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錄集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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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日知錄集釋

卷一

三易

夫子言包羲氏始畫八卦,不言作易,而曰,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又曰,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是文王所作之辭始名爲易。而周官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連山歸藏非易也,而云三易者,後人因易之名以名之也。【雷氏曰】伏羲畫卦自兩儀生四象,而四時之序已着;自四象生八卦,而萬物之理悉函。自八卦重之,相錯相蕩。陽動而進,左旋而位於西北;陰動而退,右轉而位於西南。於是震兌正於東西,坎離正於南北,而四時首春。帝出乎震之象以立,又以幹元之用九消息之,而十二闢卦之象以成,六十四卦之象以着,伏羲氏之所以爲易者也。連山者,神農氏也之易也。神農詳於地,辨土性,藝五穀,嘗百藥,鑿井出泉,立市通貨,故其易用伏羲八卦之動象,以艮爲首。艮者,止也,止乃行之首。以時行爲義,由體達用之象也。艮本陰卦,其象爲山,位在東北,立春鬥建之所在也。山託於地而親上,能出雲氣,和洽天地,且二山相襲,故曰連山。歸藏,黃帝之易也,杜子春之說不可易。蓋黃帝之治詳於人,作調歷以授時,作杵臼以前用,作舟車以致遠,作弧矢以取威,作衣冠宮室以庇身,作禮樂書契以立教。上古樸野之俗,至此而變。後世文明之象,自此而開。易象曰,後以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即謂此矣。其後五帝之治皆因於此,故伏羲爲天皇,神農爲地皇,黃帝爲人皇,此即周官書之所謂三皇矣。黃帝在位百年,功成之後,深求道極,默契本原,於羲農之易皆反而歸之,得其初象,知陽氣之所以能生,實原於此。於是以坤爲首,以陰爲主,以靜爲道,以柔爲用,所以明體也。猶之墨子書言周之春秋,燕之春秋,宋之春秋,齊之春秋。周燕宋齊之史非必皆春秋也,而云春秋者,因魯史之名以名之也。【汝成案】雷氏用杜子春之說,以歸藏爲黃帝易,似矣。然禮運孔子曰,我欲觀殷道,得坤幹焉。注以爲殷時陰陽之書,即歸藏易。而鄭司農贊易亦以爲,歸藏,殷易。釋其義曰,歸藏者,萬物莫不歸藏於中。夏曰連山,連山者,象山之出雲,連山不絕。周易者,言易道周普,無所不備。與杜子春說不同。大抵世代荒遠,莫可稽考,後人徒從推測得之,亦各存其說而已。

左傳僖十五年戰於韓,卜徒父筵之曰吉,其卦遇蠱曰,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成十六年戰於鄢陵。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復曰,南國,射其元王中厥目。此皆不用周易,而別有引據之辭,即所謂三易之法也。【原注】卜徒父,以卜人而掌此,猶周官之大卜。而傳不言易。【楊氏曰】其用周易處必出周易之名於上,如有以周易見陳侯及周易有之之類。

重卦不始文王大卜掌三易之法,其經卦皆八,其別皆六十有四。考之左傳襄公九年,穆姜遷於東宮,筮之,遇艮之隨,姜曰,是於周易曰隨元亨利貞無咎。獨言是於周易,則知夏商皆有此卦。而重八卦爲六十四者,不始於文王矣。【梁氏曰】周本紀及世表皆言文王益卦,其實非。孔氏易正義論重卦之說,王據以爲伏羲,以繫辭考之,弼言爲當。十二卦體已具於羲農黃帝堯舜之世。以洪範考之,其七卜筮貞已見於禹錫九疇之時,則可知爲伏羲因重之驗。

朱子周易本義周易自伏羲畫卦,文王作彖辭,周公作爻辭,謂之經。經分上下二篇。孔子作十翼,謂之傳。傳分十篇,彖傳上下二篇,象傳上下二篇,繫辭傳上下二篇,文言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各一篇。【原注】漢書藝文志,易經十二篇。師古曰,上下經及十翼,故十二篇。孔氏正義曰,十翼者,上彖一,下彖二,上象三,下象四,上系五,下系六,文言七,說卦八,序卦九,雜卦十。陸德明釋文曰,太史公論六家要旨,引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謂之易大傳。班固謂孔子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而爲之傳。傳即十翼也。前漢六經與傳皆別行,至後漢諸儒始合經傳爲一。自漢以來,爲費直鄭玄王弼所亂,取孔子之言逐條附於卦爻之下。【莊氏曰】朱子發漢上易傳雲,王弼以文言附於乾坤二卦。孔氏正義雲,輔嗣之意以爲象本釋經,宜相附近,其義易了,故分爻之象辭各附其當爻下言之。按此則費氏古經自是經傳相別,其謂費氏始亂經者妄也。合彖象於經者自康成始,則加彖曰象曰之文,猶以傳附經後,若今乾卦者是,是爲鄭氏本。至以象附爻,而以彖象移置爻前,自輔嗣始,則每爻加象曰之文,若今坤卦以下者是。又以文言附乾坤二卦,於坤亦加文言曰之文,是爲王氏本。程正叔傳因之。及朱元晦本義始依古文,故於周易上經條下雲,中間頗爲諸儒所亂,近世晁氏始正其失,而未能盡合古文。呂氏又更定着爲經二卷,傳十卷,乃復孔氏之舊雲。洪武初,頒五經天下儒學,而易兼用程朱二氏,亦各自爲書。永樂中修大全,乃取朱子卷次割裂,附之程傳之後,【原注】易經大全凡例曰,程傳本義既已並行,而諸家定本又各不同,故今定從程傳元本,而本義仍以類從。而朱子所定之古文仍復淆亂。彖即文王所繫之辭,傳者孔子所以釋經之辭也,後凡言傳放此。此乃彖上傳條下義,今乃削彖上傳三字,而附於大哉幹元之下。象者,卦之上下兩象及兩象之六爻,周公所繫系之辭也。乃象上傳條下義,今乃削象上傳三字,而附於天行健之下。此篇申象傳象傳之意以盡乾坤二卦之蘊,而餘卦之說因可以例推雲。乃文言條下義,今乃削文言二字,而附於元者善之長也之下。其彖曰象曰文言曰字皆朱子本所無,復依程傳添人。後來士子厭程傳之多,棄去不讀,專用本義【原注】弘治三年會試,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賁題,陳輔文,同考官楊守址批曰,序卦,朱子無一言以釋其義,蓋以程子於諸卦之首,疏析其義已明且盡故也。今治經者專讀本義及易卷逾八百,而知有傳者不數人。此能知之而又善作,是用錄之,以激厲經生之不讀程傳者。而《大全》之本乃朝廷所頒,不敢輒改,遂即監版傳義之本刊去程傳,而以程之次序爲朱之次序。【原注】虛齋蔡清《易經蒙引》謂之今所竊刊行《易經本義。今四書版本每張十八行,每行十七字,而注皆小字。書詩禮記並同。惟易每張二十二行,每行二十三字,而本義皆作大字,與各經不同,明爲後來所刻。是依監版傳義本而刊去程傳,凡本義中言程傳備矣者又添一傳曰而引其文,皆今代人所爲也。坊刻擅改古書,宜有嚴禁,是學臣之貴。朱子詩集傳序蔡仲默書集傳序,今南京刊《大全》本,改曰詩經大全序書經大全序,此即亂刻古書之一驗。幸監本尚存,其謬亦易見爾。相傳且二百年矣。惜乎,朱子定正之書竟不得見於世,豈非此經之不幸也夫?【[汝成按】今御纂周易折中已復朱子之舊矣。

朱子記嵩山晁氏卦爻彖象說謂古經始變於費氏,而卒大亂於王粥。此據孔氏正義曰,夫子所作象辭,元在六爻經辭之後,以自卑退,不敢幹亂先聖正經之辭。王輔嗣之意,以爲象者本釋經文,宜相附近,其義易了,故分爻之象辭各附其當爻下,如杜元凱注左傳,分經之年與傳相附。故謂連合經傳始於輔嗣,不知其實本於康成也。魏志,高貴鄉公幸太學,問博士淳于俊曰,孔子作彖象,鄭玄作注,其釋經義一也。今彖象不與經文相連,而注連之,何也。俊對曰,鄭玄合彖象於經者,欲使學者尋省易了也。帝曰,若合之於學誠便,則孔子曷爲不合以了學者乎。俊對曰,孔子恐其與文王相亂,是以不合。此聖人以不合爲謙。帝曰,若聖人以不合爲謙,則鄭玄何獨不謙邪。俊對曰,古義宏深,聖問奧喜喜遠,非臣所能詳盡。是則康成之書已先合之,不自輔嗣始矣。乃漢書儒林傳雲,費直治易無章句,徒以彖象繫辭文言解說上下經。則以傳附經又不自康成始。朱子記晁氏說謂,初亂古制時猶若今之乾卦。蓋自坤以下皆依此,後人又散之各爻之下,而獨存幹一卦以見舊本相傳之樣式耳。愚嘗以其說推之,今乾卦彖曰爲一條,象曰爲一條,疑此費直所附之元本也。坤卦以小象散於各爻之下,其爲象曰者八,餘卦則爲象曰者七,此鄭玄所連,高貴鄉公所見之本也。【楊氏曰】翫魏主之問辭,止是康成注連合一處耳,非並經連之者。古者注亦單行。

程傳雖用輔嗣本,亦言其非古易。鹹九三,鹹其股,亦不處也。傳曰,雲亦者,蓋象辭,本不與易相比,自作一處,故諸爻之象辭意有相續者。此言亦者,承上爻辭也。【原注】小畜九二,牽覆在中,亦不自失也。本義曰,亦者,承上爻義。

秦以焚書而五經亡,本朝以取士而五經亡。今之爲科舉之學者,大率皆帖括熟爛之言,不能通知大義者也。而易春秋尤爲繆戾。以彖傳合大象,以大象合交爻,以爻合小象,二必臣,五必君,陰卦必雲小人,陽卦必雲君子,於是此一經者爲拾瀋之書,而易亡矣。取胡氏傳一句兩句爲旨,而以經事之相類者合以爲題,傳爲主,經爲客,有以彼經證此經之題,有用彼經而隱此經之題,於是此一經者爲射覆之書,而春秋亡矣。【原注】天順三年九月甲辰,浙江溫州府永嘉縣儒學教諭雍懋言,比者浙江鄉試,春秋摘一十六段配作一題,頭緒太多。及所鏤程文,乃太簡略而不統貫。且春秋爲經,屬詞比事,變例無窮。考官出題,往往棄經任傳,甚至參以己意,名雖經題,實則射覆。乞敕禁止。上從之。復程朱之書以存易【原注】當各自爲本。備三傳啖趙諸家之說以存春秋,必有待於後之興文教者。

卦爻外無別象聖人設卦觀象而系之辭,若文王周公是已。夫子作傳,傳中更無別象。其所言卦之本象,若天地雷風水火山澤之外,惟頤中有物,本之卦名。有飛鳥之象,本之卦辭,而夫子未嘗增設一象也。荀爽虞翻之徒,穿鑿附會,象外生象,以同聲相應爲震巽,同氣相求爲艮兌,水流溼火就燥爲坎離,雲從龍則曰幹爲龍,風從虎則曰坤爲虎。十翼之中,無語不求其象,而易之大指荒矣。豈知聖人立言取譬,固與後之文人同其體例。何嘗屑屑於象哉。王弼之注雖涉於玄虛,然已一掃易學之榛蕪,而開之大路矣。【原注】王輔嗣略例曰,互體不足,遂及卦變。變又不足,推致五行。一失其原,巧喻彌甚。不有程子,大義何由而明乎?【汝成案】說卦別象,漢時尤多,今約其數,幹八十二,坤一百十三,震五十八,巽四十五,坎七十五,離三十,艮五十三,兌十八,雖皆穿鑿滋生,然易理閎深,曲包道藝,觀象玩佔,義或有取爾。

易之互體卦變,詩之叶韻,春秋之例月日,經說之繚繞破碎於俗儒者多矣。文中子曰,九師興而易道微,三傳作而春秋散。

卦變

卦變之說,不始於孔子,周公系損之六三已言之矣。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是六子之變皆出於乾坤,無所謂自復姤臨遯而來者,當從程傳。【原注】蘇軾王炎皆同此說。【江氏曰】彖傳有言剛柔往來上下者,虞翻謂之卦變。本義謂自某卦而來者,其法以相連之兩爻上下相易取之,似未安。今考文王之易,以反對爲次序,則所謂往來上下者即取切近相反之卦,非別取諸他卦也。往來之義莫明於泰否二卦彖辭,否反爲泰,三陰往居外,三陽來居內,故曰小往大來。泰反爲否,三陽往居外,三陰來居內,故曰大往小來。彖傳所謂剛來柔來者本此。【楊氏曰】王雙溪之經說,今皆不可得。

互體

凡卦爻二至四三至五,兩體交互,各成一卦,先儒謂之互體。其說已見於左氏莊公二十二年,陳侯筮,遇觀之否曰,風爲天,於土上山也。注自二至四有艮象。【原注】四爻變故。艮爲山是也。然夫子未嘗及之,後人以雜物撰德之語當之,非也。其所論二與四、三與五同功而異位,特就兩爻相較言之,初何嘗有互體之說。

晉書荀凱嘗難鍾會易無互體,見稱於世;其文不傳。新安王炎晦叔嘗問張南軒曰,伊川令學者先看王輔嗣胡翼之王介甫三家易,何也。南軒曰,三家不論互體故爾。【全氏曰】漢晉諸儒無不言互體者,至王輔嗣鍾士季始力排之,然亦終不能絀也。特是漢儒言互,祗就一卦一爻配象,未能探其所以然。至王伯厚作鄭康成易注序始發之,謂八卦之中乾坤純乎陰陽,故無互體。若震巽艮兌分主四時,而坎離居中以運之,是以下互震而上互艮者,坎也。下互巽而上互兌者離也。若震巽分乾坤之下畫,則上互有坎離。艮兌分乾坤之上畫,則下互有坎離。而震艮又自相互,巽兌又自相互。斯陰陽老少之交相資也。愚再以十闢卦推之,五陽闢以震兌與乾坤合而成,五陰闢以巽艮乾坤合而成。乃夬姤近乎純幹,剝復近乎純坤,故無互體。而艮兌之合乾坤也,爲臨爲遯,則下互有震巽,震巽之合乾坤也,爲大壯爲觀,則上互有艮兌。至坤幹合而爲泰,則下互兌而上互震,坤幹合而爲否,則下互艮而上互巽。坎離於十闢卦雖不預,而以既未濟自相互。是陰陽消長之迭爲用也。蓋伯厚八卦之旨,即中央寄王之義也。愚所推十闢卦之旨,即六律還宮之義也。是以朱子晚年謂從左氏悟得互體而服漢儒之善,於說經者有自來矣。

朱子本義不取互體之說,惟大壯六五雲,卦體似兌,有羊象焉。不言互而言似。似者,合兩爻爲一爻則似之也。【原注】又謂頤初九,靈龜是伏,得離卦。然此又創先儒所未有,不如言互體矣。大壯自三至五成兌,兌爲羊,故爻辭並言羊。

六爻言位

易傳中言位者有二義。列貴賤者存乎位,五爲君位,二三四爲臣位,故皆曰同功而異位。而初上爲無位之交,譬之於人,初爲未仕之人,上則隱淪之士,皆不爲臣也,【原注】明夷上六爲失位之君,乃其變例。其但取初終之義者,亦不盡拘。故幹之上曰貴而無位,需之上曰不當位。【原注】王弼注需上六曰處無位之地,不當位者也。程子傳亦云,此爵位之位,非陰陽之位。【楊氏曰】朱子以爲未詳,似不取伊川之說。若以一卦之體言之,則皆謂之位,故曰六位時成。曰易六位而成章,是則卦爻之位非取象於人之位矣。此意已見於王弼略例,但必強彼合此,而謂初上無陰陽定位,則不可通矣。記曰,夫言豈一端而已,夫各有所當也。

九二君德

爲人臣者必先具有人君之德,而後可以堯舜其君。故伊尹之言曰,惟尹躬暨湯,鹹有一德。武王之誓亦曰,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

師出以律

以湯武之仁義爲心,以桓文之節制爲用,斯之謂律。律即卦辭之所謂貞也,論語言子之所慎者。戰長勺以詐而敗齊,泓以不禽二毛而敗於楚,春秋皆不予之。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雖三王之兵,未有易此者也。【楊氏曰】湯武行軍,應亦有法度,非僅以其仁義也。配入桓文,非能擇言者。

既雨既處

陰陽之義莫着於夫婦,故爻辭以此言之。小畜之時求如任姒之賢,二南之化不可得矣。陰畜陽,婦制夫,其畜而不和,猶可言也。三之反目,隋文帝之於獨孤後也。既和而惟其所爲,不可言也。上之既雨,猶高宗之於武后也。【楊氏曰】猶當作唐。

武人爲於太君

武人爲於大君,非武人爲大君也。如書予欲宣力四方,汝爲之爲。六三,才弱志剛,雖欲有爲而不克濟,以之履虎,有咥人之兇也。惟武人之效力於其君,其濟則君之靈也,不濟則以死繼之,是當勉爲之而不可避耳,故有斷脰決腹,一瞑而萬世不視,不知所益,以憂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原注】戰國策,過涉之兇,其何咎哉。

自邑告命

人主所居謂之邑,詩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極。書曰二惟尹躬先見於西邑夏。曰惟臣附於大邑周。曰作新大邑於東國洛。曰肆予敢求爾於天邑商。【原注】武王之妃謂之邑姜。白虎通曰,夏曰夏邑,商曰商邑,周曰京師是也。【原注】周官始以四井爲邑。泰之上六,政教陵夷之後,一人僅亦守府,而號令不出於國門,於是焉而用師則不可。君子處此,當守正以俟時而已。桓王不知此也,故一用師,而祝聃之矢遂中王肩;唐昭宗不知此也,故一用師而邠歧之兵直犯闕下。然則保泰者,可不豫爲之計哉。

易之言邑者,皆內治之事。夬曰告自邑,如康王之命畢公彰善癉惡,樹之風聲者也。晉之上九曰維用伐邑,如王國之大夫大車檻檻毳衣如菼,國人畏之,而不敢奔者也。其爲自治則同,皆聖人之所取也。【原注】比之九五,邑人不誡,是亦內治修而遠人服之意。

成有渝無咎

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歿於祇宮。傳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聖人慮人之有過不能改之於初,且將遂其非而不反也,教之以成有渝無咎,雖其漸染之深,放肆之久,而惕然自省,猶可以不至於敗亡。以視夫迷復之兇,不可同年而論矣。故曰,惟狂克唸作聖。【汝成案】訟三心險,渝即就平;豫上心昏,渝即頓清。平則遠於巖牆,清則生於憂患。

童觀

其在政教則不能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而所司者籩豆之事;其在學術則不能知類通達,以幾大學之道,而所習者佔畢之文。樂師辨乎聲詩,故北面而弦;宗祝辨乎宗廟之禮,故後屍。商祝辨乎喪禮,故後主人。小人則無咎也。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故君子爲之則吝也。

不遠復

復之初九,動之初也。自此以前,喜怒哀樂之未發也,至一陽之生而動矣,故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顏子體此,故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此慎獨之學也。回之爲人也,擇乎中庸;夫亦擇之於斯而已,是以不遷怒,不貳過。

其在凡人,則復之初九,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苟其知之,則擴而充之矣。故曰復小而辨於物。

不耕穫不

楊氏曰,【原注】誠齋《易傳》。初九動之始,六二動之繼,是故初耕之,二獲之,初菑之,二畲之。天下無不耕而獲,不菑而畲者。其曰不耕不菑,則耕且菑,前人之所已爲也。昔者周公毖殷頑民,遷於洛邑,密邇王室,既歷三紀,世變風移。而康王作畢命之書曰,惟周公克慎厥始,惟君陳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終。是故有周之治,垂拱仰成而無所事矣。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而孔子之聖,但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是故六經之業,集羣聖之大成,而無所創矣。雖然,使有始之作之者,而無終之述之者,是耕而弗獲,菑而弗畲也,其功爲弗竟矣。六二之柔順中正,是能獲能畲者也,故利有攸往也。未富者因前人之爲而不自多也。猶不富以其鄰之意。

天在山中

張湛注列子曰,自地以上皆天也。故曰天在山中。

罔孚裕無咎

君子信而後諫,未信則以爲謗己也,而況初之居下位,未命於朝者乎。孔子嘗爲委吏矣,日會計當而已矣。嘗爲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此所謂裕無咎也。若受君之命而任其事,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矣。【汝成案】憂則違之,故豫二不終日,貞吉。樂則行之,故晉初罔孚裕無咎。豫溺晏安,晉麗乎明也。

有孚於小人

君子之於小人也,有知人則哲之明,有去邪勿疑之斷,堅如金石,信如四時。使憸壬之類皆知上志之不可移,豈有不革面而從君者乎。所謂有孚於小人者如此。

損其疾使造有喜

損不善而從善者,莫尚乎剛,莫貴乎速。初九曰已事遄往,六四曰使遄有喜。四之所以能遄者,賴初之剛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子路有聞,未之能行,惟恐有聞。其遄也至矣。文王之勤日昃,大禹之惜寸陰,皆是道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爲政者玩歲而愒日,則治不成。爲學者日邁而月徵。則身將老矣。【汝成案】盱豫則悔遲有悔,損疾則使遄有喜。荀子曰,其爲人多暇日者,其出入不遠矣。孟子曰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

召公之戒成王曰,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疾之爲言,遄之謂也。故曰,雞鳴而起,孳孳爲善。

上九弗損益之

有天下而欲厚民之生,正民之德,豈必自損以益人哉。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所謂弗損益之者也。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詩曰,奏格無言,時靡有爭。是故君子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於鈇鉞,所謂弗損益之者也。以天下爲一家,中國爲一人,其道在是矣。【錢氏曰】惠而不費,則其惠可久,其惠亦可大。故曰弗損益之,大得志也。

不用爲依遷國

在無事之國而遷,晉從韓獻子之言,而遷於新田是也;在有事之國而遷,楚從子西之言,而遷於鄀是也。皆中行告公之益也。

姤

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盛治之極,而亂萌焉,此一陰遇五陽之卦也。孔子之門四科十哲,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於是刪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盛矣。而老莊之書即出於其時。後漢立辟雍,養三老,臨白虎,論五經,太學諸生至三萬人,而三君八俊八顧八及八廚爲之稱首,馬鄭服何之注,經術爲之大明。而佛道之教即興於其世。【原注】胡三省曰,道家雖宗老子,而西漢以前未嘗以道士自名,至東漢始有張道陵、于吉等。是道與佛教皆起於東漢之時。是知邪說之作與世升降,聖人之所不能除也。故曰,繫於金柅,柔道牽也。嗚呼,豈獨君子小人之辨而已乎。【汝成案】姤,遇也。不期而會曰遇。初陽曰復,意中之望也。初陰曰姤,意外之變也。陽四始曰大壯,陰一已曰女壯,其詞危矣。

包無魚

國猶水也,民猶魚也。幽王之詩曰,魚在於沼,亦匪克樂。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憂心慘慘,念國之爲虐。秦始皇八年,河魚大上。五行志以爲魚陰,類民之象也。逆流而上,言民不從君爲逆行也。自人君有求,多於物之心,於是魚亂於下,烏亂於上,而人情之所向必有起而收之者矣。

以杞包瓜

【汝成案】瓜者外延云云,司馬彪續漢書五行志文。今曰劉昭,當是續漢二字之誤。

劉昭五行志曰,瓜者外延,離本而實,女子外屬之象。一陰在下,如瓜之始生,勢必延蔓而及於上五,以陽剛居尊,如樹杞然,【原注】詩南山有杞陸璣曰,杞,山材也,其樹如樗。左傳所謂杞梓皮革。使之無所緣而上,故曰以杞包瓜。孔子曰惟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顰笑有時。恩澤有節,器使有分,而國之大防不可以逾,何有外戚宦官之禍乎。【姚刑部曰】以人君之道言之,則以道率民,以禮防民,猶之植杞,而事變無窮,不曲而爲之備,是爲含章。【又曰】古苞苴用諸魚肉,程傳以釋包有魚是也,恐未可以言諸瓜,且杞葉非可爲苞者。詩曰無逾我裏,無折我樹杞。然則植杞以衛田裏,是爲包焉耳。【沈明經曰】惠氏以包有魚爲庖,此爲瓠,陳義雖古,遜是閎深。

已日

革已日乃孚。六二,已日乃革之。朱子發讀爲戊己之己。天地之化,過中則變,日中則昃,月盈則食,故易之所貴者中。十干則戊己爲中,至於己則過中,而將變之時矣,故受之以庚。庚者,更也,天下之事當過中而將變之時,然後革而人信之矣。古人有以已爲變改之義者,儀禮少牢饋食禮日用丁己注,內事用柔,日必丁己者,取其令名,自丁寧,自變改,皆爲謹敬。而漢書律曆志亦謂理紀於己,斂更於庚是也。【原注】納甲之法,革下卦離納己。王弼謂即日不孚,已日乃孚。以己爲已事遄往之已,恐未然。【楊氏曰】按白虎通雲己者,起也。【汝成案】已日革之,程傳義極正大。納甲之說,先生所斥,乃欲以此破舊說,徒好異耳。漢人亦無以此訓革象者。革是改命,與幹蠱異,非過中之謂也。

改命吉

革之九四猶幹之九四,諸侯而進乎天子,湯武革命之爻也,故曰改命吉。成湯放桀於南巢,惟有慚德,是有悔也。天下信之,其悔亡矣。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爲匹夫匹婦復仇也。故曰信志也。【陸學博曰】革而信之,信不待革也。若既革而信,是未信而動矣。

艮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艮其背,不獲其身也。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行其庭不見其人也。

艮其限

學者之患莫甚乎執一而不化,及其施之於事,有扞格而不通,則忿懥生而五情瞀亂,與衆人之滑性而焚和者相去蓋無幾也。孔子惡果敢而窒者,非獨處事也,爲學亦然。告子不動心之學,至於不得於言,勿求於心,而孟子以爲其弊必將如蹶趨者之反動其心。此艮其限列其夤之說也。君子之學不然,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故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而無燻心之厲矣。

慈溪黃氏【原注】震。日鈔曰,心者,吾身之主宰,所以治事而非治於事,惟隨事謹省則心自存,不待治之而後齊一也。孔子之教人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爲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不待言心而自貫通於動靜之間者也。孟子不幸當人慾橫流之時,始單出而爲求放心之說,然其言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則心有所主,非虛空以治之也。【錢氏曰】孟子言,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不求學問而求放心,此釋氏之學也。至於齋心服形之老莊,一變而爲坐脫立忘之禪學,乃始瞑目靜坐,日夜仇視其心而禁治之。及治之愈急而心愈亂,則曰易伏猛獸,難降寸心。嗚呼!人之有心,猶家之有主也。反禁切之,使不得有爲,其不能無擾者,勢也,而患心之難降歟。【原注】省齋記。又曰,夫心之說有二,古人之所謂存心者,存此心於當用之地也。後世之所謂存心者,攝此心於空寂之境也。造化流行,無一息不運,人得之以爲心,亦不容一息不運,心豈空寂無用之物哉!世乃有遊手浮食之徒,株坐攝念,亦曰存心。而士大夫溺於其言,亦將遺落世事,以獨求其所謂心。迨其心跡冰炭,物我參商,所謂老子之弊流爲申韓者。一人之身已兼備之,而欲尤人之不我應,得乎。【原注】山陰縣主簿廳記。此皆足以發明厲燻心之義,【原注】詳又見第二十三捲心學條下。乃周公已先系之於易矣。

鴻漸於陸

上九,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爲儀,吉。安定胡氏改陸爲逵,【原注】晁氏曰,其說出於毗陵從事範諤昌。按宋史藝文志諤昌有證墜簡一卷。朱子從之,謂合韻,非也。詩儀字凡十見,【原注】柏舟相鼠東山湛露菁菁者莪斯干賓之初筵既醉各一見,抑二見。皆音牛何反,不得與逵爲葉,【江氏曰】以韻讀之,陸當作阿,大陵曰阿。九五爲陵,則上九爲阿。阿儀相葉,菁菁者莪是也。而云路亦非可翔之地,仍當作陸爲是。漸至於陵而止矣,不可以更進,故反而之陸。古之高士,不臣天子,不友諸侯,而未嘗不踐其土食其毛也。其行高於人君,而其身則與一國之士偕焉而已。此所以居九五之上,而與九三同爲陸象也。朱子發曰,上所往進也,所反亦進也。漸至九五極矣,是以上反而之三。楊廷秀,九三下卦之極,上九上卦之極,故皆曰陸。自木自陵,而復至於陸,以退爲進也。巽爲進退,其說並得之。【姚刑部】漸以進爲德者也,無應與則困莫能進,居卦之終則窮蔑可進矣。故九三上九皆爲鴻漸於陸,失其所而無所往之象也。然九三兇上九吉者,三居臣子之位,雖不得於君,而義不可去,叔肸子臧子家駒屈平之倫是也。上之位固處乎事外,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雖然鴻居於水澤,飲食遊浮者,吉之常也。若以其羽爲儀,於用則尊,而鴻死矣。孔子曰,其羽可用爲儀,天下雖亂,而吾之道不可亂也。贊易述詩書禮樂作春秋以遺後聖,是爲吉而已矣。

君子以永終知敝

讀新臺桑中鶉奔之詩,而知衛有狄滅之禍。讀宛丘東門月出之詩,而察陳有徵舒之亂。書齊侯送姜氏於讙,而卜桓公之所以薨。書夫人姜氏人,書大夫宗婦覿用幣,而兆子般閔公之所以弒。昏姻之義,男女之節,君子可不慮其所終哉!

鳥焚其巢

人主之德莫大乎下人。楚莊王之圍鄭也,而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故以禹之徵苗,而伯益贊之,猶以滿招損謙受益爲戒。班師者謙也,用師者滿也。上九處卦之上,離之極,所謂有鳥高飛,亦傅於天者矣。居心以矜,而不聞諫爭之論,災必逮夫身者也。魯昭公之伐季孫意如也,請待於沂上以察罪,弗許。請囚於費,弗許。請以五乘亡,弗許。於是叔孫氏之甲興,而陽州次幹侯唁矣。鸜鵒鸜鵒,往歌來哭。其此交之佔乎。【原注】吳幼清曰此爻變爲小過,有飛鳥之象。

巽在牀下

上九之巽在牀下,恭而無禮則勞也。初六之進退,慎而無禮則葸也。【汝成案】二之所處,剛巽乎中而志行者也。史以通人於神,巫以通神於人,紛若即重巽申命也。盤庚遷殷,反覆三誥始惕以天之斷命,繼以乃祖乃父乃斷棄汝,浮言胥動而不怒,傲上從康而不誅,所以吉無咎也,故曰得中。上九之巽在牀下,則失其齊斧矣。

翰音登於天

羽翰之音雖登於天,而非實際。其如莊周齊物之言,騶衍怪迂之辯,其高過於大學而無實者乎。以視車服傳於弟子,絃歌徧於魯中,若鶴鳴而子和者,孰誕孰信。夫人而識之矣。永嘉之亡,太清之亂,豈非談空空、核玄玄者有以致之哉。翰音登於天,中孚之反也。【汝成案】豚魚之孚可以及澤,翰音之登難達於天,飛鳥遺音不宜上宜下也。溝澮皆盈,酒可立待矣。

山上有雷小過

山之高峻,雲雨時在其中間,而不能至其巔也。故詩曰殷其靁,在南山之側。或高或下,在山之側,而不必至其巔,所以爲小過也。然則大壯言雷在天上何也。曰自地以上皆天也。

妣

爾雅,父曰考,母曰妣。愚考古人自祖母以上通謂之妣,經文多以妣對祖而並言之,若詩之雲似續妣祖,烝界祖妣,易之雲過其祖,遇其妣是也。左傳昭十年,邑姜,晉之妣也。平公之去邑姜蓋二十世矣。【原注】儀禮士昏禮,勖帥以敬先妣之嗣。蓋繼世主祭之通辭。過其祖,遇其妣,據文義,妣當在祖之上。不及其君,遇其臣,臣則在君之下也。昔人未論此義。周人以姜嫄爲妣,【原注】周禮大司樂注,周人以後稷爲始祖,而姜嫄無所配,是以特立廟祭之,謂之閟宮。周語謂之皇妣太姜,是以妣先乎祖。周禮大司樂享先妣在享先祖之前。而斯干之詩曰,似續妣祖。箋曰,妣,先妣姜嫄也。祖,先祖也。或乃謂變文以協韻,是不然矣。【原注】朱子本義以晉六二爲享先妣之吉占。或曰易爻何得及此。夫帝乙歸妹,箕子之明夷,王用亨於岐山,爻辭屢言之矣。

易本週易,故多以周之事言之。小畜卦辭,密雲不雨,自我西郊。本義,我者,文王自我也。

東鄰

馭得其道,則天下皆爲之臣。馭失其道,則強而擅命者謂之鄰。臣哉鄰哉,鄰哉臣哉。

漢書郊祀志引此,師古注,東鄰謂商紂也,西鄰謂周文王也。【雷氏曰】鄭康成坊記注云,東鄰謂紂國中也,西鄰謂文王國中也。班固通幽賦雲,東厸虐而殲仁兮。應劭注云,東鄰謂紂。顏師古注云,厸,古鄰字。是東漢時實有此說,今遺佚耳。

遊魂爲變

精氣爲物,自無而之有也。遊魂爲變,自有而之無也。夫子之答宰我曰,骨肉斃於下,陰爲野土。其氣發揚於上,爲昭明,焄蒿悽愴。【原注】朱子曰,昭明,露光景也。鄭氏曰,焄謂香臭也,蒿氣蒸出貌。許氏曰,悽愴,使人慘慄感傷之意。魯庵徐氏曰,陽氣爲魂,附於體貌,而人生焉;骨肉斃於下,其氣無所附麗,則發散飛揚於上,或爲朗然昭明之氣,或爲溫然焄蒿之氣,或爲肅然悽愴之氣。蓋陽氣輕清,故升而上浮,以從陽也。所謂遊魂爲變者,情狀具於是矣。延陵季子之葬其子也,曰,骨肉歸復於土,命也。若魂氣則無不之也,無不之也。張子正蒙有云,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爲萬物,萬物不能不散而爲大虛。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然則聖人盡道其間兼體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其精矣乎。

鬼者,歸也,張子曰,氣之爲物,散入無形,適得吾體,此之謂歸。

陳無己【原注】師道。以遊魂爲變爲輪迴之說,【原注】理究惠氏曰,京房幹傳,精粹氣純,是爲遊魂。陸績注爲陰極剝盡,陽道不可盡滅,故返陽道。道不復本位,爲遊魂。先樸庵易說曰,碩果不食,故有遊魂。呂仲木【原注】柟辨之曰,長生而不化,則人多,世何以容。長死而不化,則鬼亦多矣。夫燈熄而然,非前燈也。雲霓而雨,非前雨也。死復有生,豈前生邪。邵氏【原注】寳簡端錄曰,聚而有體謂之物,散而無形謂之變。唯物也,故散必於其所聚。唯變也,故聚不必於其所散。是故聚以氣聚,散以氣散。味於散者,【楊氏曰】味疑作昧。其說也佛。荒於聚者,其說也僊。

盈天地之間者,氣也。氣之盛者爲神,神者,天地之氣而人之心也。故曰,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聖人所以知鬼神之情狀者如此。

維嶽降神,生甫及申。非有所託而生也。文王在上,於昭於天。非有所乘而去也。此鬼神之實,而誠之不可揜也。

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日往月來,月往日來,一日之晝夜也。寒往暑來,暑往寒來,一歲之晝夜也。小往大來,大往小來,一世之晝夜也。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則終日干幹,與時偕行,而有以盡乎易之用矣。【楊氏曰】此慎獨之義。

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維天之命,於穆不已,繼之者善也。天下雷行,物與無妄,成之者性也。是故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

天地絪縕,萬物化醇。善之爲言猶醇也。曰,何以謂之善也。曰,誠者天之道也。豈非善乎。

形而下者謂之器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非器則道無所寓。說在乎孔子之學琴於師襄也,已習其數,然後可以得其志。已習其志,然後可以得其爲人。是雖孔子之天縱,未嘗不求之象數也。故其自言曰,下學而上達。

垂衣裳而天下治

垂衣裳而天下治,變質而之文也,自黃帝堯舜始也,故於此有通變宜民之論。

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

人之爲學,亦有病於憧憧往來者,故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

困德之辨也

內文明而外柔順,其文王之困而亨者乎。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其孔子之困而亨者乎。故在陳之厄,絃歌之志,顏淵知之,而子路子貢之徒未足以達此也。故曰,困,德之辨也。

幾易之情

愛惡相攻,遠近相取,情僞相感,人心之至變也。於何知之,以其辭知之。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遊,失其守者其辭屈。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廋哉。是以聖人設卦,以盡情僞。夫誠於中必形於外,君子之所以知人也。百物而爲之備,使民知神奸,先王之所以鑄鼎也。故曰,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周身之防,御物之智,其全於是矣。

易逆數也

數往者順,造化人事之跡有常而可驗,順以考之於前也。知來者逆,變化云爲之動日新而無窮,逆以推之於後也。聖人神以知來,知以藏往,作爲易書,以前民用。所設者未然之佔,所期者未至之事,是以謂之逆數。雖然,若不本於八卦已成之跡,亦安所觀其會通而系之爻象乎。是以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

劉汝佳曰,天地間一理也,聖人因其理而畫爲卦以象之,因其象而着爲變以佔之。象者,體也,象其已然者也。佔者,用也,佔其未然者也。已然者爲往,往則有順之之義焉。未然者爲來,來則有逆之之義焉。如像天而畫爲幹,象地而畫爲坤,象雷風而畫爲震巽,象水火而畫爲坎離,象山澤而畫爲艮兌,此皆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者也,不謂之數往者順乎。如筮得幹而知幹元亨利貞,筮得坤而知坤元亨利牝馬之貞,筮得震而知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筮得巽而知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筮得坎而知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筮得離而知離利貞亨畜牝牛吉,筮得艮而知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筮得兌而知兌亨利貞,此皆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者也,不謂之知來者逆乎。夫其順數已往,正所以逆推將來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數往者順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知來者逆也。故曰,易逆數也。若如邵子之說,則是羲文之易已判而爲二,而又以震離兌幹爲數已生之卦,巽坎艮坤爲推未生之卦,殆不免強孔子之書以就己之說矣。【錢氏曰】先生不信康節先天之學,其識高於元明諸儒遠矣。

說卦雜卦互文

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曰以晅之。艮以止之,兌以說之,幹以君之,坤以藏之。上四舉象,下四舉卦,各以其切於用者言之也。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崔憬曰,艮不言山,獨舉卦名者,以動撓燥潤,功是風雷水火,至於終始萬物。于山義則不然,故舍象而言卦,各取便而論也,得之矣。【汝成案】李鼎祚周易集解作故言卦而餘皆稱物,故言卦句今雲故舍象而言卦,義雖無異,文則未賅。

古人之文,有廣譬而求之者,有舉隅而反之者。今夫山,一卷石之多。今夫水,一勺之多。天地之外復言山水者,意有所不盡也。坤也者,地也,不言西南之卦。兌正秋也,不言西方之卦。舉六方之卦而見之也,意盡於言矣。虞仲翔以爲坤道廣佈,不主一方,及兌象不見西者,妄也。

豐多故也,親寡旅也。先言親寡後言旅,以協韻也。猶楚辭之吉日兮辰良也。虞仲翔以爲別有義,非也。

兌爲口舌

兌爲口舌,其於人也,但可以爲巫爲妾而已。以言說人,豈非妾婦之道乎。

凡人於交友之間,口惠而實不至,則其出而事君也,必至於靜言庸違。故舜之御臣也,【楊氏曰】御當作於。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而孔子之於門人,亦聽其言而觀其行。

唐書言韋貫之自布衣爲相,與人交,終歲無款曲,未嘗僞辭以悅人。其賢於今之人遠矣!

序卦雜卦

序卦雜卦皆旁通之說,先儒疑以爲非夫子之言,然否之大往小來承泰之小往大來也。解之利西南,承蹇之利西南不利東北也。是文王已有相受之義也。益之六二即損之六五也,其辭皆曰十朋之龜。姤之九三即夬之九四也,其辭皆曰臀無膚,未濟之九四即既濟之九三也,其辭皆曰伐鬼方。是周公已有反對之義也。必謂六十四卦皆然,則非易書之本意。或者夫子嘗言之,而門人廣之,如春秋哀十四年西狩獲麟以後,續經之作耳。

晉晝也明夷誅也

蘇氏曰,晝日三接故曰晝,得其大首故曰誅。晉當文明之世,羣后四朝而車服以庸,揖讓之事也。明夷逢昏亂之時,取彼兇殘而殺伐用張,徵誅之事也。一言晝,一言誅,取其音協爾。【原注】晝古音注。易林及張衡西京賦並同。虞仲翔曰,誅,傷也。本義用之,與晝義相對,不切。

孔子論易

孔子論易見於論語者二章而已,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佔而已矣。是則聖人之所以學易者,不過庸言庸行之間,而不在乎圖書象數也。今之穿鑿圖象以自爲能者,畔也。

記者於夫子學易之言而即繼之曰,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是知夫子平日不言易而其言詩書執禮者,皆言易也。人苟循乎詩書執禮之常,而不越焉,則自天佑之,吉無不利矣。故其作繫辭傳於悔吝無咎之旨,特諄諄焉。而大象所言,凡其體之於身施之於政者,無非用易之事。然辭本乎象,故曰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觀之者淺,玩之者深矣。其所以與民同患者,必於辭焉着之,故曰聖人之情見乎辭。若天一地二易有太極二章皆言數之所起,亦贊易之所不可遺,而未嘗專以象數教人爲學也。是故出入以度,無有師保,如臨父母,文王周公孔子之易也。希夷之圖,康節之書,道家之易也。自二子之學興,而空疏之人迂怪之士舉竄跡於其中以爲易而其易爲方術之書,於聖人寡過反身之學去之遠矣。【楊氏曰】此論與朱子異。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一言以蔽之,曰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夫子所以思,得見夫有恆也。有恆然後可以無大過。

七八九六

易有七八九六,而爻但系九六者,舉隅之義也。故發其例於乾坤二卦曰用九用六,用其變也。亦有用其不變者,春秋傳穆姜遇艮之八,晉語董因得泰之八是也。【原注】杜元凱注謂雜用連山歸藏,二易皆以七八爲佔。故言遇艮之八者非。晉語公子筮,得貞屯悔豫皆八。本卦爲貞,外卦爲悔。沙隨程氏曰,初與四五,凡三爻變,其不變者二三上,在屯爲八,在豫亦八。今即以艮言之,二爻獨變則名之六,餘爻皆變而二爻獨不變則名之八,是知乾坤亦有用七用八時也。幹爻皆變而初獨不變,曰初七潛龍勿用可也。坤爻皆變而初獨不變,曰初八履霜堅冰至可也。佔變者其常也,佔不變者其反也,故聖人系之九六。歐陽永叔曰,易道佔其變,故以其所佔者名爻,不謂六爻,皆九六也。得之矣。【錢氏曰】春秋之世,三易尚存。其以周易佔,一爻變則以變爻辭佔,如觀之否,歸妹之睽,明夷之謙之類是也。數爻變則以彖辭佔,如艮之八、貞屯悔豫皆八是也。六爻皆不變,亦以彖辭佔,泰之八是也。以爻辭佔稱九六,以彖辭佔稱八九。六八之名,惟周易有之,若雜以它佔則否。幹乘三去,射其元王,不雲蠱之八,復之八者,非周易繇詞也。【又曰】惠氏棟嘗言之,着圓而神七也,卦方以知八也,六爻易以貢九六也。七七四十九蓍之數,八六十四卦之數。九六變成三百八十四爻之數。神以知來,知以藏往。知來爲卦之未成者,藏往爲卦之已成者,故不曰七而曰八。春秋內外傳從無筮得某卦之七者,以七者策之數,未成卦也。

趙汝梅易輯聞曰,揲筮策數,凡得二十八雖爲幹亦稱七,凡得二十三雖爲坤亦稱八。

楊彥齡筆錄曰,楊損之,蜀人,博學善稱說。餘嘗疑易用九六而無七八,損之雲,卦畫七八,爻稱九六。

幹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亦是舉九六以該七八也。朱於謂七八之合,亦三百有六十也。【原注】幹遇七則一百六十八,坤遇八則一百九十二。

卜筮

舜曰,官佔,惟先蔽志,昆命於元龜。詩曰,爰始爰謀,爰契我龜。洪範曰,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孔子之贊易也亦曰人謀鬼謀。【原注】祖伊告紂言格人元龜,亦先人後龜。夫庶人至賤也,而猶在蓍龜之前,故盡人之明而不能決,然後謀之鬼焉。故古人之於人事也信而有功,於鬼也嚴而不瀆。

子之必孝,臣之必忠,此不待卜而可知也。其所當爲,雖兇而不可避也。故曰,欲從靈氛之吉占兮,心猶豫而狐疑。又曰,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善哉屈子之言,其聖人之徒歟。

卜居屈原自作,設爲問答,以見此心,非鬼神吉凶之所得而移耳。王逸序乃曰,心迷意惑,不知所爲,往至太卜之家,決之蓍龜,冀聞異策,以定嫌疑。則與屈子之旨大相背戾矣。洪興祖補註曰,此篇上句皆原所從,下句皆原所去。時之人去其所當從,從其所當去。其所謂吉,乃原所謂兇也。可謂得屈子之心者矣。【楊氏曰】漢以前注止據文生義,王叔師序漁父便謂實有其人,此不足怪也。

禮記少儀問卜筮曰,義與志與,義則可問,志則否。子孝臣忠,義也。違害就利,志也。卜策者,先王所以教人去利懷仁義也。

石駘仲卒,無適子,有庶子六人,卜所以爲後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執親之喪,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衛人以龜爲有知也。南蒯將叛,枚筮之,遇坤之比曰,黃裳元吉。子服惠伯曰,忠信之事則可,不然必敗。外強內溫,忠也。和以率貞,信也。故曰黃裳元吉。黃,中之色也。裳,下之飾也。元,善之長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飾。事不善,不得其極。且夫易不可以佔險,猶有闕也。筮雖吉,未也。南蒯果敗。是以嚴君平之卜筮也,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弟言依於順,與人臣言依於忠。而高允亦有筮者,當依附爻象,勸以忠孝之論,其知卜筮之旨矣。

申鑑,或問卜筵曰,德斯益,否斯損。曰何謂也。吉而濟兇而救之謂德,吉而恃兇而怠之謂損。

君子將有爲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告其爲也,告其行也,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若是,則無可爲也。無可行也,不當問,問亦不告也。易以前民用也,非以爲人前知也。求前知,非聖人之道也。是以少儀之訓曰,毋測未至。

郭璞嘗過顏含,欲爲之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與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無勞筮龜。

文中子子謂,北山黃公善醫,先寢食而後針藥。汾陰侯生善筮,先人事而後說卦。

金史方伎傳序曰,古之爲術以吉凶導人而爲善,後世術者或以休咎導人而爲不善。

卷二

帝王名號

堯舜禹皆名也。古未有號,故帝王皆以名紀,臨文不諱也。【原注】胡文定修春秋札子,臣問古者不以名爲諱。堯典稱有鰥在下曰虞舜,則堯舜者固二帝之名,而堯典乃虞氏史官所作,直載其君之名而不避也。【閻氏曰】按曲禮,詩書不諱,臨文不諱。盧植注曰,臨文謂禮文也。禮執文行事,故言文也。鄭康成注曰,爲其失事正也。陳澔注曰,不因避諱而改行事之語,蓋恐有誤於承事也。從來解文字皆如此,而從來引此句多誤,顧氏亦未之免,要當用詩書不諱耳。【楊氏曰】虞夏時亦未有諱。考之尚書,帝曰,格汝舜,格汝禹,名其臣也。堯崩之後,舜與其臣言,則曰帝禹崩之役。五子之歌則曰皇祖,胤徵則曰先王,無言堯舜禹者,不敢名其君也,自啓至發皆名也。夏后氏之季,而始有以十干爲號者。桀之癸,商之報丁報乙報丙主壬主癸,皆號以代其名,【原注】白虎通曰,殷質,以生日名子。自天乙至辛皆號也。【原注】太甲沃丁仲丁河亶甲祖乙盤庚,皆以爲書篇之名,惟其號也。商之王着號不著名,而名之見於經者二,天乙之名履,辛之名受是也。【原注】武庚亦是號,祿父乃名也。曰湯曰紂,則亦號也。【原注】孔氏西伯戡黎序傳,受,紂也。音相亂。號則臣子所得而稱,故伊尹曰惟尹躬暨湯,頌曰武湯曰成湯曰湯孫也。【原注】微子之命言乃祖成湯,多士言爾先祖成湯,皆對其臣子稱之。曰文祖,曰藝祖,曰神宗,曰皇祖,曰烈祖,曰高祖,曰高後,曰中宗,曰高宗,而廟號起矣。曰元王,曰武王,而諡立矣。曰大舜,曰神禹,曰大禹,曰成湯,曰寧王,而稱號繁矣。自夏以前,純乎質,故帝王有名而無號。自商以下,浸乎文,故有名有號。而德之盛者,有諡以美之,於是周公因而制諡。自天子達於卿大夫,美惡皆有諡,而十干之號不立。【原注】史記齊太公世家,太公子丁公,丁公子乙公,乙公子癸公。猶用商人之稱。陸淳曰,史記世本厲王以前諸侯有諡者少,其後乃皆有諡。然王季以上不追諡,猶用商人之禮焉,此文質之中,而臣子之義也。嗚呼,此其所以爲聖人也歟。

九族

宗盟之列,先同姓而後異姓。喪服之紀,重本屬而輕外親。此必有所受之,不自周人始矣。克明俊德,以親九族。孔傳以爲自高祖至玄孫之親,蓋本之喪服小記以三爲五,以五爲九之說,而百世不可易者也。牧誓數商之罪,但言昏棄厥遺王父母弟,而不及外親。呂刑申命有邦,歷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孫,而不言甥舅,古人所謂先後之序從可知矣。故爾雅謂於內宗曰族,於母妻則曰黨。而昏禮及仲尼燕居三族之文,康成並釋爲父子孫。【原注】儀禮昏禮三族之不虞注,三族,謂父昆弟、己昆弟、子昆弟。禮記仲尼燕居篇故三族和也注,三族,父子孫也。杜元凱乃謂外祖父外祖母從母子及妻父妻母姑之子姊妹之子女子之子非己之同族,【汝成案】非,今本作並。皆外親有服而異族者。【原注】左氏桓公六年傳注。【楊氏曰】杜氏之所以異於孔鄭者,以傳文雲,修其五教,親其九族。五教注既雲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矣,則九族更不得就一本言之,所謂言各有當也。【汝成案】左傳桓公六年疏禮戴尚書歐陽說九族乃異姓有屬者。父族四,五屬之內爲一族,父女昆弟適人者與其子爲一族,己女昆弟適人者與其子爲一族,己之女子子適人者與其子爲一族。母族三,母之父姓爲一族,母之母姓爲一族,母女昆弟適人者與其子爲一族。妻族二,妻之父姓爲一族,妻之母姓爲一族。此小異者,以鄭駁雲女子不得與父兄爲異族,故簡去其母,惟取其子。夫既以爲異姓有屬者,而仍數五屬之內爲一族則不辭。若無姑或無姊妹無女子子,則九族不備。皆理之不可通者。然則史官之稱帝堯,舉其疏而遺其親,無乃顛倒之甚乎。且九族之爲同姓,經傳之中有明證矣。春秋魯成公十五年,宋共公卒。傳曰,二華,戴族也。司城,莊族也。六官者,皆桓族也。共公距戴公九世。【原注】凡十三公,內除同世者四公。【沈氏曰】左傳所言蓋氏族之族也,不謂顧氏乃有此舛謬。而唐六典宗正卿,掌皇九族之屬籍,以別昭穆之序,紀親疏之別。九廟之子孫,其族五十有九。光皇帝一族,景皇帝之族六,元皇帝之族三,高祖之族二十有一,太宗之族十有三,高宗之族六,中宗之族四,睿宗之族五。此在玄宗之時已有七族,【原注】中睿二宗同爲一世。【沈氏曰】六典所言乃同宗之族也,以此證九族,恐未精細。若其歷世滋多,則有不止於九者。而五世親盡,故經文之言族者自九而止也。【原注】杜氏於襄十二年傳注曰,同族謂高祖以下。則前說之非,不待辨而明矣。又孔氏正義謂高祖、玄孫無相及之理,【原注】桓六年。不知高祖之兄弟與玄孫之兄弟固可以相及,【沈氏曰】高祖之兄弟亦親盡無服,恐不在九族之列。如後魏國子博士李琰之所謂壽有長短,世有延促,不可得而齊同者。如宋洪邁容齋隨筆言,嗣濮王士歆,在隆興爲從叔祖,在紹熙爲曾叔祖,在慶元爲高叔祖。其明證矣,【原注】餘丁未歲,在大同遇代府中尉俊哳,年近五十。考其世次,於孝宗爲昆弟。而上距弘治之元已一百八十年,秦晉二府見在者多其六七世孫。亦何必帝堯之世,高祖玄孫之族,無一二人同在者乎。疑其不相及而以外戚當之,其亦昧於齊家治國之理矣。

路史曰,親親,治之始也。禮小記曰,親親者,以三爲五,以五爲九,上殺下殺旁殺,而親畢矣。是所謂九族者也。夫人生則有父,壯則有子,父子與己,此小宗伯三族之別也。【原注】周禮小宗伯,掌三族之別,以辨其親疏。其正室皆謂之門子。父者子之祖,因上推之,以及於己之祖。子者父之孫,因下推之,以及於己之孫。此禮傳之以三爲五也。己之祖,自己子視之,則爲曾祖王父。自己孫視之,則爲高祖王父。己之孫,自己父視之,則爲曾孫。自己祖視之,則爲玄孫。故又上推以及己之曾高,下推以及己之曾玄,是所謂以五爲九也。陳氏禮書曰,己之所親,以一爲三。祖孫所親,以五爲七。記不言者,以父子一體,而高、玄與曾同服,故不辨異之也。服父三年,服祖期,則曾祖宜大功,高祖宜小功,而皆齊衰三月者,不敢以大小功旁親之服加乎至尊。故重其衰麻尊尊也,減其日月恩殺也,此所謂上殺服。適子三年,庶子期,適孫期,庶孫大功,【原注】適孫,傳重者也。有適子者無適孫,則長子在皆爲庶孫也。則曾孫宜五月,而與玄孫皆緦麻三月者,曾孫服曾祖三月,曾祖報之亦三月。曾祖尊也,故加齊衰。曾孫卑也,故服緦麻,此所謂下殺服。祖期,則世叔【楊氏曰】世叔宜云世父叔父,下同。宜大功,以其與父一體,故加以期。【原注】周道親親,至重者莫如兄弟。兄弟之子進而爲期,其服同於子。父之兄弟進而爲期,其服同於祖父。故曰,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從世叔則疏矣,加所不及,【沈氏曰】此下宜增故服大功,再從世叔又疏矣二句。故服小功。族世叔又疏矣,故服緦麻。此發父而旁殺者也。祖之兄弟小功,【沈氏曰】此下宜增族祖緦麻一句。曾祖兄弟緦麻,高祖兄弟無服。此發祖而旁殺者也。同父至親期,同祖爲從大功,同曾祖爲再從小功,同高祖爲三從緦麻。此發兄弟而旁殺者也。父爲子期,兄弟之子宜九月,不九月而期者,以其猶子而進之也。從兄弟之子小功,再從兄弟之子緦麻,此發子而旁殺者也。祖爲孫大功,兄弟之孫小功,從兄弟之孫緦麻。【沈氏曰】此下宜增兄弟之曾孫緦麻一句。此發孫而旁殺者也。【沈氏曰】族祖緦麻,發祖而旁殺者也。固宜增入曾祖兄弟緦麻,發曾祖而旁殺者也。兄弟曾孫緦麻,發曾孫而旁殺者也,宜自爲兩段。至高祖兄弟無服一句,直宜去之。蓋服有加也,有報也,有降也。祖之齊衰,世叔從子之期,皆加也。曾孫之三月與兄弟之孫五月,皆報也。若夫降有四品,則非五服之正也。觀於九族之訓,如喪考妣之文,而知宗族之名服紀之數,蓋前乎二帝而有之矣。【汝成案】先生所云從世叔,即喪服小功章從祖父母,族世叔乃緦麻章族父母。沈氏此注既乖服術,又舛出雲。

後魏孝文太和中,詔延四廟之子,下逮玄孫之胄。申宗宴於皇信堂,不以爵秩爲列,悉序昭穆爲次,用家人之禮。此由古聖人睦族之意而推之者也。

舜典

古時堯典舜典本合爲一篇,故月正元日,格於文祖之後,而四嶽之諮必稱舜曰者,以別於上文之帝也。至其命禹始稱帝曰,問答之辭已明,則無嫌也。

惠迪吉從逆兇

善惡報應之說,聖人嘗言之矣。大禹言惠迪吉,從逆兇,惟景響,湯言天道福善禍淫,伊尹言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又言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災祥在德,孔子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豈真有上帝司其禍福,如道家所謂天神察其善惡,釋氏所謂地獄果報者哉。善與不善,一氣之相感,如水之流溼,火之就燥,不期然而然,無不感也,無不應也。此孟子所謂志壹則動氣,而詩所云天之牖民,如壎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攜者也。其有不齊,則如夏之寒冬之燠,得於一日之偶逢,而非四時之正氣也。故曰,誠者天之道也。若曰有鬼神司之,屑屑焉如人間官長之爲,則報應之至近者,反推而之遠矣。

懋遷有無化居

懋遷有無化居。化者,貨也。【原注】古化貨二字多通用。史記仲尼弟子傳,與時轉貨貲。索隱曰,家語貨作化。運而不積則謂之化,留而不散則謂之貨。唐虞之世,曰化而已。至殷人,始以貨名。仲虺有不殖貨利之言,三風有殉於貨色之儆,而盤庚之誥則曰不肩好貨,於是移化之字爲化生化成之化,而厚斂之君發財之主多不化之物矣。

舜作南風之歌,所謂勸之以九歌者也。【原注】左傳文八年卻缺言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謂之九歌。讀之然後知解吾民之慍者,必在乎阜吾民之財。而自阜其財,乃以來天下之慍。

三江

北江,今之揚子江也。中江,今之吳淞江也。【原注】東迤北會於匯,蓋指固城石臼等湖。不言南江,而以三江見之。南江,今之錢塘江也。【原注】本郭璞說。【全氏曰】三江之說,其中以中江北江南江言之者,漢孔氏傳據經文,謂有中有北,則南可知,是爲三江。其道則自彭蠡分爲三而入震澤,自震澤復分爲三入海。按江漢之水會於漢陽,合流數百里至湖口,與豫章江會,數千裏而入海,即所謂彭蠡也。然則江至彭蠡並三爲一,未嘗分一爲三。況震澤在今之常湖蘇三府地,自隋煬帝鑿江南河始與江通。當禹時江湖何自而會。且大江又合流入海,未聞三分。故前輩謂安國未嘗南遊,不諳吳楚地理,是書傳之說非也。班孟堅地理志指松江爲南江,永陽江荊溪諸水爲中江,大江爲北江。司馬彪郡國志因之。此與書傳所言本自不同,乃孔穎達引以證傳而司馬貞入之索隱,王荊公亦取其說。但其所謂中江,出丹陽蕪湖縣西南,至會稽陽羨縣東入海者。按陽羨與丹陽雖相接,而兩境中高,又皆有堆阜間之,其水分東西流。江之在陽羨者固可通海,而蕪湖之水皆西北流,合寧國廣德宣歙諸水北向以入大江,安得南流以上陽羨也。夫諸水皆支流,不足以當大江。經文明有中江,而乃背之,甚屬無謂。乃或言地理志之中江,在洪水時原有之,禹塞之以奠震澤,則何不雲三江既塞,是地誌之說尤非也。水經謂,江至石城分爲二,其一即經文所謂北江者也。南江則自牛渚上桐水,過安吉縣,爲長瀆,歷湖口,東則松江出焉。江水奇分,謂之三江口,東至會稽餘姚縣東入海。其於東江闕焉。不知桐水,今之廣德。長瀆,今之太湖。其中高,水不相通,亦猶丹陽之與陽羨。而南江既爲吳松,安得更從餘姚入海。故胡朏明疑東則松江出焉十五字,乃注之誤混於經者。蓋地誌以松江爲南江,水經以分江水爲南江,道元欲援水經以合地誌,故曲傳之。總之與禹貢不合,是水經之說又非也。鄭康成書注,左合漢爲北江,會彭蠡爲南江,岷江居其中,則爲中江。康成未嘗見書傳,然其說頗與合,特不言入震澤耳。唐魏王泰括地誌謂三江俱會彭蠡,合爲一江入澥。夫合爲一江,則仍不可以言三江。是書注之說亦非也。盛宏之荊州記,江出岷山,至楚都,遂廣十里,名南江。至尋陽,分九道,東會於彭澤,經蕪湖,名中江。東北至南徐州,名北江,入海。此本漢志舊注岷山爲大江,至九江爲中江,至徐陵爲北江,一原而三目。今載初學記中,而徐氏注說文宗之。但此仍一江,非三江也。其與孔鄭別者,不過一以南江爲大江之委,一以爲原,不甚遠也。則荊州記之說亦非也。賈公彥周禮疏襲孔鄭之說而變之,謂江至尋陽,南合爲一,東至揚,復分三道入海。但彭蠡在尋陽之南,幾見江漢之分至尋陽始合,而大江之合至彭蠡又分者。則周禮疏之說亦非也。初學記又引郭景純山海經注,三江者,大江中江北江。汶山郡有岷山,大江所出。崍山,中江所出。崌山,北江所出。此在山經原未以言禹貢之三江。而楊用修因謂諸家求三江於下流,曷不向上流尋討。蓋三江發原於蜀,而注震澤。禹貢紀其原,以及其委。乃不考大江震澤之本不相通,且亦思三江盡在夔峽以西,安得越梁荊而紀之揚,況山海經安足解尚書也。試讀海內東經又有大江出汶山,北江出曼山,中江出高山之語,是又一三江也,是固不足信之尤者也。其以松江東江婁江言之者,張守節謂在蘇州東南三十里,名三江口。一江西南上七十里至太湖,名松江,古笠澤江。一江東南上七十里至白蜆湖,名上江,亦曰東江。一江東北下三百餘里,名下江,亦曰婁江。是本庾仲初揚都賦注,而庾又本顧夷吳地記。吳越春秋所謂范蠡乘舟出三江之口,與水經所云奇分者也。陸德明已引之,守節始主其說,而薛季龍朱樂圃蔡九峯皆以爲然。但據諸書,皆雲三江口而不以爲三江。況東婁僅爲吳松支港,故孔仲達已非之,謂不與職方同。今考揚都賦注,則東江婁江併入海。據史記正義則僅婁江入海。然則三江仍屬一江,而東婁二江至今無考。則吳地記之說亦非也。虞氏志林謂松江至彭蠡分三道,大抵即指松江東江婁江而言,則更紕謬之甚。彭蠡爲中江北江南江之會,其水既入大江,即從毗陵入海,而松江乃從吳縣入海,安得至彭蠡也。則志林之說尤非也。黃東發力主庾張而又疑之,謂予嘗泛舟至吳松,絕不見所謂東婁者。考吳志有白蜆江笠澤江,意者即是耶。不知白蜆即東江,笠澤即松江。東發失記張氏原注而懸揣之,是日抄之說亦非也。金仁山曰,太湖之下三江說有二,一謂吳松江七十里,中爲松江,東南婁江,北東江。一謂三江,吳松乃其一耳。則亦疑松江東江婁江之未足以當三江,而究之別有江者,果何江也。是欲爲之辭而不得也。若韋曜謂吳松江浙江浦陽江爲三江,其意以大江之望已舉彭蠡,於是南及松江,又南則浙江,又南則浦江。然浦江導源烏傷,東徑諸暨,始寧曹江,然後返永興之東,與浙江合,則特錢唐之支流耳。或且祖吳越春秋以浦江浙江剡江爲三江。則浦江不過浙之附庸,而剡江並不能與浦並,大江支流數百,使隨舉而錯指之,可乎。惟水經沔水中篇注引郭景純曰,三江者,岷江松江浙江也。初學記誤引以爲韋曜之言。蓋揚州東南揚子江,又東南吳松江,又東南錢唐江。三處入海,而各雄一方,爲揚州三大望,南距荊楚,東盡于越,中舉勾吳,此外無相與上下者,恰合職方大川之旨,即國語范蠡曰與我爭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吳也耶。子胥曰,吳之與越,三江環之。夫環吳越之境,爲二國所必爭,非岷江松江浙江而何善乎。蔡傳旁通曰,三江不必涉中江北江之文,而止求其利病之在。揚州水之大者,莫若揚子江松江浙江。經文記彭蠡之下,何舍大江而遠錄湖水之支流,則中江北江之與三江不合明矣,況岷江入則彭蠡諸水從矣。鄭孔諸家所謂中江北江南江者,已該之松江,入則具區諸水從矣。庾張諸家所謂松江東江婁江者,已該之浙江,入則浦陽諸水從矣。韋趙諸家所謂浙江浦江荊江者已該之,蓋舉三大望,而諸小江盡具焉,是諸說皆可廢也。嘗考宋淳熙間知崑山縣邊實作縣誌言,大海自西渒分南北,由斜轉而西朱陳沙,謂之揚子江口。由徘徊頭而北黃魚垛,謂之吳松江口。由浮子門而上謂之錢唐江口。三江既入,禹跡無改,是其說最得之。乃有疑大江祇一瀆耳,不應既以表荊,復以表揚。不知江漢朝宗之文,江尚兼漢言之,至揚始有專尊。況自南康至海千五百里,不得專屬荊也。試以禹貢書法言之,淮海惟揚,海岱惟青,海岱及淮惟徐。倘謂着之一方,不得公之他所,則是夏史官亦失書法也。又有疑禹合諸侯於會稽,在攝位後,若治水時,浙江未聞疏導,不得預三江之列。不知禹貢該括衆流,不應獨遺浙江,而會稽又揚州山鎮所在,必無四載不至之理。其不言於導水者,或以施功之少,故略之耳。若顧寧人疑古所謂中江北江南江即景純所謂三江,則愚又未敢以爲然。據先儒固城等湖是闔廬伐楚開以運糧者,況經文中江明指大江,似無庸附會也。若胡朏明既主康成之說,又以秦漢之際別有三江,以分江水東歷烏程至餘姚,合浙江入海者爲南江。以蕪湖水東至陽羨,由太湖入海者爲中江。合岷山爲北江。其說雖無關禹貢,而亦屬不考。分江水發安慶至貴池,即有山溪間之,何由東行合浙。蕪湖之水其北入江者既不別標一名,其東由太湖入海者安得復言江也。朏明將正漢志水經之失,而不知自出其揣度之詞矣。景純說,黃文叔頗不謂然其後季氏圖始引之東匯澤,陳氏暢之,歸熙甫因爲定論。愚竊以景純之說爲不易雲。【姚刑部曰】漢地理志曰,蕪湖縣中江,出西南,東至陽羨入海。吳縣南江.在南東入海。毗陵北江,在北東入海。禹貢之三江具是矣。禹貢之後周職方以爲揚州之川,國語以爲環吳越之境。下至秦漢人,凡雲三江者,皆此三江也。夫江漢既合,其下流爲北江者固非必漢水,爲中江者固非必江水也。然而導川之文分紀之,曰導漾東爲北江,導江東爲中江者,約其地勢南北而概分之,以明江漢之均爲瀆焉耳。鄭康成本地誌以注禹貢,故疏引其說曰,江分於彭蠡,爲三孔,東入海。言江自彭蠡而下始流爲三也。又曰,經言東迤爲南江,其解尤善。蓋地誌石城縣分江水,首受江者,南江之始。而在吳縣南東入海者,南江之委也。導川有北江中江,而遺南江,豈其理哉。故言導江至於東陵,其分而東流者,迤邐入海,是南江也。其北流者,又會於匯,而後爲中江也。世皆說會於匯爲彭蠡,而實非。是今江合彭蠡,過湖口,乃東北流,是會匯而後北,非北會於匯也。且經文簡,導漾導江,辭皆互見。導漾已言東匯澤爲彭蠡矣,導江不必再言也。然則是匯在石城分南江之後,蕪湖分中江之先,其巢湖也歟。夫說禹三江者,莫詳於漢地理志,莫善於康成之注書,而惜乎不可盡見。自是之後,江水支分,南派湮失,人疑所不見,而說乃日紛。韋昭以松江錢塘浦陽爲三江,其言始謬。郭景純則以今大江易其浦陽。夫浦陽古不與江通,不當名爲江,景純易去之爲是。而景純所數之三江,實即地誌三江之委,固不若地誌原委之分明也。若夫庾仲初以婁江松江東江爲三江,原流猥短,何以名揚州之川。其謬殆不足辨。而徐堅初學記不知得誰氏之說誤以爲康成,乃以彭蠡爲南江,岷江爲中江,漢爲北江。夫經於導川,言其下流乃爲此三江耳。而求之上流,上流江所受之大水豈啻六七,而何以謂之三江。且揚州其川三江,而漢水入江之地非揚州也。其論無一可通,與疏所引之鄭注絕相背,此豈康成言哉。近世胡朏明着禹貢錐指,知詘庾仲初之徒顧信初學記之所謂鄭說者,猥謂蕪湖石城之水鑿於闔廬,非禹跡,何其謬耶。墨子云,禹南爲江漢淮汝,東流之,注五湖之處,以利楚荊越南夷之民。夫以江漢東流之,注五湖之處,是石城蕪湖水真禹所爲,非闔廬鑿也。荀子曰,禹通十二渚,疏三江。墨子荀子之去闔廬未遠,使石城蕪湖水乃闔廬鑿耶,其知之必先於胡氏矣。【錢學博曰】禹貢之三江,職方之三江也。班孟堅地理志渭南江在吳縣南入海,北江在毗陵縣北入海,中江出蕪湖西南,東至陽羨入海,皆揚州川。此釋職方也,即釋禹貢矣。自鄭康成注尚書始別爲之說曰,左合漢爲北江,右會彭蠡爲南江,岷江居其中爲中江。若然,則自夏口以北者北江也,湖口以南者南江也,夏口以至湖口者中江也。而自湖口以下惟有一江,以禹貢導水經文質之,於漢曰東匯澤爲彭蠡,東爲北江,入於海。於沱曰,東迤北會於匯,東爲中江,入於海。則自湖口而下分爲三江,殆不如康成之說矣。揆孟堅所言,江過湖口實分爲三,而以行南道者爲南江,行北道者爲北江,行中道者爲中江,合乎禹貢導水之經,誠不易之論也。考之水經沔水自沙羨縣北南入於江,合流至居巢縣南,東至石城縣,分爲二,其一東北流,過牛渚毗陵以入海者爲北江,自石城東入貴口,至餘姚入海者爲南江,自丹陽蕪湖縣東至會稽陽羨入海者爲中江。皆與孟堅合,惟孟堅謂南江從吳縣南入海異耳。然孟堅又謂石城分江水,首受江,東至餘姚入海。酈道元引桑欽地理志亦謂江水自石城東出徑吳國南爲南江。蓋餘姚入海之江,即吳縣南入海之江也。餘姚吳縣之間爲由卷海鹽烏程餘杭錢塘諸縣,南江由之入海固在吳國之南國,後爲縣,是以孟堅志南江入海處既系之餘姚,又系之吳縣也。水經附記不詳中江所由,而今尚有其跡。白楊行密築五堰,江流始絕。永樂時,設三壩,則陸行者十八里矣。然自銀林以西,鄧步以東,其流固在也。可知二江雖自石城蕪湖分行,而同會具區。故酈道元以南江即合於浙江浦陽江之谷水,而鹹淳毗陵志以荊溪爲中江,惟北江自從毗陵入海耳。此足以證三江之實有其三,非如康成之合三江而爲一矣。【王氏曰】考周應合景定建康志雲,唐景福三年,楊行密將臺蒙作五堰,拖輕舸饋糧,而中江之流始狹。五堰者,銀林堰在溧水縣東南一百里,長二十里。少東曰分水堰,長十五里。又東五里曰苦李堰,長八里。又五里曰何家堰,長九里。又五里曰餘家堰,長十里。所謂魯陽五堰也。後易爲上下二壩,通名東壩。據此,似東壩創自臺蒙。其實元和志,當塗縣有蕪湖水,在縣西南八十里,源出縣東南之丹陽湖,西北流入大江。則元和以前此地已置堰。故水不東流而西北入江,與漢志東至陽羨已不合矣。然漢志中江雖至陽羨入震澤,若毗陵之北江,即今通州入海之大江,不入震澤也。吳縣之南江即松江,乃震澤下流,非入震澤者也。二孔以此爲皆入震澤,殊爲妄謬。且此三江雖有南北中之名,與導水之中江北江無涉,即與揚州三江無涉。而二孔牽合爲一,獨不思大江安流,千古無易,遠在震澤東北二百餘里,由揚子入海,此豈入震澤者。而乃雲江分爲三,共入震澤,豈非誤以漢志三江當禹貢三江,以漢志三江之中江入震澤,而遂以三江皆入震澤耶。司馬貞史記索隱誤同。再考江湖之通起於週末,並非禹跡。蓋漢志中江即今蕪湖之縣河,高淳之胥溪,溧陽之永陽江,宜興之荊溪,西連固城石臼丹陽諸湖,受宣歙金陵姑孰廣德及大江水,東連三塔湖長蕩湖,達荊溪震澤。此水三代以上本不相通,中三五里輒有高阜,猶是後代開鑿所遺。蓋春秋時闔廬伐楚,用伍員計開之。左傳襄公三年,楚子重伐吳,克鳩茲,至於衡山。哀公十五年,楚子西子期伐吳,及桐汭。皆由此道,自是江湖始通。河渠書,東方則通溝江淮之間,即夫差所開邗溝,於吳則通渠三江五湖,即闔廬所開胥溪也。而後世誤以爲禹跡,知禹時江湖本不通,則知漢之南江中江與禹貢三江無涉。【又曰】漢志南江中江固與禹貢三江無涉矣,而又有分江水漸江水二條,分江水出丹陽郡石城縣,首受江,東至餘姚入海,過郡二,行千二百里。漸江水出丹陽郡黟縣南蠻夷中入海。水經漸江水出三天子都,北過餘姚,東入於海。酈注云,山海經謂之浙江也。至錢塘稱錢塘江,與浦陽江合稱浦陽江。此水本出山溪,無勞疏鑿,且與大江中隔,重巒迭障,斷無相通之事。說文水部漸字注云,水出丹陽黟南蠻中,東入海。又浙字注云,江水東至會稽山陰,爲浙江。漸、浙本一水。浙字注之江水當作漸江水。若因其脫宇,疑爲大江支流,可合浙江,萬無此理。若所云分江水者,班氏雖着其出石城,但漢石城廢縣今在貴池縣西七十里,已無復斯水。信如首受江之說,餘姚乃在浙江東岸,又中隔寧國廣德湖州諸境,皆巖壑蔽虧,此水安得越而東至餘姚以入海。此當闕疑。乃水經沔水中篇雲沔水與江合流,又東過彭蠡澤,又東至石城縣,分爲二。其一東北流,過毗陵縣北爲北江。其一東至會稽餘姚縣東入海。此蓋附漢志之分江水,因漢志別有南江在吳南,故不目曰南江,而酈注則遂目爲南江,並援郭璞岷江淞江浙江爲三江之說,以此水與松江浙江強相貫通,欲以附會一江分爲三目。其說雲,南江東與貴池水合,東北爲長瀆,東注於具區,謂之五湖口。此下南江又分二派,一派東出爲松江,下七十里分爲三江口入海。一派又東至會稽餘姚縣東入海。以此二派合北江爲三江。考石城分江水,今沒不可復見。而所謂貴池水者,池州府志言其入江處名貴口,則是還復西注於江,並非合分江水而東者。即有此水,由貴池至安吉而爲南江,以入太湖矣。所謂松江者,本承太湖,何以見其上承分江,其別派又何緣更從餘姚入海。乃酈氏解爲南江,自五湖口東歷今烏程餘姚,合浙江入海。試思今諸暨南餘姚西北,浙與浦陽江同入海者,自是漸江一派,乃黟歙下流,與貴池以下何涉乎。禹貢該括衆流,無獨遺浙江之理,而會稽又他日合諸侯計功之地也,特以施功少,故不言於導水爾。三江既入,一事也。震澤底定,又一事也。後之解書者必謂三江之皆由震澤,以二句相蒙爲文,而其說始紛紜矣。【原注】程大昌曰,弱水既西,涇屬渭汭。必謂既之一語爲起下文,則弱水未西,其能越秦隴而亂涇渭乎。可謂解頤之論。【沈氏曰】便是既之一語非起下文,而底之一字實緣上文也,必執一而論則固矣。且三危既宅,三苗丕敘,豈非相蒙之文乎。

錫土姓

今日之天下,人人無土,人人有姓。蓋自錫土之法廢,而唐宋以下,帝王之裔儕於庶人,無世守之固。錫姓之法廢,而魏齊以下,朔漠之姓雜於諸夏,失氏族之源。【原注】春秋傳曰,允姓之奸,居於瓜州。蓋古者分北三苗之意。後之鄙儒,讀禹貢而不知其義者良多矣。【汝成案】國語,皇天嘉之,胙以天下,賜姓曰姒,氏曰有夏。胙四嶽國,命爲侯伯,賜姓姜,氏曰有呂。是此書確詁。因生賜姓,古惟黃帝。黃帝之子二十五人,四母所生,爲十二姓。惟古帝神靈,能別知異德,故一母之子可錫數姓。堯舜時,雖有賜姓,不過因前世之姓而命之,有夏有呂,皆以國氏也。三王知其不能行,故爲立宗之法。若後世而欲錫姓,則漢劉唐李顧足法乎。至雲朔漠之姓雜於諸夏,則又似以元魏之改姓爲非,兩無處矣。先生徒以帝王之後儕於庶人,遂感慨及此,自是偏激詞也。

厥弟五人

夏商之世,天子之子其封國而爲公侯者不見於經。以太康之尸位,而有厥弟五人,使其並建茅土,爲國屏翰,羿何至篡夏哉。富辰言,周公吊二叔之不鹹,故封建親戚,以蕃屏周。【原注】杜氏解曰,吊,傷也。鹹,同也。周公傷夏殷之叔世,疏其親戚,以至滅亡,故廣封其兄弟。而少康封其庶子於會稽,以奉守禹祀,二十餘世,至於越之句踐,卒霸諸侯,有禹之遺烈,夫亦監於太康孤立之禍而然與。若乃孔子所謂大道既隱,天下爲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者,亦從此而可知之矣。

惟彼陶唐有此冀方

堯舜禹皆都河北,故曰冀方。至太康始失河北,而五子御其母以從之,於是僑國河南,再傳至相,卒爲浞所滅。古之天子失其故都,未有能國者也。周失豐鎬,而平王以東。晉失洛陽,宋失開封,而元帝高宗遷於江左,遂以不振。惟殷之五遷圮於河,而非敵人之窺伺,則勢不同爾。唐自玄宗以後,天子屢嚐出狩,乃未幾而復國者,以不棄長安也。故子儀迴鑾之表,代宗垂泣。宗澤還京之奏,忠義歸心。嗚呼!幸而澆之縱慾。不爲民心所附,少康乃得以一旅之衆而誅之。爾後之人主不幸失其都邑,而爲興復之計者,其念之哉。

夏之都本在安邑,太康畋於洛表,而羿距於河,則冀方之地入於羿矣,惟河之東與南爲夏所有。至後相失國,依於二斟。於是使澆用師,殺斟灌,【原注】在今壽光縣。以伐斟鄩,【原注】在今濰縣。而相遂滅。【原注】左傳哀元年。乃處澆於過,【原注】今掖縣。以制東方。處豷於戈,【原注】杜氏解,在宋鄭之問。以控南國。【原注】襄四年。其時靡奔有鬲,【原注】今在德平縣。在河之東。少康奔有虞,【原注】今虞城縣。在河之南。而自河以內,無不安於亂賊者矣。合魏絳伍員二人之言,可以觀當日之形勢。而少康之所以佈德兆謀者,亦難乎其爲力矣。【原注】竹書謂太康元年即居斟鄩,非也。

古之天子常居冀州,後人因之,遂以冀州爲中國之號。楚辭九歌,覽冀州兮有餘。【楊氏曰】楚辭本意蓋謂由南望北,明其高遠耳。淮南子,女媧氏殺黑龍以濟冀州。路史雲,中國總謂之冀州。穀梁傳曰,【原注】桓五年。鄭,同姓之國也,在乎冀州。【原注】正義曰,冀州者,天下之中州,唐虞夏殷皆都焉,以鄭近王畿,故舉冀州以爲說。

胤徵

羲和屍官,慢天也。葛伯不祀,亡祖也。至於動六師之誅,興鄰國之伐,古之聖人其敬天尊祖也至矣。故王制,天子巡守,其削絀諸侯,必先於不敬不孝。

惟元祀十有二月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元祀者,太甲之元年。十有二月者,建子之月。蓋湯之崩必以前年之十二月也。殷練而祔,伊尹祠於先王,奉嗣王祇見闕祖,祔湯於廟也。【原注】非朔者,祔廟無定日。先君祔廟,而後嗣子即位,故成之爲王,則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訓於王也。若自桐歸亳,以三祀之十二月者,則適當其時,而非有所取爾。【楊氏曰】十二月,商正月也。

即位者,即先君之位也。未祔則事死如生,位猶先君之位也,故祔廟而後嗣子即位。殷練而祔,即位必在期年之後;周卒哭而祔,故逾年斯即位矣。【原注】如魯成公以八月薨,十二月葬,襄公以明年正月即位。有不待葬而即位,如魯之文公成公者,其禮之末失乎。

三年喪畢,而後踐天子位,舜也,禹也。練而祔,視而即位,殷也。逾年正月即位,周也。世變愈下,而柩前即位爲後代之通禮矣。

西伯戡黎

以關中並天下者,必先於得河東。秦取三晉而後滅燕齊,苻氏取晉陽而後滅燕,宇文氏取晉陽而後滅齊。故西伯戡黎,而殷人恐矣。

少師

古之官有職異而名同者,太師少師是也。比干之爲少師,周官所謂三孤也。論語之少師陽,則樂官之佐而周禮謂之小師者也。故史記言紂之將亡,其太師疵少師強抱其樂器奔周,而後儒之傳誤以爲微子也。【原注】周本紀。漢書古今人表亦有太師疵少師強。【楊氏曰】古今人表以摯幹繚皆作紂之樂官,董江都說亦如此。若微子不歸周,金仁山辨之極正。【沈氏曰】宋微子世家曰,武王代紂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于軍門。則後儒亦本於史記而太史公之傳聞有異同也。

殷紂之所以亡

自古國家承平日久,法制廢馳,而上之令不能行於下,未有不亡者也。紂以不仁而亡,天下人人知之。吾謂不盡然。紂之爲君,沈緬於酒,而逞一時之威,至於剖孕斮脛,蓋齊文宣之比耳。商之衰也久矣。一變而盤庚之書,則卿大夫不從君令。再變而微子之書,則小民不畏國法。至於攘竊神祇之犧牷牲,用以容,將食無災,可謂民玩其上,而威刑不立者矣。【原注】史記燕王喜遺樂間書曰,紂之時,民志不入,獄囚自出。即以中主守之,猶不能保,而況以紂之狂酗昏虐,又祖伊奔告而不省乎。文宣之惡未必減於紂而齊以強,高緯之惡未必甚於文宣而齊以亡者,文宣承神武之餘,紀綱粗立,而又有楊惜輩爲之佐,主昏於上而政清於下也。至高緯而國法蕩然矣,故宇文得而取之。然則論紂之亡,武之興,而謂以至仁伐至不仁者,偏辭也,未得爲窮源之論也。【汝成案】亭林痛明季之典章廢壞,故發憤言之。其實湎酒逞威,國法蕩然,皆不仁也。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安得謂非窮源之論。

武王伐紂

武王伐商,殺紂而立其子武庚,宗廟不毀,社稷不遷,時殷未嘗亡也。所以異乎曩日者,不朝諸侯,不有天下而已。故書序言,三監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將黜殷,作大誥。又言,成王既黜殷命,殺武庚。【原注】荀子言,周公殺管叔,虛殷國。注,虛讀爲墟,謂殺武庚,迂殷頑民於雒邑,朝歌爲墟也。是則殷之亡其天下也,在紂之自燔。而亡其國也,在武庚之見殺。蓋武庚之存殷者,猶十有餘年,使武庚不畔,則殷其不黜矣。

武王克商,天下大定,裂土奠國。乃不以其故都封周之臣,而仍以封武庚,降在侯國,而猶得守先人之故土。【原注】蔡仲之命曰,乃致闢管叔於商。武庚未殺,猶謂之商。武王無富天下之心,而不以叛逆之事疑其子孫,所以異乎後世之篡弒其君者,於此可見矣。及武庚既畔,乃命微子啓代殷,而必於宋焉,謂大火之祀,商人是因,弗遷其地也。是以知古聖王之徵誅也,取天下而不取其國,誅其君,吊其民,而存先世之宗祀焉斯已矣。【原注】高誘淮南子注曰,天子不滅國,諸侯不滅姓,古之政也。武王豈不知商之臣民,其不願爲周者,皆故都之人,公族世家之所萃,流風善政之所存,一有不靖,易爲搖動,而必以封其遺胤。蓋不以畔逆疑其子孫,而明告萬世以取天下者無滅國之義也。故宋公朝周,則曰臣也。周人待之,則曰客也。自天下言之,則侯服於周也。自其國人言之,則以商之臣事商之君,無變於其初也。平王以下,去微子之世遠矣,而曰孝惠取於商,【原注】左氏哀二十四年傳。曰天之棄商久矣,【原注】僖二十二年傳。曰,利以伐姜,不利子商,【原注】哀九年傳。吾是以知宋之得爲商也。【原注】國語,吳王夫差闕爲深溝,通於商魯之間。莊子,商太宰蕩問仁於莊子。韓非子,子圉見孔子於商太宰,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逸周書王會篇,堂下之左,商公夏公立焉。樂記,商者,五帝之遺聲也。商人識之,故謂之商。鄭氏注曰,商,宋詩也。【閻氏曰】按左傳哀二十四年,孝惠娶於商。此宗人釁夏,對魯哀公之言。宋林氏注曰,稱商不稱宋者,避定公諱也。天之棄商久矣,不曰棄宋,而曰棄商者,即下文寡人雖亡國之餘之意,亦一姓不再興之說也。今取以證宋得爲商,竊恐顧氏未識當時立言之意。宋人爲鹿上之盟,以求諸侯於楚。公子目夷曰,小國爭盟,禍也,宋其亡乎。此處斷宜稱宋,則彼處稱商正可意會。利以伐姜,不利子商。不曰伐齊與宋而變文言姜言商者,取與上文陽兵協韻,因古人文字之常。下文伐齊則可,敵宋不吉,不用協韻,便直稱齊宋,本號則可見矣。蓋自武庚誅而宋復封,於是商人曉然知武王周公之心,而君臣上下各止其所,無復有恐懟不平之意。與後世之人主一戰取人之國,而毀其宗廟,遷其重器者異矣。【原注】樂記曰,投殷之後於宋。此本之呂氏春秋,乃戰國時人之妄言。以武王下車即封微子,更誤。

或曰,遷殷頑民於雒邑何與。曰,以頑民爲商俗靡靡之民者,先儒解誤也。蓋古先王之用兵也,不殺而待人也仁。東征之役,其誅者事主一人,武庚而已。謀主一人,管叔而巳。下此而囚,下此而降,下此而遷。而所謂頑民者,皆畔逆之徒也。無連坐並誅之法,而又不可以復置之殷都,是不得不遷而又原其心。不忍棄之四裔,故於雒邑。又不忍斥言其畔,故止曰殷頑民。其與乎畔而遷者,大抵皆商之世臣大族,而其不與乎畔而留於殷者,如祝佗所謂分康叔以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鎬氏樊氏飢氏終葵氏是也,【閻氏曰】是以陶氏施氏繁氏椅氏樊氏飢氏終葵氏爲殷之庶民矣。則上文分魯公以殷民六族,使帥其宗氏,輯其分族,將其醜類,以法則周公,用即命於周,是使之職事於魯。一則曰宗氏,再則曰分族,尚得謂非商之世臣大族乎。豈同一氏族而分於康叔者,獨爲民乎。此不可解。非盡一國而遷之也。或曰何以知其爲畔黨也。曰,以召公之言仇民知之,不畔何以言仇。非敵百姓也,古聖王無與一國爲仇者也。

上古以來。無殺君之事。湯之於桀也,放之而已。使紂不自焚,武王未必不以湯之所以待桀者待紂。紂而自焚也,此武王之不幸也。當時八百諸侯,雖並有除殘之志,然一聞其君之見殺,則天下之人亦且恫疑震駭,而不能無歸過於武王,此伯夷所以斥言其暴也。及其反商之政,封殷之後人,而無利於其土地焉,天下於是知武王之兵非得已也,然後乃安於紂之亡,而不以爲周師之過,故箕子之歌怨狡童而已,無餘恨焉。非伯夷親而箕子疏,又非武王始暴而終仁也,其時異也。

多士之書,惟三月,周公初於新邑洛,用告商王士。曰,非我小國,敢弋殷命。亡國之民而號之商王士,新朝之主而自稱我小國,以天下爲公,而不沒其舊日之名分,殷人以此中心悅而誠服。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其始基之矣。

泰誓

商之德澤深矣。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武王伐紂,乃曰,獨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仇。曰,肆予小子,誕以爾衆士,殄殲乃仇。何至於此。紂之不善,亦止其身,乃至並其先世而仇之,豈非泰誓之文出於魏晉間人之僞撰者邪。【原注】蔡氏曰,泰誓武成一篇之中似非盡出一人之口。又引吳氏言,疑其書之晚出,或非盡當時之本文。蓋已見及乎此,特以注家之體,未敢直言其僞耳。【楊氏曰】世仇言乃祖乃父罹其兇虐,非並其先世而仇之。

朕夢協朕卜,襲於休祥,戎商必克。伐君大事,而託之乎夢,其誰信之。殆即呂氏春秋載夷齊之言,謂武王揚夢以說衆者也。【原注】左傳昭七年,衛史朝之言曰,筮襲於夢,武王所用也。是當時已有此語。

孟子引書,王曰,無畏,寧爾也,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今改之曰,罔或無畏,寧執非敵,百姓凜凜,若崩厥角。後儒雖曲爲之說,而不可通矣。

百姓有過在予一人

百姓有過,在予一人。凡百姓之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皆我一人之責,今我當順民心,以誅無道也。蔡氏謂民皆有責於我,似爲紆曲。【楊氏曰】蔡傳因下有今朕必往爲義。

王朝步自周

武成,王朝步自周,於徵伐商。召誥,王朝步自周,則至於豐。畢命,王朝步自宗周,至於豐。不敢乘車而步出國門,敬之至也。【原注】馬氏曰,豐,文王廟所在。鄭氏以爲出廟入廟皆步行。今按書言步自周,則不但於廟也。雍錄以爲步行二十五里,則又太遠。後之人君驕恣惰佚,於是有輦而行國中,坐而見羣臣,非先王之制矣。【原注】皇帝輦出房,見於漢書叔孫通傳,乃秦儀也。【沈氏曰】西河毛氏經問雲,字書輦行日步,謂以人行車,故字以二夫行車爲形,而義即因之。考雜記有士喪與天子同者三,一是乘人。又周禮巾車下,王后有五路,一是輦車,以人挽之。此非古車,不用人可知也。

呂氏春秋,出則以輿,人則以輦,務以自佚,命之日招蹷之機。【原注】枚乘七發本此,作蹶痿之機。宋呂大防言,前代人主在宮禁之中亦乘輿輦,祖宗皆步自內庭,出御前殿,此勤身之法也。【原注】周輝清波雜誌。

太祖實錄,吳元年,上以諸子年長,宜習勤勞,使不驕惰,命內侍制麻屨行幐。每出城稍遠,則馬行其二,步趨其一。至崇禎帝,亦嘗步禱南郊。嗚呼,皇祖之訓遠矣。

大王王季

中庸言,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莊侍郎曰】追王大王王季,不追諡,系王跡所起,實則商之諸侯也,必尊文王爲太祖,則不以幹商先王之統明矣。【楊氏曰】據中庸本文,亦只是周公所定之禮如此.不必是武王身後也。大傳言,武王於牧之野,既事而退,遂率天下諸侯,執豆籩,駿奔走,追王大王亶父王季歷文王昌。二說不同。今按武成言,丁未,祀於周廟。而其告庶邦冢君,稱大王王季。金縢之冊祝曰,若爾三王。是武王之時已追王大王王季,而中庸之言未爲得也。【沈氏曰】陳諒直雲,武王受命之已日年已垂暮,周公以母弟而爲相,一代製作皆出其手,故以成德歸之。中庸之意元不指踐阼以後,後人自誤會其指耳。綿之詩上稱古公亶父,下稱文王,是古公未上尊號之先,文已稱王,而大傳之言未爲得也。【汝成案】詩疏雲,後世稱前世曰古公,猶雲先王先公也。太王追號爲王,不稱王而稱公者,此本其生時之事,故言生存之稱也。詩人追頌,多侈尊號,然或意別始終,則辭分文質,未可以此疑文之稱王在追王前也。又考詩禮記疏,多言文王稱王在滅崇後,而衝遠書疏又言文王斷虞芮訟後改稱元年。文王既未稱王,而得改元者,諸侯自於其國各稱元年云云。若然,則虞芮質成,文尚未正王號,大傳之言不爲失也。蓋追王之禮斷自武王,至周公追王雲者,此是以天子禮改葬太王王季,非上尊號也。先生及莊侍郎前說亦未區別。仁山金氏曰,武王舉兵之日已稱王矣,故類於上帝,行天子之禮,而稱有道曾孫周王發,必非史臣追書之辭。後之儒者,乃嫌聖人之事而文之,非也。然文王之王與大王王季之王自不同時,而追大王王季必不在周公踐阼之後。【原注】疑武王未克商,先已追尊文王。史記伯夷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爲文王,東伐紂。

彝倫

彝倫者,夫地人之常道,如下所謂五行五事八政五紀皇極三德稽疑庶徵微五福六極皆在其中,不止孟子之言人倫而已。能盡其性,以至能盡人之性,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而彝倫敘矣。【楊氏曰】極五行五事八政之屬,該以人倫,略無遺漏,故曰達道。

龜從筮逆

古人求神之道不止一端,故卜筮並用,而終以龜爲主。周禮人言,凡國之大事,先而後卜。注,當用卜者先之,即事有漸也,於之兇則止不卜。然而洪範有龜從筮逆者,則知古人固不拘乎此也。大卜掌三兆之法,其經兆之體皆百有二十,其頌皆千有二百,故傳曰,筮短龜長。【原注】左傳晉獻公將以驪姬爲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卜人曰,筮短龜長,不如從長。注,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龜象筮數,故象長數短。曲禮正義曰,凡物初生則有象,去初既近,且包羅萬形,故爲長。數是終末,去初既遠,推尋事數,始能求象,故以爲短也。自漢以下,文帝代來,猶有大橫之兆。藝文志有龜書五十三卷,夏龜二十六卷,南龜書二十八卷,巨龜三十六卷,雜龜十六卷,而後則無聞。唐之李華遂有廢龜之論矣。【原注】舊唐書。

周公居東

主少,國疑,周公又出居於外,而上下安寧,無腹心之患者,二公之力也。武王之誓衆曰,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於此見之矣。荀子曰,二公仁智,且不蔽,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祿與周公齊。【徐鴻博曰】魯世家,人或譖周公,周公奔楚。據戰國策惠施曰,昔王季歷葬於楚山之尾,欒水齧其墓。季婦鼎銘曰,王在成周,王徙於楚麓。左傳十三年迓晉侯於新楚杜注,新楚,秦地。括地誌,終南山一名楚山,在雍州萬年縣南五十里。武王墓在萬年縣西南三十里。周公奔楚,當是因流言,出居依於王季武王之墓地,必非遠涉東都也。【莊大令曰】洛誥曰,惟周公誕保文武受命,惟七年。尚書大傳曰,一年救亂,二年克殷,三年踐奄,四年建侯衛而封康叔,五年營成周洛邑,六年制禮作樂,七年致政。毫無闢居之事。以詩考之,蓋成王諒闇,周公爲冢宰,百官總己以聽。除喪後,周公即東征。東征之二年,成王感風雷之變,迎周公於奄。則誕保受命,自東征始。小毖雖東征以後之事,亦在七年之中。且書所謂七年,蓋成王即位之九年,書綜其年數故言七年,非謂紀年也。而鄭乃謂周公攝政稱元年,及致政成王,而又改元。此皆屍佼孫卿之徒創爲邪說,以爲亂臣賊子所藉口。漢儒襲誤承訛,遭新莽之篡,緣飾經藝,侮亂天常,猶不能悟,誠可爲憤嘆者矣。

微子之命

微子之於周,蓋受國而不受爵。受國以存先王之祀,不受爵以示不爲臣之節,故終身稱微子也,【原注】孔氏書傳曰,微,畿內國名。子,爵也。微子卒,立其弟衍,是爲微仲。衍之繼其兄,繼宋非繼微也。而稱微仲者何。猶微子之心也。【沈氏曰】毛西河經問雲,微子仍封微,爲子。又改封宋,爲公,則受爵矣。承殷祀以守三恪,則既爲周臣,復爲周賓矣。若終身稱微子而不稱宋公,此史例有然,猶康叔改封衛侯,亦終身稱康叔,不稱衛侯也。其弟衍未嘗封微,而仍稱微仲,亦史例也。周有同封而同稱者,虢仲魏叔是也。微仲不同封也。有先後立國後而亦同稱者,吳大伯吳伯雍是也。微仲同宋國,未嘗同微國也,然而稱微仲者,其稱微,則以國君介弟原得稱兄之國號以爲號,春秋書吳季是也。其稱仲,則以既爲國君,仍得稱已之字以爲字,詩序秦仲是也。皆史例也。至於衍之子稽則遠矣,於是始稱宋公。嗚呼,吾於洪範之書言十有三祀,微子之命以其舊爵名篇,而知武王周公之仁,不奪人之所守也。後之經生不知此義,而抱器之臣倒戈之士接跡於天下矣。【汝成案】先生之義甚正矣,核之命篇之義。似不必然。康誥不曰衛誥,康王之誥文侯之命生而稱諡,且篇中明言建爾於上公,周既命之,微子當無不受之理,此亦是史臣原文爾。又前沈氏引毛西河經問雲,春秋書吳季是也。考春秋止書蔡季紀季,無吳季,毛氏誤也。

酒誥

酒爲天之降命,亦爲天之降威。紂以酗酒而亡,文王以不腆於酒而興。興亡之幾,其原皆在於酒,則所以保天命而畏天威者,後人不可不謹矣。

召誥

古者吉行,日五十里。故召公營洛,乙未自周,戊申朝至於洛,凡十有四日。師行日三十里,故武王伐紂,癸巳自周,戊午,師渡孟津,凡二十有五日,漢書以爲三十一日,誤。

元子

微子之命以微子爲殷王元子。召誥則又以紂爲元子曰,皇天上帝,改厥元子,茲大國殷之命。又曰,有王雖小,元子哉。人君謂之天子,故仁人之事天如事親。

其稽我古人之德

傅說之告高宗曰,學於古訓,乃有獲。武王之誥康叔,既祇遹乃文考,而又求之殷先哲王,又求之商耈成人,又別求之古先哲王。大保之戒成王,先之以稽我古人之德而後進之以稽謀自天。及成王之作周官亦曰,學古入官,曰不學牆面。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曰,好古敏以求之。又曰,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先聖後聖,其揆一也。不學古而欲稽天,豈非不耕而求獲乎!

節性

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此性善之說所自出也。節性,惟日其邁,此性相近之說所自出也。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似先公酋矣。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

汝其敬識百辟享

人主坐明堂而臨九牧,不但察羣心之向背,亦當知四國之忠奸。故嘉禾同穎,美侯服之宣風。底貢厥英,戒明王之慎德,所謂敬識百辟享也。昔者唐明皇之致理也,受張相千秋之鏡,聽元生於蒍之歌,亦能以謇諤爲珠璣,以仁賢爲器幣,及乎王心一蕩,佞諛日崇,開廣運之潭,致江南之貨,廣陵銅器、京口綾衫。錦纜牙檣,彌亙數里。靚妝鮮服,和者百人。乃未幾而薊門之亂作矣。然則韋堅王鉷之徒,剝民以奉其君者,皆不役志於享者也。易曰,公用享於天子,小人弗克。若明皇者,豈非享多儀而民曰不享者哉。

惟爾王家我適

朝覲者不之殷而之周,訟獄者不之殷而之周,於是周爲天子,而殷爲侯服矣。此之謂惟爾王家我適。

王來自奄

【汝成案】王會之先生,宋度宗鹹淳十年卒,未嘗入元。先生注稱爲元儒者誤。

多方之誥曰,惟五月丁亥,王來自奄。而多士王曰,昔朕來自奄。是多方當在多士之前,後人倒其篇第耳。【原注】元儒王柏論亦同此,但更置大多,未敢信。奄之叛周,是武庚既誅而懼,遂與淮夷徐戎並興,而周公東征,乃至於三年之久,孟子曰,伐奄三年,討其君是也。【原注】伐奄,成王時事。上言相武王,因誅紂而連言之耳。既克,而成王踐奄,蓋行巡狩之事,書序成王既踐奄,將遷其君於蒲姑是也。【原注】多方篇雲,周公曰王若曰,是周公尚未遷殷,而王已踐奄矣。孔傳以爲奄再叛者,拘於篇之先後而強爲之說。【原注】至於再,至於三,當從蔡氏說。

建官惟百

成王作周官之書,謂唐虞稽古,建官惟百,而夏商官倍者,時代不遠,其多寡何若此之懸絕哉。且天下之事,一職之微,至於委吏乘田亦不可闕,而謂二帝之世遂能以百官該內外之務,吾不敢信也。考之傳注,亦第以爲因時制宜,而莫詳其實。吾以爲唐虞之官不止於百,而其諮而命之者二十有二人,其餘九官之佐,殳斨伯與朱虎熊羆之倫,暨侍御僕從,以至州十有二師,外薄四海,鹹建五長,以名達於天子者不過百人而已,其它則穆王之命所謂慎簡乃僚,而天子不親其黜陟者也。故曰,堯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務也。堯舜之仁,不徧愛人,急親賢也。夏商之世,法日詳,而人主之職日侵於下,其命於天子者多,故倍也。觀於立政之書,內至於亞旅,外至於表臣百司,而夷微盧烝三詫阪尹之官,又虞夏之所未有,則可知矣。杜氏通典言漢初,王侯國百官,皆如漢朝,惟丞相命於天子,其御史大夫以下皆自置。及景帝懲吳楚之亂,殺其制度,罷御史大夫以下官。至武帝,又詔凡王侯吏職秩二千石者,不得擅補。其州郡佐吏自別駕長史以下,皆刺史太守自補,歷代因而不革。泊北齊武平中,後主失政,多有佞幸,乃賜其賣官,分佔州郡,下及鄉官,多降中旨,故有敕用州主簿郡功曹者。自是之後,州郡闢士之權浸移於朝廷,以故外吏不得精核,由此起也。故劉炫對牛弘,以爲大小之官悉由吏部,【趙氏曰】隋書,劉炫對牛宏謂,往者州惟置綱紀,郡置守丞,縣置令而已,其具僚則長官自闢,今則大小之官悉由吏部。據此,則天下官員盡歸部選之制,實自隋始也。然吏歸部選,則朝廷之權不下移。若聽長官闢置,無論末流澆漓,夤緣賄賂之風必甚。即其中號爲賢智者,亦多以意氣微恩致其私感,以致成黨援門戶,背公向私者比比也。此政之所以日繁。而沈既濟之議,欲令六品以下及僚佐之屬許州府闢用。【原注】唐書百官志曰,初,太宗省內外官,定製爲七百三十員。曰,吾以此待天下賢才足矣。後之人見周禮一書設官之多,職事之密,以爲周之所以致治者如此,而不知宅乃事,宅乃牧、宅乃準之外,文王罔敢知也。然則周之制雖詳,而意猶不異於唐虞矣。求治之君,其可以天子而預銓曹之事哉。

司空

司空,孔傳謂主國空土以居民,未必然。顏師古曰,空,穴也。古人穴居,主穿土爲穴以居人也。【原注】見漢書百官公卿表注。此語必有所本。易傳雲,上古穴居而野處。詩云,古公直父,陶復陶穴,未有家室。今河東之人尚多有穴居者。【原注】今人謂窯,即古陶字。莊子言逃虛空,虛空即今人所謂冷窯也。洪水之後,莫急於奠民居,故伯禹作司空,爲九官之首。

顧命

讀顧命之篇,見成王初喪之際,康王與其羣臣皆吉服,而無哀痛之辭。以召公畢公之賢,反不及子產叔向,誠爲可疑。再四讀之,知其中有脫簡。【原注】不言殯禮,知是闕文。豈有新君已朝諸侯,而成王尚未殯,史官略無一言記及者乎。而狄設黼扆綴衣以下,即當屬之康王之誥【原注】伏生本以顧命康誥合爲一篇。自此以上,記成王顧命登遐之事,自此以下,記明年正月上日,康王即位,朝諸侯之事也。古之人君於即位之禮重矣,故即位於廟,受命於先王,祭畢而朝羣臣,羣臣布幣而見,然後成之爲君。春秋之於魯公即位則書,不即位則不書,蓋有遭時之變,而不行此禮,如莊閔僖三公者矣。康王當太平之時,爲繼體之主,而史錄其儀文訓告,以爲一代之大法,此書之所以傳也。記曰,未沒喪,不稱君,而今書曰,王麻冕黼裳,是逾年之君也。又曰,周卒哭而祔,而今曰,諸侯出廟門俟,是已祔之後也。【原注】記曰,卒哭曰成事,是日也以吉祭易喪祭。傳言天子七月而葬,同軌畢至,而今太保率西方諸侯,畢公率東方諸侯,是七月之餘也。因其中有脫簡,而後之說書者並以系之越七日癸酉之下,所以生後儒之論。而不思初崩七日之間,諸侯何由而畢至乎。【原注】蘇氏亦知其不通,而以爲問疾之諸侯。或曰,易吉可乎。曰,此周公所制之禮也,以宗廟爲重,而不敢凶服以接乎神,釋三年之喪,以盡斯須之敬,此義之所在,而天子之守與士庶不同者也。商書有之矣,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於先王,奉嗣王祇見厥祖。豈以喪服而入廟哉!【原注】漢書孝文紀,元年冬十月辛亥,皇帝見於高廟。蓋猶循此制。【楊氏曰】觀孝文十月,則知商十二月矣。

傳賢之世,天下可以無君,故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傳子之世,天下不可無君,故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於先王,奉嗣王祇見厥祖。【楊氏曰】堯老舜攝,義自明。天下可以無君之說殆非。

自狄設黼扆綴衣以下,皆陳之朝者也。設四席者,朝羣臣,聽政事,養國老,燕親屬,皆新天子之所有事,而非事亡之說也。自王麻冕黼裳以下,皆廟中之事也。自王出在應門之內以下,則康王臨朝之事也。

周之末世,固有不待葬而先見廟者矣。左傳昭二十二年夏四月乙丑,王崩於榮錡氏。五月庚辰,見王。六月丁巳,葬景王。其曰見王者,見王子猛於先王之廟也。不待期而見王猛,不待期而葬景王,則以子朝之爭國也。然不言即位,但曰見王而已。孰謂成康無事之時而行此變禮也。

書之脫簡多矣。如武成之篇,蔡氏以爲尚有闕文。洛誥戊辰,王在新邑,則王之至洛可知,乃二公至洛並詳其月日,而王不書。金氏以爲其間必有闕文,蓋伏生老而忘之耳。然則顧命之脫簡又何疑哉。賓牟賈言,若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矣。餘於顧命敢引之,以斷千載之疑。【鳳氏曰】天子諸侯在喪即位,有定所,有定期。康王之誥曰,王出在應門之內。應門內即路門外,治朝之君位。天子諸侯三朝,惟治朝日視爲正朝,即位於此所,以示臣民之有君,定衆志,杜奸萌也。天子如是,諸侯亦然。特天子在路門外庭直門中,諸侯避天子在路門外庭之左。故周禮曰,君朝服出門左,南鄉。此即位之所之一定者也。康王之誥本與顧命爲一篇,天子七日而殯,癸酉伯相命士須材,上溯乙丑已九日。大夫以上斂殯諸死事,不數死日,故七日壬申殯,癸酉爲殯明日也。而受顧命於是日,即位亦於是日,則嗣王殯明日即位.周公之制也。諸侯亦然。春秋定公元年,六月癸亥,公之喪至自幹侯。戊辰,公即位。喪至於癸亥,則以爲薨於壬戌者然。故丁卯殯,而公即位於戊辰,亦殯明日。故杜注曰,諸侯五日而殯,殯則嗣君即位。夫即位即所云視朝,後世謂之臨朝,所謂示臣民之有君者如此。而諸侯亦可推。此即位之期之一定者也。自僞伊訓暗襲舜格文祖之文,又襲太保畢公率諸侯入應門之典而曰奉嗣王祇見厥祖,侯甸羣后鹹在,似即位必先見祖。不知格文祖者,舜已終喪。終喪親政,固宜見祖,在喪無見祖之禮。又僞伊訓與見祖聯文,似即位必於廟者。胡文定春秋傳蔡九峯書傳本之,不知即位所以示臣民有君,正當在治朝,經傳亦無在廟之文也。公羊以春秋元年正月書即位者七公,遂謂諸侯逾年即位,知天子亦逾年即位。不知春秋七書元年正月公即位者皆譏也,始於桓而成於文,彼遂習以爲常耳。蓋桓公因弒,生疑遲迴,以探衆志,至逾年而始敢行即位之禮。經書之,志變古也。文之正月即位者,僖公薨於十二月乙巳,春秋長曆十二月無乙巳。大抵迫歲暮,故緩至正月耳。且嗣君即位非逾年,左氏亦有明文。莊公八月薨,傳即曰子般即位,而十月傳曰賊子般。文七年四月,宋成公卒,傳曰昭公即位而葬,有康王定公可徵,則子般宋昭即位,殯明日可推也。隱元年經前傳曰,隱公立而奉之。莊三十三年傳曰,立閔公。閩公二年傳曰,立僖公。莊公亦必即位於桓公十八年四月喪至後六日,故隱閔莊僖元年正月經皆不書即位,而傳又各釋其故,曰攝,曰夫人出,曰亂,曰公出者,左氏似亦據元年正月七書公即位者爲典,從而爲之辭,而不知適與子般宋昭未逾年明言即位者自相矛盾也。夫天子諸侯在喪,即位之期之所昧雜如是,惟顧命康王之誥可以正之。後人轉據伊訓公羊疑駁顧命康王之誥,不幾倒置邪。【胡氏曰】自古嗣君受顧命之禮,僅見於書之成康。蘇氏謂冕服非禮,引孔子因喪服以冠之義。夫朝廷典禮,當直舉本義。雜取他文,以意通之,非也。以喪服嗣寶位,理所必無。麻冕黼裳,天子祭服,與袞冕不同。麻冕蟻裳,亦非純用祭服。故注云,無事於奠祝,故不純用吉服。有位於班列,不可純用凶服。酌吉凶之間,示禮之變,此非倉猝所定,或古來相承如此耳。大行初喪,不可一日無君,又不可遽行即位之禮。嗣王定位於初喪,以主喪之位定其爲君,天子無答諸侯拜之禮,而主喪之孤有拜稽顙之禮,御王冊命則答拜。覲見諸侯,不在喪次而亦答拜,且對其臣稱名,皆非常朝比也。至列國大夫,欲以弔喪而因見新君,則去既殯即位已久,故叔向以喪禮未畢距之,與此不同也。【汝成案】公羊傳正棺兩楹之間,然後即位。此語必有所本。天子七日而殯,此書雲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須材,供攢塗也,所以殯也。自此以下,受冊命於大行柩前,即出見諸侯於治朝,然後反而成服,皆癸酉日事。於事於情於禮,意無不協者。既殯而後衰麻,殯時尚服玄端,但髻發腰絰耳,無脫衰襲吉之嫌也。

矯虔

說文,矯,從矢,揉箭也。故有用力之義。漢書孝武紀注引韋昭曰,稱詐爲矯,強取爲虔。周語注,以詐用法曰矯。

罔中於信以覆詛盟

國亂無政,小民有情而不得申,有冤而不見理,於是不得不訴之於神,而詛盟之事起矣。蘇公遇暴公之譖,則出此三物,以詛爾斯。屈原遭子蘭之讒,則告五帝以折中命。咎繇而聽直至於里巷之人,亦莫不然。而鬼神之往來於人間者,亦或着其靈爽,於是賞罰之柄乃移之冥漠之中,而蚩蚩之氓其畏王鈇常不如其畏鬼責矣。乃世之君子猶有所取焉,以輔王政之窮。今日所傳地獄之說,感應之書,皆苗民詛盟之餘習也。明明棐常,鰥寡無蓋,則王政行於上,而人自不復有求於神。故曰,有道之世,其鬼不神。所謂絕地天通者,如此而已矣。【胡氏曰】鬼神者,前聖尊而稱之,百官以畏,萬民以服,皆所以正人心者也,王道大明,作福作災,於己取之,蓋無所事於神矣。道之不明,理不可信,不得不求救於神,以免意外之禍。愚民小夫緣此冀無端之福,武人劇盜頓首像設之前,出廟門而行殺。度九黎亂德之世,大都如此。書曰,伯夷降典,折民惟刑。蓋折民邪妄,惟當示以典禮。曲禮勝。邪妄息矣。其不度於禮者,刑必施焉。故狄公毀淫祠,折以刑之謂也。

文侯之命

竹書紀年,幽王三年,嬖褒姒。五年,王世子宜臼出奔申。八年,王立褒姒之子伯盤【原注】古服字與盤字相似而誤。爲太子。九年,申侯聘西戎及鄫。十年,王師伐申。十一年,申人鄫人及犬戎入周,弒王及王子伯盤。申侯魯侯許男鄭子立宜臼於申,虢公翰立王子餘臣於攜,週二王並立。平王元年,王東徙雒邑。晉侯會衛侯鄭伯秦伯以師從王人於成周。二十一年,晉文侯殺王子餘臣於攜。【原注】左傳昭二十六年,壬子,朝告諸侯之辭曰,攜王奸命,諸侯替之,而建王嗣。杜氏以攜王爲伯服,蓋失之不考。【楊氏曰】觀左傳後序,則成侯已見竹書,但不甚信之耳,並非失考。然則文侯之命,報其立己之功,而望之以殺攜王之效也。鄭公子蘭之從普文公而東也,請無與圍鄭.晉人許之。今平王既立於申,【原注】申國在今信陽州。自申遷於雒邑,而復使周人爲之戍申,【原注】竹書紀年,平王三十三年,楚人侵申。三十六年,王人戍申。則申侯之伐,幽王之弒,不可謂非出於平王之志者矣。當日諸侯但知其冢嗣爲當立,而不察其與聞乎弒爲可誅。虢公之立王子餘臣,或有見乎此也。自文侯用師,替攜王以除其逼,而平王之位定矣。後之人徒以成敗論,而不察其故,遂謂平王能繼文武之緒,而惜其棄歧豐七百里之地,豈爲能得當日之情者哉。孔子生於二百年以後,蓋有所不忍言,而錄文侯之命於書,錄揚之水之篇於詩,其旨微矣。【原注】葛藟詩序謂平王棄其九族,似亦未可盡非。古今人表以平王申侯與幽王褒姒虢石父同列下下。傳言平王東遷,蓋周之臣子美其名爾,綜其實不然。凡言遷者,自彼而之此之辭,盤庚遷於殷是也。幽王之亡宗廟社稷,以及典章文物蕩然皆盡,鎬京之地已爲西戎所有。平王乃自申東保於雒,天子之國與諸侯無異,而又有攜王與之頡頏,併爲人主者二十年,其得存周之祀幸矣,而望其中興哉。【原注】如東晉元帝,不可謂之遷於建康。【汝成案】春秋起平王末年,而託始於讓位之隱,或亦有微意歟。

秦誓

有秦誓故列秦誓,有秦詩故錄秦詩,述而不作也。謂夫子逆知天下之將並於秦而存之者,【原注】邵子說。小之乎知聖人矣。秦穆公之盛,僅霸西戎,未嘗爲中國盟主,無論齊桓晉文,即亦不敢望楚之靈王吳之夫差,合諸侯而制天下之柄。春秋以後,秦蓋中衰。吳淵潁【原注】萊。曰,秦之興,始於孝公之用商鞅,成於惠王之取巴蜀,蠶食六國,併吞二週。戰國之秦也,非春秋之秦也,其去夫子之卒也久矣,【原注】自獲麟之歲以至始皇滅六國並天下,二百六十年。夫子惡知周之必並於秦哉。若所云後世男子,自稱秦始皇,入我房,顛倒我衣裳,至沙丘而亡者,近於圖澄寶誌之流,非所以言孔子矣。

甘誓,天子之事也。胤徵,諸侯之事也。並存之,見諸侯之事可以繼天子也。費誓秦誓之存猶是也。

古文尚書

【汝成案】原注,師古曰中者云云,考志無此注,當是儒林傳注,中書,天子所藏之書也。誤文。

漢時尚書今文與古文爲二,而古文又自有二。漢書藝文志曰,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爲五十七篇。師古曰,孔安國書序雲凡五十九篇,爲四十六卷。承詔作傳引序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鄭玄序贊雲後又亡其一篇,故五十七。又曰,經二十九卷,大小夏侯二家,歐陽經三十二卷。【原注】歐陽生字和伯,史失其名。夏侯勝,勝從兄子建,皆傳伏生尚書。師古曰,此二十九卷,伏生傳授者。【原注】內泰誓非伏生所傳,師古並言之,詳見下。此今文與古文爲二也。又曰,古文尚書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共王往入人其宅,聞鼓琴瑟鐘磬之音,於是懼,乃止不壞。孔安國者,孔子後也,悉得其書,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原注】師古曰,見行世二十九篇之外,更得十六篇。安國獻之,遭巫蠱事,未列於學官。劉向以中古文【原注】師古曰,中者,天子之書也。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率簡二十五字者脫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者,脫亦二十二字。文字異者七百有餘,脫字數十。【原注】志自雲此所述者本之劉歆七略,不知中古文即安國所獻否。及王莽末,遭赤眉之亂,焚燒無餘。儒林傳曰,孔氏有古文尚書,孔安國以今文字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蓋尚書茲多於是矣。【原注】言此爲最多者,明張霸加之以百二篇爲僞。遭巫蠱,未立於學官。安國爲諫大夫,授都尉朝,都尉朝授膠東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又傳左氏。常授虢徐敖,又傳毛詩。授王璜平陵塗惲子真,子真授河南桑欽君長。王莽時,諸學皆立。【原注】傳末又言,平帝時,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而後漢書十四博士無之,蓋光武時廢。劉歆爲國師,璜惲等皆貴顯。【原注】言劉歆者,哀帝時,歆移書太常博士,欲立此諸家之學故也。又曰,世所傳百兩篇者出東萊張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爲數十。【原注】或分析之,或合之。又採左氏傳書序爲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數簡,文意淺陋。成帝時,求其古文者,霸以能爲百兩,徵以中書校之,非是。此又孔氏古文與張霸之書爲二也。後漢書儒林傳曰,孔僖,魯國魯人也。自安國以下,世傳古文尚書。又曰,扶風杜林,傳古文尚書。林同郡賈逵爲之作訓,【原注】賈逵傳,肅宗好古文尚書,詔逵撰歐陽大小夏侯尚書古文同異,爲三卷,帝善之。馬融作傳,鄭玄批註,由是古文尚書遂顯於世。又曰,建初中,詔高才生受古文尚書毛詩及穀梁左氏春秋,雖不立學官,然皆擢高第,爲講郎,給事近署。然則孔僖所受之安國者,竟無其傳,而杜林賈逵馬融鄭玄則不見安國之傳,而爲之作訓作傳作批註,此則孔、鄭之學又當爲二,而無可考矣。【錢氏曰】林杜及賈鄭馬諸儒所傳古文,即安國真古文,但非梅賾所獻之古文爾。劉陶傳曰,陶明尚書春秋,爲之訓詁,推三家尚書及古文,是正文字三百餘事,名曰中文尚書。【原注】言參用今文古文之中。漢末之亂,無傳。若馬融注古文尚書十卷,鄭玄注古文尚書九卷則見於舊唐書藝文志【原注】又有王肅範寧李容姜道成注古文尚書。新唐書作姜道盛。開元之時,尚有其書,而未嘗亡也。按陸氏釋文言馬鄭所注二十九篇,則亦不過伏生所傳之二十八,【原注】一,堯典並舜典慎徽以下爲一篇。二,皋陶謨並益稷爲一篇。三,禹貢。四,甘誓。五,湯誓。六,般庚。七,高宗肜日。八,西伯戡黎。九,微子。十,牧誓。十一,洪範。十二,金縢。十三,大誥。十四,康誥。十五,酒誥。十六,梓材。十七,召誥。十八,洛誥。十九,多士。二十,無逸。二十一,君奭。二十二,多方。二十三,立政。二十四,顧命並康王之誥爲一篇。二十五,呂刑。二十六,文侯之命。二十七,費誓。二十八,秦誓。而《泰誓》別得之民間,合之爲二十九,【原注】孔氏正義曰,史記及漢書儒林傳雲,伏生獨得二十九篇,以教齊魯。然泰誓非伏生所得。按馬融雲,泰誓後得。鄭玄書論亦云,民間得泰誓。別錄曰,武帝末,民有得泰誓書於壁內者,獻之。則泰誓非伏生所傳,而言二十九篇者,以司馬遷在武帝之世,見泰誓出而得行,入於伏生所傳內,故爲史總之雲伏生所出,不復曲別。分析其實,得時不與伏生所傳同也。且非今之《泰誓》。【原注】有白魚入於王舟等語,董仲舒對策引之。其所謂得多十六篇者,不與其間也。隋書經籍志曰,馬融鄭玄所傳,惟二十九篇,又雜以今文,孔子舊書,自曰餘絕無說。【原注】正義曰,鄭氏書於伏生所傳之外增益二十四篇,舜典一,汨作二,九工九篇十一,大禹謨十二,益稷十三,五子之歌十四,胤徵十五,湯誥十六,鹹有一德十七,典寶十八,伊訓十九,肆命二十,原命二十一,武成二十二,旅獒二十三,同命二十四,以一篇爲一卷九,共九篇,合爲一卷,通十六卷,以合於漢藝文志得多十六篇之數。此即張霸之徒所作僞書也。與舊唐書所載卷目不同。【錢氏曰】謂鄭氏所傳增益二十四篇,爲張霸之徒所作者,孔穎達之臆說。晉世祕府所存,有古文尚書經文,今無有傳者。及永嘉之亂,歐陽大小夏侯尚書並亡。至東晉,豫章內史梅賾始得安國之傳,上之。【原注】正義引晉書雲,太保鄭衝以古文授扶風蘇愉,愉授天水梁柳,柳授城陽臧曹,曹授汝南梅賾,遂上其書。又云,其書亡失舜典一篇。此書東京以下諸儒皆不曾見,鄭玄注禮記韋昭注國語杜預注左氏趙歧注孟子凡引此書文,並注云逸書。增多二十五篇,【原注】大禹謨一,五子之歌二,胤徵三,仲虺之誥四,湯誥五,伊訓六,大甲三篇九,鹹有一德十,說命三篇十三,泰誓三篇十六,武成十七,旅獒十八,微子之命十九,蔡仲之命二十,周官二十一,君陳二十二,畢命二十三,君牙二十四,冏命二十五。以合於伏生之二十八篇,而去其僞泰誓,又分舜典益稷盤庚中下康王之誥各自爲篇,則爲今之五十八篇矣。其舜典亡闕,取王肅本慎徽以下之傳續之。【原注】陸氏釋文雲,梅賾上孔氏傳古文尚書,亡舜典一篇,時以王肅注頗類孔氏,故取王注從慎徽五典以下爲舜典,以續孔傳。齊明帝建武四年,有姚方興者,於大航頭得本,有曰若稽古帝舜以下二十八字,獻之朝,議鹹以爲非。及江陵板蕩,其文北入中原,學者異之,劉炫遂以列諸本第。然則今之尚書,其今文古文皆有之,三十三篇固雜取伏生安國之文,而二十五篇之出於梅賾,舜典二十八字之出於姚方興,又合而一之。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於今日而益驗之矣。【孫兵備曰】書有四而僞者二,亡者三。一曰漢文帝使鼂錯所受伏生尚書二十八篇,泰誓後得,大小夏侯爲二十九,歐陽三分盤庚爲三十一,馬氏鄭氏三分泰誓,又分顧命出康王之誥爲三十四,益以書序而爲之注,即隋經籍志所稱馬融注尚書十一卷,鄭玄注尚書九卷也。此二十八篇經文,爲伏生壁藏之餘,見史記漢書儒林傳及藝文志。據王充論衡亦云,伏生抱百篇,藏山中。景帝遣鼂錯往從受尚書二十餘篇。而僞孔安國序稱伏生失其本經,口以傳授。朱文公亦承其誤,大背漢人之言。蓋誤會衛宏所云伏生使其女傳言教錯,以爲口授經文。不知宏所謂傳言者,傳授經義,非本文,亦或即是大傳也。孔安國亦傳今文,故史記雲,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讀之。當時謂伏生書爲今文,蓋在孔壁科斗書既出之後,稱今以別於古。且秦時改篆用隸,諸儒或以寫經,以便循誦。劉向既以中古文校三家經文脫簡脫字文字之異,後漢杜林又得漆書古文,賈逵撰歐陽大小夏侯尚書古文同異,於是今文合於古文,隋經籍志稱馬鄭所傳惟二十九篇,又雜以今文是也。馬鄭所注,雖止伏生之書,既從張恭祖受逸書十六篇,分爲二十四,又注壁中百篇之序,遂題曰古文尚書。而唐人猶謂此爲今文者,以惑於僞古文也。一曰漢武帝末,孔氏壁中所出古文尚書,杜林得之,西州鄭氏受之。張恭祖皆即其本較伏生書,增多十六篇,合於伏生書二十九篇,並序爲四十六篇。古者竹帛異施,篇卷同耳,故藝文雲古文經四十六卷。而班固自注爲五十七篇者,內分盤庚泰誓各爲三,顧命爲二,九工爲九,除序,數之五十八,武成後亡,故云五十七篇也。古文增多篇無傳注,故儒林傳稱司馬遷從安國問,故而不言安國作傳,馬氏稱爲逸無師說。漢晉諸儒鹹見其全書,或稱爲逸書者,非亡逸之謂,謂逸在伏生二十九篇之外也。唐人疑爲不見古文,惑矣。孔穎達引束皙稱孔子壁中書,將始宅殷。隋經籍志雲,晉世祕府所存,有古文尚書經文,又載有徐邈撰古文尚書音一卷,梁五經博士劉叔嗣注尚書逸篇二卷。唐志有徐邈注三卷。陸德明稱永嘉喪亂,衆家之書並亡,古文蓋絕於此時也。一曰漢成帝時,張霸所作百兩篇書,既以中書校之,非是,乃黜其書。今遺文僅見王充論衡有云,伊尹死,大霧三日。孔穎達誤以古文二十四篇爲張霸僞書,又以鄭氏所引胤徵厥篚玄黃爲是張霸書詞,可謂以不狂爲狂。霸書自魏晉以來,未見稱述,蓋亡於漢也。一曰晉元帝時,梅賾所上尚書孔傳五十八篇,引書序以冠各篇之首,妄稱鄭衝所傳古文。齊姚方興又獻舜典,有乃命以僅已上二十八字。隋劉炫取而列請本第,始或格於朝議,或不行於河洛,至孔穎達爲僞傳撰正義,而鄭注漸微。其時孔壁古文久亡,遂無能辨其真僞。故劉知幾史通稱姚方興採馬王之義以造孔傳舜典,舉朝集議,鹹以爲非。北史儒林傳稱南北章句好尚,互有不同。江左尚書則孔安國,河洛尚書則鄭康成。隋經籍志則稱至隋孔鄭並行,而鄭氏甚微也。今考梅賾書篇數與古不相應。採會書傳又多舛錯,大異史遷所從孔安國問故之文,與顯背鄭說者難更僕。若胤徵之以人名爲國,旅獒之以酋豪爲犬,尤可怪也。伏生二十九篇,本文存此書中,亦或刪改。如二十有八載下,改放勳爲帝字。說文引周書上以記之,今爲虞書。帝曰毋若丹朱傲,禹曰子娶塗山云云,皆脫帝曰禹曰,賴有孟子董仲舒書史記漢書論衡可證耳。僞孔古文尚書,宋吳棫朱文公嘗疑之,當時不能博考以證其僞舛,近世閻若璩惠棟互加考證,別黑白而箴膏肓,學者始知僞孔傳之非真古文矣。尚書一厄於秦火,則百篇爲二十九。再厄於建武,而亡武成。三厄於永嘉,則衆家書及古文盡亡。四厄於梅賾,則以僞亂真,而鄭學微。五厄於孔穎達,則以是爲非,而馬鄭之注亡於宋。六厄於唐開元時,詔衛包改古文從今文,則並僞孔傳中所存二十九篇本文失其真。七厄於宋開寶中,李鄂刪定釋文,則並陸德明音義俱非其舊矣。

竊疑古時有堯典無舜典,有夏書無虞書,而堯典亦夏書也。【孫氏曰】案左傳文十八年明雲虞書數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云云,安得謂之有夏書無虞書乎。竊意古人蓋以二典爲虞書,大禹謨以下爲夏書也。孟子引二十有八載,放勳乃殂落,而謂之堯典,則序之別爲舜典者非矣。【趙氏曰】案孟子鹹丘蒙章引堯典曰,二十有八載,放勳乃阻落,百姓如喪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孟在未焚書之前,必親見尚書真本,而引之爲堯典。則此明是堯典之文,而晉人分在舜典中者,誤也。況史記堯本紀直至禪位後二十八年殂落始畢,凡今舜典所載察璣衡,定巡狩,封山浚川,制刑法,誅四凶等事,皆在堯本紀中。班固稱遷作史記多從安國問,故安國乃治古文尚書者,而遷本之作堯紀。如此可知古文堯典原不止於釐降二女,而必至遏密八音方止也。【姚氏曰】據史記以遏密八音以上爲堯典,月正元日以下爲舜典,文氣仍是割裂。經文直敘舜事,無容中畫也。蓋別有舜典而今亡之,不必分截以足之。左氏傳莊公八年引皋陶邁種德,僖公二十四年引地平天成,二十七年引賦納以言,文公七年引戒之用休,襄公五年引成允成功,二十一年二十三年兩引念茲在茲,二十六年引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哀公六年引允出茲在茲,十八年引官佔惟先蔽志。國語周內史過引衆非元后何戴,後非衆罔與守邦,而皆謂之夏書,則後之目爲虞書者贅矣。【原注】正義言馬融鄭玄王肅別錄題皆曰虞夏書,以虞夏同科。何則,記此書者必出於夏之史臣,雖傳之自唐,而潤色成文不無待於後人者,故篇首言曰若稽古,以古爲言,明非當日之記也。世更三聖,事同一家。以夏之臣追記二帝之事,不謂之夏書而何。夫惟以夏之臣而追記二帝之事,則言堯可以見舜,不若後人之史,每帝立一本紀,而後爲全書也。【趙氏曰】左傳稱爲夏書者,典謨原系夏時史官追記,故春秋時猶仍舊稱。孔子刪定題爲虞書者,以其事皆虞廷之事。如隋書修於唐,而謂之隋書,唐書修於宋而謂之唐書也。

帝曰,來,禹,汝亦昌言。承上文皋陶所陳,一時之言也。王出在應門之內,承上文諸侯出廟門俟,一時之事也。序分爲兩篇者,妄也。

書序

益都孫寶侗仲愚謂,書序爲後人僞作,逸書之名亦多不典。至如左氏傳定四年祝佗告萇弘,其言魯也曰,命以伯禽,而封於少皞之虛。其言衛也曰,命以康誥而封於殷虛。其言晉也曰,命以唐誥而封於夏虛。是則伯禽之命康誥唐誥,周書之三篇,而孔子所必錄也。今獨康誥存,而二書亡。爲書序者,不知其篇名,而不列於百篇之內,疏漏顯然。是則不但書序可疑,並百篇之名亦未可信矣。其解命以伯禽爲書名伯禽之命,尤爲切當,今錄其說。【錢氏曰】亭林不信書序,然書序不可廢。

正義曰,尚書遭秦而亡。漢初不知篇數。武帝時有常蓼侯孔臧者,安國之從兄也,與安國書雲,時人惟聞尚書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謂爲信然,不知其有百篇也。今考傳記引書,並無序所亡四十二篇之文,則此篇名亦未可盡信也。

豐熙僞尚書

五經得於秦火之餘,其中固不能無錯誤。學者不幸,而生乎二千餘載之後,信古而闕疑,乃其分也。近世之說經者,莫病乎好異,以其說之異於人而不足以取信,於是捨本經之訓詁,而求之諸子百家之書。猶未足也,則舍近代之文,而求之遠古。又不足,則舍中國之文,而求之四海之外。如豐熙之古書世本,尤可怪焉。【原注】鄞人言出其子坊僞撰。又有子貢詩傳,後儒往往惑之。曰箕子朝鮮本者,箕子封於朝鮮,傳書古文,自帝典至微子止。後附洪範一篇。徐巿倭國本者,徐氏爲秦博士,因李斯坑殺儒生,託言入海求僊,盡載古書至島上,立倭國。即今日本是也。二國所譯書,其曾大父河南布政使慶錄得之,以藏於家。按宋歐陽永叔日本刀歌,徐福行時書未焚,逸書百篇今尚存。蓋昔時已有是說,而葉少蘊固已疑之。夫詩人寄興之辭,豈必真有其事哉。日本之職貢於唐久矣,自唐及宋,歷代求書之詔不能得,而二千載之後慶乃得之,其得之又不以獻之朝廷而藏之家,何也。【原注】宋鹹平中日本僧奝然以鄭康成注孝經來獻,不言有尚書。至曰箕子傳書古文自帝典至微子,則不應別無一篇逸書,而一一盡同於伏生孔安國之所傳。其曰後附洪範一篇者,蓋徒見左氏傳三引洪範皆謂之商書。【原注】文公五年引沈漸剛克高明柔克,成公六年引三人佔從二人,襄公三年引無偏無黨王道蕩蕩。正義曰,箕子商人所說,故謂之商書。而不知王者,周人之稱。十有三者,周史之記,不得爲商人之書也。禹貢以道山道水移於九州島之前,此不知古人先經後緯之義也。【原注】孔安國傳道岍及岐即雲,更理說所治山川首尾所在。是自漢以來,別無異文。史記夏本紀亦先九州島而後道山道水。五子之歌,爲人上者奈何不敬。以其不葉而改之曰可不敬乎。謂本之鴻都石經。據正義言,蔡邕所書石經尚書止今文三十四篇,無五子之歌,熙又何以不考而妄言之也。【原注】五子之歌乃孔氏古文,東晉豫章內史梅賾所上,故左傳成公十六年引怨豈在明不見是圖,哀公六年引惟彼陶唐有此冀方,杜預注並以爲逸書。國語周單襄公引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單穆公引關石和鈞王府則有,韋昭解亦以爲逸書。夫天子失官,學在四裔,使果有殘編斷簡,可以裨經文而助聖道,固君子之所求之,而惟恐不得者也。若乃無益於經,而徒爲異以惑人,則其於學也,亦謂之異端而已。愚因嘆夫昔之君子,遵守經文,雖章句先後之間猶不敢輒改,故元行衝奉明皇之旨,用魏徵所注類禮撰爲疏義成書上進,而爲張說所駁,謂章句隔絕,有乖舊本,竟不得立於學官。夫禮記二戴所錄,非夫子所刪,況其篇目之次,元無深義,而魏徵所注則又本之孫炎。【原注】字叔然,漢末人。以累代名儒之作,申之以詔旨,而不能奪經生之所守,蓋唐人之於經傳其嚴也如此。故啖助之於春秋,卓越三家,多有獨得,而史氏猶譏其不本所承,自用名學,謂後生詭辯,爲助所階。乃近代之人,其於讀經鹵莽滅裂,不及昔人遠甚,又無先儒爲之據依,而師心妄作。刊傳記未已也,進而議聖經矣。更章句未已也,進而改文字矣。此陸游所致慨於宋人,原注】陸務觀曰,唐及國初,學者不敢議孔安國鄭康成,況聖人乎。自慶曆後,諸儒發明經旨,非前人所及。然排繫辭,毀周禮,疑孟子,譏書之胤徵顧命,不難於議經,況傳注乎。趙汝談至謂洪範非箕子之作。而今且彌甚。徐防有言,今不依章句,妄生穿鑿,以遵師爲非義,意說爲得理,輕侮道術,浸以成俗,嗚呼。此學者所宜深戒。若豐熙之徒,又不足論也。【原注】近有謂得朝鮮本尚書,於洪範八政之末添多五十二字者。按元王惲中堂事記,中統二年,高麗世子禃來朝,宴於中書省。問曰,傳聞汝邦有古文尚書及海外異書。答曰,與中國書不殊。是知此五十二字者,亦僞撰也。漢東萊張霸僞造尚書百二篇,以中書校之,非是。霸辭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並詔存其書。後樊並謀反,乃黜其書。而僞逸書嘉禾篇有周公奉鬯,立於阼階,廷登贊曰,假王蒞政之語,莽遂依之,以稱居攝。是知惑世誣民,乃犯上作亂之漸,大學之教禁於未發者,其必先之矣。

卷三

詩有入樂不入樂之分

鼓鍾之詩曰,以雅以南。子曰,雅頌各得其所。夫二南也,豳之七月也,小雅正十六篇,大雅正十八篇,【原注】詩譜,小雅十六篇,大雅十八篇,爲正經。頌也,詩之入樂者也。邶以下十二國之附於二南之後,而謂之風。鴟鴞以下六篇之附於豳,而亦謂之豳。六月以下五十八篇之附於小雅,民勞以下十三篇之附於大雅,而謂之變雅。詩之不入樂者也。【原注】釋文曰,從六月至無羊十四篇,是宣王之變小雅。從節南山至何草不黃四十四篇,前儒申公毛公皆以爲幽王之變小雅。從民勞至桑柔五篇,是厲王之變大雅。從雲漢至常武六篇,是宣王之變大雅。瞻卬及召旻二篇,是幽王之變大雅。正義曰,變者,雖亦播於樂,或無算之節所用,或隨事類而歌,又在制禮之後,樂不常用。今按,以變雅而播之於樂,如衛獻公使太師歌巧言之卒章是也。【全氏曰】古未有詩而不入樂者,特宗廟朝廷祭祀燕享不用,而其屬於樂府,則奏之以觀民風,是亦樂也。是以吳札請觀於周樂,而列國之風並奏,不謂之樂而何。古者四夷之樂尚陳於天子之廷,況列國之風乎。亭林於是乎失言。況變風亦概而言之,衛風之淇澳,鄭風之緇衣,齊風之雞鳴,秦風之同袍同澤,其中未嘗無正聲,是又不可不知也。【汝成案】釋文止雲前儒申毛,先生誤作申公毛公。十月章箋雲,刺厲王。正用魯詩說,見漢書谷永傳注。則申毛雲者,當是伸毛之義,非申公毛公也。樂記子夏對魏文侯曰,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趨數煩志,齊音敖闢喬志。此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弗用也。朱子曰,二南正風,房中之樂也,鄉樂也。二雅之正雅,朝廷之樂也。商周之頌,宗廟之樂也。至變雅則衰,周卿士之作,以言時政之得失。而邶墉以下,則太師所陳,以觀民風者耳,非宗廟燕享之所用也。但據程大昌之辯,則二南自謂之南,而別立正風之目者非。【原注】大昌字泰之,孝宗時人,着詩論一十七篇,朱子當日或未見。【楊氏曰】泰之詩論直雲詩無國風之名,不但立正風之名之非而已。愚所見十五篇,無十七篇。【陳氏曰】二南雅頌之入樂,載於儀禮之燕禮鄉飲禮及內外傳。列國燕享所歌無論已,至魯人歌周樂,則十三國繼二南之後,周禮鑰章,迎寒暑則龡豳詩,祈年則龡豳雅,祭蠟則龡豳頌。大戴投壺禮稱可歌者八篇,則魏風之伐檀在焉。漢末杜夔能記雅樂,則伐檀之詩與鹿嗚騶虞文王並列。十三國變風之入樂又歷歷可據也。宋程大昌謂有南雅頌而無國風,自邶至豳十三國詩皆不入樂,豈非妄說乎。彼特見蘇氏釋鼓鍾篇以雅以南,誤以爲二雅二南,故生此說耳。蘇氏之謬,前辨之已悉矣,見小雅鼓鍾篇。程又謂季札觀樂,自邶以下,左傳但紀國而不言風,故知無國風之名。不知二南之詩不盡得於境內,兼得之於南國。周召之名不足以盡之,故言南。南指其地,非以爲詩名也。十三國之詩皆得於境內,自應舉國名以概之。言國言南皆據實而言,其爲風一而已。且季札聞邶墉衛則雲是其衛風,聞齊則雲泱泱乎大風,風之名較然着矣。案呂氏春秋雲,禹省南土,塗山氏女命妾往候,女作歌曰,候人猗兮。實始爲南音,周公召公取風焉。程以南爲詩名,或本於此。然呂覽言取風,不言無風也,況呂覽豈傳信之書耶。【又曰】詩篇皆樂章也,然詩與樂實分二教,經解雲,詩之教溫柔敦厚,樂之教廣博易良。是教詩教樂其旨不同也。王制曰,樂正立四教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是教詩教樂,其時不同也。故敘詩者止言作詩之意,其用爲何樂則弗及焉。即鹿鳴燕羣臣,清廟祀文王之類,亦指作詩之意而言,其奏之爲樂偶與作詩之意同耳。敘自言詩,不言樂也,意歌詩之法自載於樂經,元無煩敘詩者之贅,及樂經今已不存,則亦無可考矣。集傳於正雅諸詩皆欲以樂章釋之,或以爲燕享通用,或以爲祭畢而燕,或以爲受釐陳戒,俱以詩之相似,億度而爲之說。殊不知古人用詩於樂,不必與作詩之本意相謀,馬端臨文獻通考論之甚悉。如射鄉之奏二南,兩君相見之奏文王清廟,何嘗以其詞哉。況舍詩而徵樂,亦異乎古人之詩教矣。朱子嘗答陳體仁書,言詩之作本以言意,非爲樂而作,斯語甚當。及傳詩,則傅會樂章以立義,與己說相違,不可解也。【汝成案】陳氏雅南說雲,文王世子胥鼓南,鄭氏釋爲南夷樂。左傳南鑰,杜氏以爲文王樂。俱不雲二南。又後漢陳禪傳引詩云,以雅以南,韎任朱離。注引韓詩云,南夷之樂曰南,四夷之樂惟南可以和於雅。又言毛詩無韎任朱離,蓋見齊魯詩。即注語觀之,薛君南義既同,而齊魯詩複列於四夷樂名,可見南爲南夷,古義皆然,則程氏說益無據。

四詩

周南召南,南也,非風也。豳謂之豳詩,亦謂之雅,亦謂之頌,【原注】據周禮鑰章。而非風也。南豳雅頌爲四詩,而列國之風附焉,此詩之本序也。【原注】宋程大昌詩論謂無國風之目,然禮記王制言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即謂自邶至曹十二國爲風無害。【楊氏曰】泰之雲詩之有風,其原誤於左氏荀氏,王制之雲非所疑也。

孔子刪詩

孔子刪詩,所以存列國之風也,有善有不善,兼而存之。猶古之太師陳詩,以觀民風。而季札聽之,以知其國之興衰。正以二者之並陳,故可以觀,可以聽。世非二帝,時非上古,固不能使四方之風有貞而無淫,有治而無亂也。文王之化被於南國,而北鄙殺伐之聲,文王不能化也。使其詩尚存,而入夫子之刪,必將存南音以系文王之風,存北音以系紂之風,而不容於沒一也。是以桑中之篇,溱洧之作,夫子不刪,志淫風也。叔于田爲譽段之辭,揚之水椒聊爲從沃之語,夫子不刪,着亂本也。淫奔之詩錄之,不一而止者,所以志其風之甚也。一國皆淫,而中有不變者焉,則亟錄之,將仲子畏人言也,女曰雞鳴相警以勤生也,出其東門不慕乎色也,衡門不願外也。選其辭,比其音,去其煩且濫者,此夫子之所謂刪也。後之拘儒不達此旨,乃謂淫奔之作,不當錄於聖人之經。是何異唐太子弘謂商臣弒君,不當載於春秋之策乎。【原注】舊唐書高宗諸子傳。黃氏日鈔雲,國風之用於燕享者,惟二南,而列國之風未嘗被之樂也。夫子之所言正者雅頌,而未及乎風也。桑中之詩明言淫奔,東萊呂氏乃爲之諱,而指爲雅音,失之矣。真希元文章正宗,其所選詩一掃千古之陋,歸之正旨。然病其以理爲宗,不得詩人之趣。且如古詩十九首,雖非一人之作,而漢代之風略具乎此。今以希元之所刪者讀之,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何以異乎唐詩山有樞之篇。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蓋亦邶詩雄雉于飛之義。牽牛織女意仿大東,兔絲女蘿情同車舝。十九作中無甚優劣,必以坊淫正俗之旨嚴爲繩削,雖矯昭明之枉,恐失國風之義。六代浮華,固當芟落,使徐庾不得爲人,陳隋不得爲代,無乃太甚。豈非執理之過乎。【錢氏曰】四朝聞見錄雲,考亭先生晚注毛詩,盡去序文,以彤管爲淫奔之具,以城闕爲偷期之所。陳止齋得其說而病之,謂以千七百年女史之彤管與三代之學校爲淫奔之具,偷期之所,竊所未安。獨藏其說,不與考亭辯。考亭微知其然,移書求其詩說。止齋答以公近與陸子靜鬥辯無極,又與陳同父爭論王霸矣,某未嘗注詩,所以說詩者不過與門人學子講義,今皆毀之矣。蓋不欲佐陸陳之辯也。

何彼穠矣

【錢徵士曰】傳,穠猶戎戎也。按說文,穠,衣厚貌。引此詩。石經同韓詩作茙。按說文無茙字。

山堂考索載林氏曰,二南之詩雖大概美詩,亦有刺詩,不徒西周之詩,而東周亦與焉,據何彼穠矣之詩可知矣。其曰,平王之孫,齊侯之子,考春秋莊公元年書王姬歸於齊,此乃桓王女平王孫下嫁於齊襄公,非平王孫齊侯子而何。【原注】洪氏容齋五筆曰,春秋莊公元年當周莊王之四年,齊襄公之五年,書王姬歸於齊。莊公十一年當莊王之十四年,齊桓公之三年,又書王姬歸於齊。莊王爲平王之孫,則所嫁王姬當是姊妹,齊侯之子即襄公桓公,二者必居一於此矣。說者必欲以爲西周之詩,於時未有平王,乃以平爲平正之王,齊爲齊一之侯,與書言寧王同義,此妄也。【原注】毛氏傳,平,正也。武王女,文王孫,適齊侯之子。按成王時,齊侯則太公,而以武王之女適其子,是甥舅爲婚,周之盛時必無此事。逮成王顧命丁公,始見於經,而去武王三十餘年,又必無未笄之女矣。據詩人慾言其人之子孫,則必直言之,如稱衛莊姜,則曰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美韓侯取妻,則曰汾王之甥,蹶父之子。又何疑乎。且其詩,刺詩也,以王姬徒有容色之盛,而無肅雝之德,何以使人化之。故曰,何彼穠矣,唐棣之華。曷不肅雝,王姬之車。詩人若曰言其容色固如唐棣矣,然王姬之車胡不肅雝乎。是譏之也。按此說桓王女平王孫則是,其曰刺詩,於義未允。蓋詩自邶墉以訖於檜曹,皆太師之所陳者也。其中有美有刺,若二南之詩則用之爲燕樂,用之爲鄉樂,用之爲射樂,用之爲房中樂,而鼓鍾之卒章所謂以雅以南,春秋傳所謂象箾南鑰,文王世子所謂胥鼓南者也,安得有刺。此必東周之後,其詩可以存二南之遺音,而聖人附之於篇者也。且自平王之東,周德日以衰矣。麥禾之取,繻葛之戰,幾無以令於兄弟之國。且莊王之世,魯衛晉鄭日以多故,於是王姬下嫁,以樹援於強大之齊,尋盟府之墜言,繼昏姻之夙好。且其下嫁之時猶能修周之舊典,而容色之盛禮節之備有可取焉。聖人安得不錄之,以示興周道於東方之意乎。【原注】春秋襄十五年書劉夏逆王后於齊亦此意。蓋東周以後之詩得附二南者,一惟此一篇而已。後之儒者乃疑之,而爲是紛紛之說,是烏知聖人之意哉。或曰詩之所言,但稱其容色,何也。曰,古者婦有四德,而容其一也。言其容則德可知矣。【原注】說苑引書五事,一曰貌,貌者,男子之所以恭敬,婦人之所以姣好也。故碩人之詩美其君夫人者,至無所不極其形容。而野麇之貞亦云有女如玉。即唐人爲妃主碑文,亦多有譽其姿色者。【原注】洪氏隸釋載郭輔碑雲,有四男三女,鹹高賢姣孋。漢魏間人作已如此。豈若宋代以下之人,以此爲諱,而不道乎。夫婦人倫之本,昏姻王道之大,下嫁於齊,甥舅之國,太公之後,先王以周禮治諸侯之本也。詩之得附於南者以此。舍是則東周以後事無可稱,而民間之謠刺皆屬之王風矣。況二南之與民風其來自別,宣王之世未嘗無雅,則平王以下豈遂無南。或者此詩之舊附於南,而夫子不刪,要亦不異乎曏者之說也。

何彼穠矣以莊王之事而附於召南,其與文侯之命以平王之事而附於書一也。【江氏曰】東遷後之詩,何以不入王風而入召南,其以此詩爲有王者之化,異於黍離諸篇,故特附之召南歟。

邶墉衛

邶墉衛本三監之地,自康叔之封未久而統於衛矣。采詩者猶存其舊名,謂之邶墉衛。【原注】漢書地理志,河內本殷之舊都。周既滅殷,分其畿內爲三國。詩風邶墉衛國是也。邶以封紂子武庚,墉管叔尹之,衛蔡叔尹之。以監殷民,謂之三監。故書序曰,武王崩,三監畔,周公誅之,盡以其地封弟康叔,號曰孟侯,以夾輔周室,遷邶墉之民於雒邑。故邶墉衛三國之詩相與同風。【雷氏曰】周書克殷曰,立王子武庚,命管叔相。作雒曰,武王克殷,乃立王子祿父,俾守商祀。建管叔於東,建蔡叔霍叔於殷,俾監殷民。孔晁於立祿父注云,封以鄭,祭成湯。又云,東謂衛。殷,邶墉。霍叔,相祿父也。漢書地理志曰,周既滅殷,分其畿內爲三國,詩風邶墉衛是也。邶以封紂子武庚墉管叔尹之,衛蔡叔尹之。詩譜曰,武王以紂京師封武庚,爲殷後。又分其地置三監,使管叔蔡叔霍叔尹之。自紂城而北謂之邶,南謂之墉,東謂之衛。服子慎王子雍皇甫士安並雲墉在紂都之西,鄭夾漈則中衛南墉東邶,伯恭則南邶東墉北衛,九域志謂武王立祿父在觀扈地,路史亦謂武庚封邶,即漕邑,今滑之白馬。此宋以前諸說之不同也。案經傳凡言武庚之國皆謂之殷,則武庚實封於鄴南之殷可知。此時商之宗廟在殷,故周書曰俾守商祀。廟社在殷,而紂居朝歌,故牧誓曰,昏棄厥肆,祀,弗答。逸書曰,侮滅神祇,不祀。孔注,鄭字乃郼字之僞,即謂殷也。詩譜之紂城以朝歌言,北謂之邶東謂之衛,自是定解。惟南謂之墉,不如服王皇甫之說爲確。朝歌之南迫近大河,不容更置一監。惟西地河內亦有殷名,即懷之殷城。書曰,建管叔於東,建蔡叔霍叔於殷,漢志又云,以邶封武庚,蓋一監處東,一監處西,邶近殷都。霍叔處之,實與武庚共地而理。殷都在紂城之北一百五十餘里,故詩之變風首列邶。孔注亦云,霍叔.相祿父也,惟其共地而理,叔受其制,故叛周降闢,霍從末減。書雲,管叔相者,乃諸侯之命卿,在下車之始。注云,霍叔相者,乃方伯之三監,在既封之後。據逸書竹書,命管叔相,在武王十二年正月朔。命三監,在十二年四月初。【又曰】三監之中有霍叔,此經之明文,無可疑者。漢書志及書僞傳謂三監有武庚,無霍叔,非是。其分監之地即邶墉衛是也,其所封之國則管蔡霍是也。邶墉衛皆武庚之封土,其國都則近邶,武王使三叔處此者。王封祿父爲上公,上公九命作伯。古制,天子使其大夫爲三監,監於方伯之國,國三人。蓋待以客禮,使爲方伯。遵用商之舊制,使其弟爲之監,非曰勝國餘孽,必監之,以防其蠢動也。追成王立三叔,及武庚畔,周公不得已而東征,於是殷之國土命康叔及中旄父尹之,後乃悉封康叔。詩譜謂武庚誅後,更建此三國,以康叔爲之長,後世子孫並彼二國,此不然也。左傳季札觀樂,爲之歌邶墉衛,曰,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以邶墉屬之康叔,則康叔時已有邶墉可知。聖人於變風首列此者,見此三地後雖康叔之國,前實武庚之封,所以着武王周公之於殷大公至正,無私天下之心。無如武庚三叔變而不善,淪胥以亡。此所以名寓其義,而即以風示後之不靖者。【又曰】殷商以前,河內無衛名,衛本殷之封國,姚姓故宇,其地在斟觀氏之墟,不在河內,見續漢書郡國志,水經河水注。武王克殷,命百弇以虎賁伐衛,滅之,見周書世俘篇。始邑管叔於此,故周書曰建管叔於東。蓋殷畿千里,凡在東河以外者通謂之東。周公踐殷,降闢三叔,始命康叔宇於殷墟,名曰衛,自是河內始有衛名。

邶墉衛者,總名也。不當分某篇爲邶,某篇爲墉,某篇爲衛。分而爲三者,漢儒之誤。以此詩之簡獨多,故分三名,以各冠之,而非夫子之舊也。【原注】觀小雅六笙詩,毛公頗有升降,黍離之篇,毛公以爲王,齊詩以爲衛,則知今詩之次序多出於漢儒也。新序,黍離,衛宣公之子壽閔其兄而作。考之左氏傳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觀樂於魯,爲之歌邶墉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而襄公三十一年北宮文子之言引衛詩曰,威儀棣棣,不可選也。此詩今爲邶之首篇,乃不曰邶而曰衛,是知累言之則曰邶墉衛,專言之則曰衛,一也。猶之言殷商,言荊楚云爾。意者西周之時,故有邶墉之詩,及幽王之亡而軼之,而大師之職猶不敢廢其名乎。然名雖舊而辭則今矣。【原注】若據漢書言,遷邶墉之民於雒邑,則成王之世已無邶墉。【魏源曰】左氏載季札觀樂,爲之歌邶墉衛曰美哉,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三名一實,連而不分,視爲之歌唐,爲之歌魏,判然二國者殊例。是邶墉衛之不可分,猶曰殷商,曰荊楚。故北宮文子引今邶風柏舟威儀之語,以爲衛詩。毛公分一國爲三,蓋徒因簡編過大,而未念其名實之不相符。此異左傳者一也。劉向新序以黍離爲衛壽閔兄,則知魯詩必列於衛風,而不列入王風之首矣。鄭箴膏肓,述何彼穠矣,不以平王爲平正之王,則是東周平王之詩,而不當次諸二南之後矣。此異三家者二也。國風之例,尼采風觀民,各從其所得之地,不從其所詠之人。故木瓜,衛人美齊桓,則系諸衛。猗嗟,齊人刺魯莊,則系之齊。乃緇衣爲周人美鄭武公,爲卿士之詩,何以不繫之王而系之鄭。考公羊傳,古者鄭國處於留。先鄭伯有善於鄶公者,以取其國而遷鄭焉而野留。莊公死,祭仲將往省於留云云,此即鄭桓公寄拏與賄於鄶,而得其國,旋以留爲下邑,而王風邱中有麻,彼留子嗟之詩所爲作也。邱中與緇衣之詩皆鄭桓公爲王朝卿士時,小惠要結周民,說而歌之,既皆畿內民風,自當同列王風之末。故魯詩以大車爲哀息君之詩,正以鄭息同爲畿內之國,故與其爲周人所詠之詩同殿王風。毛以邱中畿緇衣二詩一系之王,一系之鄭。既乖民風各系本國之例,且因此遂並大車邱中有麻之詩,凡爲周民詠鄭息者皆不知所指何事,離之兩傷,較然明矣。此異於魯詩公羊者三也。

邶墉之亡久矣,故大師但有其名。而三國同風,無非衛人之作。檜【原注】左傳作鄶。之亡未久,而詩尚存,,故別於鄭,而各自爲風。匪風之篇,其西周未亡之日乎。【原注】曰誰將西歸,是鎬京尚存,故鄭氏譜以爲當夷王厲王之時,蘇氏以檜詩皆爲鄭作,非也。

邶墉衛,三國也,非三監也。殷之時,邦畿千里,周則分之爲三國,今其相距不過百餘里,如地理志所言,於百里之間而立此三監,又並武庚而爲一監,皆非也。宋陳傅良【原注】止齋集答黃文叔書。以爲自荊以南,蔡叔監之,管叔河南,霍叔河北。蔡,故蔡國。管則管城。霍所謂霍太山也。其廣,不得爲邶墉衛也。【汝成案】三詩皆言衛事,故班氏謂之同風,其不當分爲三名甚明。馬永卿曰,邶墉衛在王風黍離之前,存前代後也。與雷氏言正合。若然,則康叔既封猶標其地,是初爲三國,非三監明矣。

黎許二國

許無風,而載馳之詩錄於墉。黎無風,而式微旄丘之詩錄於邶。聖人闡幽之旨,興滅之心也。

諸姑伯姊

泉水之詩,其曰諸姬,猶碩人之庶姜。古之來媵而爲侄娣者,必皆同姓之國。其年之長幼,序之昭穆,則不可知也,故有諸姑伯姊之稱,猶禮之言伯父伯兄也。貴爲小君,而能謙以下其衆妾,此所謂其君之袂不如其娣者矣。

王事

王事適我,政事一埤益我。凡交於大國,朝聘會盟征伐之事,謂之王事。【原注】左傳襄公二十九年鄭子展曰,詩云,王事靡盬,不遑啓處。東西南北,誰敢寧處。堅事晉楚,以蕃王室也。王事無曠,何常之有。喪大記曰,既葬,與人立君,言王事不言國事。又曰,君既葬,王政入於國,既卒哭而服王事。其國之事,謂之政事。

朝隮於西

【錢徵士曰】傳,隮,升也。案許叔重不收隮字。當爲躋,躋,升。釋詁文彼作升,俗字也。

朝隮於西,崇朝其雨。朱子引周禮十輝注,以隮爲虹是也。謂不終朝而雨止則未然。諺曰,東虹晴,西虹雨。【原注】其雨者雨也。蓋虹霓雜亂之交,無論雨晴,而皆非天地之正氣。楚襄王登雲夢之臺,望高唐之觀,所謂朝雲者也。

王

邶墉衛王,列國之名,其始於成康之世乎。惟周王撫萬邦,巡侯甸,而大師陳詩以觀民風。其採於商之故都者則系之邶墉衛,其採於東都者則系之王。【原注】王亦周初大師之本名。馬永卿述元城劉先生之言,亦謂邶墉衛本商之畿內,故序王之上。其採於列國者,則各系之其國。至驪山之禍,先王之詩率已闕軼,而孔子所錄者皆平王以後之詩,此變風之所由名也。詩雖變,而大師之本名則不敢變,此十二國之所以猶存其舊也。先儒謂王之名不當儕於列國,而爲之說曰,列黍離於國風,齊王德於邦君,【原注】晉範寧春秋穀梁傳序。誤矣。【李文貞曰】周初之風是謂二南,其詩自畿內達於侯國,以爲文武之世,道一風同,無間中外。其後採諸列國者歸其本部,則邶墉以下是畿內所得者,附於雅則有小雅中謠詠諸詩,故成康後畿內無風。蓋俗化既散,不能比於二南,又不可別自爲部,故歸之雅。及乎既東,則巡守不行,而列國無詩。平王初年,周太師猶舉舊職,欲存風雅二體。節南山以下,作自卿大夫者曰雅,黍離以下,畿內民俗曰風,其稱風而與西周別者以此。至其晚歲,則並此亡之。東遷,風雅亦僅止於平王,故孟子曰,詩亡然後春秋作。先儒感於詩亡之義,乃以雅爲西,以風爲東,而有降黍離於國風之說。夫王號猶在,誰則降之。魯猶有頌,夫子弗更也,肯降周雅爲風乎。【汝成案】康成雲,其詩不能復雅,故貶之謂之王國之變風。疏曰,詩者緣政而作,風雅系政廣狹。又繹鄭志言,幽厲以酷虐之政,被於諸侯,故爲雅。平桓則政教不及畿外,故爲風。義亦甚正。惟譜次豳下,則見轉一孔,蓋名尊而實淆矣。

自幽王以上,大師所陳之詩亡矣。春秋時,君卿大夫之賦詩無及之者,此孔子之所不得見也,是故詩無正風。

二南也,豳也,小大雅也,皆西周之詩也,至於幽王而止。【原注】惟何彼穠矣爲平王以後之詩。其餘十二國風,則東周之詩也。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西周之詩亡也,詩亡而列國之事蹟不可得而見,於是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出焉,是之謂詩亡然後春秋作也。周頌,西周之詩也。魯頌,東周之詩也。成康之世,魯豈無詩。而今亦已亡矣。故曰詩亡,列國之詩亡也。其作於天子之邦者,以雅以南,以豳以頌,則固未嘗亡也。

日之夕矣

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當歸之時也。至是而不歸,如之何勿思也。

君子以嚮晦入宴息,日之夕矣而不來,則其婦思之矣。朝出而晚歸,則其母望之矣。【原注】列女傳。夜居於外,則其友吊之矣。【原注】檀弓。於文日夕爲退。【原注】說文系傳。是以樽罍無卜夜之賓,衙路有宵行之禁。故曰,見星而行者,惟罪人與奔父母之喪者乎。【原注】曾子問。至於酒德衰而酣身長夜,官邪作而昏夜乞哀,天地之氣乖而晦明之節亂矣。

大車

豈不爾恩畏子不敢,民免而無恥也。雖速我訟亦不女從,有恥且格也。

鄭

自邶至曹,皆周初大師之次序。先邶墉衛,殷之故都也。次之以王,周東都也。何以知其爲周初之次序。邶墉也,晉而謂之唐也,皆西周之舊也。惟鄭乃宣王所封,中興之後始立其名於大師。而列於諸國之先者,鄭亦王畿之內也故次於王也。桓公之時,其詩不存,故首緇衣也。

楚吳諸國無詩

吳楚之無詩,以其僭王而刪之與。非也,太師之本無也。楚之先熊繹闢在荊山,篳路藍縷,以處草莽,惟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而周無分器。【原注】左氏昭公十二年傳。岐陽之盟,楚爲荊蠻,置茅蕝,設望表,與鮮牟守燎而不與盟。【原注】晉語。是亦無詩之可採矣。況於吳自壽夢以前,未通中國者乎。滕薛之無詩,微也。若乃虢鄶皆爲鄭滅,而虢獨無詩。陳蔡皆列春秋之會盟,而蔡獨無詩,有司失其傳爾。

豳

自周南至豳,統謂之國風。此先儒之誤,程泰之辨之詳矣。豳詩不屬於國風,周世之國無豳。此非太師所採,周公追王業之始,作爲七月之詩,兼雅頌之聲,而用之祈報之事。周禮鑰章,逆暑迎寒,則龡豳詩。祈年于田祖,則龡豳雅。祭蠟則獻豳頌。雪山王氏曰,此一詩而三用也。【原注】謂鑰章之豳詩,以鼓鍾琴瑟四器之聲合鑰也。笙師,龡竽笙壎鑰簫篪笛管舂牘應雅,凡十二器,以雅器之聲合鑰也。視瞭播鼗擊頌磬笙磬,凡四器,以頌器之聲合鑰也。凡爲樂器,以十有二律爲之數度,以十有二聲爲之齊量,凡和樂亦如之。此用七月一詩,特其以器和聲有不同爾。鴟鴞以下或周公之作,或爲周公而作,則皆附於豳焉。雖不以合樂,然與二南同爲有周盛時之詩,非東周以後列國之風也,故他無可附。

言私其豵

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先公而後私也。言私其豵,獻豜於公,先私而後公也。自天下爲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而人之有私,固情之所不能免矣,故先王弗爲之禁。非惟弗禁,且從而恤之。建國親侯,胙土命氏,畫並分田,合天下之私以成天下之公,此所以爲王政也。至於當官之訓則曰以公滅私,然而祿足以代其耕,田足以供其祭,使之無將母之嗟,室人之謫,又所以恤其私也。此義不明久矣。世之君子必曰,有公而無私,此後代之美言,非先王之至訓也。

承筐是將

君子不親貨賄,束帛戔戔,實諸筐筐。非惟盡飾之道,亦所以遠財而養恥也。萬曆以後,土大夫交際多用白金,乃猶封諸書冊之間,進自閽人之手。今則親呈坐上,徑出懷中,交收不假他人,茶話無非此物,衣冠而爲囊橐之寄,朝列而有市井之容。若乃拾遺金而對管寧,倚被囊而酬溫嶠,曾無愧色,了不關情,固其宜也。然則先王制爲筐篚之文者,豈非禁於未然之前,而示人以遠財之義者乎。以此坊民,民猶輕禮而重貨。

罄無不宜

罄無不宜,宜室家,宜兄弟,宜子孫,宜民人也。吉蠲爲饎,是用孝享,禴祠烝嘗,於公先王,得萬國之歡心,以事其先王也。

民之質矣日用飲食

民之質矣,日用飲食。夫使機智日生,而奸僞萌起,上下且不相安,神奚自而降福乎。有起信險膚之族,則高後崇降弗祥。有譸張爲幻之民,則嗣王罔或克壽。是故有道之世,人醇工龐,商樸女童,上下皆有嘉德,而至治馨香感於神明矣。然則祈天永命之實,必在於觀民。而斵雕爲樸,其道何由。則必以厚生爲本。

羣黎,庶人也。百姓,百官也。民之質矣,兼百官與庶人而言,猶曰人之生也直也。

小人所腓

小人所腓。古制一車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炊家子十人,固守衣裝五人,廄養五人,樵汲五人。【原注】見司馬法。隨車而動,如足之腓也。【原注】傳曰,腓,闢也。箋曰,腓當作芘。皆未是。步乘相資,短長相衛,行止相扶,此所以爲節制之師也。繻葛之戰,鄭原繁高渠彌以中軍奉公,爲魚麗之陳,先偏後伍,伍乘彌縫,卒不隨車,遇闕即補,斯已異矣。【原注】古時營陳遇闕處仍以車補。周禮車僕,掌闕車之萃。注,闕車,所用補闕之車也。左傳宣公十二年,楚子使潘黨率遊閾四十乘。注,遊車,補闕者。大滷之師,魏舒請毀車以爲行,五乘爲三伍。【原注】注,乘車者車三人,五乘十五人。今改去車更以五人爲伍,分爲三伍。爲五陳以相離,兩於前,伍於後,專爲右角,參爲左角,偏爲前拒。專任步卒,以取捷速,然亦必山林險阻之地,而後可用也。步不當騎,是趙武靈王爲變服騎射之令,而後世因之。所以取勝於敵者,益輕益速,而一敗塗地,亦無以自保,然後知車戰之爲謀遠矣。

終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車戰之時,未有斬首至於累萬者。車戰廢而首功興矣。先王之用兵,服之而已,不期於多殺也。殺人之中又有禮焉,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不亦宜乎。

宋沈括對神宗言,車戰之利見於歷世。然古人所謂兵車者,輕車也。五御折旋,利於捷速。今之民間輜車重大,日不能三十里,故世謂之太平車,但可施於無事之日爾。

變雅

六月采芑車攻吉日,宣王中興之作,何以爲變雅乎。采芑傳曰,言周室之強,車服之美也。言其強美斯劣矣。【原注】正義曰,名生於不足。觀夫鹿嗚以下諸篇,其於君臣兄弟朋友之間,無不曲當而未嘗有誇大之辭。大雅之稱文武,皆本其敬天勤民之意,至其言伐商之功盛矣大矣,不過曰會朝清明而止。然則宣王之詩不有侈於前人者乎。【原注】如韓奕之篇尤侈。一傳而周遂亡。嗚呼,此太子晉所以謂自我先王厲宣幽平而貪天禍,固不待沔水之憂,祈父之刺而後見之也。

大原

薄伐玁狁,至於大原。毛鄭皆不詳其地。其以爲今太原陽曲縣者,始於朱子,【原注】呂氏讀詩記,嚴氏詩緝並雲。而愚未敢信也。古之言大原者多矣,若此詩則必先求涇陽所在,而後大原可得而明也。漢書地理志,安定郡有涇陽縣,開頭山在西,禹貢涇水所出。後漢書靈帝紀,段熲破先零羌於涇陽。注,涇陽縣屬安定,在原州。郡縣誌,原州平涼縣,本漢涇陽縣地,今縣西四十里涇陽故城是也。然則大原當即今之平涼,而後魏立爲原州,亦是取古大原之名爾。【原注】唐書原州平涼郡,治平高。廣德元年,沒吐蕃。節度使馬璘表置行原州於靈臺之百里城。貞元十九年,徙治平涼。元和三年,又徙治臨涇。大中三年,收復關隴,歸治平高。計周人之御儼猶,必在涇原之間。若晉陽之太原,在大河之東,距周京千五百里,豈有寇從西來,兵乃東出者乎。故曰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而國語宣王料民於大原,亦以其地近邊而爲御戎之備,必不料之於晉國也。又按漢書賈捐之言,秦地南不過閩越,北不過大原,而天下潰畔。亦是平涼而非晉陽也。【原注】漢武帝始開朔方郡,故秦但有隴西北地上郡而止。若晉陽之太原,則其外有雁門雲中九原,不得言不過也。若書禹貢既修大原,至於岳陽,春秋晉荀吳帥師敗狄於大原,及子產對叔向宣汾洮障大澤以處大原,則是今之晉陽。而豈可以晉之大原爲周之大原乎。【原注】司馬相如上林賦,布濩閎澤,延蔓太原。阮籍東平賦,長風振厲,蕭條太原。高平曰原,蓋古人之通稱也。【全氏曰】尚書大傳,大而高平者謂之太原。春秋題辭,高平曰太原。故平涼亦有太原之名。

吾讀竹書紀年而知周之世有戎禍也,蓋始於穆王之徵犬戎。六師西指,無不率服,於是遷戎於太原。【原注】十七年。以黷武之兵而爲徙戎之事。懿孝之世,戎車屢徵,至夷王七年,虢公帥師伐太原之戎,至於俞泉,獲馬千匹。則是昔日所內徙者,今爲寇而徵之也。宣王之世,雖號中興。三十三年,王師伐太原之戎,不克。三十八年,伐條戎奔戎,王師敗逋。三十九年,伐羌戎,戰於千畝,王師敗逋。四十年,料民於太原。其與後漢西羌之叛大略相似。幽王六年,命伯士帥師伐六濟之戎,王師敗逋。【原注】後漢書西羌傳並用此。嚴尤以爲周得中策,蓋不考之言。於是關中之地,戎得以整居其間,而陝東之申侯至與之結盟而入寇,【原注】自遷戎至此,一百七十六年。周語申繒西戎方強,王室方騷。蓋宣王之世,其患如漢之安帝也。幽王之世,其患如晉之懷帝也。戎之所由來非一日之故,而三川之震檿弧之謠皆適會其時者也。然則宣王之功計亦不過唐之宣宗,而周人之美宣亦猶魯人之頌僖也,事劣而文侈矣。書不盡言,是以論其世也如毛公者,豈非獨見其情於意言之表者哉。【原注】竹書紀年自共和以後多可信,蓋亦必有所傳,其前則好事者爲之爾。

莠言自口

莠言,穢言也。若鄭享趙孟,而伯有賦鶉奔之詩是也。君子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庫言庫,在朝言朝。狎侮之態不及於小人,謔浪之辭不加於妃妾。自世尚通方,人安媟慢,宋玉登牆之見,淳于滅燭之歡,遂乃告之君王,傳之文字,忘其穢論,敘爲美談。以至執女手之言,發自臨喪之際。【原注】原壤。齧妃脣之詠,宣於侍宴之餘。【原注】郭舍人。於是搖頭而舞八風,【原注】祝欽明。連臂而歌萬歲,【原注】閻知微。去人倫,無君子,而國命隨之矣。

臧孫紇見衛侯於郲,退而告其人曰,衛侯其不得入矣,其言糞土也。亡而不變,何以復國。以糞土喻其言,猶詩之莠言也。

皇父

【錢徵士曰】作都於向,事在幽王六年,見竹書紀年。九域志同州有向城,即此。

王室方騷,人心危懼。皇父以柄國之大臣,而營邑於向,【原注】左傳隱十一年。解軹縣西有地名向上,在今濟源縣界。於是三有事之多藏者隨之而去矣,庶民之有車馬者隨之而去矣,蓋亦知西戎之已逼,而王室之將傾也。以鄭桓公之賢且寄拏於虢鄶,則其時之國勢可知。然不顧君臣之義而先去,以爲民望,則皇父實爲之首。昔晉之王衍,見中原已亂,乃說東海王越,以弟澄爲荊州,族弟敦爲青州,謂之曰,荊州有江漢之固,青州有負海之險,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爲三窟矣。鄙夫之心亦千載而符合者乎。

握粟出卜

古時用錢未廣,詩書皆無貨泉之文,而問卜者亦用粟。漢初猶然。史記日者傳,卜而有不審,不見奪糈。【汝成案】日者傳雲,以義置數十百錢。又云,此之爲德,豈直數十百錢哉。是問卜者兼用錢粟矣,此特偏引一語爾。【惠氏曰】古者卜筮先用精鑿之米以享神,謂之糈。楚辭雲,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王逸注,言巫咸將下,願懷椒糈要之,使筮者佔茲吉凶之事也。管子云,守龜不兆,握粟而筮者屢中。

私人之子百僚是試

孔氏曰,私人,皁隸之屬也。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故貴有常尊,賤有等威,所以辨上下而定民志也。周之衰也,政以賄成,而官之師旅不勝其富。【原注】左氏襄公十年傳。又其甚也,私人之子皆得進而服官,而文武周公之法盡矣。候人而赤芾,曹是以亡。不狩而縣貆,魏是以削。賤妨貴,小加大,古人列之六逆,又不但仍叔之子譏其年弱,尹氏之姻刺其材瑣而已。自古國家吏道雜而多端,未有不趨於危亂者。舉賢材,慎名器,豈非人主之所宜兢兢自守者乎。

不醉反恥

彼醉不臧,不醉反恥。所謂一國皆狂,反以不狂者爲狂也。以箕子之忠,而不敢對紂之失日。【原注】韓非子。況中材以下,有不尤而效之者乎。卿士師師非度,此商之所以亡。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爲茅,此楚之所以以六千里而爲仇人役也。是以聖王重特立之人,而遠苟同之士。保邦於未危,必自此始。

上天之載

【錢徵士曰】禮記中庸鄭注,讀曰栽,謂生物也。與箋異,蓋三家說也。亦作縡,見漢書揚雄傳。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文王,萬邦作孚。君子所以事天者如之何。亦曰,儀刑文王而已。其儀刑文王也如之何,爲人君止於仁,爲人臣止於敬,爲人子止於孝,爲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而已。

王欲玉女

民勞本召穆公諫王之辭,乃託爲王意,以戒公卿百執事之人,故曰,王欲玉女,是用大諫。猶之轉予於恤而呼祈父,從事不均而怨大夫,所謂言之者無罪,而聞之者足以戒也。豈亦監謗之時,疾威之日不敢指斥而爲是言乎。然而亂君之國,無治臣焉。至於我即爾謀,聽我囂囂,則又不獨王之愎諫矣。

夸毗

天之方懠,無爲夸毗。釋訓曰,夸毗,體柔也。【原注】後漢書崔駰傳注,夸毗,謂佞人足恭,善爲進退。天下惟體柔之人,常足以遺民憂而召天禍。夏侯湛有云,居位者以善身爲靜,以寡交爲慎,以弱斷爲重,以怯言爲信。【原注】抵疑。白居易有云,以拱默保位者爲明智,以柔順安身者爲賢能,以直言危行者爲狂愚,以中立守道者爲凝滯。故朝寡敢言之士,庭鮮執咎之臣。自國及家,浸而成俗。故父訓其子曰,無介直以立仇敵。兄教其弟曰,無方正以賈悔尤。且慎默積於中則職事廢於外。強毅果斷之心屈,畏忌因循之性成,反謂率職而居正者不達於時宜,當官而行法者不通於事變。是以殿最之文雖書而不實,黜陟之典雖備而不行。【原注】長慶集策。羅點有云,無所可否,則曰得體。與世浮沈,則曰有量。衆皆默己獨言則曰沽名,衆皆濁己獨清則曰立異。【原注】宋史本傳。觀三子之言,其於末俗之敝可謂懇切而詳盡矣。至於佞諂日熾,剛克消亡,朝多沓沓之流,士保容容之福。苟由其道,無變其俗,必將使一國之人皆化爲巧言令色孔壬而後已。然則喪亂之所從生,豈不階於夸毗之輩乎。【原注】樂天作胡旋女詩曰,天寶季年時欲變,臣妾人人學圓轉。是以屈原疾楚國之士,謂之如脂如韋,而孔子亦云吾未見剛者。

流言以對

強御多懟,即上章所云強御之臣也。其心多所懟疾,而獨窺人主之情,深居禁中而好聞外事,則假流言以中傷之,若二叔之流言以間周公是也。夫不根之言,何地蔑有?以斛律光之舊將面有百升明月之謠;以裴度之元勳而有坦腹小兒之誦。所謂流言以對者也如此,則寇賊生乎內而怨詛興乎下矣。郄宛之難,進胙者莫不謗令尹,所謂侯作侯祝者也。孔氏疏采苓曰,讒言之起,由君數問小事於小人也。可不慎哉!【汝成案】明封疆勳舊多傷於讒,而卒以人之雲亡,邦國殄瘁,皆由中朝奸邪之徒流言以對也。

申伯

【雷氏曰】申爲方伯,非伯爵。嵩高之四章,鉤膺濯濯。惟金路有鉤膺,上公九命所乘,是受命爲方伯明矣。

申伯,宣王之元舅也。立功於周,而吉甫作崧高之誦。其孫女爲幽王后,無罪見黜,申侯乃與犬戎攻殺幽王。【原注】竹書紀年,宣王四十一年,王師敗於申,則宣王之末,申侯已叛。乃未幾而爲楚所病,戍申之詩作焉。當宣王之世,周興而申以強;當平王之世,周衰而申以弱;至莊王之世,而申爲楚縣矣。【原注】左傳哀公十七年言楚文王縣申。二舅之於周,功罪不同,而其所以自取如此。宋左師之告華亥曰,女喪而宗室於人何有?人亦於女何有。讀二詩者,豈徒論二王之得失哉!

