之能易也。茲以亞於三聖人後雲。
左氏傳經,多述二週典禮,而好稱引奇誕,文辭爛然,浮於質矣。太史公稱莊子之書皆寓言,吾觀子長所爲《史記》,寓言亦居十之六七。班氏閎識孤懷不逮子長遠甚,然經世之典,六藝之旨,文字之源,幽明之情狀,燦然大備,豈與夫斗筲者爭得失於一先生之前,姝姝而自悅者哉!
諸葛公當擾攘之世,被服儒者,從容中道。陸敬輿事多疑之主,馭難馴之將,燭之以至明,將之以至誠,譬若御駑馬登峻坂,縱橫險阻而不失其馳,何其神也。範希文、司馬君實遭時差隆,然堅卓誠信,各有孤詣,其以道自持,蔚成風俗,意量亦遠矣。昔劉向稱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呂無以加,管晏之屬殆不能及,而劉歆以爲董子師友所漸,曾不能幾乎遊、夏。以予觀,四賢者雖未逮乎伊呂,固將賢於董子,惜乎不得如劉向父子而論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於、二程子、張子,以爲上接孔孟之傳,後世君相師儒篤守其說,莫之或易。乾隆中,閎儒輩起,訓詁博辨,度越昔賢,別立徽志,號曰“漢學”。擯有宋五子之術,以謂不得獨尊,而篤信五子者,亦屏棄漢學,以爲破碎害道,齗齗焉而未有已。吾觀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於洙泗,何可議也。其訓釋諸經,小有不當,固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之,又可屏棄羣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懼譏焉。
西漢文章,如子云、相如之雄偉,此天地遒勁之氣,得於陽與剛之美者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劉向、匡衡之淵懿,此天地溫厚之氣,得於陰與柔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仁氣也。東漢以還,淹雅無慚於古,而風骨少隤矣。韓、柳之作,盡取楊、馬之雄奇萬變,而內之於薄物小篇之中,豈不詭哉!歐陽氏、曾氏皆法韓公,而體質於匡、劉爲近。文章之變,莫可窮詰,要之不出此二途,雖百世可知也。
餘鈔今古詩,自魏晉至國朝,得十九家。蓋詩之爲道廣矣,嗜好趨向,各視其性之所近,猶庶羞百味,羅列鼎俎,但取適吾口者,嚌之得飽而已。必窮盡天下之佳餚,辨嘗而後供一饌,是大惑也;必強天下之舌,盡效吾之所嗜,是大愚也。莊子有言:“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餘於十九家中,又篤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蘇、黃。好之者十有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餘懼蹈莊子不解不靈之譏,則取足於是終身焉已耳。
司馬子長網羅舊聞,貫串三古,而八書頗病其略。班氏志較詳矣,而斷代爲書,無以觀其會通。欲周覽經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矣。馬端臨《通考》,杜氏伯仲之間,鄭《志》非其倫也。百年以來,學者講求形聲故訓,專治《說文》,多宗許、鄭,少談杜、馬,吾以許、鄭考先王制作之源,杜、馬辨後世因革之要,其於實事求是一也。
先王之道,所謂修己治人、經緯萬匯者,何歸乎?亦曰禮而已矣。秦滅書籍,漢代諸儒之所掇拾,鄭康成之所以卓絕,皆以禮也。杜君卿《通典》,言禮者十居其六,其識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張子、朱子之所討論,馬貴與、王伯厚之所纂輯,莫不以禮爲兢兢。我朝學者以顧亭林爲宗,國史儒林傳裒然冠首,吾讀其書,言及禮俗教化,則毅然有守先待後、捨我其誰之志,何其壯也!厥後張嵩庵作《中庸論》,及江慎修、戴東原輩,尤以禮爲先務,而秦尚書蕙田遂纂《五禮通考》,舉天下古今幽明萬事,而一經之以禮,可謂體大而思精矣。吾圖畫國朝先正遺像,首顧先生,次秦文恭公,亦豈無微旨哉!桐城姚鼐姬傳、高郵王念孫懷祖,其學皆不純於禮,然姚先生持論閎通,國藩之粗解文章,由姚先生啓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學訓詁之大成,夐乎不可幾已,故以殿焉。姚姬傳氏言學問之途有三;曰義理,曰詞章,曰考據。戴東原氏亦以爲言。如文、周、孔、孟之聖,左、莊、馬、班之才,誠不可以一方體論矣。至若葛、陸、範、馬,在聖門則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張、朱,在聖門則德行之科也,皆義理也。韓、柳、歐、曾、李、杜、蘇、黃,在聖門則言語之科也,所謂詞章者也。許、鄭、杜、馬、顧、秦、姚、王,在聖門則文學之科也。顧、秦於杜、馬爲近,姚、王於許、鄭爲近,皆考據也。此三十二子者,師其一人,讀其一書,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若猶有陋於此而求益於外,譬若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則以一井爲隘,必廣掘數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無見泉之一日,其庸有當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禍福,而爲善獲報之說深中於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士方其佔畢咿晤,則期報於科第祿仕。或少讀古書,窺著作之林,則責報於遐邇之譽,後世之名。纂述未及終編,輒冀得一二有力之口,騰播人人之耳,以償吾勞也。朝耕而暮獲,一施而十報,譬若沽酒市脯,喧聒以責之貸者,又取倍稱之息焉。祿利之不遂,則徼倖於沒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謂孔子生不得位,歿而俎豆之報隆於堯舜,鬱郁者以相證慰,何其陋歟!今夫三家之市,利析錙銖,或百錢逋負,怨及孫子。若通闤貿易,瑰貨山積,動逾千金,則百錢之有無,有不暇計較有矣。富商大賈,黃金百萬,公私流衍,則數十百緡之費,有不暇計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猶有不暇計其小者,況天之所操尤大,而於世人毫未之善、口耳分寸之學。而一一謀所以報之,不亦勞哉!商之貨殖同時同而或贏或絀,射策者之所業同而或中或罷,爲學著書之深淺同而或傳或不傳,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強而幾也。古之君子,蓋無日不憂,無日不樂。道之不明,己之不免爲鄉人,一息之或懈,憂也。居易以俟命,下學而上達,仰不愧而俯不怍,樂也。自文王、周、孔三聖人以下,至於王氏,莫不憂以終身,樂以終身。無所於祈,何所爲報?己則自晦,何有於名?惟莊周、司馬遷、柳宗元三人者,傷悼不遇,怨悱形於簡冊,其於聖賢自得之樂,稍違異矣。然彼自惜不世之才,非夫無實而汲汲時名者比也。苟汲汲於名,則去三十二子也遠矣。將適燕晉而南其轅,其於術不亦疏哉!
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範、馬、周、程、朱、張、韓、柳、歐、曾、李、杜、蘇、黃、許、鄭、杜、馬、顧、秦、姚、王三十二人,俎豆馨香,臨之在上,質之在旁。
按曾公與劉孟容書,謂聞此間有工爲古文辭者,就求其術,乃桐城姚郎中鼐之緒論,其言誠有可取,於是取司馬遷、班固、韓愈之作,悉心而讀之。姚永樸筆記謂公從戴鈞衡存莊假得《惜抱軒尺牘》,始發憤有志於古。《聖哲畫像記》謂國藩之粗解文章,由姚先生啓之,蓋自梅、戴聞其法式,非從姚受業也。其後爲古文四象,亦就姚答魯絜非書所云陽剛陰柔之說而加以闡發。《經史百家雜鈔》則較《古文辭類纂》小有異同。蓋曾公爲文效法韓、歐,而輔益以漢賦之氣體。平生寢饋於《漢書》,沈酣於《文選》,欲以戴、段、錢、王之訓詁,發爲卿、雲、潘、郭之文章。其於文學所志甚大,雖老年才退,或未足以逮其所見,然其健者實足頡頏前修,故吳南屏謂《歐陽生文集序》詞甚雄偉,氣力在震川、廬陵之上。章炳麟睥睨一世,獨稱曾文正之壯美,謂其碑銘足媲班、韓。王先謙則稱其以雄直之氣,閎通之識,發爲文章,冠絕今古。上考湘州先民,濂溪揚聲於宋代,西涯奮藻於明朝,姜齋著書于衡陽,天門造述於資水,較其所詣,無足比美曾公。自公斥尊道貶文之說,明詞章義理之分,合奇偶於一爐,循陰陽之大順,而同時友朋若郭筠仙、劉孟容、吳南屏輩,皆卓然以古文自名。門士如武昌張廉卿裕釗、桐城吳摯甫汝綸、無錫薛叔耘福成、遵義黎蓴齋庶昌,皆親從受業,守其師說,友教四方。蓴齋與長沙王益吾俱續《古文辭類纂》,然王則繼惜抱之書,黎則衍《雜鈔》之緒,其於宣揚文教則同。自是以後,王龍文(易名補)之《平養堂集》,良有端緒;羅正鈞之《斪庵文錄》,亦見規摹。羅所撰《左文襄年譜》、《船山師友記》,皆有史法。趙啓霖之《瀞園集》、李楨之《畹蘭齋集》、王先謙之《虛受堂集》、黃兆枚之《芥滄集》,矩矱森然。若王闓運之《湘綺樓集》、《湘軍志》,則淵乎入大雅之林。六七十年湖外文章之學,卓然爲天下之魁,即至於今,學荒文敝,士有喪斯之痛,然深山窮巷之中,猶有守先士之義例,冥然欲追古人而與之齊者,於以知曾公之武烈僅彪炳於一時,而其文藻之流芬乃沾溉於無既也。曾公贈梅伯言詩云:“文筆昌黎百世師,桐城諸老實宗之。方姚以後無專詣,嘉道之間又一奇。碧海鰲呿鯨掣候,青山花放水流時。兩般意境今消歇,他日曹溪付與誰?”致慨深矣。
曾公文章高世,而同鄉後進未嘗相從以學文爲事。其子惠敏公紀澤有《歸樸集》、《詩鈔》數卷。公所最賞孫廣鈞重伯有《環天室詩集》行世,駢體文數卷未刻,蓋能嗣公之業者。
