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程氏遺書
正文
河南程氏遺書 (宋)程顥、程頤着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一
二先生語一
端伯傳師說
伯淳先生嘗語韓持國曰:「如說妄說幻爲不好底性,則請別尋一個好底性來,換了此不好底性着。道即性也。若道外尋性,性外尋道,便不是。聖賢論天德,蓋謂自家元是天然完全自足之物,若無所污壞,即當直而行之;若小有污壞,即敬以治之,使復如舊。所以能使如舊者,蓋爲自家本質元是完足之物。若合修治而修治之,是義也;若不消修治而不修治,亦是義也;故常簡易明白而易行。禪學者總是瓊森事。至如山河大地之說,是他山河大地,又幹你何事?至如孔子,道如日星之明,猶患門人未能盡曉,故曰『予欲無言』。如顏子,則便默識,其它未免疑問,故曰『小子何述』,又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可謂明白矣。若能於此言上看得破,便信是會禪,也非是未尋得,蓋實是無去處說,此理本無二故也。」
王彥霖問立德進德先後。曰:「此有二,有立而後進,有進而至於立。立而後進,則是卓然一作立。定後有所進,立則是『三十而立』,進則是『吾見其進也』。有進而至於立,則進而至於立道處也,此進是『可與適道』者也,立是『可與立』者也。」
王彥霖以爲:人之爲善,須是他自肯爲時,方有所得,亦難強。曰:「此言雖是,人須是自爲善,然又不可爲如此卻都不管他,蓋有教焉。『修道之謂教』,豈可不修!」
王彥霖問:「道者一心也,有曰『仁者不憂』,有曰『知者不惑』,有曰『勇者不懼』,何也?」曰:「此只是名其德爾,其理一也。得此道而不憂者,仁者之事也;因其不憂,故曰此仁也,知、勇亦然。不成卻以不憂謂之知,不惑謂之仁也?凡名其德,千百皆然,但此三者,達道之大也。」
蘇季明嘗以治經爲傳道居業之實,居常講習,只是空言無益,質之兩先生。伯淳先生曰:「『修辭立其誠』,不可不子細理會。言能修省言辭,便是要立誠。若只是修飾言辭爲心,只是爲僞也。若修其言辭,正爲立己之誠意,乃是體當自家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之實事。道之浩浩,何處下手?惟立誠才一作方。有可居之處,有可居之處則可以修業也。『終日干幹』大小大事卻只是忠信,所以進德爲實下手處,修辭立其誠爲實業處。」正叔先生曰:「治經,實學也,譬諸草木,區以別矣。道之在經,大小遠近,高下精粗,森列於其中。譬諸日月在上,有人不見者,一人指之,不如衆人指之自見也。如中庸一卷書,自至理便推之於事。如國家有九經,及歷代聖人之跡,莫非實學也。如登九層之臺,自下而上者爲是。人患居常講習空言無實者,蓋不自得也。爲學,治經最好。苟不自得,則盡治五經,亦是空言。今有人心得識達,所得多矣。有雖好讀書,卻患在空虛者,未免此弊。」
天地生一世人,自足了一世事。但恨人不能盡用天下之才,此其不能大治。
天地生物,各無不足之理。常思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有多少不盡分處。
先生常論克己復禮。韓持國曰:「道上更有甚克,莫錯否?」曰:「如公之言,只是說道也。克己復禮,乃所以爲道也,更無別處。克己復禮之爲道,亦何傷乎公之所謂道也!如公之言,即是一人自指其前一物,曰此道也。他本無可克者。若知道與己未嘗相離,則若不克己復禮,何以體道?道在己,不是與己各爲一物?可跳身而入者也。克己復禮,非道而何?至如公言,克不是道,亦是道也。實未嘗離得,故曰『可離非道也』,理甚分明。」又曰:「道無真無假。」曰:「既無真,又無假,卻是都無物也。到底須是是者爲真,不是者爲假,便是道,大小大分明。」
古人見道分明,故曰:「吾斯之未能信」,「從事於斯」,「無是餒也」,「立之斯立」。佛學一作氏。只是以生死恐動人。可怪二千年來,無一人覺此,是被他恐動也。聖賢以生死爲本分事,無可懼,故不論死生。佛之學爲怕死生,故只管說不休。下俗之人固多懼,易以利動。至如禪學者,雖自曰異此,然要之只是此個意見,皆利心也。籲曰:「此學,不知是本來以公心求之,後有此蔽,或本只以利心上得之?」曰:「本是利心上得來,故學者亦以利心信之。莊生雲『不怛化』者,意亦如此也。如楊、墨之害,在今世則已無之。如道家之說,其害終小。惟佛學,今則人人談之,瀰漫滔天,其害無涯。舊嘗問學佛者,『傳燈錄幾人?』雲『千七百人』。某曰:『敢道此千七百人無一人達者。果有一人見得聖人「朝聞道夕死可矣」與曾子易簀之理,臨死須尋一尺布帛裹頭而死,必不肯削髮胡服而終。是誠無一人達者。」禪者曰:『此跡也,何不論其心?』曰:『心跡一也,豈有跡非而心是者也?正如兩腳方行,指其心曰:「我本不欲行,他兩腳自行。」豈有此理?蓋上下、本末、內外,都是一理也,方是道。莊子曰「遊方之內」、「遊方之外」者,方何嘗有內外?如此,則是道有隔斷,內面是一處,外面又別是一處,豈有此理?」學禪者曰:『草木鳥獸之生,亦皆是幻。』曰:『子以爲生息於春夏,及至秋冬便卻變壞,便以爲幻,故亦以人生爲幻,何不付與他。物生死成壞,自有此理,何者爲幻?』」
天地之閒,非獨人爲至靈,自家心便是草木鳥獸之心也,但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爾。一本此下雲:「人與物,但氣有偏正耳。獨陰不成,獨陽不生。得陰陽之偏者爲鳥獸草木夷狄,受正氣者人也。」
後漢人之名節,成於風俗,未必自得也。然一變可以至道。
先王之世,以道治天下,後世只是以法把持天下。
語仁而曰「可謂仁之方也已」者,何也?蓋若便以爲仁,則反使不識仁,只以所言爲仁也。故但曰仁之方,則使自得之以爲仁也。
「忠信所以進德」,「終日干幹」,君子當終日對越在天也。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體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其命於人則謂之性,率性則謂之道,修道則謂之教。孟子去其中又發揮出浩然之氣,可謂盡矣。一作性。故說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大小大事而只曰「誠之不可揜如此夫」。徹上徹下,不過如此。形而上爲道,形而下爲器,須着如此說。器亦道,道亦器,但得道在,不繫今與後,己與人。
富貴驕人,固不善;學問驕人,害亦不細。
義理與客氣常相勝,又看消長分數多少,爲君子小人之別。義理所得漸多,則自然知得,客氣消散得漸少,消盡者是大賢。
「興於詩,立於禮」,自然見有着力處;至「成於樂」,自然見無所用力。一本雲:「『興於詩』,便須見有着力處;『立於禮』,便須見有得力處;『成於樂』,便須見有無所用力處。」
若不能存養,只是說話。
韓愈亦近世豪傑之士。如原道中言語雖有病,然自孟子而後,能將許大見識尋求者,才見此人。至如斷曰:「孟氏醇乎醇。」又曰:「荀與楊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若不是佗見得,豈千餘年後便能斷得如此分明也?如楊子看老子,則謂「言道德則有取,至如搥提仁義,絕滅禮學,則無取」。若以老子「剖鬥折衡,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爲救時反本之言,爲可取,卻尚可恕。如老子言「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則自不識道,已不成言語,卻言其「言道德則有取」,蓋自是楊子已不見道,豈得如愈也?
「予天民之先覺者」,謂我乃天生此民中盡得民道而先覺者也。既爲先覺之民,豈可不覺未覺者?及彼之覺,亦非分我之所有以予之,皆彼自有此義理,我但能覺之而已。
聖賢千言萬語,只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復人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
先生嘗語王介甫曰:「公之談道,正如說十三級塔上相輪,對望而談曰,相輪者如此如此,極是分明。如某則戇直,不能如此,直入塔中,上尋相論,辛勤登攀,邐迤而上,直至十三級時,雖猶未見輪,能如公之言,然某卻實在塔中,去相輪漸近,要之須可以至也。至相輪中坐時,依舊見公對塔談說此相輪如此如此。」介甫只是說道,雲我知有個道,如此如此。只佗說道時,已與道離。佗不知道,只說道時,便不是道也。有道者亦一作言。自分明,只作尋常本分事說了。孟子言堯、舜性之,舜由仁義行,豈不是尋常說話?至於易,只道個「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則和性字由字,也不消道,自已分明。陰陽、剛柔、仁義,只是此一個道理。
嘉禮不野合,野合則秕稗也。故生不野合,則死不墓祭。蓋燕饗祭祀,乃宮室中事。後世習俗廢禮,有踏青,藉草飲食,故墓亦有祭。如禮望墓爲壇,並墓人爲墓祭之屍,亦有時爲之,非經禮也。後世在上者未能制禮,則隨俗未免墓祭。既有墓祭,則祠堂之類,亦且爲之可也。
禮經中既不說墓祭,即是無墓祭之文也。
張橫渠於墓祭合一,分食而祭之,故告墓之文有曰「奔走荊棘,殽亂桮盤之列」之語,此亦未盡也。如獻屍則可合而爲一,鬼神如何可合爲一?
墓人墓祭則爲屍,舊說爲祭后土則爲屍者,非也。蓋古人祭社之外,更無所在有祭后土之禮。如今城隍神之類,皆不當祭。
家祭,凡拜皆當以兩拜爲禮。今人事生,以四拜爲再拜之禮者,蓋中間有問安之事故也。事死如事生,誠意則當如此。至如死而問安,卻是瀆神。若祭祀有祝、有告、謝神等事,則自當有四拜六拜之禮。古人祭祀用屍,極有深意,不可不深思。蓋人之魂氣既散,孝子求神而祭,無屍則不饗,無主則不依。故易於渙、萃,皆言「王假有廟」,即渙散之時事也。魂氣必求其類而依之。人與人既爲類,骨肉又爲一家之類。己與屍各既已潔齊,至誠相通,以此求神,宜其饗之。後世不知此,一本有道字。直以尊卑之勢,遂不肯行爾。古人爲屍者,亦自處如何,三代之末,已是不得已而廢。
「宗子繼別爲宗」,言別,則非一也.如別子五人,五人各爲大宗。所謂「兄弟宗之」者,謂別子之子、繼禰者之兄弟宗其小宗子也。
凡人家法,須令每有族人遠來,則爲一會以合族,雖無事,亦當每月一爲之。古人有花樹韋家宗會法,可取也。然族人每有吉凶嫁娶之類,更須相與爲禮,使骨肉之意常相通。骨肉日疏者,只會不相見,情不相接爾。
世人多慎於擇婿,而忽於擇婦。其實婿易見,婦難知,所繫甚重,豈可忽哉!
籲問:「每常遇事,即能知操存之意,無事時,如何存養得熟?」曰:「古之人,耳之於樂,目之於禮,左右起居,盤盂几杖,有銘有戒,動息皆有所養。今皆廢此,獨有理義之養心耳。但存此涵養意,久則自熟矣。敬以直內是涵養意。言不莊不敬,則鄙詐之心生矣;貌不莊不敬,則怠慢之心生矣。」
漢國如毛萇、董仲舒,最得聖賢之意,然見道不甚分明。下此,即至楊雄,規模窄狹。道即性也。言性已錯,更何所得?
漢策賢良,猶是人舉之。如公孫弘者,猶強起之,乃就對。至如後世賢良,乃自求舉耳。若果有曰「我心只望廷對,欲直言天下事」,則亦可尚矣。若志在富貴,則得志便驕縱,失志則便放矌與悲愁而已。
周官醫以十全爲上,非爲十人皆愈爲上。若十人不幸皆死病,則奈何?但知可治不可治者十人皆中,即爲上。
有人勞正叔先生曰:「先生謹於禮四五十年,應甚勞苦。」先生曰:「吾日履安地,何勞何苦?佗人日踐危地,此乃勞苦也。」
憂子弟之輕俊者,只教以經學唸書,不得令作文字。
子弟凡百玩好皆奪志。至於書札,於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着,亦自喪志。如王、虞、顏、柳輩,誠爲好人則有之。曾見有善書者知道否?平生精力一用於此,非惟徒廢時日,於道便有妨處,足知喪志也。
王弼注易,元不見道,但卻以老、莊之意解說而已。
呂與叔嘗言,患思慮多,不能驅除。曰:「此正如破屋中禦寇,東面一人來未遂得,西面又一人至矣,左右前後,驅遂不暇。蓋其四面空疏,盜固易入,無緣作得主定。又如虛器入水,水自然入。若以一器實之以水,置之水中,水何能入來?蓋中有主則實,實則外患不能入,自然無事。」
孔子曰:「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中庸便曰:「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蓋人有疑孔子之語,中庸又直指郊禘之義以發之。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庸以曾子之言雖是如此,又恐人尚疑忠恕未可便爲道,故曰:「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此又掠下教人。
堯夫嘗言:「能物物,則我爲物之人也;不能物物,則我爲物之物也。」亦不消如此。人自人,物自物,道理甚分明。
伯淳近與●師禮談介甫之學錯處,謂師禮曰:「爲我盡達諸介甫,我亦未敢自以爲是。如有說,願往復。此天下公理,無彼我。果能明辦,不有益於介甫,則必有益於我。」
人以料事爲明,便駸駸入逆詐億不信去也。
射中鵠,舞中節,御中度,皆誠也。古人教人以射御象勺,所養之意如此。
凡物之名字,自與音義氣理相通,除其它有體質可以指論而得名者之外,如天之所以爲天,天未名時,本亦無名,只是蒼蒼然也,何以便有此名?蓋出自然之理,音聲發於其象,遂有此名此字。如今之聽聲之精者,便知人性,善卜者知人姓名,理由此也。
籲言:「趙澤嘗雲:『臨政是事〔一〕不合着心,惟恕上合着心』,是否?」曰:「彼謂着心勉而行恕則可,謂着心求恕則不可。蓋恕,自有之理,舉斯心加諸彼而已,不待求而後得。然此人之論,有心爲恕,終必恕矣。」
誠者合內外之道,不誠無物。
持國曰:「凡人志能使氣者,能定其志,則氣爲吾使,志壹則動氣矣。」先生曰:「誠然矣,志壹則動氣。然亦不可不思氣壹則動志。非獨趨蹶,藥也,酒也,亦是也。然志動氣者多,氣動志者少。雖氣亦能動志,然亦在持其志而已。」
持國曰:「道家有三住,心住則氣住,氣住則神住,此所謂存三守一。」伯淳先生曰:「此三者,人終食之頃未有不離者,其要只在收放心。」
持國常患在下者多欺。伯淳先生曰:「欺有三:有爲利而欺。則固可罪;有畏罪而欺者,在所恕;事有類欺者,在所察。」
人於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只有自家一個身與心,卻不要好。苟得外面物好時,卻不知道自家身與心卻已先不好了也。
先生曰:「範景仁論性曰:『豈有生爲此,死又卻爲彼』,盡似見得,後卻雲『自有鬼神』,又卻迷也。」
少年時見物大,食物美。後不能然者,物自爾也,乃人與氣有盛衰爾。
「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生之謂也。人生氣稟,理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物相對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惡,后稷之克岐克嶷,子越椒始生,人知其必滅若敖氏之類。是氣稟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蓋「生之謂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夫所謂「繼之者善」也者,猶水流而就下也。皆水也。有流而至海,終無所污,此何煩人力之爲也?有流而未遠,固已漸濁;有出而甚遠,方有所濁。有濁之多者,有濁之少者。清濁雖不同,然不可以濁者不爲水也。如此,則人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故用力敏勇則疾清,用力緩怠則遲清,及其清也,則卻只是元初水也。亦不是將清來換卻濁,亦不是取出濁來置在一隅也。水之清,則性善之謂也。故不是善與惡在性中爲兩物相對。各自出來。此理,天命也。順而循之,則道也。循此而修之,各得其分,則教也。自天命以至於教,我無加損焉,此舜有天下而不與焉者也。
邢和叔言:「吾曹常須愛養精力,精力稍不足則倦,所以臨事皆勉強而無誠意。」接賓客語言尚可見,況臨大事乎?
嘗與趙汝霖論爲政,切忌臨事着心。曰:「此誠是也,然唯恕上合着心。」
拾遺
浩然之氣,天地之正氣,大則無所不在,剛則無所屈,以直道順理而養,則充塞於天地之間。「配義與道」,氣皆主於義而無不在道,一置私意則餒矣。「是集義所生」,事事有理而在義也,非自外襲而取之也。告子外之者,蓋不知義也。楊遵道所錄伊川語中,辨此一段非明道語。
壹與一字同。一動氣則動志,一動志則動氣,爲養氣者而言也。若成德者,志已堅定,則氣不能動志。
北官黝之勇,在於必爲;孟施捨之勇,能於無懼。子夏,篤志力行者也;曾子,明理守約者也。
「必有事」者,主養氣而言,故必主於敬。「勿正」,勿作爲也。「心勿忘」,必有事也。「助長」,乃正也。
「北方之強」,血氣也;「南方之強」,乃理強,故聖人貴之。
人患乎懾怯者,蓋氣不充,不素養故也。
忿懥,怒也。治怒爲難,治懼亦難。克己可以治怒,明理可以治懼。
侯世與雲:「某年十五六時,明道先生與某講孟子,至『勿正心,勿忘勿助長』處,雲:『二哥以必有事焉而勿正爲一句,心勿忘勿助長爲一句,亦得。』因舉禪語爲況雲:『事則不無,擬心則差。』某當時言下有省。」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上
二先生語二上
元豐己未呂與叔東見二先生語古不必驗,今之所患,止患不得爲,不患不能爲。正
「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此是徹上徹下語,聖人元無二語。明
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心一作體。一物之理即萬物之理,一日之運即一歲之運。正
志道懇切,固是誠意;若迫切不中理,則反爲不誠。蓋實理中自有緩急,不容如是之迫,觀天地之化乃可知。正
聖人用意深處,全在繫辭,詩、書乃格言。明
古之學者,皆有傳授。如聖人作經,本欲明道。今人若不先明義理,不可治經,蓋不得傳授之意云爾。如繫辭本欲明易,若不先求卦義,則看繫辭不得。
觀易須看時,然後觀逐爻之才。一爻之閒,常包涵數意,聖人常取其重者爲之辭。亦有易中言之已多,取其未嘗言者,亦不必重事。又有且言其時,不及其爻之才,皆臨時參考。須先看卦,乃看得繫辭。
有德者,得天理而用之,既有諸己,所用莫非中理。知巧之士,雖不自得,然才知稍高,亦能窺測見其一二,得而用之,乃自謂泄天機。若平心用之,亦莫不中理,但不有諸己,須用知巧,亦有元本無有字。反失之,如蘇、張之類。
教人之術,若童牛之牿,當其未能觸時,已先制之,善之大者。其次,則豶豕之牙。豕之有牙,既已難制,以百方制之,終不能使之改,惟豶其勢,則性自調伏,雖有牙亦不能爲害。如有不率教之人,卻須置其檟楚,別以道格其心,則不須檟楚,將自化矣。
事君須體納約自牖之意。人君有過,以理開諭之,既不肯聽,雖當救止,於此終不能回,卻須求人君開納處進說。牖乃開明處。如漢祖欲廢太子,叔孫通言嫡庶根本,彼皆知之,既不肯聽矣,縱使能言,無以易此。惟張良知四皓素爲漢祖所敬,招之使事太子,漢祖知人心歸太子,乃無廢立意。及左師觸龍事,亦相類。
天下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非本惡,但或過或不及便如此,如楊、墨之類。明
仁、義、禮、智、信五者,性也。仁者,全體;四者,四支。仁,體也。義,宜也。禮,別也。智,知也。信,實也。
學者全體此心,學雖未盡,若事物之來,不可不應,但隨分限應之,雖不中,不遠矣。
學者須敬守此心,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涵泳於其間,然後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只是私己,終不足以達道。
學者全要識時。若不識時,不足以言學。顏子陋巷自樂,以有孔子在焉。若孟子之時,世既無人,安可不以道自任?
訂頑一篇,意極完備,乃仁之體也。學者其體此意,令有諸己,其地位已高。到此地位,自別有見處,不可窮高極遠,恐於道無補也。明
醫書言手足痿痹爲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莫非己也。認得爲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諸己,自不與己相干。如手足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故「博施濟衆」,乃聖〔一〕之功用。仁至難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欲令如是觀仁,可以得仁之體。明
「博施濟衆」,雲「必也聖乎」者,非謂仁不足以及此,言「博施濟衆」者乃功用也。明
嘗喻以心知天,猶居京師往長安,但知出西門便可到長安。此猶是言作兩處。若要誠實,只在京師,便是到長安,更不可別求長安。只心便是天,盡之便知性,知性便知天,一作性便是天。當處便認取,更不可外求。
「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三事一時並了,元無次序,不可將窮理作知之事。若實窮得理,即性命亦可了。明
學者識得仁體,實有諸己,只要義理栽培。如求經義,皆栽培之意。
世閒有鬼神馮依言語者,蓋屢見之。未可全不信,此亦有理。「莫見乎隱,莫顯乎微」而已。嘗以所求語劉絢,其後以其思索相示,但言與不是,元未嘗告之。近來求得稍親。
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顏子、仲尼樂處,所樂何事。
真知與常知異。常見一田夫,曾被虎傷,有人說虎傷人,衆莫不驚,獨田夫色動異於衆。若虎能傷人,雖三尺童子莫不知之,然未嘗真知。真知須如田夫乃是。故人知不善而猶爲不善,是亦未嘗真知。若真知,決不爲矣。
蒲人要盟事,知者所不爲,況聖人乎?果要之,止不之衛可也。盟而背之,若再遇蒲人,其將何辭以對?
嘗言鄭戩作縣,定民陳氏爲里正。既暮,有姓陳人乞分居,戩立笞之,曰:「安有朝定里正,而夕乞分居?」既而察之,乞分居者,非定里正也。今夫赤子未能言,其志意嗜慾人所未知,其母必不能知之,然不至誤認其意者,何也?誠心愛敬而已。若使愛敬其民如其赤子,何錯繆之有?故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
欲知得與不得,於心氣上驗之。思慮有得,中心悅豫。沛然有裕者,實得也。思慮有得,心氣勞耗者,實未得也,強揣度耳。嘗有人言「比因學道,思慮心虛」。曰:「人之血氣,固有虛實,疾病之來,聖賢」所不免,然未聞自古聖賢因學而致心疾者。
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知、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若心懈則有防,心茍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待窮索?此道與物無對,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須反身而誠,乃爲大樂。若反身未誠,則猶是二物有對,以己合彼,終未有之,一本下更有「未有之」三字。又安得樂?訂頑意思,乃備言此體。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若存得,便合有得。蓋良知良能元不喪失,以昔日習心未除,卻須存習此心,久則可奪舊習。此理至約,惟患不能守。既能體之而樂,亦不患不能守也。明
事有善有惡,皆天理也。天理中物,須有美惡,蓋物之不齊,物之情也。但當察之,不可自入於惡,流於一物。明
昔見上稱介甫之學,對曰:「王安石之學不是。」上愕然問曰:「何故?」對曰:「臣不敢遠引,止以近事明之。臣嘗讀詩,言周公之德雲:『公孫碩膚,赤舄几几。』周公盛德,形容如是之盛。如王安石,其身猶不能自治,何足以及此!」明○一本此下雲:「又嘗稱介甫,顥對曰:『王安石博學多聞則有之,守約則未也。』」
聖人即天地也。天地中何物不有?天地豈嘗有心揀別善惡,一切涵容覆載,但處之有道爾。若善者親之,不善者遠之,則物不與者多矣,安得爲天地?故聖人之志,止欲「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死生存亡皆知所從來,胸中瑩然無疑,止此理爾。孔子言「未知生,焉知死」,蓋略言之。死之事即生是也,更無別理。明
言體天地之化,已剩一體字,只此便是天地之化,不可對此個別有天地。明
胡安定在湖州置治道齋,學者有欲明治道者,講之於中。如治兵、治民、水利、算數之類。嘗言劉彝善治水利,後累〔一〕爲政,皆興水利有功。
「睟面盎背」,皆積盛致然;「四體不言而喻」,惟有德者能之。
大學乃孔氏遺書,須從此學則不差。明
孔子之列國,答聘而已,若有用我者則從之。
居今之時,不安今之法令,非義也。若論爲治,不爲則已,如復爲之,須於今之法度內處得其當,方爲合義。若須更改而後爲,則何義之有?
孟子言「養心莫善於寡慾」,欲寡則心自誠。荀子言「養心莫善於誠」,既誠矣,又何養?此已不識誠,又不知所以養。
賢者惟知義而已,命在其中。中人以下,乃以命處義。如言「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知命之不可求,故自處以不求。若賢者則求之以道,得之以義,不必言命。
克己則私心去,自然能復禮,雖不學文,而禮意已得。明
今之監司,多不與州縣一體。監司專欲伺察,州縣專欲掩蔽。不若推誠心與之共治,有所不逮,可教者教之,可督者督之,至於不聽,擇其甚者去一二,使足以警衆可也。
詩、書載道之文,春秋聖人之用。一本此下雲:「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例也。律令惟言其法,至於斷例則始見其法之用也。」詩、書如藥方,春秋如用藥治疾,聖人之用全在此書,所謂「不如載之行事深切着明」者也。有重迭言者,如征伐盟會之類。蓋欲成書,勢須如此,不可事事各求異義。但一字有異,或上下文異,則義須別。
君實修資治通鑑,至唐事。正叔問曰:「敢與太宗、肅宗正篡名乎?」曰:「然。」又曰:「敢辯魏徵之罪乎?」曰:「何罪?」「魏徵事皇太子,太子死,遂忘戴天之讎而反事之,此王法所當誅。後世特以其後來立朝風節而掩其罪。有善有惡,安得相掩?」曰:「管仲不死子糾之難而事桓公,孔子稱其能不死,曰:『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與徵何異?」曰:「管仲之事與徵異。齊侯死,公子皆出。小白長而當立,子糾少亦欲立。管仲奉子糾奔魯,小白入齊,既立,仲納子糾以抗小白。以少犯長,又所不當立,義已不順。既而小白殺子糾,管仲以所事言之則可死,以義言之則未可死。故春秋書『齊小白入於齊』,以國系齊,明當立也;又書『公伐齊納糾』,二傳無子字。糾去子,明不當立也;至『齊人取子糾殺之』,此復系子者,罪齊大夫既盟而殺之也。與徵之事全異。」
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所以行之者一。一則誠也。止是誠實此三者,三者之外,更別無誠。
孟子才高,學之無可依據。學者當學顏子入聖人爲近,有用力處。明「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閒待之。」季氏強臣,君待之之禮極隆,然非所以待孔子。季、孟之閒,則待之之禮爲至矣。然復曰「吾老矣,不能用也」,此孔子不繫待之輕重,特以不用而去。
談經論道則有之,少有及治體者。「如有用我者」,正心以正身,正身以正家,正家以正朝廷百官,至於天下,此其序也。其閒則又系用之淺深,臨時裁酌而應之,難執一意。
天地之道,常垂象以示人,故曰「貞觀」;日月常明而不息,故曰「貞明」。
學者不必遠求,近取諸身,只明人理,敬而已矣,便是約處。易之乾卦言聖人之事,坤卦言賢人之學,惟言「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至於聖人,亦止如是,更無別途。穿鑿繫累,自非道理。故有道有理,天人一也,更不分別。浩然之氣,乃吾氣也,養而不害,則塞乎天地;一爲私心所蔽,則欿然而餒,卻甚小也。「思無邪」,「無不敬」,只此二句,循而行之,安得有差?有差者,皆由不敬不正也。明
良能良知,皆無所由,乃出於天,不繫於人。
德性謂天賦天資,才之美者也。
凡立言欲涵蓄意思,不使知德者厭,無德者惑。
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進誠心,其文章雖不中不遠矣。所守不約,氾濫無功。明
學者須學文,知道者進德而已。有德則「不習無不利」,「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蓋先得是道矣。學文之功,學得一事是一事,二事是二事,觸類至於百千,至於窮盡,亦只是學,不是德。有德者不如是。故此言可爲知道者言,不可爲學者言。如心得之,則「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譬如學者,若未得者,須心手相須而學;茍得矣,下筆便能書,不必積學。
有有德之言,有造道之言,有述事之言。有德者,止言己分事。造道之言,如顏子言孔子,孟子言堯、舜。止是造道之深,所見如是。
所見所期,不可不遠且大,然行之亦須量力有漸。志大心勞,力小任重,恐終敗事。
某接人多矣,不雜者三人:張子厚、邵堯夫、司馬君實。
聖不可知,謂聖之至妙,人所不能測。
立宗非朝廷之所禁,但患人自不能行之。
立清虛一大爲萬物之源,恐未安,須兼清濁虛實乃可言神。道體物不遺,不應有方所。
教人未見意趣,必不樂學。欲且教之歌舞,如古詩三百篇,皆古人作之。如關雎之類,正家之始,故用之鄉人,用之邦國,日使人聞之。此等詩,其言簡奧,今人未易曉。別欲作詩,略言教童子灑掃應對事長之節,令朝夕歌之,似當有助。
「致知在格物」。格,至也,窮理而至於物,則物理盡。
今之學者,惟有義理以養其心。若威儀辭讓以養其體,文章物釆以養其目,聲音以養其耳,舞蹈以養其血脈,皆所未備。
孟子之於道,若溫淳淵懿,未有如顏子者,於聖人幾矣,後世謂之亞聖,容有取焉。如「盍各言爾志」,子路、顏子、孔子皆一意,但有小大之差,皆與物共者也。顏子不自私己,故無伐善;知同於人,故無施勞。若聖人,則如天地,如「老者安之」之類。孟字疑誤。
大學「在明明德」,先明此道;「在新民」者,使人用此道以自新;「在止於至善」者,見知所止。
得而後動,與慮而後動異。得在己,如自使手舉物,無不從。慮則未在己,如手中持物以取物,知其不利。
聖人於文章,不講而學。蓋講者有可否之疑,須問辨而後明。學者有所不知,問而知之,則可否自決,不待講論。如孔子之盛德,惟官名禮文有所未知,故問於郯子、老子,既知則遂行而已,更不須講。
正叔言:「不當以體會爲非心,以體會爲非心,故有心小性大之說。聖人之神,與天一有地字。爲一,安得有二?至於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莫不在此。此心即與天地無異,不可小了佗,不可一作若或。將心滯在知識上,故反以心爲小。」時本注云:「橫渠雲:『心御見聞,不弘於性。』」
鼓舞萬物,不與聖人同憂,此天與人異處。聖人有不能爲天之所爲處。
行禮不可全泥古,須當視時之風氣自不同,故所處不得不與古異。如今人面貌,自與古人不同。若全用古物,亦不相稱。雖聖人作,須有損益。
交神明之意,當在事生之後,則可以盡孝愛而得其饗。全用古事,恐神不享。
訂頑之言,極純無雜,秦、漢以來學者所未到。
君與夫人當異廟,故自無配。明
禘,王者之大祭;祫,諸侯之大祭。明
伯淳言:「學者須守下學上達之語,乃學之要。」
嫂叔無服,先王之權。後聖有作,雖複製服可矣。師不立服,不可立也,當以情之厚薄,事之大小處之。如顏閔於孔子,雖斬衰三年可也,其成己之功,與君父並。其次各有淺深,稱其情而已。下至曲藝,莫不有師,豈可一概制服?
子厚以禮教學者,最善,使學者先有所據守。
斟酌去取古今,恐未易言,須尺度權衡在胸中無疑,乃可處之無差。
學禮者考文,必求先王之意,得意乃可以沿革。
凡學之雜者,終只是未有所止,內不自足也。譬之一物,懸在空中,苟無所倚着,則不之東則之西,故須着摸佗別道理,只爲自家不內足也。譬之家藏良金,不索外求,貧者見人說金,須借他底看。
朋友講習,更莫如相觀而善工夫多。
昨日之會,大率談禪,使人情思不樂,歸而悵恨者久之。此說天下已成風,其何能救!古亦有釋氏,盛時尚只是崇設像教,其害至小。今日之風,便先言性命道德,先驅了知者,才愈高明,則陷溺愈深。在某,則才卑德薄,無可奈何佗。然據今日次第,便有數孟子,亦無如之何。只看孟子時,楊、墨之害能有甚?況之今日,殊不足言。此事蓋亦系時之污隆。清談盛而晉室衰。然清談爲害,卻只是閒言談,又豈若今日之害道?今雖故人有一初本無一字。爲此學而陷溺其中者,則既不可回。今初本無今p字。只有望於諸君爾。直須置而不論,更休曰且待嘗試。若嘗試,則已化而自爲之矣。要之,決無取。初本無此上二十九字。其術,初本作佛學。大概且是絕倫類,初本卷末注云:「『昨日之會,大率談禪』章內,一本云云,上下皆同,版本已定,不可增益,今附於此。異時有別鋟版者,則當以此爲正。」今從之。世上不容有此理。又其言待要出世,出那裏去?又其跡須要出家,然則家者,不過君臣、父子、夫婦、兄弟,處此等事,皆以爲寄寓,故其爲忠孝仁義者,皆以爲不得已爾。又要得脫世網,至愚迷者也。畢竟學之者,不過至似佛。佛者一黠胡爾,佗本是個自私獨善,枯槁山林,自適而已。若只如是,亦不過世上少這一個人。又卻要周遍,謂既得本,則不患不周遍。要之,決無此理。一本此下雲:「然爲其學者,詰之,理雖有屈時,又卻亂說,卒不可憑,考之。」今日所患者,患在引取了中人以上者,其力有以自立,故不可回。若只中人以下,自不至此,亦有甚執持?今彼言世網者,只爲些秉彝又殄滅不得,故當忠考仁義之際,皆處於不得已,直欲和這些秉彝都消殺得盡,然後以爲至道也。然而畢竟消殺不得。如人之有耳目口鼻,既有此氣,則須有此識;所見者色,所聞者聲,所食者味。人之有喜怒哀樂者,亦其性之自然,今強曰必盡絕,爲得天真,是所謂喪天真也。持國之爲此學者三十年矣,其所得者,盡說得知有這道理,然至於「反身而誠」,卻竟無得處。佗有一個覺之理,可以「敬以直內」矣,然無「義以方外」。其直內者,要之其本亦不是。譬之贊易,前後貫穿,都說得是有此道理,然須「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一再有德行字。處,是所謂自得也。談禪者雖說得,蓋未之有得。其徒亦有肯道佛卒不可以治天下國家者,然又須道得本則可以周遍。
有問:「若使天下盡爲佛,可乎?」其徒言:「爲其道則可,其跡則不可。」伯淳言:「若盡爲佛,則是無倫類,天下卻都沒人去(裏)〔理〕〔一〕;然自亦以天下國家爲不足治,要逃世網,其說至於不可窮處,佗又有一個鬼神爲說。」
「立人之道曰仁與義。」據今日,合人道廢則是。今尚不廢者,猶只是有那些秉彝,卒殄滅不得。以此思之,天壤閒可謂孤立,其將誰告耶?
今日卓然不爲此學者,惟範景仁與君實爾,然其所執理,有出於禪學之下者。一日做身主不得,爲人驅過去裏。
君實嘗患思慮紛亂,有時中夜而作,達旦不寐,可謂良自苦。人都〔二〕來多少血氣?若此,則幾何而不摧殘以盡也。其後告人曰:「近得一術,常以中爲念。」則又是爲中所亂。中又何形?如何念得佗?只是於名言之中,揀得一個好字。與其爲中所亂,卻不如與一串數珠。及與佗數珠,佗又不受。殊不知中之無益於治心,不如數珠之愈也。夜以安身,睡則閤眼,不知苦苦思量個甚,只是不與心爲主,三更常有人喚習〔三〕也。諸本無此八字。學者於釋氏之說,直須如淫聲美色以遠之,不爾,則駸駸然入於其中矣。顏淵問爲邦,孔子既告之以五帝、三王之事,而復戒以「放鄭聲,遠佞人」,曰「鄭聲淫,佞人殆」。彼佞人者,是佗一邊佞耳,然而於己則危,只是能使人移,故危也。至於禹之言曰:「何畏乎巧言令色?」巧言令色直消言畏,只是須着如此戒慎,猶恐不免。釋氏之學,更不消言,常戒到自家自信後,便不能亂得。
以書傳道,與口相傳,煞不相干。相見而言,因事發明,則並意思一時傳了;書雖言多,其實不盡。
觀秦中氣豔衰,邊事所困,累歲不稔。昨來饋邊喪亡,今日事未可知,大有可憂者;以至士人相繼淪喪,爲足妝點關中者,則遂化去。籲!可怪也。凡言王氣者,實有此理。生一物須有此氣,不論美惡,須有許大氣豔,故生是人。至如闕里,有許多氣豔,故此道之流,以至今日。昔橫渠說出此道理,至此幾乎衰矣。只介父一個,氣豔大小大。
伯淳嘗與子厚在興國寺曾講論終日,而曰:「不知舊日曾有甚人於此處講此事。」
與叔所問,今日宜不在有疑。今尚差池者,蓋爲昔亦有雜學。故今日疑所進有相似處,則遂疑養氣爲有助。便休信此說。蓋爲前日思慮紛擾,今要虛靜,故以爲有助。前日思慮紛擾,又非義理,又非事故,如是則只是狂妄人耳。懲此以爲病,故要得虛靜。其極,欲得如槁木死灰,又卻不是。蓋人活物也,又安得爲槁木死灰?既活,則須有動作,須有思慮。必欲爲槁木死灰,除是死也。忠信所以進德者何也?閒邪則誠自存,誠存斯爲忠信也。如何是閒邪?非禮而勿視聽言動,邪斯閒矣。以此言之,又幾時要身如枯木,心如死灰?又如絕四後,畢竟如何,又幾時須如枯木死灰?敬以直內,則須君則是君,臣則是臣,凡事如此,大小大直截也。
有言養氣可以爲養心之助。曰:「敬則只是敬,敬字上更添不得。譬之敬父矣,又豈須得道更將敬兄助之?又如今端坐附火,是敬於向火矣,又豈須道更將敬於水以助之?猶之有人曾到東京,又曾到西京,又曾到長安,若一處上心來,則他處不容參然在心,心裏着兩件物不得。」
飲酒不可使醉,不及亂者,不獨不可亂志,只血氣亦不可使亂,但使浹洽而已可也。
邢和叔後來亦染禪學,其爲人明辯有才,後更曉練世事,其於學,亦日月至焉者也。尹子曰:「明辯有才而復染禪學,何所不爲也?」
伯淳自謂:只得佗人待做惡人,敬而遠之。嘗有一朝士久不見,謂伯淳曰:「以伯淳如此聰明,因何許多時終不肯回頭來?」伯淳答以「蓋恐回頭後錯也」。
巽之凡相見須窒礙,蓋有先定之意。和叔一作與叔。據理卻合滯礙,而不然者,只是佗至誠便相信心直篤信。
理則須窮,性則須盡,命則不可言窮與盡,只是至於命也。橫渠昔嘗譬命是源,窮理與儘性如穿渠引源。然則渠與源是兩物,後來此議必改來。
今語道,則須待要寂滅湛靜,形便如槁木,心便如死灰。豈有直做牆壁木石而謂之道?所貴乎「智周天地萬物而不遺」,又幾時要如死灰?所貴乎「動容周旋中禮」,又幾時要如槁木?論心術,無如孟子,也只謂「必有事焉」。一本有而勿正心字。今既如槁木死灰,則卻於何處有事?
君實之能忠孝誠實,只是天資,學則元不知學。堯夫之坦夷,無思慮紛擾之患,亦只是天資自美爾,皆非學之功也。
持國嘗論克己復禮,以謂克卻不是道。伯淳言:「克便是克之道。」持國又言:「道則不須克。」伯淳言:「道則不消克,卻不是持國事。在聖人,則無事可克;今日持國,須克得己便然後復禮。」
遊酢、楊時是學得靈利高才也。楊時於新學極精,今日一有所問,能盡知其短而持之。介父之學,大抵支離。伯淳嘗與楊時讀了數篇,其後盡能推類以通之。
有問:詩三百,非一人之作,難以一法推之。伯淳曰:「不然。三百,三千中所擇,不特合於雅、頌之音,亦是擇其合於教化者取之。篇中亦有次第淺深者,亦有元無次序者。」
新政之改,亦是吾黨爭之有太過,成就今日之事,塗炭天下,亦須兩分其罪可也。當時天下,岌岌乎殆哉!介父欲去數矣。其時介父直以數事上前卜去就,若青苗之議不行,則決其去。伯淳于上前,與孫莘老同得上意,要了當此事。大抵上意不欲抑介父,要得人擔當了,而介父之意尚亦無必。伯淳嘗言:「管仲猶能言『出令當如流水,以順人心』。今參政須要做不順人心事,何故?」介父之意只恐始爲人所沮,其後行不得。伯淳卻道:「但做順人心事,人誰不願從也?」介父道:「此則感賢誠意。」卻爲天祺其日於中書大悖,緣是介父大怒,遂以死力爭於上前,上爲之一以聽用,從此黨分矣。莘老受約束而不肯行,遂坐貶。而伯淳遂待罪,既而除以京西提刑,伯淳復求對,遂見上。上言:「有甚文字?」伯淳雲:「今咫尺天顏,尚不能少迴天意,文字更復何用?」欲去,而上問者數四。伯淳每以陛下不宜輕用兵爲言,朝廷羣臣無能任陛下事者。以今日之患觀之,猶是自家不善從容。至如青苗,且放過,又且何妨?伯淳當言職,苦不曾使文字,大綱只是於上前說了,其它些小文字,只是備禮而已。大抵自仁祖朝優容諫臣,當言職者,必以詆訐而去爲賢,習以成風,惟恐人言不稱職以去,爲落便宜。昨來諸君,蓋未免此。苟如是爲,則是爲己,尚有私意在,卻不在朝廷,不幹事理。
今日朝廷所以特惡忌伯淳者,以其可理會事,只是理會學,這裏動,則於佗輩有一作是。所不便也,故特惡之深。
以吾自處,猶是自家當初學未至,意未誠,其德尚薄,無以感動佗天意,此自思則如此。然據今日許大氣豔,當時欲一二人動之,誠如河濱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復可笑也。據當時事勢,又至於今日,豈不是命!
只着一個私意,便是餒,便是缺了佗浩然之氣處。「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這裏缺了佗,則便這裏沒這物。浩然之氣又不待外至,是集義所生者。這一個道理,不爲堯存,不爲桀亡。只是人不到佗這裏,知此便是明善。
「生生之謂易」,是天之所以爲道也。天只是以生爲道,繼此生理者,即是善也。善便有一個元底意思。「元者善之長」,萬物皆有春意,便是「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成卻待佗萬物自成其一作甚。性須得。
告子云「生之謂性」則可。凡天地所生之物,須是謂之性。皆謂之性則可,於中卻須分別牛之性、馬之性。是他便只道一般,如釋氏說蠢動含靈,皆有佛性,如此則不可。「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者,天降是於下,萬物流形,各正性命者,是所謂性也。循其性一作各正性命。而不失,是所謂道也。此亦通人物而言。循性者,馬則爲馬之性,又不做牛底性;牛則爲牛之性,又不爲馬底性。此所謂率性也。人在天地之閒,與萬物同流,天幾時分別出是人是物?「修道之謂教」,此則專在人事,以失其本性,故修而求復之,則入於學。若元不失,則何修之有?是由仁義行也。則是性已失,故修之。「成性存存,道義之門」,亦是萬物各有成性存存,亦是生生不已之意。天只是以生爲道。
萬物皆只是一個天理,己何與焉?至如言「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此都只是天理自然當如此。人幾時與?與則便是私意。有善有惡。善則理當喜,如五服自有一個次第以章顯之。惡則理當惡,一作怒。彼自絕於理,故五刑五用,曷嘗容心喜怒於其閒哉?舜舉十六相,堯豈不知?只以佗善未着,故不自舉。舜誅四凶,堯豈不察?只爲佗惡未着,那誅得佗?舉與誅,曷嘗有毫髮廁於其閒哉?只有一個義理,義之與比。
人能放這一個身公共放在天地萬物中一般看,則有甚妨礙?雖萬身,曾何傷?乃知釋氏苦根塵者,皆是自私者也。
要修持佗這天理,則在德,須有不言而信者。言難爲形狀。養之則須直不愧屋漏與慎獨,這是個持養底氣象也。
知止則自定,萬物撓不動,非是別將個定來助知止也。詩、書中凡有個主宰底意思者,皆言帝;有一個包涵遍覆底意思,則言天;有一個公共無私底意思,則言王。上下千百歲中,若合符契。
如天理底意思,誠只是誠此者也,敬只是敬此者也,非是別有一個誠,更有一個敬也。
天理雲者,這一個道理,更有甚窮已?不爲堯存,不爲桀亡。人得之者,故大行不加,窮居不損。這上頭來,更怎生說得存亡加減?是佗元無少欠,百理具備。胡本此下雲:「得這個天理,是謂大人。以其道變通無窮,故謂之聖。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須默而識之處,故謂之神。」
「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易是個甚?易又不只是這一部書,是易之道也。不要將易又是一個事,即事一作唯,一作只是。盡天理,便是易也。
天地之化,既是二物,必動已不齊。譬之兩扇磨行,便其齒齊,不得齒齊。既動,則物之出者,何可得齊?轉則齒更不復得齊。從此參差萬變,巧曆不能窮也。
天地之間,有者只是有。譬之人之知識聞見,經歷數十年,一日念之,瞭然胸中,這一個道理在那裏放着來。
養心者,且須是教他寡慾,又差有功。
中心斯須不和不樂,則鄙詐之心入之矣。此與「敬以直內」同理。謂敬爲和樂則不可,然敬須和樂,只是中心沒事也。
大凡利害禍福,亦須致命,須得致之爲言,直如人以力自致之謂也。得之不得,命固已定,君子須知佗命方得。「不知命無以爲君子。」蓋命苟不知,無所不至。故君子於困窮之時,須致命便遂得志。其得禍得福,皆已自致,只要申其志而已。
「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言求得不濟事。元本無不字。此言猶只爲中人言之,若爲中人以上而言,卻只道求之有道,非道則不求,更不消言命也。
堯夫豪傑之士,根本不帖帖地。伯淳嘗戲以亂世之奸雄中,道學之有所得者,然無禮不恭極甚。又嘗戒以不仁,己猶不認,以爲人不曾來學。伯淳言:「堯夫自是悠悠。」自言須如我與李之才方得道。
「天民之先覺」,譬之皆睡,佗人未覺來,以我先覺。故搖擺其未覺者亦使之覺,及其覺也,元無少欠,蓋亦未嘗有所增加也,適一般爾。「天民」雲者,蓋是全盡得天生斯民底事業。「天之生斯民也,將以道覺斯民。」蓋言天生此民,將以此道覺此民,則元無少欠,亦無增加,未嘗不足。「達可行於天下」者,謂其全盡天之生民之理,其術亦足以治天下國家故也。
「可欲之謂善」,便與「元者善之長」同理。
禮樂不可斯須去身。
「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天理雲者,百理具備,元無少欠,故「反身而誠」,只是言得已上,更不可道甚道。元本道字屬下文。命之曰易,便有理。一本無此七字,但云:「道理皆自然。」若安排定,則更有甚理?天地陰陽之變,便如二扇磨,升降盈虧剛柔,初未嘗停息,陽常盈,陰常虧,故便不齊。譬如磨既行,齒都不齊,既不齊,便生出萬變。故物之不齊,物之情也。而莊周強要齊物,然而物終不齊也。堯夫有言:「泥空終是着,齊物到頭爭。」此其肅如秋,其和如春。如秋,便是「義以方外」也。如春,觀萬物皆有春意。堯夫有詩云:「拍拍滿懷都是春。」又曰:「芙蓉月向懷中照,楊柳風來面上吹。」不止風月,言皆有理。又曰:「卷舒萬古興亡手,出入幾重雲水身。」若莊周,大抵寓言,要入佗放蕩之場。堯夫卻皆有理,萬事皆出於理,自以爲皆有理,故要得縱心妄行總不妨。一本此下雲:「堯夫詩云:『聖人喫緊些兒事。』其言太急迫。此道理平鋪地放着裏,何必如此。」
觀天理,亦須放開意思,開闊得心胸,便可見,打揲了習心兩漏三漏子。今如此混然說做一體,猶二本,那堪更二本三本!今雖知「可欲之爲善」,亦須實有諸己,便可言誠,誠便合內外之道。今看得不一,只是心生。除了身只是理,便說合天人。合天人,已是爲不知者引而致之。天人無閒。夫不充塞則不能化育,言贊化育,已是離人而言之。
須是大其心使開闊,譬如爲九層之臺,須大做腳須得。
元亨者,只是始而亨者也,此通人物而言,通,元本作詠字。謂始初發生,大概一例亨通也。及到利貞,便是「各正性命」後,屬人而言也。利貞者分在性與情,只性爲本,情是性之動處,情又幾時惡。「故者以利爲本」,只是順利處爲性,若情則須是正也。
醫家以不認痛癢謂之不仁,人以不知覺不認義理爲不仁,譬最近。
所以謂萬物一體者,皆有此理,只爲從那裏來。「生生之謂易」,生則一時生,皆完此理。人則能推,物則氣昏,推不得,不可道他物不與有也。人只爲自私,將自家軀殼上頭起意,故看得道理小了佗底。放這身來,都在萬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釋氏以不知此,去佗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故卻厭惡;要得去盡根塵,爲心源不定,故要得如枯木死灰。然沒此理,要有此理,除是死也。釋氏其實是愛身,放不得,故說許多。譬如負販之蟲,已載不起,猶自更取物在身。又如抱石沉河,以其重愈沉,終不道放下石頭,惟嫌重也。
孟子論四端處,則欲擴而充之;說約處,則博學詳說而反說約。此內外交相養之道也。
「萬物皆備於我」,不獨人爾,物皆然。都自這裏出去,只是物不能推,人則能推之。雖能推之,幾時添得一分?不能推之,幾時減得一分?百理具在,平鋪放着。幾時道堯盡君道,添得些君道多;舜儘子道,添得些孝道多?元來依舊。橫渠教人,本只是謂世學膠固,故說一個清虛一大,只圖得人稍損得沒去就道理來,然而人又更別處走。今日且只道敬。
聖人之德行,固不可得而名狀。若顏子底一個氣象,吾曹亦心知之,欲學聖人,且須學顏子。後來曾子、子夏,煞學得到上面也。
今學者敬而不見得,元本有未字。又不安者,只是心生,亦是太以敬來做事得重,此「恭而無禮則勞」也。恭者私爲恭之恭也,禮者非體一作禮。之禮,是自然底道理也。只恭而不爲自然底道理,故不自在也。須是恭而安。今容貌必端,言語必正者,非是道獨善其身,要人道如何,只是天理合如此,本無私意,只是個循理而已。
堯夫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者溫潤之物,若將兩塊玉來相磨,必磨不成,須是得佗個粗礪底物方磨得出。譬如君子與小人處,爲小人侵陵,則修省畏避,動心忍性,增益預防,如此便道理出來。
公掞昨在洛有書室,兩旁各一牖,牖各三十六隔,一書天道之要,一書仁義之道,中以一牓,書「毋不敬,思無邪」。中處之,此意亦好。
古人雖胎教與保傅之教,猶勝今日庠序鄉黨之教。古人自幼學,耳目遊處,所見皆善,至長而不見異物,故易以成就。今人自少所見皆不善,才能言便習穢惡,日日消鑠,更有甚天理?須人理皆盡,然尚以些秉彝消鑠盡不得,故且恁過,一日之中,起多少巧僞,萌多少機阱。據此個燻蒸,以氣動氣,宜乎聖賢之不生,和氣之不兆也。尋常閒或有些時和歲豐,亦出於幸也。不然,何以古者或同時或同家並生聖人,及至後世,乃數千歲寂寥?
人多言天地外,不知天地如何說內外,外面畢竟是個甚?若言着外,則須似有個規模。
凡言充塞雲者,卻似個有規模底體面,將這氣充實之。然此只是指而示之近耳。氣則只是氣,更說甚充塞?如化育則只是化育,更說甚贊?贊與充塞,又早卻是別一件事也。
理之盛衰之說,與釋氏初劫之言,如何到佗說便亂道,又卻窺測得些?彼其言成住壞空,曰成壞則可,住與空則非也。如小兒既生,亦日日長行,元不曾住。是佗本理只是一個消長盈虧耳,更沒別事。
極爲天地中,是也,然論地中盡有說。據測景,以三萬裏爲中,若有窮然。有至一邊已及一萬五千裏,而天地之運蓋如初也。然則中者,亦時中耳。地形有高下,無適而不爲中,故其中不可定下。譬如楊氏爲我,墨氏兼愛,子莫於此二者以執其中,則中者適未足爲中也。故曰:「執中無權,猶執一也。」若是因地形高下,無適而不爲中,則天地之化不可窮也。若定下不易之中,則須有左有右,有前有後,四隅既定,則各有遠近之限,便至百千萬億,亦猶是有數。蓋有數則終有盡處,不知如何爲盡也。
日之形,人莫不見,似輪似餅。其形若有限,則其光亦須有限。若只在三萬裏中升降出沒,則須有光所不到處,又安有此理?今天之蒼蒼,豈是天之形?視下也亦須如是。日固陽精也,然不如舊說,週迴而行,中心是須彌山,日無適而不爲精也。地既無適而不爲中,則日無適而不爲精也。氣行滿天地之中,然氣須有精處,故其見如輪如餅。譬之鋪一溜柴薪,從頭爇着,火到處,其光皆一般,非是有一塊物推着行將去。氣行到寅,則寅上有光;行到卯,則卯上有光。氣充塞,無所不到。若這上頭得個意思,便知得生物之理。
觀書者,亦須要知得隨文害義。如書曰:「湯既勝夏,欲遷其社,不可。」既處湯爲聖人,聖人不容有妄舉。若湯始欲遷社,衆議以爲不可而不遷,則是湯先有妄舉也。不可者,湯不可之也。湯以爲國既亡,則社自當遷;以爲遷之不若不遷之愈,故但屋之。屋之,則與遷之無以異。既爲亡國之社,則自王城至國都皆有之,使爲戒也。故春秋書「亳社災」,然則魯有亳社,屋之,故有火災。此制,計之必始於湯也。長安西風而雨,終未曉此理。須是自東自北而風則雨,自南自西則不雨。何者?自東自北皆屬陽,坎卦本陽。陽唱而陰和,故雨;自西自南陰也,陰唱則陽不和。蝃蝀之詩曰:「朝隮於西,崇朝其雨。」是陽來唱也,故雨;「蝃蝀在東」,則是陰先唱也;「莫之敢指」者,非謂手指莫敢指陳也,猶言不可道也。易言「密雲不雨,自我西郊」,言自西則是陰先唱也,故云雖密而不雨,今西風而雨,恐是山勢使然。
學者用了許多工夫,下頭須落道了,是入異教。只爲自家這下元未曾得個安泊處,那下說得成熟?世人所惑者鬼神轉化,佗總有說,又費力說道理,又打入個無底之壑,故一生出不得。今日須是自家這下照得理分明,則不走作。形而下形而上者,亦須更分明須得。雖則心有一作存。默識,有難名狀處,然須說盡心知性知天,亦須於此留意。此章一無「落道了是」四字。
學則與佗「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則不失。異教之書,「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然其流必乖,故不可以一事遂都取之。若楊、墨亦同是堯、舜,同非桀、紂。是非則可也,其就上所說,則是成就他說也。非桀是堯,是吾依本分事,就上過說,則是佗私意說個。要之,只有個理。
講學本不消得理會,然每與剔撥出,只是如今雜亂膠固,須着說破。
孟子論王道便實。「徒善不足爲政,徒法不能自行」,便先從養生一作道。上說將去。既庶既富,然後以「飽食暖衣而無教」爲不可,故教之也。孟子而後,卻只有原道一篇,其間語固多病,然要之大意盡近理。若西銘,則是原道之宗祖也。原道卻只說到道,元未到得西銘意思。據子厚之文,醇然無出此文也,自孟子後,蓋未見此書。
聖人之教,以所貴率人,釋氏以所賤率人。初本無此十六字。卷末注云:「又『學佛者難吾言』章,一本章首有云雲,下同,餘見『昨日之會』章。」學佛者難〔一〕吾言,謂「人皆可以爲堯、舜,則無僕隸」。正叔言:「人皆可以爲堯、舜,聖人所願也;其不爲堯、舜,是所可賤也,故以爲僕隸。」
遊酢、楊時先知學禪,已知向裏沒安泊處,故來此,卻恐不變也。暢大隱許多時學,乃方學禪,是於此蓋未有所得也。呂進伯可愛,老而好學,理會直是到底。天祺自然有德氣,似個貴人氣象,只是卻有氣短處,規規太以事爲重,傷於周至,卻是氣局小。景庸則只是才敏。須是天祺與景庸相濟,乃爲得中也。
子厚則高才,其學更先從雜博中過來。
理則天下只是一個理,故推至四海而準,須是質諸天地,考諸三王不易之理。故敬則只是敬此者也,仁是仁此者也,信是信此者也。又曰:「顛沛造次必於是。」又言「吾斯之未能信」,只是道得如此,更難爲名狀。
今異教之害,道家之說則更沒可闢,唯釋氏之說衍蔓迷溺至深。今日今日一作自。是釋氏盛而道家蕭索。方其盛時,天下之士往往自一作又。從其學,自難與之力爭。惟當自明吾理,吾理自立,則彼不必與爭。然在今日,釋氏卻未消理會,大患者卻是介甫之學。譬之盧從史在潞州,知朝廷將討之,當時便使一處逐其節度使。朝廷之議,要討逐節度者,而李文饒之意,要先討潞州,則不必治彼而自敗矣。如今日,卻要先整頓介甫之學,壞了後生學者。
異教之說,其盛如此,其久又如是,亦須是有命,然吾輩不謂之命也。人之於患難,只有一個處置,盡人謀之後,卻須泰然處之。有人遇一事,則心心念念不肯舍,畢竟何益?若不會處置了放下,便是無義無命也。
「道之不明也,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賢者則只過當,不肖又卻都休。
冬至一陽生,卻須鬥寒,正如欲曉而反暗也。陰陽之際,亦不可截然不相接,廝侵過便是道理。天地之間,如是者極多。艮之爲義,終萬物,始萬物,此理最妙,須玩索這個理。
古言幹、坤退處不用之地,而用六子。若人,則便分君道無爲,臣道有爲。若天,則誰與佗安排?佗如是,須有道理。故如八卦之義,須要玩索。
早梅冬至已前發,方一陽未生,然則發生者何也?其榮其枯,此萬物一個陰陽升降大節也。然逐枝自有一個榮枯,分限不齊,此各有一干、坤也。各自有個消長,只是個消息。惟其消息,此所以不窮。至如松柏,亦不是不雕,只是後雕,雕得不覺,怎少得消息?方夏生長時,卻有夏枯者,則冬寒之際有發生之物,何足怪也!
物理最好玩。
陰陽於天地間,雖無截然爲陰爲陽之理,須去參錯,然一個升降生殺之分,不可無也。
動植之分,有得天氣多者,有得地氣多者,「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然要之,雖木植亦兼有五行之性在其中,只是偏得士之氣,故重濁也。
伯淳言:「西銘某得此意,只是須得佗子厚有如此筆力,佗人無緣做得。孟子以後,未有人及此。得此文字,省多少言語。且教佗人讀書,要之仁孝之理備於此,須臾而不於此,則便不仁不孝也。」
詩前序必是當時人所傳,國史明乎得失之跡者是也。不得此,則何緣知得此篇是甚意思?大序則是仲尼所作,其餘則未必然。要之,皆得大意,只是後之觀詩者亦添入。詩有六體,須篇篇求之,或有兼備者,或有偏得一二者。今之解詩者,風則分付與國風矣,雅則分付與大、小雅矣,頌即分付與頌矣。詩中且沒卻這三般體,如何看得詩?風之爲言,便有風動之意;興便有一興喻之意;比則直比之而已,蛾眉瓠犀是也;賦則賦陳其事,如「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是也;雅則正言其事;頌則稱美之言也,如「于嗟乎騶虞」之類是也。
關睢之詩,如言「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非后妃之事,明知此意是作詩者之意也。如此類推之。
詩言后妃夫人者,非必謂文王之妻也;特陳后妃夫人之事,如斯而已。然其後亦有當時詩附入之者,汝墳是也。且二南之詩,必是周公所作,佗人恐不及此。以其爲教於衽席之上,閨門之內,上下貴賤之所同也。故用之鄉人邦國而謂之國風也。化天下只是一個風,至如鹿鳴之詩數篇,如燕羣臣、遣戍役、勞還(率)〔卒〕﹝一﹞之類,皆是爲國之常政,其詩亦恐是周公所作,如後人之爲樂章是也。
論語中言「唐棣之華」者,因權而言逸詩也。孔子刪詩,豈只取合於雅頌之音而已,亦是謂合此義理也。如皇矣、烝民、文王、大明之類,其義理,非人人學至於此,安能及此?作詩者又非一人,上下數千年若合符節,只爲合這一個理,若不合義理,孔子必不取也。夫子言「興於詩」,觀其言,是興起人善意,汪洋浩大,皆是此意。如言「秉心塞淵,騋牝三千」。須是塞淵,然後騋牝三千。塞淵有義理。又如駉之詩,垧牧是賤事,其中卻言「思無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者在此一句。垧牧而必要思無邪者。蓋爲非此則不能垧牧。又如考盤之詩,解者謂賢人永誓不復告君。不復見君,又自誓不詐而實如此也,據此安得有賢者氣象,孟子之於齊,是甚君臣,然其去,未嘗不遲遲顧戀。今此君纔不用,便躁忿如此,是不可磯也。乃知此詩,解者之誤。此詩是賢者退而窮處,心不忘君,怨慕之深者也。君臣猶父子,安得不怨?故直至於寤寐弗忘,永陳其不得見君與告君,又陳其此誠之不詐也。此章注「塞淵有義理」,一作「塞淵於義理」。堯與舜更無優劣,及至湯、武便別。孟子言性之反之。自古無人如此說,只孟子分別出來,便知得堯、舜是生而知之,湯、武是學而能之。文王之德則似堯、舜、禹之德則似湯、武,要之皆是聖人。
詩云:「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文王,萬邦作孚。」上天又無聲臭之可聞,只看文王便萬邦取信也。又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爲天也。「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爲文也。然則文王之德,直是似天。「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遊衍」,只爲常是這個道理。此個一作理。亦須待佗心熟,便自然別。
「樂則生,生則烏可已也」,須是熟方能如此。「苟爲不熟,不如稊稗」。
「是集義所生,非義襲而取之也。」須集義,這上頭莫非義也。
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言四者,本於心而生色也。「睟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孟子非自及此,焉能道得到此?
今志於義理而心不安樂者,何也?此則正是剩一個助之長。雖則心操之則存,舍之則亡,然而持之太甚,便是必有事焉而正之也。亦須且恁去如此者,只是德孤。「德不孤,必有鄰」,到德盛後,自無窒礙,左右逢其原也。
中庸言「禮儀三百,威儀三千」,方是說「優優大哉」。又卻非如異教之說,須得如枯木死灰以爲得也。
得此義理在此,甚事不盡?更有甚事出得?視世之功名事業,甚譬如閒。視世之仁義者,甚煦煦孑孑,如匹夫匹婦之爲諒也。自視一作是。天來大事,處以此理,又曾何足論?若知得這個義理,便有進處。若不知得,則何緣仰高鑽堅,在前在後也?竭吾才,則又見其卓爾。
德者得也,須是實到這裏須得。
言「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卻是着人上說。
邵堯夫於物理上盡說得,亦大段漏泄佗天機。人於天理昏者,是隻爲嗜慾亂着佗。莊子言「其嗜慾深者,其天機淺」,此言卻最是。
言個義理,仁者又看做仁了也,知者又看做知了也,百姓又日用而不知,此所以「君子之道鮮矣」。此個亦不少,亦不剩,只是人看他不見。
今天下之士人,在朝者又不能言,退者遂亡之,又不肯言,此非朝廷吉祥。雖未見從,又不曾有大橫見加,便豈可自絕也?君臣,父子也,父子之義不可絕。豈有身爲侍從,尚食其祿,視其危亡,曾不論列,君臣之義,固如此乎?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者,天理具備,元無欠少,不爲堯存,不爲桀亡。父子君臣,常理不易,何曾動來?因不動,故言「寂然」;雖不動,感便通,感非自外也。
若不一本,則安得「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所務於窮理者,非道須盡窮了天下萬物之理,又不道是窮得一理便到,只是要積累多後,自然見去。
天地安有內外?言天地之外,便是不識天地也。人之在天地,如魚在水,不知有水,直待出水,方知動不得。
禮一失則爲夷狄,再失則爲禽獸。聖人初恐人入於禽獸也,故於春秋之法極謹嚴。元本無故字,中國而用夷狄禮,則便夷狄之。韓愈言「春秋謹嚴」,深得其旨。韓愈道佗不知又不得。其言曰:「易奇而法,詩正而葩,春秋謹嚴,左氏浮誇。」其名理皆善。
當春秋、戰國之際,天下小國介於大國,奔命不暇,然足以自維持數百年。此勢卻似稻塍,各有界分約束。後世遂有土崩之勢,道壞便一時壞,元本無此一壞字。陳涉一叛,天下遂不支梧。今日堂堂天下,只西方一敗,朝廷遂震,何也?蓋天下之勢,正如稻塍,各有限隔,則卒不能壞。今天下卻似一個萬頃陂,要起卒起不得,及一起則洶湧,遂奈何不得。以祖宗德澤仁厚,涵養數百年間,一時柔了人心,雖有豪傑,無個端倪起得,便只要安靜,不宜使搖動。雖夷狄亦散兵卻鬥,恃一本無恃字。此中國之福也。一本此字下有非字。
賈誼有五餌之說,當時笑其迂疏,今日朝廷正使着,故得許多時寧息。天地動靜之理,天圜則須轉,地方則須安靜。南北之位,豈可不定下?所以定南北者,在坎離也。坎離又不是人安排得來,莫非自然也。
論語爲書,傳道立言,深得聖人之學者矣。如鄉黨形容聖人,不知者豈能及是?