德輶如毛

德輶如毛,【原注】即輶車駕鑣之輶。言易舉也。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

韓城

水經注,聖水徑方城縣故城北,又東南徑韓城東。詩,溥彼韓城,燕師所完。王錫韓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國。王肅曰,今琢郡方城縣有韓侯城,世謂寒號。非也。【原注】魏書地形志,范陽郡方城縣有韓侯城。【楊氏曰】據水經注則周有兩韓國,不可不辨。按史記燕世家,易水東分爲梁門。今順天府固安縣有方城村,即漢之方城縣也。水經注亦云,溼水徑良鄉縣之北界,歷梁山南,高梁水出焉。是所謂奕奕梁山者矣。舊說以韓國在同州韓城縣。曹氏曰,武王子初封於韓,其時召襄公封於北燕,實爲司空,王命以燕衆城之。竊疑同州去燕二千餘里,即令召公爲司空,掌邦土,量地遠近,興事任力,亦當發民於近甸而已,豈有役二千里外之人而爲築城者哉。召伯營申,亦曰因是謝人,齊桓城邢,不過宋、曹二國,而召誥庶殷攻位,蔡氏以爲此遷洛之民,無役紂都之理。此皆經中明證。【原注大全載朱子之言,亦以此爲不可曉。況其追其貊乃東北之夷,而蹶父之靡國不到,亦似謂韓土在北陲之遠也。又考王符潛夫論曰,昔周宣王時,有韓侯,其國近燕。故詩云,普彼韓城,燕師所完。其援韓西亦姓韓,爲衛滿所伐,遷居海中。漢時去古未遠,當有傳授,今以水經注爲定。【江氏曰】梁山在韓城,而燕地亦自有梁山。水經注,鮑邱水過潞縣西,高梁水注之,水東徑梁山南。潞縣,今之通州,其西有梁山,正當固安縣之東北也。禹治冀州水,恆衛既從,則燕地之梁山固其所奠定者。韓城之梁山,名偶同耳。然則韓始封在韓城,至宣王時,徙封於燕之方城歟?【雷氏曰】路史謂韓於幽王之世失國,此用國語應韓不在之說,謂失其近燕之國也。蓋失於北而遷於西,故王符曰其後韓西也。韋昭謂韓於平王之世失國,此則指其所遷之國,近於禹貢之梁者。韓之二國皆有梁山,故鄭氏誤以遷國爲封國。

按毛傳梁山、韓城皆不言其地,鄭氏箋乃雲,梁山,今左馮翊夏陽西北。韓,姬姓之國也,後爲晉所滅,故大夫韓氏以爲邑名焉。【原注】左傳富辰言,邘晉應韓,武之穆也。竹書紀年,平王十四年,晉人滅韓。按左傳僖公十五年,晉侯及秦伯戰於韓。上言涉河,下言及韓,又曰,寇深矣。是韓在河東,亦非今之韓城也。故杜氏解但云韓,晉地。文公十年,晉人伐秦,取少梁,始得今韓城之地。益明戰於韓非此也。至溥彼韓城,燕師所完,則鄭已自知其說之不通,故訓燕爲安,而曰,大矣,彼韓國之城。乃古平安時衆民之所築完。惟王肅以梁山爲琢郡方城縣之山,而以燕爲燕國。【原注】孫毓亦云。今於梁山則用鄭說,於燕則用王說,二者不可兼通,而又巧立召公爲司空之說,可謂甚難而實非矣。又其追其貊,鄭以經傳說貊多是東夷,故職方掌四夷九貉,【原注】即貊字。鄭志答趙商雲,九貉即九夷也。又秋官貉隸注云,徵東北夷所獲。而漢時所謂濊貊者,皆在東北。【原注】史記貨殖傳,燕東綰穢貊、朝鮮、真番之利。漢書武帝紀注,服虔曰,穢貊在辰韓之北,高句麗沃沮之南,東窮於大海。因於箋末添二語云,其後追也貊也,爲玁狁所逼,稍稍東遷。此又可見康成之不自安而遷就其說也。【陳氏曰】溥彼韓城,燕師所完,鄭箋訓燕爲安,雲,古平安時衆民所築完也。則燕師二字爲不詞矣。王肅、孫毓皆以燕爲燕國,得之。至水經注載肅語,謂今涿郡方城縣有韓侯城,王符潛夫論亦言宣王時有韓侯國近燕,近儒有據此立說,謂此詩之韓在今順天府固安縣,非西安府之韓城縣,殆未必然也,爲此說者,因燕遠於韓,不得用其師。貊是東夷,與今韓城隔遠,不應以貊錫韓耳。然命燕城韓,東萊引春秋事例之,洵爲允當,且非直此也。周公作洛,四方民大和會,五服鹹至,無間遠近。山甫城齊,自鎬而往,與燕之去韓路亦相等。至以貊爲東夷,鄭氏注周禮據漢世言之耳。魯頌淮夷蠻貊,莫不率從,本謂淮夷行如蠻貊。非謂蠻貊亦服魯,傳義不謬也。孟子言貊五穀不生,此北方氣寒之證。說文亦以貉爲北方豸種口此詩其追其貊又與奄受北國連文,其爲北陲荒裔無疑矣。貊,俗字也,本作貉。此詩追貊,書華夏蠻貊,石經皆作貃,註疏作貃,諸本因之。【又曰】呂記、朱傳以燕爲燕國,其說當矣。然所謂燕師者,直是燕國之民。而召公子孫受封於燕者,率之以城韓。自朱傳謂韓初封時,召公爲司空,王命以其衆爲築此城,此言非也。燕雖召公之國,召公未嘗至燕也,召公自食採於畿內。若召公率之,則所用之衆乃王師也。王師而謂之燕師,天子而蒙侯國之號,可乎?況召公爲司空,不見經典。朱子爲此說者,特因崧高疏載王肅語,謂召公爲司空,主繕治,遂意召氏當世居此職耳。不知宣王時,城謝則使召穆公,城齊則使樊仲山甫。穆公一身尚未必常居司空之職,況其先世乎!又案召康公歴事文、武、成、康四王,封韓大約在成王時也。周書顧命列諸臣位次,召公嘗爲冢宰,而司空則屬毛公。詳見孔氏書傳。左傳又云,聘季爲司空,見定四年。則成、康之世,爲司空者已有兩人明着於經傳,而召公不與焉,安得謂召氏世居此職耶?又周家六卿並無世職者。成王時蘇公爲司寇,康叔亦爲之。穆王命君牙爲司徒,而幽王時番爲之,鄭桓公亦爲之。謂司空獨世屬召公,豈其然乎?【汝成案】陳氏之說辨矣,第既主王肅、孫毓之說,以燕爲燕國,復雲詩之韓城在今西安,又主魯頌傳淮夷蠻貊,謂淮夷行如蠻貊以訓此貊字義,固當矣。然同州去燕二千餘里,獨以此賦功屬役,誠乖理勢。周公作洛,是築王城,五服鹹至,宜矣。而康成猶言不見要服者,以遠於役事而恆瘚焉。豈城此侯邑,而惟勤是遠國?至山甫城齊,自鎬而往,此是王命往城,稽度教護,非率鎬衆往也。而云燕之與韓路亦相等,舛鑿甚矣。考韓之先祖,是武王之子。括地誌,同州韓城縣南十八里爲古韓國。王肅曰,今涿郡方城縣有韓侯城。是有兩韓國也。史記燕世家曰,燕北迫蠻貊。山海經曰,貊國,其地近燕。則雷氏譏康成誤以遷國爲封國,信矣。然尚有疑者。竹書,成王十二年,王師、燕師城韓。徐位山因曰,(後)[彼]蓋追述其先祖事,非宣王之時別有燕師城韓。若然,鎬燕既近琢郡,司空營度土功,是以令役二地。而括地誌所云古韓國者,似誤。

如山之苞如川之流

如山之苞,營法也;如川之流,陳法也。古之善用師者,能爲營而後能爲陳。故曰師出以律,又曰不愆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管子霸國之謀,且猶作內政,以寄軍令,使之耳目素習,心志素定,如山之不可動搖,然後出而用之,若決水於千仞之溪矣。

不弔不祥

威儀之不類,賢人之喪亡,婦寺之專橫,皆國之不祥。而日月之眚,山川之變,鳥獸草木之妖,其小者也。傳曰,人無釁焉,妖不自作。故孔子對哀公,以老者不教,幼者不學爲俗之不祥。【原注】家語。荀子曰,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長,賤而不肯事貴,不肖而不肯事賢,是人之三不祥也。而武王勝殷,得二俘而問焉,曰,若國有妖乎?一俘對曰,吾國有妖,晝見星而天雨血。一俘對曰,此則妖也,非其大者也。吾國之妖,子不聽父,弟不聽兄,君令不行,此妖之大者也。武王避席再拜之。【原注】呂氏春秋。書載箕子之言亦曰,乃罔畏畏,咈其耈長,舊有位人。自餘所逮見五六十年國俗民情舉如此矣,不教不學之徒滿於天下,而一二稍有才知者皆少正卯、鄧析之流,是豈待三川竭而悲周,岷山崩而憂漢哉。書曰,習與性成。詩云,如彼泉流,無淪胥以敗。識時之士所以引領於哲王,繫心於耈德也。

駟

魯僖公儉以足用,寬以愛民,務農重谷,而有垧牧之盛。衛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務材訓農,通商惠工,敬教勸學,授方任能,而有騋牝三千之多。然則古之馬政皆本于田功也。吾未見廄有肥馬、野有飢莩而能國者也。

實始翦商

太王當武丁、祖甲之世,殷道未衰,何從有翦商之事。僖公之世距太王已六百餘年,作詩之人特本其王跡所基,而侈言之爾。猶泰誓之言命我文考,肅將天威也,猶康誥之言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也,亦後人追言之也。張子曰,一日之間,天命未絕,猶是君臣。【徐●曰】習鑿齒曰,昔周人詠祖宗之德,追述翦商之功。惠棟曰,爾雅,翦,勤也。詩言太王自邠遷歧,始能光復祖宗,修朝貢之職,勤勞王事也。●按,習氏之義,證以雅訓及惠氏之解,則知文王三分有二,猶合六州之衆奉勤於商。當太王之初基,值殷宗之繼軌,雖天佑歧周,亦不得遽雲翦斷矣。【汝成案】翦有數訓,爾雅釋詁,勤也。釋言,齊也,見左傳杜注者則削也,盡也,毛傳於甘棠訓去,於閟宮訓齊,鄭訓斷,惟勤義小異,而郭氏無注。本朝邵氏正義以爲踐之通,引踐修舊好、不足以踐禮爲訓,亦牽強。其餘諸訓雖小有輕重,大意則同。詩書追原受命之本,每有溢辭,此亦靡有孑遺之類,不必深求也。徒以朱子據以注論語,爲太王因有翦商之志,未免以詞害意。又實之以商道浸衰,週日強大,又似未審時勢,遂致諸家紛紜耳。

玄鳥

讀經傳之文,終商之世,無言祥瑞者。而大戊之祥桑,高宗之雊雉,惕於天之見妖而修德者有二焉,則知監於夏王之矯誣上天而慄慄危懼,蓋湯之家法也。簡狄吞卵而生契,不亦矯誣之甚乎?毛氏傳曰,玄鳥,鳦鳥也。春分玄鳥降。湯之先祖有娀氏女簡狄,配高辛氏帝,帝率與之祈於郊禖而生契,故本其爲天所命,以玄鳥至而生焉。可以破史遷之謬矣。【楊氏曰】簡狄吞卵,非獨子長之說,其來舊矣。要毛公之說不可易。

敷奏其勇

敷奏其勇,不震不動,不惑不竦。苟非大受之人,驟而當天下之重任,鮮不恐懼而失其守者,此公孫丑所以有動心之問也。升陑伐夏,創未有之事而不疑,可謂天錫之勇矣。何以能之?其上帝臨女,無貳爾心之謂乎?

湯武身之也,學湯之勇者直何如?震驚百里,不喪匕鬯,近之矣。

魯頌商頌

詩之次序,猶春秋之年月,夫子因其舊文,述而不作也。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告宗廟。魯之頌,頌其君而已,而列之周頌之後者,魯人謂之頌也。【原注】鄭氏曰,襄公時,季孫行父請命於周,而史克作之。然春秋列國卿大夫賦詩,無及此四篇者。世儒謂夫子尊魯,而進之爲頌,是不然。魯人謂之頌,夫子安得不謂之頌乎?爲下不倍也。春秋書公、書郊締亦同此義。孟子曰,其文則史。不獨春秋也,雖六經皆然。今人以爲聖人作書,必有驚世絕俗之見,此是以私心待聖人。世人讀書如王介甫,才入貢院,而一院之事皆欲紛更。【原注】宋史張方平傳。此最學者之大病也。【劉氏曰】詩何以風先乎雅?着詩、春秋之相終始也。風者,王者之跡所存也。王者之跡熄,而採風之使缺,詩於是終,春秋於是始。春秋宗文王,詩之四始莫不本於文王。首基之以二南,春秋之大一統也;終運之以三頌,春秋之通三統也。周南終麟趾、召南終騶虞,春秋之始元終麟也。變風始於邶、墉、衛,春秋之故宋也;王次之,春秋之新周也。變雅始於宣王之徵伐,春秋之內諸夏而外吳楚也。魯頌先乎商頌,春秋之寓王也。頌以商爲殿者,謂救周之文敝,宜用殷之質也。託夏於魯,明繼周以夏,繼夏以商,三王之道若循環,終則又始,易終未濟之義也。王者損益因革之道,三王五帝不相襲,託王者於斯,一質一文,當殷之尚忠,敬文迭施,當夏之教也,是春秋之通義也。孔子序書,特韞神恉,紀三代,正稽古,列正變,明得失,等百王,知來者,莫不本於春秋,即莫不具於詩。故曰詩、書、春秋,其歸一也。此皆刪述之微言大義也。

列國之風何以無魯?大師陳之,固曰魯詩,不謂之頌矣。孔子,魯人也,從魯而謂之頌,此如魯史之書公也,然泮水之文則固曰魯侯也。

商何以在魯之後?曰草廬吳氏嘗言之矣,大師所職者,當代之詩也。商則先代之詩,故次之周、魯之後。【原注】汲冢周書,伊尹朝獻商書,附於王會解之後即其例也。

詩序

詩之世次必不可信,今詩亦未必皆孔子所正。且如褒姒烕之,幽王之詩也,而次於前;召伯營之,宣王之詩也,而次於後。序者不得其說,遂並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瞻彼洛矣、裳裳者華、桑扈、鴛鴦、魚藻、采菽十詩,皆爲刺幽王之作,恐不然也。又如碩人,莊姜初歸事也,而次於後;綠衣、日月、終風,莊姜失位而作,燕燕,送歸妾作,擊鼓,國人怨州籲而作也,而次於前。【原注】朱子日月傳曰,此詩當在燕燕之前,下篇放此。渭陽,秦康公爲太子時作也,而次於後;黃鳥,穆公薨後事也,而次於前。此皆經有明文可據,故鄭氏謂十月之交、雨無正、小旻、小宛皆刺厲王之詩。【原注】十月之交有豔妻之雲,自當是幽王。漢興之初,師移其第耳。而左氏傳楚莊王之言曰,武王作武,其卒章曰,耆定爾功,其三曰,敷時繹思,我徂維求定,其六曰,綏萬邦,屢豐年。今詩但以耆定爾功一章爲武,而其三爲賚,其六爲桓,章次復相隔越。儀禮歌召南三篇,越草蟲而取採蘋,正義以爲採蘋舊在草蟲之前。知今日之詩已失古人之次,非夫子所謂雅頌各得其所者矣。嚴太僕曰,虞惇按,亭林顧氏之說最爲有見,三百篇前後世次錯迕者甚多,如小雅常棣,閔管蔡,成王時詩也,而在采薇、出車之前。靈臺,民始附文王時詩也,而在文王、大明之後。蓋經秦火,簡編殘脫,漢儒掇拾補綴,厪而存之,未必皆孔氏之舊矣。至於楚茨、信南山八篇,及黍苗一篇,應從序陳古刺今之說。十月之交四篇,考之經文及史傳,皆當作刺幽王。非刺厲王之詩也。

卷四

魯之春秋

春秋不始於隱公。晉韓宣子聘魯,觀書於太史氏,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周之所以王也。【原注】左傳昭公二年。【江氏雲】韓子觀魯春秋,此未筆削之春秋也。春秋當始伯禽。何爲始隱?疑當時魯春秋惠公以上,魯史不存,夫子因其存者修之,未必有所取義也。使伯禽以後之春秋皆存,則周初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夫子何不存其盛世之事以爲法,顧獨存其衰世之事以爲戒耶?夏、殷之禮,杞、宋不足徵,夫子惜之。正考父得商頌十二篇於周太師,後又亡其七,夫子因而存之。使魯春秋具存,夫子有所取義而託始於隱,是因筆削春秋,反使惠公以前二百餘年之事皆無徽,豈聖人之心哉!跡熄詩亡,孟子就當時之春秋推說耳。【左暄曰】春秋筆則筆,削則削。魯史之舊本無存,故筆削之新義莫考。然亦有可考而知者,如公羊莊七年傳曰,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復。君子修之曰,星隕如雨。此傳文之可據者。又有見於他書者。坊記載夫子之言曰,故魯春秋猶去夫人之姓曰吳,其死曰孟子卒。孔穎達春秋疏曰,魯春秋去夫人之姓曰吳,春秋無此文,坊記云然者。禮,夫人初至,必書於策,若娶齊女,則雲夫人姜氏至自齊。此孟子初至之時,亦當書曰夫人姬氏至自吳,同姓不得稱姬,舊史所書,蓋直雲夫人至自吳,是去夫人之姓直書曰吳而已。仲尼修春秋,以犯禮明着,全去其文,故今經無其事。此又夫子春秋與舊史不同之一證也。蓋必起自伯禽之封,以泊於中世。當週之盛,朝覲會同征伐之事皆在焉,故曰,周禮而成之者,古之良史也。【原注】孟子雖言詩亡然後春秋作,然不應伯禽至孝公二百五十年全無紀載。【閻氏曰】按杜元凱春秋經傳集解序,便知春秋一書,其發凡以言例皆周公之垂法,仲尼從而修之,何必言起自伯禽與成之古良史哉。又左傳隱七年謂之禮經杜注曰,此言凡例乃周公所制禮經也。自隱公以下,世道衰微,史失其官,於是孔子懼而修之,自惠公以上之文無所改焉,所謂述而不作者也。自隱公以下,則孔子以己意修之,所謂作春秋也。然則自惠公以上之春秋,固夫子所善而從之者也,惜乎其書之不存也。【莊侍郎曰】春秋之義,不可書則闢之,不忍書則隱之,不足書則去之,不勝書則省之。辭有據正,則不當書者皆書其可書,以見其所不可書;辭有詭正而書者,皆隱其所大不忍,出其所大不可,而後目其所常不忍、常不可也。辭若可去、可省而書者,常人之所輕,聖人之所重。春秋非記事之史,不書多於書,以所不書知所書,以所書知所不書。【又曰】春秋治亂必表其微,所謂禮禁未然之前也。凡所書者,有所表也,是故春秋無空文。【又曰】春秋之辭斷十二公之策而列之,則十二公之行狀莫不着也。辭有屢於一公之策書者,有屢於一年之策書者,有曠而不志者,有曠而一志者,不可不察也。【劉氏曰】孟子言,春秋繼王者之跡,行天子之事,知我罪我,其唯春秋。爲邦而兼夏、殷、周之制,既以告顏淵,吾其爲東周;又見於不狃之召,夏、殷、周道皆不足觀,吾舍魯何適?復見於禮之告子游。故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着明也。又曰,吾因其行事,而加吾王心焉。憂天憫人,不得已之心,百世如將見之。【又曰】傳曰,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春秋緣禮義以致太平,用坤幹之義以述殷道,用夏時之等以觀夏道,等之不着,義將安放?故分十二世以爲三等,有見三世,有聞四世,有傳聞五世。若是者有二義焉,於所見世微其辭,於所聞世痛其禍,於所傳聞世殺其恩,此一義也。於所傳聞世見撥亂始治,於所聞世見治廩廩進昇平,於所見世見治太平,此又一義也。由是辨內外之治,明王化之漸,施詳略之文。魯愈微而春秋之化益廣,世愈亂而春秋之文益治。【又曰】史記言,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以制義法,爲有所刺譏、褒諱、抑損之文辭。不可以書見也,故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漢書言,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夫使無口受之微言大義,則人人可以屬詞比事而得之。趙汸、崔子方何必不與遊、夏同識,惟其無張三世、通三統之義以貫之,故其例此通而彼礙,左支而右絀。

春秋闕疑之書

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史之闊文,聖人不敢益也。春秋桓公十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傳曰,不書日,官失之也。僖公十五年夏五月,日有食之。傳曰,不書朔與日,官失之也。以聖人之明,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豈難考歷布算以補其闕,而夫子不敢也,況於史文之誤而無從取正者乎?況於列國之事得之傳聞不登於史策者乎?【楊氏曰】宋呂大圭春秋論,大約言不以日月爲褒貶,不以爵號爲予奪。大旨有三,一曰明分義,二曰著名實,三曰正幾微而已。左氏之書,成之者非一人,錄之者非一世,可謂富矣,而夫子當時未必見也。史之所不書,則雖聖人有所不知焉者。【莊侍郎曰】春秋博列國之載,因魯史以約文。於所不審,則義不可斷,皆削之而不書;書則斷之者,斷則審之者。故曰,春秋之信史也。存闕文而不益,實其所不削也。不審其事則去之,不審其文則存之,傳之萬世而不可亂也。且春秋,魯國之史也,即使歷聘之餘,必聞其政,遂可以百二十國之寶書增入本國之記注乎?【原注】成公十三年,公會諸侯伐秦。下正義曰,經文依史官策書,策書所無,故經文遂闕也。傳文采於簡牘,簡牘先有,故傳文獨存也。【劉氏曰】春秋說曰,孔子作春秋,萬八千字,九月而書成,以授遊、夏之徒,不能改一字。蓋魯史記之文本錄內而略外,聖人取百二十國寶書而損益之,其大致則略同,故日述而不作。述文王也,非述魯也。魯史記之例,常事不能不悉書備載,春秋盡削之,其存什一於千百,以着微文刺譏,爲萬世法,故曰非記事之書也。或筆一而削百,或筆十而削一。削者以筆見,筆者以削見,屈伸變化,以着其義,使人深思而自省悟,應問以窮其奧,故曰知其人不待告,告非其人,雖言而不着。唯遊、夏能知之,知之故不能贊一詞也。若乃改葬惠公之類,不書者,舊史之所無也。曹大夫、宋大夫、司馬、司城之不名者,闕也。【原注】齊崔氏出奔衛,去名而書族;宋殺其大夫山,去族而書字,疑皆前史之闕。鄭伯髡頑、楚子糜、齊侯陽生之實弒而書卒者,傳聞不勝簡書,是以從舊史之文也。【原注】邵氏曰,赴以卒則卒,赴以弒則弒。弒而赴以卒,其弒也傳聞云爾也。傳聞不勝簡書,是以書卒以待察也,比之疑獄。左氏出於獲麟之後,網羅浩博,實夫子之所未見。乃後之儒者似謂已有此書,夫子據而筆削之。即左氏之解經,於所不合者亦多曲爲之說;而經生之論遂以聖人所不知爲諱。是以新說愈多,而是非靡定。故今人學春秋之言皆郢書燕說,而夫子之不能逆料者也。子不云乎,多聞闕疑,慎言其餘。豈特告子張乎?修春秋之法亦不過此。

春秋因魯史而修者也,左氏傳採列國之史而作者也。故所書晉事,自文公主夏盟,政交於中國,則以列國之史參之,而一從周正。自惠公以前,則間用夏正。其不出於一人明矣。其謂賵仲子爲子氏,未薨;平王崩,爲赴以庚戌。【原注】先壬戌十二日。陳侯鮑卒,爲再赴,似皆揣摩而爲之說。

三正

三正之名,見於甘誓。蘇氏以爲自舜以前必有以建子、建醜爲正者,其來尚矣。微子之命曰,統承先王,修其禮物。則知杞用夏正,宋用殷正,若朝覲會同則用周之正朔,其於本國自用其先王之正朔也。獨是晉爲姬姓之國,而用夏正則不可解。【原注】三正之所以異者,疑古人分國各有所受。故公劉當夏後之世,而一之日、二之日已用建子爲紀。晉之用寅,其亦承唐人之舊典。舜典,協時月正日。即協此不齊之時月。【沈氏曰】王守溪春王正月辨雲,汲家周書雲,亦越我周王,致伐於商,改正異械,以垂三統。至於敬授民時,巡狩烝享,猶自夏焉。且周禮有正月,又有正歲,周時二正實兼行之矣。杜預春秋後序曰,晉太康中,汲縣人發其界內舊冢,得古書,皆簡編科斗文字。記晉國,起自殤叔,次文侯、昭侯,以至曲沃莊伯。莊伯之十一年十一月,魯隱公之元年正月也,皆用夏正建寅之月爲歲首編年。今考春秋僖公五年,晉侯殺其世子申生,經書春而傳在上年之十二月。十年,裏克弒其君卓,經書正月,而傳在上年之十一月。十一年,晉殺其大夫●鄭父,經書春,而傳在上年之冬。十五年,晉侯及秦伯戰於韓,獲晉侯,經書十有一月壬戌,而傳則爲九月壬戌。經傳之文或從夏正,或從周正,所以錯互如此。【原注】羅泌以爲傳據晉史,經則周暦。與史記漢元年冬十月,五星聚東井,乃秋七月之誤【沈氏曰】毛雲,秦正建亥,而漢初因之,非誤也。正同。僖公五年十二月丙子朔,虢公醜奔京師,而卜偃對獻公,以爲九月十月之交。襄公三十年,絳縣老人言,臣生之歲,正月甲子朔。以長曆推之,爲魯文公十一年三月甲子朔。此又晉人用夏正之見於傳者也。【沈氏曰】毛雲,三正遞建,諸事可通,而獨此推測占驗之事多用夏正,何則?以氣候分至有難齊也。卜偃以鶉火、天策推驗昏旦,此非用夏正不可。

僖公二十四年冬,晉侯夷吾卒。杜氏注,文公定位而後告。夫不告文公之入,【原注】傳曰,秦伯納之,不書,不告入也。而告惠公之薨,以上年之事爲今年之事。新君入國之日,反爲舊君即世之年,非人情也。疑此經乃錯簡,【沈氏曰】毛雲,春秋恆例,但得書列國君卒,而不書列國立君,此全經盡然。至於逾年之告,則國亂多故,並從緩赴,非錯簡也。當在二十三年之冬。傳曰,九月,晉惠公卒。晉之九月,周之冬也。【原注】蓋懷公遣人來告。

隱公六年冬,宋人取長葛。傳作秋。劉原父曰,左氏日月與經不同者,丘明作書雜取當時諸侯史策之文,其用三正參差不一,往往而迷。故經所云冬,傳謂之秋也。考宋用殷正,則建酉之月,周以爲冬,宋以爲秋矣。

桓公七年夏,谷伯綏來朝,鄧侯吾離來朝。傳作春。劉原父曰,傳所據者以夏正紀時也。

文公十六年,齊公子商人弒其君舍。經在九月,傳作七月。

隱公三年,夏四月,鄭祭足帥師取溫之麥,秋又取成周之禾。若以爲周正,則麥禾皆未熟。四年秋,諸侯之師敗鄭徒兵,取其禾而還。亦在九月之上,是夏正六月,禾亦未熟。注云,取者,蓋芟踐之。終是可疑。按傳中雜取三正,多有錯誤。左氏雖發其例於隱之元年,曰春王周正月,而間有失於改定者。文多事繁,固著書之君子所不能免也。

閏月

左氏傳文公元年,於是閏三月,非禮也。【梁氏曰】左傳紀閏者六,傅七年,文元年,成十七年,襄九年,昭二十年、二十二年。獨文元年閏三月,昭二十年閏八月,皆違歸餘於終之例。而傳獨譏閏三月爲非禮,不可解。或謂周之三月,夏之正月,不得有閏,故譏之。近暦家置閏,惟正月、十二月罕見。以理推之,不應此兩月不置閏也。考齊梁以來,亦多有之。錢詹事雲,古法用恆氣,以無中氣之月爲閏,一歲十二月,皆可置閏。不獨宋元以前,即明亦有閏正月、閏十二月也。西法改用定氣,每氣長短不齊,冬至前後氣最短,故百餘年來從無閏十一月、十二月、正月者。襄公二十七年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辰在申,司暦過也,再失閏矣。哀公十二年冬十二月,螽。仲尼曰,今火猶西流,司暦過也。並是魯暦。春秋時,各國之暦亦自有不同者,經特據魯曆書之耳。【原注】史記,秦宣公享國十二年,初志閏月。此各國曆法不同之一證。成公十八年春王正月,晉殺其大夫胥童。傳在上年閏月。【原注】上有十二月。哀公十六年春王正月己卯,衛世子蒯聵自戚入於衛,衛侯輒來奔。傳在上年閏月。【原注】上有冬。皆魯失閏之證。杜以爲從告,非也。【錢氏曰】文公元年傳注,杜預曰,步暦之始,以爲術之端首,期之日三百六十有六日。日月之行又有遲速,故必分爲十二月。舉中氣以正月,有餘日則歸之於終,積而爲閏,故言歸餘於終。孔穎達曰,日月轉運於天,猶如人之行步,故推暦謂之步暦。步暦之始,以爲術之端首,謂暦之上元,必以日月全數爲始,於前更無餘分,以此日爲術之端首,故言履端於始也。日行遲,月行速,凡二十九日過半,月行及日,謂之一月。過半者,謂一日於曆法分爲九百四十分,月行及日必四百九十九分,是過半二十九分。今一歲氣周,有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其十二月一週惟三百五十四日,是少十一日四分日之一,未得氣周。細而言之,一歲只少弱十一日。所以然者,一月有餘分二十九,一年十二月有餘分三百四十八。是一歲既得三百五十四日,又得餘分三百四十八。其四分日之一,一日爲九百四十分,則四分之,爲二百三十五分。今於餘分三百四十八內取二百三十五分,當卻四分日之一,餘分仍有一百一十三。其整日惟有十一日,又以餘分一百一十三減其一日九百四十分,惟有八百二十七分。是一年有餘十日八百二十七分,少一百一十三分,不成十一日也。分一週之日爲十二月,則每月常三十日餘,計月及日爲一月,則每月惟二十九日餘。前朔後朔相去二十九日餘,前氣後氣相去三十日餘。每月參差,氣漸不正。但觀中氣所在,以爲此月之正,取中氣以正月,故言舉正於中也。月朔之與月節,每月剩一日有餘,所有餘日歸之於終,積成一月,則置之爲閏,故言歸餘於終。【又曰】史記、漢書於秦時及漢改秦暦之前,屢書後九月。文穎曰,時律歷廢,不知閏,謂之後九月。師古曰,文說非也。若以律暦廢不知閏者,則當徑謂之十月,不應有後九月。蓋秦之曆法,應置閏者總致之於歲末。觀其此意,當取左傳所謂歸餘於終耳。按師古於此篇用杜預說,謂有餘日則歸於終,積而成閏,並無置閏在歲終之解。春秋經傳所載九閏月,除襄九年閏月依杜預當作門五日,其餘八閏惟成十七年閏月乙卯晦,昭二十二年閏月取前城,傳文上有十二月,知此兩閏皆在歲終。文六年閏月不告朔,傳在冬十一月之後,則未知其閏在十一月與?十二月與?僖七年閏月,惠王崩;哀五年閏月,葬齊景公。哀十五年閏月,渾良夫與太子入。經傳上有冬字,則未知其閏在十月與?十一月與?十二月與?俱不得而知也。文元年閏三月,非禮也。劉歆以爲是歲閏餘十三閏,當在十一月後,而在三月,故傳曰非禮也。杜預以爲曆法閏當在僖公末年,誤於今年置閏,蓋時達暦者所譏。按文元年之閏,漢志謂失之前,杜氏謂失之後,非以置閏當在歲終而譏之也。昭二十年閏月,殺宣姜。傳文上有八月,下有十月,孔穎達以爲閏在八月後也。此兩閏不在歲終,傳有明文。春秋魯暦雖不正,如以應置歲終者移之或春或秋,恐亦無是事也。秦漢所書後九月,自是秦暦,蓋誤以置閏歲末傅會歸餘於終之文。師古所注甚明。後人乃謂古法閏在歲終,失之甚矣。

史記,周襄王二十六年閏三月,而春秋非之。則以魯暦爲周暦,非也。平王東遷以後,周朔之不頒久矣,故漢書律暦志六歷有黃帝、顓頊、夏、殷、周及魯暦,其於左氏之言失閏,皆謂魯暦。蓋本劉歆之說。【原注】五行志,周衰,天子不班朔。魯暦不正,置閏不得其月,月大小不得其度。

王正月

廣川書跋載晉姜鼎銘曰,惟王十月乙亥。【原注】集古錄、博古圖載此鼎並作王九月。而論之曰,聖人作春秋,於歲首則書王說者,謂謹始以正端。今晉人作鼎而曰王十月,是當時諸侯皆以尊王正爲法,不獨魯也。李夢陽言,今人往往有得秦權者,亦有王正月字。以是觀之,春秋王正月,必魯史本文也。言王者,所以別於夏殷,並無他義。劉原父以王之一字爲聖人新意,非也。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亦於此見之。【原注】博古圖載周仲偁父鼎銘曰,維王五月初吉丁亥。齊侯鎛鍾銘曰,維王五月辰在戊寅。敔敦銘曰,維王十月。

趙伯循曰,天子常以今年冬班明年正朔於諸侯,諸侯受之,每月奉月朔甲子以告於廟,所謂稟正朔也,故曰王正月。

左氏傳曰,元年春,王周正月。古人解經之善,後人辨之累數百千言而未明者,傳以一字盡之矣。

未爲天子,則雖建子而不敢謂之正,武成惟一月壬辰是也。【原注】傳,一月,周之正月,猶豳詩言一之日。已爲天子,則謂之正,而復加王以別於夏殷,春秋王正月是也。

春秋時月並書

春秋時月並書,於古未之見。考之尚書,如泰誓,十有三年春,大會於孟津。金縢,秋,大熟,未獲。言時則不言月。伊訓,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太甲中,惟三祀十有二月朔。武成,惟一月壬辰。康誥,惟三月哉生魄。召誥,三月惟丙午胐。多士,惟三月。多方,惟五月丁亥。顧命,惟四月哉生魄。畢命,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胐。言月則不言時。【原注】朱文公答林擇之,亦有古史例不書時之說。其它鐘鼎古文多如此。春秋獨並舉時月者,以其爲編年之史,有時有月有日,多是義例所存,不容於闕一也。【原注】或疑夫子特筆,是不然。舊史既以春秋爲名,自當書時。且如隱公二年春,公會戎於潛。不容二年書春,元年乃不書春。是知謂以時冠月出於夫子者,非也。

建子之月而書春,此周人謂之春矣。後漢書陳寵傳曰,天正建子,周以爲春。元熊朋來五經說曰,陽生於子即爲春,陰生於午即爲秋,此之謂天統。

謂一爲元

楊龜山答胡康侯書曰,蒙錄示春秋第一段義,所謂元者,仁也;仁,人心也。春秋深明其用,當自貴者始,故治國先正其心。其說似太支離矣,恐改元初無此意。【原注】此本之漢書董仲舒傳,臣謹按,春秋謂一元之意,一者,萬物之所從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爲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汝成案】謂一爲元,固不自作春秋始。然不曰一月,而曰正月,不曰一年,而曰元年元日,義必有取。董氏發明元義,亦未嘗鑿入孔子也。三代正朔,如忠質文之尚,循環無端,不可增損也。鬥綱之端,連貫營室,織女之紀,指牽牛之初,以紀日月,故曰星紀。五星起其初,日月起其中,其時爲冬至,其辰爲醜。三代各據一統,明三統常合,而造爲首周環,五行之道也。周據天統,以時言也。商據地統,以辰言也。夏據人統,以人事言也。故三代之時,惟夏爲正。謂春秋以周正紀事是也,正朔必自天子出,改正朔,恐聖人不爲也。若謂以夏時冠月,如定公元年冬十月,隕霜殺菽,若以夏時言之,則十月隕霜,乃其時也,不足爲異。周十月,乃夏之八月,若以夏時冠月,當曰秋十月也。【原注】熊朋來亦云,若依夏時周月之說,則正月二月須書冬,而三月乃可書春爾。【汝成案】左氏於隱元年大書春王周正月,所以明春秋所書春爲時王之春,而正月亦時王之正月也。孔子之作春秋使人信,不使人疑。若以夏時冠周月,則謂之何?而桓六年秋八月壬午,大閱。實夏之六月,農事方盛,不可以覿武,故以不時書。如謂夏時冠周月者,何不書夏八月耶?

五代史漢本紀論曰,人君即位稱元年,常事爾,孔子未修春秋其前固已如此。雖暴君昏主、妄庸之史,其記事先後遠近,莫不以歲月一二數之,乃理之自然也,【原注】元吳萊本此,作改元論。其謂一爲元,蓋古人之語爾。及後世曲學之士,始謂孔子書元年爲春秋大法,遂以改元爲重事。徐無黨注曰,古謂歲之一月亦不雲一而曰正月,國語言六呂曰元閒大呂,周易列六爻曰初九,大抵古人言數多不雲一,不獨謂年爲元也。呂伯恭春秋講義曰,命日以元,虞典也。【原注】書,月正元日。命祀以元,商訓也。【原注】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年紀日辰之首其謂之元,蓋已久矣,豈孔子作春秋而始名之哉。說春秋者乃言春秋謂一爲元,殆欲深求經旨,而反淺之也。

改月

三代改月之證,見於白虎通所引尚書大傳之言甚明。其言曰,夏以孟春月爲正,殷以季冬月爲正,周以仲冬月爲正。【原注】正即正月。夏以十三月爲正,色尚黑,以平旦爲朔。殷以十二月爲正,色尚白,以雞鳴爲朔。周以十一月爲正,色尚赤,以夜半爲朔。不以二月後爲正者,萬物不齊,莫適所統,故必以三微之月也。周以十一月爲正,即名正月,不名十一月矣。殷以十二月爲正,即名正月,不名十二月矣。夏以十三月爲正,即名正月,不名十三月矣。【原注】洪邁曰,十三月者,承十二月而言,即正月也。【沈氏曰】朱氏尚書埤傳亦曰十有二月,孔氏以爲商王之建子月是也。左傳梓慎曰,火出於夏,爲三月;於商,爲四月;於周,爲五月。其的證也。蔡傳,正朔改而月朔不改。其說非是。胡氏引伊訓、太甲十有二月之文以爲商人不改月之證,與孔傳不合,亦未有明據。【原注】伊訓,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於先王。傳曰,湯崩逾月,太甲即位,奠殯而告。太甲中惟三祀十有二月朔,傳曰,湯以元年十一月崩,至此二十六月,三年服闕,未嘗以十二月爲歲首。【楊氏曰】秦以十月爲正,史家皆如此書。

胡氏又引秦人以亥爲正,不改時月爲證,則不然。漢書高帝紀春正月注,師古曰,凡此諸月號皆太初正歷之後記事者追改之,非當時本稱也。【楊氏曰】師古之論亦未見其必然,大抵三代有改月,有不改月,漢儒所謂有質家、文家之別。以十月爲歲首,即謂十月爲正月。今此真正月,當時謂之四月耳。他皆類此。叔孫通傳,諸侯羣臣朝十月。師古曰,漢時尚以十月爲正月,故行朝歲之禮,史家追書十月。【原注】漢元年冬十月,五星聚東井,當是建申之月。劉攽曰,按歷,太白辰星去日率不過一兩次,今十月而從歲星於東井,無是理也。然則五星以秦之十月聚東井耳。秦之十月,今七月。日當在鶉尾,故太白辰星得從歲星也。按此足明記事之文皆是追改,惟此一事失於追改,遂以秦之十月爲漢之十月耳。夫以七月誤爲十月,正足以爲秦人改月之證。胡氏失之。【沈氏曰】魏志明帝紀,景初元年春正月壬辰,山茌縣言黃龍見於是,有司奏以爲魏得地統,當以建醜之月爲正。三月,定歷改年,爲孟夏四月。此魏人之改月者也,又曰,改大和歷曰景初歷,其春夏秋冬、孟仲季月雖與正歲不同,至於郊祀迎氣,礿祠蒸嘗,巡狩搜田,分至啓閉,班宣時令,中氣早晚,敬授民事,皆以正歲鬥建爲歷數之序。

天王

尚書之文但稱王,春秋則曰天王,以當時楚、吳、徐、越皆僭稱王,【楊氏曰】吳、楚之王不通於天下,顧氏之言非是。故加天以別之也。趙子曰,稱天王,以表無二尊是也。【楊氏曰】不因諸國之僭王者,自宜法天耳。

邾儀父

邾儀父之稱字者,附庸之君無爵可稱,若直書其名,又非所以待鄰國之君也。故字之。【原注】詩序,車鄰,美秦仲也。孔氏曰,秦仲,以字配國者。附庸未得爵命,無諡可稱。卑於子男,而進於蠻夷之國,【原注】郳犂來、介葛盧書名。與蕭叔朝公【原注】杜解,叔,名。非也。同一例也。左氏曰,貴之,公羊曰,褒之。非矣。【原注】此亦史家常例,非舊史書邾克,而夫子改之爲儀父也。【雷氏曰】左及穀梁皆以邾爲附庸國,未確。公羊傳謂邾婁顏得罪於天子。天子殺顏而立其弟術,天子崩,術仍致國於顏之子夏父。夏父五分其國,而以濫封術。世本謂都顏居邾,肥徙郳。宋衷注云,邾顏別封小子肥於郳,爲小邾子。世族譜雲,夷父顏有功於周,其子友別封爲附庸,居郳。據此則邾非附庸可知。傳言魯賦八百乘,都賦六百乘,二國嘗相難,且其地東有翼堰離姑,在今之費縣。西有訾婁蟲類,在今之濟寧。北界於魯,南界楚荊,絕長補短,地方百數十里,有郳濫以爲附庸,此豈不能自達於天子者。

都儀父稱字,附庸之君也。郳犂來。來朝稱名,下矣。介葛盧來不言朝,又下矣。白狄來,略其君之名,又下矣。

仲子

隱公元年秋七月,天王使宰晅來歸惠公仲子之賵。曰惠公仲子者,惠公之母仲子也。文公九年,冬,秦人來歸僖公成風之禭。曰僖公成風者,僖公之母成風也。【原注】猶晉簡文帝母、會稽王太妃鄭氏之稱簡文宣太后。國學明教臧燾所謂系子爲稱,兼明貴之所由者也。穀梁傳曰,母以子氏,【原注】注,妻不得體君,故以子爲氏。按,妻不得體君,儀禮傳文。仲子者何?惠公之母、孝公之妾也。此說得之。左氏以爲桓公之母,桓未立,而以夫人之禮尊其母,又未薨而賵,皆遠於人情,不可信。【原注】公羊亦以爲桓公之母,惠公之妾。系妾於君較之系母於子,義則短矣。所以然者,以魯有兩仲子,孝公之妾,一仲子。惠公之妾,又一仲子,【原注】左氏哀公二十四年傳。周公及武公終於薛,孝惠娶於商,自桓以下娶於齊。而隱之夫人又是子氏。二傳所聞不同,故有紛紛之說。

此亦魯史原文,蓋魯有兩仲子,不得不稱之曰惠公仲子也。考仲子之宮不言惠公者,承上文而略其辭也。【姚刑部曰】魯仲子之有二也,前後異焉。春秋以爲一書歸●於桓母未亡之時,必不疑於桓母矣。一書考其宮於君夫人子氏薨喪終之歲,必不疑於惠母矣,是以不嫌同稱也。而猶有如左氏見之僻也,聖人所不及料矣。

釋例曰,婦人無外行,於禮當系夫之諡,以明所屬。如鄭武公娶於申,曰武姜;衛莊公娶於齊東宮得臣之妹,曰莊姜是也。妾不得體君,不得已而系之子。仲子系惠公而不得,繫於孝公。成風系僖公而不得,繫於莊公,抑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者矣。

春秋十二公,夫人之見於經者,桓夫人文姜,莊夫人哀姜,僖夫人聲姜,宣夫人穆姜,成夫人齊姜,皆書薨書葬。【原注】聲姜不書逆不書至,文公、成公不書生。文夫人出姜不書薨葬。隱夫人子氏書薨不書葬。昭夫人孟子變薨言卒,不書葬,不稱夫人。其妾母之見於經者,僖母成風,宣母敬嬴,襄母定姒,昭母齊歸,皆書薨書葬,稱夫人小君。惟哀母定姒變薨言卒,不稱夫人小君。其它若隱母聲子、桓母仲子、閔母叔姜,皆不見於經。定母則經傳皆闕。而所謂惠公仲子者,惠公之母也。

二年十有二月乙卯,夫人子氏薨。穀梁傳,夫人者,隱公之妻也。【原注】左氏以爲桓母,公羊以爲隱母,並非。卒而不書葬,夫人之義,從君者也。春秋之例,葬君則書,葬君之母則書,葬妻則不書,所以別禮之輕重也。隱見存而夫人薨,故葬不書。注謂隱弒賊不討,故不書者非。

成風敬嬴

成風、敬嬴、定姒,【原注】襄公四年。齊歸之,書夫人,書小君,何也?邦人稱之,舊史書之,夫子焉得而貶之。在後世則秦羋革氏、漢薄氏之稱太后也,直書而失自見矣。定姒【原注】定公十五年。魯有兩定姒。書葬而不書夫人、小君,哀未君也。【原注】劉原父曰,姒氏爲哀公之母、定公之妾,哀未成君,故亦未敢謂其母夫人耳。孟子則並不書葬,不成喪也。

君氏卒

君氏卒,以定公十五年姒氏卒例之,從左氏爲是。不言子氏者,子氏非一,故系之君以爲別,猶仲子之系惠公也。若天子之卿,則當舉其名,不但言氏也。【原注】公羊穀梁二傳作尹氏。【楊氏曰】卒亦有不舉名者,又何如或赴不以名,則書尹氏,崔抒之奔,其例也。【惠侍讀曰】天子之外諸侯嗣也,故卒稱爵。內諸侯祿也,故卒稱氏。其王子弟,則以王子爲氏;或稱其採,則以採爲氏,皆不稱爵。春秋志外諸侯之卒也詳,志內諸侯之卒也略。外諸侯之卒微而不名者凡五,隱七年滕侯,八年宿男,莊三十一年薛伯,僖二十三年杞子,成十六年滕子,皆不名,皆小國,微之,故不名。強而不名者惟一,而凡四見焉,成十四年秦伯,昭五年秦伯,定九年秦伯,哀三年秦伯,皆不名。秦,強國也。惟罃、稻名,餘皆不名,貶之,故不名。內諸侯之卒者三人,尹氏、王子虎、劉卷。其不名者尹氏一人而已。或曰,譏世卿也。爲此說者,蓋見周尹氏、齊崔氏皆世卿,或弒其君,或亂王室,春秋皆稱氏而不名,故以爲譏。然則外諸侯稱爵而不名者又何說?宿男、滕子、薛伯、秦伯、杞子皆不名,其卒也以爵卒。尹氏亦不名,其卒也以氏卒。一也,奚獨於尹氏而疑之?諸侯卒名而葬不名,卒告而葬不告。告者,告於天子。故春秋志內外諸侯之率,皆臨之以天子而稱名。微國不名者如宿、如杞、如薛、如滕,皆陵夷衰微,不能以名達也。其後晉主夏盟,扶而存之,因得以其名達,故滕、杞、薛皆名。內諸侯之強如尹氏,外諸侯之強如秦伯,皆有跋扈不臣之心,故春秋三書尹氏,尹氏卒,尹氏立王子朝,尹氏以王子朝奔楚。四書秦伯,始終貶之而不名,則聖人之情見乎辭矣。尹氏,左傳作君氏,何也?傳寫訛也。說者謂君之母氏故稱君氏,而不稱姓。其說雖合於左氏,然左氏莊元年傳曰,夫人孫於齊,不稱姜氏,絕不爲親。然則不稱姓,是絕不爲親也,可乎?三傳皆可信,擇其尤善者從之。尹氏主喪,王子虎主盟,劉卷主會,故卒之。【又曰】王子虎即叔服,文元年來會葬者,公谷二傳皆云然。左氏謂即僖二十九年盟翟泉者,經書王人,傳稱王子虎。左氏據國史,二傳本師傳,其說孰是?左氏謂同盟乃吊,吊則書,從之可也。諸侯不奔喪,尹氏焉得主喪?古者束脩之問不出境,王室大夫非有玉帛之使不與外諸侯通。春秋主會主盟,不獨劉卷、王子虎,而獨卒此二人,蓋來赴則往吊之,故卒之。來赴者,以其嘗有玉帛之使者也。尹氏獨無聞,似王室之重臣,故貶而不名。【莊侍郎曰】尹氏卒,天子之大夫不書卒。此何以書?公羊子曰,天王崩,諸侯之主也。禮相接斯恩相及矣,則恩錄之乎?以公奔喪錄之也。春秋以諸侯奔天王之喪爲常事,而不書,諱他年之不奔喪也。以吾君主尹氏而錄其卒,則奔喪見矣。何以氏之而不名。公羊子曰,譏世卿,世卿非禮也。其聖人之志乎。【汝成案】君氏,左傳以爲聲子,先生主是說,近儒皆如是。然不若公谷作尹氏者當也。若君氏是隱公母,則隱二年十有二月乙卯,夫人子氏薨,是魯何人?若爲桓母,桓未爲君,則是惠公之妾。即隱以讓故從正君之禮,然不應預書於八年前也。左氏無傳,穀梁以爲隱之妻。若然,則妻尚書夫人、書姓、書薨,而母則不書,又去其姓。不辭甚矣!定公十五年書姒氏卒,公羊傳曰,定姒者何?哀公之母也。何以不稱夫人?哀未君也。穀梁傳曰,妾辭也。哀公之母也。即隱以攝故謙不爲君,以妾辭而書,亦不當貶去其姓明矣。然則莫善於公羊說也。隱二年,夫人子氏薨。公羊以爲隱母,此春秋達例也。子氏爲隱母,則君氏爲尹氏決矣。若以君氏爲隱夫人,隱夫人子氏,非昭夫人孟子比也,亦何緣絕去其姓。且以夫人之氏而冠以君,則言不順而名不正也。若毛西河解爲鄭大夫尹氏,斯更穿鑿。外大夫不書卒,即隱與俱歸爲魯臣,不爲大夫也。易知之?隱不爵大夫,穀梁氏已着其說矣。

或疑君氏之名別無所見。左傳襄公二十六年,左師見夫人之步馬者,問之,對曰,君夫人氏也。蓋當時有此稱。然則去其夫人,即爲君氏矣。【原注】戰國齊有君王后。

夫人子氏,隱之妻,嫡也,故書薨。君氏,隱之母,惠公之繼室,妾也,故書卒。

不書葬者何?春秋之初,去西周未遠,嫡妾之分尚嚴,故仲子別宮而獻六羽,所謂猶秉周禮者也。僖公以後,日以僭逾,於經可見矣。

滕子薛伯杞伯

滕侯之降而子也,薛侯之降而伯也,杞侯之降而伯而子也,貶之乎?【原注】滕子來朝,張無垢、胡康侯謂貶其朝桓。【楊氏曰】貶其朝桓最迂。貶之者,人之可也,名之可也。至於名盡之矣,降其爵非情也。古之天下猶今也。崔呈秀、魏廣微,天下之人無字之者,言及之則名之,名之者惡之也,惡之則名之焉盡之矣。若降其少師而爲太子少師,降其尚書而爲侍郎、郎中、員外,雖童子亦知其不可矣。然則三國之降焉何?沙隨程氏以爲是三國者,皆微困於諸侯之政而自貶焉。【原注】孫明覆已有此說,伊川春秋傳略同。昭公十三年平丘之盟,子產爭承曰,鄭,伯男也,而使從公侯之貢,懼弗給也。哀公十三年黃池之會,子服景伯曰,魯賦於吳八百乘,若爲子男,則將半邾以屬於吳,而如邾以事晉。皆其證也。春秋之世,衛稱公矣。及其末也,貶而侯,貶而君。【原注】史記衛世家,昭公時,三晉強。衛如小侯,屬之。成侯十六年,衛更貶號曰侯。嗣君五年,更貶號曰君。此着於史記而後人尚有不知者。高誘解呂氏春秋衛嗣君曰,秦貶其號爲君。夫滕、薛、杞猶是也,【原注】襄公二十七年宋之盟,齊人請邾,宋人請滕,皆不與盟。定公元年,城成周,宋仲幾曰,滕、薛、郳,吾役也。則不惟自貶,且爲大國之私屬矣。故魯史因而書之也。

小國貧,則滕、薛、杞降而稱伯、稱子;大國強,則齊世子光列於莒、邾、滕、薛、杞、小邾上,【原注】齊世子光八會諸侯,其五會並序諸侯之下。至襄公十年伐鄭之會,在滕、薛、杞、小邾上。十一年再會,又進在莒、邾上。時爲之也。左氏謂以先至而進之,亦託辭焉爾。

闕文

桓公四年、七年闕秋冬二時,定公十四年闕冬一時,【原注】公羊莊公十年闕冬十月。昭公十年十二月無冬,僖公二十八年冬無月而有壬申、丁丑,桓公十四年有夏五而無月,桓公十七年冬十月有朔而無甲子,桓公三年至九年、十一年至十七年無王,桓公五年春正月甲戌,己丑陳侯鮑卒,甲戌有日而無事,皆春秋之闕文,後人之脫漏也。【原注】莊公二十二年夏五月無事,而不書首月,杜氏釋例以爲闕謬。穀梁有桓無王之說,竊以爲夫子於繼隱之後而書公即位,則桓之志見矣,奚待去其王以爲貶邪?

王使榮叔來錫桓公命,不書天,闕文也。【原注】文公五年,王使榮叔歸含,且●同。若曰以其錫桓而貶之,則桓之立,春秋固已公之矣。商臣而書楚子,【原注】文公九年。商人而書齊侯,【原注】文公十五年。五等之爵無所可貶,孰有貶及於天王邪?

僖公元年,夫人氏之喪至自齊,不言姜。宣公元年,遂以夫人婦姜至自齊,不言氏。此與文公十四年叔彭生不言仲,定公六年仲孫忌不言何同,皆闕文也。聖人之經,平易正大。

邵國賢【原注】寶。曰,夏五,魯史之闕文歟?春秋之闕文歟?如謂魯史之闕文者,筆則筆,削則削,何獨闕其所不必疑,以示後世乎?闕其所不必疑以示後世,推不誠伯高之心,是不誠於後世也,聖人豈爲之哉。不然,則甲戌、己丑、叔彭生、仲孫忌又何爲者?是故夏五,春秋之闕文也,非魯史之闕文也。

範介儒【原注】守己。曰紀子伯、郭公、夏五之類,傳經者之脫文耳。謂爲夫子之闕疑,吾不信已。【原注】按甲戌、己丑似是魯史之文,故左傳已有再赴之說。【顧司業曰】春秋文多闕誤,三傳類多附會,而公谷尤甚。其大者如紀子伯、莒子盟於密,本闕文也,而習公谷者遂謂紀本子爵,後因天子將娶於紀,進爵爲侯,加封百里,以廣孝敬。漢世因之,凡立後,先封其父爲侯,進大司馬、大將軍,封爵之濫自此始。蓋嘗推而論之,日食闕書日朔者凡十,本史失之,而穀梁則曰,言日不言朔,食晦日也。言朔不言日,食既朔也。案自襄十五年以後,無不書日朔者,豈自此至獲麟近百年,總無食於前食於後,而獨參差不定於襄以前乎?則穀梁之說非也。外諸侯卒,闕書名者凡十,亦史失之。而左氏則曰,不書名,未同盟也。案隱元年,及宋人盟於宿,而八年宿男卒不名。成十三年,滕會諸侯同伐秦,而十六年滕子卒不名。杞與魯結昏,而僖二十三年,杞成公卒不名,則左氏之說非也。夫人不書姜氏,及去姜存氏,去氏存姜者凡四,而左傳則曰,不稱姜氏,絕不爲親,禮也。賈逵又云,哀姜殺於罪輕,故但貶去姜。公谷又以出姜不宜成禮於齊,穆姜不宜從夫喪娶,故俱貶去氏。夫去姜存氏,去氏存姜,既不成詞,況文姜、哀姜之罪豈待去其姓氏而明?至夫甥舅之合,事由父母,而必責其問合禮與否,無乃蹈拊驂移臼之譏乎?亦拘固不通甚矣。王不稱天者凡六,其三史脫之,其三從省文。而胡氏於錫桓公命,歸成風之禭及會葬則雲,聖人去天以示貶。夫歸仲子之●,王已稱天矣,豈於前獨罪宰亙,而於天王無貶,於此數事又獨責天王而於榮召無譏乎?桓五年,三國從王伐鄭,此自省文爾,與公朝於王所同義。而胡氏以爲桓王失於討,豈朝於王所,不責諸侯,而反責王乎?必以桓十四年不書王,爲責桓元王,則宣亦篡弒,何以書王?必以桓四年、七年不書秋冬爲責王失刑,則昭十年不書冬,定十四年不書冬,又何以說?秦伐晉、鄭伐許、晉代鮮虞,皆是偶闕人字,而公谷以爲狄之。夫秦且無論,晉之罪莫大於助亂臣立君。襄十四年,會孫林父於戚以定衛,當日不聞狄,晉鄭伯射王中肩,未嘗有微詞示貶,而沾沾責其伐許、伐鮮虞,亦可謂舍其大而圖其細矣。凡此皆公谷倡之,而後來諸儒如孔氏穎達、啖氏助、趙氏匡、陸氏淳、孫氏復、劉氏敞亦既辨之矣,而復大熾於宋之中葉者,蓋亦有故焉。自諸儒攻擊三傳,王介甫遂目春秋爲斷爛朝報,不列學宮。文定反之,矯枉過正,遂舉聖經之斷闕不全者,皆以爲精義所存,復理公谷之故說。而呂氏東萊、葉氏少蘊、張氏元德諸儒俱從之。由是春秋稍明於唐以後者,復晦昧於宋之南渡,豈非勢之相激使然哉!愚故瀏覽諸家之說,於南渡以後兼取黃氏仲炎、呂氏大圭、程氏端學、俞氏皋、齊氏履謙五家,列闕文凡百有餘條,俾學者於此不復強求其可通,則於諸儒支離穿鑿之論亦掃除過半矣。【汝成案】顧氏論辨頗通闢,然不達二家義例,殊失微言。事有窒閡,輒歸闕之,則益張南宋來師心武斷說矣。【惠侍讀曰】諸侯或日卒,或月卒,或時卒,公谷二傳皆有說。其以二日卒者,惟桓五年陳侯鮑而已。是時陳亂,故再赴。再赴者,一告亂,一告喪也。春秋惟一書王室亂。列國來告亂,則直書其事,而不書亂,書亂則嫌與王室同。且書亂則不日,以亂非一朝一夕之事。故惟弒君日,餘不日。兩書日則非亂明矣。或曰,兩日之間有闕文。吾未之前聞也。公羊謂,以兩日卒之,●也,以甲戌之日亡,己丑之日死,而得。考死即屍,漢書讀爲屍,謂有狂易之病,蜚亡而死,己丑日乃得其屍也。故春秋如其再赴之日書之,蓋言君死不得其日,所以辜其臣也。【汝成案】穀梁傳雲,不知死之日,故舉二日以包也。即此義。

夫人孫於齊

莊公元年,三月,夫人孫於齊。不稱姜氏,絕之也。二年,十有二月,夫人姜氏會齊侯於禚。複稱姜氏,見魯人復以小君待之,忘父而與仇通也。先孫後會,其間復歸於魯,而春秋不書,爲國諱也,此夫子削之矣。

劉原父曰,左氏曰,夫人孫於齊。不稱姜氏,絕不爲親,禮也。謂魯人絕文姜,不以爲親,乃中禮爾。【原注】杜氏謂文姜之義宜與齊絕,而復奔齊者,乃是曲說。魏書竇瑗傳引注云,夫人有與殺桓之罪,絕不爲親,得尊父之義。善莊公思大義,絕有罪,故曰禮也。蓋先儒皆主此說。然則母可絕乎?宋襄之母獲罪於君,歸其父母之國。及襄公即位,欲一見而義不可得,作河廣之詩以自悲。然宋亦不迎而致也,爲嘗獲罪於先君,不可以私廢命也。孔子論其詩而着之,以爲宋姬不爲不慈,襄公不爲不孝。今文姜之罪大,絕不爲親,何傷於義哉!【汝成案】說本胡文定面闡發其義。

詩序猗嗟,刺魯莊公不能防閒其母趙氏,因之有哀痛以思父,誠敬以事母,威刑以馭下之說。此皆禁之於末,而不原其始者也。夫文姜之反於魯,必其與公之喪俱至。其孫於齊,爲國論所不容而去者也,【原注】內諱奔謂之孫。文姜之於齊,父母之國也,何至於書孫?此直書而義自見者也。於此而遂絕之,則臣子之義伸,而異日之醜行不登於史策矣。莊公年少,當國之臣不能堅持大義,使之復還於魯。憑君母之尊,挾齊之強,而恣瞧淫佚,遂至於不可制。易曰,君子以作事謀始。左氏絕不爲親一言,深得聖人之意。而魯人既不能行,後儒復昧其義,所謂爲人臣子而不通春秋之義者,遭變事而不知其權,豈不信夫。

公及齊人狩於樣

莊公四年秋,二月,夫人姜氏享齊侯於祝丘。冬,公及齊人狩於禚。夫人享齊侯,猶可書也。公與齊侯狩,不可書也。故變文而曰齊人,人之者,仇之也。杜氏以爲微者,失之矣。

楚吳書君書大夫

春秋之於吳、楚,斤斤焉,不欲以其名與之也。楚之見於經也,始於莊之十年,曰荊而已。二十三年,於其來聘而人之。二十八年,複稱荊而不與其人也。僖之元年,始稱楚人。四年,盟於召陵,始有大夫。【原注】公羊傳謂文公九年,使椒來聘,始有大夫,疏矣。又謂夷狄不氏,非也,屈完固已書氏。二十一年,會於孟,始書楚子。然使宜申來獻捷者,楚子也,【原注】二十一年。而不書君。圍宋者子玉,【原注】二十七年。救衛者子玉,戰城濮者子玉也,【原注】二十八年。而不書帥。聖人之意,使之不得遽同於中夏也。吳之見於經也,始於成之七年,曰吳而已。襄之五年,會於戚,於其來聽諸侯之好而人之。十年、十四年,複稱吳,殊會而不與其人也。二十五年,門於巢卒,始書吳子。【原注】吳本伯爵,春秋以其僧王,降從四裔之例,而書子。【楊氏曰】春秋降其爵,亦不然。吳既不通中國,則從四夷之例亦宜。二十九年,使札來聘,始有大夫。然滅州來,【原注】昭公十三年。戰長岸,【原注】十七年。敗雞父,【原注】二十三年。滅巢,【原注】二十四年。滅徐,【原注】三十年。伐越,【原注】三十二年。入郢,【原注】定公四年。敗檇李,【原注】十四年。伐陳,【原注】哀公六年。會柤,【原注】同上。會鄫,【原注】七年。伐我,【原注】八年。伐齊,【原注】十年,十一年。救陳,【原注】十年。戰艾陵,【原注】十年。會橐皋,【原注】十二年。並稱吳,而不與其人。會黃池,【原注】十三年。書晉侯及吳子而殊其會。終春秋之文,無書帥者,使之終不得同於中夏也。是知書君、書大夫,春秋之不得已也,政交於中國矣。以後世之事言之,如劉、石十六國之輩,略之而已,至魏、齊、周,則不得不成之爲國,而列之於史。遼、金亦然。此夫子所以錄楚、吳也。然於備書之中而寓抑之之意,聖人之心蓋可見矣。

亡國書葬

紀已亡而書葬紀叔姬,存紀也。陳已亡而書葬陳哀公,存陳也。此聖人之情而見諸行事者也。

許男新臣卒

許男新臣卒,左氏傳曰,許穆公卒於師,葬之以侯,禮也。而經不言於師,此舊史之閾,夫子不敢增也。穀梁子不得其說,而以爲內桓師,劉原父以爲去其師而歸卒於其國,鑿矣。

禘於太廟用致夫人

禘於太廟,用致夫人。夫人者,哀姜也。哀姜之薨七年矣,魯人有疑焉,故不祔於姑,至是因禘而致之,不稱姜氏,承元年夫人姜氏薨於夷之文也。哀姜與弒二君,而猶以之配莊公,是亂於禮矣。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致夫人也,躋僖公也,皆魯道之衰,而夫子所以傷之者也。胡氏以夫人爲成風,成風尚存,何以言致?亦言之不順也。【惠侍讀曰】吉禘於莊公,不於太廟何也?禘於太廟而致莊公焉,因莊公而行吉禘,故書曰,吉禘於莊公。莊公之喪未滿二十五月,故書吉以譏之。吉禘者,新主入廟,與先君相接,因是而爲大祭。故不稱宮,明非新宮也,則在大廟何疑?在大廟曷爲不書?闢嫌也。何嫌爾?吉禘於大廟致莊公,則嫌莊公不應致與禘於大廟,用致夫人同。夫人不應致,故書致。莊公不應吉,故書吉。用者,謂用禘也,用禘猶用郊也。秋九月不可以用郊,致夫人不可以用禘。大禘則終王,王者喪終乃用之,用禘而致夫人,悖矣。國之大事,惟郊、禘。春秋屢書郊,不屢書禘。惟書此二禘,皆譏也。昭公十有五年,禘於武宮,時禘也。不書禘而書有事者,國之常事云爾。常事不書,非常然後書。或曰,禘惟一,安得有三,吉禘、時禘,皆春秋壞法亂紀者爲之也。春秋凡壞法亂紀之事,如吳、楚之君葬,以臣召君,與臣出其君,皆不書於冊,曷爲而獨書此壞法亂紀之祭哉。【江氏曰】不言風氏,君母不可指斥也。若致哀姜,則哀姜有諡號,何得止言夫人?且以主附廟,亦不可謂之用致。【沈學博曰】僖公非哀姜所生,齊桓誅之,僖必不夫人之,且必不待八年之久。則夫人者,洵成風也。妾媵無助祭之事,尊成風,爲將來祔食之地,乃致成風,爲此日入廟之典,故春秋以其非常而書之。

以成風稱小君,是亂嫡妾之分。雖然,猶愈於衷姜也。說在乎漢光武之黜呂后,而以薄氏配高廟也。

及其大夫荀息

晉獻公之立奚齊,以王法言之,易樹子也;以臣子言之,則君父之命存焉。【原注】古人重父命,伯夷以父命之故,不立而逃叔齊是也。是故荀息之忠同於孔父、仇牧。【楊氏曰】予荀息亦可,此如五代史之與王子明。【莊侍郎曰】春秋責賢者備,孔父、仇牧、荀息克以一節應先王之法,春秋不責之以備也。春秋尚此三人,亂不自斯人出。斯人一心於所事前定者終不變,孔父、荀息也;猝然不驚,不顧其身者,仇牧也。

邢人狄人伐衛

春秋之文有從同者。僖公十八年,邢人、狄人伐衛。二十年,齊人、狄人盟於邢。並舉二國,而狄亦稱人,臨文之不得不然也。【原注】莊公二十三年,荊人來聘。趙氏鵬飛曰,稱人,非進之也。若但書荊來聘,則若舉國皆來,於文不順,故書人字以成文耳,不然,二十八年荊代鄭,何以不書人乎?若惟狄而已,則不稱人。十八年,狄救齊。二十一年,狄侵衛是也。穀梁傳謂,狄稱人,進之也。何以不進之於救齊,而進之於伐衛乎?則又爲之說曰,善累而後進之。夫伐衛何善之有?

昭公五年,楚子、蔡侯、陳侯、許男、頓子、沈子、徐人、越人伐吳。不稱于越而稱越人,亦同此例。【原注】陸氏纂例曰,凡夷狄與諸侯列序皆稱人,以便文,但君臣同辭。

王入於王城不書

襄王之復,左氏書夏四月丁巳,王入於王城,而經不書。其文則史也,史之所無,夫子不得而益也。路史以爲襄王未嘗復國,而王子虎爲之居守,此鑿空之論。【原注】其說曰,春秋始書天王出居,後四年五月書公朝於王所,冬天王狩於河陽,公朝於王所,文公八年書天王崩,未嘗書入也。王猛居皇,敬王居狄泉,此畿內地,而其入也猶且書之。天下之主也,鄭,他國也,亦既遠而戒矣。孰有入不書哉。納天子,定王室,是乃人臣之極勳,而不書於經,又何以春秋爲?然則襄王未嘗入也。且惠王嘗適鄭,而處於櫟矣。【原注】莊公二十年。其出不書,其入不書,以路史之言例之,則是未嘗出,未嘗入也。莊王、僖王、頃王崩皆不書,以路史之言例之,則是未嘗崩也而可乎?【原注】趙氏曰,春秋王崩三不書,見王室不告,魯亦不赴也。愚謂此特因舊史之不書,而二者之義自見。邵氏曰,襄王之出也,嘗告難於諸侯,故仲尼據策而書之。其入也,與夫惠王之出入也,皆未嘗告於諸侯,策所不載,仲尼雖得之傳聞,安得益之?乃若敬王之立,則仲尼所見之世也。子朝奔楚,且有使以告諸侯,況天王乎?策之所具蓋昭如也,故狄泉也書,成周也書。

事莫大於天王之人,而春秋不書,故夫子之自言也曰述而不作。

星孛

春秋書星孛,有言其所起者,有言其所入者。文公十四年秋七月,有星孛入於北斗。不言所起,重在北斗也。昭公十七年冬,有星孛於大辰。西及漢,不言及漢,重不在漢也。

子卒

叔仲、惠伯從君而死,義矣,而國史不書。夫於平日未嘗闡幽及之者,蓋所謂匹夫匹婦之諒,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者也。【全氏曰】惠伯其所傅者,應立之世子,既主喪矣,襄仲突出而弒之,是死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今求聖人所以不書之故,而不得,乃詆之,則非也。荀息在晉,非能導其君以正者,及其老而耄,以身殉亂,聖人書之,以爲猶愈於裏克、●鄭之徒也,非竟許之也。若惠伯則真忠也。然則聖人不書何也?曰其文則史,是固舊所不書也,聖人無從而增之,而況既諱國惡,不書子赤之弒,則惠伯無從而附見也。【錢氏曰】惠伯之死不見於經,闕文也。不當貶。

納公孫寧儀行父於陳

孔寧儀、行父從靈公宣淫於國,殺忠諫之泄冶,君弒不能死,從楚子而入陳,春秋之罪人也,故書曰,納公孫寧儀、行父於陳。杜預乃謂二子託楚以報君之仇,靈公成喪,賊討國復,功足以補過。嗚呼!使無申叔時之言,陳爲楚縣矣,二子者,楚之臣僕矣,尚何功之有?幸而楚子復封,成公反國。二子無秋毫之力,而杜氏爲之曲說,使後世詐諼不忠之臣得援以自解。嗚呼!其亦愈於已爲他人郡縣而猶言報仇者與?【沈學博曰】陳國小君弱,不有貴戚世臣,無以立國。春秋世臣,與其君相輔而行者也,故臣有罪,絕其身,不絕其世,蓋積貴之系人望久矣,楚亦因陳所欲擇利而歸之耳。後儒責楚者固是,而未悉彼時之情也。

與楚子之存陳,不與楚子之納二臣也。公羊子固已言之曰,存陳悕矣。

三國來媵

十二公之世,魯女嫁於諸侯多矣,獨宋伯姬書三國來媵,蓋宣公元妃所生。【原注】宣公元年,夫人至自齊。即穆姜。【楊氏曰】不如錄賢之說爲允。

庶出之子不書生,故子同生特書。庶出之女不書致,不書媵,故伯姬歸於宋特書。【楊氏曰】書子同生,明嫌也。【莊侍郎曰】子同生,舉之有禮,名之有義,得殊異於適之法焉。終克享其國,傳嗣子孫,此不易得之於天者。聖人敬而喜之,故以書於策,不以父母之惡累其子。書曰,爾乃邁跡自身。蔡仲所以爲忠臣孝子也。方將觀其後,必先正其始,謹而志之。

衛碩人之詩曰,東宮之妹。正義曰,東宮,太子所居也。系太子言之,明與同母,見夫人所生之貴。是知古人嫡庶之分,不獨子也,女亦然矣。【汝成案】古者擇配,必適所出。故晏平仲致女於晉,曰,先君之適。是知嫡庶之分必先嚴自女子始矣,所以端其本也。

殺或不稱大夫

凡書殺其大夫者,義繫於君,而責其專殺也。盜殺鄭公子騑、公子發、公孫輒,文不可曰盜殺大夫,故不言大夫。【原注】杜氏曰,以盜爲文,故不得言其大夫。其義不繫於君,猶之盟會之卿,書名而已。胡氏以爲罪之而削其大夫,非也。

閽弒吳子餘祭。言吳子,則君可知矣,文不可曰吳閽弒其君也。【原注】盜殺蔡侯申同此。春秋中凡若此者皆趙子所謂避不成辭。穀梁子曰,不稱其君,閽不得君其君也。非也。【楊氏曰】閽非名,故不言君。

邾子來會公

定公十四年,大搜於比蒲,都子來會公。春秋未有書來會公者,來會非朝也,會於大搜之地也。嘉事不以野成,故明年正月復來朝。

葬用柔日

春秋葬皆用柔日。宣公八年,冬十月己丑,葬我小君敬嬴,雨,不克葬。庚寅,日中而克葬。定公十五年九月了巳,葬我君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乃克葬。己丑、丁巳,所卜之日也,遲而至於明日者,事之變也,非用剛日也。【原注】經文所書葬,列國之君無非柔日者。惟成公十五年秋八月庚辰葬宋共公是剛日,其亦雨不克葬,遲而至於明日者與。漢人不知此義,而長陵【原注】高帝。以丙寅,茂陵【原注】武帝。以甲申,平陵【原注】昭帝。以壬申,渭陵【原注】元帝。以丙戌,義陵【原注】哀帝。以壬寅,皆用剛日。【楊氏曰】不特雨也,日食之類皆是。但庚辰之葬,無日食耳。

穆天子傳,成姬之葬以壬戌。疑其書爲後人僞作。

諸侯在喪稱於

凡繼立之君,逾年正月乃書即位,然後成之爲君;未逾年則稱子,未逾年又未葬則稱名。先君初沒,人子之心不忍亡其父也,父前子名,故稱名,莊公三十二年子般卒,襄公三十一年子野卒是也。已葬則子道畢,而君道始矣,子而不名。文公十八年子卒,僖公二十五年衛子,【原注】成公。二十八年陳子,【原注】共公。定公三年邾子【原注】隱公。是也。【原注】雜記曰,君薨,太子號稱子,待猶君也。鄭氏注曰,謂未逾年也。逾年則改元,國不可以曠年無君。【原注】白虎通曰,逾年稱公者,緣臣民之心不可一日無君也。緣終始之義一年不可有二君也。【梁氏曰】案史記,衛戴公無元年,而稱元年者,戴公亦欲逾年改元,而其身已不及待,其臣子憫其經營再造於艱難危苦之會,而不忍使從未成君之例,即以懿公九年爲戴公之元年。此朱子綱目之例,而不謂古之人已有行之者,政可見人情不甚相遠也。故有不待葬而即位,則已成之爲君。文公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成公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定公元年夏六月戊辰,公即位。桓公十三年衛侯,【原注】惠公。宣公十一年陳侯,【原注】成公。成公三年宋公、【原注】共公。衛侯【原注】定公。是也,所以敬守而重社稷也。【原注】杜氏左傳注,衛宣公未葬,惠公稱侯,以接鄰國,非禮也。蓋不達此義。此皆周公之制,魯史之文,而夫子遵之者也。公羊傳曰,君存稱世子,【原注】世子下仍當繋名,若陳世子款、鄭世子華之類。君薨稱子某,既葬稱子,逾年稱公得之矣。

未葬而名,亦有不名者。僖公九年宋子,【原注】襄公。定公四年陳子【原注】懷公。是也,所以從同也。【原注】盟會之文,從同而書,不得獨異。昭公二十二年,劉子、單子以王猛居於皇,劉蚠亦在喪。已葬而不名,亦有名之者。昭公二十二年王子猛是也,所以示別也。【原注】嫌於敬王王子朝。

鄭伯突出奔蔡者,已即位之君也。鄭世子忽復歸於鄭者,已葬未逾年之子也。此臨文之不得不然,非聖人之抑忽而進突也。【原注】忽、突皆名。別嫌也。杜氏注,賤之者。非。

裏克殺其君之子奚齊者,未葬居喪之子也。裏克弒其君卓者,逾年已即位之君也。此臨文之不得不然。穀梁傳曰,其君之子云者,國人不子也。非也。【楊氏曰】凡穀梁之說失之巧而纖。

未逾年書爵

即位之禮,必於逾年之正月,即位然後國人稱之曰君。春秋之時,有先君已葬,不待逾年而先即位者矣。宣公十年,齊侯使國佐來聘。【原注】頃公。成公四年,鄭伯伐許。【原注】悼公。稱爵者,從其國之告,亦以着其無父之罪。

姒氏卒

定公十五年姒氏卒。不書薨,不稱夫人,葬不稱小君。蓋春秋自成風以下,雖以妾母爲夫人,然必公即位而後稱之。此姒氏之不稱者,本無其事也。【原注】左氏謂不成喪者,非。後世之君多於柩前即位,於是大行未葬,而尊其母爲皇太后。【原注】續漢禮儀志,三公奏尚書顧命,太子即日即天子位於柩前,請太子即皇帝位,皇后爲皇太后。奏可。羣臣皆出吉服,入會如儀。及乎所生,亦以例加之。妾貳於君,子疑於父,而先王之禮亡矣。

卿不書族

春秋之文,不書族者有二義。無駭卒,挾卒,柔會宋公、陳侯、蔡叔,盟於折,溺會齊師伐衛,未賜氏也。遂以夫人婦姜至自齊;歸父還自晉,至笙遂奔齊,僑如以夫人婦姜氏至自齊,豹及諸侯之大夫盟於宋,意如至自晉,婼至自晉,一事再見,因上文而略其辭也。【原注】公羊宣公元年傳,遂何以不稱公子,一事而再見者,卒名也。注,卒,竟也。竟但舉名者,省文。如後人作史,一條之中再見者,不復書姓。左氏不得其解。於溺會齊師伐衛則曰疾之,于歸父還自晉則曰善之。豈有疾之而去族,善之而又去族者乎?

春秋隱桓之時,卿大夫賜氏者尚少,故無駭卒,而羽父爲之請族,【姚氏曰】諸侯之子稱公子,公子之子稱公孫,至公孫之子不復得稱公曾孫。如無駭之輩直以名行,及其死也,則賜之族。以其王父之字爲族也。公子、公孫於身必無賜族之理。經之季友、仲遂、叔肸皆是以字配名連言之,故杜注並雲字也。如挾、如柔、如溺皆未有氏族者也。【原注】穀梁傳不爵大夫之說近之。而未得其實。莊閔以下,則不復見於經,其時無不賜氏者矣。

劉原父曰,諸侯大國三卿,皆命於天子。次國三卿,二卿命於天子。小國三卿,一卿命於天子。【楊氏曰】據王制人則小國二卿。無命於天子。大國之卿三命,次國之卿再命,小國之卿一命。其於王朝皆士也,【原注】韓宣子稱晉士起。三命以名氏通,再命名之,一命略稱人。周衰禮廢,強弱相併。卿大夫之制雖不能盡如古,見於經者亦皆當時之實錄也。故隱桓之間,其去西周未久,制度頗有存者,是以魯有無駭、柔、挾,鄭有宛、詹,秦楚多稱人。至其晚節,無不名氏通矣。而邾莒滕薛之君日已益削,轉從小國之例稱人而已。說者不知其故。因謂曹秦以下悉無大夫,患其時有見者害其臆說,因復構架無端以飾其僞,彼固不知王者諸侯之制度班爵云爾。

或曰,翬不稱公子何與?杜氏曰,公子者,當時之寵號。【原注】宣元年注。翬之稱公子也,桓賜之也。其終隱之篇不稱公子者,未賜也。【原注】劉原父曰,公子雖親,然天下無生而貴者,是以命大大夫則名氏得兩通,未命爲大夫則得稱名,不得稱公子。若專命之罪則直書而自見矣。

齊公子商人弒其君舍,已賜氏也。衛州籲弒其君完,未賜氏也。胡氏以爲以國氏者累及乎上,稱公子者誅及其身,此求其說而不得,故立此論爾。

大夫稱子

周制,公侯伯子男爲五等之爵,而大夫雖貴.不敢稱子。春秋自僖公以前,大夫並以何仲叔季爲稱。【原注】詩云,叔兮伯兮。此大夫之稱也。春秋僖公十五年,震夷伯之廟。杜氏注,夷,諡。伯,字。大夫既卒書字。【閻氏曰】案春秋自莊十二年衛大夫已稱子,石祁子是也。大夫稱子莫先於此。【楊氏曰】伯、叔,大夫士之通字。三桓之先曰共仲,曰僖叔,曰成季。孟孫氏之稱子也自蔑也,【原注】文公十五年。【閻氏曰】案國語有孟文子,即左傳文伯也,又先於蔑之稱子。叔孫氏之稱子也自豹也,【原注】襄公七年。【閻氏曰】案國語定王八年有叔孫宣子,即左傳叔孫宣伯也。又先於豹之稱子。季孫氏之稱子也自行父也【原注】文公十三年。閔公元年書季子,二年書高子,皆春秋之特筆。【閻氏曰】季孫行父之稱子。見文六年,不待十三年也【楊氏曰】特筆亦未然,據史 舊文耳,觀公羊傳自見。晉之諸卿在文公以前無稱子者,魏氏之稱子也自犨也,【原注】僖公二十三年。欒氏之稱子也自枝也,【原注】僖公二十八年。【閻氏曰】案左傳桓三年有欒共叔,然國語稱爲欒共子,又先於欒氏之有貞子。趙氏之稱子也自衰也,【原注】文公二年。中行氏之稱子也自林父也【原注】文公十三年。卻氏之稱子也自缺也,【原注】文公十三年。知氏之稱子也自首也,【原注】宣公十二年。範氏之稱子也自會也,【原注】宣公十二年。【閻氏曰】案範氏稱子亦自渥濁也,並見十二年。韓氏之稱子也自厥也。【原注】宣公十二年。晉齊魯衛之執政稱子,他國惟鄭間一有之,餘則否,不敢與大國並也。魯之三家稱子,他如臧氏、子服氏、仲叔氏皆以伯叔稱焉,不敢與三家並也。【原注】惟襄公十四年有子叔齊子,論語有卞莊子。【閻氏曰】案子叔氏有齊子,即叔老。有敬子,即叔弓。一見襄十四年,一見昭三年,誰謂不敢與三家並也?其生也或以伯仲稱之,如趙孟知伯死,則諡之而後子之,猶國君之死而諡稱公也,於此可以見世之升降焉。讀春秋者,其可忽諸?

春秋時,大夫雖僭稱子,而不敢稱於其君之前,猶之諸侯僭稱公,而不敢稱於天子之前也。何以知之?以衛孔悝之鼎銘知之。曰獻公乃命成叔,纂乃祖服,曰乃考文叔,興舊耆欲。成叔,孔成子烝鉏也。文叔,孔文子圉也。叔而不子,是君前不敢子也。【原注】左傳韓厥言於晉侯,亦云成季、宣孟。【閻氏曰】君前臣名,禮也。孟子稱莊暴於齊宣王前曰莊子,誠所未解。【左暄曰】按杜蕢對晉平曰,子卯不樂,知悼子在堂,斯其爲子卯也大矣。知悼子,晉大夫知罃也,是君前稱子矣。且成叔廣叔亦是。孔悝鼎銘述其君莊公蒯聵之辭,非稱之於君前也。猶有先王之制存焉。【原注】陸淳曰,侯伯子男之臣皆得稱其君曰公,其子孫亦曰公子,而諡不得雲公者,諡是王所賜也。大夫之臣得稱其主曰子,而諡不得稱子者,諡是君所賜也。【左暄曰】公叔文子卒。其子戍請諡於君,君曰,謂夫子貞惠文子。是春秋時大夫稱子,實出自君之命矣。至戰國,則子又不足言,而封之爲君矣。

洛誥,予旦以多子,越御事。多子,猶春秋傳之言羣子也。【原注】宣公十二年。唐孔氏以爲大夫皆稱子,非也。

春秋自僖文以後,而執政之卿始稱子。其後則匹夫而爲學者所宗亦得稱子,老子、孔子是也。【原注】孔子弟子惟有子、曾子二人稱子,閔子、冉子僅一見。又其後則門人亦得稱之,樂正子、公都子之流是也。【原注】孟子樂正子注,子,通稱。故論語之稱子者,皆弟子之於師。【原注】如雲非不說子之道,衛君待子而爲政之類。【閻氏曰】案陳子禽謂子貢凡兩稱子,猶曰亢,子貢弟子也,若夫子於季子。然一稱子於季康子,四稱子陳亢,於伯魚亦稱子,桀溺於子路亦稱子,子路於文人亦稱子,豈皆弟子之於師乎?孟子之稱子者,皆師之於弟子,【原注】如雲子誠齊人也,子亦來見我乎之類。【閻氏曰】孟子之於平陸大夫、蚳鼃、沈同、留行之客、畢戰,陳相、景春、戴不勝、淳于髡、告子、慎子、白圭、宋句踐、滕之或人,俱稱之爲子,豈皆弟子乎?至曹交,集註明謂不容其受業,亦稱之爲子,其說尤不可通。亦世變之所從來矣。論語稱孔子爲子,蓋夫子而省其文,門人之辭也。亦有稱夫子者,夫子矢之,夫子喟然嘆曰,夫子不答,夫子莞爾而笑,夫子憮然曰,不直曰子,而加以夫,避不成辭也。【原注】即此可悟春秋書法。凡對君卿大夫皆稱孔子。又季氏一篇皆稱孔子,乃記者之異。

有諡則不稱字

春秋傳,凡大夫之有諡者則不書字。外大夫若宋、若鄭、若陳、若蔡、若楚、若秦,無諡也,而後字之。【閻氏曰】子產諡成子,見國語,是子產有諡矣,何左傳止稱爲子產、公孫僑?子產之了參,字子思,諡桓子,是亦有諡矣,何左傳不稱爲國桓子,而必連其字曰桓子思?內大夫若羽父,若衆仲,若子家,無諡也,而後字之。公子亦然。【原注】玉藻,士於君所言大夫,沒矣則稱諡若字。

楚共王之五子,其成君者皆諡,康王、靈王、平王是也,其不成君無諡而後字之,子幹、子皙是也。他國亦然,陳之五父,鄭之子亹、子儀是也。衛州籲、齊無知,賊也,則名之。傳者於稱名之法可謂嚴且密矣。

人君稱大夫字

古者人君,於其國之卿大夫皆曰伯父,【原注】鄭厲公謂原繁。叔父,【原注】魯隱公謂臧僖伯。曰子大夫,曰二三子。不獨諸侯然也。曲禮言列國之大夫入天子之國曰某士,自稱曰陪臣某,然而天子接之猶稱其字。宣公十六年,晉侯使士會平王室,王曰,季氏而弗聞乎?成公三年,晉侯使鞏朔獻齊捷於周,王曰,鞏伯實來。昭公十五年,晉荀躒如周,葬穆後,籍談爲介。王曰,伯氏,諸侯皆有以鎮撫王室。【原注】伯氏謂荀躒。又曰,叔氏,而忘諸乎?【原注】注,叔,籍談字。周德雖衰,辭不失舊。此其稱字。必先王之制也。【原注】春秋凡命卿書字皆本於此。周公作立政之書,若侯國之司徒、司馬、司空、亞旅並列於王官之後,蓋古之人君恭以接下,而不敢遺小國之臣,故平平左右亦是率從,而成上下之交矣。

王貳於虢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而左氏之記周事曰,王貳於虢,王叛王孫蘇,以天王之尊而曰貳曰叛。若敵者之辭,其不知春秋之義甚矣。【錢氏曰】此以後世之書法議古人,宋儒多有此病。貳心,上下皆可用之。叛與背聲相近,晉之背先蔑而立靈公,與此叛義同。楚詞,初既與予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亦此意也。

星隕如雨

星隕如雨,言多也。【原注】啖氏曰,奔流者衆。如雨之多。漢書五行志,成帝永始二年二月癸未,夜過中星,隕如雨,長一二丈,繹繹末至地滅,至雞鳴止。谷永對言,春秋記異,星隕最大,自魯莊以來至今再見。此爲得之。而後代之史,或曰小星流百枚以上,四面行,或曰星流如織,或曰四方流星,大小縱橫百餘,皆其類也。【原注】唐書天文志,太和七年六月戊午,日暮及曙,四方流星,大小縱橫百餘。正統四年八月癸卯,日夜達旦,有流星大小二百六十餘。餘於甲申年閏六月丙申望見月食既,星流竟夕。始悟古時有此異。不言石隕,不至地也。傳曰,與雨偕也。然則無雨而隕,將不爲異乎?【汝成案】此下當別立秋無麥苗題,諸本皆然,當是傳寫初誤脫。

秋無麥苗,不害嘉穀也。據隱公元年傳曰,有蜚,不爲災,不書。使不害嘉穀,焉用書之於經乎?【楊氏曰】已無麥苗矣,雖不害嘉穀亦書。

築楣

築郿,非都也。凡邑,有宗廟先君之主曰都,無曰邑。邑曰築,都曰城。舊唐書禮儀志,太常博士顧德章議引此,謂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魯凡城二十四邑,惟郿一邑書築,其二十三邑曰城,豈皆有宗廟先君之主乎?又定公十五年,城漆。漆是邾邑,正義亦知其不可通,而曲爲之說。【汝成案】陸氏新舊義爲當。

城小谷

城小谷,爲管仲也。據經文,小谷不繫於齊,疑左氏之誤。範寧解穀梁傳曰,小谷,魯邑。春秋發微曰,曲阜西北有故小谷城。按史記,漢高帝以魯公禮葬項王谷城,當即此地。杜氏以此小谷爲齊邑濟北谷城,縣城中有管仲井。劉昭郡國志注、酈道元水經注皆同。按春秋有言谷不言小者。莊公二十三年,公及齊侯遇於谷。僖公二十六年,公以楚師伐齊,取谷。文公十七年,公及齊侯盟於谷。成公五年,叔孫僑如會晉荀首於谷。四書谷,而一書小谷,別於谷也。又昭公十一年傳曰,齊桓公城谷置管仲焉,至於今賴之。則知春秋四書之谷及管仲所封在濟北谷城,而此之小谷自爲魯邑爾。況其時齊桓公始霸,管仲之功尚未見於天下,豈遽勤諸侯,以城其私邑哉。【孫氏曰】案春秋之言谷者尚有宣十四年公孫歸父會齊侯於谷,襄十九年晉士匄侵齊至谷,又成十七年傳齊國佐殺慶克,以谷叛,則齊地之名谷而不名小谷灼然矣。小谷應屬魯邑,左氏不應謬誤。後讀公羊疏雲,二傳作小,與左氏異。始悟左氏經本作城谷,與昭十一年申無宇言正合,故杜注以爲齊邑,今經傳及注乃後人據二傳之文而誤加之也。【汝成案】第三十一卷尚有小谷一條,似失刪並。

齊人殺哀姜

哀姜通慶父,弒閔公,爲國論所不容,而孫於邾。齊人取而殺之,義也。而傳謂之已甚,非也。【胡氏曰】齊強魯弱,齊女有罪,必畏不敢討。若父母家又黨庇之,則人倫絕,天理滅矣。桓公誅之,是也。【汝成案】桓此舉使魯失臣子之義,齊失父母之恩,謂爲已甚,義未違也。或如陳執州籲,而請蒞殺於衛,當兩得之。

微子啓

蔡穆侯將許僖公以見楚子於武城,許男面縛銜璧,。大夫衰絰,士輿櫬。楚子問,諸逢伯對曰,昔武王克殷,微子啓如是。武王親釋其縛,受其璧而祓之,焚其櫬,禮而命之,使復其所。楚子從之。何孟春曰,按書,殷紂無道,微子去之,在武王克殷之前。何應當日而有是事?已去之後,無復還之理。而牧野之戰,亦必不從人而伐其宗國也。意此殆非微子事,而逢伯之言,特託之古人以規楚子乎?【楊氏曰】金仁山曰,武王伐紂,非討微子也。縱微子未遁,面縛街璧,亦非其事也。又曰,武王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而未及微子,以其遁野,未之獲也。又曰,銜璧面縛者,必武庚也、紂已自焚,故武庚請罪焉。

徐孚遠曰,史記言微子持祭器造于軍門,武王乃釋微子,復其位如故。夫武王既立武庚,而又復微子之位。則是微子與武庚同在故都也。厥後武庚之叛,微子何以初無異同之跡?然則武王克商,微子未嘗來歸也。

襄仲如齊納幣

經書僖公之薨以十二月,而公子遂如齊納幣,則但書冬。即如杜氏之解,移公薨於十一月,而猶在二十五月之內,惡得謂之禮乎?

子叔姬卒

據傳,杞桓公在位七十年。其二十二年,魯文公之十二年,出一叔姬,其五十年,魯成公之四年,又出一叔姬。再娶於魯而再出之,必無此理。殆一事而左氏誤重書之爾。【原注】成公九年,杞伯來逆叔姬之喪以歸。此其本事。且文公十二年,經書曰,二月庚子,子叔姬卒。何以知其爲杞婦乎?趙子曰,書卒義與僖公九年伯姬同,以其爲時君之女,故曰子,以別其非先君之女也。

齊昭公

文公十四年,齊侯潘卒。傳以爲昭公。按僖公二十七年,經書齊侯昭卒。【原注】孝公。今此昭公即孝公之弟,不當以先君之名爲諡。疑左氏之誤。【原注】經不書葬。然僖公十七年傳曰,葛嬴生昭公。前後文同,【原注】史記同。先儒無致疑者。

趙盾弒其君

太史書曰,趙盾弒其君。此董狐之直筆也。子爲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此董狐之巽辭也。傳者不察其指而妄述孔子之言,以爲越境,乃免謬矣。穿之弒,盾主之也,討穿猶不得免也。君臣之義無逃於天地之間,而可逃之境外乎?【楊氏曰】司馬昭即誅賈充,仍不免弒君之號。

臨於周廟【汝成案】哀公二年傳文,敢昭告皇祖文王。此衍於字。

襄公十二年,吳子壽夢卒。臨於周廟。杜氏以爲文王廟也。昭公十八年,鄭子產使祝史徙主祏於周廟。杜氏以爲厲王廟也。傳曰,鄭祖厲王。【原注】宣公十二年,鄭伯逆楚子之辭曰,微福於厲宣桓武。而哀公二年蒯聵之禱亦云敢昭告於皇祖文王。夫諸侯不得祖天子而有廟焉,何曰,此廟也,非祖也。【楊氏曰】支子不祭,義又云何?公廟之設於私家,自三桓始也,孰謂祖則不得,廟則得乎?始封之君謂之祖。雖然,伯禽爲文王之孫,鄭桓爲厲王之子,其就封而之國也,將何祭哉?天下有無祖考之人乎?而況於有土者乎!意者特立一廟以祀文王、厲王,而謂之周廟歟?漢時有郡國廟,其亦仿古而爲之歟?【原注】漢高帝令諸侯王都皆立大上皇廟,蓋亦以天下不可有無廟之諸侯主也。薄昭與淮南厲王書曰,臣之所見,高皇帝之神必不廟食於大王之手。明白。【全氏曰】愚謂周禮散亡,此必有大宗伯之明文。許令諸侯各立所出先王之廟,而特不以之入五廟。蓋周禮之別廟,以義考之,自屬多有。假如周公之會於東都,則別有祊在鄭國。而況天子巡狩,屬車所過,身後自皆有廟,則各令同姓諸侯司之。不然,反不如周公矣。漢人郡國皆立高皇廟,其遺意也。【王氏曰】漢人郊祀,瀆亂無理。元帝好儒,貢禹、韋玄成、匡衡等相繼爲公卿。禹建言,漢家宗廟,祭祀多不應古禮。上是其言。後玄成丞相議罷郡國廟,自太上皇、孝惠帝諸園寢廟皆罷。愚謂韋匡,庸相也;貢谷,陋儒也。然郊祀賴其駁正,古制獲存,是其所長。

竹書紀年,成王十三年夏六月,魯大禘於周公廟。按二十一年,周文公薨於豐。周公未薨,何以有廟?蓋周廟也。【原注】公字衍。是則始封之君有廟,亦可因此而知禘之說。

欒懷子

晉人殺欒盈,安得有諡?傳言懷子好施,士多歸之。豈其家臣爲之諡,而遂傳於史策邪?【楊氏曰】荀寅、士吉射又云何?寅諡文,吉射諡昭,皆美諡,非懷比也,又崔式子。【汝成案】卻至諡昭子,見國語。

子大叔之廟

昭公十二年,鄭簡公卒,將爲葬除。及遊氏之廟,將毀焉。子大叔使其除徒執用以立而無庸毀,曰,子產過女,而問何故不毀。乃曰,不忍廟也。諾,將毀矣。既如是,子產乃使闢之。十八年,簡兵大搜,將爲搜除。子太叔之廟在道南,其寢在道北,其庭小。過期三日。使除徒陳於道南廟北,曰,子產過女,而命速除,乃毀於而鄉。子產朝,過而怒之。除者南毀,子產及衝,。使從者止之,曰,毀於北方。此亦一事,而記者或以爲葬,或以爲搜,傳兩存之,而失刪其一耳。

城成周

昭公三十二年傳,冬十一月,晉魏舒、韓不信如京師,合諸侯之大夫於狄泉,尋盟,且令城成周。魏子南面,衛彪傒曰,魏子必有大咎,幹位以令大事,非其任也。詩曰,敬天之怒,不敢戲豫。敬天之渝,不敢馳驅。況敢幹位以作大事乎?定公元年傳,春王正月辛巳,晉魏舒合諸侯之大夫於狄泉,將以城成周。魏子蒞政,衛彪溪曰,將建天子,而易位以令,非義也。大事幹義,必有大咎,晉不失諸侯,魏子其不免乎!此是一事,左氏兩收,而失刪其一。周之正月,晉之十一月也。其下文曰,己丑,士彌牟營成周,計丈數,揣高卑。度厚薄,仞溝恤,物土方,議遠邇,量事期,計徒庸,慮財用,書餱糧,以令役於諸侯。又曰,庚寅,栽,。宋仲幾不受功。庚寅即己丑之明日,而傳分爲兩年,豈有遲之兩月而始栽,宋仲幾乃不受功者乎?且此役不過三句而畢矣。

五伯

五伯之稱有二,有三代之五伯,有春秋之五伯。左傳成公二年,齊國佐曰,五伯之霸也,勤而撫之,以役王命。杜元凱雲,夏伯昆吾,商伯大彭、豕韋,周伯齊桓、晉文。【原注】詩正義引服虔雲,五伯,謂夏伯昆吾,商伯大彭、豕韋,周伯齊桓、晉文。與此同。應劭風俗通亦主此說。孟子,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趙臺卿注,齊桓、晉文、秦繆、宋襄、楚莊。二說不同。【原注】顏師古注漢書異姓諸侯王表,五伯則以爲昆吾、大彭、豕韋、齊桓、晉文。同姓諸侯王表五伯則以爲齊桓、宋襄、晉文、秦穆、吳夫差。白虎通並存二說,其後一說謂齊桓、晉文、秦繆、楚莊、吳闔閭。據國佐對晉人言,其時楚莊之卒甫二年,不當遂列爲五,亦不當繼此無伯而定於五也。其通指三代無疑。國語,祝融能昭顯天地之光明,其後八姓,昆吾爲夏伯、大彭、豕韋爲商伯,莊子、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李軌注,彭祖名鏗,堯臣,封於彭城,歷虞、夏至商,年七百歲。是所謂五伯者。亦商時也【原注】淮南子至於昆吾、夏後之世,高誘注,昆吾,夏之伯,夏後桀世也。是知國佐以前其有五伯之名也久矣。【原注】據此,周時但有二伯,穀梁傳交質子不及二伯,左傳昭公四年椒舉對楚子言六王二公,亦但指齊桓、晉文。若孟子所稱五伯,而以桓公爲盛,則止就東周以後言之。如嚴安所謂周之衰三百餘歲,而五霸更起者也。然趙氏以宋襄並列,亦未爲允。宋襄求霸不成,傷於泓以卒,未嘗霸也。史記言越王勾踐送報強吳,觀兵中國,稱號五伯。子長在臺卿之前,所聞異辭。【原注】越世家言周元王使人賜句踐胙,命爲伯,又言越兵橫行子江淮東,諸侯畢賀,號稱霸王。淮南子亦言越王句踐勝夫差於五湖,南面而霸天下,泗上十二諸侯皆朝之。然則言三代之五伯,當如杜氏之說。言春秋之五伯,當列句踐而去宋襄。荀子以桓、文及楚莊、闔閭、句踐爲五伯,【原在】江都易王問越王句踐,董仲舒對以五伯,是當時以句踐爲五伯之數。斯得之矣。【閻氏雲】董仲舒雲,仲尼之門,五尺之童皆羞稱五伯。唯宋襄輩在仲尼之前。故言羞稱。不然,句踐之伯不出仲尼後哉。【汝成案】顧氏謂孟子所稱五伯始及句踐,若孔子以前五伯蓋合夏商言之,不列句踐,亦不必定屬宋襄也。

佔法之多

以日佔事者,史記天官書,甲乙,四海之外,日月不佔。丙丁,江淮海岱。戊己,中州河濟。庚辛,華山以西。壬癸,恆山以北是也。以時佔事者,越絕書公孫聖,今日壬午,時加南方,史記賈誼傳庚子日斜,服集予舍是也。又有以月行所在爲佔,史記龜策傳,今昔壬子,宿在牽牛,漢書翼奉言,白鶴館以月宿,亢災。後漢書蘇竟言,白虹見時,月入於畢是也。周禮占夢,掌其歲時。觀天地之會,辨陰陽之氣,以日月星辰佔六夢之吉凶。則古人之法可知矣。漢以下則其說愈多,其佔愈鑿,加以日時、風角、雲氣遲疾變動,不一其物,故有一事而合於此者或迕於彼,豈非所謂大道以多歧亡羊者邪?故士文伯對晉侯以六物不同,民心不壹。而大史公亦謂皋、唐甘、石書傳,凌雜米鹽,在人自得之於象佔之外耳。

幹寶解易,六交相雜,唯其時物也,曰,一卦六爻則皆雜有八卦之氣,若初九爲震爻,九二爲坎爻也。或若見辰戌言艮,己亥言兌也。或以甲壬名幹,乙癸名坤也。或若以午位名離,以子位名坎。或若得來爲惡物,王相爲興,休廢爲衰。解爻有等,故曰物。曰爻中之義,羣物交集,五星四氣,六親九族,福德刑殺,衆形萬類,皆來發於爻,故總謂之物也。說易如此,小數詳而大道隱矣。以此卜筮亦必不驗,天文亦然。

褚先生補史記日者列傳,孝武帝時,聚會佔家問之,某日可取婦乎?五行家曰,可。堪輿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叢辰家曰大凶。暦家曰小兇。天人家曰小吉。太乙家曰大吉。辯訟不決,以狀聞。制曰,避諸死忌,以五行爲主。

以日同爲佔

禆竃以逢公卒於戊子日,而謂今七月戊子,晉君將死。萇弘以昆吾乙卯日亡,而謂毛得殺毛伯而代之是乙卯日以卜其亡。此以日之同於古人者爲佔,又是一法。

天道遠

春秋時,鄭禆竃、魯梓慎最明於天文。昭公十八年夏五月,宋、衛、陳、鄭災,禆竃曰,不用吾言,鄭又將火。子產不從,亦不復火。二十四年夏五月乙未朔,日食,梓慎曰,將水。叔孫昭子曰,旱也。秋八月,大雩。是雖二子之精,亦有時而失之也。【原注】昭公七年公將適楚,夢襄公祖。梓慎,君不果行。子服惠伯曰,行。三月,公如楚。故張衡思玄賦曰,慎竃顯以言天兮,佔水火而妄訊。

一事兩佔

襄公二十八年春,無冰。梓慎曰,宋、鄭其飢乎?歲在星紀,而淫於玄枵,以有時災,陰不堪陽,蛇乘龍。龍,宋、鄭之星也,宋、鄭必飢。玄枵虛中也,枵,耗名也,土虛而民耗,不飢何爲?禆竃曰,今茲周王及楚子皆將死。歲棄其次而旅於明年之次,以害鳥帑。周楚惡之。十一月癸巳天王崩。十二月,楚康王卒。宋、鄭皆飢。一事兩佔,皆驗。

春秋言天之學

天文五行之說,愈疏則多中,愈密則愈多不中。春秋時言天者,不過本之分星,合之五行,驗之日食、星孛之類而已。五緯之中但言歲星,而餘四星佔不之及,何其簡也。【原注】邵子曰,五星之說自甘公、石公始。而其所詳者,往往在於君卿大夫言語動作威儀之間及人事之治亂敬怠,故其說也易知,而其驗也不爽。揚子法言曰,史以天占人,聖人以人佔天。

左氏不必盡信

昔人所言興亡禍福之故不必盡驗。左氏但記其信而有徵者爾,而亦不盡信也。三良殉死,君子是以知秦之不復東征。至於孝公,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其後始皇遂並天下。季札聞齊風,以爲國未可量,乃不久而篡於陳氏。聞鄭風,以爲其先亡乎,而鄭至三家分晉之後始滅於韓。渾罕言,姬在列者,蔡及曹、滕其先亡乎?而滅於宋王偃,在諸姬爲最後。僖三十一年,狄圍衛,衛遷於帝丘,卜曰三百年。而衛至秦二世元年始廢,歷四百二十一年。是左氏所記之言亦不盡信也。

列國官名

春秋時列國官名,若晉之中行,宋之門尹,鄭之馬師,秦之不更庶長,皆他國所無。而楚尤多,有莫敖、令尹、司馬、太宰、少宰、御士、左史、右領、左尹、右尹、連尹、針尹、【原注】宣公四年有箴尹克黃,哀公十六年有箴尹,固疑即針尹。寢尹、工尹、卜尹、芋尹、【原注】陳有芋尹蓋。藍尹、沈尹、清尹、莠尹、囂尹、陵尹、郊尹、樂尹、宮廄尹、監馬尹、楊豚尹、武城尹,其官名大抵異於他國。【原注】宋有褚師,而鄭亦有之。昭公二年,子析請以印爲褚師。【楊氏曰】凡此諸尹,有掌其事,有官其地者。

地名

左傳成公元年,戰於鞌,入自丘輿。注云,齊邑。三年,鄭師御晉,敗諸丘輿。注云,鄭地。哀公十四年,坑氏葬諸丘輿。注云,坑氏,魯人也。泰山南城縣西北有輿城。又是魯地。是三丘輿爲三國地也。文公七年,穆伯如莒,蒞盟,及鄢陵。注云,莒邑。成公十六年戰於鄢陵。注云,鄭地,今屬穎川郡。是二鄢陵,爲二國地也。襄公十四年,伐秦,至於域林。注云,秦地。十六年,次於棫林。注云,許地。是二域林,爲二國地也。襄公十七年,衛孫蒯田於曹隧,飲馬於重丘。注云,曹邑。二十五年,同盟於重丘。注云,齊地。是二重丘。爲二國地也。定公十二年,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汝成案】公及邾儀父盟於蔑注,蔑,姑蔑。二名。魯國卞縣南有姑蔑城。即此姑蔑也。無注,當是魯地。哀公十三年,彌庸見姑蔑之旗。注云,越地,今東陽大末縣。是二姑蔑,爲二國地也。

地名盂者有五。僖公二十一年,宋公、楚子、陳侯、蔡侯、鄭伯、許男、曹伯會於盂。宋之盂也。定公八年,單子伐簡城,劉子伐盂,以定王室。周之盂也。十四年,衛太子蒯聵獻盂於齊。衛之盂也。而晉則有二盂。昭公二十八年,盂丙爲盂大夫。今太原盂縣。哀公四年,齊國夏伐晉。取邢、任、欒、鄗、逆畤、陰人、盂、壺口。此盂當在邢、洺之間。

州國有二。桓公五年,州公如曹。注,州國在城陽淳于縣。十一年,鄖人將與隨、絞、州、蓼伐楚師。注,州國在南郡華容縣東南。

昌●

僖公三十年,王使周公閱來聘,饗有昌歜、白、黑、形鹽。注曰,昌歜,昌蒲葅。而釋文歜音在感反,正義曰,齊有邴歜,魯有公父歜,【原注】文公十七年,周甘歜敗戎於邥垂。其音爲觸。說文,歜,盛氣怒也。從欠,蜀聲。此昌歜之音,相傳爲在感反,不知與彼爲同爲異。今考顧氏玉篇有●字,徂敢切,昌蒲俎也。然則傳之昌●正合此字,而唐人已誤作歜。【原注】廣韻亦誤作歜。是知南北之學陸、孔諸儒猶有不能徧通。哀公二十五年,若見之君將嗀之。今本作●,廣韻注曰,說文從口。蓋經典之誤文不自天寶、開成始矣。

襄公二十四年,日有食之。正義曰,此與二十一年頻月日食,理必不然。但其字則變古爲篆,改篆爲隸,書則縑以代簡,紙以代縑,多歷世代,轉寫謬誤,失其本真,後儒因循莫能改易。此通人之至論。考魏書江式言,魯共王壞孔子宅,得尚書、春秋、論語、考經。又北平侯張倉獻春秋左氏傳,書體與孔氏相類,世謂之古文。自古文以至於今,其傳寫不知幾千百矣,安得無誤?後之學者,於其所不能通必穿鑿而曲爲之說,其爲經典之害也甚矣!

古之教人必先小學,小學之書,聲音文字是也。顏氏家訓曰,夫文字者,墳籍根本。世之學徒多不曉字。讀五經者,是徐邈而非許慎。習賦誦者,信褚詮而忽呂忱。明史記者,專皮鄒而廢篆稱。學漢書者,悅應蘇而略蒼雅。不知書音是其枝葉,小學乃其宗系。吾有取乎其言。

文字不同

五經中,文字不同多矣。有一經之中而自不同者。如桑葚見於衛詩,而魯則爲黮,鬯弓着於鄭風,而秦則爲韔。左氏一書,其錄楚也薳氏或爲蒍氏,箴尹或爲針尹,況於鐘鼎之文乎!記曰書同文,亦言其大略耳。

所見異辭【原注】已下公羊傳。

孔子生於昭定哀之世,文宣成襄則所聞也,隱桓莊閔僖則所傳聞也。國史所載策書之文,或有不備,孔子得據其所見以補之,至於所聞則遠矣,所傳聞則又遠矣。雖得之於聞,必將參互以求其信,信則書之,疑則闕之,此其所以爲異辭也。公子益師之卒,魯史不書其日,遠而無所考矣。【原注】無駭卒,俠卒,不書日,同此義。以此釋經,豈不甚易而實是乎?何休見桓公二年會稷之傳,以恩之淺深,有諱與目言之異,而以書日不書日,詳略之分,爲同此例,則甚難而實非矣。竊疑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此三語必有所本。而齊、魯諸儒述之,然其義有三,闕文一也,諱惡二也,言孫三也。【原注】孔子曰,邦無道,危行言孫。從前之一說,則略於遠而詳於近,從後之二說,則晦於近而章於遠。讀春秋者,可以得之矣。漢書言,孔子作春秋,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及口說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鄒、夾之學。【原注】鄒氏、夾氏無傳。夫喪欲速貧,死欲速朽,曾子且聞而未達,非子游舉其事實之,亦烏得而明哉?故曰春秋之失亂。

紀履緰來逆女

【汝成案】履緰,左傳作裂繻。惠侍讀曰,裂古音厲,與履音相近。

何以不稱使?昏禮不稱主人。宋公使公孫壽來納幣,則其稱主人何?辭窮也。辭窮者何?無母也。然則紀有母乎?。曰有。有則何以不稱母?母不通也。富平李因篤曰,此言經所以不書紀侯者,以見母雖不通,而紀侯有母,則不得自稱主人,以別於宋公之無母也。

母弟稱弟

齊侯使其弟年來聘,公羊傳,其稱弟何?母弟稱弟,母兄稱兄。【原注】左氏宣公十七年傳亦曰,凡稱弟。皆母弟也。【梁氏曰】史記高祖之同母少弟也。索隱曰,漢書作同父,言同父以明異母也。趙太常雲,言同母以別於異母則可,言同父以明異母則不可。何休以爲,春秋變周之文,從殷之質,質家親親,明當親厚,異於羣公子也。夫一父之子,而以同母不同母爲親疏,此時人至陋之見。春秋以下,骨肉衰薄,禍亂萌生,鮮不由此。詩人美鳲鳩均愛七子,豈有於父母則望之以均平,於兄弟則教之以疏外,以此爲質,是所謂直情而徑行,戎狄之道也。郭氏曰,若如公羊之說,則異母兄弟不謂之兄弟乎?程子曰,禮文有立嫡子同母弟之說,其曰同母弟,蓋謂嫡耳,非以同母弟爲加親也。若以同母弟爲加親,則知有母不知有父,是禽獸也。【汝成案】母弟稱弟,重適妻而嚴父統也。此義不明,而以妾爲妻,廢嫡立庶之禍起矣。母弟加親,非爲母也,乃爲父也。

子沈子

隱公十一年公羊傳子沈子曰,注云,子沈子,後師,明說此意者。沈子稱子冠氏上者,着其爲師也。不但言子曰者,闢孔子也。其不冠子者,他師也。按傳中有子公羊子曰,【原注】桓公六年、宣公五年。而又有子沈子曰,【原注】隱公十一年、莊公十年、定公元年。子司馬子曰,【原注】莊公三十年。子女子曰,【原注】女音汝,閔公元年。子北宮子曰,【原注】哀公四年。何彼師之多歟?【原注】又有魯子曰,莊公三年、二十三年、僖公五年、二十年、二十四年、二十八年。有高子曰,文公四年。皆不冠子。穀梁傳有穀梁子曰,隱公五年。屍子曰,隱公五年、桓公八年。沈子曰,定公元年。皆不冠子。然則此傳不盡出於公羊子也明矣。【全氏曰】明莊烈帝嘗詰以子程子爲尊稱,何以不稱子孔子、子孟子?而毛西河亦以爲難。如宋人張橫浦自稱子張子,王厚齋自稱子王子,則因不盡以爲尊稱矣。唐人劉夢得亦自稱子劉子,又先乎此。是即公羊傳自稱子公羊子之例也。考之荀卿稱宋銒爲子宋子,王孫駱稱范蠡爲子範子,是皆平輩相推重之詞,不以師弟也。顧氏據公羊所言,特其一節耳。【雷氏雲】子者,男子之美稱。古人多繫於氏,孔顏是也。或繫於諡,列國卿大夫之稱武子、文子、襄子、桓子是也。然東周以後,始多此稱。西周以前謂之父,繫於名氏之下,如尹吉父、仲山父、虢石父、程伯休父,及閼父、皇父、燮父、禽父皆是。後又於名字下系以子,晉悼會周爲周子,冉有爲有子,戰國時有和子、嬰子皆是。

谷伯鄧侯書名

谷伯綏來朝,鄧侯吾離來朝。傳曰,皆何以名?失地之君也【原注】谷鄧去魯甚遠,不緣失地,不得皆朝於魯。其稱侯、朝何?貴者無後,待之以初也。其義甚明,而何氏乃有去二時者,桓公以火攻人君之說,又有不月者,失地君朝惡人之說。胡氏因之,遂以朝桓之貶歸之於天道矣。

鄭忽書名

鄭忽出奔衛。傳曰,忽何以名?春秋伯子男,一也,辭無所貶。傳文簡而難曉。李因篤曰,春秋之法,天子三公稱公,王者之後稱公,其餘大國稱侯,小國稱伯、子、男。【原注】見初獻六羽傳。是則公侯爲一等,伯子男爲一等也。故子產曰,鄭伯,男也。遭喪未逾年之君,公侯皆稱子,如宋子、衛子、陳子之類是也。以其等本貴於伯子男,故降而稱子。今鄭,伯爵也,伯與子男爲一等,下此更無所降,不得不降而書名矣。名非貶忽之辭,故曰辭無所貶。

祭公來遂逆王后於紀

桓公八年,祭公來,遂逆王后於紀。九年春,紀季姜歸於京師。從逆者而言,謂之王后。從歸者而言,謂之季姜,此自然之文也。猶詩之言爲韓姞相攸也。猶左氏之言息嬀將歸過蔡也,皆未嫁而冠以夫國之號,此臨文之不得不然也。而公羊以爲王者無外,其辭成矣,又以爲父母之於子,雖爲天王后,猶曰吾季姜。是其說經雖巧,而非聖人之意矣。今將曰過季姜於紀,則初學之士亦知其不通,又將曰王后歸於京師,則王后者誰之女?辭窮矣。公羊子蓋拘於在國稱女之例,【原注】隱公二年傳,女在其國稱女,在舉行稱婦,入國稱夫人。而不知文固有倒之而順者也。

傳文則有不同者,左氏莊公十八年,陳嬀歸於京師。實惠後。

爭門【汝成案】襄公二十三年傳文,臧紇斬鹿門之關以出。此脫以字。

公羊閔公二年傳,桓公使高子將南陽之甲,立僖公而城魯。或曰自鹿門至於爭門者是也,或曰自爭門至於吏門者是也。注,鹿門,魯南城東門也。據左傳臧紇斬鹿門之關出奔邾是也,爭門、吏門並闕。按說文,淨,魯北城門池也。從水、爭聲。士耕切。是爭門即以此水名。省文作爭爾。【原注】廣韻作埩。後人以瀞字省作淨,音才性切。而梵書用之,自南北史以下,俱爲才性之淨,而魯之爭門不復知矣。【原注】禮記絜靜精微,只作靜字。【桂氏曰】案淨水發於故魯城東北之五泉,流徑夫子墓前,酉南人沂,俗誤以爲洙水,又呼泥河。此水甚小,自春秋至今不涸,猶洛陽城中之狄泉也。

仲嬰齊卒

魯有二嬰齊,皆公孫也。成公十五年,三月乙己,仲嬰齊卒。其爲仲遂後者也。【原注】杜氏注曰,襄仲子,公孫歸父弟。成公十七年十一月壬申,公孫嬰齊卒於狸脤。則子叔聲伯也。季友、仲遂皆生而賜氏。故其子即以父字爲氏。【原注】劉炫曰,仲遂受賜爲仲氏,故其子孫稱仲氏。孔氏曰,死後賜族,乃是正法。春秋之世,有非禮生賜族者,華督是也.季友、仲遂亦同此例。中唐以後,賜功臣之號亦此意也。生而賜氏,非禮也。以父字爲氏,亦非禮也。春秋從其本稱,而不沒其變氏,其生也書公子遂,其死也書仲遂卒於垂。於其子也,其生也書公孫歸父,其死也書仲嬰齊卒。【原注】公子季友卒亦同此義,惟季友之子不見於經。

公羊傳,仲嬰齊者何?公孫嬰齊也。此言仲嬰齊,亦是公孫嬰齊,非謂子叔聲伯。故注云未見於經,爲公孫嬰齊。今爲大夫死見經,爲仲嬰齊。此漢人解經之善。若子叔聲伯,則戰鞌、【原注】成公二年。如晉、【原注】六年。如莒,【原注】八年。已屢見於經矣。

爲人後者爲之子,此語必有所受。然嬰齊之爲後,後仲遂,非後歸父也,【原注】猶之叔孫僑如奔而立豹。以爲爲兄後則非也。傳拘於孫以王父字爲氏之說,而以嬰齊爲後歸父,則以弟後兄,亂昭穆之倫矣,非也,且三桓亦何愛于歸父而爲之立後哉。【惠侍讀曰】戰國衛南文子者,子南子,猶仲嬰齊,仲遂子,不必至孫始氏王父字。公羊創孫禰祖兄爲父說,殊悖。

隱十年無正【原注】已下穀梁傳。

隱十年無正者,以無其月之事而不書,非有意削之也。穀梁以爲隱不自正者,鑿矣。趙氏曰,宣成以前人名及甲子多不具,舊史闕也。得之矣。【莊侍郎曰】五始,大教也。隱公,春秋之始也,公即位可闕乎?踐其位,行其禮,削不書乎?抑未嘗踐其位。行其禮,無可書乎?曰,公踐其位,行其禮,然後稱元年。君之始年,非他人,隱公也,則何以不書?成公之讓與繼故者同辭,非所以尊先君也。善乎穀梁子之言,隱公成父之惡以爲讓,所由與伯夷、叔齊異矣。嘗得而推言春秋之志,天倫重矣,父命尊矣。讓國誠,則循天理,承父命。不誠矣,雖行即位之事,若無事焉,是以不書即位也。君位,國之本也,南面者無君國之心,北面者有二君之志,位又焉在矣?十年無正,隱不自正,國以無正也。元年有正,正隱之宜爲正,而不自爲正,不可一日而不之正也。

戎菽

莊公三十一年,齊侯來獻戎捷。傳曰,戎,菽也。似據管子桓公北伐山戎,得冬蔥及戎菽,布之天下而爲之說。桓公以戎捷誇示諸侯,豈徒一戎菽哉。且生民之詩曰,藝之在菽,荏菽斾斾。傳,荏菽,戎菽也。爾雅,戎菽謂之荏菽。【原注】亦作茙菽。列子,北宮子既歸,進其茙菽,有稻梁之味。則自後稷之生而已藝之,不待桓公而始布矣。

隕石於宋五

公谷二傳,相傳受之子夏,其宏綱大指得聖人之深意者凡數十條。然而齊魯之間,人自爲師,窮鄉多異,曲學多辯,其穿鑿以誤後人者亦不少矣。且如隕石於宋五,六鶂【原注】左氏、公羊作鷁。退飛過宋都,此臨文之不得不然,非史雲五石,而夫子改之石五,史雲鶂六,而夫子改之六鶂也。穀梁子曰,隕石於宋五,後數,散辭也。六鶂退飛過宋都。先數,聚辭也。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其散辭乎?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其聚辭乎?初九潛龍,後九也。九二見龍,先九也。世未有爲之說者也。

石無知,故日之。然則梁山崩不日,何也?鶂微有知之物,故月之。然則有鸜鵒來巢不月,何也?夫月日之有無,其文則史也。故劉敞謂,言是月者,宋不告日,嫌與隕石同日,書是月以別之也。

王子虎卒

文公四年,夏五月,王子虎卒。左氏以爲王叔文公者,是也。而穀梁以爲叔服。按此後文公十四年,有星孛人於北斗,周內史叔服曰,不出七年,宋、齊、晉之君皆將死亂。成公元年,劉康公伐戎,叔服曰,背盟而欺大國,此必敗。明叔服別是一人,非王子虎。【原注】胡氏仍穀梁之誤。

穀梁日誤作曰

穀梁傳宜公十五年,中國謹日,卑國月,夷狄不日,其曰,潞子嬰兒賢也。疏解甚迂。按傳文曰字誤,當作其日,潞子嬰兒賢也。【原注】書皋陶謨,思,曰贊贊襄哉。呂刑,今爾罔不由慰曰勤。易大畜九三,曰閒輿衛。皆當作日。古人日曰二字同一書法,唯曰若之曰上畫不滿,與日異耳。故陸氏釋文於九經中遇二字可疑者即加音切。又有一字而兩讀者,如詩豈不曰戒,曰音越,又人慄反。曰爲改歲,曰殺羔羊亦然。自古經師所傳,或以爲日月之日,或以爲曰若之曰,陸氏兩存,而以其音別之。毛晃以爲一字兩音而駁其失,誤矣。史記秦始皇本紀贊而以責一日之孤,正義曰,日音馹。【臧氏曰】孟子,放勳日,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孫宣公音義引丁音,日音馹,或作曰,誤也。趙氏注亦不以爲堯之言,自上文當堯之時以下,皆敘事之辭也。邢疏則誤讀日爲曰矣。

卷五

閽人寺人

閽人、寺人屬於冢宰,則內廷無亂政之人。九嬪、世婦屬於冢宰,則後宮無盛色之事。太宰之於王,不惟位之治國,而亦誨之齊家者也。【錢氏曰】此亦冢宰得其人耳。後世以嬖倖居輔弼之地,欲其爲天子齊家,得乎?故曰,爲治不在多言。自漢以來,惟諸葛孔明爲知此義,故其上表後主,謂宮中府中俱爲一體。而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攸之、禕、允三人。於是後主欲採擇以充後宮,而終執不聽。宦人黃皓終允之世,位不過黃門丞【原注】蜀志董允傳。可以爲行周禮之效矣。後之人君以爲此吾家事,而爲之大臣者亦以爲天子之家事,人臣不敢執而問也。其家之不正,而何國之能理乎?魏楊阜爲少府,上疏欲省宮人,乃召御府吏,問後宮人數,吏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數之曰,國家不與九卿爲密,反與小吏爲密乎!然後知閽寺、嬪御之繫於天官,周公所以爲後世慮至深遠也。

漢承秦制,有少府之官,中書謁者、黃門、鉤盾、尚方、御府、永巷、內者、宦者八官,令丞、諸僕射、署長、中黃門皆屬焉,然則奄寺之官猶隸於外廷也。

正月之吉

大司徒,正月之吉,始和,佈教於邦國都鄙。注云,周正月朔日。【原注】大宰注同。正歲,令於教官。注云,夏正月朔日。【原注】凌人注同。州長,既以正月之言讀法。又以正歲讀法如初。注云,因此四時之正重申之。即此是古人三正並用之驗。逸周書周月解曰,亦越我周改正,以垂三統。至於敬授民時,巡狩烝享,猶自夏焉。正謂此也。【原注】如左氏桓公五年傳雲,凡祀,啓蟄而郊,龍見而雩,始殺而嘗,閉蟄而烝之類是也。【沈氏曰】周禮太史,正歲年以序事,頒之於官府及都鄙。王與之訂義,鄭鍔曰,周以建子爲正,而四時之事,有用夏正建寅者。用建寅謂之歲,用建子謂之年。事有用建寅者,如五歲則讀法、三歲大計羣吏之治之類。事有用建子者,如司稼以年之上下出斂法、豐年則公旬用三日之類。太史正歲與年而次序其事,頒於官府都鄙,吏以次舉先後,不失其序,如月令所建十二月之事。是亦並與歲而皆正也。與之案,此以周人建子兼用夏正說極是。爾雅雲,周曰年,夏曰歲。經所謂正月之吉者,建子之正。年只讀法、朝會等事用之,歲則便於事功。然有合用周時之正,亦有合用前王之正,不可不正之以序其事也。豳風七月一詩,稱一之日、二之日與七月、八月即此義。孔子作春秋亦兩存之,書四時而兼月,用時王之正,則建子。書四時而不月,則行夏之時而建寅。如書二月無冰,以夏正論之,二月春暖無冰,亦是時之常,不知此二月乃用周正,夏之十二月。【汝成案】如王與之之說,是孔子作春秋乃兼用二正也,恐不若是偏反。至時、月、日有書有不書,則公谷鹹發其凡矣。【戴氏曰】後儒或謂正月之吉亦夏時。其說曰,凌人,掌冰,政歲十有二月,令斬冰。十二月爲夏之十二月,則正月亦爲夏之正月。餘謂周禮重別歲、年,直曰正月之吉,則知爲周正月也。不直曰十有二月而曰歲十有二月,加歲以明夏,以別周,則知爲夏時也。如正月之吉亦夏時.是無別於正歲。而大司徒正月之吉,始和,佈教於邦國都鄙。又曰,正歲,令於教官。鄉大夫,正月之吉,受教法於司徒。正歲,令羣吏考法於司徒以退。州長,正月之吉,各屬其州之民而讀法。正歲,則讀教法如初。異正月、正歲之名,而事不異,其爲二時審矣。豳詩七月一篇之中,凡言月者皆夏正,凡言日者皆周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三之日於耜。傳曰,一之日,周正月。二之日,殷正月。三之日,夏正月。

北史李業興傳,天平四年,使梁。梁武帝問,尚書正月上日,受終文祖,此時何正?業興對曰,此夏正月。梁武帝問,何以得知?業興曰,案尚書中候運衡篇雲日月營始,故知夏正。又問,堯時以前何月爲正?業興對曰,自堯以上,書典不載,實所不知。梁武又云,寅賓出日,即是正月。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即是二月。此出堯典,何得雲堯時不知用何正?業興對曰,雖三正不同,言時節者皆據夏時正月。周禮仲春二月,會男女之無夫家者。雖自周書,月亦夏時。堯之日月亦當如此。【原注】近有楚人創爲堯建子、舜建醜之說者,據此闢之,遂無以難。

木鐸

金鐸所以令軍中,木鐸所以令國中,此先王仁義之用也。一器之微而剛柔別焉,其可以識治民之道也歟?

鼓吹,軍中之樂也,非統軍之官不用,【原注】陳蔡徵爲吏部尚書,啓後主借鼓吹。後主謂所司曰,鼓吹軍樂,有功乃授。今則文官用之,【原注】王世貞觚不觚錄言,先朝之制,維總兵官列營始舉炮奏鼓吹。嘉靖後,巡撫乃放而行之。士庶人用之,僧道用之,金革之器徧於國中,而兵由此起矣。【原注】晉書,司馬恬爲御史中丞,值海西廢簡文帝登阼。未解嚴。大司馬桓溫屯中堂,吹警角,恬奏劾溫大不敬,請科罪。今制,雖授鉞遣將,亦不舉炮鼓吹,而士庶吉凶之禮及迎神賽會反有用鼓吹者。景泰六年,華陽王友堚遣千戶齎奏赴京,並買喇吧號笛銅鑼等物,奉敕切責,以爲此行師之具,於王何用?當時遵守祖訓如此。以後法禁日馳,庶民皆得用矣。

後魏孝武永熙中,諸州鎮各給鼓吹。尋而高歡舉兵,魏分爲二。唐自安史之亂,邊戍皆得用之,故杜甫詩云,萬方聲一概,吾道竟何之。粗厲之音,形爲亂象,先王之制,所以軍容不入國也。

詩有瞽箋雲,蕭,編小竹管,如今賣餳【原注】俗作糖。者所吹也。【原注】周禮小師注同。漢時賣餳止是吹竹,今則鳴金。

稽其功緒

已成者謂之功,未竟者謂之緒。說文,緒,絲端也。記曰,武王纘太王、王季、文王之緒。

六牲

古之爲禮以祭祖燕享。故六牲之掌特重。執豕於牢,稱公劉也。爾牲則具,美宣王也。至於鄰國相通,則葛伯不把,湯使遺之牛羊,而衛戴公之廬於曹,齊桓歸之牛羊承雞狗皆三百。其平日,國君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而用大牲則卜之於神,以求其吉。故左氏載齊國之制,公膳止於雙雞。而詩人言賓客之設,不過兔首炰鱉之類。古人之重六牲也如此。自齊靈公伐萊,萊人使正輿子賂之,索馬牛皆百匹。而吳人徵魯百牢,始於貪求,終於暴殄。於是范蠡用其霸越之餘謀以畜五牸,而澤中千足彘得比封君,孳畜之權不在國而在民矣。

易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秦德公用三百牢於鄜畤。而王莽末年,自天地六宗以下至諸小鬼神,凡千七百所,用三牲鳥獸三千餘種。後不能備,乃以雞當鶩雁,犬當麋鹿。【汝成案】古者六牲之用,尊卑有差.天子社稷皆太牢,諸侯社稷皆少牢。修肥索以事神,辨等威以愛物,禮也。不爾,則晏子豚肩,梁武不殺,雖日儉慈,何殊淫暴?宴享之度準於此矣。

邦饗耆老孤子

春饗孤子,以象物之方生。秋饗耆老,以象物之既成。然而國中之老者孤者多矣,不可以徧饗也。故國老庶老則饗之,而其它則養於國養於鄉而已。【原注】王制。死事之孤則饗之,而其它則養幼少存諸孤而已。【原注】月令。一以教孝,一以勸忠,先王一舉事而天道人倫備焉,此禮之所以爲大也與?

醫師

古之時庸醫殺人。今之時庸醫不殺人,亦不活人,使其人在不死不活之間,其病日深,而卒至於死。夫藥有君臣,人有強弱。有君臣則用有多少,有強弱則劑有半倍。多則專,專則效速。倍則厚,厚則其力深。今之用藥者大抵雜泛而均停,既見之不明,而又治之不勇,病所以不能愈也。而世但以不殺人爲賢,豈知古之上醫不能無失。周禮醫師,歲終,稽其醫事以制其食,十全爲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爲下。是十失三四,古人猶用之。而淳于意之對孝文尚謂,時時失之,臣意不能全也。易曰,裕父之蠱,往見吝。

奈何獨取夫裕蠱者,以爲其人雖死而不出於我之爲。嗚呼,此張禹之所以亡漢,李林甫之所以亡唐也!【原注】朱文公與劉子澄書所論四君子湯,其意亦略似此。

唐書許胤宗言,古之上醫惟是別脈,脈既精別,然後識病。夫病之與藥有正相當者,惟須單用一味直攻彼病,藥力既純,病即立愈。【楊氏曰】許胤宗之言固良醫也。然李明之、朱彥修諸公則又不盡然,其用藥或至數十種。又醫有四術而切居殿,別脈之說果如何?今人不能別脈,莫識病源。以情臆度,多安藥味。譬之於獵,未知兔所,多發人馬,空地遮圍,冀有一人獲之,術亦疏矣!假令一藥偶然當病,他味相制,氣勢不行,所以難差,諒由於此。後漢書,華使精於方藥,處齊不過數種。夫師之六五任九二則吉,參以三、四則兇。是故官多則亂,將多則敗,天下之事亦猶此矣。

造言之刑

舜之命龍也曰,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故大司徒以鄉八刑糾萬民,造言之刑次於不孝、不弟。而禁暴氏掌誅庶民之作言語而不信者。至於訛言莫懲,而宗周滅矣。【汝成案】野曠難稽,而民愚易感,故造言必始於鄉,惟鄉刑得而治之。

國子

世子齒於學,自後夔之教胄子而已然矣。師氏以三德教國子,保氏掌養國子以道,而教之六藝。而王世於不別置官,是世子之與國子齒也。是故諸子掌國子之倅,國有大事,則帥國子而致於大子,惟所用之。非平日相習之深,烏能得其用乎?後世乃設東宮之官,而分其職秩。於是有內外宮朝之隔,而先王之意失矣。

死政之老

死國事者之父,如史記平原君傳李同戰死,封其父爲李侯。後漢書獨行傳小吏所輔扞賊,代縣令死,除父奉爲郎中。蜀志龐統傳統爲流矢所中卒,拜其父議郎,遷諫議大夫是也。若父子併爲王臣而特加恩遇,如光武之於伏隆,先朝之於張五典,【原注】天啓初,張銓以御史死遼,加其父五至王兵部尚書。又不可以常格論矣。

凶禮

大宗伯以凶禮哀邦國之憂,其別有五,曰死亡、兇札、禍烖、圍敗、寇亂。是古之所謂凶禮者,不但於死亡,而五服之外有非喪之喪者,緣是而起也。記曰,年不順成,天子素服,乘素車,食無樂。又曰,年不順成,君衣布,搢本。周書曰,大荒,王麻衣以朝,朝中無采衣。此兇札之服也。司服,大札大荒大烖素服注曰,大烖,水火爲害,君臣素服縞冠,若晉伯宗哭梁山之崩。春秋,新宮災,三日哭。此禍烖之服也。記曰,國亡大縣邑,公卿大夫士厭冠,哭於太廟。又曰,軍有憂,則素服哭於庫門之外。大司馬,若師不功,則厭而奉主車。春秋傳,秦穆公敗於殽,素服郊次,鄉師而哭。此圍敗之服也。【原注】呂氏春秋,公孫龍對趙惠王曰,今藺離石入秦,而王縞素出。總是戰國時猶行此禮。若夫曲禮言,大夫士去國,素衣,素裳,素冠,徹緣,鞮屨,素簚,乘髦馬。孟子言三月無君則吊,而季孫之會荀躒,練冠麻衣。此君臣之不幸而哀之者矣。秦穆姬之逆晉侯,免服衰絰。衛侯之念子鮮,稅服終身。此兄弟之不幸而哀之者矣。楚滅江,而秦伯降服出次。越圍吳,而趙孟降於喪食。此與國之不幸而哀之者矣。【原注】漢書高帝紀,秦王子嬰素車白馬。應劭曰,喪人之服。先王制服之方固非一端而已。記有之曰,無服之喪,以蓄萬邦。【原注】杜氏通典以賑撫諸州水旱蟲災,勞問諸王疾苦編於凶禮之首。

不入兆域

冢人,凡死於兵者,不入兆域。注,戰敗無勇,投諸塋外以罰之。左氏趙簡子所謂桐棺三寸,不設屬闢。素車樸馬,無入於兆。而檀弓死而不弔者三,其一曰畏,亦此類也。【原注】莊子,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崔本作翣杴,杴音坎,謂先人墳墓也。若敝無存死,而齊侯三襚之,與之犀軒與直蓋而親推之。三童汪崎死,而仲尼曰,能執干戈以衛社稷,可無殤也。豈得以此一概。隋文帝仁壽元年詔曰,投生殉節,自古稱難。隕身王事,禮加二等。而世俗之徒不達大義,致命戎旅不入兆域,虧孝子之意,傷人臣之心。興言念此,每深愍嘆。且入廟祭祀並不廢闕,何至墳塋獨在其外?自今以後,戰亡之徒宜入墓域。可謂達古人之意。又考晉趙文子與叔譽觀乎九原,而有陽處父之葬,則得罪而見殺者,亦未嘗不入兆域也。【原注】左傳襄公二十九年,齊人葬莊公於北郭注引,兵死不入兆域。【楊氏曰】戰陳無勇,曾子謂之不孝,檀弓曰畏,即其義也,與致命遂志者自不同。

樂章

詩三百篇皆可以被之音而爲樂。自漢以下,乃以其所賦五言之屬爲徒詩,而其協於音者則謂之樂府。宋以下,則其所謂樂府者亦但擬其辭,而與徒詩無別。於是乎詩之與樂判然爲二,不特樂亡而詩亦亡。

古人以樂從詩,今人以詩從樂。古人必先有詩,而後以樂和之。舜命夔教胄子,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是以登歌在上,而堂上堂下之器應之,是之謂以樂從詩。【原注】宋國子丞王普言,古者既作詩,從而歌之,然後以聲律協和而成曲。自歷代至於本朝,雅樂皆先制樂章,而後成譜。崇寧以後,乃先制譜,後命辭,於是辭律不相諧協,且與俗樂無異。朱子曰,詩之作本言志而已。方其詩也,未有歌也;及其歌也,未有樂也;以聲依樂,以律和聲,則樂乃爲詩而作,非詩爲樂而作也。詩出乎志者也,樂出乎詩者也。詩者其本,而樂者其末也。古之詩大抵出於中原諸國,其人有先王之風,諷誦之教,其心和,其辭不侈,而音節之間往往合於自然之律。楚辭以下,即已不必盡諧。【原注】文心雕龍言楚辭訛韻實繁。降及魏晉,羌戎雜擾,方音遞交,南北各殊,故文人之作多不可以協之音,而名爲樂府,無以異於徒詩者矣。【原注】元稹言樂府等題,除鐃吹、橫吹、郊祀、清商等詞在樂志者,其餘木蘭、仲卿、四愁、七哀之類,亦未必盡播於管絃也。人有不純,而五音十二律之傳於古者到今不變,於是不得不以五音正人聲,而謂之以詩從樂。以詩從樂非古也,後世之失,不得已而爲之也。

漢書,武帝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爲詩賦,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夫曰,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是以詩從樂也,後代樂章皆然。

安世房中歌十七章,郊祀歌十九章,皆郊廟之正樂,如三百篇之頌。其它諸詩,所謂趙代秦楚之謳,如列國之風。

十九章,司馬相如等所作,略論律呂,以合八音者也。趙代秦楚之謳,則有協有否。以李延年爲協律都尉,採其可協者以被之音也。

樂府中如清商、清角之類,以聲名其詩也。如小垂手、大垂手之類,以舞名其詩也。以聲名者必合於聲,以舞名者必合於舞。至唐而舞亡矣,至宋而聲亡矣,於是乎文章之傳盛,而聲音之用微,然後徒詩興而樂廢矣。【趙氏曰】漢書禮樂志,武帝定郊禮之禮,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爲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造詩賦,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師古曰,樂府之名蓋起於此。又樂志雲,漢郊廟詩歌,內有掖廷材人,外有上林樂府,皆以鄭聲施於朝廷,故哀帝罷之。然百姓漸漬日久,湛沔自若。文心雕龍曰,樂府總趙代之音,撮齊楚之氣。延年以曼聲協律,朱馬以騷體制歌。桂華雜曲,麗而不經。赤雁羣篇,靡而非典。河間獻雅而不御,故汲黯致譏於天馬。然則樂府本非雅樂也。歌者爲詩,擊者拊者吹者爲器,合而言之謂之樂。對詩而言則所謂樂者,八音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是也,分詩與樂言之也。專舉樂則詩在其中,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是也,合詩與樂言之也。

鄉飲酒,禮工四人,二瑟。注,二瑟,二人鼓瑟,則二人歌也。古人琴瑟之用,皆與歌並奏,故有一人歌一人鼓瑟者,漢文帝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是也。【原注】師古曰,倚瑟即今之以歌合曲也。亦有自鼓而自歌,孔子之取瑟而歌是也。若乃衛靈公聽新聲於濮水之上,而使師延寫之,【閻氏曰】師延爲紂作靡靡之樂,此以琴寫之者。師涓,延當作涓。則但有曲而無歌,此後世徒琴之所由興也。

言詩者大率以聲音爲末藝,不知古人入學自六藝始,孔於以遊藝爲學之成。後人之學好高,以此爲瞽師樂工之事,遂使三代之音不存於兩京,兩京之音不存於六代,而聲音之學遂爲當今之絕藝。

七月流火,天文也。相其陰陽,地理也。四矢反兮,射也。兩驂如舞,御也。止戈爲武、皿蟲爲蠱,書也。千乘三會、亥有二首六身,數也。古之時人人知之,而今日遂爲絕學。且曰,藝而已矣,不知之無害也。此近代之儒所以自文其空疏也。

鬥與辰合

周禮大司樂注,此據十二辰之鬥建與日辰相配合,皆以陽律爲之主。陰呂來合之。是以大師雲,掌六律六同,以合陰陽之聲。黃鐘,子之氣也,十一月建焉,而辰在星紀。大呂,醜之氣也,十二月建焉,而辰在玄枵。故奏黃鍾,歌大呂,以祀天神。【原注】今五行家言子與醜合。大蔟,寅之氣也,正月建焉,而辰在娵訾。應鍾,亥之氣也,十月建焉,而辰在析木。故奏大蔟,歌應鍾,以祀地祗。【原注】寅與亥合。南齊書禮志,太常丞何諲之議禮,孟春之月,擇元辰,躬耕帝藉。鄭注云,元辰,蓋郊後吉亥也。五行說十二辰爲六合,寅與亥合,建寅月東耕,取月建與日辰合也。姑洗,辰之氣也,三月建焉,而辰在大梁。南呂,酉之氣也,八月建焉,而辰在壽星。故奏姑洗,歌南呂以祀四望。【原注】辰與酉合。蕤賓,午之氣也,五月建焉,而辰在鶉首。林鐘,未之氣也,六月建焉,而辰在鶉火。故奏蕤賓,歌函鍾,【原注】林鐘也。以祭山川。【原注】午與未合。仲呂,巳之氣也。四月建焉,而辰在實沈。夷則,申之氣也,七月建焉,而辰在鶉尾。故奏夷則,歌小呂。【原注】仲呂也。以享先妣。【原注】巳與申合。夾鍾,卯之氣也,二月建焉,而辰在降婁。無射,戌之氣也,九月建焉,而辰在大火。故奏無射,歌夾鍾,以享先祖。【原注】卯與戌合。太玄經所謂鬥振天而進,日違天而退。先王作樂,以象天地,其必有以合之矣。

兇聲

凡建國,禁其淫聲,過聲,兇聲,慢聲。兇聲如殷紂好爲北鄙之聲,所謂亢厲而微末,以象殺伐之氣者也。注謂,亡國之聲,若桑間濮上。此則一淫聲已該之矣。

八音

先王之制樂也,具五行之氣。夫水火不可得而用也。故寓火於金,寓水於石。鳧氏爲鍾,火之至也。泗濱浮盤,水之精也。【原注】石生於土而得夫水火之氣。火石多,水石少。泗濱盤石,得水之精者也,故浮。用天地之情以制器,是以五行備而八音諧矣。

土鼓,樂之始也。陶匏,祭之大也。二者之音非以悅耳,存其質也。國語,伶州鳩曰,匏竹利制。又曰,匏以宣之,瓦以贊之。今之大樂久無匏土二音,【原注】舊唐書音樂志,笙,女媧氏造,列管於匏上,內簧其中。今之笙竽並以木代匏而漆之,無匏音矣。宋葉少蘊避暑錄話,大樂舊無匏土二音,笙以木刻其本而不用匏,壎亦木爲之。元史,匏以斑竹爲之。而八音但有其六矣。熊氏謂,匏音亡,而清廉忠敬者之不多見。吾有感於其言。【原注】元熊朋來五經說曰,八首之有笙,宜以竹稱,而乃以匏稱,是所重在匏也。古者造笙必以曲沃之匏,汶陽之竹。漢太學、槐市各持方物,列磬懸匏。八音之匏於卦爲艮,於風爲融,於氣爲立春。匏音啾以立清,闕之則清廉者鮮矣。匏音正則人思敬.不正則忠敬者鮮矣。爲禮樂之官者,尚申請而改正之。

用火

有明火,有國火。明火以陽燧取之於日,【原注】司烜氏。近於天也,故卜與祭用之。【原注】董氏、大祝、大司寇。國火取之五行之木,【原注】司爟。近於人也,故烹飪用之。

古人用火必取之於木,而復有四時五行之變。素問,黃帝言,壯火散氣,少火生氣。季春出火,貴其新者,少火之義也。今人一切取之於石,其性猛烈而不宜人,疾疢之多,年壽之減,有自來矣。【原注】詳見第二十五卷介子推條。

邵氏學史曰,古有火正之官。語曰,鑽燧改火。此政之大者也。所謂光融天下者於是乎在。【原注】史記楚世家,重黎爲帝嚳火正,能光融天下,命曰祝融。周禮司烜氏所掌及春秋宋衛陳鄭所紀者,政皆在焉。今治水之官猶夫古也,而火獨缺焉。飲知擇水而亨,不擇火以祭以養,謂之備物可乎?或曰,庭燎則有司矣。雖然,此火之末也。【楊氏曰】晉之東也,攜中原之火,迄陳末,閱三百年.而色轉青,此必有官主之矣。【留氏曰】自水正失官,商多河患。周禮亡司空之籍,小正亡杼井之文,於是左氏內外傳每以天象言火,而言水者恆略。周秦以後,不修水政。呂覽十二紀刪周書改火之文,故漢儒解小正左傳之出火、內火,不復陳述古義。坎離之未濟,此民生之所以多患也。

蒞戮於社

大司寇,大軍旅蒞戮於社。注,社謂社主在軍者也。書甘誓,用命賞於祖,不用命戮於社。孔安國雲,天子親征,必載遷廟之祖主及社主行,有功則賞祖主前,示不專也。不用命奔北者,則戮之於社主前。社主陰,陰主殺。親祖嚴社之義也。記曰,社所以神地之道。意古人以社爲陰主,若其司刑殺之柄者,故祭勝國之社則士師爲之屍。而王莽之將亡,赦城中囚徒,授兵殺豨,飲其血曰,有不爲新室者,社鬼記之。宋襄公、季平子皆用人於社,而亡曹之夢亦曰,立於社宮。宰我戰慄之對,有自來矣。【楊氏曰】社之義博,子我僅得其一端,故夫子責之。【惠待讀曰】太司徒設社稷之壝,而樹之田主,各以其野之所宜木,遂以名其社與其野。案墨子云,聖王建國營都,必擇國之正壇,置以爲宗廟。必擇木之修茂者,立以爲菆位。菆位者,社稷也。戰國策,恆思有神叢。蓋木之茂者,神所憑,故古之社稷恆依樹木,松柏慄各以其野之所宜,宜松者以松名,宜柏者以柏名,宜慄者以慄名。宰我對哀公本此。許叔重雲,周禮,各樹其土之所宜木。古文慄作●。徐巡說木至西方戰慄,蓋古有是語,宰我所謂使民戰慄者本此。今文論語,哀公問主於宰我。,而公羊有練主用慄之文,故張禹及包周等皆以爲廟主。何休用以解公羊雲,松猶容想其容貌,主人正。柏猶迫,親而不遠,主地正。慄猶戰慄,謹敬貌.主天正。杜預亦以注左傳,劉炫規其過。古文論語及孔鄭皆謂用其木以爲社主。然則所宜木爲兩說,如前說植木,如後說主木,兩說相兼乃備。又淮南齊俗訓雲,有虞氏社用土,夏后氏社用松,殷人社用石,周人社用慄。似石主始於殷,周改用慄歟?韓非子曰,夫社木而塗之,鼠因自託也,燻之則木焚,灌之則塗施,故患社鼠。是古樹木爲社主,而加塗焉。所謂社用土者以此。小宗伯大師立軍社,肆師師田祭社宗。社宗者,社主與遷主皆載於齊車者也。秦漢以後,載主未聞。春秋,鄭入陳,陳侯擁社。擁社者,抱主以示服。若後世五尺之石主,埋其半於地,既不便於載,亦不可抱而持。然則社主,春秋以前皆用木,秦漢以後或用石歟?祭法孔疏引許叔重五經異義以爲論語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慄,謂社主也。田主之木,各以其野之所宜,豈非宜松者爲松主,宜柏者爲柏主,宜慄者爲慄主乎?【汝成案】繹惠氏所疏,則古社主多用木矣。孔傳,天子親征,又載社主,不用命奔北者,戮於社主前。則宰我戰慄之義,於師行合矣,然則孔子何以責也?甘誓是夏伐同姓,夏生氏則以松也,惕以嚴威,親所奉主不以木也。孔曰,凡建邦立社,各以其土所宜之木。宰我不本其意而妄爲之說,因周用慄,便曰使戰慄,是又一說,故楊氏曰,宰我但得其一。

邦朋

士師掌士之八成,七曰爲邦朋。太公對武王,民有十大,而曰民有百里之譽,千里之交,六大也。又曰,一家害一里,一里害諸侯,諸侯害天下。嗟乎!此太公之所以誅華士也。世衰道微,王綱弛於上,而私黨植於下,故箕子之陳洪範,必皇建其有極,而後庶民人無淫朋比德。【惠侍讀曰】邦傰,傰一作朋,注云,故書朋作傰。鄭司農讀爲朋友之朋。案漢書王尊傳,有南山盜傰宗,蘇林曰,傰音朋。蓋本鄭司農之讀而失焉者也。晉灼音倍,得之。說文省作倗,讀若倍。晉音本此。顏師古亦以晉音爲是。則傰非朋審矣。古有朋無黨,同道爲朋,阿黨爲傰。八成者,四方之亂獄,王命訝士成之。立氣勢,結私交,作威福,君子犯禮,小人犯法,無守職奉上之義,有背公死黨之名,故曰邦傰謂之亂獄。管子幼官篇所謂散羣傰署也。強者爲圈,弱者爲屬。圈屬羣徒,私相署置。故王命訝士以成之者,散之焉。●從邑,地名。漢功臣表,●成侯,師古曰,●音陪,又善背反。從邑爲●,從人爲傰。傰,古倍字,皆從人,以朋音得聲。司農破爲朋,或作堋。說文引虞書曰,堋淫於家。堋與倗通。廣雅否、弗、倗、粃,皆非佳語,亦猶奸宄竊盜云爾。

易泰之九二曰,朋亡。渙之六四曰,渙其羣,元吉。莊子,文王寓政於臧丈人,而列士壞植散羣。

荀悅論曰,言論者計薄厚而吐辭,選舉者度親疏而舉筆,苞苴盈於門庭,聘問交於道路,書記繁於公文,私務衆於官事。世之弊也,古今同之,可爲太息者此也。

王公六職之一

坐而論道,謂之王公。王亦爲六職之一也,未有無事而爲人君者,故曰天子一位。

奠摯見於君

士冠,上之嫡子繼父者也,故得奠摯見於君。【原注】庶子不得見君,左傳昭公四年,仲與公御萊書觀於公,叔孫怒而逐之是也。【汝成案】傳雲遂逐之,注云,牛不食叔孫,叔孫怒。此誤合爲一。

主人

主人爵弁,纁裳,緇施。注,主人,婿也。婿爲婦主。主人筵於戶西。注,主人,女父也。親迎之禮,自夫家而行,故婿稱主人。至於婦家,則女父又當爲主人,故不嫌同辭也。女父爲主人,則婿當爲賓,故曰,賓東面答拜。注,賓,婿也。對女父之辭也。至於賓出而婦從,則變其文而直稱曰婿。婿者,對婦之辭也。曰主人、曰賓、曰婿,一人而三異其稱,可以見禮時爲大,而義之由內矣。

辭無不腆無辱

歸妹,人之終始也。先王於此有省文尚質之意焉,故辭無不腆無辱。【原注】賓不稱幣不善,主人不謝來辱。告之以直信,曰先人之禮而已。所以立生民之本,而爲嗣續之基,故以內心爲主,而不尚乎文辭也,非徒以教婦德而已。

某子受酬

鄉飲酒禮,某子受酬。注,某者,衆賓姓也。鄉射禮,某酬某子。注,某子者,氏也。古人男子無稱姓者,從鄉射禮注爲得。如左傳叔孫穆子言叔仲子、子服子之類。【原注】士昏禮,皇舅某子。此或諡,或字之稱,與聘禮皇考某子同,疏以爲若張子、李子。婦人內夫家,豈有稱其舅爲張子、李子者哉!【惠氏曰】張稷若儀禮節解雲,疏之意或以婦新入門,稱姓以告,故亦以姓稱其舅。春秋傳雲,男女辨姓。其此之謂。

辯

鄉飲酒禮、鄉射禮其於旅酬皆言辯,注云,辯衆賓之在下者。此辯非辯察之辯,古字辯與徧通。經文言辯者非一。燕禮注,今文辯皆作徧是也。曲禮,主人延客,食胾,然後辯殽。內則,子師辯告諸婦諸母名。宰辯告諸男名。玉藻,先飯,辯嘗羞,飲而俟。樂記,其治辯者其禮具。【原注】注,辯,遍也。左傳定公八年,子言辯舍爵於季氏之廟而出。【原注】注,辯、猶周徧也。史記禮書,瑞應辯至。【汝成案】戴記,士死辯。鄭氏雲,宜讀作變。則辯又通於變矣。

須臾

寡君有不腆之酒,請吾子之與寡君須臾焉,使某也以請。古者樂不逾辰,燕不移漏,故稱須臾,言不敢久也。記曰,飲酒之節,朝不廢朝,莫不廢夕。而書酒誥之篇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顯,小民經德秉哲。越在外服,侯甸男衛邦伯,越在內服,百僚庶尹,惟亞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於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是豈待初筵之規,三爵之制,而後不得醉哉。【朱氏曰】古人祭祀、燕賓、養老外,無飲酒者。論語記孔子惟酒無量,不及亂,即鄉飲酒禮所謂無算爵也。飲無算爵而不及亂,惟聖人爲然。小宛之次章曰,彼昏不知,壹醉日富。此遭亂相戒免禍之詩也,未聞終日酩酊而能脫然於亂世者矣。自曠達之說起,一時輕薄之徒爭相趨效,而學士大夫又美之以文章、風雅之目,而淑慎爾儀之君子反詆爲鄙吝,蓋至是而酒之中於人心風俗甚矣。獄訟繁興,猶其後焉者。先王知斯人飲食之慾不可以盡蠲,而思所以遏其流,於是製爲飲酒之禮。一獻之禮,賓主百拜,終日飲酒而不得醉焉。

飧不致

聘禮,管人爲客,三日具沐、五日具浴,飧不致,賓不拜,沐浴而食即孟子所謂廩人繼粟,庖人繼肉,不以君命將之,恐勞賓也。

三年之喪

今人三年之喪,有過於古人者三事。禮記三年問曰,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原注】荀子同。檀弓曰,祥而縞,是月禫,徙月樂。王肅雲,是祥之月而禫,禫之明月可以樂矣。又曰,魯人有朝祥而莫歌者,子路笑之。夫子曰,由,爾責於人終無已夫,三年之喪亦巳久矣。子路出,夫子曰,又多乎哉,逾月則其善也。喪服小記曰,再期之喪三年也。春秋閔公二年公羊傳曰,三年之喪,實以二十五月。【原注】白虎通,三年之喪.再期二十五月。後漢書陳忠疏言,先聖緣人情而着其節,制服二十五月。淮南子飭喪紀高誘注,紀,數也。二十五月之數也。孔安國書傳太甲篇雲,湯以元年十一月崩,至此二十六月,三年服闋。鄭玄謂二十四月再期,其月餘日不數,爲二十五月。中月而禫則空月爲二十六月。出月禫祭,爲二十七月。與王肅異。【原注】魏明帝以景初三年正月崩,至五年正月積二十五晦爲大祥。太常孔美、博士趙怡等以爲禫在二十七月,其年四月祫祭。散騎常侍王肅、博士樂詳等以爲禫在祥月,其年二月祫祭。晉武帝時,越騎校尉程猗贊成王肅,駁鄭禫二十七月之失,爲六徽三驗。博士許猛扶鄭義,作釋六微解三驗,以二十七月爲得。並見魏書禮志。按三年問曰,至親以期斷,是何也?曰,天地則已易矣,四時則已變矣,其在天地之中者莫不更始焉,以是象之也。然則何以三年也?曰,加隆焉爾也。焉使倍之,故再期也。今從鄭氏之說,三年之喪必二十七月。【原注】宋武帝永初元年十月辛卯,改晉所用王肅祥禫二十六月儀,依鄭玄二十七月而後除。其過於古人,一也。【閻氏曰】按從鄭氏說者,正合於古人,王肅乃故與鄭反,朱子所謂王肅議禮必反鄭玄是也。王肅且以此獲短喪之譏。儀禮喪服篇曰,疏衰裳,齊牡麻絰,冠布纓,削杖,布帶,疏屨,期者,父在爲母。傳曰,何以期也?屈也,至尊在,不敢伸其私尊也。禮記雜記下篇曰,期之喪十一月而練,十三月而祥,十五月而禫。注云,此謂父在爲母也。喪大記曰,期,終喪,不食肉,不飲酒。父在,爲母,爲妻。又曰,期,居廬,終喪不御於內者,父在,爲母,爲妻。喪服四制曰,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國無二君,家無二尊,以一治之也,故父在爲母齊衰期者,見無二尊也。【原注】服問曰,三年之喪既練矣,有期之喪既葬矣,則帶其故葛帶,絰期之絰,服其功衰。徐師曾集註曰,三年之喪,謂父喪也。期之喪,母喪也。賈公彥喪服疏所云,父卒,三年之內而母卒,仍服期。必父服既除而遭母喪,乃得伸三年也。【汝成案】父卒則爲母三年,不待父服終也。賈疏非是。庾蔚之雲,父未殯而祖亡.不爲祖持重服。賈殆由此而誤。喪服傳曰,禽獸知母而不知父。野人曰,父母何算焉?都邑之士則知尊禰矣。今從武后之制,亦服三年之服,【原注】自唐以前禮制,父在,爲母,一週除靈,三年心喪。高宗上元元年十二月,天后上表,請父在爲母服齊衰三年,從之。玄宗開元五年,右補闕盧履冰上言,孝莫大於嚴父,故父在爲母服齊衰周,心喪三年,情已申而禮殺也。則天皇后改服齊衰三年。請復其舊。上下其議。左散騎常侍禇無量以履冰議爲是。諸人爭論,連年不決。七年八月辛卯,敘自今五服並依喪服傳文,然士大夫議論猶不息,行之各從其意。無量嘆曰,聖人豈不知母恩之厚乎?厭降之禮所以明尊卑,異戎翟也。俗情膚淺,不知聖人之心。一紊其制,誰能正之。二十年,中書今蕭嵩改修五禮,復請依上元敕,父在爲母齊衰三年,從之。按父在爲母齊表三年,起自開元禮,然其時盧懷慎以母憂起復爲兵部侍郎,張九齡以母憂起復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邠王守禮以母憂起復左金吾衛將軍,嗣鄂王邕以母憂起復衛尉卿。而得終禮制者惟張說、韓休二人。則明皇固己崇其文而廢其實矣。今制,父在爲母斬衰三年。按太祖實錄,洪武七年九月庚寅,貴妃孫氏薨,命吳王橚服慈母服斬衰三年,以主喪事,敕皇太子諸王皆服期。乃命翰林學士宋濂等修孝慈錄,立爲定製。子爲父母,庶子爲其母,皆斬衰三年。嫡子、衆子爲其庶母,皆齊衰杖期。十一月壬成朔,書成。此則當時別有所爲,而未可爲萬世常行之道也。其過於古人,二也。喪服篇又曰,不杖麻屨者,婦爲舅姑。傳曰,何以期也?從服也。檀弓上篇曰,南宮絛之妻之姑之喪,夫子誨之髽,曰,爾毋從從爾,爾毋扈扈爾。蓋榛以爲筓,長尺而總八寸。正義謂以其爲期之喪而殺於斬衰之服。喪服小記曰,婦人爲夫與長子稽顙,其餘則否。今從後唐之制,婦爲舅姑亦服三年。【原注】宋史,幹德三年,判大理寺尹拙言,按律及儀禮喪服傳、開元禮、五禮精義、三禮圖等書所載,婦爲舅姑服期。近代時俗多爲重服,望加裁定。右僕射魏仁浦等奏曰,按禮內則雲,婦事舅姑如事父母。則舅姑與父母一也。而古禮有期年之說,至於後唐,始定三年之喪。竊以三年之內,几筵尚存,豈可夫居苫塊之中,婦被綺紈之飾?夫婦齊禮,哀樂不同,求之人情,實傷理本,況婦爲夫有三年之服.於舅姑止服期年,是尊夫而卑舅姑也,孝明皇后爲昭憲太后服喪三年,足以爲萬世法。望自今婦爲舅姑服並如後唐之制,三年齊斬,一從其夫。詔從之。何孟春餘冬序錄引唐李涪論曰,喪服傳,婦爲舅姑,齊衰五升布。十一月而練,十三月而祥,十五月而禫。禫後門庭尚素.婦服青縑衣,以俟夫之終喪。習俗以婦之服青縑,謂其尚在喪制,故因循亦同夫之喪紀,再周而後吉。貞元十一年,河中府倉曹參軍蕭據狀稱,堂兄之女適李氏婿,見居喪,今時俗婦爲舅姑服三年,恐爲非禮。請禮院詳定,下詳定判官。前太常博士李岧議曰,開元禮五服制度,婦爲舅姑,及女子適人爲其父母,皆齊衰不杖期。蓋以爲婦之道專一,不得自達,必繫於人。故女子適人,服夫以斬而降其父母。喪服篇曰,女子適人者,爲其父母。傳曰,爲父何以期也?婦人不貳斬也。婦人不貳斬者何也?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故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故父者子之天也,夫者妻之天也。婦人不貳斬者,猶曰不貳天也。先聖格言,歷代不敢易。以此論之,父母之喪尚上週歲,舅姑之服無容三年.今之學者不本其義,輕重紊亂,浸以成俗。開元禮,玄宗所修,布在有司,頒行天下,伏請正牒,以明典章。李岧之論可謂正矣。宋朝詒謀錄,幹德三年詔,舅姑之喪,婦從其夫,齊斬三年。遂爲定製。宋人蓋未講服青縑之制故也。【汝成案】古人行禮以誠,喪期之內,無虛假,喪期之外,無曼延。所謂過者俯而就,不肖者企而及。子自有喪,婦自吉服,亦復何嫌?況十五月而禫,則夫已小祥久矣。青縑之說,後世之見也。其過於古人,三也。皆後儒所不敢議,非但因循國制,亦畏宰我短喪之譏。若乃日月雖多,而哀慼之情不至焉,則不如古人遠矣。

古人以祥爲喪之終,中月而禫則在除服之後。故喪服四制言祥之日,鼓素琴,示民有終也。檀弓言孔子既祥五日,彈琴而不成聲,十日而成笙歌。有子蓋既祥而絲屨組纓。又曰,祥而外無哭者,禫而內無哭者,樂作矣故也。自魯人有朝祥而暮歌者,子路笑之,孔子言,逾月則其善。而孟獻子禫縣而不樂,孔子曰,獻子加於人一等矣。於是自禫而後,乃謂之終喪。【汝成案】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不必自孔子之言乃禫後爲終也。祥之日示有終,非謂已終也。又檀弓文逾月則其善也,此脫也字。

王肅據三年問,二十五月而畢,檀弓,祥而縞,是月禫,徙月樂之文,謂爲二十五月。鄭玄據服問中月而禫之文,謂爲二十七月。【原注】注云,中月,間一月也。正義引喪服小記雲,妾祔於妾祖姑,亡則中一以上而祔。又學記雲,中年考校。皆以中爲間。二說各有所據。古人祭當卜日,小祥卜於十三月之日,大祥卜於二十五月之日,而禫則或於大祥之月,【原注】是月。或於大祥之後間一月,【原注】中月。自禮記之時而行之已不同矣。【汝成案】祥禫之數,杜氏通典頗爲持平,不審先生何以不引。杜氏曰,遵鄭乃過禮而重情,遵王則輕情而反制。今約經傳,求其適中,可二十五月終而大祥,受以祥服,素縞麻衣。二十六月而禫,受以禫服。二十七月終而吉,吉而除,徙月樂,無所不佩。夫如此求其情,而合乎禮矣。

孝經援神契曰,喪不過三年,以期增倍,五五二十五月,義斷仁,示民有終。故漢人喪服之制,謂之五五。堂邑令費鳳碑曰,菲五五,衰杖其未除,【原注】洪氏曰,菲五五者,居喪菲食二十五月也。此取論語菲飲食字。隋書姚察傳所謂蔬菲。巴郡太守樊敏碑曰,遭離母憂,五五斷仁是也。

爲父斬衰三年,爲母齊衰三年,此從子制之也。父在爲母齊衰杖期,此從夫制之也。家無二尊,而子不得自專,所謂夫爲妻綱,父爲子綱。審此可以破學者之疑,而息紛紜之說矣。

父在爲母,雖降爲期,【楊氏曰】爲母期者,尊厭一也,從父二也。而心喪之實未嘗不三年也。【原注】如後魏彭城王勰毀瘠三年,弗參吉慶,乃謂之心喪。傳曰,父必三年然後娶,達子之志也。【原注】正義曰,左氏昭公十五年傳,王一歲而有三年之喪二焉。據太子與穆後,天子爲後亦期,而言三年喪者,據達子之志而言,故並謂之三年也。唐太宗貞觀元年詔有云妻喪達志之後者,即用此傳文。假令娶於三年之內,將使爲之子者何服以見,何情以處乎?理有所不可也。抑其子之服於期,而申其父之不娶於三年。聖人所以損益百世而不可改者,精矣。

檀弓上篇,伯魚之母死,期而猶哭,夫子聞之,曰,誰與哭者?門人曰,鯉也。夫子曰,嘻,其甚也!伯魚聞之,遂除之。此自父在爲母之制當然,疏以爲出母者非。【趙氏曰】禮,出妻之子爲母期。若爲父後者,則於出母無服,是並無期之喪矣。伯魚因爲父後者也,不服於期之內,而反哭於期之外乎?即此可見孔氏出妻之說之妄也。

喪服小記曰,庶子在父之室,則爲其母不禫。山陰陸氏曰,在父之室,爲未娶者也。並禫祭不舉,厭也。

唐時武韋二後皆以婦乘夫,欲除三綱,變五服,以申尊母之義。故高宗上元元年十二月壬寅,天后上表,請父在爲母服齊衰三年。中宗神龍元年五月丙申,皇后表請天下士庶爲出母三年服,其意一也。彼且欲匹二聖於天皇,陪南郊以亞獻,而況區區之服制乎?【原注】盧履冰表言,原夫上元肇年,則天已潛秉政,將圖僭篡,預自崇加。請升慈愛之喪,以抗尊嚴之禮。雖齊斬之儀不改,而几筵之制遂同。數年之間,尚未通用。天皇晏駕,中宗蒙塵。垂拱之末,果行聖母之僞符。載初之元,遂啓易代之深釁。孝和雖仍反正,韋氏復效晨鳴。孝和非意暴崩,韋氏旋即稱制。易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斯之謂矣。臣謹尋禮意,防杜實深。若不早圖刊正,何以垂戒於後。玄宗開元七年八月癸丑,敕,周公制禮,歷代不刊。子夏爲傳,孔門所受。格條之內,有父在爲母齊衰三年。【原注】指天后所定。此有爲而爲,非尊厭之義。與其改作,不如師古,諸服紀宜一依喪服舊文,可謂簡而當矣。奈何信道不篤,朝今夕更。至二十四年。又從韋韜之言,加舅母堂姨舅之服。天寶六載,又令出母終三年之服。【原注】詳舊書禮儀志。而太和開成之世,遂使駙馬爲公主服斬衰三年。【原注】文宗紀、杜悰傳。禮教之淪有由來矣。【楊氏曰】宋制,尚主者升其等與父行輩同。可謂無禮之尤矣。

自古以來,奸人欲蔑先王之禮法而自爲者,必有其漸。天后父在爲母齊衰三年之請,其意在乎臨朝也。故中宗景龍二年二月庚寅,大赦天下,內外五品已上母妻各加邑號一等,無妻者聽授其女,而安樂公主求立爲皇太女,送進鴆於中宗矣。

金世宗大定八年二月甲午朔,制子爲改嫁母服喪三年。

洪武七年,雖定爲母斬衰三年之制,而孝慈皇后之喪,次年正旦,皇太子、親王、駙馬俱淺色常服,則尊厭之禮未嘗不用也。惟夫二十七月之內,不聽樂,不昏嫁,不赴舉,不服官,此所謂心喪,固百世不可改矣。【汝成案】心喪之說,本之檀弓。六朝議禮。於所不安者輒以此通融之。儒者誠欲悉心復古,不可依違遷就,使後世美名參附其間。蓋人心難知,責以禮之所當然則難辭,文以情之所或然則多飾。

喪服小記曰,祖父卒,而後爲祖母后者,三年。鄭氏曰,祖父在,則其服如父在爲母也。此祖母之喪,厭於祖父者也。

婦事舅姑如事父母,而服止於期,不貳斬也,然而心喪則未嘗不三年矣,故曰,與更三年喪不去。

吳幼清服制考詳序曰,凡喪禮,製爲斬、齊、功、緦之服者,其文也。不飲酒,不食肉,不處內者,其實也。中有其實而外飾之以文,是爲情文之稱。徒服其服而無其實,則與不服等爾。雖不服其服而有其實者,謂之心喪。心喪之實有隆而無殺,服制之文有殺而有隆,古之道也。愚嘗謂服制當一以周公之禮爲正,後世有所增改者,皆溺乎其文,昧乎其實,而不究古人制禮之意者也。爲母齊衰三年,而父在爲母杖期,豈薄於其母哉,蓋以夫爲妻之服既除,則子爲母之服亦除,家無二尊也。子服雖除,而三者居喪之實如故,則所殺者三年之文而已,實固未嘗殺也。女子子在室爲父斬,既嫁則爲夫斬,而爲父母期。蓋曰子之所天者父,妻之所天者夫,嫁而移所天於夫,則降其父。婦人不貳斬者,不貳天也。降己之父母而期,爲夫之父母亦期,期之後夫未除服,婦已除服,而居喪之實如其夫,是舅姑之服期而實三年也,豈必從夫服斬而後爲三年哉?喪服有以恩服者,有以義服者,有以名服者。恩者,子爲父母之類是也。義者,婦爲舅姑之類是也。名者,爲從父從子之妻之類是也。從父之妻名以母之黨而服,從子之妻名以婦之黨而服,兄弟之妻不可名以妻之黨,其無服者,推而遠之也。然兄弟有妻之服,己之妻有娣姒婦之服,一家老幼俱有服,己雖無服,必不華靡於其躬,宴樂於其室,如無服之人也。同爨且服緦,【原注】同爨服緦,爲從母之夫、舅之妻與己同爨者爾。此所引似泛言之矣。朋友尚加麻,鄰喪裏殯猶無相杵巷歌之聲,奚獨於兄嫂弟婦之喪,而忽然待之如行路之人乎?古人制禮之意必有在,而未易以淺識窺也。夫實之無所不隆者,仁之至。文之有所或殺者,義之精。古人制禮之意蓋如此。後世父在爲母三年,婦爲舅姑從夫斬齊並三年,爲嫂有服,爲弟婦亦有服,意欲加厚於古,而不知古者子之爲母、婦之爲舅姑、叔之於嫂未嘗薄也。愚故曰,此皆溺乎其文,昧乎其實,而不究古人制禮之意者也。古人所勉者,喪之實也,自盡於己者也。後世所加者,喪之文也,表暴於人者也。誠僞之相去何如哉。

繼母如母

繼母如母,以配父也。慈母如母,以貴父之命也。然於其黨則不同矣。服問曰,母出,則爲繼母之黨服。母死,則爲其母之黨服。爲其母之黨服,則不爲繼母之黨服。鄭氏注曰,雖外親,亦無二統。夫禮者所以別嫌明微,非聖人莫能制之,此類是矣。【原注】喪服小記,爲慈母之父母無服。

爲所後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

此因爲人後而推言之,所後者有七等之親,皆當如禮而爲之服也。所後之祖,我之曾祖也。父母,我之祖父母也。妻,我之母也。妻之父母,我之外祖父母也。因妻而及,故連言之,取便文也。昆弟,我之世叔父也。昆弟之子,我之從父昆弟也。若,及也。若子,我之從父昆弟之子也。正義謂妻之昆弟,妻之昆弟之子者非。【原注】鄭以若子爲如親子,但篇末又有兄弟之子,若子之文當同一解。

女子子在室爲父

鄭氏注言,在室者,關已許嫁。關,該也。謂許嫁而未行,遭父之喪,亦當爲之布總箭筓髽三年也。內則曰,有故二十三年而嫁。曾子問,孔子曰,女在塗,而女之父母死,則女反是也。

慈母如母

慈母者何也?子幼而母死,養於父妾,父卒,爲之三年,所以報其鞠育之恩也。然而必待父命者,此又先王嚴父而不敢自專其報之義也。父命妾曰,女以爲子。謂憐其無母,親之如子長之育之,非立之以爲妾後也。喪服小記以爲爲慈母后,則未可信也。【汝成案】爲慈母后雲者,主其祭而已,非立爲後也。慈母既無子,而養育之恩隆,斬然無祀,非禮意矣。

禮記曾子問篇,子游問曰,喪慈母如母,禮與?孔子曰,非禮也。古者男子外有傅,內有慈母。君命所使教子也,【原注】此與喪服所言慈母不同。【汝成案】妾母,以妾爲生母者。慈母,以妾爲慈母者,而皆不世祭。有不同於母者安在耶?經文慈母如母,謂如妾母耳,非謂如適母也。繼母如母,則如適母矣。如之雲者,視子之素所爲母者何如也。何服之有?昔者魯昭公少喪其母,有慈母良。及其死也,公弗忍也,欲喪之。有司以聞,曰,古之禮,慈母無服。今也君爲之服,是逆古之禮而亂國法也。若終行之,則有司將書之以遺後世,無乃不可乎!公曰,古者天子練冠以燕居,吾弗忍也。遂練冠以喪慈母。喪慈母,自魯昭公始也。然但練冠以居,則異於如母者矣,而孔子以爲非禮。

南史司馬筠傳,梁天監七年,安成國太妃陳氏薨,詔禮官議皇太子慈母之服。筠引鄭玄說,服止卿大夫,不宜施之皇子。武帝以爲不然,曰,禮言慈母有三條,一則妾子無母,使妾之無子者養之,命爲子母,服以三年,喪服齊衰章所言慈母如母是也。二則嫡妻子無母,使妾養之,雖均乎慈愛,但嫡妻之子,妾無爲母之義,而恩深事重,故服以小功,喪服小功章所以不直言慈母,而云庶母慈己者,【原注】文曰,庶母,則知其爲嫡妻之子矣。明異於三年之慈母也。其三則子非無母,擇賤者視之,義同師保,而不無慈愛,故亦有慈母之名,師保無服,則此慈母亦無服矣。內則雲,擇於諸母與可者,使爲子師。其次爲慈母,其次爲保母。此其明文言擇諸母,是擇人而爲此三母,非謂擇取兄弟之母也。子游所問,自是師保之慈,非三年小功之慈也。故夫子得有此答,豈非師保之慈母無服之證乎?鄭玄不辯三慈,混爲訓釋,引彼無服以注慈己。後人致謬,實此之由。於是筠等請依制改定嫡妻之子,母沒爲父妾所養,服之五月,貴賤並同,以爲永制。

喪服小記曰,爲慈母之父母無服。注曰,恩所不及故也。又曰,慈母與妾母不世祭也。然則雖雲如母,有不得盡同於母者矣。

出妻之子爲母

出妻之子爲母,此經文也。傳曰,出妻之於爲母期,則爲外祖父母無服。此子夏傳也。傳曰,絕族無施服親者屬。此傳中引傳,援古人之言以證其無服也,當自爲一條。出妻之子爲父後者,則爲出母無服。此又經文也。傳曰,與尊者爲一體,不敢服其私親也。此子夏傳也,當自爲一條,今本乃誤連之。【汝成案】連之不誤,經文之例如是也。

父卒繼母嫁

父卒,繼母嫁,從。從字句,渭年幼不能自立,從母而嫁也。母之義已絕於父,【原注】下章雲,妻不敢與焉是也。故不得三年。而其恩猶在於子,不可以不爲之服也【原注】繼母本非屬毛離裏之親,以其配父而服之如母爾。故王肅曰,從乎繼而寄育則爲服,不從則不服。報者,母報之也,兩相爲服也。

有適子者無適孫

冢子,身之副也。家無二主,亦無二副。故有適子者,無適孫。唐高宗有太子,而復立太孫,非矣。

爲人後者爲其父母

爲人後者爲其父母。此臨文之不得不然。隋書劉子翊雲,其者,因彼之辭是也。後儒謂以所後爲父母,而所生爲伯叔父母,於經未有所考,亦自尊無二上之義而推之也。宋歐陽氏據此文,以爲聖人未嘗沒其父母之名,辨之至數千言,然不若趙瞻之言辭窮直書爲簡而當也【原注】宋史趙瞻傳,中書請濮安懿王稱親,瞻爭曰,仁宗既下明詔子陛下,議者顧惑禮律所生所養之名,妄相訾難。彼明知禮無兩父貳斬之義,敢裂一字之辭以亂厥真。且文有去婦、出母者,去已非婦,出不爲母,辭窮直書。豈足援以斷大義哉。臣請與之廷辨。以定邪正。石林燕語,濮議廷臣既皆欲止稱皇伯,歐陽文忠力詆以爲不然。因引儀禮及五服敕雲,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則是雖出繼而於本生猶稱父母也。時未有能難之者。司馬君實在諫院,獨疏言,爲人後而言父母,此因服立文,舍父母則無以爲稱,非謂其得稱父母也。【楊氏曰】歐陽公既據此甚力,故五代史晉出帝謂敬儒爲皇伯父,而公深辨之。【莊侍郎曰】生不奪其父母之名也.死則降其父母之服也。生則養之以己之養,死則己不得爲喪主焉。按經文言其父母、其昆弟者,大抵皆私親之辭。【汝成案】曾子固爲人後議曰,或謂當易其父母之名,從所後者爲屬.是未知考於禮也。聖人制禮,爲其父母期,使足以明所後者重而已,非遂以謂當變其親也。親非變,則名固不得而易也。又崔凱喪服駁曰,本親有自然之恩,降一等則足以明所後者爲重,無緣乃絕之矣。夫未嘗以謂可以絕其親,而輒謂可以絕其名,是亦惑矣。尊尊親親,其義一也,未有可以廢其一者。故爲人後者,爲之降其父母之服,禮則有之矣。爲之絕其父母之名,則禮未之有也。故禮喪服齊衰不杖期章曰,爲人後,爲其父母報。此見於經爲人後者於其本親稱父母之明文也。漢蔡義以謂宣帝親諡宜曰悼,魏相以謂宜稱尊號曰皇考,立廟。後世議者以其稱皇、立廟爲非,至於稱親稱考則未嘗有以爲非者也。其後魏明帝尤惡爲人後者厚其本親,故非漢宣帝加悼考以皇稱。又謂後嗣有由諸侯入繼正統者,皆不得謂考爲皇,稱妣爲後。蓋亦但禁其猥加非正之號,而未嘗廢其考妣之稱。又晉王坦之喪服議曰,罔極之重非制教之所栽,昔日之名非一朝之所去,此出後之身所以有服本親也。又曰,情不可奪,名不可廢,崇本敘恩.所以爲降。則知爲人後者未有去其所出父母之名。此古今之常理,故坦之引以爲制服之證。是則爲人後者之親見於經,見於前世議論,謂之父母,謂之考妣者,其大義如此,明文如此。至見於他書及史官之記,亦謂之父母,謂之考妣,謂之私考妣,謂之本親,謂之親者,則不可一二數。而以謂世父、叔父者,則不特禮未之有,載籍以來固未之有也。或謂爲人後者,於其本系稱父母,則爲兩統二父,其可乎?夫兩統二父者,謂加考以皇號,立廟奉祀,是不一於正統,懷貳於所後,所以着其非,而非謂不變革其父母之名也。夫考者,父歿之稱。然施於禮者,有朝廷典冊之文,有宗廟祝祭之辭而已。若不加位號,則無典冊之文;不立廟奉祀,則無祝祭之辭。則雖正其名,豈有施於事者?顧言之不可不順而已。【胡氏曰】濮議一案以子無爵父一語奪人主天性,罔極之恩,勢不免齟齬無當耳。當時中書所據者儀禮喪服之文,不思所云爲其父母者乃詞窮而無可易,故道其實以成文,不當舉以爲據也。又引宣帝、光武皆稱父爲皇考,其說近是。然宣帝、光武不及所繼之嫌,故得遂其尊稱。濮議之時,太后固在也。進濮王爲皇考,置太后何地?惜此論未決而罷,使後生不見禮義之準則也。愚謂人情隆於所生,未爲大失,然不可謂非私也。爲臣子者必欲求其據於典禮,以明其非私,故其說多穿鑿附會。避私之名,而有失禮之實,非愛君也。若俟太后崩,然後以所生皇考爲定名,明示天下以不容己之情,則於禮無憾也。若明之睿宗猶唐之讓帝、元之裕宗,未嘗一日爲君,自不能亂正統,禮之秩序固在也。兩統之說,毋乃太激。

黃氏日鈔曰,歐公被陰私之謗,皆激於當日主濮議之力。公集濮議四卷,又設爲或問以發明之,滔滔數萬言,皆以禮經爲其父母一語。謂未嘗因降服而不稱父母耳。然既明言所後者三年,而於所生者降服,則尊無二上明矣。請所生父母者,蓋本其初而名之,非有兩父母也。未爲人後之時,以生我者爲父母。已爲人後,則以命我者爲父母。立言者於既命之後,而追本生之稱,自宜因其舊以父母稱,未必其人一時並稱兩父母也。公亦何苦力辨而至於困辱危身哉。況帝王正統相傳有自,非可常人比邪。

觀先朝嘉靖之事,至於入廟稱宗,而後知聖人制禮,別嫌明微之至也。永叔博聞之儒,而未見及此。學者所以貴乎格物。

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謂所生之父母報之,亦爲之服期也,重其繼大宗也,故不以出降。

繼父同居者

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雖三王之世,不能使天下無孤寡之人,亦不能使天下無再適人之婦。且有前後家東西家而爲喪主者矣。假令婦年尚少,夫死,而有三五歲之子,則其本宗大功之親自當爲之收恤。又無大功之親,而不許之從其嫁母,則轉於溝壑而已。於是其母所嫁之夫,視之如子而撫之,以至於成人。此子之於若人也名之爲何,不得不稱爲繼父矣。長而同居,則爲之服齊衰期。先同居而後別居,則齊衰三月,以其撫育之恩次於生我也。爲此制者,所以寓恤孤之仁,而勸天下之人不獨子其子也。若曰以其貨財爲之築宮廟,此後儒不得其說而爲之辭。

宗子之母在則不爲宗子之妻服也

正義謂母年未七十尚與祭,非也。祭統曰,夫祭也者,必夫婦親之。是以舅歿則姑老,【原注】內則。明其不與祭矣。【原注】夫人亞祼,母不可以亞子,故老而傳事。雖老,固嘗爲主祭之人。而禮無二敬,故爲宗子之母服則不爲妻服。

杜氏通典有夫爲祖、曾祖、高祖父母持重,妻從服議一條,雲,孔瑚問虞喜曰,假使玄孫爲後,玄孫之婦從服期,曾孫之婦尚存,纏緦麻,近輕遠重,情實有疑。喜答曰,有嫡子者無嫡孫,又若爲宗子母服,則不服宗子婦。以此推之,若玄孫爲後,而其母尚存,玄孫之婦猶爲庶,不得傳重。傳重之服,理當在姑矣。宋庾蔚之【原注】唐志庾蔚之注,喪服要記五卷。謂,舅歿則姑老,是授祭事於子婦;至於祖服自以姑爲嫡。與此條之意互相發明。

君之母妻

與民同者,爲其君齊衰三月也。不與民同者,君之母妻,民不服,而嘗仕者獨爲之服也。古之卿大夫有見小君之禮,【原注】如成公九年季文子如宋致女。覆命,公享之。穆姜出於房再拜是也。而妻之爵服則又君夫人命之,是以不容無服。

齊衰三月不言曾祖已上

宋沈括夢溪筆談曰,喪服但有曾祖、曾孫而無高祖、玄孫。或曰,經之所不言,則不服。是不然。曾,重也。自祖而上者皆曾祖也,自孫而下者皆曾孫也,雖百世可也。苟有相逮者,則必爲服喪三月。故雖成王之於后稷亦稱曾孫,而祭禮祝文無遠近皆曰曾孫。

禮記祭法言,適子、適孫、適曾孫、適玄孫、適來孫。左傳,王子虎盟諸侯,亦曰,及而玄孫,無有老幼。【原注】僖公二十八年。玄孫之文見於記傳者如此。【原注】史記孟嘗君傳,孫之孫爲何?曰爲玄孫。然宗廟之中並無此稱。詩維天之命,駿惠我文王,曾孫篤之。鄭氏箋曰,曾猶重也,自孫之子而下事先祖皆稱曾孫。禮記郊特牲稱曾孫某注,謂諸侯事五廟也,於曾祖已上稱曾孫而已。【原注】信南山正義,自曾祖以至無窮,皆得稱曾孫。左傳哀公二年,衛太子禱文王,稱曾孫蒯聵。晉書鍾雅傳,元帝詔曰,禮事宗廟,自曾孫已下。皆稱曾孫,義取於重孫,可歷世共其名,無所改也。

曾祖父母齊衰三月,而不言曾祖父之父母,【原注】後人謂之高祖。非經文之脫漏也,蓋以是而推之矣。凡人祖孫相見,其得至於五世者,鮮矣。壽至八九十而後可以見曾孫之子,百有餘年而曾孫之子之子亦可見矣。人之壽以百年爲限,故服至五世而窮。苟六世而相見焉,其服不異於曾祖也。經於曾祖已上不言者,以是而推之也。【原注】晉徐農人問殷仲堪,謂假如玄孫持高祖重,來孫都無服,及賀循傳謂高祖已上五世、六世無服之祖者,並非。觀於祭之稱曾孫,不論世數,而知曾祖之名統上世而言之矣。【汝成案】諸侯祭四親,曾高二代可並稱曾孫歟?有繼高祖之宗,高祖之名,非起後代也。喪服本士禮。而問及於大夫,大夫祭三世,或就大夫言之歟?