湘陰左公宗棠,字季高(據公孫臺生雲:公以從弟監生執照入闈中舉,因用從弟之名。本行十一,非行十三),家世儒素。父曰觀瀾,以廩生聚徒教授自給。公少不羈,肄業城南書院時,究心兵事地理,慨然以天下自任,奴視俗士。院長善化賀蔗農熙齡偉其才,授以程朱之書,公始折節事學,欲以義理爲本,發爲事功。涇陽徐太常法績定夫於道光十二年壬辰科主試湖南,自房薦外搜取遺才,以落卷得舉者六人,公與巴陵吳敏樹南屏、武陵楊彝珍性農與焉。旋主講醴陵淥江書院,以聯語爲安化陶文毅公澍所知,延至小淹,課其子弟。陶官兩江總督,家有藏書,公館其家八年,討論國聞,究心經世。買田於縣之梓木洞柳莊,授徒講學。巡撫銅山張公亮基延主軍幕。花縣駱文忠秉璋繼任,益倚重之,事賴以辦。以永州鎮總兵樊燮不職,公爲草疏劾之,樊訴於鄂督官文,將召至武昌對簿,胡文忠公林翼抵書力救。同縣郭侍郎嵩燾時爲南書房翰林,以語陳尚書孚恩,言公曠代霸才。宗人府府丞宗稷辰密陳:“天下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請破格擢用。於是有四品京堂幫辦曾國藩軍務之命。曾公奏言:左某剛明耐苦,曉暢戎機,宜獨當一面。遂奏薦督辦浙江軍務,旋以太常寺卿實授巡撫。公奏言:浙事之壞,在於歷任督撫全不知兵。因言任事以後,四年可肅清浙境。江南平,以功封二等恪靖伯,升任閩浙總督。見夷禍日急,陰有爭雄海上之志,奏設船政局於福州,起江西巡撫沈葆楨爲大臣,督造兵艦。旋移督陝甘,征剿叛回,督師出關。以西事方亟,軍餉不繼,奏借洋債六百萬兩。中外大臣多持異議,中朝重違其意,卒從其請。公奏設甘肅新疆行省,以劉錦棠爲巡撫。於蘭州設書院,以教多士。西域平,進封二等恪靖侯,授體仁閣大學士,充軍機大臣。公以邊帥驟任中樞,大官多擠之,出督兩江,尋授欽差大臣,督辦福建軍務。光緒十二年丙戌歲薨,年七十有五,予諡文襄。有文集數卷(原名《盾鼻餘沈》),書牘若干卷,奏議若干卷,家書若干卷。
按曾、左二公爲湖南近古人豪,曾公身後,門生故吏誦德不衰,左公則人多遺議。當時郭嵩燾之去粵撫,已憤其排斥多門。曾公亦言:”左公日夜訾謷鄙人,鄙人絕不與辨,以此心差閒而口差逸。”又言:”餘於左公之以怨報德,心中誠不能無介介。”餘見公在湘幕時予人書札,多詆曾公爲僞,蓋壯年氣盛之詞。其後於曾公亦推其實心任事,而議論終多不合。作《銅官感舊圖序》,謂明乎死生之故,成敗之說不足以動之,公之大捷不喜,偶挫不憂,皆本此意。又言:“吾蒞兩江,距公之亡已十餘年,於公之所爲多所更定,天下之相諒與否,非所敢知,然求夫理之至是,行乎心之所安,則可以告之己,亦可以告之公也”其文簡重渾括,誠如曾公之所褒。集中如《區田說》,可見其留心民事。公嘗自署曰“湘上農人”,有終老柳莊之意。其平生忠孝大節,實得力於二賀先生,觀其《上蔗農夫子書》及爲耦耕先生請諡疏,可見其志事。又嘗手抄張楊園語錄,寫刻程子《四箴》,重刻張清恪伯行《正誼堂全書》及《祭桂丹盟文》,皆純乎宋學家言。亦嘗附和孫芝房之說,謂粵寇之亂,原爲漢學,其論稍鄰於激。而其心地光明偉俊,固近古英霸之才也。惟其平生輕視文士,楊彝珍與之鄉試同年,而公不甚禮之,與書其子孝威雲:“汝見楊公,恪持子侄之禮,然不可向之請教,其人其文皆非我所佩服。”及在甘涼幕中,自施補華均甫外(有《澤存堂集》,浙之烏程人),無一文士。其卒也,自國史立傳外,其家子弟亦未求人爲神道行狀之文,以郭公與公有宿嫌,湘綺又非公所敬也。幸得湘潭羅正鈞順循爲編年譜,公之志業略見其中。吳摯甫爲作墓誌銘,葉郋園謂公子某嫌其於公有微詞,棄而不用。然公之勳業制行,讀公遺書可以概見。其與曾公晚年不和,皆爲軍國大事,而非出於私爭。觀劉銘傳剿回成功,特疏揚曾公薦賢爲國之美。於曾公薨後,撫其子女,有如家人,曾公孫廣熔履初嘗爲餘道之。大賢相交之厚,非鄉里後生所能幾及也。而王湘綺謂公在軍機,爲王文韶耕虞所輕,清望頓減。而李嶽瑞《春冰室野乘》載史念祖繩之與人書,謂內地人不聞九邊泣血之聲,以此爲公身後之遺議,無知之夫,從而譏之。然吾聞公少年讀書時自題其齋雲:“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豪邁之氣,可激懦者,宜乎胡文忠謂橫覽七十二州,其才無有出其右者。惟曾公奇公智略,故薦之獨當一面,使得盡其才。惟公知重曾公,故所爭在謀事之大,而不及其私事。其所以能此,皆由大儒之學超於俗士,故能原本義理,發爲事業。王文韶循謹之人,無足知公,其譏議豈能爲公輕重?而清史列傳亦稱公在京師,朝士頗厭苦之。是或公晚年豪宕自喜,有以召之。左公雲:“餘交曾公有年,晚以議論時事,兩不相合。”蓋曾公處功名之際,善用黃老,平金陵後,裁撤湘軍。左公則提兵十萬,經營西域,而曾公有暫棄關外、專清關內之奏。曾於西人嘗稱其以商賈之國而有君子之風,故於其交還代徵海關商稅,深致嘉嘆;而左則頗以夷酋畜之。曾公於馭外常持和節,而公於伊犁之役,持論廩廩向敵。及曾薨,而公挽之雲:“謀國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二公交誼始末如此,非好相攻擊也。
左公性雄傑自喜,俯視輩流。始居湘幕,常以諸葛自況。與人書署曰“老亮”,而呼郭崑燾意城爲“新亮”。自誇其妙算無窮,以督撫不可遽幾,欲爲知縣營官以自效。其文章之美不逮曾公,然集中周夫人、長子孝威夫婦墓誌銘,情感至深。爲其兄景喬舍人宗植作《慎齋文集序》,讀之悽然,深同氣之感。舍人以第一人領湘解,公兄弟同舉也。《祭胡文忠文》實大聲閎,不愧名篇。《海國圖志》《銅官感舊圖》二序、《徐太常墓表》、《箴言書院碑銘》,皆其得意之作。黎庶昌續纂古文,亦選取十餘篇。詩非所長,而聯語甚妙。始主淥江,作歡迎陶公澍聯雲:“春殿語從容,廿載家山,印心室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翹首公歸。”題洞庭神祠雲:“迢遙旅路三千,我原過客;管領重湖八百,君亦書生。”陝甘湖南會館聯雲:“百二關河,十年征戍;八千子弟,九塞聲名。”
郭子靜刻《八賢手札》,陳肪仙、史士良皆刻公書札,其子孫又刻公家書。其作吏訓子,皆重樸黜華。嘗與書郭意城雲:“人家子弟,孩子氣尚不妨,惟公子氣、名士氣斷宜剗除淨盡。”公長子舉人孝威,以喪母毀卒。次子孝寬早逝。季子孝同,以宗人府丞陳臬江蘇,老精篆法,上嗣名父。陳伯嚴贈詩云:“湘陰相國迴天手,遺烈昭昭動帝閽。有子克家仍患難,雄姿妙略見根源。”其風采可想也。兄子左潛壬臾,深於算學,與曾公仲子紀鴻慄諴同列名於清史疇人傳。諸女皆能爲詩。周夫人有《飭性齋集》若干卷。
王壯武珍,才氣橫溢,曾公不能用,公獨激賞其才,而亦糾其詆斥陽明之失。王公薨,公聘其女爲子婦,謂吾以求將種也。
羅山學略第十六
曾國藩羅忠節公神道碑
公諱澤南,字仲嶽,號羅山,湘鄉羅氏。咸豐四五年間,公以諸生提兵破賊,屢建大勳,朝野嘆仰,以爲名將,而不知其平生志事,裕於學者久矣。公之學,其大者以爲天地萬物本吾一體。量不周於六合,澤不被於匹夫,虧辱莫大焉。凜降衷之大原,思主靜以研幾,於是乎宗張子而有《西銘講義》一卷,宗周子而著《人極衍義》一卷。幼儀不慎,則居敬無基,異說不辨,則謬以千里,於是乎宗朱子而著《小學韻語》一卷、《姚江學辨》二卷。嚴義利之閒,窮陰陽之變,旁及州域形勢、百家述作,靡不研討,於是乎有《讀孟子札記》二卷、《周易本義衍言》若干卷、《皇輿要覽》若干卷、《詩文集》八卷。其爲說雖多,而其本躬修以保四海,未嘗不同歸也。始公家世貧甚,曾祖王父日阮、王父拱詩,皆以公貴,贈通奉大夫。父嘉旦,公歿後賞加頭品頂帶。曾祖王母蕭氏、王母賀氏、母蕭氏,皆贈夫人。公少就學,王父屢典衣市米,節縮於家,專餉於塾。年十九即藉課徒取資自給。喪其母,又喪其兄,旋喪王父,十年之中,連遭期功之戚十有一。嘗以試罷徒步夜歸,家人以歲飢不能具食,妻以連哭三子喪明。公益自刻厲,不憂門庭多故,而憂所學不能拔俗而人聖,不恥生事之艱,而恥無術以濟天下。其後年逾三十,乃補學官附生,逾四十乃以廩生舉孝廉方正。假館四方,窮年汲汲,與其徒講論濂洛關閩之緒,瘏口焦思,大暢厥旨。未幾兵事起,湘中書生多拯大難,立勳名,大率公弟子也。咸豐二年,粵賊攻長沙,縣令召公練鄉勇以備不虞。省城解圍。明年春,巡撫張公亮基檄公帶勇至長沙。維時國藩奉命督治團練,因與公講求束伍技擊之法,晨夕訓練。擊土寇於桂東,擒逆黨于衡山。其夏,賊圍江西省城,乃益募湘勇二千,輔以新寧之勇、鎮筸之兵,檄公赴援南昌。湘軍越境討賊,自此始矣。既解南昌之圍,復破賊於安福。歸及衡州,殲土匪於永興。四年春,湖北之賊大舉南侵,官軍失利於岳陽,克捷於湘潭。提督塔齊布追賊至嶽州,餘檄公與李續賓佐之。公扼大橋以遏其衝,凡七戰而羣賊潰。嶽州平,乘勝逐北,連復三縣。將攻武昌,公手一圖就餘決策:師出兩路,以塔公進洪山一路,。而自請攻花園一路,當其堅者。如其策,果克武昌、漢陽兩城。賊既東奔,追及於興國,大膊于田家鎮。公提卒二千,御數十倍之寇,蹙之江濱,掛石墜崖,死者萬計,而水師亦斷橫江鐵鎖,燔賊舟數千。當是時,公名震天下。前此累功保至道員花翎,至是有寧紹臺道之命,加按察使銜。既而引兵北渡,克廣濟、黃梅,賞葉普鏗額巴圖魯名號。又引兵南渡,攻圍九江,進規湖口。賊堅守不可遽下,適會水師分兵人宮亭湖,江上之軍不利,而湖北諸軍屢敗,賊自黃梅長驅西上,武昌再陷,公太息深憂,嘆世變之未已也,益討部衆而申警之,或解說《周易》以自遣雲。時別賊陷饒州、弋陽,公入江西援剿,大戰弋陽,克之。賊陷廣信,又戰信州,克之。又以其間收復德興、景德鎮。東路甫定,而義寧復陷。公軍渡湖漢而西,至則示形杭口,而暗進鰲嶺,屯高峯以瞰敵,、設三伏以要之,四戰而賊大熸。義寧既克,有詔加布政使銜。公以書抵國藩,具論吳楚形勢,欲取九江湖口,法當先圖武昌,欲取武昌,法當先清嶽、鄂之交。於是馳疏以公回援武漢,朝廷嘉焉。略通城,克崇陽,挫衄於豪頭堡,大捷於蒲圻。將達武昌,巡撫胡文忠公歡迎勞問,凡事諮而後行。城外賊壘剷除略盡,殄滅有緒矣。公以霧中搏戰,中槍子,傷創甚,咸豐六年三月初八日卒于軍,春秋五十。事聞,天子震悼,依巡撫例賜卹,二子皆賞給舉人,三省建立專祠,予諡忠節。公在軍四載,論數省安危皆爲一家骨肉之事,與其所注《西銘》之指相符。其臨陣審固乃發,亦本主靜察幾之說。而行軍好相度山川脈絡,又其講求輿圖之效。君子是以知公之功所蓄積者夙也,非天幸也。配張氏,誥封夫人。妾周氏。子兆作,配胡氏;兆升,配曾氏,國藩第三女也。餘與學公以學行相勖,又相從於金革,申之以婚姻,乃摭其大節,銘諸墓道。銘曰:
漸車之澗,積潦縱橫,崇朝即涸,卷勢收聲。大江西來,其源萬里,澤溥寰區,不矜厥美。無本者竭,有本者昌,羅公淵默,所蓄孔長。洞徹天人,潛晞往聖,一物未康。終虧吾性。提師苦戰,荊揚二州,斧彼兇堅,爲民復仇。矯矯學徒,相從征討,朝出鏖戰,暮歸講道。洛閩之緒,近世所捐,姚江事業,或邁前賢。公慎其趨,既辨其詭,仍立豐功,一雪斯恥。大本內植,偉績外充,茲謂豪傑,百世可宗。
羅山弟子錄
王珍,亦作錱,字璞山,湘鄉人。幼至孝。年二十四爲諸生,從羅忠節公澤南遊,公深器之。咸豐二年,粵軍入湘,縣令朱孫詒令招鄉勇千人教練,以羅公將中營,珍將左營,羅信南將右營。其冬入省垣,與曾文正講求兵事,號曰“湘勇”。負才氣,語天下事甚易,文正患之,稍裁汰其募勇,由是與曾不合。後以羅公戰歿武昌,引兵入鄂,病卒於樂安,年三十有三,予諡壯武。有遺集若干卷。平生師事羅山,而公服膺陽明王氏。軍暇讀《孝經》、《四書》。其部將張運蘭、王開化、王文瑞、劉典(陝西巡撫,諡果敏)、王開琳、黃萬友、丁長勝皆爲時良將,劉松山(諡忠壯)尤稱絕倫,其用兵皆守師法。
李續賓,字迪庵,沉毅寡言笑。羅公講學裏中,李從受學。後以督師立功。死三河之難,部下死者六千人,曾國華、何忠駿輩皆殉。清文宗手詔:“惜我良將,不克令終,尚冀忠靈不昧,再生申甫以佐予也。”事蹟詳曾公所作神道碑及朱孔彰《中興將帥別傳》。