「不愧屋漏」,便是個持養氣象。
孔、孟之分,只是要別個聖人賢人。如孟子若爲孔子事業,則盡做得,只是難似聖人。譬如翦綵以爲花,花則無不似處,只是無他造化功。「綏斯來,動斯和」,此是不可及處。
只是這個理,以上卻難言也。如言「吾斯之未能信」,皆是古人此理已明故也。
敬而無失,便是「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也。敬不可謂之中,但敬而無失,即所以中也。
微仲之學雜,其愷悌嚴重寬大處多,惟心艱於取人,自以才高故爾。語近學,則不過入於禪談;不常議論,則以苟爲有詰難,亦不克易其言,不必信心,自以才高也。
和叔常言「及相見則不復有疑,既相別則不能無疑」,然亦未知果能終不疑。不知佗既已不疑,而終復有疑,何故?伯淳言:「何不問他?疑甚不如劇論。」和叔任道擔當,其風力甚勁,然深潛縝密,有所不逮於與叔。蔡州謝良佐雖時學中因議州舉學試得失,便不復計較。建州遊酢,非昔日之遊酢也,固是穎,然資質溫厚。南劍州楊時雖不逮酢,然煞穎悟。林大節雖差魯,然所問便能躬行。劉質夫久於其事,自小來便在此。李端伯相聚雖不久,未見佗操履,然才識穎悟,自是不能已也。
介父當初,只是要行己志,恐天下有異同,故只去上心上把得定,佗人不能搖,以是拒絕言路,進用柔佞之人,使之奉行新法。今則是佗已去,不知今日卻留下害事。
昨春邊事權罷,是皆李舜舉之力也。今不幸適喪此人,亦深足憐也。此等事皆是重不幸。
李憲本意,佗只是要固蘭會,恐覆其功,必不肯主這下事。元豐四年取興、靈事。
新進遊、楊輩數人入太學,不惟議論須異,且動作亦必有異,故爲學中以異類待之,又皆學春秋,愈駭俗矣。
堯夫之學,先從理上推意,言象數言天下之理,須出於四者,推到理處,曰:處曰添二字。「我得此大者,則萬事由我,無有不定。」然未必有術,要之亦難以治天下國家。其爲人則直是無禮不恭,惟是侮玩,雖天理一作地。亦爲之侮玩。如無名公傳言「問諸天地,天地不對,弄丸餘暇,時往時來」之類。
堯夫詩「雪月風花未品題」,佗便把這些事,便與堯、舜、三代一般。此等語,自孟子後,無人曾敢如此言來,直是無端。又如言文字呈上,堯夫皆不恭之甚。「須信畫前元有易,自從刪後更無詩」,這個意思,古元未有人道來。「行己須行誠盡處」正叔謂:「意則善矣,然言誠盡,則誠之爲道,非能盡也。」堯夫戲謂:「且就平側。」司馬子微嘗作坐忘論,是所謂坐馳也。微一作綦。
伯淳昔在長安倉中閒坐,後見長廊柱,以意數之,已尚不疑,再數之不合,不免令人一一聲言而數之,乃與初數者無差,則知越着心把捉越不定。呂與叔以氣不足而養之,此猶只是自養求無疾,如道家修養亦何傷,若須要存想飛昇,此則不可。徐禧奴才也,善兵者有二萬人未必死,彼雖十萬人,亦未必能勝二萬人。古者以少擊衆而取勝者多,蓋兵多亦不足恃。昔者袁紹以十萬阻官渡,而曹操只以萬卒取之;王莽百萬之衆,而光武昆陽之衆有八千,仍有在城中者,然則只是數千人取之;苻堅下淮百萬,而謝玄才二萬人,一麾而亂。以此觀之,兵衆則易老,適足以資敵人,一敗不支,則自相蹂踐。至如聞風聲鶴淚,皆以爲晉軍之至,則是自相殘也。譬之一人軀幹極大,一人輕捷,兩人相當,則擁腫者遲鈍,爲輕捷者出入左右之,則必困矣。自古師旅勝敗,不能無之。然今日邊事,至號疏曠前古未之聞也。其源在不任將帥,將帥不慎任人。閫外之事,將軍處之,一一中覆,皆受廟算,上下相徇,安得不如此?元豐五年永樂城事。楊定鬼神之說,只是道人心有感通。如有人平生不識一字,一日病作,卻念得一部杜甫詩,卻有此理。天地間事,只是一個有,一個無,既有即有,無即無。如杜甫詩者,是世界上實有杜甫詩,故人之心病及至精一有個道理,自相感通。以至人心在此,託夢在彼,亦有是理,只是心之感通也。死者託夢,亦容有此理。有人過江,其妻墮水,意其爲必死矣,故過金山寺爲作佛事。方追薦次,忽其婢子通傳墮水之妻,意度在某處作甚事,是誠死也。及三二日,有漁人撐舟,以其妻還之,乃未嘗死也,蓋旋於急流中救活之。然則其婢子之通傳是何也?亦是心相感通。既說心有感通,更說甚生死古今之別?
天祺自然有德氣,望之有貴人之象,只是氣局小,太規規於事爲重也。昔在司竹,常愛用一卒長,及將代,自見其人盜筍皮,遂治之無少貸。罪已正,待之復如初,略不介意,人觀其德量如此。
正叔謂子厚:「越獄,以謂卿監已上不追攝之者,以其貴朝廷。有旨追攝,可也;又請枷項,非也。不已太辱矣?貴貴,以其近於君。」子厚謂:「若終不伏,則將奈何?」正叔謂:「寧使公事勘不成則休,朝廷大義不可虧也。」子厚以爲然。
俗人酷畏鬼神,久亦不復敬畏。 冬至一陽生,而每遇至後則倍寒,何也?陰陽消長之際,無截然斷絕之理,故相攙掩過。如天將曉,復至陰黑,亦是理也。大抵終始萬物,莫盛乎艮,此盡神妙,須盡研窮此理。
今尺長於古尺。欲尺度權衡之正,須起於律。律取黃鍾,黃鍾之聲,亦不難定。世自有知音者,將上下聲考之,須一作既。得其正,便將黍以實其管,看管實幾粒,然後推而定法可也。古法:律管當實千二百粒黍,今羊頭山黍不相應,則將數等驗之,看如何大小者,方應其數,然後爲正。昔胡先生定樂,取羊頭山黍,用三等篩子篩之,取中等者用之,此特未爲定也。此尺是器上所定,更有因人而制。如言深衣之袂一尺二寸,若古人身材只用一尺二寸,豈可運肘?即知因人身而定。
既是爲人後者,便須將所後者呼之以爲父,以爲母。不如是,則不正也,卻當甚爲人後,後之立疑義者,只見禮不杖期內,有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便道須是稱親。禮文蓋言出爲人後,則本父母反呼之以爲叔爲伯也,故須着道爲其父母以別之,非謂卻將本父母亦稱父母也。
哲廟取孟後詔雲:「孟元孫女。」後孟在女也,而以孟元孫女詔者,伊川雲:「自古天子不娶小國,蓋孟元將校,曾隨文潞公貝州獲功,官至團練使,而在是時止是小使臣耳。」此一段非元豐時事,疑後人記。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下
二先生語二下
附東見錄後
今許大西事,無一人敢議者。自古舉事,不能無可否是非,亦須有議論。如苻堅壽春之役,其朝廷宗室,固多有言者,以至宮女有張夫人者,猶上書諫。西晉平吳,當取也,主之者惟張華一人而已。然當時雖羊叔子建議,而朝廷亦不能無言。又如唐師取蔡州,此則在中國容其數十年恣睢,然當時以爲不宜取者,固無義理,然亦是有議論。今則廟堂之上無一人言者,幾何不一言而喪邦也!元豐四年,用種諤、沇括之謀伐西夏。
今日西師,正惟事本不正,更說甚去就!君子於任事之際,須成敗之由一作責。在己,則自當生死以之。今致其身,使禍褔死生利害由人處之,是不可也。如昨軍興事務繁夥,是亦學也;但恐只了佗紛紛底,則又何益?如從軍者之行,必竟是爲利祿,爲功名。由今之舉,便使得人一城一國,又是甚功名?君子恥之。今日從宦,苟有軍事,不能免此,是復蹈前事也。然則既如此,曷爲而不已也?
胎息之說,謂之愈疾則可,謂之道,則與聖人之學不幹事,聖人未嘗說着。若言神住則氣住,則是浮屠入定之法。雖謂養氣猶是第二節事,亦須以心爲主,其心欲慈惠安一作虛。靜,故於道爲有助,亦不然。孟子說浩然之氣,又不如此。今若言存心養氣,只是專爲此氣,又所爲者小。舍大務小,捨本趨末,又濟甚事!今言有助於道者,只爲奈何心不下,故要得寂湛而已,又不似釋氏攝心之術。論學若如是,則大段雜也。亦不須得道,只閉目靜坐爲可以養心。「坐如屍,立如齊」,只是要養其志,豈只待爲養這些氣來,又不如是也。
浮屠之術,最善化誘,故人多向之。然其術所以化衆人也,故人亦有向有不向者。如介甫之學。佗便只是去人主心術處加功,故今日靡然而同,無有異者,所謂一正君而國定也。此學極有害。以介甫才辯,遽施之學者,誰能出其右?始則且以利而從其說,久而遂安其學。今天下之新法害事處,但只消一日除了便沒事。其學化革了人心,爲害最甚,其如之何!故天下只是一個風,風如是,則靡然無不向也。
今日西事要已,亦有甚難?前事亦何足恥?只朝廷推一寬大天地之量,許之自新,莫須相從。然此恐未易。朝廷之意,今日不得已,須着如此。但夏人更重有所要,以堅吾約,則邊患未已也。一本通下章爲一段。
範希文前日西舉,以虛聲而走敵人。今日又不知誰能爲希文者。
關中學者,以今日觀之,師死而遂倍之,卻未見其人,只是更不復講。
饋運之術,雖自古亦無不煩民、不動搖而足者。然於古則有兵車,其中載糗糧,百人破二十五人。然古者行兵在中國,又不遠敵,若是深入遠處,則決無省力。且如秦運海隅之粟以饋邊,率三十鍾而致一石,是二百倍以來。今日師行,一兵行,一夫饋,只可供七日,其餘日必俱乏食也。且計之,須三夫而助一兵,仍須十五日便回,一日不回,則一日乏食。以此校之,無善術。故兵也者,古人必不得已而後用者,知此耳。
目畏尖物,此事不得放過,便與克下。室中率置尖物,須以理勝佗,尖必不刺人也,何畏之有!
橫渠墓祭爲一位,恐難推同幾之義。同幾唯設一位祭之,謂夫婦同牢祭也。呂氏定一歲疏數之節,有所不及,恐未合人情。一本作呂氏歲時失之疏。兩露既濡,霜露既降,皆有所感。若四時之祭有所未及,則不得契感之意。一本作疏則不契感之情。今祭祀,其敬齊禮文之類,尚皆可緩,且是要大者先正始得。今程氏之家祭,只是男女異位,及大有害義者,稍變得一二,佗所未遑也。吾曹所急正在此。凡祭祀,須是及祖。知母而不知父,狗彘是也。知父而不知祖,飛鳥是也。人須去上面立一等,求所以自異始得。
自古治亂相承,亦常事。君子多而小人少,則治;小人多而君子少,則亂。然在古,亦須朝廷之中君子小人雜進,不似今日剪截得直是齊整,不惟不得進用,更直憔悴善類,略去近道,則須憔悴舊日交遊。只改節者,便於世事差遂。此道理,不知爲甚?正叔近病,人有言之,曰:「在佗人則有追駁斥放,正叔無此等事,故只有病耳。」
介甫今日亦不誅殺,人人靡然自從,蓋只消除盡在朝異己者。在古,雖大惡在上,一面誅殺,亦斷不得人議論,今便都無異者。
卜筮之能應,祭祀之能享,亦只是一個理。着龜雖無情,然所以爲卦,而卦有吉凶,莫非有此理。以其有是理也,故以是問一作心向。焉,其應也如響。若以私心及錯卦象而問之,便不應,蓋沒此理。今日之理與前日已定之理,只是一個理,故應也。至如祭祀之享亦同。鬼神之理在彼,我以此理向之,故享也。不容有二三,只是一理也。如處藥治病,亦只是一個理。此藥治個如何氣,有此病服之即應,若理不契,則藥不應。
古之言鬼神,不過着於祭祀,亦只是言如聞嘆息之聲,亦不曾道聞如何言語,亦不曾道見如何形狀。如漢武帝之見李夫人,只爲道士先說與在甚處,使端目其地,故想出也。然武帝作詩,亦曰「是耶非耶」。嘗問好談鬼神者,皆所未曾聞見,皆是見說,燭理不明,便傳以爲信也。假使實所聞見,亦未足信,或是心病,或是目病。如孔子言人之所信者目,目亦有不足信者耶。此言極善。
今日雜信鬼怪異說者,只是不先燭理。若於事上一一理會,則有甚盡期,須只於學上理會。
師巫在此,降言在彼,只是拋得遠,決無此理。又言留下藥,尤知其不然。生氣盡則死,死則謂之鬼可也。但不知世俗所謂鬼神何也?聰明如邵堯夫,猶不免致疑,在此嘗言,有人家若虛空中聞人馬之聲。某謂:「既是人馬,須有鞍韉之類皆全,這個是何處得來?」堯夫言:「天地之間,亦有一般不有不無底物。」某謂:「如此說,則須有不有不無底人馬,凡百皆爾,深不然也。」
風肅然起於人心恐怖。要之,風是天地間氣,非土偶人所能爲也。漢時神君,今日二郎廟,皆有之。
人心作主不定,正如一個翻車,流轉動搖,無須臾停,所感萬端。又如懸鏡空中,無物不入其中,有甚定形?不學則卻都不察,及有所學,便覺察得是爲害。着一個意思,則與人成就得個甚好見識?一作「無意於學,則皆不之察,暨用心自觀,即覺其爲害。存此紛雜,竟與人成何見識!」心若不做一個主,怎生奈何?張天祺昔常言,「自約數年,自上着牀,便不得思量事」。不思量事後,須強把佗這心來制縛,亦須寄寓在一個形象,皆非自然。君實自謂「吾得術矣,只管念箇中字」,此則又爲中繫縛。且中字亦何形象?若愚夫不思慮,冥然無知,此又過與不及之分也。有人胸中常若有兩人焉,欲爲善,如有惡以爲之間;欲爲不善,又若有羞惡之心者。本無二人,此正交戰之驗也。持其志,便氣不能亂,此大可驗。要之,聖賢必不害心疾,其佗疾卻未可知。佗藏府,只爲元不曾養,養之卻在修養家。一作「持其志,使氣不能亂,此大可驗。要之,聖賢必不病心疾,佗藏府有患,則不嘗專志於養焉」。
仁祖時,北使進言,「高麗自來臣屬北朝,近來職貢全缺,殊失臣禮,今欲加兵。又聞臣屬南朝,今來報知」。仁祖不答,及將去也,召而前,語之曰:「適議高麗事,朕思之,只是王子罪,不幹百姓事。今既加兵,王子未必能誅得,且是屠戮百姓。」北使遂屈無答,不覺汗流浹背,俯伏於地,歸而寢兵。佗都不言彼兵事勢,只看這一個天地之量,亦至誠有以格佗也。
人心緣境,出入無時,人亦不覺。
人夢不惟聞見思想,亦有五藏所感者。
天下之或寒或燠,只緣佗地形高下。如屋陰則寒,屋陽則燠,不可言於此所寒,於此所熱。且以尺五之表定日中一萬五千裏,就外觀未必然。
人有壽考者,其氣血脈息自深,便有一般深根固蔕底道理。一作氣象人脈起於陽明,周旋而下,至於兩氣口,自然勻長,故於此視脈。又一道自頭而下,至足大沖,亦如氣口。此等事最切於身,然而人安然恬於不知。至如人爲人問「你身上有幾條骨頭,血脈如何行動,腹中有多少藏府」,皆冥然莫曉。今人於家裏有多少家活屋舍,被人問着,己不能知,卻知爲不智,於此不知,曾不介意,只道是皮包裹,不到少欠,大小大不察。近取諸身,一身之上,百理具備,甚物是沒底?背在上故爲陽,胸在下故爲陰,至如男女之生,已有此象。天有五行,人有五藏。心,火也,着些天地間風氣乘之,便須發燥。肝,木也着些天地間風氣乘之,便須發怒。推之五藏皆然。孟子將四端便爲四體,仁便是一個木氣象,惻隱之心便是一個生物春底氣象,羞惡之心便是一個秋底氣象,只有一個去就斷割底氣象,便是義也。推之四端皆然。此個事,又着個甚安排得也?此個道理,雖牛馬血氣之類亦然,都恁備具,只是流形不同,各隨形氣,後便昏了佗氣。如其子愛其母,母愛其子,亦有木底氣象,又豈無羞惡之心?如避害就利,別所愛惡,一一理完。更如獮猴尤似人,故於獸中最爲智巧,童昏之人見解不及者多矣。然而唯人氣最清,可以輔相裁成,「天地設位,聖人成能」,直行乎天地之中,所以爲三才。天地本一物,地亦天也。只是人爲天地心,是心之動,則分了天爲上,地爲下。兼三才而兩之,故六也。
天地之氣,遠近異像,則知愈遠則愈異。至如人形有異,曾何足論!如史冊有鬼國狗國,百種怪異,固亦有之,要之這個理則一般。其必一作有。異者,譬如海中之蟲魚鳥獸,不啻百千萬億,卒無有同於陸上之物。雖極其異,要之只是水族而已。
天地之中,理必相直,則四邊當有空闕處。空闕處如何,地之下豈無天?今所謂地者,特於一作爲。天中一物爾。如雲氣之聚,以其久而不散也,故爲對。凡地動者,只是氣動。凡所指地者,一作損缺處。只是土,土亦一物爾,不可言地。更須要知坤元承天,是地之道也。
古着百畝,今四十一畝餘。若以土地計之,所收似不足以供九人之食。曰:「百畝九人固不足,通天下計之則亦可。家有九人,只十六已別受田,其餘皆老少也,故可供。有不足者,又有補助之政,又有鄉黨賙捄之義,故亦可足。」
後世雖有作者,虞帝不可及也。猶之田也,其初開荒蒔種甚盛,以次遂漸薄,虞帝當其盛時故也。其間有如夏衰,殷衰,周衰,有盛則有衰,又是其間之盛衰,推之後世皆若是也。如一樹,方其榮時,亦有發生,亦有雕謝。桑榆既衰矣,亦有發生,亦有雕謝。又如一歲之中,四時之氣已有盛衰,一時之中又有盛衰,推之至如一辰,須有辰初、辰正、辰末之差也。今言天下之盛衰,又且只據書傳所有,聞見所及。天地之廣,其氣不齊,又安可計?譬之一國有幾家,一家有幾人,人之盛衰休慼未有齊者。姓之所以蕃庶者,由受姓之祖,其流之盛也。
內則謂請盥請浴之類,雖古人謹禮,恐不如是之煩。
古人乘車,車中不內顧,不親指,不遠視,行則鳴環佩,在車則聞和鸞,式則視馬尾,自然有個君子大人氣象。自五胡亂華以來,惟知鞍馬爲便利,雖萬乘之尊,猶執鞭上馬。執鞭非貴人事。
使人謂之啞御史猶可,且只是格君心。
正叔嘗爲葬說,有五事:相地,須使異日決不爲路,不置城郭,不爲溝渠,不爲貴人所奪,不致耕犁所及,此大要也。其穴之次,設如尊穴南向北首,陪葬者前爲兩列,亦須北首,各於其穴安夫婦之位。坐於堂上,則男東而女西,臥於室中,則男外而女內也。推此爲法觀之。葬,須爲坎室爲安。若直下便以土實之,則許大一塊虛土,壓底四向,流水必趨土虛處,大不便也。且棺槨雖堅,恐不能勝許多土頭,有失比化者無使土親膚之義。
心所感通者,只是理也。知天下事有即有,無即無,無古今前後。至如夢寐皆無形,只是有此理。若言涉於形聲之類,則是氣也。物生則氣聚,死則散而歸盡。有聲則須是口,既觸則須是身。其質既壞,又安得有此?乃知無此理,便不可信。
草木,土在下,因升降而食土氣;動物卻土在中,脾在內也。非土則無由生。
禮言「惟天地之祭爲越紼而行事」,此事難行。既言越紼,則是猶在殯宮,於時無由致得齋,又安能脫喪服衣祭服?此皆難行。縱天地之祀爲不可廢,只一作則。消使冢宰攝爾。昔者英宗初即位,有人以此問,先生答曰:「古人居喪,百事皆此有闕字。如常,特於祭祀廢之,則不若無廢爲愈也。」子厚正之曰:「父在爲母喪,則不敢見其父,不敢以非禮見也。今天子爲父之喪,以此見上帝,是以非禮見上帝也,故不如無祭。」
「萬物皆備於我」,此通人物而言。禽獸與人絕相似,只是不能推。然禽獸之性卻自然,不待學,不待教,如營巢養子之類是也。人雖是靈,卻椓喪處極多,只有一件,嬰兒飲乳是自然,非學也,其佗皆誘之也。欲得人家嬰兒善,且自小不要引佗,留佗真性,待他自然,亦須完得些本性須別也。
勿謂小兒無記性,所歷事皆能不忘。故善養子者,當其嬰孩,鞠之使得所養,全其和氣,乃至長而性美,教之示以好惡有常。至如養犬者,不欲其升堂,則時其升堂而撲之。若既撲其升堂,又復食之於堂,則使孰從?雖日撻而求其不升,不可得也。養異類且爾,況人乎?故養正者,聖人也。
極,須爲天下之中。天地之中,理必相直。今人所定天體,只是且以眼定,視所極處不見,遂以爲盡。然向曾有於海上見南極下有大星十,則今所見天體蓋未定。雖似不可窮,然以土圭之法驗之,日月升降不過三萬裏中。故以尺五之表測之,每一寸當一千里。然而中國只到鄯善、莎車,已是一萬五千裏。若就彼觀日,尚只是三萬裏中也。天下之或寒或暖,只緣地形高下。如屋陰則寒,屋陽則燠,不可言於此所寒矣,屋之西北又益寒。伯淳在澤州,嘗三次食韭黃,始食懷州韭,次食澤州,又次食幷州則知數百里閒氣候爭三月矣。若都以此差之,則須爭半歲。如是,則有在此冬至,在彼夏至者。雖然,又沒此事,只是一般爲冬爲夏而已。
貴姓子弟於飲食玩好之物之類,直是一生將身伏事不懈,如管城之陳醋瓶,洛中之史畫匣是也。更有甚事?伯淳與君實嘗同觀史畫,猶能題品奈煩。伯淳問君實:「能如此與佗畫否?」君實曰:「自家一個身,猶不能事持得,更有甚工夫到此?」
電者陰陽相軋,雷者陰陽相擊也。軋者如石相磨而火光出者,電便有雷擊者是一作甚。也。或傳京師少聞雷,恐是地有高下也。
神農作本草,古傳一日食藥七十死,非也。若小毒,亦不當嘗;若大毒,一嘗而死矣,安得生?其所以得知者,自然視色嗅味,知得是甚氣,作此藥,便可攻此病。須是學至此,則知自至此。
或以謂原壤之爲人,敢慢聖人,及母死而歌,疑是莊周,非也。只是一個鄉里粗鄙人,不識義理,觀夫子責之辭,可以見其爲人也。一本此下雲:「若是莊周,夫子亦不敢叩之責之,適足以啓其不遜爾,彼亦必須有答。」
古人適異方死,不必歸葬故里,如季子是也。其言骨肉歸於土,若夫魂氣,則無不之也。然觀季子所處,要之非知禮者也。
古人之法,必犯大惡則焚其屍。今風俗之弊,遂以爲禮,雖孝子慈孫,亦不以爲異。更是公方明立條貫,元不爲禁:如言軍人出戍,許令燒焚,將骨殖歸;又言郊壇須三里外方得燒人,則是別有焚屍之法。此事只是習慣,便不以爲事。今有狂夫醉人,妄以其先人棺櫬一彈,則便以爲深仇巨怨,及親拽其親而納之火中,則略不以爲怪,可不哀哉!
英宗欲改葬西陵,當是時,潞公對以禍福,遂止。其語雖若詭對,要之卻濟事。
父子異官者,爲命士者以上,愈貴則愈嚴。故父子異官,猶今有遂位,非知異居也。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三
二先生語三
謝顯道記憶平日語
「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此一段子思喫緊爲人處,與「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活潑潑地。會得時;活潑潑地;不會得時,只是弄精神。
切脈最可體仁。鄭轂雲:「嘗見顯道先生問此語,雲:『是某與明道切脈時,坐問有此語。』」
觀雞雛。此可觀仁。
漢成帝夢上帝敗我濯龍淵,打不過。
問鬼神有無。曰:「待說與賢道沒時,古人卻因甚如此道?待說與賢道有時,又卻恐賢問某尋。」
射法具而不滿者,無志者也。
屍居卻龍見,淵默卻雷聲。
須是合內外之道,一天人,齊上下,下學而上達,極高明而道中庸。
既得後,便須放開,不然,卻只是守。
詩可以興。某自再見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意。
古人互相點檢,如今之學射者亦然。
鐵劍利而倡優拙。此重則彼輕。
自「舜發於畎畝之中」,至「孫叔敖舉於海」,若要熟,也須從這裏過。
萃、渙皆「享於帝,立廟」,因其精神之聚而形於此,爲其渙散,故立此以收之。
「隘與不恭,君子不由」,非是瑕疵夷、惠之語,其弊至此。
趙普除節度使權,便是烏重胤之策,以兵付遂州刺史。
以記誦博識爲玩物喪志。時以經語錄作一冊。○鄭轂雲:「嘗見顯道先生雲:『某從洛中學時,錄古人善行別作一冊,洛中見之,雲是玩物喪志,蓋言心中不宜容絲髲事。』」
張子厚、邵堯夫,善自開大者也。
彈琴,心不在便不成聲,所以謂琴者禁也,禁人之邪心。
舞蹈本要長袖,欲以舒其性情。某嘗觀舞正樂,其袖往必反,有盈而反之意。今之舞者,反收拾袖子結在一處。
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問之,雲:「與自家意思一般。」子厚觀驢鳴,亦須如此。
張子厚聞生皇子,喜甚,見餓莩者,食便不美。
某寫字時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學。
一日遊許之西湖,在石壇上坐,少頃腳踏處便溼,舉起雲:「便是天地升降道理。」
一日見火邊燒湯瓶,指之曰:「此便是陰陽消長之義。」
「鳶飛戾天」向上更有天在;「魚躍於淵」,向下更有地在。此兩句去作人材上說更好。○鄭轂雲:「嘗問此二句,顯道先生雲:『非是極其上下而言,蓋真個見得如此,正是子思喫緊道與人處。若從此解悟,便可入堯、舜氣象。』」
因論口將言而囁嚅。雲:「若合開口時,要他頭,也須開口,如荊軻於樊於期。須是『聽其言也厲』。」
舜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與善人處,壞了人;須是與不善人處,方成就得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善下一有柔字。
又言:「不哭底孩兒,誰抱不得?」
須是就事上學。「蠱,振民育德。」然有所知後,方能如此。「何必讀書,然後爲學?」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重擔子須是硬脊樑漢方擔得。
詩、書只說帝與天。
有人疑伊尹出處合於孔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不得爲聖之時。何也?曰:「終是任底意思在。」
一行豈所以名聖人?至於聖,則自不可見。何嘗道聖人孝,聖人廉?
太山爲高矣,然太山頂上已不屬太山。雖堯、舜之事,亦只是如太虛中一點浮雲過目。
執事須是敬,又不可矜持太過。
孟子知言,正如人在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曲直。若自下去堂下,則卻辨不得。
勿忘勿助長之間,正當處也。
顏子合下完具只是小,要漸漸恢廓。孟子合下大,只是未粹,索學以充之。恢一作開。
學者要學得不錯,須是學顏子。有準的。
參也,竟以魯得之。
「默而識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毛猶有倫」,入毫釐絲忽終不盡。
滿腔子是惻隱之心。
衆人安則不恭,恭則不安。
「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
邢恕日三點檢,謂亦可哀也,何時不點檢!
學射者互相點檢病痛,「朋友攸攝,攝以威儀」。
有甚你管得我?有甚我管得你?教人致卻太平後,某顯爲太平之民。
右明道先生語
三王不足四,無四三王之理。如忠質文之所尚,子醜寅之所建,歲三月爲一時之理。秦強以亥爲正,畢竟不能行。孔子知是理,故其志不欲爲一王之法,欲爲百王之通法,如語顏淵爲邦是也,其法度又一寓之春秋。已後別有說。
西北東南,人材不同。
以律管定尺,乃是以天地之氣爲準,非秬黍之比也。秬黍積數,在先王時,惟此爲適與度量合,故可用,今時則不同。
物之可卜者,惟龜與羊髀骨可用,蓋其坼可驗吉凶。
李覯謂若教管仲身長在宮內,何妨更六人,此語不然。管仲時,桓公之心特未蠹也。若已蠹,雖管仲可奈何?未有心蠹尚能用管仲之理。
孟子言性,當隨文看。不以告子「生之謂性」爲不然者,此亦性也,彼命受生之後謂之性爾,故不同。斷之以「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然不害爲一。若乃孟子之言善者,乃極本窮源之性。
日月之形,如人有身須有目,目必面前,故太陽無北觀者。
仁則一,不仁則二。
仁道難名,惟公近之,非以公便爲仁。
禪家之言性,猶太陽之下置器,其間方圓小大不同,特欲傾此於彼爾。然在太陽幾時動?又其學善遁,若人語以此理,必曰「我無修無證」。
先生少時,多與禪客語,欲觀其所學淺深,後來更不問。蓋察言不如觀貌,言猶可以所聞強勉,至於貌則不可強。
氣形而下者。
語學者以所見未到之理,不惟所聞不深徹,久將理低看了。
性不可以內外言。
神是極妙之語。
神一本無。與性元不相離,則其死也,何合之有?如禪家謂別有一物常在,,偷胎奪陰之說,則無是理。
魂謂精魂,其死也魂氣歸於天,消散之意。
某欲以金作器比性成形。先生謂「金可以比氣,不可以比性」。
唐人伎藝,亦有精絕過今人處。
日月謂一日一個亦得,謂通古今只一個亦得。
易言天亦不同。如「天道虧盈而益謙」,此通上下理亦如此,天道之運亦如此。如言「天且弗違,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此直謂形而上者言,以鬼神爲天地矣。
莊生形容道體之語,盡有好處。老氏「穀神不死」一章最佳。
禪家出世之說,如閉目不見鼻,然鼻自在。
聖人不記事,所以常記得。今人忘事,以其記事。不能記事,處事不精,皆出於養之不完固。
陳恆弒其君,夫子請討,當時夫子已去位矣。曾爲大夫。
人固可以前知,然其理須是用則知,不用則不知。知不如不知之愈,蓋用便近二,所以釋子謂又不是野狐精也。
二三立,則一之名亡矣。
「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以其寂然不動,小則事物之至,大則無時而不感。
人之稟賦有無可奈何者,聖人所以戒忿疾於頑。
釋氏處死生之際,不動者有二:有英明不以爲事者,亦有昏愚爲人所誤,以前路自有去處者。
心一作必。欲窮四方上下所至,且以無窮,置卻則得。若要真得,一作識,須是體合。
有剪桐之戲,則隨事箴規;違養生之戒,則實時諫止。
未有不能體道而能無思者,故坐忘即是坐馳,有忘之心乃思也。
許渤與其子隔一窗而寢,乃不聞其子讀書與不讀書。先生謂:「此人持敬如此。」曷嘗有如此聖人。
伯淳在澶州日修橋,少一長梁,曾博求之民間。後因出入,見林木之佳者,必起計度之心,因語以戒學者,「心不可有一事」。
閱機事之久,機心必生。蓋方其閱時,心必喜,既喜,則如種下種子。
見一學者忙迫,先生問其故。曰:「欲了幾處人事。」曰:「某非不欲周旋人事者,曷嘗似賢急迫?」
忘物與累物之弊等。
疑病者,未有事至時,先有疑端在心;周羅事者,先有周事之端在心,皆病也。
較事大小,其弊爲枉尺直尋之病。一作論。
忘敬而後「無一作毋。不敬。」
聖人之心,未嘗有在,亦無不在,蓋其道合內外,體萬物。
事神易,爲屍難。苟孝子有思親之心,以至誠持之,皆可以盡其道。惟屍象神,其所以祖考來格者以此。後世巫覡,立屍之遺意,但其流入於妄僞,豈有通幽明之理!
死者不可謂有知,不可謂無知。
嘗問先生:「其有知之原,當俱稟得」。先生謂:「不曾稟得,何處交割得來?」又語及太虛,曰:「亦無太虛。」遂指虛曰:「皆是理,安得謂之虛?天下無實於理者。」
罪己責躬不可無,然亦不當長留在心胸爲悔。
有恐懼心,亦是燭理不明,亦是氣不足。須知「義理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玩理以養心如此。蓋人有小稱意事,猶喜悅,有淪肌浹骨如春和意思,何況義一作見。理?然窮理亦當知用心緩急,但苦勞而不知悅處,豈能養心?
人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今人主心不定,視心如寇賊而不可制,不是事累心,乃是心累事。當知天下無一物是合少得者,不可惡也。
或謂許大太虛。先生謂:「此語便不是,這裏論甚大與小?」
大抵人有身,便有自私之理,宜其與道難一。
人之於儀形,有是持養者,有是修飾者。
人之於性,猶器之受光於日,日本不動之物。
須是識在所行之先,譬如行路,須得光照。
伯有爲厲之事,別是一理。
「一陰一陽之謂道」,道非陰陽也,所以一陰一陽道也,如一闔一闢謂之變。
右伊川先生語
拾遺
許渤初起,問人天氣寒溫,加減衣服,一加減定,即終日不換。
許渤在潤州,與範文正、胡宿、周茂叔遊。
古人立屍之意甚高。
「萬取千焉,千取百焉。」齊語謂某處取某處遠近。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此是有所受命之語。若孔子謂「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喪乃我喪,未喪乃我未喪,我自做着天裏,聖人之言,氣象自別。
張橫渠謂範文正才氣老成。笑指揮趙俞。
古人求法器。
禮樂只在進反之間,便得性情之正。
孟子答公孫丑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只這裏便見得是孟子實有浩然之氣。若他人便亂說道是如何,是如何。
子路亦百世之師。「人告之以有過則喜。」
右明道先生語
先生在經筵日,有二同列論武侯事業,謂:「戰伐所喪亦多,非『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之事。」先生謂:「二公語過矣。『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謂殺不辜以私己。武侯以天子之命討天下之賊,何害?」
漢儒近似者三人:董仲舒、大毛公、楊雄。
右伊川先生語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四
二先生語四
遊定夫所錄
善言治天下者,不患法度之不立,而患人材之不成。善修身一作善言人材。者,不患器質之不美,而患師學之不明。人材不成,雖有良法美意,孰與行之?師學不明,雖有受道之質,孰與成之?
行之失,莫甚於惡,則亦改之而已矣。事之失,莫甚於亂,則亦治之而已矣。苟非自暴自棄者,孰不可與爲君子?
人有習他經,既而舍之,習戴記。問其故,曰:「決科之利也。」先生曰:「汝之是心,已不可入於堯、舜之道矣。夫子貢之高識,曷嘗規規於貨利哉?特於豐約之間,不能無留情耳。且貧富有命,彼乃留情於其間,多見其不信道也。故聖人謂之『不受命』。有志於道者,要當去此心而後可語也。」一本雲:「明道知扶溝縣事,伊川侍行,謝顯道將歸應舉。伊川曰:『何不止試於太學?』顯道對曰:『蔡人鮮習禮記,決科之利也』。先生云云,顯道乃止。是歲登第。」注云:「尹子言其詳如此。」
先生不好佛語。或曰:「佛之道是也,其跡非也。」曰:「所謂跡者,果不出於道乎?然吾所攻,其跡耳;其道,則吾不知也。使其道不合於先王,固不願學也。如其合於先王,則求之六經足矣,奚必佛?」
漢儒之中,吾必以楊子爲賢。然於出處之際,不能無過也。其言曰:「明哲煌煌,旁燭
無疆,;孫於不虞,以保天命。」「孫於不虞」則有之,「旁燭無疆」則未也。光武之興使雄不死,能免誅乎?觀於朱泚之事可見矣。古之所謂言遜者,迫不得已,如劇秦美新之類,非得已者乎?
天下之習,皆緣世變。秦以棄儒術而亡不旋踵,故漢興,頗知尊顯經術,而天下厭之,故有東晉之放曠。
人有語導氣者,問先生曰:「君亦有術乎?」曰:「吾嘗夏葛而冬裘,飢食而渴飲,節嗜慾,定心氣,如斯而已矣。」
世有以讀書爲文爲藝者。曰:「爲文謂之藝,猶之可也。讀書謂之藝,則求諸書者淺矣。」
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故冬至祭天而祖配之。以冬至者,氣至之始故也。萬物成形於地,而人成形於父,故以季秋享帝而父配之,以季秋者,物成之時故也。
世之信道篤而不惑異端者,洛之堯夫、秦之子厚而已。
孟子之時,去先王爲未遠,其學比後世爲尤詳,又載籍未經秦火,然而班爵祿之制,已不聞其詳。今之禮書,皆掇拾於煨燼之餘,而多出於漢儒一時之傅會,奈何欲盡信而句爲之解乎?然則其事固不可一二追復矣。明道
人必有仁義之心,然後仁與義之氣睟然達於外,故「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也。明道
君子之教人,或引之,或拒之,各因其所虧者,成之而已。孟子之不受曹交,以交未嘗知道固在我
而不在人也,故使「歸而求之」。
孟子論三代之學,其名與王制所記不同,恐漢儒所記未必是也。
「象憂亦憂,象喜亦喜」,蓋天理人情,於是爲至。舜之於象,周公之於管叔,其用心一也,夫管叔未嘗有惡也,使周公逆知其將畔,果何心哉?惟其管叔之畔,非周公所能知也,則其過有所不免矣。故孟子曰:「周公之過,不亦宜乎?」
孟子言舜完廩浚井之說,恐未必有此事,論其理而已。堯在上而使百官事舜於畎畝之中,豈容象得以殺兄,而使二嫂治其棲乎?學孟子者,以意逆志可也。
或謂佛之理比孔子爲徑。曰:「天下果有徑理,則仲尼豈欲使學者迂遠而難至乎?故外仲尼之道而由徑,則是冒險阻、犯荊棘而已。」侍講
窮經,將以致用也。如「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爲?」今世之號爲窮經者,果能達於政事專對之間乎?則其所謂窮經者,章句之末耳,此學者之大患也。
問:「『我於辭命則不能』,恐非孟子語。蓋自謂不能辭命,則以善言德行自居矣,恐君子或不然。」曰:「然。孔子兼之,而自謂不能者,使學者務本而已。」明道
孟子曰:「事親若曾子可也。」吾以謂事君若周公可也。蓋子之事父,臣之事君,聞有自知其不足者矣,未聞其爲有餘也。周公之功固大矣,然臣子之分所當爲也,安得獨用天子之禮乎?其因襲之弊,遂使季氏僭八佾,三家僭雍徹,故仲尼論而非之,以謂「周公其衰矣」。侍講
師保之任,古人難之。故召公不說者,不敢安於保也;周公作書以勉之,以爲在昔人君所以致治者,皆賴其臣,而使召公謀所以裕己也。
「復子明辟」,如稱告嗣天子王矣。
工尹商陽自謂「朝不坐宴,不與殺三人,足以反命」,慢君莫甚焉,安在爲有禮?夫君子立乎人之本朝,則當引其君於道,志於仁而後已。彼商陽者士卒耳,惟當致力於君命,而乃行私情於其間,孔子蓋不與也。所謂「殺人之中又有禮焉」者,疑記者謬。
盟可用也,要之則不可。故孔子與蒲人盟而適衛者,特行其本情耳。蓋與之盟與未嘗盟同,故孔子適衛無疑。使要盟而可用。則一作與。賣國背君亦可要矣。
不知天,則於人之愚智賢否有所不能知,雖知之有所不盡,故「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不知人,則所親者或非其人,所由者或非其道,而辱身危親者有之,故「思事親不可不知人」。故堯之親九族,亦明俊德之人爲先,蓋有天下者,以知人爲難,以親賢爲急。
二南之詩,蓋聖人取之以爲天下國家之法,使邦家鄉人皆得歌詠之也。有天下國家者,未有不自齊家始。先言后妃,次言夫人,又次言大夫妻。而古之人有能修之身以化在位者,文王是也,故斷之以文王之詩。關雎詩所謂「窈宨淑女」,即后妃也,故序以爲配君子。所謂「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蓋關雎之義如此,非謂后妃之心爲然也。
安定之門人往往知稽古愛民矣,則於爲政也何有?
古者鄉田同井,而民之出入相友,故無爭鬥之獄。今之郡邑之訟,往往出於愚民,以戾氣相構,善爲政者勿聽焉可也。又時取強暴而好譏侮者痛懲之,則柔良者安,鬥訟可息矣。昭遠本連上一段。
君子之遇事,無鉅細,一於敬而已。簡細故以自祟,非敬也;飾私智以爲奇,非敬也。要之,無敢慢而已。語曰:「居處恭,執事敬,雖之夷狄,不可棄也。」然則「執事敬」者,固爲仁之端也。推是心而成之,則「篤恭而天下平」矣。
士之所難者,在有諸己而已。能有諸己。則「居之安,資之深」,而美且大可以馴致矣。徒知可欲之善,而若存若亡而已,則能不受變於俗者鮮矣。
馮道更相數主,皆其仇也,安定以爲當五代之季,生民不至於肝腦塗地者,道有力焉,雖事仇無傷也。荀彧佐曹操誅伐,而卒死於操,君實以爲東漢之衰,彧與攸視天下無足與安劉氏者,惟操爲可依,故俯首從之,方是時,未知操有他志也。君子曰:「在道爲不忠,在彧爲不智。如以爲事固有輕重之權,吾方以天下爲心,未暇恤人議己也,則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世之議子云者,多疑其投閣之事。以法言觀之,蓋未必有。又天祿閣世傳以爲高百尺,宜不可投。然子云之罪,特不在此,黽勉於莽、賢之間,畏死而不敢去,是安得爲大丈夫哉?
公山弗擾以費叛,不以召叛人逆黨而召孔子,則其志欲遷善侮過,而未知其術耳。使孔子而不欲往,是沮人爲善也,何足以爲孔子?道之外無物,物之外無道,是天地之間無適而非道也。即父子而父子在所親,即君臣而君臣在所嚴,一作敬。以至爲夫婦、爲長幼、爲朋友,無所爲而非道,此道所以不可須臾離也。然則毀人倫,去四大者,其分於道也遠矣。故「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若有適有莫,則於道爲有間,非天地之全也。彼釋氏之學,於「敬以直內」則有之矣,「義以方外」則未之有也,故滯固者入於枯槁,疏通者歸於肆恣,一作放肆。此佛之教所以爲隘也,吾道則不然,率性而已。斯理也,聖人於易備言之。
幹,聖人之分也,可欲之善屬焉。坤,學者之分也,有諸己之信屬焉。
仲尼言仁,未嘗兼義,獨於易曰:「立人之道曰仁與義。」而孟子言仁必以義配。蓋仁者體也,義者用也,知義之爲用而不外焉者,可與語道矣。世之所論於義者多外之,不然則混而無別,非知仁義之說者也。
門人有曰:「吾與人居,視其有過而不告,則於心有所不安,告之而人不受,則奈何?」曰:「與之處而不告其過,非忠也。要使誠意之交通在於未言之前,則言出而人信矣。」
「剛毅木納」,質之近乎仁也;「力行」,學之近乎仁也。若夫至仁,則天地爲一身,而天地之間,品物萬形爲四肢百體。夫人豈有視四肢百體而不愛者哉?聖人,仁之至也,獨能體是心而已,曷嘗支離多端而求之自外乎?故「能近取譬」者,仲尼所以示子貢以爲仁之方也。醫書有以手足風頑謂之四體不仁,爲其疾痛不以累其心故也。夫手足在我,而疾痛不與知焉,非不仁而何?世之忍心無恩者,其自棄亦若是而已。
一物不該,非中也,一事不爲,非中也;一息不存,非中也。何哉?爲其偏而已矣。故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修此道者:「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而已。由是而不息焉,則「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可以馴致也。
君子之於中庸也,無適而不中,則其心與中庸無異體矣。小人之於中庸,無所忌憚,則與戒慎恐懼者異矣,是其所以反中庸也。
責善之道,要使誠有餘而言不足,則於人有益,而在我者無自辱矣。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五
二先生語五
理與心一,而人不能會之爲一。
仲尼,元氣也;顏子,春生也;孟子,並秋殺盡見。仲尼,無所不包;顏子示「不違如愚」之學於後世,有自然之和氣,不言而化者也;孟子則露其才,蓋亦時然一作焉。而已。仲尼,天地也;顏子,和風慶雲也;孟子,泰山岩巖之氣象也。觀其言,皆可以見之矣。仲尼無跡,顏子微有跡,孟子其跡着。
人心常要活,則周流無窮,而不滯於一隅。
老子曰「無爲」,又曰「無爲而無不爲」。當有爲而以無爲爲之,是乃有爲爲也。聖人作易,未嘗言無爲,惟曰「無思也,無爲也」,此戒夫作爲也;然下即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動靜之理,未嘗爲一偏之說矣。
語聖則不異,事功則有異,「夫子賢於堯、舜」,語事功也。
孔子言語,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語,句句是實事。一作事實。
論學便要明理,論治便須一作要。識體。
蹇便是處蹇之道,困便是處困之道,道無時不可行。
孟子有功於道,爲萬世之師,其才雄,只見雄才,便是不及孔子處。人須當學顏子,便入聖人氣象。
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安得天分不有私心,則一本無天分不則字。行一不義,殺一不辜,有所不爲。有分毫私,便不是王者事。
訂頑立心,便達得天德。
孔子盡是明快人,顏子盡豈弟,孟子盡雄辯。
孔子爲中都宰,「知其不可而爲之」,不仁;不知而爲之,不知。豈有聖人不盡仁知?
責上責下而中自恕己,豈可任職分?一本無任字,職分兩字側注。
萬物無一物失所,便是天理時中。一本無時中字。
「公孫碩膚,赤舄几几。」
爲君盡君道,爲臣盡臣道,過此則無理。
「坤作成物」,是積學處;「幹知大始」,是成德處。
孔子請討田恆,當時得行,便有舉義爲周之意。
九二「利見大人」,九五「利見大人」。聖人固有在上者,在下者。
雖公天下事,若用私意爲之,便是私。
「唯上智與下愚不移」,移則不可知。上之爲聖,下之爲狂,在人一心念不念爲進退耳。
「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充此便睟面盎背,有諸中必形諸外,觀其氣象便見得。
天命不已,文王純於天道亦不已。純則無二無雜,不已則無間斷先後。
不能動人,只是誠不至;於事厭倦,皆是無誠處。
氣直養而無害,便塞乎天地之間,有少私意,即是氣虧。無不義便是集義,有私意便是餒。
心具天德,心有不盡處,便是天德處未能盡,何緣知性知天?盡己心,則能盡人盡物,與天地參,贊化育,贊一本無贊字。則直養之而已。
「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天理鼓動萬物如此。聖人循天理而欲萬物同之,所以有憂患。
章,外見之物。「含章可貞」,「來章有慶」,須要反己。
敬義夾持,直上達天德自此。
舞射便見人誠。古之教人,莫非使之成己,自灑埽應對上,便可到聖人事。
「樂莫大焉」,「樂亦在其中」,「不改其樂」,須知所樂者何事。
乾坤古無此二字,作易者特立此二字以明難明之道,「乾坤毀則無以見易」,須以意明之。以此形容天地間事。
易,聖人所以立道,窮神則無易矣。
孔子爲宰則爲宰,爲陪臣則爲陪臣,皆能發明大道。孟子必得賓師之位,然後能明其道。猶之有許大形象,然後爲太山;許多水,然後爲海。以此未及孔子。
夷、惠有異於聖人大成處,然行一不義,雖得天下不爲,與孔子同者,以其誠一也。
顏子作得禹、稷、湯、武事功,若德則別論。
詩言天命,書言天。存心則上帝臨女。
文章成功,有形象可見,只是極致事業,然所以成此事功者,即是聖也。
萬物之始,皆氣化,既形,然後以形相禪,有形化,形化長,則氣化漸消。
中庸言「無聲無臭」,勝如釋氏言「非黃非白」。一本作黃白大小。
心有所存,眸子先發見。
張兄言氣,自是張兄作用,立標以明道。張兄一作橫渠,後同。
幹是聖人道理,坤是賢人道理。
易之有象,猶人之守禮法。
待物生,以時雨潤之,使之自化。
恭而安。張兄十五年學。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六
二先生語六
此卷間有不可曉處,今悉存之,不敢刪去。
質夫沛然。擇之茫然,未知所得。季明安。
兄〔一〕厚臨終過西郊,(一作洛。)卻相疑,平生不相疑。
叔〔二〕不排釋、老。
惟善變通,便是聖人。
聖人於天下事,自不合與,只順得一作佗。天理,茂對時,育萬物。
堯、舜、共、鯀、皋陶,(一作夔。)時與孔子異。
正名養老。荀文若利。魏鄭公正當辨。
學原於思。
仁,人此;義,宜此。事親仁之實,從兄義之實,須去一道中別出。
孔子言仁,只說「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看其氣象,便須心廣體胖,動容周旋中禮,自然一無自然字。惟慎獨便是守之之法。聖人修己以敬,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於恭敬,則天地自位,萬物自育,氣無不和,四靈何有不至?此體信達順之道,聰明睿智皆由是出。以此事天饗帝,故中庸言鬼神之德盛,而終之以微之顯,誠之不可掩如此。一本「聖人修己」以下別爲一章。
「博施濟衆」,非聖不能,何曾幹仁事?故特曰:夫仁者達人立人,取譬,可謂仁之方而已,使人求之,自反便見得也。雖然,聖人未有不盡仁,然教人不得如此指殺。一本此下雲:「繞塔說相輪,不如便入塔登之,始登時雖不見,及上到頂,則相輪爲我有。」
四體不仁。
鬼是往而不反之義。
天人本無二,不必言合。
儼然,即之溫,言厲。佗人溫則不厲,儼然則不溫,惟孔子全之。
大圭黃鍾,全沖和氣。
李宏中力田養親。
節嗜慾,定心氣。即是天氣下降,地氣上騰。心氣定,便和無疾。
看一部華嚴經,不如看一艮卦。經只言一止觀。
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一本此下雲:「二之則不是。」
人自孩提,聖人之質已完,只先於偏勝處發。或仁,或義,或孝,或弟。
覺悟便是信。
自「幼子常視無誑」以上,便是教以聖人事。
人之知思,因神以發。
成己須是仁,推成己之道成物便是智。
怒驚皆是主心不定。不遷怒。
非禮不視聽言動,積習盡有功,禮在何處?
去氣偏處發,便是致曲;去性上修,便是直養。然同歸於誠。一,此章連「人自孩提」章下爲一章。
「不有躬,無攸利。」不立己,後雖向好事,猶爲化物,不得以天下萬物撓己,己立後,自能了當得天下萬物。
地不改闢,民不改聚,只修治便了。
飢食渴飲,冬裘夏葛,若致一作置。些私吝心吝心,一作意。在,便是廢天職。
忠信進德,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修立在人。
日月,陰陽發見盛處。
月受日光,父子。龍敏。撾鼓。
鼓動萬物,聖人之神知則不可名。
凡物參和交感則生,不和分散則死。
凡有氣莫非天,凡有形莫非地。
氣有偏勝處。勝一作盛。
二氣五行剛柔萬殊,聖人所由惟一理,人須要復其初。
元氣會則生聖賢。理自生。
天只主施,成之者地也。
須要有所止。止於仁,止於孝,止於大分。
有形總是氣,無形只是一作有。道。
鹹六四言,「貞吉悔亡」,言感之不可以心也。不得只恁地看過,更留心。
存養熟後,泰然行將去,便有進。
艮卦只明使萬物各有止,止分便定。「艮其背,不獲其身,不見其人。」
曾子疾病,只要止正,不慮死,與武王「殺一不辜,行一不義,得天下不爲」同心。
百官萬務,金革百萬之衆,飲水曲肱,樂在其中。萬變皆在人,其實無一事。
蜀山人不起念十年,便能前知。
只是一個誠。天地萬物鬼神本無二。
清明在躬,志氣如神。貴熟。○一作久且熟。
觀天地生物氣象。周茂叔看。
「在帝左右」,帝指何帝?
卜筮在精誠,疑則不應。一本注云:「疑心微生,便是不應。楊子江依憑事是此理。」
懈意一生,便是自棄自暴。意,一作怠。
「勿忘勿助長,必有事焉」,只中道上行。
忠信而人,忠信而出。油火上竿禁蜈蚣。
涵養着樂一作落。處,一作意。養心便到清明高遠。
天下之悅不可極,惟朋友講習,雖過悅無害。兌澤有相滋益處。一本注云:「兌澤有自相滋益之意。」
凝然不動,便是聖人。
多驚多怒多憂,只去一事所偏處自克,克得一件,其餘自正。一作止。
人少長鬚激昂自進,中年已後,自至成德者事,一作漸至德成。方可自安。
「致知在格物」,物來則知起。物各付物,不役其知,則意誠不動。意誠自定則心正,始學之事也。
齋戒以神明其德。
明德新民,豈分人我?是成德者事。
天無形,地有形。一作體。
虛心實腹。
靜後,見萬物自然皆有春意。
天之生物無窮,物之所成卻有別。
致曲不要說來大。
和平依磬聲,玉磬聲之最和平者養心。
羊頭山老子說一稃二米秬黍,則是天地氣和,十分豐熟。山上便有,山下亦或有之。
八十四聲,清者極吹盡清,濁者極吹盡濁,就其中以中聲上生下生。以,一作考。
霜露,星之氣,異乎雨雪。
「密雲不雨」,尚往則氣散。先陰變風,氣隨風散。
苔木氣爲水土始發。始,一作所。
草類竹節可見。黃鍾牛鳴。
意言象數,邵堯夫胎息氣。此三字,一本作「牛鳴」下。
周茂叔窮禪客。
明善在明,守善在誠。
復卦非天地之心,「復則見天地之心」。聖人無復,故未嘗見其心。無,一作未嘗。
管攝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風俗,使人不忘本,須是明譜系世族與立宗子法。一年有一年工夫。
忿欲忍與不忍,便見有德無德。
周南、召南如干、坤。
今之祭祀無樂,今之樂又不可用,然又卻不見得緩急之節。
叔一生不曾看莊、列,非禮勿動勿視,出於天與,從幼小有如是才識。
夷、惠,其道隘與不恭,乃心無罪。無,一作何。
孔子所遇而安,無所擇。自子路觀孔子,孔子爲不恭。自孔子觀吾輩,吾輩便隘。惟其與萬物同流,便能與天地同流。
去健羨,毋意,義之與比。親於其身爲不善。直是不入。
山林之士,只是意欲不出。
重,主道也。士大夫得有一作設。重,應當有主。既埋重,不可一日無主,故設苴;及其已作主,即不用苴。
有廟即當有主。
技擊不足以當節制,節制不足以當仁義。使人人有子弟衛父兄之心,則制梃以撻秦、楚之兵矣。
不應爲,總是罪過。
詩興起人志意。
小人小丈夫,不合小了,他本不是惡。
語默猶晝夜,晝夜猶生死,生死猶古今。消息。
慎終追遠。不止爲喪祭。
鉛鐵性殊,點化爲金,則不辨鉛鐵之性。
民須仁之,物則愛之。
聖人緣人情以制禮,事則以義制之。
息,止也,生也。止則便生,不止則不生。艮,始終萬物。
不常其德,則所勝來複;正常其理,則所勝同化。素問。
曾點、漆雕已見大意;故聖人與之。
顏子所言不及孔子。「無伐善,無施勞」,是他顏子性分上事。孔子言「安之,信之,懷之」,是天理上事。
大抵有題目事易合。
心風人力倍平常。將死者識能預知,只是他不着別事雜亂,兼無昏氣。人須致一如此。
孔子之時,事雖有不可爲,孔子任道,豈有不可爲?魯君、齊君,孔、孟豈不知其不足與有爲?
人雖睡着,其識知自完,只是人與喚覺,便是他自然理會得。
誠則自然無累,不誠便有累。
貧子寶珠。
君實篤厚,晦叔謹嚴,堯夫放曠。
根本須是先培壅,然後可立趨向也。趨向既正,一作立。所造有淺深,則由勉與不勉也。正
人多昏其心,聖賢則去其昏。
以富貴爲賢者不欲,卻反人情。
聞見知登九層之臺。
中說有後人綴緝之。
觀兩漢已前文章,凡爲文者皆似。
楊子之學實,韓子之學華,華則涉道淺。
祭而立屍,只是古人質。
顏子簞瓢,非樂也,忘也。
孟子知言,則便是知道。
夷、惠聖人,傳者之誤。「不念舊惡」,此清者之量。
「思與鄉人處」,此孟子拔木塞源。
庾公之斯,取其不背學而已。
楊、墨,皆學仁義而流者也。墨子似子張,楊子似子夏。
伊尹不可一本無可字。言蔽,亦是聖之時。伯夷不蔽於爲己,只是隘。
孔子免匡人之圍,亦苟脫也。
四端不言信,信本無在。在易則是至理,在孟子則是氣。
子產語子太叔,因其才而教之。
序卦非易之蘊,此不合道。韓康伯注。
「抑之彌高」,見其高而未能至也。「鑽之彌堅」,測其堅而未能達也。此顏子知聖人之學而善形容者也。
義之精者,須是自求得之,如此則善求義也。
讀論語、孟子而不知道,所謂「雖多亦奚以爲」。
湯既勝夏,欲遷其社,不可。聖人所欲不踰矩,既欲遷社,而又以爲不可,欲遷是,則不可爲非矣;不可是,則欲遷爲非矣。然則聖人亦有過乎?曰非也。聖人無過。夫亡國之社遷之,禮也,湯存之以爲後世戒,故曰欲遷則不可也。記曰:喪國之社屋之,不受天陽也。又曰:亳社北牖,使陰明也。春秋書「亳社災」,然則皆自湯之不遷始也。
五畝之宅,田二畝半,郭二畝半,耕則居田,休則居郭。三易,再易,不易。三易三百畝,三歲一耕。再易二百畝,二歲一耕。不易歲,歲耕之。此地之肥瘠不同也。
古着百步爲畝,百畝當今之四十一畝之也。古以今之四十一畝之田,八口之家可以無飢;今以古之二百五十畝,猶不足,農之勤惰相懸乃知此。
古之時,民居少,人各就高而居,中國雖有水,亦未爲害也。及堯之時,人漸多,漸就平廣而居,水氾濫,乃始爲害。當是時,龍門未闢,伊闕未析,砥柱未鑿,堯乃因水之氾濫而治之,以爲天下後世無窮之利。非堯時水特爲害也,蓋已久矣。上世人少,就高而居則不爲害;後世人多,就下而處則爲害也。
四凶之才皆可用。堯之時聖人在上,皆以其才任大位,而不敢露其不善之心。堯非不知其不善也,伏則聖人亦不得而誅之。及堯舉舜於匹夫之中而禪之位,則是四人者始懷憤怨不平之心而顯其惡,故舜得以因其跡而誅竄之也。
人無父母,生日當倍悲痛,更安忍置酒張樂以爲樂?若具慶者可矣。
今人以影祭,或畫工所傳,一髭發不當,則所祭已是別人,大不便。
今之稅實輕於什一,但斂之無法與不均耳。
有一物而可以相離者,如形無影不害其成形,水無波不害其爲水。有兩物而必相須者,如心無目則不能視,目無心則不能見。
古者八十絲爲一升,斬衰三升,則是二百四十絲,於今之布爲已細。緦麻十五升,則是千有二百絲,今蓋無有矣。
「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古之仕者爲人,今之仕者爲己;古之強有力者將以行禮,今之強有力者將以爲亂。
方今有古之所無者二,兵與釋、老也。
言而不行,是欺也。君子斯乎哉?不斯也。
泛乎其思,不若約之可守也。思則來,舍則去,思之不熟也。
二經簡編,後分者不是。
詩大率後人追作,馬遷非。
聖人於憂勞中,其心則安靜,安靜中卻是〔一〕有至憂。
聖人之言遠如天,賢者小如地。
天之付與之謂命,稟之在我之謂性,見於事業一作物。之謂理。
「事君有犯無隱,事親有隱無犯」,有時而可分。
治必有爲治之因,亂必有爲亂之因。
受命之符不足怪。
射則觀其至誠而已。
學行之上也,名譽以祟之,皆楊子之失。
「由之瑟奚爲於丘之門」,言其聲之不和,與己不同。
「視其所以」,觀人之大概;「察其所安」,心之所安也。
子絕四:毋自任私意,毋必爲,毋固執,毋有己。
「居是邦也,不非其大夫」,此理最好。
「出入」可也;出須是同歸。
「博施濟衆」,仁者無窮意。
「知和而和」,執辭時不完。
「無慾速」,心速;「七年」,理速。
養親之心則無極,外事極時須爲之極,莫若極貴貴之義,莫若極尊賢之宜。
發於外者謂之恭,有諸中者謂之敬。
誠然後能敬,未及誠時,卻須敬而後能誠。
無妄之謂誠,不欺其次矣。一本雲:「李邦直雲:『不欺之謂誠。』便以不欺爲誠。徐仲車雲:『不息之謂誠。』中庸言至誠無息,非以無息解誠也。或以問先生,先生曰云雲。」
贊馬遷、巷伯之倫,此班固微詞。
石奢不當死,然縱法當固辭乞罪,不罪他時,可以堅請出踐更錢,此最義。一作最沒義。
易爻應則有時而應,又遠近相取〔一〕而悔吝生。
王通家人卦是。易傳言明內齊外,非取象意,疑此是字上脫一不字也。
詩序必是同時一作國史。所作,然亦有後人添者。如白華只是刺幽王,其下更解不行;綿蠻序「不肯飲食教載之」,只見詩中雲「飲之食之,教之誨之,命彼後車,謂之載之」,便雲教載,絕不成言語也。又如「高子曰:靈星之屍也」,分明是高子言,更何疑?
文王望至治之道而未之見,若曰民雖使至治,止由之而已,安知聖人?二南以天子在上,諸侯善化及民,安得謂之至?其有不合周公之心固無此。設若有不合者,周公之心必如是勤勞。
「五世」,依約。君子小人在上爲政,其流澤三四世不已,五世而後斬。當時門人只知闢楊、墨爲孟子之功,故孟子發此一說,以推尊孔子之道,言「予未得爲孔子徒也」。孔子流澤至此未五世,其澤尚在於人,予則私善於人而已。
邪說則終不能勝正道,人有秉彝,然亦惡亂人之心。
無恥之恥。注是。
行之不着,如此人多。若至論,雖孔門中亦有由而不知者,又更有不知則不能由。
「送死」,天下之至重。人心苟能竭力盡此一事,則可以當天下之大事。「養生」,人之常,此相對而言。若舜、曾子養生,其心如此,又安得不能當大事?人未有自致,必也親喪乎!