兄弟之妻無服

謂弟之妻婦者,是嫂亦可謂之母乎?【原注】記大傳文同。蓋言兄弟之妻不可以母子爲比。以名言之,既有所閡而不通。以分言之,又有所嫌而不可以不遠。記曰,嫂叔之無服也,蓋推而遠之也。夫外親之同爨猶緦,而獨兄弟之妻不爲制服者,以其分親而年相亞,故聖人嫌之。嫌之故遠之,而大爲之坊。【原注】曲禮,嫂叔不通問。不獨以其名也,此又傳之所未及也。【汝成案】傳曰,其夫屬乎父道者,妻皆母道也。其夫屬子子道者,妻皆婦道也。言外見昆弟之妻,非母、非婦,其近於妻道矣.名不正則嫌生,舉彼見此,從容不迫,此其所以爲聖門之文耳,非未及也。存其恩於娣姒,而斷其義於兄弟,夫聖人之所以處此者精矣。【原注】大傳疏曰,有從有服而無服,嫂叔是也。有從無服而有服,娣姒是也。

嫂叔雖不制服,然而曰,無服而爲位者惟嫂叔。【原注】奔喪。子思之哭嫂也爲位,【原注】檀弓。何也?曰,是制之所抑,而情之所不可闕也。然而鄭氏曰,正言嫂叔,尊嫂也。若兄公與弟之妻,則不能也。【原注】正義曰,兄公於弟妻不爲位者,卑遠之。弟妻於兄公不爲位者。尊絕之。此又足以補禮記之不及。【原注】檀弓言嫂叔之無服,雜記言嫂不撫叔,叔不撫嫂,是兼兄公與弟妻。

先君餘尊之所厭

尊尊親親,周道也。諸侯有一國之尊,爲宗廟社稷之主,既沒而餘尊猶在,故公之庶子於所生之母,不得伸其私恩爲之大功也。大夫之尊不及諸侯,既沒,則無餘尊,故其庶子於父卒,爲其私親,並依本服如邦人也。親不敵尊,故厭。尊不敵親,故不厭,此諸侯大夫之辨也。後魏廣陵侯衍爲徐州刺史,所生母雷氏卒,表請解州,詔曰,先君餘尊之所厭,禮之明文。季末陵遲,斯典或廢。侯既親王之子,宜從餘尊之義,便可大功。饒陽男遙官左衛將軍,遭所生母憂,表請解任。詔以餘尊所厭,不許。

晉哀帝欲爲皇太妃服三年,僕射江虨啓,於禮應服緦麻。又欲降服期,虨曰,厭屈私情,所以上嚴祖考。乃服緦麻。【原注】胡三省曰,以帝入後大宗,則大妃乃琅邪國母,當以服諸侯者服之也。

貴臣貴妾

此謂大夫之服。貴臣,室老士也。貴妾,侄娣也。皆有相助之義,故爲之服緦。穀梁傳曰,侄娣者,不孤子之意也。古者大夫亦有侄娣,左傳,臧宣叔娶於鑄,生賈及爲而死,繼室以其侄,生紇是也。備六禮之制,合二姓之好,從其女君而歸焉,故謂之貴妾。【原注】雷次宗曰,侄娣貴,而大夫尊輕,故服。至於餘妾,出自凡庶,故不服。士無侄娣,故喪服小記曰,士妾有子而爲之緦。然則大夫之妾雖有子,猶不得緦也。惟夫有死於宮中者,則爲之三月,不舉祭,近之矣。

唐李晟夫人王氏無子,妾杜氏生於願,詔以爲嫡子。及杜之卒也,贈鄭國夫人,而晟爲之服緦。議者以爲,準禮士妾有子而爲之緦,開元新禮無是服矣,而晟擅舉復之,頗爲當時所誚。【原注】冊府元龜。今之士大夫緣飾禮文而行此服者,比比也。【汝成案】詔爲嫡子,則杜氏乃無子之妾矣。李晟之服,朝廷之贈,皆非也。然朝廷既以杜生子而贈之夫人,則李亦宜服。何也?以士則有子者也,以大夫則貴妾也。

外親之服皆緦

外親之服皆緦。外祖父母以尊,加故小功。從母以名,加故小功。【原注】大傳服術有六,三曰名。此謂母之兄弟異德異名,母之姊妹同德同名。庾蔚之雲,男女異長,母之在室,與其姊妹有同居共席之禮,故許其因母名以加服。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制令禮官議加服制。太常卿韋絛請加外祖父母服至大功九月,舅服至小功五月,堂姨、堂舅、舅母服至袒免。太子賓客崔沔議曰,禮教之設本於正家,家正而天下定矣。正家之道不可以貳,總一定義,理歸本宗。所以父以尊崇,母以厭降,內有齊斬,外服皆緦,尊名所加,不過一等,此先王不易之道,其來久矣。昔辛有適伊川,見被髮而祭於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貞觀修禮,特改舊章,漸廣渭陽之恩,不遵洙泗之典。及弘道之後,唐元之間,【原注】韋氏弒中宗,立溫王重茂,改元唐隆。今避玄宗御名上字,故稱唐元。國命再移於外族矣。禮亡徵兆儻見於斯。開元初,補闕盧履冰嘗進狀,論喪服輕重,敕令僉議。於時羣議紛拏,各安積習。太常禮部奏依舊定,陛下運稽古之思,發獨斷之明,特降別敕,一依古禮,事符典故,人知向方,式固宗盟社稷之福。更圖異議,竊所未詳。願守八年明旨,以爲萬代成法。職方郎中韋述議曰,天生萬物,惟人最靈。所以尊尊親親,別生分類。存則盡其愛敬,歿則盡其哀慼。緣情而制服,考事而立言。往聖討論,亦已勤矣。上自高祖,下至玄孫,以及其身,謂之九族。由近而及遠,稱情而立文,差其輕重,遂爲五服。雖則或以義降,或以名加,教有所從,理不逾等,百王不易,三代可知。若以匹敵言之,外祖則祖也,舅則伯叔父之列也。父母之恩不殊,而獨殺於外氏者,所以尊祖禰而異於禽獸也。且家無二尊,喪無二斬。持重於大宗者,降其小宗。爲人後者,減其父母之服。女子出嫁,殺其本家之喪。蓋所存者遠,所抑者私也。今若外相及舅更加服一等,堂舅及姨列於服紀之內,則中外之制相去幾何?廢禮殉情,所務者末。且五服有上殺之義,必循原本,方及條流。伯叔父母本服大功九月,【原注】今伯叔父母期是加服。【汝成案】喪服篇,世父母、叔父母皆服期。韋述雲,本服大功。已誤。先生釋雲,今服期是加服。尤失經義。從父昆弟亦大功九月,並以上出於祖,其服不得過於祖也。從祖祖父母、從祖父母、從祖昆弟皆小功五月,以出於曾祖,服不得過於曾祖也。【沈氏曰】曾祖舊服齊衰三月,今言小功五月者,唐太宗所增也。族祖祖父母、族祖父母、族祖昆弟皆緦麻三月,以出於高祖,服不得過於高祖也。堂舅姨既出於外曾祖,若爲之制服,則外曾祖父母及外伯叔祖父母亦宜制服矣。外祖加至大功九月,則外曾祖父母合至小功,外高祖合至緦麻。若舉此而合彼,事則不均。棄親而錄疏,理則不順。推而廣之,則與本族無異矣。且服皆有報,則堂外甥、外曾孫侄女之子皆須制服矣。聖人豈薄其骨內,背其恩愛?蓋本於公者薄於私,存其大者略其細。義有所斷,不得不然。苟可加也,亦可減也。往聖可得而非,則禮經可得而隳矣。先王之制,謂之彝倫,奉以周旋,猶恐失墜。一紊其敘,庸可止乎?禮部員外郎楊仲昌議曰,按儀禮爲舅緦,鄭文貞公、魏徵議同從母,例加至小功五月。【原注】詳見下條。雖文貞賢也,而周孔聖也。以賢改聖,後學何從?今之所請,正同徵論。如以外祖父母加至大功。豈不加報於外孫乎,外孫爲報服大功,則本宗庶孫又用何等服邪?竊恐內外乖序,親疏奪倫,情之所沿,何所不至。昔子路有姊之喪而不除,孔子曰,先王制禮,行道之人皆不忍也。子路除之,此則聖人援事抑情之明例也。記不云乎,毋輕議禮。時玄宗手敕再三,竟加舅服爲小功,舅母緦麻,堂姨堂舅袒免。宣宗舅鄭光卒,詔罷朝三日。御史大夫李景讓上言,人情於外族則深,於宗宙則薄。所以先王制禮,割愛厚親。士庶猶然,況於萬乘親王公主宗屬也。舅氏,外族也。今鄭光輟朝日數與親王公主同,非所以別親疏,防僭越也。優詔報之,乃罷兩日。夫由韋述楊仲昌之言,可以探本而尊經。由崔沔李景讓之言,可以察微而防亂。豈非能言之士深識先王之禮,而亦目見武韋之禍,思永監於將來者哉。

宗廟之制,始變於漢明帝。服紀之制,始變於唐太宗。皆率一時之情,而更三代之禮,後世不學之主踵而行之。

唐人增改服制

唐人所議服制,似欲過於聖人。嫂叔無服,太宗令服小功。曾祖父母舊服三月,增爲五月。嫡子婦大功,增爲期。衆子婦小功,增爲大功。舅服緦,增爲小功。【原注】新唐書,初,大宗嘗以同爨緦,而嫂叔乃無服。舅與從母親等,而異服。詔侍中魏徵、禮部侍郎令狐德棻等議。舅爲母族,姨乃外戚他姓。舅服一時,姨乃五月,古人未逹者也。於是服曾祖父母齊衰三月者,增以齊衰五月。適子婦大功,增以期。衆子婦小功,增以大功;嫂叔服以小功五月報。弟妻及夫兄同舅服緦,增以小功,然律疏舅報,甥服猶緦。顯慶中,長孫無忌以爲甥爲舅服同從母,則舅宜進同從母報。又古庶母緦,今無服。且庶母之子,昆弟也,爲之杖齊,是同氣而吉凶異,自是亦改服緦。父在爲母服期,高宗增爲三年。婦爲夫之姨舅無服,玄宗令從夫服。又增舅母緦麻,堂姨舅袒免。而宏文館直學士王元感,遂欲增三年之喪爲三十六月。【原注】舊唐書張柬之傳。何休注公羊傳言,魯文公亂聖人制,欲服喪三十六月。皆務飾其文,欲厚於聖王之制,而人心彌澆,風化彌薄。不探其本而妄爲之增益,亦未見其名之有過於三王也。是故知廟有二主之非,則叔孫通之以益廣宗廟爲大孝者絀矣。知喪不過三年,示民有終之義,則王元感之服三十六月者絀矣。知親親之殺,禮所由生,則太宗、魏徵所加嫂叔諸親之服者絀矣。唐書禮樂志言,禮之失也,在於學者好爲曲說,而人君一切臨時申其私意,以增多爲盡禮,而不知煩數之爲黷也。子曰,道之不明也,賢者過之。夫賢者率情之偏猶爲悖禮,而況欲以私意求過乎三王者哉。【原注】記曰,始死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憂,恩之殺也。聖人因殺以制節,此喪之所以三年。賢者不得過,不肖者不得不及,此喪之中庸也。

宋熙寧五年,中書門下議不祧僖祖。祕閣校理王介上議曰,夫物有無窮,而禮有有限,以有限制無窮,此禮之所以起,而天子所以七廟也。今夫自考而上何也?必曰祖。自祖而上何也?必曰曾祖。自曾祖而上何也?必曰高祖。自高祖而上又何也?必曰不可及見,則聞而知之者矣。今欲祖其祖而追之不已,祖之上又有祖,則固有無窮之祖矣。聖人制爲之限,此天子七廟,所以自考廟而上至顯祖之外而必祧也。自顯祖之外而祧,亦猶九族至高祖而止也。皆以禮爲之界也,五世而斬故也。喪之三年也,報罔極之恩也。以罔極之恩爲不足報,則固有無窮之報乎?何以異於是,故喪之罔極而三年也,族之久遠而九也,廟之無窮而七也,皆先王之制,弗敢過焉者也。記曰,品節斯,斯之謂禮。易於節之象曰,君子以制度數,議德行。唐宋之君豈非昧於節文之意者哉。【楊氏曰】王介甫欲以僖祖爲太祖之廟,百世不遷,而朱子亦如其議,此最不可解。

貞觀之喪服,開元之廟諡,與始皇之狹小先王之宮廷而作爲阿房者,同一意也。

報於所爲後之兄弟之子若子

【汝成案】報字屬上讀,先生屬下句,非是。

所役者,謂所後之親。【原注】上斬章言所後者是也。鄭注衍一爲字。所爲後,謂出而爲後之人。

爲人後者,於兄弟降一等,自期降爲大功也。兄弟之子報之亦降一等,亦自期降爲大功也。若子者兄弟之孫報之亦降一等,自小功降而爲緦也【汝成案】昆弟,兄弟。經記義別。經所云昆弟,期親也。記所云兄弟,小功下也。是以康成注曰,族親於兄弟,降一等,自小功降爲鰓。非自期降爲大功也。若子之義與斬衰章同。康成前注云如親子是也。先生解若作及,因於此條遂增出兄弟之孫,益乖記義矣。

庶子爲後者爲其外祖父母從母舅無服

與尊者爲一體,不敢以外親之服而廢祖考之祭,故絀其服也。言母黨,則妻之父母可知。

考降

考,父也。既言父,又言考者,猶易言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也。降者,骨肉歸復於土也。記曰,體魄則降。人死則魂升於天,魄降於地。書曰,禮陟配天。陟言升也。又曰,放勳乃徂落。落言降也。然而曰文王陟降何也?神無方也,可以兩在而兼言之。

噫歆

士虞禮聲三注,聲者,噫歆也,將啓戶警覺神也。曾子問祝聲三注,聲,噫歆,警神也。蓋嘆息而言神其歆我乎,猶詩顧予烝嘗之意也。喪之皋某復,祭之噫歆,皆古人命鬼之辭。【原注】正義曰,直雲祝聲,不知作何聲。按論語云,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檀弓雲,公肩假曰,噫。是古人發聲多雲噫,故知此聲亦謂噫也。凡祭祀,神之所享謂之歆,今作聲欲令神歆享,故云歆警神也。

既夕禮聲三注,舊說以爲噫興也。噫興者,嘆息而欲神之興也。噫歆者,嘆息而欲神之歆也。

卷六

毋不敬

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修己以敬也。安民哉,修己以安人也。儼若思,安定辭,何以安民?子曰,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詩云,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

女子子

女子子,謂己所生之於若兄弟之子。言女子者,別於男子也【原注】猶左氏言女公子。古人謂其女亦曰子,詩曰,齊侯之子,衛侯之妻,論語曰以其子妻之是也。此章言男女之別,故加女子於子之上以明之。下乃專言兄弟者,兄弟至親,兄弟之於姊妹猶弗與同席、同器,而況於姑乎?況於女子子乎?不言從子,不言父,據兄弟可知也。喪服小記言,女子子在室,爲父母杖。然則女子子爲己所生之子明矣。【原注】胡氏謂重言子衍文。黃氏以爲女子之子,皆非。【楊氏曰】對姑而言,不曰從子,當曰侄,左氏侄其從姑是也。古人不謂兄弟之子曰侄,侄者對姑之辭,男女同。

內則曰,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則不待已嫁而反矣。

取妻不取同姓

姓之爲言生也。【原注】左傳昭四年,問其姓,對曰,餘子長矣。詩曰,振振公姓。天地之化,專則不生,兩則生,故叔詹言,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原注】晉語曰,同姓不昏,懼不殖也。而子產之告叔向雲,內官不及同姓,美先盡矣,則相生疾。晉司空季子之告公子曰,異德合姓。鄭史伯之對桓公曰,先王聘後於異姓,務和同也。聲一無聽,物一無文。是知禮不娶同姓者,非但防嫌,亦以戒獨也。故曲禮,納女於天子,曰備百姓。【原注】吳語,勾踐請一介嫡女執箕帚,以晐姓於王宮。而郊特牲注云,百官,公卿以下也。百姓,王之親也。【原注】呂刑,官(百)[伯]族姓。傳,族,同族。姓,異姓。易曰,男女睽而其志通也。是以王御不參一族,其所以合陰陽之化,而助嗣續之功者,微矣。

古人以異姓爲昏姻之稱。大戴禮,南宮絛,夫子信其仁,以爲異姓。謂以兄之子妻之也。周禮司儀,時揖異姓。鄭氏注引此。

姓之所從來本於五帝,五帝之得姓本於五行,則有相配相生之理。故傳言,有嬀之後,將育於姜。又曰,姬、姞耦,其生必蕃。而後世五音族姓之說自此始矣。晉嵇康論曰,五行有相生,故同姓不昏。【原注】舊唐書呂才序宅經謂,五姓之說,本無所出。惟堪輿經,黃帝對於天老,乃有五姓之言。今考漢書王莽傳,卜者王況謂李焉,君姓李,李者徵,徵,火也。後漢蘇竟與劉龔書,五七之家,三十五姓,彭秦延氏不得與焉。李雲上書,高祖受命,至今三百六十四歲,君期一週,當有黃精代見,姓陳項虞田許氏,不可令此人居太尉、太傅典兵之官。五姓之說始見於此,蓋與讖記之文同起於哀平之際。而京房傳,房本姓李,推律自定爲京氏。白虎通曰,古者聖人吹律定姓,以記其族。爾雅翼曰,古者司商協名姓,人始生,吹律合之,定其姓名。易是謀類曰,黃帝吹律定姓。論衡言孔子吹律,自知殷宋大夫子氏之世。則古人以律推姓亦必有法。潛夫論言,凡姓之有音也,必隨其本生祖所出也。大皞木精,承歲星而王,夫其子孫鹹當爲角。神農火精,承熒惑而王,夫其子孫鹹當爲徵。黃帝土精,承填而王,夫其子孫鹹當爲宮。少昊金精,承太白而王,夫其子孫鹹當爲商。顓頊水精,承辰而王,夫其子孫鹹當爲羽。雖號百變,音形不易。此則五姓所以分屬五音之說,與春秋禆竃史趙史伯諸人之論大抵相同,不可謂其無本。宋時猶尚五音之說,雲麓漫鈔言,永安諸陵皆東南地穹,西北地垂,東南有山,西北無山,角音所利如此。【楊氏曰】人必出於五帝,則五帝時,其民人都無後乎?五姓之說良不可信。【汝成案】易緯名是類謀,注誤。

春秋時最重族姓,至七國時則絕無一語及之者。正猶唐人最重譜諜,而五代以後則蕩然無存,人亦不復問此。百餘年間,世變風移,可爲長嘆也已。

父不祭子夫不祭妻

父不祭子,夫不祭妻。不但名分有所不當,而以尊臨卑,則死者之神亦必不安,故其當祭則有代之者矣。此別是一條,說者乃蒙上餕餘不祭之文而爲之解,殆似山東人作不徹姜食,不多食義,即謂不多食姜同一謬也。【原注】此謂平日四時之祭,若在喪,則祥禫之祭未嘗不行。【汝成案】特牲少牢之禮,主祭者一人,無代之者。孫祔食於祖,婦祔食於姑,不容別有人執事。似以鄭說爲安。

檀弓

讀檀弓二篇及曾子問,乃知古人於禮服講之悉而辨之明如此。漢書言夏侯勝善說禮服,蕭望之從夏侯勝問論語禮服。唐開元四部書目喪服傳義疏有二十三部。昔之大儒有專以喪服名家者,其去鄒魯之風未遠也。故蕭望之爲太傅,以論語禮服授皇太子。宋元嘉末,徵隱士雷次宗詣京邑,築室於鐘山西巖下,爲皇太子諸王講喪服經。齊初,何佟之爲國子助教,爲諸王講喪服。陳後主在東宮,引王元規爲學士,親授禮記、左傳喪服等義。魏孝文帝親爲羣臣講喪服於清徽堂。而梁書言始興王憺薨,昭明太子命諸臣共議,從明山賓、朱異之言,以慕悼之辭宜終服月。【原注】梁陳北齊各有皇帝、皇后、太子、王侯已下喪禮之書,謂之兇儀。夫以至尊在御,不廢講求喪禮,異於李義府之言不豫凶事而去國恤一篇者矣。【原注】舊唐書李義府傳,初,五禮儀注自前代相沿,吉凶畢舉。大常博士蕭楚材、孔志約,以皇室凶禮爲豫備凶事,非臣子所宜言。義府深然之,於是悉刪而焚之。裴守真傳,爲大常博士。高宗崩,時無大行兇儀,守真與同時博士韋叔夏、輔抱素等討論舊事,創爲之。宋史章衡傳,熙寧初,判太常寺。建言,自唐開元纂修禮書,以國恤一篇爲豫凶事,刪而去之。故不幸遇事,則捃摭墜殘,茫無所據。今宜爲厚陵集禮,以貽萬世。從之。

宋孝宗崩,光宗不能執喪,寧宗嗣服,已服期年喪,欲大祥畢更服兩月。監察御史胡紘言,孫爲祖服已過期矣,議者欲更持禫兩月,不知用何典禮。若曰嫡孫承重,則太上聖躬亦已康復,於宮中自行二十七月之重服,而陛下又行之,是喪有二孤也。詔侍從臺諫給舍集議。時朱熹【原注】君前臣名。上議,以紘言爲非,而未有以折之。後讀禮記正義喪服小記爲祖後者條,因自識於本議之末。其略雲,準五服年月格斬衰三年,嫡孫爲祖,【原注】謂承重者。法意甚明。而禮經無文,傳雲,父歿而爲祖後者服斬。然而不見本經,未詳何據。但小記雲,祖父卒,而後爲祖母后者三年,可以傍照。至爲祖後者條下,疏中所引鄭志,乃有諸侯父有廢疾,不任國政,不任喪事之問,而鄭答以天子諸侯之服皆斬之文,【原注】儀禮喪服篇不杖章爲君之祖父母下疏亦引此趙商問答。方見父在而承國於祖之服。向日上此奏時,無文字可檢,又無朋友可問,故大約且以禮律言之。亦有疑父在不當承重者,時無明白證驗,但以禮律人情大意答之。心常不安,歸來稽考,始見此說,方得無疑。乃知學之不講,其害如此,而禮經之文誠有闕略,不無待於後人。向使無鄭康成,則此事終未有所斷決。不可直謂古經定製,一字不可增損也。【原注】昔人謂,讀書未到康成,不敢輕議漢儒。以此。嗚呼!若曾子子游之倫,親受學於聖人,其於節文之變,辨之如此其詳也。今之學者生於草野之中,當禮壞樂崩之後,於古人之遺文一切不爲之討究,而曰,禮吾知其敬而已,喪吾知其哀而已。以空學而議朝章,以清淡而幹王政,是尚不足以窺漢儒之裏,而何以升孔子之堂哉!

論語之言斯者七十,而不言此。檀弓之言斯者五十有三,而言此者一而已。大學成於曾氏之門人,而一卷之中言此者十有九。語音輕重之間,而世代之別從可知已。【原注】爾雅曰,茲斯,此也。今考尚書多言茲,論語多言斯,大學以之書多言此。

太公五世反葬於周

太公,汲人也。聞文王作,然後歸周。史之所言已就封於齊矣,其復入爲太師,薨而葬於周,事未可知。使其有之,亦古人因薨而葬不擇地之常爾。記以首丘喻之,亦已謬矣。乃雲比及五世,皆反葬於周。夫齊之去週二千餘里,而使其已化之骨,跋履山川。觸冒寒暑,自東徂西,以葬於封守之外,於死者爲不仁。古之葬者祖於庭,塴於墓,反哭於其寢,故曰,葬日虞,弗忍一日離也。使齊之孤重趼送葬,曠月淹時,不獲遵五月之制,速反而虞,於生者爲不孝。且也入周之境,而不見天子則不度,離其喪次,而以衰絰見則不詳。若其孤不行,而使卿攝之則不恭,勞民傷財則不惠。此數者無一而可。禹葬會稽,其後王不從,而殽之南陵有夏後皋之墓,豈古人不達禮樂之義哉。體魄則降,知氣在上,故古之事其先人於廟,而不於墓。聖人所以知幽明之故也。然則太公無五世反葬之事明矣。【原注】水經注淄水下有胡公陵,青州刺史傅宏仁言,得銅棺隸書處。胡公,太公之玄孫,未嘗反葬於周。

扶君

扶君,卜人師扶右,【原注】注,卜當爲僕。射人師扶左,君薨以是舉。此所謂男子不死於婦人之手也。三代之世,侍御僕從罔非正人,綴衣虎賁皆惟吉士,與漢高之獨枕一宦者臥異矣。春秋傳曰,公薨於小寢,即安也。魏中山王袞疾病,令官屬以時營東堂,堂成,輿疾往居之。其得禮之意者與?

二夫人相爲服

從母之夫,舅之妻,二夫人相爲服。從母之夫與謂吾從母之夫者相爲服也,舅之妻與謂吾舅之妻者相爲服也。上不言妻之姊妹之子,下不言夫之甥,語繁而冗,不可以成文也。聞一知二,吾於孟子以紂爲兄之子言之。

同母異父之昆弟

同母異父之昆弟不當有服,子夏曰,我未之前聞也。此是正說。而又曰,魯人則爲之齊衰。則多此一言矣。狄儀從而行之,後人踵而效之。今之齊衰,狄儀之問也,以其爲大賢之所許也,然則魯人之前因未有行之者矣。是以君子無輕議禮【汝成案】子夏謂未之前聞,是未聞其服之輕重,非謂竟無服也.爲父三年,則爲昆弟期。爲繼父期,則爲繼父之子大功。似合經例。魏王肅曰,繼父同居服期,則子宜大功也。晉淳于睿曰,遊夏文學之後,曰大功,曰齊衰,二者推之,明非無服與緦可知。繼父非親,立廟祭祀尚爲之期,以比同胞,豈有絕道?

廣安遊氏曰,後世所承傳之禮,有出二代之末,沿禮之失而爲之者。不喪出母,古禮之正也。孔氏喪出母,惟孔子行之,而非以爲法。今禮家爲出母服齊衰杖期,此後世之爲,非禮之正也。【汝成案】喪服經,出妻之子爲母期。此周公所爲,非未失也。遊氏殊失考。同母異父之昆弟,子游曰,爲之大功。魯人爲之齊衰,亦非禮之正也。昔聖人制禮,教以人倫,使之父子有親,男女有別,然後一家之尊知統乎父,而厭降其母,同姓之親厚於異姓,父在則爲母服齊衰期,出母則不爲服。後世既爲出母制服,則雖異父之子,以母之故,亦爲之服矣。此其失在乎不明父母之辨一統之尊,不別同姓異姓之親而致然也。及後世,父在而升其母三年之服,至異姓之服,若堂舅堂姨之類亦相緣而升。夫禮者,以情義言也。情義者有所限止,不可遍給也。母統於父,嚴於父則不得不厭降於其母,厚於同姓則不得不降殺於異姓。夫是以父尊而母卑,夫尊而婦卑,君尊而臣卑,皆順是而爲之也。今子游欲以意爲之大功,此皆承世俗之失。失之之原,其來浸遠,後世不考其原,而不能正其失也。

子卯不樂

古先王之爲後世戒也至矣。欲其出而見之也,故亡國之社以爲廟屏。【原注】穀梁傳。欲其居而思之也,故子卯不樂,【原注】檀弓下。稷食菜羹,【原注】玉藻。而太史奉之,以爲諱惡。【原注】王制。鄭氏注,諱先王名,惡子卯日。此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之義也。漢以下人主莫有行之者。【原注】惟崔剡諫魏世子田獵,曾引此義。後周武帝天和元年五月甲午,詔曰,道德交喪,禮義嗣興,褒四始於一言,美三千於爲敬。是以在上不驕,外滿不溢,富貴所以長守,邦國於焉乂安。故能承天靜地,和民敬鬼,明並日月,道錯四時。朕雖庸昧,有志前古。甲子乙卯,禮雲不樂。萇宏表昆吾之稔,杜蕢有揚產觶之文。自世道喪亂,禮儀紊毀,此典茫然,已墜於地。昔周王受命,請聞顓頊廟有戒盈之器,室爲復禮之銘。矧伊末學,而能忘此。宜依是日省事停樂。庶知爲君之難,爲臣不易。貽之後昆,殷鑑斯在。【原注】春秋莊公二十一年,春王正月,肄大眚。公羊傳作大省。何休注,謂子卯日也。先王常以此日省吉事,不忍舉,又大自省敕,得無有此行乎?

子,甲子也。卯,乙卯也。古人省文,但言子卯。翼奉乃謂子爲貪狼,卯爲陰賊,是以王者忌子卯,禮經避之,春秋諱焉。此術家之說,非經義也。

君有饋焉曰獻

仕而未有祿者,君有饋焉曰獻,使焉曰寡君。示不純臣之道也。【原注】長樂陳氏曰,賓之而弗臣,故有饋焉。不曰賜而曰獻,其將命之使,不但曰君,而曰寡君,若子思之仕衛、孟子之仕齊是也。注以君有饋爲饋於君者,非。故哀公執摯以見周豐,老萊子之於楚,王自稱曰僕,【原注】荀子,周公自言所執贊而見者十人。蓋古之人君有所不臣,故九經之序,先尊賢而後敬大臣。尊賢,其所不臣者也。至若武王之訪於箕子,變年稱祀,不敢以維新之號臨之,恪舊之心,師臣之禮,又不可以尋常論矣。

邾婁考公

邾婁考公之喪,徐君使容居來吊含。注,考公,隱公益之曾孫。考或爲定。按隱公當魯哀公之時,傳至曾孫考公,其去春秋已遠。而魯昭公三十年,吳滅徐,徐子章羽奔楚,楚沈尹戍帥師救徐弗及,遂城夷,使徐子處之。是已失國而爲寓公,其尚能行王禮於鄰國乎?定公在魯文宣之時,作定爲是。

因國

有勝國,有因國。周禮媒氏,凡男女之陰訟,聽之於國之社。喪祝,掌勝國邑之社稷之祝號。士師若祭勝國之社稷,則爲之屍。書序言湯既勝夏,欲遷其社。又言武王勝殷。左傳凡勝國曰滅之【原注】文公十五年。是也。【原注】左傳哀公十三年,今吳王有墨,國勝乎注,國爲敵所勝。王制,天子諸侯祭因國之在其地而無主後者。左傳,子產對叔向曰,遷閼伯於商丘,主辰,商人是因。遷實沈於大夏,主參,唐人是因。【原注】昭公元年。齊晏子對景公曰,昔爽鳩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後太公因之【原注】昭公二十年。是也。【原注】都宗人注,都或有山川及因國無主九皇六十四民之祀。

文王世子

文王之爲世子,朝於王季,日三,雞初鳴而衣服,至於寢門外。不獨文王之孝,亦可以見王季之其勤也。爲父者未明而衣。則爲子者雞鳴而起矣。苟宴安自逸,又何怪乎其子之惰四支而不養也。是以小宛之詩必曰夙興夜寐,而管寧三日晏起,自訟其愆。古人之以身行道者如此。【楊氏曰】禮家都雲,雞初鳴,鹹盥漱。早起,是古人一件事。

武王帥而行之

文王之孝可謂至矣。武王帥而行之,不敢有加焉。如三朝食上,色憂復膳之節皆不敢有過於文王。此中庸之行,而凡後人之立意欲以過於前人者,皆有所爲而爲之也。故樂正子春之母死,五日而不食,曰,吾悔之,自吾母而不得吾情,吾惡乎用吾情。

用日干支

三代以前,擇日皆用幹。效特牲,郊日用辛,社日用甲。【原注】書召誥,丁巳,用牲於效。戊午,乃社於新邑。而月令,擇元日,命民社。鄭注,謂春分前後戊日。則郊不必用辛,社不必用甲矣。詩,吉日惟戊,既伯既禱。穀梁傳,六月上甲,始庀牲。十月上甲,始系牲。月令,仲春上丁,命樂正習舞釋菜。仲丁,命樂正入學習樂。季秋上丁,命樂正入學習吹。春秋,秋七月上辛,大雩。季辛,又雩。易蠱卦,先甲三日,後甲三日。巽九五,先庚三日,後庚三日之類是也。秦漢以下,始多用支。如午祖、戌臘、三月上巳拔除【原注】張衡南都賦,於是暮春之禊,元巳之辰。及正月剛卯之類是也。月令,擇元辰,躬耕帝藉。盧植說曰,日,甲至癸也。辰,子至亥也。郊天,陽也,故以日。藉田,陰也,故以辰。蔡邕月令章句雲,日,幹也。辰,支也。有事於天用日,有事於地用辰。此漢儒之說。考之經文,無用支之證。【原注】夏小正,二月丁亥,萬用入學。二月不必皆有丁亥,蓋夏后氏始行此禮之日值丁亥而用之也。猶郊特牲言郊之用辛也,周之始郊日以至,言周人以日至郊適值辛日,謂以支取亥者非。

社日用甲

月令,擇元日,命民社。注,祀社日用甲。據郊特牲文,日用甲,用日之始也、正義曰,召誥,戊午乃社於新邑。用戊者,周公告營洛邑位成,非常祭也。墨子云,吉日丁卯,周代祝社。疑不可信。【原注】禮外事用剛日,丁卯非也。漢用午,魏用未,晉用酉,各因其行運。潘尼皇太子社詩,孟月涉初旬,吉日惟上酉。則不但用酉,又用孟月。唐武后長壽元年制,更以九月爲社。玄宗開元十八年詔,移社日就千秋節,皆失古人用甲之義矣。

不齒之服

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出乎吉,則入乎兇。惰遊之士縞冠垂縷,不齒之人玄冠縞武。以其爲自吉而之兇之人,故被之以不純吉,而雜乎兇之服。

爲父母妻長子穆

漱者,終喪之祭。父母之喪,中月而禫固已,妻與長子何居?夫不有祖父母、伯叔父母及昆弟乎?曰夫爲妻,父爲長子,喪之主也。服除而禫,非夫非父,其誰主之?若祖父母、伯父母及兄弟,則各有主之者矣,故不禫。

父在爲母,則從乎父而禫。

爲殤後者以其服服之

爲殤往者,以其服服之。殤無爲人父之道,而有爲殤後者,此禮之變也。謂大宗之子未及成人而殤,取殤者之兄弟若之子以爲後,則以爲人後之服而服之如父,不以其殤而殺,重大宗也。若魯之閔公,八歲而薨,僖爲之後是已。夫禮之制殤,所以示長幼之節而殺其思也。大宗重則長幼之節輕,故殤之服而有時不異乎成人,不以宜殺之恩而虧尊祖之義,此所謂權也。若曰服其本服云爾,記何必言之,而亦烏有爲殤後者哉。【王處士曰】曾子問,宗子爲殤而死,庶子弗爲後也。喪服小記,丈夫冠而不爲殤,婦人筓而不爲殤。爲殤後者,以其服服之。陳氏集說曰,男子死在殤年,則無爲人父之道,然亦有不俟二十而冠者,冠則成人也。此章舉不爲殤者言之,則此當立後者,乃是已冠之子也,不可以殤禮處之。其族人爲之後者,即爲之子也。以其服服之者,子爲父之服也。徐氏集註據鄭氏駁之曰,後謂喪主,非後嗣也.既冠、既筓,則雖未婚嫁,亦成人矣、故兄弟之爲其主後者,以齊衰不杖期之服服之,不復殤服也。若殤本服,則昆弟之長殤、中殤大功,下殤小功。古者小宗不立後,未婚無父道。陳氏之說非也。愚按春秋文公二年,八月丁卯,有事於太廟,躋僖公。左氏傳曰,子雖齊聖,不先父食。蓋以僖繼閔,則爲閔後,爲閔後則爲門閔子也。公羊氏傳曰,先禰而後祖也。蓋以文宜祖閔、禰僖也。文宜祖閔、禰僖,則僖宜禰閔也。穀梁氏傳曰,先親而後祖也,其義一也。閔公,弟也。僖公,兄也。以兄後弟,尚宜爲其子。且閔爲無服之殤,而曰父曰祖,不雲殤無爲人父之道,所以尊祖重宗,明繼統之義也。然則宗子殤而庶子弗爲後者,非禮之常也,殆爲厭祭言之也。或曰,弗爲後者,小宗子也。小宗可絕,故殤而弗爲後。爲殤後者,大宗子也。大宗不可絕,故雖殤必爲之後。陳氏不言大宗、小宗,但云冠則爲之後,不重宗而重冠,何居?閔公之死,慮未必冠,魯人不以僖俊閔,何以爲春秋所譏?不譏不爲後,何以譏逆祀?左、公、谷氏亦不得曰父、曰祖也。鄭氏、徐氏以後爲喪主,而非後嗣,禮固有非後嗣而主喪者,然當言主,不當言後也。況冠筓既已不殤,則雖非喪主,鹹各以其服服之,何俟主喪而後以其服服之乎?三氏交非,皆非也。質之春秋閔僖之義,則戴禮後殤之說可決矣。由是推之,漢之安帝宜爲殤後者也,不後殤而後和,漢人之失禮也。然則天子諸侯兄弟可相爲後乎?曰豈特天子諸侯而已,有家者皆可也。成公十五年三月乙巳,仲嬰齊卒。公羊氏傳曰,仲嬰齊者何?公孫嬰齊也。公孫嬰齊則曷爲謂之仲嬰齊?爲兄後也。爲兄後則曷爲謂之仲嬰齊?爲人後者,爲之子也。此有家者兄弟之相爲後,着於春秋者也。然則昭穆可紊乎?曰義重於此也。是以穀梁氏躋僖公之傳曰,逆祀則是無昭穆也,無昭穆則是無祖也。閔僖兄弟而相爲後,則亦相爲昭穆者,春秋之義也。若不重所爲後,而重所生,則春秋之昭穆舛矣。朱子太廟圖分太祖太宗爲二世,亦緣春秋之義,以相爲後爲昭穆也。雖然,此皆權於禮之變以爲禮也。故雖大宗之殤,必已繼統爲宗子而後後之。若宗子之子未繼統而殤,無昆弟與庶見之子,則宗子自爲立後,而不必爲殤子後。是以世子殤而君以族人爲之後,古未之聞也。又考漢宣之繼昭帝,以族孫後族祖,斯固得其變也。【汝成案】此處士與先生書也。後先生不繼殤而立孫,蓋從其議。惟先生與惠待讀皆不主公羊仲嬰齊後歸父說,若然,則僖公後閔,其義窒矣。

庶子不以杖即位

古之爲杖,但以輔病而已,其後以杖爲主喪者之用。喪無二主,則無二杖,故庶子不以杖即位。

夫爲妻杖,則其子不杖矣。父爲長子杖,則其孫不杖矣。雜記曰,爲長子杖,則其子不以杖即位。【原注】其子,長子之子。【沈氏曰】雜記疏,祖在不厭孫,其孫得杖,但與祖同處,不得以杖即位,闢尊者。

婦人不爲主而杖者

無杖則不成喪,故女子在室,父母死而無男昆弟,則女子杖。其曰一人,明無二杖也。

姑在爲夫杖,必其無子也。母爲長子削杖,必其無父也。此三者皆無主之喪,故婦人杖。

庶姓別於上

庶姓者,子姓也。【沈氏曰】以庶姓爲子姓,恐不若註疏之言爲的。特牲饋食禮言子姓兄弟,注曰,所祭者之於孫言子姓者,子之所生。玉藻、喪大記並言子姓,注曰,姓,謂衆子孫也。【原注】玉藻縞冠玄武,子姓之冠也。正義曰,姓,生也。孫是子之所生,故云子姓。故詩言公姓以繼公子,而同父之變文則雲同姓。此所云庶姓別於上者,亦子姓之姓,與周禮司儀之雲土揖庶姓者,文同而所指異也。【原注】注以始祖爲正姓,高祖爲庶姓,意亦不殊,然多此兩姓之目。【全氏曰】周禮秋官司儀曰,土揖庶姓,時揖異姓,天揖同姓。康成曰,同姓兄弟之國,異姓婚姻甥舅之國,庶姓無親而勳賢者。故王昭禹曰,異姓親於庶姓,同姓又親於異姓,而三揖之禮由此等焉。然考左傳隱公二十一年,滕薛來朝,爭長。滕曰,我周之卜正也。薛,庶姓也。魯自周公以至武公皆娶於薛,不可爲非婚姻甥舅之國,而滕猶以庶姓目之,蓋成周異姓之封,如嬀如姒、如子則三格,如姜則元臣,皆族類之貴者,薛雖太皞之裔,而先代所封,又加以弱小,故降居庶姓之列。然則異姓因有貴姓而始有庶姓,亦不僅以親疏言也,若同姓則安得有所謂庶姓?甚矣康成之謬也,何以解大傳。蓋嘗考之,古之所謂姓氏原有別,三桓七穆是氏也,非姓也。受氏之禮,多以王父字爲氏,而亦或有以父字賜氏者,國僑之類是也。或有及身賜氏者,仲遂之類是也。不必高祖始有也,而要之皆不可以言姓。大史公承秦項喪亂之餘,姓學已紊,故混書曰姓某氏,儒者譏之。若如康成所云,則氏固可以言姓,大史公又何譏乎?況姓一定而不易,氏遞出而不窮。以三桓言之,仲孫氏之後又分而爲南官氏、子服氏,叔孫氏之後又分而爲叔仲氏,季孫氏之後又分而爲公鉏氏、公甫氏。諸侯不敢祖天子,大夫不敢祖諸侯,則仲孫父、叔牙、季友實三桓之始祖也。始祖爲正姓,將無以三公子所受之氏爲正姓耶?則正姓即庶姓矣。倘仍以姬爲姓耶,則正姓並不出於始祖也。若敬叔諸家所受之氏,是又庶姓之小支也,姓固如是之不一而足耶?此康成之言之必不可通者也。至於大傳所云別姓,竊疑非即下文系姓之姓。姓者,生也。庶姓即衆生。蓋謂支屬別於上,婚姻窮於下,故疑若可以通嫁娶而無害。至下文系姓弗別,始指所受之姓而言。康成合而一之,遂謂之外,又別有所別之姓。而所繫者出始祖,所別者出高祖,舛矣。【汝成案】康成注,玄孫之子姓別於高祖,五世而無服,姓世所由生。又曰,姓,正姓也。始祖爲正姓,高祖爲庶姓,系之弗別,謂若今宗室屬籍也。周禮小胥,掌定世系,辨昭穆。又司儀注,庶姓,無親而勳賢者。其義正指庶姓爲子姓,與先生言合。特出高祖者,雖別以氏,仍系以姓,蓋以氏異其世,以姓系其本,故曰系之弗別,曰小胥掌定繫世,非雲以氏爲姓也。以三桓七穆爲庶姓者,此孔疏誤合姓氏爲一。全氏以此駁康成,過矣。且經文庶姓別於上,系之以姓而弗別,義甚明白。全氏亦知其說之不可通,欲申其辨,乃雲別姓非即下文系姓之姓,下文所云系姓始指所受之姓而言,已失經義,轉譏康成合而一之,系姓之外別姓,不知康成實未嘗別出,而己則分別姓、系姓爲二也,此尤誤之顯然者。至庶姓謂無親而勳賢者,或包異姓說。魯自周公,至武公娶於薛,至隱公則親疏矣。故杜氏注曰,非周之同姓。孔疏亦引康成司儀注雲,無親者。全氏始曰,薛因弱小,降爲庶姓。義或當也。復雲,姓有貴賤,不以親疏。則多窒閡矣。

愛百姓故刑罰中

人君之於天下,不能以獨治也。獨治之而刑繁矣,衆治之而刑措矣。古之王者不忍以刑窮天下之民也,是故一家之中,父兄治之。一族之間,宗子治之。其有不善之萌,莫不自化於閨之內,而猶有不帥教者,然後歸之士師。然則人君之所治者約矣。然後原父子之親、立君臣之義以權之,意論輕重之序、慎測淺深之量以別之,悉其聰明、致其忠愛以盡之。夫然,刑罰焉得而不中乎?是故宗法立而刑清。天下之宗子各治其族,以輔人君之治,罔攸兼於庶獄,而民自不犯於有司。風俗之醇,科條之簡,有自來矣。詩曰,君之宗之。吾是以知宗子之次於君道也。

庶民安故財用足

民之所以不安,以其有貧有富。貧者至於不能自存,而富者常恐人之有求,而多爲吝嗇之計,於是乎有爭心矣。夫子有言,不患貧,而患不均。夫惟收族之法行,而歲時有合食之恩,吉凶有通財之義。本俗六,安萬民……三曰聯兄弟,而鄉三物之所興者。六行之條曰睦、日恤,不待王政之施,而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矣。此所謂均無貧者,而財用有不足乎?至於葛藟之刺興,角弓之賦作,九族乃離,一方相怨,而瓶罍交恥,泉池並竭,然後知先王宗法之立,其所以養人之慾,而給人之求,爲周且豫矣。【原注】宋范文正公蘇州義田,至今裔孫猶守其法,範氏無窮人。

術有序

學記術有序注,術當爲遂,聲之誤也。周禮,萬二千五百家爲遂。按水經注引此作遂有序。周禮遂人之職,五家爲鄰,五鄰爲裏,四里爲酇,五酇爲鄙,五鄙爲縣,五縣爲遂。皆有地域溝樹之使,各掌其政令。【原注】遂人,中大夫二人。遂師,下大夫四人,上士八人,中士十有六人,旅下士三十有二人。遂大夫,每遂中大夫一人。又按月令,審端經術注,術,周禮作遂。夫間有遂,遂上有經。經,小溝也。春秋文公十二年,秦伯使術來聘。公羊傳、漢書五行志並作遂。管子度地篇,百家爲裏,裏十爲術,術十爲州。術音遂。此古術遂二字通用之證。陳可大集說改術爲州,非也。

周禮州長,會民射於州序。陳氏禮書曰,州曰序。記言遂有序何也?周禮遂官有降鄉官一等,則遂之學亦鄉一等矣。降鄉一等而謂之州長,其爵與遂大夫同,則遂之學名與州序同可也。

師也者所以學爲君

三代之世,凡民之俊秀皆人大學,而教之以治國平天下之事。孔子之於弟子也,四代之禮樂以告顏淵,五至三無以告子夏,而又曰雍也可使南面。然則內而聖。外而王,無異道矣。其系易也曰,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故曰,師也者,所以學爲君也。

肅肅敬也

肅肅,敬也;雝雝和也。詩本肅雝一字,而引之二字者,長言之也。詩云有洸有潰,毛公傳之曰,洸洸,武也。潰潰,怒也。即其例也。【臧氏曰】毛詩傳有經本一字,而傳重文者。如憂心有忡,傳憂心忡忡然。赫兮咺兮,傳,赫有明德赫赫然。容兮遂兮,垂帶悸兮,傳,佩玉遂遂然,垂其紳帶悸悸然。將其來施,傳,施施,難進之貌。條其嘯矣,傳,條條然嘯也。惴惴其慄,傳,慄慄,懼也。【汝成案】臧氏又引顏氏家訓書證雲,河北毛詩皆雲施施,江南舊本悉單爲施,恐有少誤。然顏嘗雲,河北本往往爲人所改,不得據以爲疑。且經傳每正文一字,釋者重文,所謂長言之也。

以其綏復

男子以車爲居,以弓矢爲器。故其生也,桑弧蓬矢,以射天地四方。其死也,設決,麗於掔,比葬則弓矢之新沽功,有弭飾焉,亦張可也。以射者,男子之事也。如死於道,則升其乘車之左轂,以其綏復。【原注】注改綏爲緌,謂旌旗之旄也。以旄復死不切於事。廣陵胡氏曰,此復魂既在車,當是執綏之綏。以車者,男子之居也。【原注】晉書祖逖傳論,災星告釁,笠轂徒招用此。

升車必正立執綏。【原注】徐鉉曰,綏者,所執轡之總。以其綏復者,象其行也。象其行,所以達其志也。於是有朝聘而終,以屍將事之禮矣。【原注】左氏哀公十五年傳。聘禮,賓死,以棺造朝,介將命。宋史章頻傳,爲刑部郎中。使契丹,至紫蒙館卒。契丹遣內侍就館奠祭,命接伴副使吳克荷護其喪,以錦車駕橐駝,載至中京,斂以銀飾棺具,鼓吹羽葆,吏士衛送至白溝。邾婁復之以矢,猶有殺敵之意焉。此亡於禮者之禮也。

親喪外除兄弟之喪內除

親喪外除者,祥爲喪之終矣,而其哀未忘,故中月而禫。兄弟之喪內除者,如其日月而止。【汝成案】親喪外除,所謂君子有終身之憂也,不以禫而止,惟待禫乃外除也。

十五月而福

期之喪十一月而練,十三月而祥,十五月而禫。孔氏曰,此言父在爲母,亦備二祥節也。蓋以十月當大喪之一週,逾月則可以練矣,故曰十一月而練。以十二月當大喪之再周,逾月則可以祥矣,故曰十三月而祥。【原注】必言十一月、十三月者,親喪外除。又加兩月焉,則與大喪之中月同,可以禫矣,故曰十五月而禫。

父在爲母,其禫也,父主之,則夫之爲妻亦當十五月而禫矣。晉孫楚除婦服詩但以一週而畢,蓋不數禫月。

其它期喪祥禫之祭,皆不在已,則亦以十一月而練,十三月而除可知。故鄭氏曰,凡齊衰十一月,皆可以出吊。

妻之黨雖親弗主

姑姊妹其夫死,而夫黨無兄弟,使夫之族人主喪。妻之黨雖親弗主。夫若無族矣,則前後家、東西家。無有,則裏尹主之。此文以姑姊妹發端,以戒人不可主姑姊妹之夫之喪也。夫寧使疏遠之族人與鄰家裏尹,而不使妻之黨爲之主,聖人蓋己逆知後世必有如王莽假母后之權,行居攝之事,而篡漢家之統,而豫爲之坊者矣。別內外,定嫌疑,自天子至於庶人,一也。或曰,主之而附於夫之黨。是惡知禮意哉!

吉祭而復寢

禫而從御,吉祭而復寢。互言之也。鄭注已明,而孔氏乃以吉祭爲四時之祭,雖禫之後,必待四時之祭訖,然後復寢,非也。禫即吉祭也,豈有未復寢而先御婦人者乎?

如欲色然

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能以慕少艾之心而慕父母,則其誠無以加矣。【原注】正義雲,王肅解欲色爲如欲見父母之顏色,鄭何得比父母於女色。馬昭申雲,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是亦比色於德。張融雲,如好色,取其甚也,於文無妨。

先古

祭義,以事天地、山川、社稷、先古。先古,先祖也。詩曰,以似以續,續古之人。亦謂其先人也。近曰先,遠曰古,故周人謂其先公曰古公。

博愛

先之以博愛,而民莫遺其親。左右就養無方,謂之博愛。

以養父母日嚴

故親生之膝下,以養父母日嚴。孩提之童,知愛而已。稍長,然後知敬。知敬,然後能嚴。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故雞初鳴而衣服,至於寢門外,問衣燠寒。疾痛苛養而敬抑搔之。出入則或先或後,而敬扶持之,敬之始也。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敬之終也。日嚴者,與日而俱進之謂。

致知

致知者,知止也。【原注】董文清槐以知止二節合聽訟章爲格物傳。知止者何?爲人君止於仁,爲人臣止於敬,爲人子止於孝,爲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是之謂止,知止然後謂之知。至君臣、父子、國人之交,以至於禮儀三百,威儀三千,是之謂物。

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孟子曰,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昔者武王之訪,箕子之陳,曾子子游之問,孔子之答,皆是物也。故曰,萬物皆備於我矣。

惟君子爲能體天下之物,故易曰,君子以言有物而有恆。記曰,仁人不過乎物,孝子不過乎物。

以格物爲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則末矣。知者,無不知也,當務之爲急。

聽訟者與國人交之,一事也。

顧諟天之明命

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其在於人,日用而不知,莫非命也。故詩書之訓有曰,顧諟天之明命。又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又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貽哲命。又曰,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而劉康公之言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威儀之則,以定命也。彼其之子,邦之司直,而以爲捨命不渝。乃如之人,懷昏姻也,而以爲不知命。然則子之孝,臣之忠,夫之貞,婦之信,此天之所命,而人受之爲性者也。故曰,天命之謂性。求命於冥之表,則離而二之矣。

予迓續乃命於天,人事也。理之所至,氣亦至焉。是以含章中正,而有隕自天。匪正之行,而天命不佑。

祭紂帥天下以暴

仲虺之誥篇曰,簡賢附勢,實繁有徒。多方篇曰,叨懫日欽,劓割夏邑。此桀民之從暴也。微子篇曰,殷罔不小大,好草竊奸宄,卿士師師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恆獲,小民方興、相爲敵仇。此紂民之從暴也。故曰,幽厲興則民好暴。古之人所以胥訓告、胥保惠、胥教誨,而不使民之陷於邪僻者,何哉?上無禮,下無學。賤民興,喪無日矣。天保之詩皆祝其君以受福之辭,而要其指歸,不過曰,民之質矣,日用飲食。羣黎百姓,遍爲爾德。然則人君爲國之存亡計者,其可不致審於民俗哉!

財者末也

古人以財爲末,故舜命九官,未有理財之職。周官財賦之事,一皆領之於天官冢宰,而六卿無專任焉。漢之九卿,一太常,二光祿勳,三衛尉,四太僕,五廷尉,六鴻臚,七宗正,八大農,【原注】武帝大初元年,更名大司農。九少府。【原注】應劭曰,少者,小也。師古曰,大司農供軍國之用,少府以養天子。大農掌財在後,少府掌天子之私財又最後。唐之九卿,一太常,二光祿,三衛尉,四宗正,五太僕,六大理,七鴻臚,八司農,九太府,大略與漢不殊。而戶部不過尚書省之屬官,故與吏禮兵刑工並列而爲六。至於大司徒教民之職,宰相實總之也。罷宰相,廢司徒,以六部尚書爲二品,非重教化、後財貨之義矣。【錢氏曰】唐末年,重財用,而戶部度支二曹至以宰相判之。

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者也

治化之隆,則遺秉滯穗之利及於寡婦。恩情之薄,則●鉏箕帚之色加於父母。故欲使民興孝興弟,莫急於生財。以好仁之君,用不畜聚斂之臣,則財足而化行。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矣。

君子而時中

記曰,禮時爲大,順次之,體次之,宜次之,稱次之。堯授舜,舜授禹,湯放桀,武王伐紂,時也。天地之祭,宗廟之事,父子之道,君臣之義,倫也。社稷山川之事,鬼神之祭,體也。喪祭之用,賓客之交,義也。羔豚而祭,百官皆足。太牢而祭,不必有餘,此之謂稱也。古之聖人內之爲尊,外之爲樂,少之爲貴,多之爲美,是故先王之制禮也,不可多也,不可寡也,惟其稱也,此所謂君子而時中者也。故易曰,二簋應有時,損剛益柔有時。”【原注】舜之大孝,文王之無憂,武王周公之達孝,皆所謂時中也。

子路問強

洪範六極六曰弱,鄭康成注,愚懦不毅爲弱。故子路問強。

鬼神

王道之大,始於閨門。妻子合,兄弟和而父母順,道之邇也,卑也。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道之遠也,高也。先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修之爲經,布之爲政,本於天,殽於地,列於鬼神,達於喪祭、射御、冠昏、朝聘,而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若舜,若文武周公,所謂庸德之行而人倫之至者也。故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人之有父母也,雞鳴問寢,左右就養無方,何其近也。及其既亡,而其容與聲不可得而接,於是或求之陰,或求之陽,然後僾然必有見乎其位,然後乃憑工祝之傳而致賚於孝孫。生而爲父母,歿而爲鬼神。子曰,爲之宗廟,以鬼享之。此之謂也。【原注】論語,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由順父母而推之也。

記曰,文王之爲世子,朝於王季,日三。雞初鳴而衣服,至於寢門外,問內豎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內豎曰,安。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暮,又至,亦如之。其有不安節,則內豎以告文王。文王色憂,行不能正履。王季復膳,然後亦復初。食上,必在,視寒暖之節。食下,問所膳。命膳宰曰,末有原。應曰,諾。然後退。又曰,文王之祭也,事死者如事生,思死者如不欲生。忌日必哀,稱諱如見親,祀之忠也。如見親之所愛,如欲色然,其文王與?詩云,明發不寐,有懷二人。文王之詩也。夫惟文王生而事親如此之孝,故歿而祭如此之忠,而如親之或見也。苟其生無養志之誠,則其歿也自必無感通之理。故曰,惟孝子爲能饗親。而夫子之告子路亦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是故庸德之行,莫先於父母之順。而郊社之禮,禘嘗之義,緣之以起。明此而天下國家可得而治矣。

在上位者能順乎親,而後可以事天享帝。在下位者能順乎親,而後可以獲上治民。

程子曰,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跡也。張子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用以解易神也者,妙萬物而爲言一章,斯爲切當。如二子之說,則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者,鬼神也,其可見可聞者亦鬼神也。今夫子但言弗見弗聞,知其爲祭祀之鬼神也。【錢氏曰】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鬼神,謂天神地示人鬼也。有神而後有郊社,有鬼而後有宗廟。天統乎地,故言神可以該示。人死爲鬼,聖人不忍忘其親。事死如事生,故有祭祀之禮。經言鬼神,皆主祭祀而言。卜筮所以通神明,故易傳多言鬼神。精氣爲物,生而爲人也。遊魂爲變,死而爲鬼也。聖人知鬼神之情狀,而祭祀之禮興焉。橫渠張氏以鬼神爲二氣之良能,古人無此義。二氣者,陰陽也。陰陽自能消長,豈假鬼神司之?如人一呼一吸,人自爲之,豈轉有鬼神爲我呼吸乎!

質諸鬼神而無疑,猶易幹文言所謂與鬼神合其吉凶。【原注】謙豐二彖亦以鬼神與天地人並言。

期之喪達乎大夫

喪服自期以下諸侯絕大夫降者,說者以爲期已下之喪,皆其臣屬,故不服。然制禮之意,不但爲此。古人有喪不祭,諸侯有山川社稷宗廟之事,不可以曠,故惟服三年,而不服期。大夫亦與於其君駿奔在廟之事,但人數多,不至於曠,故但降之而已。此古人重祭之義,後人不知,但以爲貴貴而已。【原注】正義曰,期之喪達乎大夫,謂旁親所降在大功者得爲期喪,還着大功之服。若天子諸侯旁期之喪,則不服也。【楊氏曰】本是貴貴之義,故云無貴賤,一也。【又曰】諸侯絕旁親,然尊同,則又爲之服,可以見之矣。【沈氏曰】毛西河經問詳駁之,大略仍從貴貴之說,而以有喪不祭爲無出,且誤解。【汝成案】貴貴則重祭之義已包。

諸侯亦有期服,如始封之君不臣諸父昆弟,封君之子不臣諸父而臣昆弟。且亦有大功服,如姑姊妹嫁於國君,尊同則不降。記特舉其大概言之爾。

三年之喪達乎天子

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即解上三年之喪,達乎天子一句,此舉其重者而言。然三年之喪,不止父母。左氏昭公十五年傳,王一歲而有三年之喪二焉。謂穆後與太子王后。謂之三年者,據達子之志而言,其實期也。是天子亦有期喪。

達孝

達孝者,達於上下,達於幽明,所謂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無所不通者也。【原注】與達道達德之達同義。

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

無豐於暱,祖己之所以戒殷王也。自八以下,衆仲之所以對魯隱也。以客爲臣,子游之所以規文子也。親親之道,賴賢人而明者多矣。漢哀帝聽冷褒、段猶之言,而尊定陶共皇。唐高宗聽李績之言,而立皇后武氏。不知人之禍且至於斁倫亂紀而不顧,可不慎哉。

人倫之大,莫過乎君父,而子夏先之以賢賢易色,何也?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也。

父子之親,長幼之序,男女之別,非師不明。教人以禮者,師之功也。故曰,師無當於五服,五服弗得不親。

誠者,天之道也

誠者,天之道也。故天下雷行,物與無妄,而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

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莫非誠也。故曰,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

肫肫其仁

五品之人倫,莫不本於中心之仁愛,故曰拜稽顙,哀慼之至隱也。稽顙,隱之甚也。又曰,其送往也,望望然,汲汲然,如有追而弗及也。其反哭也,皇皇然,如有求而弗得也。故其往送也如慕,其反也如疑。求而無所得之也,入門而弗見也,上堂又弗見也,入室又弗見也,亡矣喪矣,不可復見已矣。故哭泣闢踊,盡哀而止矣。心悵焉愴焉,惚焉愾焉,心絕志悲而已矣。此於喪而觀其仁也。喪三日而殯,凡附於身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凡附於棺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又曰,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乎?此於葬而觀其仁也。齊之日,思其居處,思其笑語,思其志意,思其所樂,思其所嗜。齊三日,乃見其所爲齊者。祭之日,入室,僾然必有見乎其位。周還出戶,肅然必有聞乎其容聲。出戶而聽,愾然必有聞乎其嘆息之聲。是故先王之孝也,色不忘乎目,聲不絕乎耳,心志嗜慾不忘乎心。又曰,祭之明日,明發不寐,饗而致之,又從而思之。祭之日,樂與哀半,饗之必樂,已至必哀。此於祭而觀其仁也。自此而推之,郊社之禮,所以仁鬼神也。射鄉之禮,所以仁鄉黨也。食饗之禮,所以仁賓客也。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而天下之大經畢舉而無遺矣。故曰,孝弟爲仁之本。

卷七

孝弟爲仁之本

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是故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此之謂孝弟爲仁之本。【錢氏曰】按初學記友悌部、太平御覽人事部引論語,俱雲其爲人之本與。有子先言其爲人也孝弟,後言其爲人之本,首尾相應,亦當以爲人長也。

察其所安

求仁而得仁,安之也。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安之也。使非所安,則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矣。

子張問十世

記曰,聖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立權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異器械,別衣服,此其所得與民變革者也。其不可得變革者則有矣,親親也,尊尊也,長長也,男女有別,此其不可得與民變革者也。自春秋之併爲七國,七國之併爲秦,而大變先王之禮。然其所以辨上下,別親疏,決嫌疑,定是非,則固未嘗有異乎三王也。故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自古帝王相傳之統,至秦而大變。然而秦之所以亡,漢之所以興,則亦不待讖緯微諱而識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此百世可知者也。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此百世可知者也。

媚奧

奧何神哉?如祀竃,則迎屍而祭於奧,此即竃之神矣。【原注】詩,於以奠之宗室牖下注,牖下,室西南隅,所謂奧也。李氏曰,戶東而牖西,戶不當中而近東,則西南隅最爲深隱,故謂之奧,而祭祀及尊者常處焉。曲禮,爲人子者,居不主奧。仲尼燕居以奧阼並言,是奧本人之所處,祭時乃奉神於此。時人之語謂,媚其君者,將順於朝廷之上,不若逢迎於燕退之時也。注以奧比君,以竃比權臣。本一神也,析而二之,未合語意。【楊氏曰】奧本非神,此義甚好。

武未盡善

觀於季札論文王之樂,以爲美哉,猶有憾,則知夫子謂武未盡善之旨矣。猶未洽於天下,【原注】孟子。此文之猶有憾也。天下未安而崩,【原注】史記封禪書。此武之未盡善也。記曰,樂者,象成者也。又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武王當日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而寶龜之命曰,有大艱於西土,殷之頑民迪屢不靜。商俗靡靡,利口惟賢,餘風未殄。視舜之從欲以治四方風動者何如哉。故大武之樂雖作於周公,而未至於世變風移之日,聖人之時也,非人力之所能爲矣。【原注】劉汝佳曰,揖讓徵誅,自是聖人所遇,使舜當武之時,亦須征伐。孔子曰,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其義一也。性之反之,自其從入之異。及其成功,一也。人而天,反而性矣。以是而論樂之優劣,其與以追蠡者何異哉。

朝聞道夕死可矣

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不知年數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孳孳,斃而後已。故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有一日未死之身,則有一日未聞之道。

忠恕

延平先生答問【原注】門人朱熹元晦編。曰,夫子之道,不離乎日用之間。自其盡己而言,則謂之忠。自其及物而言,則謂之恕,莫非大道之全體。雖變化萬殊,於事爲之末,而所以貫之者,未嘗不一也。曾子答門人之問,正是發其心爾,豈有二邪?若以爲夫子一以貫之之旨甚精微,非門人所可告,姑以忠恕答之,恐聖賢之心不若是之支也。如孟子言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人皆足以知之,但合內外之道,使之體用一原,顯微無間,則非聖人不能爾。朱子又嘗作忠恕說,其大指與此略同。按此說甚明,而集註乃謂借學者盡己推己之目以着明之,是疑忠恕爲下學之事,不足以言聖人之道也。然則是二之,非一之也。

慈溪黃氏曰,天下之理無所不在,而人之未能以貫通者,己私間之也。盡己之謂忠,推己及人之謂恕。忠恕既盡,己私乃克,此理所在,斯能貫通。故忠恕者,所以能一以貫之者也。

元戴侗作六書故,其訓忠曰,盡己致至之謂忠。語曰,爲人謀而不忠乎。又曰,言思忠。記曰,喪禮,忠之至也。又曰,祀之忠也,如見親之所愛,如欲色然。又曰,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傳曰,上思利民,忠也。又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忠之屬也。孟子曰,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觀於此數者,可以知忠之義也。反身而誠,然後能忠。能忠矣,然後由己推而達之家國天下,其道一也。其訓恕曰,推己及物之謂恕。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恕之道也。充是心以往,達乎四海矣。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恕也者,大下之達道也。【原注】本程子。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原注】仲弓問仁,夫子告之亦以敬恕。夫聖人者,何以異於人哉,知終身可行,則知一以貫之之義矣。

中庸記夫子言,君子之道四。無非忠恕之事。而幹九二之龍德,亦惟曰庸言之信,庸行之謹。然則忠恕,君子之道也。何以言違道不遠,曰,此猶之雲巧言令色鮮矣仁也。【原注】古人語辭云爾。違道不遠,即道也。違禽獸不遠,即禽獸也。孟子已自申之。豈可以此而疑忠恕之有二乎?或曰,孟子言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何也?曰,此爲未至乎道者言之也。孟子曰,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仁義豈有二乎!【原注】今人謂有聖人之忠恕,有學者之忠恕,非也。盡得忠恕,方是聖人,學者所以學爲忠恕。

夫子之言性與天道

夫子之教人文行忠信,而性與天道在其中矣。故曰不可得而聞。【錢氏曰】後漢書桓譚傳,天道性命,聖人所難言。自子貢以下,不得而聞。注引鄭康成論語注,性謂人受血氣以生,有賢愚吉凶。天道,七政變動之佔也。古書言天道者,皆主吉凶禍福而言。古文尚書,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天道福善而禍淫。易傳,天道虧盈而益謙。春秋傳,天道多在西北。天道遠,人道邇。竃焉知天道。天道不諂。國語,天道賞善而罰淫。我非瞽史,焉知天道?老子,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皆論吉凶之數,與天命之性自是兩事。孟子,聖人之於天道也,正謂虞舜井廩,文王拘幽,孔子厄困之類,故曰命也。

子曰,二三子以我爲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是疑其有隱者也。不知夫子之文章,無非夫子之言性與天道,所謂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子貢之意,猶以文章與性與天道爲二,故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是故可仕、可止,可久、可速,無一而非天也。恂恂便便,侃侃闇闇,無一而非天也。

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孟子以爲堯舜性之之事。夫子之文章莫大乎春秋,春秋之義,尊天王,攘戎翟,誅亂臣賊子,皆性也,皆天道也。故胡氏以春秋爲聖人性命之文,而子如不言,則小子其何述乎?

今人但以繫辭爲夫子言性與天道之書。愚嘗三複其文,如鳴鶴在陰七爻,自天佑之一爻,憧憧往來十一爻,履德之基也九卦,所以教人學易者,無不在於言行之間矣。故曰,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虛行。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切。由是而充之,一日克己復禮。有異道乎?今之君子學未及乎樊遲、司馬牛,而欲其說之高於顏曾二子,是以終日言性與天道,而不自知其墮於禪學也。

朱子曰,聖人教人,不過孝弟忠信。持守誦習之問,此是下學之本。今之學者以爲鈍根,不足留意,其平居道說,無非子貢所謂不可得而聞者。又曰,近日學者病在好高。論語未問學而時習,便說一貫,孟子未言梁惠王問利,便說盡心。易未看六十四卦,便讀繫辭,此皆躐等之病。又曰,聖賢立言本自平易,今推之使高,鑿之使深。

黃氏日鈔曰,夫子述六經,後來者溺於訓沽,未害也。濂洛言道學,後來者藉以談禪,則其害深矣。【楊氏曰】東發憂世之言,可謂深切。

孔門弟子不過四科,自宋以下之爲學者則有五科,曰語錄科。

劉石亂華,本於清談之流禍,人人知之,孰知今日之清談有甚於前代者。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未得其精而已遺其粗,未究其本而先辭其末。不習六藝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綜當代之務,舉夫子論學論政之大端一切不問,而曰一貫,曰無言,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股肱惰而萬事荒,爪牙亡而四國亂,神州蕩覆,宗社丘墟。昔王衍妙善玄言,自比子貢,及爲石勒所殺,將死,顧而言曰,鳴呼,吾曹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今之君子得不有愧乎其言?【楊氏曰】衍之言非其實也,懼後世之責,而始爲是言。

變齊變魯

變魯而至於道者,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變齊而至於魯者,道之以政,齊之以刑。

博學於文

君子博學於文,自身而至於家國天下,制之爲度數,發之爲音容,莫非文也。品節斯,斯之謂禮。孔子曰,伯母叔母疏衰,踊不絕地。姑姊妹之大功,踊絕於地,知此者,由文矣哉,由文矣哉!記曰,三年之喪,人道之至文者也。又曰,禮減而進,以進爲文。樂盈而反,以反爲文。傳曰,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故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而諡法經緯天地曰文。與弟子之學詩書六藝之文,有深淺之不同矣。

三以天下讓

皇矣之詩曰,帝作邦作對,自太伯王季。則泰伯之時,週日以強大矣。乃託之採藥,往而不反。當其時,以國讓也。而自後日言之,則以天下讓也。【原注】猶南宮适謂稷躬稼而有天下。當其時,讓王季也。而自後日言之,則讓於文王武王也。有天下者在三世之後而讓之者,在三世之前,宗祧不記其功,彝鼎不銘其跡,此所謂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者也。路史曰,方太王時,以與王季,而王季以與文王,文王以與武王,皆泰伯啓之也,故曰三讓。【原注】鄭康成注曰,泰伯,周太王之長子,次子仲雍,次子季歷。大王見季歷賢,又生文王,有聖人表,故欲立之,而未有命。太王疾,泰伯因適吳越採藥,太王歿而不反,季歷爲喪主,一讓也。季歷赴之,不來奔喪,二讓也。免喪之後,遂斷髮文身,三讓也。三讓之美,皆隱蔽不着,故人無得而稱焉。

泰伯去而王季立,王季立而文武興,雖謂之以天下讓可矣。太史公序吳世家雲,大伯避歷,江蠻是適。文武攸興,古公王跡。甚當。

高泰伯之讓國者,不妨王季,詩之言因心則友是也。述文王之事君者,不害武王,詩之言上帝臨女是也。古人之能言如此。今將稱泰伯之德,而先以莽操之志加諸太王,豈夫子立言之意哉。朱子作論語或問,不取翦商之說,而蔡仲默傳書武成曰,太王雖未始有翦商之志,而始得民心,王業之成實基於此。仲默,朱子之門人,可謂善於匡朱子之失者矣。

或問曰,太王有廢長立少之意,非禮也。泰伯又探其邪志而成之,至於父死不赴,傷毀髮膚,皆非賢者之事。就使必於讓國而爲之,則亦過而不合於中庸之德矣。其爲至德何邪?曰,太王之慾立賢子聖孫,爲其道足以濟天下,而非有愛憎之間,利慾之私也。是以泰伯去之而不爲狷,王季受之而不爲貪。父死不赴,傷毀髮膚,而不爲不孝。蓋處君臣父子之變,而不失乎中庸,此所以爲至德也,其與魯隱公吳季子之事蓋不同矣。【原注】此說本之伊川先生。

有婦人焉

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此陳師誓衆之言,所謂十人,皆身在戎行者。而太姒、邑姜自在宮壼之內,必不從軍旅之事,亦必不併數之以足十臣之數也。古人有言曰,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方且以用婦人爲紂罪矣,乃周之功業必藉於婦人乎?此理之不可通,或文字傳寫之誤,【原注】漢博士孔衍言,臣祖安國得壁中古文論語,爲改今文。闕疑可也。【原注】書大誥,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蔡氏亦以爲亂臣十人。

季路問事鬼神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左右就養無方,故其祭也,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未知生,焉知死?人之生也直,故其死也,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爲河嶽,上則爲日星。【原注】文信公正氣歌。可以謂之知生矣。孔曰成仁,孟曰取義,而今而後,庶幾無愧。【原注】衣帶贊。可以謂之知死矣。

不踐跡

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所謂踐跡也。先王之教,若說命所謂學於古訓,康誥所謂紹聞衣德言,以至於詩書六藝之文,三百三千之則,有一非踐跡者乎?善人者,忠信而未學禮,篤實而未日新,雖其天資之美,亦能暗與道合。而足己不學,無自以入聖人之室矣。治天下者亦然。故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不然,則以漢文之幾致刑措,而不能成三代之治矣。

異乎三子者之撰

夫子如或知爾之言,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也。曾點浴沂詠歸之言,素貧賤行乎貧賤,君子無入而不自得也。故曰,異乎三子者之撰。

去兵去食

乃積乃倉,乃裹餱糧,於橐於囊。國所以足食,而不待豳土之行也。備乃弓矢,鍛乃戈矛,礪乃鋒刃,無敢不善。國所以足兵,而不待淮夷之役也。苟其事變之來而有所不及備,則●鉏白梃可以爲兵,而不可闕食以修兵矣。糠核草根可以爲食,而不可棄信以求食矣。古之人有至於張空弮,羅雀鼠,而民無貳志者,非上之信有以結其心乎?此又權於緩急輕重之間,而爲不得已之計也。明此義,則國君死社稷,大夫死宗廟,至於輿臺牧圉之賤莫不親其上,死其長,所謂聖人有金城者,此物此志也。豈非爲政之要道乎?孟子言制梃以撻秦楚,亦是可以無待於兵之意。

古之言兵,非今日之兵,謂五兵也。故曰,天生五材,誰能去兵。世本,蚩尤以金作兵,一弓二殳三矛四戈五戟。周禮司右五兵注引司馬法曰,弓矢圍,殳矛守,戈戟助是也。詰爾戎兵詰此兵也,踊躍用兵用此兵也。無以鑄兵【原注】左氏僖公十八年傳。鑄此兵也。秦漢以下,始謂執兵之人爲兵。如信陵君得選兵八萬人,項羽將諸侯兵三十餘萬,見於太史公之書,而五經無此語也。

以執兵之人爲兵,猶之以被甲之士爲甲。公羊傳,桓公使高子將南陽之甲,立僖公而城魯。【原注】閔公二年。晉趙鞅取晉陽之甲,以逐荀寅與士吉射。【原注】定公十三年。

盪舟

竹書紀年,帝相二十七年,澆伐斟鄩,大戰於濰,覆其舟,滅之。楚辭天問,覆舟斟鄩,何道取之?正此謂也。漢時竹書未出,故孔安國注爲陸地行舟,而後人因之。【原注】王逸注天問謂,滅斟鄩氏,奄若覆舟,亦以不見竹書而強爲之說。【趙氏曰】陸氏釋文于丹朱傲雲,字又作奡。蓋古傲奡通用。宋吳斗南因悟即此盪舟之奡,與丹朱爲兩人也。蓋禹之規戒若但作傲慢之傲,則既雲無若丹朱傲矣,何又曰傲虐是作乎?以此知丹朱與奡爲兩人也。曰罔水行舟,正此陸地行舟之明證也。然則南宮适所引正指丹朱所與朋淫之人。而非寒浞之子,斷可識矣。

古人以左右衝殺爲蕩陳,【原注】宋書顏師伯傳,單騎出蕩。孔覬傳,每戰,以刀盾直蕩。其銳卒謂之跳蕩,別帥謂之蕩主。【原注】陳書高祖紀,蕩主戴晃徐宣等。後周書侯莫陳崇傳、王勇傳有直蕩都督,楊紹傳有直蕩別將。晉書載記,隴上健兒歌曰,丈八蛇矛左右蕩,十蕩十決無當前。唐書百官志,矢石未交,陷堅突衆,敵因而敗者曰跳蕩。盪舟蓋兼此義,與蔡姬之乘舟蕩公者不同。【原注】左傳僖公三年。

管仲不死子糾

君臣之分所關者在一身,華裔之防所繫者在天下。故夫子之於管仲,略其不死子糾之罪,而取其一匡九合之功,蓋權衡於大小之間,而以天下爲心也。夫以君臣之分猶不敵華裔之防,而春秋之志可知矣。【楊氏曰】夫子於管仲之罪,只存而不論,並不曾說仲之無罪。

有謂管仲之於子糾未成爲君臣者,子糾於齊未成君,於仲與忽則成爲君臣矣。狐突之子毛及偃從文公在秦,而曰,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數矣。【原注】漢晉以下,太子諸王與其臣皆定君臣之分,蓋自古相傳如此。若毛偃爲重耳之臣,而仲與忽不得爲糾之臣,是以成敗定君臣也,可乎?又謂桓兄糾弟,此亦強爲之說。【楊氏曰】此程子之言,實不然。

論至於尊周室,存華夏之大功,則公子與其臣區區一身之名分小矣。雖然,其君臣之分故在也,遂謂之無罪,非也。

予一以貫之

好古敏求,多見而識。夫子之所自道也,然有進乎是者。六爻之義至賾也,而曰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三百之詩至泛也,而曰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三千三百之儀至多也,而曰禮與其奢也寧儉。十世之事至遠也,而曰殷因於夏禮,周因於殷禮,雖百世可知。百王之治至殊也,而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此所謂予一以貫之者也。其教門人也,必先叩其兩端,而使之以三隅反。故顏子則聞一以知十,而子貢切磋之言,子夏禮後之問,則皆善其可與言詩,豈非天下之理殊途而同歸,大人之學舉本以該末乎。彼章句之士,既不足以觀其會通,而高明之君子,又或語德性而遺問學,均失聖人之指矣。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

疾名之不稱,則必求其實矣,君子豈有務名之心哉。是以幹初九之傳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

古人求沒世之名,今人求當世之名。吾自幼及老,見人所以求當世之名者,無非爲利也。名之所在,則利歸之,故求之惟恐不及也。苟不求利,亦何慕名?

性相近也

性之一字,始見於商書。曰,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恆即相近之義。相近,近於善也。相遠,遠於善也。故夫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原注】人之生也直,即孟子所謂性善。

人亦有生而不善者,如楚子良生子越椒,子文知其必滅若敖氏是也。然此千萬中之一耳,故公都子所述之三說,孟子不斥其非,而但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乃所謂善也。蓋凡人之所大同,而不論其變也。若紂爲炮烙之刑,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此則生面性與人殊,亦如五官百骸人之所同,然亦有生而不具者,豈可以一而概萬乎?故終謂之性善也。

孟子論性,專以其發見乎情者言之。且如見孺子入井,亦有不憐者。呼蹴之食,有笑而受之者。此人情之變也。若反從而喜之,吾知其無是人也。

曲沃衛嵩曰,孔子所謂相近,即以性善而言。若性有善,有不善,其可謂之相近乎?如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若湯武之性不善,安能反之,以至於堯舜邪?湯武可以反之,即性善之說。湯武之不即爲堯舜,而必待於反之,即性相近之說也。孔孟之言一也。

虞仲

史記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句吳。荊蠻義之,從而歸之千餘家,立爲吳大伯。大伯卒,無子,弟仲雍立,是爲吳仲雍。仲雍卒,子季簡立。季簡卒,子叔達立。叔達卒,子周章立。是時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後,得周章。周章已君吳,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於周之北故夏墟,是爲虞仲,列爲諸侯。按此則仲雍爲吳仲雍。而虞仲者,仲雍之曾孫也。殷時諸侯有虞國,詩所云虞芮質厥成者。武王時國滅,而封周章之弟於其故墟,乃有虞仲之名耳。論語,逸民虞仲夷逸。左傳,太伯虞仲,太王之昭也。即謂仲雍爲虞仲,是祖孫同號,且仲雍君吳,不當言虞,古吳虞二字多通用。【原注】史記趙世家,吳廣內其女孟姚。索隱曰,古虞吳音相近,故舜後亦姓吳。詩不吳不敖,漢書武帝紀引作不虞不驁,衛尉衡方碑辭引不吳不揚作不虞不揚。釋名,吳,虞也。公羊傳定公四年,晉士鞅衛孔圉帥師伐鮮虞。虞本或作吳。石鼓文有吳人,注曰,虞人也。水經注,吳山在汧縣西,古之汧山也。國語所謂虞矣。楊用修曰,吳,古虞字省文。如虖之省爲乎,樝之省爲柤也。今崑山有浦名大虞小虞,俗謂之大吳小吳。竊疑二書所稱虞仲,並是吳仲之誤。又考吳越春秋,太伯曰,其當有封者,吳仲也。則仲雍之稱吳仲,固有徵矣。

漢書地理志,河東郡太陽,吳山在西,上有吳城。【原注】史記秦本紀,昭襄王五十三年,伐魏取吳城。周武王封太伯後於此,【原注】吳祖太伯,故曰太伯後。是爲虞公。續漢郡國志,太陽有吳山,上有虞城。【原注】水經注亦作虞城。虞城之書爲吳城,猶吳仲之書爲虞仲也。杜元凱左氏注亦曰,仲雍支子,別封西吳。

聽其言也厲

君子之言,非有意於厲也,是曰是,非曰非。孔穎達洪範正義曰,言之決斷,若金之斬割。

居官則告諭可以當鞭樸,行師則誓戒可以當甲兵。此之謂聽其言也厲。

有始有車者其惟聖人乎

聖人之道,未有不始於灑掃應對進退者也。故曰,約之以禮。又曰,知崇禮卑。

梁惠王

史記魏世家,惠王三十六年,卒,子襄王立。襄王元年,與諸侯會徐州,相王也,追尊父惠王爲王。而孟子書其對惠王無不稱之爲王者,則非追尊之辭明矣。司馬子長亦知其不通,而改之曰君。【原注】通鑑改孟子作君何必曰利,亦以此。然孟子之書出於當時,不容誤也。杜預左傳集解後序言,哀王於史記,襄王之子,惠王之孫也。惠王三十六年卒,而襄王立。立十六年卒,而哀王立。古書紀年篇,惠王三十六年改元,從一年始至十六年,而稱惠成王卒,即惠王也。疑史記誤分惠成之世以爲後三年也。哀王二十三年乃卒,故特不稱諡,謂之今王。【原注】作書時未卒,故謂之今王。今按惠王即位三十六年,稱王,改元,又十六年卒,而子襄王立,即紀年所謂今王,無哀王也。襄哀字相近,史記分爲二人,誤耳。【梁氏雲】觀孟子本書,當是晚始遊魏,故魏王尊之爲叟,必在惠王改元之十五六年間,以魏襄爲哀,猶十二侯表以秦哀公陳哀公爲襄公也。

秦本紀,秦惠文王十四年,更爲元年。此稱王改元之證,又與魏惠王同時。

魏世家,襄王五年,予秦河西之地。七年,魏盡入上郡於秦。今按孟子書,惠玉自言西喪地於秦七百里,乃悟史記所書襄王之年,即惠王之後五年,後七年也,以孟子證之而自明者也。

據紀年,周慎靚王之二年,而魏惠王卒。其明年,爲魏襄王之元年。又二年,燕王噲讓國於其相子之。又二年,爲赧王之元年,齊人伐燕,取之。又二年,燕人畔。與孟子之書先梁後齊,其事皆合。然孟子在二國皆不久,書中齊事特多,又嘗爲卿於齊,當有四五年。若適梁,乃惠王之末,而襄王立即行,故梁事不多。謂孟子以惠王之三十五年至梁者,誤以惠王之後元年爲襄王之元年故也。【原注】史記及孟子序說謂梁惠王之三十五年,孟子至梁。其後二十三年,齊人伐燕,而孟子在齊者,非。衛嵩曰,孟子游歷先後雖不可考,以本書證之,當是自宋歸鄒,由鄒之任之薛之滕,而後之梁、之齊。

孟子爲卿於齊,其於梁則客也。故見齊王稱臣,見梁王不稱臣。

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

不遺親,不後君,仁之效也。其言義何?義者,禮之所從生也。昔者齊景公,有感於晏子之言,而懼其國之爲陳氏也,曰,是可若何?對曰,惟禮可以已之。在禮,家施不及國,民不遷,農不移,工賈不變,士不濫,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又曰,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第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禮也。君令而不違,臣共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妻柔而正,姑慈而從,婦聽而婉,禮之善物也。晉侯謂女叔齊曰,魯侯不亦善於禮乎?對曰,禮所以守其國,行其政令,無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羈,弗能用也。公室四分,民食於他,思莫在公,不圖其終,爲國君難將及身,不恤其所,禮之本末,將於此乎在。而屑屑焉習儀以亟,言善於禮,不亦遠乎!子曰,君子之道,闢則坊與?坊民之所不足者也。大爲之坊,民猶逾之。故君子禮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古之明王所以禁邪於未形,使民日遷善遠罪,而不自知者,是必有其道矣。

不動心

凡人之動心與否,固在其加卿相行道之時也。枉道事人,曲學阿世,皆從此而始矣。我四十不動心者,不動其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有不爲也之心。【錢氏曰】王安石主持新法,至於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信,可謂加卿相而不動心者矣。較之告子,其禍人家國尤烈,故曰是不難。

市朝

若撻之於市朝,【閻氏曰】或曰市朝乃連類而及之文,若躬稼本稷,而亦稱禹。古文體則有然者。即書所言若撻於市。古者朝無撻人之事,市則有之。周禮司市,市刑,小刑憲罰,中刑徇罰,大刑撲罰。又曰,胥執鞭度而巡其前,掌其坐,作出入之禁令。凡有罪者,撻戮而罰之是也。禮記檀弓,遇諸市朝,不反兵而鬥。兵器非可入朝之物。奔喪,哭闢市朝。奔喪亦但過市,無過朝之事也。其謂之市朝者,史記孟嘗君傳,日莫之後,過市朝者掉臂不顧。索隱曰,言市之行列有如朝位,故曰市朝。古人能以衆整如此。【原注】司市,以次敘分地而經市注,敘肆行列也。後代則朝列之參差,有反不如市肆者矣。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

倪文節【原注】思。謂當作必有事焉,而勿忘。忽忘,勿助長也。傳寫之誤,以忘字作正心二字。言養浩然之氣,必當有事而勿忘,既已勿忘,又當勿助長也。迭二勿忘,作文法也。按書無逸篇曰,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生則逸,不知稼穡之艱難。亦是迭一句,而文愈有致。今人發言亦多有重說一句者。禮記祭義,見間以俠甒。鄭氏曰,見間當爲覸。史記蔡澤傳,吾持梁刺齒肥。索隱曰,刺齒肥,當爲齧肥。論語,五十以學易。朱子以爲五十當作卒,此皆古書一字誤爲二字之證。

文王以百里

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孟子爲此言以證王之不待大爾。其實文王之國不止百里,周自王季伐諸戎,疆土日大。文王自歧遷豐,其國已跨三四百里之地,伐崇伐密,自河以西,舉屬之周。【原注】未克商以前,無滅國者,但臣屬而已。至於武王,而西及梁益,【原注】庸蜀羌髳微盧彭濮。東臨上黨,【原注】戡黎。無非周地。紂之所有,不過河內殷墟,其從之者亦但東方諸國而已。一舉而克商,宜其如振槁也。書之言,文王曰,大邦畏其力。文王何嘗不藉力哉。

廛無夫裏之布【沈氏曰】稼堂雲,元本中此條,前人已刪之,今仍存。

有夫布,有里布。周禮地官載師職曰,凡宅不毛者,有里布。凡田不耕者,出屋粟。凡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徵。閭師職曰,凡無職者,出夫布。鄭司農雲,里布者,布參印書,廣二寸,長二尺,以爲幣,貿易物。詩云抱布貿絲,抱此布也。或曰,布,泉也。春秋傳曰,買之百兩一布。【原注】昭公二十六年。又廛人職,掌斂市之絘布、總布、質布、罰布、廛布。玄謂宅不毛者,罰以一里二十五家之泉。集註未引閭師文,今人遂以布專屬於裏。【江氏曰】廛無夫裏之布,集註用舊說,皆未安。凡民君區域、關市、邸舍通謂之廛,上文廛而不徵,法而不廛之廛是市宅,此廛謂民居,即周禮上地,夫一廛,許行願受一廛之廛,非市宅也。布者,泉也,亦即錢也,非布帛之布。夫布,見地官閭師,凡無職者出夫布。謂閒民爲民傭力者,不能赴公旬三日之役,使之出一伕力役之泉,猶後世之僱役錢也。裏謂里居,即孟子收其田裏之裏,非二十五家也。里布,見地官載師,凡宅不毛者,有里布。謂有宅不種桑麻,或荒其地,或作爲臺榭遊觀,則使之出里布。猶後世凡地皆有地稅也。此皆民之常賦。戰國時,一切取之,非傭力之閒民,已有力役之徵,而仍使之別出夫布。宅已種桑麻,有嬪婦布縷之徵,而仍使之別出里布。是額外之徵,借夫布里布之名而橫取者。今皆除之,則居廛者皆受惠也。集註以廛爲市宅,以裏爲二十五家,又舍閭師而引載師凡無職者出夫家之徵,以夫家爲一夫百畝之稅,一家力役之徵。當時雖橫取民。當不至此。

孟子自齊葬於魯

孟子自齊葬於魯,言葬而不言喪,此改葬也。禮改葬緦,事畢而除,故反於齊,止於嬴,而充虞乃得承間而問。若日奔喪而還,營葬方畢,即出赴齊卿之位,而門人未得發言,可謂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而身且不行三年之喪,何以教滕世子哉!【閻氏曰】劉向列女傳,孟子處齊,有憂色,擁楹而嘆,孟母見之雲。則知母蓋同在齊,自齊葬於魯,則知母既歿於齊也,終三年喪,復至齊而爲卿耳。

其實皆什一也

古來田賦之制,實始於禹,水土既平,鹹則三壤,後之王者不過因其成跡而已。故詩曰,信彼南山,維禹甸之。●●原隅,曾孫田之。我疆我理,南東其畝。然則周之疆理猶禹之遺法也。【原注】周禮小司徒注,昔夏少康在虞思,有田一成,有衆一旅。一旅之衆而田一成,則井牧之法,先古然矣。孔氏信南山正義引此,則曰,丘甸之法,禹之所爲。孟子乃曰,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夫井田之制,一井之地畫爲九區,故蘇洵謂萬夫之地。蓋三十二里有半,而其間爲川爲路者一,爲澮爲道者九,爲恤爲塗者百,爲溝爲軫者千,爲遂爲徑者萬。使夏必五十,殷必七十,周必百,則是一王之興必將改畛塗變溝恤、移道路以就之,爲此煩擾而無益於民之事也,豈其然乎?【原注】周官遂人,凡治野,夫間有遂,遂上有徑。十夫有溝,溝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塗。千夫有澮,澮上有道。萬夫有川,川上有路,以達於畿。夫子言,禹盡力乎溝洫。而禹之自言亦曰,浚畎澮距川。知其制不始於周矣。蓋三代取民之異,在乎貢助徹,而不在乎五十七十百畝。其五十七十百畝,特丈尺之不同,【沈氏曰】通鑑外紀雲,夏十寸爲尺,商十二寸爲尺,周八寸爲尺。而田未嘗易也。故曰,其實皆什一也。古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異度數。故史記秦始皇本紀於改年十月朔,上黑之下即曰,數以六爲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爲步,乘六馬。三代之王,其更制改物亦大抵如此。故王制曰,古者以周尺八尺爲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爲步。而當日因時制宜之法,亦有可言。夏時土曠人稀,故其畝特大。殷周土易人多,故其畝漸小。以夏之一畝爲二畝,其名殊而實一矣。國佐之對晉人曰,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豈有三代之王而爲是紛紛無益於民之事哉!【錢氏曰】鄭康成注周禮嘗引孟子野九夫而稅一,國中什一之文。孔穎達詩正義申其旨雲,周制有貢有助。助者,九夫而稅一夫之田。貢者,什一而貢一夫之谷。通之二十夫而稅二夫,是爲什中稅一也。九一而助,爲九中一。知什一自賦,非什中一者,以言九一,即雲而助,明九中一助也。國中言什一,乃雲使自賦,是什一之中使自賦之,明非什中一爲賦也。孟子又云,方里而並,井九百畝,其中爲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言別野人者,別野人之法,使與國中不同也。爾雅雲,郊外曰野。則野人爲郊外也。野人爲郊外,則國中爲郊內也.郊內謂之國中者,以近國,故系國言之,亦可地在郊內居在國中故也。按郊外國中,人各受田百畝,或九而取一,或什一而取一。通外內之率,則爲什而取一,故曰徹,徹之爲言通也。康成之義得孔氏而益明。若分公田爲廬舍,八家各二畝半,其說始於班固,而何休注公羊,趙歧注孟子,範寧解穀梁,宋均注樂緯皆因之,非鄭義也。

莊嶽

引而置之莊嶽之間注,莊嶽,齊街里名也。莊是街名,嶽是里名。左傳襄二十八年,得慶氏之木百車於莊注云,六軌之道。【原注】昭十年又敗諸莊,哀六年戰於莊敗注並同。反陳於嶽注云,嶽,里名。

古者不爲臣不見

觀乎孔子之見陽貨,而後知逾垣閉門爲賢者之過,未合於中道也,然後世之人必有如胡廣被中庸之名,馮道託仲尼之跡者矣。其始也屈己以見諸侯,一見諸侯而懷其祿利,於是望塵而拜貴人,希旨以投時好,此其所必至者。曾子、子路之言,所以爲末流戒也。故曰,君子上交不諂。又曰,上弗援,下弗推。後世之於士人,許之以自媒,勸之以幹祿,而責其有恥,難矣。

公行子有子之喪

禮,父爲長子斬衰三年。故公行子有子之喪,而孟子與右師及齊之諸臣皆往吊。【錢氏曰】公行子當是爲父後者,其子蓋長子也。大夫之適長,在國謂之國子,入學與世子齒焉者也。在家謂之門子,春秋傳大夫門子皆從鄭伯是也。故其喪也,父爲之服斬衰三年,君使人吊,卿大夫鹹往會焉。周禮卿大夫士之喪,職喪以國之喪禮蒞其禁令。孟子所稱不歷位不踰階之禮,即職喪之禁令也。【汝成案】荀子大略篇雲,公行子之之燕。楊倞注引此文,以子之爲公行子之先,或疑即燕子之,恐皆非是。

爲不順於父母

虞書所載,帝曰,予聞如何?嶽曰,瞽子,父頑,母囂,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是則帝之舉舜,在瞽叟底豫之後。今孟子乃謂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畎畝之中,猶不順於父母,而如窮人無所歸,此非事實。但其推見聖人之心若此,使天下之爲人子者處心積慮必出乎此,而後爲大孝耳。【原注】與答桃應之問同。後儒以爲實,然則二嫂使治朕棲之說亦可信矣。

象封有庳

舜都蒲阪,而封象於道州鼻亭,【原注】水經注王隱曰,應陽縣本泉陵之北部,東五里有鼻墟,象所封也。山下有象廟。後漢書東平王蒼傳注,有鼻,國名,在今永州營道縣北。袁譚傳注,今猶謂之鼻亭。在三苗以南荒服之地,誠爲可疑。如孟子所論,親之慾其貴,愛之慾其富,又且欲其源源而來,何以不在中原近畿之處,而置之三千餘里之外邪?【閻氏曰】孟子欲常常而見之,故源源而來。兄居蒲坂,弟居零陵,陸阻太行,水絕洞庭,往返萬里,親愛弟者固如是乎?有庳之封必近在帝都,而今不可考爾。零陵之傳有是名者,括地誌雲,鼻亭神在營道縣北六十里。故老傳言,舜葬九疑,象來至此,後人立祠,名爲鼻亭神。此爲得之。蓋上古諸侯之封萬國,其時中原之地必無閒土可以封故也。又考太公之於周,其功亦大矣,而僅封營丘。營丘在今昌樂、濰二縣界。史言其地瀉滷,人民寡,而孟子言其儉於百里,又萊夷逼處,而與之爭國。夫尊爲尚父,親爲後父,功爲元臣,而封止於此,豈非中原之地無閒土,故至薄姑氏之滅,而後乃封太公邪?【原注】周時,滅一國乃封一國。左傳成王滅唐,而封大叔焉是也。竹書紀年,武王十六年秋,王師滅蒲姑。或曰,禹封在陽翟,稷封在武功,何與?二臣者,有安天下之大功,舜固不得以介弟而先之也。故象之封於遠,聖人之不得已也。【原注】漢高祖封劉仲爲代王,乃是棄其兄於邊陲近寇之地,與舜之封象異矣。

周室班爵祿

爲民而立之君,故斑爵之意,天子與公侯伯子男一也,而非絕世之貴。代耕而賦之祿,故班祿之意,君卿大夫士與庶人在官一也,而非無事之食。【原注】黃氏日鈔讀王制曰,必本於上農夫者,示祿出於農,等而上之,皆以代耕者也。是故知天子一位之義,則不敢肆於民上以自尊。知祿以代耕之義,則不敢厚取於民以自奉。不明乎此,而侮奪人之君,常多於三代之下矣。【雷氏曰】周之班爵祿,有本制,有加禮。孟子於侯國舉本制而不言加禮,所以抑七國也。於天子之臣舉加禮而不言本制,所以申王朝也。

費惠公

孟子費惠公注,惠公,費邑之君。按春秋時有兩費,其一見左傳成公十三年,晉侯使呂相絕秦曰,殄滅我費滑。注,滑國都於費,今河南緱氏縣。【原注】莊公十六年滑伯注同。昭公二十六年,王次於滑。注,滑,周地,本鄭邑。襄公十八年,楚蒍子馮、公子格率銳師侵費滑,蓋本一地,秦滅之而後屬晉耳。【原注】女叔侯對平公曰,虞虢焦滑霍楊韓魏,皆姬姓也,晉是以大。其一僖公元年,公賜季友漢陽之田及費。齊乘,費城,在費縣西北二十里,魯季氏邑。【原注】漢梁相費泛碑雲,其先季友爲魯大夫,有功,封費,因以爲姓。按隱公元年已有費伯,即費●父。在子思時,滑國之費其亡久矣,疑即季氏之後,而僭稱公者。魯連子稱陸子謂齊●王曰,魯費之衆臣甲舍於襄賁。而楚人對頃襄王有鄒費郯邳,殆所謂泗上十二諸侯者邪?

仁山金氏曰,費本魯季氏之私邑,而孟子稱小國之君,曾子書亦有費君、費子之稱。蓋季氏專魯,而自春秋以後,計必自據其邑,如附庸之國矣。大夫之爲諸侯,不待三晉而始,然其來亦漸矣。

季氏之於魯,但出君而不敢立君,但分國而不敢篡位,愈於晉衛多矣。故曰,魯猶秉周禮。

行吾敬故謂之內也

先王治天下之具,五典、五禮、五服、五刑,其出乎身,加乎民者,莫不本之於心以爲之裁製。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故孟子答公都子言義,而舉酌鄉人敬屍二事,皆禮之也,而莫非義之所宜。自此道不明,而二氏空虛之教至於槌提仁義,絕滅禮樂,從此起矣。自宋以下,一二賢智之徒,病漢人訓詁之學,得其粗跡,務矯之以歸於內,而達道達德、九經三重之事置之不論,此真所謂告子未嘗知義者也,其不流於異端而害吾道者幾希。

董子曰,宜在我者而後可以稱義,故言義者合我與宜以爲一言。以此操之,義之言我也。【原注】義字從我,兼聲與意。此與孟子之言相發。

以紂爲兄之子

以紂爲弟,且以爲君,而有微子啓。以紂爲兄之子,且以爲君,而有王子比干。並言之,則於文有所不便,故舉此以該彼,此古人文章之善。且如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不言后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不言臣妻。先王居檮杌於四裔,不言渾敦窮奇饕餮。後之讀書者不待子貢之明,亦當聞一以知二矣。

才

人固有爲不善之才而非其性也。性者天命之,才者亦天降之。【原注】下章言天之降才。是以禽獸之人,謂之未嘗有才。

中庸言能盡其性,孟子言不能盡其才能。盡其纔則能盡其性矣,在乎擴而充之。

求其放心

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然則但求放心,可不必於學問乎?與孔子之言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者,何其不同邪?他日又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是所存者非空虛之心也,夫仁與禮未有不學問而能明者也。孟子之意蓋曰能求放心,然後可以學問。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爲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爲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具學,弗若之矣。此放心而不知求者也。然但知求放心而未嘗窮中罫之方,悉雁行之勢,【原注】馬融圍棋賦。亦必不能從事於弈。

所去三

免死而已矣,則亦不久而去矣,故曰所去三。

自視欿然

人之爲學不可自小,又不可自大。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足以朝諸侯有天下,不敢自小也。附之以韓魏之家,如其自視欿然。則過人遠矣,不敢自大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則可謂不自小矣。自耕稼陶漁以至爲帝,無非取於人者,則可謂不自大矣。故自小,小也。自大,亦小也。今之學者非自小則自大,吾見其同爲小人之歸而已。

士何事

士農工商謂之四民。其說始於管子。【原注】穀梁成公元年傳亦云。三代之時,民之秀者乃收之鄉序,升之司徒,而謂之士,固千百之中不得一焉。大宰以九職任萬民,五曰百工,飭化八材,計亦無多人爾。武王作酒誥之書曰,妹土嗣爾股肱,純其藝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長。此謂農也。肇牽車牛,遠服賈,用孝養厥父母,此謂商也。又曰,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爾典聽朕教。則謂之士者。大抵皆有職之人矣,惡有所謂羣萃而州處,四民各自爲鄉之法哉。春秋以後,遊士日多。齊語言桓公爲遊士八十人奉以車馬衣裘,多其資幣,使周遊四方,以號召天下之賢士。而戰國之君遂以士爲輕重,文者爲儒,武者爲俠。嗚呼!遊士興而先王之法壞矣,彭更之言,王子墊之問,其猶近古之意與?【陳庶子曰】性命與經濟之學,合之則一貫,分之若兩途。有平居高言性命,臨事茫無措手者,彼徒求空虛之理,於當世之事未嘗親歷而明試之【又曰】蘇子瞻曰,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歷山川,但抒吟詠,而不考其形勢。閱井疆,但觀市肆,而不察其風俗。攬人才,但肆清談,侈浮華,而不揣其德之所宜,才之所堪。若而人者,掩抑弗彰,無失爲善士。倘或司民之牧,秉國之鈞,俾之因革,委以調劑,興創不知孰利,改革不知誰害,薦舉不識其賢,廢黜不知其不肖,徇陋踵弊,貽毒已滋。忽然倡建,自申論議,非觸戾人情,犯時之好,即膠固成跡,滯古之法,爲患豈可勝道哉?夫士欲知用舍,必自勤訪問始。勤訪問,必自無事之日始。

飯糗茹草

享天下之大福者,必先天下之大勞。宅天下之至貴者,必執天下之至賤。是以殷王小乙使其子武丁舊勞於外,知小人之依。而周之後妃亦必服澣濯之衣,修煩縟之事。及周公道變,陳后稷先公王業之所由者,則皆農夫女工衣食之務也。【原注】幹寶晉紀論。古先王之教,能事人而後能使人。其心不敢失於一物之細,而後可以勝天下之大。舜之聖也而飯糧茹草,禹之聖也而手足胼胝,面目黧黑。此其所以道濟天下,而爲萬世帝王之祖也,況乎其不如舜禹者乎!【原注】朱子語類言,舜之耕稼陶漁,夫子之釣弋,子路之負米,子貢之埋馬,皆賤者之事,而古人不闢也。有若三踊於魯大夫之庭,冉有用矛以入齊軍,而樊須雖少,能用命,此執干戈以衛社稷,而古人所不辭也。後世驕侈日甚,反以臣子之職爲恥。

孟子外篇

史記伍被對淮南王安引孟子曰,紂貴爲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揚子法言修身篇引孟子曰,夫有意而不至者有矣,未有無意而至者也。桓寬鹽鐵論引孟子曰,吾於河廣,知德之至也。又引孟子曰,堯舜之道非遠人也,人不思之爾。周禮大行人注引孟子曰,諸侯有王。宋鮑照河清頌引孟子曰,千載一聖,猶旦暮也。顏氏家訓引孟子曰,圖影失形。梁書處士傳序引孟子曰,今人之於爵祿,得之若其生,失之若其死。廣韻圭字下注曰,孟子,六十四黍爲一圭,十圭爲一合。以及集註中程子所引荀子孟子三見齊王,而不言事,門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今孟子書皆無其文,豈所謂外篇者邪?【原注】史記索隱引皇甫謐曰,孟子稱,離生石紐,西夷人也。恐是舜生諸馮之誤。漢書藝文志,孟子十一篇。風俗通曰,孟子作書,中外十一篇。詩維天之命傳引孟仲子曰,大哉,天命之無極,而美周之禮也。悶宮傳引孟仲子曰,是禖宮也。正義引趙歧雲,孟仲子,孟子從昆弟,學於孟子者也。譜雲,子仲子者,子思弟子。蓋與孟軻共事子思,後學於孟軻,著書論詩,毛氏取以爲說。則又有孟仲子之書矣。【原注】陸璣詩草木疏雲,子夏傳魯人申公,申公傳魏人李克,李克傳魯人孟仲子,孟仲子傳趙人孫卿,孫卿傳魯人大毛公,大毛公傳小毛公。【孫氏曰】近刻孟子外書四篇,曰性善辨,曰文說,曰孝經,曰爲正。掇拾子書中所引孟子逸篇以成文,詞旨淺陋,即其篇題之謬,可直斷爲僞也。王充論衡雲,孟作性善之篇,以爲人性皆善。是篇名性善,非性善辨也。且孟子道性善,性惡當辨,性善又何辨乎?孝經一書,孔子以授曾子,豈有孟子著書亦以孝經名篇之理?蓋孟子外書,趙邠卿巳譏其不能閎深,似後人所依託。今因其僞而僞之,則益淺陋矣。

孟子引論語

孟子書引孔子之言凡二十有九,其載於論語者八。【原注】學不厭而教不倦,里仁爲美,君薨聽於冢宰,大哉堯之爲君,小子鳴鼓而攻之,吾黨之士狂簡,鄉原德之賊,惡似而非者。又多大同而小異,然則夫子之言其不傳於後者多矣。故曰,仲尼沒而微言絕。

孟子字樣

九經論語皆以漢石經爲據,故字體未變,孟子字多近今,【原注】如知多作智,說多作悅,女多作汝,闢多作避,弟多作悌,強多作強之類,與論語異。蓋久變於魏晉以下之傳錄也。然則石經之功亦不細矣。

唐書言,邠州故作豳,開元十三年以字類幽,故爲邠。今惟孟子書印邠字。

容齋四筆言孟子是由惡醉而強酒,見且由不得亟,並作由,今本作猶。是知今之孟子又與宋本小異。

孟子弟子

趙岐注孟子,以季孫子叔二人爲孟子弟子。季孫知孟子意不欲,而心欲使孟子就之,故曰,異哉,弟子之所聞也。子叔心疑惑之,亦以爲可就之矣。使己爲政以下,則孟子之言也。又曰,告子名不害,兼治儒墨之道者。嘗學於孟子,而不能純徹性命之理。又曰,高子,齊人也。學於孟子,鄉道而未明,去而學他術。又曰,盆成括嘗欲學於孟子,問道,未達而去。宋徽宗政和五年,封告子不害東阿伯,高子泗水伯,盆成括萊陽伯,季孫豐城伯,子叔乘陽伯,皆以孟子弟子故也。史記索隱曰,孟子有萬章、公明高等,並軻之門人。廣韻又云,離婁,孟子門人。不知其何所本。【原注】淮南子,黃帝亡其玄珠,使離朱捷剟索之,注,二人皆黃帝臣。抱朴子,有彭祖之弟子離婁公。元吳萊着孟子弟子列傳二卷,今不傳。【朱檢討曰】政和五年,從太常議,贈季孫豐城伯,子叔乘陽伯。自朱子集註出,乃始非之,世莫有從趙氏之說者矣。吳立夫氏撰孟子弟子列傳,書雖不傳,序稱一十九人,則未嘗依朱子去季孫子叔二人,益以滕更,適合十九人之數。考盡心篇,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門也。趙岐注,滕更,滕君之弟,來學於孟子也。其爲弟子甚明,不知宋太常之議何獨贈爵不及,有不可解者。至於史記索隱以公明高爲孟子弟子,而廣韻注謂離婁爲孟子門人,無稽之言,君子不信。又廣韻注詮丘字,引孟子齊有曼丘不擇,今七第五其文,弟子與?其不謂之弟子與?吾不得而知之矣。【又曰】案班氏古今人表,孟子居第二等,公孫丑居第三等,萬章、樂正子、告子、高子居第四等,徐子居第五等,餘不與焉。【全氏曰】樂正子、萬章、公孫丑、孟仲子、陳臻、充虞、徐闢、陳代、彭更、公都子、鹹丘蒙、屋廬子、桃應,趙注孫疏朱注所同也。季孫子、叔高子,趙注孫疏所同,而朱注不以爲然。浩生不害、盆成括,本不見於趙注,但見於孫疏,而朱注亦不以爲然,朱注之去取是也。季孫子叔本非是時人,以爲季孫聞孟子之辭萬鍾而異之,子叔亦從而疑之,趙注之謬,未有甚於此者也。故相傳明世中曾經罷祀,而今孟廟仍列之,殆詔而未正與?以高子爲弟子,蓋以山徑茅塞之語,似乎師戒其弟,故以爲學他術而不終。然小弁之言孟子,稱之爲叟,則非弟子矣。經典序錄有高行子,乃子夏之弟子,厚齋王氏謂即高子,則亦恐非弟子矣。告子名不害,趙注以爲嘗學於孟子者。若浩生不害,則趙注本曰齊人,未嘗以爲告子。孫疏疑以爲告子,而浩生其字,不害其名。夫浩生不害固非告子,即告子亦恐非孟子弟子。孫疏特漫言之,不知祀典何以竟合爲一,是則謬之尤者。至盆成括,則在孫疏亦但言其欲學於孟子,非質言其爲及門也。元吳萊作孟氏弟子列傳一十九人,則似仍政和祀典之目,而增之以滕更。其增之可也,仍列此五人者,則泥古之過也。今孟廟且以子叔爲子叔疑,則是據朱注而增趙注,又謬中之謬也【又曰】告子名不害,亦見國策注,而文選引墨子,則又曰告子勝。或有二名,否則其一爲字也。

晏子書稱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適嘗爲孔子門人,尤誤。

荼

荼字自中唐始變作茶,其說已詳之唐韻正。按困學紀聞,荼有三,誰謂荼苦,苦菜也。有女如荼,茅秀也。以薅荼蓼,陸草也。【陸清獻曰】王肅雲,荼,陸穢。蓼,水草。田有原有隰,故並舉水陸穢草。依此,則荼與蓼是二物。朱子詩傳謂一物,而有水陸之異。前後儒者所見似不同。愚謂草木之類,有種一而臭味別者,故茶與蓼一物而有水陸之異。邶風之荼與周頌之荼一物,而有苦萊穢草之異。正義以其分者言之,朱子以其合者言之,非牴牾也。【陳氏曰】爾雅,荼者,荼,委葉也。蓼者,薔,虞蓼也。王肅皆以爲穢草,分水陸,當矣,但未詳荼之性狀。爾雅蒤委葉,郭注引詩而外,亦不着其形。案古今注雲,荼,蓼也。紫色者荼也,青色者蓼也。其味辛且苦,食之明目。或謂紫葉者爲香荼,青色者爲青荼,亦謂紫者爲紫蓼,青者爲青蓼,其長大不苦者爲高蓼。此與王氏水陸二穢意同。朱子所謂辣蓼,或即斯草,但不當以苦菜當之耳。今按爾雅,荼蒤字凡五見,而各不同。釋草曰,荼,苦菜。注引詩誰謂荼苦,其甘如薺。疏雲,此味苦可食之菜,本草一名選,一名遊冬。易緯通卦驗玄圖雲,苦菜生於寒秋,經冬歷春乃成。月令孟夏苦菜秀是也。葉似苦苣而細,斷之有白汁,花黃似菊,堪食,但苦耳。又曰,蔈荂荼,注云,即芀。疏雲,按周禮掌荼及詩有女如荼皆雲,荼,茅秀也。蔈也荂也其別名。此二字皆從草從餘。又曰,蒤,虎杖。注云,似紅草而粗大,有鋼刺,可以染赤。疏雲,蒤一名虎杖。陶注本草雲,田野甚多,壯如大馬蓼,莖斑而葉圓是也。又曰,蒤,委葉。注引詩以茠蒤蓼。疏雲,蒤—名委葉。王肅說詩云,蒤,陸穢草。然則蒤者原田蕪穢之草,非苦菜也。今詩本茠作薅。此二字皆從草從塗。釋木曰,檟,苦荼。注云,樹小如梔子,冬生葉,可煮作羹飲。今呼早採者爲荼,晚取者爲茗,一名荈,蜀人名之苦荼。此一字亦從草從餘。今以詩考之,邶穀風之荼苦,七月之採荼,綿之堇荼,皆苦菜之也。【原注】詩採苦採苦傳,苦,苦菜。正義曰,此荼也。陸璣雲,苦菜生山田及澤中,得霜,恬肥而美。所謂堇荼如飴,內則雲,濡豚包苦,用苦菜是也。又借而爲荼毒之荼。桑柔湯誥皆苦菜之荼也。夏小正取荼莠,周禮地官掌荼,儀禮既夕禮茵着用荼,實綏澤焉,詩鴟鴞捋荼傳曰,茶,萑苕也。正義曰,謂薍之秀穗。茅薍之秀,其物相類,故皆名荼也。茅秀之荼也,以其白也而象之。出其東門有女如荼,國語吳王夫差萬人爲方陳,白常白旗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考工記,望而視之,欲其荼白。亦茅秀之荼也。良耜之荼蓼,委葉之蒤也。唯虎杖之蒤與檟之苦荼不見於詩禮,而王褒僮約雲,武都買荼。張載登成都白菟樓詩云,芳荼冠六清。孫楚詩云,薑桂茶荈出巴蜀。本草衍義,晉溫嶠上表,貢荼千斤,茗三百斤。是知自秦人取蜀而後始有茗飲之事。

王褒僮約,前雲炮鱉烹荼,後雲武都買荼,注以前爲苦菜,後爲茗。

唐書陸羽傳,羽嗜茶,【原注】自此後,荼字減一畫爲茶。着經三篇,言茶之原、之法、之具尤備,天下益知飲茶矣。有常伯熊者,因羽論,復廣着茶之功,其後尚茶成風。時回紇入朝,始驅馬市茶。至明代,設茶馬御史。而大唐新語言右補闕綦毋煚性不飲茶,着茶飲,序曰,釋滯消壅,一日之利暫佳。瘠氣侵精,終身之害斯大。獲益則功歸茶力,貽患則不謂茶災。豈非福近易知,害遠難見?宋黃庭堅茶賦亦曰,寒中瘠氣,莫甚於茶。或濟之鹽,勾賊破家。今南人往往有茶癖,而不知其害,此亦攝生者之所宜戒也。

鴚

爾雅舒雁,鵝。注,今江東呼●。即鴐字。【原注】古加字讀如哥,詩君子偕老之珈,東山之嘉,並與何韻。左傳,魯大夫榮鴐鵝。方言,雁自關而東謂之●鵝。太玄經,裝次二駕,鵝慘於冰。一作●鵝。司馬相如子虛賦,弋白鵠,連鴐鵝,雙鶬下,玄鶴加。上林賦,鴻●鵠鴇,鴐鵝屬玉。揚雄反離騷,鳳皇翔於蓬陼兮,豈鴐鵝之能捷。張衡西京賦,鴐鵝鴻鵾。南都賦,鴻鴇鴐鵝。杜甫七歌,前飛鴐鵝後●鶬。遼史穆宗紀,獲鴐鵝,祭天地。元史武宗紀,禁江西、湖廣、汴梁私捕鴐鵝。山海經,青要之山,是多駕鳥。郭璞雲,末詳。或雲當作鴐,其從馬者,傳寫之誤爾。【原注】漢書古今人表榮鴐鵝,師古曰,鴐音加。今本亦誤作駕。今左傳本亦多作鴐,猶詩乘乘駂之誤作鴇也。

九經

唐宋取士,皆用九經。今制定爲五經,而周禮、儀禮、公羊、穀梁二傳並不列於學官。杜氏通典,東晉元帝時,太常賀循上言,尚書被符經置博士一人。【原注】晉書荀崧傳,時簡省博士,其儀禮、公羊、穀梁及鄭易皆省不置。又多故曆紀,儒道荒廢,學者能兼明經義者少,且春秋三傳俱出聖人,而義歸不同,自前代通儒未有能通得失兼而學之者也。今宜周禮、儀禮二經置博士二人,春秋三傳置博士三人,其餘【原注】易、詩、書。則經置一人,合八人。太常荀崧上疏言,博士舊員十有九人,今五經合九人。準古計今,猶未中半。周易有鄭氏注,其書根源誠可深惜。儀禮一經,所謂曲禮,鄭玄於禮特明,皆有證據。昔周之衰,孔子作春秋,左丘明子夏造膝親受。孔子歿,丘明撰其所聞爲之傳,微辭妙旨,無不精究。公羊高親受子夏,立於漢朝,多可採用。穀梁赤師徒相傳,諸所發明,或是左氏公羊不載。亦足有所訂正。臣以爲三傳雖同曰春秋,而發端異趣,宜各置一人以傳其學。遇王敦難,不行。【原注】按元帝紀雲,太興四年三月,置周易、儀禮、公羊博士。明年正月,王敦反。是雖置而旋不行也。唐貞觀九年五月,敕自今以後,明經兼習周禮若儀禮者,於本色內量減一選。開元八年七月,國子司業李元璀上言,三禮、三傳及毛詩、尚書、周易等,並聖賢微旨,生人教業。今明經所習,務在出身,鹹以禮記文少,人皆競讀。周禮經邦之軌則,儀禮莊敬之楷模,公羊穀梁歷代宗習。今兩監及州縣以獨學無友,四經殆絕,事資訓誘,不可因循。其學生請停,各量配作業,並貢人預試之日。習周禮、儀禮、公羊、穀梁,並請帖十通五,許其入第,以此開勸。即望四海均習,九經該備。從之。唐書開元十六年十二月,楊瑒爲國子祭酒,奏言,今之明經,習左氏者十無二三。又周禮、儀禮及公羊、穀梁殆將廢絕,請量加優獎。於是下制,明經習左氏及通周禮等四經者,出身免任散官。遂着於式。古人抱遺經、扶微學之心,如此其急,而今乃一切廢之,蓋必當時之士子苦四經之難習,而主議之臣徇其私意,遂舉歷代相傳之經典棄之而不學也。自漢以來,豈不知經之爲五,而義有並存,不容執一,故三家之學並列春秋。至於三禮各自爲書。今乃去經習傳,尤爲乖理。苟便已私,用之幹祿,率天下而欺君負國,莫甚於此。經學日衰,人材日下,非職此之由乎?

宋史,神宗用王安石之言,士各佔治易、書、詩、周禮、禮記一經,兼論語、孟子。【原注】是時儀禮、春秋皆不列學官。元佑初,始復春秋、左傳。朱文公乞修三禮札子,遭秦滅學,禮樂先壞,其頗存者,三禮而已。周官一書固爲禮之綱領,至於儀法度數,則儀禮乃其本經。而禮記郊特牲、冠義等篇,乃其義說耳。【原注】朱子言儀禮是經,禮記是解儀禮。且如儀禮有冠禮,禮記便有冠義。儀禮有昏禮,禮記便有昏義。以至燕射之類,莫不皆然。前此猶有三禮通禮、學究諸科,禮雖不行,士猶得以誦習而知其說。熙寧以來,王安石變亂舊制,廢罷儀禮,而獨存禮記之科,棄經任傳,遺本宗末,其失巳甚。是則儀禮之廢乃自安石始之。【原注】語類言,儀禮舊與五經並行,王介甫始罷去。祖宗朝有開寶通禮科,禮官用此等人爲之,介甫一切罷去。至於明代,此學遂絕。【沈氏曰】康熙九年二月,順天學政蔣超題請課士之法,增定周禮、儀禮與禮記並立,又請春秋傳題及脫母等題,全悖經旨,不能將傳合盡去,亦當除去脫母等題。禮部議,周禮、儀禮增入禮記之處無容議。春秋脫母等題,原系扭合,與士子學業無益,相應刪去。以後考試,止將單題,合題酌出。旨依。

朱子又作謝監嶽文集序曰,謝綽中,建之政和人。先君子尉政和,行田間,聞讀書聲,入而視之,儀禮也。以時方專治王氏學而獨能爾,異之,即與俱歸,勉其所未至,遂中紹興三年進士第。在宋已爲空谷之足音,今時則絕響矣。

先生儀禮鄭注句讀序曰,三代之禮,其存於後世而無疵者,獨有儀禮一經。漢鄭康成爲之注。魏晉以下,至唐宋通經之士,無不講求於此。自熙寧中,王安石變亂舊制,始罷儀禮,不立學官,而此經遂廢。此新法之爲經害者一也。南渡以後,二陸起於金溪,其說以德性爲宗,學者便其簡易,羣然趨之,而於制度文爲一切鄙爲末事。賴有朱子正言,力辯欲修三禮之書,而卒不能勝夫空虛妙悟之學。此新學之爲經害者二也。沿至於今,有坐皋比,稱講師,門徒數百,自擬廉洛,而終身未讀此經一遍者。若天下之書,皆出於國子監所頒,以爲定本。而此經誤文最多。或至脫一簡一句,非唐石本之尚存於關中,則後儒無由以得之矣。濟陽張爾歧稷若,篤志好學,不應科名,錄儀禮鄭氏注,而採賈氏、陳氏、吳氏之一說,略以己意斷之,名曰儀禮鄭句句讀。又參定監本,脫誤凡二百餘字,並考石經之誤五十餘字,作正誤二篇,附於其後,藏諸家塾。時方多故,無能板行之者。後之君子因句讀以辨其文,因文以識其義。因義以通製作之原,則夫子所謂以承天之道,而治人之情者,可以追三代之英,而辛有之嘆不發於伊川矣。如稷若者,其不爲後世太平之先倡乎!若乃據石經刊監本,復立之學官,以習士子,而姑勸之以祿利,使毋失其傳,此又治經術者之責也。

考次經文

禮記樂記寬而靜至肆直而慈一節,當在愛者宜歌商之上,文義甚明。然鄭康成因其舊文,不敢輒更,但注曰,此文換簡,失其次,寬而靜宜在上,愛者宜歌商宜承此。

書武成定是錯簡,有日月可考。蔡氏亦因其舊而別序一篇,爲今考定武成最爲得體。

其它考定經文,如程子改易繫辭天一地二一節,於天數五之上,論語必有寢衣一節,於齊必有明衣布之下。【錢氏曰】說文,被,寢衣也。長一身有半。寢衣之非齋服明矣,不宜移易。蘇子瞻改書洪範曰王省惟歲一節,於五曰歷數之下,改康誥惟三月哉生魄一節,於洛誥周公拜手稽首之上。朱子改大學曰康誥至止於信於未之有也之下,改詩云瞻彼淇澳二節於止於信之下,論語誠不以富二句於齊景公有馬千駟一節之下,詩小雅以南陔足鹿嗚之什,而下改爲白華之什,皆至當,無復可議。後人效之,妄生穿鑿。周禮五官,互相更調。而王文憲【原注】名柏。作二南相配圖、洪範經傳圖,復位中庸章句圖,改甘棠、野有死麕、何彼穠矣三篇於王風。仁山金氏本此,改斂時五福一節於五曰考終命之下,改惟闢作福一節於六曰弱之下。使鄒魯之書傳於今者,幾無完篇,殆非所謂畏聖人之言者矣。

董文清槐改大學知止而後有定二節於子曰聽訟,吾猶人也之上,以爲傳之四章,釋格物致知,而傳止於九章,則大學之文元無所闕,其說可從。

鳳翔袁楷謂,文言有錯入繫辭者,鳴鶴在陰已下七節,自天佑之一節,憧憧往來已下十一節,此十九節皆文言也,即亢龍有悔一節之重見,可以明之矣。遂取此十八節屬於天玄而地黃之後,【原注】依卦爲序。於義亦通。【錢氏曰】此等謬說。徒啓學者師心蔑古之咎。然古人之文,變化不拘,況六經出自聖人,傳之先古,非後人所敢擅議也。

卷八

州縣賦稅

王士性廣志繹曰,天下賦稅,有土地肥瘠不甚相遠,而徵科乃至懸絕者。當是國初草草,未定畫一之制,而其後相沿不敢議耳。如真定之轄五州二十七縣,蘇州之轄一州七縣,無論所轄,即其廣輪之數,真定已當蘇之五,而蘇州糧二百三萬八千石,真定止一十萬六千石。然猶南北異也,若同一北方也,河間之繁富,二州十六縣。登州之貧寡,一州七縣,相去殆若莛楹,而河間糧止六萬一千,登州乃二十三萬六千。然猶直隸山東異也,若在同省,漢中二州一十四縣之殷庶,視臨洮二州三縣之衝疲,易知也,而漢中糧止三萬,臨洮乃四萬四千。然猶各道異也,若在同道,順慶不大於保寧,其轄二州八縣,均也,而順慶糧七萬五千,保寧止二萬。然優兩郡異也,若在一邑,則同一西南充也,而負郭十里,田以步計,賦以田起。二十里外,則田以絙量,不步矣。五十里外,田以約計,不絙矣。官賦無定數,私價亦無定估,何其懸絕也。惟是太平日久,累世相傳,民皆安之,以爲固然,不自覺耳。夫王者制邑居民,則壤成賦,豈有大小輕重不同若此之甚哉。且以所轄州縣言之,真定三十二,西安三十六,開封平陽各三十四,濟南三十,成都三十一,而松江、鎮江、太平止三縣,漢陽、興化止二縣。其直隸之州,則如徐州、澤州之四縣,郴州之五縣,嘉定之六縣,潼川之七縣,儼然一府也/而其小者或至於無縣可轄。且明初之制,多因元舊,平陽一路共領九州島,殆據山西之半。至洪武二年,始以澤、潞、遼、沁四州直隸山西行省,而今尚有五州。若蒲州,自古別爲一郡,屢次建言,皆爲戶部所格。歸德一州,向屬開封,至嘉靖二十四年始分爲府。天下初定,日不暇給,沿元之非,遂至二三百年。【原注】崔銑言。今之郡大者千里,屬邑數十。爲長者,名數且不能悉,奚望其理也?宜令大郡不過四百里,邑百里。然則後之王者,審形勢以制統轄,度輻員以界郡縣,則土田以起徵科,乃平天下之先務,不可以慮始之艱而廢萬年之利者矣。【閻氏曰】宋紹興十一年,知臨江軍王伯淮奏曰,清江縣有稅錢四十餘貫,苗米四百餘石,人煙田產並在高安。經界既定,兩縣隨產認稅。於是清江有稅無田,高安有田無稅。清江不免以無田之稅增均於原額之田,高安即以無稅之田減均於原額之稅。是高安得偏輕之利,而清江得偏重之害矣。【又曰】懷慶府知府紀誡疏曰,如西華縣誌,洪武二十四年,在冊地止一千九百九十四頃有奇,嘉靖十一年,新丈地一萬九千七百七十頃有奇。永城縣原地一千五百三十頃有奇,嘉靖十一年,新丈出二萬六千六百一十九頃有奇。二縣如此,他縣可知。是土地實增倍於其舊,則糧宜增而不增,而顧以其糧分灑之,此輕者益見其輕也。至河內縣原編戶一百二十餘里,今併爲八十三里,修武縣原編戶六十里,今併爲二十九里。他縣亦皆類是。人逃而地漸荒,則土地已非其舊,夫糧宜減而不減,而復以其糧包賠之,此重者益重。無怪乎懷慶之民日困徵輪,而卒無以自安也。【汝成案】先生此條說詳十卷地畝大小州縣界域。閻氏注附下尤合。

太祖實錄,洪武八年三月,平陽府言,所屬蒲解二州,距府闊遠,乞以直隸山西行省爲便。未許。至天啓四年,巡按山西李日宣,請以二州十縣分立河中府,治運城,以運使兼知府事,運同兼清軍,運副兼管糧,運判兼理刑。事下戶部,戶部下山西,山西下河東,河東下平陽府議之,竟寢不行。【原注】按漢河東郡二十四縣,後漢二十城。魏正始八年,分河東之汾北十縣爲平陽郡。此所謂欲制千金之裘,而與狐謀其皮也。且商洛之於關內,陳許之於大梁,德律之於濟南,潁亳之於鳳陽,自古不相統屬。去府既遠,更添司道,於是有一府之地而四五其司道者,官愈多而民愈擾,職此之由矣。昔仲長統昌言謂,諸夏有十畝共桑之迫,遠州有曠野不發之田。范曄酷吏傳亦言,漢制宰守曠遠,戶口殷大。而後漢馬援傳,既平交趾,奏言,西於縣戶有三萬二千,遠界去庭千餘里,【原注】庭,縣庭也。請分爲封溪、望海二縣。許之。華陽國志,巴郡太守但望【原注】字伯門,太山人。見風俗通。上疏言,郡境南北四千,東西五千,屬縣十四,土界遐遠,令尉不能窮詰姦凶。時有賊發,督郵追案,十日乃到,賊已遠逃,蹤跡絕滅。其有犯罪逮捕,證驗文書詰訊,從春至冬,不能究訖。繩憲未加,或遇德令。是以賊盜公行,奸宄不絕。太守行農桑不到四縣,刺史行部不到十縣。欲請分爲二郡。其後遂爲三巴。水經注,山陰縣,漢會稽郡治也。永建中,陽羨周嘉上書,以縣遠,赴會稽至難,求得分置。遂以浙江西爲吳,以東爲會稽。此皆遠縣之害,已見於前事者也。北齊書,赫連子悅除林慮守,世宗往晉陽,路由是郡,因問所不便。子悅答言,臨水武安二縣,去郡遙遠,山嶺重迭,車步艱難。若東屬魏郡,則地平路近。世宗笑曰,卿徒知便民,不覺損幹。【楊氏曰】幹,郡守所食於郡者。子悅答以所言因民疾苦,不敢以私潤負心。嗟乎,今之牧守,其能不徇於私而計民之便者,吾未見其人矣。

屬縣

自古郡縣之制,惟唐爲得其中。今考地理志屬縣之數,京兆、河南二府各二十,河中、太原二府各十三,魏州十四,廣州十三,鎮州、桂州各十一,其它雖大,無過十縣者。此其大小相維,多寡相等,均安之效不可見於前事乎?後代之王猶可取而鏡也。但其中一二縣之郡亦有可並。憲宗元和元年,割屬東川六州,制曰,分疆設都,蓋資共理。形束壤制,亦在稍均。將懲難以銷萌,在立防而不紊。故賈生之議以楚益梁,宋氏之規割荊爲鄂。酌於前事,宜有變通。此雖一時之言,亦經邦制郡之長策也。

州縣品秩

漢時縣制,萬戶以上爲令,秩千石至六百五。減萬戶爲長,秩五百石至三百石。唐則州有上中下三等,縣有京、畿、上、中、中下、下六等,品各有差。【汝成案】唐制,自羈縻州外,有雄、望、赤、緊、輔、上、中、下八等,見新舊唐書地理志。實則以戶口多寡,分爲上、中、下,而刺史之秩視之。唐六典所云上州刺史一人,從三品。中州刺史一人,正四品。上下州刺史一人,正四品下是也。唐會要,開元十八年三月十七日敕,太平時久,戶口日殷,宜以四萬戶口已上爲上州,二萬五千戶爲中州,不滿二萬戶爲下州。其六雄、十望州、三輔等及別敕同上州,都督及畿內州並同上州。緣邊州三萬戶已上爲上州,二萬戶以上爲中州。其親王在中州、下州刺史者,亦爲上州,王去任後仍舊。是以刺史之尊暫升其州,非通制也。第六典成於是時,則雲中州三萬戶以上,下州戶不滿三萬者,何以岐舛若是?至縣,則新志有赤、畿、緊、望、次赤、次畿、上、中、中下、下十等,無雲京者。考六典雲,萬年、長安、河南、洛陽、奉先、太原、晉陽令一人,正五品上。京兆、河南、太原諸縣令各一人,正六品上。諸州上縣令一人,從六品上。諸州中縣令一人,正七品上。諸州中下縣令一人,從七品上。諸州下縣令一人,從七品下。是唐時縣之等有十,而秩則六也。又萬年長安條下注雲,開元十一年置北都,以晉陽、太原爲京縣。十七年巡陵,又以奉先同京縣。又丞二人從七品上條下注雲,皇朝置京縣丞三員。主薄二人從七品上條下注雲,皇朝京縣置二人。則唐時有京縣明矣。先生所云縣有京、畿、上、中、中下、下六等,蓋本諸此。不知新志何以遺去京縣,故着其說雲。太祖實錄,吳元年,定縣有上中下三等,稅糧十萬石已下爲上縣,知縣從六品,縣丞從七品,主簿從八品。六萬石已下爲中縣,知縣正七品,縣丞正八品,主簿從八品。三萬石已下爲下縣,知縣從七品,丞簿如中縣之秩。洪武六年八月壬辰,分天下府爲三等,糧二十萬石已上者爲上府,秩從三品。二十萬石已下者爲中府,秩正四品。十萬石已下者爲下府,秩從四品。【原注】不知何年始改此制。洪武十四年十月,定考劾法,府以田糧十五萬石已上,州以七萬石已上,縣以三萬石以上,親臨王府上司,軍馬守禦。路當驛道,邊方衝要者爲繁,不及此者爲簡。後乃一齊其品,而但立繁簡之目,才優者調繁,不及者調簡。古時列爵惟五之意,遂盡亡之類。

府

漢曰郡,唐曰州,州即郡也。惟建都之地乃曰府,唐初止京兆河南二府,武后以幷州爲太原府。玄宗以薄州爲河中府,益州爲成都府。肅宗以歧州爲鳳翔府,荊州爲江陵府。德宗以梁州爲興元府。惟興元以德宗行幸於此,其餘皆建都之地也。【原注】舊唐書田悅傳,朱滔自稱冀王,悅稱魏王,王武俊稱趙王,又請李納稱齊王。以幽州爲范陽府,魏州爲大名府,恆州爲真定府,鄆州爲東平府。李希烈傳,僭號以汴州爲大梁府。是則以州稱府者,僭也。後梁以汴州爲開封府,後唐以魏州爲興唐府,鎮州爲真定府。【原注】冊府元龜載,長興三年,中書省奏,本朝都長安,以京兆府爲上。今都洛陽,請以河南府爲上。其五府,舊以風翔府爲首,河中、成都、江陵、興元爲次。中興初,升魏博爲興唐府。鎮州爲真定府。皆是創業興王之地,宜在五府之上,合爲七府。至宋,而大郡多升爲府。王明清揮塵錄曰,太祖皇帝以歸德軍節度使創業,升宋州爲歸德府,後爲應天府。【錢氏曰】景德三年。太宗以晉王即位,升幷州爲太原府。【錢氏曰】大觀元年。真宗以壽王建儲,升壽州爲壽春府。【錢氏曰】政和六年。仁宗以升王建儲,升建業爲江寧府。英宗以齊州防禦使入繼,以齊州爲興德軍。神宗自潁王升儲,升汝陰【錢氏曰】潁州。爲順昌府。【錢氏曰】政和六年。哲宗自延安郡王升儲,升延州爲延安府。【錢氏曰】元佑四年。徽宗以端王即位,升端州爲肇慶府。【錢氏曰】重和元年。欽宗自定王建儲,前已升定州爲中山府。【錢氏曰】政和三年。太上以康王中興,升唐州爲德慶府。【錢氏曰】紹興元年。今上以建王建儲,升建安爲建寧府。【錢氏曰】紹興卅二年。宣和元年六月,邢州民董世多進狀,以英宗嘗爲鉅鹿郡公,又知嶽州孫勰進言,英宗嘗爲嶽州防禦使,詔加討論。時邢州已升安國軍,遂以邢州爲信德府,嶽州爲岳陽軍。是歲十月,又詔以列聖潛邸所領地,再加討論。以真宗嘗爲襄王,升襄州爲襄陽府。仁宗嘗爲慶國公,升慶國爲慶陽府。英宗嘗爲宜州刺史,以宜州爲慶遠軍。神宗嘗爲安州觀察攸,以安州爲德安府,又嘗爲光國公,以光州爲光山軍。哲宗嘗爲東平軍節度使,以鄆州爲東平府,嘗爲均國公,以均州爲武當軍。徽宗嘗爲寧國公,以寧州爲興寧軍,又嘗爲平江、鎮江軍節度使,並升爲府。又以太宗嘗爲睦州防禦使,升睦州爲遂昌軍。今上即位之初,升隆興、寧國、常德諸府。皆以潛藩擁麾之地也。【原注】隋煬帝大業九年詔曰,博陵者爲定州,地居衝要。先皇曆試所基,王化斯遠,故以道冠豳風,義高姚邑。朕巡撫氓庶,愛屆茲邦,瞻望郊壥,懷德思止。可改博陵爲高陽郡,赦境內死罪已下,給復一年。於是召高祖時故吏,皆量才授職。此前代升郡故事。然以先皇蒞任之邦,追思舊德,有此特詔。至宋則但列空銜,便加恩數矣。玉照新志曰,徽宗嘗封遂寧郡王,升遂州爲遂寧府,嘗封蜀國公,升蜀州爲崇慶府。沿至於今,無郡不府。而狹小之處,如滁、和、澤、沁、郴、靖、卭、眉之類,猶以州名。又有隸府之州,特異其名,而親理民事與縣尹無別。【原注】凡唐、宋舊設之州,並有附郭縣,而州不親民事。元初省冗官,令州官兼領。洪武初,並附郭縣入州。浦士衡曰,國朝建立府州,多踵勝國。其最異者。則以州統縣,而省縣入州,刺史而下行縣令之事。所謂名存實異,與宋以前不同者也。【錢氏曰】考宋時州升府名,濟南,本齊州,政和六年。襲慶,本兗州,政和八年。興仁,本曹州,崇寧三年。潁昌,本許州,元豐三年。淮寧,本陳州,宣和元年。開德,本澶州,崇寧五年。河間,本瀛州,大觀二年,紀在元年。慶源,本趙州,宣和元年。隆德,本潞州,崇寧三年。平陽,本晉州,政和六年。京兆,本永興軍,宣和二年。臨安,本杭州,建炎三年。紹興,本越州,紹興元年。平江,本蘇州,政和三年。鎮江,本潤州,政和五年。慶元,本明州,紹熙五年。瑞安,本溫州,鹹淳元年。建德,本嚴州,鹹淳元年。嘉興,本秀州,慶元元年。安慶,本舒州,慶元元年。江寧,本升州,建炎三年改建康府。寧國,本宣州,幹道二年。隆興,本洪州,隆興元年。江陵,建炎四年置荊南府,淳熙元年復。常德,本鼎州,幹道元年。寶慶,本邵州,寶慶元年。建寧,本建州,紹興三十二年。崇慶,本蜀州,淳熙四年。嘉定,本嘉州,慶元元年。潼川,本梓州,重和元年。遂寧,本遂州,政和五年。順慶,本果州,寶慶三年。隆慶,本劍州,紹熙元年。同慶,本成州,寶慶元年。紹慶,本黔川,紹定元年。鹹淳,本忠州,鹹淳元年。重慶,本恭州,淳熙十六年。英德,本英州,慶元元年,志失年。德慶,本康州,紹興元年。靜江,本桂州,紹興三年。慶遠.本宜州,鹹淳元年。燕山,本幽州,宣和四年改。雲中,本雲州,宣和三年。成都,本益州,嘉佑四年復。太原,降幷州,嘉佑五年復。【楊氏曰】後尚有真定、鳳翔二府。【汝成案】宋史地理志,真定府,次府常山郡。唐成德軍節度,本鎮州。慶曆八年初置真定府路安撫使,統真定府。考唐元和十五年,始改曰鎮州,漢仍之,尋復爲府。周又改爲鎮州。今雲慶曆八年初置真定府路,統真定府,雖不紀何年始復,度已在宋初矣。鳳翔府則唐至德初升,宋仍之,非由州而升,故顧氏、錢氏皆不數。楊氏雲後尚有此二府者,誤也。志雲,江寧府,開寶八年平江南,復爲升州節度。天禧元年,升爲建康軍節度。錢氏考異雲,按南唐建都金陵,以升州爲江寧府。宋平江南,復爲升州,置江寧節度。天禧元年,升江寧府,改江寧軍額曰建康。此志殊未分曉,是江寧升府在天禧元年。今雲建炎三年改建康府,蓋數宋高宗時也。又志雲,太原府,河東節度。太平興國四年,平劉繼元,降爲緊州軍事。考異雲,當雲降爲幷州。嘉佑五年,復爲太原府。與此所疏合。第嘉佑五年上距太宗元年且八十五年。則與王明清所云太宗以晉王即位,升幷州爲太原府者異矣。錢氏此條下注雲大觀元年,既與後所疏異,考志雲元豐爲次府,大觀元年升大都督府,亦非由州而升,則注所云益誤矣。縣之隸於州者,則既帶府名,又帶州名,而其實未嘗管攝於州。【原注】惟到任繳憑必由州轉府,尚有餼羊之意。體統乖而名實淆矣。竊以爲宜仍唐制,凡郡之連城數十者,析而二之三之,而以州統縣,惟京都乃稱府焉,豈不畫一而易遵乎?【楊氏曰】此即唐制也。

鄉亭之職

漢書百官表,縣令、長皆秦官,掌治其縣。萬戶以上爲令,秩千石至六百石。減萬戶爲長,秩五百石至二百石。皆有丞尉,秩四百石至三百石。【原注】宋書百官志,漢制丞一人。尉,大縣二人,小縣一人。是爲長吏。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之秩,是爲少吏。【原注】武帝紀,元光六年詔曰,少吏犯禁。寧成傳,爲少吏,必陵其長吏。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長。【原注】宋書,五家爲伍,伍長主之。二伍爲什,什長主之。十什爲裏,裏魁主之。十里爲亭,亭長主之。史記建元以來侯者年表,張章,父爲長安亭長,失官。是亭長亦稱官也。十亭一鄉,鄉有三老、有秩、【原注】張敞傳注,師古曰,鄉有秩者,嗇夫之類也。嗇夫、遊徼。【原注】宋書又有鄉佐。三老掌教化,嗇夫職聽訟、收賦稅。遊徼徼循禁賊盜。【原注】宋書,鄉佐有秩主賦稅,三老主教化,嗇夫主爭訟,遊徼主姦非。縣大率方百里,其民稠則減,稀則曠,鄉亭亦如之。皆秦制也。高帝紀,二年二月,令舉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帥衆爲善,置以爲三老,鄉一人。擇鄉三老一人爲縣三老,與縣令、丞、尉以事相教,復勿徭戍。【原注】三老爲鄉官,故壺關三老茂得上書言太子。黃霸傳,使郵亭鄉官皆畜雞豚。此其制不始於秦漢也,自諸侯兼併之始,而管仲、蒍敖、子產之倫所以治其國者,莫不皆然。【原注】管子書曰,擇其賢民,使爲里君。而周禮地宮自州長以下,有黨正、族師、閭胥、比長,自縣正以下有鄙師、酇長、里宰、鄰長,則三代明王之治亦不越乎此也。夫惟於一鄉之中,官之備而法之詳,然後天下之治若網之在綱,有條而不紊。至於今日,一切蕩然無有存者。且守令之不足任也,而多設之監司,監司之又不足任也,而重立之牧伯。積尊累重,以居乎其上,而下無與分其職者。雖得公廉勤幹之吏,猶不能以爲治,而況託之非人者乎!後魏太和中,給事中李衝上言,宜準古五家立一鄰長,五鄰立一里長,五里立一黨長,長取鄉人強謹者。鄰長復一夫,里長二,黨長三,所複復征戍,餘若民。三載無愆則陟用,陟之一等。孝文從之。詔曰,鄰里鄉黨之制,所由來久。欲使風教易周,家至日見,以大督小,從近及遠,如身之使手,幹之總條,然後口算平均,義興訟息。史言立法之初,多稱不便,及事既施行,計省昔十有餘倍,於是海內安之。後周蘇綽作六條,詔書曰,非直州郡之官,皆須善人。爰至黨族、閭里、正長之職,皆當審擇,各得一鄉之選,以相監統。隋文帝師心變古,開皇十五年,始盡罷州郡鄉官。而唐柳宗元之言曰,有里胥而後有縣大夫,有縣大夫而後有諸侯,有諸侯而後有方伯連帥,有方伯連帥而後有天子。由此論之,則天下之治始於里胥,終於天子,其灼然者矣。故自古及今,小官多者其世盛,大官多者,其世衰,【原注】文獻通考言唐之初止有上、中、下都督府,其後則有節度、觀察、團練諸使。宋之初止有轉運使,其後則有安撫、提刑等官。唐書代宗紀,大暦八年九月癸未,晉州男子郇模以麻辮髮,持竹筐葦蓆,哭於東市,請獻三十字,一字爲一事。其言練者,請罷諸州團練使也。其言監者,請罷諸道監軍使也。【沈氏曰】通志載唐六典開元十道圖曰,百戶爲裏,五里爲鄉,兩京及州縣之郭內分爲坊,郊外爲村裏及村坊,皆有正,以司督察。四家爲鄰,五鄰爲保,有長以相禁約。注曰,里正兼課植農桑,催調賦役。興亡之途罔不由此。【楊氏曰】此論爲得,但恐不得其人耳。

漢時嗇夫之卑,猶得以自舉其職。故爰延爲外黃鄉嗇夫,仁化大行,民但聞嗇夫,不知郡縣。【原注】後漢書本傳。而朱邑自舒桐鄉嗇夫【原注】舒縣之鄉。官至大司農。病且死,屬其子曰,我故爲桐鄉吏,其民愛我,必葬我桐鄉,後世子孫奉嘗我不如桐鄉民。【原注】師古曰,嘗謂烝嘗之祭。及死,其子葬之桐鄉西郭外,民共爲起冢立祠,歲時祠祭,至今不絕。【原注】漢書循吏傳。二君者,皆其縣人也。必易地而官,易民而治,豈其然哉。【錢氏曰】漢之三老、嗇夫,治行尤著者,可累擢至大官,故賢才恆出其中。郡縣掾吏亦然。今雖欲重其選,而若輩本無出身之路,地方官又數凌辱之,其願充者不過奸猾無恥之徒而已,安能佐縣令之治哉。

今代縣門之前多有榜曰,誣告加三等,越訴笞五十。此先朝之舊制,亦古者懸法象魏之遺意也。今人謂不經縣官而上訴司府,謂之越訴。是不然。太祖實錄,洪武二十七年四月壬午,命有司擇民間高年老人公正可任事者,理其鄉之詞訟。若戶婚、田宅、鬥毆者,則會里胥決之。事涉重者,始白於官。若不由里老處分而徑訴縣官,此之謂越訴也。【原注】宣德七年正月乙酉,陝西按察僉事林時言,洪武中,天下邑里皆置申明、旌善二亭,民有善惡則書之,以示勸懲。凡戶婚、田土、鬥毆常事,里老於此剖決。今亭宇多廢,善惡不書。小事不由里老,輒赴上司,獄訟之繁皆由於此。景泰四年,詔書猶曰,民有怠惰,不務生理者,許里老依教民榜例懲治。天順八年三月詔,軍民之家,有爲盜賊,曾經問斷不改者,有司則大書盜賊之家四字於其門。能改過者,許里老、親鄰人相保管,方與除之。此亦古者畫衣冠、異章服之遺意。惟其大小之相維,詳要之各執,然後上不煩而下不擾。唐至大暦以後,干戈興,賦稅煩矣。而劉長卿之客題霅溪李明府曰,落日無王事,青山在縣門。蓋縣令之職猶不下侵,而小民得以安其業,是以能延國命百有餘年,迄於僖昭而後大壞。然則鳴琴戴星有天下者,宜有以處之矣。

洪熙元年七月丙申,巡按四川監察御史何文淵言,太祖高皇帝令天下州縣設立老人,必選年高有德、衆所信服者,使勸民爲善。鄉閭爭訟,亦使理斷。下有益於民事,上有助於官司。比年所用,多非其人。或出自隸僕,規避差科。縣官不究年德如何,輒令充應,使得憑藉官府,妄張威福,肆虐閭閻。或遇上司官按臨,巧進讒言,變亂黑白,挾制官吏。比有犯者,謹已按問如律。竊慮天下州縣類有此等,請加禁約。上命申明洪武舊制,有濫用匪人者,幷州縣官皆置諸法。然自是里老之選輕而權亦替矣。【原注】英宗實錄言,松江知府趙豫和易近民,凡有詞訟,屬老人之公正者剖斷,有忿爭不已者則已爲之和解,故民以老人目之。當時稱爲良吏。正統以後,里老往往保留令丞,朝廷因而許之,尤爲弊政。見於景泰三年十月庚戌,太僕寺少卿黃仕揚所奏。

漢世之於三老,命之以秩,頒之以祿。而文帝之詔,俾之各率其意以道民。當日爲三老者,多忠信老成之士也。上之人所以禮之者甚優,是以人知自好,而賢才亦往往出於其間。新城三老董公,遮說漢王爲義帝發喪,而遂以收天下。壺關三老茂,上書明戾太子之冤,史冊炳然,爲萬世所稱道。近世之老人,則聽役於官,而靡事不爲,故稍知廉恥之人不肯爲此,而願爲之者大抵皆奸猾之徒,欲倚勢以陵百姓者也。其與太祖設立老人之初意悖矣。

明初以大戶爲糧長,掌其鄉之賦稅,多或至十餘萬石。運糧至京,得朝見天子。洪武中,或以人材授官。至宣德五年閏十二月南京監察御史李安及江西廬陵吉水二縣耆民,六年四月監察御史張政,各言糧長之害,謂其倍收糧石,准折子女,包攬詞訟,把持官府。累經整飭,而其患少息,然未嘗以是而罷糧長也,惟老人則名存而實亡矣。【原注】今州縣或謂之耆民,或謂之公正,或謂之約長,與庶人在官者無異。

巡檢,即古之遊徼也。【原注】元史,成宗大德十年正月,升巡檢爲九品。洪武中尤重之,而特賜之敕,【原注】洪武十三年二月丁卯。見御製文集第七卷。又定爲考課之法。【原注】二十五年閏十二月辛卯。及江夏侯周德興巡視福建,增置巡檢司四十有五。【原注】二十年四月。自宏治以來,多行裁革,所存不及曩時之半。巡檢裁則總督添矣,【原注】崇禎年至蘇州、保定各設總督,唐自幹元以後,節度、觀察、防禦使之設,正與明代累添總督、巡撫、兵備相類。何者?巡檢遏之於未萌,總督治之於已亂。【楊氏曰】巡檢裁而總督添,此一大升降也。

裏甲

常熟陳梅曰,周禮五家爲比,比有長。五比爲閭,閭有胥。四閭爲族,族有師。五族爲黨,黨有正。五黨爲州,州有長。五州爲鄉,鄉有大夫。其間大小相維,輕重相制,綱舉目張,周詳細密,無以加矣。而要之自上而下,所治皆不過五人,蓋於詳密之中而得易簡之意,此周家一代良法美意也。後世人才遠不如古,乃欲以縣令一人之身,坐理數萬戶口賦稅,色目繁猥又倍於昔時,雖欲不叢脞,其可得乎!愚故爲之說曰,以縣治鄉,以鄉治保,【原注】或謂之都。以保治甲,視所謂不過五人者而加倍焉,亦自詳密,亦自易簡,此斟酌古今之一端也。又曰,一鄉幾保,不妨多少。何也?因民居也,法用圓。十甲千戶,不得增損。何也?稽成數也,法用方。【沈氏曰】保甲之設,所以使天下之州縣復分其治也。州縣之地廣,廣則吏之耳目有不及。其民衆,衆則行之善惡有未詳。保長、甲長之所統近而人寡,其耳目無不照,善惡無所匿。從而聞於州縣,平其是非,則里黨得其治,而州縣亦無不得其治。今之州縣自奉大吏之令,舉行保甲,而卒無其效,非保甲之法之不善,爲保長、甲長之人之未善也。故舉行保甲,必先擇其長保甲之人而後可。保長長十甲,甲長長百戶,分百戶而十人長之,謂之牌頭。牌頭則庶民之樸直者爲之,保長、甲長則必擇士之賢者能者爲之。使慮士之賢能者爲今之保長、甲長而有所不屑,則惟爲州縣者重其事,慎其人,求之以誠,聘之以禮幣,告之以欲分治之義,而使之整其所屬,糾其邪僻兇惡,達之州縣,亦得展其心思才力,自無不屑之患。統平保者爲鄉,鄉則就搢紳聘焉。其遇之隆,任之專,較之保長、甲長而更倍焉。及功過已着,則權其大小輕重而賞罰進退,以爲勸懲。必且感德畏威而職無不盡已。雖然,欲如是,非州縣之所得擅爲也,責在大吏。而大吏亦不得自專必也,奏其事於朝廷,得額定其員,次第其祿位,立考績黜陟之法,而後可行也。夫周官鄉遂之制,自兩漢後魏以迄唐之盛。明之初,略仿而行之,皆得以善治而宜民。而大儒若朱子,名臣若蘇綽,近世名儒若魏子才、顧寧人,又莫不稱爲治教之基,則非迂遠而闊於事情可知。在更化之初,必共議其不便者,行之久而利,則相與安之矣。【姚大令曰】漳、泉素稱多盜,頻年誅捕不爲少矣,而攘劫之風不息,則捕之可勝捕哉?今功令以保甲爲弭盜首務,此在西北行之,或有效者。然行之不善,民間已多病之。東南非阻江湖則濱大海,閩廣之間山深林密,往往兵役所不能至,惟羣兇亡命者匿焉。驅之急則奔,聚日衆,其爲隱憂甚大,又不僅攘劫之患而已。漳、泉、惠、潮各郡人民,聚族而居,強悍素着,藏匿兇慝,常臨以兵役數千,不能得一罪人。今欲比次其戶,着籍察之,又日更月易,使注其出入生死遷徙,具報於宮,恐愚頑之民未能若是紛紛不憚煩也。瑩常以爲,保甲之法宜審時度地,變通而行之,但師其意可矣。

掾屬

古文苑注,王延壽桐柏廟婢人名,謂掾屬皆郡人,可考漢世用人之法。今考之漢碑皆然,不獨此廟。蓋其時惟守相命於朝廷,而自曹掾以下,無非本郡之人,故能知一方之人情,而爲之興利除害。其闢用之者即出於守相,而不似後代之官,一命以上皆由於吏部。故廣漢太守陳寵入爲大司農,和帝問在郡何以爲理,寵頓首謝曰,臣任功曹王渙,以簡賢選能。主簿鐔顯,拾遺補闕。臣奉宣詔書而已。帝乃大悅。至於汝南太守宗資任功曹範滂,南陽太守成瑨委功曹岑晊,並謠達京師,名標史傳。而鮑宣爲豫州牧,郭欽奏其舉錯煩苛,代二千石署吏。是知署吏乃二千石之職,州牧代之尚爲煩苛,今以天子而代之,宜乎事煩而日不給。【原注】隋文帝開皇二年,罷闢署,令吏部除授品官爲州郡佐官。其時劉炫對牛弘,以爲往者州惟置綱紀,郡置守丞,縣置令而已,其餘具僚則長官自闢。是知自闢掾屬,即齊魏之世猶然。宋史選舉志,宋初,內外小職任,長吏得自奏闢。熙寧間,悉罷歸選部。然要處職任,如沿邊兵官、防河、捕盜、重課額務場之類,尋又立專法聽舉。於是闢置不能全廢也。又其變也,銓注之法改爲掣籤,而吏治因之大壞矣。

京房傳,房爲魏郡太守,自請得除用他郡人。因此知漢時掾屬無不用本郡人者,房之此請乃是破格。杜氏通典言,漢縣有丞尉及諸曹掾,多以本郡人爲之,三輔縣則兼用他郡。【原注】黃霸傳,補左馮翊二百石卒史。如淳曰,三輔郡得任用他郡人,而卒史獨二百石,所謂尤異者也。及隋氏革選,盡用他郡人。【沈氏曰】陳諒直雲,隋氏罷鄉官,革自闢,調選人,改薦舉,紛紛更易,盡以私弊防天下之人,三代之法未盡泯於秦者,至此而無餘,卒等於秦之速亡。信乎,治天下者在彼不在此也。

唐高宗時,魏玄同爲吏部侍郎,上疏言,臣聞傅說曰,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議都,樹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不惟逸豫,惟以理人。昔之邦國,今之州縣。土有常君,人有定主。自求臣佐,各選英賢,其大臣乃命於王朝耳。秦並天下,罷侯置守。漢氏因之,有沿有革,諸侯得自置吏四百石已下,其傅相大官則漢爲置之。州郡掾史、督郵、從事,悉任之於收守。爰自魏晉,始歸吏部。遞相祖襲,以迄於今。用刀筆以量才,按簿書而察行,法令之弊。其來已久。蓋君子重因循而憚改作,有不得已者,亦當運獨見之明,定卓然之議。如今選司所行者,非上皇之令典,乃近代之權道,所宜遷革,實爲至要。何以言之?夫丈尺之量,所及者蓋短。鍾庾之器,所積者寧多?況天下之大,士人之衆,而可委之數人之手乎?假使平如權衡,明如水鏡,力有所極,照有所窮,銓綜既多,紊失斯廣。又以比居此任,時有非人,豈直愧彼清通,亦將竭其庸妄。情故既行,何所不至?髒私一啓,以及萬端。至乃爲人擇官,爲身擇利,顧親疏而舉筆,看勢要而措情。加以厚貌深衷,險如溪壑。擇言觀行,猶懼不周。今使百行九能析之於一面,具僚庶品專斷於一司,其亦難矣。天祚大聖,比屋可封。成以爲有道恥賤,得時無怠。諸色入流,歲以千計。羣司列位,無復增多。官有常員,人無定限,選集之始,霧積雲屯。擢敘於終,十不收一。淄澠雜混,玉石難分,用捨去留,得失相半。撫即事之爲弊,知及後之滋失。夏殷以前,制度多闕。周監二代,煥乎可觀。諸侯之臣不皆命於天子,王朝庶官亦不專於一職。故穆王以伯冏爲太僕正,命之曰,慎簡乃僚,無以巧言令色,便辟側媚,其惟吉士。此則令其自擇下吏之文也。太僕正,中大夫耳,尚以僚屬委之,則三公九卿亦必然矣。周禮太宰內史並掌爵祿廢置,司徒司馬別掌興賢詔事,當是分任於羣司,而統之以數職,各自求其小者,而王命其大者焉。夫委任責成,君之體也。所委者當,則所用者精。裴子野有言曰,官人之難,先王言之尚矣。居家視其孝友,鄉黨服其誠信,出入觀其志義,憂歡取其智謀。煩之以事,以觀其能。臨之以利,以察其廉。周禮始於學校,論之州里,告諸六事,而後貢之王庭。其在漢家尚猶然矣。州郡積其功能,然徒爲五府所闢,五府舉其掾屬,而升於朝。三公參得除署,尚書奏之天子。一人之身所關者衆,一士之進其謀也詳,故官得其人,鮮有敗事。魏晉反是,所失宏多。於野所論,蓋區區之宋朝耳,猶謂不勝其弊,而況於當今乎?臣竊見制書,每令三品、五品薦士,下至九品,亦令舉人,此聖朝側席旁求之意也。而褒貶未明,莫慎所舉。且惟賢知賢,聖人篤論。身且濫進,鑑豈知人?今欲務得實才,兼宜擇其舉主,流清以源潔,影端由表正。不詳舉主之行能,而責舉人之庸濫,不可得已。漢書雲,張耳陳餘之賓客廝役,皆天下俊傑。彼之蕞爾,猶能若斯,況以神皇之聖明,國家之德業,而不建久長之策,爲無窮之基,盡得賢取土之術,而但顧望魏晉之遺風,留意周隋之敝事,臣竊惑之。伏願稍回聖慮,特採芻言,略依周漢之規,以分吏部之選。即望所用精詳,鮮于差失。疏奏不納。

玄宗時,張九齡爲左拾遺,上言,夫支部尚書侍郎,以賢而授者也。雖知人之難,豈不能拔十得五?今膠以格條,據資配職,無得賢之實。若刺史縣令,必得其人於管內。歲當選者,使考纔行,可入流品,然後送臺,又加擇焉。以所用多寡爲州縣殿最,則州縣慎所舉,可官之纔多。吏部因其成,無今日之繁矣。【原注】柳渾傳,德宗嘗親擇吏,宰畿邑有效,召宰相語,皆賀帝得人。渾獨不賀,曰,此特京兆尹職耳,陛下當擇臣輩以輔聖德,臣當選京兆尹,承大化。尹當求令長,聽細事。代尹擇令。非陛下所宜。帝然之。

都令史

通典,晉有尚書都令史八人,秩二百石。與左右丞總知都臺事。宋齊八人,梁五人,謂之五都令史。舊用人常輕,【原注】續漢百官志,尚書令史十八人,二百石。然梁冀傳曰,學生桂陽劉常,當世名儒,冀召補令史以辱之。則知此職非士流之所爲也。武帝詔曰,尚書五都,職參政要,非但總理衆局,亦乃方軌二丞。頃雖求才,未臻妙簡。可革用士流,以盡時彥。乃以都令史視奉朝請,其重之如此。彼其所謂都令史者,猶爲二百石之秩,而間用士流爲之。然南齊陸慧曉爲吏部郎,吏部都令史歷政以來,諮執選事,慧曉任己獨行,未嘗與語。帝遣人語慧曉曰,都令史諳悉舊貫,可共參懷。慧曉曰,六十之年,不復能諮都令史,爲吏部郎也。故當日之爲吏部者,多克舉用人之職。自隋以來。令史之任文案煩屑,漸爲卑冗,不參官品。【原注】金史,皇統八年,用進士爲尚書省令史。正隆二年罷。世宗紀,大定二年二月甲寅,複用進士爲尚書省令史。二十三年閏月戊午,上謂宰臣曰,女直進士,可依漢兒進士,補省令史。夫儒者操行清潔,非禮不行。以吏出身者自幼爲吏,習其貪墨,至於爲官,性不能改。政道興廢,實由於此。章宗紀,明昌二年五月成辰,詔御史臺令史並以終場舉人充。李完傳言,尚書省令史,正隆間用雜流。大定初,以太師張浩奏請始統取進士,天下以爲當。今乞以三品官子孫及終場舉人委臺官闢用,上納其言。選舉志言,終金之代,科目得人爲盛。諸宮護衛及省臺部譯史、令史、通事,仕進皆列於正班。斯則唐宋以來之所無者,豈非因時制宜而以漢法爲依據者乎?以令史官至宰執者,移刺道、魏子平、孟浩、梁肅、張萬公、粘割斡特勒、董師中、王蔚、馬惠迪、馬謀、楊伯通、賈鉉、孫鐸、孫即康、賈益謙皆有傳。至於今世,則品彌卑,權彌重,八柄詔王,乃不在官而在吏矣。

舊唐書,許子儒居選部,不以藻鑑爲意,有令史緱直,【原注】新舊書並作句直。句音勾,是宋人減筆字,今據冊府元龜正之。是其腹心。每注官,多委令下筆,子儒但高枕而臥,語緱直雲平配。由是補授失序,傳爲口實。嗟乎,未若今日之以緱直爲當官,以平配爲着令也。

胥史之權所以日重而不可拔者,任法之弊使之然也,開誠佈公以任大臣,疏節闊目以理庶事,則文法省而徑竇清,人材庸而狐鼠退矣。

吏胥

天子之所恃以平治天下者,百官也。故曰臣作朕股肱耳目,又曰,天工人其代之。今奪百官之權而一切歸之吏胥,是所謂百官者虛名,而柄國者吏胥而已。郭隗之告燕昭王曰,亡國與役處,籲,其可懼乎!秦以任刀筆之吏而亡天下,此固已事之明驗也。

唐鄭餘慶爲相,有主書滑渙,久司中書簿籍,與內官典樞密劉光琦相倚爲奸,每宰相議事,與光琦異同者,令渙往請,必得。四方書幣資貨充集其門,弟泳官至刺史。及餘慶再入中書,與同僚集議,渙指陳是非,餘慶怒叱之,未幾,罷爲太子賓客。其年八月,渙贓污發賜死。憲宗聞餘慶叱渙事,甚重之。久之,復拜尚書左僕射。【原注】唐書本傳。韋處厚爲相,有湯銖者爲中書小胥,其所掌謂之孔目房。宰相遇休假,有內狀出,即召銖至延英門付之,送知印宰相。由是稍以機權自張,廣納財賄。處厚惡之,謂曰,此是半裝滑渙矣。乃以事逐之。【原注】冊府元龜。夫身爲大臣,而有甘臨之憂,繋遯之疾,則今之君子有愧於唐賢多矣。

謝肇淛曰,從來仕宦法罔之密,無如今日者,上自宰輔,下至驛遞倉巡,莫不以虛文相酬應。而京官猶可,外吏則意甚矣。大抵官不留意政事,一切付之胥曹,而胥曹之所奉行者,不過已往之舊牘,歷年之成規,不敢分毫踰越。而上之人既以是責下,則下之人亦不得不以故事虛文應之。一有不應,則上之胥曹又乘隙而繩以法矣。故郡縣之吏宵旦竭蹶,惟日不足,而吏治卒以不振者,職此之由也。

又曰,國朝立法太嚴,如戶部官不許蘇松浙江人爲之,以其地多賦稅,恐飛詭爲奸也。然弊孔蠹竇皆由吏胥,堂司官遷轉不常,何知之有?今戶部十三司胥算,皆紹興人,可謂目察秋毫,而不見其睫者矣。

先生郡縣論八曰,善乎菜正則之言曰,今天下官無封建,而吏有封建。州縣之敝,吏胥窟穴其中,父以是傳子,兄以是傳弟。而其尤桀黠者,則進而爲院司之書吏,以掣州縣之權。上之人明知其爲天下之大害,而不能去也。使官皆千里以內之人,習其民事,而又終其身任之,則上下辨而民志定矣,文法除而吏事簡矣。官之力足以御吏而有餘,吏無所以把持其官,而自循其法。昔人所謂養百萬虎狼於民間者,將一旦而盡去。治天下之愉快,孰過於此。

又隨筆曰,一邑之中,食利於官者亡慮數千人。恃訟煩刑苛,則得以嚇射人錢。故一役而恆六七人共之,若不生事端,何以自活?宜每役止留一正副供使,餘並罷遣,令自便營業。而大要又在省事,省事則無所售其嚇射。即勒之應役,將有不願而逃去者。尤安民之急務也。

法制

法制禁令。王者之所不廢,而非所以爲治也。其本在正人心,厚風俗而已。故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周公作立政之書曰,文王罔攸,兼於庶言庶獄庶慎。又曰,庶獄庶慎,文王罔敢知於茲。其丁寧後人之意可謂至矣。泰始皇之治天下之事,無大小皆決於上,上至於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而秦遂以亡。太史公曰,昔天下之網嘗密矣,然奸僞萌起,其極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然則法禁之多,乃所以爲趣亡之具,而愚闇之君猶以爲未至也。杜子美詩曰,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任商鞅,法令如牛毛。又曰,君看燈燭張,轉使飛蛾密。其切中近朝之事乎?