李續宜,字希庵,諡勇毅,仕至安徽巡撫,續賓弟也。與兄同受業羅公,以躬行不逮爲恥。常謂求才之效,不可必得,求才之道,仍須自盡。事蹟詳曾公所作神道碑。
蔣益澧,字薌泉,諡果敏。羅公募湘左營,令益澧將之。積功至廣東巡撫、閩浙總督。在軍與士卒同甘苦,守其師說。
劉騰鴻,字峙蘭,湘鄉人,諡武烈。少讀書,不遇。駱秉章令率湘勇五百人剿巴陵土匪,乘勝復蒲圻。羅公攻武昌,一見知爲將才,令增募五百人。遂師事羅公。行軍紀律極嚴,卒取民一鴨,立斬以徇。平生見善若驚,疾惡若仇。見同列攘功委過,輒憤憤不平。父象觀常戒之。攻九江殉節後,父書聯語吊之曰:“不死於賊,必死於小人,今而後吾知免矣;未能事君,焉能事父母,已焉哉天實爲之。”
鍾近衡,字苔洲,少端愨,師事羅公,與聞宋儒飭躬克己之緒。自立課程日注,言動有過,自責如疾在身。羅公稱之,嘗謂劉公蓉曰;“吾門爲已之學,鍾生其庶幾乎。”王壯武奉駱秉章檄,增募湘軍六營,鍾與弟近濂各領一營。於蒲圻羊樓司遇敵,死之。從子慎閤、禹庭及弟近濂皆戰歿,一門殉難者五人。
易良幹,與王壯武有葭莩之親。壯武與弟開仍書雲:“昨見妹倩易臨莊,有儒雅之度,自言年已及冠,學問一無所成,恐遂終於淹沒,欲藉予爲階,往見羅先生。”咸豐三年,與羅信東鎮南、謝秀才邦翰從羅公援江西,戰死南昌城下。曾公嘆曰:湘中子弟敢深入,雖敗猶榮,官兵弗如也。時夏廷樾將中軍,謝邦翰將左軍,羅公將右軍。邦翰死,李續賓將左軍。其初三百六十人爲一營,羅公將中軍,王珍將左軍,羅秀才信南將右軍,皆湘鄉人。
王開仍,字心牧,珍弟;朱宗程,字鐵橋;康景暉,字斗山;羅信北,字鏡堃;翁篔登,字雲窗;易良翰,字芝生;潘鴻燾,字伊卿;左樞,字夢星,羅信南,字雲甫;咸豐初,與羅公分領湘軍。按湖南之盛,始於湘軍,湘軍之將,多事羅山。大儒平亂之效,湘中講學之風,皆自羅山而大著。羅山攻洪山搏戰,左額中槍,歸而創劇,日夜危坐不寐,語喃喃,皆時事。口占忠義祠楹聯,使人書之,忽開目索紙筆,仰臥書曰:“亂極時立得定,纔是有用之學。”及病不能起,握手語胡文忠林翼曰:“恨事未了,與迪庵好爲之。”語畢而逝。公貌樸氣沈,究心性理,通知世務,見諸實行。湘鄉一縣之人,征伐遍於十八行省,羅山之力爲多。儒門出將,書生知兵,較其功烈,近古未有也。
玉池學略第十七
王先謙兵部左侍郎郭公神道碑
公諱嵩燾,字伯琛,筠仙其自號,晚更號玉池老人,築室曰養知書屋,學者又稱養知先生,湘陰郭氏。餘昔爲公弟意城先生碑銘,既詳其世系矣。公自幼端愨,有成人之度。稍長,遊學嶽麓書院,與湘鄉曾文正公國藩、劉公蓉相友善,切劘以道義。於書靡不通究,雖蓬戶獨處,其意淵然,以天下爲量。尤自厲勤苦,質直好義,必忠必信,矢之終身,蓋其得於天性與自力於學者如此。由縣學生中試道光丁酉舉人,丁未成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回籍丁父母憂。粵寇起,犯湖南,曾公以侍郎居憂,奉詔辦理團練,未出,公至其家,陳說大義,曾公感動,起視師。時苦費絀,公爲親歷郡邑,勸捐濟餉,並請於巡撫,開鹽釐捐局,商定章程,大局遂振。賊圍江西省城,公率勇馳援,言於江忠烈公忠源:賊踞江路勢盛,官兵無船,宜制戰艦備攻剿。江公韙之。公爲草奏,奉旨允行。後曾公用舟師踣賊金陵,由公發其端也。江西圍解,論功授編修,回京供職,入直南書房。咸豐九年,隨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辦天津海防,賞花翎。命赴山東海口察辦稅務。引疾歸。同治元年,特授蘇松糧儲道,擢兩淮鹽運使,賞三品頂戴,署廣東巡撫。嘉應州賊平,晉二品。五年解任。十三年,特召赴京。光緒元年,授福建按察使。尋命以侍郎候補,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充出使英法大臣,補兵部左侍郎。差旋抵滬,以病免。公之官運使也,時庫儲垂罄,兵餉積懸,公具詳總督,請各營配鹽由運司掣驗。提督李世忠擁重兵行私鹽,莫敢何問。公遣人緝獲入官,運政大暢,餉給庫充。粵盜艇多,師船與盜比爲商旅害,公別造戰船,領以能將,破東江石龍盜村,遂收汰師船,次及西北省河,悉斂歸官,歲省餉十餘萬。裁釐卡以杜中飽,增入數十萬。別庫儲捐款,不領於經費者,糧道司之,兩歲亦積二百餘萬。其綜理精密多此類。嘗以國朝二百年來,休養生息,民物熾豐,聲教迄海外,環地球諸國羣集戶庭,非撻伐所及,既以違言積釁,隱忍曲全,臣子與國爲體,當深思因應之宜,力戒宋明紛呶積習,以弭近憂而宏遠謨。故其與外人交,一持公誠,屏氣矜,罔不識於和劑,於必應辨難者,仍據理直爭無假借,西人鹹敬服焉。自海外歸十三年,以光緒十七年辛卯六月十三日卒於家,距其生嘉慶二十三年戊寅三月七日,年七十四。夫人同邑陳氏,繼室太倉錢氏,妾周氏、鳳氏、梁氏、李氏。子三;剛基,陳出,能文,早卒;焯瑩,鳳出,縣學生;立瑛,梁出。女五,適左、周、李,其二殤。孫本含、本謀,縣學生。曾孫道傳、道伊。公廉介不苟得,任運使時,書吏白收數倍前相什,例可支匣費萬餘金。公曰:此偶然耳,即久任未必能如是,行事當令後人循守,今多取,後援爲例,乃階之厲也。不許。出使三年,取諸公者,惟薪水、屋租二事。律己厚而待人寬,嘗言:“廉者君子以自責,不宜以責人;惠者君子以自盡,不宜以望於人。”時以爲名言。歸主城南書院,兼闢思賢講舍曾公祠東,祀船山王子,與學者肄習其中。啓迪後進如不及,尤以扶植善類、獎拔孤寒爲己任,歿後多流涕者。生平撰著大半散佚,存者《禮記質疑》四十九卷、《大學質疑》一卷、《中庸質疑》二卷、《訂正朱子家禮》六卷、《養知書屋文集》二十八卷、《詩集》十七卷、《奏議》十二卷、《讀書記》若干卷、《湘陰圖志》三十四卷、《會合聯吟》一卷、《家譜》一卷,已刻行。其未刊者,《周易釋例》四卷、《毛詩餘義》二卷、《綏邊徵實》二十四卷、《官書》若干卷、《尺牘》若干卷。公自卜兆縣東七十里飄峯山,首已趾亥,葬以歿年九月九日。焯瑩等涕泣請銘其墓道之碑,乃爲銘曰:
謂公弗顯,聯翩節麾。志業宏多,欿如未施。衆榮我蔑,趣與世揆。思以先覺,覺彼後知,利在國家,豈圖其私?蠻貊或行,州里或疑,匪誠未至,人心積巇。召歸輟駕,遘疾江湄,天日掩照,時命孔哀。心不負君,魂清魄夷,孰聞天馬,徒戀敝帷。皦爾風節,百世之師,文章滿家,鸞鳳其儀。謗與身滅,積久彌輝,考三不朽,視此穹碑。
按公之弟崑燾意城,以舉人蔘贊湘幕,稽覈釐捐,官至京卿,有《雲臥山莊別集》如干卷。崙燾志城,亦以諸生治釐,有《蘿華山館詩文集》若干卷。皆以幹略經濟著聞於時。曾文正嘗稱:“湘陰三郭,論學則一二三,論纔則三二一。”蓋於侍郎幹濟之實微致其疑,故作序送其南歸,謂其才而無所成,望去其扞格,至於純熟。其官江蘇督糧也,曾公與書李公鴻章,謂筠仙著述之才,難任繁劇之任。其倡修《湖南通志》也,又譏其微有衒博之意。至爲左文襄所劾,憤怒形於簡冊,作《自敘》以自明其志,則其門人袁漱瑜緒欽亦微譏其隘焉。然其學根柢宋儒,故能極深研幾,以窮天下之變。以中國士大夫自怙其私,以求遏抑天地之機,未有能勝者。故於宋儒之崇獎言官、劫持政府,謂爲虛憍而恃氣,故嘗欲爲《綏邊徵實》,以明漢唐以前馭外之略,以覺天下之囂囂。今其書未傳人間,而朱克敬爲《邊事類鈔》,似承其意而爲之者。其使倫敦時上李鴻章書,於泰西所以致富強之故洞若觀火,蓋其讀書觀理,有以知西方文化之大原,而不惑於南宋以來七百年流俗之論,其識高出於羣公之上,故當時拘學小生羣起而攻之。倫敦使旋,不還朝覆命,而竟歸老湖湘之間,日窮《禮》經以自遣,尊祀船山王子以訓士。其文章於曾公外特爲大家,然特其餘事耳。
公與湘鄉劉蓉孟容年少齊名,同爲曾公至交,而所學稍異。劉公少時專精朱子之書,毅然欲追古聖哲而與之齊,於曾公之銳志功名、郭公之疲精詞業,皆謂非儒者所急。以諸生贊駱文忠軍幕,數年之間,由四川佈政超授陝西巡撫,吏治兵略有聞於時。爲某言者所劾,抗疏自辨,謂臣於鑽營無恥之事,非特不敢見之於事,並不敢存之於心,非特不敢存之於心,並不敢形之於夢寐,益其自治之精尚有大於此者,而某某習爲無恥之事,乃竟厚誣天下無復有知廉恥之人,此何理也!及罷官歸裏,築繹禮堂、玩易閣,日窮經其中。與書曾公,謂所居疑在蓬島之間,置身若在周秦以前。曾稱其研精三《禮》,洞澈先王經世宰物之本,遂欲有所撰述,以覺後世之昏昏。又言文章欲追歐陽修輩而與之齊,而志願有大於此者。故曾公居京師時作詩,有“夜夜夢魂何處繞?大湖南北兩劉生”(漢陽劉傳瑩茮雲),又云“我思竟何屬?四海一劉蓉”,其敬重殆在郭公之上也。然劉公言《禮》之書今亦不傳,今僅見其《思辨錄質疑》一卷、《養晦堂詩文集》若干卷、《奏議》若干卷,讀之使人慨然興起也。
附舊作湘陰諸郭著述考
湘陰郭筠仙侍郎所著書,已刻者爲《禮記章句質疑》若干卷、《大學章句質疑》若干卷、《校定朱子家禮》若干卷、《奏議》若干卷、《養知書屋詩文集》若干卷、《自敘》若干卷、《使西紀程》若干卷、《湘陰圖志》若於卷,未刻者《史記校注》若干卷、《讀子札記》若干卷、《日記》若干卷。其弟意城崑燾有《雲臥山莊別集》若干卷,志城崙燾有《蘿華山館集》若干卷,子焯瑩子燮所著有《諸子通誼》、《棲流略》、《讀騷大例》、《楚詞注》及詩文集若干卷,族子立山復初有《三禮注》若干卷、《論語朱註疏》若干卷、《文學研究法》若干卷、《復齋文集》若干卷,崑燾之孫振鏞涵齋有《韓愈論佛骨表糾繆》一卷。
昔侍郎言,吾郭氏在湘陰族不逾百人,而不失爲著姓,徒以科名不絕而已。侍郎於清時號精洋務,嘗言中國士大夫自怙其私,以求遏抑天下之機,未有能勝之者。及其使英返湘,主講思賢講舍及城南書院,日與生徒講明禮學,尤好王船山書,謂其精詳逾於朱子,豈與彼徇外媚時者悉棄吾所固有而惟夷之師哉!其學冠中興諸公,而不得藉手以濟斯民。左文襄宗棠既訾其迂謬,曾文正國藩亦稱侍郎著作之才,難勝煩劇之任,竟令其以文儒終老,茲中國之不幸也。其長子剛基既早卒,焯瑩晚出,才敏軼倫,葉郋園至稱其學出侍郎上。吾觀焯瑩校釋《管子》,意所未安,於先說亦不曲從,郋園之稱之者,殆指考訂章句之細。至侍郎讀書觀理,洞燭幾先,其識超越前人,無與抗手,焯瑩雖賢,恐難趾美名父也。崑燾運籌於幕府,崙燾典司於榷稅,考其始進,皆以元兄。然曾重伯言其祖文正公最重崑燾,亦稱許崙燾,謂郭氏兄弟論學則一二三,論纔則三二一,則其自效鄉里,亦由乎幹略也。復齋少事侍郎,其學實純乎禮。其文章清淡簡樸,自成一家。行誼高卓,世以方清張履祥考夫。卒後,長沙黃兆枚作傳。其友孫文昱語予:“復初讀書,初無伏案之功,而天資超越,一有研討,能知其深。嘗終日靜坐不倦。詣人談,意所可,往往至夜分,非主人相促,乃或忘歸也。”天機渾然,與世無爭,而忠義之性秉於內定,殆非一世之士也。振鏞之父慶藩子靜,有《莊子集釋》行世,他所著述多未刊行。振鏞幼習庭聞,長而登第,於其家建壽曾之閣,追慕湘鄉公之爲人,其志固矯然異乎常人矣。近乃歸心釋宗,博稽經律,深詆昌黎韓子之陋,其言博辨,儒者不能難之,而孫文昱獨言涵齋此文可以不作。文昱醇儒,不欲士友馳思於系表,意可念也。近侍郎家業日衰,所築養知書屋、東山草堂、玉池別墅皆已易主,其孫本深貧等寒土,而學業能承其先,名賢之貽後,夫豈同於庸俗哉!