王者之詩亡、雅亡,政教號令不及於天下。
「仁言」,爲政者道其所爲;「仁聲」,民所稱道。
「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養氣以心爲主,若言失中,心不動亦不妨。
「一言而可以折獄者,其由也與!」言由之見信如此,刑法國人尚取一作可。信,其它可知。
若臧武仲之知,又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合此四人之偏,文之以禮樂,方成聖人,則盡之矣。
「先進於禮樂」質也;「後進於禮樂」,文也。「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其下則史,孔子從之,矯枉欲救文之弊。然而「吾從周」,此上疑當作尚。文一事,又有不從處,「乘商之輅」。
中庸首先言本人之情性,次言學,次便言三王酌損以成王道,餘外更無意。三王下到今,更無聖人,若有時,須當作四王。王者製作時,用先代之宜世者。今也法當用周禮,自漢以來用。
有愛人之心,然而使民亦有不時處,此則至淺。言當時治千乖之國若如此時,亦可以治矣。聖人之言,雖至近,上下皆通。此三句若推其極,堯、舜之治亦不過此。若常人之言近時,便即是淺近去。
齊經管仲霸政之後,風俗尚權詐,急衣食。魯之風俗不如此,又仲尼居之。當時風俗亦甚美,到漢尚言齊、魯之學天性。此只說風俗,若謂聖賢,則周公自不之魯,太公亦未可知。又謂齊經田恆弒君,無君臣上下之分,也不然。
「色難」形下面「有事服勞」而言,服勞更淺。若謂諭父母於道,能養志使父母說,卻與此辭不相合。然推其極時,養志如曾子、大舜可也,曾元是曾子之子,尚不能。
在邦而己心無怨,孔子發明仲弓,使知仁字。然舜在家亦怨,周公狼跋亦怨。又引文中子。
「不有祝鮀之佞與宋朝之美」,才辯。難免世之害矣。
當孔子時,傳易者支離,故言「五十以學易」。言學者謙辭。學易可以無大過差。易之書惟孔子能正之,使無過差。
「詩、書」,統言;「執禮」,人所執守。
賢者能遠照,故能避一世事,其次避地,不居亂邦。
不愧屋漏,則心安而體舒。
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此非自得也,勉而能守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以勉中人之學也。
經所以載道也,器所以適用也。學經而不知道,治器而不適用,奚益哉?一本雲:「經者載道之器,須明其用。如誦詩須達於從政,能專對也。」
今之學者,歧而爲三:能文者謂之文士,談經者泥爲講師,惟知道者乃儒學也。
夫內之得有淺深,外之來有輕重。內重則可以勝外之輕,得深則可以見誘之小。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七
二先生語七
此卷亦有不可曉處,今悉存之,不敢刪去。
與人爲善。
始初便去性分上立。晦叔
獵,自謂今無此好。周茂叔曰:「何言之易也!但此心潛隱未發,一日萌動,復如前矣。」後十二年,因見,果知未。一本注云:「明道年十六七時,好田獵,十二年暮歸,在田野暇見田獵者,不覺有喜心。」
周公不作膳夫庖人匠人事,只會兼衆有司之所能。
有田即有民,有民即有兵,鄉遂皆起兵。
禪學只到止處,無用處,無禮義。
槁鞂、大羹、鸞刀,須用誠相副。
介甫致一。
堯、舜知他幾千年,其心至今在。
心要在腔子裏。
體道,少能體即賢,盡能體即聖。
孔子門人善形容聖人。
堯夫道雖偏駁,然卷舒作用極熟,又一作可。能謹細行。
「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只外面有些罅隙,便走了。
只學顏子不貳過。
「忠恕違道不遠」,「可謂仁之方」,「力行近乎仁」,「求仁莫近焉」。仁道難言,故止曰近,不遠而已;苟以力行便爲仁,則失之矣。「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夫子之道忠恕」,非曾子不能知道之要,舍此則不可言。
聖人之明猶日月,不可過也,過則不明。
愚者指東爲東,指西爲西,隨衆所見而已。知者知東不必爲東,西不必爲西。唯聖人明於定分,須以東爲東,以西爲西。
邵堯夫猶空中樓閣。
兵法遠交近攻,須是審行此道。知祟禮卑之意。
只是論得規矩準繩,巧則在人。
莊子有大底意思,無禮無本。
體須要大。
外面事不患不知,只患不見自己。
「雍也仁與不佞。」晦叔
人當審己如何,不必恤浮議。志在浮議,則心不在內,不可私。一本無私字,別有「應卒處事」四字。
三命是律,星辰是歷。
靜坐獨處不難,居廣居、應天下爲難。
保民而王。今之城郭,不爲保民。
行兵須不失家計。遊兵夾持。○夾一作挾。
事,往往急便壞了。
與奪翕張,固有此理,老子說着便不是。
誠神不可語。
見之非易,見不可及。
孔子弟子少有會問者,只顏子能問,又卻終日如愚。
只理會生是如何。
靜中便有動,動中自有靜。
灑埽應對,與佛家默然處合。
喪事,人所不勉處;酒,人所困處,孔子於中間處之得宜。
玩心精明,上下同流。
敬下驢不起。世人所謂高者卻是小,陳先生大分守不足。○足一作定。
堯、舜極聖,生朱、均。瞽、鯀極愚,生舜、禹。無所不用其極。
開物成務,有濟時一作世。之才。
禹不矜不伐,至柔也,然乃見剛。
以誠意氣楪子,何不可?若有爲果子,系在他上,便不是。信得及便是也。氣,一作幾。
九德最好。
不學,便老而衰。
應卒處事。
不見其大,便大。
職事不可以巧免。
雍置師〔一〕內郡養耕,外郡御守。
兵能聚散爲上。
把得地一作性。分定,做事直是不得放過。
韓信多益善辦,只是分數明。
微仲焚禁山契書。
義勇也是拘束太急,便性軼輕劣。大凡長育人材,且須緩緩。
兵陣須先立定家計,然後以遊騎旋,旋量力分外面與敵人合,此便是合內外之道。若遊騎太遠,則卻歸不得。至如聽金鼓聲,亦不忘卻自家如何,如苻堅養民,一敗便不可支持,無本故也。
坐井觀天,非天小,只被自家入井中,被井筒拘束了。然井何罪?亦何可廢?但出井中,便見天大。已見天如此大,不爲井所拘,卻入井中也不害。
致知,但知止於至善,爲人子止於孝、爲人父止於慈之類,不須外面,只務觀物理,泛然正如遊騎無所歸也。
即目所學便持。吾斯之未能信,道着信,便是止也。
晉書謂吾家書籍當盡與之。豈止與之,當再拜而獻之。
病昏不爲他物所奪。只有正氣,然猶有力,知識遠過於人,況吾合天地之道,安有不可?
須是無終食之間違仁,即道日益明矣。陳本有此兩段。
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八
二先生語八
「傳不習乎」,不習而傳與人。
「學則不固」,連上說。
「有馬者借人乖之。」吾力猶能補史之闕文。當史之職而能闕疑以待後人,是猶有馬者借人乘之也。
能言不怍者難。
「君子義以爲質」四句,只是一事,以義爲本。
可使之往,不可陷以罔。
「君子矜而不爭」,矜尚之矜。
南官適以禹、稷比孔子,故夫子不答也。
「果哉,末之難矣」,果敢之果,不知更有難事,他所宗曉,輕議聖人。孔子擊磬,何嘗無心,荷蕢於此知之。
辟世辟言辟色,非有優劣,只說大小次第。
靈公問陳,孔子遂行,言語不相投。
「不佔而已」,有吉凶便佔,無常之人更不待佔。
三代直道而行,譭譽公。
「踐跡」如言循途守轍。善人雖不循守舊跡,亦不能入聖人之室。
「論篤是與」,言篤實時與君子與色莊。
「魯、衛之政兄弟也」,言相近也。
「知及」,「仁守」,「莊蒞」,「動禮」,爲政始末。
「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不肯爲仁,如蹈水火。
「政遠恐泥」,不可行遠。
先傳後倦,君子教人有序。先傳以小者近者,而後教以大者遠者,非是先傳以近小,而後不教以遠大也。
「吾其爲東周乎!」東遷以後,諸侯大夫強僭,聖人豈爲是乎?匏瓜「繫而不食」,匏瓜無所爲之物,系而不動。
子樂,弟子各盡其誠實,不少加飾,故孔子知由之不得其死。
「性相近也」,生質之性。
「小知」「大受」,不可以小知君子,而可以當大事。
「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其誰以易之?誰肯以夫子之道易己所爲?
佛肸召,欲往而不往者何也?聖人示之以跡,子路不諭九夷浮海之類。示之,一作示人。
堯曰:予小子履。少湯字。
周公謂魯公三句,反履說,不獨不施〔一〕其親,又當使大臣不怨,至公不可忘私,又當全故舊。
「大德」「小德」,如大節小節。
「雖有周親,不如仁人」,至親不如仁賢。
「因不失其親」,信本不及義,恭本不及禮,然信近於義者,以言可復也,恭近於禮者,以遠恥辱也,因恭信不失其所以,一無以字。親近於禮義,故亦可宗也。如言禮義不可得見,得見恭信者斯可矣。
子張、子夏論交,子夏、子張告人各有所以,初學與成德者事不同。
「貧與賤,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不以其道得去貧賤,如患得之。
「卿以下必有圭田」,祭祀之田也,祿外之田也。
「餘夫二十五畝」,一夫上父母下妻子,以五口至八口爲率,受田百畝,如有弟,是餘夫也,俟其成家別受田也。
「廛而不徵」,市宅之地已有廛稅,更不徵其物。
「法而不廛」,稅有常法,不以廛故而厚其稅。
「廛無夫裏之布」,廛自有稅,更無此二布。
「國有道不變塞」,所守不變,所行不塞。
「廣居」,「正位」,「大道」,所居者廣,所位者正,所道者大,天下至中至大之所。
「配義與道」,浩氣已成,合道與義。道,本也。義,用也。本,一作體。
「集義所生者」,集衆義而生浩然之氣,非義外襲我而取之也。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九
二先生語九
少日所聞諸師友說
仁者公也,人一作仁。此者也;義者宜也,權量輕重之極;禮者別也,定分。知者知也,信者有此者也。
萬物皆有性,一作信。此五常性也。若夫惻隱之類,皆情也,凡動者謂之情。性者自然完具,信只是有此,因不信然後見,故四端不言。
先生曰:「孔子曰:『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嘗謂孔子之語仁以教人者,唯此爲盡,要之不出於公也。」
孟子曰「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曰「天民」者,能盡天民之道者也,踐形者是也,如伊尹可當之矣。民之名則似不得位者,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大人者,則如干之九二,「利見大人」,「天下文明」者也。天民大人,亦系乎時與不時爾。
「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言君子不重則不威嚴,而學則亦不能堅固也。
信非義也,以其言可復,故曰近義。恭非禮也,以其遠恥辱,故曰近禮。因其事而不失其所親,亦可宗也,況於盡禮義者乎?
「思無邪」,誠也。
「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明善之徹矣。聖人不言誠之一節者,言不惑則自誠矣。「五十而知天命」,思而知之也。「六十而耳順」,耳者在人之最末者也。至耳而順,則是不思而得也。然猶滯於跡焉,至於「七十從心所欲不踰矩」,則聖人之道終矣。此教之序也。
對孟懿子問孝,告衆人者也。對孟武伯者,以武伯多可憂之事也。子游能養,而或失於敬;子夏能直義,而或少溫潤之色;各因其人材高下與所失而教之也。
「默而識之」,乃所謂學也,惟顏子能之。故孔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者,言顏子退而省其在己者,亦足以發此,故仲尼知其不愚,可謂善學者也。
「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此孔子言當時天下大亂,無君之甚;若曰夷狄猶有君,不若是諸夏之亡君也。
「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故曰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言不爭也;若曰其爭也,是君子乎!
「子曰褅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褅者,魯僭天子之大祭也。灌者,祭之始也。以其僭上之祭,故聖人自灌以往,不欲觀之矣。「或問褅之說,子曰不知也」者,不欲斥言也。「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視諸斯乎!指其掌」,此聖人言知此理者,其於治天下,如指其掌,甚易明也,蓋名分正則天下定矣。
子貢之器,如宗廟之中可觀之貴器,故曰「瑚璉也」。
或問辯。曰:「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給,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苟仁矣,則口無擇言,言滿天下無口過,佞何害哉?若不知其仁,則佞焉用也?」
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材與裁同,言由但好勇過孔子,而不能裁度適於義也。
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敵之而無憾。」此勇於義者。觀其志,豈可以勢利拘之哉?蓋亞於浴沂者也。顏淵「願無伐善,無施勞」,此仁矣,然尚未免於有爲,蓋滯跡於此,不得不爾也。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此聖人之事也。顏子,大賢之事也。子路,有志者之事也。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此謂才也。然則中人以下者終於此而已乎?曰:亦有可進之道也。
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言魯國雖衰,而君臣父子之大倫猶在,愈於齊國,故可一變而至於道。
子曰:「志於道。」凡物皆有理,精微要妙無窮,當志之爾。德者得也,在己者可以據。「依於仁」者,凡所行必依着於仁,兼內外而言之也。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爲樂之至於斯也。』」曰:聖人不凝滯於物,安有聞韶雖美,直至三月不知肉味者乎?三月字誤,當作音字。此聖人聞韶音之美,當食不知肉味,乃嘆曰:「不圖爲樂之至於斯也。」門人因以記之。
「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雅,雅素之雅;禮,當時所執行而非書也。詩、書、執禮,皆孔子素所常言也。
人有斗筲之量者,有鍾鼎之量者,有江河之量者,有天地之量者。斗筲之量者,固不足算;若鍾鼎江河者,亦已大矣,然滿則溢也;唯天地之量,無得而損益,苟非聖人,孰能當之!
子曰:「吾未見剛者。」或曰:「申棖。」子曰:「棖也欲,焉得剛?」凡人有欲則不剛。至大至剛之氣,在養之可以至焉。
孟子曰:「我知言。」孟子不欲自言,我知道耳。
孟子常自尊其道而人不尊,孔子益自卑而人益尊之,聖賢固有間矣。
董仲舒謂「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孫思邈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可以法矣。今人皆反之者也。「如臨保淵,如履薄冰」,謂小心也。「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謂大膽也。「不爲利回,不爲義疚」,行之方也。「見幾而作,不俟終日」,知之圓也。此言極有理。
捨己從人,最爲難事。己者我之所有,雖痛舍之,猶懼守己者固而從人者輕也。
「參與魯。」然顏子沒後,終得聖人之道者,曾子也。觀其啓手足之時之言,可以見矣。所傳者子思、孟子,皆有學也。
「毋意」者,不妄意也。「毋我」者,循理不守己也。
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言其質勝文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言其文質彬彬也;「如用之,
則吾從先進」,言若用於時,救文之弊,則吾從先進,小過之義也。「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衆;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此之謂也,不必惑從周之說。
子曰:「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命謂爵命也,言不受爵命而貨殖者,以見其私於利之深,而足以明顏子屢空之賢也。
子曰:「論篤是與,君子者乎?色莊者乎?」不可以言取人,今以其論篤而與之,是謂君子者乎?徒能色莊者乎?
仲弓之仁,安己而敬人,故曰:「雍也可使南面。」對樊遲之問,亦是仁之目也,然樊遲失於粗俗,聖人勉使爲仁,曰:「雍之夷狄,不可棄也。」司馬牛多言而躁,故但告以「其言也訒」。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爲仁矣。」若無克伐怨欲,固爲仁已,唯顏子而上乃能之。如有而不行焉,則亦可以爲難,而未足以爲仁也。孔子蓋欲憲疑而再問之,而憲未之能問也。
管仲之仁,仁之功也。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
二先生語十
洛陽議論
蘇 季明錄
子厚謂程卿:「夙興幹事,良由人氣請則勤,閒不得。」正叔謂:「不可,若此,則是專爲氣所使。」子厚謂:「此則自然也。」伯淳言:「雖自然,且欲凡事皆不恤以恬養則好。」子厚謂:「此則在學者也。」
伯淳謂:「天下之士,亦有其志在朝廷而纔不足,纔可以爲而誠不足。今日正須才與至誠合一,方能有濟。」子厚謂:「才與誠,須二物只是一物。」伯淳言:「才而不誠,猶不是也。若非至誠,雖有忠義功業,亦出於事爲,浮氣幾何時而不盡也!」一木無「只是一物」四字。
伯淳道:「君實之語,自謂如人蔘甘草,病未甚時可用也,病甚則非所能及。觀其自處,必是有救之之術。」
正叔謂:「某接人,治一作談。經論道者亦甚多,肯言及治體者,誠未有如子厚。」
二程謂:「地形不必謂寬平可以畫方,只可用算法折計地畝以授民。」子厚謂:「必先正經界,經界不正,則法終不定。地有坳垤處不管,只觀四標竿中間地,雖不平饒,與民無害。就一夫之間,所爭亦不多。又側峻處,田亦不甚美。又經界必須正南北,假使地形有寬狹尖斜,經界則不避山河之曲,其田則就得井處爲井,不能就成處,或五七,或三四,或一夫,其實田數則在。又或就不成一夫處,亦可計百畝之數而授之,無不可行者。如此,則經界隨山隨河,皆不害於畫之也。苟如此畫定,雖便使暴君污吏,亦數百年壞不得。經界之壞,亦非專在秦時,其來亦遠,漸有壞矣。」正叔雲:「至如魯,二吾猶不足,如何得至十一也?」子厚言:「百畝而徹,言徹取之徹則無義,是透徹之徹。透徹而耕,則功力均,且相驅率,無一家得惰者。及已收穫,則計畝數裒分之,以裒分之數,取十一之數,亦可。」或謂:井議不可輕示人,恐致笑及有議論。」子厚謂:「有笑有議論,則方有益也。」「若有人聞其說,取之以爲己功。」先生雲:「如有能者,則己願受一廛而爲氓,亦幸也。」伯淳言:「井田今取民田使貧富均,則願者衆,不願者寡。」正叔言:「亦未可言民情怨怒,止論可不可爾。」「須使上下都無怨怒,方可行。」正叔言:「議法既大備,卻在所以行之之道。」子厚言:「豈敢!某止欲成書,庶有取之者。」正叔言:「不行於當時,行於後世,一也。」子厚曰:「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須是行之之道。又雖有仁心仁聞,而政不行者,不由先王之道也。須是法先生。」正叔言:「孟子於此善爲言。只極目力,焉能盡方圓平直?須是要規矩。」
二程問:「官戶佔田過制者如何?」「如文曾有田極多,只消與五十里釆地盡多。」又問「其它如何?」「今之公卿,非如古之公卿。舊有田多者,與之釆地多。概與之,則無以別有田者無田者。」
正叔說:「堯夫對上之詞,言陛下富國強兵後待做甚?以爲非是。此言安足諭人主?如周禮,豈不是富國之術存焉?」子厚言:「堯夫抑上富強之說,正猶爲漢武帝言神仙之學,長年不足惜,言豈可人?聖賢之曉人,不如此之拙。如梁惠王問何以利國,則說利不可言之理,極言之以至不奪不饜。」正叔言:「人志於王道,是天下之公議,反以爲私說,何也?」子厚言:「只爲心不大,心大則做得大。」正叔言:「只是做一喜好之事爲之,不知只是合做。」
伯淳言:「邵堯夫病革,且言試與觀化一遭。」子厚言:「觀化他人便觀得自家,自家又如何觀得化?嘗觀堯夫詩意,纔做得識道理,卻於儒術未見所得。」
正叔言:「蜥蜴含水,隨雨雹起。」子厚言:「未必然。雹盡有大者,豈盡蜥蜴所致也?今以蜥蜴求雨,枉求他,他又何道致雨?」正叔言:「伯淳守官南方,長吏使往茅山請龍,辭之,謂祈請鬼神,當使信曏者則有應,今先懷不信,便非義理。既到茅山岩,敕使人於水中捕得二龍,持之歸、並無他異,復爲小兒玩之致死。此只爲魚蝦之類,但形狀差異,如龍之狀爾。此蟲,廣南亦有之,其形狀同,只齧人有害,不如茅山不害人也。」有害,一作有毒。
正叔言:「永叔詩:『笑殺潁陰常處士,十年騎馬聽朝雞。』夙興趨朝,非可笑之事,不必如此說。」又言:「常秩晚爲利昏,元來便有在,此鄉黨莫之尊也。」
正叔言:「今責罪官吏,殊無養士君子廉恥之道。必斷言徒流杖數,贖之以銅,便非養士君子之意。如古人責其罪,皆不深指斥其惡,如責以不廉,則曰俎豆不修。」有人言:「今日士大夫未見賢者。」正叔言:「不可謂士大夫有不賢者,便爲朝廷之官人不用賢也。」
彭汝礪懇辭臺職。正叔言:「報上之效已了邪?上冒天下議論,顯拔致此,曾此爲報上之意已足?」
正叔言:「禮院者,天下之事無不關。此但得其人,則事儘可以考古立法;苟非其人,只是從俗而已。」
正叔言:「昏禮結髮無義,欲去久矣,不能言。結髮爲夫婦者,只是指其少小也。如言結髮事君,李廣言結髮事匈奴,只言初上頭時也,豈謂合髻子?」子厚雲:「絕非禮義,便當去之。古人凡禮,講修已定,家家行之,皆得如此。今無定製,每家各定,此所謂家殊俗也。至如朝廷之禮,皆不中節。」
正叔論安南事:「當初邊上不便,令遂近點集,應急救援。其時,雖將帥革兵冒涉炎瘴,朝廷以赤子爲憂,亦有所不恤也。其時不救應,放令縱恣,戰殺至數萬。今既後時,又不候至秋涼迄冬,一直趨寇,亦可以前食嶺北,食積於嶺南搬運。今乃正於七月過嶺,以瘴死者自數分。及過境,又糧不繼,深至賊巢,以船渡五百人過江,且砍且焚,破其竹寨幾重,不能得,復棹其空船,續以救兵,反爲賊兵會合禽殺,吾衆無救,或死或逃,遂不成功。所爭者二十五里耳。欲再往,又無舟可渡,無糧以戍。此謬算,未之有也。猶得賊辭差順,遂得有詞,且承當了。若使其言猶未順,如何處之?運糧者死八萬,戰兵瘴死十一萬,餘得二萬八千人生還,尚多病者,又先爲賊戮數萬,都不下三十萬口。其昏謬無謀,如此甚也。」
有人言:「郭璞以鳩鬥佔吉凶。」子厚言:「此爲他誠實信之,所以就而佔得吉凶。」正叔言:「但有意向此,便可以兆也,非鳩可以佔吉凶耳。」正叔言:「郭逵新貴時,衆論喧然,未知其人如何。後聞人言,欲買韓王宅,更不問可知也。如韓王者,當代功臣,一宅己致而欲有之,大煞不識好惡。」子厚言:「昔年有人慾爲範希文買綠野堂,希文不肯,識道理自不然。在唐如晉公者,是可尊也。一旦取物而有之,如何得安?在他人猶可,如王維莊之類。獨有晉公則不可,寧使耕壞,及他有力者致之,己則不可取。」
正叔言:「管轄人亦須有法,徒嚴不濟事。今帥千人,能使千人依時及節得飯喫,只如此者能有幾人?嘗謂軍中夜驚,亞夫堅臥不起,不起善矣,然猶夜驚何也?亦是未盡善。」
正叔謂:「今唱名,何不使伊儒冠徐步進見?何用二人把見趨走,得不使殿上大臣有愧色?」子厚言:「只先出榜,使之見其先後,何用旋開卷呼名?」
正叔言:「某見居位者百事不理會,只恁個大肚皮。於子厚,卻願奈煩處之。」
子厚言:「關中學者,用禮漸成俗。」正叔言:「自是關中人剛勁敢爲。」子厚言:「亦是自家規矩太寬。」
正叔言:「某家治喪,不用浮圖。在洛,亦有一二人家化之,自不用釋氏。道場之用螺鈸,蓋胡人之樂也,今用之死者之側,是以其樂臨死者也。天竺之人重僧,見僧必飯之,因使作樂於前。今乃以爲之於死者之前,至如慶禱,亦雜用之,是甚義理?如此事,被他欺謾千百年,無一人理會者。」
正叔謂:「何以謂之君子?何以謂之小人?君子則所見者大,小人則所見者小且近。君子之志所慮者,豈止其一身?直慮及天下千萬世。小人之慮,一朝之忿,曾不遑恤其身。」
伯淳謂:「才與誠一物,則周天下之治。」子厚因謂:「此何事於仁,必也聖乎。」
呂進伯老而好學,理會直是到底。正叔謂:「老喜學者尤可愛。人少壯則自當勉,至於老矣,志力須倦,又慮學之不能及,又年數之不多。不曰,『朝聞道夕死矣』乎?學不多,年數之不足,不猶愈於終不聞乎?」
子厚言:「十詩之作,止是欲驗天心於語默間耳。」正叔謂:「若有他言語,又烏得已也?」子厚言:「十篇次敘,固自有先後。」
正叔言:「成周恐只是統名,雒邑是都也。成周猶今言西京也,雒邑猶今言河南府。孔安國以成周爲下邑,非也。豈有以師保治於下邑?白馬寺之所,恐是遷頑民之處。洛州有言中州、南州之名,恐是作邑分爲九州島島後始言,成周,恐是舊城壞而復城之,或是其始爲邑,不爲城牆,故後始城。」
二程解「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只窮理便是至於命。」子厚謂:「亦是失於太快,此義盡有次序。須是窮理,便能盡得己之性,則推類又盡人之性;既盡得人之性,須是並萬物之性一齊盡得,如此然後至於天道也。其間煞有事,豈有當下理會了?學者須是窮理爲先,如此則方有學。今言知命與至於命,盡有近遠,豈可以知便謂之至也?」
正叔謂:「洛俗恐難化於秦人。」子厚謂:「秦俗之化,亦先自和叔有力焉,亦是士人敦厚,東方亦恐難肯向風。」
正叔辨周都言:「榖、洛鬥,毀王宮,今榖、洛相合處在七里店南,既言毀王宮,則周室亦恐不遠於今之宮闕也。」
子厚謂:「昔嘗謂伯淳優於正叔,今見之果然;其救世之志甚誠切,亦於今日天下之事盡記得熟。」子厚言:「今日之往來,俱無益,不如閒居,與學者講論,資養後生,卻成得事。」正叔言:「何必然?義當來則來,當往則往爾。」
二程言:「人不易知。」子厚言:「人誠知之爲艱,然至於伎術能否,人情善惡,便可知。惟以一作似。秦武陽殺人於市,見秦始皇懼,此則不可知。」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一
明道先生語一
師 訓
劉絢質夫錄
「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安民哉」,君德也。君德即天德也。
「思無邪。」
「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德不孤,與物同故不孤也。
「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聖人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夫!」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其爲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
天位乎上,地位乎下,人位乎中。無人則無以見天地。書曰:「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易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
道,一本也。或謂以心包誠,不若以誠包心;以至誠參天地,不若以至誠體人物,是二本也。知不二本,便是篤恭而天下平之道。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若如或者以清虛一大爲天道,則一作此。乃以器言而非道也。
「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者,模範出一天地爾,非在外也。如此曲成萬物,豈有遺哉?
「天地設位而易行其中」,何不言人行其中?蓋人亦物也。若言神行乎其中,則人只於鬼神上求矣。若言理言誠亦可也,而特言易者,欲使人默識而自得之也。
繫辭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又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惟此語截得上下最分明,元來只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識之也。
「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一之也。而兩之。」不兩則無用。
「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只是敬也。敬則無間斷,體物而不可遺者,誠敬而已矣,不誠則無物也。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純亦不已」,純則無間斷。
「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安民哉」,君道也。君道即天道也。「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此仲弓之問仁而仲尼所以告之者,以仲弓爲可以事斯語也。「雍也可使南面」,有君之德也。「毋不敬」,可以對越上帝。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合內外之道也。釋氏,內外之道不備者也。
克勤小物最難。
自下而達上者,惟「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聖人,人也,故不能無憂;天則不爲堯存,不爲桀亡者也。
鹹恆,體用也。體用無先後。
「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
顏子默識,曾子篤信,得聖人之道者,二人也。曾子曰:「吾得正而斃焉,斯已矣。」
天地之正氣,恭作肅,肅便雍也。
理則極高明,行之只是中庸也。
中庸言誠便是神。天人無間斷。
耳目能視聽而不能遠者,氣有限耳,心則無遠近也。
學在誠知誠養。
學要信與熟。
「正己而物正」,大人之事,學須如此。
敬勝百邪。
「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欲當大任,須是篤實。
「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非在外也。
「失之毫釐,繆之千里」,深可戒慎。
「平康正直。」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者,可謂仁之方也已。」博施而能濟衆,固仁也;而仁不足以盡之,故曰:「必也聖乎!」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中庸所謂「率性之謂道」是也。仁者,人此者也。「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仁也。若以敬直內,則便不直矣。行仁義豈有直乎?「必有事焉而勿正」則直也。夫能「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則與物同矣。故曰:「敬義立而德不孤。」是以仁者無對,放之東海而準,放之西海而準,放之南海而準,放之北海而準。醫家言四體不仁,最能體仁之名也。一本醫字下,別爲一章。
「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生之謂性」,告子此言是,而謂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則非也。萬物之生意最可觀,此元者善之長也,斯所謂仁也。人與天地一物也,而人特自小之,何耶?
人賢不肖,國家治亂,不可以言命。
至誠可以贊化育者,可以回造化。
「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神無速,亦無至,須如此言者,不如是不足以形容故也。
天地萬物之理,無獨必有對,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老子之言,竊弄闔闢者也。
冬寒夏暑,陰陽也;所以運動變化者,神也。神無方,故易無體。若如或者別立一天,謂人不可以包天,則有方矣,是二本也。
「窮神知化」,化之妙者神也。
「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一物也。
天地只是設位,易行乎其中者神也。
氣外無神,神外無氣。或者謂清者神,則濁者非神乎?
大抵學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佈置者,皆非自得也。
言有無,則多有字;言無無,則多無字。有無與動靜同。如冬至之前天地閉,可謂靜矣;而日月星辰亦自運行而不息,謂之無動可乎?但人不識有無動靜爾。
正名,聲氣名理,形名理。名實相須,一事茍,則其餘皆茍矣。
忠信者以人言之,要之則實理也。
「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天下雷行,付與無妄,天性豈有妄耶?聖人「以茂對時育萬物」,各使得其性也。無妄則一毫不可加,安可往也,往則妄矣。無妄,震下幹上,動以天,安有妄乎?動以人,則有妄矣。
「犯而不校」,校則私,非樂天者也。犯有當報者,則是循理而已。
「意」者任意,「必」者必行,「固」者固執,「我」者私己。
「綏之斯來,動之斯和」,聖人之神化,上下與天地同流者也。
禮雲:「後世雖有作者,虞帝弗可及已。」如鳳凰來儀、百獸率舞之事,三代以降無此也。
泰誓、武成稱一月者,商正已絕,周正未建,故只言一月。
中之理至矣。獨陰不生,獨陽不生,偏則爲禽獸,爲夷狄,中則爲人。中則不偏,當則不易,惟中不足以盡之,故曰中庸。
陰陽盈縮不齊,不能無差,故歷家有歲差法。
日月薄蝕而旋復者,不能奪其常也。
古今異宜,不惟人有所不便,至於風氣亦自別也。日月星辰皆氣也,亦自別。
時者聖人所不能違,然人之智愚,世之治亂,聖人必示可易之道,豈徒爲教哉?蓋亦有其理故也。
學要在自得。古人教人,唯指其非,故曰:「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言三隅,舉其近。若夫「告諸往而知來者」,則其知已遠矣。佛氏言印證者,豈自得也?其自得者,雖甚人言,亦不動。待人之言爲是,何自得之有?
「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與從周之文不悖。從先進則爲時之弊言之,彼各有當也。
「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備此數者,而「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爲成人矣」。又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爲成人矣」者,只是言忠信也。忠信者實也,禮樂者文也。語成人之名,自非聖人,誰能當之?孟子曰:「唯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如此,方足以稱成人之名。
「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萬物皆有理,順之則易,逆之則難,各循其理,何勞於己力哉?
人心莫不有知,惟蔽於人欲,則亡天德一作理也。
皆實理也,人知而信者爲難。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死生亦大矣,非誠知道,則豈以夕死爲可乎?
萬物莫不有對,一陰一陽,一善一惡,陽長則陰消,善增則惡減。斯理也,推之其遠乎?人只要知此耳。
「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此孔子所以告子張者也。若顏、閔則無此問,孔子告之亦不如此。或疑如此亦有不得祿者。孔子蓋曰:「耕也,餒在其中矣。」唯理可爲者,爲之而已矣。
孔子聞衛亂,曰:「柴也其來乎!由也其死矣。」二者蓋皆適於義。孔悝受命立輒,若納蒯聵則失職,與輒拒父則不義;如輒避位,則拒蒯聵可也;如輒拒父,則奉身而退可也。故子路欲勸孔悝無與於此,忠於所事也。而孔悝既被脅矣,此子路不得不死耳。然燔臺之事,則過於勇暴也。公子郢志可嘉,然當立而不立,以致衛亂,亦聖人所當罪也,而春秋不書,事可疑耳。
「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數者,煩數也。
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違道不遠是也。忠恕一以貫之。忠者天理,恕者人道。忠者無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體,恕者用,大本達道也。此與「違道不遠」異者,動以天爾。
「必有事焉而勿正,事者事事之事。心勿忘勿助長」,養氣之道當如此。
志動氣者十九,氣動志者十一。
「祖考來格」者,惟至誠爲有感必通。
「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君子行法以俟命」,「朝聞道夕死」之意也。
大凡出義則入利,出利則入義。天下之事,惟義利而已。
湯、武反之身之者,學而復者也。
「視其所以,以,用也,所爲也。觀其所由,由,所從之道也。察其所安。」志意所安也,所存也。
北宮黝要之以必爲,孟施捨推之以不懼,北宮黝或未能無懼。故黝不如施捨之守約也。子夏信道,曾子明理,故二子各有所似。
公孫丑謂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如此則能無畏懼而動心乎?故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
人心不得有所繫。
「剛」者強而不屈,「毅」者有所發,「木」者質樸,「訥」者遲鈍。
禮者,理也,文也。理者,實也,本也。文者,華也,末也。理是一物,文是一物。文過則奢,實過則儉。奢自文所生,儉自實所出。故林放問禮之本,子曰:「禮,與其奢也寧儉。」言儉近本也。此與形影類矣。推此理,則甚有事也。
以物待物,不以己待物,則無我也。聖人制行不以己,言則是矣,而理似未盡於此言。夫天之生物也,有長有短,有大有小。君子得其大矣,一作者。安可使小者亦大乎?天理如此,豈可逆哉?以天下之大,萬物之多,用一心而處之,必得其要,斯可矣。然則古人處事,豈不優乎!
志可克氣,氣勝一有志字。則憒亂矣。今之人以恐懼而勝氣者多矣,而以義理勝氣者鮮也。
「樂天知命」,通上下之言也。聖人樂天,則不須言知命。知命者,知有命而信之者爾,「不知命無以爲君子」是矣。命者所以輔義,一循於義,則何庸斷之以命哉?若夫聖人之知天命,則異於此。
「仁者不憂」,樂天者也。
「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言爲仁之本,非仁之本也。
「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德之序也。「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學之序也。知以知之,仁以守之,勇以行之。
言天之自然者,謂之天道。言天之付與萬物者,謂之天命。
「德性」者,言性之可貴,與言性善,其實一也。「性之德」者,言性之所有;如卦之德,乃卦之韞也。
「肫肫其仁」,蓋言厚也。
自明而誠,雖多由致曲,然亦有自大體中便誠者,雖亦是自明而誠,謂之致曲則不可。
「體羣臣」者,體察也,心誠求之,則無不察矣,忠厚之至也。故曰:「忠信重祿,所以勸士。」言盡其忠信而厚其祿食,此所以勸士也。
「敬鬼神而遠之」,所以不黷也,知之事也。「先難後獲」,先事後得之義也,仁之事也。若「知者利仁」,乃先得後事之義也。
「人心惟危」,人慾也。「道心惟微」,天理也。「惟精惟一」,所以至之。「允執厥中」,所以行之。用也。
「仁者其言也訒」,難其出也。
治道在於立志,責任求賢。
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學之要也。
操約者,敬而已矣。
顏子不動聲氣,孟子則動聲氣矣。
無妄,震下幹上。聖人之動以天,賢人之動以人。若顏子之有不善,豈如衆人哉?惟只在於此間爾,蓋猶有己焉。至於無我,則聖人也。顏子切於聖人,未達一息爾。「不遷怒,不貳過,無伐善,無施勞」,「三月不違仁」者,此意也。
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顏子之不惰者,敬也。
誠者天之道,敬者人事之本。敬者用也。敬則誠。
「敬以直內」,則「義以方外」。「義以爲質」,則「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孫,順也,不止於言。
聖人言忠信者多矣,人道只在忠信。不誠則無物,且「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者,人心也。若無忠信,豈復有物乎?
「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者,體用也。
學者須識聖賢之體。聖人,化工也。賢人,巧也。
有有德之言,有造道之言。孟子言己志者,有德之言也;言聖人之事,造道之言也。
學至於樂則成矣。篤信好學,未知自得之爲樂。造道者也。好之者,如遊佗人園圃;樂之者,則己物爾。然人只能信道,亦是人之難能也。
三代之治,順理者也。兩漢以下,皆把持天下者也。
服牛乘馬,皆因其性而爲之。胡不乘牛而服馬乎?理之所不可。
祭者所以盡誠。或者以禮爲一事,人器與鬼器等,則非所以盡誠而失其本矣。
禮者因人情者也,人情之所宜則義也。三年之服,禮之至,義之盡也。
致知養氣。
克己最難。中庸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生生之謂易」,生生之用則神也。
子貢之知,亞於顏子,知至而未至之也。
「先甲三日」,以窮其所以然而處其事;「後甲三日」,以究其將然而爲之防。甲者,事之始也。庚者,有所革也。自甲乙至於戊己,春夏生物之氣已備。庚者,秋冬成物之氣也,故有所革。別一般氣。
隨之上六,才與位皆陰,柔隨之極也,故曰:「拘繫之,乃從維之,又從而維之。王用亨於岐山。」唯太王之事,民心固結而不可解者也,其佗皆不可如是之固也。
學之興起,莫先於詩。詩有美刺,歌誦之以知善惡治亂廢興。禮者所以立也,「不學禮無以立」。樂者所以成德,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則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若夫樂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至於如此,則又非手舞足蹈之事也。
綠衣,衛莊姜傷己無德以致之,行有不得者,反求諸己而已矣。故曰:「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絺兮綌兮,悽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絲之祿,由女之染治以成,言有所自也。絺綌所以來風也。
螽斯惟言不妒忌,若芣苢則更和平。婦人樂有子,謂妾御皆無所恐懼,而樂有子矣。居仁由義,守禮寡慾。
「君子上達,小人下達。」下學而上達,意在言表也。
有實則有名,名實一物也。若夫好名者,則徇名爲虛矣。如「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謂無善可稱耳,非徇名也。
「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不誠則逆於物而不順也。
幹,陽一有物字。也,不動則不剛;「其靜也專,專一。其動也直」,直遂。不專一則不能直遂。坤,陰一有物字。也,不靜則不柔;不柔,一作躁。「其靜也翕,翕聚。其動也闢」,發散。不翕聚則不能發散。
「致知在格物。」格,至也。或以格爲止物,是二本矣。
人須知自慊之道。
「幹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性情猶言資質體段。亭毒化育皆利也。不有其功,常久而不已者,貞也。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者,貞也。
天地日月一般。月受日光而日不爲之虧,然月之光乃日之光也。地氣不上騰,則天氣不下降。天氣降而至於地,地中生物者,皆天氣也。惟無成而代有終者,地之道也。
識變知化爲難。古今風氣不同,故器用亦異宜。是以聖人通其變,使民不倦,各隨其時而已矣。後世雖有作者,虞帝爲不可及已。蓋當是時,風氣未開,而虞帝之德又如此,故後世莫可及也。若三代之治,後世決可復。不以三代爲治者,終茍道也。
動乎血氣者,其怒必遷。若鑑之照物,妍媸在彼,隨物以應之,怒不在此,何遷之有?
聖人之言,衝一作中。和之氣也,貫徹上下。
人須學顏子。有顏子之德,則孟子之事功自有。一作立。孟子者,禹、稷之事功也。
中庸之言,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
孔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不爲堯存,不爲桀亡者也。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皆不累於己爾。
「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與聖人同爾。
人須知自慊之道。自慊者,無不足也。若有所不足,則張子厚所謂「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者也。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不作聰明,順天理也。
「狼跋其胡,載疐其尾,公孫碩膚,赤舄几几」,取狼爲興者,狼前後停,興周公之德終始一也。稱公孫雲者,言其積德之厚;「赤舄几几」,盛德之容也。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有節故有餘,止乎禮義者節也。
月不受日光故食。不受日光者,月正相當,陰盛亢陽也。鼓者所以助陽。然則日月之眚,皆可鼓也。月不下日,與日正相對,故食。
季冬行春令,命之曰逆者,子克母也。太玄中首中:陽氣潛萌於黃宮,信無不在乎中。養首一:藏心於淵,美厥靈根。測曰:藏心於淵,神不外也。楊子云之學,蓋嘗至此地位也。
顏子短命之類,以一人言之,謂之不幸可也;以大目觀之,天地之間無損益,無進退。譬如一家之事,有子五人焉,三人富貴而二人貧賤,以二人言之則不足,以父母一家言之則有餘矣。若孔子之至德,又處盛位,則是化工之全爾。以孔、顏言之,於一人有所不足,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羣聖人言之,則天地之間亦富有餘一作亦云富有。也。「惠迪吉,從逆兇」,常行之理也。
視聽思慮動作皆天也,人但於其中要識得真與妄爾。
東周之亂,無君臣上下,故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言不爲東周也。
「素履」者,雅素之履也。初九剛陽,素履已定,但行其志爾,故曰「獨行願」也。
「視履考祥」,居履之終,反觀吉凶之祥,周至則善吉也,故曰「其旋元吉」。
「比之無首兇」,比之始不善則兇。
「豶豕之牙吉」,不去其牙而豶其勢,則自善矣。治民者不止其爭而教之讓之,類是也。
「介於石」,理素定也。理素定,故見幾而作,何俟終日哉?
豫者備豫也,逸豫也。事豫故逸樂,其義一也。
謙者治盈之道,故曰:「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凡爲人言者,理勝則事明,氣勝則招怫。一本作氣忿則招怫。
感慨殺身者易,從容就義者爲難。
「成性存存,道義之門」,道無體,義有方也。
「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間,亭亭噹噹,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則不是,唯敬而無失最盡。
孟子謂「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正是着意,忘則無物。
天者理也,神者妙萬物而爲言者也。帝者以主宰事而名。
易要玩索,「齋戒以神明其德夫」。
學只要鞭闢一作約。近裏,着己而已,故「切問而近思」,則「仁在其中矣」。「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夫然後行。」只此是學質美者,明得盡,查滓便渾化,卻與天地同體。其次惟莊敬持養,及其至則一也。
人最可畏者是便做,要在燭理。一本此下雲:「子路有聞,未之能行,惟恐有聞。」
宰予晝寢,以其質惡,因是而言。
顏子屢空,空中一作心。受道。子貢不受天命而貨殖,億則屢中,役一作億。聰明億度而知,此子貢始時事,至於言「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乃後來事。其言如此,則必不至於不受命而貨殖也。
「天生德於予」,及「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此聖人極斷置以理。
「文不在茲」,言文未嘗亡。倡道在孔子,聖人以爲己任。
「詩、書、執禮皆雅言。」雅素所言也,至於性與天道,則子貢亦不可得而聞,蓋要在默而識之也。
君子坦蕩蕩,心廣體胖。盡己之謂忠,以實之謂信。發己自盡爲忠,循物無違謂信,表裏之義也。
理義,體用也。理義之說我心。
居之以正,行之以和。
「艮其止,止其所也。」各止其所,父子止於恩,君臣止於義之謂。「艮其背」,止於所不見也。
至誠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贊者,參贊之義,「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之謂也,非謂贊助。只有一個誠,何助之有?
知至則便意誠,若有知而不誠者,皆知未至爾。知至而至之者,知至而往至之,乃吉之先見,故曰「可與幾」也。知終而終之,則「可與存義」也。「知至至之」主知,「知終終之」主終。
「忠信所以進德,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者,幹道也。「敬以直內,義以方外」者,坤道也。
「修辭立其誠」,文質之義。
「天下皆憂,吾獨得不憂;天下皆疑,吾獨得不疑」;與「樂天知命吾何憂,窮理盡性吾何疑」,皆心也。自分「心」「跡」以下一段皆非。
息訓爲生者,蓋息則生矣。一事息,則一事生,中無間斷。碩果不食,則便爲復也。「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
「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陰陽不測之謂神。」要思而得之。
爲政須要有綱紀文章,先有司、鄉官讀法、平價、謹權量,皆不可闕也。人各親其親,然後能不獨親其親。仲弓曰:「焉知賢才而舉之?」子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便見仲弓與聖人用心之大小。推此義,則一心可以喪邦,一心可以興邦,只在公私之間爾。
子夏問政,子曰:「無慾速,無見小利。」子夏之病,常在近小。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子張常過高而未仁,故以切己之事答之。
「其爲氣也,配義與道。」道有衝漠之氣象。
「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聖人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夫!」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二
明道先生語二
戌冬見伯淳先生洛中所聞
劉絢質夫錄
「純亦不已」,天德也;「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三月不違仁」之氣象也;又其次,則「日月至焉」者矣。
「一陰一陽之謂道」,自然之道也。「繼之者善也」,出道則有用,「元者善之長」也。「成之者」卻只是性,「各正性命」者也。故曰:「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如此,則亦無始,亦無終,亦無因甚有,亦無因甚無,亦無有處有,亦無無處無。
「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天命之謂性」也。「人之生也直」,意亦如此。若以生爲生養之生,卻是「修道之謂教」也。至下文始自雲:「不能者敗以取禍」,則乃是教也。
且喚做中,若以四方之中爲中,則四邊無中乎?若以中外之中爲中,則外面無中乎?如「生生之謂易,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豈可只以今之易書爲易乎?中者,且謂之中,不可捉一箇中來爲中。
顏子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簞瓢陋巷非可樂,蓋自有其樂耳。「其」字當玩味,自有深意。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明此理也;「在止於至善」,反己守約是也。
楊子出處,使人難說,孟子必不肯爲楊子事。
孔子「與點」,蓋與聖人之志同,便是堯、舜氣象也,誠「異三子者之撰」,特行有不揜焉者,真所謂狂矣。子路等所見者小。子路只爲不達「爲國以禮」道理,所以爲夫子笑;若知「爲國以禮」之道,便卻是這氣象也。
人之學,當以大人爲標垛,然上面更有化爾。人當學顏子之學。一作事。
「窮理盡性」矣,曰「以至於命」,則全無着力處。如「成於樂」,「樂則生矣」之意同。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子貢蓋於是始有所得而嘆之。以子貢之才,從夫子如此之久,方嘆「不可得而聞」,亦可謂之鈍矣。觀其孔子沒,築室於場,六年然後歸,則子貢之志亦可見矣。他人如子貢之才,六年中待作多少事,豈肯如此?
「生生之謂易,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乾坤或幾乎息矣。」易畢竟是甚?又指而言曰:「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聖人示人之意至此深且明矣,終無人理會。易也,此也,密也,是甚物?人能至此深思,當自得之。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致與位字,非聖人不能言,子思蓋特傳之耳。
顏子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則是深知道之無窮也;「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他人見孔子甚遠,顏子瞻之,只在前後,但只未在中間爾。若孔子,乃在其中焉,此未達一間者也。
「成性存存」,便是「道義之門」。
凡人才學,便須知着力處;既學,便須知得力處。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三
明道先生語三
亥八月見先生於洛所聞
劉絢質夫錄
「公族有罪,磬於甸人,如其倫之喪,無服」,明無罪者有服也。
楊、墨之害,甚於申、韓;佛、老一無老字。之害,甚於楊、墨。楊氏爲我,疑於仁。墨氏兼愛,疑於義。申、韓則淺陋易見。故孟子只闢楊、墨,爲其惑世之甚也。佛、老一作氏字。其言近理,又非楊、墨之比,此所以害尤甚。楊、墨之害,亦經孟子闢之,所以廓如也。
禮雲「惟祭天地社稷爲越紼而行事」,似亦太早。雖不以卑廢尊,若既葬而行之,宜亦可也。蓋未葬時,哀慼方甚,人有所不能祭爾。
「艮其止,止其所也。」八元有善而舉之,四凶有罪而誅之,各止其所也。釋氏只曰止,安知止乎?(羅本罪作惡,誅作去。)
釋氏無實。
釋氏說道,譬之以管窺天,只務直上去,惟見一偏,不見四旁,故皆不能處事。聖人之道,則如在平野之中,四方莫不見也。
釋氏本怖死生,爲利豈是公道?唯務上達而無下學,然則其上達處,豈有是也?元不相連屬,但有間斷,非道也。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彼所謂「識心見性」是也。若「存心養性」一段事則無矣。彼固曰出家獨善,便於道體自不足。一作已非矣。或曰:「釋氏地獄之類,皆是爲下根之人設此,怖令爲善。」先生曰:「至誠貫天地,人尚有不化,豈有立僞教而人可化乎?」
曾子易簀之意,心是理,理是心,聲爲律,身爲度也。
灑埽應對便是形而上者,理無大小故也。故君子只在慎獨。
知之明,信之篤,行之果,知仁勇也。若孔子所謂成人,亦不出此三者。臧武仲知也,孟公綽仁也,卞莊子勇也。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四
明道先生語四
亥九月過汝所聞
劉絢質夫錄
絢問:「先生相別,求所以教。」曰:「人之相愛者,相告戒,必曰凡事當善處。然只在仗忠信,只不忠信,便是不善處也。」
有人治園圃役知力甚勞。先生曰:「蠱之象,『君子以振民育德』。君子之事,惟有此二者,餘無他爲。二者,爲己爲人之道也。」(爲己爲人,羅本作治己治人。)
「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何以言「仁在其中矣?」學者要思得之,了此,便是徹上徹下之道。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先生曰:「弘而不毅,則難立;毅而不弘,則無以居之。」西銘言弘之道。
讀書要玩味。
中庸始言一理,中散爲萬事,末複合爲一理。
中庸曰:「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而後行。故曰:茍不至德,至道不凝焉。」皆是一貫。
持國曰:「若有人便明得了者,伯淳信乎?」曰:「若有人,則豈不信?蓋必有生知者,然未之見也。凡云爲學者,皆爲此以下論。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便是至言。」
佛氏不識陰陽晝夜死生古今,安得謂形而上者與聖人同乎?
佛言前後際斷,純亦不已是也,彼安知此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自漢以來儒者,皆不識此義,此見聖人之心純亦不已也。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爲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爲文也。純亦不已,此乃天德也。有天德便可語王道,其要只在慎獨。
學要在敬也、誠也,中間便一作更。有個仁,「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之意。敬主事。
人之學不進,只是不勇。
或問:「繫辭自天道言,中庸自人事言,似不同。」曰:「同。繫辭雖始從天地陰陽鬼神言之,然卒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中庸亦曰:『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體物而不可遺,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詩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揜,如此夫!』是豈不同?」
人多言廣心浩大,然未見其人也。
「樂則行之,憂則違之」,樂與憂皆道也,非己之私也。
聖人致公,心盡天地萬物之理,各當其分。佛氏總爲一己之私,是安得同乎?聖人循理,故平直而易行。異端造作,大小大費力,非自然也,故失之遠。
易中只是言反覆往來上下。
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釋氏之雲覺,甚底是覺斯道?甚底是覺斯民?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五
伊川先生語一
入關語錄或雲明道先生語。
志,氣之帥,不可小觀。
知知,仁守,勇決。
涵養吾一。
主一無適,敬以直內,便有浩然之氣。浩然須要實識得他剛大直,不習無不利。
敬即便是禮,無己可克。
大而化,則己與理一,一則一無此字。無己。
致知則有知,有知則能擇。
安有識得易後,不知退藏於密?密是甚?
六經之言,在涵畜中默識心通。精義爲本。
道無精粗,言無高下。
物則一作即。事也,凡事上窮極其理,則無不通。
有主則虛,無主則實,必有所事。
知不專爲藏往,易言知來藏往,主着卦而言。
物形便有大小精粗,神則無精粗。神則是神,不必言作用。三十輻共一轂,則爲車。若無轂輻,何以見車之用?
人患事繫累,思慮蔽固,只是不得其要。要在明善,明善在乎格物窮理。窮至於物理,則漸久後天下之物皆能窮,只是一理。
人多思慮不能自寧,只是做他心主不定。要作得心主定,惟是止於事,爲人君止於仁之類。如舜之誅四凶,四凶已一作他。作惡,舜從而誅之,舜何與焉?人不止於事,只是攬他事,不能使物各付物。物各付物,則是役物。爲物所役,則是役於物。有物必有則,須是止於事。
視聽言動,非理不爲,即是禮,禮即是理也。不是天理,便是私慾。人雖有意於爲善,亦是非禮。無人慾即皆天理。
公則一,私則萬殊。至當歸一,精義無二。人心不同如面,只是私心。
人不能祛思慮,只是吝,吝故無浩然之氣。
「所過者化」,身之所經歷處;「所存者神」,存主處便是神。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固非小補,伯者是小補而已。
孔子教人常俯就,不俯就則門人不親。孟子教人常高致,不高致則門人一作道。不尊。
古之學者,優柔厭飫,有先後次序。今之學者,卻只做一場話說,務高而已。常愛杜元凱語:「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然後爲得也。今之學者,往往以遊、夏爲小,不足學。然遊、夏一言一事,卻總是實。如子路、公西赤言志如此,聖人許之,亦以此自是實事。後之學者好高,如人遊心於千里之外,然自身卻只在此。
人皆稱柳下惠爲聖人,只是因循前人之語,非自見。假如人言孔子爲聖人,也須直待己實見聖處,方可信。
合而聽之則聖,公則自同。若有私心便不同,同即是天心。
曾子傳聖人學,其德後來不可測,安知其不至聖人?如言「吾得正而斃」,且休理會文字,只看他氣象極好,被他所見處大。後人雖有好言語,只被氣象卑,終不類道。
聞之知之,得之有之。耳剽臆度。
「養心莫善於寡慾」,不欲則不惑。所欲不必沈溺,只有所向便是欲。
人惡多事,或人憫一作欲簡。之。世事雖多,盡是人事。人事不教人做,更責誰何?
要息思慮,便是不息思慮。
聖人盡道,以其身所行率天下,是欲天下皆至於聖人。佛以其所賤者教天下,是誤天下也。人愈才明,往往所陷溺愈深。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只是言孔子川流是日用處,大德是存主處。「敦」如俗言敦禮義敦本之意。
或曰:「正叔所定婚儀,復有婿往謝之禮,何謂也?」曰:「如此乃是與時稱。今將一古鼎古敦音隊。用之,自是人情不稱,兼亦與天地風氣不宜。禮,時爲大,須當損益。夏、商、周所因損益可知,則能繼周者亦必有所損益。如雲『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是夏時之類可從則從之。蓋古人今人,自是年之壽夭、形之大小不同。古之被衣冠者,魁偉質厚,氣象自別。若使今人衣古冠冕,情性自不相稱。蓋自是氣有淳漓。正如春氣盛時,生得物如何,春氣衰時,生得物如何,必然別。今之始開荒田,初歲種之,可得數倍,及其久,則一歲薄於一歲,此乃常理。觀三代之時,生多少聖人,後世至今,何故寂寥未聞,蓋氣自是有盛則必有衰,衰則終必復盛。若冬不春,夜不晝,則氣化息矣。聖人主化,如禹之治水,順則當順之,治則須治之。古之伏羲,豈不能垂衣裳,必待堯、舜然後垂衣裳?據如此事,只是一個聖人都做得了,然必須數世然後成,亦因時而已。所謂『溥博淵泉而時出之』也,須是先有溥博淵泉也,方始能時出。自無溥博淵泉,豈能時出之?大抵氣化在天在人一般,聖人其中,只有功用。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正須如此。徇流俗非隨時,知事可正,嚴毅獨立,乃是隨時也。舉禮文,卻只是一時事。要所補大,可以風后世,卻只是明道。孟子言『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大數則是,然不消催促他。」
冠禮廢,則天下無成人。或人慾如魯公十二而冠,此不可。冠所以責成人,十二年非可責之時。既冠矣,且不責以成人事,則終其身不以成人望他也,徒行此節文何益?雖天子諸侯,亦必二十而冠。
「信而後諫」,唯能信便發得人志。
龍女衣冠不可定。龍,獸也。衣冠人所被,豈有禽獸可以被人衣冠?若以爲一龍,不當立數十廟;若以爲數十龍,不當同爲善濟夫人也。大抵決塞,莫非天地之佑、社稷之福、謀臣之功、兵卒之力。不知在此,彼龍何能爲?
人苟有「朝聞道夕死可矣」之志,則不肯一日安其所不安也。何止一日?須臾不能。如曾子易簀,須要如此乃安。人不能若此者,只爲不見實理。實理者,實見得是,實見得非。凡實理,得之於心自別。若耳聞口道者,心實不見。若見得,必不肯安於所不安。人之一身,盡有所不肯爲,及至他事又不然。若士者,雖殺一作教。之使爲穿窬,必不爲,其它事未必然。至如執卷者,莫不知說禮義。又如王公大人皆能言軒冕外物,及其臨利害,則不知就義理,卻就富貴。如此者,只是說得,不實見。及其蹈水火,則人皆避之,是實見得。須是有「見不善如探湯」之心,則自然別。昔若經傷於虎者,他人語虎,則雖三尺童子,皆知虎之可畏,終不似曾經傷者,神色懾懼,至誠畏之,是實見得也。得之於心,是謂有德,不待勉強,然學者則須勉強。古人有捐軀隕命者,若不實見得,則烏能如此?須是實見得生不重於義,一作義重於生。生不安於死也。故有殺身成仁者,只是成就一個是而已。
學者患心慮紛亂,不能寧靜,此則天下公病。學者只要立個心,此上頭盡有商量。
得之於心,謂之有德,自然「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豈待勉強也?
葬埋所慮者,水與蟲耳。晉郭文舉爲王導所致,乃其病,乞還山,欲枕石而死,貴人留之曰:「深山爲虎狼食,不其酷哉?」曰:「深山爲虎狼食,貴人爲螻蟻食,一也。」故葬者鮮不被蟲者,雖極深,亦有土蟲。故思木之不壞者,得柏心爲久,後又見松脂錮之又益久,故用松脂塗棺。
語高則旨遠,言約則義微。大率六經之言涵蓄,無有精粗。欲言精微,言多則愈粗。
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爲兩段事。灑埽應對是其然,必有所以然。
浩然之氣,既言氣,則已是大段有形體之物。如言志,有甚跡,然亦盡有形象。浩然之氣是集義所生者,既生得此氣,語其體則與道合,語其用則莫不是義。譬之以金爲器,及其器成,方命得此是金器。
若謂既返之氣復將爲方伸之氣,必資於此,則殊與天地之化不相似。天地之化,自然生生不窮,更何復資於既斃之形,既返之氣,以爲造化?近取諸身,其開闔往來,見之鼻息,然不必須一本無此四字,有豈字。假吸復入以爲呼。氣則自然生。人氣之生,生一作人之氣生。於真元。元之氣,亦自然生生不窮。至如海水,因陽盛而涸,及陰盛而生,亦不是將一作必是。已涸之氣卻生水。自然能生,往來屈伸只是理也。盛則便有衰,晝則便有夜,往則便有來。天地中如洪爐,何物不銷鑠了?
「範圍天地之化。」天本廓然無窮,但人以目力所及,見其寒暑之序、日月之行,立此規模,以窺測他。天地之化,不是天地之化其體有如城郭之類,都盛其氣。假使言日升降於三萬裏,不可道三萬裏外更無物。又如言天地升降於八萬里中,不可道八萬裏外天地盡。學者要默體天地之化。如此言之,甚與天地不相似,其卒必有窒礙。有人言無西海,便使無西海,亦須是有山。無陰陽處,便無日月。
閒邪則誠自存,不是外面捉一個誠將來存着。今人外面役役於不善,於不善中尋個善來存着,如此則豈有入善之理?只是閒邪,則誠自存。故孟子言性善,皆由內出。只爲誠便存,閒邪更着甚工夫?但惟是動容貌、整思一作心。慮,則自然生敬,敬只是主一也。主一,則既不之東,又不之西,如是則只是中。既不之此,又不之彼,如是則只是內。存此,則自然天理明。學者須是將一本無此字。敬以直內,涵養此意,直內是本。
天地之化,雖廓然無窮,然而陰陽之度、日月寒暑晝夜之變,莫不有常,此道之所以爲中庸。
道則自然生萬物。今夫春生夏長了一番,皆是道之生,後來生長,不可道卻將既生之氣,後來卻要生長。道則自然生生不息。
釋氏之學,更不消對聖人之學比較,要之必不同,便可置之。今窮其說,未必能窮得他,比至窮得,自家已化而爲釋氏矣。今且以跡上觀之。佛逃父出家,便絕人倫,只爲自家獨處於山林,人鄉里豈容有此物?大率以所賤所輕施於人,此不惟非聖人之心,亦不可爲君子之心。釋氏自己不爲君臣父子夫婦之道,而謂他人不能如是,容人爲之而己不爲,別做一等人,若以此率人,是絕類也。至如言理性,亦只是爲死生,其情本怖死愛生,是利也。
「敬以直內」,有主於內則虛,自然無非僻之心。如是,則安得不虛?「必有事焉」,須把敬來做件事着。此道最是簡,最是易,又省工夫。爲此語,雖近似常人所論,然持之一本有久字。必別。
天子七廟,亦恐只是一日行禮。考之古,則戊辰同祀文、武;考之今,則宗廟之祀亦是一日。
祭無大小,其所以交於神明、接鬼神之義一也。必齊,不齊則何以交神明?
曆象之法,大抵主於日,日一事正,則其它皆可推。洛下閎作歷,言數百年後當差一日,其差理必然。何承天以其差,遂立歲差法。其法,以所差分數,攤在所歷之年,看一歲差着幾分,其差後亦不定。獨邵堯夫立差法,冠絕古今,卻於日月交感之際,以陰陽虧盈求之,遂不差。大抵陰常虧,陽常盈,故只於這一作張。裏差了。歷上若是通理,所通爲多。堯夫之學,大抵似楊雄,然亦不盡如之。常窮味有二萬八千六百,此非人所合和,是自然也;色有二萬八千六百,又非人所染畫得,亦是自然也;獨聲之數只得一半數不行,蓋聲陽也,只是於日出地上數得,到日入地下,遂數不行,此皆有理。譬之有形斯有影,不可謂今日之影,卻收以爲來日之影。據皇極經世,色味皆一萬七千二十四,疑此記者之誤。
君子宜獲佑,然而有貧悴短夭,以至無繼者,天意如何?氣鍾於賢者,固有所不周也。
閒邪則固一有主字。一矣,然一作能。主一則不消言閒邪。有以一爲難見,不可下工夫。如何一作行。一者,無他,只是整齊一作莊整。嚴肅,則心便一,一則自是無非僻之奸。此意但涵養久之,則天理自然明。
「必有事焉」,有事於此一作敬。也。「勿正」者,若思此而曰善,然後爲之,是正也。「勿忘」,則是必有事也。「勿助長」,則是勿正也。後言之漸重,須默識取主一之意。
修養之所以引年,國祚之所以祈天永命,常人之至於聖賢,皆工夫到這裏,則有此應。
宗子法壞,則人不自知來處,以至流轉四方,往往親未絕,不相識。今且試以一二鉅公之家行之,其術要得拘守得須是。且如唐時立廟院,仍不得分割了祖業,使一人主之。
釋氏尊宿者,自言覺悟,是既已達道,又卻須要印證,則是未知也;得他人道是,然後無疑,則是信人言語,不可言自信。若果自信,則雖甚人言語,亦不聽。
學者之流必談禪者,只是爲無處撈摸,故須入此。
「大德敦化」,於化育處敦本也;「小德川流」,日用處也。此言仲尼與天地同德。
有言:「未感時,知如何所寓?」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更怎生尋所寓?只是有操而已。操之之道,敬以直內也。」
「剛毅木訥」,何求而曰一作以。近仁?只爲輕浮巧利,於仁甚遠,故以此爲近仁。此正與「巧言令色」相反。
有土地,要之耕而種粟以養人,乃宜。今以種果實,只做果子喫了,種糯,使之化爲水飲之,皆不濟事,不穩當。
顏、孟之於聖人,其知之深淺同,只是顏子尤溫淳淵懿,於道得之更淵一作深。粹,近聖人氣象。
率氣者在志,養志者在直內。
「率性之謂道」,率,循也。若言道不消先立下名義,則茫茫地何處下手?何處着心?
文字上一有雖字。無閒暇,終是一無二字。少工夫。然思慮則盡不廢。於外事雖奔迫,然思慮盡悠悠。
釋氏之學,又不可道他不知,亦盡極一作及。乎高深,然要之卒歸乎自私自利之規模。何以言之?天地之間,有生便有死,有樂便有哀。釋氏所在便須覓一個纖一作綴。奸打訛處,言免死生,齊煩惱,卒歸乎自私。老氏之學,更挾些權詐,若言與之乃意在取之,張之乃意在翕之,又大意在愚其民而自智,然則秦之愚黔首,其術蓋亦出於此。
天地之間,只有一個感與應而已,更有甚事?