漢文帝詔置三老孝弟力田常員。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夫三老之卑而使之得率其意,此文景之治所以至於移風易俗,黎民醇厚,而上擬於成康之盛也。【楊氏曰】與任吏胥同病別發,歸於不振而已。

諸葛孔明開誠心布公談,而上下之交,人無間言,以蕞爾之蜀,猶得小康。魏操吳權任法術以御其臣,而篡逆相仍,略無寧歲。天下之事,固非法之所能防也。

叔向與子產書曰,國將亡,必多制。夫法制繁,則巧滑之徒皆得以法爲市,而雖有賢者,不能自用。此國事之所以日非也。善乎杜元凱之解左氏也曰,法行則人從法,法敗則法從人。【原注】宣公十二年傳解。

前人立法之初,不能詳究事勢。豫爲變通之地。後人承其已弊,拘於舊章,不能更革,而復立一法以救之,於是法愈繁而弊愈多,天下之事日至於叢脞,其究也眊而不行,【原注】語出漢書董仲舒傳。師古曰,眊,不明也。上下相蒙,以爲無失祖制而已。此莫甚於有明之世,如勾軍行鈔二事,立法以救法而終不善者也。

宋葉適言,國家因唐五代之極弊,收斂藩鎮之權盡歸於上,一兵之籍,一財之源,一地之守,皆人主自爲之也。欲專大利而無受其大害,遂廢人而用法,廢官而用吏,禁防纖悉,特與古異,而威柄最爲不分,雖然,豈有是哉。故人才衰乏,外削中弱,以天下之大而畏人,是一代之法度又有以使之矣。又曰,今內外上下,一事之小,一罪之微,皆先有法以待之。極一世之人志慮之所周浹,忽得一智,自以爲甚奇,而法固已備之矣,是法之密也。然而人之纔不獲盡,人之志不獲伸,昏然俯首,一聽於法度,而事功日墮,風俗日壞,貧民愈無告,奸人愈得志,此上下之所同患,而臣不敢誣也。又曰,萬里之遠,顰呻動息,上皆知之。雖然,無所寄任,天下泛泛焉而已。百年之憂,一朝之患,皆上所獨當,而羣臣不與也。夫萬里之遠,皆上所制命,則上誠利矣。百年之憂,一朝之患,皆上所獨當,而其害如之何?此外寇所以憑陵而莫御,仇恥所以最甚而莫報也。

陳亮上孝宗書曰,五代之際,兵財之柄倒持於下,藝祖皇帝束之於上,以定禍亂。後世不原其意,束之不已,故郡縣空虛,而本末俱弱。

洪武六年九月丁未,命有司庶務更月報爲季報,以季報之數類爲歲報。凡府州縣輕重獄囚即依律斷決,不須轉發。果有違枉,從御史按察司糾劾。令出,天下便之。【管氏曰】明之時大臣專權,今則閣部督撫卒不過奉宣職業。明之時言官爭競,今則給事御史皆不得大有論列。明之時士多講學,今則聚徒結社者渺焉無聞。明之時士持清議,今則一使事科舉而場屋策士之文及時政者皆不錄。明俗弊矣,其初意則主於養士氣,蓄人材,力舉而盡變之,則於理不得其平,而更起他弊。何者?患常出於所防,而敝每生於所矯。

省官

光武中興,海內人民可得而數,裁十二三,鄣塞破壞,亭燧絕滅或空置,太守令長招還流民。帝笑曰,今邊無人,而設長吏治之,如春秋素王矣。以故省並郡國及官僚,屢見於史。而總之曰兵革既息,天下少事,文書調役,務從簡寡,至乃十存一焉。以此知省官之故緣於少事。今也文書日以繁,獄訟日以多,而爲之上者主於裁省,則天下之事必將叢脞而不勝,不勝之極必復增官,而事不可爲矣。【沈氏曰】嘉靖元年十二月甲午,詔革冗官。各司府州縣添設添注署職之員,除錢糧重繁者照舊存留外,其餘參政、參議、同知、通判、縣丞不繫額設者,悉令回籍待缺取補。【汝成案】宋太祖詔曰,吏員猥雜,難以求治。俸祿鮮薄,難以責廉。與其冗員而重費,不若省官而益俸。此言真達治體。

晉荀勖之論,以爲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蕭曹相漢,載其清靜,民以寧一,所謂清心也。抑浮說,簡文案,略細苛,宥小失,有好變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誅。所謂省事也。此探本之言,爲治者識此,可無紛紛於職官多寡之間矣。

選補

漢宣帝時,盜賊並起,徵張敞,拜膠東相。請吏追捕有功效者,得壹切比三輔尤異,【原注】如淳曰,壹切,權時也。趙廣漢奏請令長安遊徼獄吏秩百石。又循吏傳左馮翊有二百石卒史,此之謂尤異也。天子許之。上名尚書,調補縣令者數十人。是漢時縣令多取郡吏之尤異者,是以習其事而無不勝之患。今則一以畀之初釋褐之書生,其通曉吏事者十不一二,而軟弱無能者且居其八九矣。又不擇其人之材,而以探籌投鉤爲選用之法,是以百里之命付之闒茸不材之人,既以害民,而卒至於自害。於是煩劇之區遂爲官人之陷阱,而年年更代,其弊益深而不可振矣。然漢時之吏多通經術,故張敞得而舉之,宣帝得而用之。今天下儒非儒,吏非吏,則吾又不識用之何從也。

于慎行筆麈言,太宰富平孫公丕揚,患中人請託,難於從違,大選外官,立爲掣籤之法,一時宮中相傳以爲至公,下逮閭巷翕然稱誦,而不知其非體也。【楊氏曰】富平之爲此,一時之權宜也。如崔亮之停年,或且以爲聖人矣。非深識之士,烏知其極哉。古人見除吏條格,卻而不視,以爲一吏足矣。奈何衡鑑之地,自處於一吏之職,而無所秉成,亦已陋矣。至於人才長短,各有所宜。資格高下,各有所便。地方繁簡,各有所合。道里遠近,各有所準。乃一付之於籤,是掩鏡可以索照,而折衡可以坐揣也。從古以來,不聞此法。【汝成案】陳鼎東林列傳孫丕揚傳,先是,大選外官,競爲請託。丕揚創爲掣籤法,分籤爲四隅,東北則北京、山東爲主,而以河南之汝、彰、歸,南京之廬、鳳、淮陽附之。東南則南京、浙江、福建、江西、廣東爲主,而以廣西之梧州、平樂、桂林附之。西北則陝西、山西爲主,而以河南之懷慶、開封、河南、南陽、湖廣之鄖陽附之。西南則以湖廣、四川、雲南、貴州爲主,而廣西之柳州、南寧、慶遠、潯州、太平附之。至於起復調簡。地僻缺孤,或人浮於缺,又借附近之地,以通籤法之窮。吏部之有掣籤,自丕揚始也。考明史選舉志,其初用拈鬮法。至萬曆間,文選員外郎倪斯蕙條上撿政十八事,其一曰議掣籤。尚書李戴擬行報可,孫丕揚踵而行之,然則掣籤不始於富平也,特分地至富平始詳雲。

南人選南,北人選北,此昔年舊例。宋政和六年,詔知縣注選,雖甚遠無過三十驛。三十驛者,九百里也。今之選人,動涉數千裏,風土不諳,語音不曉,而赴任寧家之費復不可量,是率天下而路也。欲除銓政之弊,豈必如此而後爲至公邪?夫人主苟能開誠佈公,則自大臣以下至於京朝官,無不可信之人。而銓選之處有不必在京師者。唐貞觀元年,京師谷貴,始分人於洛州置選。至開耀元年,以關外道里迢遞,河洛之邑,天下之中,始詔東西二曹兩都分簡。留放既畢,同赴京師,謂之東選。是東都一掌選也。黔中、嶺南、閩中官不由吏部,委都督選擇士人補授。上元【原注】高宗。三年八月壬寅,敕自今每年遣五品已上強明清正官充南選使,仍令御史同往注擬。【原注】杜子美有送魏司直充嶺南掌選崔郎中判官詩曰,選曹分五嶺,使者歷三湘。儒學傳,仲子陵,蜀人,典黔中選補。乘傳過家,西人以爲榮。大曆十四年十二月己亥,詔專委南選使,停遣御史。是黔中、嶺南、閩中各一掌選也。【原注】新書,張九齡爲桂州都督兼嶺南按察選補使。而九齡又即嶺南之人。李硯傳曰,代宗即位,徵峴爲荊南節度江陵尹、知江淮選補使。又曰,罷相爲吏部尚書,知江淮選舉,置銓於洪州。劉滋傳曰,興元元年,改吏部侍郎,往洪州知選事。時京師寇盜之後,天下旱蝗,谷價翔貴,選人不能赴調,乃命滋江南典選,以便江嶺之人。是江南又一掌選也。宋神宗詔川陝、福建、廣南八路之官罷任,迎送勞苦,令轉運司立格就注,免其赴選。是亦參用唐人之法。【原注】建炎南渡,始詔福建、二廣闕並歸吏部,唯四川仍舊。今之議者必曰,如此,多請託之門,而啓受賕之徑。豈唐人盡清廉,而今人皆貪濁邪?夫子之告仲弓曰,舉爾所知。今之取士,禮部以糊名取之,是舉其所不知也。吏部以掣籤注之,是用其所不知也。是使其臣拙於知人,而巧於避事,及乎赴任之後,人與地不相宜,則吏治墮,吏治墮則百姓畔,百姓畔則干戈興。於是乎軍前除吏,而並其所爲尺寸之法亦不能守。豈若廓然大公,使人得舉其所知而明試以功,責其成效於服官之日乎?唐太宗謂侍臣曰,刺史,朕當自選。縣令,宜詔五品已上各舉一人。【原注】玄宗開元九年,敕京官五品已上,外官刺史、四府上佐各舉縣令一人,視其政善惡爲舉者賞罰。【沈氏曰】開元十三年,上自選諸司長官有聲望者十一人爲刺史,命宰相諸王及諸司長官,臺郎、御史餞於洛濱,供張甚盛,賜以御膳,太常具樂,內坊歌妓,上自書十韻詩賜之。有明正統元年十—月乙卯;敕在京三品以上官,各舉廉潔公正明達事體堪任御史者一人,在京四品官及國子監翰林院堂上官、各部郎中員外郎、六科掌科給事中、各道掌道御史,各舉廉慎明敏寬厚愛民堪任知縣者一人,吏部更加詳察而擢用之。夫欲救今時之敝,必如此而後賢才可得,政理可興也。

自南北互選之後,赴任之人動數千裏,必須舉債方得到官。而土風不諳,語言難曉,政權所寄多在猾胥。【汝成案】曾子固曰,均之爲吏,或中州之人用於荒邊側境山區海聚之間,蠻夷異域之處,或燕荊越蜀,海外萬里之人用於中州,以至四遐之鄉,相易而往。其山行水涉,沙莽之馳,往往則風霜冰雪瘴霧之毒之所侵,加蛟龍虺蜴虎豹之羣之所牴觸,衝波急洑,潰崖落石之所覆壓,其進也莫不籯糧舉藥,選舟易馬,力兵曹伍而後動,戒朝奔夜,變更寒暑而後至。至則官廬器械被服飮食之具,土風氣候之宜,與夫人民謠俗語言習尚之務,其變難遵,而其情難得也,則多愁居惕處,嘆息而思歸。及其久也,所習已安,所蔽已解,則歲月有期,可引而去矣。故不得專一精思,修治具以宣佈天子及下之仁,而爲後世可守之法也。或九州島之人各用於其土,不在西封在東境,士不必勤,舟車輿馬不必力,而已傳其邑都,坐其堂奧。道途所次,升降之倦,凌冒之虞,無有接於其形,動於其慮。至則耳目口鼻百體之所養如不出乎其家,父兄六親故舊之人朝夕相見,如不出乎其裏。山川之形,土田市井風謠習俗辭說之變,利害得失善惡之條貫,非其童子之所聞,則其少長之所遊覽。非其自得,則其鄉之先生老者之所告也。所居已安,所有事之宜皆已習熟如此,故能專慮致勤職事,以宣上恩。而修百姓之急,其施爲先後不待旁諮久察,而與奪損益之幾已斷於胸中矣,豈累夫孤客遠寓之憂,而以苟且決事哉。曾氏所云,蓋在政和未定製以前,與先生論明代互選之得失正合。後人論議,大率祖此。其它弊端亦可類推。第淳樸既漓,嫌怨易積。易除近郡,則委法重輕,害亦匪細。今定令教授等官不選本郡,典史以上不選同省,任滿定以六年,親老可乞近地。銓政既詳,私恩亦遂。鄰省則風土人情不甚殊異,固易設施。遠省則歲月既遙,揣量委曲,興利除害,奚慮艱鉅。廉明惠愛者盡心民事,遐邇何殊?若昏庸貪黷者,即除本郡,亦何益之有哉。昔唐之季世,嘗暫一行之於嶺南矣。文宗開成五年十一月,嶺南節度使盧鈞奏,伏以海嶠擇吏,與江淮不同。若非諳熟土風,即難搜求人瘼。且嶺中往日之弊是南選,今時之弊是北資。臣當管二十二州,惟韶廣二州官僚,每年吏部選授,若非下司貧弱令史,即是遠處無能之流,比及到官,皆有積債,十中無一肯識廉恥。臣到任四年,備知情狀。其潮州官吏伏望特循往例,不令吏部注擬,且委本道求才。若攝官廉慎有聞,依前許觀察使奏正。事堪經久,法可施行。敕旨依奏。【原注】冊府元龜。唐書,韓佽,元和中爲桂管觀察使,部二十餘州。自參軍至縣令,無慮三百員,吏部所補才十一,餘皆觀察使商才補職。歐陽詹,泉州晉江人,其先皆爲本州島州佐縣令。閩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魚。雖能通文書吏事,不肯北宦。此固昔人以爲敝法而改弦者矣。處臺衡者,其可不用讀書人哉。【楊氏曰】今所以無言及者,避嫌之法勝也。

掣籤之法未行,選司猶得意爲注闕,雖多有爲人擇地,亦尚能爲地擇人。自新法既行,並以聽之不可知之數,而繁劇之區有累任不得賢令,相繼褫斥者。夫君子之道在乎至公,存一避嫌之心,遂至以人牧爲嘗試。昔唐皎爲吏部侍郎,當引入銓,或雲其家在蜀,乃注與吳。復有言親老先任江南,即唱之隴右。史書以爲譏笑。以此用人,豈能致太平之理哉!實錄言洪武四年正月壬辰,河南府知府徐麟以母老,居蘄之廣濟,請終養。詔改麟爲蘄州府知府,俾就養其母。聖主之興,坦懷待物,其所以勸羣臣者至矣。【錢氏曰】今州縣既分選調爲二等,而督撫又請揀發人員到省試用,於是部選之缺扣留者十之八九,銓選之權盡移於督撫,而墨吏日甚一日,此不信銓部而信督撫之弊也。督撫之權愈重,而州縣之包苴愈不可禁。每一缺出,鑽營得之者輒不惜盈千累萬之賄,安望其中有良吏哉!顧氏但知掣籤之不得人而不知外有鬻缺之病國殃民,其弊更深且毒也。然則孫丕揚籤掣之法未可厚非,督撫既有舉劾之權,不宜更假以銓選之法,內輕而外重,恐非杜漸防微之計也。

萬曆末,常熟顧大韶作竹籤傳,其文仿毛穎傳爲之。謂籤對主上言,上而庶吉士科道之選,下而鄉會試取士,壹皆用臣,臣乃得展其材。此憤世滑稽之言,然以之曉人,可謂罕譬而喻矣。夫楚王之厭紐,盆子之探符,古之人用以立帝立王,而今日廑廑施之選人乎?

唐時所謂銓者,有留有放。【原注】唐書選舉志,凡取人之法有四,一曰身,體貌豐偉。二曰言,言辭辨正。三曰書,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優長。四事皆可取,則先德行,德均以才,才均以勞。得者爲留,不得者爲放。總章二年,司列少常伯裴行儉始設長名榜,宋白曰,長名榜定留放,留者入選,放者不得入選。【原注】長安志曰,尚書省之南別有吏部選院,謂之吏部南院,選人引集之所,其榜列於院外。楊國忠傳,故事,歲揭版南院爲選式是也。已定注,則過門下、侍中、給事中按閱,有不可黜之,故放者多而留者少。景雲中,以宋璟爲吏部尚書,李乂、盧從願爲侍郎,皆不畏強禦,請謁路絕,集者萬餘人,留者三銓不過二千,人服其公。宋時此法猶存,孝宗幹道元年五月乙亥,詔未銓試人毋得堂除。未有若近代之一登科而受祿,如持券者也。

停年格

今之言停年格者,皆言起於後魏崔亮。今讀亮本傳,而知其亦有不得已也。傳曰,遷吏部尚書。時羽林新害張彝之後,靈太

後令武官得依資人選。官員既少,應選者多,前尚書李韶循常擢人,衆情嗟怨。亮乃奏爲格制,不問賢愚,專以停解日月爲斷,雖復官須此人,停日後者終於不得。庸才下品,年月久者則先擢用。沈滯者皆稱其能。亮外甥司空諮議劉景安以書規亮曰,殷周以鄉塾貢士,兩漢由州郡薦才,魏晉因循,又置中正。諦觀在昔,莫不審舉,雖未盡美,足應十收六七。而朝廷貢秀才,止求其文,不取其理。察孝廉惟論章句,不及治道。立中正惟辨氏族,不考人才。至於取士之途不博,沙汰之理未精,而舅屬當銓衡,宜改張易調,如之何反爲停年格以限之?天下之士誰復修厲名行哉!亮答書曰,汝所言乃有深致,吾乘時徼倖,得爲吏部尚書。常思同升舉直,以報明主之恩,乃其本願。昨爲此格,有由而然。今已爲汝所怪,千載之後,誰知我哉!古今不同,時宜須異。何者?昔有中正,品其才第,上之尚書,尚書據狀,量人授職。此乃與天下羣賢共爵人也。吾謂當爾之時,無遺才,無濫舉矣,而汝猶雲十收六七。況今日之選專歸尚書,以一人之鑑照察天下。劉毅所云一吏部,兩郎中,而欲究竟人物,何異以管窺天而求其博哉!今勳人甚多,又羽林入選,武夫崛起,不解書計,惟可彍弩前驅,指蹤捕噬而已。忽令垂組乘軒,責以治效,是所謂未曾操刀而使專割。又武人至多,官員至少,設令千人共一官猶無官可授,況一人望一官,何由不怨哉!吾近面執,不宜使武人入選,請賜其爵,厚其祿。既不見從,是以權立此格,限以停年耳。昔子產鑄刑書以救敝,叔向譏之以正法,何異汝以古禮難權宜哉。仲尼有言,知我者春秋,罪我者亦春秋。吾之此指其猶是也,但令將來君子知吾意焉。後甄琛、元修義、城陽王徽相繼爲吏部尚書,利其便己,踵而行之。自是賢愚同貫,涇渭無別,魏之失才自亮始也。【原注】辛琡爲吏部尚書,上言,黎元之命繫於長吏,若使惟取年勞,不簡賢否,義均行雁,次若貫魚,執簿呼名,一吏足矣。數人而用,何謂銓衡?書奏,不報。然觀其答書之指,考其時事,由羽林之變既姑息於前,武人之除復濫開於後,不得已而爲此例。今也上無陵壓之勳人,下無噪呼之叛黨,何疑何憚,而不復前王之制,乃以停年爲斷乎!

魏書辛雄傳,上疏言,自神龜末來,專以停年爲選。士無善惡,歲久先敘,職無劇易,名到授官。執案之吏以差次日月爲功能,銓衡之人以簡用老舊爲平直。且庸劣之人莫不貪鄙,委斗筲以共治之重,託碩鼠以百里之命,皆貨賄是求,肆心縱意,禁制雖煩,不勝其欲。致令徭役不均,發調違謬,箕斂盈門,囚執滿道。二聖明詔,寢而不遵。畫一之法,懸而不用。自此中外之民相將爲亂,蓋由官授不得其人,百姓不堪其命故也。嗚呼,此魏之所以未久而亡也歟?

北齊書文襄帝紀,攝吏部尚書。魏自崔亮以後,選人常以年勞爲制,文襄乃釐改前式,銓擢惟在得人。又沙汰尚書郎,妙選人地以充之。至於才名之士,鹹被薦擢。

通典,唐自高宗麟德以後,承平既久,人康俗阜,求進者衆,選人漸多。總章二年,裴行儉爲司列少常伯,始設長名姓歷榜,引銓注之法,又定州縣官資高下升降,以爲故事,其後莫能革焉。至玄宗開元十八年,行儉子光庭爲侍中兼吏部尚書。先是,選司注官惟親其人之能否,或不次超遷,或老於下位,有出身二十餘年不得祿者。又州縣亦無等級,或自大入小,或初近後遠,皆無定製。光庭始奏用循資格,【原注】新唐書本傳,初,吏部求人,不以資考爲限,所獎拔惟其才,往往得俊乂任之,士亦自奮。其後士人猥衆,專務趨競,銓品枉撓。光庭懲之,因行儉長名榜,乃爲循資格。凡官罷滿,以若干選而集,各有差等,官高者選少,卑者選多,無問能否,選滿則注。限年躡級,不得逾越,非負譴者皆有升無降,庸愚沈滯者皆喜,謂之聖書。雖小有常規,而掄才之方失矣。其有異才高行,聽擢不次。然有其制而無其事,有司但守文奉式,循資例而已。自宋以下,年資之制大抵皆本於光庭也。

宋孫沫資格論曰,三代以下,選舉之法,其始終一切皆失者,其國家資格之制乎!今賢材之伏於下者,資格閡之也。職業之廢於官者,資格牽之也。士之寡廉鮮恥者,爭於資格也。民之困於虐政暴吏,資格之人衆也。萬事之所以抗弊,百吏之所以廢馳,法制之所以頹爛決潰而不之救者,皆資格之失也。惟天之生大賢大德也,非以私厚其人,將使之輔生民之治者也。惟人之有大材大智者,非以獨樂其身,將以振生民之窮者也。今小人累日而取貴仕,君子側身而困卑位,賢者戴不肖於上,而愚者役智者於下,爵不考德,祿不授能,故曰,賢才之伏於下者,資格閡之也。才足以堪其任,小拘歲月而防之矣。力不足以稱其位,增累考級而得之矣。所得非所求也,所求非所任也。位不度才,功不索實。故曰,職業之廢於官者,資格牽之也。今夫計歲閥而爭年勞者,日夜相鬥也。有司躐一名,差一級,則攝衣而羣爭訴矣。其甚者或懷黃敕而置於丞相之前也,其行義去市賈者亡幾耳。故曰,士之寡廉鮮恥者,爭於資格也。來而暴一邑,既歲滿矣,又去而虐一州也,非以贓敗,至死不黜。虎吏劘牙而食於民,賢者鬱死於巖穴,而赤子不得愛其父母也。故曰,民之困於虐政暴吏者,資格之人衆也。夫資格之法起於後魏崔亮,而復行之於唐之裴光庭,是二子者,其當世固已罪之,不待後人之譏矣。然而行之前世,不過數十年者也。後得稱職者矯而更之,故其患不大。今資格之弊,流漫根結,踵爲常法,方且世世而遵行之矣。往昔不知非,來者不知矯,故曰,萬事抏弊,百吏廢馳,法制頹爛決潰而不之救也。雖然,不無小利也,小便也,利之者蠢愚而廢滯者也,便之者耋老而庸昏者也。而於天下國家焉則大失也,大害也。然而提選部者亦以是法爲簡而易守也,百品千羣,不復銓敘人物而綜覈功實,一吏在前勘薄,呼名而授之矣。坐廟堂者亦以是法爲要而易行也,大官大職,列籍按氏,差第日月,沓然而登之矣。上下相冒,而賢材去愈遠,可爲太息也。爲今之急,誠宜大蠲弊法,簡拔異能,爵以功爲先後,用以才爲序次,無以積勤累勞者爲高敘,無以深資久考者爲優選。智愚以別,善否陳前,而萬事不治,庶功不熙者,臣愚未嘗聞也。

金章宗謂宰臣曰,今之用人太拘資歷,循資之法起於唐代,如此何以得人?平章政事張汝霖對曰,不拘資格,所以待非常之材。上曰,崔佑甫爲相,未逾年薦八百人,豈皆非常之材與?

銓選之害

宋葉適論銓選之害曰,夫甄別有序,黜陟不失者,朝廷之要務也。故自一命以上,皆欲用天下之所賢者,而不以便其不肖者之人。竊怪人主之立法,常爲不肖者之地,而消靡其賢才,以俱入於不肖而已。而其官最要,其害最甚者,銓選也。吏部者,朝廷喉舌之處也。尚書侍郎者,天子貴近之臣也,處之以其地,任之以其官,與之以甄別黜陟天下士大夫之柄,而乃立法以付之,曰,吾一毫不信汝也,汝一毫不自信也。其人之賢否,其事之罪功,其地之遠近,其資之先後,其祿之厚薄,其闕之多少,則曰是一切有法矣。天下法度之至詳,曲折詰難之至多,士大夫不能一舉措手足者,顧無甚於銓選之法也?。嗚呼,與人以官,賦人以祿,生民之命,致治之本由此而出矣,奈何舉天下之大柄,而自束縛蔽蒙之,乃爲天下大弊之源乎?雖然是幾百年於是矣。其相承者非一人之故,學士大夫勤身苦力,誦說孔孟,傳道先王,未嘗不知所謂治道者,非若今日之法度也。及其一旦之爲是官,噤舌拱手,四顧吏胥,以問其所當知之法令,吏胥上下其手以視之,其人亦抗然自辨曰,吾有司也,固當守此法而已。嗟夫,豈其人之本若是陋哉。陛下有是名器,爲鼓舞羣動之具,與奪進退,以敘天下,何忍襲數百年之弊端,汩沒於區區壞爛之法,以消靡天下之人才,而甘心以便其不肖?如此則治道安從出,而治功安從見哉?況自唐中世以前,吏部用人之意猶有可考,今之所循者乃其衰亂之餘弊耳。百王之常道不容於陛下而不復也。

楊萬里作選法論,其上篇曰,臣聞選法之弊在於信吏而不信官。信吏而不信官,故吏部之權不在官而在吏三尺之法,適足以爲吏取富之源,而不足以爲朝廷爲官擇人之具。所謂尚書侍郎二官者,據案執筆,閉目以書紙尾而已。且夫吏之犯法者必治,而受賕者必不赦,朝廷之意豈真信吏而不信官者邪?非朝廷之意也,。法也。意則信官也,法則未嘗信宮也,朝廷亦不自信也。天子不自信,則法之可否孰決之?決之吏而已矣。夫朝廷之立法,本以防吏之爲奸,而其用法也,則取於吏而爲決,則是吏之言勝於法,而朝廷之權輕於吏也。其言至於勝法,而其權至重於朝廷,則吏部長貳安得而不吏之奉哉!長貳非曰奉吏也,曰吾奉法也。然而法不決之於官,而決於吏,非奉吏而何?夫是之謂信吏而不信官。今有一事於此,法曰如是可,如是而不可。士大夫之有求於吏部,有持牒而請曰,我應夫法之所可行。而吏部之長貳亦曰可。宜其爲可無疑也。退而吏出寸紙以告之曰不可,既曰不可矣,宜其爲不可無改也,未幾而又出寸紙以告之曰可。且夫可不可者,有一定之法,而用可不可之法者,無一定之論,何爲其然也?吏也。士大夫之始至也,恃法之所可,亦恃吏部長貳之賢,而不謁之吏,故與長貳面可之,退而問之吏,吏曰,法不可也。長貳無以詰,則亦曰然。士大夫於是不決之法,不請之長貳,而以市於吏。吏曰可也,而勿亟也。伺長貳之遺忘而畫取其諾,昨奪而今與,朝然而夕不然,長貳不知也,朝廷不訶也。吏部之權不歸之吏而誰歸!夫其所以至此,其始也有端,其積也有漸,而其成也植根甚固而不可動搖矣。然則曷爲端?其病在於忽大體,謹小法而已矣。吏者從其所謹者而中之,並與其所忽者而竊之,此其爲不可破也。且朝廷何不思之曰,吾之銓選,果止於謹小法而已,則一吏執筆而有餘也,又焉用擇天下之賢者以爲尚書侍郎也哉?仁則吾之所以任尚書侍郎者,殆不止於謹小法而已。是故莫若略小法而責大體,使知小法之有所可否,初無系大體之利害,則吏部長貳得以出意而自決之,要以不失夫銓選之大體,而不害夫立法之大意而已。責大體而略小法,則不決於吏,而吏之權漸輕,吏權漸輕然後長貳之賢者得以有爲,而選法可以漸革也。其下篇曰,臣聞吏部之權不異於宰相,亦不異於一吏。夫宰相之與一吏,不待智者而知其懸絕也。既曰吏部之權不異於宰相,又曰亦不異於一吏者何也?今夫進退朝廷之百官,賢者得以用,而不肖者得以黜,此宰相之權也。注擬州縣之百官,下至於薄尉,.而上至於守貳,此吏部之權也。朝廷之百官自大科異等,與夫進士甲科之首者未有不由於吏部也,未有不由於吏部而官者。今日之薄尉未必非他日之宰相,而況今日宰相之所進退者,臺閣之所佈列者,皆前日之升階揖侍郎者也。故曰吏部之權不異於宰相。雖然,吏部之所謂注擬何也?始入官者則得薄尉,自薄尉來者則得令丞。推而上之,至於幕職,由是法也。又上之至於守貳,由是法也。其宜得者則曰應格,其不宜得者則曰不應格。曰應格矣,雖貪者、疲軟者、老耋者、乳臭者、愚無知者、庸無能者皆得之,得者不之愧,與者不之難也。曰不應格矣,雖真賢實能廉潔守志之土,皆不得也。不得者莫之怨,不與者莫之恤也。吏部者曰,彼不愧不怨,吾事畢矣。如募焉,書其役之高下而甲乙之,按其役之遠近而勞逸之,呼一吏而閱之薄,盡矣,此縣令之以止小民之爭也。吏部注擬百官,而寄之以天下之民命,乃亦止於止爭而已矣。故曰亦不異於一吏。今吏部亦有所謂銓量者矣,揖之使書,以觀其能書乎否也。召醫而視之,以探其有疾與否也。贊之使拜,以試其視聽之明暗、筋力之老壯也。曰銓量者,如是而已矣。而賢不肖愚智何別焉?昔晉用山濤爲吏部尚書,而中外品員多所啓拔。宋以蔡廓爲吏部尚書,廓先使人告宰相徐羨之曰,若得行吏部之職則拜,不然則否。羨之答雲,黃散以下皆委。廓猶以爲失職,遂不拜。蓋古之吏部雖黃門散騎皆由吏部之較選,是當時之爲吏部者,豈亦止取若今所謂應格者而爲黃散哉,抑將止取今所謂銓量者而爲黃散邪?【原注】宋史蘇紳傳上言,古者自黃散而下,及隋之六品,唐之五品,皆吏部得專去留。今審官院流內銓,則古之吏部。三班院,古之兵部。不問官職之閒劇,才能之長短,惟以資歷深淺爲先後,有司但主簿藉而已。欲賢不肖有別不可得也。臣願朝廷稍增重尚書之權,使之得以察百官之能否而與奪之。如丞薄以下,官小而任輕者,固未能人人而察之也。至於縣宰之寄以百里之民者,守貳之寄以一郡之民者,豈不重哉。且天下幾州,一州幾縣,一歲之中居者待者之外,到部而注擬縣宰者幾人,守貳又幾人,則亦不過三數百而已。以一歲三數百之守貳縣宰,而散之於三百六旬之日月,則一日之注擬者,絕多補寡,亦無幾爾。一歲之間,而不能察三數百人之能否,則其爲尚書者亦偶人而已矣。月計之而不粗,歲計之而不精,則其州縣之得人豈不十而五六哉。雖不五六,豈不十而三四哉。以此較彼,不猶愈乎?或曰,尚書之權重則將得以行其私,奈何?是不然,昔陸贄請令臺省長官各舉其屬,而德宗疑諸司所舉皆有情故,或受賂者。贄諫之曰,陛下擇相亦不出臺省長官之中,豈有爲長官則不能舉一二屬吏?居宰相則可擇千百具僚,其要在於精擇長吏。贄之說盡矣。今朝廷百官,孰非宰相進擬者而不疑也,至於吏部長貳之注擬,而獨疑其私乎?精擇尚書,而假之以與奪之權,使得精擇守貳縣宰,而無專拘之以文法,庶乎天下不才之吏可以汰,而天下之治猶可以復起也與?【陸清獻曰】人才不患其壅滯也。天下之才無窮,而朝廷之官有限,以有限之官給無窮之才,前後相守,歷歲月而不能即登庸者,勢也。是惟上之人有以鼓舞之,鼓舞之道得則壅滯之端泯。善用才者患無以鼓舞之,不患無以疏通之也。自古人才之多者莫如三代,建官之少者又莫如三代。然三代之時,不聞有壅滯之患,無他,鼓舞之道得焉耳。鼓舞之道,莫若於循格之中行破格之典,使中才不得越次而進,以守選法之常,而英流問得超擢以登,以通選法之變。凡今在籍候選者,宜令所在督撫每歲各以其職業考之,舉其最者一人,上送吏部,得越次而選。而郡縣有司亦令督撫歲舉其最者一人,使得越次而升。越次

而選者,一省不過歲一人,無礙於選法之常。而英流之士得以及鋒而用,中才者亦將勉自滌勵,而不至於委靡自棄。選授之期雖遙而皆有旦夕可選之望,則不見其遙。升轉之途雖難而皆有旦夕可升之望,則不見其難。如此,尚何壅滯之慮?此所謂以鼓舞爲疏通也。今仕途之所以壅者,以流品之太雜也。自科目而外,有任子,又有例監,,有投誠,有府史雜流,此朝廷所以廣用人之途,雖不可偏廢,然其中豈無冒濫當核者?宜嚴其例,使一才一藝皆得踊躍於功名,而不至開僥倖之門。有貪污者,不時糾參,而考課之時尤宜嚴核也。漢法,長官得自闢曹掾,一時文學才俊之士皆出其中。宜仿其制,令天下長官得闢有出身士人爲掾吏,既可息奸猾之風,而士之未就職者亦得少展其才,皆今日疏通選政之道也。【姚大令曰】後世取土之途廣矣,科第取之,鴻博取之,館職吏員取之,乃至入貲者取之。登進甚多,而常有無人之嘆,豈執事者之咎?吾謂不然。登進之法宜有常格以絕奔競之門,甄拔之途必有殊科以捉非常之用。向之數端者,可以得尋常之士矣。若夫奇才智勇抱非常之略者,豈屑屑從事於此哉!就使數者之中有其人唉,責之以科條,核之以名實,尺寸之法足以短人,彼其所挾持者大,區區不足以自見,有逃而去耳。況其窮愁失職,放浪於風塵湖海之中,鬱郁無所遇,又安知其幾輩耶?夫有雄材絕智,抱濟時之具者,此其人類不能斤斤於言行稱譽之間矣,有不爲乃可以有爲,釋其小乃可以見其大。舉世不覺而獨言之者必有觀時之識,舉世共趨而獨不顧者,必有經遠之謀。接其人,察其議論,毋以資格相拘,毋以譭譽惑聽,是在執事者之鑑擇矣。

紹興三十二年,吏部侍郎凌景夏言,國家設銓選,以聽羣吏之治。其掌於七司,着在令甲,所守者法也。今升降於胥吏之手,有所謂例焉。長貳有遷改,郡曹有替移,來者不可復知,去者不能盡告。索例而不獲,雖有強明健敏之才,不復致議。引例而不當,雖有至公盡理之事,不復可伸。貨賂公行,奸弊滋甚。嘗觀漢之公府有辭訟比,尚書有決事比。比之爲言,猶今之例。今吏部七司宜置例冊,凡經申請,或堂白,或取旨者,每一事已,命郎官以次擬定,而長貳書之於冊,永以爲例。每半歲上於尚書省,仍關御史臺。如此則巧吏無所施,而銓敘平允矣。淳熙元年,參知政事龔茂良言,法者,公天下而爲之者也。例者,因人而立以壞天下之公者也。昔之患在於用例破法,今之患在於因例立法,自例行而法廢矣。故諺稱吏部爲例部。是則銓政之害,在宋時即已患之,而今日尤甚。所以然者,法可知,而例不可知。吏胥得操其兩可之權,以市於下。世世相傳,而雖以朝廷之力不能拔而去之。甚哉,例之爲害也,又豈獨吏部然哉。【原注】古無例字,只作列。禮記服問,罪多而刑五,喪多而服五,上附下附列也。注,列,等比也。釋文,徐邈音例。即後人例字。至漢書何武傳曰,欲除吏,先爲科例,以防請託。杜欽傳曰,不爲陛下廣持平例。王莽傳曰,太傅平晏從吏過例。始加人作例。

寇萊公爲相,章聖嘗語兩府,欲擇一人爲馬步軍指揮使。公方議其事,吏有以文籍進者。公問何書,對曰,例簿也。公曰,朝廷欲用一衙官,尚須檢例邪?安用我輩!壞國政者正由此爾!司馬溫公與呂惠卿論新法於上前,溫公曰,三司使掌天下財,不才而黜之可也,不可使兩府侵其事。今爲制置三司條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入主,安用例!苟用例,則胥吏足矣,今爲看詳中書條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對。

員缺

員缺之名,自晉時已有之。晉書王蘊傳,遷尚書吏部郎。每一官缺,求者十輩。【原注】世說注引山濤啓事曰,吏部郎史曜出缺處當選。【沈氏曰】史記儒林傳,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是漢時已有缺名。【錢氏曰】韓安國傳,梁內史缺。漢書,杜業言方進爲京兆尹時,陳鹹爲少府,在九卿高第,陛下所自知也。方進素與司直師丹相善,臨御史大夫缺,使丹奏,鹹爲奸利,請案驗。卒不能有所得,而方進果自得御史大夫。循吏傳,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酷吏傳,後左馮翊缺。佞幸傳,其後御史大夫缺。薛宣傳,御史大夫任重職大,非庸材所能堪,今當選於羣卿,以充其缺。又云,會司隸缺,況恐鹹爲之。則西漢已有缺稱,不始於晉也。魏書元修義傳,遷吏部尚書。時上黨郡缺,中散大夫高居求之。至唐趙憬審官六議,遂有人少闕【原注】缺字同。多、人多闕少之語。而崔湜以中書侍郎知吏部選事,至逆用三年員闕。今狐咺在吏部,楊炎爲侍郎,至分闕,以惡闕與炎。其名相傳,至今不改矣。

舊唐書德宗紀,御史大夫崔從奏,兵戎未息,仕進頗多。比來每至選集,不免據闕留人。嘗嘆遺才,仍招怨望。此亦似今之截留候選也。

大唐新語,劉思立爲考功員外,子憲爲河南尉。思立今日亡,明日選人有索憲闕者。載深諮嗟,以爲名教所不容,乃書其無行註名籍。其人比出選門,爲衆目所視,衆口所訾,亦趦趄而失步矣。朝廷鹹謂載能振理風俗。自今言之,不過索一丁憂之闕,亦何至見擯於清議邪?不知由是心推之,有其親未死而設爲機阱以謀奪其處,亦人情之所必至者矣。孟子曰,人能充無慾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穿窬之心,而義不可勝用也。苟反是而充之,其亦何所不至邪!願後之持銓衡者常以正風俗爲心,則國家必有得人之慶矣。

卷九

人材

宋葉適言,法令日繁,治具日密,禁防束縛至不可動,而人之智慮自不能出於繩約之內,故人材亦以不振。今與人稍談及度外之事,輒搖手而不敢爲。夫以漢之能盡人材,陳湯猶扼腕於文墨吏,而況於今日乎?宜乎豪傑之士無以自奮而同歸於庸懦也。

使枚乘相如而習今日之經義,則必不能發其文章。使管仲孫武而讀今日之科條,則必不能運其權略。故法令者,敗壞人材之具。以防奸宄而得之者十三,以沮豪傑而失之者常十七矣。

自萬曆以上,法令繁而輔之以教化,故其治猶爲小康。萬曆以後,法令存而教化亡,於是機變日增,而材能日減。其君子工於絕纓而不能獲敵之首,其小人善於盜馬而不肯救君之患。誠有如墨子所云,使治官府則盜竊,守城則倍畔,使斷獄則不中,分財則不均。呂氏春秋所云,處官則荒亂,臨財則貪得,列近則持諫,將衆則罷怯。又如劉蕡所云,謀不足以剪除奸兇,而詐足以抑揚威福。勇不足以鎮衛社稷,而暴足以侵害閭里者,嗚呼,吾有以見徒法之無用矣。

實錄言,宣德五年八月丙戌,上罷朝,御文華殿,學士楊溥等侍。上問,庶宮之選,何術而可以盡得其人?溥對曰,嚴薦舉,精考課,何患不得?上曰,近代有罪舉主之法,夫以一言之薦而欲保其終身,不亦難乎?朕以爲教養有道,人材自出。漢董仲舒言,素不養士,而欲求賢,猶不琢玉而求文采。此知本之論也。徒循三載考績之文,而不行三物教民之典,雖堯舜亦不能以成允釐之治矣。

保舉

宋史,元佑初,司馬光爲相,奏曰,爲政得人則治,然人之才或長於此而短於彼,雖皋夔稷契各守一宮,中人安可求備?故孔門以四科取士,漢室以數路得人。若指瑕掩善則朝無可用之人,苟隨器授任則世無可棄之士。臣備位宰相,職當選官,而識短見狹。士有恬退滯淹,或孤寒遺逸,豈能周知?若專引知識則嫌於私,若止循資序未必皆才,莫若使有位達官各舉所知,然後克葉至公,野無遺賢矣。欲乞朝廷設十科舉士,一曰行義純固可爲師表科,【原注】有官無官人皆可舉。二曰節操方正可備獻納科,【原注】舉有官人。三曰智勇過人可備將帥科,【原注】舉文武有官人。四曰公正聰明可備監司科,【原注】舉知州以上資序。五日經術精通、可備講讀科,【原注】有官無官人皆可舉。六曰學問該博可備顧問科,【原注】同上。七曰文章典麗可備著述科,【原注】同上。八曰善聽獄訟盡公得實科,【原注】舉有官人。九曰善治財賦,公私俱便科,【原注】同上。十曰練習法令,能斷請讞科。【原注】同上。應職事官自尚書至給舍諫議,寄祿官自開府儀同三司至大中大夫,職自觀文殿學士至待制,每歲須於十科內舉三人,仍具狀保任,中書置籍記之。異時有事須材,即執政案籍,視其所嘗被舉科格,隨事試之,有勞又着之籍。內外官闕,取嘗試有效者隨科授職。所賜誥命仍備所舉官姓名,其人任官無狀坐以謬舉之罪。所貴人人重慎,所舉得才。光又言,朝廷執政惟八九人,若非交舊,無以知其行能,不惟涉循私之嫌,兼所取至狹,豈足以盡天下之賢才?若採訪譭譽,則情僞萬端。與其聽遊談之言,曷若使之結罪保舉?故臣奏設十科以舉土,其公正聰明可備監司。誠知請屬挾私所不能無,但有不如所舉,譴責無所寬宥,則不敢妄舉矣。【沈氏曰】前明萬曆二十七年十月癸未,南京國子監祭酒郭正域條議申飭監規,內一條雲,時文不足以盡才,科目不足以得士。請下禮官,訪求州縣九流異學之士,稍如宋司馬光十科例,或善推步,或諳鐘律,或通陳法,或工六書,各爲一科。府州縣貢入,禮部校考,分別等第,選入兩京國子監,得照選貢事例,次者與之全廩,一體撥選。如異日太常諸屬之選則取諸樂律科,欽天諸屬之選則取之曆象科,殿閣中書之選則取之六書科,幕府參贊之選則取之兵法科,則平日養之有素,而一旦求之如探囊取物矣。

明主勞於求賢,而逸於任人。韓非子云,王登爲中牟令,【原注】呂氏春秋作任登。言中牟士中章胥已。襄主曰,子見之,我將以爲中大夫。其相室曰,中大夫,晉重列也。今無功而受,君其耳而未之目邪。襄主曰,我取登既耳而目之矣。登之所取,又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終無已也。此執要之論也。善乎,子夏之告樊遲也曰,舜有天下,選於衆。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衆。舉伊尹,不仁者遠矣。

唐書,崔佑甫爲相,薦舉惟其人,不自疑畏,推至公以行,日除十數人。未逾年,除吏幾八百員,多稱允當。帝嘗謂曰,人言卿擬官多親舊,何邪?對曰,陛下令臣進擬庶宮,夫進擬者必悉其纔行,若素不知聞,何由得其實?帝以爲然。以德宗之猜忌而猶能聽之,愈乎近代之人主也。【原注】李絳傳,德宗問,多公親舊何邪?佑甫對曰,所問當與不當耳,非臣親舊,孰知其才?其不知者,安敢與官?時以爲名言。

正統三年十一月乙未,行在通政司左通政陳恭言,古者擇任庶官,悉由選部,是以職任專而事體一。頃者令朝臣各薦所知,恐開私謁之門,而長奔競之風,乞令杜絕,一歸銓部。事下,行在吏部尚書郭璡等覆奏曰,往時朝廷慮典銓者未盡知人,故敕廷臣各舉所知,其法良矣。脫有徇私,邦憲昭然,誰肯同蹈?今恭聽流言而尼良法,未見其當也。乞令仍舊,從之。

先生郡縣論九曰,取士之制,其薦之也,略用古人鄉舉裏選之意。其試之也,略用唐人身言書判之法。縣舉賢能之士,間歲一人,試於部。上者爲郎,無定員。郎之高第得出而補令。次者爲丞,於其近郡用之。又次者歸其本縣,署爲簿尉之屬。而學校之設,聽令與其邑之士自聘之,謂之師,不謂之官,不隸名於吏部。而在京,則公卿以上,仿漢人三府辟召之法,參而用之。夫天下之士,有道德而不願仕者則爲人師,有學術才能而思自見於世者,其縣令得而舉之,三府得而闢之,其亦可以無失士矣。或曰,間歲一人,功名之路無乃狹乎?化天下之士,使之不競於功名,王治之大者也。且顏淵不仕,閔子辭官,漆雕未能,曾皙異撰,亦何必於功名哉!

【姜氏曰】後世師儒之教不明,雖行聞族黨不學面牆者往往而是,以如是之人,一旦舉以臨民,授之以政,即欲不以文墨試之,得乎?蓋自選舉與學校不復相爲首尾,而一切關防刻薄之事起。雖明知法益繁,弊益生,士風亦日益壞,然其勢顧有不得不極於此者。魏黃初中,三輔議舉孝廉,不復限以試經,司徒華歆憂其學業從此而廢。至唐貞觀時,汴鄜諸州所舉孝廉,問以皇王政術,曾參孝經,並不能答。宋太祖開寶九年,濮州薦孝悌者二百七十人。召問於講武殿,率不如詔,猶稱素能習武,試以騎射,則顛仆失次。太祖欲使隸兵籍,皆號告求免。不試而舉,弊遂至此。故後世無論賢良、文學、孝弟、力田諸科,一概試之以文墨之事,亦其勢然也。及其甚也,則巍科厚秩皆取決於方寸之紙,而竟不復問其立身之本末矣。是其末流之弊愈趨而愈遠,以至於無可如何者也。

關防

隋書酷吏傳,厙狄士文爲貝州刺史,凡有出入,皆封署其門,僮僕無敢出外。此今日居官通例,而史以爲異事,豈非當日法制雖嚴,而關防未若今之密乎?末世人習澆訛,防閒日甚,少不禁飭,則奸宄之徒投間抵隙,無所不至。長吏到官,以關防爲第一義。然愚以爲但無至公之心以御之爾。世說,晉文王親愛阮嗣宗,阮從容言,嘗遊東平,樂其土風,願得爲東平太守。文王從其意。阮騎驢徑到郡,至則壞府舍諸壁障,使內外相望,然後教令,一郡清肅。十餘日,復騎驢去。唐姚合爲武功尉,其縣居詩曰,朝朝門不閉,長似在山時。在曠達之土猶且爲之,而況於大賢也?

大唐新語,姜晦爲吏部侍郎,性聰悟,識理體。舊制,吏曹舍宇悉布棘,以防令史與選人交通。及晦領選事,盡除之。大開銓門,示無所禁。有私引置者,晦輒知之,召問,莫不首伏。初,朝廷以晦改革前規,鹹以爲不可。竟銓綜得所,賄賂不行,舉朝歎服。

太祖實錄,洪武二十年八月壬申,上謂刑部尚書唐鐸、工部侍郎秦逵、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等曰,朕初於文籍設關防印記者,本以絕欺蔽,防奸僞,特一時權宜爾。果正人君子,焉用是爲?自今六科有關防印記俱銷之,仍移文諸司,使知朕意。

封駁

人主之所患,莫大乎唯言而莫予違。齊景公燕賞於國時,萬鍾者三,千鍾者五。令三出,而職計莫之從。公怒,令免職計。令三出,而士師莫之從。【原注】晏子春秋。此畜君之詩所爲作也。漢哀帝封董賢,而丞相王嘉封還詔書。【原注】胡三省曰,後世給舍封駁本此。後漢鍾離意爲尚書僕射,數封還詔書。自是封駁之事多見於史,而未以爲專職也。唐制,凡詔敕皆經門下省,事有不便,得以封還。而給事中有駁正違失之掌,着於六典。【原注】唐書,給事中在漢爲加官,至唐屬之門下省,使之駁正奏抄,塗竄詔敕之不便。如袁高、崔植、韋弘景、狄兼謩、鄭肅、韓佽、韋溫、鄭公輿之輩,並以封還敕書,垂名史傳。亦有召對慰諭,如德宗之於許孟容。中使嘉勞,如憲宗之於薛存誠者。而元和中,給事中李藩在門下,制敕有不可者,即於黃紙後批之。吏請別連白紙,藩曰,別以白紙,是文狀也,何名批敕?宣宗以右金吾大將軍李燧爲嶺南節度使,已命中使賜之節,給事中蕭仿封還制書。上方奏樂,不暇別召,中使使優人追之節,及燧門而返。人臣執法之正,人主聽言之明,可以並見。【原注】德宗時,盧杞量移饒州刺史,製出,給事中袁高執之不下。擢浙東觀察判官齊總爲衡州刺史,給事中許孟容封還詔書。憲宗末,皇甫鎛奏減內外官俸以助國用,給事中崔植封還敕書。穆宗時,授李訓四門助教,給事中鄭肅、韓佽封還制書。劉士涇擢太僕卿給事中,韋宏景封還詔書。文宗時,赦官典犯贓者,給事中狄兼暮封還敕書。宣宗時,赦康季榮擅用官錢,給事中封還敕書。懿宗時,貶右補闕王譜,給事中鄭公輿封還敕書。五代廢弛,宋太宗淳化四年六月戊寅,始復給事中封駁。而司馬池猶謂門下雖有封駁之名,而詔書一切,自中書以下非所以防過舉也。【胡氏曰】考唐之政事堂,宰執議事之所,舊在門下省,後移入中書省。蓋門下省,給事中所居也。中書省,閣臣所居也。唐之給事有封還詔書之例,其於宰相建白,例得駁正。不於門下議事,而於中書議事,乃閣臣志在自專,不使門下與聞,因而無從駁正。待取中旨,然後封還,則其勢已難,甘塞默者多矣。此宰執巧於持權之法,必宗楚客、李林甫輩所爲。明代雖罷門下省長官,而獨存六科給事中,以掌封駁之任。旨必下科,其有不便,給事中駁正到部,謂之科參。【原注】若曰抄出駁之、抄出寢之是也。六部之官無敢抗科參而自行者,故給事中之品卑而權特重。萬曆之時,九重淵默,泰昌以後,國論紛紜,而維持禁止往往賴抄參之力,【原注】天啓六年,大理寺,正許志吉以請旌母節事,爲禮科右給事中張惟一抄參。具疏申辯,奉旨,參駁系科臣執掌,許志吉險辭飾辯,着罰俸三個月。今人所不知矣。

元城語錄曰,王安石薦李定時,陳襄彈之,未行。已擢監察御史裏行,宋次道封還詞頭,辭職,【原注】清波雜誌,唐制,唯給事得封還詔書。富鄭公知制誥日。封劉從願妻遂國夫人,公乃繳還詞頭。後人遂踵而行之。中書舍人繳還詞頭自此始。罷之。次直呂大臨,再封還之。最後付蘇子容,又封還之。更奏,復下,至於七八。子容與大臨俱落職奉朝請,名譽赫然。此乃祖宗德澤。百餘年養成風俗,與齊太史見殺三人,而執筆如初者何異?

部刺史

漢武帝遺刺史周行郡國,省察治狀,黜陟能否,斷治冤獄。以六條問事,一條,強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強陵弱,以衆暴寡。二條,二千石不奉詔書,倍公向私,旁諂牟利,侵漁百姓,聚斂爲奸。三條,二千石不恤疑獄,風厲殺人,怒則任刑,喜則任賞,煩擾刻暴,剝削黎元,爲百姓所疾,山崩石裂,妖祥訛言。四條,二千石選署不平,苟阿所愛,蔽賢寵頑。五條,二千石子弟怙倚榮勢,請託所監。六條,二千石違公下比,阿附豪強,通行貨賂,割損政令。又令歲終得乘傳奏事。夫秩卑而命之尊,官小而權之重,此小大相制,內外相維之意也。【原注】元城語錄,漢元封五年,初置刺史,部十三州,秋分行郡國。秩六百石,而得按二千石不法,其權最重。秩卑則其人激昂,權重則能行志。【王氏曰】刺史權重而內隸於御史中丞。陳鹹爲御史中丞,總領州郡奏事,課第諸刺史。薛宣爲御史中丞,執法殿中外總部刺史。宣數言政事便宜,舉奏部刺史、郡國二千石,所貶退稱進,白黑分明是也。本自秦時遣御史出監諸郡。史記言秦始皇分天下以爲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蓋罷侯置守之初而已設此制矣。【原注】漢書百官表,監御史,秦官,掌監郡。漢省,丞相遣史分刺州,不常置。武帝元封五年,初置部刺史,掌奉詔條察州,秩六百石,員十三人。成帝末,翟方進、何武乃言春秋之義,用貴治賤,不以卑臨尊。刺史位下大夫,而臨二千石,輕重不相準。請罷刺史,更置州牧,秩二千石。而朱博以漢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賞厚,鹹勸功樂進。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補,其中材則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軌不勝。於是罷州牧,復置刺史。【原注】後漢書劉焉傳,靈帝政化衰缺,四方兵寇焉。以刺史威輕,建議改爲牧伯,請選重臣以居其任。從之。州任之重自此而始。劉昭之論,以爲刺史監糾非法不過六條,傳車周流,匪有定鎮,秩裁六百,未生陵犯之釁。成帝改牧,其萌始大。【原注】唐戴叔倫撫州刺史廳壁記雲,漢置十三部刺史,以察舉天下非法,通籍殿中,乘傳奏事,居靡定處,權不牧人。合二者之言觀之,則州牧之設,中材僅循資自全,強者至專權裂土。【原注】新唐書,李景伯爲太子右庶子,與太子舍人盧俌議,今天下諸州分隸都督,專生殺刑賞。使授非其人,則權重釁生,非強幹弱枝之誼。願罷都督,留御史,以時按察,秩卑任重,以制奸宄便。由是停都督。然後知刺史六條爲百代不易之良法。而今之監察御史巡按地方,爲得古人之意矣。【原注】唐書,監察御史掌分察百寮,巡按州縣。又其善者在於一年一代。夫守令之官不可以不久也,監臨之任不可以久也,久則情親而弊生,望輕而法玩,故一年一代之制,又漢法之所不如,而察吏安民之效已見於二三百年者也。【原注】唐李嶠請十州置御史一人,以週年爲限,使其親至屬縣,或入閭里,督察奸訛,觀採風俗,此法正明代所行。若夫倚勢作威,受賕不法,此特其人之不稱職耳,不以守令之貪殘而廢郡縣,豈以巡方之濁亂而停御史乎?至於秩止七品,與漢六百石制同。王制,天子使其大夫爲三監,監於方伯之國,國三人。金華應氏曰,方伯者,天子所任以總乎外者也,又有監以臨之,蓋方伯權重則易專,大夫位卑則不敢肆。此大小相維,內外相統之微意也,何病其輕重不相準乎?夫不達前人立法之意,而輕議變更,未有不召亂而生事者。吾於成哀之際,見漢治之無具矣。

唐自太宗貞觀二十年,遣大理卿孫伏伽、黃門侍郎褚遂良等二十二人,以六條巡察四方,黜陟官吏,帝親自臨決,牧守已下以賢能進擢者二十人,以罪死者七人,其流罪已下及免黜者數百人。已後頻遣使者,或名按察,或名巡撫。至玄宗天寶五載正月,命禮部尚書席豫等分道巡按天下風俗及黜陟官吏,此則巡按之名所由始也。

玄宗開元二十二年二月辛亥,置十道採訪處置使。詔曰,言念蒼生,心必遍於天下。自古良牧,福猶潤於京師。所以歷選列城,聿求連率。豈徒刺察,將委輯寧。朝散大夫檢校御史中丞,關內宣論賑給使上柱國盧絢等,任寄已深,聲實兼茂。鹹貫通於理道,益純固於公心。或華髮不衰,或白圭無玷。可以軌儀郡國,康濟黎元。間歲已來,數州失稔,頗致流冗,能勿軫懷?而吏或不畏不仁,不安不便。誠須矯過,必在任賢。庶蠲疾苦之源,以協大中之義。若令行一道,利乃萬人。朕所設官,以俟能者。【原注】唐開元中,或請選擇守令,停採訪使。姚崇奏,十道採訪猶未盡得人,天下三百餘州縣,多數倍,安得守令皆稱其職?

於文定筆麈曰,元時風憲之制,在內諸司有不法者,監察御史劾之,在外諸司有不法者,行臺御史劾之,即今在內道長、在外按臺之法也。惟所謂行臺御史者,竟屬行臺,歲以八月出巡,四月還治,乃長官差遣,非由朝命,其體輕矣。本朝御史總屬內臺,奉命出按,一歲而更,與漢遣刺史法同,唐宋以來皆不及也。【原注】唐中宗神龍二年,遣十道巡察使,詔二週年一替。韋忠謙言,御史一出,當動搖山嶽,震懾州縣,本朝多有其人。

金史宗雄傳,自熙宗時,遣使廉問吏治得失。世宗即位,凡數歲,輒一遣黜陟之。故大定之間,郡縣吏皆奉法,百姓滋殖,號爲小康。章宗即位,置九路提刑使。【原注】此即今按察使。

六條之外不察

漢時,部刺史之職不過以六條察郡國而已,不當與守令事。【原注】三國志,司馬宣王報夏侯太初書曰,秦時無刺史,但有郡守長吏。漢家雖有刺史,奉六條而已,故刺史稱傳車,其吏言從事,居無常治,吏不成臣,其後轉更爲官司耳。故朱博爲冀州刺史,敕告吏民,欲言縣丞尉者,刺史不察,黃綬各自詣郡。鮑宣爲豫州牧,以聽訟所察過詔條被劾。而薛宣上疏言,吏多苛政,政教煩碎,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條職,舉錯各以其意,多與郡縣事。翟方進傳言,遷朔方刺史,居官不煩苛,所察應條輒舉。自刺史之職下侵,而守令始不可爲,天下之事猶治絲而棼之矣。

太祖實錄,洪武二十一年四月,諭按治江西監察御史花綸等,自今惟官吏貪墨鬻法及事重者如律逮問,其細事毋得苛求。

隋以後刺史

秦置御史以監諸郡。漢省,丞相遣史分刺州,不常置。武帝元封五年,初置十三州刺史,各一人。魏晉以下,爲刺史持節都督。【原注】魏志言,自漢季以來,刺史總統諸郡賦政於外,非若曩時司察之任而已。漢時止十三州。至梁時,南方一偏之地遂置一百七州。隋文帝開皇三年,罷郡,以州統縣,【原注】杜氏通典曰,以州治良,職同郡守,無復刺舉之任。自是刺史之名存而職廢。後雖有刺史,皆太守之互名,【原注】有時改郡爲州,財謂之刺史。有時改州爲郡,則謂之太守。一也。非舊刺史之職,理一郡而已。由此言之,漢之刺史猶今之巡按御史,魏晉以下之刺史猶今之總督,隋以後之刺史猶今之知府及直隸知州也。【原注】新唐書地理志曰,唐興,高祖改郡爲州,太守爲刺史。

宋真宗鹹平四年,左司諫知制誥楊億疏言,昔日秦開郡置守。漢以天下爲十三郡,命刺史以領之。自後因郡爲州,似太守爲刺史。降及唐氏,亦嘗變更,曾末數年,又仍舊貫。今多命省署之職出爲知州,又設通判之官以爲副貳。此權宜之制耳,豈可爲經久之訓哉。臣欲乞諸州並置刺史,以戶口多少置其俸祿,分下中上緊望雄之等級,品秩之制率如舊章,與常參官比視階資。出入更踐,省去通判之目,但置從事之員,建廉察之府以統臨,按輿地之圖而區處。昔太平興國初,詔廢支郡,出於一時。十國爲連,周法斯在。一道置使,唐制可尋。至若號令之行,風教之出,先及於府,府以及州,州以及縣,縣及鄉里,自上而下,由近及遠,譬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提綱而衆目張,振領而羣毛理。由是言之,支郡之不可廢也明矣。臣欲乞復置支郡,隸於大府,量地裏而分割,如漕運之統臨,名分有倫,官業自舉。又睹唐制,內外官奉錢之外有祿米職田,又給防閣庶僕親事帳內執衣白直門夫,各以官品差定其數,歲收其課以資於家。本司又有公廨田、食本錢以給公用。自唐末離亂,國用不充,百官奉錢並減其半,自餘別給一切權停。今郡官於半奉之中已是除陌,又於半奉三分之內其二以他物給之,鬻於市廛,十裁得其一二,曾餬口之不及,豈代耕之足雲。昔漢宣帝下詔雲,吏能勤事而奉祿薄,欲其無侵漁百姓,難矣。遂加吏奉,着於策書。竊見今之結髮登朝,陳力就列,其奉也不能致九人之飽,不及周之上農。其祿也未嘗有百石之人,不及漢之小吏。若乃左右僕射,百僚之師長,位莫崇焉,月奉所入不及軍中千夫之帥,豈稽古之意哉。欲乞今後百宮奉祿雜給並循舊制,既豐其稍入,可責以廉隅。官且限以常員,理當減於舊費。觀此,則今代所循大抵皆宋之餘弊矣。【楊氏曰】俸之薄,自宋已然,天下所以少循吏也。

知縣

知縣者,非縣令,而使之知縣中之事。【原注】知猶管也。杜氏通典所謂檢校試攝判知之官是也。唐姚合爲武功尉,作詩曰,今朝知縣印,夢裏百憂生。唐人亦謂之知印,其名始於貞元已後。其初尚帶一權字。白居易集有裴克諒權知華陰縣令制曰,華陰令卒,非選補時。【原注】唐制,凡選始於孟冬,終於季春。唐皎傳,貞觀中,官吏部侍郎。先是,選集四時補擬,不爲限。皎請以冬初集,盡季春止。後遂爲法。調租勉農,政不可缺。前鎮國軍判官試大理評事裴克諒,久佐本府,頗有勤績。屬邑利病,爾必周知。宜假銅墨,試其才理,待有所立,方議正名。是權知者,不正之名也。至於普設知縣,則起自宋初。本朝事實雲,五代任官,凡曹掾簿尉之齷齪無能,以至昏老不任驅策者,始注縣令。故天下之邑,率皆不治。誅求刻剝,猥跡萬狀。至優諢之言,多以令長爲笑。【原注】魏泰東軒筆錄同。

建隆三年,始以朝官爲知縣。其間復參用京官,或幕職爲之。宋史言,宋初,內外所授官多非本職,惟以差遣爲資,歷建隆四年,詔選朝士,分治劇邑。大理正奚嶼知館陶,監察御史王佑知魏,楊應夢知永濟,屯田員外郎於繼徽知臨清,常參官宰縣自此始。又曰,初州郡多闕官,縣令選尤猥下,多爲清流所鄙薄,每不得調,乃詔吏部選幕職官爲知縣。自此以後,遂罷令而設知縣,沿其名至今。

雲麓漫鈔曰,唐制,縣令闕,佐官攝令,曰知縣事。李翱任工部,志文雲攝富平尉知縣事是也。今差京官曰知縣,差選人曰令,與唐異矣。

宋時結銜,曰以某官知某府事,以某官知某州事,以某官知某縣事。以其本非此府、此州、此縣之正官,而任其事,故云然。【原注】山堂考索,藝祖開基,召諸鎮會於京師,賜第以留之。分命朝臣出守列郡,號權知軍州事。軍謂兵,州謂民也。于慎行筆麈曰,宋時大縣四千戶以上選朝官知,小縣三千戶以下選京官知,故知縣與縣令不同,以京朝官之銜知某縣事,非外吏也。如建隆三年,冤句令侯陟以清幹聞,擢左拾遺知縣事是也。今則直雲某府知府、某州知州、某縣知縣,文復而義舛矣。

北齊宰縣,多用廝濫。至於士流,恥居百里。【原注】北史元文遙傳。五代選令,必皆鄙猥之人。自古以來,以社稷民人寄之庸瑣者,有此二敗。以今準古,得無同之。【汝成案】五代任官,凡齷齪無能者始注爲縣令,其爲庸瑣宜矣。宋則掌總治民政,勸課農桑,有戍兵則兼兵馬都監或監押,始以朝臣爲知縣,其間復參用京官或幕職爲之。天聖間,天下多缺官,而令選尤猥下,貪庸耄懦久不得調,乃爲縣令。人數言其病民,乃詔爲舉法以重令選。然自政和以後,士大夫皆輕縣令之選,吏部兩選不注者甚多,則欲其得人難也。章俊卿雲,弄權於雁鶩之行,倚法爲鷹虎之暴,溪壑其誅求,星火以督促。銜帶勸農而實不副,職寄營田而事不講。科罰之賦,私入以爲己物。沾籍之法,輕用以爲己威。又曰,一握州麾,便肆貪慾。訟牒則不問其曲直,獄市則不究其是非。窮晝徹夜,惟財是求。縣道既極煎熬,民間又難催索。於是行一切之政,據不根之詞。開告訐之門以網無罪,設羅織之獄以阱富民。守令之失略見此矣。厥後金、元亦踵其弊。然自宋至元,其間非無廉威慈愛,局幹可稱,特皆重內輕外,遂至賢者鄙夷,職多昏黷。前明尤重進士,鄉舉以下,不得嘉除,而天下吏治視出身爲重輕,敗壞尤甚。先生郡縣論因多憤激之談,蓋發於是矣。

知州。

宋葉適言,五代之患,專在藩鎮。藝祖思靖天下,以爲不削節度,則其禍不息。於是姑置通判,以監統刺史而分其柄。命文臣權知州事,使名若不正、任若不久者,以輕其權。【原注】宋敏求曰,凡節度州爲三品,刺史州爲五品。國初,曹翰以觀察使判潁州,是以四品臨五品州也。同品爲知,隔品爲判。自後唯輔臣、宣徽使、太子太保、僕射爲判,餘併爲知州。監當知榷稅,都監總兵戎,而太守者【原注】即刺史。塊然徒管空城,受詞訴而已。諸鎮皆束手請命,歸老宿衛,昔日節度之害盡去。而四方萬里之遠奉尊京城,文符朝下,期會夕報,伸縮緩急,皆在朝廷矣。是宋初本有刺史,而別設知州以代其權。後則罷刺史而專用知州,以權設之名爲經常之任矣。

新唐書,元和初,李吉甫爲相。病方鎮強恣,爲帝從容言,使屬郡刺史得自爲政,則風化可成。帝然之,出郎吏十餘人爲刺史。宋祖之以京官臨制州縣,蓋趙公開其端矣。

知府

唐制,京郡乃稱府。至宋,則潛藩之地皆升爲府。宋初太宗、真宗皆嘗爲開封府尹,後無繼者,乃設權知府一人,以待制以上充。【原注】皇朝政略,凡命知府,必帶權字,以翰林爲之。翰林學士及雜學士若待制,則權發遣而已。陸游渭南集,權知府自李符始。崇寧三年,蔡京乞罷權知府,置牧尹各一員。牧以皇子領,尹以文臣充。是權知府者,所以避京尹之名也。今則直命之爲知府,非也。【楊氏曰】朝廷之制,代不相襲,即謂之知府何害。

守令

所謂天子者,執天下之大權者也。其執大權,奈何以天下之權寄之天下之人,而權乃歸之天子?自公卿大夫至於百里之宰,一命之官,莫不分天子之權,以各治其事,而天子之權乃益尊。後世有不善治者出焉,盡天下一切之權而收之在上,而萬幾之廣,固非一人之所能操也,【原注】沈約宋書論曰,孝建泰始,主威獨運,空置百司,權不外假,而刑政糾雜,理難遍通。而權乃移於法,於是多爲之法以禁防之。雖大奸有所不能逾,而賢智之臣亦無能效尺寸於法之外,相與兢兢奉法,以求無過而已。於是天子之權不寄之人臣,而寄之吏胥,是故天下之尤急者,守令親民之官。而今日之尤無權者莫過於守令,守令無權而民之疾苦不聞於上,安望其致太平而延國命乎!書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蓋至於守令日輕,而胥吏日重,則天子之權已奪,而國非其國矣,尚何政令之可言耶!削考功之繁科,循久任之成效,必得其人,而與之以權,庶乎守令賢而民事理,此今日之急務也。【汝成案】法令不修,德教奚附?自古循良莫盛兩漢,宣仁布化,除害興利,摧擊豪強,追捕盜賊,惠威胥達,邊徼皆安。此誠法簡權專,得自措施效也。然其間貪黷殘酷,忮險卑污,依倚中涓,結納外戚,隱恃重援,恣行不法,賓客子弟廣納賄賂,黜陟死生,任己恩怨,前史所傳,幾半良吏,抑何嘗不由權勢重乎?特漢時騎士隸於太守,得自徵發,不失機宜,奸宄殄除,郡國綏謐,此爲高出唐宋耳。考前明初無考察,弘治後始定條目,曰貪曰酷,爲民。曰不謹,曰罷軟,冠帶閒住。曰老曰疾,致仕。曰才力不及,曰浮躁淺露,降調外任。其初非不綜覈,以興治理,厥後法存弊出,亦其勢然也。至於吏胥執苛細之條,爲出入之資,伺吏短長,何代蔑有?此在仁明,因事決舍,必盡削考功繁科,轉恐行法未通,法外或畸意輕重也。

元吳淵穎歐陽氏急就章解後序曰,今之世,每以三歲爲守令滿秩,曾未足以一新郡縣之耳目而已去。又況用人不得專闢,臨事不得專議,錢糧悉拘於官而不得專用,軍卒弗出於民而不得與聞。蓋古之治郡者,自闢令丞,唐世之大藩,亦多自闢幕府僚屬。是故守主一郡之事,或司金谷,或按刑獄,各有分職,守不煩而政自治。雖令之主一邑,丞則贊治而掌農田水利,主簿掌簿書,尉督盜賊,令亦不勞,獨議其政之當否而已。今自一命而上,皆出於吏部,遇一事,公堂完署,甲是乙否。吏或因以爲奸,勾稽文墨,補苴罅漏、塗擦歲月,填塞辭款,而益不能以盡民之情狀。【汝成案】守令、胥吏與六部長官之胥吏相緣爲奸,而治以大壞。猶之交易之家不自理而託其事於奴隸之手,有權之家不自綰而任其職於左右之人。至於唐世之賦,上供送使留州,自有定額。兵則郡有都試,而惟守之所調遣。宋之盛時,歲有常貢,官府所在,用度贏餘,過客往來,廩賜豐厚,故士皆樂於其職而疾於赴功。兵雖不及於唐,義勇民丁,團結什伍,衣裝弓弩,坐作擊刺,各保鄉里,敵至即發,而郡縣固自兼領者也。今則官以錢糧爲重,不留贏餘,常俸至不能自給,故多贓吏。兵則自近戍遠,既爲客軍,尺籍伍符各有統帥,但知坐食郡縣之租稅,然已不復系守令事矣。夫闢官、蒞政、理財、治軍,郡縣之四權也,而今皆不得以專之,是故上下之體統雖若相維而令不一,法令雖若可守而議不一。爲守令者既不得其職,將欲議其法外之意,必且玩常習故,闢嫌礙例,而皆不足以有爲。又況三時耕稼,一時講武,不復古法之便易,而兵農益分。遇歲一儉,郡縣之租稅悉不及額,軍無見食,東那西挾,倉廥空虛,而郡縣無復贏蓄以待用。或者水旱洊至,閭里蕭然,農民菜色,而郡縣且不能以振救,而坐至流亡。是以言蒞事而事權不在於郡縣,言興利而利權不在於郡縣,言治兵而兵權不在於郡縣,尚何以復論其富國裕民之道哉!必也,復四者之權一歸於郡縣,則守令必稱其職,國可富,民可裕,而兵農各得其業矣。

宋理宗淳佑八年,監察御史兼崇政殿說書陳求魯奏,今日救弊之策,大端有四,宜採夏侯太初並省州郡之議,俾縣令得以直達於朝廷,用宋元嘉六年爲斷之法,俾縣令得以究心於撫字,法藝祖出朝紳爲令之典,以重其權,遵光武擢卓茂爲三公之意,以激其氣。然後爲之正其經界,明其版籍,約其妄費,裁其橫斂。此數言者,在今日亦可採而行之。

舊唐書烏重胤傳,元和十三年,爲橫海節度使。上言曰,臣以河朔能拒朝命者,其大略可見。蓋刺史失其職,反使鎮將領兵事。若刺史各得職分,又有鎮兵,則節將雖有祿山思明之奸,豈能據一州爲畔哉!所以河朔六十年能拒朝命者,只以奪刺史縣令之職,自作威福故也。臣所管德棣景三州已舉公牒,各還刺史職事訖,應在州兵,並令刺史收管。從之。由是法制修立,各歸名分。是後雖幽鎮魏三州以河北舊風自相更襲,在滄州一道,獨稟命受代,自重胤制置使然也。

祖宗朝,凡大府知府之任多有賜敕,然無常例。成化四年七月,廉州府知府邢正將之任,以廉州密邇珠池,喉襟交址,近爲廣西流賊攻陷城邑,生民凋弊,特請賜敕。從之。【沈氏曰】況鍾如蘇州府,亦賜敕。吉安府知府許聰將之任,以吉安多強宗豪右,詞訟繁興,亦請賜敕,俾得權宜處置。從之。

刺史守相得召見

兩漢之隆,尤重太守。史言孝宣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裏,而亡嘆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當日太守常得召見,或賜璽書,堂陛之間,不甚闊絕。文帝謂季布曰,河東,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武帝賜嚴助書,久不聞問,具以春秋對,毋以蘇秦縱橫。賜吾丘壽王書,子在朕前之時,知略輻湊。及至連十餘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原注】師古曰,太守都尉皆二千石。今壽王爲都尉,不置太守,故云四千石也。職事並廢,盜賊縱橫,甚不稱在前時,何也?光武勞郭伋曰,賢能太守,去帝城不遠,【原注】伋爲潁川太守。河潤九里,冀京師並蒙福也。天下之大不過數十郡國,而二千石之行能皆獲簡於帝心,是以吏職修而民情達。以視後世之寄耳目於監司,飾功狀於文簿者,有親疏繁簡之不同矣。其在唐時,猶存此意。玄宗開元十三年,上自選諸司長官有聲望者十一人爲刺史,命宰相諸王餞於洛濱,御書十韻詩賜之。宣宗時,李行言自涇陽縣令除海州刺史,李君奭自醴泉令除懷州刺史,皆採之民言,擢以御筆。入謝之日處分州事,萬里之遠,如在階前。夫人主而欲親民,必自其親大吏始也。

冊府元龜,憲宗元和三年二月敕許新除官及刺史等,假日於宣政門外謝,便進狀辭。其授官於朝堂禮謝,並不須侯假開。國朝舊制,凡命都督刺史,皆臨軒冊拜,特示恩禮。近歲雖不冊拜,而牧守受命之後,皆便殿口對賜衣,蓋以親人【原注】唐諱民字,改曰人。之官,恩禮不可廢也。時宰相李吉甫之舅裴復新除河南少尹,求速之任。適遇寒食假,吉甫特奏,請遂兼刺史。同有是命,非舊典也。今日則名爲陛辭,而不得一見天顏。堂廉內外之分,益爲邈絕。

漢令長

漢時令長,於太守雖稱屬吏,然往往能自行其意,不爲上官所奪。如蕭育爲茂陵令,會課,育第六,而漆令郭舜殿,見責問。育爲之請,扶風怒曰,君課第六,裁肩脫,何暇欲爲左右言!及罷出,傳召茂陵令詣後曹,當以職事對。育徑出,曹書佐隨牽育,育案佩刀曰,蕭育,杜陵男子,何詣曹也!遂趨出,欲去官。明旦詔召入,拜爲司隸校尉。育過扶風府,門官屬掾吏數百人拜謁車下。陶謙爲舒令,太守張盤同郡先輩,與謙父友,意殊親之,而謙恥爲之屈。嘗舞屬謙,謙不爲起。固強之,乃舞。舞又不轉,盤曰,不當轉邪?謙曰,不可轉,轉則勝人。如此事在今日,即同列所難堪,而昔人以行之上宮。漢時長吏之能自樹立,可見於此矣。

宋史司馬池傳,授永寧主簿。與令相惡。池以公事謁令,令南向,倨坐不起。池挽令西向,偶坐論事,不爲少屈。

京官必用守令

通典言,晉制,不經宰縣,不得入爲臺郎。魏肅宗時,吏部郎中辛雄上疏,以爲郡縣選舉,由來共輕,宜改其弊。分郡縣爲三等,三載黜陟,有稱職者方補京官。如不歷守令,不得爲內職,則人思自勉。唐張九齡言於玄宗曰,古者刺史【楊氏曰】刺史當雲太守。入爲三公,郎官出宰百里。致理之本,莫若重守令。凡不歷都督刺史,雖有高第,不得任侍郎列卿。不歷縣令,雖有善政,不得任臺郎給舍。都督守令,雖遠者使無十年任外。從之。詔三省侍郎缺擇嘗任刺史者,郎官缺擇嘗任縣令者。宣宗大中改元,制曰,古者郎官出宰,郡守入相,所以重親人之官,急爲政之本。自澆風久扇,此道浸消,頡頏清塗,便臻顯貴。治人之術未嘗經心,欲使究百姓艱危,通天下利病,不可得也。軒墀近臣,蓋備顧問,如不知人疾苦,何以膺朕眷求?今後諫議大夫、給事中、中書舍人,未曾任刺史、縣令者,宰臣不得擬議。宋孝宗時,臣僚言,吏事必歷而後知,人才必試而後見。爲縣令者,必爲丞簿。爲郡守者,必爲通判。爲監司者,必爲郡守,皆有差等。未歷親民,不宜驟擢。因定知縣以三年爲任,非經兩任,不除監察御史。此開元幹道之吏治所以獨高於近代也。明代綸扉之地,必取詞林,名在丙科,始分銅墨。於是字人之職輕,而簿書錢穀之司一歸之俗吏矣。漢諺有云,取官漫漫,怨死者半。【原注】風俗通。而宋神宗嘗謂宰臣曰,朕思祖宗以百戰得天下,今以州郡付之庸人。常切痛心。後之人君,其以斯言書之坐右乎?

貞觀初,馬週上言,古者郡守縣令,皆妙選賢德,欲有所用,必先試以臨人,或由二千石高第入爲宰相。今獨重內官,縣令刺史頗輕其選。又刺史多武夫勳臣,或京官不稱職始出補外。折衝果毅身力強者入爲中郎將,其次乃補邊州。而以德行才術擢者,十不能一。所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夫以太宗之政,而馬周猶有此言,則知重內輕外,自古之所同患。人主苟欲親民,必先親牧民之官,而後太平之功可冀矣。

宗室

漢唐之制,皆以宗親與庶姓參用。入爲宰輔,出居牧伯者,無代不有。【楊氏曰】漢宗室爲宰相者,西京只屈犛而已,東都亦不數數見也。漢孝昭始元二年,以宗室無在位者,舉茂才劉闢強、劉長樂,皆爲光祿大夫,闢強守長樂衛尉。孝平元始元年,詔宗室爲吏,舉廉佐史,補四百石。【原注】師古曰,言宗室爲吏者,皆令舉廉,各從本秩,而依廉吏遷之爲佐史者,例補四百石。唐玄宗開元二十五年五月辛丑,命有司選宗子有才者。宗正薦四從叔前奉天令知正,四從叔前祁縣令志遠,五從弟洛陽尉遇,六從弟酸棗丞良,五從弟武進尉朏,五從侄鄭縣尉瞻,五從侄前宋州參軍承嗣,皆授臺省官及法官京縣。官詔曰,至公之用,本無偏黨。惟善所在,豈隔親疏。四從叔知正等,鹹有才名,見推公族,秉惟清之操,兼致遠之資。朕每慮同盟,不勤於德。常縣右職,以勸其從。先委宗卿,精爲內舉,量能考行,歷任逾時,名數則多,升聞益寡,光膺是選,諒在得人,固可擢以清要,遷於臺閣,將觀志於七子,冀藉名於八人。書不云乎,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凡今懿戚,可不慎與。違道漫常,義無私於王法。修身效節,恩豈薄於他人。期于帥先,勵我風俗。深宜自勉,以副明言。天寶三年正月,詔皇五等以下親及九廟子孫,有材學政理,委宗正寺揀擇聞薦。【原注】憲宗元和二年詔略同。德宗貞觀元二年八月,以睦王府長史嗣虢王則之爲左金吾大將軍,謂宰臣曰,朕不欲獨用外戚,故選宗室子有才行者獎拔之。昭宗幹寧二年六月丁亥朔,以京兆尹嗣薛王知柔,兼戶部尚書判度支,兼諸道鹽鐵轉運等使。制曰,支度牢籠之務,弛張經制之宜,當擇通才,俾繼成績。僉曰叔父,膺予簡求,匪私吾宗,示張王室。故終唐之世有宰相十一人,【原注】郇王房有林甫、回,鄭王房有程、石、福,小鄭王房有勉、夷簡、宗閔,恆山王房有適之,吳王房有峴,惠宣太子房有知柔。而舊史贊之曰,我宗之英,曰皋【原注】嗣曹王。與勉。宋子京以爲,周唐任人不疑,得親親用賢之道。惟本朝不立此格,於是爲宗屬者大抵皆溺於富貴,妄自驕矜,不知禮義。至其貧者則遊手逐食,靡事不爲。名曰天枝,實爲棄物。【原注】宋時凡宗室之不肖者,俗呼爲潑撒太尉。曹冏所謂,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諸侯,或比國數人,或兄弟並據,而宗室子弟曾無一人間廁其間。【原注】六代論。正有明當日之事也。崇禎時,始行換授之法,而教之無素,舉之無術,未見有卓然樹一官之績者。三百年來,當國大臣皆畏避而不敢言,至天子獨斷行之,而已晚矣。然則親賢並用,古人之所以有國長世者,后王其可不鑑乎?【原注】正統十四年,也先犯京師,詔諸王率兵勤王。已而寇退,詔止之。大理寺丞薛瑄奏宜擇諸王最賢者二三人,召來參預大議,匡輔聖明。帝曰不必召。

光武中興,實賴諸劉之力。乃即位已後,但有續封之典,而無舉賢之詔。明章已下,恩澤教訓,徒先於四姓小侯,【原注】明帝紀,永平九年,爲四姓小侯開立學校,置五經師。注,四姓,樊氏、郭氏、陰氏、馬氏。其子弟號曰小侯。而不聞加意於宗屬者。然而親疏並用,猶法西京,故靈獻之世,荊表益焉各專方鎮,而昭烈乘之以稱帝於蜀,若顛木之有由櫱。其與宋之二王航海奔亡,一敗而不振者,不可同年而語矣。

唐末屯田郎中李衢作皇室維城錄,其有感於宗枝之不振乎?【原注】史言自玄宗以後,諸王不出閣,不分房,蓋自永王璘舉兵,而人主疏忌其兄弟矣。使得自樹功名,如曹王皋者三五人,參錯天下,爲牧師,亦何至大盜覆都,強臣問鼎,而十六宅諸王並殲於逆豎之手也?

明宗室,自天啓二年開科,得進士一人。朱慎●列名奄案,爲宗人羞,此不教不學之所致也。崇禎中,得進士十二人,惟朱統鉓起家庶吉士,官至南京國子監祭酒。而其始館選時,尚有以宗生爲疑,吏部尚書王永光曰,既可以中翰,即可以庶常。遂取之。其它換授甚多,然當板蕩之際,才略無聞。

張邦基墨莊漫錄言,國朝宗室,例除環衛裕陵,始以非袒免補外官,繼有登科者,【原注】五雜俎,宋時宗室散處各郡縣,入籍應試。在京師者,別爲玉牒所籍。至紹興十一年,從程克俊言,以所考合格宗室,附正奏名殿試。其後雜進諸科,與寒素等,而宦績相業亦相望不絕書。【楊氏曰】相止有汝愚一人。然未有爲侍從。宣和五年,始除子崧徽猷閣待制,繼而子●亦除。八年,又除子櫟,乃靖康之變已不旋踵。有明之事,與宋一轍。

昔後魏元志爲洛陽令,不避強御。孝文帝謂邢巒曰,此兒竟可。所謂王孫公子,不鏤自雕。巒曰,露竹霜條,故多勁節。非鸞則風,其在本枝也。人主之宗屬,豈必無才能優於庶姓者哉。【楊氏曰】能用宗室者,莫如元魏。儀虔、澄勰,自是至親,其匡順、羅乂,皆有權力聞望。屈指其餘,不可盡也。

閔管蔡之失道,而作常棣之詩,以親其兄弟,此周之所以興。懲吳楚七國之變,而抑損諸侯,至於中外殫微,本末俱弱,此西漢之所以亡也。【原注】宋沈懷文諫孝武曰,陛下既明管蔡之誅,願崇唐衛之寄。深得富辰諫王之指。夫惟聖人以至公之心,處親疏之際,故有國長久,而天下蒙其福矣。

金史,密國公璹,世宗子越王永功之子也。天興初,國事危急,曹王出質,璹已臥疾,求人見哀宗於隆德殿。上問,叔父欲何言?璹奏曰,聞訛可【原注】曹王名。欲出議和。訛可年幼,恐不能辦大事,臣請副之,或代其行。上慰之曰,南渡後,【原注】宣宗遷汴。國家比承平時,有何奉養,然叔父亦未嘗沾溉。無事則置之冷地,無所顧藉。有急則投之不測。叔父盡忠固可,天下其謂朕何?叔父休矣。於是君臣相顧泣下。哀宗雖亡國之君,而其言有足悲者。章宗防制刻削兄弟,而其禍卒至於此,豈非后王之永鑑哉!

自古帝王爲治之道,莫先於親親。而有明之待親王及其宗屬也,則位重而愈疏,祿多而愈貧。誠有如漢哀帝時杜業上言,宗室諸侯微弱,與繫囚無異者。英宗實錄載,景泰三年七月甲辰,陝西布政司言,秦愍王子故庶人尚蚧,男女十人,皆未有室家,請如詔于軍民之家自擇昏配。從之。時其長女年四十,長子年三十六矣。此去開國八九十年,太祖之曾孫,而怨曠之感不得上聞已如此,又況數傳而下者乎!於其請名請昏無不有費,而不副其意,即部中爲之沈閣。

宋史趙希躍傳,宗姓多貧,而始生有訓名,爲人後有過禮,吏受賕無藝,莫敢自陳。雲麓漫鈔言,宗籍凡袒免親以上,皆賜名。乃有寓不典之言,及取怪僻字樣,以爲戲笑。明代之弊同此。

宗室之子固鮮修飭,而朝臣視之若非其同類者。唐書言,德宗初政,諸王有官者皆令出閣就班,岳陽等一十縣主,在諸王院,久而末適人者,悉命以禮出降。二百年來,無有以建中故事爲朝廷告者。崇禎中唐王作書,述閣老於文定之言曰,唐玄宗十王宅、百孫院,皆在京師。凡有所請,皆賂韓虢而後得。憲宗時,諸王久不出閣,亦必厚賂宦官始得所請。彼以宗室近屬,且聚居都邑,猶不免於夤緣。況以千里外之藩封,二百年之支屬,有不結納左右以爲倚托哉!嗚呼!文定之言結納左右而得請,猶未褻也。今之懇乞下僚,卑哀吏胥,不如是則終不得請,不愈甚乎?又曰,漢臣之言曰,有白頭老人教臣言。嗚呼!餘繼之矣。夫一夫吁嗟,王道爲虧。今且窮閻蔀屋,猶得被雲雨之施,而耳目之所不及,思澤之所不周,未有甚於皇族者。杕杜作而晉微,角弓刺而周替,可以爲后王之殷鑑矣。【汝成案】王司農明史稿雲,日剝月削,雖支子代有封立,而恩澤遞降,規制無加。其舊封遠者,宗派蕃昌,祿秩難給,末胄疏庸,不免飢寒。即號稱雄藩,而牽於文法,長吏得以束縛之,所謂維誠之寄無有也。又曰,明太祖建藩東宮,親王名錫嘉名,以示傳世久遠。當萬曆中葉,僅及祖訓之半,而不億之麗,宗祿虧乏,議者遂有減歲祿,限宮媵,且限支子之請。由是支屬承祧者,親王無旁推之恩,羣從繼世者,郡封絕再襲之例,以及名婚不時有厲禁,本折互支無常期。啓禎時,軍餉告絀,大農蒿目,日憂難支,安能顧瞻藩維?親王或可自存,郡王以至中尉仰給不賙。一旦盜起,無力禦侮,徒手就戮,宗社爲墟。惜哉其言,前明藩封窮蹙之狀,正與先生所述唐王之言無殊。然明之諸王,在位勤恪,行誼孝友,才藝通美者,固不乏人。其它凱覦非分,自取誅戮者無論,而淫昏殘酷,瀆亂縱恣尤衆,豈皆恩澤之不逮歟?則封祿之厚,適爲驕橫之資,此困辱之所由及,而法綱之所由密矣。

藩鎮

明代之患,大略與宋同。岳飛說張所曰,國家都汴,恃河北以爲固。苟馮據要衝,峙列重鎮,一城受圍,則諸城或撓或救,金人不敢窺河南,而京師根本之地固矣。文天祥言,本朝懲五季之亂,削除藩鎮,一時雖足以矯尾大之弊,然國以浸弱,故敵至一州則一州破,至一縣則一縣殘。今宜分境內爲四鎮,使其地大力衆,足以抗敵,約日齊奮,有進無退。彼備多力分,疲於奔命,而吾民之豪傑者又伺間出於其中,則敵不難卻也。嗚呼,世言唐亡於藩鎮。而中葉以降,其不遂並於吐蕃、回紇,滅於黃巢者,未必非藩鎮之力。宋至靖康而始立四道,金至興元而始建九公,不已晚乎?【楊氏曰】九公唯武僊庶幾,餘都無足言。

尹源唐說曰,世言唐所以亡,由諸侯之強,此未極於理。夫弱唐者,諸侯也。唐既弱矣,而久不亡者,諸侯維之也。燕趙魏首亂唐制,專地而治,若古之建國,此諸侯之雄者。然皆恃唐爲輕重,何則?假王命以相制,則易而順。唐雖病之,亦不得而外焉。故河北順而聽命,則天下爲亂者不能遂其亂,河北不順而變,則奸雄或附而起。德宗世,朱泚、李希烈始遂其僭,而終敗亡,田悅叛於前,武俊順於後也。憲宗討蜀平夏,誅蔡夷鄆,兵連四方,而亂不生,卒成中興之功者,田氏稟命,王承宗歸國也。武宗將討劉稹之叛,先正三鎮,絕其連衡之計,而王誅以成。如是二百年,奸臣逆子專國命者有之,夷將相者有之,而不敢窺神器,非力不足,畏諸侯之勢也。及廣明之後,關東無復唐有,方鎮相侵伐者猶以王室爲名。及梁祖舉河南,劉仁恭輕戰而敗,羅氏內附,王鎔請盟,於是河北之事去矣。梁人一舉,而代唐有國,諸侯莫能與之爭,其勢然也。向使以僖昭之弱,乘巢蔡之亂,而田承嗣守魏,王武俊、朱滔據趙燕,強相均,地相屬,其勢宜莫敢先動,況非義舉乎?如此,雖梁祖之暴,不過取霸於一方爾,安能強禪天下?故唐之弱者,以河北之強也,唐之亡者,以河北之弱也。或曰,諸侯強則分天子之勢,子何議之過乎?曰,秦隋之勢,無分於諸侯,而亡速於唐,何如哉!

不獨此也,契丹人大梁,而不能有者,亦以藩鎮之勢重也。王應麟曰,郡縣削弱,則戎翟之禍烈矣。

宋史,劉平爲鄜延路副總管。上言,五代之末,中國多事,惟制西戎爲得之,中國未嘗遣一騎一卒遠屯塞上,但任土豪爲衆所服者,封以州邑,徵賦所入,足以贍兵養士,由是無邊鄙之虞。太祖定天下,懲唐末藩鎮之盛,削其兵柄,收其賦入,自節度以下,第坐給俸祿。或方面有警,則總師出討。事已,則兵歸宿衛,將還本鎮。彼邊方世襲,宜異於此,而誤以朔方李彝興、靈武馮繼業,—切亦徙內地。自此靈夏仰中國戍守,千里饋糧,兵民並困矣。宋初之事,折氏襲而府州存,繼捧朝而夏州失。一得一失,足以爲後人之鑑也。賈昌朝爲御史中丞,請陝西緣邊諸路守臣皆帶安撫蕃部之名,擇其族大有勞者爲首帥,如河東折氏之比,庶可以爲藩籬之固。

路史封建後論曰,天下之枉,末足以害理,而矯枉之枉常深。天下之弊,未足以害事,而救弊之弊常大。方至和之二年,範蜀公爲諫院,建言,恩州自皇佑五年秋至去年冬,知州者凡七換,河北諸州大率如是。慾望兵馬練習,安可得也!伏見雄州馬懷德、恩州劉渙、冀州王德恭,皆材勇智慮,可責辦治,乞令久任。然事勢非昔,今不從其大而徙舉三二州爲之,以一簣障江河,猶無益也。請以昔者河東之折、靈武之李,與夫馮暉、楊重勳之事言之。馮暉,節度靈武,而重勳世有新秦,藩屏西北。他日暉卒,太祖乃徙其子馮翊,而以近鎮付重勳。於是二方始費朝廷經略。折李二姓,自五代來,世有其地,二寇畏之。太祖於是俾其世襲,每謂邊寇內入,非世襲不克。守世襲,則其子孫久遠家物,勢必愛吝,分外爲防,設或叛渙,自可理討。縱其反噬,原陝一帥御之足矣。況復朝廷恩信不爽,奚自而他?斯則聖人之深謀,有國之極算,固非流俗淺近者之所知也。厥後議臣遽以世襲不便,折氏則以河東之功,姑令仍世,而李氏遂移陝西,因茲遂失靈夏。國之與郡,其事固相懸矣。議者以太祖之懲五季,而解諸將兵權,爲封建之不可復。愚竊以爲不然。夫太祖之不封建,特不隆封建之名,而封建之實固已默圖而陰用之矣。李漢超齊州防禦監關南兵馬,凡十七年,敵人不敢窺邊。郭進以洛州防禦守西山巡檢,累二十年。賀惟忠守易,李謙溥刺隰,姚內斌知慶,皆十餘載。韓令坤鎮常山,馬仁瑀守瀛,王彥升居原,趙贊處延,董遵誨屯環,武守琪戍晉,何繼筠牧棣若張美之守滄景,鹹累其任。管榷之利,賈易之權,悉以畀之。又使得自誘募驍勇,以爲爪牙,軍中之政俱以便宜從事。是以二十年間,無西北之虞。深機密策,蓋使人由之而不知爾。胡爲議者不原其故,遂以兵爲天子之兵,郡不得而有之。故自寶元康定,以中國勢力而不能亢一偏方之元吳,靖康寇難,長驅百舍,直搗梁師,蕩然無有藩籬之限,卒之橫潰,莫或支持。由今日言之,奚啻冬水之冰齒。嗚呼,欲治之君不世出,而大臣者每病本務之不知,此予所以每咎徵普,以爲唐室、我朝之不封建,皆鄭公韓王之不知以帝王之道責難其主,而爲是尋常苟且之治也。

黃氏日抄曰,太祖時,不過用李漢超輩,使自爲之守,而邊烽之警不接於廟堂。三代以來,待戎翟之得未有如我太祖者也。不使守封疆者久任世襲,而欲身制萬里,如在目睫,天下無是理也。

藩鎮既罷,而州縣之任處之又不得其方。真宗鹹平三年,濮州盜夜入城,略知州王守信、監軍王昭度。於是知黃州王禹偁上言,易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自五季亂離,各據城壘,豆分瓜剖七十餘年。太祖太宗削平僭僞,天下一家。當時議者乃令江淮諸郡,毀城隍,收兵甲,撤武備。書生領州,大郡給二十人,小郡十五人,以充常從。號曰長吏,實同旅人。名爲郡城,蕩若平地。雖則尊京師而抑郡縣,爲強幹弱枝之計,亦匪得其中道也。【楊氏曰】天下本無百年不敝之法,而貴有扶危救敝之人,方正學深慮論略盡之矣。蓋太祖削諸侯跋扈之勢,太宗杜僭僞覬望之心,不得不爾。其如設法救世,久則弊生。救弊之道在乎從宜,疾若轉規,不可膠柱。今江淮諸州大患有三,城池墮圮,一也。兵仗不完,二也。軍不服習,三也。望陛下特紆宸斷,許江淮諸郡酌民戶衆寡,城池大小,並置守捉軍士,多不過五百人,閱習弓劍,然後漸葺城壁,繕完甲冑,則郡國有禦侮之備,長吏免剽掠之虞矣。嗚呼!人徒見藝祖罷節度,爲宋百年之利,而不知奪州縣之兵與財,其害至於數百年而未已也。陸士衡所謂一夫從橫,而城池自夷,豈非崇禎末年之事乎!

輔郡

崇禎二年三月,兵部侍郎申用懋上疏,請以昌平通易霸四州爲四輔,宿重兵以衛京師。奉旨嘉納。下部議覆,事不果行。魏書言,靈太后時,四中郎將兵寡弱,任城王澄奏,宜以東中帶滎陽郡、南中帶魯陽郡、西中帶恆農郡、北中帶河內郡,選二品三品親賢居之,配以強兵,則深根固本之計也。靈太后將從之,以議者不同而止。及爾朱榮至河陰,遂無一兵拒敵,亦已事之明驗矣。

金都大梁,貞佑四年,元兵取潼關,次嵩汝間。御史臺言,兵逾崤澠,深入重地,近抵西郊。彼知京師屯宿重兵,不復叩城索戰,但以遊騎遮絕道路,而分兵攻擊州縣,是亦圍京師之漸也。若專以城守爲事,中都之危又將見於今日。【原注】元史,太祖八年,分兵三道伐金,河北郡縣盡拔,唯中都、通、順、真定、清、沃、大名、東平、德、邳、海州十一城不下。此臣等所爲寒心也。不攻京師,而縱其別攻州縣,是猶火在腹心,撥置於手足之上,均一身也。願陛下察之。契丹【原注】後改爲遼。太祖將攻幽州,其後述律氏指帳前樹曰,此樹無皮,可以生乎?曰,不可。後曰,幽州之有土有民,亦猶是爾。吾以三千騎掠其四野,不過數年,困而歸我矣。【原注】赫連勃勃稱帝,諸將勸先取關中。勃勃曰,吾大業草創,士衆未多,姚興亦一時之雄,諸將用命關中,末可圖也。我今專固一城,彼必併力於我,衆非其敵,亡可立待。不如以驍騎風馳,出其不意,救前則擊後,救後則擊前,使彼疲於奔命,我則遊食自若。不及十年,嶺北、河東盡爲我有。待興既死,嗣子闇弱,徐取長安,在吾計中矣。古人用兵之智,多有出此。夫逾山絕河,深入二三千里,至於淮岱之間,此不啻幽州之四野,大梁之西郊也。而謀國之臣竟無一策以御其來而擊其去,此則郡縣之守不足恃,而調援之兵不足用也明矣。詩曰,無俾城壞,無獨斯畏。後之爲國者盍鑑於斯?

邊縣

宋元佑八年,知定州蘇軾言,漢晁錯與文帝畫備邊策,不過二事,其一曰徙遠方以實廣虛,其二曰制邊縣以備敵國。今河朔西路被邊州軍,自澶淵講和以來,百姓自相團結,爲弓箭社,不論家業高下,戶出一人。又自相推擇家資武藝衆所服者爲社頭、社副、錄事,謂之頭目。帶弓而鋤,佩劍而樵,出入山坂,飲食長技與北敵同。私立賞罰,嚴於官府。分番巡邏,鋪屋相望。若透漏北賊及本土強盜不獲,其當番人皆有重罰。遇有警急,擊鼓集衆,頃刻可致千人。器甲鞍馬,常若寇至。蓋親戚墳墓所在,人自爲戰,敵甚畏之。先朝名臣帥定州者,如韓琦龐藉,皆加意拊循其人,以爲爪牙耳目之用,而籍又增損其約束賞罰。今雖名目具存,責其實用,不逮往日。欲乞朝廷立法,少賜優異,明設賞罰,以示懲勸。奏凡兩上,皆不報。此宋時弓箭社之法,雖承平廢弛,而靖康之變,河北忠義多出於此。有國家者,能於閒暇之時而爲此寓兵於農之計,可不至如崇禎之末,課責有司以修練儲備之紛紛矣。【楊氏曰】昌黎客兵土兵之策,可於此得之。【陳鴻博曰】今塞外大寧、開平、興和、東勝舊地,皆吾牧廠之區,與諸部多犬牙相錯。熱河八溝營鄭家莊,雖分列副都統總管駐防,而由河屯營以西開平舊衛,其街陌遺蹟尚存。興和見有屯田客戶,獨石口外則有紅城、歸化城爲東勝舊地。彼處率土泉深厚,水草豐美,宜於屯牧。使於開平故地,設屯牧使一人,總領其事,復分設口外四路滿漢同知隸之,畫疆分駐,聯爲應援。見今內務府上三旗及會稽司諸衙門閒散之丁,約數萬有餘。漢軍披甲外,閒散者亦有二萬餘人。此等與其使聚食京師,貧窘無聊,不若徙之塞下,使各食其力。每歲撥發三萬人,復募邊民願往者,各給以種糧牲畜,令其分地屯牧。擇其中驍捷者教練爲兵,耕牧之餘,複習騎射擊刺之法,名爲屯軍。使世守其業。五年以後,始差收耕牧之稅,即以供給屯軍饗勞之需。復以其餘力,繕完牆堡,修整戎器,笫使人自爲守,經費所出,取之屯牧有餘。

宦官

漢和熹鄧後詔中官近臣於東觀受讀經傳,以教授宮人。秦苻堅選奄人及女隸有聰識者,置博士授經。若夫巷伯能詩,列於小雅。史游急就,着在藝文。古固有之,而不限其人也。我太祖深懲前代宦寺之弊,命內官不許識字。永樂以後,此令不行。宣德中,乃有內書堂之設。【原注】實錄,宣德元年七月,以劉翀爲行在翰林院修撰,專授小內使書。四年十月,命行在禮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陳山,專授小內使書。實錄言山爲人寡學急利而昧大體,上薄之。其致仕歸,恩禮一無所及。則其授小內使書亦賤者之事也。昔隋蔡允恭爲起居舍人,帝遣教官人,允恭恥之,數稱疾。宋賈昌朝爲侍講,以編修資善堂書籍爲名,而實教授內侍,諫官吳育奏罷之。以宣廟之納諫求言,而廷臣未有論及此者,馴致秉筆之奄其尊侔於內閣,而大權旁落,不可復收,得非內書堂階之厲乎?【原注】英廟升遐,典璽局局丞王綸以老事東宮,希圖柄用。而翰林侍讀學士錢溥以嘗奉命教內書館,綸受學焉。遂內外交錯,以謀入閣。已而敗露,得罪。綸造溥家,執弟於禮,坐溥上坐,飲至晡而去。周禮,寺人,王之正內五人。內豎,倍寺人之數。當時暬御之臣皆是士人,而婦寺之權衰矣。唐太宗詔內侍省不立三品官,以內侍爲之長,階第四。不任以事,惟門閣守禦,廷內掃除,稟食而已。武后時,稍增其人。至中宗,黃衣乃二千員。玄宗時,宮嬪大率至四萬,宦官黃衣以上三千員。【原注】玄宗始置內侍省監二員,秩三品,以高力士、袁思藝爲之。是知宦官之盛,由於宮嬪之多。而人主欲不近刑人,則當以遠色爲本。【唐氏曰】凡閹人導君以酒色,導君以荒遊,導君以侈御,導君以惡見正人。權臣因之,上隱無不聞,下巧無不達,國之大柄下移矣。明示以便進之門,邪曲進,賢正沮矣。金入則死罪生,求拂則有功死,刑不中、罰不中矣。此七患者其患小。然剛明之君或中其一二,法制無可加,誡訓無所益,雖神聖蓋亦莫之如何也已矣。兒蓄公卿,天子孤矣。逐屠忠良,朝廷空矣。挾制天子,干戈起矣。是三患者,其患大,必滅宗社而後已。然絕之甚易也,請着爲典,曰,凡閹人不授官,不任事,不衣命服。後世人臣有言立閹人之職司及使視戎事者,殺無赦!凡閹人傳命於朝,見宰相跪而致言,跪而受言,不得立焉。傳命於堂,見九卿立而致言,立而受言,不得坐焉。遇百日官於道,見而下馬,過而上馬,不得乘焉。抗公卿者斬,抗百官者流!大臣不言者死,小臣不言者黜!

王元美筆記曰,高帝時,中人不得預外事,見公侯大臣叩首惟謹。【原注】宋濂大明日曆序言,后妃居中,不預一發之政。外戚亦循理畏法,無敢恃寵以病民。寺人之徒,惟給事掃除之役。其家法之嚴,五也。至永樂初,狗兒諸奄稍稍見馬上之績。後以倦勤朝事,漸寄筆札,久乃稱肺腑矣。太監鄭和等以奉命,率舟師下海中諸夷,而中人有出使者矣。西北大將多洪武舊人,意不能無疑,思以腹心參之,而中人有鎮守者矣。王振時,上春秋少,不日接大臣,而中人有票旨徑行者矣。

國史所載,永樂五年六月,內使李進往山西採天花,詐傳詔旨,擅役軍民,此即弄權之漸。仁宗即位,凡差出內臣,限十日內盡撤回京。其見於詔書者,有采寶石、採金珠香貨、採鐵黎木,而太宗實錄多諱之不書。【原注】實錄有十九年十一月辛酉遣內官楊寶,二十年十月癸巳遣內官韋喬同御史察勘兩京及天下庫藏出納二事。至洪熙元年六月,宣宗即位,而巡按浙江監察御史尹崇高奏,朝廷近差內官內使,市買諸物,每物置局,有拘集之擾,有供應之煩。朝廷所需甚微,民間所費甚大,宜皆取回,惟令有司買納。詔從之。乃猶有如宣德六年十二月乙末所書,管事袁琦假公務爲名,擅差內官內使,陵虐官吏軍民,逼取金銀等物,以至磔死,而其黨十餘人皆斬者。嗚呼!作法於涼,其敝猶貪。至於萬曆中年,礦稅之使旁午四出,而藉口子祖宗之成例,則外廷之臣交章爭之,而無可如何矣。是以武王不泄邇。【楊氏曰】有明一代,如王汪劉魏,其害固不容言矣。其餘諸帝,自太宗仁宗而外,未有不任奄人者。端皇親見逆璫之禍,而卒以奄人監軍,可嘆哉!

中官典兵,亦始於永樂。仁宗實錄言,甘肅總兵官都督費瓛不能專斷軍政,悉聽中官指使。敕責其低眉俯首,受制於人。宣宗實錄言,交址左參政馮貴,善用人。嘗得土軍五百人,勁勇善戰。貴撫育甚厚,每率之討賊,所向成功。後爲中官馬騏奪去,貴與賊戰不利,遂死之。宣德元年三月己亥,敕責中官山壽曰,叛賊黎利,本一窮蹙小寇,若早用心禽捕,如探雀雛。爾乃妄執己見,再三陳奏,惟事招撫,以致養禍遺患。及方政等進討,爾擁官軍一千餘人,坐守乂安,不往來策應,視其敗衄。是則交址之失,實本於中官,而仁宣二宗亦但加之譙責而已。王振之專,土木之難,此非其漸乎?

交址一事,中官之惡,實錄不盡書。景泰四年,吏科給事中盧祥言,臣思永樂年間,克平交址,設置郡縣,夷人服從。後因鎮守內臣貪虐,致失人心,竟亡其地,天下至今非議不已。即此數言,可以想見。師之上六曰,小人勿用,必亂邦也。豈不信夫!

成祖天威遠加,無思不服。遏密未幾,遂棄交址。齊桓首霸,而寺人貂始漏師於多魚,春秋已志之矣。故姤之初六一陰始生,而周公戒之。

正統九年正月辛未,命成國公朱勇、興安伯徐亨、都督馬亮、陳懷等,統兵出境,剿兀良哈三衛。勇同太監僧保出喜峯口,亨同太監曹吉祥出界嶺口,亮同太監劉永誠出劉家口,懷同太監但信出古北口。是時王振擅權,乃有此遣,而後遂以爲例。至十四年,陽和口之戰,太監郭敬監軍,諸將悉爲所制,師無紀律,而宋謙、朱冕全軍覆沒矣。

景泰元年閏正月乙卯,工部辦事吏徐鎮言,刑餘之人,不侍君側。太祖高皇帝懲漢唐之弊,不令預政,不令典兵,但使之守門傳命而已。邇者奸監王振,乘機專政,依勢作威,王爵天憲悉出其口,生殺予奪任己愛憎。又多引同類如郭敬等,以爲心腹,出監邊事。皇上臨御之初,乞監前失,宦官有參預朝政及監軍鎮守者,悉令還內,各守本職。如此則宦官無召釁之端,國祚有過暦之兆矣。事寢不行。

六月乙酉,陝西蘭縣舉人段堅,論宦寺監軍之失。

庚子,肅府儀衛司餘丁聊讓,請禁抑宦寺。

三年九月辛卯,南京錦衣衛鎮撫司軍匠餘丁蕭敏,陳內官苦害軍民十事。

天順八年十一月丙寅,兩京六科給事中王徽等言,正統末年,王振專權,使先帝遠播,宗社幾危。天順年間,曹吉祥專權,舉兵焚關,欲危宗社。今日牛玉專權,謀黜皇后,欺侮陛下。是皆貽笑於四方,取議萬世者也。臣請自今以後,一不許內官與國政,二不許外官與內官私相交結,三不許內官弟侄在外管事並置立產業。自古內官賢良者萬無一人,無事之時似爲謹慎,一聞國政,便作奸欺。如聞陛下將用某人也,必先賣之以爲己功。聞陛下將行某事也,必先泄之以張己勢。人望日歸,威權日重,而內官之禍起矣。此臣等所以勸陛下,不許內臣與聞國政者,此也。內官侍奉陛下,朝夕在側。文武大臣不知廉恥者,多與之交結。有饋以金寶珠玉,加之婢膝奴顏者,內官便以爲賢,朝夕在陛下前稱美之。有正大不阿,不行私謁者,內官便以爲不賢,朝夕在陛下前非毀之。陛下天縱聖明,固不爲惑,日加浸潤,未免致疑。稱美者驟逾顯位,非毀者久屈下僚,怨歸朝廷,恩結宦寺,而內官之禍起矣。臣等所以勸陛下,不許外官與內官交結者,此也。內官弟侄人等,授職任事,倚勢爲非,聚奸養惡,家人百數,貲貨萬餘,田連千頃,馬系千匹。內官因有此家產,所以貪婪無厭,奸弊多端。身雖在內,心實在外,內外相通而禍亂所由起矣。此臣等所以勸陛下,不許內官弟侄在外管事並置立家產者,此也。陛下果能鑑彼三人於既往,行此三事於方今,則禍亂自然不作,災害自然不生。倘或不然,則禍起蕭牆,變生肘腋,異日之患有不可言者矣。然臣等今日之所言,乃舉朝廷之所諱。臣等雖愚,亦知避禍。但受恩朝廷,無以爲報,官居言路,不可苟容。若陛下能行而不疑,即臣等雖死而無悔矣。上責徽等妄言要譽,命吏部俱調州判官。【原注】疏草李鈞筆也。

中都之變,宦官僨事之前車也。不一年,而監守之遣四出,以外廷無人甚也。平陰之役,夙沙衛殿殖綽曰,子殿國師,齊之辱也。天子以此恥天下之士大夫,而士大夫不以爲恥,且羣然攻之。廷論雖譁,上心弗信。及暫撤之,而士大夫又果不足用也,於是乎再任宦者,而國事已不可爲。昔者唐德宗即位,疏斥宦官,親任朝士,而張涉以儒學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繼以贓敗。故宦官武將得以藉口曰,南牙文臣贓動至鉅萬,而謂我曹濁亂天下,豈非欺罔邪?於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嗚呼,吾不知今日之攻宦官者果愈於宦官乎?內廷既不可用,外廷亦遂無人,而國事又將誰屬乎?至於昭王嘆息,思良將之已亡。武帝諮嗟,慮名臣之慾盡。而燎原靡撲,過涉終亡,可爲痛哭者矣。是以人材非一世之所能成,古先王於多難之時而得賢臣之助者,以其養之豫而儲之廣也。傳曰,詒厥孫謀,以燕翼子,子桑有焉。夫有天下而爲子孫之慮者,則必在於人才矣。

金史完顏訛可傳,劉祁曰,金人南渡之後,近侍之權尤重。蓋宣宗喜用其人以爲耳目,伺察百官,故奉御輩採訪民間,號行路御史。或得一二事,即入奏之。上因責臺官漏泄,皆抵罪。又方面之柄雖委將帥,又差一奉御在軍中,號曰監戰。每臨機應變,多爲所牽制,遇敵輒先奔,故師多喪敗。哀宗因之不改,終至亡國。論曰,夫以暬御治軍,既掣之肘,又信其讒以殺人,失政刑矣。唐之亡,坐以近侍監軍。金蹈其轍,哀哉!【原注】金時近侍非宦豎也,以世胄或吏員爲之,見斜卯愛實傳。

崇禎十四年十二月戊午,上諭禮部並在內各監局等衙門,官常典制,內外攸分,本職之外,豈宜侵越?我太祖高皇帝酌古式今,獨嚴近習之防,敕內官毋預外事。一時朝政清明,法紀整肅,拔本澄源,意甚深遠。朕鑑後追前,凜持祖訓。自今神宮等監及各司局庫等衙門,或典禮繕戎,或鳩工管鑰,或司膳服,或辦文書,都着勤慎小心,料理本等職業,不許違越祖制,干預在外政事,違者即以亂政參拿處斬。仍詳察舊典,開列職掌具奏。禮部右侍郎蔣德璟疏言,周官內職不滿百人,糾禁王宮,掌於小宰。古聖垂法,下戒將來,蓋其慎也。【原注】天啓元年四月,御史張捷疏言,請令中官受考察於禮部,定爲五年一舉,如京察例。太祖高皇帝實詳監於往代,而取衷焉。其設內官也,監司局庫各有定員,秩不過四晶,俸不過一石。而且糾劾有令,交通有戒,豫政典兵有禁,謹內外之防,杜假竊之漸。至尚論漢唐已事,而三致意焉。淵哉天訓,亙古不易矣!雖二十五年曾遣太監聶慶童往諭陝西河州等衛所番族,令其輸馬,以茶給之。然往諭屬番,于軍民無與,且不假事柄,亦暫往即還。終洪武之世,無他特遣。此所以致清明整肅之治,而開萬世太平之基也。乃若列聖纘承,宮府之大防無改,而時事偶異,中外之任使間聞。永樂中,始有遣使外國及遣往甘肅巡視者。洪熙中,始有守備南京者。正統中,始有率兵討賊防邊及各省鎮守者。景泰初,始有分坐十營,或稱監槍者,然仍聽尚書于謙等節制。至正德中,邊關始置內監,且令提督禁兵內操,分坐勇士四衛軍營,益非祖宗之舊矣。他如監工監器,會同審錄,蘇杭織造,榷稅開礦之遣,皆利少害多亦旋設旋止,操縱在握,一時暫託權宜,而事任遞遷,易世每多釐正。惟世宗肅皇帝毅然裁革,獨斷於先,我皇上剪除逆璫,媲美於後。總之稟成於高皇帝訓諭,內臣毋豫政事,外臣毋行交結二語,足括千古治亂之源矣。臣等伏讀寶訓,深溯詒謀,不使有功,自無竊柄之患,嘗令畏法,實杜亂政之階。故委腹心則威福移,寄耳目則羅織啓。遵典章則職守自恪,嚴內外則侵越不生。此實鑑古酌今,可以無敝,而神孫聖祖於焉一揆者也。謹遵聖諭,備察舊章,將各監局職掌着爲令甲,可考見者,臚列上呈,恭候聖明裁奪。得旨申飭。

奄人之有祠堂,自英宗之賜王振始也。至魏忠賢則生而賜祠,且遍於天下矣。故聖人戒乎作俑。

禁白宮

實錄,成化元年七月丁巳,直隸魏縣民李堂等十一名,自宮以求進,命執送錦衣衛獄罪之,發南海子種菜。祖宗以來,凡閹割火者,必俘獲之奴,或罪極當死者。出其死而生之,蓋重絕人之世,不忍以無罪之民受古肉刑也。景泰以來,乃有自宮以求進者,朝廷雖暫罪之,而終收以爲用。故近畿之民畏避徭役,希覬富貴者,彷效成風,往往自戕其身及其子孫,日赴禮部投進。自是以後,日積月累,千百成羣,其爲國之蠹害甚矣。【原注】史臣劉吉等之辭。【唐氏曰】不重奄人,則無自宮以倖進者。此除惡務本之道也。至奄人禍烈,而後禁之,則無及矣。

餘冬序錄曰,永樂二十二年,令凡自宮者以不孝論,軍犯罪及本管頭目總小旗,民犯罪及有司里老。【原注】實錄,永樂十九年七月丁卯,嚴自宮之禁,犯者皆發充軍。成化九年,令私自淨身者,本身處死,家發邊遠充軍。正統十二年,天順二年,成化九年,節經申明。弘治五年,自淨身者本身並下手人俱處死,全家充軍,兩鄰及歇家不舉、有司里老容隱者,一體治罪。其禁止乎末殘者,法甚嚴也。永樂二十三年,【原注】仁宗即位。興州左屯衛軍徐翼,有子自宮,入爲內豎。翼奏乞除軍籍,上曰,爲父當教子,爲子當養親。爾有子不能教,自殘其體,背親恩,絕人道,敗壞風化,皆原於爾,尚敢希除軍籍邪?出其子使代軍役。宣德二年,令自淨身人軍民,各還元伍籍,不許投入王府及官勢家藏隱,躲避差役。若犯,本身及匿藏家處死,該管總小旗里老鄰佑一體治罪。正統元年閏六月,時軍民多自宮希進,間有以赦而獲免罪者。刑部請依舊制,不論赦前赦後,俱論以不孝重罪,從之。成化十一年二月,順天府永清縣民徐義白宮其幼子以求進,詔發充廣西南丹衛軍,妻及幼子皆隨往。十五年,淨身人,令巡城御史、錦衣衛督逐回籍。弘治元年,令錦衣衛拘送順天府,遞發元管官司點閘知在,不許容縱。十三年,令先年淨身人曾經發遣,不候收取,私自來京,圖謀進用者,問發邊遠充軍。其戒約於已殘者,法亦非不至也。而貂璫滿朝,金玉塞塗,至今日而益盛,然則法果行乎?

宋仁宗未有繼嗣,太常博士吳及上言,古之明王,重絕人之世。今宦官之家,競求他子,剿絕人理,以希爵命。童幼何罪?陷於刀鋸,有因而夭死者。夫有疾而夭,治世所矜,況無疾乎?有罪而宮,前王不忍,況無罪乎?臣聞漢永平之際,中常侍四員,小黃門十人爾。唐太宗定製無得逾百員。今以祖宗時較之,當日宦官幾何人?今幾何人?臣愚以爲胎卵刳傷,鳳凰不至。繼嗣末育,殆由於此。伏願浚發德音,詳爲條禁,權罷宦官進獻。有擅宮童幼,置以重法。若然,則天心必應,繼嗣必廣。召福祥安宗廟之策,無先此者。帝異其言,權罷內臣進養子。

卷十

治地

古先王之治地也,無棄地,而亦不盡地。田間之塗九軌,有餘道矣。遺山澤之分,秋水多得有所休息,有餘水矣。是以功易立而難壞,年計不足而世計有餘。後之人一以急迫之心爲之,商鞅決裂阡陌,而中原之疆理蕩然。宋政和以後,圍湖佔江,而東南之水利亦塞。【原注】宋史劉韐傳,鑑湖爲民侵耕,官田收其租歲二萬斛。政和間涸以爲田,衍至六倍。文獻通考,圩田、湖田多起於政和以來。其在浙間者,隸應奉局。其在江東者,蔡京、秦檜相繼得之。大概今之田,昔之湖。徒知湖中之水可涸以墾田,而不知湖外之田將胥而爲水也。於是十年之中荒恆六七,而較其所得反不及於前人。子曰,無慾速,無見小利。夫欲行井地之法,則必自此二言始矣。

鬥斛丈尺

古帝王之於權量,其於天下,則五歲巡狩而一正之,虞書同律度量衡是也。其於國中,則每歲而再正之,禮記月令日夜分,則同度量,鈞衡石,角鬥甬,正權概是也。【原注】洪武初,命三日一次較勘斛鬥稱尺。故關石和鈞,大禹以之興夏。謹權量,審法度,而武王以之造周。今北方之量,鄉異而邑不同,至有以五斗爲一斗者,一鬨之市,兩鬥並行。至其土地,有以二百四十步爲畝者,有以三百六十步爲畝者,有以七百二十步爲畝者。【原注】大名府志有以一千二百步爲一畝者。其步弓有以五尺爲步,有以六尺、七尺、八尺爲步。此之謂工不信度者也。【趙氏曰】晉書摯虞論樂,謂今尺長於古尺幾及半寸,樂府用之,故律呂不合。將作大匠陳勰掘得古尺,尚書奏,今尺長於古尺,宜以古爲正。是晉時尺度已長於古,亦尚不至三寸。程大昌演繁露謂,唐尺一尺比六朝一尺二寸。沈存中筆談謂,古尺二寸五分,當今一寸八分。周祈名義考謂,周尺才得今六寸六分。稗史謂,宋司馬侑刻布尺,比周尺一尺三寸五分。邱瓊山謂,周尺比今鈔尺六寸四分。王棠謂,明鈔尺與今裁尺相近。夫法不一則民巧生。有王者起,同權量而正經界,其先務矣。後漢書,建武十五年,詔下州郡,簡核墾田頃畝及戶口年紀。河南尹張仍及諸郡守十餘人,坐度田不實,下獄死。而隋書趙煚爲冀州刺史,爲銅鬥鐵尺,置之於肆,百姓便之。上聞,令頒之天下,以爲常法。儻亦可行於今日者乎?

地畝大小

以近郭爲上地,遠之爲中地、下地。蓋自金元之末,城邑丘墟,人民稀少。先耕者近郭。近郭,洪武之冊田也。後墾者遠郊,遠郊,繼代之新科也。故重輕殊也。

廣平府志曰,地有大小之分者,以二百四十步爲畝,自古以來未之有改也。由國初有奉旨開墾,永不起科者,有因污下鹼薄而無糧者,今一概量出作數,是以元額地少,而丈出之地反多。有司恐畝數增多,取駭於上,而貽害於民,乃以大畝該小畝,取合元額之數。自是上行造報,則用大地,以投黃冊。下行徵派,則用小畝,以取均平。是以各縣大地,有以小地一畝八分折一畝,遞增之至八畝以上折一畝。既因其地之高下而爲之差等,又皆合一縣之丈地,投一縣之元額,以敷一縣之糧科,而賦役由之以出,此後人一時之權宜爾。考之他郡,如河南八府,而懷慶地獨小,糧獨重。開封三十四州縣,而杞地獨小,糧獨重。蓋由元末未甚殘破,故獨重於他郡邑。天下初定,日不暇給,度田之令、均丈之法有所不及詳,【原注】解縉大庖西封事言,土田之高下不均,而起科之輕重無別。或膏腴而稅反輕,瘠滷而稅反重。是則洪武之時即已如此。而中原之地,彌望荊榛,亦無從按畝而圖之也。唐時陸贄有言,創制之始,不務齊平。供應有煩簡之殊,牧守有能否之異。所在徭賦,輕重相懸。所遣使臣,意見各異。計奏一定,有加無除。此則致敝之端,古今一轍。而井地不均,賦稅不平,固三百年於此矣。故東昌府志言,三州十五縣,步尺參差,大小畝規畫不一,人得以意長短廣狹其間。而大名府志謂,田賦必均而後可久,除沙茅之地別籍外,請檄諸州縣長吏,畫一而度之,以鈔準尺,以尺準步,以步準畝,以畝準賦,仿江南魚鱗冊式而編次之。舊所籍不齊之額悉罷去,而括其見存者,均攤於諸州縣之間,一切糧稅、馬草、驛傳、均徭、裏甲之類,率例視之以差。數百里之間,風土人煙同條共貫矣。則知均丈之議,前人已嘗着之,而今可通於天下者也。【閻氏曰】江都之田一萬七千餘頃,額徵銀五萬餘兩。高郵田二萬五千餘頃,額徵銀四萬一千餘兩。泰州田九千餘頃,額徵銀四萬四千餘兩。非泰州之田僅高郵三分之一,賦重於高郵三倍也,蓋泰州大地,而高郵小地也。又如興化田二萬四千餘頃,額徵銀二萬八千餘兩。寶應田二千餘頃,額徵銀二萬餘兩。非寶應僅興化十分之一,賦重十倍也,蓋寶應大地而興化小地也。小地則一畝爲一畝,而賦輕。大地則數畝折一畝,而賦重。賦役全書內皆未經註明也。錢糧款項不可不簡,而田畝大小尤不可不明。

宋史言,宋時田制不立,甽畝轉易,丁口隱漏,兼併冒僞,未嘗考按。【原注】王洙傳,洙言天下田稅不均,請用郭諮、孫琳千步開方法頒州縣,以均其稅。【沈氏曰】宋食貨志,重修定方田法,以東西南北各千步,當四十一頃六十六畝,一百六十步爲一方。又言,宣和中,李彥置局汝州。凡民間美田,使他人投牒告陳,指爲天荒。魯山闔縣盡括爲公田,焚民故券,使田主輸租,訴者輒加威刑。公田既無二稅,轉運使亦不爲奏除,悉均諸他州。【原注】宦者傳。是則經界之不正,賦稅之不均,有自宋已然者,又不獨金元之季矣。

州縣界域,

自古以來,畫疆分邑必相比附,天下皆然。乃今則州縣所屬鄉村,有去治三四百里者,有城門之外即爲鄰屬者,則幅員不可不更也。下邽在渭北而並於渭南,美原在北山而並於富平,若此之類,俱宜復設。而大名縣距府七里,可以省入元城,則大小不可不均也。管轄之地多有隔越,如南宮、【原注】屬真定。威縣【原注】屬廣平。之間,有新河縣【原注】屬真定。地。清河、【原注】屬廣平。威縣之間,有冠縣【原注】屬東昌。地。鄆城、【原注】屬兗州。範縣【原注】屬東昌。之間,有鄒縣【原注】屬兗州。地。清州之益都等縣俱有高苑地,淮安之宿遷縣有開封之祥符縣地。大同之靈丘、廣昌二縣中間有順天之宛平縣地。或距縣一二百里,或隔三四州縣,藪奸誨逋,恆必由之。而甚則有如沈丘【原注】屬開封。之縣署,地糧乃隸於汝陽【原注】屬汝寧。者,則錯互不可不正也。衛所之屯,有在三四百里之外,與民地相錯,浸久而迷其版籍,則軍民不可不清也。水濱之地消長不常,如蒲州之西門外三里,即以補朝邑之坍,使陝西之人越河而佃,至於爭鬥殺傷,則事變不可不通也。周禮形方氏,掌制邦國之地域,而正其封疆,無有華離之地。有王者作,謂宜遣使分按郡邑,圖寫地形,奠以山川,正以經界,地邑民居必參相得,庶乎獄訟衰而風俗淳矣。【原注】洪武十七年八月丙戌,以州之民戶不及三千者,皆改爲縣,改者凡三十七州。

後魏田制

【汝成案】周禮閭師,任工以飭材事。今作餘材。考魏書同,恐誤脫。又貢其材,周禮作貢其物。

後魏雖起朔漠,據有中原,然其墾田、均田之制有足爲後世法者。景穆太子監國,令曰,周書言,任農以耕事,貢九穀。任圃以樹事,貢草木。任工以餘材,貢器物。任商以市事,貢貨賄。任牧以畜事,貢鳥獸。任嬪以女事,貢布帛。任衡以山事,貢其材。任虞以澤事,貢其物。乃令有司課畿內之民,使無牛者借人牛以耕種,而爲之芸田以償之。凡耕種二十二畝,而芸七畝,大略以是爲率。使民各標姓名于田首,以知其勤惰。禁飲酒遊戲者。於是墾田大增。高祖太和九年十月丁未詔曰,朕承幹在位十有五年,每覽先王之典,經綸百氏,儲蓄既積,黎元永安。愛暨季葉,斯道陵替。富強者併兼山澤,貧弱者望絕一廛,致令地有遺利,民無餘財。或爭畝畔以亡軀,或因饑饉以棄業。而欲天下太平,百姓豐足,安可得哉!今遣使者循行州郡,與牧守均給天下之田,勸課農桑,興富民之本。其制,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畝,婦人二十畝。民年及課則受田,老免,及身沒則還田。諸桑田不在還受之限。男夫人給田二十畝,課蒔餘種桑五十樹,棗五株,榆三根。非桑之土,夫給一畝。依法課蒔榆棗,限三年種畢,不畢奪其不畢之地。於是有口分、世業之制,唐時猶沿之。嗟乎,人君欲留心民事,而創百世之規,其亦運之掌上也已。宋林勳作本政之書,而陳同父以爲必有英雄特起之君,用於一變之後,豈非知言之士哉。

開墾荒地

明初,承元末大亂之後,山東河南多是無人之地。洪武中,詔有能開墾者,即爲己業,永不起科。【原注】是時方孝儒有因其曠土復古井田之議。至正統中,流民聚居,詔令佔籍。景泰六年六月丙申,戶部尚書張鳳等奏,山東、河南、北直隸並順天府無額田地,甲方開荒耕種,乙即告其不納稅糧。若不起科,爭競之塗終難杜塞。今後但告爭者,宜依本部所奏,減輕起科,則例每畝科米三升三合,每糧一石科草二束,不惟永絕爭競之端,抑且少助倉稟之積。從之。戶科都給事中成章等劾鳳等不守祖制,不恤民怨,帝不聽。然自古無永不起科之地。國初但以招徠墾民,立法之過,反以啓後日之爭端,而彼此告訐,投獻王府勳戚及西天佛子,【原注】見實錄成化四年三月。無怪乎經界之不正,賦稅之不均也。【楊侍郎曰】勸民開墾,務使野無曠土。第或山深箐密,或系砂滷,開闢既艱,旱澇賦缺,故民鮮盡力。竊思若令各州縣,除原報可墾地畝外,凡有磽瘠難墾之地,俱準照斥鹵輕則起科,則民必鼓舞,地利可以廣收。民人承墾,即給執照爲業,照例十年起科。如其地本系沃土,則不在此例。【胡御史曰】陝省督臣,每年酌動官銀,借民開墾,令於秋收照時償還糧。先後動項發借銀六萬餘兩,共收過糧約十餘萬石。此已試之成效,以爲此法。凡西北近邊之地,如直隸之永平、宣化,山西之大同、朔平、寧武,甘肅之寧夏、西寧等府,隙地曠土所在多有。而盛京之奉天、錦州二府,壤地沃衍,水泉豐溢,一經開墾,即爲膏腴。若令概照陝省之法,領銀交糧,春借秋還,邊民之力能耕種者,必無不願。惟領銀交糧之時,不得勒掯需索,則民情踊躍矣。【曹給事曰】開墾原以利民,然所奉行不善,流弊有二,一曰以熟作荒。州縣承望上司意旨,並未勘奪,預報畝數,以邀急功之名。逮知不足,即責之見在熟田,以符所報之數。一曰以荒作熟。河蠕坍漲不常,山麓難資灌溉,州縣不復履勘,悉入報墾之數。赤資乏食之民,止貪目下官給牛種,官與草舍,以糊旦夕,而不顧其地之不可得而墾也。十年之後,民不得不報熟,官不得不升科。幸而薄收,完官不足。稍遇歉歲,卒歲無資,而逃亡失業矣。故凡經報過開墾地畝,無論已未升科,俱令州縣官按冊踏勘。內有向系還糧熟田,混報開墾者,即行舉首除額,免其處分。至新墾田,應行升科之日,亦必親勘。果系田禾成熟,可以持久者,始與升科。如其磽确瘠薄,不能成熟即與開除免賦。

蘇松二府田賦之重

丘浚大學衍義補曰,韓愈謂賦出天下,而江南居十九。以今觀之,浙東西又居江南十九,而蘇、松、常、嘉、湖五府又居兩浙十九也。考洪武中,【原注】據諸職掌。天下夏稅秋糧以石等,總二千九百四十三萬餘,而浙江布政司二百七十五萬二千餘,蘇州府二百八十萬九千餘,松江府一百二十萬九千餘,常州府五十五萬二千餘。是此一藩三府之地,其田租比天下爲重,其糧額比天下爲多。今國家都燕,歲漕江南米四百餘萬石,以實京師。而此五府者,幾居江西、湖廣、南直隸之半。臣竊以蘇州一府計之,以準其餘。蘇州一府七縣,【原注】時未立太倉州。其墾田九萬六千五百六頃,居天下八百四十九萬六千餘頃田數之中。而出二百八十萬九千石稅糧,於天下二千九百四十餘萬石歲額之內。其科徵之重,民力之竭,可知也已。【沈氏曰】蘇州之田約居天下八十八分之一弱,而賦約居天下十分之一弱也。十分之一弱即八十八分之八強。

杜宗桓上巡撫侍郎周忱書曰,五季錢氏稅兩浙之田,每畝三鬥。宋時均兩浙田,每畝一斗。【原注】宋淳佑元年,鮑廉作琴川志曰,國初,盡削錢氏白配之目。遣右補闕王永高象先各乘遞馬,均定稅數,只作中、下二等,中田一畝,夏稅錢四文四分,秋米八升。下田一畝,錢三文三分,米七升四合。取於民者不過如此。自熙豐更法,崇觀多事,靖炎軍興,隨時增益,然則宋初之額尚未至一斗也。元入中國,定天下田稅,上田每畝稅三升,中田二升半,下田二升,水田五升。【原注】元史耶律楚材傳。至於我太祖高皇帝受命之初,天下田稅亦不過三升五升,而其最下有三合五合者。於是天下之民鹹得其所,獨蘇松二府之民則因賦重而流移失所者多矣。今之糧重去處,每裏有逃去一半上下者。請言其故。國初籍沒土豪田租,有因爲張氏義兵而籍沒者,有因虐民得罪而籍沒者。有司不體聖心,將沒入田地,一依租額起糧,每畝四五斗,七八斗,至一石以上,民病自此而生。【原注】宋史言建炎元年,籍沒蔡京王黼等莊以爲官田,減租三分。洪武初,未有以此故事上言者。何也?田未沒入之時,小民於土豪處還租,朝往暮回而已。後變私租爲官糧,乃於各倉送納,運涉江湖,動經歲月,有二三石納一石者,有四五石納一石者,有遇風波盜賊者,以致累年拖欠不足。【原注】王叔英疏亦言輸之官倉,道路既遙,勞費不少。收納之際,其弊更多,有甚於輸富民之租者,自洪武時已然矣。愚按宋華亭一縣,即今松江一府。當紹熙時,秋苗止十一萬二千三百餘石。景定中,賈似道買民田以爲公田,益糧一十五萬八千二百餘石。宋末,官民田地稅糧共四十二萬二千八百餘石,量加圓斛。元初田稅比宋尤輕,然至大德間,沒入朱清、張瑄田後,至元間又沒入朱國珍、管明等田,一府稅糧至有八十萬石。迨至季年,張士誠又並諸撥屬財賦府,與夫營圍、沙職、僧道、站役等田。至洪武以來,一府稅糧共一百二十餘萬石,租既太重,民不能堪。於是皇上憐民重困,屢降德音,將天下系官田地糧額遞減三分、二分外,【原注】即宣德五年二月癸巳詔書。松江一府稅糧尚不下一百二萬九千餘石。愚歷觀往古,自有田稅以來,未有若是之重者也。以農夫蠶婦凍而織,餒而耕,供稅不足,則賣兒鬻女。又不足,然後不得已而逃,以至田地荒蕪,錢糧年年拖欠。向蒙恩赦,自永樂十三年至十九年,七年之間所免稅糧不下數百萬石。永樂二十年至宣德三年,又復七年,拖欠折收輕齎亦不下數百萬石。折收之後,兩奉詔書敕諭,自宣德七年以前,拖欠糧草鹽糧、屯種子粒、稅絲門攤課鈔,悉皆停徵。前後一十八年間,蠲免折收停徵至不可算。由此觀之,徒有重稅之名,殊無徵稅之實。願閣下轉達皇上,稽古稅法,斟酌取捨,以宜於今者而稅之,輕其重額,使民如期輸納。此則國家有輕稅之名,又有徵稅之實矣。

今按宣廟實錄,洪熙元年閏七月,廣西右布政使周幹自蘇常嘉湖等府巡視。還言,蘇州等處人民多有逃亡者,詢之耆老,皆雲由官府弊政困民所致。如吳江、崑山民田畝舊稅五升,小民佃種富室田畝,出私租一石。後因沒入官,依私租減二斗,是十分而取八也。撥賜公侯、駙馬等項田,每畝舊輸租一石,後因事故還官,又如私租例盡取之。且十分而取其八,民猶不堪,況盡取之乎?盡取則無以給私家,而必至凍餒,欲不逃亡不可得矣。乞命所司,將沒官之田及公侯還官田租,俱照彼處官田起科,畝稅六鬥。則田地無拋荒之患,而小民得以安生。下部議。宣德五年二月癸巳,詔各處舊額官田起科不一,租糧既重,農民弗勝。自今年爲始,每田一畝,舊額納糧自一斗至四鬥者,各減十分之二。自四鬥一升至一石以上者,各減十分之三,永爲定例。六年三月,巡撫侍郎周忱言,松江府華亭、上海二縣,舊有官田,稅糧二萬七千九百餘石,俱是古額。科糧太重,乞依民田起科,庶徵收易完。上命行在戶部會官議,劾忱變亂成法,沽名要譽,請罪之。上不許。七年三月庚申朔,詔但系官田塘地稅糧,不分古額近額,悉依五年二月癸巳詔書減免,不許故違。辛酉,上退朝,御左順門,謂尚書胡●曰,朕昨以官田賦重,百姓苦之,詔減什之三,以蘇民力。嘗聞外間有言,朝廷每下詔蠲除租賦,而戶部皆不準。甚者文移戒約有司,有勿以詔書爲辭之語。若然,則是廢格詔令,壅遏恩澤,不使下流,其咎若何!今減租之令務在必行。書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有子曰,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卿等皆士人,豈不知此?朕昨有詩述此意,今以示卿,其念之毋忘。●等皆頓首謝。其詩曰,官租頗繁重,在昔蓋有因。而此服田者,本皆貧下民。耕作既勞勩,輸納亦苦辛。遂令衣食微,曷以贍其身?殷念惻予懷,故跡安得循?下詔減什三,行之四方均。先王視萬姓,有若父子親。茲惟重邦本,豈曰矜吾仁!英廟實錄,正統元年閏六月丁卯,行在戶部奏,浙江、直隸、蘇、松等處減除稅糧,請命各處巡撫侍郎並同府縣官,用心覈實。其官田每畝秋糧四鬥一升至二石以上者,減作二斗七升。二斗一升以上至四鬥者,減作二斗。一斗一升至二斗者,減作一斗。明白具數,送部磨勘。從之。【原注】按嘉靖十七年冊,長洲縣田猶有七鬥以上者,今與民田通均,而猶三鬥七升。是此旨當日未盡奉行也。【王上舍曰】糧曷以浮名也?蘇州府見額二百五十萬石,松江府見額一百二十萬石。然在宋時,蘇州不過三十餘萬也,松江不過二十餘萬也。即有元增賦,蘇州亦八十餘萬而止,松江亦七十餘萬而止。是今之賦額較宋浮至七倍,比元亦浮至三倍。不特此也,即如湖廣省額徵二百三萬,而蘇州一府之數浮之。福建省額徵一百萬有奇,而松江一府之數浮之。豈天下田皆生粟,而二郡獨雨金歟?建文詔免,而復於永樂。文襄請減,而增於萬曆。近世撫臣之請減浮糧者相繼,而事寢不行。大抵以蘇松財賦重地,爲國家之根本,難議蠲恤耳。於是有爲變通之說者,或曰明時雖曰重額,而漕運贈米即在正米之中。且平米一石,派本色五斗外,止徵折色銀二錢五分。周文襄巡撫江南,重糧田納銀一兩,準米四石。輸布一匹,準米一石。正額如此,加耗可知。今則每米一石,除去本色、折色,至五錢有奇,而加耗猶在外。既有五米、十銀,復有浮數不貲,或致一畝之租不能辦一畝之稅,此加耗之害非淺也。浮糧難豁,耗贈不可減乎?或曰,故明折色,於次年二月分十限開徵,今則於本年正二月間通行截票,其時宿土未翻,青苗未插,水旱未卜,豐歉未定,遂以監司督之有司,有司督之裏役,裏役督之編戶,苟非操券於債家,入衣於質庫,其將何以應之!此早徵之患至深也。浮糧難豁,催科不可緩乎?或又曰,徵輸減一分,則小民受一分之惠。試以蘇松田計,如極重科則,每畝三鬥以至四鬥外者,每平米一石,請減一斗。科則二斗以外者,每平米一石,請減七升。科則二斗以內者,每一石請減五升。其一斗五升以下地蕩山塗等,則不在議減之列。如是則於國計無虧,而三百年之痼疾有起色矣。全豁難議,遞減獨不可行平?夫是三說者,皆變通之得其道者也。但減耗緩徵可救一時,非所以垂萬世。科則遞減可蘇民困,非所以裕天儲。爲今計,莫若以蘇鬆浮糧攤之天下輕額田。每畝以一合爲率,而二郡所浮便可減其大半。是天下無加徵之苦,而二郡有減賦之實。國用無毫釐之虧,而民生有再蘇之樂也。【沈氏曰】雍正三年四月初九日,奉旨蠲免蘇州府額徵地丁銀三十萬兩,松江府十五萬兩,從管理戶部事務怡親王等奏請也。時蘇州府條折兵餉徭裏,人丁匠班、隨漕經費等項,歲徵銀一百六十二萬六千九百兩零,松江府八十三萬三千五百三十兩零,蘇州府正耗漕白等項歲徵米九十七萬五千二百三十石零,松江府四十五萬八千五百八十石零。其地丁銀,蘇州府一百二十九萬五於餘兩,松江府六十七萬四千餘兩。蘇州府地丁銀項,每至次年奏銷之期,民欠必至三十餘萬,松江府必至十五六萬。計蘇州田地、山蕩、灘漊等,共九萬九千九百餘頃,松江共四萬零八百餘頃。是月,戶部議覆光祿寺卿杭奕祿奏請。敕下江南督撫,於蘇松二府州縣,凡有田之人,于思免額徵錢糧數內,十分中減免佃戶三分。查二府恩免額徵繫條折銀兩,租田之人交納皆系米石,所減三分應以米算。照條折米一斗折銀一錢之例,如有田之人恩免額徵銀一錢,則於此一錢銀之內納租人名下減免米三升,以此爲準。聖恩蠲免二府額徵四十五萬兩,業戶得沾三十一萬五千兩之恩,佃戶亦分沾十三萬五千石之恩矣。云云。奉旨依議速行。

官田自漢以來有之。宋史,建炎元年,籍蔡京王黼等莊以爲官田。開禧三年,誅韓侘胄,明年,置安邊所,凡侘胄與其它權幸沒人之田及圍田、湖田之在官者皆隸焉,輸米七十二萬一千七百斛有奇,錢一百三十一萬五千緡有奇而已。景定四年,殿中侍御史陳堯道、右正言曹孝慶、監察御史虞慮、張晞顏等言,乞依祖宗限田議,自兩浙、江東西官民戶逾限之田,抽三分之一買充公田,得一千萬畝之田,則歲有六七百萬斛之人。丞相賈似道主其議行之,始於浙西六郡,凡田畝起租滿石者,予二百貫,以次遞減。有司以買田多爲功,皆謬以七八斗爲石。其後田少,與磽瘠虧租,與佃人負租而逃者,率取償田主,六郡之民多破家矣。【原注】理宗紀言,平江、江陰、安吉、嘉興、常州、鎮江六郡,已買公田三百五十餘萬畝。而平江之田獨多,【原注】似道傳,包恢知平江,督買田,至以肉刑從事。元之有天下也,此田皆別領於官。松江府志言,元時苗稅,公田外,復有江淮財賦都總管府領故宋后妃田,以供太后。江浙財賦府領籍沒朱、【原注】清。張【原注】瑄。田,以供中宮。【原注】元史,天曆二年十月,立平江等處田賦提舉司。稻田提領所領籍沒朱、【原注】國珍。管【原注】明。田,以賜丞相脫脫。撥賜莊【原注】在上海十九保。元史,至正四年六月己巳,賜脫脫松江田,爲立松江等處稻田提領所。【錢氏曰】撥賜莊似非賜脫脫者。領宋親王及新籍明慶、妙行二寺等田,【原注】又有汪關關滿經歷田。以賜影堂寺院、諸王近臣。又有括入白雲宗僧田,【原注】元史成宗紀,大德七年七月,罷江南白雲宗總攝所,其田令依例輸租。仁宗紀,至大四年二月,御史臺言,白雲宗總攝所統江南爲僧之有發者,不養父母,避役損民,乞追收所受璽書銀印,勒還民籍。從之。皆不繫州縣元額。而元史所記賜田,大臣如拜住、燕帖木兒等,諸王如魯王琱阿不剌、郯王徹徹禿等,公主如魯國大長公主,寺院如集慶、萬壽二寺,無不以平江田。而平江之官田又多,至張士誠據吳之日,其所署平章、太尉等官皆出於負販小人,無不志在良田美宅,一時買獻之產遍於平江,而一入版圖,亦按其租簿沒入之。已而富民沈萬三等又多以事被籍,是故改平江曰蘇州,而蘇州之官田多而益多。故宣德七年六月戊子,知府況鍾所奏之數,長洲等七縣秋糧二百七十七萬九千餘石,其中民糧止一十五萬三千一百七十餘石,官糧二百六十二萬五千九百三十餘石。是一府之地土無慮皆官田,而民田不過十五分之一也。且夫民田僅以五升起科,而官田之一石者,奉詔減其什之三,而猶爲七鬥,是則民間之田一人於官,而一畝之糧化而爲十四畝矣。【原注】實錄,宣德七年七月己未,行在戶部奏直隸、松江府沒官田,宜準民田例起科。上從之。命各處沒官田糧俱准此例。此固其極重難返之勢,始於景定訖於洪武,而徵科之額十倍於紹、熙以前者也。於是巡撫周忱有均耗之法,有改派金花官布之法,以寬官田,而租額之重則一定而不可改。若夫官田之農具、車牛,其始皆給於官,而歲輸其稅,浸久不可問,而其稅復派之於田。然而官田,官之田也,國家之所有。而耕者,猶人家之佃戶也。民田,民自有之田也。各爲一冊而徵之,猶夫宋史所謂一曰官田之賦,二曰民田之賦,金史所謂官田曰租,私田曰稅者,而未嘗並也。相沿日久,版籍訛脫,疆界莫尋,村鄙之氓未嘗見冊,買賣過割之際,往往以官作民。而里胥之飛灑移換者,又百出而不可究。所謂官田者,非昔之官田矣。乃至訟端無窮,而賦不理。於是景泰二年,從浙江布政司右布政使楊瓚之言,將湖州府官田重租分派民田輕租之家承納,及歸併則例。四年,詔巡撫直隸侍郎李敏,均定應天等府州縣官民田。【原注】先是,正統中,戶都會官議,令江南小戶官田改爲民田起科,而量改大戶民田爲官田,以備其數。既又因御史徐鬱奏,令所司均配扣算,務使民田量帶官田辦糧,以蘇貧困。俱行巡撫侍郎周忱清理。然民田多系官豪佔據,莫能究竟,其弊仍舊。至是部復以爲言,戶部請從其議,命敏均定搭派,敢有恃強阻滯者,執治其罪。從之。嘉靖二十六年,嘉興知府趙瀛創議,田不分官民,稅不分等則,一切以三鬥起徵。蘇松常三府從而效之,自官田之七鬥、六鬥,下至民田之五升,通爲一則。而州縣之額,各視其所有官田之多少輕重爲準,多者長洲至畝科三鬥七升,少者太倉畝科二斗九升矣。國家失累代之公田,而小民乃代官佃納無涯之租賦,事之不平,莫甚於此。然而爲此說者,亦窮於勢之無可奈何,而當日之士大夫亦皆帖然而無異論,亦以治如亂絲,不得守二三百年紙上之虛科,而使斯人之害如水益深,而不可救也。【原注】惟唐太常鶴徵作武進志,極爲惋嘆。抑嘗論之,自三代以下,田待買賣,而所謂業主者即連陌跨阡,不過本其錙銖之直,而直之高下則又以時爲之。地力之盈虛,人事之贏絀,率數十年而一變。柰之何一入於官,而遂如山河界域之不可動也?且景定之君臣,其買此田者,不過予以告牒、會子虛名,不售之物,逼而奪之,以至彗出民愁,而自亡其國。【原注】宋史,買公田五千畝以上,以銀半分,官告五分,度牒二分,會子二分半。五千畝以下,以銀半分,官告三分,度牒三分,會子三分半。千畝以下,度牒、會子各半。五百畝至三百畝,全以會子。及田事成,每石官給止四十貫,而半是告牒。民持之而不得售,六郡騷然。四百餘年之後,推本重賦之由,則猶其遺禍也。【原注】宋史謂其弊極多,其租尤重。及宋亡,遺患猶不息。亮哉斯言。而況於沒入之田本無其直者乎!至於今日,佃非昔日之佃,而主亦非昔日之主。則夫官田者,亦將與冊籍而俱銷,共車牛而皆盡矣。猶執官租之說以求之,固已不可行,【原注】隋書李德林傳,高祖以高阿那肱衛國縣市店八十區賜德林。車駕幸晉陽,店人上表,稱地是民物,高氏強奪,於內造舍。上命有司料還價直。則是以當代之君而還前代所奪之地價,古人已有之矣。又考後漢書,譙元子瑛,奉家錢千萬於公孫述,以贖父死。及元卒,天下平定。元弟慶以狀詣闕自陳,光武敕所在還元家錢。則知人主以天下爲心,固當如此。而欲一切改從民田,以復五升之額,即又駭於衆而損於國。有王者作,鹹則三壤,謂宜遣使案行吳中,逐縣清丈,定其肥瘠高下爲三等,上田科二斗,中田一斗五升,下田一斗,山塘塗蕩以升以合計者,附於冊後,而概謂之曰民田,惟學田、屯田乃謂之官田,則民樂業而賦易完,視之紹熙以前,猶五六倍也。豈非去累代之橫徵,而立萬年之永利者乎?【汝成案】閻氏潛邱札記引作,捐不可得之虛計,而非損上。立百世之永利,而非變古也。使唐宋兩太宗當此,朝聞而夕行之矣。若璩謂,何必兩太宗,明宣宗蓋嘗有意於此矣。實錄載其五年詔減官田舊額糧,七年又申命減免,不許有司故違。但上壓於祖制之不違,下復有行在戶部之戛戛焉,不克充其仁心,成其仁政,迄今誦其詩,百世而下猶令人感激涕零也。閻氏所引,當是林亭初刻之本,宣宗實錄及詩今已引見前條。昔者唐末,中原宿兵所在,皆置營田,以耕曠土。其後又募高貲戶,使輸課佃之。戶部別置官司總領,不隸州縣。梁太祖擊淮南,掠得牛以千萬計,給東南諸州農民,使歲輸租。自是歷數十年,牛死而租不除,民甚苦之。周太祖素知其弊,用張凝、李谷之言,悉罷戶部營田,務以其民隸州縣,其田廬牛農器並賜見佃者,爲永業,悉除租牛課。是歲,戶部增三萬餘戶。或言營田有肥饒者,不若鬻之,可得錢數十萬緡以資國。帝曰,利在於民,猶在國也。朕用此錢何爲?嗚呼,以五代之君猶知此義,而況他日大有爲之主?必有朝聞而夕行之者矣。【原注】宋紹興二十三年,知池州黃子游言,青陽縣苗七八倍於諸縣,因南唐嘗以縣爲宋齊丘食邑,故輸三鬥,後遂爲額。詔減苗稅二分有半,科米二分。

今存者,惟衛所屯田、學田、勳戚欽賜莊田三者猶是官田。南京各衙門所管草場田地佃戶亦轉相典賣,不異民田。

蘇州一府,惟吳縣山不曾均爲一則,至今有官山、私山之名,官山每畝科五升,私山畝科一升五勺。

今高淳縣之西有永豐鄉者,宋時之湖田,所謂永豐圩者也。文獻通考,永豐圩,自政和五年圍湖成田,初令百姓請佃,後以賜蔡京,又以賜韓世忠,又以賜秦檜,繼撥隸行宮,今隸總所。【原注】宋史,建康府永豐圩,租米歲以三萬石爲額。王弼【原注】成化十一年進士,溧水知縣。永豐謠曰,永豐圩接永寧鄉,一畝官田八斗糧,人家種田無厚薄,了得官租身即樂。前年大水平斗門,圩底禾苗沒半分,里胥告災縣宮怒,至今追租如追魂。有田追租未足怪,盡將官田作民賣。富家得田貧納租,年年舊租結新債。舊租了,新租促,更向城中賣黃犢,一犢千文任時估,債家算息不算母。嗚呼!有犢可賣君莫悲,東鄰賣犢兼賣兒,但願有兒在我邊,明年還得種官田。讀此詩,知當日官佃之苦即已如此。【原注】元史閻復傳言,江南公田租重宜減,以貸貧民。而以官作民,亦不始於近日矣。

元微之集奏狀,右臣當州百姓田地,每畝只稅粟九升五合,草四分,地頭榷酒錢共出二十一文。已下其諸色職田,每畝約稅粟三鬥,草三束,腳錢一百二十文。若是京官上司職田,又須百姓變米僱車般送,比量正稅近於四倍。其公廨田、官田、驛田等所稅輕重,約與職田相似。是則官田之苦,自唐已然,不始於宋元也。故先朝洪熙、宣德中,屢下詔書,令民間有拋荒官田,召人開耕,依民田例起科。又不獨蘇松常三府爲然。

吳中之民,有田者什一,爲人佃作者十九。其畝甚窄,而凡溝渠道路皆並其稅于田之中,歲僅秋禾一熟,一畝之收不能至三石,【原注】凡言石者,皆以官斛。少者不過一石有餘。而私租之重者至一石二三鬥,少亦八九鬥。佃人竭一歲之力,糞壅工作,一畝之費可一緡,而收成之日所得不過數鬥,至有今日完租而明日乞貸者。故既減糧額,即當禁限私租,上田不得過八斗,如此則貧者漸富,而富者亦不至於貧。元史成宗紀,至元三十一年十月辛巳,【原注】時成宗即位。江浙行省臣言,陛下即位之初,詔蠲今歲田租十分之三。然江南與江北異,貧者佃富人之田,歲輸其租。今所蠲特及田主,其佃民輸租如故,則是恩及富室,而不被及於貧民也。宜令佃民當輸田主者,亦如所蠲之數。從之。【原注】明朝宣德十年五月乙未,刑科給事中年富亦有此請。大德八年正月己未,詔江南佃戶,私租太重,以十分爲率,普減二分,永爲定例。前一事爲特恩之蠲,後一事爲永額之減,而皆所以寬其佃戶也。是則厚下之政,前代已有行之者。漢武帝時,董仲舒言,或耕豪民之田,見稅什五。唐德宗時,陸贄言,今京畿之內,每田一畝,官稅五升,而私家收租有畝至一石者,是二十倍於官稅也。降及中等,租猶半之。夫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農夫之所爲。而兼併之徒,居然受利。望今凡所佔田,約爲條限,裁減租價,務利貧人。仲舒所言則今之分租,贄所言則今之包租也。然猶謂之豪民,謂之兼併之徒,【原注】食貨志,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師古曰,分田,謂貧者無田而取富人田耕,稱共分其所收也。假亦謂貧人賃富人之田也。劫者,富人劫奪其稅,侵欺之也。宋已下則公然號爲田主矣。

豫借

唐玄宗天寶三載,制曰,每載庸調,八月徵收,農功末畢,恐難濟辦。自今已後,延至九月二十日爲限。至代宗廣德二年七月庚子,稅天下地畝青苗錢,以給百官俸。【原注】田一畝,稅錢十五。所謂青苗錢者,以國用急,不及待秋,方苗青而徵之,故號青苗錢。主其任者爲青苗使。【原注】此與宋王安石所行青苗錢之法不同。彼則當青黃未接之時,貸錢於貧民而取其息。本謂之常平錢,民間名爲青苗錢耳。遂爲後代豫借之始。【張大令曰】按此,則青苗之制,唐宋本不同,何以宋史趙贍對神宗言,青苗法,唐行之於季世。範鎮亦言,唐季之制,不足法。似謂安石祖唐弊政。考唐時長安萬年二縣,有官置本錢,配納各戶,收其息以供雜費。宋之常平錢正與此同,故趙瞻等舉唐爲言。其亦曰青苗者,依當時爲稱也。陸宣公言,蠶事方興,已輸縑稅。農功未艾,遽斂谷租。上司之繩責既嚴,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賣而耗其半直,無者求假而費其倍酬。憲宗元和六年二月,制以新陳未接,營辦尤艱。凡有給用,委觀察使以供軍錢,方員借便,不得量抽百姓。故韓文公有遊城南詩云,白布長衫紫領巾,差科未動是閒身。麥苗含穗桑生葚,共向田頭樂社神。是三四月之間尚未動差科也。至後唐莊宗同光四年三月戊辰,以軍食不足,敕河南尹豫借夏秋稅。其時外內離叛,未及一月,國亡主滅。明宗即位,頗知愛民。見於文獻通考所載,長興四年,起徵條流,其節候早者五月十五日徵,八月一日納足。遞而下之,其尤晚者六月二十日起徵,九月納足。周世宗顯德三年十月丙子,上謂侍臣曰,近朝征斂谷帛,多不俟收穫紡績之畢。乃詔三司,自今夏稅以六月,秋稅以十月起徵。是莊宗雖有三月豫借之令,而實未嘗行也。乃後代國勢阽危,非若同光,而春初即出榜開徵,其病民又甚矣。【沈氏曰】盧熊蘇州府志雲,趙順孫,字和仲。處州縉雲人。鹹淳四年,以顯文閣待制知平江兼發運使。先是,郡庾赤立,率以夏初征民租。順孫謂,古者十月納禾稼,今先期半載,民何以堪?僉曰,此例行之三十年,不然將有乏興之憂。首以俸入及例卷所供助糴本,而抑浮費以繼之,糴幾二十萬斛,迄免預徵。詩云,碩鼠碩鼠,無食我苗。謝君直曰,苗未秀而食之,貪之甚也。今之爲豫借者,食苗之政也。有不毆民而適樂郊者乎!