岳陽學略第十八
巴陵吳敏樹,字本琛,號南屏,道光某科,與左宗棠同以落卷被舉于徐太常法績,詳所爲《太常徐先生傳》。生有異行,不樂仕進,爲瀏陽學官,未幾辭去,而自放于山水間。常至京師訪梅伯言、項幾山、朱伯韓諸人。時梅倡文會,主桐城宗派之說,吳謂爲文必得力於古書,奚近時宗派之足雲。然吳少好歸熙甫文,嘗爲《歸文別鈔》、《史記別鈔》,意自震川、廬陵上效司馬子長。所爲文意態安閒,深得山水之趣。曾文正稱其遊記字字若履危石而下,落紙乃遲重絕倫。與曾、左至交,而未嘗幹以私。曾平江南,一往訪之。其人品至高。有《柈湖文錄》若干卷、《詩錄》若干卷,又有《國風原指》若干卷,王湘綺箋《詩》實據之。
同縣舉人杜貴墀,字仲丹,研精樸學,有《漢律輯證》若干卷、《典禮質疑》若干卷、《巴陵人物誌》若干卷、《詩文集》若干卷,合爲《桐華館叢書》。主省城校經書院十餘年,高才生多出其門。尤工倚聲,王葵園選《湘中六家詞》,與湘潭王壬秋、蔡與循、新化李舜欽、長沙周荇農、張雨珊之作都爲一集。
平江李元度次青,以舉人從軍,官至貴州布政使,有《天嶽山館文集》若干卷(詩集爲縣人陳右長鏃所得,未刻),別有《小學絃歌》、《南嶽志》若干卷,其所纂《先正事略》,曾文正爲之序,書已久傳人間。
蘇輿,字阜康,以庶吉士改官郵傳部郎中,受學於長沙王葵園,疏證羣書,不讓於師。所著《春秋繁露義證專若干卷》,又有《自怡室文》若干卷,《宋元官私版本考》、《南齊文錄》未成。餘昔年曾爲其遺集序雲:
“平江蘇郎中輿沒已八年,顏息庵先生爲定遺集,督餘爲序。曩於試牘讀君文篇,時君方籍學官,登名拔萃,元和學使(江標)重其清才。於時湘學始衰,粵人來教。素王改制,託齊學之微言;赤烏傳書,張緯候之異說。時長沙祭酒主持楚學,郋園吏部觗斥康生,君奉手從師,低頭事友,裒其辨學之作,都爲異教之編,自敘簡端,述其作意,欲守西湘之學統,遏南海之狂流。屏事下幃,研精儒業。法蘭臺之史,校晏嬰之書;錄南齊之美詞,考宋元之板本。益以餘閒,沈思翰藻,散詞振桐城之緒,儷體承卷施之風。志陶生之墓,護彼靈華;作火庫之銘,壽之貞石。後登玉署,復歷墨川(曾遊歷日本東京)。鯉庭獻壽,傳孝婦之美圖;海國觀風,成東遊之新錄。歸官郵部,供職郎曹,於是於其官暇,成《春秋繁露義證》若干卷。謂玉杯竹林之屬,非廣川之元書;新周故宋之談,亦先師之末義。眭孟用此被戮,步舒以爲大愚,故何休釋《傳》之詞,但述胡毋之說。公羊且蒙譏議,董書益難自存。自龔劉闡其玄思,宋戴離其本旨,後生襲繆,大儒蒙譏。君乃據曉樓之註文,依抱經之校本,旁引蓉生之答問,上徵承貫之發微,萃集羣言,折衷古誼,期於江都之精論不汩於後師,新學之狂言永絕於清代。而噴泉四咽,獨掌難堙,景命卒淪,優時成痗,甫逾四十,殂化煙舟。求其遺稿於家,又得《辛亥濺淚集》若干卷,中傷童昏之失國,斥神奸之纂宗,見《哀郢》之孤忠,流悲音於《心史》,較之劬庵(湘潭羅正鈞)殉難之錄,補松(錢塘吳慶坻)碧血之編,負痛尤深,傷心獨至。故論君名節,則忠孝無虧於古人;考君學業,則文章可傳於後世。正誼明道,上企醇儒之傳;發憤潛心,下究天人之業。而年未逮其所志,位不竟其所施。晚值亂離,銜哀入地。黃髮之父,慘殞於兇鋒;蓬頭之子,莫傳其素業。文儒身後,同類鹹悲。息庵平生論學,不阿於同門,老年懷舊,爲編其遺著,古道照日,高誼薄雲,承授簡於鄙生,遂綴名於簡末。”
臨湘吳獬鳳蓀,少以文章著聲,潘祖蔭伯寅喜收名士,稱爲湖南才子,有集若干卷。華容孫瑴明時編《古微書》數卷,以存緯候之遺。近人平江歐陽之鈞重衡,有《清儒學案》、《清經義考》,別有《哀遼東賦》,依庾子山《哀江南賦》原韻,哀深詞雅,湘綺之嗣音也。歐學於兩湖書院,師事張文襄、梁文忠,皆爲編案雲。
湘綺學略第十九
湘綺翁學業文章,吾昔年跋其遺書,敘述盡矣。其爲《八代詩選》、《唐詩選》,手批《詩經》,開示後生,尤多妙義。湖南之詩,唐時惟李文山最著,清乾隆時選《全唐詩》,湖外止此一人。明李文正東陽擅聲臺閣,《西涯樂府》尤爲擅場。梁端輯《明三十家詩》,推服文正甚至。季明則王船山詩特沉雄,外此則湘潭陳鵬年滄洲、張九鉞陶園、寧鄉陶汝鼐密庵、新化歐陽兆洛磵東、巴陵毛西垣、道州何紹基東洲,皆奮筆爲詩。曾文正筆力驁雄,實始崇仰山谷。後進相師成風,義寧陳三立伯嚴最爲大家,所著《散原詩存》,大爲江西生色。湘綺學此,始宗陸、謝,擬摹《選》詩,得其神理。集中如《獨行謠》、《妾薄命》,皆其少作,而《圓明園宮詞》則二十五歲所爲也。門人才弱,多不能學其詩,翁亦戒其門人毋妄學我。有名者縣人楊承瓚虎公、桂陽夏壽田午詒、陳完夫、衡陽劉異豢龍,皆得其一體。近體詩所作絕少。清末翟鴻禨、端方、岑春萱、袁世凱先後罷官,曾廣鈞爲《落花四韻》,假湘綺名登報。廣鈞亦嘗從翁問詩,然氣味不類。葉德輝訾爲優孟衣冠,而甚贊葵園之作爲清真雅健。葵園詩純學杜、蘇,與翁師承固異也。葉挽翁聯雲:“廿一史林苑爭傳,若論系出文中,魏晉六朝無漢學;四十載雲龍相逐,敢曰恥居王後,江河萬古愧唐賢。”又和其《食瓜詩》,謂駑馬追風,不自知其鈍。是葉於翁之經學多所譏評,於其詞章則不能稍毀之也。近日湖南之詩,長沙黃兆枚宇逵《芥滄館集》,亡友益陽曾運乾星笠極稱其工,謂鄉先輩之作能似之者蓋寡。黃自稱山谷詩孫,亦導源於雙井者也。湘綺少時與攸縣龍伯皋皞臣、長沙李壽蓉寰仙、武岡鄧彌綸彌之、輔綸葆之號爲湘中五子。彌之有《白香亭集》,名最著。民國三年,寧鄉程頌萬於大議刻魏源古微堂、何紹基東洲草堂、葆之藻川堂詩,標爲《楚南三集》,而未果。廖大隱《楚風補》、鄧南村《沅湘耆舊集》亦無人賡續爲之。然湘潭羅汝懷研生有《潭雅集》,寧鄉廖基棫次峯有《潙寧詩選》,是在各縣有心人蒐集之耳。嘗論湖南詩人,近世惟漢壽易順鼎石甫其才最高,同時樊雲門、曾重伯皆不能及。《遊廬山詩》怪偉雄肆,有如天馬騰空,不可控勒,張文襄讀之傾倒。使能如湘綺翁之好學,至老不倦,則吾未能測其所至也。
附舊作湘綺遺書跋
湖南學術,盛於近世。明清兩代,乃有四王:船山於《易》尤精,九溪考古最悉,葵園長於史學,湘綺號曰儒宗。其所論著,於經有《周易說》十一篇,《今古文尚書箋》二十九篇、《詩補箋》二十篇、《禮經箋》十七篇、《周官箋》六篇、《禮記箋》四十六篇、《春秋公羊何氏箋》十一篇、《論語訓》二十篇、《爾雅注》十九篇、《尚書大傳補註》七卷、《夏小正注》一卷、《逸周書注》七卷、《穀梁申義》一卷,於子有《老子注》一卷、《莊予內篇注》七卷《雜篇注》二卷、《墨子注》七十一篇、《鶡冠子注》一篇、《寫定孫子》十三篇,於史有《湘軍志》十六篇、《桂陽州志》十七篇、《衡陽縣誌》十篇、《東安縣誌》七篇、《湘潭縣誌》十二篇、《王氏族譜》四卷、《史贊》十七卷、《論夷務書》若干卷、《日記》若干卷,於集有《楚詞釋》十篇附《高唐賦注》一篇、《湘綺樓詩集》十八卷、《杜若集》二卷、《夜雪集》一卷《後集》一卷、《七夕詞》一卷、《湘綺樓詩外集》二卷、《文集》二十六卷《外集》二卷、《詞鈔》一卷。其選錄者,曰《八代詩選》二十卷、《唐詩選》十三卷、《唐十家詩選》十六卷、《漢魏六朝文選》若干卷。別有《王志》四卷、《箋啓》八卷。其有目無書及成書未刻者,尚不在此數也。翁稟上哲之姿,述前聖之業,學窮道奧,德應昌期,際運代之屯艱,託玄思於素業。詩披神霧,補北海之長箋;書定禮堂,著曲臺之後記。其於公羊之學,尤闡劭公之微,井研衍其師傳,南海襲其緒論,有清季世,巍然大師。雖天官妄肆譏評,而楚學實成宗派。蚍蜉撼樹,輕薄爲文,徒自損其品名,曾何傷於日月。此其經學之湛深也。
君子之道,或隱或見,聖人之行,一龍一蛇。道隱小成,學迷玄象。問禮懵於柱下,訪道忽乎七篇。惟翁泯物我之大齊,明儒墨之相用,蟬蛻汙泥,蓬累而行。行既充符,道宜應帝,德機既杜,天倪以和。消遙大化之中,遊戲人間之世。指白非馬,其道猶龍,滑稽玩世,莊諧雜出。足使諸鄒杜口,曼倩降心,天下奉爲談宗,麈尾揮其玉屑。則其道術之玄深也。
翁惆悵鴻筆,寢饋麟經,以爲秦來文宗,世推班馬,殫精史漢,奮志纂修。久放浪於江湖,未迴翔於玉署,自撰軍志,張我湘人。紀曾侯以紹安陽,述籌餉而師平準,較彼朱克敬、王定安所造,實乃雅俗區分。其他桂陽、衡陽之書,湘潭、東安之志,皆斂雄才於方紀,納萬變於小篇。舊日湘中山水之記,先儒耆舊之書,較此華章,黯然失色。蓋默深聖武之記,無此偉觀,玉池湘陰之圖,遜茲雅韻。斯其史裁之麗密也。
湘州文學,始盛東京,典午以來,唯傳羅、李。歐陽僅以書著,茶陵稍用詩名。清代則王、魏揚聲,鄧、曾並美。翁生含秀質,天挺人英,天才自高,工力交至。擬昌谷高軒之過,早成薄命之詩;當士衡入洛之年,能續蘭成之賦。藉甚聖童之譽,巍然詞伯之稱。固已增湖湘之景光,留江山之高韻。及乎圓明詩出,壓元相之連昌;秋醒詞成,過東坡之赤壁。以及狀剛直彭公之行,爲伯元叔績之傳,文筆嚴清,華實並茂,足使文儒俯首,宿學傾心。湘中稱名士無雙,海內號勝流第一。雖越縵薇蓀,或肆他端之毀;而江河萬古,何損文章之名。跡其樹義之精,出詞之雅,日光玉潔,周情孔思。卿雲而後,僅見斯文,唐宋以來,無此作者。蓋翁以文若之逸才,勤伯業之老學,復治申培之經術,享伏勝之大年,卓然大成,敻絕百代。此即離居異域,生不同時,猶或聞聲而相思,觀文而遙契,而況鄉里後進,追隨杖履,晉接音塵,親讀叢書,叩聞口說者乎!本念庵之遺意,署後學以拜陽明;思退之之狂言,非仲尼不稱弟子。敬述其略,以告鄉人。