老子言甚雜,如陰符經卻不雜,然皆窺測天道之未盡者也。
人於天地間,並無窒礙處,大小大快活。
生知者,只是他生自知義理,不待學而知。縱使孔子是生知,亦何害於學?如問禮於老聃,訪官名於郯子,何害於孔子?禮文官名,既欲知舊物,又不可鑿空撰得出,須是問他先知者始得。
蕭何大營宮室,其心便不好,只是要得斂怨自安。謝安之營宮室,卻是隨時之宜,以東晉之微,寓於江表,其氣奄奄欲盡,且以慰安人心。
高祖其勢可以守關,不放入項王,然而須放他入來者,有三事:一是有未坑二十萬秦子弟在外,恐內有父兄爲變;二是漢王父母妻子在楚;三是有懷王。
聖人之道,更無精粗,從灑埽應對至精義入神,通貫只一理。雖灑埽應對,只看所以然者如何。
切要之道,無如「敬以直內」。
立人達人,爲仁之方,強恕,求仁莫近,言得不濟事,亦須實見得近處,其理固不出乎公平。公平固在,用意更有淺深,只要自家各自體認得。
衝漠無朕,萬象森然已具,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葉,皆是一貫,不可道上面一段事,無形無兆,卻待人旋安排引入來,教入塗轍。既是塗轍,卻只是一個塗轍。
「安安」,下字爲義。安,其所安也;安安,是義也。
「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但窮得,則自知死生之說,不須將死生便做一個道理求。
「道二,仁與不仁而已」自然理如此。道無無對,有陰則有陽,有善則有惡,有是則有非,無一亦無三。故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只是二也。」
曾子言夫子之道忠恕,果可以一貫,若使他人言之,便未足信,或未盡忠恕之道,曾子言之,必是盡仍是。一作得也。又於中庸特舉此二義,言「忠恕違道不遠」,恐人不喻,故指而示之近,欲以喻人,又如禘嘗之義,如視諸掌,中庸亦指而示之近,皆是恐人不喻,故特語之詳。然則中庸之書,決是傳聖人之學不雜,子思恐傳授漸失,故着此一卷書。
忠恕所以公平,造德則自忠恕,其致則公平。
仁之道,要之只消道一公字。公只是仁之理,不可將公便喚做仁。一本有將字。公而以人體之,故爲仁。只爲公,則物我兼照,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愛,恕則仁之施,愛則仁之用也。
「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只是敬也。敬則是不私之說也。纔不敬,便私慾萬端害於仁。聖人之言依本分,至大至妙事,語之若尋常,此所以味長。釋氏之說,纔見得些,便驚天動地,言語走作,卻是味短。只爲乍見,不似聖人見慣。如中庸言道,只消道「無聲無臭」四字,總括了多少釋氏言,非黃非白,非鹹非苦,費多少言語。
「寂然不動」,萬物森然已具在:「感而遂通」,感則只是自內感。不是外面將一件物來感於此也。
有人旁邊作事,己不見,而只聞人說善言者,爲敬其心也,故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主於一也。主於內則外不入,敬便心虛故也。必有事焉,不忘,不要施之重,便不好。敬其心,乃至不接視聽,此學者之事也。始學,豈可不自此去?至聖人,則自是「從心所欲不踰矩」。
孔子自十五至七十,進德直有許多節次。聖人未必然,然亦是一作且。爲學者立下一法,盈科而後進,須是成章乃達。
自古元不曾有人解仁字之義,須於道中與他分別五常,若只是兼體,卻只有四也。且譬一身:仁,頭也;其它四端,手足也。至如易,雖言「元者善之長」,然亦須通四德以言之,至如八卦,易之大義在乎此,亦無人曾解來。幹健坤順之類,亦不曾果然體認得。
登山難爲言,以言聖人之道大。觀瀾必照,因又言其道之無窮。瀾,水之動處,苟非源之無窮,則無以爲瀾;非日月之明無窮,則無以容光必照。其下又言其篤實而有光輝也。一作篤實而不窮。成章者,篤實而有光輝也。今以瓦礫積之,雖如山嶽,亦無由有光輝。若使積珠玉,小積則有小光輝,大積則有大光輝。
「天下之言性,則故而已矣」,則語助也,故者本如是者也,今言天下萬物之性,必求其故者,只是欲順而不害之也,故曰「以利爲本」,本欲利之也。此章皆爲知而發,行其所無事,是不鑿也;日至可坐而致,亦只是不鑿也。
不席地而倚卓,不手飯而匕箸,此聖人必隨時,若未有當,且作之矣。
昔謂異教中疑有達者,或是無歸,且安於此。再嘗考之,卒不達,若達則於其前日所處,不能一朝居也。觀曾子臨死易簀之意,便知其不達。「朝聞道,夕死可矣」,豈能安其所未安?如毀其人形,絕其倫類,無君臣父子之道,若達則不安也。只夷言左衽,尚可言隨其國俗,至如人道,豈容有異?
受祥肉〔一〕彈琴,恐不是聖人舉動。使其哀未忘,則子於是日哭,則不歌,不飲酒食肉以全哀,況彈琴可乎?使其哀已忘,則何必彈琴?
學者爲氣所勝、習所奪,只可責志。
釋氏之說,若欲窮其說而去取之,則其說未能窮,固已化而爲佛矣。只且於跡上考之。其設教如是,則其心果如何,固難爲取其心不取其跡,有是心則有是跡。王通言心跡之判,便是亂說,不若且於跡上斷定,不與聖人合。其言有合處,則吾道固已有;有不合者,固所不取。如是立定,卻省易。一作力。儒者其卒必一作多。入異教,其志非願也,其勢自然如此。蓋智窮力屈,欲休來,又知得未安穩,休不得,故見人有一道理,其勢須從之。譬之行一大道,坦然無阻,則更不由徑,只爲前面逢着山,逢着水,行不得,有窒礙,則見一邪徑,欣然從之。儒者之所以必有窒礙者,何也?只爲不致知。知至至之,則自無事可奪。今夫有人處於異鄉,元無安處,則言某處安,某處不安,須就安處。若己有家,人言他人家爲安,己必不肯就彼。故儒者而卒歸異教者,只爲於己道實無所得,雖曰聞道,終不曾實有之。
佛、莊之說,大抵略見道體,乍見不似聖人慣見,故其說走作。
時所以有古今風氣人物之異者,何也?氣有淳漓,自然之理。有盛則必有衰,有終則必有始,有晝則必有夜。譬之一片地,始開荒田,則其收谷倍,及其久也,一歲薄於一歲,氣亦盛衰故也。至如東西漢,人才文章已來皆別,所尚異也。尚所以異,亦由心所爲。心所以然者,只爲生得來如此。至如春夏秋冬,所生之物各異,其栽培澆灌之宜,亦須各以其時,不可一也,須隨時。只如均是春生之物,春初生得又別,春中又別,春盡時所生又別。禮之隨時處宜,只是正得當時事。所謂時者,必明道以貽後人。
有謂因苦學而至失心者。學本是治心,豈有反爲心害?某氣本不盛,然而能不病、無倦怠者,只是一個慎生不恣意,其於外事,思慮盡悠悠。
「合而言之道也」,仁固是道,道卻是總名。
「大而化之」,只是謂理與己一。其未化者,如人操尺度量物,用之尚不免有差,若至於化者,則己便是尺度,尺度便是己。顏子正在此,若化則便是仲尼也。「在前」是不及,「在後」是過之。此過不及甚微,惟顏子自知,他人不與。「卓爾」是聖人立處,顏子見之,但未至爾。
格物窮理,非是要盡窮天下之物,但於一事上窮盡,其它可以類推。至如言孝,其所以爲孝者如何,窮理一無二字。如一事上窮不得,且別窮一事,或先其易者,或先其難者,各隨人深淺,如千蹊萬徑,皆可適國,但得一道入得便可。所以能窮者,只爲萬物皆是一理,至如一物一事,雖小,皆有是理。
敬則自虛靜,不可把虛靜喚做敬。居敬則自然行簡,若居簡而行簡,卻是不簡,只是所居者已剩一簡字。
「退藏於密」密是用之源,聖人之妙處。
聖人之道,如河圖、洛書,其始止於畫上便出義。後之人既重卦,又繫辭,求之未必得其理。至如春秋,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不過只是當年數人而已。學者不觀他書,只觀春秋,亦可盡道。
物理須是要窮。若言天地之所以高深,鬼神之所以幽顯。若只言天只是高,地只是深,只是已辭,更有甚?
敬則無己可克,一有「學者之」字。始則須絕四。一有去字。
人之身有形體,未必能爲主。若有人爲系虜將去,隨其所處,己有不得與也。唯心則三軍之衆不可奪也。若並心做主不得,則更有甚?
夷、惠之行,未必如此。且如孔子言「不念舊惡,怨是用希」,則伯夷之度量可知。若使伯夷之清既如此,又使念舊惡,則除是抱石瀋河。孟子所言,只是推而言之,未必至如此。然聖人於道,防其始,不得不如是之嚴。如此而防,猶有流者。夷、惠之行不已,其流必至於孟子所論。夷是聖人極清處,惠聖人極和處,聖人則兼之而時出之。清和何止於偏?其流則必有害。墨子之道,雖有尚同兼愛之說,然觀其書,亦不至於視鄰之子猶兄之子,蓋其流必至於此。至如言伊尹,始在畎畝,五就湯,五就桀,三聘翻然而從,豈不是時?然後來見其以天下自任,故以爲聖人之任。
聲數。
由經窮理。
「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與勉而中,思而得,何止有差等,直是相去懸絕。「不勉而中」即常中,「不思而得」即常得,所謂從容中道者,指他人所見而言之。若不勉不思者,自在道上行,又何必言中?不中,不勉,不思,亦有大小深淺。至於曲藝,亦有不勉不思者。所謂日月至焉,與久而不息者,所見規模雖略相似,其意味氣象迥別,須潛心默識,玩索久之,庶幾自得。學者不學聖人則已,欲學之,須熟玩味一無味字。聖人之一無之字。氣象,不可只於名上理會。如此,只是講論文字。
「贊天地之化育」,自人而言之,從盡其性至盡物之性,然後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與天地參矣。言人儘性所造如此。若只是至誠,更不須論。所謂「人者天地之心」,及「天聰明自我民聰明」,止謂只是一理,而天人所爲,各自有分。
浩然之氣,所養各有漸,所以至於充塞天地,必積而後至。行不慊於心,止是防患之術,須是集義乃能生。「不可一朝居」者,孟子之時,大倫亂,若君聽於臣,父聽於子,動則弒君弒父,須着變,是不可一朝居也。然魯有三桓,無以異齊,何以魯一變至於道?魯只是不修周公之法,齊既壞太公之法,後來立法,已是苟且,及其末世,並其法又壞,亂甚於魯,故其弒亦先於魯。孔子之仕於魯,所一作欲。以爲之兆,得可爲處便爲。如陳恆弒其君,孔子請討,一事正則百事自已不得,傳言以魯之衆加齊之半,此非孔子請討之計。一作意。如此,則孔子只待去角力,借使言行,亦上有天子,下有方伯,須謀而後行。
禮,「我戰則克,祭則受福」,蓋得其道,此語至常淺,孔子固能如此,但觀其氣象,不似聖人之言。
嘗觀自三代而後,本朝有超越古今者五事:如百年無內亂;四聖百年;受命之日,市不易肆;百年未嘗誅殺大臣;至誠以待夷狄。此皆大抵以忠厚廉恥爲之綱紀,故能如此,蓋睿主開基,規模自別。
大綱不正,萬目即紊。唐之治道,付之尚書省,近似六官,但法不具也。後世無如宇文周,其官名法度,小有可觀。隋文之法,雖小有善處,然皆出於臆斷,惟能如此,故維持得數十年。
「隕石於宋」,自空凝結而隕;「六鷁退飛」,倒逆飛也。倒逆飛,必有氣驅之也。如此等,皆是異事也,故書之。大抵春秋所書災異,皆天人響應,有致之之道。如石隕於宋而言「隕石」,夷伯之廟震,而言「震夷伯之廟」,此天應之也。但人以淺狹之見,以爲無應,其實皆應之。然漢儒言災異,皆牽合不足信,儒者見此,因盡廢之。
麟乃和氣所致,然春秋之時有者,何以爲應天之氣?豈可如此閒別?聖人之生,亦天地交感,五行之秀,乃生聖人。當戰國之際,生孔子何足怪,況生麟?聖人爲其出非其時,故有感,如聖人生不得其時。
孔子感麟而作春秋,或謂不然,如何?曰:春秋不害感麟而作,然麟不出,春秋豈不作?孔子之意,蓋亦有素,因此一事乃作,故其書之成,復以此終。大抵須有發端處,如畫八卦,因見河圖、洛書。果無河圖、洛書。八卦亦須作。
「一陰一陽之謂道」,此理固深,說則無可說。所以陰陽者道,既曰氣,則便是一作有。二。言開闔,已一作便。是感,既二則便有感。所以開闔者道,開闔便是陰陽。老氏言虛而生氣,非也。陰陽開闔,本無先後,不可道今日有陰,明日有陽。如人有形影,蓋形影一時,不可言今日有形,明日有影,有便齊有。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此已言人分上事,若論道,則萬理皆具,更不說感與未感。
中和,若只於人分上言之,則喜怒哀樂未發既發之謂也。若致中和,則是達天理,便見得天尊地卑、萬物化育之道,只是致知也。「素隱行怪」,是過者也;「半途而廢」,是不及也;「不見知不悔」,是中者也。
中者,只是不偏,偏則不是中。庸只是常。猶言中者是大中也,庸者是定理也。定理者,天下不易之理也,是經也。孟子只言反經,中在其間。
中庸之書,是孔門傳授,成於子思。孟子其書,雖是雜記,更不分精粗,一袞說了。今之語道,多說高便遺卻卑,說本便遺卻末。「小人之中庸,小人而無忌憚也」,小人更有甚中庸?脫一反字。小人不主於義理,則無忌憚,無忌憚所以反中庸也。亦有其心畏謹而不中,亦是反中庸。語惡有淺深則可,謂之中則不可。
「知天命」,是達天理也。「必受命」,是得其應也。命者是天之所賦與,如命令之命。天之報應,皆如影響,得其報者是常理也;不得其報者,非常理也。然而細推之,則須有報應,但人以狹淺之見求之,便謂差互。天命不可易也,然有可易者,惟有聽者能之。如修養之引年,世祚之祈天永命,常人之至於聖賢,皆此道也。
夢說之事,是傅說之感高宗,高宗感傳說。高宗只思得聖賢之人,須是聖賢之人,方始應其感。若傅說非聖賢,自不相感。如今人卜筮,蓍在手,事在未來,吉凶在書策,其卒三者必合矣。使書策之言不合於理,則自不驗。
隕石無種,種於氣。麟亦無種,亦氣化。厥初生民亦如是。至如海濱露出沙灘,便有百蟲禽獸草木無種而生,此猶是人所見。若海中島嶼稍大,人不及者,安如其無種之人不生於其閒?若已有人類,則必無氣化之人。
匹夫之誠感天地,固有此理。如鄒衍之說太甚,只是盛夏感而寒慄則有之,理外之事則無,如變夏爲冬降霜雪,則無此理。
「配義與道」,即是體用。道是體,義是用,配者合也。氣盡是有形體,故言合。氣者是積義所生者,卻言配義,如以金爲器,既成則目爲金器可也。
天地之間皆有對,有陰則有陽,有善則有惡。君子小人之氣常停,不可都生君子,但六分君子則治,六分小人則亂,七分君子則大治,七分小人則大亂。如是,則一無此三字,作雖字。堯、舜之世不能無小人。蓋堯、舜之世,只是以禮樂法度驅而之善,盡其道而已。然言比屋可封者,以其有教,雖欲爲惡,不能成其惡。雖堯、舜之世,然於其家乖戾之氣亦生朱、均,在朝則有四凶,久而不去。
離了陰陽更無道,所以陰陽者是道也。陰陽,氣也。氣是形而下者,道是形而上者。形而上者則是密也。絪縕,陰陽之感。
志、氣之帥。若論浩然之氣,則何者爲志?志爲之主,乃能生浩然之氣。志至焉,氣次焉,自有先後。
醫者不詣理,則處方論藥不盡其性,只知逐物所治,不知合和之後,其性又如何?假如訶子黃、白礬白,合之而成黑,黑見則黃白皆亡。又如一二合而爲三,三見則一二亡,離而爲一二則三亡。既成三,又求一與二;既成黑,又求黃與白,則是不知物性。一作理。古之人窮盡物理,則食其味,嗅其臭,辨其色,知其某物合某則成何性。天有五氣,故凡生物,莫不具有五性,居其一而有其四。至如草木也,其黃者得土之性多,其白者得金之性多。
宗子法廢,後世譜牒,尚有遺風。譜牒又廢,人家不知來處,無百年之家,骨肉無統,雖至親,恩亦薄。
古人爲學易,自八歲入小學,十五入大學,舞勺舞象,有絃歌以養其耳,舞幹羽以養其氣血,有禮義以養其心,又且急則佩韋,緩則佩弦,出入閭巷,耳目視聽及政事之施,如是,則非僻之心無自而入。今之學者,只有義理以養其心。
河北只見鯀堤,無禹堤。鯀堙洪水,故無功,禹則導之而已。
五祀恐非先王之典,皆後世巫祝之一作誣祀,無之字,誣又作淫。言,報則遺其重者,井人所重,行寧廊也,其功幾何?
雖庶人,必祭及高祖。比至天子諸侯,止有疏數耳。
凡物之散,其氣遂盡,無復歸本原之理。天地間如洪爐,雖生物銷鑠亦盡,況既散之氣,豈有覆在?天地造化又焉用此既散之氣,其造化者,自是生氣。至如海水潮,日出則水涸,是潮退也,其涸者已無也,月出則潮水生也,非卻是將已涸之水爲潮,此是氣之終始。開闔便是易,「一闔一闢謂之變」。
傳錄言語,得其言,未得其心,必有害。雖孔門亦有是患。如言昭公知禮,巫馬期告,時孔子正可一作合。不答其問,必更有語言,具巫馬期欲反命之意,孔子方言「苟有過,人必知之」。蓋孔子答,巫馬期亦知之,陳司敗亦知之矣。又如言伯夷、柳下惠皆古聖人也,若不言清和,便以夷、惠爲聖人,豈不有害?又如孟子言「放勳曰」,只當言「堯曰」,傳者乘放勳爲堯號,乃稱「放勳日」。又如言「聞斯行之」,若不因公西赤有問,及仲由爲比,便信此一句,豈不有害?又如孟子、齊王「欲養弟子以萬鍾」,此事欲國人矜式,孟子何不可處?但時子以利誘孟子,孟子故曰「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爲欲富乎?」若 觀其文,只似孟子不肯爲國人矜式,須知不可以利誘之意。舜不告而娶,須識得舜意。若使舜便不告而娶,固不可以其父頑,過時不爲娶,堯去治之,堯命瞽使舜娶,舜雖不告,堯固告之矣。堯之告之也,以君治之而已。今之官府,治人之私者亦多,然而象欲以殺舜爲事,堯奚爲不治?蓋象之殺舜,無可見之跡,發人隱慝而治之,非堯也。
學春秋亦善,一句是一事,是非便見於此,此亦窮理之要。然他經豈不可以窮?但他經論其義,春秋因其行事,是非較着,故窮理爲要。嘗語學者,且先讀論語、孟子,更讀一經,然後看春秋。先識得個義理,方可看春秋。春秋以何爲準?無如中庸。欲知中庸,無如權,須是時而爲中。若以手足胼胝,閉戶不出,二者之間取中,便不是中。若當手足胼胝,則於此爲中;當閉戶不出,則於此爲中。權之爲言,秤錘之義也。何物爲權?義也。然也只是說得到義,義以上更難說,在人自看如何。格物亦須積累涵養。如始學詩者,其始未必善,到悠久須差精。人則只是舊人,其見則別。
知至則當至之,知終則當遂一無遂字。終之,須以知爲本。知之深,則行之必至,無有知之而不能行者。知而不能行,只是知得淺。飢而不食烏喙,人不蹈水火,只是知。人爲不善,只爲不知。知至而至之,知幾之事,故可與幾。知終而終之,故可與存義。知至是致知,博學、明辨、審問、慎思、皆致知、知至之事,篤行便是終之。如紿終理,終條理,因其始條理,故能終條理,猶知至即能終之。
春秋,傳爲案,經爲斷。古之學者,先由經以識義理。蓋始學時,盡是傳授。後之學者,卻先須識義理,方始看得經。如易,繫辭所以解易,今人須看了易,方始看得繫辭。一本雲:「古之人得其師傳,故因經以明道。後世失其師傳,故非明道,不能以知經。」
「至大至剛以直」,不言至直,此是文勢。如「治世之音安以樂」,「怨以恕」,「粗以厲」,「仇以殺」,皆此類。
解義理,若一向靠書冊,何由得居之安,資之深?不惟自失,兼亦誤人。
治道亦有從本而言,亦有從事而言。從本而言,惟從格君心之非、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若從事而言,不救則已,若須救之,必須變。大變則大益,小變則小益。
學者好語高,正如貧人說金,說黃金,說堅軟,道他不是又不可,只是可笑。不曾見富人說金如此。
仲尼於論語中未嘗說神字,只於易中,不得已言數處而已。
有主則虛,無主則實,必有所事。
以物待物,不可以己待物。
古所謂支子不祭者,惟使宗子立廟,主之而已。支子雖不得祭,至於齊戒,致其誠意,則與主祭者不異。可與,則以身執事;不可與,則以物助,但不別立廟爲位行事而已。後世如欲立宗子,當從此義。雖不祭,情亦可安。若不立宗子,徒欲廢祭,適足長惰慢之志,不若使之祭,猶愈於已也
真元之氣,氣之所由生,不與外氣相雜,但以外氣涵養而已。若魚在水,魚之性命非是水爲之,但必以水涵養,魚乃得生爾。人居天地氣中,與魚在水無異。至於飲食之養,皆是外氣涵養之道。出入之息者,闔闢之機而已。所出之息,非所入之氣,但真元自能生氣,所入之氣,止當闔時,隨之而入,非假此氣以助真元也。
古者八歲入小學,十五歲入大學,擇其纔可教者聚之,不肖者復之田畝。蓋士農不易業,既入學則不治農,然後士農判。在學之養,若士大夫之子則不慮無養,雖庶人之子,既入學則亦必有養。古之士者,自十五入學,至四十方仕,中間自有二十五年學,又無利可趨,則所志可知,須去趨善,便自此成德。後之人,自童稚間,已有汲汲趨利之意,何由得向善?故古人必使四十而仕,然後志定。只營衣食卻無害,惟利祿之誘最害人。人有養便方定志於學。
做官奪人志。
星辰。若以日月之次爲辰,則辰上恐不容二十八舍。若謂五星,則不可稱辰。或恐只是言北辰。皆星也,何貴乎北辰?北辰自是不動。只不動,便是爲氣之主,故爲星之最尊者。主,一作宗。
先王之樂,必須律以考其聲。今律既不可求,人耳又不可全信,正惟此爲難。求中聲,須得律。律不得,則中聲無由見。律者自然之數。至如今之度量權衡,亦非正也。今之法且以爲準則可,非如古法也。此等物,雖出於自然,一有「之數」字。亦須人爲之。,但古人爲之,得其自然,至於一作如。規矩,則極盡天下之方圓。
律歷之法,今亦粗存,但人用之小耳。律之道,則如三命是也。其法只用五行支幹納音之類。歷之遺,則是星算人生數,一作處。然皆有此理,苟無此理,卻推不行。
素問之書,必出於戰國之末,觀其氣象知之,天之氣運只如此,但系看者如何。設如定四方,分五行,各配與一方,是一般絡角而看之,又一般分而爲二十四,又一般規模大則大,規模小則小,然善言亦多。如言「善言天者必有驗於人,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善觀人者必有見於己。」
近取諸身,百理皆具。屈伸往來之義,只於鼻息之間見之。屈伸往來只是理,不必將既屈之氣,復爲方伸之氣。生生之理,自然不息。如復言七日來複,其間元不斷續,陽已復生,物極必返,其理須如此。有生便有死,有始便有終。
「守身爲大」,其事固有大者,正惟養疾亦是守身之一,齊戰疾,聖人之所慎。
自天子至於庶人,五服未嘗有異,皆至高祖。服既如是,祭祀亦須如是。其疏數之節,未有可考,但其理必如此。七廟五廟,亦只是祭及高祖。大夫士雖或三廟二廟一廟,或祭寢廟,則雖異亦不害祭及高祖,若止祭禰,只爲知母而不知父,禽獸道也。祭禰而不及一有高字。祖,非人道也。
天子曰禘,諸侯曰祫,其理皆是合祭之義。禘從帝,禘其祖之所自出之帝,以所出之帝爲東向之尊,其餘合食於其前,是爲禘也。諸侯無所出之帝,只是於太祖廟,一有以字。羣廟之主合食,是爲祫。魯所以有禘者,只爲得用天子禮樂,故於春秋之中,不見言祫,只言禘,言大事者即是祫。言「大事於太廟,躋僖公」,即是合食閔、僖二公之義。若時祭一有即字。當言有事。吉稀於莊公,只是禘祭,言吉者以其行之太早也。四時之祭,有禘之名,只是禮文交錯。
郊祀配天,宗祀配上帝,天與上帝一也。在郊言天,以其冬至生物之始,故祭於圓丘,而配以祖,陶匏稿鞂,埽地而祭。宗祀言上帝,以季秋成物之時,故祭於明堂,而配以父,其禮必以宗廟之禮享之。此義甚彰灼。但孝經之文,有可疑處。周公祭祀,當推成王爲主人,則當推武王以配上帝,不當言文王配。若文王配,則周公自當祭祀矣。周公必不如此。
仁義禮智信,於性上要言此五事,須要分別出。若仁則固一,一所以爲仁。側隱則屬愛,乃情也,非性也。恕者入仁之門,而恕非仁也。因其側隱之心,知其有仁。惟四者有端而信無端。只有不信,更無一作便有。信。如東西南北已有定體,更不可言信。若以東爲西,以南爲北,則是有不信。如東即東,西即西,則無一有不字。信。說書必非古意,轉使人薄。學者須是潛心積慮,優遊涵養,使之自得。今一日說盡,只是教得薄。至如漢時說下帷講誦,猶未必說書。
聖狂,聖不必睿聖,狂不必是狂狷。只是智通者便言聖,如聖義忠和,豈必是聖人?
屍如配位時,男男屍,女女屍。祭事主嚴,雖同時共室,亦無嫌,與喪祭執事不嫌同義。執事且爾,祝今日事之,便知國之先君與夫人,如合祭之時,考妣當各異位。蓋人情亦無舅婦同坐之禮,如特祭其廟之時,則不害夫婦並祭。
學者先務,固在心志。有謂欲屏去聞見知思,則是,「絕聖棄智」。有欲屏去思慮,患其紛亂,則是須坐禪入定。如明鑑在此,萬物畢照,是鑑之常,難爲使之不照。人心不能不交感萬物,亦難爲使之不思慮。若欲免此,一本無此四字。唯是心一作在人。有主。如何爲主?敬而已矣。有主則虛,虛謂邪不能入。無主則實,實謂物來奪之。今夫瓶罌,有水實內,則雖江海之浸,無所能入,安得不虛?無水於內,則停注之水,不可勝注,安得不實?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於一事,則他事更不能入者,事爲之主也。事爲之主,尚無思慮紛擾之患,若主於敬,又焉有此患乎?所謂敬者,主一之謂敬。所謂一者,無適之謂一。且欲涵泳主一之義,一則無二三矣。一作不一則二三矣。言敬,無如聖人之言。一無「聖人之言」四字。易所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須是直內,乃是主一之義。至於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於屋漏,皆是敬之事也。但存此涵養,久之自然天理明。
閒邪存誠,閒邪則誠自存。如人有室,垣牆不修,不能防寇,寇從東來,逐之則復有自西入,逐得一人,一人復至。不如修其垣牆,則寇自不至,故欲閒邪也。
學禪者常謂天下之忙者,無如市井之人。答以市井之人雖日營利,然猶有休息之時。至忙者無如禪客。何以言之?禪者之行住坐臥,無不在道。存無不在道之心,此便是常忙。
論語有二處「堯、舜其猶病諸?」「博施濟衆」,豈非聖人之所欲?然五十乃衣帛,七十乃食肉,聖人之心,非不欲少者亦衣帛食肉,然所養有所不贍,此病其施之不博也。聖人所治,不過九州島島四海,然九州島島四海之外,聖人亦非不欲兼濟,然所治有所不及,此病不能濟衆也。推此以求,「修己以安百姓」,則爲病可知。苟以爲吾治已足,則便不是聖人。修已安百姓,須有所施爲,乃能安人。此則自我所生,學至堯、舜,則自有堯、舜之事。言孝者必言曾子,不可謂曾子之孝已甚。
「集義所生,非義襲而取之也。」「集義」是積義,「所生」如集大成。若累土爲山,須是積土乃成山,非是山已成形,乃名爲義。一作山,一作土。浩然之氣難識,須要認得。當行不慊於心之時,自然有此氣象。然亦未盡,須是見「至大」、「至剛」、「以直」之三德,方始見浩然之氣。若要見時,且看取地道。坤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方便是剛,大便是大,直便是直。於坤不言剛而言方者,言剛則害於地道,故下一作不。復雲:「至柔而動也剛。」以其先言柔而後雲剛,無害。大,只是對小而言是大也。剛,只是對柔而言是剛也。直,只是對曲而言是直也。如此,自然不習無不利。坤之六二,只爲已是地道,又是二,又是六,地道之精純者。至如六五便不同。欲得學,且只看取地道。坤雖是學者之事,然亦有聖人之道。幹九二是聖人之事,坤六二是學者之事。聖賢之道,其發無二,但至一作只。有深淺大小。
嚴成儼恪,非敬之道,但致敬須自此入。
「止於至善」,「不明乎善」,此言善者,義理之精微,無可得名,且以至善目之。「繼之者善」,此言善,卻言得輕,但謂繼斯道者莫非善也,不可謂惡。
「舜孳孳爲善」,若未接物,如何爲善?只是主於敬,便是爲善也。以此觀之,聖人之道,不是但嘿然無言。一作爲。
顏子擇中庸,得善拳拳,中庸如何擇?如博學之,又審問之,又明辨之,所以能擇中庸也。雖然,學問明辨,亦何所據,乃識中庸?此則存乎致知。致知者,此則在學者自加功也。大凡於道,擇之則在乎智,守之則在乎仁,斷之則在乎勇。人之於道,只是患在不能守,不能斷。
「必有事焉」,謂必有所事,是敬也。勿正,正之爲言輕,勿忘是敬也。正之之甚,遂至於助長。
編闢整續終自正。和叔未知終自得否?
墨子之書,未至大有兼愛之意,及孟子之時,其流浸遠,乃至若是之差。楊子爲我亦是義,墨子兼愛則是仁,惟差之毫釐,繆以千里,直至無父無君,如此之甚。
世人之學,博聞強識者豈少?其終無有不入禪學者。就其間特立不惑,無如子厚、堯夫,然其說之流,恐未免此敝。
楊子似出於子張,墨子似出於子夏,其中更有過不及,豈是師、商不學於聖人之門?一本張作夏,夏作張。
約。敬是。
與叔、季明以知思聞見爲患,某甚喜此論,邂逅卻正語及至要處。世之學者,大敝正在此,若得他折難堅叩,方能終其說,直須要明辨。
康仲一作拯。問:「人之學非願有差,只爲不知不故,遂流於不同,不知如何持守?」先生言:「且未說到持守。持守甚事?須先在致知。致知,盡知也。窮理格物,便是致知。」
「禮,孰爲大?時爲大」,亦須隨時。當隨則隨,當治則治。當其時作其事,便是能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尋常人言隨時,爲且和同,只是流徇〔一〕耳,不可謂和,和則已是和於義。故學者患在不能識時,時出之,亦須有溥博淵泉,方能出之。今之人自是與古之人別,其風氣使之,至如壽考形貌皆異。古人皆不減百餘歲,今豈有此人?觀古人形象被冠冕之類,今人豈有此等?故籩豆簠簋,自是不可施於今人,自時不相稱,時不同也。時上盡窮得理。孟子言:「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以其時考之則可矣。」他嘿識得此體用,大約是如此,豈可催促得他?堯之於民,匡直輔翼,聖賢於此間,見些功用。舉此數端可以常久者,示人。殷因於夏,周因於殷,損益可知。嘿觀得者,須知三王之禮與物不必同。自畫卦垂衣裳,至周文方備,只爲時也。若不是隨時,則一聖人出,百事皆做了,後來者沒事。又非聖人智慮所不及,只是時不可也。
只歸之一作個。自然,則無可觀,更無可玩索。或作賾。
「雲從龍,風從虎」,龍陰物也,出來則溼氣烝然自出,如溼物在日中,氣亦自出。雖木石之微,感陰氣尚亦有氣,則龍之興雲不足怪。虎行處則風自生。龍只是獸,茅山華陽洞曾跳出,其狀殊可愛,亦有時幹處能行,其行步如虎。茅山者則不齧人,北五臺者則傷人。又有曾於鐵狗廟下穿得一龍卵,後寄於金山寺,龍能壅水上寺門,取卵不得,龍所以知者,許大物亦自靈也。龍以卵生者,亦非神。更一等龍,必須胎生。
極,無適而不爲中。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六
伊川先生語二己巳冬所聞
問:「孔子稱伯夷、叔齊曰:『不念舊惡,怨是用希。』何也?」曰:「以夷、齊之隘,若念舊惡,將不能處世矣。」
問:「子貢曰:『博施於民而能濟衆,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仁聖何以相別?」曰:「此子貢未識仁,故測度而設問也。惟聖人爲能盡仁,然仁在事,不可以爲聖。」又問:「『堯、舜其猶病諸,』果乎?」曰:「誠然也。聖人惟恐所及不遠不廣。四海之治也,孰若兼四海之外亦治乎?是嘗以爲病也。博施濟衆事大,故仁不足以名之。」
趙景平問:「『子罕言利與命與仁』,所謂利者何利?」曰:「不獨財利之利,凡有利心,便不可。如作一事,須尋自家穩便處,皆利心也。聖人以義爲利,義安處便爲利。如釋氏之學,皆本於利,故便不是。」
趙景平問:「『未見蹈仁而死者』,何謂蹈仁而死?」日:「赴水火而死者有矣,殺身成仁者,未之有也。」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七
伊川先生語三
三王之法,各是一王之法,故三代損益文質,隨時之宜。若孔子所立之法,乃通萬世不易之法。孔子於他處亦不見說,獨答顏回雲:「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此是於四代中舉這個法式,其詳細雖不可雖見,而孔子但示其大法,使後人就上修之,二千年來,亦無一人識者。
義之精者,須是自求得之,如此則善求義也。
善讀中庸者,只得此一卷書,終身用不盡也。
睽之上九,離也。離之爲德,在諸卦莫不以爲明,獨於睽便變爲惡。以陽在上則爲亢,以剛在上則〔一〕,以明在上變而爲察,以很以察,所以爲睽之極也,故曰:「見豕負塗,載鬼一車。」皆自任己察之所致。然往而遇雨則吉,遇雨者,睽解也。睽解有二義:一是物極則必反,故睽極則必通,若睽極不通,卻終於睽而已;二是所以能解睽者,卻是用明之功也。
大抵卦爻始立,義既具,即聖人別起義以錯綜之。如春秋以前,既已立例,到近後來,書得全別,一般事便書得別有意思,若依前例觀之,殊失之也。
先生嘗說:「某於易傳,今卻已自成書,但逐旋修改,期以七十,其書可出。韓退之稱『聰明不及於前時,道德日負於初心』,然某於易傳,後來所改者無幾,不知如何?故且更期之以十年之功,看如何。春秋之書,待劉絢文字到,卻用功亦不多也。今人解詩,全無意思,此卻待出些文字。中庸書卻已成。今農夫祁寒暑雨,深耕易耨,播種五榖,吾得而食之。今百工技藝作爲器用,吾得而用之。甲冑之士披堅執銳以守土宇,吾得而安之。卻如此閒過了日月,即是天地間一蠹也。功澤又不及民,別事又做不得,惟有補緝聖人遺書,庶幾有補爾。」陳長方見尹子於姑蘇,問中庸解。尹子云:「先生自以爲不滿意,焚之矣。」
「致知在格物」,格物之理,不若察之於身,其得尤切。
酒者,古人養老祭祀之所用,今官有榷酤,民有買撲,無故輒令人聚飲,亦大爲民食之蠹也。損民食,惰民業,招刑聚冠,皆出於此。如損節得酒課,民食亦爲小充。分明民食,卻釀爲水後,令人飲之,又不當飢飽。若未能絕得買撲,若且只諸縣都鄙爲之,亦利不細。
人要明理,若止一物上明之,亦未濟事,須是集衆理,然後脫然自有悟處。然於物上理會也得,不理會也得。且須於學上格物,不可不詣理也。
常見伯淳所在臨政,便上下響應,到了人衆後便成風,成風則有所鼓動。天地間,只是一個風以動之也。
大凡儒者,未敢望深造於道,且只得所存正,分別善惡,識廉恥。如此等人多,亦須漸好。
或問:「古之道如是之明,後世之道如是不明,其故何也?」曰:「此無他,知道者多即道明,知者少即道不明也。知者多少,亦由乎教也。以魯國言之,止及今之一大州,然一時間所出大賢十餘人,豈不是有教以致然也?蓋是聖人既出,故有許多賢者。以後世天下之大,經二千年間,求如一顏、閔者,不可得也。
大抵儒者潛心正道,不容有差,其始甚微,其終則不可救。如「師也過,商也不及。」於聖人中道,師只是過於厚些,商只是不及些,然而厚則漸至於兼愛,不及則便至於爲我,其過不及同出於儒者,其末遂至楊、墨。至如楊、墨,亦未至於無父無君,孟子推之,便至於此。蓋其差必至於是也。
孟子辨舜、蹠之分,只在義利之間。言間者,謂相去不甚遠,所爭毫末爾。義與利,只是個公與私也。纔出義,便以利言也。只那計較,便是爲有利害。若無利害,何用計較?利害者,天下之常情也。人皆知趨利而避害,聖人則更不論利害,惟看義當爲與不當爲,便是命在其中也。
傳經爲難。如聖人之後纔百年,傳之已差。聖人之學,若非子思、孟子,則幾乎息矣。道何嘗息?只是人不由之。道非亡也,幽、厲不由也。
人或勸先生以加禮近貴。先生曰:「何不見責以盡禮,而責之以加禮?禮盡則已,豈有加也?」
聖人之語,因人而變化;語雖有淺近處,即卻無包含不盡處。如樊遲於聖門,最是學之淺者,及其問仁,曰「愛人」,問知,曰「知人」,且看此語有甚包含不盡處?他人之語,語近則遺遠,語遠則不知近,惟聖人之言,則遠近皆盡。
今之爲學者,如登山麓,方其迤邐,莫不闊步,及到峻處,便逡巡。一本雲:「或以峻而遂止,或以難而稍緩。苟能遇難而益堅,聞遇則改,何遠弗至也?」
先代帝王陵寢下,多有閒田。推其後,每處只消與田十頃,與一閒官世守之。至如唐狄仁傑、顏杲卿之後,朝廷與官一人,死則卻絕,不若亦如此處之,亦與田五七頃。
後世骨肉之間,多至仇怨忿爭,其實爲爭財。使之均布,立之宗法,官爲法則無所爭。
後世人理全廢,小失則入於夷狄,大失則人於禽獸。人理,一作禮。
大凡禮,必須有義。禮之所尊,尊其義也。失其義,陳其數,祝史之事也。
「益長裕而不設」,謂固有此理而就上充長之,「設」是撰造也,撰造則爲僞也。
人或以禮官爲閒官。某謂:禮官之責最大,朝廷一有違禮,皆禮官任其責,豈得爲閒官?
陳平雖不知道,亦知學。如對文帝以宰相之職,非知學,安能如此?
曹參去齊,以獄市爲託。後之爲政者,留意於獄者則有之矣,未聞有治市者。
學莫大於致知,養心莫大於禮義。古人所養處多,若聲音以養其耳,舞蹈以養其血脈。今人都無,只有個義理之養,人又不知求。
或謂:人莫不知和柔寬緩,然臨事則反至於暴厲。曰:「只是志不勝氣,氣反動其心也。」
學者所貴聞道,執經而問,但廣聞見而已。然求學者,不必在同人中;非同人,又卻無學者。
孟子言「聖而不可知之謂神」,非是聖上別有一等神人,神即聖而不可知。又曰:「謂聖之至妙,人所不能測。」
儒行之篇,此書全無義理,如後世遊說之士所爲誇大之說。觀孔子平日語言,有如是者否?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對曰:「知禮。」彼國人來問君知禮否,不成說不知禮也?如陳司敗數昭公失禮之事而問之,則有所不答,顧左右而言他。及巫馬期來告,正合不答,然孔子答之者,以陳司敗必俟其反命,故須至〔一〕答也。
或問:「如何學可謂之有得?」曰:「大凡學問,聞之知之,皆不爲得。得者,須默識心通。學者欲有所得,須是篤,誠意燭理。上知,則穎悟自別;其次,須以義理涵養而得之。
古有教,今無教。以其無教,直壞得人質如此不美。今人比之古人,如將一至惡物,比一至美物。
造道深後,雖聞常人語,言淺近事,莫非義理。
古者家有塾,黨有庠,故人未有不人學者。三老坐於里門,出人察其長幼揖讓之序。如今所傳之詩,人人諷誦,莫非止於禮義之言。今人雖白首,未嘗知有詩,至於裏俗之言,盡不可聞,皆系其習也。以古所習,安得不善?以今所習,安得不惡?
唐太宗,後人只知是英主,元不曾有人識其惡,至如殺兄取位。若以功業言,不過只做得個功臣,豈可奪元良之位?至如肅宗即位靈武,分明是篡也。
革言水火相息,息止息也。既有止息之理,亦有生息之理。睽卦不見四德,蓋不容着四德。繇言「小事吉」者,止是方睽之時,猶足以致小事之吉。不成終睽而已?須有濟睽之道。一本,睽卦以以下,別爲一章。
文中子言「古之學者聚道」,不知道如何聚得?
凡爲政,須立善法,後人有所變易,則無可奈何。雖周公,亦知立法而已,後人變之,則無可奈何也。
臨言「八月有兇」,謂至八月是遯也。當其剛浸長之時,便戒以陰長之意。
「紀侯大去其國」,大名責在紀也,非齊之罪也。齊侯、陳侯、鄭伯遇於垂,方謀伐之,紀侯遂去其國。齊師未加而已去,故非齊之罪也。
春秋之文,莫不一一意在示人,如土功之事,無小大莫不書之,其意止欲人君重民之力也。
書大雩,雩及上帝,以見魯不當爲,與書郊者同義。
書公伐齊納糾,糾不當立,故不言子糾,若書子糾,則正了他當得立也。
凡易卦,有就卦才而得其義者,亦有舉兩體便得其義者。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此是就卦才而得隨之義。「澤中有雷隨」,此是就象上得隨之義也。
宗子之法不立,則朝廷無世臣。宗法須是一二鉅公之家立法。宗法立,則人人各知來處。
宗子者,謂宗主祭祀也。
禮,長子不得爲人後,若無兄弟,又繼祖之宗絕,亦當繼祖。禮雖不言,可以義起。
凡大宗與小宗,皆不在廟數。
收族之義,止爲相與爲服,祭祀相及。
所謂宗者,以己之旁親兄弟來宗於己,所以得宗之名,非己宗於人也。
凡小宗以五世爲法,親盡則族散,若高祖之子尚存,欲祭其父,則見爲宗子者。雖是六世七世,亦一作必。須計會今日之宗子,然後祭其父。宗子有君道。
祭祀須別男女之分。生既不可雜坐,祭豈可雜坐?
祭,非主則無依,非屍則無享。
今行冠禮,若制古服而冠,冠了又不常着,卻是僞也,必須用時之服。
喪須三年而祔,若卒哭而祔,則三年卻都無事。禮卒哭猶存朝夕哭,若無主在寢,一作祭於殯。哭於何處?
物有自得天理者,如蜂蟻知衛其君,豺獺知祭。禮亦出於人情而已。
祭先之禮,不可得而推者,無可奈何;其可知者,無遠近多少,須〔一〕當盡祭之。祖又豈可不報?又豈可厭多?蓋根本在彼,雖遠,豈得無報?
宗子雖七十,無無主婦,此謂承祭祀也。然亦不當道七十,只道雖老無無主婦便得。
禮雲:宗子如一作不。爲殤。宗子有君之道,豈有殤之理?
「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只是言一箇中一作本。體。既是喜怒哀樂未發,那裏有個甚麼?只可謂之中。如干體便是健,及分在諸處,不可皆名健,然在其中矣。天下事事物物皆有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非是謂之和便不中也,言和則中在其中矣。中便是含喜怒哀樂在其中矣。
如眼前諸人,要特立獨行,煞不難得,只是要一個知見難。人只被這個知見不通透。人謂要力行,亦只是淺近語。人既能一作有。知見,豈有不能行?一切事皆所當爲,不必待着意做。纔着意做,便是有個私心。這一點意氣,能得幾時了?
今人慾致知,須要格物。物不必謂事物然後謂之物也,自一身之中,至萬物之理,但理會得多,相次自然豁然有覺處。
楊子拔一毛不爲,墨子又摩頂放踵爲之,此皆是不得中。至如子莫執中,欲執此二者之中,不知怎麼執得?識得則事事物物上皆天然有個中在那上,不待人安排也。安排着,則不中矣。
知之必好之,好之必求之,求之必得之。古人此個學是終身事,果能顛沛造次必於是,豈有不得道理?
「立則見其參於前」,所見者何事?
顏淵問仁,而孔子告之以禮,仁與禮果異乎?
說先於樂者,樂由說而後得,然非樂則亦未足以語君子。
河南程氏遺書 (宋)程顥、程頤着下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八
伊川先生語四
劉元承手編
問仁。曰:「此在諸公自思之,將聖賢所言仁處,類聚觀之,體認出來。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也。』後人遂以愛爲仁。惻隱固是愛也。愛自是情,仁自是性,豈可專以愛爲仁?孟子言惻隱爲仁,蓋爲前已言『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既曰仁之端,則不可便謂之仁。退之言『博愛之謂仁』,非也。仁者固博愛,然便以博愛爲仁,則不可。」
又問:「仁與聖何以異?」曰:「人只見孔子言:『何事於仁?必也聖乎!』便謂仁小而聖大。殊不知此言是孔子見子貢問博施濟衆,問得來事大,故曰:『何止於仁?必也聖乎!』蓋仁可以通上下言之,聖則其極也。聖人,人倫之至。倫,理也。既通人理之極,更不可以有加。若今人或一事是仁,亦可謂之仁,至於盡仁道,亦謂之仁,此通上下言之也。如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此又卻仁與聖俱大也。大抵盡仁道者,即是聖人,非聖人則不能盡得仁道。」問曰:「人有言:『盡人道謂之仁,盡天道謂之聖。』此語何如?」曰:「此語故無病,然措意未是,安有知人道而不知天道者乎?道一也,豈人道自是人道,天道自是天道?中庸言:「盡己之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此言可見矣。楊子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此亦不知道之言。豈有通天地而不通人者哉?如此雲通天之文與地之理,雖不能此,何害於儒?天地人只一道也。纔通其一,則餘皆通。如後人解易,言幹天道也,坤地道也,便是亂說。論其體,則天尊地卑;如論其道,豈有異哉?」
問:「『孝弟爲仁之本』,此是由孝弟可以至仁否?」曰:「非也。謂行仁自孝弟始。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之是仁之本則不可。蓋仁是性一作本。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仁義禮智四者,幾曾有孝弟來?趙本作幾曾有許多般數來?仁主於愛,愛莫大於愛親。故曰:『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歟!』」
孔子未嘗許人以仁。或曰:「稱管仲『如其仁』,何也?」曰:「此聖人闡幽明微之道。只爲子路以子糾之死,管仲不死爲未仁,此甚小卻管仲,故孔子言其有仁之功。此聖人言語抑楊處,當自理會得。」
問「克伐怨欲不行,可以爲仁。」曰:「人無克伐怨欲四者,便是仁也。只爲原憲着一個『不行』,不免有此心,但不行也,故孔子謂『可以爲難』。此孔子着意告原憲處,欲他有所啓發。他承當不得,不能再發問也。孔門如子貢者,便能曉得聖人意。且如曰:『女以予爲多學而識之歟?』對曰:『然。』便復問曰:『非歟?』孔子告之曰:『非也。予一以貫之。』原憲則不能也。」
問:「仁與心何異?」曰::「仁心是所主處,仁是就事言。」曰:「若是,則仁是心之用否?」曰:「固是。若說仁者心之用,則不可。心譬如身,四端如四支。四支固是身所用,只可謂身之四支。如〔一〕四端固具於心,然亦未可便謂之心之用。」或曰:「譬如五榖之種,必待陽氣而生。」曰:「非是。陽氣發處,卻是情也。心譬如榖種,生之性便是仁也。」
問:「四端不及信,何也?」曰:「性中只有四端,卻無信。爲有不信,故有信字。且如今東者自東,西者自西,何用信字?只爲有不信,故有信字。」又問:「莫在四端之間?」曰:「不如此說。若如此說時,只說一個義字亦得。」
問:「忠恕可貫道否?」曰:「忠恕固可以貫道,但子恩恐人難曉,故復於中庸降一等言之,曰:『忠恕違道不遠』。忠恕只是體用,須要理會得。」又問:「恕字,學者可用功否?」曰:「恕字甚大,然恕不可獨用,須得忠以爲體。不忠,何以能忠?看忠恕兩字,自見相爲用處。孔子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恕字甚難。孔子曰:『有一言可以終身行之者,其恕乎!』」
問:「人有以『君子敬而無失與人』爲一句,是否?」曰:「不可。。敬是持己,恭是接人。與人恭而有禮,言接人當如此也。近世淡薄,以相歡狎爲相與,以無圭角爲相歡愛,如此者安能久,若要久,須是恭敬。君臣朋友,皆當以敬爲主也。比之上六曰:『比之無首兇。』象曰:『比之無首,無所終也。』比之有首,尚懼無終。既無首,安得有終?故曰『無所終也』。比之道,須常有首。」或曰:「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壞。」曰:「是也。豈有甘而不壞者?」問:「『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方其未出門、未使民時,如何?」曰:「此『儼若思』之時也。當出門時,其敬如此,未出門時可知也。且見乎外者,出乎中者也。使民出門者,事也。非因是事上方有此敬,蓋素敬也。如人接物以誠,人皆曰誠人,蓋是素來誠,非因接物而始有此誠也。儼然正其衣冠,尊其膽視,其中自有個敬處。雖曰無狀,敬自可見。」
問:「人有專務敬以直內,不務方外,何如?」曰:「有諸中者,必形諸外。惟恐不直內,內直則外必方。」
敬是閒邪之道。閒邪存其誠,雖是兩事,然亦只是一事。閒邪則誠自存矣。天下有一個善,一個惡。去善即是惡,去惡即是善。譬如門,不出便入,豈出入外更別有一事也。
義還因事而見否?曰:「非也。性中自有。」或曰:「無狀可見。」曰:「說有便是見,但人自不見,昭昭然在天地之中也。且如性,何須待有物方指爲性?性自在也。賢所言見者事,某所言見者理。」如日不見而彰是也。
人多說某不教人習舉業,某何嘗不教人習舉業也?人若不習舉業而望及第,卻是責天理而不修人事。但舉業,既可以及第即已,若更去上面盡力求必得之道,是惑也。
人注擬差遣,欲就主簿者。問其故,則曰責輕於尉。某曰:「卻是尉責輕。尉只是捕盜,不能使民不爲盜。簿佐令以治一邑,使民不爲盜,簿之責也,豈得爲輕?」或問:「簿佐令者也,簿所欲爲,令或不從,奈何?」曰:「當以誠意動之。今令與簿不和,只是爭私意。令是邑之長,若能以事父兄之道事之,過則歸己,善則惟恐不歸於令,積此誠意,豈有不動得人?」問:「授司理,如何?」曰:「甚善。若能充其職,使一郡無冤民也。「幙官言事不合,如之何?」曰:「必不得已,有去而已,須權量事之大小,事大於去,則當去;事小於去,亦不須去也。事大於爭,則當爭;事小於爭,則不須爭也。今人只被以官爲業,如何去得?」
人有實無學而氣蓋人者,其氣一作稟。有剛柔也。故強猛者當抑之,畏縮者當充養之。古人佩韋弦之戒,正爲此耳。然剛者易抑,如子路,初雖聖人亦被他陵,後來既知學,便卻移其剛來克己甚易。畏縮者本柔,須素勉強也。
藻鑑人物,自是人才有通悟處,學不得也。張子厚善鑑裁,其弟天祺學之,便錯。
問:「學何以有至覺悟處?」曰:「莫先致知。能致知,則思一日愈明一日,久而後有覺也。學而無覺,則何益矣?又奚學爲?『思曰睿?睿作聖。』纔思便睿,以至作聖,亦是一個思。故曰:『勉強學問,則聞見博而智益明。』」又問:「莫致知與力行兼否?」曰:「爲常人言纔知得非禮不可爲,須用勉強,至於知穿窬不可爲,則不待勉強,是知亦有深淺也。古人言樂循理之謂君子,若勉強,只是知循理,非是樂也。纔到樂時,便是循理爲樂,不循理爲不樂,何苦而不循理,自不須勉強也。若夫聖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此又上一等事。」
問:「張旭學草書,見擔夫與公主爭道,及公孫大娘舞劍,而後悟筆法,莫是心常思念至此而感發否?」曰:「然。須是思方有感悟處,若不思,怎生得如此?然可惜張旭留心於書,若移此心於道,何所不歪?」
「思曰睿」,思慮久後,睿自然生。若於一事上思未得,且別換一事思之,不可專守着這一事。蓋人 之知識,於這裏蔽着,雖強思亦不通也。一本此下雲:「或問思一事,或泛及佗事,莫是心不專否?曰:『心若專,怎生解及別事?』」
與學者語,正如扶醉人,東邊扶起卻倒向西邊,西邊扶起卻倒向東邊,終不能得佗卓立中途。
古之學者一,今之學者三,異端不與焉。一日文章之學,二日訓詁之學,三日儒者之學。欲趨道,舍儒者之學不可。
今之學者有三弊,一溺於文章,二牽於訓話,三惑於異端。苟無此三者,則將何歸?必趨於道矣。
或曰:「人問某以學者當先識道之大本,道之大本如何求?某告之以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於此五者上行樂處便是。」曰:「此固是。然怎生地樂?勉強樂不得,須是知得了,方能樂得。故人力行,先須要知。非等行難,知亦難也。書曰:『知之非艱,行之惟艱。』此固是也,然知之亦自艱。譬如人慾往京師,必知是出那門,行那路,然後可往。如不知,雖有欲往之心,其將何之?自古非無美材能力行者,然鮮能明道,以此見知之亦難也。」
問:「忠信進德之事,固可勉強,然致知甚難。」曰:「子以誠敬爲可勉強,且恁地說。到底,須是知了方行得。若不知,只是覷卻堯學他行事。無堯許多聰明睿知,怎生得如他動容周旋中禮?有諸中,必形諸外。德容安可妄學?如子所言,是篤信而固守之,非固有之也。且如中庸九經,修身也,尊賢也,親親也。堯典『克明峻德,以親九族』。親親本合在尊賢上,何故卻在下?須是知所以親親之道方得。未致知,便欲誠意,是躐等也。學者固當勉強,然不致知,怎生行得?勉強行者,安能持久?除非燭理明,自然樂循理。性本善,循理而行是須理事,本亦不難,但爲人不知,旋安排着,便道難也。知有多少般數,煞有深淺。向親見一人,曾爲虎所傷,因言及虎,神色便變。傍有數人,見佗說虎,非不知虎之猛可畏,然不如佗說了有畏懼之色,蓋真知虎者也。學者深知亦如此。且如膾炙?貴公子與野人莫不皆知其美,然貴人聞着便有欲嗜膾炙之色,野人則不然。學者須是真知,纔知得是,便泰然行將去也。某年二十時,解釋經義,與今無異,然思今日,覺得意味與少時自別。」
信有二般:有信人者,有信自者。如七十子如仲尼,得佗言語〔一〕,便終身守之,然未必知道這個怎生是,怎生非也。此信於人者也。學者須要自信,既自信,怎生奪亦不得。
或問:「進修之術何先?」曰:「莫先於正心誠意。誠意在致知,『致知在格物』。格,至也,如『祖考來格』之格。凡一物上有一理,須是窮致其理。窮理亦多端,或讀書,講明義理,或論古今人物,別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皆窮理也。」或問:「格物須物物格之,還只格一物而萬理皆知?」曰:「怎生便會該通?若只格一物便通衆理,雖顏子亦不敢如此道。須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積習既多,然後脫然自有貫通處。」
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
問:「人有志於學,然智識蔽固,力量不至,則如之何?」曰:「只是致知。若致知,則智識當自漸明,不曾見人有一件事終思不到也。智識明,則力量自進。」問曰:「何以致知?」曰:「在明理,或多識前言往行,識之多則理明,然人全在勉強也。」
士之於學也,猶農夫之耕。農夫不耕則無所食,無所食則不得生。士之於學也,其可一日舍哉?
學者言人乎耳,必須着乎心,見乎行事,如只聽佗人言,卻似說他人事,己無所與也。
問:「學者須志於大,如何?」曰:「志無大小。且莫說道,將第一等讓與別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說,便是自棄,雖與不能居仁由義者差等不同,其自小一也。言學便以道爲志,言人便以聖爲志。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
或問:「人有恥不能之心,如何?」曰:「人恥其不能而爲之,可也。恥其不能而掩藏之,不可也」問:「技藝之事,恥己之不能,如何?」曰:「技藝不能,安足恥?爲士者,當知道。己不知道,可恥也。爲士者當博學,己不博學,一本無「知道」已下至此十九字,但云:「博學守約己不能之則。」可恥也。恥之如何,亦曰勉之而已,又安可嫉人之能而諱己之不能也?」
學欲速不得,然亦不可怠。纔有欲速之心,便不是學。學是至廣大的事,豈可以迫切之心爲之?
問:「敬還用意否?」「其始安得不用意?若能一無此字。不用意,卻是都無事了。」又問:『敬莫是靜否?』曰:「纔說靜,便人於釋氏之說也。不用靜字,只用敬字。纔說着靜字,便是忘也。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必有事焉,便是心勿忘,勿正,便是勿助長。
問:「至誠可以蹈水火,有此理否?」曰:「有之。」曰:「列子言商丘開之事,有乎?」曰:「此是聖人之道不明後,莊、列之徒各以私智探測至理而言也。」曰:「巫師亦能如此,誠邪?欺邪?」曰:「此輩往往有術,」常懷一個欺人之心,更那裏得誠來?」
或問:「獨處一室,或行闇中,多有警懼,何也?」曰:「只是燭理不明。若能燭理,則知所懼者妄,又何懼焉?有人雖如此,然不免懼心者,只是氣不充,須是涵養久,則氣充,自然物動不得。然有懼心,亦是敬不足。」
問:「世言鬼神之事,雖知其無,然不能無疑懼,何也?」曰:「此只是自疑爾。」曰:「如何可以曉悟其理?」曰:「理會得精氣爲物、遊魂爲變、與原始要終之說,便能知也。須是於原字上用工夫。」或曰:「遊魂爲變,,是變化之變否?」曰:「既是變,則存者亡,堅者腐,更無物也。鬼神之道,只恁說與賢,雖會得亦信不過,須是自得也。」或曰:「何以得無恐懼?」曰:「須是氣定,自然不感。氣未充,要強不得。」因說與長老遊山事。
人語言緊急,莫是氣不定否?曰:「此亦當習。習到言語自然緩時,便是氣質變也。學至氣質變,方是有功。人只是一個習。今觀儒臣自有一般氣象,武臣自有一般氣象,貴戚自有一般氣象。不成生來便如此?只是習也。某舊嘗進說於主上及太母,欲令上於一日之中親賢士大夫之時多,親宦官宮人之時少,所以涵養氣質,燻託德性。」
或問:「人或倦怠,豈志不立乎?」曰:「若是氣體,勞後須倦。若是志,怎生倦得?人只爲氣勝志,故多爲氣所使。如人少而勇,老而怯,少而廉,老而貪,此爲氣所使者也。若是志勝氣時,志既一定,更不可易。如曾子易簀之際,其氣之微可知,只爲他志已定,故雖死生許大事,亦動他不得。蓋有一絲髮氣在,則志猶在也。」
問:「人之燕居,形體怠惰,心不慢,可否?」曰:「安有箕踞而心人不慢者,昔呂與叔六月中來緱氏,閒居中,某嘗窺之,必見其儼然危坐,可謂教篤矣。學者須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則難久矣。」尹子曰:「嘗親聞此,乃謂劉質夫也。」
昔呂與叔嘗問爲思慮紛擾,某答以但爲心無主,若主於敬,則自然不紛擾。譬如以一壼水投於水中,壼中既實,雖江湖之水,不能入矣。曰:「若思慮果出於正,亦無害否?」曰:「且如在宗廟則主敬,朝廷主莊,軍旅主嚴,此是也;如發不以時,紛然無度,雖正亦邪。」
問:「遊宣德雲:『人能戒慎恐懼於不聽不聞之時,則無聲無臭之道可以馴致。』此說如何?」曰:「馴致漸進也,然此亦大綱說,固是自小以致大,自修身可以至於儘性至命,然其間有多少般數,其所以至之之道當如何?荀子曰:『始乎爲士,終乎爲聖人。』今人學者須讀書,纔讀書便望爲聖賢,然中間至之之方,更有多少。荀子雖能如此說,卻以禮義爲僞,性爲不善,佗自情性尚理會不得,怎生到得聖人?大抵以堯所行者欲力行之,以多聞多見取之,其所學者皆外也。」
問:「人有日誦萬言,或妙是技藝,此可學否?」曰:「不可。大凡所受之才,雖加勉強,止可少進,而鈍者不可使利也。惟理可進。除是積學既久,能變得氣質,則愚必明,柔必強。蓋大賢以下即論才,大賢以上更不論才。聖人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六尺之軀,能有多少技藝?人有身,須用才,聖人忘己,更不論才也。」
問:「人於議論,多欲已直,無含容之氣,是氣不平否?」曰:「固是氣不平,亦是量狹。人量隨識長,亦有人識高而量不長者,是識實未至也。大凡別事人都強得,惟識量不可強。今人有斗筲之量,有釜斛之量,有鍾鼎之量,有江河之量。江河之量亦大矣,然有涯,有涯亦有時而滿,惟天地之量則無滿。故聖人者,天地之量也。聖人之量,道也。常人之有量者,天資也。天資有量者,須有限。大抵六尺之軀,力量只如此,雖欲不滿,不可得。且如人有得一薦而滿者,有得一官而滿者,有改京官而滿者,有人兩府而滿者,滿雖有先後,然卒不免。譬如器盛物,初滿時尚可以蔽護,更滿則必出。此天資之量,非知道者也。昔王隨甚有器量,仁廟賜飛白書曰:『王隨德行,李淑文章。』當時以德行稱,名望甚重,及爲相,有一人求作三路轉運使,王薄之,出鄙言,當時人皆驚怪。到這裏,位高後便動了,人之量只如此。古人亦有如此者多。如鄧艾位三公,年七十,處得甚好,及因下蜀有功,便動了,言姜維云云。謝安聞謝玄破苻堅,對客圍棋,報至不喜,及歸折屐齒,強終不得也。更如人大醉後益恭謹者,只益恭便是動了,雖與放肆者不同,其爲酒所動一也。又如貴公子位益高,益卑謙,只卑謙便是動了,雖與驕傲者不同,其爲位所動一也。然惟知道者,量自然宏大,不勉強而成。今人有所見卑下者,無佗,亦是識量不足也。」
人纔有意於爲公,便是私心。昔有人典選,其子弟系磨勘,皆不爲理,此乃是私心。人多言古時用直不避嫌得,後世用此不得,自是無人,豈是無時?因言少師典舉、明道薦才事。
聖人作事甚宏裕。今人不知義理者,更不須說,纔知義理便迫窄。若聖人,則綽綽有餘裕。
問:「觀物察己,還因見物,反求諸身否?」曰:「不必如此說。物我一理,纔明彼即曉此,合內外之道也。語其大,至天地之高厚,語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學者皆當理會。」又問:「致知,先求之四端,如何?」曰:「求之性情,固是切於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須是察。」
觀物理以察己,既能燭理,則無往而不識。
天下物皆可以理照,有物必有則,一物須有一理。
窮理盡性至命,只是一事。纔窮理便儘性,纔儘性便至命。
聲色臭味四字,虛實一般。凡物有形必有此四者,意言象數亦然。
爲人處世間,得見事無可疑處,多少快活。
問:「學者不必同,如仁義忠信之類,只於一字上求之,可否?」曰:「且如六經,則各自有個蹊轍,及其造道,一也。仁義忠信只是一體事,若於一事上得之,其佗皆通也。然仁是本。」
問:「人之學,有覺其難而有退志,則如之何?」曰:「有雨般:有思慮苦而志氣倦怠者,有憚其難而止者。向嘗爲之說:今人之學,如登山麓,方其易處,莫不闊步,及到難處便止,人情是如此。山高難登,是有定形,實難登也;聖人之道,不可形象,非實難然也,人弗爲耳。顏子言『仰之彌高,鑽之彌堅』,此非是言聖人高遠實不可及,堅固實不可入也,此只是譬喻,卻無事,大意卻是在『膽之在前,忽焉在後』上。」又問:「人少有得而遂安者,如何?」曰:「此實無所得也。譬如以管窺天,乍見星斗粲爛,便謂有所見,喜不自勝,此終無所得。若有大志者,不以管見爲得也。」
問:「家貧親老,應舉求仕,不免有得失之累,何修可以免此?」曰:「此只是志不勝氣。若志勝,自無此累。家貧親老,須用祿仕,然得之不得爲有命。」曰:「在己固可,爲親奈何?」曰:「爲己爲親,也只是一事。若不得,其如命何!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人苟不知命,見患難必避,遇得喪必動,見利必趨,其何以爲君子!然聖人言命,蓋爲中人以上者設,非爲上知者言也。中人以上,於得喪之際,不能不惑,故有命之說,然後能安。若上智之人,更不言命,惟安於義;借使求則得之,然非義則不求,此樂天者之事也。上智之人安於義,中人以上安於命,乃若聞命而不能安之者,又其每下者也。」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求之雖〔一〕有道,奈何得之須有命!