虞謙,洪武末爲杭州府知府,嘗建議,僧道,民之蠹。今江南寺院田多或數百頃,而徭役未嘗及之。貧民無田,往往爲徭役所困。請爲定製,僧道每人田無過十畝,餘用以均平民。初是之,已而謂非舊制,遂廢。【楊氏曰】此仁政也。當事舉而行之,豈不官民兩便乎?【汝成案】虞謙之議是矣。而當時以爲非舊制,遂廢不行者,誤也。元時崇奉二氏,朝廷、官闈、公主、卿相,凡賜田產動數百頃,又不輸賦稅,用日饒富。白雲宗總攝復廣侵佔,遂至連阡累陌,跨越州郡。後雖屢敕令視民戶出租,尋廢不行。明初猶存其風,故虞氏有是言。至明中葉以後,已日衰耗,即有寺田亦準科則,非復曩之豪富矣。

紡織之利

今邊郡之民,既不知耕,又不知織,雖有材力而安於遊惰。華陰王弘撰着議,以爲延安一府布帛之價貴於西安數倍,既不獲紡織之利,而又歲有買布之費,生計日蹙,國稅日逋。【陳文恭曰】陝西爲自古蠶桑之地,今日久廢弛,綢帛資於江浙,花布來自楚豫。小民食本不足,而更賣糧食以製衣,宜其家鮮蓋藏也。非盡其民之惰,以無教之者耳。今當每州縣發紡織之具一副,令有司依式造成,散給裏下,募外郡能織者爲師。即以民之勤惰工拙,爲有司之殿最。一二年間,民享其利,將自爲之,而不煩程督矣。計延安一府四萬五千餘戶,戶不下三女子,固已十三萬餘人,其爲利益豈不甚多?按鹽鐵論曰,邊民無桑麻之利,仰中國絲絮而後衣之。夏不釋復,冬不離窟,父子夫婦內藏於專室土圜之中。崔寔政論曰,僕前爲五原太守,土俗不知緝績,冬積草,伏臥其中。若見吏,以草纏身,令人酸鼻。【原注】今大同人多是如此,婦人出草則穿紙褲,真所謂倮蟲者也。吾乃賣儲峙,得二十餘萬,詣雁門、廣武迎織師,使巧手作機,乃紡以教民織。【原注】後漢書採入本傳。是則古人有行之者矣。漢志有云,冬民既入,婦人同巷相從夜績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八月載績,爲公子裳。豳之舊俗也。率而行之,富強之效,惇龐之化,豈難致哉!【唐氏曰】吳絲衣天下,聚於雙林。吳越、閩番至於海島,皆來市焉。五月載銀而至,委積如瓦礫。吳南諸鄉,歲有百十萬之益,是以雖賦重困窮,民未至於空虛,室盧舟楫之繁庶勝於他所,此蠶之厚利也。四月務蠶,無男女老幼,萃力靡他。無稅無荒,以三旬之勞,無農四時之久,而半其利,此蠶之可貴也。夫蠶桑之地,北不逾松,南不逾浙,西不逾湖,東不至海,不過方千里,外此則所居爲鄰,相隔一畔,而無桑矣。其無桑之方,人以爲不宜桑也。今楚、蜀、河東及所不知之方亦多有之,何萬里同之,而一畔異宜乎?桑如五穀,無土不宜。一畔之間,目睹其利而弗效焉,甚矣,民之惰也?吾欲使桑遍海內,有禾之土必有桑焉。其在於今,當責之守令,於務蠶之鄉擇人爲師,教民飼繅之法,而厚其廩給。其移桑有遠莫能致者,則待數年之後,漸近而分之。而守令則省騎時行,履其地,察其桑之盛衰。入其室,視其蠶之美惡。而終較其絲之多寡。多者獎之,寡者戒之,廢者懲之。不出十年,海內皆桑矣。昔吾行於長子,略着於篇,可以取法焉。

吳華覈上書,欲禁綾綺錦繡,以一生民之原,豐谷帛之業。謂今吏士之家,少無子女,多者三四,少者一二。通令戶有一女,十萬家則十萬人。人人織績,一歲一束,則十萬束矣。使四疆之內,同心戮力,數年之間,布帛必積。恣民五色,惟所服用,但禁綺繡無益之飾。且美貌者不待華採以崇好,豔姿者不待文綺以致愛,有之無益,廢之無損,何愛而不暫禁,以充府藏之急乎!此救乏之上務,富國之本業。使管晏復生,無以易此方。今纂組日新,侈薄彌甚,斫雕爲樸,意亦可行之會乎?【楊氏曰】空言禁敕無用也,必實有清心寡慾之學者,乃能收還淳返樸之效。

馬政

析因夷隩,先王之所以處人民也。日中而出,日中而入,【原注】左氏莊二十九年傳。先王之所以處廄馬也。

漢晁錯言,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原注】師古曰,當爲卒者免其三人,不爲卒者復其錢。本傳。文帝從之。故文景之富,衆庶街巷有馬,仟伯【原注】阡陌字同。之間成羣。乘牸牝者,擯而不得會聚。【原注】漢書食貨志。若乃塞之斥也,橋桃致馬千匹。【原注】貨殖傳。班壹避墬,【原注】古地字。於樓煩致馬牛羊數千羣。【原注】敘傳。則民間之馬其盛可知。武帝輪臺之悔,乃修馬復令。【原注】復卒三人之令。西域傳。唐玄宗開元九年,詔天下之有馬者,州縣皆先以郵遞、軍旅之役,定戶復緣以升之。百姓畏苦,乃多不畜馬,故騎射之士減曩時。自今諸州民,勿限有無萌,能家畜十馬以下,免帖驛郵遞,徵行定戶無以馬爲貲。【原注】唐書兵志。古之人君,其欲民之有馬如此。惟魏世宗正始四年十一月丁未,禁河南畜牝馬。【原注】魏書本紀,延昌元年六月戊寅,通河南牝馬之禁。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六月戊申,括諸路馬,凡色目人有馬者三取其二,【楊氏曰】色目人謂女直、畏吾欽察、契丹等。漢民悉入官。敢匿與互市者罪之。【原注】元史本紀。實錄言,永樂元年七月丙戌,上諭兵部臣曰,比聞民間馬價騰貴,蓋禁民不得私畜故也。漢文景時,閭里有馬成羣,民有即國家之有。其榜諭天下,聽軍民畜馬勿禁。又曰,三五年後,庶幾馬漸蕃息。此承元人禁馬之後,故有此諭。而洪熙元年正月辛巳,上申諭兵部,令民間畜官馬者,二歲納駒一匹,俾得以餘力養私馬。至宣德六年,有陝西安定衛土民王從義,畜馬蕃息,數以來獻。此則小爲之而小效者也,然未及修漢唐復馬之令也。

驛傳

續漢輿服志曰,驛馬三十里一置。史記,田橫乘傳詣洛陽,未至三十里,至屍鄉廄置是也。唐制亦然,【原注】唐書百官志,凡二十里有驛。白居易詩,從陝至東京,【原注】今陝州至河南府。山低路漸平。風光四百里,【原注】在今代爲三百里。車馬十三程是也。【原注】桑維翰對晉高祖言,大梁距魏不過十驛。其行或一日而馳十驛,岑參詩,一驛過一驛,驛騎如星流。平明發咸陽,暮及隴山頭。韓愈詩,銜命山東撫亂師,日馳三百自嫌遲是也。【原注】天寶六載,敕自今左降官,日馳十驛以上。又如天寶十四載十一月丙寅,安祿山反於范陽。壬申,聞於行在所,時上在華清官,【原注】在今臨潼縣。六日而達。至德二載九月癸卯,廣平王收西京。甲辰,捷書至行在,時上在鳳翔府,一日而達。而唐制,赦書日行五百里,則又不止於十驛也。古人以置驛之多,故行速而馬不弊。後人以節費之說,歷次裁併,至有七八十里而一驛者,馬倒官逃。職此之故,盍一考之前史乎?【原注】且如通州潞河驛,四十里至夏店驛,五十里至公樂驛,五十里至薊州漁陽驛。今以夏店、公樂二驛並於三河,則一驛七十里矣,豈不勞乎?又如定州永定驛,五十里至西樂驛,四十五里至伏城驛,四十里至真定府恆山驛,猶仍舊貫。使併爲三驛,亦必不堪其敝矣。

古人以三十里爲一舍。左傳,楚子入鄭,退三十里而許之平。注以爲退一舍。而詩言,我服既成,於三十里。周禮遺人,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然則漢人之驛馬三十里一置,有自來矣。【原注】史記晉世家注引賈逵曰,司馬法從遁不過三舍,三舍九十里也。

國初,凡驛皆有倉。洪熙元年六月丙辰,河南新安知縣陶鎔奏,縣在山谷,土瘠民貧,遇歲不登,公私無措。惟南關驛有儲糧,臣不及待報,借給貧民一千七百二十八石。上嘉其稱職。即此一事,而當時儲畜之裕,法令之寬,賢尹益下之權,明主居高之聽,皆非後世之所能及矣。然則驛之有倉,不但以供賓客使臣,而亦所以待凶荒艱厄,實周禮遺人之掌也。帖括後生,何足以知先王之政哉。

今時十里一鋪,【原注】俗作鋪。設卒以遞公文。【原注】金史泰和六年初置急遞鋪,腰鈴傳遞,日行三百里。大名府志,唐有銀牌,宋熙寧有金宇牌,急腳遞。岳飛奉詔班師,一日中十二金字牌是也。

孟子所云置郵而傳命,蓋古已有之。史記,白起既行,出咸陽西門十里,至杜郵。漢書黃霸傳注,師古曰,郵亭書舍,謂傳送文書所止處。

漕程

山堂考索載,唐漕制,凡陸行之程,馬日七十里,步及驢五十里,車三十里。水行之程,舟之重者,溯河日三十里,江四十里,餘水四十五里。空舟溯河四十里,江五十里,餘水六十里。沿流之舟則輕重同制,河日一百五十里,江一百里,餘水七十里。轉運征斂送納皆準程節其遲速,其三峽、砥柱之類不拘此限。此法可以不盡人馬之力,而亦無逗留之患。今之過淮、過洪及回空之限,猶有此意,而其用車驢則必窮日之力而後止,以至於人畜兩弊,豈非後人之急迫日甚於前人也與,然其效可睹矣。【汝成案】漕運始於秦漢,而轉輸之法則始於魏隋,而盛於唐宋,然率有利病。今觀俊卿所述,在當時弊已如此,則雲轉般可濟直達,恐不然矣。

行鹽

松江李雯論鹽之產於場,猶五穀之生於地,宜就場定額,一稅之後,不問其所之,則國與民兩利。又曰,天下皆私鹽,則天下皆官鹽也。此論鑿鑿可行。丘仲深大學衍義補言復海運,而引杜子美詩,雲帆轉遼海,稉【原注】俗作粳。稻來東吳爲證。餘於鹽法亦引子美詩云,蜀麻吳鹽自古通。又曰,風煙渺吳蜀,舟楫通鹽麻。又曰,蜀麻久不來,吳鹽擁荊門。若如今日之法,各有行鹽地界,吳鹽安得至蜀哉!人人誦杜詩,而不知此故事。所云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者也。

洪武三年六月辛巳,山西行省言,大同糧儲自陵縣、長蘆運至太和嶺,路遠費重。若令商人於大同倉入米一石,太原倉入米一石三鬥者,俱準鹽一引,引二百斤。商人鬻畢,即以原給引自赴所在官司繳之。如此,則轉輸之費省而軍儲充矣。從之。此中鹽之法所自始。【沈氏曰】明史食貨志,明之鹽法莫善於開中。開中者,召商輸糧於邊而與之鹽也。後其法亦行於內地。

唐劉晏爲轉運使,專用榷鹽法充軍國之用。時自許、汝、鄭、鄧之西皆食河東池鹽,度支主之。汴、滑、唐、蔡之東皆食海鹽,晏主之。晏似爲鹽吏多則州縣擾,故但於出鹽之鄉置鹽官,收鹽戶所煮之鹽,轉鬻於商人,任其所之。自餘州縣不復置官。其江嶺間去鹽鄉遠者,轉官鹽於彼貯之,或商絕鹽貴,則減價鬻之,謂之常平鹽。官獲其利,而民不乏鹽。始江淮鹽利不過四十萬緡,季年乃六百萬緡。由是國用充足,而民不困弊。今日鹽利之不可興,正以鹽吏之不可罷,讀史者可以慨然有省矣。

行鹽地分有遠近之不同,遠於官而近於私,則民不得不買私鹽。既買私鹽,則興販之徒必興,於是乎盜賊多而刑獄滋矣。宋史言江西之虔州地連廣南,而福建之汀州亦與虔接,虔鹽弗善,汀故不產鹽,二州民多盜販廣南鹽以射利。【原注】又言,虔州官鹽自淮南運致,滷溼雜惡,輕不及斤,而價至四十七錢。嶺南鹽販入虔,以斤半當一斤,純白不雜,賣錢二十,以故虔人盡食嶺南鹽。虔州即今贛州府。宋時屢議不定,今卒食廣東鹽。每歲秋冬,田事才畢,恆數十百爲羣,持甲兵旗鼓,往來虔、汀、漳、潮、循、梅、惠、廣八州之地。所至劫人谷帛,掠人婦女,與巡捕吏卒鬥格,或至殺傷,則起爲盜,依阻險要,捕不能得,或赦其罪招之。元末之張士誠,以鹽徒而盜據吳會。其小小興販,雖太平之世,未嘗絕也。餘少居崑山、常熟之間,爲兩浙行鹽地,而民間多販淮鹽,自通州渡江,其色青黑,視官鹽爲善。及遊大同,所食皆蕃鹽,堅緻精好。此地利之便,非國法之所能禁也。明知其不能禁,而設爲巡捕之格,課以私鹽之獲,每季若干,爲一定之額,此掩耳盜鐘之政也。

宋嘉佑中,著作佐郎何鬲、三班奉職王嘉麟上書,請罷給茶本錢,縱園戶貿易,而官收租錢,與所在徵算,歸榷貨務,以償邊糴之費,可以疏利源而寬民力。仁宗從之。其詔書曰,歷世之敝,一旦以除,着爲經常,弗復更制。以是雖當王安石之時,而於茶法未有所變,其說可通之於鹽課者也。

卷十一

權量

三代以來,權量之制,自隋文帝一變。杜氏通典言,六朝量三升當今一升,稱三兩當今一兩,尺一尺二寸當今一尺。【原注】今謂實時。【錢氏曰】六典所謂大斗、大兩、大尺也。左傳定公八年正義曰,魏齊鬥稱於古二而爲一,周隋鬥稱於古三而爲一。隋書律暦志言,梁陳依古鬥,齊以古升五升爲一斗,周以玉升一升當官鬥一升三合四勺,開皇以古鬥三升爲一升,大業初依復古鬥。梁陳依古稱,齊以古稱一斤八兩爲一斤,【沈氏曰】案通典,梁武帝五銖錢,實重四銖三參二黍,其百奉則重一斤二兩。齊文襄五銖錢,實重五銖,計一百文重一斤四兩二十銖。較其多寡重輕,兩相符合,則齊與梁並依古稱也。而或以爲於古二而爲一,或以爲以古稱一斤八兩爲一斤,豈稱他物之稱多異於錢稱耶?周玉稱四兩當古稱四兩半,開皇以古稱三斤爲一斤,大業初依復古稱。令考之傳記,如孟子以舉百鈞爲有力人,三十斤爲鈞,百鈞則三千斤。晉書成帝紀,令諸郡舉力人能舉千五百斤以上者。史記秦始皇紀,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宮廷中。百二十斤爲石,千石則十二萬斤。漢舊儀祭天,養牛五歲,至二千斤。晉書南陽王保傳,自稱重八百斤。不應若此之重。考工記曰,爵一升,觚三升。【原注】儀禮特牲饋食禮注,觚二升。獻以爵而酬以觚,一獻而三酬,則一豆矣。禮記宗廟之祭,貴者獻以爵,賤者獻以散。尊者舉觶,卑者舉角。五獻之尊,門外缶,門內壺,君尊瓦甒注,凡觴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觶,四升曰角,壺大一石,瓦甒五斗。詩曰,我姑酌彼金垂。毛說,人君以黃金飾尊,大一碩,每食四簋。正義,簋,瓦器,容鬥二升。不應若此之巨。周禮舍人,喪紀共飯米。注,飯,所以實口。君用粱,大夫用稷,士用稻,皆四升。管子,凡食鹽之數,一月丈夫五升少半,婦人三升少半,嬰兒二升少半。史記廉頗傳,一飯鬥米。漢書食貨志,食人月一石半。【楊氏曰】十六國春秋前秦紀有三人食一石谷者。明江國公後吳鐵舍,食麪六十斤。趙充國傳,以一馬自佗,負三十日食,爲米二斛四鬥,麥八斛。匈奴傳,計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不應若此之多!史記河渠書,可令畝十石。嵇康養生論,夫田種者,一畝十斛,謂之良田。晉書傅玄傳,白田收至十餘斛,水田至數十斛。今之收穫最多亦不及此數。靈樞經,人食一日中五升。既夕禮,朝一溢米,莫一溢米。注,二十兩曰溢,爲米一升二十四分升之一。晉書宣帝紀,問諸葛公,食可幾何?對曰,三四升。會稽王道子傳,國用虛竭,自司徒以下,日廩七升。本皆言少,而反得多。是知古之權量比之於今,大抵皆三而當一也。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居魯,奉粟六萬。索隱曰,當是六萬鬥。正義曰,六萬小鬥,當今二千石也。比唐人所言三而當一之驗。蓋自三代以後,取民無制,權量之屬,每代遞增。至魏孝文太和十九年,詔改長尺大斗,依周禮制度,班之天下。【原注】魏書張普惠傳,神龜中,上疏言,高祖廢大斗,去長尺,改重稱,所以愛萬姓,從薄賦,故海內之人歌舞以供其賦,奔走以役其勤。天子信於上,億兆樂於下。自茲以降,漸漸長闊,百姓嗟怨,聞於朝野。隋煬帝大業三年四月壬辰,改度量權衡並依古式。雖有此制,竟不能復古。至唐時,猶有大斗小鬥,大兩小兩之名,而後代則不復言矣。【沈氏曰】齊民要術注云,其言一石,當今二斗七升。本草注,李杲曰,古云三兩即今之一兩,雲二兩即今之六錢半也。時珍曰,古一升即今之二合半也。

山堂考索,斛之爲制,方尺而深尺。班志乃雲其中容十鬥,蓋古用之鬥小。

歐陽公集古錄有谷口銅甬,始元四年左馮翊造,其銘曰,谷口銅甬容十鬥,重四十斤。以今權量校之,容三鬥,重十五斤。鬥則三而有餘,斤則三而不足。呂氏考古圖漢好畤官廚鼎刻曰,重九斤一兩。今重三斤六兩,今六兩當漢之一斤。又曰,軹家釜三鬥弱,軹家甑三鬥一升。當漢之一石,大抵是三而當一也。

古以二十四銖爲兩。五銖錢十枚,計重二兩二銖。今稱得十枚,當今之一兩弱。【沈氏曰】依後五銖錢一條,此一兩弱當作七錢弱,傳寫誤也。又漢書王莽傳言,天鳳元年,改作貨布,長二寸五分,廣一寸,首長八分有奇,廣八分,其圜好徑二分半,足枝長八分,間廣二分。其文右曰貨,左曰布,重二十五銖。頃富平民掊地,得貨布一罌。所謂長二寸五分者,今鈔尺之一寸六分有奇。廣一寸者,今之六分有半。八分者,今之五分。而二十五銖者,今稱得百分兩之四十二。【原注】俗雲四錢二分。【沈氏曰】貨布亦有重至四錢八分者,用行等稱。行等即米平,比布政司等每兩輕二分三釐。【又曰】唐會要雲,開元通寶錢,徑八分。杜氏通典雲,開通元寶錢,每十錢重一兩。是則今代之大於古者,量爲最,權次之,度又次之矣。

晉書摯虞傳,將作大匠陳勰,掘地得古尺。尚書奏,今尺長於古尺,宜以古爲正。潘岳以爲習用已久,不宜復改。虞駁曰,昔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其形容,象物制器,以存時用。故參天兩地,以正算數之紀。依律計分,以定長短之度。其作之也有則,故用之也有徵。考步兩儀,則天地無所隱其情。準正三辰,則懸象無所容其謬。施之金石,則音韻和諧。措之規矩,則器用合宜。一本不差,而萬物皆正。及其差也,事皆反是。今尺長於古尺幾於半寸,樂府用之,律呂不合。史官用之,曆象失佔。醫署用之,孔穴乖錯。此三者,度量之所由生,得失之所取徵,皆絓閡而不得通,故宜改今而從古也。唐虞之制,同律度量衡。仲尼之訓,謹權審度。今兩尺並用,不可謂之同。知失而行,不可謂之謹。不同不謹,是謂謬法,非所以軌物垂則,示人之極。凡物有多而易改,亦有少而難變。有改而致煩,亦有變而之簡。度量是人所常用,而長短非人所戀惜,是多而易改者也。正失於得,反邪於正,一時之變,永世無二,是變而之簡者也。憲章成式,不失其舊物。季末苟合之制,異端雜亂之用,宜以時釐改,貞夫一者也。臣以爲宜如所奏。【沈氏曰】宋史律暦志雲,周顯德中,王樸始依周法,以矩黍校正尺度,長九寸,虛徑三分,爲黃鍾之管,作律准以宣其聲。宋幹德中,太祖以雅樂聲高,詔有司重加考正。時判太常寺和峴言,西京銅望臬尺寸可校古法。即今司天臺影表銅臬下石尺是也。及以樸所定尺比校,短於石尺四分,則聲樂之高蓋由於此。況影表測於天地,則管律可以準繩。乃令依古法以造新尺,並黃鍾九寸之管,命工人校其聲,果下於樸所定管一律。又內出上黨羊頭山秬黍,累尺校律,亦相符合。遂下尚書省集官詳定,衆議僉同。由是重造十二律管,自此雅音和暢。又云,宋既平定四方,凡新邦悉頒度量於其境,其僞俗尺度逾於法制者去之。幹德中,又禁民間造者,由是尺度之制盡復古焉。又云,太祖受禪,詔有司精考古式,作爲嘉量,以頒天下。其後定西蜀,平嶺南,復江表,臬浙納土,並汾歸命。凡四方鬥斛不中式者皆去之,嘉量之器悉復昇平之制焉。

大斗大兩

漢書貨殖傳,黍千大斗。師古曰,大斗者,異於量米粟之鬥也。是漢時已有大斗,但用之量粗貨耳。

唐六典,凡度,以北方秬黍中者一黍之廣爲分,十分爲寸,十寸爲尺,一尺二寸爲大尺,十尺爲丈。凡量,以秬黍中者容一千二百黍爲龠,二龠爲合,十合爲升,十升爲鬥,三鬥爲大斗,【錢氏曰】據隋書律暦志,開皇以古鬥三升爲一升,古稱三斤爲一斤。則大斗大兩始於隋開皇間,唐初沿而不改耳。十鬥爲斛。凡權衡,以秬黍中者百黍之重爲銖,【原注】應劭曰,十黍爲絫,十絫爲銖。二十四銖爲兩,三兩爲大兩,十六兩爲斤。凡積秬黍爲度量權衡者,調鍾律,測晷景,合湯藥及冠冕之制則用之,內外官司悉用大者。按唐時權量是古今小大並行,太史、太常、太醫用古,【原注】杜氏通典雲,貞觀中,張文收鑄銅斛、稱、尺,以今常用度量校之,尺當六之五,衡量皆三之一。舊唐書代宗紀,大暦十年八月,太常寺奏,諸州府所用鬥稱,當寺給銅鬥稱,州府依樣製造而行。從之。通典載諸郡土貢,上黨郡貢人蔘三百小兩,高平郡貢白石英五十小兩,濟陽郡貢阿膠二百小斤,鹿角膠三十小斤,臨封郡貢石斛十小斤,南陵郡貢石斛十小斤,同陵郡貢石斛二十小斤。此則貢物中亦有用小斤小兩者,然皆湯藥之用。他有司皆用今。久則其今者通行,而古者廢矣。

宋沈括筆談曰,予受詔考鍾律及鑄渾儀,求秦漢以來度量,計六鬥當今之一斗七升九合,稱三斤當今十三兩。是宋時權量又大於唐也。【沈氏曰】閻百詩云,古量甚小,其數可考者,大約漢二斗七升當今五升四合。然則古之五才當今之一也。【又日曰】漢權有重四斤者,實當今十三兩弱。彤以司等親較之。【趙氏曰】筆談又云,漢之一斛當今二斗七升,百二十斤爲石,當今三十二斤。可見漢時鬥稱之制已大於古。

元史言,至元二十年,頒行宋文思院小口斛。又言,世祖取江南,命輸米者止用宋鬥斛,以宋一石當今七鬥故也。是則元之鬥斛又大於宋也。

漢祿言石

古時制祿之數,皆用鬥斛。左傳言,豆區釜鍾,各自其四,以登於釜。論語,與之釜,與之庾。孟子,養弟子以萬鍾。皆量也。漢承秦制,始以石爲名。【原注】韓非子,王因收吏璽,自三百石已上,皆效之。子之是時即以石制祿。史記燕世家同。【趙氏曰】石本權衡之數也。漢律暦志二十四銖爲兩,十六兩爲斤,三十斤爲鈞,四鈞爲石。是石乃權之權數。至十龠爲合,十合爲升,十升爲升,十鬥爲斛,則斛乃量之極數。乃俗以五斗爲斛,兩斛爲石,是以權之極數爲量之極數,殊岐誤。然漢時米穀之量已以石計,如二千石、六百石之類是也。又管子禁藏篇,民率三十畝,畝取一石,則人有三十石。國策,燕噲讓國子之,自吏三百石以上,悉予之。又漢書食貨志,李悝之論日,一夫田百畝,每畝歲收一石半云云,則鬥斛之以石計,自春秋戰國時已然。又案古時一石重一百二十斤,與一斛之數不甚相遠。古時十鬥爲斛,一斛即是一石。後世五斗爲斛,兩斛爲一石,宋時已然。故有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千石、比千石,六百石、比六百石,四百石、比四百石,三百石、比三百石,二百石、比二百石,百石,而三公號萬石。百二十斤爲石,是以權代量。然考續漢百官志所載月奉之數,則大將軍、三公奉月三百五十斛,以至斗食奉月十一斛,又未嘗不用斛。所謂二千石以至百石者,但以爲品級之差而已。【原注】汲黯傳注,如淳曰,真二千石,月得百五十斛,歲凡得千八百石耳。二千石,月得百二十斛,歲幾得一千四百四十石耳。今人以十鬥爲石,本於此。不知秦時所爲金人十二,重各千石,撞萬石之鍾,縣石鑄鍾虡,衡石程書之類,皆權也,非量也。惟白圭傳,谷長石鬥,淳于髡傳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對鬥言之,是移權之名於量爾。

櫱夢得巖下放言,名生於實,凡物皆然。以斛爲石,不知起何時,自漢以來始見之。石本五權之名,漢制重百二十斤爲石,非量名也。【楊氏曰】說苑,十六黍爲豆,六豆爲銖,二十四銖爲兩,十六兩爲斤,三十斤爲鈞,四鈞爲石。千二百黍爲龠,十龠爲合,十合爲升,十升爲鬥,十鬥爲石。以之取名賦祿,如二千石之類,以谷百二十斤爲斛,猶之可也。若酒言石,酒之多少本不繫谷數,從其取之醇醨。以今準之,酒之醇者,斛止取七鬥或六鬥。而醨者,多至於十五六鬥。若以谷百二十斤爲斛,【沈氏曰】左傳襄十七年疏,古者一斛百二十斤,一斗十二斤,一升十九兩二分。酒從其權名,則當爲酒十五六鬥。從其量名,則斛當谷百八九十斤,進退兩無所合。是漢酒言石者,未嘗有定數也。【原注】謝肇淛謂,古者爵容一升,十爵爲鬥,百爵爲石。以考工記一獻三酬之說準之,良然。昔人未詳此義。至於面言斛石,面亦未必正爲麥百二十斤,而麥之實又有大小虛實。然沿襲至今,莫知爲非。及弓弩較力,言鬥言石,此乃古法。打錘以斤爲別,而世反疑之。乃知名實何常之有。

史記貨殖傳,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變皮言石,亦互文也。凡細而輕者則以皮計,粗而重者則以石計。

以錢代銖

古算法,二十四銖爲兩。漢軹家釜銘,重十斤九銖。軹家甑銘,重四斤廿銖是也。近代算家不便,乃十分其兩,而有錢之名。此字本是借用錢幣之錢,非數家之正名,【沈氏曰】猶今北方買米者,不言升,但言碗也。【又曰】通典選舉三注云,弓用一石力,箭重六錢。簿領用之可耳,今人以入文字,可笑。唐書,武德四年,鑄開通元寶,徑八分,重二銖四絫。【原注】絫或作參。沈存中曰,今蜀部亦以十參爲一銖,參乃古之絫字。積十錢重一兩,得輕重大小之中。所謂二銖四絫者,今一錢之重也。後人以其繁而難曉,故代以錢字。【沈氏曰】今一錢之重,當古七銖二。

度量皆以十起數,惟權則以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銖,兩之爲兩,十六兩爲斤,三十斤爲鈞,四鈞爲石。今人改銖爲錢,而自兩以上則累百、累千以至於萬,而權之數亦以十起矣。漢制,錢言銖,金言斤,其名近古。【汝成案】度量起算皆以秬黍,由寸遞揣,丈尺可知。自龠至斛,亦可等加。權始於龠,則變多寡爲重輕,其數難齊。是以百黍爲銖,二十四銖爲兩。趙朱改銖爲錢,十錢爲兩,而斤與鈞石如初,則起算雖殊,積兩何異?亦猶日法萬分,象限九十,通其強弱,盈虛自合云爾。

宋史律暦志,太宗淳化三年三月,詔曰,書雲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所以建國經而立民極也。國家萬邦鹹乂,九賦是均。顧出納於有司,系權衡之定式。如聞秬黍之制,或差毫釐,錘鉤爲奸,害及黎庶,宜令詳定稱法,着爲通規。事下有司。監內藏庫崇儀使劉蒙、劉承珪言,太府寺舊銅式,自一錢至十斤,凡五十一,輕重無準。外府藏受黃金,必自毫釐計之。式自錢始,則傷於重。遂尋本末,別製法物。至景德中,承珪重加參定,而權衡之制益爲精備。其法蓋取漢志子谷秬黍爲則,廣十黍以爲寸,從其大樂之尺【原注】秬黍,黑黍也。樂尺,自黃鍾之管而生也。謂以秬黍中者爲分寸輕重之制。就成二術。【原注】二術,謂以尺黍而求犛絫。因度尺而求犛,【原注】度者,丈尺之總名。謂因樂尺之原起於黍,而成於寸。析寸爲分,析分爲犛,析犛爲毫,析毫爲絲,析絲爲忽。則十忽爲一絲,十絲爲一毫,十毫爲一犛,十犛爲一分。自積黍而取絫,【原注】從積黍而取絫,則十黍爲絫,十絫爲銖,二十四銖爲兩。絫銖皆以銅爲之。以犛絫造一錢半及一兩等二稱。各懸三毫,以星準之。等一錢半者,以取一稱之法。其衡合樂尺一尺二寸,重一錢,錘重六分,盤重五分。初毫星準半錢,至梢總一錢半,析成十五分,分列十犛。【原注】第一毫下等半錢,當十五犛,若十五斤稱等五斤也。【沈氏曰】十五犛當作百五十犛。中毫至梢一錢,析成十分,分列十犛。末毫至梢半錢,析成五分,分列十犛。等一兩者亦爲一稱之則,其衡合樂尺一尺四寸,重一錢半,錘重六錢,盤重四錢。初毫至梢布二十四銖,下別出一星,星等五絫。【原注】每銖之下復出一星,等五絫。則四十八星,等二百四十絫。計二千四百絫爲一兩。【沈氏曰】四百絫之絫當作黍。中毫至梢五錢,布十二銖,銖列五星,星等二絫。【原注】布十二銖爲五錢之數,則一銖等十絫,都等一百二十絫爲半兩。末毫至梢六銖,銖列十星,星等一絫。【原注】每星等一絫,都等六十絫,爲二錢半。以御書真草行三體。淳化錢較定,實重二銖四絫,爲一錢者。以二千四百得十有五斤,爲一稱之則。其法初以績黍爲準,然後以分而推忽,爲定數之端。故自忽、絲、毫、釐、黍、絫、銖,各定一錢之則。【原注】謂皆定一錢之則,然後製取等稱也。忽萬爲分,【原注】以一萬忽爲一分之則,以十萬忽定爲一錢之則。忽者,吐絲爲忽。分者,始微而着,言可分別也。絲則千,【原注】一千絲爲一分,以一萬絲定爲一錢之則。毫則百,【原注】一百毫爲一分,以一千毫定爲一錢之則。毫者,犛毛也。自忽、絲、毫三者,皆斷驥尾爲之。犛則十。【原注】一十犛爲一分,以一百犛定爲一錢之則。犛者,犛牛尾毛也。曳赤金成絲以爲之也。轉以十倍倍之,則爲一錢。【原注】轉以十倍倍之,謂自一萬忽至十萬忽之類,定爲之則也。黍以二千四百枚爲一兩,【原注】一龠容千二百黍,爲十二銖,則以二千四百黍定爲一兩之則。兩者以二龠爲兩。絫以二百四十,【原注】謂以二百四十絫定爲一兩之則。銖以二十四,【原注】轉相因成,十絫爲銖,則以二百四十絫定成二十四銖,爲一兩之則。銖者,言殊異也。遂成其稱。稱合黍數,則一錢半者,計三百六十黍之重,列爲五分,【沈氏曰】五分上當有十字。則每分計二十四黍。又每分析爲一十犛,則每犛計二黍十分黍之四,【原注】以一犛分二十四黍,則每犛先得二黍,都分成四十分,則一犛又得四分,是每犛得二黍十分黍之四。每四毫一絲六忽有差爲一黍,則犛絫之數極矣。【沈氏曰】犛絫之犛當作黍。一兩者,合二十四銖,爲二千四百黍之重。每百黍爲銖,二百四十黍爲二銖四絫,二銖四絫爲錢,二絫四黍爲分,一絫二黍重五犛,六黍重二犛五毫,三黍重一犛二毫五絲,則黍絫之數成矣。先是,守藏吏受天下歲輸金幣而太府權衡舊式失準,得因之爲奸,故諸道主者坐逋負而破產者甚衆。又守藏更代,校計爭訟,動必數載。至是新制既定,奸弊無所措,中外以爲便。【原注】度量權衡,皆太府掌造,以給內外官司及民間之用。凡遇改元,即令更造,各以年號印而識之。其印有方印、長印、八角印、笏頭印之別,所以明制度而防僞濫也。是則今日以十分爲錢,十錢爲兩,皆始於宋初所謂新制者也。

十分爲錢

古時分乃度之名,非權之名。說文,寸,十分也。隋書律暦志引易緯通卦驗,十馬尾爲一分。說苑,度量權衡以粟生。十粟爲一分,十分爲一寸。【原注】淮南子注同。孫子算術,蠶所吐絲爲忽,十忽爲秒,十秒爲毫,十毫爲犛,十犛爲分,十分爲寸。漢書律暦志,本起黃鍾之長,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廣度之,九十黍爲黃鍾之長,一黍爲一分,十分爲一寸。此皆度之名。淮南子,十二蔈而當一粟,【原注】宋書律志作●。十二粟而當一分,十二分而當一銖,十二銖而當半兩,二十四銖爲一兩,十六兩爲一斤,三十斤爲一鈞,四鈞爲石。此則權之名。【原注】史記大宛傳,善市賈,爭分銖。然以十二分爲一銖,二十四銖爲一兩,則小於今之爲分者多矣。【趙氏曰】分、犛、毫、絲,忽,本亦度之名,孫子算經所云是也。宋太宗詔更定權衡之式,崇儀使劉蒙、劉承珪等乃取樂尺積黍之法移於權衡,於是權衡中有忽、絲、毫、犛、分、錢之數,此近代兩、錢、分、釐,毫、忽、絲之所由起也。今俗權貨物者曰稱,權金銀者曰等。宋初皆謂之稱,劉承珪所定銖二十四,遂成其稱是也。元豐後,乃有等子之名。

陶隱居名醫別錄曰,古稱惟有銖兩,而無分名。今則以十黍爲一銖,六銖爲一分,四分爲一兩,十六兩爲一斤。李杲曰,六銖爲一分,即今之二錢半也。此又以二錢半爲分,則隨人所命而無定名也。

黃金

漢時黃金上下通行。故文帝賜周勃至五千斤,宣帝賜霍光至七千斤,而武帝以公主妻欒大,至齎金萬斤,【原注】漢書作十萬斤。衛青出塞,斬捕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原注】古來賞賜之數莫侈於元。成宗即位,賜駙馬蠻子帶銀七萬六千五百兩,闊裏吉思一萬五千四百五十兩,高麗王王昛三萬兩。其定諸王朝會賜與,有至金千兩,銀七萬五千兩者。梁孝王薨,藏府餘黃金四十餘萬斤,館陶公主近幸董偃,令中府曰,董君所發,一日金滿百斤,錢滿百萬,帛滿千匹,乃白之。王莽禁列侯以下,不得挾黃金,輸御府受直。至其將敗,省中黃金萬斤者爲一匱,尚有六十匱,黃門鉤盾藏府中尚方處,處各有數匱。而後漢光武紀言,王莽末,天下旱蝗,黃金一斤易粟一斛。是民間亦未嘗無黃金也。董卓死,塢中有金二三萬斤,銀八九萬斤。昭烈得益州,賜諸葛亮、法正、關羽、張飛金各五百斤,銀千斤。南齊書蕭穎胄傳,長沙寺僧業富沃,鑄黃金爲龍數千兩,埋土中,歷相傳付,稱爲下方黃鐵,莫有見者。潁胄起兵,乃取此龍以充軍實。梁書武陵王紀傳,黃金一斤爲餅,百餅爲簉,至有百簉。銀五倍之。自此以後,則罕見於史。尚書疏,漢魏贖罪,皆用黃金。後魏以金難得,令金一兩收絹十匹。今律乃贖銅。

宋太宗問學士杜鎬曰,兩漢賜予多用黃金,而後代遂爲難得之貨,何也?對曰,當時佛事未興,故金價甚賤。今以目所睹記及會典所載國初金價推之,亦大略可考。會典鈔法卷內雲,洪武八年,造大明寶鈔,每鈔一貫,折銀一兩。每鈔四貫,易赤金一兩。是金一兩當銀四兩也。徵收卷內雲,洪武十八年,令凡折收稅糧,金每兩準米十石,銀每兩準米二石。是金一兩當銀五兩也。三十年,上曰,折收逋賦,欲以蘇民困也。今如此其重,將愈困民。更令金每兩準米二十石,銀每兩準米四石。然亦是金一兩當銀五兩也。永樂十一年,令金每兩準米三十石,則當銀七兩五錢矣。又令交址召商中鹽,金一兩,給鹽三十引,則當銀十兩矣。【沈氏曰】周安期雜稿雲,金陀續編中有紹興四年,朝省行下事件省札內一項,於行在榷貨務,支銀一十萬兩,每兩二貫五百文。金五千兩,每兩三十貫。二項計準錢四十萬貫。可見當時每錢一貫,止值銀四錢。每金一兩,卻值銀十二兩。豈非承平以後,日事侈靡,上白宮掖,下逮勳貴,用過乎物之故與?【原注】遼張孝傑爲北府宰相,貪貨無厭,嘗曰,五百萬兩黃金,不足爲宰相家。幼時見萬曆中赤金止七八換,崇禎中十換,【原注】天啓中,權奄用事,百官獻媚者皆進金卮,金價漸貴。江左至十三換【汝成案】元本十三換下有以後賤至六換,而今又十三換十二字。矣。投珠抵璧之風,將何時而見與?

漢書食貨志,黃金重一斤,直錢萬。朱提銀重八兩爲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他銀一流,直千。是金價亦四五倍於銀也。【原注】方勺泊宅編雲,當時黃金一兩才直錢六百,朱提銀一兩才直錢二百。元史,至大銀鈔一兩,準至元鈔五貫,白銀一兩,赤金一錢。是金價十倍於銀也。

史記平凖書,一黃金一斤。【原注】漢書食貨志黃金方寸而重一斤。莊子百金注,李曰,金方寸重一斤,百金,百斤也。漢書韋賢傳賜黃金百斤。元成詩曰,厥賜祁祁,百金洎館是也。臣瓚曰,秦以一鎰爲一金,【原注】孟康曰,二十四兩曰鎰。漢以一斤爲一金。是漢之金已減於秦矣。漢書食貨志,黃金重一斤,直錢萬。惠帝紀注,師古曰,諸賜金不言黃者,一斤與萬錢。【原注】王莽傳,故事,聘皇后黃金二萬斤,爲錢二萬萬。公羊隱公五年傳,百金之魚注,百金猶百萬也。古以金重一斤,若今萬錢。

古來用金之費,如吳志劉繇傳,笮融大起浮圖祠,以銅爲人,黃金塗身,衣以錦採,垂銅盤九重。何姬傳注引江表傳,孫皓使尚方以金作華燧、步搖、假髻以千數,令宮人着以相撲,朝成夕敗,輒出更作。魏書釋老志,興光元年,敕有司,於五緞大寺內爲大祖已下五帝,鑄釋迦立像五,各長一丈六尺,都用赤金二萬五千斤。天安中,於天宮寺造釋迦立像,高四十三尺,用赤金十萬斤,黃金六百斤。齊書東昏侯本紀,後宮服御,極選珍奇,府庫舊物不復周用,貴市民間金銀寶物,價皆數倍京邑。酒租皆折使輸金,以爲金塗,猶不能足。唐書敬宗紀,詔度支進銅三千斤,金薄【原注】即箔字。十萬,翻修清思院新殿及昇陽殿圖障。五代史閩世家,王昶起三清檯三層,以黃金數千斤鑄寶皇及元始天尊、大上老君像。宋真宗作玉清昭應宮,甍棋欒楹,全以金飾,所費巨億萬,雖用金之數亦不能全計。金史海陵本紀,宮殿之飾遍傅黃金,而後間以五采。金屑飛空,如落雪。元史世祖本紀,建大聖壽萬安寺,佛像及窗壁皆金飾之,凡費金五百四十兩有奇,水銀二百四十斤。又言,繕寫金字藏經,凡糜金三千二百四十四兩。【原注】吳澄傳言,粉黃金爲泥,寫浮屠藏經。泰定帝紀,泰定二年七月庚午,以國用不足,罷書金字藏經。時於雲南立造賣金箔規措所。此皆耗金之由也。杜鎬之言,頗爲不妄。草木子云,金一爲箔,無復再還元矣。故南齊書武帝紀,禁不得以金銀爲箔。【原注】宋史真宗紀,大中祥符元年二月丙午,申明不許以金銀爲箔之制。仁宗紀,康定元年八月戊戌,禁以金箔飾佛像。哲宗紀,元佑二年九月丁卯,禁私造金箔。劉庠傳,仁宗外家李珣,犯銷金法,庠奏言,法行當自貴近始。從之。金史世宗紀,大定七年七月戊申,禁服用金線,其織賣者皆抵罪。元史仁宗紀,至大四年三月辛卯,禁民間制金箔、銷金、織金。而太祖實錄言,上出黃金一錠,示近臣曰,此表箋袱盤龍金也。令官人洗滌銷熔得之。嗚呼,儉德之風遠矣!

銀

唐宋以前,上下通行之貨一皆以錢而已,未嘗用銀。漢書食貨志言,秦並天下,幣爲二等。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爲器飾寶藏,不爲幣。孝武始造白金三品,尋廢不行。【原注】謝肇淛曰,漢銀八兩,直錢一千。當時銀賤而錢貴,今銀一兩即直千錢矣。【閻氏曰】按孝武始造白金三品,乃雜鑄銀錫爲之,此即漢書安息國以銀爲錢之制,竟認作銀,非。其文有龍、有馬、有龜,所直各不同。王莽即真始直用銀,朱提銀重八兩爲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它銀一流直千。是爲銀貨二品。舊唐書,憲宗元和三年六月詔曰,天下有銀之山,必有銅礦。銅者,可資於鼓鑄。銀者,無益於生人。其天下自五嶺以北,見採銀坑,並宜禁斷。【原注】李德裕爲浙西觀察使,奏雲,去二月中,奉宣令進盝子,計用銀九千四百餘兩。其時貯備都無二三百兩。然考之通典,謂梁初唯京師及三吳、荊郢、江湘、梁益用錢,其餘州郡則雜以谷帛交易,交廣之域則全以金銀爲貨。而唐韓愈奏狀亦言,五嶺買賣一以銀。元稹奏狀言,自嶺已南,以金銀爲貨幣。自巴已外,以鹽帛爲交易。黔巫溪峽用水銀、硃砂、繒彩、巾帽以相市。【原注】杜氏通典載唐度支歲計之數,粟則二千五百餘萬石,布絹綿則二千七百餘萬端,屯疋錢則二百餘萬貫,未嘗有銀。其土貢則貴州貢銀百兩,鄂、新、黨三州各貢銀五十兩,賀州貢銀三十兩,邵、端、昭、潘、辨、高、龔、潯、嚴、封、春、羅、牢、竇、橫、象、瀧、藤、平、琴、廉、義、柳、勤、康、恩、崖、萬安二十七州,各貢銀二十兩。是唐人以銀爲貢,而不以爲賦也。張籍詩,海國戰騎象,蠻州市用銀。宋史仁宗紀,景佑二年,詔諸路歲輸緡錢。福建、二廣易以銀,江東以帛。於是有以銀當緡錢者矣。金史食貨志,舊例銀每鋌五十兩,其直百貫。【原注】舊唐書哀帝紀,內庫出方圓銀二千一百七十二兩,充見任文武常參官救接。是知前代銀皆是鑄成。民間或有截鑿之者,其價亦隨低昴。遂改鑄銀,名承安寶貨,一兩至十兩分五等,每兩折錢二貫,公私同見錢用。又云,更造興定寶泉,每貫當通寶五十。又以綾印製元光珍貨,同銀鈔及餘鈔行之。行之未久,銀價日貴,寶泉日賤,民但以銀論價。至元光二年,寶泉幾於不用。哀宗正大間,民間但以銀市易。此今日上下用銀之始。【閻氏曰】按紹興歲幣銀二十萬兩,絹二十萬匹,又縻費銀一千三百餘兩,非上下用銀之事乎?何必金。大抵北宋所著書,上下用銀,已不計其數矣。【趙氏曰】秦並天下,幣爲二等,黃金爲上幣,餘皆用錢。其珠玉、龜貝、銀錫只爲器飾,不用爲幣。漢初因之。然鼂錯言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而在於把握,可以週四海,而無飢寒之患。則是時雖不用銀,而銀與金珠同貴可知。漢武元狩四年,造白金爲幣。白金乃銀錫所造,有三品,其一曰白撰,重八兩,其文龍,直三千。次曰以重,其文馬,直五百。次曰復小,其文龜,直三百。吏民盜鑄者,不可勝數。則已有用之者。然歲餘,終廢不行。王莽又製爲銀貨,與錢貨並行,而民間仍以五銖錢交易。魏文帝時,並罷錢,令民以谷帛相易。六朝則錢、帛兼用,而帛之用較多。此歷代未用銀之證也。文獻通考,蕭梁時,交廣之域全以金銀交易。後周時,西河諸郡或用西域金銀之錢。此蓋用銀之始,然但行於邊,而中土尚未行,唐則並禁用銀矣。五代史,後唐莊宗將敗,諭軍士曰,適報魏王嚴蜀,得金銀五十萬,當悉給爾等。又李繼韜既反覆降,其母楊氏善蓄財,乃齎銀數十萬兩至京師,厚賂莊宗之宦官、伶人,並賂劉皇后,繼韜由是得釋。慕容彥超至作僞銀以射利。則其時民間皆已用銀可知。

今民間輸官之物皆用銀,而猶謂之錢糧。蓋承宋代之名,當時上下皆用錢也。

國初所收天下田賦,未嘗用銀,惟坑冶之課有銀。實錄於每年之終記所入之數,而洪武二十四年,但有銀二萬四千七百四十兩。至宣德五年,則三十二萬二百九十七兩。歲辦視此爲率,【原注】按宋蘇轍元佑會計錄,歲入銀止五萬七千兩。元史成宗紀右丞相完澤言,歲入銀止六萬兩。而宣德五年,奏溫、處二府,平陽、麗水等五縣,銀額至八萬七千八百兩,蓋所開坑冶漸多。當日國家固不恃銀以爲用也。【慕氏曰】自庸調廢而兩稅法興,民力之輸納無複本色之供,國用之徵求惟以金錢爲急,上下相尋,惟乏金是患。然銀兩之所由生,一則礦礫之銀,一則番舶之銀。本朝順治六七年間,海禁未設,見市井貿易多以外國銀錢,各省流行,所在多有。自一禁海之後,絕跡不見,是塞財源之明驗也。【程方伯曰】天下大利在洋,而大害亦在洋。諸番所產之貨,皆非中國所必需,每歲約值千萬金。若以貨易貨,不必以實銀交易,於中國尚無所妨。惟鴉片一物,傷吾民命,耗吾財源,每歲不下數百萬金,皆潛以銀交易,有去無來。中國土地所產,歲有幾何?不數十年,中國之白金竭矣。【汝成案】近來民間盛行洋錢,幾代制錢、白金之半。將見數十年之後,白金盡爲外洋所換,而海內之財源竭矣。流弊之極,不可不爲之禁也。故吳蘭修曰,凡夷船出口,止準帶光面洋銀,其內地戳印銀,照紋銀例一體嚴禁。夫法制峻立,煩擾空滋,矧茲遼闊,豈易津邏?竊意因勢惠威,隨俗閉縱,柔遠不傷,闌出自絕。必有采此說而善爲高下者矣。至正統三年,以採辦擾民,始罷銀課,封閉坑穴,而歲入之數不過五千有餘。九年閏七月戊寅朔,復開福建、浙江銀場,【原注】是年採納已六萬七千一百八十兩。乃倉糧折輸變賣,無不以銀。後遂以爲常貨,蓋市舶之來多矣。

太祖實錄,洪武八年三月辛酉朔,禁民間不得以金銀爲貨交易,違者治其罪。有告發者,就以其物給之。其立法若是之嚴也。九年四月己丑,許民以銀鈔錢絹代輸今年租稅。十九年三月己巳,詔歲解稅課錢鈔,有道里險遠難致者,許易金銀以進。五月己未,詔戶部,以今年秋糧及在倉所儲,通會其數,除存留外,悉折收金銀布絹鈔,定輸京師。此其折變之法雖暫行,而交易之禁亦少弛矣。

正統元年八月庚辰,命江南租稅折收金帛。【原注】會典言浙江,江西、湖廣三布政司,直隸、蘇、松等府。先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銓奏,行在各衛官員俸糧,在南京者,差官支給,本爲便利。【原注】是時京官俸糧並於南京支給。但差來者,將各官俸米貿易物貨,貴買賤酬,十不及一,朝廷虛費廩祿,各官不得實惠。請令該部會議歲祿之數,於浙江、江西、湖廣、南直隸不通舟楫之處,各隨土產折收布絹、白金,赴京充俸。巡撫江西侍郎趙新亦言,江西屬縣有僻居深山,不通舟楫者,歲齎金帛於通津之處易米,上納南京。設遇米貴,其費不貲。今行在官員俸祿於南京支給,往返勞費,不得實用。請令江西屬縣量收布絹或白金,類銷成錠,運赴京師,以準官員俸祿。少保兼戶部尚書黃福亦有是請。至是行在戶部復申前議,上曰,祖宗嘗行之否?尚書胡●等對曰,太祖皇帝嘗行於陝西,每鈔二貫五百文折米一石,黃金一兩折二十石,白金一兩折四石,絹一匹折一石二斗,布一匹折一石,各隨所產,民以爲便。後又行於浙江,民亦便之。上遂從所請,【原注】每米麥一石折銀二錢五分。遠近稱便。然自是倉廩之積少矣。【原注】已上實錄全文。二年二月甲戌,命兩廣、福建當輸南京稅糧,悉納白金,有願納布絹者聽。於是巡撫南直隸、行在工部侍郎周忱奏,官倉儲積有餘。其年十月壬午,遣行在通政司右通政李畛,往蘇、常、松三府,將存留倉糧七十二萬九千三百石有奇,賣銀准折官軍俸糧。三年四月甲寅,命糶廣西、雲南、四川、浙江陳積倉糧。遂令軍民無挽運之勞,而囷庾免陳紅之患,誠一時之便計也。

自折銀之後,不二三年,頻有水早之災,而設法勸借至千石以上以賑凶荒者謂之義民,詔復其家。至景泰間,納粟之例紛紛四出,相傳至今,而國家所收之銀不復知其爲米矣。

唐書言,天寶中,海內豐熾,州縣粟帛舉鉅萬。楊國忠判度支,因言,古者二十七年耕,餘九年食。今天下太平,請在所出滯積,變輕齎,內富京師。又悉天下義倉及丁租地課,易布帛以充天子禁藏。當日諸臣之議,有類於此,踵事而行,不免太過。相沿日久,內實外虛。至祟禎十三年,郡國大祲,倉無見粟,民思從亂,遂以亡國。

宣德中,以邊儲不給,而定爲納米贖罪之令,其例不一。正統三年八月,從陝西按察使陳正倫之請,改於本處納銀,解邊易米。雜犯死罪者,納銀三十六兩,三流二十四兩,徒五等視流遞減三兩,杖五等一百者六兩,九十以下及笞五等俱遞減五錢。此今日贖鍰之例所由始也。

正統十一年九月壬午,巡撫直隸工部左侍郎周忱言,各處被災,恐預備倉儲賑濟不敷,請以折銀糧稅悉徵本色,於各倉收貯。俟青黃不接之際,出糶於民。以所得銀上納京庫,則官既不損,民亦得濟。從之。此文襄權宜變通之法,所以爲一代能臣也。

以錢爲賦

周官太宰,以九賦斂財賄。注,財,泉【原注】古錢字。谷也。又曰,賦口率出泉也。【原注】方回古今考不然此說。荀子言,厚刀布之斂,以奪之財。而漢律有口算。【原注】孝惠紀注,漢律,人出一算,算百二十錢。此則以錢爲賦,自古有之,而不出于田畝也。唐初,租出谷,庸出絹,調出繒布,未嘗用錢。自兩稅法行,遂以錢爲惟正之供矣。【任氏曰】行錢之法,惟曰錢糧納錢。自明季以來,盡數納銀,錢於是鑄而不行。順治中,有錢糧納錢之議,又有銀七錢三之令。而錢準存留,不準起運,則終不納錢也。是故錢之行必自錢糧始,錢糧必自起運始。除金花外,可盡數納錢,即或銀三錢七,或中半銀錢,皆以起運爲率。則有司不得不納錢。有司納錢,則民自樂輸錢。小民輸錢,則民間錢價自平。

孟子有言,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使餘糧棲畝,鬥米三錢,而輸將不辦,婦子不寧,民財終不可得,而阜民德終不可得而正,何者?國家之賦不用粟而用銀,舍所有而責所無故也。夫田野之氓,不爲商賈,不爲官,不爲盜賊,銀奚自而來哉!此唐宋諸臣每致嘆於錢荒之害,而今又甚焉。非任土以成賦,重穡以帥民,而慾望教化之行,風俗之美,無是理矣。

白氏長慶集策曰,夫賦斂之本者,量桑地以出租,計夫家以出庸。租庸者,谷帛而已。今則谷帛之外,又責之以錢。錢者,桑地不生銅,私家不敢鑄,業於農者何從得之?至乃吏胥追徵,官限迫蹙,則易其所有以赴公程。當豐歲則賤糶半價,不足以充緡錢。遇凶年則息利倍稱,不足以償逋債。豐兇既若此,爲農者何所望焉?是以商賈大族乘時射利者,日以富豪。田壟罷人望歲勤力者,日以貧困。勞逸既懸,利病相誘,則農夫之心盡思釋耒而倚市,織婦之手皆欲投杼而刺文。至使田卒污萊,室如懸罄。人力罕施,而地利多鬱。天時虛運,而歲功不成。臣嘗反覆思之,實由谷帛輕而錢刀重也。夫糴甚貴,錢甚輕則傷人。糴甚賤,錢甚重則傷農。農傷則生業不專,人傷則財用不足。故王者平均其貴賤,調節其重輕,使百貨通流,四人交利,然後上無乏用,而下亦阜安。方今天下之錢日以減耗,或積於國府,或滯於私家。若復日月徵取,歲時輸納,臣恐谷帛之價轉賤,農桑之業轉傷,十年以後,其弊必更甚於今日矣。今若量夫家之桑地,計谷帛爲租庸,以石鬥登降爲差,以匹丈多少爲等,但書估價,並免稅錢,則任土之利載興,易貨之弊自革。弊革則務本者致力,利興則趨末者回心。遊手於道塗市肆者,可易業於西成。託跡于軍籍釋流者,可返躬於東作。所謂下令如流水之原,系人於包桑之本者矣。

贈友詩曰,私家無錢爐,平地無銅山,胡爲秋夏稅,歲歲輸銅錢。錢力日已重,農力日已殫。賤糶粟與麥,賤貿絲與綿。歲暮衣食盡,焉得無飢寒。吾聞國之初,有制垂不刊。庸必算丁口,租必計桑田。不求土所無,不強人所難。量入以爲出,上足下亦安。兵興一變法,兵息遂不還。使我農桑人,憔悴畎畝間。誰能革此弊,待君秉利權。復彼租庸法,令如貞觀年。

李翱集有疏改稅法一篇言,錢者,官司所鑄。粟帛者,農之所出。今乃使農人賤賣粟帛,易錢入官,是豈非顛倒而取其無者邪?由是豪家大商皆多積錢,以逐輕重,故農人日困,末業日增。請一切不督見錢,皆納布帛。

宋時歲賦亦止是谷帛,其入有常物,而一時所需則變而取之,使其直輕重相當,謂之折變。【原注】景佑初,詔戶在第九等免折變。熙寧中,張方平上疏言,比年公私上下,並苦乏錢。又緣青苗助役之法,農民皆變轉谷帛,輸納見錢。錢既難得,谷帛益賤。人情窘迫,謂之錢荒。【原注】司馬光亦言,江淮之南,民間乏錢,謂之錢荒。蘇軾亦言,免役之害,聚斂民財於上,而下有錢荒之患。紹熙元年,臣僚言,古者賦出於民之所有,不強其所無。今之爲絹者,一倍折而爲錢,再倍折而爲銀。銀愈貴,錢愈難得,谷愈不可售。使民賤糶而貴折,則大熟之歲反爲民害。願詔州郡,凡多取而多折者,重置於罰。民有糶不售者,令常平就糴,異時歲歉,平價以糶。庶於民無傷,於國有補。從之。而真宗時,知袁州何蒙請以金折本州島二稅,上曰,若是將盡廢耕農矣。不許。是宋時之弊亦與唐同,而折銀之見於史者,自南渡後始也。

解縉太平十策言,及今豐歲,宜於天下要害之處,每歲積糧若干。民樂近輸,而國受長久之利,計之善者也。【楊氏曰】凡積穀者皆富人,有谷而賤糶者皆貧人也。賤糶者必貴糴,富益富而貧益貧由此矣。顧氏之說,上操其柄,而出入之際,又不至低昂之懸絕,其法之良乎。【又曰】如此只須停一年解京之銀,便得無窮之利。愚以爲天下稅糧,當一切盡徵本色。除漕運京倉之外,其餘則儲之於通都大邑。而使司計之臣略仿劉晏之遺意,量其歲之豐兇,稽其價之高下,糶銀解京,以資國用。一年計之不足,十年計之有餘。小民免稱貸之苦,官府省敲撲之煩,郡國有凶荒之備,一舉而三善隨之矣。

先生錢糧論略曰,古天下之所爲富者,菽粟而已。爲其交易也,不得已而以錢權之。然自三代以至於唐,所取於民者,粟帛而已。自楊炎兩稅之法行,始改而徵錢,而未有銀也。漢志言秦幣二等,而銀錫之屬施於器飾,不爲幣。自梁時始有交廣以金銀爲貨之說。宋仁宗景佑二年,始詔諸路歲收緡錢,福建二廣易以銀,江東以帛。所以取之福建二廣者,以坑冶多,而海舶利也。至金章宗,始鑄銀,名之曰承安寶貨,公私同見錢用。哀宗正大間,民但以銀市易,而不用鑄。至於今日,上下通行,而忘其所自。然而考之元史,歲課之數爲銀至少。然則國賦之用銀,蓋不過二三百年間耳。今之言賦,必曰錢糧。夫錢,錢也。糧,糧也。亦烏有所謂銀哉?且天地間銀不益增,而賦則加倍,此必不供之數也。昔者唐穆宗時,物輕錢重,用戶部尚書楊於陵之議,令兩稅等錢皆易以布帛絲纊,而民便之。【原注】舊唐穆宗紀,元和十五年八月辛未,兵部尚書楊於陵,總百寮錢貨輕重之議,取天下兩稅、榷酒、鹽利等,悉以布帛,任土所產物充稅,並不徵見錢。則物漸重,錢漸輕,農人見免賤賣匹段。請中書門下、御史臺諸司官長重議施行。從之。吳徐知誥從宋齊邱言,以爲錢非耕桑所得,使民輸錢,是教之棄本逐末也,於是諸稅悉收谷帛、紬絹。是則昔人之論取民者,且以錢爲難得也,以民之求錢爲不務本也,而況於銀乎?若度土地之宜,權歲入之數,酌轉般之法,而通融乎其間,凡州縣之不通商者,令盡納本色,不得已以其什之三徵錢。錢自下而上,則濫惡無所容,而錢價貴,是一舉而兩利焉。無蠲賦之虧,而有活民之實。無督責之難,而有完逋之漸。今日之計莫便乎此。夫樹谷而徵銀,是畜羊而求馬也。倚銀而富國,是倚酒而充飢也。以此自愚,而其敝至於國與民交盡,是其計出唐宋之季諸臣之下也。

又曰,自古以來,有國者之取於民爲已悉矣,然不聞有火耗之說。火耗之所由名,其起於徵銀之代乎?原夫耗之所生,以一州縣之賦繁矣,戶戶而收之,銖銖而納之,不可以瑣細而上諸司府,是不得不資於火。有火則必有耗,所謂耗者,特百之一二而已。有賤丈夫焉,以爲額外之徵,不免幹於吏議。擇人而食,未足厭其貪惏,於是藉火耗之名,爲巧取之術。【汝成案】貴州提督楊天縱疏,正雜錢糧,每兩明加火耗二錢,實有加至四五錢不等。且市政司衙門,每兌收銀百兩,加輕平銀五兩。若收錢則無羨餘,是以不行收納。蓋不知起於何年,而此法相傳,代增一代,官重一官,以至於今。於是官取其贏十二三,而民以十三輸國之十。里胥又取其贏十一二,而民以十五輸國之十。其取則薄於兩而厚於銖,其徵收之數,兩者,必其地多而豪有力可以持吾之短長者也。銖者,必其窮下戶也。雖多取之,不敢言也。於是兩之加焉十二三,而銖之加焉十五六矣。薄於正賦而厚於雜賦,正賦耳目之所先也,雜賦其所後也。於是正賦之加焉十二三,而雜賦之加焉十七八矣。解之藩司,謂之羨餘。貢諸節使,謂之常例。責之以不得不爲,護之以不可破,而生民之困未有甚於此時者矣。愚嘗久于山東,山東之民無不疾首蹙額,而訴火耗之爲虐者。獨德州則不然,問其故,則曰,州之賦二萬九千,二爲銀,八爲錢也。錢則無火耗之加,故民力紓於他邑也。非德州之官皆賢,里胥皆善人也,勢使之然也。又聞長者言,近代之貪吏倍甚於唐宋之時,所以然者,錢重而難運,銀輕而易齎,難運則少取之而以爲多,易齎則多取之而猶以爲少。非唐宋之吏多廉而今之吏貪也,勢使之然也。然則銀之通,錢之滯。吏之寶,民之賊也!在有明之初,嘗禁民不得行使金銀,犯者準奸惡論。夫用金銀,何奸之有?有重爲之禁者,蓋逆知其弊之必至此也。當時市肆所用皆唐宋錢,而制錢則偶一鑄造,以助其不足耳。今也泉貨弱而害金興,市道窮而僞物作,國幣奪於上,民力殫於下。使陸贄、白居易、李翱之流而生今日,其諮嗟太息必有甚於唐之中葉者矣。【原注】陸贄上均節財賦六事,其二言,凡國之賦稅,必量人之力,任上之宜,故所入者惟布麻繒纊與百穀而已。先王懼物之貴賤失平,而人之交易難準,又定泉布之法,以節輕重之宜。斂散弛張,必由於是。蓋御財之大柄,爲國之利權,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則谷帛者,人之所爲也。錢貨者,官之所爲也。是以國朝着令,租出谷,庸出絹,調出繒纊布,曷嘗有以錢爲賦者哉!今之兩稅獨異舊章,但估資產爲差,使以錢穀定稅,唯計求得之利宜,靡論供辦之難易。所徵非所業,所業非所徵,遂成增價以買其所無,減價以賣其所有。一增一減,耗損已多。【汝成案】先生自注尚有李氏翱疏改稅法、白氏居易贈友詩二條,已見前,故未錄。又前注引舊唐書穆宗紀云云,考新舊唐書楊於陵傳,穆宗即位,遷戶部尚書。舊紀作兵部者,誤也。先生論中作戶部,注承未改雲。曰,子以火耗爲病於民也,使改而徵粟米,其無淋尖踢斛,巧取於民之術乎?曰,吾未見罷任之倉官,寧家之鬥級,負米而行者也,必鬻銀而後去。有兩車行於道,前爲錢,後爲銀,則大盜之所睨常在其後車焉。然則豈獨今之貪吏倍甚於唐宋之時。河朔之間所名爲響馬者,亦當倍甚於唐宋之時矣。【汝成案】先生之時,每銀一兩值錢一千,今則每銀一兩值錢一千三百。先生與薊門當事書雲,鳳翔之民,舉值於權要,每銀一兩償米四石。今則歲偶不登,每米一石值銀四兩。漕米折收,每本米一石,納錢五千數百文。以銀核之,則每石得銀四兩以外也。昔時銀貴而谷賤,則農民困,而資用幸饒。今且銀谷俱貴,則貧民無以爲生,而資用亦絀矣。附識之,以權贏縮。

五銖錢

今世所傳五銖錢,皆雲漢物,非也。南北朝皆鑄五銖錢,【原注】陳書世祖紀,天嘉三年閏二月甲子,改鑄五銖錢。【沈氏曰】漢與南北朝及隋五銖錢,皆相去不遠。魏書言,武定之初,私鑄濫惡,齊文襄王以錢文五銖名須稱實,宜稱錢一文重五銖者聽入市用,計百錢重一斤四兩二十銖,【原注】通典注,按此則一千錢重十一斤以上,而隋代五銖錢一千重四斤二兩,當時大小稱之差耳。【沈氏曰】注中十一當作十三,二兩當作五兩以上,此蓋依時稱也。自餘皆準此爲數。其京邑二市、天下州鎮郡縣之市各置二稱,懸於市門,民間所用之稱皆準市稱以定輕重。若重不五銖,或雖重五銖而多雜鉛鑞,並不聽用。然竟未施行。【沈氏曰】通鑑,陳宣帝太建十一年秋七月辛卯,初用大貨六銖錢。胡三省注云,五代志,梁武帝鑄錢,肉好周郭,文曰五銖。而又別鑄,除其肉郭,謂之女錢,二品並行。百姓或私以古錢交易,有直百五銖,五銖,女錢,太平百錢,定平一百,五銖雉錢,五銖對文等號,輕重不一。天子頻下詔書,非新鑄二種之錢,並不許用,而私用益甚。至普通中,乃議盡罷銅錢,更鑄鐵錢。人以鐵錢易得,並皆私鑄,大同以後,所在鐵錢如丘山。錢陌所在不等,至於末年,陌益少,以三十五爲陌。陳初,承喪亂之後,鐵錢不行。始,梁末有兩柱錢及鵝眼錢。兩柱重而鵝眼輕,雜而用之,其價同。私家多熔錢,又間以錫鐵,兼以粟帛爲貨。至文帝天嘉五年,改鑄五銖。初出,當鵝眼之十。至是,又鑄大貨六銖,以一當五銖十,後還當一,人皆不以爲便。未幾,帝崩,遂廢大銖而行五銖。隋書,高祖既受周禪,以天下錢貨輕重不等,乃更鑄新錢,背面肉好皆有周郭,文曰五銖,而重如其文,每錢一千重四斤二【沈氏曰】當作五。兩,悉禁古錢及私錢。置樣於關,不如樣者沒官銷燬之。自是錢幣始壹,百姓便之。是則改幣之議,始於齊文襄,至隋文帝乃行之,而今之五銖亦大抵皆隋物也。按四斤二【沈氏曰】當作五。兩是六十六兩,【沈氏曰】當作九兩以上。每一枚當重六分六釐,【沈氏曰】六犛當作九犛以上,其中有重至八分餘者,亦有重至九分者,錢有輕重,等有大小耳。今五銖錢正符此數,不知漢制如何。【沈氏曰】漢五銖與隋五銖同。

古錢惟五銖及開元通寶最多。五銖,隋開皇元年鑄。開元,唐武德四年鑄。【沈氏曰】銖之輕重,隋尚如古,至唐則並改之矣。六典仍用古法。

開元錢

自宋以後,皆先有年號,而後有錢文。【楊氏曰】今有幹符錢,則唐之僖宗時有年號而後有錢文,不必自來以後。唐之開元,則先有錢文而後有年號。舊唐書食貨志曰,武德四年,鑄開元通寶,錢徑八分,重二銖四絫,【沈氏日】此—銖當古三銖,一絫當古三絫。積十錢重一兩。【原注】通典雲,計一千重六斤四兩,每兩二十四銖,則一錢重二銖半以下,古稱比今稱三之一也。則今錢爲古稱之七銖以上,比古五銖則加重二銖以上。【沈氏曰】開元錢完好者,每一枚或重至一錢一分,或一錢一分有奇,或八九分不等,總十枚重一兩零三分。或雲卻當今布政司等一兩。又曰,開元錢之文,給事中歐陽詢制詞及書,時稱其工。其字含八分及隸體,其詞先上後下,次左後右,讀之自上及左。迴環讀之,其義亦通。流俗謂之開通元寶錢。【楊氏曰】唐聖運圖雲,初進蠟樣,文德後掐一甲,故錢上有甲痕。唐錄改要雲竇皇后。溫公曰,是時竇後已崩,文德未立,皆訛也。馬永卿曰,開元通寶,蓋唐二百八十九年獨鑄此錢,洛、並、幽、桂等處皆置監,故開元錢如此之多,而明皇紀號偶相合耳。

舊唐書,高宗幹封元年四月庚寅,改鑄幹封泉寶錢。二年正月,罷幹封錢,復行開元通寶錢。

錢法之變

太祖實錄,歲辛丑二月,置寶元局於應天府,鑄大中通寶錢,與歷代之錢相兼行使。【原注】成化元年七月丙辰,詔通錢法。商稅課程,錢鈔中半兼收,每鈔一貫折錢四文,無拘新舊、年代遠近,悉驗收,以便民用。世宗實錄,嘉靖十五年九月甲子,巡視五城御史閻鄰等言,國朝所用錢幣有二,曰制錢,祖宗列聖及皇上所鑄,如洪武、永樂、嘉靖等通寶是也。曰舊錢,歷代所鑄,如開元、太平、淳化、祥符等錢是也。百六十年來,二錢並用、民鹹利之。【沈氏曰】明史食貨志雲,太祖初置寶源局於應天,鑄大中通寶錢,與歷代錢兼行,以四百文爲一貫,四十文爲一兩,四文爲一錢。及平陳友諒,命江西行省置貨泉局,頒大中通寶錢,大小五等錢式。即位,頒洪武通寶錢,其制凡五等,曰當十,當五,當三,當二,當一。當十錢重一兩,餘遞降,至重一錢止。各行省皆設寶泉局,與寶源局並鑄。至嘉靖,所鑄之錢最爲精工。隆慶、萬曆加重半銖,而前代之錢通行不廢。【顧司業曰】乾隆四年,於鄱陽湖得宋時所覆運錢舟,錢皆宋物,雜出唐開通錢一二文。餘取其輕重較之,唐開通元寶重一錢。又有唐國通寶重一錢一分,蓋南唐李氏所鑄。宋太宗太平通寶,其輕重一準唐開通,重一錢,或錢二分不等。仁宗慶曆重至一錢八分,神宗元豐至二錢,哲宗紹聖至二錢一分。徽宗大觀、崇寧至三錢、三錢二分,所見錢文之重,無逾於此。餘與開通錢略同也。凡有道之世,錢俱不甚相遠,至濁亂奸佞之朝,則重逾常格。慶暦之錢特重者,以是時方事元吳,而乏軍需,用張奎、範雍言鑄大錢,與小錢兼行。尋盜鑄數起,爲公私患。其餘熙寧之錢重由於安石,紹聖之錢重由於惇卞,崇政、大觀、政和之錢重由於蔡京。元佑司馬一出當國,而錢復其舊。統前後觀之,其故瞭然矣。予幼時見市錢多南宋年號,後至北方,見多汴宋年號,真行草字體皆備,間有一二唐錢。自天啓、崇禎廣置錢局,括古錢以充廢銅,於是市人皆擯古錢不用。【原注】崇禎元年六月丙辰,上御平臺召對。給事中黃承昊疏中有銷古錢不用語,閣臣劉鴻訓奏,今河南、山東、山西、陝西皆用古錢,若驟廢之,於民不便。此乃書生見。上曰,卿言是。而新鑄之錢彌多彌惡,旋鑄旋銷,寶源、寶泉二局只爲奸蠹之窟。故嘗論古來之錢凡兩大變,隋時盡銷古錢,一大變。天啓以來,一大變也。昔時錢法之弊,至於鵝眼、綖環之類,無代不有。然歷代之錢尚存,旬日之間便可澄汰。今則舊錢已盡,即使良工更鑄,而海內之廣一時難遍,欲一市價而裕民財,其必用開皇之法乎?

自漢五銖以來,爲歷代通行之貨。【原注】金志謂之自古流行之寶。未有廢古而專用今者,唯王莽一行之耳。考之於史,魏熙平初,尚書令任城王澄上言,請下諸州方鎮,其太和及新鑄五銖並古錢內外全好者,不限大小,悉聽行之。梁敬帝太平元年,詔雜用古今錢。宋史言,自五代以來,相承用唐舊錢。至如宋明帝泰始二年,則斷新錢,專用古錢矣。金世宗大定十九年,則以宋大觀錢一當五用矣。昔之貴古錢如此。近年聽爐頭之說,官吏、工徒無一不衣食其中,而古錢銷盡,新錢愈雜。地既愛寶,火常克金,遂有乏銅之患。自非如隋文別鑄五銖,盡變天下之錢,古制不可得而復矣。【陸氏曰】古有三幣,今亦有三幣。古之三幣,珠玉、黃金、刀布。今之三幣,白金、錢、鈔。古之爲市,以其所有易其所無,皆粟與械器耳。慄與械器,持移量算,有所不便,於是乎代之以金。金者,所以通粟與械器之窮也,所謂大不如小也。物有至微,釐毫市易,則金又有所不便,於是乎又代之以錢。錢者,所以通金之窮也。所謂頓不如零也。千里齎持,盜賊險阻,則金與錢俱有所不便,於是乎又代之以楮。楮者,如唐之飛錢,今之會票,又所以通金與錢之窮也,所謂重不如輕也。識三幣之情,則知所以用三幣之法矣。錢之重輕,自當以一錢爲率。錢之價值,斷當以每一文準銀一釐爲率。若錢太輕,則銅不敵銀。銅不敵銀,則多費。錢太重,則銀不敵銅。銀不敵銅,則難用。今之薄小低錢固非法矣。至京師黃錢,每六文準銀一分,亦未爲得也。今朝廷用錢,每便於發,不便於收。每便於下,不便於上。此由純用小錢,無子母相權之法故也。明天啓時,嘗鑄當十錢,每大錢一當小錢十,其重以一兩爲率。愚謂今後凡遇官民交易,勢當用錢者,小錢難於個數,竟用當十大錢,出入瞭然,無耗損兌折之弊,亦一法也。自古三幣,皆用金若銅,未有用楮者。唐憲宗時,令商賈至京師,委錢諸路進奏院及諸軍諸使,富家以輕裝趨四方,合券乃取之,號曰飛錢,此楮法所由起也。然此特以楮券錢,而非即以楮爲錢。宋張詠鎮蜀,患蜀鐵錢重,不便貿易,設質劑之法,謂之曰交子。高宗時,又有會子,始以楮爲錢,然猶用官錢爲本。至金元之鈔,則直取料於民,不復用官錢爲本。所費之值不過三五錢,而售人千錢之物,民雖愚,豈爲所欺哉。且鈔易昏爛,不久仍廢,則楮幣之無用可知矣。必欲行楮幣之法,須如唐飛錢之制然後可。今人多有移重資至京師者,以道路不便,委錢富商之家,取票至京師取值,謂之會票。此即飛錢遺意。宜於各處布政司或大府去處設立銀券司,朝廷發官本,造號券,令客商往來者納銀取券,合券取銀,出入之間,量取路費微息,則客商無道路之虞,朝廷有歲收之息,似亦甚便。【邱氏曰】竊謂鈔法之廢也久矣。苟欲其神明變通而爲可久之計,固不必襲楮幣之名,亦不當用虛薄易爛之紙。莫若取白銅之精好者,銷鑄爲鈔,如今之錢式而稍加重大,鏤以文字,面曰康熙寶鈔,背曰準五、準十之類,以至準百而止。而其中孔則別之以圓,取其內外圓通,流行錢法之義。要使內局自鑄,定爲一式,輕重纖毫不容增減,以杜僞造。【汝成案】以銅爲錢,尚多盜鑄,易錢爲鈔,則詐僞愈增,既壅不行,必生苛法,先生論之詳矣。陸氏議易會票,會票原於飛錢。飛錢即鈔法權輿,名異實同,豈雲善政?官司出入,百弊繁興,即防制嚴明,亦與平準、均輸何異?邱氏所議,工損利益,盜作尤夥,其害更倍。通變莫善二家,既附其言,並疏得失。

錢者,歷代通行之貨,雖易姓改命,而不得變古。後之人主不知此義,而以年號鑄之錢文,於是易代之君,遂以爲勝國之物而銷燬之,自錢文之有年號始也。嘗考之於史,年號之興,皆自季世。宋孝武帝孝建初,鑄四銖,文曰孝建,【沈氏曰】錢載年號始於此。一邊爲四銖。其後稍去四銖,專爲孝建。廢帝景和二年,鑄二銖錢,文曰景和。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更鑄錢,文曰太和五銖。孝莊帝永安二年,更鑄永安五銖。此非永世流通之術,而高道穆乃以爲,論今據古,宜載年號。何其愚也!

近日河南、陝西各自行錢,不相流通,既非與民同利之術,而市肆之猾乘此以欺愚人,窘行旅。鹽鐵論言,幣數變而民滋僞。亮哉斯言矣!【喬氏曰】當今定製,每錢一文重一錢四分、一錢二分不等。康熙二十三年,管理錢法侍郎佛倫等奏,改鑄重一錢。至四十一年,復改重一錢四分。今見行如重一錢四分者,百中僅見一二。重一錢者,常居十之三四。考古徵今,唯錢質止重一錢者,可以行之久遠而無弊耳。今應仿康熙二十三年之例,每文重一錢,千文共重七斤四兩,較見行制錢每千重七斤八兩,計減用銅鉛四兩。務使輪郭周正,字跡顯朗。而盜銷者照見行制錢價每銀一兩三錢五分,易錢一千文,止得黃銅六斤四兩,即改造器皿,所得價值不過在一兩以內,奸徒無利可圖,銷燬之弊可不禁自除矣。

先生錢法論略曰,莫善於明之錢法,莫不善於明之行錢。考之史,景王鑄大錢,周蓋一變。漢承秦半兩,已爲莢錢,爲四銖,爲三銖,爲,五銖,爲赤仄,爲三官,爲四出,爲小錢,凡九變。唐鑄開通,已更鑄大錢,則有幹封、幹元、重梭,凡四變。宋仿開通舊式,西事起,鑄大錢。崇寧當十,嘉定當五,又雜用鐵錢、交子、會子,而法彌弊。明自洪武至正德十帝,僅四鐵,以後帝一鑄。至萬曆而制益精,錢式每百重個有三兩,輪廓周正,字文明潔。又三百年來無改變之令,民稱便焉。此錢法之善也。然其後物日重,錢日輕,盜鑄雲起,而上所操以衡萬物之權至於不得用,何哉?蓋古之行錢不特布之於下,而亦收之於上。漢律,人出算百二個錢,是口賦入以錢。管子,鹽筴,萬乘之國爲錢三千萬,是鹽鐵入以錢。商賈緡錢四千而一算,三老北邊騎士軺車一算,商賈軺車二算,船五文以上一算,是關市入以錢。令民佔賣酒租升升四錢,是榷酤入以錢。隆慮公主以錢千萬爲子贖死,是罰鍰入以錢。晉南渡,凡田宅、奴婢、馬牛之券,每直萬稅四百,是契稅入以錢。張方平言,屋廬、正稅、茶鹽、酒醋之課,率錢募役,青苗入息,以斂天下之錢。而上之賚予祿給,慮無不用錢。自上下,自下上,流而不窮者,錢之道也。明之錢下而不上,僞錢之所以日售,而制錢所以日壅。請仿前代之制,凡州縣之存留支放,皆以錢代,則錢重,錢重則上之權亦重。

銅

乏銅之患,前代已言之。江淹謂古劍多用銅,如昆吾、歐冶之類皆銅也。楚子賜鄭伯金,盟曰,無以鑄兵,故以鑄三鍾。【原注】杜氏注,古者以銅爲兵。漢書食貨志,賈誼言,收銅勿令布以作兵器。韓延壽傳,爲東郡太守,取官銅物,候月蝕,鑄作刀劍鉤鐔,放效尚方事。古金三品,黑金是鐵,赤金是銅,黃金是金。夏後之時,九牧貢金,乃鑄鼎於荊山之下。董安於之治晉陽公宮,令舍之堂皆以鍊銅爲柱質。荊軻之擊秦王,中銅柱。而始皇收天下之兵,鑄金人十二,即銅人也。【原注】三輔舊事曰,聚天下兵器,鑄銅人十二,各重二十四萬斤。漢世在長樂宮門。魏志雲,董卓壞以鑄小錢。吳門【楊氏曰】門當爲王之誤。闔閭冢銅槨三重,秦始皇冢亦以銅爲槨。戰國至秦,攻爭紛亂,銅不充用,故以鐵足之。鑄銅既難,求鐵甚易,是故銅兵轉少,鐵兵轉多。年甚一年,歲甚一歲,漸染流遷,遂成風俗。所以鐵工比肩,而銅工稍絕。二漢之世,愈見其微。建安二十四年,魏太子鑄三寶刀、二匕首。天下百鍊之精利,而悉是鑄鐵,不能復鑄銅矣。考之於史,自漢以後,銅器絕少,惟魏明帝鑄銅人二,號曰翁仲。又鑄黃龍鳳凰各一。而武后鑄銅爲九州島鼎,用銅五十六萬七百一十二斤。【原注】唐韓滉爲鎮海軍節度,以佛寺銅鐘鑄弩牙兵器。自此之外,寂爾無聞,止有銅馬、銅駝、銅匭之屬。昭烈入蜀,僅鑄鐵錢。而見存於今者,如真定之佛,蒲州之牛,滄州之獅,無非黑金者矣。【楊氏曰】元史,英宗至治元年三月,造壽安山寺,冶銅五十萬斤作佛像。【又曰】宋徽宗鑄九鼎,不言銅鐵,大約是銅也。

唐開元中,劉秩上議曰,夫鑄錢用不贍者,在乎銅貴,銅貴則採用者衆。夫銅以爲兵,則不如鐵。以爲器,則不如漆。禁之無害,陛下何不禁於人?禁於人則銅無所用,銅益賤,則錢之用給矣。【原注】舊唐書食貨志。文宗御紫宸殿,謂宰臣曰,物輕錢重,如何?楊嗣復對以當禁銅器。【原注】文宗紀。考禁銅之令,古人有行之者。宋孝武帝孝建三年四月甲子,禁人車及酒肆器用銅。【原注】南史。唐玄宗開元十七年八月辛巳,禁私賣銅鉛錫及以銅爲器。代宗大暦七年十二月壬子,禁鑄銅器。德宗貞元九年正月甲辰,禁賣劍銅器。天下有銅山,任人採取,其銅官買。除鑄鏡外,不得造鑄。憲宗元和元年二月甲辰,禁用銅器。【原注】各本紀。晉高祖天福三年三月丁丑,禁民作銅器。【原注】通鑑。宋高宗紹興二十八年七月己卯,命取公私銅器,悉付鑄錢司,民間不輸者罪之。【原注】宋史本紀。然今日行之,不免更爲罔民之事。惟有銷錢、鑄錢,上下相蒙,而此日之錢固無長存之術矣。【王氏曰】民間禁用銅器以鉛錫鐵代之,凡銅器皆獻之官,償其價,而以鑄錢,此法正賈誼所陳。行之則官銅日裕,而私鑄、私銷之弊亦絕,乃法之最善者。【汝成案】雍正間,李侍郎紱疏言,錢文入爐,即化爲銅,不可得而捕。惟禁斷打造銅器之鋪,則銷燬之弊不禁自除。乾隆間,尚書海望力陳其不便,又疏言,銅器散佈已久,交納不盡,吏胥刁民需索訛詐。又當交納,或有侵蝕扣剋,僅得半價,或有除去使費,空手而歸。名爲收銅,實爲勒取云云。若然,則王氏所述似未盡裒益之宜矣。

南齊書劉悛傳,永明八年,悛啓世祖曰,南廣郡界蒙山下有城,名蒙城,可二頃地,有燒爐四所。從蒙城渡水南百許步,平地掘土,深二尺,得銅,有古掘銅坑井,居宅處猶存。鄧通,南安人,漢文帝賜通嚴道縣銅山鑄錢。今蒙山在青衣水南,故秦之嚴地道。蒙山去南安二百里,此必是通所鑄,甚可經略。並獻蒙山銅一片,又銅石一片,平州鑄鐵刀一口。上從之,遣使入蜀鑄錢。魏書食貨志,熙平二年,尚書崔亮奏,恆農郡銅青谷有銅礦,計一斗得銅五兩四銖。葦池谷礦,計一斗得銅五兩。鸞帳山礦,計一斗得銅四兩。河南郡王屋山礦,計一斗得銅八兩。南青州苑燭山、齊州商山,並是往者銅官舊跡。既有冶利,所宜開鑄。從之。舊唐書韓洄傳,爲戶部侍郎判度支。上言,商州有紅崖冶出銅,又有洛源監久廢不理,請鑿山取銅,置十爐鑄錢,而罷江淮七監。從之。冊府元龜,元和初,監鐵使李巽上言,郴州平陽、高亭兩縣界有平陽冶,及馬跡、曲木等古銅坑,約二百八十餘,並請於郴州、舊桂陽監置爐兩所,採銅鑄錢。宋史食貨志,舊饒州永平監歲鑄錢六萬貫,平江南,增爲七萬貫,而銅、鉛、錫常不給。轉運使張齊賢訪求,得南唐承旨丁釗,能知饒、信等州山谷產銅、鉛、錫,乃便宜調民採取。且詢舊鑄法,惟永平用唐開元錢料最善。即詣闕面陳,詔增市鉛、錫、炭價,於是得銅八十一萬斤,鉛二十六萬斤,錫十六萬斤,歲鑄錢三十萬貫。此皆前代開採之跡。【原注】實錄,洪武二十年正月丙子,府軍前衛老校丁成言,河南陝州地有上絞、下絞、上黃塘、下黃塘者,舊產銀礦,前代皆嘗採取,歲收其課。今錮閉已久,採之可資國用。上謂侍臣曰,凡言利之人,皆戕民之賊也。朕聞元時,江西豐城民告官採金,其初歲額猶足取辦,經久民力消耗,一州之人卒受其害。蓋物產有時而窮,歲額則終不可減。有司貪爲己功,而不以言。朝廷縱有恤民之心,而不能知此。可以爲戒,豈宜效之!【王方伯曰】雲南之銅政,有已見成效於昔,而可試用於今日者,曰多籌息錢,以益銅價也。通計有無,以限買銅也。稍寬考成,以舒廠困也。實給工本,以廣開採也。預借僱值,以集牛馬也。雲南之銅供戶、工二部,供浙、閩諸路,供本路州郡餼餉,其爲用也大矣。故銅政之要,必寬給價,給價足而後廠衆集,廠衆集而後開採廣。廣採則銅多,銅多則用裕。前巡撫愛必達疏雲,湯丹、大水等廠,開採之初,辦銅無多,迨後歲辦六七百萬,及八九百萬。今幾三十年,課耗餘息不下數百萬金。近年礦砂漸薄,窩路日遠,近廠柴薪伐盡,炭價倍增。聚集人多,油米益貴。每年京外鼓鑄需銅一千萬餘斤,爐民工本不敷,歲出之銅勢必日減。洋銅既難採辦,滇銅倘復缺少,京外鼓鑄,何所取資?前巡撫劉藻以湯丹、大碌不敷工本,兩經奏允加價,廠民感奮。本年辦銅各廠共一千二百餘萬,歷歲辦銅之多無逾於此。今之去昔,近者十年,遠者二十餘年。所云●硐日遠,改採日難者,又益甚矣。而顧雲發棠之請不可數嘗者,何也?有銅本斯有銅息,有鑄錢斯有鑄息。故曰,有益下而不損上者,不可不講也。按乾隆十八年,東川增設新局五十座,加鑄錢二十二萬餘,於備給銅、鉛工本之外,歲贏息銀四萬三千餘兩,九年之間,遂積息四十餘萬。自後雲南始有公貯錢,而銅本不足,亦稍有取給矣。二十二年,東川加半卯之鑄,歲收息銀三萬七於餘兩,以補湯丹、大水四廠工本之不足。二十五年,以東川鑄息不敷加價,又請於會城、臨安二局各加鑄半卯。二十八年,再請加給銅價,則又於東川新舊局冬季三月旬加半卯。三十年,又以銅廠採獲加多,東川鑄息尚少,請每月每旬各加鑄半卯,並以加湯丹諸廠之銅價,而大理亦開錢局,歲獲息八千餘兩,以資大興、大同、義都三廠之戽水採銅。先後十二年間,加鑄增局至五六而未已。滇之錢法與銅政相爲表裏久矣,以廠民之銅鑄錢,即以鑄錢之息與廠,費不他籌,澤不泛及,而此數十廠百千萬衆皆有以蘇困窮而謀飽暖,積其歡呼翔踊之氣,銅即不增,亦斷無減,於以維持銅政,綿衍泉流。所謂多籌息錢,以益銅本者,此也。取給之數誠不可以議減矣。諸路之所自有與其緩急之實,不可不察也。往者江南、江西、浙江、福建、陝西、湖北、廣東、廣西、貴州九路之銅,皆買諸滇,是以日不暇給。竊見去年陝西奏開寧羌礦銅,越兩月餘,已獲見銅二千四百斤,仍有生砂又可鍊銅五六千斤。由此追鑿深入,真脈顯露,久大可期。又湖北奏開咸豐、宣恩二縣礦廠鍊銅,已得一萬五千餘斤,將來獲利必倍。蓋見之郵報者如此。今秦楚開採,皆年餘矣,其獲銅少亦當有數萬,而採買滇銅如故。必核其自有之數,則此二省固可減買也。貴州本設二十爐,繼而減鑄二十三卯,採買滇銅亦減十萬,頃歲又減五爐,議以銅四十四萬七千斤歲爲常率,而滇銅乃實買三十九萬六百六十斤,至於黔銅則減七萬。以易且安者自予,而勞且費者予滇,非平情之論也,是故黔之採買亦可減也。又今年陝西奏言,局銅現有二十五萬一千四百餘斤,加以商運洋銅五萬,當有三十餘萬矣。委官領買之滇銅六十二萬餘斤,且當繼至。是陝西已有銅九十餘萬,而又有新開礦廠產銅方未可量,此一路之採買非惟可減,抑亦可停矣。又閩浙湖北及江南江西,舊買洋銅每百斤價皆十七兩五錢。而滇銅價止十一兩,其改買宜矣。然此諸路者,其運費雜支每銅百斤例銷之銀亦且五六兩,合之買價常有十六七兩。加以各路運官貼費,自一二千至五六千,則已與洋銅等價矣。以此相權,滇銅實不如洋銅之便,則此數路者並可停買也。誠使核其實用,則歲可減撥百數十萬,而滇銅必日裕矣。所謂通計有無以限買銅者此也。廠欠之實,見楊文定公始籌廠務之年,後乃日加無已,逮積欠已多,始以例請放免。其放免者,又特逃亡物故之民,而受見價採見銅,納不及數者不與焉,是故放免嘗少,逋欠嘗多。乾隆十六年,議以官發銅本,依經徵鹽課例以完欠分數,考課廠官墮徵之罰,止於奪俸。廠官尚得藉其實欠之數,以要一歲之收,於採固無害也。其後以廠欠積至十三萬,而監司以下並皆逮治追償。尋以銅少,不能給諸路之採買,遂以借撥運京之額銅二百六十幾萬者。計其虛值,而議以實罰,於諸廠之官罰金至十有四萬。嚴責限數辦銅。其限多而獲少者,既予削奪。或乃懼罹糾劾,多報銅斤,則又以虛出通關,罪至於死。斯誠銅廠之厄會矣。夫諸廠爐戶、砂丁之屬,衆至千萬,所恃以調其甘苦,時其緩急者,惟廠官耳。顧且使之進退狼狽至於如此,銅政尚可望乎!由今計之,將欲慎核名實,規圖久遠,非寬廠官之考成不可。何也?近法以歲終取其所欠結狀,而所轄上司又復月計而季匯之,廠官不敢復多發價,必按其納銅多寡一如預給之數,而後給價繼採,是誠可杜廠欠矣。然而採銅之費,每百斤實少一兩八九錢者,顧安出乎?給之不足,則民力不支,將散而罷採。欲足給之,而欠仍無已,不見許於上官。是又一厄也。然則今之歲有銅千百萬者,何恃乎?預借之底本與所謂接濟之油米,固所賴以贍廠民之匱乏,而通廠政之窮者也。謹按乾隆二十三年,預借湯丹廠工本銀五萬兩,以五年限完。又借大水、碌碌廠工本銀七萬五千兩,以十年限完。皆於季發銅本之外,特又加借,使廠民氣力寬舒,從容攻採,故能多得銅以償宿逋也。三十六年,又請借發,特奉諭旨,以從前借多扣少,廠民寬裕,今借數既少,扣數轉多,且分限三年,較前加迫,恐承領之戶畏難觀望,日後藉口遷延,更所不免。仰見聖明如神,坐照萬里,而當時又以日久逋逃,新舊更易爲慮,不敢寬期多發,僅借兩月底本銀七萬數千兩,四年限完。廠民本價之外,得此補助,雖其寬裕之氣不及前借,而猶賴以支延且三四載,此預借底本之效也。又自三十四年、三十七年,先後陳請備貯油米、炭薪以資廠民,乃能盡以月受銅價,僱募砂丁,而以官貸油米資其日用,故無情采,斯又接濟之效也。今月扣之借本銷除且盡,獨油米之貸當以銅價計償,而遲久未能者,猶且仍歲加積,繼此不已,萬一上官責其逋慢,坐以虧那,廠官何所逃罪?是又今日之隱憂也。前歲雲南新開七廠,條具四事,戶部議曰,爐戶、砂丁貧民不能自措工本,賴有預領官銀,資其攻採。硐礦盈絀不齊,不能絕無逃欠。若概令經放之員依數完償,恐預留餘地,憚於給發,轉妨銅政。信哉斯言!可謂通達大計者矣。今誠寬廠官之考成,俾得以時貸借油米而無虧缺之誅。又仿二十三年預借之法,多其數而寬以歲時,則廠官無迫狹畏阻之心,廠民有日月舒長之適。上下相樂,以畢力於礦廠,而銅政不振起者,未之有也。所謂寬考成以舒廠困者,此也。小廠之開,渙散莫紀矣。求所以統一之,整齊之者,不可不亟也。竊見乾隆三十五年,前巡撫劉藻奏言,中外鼓鑄,取給湯丹、大碌者十八九。至餘諸小廠,奇零湊集,不過十之一二。然土中求礦,衰盛靡常,自須開採新●,預爲之計。今各小廠旁近之地,非無引苗,惟以開挖大礦,類須經年累月,廠民十百爲羣,通力合作,借墊之費極爲繁巨,幸而獲礦,鍊銅輸官,乃給價甚微,不惟無利,且至耗本,斷難竭蹶從事。又奏雲,青龍等廠,乾隆二十四年,連閏十有三月,獲銅四十八萬。自二十五年二月,奉旨加價,至二十六年三月,亦閱十有三月,獲銅一百餘萬。所獲餘息,加給銅價之外,存銀二萬九千數百兩,較二十四年多息銀一萬有奇,而各廠民亦多得價銀一萬二千餘兩。感戴聖恩,洵爲惠而不費。又三十三年,前巡撫明德奏明,言云南山高脈厚,到處出產礦砂,但能經理得宜,非惟裨益銅務,而千萬謀食窮民亦得藉以資生。由此觀之,小廠非無利也。誠使加以人力,穿峽成堂,則初闢之礦入不必深,而工不必費,又其地僻人少,林木蔚萃,採伐既便,炭亦易得,較大廠當有事半而功倍者,不可不亟圖也。今廠民皆徒手掠取,一出於僥倖嘗試之爲。而廠官徒坐守抽分之課,外此己無多求。是故小廠非無礦也,貨棄於地莫之惜也。又況盜賣盜鑄,其爲漏卮,又不知幾何哉。小廠之銅,歲不及大廠之十一者,實由於此。誠招徠土著之民,聯以什伍之籍,又擇其愿樸持重者爲之長。於是假以底本,益以油米薪炭,則渙散之衆皆有系屬,久且倚爲恆業,雖驅之不去也。然後示以約束,董以課程,作其方振之氣,厚其已集之力,使皆穿石破峽,以求進山之礦,而無半途之廢,雖有不成者寡矣。若更開曲靖、廣西之鑄局,而以息錢加銅價,則宣威、沾益諸山之銅不復走黔,路南、建水、蒙自諸山之銅無復走粵,安見小廠不可轉爲大也?所謂實給工本以廣開採者,此也。滇之牛馬少矣,滇之儲備又虛矣,而部局以待鑄爲言,移牒趣運,急於星火,殆未權於緩急之實者也。銅運之在滇境者,後先踵接,依次抵瀘。既以乙歲之銅補甲歲之運,又將以乙歲之運待丙歲之銅,而瀘州之旋收旋兌,略不停息,則又終無儲備之日矣。夫惟寬以半歲之期會,然後瀘州有三四百萬之儲,則兌者方去,而運者既來,是常有餘貯也。而凡運官之至者,皆可以時兌發,次第起行,既無坐守之勞,又有催督之令,運何爲而遲哉!若夫籌運之法,嘗取往籍考之。始雲南之鑄錢運京也,由廣西府陸運以達廣南之板蜂,舟行以達粵西之百色,而後迤邐入漢。而廣西、廣南之間經由十九廳州縣,各以地之遠近大小僱牛遞運,少者數十頭,多者三五百至一千二百,並先期給價僱募。每至夏秋,觸冒瘴霧,人牛皆病,故常畏阻不前。既又官買馬牛,制車設傳,以馬五百八十八匹,分設七驛。又以牛三百七十八頭,車三百七十八輛,分設九驛,遞供轉運。會部議改運滇銅,乃停廣西之鑄,而以江安浙閩主湖北、湖南,廣東之額銅並停買歸滇運京,於是滇之正耗四百四十餘萬悉由東川經運永寧。其後以尋甸、威寧亦可達永寧也,乃分二百二十萬,由尋甸轉運,而東川之由昭通、鎮雄以達永寧者,尚二百二十萬。後又以廣西停鑄,合其正耗,餘銅一百八十九萬一千餘斤,並依數解京,是爲加運,亦由東川、尋甸分運。至乾隆七年,昭通之鹽井渡始通,則東川之運銅半由水運抵瀘州,半由陸運抵永寧。十年,威寧之羅星渡又通,則尋甸陸運之銅既過威寧,又可舟行抵瀘矣。十四年,金沙江告迄工,而永善黃草坪以下之水亦通,於是東川達於昭通之銅皆分出鹽井、黃草坪之二水,與尋甸之運銅並經抵瀘州矣。然東川、昭通之馬牛非盡出所治,黔蜀之馬與旁郡縣之牛常居其大半。僱募之法,先由官驗馬牛,烙以火印,藉以買價。每以馬一匹,借銀七兩。牛一頭,車一輛,借銀六兩。比其載運,則半給官價,而扣存其半,以銷前借。扣銷既盡,則又借之。故其受僱皆有熟戶,領運皆有恆期,互保皆有常侶,經紀皆有定規。日月既久,官民相習,雖有空乏,而無逋逃。亦僱運之一策也。今宣威既踵行之矣,使尋甸及在威寧之司運者皆行此法,滇產雖乏,庶有濟乎?然猶有難焉者,諸路之採買、僱運常遲也。頃歲定議,滇銅以冬夏之杪計數分拔,大小之廠各以地之遠近、銅之多寡而撥之。採買委官遠至,東馳西逐,廢曠時月。是以今年始議得勝、日見、白羊諸遠廠,皆運至下關,由大理府轉發,黔粵之買銅者鮮遠涉矣。而義都、青龍諸近廠,與雲南府以下之廠,猶須諸路委官就往買銅,自僱自運,鹹會百色,然後登舟。主客之勢,呼應既難,又以農事牛馬無暇,夏秋瘴盛,更多間阻,是故部牒數下,而云南之報出境者常慮遲也。往時臨安、路南之銅皆運彌勒縣之竹園村,以待委官買運。其後以委官守候歷時,爰有赴廠領運之議。然其時實以缺銅,不能以時給買,而非運貯竹園村之失也。誠使減諸路之採買,而盡運迤西渚廠之銅貯之雲南府,以知府綜其發運。又運臨安,路南之銅盡貯之竹園村,以收發責之巡檢。如是則委官至輒買運去耳,豈復有奔走曠廢之時哉。若更依運錢之制,以諸路陸運之價分發緣路郡縣,各募運戶,藉以官本,多買馬牛,按站接運,比於置郵。夏秋盡撤歸農停運,則人馬無瘴癘之憂,委官有安閒之樂。於其暇時,又分運尋甸銅之半,由廣西、廣南達百色,並如運錢之舊,即運京之銅亦加速。一舉而三善備矣。

通鑑,周世宗顯德元年九月丙寅朔,敕立監採銅鑄錢,自非縣官法物、軍器及寺觀鐘磬、鈸鐸之類聽留外,其餘民間銅器佛像,五十日內悉令輸官,給其直。過期隱匿不輸,五斤以上,其罪死。不及者,論刑有差。【原注】洪武二十年四月,工部右侍郎秦逵言,寶源局鑄錢乏銅,請令郡縣收民間廢銅以資鼓鑄。上曰,鑄錢本以便民,今欲取民廢銅以鑄錢,朕恐天下廢銅有限,斯令一出,有司急於奉承,小民迫於誅責,必至毀器物以輸官,其爲民害甚矣。姑停之。上謂侍臣曰,卿輩勿以毀佛爲疑。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於善,斯奉佛矣。彼銅像豈所謂佛邪?且吾聞佛在利人,雖頭目猶舍以佈施。若朕身可以濟民,亦非所惜也。【楊氏曰】唐武、宋徽皆祖道而攻釋,與元魏太武同。其持平而兩廢者,唯周武帝耳。惜其年命不永,盛績不究,則天道之難忱耳。

五代史,高麗地產銅銀。周世宗時,遣尚書水部員外郎韓彥卿以帛數千匹市銅於高麗以鑄錢。顯德六年,高麗王昭遣使者貢黃銅五萬斤。

錢面

自古鑄錢,若漢五銖,唐開元,宋以後各年號錢,皆一面有字,一面無字。儲泳曰,自昔以錢之有字處爲陰,無字處爲陽。古者鑄金爲貨,其陰則紀國號,如鏡陰之有款識也。凡器物之識,必書於其底,與此同義。沿襲既久,遂以漫處爲背。【原注】漫亦謂之幕,見漢書西域傳。舊唐書柳仲郢傳作模。近年乃有別鑄字於漫處者。天啓大錢始鑄一兩字,崇禎錢有戶、工等字。錢品益雜,而天下亦亂。按唐會昌中,淮南節度使李紳,請天下以州名鑄錢,京師爲京錢。末幾,武宗崩,宣宗立,遂廢之。

無字謂之陽,有字謂之陰。儀禮疏,筮法,古用木畫地,今則用錢,以三少爲重錢,【原注】凡言多少者,皆歸餘之數。重錢則九也。三多爲交錢,交錢則六也。兩多一少爲單錢,單錢則七也。兩少一多爲折錢,折錢則八也。今人以錢筮者猶如此。【原注】今人用錢以筮,以三漫爲重爻,爲陽。三字爲交爻,爲陰。二字一漫,以一漫爲主,故爲單爻。二漫一字,以一字爲主,故爲拆爻。猶易傳所云陽卦多陰,陰卦多陽之意。錢以有字處爲陰,是知字乃錢之背也,碑之背亦名爲陰。

短陌

隋書食貨志曰,梁大同後,自破嶺以東,【汝成案】隋書原文雲,交易者,以車載錢,不復計數,而惟論貫。商旅奸詐,因之求利,自破嶺以東,八十爲百。容齋三筆稍更其文曰,梁武帝時,以鐵錢之故,商賈浸以奸詐自破,嶺以東云云。王氏雲,容齋以自破爲句,寧人乃讀作自破嶺以東,豈傳寫偶誤耶?愚核兩書文義,自破二字無屬上爲句之理,王氏所言非也。而破嶺無此地名,破或庾字之訛。錢以八十爲百,名曰東錢。江郢以上,七十爲百,名曰西錢。京師以九十爲百,名曰長錢。中大同元年,乃詔通用足陌。【原注】梁書武帝紀,中大同元年七月丙寅詔曰,朝四暮三,衆狙皆喜。名實未虧,而喜怒爲用。頃聞外間多用九陌錢。陌減則物貴,陌足則物賤。至於遠方,日更滋甚。豈直國有異政,乃至家有殊俗。徒亂王制,無益民財。自今可通用足陌錢。令書行後,百日爲期,若猶有犯,男子謫運,女子質作,並三年。沈存中曰,百錢謂之陌者,借陌字用之,其實只是百字,如什與伍耳。仟伯字皆從人,今俗書作阡陌,而皆從阜,非也。指田之阡陌當從阜,漢志或從人,蓋古字通用。詔下,而人不從,錢陌益少。至於末年,遂以三十五爲百。唐憲宗元和中,京師用錢,每貫頭除二十文。穆宗長慶元年,以所在用錢墊陌不一,敕內外公私給用錢宜每貫一例,除墊八十,以九百二十文成貫。至昭宗末,京師以八百五十爲貫,每陌才八十五。河南府以八十爲陌。【原注】舊唐書哀帝紀,天佑二年四月丙辰,敕河南府,自今市肆交易,並以八十五文爲陌,不得更有改移。漢隱帝時,王章爲三司使,聚斂刻急。舊制,錢出入,皆以八十爲陌。章始令入者八十,出者七十七,謂之省陌。【王氏雲】薛史食貨志,唐同光二年,度支請榜示府州縣鎮軍民商旅,凡有買賣,並須使八十陌錢。日知錄考短陌事甚詳,獨無後唐莊宗事,寧人未見薛史也。宋史言,宋初,凡輸官者,亦用八十或八十五爲百。諸州私用,則各隨其俗,至有以四十八爲百者。太平興國中,詔所在以七十七爲百。金史言,大定中,民間以八十爲陌,謂之短錢。官用足陌,謂之長錢。大名男子斡魯補者上言,謂官司所用錢皆當以八十爲陌,遂爲定製。衰季之朝與亂同事,大抵如此。而抱朴子雲,取人長錢,還人短陌。則是晉時已有之,不始於梁也。今京師錢以三十爲陌,亦宜禁止。【趙氏雲】高江邨天祿議餘謂,京師以三十三文爲一百,近又減至三十文。按京師習俗,以官板錢一當兩,凡貿易議錢,一百實則用五十。續通考記嘉靖三年詔,每銀一錢直好錢七十文,低錢一百四十文。是前明已有兩當一之令矣。三十五文已是七十文,於古七十爲百之數,不甚懸絕也。

鈔

鈔法之興,因於前代未以銀爲幣,而患錢之重,乃立此法。唐憲宗之飛錢,即如今之會票也。宋張詠鎮蜀,以鐵錢重,不便貿易,於是設質劑之法。一交一緡,以三年爲一界而換之。天聖間,遂置交子務。【原注】元史,劉宣言,原交鈔所起,漢唐以來,皆未嘗有。宋紹興初,軍餉不繼,造此以誘商旅,爲沿邊糴買之計。比銅錢易於齎擎,民甚便之。稍有滯礙,即用見錢,尚存古人子母相權之意。日增月益,其法浸弊。趙孟俯亦言,古者以米絹民生所須,謂之二實。銀錢與二物相權,謂之二虛。鈔乃宋時所創,施於邊郡,金人襲而用之,皆出於不得已。然宋人已嘗論之,謂無錢爲本,亦不能以空文行。今日上下皆銀,輕裝易致,而楮幣自無所用。【原注】周必大二老堂雜誌,近歲用會子,乃四川交子法,特官券耳。不知何人目爲楮幣,遂入殿試御題。若正言之,猶紙錢也。乃以爲文,何邪?故洪武初欲行鈔法,至禁民間行使金銀,以奸惡論,而卒不能行。及乎後代,銀日盛而鈔日微,勢不兩行,灼然易見。乃崇禎之末,倪公元璐掌戶部,必欲行之,【原注】行鈔之議始於天啓初禮科惠世揚。及崇禎末,有蔣臣者,復申其說,擢爲戶部司務。終不可行而止。其亦未察乎古今之變矣。

議者但言,洪武間鈔法通行,【沈氏曰】案明史食貨志,洪武八年,造大明寶鈔,命民間通行,以桑穰爲料,其制,方高一尺,廣六寸,質青色,外爲橫文花闌,橫題其額曰大明通行寶鈔,中圖錢貫,十串爲一貫云云。若五百文則畫錢文爲五串,餘如其制而遞減之。其等凡六,曰一貫,曰五百文,四百文,三百文,三百文,二百文。每鈔一貫準錢千文,銀一兩。四貫準黃金一兩。考之實錄,二十七年八月丙戌,禁用銅錢矣。【原注】其時即有以錢百六十折鈔一貫者,故詔禁之。大明會典,洪武二十七年,令軍民商賈所有銅錢,有司收歸,官依數換鈔,不許行使。正統十三年五月庚寅,禁使銅錢。時鈔既不行,而市廛亦仍以銅錢交易,每鈔一貫折銅錢二文。監察御史蔡愈濟以爲言,請出榜禁約,令錦衣衛、五城兵馬司巡視,有以銅錢交易者,掠治其罪,十倍罰之。上從其請。三十年三月甲子,禁用金銀矣。三十五年十二月甲寅,命俸米折支鈔者,每石增五貫爲十貫。是國初造鈔之後,不過數年,而其法已漸壞不行。於是有奸惡之條,充賞之格,而卒亦不能行也。【原注】永樂元年四月丙寅,以鈔法不通,下令禁金銀交易,犯者準奸惡論。有能首捕者,以所交易金銀充賞。其兩相交易,而一人自首者,免坐,賞與首捕同。二年正月戊午,詔自今有犯交易銀兩之禁者,免死,徒家興州屯戍。蓋昏爛倒換,出入之弊必至於此。乃以鈔之不利而並錢禁之,廢堅剛可久之貨,而行軟熟易敗之物,宜其弗順於人情,而卒至於滯閣。【原注】正統十年,山西布政司奏,庫貯鈔貫朽爛不堪用者五十九萬三千錠有奇,勒令焚燬。後世興利之臣,慎無言此可矣。

自鈔法行而獄訟滋多,於是有江夏縣民,父死以銀營葬具,而坐以徙邊者矣。有給事中丁環,奉使至四川,遣親吏以銀誘民交易,而執之者矣。【原注】並永樂二年三月。舍烹鮮之理,就揚沸之威。去冬日之溫,用秋荼之密。天子亦知其拂於人情,而爲之戒飭。然其不達於天聽,不登於史書者,又不知凡幾也。孟子曰,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若鈔法者,其不爲罔民之一事乎?

元史,世祖至元十七年,中書省議流通鈔法,凡賞賜宜多給幣帛,課程宜多收鈔。於是陳瑛祖之,請通計戶口食鹽納鈔。又詔令課程、贓罰等物悉輸鈔。【原注】永樂五年三月甲申。又詔令。笞杖定等,輸鈔贖罪。【原注】二十二年十月癸卯。又令權增市肆門攤,課程收鈔。【原注】洪熙元年正月庚寅。又令倒死虧欠馬駝等畜並輸鈔。又令各欠羊皮、魚鰾、翎毛等物並輸鈔。【原注】並宣德元年十月乙亥。又令塌坊、果園、舟車、裝載並納鈔。【原注】四年六月壬寅。今之鈔關始此。欲以重鈔而鈔不行,於是製爲阻滯鈔法之罪,有不用鈔一貫者,罰納千貫,親鄰、里老、旗甲知情不首,依犯者一貫罰百貫。其關閉鋪店,潛自貿易及抬高物價之人,罰鈔萬貫,知情不首罰千貫。【原注】三年六月癸卯。有阻滯鈔法者,令有司於所犯人每貫追一萬貫入官,全家發戍邊遠,【原注】正統十三年五月辛丑。而愈不可行矣。

宣德三年六月己酉,詔停造新鈔,已造完者悉收庫,不許放支。其在庫舊鈔,委官選揀,堪用者備賞賚,不堪者燒燬。天子不能與萬物爭權,信夫。【原注】正統元年,黃福疏言,洪武間,銀一兩當鈔三五貫,今銀一兩當鈔千餘貫。

大明會典,國初止有商稅,未嘗有船鈔。至宣德間,始設鈔關。夫鈔關之設,本藉以收鈔而通鈔法也。鈔既停,則關宜罷矣。【原注】如果園、菜園之徵米,久而罷。乃猶以爲利國之一孔,而因仍不革,豈非戴盈之所謂以待來年者乎?

宣德中,浙江按察使林碩、江西副使石璞累奏,洪武初,鈔重物輕,所以當時定律,官吏受贓枉法八十貫律絞。方今物重鈔輕,苟非更革,刑必失重,乞以銀米爲準。未行。至正統五年十一月,行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議,今後文職官吏人等,受枉法贓比律該絞者,有祿人估鈔八百貫之上,無祿人估鈔一千二百貫之上,俱發北方邊衛充軍。亦可以見鈔直之低昂矣。

僞銀

今日上下皆用銀,而民間巧詐滋甚,非直紿市人,且或用以欺官長。濟南人家專造此種僞物,至累十累百用之,殆所謂爲盜不操矛弧者也。律,凡僞造金銀者,杖一百,徒三年。爲從及知情買使者,各減一等。其法既輕,而又不必行,故民易犯。夫刑罰,世輕世重,視其敝何如爾。漢時用黃金,孝景中六年十二月,定鑄錢、僞黃金棄市律,造僞黃金與私鑄錢者,同棄市。【原注】劉更生以典尚方,作黃金不成,劾以鑄僞黃金,系當死。武帝元鼎五年,飲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餘人。如淳曰,漢儀注金少不如斤兩及色惡,王削縣,侯免國。宋太祖開寶四年十月己巳,詔僞作黃金者棄市。而唐文宗太和三年六月,依中書門下奏,以鉛錫錢交易者,過十貫以上,所在集衆決殺。今僞銀之罪不下於僞黃金,而重於以鉛錫錢交易,宜比前代之法,置之重闢,【原注】實錄,正統十一年三月癸未,從順天府大興縣知縣馬聰言,造僞銀者,發邊衛充軍。而景泰元年十一月,賞北蕃有假金三兩,致也先遣使來言。是則法之不行,遂有以此欺朝廷者矣。庶可以革奸而反樸也。【楊氏曰】五代史慕容彥超傳有鐵胎銀。【趙氏曰】慕容彥超好聚斂,爲僞銀,以鐵爲質,而銀包之,人謂之鐵胎銀。想其時民間已皆用銀,故彥超至作僞以射利。若不能市易,何必爲此哉。

漢既以錢爲貨,而銅之爲品不齊,故水衡都尉其屬有辨銅令丞,此亦周官職金之遺意。

卷十二

財用

古人制幣,以權百貨之輕重。錢者,幣之一也。將以導利而布之上下,非以爲人主之私藏也。食貨志言,民有餘則輕之,故人君斂之以輕。民不足則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凡輕重斂散之以時,則準平。使萬室之邑必有萬鍾之臧,臧鏹千萬。千室之邑必有千鍾之臧,臧鏹百萬。【原注】孟康曰,鏹,錢貫也。

齊武帝永明五年九月丙午詔,以粟帛輕賤,工商失業,良由圜法久廢,上幣稍寡。可令京師及四方出錢億萬,糴米穀絲綿之屬,其和價以優黔首。【原注】南齊豫章王嶷鎮荊州,以谷過賤,聽民以米當口錢,優評斛一百。優評者,增價而取之。唐憲宗時,白居易策言,今天下之錢日以減耗,或積於內府,或滯於私家,若復日月徵收,歲時輸納,臣恐谷帛之價轉賤,農桑之業益傷,十年以後,其弊必更甚於今日。而元和八年四月,敕以錢重貨輕,出內庫錢五十萬貫,令兩市收買布帛,每端匹視舊估加十之一。十二年正月,又敕出內庫錢五十萬貫,令京兆府揀擇要便處開場,依市價交易。今日之銀猶夫前代之錢也。乃歲歲徵數百萬貯之京庫,而不知所以流通之術,於是銀之在下者至於竭涸,而無以繼上之求,然後民窮而盜起矣。單穆公有言,絕民用以實王府,猶塞川原而爲潢污也。自古以來,有民窮財盡,而人主獨擁多藏於上者乎?此無他,不知錢幣之本爲上下通共之財,而以爲一家之物也。詩曰,不弔昊天,不宜空我師。有子曰,百姓不足,君熟與足?古人其知之矣。【胡氏曰】周之泉府,漢之平凖,宋之均輸市易,截然三法也,計臣附會而一之,遂爲天下害。泉府者,物之不售,以官斂之,然後民無滯貨,非以賤故買之也。物不時得,有以資之,然後民無乏用,非以貴故賣之也。斂之使無滯,資之使無匱,皆非牟利也,皆以爲民也。平準者,以京師官分主郡國物,郡國亦各有官輸其物京師。郡國之官伺其賤,京師之官伺其貴,使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而物賈不至騰踊。雖與商賈爭利,是其隱衷,而禁物騰踊,尚美其名。均輸者,上供物也。市易者,民間用物也。皆以內府錢貨籠於諸路,籠於京師,使民間一絲一粒一瓦一椽非官莫售,非官莫粥。又以抵當法貸之,而責以息。民所不堪,督以重法,不避睃下之名,不厭爭利之壑矣。此三法同異之辨不可不知也。【姚刑部曰】世言司馬子長因己被罪於漢,不能自贖,發憤而傳貨殖。餘謂不然。蓋子長見其時天子不能以寧靜淡薄先海內,無校於物之盈絀,而以制度防禮俗之末流,乃令其民彷效淫侈,去廉恥而逐利資,賢士困於窮約,素封僭於君長。又念里巷之徒逐取什一,行至猥賤,而鹽鐵酒酤均輸,以帝王之富親細民之役爲足羞也。故其言曰,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又次教誨之,整齊之。夫以無慾爲心,以禮教爲術,人胡弗安?國奚不富?若乃懷貪慾以競黔首,恨恨焉思所勝之,用刻剝聚斂,無益習俗之靡,使人徒自患其財,懷促促不終日之慮,戶亡積貯,物力凋敝,大亂之故由此始也。故譏其賤以繩其貴,察其俗以見其政,觀其靡以知其敝,此蓋子長之志也。且夫人主之求利者,固曷極哉。方秦始皇統一區夏,鞭棰夷蠻,雄略震乎當世。及其伺睨牧長寡婦之資,奉匹夫匹婦,而如恐失其意。促訾啜汁之行,士且羞之,矧天子之貴乎?嗚呼,敝於物者必逆於行,其可慨矣夫!

財聚於上.是謂國之不祥。不幸而有此,與其聚於人主,無寧聚於大臣。昔殷之中年,有亂政同位,具乃貝玉,總於貨寶,貪濁之風亦已甚矣。有一盤庚出焉,遂變而成中興之治。及紂之身,用乂讎斂,鹿臺之錢、巨橋之粟聚於人主,【原注】史記殷本紀,厚賦稅以實鹿合之錢。而前徒倒戈,自燔之禍至矣。故堯之禪舜,猶曰,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而周公之系易曰,渙,王居無咎。管子曰,與天下同利者,天下持之。擅天下之利者,天下謀之。嗚呼!崇禎末年之事,可爲永鑑也。已後之有天下者,其念之哉!【楊氏曰】崇禎之末,有云見銀尚有數十庫者,有云其說不者。【柴御史曰】理財者,使所入足供所出而已。承平日久,供億浩繁,損上益下之念無日不廑於宸衷,而量入爲出之規尚似未籌乎至計。禮曰,財用足,故百志成。若少有窘乏,則蠲徵平賦恤災厚下之大政俱不得施,遲之又久,則一切苟且之法隨之以起,此非天下之小故也。大學之言理財,曰生、曰食、曰爲、曰用。夫生與爲、事屬乎下者也,今天下之人皆知致力,上不過董其綱紀而已。食與用,權操乎上者也,非通各直省爲計,合三十年之通,俾寬然有餘不可。頃見臺臣請定會計疏,內稱每年所入三千六百萬,出亦三千六百萬,食不可謂寡矣。又直隸修水利。部臣至請捐道府大員,用不可謂舒矣。臣觀往古承平之餘,每以乏財爲患。其時之議不過日汰冗兵,省冗員,行節儉。今行伍無虛籍,廩給無枝官,宮府無妄費,是節之無不至也。過此則刻核吝嗇矣。唐宋之稅糧有上供,有送使,有留州,催科有破分。即明萬曆以前,徵追亦止以八九分爲準。至張居正當國,乃以十分考成。今直省錢糧俸餉之外,存留至少。而且地丁有耗羨,關稅有盈餘,鹽課有溢額,是取之亦無不至也,過此則爲橫徵暴斂矣。然就今日計之,則所入僅供所出,就異日計之,則所入殆不足供所出。以皇上之仁明,國家之休暇,而不籌一開源節流之法,爲萬世無弊之方,是爲失時。以臣等身荷厚恩,備官臺省,而不能少竭涓埃,協贊遠謨,是爲負國。雖其事至重,斷非弇昧之見所能周悉。然事無有要於此者,固不能默而息也。以臣之計,一曰開邊外之屯田,以養閒散。一曰給數年之俸餉,散遣漢軍。一曰改捐監之款項,以充公費。三者行而後,良法美意可得而舉也。何也?臣聞宋太祖之有天下也,舉中國之兵只十六萬。至英宗治平年間,至百二十萬,國力爲之耗竭。神宗思革其弊,於是王安石行保馬之法以汰兵,行市易免役之法以生財,而國事已去。明之宗枝不仕不農,仰給宗祿。至中葉以後,乃共篷而居,分餅而食,男四十不得娶,女三十不得嫁,何也?力不足以給之也。今滿州、蒙古、漢軍各有八旗,其丁口之蕃昌,視順治之時,蓋一衍爲十。而生計之艱難,視康熙之時,已十不及五。而且仰給於官而不已,局於五百里之內而不使出。則將來上之弊必如北宋之養兵,下之弊亦必如有明之宗室,此不可不籌通變者也。臣竊以滿洲閒散及漢軍八旗,皆宜設法安頓。查沿邊一帶至奉天等處,多水泉肥美之地,近日廷臣如顧琮等俱曾請開墾。請遣有幹略之大臣前往分道經理,果有可屯之處,特發帑金爲之建堡墩,起屋廬,置耕牛農具,分各旗滿洲除正身披甲在京當差外,其家之次丁、餘丁力能耕種者,令前往居住。其所耕之田即付爲永業,分年扣完工本,此外更不升科。惟令其農隙操演,則數年之後,皆成勁卒,復可資滿洲之生計。其逐年發往軍臺之人,養贍蒙古,徒資靡費,莫若令其分地捐資效力。此後有願往者,令其陸續前往。此安頓滿洲閒散之法也。至漢軍八旗已奉有聽其出旗之旨,以定例太拘,有力願出者,爲例所格。例許出者,多無力之人,恐出旗後無以爲生,以故散遣寥寥。今請不論其家之出仕與否,概許出旗。其家見任居官者,各給以三年之俸銀。其無居官者,統給以六年之餉銀。其家產許之隨帶,任其自便。蓋彼在旗百年,勢難徒手而去,若許帶家產,又有並給三年、六年之俸餉,將此一項經營,亦可敵每年所給之餉。則貧富各不失所,而五年以後,國帑之節省無窮。即一時不能盡給,分作數年,以次散遣,帑藏亦不至大絀。其都統以下,章京以上等官,各按品級,陸續改補綠旗提鎮將弁,此安頓漢軍之法也。臣又按,耗羨歸公者,天下之大利。其在今日,亦天下之大弊也。往者康熙年間,法制寬略,州縣於地丁之外,私徵火耗,其陋規匿稅亦未盡剔釐,上司於此分肥,京官於此勒索,遊客於此染指。分肥則與爲矇蔽,勒索則與爲遊揚,染指則與交通關說。致貪風未泯,帑庾多虧。自耗羨歸公之後,一切弊竇悉滌而清之,是爲大利。然曏者本出私徵,非同經費,其端介有司不肯妄取,上司亦不敢強。其賢且能者則能以地方之財辦地方之事。故康熙年間之循吏多實績可紀,而財用亦得流通。自歸公之後,民間之輸納比於正供,而絲毫之出納悉操內部。地丁之公費,除官吏養廉之外,既無餘剩。官吏之養廉,除分給幕客家丁之脩脯工資,事上接下之應酬,輿馬蔬薪之繁費,此外無餘剩。每地方有應行之事,應興之役,捐己資既苦貧窶,請公帑實非容易。於是督撫止題調屬員,便爲整頓地方矣,不問其興利除弊也。州縣止料理案牘,便爲才具兼優矣,不問農桑教養也。臣不敢泛引,請以近事之確鑿有據者言之。足民莫大於墾荒,而廣東一省,荒田至二萬頃,無有過而問也。足民莫大於水利,而西北各省水道從無疏浚。陝西鄭白二渠,昔人云溉田六萬頃,今湮塞不及溉百餘頃。湖廣出米,接濟東南,而湖岸之堤工派官派民,究無長策也。足民莫大於平糶,而貴糶則時價不得平,賤糶則採買無所出,紛紜議論,究無定局也。而他可知矣。此皆由於一絲一忽悉取公帑,有司每辦一事,上畏戶工二部之駁詰,下畏身家之賠累,但取其事之美觀而無實濟者,日奔走之以爲勤。故曰,此天下之大弊也。夫生民之利有窮,故聖人之法必改。今耗羨歸公之法勢無可改,惟有爲地方別立一公項,俾任事者無財用窘乏之患,而後可課以治效之成。臣請將常平倉儲仍照舊例辦理,其捐監一項留充各省之公用,除官俸兵餉之類照常動用正項,其餘若災傷之有拯恤,孤貧之當養贍,河渠水利之當興修,貧民開墾之當借給工本,壇廟祠宇橋樑公廨之當修治,採買倉谷之價值不敷,皆於此項動給,以本地之財供本地之用。如有大役大費,則督撫合全省之項而通融之。又有不足,則移鄰省之項而協濟之。其稽查之權屬之司道,其核減之權操之督撫,內部不必重加切核。則經費充裕,節目疏闊,而地方之實政皆可舉行。或疑復採買則谷貴,不知常平之行二千年矣,最爲良法。前者採買與收捐並行,又值各省俱有荒歉,賑貸告糴,雜然並舉,故谷貴,非一常平之買補可致谷貴也。且捐監一項,或銀粟兼收,或豐收本色,歉收折色,皆可以調劑常平之不逮也。或疑此項不歸正供,有司必多侵蝕浮冒。不知巧黷之夫,雖正供亦能耗蠹。廉謹之士,雖闇昧不敢自欺。設官分職,付以人民,只可立法以懲貪,不可因噎而廢食。唐人減劉晏之船料,而漕運不繼。明人以周忱之耗米歸爲正項,致逋負百出,路多餓殍。大國不可以小道治,善理財者固不如此也。此捐監之宜充公費也。三法既行,則度支有定。他如關稅鹽課之溢額皆可量加裁減,以裕民力。經費有資,則如好善樂施之類皆可永行停止,以清仕路。民力裕則教化行,仕路清則風俗正。教化行而風俗正,皇上以敬勤之身,總其綱紀,鞏固靈長之業,猶泰山而四維之也。臣日夜思維,以爲當今之要務無急於此者。

唐自行兩稅法以後,天下百姓輸賦於州府,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原注】舊唐書裴●傳、新唐書食貨志同。元稹狀言,臣伏準前後制敕及每歲旨條,兩稅留州、留使錢外,加率一錢一物,州府長吏並同枉法計贓,仍令出使御史訪察聞奏。及宋太祖幹德三年,詔諸州支度經費外,凡金帛悉送闕下,無得佔留。【原注】宋史食貨志。自此一錢以上皆歸之朝廷,而簿領纖悉特甚於唐時矣。然宋之所以愈弱而不可振者,實在此。【原注】宋史言,宋聚兵京師,外州無留財,天下支用悉出三司,故其費浸多。昔人謂古者藏富於民,自漢以後,財已不在民矣,而猶在郡國,不至盡輦京師,是亦漢人之良法也。後之人君知此意者鮮矣。

自唐開成初,歸融爲戶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奏言,天下一家,何非君土?中外之財,皆陛下府庫。而宋元佑中,蘇轍爲戶部侍郎,則言,善爲國者,藏之於民。其次藏之州郡。州郡有餘,則轉運司常足。【原注】猶今之布政司。轉運司既足,則戶部不困。自熙寧以來,言利之臣不知本末,欲求富國,而先困轉運司。轉運司既困,則上供不繼。上供不繼,而戶部亦憊矣。兩司既困,【楊氏曰】兩司者,轉運戶部。雖內帑別藏積如丘山,而委爲朽壤,無益於算也。是以仁宗時富弼知青州,朝廷欲輦青州之財入京師,弼上疏諫。金世宗欲運郡縣之錢入京師,徒單克寧以爲如此則民間之錢益少,亦諫而止之。以餘所見,有明之事,盡外庫之銀以解戶部,蓋起於末造,而非祖宗之制也。王士性廣志繹言,天下府庫莫盛於川中,餘以戊子典試於川,詢之藩司,庫儲八百萬。【原注】銀兩之數。即成都、重慶等府俱不下二十萬,順慶亦十萬。蓋川中無起運之糧,而專備西南用兵故也。兩浙賦甲天下,餘丁亥北上,滕師少松爲餘言,癸酉督學浙中,藩司儲八十萬。後爲方伯,止四十萬。今爲中丞,藩司言不及二十萬矣。十年之間,積貯一空如此。及餘己丑參政廣西,顧臬使問自浙糧儲來,詢之,則雲浙藩今已不及十萬也。廣西老庫儲銀十五萬不啓,每歲以入爲出耳。餘甲午參政山東,藩司亦不及二十萬之儲。庚辰入滇,滇藩亦不滿十萬,與浙同,每歲取礦課五六萬用之。今太倉所蓄亦止老庫四百餘萬,有事則取諸太僕寺。餘乙未貳卿太僕時,亦止老庫四百萬,每歲馬價不足用,則取之草料。蓋十年間東倭西哱,所用於二帑者逾二百萬故也。其所記萬曆時事如此。至天啓中,用操江範濟世之奏,一切外儲盡令解京,而蒐括之令自此始矣。今錄上諭全文於此,俾後之考世變者得以覽焉。天啓六年四月七日,上諭工部都察院,朕思殿工肇興,所費宏巨,今雖不日告成,但所欠各項價銀已幾至二十萬。況遼東未復,兵餉浩繁,若不盡力鉤稽,多方清察,則大工必至乏誤,而邊疆何日敉寧。殊非朕仰補三朝闕典之懷,亦非臣下子來奉上之誼也。朕覽南京操江憲臣範濟世兩疏所陳,鑿鑿可據。其所管應天、揚州府等處庫貯銀兩,前已有旨盡行起解,到京之日,照數察收。似此急公徇上之誠,足爲大小臣工模範。使天下有司皆同此心,朕何憂乎鼎建之殷繁,軍餉之難措哉。範濟世所奏,奉旨已久,其銀兩何尚未解到?爾工部都察院即行文速催,以濟急用。且天之生財止有此數,既上不在官,又下不在民,豈可目擊時艱,忍置之無用之地?朕聞得鹽運司每年募兵銀六千兩,實收在庫約有二十餘萬兩,又鹽院康丕揚在任,一文未取,每年加派銀一萬,約有二十餘萬兩,又故監魯保遺下每年餘銀四萬兩,約有四十餘萬兩。連前院除支銷費過,餘銀約有八十餘萬兩,刷卷察盤可據。又南太僕寺解過馬價餘銀二十六萬兩,見寄在應天等府貯庫。又戶科貯庫餘銀約有七萬兩,寄收應天府。又操江寄十四府餘銀約有十萬兩。又操江寄貯揚州、鎮江、安慶三府備倭餘銀約有三十餘萬兩。北道刷卷御史可據已上七宗,俱當遵照範濟世所奏事例,徹底清察,就着南京守備內臣劉敬、楊國瑞亟委廉幹官胡良輔、劉文耀,會同該部院撫按官,着落經管衙門察覈的確,速行起解。有敢推避嫌怨,隱匿稽遲,懷私抗阻者,必罪有所歸。如起解不完,則撫按等官都不許考滿遷轉。劉敬等亦不許扶同矇蔽,委法徇私,必須殫力急公,盡心蒐括,庶大工、邊務均有攸賴,國家有用之物不至爲貪吏侵漁,昭朕裕國恤民德意。又聞南京內庫,祖宗時所藏金銀珍寶皆爲魏忠賢矯旨取進。先帝諭中所云,將我祖宗庫貯,傳國奇珍異寶,盜竊幾至一空者,不知其歸之何所。自此蒐括不已,至於加派。加派不已,至於捐助,以訖於亡。由此言之,則蒐括之令開於範濟世,成於魏忠賢,而外庫之虛,民力之匱所由來矣。【原注】崇禎元年六月奉旨,範濟世阿逢逆璫,妄報操銀,貽害地方,着冠帶閒住。以英明之主繼之,而猶不免乎與亂同事,然則知上下之爲一身,中外之爲一體者,非聖王莫之能也。傳曰,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豈不信夫!【胡氏曰】唐以諸州之賦折而三之,其一上供,其一送使,其一留州。送使留州皆給有司之費,天子不問者也。漢制,山川園池市肆租稅之入,自天子至封君湯沐邑,皆各有私奉養,不領於天子之經費,即其法也。唐之山川諸賦頗入天子矣,故以免庸之錢當古者湯沐之費,以畀有司,不如此不足窒貪墨而養其廉。亡何,德宗之時,李泌請留州之外,悉輸京師。元友直勾檢諸道,稅外物悉入戶部。其後裴泊又以送使之財悉爲上供,上供頗益,而不加賦,當時以爲善政。其實彼此易名,皆使上供益豐,州支益微,徒知財利之權宜管於上,不復分別傭力之錢義當於下也。且又有不加賦而民已病者。有司百務蕭索,不得不抑配民間,細而鬥斛折變微利亦歸於官。大而飛苞驛篚,囊金櫝帛,以輸權門,行暮夜者盡取諸民。展轉相須,不爲限制,則展轉相蒙,不復檢察。一紙之令,使天下之官皆喪其節,天下之民日頃其貲。政之不善,孰過於此?此熙寧以後之覆轍也。立國之道所以貴重貨財者,謂其好用之,則庭實旅百取足其中。以武用之,則堅甲利兵足以備不虞,金湯非粟不守也。人君躬自貶損,與天下共守節制,而不敢渝焉,所以使經費有餘,民間不困征斂也。斂之既盡,有司所負必多,譴責不已,罷斥亦多,奸胥知守長數易而侵盜亦多,有司倦於檢察,抑配平民益多,奸民恐抑配見及,故遲留正賦以伺苟免者亦又多矣。未知何術以處此也,必也上供之外,仍以庸錢與州,然後杜監司脅取之間,塞長吏抑配之竇,俾賢者足以養廉,貪者必於得罪,而後王道可行也。

開科取士,則天下之人日愚一日,立限徵糧,則天下之財日窘一日。吾末見無人與財而能國者也。然則如之何?必有作人之法而後科目可得而設也,必有生財之方而後賦稅可得而收也。

先生讀隋書篇曰,古今稱國計之富者,莫如隋。然考之史傳,則未見其有以爲富國之術也。當週之時,酒有榷,鹽池鹽升有禁,入市有稅。至開皇三午,而並罷之。夫酒榷、鹽鐵、市徵,乃後人以爲關於邦財之大者,而隋一無所取,則所仰賦稅而已。然開皇三年,調絹一匹者,減爲二丈。役丁十二番者,減爲三十日,則行蘇威之言也。繼而開皇九年,以江表初平,給復十日,自餘諸州並免當年租稅。十年,以宇內無事,益寬徭賦,百姓年五十者輸庸停放。十二年,詔河北河東,今年田租三分減一,兵減半,功調全免。則其於賦稅復闊略如此。然文帝受禪之初,即營新都徙居之,繼而平陳,又繼而討江南、嶺表之反側者,則此十餘年之間,營繕征伐未嘗廢也。史稱帝於賞賜有功,並無所愛。平陳凱旋,因行慶賞,自門外夾道,列布帛之積達於南郭,以次頒給,所費三百餘萬段,則又未嘗嗇於用財也。夫既非苛賦斂以取財,且時有徵役以糜財,而賞賜復不吝財,則宜用度之空匱也,而何以殷富如此?考之於史,則言帝躬履儉約,六宮服浣濯之衣,乘輿供御有故敝者隨令補用,非燕享不過一肉。有司嘗以布袋貯乾薑,以氈袋進香,皆以爲費用,大加譴責。嗚呼,夫然後知大易所謂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孟子所謂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信利國之良規,而非迂闊之談也。漢隋二文帝皆以躬履樸儉富其國,漢文師黃老,隋文任法律,而所行暗合聖賢如此。後之談孔孟而行管商者乃曰,苟善理財,雖以天下自奉可也。而其黨遂倡爲豐享豫大,惟王不會之說,飾六藝,文奸言,以誤人國家,至其富國強兵之效,不逮隋遠甚,豈不繆哉?【錢氏曰】本馬貴與之說,載在文獻通考。寧人手鈔之意,欲採入日知錄。潘次耕誤訒爲顧作,乃以讀隋書爲題收入集中。

言利之臣

孟子曰,無政事則財用不足。古之人君未嘗諱言財也,所惡於興利者,爲其必至於害民也。昔明太祖嘗黜言利之御史,而謂侍臣曰,君子得位,欲行其道。小人得位,欲濟其私。欲行道者心存於天下國家,欲濟私者心存於傷人害物。【原注】洪武十三年五月。御史周姓,實錄不載其名。此則唐太宗責權萬紀之遺意也。又廣平府吏王允道言,磁州臨水鎮產鐵,請置爐冶。上曰,朕聞治世,天下無遺賢,不聞天下無遺利。且利不在官則在民,民得其利則財源通,而有益於官。官專其利則利源塞,而必損於民。今各冶數多,軍需不乏,而民生業已定,若復設此,必重擾之矣。杖之流海外。【原注】十五年五月。聖祖不肩好貨之意,可謂至深切矣。自萬曆中礦稅以來,求利之方紛紛,且數十年,而民生愈貧,國計亦愈窘。然則治亂盈虛之數從可知矣。爲人上者,可徒求利而不以斯民爲意與?

新唐書字文韋楊王列傳贊曰,開元中,字文融始以言利得幸。於時天子見海內完治,偃然有攘卻四裔之心。融度帝方調兵食,故議取隱戶剩田以中主欲。利說一開,天子恨得之晚,不十年而取宰相。雖後得罪,而追恨融才猶所未盡也。天寶以來,外奉軍興,內蠱豔妃,所費愈不貲計。於是韋堅、楊慎矜、王鉷、楊國忠各以裒刻進,剝下益上,歲進羨緡百億萬,爲天子私藏,以濟橫賜,而天下經費自如。帝以爲能,故重官累使,尊顯烜赫然。天下流亡日多於前,有司備員不復事。而堅等所欲既充,還用權媢,以想屠滅,四族皆覆,爲天下笑。孟子所謂上下交徵利而國危者,可不信哉?嗚呼,芮良夫之刺厲王也曰,所怒甚多,而不備大難!三季之君莫不皆然。前車覆而後不知誡,人臣以喪其軀,人主以忘其國,悲夫!

讀孔孟之書,而進管商之術,此四十年前士大夫所不肯爲,而今則滔滔皆是也。有一人焉可以言而不言,則羣推之以爲有恥之士矣。上行之則下效之,於是錢穀之任,榷課之司,昔人所避而不居,今且攘臂而爭之。禮義淪亡,盜竊競作,苟爲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後之興王所宜重爲懲創,以變天下之貪邪者,莫先乎此。

先生讀宋史陳遘篇曰,吾讀宋史忠義傳至於陳遘,史臣以其嬰城死節,而經制錢一事爲之減損其辭,但云天下至今有經總制錢名,而不言其害民之罪,又分其咎於翁彥國,愚以爲不然。鶴林玉露曰,宣和中,大盜方臘擾浙東,王師討之。命陳亨伯【原注】宋人諱高宗嫌名,稱其字曰亨伯。以發運使經制東南七路財賦。因建議,如賣酒、鬻糟、商稅、牙稅與頭子錢、樓店錢皆少增其數,別歷收系,謂之經制錢。其後盧宗原頗附益之。至翁彥國爲總制使,仿其法,又收贏焉,謂之總制錢。靖康初,詔罷之。軍興,議者請再施行,色目浸廣,視宣和有加焉。以迄於今,爲卅縣太患。初亨伯之作俑也,其兄聞之,哭於家廟,謂剝民斂怨,禍必及子孫。其後葉正則作外稿久謂必盡去經總錢,而天下乃可爲,治平乃可望也。然則宋之所以亡,自經總制錢,而此錢之興始於亨伯。雖其臥守中山,一家十七人爲叛將所害,而不足以蓋其剝民之罪也。其初特一時權宜。而遺禍及於無窮,是上得罪於藝祖、太宗,下得罪於生民。而斷脰決腹,一瞑於中山,不過匹夫匹婦之爲諒而已,焉得齒於忠義哉!

俸祿

今日貪取之風,所以膠固於人心而不可去者,以俸給之薄而無以贍其家也。昔者武王克殷,庶士倍祿。王制,諸侯之下士視上農夫,中士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下大夫倍上士。漢宣帝神爵年詔曰,吏不廉平則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祿薄,欲其毋侵漁百姓,難矣。其益吏百石已下。俸十五。【原注】如淳曰,律,百石俸月六百。韋昭曰,若食一斛則益五斗。光武建武二十六年,詔有司增百官俸,其千石以上減於西京舊制,六百石已下增於舊秩。晉武帝泰始三年詔曰,古者以德詔爵,以庸制祿,雖下士猶食上農,外足以奉公忘私,內足以養親施惠。【原注】謂分祿以瞻宗族、昏姻,故人。今在位者,祿不代耕,非所以崇化本也。其議增吏俸。唐時俸錢,上州刺史八萬,中下州七萬。赤縣令四萬五千,畿縣、上縣令四萬。赤縣丞三萬五千,上縣丞三萬。赤縣簿尉三萬,畿縣、上縣薄尉二萬。玄宗天寶十四載,制曰,衣食既足,廉恥乃知。至如資用靡充,或貪求不已,敗名冒法,實此之由。輦轂之下尤難取給,其在西京文武九品已上正員官,【原注】唐時官多,有員外置者,故分別言之。今後每月給俸食、雜用、防閣、庶僕等宜十分率加二分。其同正員官加一分。仍爲例程。而白居易爲盩厔厚尉詩云,吏祿三百石,歲晏有餘糧。其江州司馬廳記曰,唐興,上州司馬秩五品,歲廩數百石,月俸六七萬,官足以庇身,食足以給家。今之制,祿不過唐人什二三,彼無以自贍,焉得而不取諸民乎?昔楊綰爲相,承元載汰侈之後,欲變之以節儉,而先益百官之俸,皇甫鎛以宰相判度支,請減內外官俸祿,給事中崔植封還詔書,可謂達化理之原者矣。

漢書言王莽時,天下吏以不得俸祿,各因官職爲奸,受取賕賂,以自共給。五代史言北漢國小民貧,宰相月俸止百緡,節度使止三十緡,自餘薄有資給而已,故其國中少廉吏。穆王之書曰,爵重祿輕,羣臣比而戾民,畢程氏以亡。此之謂矣。

前代官吏皆有職田,【原注】晉、魏、隋、唐書皆有官品第一至第九職田多少之數。故其祿重。祿重則吏多勉而爲廉。如陶潛之種秫,【原注】晉書本傳。阮長之之芒種前一日去宮,【原注】宋書本傳。皆公田之證也。元史,世祖至元元年八月乙巳,詔定官吏員數,分品從官職,【原注】品如正一品、正二品,從如從一品、從二品。給俸祿,頒公田。太祖實錄,洪武十年十月辛酉,制賜百官公田,以其租入充俸祿之數。是國初此制未廢,不知何年收職田以歸之上,而但折俸鈔,【原注】實錄會典皆不載。其數複視前代爲輕,始無以責吏之廉矣。【潘氏曰】先師有言,忠信重祿所以勸士。無養廉之具,而責人之廉,萬萬不能。漢制,官最卑者食祿百石,名爲百石而月俸十六石,實歲百八十餘石也。唐宋自俸田外,又有職田,春冬衣仗身人役等,以優其力,而縣令圭租有至九百斛者。夫既厚祿之,而猶貪污不法,置之重典,夫復何辭!當今制祿,視前代已薄。兵興以來,又加裁省,官於京師者,輿從衣裘常苦不給。頃奉朝廷特恩,四品以下官秋冬二季準給全俸,仰見體羣臣之厚意。更願沛發德音,斟酌古今,增其祿餼,臣下見優恤如此其厚,無不人人感奮,豈非興廉教忠之一道哉。【汝成案】國朝常俸外,倍給養廉銀。顧名思義,臣下宜何如感奮。

宣宗實錄,宣德八年三月庚辰,兼掌行在戶部事禮部尚書胡●,奏請文武官七年分俸鈔,每石減舊數,折鈔一十五貫。以十分爲率,七分折與官絹,每匹準鈔四百貫。三分折與官綿布,每匹準鈔二百貫。從之。●初建議,與少師蹇義等謀,義等力言不可,曰,仁宗皇帝在春宮久,深知官員折俸之薄,故即位特增數倍,此仁政也,豈可違之。【原注】永樂二十二年十月庚申,月增給在京文武官及錦衣衛將軍總小旗來各五斗,雜職及吏並各衛總小旗軍力士校尉人等有家屬者米各四鬥,無家屬者各鬥五升,並準俸糧之支鈔者。●初欲每石減作十貫,聞義等言,乃作十五貫。【原注】按洪熙元年閏七月,尹松言,官員俸祿以鈔折米,四方米價貴賤不同,每石四五十貫者有之,六七十貫者有之。則是時折鈔猶準米價。白而行之,而小官不足者多矣。【原注】已上實錄文。

大明會典官員俸給條雲,每俸一石該鈔二十貫,每鈔二百貫折布一匹。後又定布一匹折銀三錢,是十石之米折銀僅三錢也。【原注】正統六年十一月丙辰,增給在外文武官吏軍士俸糧,原定糧一石給鈔十五貫,今增十貫,爲二十五貫。十二年四月丙辰,乃減爲十五貫。景泰七年二月甲辰,令折俸鈔每七百貫與白金一兩。天順元年正月壬辰詔京官,景泰七年折俸鈔俱準給銀,從戶部奏請,以官庫鈔少故也。成化二年三月辛亥,減在京文武官員折俸鈔。先是米一石折鈔二十五貫,後因戶部裁省,定爲十五貫。至是尚書馬昂又奏每石再省五貫,從之。時鈔法久不行,新鈔一貫,時估不過十錢,舊鈔僅一二錢,甚至積之市肆,過者不顧。以十貫鈔折俸一石,則是鬥米一錢也。小吏俸薄,無以養廉,莫甚於此。成化七年十月丁丑,戶部請以布一匹,准折文武官員俸糧二十石。舊例,兩京文武官折色俸糧,上半年給鈔,下半年給蘇木、胡椒。至是戶部尚書楊鼎奏,京庫椒木不足,甲字庫多積綿布。以時估計之,闊白布一匹可準鈔二百貫,請以布折米,仍視折鈔例,每十貫一石。先是折俸鈔米一石鈔二十五貫,漸減至十貫。是時鈔法不行,鈔一貫直二三錢,是米一石僅直錢二三十文。至是又折以布,布一匹時估不過二三百錢,而折米二十石,則是米一石僅直十四五錢也。自古百官俸祿之薄,未有如此者。後遂爲常例。蓋國初民間所納官糧皆米麥也,或折以鈔布。百官所受俸亦米也,或折以鈔。其後鈔不行,而代以銀。於是糧之重者愈重,【原注】崇禎中糧一石至折銀二兩。而俸之輕者愈輕,其弊在於以鈔折米,以布折鈔,以銀折布,而世莫究其源流也。

正統六年二月戊辰,巡按山東監察御史曹泰奏,臣聞之書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今在外諸司文臣,去家遠任,妻子隨行。祿厚者月給米不過三石,薄者一石、二石,又多折鈔。九載之間,仰事俯育之資,道路往來之費,親故問遺之需,滿罷閒居之用,其祿不贍則不免失其所守,而陷於罪者多矣。乞敕廷臣會議,量爲增益,俾足養廉。如是而仍有貪污,懲之無赦。事下行在戶部,格以定製,不行。

北夢瑣言,唐畢相諴家本寒微。其舅爲太湖縣伍伯,【原注】伍伯即今號雜職行杖者。相國恥之,俾罷此役,爲除一宮。累遣致意,竟不承命。特除選人楊載宰此邑,參辭日,於私第延坐,與語期爲落籍,津送入京。楊令到任,具達臺旨。伍伯曰,某下賤,豈有外甥爲宰相邪?楊令堅勉之,乃曰,某每歲公稅享六十緡事例錢,【原注】蓋如今之工食。苟無敗闕,終身優渥,不審相公欲爲致何官職?楊令具以聞,相國歎賞,亦然其說,竟不奪其志也。夫以伍伯之役而歲六十緡,宜乎臺皁之微皆知自重。乃信漢書言,趙廣漢奏請令長安遊徼獄吏秩百石,其後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妄繫留人。誠清吏之本務。謂貪澆之積習不可反而廉靜者,真不知治體之言矣。

助餉

人主之道,在乎不利羣臣百姓之有。夫能不利羣臣百姓之有,然後羣臣百姓亦不利君之有,而府庫之財可長保矣。舊唐書柳渾傳,渾爲宰相,奏故尚書左丞田季羔公忠正直,先朝名臣,其祖父皆以孝行旌表門閭,京城隋朝舊第,季羔一家而已。今被堂侄伯強進狀,請貨宅,召市人馬,以討吐蕃。一開此門,恐滋不逞。討賊自有國計,豈資僥倖之徒,且譭棄義門,虧損風教。望少責罰,亦可懲勸。上可其奏。夫以德宗好貨之主而猶能聽宰相之言,不受伯強之獻,後之人君可以思矣。王明清記高宗建炎二年,有湖州民王永從獻錢五十萬緡,上以國用稍集,卻之,仍詔,今後富民不許陳獻。嗟夫,此宋之所以復存於南渡也與?

漢武尊卜式以風天下,猶是勸之以爵。今乃怵之以威,戚畹之家常惴惴不自保,而署其門曰,此房實賣,都城之中十室而五,其不祥孰甚焉。南唐書言後主之世,以鐵錢六權銅錢四。而行至其末年,銅錢一直鐵錢十。比國亡,諸郡所積銅錢六十七萬緡。嗚呼!此所謂府庫財非其財者矣。

賊犯京師,史公可法爲南京兵部尚書,軍餉告絀,乃傳檄募富人出財助國。其略曰,親郊乃雍容之事,唐宗尚有崇韜。出塞本徼倖之圖,漢武尚逢卜式。桐城諸生姚士晉之辭也。然百姓終莫肯輸財佐縣官,而神京淪喪,殆於孟子所謂委而去之者,雖多財奚益哉!

洪武十五年七月,堂邑民有掘得黃金者,有司以進於朝。上曰,民得金,而朕有之,甚無謂也。命歸之民。【原注】實錄。天啓初,遼事告急,有議及捐助者。朝論以爲教猱升木。而六年十二月,兵部主事詹以晉疏請靈鷲廢寺所存田畝變價助工。奉旨,詹以晉垂涎賤價,規奪寺業,可削籍爲民,仍令自行修理寺宇,田有變佃爲民業者,責令贖還本寺,以爲言利錙銖之戒。以權奄之世,而下有此論,上有此旨,亦三代直道之猶存矣。

館舍

讀孫樵書褒城驛壁,乃知其有沼、有魚、有舟。讀杜子美秦州雜詩,又知其驛之有池、有林,有竹。今之驛舍殆於隸人之垣矣。予見天下州之爲唐舊治者,其城郭必皆寬廣,街道必皆正直,廨舍之爲唐舊創者,其基址必皆宏敞。宋以下所置,時彌近者,制彌陋。此又樵記中所謂州縣皆驛,而人情之苟且十百於前代矣。

今日所以百事皆廢者,正緣國家取州縣之財,纖毫盡歸之於上,而吏與民交困,遂無以爲修舉之資。延陵季子游於晉,曰,吾入其都,新室惡而故室美,新牆卑而故牆高,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也。【原注】說苑。又不獨人情之苟且也。

漢制,官寺鄉亭漏敗,牆垣阤壞不治者,不勝任,先自劾。古人所以百廢具舉者以此。

街道

古之王者,於國中之道路,則有條狼氏滌除道上之狼扈而使之潔清。於郊外之道路,則有野廬氏達之四畿,合方氏達之天下,使之津樑相湊,不得陷絕。而又有遂師以巡其道修,候人以掌其方之道治。至於司險掌九州島之圖,以周知其山林川澤之阻,而達其道路。則舟車所至,人力所通,無不蕩蕩平平者矣。晉文之霸也亦曰,司空以時平易道路。而道路若塞,川無舟梁,單子以卜陳靈之亡。自天街不正,王路傾危,塗潦遍於郊關,污穢鍾於輦轂。詩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睠言顧之,澘焉出涕。其斯之謂與?

說苑,楚莊王伐陳,舍於有蕭氏。謂路室之人曰,巷其不善乎,何溝之不浚也?以莊王之霸而留意於一巷之溝,此以知其勤民也。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正月,宗正少卿李延祚奏清止絕車牛,不許於天津橋來往。明制,兩京有街道官,車牛不許入城。

官樹

周禮野廬氏,比國郊及野之道路、宿息、井、樹。國語,單襄公述周制以告王曰,列樹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釋名曰,古者列樹以表道,道有夾溝以通水潦。古人於官道之旁必皆種樹,以記裏至,以蔭行旅。是以南土之棠,召伯所茇。道周之杜,君子來遊。固已宣美風謠,流恩後嗣。子路治蒲,樹木甚茂。子產相鄭,桃李垂街。下至隋唐之代,而官槐官柳亦多見之詩篇,猶是人存政舉之效。近代政廢法馳,任人斫伐,周道如砥,若彼濯濯,而官無勿翦之思,民鮮侯旬之芘矣。續漢百官志,將作大匠掌修作宗廟、路寢、宮室、陵園土木之功,並樹桐梓之類,列於道側。是昔人固有專職。【原注】三輔黃圖,長安御溝謂之楊溝,謂植高楊於其上也。後周書韋孝寬傳,爲雍州刺史。先是,路側一里置一土堠,經雨頹毀,每須修之。自孝寬臨州,乃勒部內當堠處植槐樹代之,既免修復,行旅又得芘蔭。周文帝后問知之,曰,豈得一州獨爾,當令天下同之。於是令諸州夾道一里種一樹,十里種三樹,百里種五樹焉。【原注】唐王維詩云,槐柳陰陰到潼關。冊府元龜,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正月,於兩京路及城中苑內種果樹。【原注】鄭審有奉使巡簡兩京路種果樹事畢入奏詩。代宗永泰二年正月,種城內六街樹。【原注】中朝故事曰,天街兩畔槐木,俗號爲槐衙,曲江池畔多柳,亦號爲柳衙,以其成行排立也。韋應物詩云,垂楊十二衢,隱映金張室。舊唐書吳湊傳,官街樹缺,所司植榆以補之。湊曰,榆非九衢之玩,命易之以槐。及槐陰成,而湊卒,人指樹而懷之。周禮朝士注曰,槐之言懷也,懷來人於此。【原注】淮南子注同。然則今日之官其無可懷之政也久矣。

橋樑

唐六典,凡天下造舟之梁四,【原注】河則蒲津、太陽、河陽,洛則孝義。石柱之梁四,【原注】洛則天津、永濟、中橋,灞則灞橋。木柱之梁三,【原注】皆渭水,便橋、中渭橋、東渭橋。巨梁十有一,皆國工修之,【原注】此舉京都之衝要。其餘皆所管州縣隨時營葺。其大津無樑,皆給船人,量其大小難易以定其差等。今畿甸荒蕪,橋樑廢壞,雄莫之間,秋水時至,年年陷絕,曳輪招舟,無賴之徒籍以爲利。潞河渡子勒索客錢,至煩章劾。司空不修,長吏不問,亦已久矣。【原注】成化八年九月丙申,順天府府尹李裕言,本府津渡之處,每歲水漲,及天氣寒冱,官司修造渡船,以便往來。近爲無賴之徒冒貴戚名色,私造渡船,勒取往來人財物,深爲民害,乞敕巡按御史嚴爲禁止。從之。況於邊陲之遠,能望如趙充國治湟狹以西道橋七十所,令可至鮮水,從枕蓆上過師哉。五代史,王周爲義武節度使,定州橋壞,覆民租車。周曰,橋樑不修,刺史過也。乃償民粟爲治其橋。此又當今有司之所愧也。

人聚

太史公言,漢文帝時,人民樂業。因其欲,然能不擾亂,故百姓遂安,自六七十翁亦未嘗至市井。【原注】史記律書。劉寵爲會稽太守,狗不夜吠,民不見吏,龐眉皜發之老未嘗識郡朝。【原注】後漢書循吏傳。史之所稱,其遺風猶可想見。唐自開元全盛之日,姚宋作相,海內昇平。元稹詩云,戍煙生不見,村豎老猶純。此唐之所以盛也。至大暦以後,四方多事,賦役繁興、,而小民奔走官府,日不暇給。元結作時化之篇,謂人民爲徵賦所傷,州里化爲禍邸。此唐之所以衰也。【原注】宋熙寧中,行新法,蘇軾在杭州作詩曰,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衰敝之政自古一轍。子少時見山野之氓,有自首不見官長,安於畎畝,不至城中者。洎於末造,役繁訟多,終歲之功半在官府,而小民有家有二頃田,頭枕衙門眠之諺。【原注】見曹縣誌。已而山有負嵎,林多伏莽,遂舍其田園,徙於城郭。又一變而求名之士,訴枉之人,悉至京師,輦轂之間易於郊垧之路矣,錐刀之末將盡爭之,五十年來,風俗遂至於此。今將靜百姓之心而改其行,必在制民之產,使之甘其食,美其服,而後教化可行風俗可善乎?

人聚於鄉而治,聚於城而亂。聚於鄉則土地闢,田野治,欲民之無恆心,不可得也。聚於城則徭役繁,獄訟多,欲民之有恆心。不可得也。

昔在神宗之世,一人無爲,四海少事。郡縣之人其至京師者,大抵通籍之官,其僕從亦不過三四,下此即一二舉貢與白糧解戶而已。蓋幾於古之所謂道路罕行,市朝生草。【原注】鹽鐵論。彼其時豈無山人遊客幹請公卿,而各挾一藝,未至多人,衣食所須,其求易給。自東事既興,廣行召募,雜流之士哆口談兵,九門之中填馗溢巷,至於封章自薦,投匭告密,甚者內結貂璫,上窺顰笑,而人主之威福且有不行者矣。詩曰,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此百罹。興言及此,每輒爲之流涕。

欲清輦轂之道,在使民各聚於其鄉始。

訪惡

尹翁歸爲右扶風,縣縣收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高至於死。收取。人必於秋冬課吏大會中,及出行縣,不以無事時。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懼,改行自新。所謂收取人,即今巡按御史之訪察惡人也。武斷之豪,舞文之吏,主訟之師,皆得而訪察之。及乎濁亂之時,遂藉此爲罔民之事。矯其敝者乃並訪察而停之,無異因噎而廢食矣。

傳曰,子產問政於然明,對曰,視民如子,見不仁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是故誅不仁,所以子其民也。

說苑,董安於治晉陽,問政於蹇老。蹇老曰,曰忠、曰信、曰敢。董安於曰,安忠乎?曰,忠於主。曰,安信乎?曰,信於今。曰,安敢乎?曰,敢於不善人。董安於曰,此三者足矣。

鹽鐵論曰,水有猵狚池魚勞,國有強御齊民消。

盜賊課

史記酷吏傳,武帝作沈命法曰,羣盜起不發覺,發覺而捕弗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小吏畏誅,雖有盜不敢發,恐不能得,坐課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盜賊浸多,上下相爲匿,以文辭避法焉。此漢世所名爲盜賊課,而爲法之敝已盡此數言中矣。漢書言張敝爲山陽太守,勃海、遼東盜賊並起,上書自請治之。言山陽郡戶九萬三千,口五十萬以上,訖計盜賊未得者七十七人,【原注】漢紀作十七人。他課諸事亦略如此。久處閒郡,願徙治劇。夫未得之盜猶有七十七人,而以爲郡內清治。【原注】紀雲,敞爲太守,郡內清治。豈非宣帝之用法寬於武帝時乎?然武帝之末至大盜羣起,遣繡衣之使持斧斷斬於郡國,乃能勝之。而宣帝之世帶牛佩犢之徒,皆驅之歸於南畝。卒之吏稱其職,民安其業。是則治天下之道,有不恃法而行者,未可與刀筆筐篋之士議也。

後漢書光武紀紀,建武十六年,郡國羣盜處處並起攻劫,在所害殺長吏。郡縣追討,到則解散,去復屯結。青徐幽冀四州尤甚。上乃遣使者下郡國,聽羣盜自相糾擿,五人共斬一人者,除其罪。吏雖逗留迴避故縱者,皆勿問,聽以禽討爲效。其牧守令長坐界內盜賊而不收捕者,及以畏愞捐城委守者,皆不以爲負,但取獲賊多爲殿最,【原注】注,殿,後也,謂課居後也。最,凡要之首也,謂課居先也。唯蔽匿者乃罪之。於是更相追捕,賊並解散,徙其魁帥於他郡。賦田受稟,使安生業。自是牛馬放牧,邑門不閉。光武精於吏事,故其治盜之方如此。天下之事得之於疏,而失之於密,大抵皆然,又豈獨盜賊課哉!

禁兵器

王莽始建國二年,禁民不得挾弩鎧,徙西海。隋煬帝大業五年,制民間鐵叉、搭鉤、●刃之類皆禁絕之,尋而海內兵興,隕身失國。元世組至元二十三年二月己亥,敕中外,凡漢民持鐵尺、手撾及杖之有刃者,悉輸於宮。六月戊申,括諸路馬,凡色目人有馬者三取其二,漢民悉入官。二十六年十二月辛巳,括天下馬,一品、二品官許乘五匹,三品三匹,四品、五品二匹,六品以下皆一匹。【原注】陳天祥傳,興國軍以籍兵器致亂,行省命天祥權知本軍事。天祥命以十家爲甲,十甲爲長,弛兵器,以從民便,境內遂平。其後代者務更舊政,治隱匿兵者甚急,天祥去未久而興國復變,鄰郡及大江南北諸城邑多乘勢殺其守將以應之。順帝至元三年四月癸酉,禁漢人、南人、高麗人不得執持軍器,凡有馬者拘入官。已而羣盜充斥,攻陷城邑。至正十七年正月辛卯,命山東分省團結義兵,每州添設判官一員,每縣添設主薄一員,專率義兵以事守禦。故劉文成有詩曰,他時重禁藏矛戟,今日呼令習鼓鼙。嗚呼,予視天下,愚夫愚婦,一能勝予。古之聖王則既已言之矣。

漢武帝時,公孫弘奏言,禁民毋得挾弓弩。吾丘壽王難之,以爲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宇內日化,方外鄉風。然而盜賊猶有者,郡國二千石之罪,非挾弓弩之過也。誠能明教化之原,而帥之以爲善,保家之道,則家有鶴膝,戶有犀渠,適足以誇國俗之強。【原注】舊唐書鄭惟忠傳引吳都賦。而不至導民以不祥之器矣。

水利

歐陽永叔作唐書地理志,凡一渠之開,一堰之立,無不記之。其縣之下實兼河渠一志,亦可謂詳而有體矣。蓋唐時爲令者猶得以用一方之財,興期月之役。而志之所書。大抵在天寶以前者居什之七,豈非太平之世,吏治修而民隱達,故常以百里之官而創千年之利。至於河朔用兵之後,則以催科爲急,而農功水道有不暇講求者歟?然自大暦以至鹹通,猶皆書之不絕於冊。而今之爲吏,則數十年無聞也已。水日干而土日積,山澤之氣不通,又焉得而無水旱乎?崇禎時,有輔臣徐光啓作書,特詳於水利之學。而給事中魏呈潤亦言,傳曰,雨者,水氣所化。水利修亦致雨之術也。夫子之稱禹也曰,盡力乎溝洫。而禹自言亦曰,浚畎澮,距川。古聖人有天下之大事,而不遺乎其小如此。自干時着於齊人,枯濟徵於王莽,古之通津巨瀆,今日多爲細流,而中原之田夏旱秋潦,年年告病矣。【陳同知曰】三代溝洫之利,其小者民自爲也,其大者官所爲也。溝洫所起之土,即以爲道路。所通之水,即以備旱潦,故溝洫者,萬世之利也。後世慮其棄地之多,而實無多也。一井之步約百有八十丈,其爲溝畛者八尺而已。一成之步約萬有八千丈,其爲洫與塗者九積十有四丈四尺而已。通計所棄之地,二百分之一而弱也。今更新爲之,必有慮其事之難成者,則更非甚難之事也。斌觀甽田之法,一尺之甽,二尺之遂,即耕而即成者也。今蘇湖之田,九月種麥,必爲田輪,兩輪中間深廣二尺。其平闊之鄉,萬輪鱗接,整齊均一,彌月悉成。古之遂徑豈有異乎?設計其五年而爲溝澮,則合八家之力而先治一橫溝,田首之步之爲百八十丈者,家出三人,就地築土,二日而畢矣。明年以八十家之力治洫,廣深三溝,其長十之,料工計日,三日而半,七日而畢矣。又明年以八百家之力爲澮,廣深三洫,其長百溝,料工計日,一旬而半,三旬而畢矣。即以三旬之功分責三歲,其就必矣。及功之俱成,民甽田以爲利。一歲之中,家修其遂,衆治其溝洫,官督民而浚其澮,有小水旱可以無飢,十分之飢可救其五,故日萬世之利也。百姓一夫失業則飢,十日失谷則殍。此宜其家自爲生,人自爲力矣。乃終歲墾田,而仍飢以殍者,一則以歲之不時,一則以溝洫之不治也。歲之不時,人所莫能爲也。溝洫之不治,農民莫能爲,官可齊其力而爲之也。其不爲者,蓋時無大水旱,則坐視爲不必爲。及水旱至,而拯恤不逞,又萬萬無可爲者。加以民食之盈絀必數年而後見,國家之利病必數年而後見,事無近功,官無嚴課,故吾民之死生飢飽一聽命於不可知之歲,而曾無十一之防,百一之救也。斌謂救荒無善策,爲溝洫於未荒之時,此豫救之策也。即爲溝洫寸救荒之時,使饑民即功而就食,此一救而兩救之策也。然而土異形,人異習,按方尺之圖,動十萬之衆。如漢武帝之輕用力士,坐廣廈之內,度溪谷之外。如王安石之慾田粱山泊者,則固不可爲也。即春議經界,秋議遣使,如宋天禧之提點刑獄並領勸農之職,而仍無纖毫之益於民者,亦名美而不足恃也。故爲溝洫,必訪求於鄉耆里長而總其事於郡守,責其成於縣令,分其任於縣丞主簿,則親而不擾,久而必成。今集四境之耆長,體訪以人情地勢,有灼見其可興溝洫者,準裏計日,具圖以作其功。有廢地可以溝通者,則募其旁近失田之夫爲之。官助其不足,田成而授其人,五年而起科,畝十而當一。有溝洫,其業田爲永利者,則以任本業之人民實其田。官均其力,春夏作五日,秋作十日,冬作二旬,丞薄親董之,令一作一視,先成者籍而存於官,其未成者簿志之,至來歲續而畢焉。民田一頃,聽溝地半畝,令不當溝塗之道者轉償其鄰田。田不及頃,則任力而不聽。田二十畝以下者,貰其力。蓄泄之利,兩邑共之,則郡守責其兩令。令或代去,則交其簿於受代之人。凡縣令置農田課,郡守察之,其阻成功及借名生擾者黜。蘇湖之民善爲水田,春收豆麥,秋收禾稻,中年之入概得三石。而北方之種地者不能半之,則以無爲水田者也,凡谷之種,禾稻倍入種稻之田,水田又倍。西北土性高燥,宜麥宜粱。所在低平之田即爲下產,以其非粱麥之性,而雨澤一過,水無所注故也。誠能勤行相度,分年規地,仿溝洫之意,備蓄泄以爲水田,種禾稻以佐晚熟,則高地之水四注而爲害者,必轉以爲利矣。且爲溝洫,非古之鑿空求利者比也。以民田興民利,不遣使,不起徒,不招流戶,視其大小功力,隨作隨成,有小水旱,此豐而彼歉,則鄰近必有請其法而自爲之者,勿憂其事之難於慮始也。【官氏曰】南北異方,高下異勢,燥溼異性,故旱田之不可爲水,猶水田之不可爲旱也。令必欲以荊揚之物產遍植之雍冀,是第知言水利。而不知因地之利以爲利也。且果行遂人溝洫之法,則西北旱田亦利,其何減於東南?何則?西北諸州其地之廣輪既數倍於東南,且谷之種類繁多,有宜五種者,有宜四種者,有宜三種者,周原膴膴,土脈厚而水源深,其肥沃比東南之塗泥又奚翅倍焉,所患者惟水與旱耳。溝洫修而水旱有備,則西北諸州歲之所入非徒不減於東南,且什伯而無算矣。或疑井田既廢,欲復遂人之法,勢有所不行,是又不然。夫善復古者亦師其意而已矣。觀周禮遂人之法,原與稻人之法不同,稻田不可一日無水,故以瀦畜之,以防止之,以遂均之矣,必以列舍之而後以澮寫之焉。旱田則潦之爲患者十之六七,旱之爲患者十之二三,故遂人五溝之大小不同,其實皆溝也。揆先王爲溝洫之本意,第欲使水多之年,水行溝中而不泛。水少之年,又可畜溝中之水以滋田耳。今但相其地之下者以爲行水之區,又相其地之最下者以爲畜水之所,疏其節,闊其目,不用盡復古溝洫之制,而已獲溝洫之利矣。

龍門縣,今之河津也。北三十里有瓜谷山堰,貞觀十年築。東南二十三里有十石壚渠,二十三年,縣令長孫恕鑿。溉田良沃,畝收十石。西二十一里有馬鞍塢渠,亦恕所鑿。有龍門倉,開元二年置,所以貯渠田之入,轉般至京,以省關東之漕者也,此即漢時河東太守番系之策。史記河渠書所謂河移徙,渠不利田者不能償種。而唐人行之,竟以獲利。是以知天下無難舉之功,存乎其人而已。謂後人之事必不能過前人者,不亦誣乎。

唐姜師度爲同州刺史,開元八年十月詔曰,昔史起溉漳之策,鄭白鑿涇之利,自茲厥後,聲塵缺然。同州刺史姜師度識洞於微,智形未兆。匪躬之節,所懷必罄。奉公之道,知無不爲。頃職大農,首開溝洫。歲功猶昧,物議紛如。緣其忠款可嘉,委任仍舊。暫停九列之重,假以六條之察。白藏過半,績用斯多。食乃人天,農爲政本。朕故茲巡省,不憚祁寒,將申勸恤之懷,特冒風霜之弊。今原田彌望,畎澮連屬,由來榛棘之所,遍爲秔稻之川,倉庾有京坻之饒,關輔致畝金之潤。本營此地,欲利平人,緣百姓未開,恐三農虛棄,所以官爲開發,冀令遞相教誘。功既成矣,思與共之。其屯田內先有百姓注籍之地,比來召人作主,亦量準頃畝割還。其官屯熟田,如同州有貧下欠地之戶,自辦功力能營種者,準數給付,餘地且依前官取。師度以功加金紫光祿大夫,賜帛三百匹。【原注】冊府元龜。本傳,師度既好溝洫,所在必發衆穿鑿,雖時有不利,而成功亦多。讀此詔書,然後知無慾速,無見小利二言,爲建功立事之本。孫叔敖決期思之水,而灌雩婁之野,莊知其可以爲令尹也。【原注】淮南子。魏襄王與羣臣飲酒,王爲羣臣祝曰,令吾臣皆如西門豹之爲人臣也。【原注】文侯時,西門豹爲鄴令。史起進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畝,鄴獨二百畝,是田惡也。漳水在其旁,西門豹不知用,是不智也。知而不興,是不仁也。仁智豹未之盡,何足法也。於是。以史起爲鄴令,引漳水溉鄴,以富魏之河內。【原注】史記。按後漢書安帝紀,元初二年正月,修理西門豹所分漳水爲支渠以溉民田。則指此爲西門豹所開。爲人君者,有率作興事之勤,有授方任能之略,不患無叔敖、史起之臣矣。

漢書,召信臣爲南陽太守,爲民作水,約束刻石,立於田畔,以防紛爭。【原注】晉書,杜預都督荊州諸軍事,修召信臣遺蹟,分疆刻石,使有定分,公私同利。此今日分水之制所自始也。

洪武末,遣國子生人才分詣天下郡縣,集吏民,乘農隙修治水利。二十八年,奏開天下郡縣塘堰凡四萬九百八十七處,河四千一百六十二處,陂渠堤岸五千四十八處。此聖祖勤民之效。

雨澤

洪武中,令天下州縣長吏月奏雨澤。蓋古者龍見而雩,春秋三書不雨之意也。承平日久,率視爲不急之務。永樂二十二年十月,【原注】仁宗即位。通政司請以四方雨澤奏章類送給事中收貯,上曰,祖宗所以令天下奏雨澤者,欲前知水旱,以施恤民之政,此良法美意。今州縣雨澤章奏乃積於通政司,上之人何由知?又欲送給事中收貯,是欲上之人終不知也。如此徒勞州縣何爲。自今四方所奏雨澤,至即封進,朕親閱焉。【原注】今大明會典具載雨澤奏本式。嗚呼,太祖起自側微,升爲天子,其視四海之廣猶吾莊田,兆民之衆猶吾佃客也,故其留心民事如此。當時長吏得以言民疾苦,而里老亦得詣闕自陳。後世雨澤之奏遂以寢廢,天災格而不聞,民隱壅而莫達,然後知聖主之意有不但於祈年望歲者。民親而國治,有以也夫。

河渠

黃河載之禹貢,東過洛汭,至於大伾。北過洚水,至於大陸。又北播爲九河,同爲逆河入於海者,其故道也。漢元光中,河決瓠子東南,注鉅野,通於淮泗。武帝自臨,發卒數萬人塞之,築宮其上,名曰宣防。導河北行,復禹舊跡,而梁楚之地復寧無水災。自漢至唐,河不爲害幾及千年。【閻氏曰】按此說大非,復禹舊跡,無水災,此史記河渠書之文。若溝洫志則續之曰,自塞宣房後,河復北決於館陶,分爲屯氏河。地理志魏郡館陶下注雲,河水別出爲屯氏河,東北至章武入海是也。雖不知的在何年,要武帝元封二年壬申後,宣帝地節元年壬子以前事。餘嘗謂禹之時,河自碣石入海,至周定王五年,河徙從鄴縣東北入海,此一變也。漢武元封后,宣帝地節前,河又從勃海郡章武縣入海,此又一變也。古今大事,而亭林亦末考及耶?【錢氏曰】田蚡言,江河之決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強塞,強塞之未必應天。此老成謀國之言。當時惡蚡者謂蚡奉邑在河北,故沮塞河之役,其實非公論也。五代史,晉開運元年五月丙辰,滑州河決,浸汴、曹、濮、單、鄆五州之境,環梁山,合於汶水,與南旺蜀山湖連,瀰漫數百里,河乃自北而東。宋史,熙寧八年七月乙丑,河大決於澶州曹村,北流斷絕,河道南徙,東匯於梁山張澤濼。分爲二派,一合南清河入於淮,一合北清河入於海河。又自東而南矣。元豐以後,又決而北。議者欲復禹跡,而大臣力主回東之議。【原注】宋史河渠志序曰,自滑臺、大伾嘗兩經泛溢,復禹跡矣。一時奸臣建議,必欲回之,俾復故流,竭天下之力以塞之,屢塞屢決,至南度而後,貽其禍於金源氏。降及金元,其勢日趨於南而不可挽。故今之河非古之河矣。自中牟以下奪汴,徐州以下奪泗,清口以下奪淮,凡三奪而後注於海。今歲久,河身日高,淮泗又不能容矣。廟堂之議既視其奪者以爲常,司水之臣又乘其決者以爲利,不獨以害民生,妨國計,而於天地之氣運未必不有所關也。

丘仲深大學衍義補言禮曰,四瀆視諸侯。謂之瀆者,獨也,以其獨入於海,故江河淮濟謂之四瀆。今以一淮而受黃河之全,蓋合二瀆而爲一也。自宋以前,河自入海,尚能爲並河州郡之害,況今河淮合一,而清口又合汴、【原注】元本作沁,誤。泗、沂三水以同歸於淮也哉。【原注】實錄載天順七年金景輝言,黃河不循故道,並流入洛是爲妄行。曩時河水猶有所瀦,如鉅野、梁山等處。猶有所分,如屯氏、赤河之類。雖以元人排河入淮,而東北之道猶微有存焉者。今則以一淮而受衆水之歸,而無涓滴之滲漏矣。邵國賢作治河論,以爲禹之治水至於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其功,可謂盛矣。以今觀之,其所空之地甚廣,所處之勢甚易,所求之效甚小。今之治水者其去禹也遠矣,而所空之地乃狹於禹,所處之勢乃難於禹,所求之功乃大於禹。禹之導河自大伾以下,分播合同,隨其所之而疏之,不與爭利,故水得其性,而無沖決之患。今夫一杯之水舉而注之地,必得方尺乃能容之,其勢然也。河自大伾以上,水之在杯者也。大伾以下,水之在地者也。以在地之水而欲拘束周旋如在杯之時,大禹不能,而況他人乎。今河南山東郡縣棋佈星列,官亭民舍相比而居,凡禹之所空以與水者,今人皆爲吾有。蓋吾無容水之地,而非水據吾之地也,固宜其有沖決之患也。故曰所空之地狹於禹。禹之治水隨地施功,無所拘礙。今北有臨清,中有濟寧,南有徐州,皆轉漕要路。而大梁在西南,又宗藩所在。左顧右盼,動則掣肘。使水有知,尚不能使之必隨吾意,況水無情物也,其能委蛇曲折以濟吾之事哉?故曰所處之勢難於禹。況禹之治水去其墊溺之害而已,此外無求焉,今則賴之以漕。不及汴矣,又恐壞臨清也。不及臨清矣,又恐壞濟寧也。不及濟寧矣,又恐壞徐州也。使皆無壞也,又恐漕渠不足於運也。了是數者,而後謂之治。故曰所求之功大於禹。【沈氏曰】方輿紀要一段雲,若謂何不使黃淮分背,而乃使淮助河勢,河扼淮勢也?則合流之後,海口即大辟。蓋河不旁決,正流自深,得淮羽翼而愈深,是用淮於河矣。與邱邵諸公之論絕異。繇二文莊之言觀之,則河水南趨之勢已極,而一代之臣不過補苴罅漏,以塞目前之責而已,安望其爲斯民計百世之長利哉。至於今日,而決溢之災無歲不告。嗚呼!其信非人力之所能治矣。【汝成案】二文莊之言,自是前明治河得失。

禹貢之言治水也,曰播,曰瀦。水之性合則衝,驟則溢。故別而疏之,所以殺其衝也,又北播爲九河是也。旁而蓄之,所以節其溢也,大野既瀦是也。必使之有所容而不爲暴,然後鍾美可以豐物,流惡可以阜民,而百姓之利,繇是而興矣。【錢氏曰】禹之治水也,使由地中行,無所謂防也。言防而勞費無已,遂爲國家之大患矣。河爲北條之川,由洚水大陸,播九河,同爲逆河以入海者。禹之故跡,今運道臨清至天津者是也。東漢以後,河由千乘入海,即今之大清河也。自唐至宋金,皆由此道。金元之間,河漸南決,始合汴泗淮以入於海,與禹河入海之口相去幾二千里,而北條之水既爲南條矣。其兩岸之堤歲增月益,高於民田廬舍,且與城平矣。水之性就下,不使由地中行,而使出地上,欲其無決溢之害,不亦難乎!今之言河防者,以潘季馴爲師。季馴治河之法不過曰清水可蓄不可泄,黃河宜合不宜分而已。夫清水之當蓄固不待言,黃河之宜合則季馴一人之言,非古有是言也。禹之治河,釃爲二渠,疏爲九道,順其性而導之注海,何嘗不可分乎?塞其支流,束之使歸於一,欲藉河水之力以刷海口之沙,其計固已左矣。古人云,川壅而潰,傷人必多。謂河不宜分,而增堤以御之,一朝潰溢,堤不能御,又糜國帑以塞之,僥倖成功,而官吏轉受重賞,此國之巨蠹也。季馴之法,守之百五十年,而其效如此,謂之習知河務,吾不信也。【賙濟曰】禹廝二渠,以引其河北,載之高地,播爲九河,同爲逆河入於海。水性就下,而載之高地何也?曰,水性者,所以爲治也善以其性,爲治者當謹節而慎用之。若高而驟下,後將無可復下,驟下爲妄用其力於無用之地,無可復下,勢必浸淫渙散,歸墟不暢,下壅上潰矣。河至大伾,南岸山勢盡,地平衍,土疏易流,所以數敗也。廝渠載之高地,西迫大山,山根土堅實無敗。而其要尤在節就下之性,不使徑盡,蓄全力以歸墟,疏爲九河,所以澄之也。同爲逆河,所以激之也,此禹功之所以永久也。近世言治河者,皆主以水攻沙,是但知逆河之說者也。夫水之性固必就下,而下有辨。載水者,地也,而行地者,水也。是故非徒辨地與地之高下也,又必辨水與水之高下。海之處地下於河,不問可知也,而海之水則往往與河之水相平。海水清而渟,河水濁而駛。清則輕而揚,濁則重而墜。河入海輒伏行,伏行則四面皆爲海水所距,迅下之力什不存三,是以入海數十里後,無不中起尖淤,兩旁分泄者,其勢固然也。若能使河水常高於海水,則鋪行海面,而其去勢當益遠矣。即不能,當使其漸下而不驟。即不能,當使其落前勢長,落後路短。勢長則水力全,路短則人力省。此載之高地,同爲逆河之指也。近海地既平,河不窄,則入海無力,所以必爲逆河。而逆河之上與其益深,毋寧益廣。度全河之水,計其所容,廣必淺,狹必深。深則損地之高以就海,而海之處下分數益減。淺則其高全入海,猶建瓴也。狹則深,深則怒,怒則挾沙多,是毆中國之土入海爲尖淤也。廣則淺,淺則澄,澄則挾沙少,是留入海之尖淤以培中國之下地也。此疏爲九河之指也。善乎,賈讓通其詞曰,毋與水爭地。又恐人不明於水容之說,而引齊魏各去河二十五里之堤以證之。夫去河二十五里之堤,視今日謂遙堤相去遠矣。然則金堤盡而九河接,其遊波寬衍固可知矣。大陸以上,河水不能不濁,與使入海,孰若留培兗州?於是因勢疏之,其數適九。佔地既廣,淤益澄,流益清。歷年益久,下地益高,逆河入海將益暢,九河堙爲平陸。後人嘆禹跡不可復睹,而不知此固禹所禱祀而求計日而待者也。今也不然,堤之、障之、逼之、束之,使之無以容其流,而不得不發其怒,則其不由地中而橫出於原隰之間,固無怪其然也。丘仲深謂以一淮受黃河之全,然考之先朝徐有貞治河,猶疏分水之渠於濮汜之間,不使之並趨一道。自弘治六年,築黃陵岡以絕其北來之道,而河流總於曹單之間,乃猶於蘭陽、儀封各開一口而泄之於南。今復塞之,故河之在今日欲北不得,欲南不得,唯以一道入淮,淮狹而不能容,又高而不利下,則瀕歲決於邳宿以下,以病民而妨運。而邳宿以下,左右皆有湖陂,河必從而入之。吾見劉貢父所云,別穿一梁山濼者,將在今淮泗之間。而生民魚鱉之憂殆未已也。

河政之壞也,起於並水之民貪水退之利,而佔佃河旁汀澤之地,不才之吏因而籍之於官,然後水無所容,而橫決爲害。賈讓言,古者立國居民,疆理土地,必遺川澤之分,度水勢所不及。大川無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爲汗澤,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遊波寬緩而不迫,故曰,善爲川者決之使道。又曰,內黃界中有澤,方數十里,環之有堤。往十餘歲,太守以賦民,民今起廬舍其中,此臣親見者也。元史河渠志謂,黃河退涸之時,舊水泊污池多爲勢家所據。忽遇泛溢,水無所歸,遂致爲害。由此觀之,非河犯人,人自犯之。予行山東鉅野壽張諸邑,古時瀦水之地,無尺寸不耕,而忘其昔日之爲川浸矣。近有一壽張令修志,乃雲梁山濼僅可十里,其虛言八百里,乃小說之惑人耳。此並五代、宋、金史而未之見也。【原注】五代史晉開運元年五月丙辰,滑州河決,浸汴、曹、濮、單,鄆五州之境,環梁山,合於汶水,與南旺蜀山湖連,瀰漫數百里。宋史宦者傳,梁山濼,古鉅野澤,綿亙數百里,濟鄆數州賴其蒲魚之利。金史食貨志,黃河已移故道,梁山濼水退,地甚廣,遣使安置屯田。沙灣未築以前,徐有貞疏亦言外有八百里梁山濼可以爲泄。書生之論,豈不可笑也哉!