葵園學略第二十
長沙閣學,季清巨儒,著書滿家,門庭廣大。予嘗論其尊崇經學似儀徵阮相國,釐正文章擬桐城姚郎中,校注羣史若嘉定錢宮詹,考證諸子如高郵王觀察。而考其平生著書,尤有功於楚學。蓋湘州人物,盛自東京,自晉迄唐,輩興文彥。昔賢著錄,如晉張方之《楚國先賢》、鄧湘皋之《沅湘耆舊》、周聖楷之纂述《楚寶》、羅研生之《湖南文徵》,義主褒美鄉賢,甄錄或傷浮濫。先生唸經術之不明,望鄉人之奮厲,以爲姜齋稗疏,提要時有微詞,凝園管見,通方訾其巨謬。求如易袚之說《易》,觀國之《學林》,羅氏之述《尚書》,周子之言太極,在於清代,難值其人。故於續刊《經解》之時,留意表章湖湘之學。於魏、鄒數公而外,兼錄湘潭二胡之書。人競及於生存,例不拘於故事,特相誘掖,深具孤懷。其後先生集疏三家之詩,參正安國之傳,無不採同人之說,集衆家之長,重皮先經學之深,兼及其子(先生稱皮鹿門先生深於經學,任舉一義,觸處洞然。又《與蘇阜康書》雲:“讀皮先生《經學通論》,令人愧汗無地。”其爲《詩三家義集疏》,採皮先生仲子嘉祐至數十條);服郋園涉覽之博,多取其長(先生注《釋名》、《水經注》、《世說新語》、《漢書》,採葉吏部德輝說最多)。後生見聞,邁逾前古,多能明古今之別,知漢宋之分,實由先生最爲老師。又都書局,思賢所刻,津逮貧生,講舍高才,今爲老宿,傳其舊業,迥異時流。郭復初以三禮成家,孫季虞用六書名業,師承所自,都出王門。此有功於楚之經學也。
《漢書》之學,盛自湘人,何東洲於班史爲專精,曾太傅列孟堅於聖哲,其後周荇農覃心陳志,郭玉池評校史公。先生補註班史,垂老方成。博採羣言,裁量衆說,於郭(玉池)、王(湘綺)、瞿(止庵)、杜(仲丹)之著,王(理庵)、皮(鹿門先生)、葉(郋園)、李(楨,佐周)之書,阜康(平江蘇輿)、伯成(安化陶憲曾)之校刊,同宗四王之札記(長沙王文斌及先生從弟先和、先惠、先恭、先慎四人),苟有可採,靡不兼收。其後集解範書,則黃(山)、柳(從辰)效其勞,經緯五洲,則曹(典球)、王(達)分其役。乃至兩唐合注,《元史》拾補,亦多依郇廬(湘鄉陳毅)之成說,據古微(邵陽魏源)之新編。葑菲不遺,洪纖悉記。彌尊往哲,復畏後生。求有裨於高深,益足徵其識量。此有功於楚之史學也。
九流之學,楚士號精,兩王有衍莊之書,魏、易(佩紳)傳解老之業;曹鏡初造《墨子箋解》,易石甫有《淮南新疏》。綢發經生,最精蘭陵之書(湘潭胡元儀子威);孟純文人,亦有釋莊之集(湘陰郭慶藩子靜)。而其先則曾太傅能言其大(太傅嘗言:“諸子皆可師”),李佈政(元度)能知其深(次青嘗言:“曾公自苦等於禹墨,持法則用申韓,善處功名之際則用黃老”)。先生集解《荀子》,多采大胡之言;繼釋莊書,又承小郭之後。用心各有疏密,義例不無略詳(劉申叔之《荀子校釋》、馬其昶之《莊子故》,多能拾先生之遺)。然其後陳治仲爲《墨子正義》,蘇阜康校《晏子春秋》,羅庶丹爲《呂覽詮言》,楊遇夫撰《老子古義》,溯其原始,啓自先生。前哲之醍鬯既宏,後進之慕效自廣。近時資濱戴子,倡名學於麓山(益陽戴潤珂有《諸子概論》,其縣人羅潤泉有《墨子解義》),漣浦譚君,振玄風於江漢(湘鄉譚戒甫著《形名墨辯》諸書,其師顏昌嶢著《管子校義》,顏則葵園門人也),大湖南北,厥道益光。此有功於楚之子學也。
在昔靈均見放,傳騷賦於湘南;羣玉善詩,標英聲於唐代。明有西涯之樂府,清有陶園之新詩。益洗蠻風,登諸華琰。而耦耕經世之集,不錄文人;湘鄉雜鈔之編,未嚴義法。先生於是續夢谷之類纂,示古文之準繩,錄求闕、柈湖之粹,採南村壯學之英。孫集蒼筤,取其說虎。三十九人之內,湘中著錄五家。茲編既出,羣士知歸。其後黎庶昌之續纂,異實同名;蔣瑞藻之補編,錄新遺舊。而坊賈註釋,巨繆百生(中華書局王文濡注本批繆最多),滋可痛也。又先生類纂驕文,以補王聞修之《法海》,李申耆之《類鈔》。《雕龍》則論贊分門,《史通》則全書入錄;傅毅則移漢入晉,袁序(吳穀人《袁簡齋壽序》)則有目無文。尋其例條,小有歧異,然而取裁豐贍,斷制精嚴。而選師伏之序賦,殆將百首;錄湘綺之頌讚,亦且廿篇。自餘周、郭之詞(自庵、玉池),蔡(枚功)、孫(芝房)之制,皆加甄集,大振湘文。而阜康被錄,翊雲見遺,豈由阿好之私,蓋實擇詳之慎。至於詩餘之作,選輯六家,湘雨振其風流,桐華飛其麗藻,尤足振新聲於湖外,傳逸響於江潭。幼學尋途,作家輩起,而先生刻思益、養知之集,梓磵東、西垣之詩。復修先德遺書,刊行詩義標準。是皆本源忠孝,發抒性靈。當代奉爲宗工(湘綺雲:益吾自命宗工),前輩服其史筆(郭筠老見先生所補《明史忠正傳》,嘆爲範蔚宗一流人)。其詩亦清真精湛,卓爾名家。惟儷體僅見四六之弁言,駢纂之序例,亦能究義神之竅奧,判雅俗於毫芒,矩矱森然,芥滄興嘆(見長沙黃吏部兆枚所爲《郭編修家傳》)。此有功於楚之文學也。
綜茲四部,集諸一身。纂述鴻編,發揚鉅業。其名馳於域外,其書傳於寰中。湘國靈光,皕年寡兩。而考其自譜,則先生弱而失怙,困至傭書。迨雅步於玉堂,乃專精於青簡,始由纂錄之業,上窺著作之林。出掌文衡,入爲祭酒,比牒早登宰相,門徒多至大官。使先生久宦京華,迥翔臺閣,固當班躋公輔,官軼瞿張。而先生抗疏劾奸,拂衣歸隱,闢葵園於北郭,主鹿苑之經壇。門無俗客,惟停問字之車;業不他紛,雅意藏山之策。虛懷取善,樂受人言。友朋賴以成名,善類蒙其庇護。屬舊新之交會,或譏刺之相乘,而先生飾巾待終,幃堂講業。煙舟避地,猶編詩義之書;涼塘伏居,日校蔚宗之史。克全晚節,挺爲貞儒,用能張大楚風,集成清學。惟盛業必傳百世,史書列傳儒林,生大儒不爲一鄉,同裏先蒙其教澤。敬書夙感,用質同岑。
先生身後,清史列傳儒林。吳慶坻曾爲銘幽,黃兆枚爲表墓。先生有自編年譜,詳敘生平。此篇因其生日設祭,其嗣子屬爲之耳。餘於生前未嘗一見先生,第喜讀其所著書,以爲有裨於始學,嘉惠於寒畯,爲一時前輩所不及。其晚年節行,羣士尤同尊之。亡友羅焌庶丹挽先生雲:“週末諸子,荀卿最爲老師,若論勝國耆儒,惟有先生推祭酒;長沙二王,葵園克全晚節,竊本念庵遺意,止稱後學拜陽明。”今年公祭,餘撰文雲:
“湖湘開闢,玄黃判剖,堂堂文宗,肇此祭酒。玉池此贊,言大非誇,猗若我公,撰述成家。上箋羣經,下證國史,旁論文章,用逮諸子。四十餘年,楚學生光,長沙大師,並稱二王。湘綺通玄,行同莊列,公則守常,克全晚節。宗風既詭,學脈分流,門徒誦義,肅若嚴秋。梁(鼎芬)、陳(毅)、吳(慶坻)、黃(兆枚),爲世佚老,厥修曷由,師訓是保。嗟餘後學,知讀公書,生朝設奠,懷德崇儒。湘水澄波,學林在巷,秋雲在天,公靈來降。”
鹿門學略第二十一
善化皮先生所著書,其已刻者,曰《經訓書院自課文》三卷、《師伏堂駢文》六卷、《經學通論》五卷、《經學歷史》一卷、《尚書大傳疏證》七卷、《今文尚書冤詞平議》二卷、《孝經鄭註疏》二卷、《鄭志疏證》八卷附《鄭記考證》一卷、《聖證論補評》二卷、《六藝論疏證》一卷、《魯禮禘祫義疏證》一卷、《王制箋》一卷、《漢碑引經考》六卷附《漢碑引緯考》一卷、《箴膏肓發墨守起廢疾疏證》一卷、《師伏堂筆記》一卷、《師伏堂詞》一卷、《師伏堂詩草》六卷、《鑑古堂日記》二卷,其日記有目而書佚者,有《宙合堂詠古詩》一卷、《史記引尚書考實》一卷,別有《南學會講義》十餘篇。先生當同治時,年才弱冠,與益陽王德基、長沙閻土良輩以茂才績學舉癸酉科拔貢,湘綺王先生賦詩讚異,謂爲文學名人。及光緒壬午,先生舉順天鄉試,於是年逾三十,始覃思經術。初治《尚書》,考證今文,疏證大傳,著書十餘萬言。既數困於春官,遂絕意仕進。主講江西經訓書院,日以樸學訓示生徒。暇則杜門造述,從事於《尚書》之學,號爲專經大師。旁治《通鑑》及顧、王諸大儒之書,慨然有用世之志。丁戊之間,主講長沙南學會,議論貫通古今,弭爭泯患,多精到之言。政變以後,爲羣小所厄,身罹黨禁,授徒城中。精治鄭學,成書又十餘萬言。上窮六籍之原,中涉緯候之奧,多先師之逸典,小儒淺聞不能究宣者,先生皆爲發其覆而究其歸。及著三疾疏證、《孝經鄭註疏》,世尤多其取精用宏,與《今文尚書考證》同爲不刊之書。興學令下,大吏聘先生主講學堂,於是爲《經學歷史》以授嶽麓諸生。其書明羣籍之大義,述今學之家法,足裨始學。又慮所言微略,復造《五經通論》以鬯厥旨。長沙王葵園先生讀而歎服,遺書門人蘇輿,謂令人愧汗無地。蓋先生始壯專經,啓於湘綺先生;中年著書,多與郋園葉先生商榷名例;晚年論學,與葵園尤訢合無間。葵園有所著述,未嘗不藉助先生,先生纂述成編,葵園未嘗不以官錢刻之。其文及詩多先生少作,然葵園類纂驕文,錄先生所制至九十餘篇。自先生存時,書已流傳人間,及其歿後,遺著及於海外。日本博士有專治先生之學者,皆言先生治經之精,或且出二王先生上。或者謂先生力贊維新,若逆知世變,識力高出世儒。予觀先生戊戌講學湘中,特慨乎膠州之役,睹義寧陳巡撫寶箴發憤有爲,出而相贊耳。諸人既敗,牽率先生,著書終老,先生固安之若素。其《春秋講義》及《經學歷史》,當世小生或敢妄事詆誹,然彼於先王之學未能深究,恣爲狂論,無足較也。膠州柯先生紹忞主修《清史》,於《藝文志》錄先生著書,而儒林不爲立傳,世以爲恨。然今之《清史》未爲定本,且以先生之學,鉤深致遠,卓犖沉冥,當世巨儒,早有定論,豈假良史之詞而聲名始傳於後哉!始先生仲子吉人在時,嘗屬餘爲《南學講義敘》,未敢率爲,而吉人早逝。今吉人之子名振輯刻先生遺書,督之爲敘,伏念自己亥至今將四十年,於先生之學,無能繼述萬一,書此不能不恧焉自愧也。