問:「前世所謂隱者,或守一節,或惇一行,然不知有知道否?」曰:「若知道,則不肯守一節一行也。如此等人,鮮明理,多取古人一節事專行之。孟子曰:『服堯之服,行堯之行。』古人有殺一不義,雖得天下不爲,則我亦殺一不義,雖得天下不爲。古人有高尚隱逸不肯就仕,則我亦高尚隱逸不仕。如此等,則放效前人所爲耳,於道鮮自得也。是以東漢尚名節,有雖殺身不悔者,只爲不知道也。
問:「方外之士有人來看他,能先知者,有諸?」因問王子真事。陳本注云:「伊川一日入嵩山,王佺已候於松下。問何以知之?曰:去年已有消息來矣。蓋先生前一年嘗欲往,以事而止。」曰:「有之。向見嵩山董五經能如此。」問:「何以能爾?」曰:「只是心靜,靜而後能照。」又問:「聖人肯爲否?」曰:「何必聖賢?使釋氏稍近道理者,便不肯爲。釋氏常言庵中坐,卻見庵外事,莫是野狐精。釋子猶不肯爲,況聖人乎?」
問:「神仙之說有諸?」曰:「不知如何。若說白日飛昇之類則無,若言居山林間,保形煉氣以延年益壽,則有之。譬如一爐火,置之風中則易過,置之密室則難過,有此理也。」又問:「楊子言:『聖人不師仙,厥術異也。』聖人能爲此等事否?」曰:「此是天地間一賊,若非竊造化之機,安能延年?使聖人肯爲,周孔爲之久矣。」
問:「惡外物,如何?」曰:「是不知道者也。物安可惡?釋氏之學便如此。釋氏要屏事不問。這事是合有邪?合無邪?若是合有,又安可屏?若是合無,自然無了,更屏什麼?彼方外者苟且務靜,乃遠退山林之間,蓋非明理者也。世方以爲高,惑矣。」
釋氏有出家出世之說。家本不可出,卻爲他不父其父,不母其母,自逃去固可也。至於世,則怎生出得?既道出世,除是不戴皇天,不履后土始得,然又卻渴飲而飢食,戴天而履地。
問:「某嘗讀華嚴經,第一真空絕相觀,第二事理無礙觀,第三事事無礙觀,譬如鏡燈之類,包含萬象,無有窮盡。此理如何?」曰:「只爲釋氏要周遮,一言以蔽之,不過曰萬理歸於一理也。」又問:「未知所以破佗處。」曰:「亦未得道他不是。百家諸子個個談仁談義,只爲他歸宿處不是,只是個自私。爲輪迴生死,卻爲釋氏之辭善遁,纔窮着他,便道我不爲這個,到了寫在冊子上,怎生遁得?且指他淺近處,只燒一文香,便道我有無窮福利,懷卻這個心,怎生事神明?」
釋氏言成住壞空,便是不知道。只有成壞,無住空。且如草木初生既成,生盡便枯壞也。他以謂如木之生,生長既足卻自住,然後卻漸漸毀壞。天下之物,無有住者。嬰兒一生,長一日便是減一日,何嘗得住?然而氣體日漸長大,長的自長,減的自減,自不相干也。
問釋氏理障之說。曰:「釋氏有此說,謂既明此理,而又執持是理,故爲障。此錯看了理字也。天下只有一個理,既明此理,夫復何障?若以理爲障,則是己與理爲二。」
今之學禪者,平居高談性命之際,至於世事,往往直有都不曉者,此只是實無所得也。
問:「釋氏有一宿覺言下覺之說,如何?」曰:「何必浮圖,孟子嘗言覺字矣。曰『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知是知此事,覺是覺此理。古人云:『共君一夜話,勝讀十年書。』若於言下即悟,何啻讀十年書?」
問:「明道先生雲:『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既曰高明,又何惑乎?」曰:「今之學釋氏者,往往皆高明之人,所謂『知者過之』也。然所謂高明,非中庸所謂『極高明』。如『知者過之』,若是聖人之知,豈更有過?」
問:「世之學者多入於禪,何也?」曰:「今人不學則已,如學焉,未有不歸於禪也。卻爲佗求道未有所得,思索既窮,乍見寬廣處,其心便安於此。」曰:「是可反否?」曰:「深固者難反。」
問:「西銘何如?」曰:「此橫渠文之粹者也。」曰:「充得盡時如何?」曰:「聖人也。」「橫渠能充盡否?」曰:「言有多端,有有德之言,有造道之言。有德之言說自己事,如聖人言聖人事也。造道之言則知足以知此,如賢人說聖人事也。橫渠道盡高,言盡醇,自孟子後儒者,都無佗見識。」
問:「橫渠之書,有迫切處否?曰:「子厚謹嚴,纔謹嚴,便有迫切氣象,無寬舒之氣。孟子卻寬舒,只是中間有些英氣,纔有英氣,便有圭角。英氣甚害事。如顏子便渾厚不同。顏子去聖人,只毫髮之間。孟子大賢,亞聖之次也。」或問:「英氣於甚處見?」曰:「但以孔子之言比之,便見。如冰與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溫潤含蓄氣象,無許多光耀也。」
問:「邵堯夫能推數,見物壽長短始終,有此理否?」曰:「固有之。」又問:「或言人壽但得一百二十數,是否?」曰:「固是,此亦是大綱數,不必如此。馬牛得六十,按皇極經世,當作三十。貓犬得十二,燕雀得六年之類,蓋亦有過不及。」又問:「還察形色?還以生下日數推考?」曰:「形色亦可察,須精方驗。」
邵堯夫數法出於李挺之,至堯夫推數方及理。
邵堯夫臨終時,只是諧謔,須臾而去。以聖人觀之,則亦未是,蓋猶有意也。比之常人,甚懸絕矣。他疾甚革,某往視之,因警之曰:「堯夫平生所學,今日無事否?」他氣微不能答。次日見之,卻有聲如絲髮來,大答雲:「你道生薑樹上生,我亦只得依你說。」是時,諸公都在廳上議後事,各欲遷葬城中。堯夫已自爲塋。佗在房間便聞得,令人喚大郎來雲:「不得遷葬。」衆議始定。又諸公恐喧他,盡出外說話,佗皆聞得。一人云:有新報云云,堯夫問有甚事。曰有某事。堯夫曰:「我將爲收卻幽州也。」以他人觀之,便以爲怪,此只是心虛而明,故聽得。問曰:「堯夫未病時不如此,何也?」曰:「此只是病後氣將絕,心無念慮,不昏,便如此。」又問:「釋氏臨終,亦先知死,何也?」曰:「只是一個不動心。釋氏平生只學這個事,將這個做一件大事。學者不必學他,但燭理明,自能之。只如邵堯夫事,佗自如此,亦豈嘗學也?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人多言孔子不告子路,此乃深告之也。又曰:『原始要終,故知死生之說。』人能原始,知得~p生理,一作所以生。便能要終,知得死理。一作所以死,若不明得,便雖千萬般安排着,亦不濟事。」
張子厚罷禮官,歸過洛陽相見。某問雲:「在禮院,有甚職事?」曰:「多爲禮房檢正所奪,只定得數個諡,並龍女衣冠。」問:「如何定龍女衣冠?」曰:「請依品秩。」曰:「若使某當是事,必不如此處置。」曰:「如之何?」曰:「某當辨雲,大河之塞,天地之靈,宗廟之佑,社稷之福,與吏士之力,不當歸功水獸。龍,獸也,不可衣人衣冠。」子厚以爲然。
問:「荊公可謂得君乎?」曰:「後世謂之得君可也,然荊公之智識,亦自能知得。如表雲:『忠不足以信上,故事必待於自明;智不足以破奸,故人與之爲敵。』智不破奸,此則未然。若君臣深相知,何待事事使之辨明也?舉此一事便可見。曰:「荊公『勿使上知』之語,信乎?」曰:「須看他當時因甚事說此話。且如作此事當如何,更須詳審,未要令上知之。又如說一事,未甚切當,更須如何商量體察,今且勿令上知。若此類,不成是欺君也?凡事未見始末,更切子細,反覆推究方可。」
人之有寤寐,猶天之有晝夜。陰陽動靜,開闔之理也。如寤寐,須順陰陽始得。問:「人之寐何也?」曰:「人寐時,血氣皆聚於內,如血歸肝之類。」今人不睡者多損肝。
問:「魂魄何也?」曰:「魂只是陽,魄只是陰。魂氣歸於天,體魄歸於地是也。如道家三魂七魄之說,妄爾。」
或曰:「傳記有言,太古之時,人有牛首蛇身者,莫無此理否?」曰:「固是。既謂之人,安有此等事?但有人形似鳥喙,或牛首者耳。苟子中自說。」問:「太古之時,人還與物同生否?」曰:「同。」「莫是純氣爲人,繁氣爲蟲否?」曰:「然。人乃五行之秀氣,此是天地清明純粹氣所生也。」或曰:「人初生時,還以氣化否?」曰:「此必燭理,當徐論之。且如海上忽露出一沙島,便有草木生。有土而生草木,不足怪。既有草木,自然禽獸生焉。」或曰:「先生語錄中雲:『焉知海島上無氣化之人?』如何?」曰:「是。近人處固無,須是極遠處有,亦不可知。」曰:「今天下未有無父母之人。古有氣化,今無氣化,何也?」曰:「有兩般。有全是氣化而生者,若腐草爲螢是也。既是氣化。到合化時自化。有氣化生之後而種生者。且如人身上着新衣服,過幾日,便有蟣蝨生其間,此氣化也。氣既化後,更不化,便以種生去。此理甚明。」或問:「宋齊丘化書雲:『有無情而化爲有情者,有有情而化爲無情者。無情而化爲有情者,若楓樹化爲老人是也。有情而化爲無情者,如望夫化爲石是也。』此語如何」曰:「莫無此理。楓木爲老人,形如老人也,豈便變爲老人?川中有蟬化爲花,蚯蚓化爲百合,如石蟹、石燕、石人之類有之。固有此理。某在南中時,聞有采石人,因採石石陷,遂在石中,幸不死,飢甚,只取石膏食之。不知幾年後,因別人復來採石,見此人在石中,引之出,漸覺身硬,纔出,風便化爲石。此無可怪,蓋有此理也。若望夫石,只是臨江山有石如人形者。今天下凡江邊有石立者,皆呼爲望夫石。」如呼馬鞍牛頭之類,天下同之。
問:「上古人多壽,後世不及古,何也?莫是氣否?」曰:「氣便是命也。」曰:「今人不若人壽,是盛衰之理歟?」曰:「盛衰之運,卒難理會。且以歷代言之,二帝、三王爲盛,後世爲衰。一代言之,文、武、成、康爲盛,幽、厲、平、桓爲衰。以一君言之,開元爲盛,天寶爲衰。以一歲,則春夏爲盛,秋冬爲衰。以一月,則上旬爲盛,下旬爲衰。以一日,則寅卯爲盛,戌亥爲衰。一時亦然。如人生百年,五十以前爲盛,五十以後爲衰。然有衰而復盛者,有衰而不復反者。若舉大運而言,則三王不如五帝之盛,兩漢不如三王之盛,又其下不如漢之盛。至其中閒,又有多少盛衰。如三代衰而漢盛,漢衰而魏盛,此是衰而復盛之理。譬如月既晦則再生,四時往復來也。若論天地之大運,舉其大體而言,則有日衰削之理。如人生百年,雖赤子才生一日,便是減一日也。形體日自長,而數日自減,不相害也。」
天下有多少才,只爲道不明於天下,故不得有所成就。且古者「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如今人怎生會得?古人於詩,如今人歌曲一般,雖閭里童稚,皆習聞其說而曉其義,故能興起於詩。後世,老師宿儒尚不能曉其義,怎生責得學者?是不得興於詩也。古禮既廢,人倫不明,以至治家皆無法度,是不得立於禮也。古人有歌詠以養其性情,聲音以養其耳,舞蹈以養其血脈。今皆無之,是不得成於樂也。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難。
今習俗如此不美,然人卻不至大故薄惡者,只是爲善在人心者不可忘也。魏鄭公言:「使民澆漓,不復返樸,今當爲鬼爲魅。」此言甚是。只爲秉彝在人,雖俗甚惡,亦滅不得。
蘇季明問:「中之道與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同否?」曰:「非也。喜怒哀樂未發是言在中之義,只一箇中字,但用不同。」或曰:「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中,可否?」曰:「不可。既思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之,又卻是思也。既思即是已發。思與喜怒哀樂一般。纔發便謂之和,不可謂之中也。」又問:「呂學士言:『當求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信斯言也,恐無着摸,如之何而可?」曰:「看此語如何地下。若言存養於喜怒哀樂未發之時,則可;若言求中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則不可。」又問:「學者於喜怒哀樂發時固當 勉強裁抑,於未發之前當如何用功?」曰:「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更怎生求?只平日涵養便是。涵養久,則喜怒哀樂發自中節。」或曰:「有未發之中,有既發之中。」曰:非也。既發時,便是和矣。發而中節,固是得中,時中之類。只爲將中和來分說,便是和也。」
季明問:「先生說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是在中之義,不識何意?」曰:「只喜怒哀樂不發,便是中也。」曰:「中莫無形體,只是個言道之題目否?」曰:「非也。中有甚形體?然既謂之中,也須有個形象。」曰:「當中之時,耳無聞,目無見否?」曰:「雖耳無聞,目無見,然見聞之理在始得。」曰:「中是有時而中否?」曰:「何時而不中?以事言之,則有時而中。以道言之,何時而不中?」曰:「固是所爲皆中,然而觀於四者未發之時,靜時自有一般氣象,及至接事時又自別,何也?」曰:「善觀者不如此,卻於喜怒哀樂已發之際觀之。賢且說靜時如何?」曰:「謂之無物則不可,然自有知覺處。」曰:「既有知覺,卻是動也,怎生言靜?人說『復其見天地之心』,皆以謂至靜能見天地之心,非也。復之卦下面一畫,便是動也,安得謂之靜?自古儒者皆言靜見天地之心,唯某言動而見天地之心。」或曰:「莫是於動上求靜否?」曰:「固是,然最難。釋氏多言定,聖人便言止。且如物之好,須道是好;物之惡,須道是惡。物自好惡,關我這裏甚事?若說道我只是定,更無所爲,然物之好惡,亦自在裏。故聖人只言止。所謂止,如人君止於仁,人臣止於敬之類是也。易之艮言止之義曰:『艮其止,止其所也。』言隨其所止而止之,人多不能止。蓋人萬物皆備,遇事時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纔見得這事重,便有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便自不出來也。」或曰:「先生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下動字,下靜字?」曰:「謂之靜則可,然靜中須有物始得,這裏便一作最。是難處。學者莫若且先理會得敬,能敬則自知此矣。」或曰:「敬何以用功?」曰:「莫若主一。」季明曰:「昞嘗患思慮不定,或思一事未了,佗事如麻又生,如何?」曰:「不可。此不誠之本也。須是習。習能專一時便好。不拘思慮與應事,皆要求一。」或曰:「當靜坐時,物之過乎前者,還見不見?」曰:「看事如何?若是大事,如祭祀,前疏蔽明,黈纊充耳,凡物之過者,不見不聞也。若無事時,目須見,耳須聞。」或曰:「當敬時,雖見聞,莫過焉而不留否?」曰:「不說道非禮勿視勿聽?勿者禁止之辭,纔說弗字便不得也。」問:「雜說中以赤子之心爲已發,是否?」曰:「已發而去道未遠也。」曰:「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若何?」曰:「取其純一近道也。」曰:「赤子之心與聖人之心若何?」曰:「聖人之心,如鏡,如止水。」
問:「日中所不欲爲之事,夜多見於夢,此何故也?」曰:「只是心不定。今人所夢見事,豈特一日之閒所有之事,亦有數十年前之事。夢見之者,只爲心中舊有此事,平日忽有事與此事相感,或氣相感,然後發出來。故雖白日所憎惡者,亦有時見於夢也。譬如水爲風激而成浪,風既息,浪猶洶湧未已也。若存養久底人,自不如此,聖賢則無這個夢。只有朕兆,便形於夢也。人有氣清無夢者,亦有氣昏無夢者。聖人無夢,氣清也。若人困甚時,更無夢,只是昏氣蔽隔,夢不得也。若孔子夢周公之事,與常人夢別。人於夢寐閒,亦可以卜自家所學之淺深,如夢寐顛倒,即是心志不定,操存不固。」如揚子江宿浪。
問:「人心所繫着之事,則夜見於夢。所著事善,夜夢見之者,莫不害否?」曰:「雖是善事,心亦是動。凡事有朕兆入夢者,卻無害,舍此皆是妄動。」或曰:「孔子嘗夢見周公,當如何?」曰:「此聖人存誠 處也。聖人慾行周公之道,故雖一夢寐,不忘周公。及既衰,知道之不可行,故不復夢見。然所謂夢見周公,豈是夜夜與周公語也?人心須要定,使佗思時方思乃是。今人都由心。」曰:「心誰使之?」曰:「以心使心則可,人心自由便放去也。」
「政也者蒲盧也」,言化之易也,螟蛉與果嬴,自是二物,但氣類相似,然祝之久,便能肖。政之化人,宜甚於蒲盧矣。然蒲盧二物,形質不同,尚祝之可化。人與聖人,形質無異,豈學之不可至耶?
「誠者自成」,如至誠事親則成人子,至誠事君則成人臣。「不誠無物,誠者物之終始」,猶俗說徹頭徹尾不誠,更有甚物也。「甚次致曲」,曲,偏曲之謂,非大道也。「曲能有誠」,就一事中用志不分,亦能有誠。且如技藝上可見,養由基射之類是也。「誠則形」,誠後便有物。如「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于衡」,「如有所立卓爾」,皆若有物,方見。其〔一〕無形,是見何物也?「形則着」,又着見也。「着則明」,是有光輝之時也。「明則動」,誠能動人也。君子所過者化,豈非動乎?或曰:「變與化何別?」曰:「變如物方變而未化,化則更無舊觀,自然之謂也。莊子言變大於化,非也。」
問:「命與遇何異?」張橫渠雲:「行同報異,猶難語命,語遇可也。」先生曰:「人遇不遇,即是命也。」曰:「長平之戰,四十萬人死,豈命一乎?」曰:「是亦命也。只遇着白起,便是命當如此。又況趙卒皆一國之人。使是五湖四海之人,同時而死,亦是常事。」又問:「或當刑而王,或爲相而餓死,或先貴後賤,或先賤後貴,此之類皆命乎?」曰:「莫非命也。既曰命,便有此不同,不足怪也。」
問:「人之形體有限量,心有限量否?」曰:「論心之形,則安得無限量?」又問:「心之妙用有限量否?」曰:「自是人有限量。以有限之形,有限之氣,茍不通一作用。之以道,安得無限量?孟子曰:『盡其心,知其性。』心即性也。在天爲命,在人爲性,論其所主爲心,其實只是一個道。茍能通之以道,又豈有限量?天下更無性外之物。若雲有限量,除是性外有物始得。」
問:「心有善惡否?」曰:「在天爲命,在義爲理,在人爲性,主於身爲心,其實一也。心本善,發於思盧,則有善有不善。若既發,則可謂之情,不可謂之心。譬如水,只謂之水,至於流而爲派,或行於東,或行於西,卻謂之流也。」在義爲理,疑是在物爲理。
問:「喜怒出於性否?」曰:「固是。纔有生識,便有性,有性便有情。無性安得情?」又問:「喜怒出於外,如何?」曰:「非出於外,感於外而發於中也。」
問:「性之有喜怒,猶水之波否?」曰:「然。湛平靜如鏡者,水之性也。及遇沙石,或地勢不平,便有湍激;或風行其上,便爲波濤洶湧。此豈水之性也哉?人性中只有四端,又豈有許多不善底事?然無水安得波浪,無性安得情也?」
問:「人性本明,因何有蔽?」曰:「此須索理會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雖茍、楊亦不知性。孟子所以獨出諸儒者,以能明性也。性無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則自堯、舜至於塗人,一也。才稟於氣,氣有清濁。稟其清者爲賢,稟其濁者爲愚。」又問:「愚可變否?」曰:「可。孔子謂上智與下愚不移,然亦有可移之理,惟自暴自棄者則不移也。」曰:「下愚所以自暴棄者,才乎?」曰:「固是也,然卻道佗不可移不得。性只一般,豈不可移?卻被他自暴自棄,不肯去學,故移不得。使肯學時,亦有可移之理。」
凡解文字,但易其心,自見理。理只是人理,甚分明,如一條平坦底道路。詩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此之謂也。且如隨卦言「君子響晦入宴息」,解者多作遵養時晦之晦。或問:「作甚晦字?」曰:「此只是隨時之大者,響晦則宴息也,更別有甚義?」或曰:「聖人之言,恐不可以淺近看佗。」曰:「聖人之言,自有近處,自有深遠處。如近處,怎生強要鑿教深遠得?楊子曰:『聖人之言遠如天,緊人之言近處如地。』某與改之曰:『聖人之言,其遠如天,其近如地。』」
學者不泥文義者,又全背卻遠去;理會文義者,又滯泥不通。如子濯孺子爲將之事,孟只取其不背師之意,人須就上面理會事君之道如何也。又如萬章問舜完廩浚井事,孟子只答佗大意,人須要理會浚井如何出得來,完廩又怎生下得來,若此之學,徒費心力。
問:「聖人之經旨,如何能窮得?」曰:「以理義去推索可也。學者先須讀論、孟。窮得論、孟,自有個要約處,以此觀他經,甚省力。論、孟如丈尺權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見得長短輕重。某嘗語學者,必先看論語、孟子。今人雖善問,未必如當時人。借使問如當時人,聖人所答,不過如此。今人看論。孟之書,亦如見孔、孟何異?」
孟子養氣一篇,諸君宜潛心玩索。須是實識得方可。勿忘勿助長,只是養氣之法,如不識,怎生養?有物始言養,無物又養個甚麼?浩然之氣,須見是一個物。如顏子言「如有所立卓爾」,孟子言」躍如也」。卓爾躍如,分明見得方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此觀人之法。心之精微,言有不得者,不可便謂不知,此告子淺近處。
「持其志,無暴其氣」,內外交相養也。
「配義與道,謂以義理養成此氣,合義與道。方其未養,則氣自是氣、義自是義。及其養成浩然之氣,則氣與義合矣。本不可言合,爲未養時言也。如言道,則是一個道都了。若以人而言,則人自是人,道自是道,須是以人行道始得。言義又言道,道、體也,義、用也就事上便義言。北宮黝之勇必行,孟施捨無懼。子夏之勇本不可知,卻因北宮黝而可見。子夏是篤信聖人而力行,曾子是明理。
問:「必有事焉,當用敬否?」曰:「敬只是涵養一事。必有事焉,須當集義。只知用敬,不知集義,卻是都無事也。」又問:「義莫是中理否?」曰:「中理在事,義在心內。苟不主義,浩然之氣從何而生?理只是發而見於外者。且如恭敬,幣之未將也恭敬,雖因幣帛威儀而後發見於外,然須心有此恭敬,然後者見。若心無恭敬,何以能爾?所謂德者得也,須是得於己,然後謂之德也。」幣之未將之時,已有恭敬,非因幣帛而後有恭敬也。問:「敬義何別?」曰:「敬只是持己之道,義便知有是有非。順理而行,是爲義也。若只守一個敬,不知集義,卻是都無事也。且如欲爲孝,不成只守着一個孝字?須是知所以爲孝之道,所以侍奉當如何,溫清當如何,然後能盡孝道也。」又問:「義只在事上,如何?」曰:「內外一理,豈特事上求合義也?」
問:「人敬以直內,氣便能充塞天地否?」曰:「氣須是養,集義所生。積集既久,方能生浩然氣象。人但看所養如何,養得一分,便有一分;養得二分,便有二分。只將敬,安能便到充塞天地處,且氣自是氣體所充,自是一件事,敬自是敬,怎生便合得?如曰『其爲氣,配義與道』,若說氣與義時自別,怎生便能使氣與義合?」「『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性一也,何以言相近?」曰:「此只是言性一作氣。質之性。如俗言性急性緩之類,性安有緩急?此言性者,生之謂性也。」又問:「上智下愚不移是性否?」曰:「此是才。須理會得性與才所以分處。」又問:「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是才否?」曰:「固是,然此只是大綱說,言中人以上可以與之說近上話,中人以下不可以與說近上話也。」「生之謂性〔一〕。」「凡言性處,須看他立意如何。且如言人性善,性之本也;生之謂性,論其所稟也。孔子言性相近,若論其本,豈可言相近?只論其所稟也。告子所云固是,爲孟子問佗,他說,便不是也。」
「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此言人陷溺其心者,非關才事。才猶言材料,曲可以爲輪,直可以爲樑棟。若是毀鑿壞了,豈關才事?下面不是說人皆有四者之心?或曰:「人才有美惡,豈可言非才之罪?」曰:「纔有美惡者,是舉上天之言也。若說一人之才,如因富歲而賴,因凶歲而暴,豈才質之本然邪?」
問:「『舍則亡』,心有亡,何也?」曰:「否。此只是說心無形體,纔主着事時,先生以目視地。便在這裏,纔過了便不見。如『出入無時,莫如其鄉』,此句亦須要人理會。心豈有出入?亦以操舍而言也。『放心』,謂心本善,而流於不善,是放也。」
問:「盡己之謂忠,莫是盡誠否?」既盡己,安有不誠〔一〕?盡己則無所不盡。如孟子所謂盡心。」曰:「盡心莫是我有惻隱羞惡如此之心,能盡得,便能知性否?」曰:「何必如此數,只是盡心便了,纔數着,便不盡。如數一百,少卻一便爲不盡也。大抵稟於天曰性,而所主在心。纔盡心即是知性,知性即是知天矣。」(羅本以爲呂與叔問。)
問:「出辭氣,莫是於言語上用工夫否?」曰:「須是養乎中,自然言語順理。今人熟底事,說得便分明;若是生事,便說得蹇滯。須是涵養久,便得自然。若是慎言語不妄發,此卻可着力。」
孔子教人,「不憤不啓,不悱不發」。蓋不待憤悱而發,則知之不固,待憤悱而後發,則沛然矣。學者須深思之。思而不得,然後爲佗說,便好。初學者,須是且爲佗說,不然,非獨佗不曉,亦止人好問之心也。
孔子既知宋桓魋不能害己,又卻微服過宋。舜既見象之將殺己,而又象憂亦憂,象喜亦喜。國祚長短,自有命數,人君何用汲汲求治?禹、稷救飢溺者,過門不入,非不知飢溺而死者自有命,又卻救之如此其急。數者之事,何故如此?須思量到「道並行而不相悖」處可也。今且說聖人非不知命,然於人事不得不盡,此說未是。
問:「聖人與天道何異?」曰:「無異。」「聖人可殺否?」曰:「聖人智足以周身,安可殺也?只如今有智慮人,已害他不得,況於聖人。」曰:「昔瞽瞍使舜完廩浚井,舜知其欲殺己而逃之乎?」曰:「本無此事,此是萬章所傳聞,孟子更不能理會這下事,只且說舜心也。如下文言『琴朕,干戈朕,二嫂使治朕棲』,堯爲天子,安有是事?」
問:「『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不知聖人何以因學易後始能無過?」曰:「先儒謂孔子學易後可以無大過,此大段失卻文意。聖人何嘗有過?如待學易後無大過,卻是未學易前,嘗有大過也。此聖人如未嘗學易,何以知其可以無過?蓋孔子時學易者支離,易道不明。仲尼既修佗經,惟易未嘗發明,故謂弟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期之五十,然後贊易,則學易者可以無大過差,若所謂贊易道而黜八索是也。」前此學易者甚衆,其說多過。聖人使弟子俟其贊而後學之,其過鮮也。問:「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曰:「此是顏子稱聖人最初當處。聖人教人,只是如此,既博之以文,而後約之以禮,所謂『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博與約相對。聖人教人,只此兩字。博是博學多識,多聞多見之謂。約只是使之知要也。」又問:「『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與此同乎?」曰:「這個只是淺近說,言多聞見而約束以禮,雖未能知道,庶幾可以弗畔於道。此言善人君子多識前言往行而能不犯非禮者爾,非顏子所以學於孔子之謂也。」又問:「此莫是小成否?」曰:「亦未是小成,去知道甚遠。如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聞見與知之甚異,此只是聞之者也。」又曰:「聖人之道,知之莫甚難?」曰:「聖人之道,安可以難易言?聖人未嘗言易,以驕人之志;亦未嘗言難,以阻人之進。仲尼但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此言極有涵畜意思。孟子言『夫道若大路然,豈難如哉?』只下這一個豈字,便露筋骨,聖人之言不知此。如下面說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師』這數句卻說得好。孔、孟言有異處,亦須自識得。」
或問:「『子畏於匡,顏淵後。子曰:「吾以女爲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然設使孔子遇難,顏淵有可死之理否?」曰:「無可死之理,除非是餒死,然餒死非顏子之事。若雲遇害,又不當言敢不敢也。」又問:「使孔子遇害,顏子死之否乎?」曰:「豈特顏子之於孔子也?若二人同行遇害,固可相死也。」又問:「親在則如之何?」曰:「且譬如二人捕虎,一人力盡,一人須當同去用力。如執干戈衛社稷,到急處,便遁逃去之,言我有親,是大不義也。當此時,豈問有親無親?但當預先謂吾有親,不可行則止。豈到臨時卻自規避也?且如常人爲不可獨行也,須結伴而出。至於親在,爲親圖養,須出去,亦須結伴同去,便有患難相死之道。昔有二人,同在嵩山,同出就店飲酒。一人大醉,臥在地上,夜深歸不得,一人又無力扶持,尋常曠野中有虎豹盜賊,有此人遂只在傍,直守到曉。不成不顧了自歸也?此義理所當然者也。禮言親在不許友以死者,此言亦在人用得。蓋有親在可許友以死者,有親不在不可許友以死者。可許友以死,如二人同行之類是也。不可許友以死,如戰國遊俠,爲親不在,乃爲人復仇,甚非理也。」
問:「『不遷怒,不貳過』,何也?語錄有恕甲不遷乙之說,是否?」曰:「是。」曰:「若此則甚易,何待顏氏而後能?」曰:「只被說得粗了,諸君便道易,此莫是最難。須是理會得,因何不遷怒?如舜之誅四凶,怒在四凶,舜何與焉,蓋因是人有可怒之事而怒之,聖人之心本無怒也。譬如明鏡,好物來時,便見是好,惡物來時,便見是惡,鏡何嘗有好惡也?世之人固有怒於室而色於巿。且如怒一人,對那人說話,能無怒色否?有能怒一人而不怒別人者,能忍得如此,已是煞知義理。若聖人,因物而未嘗有怒,此莫是甚難。君子役物,小人役於物。今人見有可喜可怒之事,自家着一分部奉他,此亦勞矣。聖人心如止水。」
問:「顏子勇乎?」曰:「孰勇於顏子?觀其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孰勇於顏子,如『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之類,抑可謂大勇者矣。」
曾子傳聖人道,一作學。只是一個誠篤。語曰:「參也魯。」如聖人之門,子游、子夏之言語,子貢、子張之才辨聰明者甚多,卒傳聖人之道者,乃質魯之人。人只要一個誠實。聖人說忠信處甚多。曾子,孔子在時甚少,後來所學不可測,且易簀之事,非大賢以上作不得。曾子之後有子思,便可見。
曾子執親之喪,水漿不入口者七日,不合禮,何也?曰:「曾子者,過於厚者也。聖人大中之道,賢者必俯而就,不肖者必跂而及。若曾子之過,過於厚者也。若衆人,必當就禮法。自大賢以上,則看花如何,不可以禮法拘也。且守社稷者,國君之職也,太王則委而去之。守宗廟者,天子之職也,堯、舜則以天下與人。如三聖賢則無害,佗人便不可。然聖人所以教人之道,大抵使之循禮法而已。」
「金聲而玉掁之」,此孟子爲學者言終始之義也。樂之作,始以金奏,而以玉聲終之。詩曰「依我磬聲」是也。始於致知,智之事也。行所知而至其極,聖之事也。易曰「知至至之,知終終之」,是也。
「惟聖人然後踐形」,言聖人盡得人道也。人得天地之正氣而生,與萬物不同。既爲人,須盡得人理。衆人有之而不知,賢人踐之而未盡,能踐形者,唯聖人也。
「佚道使民」,謂本欲佚之也,故雖「勞而不怨」。「生道殺民」,謂本欲生之也。且救水火,是求所以生之也,或有焚溺而死者,卻「雖死不怨」。
「仁言」,謂以仁厚之言加於民。「仁聲」如「仁聞」,謂風聲足以感動人也,此尤見仁德之昭者也。
問「行之而不着,習矣而不察。」曰:「此言大道如此,而人由之不知也。『行之而不着』,謂人行之而不明曉也。」『習矣而不察』,謂人習之而不省察也。」曰:「先生有言,雖孔門弟子亦有此病,何也?」曰:「在衆人習而不察者,只是飢食喝飲之類,由之而不自知也。如孔門弟子,卻是聞聖人之化,入於善而不自知也。衆者,言衆多也。」
問:「『可以取,可以無取』,天下有兩可之事乎?」曰:「有之。如朋友之饋,是可取也,然己自可足,是不可取也,纔取之,便傷廉矣。」曰:「取傷廉,固不可,然與傷惠何害?」曰:「是有害於惠也。可以與,然卻可以不與。若與之時,財或不贍,卻於合當與者無可與之。且博施濟衆,固聖人所欲,然卻五十者方衣帛,七十者方食肉,如使四十者衣帛,五十者食肉,豈不更好?然力不可以給,合當衣帛食肉者便不足也。此所以傷惠。」問「人有不爲,然後可以有爲。」曰:「此只是有所擇之人能擇其可爲不可爲也。纔有所不爲,便可以有爲也。若無所不爲,豈能有爲邪?」
問:「『非禮之禮,非義之義』何謂也?」曰:「恭本爲禮,過恭是非禮之禮也。以物與人爲義,過與是非義之義也。」曰:「此事何止大人不爲?」曰:「過恭過與是細人之事,猶言婦人之仁也,只爲佗小了。大人豈肯如此?」問:「『天民』、『天吏』、『大人』、何以別?」曰:「順天行道者,天民也。順天爲政者,天吏也。大人者,又在二者之上。孟子曰:『充實而有光輝之謂人。』聖人豈不爲天民天吏?如文王、伊尹是也。『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非是聖人上別有一等神人,但聖人有不可知處便是神也。化與變化之化同。若到聖人.更無差等也。」或曰:「堯、舜、禹、湯、文、武如何?」曰:「孔子嘗論堯、舜矣。如曰:『惟天爲大,惟堯則之。』如此等事甚大,惟堯、舜可稱也。若湯、武,雖是事不同,不知是聖人不是聖人。」或曰:「可以湯、武之心求之否?」曰:「觀其心,如『行一不義,殺一不辜,雖得天下不爲』,此等事,大賢以上人方一作皆。爲得。若非聖人,亦是亞聖一等人也。若文王,則分明是大聖人也。禹又分明如、湯、武,觀舜稱其不矜不伐,與孔子言『無閒然』之事,又卻別有一個氣象。大抵生而知之,與學而知之,反其成功一也。」
蘇季明問:「舜『執其兩端』,注以爲『過不及之兩端』,是乎?」曰:「是。」曰:「既過不及,又何執乎?」曰:「執猶今之所謂持使不得行也。舜執持過不及,使民不得行,而用其中使民行之也。」又問:「此執與湯執中如何?」曰:「執只是一個執。舜執兩端,是執持而不用。湯執中而不失,將以用之也。若子莫執中,卻是子莫見楊、墨過不及,遂於過不及二者之閒執之,卻不知有當摩頂放踵利天下時,有當拔一毛利天下不爲時。執中而不通變,與執一無異。」
季明問:「『君子時中』,莫是隨時否?」曰:「是也。中字最難識,須是默識心通。且試言一廳則中央爲中,一家則廳中非中而堂爲中,言一國則堂非中而國之中爲中,推此類可見矣。且如初寒時,則薄裘爲中,如在盛寒而用初寒之裘,則非中也。更如三過其門不入,在禹、稷之世爲中,若居陋巷,則不中矣。居陋巷,在顏子之時爲中,若三過其門不入,則非中也。」或曰:「男女不授受之類皆然」曰:「是也。男女不授受中也,在喪祭則不如此矣。」
問:「堯、舜、湯、武事█雖不同,其心德有閒否?」曰:「無閒。」曰:孟子言:『堯、舜性之,湯、武身之。』湯、武豈不性之邪?」曰:「堯、舜生知,湯、武學而知之,及其成功一也。身之,言履之也。反之,言歸於正也。」
或問:「『夫子賢於堯、舜』,信諸?」曰:「堯、舜豈可賢也?但門人推尊夫子之道,以謂仲尼法垂法萬世,故云爾。然三子之論聖人,皆非善稱聖人者。如顏子,便不如此道,但言『仰之彌高,鑽之彌堅』而已。後來惟曾子善形容聖人氣象,曰:『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又鄉黨一篇,形容得聖人動容注措甚好,使學者宛如見聖人。」
觀水有術,必觀其瀾,瀾端急處,於此便見源之無窮。今人以波對瀾,非也。下文「日月有明,容光必照」,以言其容光無不照,故知日月之明無窮也。
問:「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且人與禽獸甚懸絕矣,孟子言此者,莫是隻在『去之』、『存之』上有不同處?」曰:「固是。人只有個天理,卻不能存得,更做甚人也?泰山孫明覆有詩云:『人亦天地一物耳,飢食渴飲無休時。若非道義充其腹,何異鳥獸安鬚眉?』上面說人與萬物皆生於天地意思,下面二句如此。」或曰:「退之雜說有云:『人有貌如牛首蛇形鳥喙而心不同焉,可謂之非人乎?即有顏如渥丹者,其貌則人,其心則禽獸,又惡可謂之人也?』此意如何?」曰:「某不盡記其文,然人只要存一個天理。」
問:「守身如何?」曰:「守身,守之本。既不能守身,更說其道義?」曰:「人說命者,多不守身,何也?」曰:「便是不知命。孟子曰:『知命者不立巖牆之下。』或曰:「不說命者又不敢有爲。」曰:「非特不敢爲,又有多少畏恐,然二者皆不知命也。」
莫之爲而爲,莫之致而致,便是天理。司馬遷以私意妄窺天道,而論伯夷曰:「天道無親,當與善人。若伯夷者,可謂善人非邪?」天道甚大,安可以一人之故,妄意窺測?如曰顏何爲而殀?蹠何爲而壽?皆指一人計較天理,非知天也。
問:「『桎梏而死者,非正命也?』,然亦是命否?」曰:「聖人只教人順受其正,不說命。」或曰:「桎梏死者非命乎?」曰:「孟子自說了『莫非命也』,然聖人卻不說是命。」
「故者以利爲本」,故是本如此也,纔不利便害性,利只是順。天下只是一個利,孟子與周易所言一般。只爲後人趨着利便有弊,故孟子拔本塞源,不肯言利。其不信孟子者,卻道不合非利,李〔遘〕〔覯〕〔一〕是也。其信者,又直道不得近利。人無利,直是生不得,安得無利?且譬如倚子,人坐此便安,是利也。如求安不已,又要褥子,以求溫暖,無所不爲,然後奪之於君,奪之於父,此是趨利之弊也。利只是一個利,只爲人用得別。博弈小數,不專心致志,猶不可得,況學道而悠悠,安可得也?仲尼言:「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又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不知聖人有甚事來,追切了底死地如此,文意不難會,須是求其所以如此何故,始得。聖人固是生知,猶如此說,所以教人也。「學如不及,猶恐失之」,纔說姑待來日,便不可也。
「子之燕居,申申夭夭」,如何?曰:「申申是和樂中有中正氣象,夭夭是舒泰氣象,此皆弟子善形容聖人處也。爲申申字說不盡,故更着夭夭字。今人不怠惰放肆,必太嚴厲,嚴厲時間則着此四字不得,放肆時亦着此四字不得。除非是聖人,便自有中和之氣。問:「『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何以爲知?」曰:「只此兩句,說知亦盡。且人多敬鬼神者,只是惑,遠者又不能敬,能敬能遠,可謂知矣」又問:「莫是知鬼神之道,然後能敬能遠否?」曰:「亦未說到如此深遠處,且大綱說,當敬不惑也。」問:「今人奉佛,莫是惑否?」曰:「是也。敬佛者必惑,不敬者只是孟浪不信。」又問:「佛當敬否?」曰:「佛亦是胡人之賢智者,安可慢也?至如陰陽卜筮擇日之事,今人信者必惑,不信者亦是孟浪不信。如出行忌太白之類,太白在西,不可西行,有人在東方居,不成都不得西行?又卻初行日忌,次日便不忌,次日不成不衝太白也?如使太白爲一人爲之,則鬼神亦勞矣。如行遇風雨之類,則凡在行者皆遇之也。大抵人多記其偶中耳。」
問:「伯夷不念舊惡,何也?」曰:「此清者之量。伯夷之清,若推其所爲,須不容於世,必負石赴河乃已,然卻爲他不念舊惡,氣象甚宏裕,此聖人深知伯夷處。」問:「伯夷叩馬諫武王,義不食周粟,有諸?」曰:「叩馬則不可知。非武王誠有之也,只此便是佗隘處。君尊臣卑,天下之常理也。伯夷知守常理,而不知聖人之變,故隘。不食周粟,只是不食其祿,非餓而不食也。至如史記所載諫詞,皆非也。武王伐商即位,已十一一作三。年矣,安得父死不葬之語?」
問:「『伐國不問仁人』,如何?」曰:「不知怎生地伐國?如武王伐紂,都是仁人,如柳下惠之時則不可。當時諸候,以土地之故,糜爛其民,皆不義之伐,宜仁人不忍言也。」
問:「宋襄公不鼓不成列,如何?」曰:「此愚也。既與他戰,又卻不鼓不成列,必特佗成列,圖個甚?」
問:「羊祜、陸抗之事如何?曰:「如送絹償禾之事,甚好;至抗飲祜藥,則不可。羊佑雖不是酖人底人,然兩軍相向,其所餉藥,自不當飲。」
問:「用兵,掩其不備、出其不意之事,使王者之師,當如此否?」曰:「固是。用兵須要勝,不成要敗?既要勝,須求所以勝之之道。但湯、武之兵,自不煩如此,『岡有敵於我師』,自可見,然湯亦嘗升自陑,陑亦閒道。且如兩軍相向,必擇地可攻處攻之,右實則攻左,左實則攻右,不成道我不用計也,且如漢、楚既約分鴻溝,乃復還襲之,此則不可。如韓信囊沙壅水之類,何害?他師衆非我敵,決水,使他一半不得渡,自合如此,有甚不得處?」又問:「間諜之事如何?」曰:「這個不可也。」
問:「冉子爲子華請粟,而與之少;原思爲之宰,則與之多。其意如何?」曰:「原思爲宰,宰必受祿,祿自有常數,故不得而辭。子華使於齊,師使弟子,不當有所請,冉子請之,自不是,故聖人與之少。佗理會不得,又請益,再與之亦少,聖人寬容,不欲直拒佗,冉子終不喻也。
問:「子使漆離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漆雕開未可仕,孔子使之仕,何也?」曰:「據佗說這一句言語,自是仕有餘,兼孔子道可以仕,必是實也。如由也志欲爲千乘之國,」孔子止曰:「可使治其賦」,求也欲爲小邦,孔子止曰「可使爲之宰」之類,由、求之徒,豈止如此?聖人如此言,便是優爲之也。」
問:「『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注言『諱君之惡』,是否?」曰:「是。」「何以歸過於己?」曰:「非是歸過於己。此事卻是陳司敗欲使巫馬期以娶同姓之事去問是知禮不知禮,卻須要回報言語也。聖人只有一個不言而已。若說道我爲諱君之惡,不可也。又不成卻以娶同姓爲禮,亦不可也。只可道:『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問:「『行不由徑』,徑是小路否?」曰:「只是不正當處,如履田疇之類,不必不由小路。昔有一人因送葬回,不覺僕者引自他道歸,行數里,方覺不是,卻須要回就大路上,若此非中理。若使小路便於往來,由之何害。」
問:「古者何以不修墓?」曰:「所以不修墓者,欲初爲墓時,必使至堅固,故須必誠必敬。若不誠敬,安能至久」曰:「孔子爲墓,何以速崩如此邪?」曰:「非孔子也。孔子先反修虞事,使弟子治之,弟子誠敬不至,纔雨而墓崩,其爲之不堅固可知。然修之亦何害?聖人言不修者,所以深責弟子也。」
問:「『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孔子何以不從君子而從野人?」曰:「請諸君細思之。」曰:「先儒有變文從質之說,是否?」曰:「固是。然君子野人者,據當時謂之君子野人也。當時謂之野人,是言文質相稱者也。當時謂之君子,則過乎文者也。是以不從後進而從先進也。蓋當時文弊已甚,故仲尼欲救之云爾。」
「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中庸曰「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正解此兩句。然此兩句甚難行,故孔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
問:「『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何以爲達?」曰:「此正是達也。只好義與下人,已是達了。人所以不下人者,只爲不達。達則只是明達。『察言而觀色』,非明達而何?」又問:「子張之問達,如何?」曰:「子張之意,以人知爲達,纔達則人自知矣,此更不須理會。子張之意,專在人知,故孔子痛抑之,又曰『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也。學者須是務實,不要近名,方是。有意近名,則大本已失,更學何事?爲名而學,則是僞也。今之學者,大抵爲名,爲名與爲利,清濁雖不同,然其利心則一也。今市井閭巷之人,卻不爲名。爲名而學者,志於名而足矣,然其心猶恐人之不知。韓退之直是會道言語,曰:『內不足者急於人知,沛然有餘,厥聞四馳。』大抵爲名者,只是內不足;內足者,自是無意於名。如孔子言『疾沒世而名不稱』,此一句人多錯理會。此只是言君子惟患無善之可稱,當汲汲爲善,非是使人求名也。」
問:「『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不知怨在己,在人」曰:「在己。」曰:「既在己,舜何以有怨?怨只是一個怨,但其用處不同。舜自是怨。如舜不怨,卻不是也。學須是通,不得如此執泥。如言『仁者不憂』,又卻言『作易者其有憂患』,須要知用處各別也。天下只有一個憂字,一個怨字。既有些二字,聖人安得無之?如王通之言甚好,但爲後人附會亂卻。如魏徵問:『聖人有憂乎?』日:『天下皆憂,吾獨得不憂?』問疑。曰:『天下皆疑,吾獨得不疑?』謂董常日:『樂天知命,吾何憂?窮理盡性,吾何疑?』如此自不相害,說得極好,至下面數句言心跡之判,便不是,此皆後人附會,適所以爲贅也。」
問:「『民可使由之』,是聖人不使之知耶?是民自不可知也?」曰:「聖人非不欲民知之也。蓋聖人設教,非不欲家喻戶曉,比屋皆可封也。蓋聖人但能使天下由之耳,安能使人人盡知之?此是聖人不能,故曰:『不可使知之。』若曰聖人不使民知,豈聖人之心?是後世朝三暮四之術也。某嘗與謝景溫說此一句,他爭道朝三暮四之術亦不可無,聖人亦時有之,此大故無義理。說聖人順人情處亦有之,豈有爲朝三暮四之術哉?」謝景溫,一作趙景平。
問爲政遲速。曰:「仲尼嘗言之矣:『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仲尼言有成者,蓋欲立致治之功業,如堯、舜之時,夫是之謂有成。此聖人之事,佗人不可及。某嘗言後世之論治者,皆不中理。漢公孫丞相言:『三年而化,臣弘尚竊遲之。』唐李石謂『十年責治太迫。』此二者,皆率爾而言聖人之言自有次序,所謂『期月而已可也』者,謂紀綱布也;『三年有成』,治功成也。聖人之事,後世雖不敢望如此,然二帝之治,惟聖人能之;二王以下事業,大賢可爲也。」又問:「孔子言用我者,三年有成,言王者,則曰『必世而後仁』,何也?」曰:「所謂仁者,風移俗易,民歸於仁。天下變化之時,此非積久,何以能致?其曰『必世』,理之然也。「有成,謂法度紀綱有成而化行也。如欲民仁,非必世安可?」
問:「『大則不驕,化則不吝』,此語何如?」曰:「若以『大而化之』解此,則未是;然『大則不驕』此句,卻有意思,只爲小便驕也。『化則不吝』,化煞高,『不吝』未足以言之。驕與吝兩字正相對,驕是氣盈,吝是氣歉。」曰:「吝何如則是?」曰:「吝是吝嗇也,且於嗇上看,便見得吝嗇止是一事。且人若吝時,於財上亦不足,於事上亦不足,凡百事皆不足,必有歉歉之色也。」曰:「『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此莫是甚言驕吝之不可否?」曰:是也。若言周公之德,則不可下驕吝字。此言雖才如周公,驕吝亦不可也。」
仲尼當週衰,轍環天下,顏子何以不仕?曰:「此仲尼之任也。使孔子得行其道,顏子不仕可矣。然孔子既當此任,則顏子足可閉戶爲學也。」
孟子有功於聖門不可言。如仲尼只說一個仁義〔一〕,「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孟子開口便說仁義;仲尼只說一個志,孟子便說許多養氣出來;只此二字,其功甚多。
未知道者如醉人:方其醉時,無所不至;及其醒也,莫不愧恥。人之未知學者,自視以無缺,及既知學,反思前曰所爲,則駭且懼矣。聖人六經;皆不得已而作;如耒耜陶冶,一不制,則生人之用熄。後世之言,無之不爲缺,有之徒爲贅,雖多何益也,聖人言雖約,無有包含不盡處。
言貴簡,言愈多,於道未必明。杜元凱卻有此語云:「言高則旨遠,辭約則義微。」大率言語須是含蓄而有餘意,所謂「書不盡言,言不盡意」也。
中庸之書,其味無窮,極索玩味。
問:「坎之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何義也?」曰:「坎,險之時也,此是聖人論大臣處險難之法。『樽酒簋貳用缶』,謂當險難之時,更用甚得?無非是用至誠也。『納約自牖』,言欲納約於君,當自明處。牖,開明之處也。欲開悟於君,若於君所蔽處,何由人得?如漢高帝欲易太子,他人皆爭以嫡庶之分,高祖豈不知得分明?直知不是了犯之。此正是高祖所蔽處,更豈能曉之?獨留侯招玫四皓,此正高祖所明處。蓋高祖自匹夫有天下,皆豪傑之力,故憚之。留侯以四皓輔太子,高祖知天下豪傑歸心於惠帝,故更不易也。昔秦伐魏,欲以長安君爲質,太后不可。左師觸龍請見,云云,遂以長安君爲質焉。夫太后只知愛子,更不察利害,故左師以愛子之利害開悟之也。」
易八卦之位,元不曾有人說。先儒以爲幹位西北,坤位西南言幹、坤任六子,而自處於無爲之地,此大故無義理。風雷山澤之類,便是天地之用。豈天地外別有六子,如人生六子,則有各任以事,而父母自閒?風雷之類於天地閒,如人身之有耳目手足,便是人之用也。豈可謂手足耳目皆用,而身無爲乎?因見賣兔者,曰:「聖人見河圖、洛書而畫八卦。然何必圖、書,只看此兔,亦可作八卦,數便此中可起。古聖人只取神物之至著者耳。只如樹木,亦可見數。兔何以無尾,有血無脂?只是爲陰物。大抵陽物尾長,陽盛者尾愈長。如雉是盛陽之物,故尾極長,又其身文明。今之行車者,多植尾於車上,以候雨晴,如天將雨,則尾先垂向下,纔晴便直立。」
或問:「劉牧言上經言形器以上事,下經言形器以下事。」曰:「非也。上經言云雷屯,雲雷豈無形耶?」曰:「牧又謂上經是天地生萬物,下經是男女生萬物。」曰:「天地中只是一個生。人之生於男女,即是天地之生;安得爲異?」曰:「牧又謂幹、坤與坎、離男女同生。」曰:「非也。譬如父母生男女,豈男女與父母同生?既有幹、坤,方三索而得六子。若曰幹、坤生時,六子生理同有,則有此理。謂幹、坤、坎、離同生,豈有此事?既是同生,則何言六子耶?」
或曰:「凡物之生,各隨氣勝處化。」曰:「何以見?」曰:「如木之生,根既長大,根卻無處去。」曰:「克也。」曰:「既克,則是土化木矣。」曰:「不是化,只是克。五行,只古人說迭王字盡了,只是個盛衷自然之理也。人多言五行無土不得,木得土方能生火,火得土能生金,故土寄王於四時。某以爲不然。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只是迭盛也。」
問:「劉牧以坎、離得正性,艮、巽得偏性,如何」?曰:「非也。佗據方位如此說。如居中位便言得中氣,其餘豈不得中氣也?」或曰:「五行是一氣」曰:「人以爲一物,某道是五物。既謂之五行,豈不是五物也?五物備然後能生。且如五常,誰不知是一個道?既謂之五常,安得混面爲一也?」
問:「劉牧以下經四卦相交,如何?」曰:「怎生地交?若論相交,豈特四卦,如屯、蒙、師、比皆是相交。一顛一倒。卦之序皆有義理,有相反者,有相生者,爻變則義變也。」下來卻以{一}義起,然亦是以爻也,爻變則義變。「劉牧言[一]兩卦相比,上經二陰二陽相交,下經四陰四陽相交,是否?」曰:「八卦已相交了,及重卦,只取二象相交爲義,豈又於卦畫相交也?易須是默識心通,只如此窮文義,徒費力。」
問:「『莫見乎隱,莫顯乎微』,何也?」曰:「人只以耳目所見聞者爲顯見,所不見聞者爲隱微,然不知理卻甚顯也。且如昔人彈琴,見螳蜋捕蟬,而聞者以爲有殺聲。殺在心,而人聞其琴而知之,豈非顯乎?人有不善,自謂人不知之,然天地之理甚着,不可欺也。」曰:「如楊震四知,然否?」曰:「亦是。然而若說人與我,固分得;若說天地,只是一個知也。且如水旱,亦有所致,如暴虐之政所感,此人所共見者,固是也。然人有不善之心積之多者,亦足以動天地之氣。如疾疫之氣亦如此。不可道事至目前可見,然後爲見也。更如堯、舜之民,何故仁壽?桀、紂之民,何故鄙夭?纔仁便壽,纔鄙便夭。壽夭乃是善惡之氣所致。仁則善氣也,所感者亦善。善氣所生,安得不壽?鄙則惡氣也,所感者亦惡。惡氣所生,安得不夭?」
問:「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曰:「事天地之義,事天地之誠,既明察昭著,則神明自彰矣。」問:「神明感格否?」曰:「感格固在其中矣。孝弟之至,通於神明。神明孝弟,不是兩般事,只孝弟便是神明之理。」又問:「王祥孝感事,是通神明否?」曰:「此亦是通神明一事。此感格便王祥誠中來,非王祥孝於此而物來於彼也。」問:「行狀雲:『儘性至命,必本於孝弟。』不識弟何以能儘性至命也?」曰:「後人便將性命別作一般事說了;性命孝弟只是一統底事,就孝弟中便可儘性至命。至如灑埽應對與儘性至命,亦是一統底事,無有本未,無有精粗,卻被後來言性命者別作一般高遠說。故舉孝弟,是於人切近者言之。然今時非無孝之人,而不能盡至命者,由之而不知也。」
問:「窮神知化,由通於禮樂,何也?」曰:「此句須自家體認。一作玩素。人往往見禮壞樂崩,便謂禮樂亡,然不知禮樂未嘗亡也。如國家一曰存時,尚有一曰之禮樂,蓋由有上下尊卑之分也。除是禮樂亡盡,然後國家始亡。雖盜賊至所爲不道者,然亦有禮樂。蓋必有總屬,必相聽順,乃能爲盜,不然則叛亂無統,不能一曰相聚而爲盜也。禮樂無處無之,學者要須識得。」問:「『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何也?」曰:「鬼神只是一個造化。『天尊地卑,幹、坤定矣,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是也。」
「禮雲禮雲〔一〕,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鍾鼓云乎哉?」「此固有禮樂,不在玉帛鍾鼓。先儒解者,多引『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此固是禮樂之大用也,然推本而言,禮只是一個序,樂只是一個和。只此兩字,含畜多少義理。」又問:「禮莫是天地之序?樂莫是天地之和?」曰:「固是。天下無一物無禮樂。且置兩隻(倚)〔椅〕〔二〕子,纔不正便是無序,無序便乖,乖便不和。」又問:「如此,則禮樂卻只是一事。」曰:「不然。如天地陰陽,其勢高下甚相背,然必相須而爲用也。有陰便有陽,有陽便有陰。有一便有二,纔有一二,便有一二之閒,便是三,已往更無窮。老子亦曰:『三生萬物。』此是生生之謂易,理自然如此。『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自是理自相續不已,非是人爲之。如使可爲,雖使百萬般安排,也須有息時。只爲無爲,故不息。中庸言:『不見而彰,不動而變,無爲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使釋氏千章萬句,說得許大無限說話,亦不能逃此二句。只爲聖人說得要,故包含無盡。釋氏空周遮說爾,只是許多。」
問:「『及其至也,聖人有所不能』,不知聖人亦何有不能、不知也?」曰:「天下之理,聖人豈有不盡者?蓋於事有所不察知,不逞能也。至纖悉委曲處,如農圃百工之事,孔子亦豈能知哉?」或曰:「至之言極也,何以言事?」曰:「固是。極至之至,如至微至細。上文言『夫婦之愚,可以與知』。愚,無知者也,猶且能知,乃若細微之事,豈可責聖人盡能?聖人固有所不能也。」
「君子之道費而隱」,費,日用處。
「時措之宜」,言隨時之義,若「溥博淵泉而時出之」。
「王天下有三重」,言三王所重之事。上焉者,三王以上,三皇已遠之事,故無證。下焉者,非三王之道,如諸侯霸者之事,故民不尊。
「思曰睿,睿作聖。」致思如掘井,初有渾水,久後稍引動得清者出來。人思慮,始皆溷濁,久自明快。
問:「召公何以疑周公?曰:「召公何嘗疑周公?」曰:「書稱『召公不說』,何也?」「請觀〔一〕君奭一篇,周公曾道召公疑他來否?古今人不知書之甚。書中分明說『召公爲保,周公爲師,相成王爲左右,召公不說,周公作君奭』,此已上是孔子說也。且召公初升爲太保,與周公並列,其心不安,故不說爾。但看此一篇,盡是周公留召公之意,豈有召公之賢而不知周公者乎?詩中言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豈特周大夫?當時之人,雖甚愚者,亦知周公刺朝廷之不知者,爲成王爾。成王煞是中才,如天大雷電以風,而啓金縢之書。成王無事而啓金縢之書作甚?蓋二公道之如此,欲成王悟周公爾。近人亦錯看卻其詩,雲『荀子書猶非孟子,召公心未說周公』甚非也。」
又問:「金縢之書,非周公欲以悟成王乎?何既禱之後,藏其文於金縢也?曰:「近世祝文,或焚或埋。必是古人未有焚埋之禮,欲敬其事,故藏之金縢也。」「然則周公不知命乎?」曰:「周公誠心,只有欲代其兄,豈更問命耶?」
或問:「人有謂周公營洛,則成王既遷矣。或言平王東遷,非也。周公雖聖,其能逆知數百載下有犬戎之禍乎?是說然否?」曰:「詩中自言王居鎬京,將不能以自樂,何更疑也?周公只是爲犬戎與鎬京相逼,知其後必有患,故營洛也。」
問:「高宗得傅說於夢,文王得太公於卜。古之聖賢相遇多矣,何不盡形於夢卜乎?曰:「此是得賢之一事,豈必盡然?蓋高宗至誠,思得賢相,寤寐不忘,故徵兆先見於夢。如常人夢寐閒事有先見者多矣,亦不足怪。至於卜筮亦然。今有人懷誠心求卜,有禱輒應,此理之常然。」又問:「高宗夢往求傅說耶?傅說來入高宗夢耶?」曰:「高宗只是思得賢人,如有賢人,自然應他感。亦非此往,亦非彼來。譬如懸鏡於此,有物必照,非鏡往照物,亦非物來入鏡也。大抵人心虛明,善則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有所感必有所應,自然之理也。」又問:「或言高宗於傳說,文王於太公,蓋已素知之矣,恐羣臣未信,故託夢卜以神之。」曰:「此僞也,聖人豈僞乎?」
問:「舜能化瞽、象,使不格奸,何爲不能化商均?」曰:「所謂『不格奸』者,但能使之不害己與不至大惡。若商均則不然。舜以天下授人,欲得如己者。商均非能如己爾,亦未嘗有大惡。大抵五帝官天下,故擇一人賢於天下者而授之。三王家天下,遂以與子。論其至理,治天下者,當得天下最賢者一人,加諸衆人之上,則是至公之法。後世難得人而爭奪興,故以與子。與子雖是私,亦天下之公法,但守法者有私心耳。」
問:「四凶堯不誅,而舜誅之,何也?」曰:「四凶皆大才也,在堯之時,未嘗爲惡,堯安得而誅之?及舉舜加其上,然後始有不平之心而肆其惡,故舜誅之耳。」曰:「堯不知四凶乎?曰:「惟堯知之。」「知其惡而不去,何也?」曰:「在堯之時,非特不爲惡,亦賴以爲用。」
「納於大麓。」麓,足也,百物所聚,故麓有大錄萬幾之意。若司馬遷謂納舜于山麓,豈有試人而納于山麓耶?此只是歷試舜也。
放勳非堯號,蓋史稱堯之道也,謂三皇而上,以神道設教,不言而化,至堯方見於事功也,後人以於勳爲堯號,故記孟子者,遂以「堯曰」爲「放勳曰」也。若以堯號放勳,則皋陶當號允迪,禹曰文命,下言「敷於四海」有甚義?問:「詩如何學?」曰:「只在大序中求。詩之大序,分明是聖人作此以教學者,後人往往不知是聖人作。自仲尼後,一作漢以來。更無人理會得詩。如言『后妃之德』,皆以爲文王之後妃。文王,諸候也,豈有後妃?又如『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以爲后妃之德如此。配惟后妃可稱,后妃自是配了,更何別求淑女以爲配?淫其色,乃男子事,后妃怎生會淫其色?此不難曉。但將大序看數遍,則可見矣。」或曰:「關睢是后妃之德當如此否?樂得淑女之類,是作關睢詩人之意否?」曰:「是也。大序言:『是以關睢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窈,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是關睢之義也。只着個是以字,便自有意思。」曰:「如言『又當輔佐君子,則可以歸安父母』,言『能逮下』之類,皆爲其德當如此否?曰:「是也」問:「詩小序何人作?」曰:「但看大序即可見矣。」曰:「莫是國史作否?」曰:「序大分明言『國史明乎得失之跡』,蓋國史得詩於采詩之官,故知其得失之跡。如非國史,則何以知其所美所刺之人?使當時無小序,雖聖人亦辦不得。」曰:「聖人刪詩時,曾刪小序否?」曰:「有害義理處,也須刪改。今之詩序,卻煞錯亂,有後人附之者。」曰:「關睢之詩,是何人所作?」曰:「周公作。周公作此以風教天下,故曰『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蓋自天子至於庶人,正家道當如此也。二南之詩,多是周公所作。如小雅六月所序之詩,亦是周公作。」「後人〔一〕多言二南爲文王之詩,蓋其中有文王事也。」曰:「非也。附文王詩於中者,猶言古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
問:「『關睢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何謂也?曰:「大凡樂必失之淫,哀必失之傷,淫傷則人於邪矣。若關睢,則止乎禮義。故如哀窈窕,思賢才,言哀之則思之甚切,以常人言之,直入於邪始得,然關睢卻止乎禮義,故不至乎傷,則其思也,其亦異乎常人之思也矣。」
唐棣及今郁李,看此,便可以見詩人興兄弟之意。「執柯伐柯,其則不遠」人猶以爲遠。君子之道,本諸身,發諸心,豈遠乎哉?
問:「周禮有復仇事,何也?」曰:「此非治世事,然人情有不免者。如親被人殺,其子見之,不及告官,遂逐殺之,此復仇而義者,可以無罪。其親既被人殺,不自訴官,而他自謀殺之,此則正其專殺之罪可也。問:「避仇之法如何?」曰:「此因赦罪而獲免,便使避之也。」
問:「周禮之書有訛缺否?」曰:「甚多。周公致治之大法,亦在其中,須知道者觀之,可決是非也。」又問:「司盟有詛萬民之不信者,治世亦有此乎?」曰:「盛治之世,固無此事。然人情亦有此事,爲政者因人情而用之。」問:「嚴父配天,稱『周公其人』,何不稱武王?」曰:「大抵周家製作,皆周公爲之,故言禮者必歸之周公焉。」
趙盾弒君之事,聖人不書趙穿,何也?」曰:「此春秋大義也。趙穿手弒其君,人誰不知?若盾之罪,非春秋書之,更無人知也。仲尼曰:『惜哉!越境乃免。』此語要人會得。若出境而反,又不討賊也,則不免;除出境遂不反,乃可免也。」
「紀候大去其國」,如「梁亡」,「鄭棄其師」,「齊師殲於遂」,「郭亡」之類。郭事實不明,如上四者,是一類事也。國君守社稷雖死守之可也。齊侯、衛侯方遇於垂,紀侯
遂去其國,豈齊之罪哉?故聖人不言齊滅之者,罪紀侯輕去社稷也。紀侯大名也。
問王通。曰:「隱德君子也。當時有些言語,後來被人傅會,不可謂全書。若論其粹,殆非荀、楊所及也。若續經之類,皆非其作。」
楊雄去就不足觀。如言「明哲煌煌,旁燭無疆」,此甚悔佷,不能先知。「遜於不虞,以保天命」,則是隻欲全身也。若聖人先知,必不至於此,必不可奈何,天命亦何足保耶?」問:「太玄之作如何?」曰:「是亦難矣。必欲撰玄,不如明易。邵堯夫之數,似玄而不同。數只是一般,一作數無窮。但看人如何用之。雖作十玄亦可,況一玄乎?」
荀卿才高,其過多。楊雄才短,其過少。韓子稱其「大醇」,非也。若二子,可謂大駁矣。然韓子責人甚恕。韓退之頌伯夷,甚好,然只說得伯夷介處。要知伯夷之心,須是聖人。語曰:「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此甚說得伯夷心也。
問:「退之讀墨篇如何?」曰:「此篇意亦甚好,但言不謹嚴,便有不是處。且孟子言墨子愛其兄之子猶鄰之子,墨子書中何嘗有如此等言?但孟子拔本塞源,知其流必至於此。大凡儒者學道,差之毫釐,繆以千里。楊朱本是學義,墨子本是學仁,但所學者稍偏,故其流遂至於無父無君,孟子欲正其本,故推至此。退之樂取人善之心,可謂忠恕,然持教不知謹嚴,故失之。至若言孔子尚同兼愛,與墨子同, 則甚不可也。後之學者,又不及楊、墨。楊、墨本學仁義,後人乃不學仁義。但楊、墨之過,被孟子指出,後人無人指出,故不見其過也。」
韓退之作羑里操雲:「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道得文王心出來,此文王至德處也。
退之晚年爲文,所得處甚多。學本是修德,有德然後有言,退之卻倒學了。因學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軻之死不得其傳。」似此言語,非是蹈襲前人,又非鑿空撰得出,必有所見。若無所見,不知言所傳者何事?原性等文皆少時作。
退之正在好名中。
退之言「漢儒補綴,千瘡百孔。」漢儒所壞者不少,安能補也?