陸文裕續停驂錄曰,河患有二,曰決、曰溢。決之害間見,而溢之害頻歲有之。使賈魯之三法遂而有成,亦小補耳。且當歲歲爲之,其勞其費可勝言哉。今欲治之,非大棄數百里之地不可。先作湖陂以瀦漫波。其次則濱河之處,仿江南圩田之法,多爲溝渠,足以容水。然後浚其淤沙,由之地中。而潤下之性、必東之勢得矣。

按文裕之意,即賈讓之上中二策,而不敢明言。賈讓言,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當水衝者,決黎陽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東薄金堤,勢不能遠氾濫,期月自定。難者將曰,若如此,敗壞城郭、田廬、冢摹以萬數,百姓怨恨。今瀕河十郡,治堤歲費且萬萬,及其大決,所殘無數。如出數年治河之費,以業所徙之民。遵古聖之法,定山川之位。且大漢方制萬里,豈其與水爭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載無患,故謂之上策。若乃多穿漕渠於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殺水怒,雖非聖人法,然亦救敗術也。嗟夫,非有武帝之雄才大略,其孰能排衆多之口,而創非常之原者哉。

平當使領河堤,奏按經義治水,有決河深川,而無堤防壅塞之文。宋開寶之詔亦曰,朕每閱前書,詳究經瀆。至若夏後所載,但言導河至海,隨山浚川,未聞力制湍流,廣營高岸。今之言治水者計無出於堤塞二事。箕子答武王之訪,首言鯀堙洪水,汨陳其五行,帝乃震怒。後世治河之臣皆鯀也,非其人之願爲鯀,乃國家教之使爲鯀也,是以水不治而彝倫斁也。【原注】崔瑗河堤謁者箴,導非其導,堙非其堙,八野填淤,水高民居。

因河以爲漕者,禹也。壅河以爲漕者,明人也。故古曰河渠,今曰河防。

聞之先達言,天啓以前,無人不利於河決者。侵克金錢,則自總河以至於閘官,無所不利。支領工食,則自執事以至於遊閒無食之人,無所不利。其不利者,獨業主耳。而今年決口,明年退灘,填淤之中,常得倍蓰,而溺死者特百之一二而已。於是頻年修治,頻年沖決,以馴致今日之害,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國家之法使然,彼斗筲之人焉足責哉。

不獨此也。彼都人士,爲人說一事,置一物,未有不索其酬者。百官有司受朝廷一職事,一差遣,未有不計其獲者。自府史胥徒上而至於公卿大夫,真可謂之同心同德者矣。苟非返普天率土之人心,使之先義而後利,終不可以致太平。故愚以爲今日之務正人心,急於抑洪水也。【陳鴻博曰】元明二代,河勢益趨於南,遂會淮於安東入海。淮爲黃所奪,流不能駛,因瀦於洪澤湖,爲害益甚。明潘季馴始用束淮刷沙法,導洪澤所注淮水,引七分入清口刷黃,分三分由運河以達之江。外修築高家堰,使束淮有力。內設船疏浚,運河深通。自是數十年無水患,亦所謂因勢利導,故奏功獨多。蓋自宋以來,治河之善,無有過之者。自國初防海寇軼入雲梯關,因於關口分列梅花樁,而海口漸淤。自設葦蕩營於淤地,而海口日塞。自引洪澤湖水入高寶湖,而淮弱黃緩,清口亦日壅。迄今又數十年,下流之塞者益多,則上流之決者日甚,勢有必然,無足怪者。邇年河水漲溢,即直注洪澤,於是以一湖而全注黃淮二瀆之水,湖身既不能容,又黃水挾沙淤墊,洪澤益加淺狹,非東溢高寶,即西注微山,淮揚徐海郡縣歲被其害。【又曰】禹之治河也,播九河,釃二渠,以河流湍悍,故分河以殺其勢,導河北行,其所入之水猶少。自是以後,漢有屯氏及東郡渠。唐元和中,開古黃河於黎陽,以決舊河水勢,而滑州遂無水患。由宋及明中葉,河水東南行,而宋分二派,元有三汊。明於濮汜之間,蘭陽、儀封之境,尚各有支渠,不使並行一道。今河流既歸於一,又自中牟以下合汴,徐州以下合泗,清口以下合淮口諸大水,以助其勢,奔騰迅激,自數倍於禹時。乃專恃一海口以爲尾閭之泄,而海口又僅存昔日之二三,如是而欲河不爲患,是必今之治水者愈於禹而後可也。故欲除河患,必先探其原,悉其委。其發也有自來,則上流當多開引河,以殺其湍。其歸也有所瀦,則下流當廣闢海口,以暢其流。夫河自大伾東走平地二千餘里,始達於海。合則勢強而衝突,分則力弱而安流,其勢然也。爲今之計,當先於河南、山東二省河水經行之地,相度形勢,因其高下,分導其流。引湍悍者陂爲支河,捐卑下者瀦爲大澤,疏其淤而泄其漲,則上流有所分,而沖決之患自減。至安東海口,雖多淤塞,然今漕標六營,如東海之鶯遊門,佃湖之灌湖口,廟灣之窈港,小關之野潮洋,鹽城之新洋、鬥牛二港,凡諸海口並去河不遠,引而分注,爲力甚易。又葦蕩營及黑風口及射陽湖濱皆昔時河流入海之地,今已淤塞數十里,開之難以施功,聽之貽害無已,當盡舉此數十里之地委而捐之,撤屯聚之兵民,任河流之氾濫,則海口既復,而下流壅塞之患亦除。然此猶其小者。夫河性無常,南流已六百餘年。今南河日淤,高於北岸矣。水性就下,當順其勢而利導之。河南封邱北岸與直隸、山東犬牙相錯,當先以水平測量,定其高下。其封邱險口,金龍爲最,昔時北流舊跡尚有存者。若決金龍口,由大名引而注之漳河,合滹沱諸水,藉以刷沙,達之天津,以復北流故道,南北分流,河患自減矣。【裘文達曰】河非可治也,亦順其自然,導之而已。今之河更無事治也,亦導之使由其應歸之道而已。何者?河合淮,非其所欲也,縱下流多開支河,以殺其勢,而不使別於淮,終爲淮之害,而亦非河之利也。故今日之河欲其不害淮而永無患,惟在順其自然以導之。而順其自然,惟在使之別淮,尋其應歸之道以東之。其策惟何?亦曰,改其流,廣其身,深其臀,不與水爭地而已。所謂改其流者,非別開河也。蓋宿遷西境九龍廟東現有小河,分黃水入中河濟運,北直駱馬湖,支流爲十字河。自九龍廟至中河之劉老澗,固黃河別淮,由石濩湖東歸之正道也。今將宿遷縣治南河身堵築數丈,建石閘以爲運河,使入九龍廟之河,以達中河,則運道之由黃河者不多於清口。河之身則自九龍廟至中河、劉老澗,闢之使與大河等,以達駱馬湖、茆家河、下流六塘河。又將六塘河下流舊石濩湖分爲南股北股,二河者開挑爲一,以還湖之舊。其南股河口直五丈河,北股河口近義支河與六里河。即於五丈、義支、六里三河間開數支流以達海。其最北者經蘆伊山北,由黃家觜歸海。最南者即歸頭圖口改挑直下入海,毋使復入湖河。如此則河永別於淮矣。或曰,自劉家澗、茆家河至桃源之史家集,又經河頭集、大口門至沭陽低村,是爲歷年議走之港河。又由低村經唐溝、馬廠、湯家澗、穆家橋以達大漣河歸海,計二百六十餘里,不較近於石濩湖乎?然港河久堙,僅有故跡。而唐溝以下地形高於石濩湖,又河身不寬,闢之則兩旁居民應遷者無數,路雖近而費過之,固不如石濩湖之爲勝也。至所謂廣其身,深其臀者,則無論河流改與未改,均不容已也。廣其身,當視南方大江而稍差之。大江身面窄者或七八里,寬者或三四十里。今河身自清河以西,寬不及十里,窄或僅一二里,如徐州城北且不及一里,固宜其水之泛溢不可制也。今欲闢兩涯而侈之,即應始於河委之石濩湖。夫石濩湖三萬四千五百餘頃,固甚廣也。自爲南北股二河,其中因有民田,又兩畔間有民舍。夫禹導河必棄地,奈何於湖底爲田與舍也。今應將田仍復爲湖,而西自沭陽張將軍廟東至海州北魏莊等地民舍,並北股河北之龍溝廟,俱應遷之。北股河北、北皁溝之北隨加挑浚。近北股者輸其土於北皁溝北以爲北堤。近南股者輸其上於南股河南之高家溝、沈家集等處以爲南堤。如是而湖身廣,即河身廣矣。其下流五丈、義支、六里三河間所開數支河,即禹貢之九河逆河也,合計之,應共得五六十里,以達海口,庶河之。委受全河而無迫隘之患。其自石濩湖以西,由宿遷、邳州、銅山至河南鞏縣等處,凡河身窄者皆闢之,俾如十里、八九里之數,如是而河身不太遠於江,三汛不至橫溢。所謂廣其身,凡以遊之云爾。深之法本於大禹浚川之遺制。禹之法不可復知矣,今但用搜沙及土方挑土之法,而已可奏功。近日有爲百龍搜沙之論者,法用龍舟百艘,各於舵後置五尺之版一,竟版以鐵爲逆鱗,版面四隅置環,以系鐵索,舵尾二人守之,令高下提放,以搜積沙。其舟近前兩旁安水輪各一,令二人以足轉之。舟行不論上下,帆風推輪,使逆鱗觸沙,隨流入海。又於海口搜之,使無阻滯。此其法甚良矣,今更因而潤澤之。其法每艘用狎水兵丁八人,百艘八百人,五艘則一武弁督之。今請於春夏秋三時,督令爲雁行者十,每日行舟搜沙。於秋末、三冬及春初水未發之時,即督令照土方法挑淤,又沿河每家歲派三工協挑,悉以其土加厚舊堤。如是歲行之以爲常,水行地中,不復增堤,河身可無淺淤之患,此又深其臀以容之之策也。三策相濟爲用,實萬世無疆之休也。難者或曰,棄南北股二河之田,如虧國課何?不知以湖爲田,雖無異漲亦遭淹沒,安從得國課也?且黃淮有故則災及千餘里,議蠲議賑不下數百萬,今永除此有名無實之額,以一年賑費給所徒之民有餘,而河患既息,將千餘里禾稼無傷,增谷粟數百萬斛,即可省數百萬之蠲賑,是乃大益國課也。難者又曰,闢河伕役及百龍搜沙之人與舟,費帑得毋太甚?夫每年治河伕役,其數繁矣。今但將一二年合用之役,於水涸時併力興工,其役宜敷於用,且既闢之後不必復辟,所謂一勞永逸者也。至搜沙兵丁工食,不宜從輕,然計每艘給銀三百二十兩,百艘不過三萬二千,夕造舟、修舟及河員俸食銀兩,不及十萬。行之既效,則每年搶修諸費萬省,而沿河冗員可裁。今查江南河庫供搶修名曰部撥協濟者約銀四十七萬六千餘兩,供俸薪兵餉名曰外解河銀柴價者約銀二十二萬六千六百餘兩,二共七十萬二千六百餘兩,皆江南每年常額,河東河庫及興舉大工之費俱在外。今搜沙之費不及十萬,其省帑又何如也?自海口至鞏縣界,河道遼遠,若百舟不足,即倍其數,亦不及二十萬,每年計省常額七八十萬,功費之相懸如此。爲國計民生慮者,其以芻蕘之言爲可採乎?【又曰】河由六塘河趨南北二股河以歸海,信得其道矣。而六塘河受駱馬湖下流,沂水發時,沭陽、安東、海州常被其害。今複合大河,恐爲害彌甚,奈何?曰如南北二股河還石濩湖之舊,又兼闢河之身而深浚之,則雖沂、沐共歸大河,亦無患矣。必欲與大河別,則由茆家河經河頭集北引入港河,稍遷旁居民,加挑寬深,一勞永逸,萬世之利也。曰,此皆主大河由南歸海而言也,必不得已而北,古河故道必擇其一,將從何道可以暢流,並無礙於運乎?臼,必不得已而思北歸次策,要不可引歸天津,以漳、衛、汶三水合,不容復益以河也。由張秋而東阿、禹城以至濱州、陽信、蒲臺、利津、海口,此古大清河,即漢千乘故道也。明帝永平年間,德棣之間河播爲八,王景因之以成功。歷漢、唐至後周八百餘年無河患。今尋其故道而疏之,河流通暢,可慶安瀾矣。但八河多堙,重加疏浚,厥功匪易。較之由六塘河歸海,費帑爲多耳。至欲無礙於運,此尤未易言。運河由南而北,河從西南過張秋而東北,張秋南北建石閘,南旺湖汶水不能如濟水之穿河而北也。然則自張秋至臨清二百餘里,皆當引黃水濟運,每年不無疏浚淺淤之工。臨清南建石閘,不可更令黃水入北,以淤北河。如此庶可無礙於運。而南旺迤南多分汶水濟運,亦可永無淺涸之虞。蓋南旺至張秋僅百三十餘里,不必汶水之大故也。此策欲其有利無害,尤須河委多分支河,不然張秋南北舉受大河之害,運道多梗矣。故曰此次策也。曰,身闢至十里,東西千餘里,費帑不貲,雖捐項恐不足以濟,奈何?曰,闢河身非必通身皆闢也。於南北二岸所開挑之處,各輸其土於四五里外以爲厚堤,即以兩堤內爲河身,堤內平地較見今河底爲低,可以爲河,則無俟皆闢,而河身已十里、八九里不等矣。嗣後每於水落時,近河家賦三工,同水丁八百人,協力開挑,輸其土於堤外,遍植宮柳雜木,數年堤高厚如山阜,草木雜根縱橫蟠結,雖有異漲,不能爲患矣。夫戰國時,齊與趙魏作堤,皆去河二十五里,兩堤內計五十里。今僅十里,何可復狹?此法無論南歸北歸,皆爲至要。不與水爭地,變鞏縣迤東之河爲底柱迤西、龍門迤北之河,策莫良於此。難者曰,兩堤內河身十里,近河田園廬舍將若之何?曰,欲成大功,雖聖人不能姑息以悅人幹譽也,法在處之得其宜耳。且近河必非良田,河身既廣,近堤水亦不深,遍植蘆葦,亦不至棄民利也。又富民必無近河居者,貧民所居尋丈之地,原非己有,令其徙於堤外,不爲過也。曰,堤工穩固,雖不廣河身,亦豈有潰決之患?曰,雖有堅厚石堤能保河之不決,不能保河之不溢也,故徙堤不足恃也。曰,近河居民歲賦三工開挑,得毋怨役之偏重乎?曰,河漲,近河先受其害。果能永無河害,何愛三工也?至沿河沿堤有居民,亦計地以役之。蓋其地屬官,不令出租,雖役之不怨也。【又曰】江北之水爲患者河爲大,淮次之。故既治河,即不可不治淮。雖然,河不治則淮無由治矣,河既治則淮無事治矣。是故治河即宜治淮,而治淮仍不外於治河。何以言之?治淮之要亦曰無使河合淮而已矣。蓋河合淮,不特沿河之地被其害,即沿淮之民亦無不被合之之害?別淮,不特沿河之地享其利,即沿淮之民亦無不享別之之利。竊嘗論黃淮合清口,築大墩,其害不可勝言也。而其大者有五焉,自清口至雲梯關,淮身爲河踞者十去其七,洪澤之南筑高堰以防淮之決,其東築大墩直抵中流,以激淮之怒,遏河之南而使之東。夫黃淮水勢無常也,三汛漲溢叵測也。設兩水並強,高堰不守,天長、六合等縣居民將化爲魚鱉。其害一。鳳陽雖土瘠,前古末聞屢災。自清口爲黃流所阻,西起潁壽,東至泗州、盱眙,田園廬舍頻遭水淹,蠲賑無虛歲,流亡轉徙不可數計。其害二。大墩之築,藉清刷黃,河漲則疏之歸海,淮漲則不肯令之竟去,故雖遇尋常之漲,沿淮禾稼亦多損傷。其害三。陽城之潁,天息之汝,浚儀之睢,扶溝之渦,皆以淮爲尾間。淮流既壅,則衆水不行,歸德、汝寧、陳、許都郡邑常爲澤國。前年常開挑大洪等河矣,然下無所泄,雖加浚治,末如之何。水失其常,禍及鄰省。其害四。泗州東逼洪澤,每春月後,城陷水中,官署寄治盱眙。秋冬水落,州民輸納莫肯至,州守於荒城中設櫃督催且數十年。其害五。總此五害,遷延歲月,費帑病民,無有底止,得不思變計以爲之所哉!且夫淮水本非有害也,而害且,則大墩之故也。淮非有需於大墩也,而卒使大墩爲害,則河合淮之故也。河合淮,因束淮敵河,斯大墩不得不築,高堰不得不高,而五害遂不可去。故欲去五害,莫如使淮暢流。欲使淮暢流,莫如使河流從宿遷北而別於淮。故曰治河即宜治淮,治淮仍不外於治河也。夫治病必先於受病之源,禦寇必於所經之地。今清口,河淮所經,固病源也。河淮不分,吾不知五害之何由去也。【汝成案】陳氏以潘季馴束淮刷沙法爲善,錢氏痛詆之,以爲不習河務。然揆厥理勢,似無以易季馴之策,則文達所說爲曲中機宜矣。至百龍搜沙之法創於江陰祝氏錦中,亦疏達海口之一說也。

卷十三

週末風俗

春秋終於敬王三十九年庚申之歲,西狩獲麟。又十四年,爲貞定王元年癸酉之歲,魯哀公出奔。二年,卒於有山氏。左傳以是終焉。又六十五年,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之歲,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爲諸侯。又一十七年,安王十六年乙未之歲,初命齊大夫田和爲諸侯。又五十二年,顯王三十五年丁亥之歲,六國以次稱王,蘇秦爲從長。自此之後,事乃可得而紀。自左傳之終以至此,凡一百三十三年,史文闕軼,考古者爲之茫昧。如春秋時,猶尊禮重信,而七國則絕不言禮與信矣。春秋時,猶宗周王,而七國則絕不言王矣。【原注】史記秦本紀,孝公使公子少官率師會諸侯於逢澤以朝王。蓋顯王時。春秋時,猶嚴祭祀,重聘享,而七國則無其事矣。春秋時,猶論宗姓氏族,而七國則無一言及之矣。春秋時,猶宴會賦詩,而七國則不聞矣。春秋時,猶有赴告策書,而七國則無有矣。邦無定交,士無定主,此皆變於一百三十三年之間。史之闕文,而後人可以意推者也。不待始皇之並天下,而文武之道盡矣。【原注】李康運命論雲,文薄之弊,漸於靈景。辨詐之僞,成於七國。馴至西漢,此風未改,故劉向謂其承千歲之衰周,繼暴秦之餘弊,貪饕險詖,不閒義理。觀夫史之所錄,無非功名勢利之人,筆札喉舌之輩,而如董生之言正誼明道者不一二見也。蓋自春秋之後,至東京,而其風俗稍復乎古,吾是以知光武明章果有變齊至魯之功,而惜其未純乎道也。自斯以降,則宋慶曆、元佑之間爲優矣。嗟乎,論世而不考其風俗,無以明人主之功。餘之所以斥週末而進東京,亦春秋之意也。

秦紀會稽山刻石

秦始皇刻石凡六,皆鋪張其滅六王、並天下之事。其言黔首風俗,在泰山則雲,男女禮順,慎遵職事。昭隔內外,靡不清淨。在碣石門則雲,男樂其疇,女修其業。如此而已。惟會稽一刻其辭曰,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誠。夫爲寄豭,【原注】正義曰,豭,牡豬也。左氏定公十四年傳,既定爾婁豬,盍歸我艾豭?寄豭者,謂淫於他室。殺之無罪,男秉義程。妻爲逃嫁,子不得母,【原注】邵氏曰,母雲者,母之也。鹹化廉清。何其繁而不殺也?考之國語,自越王句踐棲於會稽之後,惟恐國人之不蕃,故令壯者無取老婦,老者無取壯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生丈夫,二壺酒一犬。生女子,二壺酒一豚。生三人,公與之母。生二人,公與之餼。內傳子胥之言亦曰,越十年,生聚。吳越春秋至謂句踐以寡婦淫泆過犯,皆輸山上。士有憂思者,令遊山上,以喜其意。當其時蓋欲民之多,而不復禁其淫泆。傳至六國之末,而其風猶在。故始皇爲之厲禁,而特着於刻石之文。以此與滅六王並天下之事並提而論,且不着之於燕齊,而獨着之於越,然則秦之任刑雖過,而其坊民正俗之意固未始異於三王也。漢興以來。承用秦法以至今日者多矣,世之儒者言及於秦,即以爲亡國之法,亦未之深考乎?【汝成案】先生頗取秦法,其言政事急於綜覈名實,稍雜申韓之學。

兩漢風俗

漢自孝武表章六經之後,師儒雖盛,而大義未明,故新莽居攝,頌德獻符者遍於天下。【楊氏曰】時有翟義諸人,則歲寒之松柏也。光武有鑑於此,故尊崇節義,敦厲名實,所舉用者莫非經明行修之人,而風俗爲之一變。至其末造,朝政昏濁,國事日非,而黨錮之流、獨行之輩,依仁蹈義,捨命不渝,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三代以下風俗之美,無尚於東京者。故范曄之論,以爲桓靈之間,君道秕僻,朝綱日陵,國隙屢啓,自中智以下,靡不審其崩離,而權強之臣息其窺盜之謀,豪俊之夫屈於鄙生之議。【原注】儒林傳論。所以傾而未頹決而未潰,皆仁人君子心力之爲。【原注】左雄傳論。可謂知言者矣。使後代之主循而弗革,即流風至今,亦何不可。而孟德既有冀州,崇獎跅弛之士。觀其下令再三,至於求負污辱之名,見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原注】建安二十二年八月令、十五年春令、十九年十二月令意皆同。於是權詐迭進,奸逆萌生。故董昭太和之疏,已謂當今年少不復以學問爲本,專更以交遊爲業。國士不以孝悌清修爲首,乃以趨勢求利爲先。至正始之際,而一二浮誕之徒騁其智識,蔑周孔之書,習老莊之教,風俗又爲之一變。夫以經術之治,節義之防,光武明章數世爲之而未足。毀方敗常之俗,孟德一人變之而有餘。後之人君將樹之風聲,納之軌物,以善俗而作人,不可不察乎此矣。【閻氏曰】按晉世祖泰始元年乙酉,以傅玄爲諫官,上疏曰,近者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其後綱維不攝,放誕盈朝,遂使天下無復清議。是致毀方敗常之俗魏文,非魏武也。清淡之風一盛於王何,再盛於嵇阮,三盛於王樂,而晉亡矣。然其端則自文帝始,此亦論世者之不可不考也。

光武躬行儉約,以化臣下。講論經義,常至夜分。一時功臣如鄧禹,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藝,閨門修整,可爲世法。貴戚如樊重,三世共財,子孫朝夕禮敬,常若公家。以故東漢之世,雖人才之倜儻不及西京,而士風家法似有過於前代。

東京之末,節義衰而文章盛,自蔡邕始。其仕董卓,無守。卓死,驚歎無識。觀其集中濫作碑頌,則平日之爲人可知矣。【原注】宋袁淑弔古文,伯喈炫文而求入。以其文采富而交遊多,故後人爲立佳傳。嗟乎,士君子處衰季之朝,常以負一世之名,而轉移天下之風氣者,視伯喈之爲人,其戒之哉!

正始

魏明帝殂,少帝【原注】史稱齊王。即位,改元正始,凡九年。其十年,則太傅司馬懿殺大將軍曹爽,而魏之大權移矣。三國鼎立,至此垂三十年,一時名士風流盛於洛下。乃其棄經典而尚老莊,蔑禮法而崇放達,視其主之顛危若路人然,即此諸賢爲之倡也。自此以後,競相祖述。如晉書言王敦見衛玠,謂長史謝鯤曰,不意永嘉之末,復聞正始之音。沙門支遁以清談著名於時,莫不崇敬,以爲造微之功足參諸正始。宋書言羊玄保二子,太祖賜名曰鹹、曰粲,謂玄保曰,欲令卿二子有林下正始餘風。王微與何偃書曰,卿少陶玄風,淹雅修暢,自是正始中人。南齊書言袁粲言於帝曰,臣觀張緒有正始遺風。南史言何尚之謂王球,正始之風尚在。其爲後人企慕如此。然而晉書儒林傳序雲,擯闕里之典經,習正始之餘論,指禮法爲流俗,目縱誕以清高。此則虛名雖被於時流,篤論未忘乎學者。是以講明六藝,鄭【原注】玄。王【原注】肅。爲集漢之終。演說老莊,王【原注】弼。何【原注】晏。爲開晉之始。【原注】幹寶晉紀總論曰,風俗淫僻,恥尚失所。學者以莊老爲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薄爲辨,而賤名檢。行身者,以放濁爲通而狹節信。進仕者,以苟得爲貴而鄙居正。當官者,以望空爲高而笑勤恪。以至國亡於上,教淪於下。羌戎互僭,君臣屢易。非林下諸賢之咎而誰咎哉!

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魏晉人之清談,何以亡天下?是孟子所謂楊墨之言,至於使天下無父無君,而入於禽獸者也。【錢氏曰】王安石之新經義亦清談也,神州陸沈,其禍與晉等。昔者嵇紹之父康被殺於晉文王,至武帝革命之時,而山濤薦之入仕。紹時屏居私門,欲辭不就。濤謂之曰,爲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消息,而況於人乎。一時傳誦,以爲名言,而不知其敗義傷教,至於率天下而無父者也。夫紹之於晉,非其君也,忘其父而事其非君,當其未死,三十餘年之間,爲無父之人亦已久矣,而蕩陰之死,何足以贖其罪乎!且其入仕之初,豈知必有乘輿敗績之事,而可樹其忠名以蓋於晚也。自正始以來,而大義之不明遍於天下。如山濤者,既爲邪說之魁,遂使嵇紹之賢且犯天下之不韙而不顧。夫邪正之說不容兩立,使謂紹爲忠,則必謂王裒爲不忠而後可也,何怪其相率臣於劉聰、石勒,觀其故主青衣行酒,而不以動其心者乎?是故知保天下,然後知保其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楊編修曰】六朝風氣論者,以爲浮薄敗名檢,變風化,固亦有之。然予核其實,復有不可及者數事。曰尊嚴家諱也,矜尚門地也,慎重婚姻也,區別流品也,主持清議也。蓋當時士大夫雖祖尚玄虛,師心放達,而以名節相高風義自矢者,鹹得徑行其志。至於冗末之品,凡瑣之材,雖有陶猗之貲,不敢妄參乎時彥。雖有董鄧之寵,不敢肆志於清流。而朝議之所不及,鄉評巷議猶足倚以爲輕重。故雖居偏安之區,當陸沈之後而人心國勢猶有與立,未必非此數者補救之功、維持之效也。自此意浸失,而綱目愈密,名義之防愈疏。禮法日峻,廉恥之途日絀。祖諱不復嚴,而後生輕薄,蔑視前人,於是鬻販宗曾,冒亂族姓。對子罵父,無元方之責言。數典忘祖,多籍談之流失。爲可嘆也。門地不復尚,而名德後人,降爲皁隸。菜傭市儈之子,一朝得志,可以陵轢士流,而清門舊族,式微不振,至不獲庇及嗣息,良可痛也。婚姻不復慎,而伉儷失倫,涇渭莫辨。較量貲財之重輕,則譚邢之族或不如抱布貿絲之氓。趨附一時之炎勢,則子南之左右超乘必不如子暫之出入布幣。尤可恥也。流品不復辨,而士氣不伸,直節多迕,遂有寡廉鮮恥之輩,望坐下拜於閹豎之門,屈節奔走於權幸之室,乾兒義孫,靦顏不顧,氣節之喪自此始矣。清議不復重,而小人無忌憚,君子無所執持。鄉里之所齒,而忝司民社。名教之所不容,而出入化權。背父母桑梓之義,而以砥節奉公,甘嘻笑怒罵之來,而惟知固寵幹進。心術之壞,於斯極矣。使六朝諸賢遺風未泯,猶足以振末流之委靡,回狂瀾於既倒,亦人心風俗之一救也。世有化民成俗之賢,移風易俗之志者,其亦稍留意於此矣。

宋世風俗

宋史言士大夫忠義之氣,至於五季變化殆盡。宋之初興,範質、王溥猶有餘憾。藝祖首褒韓通,次表衛融,以示意向。真仁之世,田錫、王禹偁、范仲淹、歐陽修、唐介諸賢以直言讜論倡於朝。於是中外薦紳知以名節爲高,廉恥相尚,盡去五季之陋。故靖康之變,志士投袂起而勤王,臨難不屈,所在有之。及宋之亡,忠節相望。【楊氏曰】金人云,宋之亡唯李侍郎一人。蓋據二帝蒙塵之初而言。嗚呼!觀哀平之可以變而爲東京,五代之可以變而爲宋,則知天下無不可變之風俗也。剝上九之言碩果也,陽窮於上,則復生於下矣。

人君御物之方,莫大乎抑浮止競。宋自仁宗在位四十餘年,雖所用或非其人,而風俗醇厚,好尚端方,論世之士謂之君子道長。及神宗朝荊公秉政,驟獎趨媚之徒,深鋤異己之輩。鄧綰、李定、舒亶、蹇序辰、王子韶諸奸,一時擢用,而士大夫有十鑽之目。【原注】鑽者,取必入之義。班固答賓戲,商鞅挾三術以鑽孝公。鄧綰傳,以頌王安石得官,謂其鄉人曰,笑罵從汝,好官須我爲之。幹進之流,乘機抵隙。馴至紹聖、崇寧,而黨禍大起,國事日非,膏盲之疾遂不可治。後之人但言其農田、水利、青苗、保甲諸法爲百姓害,而不知其移人心、變士心爲朝廷之害。其害於百姓者,可以一日而更,而其害於朝廷者歷數十百年,滔滔之勢一往而不可反矣。李應中謂,自王安石用事,陷溺人心,至今不自知覺。人趨利而不知義,則主勢日孤。此可謂知言者也。詩曰,毋教猱升木,如塗塗附。夫使慶曆之士風一變而爲崇寧者,豈非荊公教猱之效哉。

蘇軾傳,熙寧初,安石創行新法,軾上書言,國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淺深,不在乎強與弱。歷數之所以長短者,在風俗之厚薄,不在乎富與貧。臣願陛下務崇道德而厚風俗,不願陛下急於有功而貪富強。仁祖持法至寬,用人有序,專務掩覆過失,未嘗輕改舊章。考其成功,則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則十出而九敗。以言乎府庫,則僅足而無餘。徒以德澤在人,風俗知義,故升遐之日,天下歸仁。議者見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舉,乃欲矯之以苛察,齊之以智能,招徠新進勇銳之人,以圖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澆風已成。多開驟進之門,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從跬步可圖,俾常調之人舉生非望。慾望風俗之厚,豈可得哉!近歲樸拙之人愈少,巧進之士益多,惟陛下哀之救之。當時論新法者多矣,未有若此之深切者。根本之言,人主所宜獨觀而三複也。

東軒筆錄,王荊公秉政,更新天下之務,而宿望舊人議論不協,荊公遂選用新進,待以不次,故一時政事不日皆舉,而兩禁臺閣內外要權莫非新進之士也。【原注】石林燕語,故事,在京職事官絕少用選人者。熙寧初,稍欲革去資格之弊,始詔選舉到可試用人,並令崇文院校書,以備詢訪差使,候二年取旨,或除館職,或升資任,或只與合入差遣。時邢尚書恕以河南府永安縣主簿首爲崇文院校書,胡右丞愈知諫院,猶以爲太遽,因請雖選人而未歷外官,與雖歷任而不滿者,皆不得選舉。乃特詔邢恕與堂除近地試銜知縣。近歲不復用此例,自始登第直爲禁從矣。及出知江寧府,呂惠卿驟得政柄,有射羿之意。而一時之士見其得君,謂可以傾奪荊公,遂更朋附之,以興大獄。尋荊公再召,鄧綰反攻惠卿,惠卿自知不安,乃條列荊公兄弟之失數事面奏,上封惠卿所言以示荊公。故荊公表有云忠不足以取信,故事事欲其自明。義不足以勝奸,故人人與之立敵。蓋謂是也。既而惠卿出亳州,荊公復相,承黨人之後,平日肘腋盡去,而在者已不可信,可信者又纔不足以任事,當日唯與其子雱機謀,而雱又死,知道之難行也,於是慨然復求罷去,遂以使相再鎮金陵,未期納節。久之,得會靈觀使。其發明荊公情事,至爲切當。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而大戴禮言,有人焉,容色辭氣其入人甚愉,進退周旋其與人甚巧,其就人甚速,其叛人甚易。跡荊公昔日之所信用者,不惟變士習、蠹民生,而己亦不饗其利。【原注】蘇轍疏呂惠卿,比之呂布、劉牢之。書曰,其後嗣王罔克有終,相亦罔終。爲大臣者,可不以人心風俗爲重哉!

東軒筆錄又曰,王荊公在中書,作新經義以授學者,故太學諸生幾及三千人。又令判監、直講程第諸生之業,處以上中下三舍。而人間傳以爲試中、上舍者,朝廷將以不次升擢。於是輕薄書生矯飾言行,坐作虛譽,奔走公卿之門者若市矣。

蘇子瞻易傳兌卦解曰,六三,上六,皆兌之小人,以說爲事者均也。六三,履非其位,而處於二陽之間,以求說爲兌者,故曰來兌,言初與二不招而自來也。其心易知,其爲害淺,故二陽皆吉,而六三兇。上六,超然於外,不累於物,此小人之託於無求以爲兌者也,故曰引兌,言九五引之而後至也。其心難知,其爲害深。故九五孚於剝,雖然其心蓋不知而賢之,非說其小人之實也,使知其實則去之矣,故有厲而不兇。然則上六之所以不光,何也?曰,難進者,君子之事也。使上六引而不兌,則其道光矣。此論蓋爲神宗用王安石而發。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苟非其人,簞食豆羹見於色。荊公當日處卑官,力辭其所不必辭。既顯,宜辭而不復辭。矯情干譽之私,固有識之者矣。夫子之論觀人也,曰察其所安。又曰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在邦必聞,在家必聞。是則欺世盜名之徒,古今一也,人君可不察哉。

陸游歲暮感懷詩,在昔祖宗時,風俗極粹美。人材兼南北,議論忘彼此。誰令各植黨,更僕而迭起。中更金源禍,此風猶未已。倘築太平基,請自厚俗始。【柴氏曰】奢儉之弊,自古嘆之,至近今爲尤甚。習俗移人,唯在上者力挽之。吾嘗覽北齊書有禁浮華一詔曰,頃者風俗流蕩,浮競日滋。家有吉凶,務求勝異。婚姻喪葬之費,車服之華,動竭歲資,以營日富。又奴僕帶金玉,姬妾衣羅綺,始以創出爲奇,復以過前爲麗,上下貴賤,無復等差。今運屬維新,思蠲往弊,反樸還醇,納民軌物,可量事立條式,使儉而獲中。此詔倘施之於今,殊覺曲盡曉切,若讀書有用爲救時之賢,當期中流一柱。【陸清獻曰】風俗承明季之衰,其澆侈之習已非一日。愚以爲欲反今日之俗,而登之隆古,無他,亦惟以三代所以導民者導之而已。非敢謂三代之法可一一施之今也,然其大體固有不可得而易者。其一則經制宜定也。民之所以不敢厭縱其耳目者,有上之法制爲之防耳。苟法制所不及,則何憚而不爲?今民間冠昏喪祭之禮,宮室衣服飲食之節,初未嘗有定製也,維其力之能爲,則無所不可。富者炫耀,貧者效尤,物力既絀,則繼之以貪詐,故靡麗日益,廉恥日消。誠宜書爲定製,使尊卑上下各有差等,不得逾越,庶幾儉樸可興,貪詐可弭。其一則學校宜廣也。民之所以不入於淫蕩,安其樸素者,以其知禮義之可重耳。苟禮義不足動其心,則樸素必不如奢靡之可樂,忠厚必不如淫蕩之可慕。學校者,所以教民禮義也。今惟州縣有學,又止及於生徒。而董其任者亦止掌其冊籍,核其進退,未嘗有所謂禮義之教。人不知以行誼自重,則惟以服美爲榮,何怪風俗之日澆日侈乎。選方正有道之士爲州縣之師長,重其祿秩。而又仿古裏塾黨庠之制,以農隙教導其民,使知禮義之可重,而無慕乎澆侈。其一則賞罰宜審也。民之所以從上令者,以其賞罰行焉耳。賞罰不行,而欲其從令,不可得也。今朝廷之賞罰亦綦嚴矣,而獨於奢儉淳澆之際未有賞罰行焉。胥吏被文繡,富賈爲雕牆,而有司不問。子弟凌父兄,悍僕侵家長,而有司不問。而其忠厚朴素不隨時好者,則徒爲笑於鄉里,不聞有所獎勵。如此安望其不爲澆侈乎?宜敕有司,以時訪於境內,舉其尤者賞罰之,而即以風俗之淳疵爲考成之殿最,庶有司不敢忽,良民知勸,而莠民知懲。凡此者皆所以導民之具,而風俗之本原也。誠一一舉行之,而皇上以恭儉之德端化原於上,公卿大臣樹惇守素、宣德意於下,寰海內外,有不去奢從儉,返樸還淳,共登三代之盛者,未之前聞!倘曰簿書、期會、錢穀、兵師,今日之急務,何暇爲此迂闊?愚恐風俗日澆日侈,所謂今日之急務者,亦將理之不勝理也。

清議

古之哲王所以正百辟者,既已制官刑儆於有位矣,而又爲之立閭師,設鄉校,存清議於州里,以佐刑罰之窮。移之郊遂,載在禮經。殊厥井疆,稱於畢命。兩漢以來猶循此制,鄉舉裏選,必先考其生平,一玷清議,終身不齒。君子有懷刑之懼,小人存恥格之風,教成於下而上不嚴,論定於鄉而民不犯。降及魏晉,而九品中正之設,雖多失實,遺意末亡。凡被糾彈付清議者,即廢棄終身,同之禁錮。【原注】晉書卞壺傳。至宋武帝篡位,乃詔,有犯鄉論清議,贓污淫盜,一皆盪滌洗除,與之更始。自後凡遇非常之恩,赦文並有此語。【原注】齊、梁、陳詔並雲洗除先注,當日鄉論清議必有記注之目。小雅廢而中國微,風俗衰而叛亂作矣。然鄉論之污,至煩詔書爲之洗刷,豈非三代之直道尚在於斯民,而畏人之多言猶見於變風之日乎?予聞在下有鰥,所以登庸。以比三兇,不才,所以投畀。雖二帝之舉錯,亦未嘗不詢於芻蕘。然則崇月旦以佐秋官,進鄉評以扶國是,儻亦四聰之所先,而王治之不可闕也。

陳壽居父喪,有疾,使婢丸藥,客往見之,鄉黨以爲貶議,坐是沈滯者累年。阮簡父喪,行遇大雪,寒凍,遂詣浚儀令,令爲他賓設黍臛,簡食之,以致清議,廢頓幾三十年。溫嶠爲劉司空使勸進,母崔氏固留之,嶠絕裾而去,迄於崇貴,鄉品猶不過也,每爵皆發詔。謝惠連先愛會稽郡吏杜德靈,及居父憂,贈以五言詩十餘首,文行於世,坐廢不豫榮伍。張率以父憂去職,其父侍伎數十人,善謳者有色貌,邑子儀曹郎顧玩之求聘焉。謳者不願,遂出家爲尼。嘗因齋會率宅,玩之爲飛書,言與率奸,南司以事奏聞,高祖惜其才,寢其奏,然猶致世論,服闋後久之不仕。官職之升沈本於鄉評之與奪,其猶近古之風乎?

天下風俗最壞之地,清議尚存,猶足以維持一二。至於清議亡,而干戈至矣。

洪武十五年八月乙酉,禮部議,凡十惡、奸諮詐僞、幹名犯義、有傷風俗及犯贓至徒者,書其名於申明亭,以示懲戒。有私毀亭舍、塗抹姓名者,監察御史、按察司官以時按視,罪如律。制可。十八年四月辛丑,命刑部錄內外諸司官之犯法罪狀明著者,書之申明亭。此前代鄉議之遺意也,後之人視爲文具。風紀之官但以刑名爲事,而於弼教新民之意若不相關,無惑乎江河之日下已!

名教

司馬遷作史記貨殖傳謂,自廊廟朝廷巖穴之士,無不歸於富厚。等而下之,至於吏士舞文弄法,刻章僞書,不避刀鋸之誅者,沒於賂遺。而仲長敖核性賦謂,倮蟲三百,人最爲劣。爪牙皮毛,不足自衛。唯賴詐僞,迭相嚼齧。等而下之,至於臺隸僮豎,唯盜唯竊。乃以今觀之,則無官不賂遺,而人人皆吏士之爲矣。無守不盜竊,而人人皆僮豎之爲矣。自其束髮讀書之時,所以勸之者,不過所謂千鍾粟、黃金屋,而一日服官,即求其所大欲。君臣上下懷利以相接,遂成風流,不可複製。後之爲治者宜何術之操?曰,唯名可以勝之。名之所在,上之所庸,而忠信廉潔者顯榮於世。名之所去,上之所擯,而怙侈貪得者廢錮於家。即不無一二矯僞之徒,猶愈於肆然而爲利者。南史有云,漢世士務修身,故忠孝成俗。至於乘軒服冕,非此莫由。晉宋以來,風衰義缺。故昔人之言曰名教,曰名節,曰功名,不能使天下之人以義爲利,而猶使之以名爲利,雖非純王之風,亦可以救積污之俗矣。【楊氏曰】三代以下,唯恐其不好名,爲此也。

舊唐書,薛謙光爲左補闕,上疏言,臣竊窺古之取士,實異於今。先觀名行之源,考其鄉邑之譽,崇禮讓以厲己,顯節義以標信,以敦樸爲先最,以雕蟲爲後科,故人崇勸讓之風,士去輕浮之行。希仕者必修貞確不拔之操,行難進易退之規,衆議已定其高下,郡將難誣其曲直。故計貢之賢愚,即州將之榮脣,假有穢行之彰露,亦鄉人之厚顏。是以李陵降而隴西慚,幹木隱而西河美。故名勝於利,則小人之道消。利勝於名,則貪暴之風扇。自七國之季,雖雜縱橫,而漢代求才,猶徵百行。是以禮節之士敏德自修,閭里推高,然後爲府寺所闢。今之舉人有乖事實,鄉議決小人之筆.行修無長者之論,策第喧競於州府,祈恩不勝於拜伏。或明制【原注】避武后嫌名,詔改爲制。纔出,試遣搜敡,驅馳府寺之門,出入王公之第,上啓陳詩,唯希咳唾之澤。摩頂至足,冀荷提攜之恩。故俗號舉人,皆稱覓舉。覓者,自求之稱也。夫徇己之心切,則至公之理乖,貪仕之性彰,則廉潔之風薄。是知府命雖高,異叔度勤勤之讓。黃門已貴,無秦嘉耿耿之辭。縱不能挹己推賢,亦不肯待於三命。故選司補置,喧然於禮闈。州貢賓王,爭訟於階闥。謗議紛合,漸以成風。夫競榮者必有爭利之心,謙遜者亦無貪賄之累。自非上智,焉能不移?在於中人,理由習俗。若重謹厚之士,則懷祿者必崇德以脩名。若開趨競之門,則徼倖者皆戚施而附會。附會則百姓罹其弊,脩名則兆庶蒙其福。風化之漸,靡不由茲。嗟乎,此言可謂切中今時之弊矣。

漢人以名爲治,故人材盛。今人以法爲治,故人材衰。【程編修曰】三代以降,士氣之盛,無過於東京。論者謂明章尚道崇儒所積而致,愚則謂儒林一派開自西京,其所由來者漸矣。蓋自武帝立五經學,登用儒士,由秦以來,風氣爲之一變,特不能擇取真儒,舍仲舒之醇雅,用平津之矯僞耳。光武明章,遠承末緒,又從而重之,所謂設誠而致行之者,儒術盛而士氣奮矣。由武帝以迄桓靈,三百餘年,積之如此其厚。而上無精明浚哲之君,柄臣椓人,迤邐用事,清議在下,黨禍遂興,舉端人正士一舉而空之,良可惜也。夫國家須才至急,方其求之之始,下之應也且或真少而僞多,苟無術以擇之,必且舍麥菽而取糠稗。及其積之既久,真行着而風俗成,雖復抑之屈之,務使革而從我,而有所不得。賢者果無益於人國也哉。餘論古,每以東京士習之醇,爲西漢之所釀而成!明士氣之盛,爲兩宋程朱之學所蘊而發。

宋範文正上晏元獻書曰,夫名教不崇,則爲人君者謂堯舜不足法,桀紂不足畏。爲人臣者謂八元不足尚,四凶不足恥。天下豈復有善人乎?人不愛名,則聖人之權去矣。

今日所以變化人心,盪滌污俗者,莫急於勸學獎廉二事。天下之士,有能篤信好學,至老不倦,卓然可當方正有道之舉者,官之以翰林國子之秩,而聽其出處,則人皆知向學,而不競於科目矣。庶司之官,有能潔己愛民,以禮告老,而家無儋石之儲者,賜之以五頃十頃之地,以爲子孫世業。而除其租賦,復其丁徭,則人皆知自守而不貪於貨賂矣。豈待葘川再遣方收牧豕之儒,【原注】公孫弘。優孟陳言始錄負薪之允。【原注】公孫敖。而扶風之子特賜黃金。【原注】尹翁歸。涿郡之賢常頒羊酒。【原注】韓福。遂使名高處士,德表具僚,當時懷稽古之榮,沒世仰遺清之澤,不愈於科名爵祿勸人,使之幹進而饕利者哉?以名爲治,必自此塗始矣。【楊氏曰】亦不得已而塞其流也。

漢平帝元始中,詔曰,漢興以來,股肱在位,身行儉約,輕財重義,未有若公孫弘者也。位在宰相封侯,而爲布被脫粟之飯,奉祿以給故人賓客,無有所餘,可謂減於制度【原注】應劭曰,禮貴有常尊,衣服有品。而率下篤俗者也,與內富厚而外爲詭服以釣虛譽者殊科。其賜弘後子孫之次見爲適者,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

魏志,嘉平六年,朝廷追思清節之士,詔賜故司空徐邈、徵東將軍胡質、衛尉田豫家谷二千斛,帛三十束,佈告天下。後魏宣武帝延昌四年詔曰,故處士李謐,屢辭徵辟,志守衝素,儒隱之操深可嘉美,可遠傍惠康,近準玄晏。諡曰貞靜處士,並表其門閭,以旌高節。唐六典,若蘊德丘園,聲實明着,雖無官爵,亦賜諡曰先生。【原注】存者賜之以先生之號,歿者則加之以諡。如楊播隱居不仕,至德中,賜號元靖先生是也。宋史同。以餘所見,崇禎中嘗用巡按御史祁彪佳言,贈舉人歸子慕、朱陛宣爲翰林院待詔。

唐書,牛僧孺,隋僕射奇章公弘之裔,幼孤,下杜樊鄉有賜田數頃,依以爲生。則知隋之賜田,至唐二百年而猶其子孫守之,若金帛之頒,廩祿之惠,則早已化爲塵土矣。國朝正統中,以武進田賜禮部尚書胡●,其子孫亦至今守之。故竊以爲獎廉之典莫善於此。

廉恥

五代史馮道傳論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禮義,治人之大法。廉恥,立人之大節。蓋不廉則無所不取,不恥則無所不爲。人而如此,則禍敗亂亡亦無所不至。況爲大臣,而無所不取,無所不爲,則天下其有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然而四者之中,恥尤爲要。故夫子之論士,曰行己有恥。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又曰恥之於人大矣,爲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於悖禮犯義,其原皆生於無恥也。故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閻氏曰】今人動稱廉恥,其實廉易而恥難。如公孫弘布被脫慄,不可謂不廉,而曲學阿世,何無恥也?馮道刻苦儉約,不可謂不廉,而更事四姓十君,何無恥之甚也?蓋廉乃立身之一節,而恥乃根心之大德,故廉尚可矯,而恥不容僞。吾觀三代以下,世衰道微,棄禮義,捐廉恥,非一朝一夕之故。然而松柏後雕於歲寒,雞鳴不已於風雨,彼昏之日,固未嘗無獨醒之人也。頃讀顏氏家訓有云,齊朝一士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吾時俯而不答。異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汝曹爲之。嗟乎,之推不得已而仕於亂世,猶爲此言,尚有小宛詩人之意。彼閹然媚於世者,能無愧哉?

羅仲素曰,教化者,朝廷之先務。廉恥者,士人之美節。風俗者,天下之大事。朝廷有教化,則士人有廉恥。士人有廉恥,則天下有風俗。

古人治軍之道,未有不本於廉恥者。吳子曰,凡制國治軍,必教之以禮,勵之以義,使有恥也。夫人有恥,在大足以戰,在小足以守矣。尉繚子言,國必有慈孝廉恥之俗,則可以死易生。而太公對武王,將有三勝,一曰禮將,二曰力將,三曰止欲將。故禮者所以班朝治軍,而兔罝之武夫皆本於文王后妃之化,豈有淫芻蕘,竊牛馬,而爲暴於百姓者哉。後漢書,張奐爲安定屬國都尉,羌豪帥感奐恩德,上馬二十匹,先零酋長又遺金鐻八枚。奐並受之,而召主簿於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馬如羊,不以入廄。使金如粟,不以入懷。悉以金馬還之。羌性貪而貴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財貨,爲所患苦,及奐正身潔已,威化大行。嗚呼,自古以來,邊事之敗,有不始於貪求者哉?吾於遼東之事有感。

杜子美詩,安得廉頗將,三軍同晏眠。一本作廉恥將,詩人之意未必及此。然吾觀唐書言,王佖爲武靈節度使。先是,吐蕃欲成烏蘭橋,每於河壖先貯材木,皆爲節帥遣人潛載之,委於河流,終莫能成。蕃人知佖貪而無謀,先厚遣之,然後並役成橋,仍築月城守之。自是朔方禦寇不暇,至今爲患,由佖之黷貨也。故貪夫爲帥,而邊城晚開。得此意者,郢書燕說,或可以治國乎?【原注】見韓非子。

流品

晉宋以來,尤重流品,故雖蕞爾一方,而猶能立國。宋書蔡興宗傳,興宗爲徵西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荊州刺史、常侍如故。被徵還都時,右軍將軍王道隆任參國政,權重一時,躡履到興宗前,不敢就席,良久方去,竟不呼坐。元嘉初,中書舍人狄當詣太子詹事王曇首,不敢坐。其後中書舍人王弘爲太祖所愛遇,上謂曰,卿欲作士人,得就王球坐,乃當判耳。殷劉【原注】殷景仁、劉湛。並雜,無所益也。若往詣球,可稱旨就席。及至,球舉扇曰,若不得爾。弘還,依事啓聞。帝曰,我便無如此何。五十年中有此三事。張敷傳,遷江夏王義恭撫軍記室參軍。時義恭就文帝求一學義沙門,會敷赴假還江陵,入辭,文帝令以後艑載沙門。敷不奉詔,曰,臣性不耐雜遷。正員郎中書舍人狄當、周赳並管要務,以敷同省名家,欲詣之。赳曰,彼若不相容,便不如不往。當曰,吾等並已員外郎矣,何憂不得其坐。敷先設二牀,去壁三四尺。二客就席,酬接甚歡。既而呼左右曰,移吾牀遠客!赳等失色而去。世說,紀僧真得幸於齊世祖,嘗請曰,臣出自本縣武吏,遭逢聖時,階榮至此,無所須,惟就陛下乞作士大夫。上曰,此由江斆、謝瀹,我不得措意,可自詣之。僧真承旨詣斆,登榻坐定。斆顧命左右曰,移吾牀遠客!僧真喪氣而退,以告世祖。世祖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梁書羊侃傳,有宦者張僧胤候侃,侃竟不前之,曰,我牀非閹人所坐。自萬曆季年,搢紳之士不知以禮飭躬,而聲氣及於宵人,【原注】如汪文言一人,爲東林諸公大玷。詩字頒於輿皁,至於公卿上壽,宰執稱兒。而神州陸沈,中原塗炭,夫有以致之矣。

重厚

世道下衰,人材不振。王伾之吳語,鄭綮之歇後,薛昭緯之浣溪沙,李邦彥之俚語辭曲,莫不登諸巖廊,用爲輔弼。至使在下之人慕其風流,以爲通脫。而棟折榱崩,天下將無所芘矣。及乎板蕩之後而念老成,【原注】大雅蕩。播遷之餘而思耆俊,【原注】文侯之命。庸有及乎?有國者登崇重厚之臣,抑退輕浮之士,此移風易俗之大要也。

侯景數梁武帝十失,謂皇太子吐言止於輕薄,賦詠不出桑中。張說論閻朝隱之文,如麗服靚妝,燕歌趙舞,觀者忘疲,若類之風雅則罪人矣。今之詞人率同此病,淫辭豔曲,傳佈國門,有如北齊陽俊之所作六言歌辭,名爲陽五伴侶,寫而賣之,在市不絕者,誘惑後生,傷敗風化,宜與非聖之書同類而焚,庶可以正人心術。【沈氏曰】唐御史大夫杜淹曰,齊之將亡,作伴侶曲。陳之將亡,作玉樹後庭花。其聲哀思,行路聞之,皆悲泣。【錢氏曰】古有儒釋道三教,自明以來,又多一教,曰小說。小說演義之書,士大夫、農工、商賈無不習聞之,以至兒童婦女不識字者亦皆聞而如見之,是其教較之儒釋道而更廣也。釋道猶勸人以善,小說專導人以惡,奸邪淫盜之事,儒釋道書所不忍斥言者,彼必盡相窮形,津津樂道。以殺人爲好漢,以漁色爲風流,喪心病狂,無所忌憚。子弟之逸居無教者多矣,又有此等書以誘之,曷怪其近於禽獸乎!

何晏之粉白不去手,行步顧影。鄧揚之行步舒縱,坐立傾倚。謝靈運之每出入,自扶接者常數人,後皆誅死。而魏文帝體貌不重,風尚通脫,是以享國不永,後祚短促。史皆附之五行志,以爲貌之不恭。昔子貢於禮容俯仰之間,而知兩君之疾與亂,夫有所受之矣。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揚子法言曰,言輕則招憂,行輕則招辜,貌輕則招脣,好輕則招淫。

四明薛岡謂,士大夫子弟不宜使讀世說,未得其雋永,先習其簡傲。推是言之,可謂善教矣。防其乃逸乃諺之萌,而引之有物有恆之域,此以正養蒙之道也。南齊陳顯達語其諸子曰,麈尾蠅拂,是王謝家物,汝不須捉此。即取於前燒除之。【楊氏曰】顯達之燒麈尾別是一意,非教子弟厚重也,不當引入。

耿介

讀屈子離騷之篇,乃知堯舜所以行出乎人者,以其耿介。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則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是則謂之耿介,反是謂之昌披。夫道若大路然,堯桀之分必在乎此。

鄉原

老氏之學所以異乎孔子者,和其光,同其塵,此所謂似是而非也。卜君、漁父二篇盡之矣,非不知其言之可從也,而義有所不當爲也。子云而知此義也,反離騷其可不作矣。尋其大指,生斯世也,爲斯世也,善斯可矣。此其所以爲莽大夫與?【梁氏曰】揚雄作太玄準易,作法言準論語,未免妄矣。依仿體例,摹合詞意,與王莽之學大誥金滕何異?東坡譏其以艱深文淺陋,亦不喜之。然有不可解者,蜀秦宓與王商書,謂子云行參聖師,比之孔子。吳陸績釋玄謂玄經與聖人同趣,雖周公孔子不能過。抱朴子以雄方仲尼,司馬溫公以爲大儒,孟荀殆不足擬。曾子固以雄合箕子之明夷。其餘譽之者甚衆,而且力爲湔洗。或謂法言安漢公之言,乃怨家所益。或謂太玄疾莽而作。或辨其無美新之事。馮元成以美新爲劉棻作。汪琬跋雄傳引楊莊簡公子云祠堂記言雄不仕莽。而王介甫諸人說上符命、投閣皆穀子雲事,不知何以得此於後人。宋紹興中,陳公輔疏論王安石曰,王莽之篡,揚雄不能死,又仕之,更爲劇秦美新之文。安石乃雲,雄之仕合於孔子無可無不可之義。言出王安石,無足論已。孝廉翁承高嘗雲,漢分十三州刺史,莽並朔方入涼州,爲十二。雄作州箴十二,獨缺朔方,亦可證其爲莽大夫也。

卜居、漁父,法語之言也。離騷、九歌,放言也。

儉約

國奢示之以儉,君子之行宰相之事也。漢汝南許劭,爲郡功曹。同郡袁紹,公族豪俠,去濮陽令歸,車徒甚盛,入郡界,乃謝曰,吾輿服豈可使許子將見之?遂以單車歸家。晉蔡充好學,有雅尚,體貌尊嚴,爲人所憚。高平劉整,車服奢麗,嘗語人曰,紗縠,吾服其常耳。遇蔡子尼在坐,而經日不自安。北齊李德林父亡,時正嚴冬,單衰徒跣,自駕靈輿,反葬博陵。崔諶休假還鄉,將赴吊,從者數十騎,稍稍減留,比至德林門,才餘五騎,雲,不得令李生怪人燻灼。李僧伽修整篤業,不應辟命。尚書袁叔德來候僧伽,先減僕從,然後入門。曰,見此賢令,吾羞對軒冕。夫惟君子之能以身率物者如此,是以居官而化一邦,在朝廷而化天下。魏武帝時,毛蚧爲東曹掾,典選舉,以儉率人,天下之士莫不以廉節自勵,雖貴寵之臣,輿服不敢過度。唐大暦末,元載伏誅,拜楊綰爲相。綰質性貞廉,車服儉樸,居廟堂未數日,人心自化。御史中丞崔寬,劍南西川節度使寧之弟。家富於財,有別墅在皇城之南,池館臺榭,當時第一,寬即日潛遣毀撤。中書令郭子儀,在邠州行營,聞綰拜相,坐中音樂減散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幹,每出入,騶從百餘,亦即日減損,惟留十騎而已。李師古跋扈,憚杜黃裳爲相,命一干吏寄錢數千緡,氈車子一乘。使者到門,未敢送。伺候累日,有綠輿自宅出,從婢二人,青衣襤縷,言是相公夫人。使者遽歸,告師古。師古折其謀,終身不敢改節。此則禁鄭人之泰侈,奚必於三年。變洛邑之矜誇,無煩乎三紀。修之身,行之家,示之鄉黨而已。道豈遠乎哉!

大臣

記曰,大臣法,小臣廉,官職相序,君臣相正,國之肥也。故欲正君而序百官,必自大臣始。然而王陽黃金之論,時人既怪其奢。公孫布被之名,直士復譏其詐。則所以考其生平而定其實行者,惟觀之於終,斯得之矣。【楊氏曰】說在陸放翁之溫公佈被銘。季文子卒,大夫人斂,公在位。宰庀家器爲葬備,無衣帛之妾,無食粟之馬,無藏金玉,無重器備,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於公室也。相三君矣,而無私積,可不謂忠乎?諸葛亮自表後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孫衣食悉仰於家,自有餘饒。至於臣在外任,無別調度,隨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及卒,如其所言。夫廉不過人臣之一節,而左氏稱之爲忠,孔明以爲無負者,誠以人臣之欺君誤國,必自其貪於貨賂也。夫居尊席腆,潤屋華身,亦人之常分爾,豈知高後降之弗祥,民人生其怨詛,其究也乃與國而同敗邪?誠知夫大臣家事之豐約,關於政化之隆污,則可以審擇相之方,而亦得富民之道矣。【閻氏曰】史稱呂正獻平生以人物爲己任,凡當世名賢,無不汲引。餘所尤異者,濂洛關陝諸賢皆爲所薦。周茂叔傳,熙寧初,知郴州。用趙抃及呂公着,薦爲廣東轉運判官。程伯淳傳,用呂公着,薦爲太子中允、監察御史裏行。程正叔之薦,則與司馬光共疏其行義,詔爲西京國子監教授,尋擢崇政殿說書郎。張子厚傳言其有古學,神宗召見,授崇文院校書。子厚弟戩亦薦焉。邵堯夫雖未被薦,公着居洛中,雅敬堯夫,恆相從遊,爲市園宅。夫道學諸公之在當世,貴近大臣能不出力排擊詆侮者已難,又從而薦諸朝廷,使皆獲其用。嗚呼,若正獻者,不獨得大臣以人事君之義,其增光吾道何如哉!【又曰】徐文貞當國,畢公在言路,舉朝嚴畢公甚於文貞,議且出畢公於外。文貞曰,諸公畏之耶?皆踧踖曰,豈謂畏之,黃門切直,慮其府禍耳。文貞曰,不然,吾亦畏之。顧念人孰無私,私必害公。有若人在,不敢自縱,可寡過。聞者歎服。【又曰】韓魏公判大名,上疏極論青苗法。已而文潞公亦以爲言,帝曰,吾遣二中使親問民間,皆雲便甚。潞公曰,韓琦,三朝宰相,不信,而信二宦者乎?至哉斯言,真可以爲人主之龜鑑矣。餘因思當仁宗之時,文潞公則能斬史志聰。當英宗之時,韓魏公則能竄任守忠,而天子不以爲專,宰相亦不以爲嫌。何一再傳之後,二公之人猶故也,宰相之權猶故也,而其言則不能與宦者爭勝負。此無他,人主之敬大臣與不敬大臣而已矣。敬大臣則誠,誠則明,明則左右不得關其說。不敬大臣則疑,疑則闇,闇則左右得以竊其柄。

杜黃裳,元和之名相,而以富厚蒙譏。盧懷慎,開元之庸臣,而以清貧見獎。是故貧則觀其所不取,此卜相之要言。

除貪

漢時贓罪被劾,或死獄中,或道自殺。唐時贓吏多於朝堂決殺,其特宥者乃長流嶺南。睿宗太極元年四月,制官典,主司枉法,贓一匹已上,並先決一百。而改元及南郊赦文,每曰,大辟罪已下,已發覺未發覺,已結正末結正,繫囚見徒,罪無輕重,鹹赦除之。官典犯贓不在此限。然猶有左降遐方,謫官蠻徼者。而盧懷慎重以爲言,謂屈法惠奸,非正本塞源之術。是知亂政同位,商後作其丕刑。貪以敗官,夏書訓之必殺。三代之王,罔不由此道者矣。

宋初,郡縣吏承五季之習,黷貨厲民,故尤嚴貪墨之罪。開寶三年,董元吉守英州,受贓七十餘萬,帝以嶺表初平,欲懲掊克之吏,特詔棄市。而南郊大赦,十惡故劫殺及官吏受贓者不原。史言宋法有可以得循吏者三,而不赦犯贓其一也。天聖以後,士大夫皆知飾簠簋而厲廉隅,蓋上有以勸之矣。【原注】石林燕語,熙寧中,蘇子容判審刑院,知金州張仲宣坐枉法贓,論當死。故事,命官以贓論死,皆貸命,杖脊黥配海島。子容言,古者刑不上大夫,可殺則殺。仲宣五品官,今杖而黥之,得元辱多士乎?乃詔免黥杖,止流嶺外。自是遂爲例,然懲貪之法亦漸以寬矣。於文定【原注】慎行。謂本朝姑息之政甚於宋世,敗軍之將可以不死,贓吏鉅萬僅得罷官,而小小刑名反有凝脂之密,是輕重胥失之矣。蓋自永樂時,贓吏謫令戍邊,宣德中改爲運磚納米贖罪,浸至於寬,而不復究前朝之法也。【原注】宣德中,都御史劉觀,坐受贓數千金,論斬。上曰,刑不上大夫,觀雖不善,朕終不忍加刑。命遣戍遼東。正統初,遂多特旨曲宥。嗚呼,法不立,誅不必,而欲爲吏者之毋貪,不可得也。人主既委其太阿之柄,而其所謂大臣者皆刀筆筐篋之徒,毛舉細故,以當天下之務,吏治何由而善哉?

北夢瑣言,後唐明宗尤惡墨吏。鄧州留後陶玘,爲內鄉令成歸仁所論,稅外科配,貶嵐州司馬。掌書記王惟吉,奪歷任告敕,長流綏州。亳州刺史李鄴,以贓穢賜自盡。汴州倉吏犯贓,內有史彥珣舊將之子,又是附馬石敬塘親戚。王建立奏之,希免死。上曰,王法無私,豈可徇親!供奉官丁廷徽,巧事權貴,監倉犯贓,侍衛使張從賓方便救之。上曰,食我厚祿,盜我倉儲,蘇秦復生,說我不得。並戮之。以是在五代中號爲小康之世。

冊府元龜載,天成四年十二月,蔡州西平縣令李商,爲百姓告陳不公,大理寺斷止贖銅。敕旨,李商招愆,俱在案款。大理定罪,備引格條,然亦事有所未圖,理有所未盡。古之立法,意在惜人。況自列聖相承,溥天無事,人皆知禁刑,遂從輕。喪亂以來,廉恥者少。朕一臨寰海,四換星灰,常宣無外之風,每革從前之弊,惟期不濫,皆守無私。李商不務養民,專謀潤己,初聞告不公之事件,決彼狀頭。又爲奪有主之莊田,撻其本戶。國家給州縣篆印,祗爲行遣公文,而乃將印歷下鄉,從人戶取物。據茲行事,何以當官?宜奪歷任官,杖殺。讀此敕文,明宗可謂得輕重之權者矣。

金史,大定十二年,鹹平尹石抺阿沒刺以贓死於獄,上謂其不屍諸市,已爲厚幸。貧窮而爲盜賊,蓋不得已。三品職官以贓至死,愚亦甚矣。其諸子皆可除名。夫以贓吏而禍及其子,似非惡惡止其身之義。然貪人敗類,其子必無廉清,則世宗之詔亦未爲過。漢書言李固杜喬朋心合力,致主文宣,而孝桓即位之詔有曰,贓吏子孫不得詳舉。【閻氏曰】按桓即位於閏六月庚寅,先三日丁亥,李固策免。杜喬爲大尉在次年之六月。詔乃即位後四十四日丙戌下,於李、杜皆不相涉。豈非漢人已行之事乎?

元史,至元十九年九月壬戌,敕中外官吏,贓罪輕者訣杖,重者處死。

有庸吏之貪,有才吏之貪。唐書牛僧孺傳,穆宗初,爲御史中丞。宿州刺史李直臣,坐贓當死,中貴人爲之申理。帝曰,直臣有才,朕欲貸而用之,僧孺曰,彼不才者,持祿取容耳。天子製法,所以束縛有才者。安祿山、朱泚以才過人,故亂天下。帝是其言,乃止。今之貪縱者,大抵皆才吏也,苟使之惕於法而以正用其才,未必非治世之能臣也。

後漢書稱袁安爲河南尹,政號嚴明,然未嘗以贓罪鞫人,此近日爲寬厚之論者所持以爲口實。乃餘所見,數十年來姑息之政,至於綱解紐弛,皆此言貽之敝矣。嗟乎,範文正有言,一家哭何如一路哭邪?

朱子謂近世流俗惑於陰德之論,多以縱舍有罪爲仁,此猶人主之以行赦爲仁也。孫叔敖斷兩頭蛇而位至楚相,亦豈非陰德之報邪?

唐柳氏家法,居官不奏祥瑞,不度僧道,不貸贓吏法。此今日士大夫居官者之法也。宋包拯戒子孫,有犯贓者,不得歸本家,死不得葬大塋。此今日士大夫教子孫者之法也。

貴廉

漢元帝時,貢禹上言,孝文皇帝時,貴廉潔,賤貪污,賈人贅婿及吏坐贓者皆禁錮,不得爲吏。賞善罰惡,不阿親戚。罪白者伏其誅,疑者以與民,【原注】師古曰,罪疑惟輕也。亡贖罪之法。【原注】亡、無同。故令行禁止,海內大化。天下斷獄四百,與刑錯亡異。武帝始臨天下,尊賢用士,闢地廣境數千裏,自見功大威行,遂從耆欲。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變,使犯法者贖罪,入谷者補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亂民貧,盜賊並起,亡命者衆。郡國恐伏其誅,則擇便巧史書、習於計簿、能欺上府者,以爲右職。【原注】師古曰,上府謂所屬之府。右職,高職也。奸軌不勝,則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亡義而有財者顯於世,欺謾而善書者尊於朝,悖逆而勇猛者貴於官。故俗皆曰,何以孝弟爲?財多而光榮。何以禮義爲,史書而仕宦。何以謹慎爲,勇猛而臨官。故黥劓而髡鉗者,猶復攘臂爲政於世。行雖犬彘,家富勢足,目指氣使,是爲賢耳。【原注】師古曰,動目以指物,出氣以使人。故謂居官而置富者爲雄傑,處奸而得利者爲壯士。兄勸其弟,父勉其子,俗之敗壞,乃至於是。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贖罪,求士不得真賢。相守崇財利,【原注】師古曰,相,諸侯相也。守,郡守也。誅不行之所致也。今欲興至治,致太平,宜除贖罪之法。相守選舉不以實及有贓者,輒行其誅,亡但免官。則爭盡力爲善,貴孝弟,賤賈人,進真賢,舉實廉,而天下治矣。嗚呼,今日之變有甚於此。自神宗以來,贖貨之風日甚一日,國維不張,而人心大壞,數十年於此矣。書曰,不肩好貨,敢恭生生,鞠人謀人之保居,敘欽。必如是,而後可以立太平之本。

禹又欲令近臣自諸曹侍中以上,家亡得私販賣,與民爭利,犯者輒免官削爵,不得仕宦。此議今亦可行。自萬曆以後,天下水利、碾隱磑、場渡、市集無不屬之豪紳,相沿以爲常事矣。

禁錮奸臣子孫

唐太宗詔禁錮宇文化及、司馬德戡、裴虔通等子孫,不令齒敘。【原注】貞觀七年正月戊子詔,文見舊唐書。武后令楊素子孫不得任京官及侍衛。【原注】新唐書。至德中,兩京平,大赦,惟祿山支黨及李林甫、楊國忠、王鉷子孫不原。【原注】新唐書。宋高宗即位,詔蔡京、童貫、王黼、朱勔、李彥、梁師成、譚稹皆誤國害民之人,子孫更不收敘,【原注】清波雜誌。而章惇子孫亦不得仕於朝。【原注】宋史章悖傳。明太祖有天下,詔宋末蒲壽庚、黃萬石子孫不得仕宦。饕餮之象周鼎、檮杌之名楚書,古人蓋有之矣。竊謂宜令按察司各擇其地之奸臣一二人,王法之所未加,或加而未盡者,刻其名於獄門之石,以爲世戒。而禁其後人之入仕,九刑不忘,百世難改,亦先王樹之風聲之意乎?

舊唐書太宗紀,貞觀二年六月辛卯詔曰,天地定位,君臣之義以彰。卑高既陳,人倫之道斯着。是用篤厚風俗,化成天下。雖復時經治亂,主或昏明,疾風勁草,芬芳無絕,剖心焚體,赴蹈如歸。夫豈不愛七尺之軀,重百年之命?諒由君臣義重,名教所先,故能明大節於當時,立清風於身後。至如趙高之殞二世,董卓之鴆弘農,人神所疾,異代同憤。況凡庸小豎、有懷兇悖,遐觀典策,罔不誅夷。辰州刺史長蛇縣男裴虔通,昔在隋代,委質晉藩,煬帝以舊邸之情,特相愛幸。遂乃忘蔑君親,潛圖弒逆,密伺間隙,招結羣醜。長戟流矢,一朝竊發,天下之惡,孰雲可忍?宜其夷宗焚首,以彰大戮,但年代異時,累逢赦令。可特免極刑。投之四裔,除名削爵,遷配驩州。【原注】虔通歸國,授滁州總管。每自言,身除隋室,以啓大唐。有觖望之色。及得罪,怨憤歲餘而死。唐書太宗紀,貞觀二年七月戊申,萊州刺史牛方裕、絳州刺史薛世良、廣州長史唐奉義、虎牙郎將高元禮,以宇文化及之黨,皆除名,徙於邊。

冊府元龜,權萬紀爲治書侍御史。貞觀四年正月,奏宇文智及受隋厚恩,而蔑棄君親,首爲弒逆,人臣之所同疾,萬代之所不原。今其子乃任千牛,侍衛左右,請從屏黜,以爲懲戒。制可。【原注】大唐新語,楊昉爲左丞時,字文化及子孫理資蔭,朝廷以事隔兩朝,且其家親族亦衆,下所司理之。昉判曰,父弒隋主,子訴隋資,生者猶配遠方,死者無宜更敘。時人深賞之。

楊元禧傳載,武后制曰,隋尚書令楊素,昔在本朝,早荷殊遇。稟兇邪之德,懷諂佞之才,惑亂君上,離間骨肉。搖動冢嫡,寧惟掘蠱之禍。誘扇後主,卒成請蹯之釁。生爲不忠之人,死爲不義之鬼。身雖倖免,子竟族誅。斯則奸逆之謀是其庭訓,險薄之行遂成門風。刑戮雖加,枝胤仍在,豈可復肩隨近侍,齒跡朝行。朕接統百王,恭臨四海,上嘉賢佐,下惡賊臣,常欲從容於萬機之餘,褒貶於千載之外,況年代未遠,耳目所存者乎?其楊素及兄弟子孫,並不得令任京官及侍衛。【原注】史言元禧忤張易之,密奏,左貶。然此制自是當時公論。

宋末蒲壽庚叛逆之事,皆出於其兄壽●之畫。是時壽●佯着黃冠野服,歸隱山中,自稱處士,以示不臣二姓。而密爲壽庚作降表,令人自水門潛出,送款於唆都。其後壽庚以功授平章,富貴冠一時,而壽●亦居甲第。有投詩者雲,劍戟紛紜扶主日,山林寂寞閉門時。水聲禽語皆時事,莫道山翁總不知。【原注】泉州府志。嗚呼,今之身爲戎首而外託高名者,亦未嘗無其人也。或欲蓋而彌彰,則無逃於三叛之筆矣。

家事

孔子曰,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子木問範武子之德於趙孟,對曰,夫子之家事治,言於晉國,無隱情。其祝史陳信於鬼神,無愧辭。子木歸以語王,王曰,宜其光輔五君,以爲盟主也。夫以一人家事之理,而致晉國之霸,士大夫之居家豈細行乎!

史記之載宣曲任氏曰,富人爭奢侈而任氏折節爲儉,力田畜。田畜,人爭取賤賈,任氏獨取貴善。富者數世。然任公家約,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畢,則身不得飲酒食肉,以此爲閭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漢書載張安世曰,安世尊爲公侯,食邑萬戶,然身衣弋綈,夫人自紡績。家童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內治產業,累積纖微,是以能殖其貨,富於大將軍光。後漢書載樊宏父重曰,世善農稼,好貨殖,性溫厚,有法度。三世共財,子孫朝夕禮敬,常若公家。其營理產業,物無所棄,課役童隸,各得其宜,故能上下戮力,財利歲倍。今之士大夫知此者鮮,故富貴不三四傳而衰替也。【李文貞曰】夫世無百年全盛之家,人無數十年平夷之運,興衰激極,存乎其人。吾所閱鄉邦舊家,朝着顯籍多矣,榮華枯隕,曾不須臾,天幸其可徼乎?祖澤其可恃乎?譬之花木,不衝寒犯之,則根可護。譬之爐炎,不當風揚之,則火可宿。收斂約素,和順謙卑,所以護其根而宿其焰也。

兩家奴爭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踏大夫門,此霍氏之所以亡也。奴從賓客漿酒藿肉,此董賢之所以敗也。然則今日之官評,其先考之僮約乎?【柴氏曰】覘有家者之興廢,當論其德,如醇謹勤儉者必興,澆薄荒淫者必廢。故高車駟馬,列鼎鳴鐘,良田美宅,歌兒舞女,非興也,興而恆與廢相倚。短布單衣,篳門蓬戶,糟糠不厭,形容枯槁,非廢也,廢而恆與興相伏。但居室有軌範,教子能成立,不必炎炎之勢,將來堂構定自可期。【又曰】閒家之道,必以正身爲先,身正而家化之。每見士大夫勢處可爲,不自檢括,惟日事聲色貨利,以鳴得志。於是門客借籌,舍人登壟,漁利及於市廛,舞文行乎鄉曲,珍玩充盈,倡樂呼擁,夜飲朝眠,縱恣萬方,致使風節無餘,子孫不肖,故家喬木一旦掃地,可不哀哉!乃知清白吏所遺,正自無涯。而相國曰,令後世賢,師吾儉。甚有味乎言之耳。

以正色立朝之孔父,而豔妻行路,禍及其君。以小心謹慎之霍光,而陰妻邪謀,至於滅族。夫綱之能立者鮮矣。

戎王聽女樂而牛馬半死。楚鐵劍利而倡優拙,秦王畏之。成帝寵黃門名倡丙疆、景武之屬,而漢業以衰。玄宗造霓裳羽衣之曲,而唐室遂亂。今日士大夫才任一官,即以教戲唱曲爲事,官方民隱置之不講,國安得不亡?身安得無敗?【章典籍曰】夫教坊曲裏,非先王法制,乃前代相沿,往往士大夫閒情有寄,着於簡編,禁綱所弛,不以爲罪。我朝禮教精嚴,嫌疑慎別,三代以還,未有如是之肅者也。自宮禁革除女樂,官司不設教坊,則天下男女之際無有可以假藉者矣。其有流娼村妓,漁色售奸,並幹三尺嚴條,決杖不能援贖。雖吞舟有漏,未必盡掛爰書。而君子懷刑,豈可自拘司敗。

奴僕

顏氏家訓,鄴下有一領軍,貪積已甚,家童八百,誓滿一千。唐李義府多取人奴婢,乃敗,各散歸其家。時人爲露布雲,混奴婢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原注】潘岳西征賦曰,混雞犬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太祖數涼國公藍玉之罪亦曰,家奴至於數百。今日江南士大夫多有此風,一登仕籍,此輩競來門下,謂之投靠,多者亦至千人。而其用事之人,則主人之起居食息,以至於出處語默,—無一不受其節制。有甘於毀名喪節而不顧者,奴者主之,主者奴之。嗟乎,此六逆之所由來矣。

漢書霍光傳,任宣言,大將軍時,百官已下,但事馮子都、王子方等。【原注】皆老奴。又曰,初,光愛幸監奴馮子都,常與計事。【原注】師古曰,監奴,奴之監知家務者也。及顯【原注】光妻。寡居,與子都亂。夫以出入殿門,進止不失尺寸之人,而溺情女子、小人,遂至於此。今時士大夫之僕,多有以色而升,以妻而寵。夫上有漁色之主,則下必有烝弒之臣。清斯濯纓,濁斯濯足,自取之也。是以欲清閨門,必自簡童僕始。【楊氏曰】顯,故婢也。光夫人東閭氏歿,立爲妻。

嚴分宜之僕永年,號曰鶴坡。張江陵之僕遊守禮,號曰楚濱。【原注】古詩,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而晉灼引漢語以爲馮殷,則子都亦字也。不但招權納賄,而朝中多贈之詩文,儼然與措紳爲賓主。名號之輕,文章之脣,至斯而甚。異日媚閹建祠,非此爲主嚆矢乎?

人奴之多,吳中爲甚。【原注】史言呂不韋家童萬人,嫪毐家童數千人。今吳中仕宦之家,有至一二千人者。其專恣暴橫,亦惟吳中爲甚。有王者起,當悉免爲良而徙之,以實遠方空虛之地。士大夫之家所用僕役,並令出貲僱募,如江北之例。【原注】鄭司農周禮司厲注曰,今之奴婢,古之罪人也。風俗通言,古制本無奴婢,奴婢皆是犯事者。今吳中亦諱其名,謂之家人。則豪橫一清,而四鄉之民得以安枕。其爲士大夫者,亦不受制於人,可以勉而爲善。訟簡風淳,其必自此始矣。【方侍郎曰】古無奴婢。事父兄者,子弟也。事舅姑者,子婦也。事長官者,屬吏也。惟盜賊之子女,乃爲罪隸而役於官。九職臣妾聚斂疏財,質人掌民人之質劑。蓋士大夫之家始有之,如後世宮賜奴婢,亦以罪役耳。戰國秦漢以接,平民始得相買爲奴。然寒素儒生,必父母篤老,子婦多事,然後傭僕賃嫗,以助奉養。金陵之俗,中家以上,婦不主中饋、事舅姑,而飲食必鑿,燕遊惟便,縫紝補綴皆取辦於工,仍坐役僕婦及婢女數人,少者亦一二人,婦安焉,子順焉,蓋以母之道奉其妻,而有過矣。餘每見農家婦耕耘樵蘇,佐男子力作,時雨降,脫履就功,形骸若鳥獸。然遭亂離焚剽,則常泰然無虞,蓋其色不足貪也,家無積貨可羨也。雖盜賊姦凶,不能不留農夫野婦耕織,以供戰士。而劫辱系虜斬刈無遺者,則皆通都大邑搢紳家室主子女也。人事之感召,天道之乘除,蓋有確然而不可易者矣。【汝成案】今日此風,不特金陵爲然,蓋力作之教微,憜遊之風熾,其積習相沿,已幾於不可改也。

聞人

顏氏家訓,昔者周公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以接白屋之士,一日所見七十餘人。門不停賓,古所貴也。失教之家,閽寺無禮,或以主君寢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爲恥。黃門侍郎裴之禮,號善待士,有如此輩,對賓杖之。其門生童僕接於他人,折旋俯仰,辭色應對,莫不肅敬,與主無別也。史記,鄭當時誡門下客至無貴賤,無留門者。後漢書,皇甫嵩折節下士,門無留客。而大戴禮,武王之門銘曰,敬遇賓客,貴賤無二。則古已言之矣。觀夫後漢趙壹之於皇甫規,高彪之於馬融,一謁不面,終身不見。爲士大夫者,可不戒哉!

後漢書梁冀傳,冀壽共乘輦車遊觀第內,鳴鍾吹管,或連繼日夜。客到門,不得通,皆請謝門者,門者累千金。今日所謂門包,殆昉於此。

田宅

舊唐書,張嘉貞在定州,所親有勸立田業者,嘉貞曰,吾忝歷官榮,曾任國相,未死之際,豈憂飢餒。若負譴責,雖富田莊何用?比見朝士廣佔良田,乃身歿後,皆爲無賴子弟作酒色之資,甚無謂也。聞者歎服。此可謂得二疏之遺意者。若夫世變日新,人情彌險,有以富厚之名而反使其後人無立錐之地者,亦不可不慮也。書又言馬燧貲貨甲天下。既卒,子暢承舊業,屢爲豪幸邀取。貞元末,中尉曹志廉諷暢,令獻田園第宅,順宗復賜暢。中貴人逼取,仍指使施於佛寺,暢不敢吝。晚年財產並盡,身歿之後,諸子無室可居,以至凍餒。今奉誠園亭館,即暢舊第也。【原注】白樂天詩,不見馬家宅,今作奉誠園。元微之詩,蕭相深誠奉至尊,舊居求作奉誠園。秋來古巷無人掃,樹滿空牆閉戟門。通鑑作奉成園,又以爲馬璘之第,並誤。按馬璘傳,天寶中,貴戚勳家已務奢靡,而垣屋猶存制度,然衛公李靖家廟己爲嬖臣楊氏馬廄矣。及安史之亂,法度墮馳,內臣戎帥竟務奢豪,亭館第舍力窮乃止。璘之第經始中堂,費錢二十萬貫。德宗踐阼,條舉格令,第捨不得逾制,仍詔毀璘中堂及內官劉忠翼之第。璘之家園進屬官司,自後公卿賜宴多於璘之山池。子弟無行,家用尋盡。冊府元龜,貞元十八年二月朔,賜羣臣會宴於延康裏故馬璘池亭,自後每逢令節皆然。則二馬身後略同。然謂之故馬璘池亭,而不曰奉誠園也。雍錄,奉誠園在安邑坊,本馬燧宅,燧子暢獻之。王鍔家財富於公藏,及薨,有二奴告其子稷改父遺表,匿所獻家財。憲宗欲遣中使詣東都簡括,以裴度諫而止。稷後爲德州刺史,廣齎金寶僕妾以行。節度使李全略利其貨而圖之,教本州島軍作亂殺稷,納其室女,以伎媵處之。吾見今之大家,以酒色費者居其一,以爭鬩破者居其一,意外之侮奪又居其一,而三桓之子孫微矣。

三反

今日人情有三反,曰彌謙彌僞,彌親彌泛,彌奢彌吝。

召殺

巧召殺,忮召殺,吝召殺。

南北風化之失

江南之士,輕薄奢淫,梁陳諸帝之遺風也。河北之人,鬥很劫殺,安史諸兇之餘化也。

南北學者之病

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今日北方之學者是也。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今日南方之學者是也。【汝成案】疆域既殊,材質斯異,自非魁瑰,多囿土俗。秦晉僿魯,吳越剽詭,凡有撰述,視彼情性,南北異學,自古然矣。然止偷情機警見黜上聖,尚屬齊民,其於學殖不爲增損。自義理明而訓詁廢,考證精而氣節衰,染翰操觚,詞皆掊擊。汗牛充棟,書或破碎。雖雲浩博,奚補用舍?至於智慧自矜,剛愎是用,許鄭程朱不足當其一吷,淵雲甫白奚能敵彼微言。說既佹僪,義復抓摫,或以土羹木胾託爲淳古,或以楮葉棘猴目爲精確。欲合漢宋,先失師承。欲正風雅,已蹈僞體。即援引奧賾,佐其雄辨,穿穴淵微,伸其新意,亦何益哉。文章經術,日益舛馳,放效誇詡,且先有識。遂乃掎摭利病,詆娸才碩,虛憍之氣中於心術,莫斯甚矣。

范文正公

史言,范文正公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而文正自作●郊友人王君墓表雲,今茲方面,賓客滿坐,鐘鼓在庭,白髮憂邊,對酒鮮樂,豈如圭峯月下,倚高松,聽長笛,欣然忘天下之際乎?馬文淵少有大志,及至晚年,猶思建功邊陲。而浪泊西里,見飛鳶跕跕墮水中,終思少遊之言。古今同此一轍,【原注】王荊公詩,豈愛京師傳谷口,但知鄉里勝壺頭。阮嗣宗詠懷詩所云,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鵲遊四海,中路將安歸者也。若夫知幾之神,處亢之正,聖人當之,亦必有道矣。

辛幼安

辛幼安詞,小草舊曾呼遠志,故人今有寄當歸。此非用姜伯約事也。吳志,太史慈,東萊黃人也。後立功於孫策,曹公聞其名,遺慈書,以篋封之。發省,無所道,但貯當歸。幼安久宦南朝,未得大用,晚年多有淪落之感,亦廉頗思用趙人之意爾。觀其與陳同甫酒後之言,不可知其心事哉。

士大夫晚年之學

南方士大夫,晚年多好學佛。北方士大夫,晚年多好學僊。夫一生仕宦,投老得閒,正宜進德修業,以補從前之闕,而知不能及,流於異端,其與求田問舍之輩行事雖殊,而孳孳爲利之心則一而已矣。宋史呂大臨傳,富弼致政於家,爲佛氏之學。【原注】蒙齋筆談,富鄭公少好道,自言吐納長生之術,信之甚篤,亦時爲燒煉丹竃事。守亳時,迎潁州僧正容館於書室,親接弟子禮。大臨與之書曰,古者三公無職事,惟有德者居之,內則論道於朝,外則主教於鄉。古之大人當是任者,必將以斯道覺斯民,成己以成物,豈以位之進退、年之盛衰而爲之變哉。今大道未明,人趨異學,不入於莊,則入於釋,疑聖人爲未盡善,輕禮義爲不足學。人倫不明,萬物憔悴、此老成大人側隱存心之時,以道自任,振起壞俗。若夫移精變氣,務求長年,此山谷避世之士獨善其身者之所好,豈世之所以望於公者?弼謝之。以達尊大老而受後生之箴規,良不易得也。

唐玄宗開元六年,河南參軍鄭銑、虢州朱陽縣丞郭僊舟投匭獻詩,敕曰,觀其文理,是崇道法。至於時用,不切事情。可各從所好。並罷官,度爲道土。

士大夫家容僧尼

冊府元龜,唐玄宗開元二年七月戊申制曰,如聞百官家多以僧尼、道士爲門徒,往還妻子,無所避忌。【原注】今江南尚有門徒之稱。或詭託禪觀,妄陳禍福。爭涉左道,深斁大猷。自今已後,百官不得輒容僧尼道士等至家。緣吉凶要須設齋,皆於州縣陳牒寺觀,然後依數聽去。仍令御史、金吾明加捉搦。

唐制,百宮齋日雖在寺中,不得過僧。張籍寺宿齋詩云,晚到金光門外寺,寺中新竹隔簾多。齋宮禁與僧相見,院院開門不得過。

金史海陵紀,貞元三年,以右丞相張誥、平章政事張暉,每見僧法寶,必坐其下,失大臣體,各杖二十,僧法寶妄自尊大,杖二百。

貧者事人

貧者不以貨事人,然未嘗無以自致也。江上之貧女,常先而掃室布席。陳平侍裏中喪,以先往後罷爲助。古人之風,吾黨所宜勉矣。

分居

宋孝建中,中軍府錄事參軍周殷啓曰,今士大夫父母在而兄弟異居,計十家而七。庶人父子殊產,八家而五。其甚者乃危亡不相知,飢寒不相恤,忌疾讒害其間,不可稱數。宜明其禁,以易其風。當日江左之風便已如此。魏書裴植傳雲,植雖自州送祿奉母及贍諸弟,而各別資財,同居異爨,一門數竃。蓋亦染江南之俗也。隋盧思道聘陳,嘲南人詩曰,共甑分炊飯,同鐺各煮魚。而地理志言,蜀人敏慧輕急,尤足意錢之戲,小人薄於情禮,父子率多異居。冊府元龜,唐肅宗幹元元年四月,詔百姓中有事親不孝,別籍異財,玷污風俗,虧敗名教,先決六十,配隸磧西。有官品者,禁身聞奏。宋史,太祖開寶元年六月癸亥,詔荊蜀民,祖父母父母在者,子孫不得別財異居。二年八月丁亥,詔川峽諸州,察民有父母在而別籍異財者,論死。太宗淳化元年九月辛巳,禁川峽民父母在出爲贅婿。真宗大中祥符二年正月戊辰,詔誘人子弟析家產者,令所在擒捕流配。其於教民厚俗之意,可謂深且篤矣。【原注】遼史,聖宗統和元年十一月,詔民有父母在別籍異居者,坐罪。若劉安世劾章惇,父在,別籍異財,絕滅義禮,則史傳書之,以爲正論。馬亮爲御史中丞,上言父祖末葬,不得別財異居。【原注】李元綱厚德錄。乃今之江南猶多此俗人家,兒子娶婦,輒求分異。而老成之士,有謂二女同居,易生嫌競,式好之道莫如分爨者,豈君子之言與?【柴氏曰】累世同居,自古爲美談。如楊椿、張公藝、江州陳氏、浦江鄭氏之屬,並見旌異。而袁君載獨雲,每見義居之家,交爭相疾,甚於路人,則甚美反成不美。故兄弟當分,宜早有所定,倘能相愛,雖異居異財,亦不害爲孝義也。餘謂一家內外大小,果能同心協力,自當以共居爲善,倘其間未免參差,恐難強合,而不相得,不如析箸爲愈耳。至於父子別籍,如蔡京、蔡攸之各立門戶,挾詐相傾,則惡之大者。史記言商君治秦,令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又言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以爲國俗之敝。而陸賈家於好畤,有五男。出所使越得橐中裝,賣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其生產。陸生常安車駟馬,從歌舞琴瑟侍者十人,寶劍直百金,謂其子曰,與汝約,過汝,汝給吾人馬酒食,極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寶劍、車騎、侍從者。後人或謂之爲達。至唐姚崇遺令,以達宮身後子孫失蔭,多至貧寒。鬥尺之間,參商是競。欲仿陸生之意,預爲分定,將以絕其後爭。嗚呼,此衰世之意也。

漢桓帝之世,更相濫舉,時人爲之語曰,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原注】見抱朴子。當世之俗,猶以分居爲恥。若吳之陳表,世爲將督。兄修亡後,表母不肯事修母,表謂其母曰,兄不幸早世,表統家事、當奉嫡母。母若能爲表屈情承順嫡母者,是至願也。母若不能,直當出別居耳。由是二母感寤雍穆。可以見東漢之流風矣。

陳氏禮書言,周之盛時,宗族之法行,故得以此係民而民不散。及秦用商君之法,富民有子則分居,貧民有子則出贅,由是其流及上,雖王公大人亦莫知有敬宗之道。浸淫後世,習以爲俗。而時君所以統馭之者,特服紀之律而已。間有糾合宗族,一再傳而不散者,則人異之,以爲義門,豈非名生於不足歟?

應劭風俗通曰,凡兄弟同居,上也。通有無,次也。讓,其下耳。豈非中庸之行,而今人以爲難能者哉?

五雜俎言,張公藝九世同居,高宗問之,書忍字百餘以進。其意美矣,而未盡善也。居家御衆,當令紀綱法度截然有章,乃可行之永久。若使姑婦勃溪,奴僕放縱,而爲家長者僅含默隱忍而已,此不可一朝居,而況九世乎?善乎,浦江鄭氏對太祖之言曰,臣同居無他,惟不聽婦人言耳。此格論也,雖百世可也。【汝成案】顏氏家訓,兄弟之際,異於他人,望深則易怨,地親則易弭。譬猶居空,一穴則塞之,一隙則塗之,則無頹毀之慮。如雀鼠之不恤,風雨之不防,壁陷楹淪,無可救矣。僕妾之爲雀鼠,妻子之爲風雨,甚哉!又曰,娣姒者,多爭之地,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歸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佇日月之相望也。況以行路之人,處多爭之地,能無間者鮮矣。所以然者,以其當公務而執私情,處重責而懷薄義也。又曰,婦主中饋,惟事酒食衣服之禮爾。國不可使預政,家不可使幹蠱。如有聰明才智,識達古今,正當輔佐君子,助其不足,必無牝雞晨鳴,以致禍也。此即鄭氏不聽婦言意也。然陰忮性成,侜張百出,女誡雖陳,淄蠹逾甚,即婦言不聽何益哉!昔姚刑部以爲出妻之事,後重於古,私暱之情益多,治家之嚴正益衰,女德有所怙而益放,是論亦齊家道也。惟俗狃脫輻,事託蒸梨,或虐威姑,或移寵惑,貧富生嫌,贅餘益憾,不特出無所歸爲可矜耳。再適爲難,曲容是尚。善乎王伯厚言曰,言行可以欺於人,而不可以欺於家。故家人之象曰,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性質中人,變化斯易。嘻嘻嗃嗃,賢者當反身矣。

唐玄宗天寶元年正月敕,如聞百姓有戶高丁多,苟爲規避,父母見在,乃別籍異居,宜令州縣勘會。其一家之中有十丁已上者,放兩丁徵行賦役,五丁已上放一丁。即令同籍共居,以敦風教。其賦丁孝假與免差科。【原注】謂應賦之丁,遇父母亡,則免差科,謂之孝假。按此後周太祖所制,若罹凶禮,則不徵其賦者也。可謂得化民之術者矣。

父子異部

三國志言,冀州俗,父子異部,更相譭譽。今之江浙之間多有此風,一入門戶,父子兄弟各樹黨援,兩不相下。萬曆以後,三數見之。此其無行誼之尤,所謂惟吊,茲不於我政人得罪,天惟與我民彝大泯亂者矣。

生日

生日之禮,古人所無。【原注】餘昔年流寓薊門,生日有致饋者。答書雲,小弁之逐子,始說我辰。哀郢之放臣,乃言初度。顏氏家訓曰,江南風俗,兒生一期,爲制新衣,盥浴裝飾,男則用弓矢紙筆,女則刀尺針縷,並加飲食之物及珍寶服玩,置之兒前,觀其發意所取,以驗貪廉智愚,名之爲試兒。親表聚集,因成宴會。自茲以後,二親若在,每至此日,常有飲食之事。無教之徒雖已孤露,【原注】魏晉間,人以父亡爲孤露。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少加孤露。趙彥深見母,自陳幼小孤露。亦謂之偏露,唐孟浩然送莫氏甥詩,平生早偏露。其日皆爲供頓,酣暢聲樂,不知有所感傷。梁孝元年少之時,每八月六日載誕之辰,嘗設齋講。自阮修容【原注】元帝所生母。薨後,此事亦絕。是此禮起於齊梁之間。逮唐宋以後,自天子至於庶人,無不崇飾。此日開筵召客,賦詩稱壽,而於昔人反本樂生之意,去之遠矣。【楊氏曰】以生日宴百官,始於唐明皇帝之開元十七年。【錢氏曰】古有上壽之禮,無慶生日之禮。漢書,盧綰與高帝同日生,裏中以羊酒賀兩家。是賀生子,非賀生日也。唐中宗景龍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帝誕辰,內殿宴羣臣,聯句。冊府元龜載,唐開元十七年八月癸亥,以降誕之日,大置酒張樂,宴百寮於花萼樓下。終宴,尚書左丞相源乾曜、右丞相張說,率文武百官上表,請以八月五日爲千秋節,着之甲令,佈於天下,鹹令宴樂,休假三日。羣臣以是日獻甘露醇酎,上萬歲壽酒。此帝王生日上壽之始。宋史禮志,大中祥符五年十一月,以宰相王旦生日,詔賜羊三十口,酒五十壺,米麪各二十斛,令諸司供帳,京府具衙前樂,許宴其親友,且遂會近列及丞郎、給諫、修史屬官。俄又賜樞密使副參知政事羊三十口,酒三十壺,米麪各二十斛。其後以廢務非便,奏罷會,而賜如故。此大臣生日宴會之始。考容齋三筆載,馮道在晉天福中爲上相,詔賜生辰器幣。道以幼屬流離,早喪父母,不記生日,懇辭不受。則宰相生日有賜,不始於宋矣。王明清揮麈錄賜生辰器幣起於唐,以寵藩鎮。五代至遣使命,周世宗眷遇魏宣懿,始以賜之,自是執政爲例。禮志載,紹興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賜宰臣秦檜辭免生日賜宴詔,是南渡復有生日賜宴之例也。東坡內製集具載賜生日詔,自宰相、執政而外,又有賜皇叔祖安康郡王宗隱生日禮物口宣、賜皇叔祖華原郡王宗愈生日禮物口宣、賜皇叔祖漢東郡王宗瑗生日禮物口宣、賜皇伯祖高密郡王宗晟生日禮物口宣、賜皇叔揚王顥生日禮物口宣、賜皇弟大寧郡王佖生日禮物口宣、賜皇弟祚國公偲生日禮物口宣、賜皇弟咸寧郡王俁生日禮物口宣、賜建安郡王宗綽生日禮物口宣、賜皇叔荊王頵生日禮物口宣、賜嗣濮王宗暉生日禮物口宣、賜皇弟遂寧郡王佶生日禮物口宣、賜皇弟普寧郡王似生日禮物口宣、賜濟陽郡王曹佾生日禮物口宣。是宋時親王等生日均有賜禮物之例,不特宰相也。

陳思王植

陳思王植初封臨菑侯,聞魏氏代漢,發服悲哭,文帝恨之。【原注】魏志蘇則傳。司馬順,【原注】字子忠。宣王第五弟通子,初封習陽亭侯。【原注】魏志杜恕傳注引晉書作龍陽。及武帝受禪,嘆曰,事乖唐虞,而假爲禪名。遂悲泣。由是廢黜,徙武威姑臧縣。雖受罪流放,守意不移而卒。滕王瓚,隋高祖母弟。周宣帝崩,高祖入禁中,將總朝政。瓚聞召,不從,曰,作隋國公,恐不能保,何乃更爲族滅事邪?廣王全昱,全忠之兄。全忠稱帝,與宗戚飲博於宮中。酒酣,全昱忽以投瓊,擊盆中進散,睨帝曰,朱三,汝本碭山一民,從黃巢爲盜。天子用汝爲四鎮節度使,富貴極矣,奈何一旦滅唐三百年社稷,自稱帝王?行當族滅,奚以博爲!帝不懌而罷。夫天人革命,而中心弗願者乃在於興代之懿親,其賢於祼將之土、勸進之臣遠矣。

降臣

記言,孔子射於矍相之圃,賁軍之將、亡國之大夫不入。說苑言,楚伐陳,陳西門燔,使其降民修之。孔子過之,不軾。戰國策,安陵君言,先君手受太府之憲,憲之上篇曰,國雖大赦,降城亡子不得與焉。【原注】注,以城降人及亡人之子。下及漢魏,而馬日磾、于禁之流,至於嘔血而終,不敢靦於人世,時之風尚從可知矣。後世不知此義,而文章之士多護李陵,智計之家或稱譙叟。此說一行,則國無守臣,人無植節,反顏事讎,行若狗彘而不之愧也。何怪手五代之長樂老,序平生以爲榮,滅廉恥而不顧者乎!春秋僖十七年,齊人殲於遂。穀梁傳曰,無遂則何以言遂?其猶存遂也。故王蠋死而田單復齊,弘演亡而桓公救衛,此足以樹人臣之鵠,而降城亡子不齒於人類者矣。【原注】今浙江紹興府有一種人謂之惰民,世爲賤業,不敢與齊民齒。志雲,其先是宋將焦光瓚部曲,以叛宋降金被斥。

楚漢之際,有鄭君,【原注】見史記鄭當時傳。失其名。嘗事項籍,籍死屬漢。高祖悉令諸籍臣名籍,【原注】謂不稱項王而斥其名。鄭君獨不奉詔。於是盡拜名籍者爲大夫,而逐鄭君。金哀宗之亡,參政張天綱見執於宋,有司令供狀書金主爲虜主,天綱曰,殺即殺,焉用狀爲!有司不能屈,聽其所供。天綱但書故主而已。嗚呼,豈不賢於少事僞朝者乎?

唐肅宗至德三年正月,大赦詔,自開元已來,宰輔之家不爲逆賊所污者,與子孫一人官。

本朝

古人謂所事之國爲本朝。魏文欽降吳,表言,世受魏恩,不能扶翼本朝,抱愧俯仰,靡所自厝。又如吳亡之後,而蔡洪與刺史周浚書言,吳朝舉賢良是也。顏氏家訓,先君、先夫人皆未還建業舊山,旅葬江陵東郭。【原注】之推父協,梁湘東王府記室參軍。承聖未,啓求揚都,欲營遷厝。蒙詔賜銀百兩,已於揚州小效卜地燒磚。值本朝淪沒,流離至此。之推仕歷齊、周及隋,而猶稱梁爲本朝,蓋臣子之辭無可移易,而當時上下亦不以爲嫌者矣。【楊氏曰】漢時掾史亦謂郡治爲本朝。

舊唐書,劉昫撰。昫爲石晉宰相,而其職官志稱唐曰皇朝、曰皇家、曰國家,經籍志稱唐曰我朝。【楊氏曰】昫於廢帝時監修國史,所謂國史者,唐書也。

宋胡三省注資治通鑑,書成於元至元時,注中凡稱宋皆曰本朝、曰我宋,其釋地理皆用宋州縣名。惟一百九十七卷蓋牟城下注曰大元遼陽府路,遼東城下注曰今大元遼陽府,二百六十八卷順州下曰大元順州領懷柔、密雲二縣,二百八十六卷錦州下曰陳元靚曰,大元於錦州置臨海節度,領永樂、安昌、興城、神水四縣,屬大定府路,二百八十八卷建州下曰陳元靚曰,大元建州,領建平、永霸二縣,屬大定府路,以宋無此地,不得已而書之也。

書前代官

陶淵明以宋元嘉四年卒,而顏延之身爲宋臣,乃其作誄,直雲有晉徵士。真定府龍藏寺碑,隋開皇六年立,其末雲齊開府長兼行參軍九門張公禮撰。齊亡入周,周亡入隋,而猶書齊官。韓偓自書裴郡君祭文,書甲戌歲,書前翰林學士承旨銀青光祿大夫行尚書戶部侍郎知制誥昌黎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韓偓。是歲朱氏篡唐已八年,猶書唐官,而不用梁年號。

宋史劉豫傳,豫改元阜昌,朝奉郎趙俊書甲子不書僭年,豫亦無如之何。

卷十四

兄弟不相爲後

商之世,兄終弟及,故十六世而有二十八王。如仲丁、外壬、河亶甲,兄弟三王。陽甲、盤庚、小辛、小乙,兄弟四王。未知其廟制何如。商書言七世之廟,賀循謂殷世有二祖三宗,若拘七室,則當祭禰而已。【原注】徐邈亦云,若兄弟昭穆者,設兄弟六人爲君,至其後世當祀,不及祖禰。【莊侍郎曰】親親尊尊,教之大者,罔非天嗣,典祀豐於禰。知自仁率親,而不知自義率祖,以親親害尊尊也。王爲下士之式,先害尊尊之義,則民將安仿哉?禮俗不刑,義德遂替,此不可不正之事也。以此知古,以此察今,明世宗實隕厥元命矣。【孫兵備曰】高宗彤日,罔非天胤,典祀無豐於暱。暱謂禰廟也。天胤猶言天之子。言陽甲已來,先王有不永年者,既嗣天位,即爲天胤。殷自祖丁之後、陽甲至小乙皆兄弟相及。盤庚既不爲陽甲立廟,小辛繼世又值殷衰,未能修復廟祀。高宗繼父小乙,居喪盡禮,其於父廟祀亦必豐,而世父之廟不序,猶承盤庚之失。故於祭成湯之明日有雉雊之祥,既感祖己之言,乃修建寢廟。喪服四制雲,禮廢而復起。尚書大傳雲,武丁思先王之政,繼絕世。是殷時至高宗始有興廢之事,如殷武詩所言寢成孔安也。唐書禮樂志,自憲宗、穆宗、敬宗、文宗四世祔廟,睿、肅、代以次遷。至武宗崩,德宗以次當遷,而於世次爲高祖,禮官始覺其非,以謂兄弟不相爲後,不得爲昭穆,乃議復祔代宗。而議者言,已祧之主,不得復入太廟。禮官【原注】舊史亦但言禮儀使,不載其名。曰,昔晉元明之世,已遷豫章、潁川,【原注】豫章府君,宣帝之曾祖。潁川府君,宣帝之祖。惠帝崩,遷豫章。元帝即位江左,升懷帝,又遷潁川位。雖七室,其實五世。蓋從刁協,以兄弟爲世數故也。後皆復祔。【原注】元帝時,已遷豫章、潁川,尋從溫嶠議,復故。明帝崩,又遷潁川,簡文帝立,復故。此故事也。議者又言,廟室有定數,而無後之主當置別廟。【原注】開元初,奉中宗別廟,升睿宗爲第七室。禮官曰,晉武帝時,景文同廟,廟雖六代,其實七主,至元帝、明帝,廟皆十室。故賀循曰,廟以容主爲限,而無常數也。於是復祔代宗,而以敬宗、文宗、武宗同爲一代。【沈氏曰】廟以容主爲限,廟下當有室字。

何休解公羊傳文公二年躋僖公謂,惠公與莊公當同南面西上,隱桓與閔僖當同北面西上。據大袷如此,則廟中昭穆之序亦從之而不易矣。【楊氏曰】以左氏躋僖公傳考之,則兄弟相爲後。

鄞萬斯大本之立說謂,廟制當一準王制之言,太祖而下,其爲父死子繼之常也,則一廟一主,三昭三穆而不得少。其爲兄弟相繼之變也,則同廟異室,亦三昭三穆而不得多。觀考工記匠人營國所載,世室明堂皆五室,則知同廟異室,古人或已有通其變者,正不可指爲後人之臆見也。記曰,協諸義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然則賀循之論,可爲后王之式矣。

立叔父

左傳昭十九年,鄭駟偃卒,生絲弱,其父兄立子瑕。【原注】子游叔父駟乞。子產對晉人謂,私族於謀,而立長親。是叔父繼其兄子。唐宣宗之爲皇太叔,蓋昉於此矣。【楊氏曰】宣宗之立,宦官爲之耳,彼小人何所考於故事哉。

繼兄子爲君

晉元帝大興三年正月乙卯詔曰,吾雖上繼世祖,然於懷愍皇帝皆北面稱臣。今祠太廟,不親執觴酌,而令有司行事,於情理不安。乃行親獻。可謂得春秋之意者矣。

太上皇

秦始皇本紀,追尊莊襄王爲太上皇。是死而追尊之號,猶周曰太王也。漢則以爲生號,而後代並因之矣。

曲禮,已孤暴貴,不爲父作諡。或舉武王爲難,鄭康成答趙商曰,周道之基,隆於二王,功德繇之,王跡興焉,不可以一概論也。若夏禹殷湯則不然矣。據此,則漢高帝於太上皇尊而不諡,乃爲得禮。其追尊先媼爲昭靈夫人,當亦號而非諡也。

皇伯考

魏孝莊帝追尊其父彭城武宣王爲文穆皇帝,廟號肅。祖母李妃爲文穆皇后。將遷神主於太廟,以高祖爲伯考。臨淮王彧表諫曰,漢祖創業,香街有太上之廟。光武中興,南頓立春陵之寢。元帝之於光武,疏爲絕服,猶身奉子道,入繼大宗。高祖之於聖躬,親實猶於,陛下既纂洪緒,豈宜加伯考之名?且漢宣之繼孝昭,斯乃上後叔祖,豈忘宗承考妣,蓋以大義所奪及金德將興,宣王受寄。自茲而降,世秉盛權。景文二王,實傾曹氏,故晉武繼文祖宣,於景王有伯考之稱。以今類古,恐或非儔。又臣子一例,義彰舊典,祫禘失序,致譏前經。高祖德溢寰中,道超無外,肅祖雖勳格宇宙,猶曾奉贄稱臣。穆皇后稟德坤元,復將配享幹位,此乃君臣並筵,嫂叔同室,歷觀墳籍,未有其事。又表言,爰自上古,迄於下葉,崇尚君親,褒明功懿,乃有皇號,終無帝名。若去帝稱皇,求之古義,少有依準。不納。先朝嘉靖中,追崇之典與此正同。襲典午之稱名,用孝莊之故事,蓋並非張桂諸臣之初意矣。【沈氏曰】通鑑,晉元帝太興二年詔,琅邪恭王宜稱皇考。賀循曰,禮,子不敢以己爵加於父。乃止。此前漢師丹引禮以爲言,而哀帝不聽者。

除去祖宗廟諡

漢惠帝從叔孫通之言,郡國多置原廟。元帝時,貢禹以爲不應古禮。永光四年,下丞相韋玄成等議。以春秋之義,父不祭於支庶之宅,君不祭於臣僕之家,王不祭於下土諸侯,請勿復修。奏可,因罷昭靈後、武哀王、昭哀後、衛思後、戾太子、戾後園,皆不奉祠。後魏明元貴嬪杜氏,魏郡鄴人。生世祖,及即位,追尊爲穆皇后,配享太廟,又立後廟於鄴。高宗時,相州刺史高閭表修後廟,詔曰,婦人外成,禮無獨祀,陰必配陽,以成天地。未聞有莘之國立太姒之饗。此乃先皇所立,一時之至感,非經世之遠制,使可罷祀。是古人罷祖宗之廟而不以爲嫌也。王莽尊元帝廟號高宗,成帝號統宗,平帝號元宗,中興,皆去之。後漢和帝號穆宗,安帝號恭宗,順帝號敬宗,桓帝號威宗。桓帝尊母梁貴人曰恭懷皇后,安帝尊祖母宋貴人曰敬隱皇后,順帝尊母李氏曰恭愍皇后。獻帝初平元年,左中郎將蔡邕議,孝和以下政事多釁,權移臣下,嗣帝殷勤,各欲褒崇至親而已。臣下懦弱,莫能執正。據禮,和、安、順、桓四帝不宜稱宗。又恭懷、敬隱、恭愍三皇后並非正嫡,不合稱後,皆請除尊號。制曰可。唐高宗太子弘,追諡孝敬皇帝廟號義宗。開元六年,將作大匠韋湊上言,準禮,不合稱宗。於是停義宗之號。是古人除祖宗之號而不以爲忌也。後世浮文日盛,有增無損。德宗初立,禮儀使吏部尚書顏真卿上言,上元中,政在宮壼,始增祖宗之諡。玄宗末,奸臣竊命,列聖之諡有加至十一字者。按周之文武,言文不稱武,言武不稱文,豈盛德所不優乎?蓋稱其至者故也。故諡多不爲褒,少不爲貶,今列聖諡號太廣,有逾古制,請自中宗以上,皆從初諡,睿宗曰聖真皇帝,玄宗曰孝明皇帝,肅宗曰孝宣皇帝,以省文尚質,正名敦本。上命百官集議,儒學之士皆從真卿議。【楊氏曰】其本文曰,宜上高祖爲武皇帝,太宗爲文皇帝,高宗爲天皇大帝,中宗爲孝和皇帝,睿宗爲聖真皇帝。其二聖諡名字數太廣,臣愚謹擇其美稱而正之云云。言二聖者,謂玄肅也。獨兵部侍郎袁傪官以兵進奏,言陵廟玉冊木主皆已刊勒,不可輕改。事遂寢。不知陵中玉冊所刻乃初諡也。自此宗廟之廣,諡號之繁,沿至本朝,遂成故典,而人臣不敢議矣。

稱宗之濫,始於王莽之三宗。稱祖之濫,始於曹魏之三祖。唐王彥威所謂叔世亂象,不可以訓者也。

漢人追尊之禮

太上皇,高帝父也,皇而不帝。【原注】師古曰,皇,君也。天子之父,故號曰皇。不預治國,故不言帝也。又引蔡邕曰,不帝,非天子也。戾太子,悼皇考,孝宣之祖若父也,太子、皇考而不帝。舂陵節侯、鬱林太守、鉅鹿都尉、南頓令,光武之高曾若祖父也,侯而不帝,太守、都尉而不帝,君而不帝,此皆漢人近古。而作俑者,定陶共皇一議也。

諡法

孝宣即位,思戾悼之名,不爲隱諱,亦無一人更言泉鳩裏事,此見漢人醇厚。後代因之,而恩怨相尋,反覆之報,中於國家者多矣。【楊氏曰】戾園之事,去孝宣即位已十七八年,又其一時大臣皆已坐死,反覆之報將於何施?此非知情勢之言。

季孫問於榮鴐鵝曰,吾欲爲君諡,使子孫知之。對曰,生弗能事,死又惡之以自信也,將焉用之?乃止。然諡之曰昭,亦但取其習於威儀爾。諡法,容儀恭美曰昭。按周之昭王,南征不復。晉昭侯、鄭昭公、宋昭公、蔡昭侯,皆見弒於其臣,是昭非饗國克終之諡也。此外齊、晉、曹、許皆有昭公,亦無可稱。而周之甘昭公,以罪見殺。至楚昭王、燕昭王、秦昭襄王、漢孝昭帝,始以爲美諡。而唐之昭宗亦見弒。【雷氏曰】諡法本週書篇名,自周公制諡,作此一篇,垂憲於後。漢魏以來,悉損益而遵用之。兩晉以前,言諡法者十一家,世本、竹書、大戴禮、今文尚書、白虎通、廣諡、獨斷、劉熙、乘奧、春秋、帝王世紀是也,實皆本於周書。沈約諡例序謂,大戴禮及世本諡法,約時已亡其篇,唯取周書及劉熙諡法、廣諡舊文,以乘奧、世紀之異者爲書,是隱侯所採者止及五家。通考謂賀琛諡法四卷,取周公舊諡及沈約所廣,曰新諡者,琛所增也,則賀氏又止取兩家。蘇氏承詔,編定諡法,於晉以前取周公、春秋、廣諡三家,益以沈約、賀琛、扈蒙,爲六家諡法,於古法蓋多所損益矣。今案周公諡法,雖見周書,以爲後人所亂,故困學紀聞所載與今本之文迥殊。蘇氏亦謂周公之書反取賀琛新法而載之。戴記、春秋此篇雖佚,白虎通引禮記諡法六條,通鑑唐紀注引禮記諡法一條,有堯、舜二諡,馬融書注亦稱之。馬注又云,俗儒以湯爲諡,以禹爲名,然皆不在諡法。蓋漢時戴記列於學官,故經傳可取以爲訓。湯與桀、紂三諡乃廣諡所增,不見於戴記,故斥曰俗儒也。後獨斷取桀、紂,釋例取湯,故路史雲,杜預取周書諡法納之釋例,增之以湯,世謂之春秋諡法。即今史記正義所載者是已。史記集解引禹爲諡,其乘奧、世紀之說歟?

追尊子弟

古人主但有追尊其父兄,無尊其子弟者,唯秦文公太子卒,賜諡爲竫公,唐代宗追諡其弟故齊王倓爲承天皇帝。

內禪

左傳晉景公有疾。立太子州蒲爲君,會諸侯伐鄭。史記,趙武靈王傳國於子惠文王,自稱主父。此內禪之始。

竹書紀年,夏帝不降五十九年,遜位於弟扃。帝扃十年,帝不降陟。然不可考矣。

御容

唐玄宗於別殿安置太宗、高宗、睿宗御容,每曰侵早,具服朝謁。【原注】見冊府元龜城門郎獨孤晏奏。此今日奉先殿之所自立也。宗廟之禮,人臣不敢輕議。然竊以爲兩廟二主,非嚴敬之義。蓋唐書所謂王璵緣生事亡,【原注】韋彤傳。而未察乎神人之道者乎?

封國

唐宋以下,封國但取空名,而不有其地。明代亦然。然名不可不慎。趙府有江寧王,代府有溧陽王,遼府有句容王,韓府有高淳王。而楊洪封昌平伯,石亨、李偉封武清伯,張輗封文安伯,曹義封豐潤伯,施聚封懷柔伯,金順、羅秉忠封順義伯,谷大亮封永清伯,蔣輪封玉田伯,此皆赤畿縣名,而以爲諸王臣下之封,何也?南齊書,文惠太子子昭秀封臨海郡王,通直常侍庾曇隆啓曰,周定洛邑,天子置畿內之民,漢都咸陽,三輔爲社稷之衛。中晉南遷,事移威弛,近郡名邦,多有國食。宋武創業,依擬古典,神州部內,不復別封。而孝武末年,分樹寵子,苟申私愛,有乖訓準。隆昌之元,特開母弟之貴,竊謂非古。聖明御寓,禮舊爲先,畿內限斷,宜遵昔制,賜茅授土,一出外州。遂改封昭秀爲巴陵王。當時臨海郡屬揚州,王畿故也。豈有以神皋赤縣之名,而加之支庶者乎?

宋時封國大小之名,皆有準式。而陸務觀謂,曾子開封曲阜縣子,謝任伯封陽夏縣伯。曲阜,今僊源縣。陽夏,今城父縣。方疏封時已無此二縣,以爲司封之失職。有明則草略殊甚,即郡王封號,而或以府,或以州,或以縣,或以古縣,或但取美名,初無一定之例。名之不正,莫甚於此。

乳母

舊唐書,哀帝天佑二年九月,內出宣旨,奶婆楊氏,可賜號昭儀。奶婆王氏,可封郡夫人。第二奶婆王氏,先帝已封郡夫人,今準楊氏例改封。中書門下奏曰,臣聞周制宮職,夫人只例三人。漢氏後宮之號,十有四位。元帝特置昭儀,位視丞相,爵比諸侯王。至於列妾,縱稱夫人,亦無裂土割郡之號。以胡組、郭徵卿保養宣帝之功,子孫但受厚賞,而無封爵。後漢順帝封阿母宋氏爲山陽君,則致漢陽地震。安帝封乳母王聖爲野王君,亦致地震京師。晉室中興,乳母阿蘇有保元帝之功,賜號保聖君。初非爵邑,但擇美名。至高齊陸令萱,以乾阿奶授封郡君,尋亂制度。中宗神龍元年,封乳母於氏爲平恩郡夫人。景龍四年,封尚食高氏爲修國夫人。封爵之失,始自於此。後睿宗下詔,封玄宗乳母蔣氏爲吳國夫人,莫氏爲燕國夫人。歷載以來,浸爲訛弊。伏以陛下重興寶運,再闡丕圖,奉高祖、太宗舊章,行往代賢君故事。今則宣受乳母爲郡夫人,竊意四海九,州之內有功勞安社稷者,得不對室家而慚於所命之爵乎?臣等參詳奶婆楊氏、王氏,雖居溼推燥,並彰保養之勤,而胙土分茅,且異疏封之例。況昭儀內侍燕寢,位列宮嬪。夫人則亞列妃嬙,供奉左右。豈可以嬪御之號增榮於阿保,揆之典禮,良有乖違。其楊氏望賜號安聖君,王氏望賜號福聖君,第二王氏望賜號康聖君。從之。【原注】參用冊府元龜。當國命贅旒、權臣問鼎之日,而執議若此。有明自永樂中,封乳母馮氏爲保聖賢順夫人,【原注】實錄,永樂七年三月戊辰,遣官祭乳母保聖賢順夫人馮氏。列宗因之,遂爲成例。而奉聖夫人客氏遂與魏忠賢表裏擅權,,甚於漢之王聖矣。

聖節

舊唐書,太宗貞觀二十年十二月癸未,上謂司徒長孫無忌等曰今日是朕生日,世俗皆爲歡樂,在朕翻成傷感。今君臨天下,富有四海,而承歡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所以有負米之恨也。詩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奈何以劬勞之日,更爲宴樂乎?因泣數行下,左右皆悲。其時無所謂聖節也,玄宗開元十七年八月癸亥,上以降誕日,宴百寮於花萼樓下。百寮表請以每年八月五日爲千秋節,王公以下獻鏡及承露囊,天下諸州鹹令宴樂,休假三日,仍編爲令。從之。十八年閏六月辛卯,禮部奏請千秋節休假三日,及村閭社會並就千秋節先賽白帝,報田祖,然後坐飲散之。八月丁亥,上御花萼樓。以千秋節,百官獻賀,賜四品已上金鏡、珠囊、縑彩,五品已下束帛有差。上賦八韻詩,又制秋景詩。此節名、酺宴之所起也。【原注】杜甫詩,自罷千秋節,頻傷八月來。謂此。新唐書禮樂志,千秋節者,玄宗以八月五日生,因以其日名節,而君臣共爲荒樂。當時流俗多傳其事,以爲盛。其後巨盜起,陷兩京,自此天下用兵不息,而離宮苑囿遂以荒堙,獨其餘聲遺曲傳人間,聞者爲之悲涼感動。蓋其事適足爲戒,而不足考法,故不復着其詳。肅宗上元二年九月甲申,天成地平節,【原注】史不書置節年月。上於三殿置道場,以宮人爲佛菩薩,力士爲金剛神王,召大臣膜拜圍繞。自後相沿以爲故事。命沙門道士講論於麟德殿。德宗貞元十二年,覆命以儒士參之。此齋醮之所起也。【原注】冊府元龜,開元二十三年八月癸巳,千秋節,命諸學士及僧道講論三教同異。則玄宗時先行之。代宗永泰二年十月,上降誕日,諸道節度使獻金帛、器用、珍玩、名馬,計二十餘萬。自是歲以爲常,後增至百餘萬。此進獻之所起也。穆宗元和十五年七月乙巳,敕以今月六日是朕載誕之辰,奉迎皇太后於宮中上壽,其日百寮命婦宜於光順門進名參賀。宰臣以古無降誕受賀之禮,奏罷之。【原注】韋綬傳,綬以上七月六日是穆宗載誕節,請以是日百官詣光順門賀太后,然後上皇帝壽。從之。宰臣奏古無生日稱賀之儀,其事遂寢。元稹長慶集有賀降誕日德音狀。考冊府元龜,次年長慶元年七月庚子,仍行此禮,而史遺之也。又云,敬宗寶曆元年六月,敕停此禮。文宗太和七年十月壬辰,上降誕日,僧徒道士講論於麟德殿。翼日,御延英。上謂宰臣曰,降誕日設齋,相承已久,未可便革。朕雖置齋會,惟對王源中等暫入殿。【原注】源中爲翰林學士。至僧道講論,都不臨聽。宰臣路隨等奏,誕日齋會,本非中國教法。臣伏見開元十七年張說、源乾曜請以誕日爲千秋節,內外宴樂,以慶昌期,頗爲得禮。上深然之。宰臣因請以十月十日爲慶成節,從之。開成二年九月甲申詔曰,慶成節,朕之生辰,天下錫宴,庶同歡泰,不欲屠宰,用表好生。自今會宴蔬食,任陳脯醢,永爲常例。又敕,慶成節,宜令京兆尹準上巳、重陽例,於曲江會文武百寮,其延英奉觴權停。【原注】太和九年,浚曲江作紫雲樓,仍許公卿士大夫之家於江頭立亭館。自是武宗爲慶陽節,宣宗爲壽昌節,懿宗爲延慶節,僖宗爲應天節,昭宗爲嘉會節,哀帝爲乾和節。【原注】並冊府元龜。然則此禮創於玄文二宗,成於張說、源乾曜、路隨三人之奏,而後遂編於令甲,傳之百代矣。【楊氏曰】宋、遼、金無帝不節。

冊府元龜載,開元十七年,尚書左丞相源乾曜、右丞相張說率文武百官等上表曰,臣聞聖人出,則日月記其初。王澤深,則風俗傳其後。故少昊着流虹之感,商湯本玄鳥之命。孟夏有佛生之供,仲春修道祖之籙。追始樂原,其義一也。伏惟開元神武皇帝陛下,二氣合神,九龍浴聖,清明總於玉露,爽朗冠於金天。月惟仲秋,日在端午。常星不見之夜,祥光照室之期,羣臣相賀曰,誕聖之辰也,焉可不以爲嘉節乎?比夫曲水禊亭,重陽射圃,五日採線,七夕粉筵,豈同年而語也。臣等不勝大願,請以八月五日爲千秋節,着之令甲,佈於天下,鹹令宴樂,休假三日。羣臣以是日獻甘露醇酎,上萬歲壽酒,王公戚里進金鏡綬帶,士庶以絲結承露囊更相遺問,村社作壽酒宴樂,名爲賽白帝,報田神。上明玄天,光啓大聖。下彰皇化,垂裕無窮。異域佔風,同見美俗。帝手詔報曰,凡是節日,或以天氣推移,或因人事表記。八月五日當朕生辰,感先聖之慶靈,荷皇天之眷命。卿等請爲令節,上獻嘉名。勝地良遊,清秋高興,百穀方熟,萬寶以成。自我作古,舉無越禮。朝野同歡,是爲美事。依卿來請,宣付所司。【原注】路隨奏不録。

太祖實錄,洪武五年八月庚辰,罷天下進賀聖節、冬至表箋,上曰,正旦爲歲之首,天運維新,人君法天出治,臣下進表稱賀,禮亦宜之。生辰、冬至,於文繁矣。昔唐太宗謂生辰是父母劬勞之日,況朕皇考、皇妣早逝,每於是日,不勝悲悼,忍受天下賀乎?宜皆罷之。自是每聖節之日,齋居素食,不受朝賀。十三年七月,韓國公李善長等累表上請,然後許之。其年九月乙巳,上御奉先殿受朝賀,宴羣臣於謹身殿,歲以爲常。然而不受獻,不賦詩,不賜酺,不齋醮,則聖諭所云勉從中制者也。

君喪

世渭漢文帝之喪,以日易月。考之於史,但行於吏民,而未嘗概之臣子也。詔曰,令到,吏民三日釋服。天子之喪當齊衰三月,而今以三日,故謂之以日易月也。又曰,殿中當臨者,旦夕各十五舉音。已下,服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釋服。已下者,下棺,謂已葬也。自始崩至於葬,皆衰。及葬已,而大功,而小功,而纖,以示變除之漸。自始崩至於葬,既無定日。【原注】劉攽曰,文帝制此喪服,斷自己葬之後,其未葬之前,則服斬衰。漢渚帝自崩至葬,有百餘日者,未葬則服不除矣。後世遂以日易月,又不通計葬之日,皆大謬也。而已葬之後,變爲輕服,則又三十六日。總而汁之,則亦百餘日矣。此所以制其臣子者,未嘗以日易月也。至於臣庶之喪,不爲制禮,而聽其自行,或厚或薄。【原注】魏其武安傳言,欲以禮爲服制,以興太平。是知漢初未立服制。然三年之喪,其能行者鮮矣。【原注】孟子滕文公,定爲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是喪紀之廢已久。史書所記公孫弘後母卒,服喪三年。【原注】史記本傳。哀帝時,河間王良喪太后三年,爲宗室儀表,益封萬戶。【原注】漢書本紀。原涉父死,行喪冢廬三年,由是顯名京師。【原注】遊俠傳。銚期父卒,服喪三年。韋彪父母卒,哀毀三年,不出廬寢,服竟,羸瘠骨立。【原注】並後漢書本傳。鮑昂處喪,毀瘠三年,服闋,遂潛於墓次。【原注】鮑永傳。薛包爲父及後母行六年服,喪過乎哀。【原注】劉趙淳于傳。此從其厚者矣。翟方進後母終,既葬三十六日,除服,起視事,以爲身備漢相,不敢逾國家之制。【原注】漢書本傳。此從其薄者矣。東海王臻及弟蒸鄉侯儉,母卒,皆吐血毀眥,至服練紅,追念初喪父,幼小,哀禮有闕,因復重行喪制。【原注】後漢書本傳。袁紹生而父死,弱冠,除濮陽長,遭母喪,服竟,又追行父服,凡在冢廬六年。【原注】三國志注引英雄記。後漢書同。此失之前而迫行於後者矣。薛宣爲丞相,弟修爲臨淄令,後母病死,修去官持服,宣謂修,三年服,少能行之者。兄弟相駁,不可,修遂竟服。此一門之內,而厚薄各從其意者矣。【原注】漢書本傳。然而哀帝綏和二年,詔博士弟子父母死,予寧三年。【原注】師古曰,寧謂處家持喪服。漢書本紀。而應劭言,漢律,不爲親行三年服,不得選舉。【原注】楊雄傳注。是其所以訓之臣庶者,未嘗不以三年爲制也。若夫君喪之禮,自戰國以來,固己久廢。文帝乃特着之爲令,以幹百姓之譽,而反以蒙後代無窮之譏。【原注】平帝時,王莽令吏六百石以上皆服喪三年。至唐玄宗、肅宗之喪,遂改爲初崩之後二十七日。【原注】唐書崔佑甫傳載常袞之議雲,禮爲君斬衰二年,漢文帝權制三十六日。我太宗文皇帝崩,遺詔亦三十六日。羣臣不忍既葬而除,略盡四月。高宗崩,如漢故事。武太后崩,亦然。及玄宗、肅宗崩,始變天子喪爲二十七日。蓋變而逾短,而亦不無追咎夫漢文之作俑矣。

晉書羊祜傳,文帝崩,祜謂傅玄曰,三年之喪,雖貴遂服,自天子達,漢文除之。今主上天縱至孝,雖奪服,實行喪禮。若因此革漢魏之薄,而興先王之法,不亦善乎?玄曰,漢文以末世淺薄,不能行國君之喪,故因而除之。除之數百年,一旦復古,難行也。祜曰,不能使天下如禮,且使人主遂服,不猶善乎?玄曰,此爲有父子而無君臣,三綱之道虧矣。祜乃止。傅玄之言,所謂御人以口給者也,不能緣人主之孝思善推其所爲,以立一王之制,而徒以徇流俗之失。未幾而賈后殺姑,劉石更帝,豈非詒謀之不裕哉。

後秦姚興母虵氏卒,興哀毀過禮,不親庶政。羣臣請依漢魏故事,既葬即吉。尚書郎李嵩上疏言,既葬之後,應素服臨朝,率先天下仁孝之舉也。興從之。若傅玄、羊祜【沈氏曰】元本作杜預。之見,其不及姚興之臣遠矣。

宋神宗崩、範祖禹上疏論喪服之制,曰,先王制禮,君服同於父,斬衰三年,蓋恐爲人臣者不以父事其君。自漢以來,不惟人臣無服,人君遂不爲三年之喪。國朝自祖宗以來,外廷雖用易月之制,宮中實行三年服。君服如古典,而臣下猶依漢制,故十二日而小祥,期而又小祥。二十四日而大祥,再期而又大祥。【原注】按此唐制,非漢制,範誤。既以日爲之,又以月爲之,此禮之無據者也。古者再期而大祥,中月而禫。禫,祭之名,非服之色,今乃爲之慘服三日然後禫,此禮之不經者也。服既除,至葬又服之,祔廟後即吉,才八月,而遽純吉,無所不佩,此又禮之無漸者也。朔望羣臣朝服以造殯宮,是以吉服臨喪。人主衰服在上,是以先帝之服爲人主之私喪,此二者皆禮之所不安也。寧宗小祥,詔羣臣服純吉,真德秀爭之曰,自漢文帝率情變古,惟我孝宗衰服三年,朝衣朝冠皆以大布,惜當時不併定臣下執喪之禮,此千載無窮之憾。孝宗崩,從臣羅點等議,令羣臣易月之後未釋衰服,惟朝會治事權用黑帶公服,時序仍臨慰,至大祥始除。佗胄枋政,始以小祥從吉,且帶不以金,鞓不以紅,佩不以魚,鞍轎不以文繡,此於羣臣何損?朝儀何傷?議遂止。然迄未有能酌三代聖王之遺意,而立爲中制者。

楊用修曰,舜典,二十有八載,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年,百姓有爵命者也。爲君斬衰三年,禮也。四海遏密八音。禮不下庶人,且有農畝服賈力役之事,豈能皆服斬衰,但遏密八音而已。此當時君喪禮制。

朱子作君臣服議,曰,古之所謂方喪三年者,蓋曰比方於父母之喪云爾。蓋事親者,親死而致喪三年,情之至、義之盡也。事師者,師死而心喪三年,謂其哀如父母而無服,情之至,而義有所不得盡者也。事君者,君死而方喪三年,謂其服如父母,而分有親疏,此義之至而情或有不至於其盡者也。當參度人情,斟酌古今之宜,分別貴賤親疏之等,以爲降殺之節。且以嫁娶一事言之,則宜自一月之外許軍民,三月之外許士吏,復土之後許選人,祔廟之後許承議郎以下,小祥之後許朝請大夫以下,大祥之後許中大夫以下,各借吉三日,其大中大夫以上則並須禫祭然後行吉禮焉。官卑而差遣職事高者從高,遷官者從新,貶官者從舊。如此則亦不悖於古,無害於今,庶乎其可行矣。

太倉陸道威【原注】世儀。嘗創爲君喪五服之圖,其略謂,嗣君及勳戚大臣斬衰三年,文武臣一品以下斬衰期年,四品以下斬衰九月,七品以下斬衰五月,士庶人斬衰三月,庶君臣之情不至邈焉相絕,而服有降殺,亦不至扞格難行。蓋本朱子之意,而實出於魏孝文所云,羣臣各以親疏、貴賤、遠近爲除服之差,庶幾稍近於古,易行於今之說。然三代之制,亦未嘗不然。所謂爲君斬衰三年者,諸侯爲天子,卿大夫爲其國君,家臣爲其主。若庶人之爲其國君,但齊衰三月。【原注】白虎通曰,王者崩,京師之民喪三月何?民賤,故三月而已。又曰,王者崩,臣下服之有先後何?恩有深淺遠近,故制有日月。服問曰,君爲天子三年,夫人如外宗之爲君也,世子不爲天子服。注曰,不服,與畿外之民同。【楊氏曰】此亦如九族服制,諸侯爲天子之子。則大夫乃其孫也,餘以此推之。而諸侯之大夫以時接見乎天子,則繐衰裳,牡麻絰,既葬除之。雜記曰,大夫次於公館以終喪,士練而歸。大夫居廬,士居堊室,【原注】此言國君之喪。正義以爲位尊恩重、位卑恩輕之等。檀弓曰,公之喪,諸達官之長杖。是其所以別親疏,明貴賤者,則固有不同矣。今自天子之外,別無所謂國君,而等威之辨則未嘗有異於古。苟稱情而制服,使三代之禮復見於今日,而人知尊君親上之義,亦厚俗之一端也。【原注】朱子曰,百官如喪考妣,此其本分。四海遏密八音,以禮論之,則爲過也。爲天子服三年之喪,則是畿內,諸侯之國則不然。禮,爲君爲父但服斬衰。君謂天子、諸侯及大夫之有地者。大夫之邑以大夫爲君,大夫以諸侯爲君,諸侯以天子爲君,各爲其君服斬衰。諸侯之大夫卻爲天子服齊衰三月,禮無二斬故也。民則畿內者爲天子齊衰三月,畿外無服。公之喪,諸侯達官之長杖。達官謂通於君得奏事者,各以其長。其長杖,其下者不杖可知。問,後世不封建諸侯,天下一統,百姓當爲天子何服?曰,三月,天下服。地雖有遠近,聞喪有先後,然亦不過三月。

喪禮主人不得升堂

濟陽張爾岐言,今人受吊之位,主人伏哭於柩東,賓入門,北面而吊。拜畢,主人下堂,北面拜賓。相習以爲定位,鮮有知其非者。不知方伏哭柩東時,婦女當在何所乎?女賓至,主人避之否乎?主人避而賓又至,又將何所伏而待乎?既失男女內外之位,又妨主賓拜謝之節。考之士喪禮,主人入坐於牀東,衆主人在其後,西面。婦人俠牀,東面。此未斂以前,主人室中之哭位也。其拜賓則升降自西階,即位於西階東,南面拜之,固已不待賓於堂上矣。及其既斂而殯也,居門外,倚廬,唯朝夕哭,乃入門而奠。其入門也,主人堂下直東序,西面,北上。外兄弟在其南,南上。賓繼之,北上。門東,北面西上。門西,北面東上。西方,東面,比上。主人固不復在堂上矣。所以然者,其時即位於堂,南上者唯婦人,故主人不得升堂也。今主人柩東拜伏之位,正古人主婦之位也。若依周公、孔子之故,未斂以前,則以牀東爲位,既斂而殯,則堂下直東序西面是其位也。主人正位於此,則內外之辨,賓主之儀,無適而不當矣。

南史孔秀之遺令曰,世俗以僕妾直靈助哭,當由喪主不能淳至,欲以多聲相亂。魂而有靈,吾當笑之。【張氏曰】聞京師之俗,有喪者用僕隸代哭,濟南城中人間有用之者,名曰號喪。蓋誤讀文公家禮代哭之文而致此謬也。家禮本用儀禮、士喪禮雲乃代哭,不以官。鄭注云,代,更也。孝子始有親喪,悲哀憔悴,防其以死傷生,使之更哭不絕聲而巳,人君以官尊卑,士賤以親疏爲之。三日之後,哭無時。周禮挈壺氏,凡喪,縣壺以代哭。

居喪不弔人

禮,父母之喪不弔人。情有所專,而不及乎他也。孔子曰,三年之喪,練不羣立,不旅行。君子禮以飾情,三年之喪,而吊哭,不亦虛乎?穀梁子曰,周人有喪,魯人有喪,周人吊,魯人不弔。天子之喪猶可以不弔,而況朋友故人之喪乎?【原注】孔氏曰,若有服者則往哭。或疑末世政重事繁,有喪之人不能不出,獨廢此禮,有所難行。是亦必待既葬卒哭之後,或庶乎其可耳。

像設

古之於喪也有重,於祔也,有主以依神,於祭也,有屍以象神,而無所謂像也。左傳言嘗於太公之廟,麻嬰爲屍,孟子亦曰弟爲屍,而春秋以後不聞有屍之事。宋玉招魂始有像設君室之文。屍禮廢而像事興,蓋在戰國之時矣。【原注】漢文翁成都石室設孔子坐像,其坐斂蹠向後,屈膝當前,七十二弟子侍於兩旁。

朱子白鹿洞書院只作禮殿,依開元禮,臨祭設席不立像。

正統三年,巡按湖廣監察御史陳祚奏,南嶽衡山神廟歲久頹壞,塑像剝落,請重修立。依祭祀山川制度,內築壇●,外立廚庫,繚以周垣,附以齋室,而去其廟宇塑像,則禮制合經,神祇不瀆。事下,禮部尚書胡●以爲,國初更定神號,不除像設,必有明見,難以準行。今按鳳陽縣誌言,洪武三年,詔天下城隍止立神主,稱其府某州某縣城隍之神,前時爵號一皆革去。未幾,又令,城隍神有泥塑像在正中者,以水浸之,泥在正中壁上,卻畫雲山圖。像在兩廊者,泥在兩廊壁上。千載之陋習,爲之一變,後人多未之知。嘉靖九年,詔革先師孔子封爵塑像,有司依違,多於殿內添砌一牆,置像於中,以塞明詔。甚矣,愚俗之難曉也。

宋文恪【原注】訥。國子監碑言,夫子而下,像不土繪,祀以神主,數百年陋習乃革。是則太祖已先定此制,獨未通行天下爾。【汪氏曰】今曲阜孔林猶有大塑像。又孔氏有畫本,傳是子貢所畫,晉顧凱之重摹,其信然耶?若唐吳道子畫先聖立像、行像及七十二弟子像,杭州府學有石刻,南宋太學之遺也。【梁氏曰】一廟之中,或像或主,則歧矣。嘗讀元姚牧庵汴梁學記雲,泥像非祀聖人法,後世莫覺其非而爲之。郡異縣殊,不一其狀,短長豐瘠,老少善惡,惟其工之巧拙是隨。就使盡善,亦豈其生時盛德之容?甚非神而明之、無聲無臭之道也。曩長安新廟成,繪六十一人與二十四儒於廡,畫工病其爲面之同,縱人觀之,而擇貴臣圖其上,蓋肖今人之貌,而冠以先賢之名。使過而識者,抵掌語曰,是某也,是某也。未見其起敬於他日,顧先來不恭於一時。是邦如是,安必他邦之不爲是?一歲再祀,第借位於先賢,以俎豆夫今之人也,其可哉!【左暄曰】后稷廟所鑄金人,明堂四門墉所畫堯舜桀紂,周公抱成王以朝諸侯之圖,見於家語。越王命工以良金寫范蠡之狀而朝禮之,見於國語。土偶人與桃梗相語之說,見於國策。是畫像、塑像、金像、木像,漢以前皆有之。若孔聖之有畫像,其來已久。漢孝景時,太守文翁作石室,刻石像。韓敕修孔廟後碑立於桓帝永壽三年,而碑中有改畫聖像語。後漢書蔡邕傳,靈帝光和元年,置鴻都門學,畫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此見於史書及金石之文可考者。至塑像則不知其所始,或疑肇自魏兗州刺史李仲璇。然興和三年,仲璇修孔子廟碑,第雲修建容像,則固不自仲璇始矣。明張璁令天下學官盡撤塑像,論者韙之。而國朝邵長蘅又有復孔子像議,恐非。

從祀

周、程、張、朱五子之從祀。定於理宗淳佑元年。顏、曾、思、孟四子之配享,定於度宗鹹淳三年。自此之後,國無異論,士無異習。曆元至明,先王之統亡,而先王之道存,理宗之功大矣。【原注】宋史贊言,身當季運,弗獲大效。後世有以理學復古帝王主治者,考論匡直輔翼之功,實自帝始。

十哲

【汝成案】度宗鹹淳三年,官祭酒是陳宜中。黃氏所云祭酒,當指宜中。第考宜中傳不紀此事。

孟子言,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之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慈溪黃氏【原注】震。曰,門人以有若言行氣象類孔子,而欲以事孔子之禮事之。有若之所學何如也?曾子以孔子自生民以來未之有,非有若之所可繼而止之,而非貶有若也。有若雖不足以比孔子,而孔門之所推尚,一時無及有若可知。鹹淳三年,升從祀,以補十哲,衆議必有若也。祭酒爲書,力詆有若不當升,而升子張。【原注】宋史禮志,度宗鹹淳三年正月戊申,封顓孫師陳國公,升十哲位。不知論語一書,孔子未嘗深許子張。【原注】按理宗作顓孫子贊,其末語云,色取行違,作戒後人。似亦不足之辭。據孟子此章,則子張正欲事有若者也。陸象山天資高明,指心頓悟,不欲人從事學問,故嘗斥有子孝弟之說爲支離。奈何習其說者不察,而創攻之於千載之下邪?當時之論如此。愚按論語首篇即錄有子之言者三,而與曾子並稱曰子,門人實欲以二子接孔子之傳者。傳記言孔子之卒,哀公誄之。有若之喪,悼公吊焉。其爲魯人所重,又可知矣。十哲之祀,允宜釐正。【原注】孟子不曰有若似孔子,而曰有若似聖人。史記乃雲有若狀似孔子,謬甚。【沈氏曰】張能鱗玉甲視學江南,謂總督、巡撫具題崇祀先賢、先儒詳文,謂先賢如有子子有、宓子子賤、南官子子容、原子子思,或以孝弟着論,或以君子成德,或以君子尚德、或懷獨行君子之德,皆孔門高弟,不讓於宰我、冉有,當躋之十哲之列。蓋十哲之名,第因從遊陳蔡而追思之,不必限定十人之數也。若孟夫子高弟如樂正子、公都子、屋廬子、陳子,七篇內書法悉以子稱,亦如孔門之有顏、曾、閔子諸人也。至萬子、公孫子,議論問答獨詳,亦有功於後學,皆當補祀諸兩廡者也。宋范文正公手授中庸於張橫渠,開關閩風氣之先,舉胡安定爲教授,教化大行,當與歐陽子並祀兩廡。若謂無傳注之功,可援江都、昌黎之例也。香祖筆記載鄭端簡之言曰,有若之言四見於論語,大類聖人。公西赤志於禮樂,有爲邦之才,不遠優於宰我、冉求乎?求我言行不必遠征諸史傳,論語中多有之矣,其視二子優劣何如?宜進祀二子於殿上,改求我於廡中。此論亦公平也。

嘉靖更定從祀

古人每事必祭其始之人,耕之祭先農也,桑之祭先蠶也,學之祭先師也,一也。舊唐書,太宗貞觀二十一年二月壬申,詔以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穀梁赤、伏勝、高堂生、戴聖、毛萇、孔安國、劉向、鄭衆、杜子春、馬融、盧植、鄭玄、服虔、賈逵、何休、王肅、王弼、杜預、範寧等二十二人,【原注】太宗紀無賈逵,止二十一人,今依禮儀志增。又按,唐六典祠部名有賈逵。然貞觀時未祀七十二弟子,則爲二十二人。開元八年敕,七十二子並許從祀,則卜子夏已在其中,而先儒止二十一人。六典國子祭酒司業條雲七十二弟子及先儒二十二賢,則亦誤也。代用其書,垂於國胄。自今有事於太學,並令配享宣尼廟堂。蓋所以報其傳注之功。迄乎宋之仁英,未有改易,可謂得古人敬學尊師之意者矣。神宗元豐七年,始進荀況、揚雄、韓愈三人。此三人之書雖有合於聖人,而無傳注之功,不當祀也。祀之者爲王安石,配享王雱,從祀地也。【原注】宋史禮志,神宗熙寧七年,從晉州州學教授陸長愈言,以孟子同顏子配享殿上,封荀況蘭陵伯、揚雄成都伯、韓愈昌黎伯,並從祀於左丘明等二十二賢之間。徽宗政和三年,封王安石舒王,同顏子、孟子配享殿上。安石子雱臨州伯,從祀諸賢之末。此封三人,爲增入從祀之始,而不及董仲舒。至元文宗至順元年,方進仲舒從祀。【沈氏曰】明太祖洪武二十九年,上納行人司副楊砥言,黜楊雄,進董仲舒。據楊疏,謂仲舒先時未與祀典,不知何故。理宗寶慶三年,進朱熹。【沈氏曰】國朝康熙五十二年,特進朱子於十哲之列,配享先聖。淳佑元年,進周頤、【原注】避光廟諱,去惇字。張載、程顥、程頤。景定二年,進張栻、呂祖謙。度宗鹹淳三年,進邵雍、司馬光。以今論之,唯程子之易傳,朱子之四書章句集註、易本義、詩傳及蔡氏之尚書集傳,胡氏之春秋傳,陳氏之禮記集說,是所謂代用其書,垂於國胄者爾。【原注】成化三年五月乙卯,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劉定之,請以元儒陳●以胡安國、蔡沈例從祀。敕下江西,考其行事以聞。南軒之論語解、東萊之讀詩記抑又次之。而太極圖通書、西銘、正蒙,亦羽翼六經之作也。【沈氏曰】元史祭祀志,至正十九年,胡瑜牒請宋楊時、李侗、胡安國、蔡沈、真德秀五先生名爵從祀。二十二年,俱追贈太師,封國公,未之從祀也。至有明嘉靖九年,欲以制禮之功蓋其豐暱之失,而逞私妄議,輒爲出入,殊乖古人之旨。【原注】去戴聖、劉向、馬融、賈逵、何休、王肅、王弼、杜預,改鄭衆、盧植、鄭玄、服虔、範寧祀於其鄉,二十二人之中惟存九人。成化初,劉定之議以爲左丘明以下經師二十二人,雖其中不無可議,然當世衰道微,火於秦,黃老於漢,佛於魏晉之時,而此二十二人者守其遺經,轉相付授,講說註釋,各竭其才,以待後之學者,則其爲功殆亦猶文武成康之子孫,雖衰替微弱,無所振作,尚能保守姬姓之宗祀譜牒,以閱歷春秋、戰國,不亡而倖存者也。雖有大過,亦當宥之,況小失乎。又曰,愚竊以爲仲尼,素王也。七十子,助其創業者也。二十二經師,助其垂統者也。【楊氏曰】戴聖治九江,多不法,子及賓客爲羣盜。馬融爲梁冀草奏,害李固。王肅三反王弼,爲清言之俑。杜預賂權要。如何可因其傳注之功,遂列聖人之左右乎?夫以一事之瑕,而廢傳經之祀,則宰我之短喪,冉有之聚斂,亦不當列於十哲乎?棄漢儒保殘守缺之功,而獎末流論性談天之學,於是語錄之書日增月益,而五經之義委之榛蕪,自明人之議從祀始也。有王者作.其必遵貞觀之制乎?【沈氏曰】萬曆四十六年八月丁卯,山西提學副使呂純如,請以來資政殿大學士范仲淹、我朝霍州學正曹端從祀,其言云雲。請曹端從祀,乃萬曆四十二年正月,已有御史董定策一疏矣。【又曰】國朝康熙五十四年,江南學院餘正健,題奏先儒范仲淹從祀孔廟,亦舉延胡瑗入太學、勉張載讀中庸二件,且謂,會變通於大易,着褒貶於春秋。又請於朝,俾所在州縣立學校,以祀先聖、先師等事,皆大有功於聖道者也。當援橫渠,明覆、涑水諸賢之例,以補碼百年祀典之闕。從之。【胡氏曰】從祀之賢,七十子無得而議焉,其餘則歷代所損益也。是以進而俎豆,退而黜奪,莫不經衆賢所論,以求衆心所同,而後躋於先聖先師之側。進仲舒,尊王道也。進後蒼,傳禮也。進王通、胡瑗,師法後人也。進楊時,闢新經,爲衛道也。進胡安國、蔡沈,注書、春秋也。進真德秀,大學衍義一書可佐人主治天下也。夫尊王道,傳經義,師法後人,爲書佐人士,黜邪說以衛道,皆有益於天下後世者也,天下後世所欲得而師之也。進而祀之,非有私於其人,蓋其道無日不在人心也。黜荀卿,言性惡也。黜揚雄,仕王莽也。黜王弼,崇老莊也。黜杜預,爲短喪也。黜馬融,附勢家也。黜劉向,進方士書於人主也。黜吳澄,以其事元爲失節也。夫言性惡,崇異端,短通喪,附權奸以殺忠直,進方士書於人主而失名節,皆有害於天下後世者也。天下後世所大戒,雖其人或以他端著稱,而此事不可訓也,是以黜之,非有憾於其人,以其事不當在師法之地也。其中劉向猶有可原,鴻寶之書,少時所爲,他日直諫之節足以法矣,舉而棄之,是不許改過也。若歐陽修之從祀,相傳以濮議得之,人臣逢迎主歡,而傅以古義,其心不可問也。如修者,師其直言於朝,不當後鄒浩、劉安世而先及。師其教化於鄉,未聞有藍田呂氏之懿範也。彼祀而此祀焉,尤非所安也。莫如黜修而進楊萬里,萬里之學本於誠意,純正可法,且正氣直詞,見諸論說者,皆足扶綱常,淑人心,有功於後世,進而祀之,不爲過也。【張氏曰】嘉靖九年,罷公伯寮等十三人。夫寮之當黜,不待言矣。秦冉、顏何二人,則以疑史記誤書而罷。愚謂過而廢之,不如過而存之,是當仍議復也。揚雄之事莽,戴聖之贓吏,馬融之附勢,王肅之畫篡逆策,吳澄之忘宋仕元,俱無容平反。他如荀況、劉向、賈逵、何休、王弼、杜預,並以學術有疵罷,非如雄等之大傷名教,即不得複列兩廡,亦當祀於鄉,如林放例可也。【方東樹曰】孔庭從祀,自唐以來,代有更正,明徐溥有言,諸儒從祀,非有功斯道不可。善矣。然在宋以前,義理未着,人未知訓詁之非學,經與人分之不可。況秦火以後,漢儒實有保殘守缺之功,魏晉諸儒實有訓詁名物之益,縱有遺行,當從寬假。唐貞觀之祀,以代用其書,垂於國胄,祀之所以報其功,宜也。在宋以後之儒,經程朱講辨,義理昭著,則必經行合茂而後可否,則寧取其行,不得以著述偏重。楊廷和等無識,執著述有無以泥胡安定、薛文清之從祀,非也。顧氏目擊明儒心學縱恣之失,及語錄空疏之病,創爲救敝之論,專重著述。以爲當從貞觀之制,謂荀況、揚雄、韓愈三人之書雖有合於聖人,而無傳注之功,不當從祀。則不知顏閔諸賢曾着何書而世競以虛車剿說爲有功聖道矣。從來漢學諸人祖此偏宕之論,遂乃蔽罪程朱,痛斥義理,專重著述,奉康成、叔重爲極至,與議從祀之恉又一局矣。使亭林在今日,見之必悔其言之失也。【汝成案】歐陽文忠以議濮園爲世訾毀,然實非傅會經義,迎合人主。胡氏譏之,欲黜其從祀,過也。劉子政雖進方術,而忠誠端亮,言合儒先,胡氏以爲其失可原,直諫可法,不宜黜退,信矣。戴聖委法,雖傳禮經,奚逭其過?第其贓罪,惲子居曾博考辨之。林放、秦冉、顏何三賢,我朝久爲升復。嘉靖所黜,亦間有復者。從祀名儒,先止有陸清獻一人,近復進孫夏峯、湯文正、唐陸宣公、明黃忠端、劉忠介、呂省吾。尊儒獎義,既異徒語性天,亦非專矜訓詁,如先生及方氏譏雲。

嘉靖之從祀進歐陽修者,爲大禮也,出於在上之私意也。進陸九淵者,爲王守仁也,出於在下之私意也。與宋人之進荀、揚、韓三子,而安石封舒王配享,同一道也。

成化四年,彭時奏謂,漢晉之時,道統無傳,所幸有專門之師講誦聖經,以詔學者,斯文賴以不墜。此馬融、範寧諸人雖學行未純,亦不得而廢。

祭禮

陸道威着思辨錄,欲於祭禮之中而寓立宗之意。謂古人最重宗子,然宗子欲統一族衆,無如祭法。文公家禮所載祭禮雖詳整有法,顧惟宗子而有宮爵及富厚者方得行之,不能通諸貧士。又一歲四合族衆,繁重難舉,無差等隆殺之別。愚意欲仿古族食世降一等之意,定爲宗祭法。歲始則祭始祖,凡五服之外皆與,大宗主之。仲春則祭,四代,以高祖爲主,曾祖以下分昭穆,居左右,合同高祖之衆,繼高之宗主之。仲夏則祭三代,以曾祖爲主,祖考則分昭穆居左右,合同曾祖之衆,繼曾之宗主之。仲秋則祭二代,以祖爲主,考妣居左昭位,合同祖之衆,繼祖之宗主之。仲冬則祭一代,以考爲主,合同父昆仲弟,繼禰之宗主之。皆宗子主祭,而其餘子則獻物以助祭。不惟愛敬各盡,而祖考高曾隆殺有等,一從再從,遠近有別,似於古禮初無所倍。【陸中丞日】廟制復,宗法行,而後可舉始祖之祭。雖祭始祖,士庶人必無祧主合食之禮。惟使人得各祭其高曾祖考,乃爲便於民而宜於俗。是何也?始祖者,支子不祭,祭必告於宗子。廟制既失,宗法不行,族衆離析,譜牒散亡,不知何人當爲大宗,因而妄屍宗子之任,人自爲禮,家自爲尊,必至於人人盡祭其始祖。本以復古,而適以亂俗,朱子所以謂不盡當祭。而家禮一書特去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意深遠矣。我故曰廟制復,宗法行,然後可舉始祖之祭。然始祖雖不盡當祭而固有祭其始遷之祖與始爲大夫者。報本追遠,誠亦不禁,其主宜百世不改。自此以下,則皆在遷毀之列。古者始死立重,三虞卒哭,徹重埋之。重亦主也。埋瘞之制,自古然矣,不得歸咎魏晉也。瓊山邱氏謂,始祖親盡。藏其主於墓所,大宗歲率宗人一祭之。此則藏主於墓,而不在祠堂。又曰,其第一世以下祖親盡,及小宗之家高祖親盡,則遷其主而埋之,歲率子孫一祭之。此則埋主而不藏祧室。況乎祫祭,禮之至大者。天子●礿,祫禘,祫嘗,祫烝。諸侯●礿禘,一●一祫,嘗祫,烝祫,而又礿則不禘,禘則不嘗,嘗則不烝,烝則不礿。凡四時之祫,止享羣廟之主於太廟,而不及祧。惟大祫乃合羣廟、毀廟,而並祭於太廟。然其制則或以三年,或以五年。公羊謂之大事,禮器謂之大饗王事,其禮之重如此。今士庶乃每年一祫,而冬至祭之,不已汰乎!中庸上祀之禮,朱子謂推太王、王季之意以及無窮,而於達乎諸侯大夫及士庶人句,不言推士庶人祖考之意以及無窮,在朱子蓋幾斟酌而出之,而不圖今日之又有別解也。我故曰,雖祭始祖,士庶人必無祧主合食之禮。若族兄弟同堂共居,止設高祖一主,而嫡長子孫屍其祭祀,亦猶宗法之意。使其分異之後,爲支子者越在百里數十里之外,甚而播遷轉徒,遠至隔府隔省,其始止終奉禰主以行,其既將終不祭其高曾祖乎?若設虛位以祭,而不爲立主,則人之得爲四親主者少矣,又何有高曾以上所祧之主?其得奉始祖、祧祖及四親之主者,必大宗之子孫可也。支子奉禰以行,尚不得爲高曾祖立主。宗子既奉四親,又得上與始祖羣祧奉祀。然而所謂宗子者,不知其果爲大宗與否。閱一再傳,又迷其統,如是則又必人以伊川自任,曰不得當吾世,而以非大宗爲諉。仁孝之念,人人有之,仍歸於家有始祖之祀,而不盡當祭之說不行。夫不問宗之大小,而皆祭始祖,何如不問宗之大小,而皆祭四親,使人得各盡其誠,於有服之尊而不至於越禮犯分乎?我故又推家禮之所未詳,而曰,人各祭其高曾祖考,爲便於民而宜於俗也。或曰,高曾祖考祭則俱祭,古人具有成法,不當隨時加損。答之曰,凡禮皆以義起耳,禮有云上殺,旁殺,下殺,中庸言親親之殺,是古人於禮,凡事皆有等殺,況喪禮服制,父母皆服三年,而高祖則齊衰三月,【原注】此今律文。是喪禮已有等殺,何獨於祭禮不可行乎?此雖創舉,恐不無補於風教也。【鳳氏曰】程子謂自天子至於庶人,高祖皆有服,有服則皆有祭。大夫三廟,太祖廟祭太祖,昭穆二廟具四主。士一廟,亦祭四主。其言原本禮制,確不可易。儀禮喪服經傳、大傳、小記並言大小宗之法,此大夫士之法也。大宗姑弗論,繼禰者爲小宗,宗其繼高祖者,五世則遷。繼之爲言主祭也,繼禰者,庶子之適子主祭,庶子而同,庶子出之,兄弟宗之,是爲繼禰之小宗。推之繼祖之小宗,繼曾祖之小宗,繼高祖之小宗,皆以主祭。此庶子而從兄弟,再從兄弟、三從兄弟宗之也,故曰宗,以其所祭者庶子。又五世,則庶子親盡不祭。四從兄弟不復宗之,故曰小宗。小宗尚祭高祖,則大宗可知。而大夫士祭及高祖,經非無據矣。古者祭必有屍有主,士喪禮一廟者也,其文曰設盥於祖廟門外,又曰遷於祖廟。注曰,士祖禰共廟。此一廟二主之見經者也。以例大夫昭穆二廟,則四主可知。愚謂士祭四親,士喪禮祖廟乃該三祖,而一廟具四主者也。天子廟制,同堂異室,始於漢明帝。其實周家大夫士廟制已具之,何雲先王未有而未義起耶?【陸中丞曰】世俗於通衢隙地建立祠廟,以示貴異,不知其悖禮違制,不足學也。古者廟寢相連,神人互依,必在中門之外,正寢之東。一世自爲一廟,各有門,有堂,有寢。後始變爲同堂異室之制,而其世數必視宮爵之卑高爲準。仕宦雖至宰相,於古僅爲大夫,得立三廟而已。緣其制度繁重,難以遵行,經程朱大儒準情酌理,創爲祠堂,得祀高曾祖考四代,而其地必仍在正寢之東。正寢者,今之廳堂也,或一間或三間。中爲四龕,龕中置櫝,櫝中藏主,龕外垂簾,以一長桌盛之,其位以西爲上,如是而已。此吾先世所未嘗行,亦不能行。因思嘉興住宅適於廳堂之東復有正屋,今宜於第三層向南屋內立爲祠堂,一如家禮之制。自吾高祖以至吾父共爲四代。古人或以始封之君爲始祖,或以始遷之祖爲始祖。論始封,則吾祖實受大夫之命,子孫可世祀不廢。但既遵家禮,則可不奉始祖之祀,此俟後世酌行,不必預定。至於以西爲上,說者謂鬼神尚右也。但今俗生人以東爲上,死則又以西爲上,於人情有所未安。明初用行唐令,胡秉中言。許庶人祭三代,以曾祖居中,祖左禰右。邱瓊山謂,士大夫家祭四代者,亦當如之。徐健庵讀禮通考載此圖式,中之左爲高祖考妣,中之右爲曾祖考妣,高之左爲祖考妣,曾之右爲考妣,四龕相隔,俱系南向。時制既協,人情亦安。若今世俗祠堂,既不依人,而又祀至數十世之遠。其旁親不問愚智,一皆奉主入祠。其子孫不分貴賤,居然執鬯主祭。徒廣其宮室,不以僭逾爲恥,何足效乎!【柴氏曰】近世士大夫家立廟者少,間有一二世族,惟建爲祠堂,其制與古禮會典俱不合。餘謂賢而知禮且有力者,自當依禮典立家廟,惟奉高曾祖考。若從衆建爲祠堂,亦宜衡量古今,不失禮意。其祠宇宜作兩層,外爲廟,內爲祧室。廟則始祖居中,而高曾祖考依昭穆爲次。親盡者當奉主於祧室,歲一合祭焉。間有貴而特起及賢而有學行爲世所共推者,仿古有稱宗在昭穆之外之意,公舉入廟,以班附食,庶幾變而未失其正耶?【汝成案】會典品官家祭之禮,居室之東立家廟,一品至三品,廟五間,中三間爲堂,左右各一間隔一牆,北爲夾室,南爲房堂。南檐三門房,南檐各一門,階五級。庭東西廡各三間,東藏遺衣物,西藏祭器。庭繚以垣,南爲中門,又南爲外門,左右各設側門。四品至七品,廟三間,中爲堂,左右爲夾室,爲房階三級,東西廡各一間,餘如三品以上。八九品,廟三間,中廣左右狹,階一級,堂及垣皆一門,庭無廡,以篋分藏遺物祭器,陳於東西序。餘如七品以上,皆設四室,奉高曾祖禰四世,昭左穆右,妣以適配,南向。高祖以上,親盡則祧,藏主夾室。東序西序爲祔位,伯叔祖父兄弟子姓之成人無後者,及伯叔父之長殤,兄弟之長殤、中殤,子姓之長殤、中殤、下殤,及妻先歿者,皆以版按輩行墨書,男東女西,東西向。歲以四時仲月擇吉致祭。各室設案各一,祔位東西案各一,堂南設設香案一,爐檠具,祝案設香案西,尊爵案設東序,盥盤設東階上。視割牲,一品至三品,羊一、豕一。四品至七品,特、豕。八品以下,豚肩,不特殺。視滌祭器,三品以上,每案俎二、鉶二、敦二、籩六、豆六。七品以上,籩四、豆四。八品以下,籩二、豆二。皆俎一。鉶敦數同。行三獻禮,行禮皆一跪三叩。日中乃餕。三品以上,時祭遍舉,七品以上春秋二舉,八品以下春一舉。世爵公侯伯子視一品,男以下按品爲差等,在籍進士、舉人視七品,恩拔歲副貢生視九品。凡恭遇恩贈,制書至,行焚黃告祭禮。牲饌視所贈之爵,饌案視追贈世數。主人以下跪,聽宣制畢,奉主行三跪九叩禮。改題神主訖,讀祝,獻酒如時祭儀。貢監生員有頂戴者其家祭於寢之北,爲龕,以版別四室,奉高曾祖禰,皆以妣配。服親男女成人無後者,按輩行書紙位祔食,已事焚之,歲以四時節日出,而薦粢盛二盤,肉食蔬果之屬四器,羹二、飯二,薦畢,餕如八品禮。朔望上香獻茶行禮,因事致告如朔望。庶民以正寢北爲龕,奉高曾祖禰,歲時薦果蔬新物,每案不過四器羹飯。其朔望及告事如貢監生員儀。

女巫

周禮女巫舞雩,但用之旱暵之時。使女巫舞旱祭者,祟陰也。禮記檀弓,歲旱,穆公召縣子而問曰,吾欲暴巫而奚若?曰,天則不雨,而望之愚婦人,無乃已疏乎?此用女巫之證也。漢因秦滅學,祠祀用女巫。後魏郊天之禮,女巫升壇搖鼓,帝拜,後肅拜。杜岐公曰,道武帝南平姑臧,東下山東,足爲雄武之主。其時用事大臣崔浩、李順、李孝伯等多是謀猷之士,少有通儒碩學,所以郊祀上帝,六宮及女巫預焉。

魏書高祖紀,延興二年二月乙巳詔曰,尼父稟達聖之姿,體生知之量,窮理盡性,道光四海。頃者淮徐未賓,廟隔非所,致令祀典寢頓,禮章殄滅,遂使女巫妖覡,淫進非禮,殺牲歌舞,倡優媒狎,豈所以尊明神、敬聖道者也?自今以後,有祭孔子廟,制用酒脯而已,不聽婦女合雜,以祈非望之福。犯者以違制論。大金國志,世宗大定二十六年二月詔曰,曩者邊埸多事,南方未賓,致令孔廟頹落,禮典陵遲,女巫雜覡,淫祀違禮。自今有祭孔廟,制用酒脯而已,犯者以違制論。

唐書黎幹傳,代宗時,爲京兆尹。時大旱,乾造土龍,自與巫覡對舞。彌月不應,又禱孔子廟。帝笑曰,丘之禱久矣。使毀土龍。

卷十五

陵

古王者之葬,稱墓而已。左傳曰,殽有二陵,其南陵,夏後皋之墓也。書傳亦言,桐宮,湯墓。周官冢人,掌公墓之地。並言墓不言陵。及春秋以降,乃有稱丘者。楚昭王墓謂之昭丘,趙武靈王墓謂之靈丘,而吳王閩閭之墓亦名虎丘。蓋必其因山而高大者,故二三君之外無聞焉。史記趙世家,肅侯十五年,起壽陵。秦本紀,惠文王葬公陵,悼武王葬永陵,孝文王葬壽陵。始有稱陵者。【原注】後漢書東平憲王蒼傳言,園邑之興,始自強秦。通典,襄陵,有晉襄公之陵。至漢,則無帝不稱陵矣。宋施宿會稽志曰,自先秦古書,帝王墓皆不稱陵,而陵之名實自漢始。非也。

墓祭

太甲之書曰,王徂桐宮居憂。此古人廬墓之始。【雷氏曰】桐與湯墓無涉。桐,亳東之邑,即續漢郡國志所云桐亭。左傳,凡宋城諸門,皆以所向之邑名之。北曰桐門,即因虞城南五里有桐邑也。韓詩外傳曰,湯葬於徵。今扶風徵陌是也。曾子問,宗子去在他國,庶子無爵而居者,可以祭乎?孔子曰,祭哉。請問其祭如之何?孔子曰,向墓而爲壇,以時祭。若宗子死,告於墓而後祭於家。此古人祭墓之始。【原注】史記周本紀,武王上祭於畢。馬融曰,畢,文王墓地名也。此緯書之言,不可信。記言古不墓祭。宗子去在他國,事之變也。將祭而爲壇,禮之權也。秦興西戎,宗廟之禮無聞,而特起寢殿於墓側。【原注】見漢官儀。宋書禮志,漢氏諸陵皆有園寢者,承秦所爲也。說者以爲古前廟後寢,以象人君前有朝後有寢也。廟以藏主,四時祭祀,寢有衣冠,象生之具以薦新。【沈氏曰】宋書禮志一節,已見續漢書祭祀志。漢之西京已崇此禮。叔孫通傳言,爲原廟渭北,衣冠月出遊之。【原注】師古曰,從高帝陵寢出衣冠,遊於高廟,每月一爲之。韋玄成傳言,園中各有寢便殿,日祭於寢,月祭於廟,時祭於便殿。寢日四上食,廟歲二十五祠,便殿歲四祠。【原注】此皆承秦之制,故黷於祭祀如此。後漢明帝永平元年春正月,帝率公卿已下朝於原陵,如元會儀,而上陵之禮始興。【原注】蔡邕記曰,昔京師在長安時,其禮不可盡得聞也。光武即世始葬於此。明帝嗣位,逾年羣臣朝正,感先帝不復聞見此禮,乃帥公卿百寮就園陵而創焉。每正月丁,祀郊廟畢,以次上陵,百官、四姓、親家、婦女、公主、諸王、大夫、外國朝者、侍子、郡國計吏會陵。八月,飲酎禮亦如之。洛陽諸陵皆以晦朔、二十四氣、伏臘及四時祠廟,日上飯,太官送用物,園令食監典省,其親陵所宮人隨鼓漏理被枕,具盥水,陳妝具。【原注】貢禹奏言,武帝取好女數千人填後官。及棄天下,昭帝幼弱,霍光專事,不知禮正,皆以後宮女置於園陵,今杜陵有宮人數百。外戚傳,許後上疏,有杜陵梁美人。又云,成帝崩,班婕妤充奉園陵,薨,因葬園中。而張敞書言,昌邑哀王歌舞者張修等十人無子,又非姬,但良人無官名,王薨,當罷歸。太傅豹等擅留,以爲哀王園中人,不當罷。翼奉亦言,諸侯王園宜出其過制者。是諸侯王園亦有之矣。是以安帝尊母孝德皇元妃耿氏爲甘陵大貴人,桓帝尊母匽氏爲博園貴人,靈帝尊母董氏爲慎園貴人,皆以陵園爲名。程氏演繁露曰,魏武置宮人銅雀臺,令月朝十五輒向帳作伎。陸機爲文譏之,不知其來有自矣。而十七年正月,明帝當謁原陵,夜夢先帝、太后如平生歡。既寤,悲不能寐。即案暦,明旦日吉,遂率百官及故客上陵。其日甘露降於陵樹,帝令百官採取以薦。會畢,帝從席前伏御牀,視太后鏡奩中物,感動悲涕,令易脂澤妝具,左右皆泣,莫能仰視焉。此特士庶人之孝,而史傳之以爲盛節。故陵之崇,廟之殺也。禮之瀆,敬之衰也。【原注】明帝遺詔,無起寢廟,藏主於光烈皇后更衣別室。而七廟之制遂廢。蔡邕以爲天子事亡如存之意,禮有煩而不可省者,殆曲爲之說也。魏武帝葬高陵,有司依漢立陵上祭殿。至文帝黃初三年,乃詔曰,先帝躬履節儉,遺詔省約,子以述父爲孝,臣以繼事爲忠。古不墓祭,皆設於廟。高陵上殿,屋皆毀壞,車馬還廄,衣服藏府,以從先帝儉德之志。及文帝自作終制,又曰,壽陵無立寢殿造園邑。晉宣王遺令子弟羣臣,並不得謁陵。猶爲近古。【原注】宋書禮志,晉宣帝遺詔,子弟羣官皆不得謁陵。於是景文遵旨。至武帝猶再謁崇陽陵,一謁峻平陵,然遂不敢謁高原陵。至惠帝復止也。逮江左初,元帝崩後,諸公始有謁陵、辭陵之事,蓋由眷同友執率情而舉,非洛京之,舊也。成帝時,中宮亦年年拜陵。議者以爲非禮,於是遂止,以爲永制。晉書王導傳,自漢魏以來,羣臣不拜山陵。導以元帝睠同布衣,匪惟君臣而已,每一崇進,皆就拜不勝哀慼。由是詔百官拜陵,自導始也。【楊氏曰】王導始渴元帝陵,所謂眷同友執者,謂茂弘也。梁武帝、後周明帝始皆謁陵。唐太宗、玄宗亦並行之。【原注】唐書彭景直傳,景龍末,爲太常博士。時獻昭幹三陵皆日祭,景直請罷,不從。開元二十年,敕寒食上墓宜編入五禮,永爲恆式。【原注】胡三省曰,唐開元敕,寒食上墓,禮經無文,近代相傳,浸以成俗。宜許上墓,同拜掃禮。蓋但許士庶之家行之,而人君無此禮也。五代會要言,後唐莊宗,每年寒食出祭,謂之破散。其後襲而行之。歐陽公五代史所謂寒食野祭而焚紙錢,即謂此也。而陵寢亦有衣冠嬪御之制。【原注】杜子美橋陵詩,宮女晚知曙,祠官朝見星。韓退之豐陵行曰,臣聞神道尚清靜,三代舊制存諸書。墓藏廟祭不可亂,欲言非職知何如。蓋深非之也。若明代之制,無車馬,無宮人,不起居,不進奉,亦庶幾得禮之中者與?

古人於墓之禮,但有奔喪、去國二事。記曰,奔喪者,不及殯,先之墓,北面坐哭盡哀。主人之待之也,即位於墓左,婦人墓右,成踊盡哀。又曰,若除喪而後歸,則之墓哭,成踊,束括髮,袒絰,拜賓成踊,送賓反位,又哭盡哀,遂除於家,不哭。又曰,奔兄弟之喪,先之墓而後之家,爲位而哭。所知之喪則哭於宮,而後之墓。又曰,去國則哭於墓而後行,反其國不哭,展墓而入。魯昭公之孫於齊也,與臧孫如墓謀遂行。吳延州來、季子之於王僚也,覆命哭墓。是則古人之至於墓,皆有哭泣哀傷之事。而祭者,吉禮也,無舍廟而之墓者也。

孟子言,孔子沒,子貢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曲沃。衛嵩曰,古人爲廟以依神,無廬墓之事。門人既不得奉其廟祀,而但廬於冢上,以盡其情,此亡於禮者之禮也。漢以來,乃有父母終而廬墓者,不知其置神主何地,其奉之墓次歟?是野祭之也。其空置之祠堂歟?是視其體魄反過其神也。而愨者以此悖先王之禮,僞者以此博孝子之名,至於今而此風猶未已也。且孝如曾子,未嘗廬墓。孔子封防既反,而弟子後至。古人豈有廬墓之事哉!

史記孔子世家,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祀孔子冢。【原注】史言上冢者,自孔子、留侯二世家始。而諸儒亦講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夫禮教出於聖人之門,豈有就冢而祭?至鄉飲、大射尤不可於冢上行之。蓋孑L子教於洙泗之間,所葬之冢在講堂之後,孔子既歿,弟子即講堂而祀之,且行飲射之禮。太史公不達,以爲祭於冢也。【楊氏曰】史記此處疑有缺文誤字。漢人以宗廟之禮移於陵墓,有人臣而告事於陵者,蘇武自匈奴還,詔奉一大牢謁武帝園廟是也。有上冢而會宗族故人及郡邑之官者,樓護爲諫大夫使郡國,過齊,上書求上先人冢,因會宗族故人。班伯上書,願過故郡上父祖冢,有詔太守、都尉以下會是也。有上冢而太官爲之供具者,董賢爲侍中、駙馬都尉,上冢有會,輒大官爲供是也。有贈諡而賜之於墓者,陰興夫人卒,肅宗使五官中郎將持節即墓賜策,追諡興曰翼侯是也。有人主而臨人臣之墓者,光武至湖陽,幸樊重墓。霍峻葬成都,先主率羣僚臨會弔祭,因留宿墓上是也。有庶民而祭古賢人之墓者,曹昭東征賦,遽氏在城之東南兮,民亦饗其丘墳【原注】文選作尚,水經注引此作饗。是也。人情所趨,遂成習俗。其流之弊,有如楊倫行喪於恭陵者矣,有如趙宣葬親而不閉埏隧,因居其中,行服二十餘年者矣。【原注】陳番傳。至乃市賈小民相聚爲宣陵孝子者數十人,皆除太子舍人,而禮教於斯大壞矣。

招魂之葬,於古未聞。三輔黃圖言,漢太上皇陵在櫟陽北原,在東者太上皇,在西者昭靈後,【原注】高帝母起兵時死於小黃。則疑其始於此矣。晉東海王越柩爲石勒所焚,妃裴氏渡江,欲招魂葬越。元帝詔有司詳議,博士傅純曰,聖人制禮,以事緣情。設冢槨以藏形,而事之以兇。立廟祧以安神,而奉之以吉。送形而往,迎精而還。此墓廟之大分,形神之異制也。至於宗廟、寢廟,枋祭非一處,所以廣求神之道而獨不祭於墓,明非神之所處也。今亂形神之別,錯廟墓之宜,違禮失義,莫大於此。於是下詔不許。【楊氏曰】招魂而葬,是謂埋神。

唐高宗顯慶三年十一月,伊麗道行軍副總管蕭嗣業擒阿史那賀魯至京師。甲午,獻於昭陵。總章元年十月,司空李勳破高麗,俘高藏、男建、男產等至京師,獻於昭陵。許敬宗言,古者軍凱旋則飲至於廟,末聞獻馘於陵者。然陛下奉園寢與宗廟等,可行不疑。此亦所謂自我作古者矣。

唐時陵寢嘗有鷹犬之奉。玄宗開元二年四月辛未詔曰,園陵之地,衣冠所遊。凡厥有司,罔不祗事。頃者別緻鷹狗,供奉山陵,至於料度,極多費損。昔戒禽荒,既非尋常所用。遠惟龍馭,每以仁愛爲心。彼耕象與耘鳥,且增哀慕。豈飛蒼而走黃,更備畋獵。有乖儀式,無益崇嚴。諸陵所有供奉鷹狗等,並宜即停。

天寶二年八月制曰,禋祀者,所以展誠敬之心。薦新者,所以申霜露之思。自流火屆期,商風改律,載深追遠,感物增懷。且詩着授衣,令存休浣。在於臣子,猶及恩私。恭事園陵,未標典式。自今以後,每至九月一日,薦衣於陵寢,貽範千載,庶展孝思。且仲夏端午,事無典實,傳之淺俗,遂乃移風。況乎以孝道人,因親設教,感遊衣於漢紀,成獻報於禮文。宣示庶僚,令知朕意。今關中之俗,有所謂送寒衣者,其遺教也。【原注】今俗乃用十月一日。【徐司寇曰】武王將東觀兵,上祭於畢,則墓祭,周有行之者。今必廢千餘年通行之事,以求合古經,豈仁人孝子不忍死其親之心?所可異者,末俗流失,或假上墓之便,召客宴會,歌舞歡暢,非墟墓生哀之情耳。

厚葬

晉書索綝傳,建興中,盜發漢霸、杜二陵,【原注】文帝霸陵,宣帝杜陵。多獲珍寶。帝問綝曰,漢陵中物,何乃多邪!綝對曰,漢天子即位一年而爲陵,天下貢賦、三分之一供宗廟,一供賓客,一充山陵。武帝享年久長,比崩,而茂陵不復容物,其樹皆已可拱。赤眉取陵中物,不能減半,於今猶有朽帛委積,珠玉未盡。此二陵【原注】謂霸、杜。是儉者耳,亦百世之誡。【原注】漢書王莽傳,赤眉發掘園陵,惟霸陵、杜陵完。按史記孝文紀言,治霸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爲飾。而劉向諫昌陵疏,亦以孝文薄葬,足爲后王之則。然考之張湯傳,則武帝之世已有盜發孝文園瘞錢者矣。【梁氏曰】霸陵凡三被髮,張湯傳一也。風俗通所云,霸陵薄葬,亦被髮掘。二也。晉書所云,三也,蓋金玉珍寶必景帝爲之,不依遺詔瓦器之制,事祕莫知,史不得錄耳。蓋自春秋列國以來,厚葬之俗,雖以孝文之明達儉約,且猶不能盡除,而史策所書,未必皆爲實錄也。【楊氏曰】非孝文之不能盡除,或景帝之陷親於不義耳。

左傳成公二年八月,宋文公卒,始厚葬,用蜃炭,益車馬,始用殉。重器備,槨有四阿,棺有翰檜。君子謂華元、樂舉,於是乎不臣。臣,治煩去惑者也,是以伏死而爭。今二子者,君生則縱其惑,死又益其侈,是棄君於惡也,何臣之爲!