先師皮先生師伏堂文,王閣學先謙選入《駢文類纂》者都九十六篇。今觀其篇目,若《倉帝史》、《皇氏頌》、《宓戲畫卦頌》、《舜陵銘》、《尚書大傳疏證》、《尚書中候疏證》、《史記引尚書考》、《六藝論疏證》、《魯禮褅祫施志疏證》、《駁五經異議疏證自序》及春秋列國名臣、漢雲臺中興諸將、嶽麓書院六君子頌(宋朱公洞、周公式、李公允則、劉公宏明、陳公鋼、楊公茂元)及他雜文連珠之屬,凡百餘篇。謹爲標識,僭書其後曰:
圓靈垂象,日月耀其光華;柔祗成形,河嶽章其動靜。道靡兩而不立,物無奇而非偶。取象天地,形成文章。乾健坤順,義始於《文言》;陽剛陰柔,美生於《易》象。文章重儷,厥誼至明,伊古才流,昭宣此旨,雖體有樸豔,而意歸一揆。自世士炫其浮質,賢儒乃笮文人。六朝俳偶,退之薄而不爲;宋時四六,君實謝非素習。道喪文敝,名德移風,世尊古文,託義高尚。有清厲學,華實並茂。皋文、容甫,發經籍之真光;季逑、巽軒,窮聖言於素業。卑穀人浮豔之作,陋迦陵側媚之詞。正聲既張,淫音輟響。故清一代文業,上與兩漢比隆,由其究精雅詁,研討微言,師彥和之真經,法準南之原道,用能取熔古義,自鑄新詞也。湘州文學,肇盛梁唐。文山攬秀於詩章,西涯擅聲於樂府。姜齋文雄而詩麗,承貫論健而詞豪。蓋代文宗,羣推湘綺。江南之賦,並美於蘭成。秋醒之詞,尤高於玉局。信可謂抉天章於雲漢,振屈宋之英聲者矣。先生生遜清之季年,值湘文之盛日,少登拔萃,旋領鄉闈,藉甚聲華,煥乎文采。連珠與士衡並美,遊記共道元生色。雙清制贊,已垂彤史之輝;瀛州序頌,復紀文皇之盛。已可揚聲華屋,騰藻雲崖。先生矢志讀書,殫精治史,謂道不原於周、孔,則旁出多歧;文不徵於馬、班,則義終無本。於是爲遷《記》引《書》之考,賦兩漢詠史之詩。談古於宙合之堂,講學於經訓之院。林苑不能分傳,經文乃合一途。故古泉雜序,郋園必乞於鹿門;湖外作家,華鬗推之爲鴻筆也。昔竹坨第工詞章,東原不長文學,左海惟精禮制,西莊獨事校刊。乾嘉漢師,文尤蕪雜,諷籀書九千字,說《堯典》三萬言,羣士騰譏,寡能備善。君既究羣經之玄意,兼都雅之高文,精義人神,煉才就範。非姬漢之書不談,匪羲黃之旨不傳,檢緯候於綠圖,校珍文于丹策。彼戴氏遺書之序,豐芑通訓之詞,稱述學原,世稱美造。而先生所自作至數十餘篇,寧惟魯齊家法,藉墨藻以光新;亦使伏賈薪傳,永遺聲於文藪。故考其學業,則經學挺出於清儒;論其文章,則根底特殊於華士。斯學林之公論,非門士之私言。而枚叔著議,駁其三書,俳山論文,黜茲一老,則彼陳漢章之敢爲狂論,陳大丘之橫肆抨彈,奚足辨乎?愚以弱年獲侍講席,親承緒論,奄遘心喪,敢自負於師門,特用章乎遺教,且詔學者知尊重焉。
皮先生之《經學通論》,已收入《四部叢刊》。章炳鱗駁先生三書,特指其《經學歷史》、《春秋講義》、《王制箋》諸書,謂其不守今文師說耳。其先爲校經生一篇,稱抱一家之學,鉤深而致之遠,上規平津,下撫西莊。梁啓超則稱其《孝經鄭註疏》取精用宏,爲傳世不朽之作。其會通漢宋,啓發迂舊,尤在《南學會講義》十餘篇。當時登諸《湘報》,未嘗編爲專冊。其謂清儒漢學原出宋賢,則較章學誠之說尤爲明鬯。學誠《文史通義朱陸篇》言今人有薄朱氏之學者,即朱氏之數傳而後起者,其人亦不自知也。沿朱氏之學,一傳而爲勉齋、九峯,再傳而爲西山、鶴山、東發、厚齋,三傳而爲仁山、白雲,四傳而爲潛溪、義烏,五傳而爲寧人、百詩。今承朱氏之後,所見出於前人,不知即是前人之遺緒,是以後歷而貶羲和也。先生則謂古無目錄之學,至宋而始有王堯臣《崇文總目》、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古無金石之學,至宋而始有趙明誠《金石錄》、歐陽修《集古錄》諸書。至於疑《僞古文尚書》,始自吳才老、朱子;搜輯漢人舊注,始自王伯厚應麟;尊信《詩序》,始於呂祖謙伯恭;糾正史傳,則有吳縝《新唐書糾繆》、《五代史記纂誤》,吳仁杰《兩漢刊誤補遺》。而吳棫考論古韻,邢昺爲《爾雅》作疏,徐鉉校定《說文》,徐鍇爲作系傳,《困學紀聞》、《東發日鈔》,又日知、潛邱、養新諸記錄所本。故遜清一代之學術,無一不淵源於宋儒。故先生答葉德輝書,謂弟所學本兼漢宋,而於講說注重解二家之紛。惜及門弟子江西經訓書院及湖南諸生多止傳其詞章,少能承其經學,惟同縣舉人譚紹裘貽仲、羅焌庶丹爲知先生之學。譚主北京大學經席,著述未傳。羅始爲《孝經鄭註疏證》二十卷、《孝經敘錄師儒傳述考》一卷,見先生鄭註疏。自愧不如,別著《周易鄭註疏證》、《論語集註疏證》、《大戴禮集解》、《爾雅本義疏證》、《爾雅正字》、《夏小正經傳考》、《讀孟子札記》、《九經古義補》、《石鼓文集釋》、《金文隸古定》、《揚子云年譜》、《太玄集解》、《呂子集釋》、《韓子補註》、《列子校注》、《孫子注集證》,多已成書,其諸子學述則爲嶽麓大學講義,平生敬重先生,自稱私淑弟子。世論吾縣學人,亦以羅之所業差能繼先生之後,惟生時未相從受業耳。日本博士狩野直喜研究先生之書,常於京都大學爲諸生講演。其孫名振編有《年譜》一卷。
郋園學略第二十二
湘潭葉郋園所著書,於經有《周禮鄭注改字考》六卷、《儀禮鄭注改字考》十七卷、《禮部鄭注改字考》二十卷、《春秋三傳地名異文考》六卷、《春秋三傳人名異文考》六卷、《經學通誥》附《經學緒言》六卷、《孝經述義》三卷、《天文本論語校勘記》一卷、《孟子劉熙注》一卷;於小學有《六書古微》十卷、《同聲假借字考》二卷、《釋人疏證》二卷、《說文讀若考》八卷、《說文籀文考證》二卷;於子有輯《傅子》三卷《訂誤》一卷、《鬻子》二卷、《孫柔之瑞應圖記》一卷、《淮南萬畢術》一卷、《星命真原》十卷;於史有《隋書經籍志考證》六卷、《漢律疏證》六卷、輯《山公啓事》一卷、《山公佚事》一卷、《宋趙忠定奏議別錄》八卷、《宋紹興祕書省續編到四庫闕書目考證》二卷、《四庫全書總目板本考》二十卷、《觀古堂藏書目錄》四卷、《郋園讀書志》十卷、《書林清話》十卷《餘話》二卷、《藏書十約》一卷;於集有《古泉雜誌》四卷、《消夏百一詩》二卷、《觀畫百詠》四卷、《和金檜門觀劇絕句》一卷、《崑崙皕詠》二卷、《南遊集》一卷、《書空集》一卷、《歲寒集》一卷、《漢上集》一卷、《於京集》一卷、《還吳集》四卷、《北征集》四卷、《浮湘集》一卷、《山居文錄》四卷、《北遊文存》二卷、《翼教叢編》六卷、《覺迷要錄》四卷、《輶軒今語評》二卷。其所刻《觀古堂麗廔叢書書目叢刊》又都幾百卷。賢子啓倬總爲《郋園全書》,屬某識於篇首。徵之漢志,言儒家者流遊文六藝之中,留意仁義之際,宗師仲尼,於道最高。漢自武帝以後,道術統乎聖經,羣儒宗於孔氏。劉子政父子爲《別錄》、《七略》,以定衆家之歸;許叔重爲《說文解字》,用考製作之原。後之儒者,欲究達詁而討學近津,必先從事焉。魏晉迄唐,士習玄風,宋明諸儒,殫心性道,讀書習業,或與漢師殊方。至於有清,崑山顧氏、元和惠氏,實窮經而反本,振兩京之遺緒。下逮乾嘉,碩彥朋興,而高郵王氏、金壇段氏、陽湖孫氏尤號專經大師。先生始治許學,服膺段氏,所述旁採桂馥、王筠諸家,爲《說文故訓》三十卷。其《讀書志證》,發諸書異同,是正鄙生謬說,大類王氏《雜識》。而博綜百家,董校集籍,尤蔚焉與孫氏同風。先生故家於吳,自其考雨村公始移籍湘中。當光緒中葉,縣人王侍講闓運、長沙王閣學先謙以名德巨儒都講書院,羣士承風,奉手其門。先生治學,守吳先生遺法,與侍講異趣,於閣學爲再傳弟子,執禮甚謹,論學亦不苟同。而於同光今文師說,疾其誣妄惑世,頌言攻之。丁酉、戊戌間,南海康有爲、新會梁啓超緣飾經術,謀變舊政。先生家居,著書辨說,措詞甚峻。康梁既敗,平江蘇輿匯次先生論述,以爲《翼教叢編》。先生復著《覺迷要錄》,用儆羣士。故新進或仇疾先生,而老生宿學遠近稱仰,用是名動天下。四方士過長沙,必造先生寓廬。日本鹽谷溫、松崎鶴雄輩浮湘問學,先生爲造《六書古微》以詔之。生性亢直,勇言利病,院司施政,諮而後行。故先生以主事鄉居三十年,輩齒遠後二王,而名聲與齊。先師皮鹿門先生所學與先生別尚,而服其淹博,每有造述,多從商略名例。閣學纂注《漢書》、《釋名》、《世說》諸編,胥藉助先生。蓋先生藏書,多湖外舊家所無。其考校板本,識別正僞,集有清諸家之長,而述其詳於《書林清話》。其平居持論,嘗謂崇聖不可以徒致,必首事於通經;通經不可以陵節,必循途於識字。而詔後學以所從入,必先於簿錄考溯其遠流,開示其閫奧。故先生編述雖多,大要以二者爲歸。至其餘力所及,旁通乎星命,雜涉於詞曲,其原亦出於《易》與《詩》。論者謂湘州皕年以來,文儒相望,而甄微廣術,孤詣致精,撰集窮乎衆流,徒人及於域外,未有若先生者也。先生平生行誼,詳自定年譜及長沙黃兆枚、善化許崇熙所爲傳志,茲不悉記。其行業之大系於季清治亂及湖南學術者,具列於篇後。有篤古之倫,秉執學心,鉤稽庶藝,其必有資於是也。