凡讀史,不徒要記事蹟,須要識治亂安危興廢存亡之理。且如讀高帝一紀,便須識得漢家四百年終始治亂當如何,是亦學也。
問:「漢儒至有白首不能通一經者,何也?」曰:「漢之經術安用?只是以章句訓詁爲事。且如解堯典二字,至三萬餘言,是不知要也。東漢則又不足道也。東漢士人尚名節,只爲不明理。若使明理,卻皆是大賢也。自漢以來,惟有三人近儒者氣象:大毛公、董仲舒、楊雄。本朝經術最盛,只近二三十年來議論專一,使人更不致思。」問:「陳平當王諸呂時,何不極諫?」曰:「王陵爭之不從,乃引去。如陳平復諍,未必不激呂氏之怒矣。且高祖與羣臣,只是以力相勝,力強者居上,非至誠樂願爲之臣也。如王諸侯時,責他死節,他豈肯死?」
周勃人北軍,問曰:「爲劉氏左袒,爲呂氏右袒。」既如爲劉氏,又何必問?若不知而問,設或右袒當如之何?己爲將,乃問士卒,豈不謬哉?當誅諸侯時,非陳平爲之謀,亦不克成。及迎文帝至霸橋,曰「願請閒」,此豈請閒時邪?至於罷相就國,每河東守行縣至絳,必令家人被甲執兵而見,此欲何爲?可謂至無能之人矣。
王介甫詠張良詩,最好,曰:「漢業存亡俯仰中,留侯當此每從容。」人言高祖用張良,非也。張良用高祖爾。秦滅韓,張良爲韓報仇,故送高祖入關。既滅秦矣,故辭去。及高祖興義師,誅項王,則高祖之勢可以平天下,故張良助之。良豈願爲高祖臣哉?無其勢也。及天下既平,乃從赤松子遊,是不爲其臣可知矣。張良才識盡高,若鴻溝既分,而勸漢王背約追之,則無行也。或問:「張良欲以鐵槌擊殺秦王,其計不已疏乎?」日:「欲報君仇之急,使當時若得以鐵槌擊殺之,亦足矣,何暇自爲謀耶?」
「王通言:『諸葛無死,禮樂其有興』,信乎?」曰:「諸葛近王佐才,禮樂興不興則未可知。」問曰:「亮果王佐才,何爲僻守一蜀,而不能有爲於天下?」曰:「孔明固言,明年欲取魏,幾年定天下,其不及而死,則命也。某嘗謂孫覺曰:『諸葛武候有儒者氣象。』孫覺曰:『不然。聖賢行一不義,殺一不辜,雖得天下不爲。武侯區區保完一國,不知殺了多少人耶?』某謂之曰:『行一不義,殺一不辜,以利一己,則不可。若以天下之力,誅天下之賊,殺戮雖多,亦何害?陳恆弒君,孔子請討。孔子豈保得討陳恆時不殺一人邪?蓋誅天下之賊,則有所不得顧爾。』」曰:「三國之興,孰爲正?」曰:「蜀志在興復漢室,則正也。」
漢文帝殺薄昭,李德裕以爲殺之不當,溫公以爲殺之當,說皆未是。據史,不見他所以殺之之故,須是權事勢輕重論之。不知當時薄昭有罪,漢使人治之,因殺漢使也;還是薄昭與漢使飲酒,因忿怒而致殺之也?漢文帝殺薄昭,而太后不安,奈何?既殺之,太后不食而死,奈何?若漢治其罪而殺漢使,太后雖不食,不可免也。須權佗那個輕,那個重,然後論他殺得當與不當也。論事須着用權。古今多錯用權字,纔說權,便是變詐或權術。不知權只是經所不及者,權量輕重,使之合義,纔合義,便是經也。今人說權不是經,便是經也。權只是稱錘,稱量輕重。孔子曰:「可與立,未可與權。」
問:「第五倫視其子之疾,與兄子之疾不同,自謂之私,如何?」曰:「不特安寢與不安寢,只不起與十起,便是私也。父子之愛本是公,才着些心做,便是私也。」又問:「視己子與兄子有間否?」曰:「聖人立法曰:『兄弟之子猶子也。』是欲視之猶子也。」又問:「天性自有輕重,疑若有間然。」曰:「只爲今人以私心看了。孔子曰:『父子之道天性也。』此只就孝上說,故言父子天性。若君臣兄弟賓主朋友之類,亦豈不是天性?只爲今人小看,卻不推其本所由來故爾。己之子與兄之子,所爭幾何?是同出於父者也。只爲兄弟異形,故以兄弟爲手足。人多以異形故,親己之子,異於兄弟之子,甚不是也。」又問:「孔子以公冶長不及南容,故以兄之子妻南容,以己之子妻公冶長,何也?」曰:「此亦以己之私心看聖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內不足也。聖人自是至公,何更避嫌?凡嫁女,各量其才而求配。或兄之子不甚美,必擇其相稱者爲之配;己之子美,必擇其才美者爲之配。豈更避嫌耶?若孔子事,或是年不相若,或時有先後,皆不可知。以孔子爲避嫌,則大不是。如避嫌事,雖賢者且不爲,況聖人乎?」素問書出於戰國之末,氣象可見,若是三皇五帝典墳,文章自別。其氣運處絕淺近,如將二十四氣移換名目,便做千百樣亦得。
陰符經,非商末則週末人爲之。若是先王之時,聖道既明,人不敢爲異說。及周室下衰,道不明於天下,才智之士甚衆,既不知道所趨向,故各自以私智窺測天地,盜竊天地之機,分明是大盜,故用此以簧鼓天下。故云:「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云云,豈非盜天地乎?
問:「老子書若何?」曰:「老子書,其言自不相入處,如冰炭。其初意欲談道之極玄妙處,後來卻人做權詐者上去。如「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之類。然老子之後有申、韓,看申、韓與老子道甚懸絻,然其原乃自老子來。蘇秦、張儀則更是取道遠。初秦、儀學於鬼谷,其術先揣摩其如何,然後捭闔,捭闔既動,然後用鉤鉗,鉤其端然後鉗制之。其學既成,辭鬼谷去,鬼谷試之,爲張儀說所動。如入庵中說令出之。然其學甚不近道,人不甚感之,孟子時已有置而不足論也。」
問:「世傳成王幼,周公攝政,荀卿亦曰:『履天下之籍,聽天下之斷。』周公果踐天子之位,行天子之事乎?」曰:「非也。周公位冢宰,百官總己以聽之而已,安得踐天子之位?」又問:「君薨,百官聽於冢宰者三年爾,周公至於七年,何也?」曰:「三年,謂嗣王居憂之時也。七年,爲成王幼故也。」又問:「賜周公以天子之禮樂,當否?」曰:「始亂周公之法度者,是賜也。人臣安得用天子之禮樂哉?成王之賜,伯禽之受,皆不能無過。一作罪。記曰:『魯郊非禮也,其周公之衰乎!』聖人嘗譏之矣。說者乃雲:周公有人臣不能爲之功業,因賜以人臣所不得用之禮樂,則妄也。人臣豈有不能爲之功業哉?借使功業有大於周公,亦是人臣所當爲爾。人臣而不當爲,其誰爲之?豈不見孟子言『事親若曾子可也』,曾子之孝亦大矣,孟子纔言可也。蓋曰:子之事父,其孝雖過於曾子,畢竟是以父母之身做出來,豈是分外事?若曾子者,僅可以免責爾。臣之於君,猶子之於父也。臣之能立功業者,以君之人民也,以君之勢位也。假如功業大於周公,亦是以君之人民勢位做出來,而謂人臣所不能爲可乎?使人臣恃功而懷悚怏怏之心者,必此言矣。若唐高祖賜平陽公主葬以鼓吹則可;蓋征戰之事實,非婦人之所能爲也,故賜以婦人所不得用之禮樂。若太宗卻不知此。太宗佐父平天下,論其功不過做一功臣,豈可奪元良之位?太子之與功臣,自不相干。唐之紀綱,自太宗亂之。終唐之世無三綱者,自太宗始也。李光弼、郭子儀之徒,議者謂有人臣不能爲之功,非也。」
秦以暴虐、焚詩、書而亡。漢興,鑑其弊,必尚寬德崇經術之士,故儒者多。儒者多,雖未知聖人之學,然宗經師古,識義理者衆,故王莽之亂,多守節之士。世祖繼起,不得不襄尚名節,故東漢之士多名節。知名節而不知節之以禮,遂至於苦節,故當時名節之士,有視死如歸者。苦節既極,故魏、晉之士變而爲曠蕩,尚浮虛而亡禮法。禮法既亡,與夷狄無異,故五胡亂華。夷狄之亂已甚,必有英雄出而平之,故隋、唐混一天下。隋不可謂有天下,第能驅除爾。唐有天下,如貞觀、開元間,雖號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風,三綱不正,無父子君臣夫婦,其原始於太宗也。故其後世子弟,皆不可使。玄宗纔使肅宗,便叛。肅宗纔使永王璘,便反。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鎮不賓,權臣跋扈,陵夷有五代之亂。漢之治過於唐,漢大綱正,唐萬目舉。本朝大綱甚正,然萬目亦未盡舉。因問「十世可知」,遂推此數端。
「洪水滔天」,堯時亦無許多大洪水,宜更思之。漢武帝問禹、湯水旱,厥咎何由,公孫弘對,堯遭洪水,使禹治之,不聞禹之有水也,更不答其所由,公孫弘大是奸人。
問:「東海殺孝婦而旱,豈國人冤之所致邪?」曰:「國人冤固是,然一人之意,自足以感動得天地,不可道殺孝婦不能致旱也。」或曰:「殺姑而雨,是衆人怨釋否?」曰:「固是衆人冤釋,然孝婦冤亦釋也。其人雖亡,然冤之之意自在,不可道殺姑不能釋婦冤而致雨也。」
問:「人有不善,霹靂震死,莫是人懷不善之心,聞霹靂震懼而死否?」曰:「不然,是雷震之也。」「如是雷震之,還有使之者否?」曰:「不然。人之作惡,有惡氣,與天地之惡氣相擊搏,遂以震死。霹靂,天地之怒氣也。如人之怒,固自有正,然怒時必爲之作惡,是怒亦惡氣也。怒氣與惡氣相感故爾。且如今人種蕎麥,自有畦隴,霜降時殺麥,或隔一畦麥有不殺者,豈是此處無霜,蓋氣就相合處去也。」曰:「雷所擊處必有火,何也?」曰:「雷自有火。如鑽木取火,如使木中有火,豈不燒了木?蓋是動極則陽生,自然之理。不必木,只如雨石相戛,亦有火出。惟鐵無火,然夏之久必熱,此亦是陽生也。」
鑽木取火,人謂火生於木,非也。雨木相戛,用力極則陽生。今以石相軋,便有火出。非特木也,蓋天地間無一物無陰陽。
雨木冰,上溫而下冷。隕霜不殺草,上冷而下溫。
天火曰災,人火曰火,人火爲害者亦曰災。
問:「日月有定形,還自氣散,別自聚否?」曰:「此理甚難曉。究其極,則此二說歸於一也。」問:「月有定魄,而日遠於月,月受日光,以人所見爲有盈虧,然否?」曰:「日月一也,豈有日高於月之理?月若無盈虧,何以成歲?蓋月一分光則是魄虧一分也。」霜與露不同。霜,金氣,星月之氣。看感得甚氣即爲露,甚氣即爲霜。如言露結爲霜,非也。
雹是陰陽相搏之氣,乃是沴氣。聖人在上無雹,雖有不爲災。雖不爲災,沴氣自在。
問:「『鳳鳥不至,河不出圖』,不知符瑞之事果有之否?」曰:「有之。國家將興,必有禎祥。人有喜事,氣見面目。聖人不貴祥瑞者,蓋因災異而修德則無損,因祥瑞而自恃則有害也。」問:「五代多祥瑞,何也?」曰:「亦有此理。譬如盛冬時發出一朵花,相似和氣致祥,乖氣致異,此常理也,然出不以時,則是異也。如麟是太平和氣所生,然後世有以麟駕車者,卻是怪也。譬如水中物生於陸、陸中物生於水,豈非異乎?」又問:「漢文多災異,漢宜多祥瑞,何也?」曰:「且譬如小人多行不義,人卻不說,至君子未有一事,便生議論,此是一理也。至白者易污,此是一理也。詩中,幽王大惡爲小惡,宣王小惡爲大惡,此是一理也。」又問:「日食有常數,何治世少而亂世多,豈人事乎?」曰:「理會此到極處,煞燭理明也。天人之際甚微,宜更思索。」曰:「莫是天數人事看那邊勝否?」曰:「似之,然未易言也。」又問:「魚躍於王舟,火覆於王屋,流爲島,有之否?」曰:「魚與火則不可知,若兆眠之先,應亦有之。」
問:「十月何以謂之陽月?」曰:「十月謂之陽月者,陽盡,恐疑於無陽也,故謂之陽月也。然何時無陽?如日有光之類。蓋陰陽之氣有常存而不移者,有消長而無窮者。」
問:「作者害道者否?」曰:「害也。凡爲文,不專意則不工,若專意則志局於此,又安能與天地同其大也?書曰『玩物喪志』,爲文亦玩物也。呂與叔有詩云:『學如元凱方成辯,文似相如始類俳;獨立孔門無一事,只輪一作惟傳。顏氏得心齋。』此詩甚好。古之學者,惟務養情性,其佗則不學。今爲文者,專務章句,悅人耳目。既務悅人,非俳優而何?」曰:「古者學爲文否?」曰:「人見六經,便以謂[一]聖人亦作文,不知聖人亦一作只。攄發胸中所蘊,自成文耳。一作章。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也。」曰:「遊、夏稱文學,何也?」曰:「遊、夏亦何嘗秉筆學爲詞章也?且如『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豈詞章之文也?」
或問:「詩可學否?」曰:「既學時,須是用功,方合詩人格。既用功,甚妨事。古人詩云『吟成五個字,用破一生心』;又謂『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此言甚當。」先生嘗說:「王子真曾寄藥來,某無以答他,某素不作詩,亦非是禁止不作,但不欲爲此閒言語。且如今言能詩無如杜甫,如雲『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如此閒言語,道出做甚?某所以不常作詩。今寄謝王子真詩云:『至誠通化藥通神,遠寄衰翁濟病身。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時還解壽斯民。』子真所學,只是獨善,雖至誠潔行,然大抵只是爲長生久視之術,此濟一身,因有是句。」
問:「先生曾定六禮,今已成未?」曰:「舊日作此,已及七分,後來被召入朝,既在朝廷,則當行之朝廷,不當爲私書,既而遭憂,又疾病數年,今始無事,更一二年可成也。」曰:「聞有五經解,已成否?」曰:「惟易須親撰;諸經則關中諸公分去,以某說撰成之。禮之名數,陝西諸公刪定,已送與呂與叔,與叔今死矣,不知其書安在也?然所定只禮之名數,若禮之文亦非親作不可也。禮記之文,亦刪定未了,蓋其中有聖人格言,亦有俗儒乖謬之說。乖謬之說,本不能混格言,只爲學者不能辨別,如珠玉之在泥沙。泥沙豈能混珠玉?只爲無人識,則不知孰爲泥沙,孰爲珠玉也。聖人文章,自然與學爲文者不同。如繫辭之文,後人決學不得,譬之化工生物。且如生出一枝花,或有剪裁爲之者,或有繪畫爲之者,看時雖似相類,然終不若化工所生,自有一般生意。」
冠昏喪祭,禮之大者,今人都不以爲事。某舊曾修六禮,冠、昏、喪、祭、鄉、相見。將就後,被召遂罷,今更一二年可成。家間多戀河北舊俗,未能遽更易,然大率漸使知義理,一二年書成,可皆如法。禮從宜,事從俗,有大故害義理者,須當去。每月朔必薦新,如仲春薦含桃之類。四時祭用仲月。用仲見〔一〕物成也。古者天子諸侯於孟月者,爲首時也。時祭之外,更有三祭:冬至祭始祖,厥初生民之祖。立春祭先祖,季秋祭禰。他則不祭。冬至,陽之始也。立春者,生物之始一作初。也。季秋者,成物之始一作時。也。祭始祖,無主用祝,以妣配於廟中,正位享之。祭只一位者,夫婦同享也。祭先祖,亦無主。先祖者,自始祖而下,高祖而上,非一人也,故設二位。祖妣異坐,一雲二位。異所者,舅婦不同享也。常祭止於高祖而下。自父而推,至於三而止者,緣人惜也。旁觀有後者自爲祭,無後者祭之別位。爲叔伯父之後也。如殤,亦各祭。凡配,止以正妻一人,如諸侯用元妃是也。或奉祀之人是再娶所生者,即以所生母配。如葬,亦惟元妃同穴。後世或再娶皆同穴而葬,甚瀆禮經,但於左右祔葬可也。忌日,必遷主,出祭於正寢,今正廳正堂也。蓋廟中尊者所據,又同室難以獨享也。於正寢,可以盡思慕之意。家必有廟,古者庶人祭於寢,士大夫祭於廟。庶人無廟,可立影堂。廟中異位,祖居中,左右以昭穆次序,皆夫婦自相配爲位,舅婦不同坐也。廟必有主。既祧,當埋於所葬處,如泰祀人之高祖而上,即當祧也。其大略如此。且如豺獺皆知報本,今士大夫家多忽此,厚於奉養而薄於祖先,甚不可也。凡事死之禮,當厚於奉生者。至於嘗新必薦,享後方食〔一〕,薦數則瀆,必因告朔而薦乃合宜。人家能存得此等事數件,雖幼者漸可使知禮義。凡物,知母而不知父,走獸是也;知父而不知祖,飛鳥是也。惟人則能知祖,若不嚴於祭祀,殆與鳥獸無異矣。
問:「祭酒用幾奠?」曰:「家中尋常用三奠,祭法中卻用九奠。」以禮有九獻,樂有九奏也。又問:「既奠之酒,何以置之?」曰:「古者灌以降神,故以茅縮酌,謂求神於陰陽有無之間,故酒必灌於地。若謂奠酒,則安置在此。令人以澆在地上,甚非也。既獻,則徹去可也。」傾在他器。
或問:「今拜埽之禮何據?」曰:「此禮古無,但緣習俗,然不害義理。古人直是誠質,專一也。葬只是藏體魄,而神則必歸於廟,既葬則設木主,既除凡筵則木主安於廟,故古人惟專精祀於廟。今亦用拜埽之禮,但簡於四時之祭也。」
「木主必以慄,何也?」曰:「周用慄,土所產之木,取其堅也。今用慄,從周制也。若四方無慄,亦不必用,但取其木之堅者可也。」
凡祭必致齊。齊之日,思其居處,思其笑語,此孝子平日思親之心,非齊也。齊不容有思,有思則非齊。「齊三日,必見其所爲齊者」,此非聖人之語。齊者湛然純一,方能與鬼神接,然能事鬼神,已是上一等人。
古者男爲男屍,女爲女屍。自周以來,女無可以爲屍者,故無女屍。後世遂無屍,能爲屍者亦非尋常人。
今無宗子法,故朝廷無世臣。若立宗子法,則人知尊祖重本。人既重本,則朝廷之勢自尊。古者子弟從父兄,今父兄從子弟,子弟爲強。由不知本也。且如漢高祖欲下沛時,只是以帛書與沛父老,其父老便能率子弟從之。又如相如使蜀,亦移書責父老,然後子弟皆聽其命而從之。只有一個尊卑上下之分,然後順從而不亂也。若無法以聯屬之,安可?且立宗子法,亦是天理。譬如木,必從根直上一干,如大宗。亦必有旁枝。又如水,雖遠,必有正源,亦必有分派處,自然之勢也。然又有旁枝達而爲幹者。故曰:古者天子建國,諸侯奪宗雲。
凡首宗者,以祭祀爲主,言人宗於此而祭祀也。「別子爲祖」,上不敢宗諸侯,故不祭,下亦無人宗之,此無宗亦莫之宗也。別子之嫡子,即繼祖爲大宗,此有大宗無小宗也。別子之諸子,祭其別子,別子雖是祖,然是諸子之禰。繼禰者爲小宗,此有小宗而無大宗也。有小宗而無大宗,此句極難理會。蓋本是大宗之祖,別子之諸子稱之,卻是禰也。
令人多不知兄弟之愛。且如閭閻小人,得一食,必先以食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口重於己之口也。得一衣,必先以衣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體重於己之體也。至於犬馬亦然。待父母之犬馬,必異乎己之犬馬也。獨愛父母之子,卻輕於己之子,甚者至若仇敵,舉世皆如此,惑之甚矣。
伯叔父之兄弟,伯是長,叔是少,今人乃呼伯父叔父爲伯叔,大無義理。呼爲伯父叔父者,言事之之禮與父同也。
或曰:「事兄盡禮,不得兄之歡心,奈何?」曰:「但當起敬起孝,盡至誠,不求伸己可也。」曰:「接弟之道如何?」曰:「盡友愛之道而已。」
問:「妻可出乎?」曰:「妻不賢,出之何害?如子思亦嚐出妻。今世俗乃以出妻爲醜行,遂不敢爲,古人不如此。妻有不善,便當出也。只爲今人將此作一件大事,隱忍不敢發,或有隱惡,爲其陰持之,以至縱恣,養成不善,豈不害事?人修身刑家最急,纔修身便到刑家上也。」又問:「古人出妻,有以對姑叱狗,棃蒸不熟者,亦無甚惡而遽出之,何也?」曰:「此古人忠厚之道也。古之人絕交不出惡聲,君子不忍以大惡出其妻,而以微罪去之,以此見其忠厚之至也。且如叱狗於親前者,亦有甚大故不是處,只爲他平日有故,因此一事出之爾。」或曰:「彼以此細故見逐,安能無辭?兼他人不知是與不是,則如之何?」曰:「彼必自知其罪。但自己理直可矣,何必更求他人知?然有識者,當自知之也。如必待彰暴其妻之不善,使他人知之,是亦淺丈夫而已。君子不如此。大凡人說話,多欲令彼曲我直。若君子,自有一個含容意思。」或曰:」古語有之:『出妻令其可嫁,絕友令其可交。』乃此意否?」曰:「是也。」
問:「士未仕而昏,用命服,禮乎?」曰:「昏姻重禮。重其禮者,當盛其服。況古亦是,士乘墨車之類。今律亦許假借。」曰:「無此服而服之,恐僞。」曰:「不然。今之命服,乃古之下士之服。古者有其德則仕,士未仕者也,服之其宜也。若農商則不可,非其類也。」或曰:「不必用可否?」曰:「不得不可以爲悅,今得用而用之,何害?過期非也。」
昏禮不用樂,幽陰之義,此說非是。昏禮豈是幽陰?但古人重此大禮,嚴肅其事,不用樂也。昏禮不賀,人之序也,此說卻是。婦則明而見舅姑,成婦也;三日而後宴樂,禮畢也;宴不以夜,禮也。
問:「匠拜君,必於堂下,子拜父母,如之何?」對曰:「君臣以義合,有貴賤,故拜於堂下。父子主恩,有尊卑,無貴賤,故拜於堂上。若婦於舅姑,亦是義合,有貴賤,故拜於堂下,禮也。」
問:「嫂叔古無服,今有之,何也?」曰:「禮記曰:『推而遠之也。』此說不是。嫂與叔,且遠兼,姑與嫂,何嫌之有之有?古之所以無服者,只爲無屬。其夫屬乎父道者,妻皆母道也。其夫屬乎子道者,妻皆婦道也。今上有父有母,下有子有婦。叔父叔伯,父之屬也,故叔母伯母之服,與叔父叔伯同。兄弟之子,子之屬也,故兄弟之子之婦服,與兄弟之子同。若兄弟,則己之屬也,難以妻道屬其妻,此古者所以無服。以義理推不行也。今之有服亦是。豈有同居之親而無服者?」又問:「既是同居之親,古卻無服,豈有兄弟之妻死,而己恝然無事乎?」曰:「古者雖無服,若哀慼之心自在。且如鄰理之喪,尚春不相不巷歌,匍匐救之,況至親乎?」
服有正,有義,有從,有報。古者婦喪舅姑以期,今以三年,於義亦可,但明未正,此可謂〔一〕之從服。從夫也。蓋與夫同奉几筵,而己不可獨無服。報服,若姑之子爲舅之子服是也。異性之服,只推得一重。若爲母而推,則及舅而止。若爲姑而推,則可以及其子。故舅之子無服,卻爲既與姑之子爲服,姑之子須當報之也,故姑之子,舅之子,其服同。
八歲爲下殤,十四爲中殤,十九爲上殤,七歲以下爲無服之殤。無服之殤,更不祭。下殤之祭,父母主之,終父母之身。中殤之祭,兄弟主之,終兄弟之身。上殤之祭,兄弟之主之,終兄弟之子之身。若成人而無後者,兄弟之孫主之,亦終其身。凡此,皆以義起也。
問:「女既嫁而爲父母服三年,可乎?」曰:「不可。既歸夫家,事佗舅姑,安得伸己之私?」問:「人子事親學醫,如何?」曰:「最是大事。今有璞玉於此,必使玉人雕琢之。蓋百工之事,不可使一人兼之,故使玉人雕琢之也。若更有珍寶物,須是自看,卻必不肯任其自爲也。今人視父母疾,乃一任醫者之手,豈不害事?必須識醫藥之道理,別病是如何,藥當如何,故可任醫者也。」或曰:「己未能盡醫者之術,或偏見不到,適足害事,奈何?」曰:「且如識圖畫人,未必畫得如畫工,然他卻識別得工拙。如自己曾學,令醫者說道理,便自見得,或己有所見,亦可說與他商量。」陳本止此,以下八段,別本所增。上古之時,自伏羲、堯、舜,歷夏、商以至周,或問或質,因襲損益,其變既極,其法既詳,於是孔子參酌其宜,以爲百王法度之中制,此其所以春秋作也。孫明覆主以無王而作,亦非是。但顏淵問爲邦,聖人對之以「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則是大抵聖人以道不得用,故考古驗今,參取百王之中制,斷之以義也。
禘者,魯偕僭天子之大祭也。灌者,祭之始也。以其僭上之祭,故自灌以往,不欲觀之。
凡觀書,不可以相類泥其義,不爾則字字相梗,當觀其文勢上下之意。如「充實之謂美」與詩之美不同。
學者後來多耽莊子。若謹禮者不透,則是佗須看莊子,爲佗極有膠固纏縛,則須求一放曠之說以自適。譬之有人於此,久困纏縛,則須覓一個出身處。如東漢之末尚節行,尚節行太甚,須有東晉放曠,其勢必然。
冬至書雲,亦有此理,如周禮觀祲之義。古太史既有此職,必有此事。又如太史書,不知周公一一曾與不曾看過,但甚害義理,則必去之矣。如今靈臺之書,須十去八九,乃可行也,今曆法甚好,其佗禁忌之書,如葬埋昏嫁之類,極有害。論語問同而答異者至多,或因人材性,或觀人之所問意思而言及所到地位。
「極高明,道中庸」,所以爲民極,極之爲物,中而能高者也。
「君子不成章不達」,易曰:「美在其中,暢於四支。」成章之謂也。
予官吉之永豐簿,沿檄至臨川,見劉元承之子縣丞誠,問其父所錄伊川先生語,蒙示以元承手編,伏讀嘆仰,因乞傳以歸。建炎元年十月晦日,庵山陳淵謹書。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九
伊川先生語五
楊遵道錄
問:「格物是外物,是性分中物?」曰:「不拘。凡眼前無非是物,物物皆有理。如火之所以熱,水之所以寒,至於君臣父子閒皆是理。」又問:「只窮一物,見此一物,還便見得諸理否?」曰:「須是稿難求。雖顏子亦只能聞一知十,若到後來達理了,雖億萬亦可通。」又問:「如荊公窮物,一部字解,多是推五行生成。如今窮理,亦只如此着工夫,如何?」曰:「荊公舊年說話煞得,後來卻自以爲不是,晚年盡支離了。」
問:「古之學者爲己。不知初設心時,是要爲己,是要爲人?」曰:「須先爲己,方能及人。初學只是爲己。鄭宏中雲:『學者先須要仁。』仁所以愛人,正是顛倒說卻。」
「新民」,以明德新民。
問:「日新有進意,抑只是無敝意?」曰:「有進意。學者求有益,須是日新。」
問:「『有所忿懥、恐懼、憂患,心不得其正。』是要無此數者,心乃正乎?」曰:「非是謂無,只是不以此動一本作累。其心。學者未到不動處,須是執持其志。」
「師出以律,否臧兇。」律有二義:有出師不以義者,有行師而無號令節制者,皆失律也。師出當以律,不然,雖臧亦兇。今人用師,惟務勝而已。
「弟子輿尸,貞兇。」帥師以長子,今以弟子衆主之,亦是失律,故雖貞亦兇也。
「豶豕之牙。」豕牙最能齧害人,只制其牙,如何製得?今人爲惡,卻只就他惡禁之,便無由禁止,此見聖人機會處。
「喪羊於易。」羊羣行而觸物。大壯衆陽並進,六五以陰居位,惟和易然後可以喪羊。易非難易之易,乃和易樂易之易。
易有百餘家,難爲遍觀。如素未讀,不曉文義,且須看王弼、胡先生、荊公三家。理會得文義,且要熟讀,然後卻有用心處。
讀易須先識卦體。如干有元亨利貞四德,缺卻一個,便不是幹,須要認得。
「反覆道也」,言終日干幹往來,皆由於道也。三位在二體之中,可進而上,可退而下,故言反覆。「知至至之」,如今學者且先知有至處,便從此至之,是「可與幾也」。非知幾者,安能先識至處?「知終終之」,知學之終處而終之,然後「可與守義」。王荊公雲:「九三知九五之位可至而至之。」大煞害事。使人臣常懷此心,大亂之道,亦自不識湯、武。「知至至之」,只是至其道也。
荊公言,用九隻在上九一爻,非也。六爻皆用九,故曰:「見羣龍無首吉。」用九便是行健處。「天德不可爲首」,言幹以至剛健,又安可更爲物先?爲物先則有禍,所謂「不敢爲天下先」。幹順時而動,不過處,便是不爲首,六爻皆同。
問:「胡先生解九四作太子,恐不是卦義。」先生雲:「亦不妨,只看如何用。當儲貳,則做儲貳。使九四近君,便作儲貳亦不害,但不要拘一。若執一事,則三百八十四爻只作得三百八十四件事便休也。」
看易,且要知時。凡六爻,人人有用。聖人自有聖人用。賢人自有賢人用,衆人自有衆人用,學者自有學者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無所不通。因問:「坤卦是臣之事,人君有用處否?」先生曰:「是何無用?如『厚德載物』,人君安可不用?」
陰爲小人,利爲不善,不可一概論。夫陰助陽以成物者君子也,其害陽者小人也。夫利和義者善也,其害義者不善也。
「利貞者性情也」,言利貞便是幹之性情。因問:「利與『以利爲本』之利同否?」先生曰:「凡字只有一個,用有不同,只看如何用。凡順理無害便是利,君子未嘗不欲利。然孟子言『何必曰利』者,蓋只以利爲心則有害。如『上下交徵利而國危』,便是有害。『未有仁而遺其親,未有義而後其君。』不遺其親,不後其君,便是利。仁義未嘗不利。」
謝師直爲長安漕,明道爲鄠縣簿,論易及春秋。明道雲:「運使,春秋猶有所長,易則全理會不得。」師直一日說與先生。先生答曰:「據某所見,二公皆深知易者。」師直曰:「何故?」先生曰:「以運使能屈節問一主簿,以一主簿敢言運使不知易,非深知易道者不能。」
「雲行雨施」,是幹之亨處。
幹六爻,如欲見聖人曾履處,當以舜可見,在側陋便是潛,陶漁時便是見,升聞時便是乾乾,納於大麓時便是躍。
介甫以武王觀兵爲九四,大無義理,兼觀兵之說亦自無此事。如今日天命絕,則今日便是獨夫,豈容更留之三年?今日天命未絕,便是君也,爲人臣子,豈可以兵脅其君?安有此義?又紂鷙很〔一〕若此,大史公謂有七十萬衆,未知是否;然書亦自雲,紂之衆若林。三年之中,豈肯容武王如此便休得也?只是太誓一篇前序雲:「十有一年」,後面正經便說「惟十有三年」,先儒誤妄,遂轉爲觀兵之說。先王無觀兵之事,不是前序一字錯卻,便是後面正經三字錯卻。
先儒以六爲老陰,八爲少陰,固不是。介甫以爲進君子而退小人,則是聖人旋安排義理也。此且定陰陽之數,豈便說得義理?九六隻是取純陰純陽。惟六爲純陰,只取河圖數見之,過六則一陽生,至八便不是純陰。
或以小畜爲臣畜君,以大畜爲君畜臣。先生雲:「不必如此,大畜只是所畜者大,小畜只是所畜者小,不必指定一件事。便是君畜臣,臣畜君,皆是這個道理,隨大小用。」
陳瑩中答吳國華書,天在山中,說雲:「便是芥子納須彌之義。」先生謂正南北說,卻須彌無體,芥子無量。
問:「瑩中嘗愛文中子『或問學易,子曰:終日干幹可也。』此語最盡。文王所以聖,亦只是個不已。」先生曰:「凡說經義,如只管節節推上去,可知是盡。夫終日干幹,未盡得易。據此一句,只做得九三使。若謂乾乾是不已,不已又是道,漸漸推去,則自然是盡,只是理不如此。」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言道之體一作往。如此,這裏須是自見得。張繹曰:「此便是無窮。」先生曰:「固是道無窮,然怎生一個無窮便了得他?」一作便道了卻他。
問:「括囊事還做得在位使否?」先生曰:「六四位是在上,然坤之六四卻是重陰,故云『賢人隱』,便做不得在位。」又問:「恐後人緣此,謂有朝隱者。」先生曰:「安有此理?向林希嘗有此說,謂楊雄爲祿隱。楊雄後人只爲見他着書,便須要做他是,怎生做得是?」因問:「如劇秦文,莫不當作?」先生雲:「或雲非是美之,乃譏之也。然王莽將來族誅之,亦未足道,又何足譏?譏之濟得甚事?或雲且以免死,然已自不知明哲煌煌之義,何足以保身?作太玄本要明易,卻尤晦如易,其實無益,真屋下架屋,牀上迭牀。他只是於易中得一數爲之,於曆法雖有合,只是無益。今更於易中推出來,做一百般太玄亦得,要尤難明亦得,只是不濟事。」
「大明終始。」人能大明幹之終始,便知六位時成,卻時乘六龍以當天事。
「先迷後得」是一句,「主利」是一句,蓋坤道惟是主利,文言「後得主而有常」處,脫卻一利字。
介甫解「直方大」雲:「因物之性而生之,直也;成物之形而不可易,方也。」人見似好,只是不識理。如此,是物先有個性,坤因而生之,是甚義理?全不識也。
「至大」,「至剛」,「以直」,此三者不可闕一,闕一便不是浩然之氣。如坤所謂「直方大」是也。但坤卦不可言剛,言剛則害坤體。然孔子於文言又曰:「坤至柔而動也剛。」方即剛也。因問:「見李籲錄明道語中,卻與先生說別。解『至剛處』雲:『剛則不屈』,則是於至剛已帶卻直意。又曰:『以直道順理而養之』,則是以直字連下句,在學者着工夫處說卻。」先生曰:「先兄無此言,便不講論到此。舊嘗令學者不要如此編錄,纔聽得,轉動便別。舊曾看,只有李籲一本無錯編者。他人多隻依說時,不敢改動,或脫忘一兩字,便大別。李籲卻得其意,不拘言語,往往錄得都是。不知尚有此語。只『剛則不屈』,亦未穩當。」
孔子教人,各因其材,有以政事入者,有以言語入者,有以德行入者。
性出於天,纔出於氣,氣清則才清,氣濁則才濁。譬猶木焉,曲直者性也,可以爲棟樑、可以爲榱桷者才也。纔則有善與不善,性則無不善。「惟上智與下愚不移」,非謂不可移也,而有不移之理。所以不移者,只有兩般:爲自暴自棄,不肯學也。使其肯學,不自暴自棄,安不可移哉?楊雄、韓愈說性,正說着才也。
韓退之說:叔向之母問楊食我之生,知其必滅宗。此無足怪,其始便染得惡氣,便有滅宗之理,所以聞其聲而知之也。使其能學,以勝其氣,復其性,可無此患。
「性相近也」,此言所稟之性,不是言性之本。孟子所言,便正言性之本。
問:「先生雲:性無不善,纔有善不善,楊雄、韓愈皆說着才。然觀孟子意,卻似才亦無有不善,及言所以不善處,只是雲:『舍則失之。』不肯言初稟時有不善之才。如雲:『非天之降才爾殊。』是不善不在才,但以遇兇險陷溺之耳。又觀『牛山之木,人見其濯濯也,以爲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是山之性未嘗無材,只爲斧斤牛羊害之耳。又云:『人見其禽獸也,以爲未嘗有才焉,是豈有之情也哉?』所以無才者,只爲『旦晝之所爲有梏亡之耳』。又云:『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乃所謂善;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則是以情觀之,而才未嘗不善。觀此數處,切疑纔是一個爲善之資,譬如作一器械,須是有器械材料,方可爲也。如雲:『側隱之心仁也。』云云。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也。』則四端者便是爲善之才,所以不善者,以不能盡此四端之才也。觀孟子意,似言性情才三者皆無不善,亦不肯於所稟處說不善。今謂纔有善不善,何也?或雲:善之地便是性,欲爲善便是情,能爲善便是才,如何?」先生雲:「上智下愚便是才,以堯爲君而有象,以瞽瞍爲父而有舜,亦是才。然孟子只雲『非才之罪』者,蓋公都子正問性善,孟子且答他正意,不暇一一辦之,又恐失其本意。如萬章問象殺舜事,夫堯已妻之二女,迭爲賓主,當是時,已自近君,豈復有完廩浚井之事?象欲使二嫂治棲,當是時,堯在上,象還自度得道殺卻舜後,取其二女,堯便了得否?必無此事。然孟子未暇與辨,且答這下意。」
生而知之,學而知之,亦是才。問:「生而知之要學否?」先生曰:「生而知之固不待學,然聖人必須學。」
先生每與司馬君實說話,不曾放過;如範堯夫,十件事只爭得三四件便已。先生曰:「君實只爲能受盡言,盡人忤逆終不恕,便是好處。」
君實嘗問先生雲:「欲除一人給事中,誰可爲者?願爲光說一人。」先生曰:「相公何爲若此言也?如當初泛論人才卻可,今既如此,某雖有其人,何可言?」君實曰:「出於公口,入於光耳,又何害?」先生終不言。一本雲:「先生曰:『某斷不說。』」
「先進」、「後進」,如今人說前輩後輩。「先進於禮樂」,謂舊事前輩之人於禮樂,在今觀之以爲樸野。「後進於禮樂」,謂今晚進之人於禮樂,在今觀之以爲君子。君子者,文質彬彬之名。蓋週末文盛,故以前人爲野,而自以當時爲君子,不知其過於文也。故孔子曰:「則吾從先進。」
孔子弟子善問,直窮到底。如問「鄉人皆好之何如?」曰「未可也」,便又問「鄉人皆惡之何如?」又說「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便問「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纔說「去兵」,便問「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自非聖人不能答,便雲「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不是孔子弟子不能如此問,不是聖人不能如此答。
禮記儒行、經解,全不是。因舉呂與叔解亦云:「儒行誇大之語,非孔子之言,然亦不害義理。」先生曰:「煞害義理。恰限易,便只『潔靜精微』了卻;詩,便只『溫柔敦厚』了卻,皆不是也。」
祭法如夏后氏郊鯀一片,皆未可據。
問:「聖人有爲貧而仕者否?」曰:「孔子爲乘田委吏是也。」又問:「或雲乘田委吏非爲貧,爲之兆也。」先生曰:「乘田委吏卻不是爲兆,爲魯司寇便是爲兆。」一本此下有十六字雲:「有人云:『先生除國子監之命不受,是固也。』」先生因言:「近煞有人以此相勉,某答雲:待飢餓不能出門戶時,當別相度。」
荀、楊性已不識,更說甚道?
鄧文孚問:「孟子還可爲聖人否?」曰:「未敢便道他是聖人,然學已到至處。」又問:「孟子書中有不是處否?」曰:「只是門人錄時,錯一兩字。如說『大人則藐之』,夫君子毋不敬,如有心去藐他人,便不是也。更說夷、惠處雲『皆古聖人』,須錯字。若以夷、惠爲聖之清、聖之和則可,便以爲聖人則不可。看孟子意,必不以夷、惠爲聖人。如伊尹又別,初在畎畝,湯使人問之,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爲哉?」是不肯仕也。及湯盡禮,然後翻然而從之,亦是聖之時。如五就湯,五就桀,自是後來事。蓋已出了,則當以湯之心爲心,所以五就桀,不得不如此。」
荊公嘗與明道論事不合,因謂明道曰:「公之學如上壁。」言難行也。明道曰:「參政之學如捉風。」及後來逐不附己者,獨不怨明道,且曰:「此人雖未知道,亦忠信人也。」
張戩嘗於政事堂與介甫爭辦事,因舉經語引證。介甫乃曰:「安石卻不會讀書,賢卻會讀書。」戩不能答。先生因雲:「卻不向道,只這個便是不會讀書。」
佛家有印證之說,極好笑。豈有我曉得這個道理後,因他人道是了方是,他人道不是便不是?又五祖令六祖三更時來傳法,如期去便傳得,安有此理?
謝良佐與張繹說:「某到山林中靜處.便有喜意,覺着此不是。」先生曰:「人每至神廟佛殿處便敬,何也?只是每當不敬,見彼乃敬。若還常敬,則到佛殿廟宇,亦只如此。不知在鬧處時,此物安在?直到靜處乃覺。」繹言:「伊雲,只有這些子已覺。」先生曰:「這回比舊時煞長進。這些子已覺固是,若謂只有這些子,卻未敢信。」胡本‵注云:「朱子權親見謝先生雲:『某未嘗如此說。』恐傳錄之誤也。」
「屢空」兼兩意。惟其能虛中,所以能屢空。貨殖便生計較,纔計較便是不受命,不受命者,不能順受正命也。呂與叔解作如貨殖。先生雲:「傳說中言子貢貨殖處亦多,此子貢始時事。」
萬物皆有良能,如每常禽島中,做得窠子,極有巧妙處,是他良能,不待學也。人初生,只有喫乳一事不是學,其它皆是學,人只爲智多害之也。
「人心」,私慾也;「道心」,正心也。「危」言不安,「微」言精微。惟其如此,所以要精一。「惟精惟一」者,專要精一之也。精之一之,始能「允執厥中」。中是極至處。或雲:介甫說以一守,以中行,只爲要事事分作兩處。
詩小序便是當時國史作。如當時不作,雖孔子亦不能知,況子夏乎?如大序,則非聖人不能作。
「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如二南之詩及大雅、小雅,是當時通上下皆用底詩,蓋是修身治家底事。
「關睢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淑女即后妃也,故言配荇菜以興后妃之柔順。「左右流之」,左右者隨水之貌。「左右采之」者,順水而採之。「左右芼之」者,順水而芼之。皆是言荇菜柔順之貌,以興后妃之德。「琴瑟友之,鍾鼓樂之」,言后妃之配君子,和樂如此也。
「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自是關睢之義如此,非謂后妃也。此一行甚分明,人自錯解卻。
口目耳鼻四支之慾,性也,然有分焉,不可謂我須要得,是有命也。仁義禮智,天道在人,賦於命有厚薄,是命也,然有性焉,可以學,故君子不謂命。
「則以學文」,便是讀書。人生便知有父子兄弟,須是先盡得孝弟,然後讀書,非謂已前不可讀書。
禮勝則離,故「禮之用和爲貴,先王之道斯爲美,小大由之」。樂勝則流,故「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禮以和爲貴,故先王之道以此爲美,而小大由之。然卻有所不行者,以「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故亦不可行也。
「望道而未之見」,言文王視民如傷,以紂在上,望天下有道而未之見。「湯執中,武王不泄邇」,非謂武王不能執中,湯卻泄邇,蓋各因一件事言之。人謂各舉其最盛者非也,聖人亦無不盛。
魯得用天子禮樂,使周公在,必不肯受,故孔子曰:「周公之衰乎!」孔子以此爲周公之衰,是成王之失也。介甫謂周公有人臣不能爲之功,故得用人臣所不得之禮,非也。臣子身上,沒分外過當底事。凡言舜言曾子爲孝,不可謂曾子、舜過於孝也。
「克明峻德」,只是說能明峻德之人。「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曰修身也,專賢也,親親也。蓋先尊賢,然後能親親。夫親親固所當先,然不先尊賢,則不能知親親之道。禮記言「克明嵕德,顧諟天之明命,皆自明也」者,皆由於明也。
「平章百姓」,百姓只是民。凡言百姓處皆只是民,百官族姓已前無此說。
陳平只是幸而成功,當時順卻諸侯,亦只是畏死。漢之君臣,當恁時,豈有樸實頭爲社稷者?使後來少主在,事變卻時,他也則隨卻。如令周勃先入北軍,陳平亦不是推功讓能底人,只是佔便宜,令周勃先試難也。其謀甚拙,其後成功亦幸。如人臣之義,當以王陵爲正。
周勃當時初入北軍,亦甚拙,何事令左祖則甚?忽然當時皆右█,後還如何?當時已料得必左█,又何必更號令?如未料得,豈不生變,只合驅之以義,管它從與不從。
韓信初亡,蕭何追之,高祖如失左右手,卻兩日不追,及蕭何反,問之曰:「何亡也?」曰:「臣非亡,乃追亡者也。」當時高祖豈不知此二人,乃肯放與項羽,兩日不追邪?乃是蕭何與高帝二人商量做來,欲致韓信之死爾。當時史官已被高祖瞞過,後人又被史官瞞。
惜乎,韓信與項羽,諸葛亮與司馬仲達,不曾合戰。更得這兩個戰得幾陣,不妨有可觀。
先生每讀史到一半,便掩卷思量,料其成敗,然後卻看有不合處,又更精思,其間多有幸而成,不幸而敗。今人只見成者便以爲是,敗者便以爲非,不知成者煞有不是,敗者有是底。
讀史須見聖賢所存治亂之機,賢人君子出處進退,今人只將他見成底事便做是使,示知煞有誤人處。
先生在講筳,嘗典錢使。諸公因問:必是俸給大段不足,後乃知到任不曾請俸,諸公遂牒戶部,問不支俸錢。戶部索前任歷子。先生雲:「某起自草萊,無前任歷子。」舊例,初入京官時,用下狀出給料錢歷,其意謂朝廷起我,便當廩人繼粟,庖人繼肉也。遂令戶部自爲出券歷。戶部只欲與折,諸公又理會,館閣尚請見錢,豈有經筳官只請折支?又檢例,已無崇政殿說書多時,戶部遂定,已前未諸者只與折支,自後來爲始,支見錢。先生後自涪陵歸,復官半年,不曾請俸。糧料院吏人忽來索請券狀子。先生雲:「自來不會寫狀子。」受事人不去,只令子弟錄與受官月日。
先生在經筳時,與趙侍郎、範純甫同在後省行,見曉示,至節令,命婦進表,賀太皇及太后太妃。趙、範更問備辦,因問先生。先生雲:「某家無命婦。」二公愕然,問何不誥封?先生曰:「某當時起自草萊,三辭然後受命,豈有今日乃爲妻求封之理?」其夫人至今無封號。問:「今人陳乞恩例,義當然否?」「人皆以爲本分者不一作不以。爲害。」先生曰:「只爲而今士大夫道得個乞字慣卻,動不動又是乞也。」因問:「陳乞封父祖,如何?」先生曰:「只爲而今士大夫道得個乞字慣卻,動不動又是乞也。」因問:「陳乞封父祖,如何?」先生曰:「此事體又別。」再三請益,但云:「其說甚長,待別時說。」
範堯夫爲蜀漕,成都帥死,堯夫權府。是時,先生隨侍過成都,堯夫出送,先生已行二里,急遣人追及之,回至門頭僧寺相見。堯夫因問:「先生在此,有何所聞?」先生曰:「聞公嘗言:『當使三軍之士知事帥君如事父母』不知有此語否?」堯夫愕然,疑其言非是。先生曰:「公果有此語,一國之福也。」堯夫方喜。先生卻雲:「恐公未能使人如此。」堯夫再三問之。先生曰:「只如前日公權府,前帥方死,便使他臣子張樂大排,此事當時莫可罷?」堯夫雲:「便是純仁當時不就席,只令通判伴坐。」先生曰:「此尤不是。」堯夫驚愕,即應聲曰:「悔當初只合打散便是。」先生曰:「又更不是。夫小人心中,只得些物事時便喜,不得便不足。他既不得物事,卻歸去思量,因甚不得此物,元來是爲帥君。小人須是切己,乃知思量。若只與他物事,他自歸去,豈更知有思量?」堯夫乃嗟嘆曰:「今日不出,安得聞此言?」
先生雲:「韓持國服義最不可得。一日某與持國、範夷叟泛舟於穎昌西湖,須臾客將雲:『有一官員上書,謁見大資。』某將謂有甚急切公事,乃是求知己。某雲『大資居位,卻不求人,乃使人倒來求己,是甚道理?』夷叟雲:『只爲正叔一作姨夫。太執,求薦章,常事也。』某雲:『不然。只爲曾有不求者不與,來求者與之,遂致人如此。』持國便服。」
先生初受命,便在假,欲迤邐尋醫,既而供職。門人尹焞深難之,謂供職非是。先生曰:「新君即位,首蒙大恩,自二千里放回,亦無道理不受。某在先朝,則知某者也。當時執政大臣皆相知,故不當如此受。今則皆無相知,朝廷之意只是憐其貧,不使飢餓於我土地。某須領他朝廷厚意,與受一月料錢,然官則某必做不得。既已受他誥,卻不供職,是與不受同。且略與供職數日,承順他朝廷善意了,然後惟吾所欲。」
先生因言:「今日供職,只第一件便做他底不得。吏人押申轉運司狀,某不曾籤。國子監自系臺省,臺省系朝廷官。外司有事,合行申狀,豈有臺省倒申外司之理?只爲從前人只計較利害,不計較事體,直得恁地。須看聖人慾正名處,見得道名不正時,便至禮樂不興,自然住不得。夫禮樂,豈玉帛之交錯,鍾鼓之鏗鏘哉?今日第一件便如此。人不知,一似好做作只這些子。某便做他官不得,若久做他底時,須一一與理會。」
謝某曾問:「涪州之行,知其由來,乃族子與故人耳。」族子謂程公孫,故人謂邢恕。先生答雲:「族子至愚,不足責。故人至一作情。厚,不敢疑。孟子既知一作系之。天,安用尤臧氏?」因問:「邢七雖爲惡,然必不到更傾先生也。」先生曰:「然。邢七亦有書到某雲:『屢於權宰處言之。』不知身爲言官,卻說此話。未知傾與不傾,只合救與不救,便在其間。」又問:「邢七久從先生,想都無知識,後來極狼狽。」先生曰:「謂之全無知則不可,只是義理不能勝利欲之心,便至如此也。」
先生雲:「某自十七八讀論語,當時已曉文義,讀之愈久,但覺意味深長。論語,有讀了後全無事者,有讀了後其中得一兩句喜者,有讀了後知好之者,有讀了後不知手之舞之足之稻之者。」
今人不會讀書。如「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爲?」須是未讀詩時,授以政不達,使四方不能專對;既讀詩後,便達於政,能專對四方,始是讀詩。「人而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須是未讀周南、召南,一似面牆;到讀了後,便不面牆,方是有驗。大抵讀書,只此便是法。如讀論語,舊時未讀是這個人,及讀了後又只是這個人,便是不曾讀也。
大率上一爻皆是師保之任,足以當此爻〔一〕也。
若要不學佛,須是見得他小,;便自然不學。
文中子本是一隱君子,世人往往得其議論,附會成書。其閒極有格言,荀、楊道不到處。又有一件事,半截好,半截不好。如魏徵問:「聖人有憂乎?」曰:「天下皆憂,吾獨得不憂?」問疑,曰:「天下皆疑, 吾獨得不疑?」徵退,謂董常曰:「樂天知命吾何憂?窮理盡性吾何疑?」此言極好。下半截卻雲:「徵所問者跡也,吾告汝者心也,心跡之判久矣。」便亂道。
文中子言:「封禪之費,非古也,其秦、漢之侈心乎!」此言極好。古者封禪,非謂誇治平,乃依本分祭天地,後世便把來做一件矜誇底事。如周頌告成功,乃是陳先王功德,非謂誇自己功德。
文中子續經甚謬,恐無此。如續書始於漢,自漢已來制詔,又何足記?續詩之備六代,如晉、宋、後魏、北齊、後周、隋之詩,又何足釆?韓退之言「孟子醇乎醇」,此言極好,非見得孟子意,亦道不到。其言「荀、楊大醇小疵」,則非也。荀子極偏駁,只一句「性惡」,大本已失。楊子雖少過,然已自不識性,更說甚道?
韓退之言「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此言卻好。只雲「仁與義爲定名,道與德爲虛位」,便亂說。只如原道一篇極好。退之每有一兩處,直是搏得親切,直似知道,然卻只是博也。
問:「文中子謂『諸葛亮無死,禮樂其有興乎!』諸葛亮可以當此否?」先生曰:「禮樂則未敢望他,只是諸葛亮已近王佐。」又問:「如取劉璋事,如何?」先生曰:「只有這一事大不是,便是計較利害。當時只爲不得此,則無以爲資。然豈有人特地出迎他,卻於坐上執之?大段害事,只是個爲利。君子則不然,只一個義不可便休,豈可苟爲?」又問:「如湯兼弱攻昧,如何?」先生曰:「弱者兼之,非謂併兼取他,只爲助他,與之相兼也。昧者乃攻,亂者乃取,亡者乃侮。」
張良亦是個儒者,進退閒極有道理。人道漢高袓能用張良,卻不知是張良能用高袓。良計謀不妄發,發必中。如後來立太子事,皆是能使高袓必從,使之左便左,使之右便右,豈不是良用高袓乎?良本不事高袓,常言爲韓王送沛公。觀良心,只是爲天下,,且與成就卻事。後來與赤松子遊,只是個不肯事高袓如此。
五德之運,卻有這道理。凡事皆有此五般,自小至大,不可勝數。一日言之,便自有一日陰陽;一時言之,便自有一時陰陽;一歲言之,便自有一歲陰陽,一紀言之,便有一紀陰陽;氣運不息,如王者一代,又是一個大陰陽也。唐是土德,便少河患;本朝火德,多水一作火。災。蓋亦有此理,只是須於這上有道理。如關朗卜百年事最好,其閒須言如此處之則吉,不如此處之則兇,每事如此,蓋雖是天命,可以人奪也。如仙家養形,以奪既衰之年;聖人有道,以延已衰之命,只爲有這道理。或雲:「尋常觀人出辭氣,便可知人。」先生曰:「亦安可盡?昔橫渠嘗以此觀人,未嘗不中,然某不與他如此。後來其弟戩亦學他如此,觀人皆不中,此安可學?」
觀素問文字氣象,只是戰國時人作。謂之三墳書,則非也,道理卻總是。想當時亦須有來歷,其閒只是氣運使不得。錯不錯未說,就使其法不錯,亦用不得。除是堯、舜時,十日一風,五日一雨,始用得。且如說潦旱,今年氣運當潦,然有河北潦,江南旱時,此且做各有方氣不同,又卻有一州一縣之中潦旱不同者,怎生定得?學佛者多要忘是非,是非安可忘得?自有許多道理,何事忘爲?夫事外無心,心外無事。世人只被爲物所役,便覺苦事多。若物各付物,便役物也。世人只爲一齊在那昏惑迷暗海中,拘滯執泥坑裏,便事事轉動不得,沒着身處。莊子齊物。夫物本齊,安俟汝齊?凡物如此多般,若要齊時,別去甚處下腳手?不過得推一個理一也。物未嘗不齊,只是你自家不齊,不幹物不齊也。
先生在經筵,聞禁中下後苑作坊取金水桶貳只,因見潞公問之。潞公言:「無。彥博曾入禁中,見只是硃紅,無金爲者。」某遂令取文字示潞公,潞公始驚怪。某當時便令問,欲理會,卻聞得長樂宮遂已。當時恐是皇帝閣中,某須理會。先生舊在講筵,說論語「南容三復白圭」處,內臣貼卻容字,因問之。內臣雲:「是上舊名。」先生講罷,因說:「適來臣講書,見內臣貼卻容字,夫人主處天下之尊,居億兆之上,只嫌怕人尊奉過當,便生驕心,皆是左右近習之人養成之也。嘗觀仁宗時,宮嬪謂正月爲初月,蒸餅爲炊餅,皆此類。請自後,只諱正名,不諱嫌名及舊名。」纔說了,次日孫莘老講論語,讀子畏於匡爲正。先生雲:「且着個地名也得。子畏於正,是甚義理?」又講「君祭先飯」處,因說:「古人飲食必祭,食谷必思始耕者,食菜必思始圃者,先王無德不報如此。夫爲人臣者,居其位,食其祿,必思何所得爵祿來處,乃得於君也。必思所報其君,凡勤勤盡忠者,爲報君也。如人主所以有崇高之者位者,蓋得之於天,與天下之人共戴也,必思所以報民。古之人君視民如傷,若保赤子,皆是報民也。」每講一處,有以開導人主之心處便說。始初內臣宮嬪門皆攜筆在後抄錄,後來見說佞人之類,皆惡之。呂微仲使人言:「今後且刻可傷觸人。」範堯夫雲:「但不道着名字,盡說不妨。」又講君祭以下,莆田本添。
或問:「橫渠言聖人無知,因問有知。」先生曰:「纔說無知,便不堪是聖人。當人不問時,只與木石同也?」先生雲:「呂與叔守,橫渠學甚固,每橫渠無說處皆相從,纔有說了,便不肯回。」
蘇洵錄橫渠語云:「和叔言香聲。橫渠雲:『香與聲猶是有形,隨風往來,可以斷續,猶爲粗耳。不如清水。今以清冷水置之銀器中,隔外便見水珠,曾何漏隙之可通?此至清之神也。』先生雲:『此亦見不盡,卻不說此是水之清,銀之清,若雲是水,因甚置██中不如此?』」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十
伊川先生語六
周伯忱錄
問:「左氏言子路助衛輒,觀其學已升堂,肯如是否?」曰「子路非助輒,只爲孔悝陷於不義,欲救之耳。蓋蒯聵不用君父之命而入立,強盟孔悝,孔悝不合從之故也。」曰:「子路當時可以免難否?」曰:「不可免。」
問:「左傳可信否?」曰:「不可全信,信其可信者耳。某年二十時,看春秋,黃贅隅問某如何看?答之曰:『有兩句法雲,以傳考經之事蹟,以經別傳之真僞。』又問:「公、谷如何?」曰:「又次於左氏。」「左氏即是丘明否?」曰:「傳中無丘明字,不可考。」
問:「『此之謂自慊』與『吾何慊乎哉』之慊,同否?」曰:「慊字則一也。不足謂之慊,動於中亦謂之慊,看用處如何。」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十一上
伊川先生語七上
師說
門人張繹錄
宣仁山陵,程子往赴,呂汲公爲使。時朝廷以館職授子,子固辭。公謂子曰:「仲尼亦不如是。」程子對曰:「公何言哉?某何人,而敢比仲尼?雖然,某學仲尼者,於仲尼之道,固不敢異。公以謂仲尼不如是,何也?」公曰:「陳恆弒其君,請討之,魯不用則亦已矣。」子未及對,會殿帥苗公至,子闢之幕府,見公骨王讜。讜曰:「先生不亦甚乎?欲朝廷如何處先生也?」子曰:「且如朝廷議北郊,所議不合禮,取笑天下。後世豈不曰有一程某,亦嘗學禮,何爲而不問也?」讜曰:「北郊如何?」曰:「此朝廷事,朝廷不問而子問之,非可言之所也。」其後有問:「汲公所言陳恆之事,是歟?」曰:「於傳,仲尼是時已不爲大夫,公誤言也。」
呂汲公以百縑遺子,子辭之。時子族兄子公孫在旁,謂子曰:「勿爲已甚,姑受之。」子曰:「公之所以遺某者,以某貧也。公位宰相,能進天下之賢,隨才而任之,則天下受其賜也。何獨某貧也?天下貧者亦衆矣,公帛固多,恐公不能周也。」
殿帥苗公問程子曰:「朝廷處先生,如何則可?」程子對曰:「且如山陵事。苟得專處,雖永安尉可也。」
程子曰:「古之學者易,今之學者難。古人自八歲人小學,十五入大學,有文采以養其目,聲音以養其耳,威儀以養其四體,歌舞以養其血氣,義理以養其心。今則俱亡矣,惟義理以養其心爾,可不勉哉!」範公堯夫攝帥成都,程子將告歸,別焉。公曰:「願少留,某將別。」子曰:「既別矣,何必復勞輿車?」遂行。公使人要於路曰:「願一見也。」既見,曰:「先生何以教我?」子曰:「公嘗言爲將帥當使士卒視己如父母,然後可用,然乎?」公曰:「如何?」子曰:「公言是也。然公爲政不若是,何也?」公曰:「可得聞歟?」子曰:「舊帥新亡,而公張樂大饗將校於府門,是教之視帥如父母乎?」曰:「亦疑其不可,故使屬官攝主之也。」子曰:「是尤不可也。公與舊帥同僚也,失同僚之義,其過小;屬官於主帥,其義重。」曰:「廢響而頒之酒食,如何?」曰:「無頒也。武夫視酒食食爲重事,弗頒,則必思其所以而知事帥之義,乃因事而教也。」公曰:「若從先生言而不來,則不聞此矣。」其喜聞義如此。程子在講筵,執政有欲用之爲諫官者。子聞,以書謝曰:「公知射乎?有人執弓於此,發而多中,人皆以爲善射也。一日,使羿立於其傍,道之以彀率之法。不從,羿且怒而去矣。從之,則戾其故習而失多中之功。一作巧。故不若處羿於無事之地,則羿得盡其言,而用舍羿不恤也。某才非羿也,然聞羿之道矣,慮其害公之多中也。」謝湜自蜀之京師,過洛而見程子。子曰:「爾將何之?」曰:「將試教官。」子弗答。湜曰:「如何?」子曰:「吾嘗買婢,欲試之,其母怒而弗許,曰:『吾女非可試者也。』今爾求爲人師而試之,必爲此媼笑也。」湜遂不行。一本雲:湜不能用。又云:謝湜求見者三,不許,因陳經正以請,先生曰:「聞其來問易,遂爲說以獻貴人。」注云:獻祭卞,如用說桎梏之類。
謝愔見程子,子留語,因請曰:「今日將沐。」子曰:「豈無他日」曰:「今日吉也。」子曰:「豈爲士而惑此也邪?」曰:「愔固無疑矣。在己庸何恤?第雲不利父母。」子曰:有人呼於巿者曰:『毀瓦畫墁則利父母也,否則不利於父母。』子亦將毀瓦畫墁乎?」曰:「此狂人之言也,何可信?」「然則子所信者,亦狂言爾。」先生謂繹曰:「吾受氣甚薄,三十而浸盛,四十五十而後完。今生七十二矣,校其筋骨,於盛年無損也。」又曰:「人待老而求保生,是猶貧而後蓄積,雖勤亦無補矣。」繹曰:「先生豈以受氣之薄而後爲保生邪?」夫子默然曰:「吾以忘生徇欲爲深恥。」
程子與客語爲政。程子曰:「甚矣,小人之無行也!牛壯食其力,老則屠之。」客曰:「不得不然也。牛老不可用,屠之猶得半牛之價,複稱貸以買壯者,不爾則廢耕矣。且安得芻粟養無用之牛乎?」子曰:「爾之言,知計利而不知義者也。爲政之本,莫大於使民興行,民俗善而衣食不足者,未之有也。水旱螟蟲之災,皆不善之致也。」
邵堯夫謂程子曰:「子雖聰明,然天下之事亦衆矣,子能盡知邪?」子曰:「天下之事,某所不知者固多。然堯夫所謂不知者何事?」是時適雷起,堯夫曰:「子知雷起處乎?」子曰:「某知之,堯夫不知也。」堯夫愕然曰:「何謂也?」子曰:「既知之,安用數推也?以其不知,故待推而後知。」堯夫曰:「子以爲起於何處?」子曰:「起於起處。」堯夫瞿然稱善。張子厚罷太常禮院歸關中,過洛而見程子。子曰:「比太常禮院所議,可得聞乎?」子厚曰:「大事皆爲禮房檢正所奪,所議惟小事爾。」子曰:「小事謂何?」子厚曰:「如定諡及龍女衣冠。」子曰:「龍女衣冠如何?」子厚曰:「當依夫人品秩,蓋龍女本封善濟夫人。」子曰:「某則不然。既曰龍,則不當被人衣冠。矧大河之塞,本上天降佑,宗廟之靈,朝廷之德,而吏士之勞也。龍何功之有?又聞龍有五十三廟,皆曰三娘子,一龍邪?五十三龍邪?一龍則不當有五十三廟,五十三龍則不應盡爲三娘子也。」子厚默然。
韓持國帥許,程子往見,謂公曰:「適巿中聚浮圖,何也?」公曰:「爲民祈福也。」子曰:「福斯民者,不在公乎?」
韓公持國使掾爲亭,成而蓮已生其前,蓋掾盆植而置之。公甚喜。程子曰:「斯可惡也。使之爲亭,而更爲此以說公,非端人也。」公曰:「奈何人見之則喜!」
韓公持國與範公彝叟、程子爲泛舟之遊。典謁白有士人堅欲見公。程子曰:「是必有故,亟見之。頃之,遽還。程子曰:「客何爲者?」曰:「上書。」子曰:「言何事?」曰:「求薦爾。」子曰:「如斯人者,公缺一字。無薦,夫爲國薦賢,自當求人,豈可使人求也?」公曰:「子不亦甚乎?」範公亦以子爲不通。子曰:「大扺今之大臣,好人求己,故人求之。如不好,人豈欲求怒邪?」韓公遂以爲然。韓持國罷門下侍郎,出帥南陽,已出國門,程子往見之。子時在講筵,公驚曰:「子來見我乎?子亦危矣。」程子曰:「只知履安地,不知其危。」坐頃之,公不言。子曰:「公有不豫色,何也?」公曰:「在維固無足道,所慮者貽兄姊之憂耳。」子曰:「領帥南陽,兄姊何所憂?」公悟曰:「正爲定力不固耳。」
謝公師直與程子論易,程子未之許也。公曰:「昔與伯淳,亦謂景溫於春秋則可,易則未也。」程子曰:「以某觀之,二公皆深於易者也。」公曰:「何謂也?」子曰:「以監司論學,而主薄敢以爲非,爲監司者不怒,爲主薄者敢言,非深於易而何?」
張閎中以書問易傳不傳,及曰「易之義本起於數」。程子答曰:「易傳未傳,自量精力未衰,尚冀有少進爾。然亦不必直侍身後,覺老耄則傳矣。書雖未出,學未嘗不傳也。第患無受之者爾。來書雲:『易之義本起於數』謂義起於數則非也。有理而後有象,有象而後有數。易因象以明理,由象以知數,得其義則象數在其中矣。必欲窮象之隱微,盡數之毫忽,乃尋流逐末,術家之所尚,非儒者之所務也,管輅、郭璞之學是也。」又曰:「理無形也,故因象以明理。理見乎辭矣,則可由辭以觀象。故曰:『得其義則象數在其中矣。』
子言範公堯夫之寬大也,「昔餘過成都,公時攝帥,有言公於朝者,朝廷遺中使降香峨眉,實察之也。公一日訪予並語,子問曰:『聞中使在此,公何暇也?』公曰:『不爾則拘束。』已而中使果怒,以鞭傷傳言者耳。屬官喜謂公曰:『此一事足以塞其謗,請聞於朝。』公既不折言者之爲非,又不奏中使之過也。其有量如此。」
程子過成都,時轉運判官韓宗道議減役,至三大戶亦減一人焉。子曰:「只聞有三大戶,不聞兩也。」宗道曰:「三亦可,兩亦可,三之名不從天降地出也。古者朝有三公,國有三老,『三人佔則從二人之言』,『三人行,則必得我師焉』。若止兩大戶,則一人以爲是,一人以爲非,何從而決?三則從二人之言矣。雖然,近年諸縣有使之分治者,亦失此意也。」
繹曰:「鄒浩以極諫得罪,世疑其賣直也。」先生曰:「君子之於人也,當於有過中求無過,不當於無過中求過。」
程子之盩厔,時樞密趙公瞻持喪居邑中,杜門謝客,使侯騭語子以釋氏之學。子曰:「禍莫大於無類。釋氏使人無類,可乎?」騭以告趙公。公曰:「天下知道者少,不知道者衆,自相生養,何患乎無類也?若天下盡爲君子,則君子將誰使?」侯子以告。程子曰:「豈不欲人人盡爲君子哉?病不能耳,非利其爲使也。若然,則人類之存,不賴於聖賢,而賴於下愚也。」趙公聞之,笑曰:「程子未知佛道弘大耳。」程子曰:「釋氏之道誠弘大,吾聞傳者以佛逃父入山,終能成佛,若儒者之道,則當逃父時已誅之矣,豈能俟其成佛也?」韓公持國與程子語,嘆曰:「今日又暮矣。」程子對曰:「此常理從來如是,何嘆爲?」公曰:「老者行去矣。」曰:「公勿去可也。」公曰:「如何能勿去?」子曰:「不能則去可也。」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十一下
伊川先生語七下
附師說後
幽王失道,始則萬物不得其性,而後恩衰於諸侯以及其九族,其甚也,至於視民如禽獸。魚藻之什,其序如此。
孔子之時,諸侯甚強大,然皆周所封建也。周之典禮雖甚廢壞,然未泯絕也。故齊、晉之霸,非挾尊王之義,則不能自立。至孟子時則異矣。天下之大國七,非周所命者四,先王之政絕而澤竭矣。夫王者,天下之義主也。民以爲王,則謂之天王天子;民不以爲王,則獨夫而已矣。二週之君,雖無大惡見絕於天下,然獨夫也。故孟子勉齊、梁以王者,與孔子之所以告諸侯不同。君子之救世,時行而已矣。
不動心有二,有造道而不動者,有以義制心而不動者。此義也,此不義也,義吾所當取,不義吾所當舍,此以義制心者也。義在我,由而行之,從容自中,非有所制也,此不動之異。
凡有血氣之類,皆具五常,但不知充而已矣。勇者所以敵彼者也,苟爲造道而心不動焉,則所以敵物者,不賴勇而裕如矣。理也,性也,命也,三者未嘗有異。窮理則儘性,儘性則知天命矣。天命猶天道也,以其用而言之則謂之命,命者造化之謂也。
吳書言天序,天秩。天有是理,聖人循而行之,所謂道也。聖人本天,釋氏本心。
忠者,無妄之謂也。忠,天道也。恕,人事也。忠爲體,恕爲用。「忠恕違道不遠」,非一以貫之之忠恕也。
真近誠,誠者無妄之謂。
氣有善不善,性則無不善也。人之所以不知善者,氣昏而塞之耳。孟子所以養氣者,養之至則清明純全,而昏塞之患去矣。或曰養心,或曰養氣,何也?曰:「養心則勿害而已,養氣則在有所帥也。」
賤妾得進御於君,是其僭恣可行,而分限得踰之時也。乃能謹於「抱衾與裯」,而知「命之不猶」,則教化至矣。
心生道也,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惻隱之心,人之生道也,雖桀、蹠不能無是以生,但戕賊之以滅天耳。始則不知愛物,俄而至於忍,安之以至於殺,充之以至於好殺,豈人理也哉?