呂氏春秋節喪篇曰,審知生,聖人之要也。審知死,聖人之極也。知生也者,不以害生,養生之謂也。知死也者,不以害死,安死之謂也。此二者,聖人之所獨決也。凡生於天地之間,其必有死,所不免也。孝子之重其親也,慈親之愛其子也,痛於肌骨,性也。所重所愛,死而棄之溝壑,人之情不忍爲也,故有葬死之義。葬也者,藏也,慈親孝子之所慎也。慎之者,以生人之心慮。以生人之心爲死者慮也,莫如無動,莫如無發,無發無動,莫如無有可利,則此之謂重閉。古之人有藏於廣野深山而安者矣,非珠玉國寶之謂也。葬不可不藏也,葬淺則狐狸抇之,【原注】抇讀曰掘。深則及於水泉,故凡葬必於高陵之上,以避狐狸之患,水泉之淹。此則善矣,而忘奸邪盜賊寇亂之難,豈不惑哉!譬之若瞽師之避柱也,避柱而疾觸杙也。狐狸、水泉、奸邪、盜賊、寇亂之患,此杙之大者也。慈親孝子避之者,得葬之情矣。善棺槨,所以避螻蟻蛇蟲也。今世俗大亂之主,愈侈其葬,則心非爲乎死者慮也,生者以相矜尚也。侈靡者以爲榮,節儉者以爲陋。不以便死爲故,而徒以生者之誹譽爲務,此非慈親孝子之心也。民之於利也,犯流矢,蹈白刃,涉血盩肝以求之。【原注】盩,古抽字。野人之無聞者,忍親戚、兄弟、知交以求利。今無此之危,無此之醜。其爲利甚厚,乘車食肉,澤及子孫,雖聖人猶不能禁,而況於國彌大,家彌富,葬彌厚,含珠鱗施、【原注】含珠,口實也。鱗施,施玉於死者之體若魚鱗也。玩好貨寶、鐘鼎壺濫、【原注】以冰置水漿於其中爲濫,取其冷也。輿馬衣被戈劍不可勝數,諸養生之具無不從者。題湊之室,【原注】室,槨也。題湊,復累。棺槨數襲,積石積炭,以環其外。奸人聞之,傳以相告。上雖以嚴威重罪禁之,猶不可以止。且死者彌久,生者彌疏。生者彌疏,則守者彌怠。守者彌怠,而葬器如故,其勢固不安矣。安死篇曰,世之爲丘壟也,其高大若山,其樹之若林,其設闕庭、爲宮室、造賓阼也若都邑。以此觀世示富則可矣,以此爲死則不可也。夫死,其視萬歲猶一瞚也。【原注】瞚,古瞬字。人之壽久之不過百,中壽不過六十,以百與六十爲無窮者之慮,其情必不相當矣,以無窮爲死者之慮則得之矣。今有人於此,爲石銘,置之壟上曰,此其中之物具珠玉好玩、財物寶器甚多,不可不抇,抇之必大富,世世乘車食肉。人必相與笑之,以爲大惑。世之厚葬也有似於此。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也。無不亡之國,是無不抇之墓也。以耳目所聞見,齊、荊、燕嘗亡矣,【原注】齊愍王、楚平王、燕王噲。宋、中山已亡矣,趙、魏、韓皆亡矣,【原注】作書之時,秦初並三晉。其皆故國矣。自此以上者,亡國不可勝數。【原注】上猶前也。是故大墓無不抇也,而世皆爭爲之,豈不悲哉!君之不令民,父之不孝子,兄之不悌弟,皆鄉里之所釜●者而逐之。【原注】●鬲同。史記蔡澤傳,入魏韓,遇奪釜鬲於塗。憚耕稼採薪之勞,不肯官人事,而祈美衣侈食之樂,智巧窮屈,無以爲之。於是乎聚羣多之徒,以深山廣澤林藪樸擊遏奪,又視名丘大墓葬之厚者求舍便居,以微抇之,日夜不休,必得所利,相與分之。夫有所愛所重,而令奸邪盜賊寇亂之人卒必辱之,此孝子、忠臣、親父、交友之大事。堯葬於谷林,通樹之。舜葬於紀,市不變其肆。禹葬於會稽,不變人徒。【原注】變,動也,言無所興造不擾民也。是故先王以儉節葬死也,非愛其費也,非惡其勞也,以爲死者慮也。先王之所惡,惟死者之辱也。發則必辱,儉則不發,故先王之葬必儉必合必同。何謂合?何謂同?葬于山林則合乎山林,葬於陵隰則同乎陵隰,此之謂愛人。夫愛人者衆,知愛人者寡,故宋未亡而東冢抇,【原注】東冢,文公冢也。文公厚葬,故冢被髮也。冢在城東,因謂之東冢。齊未亡而莊公冢抇。【原注】莊公名購,僖公之父,在位六十四年。國安寧而猶若此,又況百世之後而國已亡乎?故孝子、忠臣、親父、交友不可不察於此也。夫愛之而反危之,其此之謂乎?魯季孫有喪,孔子往吊之,入門而左,從客也。主人以璠璵收,【原注】此季平子意如之喪也。主人,桓子斯也。收,斂也。孔子徑庭而趨,歷級而上,曰,以寶玉收,譬之猶暴骸中原也。【原注】言必發抇。徑庭歷級,非禮也。雖然,以救過也。

前代陵墓

漢高帝十二年十二月詔曰,秦皇帝、楚隱王、【原注】師古曰,陳勝也。魏安釐王、齊愍王、趙悼襄王,皆絕亡後,其與秦皇帝守冢二十家,楚、魏、齊各十家,趙及魏公子無忌【原注】師古曰,即信陵君也。各五家,令視其冢,復,亡以與他事。魏明帝景初二年五月戊子詔曰,昔漢高創業,光武中興,謀除殘暴,功昭四海。而墳陵崩頹,童兒牧豎踐蹋其上,非大魏尊崇所承代之意也。其表高祖、光武陵四面各百步,不得使民耕牧樵採。宋武帝永初元年閏月壬午朔詔曰,晉世帝后及藩王諸陵守衛,宜便置格。其名賢先哲見優前代,或立德着節,或寧亂庇民,墳墓末遠,並宜灑掃。主者具條以聞。南齊明帝建武二年十二月丁酉詔曰,舊國都邑,望之悵然,況乃身經南面,負談情說扆宸居,或功濟當時,德章一世,而塋壟攢穢,封樹不修,豈直嗟深牧豎,悲甚信陵而已哉。昔中京淪覆,鼎玉東遷,晉元締構之始,簡文遺詠在民,而松門夷替,埏路榛蕪,雖年代殊往,撫事興懷。晉帝諸陵,悉加修理,並增守衛。梁武帝天監六年詔曰,命世興王,嗣賢傳業,聲稱不朽。人代徂遷,二賓以位,三恪義在,時事浸遠,宿草榛蕪,望古興懷,言念愴然。晉宋齊三代諸陵,有司勤加守護,忽令細民侵毀。作兵有少,補使充足。前無守視,並可量給。【原注】文選載任昉爲卞彬謝修卞忠貞墓啓。魏高祖太和二十年五月丙戌,詔漢魏晉諸帝陵各禁方百步不得樵蘇踐藉。孝明熙平元年七月詔曰,先賢列聖,道冠生民,仁風盛德,煥乎圖史。暨暦數永終,跡隨物變,陵隧杳靄,鞠爲茂草。古帝諸陵多見踐藉,可明敕所在,諸有帝王墳陵,四面各五十步,勿聽樵牧。隋煬帝大業二年十二月庚寅詔曰,前代帝王,因時創業,君民建國,禮尊南面。而暦運推移,年世永久,丘壟殘毀,樵牧相趨,塋兆堙蕪,封樹莫辨。興言淪滅,有愴於懷。自古以來帝王陵墓,可給隨近十戶,蠲其雜役,以供守視。【原注】唐太宗詔見下。唐玄宗天寶三載十二月詔,自古聖帝明王陵墓,有頹毀者,宜令管內量事修茸,仍明立標記,禁其樵採。古人於異代山陵,必爲主修護若此。【原注】陳書淳于量傳,坐就江陰王蕭季卿買梁陵中樹,季卿坐免,量免侍中。

宋熙寧中,興利之臣建議,前代帝王陵寢,許民請射耕墾。而唐之諸陵悉見芟削,昭陵喬木翦伐無遺。【原注】宋史鄧潤甫傳。小民何識,自上導之,靡存愛樹之思,但逐樵蘇之利。籲,非一朝之故矣。【楊氏曰】宋太祖亦有修祭前代陵墓之詔。【又曰】宋人言利,至於賣祠廟,則耕陵寢其輕事也。

金太宗天會二年二月詔,有盜發遼諸陵者罪死。七年二月甲戌詔,禁醫巫閭山遼代山陵樵採。【原注】金史斡魯古孛堇傳,幹州後爲閭陽縣,遼諸陵多在此,禁無所犯。獨元之世祖縱楊璉真伽發宋會稽攢宮不問,此自古所無之大變也。【原注】元史,楊璉真伽爲江南釋教總統,發掘故宋趙氏諸陵之在錢塘紹興者及其大臣冢墓,凡一百一所。

實錄,洪武九年八月己酉,遣國子生周渭等三十一人分視歷代帝王陵寢,命百步內禁人樵牧,設陵戶二人守之。有經兵燹而崩摧者,有司督近陵之民以時封培。每三年一遣使致祭。其後每登極詔書並有此文,而有司之能留意者鮮矣。

魏高祖太和十九年九月丁亥詔曰,諸有舊墓銘記見存昭然爲時人所知者,三公及位從公者,去墓三十步。尚書令僕九列,十五步。黃門五校,十步,各不聽墾殖。陳文帝天嘉六年八月丁丑詔曰,梁室多故,禍亂相尋,兵甲紛紜,十年不解。不逞之徒虐流生氣,無賴之屬暴及徂魂。江左肇基。王者攸宅。金行水位之主,木運火德之君。時更四代,歲逾二百。若其經綸王業,搢紳民望,忠臣孝子,何世無之?而零落山丘,變移陵谷,鹹皆翦伐,莫不侵殘。玉杯得於民間,漆簡傳於世載。無復五株之樹,罕見千年之表。自天祚光啓,恭惟揖讓,爰暨朕躬,聿修祖武。雖復旌旗服色,猶行杞宋之封。每車駕巡遊,眇瞻河洛之路。故橋山之祀,蘋藻弗虧。驪山之墳,松柏恆守。惟戚藩舊壟,士子故塋,掩殣未周,樵牧猶衆。或親屬流隸,負土無期。子孫冥滅,手植何寄?漢高留連於無忌,宋祖憫悵於子房,丘墓生哀,性靈共側者也。朕所以興言永日,思慰幽泉。惟前代侯王,自古忠烈,墳冢被髮,絕無後者,可簡行修治,墓中樹木勿得樵採。庶幽顯式暢,稱朕意焉。

唐太宗貞觀四年九月壬午詔曰,欽若稽古,緬想往冊。英聲茂實,志深褒尚。始茲巡省,眺矚中塗,漢氏諸陵,北阜斯托,寂寥幹載,邈而無祀。歷選列闢,遺蹟可觀。良宰名卿,清徽不滅。宜令所司,普加研訪。爰自上古,洎於隋室,諸有明王聖帝,盛德寵功,定亂弭災,安民濟物,及賢臣烈士,立言顯行,緯武經文,致君利俗,丘壟可識,塋兆見在者,各隨所在條錄申奏。每加巡簡,禁絕芻牧,春秋二時爲之致祭。若有毀壞,即宜修補。務令周盡,以稱朕意。是則不獨前代山陵,即士大夫之丘墓併爲封禁,亦興王之一事,可爲後法者矣。

停喪

停喪之事,自古所無。自建安離析,永嘉播竄,於是有不得已而停者。常煒言,魏晉之制,祖父未葬者,不聽服官。【原注】晉書慕容傷載記。而御史中丞劉隗奏,諸軍敗亡,失父母,未知吉凶者,不得仕進宴樂,皆使心喪。有犯,君子廢,小人戮。【原注】通典。生者猶然,況於既歿?是以兗州刺史滕恬爲丁零翟所殺,屍喪不反。恬子羨仕宦不廢,論者嫌之。【原注】南史鄭鮮之傳,鮮之議引楊臻七年不除喪,三十餘年不關人事。齊高帝時,烏程令顧昌玄坐父法秀宋泰始中北征屍骸不反,而昌元宴樂嬉遊,與常人無異,有司請加以清議。【原注】南齊書本紀。振武將軍丘冠先爲休留茂所殺,喪屍絕域,不可復尋。世祖特敕,其子雄方敢入仕。【原注】河南氐羌傳。當江左偏安之日,而猶申此禁,豈有死非戰場,棺非異域,而停久不葬,自同平人,如今人之所爲者哉!晉書賀循傳,爲武康令,俗多厚葬,及有拘忌迴避歲月停喪不葬者,循皆禁焉。【汝成案】今世吳俗停喪不葬,迴避拘忌至於數十年,雖世家富族,往往如此,安得賀循申嚴明禁哉。舊唐書顏真卿傳,時有鄭延祚者,【原注】新書朔方令。母卒,二十九年殯僧舍坦地。真卿劾奏之。兄弟終身不齒,天下聳動。冊府元龜,後周太祖廣順二年十一月丙午敕曰,古者立封樹之制,定喪葬之期,着在經典,是爲名教。洎乎世俗衰薄,風化陵遲,親歿而多闕送終,身後而便爲無主。或羈束於仕宦,或拘忌於陰陽,旅櫬不歸,遺骸何託?但以先王垂訓,孝子因心,非以厚葬爲賢,只以稱家爲禮。掃地而祭,尚可以告虔。負土成墳,所貴乎盡力。宜頒條令,用警因循。庶使九原絕抱恨之魂,千里無不歸之骨。搢紳人士,當體茲懷。應內外文武臣僚幕職州縣官選人等,今後有父母祖父母亡歿,未經遷葬者,其主家之長不得輒求仕進,所由司亦不得申舉解送。而宋史王子韶以不葬父母貶官,劉昺兄弟以不葬父母奪職。【原注】並本傳。後之王者,以禮治人,則周相之詔、魯公之劾不可不着之甲令。但使末葬其親之子若孫,搢紳不許入官,土人不許赴舉,則天下無不葬之喪矣。

張稷若爾岐,採皇甫謐之名,作篤終論。其下篇曰,葬之習於侈也,於是有久而不克葬者,是徒知備物丰儀之爲厚其親,而不知久而不葬之大悖於禮也。先王之制喪禮,始死而襲,襲而斂,三日而殯,殯而治葬具。其葬也,貴賤有時,天子七月,諸侯五月,大夫三月,士逾月。先時而葬者,謂之得葬。【楊氏曰】據公羊傳當是渴葬,得,字之訛也。後時而葬者,謂之怠喪。其自襲而斂,自斂而殯,自殯而葬,中間皆不治他事,各視其力,日夕拮据,至葬而已。以爲所以計安親體者,必至乎葬而始畢也。襲也,斂也,殯也,皆以期成乎葬者也。殯則不可不葬,猶之襲則不可不斂,斂則不可不殯,相待而爲始終者也,故不可以他事間也。今有人親死逾日而不襲,逾旬而不斂,逾月而不殯,苟非狂易喪心之人,必有痛乎其中者矣。至於累年而不葬,則相與安之,何也?殯者必於客位,所以賓之也。父母而賓之,人了之所不忍也。而爲之者,以將葬,故賓之也,所以漸即乎遠也。殯而不葬,是使其親退而不得返於寢,進而不得即於墓,不猶之客而未得歸,歸而未得至者與?非人事之至難安,而人子之大不忍者與?【原注】晏子春秋,生者不得安,命之曰蓄憂。死者不得葬,命之曰蓄哀。喪服小記曰,久而不葬者,惟主喪者不除,其餘以麻終月數者,除喪則已。孔氏曰,久而不葬,謂有事礙不得依月葬者,則三年冠服身,皆不得祥除。主喪者,謂子爲父,妻爲夫,臣爲君,孫爲祖,【原注】父歿持重。皆爲喪主,不得除也。其餘謂期以下至緦也。【原注】劉世明曰,衆子雖非喪主,亦不得除。張憑謂已嫁之女猶不得除。天性難可盡奪,疑則從重。孔叢子,司徒文子問於子思曰,喪服既除,然後乃葬,則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喪末葬,服不變,除何有焉?【原注】司馬溫公葬論亦云。乃知古之人有不幸有故不得葬其親者,雖逾三年,不除服。其心所痛在於未葬,以爲與未及三月者同實也。與未及三月者同實,斯不得計時而即吉矣。何也?喪之即吉,始於虞而成於禫。虞之爲禮,起於既葬,送形而往,迎精而反,故爲虞以安之。未葬則無所爲而虞,不虞則卒哭而祔,皆無所爲而舉,卒哭與祔不得舉,又何爲而可以練?何爲而可以祥且禫?故雖逾三年,與未及三月者同實也。未及三月而欲舉祥禫之禮,行道之人弗忍矣。【原注】喪服小記,三年而後葬者,必再祭。注云,謂練祥也。葬月虞,明月練,又明月祥。劉世明曰,禮,虞而柱楣翦屏,練而毀廬居堊室,祥而席,禫而牀。今此虞及練、祥雖爲侷促,猶追償其事。若在異月,以其本異歲也,練祥之服變除之宜。宜如其節也。斯其所以可以除而弗除與?斯其所以寧斂形還葬,縣棺而封,而必不敢爲溢望奢求,以至於久而不葬也與?由是言之,則人子之未葬其親者,未可以虞,未可以卒哭也。未可以虞,未可以卒哭,而可以服官乎?反末代之澆風,舉百王之墜制,必有聖人起而行之者。

陳可大曰,以麻終月數者,期以下至緦之親,以主人末葬,不得變葛,故服麻以至月數足而除,不待主人喪後之除也。然其服猶必收藏,以俟送葬也。夫未葬之喪,期已下至緦之親且不得變葛,而爲之子者乃循葬畢之制,而練而祥而禫,是則今之人其無父母也久矣。

魏劉仲武娶毌丘氏,生子正舒、正則。及母丘毌敗,仲武出其妻,【原注】司馬師夷儉三族,故仲武出妻。更娶王氏,生陶。仲武爲毌丘氏立別舍,而不告絕。及毌丘氏卒,正舒求祔葬,陶不許。正舒不釋服,訟於上下,泣血露骨,衰裳綴絡,數十年弗得,以至死亡。宋海虞令何子平母喪去官,哀毀逾禮。屬大明【原注】孝武帝年號。末,東土饑荒,繼以師旅,八年不得營葬,晝夜號哭,常如袒括之日,冬不衣絮,夏不就清涼,一日以米數合爲粥,不進鹽菜。所居屋敗,不敝風日,兄子伯興欲爲葺理,子平不肯,曰,我情事未申,天地一罪人耳,屋何宜覆?蔡興宗爲會稽太守,甚加矜重,爲營冢壙。【原注】朱子採入小學善行篇。梁殷不佞爲武康令,會江陵陷,而母卒,道路隔絕,不得奔赴,四載之中,晝夜號泣。及陳高祖受禪,起爲戎昭將軍,除婁令。至是,四兄不齊始迎喪柩歸葬。不佞居處禮節,如始聞喪,若此者又三年。唐歐陽通爲中書舍人,丁母憂,以歲凶未葬,四年居廬,不釋服。冬月,家人密以氈絮置所眠席下,通覺,大怒,遽令撤之。元孫瑾父喪,停柩四載,衣不解帶。此數事可爲不得已而停喪者之法。

近年亦有一二知禮之士,未克葬而不變服者。而或且譏之曰,夫飲酒食肉處內,與夫人間之交際往來,一一如平人,而獨不變衣冠,則文存而實亡也。文存而實亡,近於爲名。然則必並其文而去之,而後爲不近名邪?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嗚呼,夫習之難移久矣。自非大賢,中人之情鮮不動於外者。聖人爲之弁冕衣裳,佩玉以教恭,衰麻以教孝,介冑以教武,故君子恥服其服而無其容。使其未葬而不釋衰麻,則其悲哀之心、痛疾之意必有觸於目而常存者。此子游所謂以故興物,而爲孝子仁人之一助也,奚爲其必去之也?【原注】今吳人喪除服,則取冠衰履杖焚之。服終而未葬,則藏之柩旁,待葬而服。既葬,服以謝弔客,而後除且焚。此亦餼羊之猶存者矣。詩曰,庶見素韠兮,我心蘊結兮,聊與子如一兮。哀公問曰,紳委章甫,有益於仁乎?孔子作色而對曰,君胡然焉!衰麻苴杖者,志不存乎樂。非耳弗聞,服使然也。【原注】家語。後之議禮者,必有能擇於斯者矣。

又考實錄,永樂七年七月甲戌,仁孝皇后喪再期。皇太子以母喪未葬,禫後仍素服視事。至几筵,仍衰服。八年七月乙巳,仁孝皇后忌日,以未葬,禮同大祥。【原注】十一年二月葬長陵。夫天子之子尚且行之,而謂不可通於士庶人乎?

侈於殯埋之飾,而民遂至於不葬其親。豐於資送之儀,而民遂至於不舉其女,於是有反本尚質之思。而老氏之書,謂禮爲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則亦過矣。豈知召南之女,迨其謂之。【原駐】周禮媒氏,凡嫁子娶妻,入幣純帛無過五兩。而夫子之告子路曰,斂手足形,還葬而無槨,稱其財,斯之謂禮。何至如鹽鐵論之雲送死殫家,遣女滿車。齊武帝詔書之雲斑白不婚,露棺累葉者乎?馬融有言,嫁娶之禮,儉則婚者以時矣。喪祭之禮,約則終者掩藏矣。林放問禮之本,孔子曰,禮,與其奢也,寧儉。其正俗之先務乎?【原注】宋史孫覺傳,知福州,閩俗厚於昏喪,其費無藝。覺裁爲中法,使資裝無得過百千。令下,嫁娶以百數,葬埋之費亦率減什五。元史於文傳,爲婺源知州。婺源之俗,男女昏聘,後富則逾其約,有育其女至老死不嫁者。親喪,貧則不舉,有停其柩累數世不葬者。文傳下車,即召其耆老,使以禮訓告之,閱三月,而婚喪俱畢。

假葬

晉武帝太康中,前太子洗馬郄詵寄止衛國文學講堂十餘年。母亡,不致喪歸,便於堂北壁外下棺,謂之假葬。【原注】魏志曹休傳,年十餘歲,喪父。時天下亂,宗族各散去鄉里,獨與一客擔喪假葬,攜將老母渡江。假葬二字始見於此。三年即吉,詔用爲徵東參軍。論者以爲不合禮。鄭志曰,趙商問,主喪者不除。今人違離邦族,假葬異國,禮不大備,要亦有反土之意。三年闋爽,可得除否?答曰,葬者,送親之終。假葬法後代巧僞,反可以難禮乎?

改殯

古人改殯之禮,必反於宮寢,不拘即遠之制。齊莊公以襄公二十五年爲崔杼所弒,葬諸士孫之裏。二十八年,崔慶既死。十二月乙亥朔,齊人遷莊公殯於大寢,以其棺屍崔杼於市。二十九年二月癸卯,齊人葬莊公於北郭。夫自郭外之葬,歷三年之久。出而遷之路寢,爲之改殯,不以宮廷爲忌,不以兵死爲嫌,古人送往慎終之禮如此。【原注】景公,莊公之弟。【張生洲曰】世有違其鄉死,柩歸不入門。夫喪事有進無退,示民即遠。今行者豈即遠之謂乎?雜記,諸侯行而死於道,喪車至於廟門,不毀牆,入適所殯。大夫、士死於道,載以輲車,入自門,舉自阼階,升適所殯。此禮經之明文也。左文十五年,齊人歸公孫敖之喪,惠叔毀以爲請,立於朝以待命,許之,取而殯之。注,殯於孟氏之寢。哀二十六年,宋景公遊於空澤,卒於連中。大尹奉喪殯於大公。公羊定元年,公之喪至自幹侯,正棺於兩楹之間,然核即位。此二傳之明文也,且又不止於此。左襄二十八年,齊慶氏亡,齊人遷莊公殯於大寢。是又改葬而反殯者也。喪服記改葬緦注,其奠如大斂,從廟之廟,從墓之墓,禮宜同。則改葬亦從墓之墓耳。而莊公以弒報葬,特爲反殯,以盡其禮,此亦情之所至,而禮可義起者與?夫改葬且可反殯,而今俗乃如此,亦可見禮之不講已久。而人之拘於避忌,大惑不解,雖有孝子慈孫,亦多囿於俗而不得自致者,爲可哀矣。或曰,然則曾子問謂柩不可反,何也?曰,此有進無退也。謂出不可反,非歸不可入也。然則又謂入自闕何也?曰,闕者,兩觀也。而鄭氏則以爲毀宗而入,異於生。洵如其說,則屍未大斂,載屍入門,如下所云者,何獨不異於生邪?且即異於生,固入於家矣,曷嘗有避兇之說邪?今人不避,載屍入門,而獨忌於柩,抑何愚邪1古者大夫出聘而死,既斂於柩,造於朝,介將命。夫柩可入鄰國之朝,而不可入己之寢,抑何謬之甚邪!至於禁止入城之令,則雖欲歸殯於家而不可得,其傷孝子之心抑又甚矣。禁令限之,既無如之何。其無所限者,顧又自從而禁之,以爲避兇,則古人所無。以爲即遠,則非此之謂。蒙故曰,事有義託於古,而實大悖乎古也。雖然,古人死而殯於廟於寢,今則屍骨未寒,置之荒煙蔓草間者多矣,又何怪乎柩歸不入門哉。漢和帝以梁貴人酷歿,斂葬禮闕,乃改殯於承光宮,追服喪制。蓋附身、附棺之物,人子所宜自盡。若宋之高宗於梓宮入境,即承之以槨,上以欺其先人,下以欺其百官兆姓,誠千古之罪人矣。【楊氏曰】高宗此事情析可矜,不得拘泥以爲欺誑。

冊府元龜載,後唐莊宗同光二年八月,遣宗正少卿李瓊往曹州,簡行哀帝陵寢。三年正月丙申敕曰,朕顧惟寡德,獲嗣丕圖,奉先之道常勤,送往之誠靡怠。爰自重興廟社,載展郊禋,旋盪滌於瑕疵,復涵濡於慶澤。蓋憂勞靜國,曠墜承祧,御朽若驚,涉川爲懼,由是推移歲月,鬱滯情懷。恭念昭宗晏駕之辰,少帝登遐之日,鹹罹虺毒,遽殞龍髯,委冠劍於仇讎,託山陵於梟境。靜惟規制,豈葉度程,存愴結以彌深,固寢興而增惕。虔思改卜,式慰允懷,宜令所司,別選園陵,備禮遷葬,貴雪幽明之恨,以申追慕之心。凡百臣僚,體朕哀感。雖有是命,以年飢財不足而止。

火葬

火葬之俗盛行於江南,自宋時已有之。宋史,紹興二十七年,監登聞鼓院範同言,今民俗有所謂火化者,生則奉養之具惟恐不至,死則燔爇而捐棄之。國朝着令,貧無葬地者,許以宮地安葬。河東地狹人衆,雖至親之喪悉皆焚棄。韓琦鎮幷州,以官錢市田數頃,給民安葬,至今爲美談。然則承流宣化,使民不畔於禮法,正守臣之職也。事關風化,理宜禁止,仍飭守臣措置荒閒之地,使貧民得以收葬。從之。景定二年,黃震爲吳縣尉,乞免再起化人亭。狀曰,照對本司久例,有行香寺曰通濟,在城外西南一里。本寺久爲焚人空亭約十間以罔利,合城愚民悉爲所誘,親死即舉而付之烈焰,餘骸不化,則又舉而投之深淵。哀哉,斯人何辜,而遭此身後之大戮邪?震久切痛心,以人微位下,欲言未發。乃五月六日夜,風雷驟至,獨盡撤其所謂焚人之亭而去之。意者穢氣彰聞,冤魂共訴,皇天震怒,爲絕此根。越明日,據寺僧發覺,陳狀,爲之備申使府,蓋亦幸此亭之壞耳。案吏何人,敢受寺僧之囑,行下本司,勒令監造!震竊謂此亭爲焚人之親設也,人之焚其親,不孝之大者也,此亭其可再也哉。謹案,古者小斂、大斂以至殯葬,皆擗踊,爲遷其親之屍而動之也,況可得而火之邪?舉其屍而畀之火,慘虐之極,無復人道,雖蚩尤作五虐之法,商紂爲炮烙之刑,皆施之於生前,未至戮之於死後也。展禽謂夏父弗忌必有殃,既葬,焚煙徹於上,或者天實災之,然謂之殃,則兇可知也。楚子期欲焚麇之師,子西戒不可,雖敵人之屍猶有所不忍也。衛侯掘褚師定子之墓,焚之於平莊之上,殆自古以來所無之事。田單守即墨之孤邑,積五年,思出萬死一生之計以激其民,故襲用其毒,誤燕人掘齊墓,燒死人,齊人望之涕泣,怒十倍,而齊破燕矣。然則焚其先人之屍,爲子孫者所痛憤,而不自愛其身,故田單思之五年,出此詭計以誤敵也。尉佗在粵,聞漢掘燒其先人冢,陸賈明其不然,與之要約,亦曰,反則掘燒王先人冢耳。舉至不可聞之事以相恐,非忍爲之也。尹齊爲淮揚都尉,所誅甚多,及死,仇家欲燒其屍,屍亡去歸葬,說者謂其屍飛去。夫欲燒其屍,仇之深也。欲燒之而屍亡,是死而有靈,猶知燒之可畏也。漢廣川王去淫虐無道,其姬昭信共殺幸姬王昭平、王地餘及從婢三人,後昭信病,夢昭平等,乃掘其屍,皆燒爲灰,去與昭信旋亦誅死。王莽作焚如之刑,燒陳良等,亦遂誅滅。【原注】魏文帝終制略曰,喪亂已來,漢氏諸陵無不發掘,至乃燒取玉柙金鏤,骸骨並盡。是焚如之刑也,豈不重痛哉!東海王越亂晉,石勒剖其棺,焚其屍,曰,亂天下者,此人也,吾爲天下報之!夫越之惡固宜至此,亦石勒之酷而忍爲此也。王敦叛逆,有司出其屍於瘞,焚其衣冠斬之,所焚猶衣冠耳。惟蘇峻以反誅,焚其骨。楊元感反,隋亦掘其父素冢,焚其骸骨。慘虐之門既開,因以施之極惡之人,【原注】周禮秋官掌戮,凡殺其親者焚之。然非治世法也。隋爲仁壽宮,役夫死道上,楊素焚之,上聞之,不悅。夫淫刑如隋文且不忍焚人,則痛莫甚於焚人者矣。蔣元暉瀆亂宮闈,朱全忠殺而焚之,一死不足以盡其罪也。【楊氏曰】元暉之事非實也,乃全忠誣何太后耳。然殺之者常刑,焚之者非法,非法之虐且不可施之誅死之罪人,況可施之父母骨肉乎!世之施此於父母骨肉者,又往往拾其遺燼而棄之水,則宋誅太子劭、逆黨王鸚鵡、嚴道育,既焚而揚灰於河之故智也,慘益甚矣!而或者乃以焚人爲佛法,然聞佛之說戒火自焚也。今之焚者戒火邪?人火邪?自焚邪?其子孫邪?佛者外國之法,今吾所處中國邪?外國邪?有識者爲之痛惋久矣。今通濟寺僧焚人之親以罔利,傷風敗俗,莫此爲甚。天幸廢之,何可興之?慾望臺慈矜生民之無知,念死者之伺罪,備榜通濟寺,風雷已壞之,焚人亭不許再行起置。其於哀死慎終,實非小補。然自宋以來,此風日盛,國家雖有漏澤園之設,而地窄人多,不能徧葬,相率焚燒,名曰火葬,習以成俗。謂宜海里給空地若干爲義冢,以待貧民之葬,除其租稅。而更爲之嚴禁,焚其親者,以不孝罪之。庶乎禮教可興,民俗可厚也。嗚呼!古人於服器之微猶不敢投之於火,故於重也埋之,於杖也斷而棄之,況敢焚及於屍柩乎?荼毗之教始於沙門,塞外之風被於華夏,辛有之適伊川,其亦預見之矣。爲國以禮,后王其念之哉!【原注】列子言,秦之西有義渠之國者,其親戚死,聚柴積而焚之,燻則煙上,謂之登遐,然後成爲孝子。荀子言,氐羌之民,其虜也,不憂其繫累,而憂其死不焚也。蓋西羌之俗有之。【汝成案】火葬之事,杭城至今猶沿其俗,至爲慘傷。而長官不爲禁止,士大夫不知動色誡論,習爲故常。而今杭城火災日月相告,往往一家火發,連及數家或數十家,甚至有通巷被焚者。當火起時,官民奔救,莫之能止,安知非此火化之魂積怨而致此厲也。【又案】近世江西廣信一路又有所謂洗骨葬者,既葬二三年後,輒啓棺,洗骨使淨,別貯瓦瓶內埋之。是以爭吉壤者往往多盜骨之弊,發而成訟,輒貯官庫。夫古人親死,三寸之棺,五寸之槨,附身附棺之具必誠必信,勿之有悔,而窀穸之事尤爲嚴重,蓋以葬埋爲兢兢。乃今至於火葬、洗骨葬,火葬則焚棄其親,洗骨葬則與受傷身死當官檢驗者何異?安有仁人孝子乃恬不知怪,相率而爲之,不知禁絕哉!

宋以禮教立國,而不能革火葬之俗,於其亡也,乃有楊璉真伽之事。

漏澤園之設起於蔡京,不可以其人而廢其法。【趙氏曰】按月令已有掩骼埋胔。後漢桓帝紀京師死者相枕,若無親屬者,可於官壖地葬之,表識姓名,爲設祠祭。則後漢已有此制。而宋初又已着令,貧元葬地者,許以官地安葬,見於範同奏疏。天禧中,於京城外四禪院頭地瘞無主骸骨,每具官給六百文,幼者半之,見韓魏公君臣相遇傳。又仁宗嘉佑七年,詔開封府市地於四郊,給錢瘞貧民之不能葬者,神宗亦詔給地葬畿內寄菆之喪,是漏澤之設,不自蔡京始也,特其名或起於京耳。

期功喪去官

古人於期功之喪,皆棄宮持服。通典,安帝初,長吏多避事棄官。乃令,自非父母服,不得去職。考之於書,如韋義以兄順喪去官,楊仁以兄喪去官,譙玄以弟服去官,戴封以伯父喪去官,馬融遭兄子喪自劾歸,陳寔以期喪去官,賈逵以祖父喪去官。又風俗通雲,範滂,父字叔矩。博士徵,以兄憂不行。劉衡碑雲,爲勃海王郎中令,以兄琅邪相憂,即日輕舉。圉令趙君碑雲,司徒楊公,避以兄憂,不至。則兄喪亦謂之憂也。曹全碑雲,遷右扶風槐裏令,遭同產弟憂,棄官。則弟喪亦謂之憂也。度尚碑雲,除上虞長,以從父憂,去官。楊着碑雲,高陽令,遭從兄沛相憂,篤義忘寵,飄然輕舉。則從父、從兄喪亦謂之憂也。陳重傳雲,舉尤異,當遷爲會稽太守,遭姊憂去官。則姊喪亦謂之憂也。【原注】古人凡喪皆謂之憂,其父母喪則謂之丁大憂,見北史李彪傳。王純碑雲,拜郎,失妹寧歸,遂釋印紱。晉陶淵明作歸去來辭,自序曰,尋程氏妹喪於武林,情在駿奔,自免去職。則已嫁之妹,猶去官以奔其喪也。晉嵇紹傳,拜徐州刺史,以長子喪去職。則子之喪亦可以去官也。後漢末時,人多不行妻服。荀爽引據大義,正之經典,雖不悉變,亦頗有改者。晉泰始中,楊旌有伯母服未除而應孝廉,舉博士,韓光議以宜貶。又言,天水太守王孔碩,舉楊少仲爲孝廉,有期之喪而行,甚致清議。而潘岳悼亡詩曰,亹亹期月周,慼慼彌相愍。又曰,投心遵朝命,揮涕強就車。是則期喪既周,然後就官之證。今代之人躁於得官,輕於持服,令晉人見之,猶當恥與爲伍,況三代聖賢之列乎!

晉書傅鹹傳,惠帝時,司隸荀愷從兄喪,自表赴哀。詔聽之而未下,愷乃造太傅楊駿。鹹奏曰,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同堂亡隕,方在信宿。聖恩矜憫,聽使臨喪,詔旨未下,輒行造謁,急諂媚之敬,無友于之情,宜加顯貶,以隆風教。張輔傳,梁州刺史楊欣有姊喪,未經旬,車騎長史韓預強聘其女爲妻。輔爲中正,貶預,以清風俗。劉隗傳,世子文學王籍之居叔母喪而婚,東閣祭酒顏含在叔父喪嫁女,隗並奏之。廬江太守梁龕明日當除婦服,今日請客奏伎,丞相長史周顗等三十餘人同會。隗奏曰,夫嫡妻長子,皆杖居廬,故周景王有三年之喪。既除而宴,春秋猶譏。況龕匹夫,暮宴朝祥,慢服之愆,宜肅喪紀之禮,請免龕官,削侯爵。顗等知龕有喪,吉會非禮,宜各奪俸一月。從之。謝安傳,期喪不廢樂,王坦之以書喻之,不從。衣冠效之,遂以成俗,世頗以此譏焉。當日期功之喪,朝廷猶以爲重,是以上掛彈文,下幹鄉議。【原注】史記魏其武安傳,丞相語灌夫曰,吾欲與仲孺過魏其侯,會仲孺有服。索隱曰,服謂期功之服。是則漢時有服不預宴會之證。舊唐書王方慶傳,奏言,令杖期大功喪未葬,不預朝賀。未終喪,不預宴會。比來朝官不遵禮法,身有哀容,陪預朝會,手舞足蹈,公違憲章,名教既虧,實玷皇化。伏望申明令式禁斷。唐時格令,未墜前經。今則有說齊衰而入大夫之門,停殯宮而召親朋之會者,至乃髽踊方聞,衿鞶己飾,敗禮傷教,日異歲深,宜乎板蕩之哀,甚於永嘉之世。嗚呼!有人心者則宜於此焉變矣。【楊氏曰】世代之降,大抵禮日益替,法日益弛,所以持世者,俗說異端而已。

裴庭裕【楊氏曰】庭裕或作延裕,見通鑑考異。東觀奏記,大中朝,有前鄉貢進士楊仁贍女弟出嫁前進士於瓌。納函之日,有期喪,仁贍不易其日,憲司糾論,貶康州參軍,馳驛發遣。冊府元龜,後唐明宗天成二年九月,敕原州司馬聶嶼,擢從班列,委佐親賢,不守條章,強買店宅。細詢行止,頗駭聽聞。喪妻未及於半年,別成姻媾。棄母動逾於千里,不奉晨昏。令本處賜死。唐季五代之時其法猶重。

冊府元龜,唐薛膺爲左補闕,弟齊臨陳,爲飛矢所中,卒。膺聞難,不及請告,馳馬以赴,與弟褒庠處喪如禮。膺去左補闕,庠去河南縣尉,直弘文館,與褒皆屏居外野,布巾終喪,蹈名教者推之。

宋史,王巖叟爲涇州推官,聞弟喪,棄官歸養。呂祖儉監明州倉,將上,會兄祖謙卒。部法,半年不上者爲違年。祖儉必欲終期喪,朝廷從之。詔違年者以一年爲限,自祖儉始。然史之所書亦寥寥矣。

漢人有以師喪去官者,如延篤、孔昱、【原注】後漢書。劉焉,【原注】蜀志。並見於史。而荀淑之卒,李膺時爲尚書,自表師喪,則朝廷固已許之矣。其亦子貢築室於場,二三子羣居則絰之遺意也與?

緦喪不得赴舉

宋天禧三年正月乙亥,諸路貢舉人郭稹等四千三百人見於崇政殿,時稹冒緦喪赴舉,爲同輩所訟。上命典謁詰之,引服。付御史臺劾問,殿三舉,同保人並贖金,殿一舉。今制,非三年之喪皆得赴舉。故士彌躁進,而風俗之厚不如昔人遠矣。

喪娶

春秋文公二年冬,公子遂如齊納幣。公羊傳,納幣不書,此何以書?譏。何譏爾?喪娶也。娶在三年之外,則何譏乎喪娶?三年之內不圖婚。何休注曰,僖公以十二月薨,至此未滿二十五月。又禮,先納采、問名、納吉,乃納幣,此四者皆在三年之內,故云爾。然則納幣猶譏,而況於昏嫁乎!唐高宗永徽中,衡山公主將出降長孫氏,議者以時既公除,合行吉禮。于志寧上疏言,禮記曰,女子十五而笄,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而嫁。鄭玄雲,有故,謂遭喪也。春秋書魯莊公如齊納幣,杜預雲,母喪未再期而圖婚,二傳不譏失禮,明故也。此則史策具載,是非歷然,斷在聖情,不待問於臣下。其有議者雲,準制公除之後,須並從吉。【原注】漢文帝詔曰,天下吏民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此漢文創制其儀,爲天下百姓。至於公主服是斬衰,縱使服隨例除,無宜情隨例改。心喪之內,方覆成婚,非惟違於禮經,亦是人情不可。伏惟陛下嗣膺寶位,臨統萬方,理宜繼美羲軒,齊芳湯禹。弘獎仁孝之日,敦崇名教之秋,伏願遵高宗之令軌,略孝文之權制,國家於法無虧,公主情禮得畢。於是詔公主待三年服闋,然後成禮。豈非有國之典本於天經地義,故守禮之臣猶得引經而爭者哉。

晉書載記言,石勒下書,禁國人不聽在喪嫁娶。【原注】時勒號所部爲國人。金史章宗紀,承安五年三月戊辰,定妻亡服內昏娶聽離法。七月癸亥,定居相父母喪昏娶聽離法。僭國閏朝猶然,今人反不講此。【楊氏曰】今人有乘新喪而娶者,謂之拔親,或雲白親。世俗澆漓,喪婚敗禮,莫斯極矣。

實錄,正統十三年四月,楚王季埱奏弟大冶王季堧擇武昌護衛指揮同知翟政妹爲妃。昏期在邇,不意叔崇陽王孟煒薨逝,季堧應持服,未敢成昏。上命禮部議,言,王於崇陽王當服期年。緣崇陽王未薨之先,君命已下,節冊到日,合令妃翟氏拜受,候服滿成昏。從之。【原注】正月乙未,遣永康侯徐安等持節冊封王妃。

天順三年十月庚戌,潘王佶焞奏父康王存日,擇潞州民李剛女爲弟永年王妃,李盤爲妹長平郡主儀賓,已受封冊,未及成昏,而父王薨。今父喪已越大祥,陰陽書謂明年爲弟妹婚不利,乞允於今年擇日嫁娶。禮部侍郎鄒幹言,三年之喪。禮之大者。服內成親,律有明禁。今瀋王與郡王、郡主俱父喪未終,乃惑於陰陽之說,而欲廢此喪制。乞行長史司啓王,俾待服闋成禮。上曰,是長史不能輔導之罪也,其命巡按御史執間如律。

十月癸丑,廣靈王遜●薨。癸酉,敕靈丘王遜烇曰,所奏第四子、第五子俱鎮國將軍,並女臨城縣主,俱已奏報,欲於本年九月後成婚。且爾兄初喪,正哀慼不暇之時,乃欲爲男女成婚,以廢大禮,豈是所忍爲哉!不允所奏。

憲廟大婚在天順八年之七月,雖託之遺詔,而士大夫多以爲非。故南京禮部右侍郎章綸有請待來春之奏。

衫帽入見

唐書李訓傳,文宗召見,訓以衰粗難入禁中,令戎服,號王山人。宋史蔡挺傳,仁宗欲知契丹事,召對便殿。挺時有父喪,聽以衫帽入。則唐宋有喪者,不敢假公服也。今人干謁官長,輒易青黑,與常人無異,是又李訓之不如乎!

奔喪守制

記曰,奔喪者,自齊衰以下。是古人於期功之喪無有不奔者。太祖實錄,洪武二十三年閏四月甲戌,除期年奔喪之制。先是,百官聞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喪,俱得奔赴。至是吏部言,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皆期年服,若俱令奔喪守制,或一人連遭數喪,或道路數千裏,則居官日少,更易繁數,曠官廢事。【汝成案】以尊降之禮例之,妻、適子喪宜去官,伯叔父、兄弟可不去官。今後除父母及祖父母承重者丁憂外,其餘期服不許奔喪。詔從之。此出於一時權宜之政,沿習以來,至三百年,遂以不奔喪守制爲禮法之當然,而倍死忘哀多見於搢紳之士矣。【楊氏曰】其敝總由於遠官,若近在三五百里,即少曠廢之患矣。

實錄又言,二十七年四月,署北平按察司事、監察御史陳德文奏言,嫁母劉氏卒,乞奔喪。許之。德文四歲喪父,家貧,隨母嫁陳氏,後年長歸宗。至是其母卒,時已除奔喪之制,德文懇請甚至,上特憐而許之。是聖祖雖依吏部之奏,而仍通於人子之情,固未嘗執一也。

三代聖王教化之事,其僅存於今日者,惟服制而已。喪亂以來,浸已廢墜。竊謂父母之喪,自非金革不得起復,着之國典。【沈氏曰】沈世泊雲,案起復者,喪制未終,勉其任用,所謂奪情起復者也。如歐陽公晏殊神道碑,明年遷著作佐郎,丁父憂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復,爲淮南發運使。及史嵩之喪父,經營起復是也。今人不考,例以服闋爲起復,誤矣。宋制,銜上亦帶書,如起復左僕射中書門下平章事臣趙普是也。人人所知其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之喪,並依洪武初年之制,許令解官奔赴,【原注】姊妹、妻、子雖期喪不必解官。服滿補職。其它雖持重服而不去官者,【原注】唐制,爲嫡子斬衰三年而不去官。及大功以下喪者,京官許以素服朝參,不預慶賀。【原注】唐書王方慶傳,見上。玄宗開元二十五年十一月丁亥,御史大夫李適之奏,每當正旦及緣大禮,應朝官並六品清官並衣朱衣,六品以下並許通着褲褶。朔望日,文武朝集,使並服褲褶。如有慘故,準式不合着朱衣褲褶者,其日聽不入朝。暢當傳,入公門變服,今期喪已下慘制是也。在外諸司素服治事,【原注】公服之內,仍用麻葛。祭祀宴會,俾佐貳攝之。未任之官無得謁選。生員但歲考,不赴科舉。庶人之家不許嫁娶。十五月禫後,復故。其有期功喪,宴會作樂者,官員罷職,士子黜退。仍書之申明亭,以示清議,庶幾民德歸厚。若夤緣幹請之風,亦不待禁而衰止矣。

洪武十一年二月,廣西布政使臧哲以母喪去宮,上思之,特遣人賜米六十石,鈔二十五錠。自後,凡官以父母喪去職而家居者皆有賜焉。十七年正月,命吏部,凡官員丁憂,已在職五年,廉勤無贓私過犯者,照名秩給半祿終制。在職三年者,給三月全祿。

丁憂交代

昔時見有司丁父母憂,聞訃奔喪,不出半月。近議必令交代,方許離任。至有欠庫未補,服闋猶不得歸者。是則錢糧爲重,倫紀爲輕,既乖宰物之方,復失使臣之禮。其弊之由,始於刻削太過。蓋昔者錢糧掌於縣丞,案牘掌於主簿,稅課掌於大使,【原注】餘家有嘉靖年買地文契,皆用稅課司印,萬曆後用縣印。爲令者稽其要而無所與焉。又皆俸足以贍其用,而不取之於庫藏。故聞訃遄行,無所留滯,而亦不見有那移侵欠之事。今則州縣之中,錐刃之末上盡取之,而大吏之誅求尤苦不給,庫藏罄乏,報以虛文。至於近年,天下無完庫矣。即勒令交代,亦不過應之以虛文,徒滋不孝之官,而無益於國計盈虛之數也。嗚呼!君人者,亦知養廉爲致孝之源乎?

陶侃謂王貢曰,杜弢爲益州刺史,盜用庫錢,父死不奔喪。卿本佳人,何爲隨之也?天下安有白頭賊乎?貢遂來降,而弢敗走。今日居官之輩大半皆如杜弢,然如此之人作賊,亦不能成也。

史言,梁高祖丁文皇帝【原注】高祖父丹陽尹順之。憂時,爲齊隨王鎮西諮議參軍,在荊鎮彷彿奉問,便投劍星馳,不復寢食,倍道前行,憤風驚浪,不暫停止。及居帝位,立七廟,月中再過。每至展拜,常涕泗滂沱,哀動左右。然則明王孝治天下,而不遺小國之臣,必有使之各盡其情者矣。

洪武八年八月戊辰,詔百官,聞父母喪者,不待報,許即去官。時北平按察司僉事呂本言,近制,士大夫出仕在外,聞父母之喪,必待移文原籍審覈,俟其還報,然後奔喪。臣竊以爲中外官吏去鄉,或一二千里,或且萬里。及其文移往覆,近者彌月,遠者半年,使爲人子者銜哀待報。比還家,則殯葬已畢,豈惟莫睹父母容體,雖棺柩亦有不及見者。揆之子情,深可憐憫。臣請自今官吏,若遇親喪,許令其家屬陳於官,移文任所,令其奔赴,然後覈實。庶人子得盡送終之禮,而朝廷孝理之道彰矣。上然之,故有是命。

武官丁憂

晉書言,姚興下書,將帥遭大喪,非在疆埸險要之所,皆聽奔赴。及期,乃從王役。宋岳飛乞終母喪,以張憲攝軍事,步歸廬山。元史言,成宗詔軍官,除邊遠出征,其餘遇祖父母、父母喪,依民官例,立限奔赴。然則今制,武官不丁憂,非一道同倫之義也。國史言,洪武二十八年,蘭州衛指揮僉事徐遵等以父及祖母病卒,奏乞扶柩歸葬鄉里。廷議勿許,上特可之。豈非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者邪?

居喪飲酒

唐憲宗元和九年四月癸未,京兆府奏,故法曹陸賡男慎餘與兄博文居喪,衣華服,過坊市,飲酒食肉。詔各決四十,慎餘流循州,博文遞歸本貫。【原注】冊府元龜。十二年四月辛丑,附馬都尉於季友坐居嫡母喪與進士劉師服宴飲。季友削官爵,笞四十,忠州安置。師笞四十,配流連州。於頔以不能訓子,削階。【原注】舊唐書本紀。以禮坊民,而法行於貴戚,此唐室之所以復振也。

姚興時,有給事黃門侍郎古成詵,每以天下是非爲己任。京兆韋高慕阮籍之爲人,居母喪,彈琴飲酒。詵聞而泣曰,吾當私刃斬之,以崇風教。遂持劍求高,高懼而逃匿,終身不敢見。僭亂之國猶有此人。

匿喪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閏八月,滑州掌書記孟升匿母憂,大理寺斷流。奉敕,朕以允從人望,嗣守帝圖,政必究於化源,道每先於德本,貴持國法,以正人倫。孟升身被儒冠,職居賓幕,比資籌劃,以贊盤維。而乃都昧操修,但貪榮祿,匿母喪而不舉,爲人子以何堪?瀆污時風,敗傷名教。五刑是重,十惡難寬。將復投荒,無如去世,可賜自盡。其觀察使、判官、錄事參軍失於糾察,各有殿罰。

國恤宴飲

春秋傳言,吳公子札自衛如晉,將宿於戚。【原注】衛大夫孫文子邑。聞鐘聲焉,曰,異哉,夫子獲罪於君以在此。【原注】文子以戚叛。懼猶不足,而又何樂?夫子之在此,猶燕之巢於幕上,君又在殯。【原注】獻公辛未葬。而可以樂乎?遂去之。文子聞之,終身不聽琴瑟。漢魏以下有山陵未成而宴飲者。漢書元后傳,司隸校尉解光奏,曲陽侯王根,骨肉至親,社稷大臣。先帝山陵未成,公聘取故掖庭女樂五官殷嚴、王飛君等,置酒歌舞,無人臣禮,大不敬不道。以根嘗建社稷之策,遣就國。其兄子成都侯況免爲庶人,歸故郡。魏書甄楷傳,除祕書郎。世宗崩未葬,楷與河南尹丞張普惠等飲戲,免官是也。有國喪未期而宴飲者。晉書鍾雅傳,拜尚書左丞。奏言肅祖明皇帝棄背萬國,尚未期月,聖主縞素,百僚慘愴。尚書梅陶無大臣忠慕之節,家庭侈靡,聲伎紛葩,絲竹之音流聞衢路,宜加放黜,以整王憲是也。【原注】時穆後臨朝,特原不問,然百僚憚之。有國忌而宴飲者。舊唐書德宗紀,貞元十二年五月丁巳,附馬都尉郭曖、王士平及曖弟煦、暄坐代宗忌日宴飲,貶官歸第是也。此皆故事之宜舉行者。禮者,君之大柄,可聽其頹弛而不問乎?

宋朝家法

宋世典常不立,政事叢脞,一代之制,殊不足言。然其過於前人者數事,如人君宮中自行三年之喪,一也。外言不入於捆,二也。未及末命即立族子爲皇嗣,三也。不殺大臣及言事官,四也。此皆漢唐之所不及,故得繼世享國至三百餘年。若其職官軍旅食貨之制,冗雜無紀,後之爲國者並當取以爲戒。【楊氏曰】不殺大臣是美事,然如蔡京、秦檜、丁大全諸人則失刑也。

卷十六

明經

今人但以貢生爲明經,非也。唐制有六科,一曰秀才,二曰明經,三曰進士,四曰明法,五曰書,六曰算。【原注】大唐新語,隋煬帝置明經、進士二科,國家因隋制,增置秀才、明法、明字、明算,並前爲六科。當時以詩賦取者謂之進士,【原注】金史移刺履傳,進士之科,隋大業中始試以策,唐初因之,高宗時雜以箴銘賦詩,至文宗始專用賦。以經義取者謂之明經。【原注】葉石林避暑錄話,唐製取士,用進士、明經二科。本朝初,唯用進士,其罷明經不知自何時。仁宗患進士詩賦浮淺,不本經術,嘉佑三年,始復明經科。今罷詩賦而用經義,則今之進士乃唐之明經也。【閻氏曰】金有經義進士、詞賦進士,進士中亦分二目。

唐時入仕之數,明經最多。考試之法,令其全寫註疏,謂之帖括。議者病其不能通經,權文公謂,註疏猶可以質驗,不者,倘有司率情,上下其手,既失其末,又不得其本,則蕩然矣。今之學者並註疏而不觀,殆於本末俱喪,然則今之進士又不如唐之明經也乎?

秀才

舊唐書杜正倫傳,正倫,隋仁壽中與兄正玄、正藏俱以秀才擢第。唐代舉秀才止十餘人,正倫一家有三秀才,甚爲當時稱美。唐登科記,武德至永徽,每年進士或至二十餘人,而秀才止一人二人。【原注】舊唐書職官志則雲,秀才,有唐已來無其人。【王氏曰】唐時秀才則爲尤異之科,不常舉。大約終唐之世,爲常選之最盛者不過明經、進士兩科而已。杜氏通典雲,初秀才科第最高,試方略策五條,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凡四等。貞觀中,有舉而不第者,坐其州長。由是廢絕。【原注】新唐書,高宗永徽二年始停秀才科。古人所趨向,惟明經、進士二科而已。顯慶初,黃門侍郎劉祥道奏言,國家富有四海,於今已四十年,百姓官僚未有秀才之舉,未必今人之不如昔,將薦賢之道未至,豈使方稱多士,遂缺斯人。請六品以下爰及山谷,特降綸言,更審搜訪。唐人之於秀才,其重如此。【原注】秀才字出史記賈生傳,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書,聞於郡中。吳廷尉爲河南守,聞其秀才。而儒林傳公孫宏等之議則曰,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此秀才之名所起。玄宗御撰六典言,凡貢舉人有博識高才強學待問無失俊選者,爲秀才。通二經已上者,爲明經。明閒時務,精熟一經者,爲進士。張昌齡傳,本州島欲以秀才舉之,昌齡以時廢此科已久,固辭,乃亢進士貢舉及第。是則秀才之名乃舉進士者之所不敢當也。【原注】冊府元龜,開元二十四年已後,復有秀才舉。其時以進士漸難,而秀才本科無貼經及雜文之限,反易於進士。主司以其科廢久,不欲收獎。應者多落之,三十年來無登第者。至天寶初,禮部侍郎韋陟始奏請,有堪此舉者,乃令長官特考。其常年舉送者,並停。冊府元龜又言,代宗朝,楊綰爲禮部侍郎,請制五經秀才科,事寢不行。而舊唐書儒學傳,馮伉,大暦初登五經秀才科。則是嘗行之而旋廢耳。又文苑英華判目有云,鄉舉進士,至省求試秀才,考功不聽,求訴不已。趙岊判曰,文藝小善,進士之能。訪對不休,秀才之目。【原注】文選任昉爲蕭揚州作薦士表,訪對不休,質疑斯在。是又進士求試秀才而不可得也。今以生員而冒呼此名何也?【原注】容齋三筆謂秀才之名,自宋魏以後,實爲貢舉科目之最。而今世俗以爲相輕之稱。

明初嘗舉秀才。【原注】洪武十五年,徵至秀才數千人。如太祖實錄,洪武四年四月辛丑,以秀才丁士梅爲蘇州府知府,童權爲楊州府知府,俱賜冠帶。十年二月丙辰,以秀才徐尊生爲翰林應奉。十五年八月丁酉,以秀才曾泰爲戶部尚書是也。亦嘗舉孝廉。【原注】洪武十八年十二月丙午。洪武二十年二月己丑,以孝廉李德爲應天府尹是也。此辟舉之名,非所施於科目之士。今俗謂生員爲秀才,舉人爲孝廉,非也。

舉人

舉人者,舉到之人。北齊書鮮于世榮傳,以本官判尚書省右僕射事,與吏部尚書袁聿修在尚書省,簡試舉人。舊唐書高宗紀,顯慶四年二月乙亥,上親策試舉人凡九百人。調露元年十二月甲寅,臨軒試應嶽牧舉人是也。登科則除官,不復謂之舉人。而不第則須再舉,【原注】太祖實錄,許瑗,饒之樂平人。至正中,兩以易經舉於鄉,皆第一。會試不第。贛州府志曰,鄉舉在宋爲漕試,謂之發解。第階之,解送南宮會試耳。試不第者,須再試。未階以入仕也,及累舉不第,然後有推恩焉,謂之特奏名,不復系諸鄉舉矣。元時亦然。至國朝始定爲入仕之途,則一代之新制也。按宋時亦有不須再試而送南宮者,謂之免解進士。澠水燕談,仁宗籍田時,許開封國學舉人陪位,因得免解。不若今人以舉人爲一定之名也。進士乃諸科目中之一科,而傳中有言舉進士者,有言舉進士不第者。【原注】孟浩然應進士不第,杜甫天寶初應進士不第,唐衢應進士久而不第,溫庭筠大中初應進士累年不第,吳筠舉進士不第,皇甫鎮舉進士二十三上不中第。五代史亦然。敬翔幹符中舉進士不中,鄭遨唐昭宗時舉進士不中,李振常舉進士鹹通、幹符中連不中,鄭珏舉進士數不中,司空頲唐僖宗時舉進士不中,馮玉少舉進士不中,李鏻少舉進士累不中,賈緯少舉進士不中。但云舉進士,則第不第未可知之辭,不若今人已登科而後謂之進士也。【原注】宋徽宗宣和六年,禮部試進士,至萬五千人。是年賜第八百五人。自本人言之,謂之舉進士。自朝廷言之,謂之舉人。【原注】唐文宗開成三年五月丁巳朔敕,禮部貢院進士舉人歲限放三十人及第。進士舉人者,謂舉進士之人也。進士即是舉人,不若今人以鄉試榜謂之舉人,會試榜謂之進士也。【趙氏曰】今會試中式者,禮部發榜,但云會試中式舉人,必俟殿試後賜進士及第、出身、同出身,始謂之進士。或有事故,不及赴殿試者,尚是中式舉人,不得稱進士。蓋猶沿唐宋遺制。

永樂六年六月,翰林院庶吉士沈升上言,近年各布政司、按察司不體朝廷求賢之盛心,苟圖虛舉,有稍能行文、大義未通者,皆領鄉薦,冒名貢士。及至會試下第,其中文字稍優者,得除教官。其下者亦得升之國監。以致天下士子競懷僥倖,不務實學。洪熙元年十一月,四川雙流縣知縣孔友諒上言,乞將前此下第舉人通計其數,設法清理。是明初纔開舉人之途,而其弊即已如此。然下第舉人猶令入監讀書三年,許以省親,未有使之遊蕩於人間者。正統十四年,存省京儲始放回原籍,其放肆無恥者遊說干謁,靡所不爲已。見於成化十四年禮部之奏。至於末年,則挾制官府,武斷鄉曲。於是崇禎中命巡按御史者察所屬舉人,間有黜革,而風俗之壞已不可復返矣。【沈氏曰】田間文集,崇禎間,擬上興學取士書有云,國初特重國子監,設爲六堂積分之法,詔勳戚公卿大臣子弟讀書其中,舉人下第者入監,郡邑生員每歲選其俊彥者貢入國子監充太學生,則是歲貢者每歲一貢,蓋選士也。故國初由監生起家者,多致大官,蓋舉人與歲貢皆稱監生也。自朝廷不重太學,積分法廢,舉人、貢生罕入其中,而所爲歲貢又皆郡邑諸生之久於學宮需次待年而貢者,非俊秀之選也。於是歲貢資格益下,又皆暮齒頹齡,其足爲國家用者少矣。

進士

進士即舉人中之一科,其試於禮部者,人人皆可謂之進士。【原注】唐人未第稱進士,已及第則稱前進士。雍錄引唐人詩云,曾題名處添前字。通鑑,建州進士葉京,嘗預宣武軍宴,識監軍之面。既而及第,在長安與同年出遊,遇之於途,馬上相揖,因之謗議喧然,遂沈廢終身。是未及第而稱進士也。試畢發榜,其合格者曰賜進士及第,後又廣之曰賜進士出身,賜同進士出身,然後謂之登科。所以異於同試之人者,在乎賜及第、賜出身,而不在乎進土也。宋政和三年五月乙酉,臣僚言,陛下罷進士,立三舍之法,今賜承議郎徐禋進士出身,於名實未正,乞改賜同上捨出身。從之。

科目

唐制,取士之科有秀才,有明經,有進士,有俊士,有明法,有明字,有明算,有一史,有三史,有開元禮,有道舉,有童子。而明經之別有五,經有三經,有二經,有學究,一經有三禮,有三傳,有史科。此歲舉之常選也。其天子自詔曰制舉。【原注】唐書選舉志。如姚崇下筆成章,張九齡道侔伊呂之類,見於史者凡五十餘科,【原注】困學紀聞,唐制舉之名多有八十有六。故謂之科目。【原注】宋王安石始罷諸科。今代止進士一科,則有科而無目矣。猶沿其名,謂之科目,非也。【黃氏曰】今特設一科以待士,是有科而無目。愚謂宜仿其意而行之,略取今之試士者稍變其法,而分爲數科,其一曰精通經術科,法在取十三經之義疏,比附其異同,而質以所疑,如古條議之法,其二曰博綜典故科,法在取史書所載,或專舉一事,或兼數事,使之論列其得失,是即古者史學之科也。其三曰洞達時務-科,此即今對策之法,必使之昌言無諱,直陳所見,庶有以見其抱負。其四曰富有才華科,試以詩賦,而兼之以表可也。其五曰明習法律科,法在取古人已事與部案之疑難者,設爲甲乙之語,使之剖決,毋拘聲律對偶。若是各條爲五事,而試以一場,務精其選,而不必廣其額。其所取之士,量才授職,而勿使遽列於清要。若國家必欲求特達之彥,則宜設拔萃一科,隨時定製。使凡中已上諸條,無問於已仕未仕者,皆得就試焉。取之以至嚴,而待之以不次,則尤足以鼓舞其才矣。至於童子之試,則不妨仍以八股從事。蓋初學之士,惟以明理爲急也。

王維楨欲於科舉之外仿漢唐舊制,更設數科,以收天下之奇士。不知進士偏重之弊,積二三百年,非大破成格,雖有他材,亦無由進用矣。【趙氏曰】有明一代,最重進士。凡京朝官清要之職,舉人皆不得與。即同一外選也,繁要之缺必待甲科,而乙科僅得遙遠簡小之缺。其升調之法亦各不同,甲科爲縣令者,撫按之卓薦,部院之行取,必首及焉,不數年,即得御史、部曹等職。而乙科沈淪外僚,但就常調而已。積習相沿,牢不可破。嘉靖中,給事陸粲雖疏請變通。隆慶中,閣臣高拱亦請科貢與進士並重,然終莫能挽。甚至萬曆三年,特詔撫按官有司,賢否一體薦劾,不得偏重甲科,而積重難返如故也。明史邱●楫雲,今薦則先進士,而舉監非有憑藉者不與焉。劾則先舉監,而進士縱有訾議者罕及焉。於是同一官也,不敢接席而坐,比肩而立。賈三近疏言,撫按諸臣,遇州縣長吏,率重甲科而輕鄉舉。同一寬也,在進士則爲撫字,在舉人則爲姑息。同一嚴也,在進士則爲精明,在舉人則爲苛戾。是以爲舉人者,非頭童齒豁不就選。此可以見當時見尚矣。

制科

唐制,天子自詔曰制舉,所以待非常之才。唐志曰,所謂制舉者,其來遠矣。自漢以來,天子常稱制詔,道其所欲問而親策之。唐興,世崇儒學。雖其時君賢愚好惡不同,而樂善求賢之意未始少怠。故自京師外至州縣有司,常選之士以時而舉,而天子又自詔四方德行才能文學之士,或高蹈幽隱與其不能自達者,下至軍謀將略,翹關拔山,絕藝奇伎,莫不兼取。其爲名目,隨其人主臨時所欲。而列爲定科者,如賢良方正,直言極諫,博通墳典,達於教化,軍謀宏遠,堪任將率,詳明政術,可以理人之類,其名最着。【楊氏曰】又有臨難不顧、徇節寧邦科,薛少保稷所應也。長才廣度、沈迷下僚科,張倚所應也。文詞雅麗科,彭殷賢所應也。道侔伊呂科,張曲江所應也。詞標文苑科,張道濟所應也。洞曉玄經科,獨孤常州所應也。哲人奇士隱淪屠釣科,李元成所應也。而天子巡狩行幸,封禪太山、梁父,往往會見行在,其所以待之之禮甚優。而宏材偉論,非常之人亦時出於其間,不爲無得也。【王氏曰】唐有得進士第後又中制科者,如劉蕡擢進士第,又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馬懷素擢進士第,又中文學優贍科。閻朝隱連中進士、孝悌廉讓科。賀知章擢進士、超羣拔類科。有得明經第後又中制科者,如歸崇敬擢明經,舉博通墳典科。有得官後又中制科者,如張鷟登進士第,授岐王府參軍,以制舉皆甲科,再調長安尉。殷踐猷爲杭州參軍,舉文儒異等科之類是也。

宋初,承周顯德之制,設三科,不限前資,見任職官、黃衣草澤並許應詔。景德增爲六科。熙寧以後,屢罷屢復。宋人謂之大科。【原注】葉祖洽傳,太宗歲設大科。邵氏聞見錄,富鄭公初遊場屋,穆伯長謂之曰,進士不足以儘子之才,當以大科名世。今以殿試進士亦謬謂之制科。

宋徐度卻掃編曰,國朝制科初因唐制,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經學優深、可爲師法,詳明吏理、達於教化,凡三科。應內外職官、前資見任、黃衣草澤人,並許諸州及本司解送,上吏部,對御試策一道,限三千字以上。鹹平中,又詔文臣於內外幕職州縣官及草澤中,舉賢良方正各一人。景德中,又詔置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博通墳典、達於教化,才識兼茂、明於體用,武足安邊、洞明韜略、運籌決勝,軍謀宏遠、材任邊寄,詳明吏理、達於從政等六科。【楊氏曰】武足安邊四字羨。天聖七年復詔,應內外京朝官,不帶臺省館閣職事,不曾犯贓罪及私罪情理輕者,並許少卿監以上奏舉,或自進狀乞應前六科。仍先進所業策論十卷,卷五道。候到下兩省看詳。如詞理優長,堪應制科,具名聞奏。差官考試論六首,合格即御試策一道。又置高蹈丘園、沈淪草澤、茂才異等三科。應草澤及貢舉人非工商雜類者,並許本處轉運司逐州長吏奏舉,或於本貫投狀乞應。州縣體量有行止別無玷犯者,即納所業策論十卷,卷五道,看詳詞理稍優,即上轉運司審察鄉里名譽,於部內選有文學官再看詳實,有文行可稱者,即以文卷送禮部,委主判官看詳,選詞理優長者具名聞奏。餘如賢良方正等六科,熙寧中,悉罷之。而令進土廷試,罷三題而試策一道。建炎間,詔復賢良方正一科,然未有應詔者。

高宗立博學宏辭科,凡十二題,制、誥、詔、表、露布、檄、箴、銘、記、贊、頌、序,內雜出六題,分爲三場,每場體制。一古一今。南渡以後,得人爲盛,多至卿相翰苑者。今之第二場詔、誥、表三題,內科一道,亦是略仿此意。而苟簡濫劣,至於全無典故,不知平仄者,亦皆中式,則專重初場之過也,【孫氏曰】沈作喆寓簡雲,予中進士科後。從石林於卞山,予時欲求試博學宏詞,石林曰,宏詞不足爲也,宜留心制科工夫。據此,則宋世所謂博學宏詞非制科也。近人稱博學宏詞爲制利者,蓋制舉無常科,以待天下之才傑,以天子親策之,故謂之制科。宋高宗創舉此名,三歲一試,與制舉無常科者異。然亦必召試定等,而後授官,則亦可謂之制利也。

甲科

杜氏通典,按令文科第,秀才與明經同爲四等,進士與明法同爲二等,然秀才之科久廢,而明經雖有甲乙丙丁四科,進士有甲乙兩科。【閻氏曰】按唐書,諸進士試時務策五條,帖所讀一大經,經策全得爲甲第,策得四帖過四以上爲乙第。自武德以來,明經惟有丙丁第,進士惟乙科而已。舊唐書玄宗紀,開元九年四月甲戌,上親策試應制舉人於含元殿,敕曰,近無甲科,朕將存其上第。楊綰傳,天寶十三載,玄宗御勤政樓,試舉人登甲科者三人,綰爲之首,超授右拾遺,其登乙科者三十餘人。【原注】冊龜元龜。杜甫哀蘇源明詩曰,制可題來幹,乙科已大闡。然則今之進士而概稱甲科,非也。【趙氏曰】今世謂進士爲甲榜,以其曾經殿試,列名於一二三甲也。舉人謂之一榜,後以進士有甲榜之稱,遂以一爲乙,而以舉人爲乙榜,非也。又曰,宋時進士三甲之外,又有四甲、五甲。朱子乃紹興十八年年王佐榜下五甲九十名。【汪氏曰】朱子有同年錄,在杭州孤山朱子祠內。錄雲,字符晦,小名沈郎,小字季延。年十九歲。外祝氏,偏侍下。第五一,兄弟無。一舉娶劉氏。曾祖徇。祖森,承事郎。父松,承議郎。本貫建州建陽縣羣王鄉三桂裏。父爲戶。

隋書李德林傳,楊遵彥銓衡深慎,選舉秀才,擢第罕有甲科。德林射策五條,考皆爲上。是則北齊之世,即已多無甲科者矣。

甲乙丙科始見漢書儒林傳,平帝時,歲課博土弟子甲科四十人,爲郎中。乙科二十人,爲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蕭望之傳,以射策甲科爲郎。匡衡傳,數射策不中,至九,乃中丙科。【原注】褚先生補史記。

十八房

今制,會試用考試官二員,總裁同考試官十八員,分閱五經,謂之十八房。【原注】宋史,各房分經始於理宗紹定二年。嘉靖末年,詩五房,易書各四房,春秋禮記各二房,止十七房。萬曆庚辰、癸未二科,以易卷多添一房,減書一房,仍止十七房。至丙戌,書、易卷並多,仍復書爲四房,始爲十八房。至丙辰,又添易詩各一房,爲二十房。【沈氏曰】神宗實錄,萬曆四十四年會試同考凡二十員,詞臣十二人,科部各四人。視癸未以前十七房時各衙門俱增一人云。天啓乙丑,易詩仍各五房,書三房,春秋禮記各一房,爲十五房。崇禎戊辰,復爲二十房。辛未易、詩仍各五房,爲十八房。癸未,復爲二十房。今人概稱爲十八房雲。

戒庵漫筆曰,【原注】江陰李詡着。餘少時學舉子業,並無刻本窗稿。有書賈在利考朋友家往來,抄得燈窗下課數十篇,每篇謄寫二三十紙。到餘家塾,揀其幾篇,每篇酬錢或二文,或三文。憶荊川【原注】唐順之。中會元,其稿亦是無錫門人蔡瀛與一姻家同刻。方山【原注】薛應旗。中會魁,其三試卷,餘爲從臾其常熟門人錢夢玉,以東湖書院活板印行,未聞有坊間板。今滿目皆坊刻矣,亦世風華實之一驗也。【原注】愚按,弘治六年會試同考官靳文僖批,已有自板刻時文行,學者往往記誦,鮮以講究爲事之語,則彼時已有刻文,但不多耳。楊子常【原注】彝。曰,十八房之刻,自萬曆壬辰鉤玄錄始。旁有批點,自王房仲【原注】士驌。選程墨始。至乙卯以後,而坊刻有四種,曰程墨,則三場主司及士子之文。曰房稿,則十八房進士之作。曰行卷,則舉人之作。曰社稿,則諸生會課之作。至一科房稿之刻有數百部,皆出於蘇杭,而中原北方之賈人市買以去。天下之人惟知此物可以取科名,享富貴,此之謂學問,此之謂士人,而他書一切不觀。昔丘文莊當天順、成化之盛,去宋元未遠,已謂士子有登名前列,不知史冊名目、朝代先後、字書偏旁者。舉天下而惟十八房之讀,讀之三年五年,而一幸登第,則無知之童子儼然與公卿相揖讓,而文武之道棄如弁髦。【原注】宋史,理宗朝,奸弊愈滋。有司命題苟簡,或執偏見臆說,或發策用事訛舛,所取之士既不精,數年之後復俾之主文,是非顛倒逾甚。時謂之謬種流傳。嗟乎!八股盛而六經微,十八房興而廿一史廢。【閻氏曰】按歸太僕送童子鳴序,嘗見元人題其所刻之書,雲自科舉廢而古書稍出,餘蓋深嘆其言。夫今世進士之業滋盛,士不復知有書矣。以不讀書而爲學,此子路之佞,而孔子之所惡其議論與?顧氏正同。昔閔子騫以原伯魯之不說學,而卜周之衰,餘少時見有一二好學者,欲通旁經而涉古書,則父師父相譙呵,以爲必不得顓業於帖括,而將爲坎軻不利之人。豈非所謂大人患失而惑者與?【原注】陸氏曰,大人懼違衆而失位,心志惑亂,故徇流俗之說,而亦曰可以無學。若乃國之盛衰,時之治亂,則亦可知也已。

經義論策

今之經義論策,其名雖正,而最便於空疏不學之人。唐宋用詩賦,雖曰雕蟲小技,而非通知古今之人不能作。今之經義始於宋熙寧中,王安石所立之法,命呂惠卿、王雱等爲之。【原注】宋史,神宗熙寧四年二月丁巳朔,罷詩賦及明經諸科,以經義論策試進士。命中書撰大義式頒行。

元佑八年三月庚子。中書省言,進士御試答策,多系在外準備之文,工拙不甚相遠,難於考較。祖宗舊制,御試進士賦詩論三題,施行已遠,前後得人不少。況今朝廷見行文字多系聲律對偶,非學問該洽,不能成章。請行祖宗三題舊法,詔來年御試,將詩賦舉人複試三題經義。舉人且令試策,此後全試三題。是當時即以經義爲在外準備之文矣。【原注】宋史徐禧傳,神宗見其所上策曰,禧言朝廷用經術變士,十已八九,然竊襲人之語,不求心通者相半。此言是也。陳後山談叢言,荊公經義行,舉子專誦王氏章句,而不解義。荊公悔之,曰,本欲變學究爲秀才,不謂變秀才爲學究也。豈知數百年之後,並學究而非其本質乎?此法不變,則人才日至於消耗,學術日至於荒陋,而五帝三王以來之天下,將不知其所終矣。【魏鴻博曰】四書五經命題以正其本,變八股,制論策,使人得盡其材,適於實用,以救其敗。請言其法,凡童子試小學,論一道,科經書白文三,四書一,易書詩禮所佔經一,春秋傳一,令自某處起,默書至某處止,兼唐人考字、宋人帖括之意。弟子員試四書一道,所佔經一道,策一道。鄉試策一道,春秋一道,判一道,四書一道,所佔經一道。會試策二道,判六道。凡小學,四書經爲論,無定體,無短長格,及稱引秦漢以下得失,當代時務諸禁。凡命題,毋割裂章句以巧文,毋褻而不經。凡判必依律,去對偶。如讞獄之語,或設事造題,使議其罪。凡試策,試州縣者策以其州縣之利害,鄉試策以其鄉,會議策以天下之利害。會試之策,概論國勢治道,或古人當國事業者。一分吏、戶、禮、兵、刑、工六職命題者,一自爲弟子員,各使佔其所能,專才者對一科,通才者對數問。中進士廷試,則使雜陳其所見,而考難之,以定其官。趙鼎言,安石設虛無之學,敗壞人才。陳公輔亦謂,安石使學者不治春秋,不讀史漢,而習其所爲三經新義,皆穿鑿破碎無用之空言也。若今之所謂時文,既非經傳,復非子史,展轉相承,皆杜撰無根之語。【原注】前輩時文無字不有出處,今但令士子作文,自注出處,無根之語不得入文,自當攦指而退矣。金史,明昌元年,令舉人程文,所用故事可自注出處。以是科名所得十人之中,其八九皆爲白徒。而一舉於鄉,即以營求關說爲治生之計。於是在州里則無人非勢豪,適四方則無地非遊客,而欲求天下之安寧,斯民之淳厚,豈非卻行而求及前人者哉?

太祖實錄,洪武三年八月,京師及各行省開鄉試。初場四書疑問,本經義及四書義各一道。【原注】元制有四書疑、本經疑。洪武三年開科,以大學古人慾明明德於天下者二節。孟子道在邇而求諸遠一節合爲一題,問二書所言平天下大指同異,此即宋時之法。第二場論一道。第三場策一道。中式者,後十日,復以五事試之,曰騎、射、書、算、律。騎觀其馳驅便捷,射觀其中之多寡,書通於六義,算通於九法,律觀其決斷。詔文有曰,朕特設科舉,以起懷才抱德之士,務在經明行修,博通古今,文質得中,名實相稱。其中選者,朕將親策於廷,觀其學識,第其高下,而任之以官。伏讀此制,真所謂求實用之士者矣。至十七年,命禮部頒行科舉成式,第一場四書義三道,經義四道,未能者許各減一道。第二場論一道,詔誥表內科一道,判語五條。第三場經史策五道。【沈氏曰】四書義限二百字以內,經義論策俱三百字以上,亦見大祖實錄。文辭增而事實廢,蓋與初詔求賢之法稍有不同。而行之二百餘年,非所以善述祖宗之意也。【原注】二十五年二月甲子,儒學生最兼習射與書、算,俟其入科貢兼考之,後廢不行。宣德四年九月乙卯,北京國子監助教王僊官,近年生員止記誦文字,以備科貢,賓於字學、算法略不曉習。改入國監,歷事諸司,畫字粗拙,算數不通,何以居官蒞政?乞令天下儒學生員兼習書算。上從之。【沈氏曰】元史選舉志科目篇,仁宗皇慶二年,定科場事宜,蒙古色目人第一場經問五條,大學論譜孟子中庸內設問,用朱氏章句集註,其義理精明,文辭典雅者爲中選。第二場策一道、以時夯出題,限五百字以上。漢人、南人第—場明經、經疑二問,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內出題,並用朱氏章句集註,復以己意結之,限三百字以上經義一道。各治一經,詩以朱氏爲主,尚書以蔡氏爲主,周易以程氏、朱氏爲主,已上三經兼用古註疏。春秋許用三傳及胡氏傳,禮記用古註疏,限五百字以上,不拘格律。第二場古賦、詔誥、章表內科一道,古賦、詔誥用古體,章表四六,參用古體。第三場策一道,經史、時務內出題,不矜浮藻,準務直達,限一千宇以上成。鄉會試同例。鄉試用八月二十日、二十三日、二十六日,會試用次年二月初一日、初三日、初五日。每三歲一次,開試不用子午卯酉年。御試三月初七日。漢人、南人試策一道,限一千字以上成。蒙古色目人時務策一道,限五百字以上成。元統中,復稍變程序,減蒙古色目人明經二條,增本經義。易漢人南人第一場四書疑一道爲本經疑,增第二場古賦外詔誥、章表一道,【趙氏曰】宋時秋試在八月,春試在二月,元明因之。萬曆戊戌,御史喬璧星以舉子重裘而進,便於懷挾,請改期於三月,用單袷衣,則弊可清。李九我駁之。張幼於亦有冬會試移期議一篇。然終明之世,未嘗改也。本朝始改三月,遠方士子既免匆遽,而天暖無呵凍之苦,衣單無懷挾之弊,最爲善政。至殿試之期,元時在三月初七日,明初在三月一日,謝恩在初六日。成化八年,改在十五日,後遂爲例。然二月會試,而三月朔即殿試,則禮闈中閱文爲日無幾,豈不太促?本朝殿試在四月二十五日,傳臚在五月朔。乾隆二十六年辛巳科試,四月二十一日殿試,二十五日傳臚。

四書疑猶唐人之判語,設爲疑事問之,以觀其學識也。四書義猶今人之判語,不過得之記誦而已。苟學識之可取,則劉蕡之對止於一篇已足。蓋一代之人才徒以記誦之多,書寫之速,而取其長,則七篇不足爲難,而有並作五經二十三篇,如崇禎七年之顏茂猷者,【原注】奉旨特賜中式及殿試第二甲第二名,賜進士出身。亦何裨於經術,何施於國用哉。

實錄言,洪武十四年六月丙辰,詔於國子諸生中,選才學優等聰明俊偉之士,得三十七人。命之博極羣書,講明道德經濟之學,以期大用,稱之曰老秀才。累賜羅綺襲衣巾靴,禮遇甚厚。【原注】後採庶吉士之制實本於此。是則聖祖所望於諸生者,固不僅以帖括之文。而惜乎大臣無通經之士,使一代籲俊之典但止於斯,可嘆也!

永樂二十二年十月丁卯,仁廟諭大學士楊士奇等曰,朝廷所重安百姓,而百姓不得蒙福者由牧守匪人,牧守匪人由學校失教,故歲貢中愚不肖十率七八。古事不通,道理不明,此豈可任安民之寄?當日貢舉之行,不過四十年,而其弊已如此,乃護局之臣猶託之祖制而相持不變乎?【沈氏曰】萬曆二十二年七月己卯,禮部覆御史薛繼茂敷陳科場事宜八條,而以正文體爲第一義,謂純正典雅之詞不出傾邪側媚之口,怪誕險詖之說必非坦夷平易之衷。近日士習敝壞,皆由主司不務崇雅斥浮,而奇詭獲售,宜其從風而靡也。今後會試主考,宜申飭分房,務取純雅合式,不得雜收奇僻,爲海內標。其兩京各有試錄朱墨卷,解到禮部,逐一看詳。如仍踵弊風者,士子除名,試官有參處。上是其議。四十三年十二月戊辰,禮部題申飭會場事宜,其申文禁雲,文必爾雅純粹,平正通達,一一合先民典型者收。如否則雖才情奇豔者不錄,怪僻者貼出示戒,甚否仍議罰科。其限字以五百爲率。揭曉後,本部會同禮科細閱。

三場

明初三場之制,雖有先後,而無重輕。乃士子之精力多專於一經,略於考古。主司閱卷,復護初場所中之卷,而不深求其二三場。夫昔之所謂三場,非下帷十年,讀書千卷,不能有此三場也。今則務於捷得,不過於四書一經之中擬題一二百道,竊取他人之文記之,入場之日,抄謄一過,便可僥倖中式,而本經之全文有不讀者矣。率天下而爲欲速成之童子,學問由此而衰,心術由此而壞。宋嘉佑中,知諫院歐陽修上言,今之舉人以二千人爲率,請寬其日限,而先試以策而考之。擇其文辭鄙惡者,文意顛倒重雜者,不識題者,不知故實略而不對所問者,誤引事蹟者,雖能成文而理識乖誕者,雜犯舊格不考式者,凡此七等之人先去之,計二千人可去五六百。以其留者次試以論,又如前法而考之,又可去其二三百。其留而試詩賦者,不過千人矣,於千人而選五百,少而易考,不至勞昏,考而精當,則盡善矣。縱使考之不精,亦當不至大濫,蓋其節抄剽盜之人皆以先策論去之矣。比及詩賦,皆是已經策論,粗有學問理識,不至乖誕之人,縱使詩賦不工,亦可以中選矣。【錢氏曰】鄉會試雖分三場,實止一場。士子所誦習,主司所鑑別,不過四書文而已。四書文行之四百餘年,場屋可出之題,士子早已預擬。每一榜出,鈔錄舊作,幸而得雋者,蓋不少矣。今欲革其弊,易以詩賦論策,則識者必譁然阻之,以爲聖賢之言不可不尊,士子所習難以驟改,其說必不行,其弊終難革也。竊謂宜以五經文爲第一場,四書文爲第二場。五經卷帙既富,題目難以預擬,均爲八股之文,不得諉爲末習,如此則研經者漸多,而剿襲雷同之弊庶幾稍息乎?如此可使童年新學全不曉事之人無由而進。今之有天下者,不能復兩漢舉士之法,不得已而以言取人,則文忠之論亦似可取。蓋救今日之弊,莫急乎去節抄剽盜之人,而七等在所先去,則闇劣之徒無所僥倖,而至者漸少,科場亦自此而清也。

擬題

今日科場之病,莫甚乎擬題。且以經文言之,初場試所習本經義四道,而本經之中,場屋可出之題不過數十。富家巨族延請名士館於家塾,將此數十題各撰一篇,計篇酬價,令其子弟及僮奴之俊慧者記誦熟習。入場命題,十符八九,即以所記之文抄謄上卷,較之風檐結構,難易迥殊。四書亦然。發榜之後,此曹便爲貴人,年少貌美者多得館選,天下之士靡然從風,而本經亦可以不讀矣。予聞昔年五經之中,惟春秋止記題目,然亦須兼讀四傳。又聞嘉靖以前,學臣命禮記題,有出喪服以試士子之能記否者。百年以來,喪服等篇皆刪去不讀,今則並檀弓不讀矣。書則刪去五子之歌、湯誓、盤庚、西伯戡黎、微子、金縢、顧命、康王之誥、文侯之命等篇不讀,詩則刪去淫風變雅不讀,易則刪去訟、否、剝、遯、明夷、睽、蹇、困、旅等卦不讀,止記其可以出題之篇,及此數十題之文而已。讀論惟取一篇,披莊不過盈尺。【原注】隋書崔賾傳。因陋就寡,赴速邀時。【原注】舊唐書薛謙光傳。昔人所須十年而成者,以一年畢之。昔人所待一年而習者,以一月畢之。成於剿襲,得於假倩。卒而問其所未讀之經,有茫然不知爲何書者。故愚以爲八股之害等於焚書,而敗壞人材有甚於咸陽之郊所坑者,但四百六十餘人也。請更其法,凡四書五經之文皆問疑義,使之以一經而通之於五經。又一經之中亦各有疑義,如易之鄭王,詩之毛鄭,春秋之三傳,以及唐宋諸儒不同之說。四書五經皆依此發問,【原注】漢人所謂發策決科者,正是如此。其對者必如朱子所云,通貫經文,條舉衆說,而斷以己意。【原注】宋史劉恕傳,舉進士,詔能講經義者別奏名,應召者才數十人。恕以春秋禮記對,先列註疏,方引先儒異說,末乃斷以己意。凡二十問,所對皆然。其所出之題不限盛衰治亂,【原注】宋文鑑載張庭堅自靖人自獻於先王經義一篇。使人不得意擬,而其文必出於場中之所作,則士之通經與否可得而知,其能文與否亦可得而驗矣。又不然,則姑用唐宋賦韻之法,猶可以杜節抄剽盜之弊。蓋題可擬而韻不可必,文之工拙猶其所自作,必不至以他人之文抄謄一過而中式者矣。其表題專出唐宋策題,兼問古今,【原注】如王梅溪集中所載。人自不得不讀通鑑矣。夫舉業之文,昔人所鄙斥,而以爲無益於經學者也。今猶不出於本人之手焉,何其愈下也哉!

讀書不通五經者,必不能通一經,不當分經試土。且如唐宋之世,尚有以老莊諸書命題,如卮言日出賦,至相率扣殿檻乞示者。今不過五經,益以三禮三傳,亦不過九經而已。此而不習,何名爲士?宋史,馮元,授江陰尉。時詔流內銓以明經者補學官,元自薦通五經,謝泌笑曰,古人治一經而至皓首,子尚少,能盡通邪?對曰,達者一以貫之。更問疑義,辨析無滯。【朱檢討曰】試士之法,宜仿洪武四年會試之例,發題先五經而後四書,學使府州縣衛宜經書並試,亦先經後書。蓋書所同而經所獨,專精其所獨,而同焉者不肯後於人,則經義書義庶幾並治矣。

石林燕語,熙寧以前,以詩賦取士,學者無不先遍讀五經。餘見前輩雖無科名,人亦多能雜舉五經,蓋自幼學時習之,故終老不忘。自改經術,人之教子者往往便以一經授之,他經縱讀亦不能精,其教之者亦未必皆通五經,故雖經書正文亦多遺誤。若今人問答之間,稱其人所習爲貴經,自稱爲敝經,尤可笑也。

科場之法,欲其難不欲其易,使更其法而予之以難,則覬倖之人少。少一覬倖之人則少一營求患得之人,而士類可漸以清。抑士子之知其難也,而攻苦之日多,多一攻苦之人則少一羣居終日言不及義之人,而士習可漸以正矣。

墨子言,今若有一諸侯於此,爲政其國家也,曰,凡我國能射御之士,我將賞貴之。不能射御之士,我將罪賤之。問於若國之士,孰喜孰懼?我以爲必能射御之士喜,不能射御之士懼。曰,凡我國之忠信之士,我將賞貴之。不忠信之士,我將罪賤之。問於若國之士,孰喜孰懼?我以爲忠信之士喜,不忠信之士懼。今若責士子以兼通九經,記通鑑歷代之史,而曰,若此者中,不若此者黜。我以爲必好學能文之士喜,而不學無文之士懼也。然則爲不可之說以撓吾法者,皆不學無文之人也,人主可以無聽也。

今日欲革科舉之弊,必先示以讀書學問之法,暫停考試數年而後行之,然後可以得人。晉元帝從孔坦之議,聽孝廉申至七年乃試,【原注】胡三省注,緩爲之期曰申。古之人有行之者。【汝成案】科舉得人,視所尊尚。進士、明經,充選則一。昔人論停年長名尚壅銓政,豈有科目可使沈滯?此非揣本言也。

題切時事

考試題目多有規切時事,亦虞帝予違汝弼之遺意也。宋史張洞傳,試開封進士,賦題曰孝慈則忠。時方議濮安懿王稱皇事,英宗曰,張洞意諷朕。宰相韓琦進曰,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上意解。古之人君近則盡官師之規,遠則通鄉校之論,此義立而爭諫之途廣也矣。

天啓四年,應天鄉試題今夫奕之爲數一節,以魏忠賢始用事也。浙江鄉試題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以杖殺工部郎萬憬也。七年江西鄉試題皓皓乎不可尚已,其年監生陸萬齡請以忠賢建祠國學也。【原注】萬齡疏以忠賢芟除奸黨爲誅少正卯,定三朝要典爲作春秋,請上特製碑文,並祠其父於後室,以比於啓聖。崇禎三年,應天鄉試題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以媚奄諸臣初定逆案也。此皆可以開帝聰而持國是者。當時季葉,而沔水鶴鳴之義猶存於士大夫,可以想見先朝之遺化。若崇禎九年應天鄉試春秋題宋公入曹以曹伯陽歸,以公孫強比陳啓新,是以曹伯陽比皇上,非所宜言,大不敬。天啓七年,順天鄉試書經題我二人共貞,以周公比魏忠賢,則又無將之漸,亦見之彈文者也。【沈氏曰】趙維寰雪廬焚餘稿雲,甲子科各鄉試錄,語多觸忌,魏璫一切繩之,如陳子壯、方逢年、顧錫疇、章允儒輩幾二十人,前後俱削奪。自是丁卯諸典試者,其出題屬辭皆極意獻媚,其不爲觸忌亦不爲獻媚者,獨江西福建二三錄耳。

景泰初,也先奉上皇至邊,邊臣不納,雖有社稷爲重之說,然當時朝論即有以奉迎之緩爲譏者。順天鄉試題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一節,蓋有諷意。

試文格式

經義之文,流俗謂之八股,蓋始於成化以後。股者,對偶之名也。天順以前,經義之文不過敷演傳注,或對或散,初無定式,其單句題亦甚少。成化二十三年,會試樂天者保天下文,起講先提三句,即講樂天,四股。中間過接四句,復講保天下,四股。復收四句,再作大結。弘治九年,會試責難於君謂之恭文,起講先提三句,即講責難於君,四股。中間過接二句,復講謂之恭,四股。復收二句,再作大結。每四股之中,一反一正,一虛一實,一淺一深。【原注】亦有聯屬二句、四句爲對,排比十數對成篇,而不止於八股者。其兩扇立格,【原注】謂題本兩對文,亦兩大對。則每扇之中各有四股,其次第文法亦復如之。故今人相傳謂之八股。若長題則不拘此。嘉靖以後,文體日變,而問之儒生,皆不知八股之何謂矣。孟子曰,大匠誨人必以規矩。今之爲時文者,豈必裂規偭矩矣乎?

發端二句,或三四句,謂之破題。大抵對句爲多,此宋人相傳之格。【原注】本之唐人賦格。【錢氏曰】宋季有魏天應論學繩尺一書,皆當時應舉文字,有破題、接題、小講、大講、入題、原題諸式,是論亦有破題。下申其意,作四五句,謂之承題。然後提出夫子【原注】曾子、子思、孟子皆然。爲何而發此言,謂之原起。至萬曆中,破止二句,承止三句,不用原起。篇末敷演聖人言畢,自攄所見,或數十字,或百餘字,謂之大結。明初之制,可及本朝時事。以後功令益密,恐有藉以自炫者,但許言前代,不及本朝。至萬曆中,大結止三四句。於是國家之事罔始罔終,在位之臣畏首畏尾,其象已見於應舉之文矣。

試錄文字之體,首行曰第一場,頂格寫。次行曰四書,下一格。次行題目,又下一格。五經及二三場皆然。至試文則不能再下,仍提起頂格。此題目所以下二格也。若歲考之卷,則首行曰四書,頂格寫。次行題目,止下一格。經論亦然。【原注】須知自古以來,書籍文前綴行無不頂格寫者。後來學政苟且成風,士子試卷省卻四書五經字,竟從題目寫起,依大場之式概下二格。聖經反下,自作反高,於理爲不通。然日用而不知,亦已久矣。又其異者,沿此之例不淪古今,詩文概以下二格爲題。萬曆以後,坊刻盛行,每題之文必注其人之名於下,而刻古書者亦化而同之。如題曰周鄭交質,下二格,其行末書左丘明。題曰伯夷列傳,下二格,其行末書司馬遷。變歷代相傳之古書,以肖時文之面貌,使古人見之,當爲絕倒。

程文

自宋以來,以取中士子所作之文,謂之程文。金史,承安五年,詔考試詞賦官各作程文一道,示爲舉人之式,試後赴省藏之。至本朝,先亦用士子程文刻錄。後多主司所作,遂又分士子所作之文別謂之墨卷。【沈氏曰】神宗實錄,萬曆十四年正月,禮部議,試錄程文宜照鄉試例刪,原卷不宜盡掩初意。從之。十五年八月,命禮部會同翰林院,取定開國至嘉靖初年中式文字一百十餘篇,刊佈學宮,以爲準則。時禮部尚書爲沈鯉,兼官翰林學士。

文章無定格,立一格而後爲文,其文不足言矣。唐之取士以賦,而賦之末流最爲冗濫。宋之取士以論策,而論策之弊亦復如之。明之取士以經義,而經義之不成文又有甚於前代者。皆以程文格式爲之,故日趨而下。晁董公孫之對,所以獨出千古者,以其無程文格式也。欲振今日之文,在毋拘之以格式,而俊異之纔出矣。

判

舉子第二場作判五條,猶用唐時銓試之遺意。至於近年,士不讀律,止鈔錄舊本。入場時每人止記一律,或吏或戶。記得五條,場中即可互換。中式之卷大半雷同,最爲可笑。通典選人條例,其倩人暗判,人間謂之判羅,此最無恥,請榜示以懲之。後唐明宗天成三年,中書奏,吏部南曹關,今年及第進士內三禮劉瑩等五人,所試判語皆同。勘狀稱,晚逼試期,偶拾得判草寫淨,實不知判語不合一般者。敕,貢院擢科,考詳所業,南曹試判,激勸爲官。劉瑩等既不攻文,只合直書其事,豈得相傳稿草,侮瀆公場。宜令所司落下放罪。【原注】宋史太祖紀,開寶六年八月丁酉,泗州推官侯濟坐試判假手,杖除名。夫以五代偏安喪亂之餘,尚令科罪。今以堂堂一統作人之盛,而士子公然互換,至一二百年,目爲通弊,不行覺察。傳之後代,其不爲笑談乎!

試判起於唐高宗時。初吏部選才,將親其人,覆其吏事。始取州縣案牘疑議,試其斷割,而觀其能否。後日月浸久,選人猥多,案牘淺近,不足爲難。乃採經籍古義,假設甲乙,令其判斷。既而來者益衆,而通經正籍又不足以爲問,乃徵僻書曲學隱伏之義問之,【楊氏曰】如文苑英華所載黃閏判之類。惟懼人之能知也。佳者登於科第,謂之入等。其甚拙者謂之藍縷,各有升降。選人有格限未至而能試文三篇,謂之宏詞。試判三條,謂之拔萃,亦曰超絕。詞美者得不拘限而授職。今國朝之制,以吏部選人之法而施之貢舉,欲使一經之士皆通吏事,其意甚美,又不用假設甲乙,止據律文,尤爲正大得體。但以五尺之童能強記者,旬日之力便可盡答而無難,亦何以定人才之高下哉。蓋此法止可施於選人引試俄頃之間,而不可行之通場廣衆竟日之久。宜乎各記一曹,互相倒換。朝廷之制,有名行而實廢者,此類是矣。必不得已而用此制,其如通典所云,問以時事疑獄,令約律文斷決,不乖經義者乎?

經文字體

生員冒濫之弊,至今日而極。求其省記四書本經全文,百中無一。更求通曉六書,字合正體者,千中無一也。簡汰之法,是亦非難,但分爲二場,第一場令暗寫四書一千字,經一千字,脫誤本文及字不遵式者貼出除名。第二場乃考其文義,則矍相之射,僅有存者矣。或曰,此末節也,豈足爲才士累?夫周官教國子以六藝,射御之後,繼以六書。而漢世試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爲史。以周宮童子之課,而責之成人。漢世掾史之長,而求之秀土。猶且不能,則退之隴畝,其何辭之有?北齊策孝秀於朝堂,對字有脫誤者呼起立席後,書跡濫劣者飲墨水一升,文理孟浪者奪席脫容刀。僭霸之君尚立此制,以全盛之朝,求才之主,而不思除弊之方,課實之效,與天下因循於溷濁之中,以是爲順人情而已。權文公有言,常情爲習所勝。避患安時,俾躬處休,以至老死,自爲得計,豈復有揣摩古今風俗,整齊教化根本,原始要終,長轡遠馭者邪?古今一揆,可勝慨思。

史學

唐穆宗長慶三年二月,諫議大夫殷侑言,司馬遷、班固、范曄三史爲書,勸善懲惡,亞於六經。比來史學廢絕,至有身處班列,而朝廷舊章莫能知者。於是立三史科及三傳科。通典舉人條例,其史書,史記爲一史,漢書爲一史,後漢書並劉昭所注志爲一史,三國志爲一史,晉書爲一史,李延壽南史爲一史,北史爲一史。習南史者兼通宋齊志,習北史者通後魏隋書志。自宋以後,史書煩碎冗長,請但問政理成敗所因,及其人物損益關於當代者,其餘一切不問。國朝自高祖以下及睿宗實錄並貞觀政要共爲一史。【原注】朱子亦嘗議分年試士,以左傳、國語、史記、兩漢爲一科,三國、晉書、南北史爲一科,新舊唐書、五代史爲一科,時務律暦地理爲一科。今史學廢絕又甚唐時,若能依此法舉之,十年之間,可得通達政體之士,未必無益於國家也。

宋孝宗淳熙十一年十月,太常博士倪思言,舉人輕視史學。今之論史者獨取漢唐混一之事,三國六朝五代以爲非盛世而恥談之。然其進取之得失,守禦之當哲,籌策之疏密,區處兵民之方,形勢成敗之跡,俾加討究,有補國家。請諭春宮,凡課試命題,雜出諸史,無所拘忌。考覈之際,稍以論策爲重,毋止以初場定去留。從之。

史言薛昂爲大司成,寡學術,士子有用史記西漢語,輒黜之。在哲宗時,嘗請罷史學,哲宗斥爲俗佞。籲,何近世俗佞之多乎!【汝成案】昂,元豐進士。始主王氏學,後又依附蔡京。至舉家爲京諱。昂嘗誤及,即自批其頰。諂鄙至是,罷史學宜矣。

卷十七

生員額數

生員猶曰官員,有定額謂之員。唐書儒學傳,國學始置生七十二員,取三品以上子弟若孫爲之。太學百四十員,取五品以上。四門學百三十員,取七品以上。郡縣三等,上郡學置生六十員,中下以十爲差。。上縣學置生四十員,中下亦以十爲差。此生員之名所始,而明制亦略仿之。

明初,諸生無不廩食於學。會典言,洪武初,令在京府學六十人,在外府學四十人,州學三十人,縣學二十人,日給廩膳,聽於民間選補,仍免其差徭二丁。【原注】正統六年閏十一月乙未,以直隸保安州臨邊民少,減儒學訓導一員,生員併爲兩齋,歲貢依縣學例。其後以多才之地,許令增廣,亦不過三人、五人而已。踵而漸多,於是宣德元年,定爲之額如廩生之數。其後又有軍民子弟俊秀待補增廣之名。【原注】大明會典,正統十二奏準常額之外,軍民子弟願入學者,提調教官考選俊秀,待補增廣員缺,一體考送應試。按實錄,此從鳳陽府知府楊瓚之言。先是,廩增額外之生,止謂之入學寄名。此則準其待缺補充增廣生矣。久之,乃號曰附學,無常額,而學校自此濫矣。異時每學生員不過數十人,故考試易精,程課易密。【沈氏曰】元史選舉志學校篇,仁宗延佑二年,集賢學士趙孟俯、禮部尚書元明善等議,國子學貢試之法有私試規矩一條,漢人孟月試經疑一道,仲月試經義一道,季月試策問表章詔誥科一道。蒙古色目人孟仲月各試明經一道,季月試策問一道。辭理俱優者爲上等,理優辭平者爲中等。每歲終通計,其多積者升充高等生員,以四十人爲額。是時蓋增置生員百人,陪堂生二十人也。而洪武二十四年七月庚子,詔歲貢生員不中,其廩食五年者罰爲吏,不及五年者遣還讀書。次年復不中者,雖未及五年,亦罰爲吏。二十七年十月庚辰,詔生員食廩十年,學無成效者,罰爲吏。成化初,禮部奏準,革去附學生員。【原注】四年五月庚申旨下。已而不果行。【原注】成化元年,大藤峽用兵,始令兩廣考試不中生員廩膳納米五十石,增廣納米三十石,免其充吏,放回寧家。其年,保定等府水災,復依此例,廩膳納米六十石,增廣四十石。以後餉軍賑饑率依此例。至五年二月,提調直隸學校監察御史陳煒奏請免其充吏,竟發爲民。奉旨準行,仍追其所食廩米。而教官、提調官亦各有罰。取之如彼其少,課之如此其嚴,豈有如後日之濫且惰者乎。今人於取進士用三場,動言遵祖制,而於此獨不肯申明祖制,舉一世而爲姑息之政、僥倖之人,是可嘆也。

宣德三年三月戊戌,行在禮部尚書胡●奉旨,令各處巡按御史同布政司、按察司並提調官、教官,將生員公同考試,食廩膳七年以上,學無成效者,發充吏。六年以下,追還所給廩米,黜爲民。【原注】至宣德七年,奏天下生員三萬有奇。其時即已病生員之濫,而尚未有提學官之設,是以煩特旨而會多官也。

正統元年五月壬辰,始設提調學校官,每處添按察司宮一員,南北御史各一員,【原注】十年四月,廣東左參議楊信民奏,自設提調學校官以來,監臨上司,嫌於侵職,巡歷所至,置之不問。如廣東諸處,阻江隔海,提學官不過歲一至而已,雖曰職掌,徒爲文具,乞罷之便。事下禮部,尚書胡●言,布按二司所至處,自應提督考校。府州縣提調正官,每月朔望,宜照例詣學,考其勤惰。今因設提學官,乃彼此推諉是非,設官之過,乃曠職之咎也。得旨申飭,仍令巡按御史糾舉提學官之不職者。十三年七月丙戌,山西絳縣儒學署訓導事舉人張幹,請罷提督學校、御史僉事等官。部議從之,上不允。景泰元年四月壬午,翰林院編修周洪謨請裁革各處提學官。天順五年十一月庚申,復設提督學校官。其條例曰,生員食廩六年以上,不請文理者,悉發充吏。增廣生入學六年以上,不諳文理者,罷黜爲民當差。又曰,生員有闕,即於本處官員軍民之家選考端重俊秀子弟補充。【原注】當時生員有闕方補。今充吏之法不行,而新進附生乃有六年未滿免黜之例,蓋由此而推之也。

李吉甫在中唐之世,疾吏員太廣,謂由漢至隋,未有多於今者。天下常以勞苦之人三,奉坐待衣食之人七,而今則遐陬下邑亦有生員百人,即未至擾官害民,而已爲遊手之徒,足稱五蠹之一矣。有國者苟知俊士之效賒,而遊手之患切,其有不亟爲之所乎。【楊氏曰】入仕之途易,則僥倖之人多,而讀書又美名,此天下所以多生員也。

其中之劣惡者,一爲諸生,即思把持上官,侵噬百姓,聚黨成羣,投牒呼噪。【原注】正統十四年六月丙辰,詔生員事犯黜退者,輕罪充吏,免追廩米。若犯受贓、奸盜、冒籍科舉、挾妓飲酒、居喪娶妻妾等罪者,南北直隸發充兩京國子監膳夫,各布政司發充鄰近儒學齋夫、膳夫,滿日,原籍爲民示警,廩膳仍追廩米。至崇禎之末,開門迎賊者生員,縛官投僞者生員,幾於魏博之牙軍、成都之突將矣。故十六年殿試策問,有曰秀孝間污潢池。【原注】時舉人亦有從賊者,故云。嗚呼,養士而不精,其效乃至於此。

景泰四年四月己酉,右少監武艮、禮部右侍郎兼左春坊左庶子鄒乾等奏,臨清縣學生員伍銘等,願納米八百石,乞入監讀書。今山東等處正缺糧儲,宜允其請。從之。並詔各布政司及直隸府州縣學,生員能出米八百石於臨清、東昌、徐州三處賑濟,願入監讀書者聽。此一時之秕政,遵循之二百年。【趙氏曰】湧幢小品雲,近日民生納粟一途,人頗輕之。然羅圭峯以七試不錄,入貲北雍,中解元、會元。蓋既有此途可以就試,則人才亦即出其中,固未可一概論也。

五月庚申,令生員納米入監者,比前例減三百石。

河南開封府儒學教授黃鑾奏,納粟拜宮,皆衰世之政乃有之,未聞以納粟爲貢士者。臣恐書之史冊,將取後世作俑之譏。部議倉廩稍實,即爲停罷。

八月癸巳,禮部奏,邇因濟寧、徐州飢,權宜拯濟,令生員輸米五百石,入監讀書。雖雲權宜,實壞士習,請弛其令,庶生徒以學行相勵。從之。

正統以後,京官多爲其子陳情乞恩送監讀書者,此太學之始壞。

天順五年十月,令生員納馬廿匹,補監生。

唐書載,尚書左丞賈至議曰,夫先王之道消,則小人之道長。小人之道長,則亂臣賊子生焉。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漸者何?謂忠信之陵頹,恥尚之失所,末學之馳騁,儒道之不舉,四者皆取士之失也。近代趨仕,靡然向風。致使祿山一呼,而四海震盪。思明再亂,而十年不復。向使禮讓之教弘,仁義之道着,則忠臣孝子比屋可封,逆節不得而萌,人心不得而搖矣。觀三代之選士任賢,皆考實行,故能風化淳一,運祚長遠。秦坑儒士,二代而亡。漢興,雜三代之政,弘四科之舉,西京始振經術之學,東都終持名節之行。至有近戚竊位,強臣擅權,弱主外立,母后專政,而社稷不隕,終彼四百,豈非興學行道,扇化於鄉里哉。厥後文章道弊,尚於浮侈,取士異術,苟濟一時。自魏至隋四百餘載,三光分景,九州島阻域,竊號僭位,德義不修,是以子孫速顛,享國鹹促。國家革魏晉梁隋之弊,承夏殷周漢之業,四隩既宅,九州島攸同,覆燾亭育,合德天地。安有舍皇王舉士之道,縱亂代取人之術,此公卿大夫之辱也。是則科舉之弊必至於躁競,而躁競之歸馴至於亂賊。自唐迄今,同斯一轍。有天下者,誠思風俗爲人才之本,而以教化爲先,庶乎德行修而賢才出矣。

明初,有以儒士而入科場者,謂之儒士科舉。景泰間,陳循奏,臣原籍吉安府,自生員之外,儒士報科舉者往往一縣至有二三百人。

先生生員論略曰,國家之所以設生員者何哉?蓋以收天下之才俊子弟,養之於庠序之中,使之成德達材,明先王之道,通當世之務,出爲公卿大夫與?天子分猷共治者也,必選夫五經兼通者而後充之,又課之以二十一史與當世之務而後升之。仍分爲秀才、明經二科。而養之於學者,不得過二十人之數,無則闕之。爲之師者,州縣以禮聘焉,勿令部選。如此而國有實用之人,邑有通經之士,其人材必盛於今日也。又曰,國家之所以取生員,而考之以經義、論策、表判者,欲其明六經之旨,通當世之務也。今以書坊所刻之義謂之時文。舍聖人之經典、先儒之註疏與前代之史不讀,而讀其所謂時文。時文之出,每科一變,五尺童子能誦數十篇,而小變其文,即可以取功名。而鈍者至白首而不得遇。老成之士既以有用之歲月,銷磨於場屋之中。而少年捷得之者又易視天下國家之事,以爲人生之所以爲功名者惟此而已。故敗壞天下之人才,而至於士不成士,官不成官,兵不成兵,將不成將。夫然後寇賊奸宄得而乘之,敵國外侮得而勝之。苟以時文之功,用之於經史及當世之務,則必有聰明俊傑通達治體之士起於其間矣。故曰,廢天下之生員,而用世之材出也。問曰,廢天下之生員則何以取士?曰,吾所謂廢生員者,非廢生員也,廢今日之生員也。請用辟舉之法,而並存生員之制。天下之人無問其生員與否,皆得舉而薦之於朝廷,則我之所收者既已博矣。而其廩之學者爲之限額,略仿唐人郡縣之等,小郡十人,等而上之,大郡四十人而止。小縣三人,等而上之,大縣二十人而止。約其戶口之多寡,人材之高下,而差次之,有闕則補,而罷歲貢單人之二法。其爲諸生者,選其通雋,皆得就試於禮部。而成進士者,不過授以簿尉親民之職,而無使之驟進,以平其貪躁之情。其設之教官,必聘其鄉之賢者以爲師,而無隸於仕籍。罷提學之官而領其事于都守。此諸生中,有薦舉而入仕者,有考試而成進士者,亦或有不率而至於斥退者,有不幸而死及衰病不能肆業願給衣巾以老者,闕至二三人,然後合其屬之童生,取其通經能文者以補之。然則天下之生員少矣,少則人重之,而其人亦知自重。爲之師者,不煩於教。而向所謂聚徒合黨以橫行於國中者,將不禁而自止。若夫溫故知新,中年考校,以蘄至於成材,則當參酌乎古今之法,而茲不具論也。或曰,天下之才日生而無窮也,使之皆壅於童生,則奈何?吾固曰,天下之人,無問其生員與否,皆得舉而薦之於朝廷,則取士之方不特諸生一途而已。夫取士以佐人主理國家,而僅出於一塗,未有不弊者

中式額數

今人論科舉,多以廣額爲盛,不知前代乃以減數爲美談,着之於史。舊唐書王丘傳,開元初,遷考功員外郎。【原注】貢舉,舊以考功員外郎主之。開元二十四年,始改用禮部侍郎。杜甫詩,忤下考功第。【趙氏曰】開元間,移貢舉於禮部,以侍郎主之,後世禮部知貢舉自此始。然其時知貢舉者即主司,後世則知貢舉者但理場務,而主試則別命大臣。按唐制,知貢舉亦有不專用禮部侍郎,而別命他官者。德宗時,蕭昕以禮部尚書知貢舉,則不必侍郎也。又以國子祭酒包佶知貢舉。憲宗時,以中書舍人李逢吉知貢舉。穆宗時,以中書舍人李宗閔知貢舉。武宗時,以太常卿王起知貢舉。宣宗時,以中書舍人杜申權知貢舉。五代時,亦或以他部尚書、侍郎爲之,此又近代別命大臣主試之始也。又唐時知貢舉大臣有不必進士出身者。舊唐書李麟傳,麟以蔭入仕,不由科笫出身。後爲兵部侍郎,知禮部貢舉。又李德裕與宗閔有隙,杜悰欲爲釋憾,曰,德裕有文才,而不由科第,若使之知貢舉,必喜矣。是唐制非科第出身者亦得主試也。先是,考功舉人請託大行,取士頗濫,每年至數百人。【原注】此通計諸科之數。丘一切核其實材,登科者僅滿百人。議者以爲自則天已後,凡數十年,無如丘者。嚴挺之傳,開元中,爲考功員外郎,典舉二年,人稱平允。登科者頓減二分之一。陸贄傳,知貢舉,一歲選士才十四五。【原注】此進士登第之數。數年之內,居臺省清近者十餘人。此皆因減而精,昔人之所稱善。今人爲此,不但獲刻薄之名,而又坐失門生百數十人,雖至愚者不爲矣。

高鍇傳,爲禮部侍郎,凡掌貢部三年,每歲登第者四十人。開成三年敕曰,進士每歲四十人,其數過多,則乖精選,官途填委,要窒其源,宜改每歲限放三十人。如不登其數,亦聽。文宗之識豈不優於宋太宗乎?【原注】賈餗傳,太和中,三典禮闈所選士共止七十五人。

齊王融爲武帝作策秀才文曰,今農戰不修,文儒是競。宋自太宗太平興國二年賜進士諸科五百人,遽令釋褐,而二年進士至萬二百六十人。淳化二年至萬七千三百人。【原注】見曾鞏文集。於是一代風流無不趨於科第。葉適作制科論,謂士人猥多,無甚於今世。此雖足以弘文教之盛,而士習之偷亦自此始矣。【原注】呂氏家塾記言,今士人所聚多處,風俗便不好。魯哀公用莊子之言,號於國中曰,無其道而爲其服者,其罪死。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記曰,垂緌五寸,惰遊之土也。今將求儒者之人,而適得惰遊之士。此其說在乎楚葉公之好畫龍,而不好真龍也。

永樂十年二月,會試天下舉人。上諭考官楊士奇、金幼孜曰,數科取士頗多,不免玉石雜進,今取毋過百人。

正統五年十二月,始增會試中式額爲百五十人,應天府鄉試百人,他處皆量增之。

天順七年,有監察御史朱賢上言,欲多收進士,以備任使。上惡其幹譽,下錦衣衙獄,降四川忠州花林水驛驛丞。

通場下第

冊府元龜,唐天寶十載九月辛卯,上御勤政樓,試懷才抱器舉人。丙申敕曰,朕祇膺寶暦,殷鑑遠圖。慮草澤之遺賢,降弓旌於屢闢。是以三紀於茲,羣材輻湊。或一言可紀,必適輪轅。一善可經,每加獎進。庶六合之內靡然同風,四科之門鹹能一貫。何茲意之緬邈,而增修之寂寥。今者舉人深乖宿望。朕之所問,必正經史。卿等所答,鹹皆少通。朕以獨鑑未周,必資僉議,爰命朝賢三事,精加詳擇。鹹以爲闕於聚學,莫可登科。其懷材抱器舉人,並放更習學。其有不對策羅嘉茂,既是白丁,宜於劍南效力。全不答所問崔慎感、劉灣等,勒爲本郡充學生之數,勿許東西。其所舉官各量貶殿,以示懲誡。是通場皆下第也。【錢氏曰】其時李林甫當國,非善政也。然玄宗不因是而廢此科,且黜落之舉人猶稱爲卿等,既無峻切之文,亦不爲姑息之政,斯得之矣。

御試黜落

宋史仁宗紀,嘉佑二年三月,賜禮部奏名進士諸科及第出身八百七十七人。親試舉人免黜落始此。【原注】此仁宗末年姑息之政。詒謀錄曰,舊制,殿試皆有黜落,臨時取旨,或三人取一,或二人取一,或三人取二,故有累經省試取中而擯棄於殿試者。自張元以積忿降元昊,爲中國患,朝廷始囚其家屬,未幾復縱之。於是羣臣建議,歸咎於殿試。嘉佑二年,詔進士與殿試者皆不黜落。是一畔逆之士子,爲天下後世士子無窮之利也。阮漢聞言,以張元而罷殿試之黜落,則懲黃巢之亂,將天下士子無一不登第而後可。

殿舉

宋初約周顯德之制,定貢舉條法及殿罰之式。進士文理紕繆,殿五舉。【原注】今謂之罰科。諸科初場十否,【原注】不通者謂之否。殿五舉。第二、第三場十否,殿三舉。第一場至第三場九否,並殿一舉。殿舉之數,朱書於試卷,送中書門下。今之科場有去取而無勸懲,故不才之人得以旅進。而言此者,世必以爲刻薄矣。

英宗實錄,宣德十年九月,令天下歲貢生員從行在翰林院考試中式者,送南北國子監讀書。不中者,發原籍住廩肄業,以待複試。再不中者,發充吏。提調教官如例責狀。今歲貢廷試亦無黜落,設科取士,大抵爲恩澤之塗矣。

進士得人

唐書選舉志,衆科之目,進士尤爲貴,其得人亦最爲盛焉。文宗好學嗜古,鄭覃以經術位宰相,深嫉進士浮薄,屢請罷之。【原注】公主傳,德宗女魏國公主下嫁王士平,得罪,貶賀州司戶參軍。門下客蔡南史、獨孤申叔爲主作團雪散雪辭,帝聞,怒捕南史等逐之,幾廢進士科。唐語林,進士舉人各樹名甲。開鹹、會昌中語曰,鄭楊段薛,炙手可熱。武宗即位,宰相李德裕尤惡進士,謂朝廷選官,須公卿子弟爲之。何者?少習其業,自熟朝廷事,臺閣之儀,不教而自成。寒士縱有出人之才,固不能閒習也。德裕之論偏異蓋如此。然進土科當唐之晚節尤爲浮薄,世所共患也。

金史言,取士之法,其來不一。至於唐宋,進士盛焉,當時士君子之進不由是塗,則自以爲慊。【原注】苦簞反。此由時君之好尚,故人心之趨向然也。

宋馬永卿言,本朝取士之路多矣,得人之盛無如進士,至有一榜得宰相數人者,其間名臣不可勝數,此進士得人之明效也。或曰不然,以本朝崇尚進土,故天下英才皆入此科。若雲非此科不得人,則失之矣。唐開元以前,未嘗尚進土科,故天下名士雜出他塗。開元以後,始尊崇之,故當時名士中此科者十常七八,以此卜之,可以見矣。

餘姚黃宗羲作明夷待訪錄,其取士篇曰,古之取士也寬,其用士也嚴。今之取士也嚴,其用士也寬。古者鄉舉裏選,士之有賢能者不患於不知,降而唐宋,其科目不一,士不得與於此,尚可轉而從事於彼,是其取之之寬也。王制,命鄉論秀士,升之司徒,曰選士。司徒論選士之秀者升之學,曰俊士。大樂正論造士之秀者升之司馬,曰進士。司馬論進士之賢者,以告於王,而定其論,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唐之士及第者未便解褐入仕,史部又複試之。【原注】詳下條。宋雖登第入仕,然亦止簿尉令,錄榜首才得丞判,是其用之之嚴也。寬於取則無遺才,嚴於用則無倖進。今也不然,其取士止有科舉一塗,雖使豪傑之士若屈原、董仲舒、司馬相如、揚雄之徒,舍是亦無由而進,取之不謂嚴乎哉?一日苟得,上之列於侍從,下亦置之郡縣,即其黜落而爲鄉貢者,終身不復取解,授之以官,用之又何其寬也。嚴於取,則豪傑之老死丘壑者多矣。寬於用,此在位者多不得其人也。流俗之人徒見二百年以來之功名氣節一二出於其中,遂以爲科法已善,不必他求。不知科第之內既聚此十百萬人,不應功名氣節之士獨不得入,則是功名氣節之士之得科第,非科第之能得功名氣節之士也。假使探籌,較其長短而取之,行之數百年,則功名氣節之士亦自有出於探籌之中者,寧可謂探籌爲取士之善法邪?究竟功名氣節人物不及漢唐遠甚,徒使庸妄之輩充塞天下,豈天之不生才哉,則取之之法非也。我故寬取士之塗,有科舉,有薦舉,有太學,有任子,有郡縣佐,【原注】其法以諸生掌六曹。有辟召,有絕學,有上書,而用之之嚴附見焉。

明初薦闢之法既廢,而科舉之中尤重進士。神宗以來,遂有定例。州縣印官以上中爲進士缺,中下爲舉人缺,最下乃爲貢生缺。舉貢歷宮雖至方面,非廣西、雲貴不以處之。以此爲銓曹一定之格。間有一二舉貢受知於上,拔爲卿貳,大僚則必盡力攻之,使至於得罪譴逐,且殺之而後已。於是不由進士出身之人,遂不得不投門戶以自庇。資格與朋黨,二者牢不可破,而國事大壞矣。至於翰林之官,又以清華自處而鄙夷外曹。崇禎中,天子忽用推知考授編檢,而衆口交譁,有適從何來,遽集於此之誚。【原注】唐武儒衡語。嗚呼,科第不與資格期,而資格之局成。資格不與朋黨期,而朋黨之形立。防微慮始,有國者其爲變通之計乎?【汝成案】科第莫重於明,黨伐亦莫過於明。永樂初年,內閣七人,非翰林者居其半,翰林、纂修亦諸色參用。自天順二年,李賢奏定修纂專選進士,由是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南北禮部尚書、侍郎及吏部右侍郎非翰林不任,而庶吉士始進之時,已羣目爲儲相。然吾邑徐尚書學謨卻以外曹累遷,似不盡由翰林。第畸重日久,懷宗雖欲更變,難矣。

大臣子弟

人主設取士之科,以待寒畯,誠不宜使大臣子弟得與其間,以示寵遇之私。而大臣亦不當使其弟子與寒士競進。魏孝文時,於烈爲光祿勳卿,其子登引例求進,烈上表請黜落,孝文以爲有識之言。雖武夫猶知此義也。唐之中葉,朝政漸非,然一有此事,尚招物議。長慶元年,禮部侍郎錢徽知貢舉,中書舍人李宗閔子婿蘇巢、右補闕楊汝士弟殷士皆及第,爲段文昌所奏,指摘榜內鄭朗等十四人,謂之子弟。穆宗乃內出題目重試,落朗等十人,貶徽江州刺史,宗閔劍州刺史,汝士開江令。【原注】舊唐書。會昌四年,權知貢舉左僕射王起,奏所放進士有江陵節度使崔元式甥鄭樸、東都留守牛僧儒女婿源重,故相竇易直子緘,監察御史楊收弟嚴,試文合格,物議以子弟非之,敕遣戶部侍郎翰林學士白敏中覆試,落下三人,唯放楊嚴一人。【原注】冊府元龜。唐書楊嚴傳又有楊知至,共五人。大中元年,禮部侍郎魏扶奏,臣今年所放進士三十三人,其封彥卿、崔琢、鄭延休等三人實有詞藝,爲時所稱,皆以父兄見居重任,不敢選取。詔令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韋琮考覆,敕放及第。【原注】舊唐書。大中末,令狐綯罷相,其子滈應進士舉在父未罷相前,拔文解及第,諫議大夫崔瑄論滈干撓主司,侮弄文法,請下御史臺推勘,疏留中不出。【原注】舊唐書令狐綯子滈傳,大中十三年,綯罷相,爲河中節度使。爲其子滈乞應進士舉,許之。登第三十人。有鄭羲者,故戶部尚書澣之孫。裴弘餘,故相休之子。魏簹,故相扶之子。及澣,皆大臣子弟。諫議大夫崔瑄論,滈權在一門,勢傾天下,及綯罷相作鎮之日,便令滈納卷貢闈,豈可以父在樞衡,獨撓文柄,請下御史臺按問。奏疏不下。冊府元龜載起居郎張雲疏,言綯方出鎮,滈便策名,發榜宜麻,相去二十三日。後梁開平三年五月,敕禮部所放進士薛鈞是、左司侍郎薛廷珪男,方持省轄,固合避嫌,宜令所司落下。宋開寶元年,權知貢舉王佑擢進士合格者十人,陶穀子邴名在第六。翼日,谷入謝,上謂侍臣曰,聞谷不能訓子,邴安得登第?乃命中書覆試,邴復登第。因下詔,自今舉人凡關食祿之家,禮部具聞覆試。【原注】山堂考索。至太宗以後,科額日廣,登用亦驟,而上下斤斤猶守此格,有人主示公而不取者。雍熙二年,宰相李昉之子宗諤、參政呂蒙正之弟蒙亨、鹽鐵使王明之子扶、度支使許仲宣之子待問,舉進士試,皆入等。上曰,此並世家,與孤寒競進,縱以藝升,人亦謂朕有私。遂罷之是也。【原注】山堂考索。有人臣守法而自罷者。唐義問用舉者召試祕閣,父介引嫌罷之是也。【原注】宋史。有子弟恬退而不就者。韓維嘗以進士薦禮部,父億任執政,不就廷試。仁宗患搢紳奔競,諭近臣曰,恬靜守道者旌擢,則躁求者自當知愧。於是宰相文彥博等言,維好古嗜學,安於靜退,乞加甄錄。召試學士院,辭不赴,除國子監主簿是也。【原注】山堂考索,舊唐書言王蕘苦學善屬文,以季父鐸作相,避嫌不就科試。而趙屼爲御史,上疏言,治平以前,大臣不敢援置親黨於要塗,子弟多處管庫,甚者不使應科舉。自安石柄國,持內舉不避親之說,始以子雱列侍從,由是循習爲常,今宜杜絕其源。【原注】宋史。以此爲防,猶有若秦檜子熺、孫壎試進土,皆爲第一者。【原注】清波雜誌,紹聖丁丑,章持魁南省時,有詩云,何處難忘酒,南宮發榜時。有才如杜牧,無勢似章持。不取通經士,先收執政兒。此時無一盞,何以展愁眉?至於有明,此法不講。又入仕之塗雖不限出身,然非進士一科不能躋於貴顯。於是宦遊子弟攘臂而就功名,三百年來惟聞一山陰王文端【原注】名家屏,萬曆中輔臣。子中解元,不令赴會試者,唐宋之風蕩然無存。然則寬入仕之塗,而厲科名之禁,不可不加之意也。

天寶二年,是時海內晏平,選人萬計,命吏部侍郎宋遙、苗晉卿考之。遙與晉卿苟媚朝廷,又無廉潔之操,取捨偷濫,甚爲當時所醜。有張奭者,御史中丞倚之子,不辨菽麥,假手爲判,特升甲科。會下第者嘗爲薊令,以其事白於范陽節度使安祿山。祿山恩寵崇盛,謁請無時,因具奏之。帝乃大集登科人,御花萼樓,親試升第者,十無一二焉。奭手持試紙,竟日不下一字,時謂之曳白。帝大怒,遂貶遙爲武當太守,晉卿爲安康太守,復貶倚爲淮陽太守。詔曰,庭闈之間,不能訓子。選調之際,乃以託人。士子皆以爲戲笑,或託於詩賦諷刺。考判官禮部郎中裴朏、起居舍人張烜、監察御史宋昱、左拾遺孟朝,皆貶宮嶺外。

石林燕語曰,國初,貢舉法未備,公卿子弟多艱於進取,蓋恐其請託也。範杲魯公之兄子見知陶谷、竇儀,皆待以甲科。會有言世祿之家不當與寒畯爭科名者,遂不敢就試。李內翰宗諤已過省,以文正爲相,因唱名辭疾不敢入,亦被黜。文正罷相,方再登科。天禧後,立法,有官人試不中者皆科私罪,仍限以兩舉。慶曆以來,條令日備。有官人仍別立額,於是進取者始自如矣。

謝在杭五雜俎曰,宋初進士科,法制稍密,執政子弟多以嫌,不令舉進士,有過省而不敢就殿試者。慶曆中,王伯庸爲編排官,其內弟劉原父廷試第一,以嫌,自列降爲第二。今制,惟知貢舉典試者宗族不得入,其它諸親不禁也。執政子弟擢上第者相望不絕,顧其公私何如耳。楊用修作狀頭,天下不以爲私,與江陵諸子異矣。萬曆癸未,蘇工部浚入闈,取李相公廷機爲首卷,二公少同筆硯,至相善也,然蘇取之不以爲嫌,李魁天下而人無間言,公也。庚戌之役,湯庶子賓尹素知韓太史敬,拔之高等,而其後議論蜂起,座主門生皆坐褫職。夫韓之才誠高,而湯之取未爲失人,但心跡難明,卒至兩敗,亦可惜也,然科場之法自是日益多端矣。【原注】景泰七年,大學士王文、陳循以其子鄉試不中,至具奏訟冤,爲皆準令會試。

北卷

今制,科場分南卷、北卷、中卷,【原注】實錄,洪熙元年八月乙卯,行在禮部奏,定科舉取士之額,南士取十之六,北士取十之四。後又令南北各退五卷,爲中卷。景泰二年,會試禮部,奏準取士不分南北。戶科給事中李侃等謂,北人拙於文辭,向日定爲南北之分,不可改。禮部言,鄉舉裏選之法不可行矣。取士若不以文,考官將何所據?且北方中土,人才所生,以古言之,大聖如周公孔子,大賢如顏曾思孟,皆非南人。以今言之,如靖遠伯王驥、左都御史王翱、王文,皆永樂間不分南北所取進士,今豈可預謂北無其人?侃等所言不允。四年,會試命仍分南、北、中卷。【汪氏曰】宣德、正統間,會試分南、北、中卷,南則應天及蘇、松諸府,浙江、江西、福建、湖廣、廣東,北則順天、山東、山西、河南、陝西,中則四川、廣西、雲南、貴州及鳳陽、廬州二府,滁、徐、和三州,是即一南直隸而有南與中之異。至武闈亦仿文闈南北卷例,分邊方、腹裏,邊六腹四,此俱行之於會試耳。今會試已分省,而南、北、中卷乃行之順天鄉試,南與中皆指外省言,北則直隸之貢監,合北五省,皆增其額,於順天本省正額之外者也。【又曰】向時文武有互考之例,亦多有中試者。蓋在唐時,文吏或求武選,武夫或求文選,惟選官有互用耳。宋則武舉人多求試換文資,而太學諸生久不第者多去從武舉,是互考宋已開其端矣。此調停之術,而非造就之方。夫北人,自宋時即雲,京東西、河北、河東、陝西五路舉人,拙於文辭聲律。【原注】王氏揮麈錄曰,國初,每歲發榜,取士極少。安德裕作魁日,九人而已,蓋天下未混一也。至太宗朝浸多,所得率江南之秀。其後又別立分數,考較五路舉人,以北人拙於辭令,故優取。熙寧二年,廷試罷三題,專以策取士,非雜犯不復黜。然五路舉人尤爲疏略。黃道夫榜傳臚,至第四甲黨鎛卷子,神宗大笑曰,此人何由過省?知舉舒信道對以五路人,用分數取,未名過省,上命降作第五甲末。況又更金元之亂,文學一事不及南人久矣。【楊氏曰】金以儒亡,其文學最盛,不得雲金之亂,文學不及南人。今南人教小學,先令屬對,猶是唐宋以來相傳舊法,北人全不爲此,故求其習比偶、調平仄者,千室之邑幾無一二人。而八股之外,一無所通者,比比也。愚幼時四書本經俱讀全注。後見庸師窳生,欲速其成,多爲刪抹。而北方則有全不讀者。【原注】王槐野與鄭少潭提學書言,關中士不讀朱注,不看大全、性理、通鑑諸書。當嘉靖之時已如此。欲令如前代之人,參伍諸家之註疏而通其得失,固數百年不得一人,且不知十三經注疏爲何物也。間有一、二、五經刻本,亦多脫文誤字,而人亦不能辨,此古書善本絕不至於北方,而蔡虛齋、林次崖諸經學訓詁之儒皆出於南方也。故今日北方有二患,一曰地荒,二曰人荒。非大有爲之君作而新之,不免於無田甫田,維莠驕驕之嘆也。

漢成帝元延元年七月,詔內郡國,舉方正能直言極諫者各一人。北邊二十二郡,舉勇猛知兵法者各一人。此古人因地取才,而不限以一科之法也。宋敏求嘗建言,河北、陝西、河東士子,性朴茂而辭藻不工,故登第者少,請令轉運使擇薦有行藝材武者特官之。使人材參用,而士有可進之路。其亦漢人之意也與?

糊名

國家設科之意,本以求才。今之立法則專以防奸爲主,如彌封、謄錄一切之制是也。考之唐初,吏部試選,人皆糊名,令學士考判。武后以爲非委任之方,罷之。【原注】此則糊名已用之選人,而未嘗用之貢舉。貞元中,陸贄知貢舉,訪士之有才行者於翰林學土梁肅,肅曰,崔羣雖少年,他日必至公輔。果如其言。【原注】冊府元龜。唐書本傳,贄知貢舉,時崔元翰、梁肅文藝冠時。贄輸心於肅,肅與元翰推薦藝實之士,一歲選士才十四五,數年之內,居臺省清近者十餘人。太和初,禮部侍郎崔郾試進士東都,吳武陵出杜牧所賦阿房宮辭,請以第一人處之,【原注】武陵傳。此知其賢而進之也。張昌齡舉進士,與王公治齊名,皆爲考功員外郎王師旦所絀。太宗問其故,對曰,昌齡等華而少實,其文浮靡,非令器也。取之則後生勸慕,亂陛下風雅。帝然之。溫庭筠苦心硯席,尤長於詩賦。初舉進士,至京師,人士翕然推重。然士行塵雜,不修邊幅,能逐弦吹之音,爲側豔之詞。公卿家無賴子弟裴誠、令狐滈之徒,相與蒱飲,酣醉終日。由是累年不第。【原注】本傳。羅隱有詩名,尤長於詠史,然多譏諷,以故不中第。【原注】冊府元龜。此知其不可而退之也。宋史陳彭年傳言,景德中,彭年與晁迥同知貢舉,請令有司詳定考試條式。真宗命彭年與戚綸參定,多革舊制,專務防閒。其所取者不復選擇文行,止較一日之藝,雖杜絕請託,然置甲等者或非人望。【原注】文獻通考略同。宋白傳言,初,陳彭年舉進士,輕俊,喜謗主司。白知貢舉,惡其爲人,黜落之,彭年憾焉。後居近侍,爲貢舉條制,多所關防,蓋爲白設也。【原注】山堂考索同。蓋昔之取士,雖程其一日之文,亦參之以平生之行,而鄉評士論一皆達於朝廷。【原注】李諮傳,舉進士,真宗聞其至孝,擢第三人。當時尚未糊名。陸游老學庵筆記,本朝進士,初亦如唐制,兼採時望。真廟時,周安惠公起建糊名法,一切以程文爲去留。故王旦傳言,翰林學士陳彭年,呈政府科場條目,旦投之地,曰,內翰得官幾日,乃欲隔截天下進士!彭年皇恐而退。【原注】畫墁錄言,彭年子彥博守汀州,以贓敗,杖脊流海島。其孫逵兄弟發彭年冢,取金帶分貨,抵罪。而范仲淹、蘇頌之議,並欲罷彌封、謄錄之法,使有司考其素行,以漸復兩漢選舉之舊。【原注】本傳。夫以彭年一人之私,而遵之爲數百年之成法,無怪乎繁文日密,而人材日衰。後之人主非有重門洞開之心胸,不能起而更張之矣。【汪氏曰】唐惟詔舉糊名。宋選舉志雲,淳化三年,蘇易簡知貢舉,受詔即赴貢院,仍糊名考校,遂爲例。景德四年,定親試進士條例,試卷付編排官去其卷首、鄉貫、狀別,以字號第之,付封彌官謄寫校勘,用御書印,付考官定第畢,復封彌送覆,考官再定等,編排官閱其同異,未同者再考之。八年,始置謄錄院,官封試卷,付之集書吏錄本。宋之謄寫即封彌官,其後置院,乃分二事。封彌凡再者,因送覆考,而封其考官所定之第也。志又言,舉人之弊凡五,曰傳義,曰換卷、曰易號、曰卷子出外、曰謄錄滅裂。寶慶二年,左諫議大夫朱端常奏防戢之策。端平元年,侍御史李鳴復等請嚴懷挾之禁,懇懸賞募人告捉,皆允行。元選舉志,舉人各自備三場之卷,並草卷各一十二幅,於卷首書三代、籍貫、年甲。前期半月,於印卷所投納,用印鈴縫,各還舉人。又云,舉人就試,無故不冠及擅移坐次者,有偶與親姻鄰坐而不自陳者,懷挾代筆傳義者,並扶出。又云,日未出入場,黃昏納卷。受卷,彌封所用印訖,寫三不成字爲號,每名累場同用一號。送謄錄所,並用朱書謄錄。送對讀所,以元卷與硃卷對讀無差,呈解貢院考校。用墨筆批點畢,取元卷對號開拆,分爲二榜,揭於省門之左右。進士二榜用敕黃紙書,揭於內前紅門之左右。凡此制度,蓋自宋元已詳,並非始自前明。惟彌封舊稱封彌,元之硃卷明改硃卷,或因避國姓故耳。若所云萆卷,與今殿試同。所云二榜,亦稱左右榜,一是蒙古及色目人,一是漢人與南人。明選舉志,鄉試、會試,供給、收掌試卷、彌封、謄錄、對讀、受卷及巡綽、監門、搜檢懷挾,俱有定員,各執其事。又云,試日入場,講問代冒者有禁。晚未納卷,給燭二枝。彌封編號,作三合字。考試者用墨,謂之墨卷。錄用朱,謂之硃卷。在外提調、監試等謂之外簾官,在內主考、同考謂之內簾官。簾內、簾外亦自元有此名,而明謂之外簾、內簾耳。其賄買鑽營,懷挾倩代,割卷傳遞,頂名冒籍,弊端百出,而關節爲甚。至於科場之例,有不合式而貼出者。考金完顏匡,章宗時試詩賦,漏寫詩題,下注宇不取。元選舉志,犯御名、廟諱及文理紕繆,塗注乙五十字以上者,不考。

冊府元龜,唐憲宗元和二年十二月,敕自今以後,州府所送進士,如跡涉疏狂,兼虧禮教,或曾爲官司科罰,或曾任州府小吏一事,不合入清流者,雖薄有詞藝,並不得申送。如舉送以後事發,長吏停見任及已停替者殿二年,本試官及司功官並貶降。是進一不肖之人,考試之官皆有責焉。今則藉口於糊名,而曰,吾衡其文,無由知其人也。是教之崇敗行之人而代爲之逭其罪也。

容齋四筆曰,唐世科舉之柄,顓付之主司,仍不糊名。又有交朋之厚者爲之薦達,謂之通榜。故其取人也,畏於譏議,多公而審,亦或脅於權勢,或撓於親故,或累於子弟,皆常情所不能免者。若賢者臨之,則不然。未引試之前,其去取高下固已定於胸中矣。韓文公與祠部陸員外書曰,執事之與司貢士者相知誠深矣,彼之所望於執事、執事之所以待乎彼者,可渭至而無問矣。彼之職在乎得人,執事之志在乎進賢。如得其人而授之,所謂兩得。愈之知者有侯喜、侯雲長、劉述古、韋羣玉【原注】摭言作紓。此四者皆可以當首薦而極論者,期於有成而後止可也。沈杞、張苰【原注】登科記作弘。尉遲汾、李紳、張後餘、李翊,皆出羣之才,與之足以收人望而得才實。主司廣求焉,則以告之可也。往者陸相公司貢士,愈時幸在得中,【原注】貞元八年,陸贄知舉賈,棱等二十二人登第,公與焉。所與及第者皆赫然有聲。原其所以,亦由梁補闕肅、王郎中礎佐之,梁舉八人無有失者,其餘則王皆與謀焉。陸相待王與梁如此不疑也,至今以爲美談。此書在集中不注歲月。按摭言云,貞元十八年,權德輿主文,陸傪員外通榜。韓文公薦十人於傪,權公凡三榜,共放六人,餘不出五年內皆捷。以登科記考之,貞元十八年,德輿以中書舍人知舉,放進士二十三人,尉遲汾、侯雲長、韋紓、沈杞、李翊登第。十九年,以禮部侍郎放二十人,侯喜登第。永貞元年,放二十九人,劉述古登第。通三榜,共七十二人,而韓所薦者預其七。元和元年,崔邠下放李紳。三年,又放張後餘、張弘。皆與摭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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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唐書李揆傳,幹元初,兼禮部侍郎。言主司取士,多不考實,徒峻其堤防,索其書策。殊不知藝不至者,居文史之圃,亦不能摛辭,深昧求賢之意也。及試進土,請於庭中設五經諸史及切韻本於牀。引貢生謂之曰,大國選士,但務得才,經籍在此,請恣尋檢。

舒元輿傳,舉進士,見有司鉤校苛切,因上書言,自古貢士,未有輕於此者。且宰相公卿由此出,而有司以隸人待之。羅棘遮截,疑其爲奸,非所以求忠直也。【原注】李戡傳,年二十,明六經。就禮部試,吏唱名乃入。戡恥之,明日徑返江東,隱陽羨裏。又言,國朝校試,窮微探隱,無所不至,土至露頂跣足以赴科場,此先輩所以有投槧而出者。然狡僞之風所在而有,試者愈嚴,而犯者愈衆,桁楊之辱不足以盡辜。如主司真具別鑑,懷藏滿篋,亦復何益?故搜索之法,只足以濟主司之所短,不足以顯才士之所長也。

今日考試之弊,在乎求才之道不足,而防奸之法有餘。【原注】洪武五年正月癸丑,上諭禮部臣曰,近代以來,舉人不中程序爲有司所黜者,多不省己自修,以圖再進,往往摭拾主司細故謗毀,以逞私忿,禮讓廉恥之風不立。今後有此者罪之。萬曆末,謝肇淛言,上之防士如防奸偷,而旁觀之伺主司如伺寇盜。宋元佑初,御史中丞劉摯上言,治天下者,遇人以君子長者之道,則下必有君子長者之行應於上。若以小人遇之,彼將以小人自爲矣。況以此行於學校之間乎?誠能反今日之弊,而以教化爲先,賢才得而治具張,不難致也。

金史,泰和元年,省臣奏,搜簡之法雖嚴,至於解發袒衣,索及耳鼻,殊失待土之禮。【原注】移刺履傳,初舉進士,惡搜筒煩瑣,去之。蓋世宗初年。故大定二十九年已嘗依前故事,使就沐浴,官置衣爲之更之,既可防濫,且不虧禮。從之。

朱子論學校科舉之弊,謂,上以盜賊待士,士亦以盜賊自處。鼓譟迫脅,非盜賊而何?嗟夫,三代之制不可見矣,漢唐之事豈難仿而行之者乎?

座主門生

貢舉之士,以有司爲座主,而自稱門生。自中唐以後,遂有朋黨之禍。【原注】座主字見令狐峘傳。張籍寄蘇州白使君詩,登第早年同座主。楊嗣復傳,領貢舉,時父於陵自洛入朝,乃率門生出迎,置酒第中。於陵坐堂上,嗣復與諸生坐兩序,始於陵在考功,擢浙東觀察使,李師稷及第時亦在焉,人謂楊氏上下門生。會昌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中書覆奏,奉宣旨,不欲令及第進士呼有司爲座主,兼題名局席等條,疏進來者。伏以國家設文學之科,求真正之士,所宜行崇風俗,義本君親,然後升於朝庭,必爲國器。豈可懷賞拔之私惠,忘教化之根源,自謂門生,遂爲朋比?所以時風浸壞,臣節何施?樹黨背公,靡不由此。【原注】按韓文公送牛堪序,吾未嘗聞有登第於有司,而進謝其門者。則元和、長慶之間,士風猶不至此。臣等議,今日以後,進士及第,任一度參見有司,向後不得聚集參謁,於有司宅置宴。其曲江大會朝官及題名局席,並望勒停。【原注】新唐書,初,舉人既及第,綴行通名,詣主司第謝。其制,序立西階下,北上,東向。主人席東階下,西向。諸生拜,主司答拜,乃敘齒謝恩。遂升階,與公卿觀者皆坐。酒數行,乃赴期集。又有曲江會題名席。李肇國史補,既捷,列名於慈恩寺塔,謂之題名。大燕於舊江亭子,謂之曲江會。奉敕宜依。後唐長興元年六月,中書門下奏,時論以貢舉官爲恩門,及以登第爲門生。門生者,門弟子也。顏閔遊夏等並受仲尼之訓,即是師門。大朝所命,春官不會。教誨舉子,是國家貢士,非宗伯門徒。今後及第人不得呼春官爲恩門、師門,及自稱門生。宋太祖建隆三年九月丙辰,詔及第舉人不得拜知舉官子弟及目爲恩門、師門,並自稱門生。【趙氏曰】唐書,權德輿門生七十人,推沈傳師爲顏子。又權璩傳雲,宰相李宗閔,乃父門生也。蕭遘傳,遘爲王鐸所取士,及與鐸同爲相,常奏帝日,臣乃鐸門生。一此座主、門生之見於史冊者也。門生謁座師、房師,將出,師送至二門外,不出大門。及門生爲主考、同考官,例親率所取士謁己座師、房師,亦有故事。五代史,裴皞以文學在朝久,宰相馬嗣孫、桑維翰皆皞禮部所放進士。後馬知貢舉,引新進士謁皞,皞喜作詩,曰門生門下見門生,世傳以爲榮。維翰爲相,嘗過皞,不迎不送。或問之,皞曰,我見桑公於中書,庶僚也。公見我於私第,門生,何迎送之有?此門生見座主故事。本朝初年,因御史楊雍建言,故令中式士見主司,但用姓名書貼,不稱門生。此近時科場故事也。劉克莊跋陸放翁帖雲,餘大父著作爲京教,考浙漕試。明年考省試。呂成公卷子皆出本房,家藏大父與成公往還真跡,大父則雲上覆伯恭兄,成公則雲拜覆著作丈,時猶未呼座主作先生也。尋其言,蓋宋末已有先生之稱。而至於有明,則遂公然謂之座師,謂之門生,其朋黨之禍亦不減於唐時矣。【原注】王元美觚不觚錄謂,嘉靖以前,門生稱座主,不過曰先生而已。至分宜當國,始稱老翁,其厚者稱夫子,此後門生俱曰老師。五雜俎言,國朝惟霍文敏韜不拜主司,亦不受人作門生。【汝成案】明史,霍韜舉進士,出毛澄門下,素執弟子禮。及議大禮不合,遂不以澄爲座主。及韜總裁己丑會試,亦不以唐順之等爲門生。此蓋由私激而然,非以崇厲風俗。

唐時風俗之敝,楊復恭至謂昭宗爲門生天子。

唐崔佑甫議,以爲自漢徐孺子於故舉主之喪,徒步千里而行一祭,厚則厚矣,其於傳繼非可也,歷代莫之非也。【原注】後漢書樊儵傳言,郡國舉孝廉,率取年少能報恩者。當時即有此說。近日張荊州九齡又刻石而美之。於是後來之受舉爲參佐者,報恩之分往往過當,或撓我王憲,舍其親戚之罪負,舉其不令子孫以竊名位,背公死黨,茲或近之。時論從而與之,通人又不救,遂往而不返。【原注】宋陳瑩中言,使王氏之門有負恩之士,則漢之宗社不至於亡。其言可感。夫參佐之於舉主,猶蒙顧盼之恩,被話言之獎,陶熔成就,或資其力,昔人且有黨比之譏。若科場取士,只憑所試之文,未識其名,何有師生之分?至於市權撓法,取賄酬恩,枝蔓糾連,根柢盤互,官方爲之濁亂,士習爲之頹靡,其與漢人篤交念故之誼抑何遠哉!【閻氏曰】明之士夫積習,師弟重於父子,得罪於父母者有之,得罪於座主者未之有也。門戶重於師弟,以師之門戶爲門戶者固多,不以師之門戶爲門戶者亦不少也。富貴又重於門戶者,有始附正人,既而與之爲敵者。有始主邪說,既窺其黨將敗,遂反攻之者,皆惑於富貴也。

風俗通記弘農太守吳匡,爲司空王瓊所舉。班詔勸耕道於澠池,聞瓊薨,即發喪制服,上病,載輦車還府。論之曰,剖符守境,勸民耕桑,肆省冤疑,和解仇怨,國之大事,所當勤恤。而猥顧私恩,傲狠自遂。若宮車晏駕,何以過茲?論者不察,而歸之厚。司空袁周陽,舉荀慈明有道。太尉鄧伯條,舉訾孟直方正。二公薨,皆制齊衰。【原注】漢書荀爽傳,司空袁逢舉有道,不應。及逢卒,爽制服三年,當世往往化以爲俗。邵寶議之曰,師喪以心,而舉主服三年,可乎?若此類者非一。然荀訾通儒,於義足責。【原注】魏景元元年,傅玄舉將僕射陳公薨,以諮時賢。光祿鄭小同雲,宜準禮,而以情義斷之,服吊,服加麻可也,三月除之。宋庾蔚之以此論爲允。或舉者名位斥落,子孫無繼,多不親至。然則隆情由乎顯閥,薄報在乎衰門。此又私恩之一變,古今同慨者矣。

後漢書,周景爲河內太守,好賢愛士。每至歲時,延請舉吏入止後堂,與共宴會。如此數四乃遣之,贈送什物,無不克備。既而選其父兄子弟,事相優異。【原注】魏志衛臻傳,夏侯悼爲陳留太守,舉臻計吏,命婦出宴。臻以爲末世之俗,非禮之正。先是,司徒韓演在河南,志在無私,舉吏當行,一辭而已,恩亦不及其家。曰,我舉若可矣,豈可令偏積一門?是二公者,在人情雖有厚薄之殊,而意趣則有公私之別矣。

記言,趙文子所舉於晉國管庫之士七十有餘家,生不交利,死不屬其子焉。嗚呼!吾見今之舉士者,交利而已,屬子而已!

舉主制服

雜記曰,孔子曰,管仲遇盜,取二人焉,上以爲公臣,曰,其所與遊闢也,可人也。管仲死,桓公使爲之服。宦於大夫者之爲之服也,自管仲始也,有君命焉爾也。此雖前仕管氏,亦以舉主而服之。然孔子以爲有君命則可,蓋亦有所不盡然之辭。

同年

今人以同舉爲同年。唐憲宗問李絳曰,人於同年固有情乎?對曰,同年乃九州島四海之人,偶同科第,或登科然後相識,情於何有然?穆宗欲誅皇甫鎛,而宰相令狐楚、蕭俛以同年進士保護之矣。按漢人已有之。後漢書李固傳雲,有同歲生,得罪於冀。風俗通雲,南陽五世公爲廣漢太守,與司徒長史段遼叔同歲。又云,與東萊太守蔡伯起同歲。又云,蕭令吳斌,與司徒韓演同歲。三國志魏武帝紀雲,公與韓遂父同歲孝廉。【原注】魏武故事載公令曰,顧視同歲中,年有五十,未名爲老。漢敦煌長吏武班碑雲,金鄉長河間,高陽史恢等追惟昔日同歲。郎署考廉柳敏碑雲,縣長同歲犍爲屬國趙臺公。晉書陶侃傳,侃與陳敏同郡,又同歲舉吏。其雲同歲,蓋即今之同年也。【原注】惟吳志周瑜傳言堅子策與瑜同年,步篤傳言與廣陵衛旌同年,此當是年齒之年。私恩結而公義衰,非一世之故矣。【趙氏曰】近世又有序先後同年者。文昌雜錄,太子太師張異,大中祥符八年乙卯登科,至熙寧九年丙辰薨,先一年爲乙卯,及見登科新進士。此先後同年之所由昉也。

先輩

先輩乃同試而先得第者之稱。程氏演繁露曰,通典,魏文帝黃初五年,立大學於洛陽。時慕學者始詣太學,爲門人。滿一歲,試通一經者稱弟子。不通一經罷遣。弟子滿二歲,試通二經者補文學掌故。不通者聽隨後輩試,試通二經亦得補掌故。滿三歲,試通三經者擢高第,爲太子舍人。不第者隨後輩複試,試通者亦爲太子舍人。舍人滿二歲,試通四經者擢高第,爲郎中。不通者隨後輩複試,試通亦爲郎中。郎中滿二歲,能通五經者擢高第,隨才敘用。不通者隨後輩複試,試通亦敘用。故唐世舉人呼已第者爲先輩,由此也。【原注】韋莊集有題雲,癸丑年下第獻新先輩。北夢瑣言,王凝知貢舉,謂人曰,某叨忝文柄,今年榜帖全爲司空先輩一人而已。今考吳志闞澤傳言,州里先輩丹陽唐固,修身積學。薛綜傳言,零陵賴恭先輩,仁謹不曉時事。晉書羅憲傳言,侍宴華林園,詔問蜀大臣子弟,復問先輩宜時敘用者,憲薦蜀人常忌、杜軫等。是先輩之稱,果起於三國之時。而唐李肇國史補謂互相推敬謂之先輩,此又後人之濫矣。【原注】演繁露又謂,唐人已第者,其自目曰前進士。亦仿此也,猶曰早第進士,而其輩行在先也。澠水燕談錄,蘇德祥,漢相禹珪之子。建隆四年,進士第一人。登第初還鄉里,太守置宴作樂,伶人致語曰,昔年隨侍,嘗爲宰相郎君。今日登科,又是狀元先輩。

鄭氏詩采薇箋曰,今薇生矣,先輩可以行也。是亦漢末人語。

出身授官

史言開元以後,四海晏清,士無賢不肖,恥不以文章達。其應詔而舉者多則二千人,少猶不減千人,所收百纔有一。文獻通考,唐時所放進士,每歲不過二三十人。【原注】冊府元龜,貞元十八年五月,敕自今已後,每年考試所收人,明經不得過一百人,進士不得過二十人。如無其人,不必要滿此數。太和元年、二年、三年,每年恩賜及第四十人。二年正月,禮部奏請每年進士以三十人爲限,從之。士之及第者,未便解褐人仕,尚有試吏部一關。韓文公三試於吏部無成,則十年猶布衣,且有出身二十年不獲祿者。【原注】東萊呂氏曰,唐時進士登第者尚未釋褐,或是爲人所論薦,或再應皆中,或藩方辟舉,然後始得釋褐。冊府元龜,唐文宗語宰臣曰,凡進士及第,有方鎮奏請判官者,第一任未經作州縣官莫依,但第一任曾作州縣官,即第二任依奏。自宋太宗太平興國二年,上初即位,思振淹滯,賜進士諸科出身者五百餘人,【原注】石林燕語,是年進士特取一百九人,自是連放五榜,通取八百一人。皆先賜綠袍靴笏,賜宴開寶寺,第一第二等進士及九經授將作監丞、大理評事、通判諸州,其餘皆優等注擬,寵章殊異,歷代未有也。薛居正等言取人太多,用人太驟,不聽。【原注】陸游南唐書言,馮延魯子僎,韓熙載知貢舉,放及第,複試被黜,後與其弟侃、儀、價、伉入宋,繼取名第。蓋南唐及第止於三人五人,而宋及第至百餘人也。此太宗初一天下,欲以得士之盛跨越前代,榮觀史冊,【原注】宋史,王禹偁上疏言,太祖之世,每歲進士不過三十人,經學五十人,重以諸侯不得奏闢,士大夫罕有資蔭,故有終身不獲一第、沒齒不獲一官。太宗毓德王藩,睹其如此,臨御之後,不求備於取人,捨短用長,拔十得五,在位將逾二紀,登第殆近萬人,雖有俊傑之才,亦多容易而得。而不知僥倖之心,欲速之習,中於士人者,且數百年,而不可返矣。又考通典舉人條例,四經出身,授緊縣尉。判入第三等,授望縣尉。五經出身,授望縣尉。判入第三等,授畿縣尉。進土與四經同資。是唐時明經、進士,初除不過縣尉。【原注】宋史,進士、明經入望州判司,次畿簿尉。文獻通考,開寶八年,王嗣宗爲狀元,止授秦州司理參軍。太平興國以後,始授將作監丞、大理評事、通判諸州,當時以爲異數。至今代則一入詞林,更不外補,【原注】謝肇淛曰,國朝進士,一入史館,即與六卿抗禮。二十年間,便可躋卿相、清華之選,百職莫敢望焉。唐宋之代,出爲郡守,入爲兩制,未嘗有此格也。二甲之除猶爲部屬,崇浮長惰,職此之由。所以一第之後,盡棄其學,而以營升納賄爲事者,以其得之淺而貴之驟也。其於唐人舉士之初制,失之遠矣。

儒林公議言,太宗臨軒發榜,三五名以前皆出貳郡符,遷擢榮速。陳堯叟、王曾初中第,即登朝領太史之職,賜以朱黻,爾後狀元登第者,不十餘年皆望柄用,人亦以是爲當得之也。每殿廷臚傳第一,則公卿以下無不聳觀,雖至尊亦注視焉。自崇政殿出東華門,傳呼甚寵,觀者擁塞通衢。今代狀元及第之榮,一甲翰林之授,權輿於是矣。【原注】又言洛陽人尹洙,豪士也,嘗曰,狀元及第,雖使將兵數十萬,恢復幽薊,逐出強寇,凱歌勞還,獻捷太廟,其榮無以加焉。宋之務虛文而忘實事,即太宗有以開之矣。

宋初用人之弊有二,進士釋褐,不試吏部,一也。獻文得旨,召試除官,二也。今炫文之途已革,而入官之選尚輕,二者之弊其一尚存,似宜仍用唐制。

用八股之人才,而使之理煩治衆,此夫子所謂賊夫人之子也。【楊氏曰】八股之才,無一可用,只儒學一選,是其本色,然而溺職者比比也。師生不相識而徵索贄禮,比于田糧,吾不知何取於此。

恩科

宋時有所謂特奏名者。開寶三年三月庚戌,詔禮部閱進士,及十五舉嘗終場者,得司馬浦等一百六人,賜本科出身,特奏名。恩例自此始,謂之恩科。鹹平三年,遂至九百餘人。士人恃此,因循不學。故天聖之詔曰,狃於寬恩,遂隳素業,苟簡成風,甚可恥也。而元佑初,知貢舉蘇軾、孔文仲言,今特奏者已及四百五十人,又許例外遞減,一舉則當復增數百人。此曹垂老,別無所望,布在州縣,惟務黷貨以爲歸計。前後恩科,命官幾千人矣,何有一人能自奮厲有聞於時?而殘民敗官者不可勝數,以此知其無益有損。議者不過謂宜廣恩澤,不知吏部以有限之官待無窮之吏,戶部以有限之財祿無用之人,而所至州縣舉罹其害,乃即位之初有此過舉,謂之恩澤,非臣所識也。當日之論如此。【原注】金史,章宗大定二十九年,敕今後凡五次御簾進士,可一試而不黜落,止以文之高下定其次,謂之恩榜。【楊氏曰】大定是世宗午號,章宗以是年即位。語不云乎,及其老也,戒之在得。故有杖鄉之制以尊高年,致仕之節以養廉恥。若以賓王謁帝之榮,爲閔老酬勞之具,恐所益於儒林者小,而所傷於風俗者多。養陋識於泥途,快羶情於升斗。豈有趙孟之禮絳人,穆公之思黃髮,足以裨君德而持國是者乎?況五十不從力政,六十不與服戎,豈可使齗齗於闕里之旁,攘攘於橋門之下?宜着爲令,凡中式舉人,年至六十者,賜第罷歸,居家授徒。不中式者,不許再上。不但減百千黷貨之人,亦可以勸二三有恥之士。【原注】孝宗淳熙七年五月庚辰,詔特奏名,年六十人,毋注縣尉。元史至正三年三月,監察御史成遵等請用終場下第舉人充學正、山長。【趙氏曰】宋時特奏名例,年老者或得賜同進士出身,其後有不必年老而亦賜者,神宗紀賜布衣陳知彥進士出身是也。又有他途出身已爲達官而特賜進士出身者,神宗紀賜知縣王輔同進士出身。理宗紀以史宅之爲太府少監,史宇之爲將作少監,並賜同進士出身。趙葵同知樞密院事,賜同進士出身。李曾伯爲四川宣撫使兼京湖制置大使,賜同進士出身。德佑中,謝堂知樞密院事,賜同進士出身是也。金制,已爲顯官特賜進士者,又必定爲某科進士。如移剌履,明昌初禮部尚書兼翰林直學士,特賜大定三年孟宗獻榜下進士及第。韓錫,天德中爲尚書工部員外郎,特賜胡礪榜下進士及第。胥持國,拜參知政事,特賜孫用康榜下進士及第是也。又有武職賜文進士者,宋史曹勳傳,勳以恩補承信郎,特命赴進士廷試,賜甲科,爲武吏如故。此尤累朝所無也。

漢獻帝初平四年,詔曰,今耆儒年逾六十,去離本土,營求糧資,不得專業。結童入學,【楊氏曰】結同髻。皓首空歸,長委農野,永絕榮望,朕甚愍焉。其依科罷者,聽爲太子舍人。唐昭宗天覆元年,赦文令中書門下選擇新及第進士中,有久在名場。才沾科級、午齒已高者,不拘常例,各授一官。於是禮部侍郎杜德祥奏揀到新及第進士陳光問年六十九,曹松年五十四,王希羽年七十三,劉象年七十,柯崇年六十四,鄭希顏年五十九,詔光問、松、希羽可祕書省正字,象崇、希顏可太子較書。此皆前代季朝之政,當喪亂之後,以此慰寒畯而收物情,非平世之典也。

實錄,宣德二年六月己卯,行在禮部尚書胡●奏,北京國子監生及見撥各衙門歷事者,請令六部尚書、都察院都御史、通政使司、大理寺、翰林院各堂上官、六科給事中,公同監官揀選凡年五十五以上及殘疾貌陋不堪者,皆罷爲民。上從之。凡斥去一千九十五人,其南京國子監生亦准此例。【原注】次年即奉旨,澄汰天下生員。別見後廣額條下。三年四月丙辰,行在吏部尚書蹇義奏,揀擇吏員年五十以上,及人物鄙猥不諳文移者,皆罷爲民。四年九月甲寅,放南北兩京國子監生年五十五以上及殘疾者二百五十三人還鄉爲民。九年九月戊寅,行在禮部奏,取天下生員年四十五以上者考試,其中者入國子監讀書,不中者罷歸爲民。宣廟精勤吏治,一時澄清之效如此。彼人不知,即知之亦不肯言矣。

年齒

記曰,四十曰強而仕,七十曰老而傳。是人生服官之日不過三十年。漢順帝陽嘉元年,用左雄之言,令孝廉年不滿四十不得察舉。皆先詣公府,諸生試家法,【原注】儒有一家之學,故稱家法。文史課箋奏。宋文帝元嘉中,限年三十而仕。梁武帝天監四年,令九流常選,年未三十,不通一經不得解褐。今則突而弁兮,已廁銀黃之列。死期將至,尚留金紫之班。何補官常,徒隳士習。宜定爲中制,二十方許應試,三十方許服官。年至六十,見任官聽其自請致仕,【原注】實錄,洪武十三年二月戊辰,命文武官年六十以上者,皆聽致仕,給以誥敕。無官之人一切勒停。是雖蚤於古記之十年,要亦不過三十年而已。三十年之中,復有三年大憂及期喪不得選補之日,則其人在仕路之日少,而居林下之日多,可以消名利之心,而息營競之俗。【劉明經曰】終身出處之事,而旦夕圖之,賢者不能寬以歲月,以深其稽古之功。愚者無所勞其心思,而皆有驟獲之意。【又曰】古之人以其身爲仁義道德之身,年彌高則識彌進,而令聞日隆,故天下皆以齒爲貴。後之人以其身爲聲色貨利之身,年愈衰而力愈耗,而不能有爲,故天下遂以此爲賤。

洪熙元年四月庚戌,鄭府審理正俞廷輔言,近年賓興之士,率記誦虛文,求其實才,十無二三。或有年才二十者,未嘗學問。一旦掛名科目,而使之臨政治民,職事廢隳,民受其弊。自今各處鄉試,宜令有司先行審訪,務得博古通今,行止端重,年過二十五者,許令入試。上雖嘉納、而未果行。今則積習相沿二三百載,青雲之路,跬步可階,五尺之童,便思奔競。欲以成人材而厚風俗,難矣。【原注】宋李伯玉請罷宦子科,意亦同此。【汪氏曰】後漢之法,年幼才後者拜童子郎。若黃琬、臧洪、司馬朗皆拜爲郎,而任延、張堪俱號聖童,杜安號奇童,黃香號黃童,其尤異也。唐設童子科,劉晏最着。張童子,自九年升於禮部,又二年拜衛兵曹,十一歲耳。宋亦設童子科,楊億、晏殊、姜蓋、蔡伯俙,俱嘗以神童召試。神宗元豐四年,置在京小學,有就傅初筮兩齋。政和之制,限年自八歲至十二歲,惟曹芬以文優,賜同上捨出身。高宗一朝,童子求試者三十六人。孝宗一朝,童子求試者七十四人。其最奇者,孝宗淳熙元年、女童林幼玉求試中書,後省挑試,所誦經書四十三件並通,詔特封孺人。至度宗時,李伯玉謂非所以成人材、厚風俗,奏罷。【又曰】金大定二十九年,章宗即位,初設經童科。經童之制,凡士庶子年十三以下,所貴在幼而誦多者,若年同則以誦大經多者爲最。文藝傳,麻九疇,七歲,能草書,作大字數尺者,章宗召見。明昌以來,稱神童者五人,後皆無稱,獨九疇能自樹立,賜進士第,遷應奉翰林文字。又佞幸傳,胥持國,經童出身,官尚書右丞,四方有經童入相之語,其人可知矣。元自成宗大德三年至文宗至順二年,所舉凡十五人,惟張秦山尤精篆籀,陳元麟能通性理耳。明選舉志,士子未入學者,通謂之童生。當大比之年,間收一二異敏,三場並通者,俾與諸生一體入場,謂之充場。儒士中式,即爲舉人。不中式,仍候提學官歲試合格,乃准入學。此例後亦不行。

教官

漢成帝陽朔二年詔曰,古之立太學,將以傳先王之業,流化於天下也。儒林之官,四海淵源,宜皆明於古今,溫古知新,通達國體,故謂之博士。否則學者無述焉,爲下所輕,非所以遵道德也。丞相、御史其與中二千石、二千石,雜舉可充博士位者,使卓然可觀。

元仁宗時,方以科舉取士。虞集上議曰,師道立則善人多。【原注】周子通書。今天下學士,猥以資格授強,加之諸生之上,而名之曰師,有司弗信也,生徒弗信也。如此而望師道之立,能乎?今莫若使守令,求經明行修爲成德之君子者,身師尊之,以教於其郡邑。其次則求夫操履近正而不爲詭異駭俗者,確守先儒經義師說,而不敢妄爲奇論者,衆所敬服而非鄉愿之徒者。其次則取鄉貢至京師罷歸者。當今之世,欲求成德之人,如上一言者而不可遽得。若其次之三言,則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亦未至乏才也。而徒用其又次之一言,則亦不過以資格授之,而耄鄙之夫遂以學官爲餬口之地,教訓之員名存而實廢矣。明初教職多由儒士薦舉。景泰二年,始準會試不中式舉人考授。

天順三年十二月庚申,建安縣老人賀煬言,朝廷建學立師,將以陶熔士類。奈何郡邑學校師儒之官,真材實學者百無二三,虛靡廩祿,猥瑣貪饕,需求百計,而受業解惑莫措一辭。師範如此,雖有英才美質,何由而成?至於生徒之中,亦往往玩愒歲年,佻達城闕,待次循資,濫升監學,侵尋老耋,授以一官。但知爲身家之謀,豈復有功名之念?是則朝廷始也聚羣鴞而飲啖,終也縱羣狼以牧人。苟不嚴行考選,則人材日陋,士習日下矣。上是其言,命巡按御史同布按二司分巡官,照提調學校例考之。

太倉陸世儀言,今世天子以師傅之官爲虛銜,而不知執經問道。郡縣以簿書期會爲能事,而不知尊賢敬老。學校之師以庸鄙充數,而不知教養之法。黨塾之師以時文章句爲教,而不知聖賢之道。儇捷者謂之才能,方正者謂之迂樸。蓋師道至於今而賤極矣。即欲束脩自厲,人誰與之?如此而慾望人才之多,天下之治,不可得矣。又言,凡官皆當有品級,惟教官不當有品級,亦不得謂之官。蓋教官者,師也。師在天下則尊於天下,在一國則尊於一國,在一鄉則尊於一鄉,無常職,亦無定品,惟德是視。若使之有品級,則僕僕亟拜,非尊師之禮矣。至其官服亦不可同於職官,當別製爲古冠服,如深衣幅巾及忠靖巾之類,仍以鄉國天下爲等。庶師道日振,儒風日振,而聖人之徒出矣。按宋史黃祖爵言,抱道懷德之士,多不應科目,老於韋布。乞訪其學行修明,孝友純篤者,縣薦之州,州延之庠序,以表率多士。其卓行尤異者,州以名聞,是亦鄉舉裏選之意。【原注】松江府志言,洪武初,楊孟載爲松江府學教授,與丘克莊、全希賢同官。當時分教有司得自延聘,皆極州里之選,後並至大官。而朱子亦云,須是罷堂除及注授教官,請本州島鄉先生爲之,年未四十,不得任教官。昔入主論即已及此。

孟縣誌曰,【原注】縣人張淑譽撰。高皇帝定天下,詔府衛州縣各立學,置師一人或二人,必擇經明行修者署之。有能舉其職而最書於朝者,或擢爲國子祭酒及翰林侍從之職。英宗以後,始着爲令,府五人,州四人,縣三人,例錄天下歲貢之士爲之,間有由舉人進士除授者。而其至也,州縣長官及監司之臨者,率以簿書升斗之吏視之,不復崇以體貌,是以其望易狎,而其氣易衰。即有一二能誦法孔子,以師道聞,而得薦擢者,亦不過授以州縣之吏而止。其取之也太濫,其待之也太卑,而其祿之也太輕,無怪乎教術之不興,而人才之難就矣。【汪氏曰】史稱晏殊知應天府,延范仲淹以教生徒。自五代以來,天下學校廢,興學自殊始。

士風之薄始於納卷就試,師道之亡始於赴部候選,梁武帝所謂驅迫廉撝,獎成澆競者也。有天下者,能反此二事,斯可以養士而興賢矣。【王給事曰】欲端士習,當嚴教官之考覈。考覈嚴,則教官之督率必勤,而士風自正。

武學

山堂考索言,武學置於慶曆三年,阮逸爲武學諭。未幾省去,熙寧復置,選知兵書者判武學,置直講,如國子監。靖康之變,不聞武學有禦侮者。【汪氏曰】宋史忠義傳,有武學生華嶽,字子西。嘗上書劾韓侂冑,下大理,配建寧。侂胄誅,放還,入學登第,爲殿前司官屬。又謀去史彌遠,事覺,下臨安獄,杖死東市。武學有人,亦何忝於陳東也哉。實錄,正統六年五月,從成國公朱勇等奏,以兩京多勳衛子弟,乃立武學,設教授、訓導,如京府儒學之制。【原注】景泰五年五月丙寅,南京守備寧遠侯任禮,請革武學,不允。景泰間,廢武學。天順八年十一月丙辰,復設京衛武學。已而武生漸多,常至欺公撓法。正德中,錢寧已嗾武學生朱大週上疏劾楊一清矣。崇禎四年,南京武學生吳國麟等毆御史郭維,經掌都察院張延登奏黜。是則不惟不收其用,而反貽之害矣。

太祖實錄,洪武二十年七月,禮部請如前代故事,立武學,用武舉,仍祀太公,建昭烈武成王廟。上曰,太公,周之臣,若以王祀之,則與周天子並矣,加之非號,必不享也。至於建武學,用武舉,是分文武爲二途,輕天下無全才矣。古之學者,文武皆備,故措之於用,無所不宜,豈謂文武異科,各求專習者乎?太公但以祀帝王廟,去武成王號,罷其舊廟。於是勳戚子孫襲爵者習禮肄業於國子監,被選尚主者用儀制主事一人教習。【原注】實錄,洪武三十一年二月庚辰,命吏部設學於虎踞關,選儒士十人,教故武臣子弟之養於錦衣衛者。成化中,太監汪直遂請武舉設科,鄉試、會試、殿試悉如進士恩例。不果行。文事武備統歸於一,嗚呼純矣。

宋劉敞與吳九書曰,昔三代之王,建辟雍、成均以敦教化者。危冠縫掖之人,居則有序,其術詩書禮樂,其志文行忠信,是以無鄙倍之色,鬥爭之聲。猶懼其未也,故賤詐謀,爵人以德,褒人以義,軌度其信,壹以待人。故曰勇則害上,不登於明堂。民知所底,而無貳心,是以其教而不肅而成,其政不嚴而治。未聞夫武學之科也。夫縵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按劍而疾視者,此所謂勇力之人也。將教之以術,而動之以利,其可得不爲其容乎?爲其容可得,無變其俗乎?而,況建博士之職,廣弟子之員。吾恐雖有智者,未能善其後矣。夫戰國之時,天下競於馳騖,於是乎有縱橫之師、技擊之學以相殘也。雖私議巷說,有司不及,然風俗猶以是薄,禍亂猶以是長。學者之所甚疾,仁人之所憂而辯也,若之何其效之?且足下預其議而不能救與?吾所甚惑也。【楊氏曰】今之州縣最患苦者,莫如武生。物窮則變,當思所以善其後矣。

因勳衛子弟,不得已而立武學,仍宜以孔子爲先師,如前代國學祀周公,唐開元改爲孔子。周公尚不祀於學,而況太公乎?成化五年,掌武學國子監監丞閻禹錫言,古者廟必有學,受成獻馘於中,欲其先禮義而後勇力也。今本學見有空堂數楹,乞敕所司,改爲文廟。可謂得禮之意。

雜流

唐時凡九流百家之士,並附諸國學,而授之以經。六典,國子祭酒、司業之職,掌邦國儒學訓導之政令。有六學焉,一曰國子,二曰太學,三曰四門,四曰律學,五曰書學,六曰算學。【原注】天寶九載,置廣文館,凡七學。歐陽詹貞元十四年記曰,我國家春享先師後,更日命太學博士清河張公講禮記。束脩既行,筵肆乃設,公就幾,北坐南面。直講抗牘,南坐北面。大司成端委居於東,小司成率屬列於西。國子師長序公侯子孫自其館,太學長序卿大夫、子孫自其館,四門師長序八方俊造自其館,廣文師長序天下秀彥自其館,其餘法家、墨家、書家、算家術業以明亦自其館,沒階雲來,即席鱗差,攢弁如星,連襟成帷。觀此可見當日養士之制寬,而教士之權一,是以人才盛而藝術修,經學廣而師儒重。今則一切擯諸橋門之外,而其人亦自棄,不復名其業。於是道器兩亡而行能兼廢。世教之日衰,有由然也。

通經爲吏

漢武帝從公孫弘之議,下至郡太守卒史,皆用通一藝以上者。唐高宗總章初,詔諸司令史,考滿者限試一經。昔王粲作儒吏論,以爲先王博陳其教,輔和民性,使刀筆之吏皆服雅訓,竹帛之儒亦通文法。故漢文翁爲蜀郡守,選郡縣小吏開敏有材者張叔等十餘人,親自飭厲,遣詣京師,受業博士。後漢欒巴爲桂陽太守,雖幹吏卑末,皆課令習讀,程試殿最,隨能升授。吳顧邵爲豫章太守,小吏資質佳者,輒令就學,擇其先進,擢置右職。而梁任昉有厲吏人講學詩。然則昔之爲吏者,皆曾執經問業之徒,心術正而名節修,其舞文以害政者寡矣。【原注】宋文恪納言,天下未有舍儒而可以爲吏者。

東京之盛,自期門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經章句。貞觀之時,自屯營飛騎,亦給博士,使授以經。有能通經者,聽得貢舉。小人學道,則易使也。豈不然乎?