按宛平徐仁鑄研甫督學湖南,時梁啓超主時務學堂,以《公羊》、《孟子》教授學生,頗張其師康有爲之說,又爲徐作《輶軒今語》以示多士。葉會試固出徐門,乃爲評語以譏之,時光緒二十四年戊戌歲也。其年八月變作,康梁亡命,新舊水火,葉輯當時老生之作以爲《翼教叢編》,又爲《覺迷要錄》數卷,於是名動天下。性好藏書,葵園、鹿門兩先生著述,多從假借。所著書多,《說文讀若考》、《六書古微》,專門家或能糾其違失。獨所輯《書林清話》稱述藏家故實,廣來名人燕語,學者謂其必傳。《觀古堂書目》辨章學術,開示法程,出湘潭袁芝瑛臥雪樓、巴陵方柳橋碧琳瑯館二家著錄之上。湖南藏書,世稱道州何氏,而東洲生無著錄,其書今已散亡。葉氏書今亦多失,然其羣從猶有能紬經好古、昌衍其業者。
瀏陽學略第二十三
朱文炢,字慎甫,天資穎異,篤志性命之學,以宋五子爲依歸。常曰:“讀書所以明道也,未有不通四子五經而能明道者,亦未有不明濂洛關閩之道而能通四子五經者。”其學以誠爲本,以敬爲宗,以精義集義爲程途,以明體達用爲究竟。後益殫心《易象》、《春秋》,謂《易象》內聖之學,《春秋》外王之書,學不明《易象》,無以窺道之全,不通《春秋》,無以極道之大。由是博考精思,凡天文、歷算、律呂、諸子百家,罔不究其得失。性至孝,省父武昌,與江陵訓導胡大章、監利王柏心友善。繼奉兩親南旋。居父喪,哀毀疏食。善化賀長齡聘掌書記,以母老辭。著有《大易粹言》、《春秋本義》、《中庸箋註》、《五子見心錄》、《聖學罪譯》。曾國藩作遺書序,稱其所爲書有《從學雜記》一卷、《文集》一卷、《三傳備說》,今佚。其《易圖正旨》推闡九圖之義,與德清胡渭、寶應王懋竑氏之說不合。山居僻左,不及盡睹當世通人成說,小有歧異,未爲纇也。
歐陽中鵠,字節吾,以內閣中書官至廣西按察使,卒,有《詩集》一卷。譚嗣同師之,號爲瓣姜先生,以其尊船山王子之學也。
劉人熙,字艮生,同治某科舉湖南鄉試第一,官廣西道員。嘗讀《黃書》,懷種族之痛。戊戌政變,門人譚嗣同與六士之難(劉光第、楊銳、康廣仁、林旭、楊深秀與譚)。辛亥軍起,遂立船山學社於長沙曾公祠思賢講舍中,集羣土講學。嘗著《琴書申邱》,述其人邱榖士之說,自稱老憂國難,道與世違。其卒也,善化黃膺鹿泉撰聯挽之雲:“京國舊朝官,曾購遺書題《楚寶》;天民猶先覺,長留遺象配船山。”學者稱蔚廬先生。
按瀏陽之學,最顯者爲元時歐陽玄。玄字幼功,八歲能日記數千言,長於經史百家靡不研究,伊洛諸儒原委尤爲淹貫。延祐中登第,官至翰林學士承旨,歷官四十餘年,高文典冊多出其手,有《圭齋文集》。瀏之學者至立書院以祀之。至清而譚嗣同復生特起。嗣同爲湖北巡撫名繼洵者之子,少時受學於歐陽中鵠、劉人熙,著有《寥天一閣文》若干卷、《莽蒼蒼齋詩》若干卷、《石菊影廬》若干卷。壯學劍於安化黃仲弢,著有《劍經衍葛》一卷。又有《思緯氤氳臺短書》一篇、《仁學》數十篇。其爲文深於吾土老佛之言,而推衍西方浪漫者之說,老學拘生見之咋舌。其死於戊戌之難也,在獄爲絕命詞以自遣雲:“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梁啓超爲作傳,謂其一念清德宗,一念康有爲也。吾皮鹿門師作輓詩哭之,其詞絕痛,不在《師伏堂詩集》,今錄於日記中。而郭焯瑩稱其駢詞沈麗,可與汪中相抗。故復生較其文采,已奮藻於才林,語其忠節,亦追跡於往烈,真天下奇男子也。自復生死而唐才常激而發難,湘中少年死者五十餘人。至辛亥武昌軍起,而清命以淪,大亂以作,而生民之禍不可救矣。
復生《莽蒼蒼集》,自題“三十以前舊學第一種”。其題麥孺博扇雲:“無端過去生中事,兜上矇矓業眼來。燭下髑髏誰一劍,尊前屍塚夢三槐。金裘噴血和天鬥,雪竹聞歌匝地哀。徐甲儻容心懺悔,願身成骨骨成灰。”(一)“死生流轉不相值,天地翻時忽一逢。且喜無情成解脫,欲追前事已冥濛。桐花院落烏頭白,芳草汀洲雁淚紅。再世金環彈指過,結空爲色又俄空。”(二)“柳花夙有何冤業,萍末相遭乃爾奇。直到化淚方是聚,只今墮水尚成離。焉能忍此而終古,亦與之爲無町畦。我佛天親魔眷屬,一時散去劫僧祗。”(三)
康有爲挽復生詩云:“復生奇男子,神劍吐光芒。”又曰:“吾道有譚生,大地放光明。”
校經學略第二十四
清嘉道間,天下趨於漢學,洛閩之緒爲世所捐。儀徵阮元伯元(一字芸臺)爲兩廣總督,立學海堂於粵秀山,以經史教士,不課時藝,門下諸生如侯康輩多能著書。其後各省學者皆嘆時文之敝,思別立講院,以通經學古爲事,如浙江詁經精舍、江西經訓書院,其尤著者。而南海吳榮光荷屋伯榮固爲阮公弟子,博學工書畫,精鑑金石,有《歷代名人年譜》、《筠清館金石錄》、《白雲山人詩稿》、《吾學錄》、綠伽南館諸集。撫湘時,見諸書院第課諸生以時文,思有以矯變之,乃設湘水校經堂於嶽麓,以經義、治事、詞章分科試士,拔其尤者,召至節署,賜食贈金,由是羣彥奮興於學。其後移堂於南門天心閣下。至光緒初,侯官張文厚公亨嘉燮鈞來爲湖南學政,始奏改爲校經書院,建築於湘春門外。歲由學使甄別高才,肄業其中。儲圖籍以肆其觀,厚膏火以供其乏,禮延通儒爲之都講。六七十年來,湖南人纔多出斯堂。院長寶應成蓉鏡芙卿,有《周易釋文例》、《尚書歷譜》、《禹貢班義述》、《春秋日至譜》、《春秋世族譜拾遺》、《鄭志考證》、《釋名補證》、《史漢駢枝》、《宋史地理志校勘記》、《絅思堂答問》、《漢太初考》、《心巢文錄》。巴陵杜貴墀仲丹亦著《漢律輯證》、《典禮質疑》、詩文諸集,合爲《桐華館叢書》。二人主教最久,生徒亦多。幹略則鳳凰熊希齡秉三、湘鄉杜俞雲秋;忠烈則黔陽黃忠浩澤生(黃死於辛亥之難,鄉人錄其所著爲《黃黔陽集》);篤宗宋學,詆斥戴震,則寧鄉成克襄贊君,晚授禮學館顧問,不赴,張文厚所重者也;詞章則湘鄉李希聖亦園,有《雁影齋詩集》,宗法義山,又著書紀庚子年義和團事,文甚詳雅,晚好佛書,又得方柳橋藏書,盡爲題跋。長沙袁緒欽漱瑜,始從湘潭黃舒昺正軒遊,從事程朱之學,後乃以詞章調入校經,旁從郭嵩燾筠仙問學,究心經世之務,有《幔亭遺詩》若干卷,未刻駢文傳於世者,沈博絕麗,雖微傷繁富,然軼羣之才也,以戶部主事終。及元和江標來爲學使,設實學會於堂中,以史、算、輿地、交涉、掌故、商務六科課士,編爲《湘學新報》,唐才常、楊毓磷(後更名守仁,投英國利物浦死)、陳維鎰、李鈞鼐輩皆司編纂,舊時漢宋之業漸廢。湘潭胡元儀子威始亦校經學生,著書甚衆(別詳餘所述《湘潭諸胡著述考》中),義寧陳三立伯嚴以胡與寧鄉成君爲校經漢宋二學之冠。吾縣杜本崇喬生坦庵秀才時亦入校經,其後典試福建,守郡四川,及居里時,亦曾主講事。杜以詞章時藝著聲,老而究心釋典,能外形骸,以理自勝,臨沒賦詩,有“頗通清靜理,不作去來悲”之句,蓋掌院之賢者。昔葉郋園詩言:“三吳漢學入湖湘,求闕齋同思益堂”,蓋以曾文正之尊崇高郵王氏,列入聖哲,周荇農先生之校注四史,博採諸家,使吾湖南之士多知皖、浙之學。其後王葵園輯《皇清經解續編》、《南菁書院叢書》,則專以提倡漢學爲事。若校經書院,實湖南漢學之大會也。光緒時,沅州知府朱其懿設沅水校經堂。彭剛直玉磷設船山書院,王湘綺久爲院長。劉琨蘊齋立詁經書院,命題試士。郭筠仙亦於曾文正祠設思賢講舍。皆不課時文。外縣則寧鄉玉潭書院亦設經課。於是吾鄉士人皆知讀書,不復如陳堯農主講城南時專講四書匯參,王雁峯之喜爲時文。荷屋倡始之功,於是爲大。亡友楊昌濟懷中昔遊英國,謂校經教法與倫敦大學文科無異,知清末立學盡廢書院,於事非宜。張之洞復設存古學堂於武昌,亦思有以救其弊也。校經院會今爲廣益中學。餘昔年曾紀其事,今特述其略雲。
諸儒學略第二十五
《喪服要記》一卷,漢湘鄉蔣琬撰(《隋書經籍志》)。章炳麟雲:湖南人士,始後漢桂陽蔡倫。倫誠宦者,然史稱其有才學,校讎經典,倫實監理,斯固弘恭、史游之次,又始造樹膚魚網爲紙,中夏文化升降之跡,倫有力焉。其後蜀有蔣琬、劉巴之徒興於零陵,琬代諸葛亮執政,成勞炳然。巴在漢末稱高士,聲及吳會,諸葛亮自言運籌帷幄不及子初遠甚,譽或少過,然蜀世文誥策命皆巴所爲,誠文章之雋也。及晉,有桂陽羅含,桓溫稱之,以爲江左之秀,豈惟荊楚而已(見《晉書文苑傳。),其文跡可睹者有《湘中記》,時見援引,盛道湘水之美,信而有徵。是數子者,皆湖南之令。
《禹貢疆理廣記》六卷(趙希弁《讀書附志》)。同時衡山廖偁有《洪範論》(見《經義考》)。《周官總義》三十卷(見《四庫提要》)、《周禮辨疑》(《一統志》)、《周易總義》三十卷、《易學舉隅》四卷,寧鄉易祓撰。《宋史藝文志》載長沙譚世勣有《易傳》十卷。《經義考》載湘陰彭宗茂有《易解》。趙希弁《讀書附志》載衡山樂洪有《卦氣圖》一卷。《經義考》載周子《易通》一卷。《四庫總目》載武陵丁易柬有《周易象義》十卷。而《唐書藝文志》安鄉陰宏道有《周易新傳疏》十卷。宋湘陰周式有《毛詩箋傳辨誤》八卷(國史《經籍志》)。《經義考》言茶陵譚世選有《毛詩傳》二十卷。《宋史》本傳言永明周堯卿有《詩說》三十卷。《唐書藝文志》載唐陰宏道有《春秋左氏傳序》一卷。宋長沙狄遵度有《春秋雜說》。晉南平車允有《講孝經義》四卷(見《舊唐書經籍志》)。周式有《論語集解辨惑》十卷《拾遺》一卷。周子有《論語說》。《經義考》載羣經總義則吳獵有《經解》,而明時華容孫珏有《古微書》三十六卷。小學則宋茶陵陳仁子有《韻史》三百卷(潛研堂《補元史藝文志》)。