有欲亂之人,而無與亂者,則雖有強力,弗能爲也。今有劫人以殺人者,則先治劫者,而殺者次之。將以垂訓於後世,則先殺者而後劫者。春秋書「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是也。
諸葛瑾使蜀,其弟亮,與瑾非公會不覿。亮之處瑾爲得矣。使權之知瑾,如備之遇亮,復何嫌而不得悉兄弟之歡也。
春秋喪昏無譏,蓋日月自見,不必譏也。唯哀姜以禫中納幣,則重迭譏之曰:「逆婦」,曰「夫人至」,恐後世不以爲非也。他皆曰「逆女」,此獨雲「婦」,而又不曰「夫人」,蓋已納幣則爲婦,違禮而昏則不可謂之夫人。
「貞而不諒」,猶大信不約也。
智出於人之性。人之爲智,或人於巧僞,而老、莊之徙遂欲棄智,是豈性之罪也哉?善乎孟子之言:「所惡於智者,爲其鑿也。」
孔子之時,道雖不明,而異端之害未甚,故其論伯夷也以德。孟子之時,道益不明,異端之害滋深,故其論伯夷也以學。道未盡乎聖人,則推而行之,必有害矣。故孟子推其學術而言之也。夫辟邪說以明先王之道,非拔本塞源不能也。
青蠅詩言樊、棘、榛,言二人、四國。自樊而觀之,則樊爲近而棘、榛爲遠;自二人而觀之,則二人爲小而四國爲大。讒人之情,常欲污白以爲黑也,而其言不可以直達,故必營營往來,或自近而至於遠,或自小而至於大,然後其說得行矣。文王之德,正與天合,「明明於下」者,乃「赫赫於上」者也。
孟子曰:「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有忠矣,而行之以恕,則以無我爲體,以恕爲用。所謂「強恕而行」者,知以己之所好惡處人而已,未至於無我也。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所以「爲仁之方」也。
富文忠公辭疾歸第,以其俸券還府,府受之。先生曰:「受其納券者固無足議,然納者亦未爲得也。留之而無請可矣。」
名分正則天下定。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心,道之所在;微,道之體也。心與道,渾然一也。對放其良心者言之,則謂之道心,放其良心則危矣。「惟精惟一」,所以行道也。
伊川先生病革,門人郭忠孝往視之,子瞑目而臥。忠孝曰:「夫子平生所學,正要此時用。」子曰:「道着用便不是。」忠孝未出寢門而子卒。一本作或人乃載尹子之言曰:「非忠孝也。忠孝自黨事起,不與先生往來,先生卒,亦不致奠。」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十二上
伊川先生語八上
伊川雜錄
宜興唐棣彥思編 棣初見先生,問「初學如何?」曰:「入德之門,無如大學。今之學者,賴有此一篇書存,其它莫如論、孟。」先生曰:「古人有聲音以養其耳,采色以養其目,舞蹈以養其血脈,威儀以養其四體。今之人只有理義以養心,又不知求。」又問:「如何是格物?」先生曰:「格,至也,言窮至物理也。」又問:「如何可以格物?」曰:「但立誠意去格物,其遲速卻在人明暗也。明者格物速,暗者格物遲。」
先生曰:「孔子弟子,顏子而下,有子貢。」伯溫問:「子貢,後人多以貨殖短之。」曰:「子頁之貨殖,非若後世之豐財,但此心未去耳。」周恭先字伯溫。
潘子文問「由之瑟奚爲於丘之門」,如何?曰:「此爲子路於聖人之門有不和處。」伯溫問:「子路既於聖人之門有不和處,何故學能至於升堂?」曰:「子路未見聖人時,乃暴悍之人,雖學至於升堂,終有不和處。」潘旻字子文。先生曰:「古人有言曰:『共君一夜話,勝讀十年書。』若一日有所得,何止勝讀十年書也?嘗見李初平問周茂叔雲:『某欲讀書,如何?』茂叔曰:『公老矣,無及也。待某隻說與公。』初平遂聽說話,二年乃覺悟」
先生語子良曰:「納拜之禮,不可容易。非己所尊敬,有德義服人者不可。餘平生只拜二人,其一呂申公,其一張景觀奉議也。昔有數人同坐,說一人短,其閒有二人不說。問其故,其一日:『某曾拜他。』其一日:『某曾受他拜。』王拱辰君貺初貺見周茂叔,爲與茂叔世契,便受拜。及坐上,大風起,說大畜卦,一作說風天小畜卦。君貺及起曰:『某適來,不知受卻公拜,今某卻當納拜?』茂叔走避。君貺此一事亦過人。」謝用休問:「當受拜,不當受拜?」曰:「分已定,不受乃是。」謝天申字用休,溫州人。
先生曰:「曾見韓持國說,有一僧,甚有所得,遂招來相見,語甚可愛。一日謁之,其僧出,暫憩其室,見一老行,遂問其徒曰:『爲誰?』曰:『乃僧之父,今則師孫也。』因問:『僧如何待之?』曰:『待之甚厚。凡晚參時,必曰此人老也,休來。』以此遂更不見之,父子之分,尚已顛倒矣。」
先生曰:「祭祀之禮,難盡如古制,但以義起之可也。」富公問配享,先生曰:「合葬用元妃,配享用宗子之所出。又問:「祭用三獻,何如?」曰:「公是上公之家,三獻太薄。古之樂九變,乃是九獻。」曰:「兄弟可爲昭穆否?」曰:「國家弟繼兄,則是繼位,故可爲昭穆,士大夫則不可。」
棣問:「禮記言:『有忿懥、憂患、恐懼、好樂,則心不得其正。』如何得無此數端?」曰:「非言無,只言有此數端則不能以正心矣。」又問:「聖人之言可踐否?」曰:「苟不可踐,何足以垂教萬世?」
伯溫問:「學者如何可以有所得?」曰:「但將聖人言語玩味久,則自有所得。當深求於論語,將諸弟子問處便作已問,將聖人答處便作今日耳聞,自然有得。孔、孟復生,不過以此教人耳。若能於論、孟中深求玩味,將來涵養成甚生氣質!」
又問:「顏子如何學孔子到此深邃?」曰:「顏子所以大過人者,只是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與能屢空耳。」棣問:「去驕吝,可以爲屢空否?」曰:「然。驕吝最是不善之總名。驕,只爲有己。吝,如不能改過,亦是吝。」
伯溫又問:「心術最難,如何執持?」曰:「敬。」
棣問:「看春秋如何看?」先生曰:「某年二十時看春秋,黃贅隅問某如何看?某答曰:『以傳考經之事蹟,以經別傳之真僞。』
先生曰:「史記載宰予被殺,孔子羞之。嘗疑田氏不敗,無綠被殺。若爲齊君而死,是乃忠義。孔子何羞之有?及觀左氏,乃是闞止爲陳恆所殺,亦字子我,謬誤如此。」
用休問:「夫子賢於堯、舜,如何?」子曰:「此是說功。堯、舜治天下,孔子又推、堯、舜之道而垂教萬世。門人推尊,不得不然。」伯溫又問:「堯、舜,非孔子,其道能傳後世否?」曰:「無孔子,有甚憑據處道」
子文問:「『師也過,商也不及』,如論交,可見否?」曰:「氣象閒亦可見。」又曰:「子夏、子張皆論交,子張所言是成人之交,子夏是小子之交。」又問:『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如何?」曰:「毋友不忠信之人。」
棣問:「使孔、孟同時,將與孔子並駕其說於天下邪?將學孔子邪?」曰:「安能並駕?雖顏子亦未達一閒耳。顏、孟雖無大優劣,觀甚立言,孟子終未及顏子。昔孫莘老嘗問顏、孟優劣,答之曰:『不必問,但看其立言如何。凡學者讀其言便可以知其人,若不知其人,是不知言也。』」
又問:「大學知本,止說『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何也?」曰:「且舉此一事,其它皆要知本,聽訟則必使無訟是本也。」
李嘉仲問:「『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如何?」曰:「天地之道,不能自成,須聖人裁成輔相之。如歲有四時,聖人春則教民播種,秋則教民收穫,是裁成也,教民鋤耘灌溉,是輔相也。」又問:「『以左右民』如何?」古之盛時,未嘗不教民,故立之君師,設官以治之。周公師保萬民,與此〔一〕卦言『左右民』,皆是也。後世未嘗教,任其自生自育,只治其本而已。」李處遯字嘉仲。
張思叔問:「『賢賢易色』如何?」曰:「見賢即變易顏色,愈加恭敬。」
棣問:「春秋書王如何?」曰:「聖人以王道作經,故書王。範文甫問:「杜預以謂周王,如何?」曰:「聖人假周王以見意。」棣又問:「漢儒以謂王加正月上,是正朔出於天子,如何?」曰:「此乃自然之理。不書春王正月,將如何書?此漢儒之惑也。」
先生將傷寒藥與兵士,因曰:「在墳所與莊上,常合藥與人,有時自笑,以此濟人,何其狹也,然只做得這個事。」
思叔告先生曰:「前日見教授夏侯旄,甚歎服。」曰:「前時來相見,問後極說與他來。既問,卻不管他好惡,須與盡說與之。學之久,染習深,不是盡說,力抵〔一〕介甫,無緣得他覺悟。亦曾說介甫不知事君道理,觀他意思,只是要『樂子之無知』。如上表言:『秋水既至,因知海若之無窮,大明既升,豈宜爝火之不息?」皆是意思常要己在人主上。自古主聖臣賢,乃常理,何至如此!又觀其說魯用天子禮樂雲:『周公有人臣所不能爲之功,故得用人臣所不得用之禮樂。』此乃大段不知事君。大凡人臣身上,豈有過分之事?凡有所爲,皆是臣職所當爲之事也。介甫平居事親最孝,觀其言如此,其事親之際,想亦洋洋自得,以爲孝有餘也。臣子身上皆無過分事,惟是孟子知之,如說曾子,只言『事親若曾子可矣』。不言有餘,只言可矣。唐子方作一事,後無聞焉,亦自以爲報君足矣,當時所爲,蓋不誠意。」嘉仲曰:「陳瓘亦可謂難得矣。」先生曰:「陳瓘卻未見其已。」夏侯旄字節夫。
伯溫問:「西狩獲麟已後,又有二年經,不知如何?」曰:「是孔門弟子所續。當時以謂必能盡得聖人作經之意,及再三考究,極有失作經意處。」
嘉仲問:「表記言『仁右也,道左也,仁者人也,道者義也』,如何?」曰:「本不可如此分別,然亦有些子意思。」又問:「莫是有輕重否?」曰:「卻是有陰陽也﹖此卻是儒者說話﹖如經解,只是弄文墨之士爲之。」
又問:「如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爲成人矣。」曰:「須是合四人之能,又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爲成人矣。然而論大成,則不止此,如今之成人,則又其次也。」
又問:「介甫言『堯行天道以治人,舜行人道以事天』,如何?」曰:「介甫自不識道字。道未始有天人之別,但在天則爲天道,在地則爲地道,在人則爲人道。如言堯典,於舜、丹朱、共工、驩兜之事皆論之,未及乎升黜之政,至舜典,然後襌舜以位,四罪而天下服之類,皆堯所以在天下,舜所以治,是何義理?四凶在堯時,亦皆高才,職事皆修,堯如何誅之?然堯已知其惡,非堯亦不能知也。及堯一旦舉舜於側微,使四凶北面而臣之,四凶不能堪,遂逆命,鯀功又不成,故舜然後遠放之。如呂刑言『遏絕苗民』亦只是舜,孔安國誤以爲堯。」(章內「皆堯所以在天下」句,疑有脫誤。)
又問:「伯夷、叔齊逃,是否?」曰:「讓不立則可,何必逃父邪?叔齊承父命,尤不可逃也。」又問:「中子之立,是否?」曰:「安得是?只合招叔一作夷。齊歸立則善。」伯溫曰:「孔子稱之曰仁,何也?」曰:「如讓國亦是清節,故稱之曰仁,如與季札是也。札讓不立,又不爲立賢而去,卒有殺僚之亂,故聖人於其來聘,書曰:『吳子使札來聘。』去其公子,言其不得爲公子也。」
嘉仲問:「否之匪人。」曰:「泰之時,天地交泰而萬物生,凡生於天地之閒者,皆人道也。至否之時,天地不交,萬物不生,無人道矣,故曰:『否之匪人。』」
嘉仲問:「『自反而縮』,如何?」曰:「縮只是直。」又問曰:「北宮黝似子夏,孟施捨似曾子,如何?」曰:「北宮黝之養勇也,必爲而已,未若舍之能無懼也。無懼則能守約也。子夏之學雖博,然不若曾子之守禮爲約,故以黝爲似子夏,舍似曾子也。」
棣問:「『考仲子之宮』,非與?」曰:「聖人之意又在下句,見其『初獻六羽』也。言初獻,則見前此八羽也。春秋之書,百王不易之法。三王以後,相因既備,周道衰,而聖人慮後世聖人不作,大道遂墜,故作此一書。此義,門人皆不得聞,惟顏子得聞,嘗語之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是也。此書乃文質之中,寬猛之宜,是非之公也。」
範季平問:「『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如何?」曰:「仁既道也,百善之首也。苟能學道,則仁在其中矣。」享仲問:「如何是近思?」曰:「以類而推。」
嘉仲問:「『吾與女弗如也』之與,比『吾與點也』之與,如何?」曰:「與字則一般,用處不同。孔子以爲『吾與女弗如』者〔一〕,勉進學者之言。使子貢喻聖人之言,則知勉進己也,不喻其言,則以爲聖人尚不可及,不能勉進,則謬矣。」
棣問:「紀裂繻爲君逆女,如何?」曰:「逆夫人是國之重事,使卿逆亦無妨。先儒說親逆甚可笑。且如泰君娶於楚,豈可越國親迎耶?所謂親迎者,迎於館耳。文王迎於渭,亦不是出疆遠迎,周國自在渭傍。先儒以此,遂泥於親迎之說,直至謂天子須親迎。況文王親迎之時,乃爲公子,未爲君也。」
貴一問:「齊王謂時子欲養弟子以萬鍾,而使國人有所矜式,孟子何故拒之?」曰:「王之意非尊孟子,乃欲賂之爾,故拒之。」
用休問:「『溫故而知新』,如何『可以爲師』曰:「不然。只此一事可師。如此等處,學者極要理會得。若只指認溫故知新便可爲人師,則窄狹卻氣象也。凡看文字,非只是要理會語言,要識得聖賢氣象。如孔子曰:『盍各言爾志。』而由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顏子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孔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觀此數句,便見聖賢氣象大段不同。若讀此不見得聖賢氣象,他處也難見。學者須要理會得聖賢氣象。」
嘉仲問:「韶盡美矣,又盡善也。」先生曰:「非是言武王之樂未盡善,言當時傳舜之樂則善盡美,傳武王之樂則未盡善耳。」
先生曰:「『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非是三月,本是音字。『文勝質則史』,史乃周官府史胥徒之史。史,管文籍之官,故曰:『史掌官書以贊治』,文雖多而不知其意,文勝正如此也。」
又曰:「學者須要知言。」
同〔一〕伯溫問:「『回也三月不違仁』,如何?」曰:「不違處,只是無纖毫私意。一作欲,下同。有少私意,便是不仁。」又問:「博施濟衆,何故仁不足以盡之?」曰:「既謂之博施濟衆,則無盡也。堯之治,非不欲四海之外皆被其澤,遠近有閒,勢或不能及。以此觀之,能博施濟衆,則是聖也。」又問:「孔子稱管仲『如其仁』,何也?」曰:「但稱其有仁之功也。管仲其初事子糾,所事非正。春秋書『公伐齊納糾』,稱糾而不稱子糾,不當立者也。不當立而事之,失於初也,及其敗也,可以死,亦可以無死。與人同事而死之,理也。知始事之爲非而改之,義也。召忽之死,正也。管仲之不死,權其宜可以無死也。故仲尼稱之曰:『如其仁』謂其有仁之功也。使管仲所事子糾正而不死,後雖有大功,聖人豈複稱之耶?若以爲聖人不觀其死不死之是非,而止稱其後來之是非,則甚害義理也。」又問:「如何是仁?」曰:「只是一個公字。」學者問仁,則常教他將公字思量。」
又問:「鄭人來渝平。」曰:「更成也。國君而輕變其平,反覆可罪。」又問:「終隱之世,何以不相侵伐?」曰:「不相侵伐固足稱,然輕欲變平,是甚國君之道?」
又問:「宋穆公立與夷,是否?」曰:「大不是。左氏之言甚非。穆公卻是知人,但不立公子馮,是其知人處。若以其子享之爲知人,則非也。後來卒致宋亂,宣公行私惠之過也。」一作罪。
先生曰:「凡看語、孟,且須熟玩味,將聖人之言語切己,不可只作一場話說。人只看得此二書切己,終身盡多也。」
棣問:「『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如何?」曰:「孔子退省其中心,亦足以開發也。」又問:「豈非顏子見聖人之道無疑歟?」曰:「然也。孔子曰:『一以貫之。』曾子便理會得,遂曰:『唯』,其它門人便須辯問也。」
又問:「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曰:「『祭如在』,言祭祖宗。『祭神如神在』,則言祭神也。祭先,主於孝。祭神,主於恭敬。」
又問:「祭起於聖人制作以教人否?」曰:「非也。祭先本天性,如豺有祭,獺有祭,鷹有祭,皆是天性,豈有人不如物〔一〕乎?聖人因而裁成禮法以教人耳。」又問:「今人不祭高祖,如何?」曰:「高祖自有服,不祭甚非。某家卻祭高祖。」又問:「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如何?」曰:「此亦只是禮家如此說。」又問:「今士庶家不可立廟,當如何也?」庶人〔二〕祭於寢,今之正廳是也。凡禮,以義起之可也。如富家及士,置一影堂亦可,但祭時不可用影。」又問:「用主如何?」曰:「白屋之家不可用,只用牌子可矣。如某家主式,是殺諸侯之制也。大凡影不可用祭,須無一毫差方可,若多一莖須,便是別人。」
棣又問:「克己復禮,如何是仁?」曰:「非禮處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凡人須是克盡己私後,只有禮,始是仁處。」
謝用休問「入太廟,每事問。」曰:「雖知亦問,敬謹之至。」又問:「旅祭之名如何?」曰:「古之祭名皆有義,如旅亦不可得而知。」
棣問:「如儀禮中禮制,可考而信否?」曰:「信其可信。如言昏禮雲,問名、納吉、妠幣、皆須卜,豈有問名了而又卜?苟卜不吉,事可已邪?若此等處難信也。」「又嘗疑卜郊亦非,不知果如何?」曰:「春秋卻有卜郊,但卜上辛不吉,則當卜中辛,中辛又不吉,則當便用下辛,不可更卜也。如魯郊三卜,四卜,五卜,而至不郊,非禮。」又問:「三年一郊,與古制如何?」曰:「古者一年之閒,祭天甚多,春則因民播種而祈谷,夏則恐旱暵而大雩,以至秋則明堂,冬則圓丘,皆人君爲民之心也。凡人子不可一日不見父母,國君不可一歲不祭天,豈有三年一親郊之理?」
用休問北郊之禮。曰:「北郊不可廢。元佑時朝廷議行,只爲五月閒天子不可服大裘,皆以爲難行。不知郊天郊地,禮制自不同。天是資始,故凡用物皆尚純,藉用秫秸,器用陶匏,服用大裘,是也。地則資生,安可亦用大裘?當時諸公知大裘不可服,不知別用一服。向日宣仁山陵,呂汲公作大使,某與坐說話次,呂相責雲:『先生不可如此。聖人當時不曾如此,今先生教朝廷怎生則是?』答曰:『相公見聖人 不如此處怎生?聖人固不可跂及,然學聖人者,不可輕易看了聖人。只如今朝廷,一北郊禮不能行得,又無一人道西京有程某,復問一句也。』呂公及其婿王某等便問:『北郊之禮當如何?』答曰:『朝廷不曾來問,今日豈當對諸公說邪?』是時蘇子瞻便據『昊天有成命』之詩,謂郊祀同。文潞公便謂譬如祭父母,作一處何害?曰:『此詩冬至夏至皆歌,豈不可邪?郊天地又與共祭父母不同也。此是報本之祭,須各以類祭,豈得同時邪?』」
又問六天之說。曰:「此起於識書,鄭玄之徒從而廣之甚可笑也。帝者,氣之主也。東則謂之青帝,南則謂之赤帝,西則謂之白帝,西則謂之黑帝,中則謂之黃帝。豈有上帝而別有五帝之理?此因周禮言祀昊天上帝,而後又言祀五帝亦如之,故諸儒附此說。」又問:「周禮之說果如何?」曰:「周禮中說祭祀,更不可證。六天之說,正與今人說六子是幹、坤退居不用之時同也。不知幹、坤外,甚底是六子?譬如人之四肢,只是一體耳。學者大惑也。」
又問:「郊天冬至當卜邪﹖」曰:「冬至祭天,夏至祭地,此何待卜邪﹖」又曰:「天與上帝之說如何﹖」曰:「以形體言之謂之天,以主宰言之謂之帝,以功用言之謂之鬼神,以妙用言之謂之神,以性情言之謂之幹。」
又問:「易言『知鬼神之情狀』,果有情狀否﹖」曰:「有之。」又問:「既有情狀,必有鬼神矣。」曰:「易說鬼神,便是造化也。」又問:「如〔一〕名山大川能興雲致雨,何也﹖」曰:「氣之蒸成耳。」又問:「既有祭,則莫須有神否﹖」曰:「只氣便是神也。今人不知此理,纔有水旱,便去廟中祈禱。不知雨露是甚物,從何處出,復於廟中求耶﹖」名山大川能興雲致雨,卻都不說着,卻只於山川外木土人身上討雨露,木土人身上有雨露耶?」又問:「莫是人自興妖﹖」曰:「只妖亦無,皆人心興之也。世人只因祈禱而有雨,遂指爲靈驗耳。豈知適然﹖某嘗至泗州,恰值大聖見。及問人曰:『如何形狀﹖』一人曰如此,一人曰如彼,只此可驗其妄。興妖之人皆若此也。昔有朱定,亦嘗來問學,但非信道篤者,曾在泗州守官,值城中火,定遂使兵士舁僧伽避火。某後語定曰:『何不舁僧伽在火中﹖若爲火所焚,即是無靈驗,遂可解天下之惑。若火遂滅,因使天下人尊敬可也。此時不做事,待何時邪﹖』惜乎定識不至此。」
貴一問:「日月有明,容光必照。」曰:「日月之明有本,故凡容光必照;君子之道有本,故無不及也。」
用休問「老者安之,少者懷之,朋友信之。」曰:「此數句最好。先觀子路、顏淵之言,後觀聖人之言,分明聖人是天地氣象。」
孟敦夫問:「莊子齊物論如何﹖」曰:「莊子之意欲齊物理耶﹖物理從來齊,何待莊子而後齊﹖若齊物形,物形從來不齊,如何齊得﹖此意是莊子見道淺,不奈胸中所得何,遂着此論也。」
伯溫問:「祭用祝文否﹖」曰:「某家自來相承不用,今待用也。」又問:「有五祀否﹖」曰:「否。祭此全無義理。釋氏與道家說鬼神甚可笑。道家狂妄尤甚,以至說人身上耳目口鼻皆有神。」
同〔一〕伯溫見,問:「『至大』,『至剛』,『以直』,以此三者養氣否﹖」曰:「不然。是氣之體如此。」又問:「養氣以義否﹖」曰:「然。」又問:「『配義與道』,如何﹖」曰:「配道言其體,配義言其用。」又問:「『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如何﹖」曰:「知言然後可以養氣,蓋不知言無以知道也。此是答公孫丑『夫子烏乎長』之問,不欲言我知道,故以知言養氣答之。」又問:「『夜氣』如何﹖」曰:「此只是言休息時氣清耳。至平旦之氣,未與事接,亦清。只如小兒讀書,早晨便記得也。」又問:「孔子言血氣,如何﹖」曰:「此只是大凡言血氣,如禮記說『南方之強』是也。南方人柔弱,所謂強者,是義理之強,故君子居之。北方人強悍,所謂強者,是血氣之強,故小人居之。凡人血氣,須要理義勝之。」
又問:「『吾不復夢見周公。』,如何﹖」曰:「孔子初欲行周公之道,至於夢寐不忘;及晚年不遇、哲人將萎之時,自謂不復夢見周公矣。」因此說夢便可致思,思聖人與衆人之夢如何﹖夢是何物﹖「高宗〔二〕夢得說,如何﹖」曰:「此是誠意所感,故形於夢。」
又問:「金縢,周公欲代武王死,如何﹖」曰:「此只是周公之意。」又問:「有此理否﹖」曰:「不問有此理無此理,只是周公人臣之意,其辭則不可信,只是本有此事,後人自作文足此一篇。此事與舜喜象意一般,須詳看舜、周公用心處。尚書文顛倒處多,如金縢尤不可信。」
高宗好賢之意,與易姤卦同。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杞生於最高處,瓜美物生低處,以杞包瓜,則至尊逮下之意也。既能如此,自然有賢者出,故有隕自天也。後人遂有天佑生賢佐之說。
棣問:「福善禍淫如何﹖」曰:「此自然之理,善則有福,淫則有禍。」又問:「天道如何﹖」曰:「只是理,理便是天道也。且如說皇天震怒,終不是有人在上震怒﹖只是理如此。」又問:「今人善惡之報如何﹖」曰:「幸不幸也。」
「知者樂水,仁者樂山」,言其體動靜如此。知者樂,所一作凡。運用處皆樂;仁者壽,以靜而壽。仁可兼知,而知不可兼仁。如人之身,統而 言之,則只謂之身;別而言之,則有四支。
世閒術數多,惟地理之書最無義理。祖父葬時,亦用地理人,尊長皆信,惟先兄與某不然。後來只用昭穆法。或問:「憑何文字擇地﹖」曰:「只昭穆兩字一作眼。便是書〔一〕也。但風須〔二〕地厚處足矣。某用昭穆法葬一穴,既而尊長召地理人到葬處,曰:「此是商音絕處,何故如此下穴﹖」某應之曰:「固知是絕處,且試看如何。」某家至今,人已數倍之矣。
在講筵時,曾說與溫公雲:「更得範純夫在筵中尤好。」溫公彼時一言亦失,卻道他見修史自有門路。某應之曰:「不問有無門路,但筵中須得他。」溫公問何故,某曰:「自度少溫潤之氣,純夫色溫而氣和,尤可以開陳是非,道人主之意。」後來遂除侍講。
用休問:「井田今可行否﹖」曰:「豈有古可行而今不可行者﹖或謂今人多地少,不然。譬諸草木,山上着得許多,便生許多。天地生物常相稱,豈有人多地少之理﹖」
嘉仲問:「卦建可行否﹖」曰:「卦建之法,本出於不得已。柳子厚有論,亦窺測得分數。秦法固不善,亦有不可變者,罷侯置守是也。」
伯溫問:「夢帝與我九齡。」曰:「與齡之說不可信。安有壽數而與人移易之理﹖」棣問:「孔子夢坐奠於兩楹之閒,如何﹖」曰:「於理有之。」陳貴一問:「人之壽數可以力移否﹖」曰:「蓋有之。」棣問:「如今人有養形者,是否?」曰:「然,但甚難。世閒有三件事至難,可以奪造化之力:爲國而至於祈天永命,養形而至於長生,學而至於聖人。此三事,功夫一般分明,人力可以勝造化,自是人不爲耳。故關朗有『周能過歷,秦止二世』之說,誠有此理。」
棣問:「孔、孟言性不同,如何﹖」曰:「孟子言性之善,是性之本,孔子言性相近,謂其稟受處不相遠也。人性皆善,所以善者,於四端之情可見,故孟子曰:『是豈人之情也哉﹖』至於不能順其情而悖天理,則流而至於惡,故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若,順也。」又問:「纔出於氣否﹖」曰:「氣清則才 善,氣濁則才惡。稟得至清之氣生者爲聖人,稟得至濁之氣生者爲愚〔一〕人。如韓愈所言、公都子所問之人是也。然此論生知之聖人。若夫學而知之,氣無清濁,皆可至於善而復性之本。所謂『堯、舜性之』,是生知也:『湯、武反之』,是學而知之也。孔子所言上知下愚不移,亦無不移之理,所以不移,只有二,自暴自棄是也。」又問:「如何是才﹖」曰:「如材植是也。譬如木,曲直者性也;可以爲輪轅,可以爲樑棟,可以爲榱桷者才也。今人說有才,乃是言才之美者也。才乃人之資質,循性修之,雖至惡可勝而爲善。」又問:「性如何﹖」曰:「性即理也,所謂理,性是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樂未發,何嘗不善﹖發而中節,則無往而不善。凡言善惡,皆先善而後惡;言吉凶,皆先吉而後兇;言是非,皆先是而後非。」又問:「佛說性如何﹖」曰:「佛亦是說本善,只不合將才做緣習。」又問:「說生死如何﹖」曰:「譬如水漚,亦有些意思。」又問:「佛言生死輪迴,果否﹖」曰:「此事說有說無皆難,須自見得。聖人只一句盡斷了,故對子路曰:『未知生,焉知死﹖』佛亦是西方賢者,方外山林之士,但爲愛脅持人說利害,其實爲利耳。其學譬如以管窺天,謂他不見天不得,只是不廣大。」
問:「喪止於三年,何義﹖」曰:「蓋一週則天道一變,人心亦隨以變。惟人子孝於親,至此猶未忘,故必至於再變;猶未忘,又繼之以一時。」
伯溫問:「『盡其心則知其性,知其性則知天矣』,如何。」曰:「盡其心者,我自盡其心;能盡心,則自然知性知天矣。如言『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以序言之,不得不然,其實,只能窮理,便儘性至命也。」又問事天。曰:「奉順之一本無之字。而已。」
富公嘗語先生曰:「先生最天下閒人。」曰:「某做不得天下閒人。相公將誰作天下最忙人?」曰:「先生試爲我言之。」曰:「禪伯是也。」曰:「禪伯行住坐臥無不在道,何謂最忙﹖」曰:「相公所言乃忙也。今巿井賈販人,至夜亦息。若禪伯之心,何時休息﹖」
先生嘗與一官員一僧同會。一官員說條貫,既退,先生問僧曰:「曉之否邪﹖」僧曰:「吾釋子不知條貫。」曰:「賢將竟一作作。三界外事邪﹖天下豈有二理﹖」
貴一問:「『與於詩』如何﹖」曰:「古人自小諷誦,如今人謳唱,自然善心生而興起。今人不同,雖老師宿儒,不知詩也。『人而不爲周南、召南』,此乃爲伯魚而言,蓋恐其未能盡治家之道爾。欲治國治天下,須先從修身齊家來。不然,則猶『正牆面而立。』」
或問:「『伯夷、叔齊不念舊惡』如何﹖」曰:「觀其清處,其衣冠不正,便望望然去之,可謂隘矣,疑若有惡矣,然卻能不念舊惡,故孔子特發明其情。武王代紂,伯夷只知君臣之分不可,不知武王順天命誅獨夫也。」問:「武王果殺紂否﹖」曰:「武王不曾殺紂,人只見洪範有『殺紂字爾。武王代紂而紂自殺,亦須言殺紂也。向使紂曾殺帝乙,則武王卻須殺紂也。石曼卿有詩,言伯夷『恥居湯、武干戈地,來死唐、虞揖讓墟』,亦有是理。首陽乃在河中府虞鄉也。」問:「不食周粟如何﹖」曰:「不食祿耳。」
用休問:「陳文子之清,令尹子文之忠,使聖人爲之,則是仁否﹖」曰:「不然。聖人爲之,亦只是清忠。」
鄉黨分明畫出一個聖人出。「降一等」是自堂而出降階,當此時,放氣不屏,故「逞顏色」。「復其位」,復班位之序。「過位」是過君之虛位。「享禮有容色」,此享燕賓客之時,有容色者,蓋一在於莊,則情不通也。「私覿」則又和悅矣。皆孔子爲大夫出入起居之節。「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各有用。不必雲緇衣是朝服,素衣是喪服,黃衣是蠟服。麑是鹿兒。「齊必有明衣布」,欲其潔。明衣如今涼衫之類。緇衣明衣,皆惡其文之着而爲之也。「非帷裳必殺之」,帷裳固不殺矣,其它衣裳亦殺也。「吉月必朝服而朝」者,子在魯致仕時月朔朝也。「鄉人儺」,古人以驅厲氣,亦有此理,天地有厲氣,而至誠作威嚴以驅之。式凶服,負版,蓋在車中。居敬則自然簡。「居敬而行簡」,則似乎簡矣,然乃所以不簡。蓋先有心於簡,則多卻一簡矣。居敬則心中無物,是乃簡也。「仁者先難而後獲」,何如?曰:「有爲而作,皆先獲也,如利仁是也。古人惟知爲仁而已,今人皆先獲也。」
又問:「『述而不作』,如何?」曰:「此聖人不得位,止能述而已。」
公山弗擾、佛肸召子,子欲往者,聖人以天下無不可與有爲之人,亦無不可改過之人,故欲往。然終不往者,知其必不能改也。子路遂引「親於其身爲不善」爲問,孔子以堅白匏瓜爲對。「繫而不食」者,匏瓜系而不爲用之物,「不食」,不用之義也,匏瓜亦不食之物,故因此取義也。
唐棣之華乃千葉郁李,本不偏反,喻如兄弟,今乃偏反,則喻兄弟相失也。兄弟相失,豈不爾思,但居處相遠耳。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蓋言權實不相遠耳。權之爲義,猶稱錘也。能用權乃知道,亦不可言權便是道也。自漢以下,更無人識權字。
「我不欲人之加諸我,吾亦欲無加諸人」,正中庸所謂「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
「蓋有不知而作之者」,凡人作事皆不知,惟聖人作事無有不知。
或問:「善人之爲邦,如何可勝殘去殺?」曰:「只是能使人不爲不善。善人,『不踐跡亦不入於室』之人也。『不踐跡』是不踐己前爲惡之跡,然未入道也。」
又問:「『王者必世而後仁』,何如?」曰:「三十日壯,有室之時,父子相繼爲一世。王者之效則速矣。」又問:「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曰:「教民戰至七年,則可以即戎矣。凡看文字,如七年一世百年之事,皆當思其如何作爲,乃有益。」
問小畜。曰:「小畜是所畜小,及所畜雖大而少,皆小畜也。不必專言君畜臣,臣畜君
。」
問「大德不踰閒,小德出入可也。」曰:「大德是大處,小德是小處,出入如可以取可以無取之類是也。」又問:「『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是出入之事否?」曰:「亦是也,然不信乃所以爲信,不果乃所以爲果。」
範文甫將赴河清尉,問:「到官三日,例須謁廟,如何?」曰:「正者謁之,如社稷及先聖是也。其它古先賢哲,亦當謁之。」又問:「城隍當謁否?」曰:「城隍不典。土地之神,社稷而已。何得更有土地邪?」又問:「只恐駭衆爾。」曰:「唐狄仁傑廢江、浙閒淫祠千七百處,所存惟吳太伯、伍子胥二廟爾。今人做不得,以謂時不同,是誠不然,只是無狄仁傑耳。當時子胥廟存之亦無謂。」
暢中伯問:「密雲不雨,自我西郊。」曰:「西郊陰所,凡雨須陽倡乃成,陰倡則不成矣。今雲過西則雨,過東則否,是其義也。所謂『尚往』者,陰自西而往,不待陽矣。」
凡看文字,先須曉其文義,然後可求其意;未有文義不曉而見意者也。學者看一部論語,見聖人所以與弟子許多議論而無所得,是不易得也。讀書雖多,亦奚以爲? 子文問:「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曰:「不可使知之者,非民不足與知也,不能使之知爾。」
或問:「諸葛孔明亦無足取。大凡殺一不辜而得天下,則君子不爲,亮殺戮甚多也。」先生曰:「不然。所謂殺一不辜,非此之謂。亮以天子之命,誅天下之賊,雖多何害?」
同〔一〕伯溫見先生,先生曰:「從來覺有所得否?學者要自得。六經浩渺,乍來難盡曉,且見得路徑後,各自立得一個門庭,歸而求之可矣。」伯溫問:「如何可以自得?」曰:「思。『思曰睿,睿作聖』,須是于思慮閒得之,大抵只是一個明理。」棣問:「學者見得這道理後,篤信力行時,亦有見否?」曰:「見亦不一,果有所見後,和信也不要矣。」又問:「莫是既見道理,皆是當然否?」曰:「然。凡理之所在,東便是東,西便是西,何待信?凡言信,只是爲彼不信,故見此是信爾。孟子於四端不言信,亦可見矣。」伯溫又問:「孟子言心、性、天,只是一理否?」曰:「然。自理言之謂之天,自秉受言之謂之性,自存諸人言之謂之心。」又問:「凡運用處是心否?」曰:「是意也。」棣問:「意是心之所發否?」曰:「有心而後有意。」又問:「孟子言心『出入無時,』,如何?」曰:「心本無出入,孟子只是據操舍言之。」伯溫又問:「人有逐物,是心逐之否?」曰:「心則無出入矣,逐物是欲。」河南程氏遺書第二十二下
伊川先生語八下
附雜錄後
問:「鄭伯以壁假許田,左氏以謂易祊田,黎淳以隱十一年入許之事破左氏,謂許田是許之田,如何?」曰:「左氏說是也。既是許之田,如何卻假之於魯?十一年雖入許,許未嘗滅,許叔已奉祀也。」
問:「桓四年無秋冬,如何?」曰:「聖人作經備四時也。如桓不道,背逆天理,故不書秋冬。春秋只有兩處如此,皆言其無天理也。」
用休問哀公問社於宰我之事。曰:「社字本是主字,文誤也。宰我不合道『使民戰憟』,故仲尼有後來言語。」
先生曰:「誠不以富,亦祇以異」,本不在「是惑也」之後,乃在「齊景公有馬千駟」之上,文誤也。
問:「『揖讓而升,下而飲』,是下堂飲否?」曰:「古之制罰爵皆在堂下。」又問:「唯不勝下飲否?」曰:「恐皆下堂,但勝者飲不勝者也。」
思叔問:「荀彧如?」曰:「彧才高識不足。」孟純問:「何顒嘗稱其有王佐才。」曰:「不是王佐才。」嘉仲問:「如霍光、蕭、曹之徒如何?」曰:「此可爲漢時王佐才。」棣問:「史稱董仲舒是王佐才,如何?」曰:「仲舒是言其學術。若論至王佐才,須是伊、周,其次莫如張良,諸葛亮、陸宣公。」
問:「『夏,逆婦姜於齊』,何故,便書婦?」曰:「此是文公在喪服將滿之時納幣,故聖人於其逆時,便成之爲婦,罪其居喪而取也。春秋微顯闡幽,乃在如此處。凡事分明可見者,聖人更不微文以見意,只直書而已。如桓三年及宣元年逆女,皆分明在喪服中成昏,故只書逆女也。文公則但在喪服納幣,至逆女卻在四年,聖人慾顯其居喪納幣之罪,故書『婦姜』,便成之爲婦也。其意言雖至四年方逆女,其實與喪昏同也。」
先生日:「周公之於兄,舜之於弟,皆一類,觀其用心爲如何哉?推此心以待人,亦只如此,然有差等矣。」
問:「春秋書日食,如何?」曰:「日食有定數,聖人必書者,蓋欲人君因此恐懼修省,如治世而有此變,則不能爲災,亂世則爲災矣。人氣血盛,雖遇寒暑邪穢,不能爲害,其氣血衰,則爲害必矣。」
問:「熒惑退舍,果然否?」曰:「觀宋景公,不能至是。」問:「反風如何?」曰:「亦未必然。成王一中才之主,聖人爲之臣,尚幾不能保。金縢書,成王亦安知?只是二公知之,因此以示王。弭變,非有動天之德,不能至也。」
問:「四嶽一人否?」曰:「然。以二十二人數考之,固然。觀對堯言衆則日僉,四嶽則曰嶽,亦可見也。」
晉侯之執曹伯,是否?曰:「曹伯有弒逆之罪,即執之是也。晉與之同盟而後執之,故書『曹伯』而不去其爵。晉侯不奪爵,未至於奪爵也。『歸自京師』,則言若無罪,而歸罪天王不能行爵賞也。凡言『歸』者,易辭;『歸之』者,強歸之辭。」
問:「龍能有能無,如何?」曰:「安能無?但能隱見耳。所以能隱見者,爲能屈伸爾。非特龍,凡小物甚有能屈伸者。」
問:「書『至』,如何?」曰:「告廟而書,亦有不緣告廟而書者。」又問:「還復。」曰:「還只是歸復,如今所謂倒回。」又問:「隱皆不書至。」曰:「告廟之禮不行。」
先生指庭下羣雀示諸弟子曰:「地上元有物,則羣雀集而食之。人故與之,則不即來食,須是久乃集,蓋人有意在爾。若負粟者過,適遺下,則便集而食矣。」
問:「禘於太廟用『致』,夫人是哀姜否?」曰:「文姜也。文姜與桓公如齊,終啓弒桓之惡,其罪大矣,故聖人於其遜於齊,致於廟,皆止曰夫人,而去其姜氏,以見大義與國人已絕矣。然弒桓之惡,文姜實不知,但緣文姜而啓爾,莊公母子之情則不絕,故書夫人焉。文姜遜齊,止稱夫人;此禘致於廟,亦只稱夫人,則是文姜明矣。此最是聖人用法致嚴處,可以見大義,又以見子母之義。本朝太祖皇帝立法,極合春秋之意〔一〕,法中有夫因婦而被殺者,以婦爲首,正與此合。」
問:「禘是如何?」曰:「禘是天子之祭,五年一禘,祭其祖之所自出也。」又問祫。曰:「祫,合祭也,諸侯亦祭祫。只是祠禴嘗烝之祭,爲廟禮煩,故每年於四祭中,三祭合食於祖廟,惟春則祭諸廟也。」
問:「祧廟如何?」曰:「祖有功,宗有德,文、武之廟永不桃也。所祧者,文、武以下廟。」曰:「兄弟相繼,如何?」曰:「此皆自立廟。然如吳太伯兄弟四人相繼,若上更有二廟不祧,則遂不祭祖矣。故廟雖多,亦不妨祧,只祧得服絕者,以義起之可也。如本朝太祖、太宗皆萬世不祧之廟,河東、閩、浙諸處皆太宗取之,無可祧之理。」
問:「孀婦於理似不可取,如何?」曰:「然。凡取,以配身也。若取失節者以配身,是己失節也。」又問:「或有孤孀貧窮無託者,可再嫁否?」曰:「只是後世怕寒餓死,故有是說。然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
或問:「漢高祖可比太祖否?」曰:「漢高祖安能比太祖?太祖仁愛,能保全諸節度使,極有術。天下既定,皆召歸京師,節度使竭土地而還,所畜不貲,多財,亦可患也。太祖逐人賜地一方,蓋第,所費皆數萬。又嘗賜宴,酒酣,乃宣各人子弟一人扶歸。太祖送至殿門,謂其子弟曰:『汝父各許朝廷十萬緡矣。』諸節度使醒,問所以歸,不失禮於上前否?子弟各以緡事對。翌日,各以表進如數。此皆英雄御臣之術。」
宣仁山陵時,會呂汲公於陵下。公曰:「國家養兵乃良策,凡四方有警,百姓皆不知。」先生曰:「相公豈不見景德中事耶?驅良民刺面,以至及士人。蓋有限之兵,忽損三五千人,將何自而補?要知兵須是出於民可也。」
太祖初有天下,士卒人許賞二百緡。及即位,以無錢久不賜,士卒至有題詩於後苑。太祖一日遊後苑見詩,乃曰好詩,遂索筆和之。以故,每於郊時,各賜賞給,至今因以爲例,不能去。或問:「今欲新兵不郊賞,數十年後可革否?」曰:「新兵本無此望,不與可也,不數十年可革。」
思叔問:「孟子言『善推其所爲』,是歟?」曰:「聖人則不待推。」
霍光廢昌邑,其始乃光之罪。當時不合立之,只被見是武帝孫,擔當不過,須立之也。此又與伊尹立太甲不同也。伊尹知太甲必能思庸,故放之桐三年。當時湯既崩,太丁未立而死,外丙方二歲,仲壬方四歲,故須立太甲也。太甲又有思庸之資,若無是質,伊尹亦不立也。史記以孟子二年四年之言,遂言湯崩六年之後,太甲方立。不知年只是歲字。頃█望之曾問及此,亦曾說與他。後來又看禮,見王巡狩,問百年者,益知書傳亦稱歲爲年。二年四年之說,縱別無可證,理亦必然。且看尚書,分明說成湯既沒,太甲元年。又看王祖桐宮,居憂三年,終能思庸,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可知凡文字理是後,不必引證。
問:「東向西向,以南方爲上;南向北向,以西方爲上;如何?」曰:「此言坐位,非祭祀昭穩之位。昭穩之位,太祖面東,左昭右穆,自內以及外。古之坐位,皆以右爲尊。範文甫問:「韓信得廣武君,使東向坐,而西面師事之,是否?」曰:「今則以左爲尊,是或一道也。」
問:「『僑如以夫人姜氏至』,書『以』,如何?」曰:「當然。此卻言公子能主其事,以夫人至也。如書『公與夫人如齊』,只書『與』而不書『及』卻有意,蓋言『及』則主在公也,言『與』則公不能制明矣。」
孔子願乘桴浮於海,居九夷,皆以天下無一賢君,道不行,故言及此爾。子路不知其意,便謂聖人行矣。「無所取材」,言其不能斟酌也。
問:「『肆大眚』,如何?」曰:「大眚而肆之,其失可知。書言眚災肆赦者,言眚則肆之,眚是自作之罪也;災則赦之,災是過失之事故也。凡赦何嘗及得善人?諸葛亮在蜀,十年不赦,審此爾。」
兵強弱亦有時。往時陳、許號勁兵,今陳、許最近畿,亦不聞勁。今河東最盛。
學者不可不通世務。天下事譬如一家,非我爲則彼爲,非甲爲則乙爲。
子路「片言可以折獄」,故魯願與小邾、射盟,而射止願得季路一言,乃其證也。
曰「予欲無言」,蓋爲子貢多言,故告之以此。
問「務民之義。」曰:「如項梁立義帝,謂從民望者是也。」
棣問:「『天王使宰咺來歸惠公、仲子之賵』,如何?」答曰:「書天王者,以春秋之始,周方書此一件事,且存天王之號以正名分,非謂此事當理而書也,故書宰之名以示貶。仲子是惠公再娶之夫人,諸侯無再娶理,故只書惠公、仲子,不稱夫人也。」又問:「左氏以爲未薨,預凶事,非禮也。」曰:「不然,豈有此理?夫人子氏自是隱公之妻,不幹仲子事。」
又問:「再娶皆不合禮否?」曰:「大夫以上無再娶禮。凡人爲夫婦時,豈有一人先死,一再娶,一人再嫁之約?只約終身夫婦也。,但自大夫以下,有不得已再娶者,蓋緣奉公姑,或主內事爾。如大夫以上,至諸侯天子,自嬪妃可以供祀禮,所以不許再娶也。」
春秋書盟,如何?先王之時有盟否?或疑周官司盟者。曰:「先王之時所以有盟者,亦因民而爲之,未可非司盟也。但春秋時信義皆亡,日以盟詛爲事,上不遵周王之命,春秋書,皆貶也。唯胥命之事稍爲近正,故終齊、衛二君之世不相侵伐,亦可喜也。」
「紀子伯莒子盟於密」,此是伯上脫一字也,必是三人同盟。若不是脫字,別無義理。
「齊高固來逆叔姬,公、谷有子字,如何?」曰:「子者言是公女,其它則姊妹之類也。」
又問:「『丁丑,夫人姜氏人』,何故獨書曰『人』?」曰:「此娶仇女,故書『入』,言宗廟不受也。」
又問:「公子結媵陳人之婦於鄄,遂及齊侯、宋公盟。」曰:「此是本去媵婦,卻遂及諸侯盟,聖人罪之之意,在遂事也。」
又問:「『祭公來,遂逆王后於紀』,如何?」曰:「此祭公受命逆後,卻因過魯,遂行朝會之禮,聖人深罪之,故先書其來,使若以朝魯爲主,而逆後爲遂也。」曰:「或說逆王后,亦使魯爲主,如何?」曰:「築王姬之館,單伯送王姬之類,皆是魯爲主。蓋只是王姬下嫁,則同姓諸侯爲主,如逆王后,無使諸侯爲主之理。」
問:「獨宋共姬書首尾最詳,何故?」曰:「賢伯姬,故詳錄之。昔胡先生常說伯姬是婦人中伯夷,爲其不下堂而死也。」曰:「如成八年、九年、十年,三書來媵,皆以伯姬之故書否?」曰:「然。」「媵之禮如何?」曰:「古有之。」
又問:「漢儒談春秋災異,如何?」曰:「自漢以來,無人知此。董仲舒說天人相與之際,亦略見些模樣,只被漢儒推得太過。亦何必說某事有某應?」河南程氏遺書第二十三
伊川先生語九
鮑若雨錄
今語小人曰不違道,則曰不違道,然卒違道;語君子曰不違道,則曰不違道,終不肯違道。譬如牲牢之味,君子曾嘗之,說與君子,君子須增愛;說與小人,小人非不道好,只是無增愛心,其實只是未知味。「守死善道」,人非不知,終不肯爲者,只是知之淺,信之未篤。
志不可不篤,亦不可助長。志不篤則忘廢。助長,於文義上也且有益,若於道理理上助長,反不得。杜預雲:「優而柔之,使自求之;厭而飫之,使自趣之;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然後爲得也。」此數句煞好。
論語是孔門高弟所撰,觀其立言,直是得見聖人處。如「閔子侍側,誾誾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貢侃侃如也,子樂。」不得聖人處,怎生知得子樂?誾誾、行行、侃侃,亦是門人旁觀見得。如「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皆是善觀聖人者。
夫子刪詩,贊易,莒敘書,皆是載聖人之道,然未見聖人之用,故作春秋。春秋,聖人之用也。如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便是聖人用處。
人謂己之謂忠,盡物之謂恕。盡己之謂忠固是,盡物之謂恕則未盡。推己之謂恕,盡物之謂信。
問:「武未盡善處,如何?」曰:「說者以徵誅不及揖讓,徵誅固不及揖讓,然未盡善處,不獨在此,其聲音節奏亦有未盡善者。樂記曰:『有司失其傳也。』若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矣。孔子『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得所』,是知既正之後,不能無錯亂者。」
小人之怒在己,君子之怒在物。小人之怒,出於心,作於氣,形於身,以及於物,以至無所不怒,是所謂遷也。若君子之怒,如舜之去四凶。
問:「『吾道一以貫之』,而曰『忠恕而已矣』,則所謂一者,便是仁否?」曰:「固是。只這一字,須是子細體認。一還多在忠上?多在恕上?」曰:「不然。多在忠上。纔忠便是一,恕即忠之用也。」
又問:「令尹子文忠矣,孔子不許其仁,何也?」曰:「此只是忠,不可謂之仁。若比干之忠,見得時便是仁也。」
螟蛉蜾臝,本非同類,爲其氣同,故祝則肖之。又況人與聖人同類者?大抵須是自強不息,將來涵養成就到聖人田地,自然氣貌改變。
問:「『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竊謂苟所利者大,一身何足惜也?」曰:「但看生與仁孰重。夫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人莫重於生,至於捨得死,道須大段好如生也。」曰:「既死矣,敢問好處如何?」曰:「聖人只賭〔一〕一個是。」
問:「夫子曰:『吾不復夢見周公』,聖人固嘗夢見周公乎?」曰:「不曾。孔子昔嘗寤寐思周公,後不復思爾。若謂夢見周公,大段害事,即不是聖人也。」又曰:「聖人果無夢乎?」曰:「有。夫衆人日有所思,夜則成夢,設或不思而夢,亦是舊習氣類相應。若是聖人,夢又別。如高宗夢傳說,真個有傳說在傳巖也。」
問:「富貴、貧賤、壽夭,固有分定,君子先盡其在我者,則富貴、貧賤、壽夭,可以命言;若在我者未盡,則貧賤而夭,理所當然,富貴而壽,是爲徼倖,不可謂之命。」曰:「雖不可謂之命,然富貴、貧賤、壽夭,是亦前定。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故事君子以義安命,小人以命安義。」
中庸之說,其本至於「無聲無臭」,其用至於「禮儀三百,威儀三千」。自「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復歸於「無聲無臭」,此言聖人心要處。與佛家之言相反,儘教說無形,無色,其實不過無聲無臭,必竟有甚見處?大抵語論閒不難見。如人論黃金曰黃色,此人必是不識金。若是不識金者,更不言,設或言時,別自有道理。張子厚嘗謂佛如大富貧子。橫渠論此一事甚當。
聖人與理爲一,故無過,無不及,中而已矣。其它皆以心處這個道理,故賢者常失之過,不肖者常失之不及。
陳恆弒其君,孔子沐浴而朝,請討之。左氏載孔子之言,謂「陳恆弒其君,民之不與者半,以魯之衆加齊之半,可克也。」恁地是聖人以力角勝,都不問義理也。孔子請伐齊,以弒君之事討之。當時哀公能從其請,孔子必有處置,須使頻回使周,子路使晉,天下大計可立而遂。孔子臨老,有此一件事好做,奈何公不從其請,可惜。
問:「橫渠言『由明以至誠,由誠以至明』,此言恐過當。」曰:「『由明以至誠』,此句卻是。『由誠以至明』,則不然,誠即明也。孟子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只『我知言』一句已盡。橫渠之言不能無失,類若此。若西銘一篇,誰說得到此?今以管窺天,固是見北斗,別處雖不得見,然見北斗,不可謂不是也。」
問:「孔子對冉求曰:『其事也,非政。』政與事何異?」曰:「閔子騫不肯爲大夫,曾皙不肯爲陪臣,皆知得此道理。若季路、冉求,未能知此。夫政出於國君。冉求爲季氏家臣,只是家事,安得爲政?當時季氏專政,孔子因以明之。」或問:「季路、冉求稍明聖人之道,何不知此?」曰:「當時陪臣執國命,目見耳聞,習熟爲常,都不知有君,此言不足怪。季氏問季路、冉求,可謂大臣與?孔子曰:『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然則從之者與?』曰:『弒父與君,亦不從也。』除卻弒父與君,皆爲之。」
「期月而已,三年有成」,何也?曰:「公孫弘謂『三年有成,臣切遲之。』唐文宗時,李石責以宰相之職,謂『臣猶以爲太速』。二者皆不是。須是知得遲速之理。昔嘗對哲宗說此事曰:『陸下若問如何措置,三年有成,臣即陳三年有成之事;若問如何措置,期月而已,臣即陳期月之事。當時朝廷無一人問着,只李邦直但云稱職稱職,亦不曾問着一句。」春秋書隕石隕霜,何故不言石隕霜隕?此便見得天人一處。昔嘗對晢宗說:「天人之閒甚可畏,作善則千里之外應之,作惡則千里之外違之。昔子陵與漢光武同寢,太史奏客星侵帝座甚急。子陵匹夫,天應如此,況一人之尊,舉措用心,可不戒慎!」
「暴其民甚,則身弒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名之曰幽、厲,雖孝慈孫,百世不能改也。」漢之君,都爲美諡,何似休因問:「桀、紂是諡否?」曰:「不是。天下自謂之桀、紂。」
「王天下有三重」,三重即三王之禮。三王雖隨時損益,各立一個大本,無過不及,此與春秋正相合。
先生前日教某思「君子和而不同」。某思之數日,便覺胸次廣闊,其意味有不可以言述。竊有一喻,願留嚴聽。今有人焉,久寓遠方,一日歸故鄉,至中途,適遇族兄者,俱抵旅舍,異居而食,相視如途人。彼豈知爲族弟,此亦豈知爲族之兄邪?或告曰:彼之子,公之族兄某人也;彼之子,公之族弟某人也。既而歡然相從,無有二心。向之心與今之心,豈或異哉?知與不知而已。今學者苟知大本,則視天下猶一家,亦自然之理之也。先生曰:「此乃善喻也。」
先生教某思孝弟爲仁之本。某竊謂:人之初生,受天地之中,得五行之秀,方其稟受之初,仁固已存乎其中。及其既生也,幼而無不知愛其親,長而無不知敬其兄,而仁之用於是見乎外。當是時,唯知愛敬而已,固未始有事物之累。及夫情慾竇於中,事物誘於外,事物之心日厚,愛敬之心日薄,本心失而仁隨喪矣。故聖人教之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蓋謂修爲其仁者,必本於孝弟故也。先生曰:「能如此尋究,甚好。夫子曰:『敬親者不敢慢於人,愛親者不敢惡於人。』不敢慢於人,不敢惡於人,便是孝弟。盡得仁,斯盡得孝弟,盡得孝弟,便是仁。」又問:「爲仁先從愛物上推來,如何?」曰:「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故君子『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能親親,豈不仁民?能仁民,豈不愛物?若以愛物之心推而親親,卻是墨子也。」因問:「舜與曾子之孝,優劣如何?」曰:「家語載耘瓜事,雖不可信,卻有義理。曾子耘瓜,誤斬其根。曾皙建大杖以擊其背,曾子仆地,不知人事,良久而蘇,欣然起,進曰:『大人用力教參,得無疾乎?』乃退,援琴而歌,使知體康。孔子聞而怒。曾子至孝如此,亦有這些失處。若是舜,百事從父母,只殺他不得。」又問:「如申生待烹之事,如何?」曰:「此只是恭也。若舜,須逃也。」
問:「先生曰:『盡其道謂之孝弟。』夫以一身推之,則身者資父母血氣以生者也。盡其道者則能敬其身,敬其身者則能敬其父母矣。不盡其道則不敬其身,不敬其身則不敬父母,其斯之謂歟?」曰:「今士大夫受職於君,尚期盡其職事,又況親受身於父母,安可不盡其道?」
夫民,合而聽之則聖,散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大同之中,有個秉彝在前,是是非非,無不當理,故聖。散而聽之,則各任私意,是非顛倒,故愚。蓋公義在,私慾必不能勝也。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十四
伊川先生語十
鄒德久本
「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天后天皆合於天理者也,人慾則僞矣。
修身,當學大學之序。大學,聖人之完書也,其閒先後失序者,已正之矣。
詩言后妃之德,非指人而言,或謂太姒,大失之矣。周公作樂章,欲一作歌之。以感化天下,其後繼以文王詩者,言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周南天子之事,故系之周。周,王室也。召南諸侯之事,故系之召。召,諸侯長也。曰公者,後人誤加之也。夫婦道一,關睢雖后妃之事,亦可歌於下。至若鹿鳴以下,則各主其事,皇華遣使臣之類是也。頌有二:或美盛德,則燕饗通用之,或告成功,則祭祀專用之。
「詩有六義:曰風者,謂風動之也;曰賦者,謂鋪陳其事也;曰比者,直比之,「溫其如玉」之類是也;曰興者,因物而興起,「關關睢鳩」、「瞻彼淇、澳」之類是也;曰雅者,雅言正道,「天生蒸民,有物有則」之類是也;曰頌者,稱頌德美,「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之類是也。」
國風、大、小雅、三頌,詩之名也。六義,詩之義也。篇之中有備六義者,有數義者。一本章首雲「能治亂絲者,可以治詩。」
四始,猶四端也。
十五國風,各有次序,看詩可見。
詩大序,孔子所爲,其文似繫辭,其義非子夏所能言也。小序,國史所爲,非後世所能知也。
人心私慾,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滅私慾則天理明矣。
太誓書曰:「一月。」曰:「商曆已絕,周曆未建,故用人正,今之正月也。不書商曆,以見紂自絕於天矣。聖人一言一動,無不合於天理如此。」
看書,須要見二帝、三王之道。如二典,即求堯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
「五年須暇」者,聖人討伐,必不太早,自當緩之,非再駕之謂也。此周公所知,無顯過可推也。
犬、牛、人,知所去就,其性本同,但限以形,故不可更。如隙中日光,方圓不移,其光一也。惟所稟各異,故生之謂性,告子以爲一,孟子以爲非也。
庾公之斯遇子濯孺子,虛發四矢,甚無謂也。國之安危在此舉,則殺之可也;舍之而無害於國,權輕重可也。何用虛發四矢乎?