史部:正史則唐時歐陽詢奉敕撰《魏書》、《陳書》。唐湘潭路振奉敕撰太祖、太宗兩朝國史一百十卷(《玉海》)。元歐陽玄爲宋、遼、金三史總裁官。晉湘陰鄧燦有《晉紀》十一卷、《元明紀》十篇、《晉陽秋》三十二卷。而宋湘鄉王容修光、寧二宗日曆。元歐陽玄督修泰定帝、明、文、寧三宗實錄。明夏原吉撰太祖、太宗、仁宗實錄,李東陽撰憲宗、孝宗實錄。紀事本末則宋瀏陽湯璹有《建炎德安守禦錄》一卷。別史則宋長沙孟瑜有《野史》三十卷(《玉海》)。雜史則宋湘鄉何烈有《靖康拾遺錄》(《書錄解題》);祁陽陶牧有《五代史補》五卷(宋志)。載記則湘潭路振有《九國志》四十九卷(宋志)。《輿地紀勝》載晉臨沅廖某有廖氏譜。而《御覽》引《魏階別傳》、《晉羅含別傳》,皆失撰人名氏。吳張勝有《桂陽先賢畫贊》,劉彧《長沙耆舊傳贊》,見於隋志。《楚國先賢傳贊》、《零陵武陵先賢傳》、《岳陽名賢傳》,皆失撰人名氏,時代未詳。隋志載耒陽羅含《湘中山水記》,明時已佚。梁武陵黃閔有《神壤記》,隋宋居士有《衡山記》,唐盧拯有《湘中山水記》,見於隋志及《通志略》。唐常林有《義陵記》,晉郭仲產、庾仲雍、甄烈皆有《湘州記》,見隋志、《御覽》。劉宋盛宏之《荊州記》,見隋志。梁宜都宗懍、唐京兆杜公瞻皆有《荊楚歲時記》。
子部:雜記則宋長沙王觀國《學林》。類書則唐歐陽詢《藝文類聚》。道家則晉鄧燦有《老子注》,見《宋書》本傳。
湘潭王氏輯《劉令居集》,署曰丞陽劉巴撰。摯虞《文章流別》言魏零陵周不賢有《文論》四首。隋志載晉《羅含集》三卷、桂陽《谷儉集》一卷。《唐書張正見傳》載陳《陰常侍集》一卷。唐志錄長沙劉蛻《文泉子集》十卷、《李羣玉集》一卷《後集》五卷。
元明以來,作者輩出,詳見於明湘潭周聖楷之《楚寶》、羅汝懷之《湖南文徵》、鄧顯鶴之沅湘耆舊、資江耆舊集。而毛國翰之《湖南女士詩鈔》、王先謙之《湘中六家詞》、羅汝懷之《潭雅集》、楊丕復之《常德文徵》、廖基棫之《潙寧詩選》,亦其類也。昔王湘綺與李子政書,亟道楚南文學盛於遜清,王船山、魏承貫、何東洲、曾太傅先後輩興,欲敘源流,勒成湘史,上應枝江之瑞,下垂南國之型。姜泳洪濟寰嘗欲撰《長沙文徵》,張大首郡,墓草已宿,青簡待編,望好事者繼其志也。
流寓學略第二十六
週末,屈原被放,至於湘南,憂愁幽思而作《離騷》諸篇。懷石自投汨羅以死。《史記》本傳
賈誼,洛陽人,爲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吊屈原,又作《鵩鳥賦》。《史記》本傳
漢司馬遷,年十歲誦古文,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於沅湘。《史記太史公自序》
晉陶淡,太尉侃之孫,好讀《易》,於長沙臨湘山中結廬居之。《晉書》本傳
齊宗測,南陽人,少靜退不樂人間,嘗遊衡山七嶺,著《衡山記》。《南齊書》本傳
梁吳均,吳興人,有《至湘州望南嶽》及《發湘州贈親故別》諸詩。《詩紀》
陳江總,濟陽人。《衡州九日詩》雲:“聊以著書情,暫遣他鄉日。”《詩紀》
隋楊溫,高祖母弟瓚子。兄綸以怨望徙朱崖,溫坐徙零陵,作《零陵賦》以自寄。《隋書滕穆王瓚傳》
唐趙冬曦,定州人,開元初流嶽州,與刺史張說登樓唱和。《全唐詩傳》
韋宙,京兆人,爲永州刺史。嘗隱居衡山,有書堂。又盧璠,范陽人,亦有書堂在衡山。《南嶽總勝集》
元結,汝州人,曾任道州刺史,去官,隱祁陽。嘗撰《大唐中興頌》,屬顏真卿大書,刻之浯溪。舊志《金石志》
李白,隴西人,以永王璘事流夜郎,泛洞庭,上三峽,遇赦得釋,還憩岳陽,有《九日登巴陵置酒望洞庭水軍》詩。薛仲邕撰《年譜》
李泌,京兆人,肅宗時隱衡山。《唐書》本傳
杜甫,襄陽人,大曆中,出瞿塘,下江陵,溯沅湘以登衡山,因客耒陽望獄調。《唐書》本傳,杜甫集中有《遊道林寺》、《宿花石戍》諸詩
韓愈,昌黎人,貞元十九年爲陽山令,過郴州,有《郴州祈雨》及《郴口》諸詩;自郴至衡,有《合江亭》及《謁衡岳廟》詩;自衡至潭,有《陪杜侍御遊湘西寺》及《湘中寺》詩;自此泛洞庭,有《阻風贈張十一》詩;至嶽州,有《別竇司直》詩。朱子《韓文考異》
柳宗元,河東人,貶永州刺史,有《永州七記》、《零陵三亭》、《零陵郡復乳穴記》。《陪永州崔使君讌謙南池序》
柳宗直,河東人,隨兄宗元至永州,著《西漢文類》,年三十卒於永州。柳宗元《祭十郎文》
吳武陵,信州人,元和進士,坐事流永州,柳宗元與論三代受命之符,作《貞符》一篇。柳集
裴休,濟源人,乾符中,由太子少保分司東都,歷荊南節度使。嘗講道益陽,有白鹿銜花而聽。《一統志》
段成式,臨淄人,文昌子,仕至太常少卿。寓襄陽,徙辰州,撰《酉陽雜俎》三十卷。《楚紀》
夏侯嘉正,江陵人,太平興國中進士,著作佐郎,使於巴陵,爲《洞庭賦》。《宋史》本傳
章望之,浦城人,嘗南泛湖湘,山水勝處無所不歷,有歌詩雜文數十篇。《宋史》本傳
范仲淹,吳人,嘗讀書於安鄉。《宋史》本傳
胡安國,崇安人,宦遊荊楚,因家衡嶽下,築碧泉書堂,著《春秋傳》。《宋史》本傳,別詳《衡麓學略》
曾幾,河南人,避地衡嶽,與胡安國遊。
黃庭堅,分寧人,崇寧三年,遷宜州道,出零陵,泊舟浯溪,尋元結遺蹟,至《中興頌》厓下,留宿三日,賦詩題壁,後人謂之小磨厓。《山谷集》
李燾,丹陵人,紹興進士,官敷文閣學士。徙居瀏陽,撰《資抬通鑑長編》九百七十八卷。
胡銓,廬陵人,建炎進士,紹興五年,除樞密院編修,以忤秦檜,編管新州,量移衡州,嘗寓西湖,與衡士講學其中。《宋史》本傳
汪藻,德興人,博極羣書,老不釋卷,官顯謨閣學士,奪職,居永州,卒,有《浮溪集》。《宋史》本傳
戴溪,永嘉人,監南嶽廟,領石鼓書院山長,有《論語孟子答問》。《宋史》本傳、《書錄解題》
林用中,三山人,元祐中監南嶽廟,與朱子,張栻遊嶽,憩方廣,晨夕唱和,極一時之盛。《南嶽志》
周必大,廬陵人,遊學安仁,讀書於清溪及縣東之玉峯。
吳翌,建陽人,遊學衡山,師事胡宏,又與張栻遊。運副蕭之敏聘掌嶽麓書院,辭不就。築室衡山,榜曰澄齋。朱子撰《行狀》
蔡元定,建陽人,以僞學禁謫道州,至春陵,遠近來學者益衆,學者稱西山先生。《宋史》本傳
蔡沈,元定子,從元定謫道州,父子相對,以義理自怡悅。《宋史蔡元定傳》
魏了翁,蒲江人,嘗知常德府。降居靖州,湖湘之士不遠千里從學,著《九經要義》百卷。《宋史》本傳
歐陽守道,吉州人,淳祐進士,湖南轉運副使吳子良聘爲嶽麓副山長。守道初升講,發明孟氏正人心承三聖之說,學者悅服。《宋史》本傳
虞集,蜀人,九歲寓長沙就外傅,盡讀諸經,通其大義。《元史》本傳
王申子,邛峽人,元季隱居慈利,著《大易輯說》、《春秋類傳》。《明一統志》
薛瑄,河津人,宣德中出監湖南銀場,日探性理諸書,學益進。《明史》本傳
楊士奇,泰和人,早孤貧甚,力學授徒自給,多遊湖湘間。《明史》本傳
陳獻章,新會人,遊衡山,與諸生講學於兜率寺。再遊南嶽。復與諸生講學其上。《一統志》
葉釗,豐城人,嘗講學衡陽,及卒,學者祀之石鼓書院。《明史》本傳
王守仁,餘姚人,謫龍場驛丞,道出辰州,愛虎溪山之勝,宿僧房彌月,沅陵進士唐愈賢從之遊。嘉靖初,又與其徒錢、王、張、繆俱遊南嶽,日與衡士講學,從者百餘人。舊《通志》
趙貞吉,內江人,嘉靖中以廷諍忤旨,謫典史,僑寓益陽,講學龍州書院。《湖南通志》
湛若水,增城人,與王守仁同學而異趣。嘉靖甲辰,年八十,因與武陵蔣信有約,遂自羅浮攜門人駱堯知等遊衡山,築室紫雲峯麓,與衡士講學其中,久乃歸。又十年,若水年九十,復遊衡,泊舟石鼓,再登南嶽,棲遲數月,顏若童稚。《湖廣通志》
羅洪先,吉水人,嘉靖中,嘗微服訪黃門祝詠于衡陽,遂登南嶽,與僧楚石爲方外交,手植松數株,至今人呼“念庵松”。《三楚文獻錄》
鄒守益,江西安福人,嘉靖中講學石鼓書院,著《教言》二十五篇。《三楚文獻錄》
尹臺,永新人,嘗與湛若水、鄒守益共登衡嶽,訪朱、張遺蹟,爲買山立祠,重刻《遊嶽詩集》舊《志》
孫應驁,揚州人,嘉靖中爲湖廣布政使,慕武陵蔣信之學,開講桃岡之側。舊《志》(按信字卿實,先師王守仁,復事湛若水,官貴州提學副使,踐履篤實,學者稱爲正學先生,有道林諸集及《蔣道林文粹》)
鄒元標,吉水人,嘗寓辰州,遊大酉鐘鼓洞,流連歌詠。舊《志》
李渭,銅仁人,任廣東參政,隆慶五年講學石鼓,久之,自衡嶽、九疑訪濂溪故里,衡士多從遊者。舊《通志》
茅坤,歸安人,巡按兩廣,道出衡陽,因講學石鼓書院。舊《通志》
袁宏道,公安人,慕桃源山水之勝,扁舟入武陵,居德山半年,遍遊桃川、漁仙諸勝,皆有記。義通志。
艾南英,東鄉人,崇禎間客衡陽,序張龍生詩。《艾千子集》
黃道周,漳浦人,崇禎中謫戍辰州。《明史周延儒傳》
蒙正發,崇陽人,寓衡陽,著有《三湘從事錄》、《欵乃聲》諸稿。《通志》
錢邦芑,丹徒人,明亡爲僧,寄籍武陵,與門下土講《易》,卒於寶慶,著書二十餘種。《楚風補》
張士璵,鍾祥人,明亡,走平江,黃冠教授,文士多出其門。著有《太極圖解》、《四書講》行世。《通志》
紀昀,獻縣人,雍正七年,張世芳知臨武縣,聘主義學,時爲諸生。《臨武志》
按曾文正《湖南文徵序》雲:“湖南之爲邦,北枕大江,南薄五嶺,西接黔蜀,羣苗所萃,蓋亦山國荒僻之亞。然周之末世,屈原出於其間,《離騷》諸篇,爲後世言情韻者所祖。”屈子楚人,非生於湘中,第被放至此耳。然流風所被,化及千年,此州之士,盡洗蠻風,登諸華琰。其後昌黎開南嶽之雲,子厚攬永州之勝,胡安國講學於碧泉,朱、張宣道於嶽麓。大賢所至,羣彥景從,過化存神之妙,有非淺人所能共喻者,稍述其略,示鄉人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