「堯、舜性之」,生知也。「湯、武身之」,學而知之也。
「仁之於父子,至知之於賢者」,謂之命者,以其稟受有厚薄清濁故也。然其性善,可學而盡,故謂之性焉。蓋氣有清濁,故其材質有厚薄。稟於天謂性,感爲情,動爲心,質幹爲才。
「生之謂性」與「天命之謂性」,同乎?性字不可一概論。「生之謂性」,止訓所稟受也。「天命之謂性」,此言性之理也。今人言天性柔緩,天性剛急,俗言天成,皆生來如此,此訓所稟受也。若性之理也則無不善,曰天者,自然之理也。
「天下言性,則故而已」者,言性當推其元本,推其元本,無傷其性也。
伊尹受湯委寄,必期天下安治而已。太甲如不終惠,可廢也。孟子言貴戚之卿與此同。然則始何不擇賢?蓋外丙二歲,仲壬四歲,惟太甲長耳。使太甲有下愚之質,初不立也。苟無三人,必得於宗室;宗室無人,必擇於湯之近戚;近戚無人,必擇於天下之賢者而與之,伊尹不自爲也。劉備託孔明以嗣子,「不可,使自爲之」,非權數之言,其利害昭然也。立者非其人,則劉氏必爲曹氏屠戮,寧使孔明爲之也。霍光廢昌邑,不待放,知其下愚不移也,始之不擇,則光之罪大矣。若伊尹與光是太甲、昌邑所用之臣,而不受先王之委寄,諫不用,去之可也,放廢之事,不可爲也,義理自昭然。
先生始看史傳,及半,則掩卷而深思之,度其後之成敗,爲之規畫,然後復取觀焉。然成敗有幸不幸,不可以一概看。
看史必觀治亂之由,及聖賢修己處事之美。
孔明有王佐之心,道則未盡。王者如天地之無私心焉,行一不義而得天下不爲。孔明必求有成,而取劉璋。聖人寧無成耳,此不可爲也。若劉表子琮,將爲曹公所並,取而興劉氏可也。
孔明不死,三年可以取魏,且宣王有英氣,久不得伸,必沮死不久也。
孔明庶幾禮樂。
孔明營五丈原,宣王言「無能爲」,此僞言安一軍耳,兵自高地來可勝。先生嘗自觀五丈原,非非,一作日言。此地不可據,英雄欺人,不可盡信。
荀爽從董卓闢,遜琮避禍,君子亦有之,然聖人明哲保身,亦不至轉身不得處。如楊子投閣,失之也。荀爽自度其材,能興漢室乎,起而圖之可也。知不足而強圖之,非也。
西漢儒者有風度,惟董仲舒、毛萇、楊雄。萇解經雖未必皆當,然味其言,大概然耳。
東漢趙苞爲邊郡守,虜奪其母,招以城降,苞遽戰而殺其母,非也。以君城降而求生其母,固不可。然亦當求所以生母之方,奈何遽戰乎?不得已,身降之可也。王陵母在楚,而使楚質以招陵,陵降可也。徐庶得之矣。
義訓宜,禮訓別,智訓知,仁當何訓?說者謂訓覺,訓人,皆非也。常合孔、孟言仁處,大概研窮之,二三歲得之,未晚也。
先生雲:「吾四十歲以前讀誦,五十以前研究其義,六十以前反覆紬繹,六十以後着書。」着書不得已。
人思如湧泉,浚之愈新。
釋道所見偏,非不窮深極微也,至窮神知化,則不得與矣。
先生在經筵時,上服藥,即日就醫官問動止。天子方幼,建言選宮人四十以上者侍左右,所以遠紛華、養心性。
盡己爲忠,盡物爲信。極言之,則盡己者盡己之性也,盡物者盡物之性也。信者,無僞而已,於天性有所損益,則爲僞矣。易無妄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動以天理故也。其大略如此,更須研究之,則自有得處。
韓文不可漫觀,晚年所見尤高。
在天曰命,在人曰性。貴賤壽夭命也,仁義禮智亦命也。
動物有知,植物無知,其性自異,但賦形於天地,其理則一。
四端不言信者,既有誠心爲四端,則信在其中矣。
充實而有光輝,所謂修身見於世也。
昏禮執鴈者,取其不再偶爾,非隨陽之物。
亞夫夜半軍擾,直至帳下,堅守不動,安在其持重也。
聖人無優劣,有則非聖人也。
主一者謂之敬。一者謂之誠。主則有意在。
荀氏八龍,豈盡賢者?但得一二賢子弟相熏習皆然耳。
犬吠屠人,世傳有物隨之,非也,此正如海上鷗爾。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十五
伊川先生語十一
暢潛道錄胡氏注云:「識者疑其閒多非先生語。」
大學曰:「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人之學莫大於知本末終始。致知在格物,則所謂本也,始也;治天下國家,則所謂末也,終也。治天下國家,必本諸身,其身不正而能治天下國家者無之。格猶窮也,物猶理也,猶曰窮其理而已也。窮其理,然後足以致之,不窮則不能致也。格物者適道之始,欲思格物,則固已近道矣。是何也?以收其心而不放也。
知者吾之所固有,然不致則不能得之,而致知必有道,故曰「致知在格物」。
大學論意誠以下,皆窮其意而明之,獨格物則曰「物格而後知至」,蓋可以意得而不可以言傳也。自格物而充之,然後可以至聖人,不知格物而先欲意誠心正身修者,未有能中於理者。
「致知在格物」,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因物有遷,迷而不知,則天理滅矣,故聖人慾格之。
隨事觀理,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然後可以至於聖人。君子之學,將以反躬而已矣。反躬在致知,致知在格物。
學莫貴於自得,得非外也,故曰自得。
學莫大於平心,平莫大於正,正莫大於誠。
君子之學,在於意必固我既亡之後,而復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則學之至也。
心至重,雞犬至輕。雞犬放則知求之,心放則不知求,豈愛其至輕而忘至其重哉?弗思而已矣。今世之人,樂其所不當樂,不樂其所當樂;慕其所不當慕,不慕其所當慕,皆由不思輕重之分也。
顏淵嘆孔子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此顏子所以善學孔子而深知孔子者也。
有學不至而言至者,循其言亦可以入道。苟子曰:「真積力久則入。」杜預曰:「優而柔之,使自求之;厭而飫之,使自趨之。」管子曰:「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將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神之極也。」此三者,循其言皆可以入道,而苟子、管子、杜預初不能及此。
自其外者學之,而得於內者,謂之明。自其內者得之,而兼於外者,謂之誠。誠與明一也。
聞見之知,非德性之知。物交物則知之,非內也,今之所謂博物多能者是也。德性之知,不假聞見。
君子不以天下爲重而身爲輕,亦不以身爲重而天下爲輕。凡盡其所當爲者,如「可以仕則仕」,「入則孝」之類是也,此孔子之道也。蔽焉而有執者,楊、墨之道也。
能盡飲食言語之道,則可以盡去就之道;能盡去就之道,則可以盡死生之道。飲食言語,去就死生,小大之勢一也。故君子之學,自微而顯,自小而章。易曰:「閒邪存其誠。」閒邪則誠自存,而閒其邪者,乃在於言語飲食進退與人交接之際而已矣。
人皆可以至聖人,而君子之學必至於聖人而後已。不至於聖人而後已者,皆自棄也。孝其所當孝,弟其所當弟,自是而推之,則亦聖人而已矣。
多權者害誠,好功者害義,取名者賊心。
君貴明,不貴察;臣貴正,不貴權。
稱性之善謂之道,道與性一也。以性之善如此,故謂之性善。性之本謂之命,性之自然者謂之天,自性之有形者謂之心,自性之有動者謂之情,凡此數者皆一也。聖人因事以制名,故不同若此。而後之學者,隨文析義,求奇異之說,而去聖人之意遠矣。
自性而行,皆善也。聖人因其善也,則爲仁義禮智信以名之;以其施之不同也,故爲五者以別之。合而言之皆道,別而言之亦皆道也。舍此而行,是悖其性也,是悖其道也。而世人皆言性也,道也,與五者異,其亦弗學歟!其亦未體其性也歟!其亦不知道之所存歟!
道孰爲大?性爲大。千里之遠,數數千歲之日,其所動靜起居,隨若亡矣。然時而思之,則千里之遠在於目前,數千歲之久無異日之近,人之性則亦大矣。噫!人之自小者,亦可哀也已。人之性一也,而世之人皆曰吾何能爲聖人,是不自信也。其亦不察乎!
自得者所守固,而自信者所行不疑。
學貴信,信在誠。誠則信矣,信則誠矣。不信不立,不誠不行。或問:「周公勳業,人不可爲也已。」曰:「不然。聖人之所爲,人所當爲也。盡其所當爲,則吾之勳業,亦周公之勳業也。凡人之弗能爲者,聖人弗爲。」
君子之學,要其所歸而已矣。
民可明也,不可愚也;民可教也,不可威也;民可順也,不可強也;民可使也,不可欺也。
孔子曰:「棖也欲,焉得剛?」甚矣欲之害人也。人之爲不善,欲誘之也。誘之而弗知,則至於天理滅而不知反。故目則欲色,耳則欲聲,以至鼻則欲香,口則欲味,體則欲安,此皆有以使之也。然則何以窒其欲?曰思而已矣。學莫貴于思,唯思爲能窒慾。曾子之三省,窒慾之道也。
好勝者滅理,肆欲者亂常。
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此皆時也,未嘗不合中,故曰「君子而時中」。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中也者,言寂然不動者也。故曰「天下之大本」。「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和也者,言感而遂通者也,故曰「天下之達道」。
學也者,使人求於內也。不求於內而求於外,非聖人之學也。何謂不求於內而求於外?以文爲主者是也。學也者,使人求於本也。不求於本而求於末,非聖人之學也。何謂不求於本而求於末?考詳略,採同異者是也。是二者皆無益於身,君子弗學。
墨子之德至矣,而君子弗學也,以其舍正道而之他也。相如、太史遷之才至矣,而君子弗貴也,以所謂學者非學也。
莊子,叛聖人者也,而世之人皆曰矯時之弊。矯時之弊,固若是乎?伯夷、柳下惠,矯時之弊者也,其有異於聖人乎?抑無異乎?莊周、老聃,其與伯夷、柳下惠類乎?不類乎?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此言異端有可取,而非道之正也。
君子以識爲本,行次之。今有人焉,力能行之,而識不足以知之,則有異端者出,彼將流宕而不知反。內不知好惡,外不知是非,雖有尾生之信,曾參之孝,吾弗貴矣。
學莫貴於知言,道莫貴於識時,事莫貴於知要。所聞者所見者外也,不可以動吾心。
孟子曰:「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此蓋言浩然之氣至大至剛且直也,能養之則無害矣。
伊尹之耕於有莘,傅說之築於傅巖,天下之事,非一一而學之,天下之賢才,非一一而知之,明其在己而已矣。
君子不欲才過德,不欲名過實,不欲名過質。才過德者不祥,名過實者有殃,文過質者莫之與長。
或問:「顏子在陋巷而不改其樂,與貧賤而在陋巷者,何以異乎?」曰:「貧賤而在陋巷者,處富貴則失乎本心。顏子在陋巷猶是,處富貴猶是。」
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晝夜,死生之道也。
知生之道,則知死之道;盡事人之道,則盡事鬼之道。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何也?和順積於中,英華髮於外也。故言則成文,動則成章。
學不貴博,貴於正而已矣。言不貴多,貴於當而已矣。政不貴詳,貴於順而已矣。
意必固我既亡之後,必有事焉,此學者所宜盡心也。夜氣之所存者良知也,良能也,苟擴而充之,化旦晝之所害爲夜氣之所存,然後可以至於聖人。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心也,性也,天也,非有異也。
人皆有是道,唯君子爲能體而用之。不能體而用之者,皆自棄也。故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夫充與不充,皆在我而已。
德盛者,物不能擾而形不能病。形不能病,以物不能擾也。故善學者,臨死生而色不變,疾痛慘切而心不動,由養之有素也,非一朝一夕之力也。
心之躁者,不熱而煩,不寒而慄,無所惡而怒,無所悅而喜,無所取而起。君子莫大於正其氣,欲正其氣,莫若正其志。其志既正,則雖熱不煩,雖寒不慄,無所怒,無所喜,無所取,去就猶是,死生猶是,夫是之謂不動心。
志順者氣不逆,氣順志將自正。志順而氣正,浩然之氣也。然則養浩然之氣也,乃在於持其志無暴其氣耳。
中庸曰:「道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又曰:「道不遠人。」此持聖人爲始學者言之耳。論其極,豈有可離與不可離而遠與近之說哉?
學爲易,知之爲難。知之非難也,體而得之爲難。
「致曲」者,就其曲而致之也。
人人有貴於己者,此其所以人皆可以爲堯、舜。
學者當以論語、孟子爲本。論語、孟子既治,則六經可不治而明矣。讀書者,當觀聖人所以作經之意,與聖人所以用心,與聖人所以至聖人,而吾知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晝誦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氣,闕其疑,則聖人之意見矣。
人之生也,小則好馳騁弋獵,大則好建立功名,此皆血氣之盛使之然耳。故其衰也,則有不足之色;其病也,則有可憐之言。夫人之性至大矣,而爲形氣之所役使而不自知,哀哉!
吾未見嗇於財而能爲善者也,吾未見不誠而能爲善者也。
君子之學也,「使先之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而老子以爲「非以明民,將以愚之」,其亦自賊其性歟〔一〕!
有求爲聖人之志,然後可與共學;學而善思,然後可與適道;思而有所得,則可與立;立而化之,則可與權。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視聽言動一於禮之謂仁,仁之與禮非有異也。孔子告仲弓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夫君子能如是用心,能如是存心,則惡有不仁者乎?而其本可以一言而蔽之曰「思無邪」。
無好學之志,則雖有聖人復出,亦無益矣。然聖人在上而民多善者,以涵泳其教化深且遠也,習聞之久也。
禮記除中庸、大學,唯樂記爲最近道,學者深思自求之。禮記之表記,其亦近道矣乎!其言正。
學者必求其師。記問文章不足以爲人師,以所學者外也。故求師不可不慎。所謂師者何也?曰理也,義也。「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雖聖人復出,不易此言。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唯上智與下愚不移。」下愚非性也,不能盡其才也。
君子所以異於禽獸者,以有仁義之性也。苟縱其心而不知反,則亦禽獸而已。
形易則性易,性非易也,氣使之然也。
「禮儀三百,威儀三千」,非絕民之慾而強人以不能也,所以防其欲,戒其侈,而使之入道也。
「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所以明理也。
至顯者莫如是,至微者莫如理,而事理一致,微顯一源。古之君子所謂善學者,以其能通於此而已。
君子之學貴乎一,一則明,明則有功。
德盛者言傳,文盛者言亦傳。
名數之學,君子學之而不以爲本也。言語有罪,君子知之而不以爲始也。
孔子之道,發而爲行,如鄉黨之所載者,自誠而明也。由鄉黨之所載而學之,以至於孔子者,自明
而誠也。及其至焉,一也。
「聞善言則拜」,禹所以爲聖人也。「以能問不能,以多問寡」,顏子所以爲大賢也。後之學者有一善而自足,哀哉!
爲學之道,必本于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故書曰:「思曰睿,睿作聖。」思所以睿,睿所以聖也。
學以知爲本,取友次之,行次之,言次之。
信不足以盡誠,猶愛不足以盡仁。
董仲舒曰:「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此董子所以度越諸子。
堯、舜之爲善,與桀、蹠之爲惡,其自信一也。
老子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則道德仁義禮,分而爲五也。
聖人無憂劣。堯、舜之讓,禹之功,湯、武之徵伐,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伊尹之任,周公在上而道行,孔子在下而道不行,其道一也。
不深思則不能造於道,不深思而得者,其得易失。然而學者有無思無慮而得者,何也?曰:以無思無慮而得者,乃所以深思而得之也。以無思無慮爲不思而自以爲得者,未之有也。
原始則足以知其終,反終則足以知其始,死生之說,如是而已矣。故以春爲始而原之,其必有冬;以冬爲終而反之,其必有春。死生者,其與是類也。「其次致曲」者,學而後知之也,而其成也,與生而知之者不異焉。故君子莫大於學,莫害於畫,莫病於自足,莫罪於自棄。學而不止,此湯、武所以聖也。
「古之學者爲己」,其終至於成物。今之學者爲物,其終至於喪己。
「杞柳」,荀子之說也。「湍水」,楊子之說也。
聖人所知,宜無不至也;聖人所行,宜無不盡也;然而書稱堯、舜,不曰刑必當罪,賞必當功,而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異乎後世刻核之論矣。
自誇者近刑,自喜者不進,自大者去道遠。
君子之學必日新,日新者日進也。不日新者必日退,未有不進而不退者。唯聖人之道無所進退,以其所造者極也。
事上之道莫若忠,待下之道莫若恕。
中庸之書,學者之至也,而其始則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蓋言學者始於誠也。
楊子,無自得者也,故其言蔓衍而不斷,優遊而不決。其論性則曰:「人之性也善惡混,修其善則爲善人,修其惡則爲惡人。」荀子,悖聖人者也,故列孟子於十二子,而謂人之性惡。性果惡邪?聖人何能反其性以至於斯耶?
聖人之言遠如天,近如地。其遠也若不可得而及,其近也亦可得而行。楊子曰:「聖人之言遠如天,賢人之言近如地。」非也。
或問賈誼。曰:「誼之言曰:『非有孔子、墨翟之賢』,孔與墨一言之,其識末矣,其亦不善學矣。」
必井田,必封建,必肉刑,非聖人之道也。善治者,放井田而行之而民不病,放封建而使之而民不勞,放肉刑而用之而民不怨。故善學者,得聖人之意而不取其跡也。跡也者聖人因一時之利而制之也。
夫人幼而學之,將欲成之也;既成矣,將以行之也。學而不能成其學,成而不能行其學,則烏足貴哉?
待人有道,不疑而已。使夫人有心害我邪?雖疑不足以化其心。使夫人無心害我邪?疑則己德內損,人怨外生。故不疑則兩得之矣,疑則兩失之矣,而未有多疑能爲君子者也。
昔者聖人「立人之道曰仁曰義」。孔子曰:「仁者人也,親親爲大;義者宜也,尊賢爲大。」唯能親親,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唯能尊賢,故「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唯仁與義,盡人之道;盡人之道,則謂之聖人。
學者不可以不誠,不誠無以爲善,不誠無以爲君子。修學不以誠,則學雜;爲事不以誠,則事敗;自謀不以誠,則是欺其心而自棄其忠〔一〕;與人不以誠,則是喪其德而增人之怨。今小道異端,亦必誠而後得,而況欲爲君子者乎?故曰:學者不可以不誠。雖然,誠者在知道本而誠之耳。
古者卜筮,將以決疑也。今之卜筮則不然,計其命之窮通,校其身之達否而已矣。噫!亦惑矣。
不思故有惑,不求故無得,不問故不知。
世之服食慾壽者,其亦大愚矣。夫命者,受之於天,不可增損加益,而欲服食而壽,悲哉!
見攝生者而問長生,謂之大愚。見卜者而問吉凶,謂之大惑。
或問性。曰:「順之則吉,逆之則兇。」
孔子沒,曾子之道日益光大。孔子沒,傳孔子之道者,曾子而已。曾子傳之子思,子思傳之孟子,孟子死,不得其傳,至孟子而聖人之道益尊。
孟子曰:「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孔子,聖之時者也。」故知易者,莫若孟子。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春秋無義戰,彼善於此則有之矣。」徵者上伐下也,敵國不相徵也。故知春秋者,莫若孟子。禮之本,出於民之情,聖人因而道之耳。禮之器,出於民之俗,聖人因而節文之耳。聖人復出,必因今之衣服器用而爲之節文。其所謂貴本而親用者,亦在時王斟酌損益之耳。
門人朋友述序
河閒劉立之日:先生幼質集有而字。有奇一作異。質,明慧驚人,年數歲,即有成人之度。嘗賦酌貪泉,詩曰:「中心如自固,外物豈能遷?」當世先達許其志操。及長,豪勇自奮,不溺於流俗。從汝周南周茂叔問學,窮性命之理,率性會道,體道成德,出處孔、孟,從容不勉。踰冠,應書京,師,聲望藹然,老儒宿學,皆自以爲不及,莫不造門願交。
釋褐,主永興軍鄠縣簿。永興師府,其出守皆禁密大臣.待先生莫不盡禮。爲令晉城,其俗僕陋,民不知學,中閒幾百年,無登科者。先生擇其秀異,爲置學舍糧具,聚而教之。朝夕督厲,誘進學者,風靡日盛、熙寧元豐閒,應書者至數百,登科者十餘人。先生爲政,集無爲政二字。條教精密,而主之以誠心。晉城之民,被服先生之化,暴桀子弟至有恥不犯。迄先生去,三年閒,編戶數萬衆,罪入極者纔一人,然鄉閶猶以不遵教令集無令字。爲深恥。熙寧七年,立之得官晉城,距先生去已十餘年,見民有聚口衆而不析異者。問其所以,雲守程公之化集有者字。也。其誠心感人如此。
薦爲御史,神宗召對,問所以爲御史。對曰:「使臣拾遺補闕,裨贊朝廷,則可;使臣掇拾臣短長,以沽直名,則不能。」神宗歎賞,以爲得御史體。神宗厲精求治,王荊公執政,議法改令。言者攻之甚力,至有發憤肆罵,無所不至者。先生獨以至誠,開納君相。疏入輒削稿,不以示子侄。常曰:「揚己矜衆,吾所不爲。」嘗被旨赴中堂議事,荊公方怒言者,厲色待之。先生徐曰:「天下之事,非一傢俬議,願公平氣以聽。」荊公爲之愧屈善談。
太中公得請領崇福,先生求折資監當以便養。歸洛,從容親庭,日以讀書勸學爲事。先生經術通明,義理精微,樂告不倦。士大夫從之講學者,日夕盈門,虛往實歸,人得所欲。
先生在御史,有南士遊執政門者,方自南還,未至集無未至二字。而附會之說先布都下,且其人素議虧闕,先生奏言其行。後先生被命判武學,其人已位通顯,懼先生復進,乃抗章言,先生新法之初,集作行。首爲異論,先生笑曰:「是豈誣我邪?」復以便親乞汝監局。先生高才遠業,淪屈卑怯,爲先生嘆息,而先生處之恪勤匪懈,曰:「執事安得不謹!」
今皇帝即位,以宗正丞召。朝廷方且用之,未赴闕,得疾以終。先生有天下重望,士民以其出處,卜時隆污。聞訃之日,識與不識,莫不隕涕。
自孟軻沒,聖學失傳,學者穿鑿妄作,不知入德。先生傑然自立於千載之後,芟闢榛穢,開示本原,聖人之庭戶曉然可入,學士大夫始知所。然高才世希,集作希世。能集作得。造其藩閾集作閫。者蓋集無蓋字。鮮,況堂奧乎?
先生德性充完,粹和之氣盎於面背,樂易多恕,終日怡悅。立之從先生三十年,未嘗見其一有有字。忿厲之容。接人溫然,無賢不肖,皆使之集無之字。款曲自盡。聞人一善,諮嗟獎勞,惟恐其不篤。人有不及,開導誘掖,惟恐其不至。故雖桀傲不恭,見先生,莫不感悅而化服。風格高邁,不事標飾,而自有畦畛。望其容色,聽其言教,則放心邪氣不復萌於胸中。
太中公告老而歸,家素清窶,僦居洛城。先生以祿養,族大食衆,菽粟僅足,而老幼各盡其歡。中外幼孤窮無託者,皆收養之,撫育誨導,期於成人。嫁女娶婦,皆先孤遺而後及己子。食無重肉,衣無兼副。女長過期,至無貲以遣。
先生達於從政,以仁愛爲本,故所至,民載之如父母。立之嘗問先生以臨民,曰:「使民集作人。各得輸其情。」集有又嘗二字。問御吏,曰:「正己以集無以字。格物。」雖愚不肖,佩服先生之訓,不敢忘怠。集作忽。
先生抱經濟大器,有開物成務之才,雖不用於時,然至誠在天下,惟恐一物不得其所,見民疾苦,如在諸己。聞朝廷興作小失,則憂形顏色。嘗論所以致君堯、舜,措俗成、康之意,其言感激動人。千五百年,一生斯人,時命不會如此,美志不行,利澤不施,惜哉!
立之家集無家字。與先生有異世之舊,先人高爽有奇操,集無此上五字,與先生集有情字。好尤密。先人早世,立之方數歲,先生兄弟取以歸,教養視子侄,卒立其門戶。未世俗薄,朋友道衰,聞先生之風,宜有愧恥。集無此上四十三字。
立之從先生最久,聞先生教最多,得先生行事爲最集無此最字。詳。先生終,系官朔陲,不得與於行
服之列,哭泣之哀,承訃悲號,摧裂肝膈。集無此上二十七字。先生大節高誼,天下莫不聞,至於集作乎。委曲纖細,集作悉。一言一行,足以垂法來世,而人所不及知者,大懼堙沒不傳,以爲門人羞,輒書所知,以備採摭。
沛國朱光庭曰:嗚呼!道之不明不行也久矣。自子思筆之於書,其後孟軻倡之。軻死而不得其傳,退之之言信矣。大抵先生之學,以誠爲本。仰觀乎天,清明穹窿,日月之運行,陰陽之變化,所以然者,誠而已。俯察乎地,廣博持載,山川之融結,草木之蕃殖,所以然者,誠而已。人居天地之中,參合無閒,純亦不已者,其在茲乎!蓋誠者天德也。聖人自誠而明,其靜也淵停,其動也神速,天地之所以位,萬物之所以育,何莫由斯道也?
先生得聖人之誠者也。自始學至於成德,雖天資顈徹,絕出等夷,然卓約之見,一主於誠。故推而事親則誠孝,事君則誠忠,友于兄弟則綽綽有裕,信於朋友則久要不忘,修身慎行則不愧於集無於字。屋漏,臨政愛民則如保乎集無乎字。赤子。非得夫聖人之誠,孰能與於斯?才周萬物而不自以爲高,學際三才而不自以爲足,行貫神明而不自以爲異,識照古今而不自以爲得。至於六經之奧義,百家之異說,研窮搜抉,判然胸中。天下之事雖萬變交於前,而燭之不失毫釐,權之不失輕重。凡貧賤富貴死生,皆不足以動其心,真可謂大丈夫者。集有與字。非所得之深,所養之厚,能至於是歟?
嗚呼!天之生斯人,使之平治天下,功德豈小補哉?方當聖政日新,賢者匯進,殆將以斯道覺斯
民,而天奪之速,可謂不幸之甚矣。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自孟軻以來,千有餘歲,先王大道得先生而後傳。其補助天地之功,可謂盛矣。雖不得高位以澤天下,然而以斯道倡之於人,亦已較着,其閒見而知之,尚能似之,先生爲不亡矣。
河閒邢氏恕曰:先生德性絕人,外和內剛,眉目清峻,語聲鏗然。恕早從先生之弟學,初見先生於磁州。其氣貌,清明夷粹;其接人,和以有容;其斷義,剛而不犯;其思索,集有微字。妙造精義;其言近,而測之益遠。恕蓋始恍然自失,而知天下有成德君子,所謂完人者,若先生是已。
先生爲澶州幕官,歲餘罷歸。恕後過澶州,問村民,莫不稱先生,諮嗟難息。蓋先生之從政,其視民如子,憂公如家。其誠心感人,雖爲郡僚佐,又止歲餘而去,至使田父野人皆知其姓名,又稱難其賢。使先生爲一郡,又如何哉?使先生行乎天下,又如何哉?
既不用於朝廷,而以奉親之故,祿仕於筦庫以爲養。居洛幾十年,玩心於道德性命之際,有以自養其渾浩衝融,而集無字。必合集作由。乎規矩準繩。蓋真顏氏之流,黃憲、劉迅之徒不足道也。洛實別都,乃士人之區藪。在仕者皆慕化之,從之質疑解惑;閶裏士夫皆高仰之,樂從之遊;學士皆宗師之,講道勸義;行李之往來過洛者,苟知名有識,必造其門,虛而往,實而歸,莫不心醉斂跡而誠服。於是先生身益退,位益卑,而名益高於天下。
今皇帝即位,太皇太后同聽斷,凡集無凡字。政事之利者存,害者去,復起司馬公君實以爲門下侍
郎,用呂公晦叔爲尚書左丞,而先生亦以宗正丞召。執政日須其來,將大集作白。用之。訃至京師,諸公人人難嗟,爲朝廷惜;士大夫下至布衣諸生聞之,莫不相吊,以爲哲人云亡也。
嗚呼!惟先生以直道言事不合,去國十有七年。今太母制政下令,不出房闥,下下固已晏然。方大講求政事之得失,救偏矯枉,資人材以成治功之時,如先生之材,大小左右內外,用之無不宜。蓋其所知,上極堯、舜、三代帝王之治,其所以包涵博大,悠遠纖悉,上下與天地同流,其化之如時雨者,先生固已默而識之;至於興造禮樂,制度文爲,下至行師用兵,戰陣之法,無所不講,皆造其極;外之夷狄情狀,山川道路之險易,邊鄙防戍城寨斥堠控帶之要,靡不究知;其吏事操決文法簿書,又皆精密詳練。若先生,可謂通儒全才矣。而,所有不試其萬一,又不究於高年,此有志之士所以慟哭而流涕也。
成都範祖禹曰:先生爲人清明端潔,內直外方。其學,本於誠意正心,以聖賢之道〔一〕可以必至,勇於力行,不爲空文。其在朝廷,與道行止,主於忠信,不崇虛名。其爲政,視民如子,慘怛教愛,出於至誠,建利除害,所欲必得。故先生所至,民賴之如父母,去久集無久字而思之不忘。先生嘗言,縣之政可達於天下,一邑者天下之式也。
先生以親老,求爲閒官,居洛陽殆十餘集無餘字。年,與弟伊川先生講學於家,化行鄉黨。家貧,疏食或不繼,而事親務養其志,賙贍族人必盡其力。士之從學者不絕於館,有不遠千里而至者。先生於經不務解析爲枝詞,要其用在己而明於知天。其教人曰:「非孔子之道,不可學也。」蓋自孟子而中庸之學不傳,後世之士不循其本而用心於末,故不可與入堯、舜之道。先生以獨智自得,去聖人千有餘歲,發其關鍵,直睹堂奧,一天地之理,盡事物之變。故其貌肅而氣和,志定而言厲,望之可畏,即之可親,叩之者無窮,從容以應之,其出愈新,直學者之師也。成就人才,於時爲多。雖久去朝廷,而人常以其出處爲之通塞。既除宗正丞;天下日望先生入朝,以爲且大用。及聞其亡,上自公卿,下至閶巷士民,莫不哀之,曰時不幸也,其命矣夫!
書行狀後 遊酢
先生道德之高致,經綸之遠圖,進退之大節,伊川季先生與門人高第既論其實矣,酢復何言?謹拾其遺事,備採錄雲。
先生生而有妙質,聞道甚早,年逾冠,明誠夫子張子厚友而師之。子厚少時自喜其才,謂提騎卒數萬,可橫行匈奴,視叛羌爲易與耳,故從之遊者,多能道邊事;既而得聞先生論議,乃歸謝其徒,盡棄其舊學,以從事於道。其視先生雖外兄弟之子,而虛心求益之意,懇懇如不及,逮先生之官,猶以書抵扈,以定性未能不動致問。先生爲破其疑,使內外動靜,道通爲一,讀其書可考而知也。其後子厚學成德尊,識者謂與孟子比,然猶祕其學,不多爲人講之。其意若曰:「雖復多聞,不務畜德,徒善口耳而已。」故不屑與之言。先生謂之曰:「道之不明於天下久矣,人善其所習,自謂至足,必欲如孔門不憤不啓,不悱不發,則師資勢隔,而先王之道或幾乎熄矣。趣今之時,且當隨其資而誘之,雖識有明暗,志有淺深,亦各有德焉,而堯、舜之道庶可馴致。」子厚用其言,故關中學者躬行之多,與洛人並。推其所自,先生髮之也。擢爲御史,睿眷甚渥,亟承德音,所獻納必據經術,事常辨於早而戎於漸。一日,神宗縱言及於辭命。先生曰:「人主之學,唯當務爲急,辭命非所先也。」神宗爲之動顏。會同天節宮嬪爭獻奇巧,爲天子壽。先生既言於朝,又顧謂執政戎之。執政曰:「宮嬪實爲,非上意也,庸何傷?」先生曰:「作淫巧以蕩上心,所傷多矣,公之言非是。」執政辭遂屈。是時有同在臺列者,志未必同,然心慕其爲人,嘗語人曰:「他人之賢者,猶可得而議也。乃若伯淳,則如美玉然,反覆視之,表裏洞徹,莫見疪瑕。
先生平生與人交,無隱情,雖僮僕必託以忠信,故人亦不忍欺之。嘗自澶淵遺奴持金詣京師貿用物,計金之數可當二百千。奴無父母妻子,同列聞之,莫不駭且誚。既而奴持物如期而歸,衆始歎服。蓋誠心發於中,暢於四支,見之者信慕,事之者革心,大抵類此。
先生少長親闈,視之如傷,又氣象清越,灑然如在塵外,宜不能勞苦;及遇事,則每與賤者同起居飲食,人不堪其難,而先生之裕如也。嘗董役,雖祁寒烈日,不擁裘,不御蓋,時所巡行,衆莫測其至;故人自致力,常先期畢事。異時夫伍,中夜多譁,一夫或怖,萬夫或怖,萬夫競起,奸人乘虛爲盜者,不可勝數;先生以師律處之,遂訖去無譁者,及役罷夫散,部伍猶肅整如常。
初至鄠,有監酒稅者,以賄播聞,然怙力文身,自號能殺人,衆皆懌之,雖監司州將未敢發。先生至,將與之同事。其人心不自安,輒爲言曰:「外人謂某自盜官錢,新主簿將發之。某勢窮,必殺人。」言未訖,先生笑曰:「人之爲言,一至於此!足下食君之祿,詎肯爲盜?萬一有之,將救死不暇,安能殺人?」其人默不敢言,後亦私償其所盜,卒以善去。州從事有既孤而遭祖母喪者,身爲嫡孫,未果承重。先生爲推典法意,告之甚悉,其人從之,至今遂爲定令,而天下搢紳始習爲常。蓋先生御小人使不麗於法,助君子使必成其美,又大抵類此。
先生雖不用,而未嘗一日忘朝廷。然久幽之操,確乎如石,胸中之氣衝如也。所至,士大夫多棄官從之學,朝見而夕歸,飲其和,茹其實,既久而不能去。其徒有貧者,以單衣御冬,累年而志不變,身不屈。蓋先生之教,要出於爲己。而士之遊其門者,所學皆心到自得,無求於外,以故甚貧者忘飢寒,已仕者忘爵祿,魯重者敏,謹細者裕,強者無拂理,懦者有立志,可以修身,可以齊家,可以治國平天下。非若世之士,妄意空無,追詠昔人之精粕,而身不與焉,及措之事業,則倀然無據而已也。
方朝廷圖任真儒,以惠天下,天下有識者謂先生行且大用矣。不幸而先生卒。鳴呼!道之行與廢,果非人力所能爲也,悲夫!哭而爲之贊曰:天地之心,其太一之體歟!天地之化,其太和之運歟!確然高明,萬物覆焉;隤然博厚,萬物載焉;非以其一歟!陽自此舒,陰自此凝;消息滿虛,莫見其形;非以其和歟!夫子之德,其融心滌慮,默契於此歟!不然,何穆穆不已,渾渾無涯,而能言之士,莫足以頌其美歟!嗟乎!孰謂此道未施,此民未覺,而先覺者逝歟!百世之下,有想見夫子而不可得者,亦能觀諸天地之際歟!
哀詞 呂大臨
嗚呼!去聖遠喪矣斯文喪矣。先王之流風善政,泯沒而不可見;明師賢弟子傳授之學,斷絕而不得聞。以章句訓詁爲能窮遺經,以儀章度數爲能盡儒術,使聖人之道玩於腐儒諷誦之餘,隱於百姓日用之末;反求諸己,則罔然無得,施之於天下,則若不可行;異端爭衡,猶不與此。
先生負特立之才,知大學之要;博文強識,躬行力究.察倫明物,極其所止;渙然心釋,洞見道體。其造於約也,雖事變之感不一,知應以是心而不窮;雖天下之理至衆,知反之吾身而自足。其致於一也,異端並立而不能移,聖人復起而不與易。其養之成也,和氣充浹,見於聲容,然望之崇深,不可慢也;博事優爲,從容不迫,然誠心懇側,弗之措也。其自任之重地,寧學聖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寧以一物不被澤爲己病,不欲以一時之爲己功。其自信之篤也,吾志可行,不苟潔其去就;吾義所安,雖小官有所不屑。
夫位天地,育萬物者,道也;傳斯道者,斯文也;振已墜之文,達未行之道者,先生也。使學不卒傳,志不卒行,至於此極者,天也。先生之德,可形容者,猶可道也;其獨智自得,合乎天,契乎先聖者,不可得而道也﹖元豐八年六月,明道先生卒。門人學者皆以所自得者名先生之德,先生之德未易名也,亦各伸其志爾。汲郡呂大臨書。
伊川先生年譜〔一〕
先生名頤,字正叔,明道先生之弟也。明道生於明道元年壬申,伊川生於明道二年癸酉。幼有高識,非禮不動。見語錄。年十四五,與明道同受學於春陵周茂叔先生。見哲宗、徵宗實錄。皇佑二年,年十八,上書闕下,勸仁宗以王道爲心,生靈爲念,黜世俗之論,期非常之功,且乞召對,而陳所學。不報,閒遊太學。時海陵胡翼之先生方主教導,嘗以顏子所好何學論試諸生。得先生所試,大驚,即延見,處以學職。見文集。呂希哲原明與先生鄰齋,首以師禮事焉。既而四方之士,從遊者日益衆。見呂氏童蒙訓。舉進士,嘉佑四年廷試報罷,遂不復試。太中公屢當得任子恩,輒推與族人。見涪陵記善錄。治平、熙寧閒,近臣屢薦,自以爲學不足,不願仕也。見文集。又按呂申公家傳雲:「公判太學,命衆博士即先生之居,敦請爲太學正。先生固辭,公即命駕過之。」又雜記:「治平三年九月,公知蔡州,將行,言曰:『伏見南省進士程頤,年三十四,有特立之操,出羣之姿。嘉佑四年,已與殿試,自後絕意進取,往來太學,諸生願得以爲師。臣方領國子監,親往敦請,卒不能屈。臣嘗與之語,洞明經術,通古今治亂之要,實有經世濟物之才,非同拘士曲儒,徒有偏長。使在朝廷,必爲國器。伏望特以不次旌用。』」明道行狀雲:「神宗嘗使推擇人材,先生所薦數十人,以父表弟張載暨弟頤爲稱首。」
元豐八年,哲宗嗣位。門下侍郎司馬公光,尚書左丞呂公公着,及西京留守韓公絳,上其行義於朝。見哲宗、徽宗實錄。按:溫公集與呂申公同薦札子曰:「臣等竊見河南處士程頤,力學好古,安貧守節,言必忠信,動遵禮義,年逾五十,不求仕進,真儒者之高蹈,聖世之逸民。伏望特加召命,擢以不次,足以矜式士類,裨益風化。」又按:胡文定公文集雲:「是時諫官朱光庭又言,頤道德純備,學問淵博,材資勁正,有中立不倚之風;識虛明徹,至知幾其神之妙;言行相顧而無擇,仁義在躬而不矜。若用斯人,俾當勸講,必能輔養聖德,啓道天聰,一正君心,爲天下福。」又謂「頤究先生之蘊,達當世之務,乃天民之先覺,聖代之真儒。俾之日侍經筵,足以發揚聖訓;兼掌學校,足以丕變斯文。」又論「祖宗時起陳搏、种放,高風素節,聞於天下。揆頤之賢,搏、放未必能過之。頤之道,則有搏、放所不及知者。觀其所學,真得聖人之傳,致思力行,非一日之積,有經天緯地之才,有制禮作樂之具。乞訪問其至言正論,所以平治天下之道。」又謂「頤,以言乎道,則貫徹三才而無一毫之或閒;以言乎德,則幷包衆美而無一善之或遺;以言乎學,則博通古今而無一物之不知;以言乎才,則開物成務而無一理之不總。是以聖人之道,至此而傳。況當天子進學之初,若俾真儒得專經席,豈不盛哉!」十一月丁巳,授汝州團練推官,西京國子監教援。見實錄。先生再辭,尋召赴闕。
元佑元年三月,至京師。王嚴叟奏雲:「伏見程頤;學極聖人之精微,行全君子之純粹,早與其兄顥,俱以德名顯於時。陛下復起頤而用之,頤趣召以來,待詔闕下,四方俊乂,莫不翹首向風,以觀朝廷所以待之者如何,處之者當否,而將議焉。則陛下此舉,系天下之心。臣願陛下加所以待之之禮,擇所以處之之方,而使高賢得爲陛下盡其用,則所得不獨頤一人而已,四海潛光隱德之士,皆將相招而爲朝廷出矣。」除宣德郎,祕書省書郎。先生辭曰:「祖宗〔一〕時,布衣被召,自有故事。今臣未得入見,未敢袛命。」王嚴叟奏雲:「臣伏聞聖恩特除程頤京官,仍與校書郎,足以見陛下優禮高賢,而使天下之人歸心於盛德也。然臣區區之誠,尚有以爲陛下言者。願陛下一召見之,試以一言,問爲國之要,陛下至明,遂可自觀其人。臣以頤抱道養德之日久,而潛神神積慮之功深,靜而閱天下之義理者多,必有嘉言以新聖聽,此臣所以區區而進頤。然非爲頤也,欲成陛下之美耳。陛下一見而後命之以官,則頤當之而無愧,陛下與之而不悔,援受之閒,兩得之矣。」於是召對。太皇太后面喻,將以爲崇政殿說書。先生辭不獲,始受西監之命。且上奏,論經筵三事:其一,以上富於春秋,輔養爲急,宜選賢德,以備講官,因使陪侍宿直,陳說道義,所以涵養氣質,燻託德性。其二,請上左右內侍宮人,皆選老成厚重之人,不使侈靡之物、淺俗之言,接於耳目,仍置經筵袛應內臣十人,使伺上在宮中動,息以語講官,其或小有違失,得以隨事規諫。其三,請令講官坐講,以養人主尊儒重道之心,寅畏袛懼之德。而曰:「若言可行,敢不就職如不可用,願聽其辭。」札子三道,見文集。又按劉忠肅公文集有章疏論先生辭卑居尊,未被命而先論事爲非是,蓋不知先生出處語默之際,其義固己精矣。既而命下,以通直郎充崇政殿說書。見實錄。先生再辭而後受命。
四月,例以暑熱罷講。先生奏言:「言輔導少主,不宜疏略如此。乞令講官以六參日上殿問起居,因得從容納誨,以輔上德。」見文集。五月,差同孫覺、顧臨及國子監長貣,看詳國子監條制。見實錄。先生所定,大概以爲學校禮義相先之地,而月使之爭,殊非教養之道,請改試爲課,有所未至,則學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制尊賢堂,以延天下之道德之士;鐫解額,以去利誘;省繁文,以專委任;勵行檢,以厚風教;及置待賓吏師齋,立觀光法,如是者亦數十條。見文集。舊實錄雲:「禮部書胡宗愈謂先帝聚士以學,教人以經,三舍科條固已精密,宜一切仍舊,因是深詆先謂不宜使在朝廷。」
六月,上疏太皇太后,言今日至大至急,爲宗社生靈長久之計,惟是輔養上德;而輔養之道,非徒涉書史,覽古今而已,要使跬步不離正人,可以涵養薰陶,成就聖德。今間日一講,解釋數行,爲益既少。又自四月罷講,直至中秋,不接儒臣,殆非古人旦夕承弼之意。請俟初秋,即令講官輪日人侍,陳說義理;仍選臣僚家十一二歲子弟三人,侍上習業。且以邇英迫隘暑熱,恐於上體非宜,而講日宰臣史官皆入,使上不得舒泰悅懌;請自今,一月再講於崇政殿,然後宰臣史官入侍,餘日講於廷和殿,則後楹垂簾,而太皇太后時一臨之。不惟省察主上進業,其於後德,未必無補,且使講官欲有所言易以上達,所繫尤大。又講讀官例兼他職,請亦罷之,使得積誠意以感上心。皆不報。
八月,差兼判登聞鼓院。先生引前說,且言入談道德,出領訴訟,非用人之體,再辭不受。見文集。楊時曰:「事道與祿仕不同。常夷甫以布衣入朝,神宗欲優其祿,令兼數局,如鼓院染之類,夷甫一切受之。及伊川先生爲講官,朝廷亦欲使兼他職,則固辭。蓋前日所以不仕者爲道也,則今日之,仕須其官足以行道乃可受,不然是苟祿也。然後世道學不明,君子辭受取捨鮮知之。故常公之受,人不以爲非,而先生之辭,人亦不以爲是也。」
二年,又上疏論廷和講讀垂簾事,且乞時召講官至簾前,問上進學次第。又奏邇英暑熱,乞就崇政、延和殿,或他寬涼處講讀。給事中顧臨以殿上講讀不可,有旨修展邇英閣。先生覆上疏,以爲修展邇英,則臣所請遂矣。然祖宗以來,並是殿上坐講,自仁宗始就邇英,而講官立侍,蓋從一時之便耳,非若臨之意也。今臨之意,不過以尊君爲說,而不知尊君之道。若以其言爲是,則誤主上知見。臣職當輔導,不得不辨。
先生在經筵,每當進講,必宿齋豫戒,潛思存誠,冀以感動上意;見文集。而其爲說,常於文義之外,反覆推明,歸之人主。一日當講「顏子不改其樂」章。門人或疑此章非有人君事也,將何以爲說,及講,既畢文義,乃復言曰:「陋巷之士,仁義在躬,忘其貧賤。人主崇高,奉養備極,苟不知學,安能不爲富貴所移?且顏子,王佐之才也,而簞食瓢飲;季氏,魯國之蠹也,而富於周公。魯君用舍如此,非後世之監乎?」聞者難服,見胡氏論語詳說。而哲宗亦嘗首肯之。見文集。不知者或誚其委曲已甚。先生曰:「不於此盡心竭力,而於何所乎?」上或服藥,即日就醫官問起居,見語錄。然入侍之際,容貌極莊。時文潞公以太師平章重事,或侍立終日不懈,上雖喻以少休,不去也。人或以問先生曰:「君之嚴,視潞公之恭,孰爲得失?」先生曰:「潞公四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職輔導,亦不敢不自重也。」見邵氏見聞錄。嘗聞上在宮中起行漱水,必避螻蟻。因請之曰:「有是乎?」上曰:「然,誠恐傷之爾。」先生曰:「願陛下推此心以及四海,則天下幸甚。」見語錄。
一日,講罷未退,上忽起憑檻,戲折柳枝。先生進曰:「方春發生,不可無故摧折。」上不悅。見馬永卿所編劉諫議語錄。且雲:「溫公聞之亦不悅。」或雲:「恐無此事。」所講書有容字,中人以黃覆之,曰:「上藩邸嫌名也。」先生講罷,進言曰:「人主之勢,不患不尊,患臣下尊之過甚而驕心生爾。此皆近習輩養成之,不可以不戒。請自今舊名嫌名皆勿復避。」見語錄。時神宗之喪未除,而百官以冬至表賀。先生言節序變遷,時思方切,清改賀爲慰。及除喪,有司又將以開樂致宴。先生又奏請罷宴曰:「除喪而用吉禮,則因事用樂可矣。今特設宴,是喜之也。」見文集。嘗聞後苑以金制水桶,問之,曰:「崇慶宮物也。」先生曰:「若上所御,則吾不敢不練。」在職累月,不言祿,吏亦弗致,既而諸公知之,俾戶部特給焉。又不爲妻求邑封。或問之,先生曰:「某起於草萊,三辭不獲而後受命。今日乃爲妻求封乎?」見語錄。經筵承受張茂則嘗招諸講官啜茶觀畫。先生曰:「吾平生不啜茶,亦不識畫。」竟不住。見龜山語錄。或雲:「恐無此事。」文潞公嘗與呂、範諸公入侍經筵,聞先生講說,退相與嘆曰:「真侍講也。」一時人士歸其門者甚盛,而先生亦以天下自任,論議褒貶,無所顧避。由是,同朝之士有以文章名世者,疾之如仇,與其黨類巧爲謗詆。見龜山語錄、王公系年錄、呂申公家傳及先生之子端中所撰集序。又按:蘇軾奏狀亦自雲:「臣素疾程某之奸,未嘗假以辭色。」又按:侍御史呂陶言:「明堂降赦,臣僚稱賀訖,而雨省官欲往奠司馬光。是時,程頤言曰:『子於是日哭則不歌,豈可賀赦才了,卻往弔喪?』坐客有難之曰:「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即不言歌則不哭。今已賀赦了,卻往弔喪,於禮無害。蘇軾遂以鄙語戲程頤,衆皆大笑。結怨之端,蓋自此始。」又語錄雲:「國忌行香,伊川令供素饌。子瞻詰之曰:「正叔不好佛,胡爲食素?」先生曰:『禮,居喪不飲酒,不食肉。忌日,喪之餘也。』子瞻令具肉食,曰:『爲劉氏者左袒。』於是範醇夫輩食素,秦、黃輩食肉。」又鮮于綽傳信錄雲:「舊例,行香齋筵,兩制以上及臺諫官並設蔬饌,然以粗糲,遂輪爲食會,皆用肉食矣。元佑初,崇政殿說書程正叔以食肉爲非是,議爲素食,衆多不從。一日,門人範醇夫當排食,遂具蔬饌。內翰蘇子瞻因以鄙語戲正叔。正叔門人朱公掞輩銜之,遂立敵矣。是後蔬饌亦不行。」又語錄雲:「時呂申公爲相,凡事有疑,必質於伊川。進退人才,二蘇疑伊川有力,故極詆之。」又曰:「朝廷欲以遊酢爲某官,蘇右丞沮止,毀及伊川。宰相蘇子容曰:「公未可如此,頌觀過其門者,無不肅也。』又按:劉諫議盡言集亦有異論,劉非蘇黨,蓋不相知耳。
一日赴講,會上瘡疹,不坐已累日。先生退詣宰臣,問上不御殿,知否?曰:「不知。」先生曰:「二聖臨朝,上不御殿,太皇太后不當獨坐。且人主有疾,而大臣不知,可乎?」翌日,宰臣以先生言,奏請問疾,由是大臣亦多不悅。而諫議大夫孔文仲因奏先生污下憸巧,素無鄉行,經筵陳說,僭橫忘分,遍謁貴臣,歷造臺諫,騰口閒亂,以償恩仇,致巿井目爲五鬼之魁,請放還千里,以示典刑。
八月,差官勾西京國子監。見舊實錄。又文仲傳載呂公之言曰:「文仲爲蘇軾所誘脅,其論事皆用軾意。」又呂申公家傳亦載其與呂大防、劉摯、王存同駁文仲所論朱光庭事,語甚激切。且雲:「文仲本以伉直稱,然惷不曉事,爲浮薄輩所使,以害忠良,晚乃自知爲小人所紿,憤鬱嘔血而死。」按:舊錄固多妄,然此類亦不爲無據,新錄皆刪之,失其實矣。又範太史家傳雲:「元佑九年,奏曰:『臣伏見元佑之初,陛下召程頤對便殿,自布衣除崇政殿說書,天下之士,皆謂得人,實爲希闊之美事。而纔及歲餘,即以人言罷之。頤之經術行誼,天下共知。司馬光、呂公着皆與頤相知二十餘年,然後舉之。此二人者,非爲欺罔以誤聖聰也。頤在經筵,切於皇帝陛下進學,故其講說語常繁多,草芧之人,一旦入朝,與人相接,不爲關防,未習朝廷事體,而言者謂頤大佞大邪,貪黷請求,奔走交結,又謂頤欲以故舊傾大臣,以意氣役臺諫,其言皆誣罔非實也。蓋當時臺諫官王巖叟、朱光庭、賈易皆素推服頤之經行,故不知者指以爲頤黨。陛下慎擇經筵之宮,如頤之賢,乃足以輔導聖學。至如臣輩,叨備講職,實非敢望頤也。臣久卻爲頤一言,懷之累年,猶豫不果。使頤受誣罔之諦於公正之朝,臣每思之,不無愧也。今臣已乞去職,若復召頤勸講,必有補於聖明,臣雖終老在外,無所憾矣。』先生既就職,再上奏乞歸田裏曰:「臣本布衣,因說書得朝宮。今以罪罷,則所授宮不當得。」三年又請,皆不報,乃乞致仕至再,又不報。五年正月,五年正月,丁太中公憂去官。
七年服除,除直祕閣,判西京國子監。王公系年錄雲:「元佑七年三月四日,延和奏事,三省進呈,程頤服除,卻與館職判檢院。簾中以其不靖,令只與西監,遂除直祕閣,判西京國子監。初頤在經筵,歸其門者甚盛;而蘇軾在翰林,亦多附之者,遂有洛黨蜀黨之論。二黨道不同,互相非毀,頤竟爲蜀黨所擠。今又適軾弟轍報政,纔進稟,便雲:但恐不肯靖。簾中人其說,故頤不復得召。」先生再辭,極論儒者進退之道。見文集。而監察御史董敦逸奏,以爲有怨望輕躁語。五月,改授筈勾崇福宮。見舊錄。未拜,以疾尋醫。
元佑九年,哲宗初親政,申祕閣西監之命。先生再辭不就。見文集。紹聖閒,以黨論放歸田裏。
四年十一月,送涪州編管。見實錄。門人謝良佐曰:「是行也,良佐知之,乃族子公孫與邢恕之爲爾。」先生曰:「族子至愚不足責,故人情厚不敢疑。孟子既知天,焉用尤臧氏?」見語錄。
元符二年正月,易傳成而序之。三年正月,徽宗即位。移峽州。四月,以赦復宣德郎,任便居住,制見曲阜集。還洛。記善錄雲:「先生歸自涪州,氣貌容色髭發,皆勝平昔。」十月,復通直郎,權判西京國子監。先生既受命,即謁告,欲遷延爲尋醫計,既而供職。門人尹焞深疑之。先生日:「上初即位,首被大恩,不如是,則何以仰承德意﹖然吾之不能仕,蓋已決矣。受一月之俸焉,然後唯吾所欲爾。」見文集、語錄。又劉忠肅公傢俬記雲:「此除乃李邦直、範彝叟之意。」建中靖國二年五月,追所復宮,依舊致仕。前此未嘗致仕,而云依舊致仕,疑西監供職不久,即嘗致仕也。未詳。
崇寧二年四月,言者論其本因奸黨論薦得宮,雖嘗明正罪罰,而敘復過優;已追所復官,又云敘復過優,亦未詳。今復着書,非毀朝政。於是有旨追毀出身以來文字,其所著書,令監司覺察。語錄雲:「範致虛言程某以邪說詖行,惑亂衆聽,而尹焞、張繹爲之羽翼。事下河南府體究,盡逐學徒,復隸黨籍。」先生於是遷居龍門之南,止四方學者曰:「尊所聞,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門也。」見語錄。
五年,復宣義郎,致仕,見實錄。時易傳成書已久,學者莫得傳授.或以爲請。先生曰:「自量精力未衰,尚覬有少進耳。」其後寢疾,始以授尹焞、張繹。尹焞曰:「先生踐履盡易,其作傳只是因而寫成,熟讀玩味,即可見矣。」又云:「先生平生用意,惟在易傳,求先生之學者,觀此足矣。語錄之類,出於學者所記,所見有淺深,故所記有工拙,蓋未能無失也。」見語錄。
大觀元年九月庚午,卒於家,年七十有五。見實錄。於疾革.門人進曰:「先生平日所學,正今日要用。」先生力疾微視曰:「道着用便不是。」某人未出寢門而先生沒。見語錄。一作門人郭忠孝。尹子云:「非也。忠孝自黨事起,不與先生往來,及卒,亦不致尊。」
初,明道先生嘗謂先生曰:「異日能使人尊嚴師道者,吾弟也。若接引後學,隨人材而成就之,則予不得讓焉。」見語錄。侯仲良曰:「朱公掞見明道於汝州,踰月而歸,語人曰:「光庭在春風中坐了一月。遊定夫 、楊中立來見伊川。一日先生坐而瞑目,二子立侍,不敢去。久之,先生乃顧曰:「二子猶在此乎﹖日暮矣,姑就舍。」二子者退,則門外雲深尺餘矣。其嚴厲如此。晚年接學者,乃更平易,蓋其學已到至處,但於聖人氣象差少從容爾。明道則已從容,惜其早死,不及用也。使及用於元佑閒,則不至有今日事矣。」」先生既沒,昔之門人高第,多已先亡,無有能形容其德美者。然先生嘗謂張繹曰:「我昔狀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蓋與明道同。異時欲知我者,求之於此文可也。」見集序。尹焞曰:「先生之學,本於至誠,其見於言動事爲之閒,處中有常,疏通簡易,不爲矯異,不爲狷介,寬猛合宜,莊重有體。或說匍匐以弔喪,誦孝經以追薦,皆無此事。衣雖紬素,冠襟必整;食雖簡儉,蔬飯必潔。太中年老,左右致養無違,以家事自任,悉力營辦,細事必親,贍給內外親族八十餘口。」又曰:「先生於書,無所不讀,於事無所不能。」謝良佐曰:「伊川才大,以之處大事,必不動色,指顧而集矣。」或曰:「人謂伊守正則盡,通變不足,子之言若是,何也?」謝子曰:「陜右錢以鐵,舊矣,有議更以銅者,已而會所鑄子不踰母,謂無利也,遂止。伊川聞之曰:『此乃國家之大利也。利多費省,私鑄者衆;費多利少,盜鑄者息。民不敢盜鑄,則權歸公上,非國家之大利乎﹖』又有議增解鹽之直者。伊川曰:『價平則鹽易泄,人人得食,無積而不售者,歲入必倍矣,增價則反是。』已而果然。司馬公即相,薦伊川而起之。伊川曰:『將累人矣。使韓、富當國時,吾猶可以有行也。及司馬公大變熙、豐,復祖宗之舊,伊川曰:『役法討論,未可輕改也。』公不然之,既而數年紛紛不能定。由是觀之,亦可以見其梗概矣。』
祭文 張繹
鳴呼!利害生於身,禮義根於心。伊此心喪於利害,而禮義以爲虛也,故先生踽踽獨行斯世,一作於世。而衆乃以爲迂也。惟尚德者以爲卓絕之行,而忠信者以爲孚也;立義者以爲不可犯,而達權者以爲不可拘也。在吾先生,曾何有意﹖心與道合,一作道會。泯然無際。無慾可以系羈兮,自克者知其難也;不立意以爲言兮,知言者識其要也。德輶如毛,毛猶有倫;無聲無臭,夫何可親﹖鳴呼!先生之道,不可得而名也;一作某等不得而名也。伊言者反以爲病兮,此心終不得而形也。惟泰山惟,一作維。以爲高兮,日月以爲明也;春風以爲和兮,嚴霜以爲清也。
在昔諸儒,各行其志;或得於數,或觀於禮;學者趣之,一作趨之。世濟其美。獨吾先生,淡乎無味;得味之真,死其乃已。
自某之見,一作某等受教。七年於茲;含孕化育,以蕃以滋。天地其容我兮,父母其生之;君親其臨我兮,夫子其成之。欲報之心,何日忘之﹖先生有言,一本上有昔字。見於文字者有七分之心,繪于丹青者有七分之儀。七分之儀,固不可益;七分之心,猶或可推。而今而後,將築室於伊、雒之濱,望先生之墓,以畢吾此生也。一無吾字。
鳴呼!夫子沒而微言絕,則固不可得而聞也。一本上有某等字。然天不言而四時行,地不而百物生。惟與二三子,一本無此五字,有「益當」字。洗心去智,格物去意,期默契斯道,在先生爲未亡也。鳴呼!二三子之志,一作某等之志。不待物而後見;先生之行,不待誄而後徵;然而山頹梁壞,何以寄情﹖悽風一奠,敬祖〔一〕於庭;百年之恨,並此以傾。
尹子曰:先生之葬,洛人畏人黨,無敢送者,故祭文惟張繹、範域、孟厚及焞四人。乙夜,有素衣白馬至者,視之,邵溥也,乃附名焉。蓋溥亦有所畏而薄暮出城,是以後。又按:語錄雲:先生以易傳授門人曰:「只說得七分,學者更須自體究。」故祭文有七分之語云。
奏狀(節略) 胡安國
伏見元佑之初,宰臣司馬光、呂公着秉政當國,急於得人,首薦河南處士程頤,乞加召命,擢以不次,遂起韋布,超居講筵。自司勸講,不爲辦辭,解釋文義,所以積其誠意,感通聖心者,固不可得而聞也。及當官而行,舉動必由乎禮;奉身而去,進退必合乎義。其修身行法,規矩準繩,獨出諸儒之表,門人高第,莫獲繼焉。雖崇、寧閒曲加防禁,學者向之,私相傳習,不可遏也。其後頤之門人,如楊時、劉安節、許景衡、馬伸、吳給等,稍稍進用,於是士大夫爭相淬厲。而其閒志於利祿者,託其說以自售,學者莫能別其真僞,而河、洛之學幾絕矣。
壬子年,臣嘗至行闕,有仲並者言伊川之學,近日盛行。臣語之曰:「伊川之學,不絕如賤,可謂孤立,而以爲盛行,何也﹖豈以其說滿門,人人傳寫,耳納口出,而以爲盛乎?」自是服儒冠者,以伊川門人妄自標榜,無以屈服士人之心,故衆論洶洶,深加詆誚。夫有爲伊、洛之學者,皆欲屏絕其徒,而乃上及於伊川,臣竊以爲過矣。
夫聖人之道,所以垂訓萬世,無非中庸,非有甚高難行之說,此誠不可易之至論也。然中庸之義,不明久矣。自頤兄弟始發明之,然後其義可思而得。不然,則或謂高明所以處己,中庸所以接物,本末上下,析爲二途,而其義愈不明矣。士大夫之學,宜以孔、孟爲師,庶幾言行相稱,可濟時用。此亦不可易之至論也。然孔、孟之道不傳久矣,自頤兄弟始發明之,而後其道可學而至也。不然,則或以六經、語、孟之書資口耳,取世資,而幹利祿,愈不得其門而入矣。今欲使學道者蹈中庸,師孔、孟、而禁使不得從頤之學,是人室而不由戶也。不亦誤乎?
夫頤之文;於易,則因理以明象,而知體用之一原;於春秋,則見諸行事,而知聖人之用;於諸經、語、孟,則發其微旨,而知求仁之方,人德之序。然則狂言怪語,淫說鄙喻,豈其文也哉﹖頤之行:其行己接物,則忠誠動於州里;其事親從兄,則孝弟顯於家庭;其辭受取捨,非其道義,則一介以不取與諸人,雖祿之千鍾,有必不顧也。其餘則亦與人同爾,然則幅巾大袖,高視闊步,豈其行也哉?
昔者伯夷、柳下惠之賢,微仲尼,則西山之餓夫、東國之黜臣爾。本朝自嘉佑以來,西有邵雍、程顥及弟頤,關中有張載。此四人者,皆道學德行,名於當世;會王安石當路,重以蔡京得政,曲加排抑,故有西山、東國之阨。其道不行,深可惜也。
今雍所著有皇極經世書,載有正蒙書,頤有易、春秋傳;顥雖未及著述,而門弟子質疑請益答問之語,存於世者甚多,又有書疏銘詩,並行於世,而傳者多失其真。臣愚伏望陛下,特降指揮,下禮宮討論故事,以此四人加之封號,載在祀典,以見聖世雖當禁暴誅亂、奉詞伐罪之時,猶有崇儒重道、尊德樂義之意;仍詔館閣裒集四人之遺書,委官校正,取旨施行,便於學者傳習。羽翼六經,以推尊仲尼、孟子之道,使邪說者不得乘閒而作,而天下之道術定,豈曰小補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