周官太宰,乃施典於邦國,而陳其殷,置其輔。後鄭氏曰,殷,衆也。謂衆士也。輔,府吏,庶人在官者。夫庶人在官而名之曰輔,先王不敢以廝役遇其人也,重其人則人知自重矣。

歐陽公集古錄晉南鄉太守碑陰,官屬何其多邪,蓋通從史而盡列之,當時猶於其間取士人,故吏亦清修,其勢然爾。

元史順帝紀,至正六年四月,命左右二司六部吏屬,於午後講習經史。其時朝綱已弛,人心將變,雖有此令,而實無其益。是以太祖實錄言,科舉初設,上重其事,凡民間俊秀子弟,皆得預選。惟吏胥心術已壞,不許應試。【原注】洪武四年七月丁卯。又詔,凡選舉,毋錄吏卒之徒。【原注】二十三年八月壬申。唐書選舉志言,嘗爲州縣小吏,雖藝文可採,勿舉。劉晏傳,嘗言士有爵祿,則名重於利。吏無榮進,則利重於名。英宗實錄,大理寺少卿張固嘗建論,吏員鮮有不急於利者,不宜用爲郡守。朝廷是其言,着爲令。然而嘗與羣臣言,元初有憲官疾,吏往候之。憲官起,扶杖而行。因以杖授吏,吏拱手卻立不受。憲官悟其意,他日見吏謝之。吏曰,某爲屬吏,非公家僮,不敢避勞慮,傷理體。【原注】五年二月壬午。是則此輩中未嘗無正直之人,顧上所以陶熔成就之者何如爾。【錢氏雲】元時由吏出身者,可至宰執、臺諫,故士人皆樂爲吏,而吏亦知自重。自明中葉以後,士大夫之於胥吏,以奴隸使之,盜賊待之,吏員遂無可用者矣。

陸子靜嘗言,古者無流品之分,而賢不肖之辨嚴。後世有流品之分,而賢不肖之辨略。能於分別之中而寓作成之意,庶乎其得之矣。【儲大令曰】用人之途,莫有如吏胥與科目。吏胥明習吏事,科目學於聖賢。故漢收用吏之效,而自唐以來,一出於科目。今縱不專任科目,但當參之以吏胥。

大明會典,洪武二十六年,定凡舉人出身,第一甲第一名從六品,第二名、第三名正七品,賜進士及第。第二甲從七品,賜進士出身。第三甲正八品,賜同進士出身。而一品衙門提控,正七品出身。二品衙門都吏,從七品出身。一品、二品衙門掾史、典吏,二品衙門令史,正八品出身,其與進土不甚相遠也。後乃立格以限其所至,而吏員之與科第高下天淵矣。故國初之制,謂之三途並用。薦舉,一途也。【原注】天順二年十二月庚辰,詔罷舉保經明行修及賢良方正,以言者謂其奔競冗濫,無裨實用也。進士監生,一途也。吏員,一途也。或以科與貢爲二途,非也【原注】從考試而得者,總謂之一途。

永樂七年,車駕在北京,命兵部尚書署吏部事方賓,簡南京御史之才者召來,賓奏御史張循理等二十八人可用。上問其出身,賓言循理等二十四人由進士、監生,洪秉等四人由吏。上曰,用人雖不專一途,然御史,國之司直,必有常識,達治體,廉正不阿,乃可任之。若刀筆吏,知利不知義。知刻薄不知大體,用之任風紀,使人輕視朝廷。遂黜秉等爲序班,諭自今御史勿複用吏。流品白此分矣。

宣德三年三月丙戌,敕諭吏部,往時選用嚴慎,吏員授官者少。比年吏典考滿歲以千計,不分賢否,一概錄用,廉能幾何?貪鄙塞路,其可不精擇乎。

蘇州況鍾、松江黃子威二郡守,並有賢名。而徐晞、萬祺皆累官至尚書。【楊氏曰】江陰又有劉本道,以吏員至侍郎。【汝成案】明初馮堅,由典史擢僉都御史。諸葛伯衡,由肇州吏目擢陝西參議,皆吏員也。

卷十八

祕書國史

漢時天子所藏之書,皆令人臣得觀之。故劉歆謂外則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內則有延閣、廣內、祕室之府。而司馬遷爲太史令,紬石室金匱之書。劉向、揚雄校書天祿閣。【原注】揚雄答劉韻書自言爲郎之歲,詔賜筆墨錢六萬,得觀書於石渠。班斿進讀羣書,上器其能,賜以祕書之副。東京則班固、傅毅爲蘭臺令史,並典校書。曹褒於東觀譔次禮事。而安帝永初中,詔謁者劉珍及博土議郎四府掾史五十餘人,詣東觀校定五經諸子傳記。竇章之被薦,黃香之受詔,亦得至焉。【原注】竇章傳,是時學者稱東觀爲老氏藏室、道家蓬萊山,太僕鄧康遂薦章入東觀,爲校書郎。黃香傳,初除郎中,肅宗詔香詣東觀,讀所未嘗見書。晉宋以下,此典不廢。左思、王儉、張纘之流鹹讀祕書,載之史傳。【原注】晉左思爲三都賦,自以所見不博,求爲祕書郎中。南齊王儉遷祕書丞,依七略撰七志四十卷。永明三年,於儉宅開學士館,悉以四部書充儉家。梁張纘爲祕書郎,祕書郎有四員,宋齊以來爲甲族起家之選,待次入補。其居職,例數十百日便遷。纘固求不徙,欲徧觀閣內圖籍。而柳世隆至借給二千卷。【原注】南齊柳世隆,性愛涉獵,啓太祖借祕閣書,上給二千卷。唐則魏徵、虞世南、岑文本、褚遂良、顏師古皆爲祕書監,選五品以上子孫工書者,手書繕寫,藏於內庫。而玄宗命弘文館學士元行衝,通撰古今書目,名爲羣書四錄。以陽城之好學,至求爲集賢院吏,乃得讀之。【原注】陽城好學,貧不能得書,求爲吏,隸集賢院,竊院中書讀之。六年,無所不通。竇威爲祕書郎,秩滿當遷,固守不調。十餘歲,其學業益廣。段成式爲祕書省校書郎,祕閣書籍披閱皆遍。宋有史館、昭文館、集賢院,謂之三館。太宗別建崇文院,中爲祕閣,藏三館真本書籍萬餘卷,置直閣校理。仁宗覆命繕寫校勘,以參知政事一人領之,書成,藏於太清樓,而范仲淹等嘗爲提舉。且求書之詔,無代不下,故民間之書得上之天子,而天子之書亦往往傳之士大夫。自洪武平元,所收多南宋以來舊本,藏之祕府,垂三百年,無人得見。而昔時取士,一史、三史之科又皆停廢,天下之士於是乎不知古。司馬遷之史記、班固之漢書、幹寶之晉書、柳芳之唐歷、吳競之唐春秋、李燾之宋長編,並以當時流佈。至於會要、日曆之類,南渡以來,士大夫家亦多有之,未嘗禁止。今則實錄之進,焚草於太液池,藏真於皇史宬,在朝之臣非預篡修,皆不得見,而野史、家傳遂得以孤行於世,天下之士於是乎不知今。【沈氏曰】神宗實錄載禮部尚書掌詹事府事陳於陛請敕纂輯本朝正史,疏在萬曆二十一年九月、二十二年三月,敕諭大學士王錫爵等纂修正史,後即報罷。是雖以夫子之聖,起於今世,學夏殷禮而無從,學周禮而又無從也,況其下焉者乎!豈非密于禁史而疏於作人,工於藏書而拙於敷教者邪?遂使帷囊同毀,空聞七略之名。冢壁皆殘,不睹六經之字。嗚呼悕矣!

十三經注疏

自漢以來,儒者相傳,但言五經。而唐時立之學官,則雲九經者,三禮、三傳分而習之,故爲九也。其刻石國子學,則雲九經,並孝經、論語、爾雅。宋時程朱諸大儒出,始取禮記中之大學、中庸,及進孟子以配論語,謂之四書。本朝因之,而十三經之名始立。其先儒釋經之書,或曰傳,或曰箋,或曰解,或曰學,今通謂之注。書則孔安國傳,詩則毛萇傳鄭玄箋,周禮、儀禮、禮記則鄭玄注,公羊則何休學,孟子則趙岐注,皆漢人。易則王弼注,魏人。繫辭韓康伯注,晉人。論語則何晏集解,魏人。左氏則杜預注,爾雅則郭璞注,穀梁則範寧集解,皆晉人。孝經則唐明皇御注。其後儒辨釋之書名曰正義,今通謂之疏。

舊唐書儒學傳,太宗以經籍去聖久遠,文字多訛謬,詔前中書侍郎顏師古考定五經,頒佈於天下。又以儒學多門,章句繁雜,詔國子祭酒孔穎達與諸儒譔定五經義疏,凡一百七十卷,名曰五經正義,令天下傳習。高宗紀,永徽四年三月壬子朔,頒孔穎達五經正義於天下。每年明經,令依此考試。時但有易、書、詩、禮記、左氏春秋五經。永徽中,賈公彥始撰周禮、儀禮義疏。宋史李至傳,判國子監,上言,五經書既已板行,惟二傳、二禮、孝經、論語、爾雅七經疏未修,望令直講崔頤正、孫奭、崔偓佺等重加讎校,以備刊刻。從之。【原注】今所行者穀梁,唐楊士勳疏。孝經、論語、爾雅,宋邢需疏。孟子,孫奭疏。惟公羊疏不着人名,或雲唐徐彥撰。【沈氏曰】廣川藏書志雲,徐彥不知何代,意在貞元、長慶後。今人但知五經正義爲孔穎達作,不知非一人之書也。新唐書穎達本傳雲,初穎達與顏師古、司馬才、章王恭、王剡受詔撰五經義訓百餘篇,其中不能無謬冗,博士馬嘉運駁正其失,詔更令裁定,末就。永徽二年,詔中書門下與國子三館博士、弘文館學士考正之,於是尚書左僕射于志寧、右僕射張行成、侍中高季輔就加增損,書始佈下。【錢氏曰】唐人撰九經疏,本與注別行,故其分卷亦不與經注同。自宋以後刊本,合注疏爲一,而疏之卷第遂不可考。予嘗見宋本儀禮疏,每葉卅行,每行廿七字,凡五十卷,惟卷卅二至卅七闕,末卷有大宋景德元年校對、同校、都校諸臣姓名及宰相參政銜名。又見北宋刻爾雅疏亦不載註文。蓋邢叔明奉詔撰疏,猶遵舊式。諒論語、孝經疏,亦當如此,惜未見也。日本人山井鼎雲,足利學所藏宋板禮記註疏,有三山黃唐跋雲,本司舊刊易、書、周禮正經註疏,萃見一書,便於披繹,它經獨闕。紹興辛亥,遂取毛詩、禮記疏義如前三經編匯,精加讎正。乃若春秋一經,顧力未暇。姑以貽同志。可證北宋時正義未嘗合於經注,即南渡初尚有單行本矣。

監本二十一史

宋時止有十七史,今則並宋、遼、金、元四史爲二十一史,但遼、金二史向無刻本,南北齊、梁、陳、周書人間傳者亦罕,故前人引書多用南北史及通鑑,而不及諸書,亦不復採遼、金者,以行世之本少也。嘉靖初,南京國子監祭酒張邦奇等請校刻史書,欲差官購索民間古本,部議恐滋煩擾,上命將監中十七史舊板考對修補,仍取廣東宋史板付監,遼、金二史無板者,購求善本翻刻。十一年七月成,【錢氏曰】南雍志,嘉靖七年,錦衣衛閒住千戶沈麟奏準校勘史書,禮部議以祭酒張邦奇、司業江汝璧博學有文,才猷亦裕,行文使逐一校對修補,以備傳佈。【又曰】北監板十三經注疏創始於萬曆十四年,至二十一年畢工。二十一史開雕於萬曆二十—四年,至三十四年竣事。板式與十三經同。祭酒林文俊等表進。至萬曆中,北監又刻十三經、二十一史,其板視南稍工,而土大夫遂家有其書,歷代之事蹟粲然於人間矣。然校勘不精,訛舛彌甚,且有不知而妄改者,偶舉一二。如魏書崔孝芬傳,李彪謂崔挺曰,比見賢子謁帝,旨諭殊優,今當爲羣拜紀。此三國志陳羣傳中事,【原注】陳羣,字長文,紀之子。時魯國孔融,高才倨傲,年在紀、羣之間。先與紀友,後與羣交,更爲紀拜。古人用此事者非一,北史陸邛傳,邢邵向與邛父子彰交,及見邛機悟博學,乃謂子彰曰,以卿老蚌,遂出明珠。意欲爲羣拜紀。非爲隱僻。今所刻北史改雲,今當爲絕羣耳。不知紀羣之爲名,而改紀爲絕,又倒其文,此已可笑。【原注】南北板同。又如晉書華譚傳末雲,始淮南袁甫字公胄,亦好學,與譚齊名。今本誤於始字絕句,左方跳行,添列一袁甫名題,而再以淮字起行。【原注】南北板同。齊王冏傳末雲,鄭方者,字子回。此姓鄭名方,即上文所云南陽處士鄭方。露版極諫,而別敘其人與書及冏答書於後耳,今乃跳行添列一鄭方者三字名題。【原注】北板無者。唐書李敬玄傳末附敬玄弟元素,今以敬玄屬上文,而弟元素跳行。此不適足以彰太學之無人,而貽後來之姍笑乎?【原注】惟馮夢禎爲南祭酒,手較三國志,猶不免誤,終勝他本。十三經中儀禮脫誤尤多,士昏禮脫婿授綏姆辭曰未教不足與爲禮也一節十四字,【原注】賴有長安石經據以補此一節,而其註疏遂亡。鄉射禮脫士鹿中翿旌以獲七字,士虞禮脫哭止告事畢賓出七字,特牲饋食禮脫舉觶者祭卒觶拜長者答拜十一宇,少牢饋食禮脫以授屍坐取簞興七字,此則秦火之所末亡,而亡於監刻矣。至於歷官任滿,必刻一書,以充饋遺,此亦甚雅,而鹵莽就工,殊不堪讀。陸文裕【原注】深。金臺紀聞曰,元時州縣皆有學田,所入謂之學租,以供師生廩餼,餘則刻書。工大者合數處爲之,故讎校刻畫頗有精者。洪武初,悉收上國學,今南監十七史諸書地裏、歲月、勘校、工役並存可識也。今學既無田,不復刻書,而有司間或刻之,然只以供饋贐之用,其不工反出坊本下,工者不數見也。【原注】昔時入覲之官,其饋遺一書一帕而已,謂之書帕。自萬曆以後,改用白金。聞之宋元刻書皆在書院,山長主之,通儒訂之,【原注】主書院者謂之山長。宋史理宗紀,何基,婺州教授,兼麗澤書院山長。徐璣,建寧府教授,兼建安書院山長。學者則互相易而傳佈之。故書院之刻有三善焉,山長無事而勤於校讎,一也,不惜費而工精,二也。板不貯宮而易印行,三也。有右文之主出焉,其復此非難也。而書之已爲劣生刊改者,不可得而正矣。是故信而好古,則舊本不可無存。多聞闕疑,則羣書亦當並訂。此非後之君子之責而誰任哉?

舊唐書病其事之遺闕,新唐書病其文之晦澀,當兼二書刻之,爲二十二史,如宋魏諸國既各有書,而復有南史、北史,是其例也。

張參五經文字

唐人以說文、字林試士。其時去古未遠,開元以前未改經文之日,【原注】唐書經籍志,天寶三載,詔集賢學士衛包,考古文尚書從今文。篆籀之學,童而習之。今西安府所存唐睿宗書景龍觀鍾,猶帶篆、分遺法。至於宋人,其去古益遠,而爲說日以鑿矣。大暦中,張參作五經文字,據說文、字林刊正謬失,甚有功於學者。開成中,唐玄度增補,復作九經字樣,石刻在關中。【原注】今西安府學。向無板本,間有殘缺,無別本可證。近代有好事者刻九經補字,並屬諸生補此書之闕,以意爲之。乃不知此書特五經之文,非經所有者不載,而妄添經外之字,並及字書中泛博之訓。予至關中,洗刷元石,其有一二可識者,顯與所補不同,乃知近日學者之不肯闕疑而妄作如此。

別字

後漢書儒林傳,讖書非聖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別字。近鄙者,猶今俗用之字。別字者,本當爲此字,而誤爲彼字也,今人謂之白字,乃別音之轉。【沈氏曰】崇禎十一年,用閣臣言,以查字系古槎字,悉改爲察,而今人乃複用查。查字本無察義,而誤爲察義,蓋亦近鄙別字之類也。

山東人刻金石錄,於李易安後序,紹興二年玄黓歲壯月朔。不知壯月之出於爾雅,【原注】八月爲壯。而改爲牡丹。凡萬曆以來所刻之書多牡丹之類也。【汝城案】此條諸本並誤隸張參五經文字後,今從原寫本。

三朝要典

宋史蹇序辰傳,紹聖中,爲起居郎中書舍人,同修國史。疏言,朝廷前日正司馬光等奸惡,明其罪罰,以告中外。惟變亂典刑,改廢法度,訕瀆宗廟,睥睨兩宮,觀事考言,實狀彰着。然蹤跡深祕,包藏禍心,相去八年之間,蓋已不可究。質其章疏案牘,散在有司,若不彙輯而存之,歲久必致淪失。願悉討奸臣所言所行,選官編類,人爲一帙,置之二府,以示天下後世大戒。遂命序辰及徐鐸編類,由是搢紳之禍無一得免者。天啓中,篡輯三朝要典正用序辰之法。

門戶之人,其立言之指各有所借,章奏之文互有是非。作史者兩收而並存之,則後之君子如執鏡以照物,無所逃其形矣。褊心之輩謬加筆削,於此之黨則存其是者,去其非者。於彼之黨則存其非者,去其是者。於是言者之情隱,而單辭得以勝之。且如要典一書,其言未必盡非,而其意別有所爲,繼此之爲書者猶是也。此國論之所以未平,百世之下難乎其信史也。崇禎帝批講官李明睿之疏曰,纂修實錄之法,惟在據事直書,則是非互見。大哉王言,其萬世作史之準繩乎?【楊氏曰】要典者一論梃擊,萬暦四十三年五月事也。一爲紅丸,泰昌元年,即四十八年九月朔事。一爲移宮,是年是月初五事。【沈氏曰】亭林嘗書小紙粘史闕文筒端雲,章奏大半皆門戶之言,而辛酉初,當貞勝之會,言人人殊,又有不明白言之,而含糊枝葉其詞者,今並存之。異日芟削,存其本意,而刊其藉詞可也。史闕文即割補兩朝從信錄也。

密疏

唐武宗會昌元年十二月,中書門下奏,宰臣及公卿論事,行與不行須有明據。或奏請允愜,必見褒稱。或所論乖僻,因有懲責。在藩鎮上表,必有批答。居要官啓事,自有記注。並須昭然,在人耳目。或取捨存於堂案,或與奪形於詔敕。前代史書所載奏議,罔不由此。近見實錄,多載密疏,言不彰於朝聽,事不顯於當時,得自其家,未足爲信。今後實錄所載章奏,並須朝廷共知者,方得紀述,密疏並請不載。如此則理必可法,人皆向公,愛憎之志不行,褒貶之言必信。從之。此雖出於李德裕之私心,然其言不爲無理。自萬曆末年,章疏一切留中,抄傳但憑閣揭。天啓以來,讒慝弘多,噴言彌甚。予嘗親見大臣之子追改其父之疏草而刻之以欺其人者,欲使蓋棺之後,重爲奮筆之文,逭遺議於後人,侈先見於前事,其爲誣罔甚於唐時。故志之於書,俾作史之君子詳察而嚴斥之也。

貼黃

章奏之冗濫,至萬曆、天啓之間而極至。一疏而薦數十人,累二三千言不止,皆枝蔓之辭。崇禎帝英年御宇,厲精圖治,省覽之勤,批答之速,近朝未有。乃數月之後,頗亦厭之,命內閣爲貼黃之式。【原注】崇禎元年三月。即令本宮自撮疏中大要,不過百字,粘附牘尾,以便省覽。此貼黃之所由起也。【沈氏曰】熹宗實錄,天啓元年三月癸亥,禮科給事中王志道言,今日時事多故,中外實封,日不下數萬言。嘗考宋時封事,有貼黃之例,敷陳不妨廣肆。而約略止有數言,省覽甚易,納約殊便,皇上宜責成政府舉而行之。至於臣等所以愛陛下之精神,作陛下之耳目,更願與同官諸臣約,一疏單題一事。一事直陳本末,艱深要渺之句,隱語猜謎之習,悉行禁絕。先臣韓文之論曰,諫草毋太文,文,上弗省也。毋太多,多,上弗竟也。可爲立言之法矣。報聞。【趙氏曰】今刑部本及督撫題刑名本例有貼黃,以篇幅繁多,節其略別爲一幅,貼於本後,所以便觀覽也。王敬哉冬夜箋記謂,明崇禎中,輔臣李國●奏仿古人撮黃之法,以定此式,遂沿至今。按唐本有貼黃之制,乃詔敕所用。宋奏札意有未盡,別以黃紙貼於後,亦謂之貼黃。是宋之貼黃已與唐異,然宋制貼黃乃奏札所不能盡者,別開條件,書以黃紙,附於正文之後,如司馬溫公、蘇東坡諸集皆有之,或一疏後至十數條。今貼黃則但摘取奏中緊要語貼於後。是宋貼黃主於詳,今貼黃主於簡,今之貼黃又與宋異。且今奏疏用白紙,貼黃亦用白紙。按江鄰幾雜誌雲,審刑奏案,貼黃上更加撮白。王阮亭謂不知撮白爲何語,抑知今之貼黃正宋之撮白耳。宋葉夢得石林燕語曰,唐制,降敕有所更改,以紙貼之,謂之貼黃。蓋敕書用黃紙,則貼者亦黃紙也。今奏狀札子皆白紙,有意所末盡,揭其要處,以黃紙別書於後,乃謂之貼黃,蓋失之矣。其表章略舉事目與日月道里見於前及封皮者,又謂之引黃。

記注

古之人君,左史記事,右史記言,所以防過失而示后王。記注之職其來尚矣。唐太宗通曉古典,尤重其事。蘇冕言,貞觀中,每日朝退後,太宗與宰臣參議政事,即令起居郎一人執簡記錄。由是貞觀註記,政事稱爲畢備。及高宗朝,會端拱無言,有司惟奏辭見二事。其後許敬宗、李義甫用權,多妄論奏,恐史官直書其短,遂奏令隨仗便出,不得備聞機務,因爲故事。【沈氏曰】神宗實錄,萬曆三年二月丙申,大學士張居正申明史職議雲,國初設起居注官,日侍左右,紀錄言動,實古者左史記事,右史記言之制。迨後定官制,乃設翰林院修撰、編修、檢討等官,蓋以記載事重,故設官加詳,原非有所罷廢。但自職名更定之後,遂失朝夕記注之規,以致累朝以來,史文闕略。即如邇者纂修世宗及皇考實錄,臣等只事總裁,凡所編輯,不過總集諸司章奏,稍加刪潤,櫽括成編。至於仗前柱下之語,章疏所不及者,即有見聞,無憑增入。與夫稗官野史之書,海內所流傳者,欲事採錄,又恐失真。是以兩朝之大經大法雖罔敢或遺,而二聖之嘉謨嘉猷實多所未備,凡皆由史臣之職廢而不講之所致也云云。一分管責成,一史臣侍直,一記注言動,一篡輯章奏,一紀錄體例,一開設館局,一收藏處所,一謄錄掌管,一補修記注,凡九條。

舊唐書姚璹傳,長壽二年,遷文昌左丞同鳳閣鸞臺平章事。自永徽以後,左右史惟得對仗承旨,仗下後,謀議皆不預聞。璹以爲帝王謨訓不可遂無紀述,若不宣自宰相,史官無從得書,乃表請仗下所言軍國政要,宰相一人專知譔錄,號爲時政記,每月封送史館。宰相之撰時政記,自璹始也。【沈氏曰】王梅溪論左右史四事,一日進史不當,二曰立非其地,三曰前殿不立,四曰奏不直前,皆當時史職廢壞之尤甚者。進起居注自梁周翰、李宗諤始。【楊氏曰】時政記之法亦未爲善,宰相可以容私,史官近於失職。惟太宗之法,其古者柱下史之意乎?【沈氏又曰】萬曆二十六年八月丙辰,大學士趙志皋等恭進累朝寶訓及實錄,大祖高皇帝寶訓十五卷,實錄二百五十七卷。成祖文皇帝寶訓十五卷,實錄百三十卷。仁宗昭皇帝寶訓六卷,實錄十卷。宣宗章皇帝寶訓十二卷,實錄百二十一卷。英宗睿皇帝寶訓十二卷,實錄三百六十一卷。憲宗純皇帝寶訓十卷,實錄二百九十三卷。孝宗敬皇帝寶訓十卷,實錄二百二十四卷。武宗毅皇帝寶訓十卷,實錄百九十七卷。世宗肅皇帝寶訓二十四卷,實錄五百六十六卷。穆宗莊皇帝寶訓八卷,實錄七十卷。通共二千二百四十五卷,裝爲百套。上嘉悅,命奉安御前,恭備詳覽。神宗顯皇帝實錄五百九十六卷。光宗貞皇帝皇帝寶訓四卷,實錄八卷。熹宗悊皇帝實錄八十七卷。

四書五經大全

自朱子作大學中庸章句或問、論語孟子集註之後,黃氏【原注】幹,字直卿,號勉齋先生。有論語通釋,而採語錄附於朱子章句之下則始自真氏,【原注】德秀,字希元,號西山先生。名曰集義,止大學一書,祝氏【原注】洙,字宗道。乃仿而足之,爲四書附錄。後有蔡氏【原注】模,字仲覺,號覺軒先生。四書集疏,趙氏【原注】順孫,號格庵先生。四書篡疏,吳氏【原注】真子,號克齋先生。四書集成。昔之論者病其泛溢,於是陳氏【原注】櫟,字壽翁,號定宇先生。作四書發明,胡氏【原注】炳文,字仲虎,號雲峯先生。作四書通。而定宇之門人倪氏【原注】士毅,字仲宏,號道川先生。合二書爲一,頗有刪正,名曰四書輯釋。【原注】有汪克寬序,至正丙戌。自永樂中命儒臣篡修四書大全頒之學官,而諸書皆廢。

倪氏輯釋今見於劉用章【原注】剡。所刻四書通義中。永樂中所纂四書大全特小有增刪,其詳其簡或多不如倪氏,大學中庸或問則全不異,而問有舛誤。【原注】大學格致章或問,是亦不待七十子喪,而大義已乖矣。輯釋引漢書劉歆移太常書有曰,及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終而大義乖。又孔子家語後序中亦有此二句。大全則去其所引劉歆書,但云出家語後序,則失其本矣。中庸九經章或問引賈捐之對元帝語,輯釋引漢書本傳文曰,夫後宮盛色則賢者隱微,佞臣用事則諍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此捐之之言,謂文帝不聽後官倖臣之請爾。大全則改雲元帝不行。既不知古書,又不辨語氣。至春秋大全則全襲元人汪克寬胡傳纂疏,【原注】字德輔,隱居不仕,以十年之功爲此書。但改其中愚按二字爲汪氏曰,及添廬陵李氏等一二條而已。詩經大全則全襲元人劉瑾詩傳通釋,【原注】此書與胡傳篡疏予今並有之。而改其中愚按二字爲安成劉氏曰。其三經後人皆不見舊書,亦未必不因前人也。當日儒臣奉旨修四書五經大全,頒餐錢,給筆札,書成之日,賜金遷秩,所費於國家者不知凡幾。將謂此書既成,可以章一代教學之功,啓百世儒林之緒,而僅取已成之書抄謄一過,上欺朝廷,下誑士子,唐宋之時有是事乎?豈非骨鯁之臣已空於建文之代?而制義初行,一時人土盡棄宋元以來所傳之實學,上下相蒙,以饕祿利,而莫之問也。嗚呼!經學之廢,實自此始。後之君子欲掃而更之,亦難乎其爲力矣。

書傳會選

洪武二十七年四月丙戌,詔徽儒臣定正宋儒蔡氏書傳。上以蔡氏書傳日月五星運行與朱子詩傳不同,及其它注說與番陽鄒季友所論間亦有未安者,遂詔徵天下儒臣定正之,命翰林院學士劉三吾等總其事。凡蔡氏傳得者存之,失者正之,又採諸家之說足其末備。九月癸丑,書成,賜名書傳會選,命禮部頒行天下。今按此書若堯典謂天左旋,日月五星違天而右轉,【原注】陳氏祥道。高宗肜日謂祖庚繹於高宗之廟,【原注】金氏履祥。西伯戡黎謂是武王,【原注】金氏。洛誥惟周公誕保文武受命惟七年,謂周公輔成王之七年,【原注】張氏。陳氏櫟。皆不易之論。【原注】又如禹貢厥賦貞,主蘇氏軾謂賦與田正相當。涇屬渭汭,主孔傳水北曰汭。太甲自周有終,主金氏謂周當作君。多方不克開於民之麗,主葉氏、陳氏櫟謂,古者治獄,以附罪爲麗。皆可從。然所採既博,亦或失當。如金縢周公居東,謂孔氏以爲東征,非是,至洛誥又取東征之說,自相牴牾。每傳之下系以經文及傳,音釋於字音、字體、字義辯之甚詳。其傳中用古人姓宇、古書名目必具出處,兼亦考證典故。【沈氏曰】此等乃全襲取鄒季友音釋,非三吾輩所爲,蓋已爲永樂中大全作俑矣。亭林乃亦爲所欺乎?蓋宋元以來,諸儒之規模猶在,而其爲此書者皆自幼爲務本之學,非由八股發身之人,故所著之書雖不及先儒,而尚有功於後學。至永樂中修尚書大全,不惟刪去異說,並音釋亦不存矣。愚嘗謂自宋之末造以至有明之初年,經術人材於斯爲盛。自八股行而古學棄,大全出而經說亡,十族誅而臣節變,洪武永樂之間,亦世道升降之一會矣。

內典

古之聖人所以教人之說,其行在孝弟忠信,其職在灑掃應對進退,其文在詩書禮易春秋,其用之身在出處去就交際,其施之天下在政令教化刑罰。雖其和順積中,而英華髮外,【原注】樂記。亦有體用之分,然並無用心於內之說。自老莊之學行於戰國之時,而外義者告子也,外天下、外物、外生者莊子也。於是高明之士厭薄詩書,以爲此先王所從治天下之糟粕。而佛氏晚入中國,其所言清淨慈悲之說,適有以動乎世人之慕曏者。六朝諸君子從而衍之,由清淨自在之說而極之,以至於不生不死入於涅檠,則楊氏之爲我也。由慈悲利物之說而極之,以至於普度衆生,超拔苦海,則墨氏之兼愛也。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而佛氏乃兼之矣。【汝成案】自由清淨起至此,從沈氏校本增。其傳浸盛,後之學者遂謂其書爲內典。【原注】內典字見冊府元龜引唐會要,開成二年二月,王彥進準宣索內典目錄十二卷。推其立言之旨,不將內釋而外吾儒乎?夫內釋而外吾儒,此自緇流主語,豈得士人亦云爾乎?【錢氏曰】晉書何充傳,性好釋典,崇修佛寺,供給沙門以百數,糜費巨億而不吝也。親友至於貧乏,無所施遺。以此獲譏於世。於時郗愔及弟曇奉天師道,而充與弟準崇奉釋氏,謝萬譏之雲,二郗諂於道,二何佞於佛。王坦之與沙門竺法師甚厚,每共論幽明報應,便要先死者當報其事。後經年,師忽來雲,貧道已死,罪福皆不虛,惟當勤修道德,以升濟神明耳。言訖不見。坦之尋亦卒。殷仲堪少奉天師道,又精心事神,不吝財賄,而怠行仁義,嗇於周急。及桓玄來攻,猶勤請禱。王氏世事張氏五斗米道,凝之彌篤。孫恩之攻會稽,寮佐請爲之備,不從。方入靖室請禱,出語諸將曰,吾已請大道鬼兵相助,賊自破矣。既不設備,遂爲孫恩所害。郗愔事天師道,子超奉佛,杜子恭世傳五斗米道。當時士大夫好尚怪迂如此,此晉之所以日衰也。王導江左夷吾,而世說載其拜揚州刺史,過胡人前,彈指雲,蘭闍蘭闍。導之孫珣珉,以法護、僧彌爲小字,珣又舍宅爲寺,則王氏亦好佛矣。

黃氏日鈔雲,論語曾子三省章集註載尹氏曰,曾子守約,故動必求諸身,語意已足矣。又載謝氏曰,諸子之學皆出於聖人,其後愈遠而愈失其真,獨曾子之學專用心於內,故傳之無弊。夫心所以具衆理而應萬事,正其心者,正欲施之治國平天下。孔門未有專用心於內之說也,用心於內,近世禪學之說耳。象山陸氏因謂曾子之學是裏面出來,其學不傳。諸子是外面入去。今傳於世者,皆外入之學,非孔子之真。遂於論語之外,自謂得不傳之學。凡皆源於謝氏之說也。後有朱子,當於集註中去此一條。

褚少孫補滑稽傳以傳記、雜說爲外家,是以六經爲內也。東漢儒者則以七緯爲內學,六經爲外學。【原注】後漢書方術傳,自是習爲內學。注,內學謂圖讖之書也。其事祕密,故稱內。逸民傳,博通內外圖典。魏志管寧傳,張臶學兼內外。舉圖讖之文,一歸之性與天道,不可得聞。【原注】後漢書桓譚傳,天道性命,聖人所難言也。自子貢以下,不可得聞。指謂讖記。而今百世之下,曉然皆悟其非。今之所謂內學,則又不在圖讖之書,而移之釋氏矣。

心學

黃氏日鈔解尚書壙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一章曰,此章本堯命舜之辭,舜申之以命,禹而加詳焉耳。堯之命舜曰,允執厥中。今舜加危微精一之語於允執厥中之上,所以使之審擇而能執中者也。此訓之之辭也,皆主於堯之執中一語而發也。堯之命舜曰,四海困窮,天祿永終。今舜加無稽之言勿聽,以至敬修其可願於天祿永終之上,又所以警切之,使勿至於困窮而永終者也,此戒之之辭也,皆主於堯之永終二語而發也。執中之訓,正說也。永終之戒,反說也。蓋舜以昔所得於堯之訓戒並其於日所嘗用力而自得之者,盡以命禹,使知所以執中而不至於永終耳,豈爲言心設哉。近世喜言心學,舍全章本旨而獨論人心道心,甚者單摭道心二字,而直謂即心是道,蓋陷於禪學而不自知,其去堯、舜、禹授受天下之本旨遠矣。蔡九峯之作書傳,述朱子之言曰,古之聖人將以天下與人,未嘗不以治之之法而並傳之。可謂深得此章之本旨。九峯雖亦以是明帝王之心,而心者,治國平天下之本,其說固理之正也。其後進此書傳於朝者,乃因以三聖傳心爲說。世之學者遂指此書十六字爲傳心之要,而禪學者藉以爲據依矣。【方東樹曰】案黃氏截講執中一語,固似得理,而慮後人以言心墮禪,謂蔡氏不當以傳心爲說,則失其本矣。即如二典所載曆象、命官、平地、明刑、典禮、立教、奏庶、艱食諸大政,傳之萬世,孰非聖人之心之所寄哉?聖人之心都俞吁咈,該於微危精一,微危精一要於執中。使非先精其心,亦安知中之所在而執之?孔子者,時中者也。中庸者,子思之書也。孔子之時中,子思之作中庸,即傳堯、舜、禹執中之旨也。孟子曰,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爲甚。古今神聖一切智愚動作云爲,皆心之用。今爲學欲明聖人之道,而拔本塞源,力禁言心,不知果有當於堯、舜、禹之意否耶。以爲荀子引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出道經,顯與佛氏明心之說相近。黃氏所闢,其論甚當。夫所惡於禪學即心是道者,謂其專事明心,斷知見,絕義理,用心如牆壁,以徼倖於一旦之灑然證悟。若夫聖人之教,兢業以持心,又精擇明善,以要於執中,尚有何病?蓋單提危微二語,雖有警惕提撕,意猶引而不發。至合下精一執中,則所以區處下手功夫至密。或又謂心一而已,安有人心道心?試詰所謂心一而已者,果何等之一心也?若以爲皆道心與,則斷不可謂古今天下皆聖賢。若以爲皆人心與,亦斷不可謂天下古今皆邪慝。若以爲不屬道,亦不屬人,粗則如告子之知覺運動與禽獸同焉者是精,則正墮向禪學即心是道及陽明本心良知之說也。或又謂,孟子曰仁,人心也,是人心不可指爲欲心。此語更誤。夫孟子此言探其本始言之,即性善之旨,所謂道心也,然固不可謂一切人之心皆全於仁而無慾也,故又嘗曰,失其本心,陷溺其心。夫陷溺而失之者,即欲心、人心也。使人心皆仁而無慾,古今聖人爲學與教,又何憂乎有不仁也?惟夫人心本仁,而易墮於人欲之危,是以聖人既自精擇而守之,以執其中,又推以爲教於天下萬世,千言萬語,欲使同歸於仁而已。然固不能人人皆自覺悟以返於仁,則賴有此四言之教。歷代帝王兢兢守之,不敢失墜,此所謂傳心者也。嘗試論之,以爲禪家即心是道與陽明本心良知,大略亦皆是道心一邊,但不能如聖人文理密察,備四德,有品節,所以差失作病痛,政爲少精以執中耳。精以執中,則所爲盡精微,巽以行權而時中也。然則聖人之道所以異於禪學者,其岐違偏全之事政在此處。程朱所喫緊爲人講切發明分別疑似者,亦政在此處。初心之士欲審善惡邪正,全在察人心、道心危微二端之幾。懋修之儒欲救誤認道心墮禪之失,全在精一執中之學。日知錄引黃氏日鈔、唐仁卿諸說,以爲闢陸王心學則可,以爲六經孔孟不言心學則不可。愚按,心不待傳也,流行天地間,貫徹古今而無不同者,理也。理具於吾心,而驗於事物。心者,所以統宗此理而別白其是非。人之賢否,事之得失,天—下之治亂,皆於此乎判。此聖人所以致察於危微精一之間,而相傳以執中之道,使無一事之不合於理,而無有過不及之偏者也。禪學以理爲障,而獨指其心曰不立文字,單傳心印。聖賢之學,自一心而達之天下國家之用,無非至理之流行,明白洞達,人人所同,歷千載而無間者。何傳之雲,俗說浸淫,雖賢者或不能不襲用其語,故僭書其所見如此。

中庸章句引程子之言曰,此篇乃孔門傳授心法。亦是借用釋氏之言,不無可酌。

論語一書言心者三,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乃操則存,舍則亡之訓,門人未之記,而獨見於孟子。夫末學聖人之操心,而驟語夫從心,此即所謂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而旦晝之所爲有牿亡之者矣。

唐仁卿【原注】名伯元,澄海人。萬曆甲戌進土,官至吏部文選司郎中。答人書曰,自新學興而名家着,其冒焉以居之者不少,然其言學也則心而已矣。元聞古有學道,不聞學心。古有好學,不聞好心。心學二字,六經孔孟所不道。今之言學者,蓋謂心即道也,而元不解也。何也?危微之旨在也,雖上聖而不敢言也。今人多怪元言學而遺心,孰若執事責以不學之易了,而元亦可以無辭於執事。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又曰,一日克己復禮。又曰,終日干幹,行事也。元未能也。孔門諸子,日月至焉,夫子猶未許其好學,而況乎日至未能也,謂之不學可也。但未知執事所謂學者果仁邪?禮邪?事邪?抑心之謂邪?外仁、外禮、外事以言心,雖執事亦知其不可。執事之意必謂仁與禮與事即心也,用力於仁,用力於心也。復禮,復心也。行事,行心也。則元之不解猶昨也,謂之不學可也。又曰,孳孳爲善者心,孳孳爲利者亦未必非心。危哉,心乎!判吉凶,別人禽,雖大聖猶必防乎其防,而敢言心學乎?心學者,以心爲學也。以心爲學,是以心爲性也。心能具性,而不能使心即性也。是故求放心則是,求心則非。求心則非,求於心則是。我所病乎心學者,爲其求心也。心果待求,必非與我同類,心果可學,則以禮制心,以仁存心之言,毋乃爲心障與!【原注】衛嵩曰,從心不逾矩,孔子至七十時方敢以此自信。而今之學者未可與立而欲語從心,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必斯言也。

論語,仁者安仁。集註,謝氏曰,仁者心無內外、遠近、精粗之間,非有所存而自不亡,非有所理而自不亂。此皆莊列之言,非吾儒之學。太甲曰,顧諟天之明命。子曰,回之爲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故曰操則存,舍則亡。不待存而自不亡者何人哉?【楊氏曰】上蔡之說,緣不習無不利,無思無不通而遇之。

舉業

林文恪【原注】材。福州府志曰,餘好問長老前輩時事。或爲餘言林尚默,【原注】名志,閩縣人。永樂壬辰進士,鄉試會試皆第一,殿試一甲第二名。方遊鄉序,爲弟子員,即自負其才當冠海內士雲。然考其時,試諸生者則楊文貞、金文靖二公也。夫尚默當時所習特舉子業耳,而楊金二學士皆文章宿老,蔚爲儒宗,尚默乃能必之二公若合符節,何哉?當是時也,學出於一,上以是取之,下以是習之,譬作車者不出門,而知適四方之合轍也。正德末,異說者起,以利誘後生,使從其學,毀儒先,詆傳注,殆不啻弁髦矣。由是學者倀倀然莫知所從,欲從其舊說則恐或主新說,從其新說則又不忍遽棄傳注也。己不能自必,況於人乎?嗚呼!士之懷瑾握瑜,範馳驅而不遇者,可勝道哉!是故射無定鵠,則羿不能巧。學無定論,則遊夏不能工。欲道德一,風俗同,其必自大人不倡遊言始。

又曰,近日講學之輩,彌近理而大亂真。士附其門者皆取榮名,於是一唱百和,始伐木者呼邪許,然徐而叩之,不過徼快捷方式於終南,而其中實莫之能省也。

東鄉艾南英皇明今文待序曰,嗚呼!制舉業中始爲禪之說者,誰與原其始?蓋由一二聰明才辯之徒,厭先儒敬義誠明、窮理格物之說,樂簡便而畏繩束,其端肇於宋南渡之季,而慈湖楊氏之書爲最着。國初,功令嚴密,匪程朱之言弗遵也。蓋至摘取良知之說,而士稍異學矣。然予觀其書,不過師友講論立教明宗而已,未嘗以入制舉業也。其徒龍溪、【原注】王畿。緒山【原注】錢德洪。闡明其師之說,而又過焉,亦未嘗以入制舉業也。龍溪之舉業不傳,陽明、緒山班班可考矣。衡較其文,持詳矜重,若未始肆然欲自異於朱氏之學者。然則今之爲此者,誰爲之始與?吾姑爲隱其姓名,而又詳乙注其文,使學者知以宗門之糟粕,爲舉業之俑者自斯人始。【原注】萬曆丁丑科楊起元。嗚呼,降而爲傳燈,於彼教初說,其淺深相去已遠矣,又況附會以援儒入墨之輩,其鄙陋可勝道哉。今其大旨不過曰耳自天聰,目自天明,猶告子曰生之謂性而已。及其厭窮理格物之迂而去之,猶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而已。任其所之而冥行焉,未有不流於小人之無忌憚者。此中庸所以言性不言心,孟子所以言心而必原之性,大學所以言心而必曰正其心。吾將有所論著,而姑言其概如此,學者可以廢然返矣。

又曰,嘉靖中,姚江之書雖盛行於世,而士子舉業尚謹守程朱,無敢以禪竄聖者。自興化、華亭兩執政尊王氏學,於是隆慶戊辰論語程義首開宗門,【原注】破題見下。是年主考李春芳,興化縣人。此後浸淫,無所底止。科試文字大半剽竊王氏門人之言,陰詆程朱。

坊刻中有僞作羅倫致知在格物一篇,其破題曰,良知者,廓於學者也。按羅文毅中成化二年進士,當時士無異學,使果有此文,則良知之說始於彝正,不始於伯安矣。況前人作破亦無此體,【原注】舊日文字,破題或二句,或三句,必盡題意。嘉靖八年,主司變體,創爲輕佻之格。孔子,聖之時者也,程文破雲,聖人者,立大中者也。試錄一出,士論譁然。以其爲先朝名臣而借之耳。

破題用莊子

五經無真宇,始見於老莊之書。老子曰,其中有精,其精甚真。莊子漁父篇,孔子愀然曰,敢問何謂真?客曰,真者,精誠之至也。【原注】荀子真積力久亦是此意。黃庭經曰,積精累氣以爲真。大宗師篇曰,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爲人猗。列子曰,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歸也。歸其真宅。漢書楊王孫傳曰,死者,終生之化,而物之歸者也。歸者得至,化者得變,是物各反其真也。說文曰,真,僊人變形登天也。徐氏系傳曰,真者,僊也,化也。從匕,匕即化也。反人爲亡,從目從匕,入其所乘也。【原注】人老則近於死,故老字從匕。既死則反其真,故真字亦從匕。以生爲寄,以死爲歸,於是有真人、真君、真宰之名。秦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魏太武改元太平真君,而唐玄宗詔以四子之書謂之真經,皆本乎此也。後世相傳,乃遂與假爲對。李斯上秦王書,夫擊甕叩缻,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目者,真秦之聲也。韓信請爲假王,高帝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爲真王耳,何以假爲?又更東垣曰真定。竇融上光武書曰,豈可背真舊之主,事奸僞之人。而與老莊之言真亦微異其指矣。【原注】今謂真,古曰實。今謂假,古曰僞。左傳襄十八年,使乘車者左實右僞,以旆先輿,曳柴而從之。假王猶假君。假相國,唐人謂之借職是也。今人之所謂假亦非。宋諱玄,以真代之,故廟號曰真宗。玄武七宿改爲真武,玄冥改爲真冥,玄枵改爲真枵。崇文總目謂太玄經爲太真,則猶未離其本也。隆慶二年會試,爲主考者厭五經而喜老莊,黜舊聞而崇新學,首題論語子曰由誨汝知之乎一節,其程文破雲,聖人教賢者以真知,在不昧其心而已。【原注】莊子大宗師篇,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列子仲尼篇,無樂無知,是真樂真知。始明以莊子之言入之文字。自此五十年間,舉業所用,無非釋老之書。彗星掃北斗文昌,而御河之水變爲赤血矣。崇禎時,始申舊日之禁,而士大夫皆幼讀時文,習染已久,不經之字,搖筆輒來,正如康崑崙所受鄰舍女巫之邪聲,非十年不近樂器,未可得而絕也。雖然,以周元公道學之宗,而其爲書,猶有所謂無極之真者,吾又何責乎今之人哉。【原注】羅氏困知記謂,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太極與陰陽五行,非二物也,不當言合。又言,通書未嘗一語及無極。

孟子言,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下文明指是愛親敬長。若夫因嚴以教敬,因親以教愛,則必待學而知之者矣。今之學者明用孟子之良知,暗用莊子之真知。

科場禁約

萬曆三十年三月,禮部尚書馮琦上言,頃者皇上納都給事中張問達之言,正李贄惑世誣民之罪,盡焚其所著書,其崇正辟邪,甚盛舉也。臣竊惟國家以經術取士,自五經、四書、二十一史、通鑑、性理諸書而外,不列於學官,而經書傳注又以宋儒所訂者爲準。此即古人罷黜百家,獨尊孔氏之旨。自人文向盛,士習浸漓,始而厭薄平常,稍趨纖靡。纖靡不已,漸騖新奇。新奇不已,漸趨詭僻。始猶附諸子以立幟,今且尊二氏以操戈。背棄孔孟,非毀程朱,惟南華西竺之語是宗是競。以實爲空,以空爲實。以名教爲桎梏,以紀綱爲贅疣。以放言高論爲神奇,以蕩軼規矩、掃滅是非廉恥爲廣大。取佛書言心言性略相近者竄入聖言,取聖經有空字無字者強同於禪教。語道既爲踳駁,論文又不成章。世道潰於狂瀾,經學幾爲榛莽。臣請坊間一切新說曲議,令地方宮雜燒之。生員有引用佛書一句者,廩生停廩一月,增附不許幫補,三句以上降黜。中式墨卷引用佛書一句者,勒停一科,不許會試,多者黜革。【原注】二十八年,禮科摘湖廣舉人董以修四書義有無去無住,出世住世語,罰停五科。伏乞天語申飭,斷在必行。自古有僊佛之世,聖學必不明,世運必不盛。即能實詣其極,亦與國家無益,何況襲咳唾之餘,以自蓋其名利之跡者乎?夫道術之分久矣。自西晉以來,於吾道之外別爲二氏。自南宋以來,於吾道之中自分兩岐。又其後則取釋氏之精蘊,而陰附於吾道之內。【原注】如陳白沙、王陽明。【汝成案】從沈校補。又其後則尊釋氏之名法,而顯出於吾道之外。【原注】如李贄之徒。【汝成案】從沈校補。非聖主執中建極,羣工一德同風,世運之流未知所屆。上曰,祖宗維世立教,尊尚孔子。明經取士,表章宋儒。近日學者不但非毀宋儒,漸至詆譏孔子,掃滅是非,蕩棄行檢,復安得節義忠孝之士爲朝廷用?覽卿等奏,深於世教有裨,可開列條款奏來。僊佛原是異術,宜在山林獨修,有好尚者任其解官自便。【沈氏曰】神宗實錄於萬曆三十年三月己丑下書雲,納禮部尚書馮琦之言,詔云云,而馮疏一語不載,何也?自此稍爲釐正。然而舊染既深,不能盡滌。又在位之人多以護惜士子科名爲陰德,亦不甚摘發也。至於末年,詭僻彌甚。【沈氏曰】中宗實錄,萬曆三十四年十二月,詔諭禮臣日,文體敝壞,至今日而極,非獨士習之陋,亦由閱卷官自由此軌而進,相師相尚,莫知其非,以此取士,士安得不靡然從之?今後房考官見有離經畔注,穿鑿揣摩,及摭拾佛書、俗書,隱諱怪誕者,必棄不取,甚者參罰。仍刊佈諭旨,豫使聞知。

新學之興,人皆土苴六經,因而不讀傳注。崇禎三年,浙江鄉試題乂用明俊民用章。上文歲月日時無易,傳曰,不失其時也。第三名龔廣生文,誤以爲歷家—日十二時之時,而取冠本經,刻爲程文。九年,應天鄉試題王清大之至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內有以遏徂莒,注曰,莒,詩作旅,衆也。謂密人侵阮、徂、共之衆也。第二十三名周天一文,誤以爲春秋莒人之莒,亦得中式,部科不聞磨勘。詔令之不行至此。【楊氏曰】試官既是眯目,禮科亦復失睛,天下之人未可盡誣。喪之上而得之下,吾恐有竊笑者。

朱子晚年定論

宋史陸九淵傳,初,九淵嘗與朱熹會鵝湖,論辯所學,多不合。及熹守南康,九淵訪之。熹與至白鹿洞,九淵爲講君於小人喻義利一章,聽者至有泣下,熹以爲切中學者隱微深痼之病。至於無極而大極之辯,則貽書往來,論難不置焉。

王文成【原注】守仁。所輯朱子晚年定論,今之學者多信之,不知當時羅文莊【原注】欽順。已嘗與之書而辯之矣。其書曰,詳朱子定論之編,蓋以其中歲以前所見未真,及晚年始克有悟。乃於其論學書牘三數十卷之內,摘此三十餘條,其意皆主於向裏者,以爲得於既悟之餘,而斷其爲定論。斯其所擇宜亦精矣,第不知所謂晚年者,斷以何年爲定?偶考得何叔京氏卒於淳熙乙末,時朱子年方四十有六。後二年丁酉,而論孟集註或問始成。今有取於答何書者四通,以爲晚年定論。至於集註或問,則以爲中年末定之說。竊恐考之欠詳,而立論之太果也。又所取答黃直卿一書,監本止雲此是向來差誤,別無定本二字,今所編增此二字,而序中又變定字爲舊字,卻未詳本字所指。朱子有答呂東萊一書,嘗及定本之說,然非指集註或問也。凡此,愚皆不能無疑,顧猶末足深論。竊以執事天資絕世,而日新不已。向來恍若有悟之後,自以爲證諸五經四子,沛然若決江河而放諸海。又以爲精明的確,洞然無復可疑。某固信其非虛語也。然又以爲獨於朱子之說有相牴牾,揆之於理,容有是邪?他說固未敢請,嘗讀朱子文集,其第三十二卷皆與張南軒答問書內第四書亦自以爲其於實體似益精明,因復取凡聖賢之書,以及近世諸老先生之遺語,讀而驗之,則又無一不合。蓋平日所疑而未白者,今皆不待安排,往往自見灑落處,與執事之所自序者無一語不相似也。書中發其所見,不爲不明。而卷末一書,提綱振領,尤爲詳盡。竊以爲千聖相傳之心學,殆無以出此矣。不知何故,獨不爲執事所取?無亦偶然也邪?若以此二書爲然,則論孟集註、學庸章句或問不容別有一般道理。如其以爲未合,則是執事精明之見,決與朱子異矣!凡此三十餘條者,不過姑取之以證成高論,而所謂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安知不有毫釐之不同者爲祟於其間,以成牴牾之大隙哉!又執事於朱子之後,特推草廬吳氏,以爲見之尤真,而取其一說,以附三十餘條之後。竊以草廬晚年所見端的與否,良未易知。蓋吾儒昭昭之雲,釋氏亦每言之,毫釐之差正在於此。即草廬所見果有合於吾之所謂昭昭者,安知非其四十年間鑽研文義之效,殆所謂真積力久而豁然貫通者也。蓋雖以明道先生之高明純粹,又蚤獲親炙於濂溪,以發其吟風弄月之趣,亦必反求諸六經而後得之。但其所稟鄰於生知,聞一以知十,與他人極力於鑽研者不同耳,又安得以前日之鑽研文義爲非,而以墮此科臼爲悔?夫得魚忘筌,得兔忘蹄【原注】出莊子,蹄,古罤字通,兔罥也。可也。矜魚兔之獲,而反追咎筌蹄,以爲多事,其可乎哉?東莞陳建作學蔀通辯,取朱子年譜、行狀、文集、語類及與陸氏兄弟往來書札,逐年編輯而爲之,辯曰,朱、陸早同晚異之實,二家譜集具載甚明。【原注】黃氏日鈔曰,朱子答陸子壽書反覆論喪祭之禮,答陸子美書辯詰太極西銘,至再而止,答陸子靜書辯詰尤切,條其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人言者凡七,終又隨條註釋,斥其空疏杜譔。且雲,如曰未然,各尊所聞,各行所知可矣。書亦於此而止。近世東山趙汸對江右六君子策乃雲朱子答項平父書有去短集長之言,【原注】此特朱子謙己誨人之辭,未嘗教人爲陸氏之學也。豈鵝湖之論至是而有合邪?使其合併於晚歲,則其微言精義必有契焉。而子靜則既往矣,此朱陸早異晚同之說所萌芽也。程篁墩【原注】敏政。因之,乃着道一編,分朱陸異同爲三節,始焉如冰炭之相反,中焉則疑信之相半,終焉若輔車之相依。朱陸早異晚同之說,於是乎成矣。王陽明因之,遂有朱子晚年定論之錄,專取朱子議論與象山合者,與道一編輔車之說正相唱和矣。凡此皆顛倒早晚,以彌縫陸學,而不顧矯誣朱子,誑誤後學之深。故今編年以辯,而二家早晚之實,近儒顛倒之弊,舉昭然矣。又曰,朱子有朱子之定論,象山有象山之定論,不可強同。專務虛靜,完養精神,此象山之定論也。主敬涵養,以立其本。讀書窮理,以致其知。身體力行,以踐其實,三者交修並盡,此朱子之定論也。乃或專言涵養,或專言窮理,或止言力行,則朱子因人之教、因病之藥也。今乃指專言涵養者爲定論,以附合於象山,其誣朱子甚矣!又曰,趙東山所云,蓋求朱陸生前無可同之實,而沒後乃臆料其後會之必同,本欲安排早異晚同,乃至說成生異死同,可笑可笑!【原注】按子靜卒後,朱子與詹元善書謂其說頗行於江湖間,損賢者之志,而益愚者之過,不知此禍何時而已。蓋已逆知後人宗陸氏者之弊。而東山輩不考此書,強欲附會之以爲同,何邪?如此豈不適所以彰朱陸平生之未嘗同,適自彰其牽合欺人之弊?奈何近世咸信之,而莫能察也。【姚氏曰】元虞文靖有送李彥方閩憲詩,其序雲,先正魯國許文正文實表章程朱之學,以佐至元之治,天下人心風俗之所繫,不可誣也。近日晚學小子,不肯細心窮理,妄引陸子靜之說以自欺自棄。至欲移易論語章句,直斥程朱之說爲非,此亦非有見於陸氏者也,特以文其猖狂不學,以欺人而已,此在王制之所必不容者也。閩中自中立歸,已有道南之嘆。仲素願中至於元晦,端緒明白,皆在閩中,不能不於彥方之行發之。去一賊吏,治一弊政,不如此一事有以正人心儒者之能事也。按文靖從遊吳文正之門,文正之學以象山爲宗,而虞公立論如此,則師弟所學亦有不必同者耶?又是時文學修明,談道講藝各有師承,洛閩之教方昌,而好異之士已復別騖旁驅,則源遠而末益分,無惑乎後此歧途之百出也。昔裴延齡掩有爲無,指無爲有,以欺人主。陸宣公謂其愚弄朝廷,甚於趙高指鹿爲馬。今篁墩輩分明掩有爲無,指無爲有,以欺弄後學,豈非吾道中之延齡哉!又曰,昔韓絳、呂惠卿代王安石執政,時號絳爲傳法沙門,惠卿爲護法善神。愚謂近日繼陸學而興者,王陽明是傳法沙門,程篁墩則護法善神也。【原注】此書於朱陸二家同異考之極爲精詳,而世人不知,但知其有皇明通紀,又不知通紀乃梁文康儲之弟億所作,而託名於清瀾也。宛平孫承澤謂陽明所編,其意欲借朱子以攻朱子。且吾夫子以天縱之聖,不以生知自居,而曰好古敏求,曰多聞多見,曰博文約禮,至老刪述不休,猶欲假年學易。朱子一生效法孔子,進學必在致知,涵養必在主敬,德性在是,問學在是。如謬以朱子爲支離,爲晚悔,則是吾夫子所謂好古敏求,多聞多見,博文約禮皆早年之支離,必如無言、無知、無能爲晚年自悔之定論也。以此觀之,則晚年定論之刻,真爲陽明舞文之書矣。蓋自弘治、正德之際,天下之士厭常喜新,風氣之變已有所自來,而文成以絕世之資,倡其新說,鼓動海內。【原注】文成與胡端敏世寧鄉試同年。一日謂端敏公曰,公人傑也,第少講學,端敏答曰,某何敢望公,但恨公多講學耳。嘉靖以後,從王氏而詆朱子者,始接踵於人間。而王尚書【原注】世貞。發策謂,今之學者偶有所窺,則欲盡發先儒之說而出其上。【楊氏曰】盡發先儒之發當是廢字。不學則借一貫之言以文其陋。無行則逃之性命之鄉,以使人不可詰。此三言者,盡當日之情事矣。故王門高弟爲泰州、【原注】王艮。龍溪【原注】王畿。二人。泰州之學一傳而爲顏山農,【原注】均。再傳而爲羅近溪、【原注】汝芳。趙大洲。【原注】貞吉。龍溪之學一傳而爲何心隱,【原注】本名梁汝元。再傳而爲李卓吾、【原注】贄。陶石簣。【原注】望齡。昔範武子論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於桀紂,以爲一世之患輕,歷代之害重。自喪之惡小,迷衆之罪大。而蘇子瞻謂李斯亂天下,至於焚書坑儒,皆出於其師荀卿高談異論而不顧者也。困知之記、學蔀之編,固今日中流之砥柱矣。

姑蘇志言姚榮國【原注】廣孝。著書一卷,名曰道餘錄,專詆程朱。【原注】實錄、本傳言廣孝着道餘錄,詆訕先儒,爲君子所鄙。少師亡後,其友張洪謂人曰,少師於我厚,今死矣,無以報之,但每見道餘錄,輒爲焚棄。少師之才不下於文成,而不能行其說者,少師當道德一、風俗同之日,而文成在世衰道微、邪說又作之時也。

嘉靖二年,會試發策,【原注】考試官蔣文定冕,石文介瑤。謂朱陸之論終以不合,而今之學者顧欲強而同之,豈樂彼之徑便,而欲陰詆吾朱子之學與?究其用心,其與何澹、陳賈輩亦豈大相遠與?至筆之簡冊,公肆詆訾,以求售其私見。禮官舉祖宗朝故事,燔其書而禁斥之,得無不可乎!【原注】成祖實錄,永樂二年,鄱陽人朱季友詣闕,獻所著書,詆譭宋儒。上怒,遣行人押赴饒州,會司府縣官杖之,盡焚其所著書。當日在朝之臣有能持此論者,涓涓不塞,終爲江河,有世道之責者,可無履霜堅冰之慮。

以一人而易天下,其流風至於百有餘年之久者,古有之矣。王夷甫之清淡,王介甫之新說,【原注】宋史林之奇言,昔人以王何清談之罪甚於桀紂,本朝靖康禍亂,考其端倪,王氏實負王何之責。其在於今,則王伯安之良知是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撥亂世反之正,豈不在於後賢乎!

李贄

神宗實錄,萬曆三十年閏二月乙卯,禮科給事中張問達疏劾李贄,壯歲爲官,晚年削髮,近又刻藏書、焚書、卓吾大德等書,流行海內,惑亂人心。以呂不韋、李園爲智謀,以李斯爲才力,以馮道爲吏隱,以卓文君爲善擇佳耦,以秦始皇爲千古一帝,以孔子之是非爲不足據,狂誕悖戾,不可不毀。尤可恨者,寄居麻城,肆行不簡,與無良輩遊庵院,挾妓女,白晝同浴,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講法,至有攜衾枕而宿者,一境如狂。又作觀音問一書,所謂觀音者,皆士人妻女也。後生小於喜其猖狂放肆,相率煽惑,至於明劫人財,強摟人婦,同於禽獸,而不之恤。邇來縉紳士大夫亦有誦咒唸佛,奉僧膜拜。手持數珠,以爲律戒。室懸妙像,以爲皈依。不知遵孔子家法,而溺意於禪教沙門者,往往出矣。近聞贄且移至通州,通州距都下四十里,倘一入都門,招致蠱惑,又爲麻城之續。望敕禮部,檄行通州地方官,將李贄解發原籍治罪。仍檄行兩畿及各布政司,將贄刊行諸書,並搜簡其家未刻者,盡行燒燬,無令貽禍後生,世道幸甚!得旨,李贄敢倡亂道,惑世誣民,便令廠衛、五城嚴拿治罪。其書籍已刻未刻,令所在官司盡搜燒燬,不許存留。如有徒黨曲庇私藏,該科道及各有司訪奏治罪。已而贄逮至,懼罪不食死。愚按,自古以來,小人之無忌憚而敢於叛聖人者,莫甚於李贄。然雖奉嚴旨,而其書之行於人間自若也。【原注】謝在杭五雜俎言,李贄先仕官至太守,而後削髮爲僧,又不居山寺,而遨遊四方,以幹權貴,人多畏其口而善待之。擁傳出入,髡首坐肩輿,張黃蓋,前後呵殿,郡縣有司莫敢與均茵伏。無何,入京師,以罪下獄死。此亦近於人妖者矣。閩人持論之公如此。

天啓五年九月,四川道御史王雅量疏奉旨,李贄諸書怪誕不經,命巡視衙門焚燬,不許坊間發賣,仍通行禁止。而士大夫多喜其書,往往收藏,至今未滅。

鍾惺

鍾惺字伯敬,景陵人,萬曆庚戌進士。天啓初,任福建提學副使,大通關節。丁父憂去職,尚挾姬妾遊武夷山,而後即路。巡撫南居益疏劾有云,百度逾閒,五經掃地。化子衿爲錢樹,桃李堪羞。登駔儈於皋比,門牆成市。公然棄名教而不顧,甚至承親諱而冶遊。疑爲病狂喪心,詎止文人無行廣【原注】辛酉,福建提學僉事。癸亥,丁憂。甲子,京察。坐是沈廢於家。乃選歷代之詩名曰詩歸,其書盛行於世。已而評左傳、評史記、評毛詩,好行小慧,自立新說,天下之士靡然從之。而論者遂忘其不孝貪污之罪,且列之爲文人矣。【原注】錢氏謂,古人之於經傳,敬之如神明,尊之如師保,誰敢僭而加之評騭?評騭之多自近代始,而莫甚於越之孫氏、楚之鍾氏。孫之評書也,於大禹謨則譏其文之排偶。其評詩也,於車攻則譏其選徒囂囂,非有聞無聲之義。尼父之刪述,彼將操金椎以控之,又何怪乎孟堅之史、昭明之選,詆訶如蒙童,而揮斥如徒隸乎!鍾之評左傳也,它不具論,以克段一傳言之,公入而賦,姜出而賦句也,大隧之中凡四句,其所賦之詩也,鍾誤以大隧之中爲句斷,而以融融泄泄爲序事之語,遂抹之,曰俗筆。句讀之不析,文理之不通,儼然丹黃甲乙,衡加於經傳,是之謂非聖者無法,是之謂侮聖人之言,而世方奉爲金科玉條,遞相師述。學術日頗,,而人心日壞,其禍有不可勝言者。孫氏名礦,今世所傳孫月峯者是也。餘聞閩人言,學臣之鬻諸生自伯敬始。當時之學臣,其於伯敬固當如茶肆之陸鴻漸,奉爲利市之神,又何怪讀其所選之詩,以爲風騷再作者耶?其罪雖不及李贄,然亦敗壞天下之一人。

舉業至於抄佛書,講學至於會男女,考試至於鬻生員,此皆一代之大變,不在王莽、安祿山、劉豫之下,故書其事於五經諸書之後。嗚呼!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管子已先言之矣。

竊書

漢人好以自作之書而託爲古人,張霸百二尚書、衛宏詩序之類是也。晉以下人則有以他人之書而竊爲己作,郭象莊子注、何法盛晉中興書之類是也。若有明一代之人,其所著書無非竊盜而已。

世說曰,初注莊子者數十家,莫能究其旨要。向秀於舊注外爲解義,妙析奇致,大暢玄風。唯秋水、至樂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義遂零落,然猶有別本。郭象者,爲人薄行,有雋才。見秀義不傳於世,遂竊以爲己注。乃自注秋水、至樂二篇,又易馬蹄一篇,其餘衆篇或定點文句而已。後秀義別本出,故今有向、郭二莊。今代之人但有薄行而無雋才,不能通作者之意,其盜竊所成之書,必不如元本,名爲鈍賊何辭!

舊唐書,姚珽嘗以其曾祖察所譔漢書訓篡多爲後之注漢書者隱沒名字,將爲己說,珽乃撰漢書紹訓四十卷,以發明舊義,行於代。吾讀有明弘治以後經解之書,皆隱沒古人名字,將爲己說者也。

先生鈔書篇曰,先祖曰,著書不如鈔書。凡今人之學必不及古人也,今人所見之書之博必不及古人也。小子勉之,惟讀書而已!又曰,凡作書者,莫病乎其以前人之書改竄而爲自作也。班孟堅改史記,必不如史記也。宋景文之改舊唐書,必不如舊唐書也。朱子之改通鑑,必不如通鑑也。至於今代,而著書之人幾滿天下,則有盜前人之書而爲自作者矣。故得明人書百卷,不若得宋人書一卷也。

勘書

凡勘書必用能讀書之人。偶見焦氏易林舊刻,有曰環緒倚鉏,乃環堵之誤。注云,緒疑當作佩。井堙水刊,乃木刊之誤,注云,刊疑當作利。失之遠矣。幸其出於前人,雖不讀書而猶遵守本文,不敢輒改。苟如近世之人,據臆改之,則文益晦,義益舛,而傳之後日雖有善讀者,亦茫然無可尋求矣。然則今之坊刻不擇其人,而委之讎勘,豈不爲大害乎!

梁簡文帝長安道詩,金椎抵長樂,複道向宜春。是用漢書賈山傳,隱以金椎,樹以青松,爲馳道之麗至於此。三輔決錄,長安十二門,三塗洞開,隱以金椎,周以林木,左出右入,爲往來之徑。【原注】水經注同。今誤作金槌,而又改爲椎輪。唐閻朝隱送金城公主適西蕃詩,還將貴公主,嫁與侲檀王。是用晉書載記,河西王禿髮侲檀。今誤作耨檀,而又改爲褥氈,比於金根車之改金銀,而又甚焉者矣。

莊子,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一本作所師。蓋魏晉以後,寫書多有作草者,故以所而訛石也。【楊氏曰】石,古石、碩通用,不宜作所。其作所者,妄改也。【錢氏曰】經史當得善本,今通行南北監及汲古閻本,儀禮正文多脫簡。穀梁經傳文亦有溷錯。毛詩往往以釋文溷入鄭箋。周禮儀禮亦有釋文溷入注者。禮記則禮器、坊記、中庸、大學疏殘缺不可讀。孟子每章有趙氏章指,諸本皆缺。宋史孝宗記缺一葉。金史禮志、太宗諸子傳各缺一葉,皆有宋元槧本可以校補。若日讀誤書,妄生駁難,其不見笑於大方者鮮矣。【又曰】今人重宋槧本書,謂必無錯誤,卻不盡然。陸放翁跋歷代陵名雲,近世士大夫所至,喜刻書版,而略不校讎,錯本書散滿天下,更誤學者,不如不刻之愈也。是南來初刻本已不能無誤矣。張淳儀禮識誤、岳珂九經三傳沿革例所舉各本異同甚多,善讀者當擇而取之。若偶據一本,信以爲必不可易,此書估之議論也。

改書

東坡志林曰,近世人輕以意改書,鄙淺之人好惡多同,故從而和之者衆,遂使古書日就訛舛,深可忿疾。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自予少時,見前輩皆不敢輕改書,故蜀本大字書皆善本。

漢書藝文志曰,古者書必同文,不知則闕,問諸故老。至於衰世,是非無正,人用其私。故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今亡矣夫。蓋傷其浸不正。是知穿鑿之弊自漢已然,故有行賂改蘭臺漆書,以合其私者矣。

萬曆間,人多好改竄古書,人心之邪,風氣之變,自此而始。且如駱賓王爲徐敬業討武氏檄,本出舊唐書。其曰,僞臨朝武氏者,敬業起兵在光宅元年九月,武氏但臨朝而未革命也。近刻古文,改作僞周武氏,不察檄中所云包藏禍心,睥睨神器,乃是未篡之時,故有是言。【原注】越六年,天授元年九月,始改國號曰周。其時廢中宗爲廬陵王,而立相王爲皇帝,故曰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也。不知其人,不論其世,而輒改其文,繆種流傳,至今未已。又近日盛行詩歸一書,尤爲妄誕。魏文帝短歌行,長吟永嘆,思我聖考。聖考謂其父武帝也,改爲聖老,評之曰,聖老字奇。舊唐書李泌對肅宗言,天后有四子,長曰太子宏,監國而仁明孝悌。天后方圖稱制,乃鴆殺之,以雍王賢爲太子。賢自知不免,與二弟日侍於父母之側,不敢明言,乃作黃臺瓜辭,令樂工歌之,冀天后悟而哀愍。其辭曰,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尚可,四摘抱蔓歸。而太子賢終爲天后所逐,死於黔中。其言四摘者,以況四子也。以爲非四之所能盡,而改爲摘絕。此皆不考古而肆臆之說,豈非小人而無忌憚者哉!

易林

易林疑是東漢以後人撰,而託之焦延壽者。延壽在昭宣之世。【原注】漢書京房傳曰,延壽以好學得幸梁王,王共其資用,令極意學。學既成,爲郡史察舉,補小黃令。按此梁敬王定國也,以昭帝始元二年嗣。四十年薨,當元帝之初元三年。【沈氏曰】後漢崔駰傳載,其祖父篆着周易林六十四篇,用決吉凶,多佔驗。晉李石續博物志曰,篆着易林,或曰卦林,或曰象林。王荊公許氏世譜曰,後漢汝南許峻者,爲易林,傳於世。【梁氏曰】許周生言,東觀漢記,永平五年,京師小雨,上御雲臺,召沛獻王輔以周易卦林佔之,其繇曰,蟻封穴戶,大雨將集。今二語載易林中,是今所傳易林乃周易卦林。獻王在永平時已用爲佔,則亦非東漢人所爲,或後來有所羼入耳。其時左氏未立學官,今易林引左氏語甚多,又往往用漢書中事,如曰彭離濟東,遷之上庸,事在武帝元鼎元年。曰長城既立,四夷賓服,交和結好,昭君是福,事在元帝竟寧元年。曰火入井口,陽芒生角,犯歷天門,窺見太微,登上玉牀,似用李尋傳語。曰新作初陵,逾陷難登,似用成帝起昌陵事。又曰劉季發怒,命滅子嬰,又曰大蛇當路,使季畏懼,則又非漢人所宜言也。【左暄曰】暄按許曼傳,曼祖父峻亦着易林。崔篆易林不可考,峻所著易林,範氏以爲至今行於世,則後世所傳易林當即峻書,而人誤以爲焦延壽也。【又曰】易林中如劉季發怒等語,論者謂非漢人所宜言,似漢以後人所著,則不然。史記高祖本紀言劉季者非一,則固漢人所常言也。

卷十九

文須有益於天下

文之不可絕於天地間者,曰明道也,紀政事也,察民隱也,樂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於天下,有益於將來,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亂神之事,無稽之言,剿襲之說,諛佞之文,若此者,有損於己,無益於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損矣。【錢氏曰】處患難者匆爲怨天尤人之言,處貴顯者勿爲矜己傲物之言,論學術勿爲非聖悖道之言,評人物勿爲黨同醜正之言。

先生與友人書曰,孔子之刪述六經,即伊尹太公救民於水火之心。而今之注蟲魚、命草木者,皆不足以語此也。故曰,載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夫春秋之作,言焉而已,而謂之行事者,天下後世用以治人之書,將欲謂之空言而不可也。愚不揣有見於此,故凡文之不關於六經之指、當世之務者,一切不爲。而既以明道救人,則於當今之所通患而未嘗專指其人者,亦遂不敢以避也。

文不貴多

二漢文人所著絕少,史於其傳末每雲,所著凡若干篇。惟董仲舒至百三十篇,而其餘不過五六十篇,或十數篇,或三四篇。史之錄其數,蓋稱之,非少之也。乃今人著作則以多爲富,夫多則必不能工,即工亦必不皆有用於世,其不傳宜矣。【楊氏曰】今之文集與今之時藝,若不拉雜摧燒,將伊於何底?

西京尚辭賦,故漢書藝文志所載止詩賦二家。其諸有名文人,陸賈賦止三篇,賈誼賦止七篇,枚乘賦止九篇,司馬相如賦止二十九篇,兒寬賦止二篇,司馬遷賦止八。篇,王褒賦止十六篇,揚雄賦止十二篇,而最多者則淮南王賦八十二篇,枚皋賦百二十篇。而於枚皋傳雲,皋爲文疾,受詔輒成,故所賦者多。司馬相如善爲文而遲,故所作少而善於皋。皋賦辭中自言爲賦不如相如,其文委骳,曲隨其事,皆得其意,頗詼笑,不甚閒靡,凡可讀者不二十篇,其尤嫚戲不可讀者尚數十篇。是辭賦多而不必善也。東漢多碑誄書序論難之文。又其時崇重經術,復多訓詁。凡傳中錄其篇數者【沈氏曰】救文格論於此下有北海王睦、臨邑侯子騊駼、馮衍、曹褒、鄭玄、賈逵、班彪、班固、朱穆、胡廣、應奉,應劭、崔駟、崔瑗、崔實、崔烈、楊修、劉陶、張衡、馬融、蔡邕、荀爽、荀悅、李固、延篤、盧植、皇甫規、張奐、孔融、杜篤、王隆、夏恭、夏牙、傅毅、黃香、劉毅、李尤、李勝、蘇順、曹衆、曹朔、劉珍、葛龔、王逸、崔琦、邊韶、張升、趙壹、侯瑾、張超、班昭,共凡一百十字。四十九人,其中多者如曹褒、應劭、劉陶、蔡邕、荀爽、王逸各百餘篇,少者盧植六篇,黃香五篇、劉陶、騊駼、崔烈、曹衆、曹朔各四篇,桓彬三篇,而於鄭玄傳雲,玄依論語作鄭志八篇,所注諸經百餘萬言,通人頗譏其繁。是解經多而不必善也。

秦延君說堯典篇目兩字之說十餘萬言,但說曰若稽古三萬言,【原注】桓譚新論。此顏之推家訓所謂鄴下諺雲博士買驢,書券三紙,未有驢字者也。【原注】陸游詩,文辭博士書驢券,職事參軍判馬曹。

文以少而盛,以多而衰。以二漢言之,東都之文多於西京,而文衰矣。以三代言之,春秋以降之文多於六經,而文衰矣。【原注】如惠施五車,其書竟無一篇傳者。記曰,天下無道,則言有枝葉。【楊氏曰】惠施多九其書五車,非必皆其自作。

隋志載古人文集,西京惟劉向六卷,揚雄、劉歆各五卷,爲至多矣,他不過一卷、二卷。而江左梁簡文帝至八十五卷,元帝至五十二卷,沈約至一百一卷,所謂雖多亦奚以爲?【趙氏曰】梁武帝作通史六百卷,金海三十卷,制旨、孝經、周易、毛詩、尚書、春秋、中庸、孔子正言等講疏二百餘卷,吉、兇、軍、賓、嘉五禮一千餘卷,贊序詔誥等文一百二十卷,佛經義記數百卷,金策三十卷。簡文帝撰昭明太子傳五卷,諸王傳三十卷,禮大義二十卷,老子義二十卷,莊子義二十卷,長春義記一百卷,法寶連璧三百卷。元帝着孝德忠臣傳各三十卷,丹陽尹傳十卷,注漢書一百十五卷,周易講十卷,內典博要百卷,連山三十卷,詞林三十卷,玉韜、金樓子、補闕子各十卷,老子疏四卷,懷舊傳二卷,古今同姓名錄一卷,式贊三卷,文集五十卷。此帝王著述之最富者也。晉葛稚川著書六百餘卷。宋樂史着貢舉事二十卷,登科記三十卷,題解二十卷,唐登科文選五十卷,孝弟錄二十卷,廣孝傳五十卷,總僊記一百四十卷,太平寰宇記二百卷,總記傳坐知天下記四十卷,商頌雜錄二十卷。廣卓異記二十卷,諸僊傳二十五卷,宋齊邱文傳十三卷,杏園集十卷,李白別集十卷,神僊宮殿窟宅記十卷、掌上華夷圖一卷,又編已作爲僊洞集百卷。周必大著書八十一種,又有平園集二百卷。李心傳有高宗系年錄二百卷,學易篇五卷,誦詩訓五卷,春秋考十三卷,禮二十三卷,讀史考十二巷,舊聞證誤十五卷,朝野雜記四十卷,道命錄五卷,西陲泰定錄九十卷,辨南遷錄一卷,詩文一百卷。李燾作長編九百七十八卷,總目五卷,易學五卷,春秋學十卷,五經傳授、尚書百篇圖、大傳雜說各一卷,七十二子名籍各一卷,文集五十—卷,奏議三十卷,四朝史稿五十卷,通論十卷,南北通守錄三十卷,七十二候圖、陶潛新傳並詩譜各三卷,歷代宰相年表、唐宰相譜、江左方鎮年表、晉司馬氏本支、宋齊梁本支、王謝世表、五代將相年表合爲四十一卷。王應麟有深寧集一百卷,玉堂類稿二十三卷,掖垣類稿二十二卷,詩考五卷,地理考五卷,漢藝文志考證十卷,通鑑地理考一百卷,通鑑地理通釋十六卷,通鑑答問四卷,困學紀聞二十卷,蒙訓七十卷,集解踐阼篇、補註急就篇六卷,補註王會篇、小學紺珠十卷,玉海二百卷,詞學指南四卷,詞學題苑四十卷,筆海四十卷,姓氏急就篇六卷,漢制考四卷,六經天文六卷,小學諷詠四卷。此文人著述之最富者也。

著書之難

子書自孟荀之外,如老、莊、管、商、申、韓,皆自成一家言。至呂氏春秋、淮南子,則不能自成,故取諸子之言匯而爲書,此子書之一變也。今人書集一一盡出其手,必不能多,大抵如呂覽、淮南之類耳。其必古人之所未及就,後世之所不可無,而後爲之,庶乎其傳也與?宋人書如司馬溫公資治通鑑、馬貴與文獻通考,皆以一生精力成之,遂爲後世不可無之書。而其中小有舛漏,尚亦不免。若後人之書愈多而愈舛漏,愈速而愈不傳,所以然者,其視成書太易,而急於求名故也。【方東樹曰】按如溫公書孫之翰作唐史要論,其用力精勤,篤志如彼,可以砭著書欲速之膏育也。伊川先生晚年作易傳成,門人請授,先生曰,更俟學有所進。子不云乎,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數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孳孳,斃而後已。

直言

張子有云,民吾同胞。今日之民,吾與達而在上位者之所共也。救民以事,此達而在上位者之責也。救民以言,此亦窮而在下位者之責也。

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然則政教風俗苟非盡善,即許庶人之議矣。故盤庚之誥曰,無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而國有大疑,卜諸庶民之從逆。子產不毀鄉拉,漢文止輦受言,皆以此也。唐之中世,此意猶存。魯山令元德秀遣樂工數人連袂歌於蒍,玄宗爲之感動。白居易爲盩厔尉,作樂府及詩百餘篇,規諷時事,流聞禁中,憲宗召入翰林。亦近於陳列國之風,聽輿人之誦者矣。

詩之爲教,雖主於溫柔敦厚,然亦有直斥其人而不諱者。如曰赫赫師尹,不平謂何。如曰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如曰皇父卿士,番維司徒,家伯冢宰,仲允膳夫,聚子內史,蹶維趣馬,楀維師民,豔妻煽方處。如曰伊誰雲從,維暴之雲,則皆直斥其官族名字,古人不以爲嫌也。楚辭離騷,餘以蘭爲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王逸章句謂,懷王少弟司馬子蘭。椒專佞以慢慆兮。章句謂,楚大夫子椒。洪興祖補註,古今人表有令尹子椒。如杜甫麗人行,賜名大國虢與秦,慎莫近前丞相瞋。近於十月之交詩人之義矣。

孔稚珪北山移文明斥周顒,劉孝標廣絕交論陰譏到溉。袁楚客規魏元忠有十失之書,韓退之諷陽城作爭臣之論。此皆古人風俗之厚。

立言不爲一時

天下之事,有言在一時,而其效見於數十百年之後者。魏志,司馬朗有復井田之議,謂往者以民各有累世之業,難中奪之。今承大亂之後,民人分散,土業無主,皆爲公田,宜及此時復之。當世未之行也。及拓跋氏之有中原,令戶絕者墟宅桑榆盡爲公田,以給授而口分,世業之制自此而起,迄於隋唐守之。魏書,武定之初,私鑄濫惡。齊文襄王議,稱錢一文,重五銖者,聽入市用。天下州鎮郡縣之市各置二稱,懸於市門,若重不五銖,或雖重五銖而雜鉛鑞,並不聽用。當世未之行也。及隋文帝之有天下,更鑄新錢,文曰五銖,重如其文。置樣於關,不如樣者沒官銷燬之。而開通元寶之式自此而準,至宋時猶仿之。

唐書,李叔明爲劍南節度使,上疏言道佛之弊,請本道定寺爲三等,觀爲二等,上寺留僧二十一,上觀道士十四,每等降殺以七,皆擇有行者,餘還爲民。德宗善之,以爲可行之天下。詔下尚書省議,已而罷之。至武宗會昌五年,並省天下寺觀,敕上都、東都兩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節度觀察使治所及同、華、商、汝州各留一寺,分爲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凡毀寺四千六百餘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大秦穆護祆僧二千餘人。而有明洪武中亦稍行其法。元史,京師恃東南運糧,竭民力以航不測。泰定中,虞集建言,京東數千裏,北極遼海,南濱青齊,萑葦之場,海潮日至,淤爲沃壤,用浙人之法,築堤捍水爲田。聽富民欲得官者,合其衆而授以地,能以萬夫耕者,授以萬夫之田,爲萬夫長。千夫、百夫亦如之。三年視其成,以地之高下定爲徵額。五年有積畜,命以官,就所儲給以祿。十年佩之符印,得以傳子孫,如軍官之法。如此,可以寬東南之運,以紓民力,而遊手之徒皆有所歸。事不果行。及順帝至正中,海運不至,從丞相脫脫言,乃立分司、農司於江南,召募能種水田及修築圍堰之人各一千名爲農師,歲乃大稔,至今水田遺利猶有存者,而戚將軍繼光復修之薊鎮,是皆立議之人所不及見。而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天下之理固不出乎此也。孔子言行夏之時,固不以望之魯之定、哀,周之景、敬也,而獨以告顏淵。及漢武帝太初之元,幾三百年矣,而遂行之。孔子之告顏淵,告漢武也。孟子之慾用齊也,曰,以齊王猶反手也,若滕則不可用也。而告文公之言亦未嘗貶於齊梁,曰,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爲王者師也。嗚呼,天下之事,有其識者,不必遭其時。而當其時者,或無其識。然則開物之功,立言之用,其可少哉。

朱子作詩傳,至於秦黃鳥之篇,謂其初特出於戎翟之俗,而無明王賢伯以討其罪,於是習以爲常。則雖以穆公之賢,而不免論其事者,亦徒閔三良之不幸,而嘆秦之衰。至於王政不綱,諸侯擅命,殺人不忌,至於如此,則莫知其爲非也。歷代相沿,至先朝英廟始革千古之弊。伏讀正統四年六月乙酉書與祥符王有爝曰,周王薨逝,深切痛悼。其存日嘗奏,葬擇近地,從儉約,以省民力。自妃夫人以下,不必從死。年少有父母者,各遣歸其家。【原注】周憲王諱有燉。所著有誠齋集。憲王雖有此命,及薨,妃鞏氏竟自經以殉,諡貞烈,以一品禮葬之。蓋上御極之初,即有感於憲王之奏,而亦朱子詩傳有以發其天聰也。嗚呼,仁哉!

先生與人書曰,引古籌今,亦吾儒經世之用。然此等故事,不欲令在位之人知之。今日之事,興一利便是添一害,如欲行沁水之轉般,則河南必擾。開膠萊之運道,則山東必亂矣。又曰,目擊世趨,方知治亂之關必在人心風俗,而所以轉移人心,整頓風俗,則教化綱紀爲不可闕哉。

文人之多

唐宋以下,何文人之多也!固有不識經術,不通古今,而自命爲文人者矣。韓文公符讀書城南詩曰,文章豈不貴,經訓乃菑畲。潢潦無根源,朝滿夕已除。人不通古今,,馬牛而襟裾。行身陷不義,況望多名譽。而宋劉摯之訓子孫,每曰,士當以器識爲先,一號爲文人,無足觀矣。然則以文人名於世,焉足重哉。此揚子云所謂摭我華,而不食我實者也。

黃魯直言,數十年來,先生君子但用文章提獎後生,故華而不實。本朝嘉靖以來亦有此風,而陸文裕【原注】深。所記劉文靖【原注】健。告吉士之言,空同【原注】李夢陽。大以爲不平矣。【原注】見停驂錄。

宋史言,歐陽永叔與學者言,未嘗及文章,惟談吏事。謂文章止於潤身,政事可以及物。【楊氏曰】永叔長文章,故不言文章而言政事。君謨長政事,故不言政事而言文章。一以掩其所長,一以厲其所短。古人之意,非淺薄後生所識也。

先生與友人書曰,宋史言劉忠肅每戒子弟曰,士當以器識爲先,一命爲文人,無足觀矣。僕自讀此一言,便絕應酬文字,所以養其器識而不墮於文人也。中孚爲其先妣求傳再三,終已辭之。蓋止爲一人一家之事,而無關於經術政理之大,則不作也。韓文公起八代之衰,若但作原道、原毀、爭臣論、平淮西碑、張中丞傳後序諸篇,而一切銘狀概爲謝絕,則誠近代之泰山北斗矣。

巧言

詩云,巧言如簧,顏之厚矣。而孔子亦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又曰,巧言亂德。夫巧言不但言語,凡今人所作詩賦、碑狀足以悅人之文,皆巧言之類也。不能不足以爲通人,夫惟能之而不爲,乃天下之大勇也,故夫子以剛毅木訥爲近仁。學者所用力之途在此,不在彼矣。

天下不仁之人有二,一爲好犯上好作亂之人,一爲巧言令色之人。自幼而不孫弟,以至於弒父與君,皆好犯上好作亂之推也。自脅肩謅笑,未同而言,以至於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皆巧言令色之推也。然而二者之人常相因以立於世。有王莽之篡弒,則必有揚雄之美新。有曹操之禪代,則必有潘勖之九錫。【原注】世說言潘元茂作魏公冊命,人謂與訓、誥同風。是故亂之所由生也,犯上者爲之魁,巧言者爲之輔。故大禹謂之巧言令色孔壬,而與驩兜、有苗同爲一類。甚哉,其可畏也。【原注】穆王作冏命曰,無以巧言令色,便辟側媚。然則學者宜如之何?必先之以孝弟,以消其悖逆陵暴之心。繼之以忠信,以去其便辟側媚之習。使一言一動皆出於其本心,而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夫然後可以修身而治國矣。【原注】記者於論語之首而列有子、曾子之言,所以補夫子平日所未及,其間次序亦不爲無意。

世言魏忠賢初不知書,而口含天憲,則有一二文人代爲之。後漢書言梁冀裁能書計,其誣奏太尉李固時,扶風馬融爲冀章草。唐書言李林甫自無學術,僅能秉筆,而郭慎微、苑鹹,文士之闒茸者代爲題尺。又言高駢上書,肆爲醜悖,脅邀天子,而吳人顧雲以文辭緣澤其奸。宋史言章惇用事,嘗曰,元佑初司馬光作相,用蘇軾掌制,所以能鼓動四方。乃使林希典書命,逞毒於元佑諸臣。嗚呼,何代無文人,有國者不可不深惟華實之辨也。【楊氏曰】希草貶子瞻制畢,擲筆而起曰,今日壞卻名節矣。

文辭欺人

古來以文辭欺人者,莫若謝靈運,次則王維。靈運身爲元勳之後,襲封國公。宋氏革命,不能與徐廣、陶潛爲林泉之侶。【楊氏曰】廣嘗事桓靈,實不可與淵明比。既爲宋臣,又與廬陵王義真款密。至元嘉之際,累遷侍中。自以名流,應參時政,文帝惟以文義接之,以致觖望。又上書勸伐河北,至屢嬰罪劾,興兵拒捕。乃作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及其臨刑,又作詩曰,龔勝無餘生,李業有終盡。若渭欲效忠於晉者,何先後之矛盾乎!史臣書之以逆,不爲苛矣。王維爲給事中,安祿山陷兩都,拘於普施寺,迫以僞署。祿山宴其徒於凝碧池,維作詩曰,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裏,凝碧池頭奏管絃。賊平,下獄。或以詩聞於行在,其弟刑部侍郎縉請削官以贖兄罪,肅宗乃特宥之,責授太子中允。襄王僭號,【楊氏曰】唐僖宗光啓二年出奔,朱玫立襄王。逼李拯爲翰林學士。拯既污僞署,心不自安。時朱玫秉政,百揆無敘。拯嘗朝退,駐馬國門,爲詩曰,紫宸朝罷綴鵷鸞,丹鳳樓前立馬看。惟有終南山色在,晴明依舊滿長安。吟已,涕下。及王行瑜殺朱玫,襄王出奔,拯爲亂兵所殺。二人之詩同也,一死一不死。而文墨交遊之士多護王維,如杜甫謂之高人王右丞,天下有高人而仕賊者乎?今有顛沛之餘,投身異姓,至擯斥不容,而後發爲忠憤之論,與夫名污僞籍而自託乃心,比於康樂、右丞之輩,吾見其愈下矣。

末世人情彌巧,文而不慚,固有朝賦采薇之篇,而夕有捧檄之喜者。苟以其言取之,則車載魯連,斗量王蠋矣。曰,是不然,世有知言者出焉,則其人之真僞即以其言辨之,而卒莫能逃也。黍離之大夫,始而搖搖,中而如噎,既而如醉,無可奈何,而付之蒼天者,真也。汨羅之宗臣,言之重,辭之復,心煩意亂,而其詞不能以次者,真也。慄裏之徵士,淡然若忘於世,而感憤之懷有時不能自止,而微見其情者,真也。其汲汲於自表暴而爲言者,僞也。易曰,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失其守者其辭屈。詩曰,盜言孔甘,亂是用餤。夫鏡情僞,屏滌言,君子之道,興王之事,莫先乎此。

修辭

典謨、爻象,此二帝三王之言也。論語、孝經,此夫子之言也。文章在是,性與天道亦不外乎是。故曰,有德者必有言。善乎!遊定夫之言曰,不能文章而欲聞性與天道,譬猶築數仞之牆,而浮埃聚沫以爲基,無是理矣。後之君子,於下學之初即談性道,乃以文章爲小技,而不必用力。然則夫子不曰,其旨遠,其辭文乎?不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乎?曾子曰,出辭氣,斯遠鄙倍矣。嘗見今講學先生從語錄入門者,多不善於修辭,或乃反子貢之言以譏之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可得而聞,夫子之文章不可得而聞也。【錢氏曰】釋子之語錄始於唐,儒家之語錄始於宋。儒其行而釋其言,非所以垂教也。君子之出辭氣,必遠鄙倍。語錄行而儒家有鄙倍之詞矣。有德者必有言,語錄行,則有德而不必有言矣。【姚刑部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出辭氣不能遠鄙,曾子戒之。況於說聖經以教學者,遺後世而雜以鄙言乎?當唐之世,僧徒不通於文,乃書其師語以俚俗,謂之語錄。宋世儒者弟子蓋過而效之,然以弟子記先師,懼失其真,猶有取爾也。明世自著書者,乃亦效其辭,此何取哉?

楊用修曰,文,道也。詩,言也。語錄出而文與道判矣,詩話出而詩與言離矣。

自嘉靖以後,人知語錄之不文,於是王元美之札記、範介儒之膚語,上規子云,下法文中,雖所得有淺深之不同,然可謂知言者矣。

文人摹仿之病

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仿,即使逼肖古人,已非極詣,況遺其神理而得其皮毛者乎。且古人作文,時有利鈍,梁簡文與湘東王書雲,今人有效謝樂康、裴鴻臚文者,學謝則不屆其精華,但得其冗長。師裴則蔑棄其所長,惟得其所短。宋蘇子瞻雲,今人學杜甫詩,得其粗俗而已。【原注】葉水心言,慶曆、嘉佑以來,天下以杜甫爲師,始絀唐人之學,謂之江西宗派。金元裕之詩云,少陵自有連城璧,爭奈微之識碔砆。文章一道,猶儒者之末事,乃欲如陸士衡所謂謝朝華於已披,啓夕秀於未振者,今且未見其人。進此而窺著述之林,益難之矣。

效楚辭者,必不如楚辭。效七發者,必不如七發。蓋其意中先有一人在前,既恐失之,而其筆力復不能自遂。此壽陵餘子學步邯鄲之說也。

洪氏容齋隨筆曰,枚乘作七發,創意造端,麗辭腴旨,上薄騷些,故爲可喜。其後繼之者如傅毅七激,張衡七辯、崔駰七依,馬融七廣、曹植七啓,王粲七釋,張協七命之類,規仿太切,了無新意。傅玄又集之以爲七林,使人讀末終篇,往往棄之幾格。柳子厚晉問乃用其體,而超然別立機杼,激越清壯,漢晉諸文士之弊於是一洗矣。東方朔答客難,自是文中傑出。揚雄擬之,爲解嘲,尚有馳騁自得之妙。至於崔駰達旨,班固賓戲,張衡應間,皆章摹句寫,其病與七林同。及韓退之進學解出,於是一洗矣。其言甚當,然此以辭之工拙論爾,若其意則總不能出於古人範圍之外也。

如揚雄擬易而作太玄,王莽依周書而作大誥,皆心勞而日拙者矣。【原注】世說,王隱論揚雄太玄雖妙,非益也。古人謂之屋下架屋。

曲禮之訓毋剿說,毋雷同,此古人立言之本。

文章繁簡

韓文公作樊宗師墓銘曰,維古於辭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從漢迄今用一律。此極中今人之病。若宗師之文,則懲時人之失而又失之者也。【原注】如絳守居園池記以東西二字平常,而改爲甲辛,殆類吳人之呼庚癸者矣。作書須注,此自秦漢以前可耳。若今日作書而非注不可解,則是求簡而得繁,兩失之矣。子曰,辭達而已矣。【原注】胡纘宗修安慶府志,書正德中劉七事,大書曰,七年閏五月,賊七來寇江境。而分注於賊七之下曰,姓劉氏。舉以示人,無不笑之。不知近日之學爲秦漢文者,皆賊七之類也。

辭主乎達,不論其繁與簡也。繁簡之論興,而文亡矣。史記之繁處必勝於漢書之簡處。【原注】容齋隨筆論衛青傳封三校尉語,史記勝漢書處正不獨此。新唐書之簡也,不簡於事而簡於文,其所以病也。【錢氏曰】文有繁有簡,繁者不可簡之使少,猶之簡者不可增之使多。左氏之繁勝於公谷之簡,史記漢書互有繁簡,謂文未有繁而能工者,亦非通論也。

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此不須重見而意已明。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瞷良人之所之也。有饋生魚於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悠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此必須重迭而情事乃盡,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新唐書,於齊人則必曰,其妻疑而瞷之,於子產則必曰,校人出而笑之,兩言而已矣。是故辭主乎達,不主乎簡。劉器之曰,新唐書敘事好簡略其辭,故其事多鬱而不明,此作史之病也。且文章豈有繁簡邪?昔人之論謂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若不出於自然,而有意於繁簡,則失之矣。當日進新唐書表雲,其事則增於前,其文則省於舊。新唐書所以不及古人者,其病正在此兩句也。【楊氏曰】大凡意見最害事,子京立意尚簡,遂有不當簡而簡者,要之新唐書體例自佳。

黃氏日鈔言,蘇子由古史改史記,多有不當。如樗裏子傳,史記曰,母,韓女也。樗裏子滑稽多智。古史曰,母,韓女也,滑稽多智。似以母爲滑稽矣。然則樗裏子三字其可省乎?甘茂傳,史記曰,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舉,學百家之說。古史曰,下蔡史舉學百家之說。似史舉自學百家矣,然則事之一字其可省手乎?以是知文不可以省字爲工,字而可省,太史公省之久矣。

文人求古之病

後周書柳虯傳,時人論文體有今古之異,虯以爲時有今古,非文有今古。此至當之論。夫今之不能爲二漢,猶二漢之不能爲尚書、左氏。乃虯取史漢中文法以爲古,甚者獵其一二字句用之於文,殊爲不稱。【原注】元阿魯圖進宋史表曰,且辭之繁簡以事,而文之今古以時。蓋用柳虯之語。【楊氏曰】宋史又太繁,一帝之紀乃至九卷,豈覆成義例乎?

以今日之地爲不古,而借古地名。以今日之官爲不古,而借古官名。舍今日恆用之字,而借古宇之通用者,皆文人所以自蓋其俚淺也。

唐書,鄭餘慶奏議類用古語,如仰給縣官馬萬蹄,有司不曉何等語,人訾其不適時。

宋陸務觀跋前漢通用古字韻曰,古人讀書多,故作文時偶用一二古字,初不以爲工,亦自不知孰爲古、孰爲今也。近時乃或鈔掇史漢中字入文辭中,自謂工妙,不知有笑之者。偶見此書,爲之太息,書以爲後生戒。

元陶宗儀輟耕錄曰,凡書官銜,俱當從實。如廉訪使、總管之類,若改之曰監司、太守,是亂其官制,久遠莫可考矣。

何孟春餘冬序錄曰,今人稱人姓必易以世望,稱官必用前代職名,稱府州縣必用前代郡邑名,欲以爲異,不知文字間着此,何益於工拙?此不惟於理無取,且於事復有礙矣。李姓者稱隴西公,杜曰京兆,王曰琅邪,鄭曰滎陽,以一姓之望而概衆人,可乎?此其失,自唐末五季間孫光憲輩始。北夢瑣言稱馮涓爲長樂公,冷齋夜話稱陶谷爲五柳公,類以昔人之號而概同姓,尤是可鄙。官職郡邑之建置,代有沿革,今必用前代名號而稱之,後將何所考焉?此所謂於理無取,而事復有礙者也。【沈氏曰】神宗實錄,萬曆四十三年十一月,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蔡應科乞正疏體疏第二條雲,二戒沿襲。如稱輔臣不曰王家屏、沈鯉,而曰山陰、歸德。不曰高拱、張居正,而曰新鄭、江陵。又或稱官及地方,不曰吏部尚書、禮部侍郎,而曰大冢宰、少宗伯。不曰戶部郎中、工部員外,而曰度支郎,將作官屬。不曰北直、南直、浙江、雲貴,而曰燕、吳、豫章、越、滇黔。諸如此類,沿襲已久,必竟當以爲戒。

于慎行筆麈曰,史漢文字之佳本自有在,非謂其官名地名之古也。今人慕其文之雅,往往取其官名地名以施於今,此應爲古人笑也。史漢之文如欲復古,何不以三代官名施於當日,而但記其實邪?文之雅俗固不在此,徒混淆失實,無以示遠,大家不爲也。予素不工文辭,無所模擬,至於名義之微,則不敢苟。尋常小作,或有遷就金石之文,斷不敢於官名地名以古易今。前輩名家亦多如此。

古人集中無冗復

古人之文不特一篇之中無冗復也,一集之中亦無冗復。且如稱人之善,見於祭文,則不復見於志。見於志,則不復見於他文。後之人讀其全集,可以互見也。又有互見於他人之文者,如歐陽公作尹師魯志,不言近日古文自師魯始,以爲範公祭文已言之,可以互見,不必重出。蓋歐陽公自信己與範公之文並可傳於後世也,亦可以見古人之重愛其言也。

劉夢得作柳子厚文集序曰,凡子厚名氏與仕與年暨行己之大方,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又可見古人不必其文之出於己也。

書不當兩序

會試錄、鄉試錄,主考試官序其首,副主考序其後,職也。凡書亦猶是矣。且如國初時,府州縣誌書成,必推其鄉先生之齒尊而有文者序之,不則官於其府州縣者也。請者必當其人,其人亦必自審其無可讓而後爲之。官於是者,其文優,其於是書也有功,則不讓於鄉矣。鄉之先生,其文優,其於是書也有功,則官不敢作矣。義取於獨斷,則有自爲之而不讓於鄉與官矣。凡此者,所謂職也。故其序止一篇,或別有發明,則爲後序。亦有但紀歲月而無序者。今則有兩序矣,有累三四序而不止者矣。兩序非體也,不當其人非職也,世之君子不學而好多言也。

凡書有所發明,序可也。無所發明,但紀成書之歲月可也。人之患在好爲人序。

唐杜牧答莊充書曰,自古序其文者,皆後世宗師其人而爲之。今吾與足下並生今世,欲序足下未已之文,固不可也。讀此言,今之好爲人序者可以止矣。

婁堅重刻元氏長慶集序曰,序者,敘所以作之指也。蓋始於子夏之序詩,其後劉向以校書爲職,每一編成,即有序,最爲雅馴矣。左思賦三都成,自以名不甚着,求序於皇甫謐。自是綴文之士,多有託於人以傳者,皆汲汲於名,而惟恐人之不吾知也。至於其傳既久,刻本之存者,或漫漶不可讀,有繕寫而重刻之,則人復序之,是宜敘所以刻之意可也。而今之述者非追論昔賢,妄爲優劣之辨,即過稱好事,多設遊揚之辭,皆我所不取也。讀此言,今之好爲古人文集序者可以止矣。

古人不爲人立傳

列傳之名始於太史公,蓋史體也。不當作史之職,無爲人立傳者,故有碑、有志、有狀而無傳。梁任昉文章緣起言傳始於東方朔作非有先生傳,是以寓言而謂之傳。韓文公集中傳三篇,太學生何蕃、圬者王承福、毛穎。【原注】又有下邳侯革華傳,是僞作。柳子厚集中傳六篇,宋清、郭橐駝、童區寄、梓人李赤、蝜蝂、何蕃,僅採其一事而謂之傳。王承福之輩皆微者,而謂之傳。毛穎、李赤、蝜蝂則戲耳,而謂之傳,蓋比於稗官之屈耳。若段太尉,則不曰傳,曰逸事狀,子厚之不敢傳段太尉,以不當史任也。自宋以後,乃有爲人立傳者,侵史官之職矣。【楊氏曰】段太尉逸事狀,此欲上之史館,則用行狀之例,豈可雲傳乎。【姚刑部曰】傳狀類者,雖原於史氏,而義不同。劉先生雲,古之爲達官名人傳者,史官職之。文士作傳,凡爲圬者、種樹之流而已。其人既稍顯,即不當爲之傳,爲之行狀上史氏而已。餘謂先生之言是也。雖然,古之國史立傳不甚拘品位,所紀事猶詳。又實錄書人臣卒,必撮序平生賢否。國朝實錄不紀臣下事,史館凡仕非賜諡及死事者不得爲傳。乾隆四十年,定一品官乃賜諡,然則史之傳者亦無幾矣。餘錄古傳狀之文,並紀茲義,使後之文士得擇之。太平御覽書目列古人別傳數十種,謂之別傳,所以別於史家。

志狀不可妄作

志狀在文章家爲史之流,上之史宮,傳之後人,爲史之本。史以記事,亦以載言。故不讀其人一生所著之文,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公卿大臣之位者,不悉一朝之大事,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曹署之位者,不悉一司之掌故,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監司守令之位者,不悉一方之地形土俗,因革利病,不可以作。今之人未通乎此,而妄爲人作志。史家又不考而承用之,是以牴牾不合。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其謂是與?

名臣碩德之子孫,不必皆讀父書。讀父書者不必能通有司掌故。若夫爲人作志者,必一時文苑名士,乃不能詳究,而曰,子孫之狀云爾,吾則因之。夫大臣家可有不識字之子孫,而文章家不可有不通今之宗匠,乃欲使籍談、伯魯之流爲文人任其過,嗟乎,若是則盡天下而文人矣。

作文潤筆

蔡伯喈集中爲時貴碑誄之作甚多,如胡廣、陳寔各三碑,橋玄、楊賜、胡碩各二碑,至於袁滿來年十五、胡根年七歲,皆爲之作碑。自非利其潤筆,不至爲此。史傳以其名重,隱而不言耳。文人受賕,豈獨韓退之諛墓金哉。【原注】李商隱記齊魯二生曰,劉義持韓退之金數斤去,曰,此諛墓中人所得爾,不若與劉君爲壽。愈不能止。今此事載唐書。

王楙野客叢書曰,作文受謝,非起於晉宋。觀陳皇后失寵於漢武帝,別在長門宮,聞司馬相如天下工爲文,奉黃金百斤爲文君取酒,相如因爲文,以悟主上,皇后復得幸。此風西漢已然。【原注】按陳皇后無復幸之事,此文蓋後人擬作,然亦漢人之筆也。

杜甫作八哀詩,李邕一篇曰,干謁滿其門,碑版照四裔。豐屋珊瑚鉤,麒麟織成罽。紫騮隨劍幾,義取無虛歲。【原注】邕本傳,長於碑頌,人奉金帛請其文,前後所受鉅萬計。劉禹錫祭韓愈文曰,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價,輦金如山。可謂發露真贓者矣。【原注】侯鯖錄,唐王仲舒爲郎中,與馬逢友善。每責逢雲,貧不可堪,何不尋碑誌相救?逢笑曰,適見人家走馬呼醫,立可待也。此雖戲言,當時風俗可見矣。昔揚子云猶不肯受賈人之錢,載之法言,而杜乃謂之義取,則又不若唐寅之直以爲利也。戒庵漫筆言,唐子畏有一巨冊,自錄所作,文簿面題曰利市。【原注】今市肆帳簿多題此二字。

新唐書韋貫之傳言,裴均子持萬縑,請撰先銘。答曰,吾寧餓死,豈能爲是?今之賣文爲活者可以愧矣。

司空圖傳言,隱居中條山,王重榮父子雅重之,數饋遺,弗受。嘗爲作碑,贈絹數千,圖置虞鄉,市人得取之,一日盡。既不有其贈,而受之何居,不得已也,是又其次也。【趙氏曰】隋鄭譯拜爵沛國公,位上柱國。高熲爲制戲曰,筆幹。答曰,出典方岳,杖策言歸,不得一文,何以潤筆?此潤筆二字所由昉。宋時並着爲令甲。沈括筆談記太宗立潤筆錢,數降詔,刻石於金人院。每朝謝日,移文督之。楊大年作寇萊公拜相麻詞,有能斷大事,不拘小節。萊公以爲正得我胸中事,例外贈百金。曰例外,則有常例可知。周益公玉堂雜記,湯思退草劉婉儀進位貴妃制,高宗賜潤筆錢幾及萬緡,賜硯尤奇。草制尚有恩賜,則臣下例有饋贈更不待言。唐時雖未有定製,然韓昌黎撰平淮西碑,憲宗以石本賜韓宏,宏寄絹五百匹。昌黎未敢私受,特奏取旨。又作王用碑,用男寄鞍馬並白玉帶,亦特奏取旨。杜牧撰韋丹江西遺愛碑,江西觀察使許於泉寄採絹三百匹,亦特奏聞。穆宗詔蕭俛撰成德王士真碑,俛辭曰,王承宗事無可書。又撰進後,例得貺遺,若黽勉受之,則非平生之志。帝從其請。以區區文字,饋遺而辭與受,俱奏請,則已爲朝野通行之例矣。又歐公歸田錄記館閣譔文例有潤筆。及其後也,遂有不依時送而遣人督索者。此又乞文吝饋者之陋。

文非其人

元史姚燧以文就正於許衡,衡戒之曰,弓矢爲物,以待盜也。使盜得之,亦將待人。文章固發聞士子之利器,然先有能一世之名將何以應人之見役者哉。非其人而與之,與非其人而拒之,均罪也,非周身斯世之道也。吾觀前代馬融,懲於鄧氏,不敢復違忤勢家,遂爲梁冀草奏。李固又作大將軍西第頌,以此頗爲正直所羞。徐廣爲祠部郎時,會稽王世子元顯錄尚書,欲使百僚致敬,臺內使廣立議,由是內外並執下官禮,廣常爲愧恨。陸游晚年再出,爲韓佗胄撰南園閱古泉記,見譏清議。朱文公嘗言其能太高,跡太近,恐爲有力者所牽挽,不得全其晚節。是皆非其人而與之者也。夫禍患之來,輕於恥辱,必不得已,與其與也寧拒。至乃儉德含章,其用有先乎此者,則又貴知微之君子矣。

少年未達,投知求見之文亦不可輕作。韓昌黎集有上京兆尹李實書,曰,愈來京師,於今十五年。所見公卿大臣不可勝數,皆能守官奉職,無過失而已。未見有赤心事上,憂國如家如閣下者。今年以來,不雨者百有餘日,種不入土,,野無青草,而盜賊不敢起,谷價不敢貴,百坊百二十司六軍二十四縣之人皆若閣下親臨其家,老奸宿贓,銷縮摧沮,魂亡魄喪,影滅跡絕,非閣下條理鎮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能及此。至其爲順宗實錄,書貶京兆尹李實爲通州長史,則曰,實諂事李齊運,驟遷至京兆尹,恃寵強愎,不顧文法。是時春夏旱,京畿乏食,實一不以介意,方務聚斂徵求,以給進奉。每奏對輒曰,今年雖旱,而谷甚好。由是租稅皆不免,人窮至壞屋賣瓦木,貸麥苗以應官。陵轢公卿已下隨喜怒,誣奏遷黜,朝廷畏忌之。嘗有詔免畿內逋租,實不行,用詔書徵之如初。勇於殺害,人吏不聊生。至譴,市裏歡呼,皆袖瓦礫,遮道伺之,實由間道獲免。【楊氏曰】順宗實錄非文公原本矣。此處或有已甚,所謂溢惡溢美,自古爲然也。與前所上之書迥若天淵矣。【原注】鶴林玉露摘此爲疑。豈非少年未達,投知求見之文,而不自覺其失言者邪?後之君子,可以爲戒。

假設之辭

古人爲賦,多假設之辭。序述往事,以爲點綴,不必一一符同也。子虛、亡是公、烏有先生之文,已肇始於相如矣。後之作者實祖此意,謝莊月賦,陳王初喪應劉,端憂多暇。又曰,抽毫進牘,以命仲宣。按王粲以建安二十一年從徵吳,二十二年春道病卒。徐、陳、應、劉一時俱逝,亦是歲也。至明帝太和六年,植封陳王。豈可掎摭史傳,以議此賦之不合哉。庾信枯樹賦既言殷仲文出爲東陽太守,乃復有桓大司馬,亦同此例。【原注】仲文爲桓玄侍中,桓大司馬則玄之父溫也。此乃因殷仲文有此樹婆娑之言,桓玄子有木猶如此之嘆,遂以二事湊合成文。而長門賦所云,陳皇后復得幸者,亦本無其事。俳諧之文不當與之莊論矣。【原注】長門賦乃後人託名之作,相如以元狩五年卒,安得言孝武皇帝哉。【楊氏曰】莊子,孔子見孫叔敖,又云莊子見魯哀公,年代闊絕。古人作文,既多寓言,便不論也。

陳後復幸之雲,正如馬融長笛賦所謂屈平適樂國,介推還受祿也。

古文未正之隱

陸機辨亡論,其稱晉軍,上篇謂之王師,下篇謂之強寇。

文信國指南錄序中北字皆滷字也。後人不知其意,不能改之。謝翱西臺慟哭記,本當雲文信公,而謬雲顏魯公,【楊氏曰】本文但云唐宰相魯公,不雲顏。本當雲季宋,而云季漢。凡此皆有待於後人之改正者也。胡身之注通鑑,至二百八十卷石敬瑭以山後十六州賂契丹之事,而云自是之後遼滅晉,金破宋,其下闕文一行,謂蒙古滅金取宋,一統天下,而諱之不書,此有待於後人之補完者也。漢人言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者,其事皆見於書,【原注】漢書藝文志。故定哀之間多微辭矣,況於易姓改物,制有華夏者手。孟子曰,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習其讀而不知,無爲貴君子矣。

鄭所南心史書文丞相事,言公自序本末,未有稱彼曰大國、曰丞相,又自稱天祥,皆非公本語,舊本皆直斥彼酋名。然則今之集本或皆傳書者所改。

金史紇石列牙吾塔傳,北中亦遣唐慶等往來議和,完顏合達傳,北中大臣以輿地圖指示之,完顏賽不傳,按春自北中逃回。北中二字不成文,蓋滷中也,修史者仍金人之辭未改。

晉書劉元海、石季龍,作史者自避唐諱,後之引書者多不知而襲之,惟通鑑並改從本名。

卷二十

非三公不得稱公

公羊傳曰,天子三公稱公,王者之後稱公。天子三公稱公,周公、召公、畢公、毛公、蘇公是也。王者之後稱公,宋公是也。杜氏通典曰,周制,非二王之後,列國諸侯其爵無至公者。春秋有虞公、州公,或因殷之舊爵,或嘗爲天子之官,子孫因其號耳,非周之典制也。東遷而後,列國諸侯皆僭稱公。【梁氏曰】衛世家,周平王命武公爲公。東遷以後,諸侯於其國皆稱公,從未有天子命諸侯爲公者。武公蓋入爲王卿士耳。夫子作春秋而筆之於書,則或公或否。生不公,葬則公之。列國不公,魯則公之,於是天子之事與人臣之禮並見於書,而天下之大法昭矣。【左暄曰】春秋時,諸大國皆僭稱公,其稱侯伯子男者不過諸小國耳。夫子作春秋,凡會盟征伐,必據本爵書之,不以其僭公也。而稱之爲公,所謂春秋,天子之事也。而於葬則凡侯伯子男皆書公,惟桓十七年書癸巳,葬蔡桓侯。啖助曰,其稱侯,蓋蔡季之賢,請諡於王也。凡諸侯請諡王之策書則雲諡曰某侯,諸國史因而記之,故西周諸侯紀傳皆依本爵。春秋之時,葬既不請王命,因而私諡爲公,從而書之,以見非禮也。又有始而稱侯,繼而稱子者,如春秋隱七年書滕侯卒,桓二年書滕子來朝是也。有始而稱侯,繼而稱伯者,如隱十一年書薛侯來朝,昭三十一年書薛伯卒是也。有始而稱侯,繼而稱伯稱子,複稱伯又稱子者,如桓二年書杞侯來朝,莊二十七年書杞伯來朝,僖二十三年書杞子卒,文十二年復書杞伯來朝,襄二十九年又書杞子來盟是也。杜徵南、楊氏士勳、劉氏敞、葉氏夢得以爲或時王所黜。程氏可久、朱子以爲或困於大國之責,賦而自貶,皆不可知。而謂夫子以意進退予奪之,則非矣。漢之西都有七相五公,【原注】西都賦李善注,公、御史大夫、將軍,通稱也。按後漢書,獻帝謂御史大夫郗慮曰,郗公,天下寧有是邪?是御史大夫得稱公也。而光武則置三公,【原注】續漢百官志,太尉公一人,司徒公一人,司空公一人。史家之文如鄧公禹、吳公漢、伏公湛、宋公宏、第五公倫、牟公融、袁公安、李公固、陳公寵、橋公玄、劉公寵、崔公烈、胡公廣、王公龔、楊公彪、荀公爽、皇甫公嵩、董公卓、曹公操,非其在三公之位,則無有書公者。三國志若漢之諸葛公亮、魏之司馬公懿、吳主張公昭、顧公雍、陸公遜,晉書若衛公瓘、張公華、王公導、庾公亮、陶公侃、謝公安、桓公溫、劉公裕之類,非其在三公之位,則無有書公者。史至於唐而書公,不必皆尊官。洎乎今日,志狀之文,人人得稱之矣。籲,何其濫與!何其僞與!【原注】若鄭端簡名臣記至無人不稱公,非史體矣。【錢氏曰】王介甫臨川集有兵部員外郎知制誥謝公行狀、寶文閣待制常公墓表,戶部郎中贈諫議大夫曾公、大常博士曾公、工部郎中傅公、員外郎郭公、郎中周公、郎中葛公、司封郎中孫公、侍御史王公墓誌。

大雅古公亶父箋曰,諸侯之臣稱君曰公。白虎通曰,臣子於其國中皆褒其君爲公,詩曰乃命魯公,俾侯於東。公者,魯人之稱。侯者,周室之爵。

秦誓,公曰,嗟我士聽無譁。夫秦誓之書公,與春秋之書秦伯,不已異乎?曰,春秋以道名分,五等之爵班之天子,不容僭差。若秦誓本國之書,孔子因其舊文而已。公之媚子,從公於狩。亦秦人之詩也。

平王以後,諸侯通稱爲公,則有不必專於本國者矣。碩人之詩曰,譚公維私。左傳鄭莊公之言曰,無寧茲許公,復奉其社稷。

周之盛時,亦有羣公之稱,見於康王之誥及詩之雲漢,此猶五等之君,春秋書之,通曰諸侯也。

左傳自王卿而外無書公者,惟楚有之,其君已僭爲王,則臣亦僭爲公,宣十一年所謂諸侯縣公皆慶寡人者也。【原注】漢書沛公注,孟康曰,楚舊僭稱王,其縣宰爲公。淮南子魯陽公注,楚之縣公也。楚僭號稱王,其守縣大夫皆稱公。傳中如葉公、析公、申公、鄖公、蔡公、息公、商公,期思公,並邊中國,白公邊吳,蓋尊其名以重邊邑。【原注】呂氏春秋楚又有卑梁公,戰國策楚人有宛公、新城公。而秦有麃公,【原注】索隱曰,蓋麃邑公,史失其姓名。楚漢之際有滕公、戚公、柘公、薛公、郯公、蕭公、陳公、魏公、留公、方與公,高祖初稱沛公,太上皇父稱豐公,皆楚之遺名。【原注】左傳齊亦有邢公、棠公。【汝成案】春秋時,齊有棠公,襄二十五年傳正義曰,楚僭號王,故縣尹稱公。齊不僭號,亦邑長稱公者,蓋其家臣僕呼之日公。傳即因而言之,猶伯有之臣雲吾公在壑谷也。邢公之稱義亦猶彼。此縣公之公也。【原注】御史監郡者亦稱監公,見曹相國世家。

有失其名而公之者,史記秦始皇紀侯公,項羽紀樅公、侯公,高祖紀單父人呂公、新城三老董公,孝文紀太倉令淳于公,天官書甘公,封禪書申公、齊人丁公,曹相國世家膠西蓋公,留侯世家東園公,夏黃公,【汝成案】索隱曰,陳留志雲,園公,姓庾,字宣明。居園中,因以爲號。夏黃公,姓崔,名廣,字少通,齊人。隱居夏裏修道,故號曰夏黃公。是二人自有姓名與字,非失之也。年遠說繁,或出附會。然史雲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日某某,似非失其名而公之者,豈太史公以四人皆樂遁潛聲,因從其自號書之,以着高尚耶?又圈稱陳留耆舊傳自序,圈公,爲秦博士,避地南山,惠太子以爲司徒,至稱十一世。洪氏隸釋有圈公神坐,圈公神祚機,蓋圈即園也。會稽典錄載虞仲翔雲,鄞大里黃公潔己。暴秦之世,高祖即阼,不能一致,惠帝恭讓,出則濟難。是二人又姓圈與黃。第漢哀帝元壽二年始改丞相爲大司徒,孝惠時未有是名。圈稱所述,恐不足據。仲翔之言,或亦因其自號誤爲姓雲。穰侯傳其客宋公,信陵君傳毛公、薛公,賈生傳河南守吳公,張敖傳中大夫泄公,黥布傳故楚令尹薛公,季布傳母弟丁公,鼂錯傳謁者僕射鄧公,鄭當時傳下邽翟公,酷吏傳河東守勝屠公,貨殖傳朱公、任公,漢書高帝紀終公,藝文志蔡公、毛公、樂人竇公、黃公、毛公、皇公,張耳陳餘傳范陽令徐公、甘公,劉歆傳魯國桓公、趙國貫公,周昌傳趙人方與公,武五子傳瑕丘江公,王褒傳九江被公,於定國傳其父於公,翟方進傳方進父翟公,儒林傳免中徐公、博士江公、食子公,淄川任公、皓星公,遊俠傳故人呂公、茂陵守令尹公,皆失其名而公之,若鄭君、盧生之比。本朝實錄於孝慈高皇后之父亦不知其名,謂之馬公。是史之闕文,非正書也。【原注】史記高帝紀呂公注,崔浩雲,史失其名,但舉姓而言公。漢書高帝紀注,應劭曰,樅公者,不知其名,故曰公。注家發其例於此,餘並不注。

太史公者,司馬遷稱其父談,故尊而公之也。【錢氏曰】太史公,官名。遷父子相繼爲之,非專爲尊其父也。史記惟自敘前半及封禪篇中有稱其父爲大史公者,其餘皆遷自稱。【又曰】衛弘漢宮儀言位在丞相上。弘,漢人,其言可信,而後人多疑之。予謂位在丞相上者,謂殿中班位在丞相之右,非職任尊於丞相也。

有尊老而公之者,戰國策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史記文帝謂馮唐,公柰何衆脣我是也。漢書溝洫志趙中大夫白公,師古曰,蓋相呼尊老之稱。項籍傳南公,服虔曰,南方之老人也。眭宏傳東平贏公,師古曰,長老之號。元后傳元城建公,服虔曰,年老者也。吳志程普傳,普最年長,時人皆呼程公。方言,凡尊老,周、晉、秦、隴謂之公。晉書樂志,項伯語項莊曰,公莫。古人相呼曰公。

漢書何武傳,號爲煩碎,不稱賢公。後漢書李固傳,京師鹹嘆曰,是復爲李公矣。宦者傳,種嵩爲司徒,告賓客曰,今身爲公,乃曹常侍力焉。魏志王粲傳,蔡邕聞粲在門,倒屐迎之,曰,此王公孫也。晉書陳騫傳,對父矯曰,主上明聖,大人大臣,今若不合意,不過不作公耳。魏舒傳,夜聞人間,寢者爲誰?曰,魏公舒。舒自知當爲公矣。陸曄傳,從兄機每稱之曰,我家世不乏公矣。王猛傳父老曰,王公何緣拜也?北史鄭述祖傳,少時在鄉,單馬出行,忽有騎者數百,見述祖皆下馬,曰,公在此。陶淵明孟長史傳,從父太常夔嘗問光祿大夫劉耽,孟君若在,當已作公否?答雲,此本是三司人。是知南北朝以前人語,必三公方得稱公也。【汝成案】洪氏隸釋漢吳仲山碑雲,漢故民吳仲山碑文稱吳公仲山。則無官者亦稱公也。周書,姚僧垣傳,宣帝嘗從容謂僧垣曰,嘗聞先帝呼公爲姚公,有之乎?對曰,臣曲荷殊私,實如聖旨。帝曰,此是尚齒之辭,非爲貴爵之號。朕當爲公建國開家,爲子孫永業。乃封長壽縣公,邑一千戶。

孔融告高密縣爲鄭玄特立一鄉,曰鄭公鄉。以爲公者,仁德之正號,不必三事大夫。此是曲說。據其所引,皆史失其名之公。而太史公,又父子之辭也。戰國策,陳軫將之魏,其子陳應止其公之行。史記留侯世家,吾惟豎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此皆謂父爲公。宋書顏延之傳,何偃路中遙呼延之曰,顏公延之。答曰,身非三公之位,又非田舍之公,又非君家阿公,何以見呼爲公?北齊書徐之才傳,鄭道育嘗戲之才爲師公,之才曰,既爲汝師,又爲汝公,在三之義,頓居其兩。

陸雲作祖父誄曰吳丞相陸公,誄曰維赤烏八年二月粵乙卯,吳故使持節郢州牧左都護丞相江陵郡侯陸公薨。曰故散騎常侍陸府君,誄曰維太康五年夏四月丙申,晉故散騎常侍吳郡陸君卒。王沈祭其父曰孝子沈敢昭告烈考東郡君。張說作其父贈丹州刺史先府君墓誌,每稱必曰君。然則雖己之先人,亦不一概稱公,古人之謹於分也。【沈氏曰】格論雲,竊以爲在今日與人書札詩辭,不妨一二徇俗。若爲志狀,則非己之先人及官三品以上者,不當稱公,其無位則曰先生可也。此正名之義,作史者所當知也。

史記鼂錯傳,錯父從潁川來,謂錯曰,上初即位,公爲政用事,侵削諸侯,人口議多怨公者。是以父而呼子爲公。徐孚遠曰,御史大夫,三公也。錯父呼錯爲公,蓋以官稱之。

沙門亦有稱公者,必以其名冠之。深公,法深也。林公,道林也。遠公,惠遠也。生公,道生也。猷公,道猷也。隆公,慧隆也。志公,寶誌也。澄公,佛圖澄也。安公,道安也。什公,鳩摩羅什也。當時之人賺於直斥其名,故加一公字。【原注】古沙門皆稱名。世說言安汰吐珠玉於前,斌亮振金聲於後,皆名也。梁陳以下,僧乃有字,而人相與字之,字之則不復公之矣。【張大令曰】其實不盡然。如支道林名遁,道林其字也。而人以林公呼之,是未嘗不以字稱公,豈必梁陳以下哉。又魏諺曰,支郎眼中黃。謂高僧支謙也,是僧又可呼郎矣。

宋史豐稷駁宋用臣諡議曰,凡稱公者,須耆宿大臣及鄉黨有德之士,然則今之宦豎而稱公,亦不可出於士大夫之口。【原注】孫升談圃,有朝士在中書稱李憲字,荊公厲聲叱之曰,是何人!即出爲監當。

古人不以甲子名歲

爾雅疏曰,甲至癸爲十日,日爲陽。寅至醜爲十二辰,辰爲陰。此二十二名,古人用以紀日,不以紀歲。歲則自有閼逢至昭陽十名爲歲陽,攝提格至赤奮若十二名爲歲名。【原注】周禮硩簇氏,十日、十有二辰、十有二月、十有二歲之號。注,日謂從甲至癸,辰謂從子至亥,月謂從陬至荼,歲謂從攝提格至赤奮若。後人謂甲子歲、癸亥歲,非古也。自漢以前,初不假借。史記曆書太初元年,年名焉【原注】即閼字。逢攝提格。月名畢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其辨晰如此。若呂氏春秋序意篇,維秦八年,歲在涒灘,秋甲子朔。賈誼鵬賦,單閼之歲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服集予舍。許氏說文後敘,粵在永元固頓之年,孟陬之月,朔日甲子。亦皆用歲陽歲名,不與日同之證。漢書郊祀歌,天馬徠,執徐時。渭武帝太初四年,歲在庚辰,兵誅大宛也。【原注】資治通鑑週記一起着雍攝提格,盡元黓困敦,亦用古法。自經學日衰,人趨簡便,乃以甲子至癸亥代之。子曰,觚不觚。此之謂矣。

宋劉恕通鑑外記目錄序曰,庖犧前後逮周厲王,疑年茫昧,借日名甲子以紀之。是則歲之稱甲子也,借也。何始乎?自亡新始也。王莽下書言始建國五年,歲在壽星,填在明堂,倉龍癸酉,德在中宮。又言天鳳七年,歲在大梁,倉龍庚辰。厥明年,歲在實沈,倉龍辛巳。隋書律暦志,王莽銅權銘曰,歲在大梁,龍集戊辰。又曰,龍在己巳,歲次實沈是也。【趙氏曰】天文志,甲乙海外,丙丁江淮海岱,戊己中州河濟,庚辛華山以西,壬癸常山以北。則又分配於十二分野矣。律暦志又有太歲在子,太歲在醜之文,則亦以之紀歲矣。建子、建醜、建寅之異,其朔則亦以之紀月矣。漢書五行志有日加巳、日加未之語,則亦以之紀時矣。此皆在新莽以前,不得謂自莽始也。自此後漢書張純傳言攝提之歲,蒼龍甲寅,朱穆傳言明年丁亥之歲,荀悅漢紀言漢元年,實乙未也,曹娥碑亦云元嘉元年,青龍在辛卯,蜀郡造橋碑雲,維延熹龍在甲辰,而張角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書京城寺門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矣。

以甲子名歲,雖自東漢以下,然其時制詔章奏符檄之文皆未嘗正用之,其稱歲必曰元年、二年,其稱日乃用甲子、乙丑,如己亥格、庚戌制、壬午兵之類,皆日也。【原注】宋書武帝紀有癸卯梓材、庚子皮毛,亦皆下詔之日。惟晉書王廙上疏言,臣以壬申歲見用爲鄱陽內史。按懷帝以永嘉五年辛未爲劉聰所執,愍帝以建興元年癸酉即位,中間一年無主,故言壬申歲也。後代之人無大故而效之,非也。【原注】李暠上表亦云臣去乙巳歲,暠當時改元庚子,不用晉年號。晉書中以甲子名歲者,僅此兩見。

白三國鼎立,天光分曜,而後文人多舍年號而稱甲子。魏程曉贈傅休奕詩,龍集甲子,四時成歲。晉張華感婚賦,方今歲在己巳,將次四仲。陸機愍懷太子誄,龍集庚戌,日月改度。陶潛祭從弟敬遠文,歲在辛亥,月惟仲秋。自祭文,歲維丁卯,律中無射。後周庾信哀江南賦,粵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而梁陶隱居真誥亦書己卯歲。至杜預左傳集解後序則追言魏哀王二十年,太歲在壬戌矣。【原注】吳後主國山封禪文,旃蒙協洽之歲,月次陬訾之舍,日惟重光大淵獻。日當言辛亥,而冒用歲陽歲名,則又失之。

晉惠帝時,廬江杜嵩作壬子春秋。壬子,元康二年,賈后弒楊太后於金墉城之歲。【汝成案】儒林杜夷傳嵩作崧。

唐人有以豫書而不稱年號者。舊唐書禮儀志曰,請以開元二十七年己卯四月禘,至辛巳年十月祫。至甲中年四月又禘,至丙戌年十月又祫。至己丑年四月又禘,至辛卯年十月又祫。其辛巳以下不言開元某年。又博古圖載唐鑑銘曰,武德五年,歲次壬午,八月十五日甲子,揚州總管府造青銅鏡一面,充癸未年元正朝貢。其癸未亦不言武德六年者,當時屢改年號故也。此一鑑而有正書、有豫書之不同,亦變例也。

史家之文必以日系月,以月系年。鐘鼎之文則不盡然,多有月而不年,日而不月者。【原注】六經中亦有之,如詩吉日庚午是也。商母乙卣其文曰,丙寅,王錫□貝朋用作母乙彝。丙寅者,日也。博古圖乃謂商建國始於庚戌,歷十七年而有丙寅,在仲壬即位之三年,則鑿矣。豈非迷於後世之以甲子名歲,而欲以追加之古人乎?

春秋之世,各國皆自紀其年。發之於言,或參互而不易曉,則有舉其年之人事而爲言者。若曰會於沙隨之歲,叔仲惠伯會卻成子於承匡之歲,鑄刑書之歲,晉韓宣子爲政,聘於諸侯之歲是也。【原注】如穀梁之明年亦是。又有舉歲星而言,若曰歲五及鶉火、歲及大梁、歲在娵訾之口者。從後人言之,則何不曰甲子也、癸亥也,是知古人不用以紀歲也。

太祖實錄自吳元年以前皆書干支,不合古法。太祖當時實奉宋小明王之號,故有言當紀龍鳳者。考之史記高帝之初不稱楚懷王元年,而稱秦二年、三年。又太祖御製滁州龍潭碑文雲,元末帝至正十有四年,竊意其時天下尚是元之天下,書至正,正合史記書秦之例。【原注】今續綱目書至正。又有兼書者,漢書功臣侯表序,漢興,自秦二世元年之秋,楚陳之歲是也。

史家追紀月日之法

或曰,鑄刑書之歲,是則然矣。其下雲,齊燕平之月,又曰其明月,則何以不直言正月、二月乎?曰,此正史家文字縝密處。史之文有正紀,有追紀。其上曰,春王正月,暨齊平。二月戊午,盟於濡上。正紀也。此曰齊燕平之月。壬寅,公孫段卒。其明月,子產立公孫泄及良止以撫之。追紀也。追紀而再雲正月、二月,則嫌於一歲之中而有兩正月、二月也,故變其文而云。古人史法之密也。

左傳追紀之文不止此。如襄公六年傳,鄭子國之來聘也。四月,晏弱城東陽而遂圍萊。甲寅,堙之,環城,傅於堞。及杞桓公卒之月。乙未,王湫帥師及正輿子棠人軍齊師,齊師大敗之。丁未,入萊,萊共公浮柔奔棠,正輿子、王湫奔莒,莒人殺之。四月,陳無宇獻萊宗器於襄宮。晏弱圍棠。十一月丙辰,而滅之。七年傳,鄭僖公之爲太子也,於成之十六年與子罕適晉,不禮焉。又與子豐適楚,亦不禮焉。及其元年,朝於晉,子豐欲訴諸晉而廢之,子罕止之。十九年傳,於四月丁末,鄭公孫蠆卒,赴於晉大夫。二十五年傳,會於夷儀之歲,齊人城郟。其五月,秦晉爲成。二十六年傳,齊人城郟之歲,其夏,齊烏餘以廩丘奔晉。三十一年傳,公薨之月,子產相鄭伯以如晉。昭公七年傳,齊師還自燕之月,罕朔殺罕魋。又晉韓宣子爲政,聘於諸侯之歲,婤姶生子,名之曰元。皆是追紀。又如書金縢,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亦追紀也。

史家月日不必順序

古人作史,取其事之相屬,不論月日,故有追書,有竟書。左傳成公十六年鄢陵之戰,先書甲午晦,後書癸巳。甲午爲正書,而癸巳則因後事而追書也。昭公十三年平丘之盟,先書甲戌,後書癸酉。甲戌爲正書,而癸酉則因後事而追書也。昭公十三年楚靈王之弒,先書五月癸亥,後書乙卯、丙辰。乙卯、丙辰爲正書,而五月癸亥則因前事而竟書也。蓋史家之文常患爲月日所拘,而事不得以相連屬,故古人立此變例。【楊氏曰】有終言之者,其日月本闊絕,並終其事於此,如既而悔之之類。

有先書以起事者。通鑑唐文宗太和九年十一月,先書是月戊辰,王守澄葬於滻水,於壬戌、癸亥之前是也。

重書日

春秋桓公十二年書,丙戌,公會鄭伯,盟於武父。丙戌,衛侯晉卒。重書日者,二事皆當系日。先書公者,先內而後外也。【原注】邵國賢曰,二丙戌,一是即書,一是追書。即書者,紀事之職,追書者,承赴之體。後人作史,凡一日再書,則雲是日。

古人必以日月系年

自春秋以下,紀載之文必以日系月,以月系時,以時系年,此史家之常法也。史記伍子胥傳,己卯,楚昭王出奔。庚辰,吳王入郢。則不月而日。刺客傳,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中。則不年而月,史家之變例也。蓋二事已見於吳楚二世家,故其文從省。

楚辭攝提貞於孟陬兮,維庚寅吾以降。攝提,歲也。孟陬,月也。庚寅,日也。屈子以寅年寅月庚寅日生。王逸章句曰,太歲在寅曰攝提格。孟,始也。正月爲陬。言己以太歲在寅正月始春庚寅之日下母之體而生。是也。或謂攝提,星名。天官書所謂直斗杓所指,以建時節者,非也。豈有自述其世系生辰,乃不言年而止言月日者哉。【原注】長洲文待詔徵明以庚寅歲生,刻一印章曰維庚寅吾以降,意謂與屈大夫同年,非也。屈子之雲庚寅者,日也。使以歲言,無論古人不以甲子名歲。且使屈子生於庚寅,至楚懷王被執於秦壬戌之歲,年僅三十有三,何以雲老冉冉其將至乎?

古無一日分爲十二時

古無以一日分爲十二時之說。洪範言歲月日,不言時。周禮馮相氏掌十有二歲,十有二月,十有二辰,十日二十有八星之位,不言時。屈子自序其生年月日,不及時。呂才祿命書亦止言年月日,不及時。【原注】李虛中以人生年月日所直支幹推人禍福生死,百不失一,初不用時也。自宋而後,乃並其時參合之,謂之八字。見謝肇淛五雜俎.後周蘇綽作大誥曰,王省惟歲,卿士惟月,庶尹惟日,御事惟時。

古無所謂時。凡言時若堯典之四時,左氏傳之三時【原注】桓公六年,三時不害。皆謂春夏秋冬也。故士文伯對晉侯,以歲、時、日、月、星、辰謂之六物。荀子曰,積微,月不勝日,時不勝月,歲不勝時。亦謂春夏秋冬也。自漢以下,曆法漸密,於是以一日分爲十二時。蓋不知始於何人,而至今遵用不廢。

一日之中所以分紀其時者,曰日中,曰晝日,曰日昃,見於易。曰東方未明,曰會朝,曰日之方中,曰昏,曰夕,曰宵,見於詩。曰昧爽,曰朝,曰日中昃,見於書。曰朝時,曰日中,曰夕時,曰雞初鳴,曰旦,曰質明,曰大昕,曰晏朝,曰昏,曰日出,曰日側,曰見日,曰逮日,見於禮。【原注】爾雅疏,日入後二刻半爲昏。曰雞鳴,曰日中,曰晝,曰日下昃,曰日旰,曰日入,曰夜,曰夜中。見於春秋傳。曰鼂,曰薄暮,曰黃昏,見於楚辭。紀晝則用日,史記項羽紀,項王乃西從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呂后紀,八月庚申旦,平陽侯●見相國產計事,日餔時,遂擊產。彭越傳,旦日,日出十餘人後,後者至日中。淮南王安傳,旦受沼,日食時上。漢書五行志,日中時食,從東北,過半晡時復。晡時食從西北,日下晡時復。武五子昌邑王傳,夜漏未盡一刻,以火發書。其日中賀發,晡時至定陶。東方朔傳,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旦明入山下是也。紀夜則用星,詩之言三星在天,三星在隅,三星在戶。春秋傳之言降婁中而旦是也。【原注】周禮司寤氏以星分夜。不辨星則分言其夜曰夜中【沈氏曰】公羊傳定八年至乎日若時而出。穀梁傳莊七年失變而錄其時,則夜中矣。曰夜半,曰夜鄉晨是也。分言其夜而不詳,於是有五分其夜,而言甲、乙、丙、丁、戊者。周禮司寤氏掌夜時注,夜時謂夜晚早,若今甲乙至戊。【原注】顏氏家訓,或問,一夜何故五更?答曰,漢魏以來,謂爲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爲節。所以然者,假令正月建寅,斗柄夕則指寅,曉則指午矣。自寅至午,凡歷五辰。冬夏之月雖復長短參差,然辰間遼闊,盈不至六,縮不至四,進退常在五者之間。更,歷也,經也,故曰五更爾。【沈氏曰】通鑑注,一更爲甲夜,二更爲乙夜,三更爲丙夜,四更爲丁夜,五更爲戊夜。【左暄曰】按漢儀,凡中官漏夜盡,鼓鳴則起,鐘鳴則息。衛士甲乙徼相傳,甲夜半,傳乙夜,相傳盡五更。而漢書百官公卿表秦官有太子率更,師古注,掌知漏刻,故曰率更。秦時已以率更名官,則更之名疑不始於漢魏也。【又曰】唐書百官志,左右街使,掌分察六街徼巡。日暮,鼓八百聲而門閉。乙夜,街使以騎卒循行囂呼,武官暗探。五更.二點,鼓自內發。是更之有點亦由來久也。漢書西域傳杜欽曰,斥侯士五分,夜擊刁斗自守。天文志,本始元年四月壬戌,甲夜。地節元年正月戊午,乙夜。六月戊戌,甲夜。三國志曹爽傳,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於地。晉書趙王倫傳,期四月三日丙夜一籌,以鼓聲爲應是也。五分其夜而不詳,於是有言漏上幾刻者。五行志,晨漏未盡三刻,有兩月重見。又云,漏上四刻半,乃頗有光。禮儀志,夜漏未盡七刻,鐘鳴受賀。東方朔傳,微行以夜,漏上十刻西出。王尊傳,漏上十四刻行臨到。外戚傳,晝漏上十刻而崩。又云,夜漏上五刻,持兒與舜會東交掖門。自南北史以上皆然。故素問曰,一日一夜,五分之。隋志曰,晝有朝有禺,有中有晡,有夕夜,有甲乙丙丁戊,而無十二時之目也。唯曆書雲,雞三號卒明,撫十二節卒於醜,而下文卻雲,朔旦冬至正北,又云正北正西正南正東,不直言子酉午卯。漢書五行志言日加辰巳,又言時加未。翼奉傳言日加申,又言時加卯。王莽傳,天文郎按栻於前,日時加某,莽旋席隨斗柄而坐。而吳越春秋亦云,今日甲子,時加於巳。固髀經亦有加卯、加酉之言。若紀事之文,無用此者。【原注】南齊書天文志始有子時、丑時、亥時,北齊書南陽王綽傳有景時、午時。景時者,丙時也。

左氏傳,卜楚丘曰,日之數十,故有十時。而杜元凱注則以爲十二時,雖不立十二支之目,然其日夜半者即今之所謂子也,雞鳴者醜也,平旦者寅也,日出者卯也,食時者辰也,隅中者巳也,日中者午也,日昳者未也,晡時者申也,日入者酉也,黃昏者戌也,人定者亥也。一日分爲十二,【沈氏曰】格論十二下有時字。始見於此。考之史記天官書曰,【沈氏曰】格論考之史記以下無。旦至食,食至日昳,日昳至餔,餔至下餔,下餔至日入。【沈氏曰】通鑑晉安帝義熙八年冬寸月己未,鎮惡與城內兵鬥、且攻其金城。自食時至中晡。注曰,日加申爲晡。中晡,正申時也。申末爲下晡。凡城內牙城,晉宋時謂之金城。亦注云。素問藏氣法時論有曰夜半,曰平旦,曰日出,曰日中,曰日昳,曰下晡。【原注】王冰注以日昳爲土王,下晡爲金王。又有曰四季者,注云土王,是今人所謂醜、辰、未、戌四時也。吳越春秋有曰時加日出,時加雞鳴,時加日昳,時加禺中,則此十二名古有之矣。史記孝景紀,五月丙戌,地動。其蚤食時,復動。漢書武五子廣陵王胥傳,奏酒,至雞鳴時罷。王莽傳,以雞鳴爲時。後漢書隗囂傳,至昏時遂潰圍。齊武王傳,至食時,賜陳潰。耿弇傳,人定時,步果引去。來歙傳,臣夜人定後,爲何人所賊傷?竇武傳,自旦至食時,兵降略盡。皇甫嵩傳,夜勒兵,雞嗚,馳赴其陳。戰至晡時,大破之。晉書戴洋傳,永昌元年四月庚辰,禺中時,有大風起自東南,折木。宋書符瑞志,延康元年九月十日,黃昏時,月蝕,熒惑過。人定時,熒惑出營室,宿羽林。皆用此十二時。

淮南子,日出於暘谷,浴於咸池,拂於扶桑,是謂晨明。登於扶桑之上,爰始將行,是謂朏明。至於曲阿,是謂朝明。臨於曾泉,是謂早食。次於桑野,是謂宴食。臻於衡陽,是謂禺中。對於昆吾,是謂正中。靡於鳥次,是謂小遷。至於悲谷,是謂晡時。回於女紀,是謂大遷。經於泉隅,是謂高舂。頓於連石,是謂下舂。爰止羲和,爰息六螭,是謂懸車。薄於虞泉,是謂黃昏。渝於蒙谷,是謂定昏。按此自晨明至定昏爲十五時,而卜楚卜以爲十時。未知今之所謂十二時者,自何人定之也。【楊氏曰】今之十二時,則據十二支定之耳。亦自然之理,豈人之所爲乎。

素問中有言歲甲子者,有言寅時者,皆後人僞撰入之也。【楊氏曰】此又抑古書以從己說,未免陋也。

年月朔日子

今人謂日,多曰日子。日者,初一,初二之類是也。子者,甲子、乙丑之類是也。周禮職內注曰,若言某月某日某甲詔書,或言甲,或言子,一也。文選陳琳檄吳將校部曲文,年月朔日子,李周翰注,日子,發檄時也。漢人未有稱夜半爲子時者,誤矣。古人文字,年月之下必系以朔,必言朔之第幾日,而又系之干支,故曰朔日子也。如魯相瑛孔子廟碑雲,元嘉三年三月丙子朔,廿七日壬寅。又云永興元年六月甲辰朔,十八日辛酉。史晨孔子廟碑雲,建寧二年三月癸卯朔,七日己酉。樊毅復華下民租碑云云,光和二年十二月庚午朔,十三日壬午是也。此日子之稱所自起。若史家之文,則有子而無日,春秋是也【原注】後漢書魄囂檄文曰,漢復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不言廿一日。然在朔言朔,在晦言晦,而旁死魄、哉生明之文見於尚書,則有兼日而書者矣。

宋書禮志,年月朔日甲子,尚書令某甲下,此古文移之式也,陳琳檄文但省一甲字耳。

南史,劉之遴與張纘等參校古本漢書,稱永平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己酉,郎班固,而今本無上書年月日子。隋書袁充上表稱,寶曆之元改元仁壽,歲月日子,還共誕聖之時。【汝成案】表元文還共誕聖之時並同,明合大地之心,得仁壽之理,並下疑脫字,不爾當以並同絕句。

時有十二,而但稱子,猶之干支有六十,而但稱甲子也。

漢人之文,有即朔之日而必重書一日者。廣漢太守沈子琚綿竹江堰碑雲,熹平五年五月辛酉朔,一日辛酉。綏民校尉熊君碑雲,建安廿一年十□月丙寅朔,一日丙寅。此則繁而無用,不若後人之簡矣。【楊氏曰】朔是合朔,古人有日食在晦者,則古歷合朔不專在一日,故又云一日。

年號當從實書

正統之論,始於習鑿齒,不過帝漢而僞魏吳二國耳。自編年之書出,而疑於年號之無所從,而其論乃紛紜矣。夫年號與正朔自不相關,故周平王四十九年,而孔子則書之爲魯隱公之元年,何也?春秋,魯史也,據其國之人所稱而書之,故元年也。晉之乘存,則必以是年爲鄂侯之二年矣。楚之禱杌存,則必以是年爲武王之十九年矣。觀左傳文公十七年,鄭子家與晉韓宣子書曰,寡君即位三年,而其下文曰十二年,十四年,十五年,則自稱其國之年也。襄公二十二年少正公孫僑對晉之辭曰,在晉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於是即位,而其下文遂曰我二年,我四年,則兩稱其國之年也。故如三國志則漢人傳中自用漢年號,魏人傳中自用魏年號,吳人傳中自用吳年號。推之南北朝、五代、遼、金並各自用其年號,此之謂從實。【原注】若病其難知,只須別作年表一卷。且王莽篡漢,而班固作傳,其於始建國、天鳳、地皇之號,一一用以紀年,蓋不得不以紀年,非帝之也。後人作書,乃以編年爲一大事,而論世之學疏矣。【楊氏曰】最參錯莫如十六國,嘗欲作一年表,頃與方陵言之。【錢氏曰】然則明太祖紀當以龍鳳紀年,可無疑也。

春秋傳亦有用他國之年者。齊襄公之二二年,鄋瞞伐齊,注云,魯桓公之十六年。僖之四年,子然卒。簡之元年,士子孔卒,注云,鄭僖四年,魯襄六年,鄭簡元年,魯襄八年。

漢時諸侯王得自稱元年。漢書諸侯王表,楚王戊二十一年,孝景三年,【原注】楚元王傳亦云。楚王延壽三十二年,地節元年之類是也。淮南天文訓,淮南元年冬,太一在丙子。謂淮南王安始立之年也。注者不達,乃曰淮南王作書之元年,又曰淮南王僭號,此爲未讀史記、漢書者矣。【原注】趙明誠金石錄有楚鍾銘惟王五十六祀之論,正同此類。

又考漢時不獨王也,即列侯於其國中亦得自稱元年。史記高祖功臣侯年表,高祖六年,平陽懿侯曹參元年。孝惠六年,靖侯●元年。孝文後四年,簡侯奇元年是也。呂氏考古圖周陽侯甗鍑銘曰,周陽侯家銅三習甗鍑,容五斗,重十八斤六兩。侯治國五年五月國鑄第四。【原注】呂大臨曰,侯治國五年者,自以侯受侯嗣位之年數也。文選魏都賦劉良注,文昌殿前有鍾,其銘曰,惟魏四年,歲次丙申,龍次大火,五月丙寅,作蕤賓鍾。魏四年者,曹操爲魏公之四年,漢獻帝之建安二十一年也。元史順帝紀,至正二十八年,乃明洪武元年也。直書二十八年。自是以下,書曰後一年,曰又一年,四月丙戌,帝殂於應昌,是時明太祖即位三年,而猶書元主曰帝,且不以明朝之年號加之,深得史法。疑此出於聖裁,不獨宋王二公之能守古法也。【原注】宋史馬廷鸞傳,瀛國公即位,召不至。自罷相歸,又十七年而薨。甚爲得體,然其它傳復有書至元者。

英宗命儒臣修續通鑑綱目,亦書元順帝至正二十七年,不書吳元年。

史書一年兩號

古時人主改元,並從下詔之日爲始,未嘗追改以前之月日也。魏志三少帝紀上書嘉平六年十月庚寅,下書正元元年十月壬辰。吳志三嗣主傳上書太平三年十月己卯,下書永安元年十月壬午。晉書武帝紀上書魏鹹熙三年十一月,下書泰始元年十二月景寅。宋書武帝紀上書晉元熙二年六月甲子,下書永初元年六月丁卯。文帝紀上書景平二年八月丙申,下書元嘉元年八月丁酉。明帝紀上書永光元年十二月庚申朔,下書泰始元年十二月丙寅。唐書高宗紀上書顯慶六年二月乙末,下書龍朔元年三月丙申朔。中宗紀上書神龍三年九月庚子,下書景龍元年九月甲辰。睿宗紀上書景龍四年七月己巳,下書景雲元年七月己巳。玄宗紀上書先天二年十二月庚寅朔,下書開元元年十二月己亥。韓文公順宗實錄上書貞元二十一年八月庚子,下書永貞元年八月辛丑。若此之類,並是據實而書。至司馬溫公作通鑑,患其棼錯,乃創新例,必取末後一號冠諸春正月之前,當時已有識之者。

春秋定公元年不書正月,杜氏曰,公即位在六月,故正義曰公未即位,必不改元。而於春夏即稱元年者,未改之日必承前君之年,於是春夏當名此年爲昭公三十三年。及六月,既改之後方以元年紀事。及史官定策,須有一統,不可半年從前,半年從後,雖則年初亦統此歲,故入年即稱元年也。漢魏以來,雖於秋冬改元,史於春夏即以元年冠之,是有因於古也。按溫公通鑑是用此例,然有不可通者。春秋於昭公三十三年之春而即書定公元年者,昭公已薨於上年之十二月矣。若漢獻帝延康元年十月始禪於魏,而正月之初,漢帝尚存,即加以魏文黃初之號,則非春秋之義矣。豈有舊君尚在,當時之人皆稟其正朔,而後之爲史者顧乃追奪之乎!

史家變亂年號,始自隋書,大業十二年十一月景辰,唐公入京師,辛酉,遙尊帝爲太上皇,立代王侑爲帝,改元義寧。而下即書雲,二年三月,右屯衛將軍字文化及等作亂,上崩於溫室。按此大業十三年,煬帝在江都,而蒙以代王長安之號,甚爲無理。【楊氏曰】史家已雲尊帝爲太上皇矣,豈有以太上皇而紀年號者乎?近於言之不順,故必冠以義寧也。作史者唐臣,不得不爾。然於煬帝紀書十三年,於恭帝紀書二年,兩從其實,似亦未害。

明朝太宗實錄上書四年六月己巳,下書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庚午,正是史臣實書,與前代合,但不明書建文年號,後人因謂之革除耳。【沈氏曰】神宗實錄,萬曆二十三年九月,禮官範謙等因給事中楊天民、御史牛應元,請改正革除建文年號。覆奏宜命史局於高廟實錄終,摘洪武三十二年逮三十五年遺事,複稱建文年號,輯爲少帝本紀,詔以建文事蹟附太祖高皇帝之末,而存其年號。成祖初,嘗有旨稱建文爲少帝,故禮官云然。萬曆十六年,司業王祖嫡以建文不宜革除,與景泰不宜附錄,並奏。上從禮臣沈鯉議,改正附錄一事。聖安紀事雲,崇禎十七年七月戊子,追復懿文皇太子廟諡曰興宗孝康皇帝。上建文帝諡曰讓皇帝,廟號惠宗。追上景皇帝廟號代宗,蓋從禮臣顧錫疇所擬。英宗實錄上書景泰八年正月辛巳,下書天順元年正月壬旬有六日,而不沒其實。且如萬曆四十八年八月以後爲泰昌元年,若依溫公例取泰昌之號,冠於四十八年春正月之前,則詔令文移一一皆當追改,且上誣先皇矣。故紀年之法,從古爲正,不以一年兩號、三號爲嫌。【沈氏曰】禮未逾年,不改元,明代遵之。光宗一月而崩,猶在萬曆四十八年,熹宗既即位,明歲當改爲天啓之元年,登極以後不稱泰昌,則光宗之紀年廢矣。於是用廷臣議,自八月朔至十二月終,俱稱泰昌元午,如唐順宗永貞年號附於德宗貞元后之例。【楊氏曰】正當分注,還以初號爲主,如萬曆四十八年下注雲八月以後爲泰昌元年之類,其光宗之紀則直稱元年八月。【沈氏又曰】神宗實錄,萬曆廿二年八月癸酉,禮科左給事中孫羽侯條奏纂修正史,議本紀則建文、景泰兩朝宜詳稽故實,創立二紀,勿使孫蒙祖號,弟襲兄年。其德、懿、熙、仁四祖之發祥,固當列高廟紀首。而獻皇帝廟貌雖崇,神器未履,宜遵前例,冠於世廟本紀,以體追王之心。議列傳則貴賤並列,美惡皆書,不得序達官而遺卑秩,褒高賢而漏鉅奸。至如以方正學爲乞哀,於肅愍爲迎立,是非刺謬,亟當改正之也。

年號古今相同

水經注谷水下千金堨前雲太和五年,曹魏明帝之太和也。後雲朝廷太和中,元魏孝文帝之太和也。

割並年號

唐朝一帝改年號者十餘,其見於文必全書,無割取—字用之者。至宋始有熙豐、政宣、建紹、幹淳之語,已是不敬,然猶一帝之號自相連屬,無合兩帝而稱之者。又必用上一字,惟元豐以元字與元佑無別,故用下字。本朝文人有稱永宣、成弘、嘉隆,合兩帝之號而爲一稱。【原注】天啓六年,部疏稱正統、正德爲二正,奉旨,列聖年號昭然,如何說二正?近又有去上字而稱慶曆、啓禎,更爲不通矣。

地名割用一字,如登萊、如溫臺,則可。如真順、廣大,則不通矣。然漢人已有之。史記天官書,勃碣海岱之間,氣皆黑。貨殖傳,夫燕亦勃碣之間一都會也。注云,勃海、碣石。漢書王莽傳,成命於巴宕。注云,巴郡宕渠縣。魏晉以下始多此語。常琚華陽國志,分巴割蜀,以成犍廣。是犍爲、廣漢二郡。左思蜀都賦,跨躡犍牂。是犍爲、牂牁二郡。魏都賦,恆碣碪●於青霄。是恆山,碣石二山。

人名割用一字者,左傳以太皞、濟水爲皞濟,【原注】僖二十一年。史記以黃帝、老子爲黃老,【原注】曹相國世家,張釋之、田叔、魏其、鄭當時列傳。以王喬、赤松子爲喬松,【原注】蔡澤傳。以伊尹、管仲爲伊管,【原注】鄒陽傳。以絳侯、灌嬰爲絳灌。【原注】賈生傳。

孫氏西齋錄

唐人作書無所迴避。孫樵所作西齋錄乃是私史。至於起王氏已廢之魂,上配天皇。條高後擅政之年,下系中宗,大義凜然。視孔子之溝昭墓道,不書定正,而抑且過之矣。

此說本之沈既濟駁吳兢史議,謂當並天后於孝和紀,每歲書某年春正月,皇帝在房陵,太后行某事,改某制,則紀稱孝和而事述太后,名禮兩得。至於姓氏名諱,入宮之由,歷位之資,及才藝智略,年辰崩葬,別纂入皇后傳,列於廢后王庶人之下,題其篇曰則天順聖武皇后雲。事雖不行,而史氏稱之。【原注】其後宋範祖禹作唐鑑,竟用此書法。

通鑑書改元

晉書載記,十六國時,嗣位改元者皆在本年,此史家取便序事,連屬書之,其實皆改明年元也。不容十六國之中,數十王皆不逾年而改元者也。【楊氏曰】內自有當年改元者,如苻生是也。亦必有逾年而稱元者,直史家不考耳。

金石錄據趙橫山李君神碑石虎建武六年,歲在庚子,與載記合。若從帝紀,則建武六年當是己亥。今此碑與西門豹祠殿基記皆是庚子,以此知帝紀之失,此是差一年之證。然載記亦不盡合,昔人作史,但存其年號而已,初不屑屑於歲月也。

續綱目景炎三年五月以後爲帝昺祥興元年,非也。黃溍番禺客語,改元在明年正月己酉朔。蓋亦是即位之初改明年元耳,史家省文,即繫於前年月日之下,曰改元祥興。以此推十六國事,必當同此。

後元年

漢文帝后元年,景帝中元年、後元年,當時只是改爲元年,後人追紀之爲中爲後耳。若武帝之後元元年則自名之爲後。【錢氏曰】吳仁杰謂後元乃承徵和而言,本雲徵和後元年耳,其說可從。光武之中元元年,梁武帝之中大通元年、中大同元年,則自名之爲中,不可一例論也。

元順帝至元元年,重用世祖之號,後人追紀之,則曰後至元元年。

李茂貞稱秦王用天佑年號

通鑑後唐莊宗同光二年,封岐王李茂貞爲秦王。比得薜昌序所譔鳳翔法門寺碑,天佑十九年建,而其文已稱秦王,則前乎同光之二年矣,蓋必茂貞所自稱。【錢氏曰】茂貞於唐昭宗時已封秦王,通鑑謂茂貞自稱岐王者誤也。又史言茂貞奉天佑年號,此碑之末亦書天佑十九年,而篇中歷述前事,則並以天覆紀年,至天覆二十年止,亦與史不合。

五代史李彥威傳,是時昭宗改元天佑,遷於東都,爲梁所迫。而晉人、蜀人以爲天佑之號非唐所建,不復稱之,但稱天覆。前蜀世家則雲建與唐隔絕而不知,故仍稱天覆。其說不同。按此碑則岐人亦稱天覆,史失之也。

又今陽城縣有後周顯德二年徐綸撰龍泉禪院記內述天佑十九年。按此地本屬梁,此記乃追削梁號,而改稱天佑者。

通鑑書葬

通鑑書外國之葬,如晉紀義熙六年九月下雲,甲寅,葬魏主珪於盛樂金陵。不言魏葬,而言葬魏。或以爲仿春秋之文,愚以爲非也。春秋書葬宋穆公、葬衛桓公之類,皆魯遣其臣會葬,故爲此文。【原注】徐邈曰,凡書葬者,據我而言葬。若南北朝時,本國自葬,則當書魏葬。如宋紀,景平元年十二月庚子,魏葬明元帝於金陵。元嘉二十九年三月辛卯,魏葬太武皇帝於金陵。則得之矣。

通鑑書閏月

通鑑書閏月而不着其爲何月,謂仿春秋之法,非也。春秋時,閏未有不在歲終者。【錢氏曰】春秋時,閏不皆在歲餘。【汝成案】其說詳見四卷閏月條。自太初暦行,每月皆可置閏,若不着其爲何月,或上月無事,則後之讀者必費於追尋矣。新唐書亦然,惟高宗顯慶二年正月無事,乃書曰,閏正月壬寅,如洛陽宮。

史書人君未即位

史書人君未即位之例,左傳晉文公未入國,稱公子,已入國稱公。史記漢高帝未帝稱漢王,未王稱沛公。五年,將戰垓下,而曰皇帝在後,絳侯、柴將軍在皇帝后,至其下文乃曰諸侯及將相相與共請,尊漢王爲皇帝,於言爲不順矣。

沈約作宋書,於本紀第十卷,順帝升明三年四月壬申始書進齊公爵爲齊王,而前第八卷明帝泰始四年七月庚申,已書以驍騎將軍齊王爲南兗州刺史,自此以下,齊王之號累見於篇,此言之不順也。【原注】蕭子顯南齊書亦同此例。

史書一人先後歷官

漢書溝洫志先稱博士許商,次稱將作大匠許商,後稱河堤都尉許商,此書一人而先後歷官不同之法。書君奭,我聞在昔,成湯既受命,時則有若伊尹格於皇天。在太甲,時則有若保衡。伊尹、保衡,一人也,湯時未爲保衡,至太甲時始爲此官,故變文以稱之也。

史書郡縣同名

漢時,縣有同名者,大抵加東、西、南、北、上、下字以爲別。蓋本於春秋之法。燕國有二,則一稱北燕。邾國有二,則一稱小邾,是其例也。若郡縣同名而不同地,則於縣必加一小字,沛郡不治沛,治相,故書沛縣爲小沛。廣陽國不治廣陽,治薊,故書廣陽縣爲小廣陽。【錢氏曰】耿弇傳、馬武傳。丹陽郡不治丹陽,治宛陵,故書丹陽縣爲小丹陽。【原注】今順天府保定縣稱小保定,寧國府太平縣稱小太平。【錢氏曰】晉書陶回傳、吳志呂範傳。後人作史多混書之,而無別矣。【沈氏曰】格論於此下又云,以今地理言之,如大名、寧國之類,法當直書其縣,清河、永豐之類,法當並載其府。而宋史闕焉,故有一人而兩地並祀者。【謝中丞曰】伏見江西省吉安、廣信二府所屬皆有永豐縣,其印信篆文同一字樣,共在一省之中,而有相同之印。倘奸徒假借,以此縣所用印信朦混於彼縣,恐一時難辨,易滋弊端。至此外江省州縣又有同名於各省者,如江省有寧州,而陝西、雲南所屬皆有寧州。江省有長寧縣,而奉天、四川、廣東所屬皆有長寧縣。江省有新城縣,而直隸、山東、浙江所屬皆有新城縣。江省有龍泉縣,而浙江、貴州所屬皆有龍泉縣。再如江省有新昌縣,而浙江亦有新昌縣。江省有德化縣,而福建亦有德化縣。江省有安仁縣,而湖南亦有安仁縣。江省有廣昌縣,而山西亦有廣昌縣。江省有石城縣,而廣東亦有石城縣。江省有興安縣,而廣西亦有興安縣。江省有永寧縣,而貴州亦有永寧縣。其它各省之州與州同名,縣與縣同名者,並有府與府同名者,如奸徒有意作弊,則藉此影射隔省,更無從辨察,皆應別改嘉名也。【汝成案】今天下各省府州縣同名者不止此,如府則有太平府,安徽與廣西同。州則有忠州,四川與廣西南寧府同。通州,直隸順天府與江蘇同,開州,直隸大名府與貴州貴陽府同。永寧州,山西汾州府與廣西桂林府、貴州安順府同。趙州,直隸與雲南大理府同。縣則有會同縣,湖南靖州與廣東瓊州府同。寶豐縣,河南汝州與甘肅寧夏府同。海豐縣,山東武定府與廣東惠州府同。瀘溪縣,江西建昌府與湖南辰州府同。清溪縣,四川雅州府與貴州思州府同。鳳臺縣,安徽鳳陽府與山西澤州府同。桃源縣,江蘇淮安府與湖南常德府同。龍門縣,直隸宣化府與廣東廣州府同。石門縣,浙江嘉興府與湖南澧州同。東安縣,直隸順天府與湖南永州府、廣東羅定州同。新安縣,直隸保定府與河南河南府、廣東廣州府同。樂安縣,江西撫州府與山東青州府同。永安縣,福建延平府與廣東惠州府同。甘泉縣,江蘇揚州府與陝西延安府同。石泉縣,陝西興安府與四川龍安府同。清河縣,直隸廣平府與江蘇淮安府同。太和縣,安徽潁州府與雲南大理府同。山陽縣,江蘇淮安府與陝西商州同。海陽縣,山東登州府與廣東潮州府同。東鄉縣,江西撫州府與四川綏定府同。寧鄉縣,湖南長沙府與山西汾州府同。建昌縣,直隸承德府與江西南康府同。唐縣,直隸保定府與河南南陽府同。太平縣,安徽寧國府與浙江台州府、山西平陽府、四川綏定府同。安平縣,直隸深州與貴州安順府同。樂平縣,江西饒州府與山西平定州同。鎮平縣,河南南陽府與廣東嘉應州同。清平縣,山東東昌府與貴州都勻府同。華亭縣,江蘇松江府與甘肅平涼府同。西寧縣,直隸宣化府與甘肅西寧府、廣東羅定州同。廣寧縣,盛京錦州府與廣東肇慶府同。武寧縣,江西南昌府與湖南常德府同。咸寧縣,湖北武昌府與陝西西安府同。新寧縣,湖南寶慶府與四川綏定府、廣東廣州府同。興寧縣,湖南郴州府與廣東嘉應州同。大寧縣,山西隰州與四川夔州府同。山陰縣,浙江紹興府與山西大同府同。山水縣,陝西邠州與廣東廣州府同。建始縣,湖北施南府與四川夔州府同。寧海縣,盛京奉天府與浙江台州府同。寧遠縣,湖南永州府與甘肅鞏昌府同。懷遠縣,安徽鳳陽府與陝西榆林府、廣西柳州府同。定遠縣,安徽風陽府與陝西漢中府、四川重慶府、雲南楚雄府同。安遠縣,江西贛州府與湖北荊門州同。宣化縣,直隸宣化府與廣西南寧府同。昌化縣,浙江杭州府與廣東瓊州府同。安化縣,湖南長沙府與甘肅慶陽府、貴州思南府同。永定縣,福建汀州府與湖南澧州同。安定縣,陝西延安府與甘肅鞏昌府同。安福縣,江西吉安府與湖南澧州同。永福縣,福建福州府與廣西桂林府同。長樂縣,福建福州府與湖北宜昌府、廣東嘉應州同。建德縣,安徽池州府與浙江嚴州府同。而謝疏之與今異者,如寧州,甘肅慶陽府與雲南臨安府同。疏乃無甘肅,而有江西、陝西。廣昌縣,直隸易州與江西建昌府同。疏乃無直隸,而有山西。永寧縣,江西吉安府與河南河南府、四川敘永廳同。疏乃有貴州而無河南、四川。長寧縣,江西贛州府與四川敘州府、廣東惠州府同。疏乃又有奉天。考之於今皆不合,相去百年,沿革攸殊。而今制,於府州縣之同名者,印文各加省名某某以別之,是亦無慮奸徒之作弊矣。

郡國改名

後漢書光武紀,建武六年春正月丙辰,改舂陵鄉爲章陵縣。十七年冬十月甲申,幸章陵,修園廟,祠舊宅。又云,乃悉爲舂陵宗室起祠堂。上言章陵,見名也。下言舂陵,本舂陵候之宗室,不可因縣名而追改之也。此史家用字之密也。

史記,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此未當,當曰東垣人。盧綰傳,高帝十一年冬,更東垣爲真定。儒林傳,漢興,田何以齊田徙杜陵。師古曰,初徙時未爲杜陵,蓋史家追言之也。

漢書夏侯勝傳,夏侯勝,字長公。初,魯共王分魯西寧鄉以封子節侯,別屬大河,大河後更名東平,故勝爲東平人。趙廣漢傳,趙廣漢,字子都,涿郡蠡吾人也,故屬河間。後漢書黨錮傳,劉佑,中山安國人也,安國後別屬博陵。夏侯湛東方朔畫像贊,大夫諱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也。魏建安中,【楊氏曰】每見稱建安爲魏,此恐未然。孝若爲妙才曾孫猶可也,小顏於音注姓字文穎下,亦云魏建安中則非。分厭次以爲樂陵郡,故又爲郡人焉。此郡國改名之例。

史書人同姓名

史記漢高帝時有兩韓信,則別之曰韓王信。漢書王莽時有兩劉歆,則別之曰國師劉歆。此其法本於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五年,齊崔杼弒其君光事,中有兩賈舉,則別之曰侍人賈舉。

金史有二訛可,曰草火訛可、曰板子訛可。有三婁室,曰大婁室、曰中婁室、曰小婁室。

述古

凡述古人之言,必當引其立言之人。古人又述古人之言,則兩引之,不可襲以爲己說也。詩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程正叔傳易未濟三陽皆失位,而曰,斯義也,聞之成都隱者。是則時人之言,而亦不敢沒其人,君子之謙也,然後可與進於學。

引古必用原文,

凡引前人之言必用原文。水經注引盛弘之荊州記曰,江中有九十九洲,楚諺雲,洲不百,故不出王者。桓玄有問鼎之志,乃增一洲,以充百數。僭號數旬,宗滅身屠。及其傾敗,洲亦消毀。今上在西,忽有一洲自生,沙流回薄,成不淹時。其後未幾,龍飛江漢矣。注乃北魏酈道元作,而記中所指今上則南宋文帝,以宜都王即帝位之事,古人不以爲嫌。

引書用意

書泰誓,受有億兆夷人,離心離德。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左傳引之則曰,太誓所謂商兆民離,周十人同者,衆也。【原注】成二年。淮南子,舜釣於河濱,期年而漁者爭處湍瀨,以曲隈深潭相予。爾雅注引之,則曰,漁者不爭隈。此皆略其文而用其意也。

文章推服古人

韓退之文起八代之衰,於駢偶聲律之文宜不屑爲。而其滕王閣記推許王勃所爲序,且曰,竊喜載名其上,詞列三王之次,有榮耀焉。李太白黃鶴樓詩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所謂自古在昔,先民有作者也。今之好譏訶古人,翻駁舊作者,其人之宅心可知矣。【錢氏曰】譏訶古人,始於宋儒。曾子固雲,介甫非前人盡,獨黃帝、老子未見非耳。宋洪邁從孫倬丞宣城,自作題名記,邁告之曰,他文尚可隨力工拙下筆,如此記豈宜犯不韙哉?蓋以韓文公有藍田縣丞廳壁記故也。夫以題目之同於文公,而以爲犯不韙,昔人之謹厚何如哉。

史書下兩曰字

註疏家凡引書,下一曰字。引書之中又引書,則下一雲宇。雲曰一義,變文以便讀也,此出於論語牢曰,子云是也。若史家記載之辭,可下兩曰字,尚書多方周公曰,王若曰是也。【原注】孟子書多有兩曰字,如公都子日、告子曰、公孫丑問曰、高子曰、公孫丑曰、伊尹曰、公孫丑曰、詩曰。

書家凡例

古人著書,凡例即隨事載之書中。左傳中言凡者,皆凡例也。易乾坤二卦用九用六者,亦凡例也。

分題

古人作書,於一篇之中有分題,則標篇題於首而列分題於下。如爾雅釋天一篇,下列四時、祥災、歲陽、歲名、月陽、月名、風雨、星名、祭名、講武、旌旗。呂氏春秋孟春紀第一下,列正月紀、本生、重己、貴公、去私是也。疏家謂之題上事,謂標題上文之事。若周公踐阼及詩篇章句,皆篇末題之,故此亦爾。今按禮記文王世子篇有曰,文王之爲世子也,有曰教世子,有曰周公踐阼。樂記篇有曰子貢問樂,亦同此例,後人誤連於本文也。又如漢書禮樂志郊祀歌,練時日一、帝臨二,凡十九首,皆着其名於本章之末。安世房中歌桂華、美芳二題,傳寫之誤,遂以冠後。

爾雅釋親一篇,石經本宗族二字在弟兄也之後,母黨二字在從母姊妹之後,妻黨二字在爲姒婦之後,昏姻二字在吾謂之甥也之後,今國子監刻本皆改之。

卷二十—

作詩之旨

舜曰,詩言志。此詩之本也。王制,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此詩之用也。荀子論小雅曰,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此詩之情也。故詩者王者之跡也。建安以下洎乎齊梁,所謂辭人之賦麗以淫,而於作詩之旨失之遠矣。

唐白居易與元微之書曰,年齒漸長,閱事漸多,每與人言,多詢時務。每讀書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爲時而着,歌詩合爲事而作。又自敘其詩,關於美刺者謂之諷諭詩,自比於梁鴻五噫之作,而謂,好其詩者,鄧魴、唐衢俱死,吾與足下又困躓,豈六義四始之風,天將破壞不可支持邪?又不知天意不欲使下人病苦聞於上邪?嗟乎,可謂知立言之旨者矣。

晉葛洪抱朴子曰,古詩刺過失,故有益而貴。今詩純虛譽,故有損而賤。

詩不必人人皆作

古人之會君臣朋友,不必人人作詩。人各有能有不能,不作詩何害?若一人先倡而意已盡,則亦無庸更續。是以虞廷之上,皋陶賡歌,而禹益無聞,古之聖人不肯爲雷同之辭、駢拇之作也。柏梁之宴,金谷之集,必欲人人以詩鳴,而蕪累之言始多於世矣。

堯命歷而無歌,文王演易而不作詩,不聞後世之人議其劣於舜與周公也。孔子以斯文自任,上接文王之統,乃其事在六經,而所自爲歌止於龜山、彼婦諸作,何寥寥也。其不能與?夫我則不暇與?

宋邵博聞見後錄曰,李習之與韓退之、孟東野善。習之於文,退之所敬也。退之與東野唱酬傾一時,習之獨無詩,退之不議也。【原注】石林詩話,人之才力有限,李翱、皇甫湜皆韓退之高弟,而二人獨不傳其詩,不應散亡無一篇存者,計或非其所長,故不作耳。二人以非所長而不作,賢於世之不能而強爲之者也。尹師魯與歐陽永叔、梅聖俞善,師魯於文,永叔所敬也。永叔與聖俞唱酬傾一時,師魯獨無詩,永叔不議也。

五子之歌適得五章,以爲人各一章,此又後人之見耳。

渭陽,秦世子送舅氏也,而晉公子無一言。尹吉甫作嵩高之詩以贈申伯,烝民之詩以贈仲山甫,韓奕之詩以贈韓侯。而三人者不聞其有答,是知古人之詩不以無和答爲嫌。

詩題

三百篇之詩人,大率詩成,取其中一字、二宇、三四字以名篇,故十五國並無一題,雅頌中間一有之。若常武,美宣王也。若勺、若賚、若般皆廟之樂也。其後人取以名之者一篇,曰巷伯。自此而外無有也。【原注】雨無正篇,韓詩篇首有雨無其極,傷我稼穡二句。五言之興,始自漢魏,而十九首並無題,郊祀歌、饒歌曲各以篇首字爲題。又如王曹皆有七哀而不必同其情。六子皆有雜詩,而不必同其義,則亦猶之十九首也。唐人以詩取士,始有命題分韻之法,而詩學衰矣。

杜子美詩多取篇中字名之,如不見李生久,則以不見名篇。近聞犬戎遠遁逃,則以近聞名篇。往在西京時,則以往在名篇。歷歷開元事,則以歷歷名篇。自平宮中呂太一,則以自平名篇。客從南溟來,則以客從名篇。皆取首二字爲題,全無意義,頗得古人之體。

古人之詩,有詩而後有題。今人之詩,有題而後有詩。有詩而後有題者,其詩本乎情。有題而後有詩者,其詩徇乎物。

古人用韻無過十字

三百篇之詩,句多則必轉韻。【原注】古人但謂之音,不謂之韻,今姑從俗名之耳。魏晉以上亦然。宋齊以下,韻學漸興,人文趨巧,於是有強用一韻到底者,終不及古人之變化自然也。古人用韻無過十字者,獨閟宮之四章乃用十二字,使就此一韻引而伸之,非不可以成章,而於義必有不達,故末四句轉一韻。是知以韻從我者,古人之詩也。以我從韻者,今人之詩也。自杜拾遺、韓吏部,未免此病也。

葉少蘊石林詩話曰,長篇最難,魏晉以前詩無過十韻者,蓋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序事傾盡爲工。至老杜述懷、北征諸篇,窮極筆力,如太史公紀傳,此固古今絕唱。然八哀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稱之,不敢議。如李邕、蘇源明詩中極多累句,餘嘗痛刊去,僅各取其半,方爲盡善。然此不可爲不知者言也。【楊氏曰】石林此論是言詩不宜過長耳,不論轉韻。古詩惟焦仲卿妻一篇最長,後人不敢措手。

詩主性情,不貴奇巧。唐以下人有強用一韻中字幾盡者,有用險韻者,有次人韻者,皆是立意以此見巧,便非詩之正格。

且如孔子作易彖象傳,其用韻有多有少,未嘗一律,亦有無韻者。可知古人作文之法,一韻無字則及他韻,他韻不協則竟單行。聖人無必無固,於文見之矣。

詩有無韻之句

詩以義爲主,音從之。必盡一韻無可用之字,然後旁通他韻,又不得於他韻,則寧無韻。苟其義之至當,而不可以他字易,則無韻不害。漢以上往往有之。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原注】杜甫石壕吏詩。兩韻也,至當不可易。下句雲,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則無韻矣,亦至當不可易。【錢氏曰】真文至元寒通,非無韻也。古辭紫騮馬歌中有舂穀持作飯,採葵持作羹二句無韻。李太白天馬歌中有白雲在青天,丘陵遠崔嵬二句無韻。野田黃雀行首二句遊莫逐炎洲翠,棲莫近吳宮燕,無韻。行行且遊獵篇首二句邊城兒生年,不讀一字書,無韻。

五經中多有用韻

古人之文化工也,自然而合於音,則雖無韻之文而往往有韻,苟其不然,則雖有韻之文而時亦不用韻,終不以韻而害意也。三百篇之詩,有韻之文也,乃一章之中有二三句不用韻者,如瞻彼洛矣,維水泱泱之類是矣。一篇之中有全章不用韻者,如思齊之四章、五章,【沈氏曰】救文格論,瞻彼洛矣二句,作我徂東山,滔滔不歸。思齊上有無將大車之首章七字。召旻之四章是矣。又有全篇無韻者,周頌清廟、維天之命、昊天有成命、時邁、武諸篇是矣。說者以爲當有餘聲,然以餘聲相協而不入正文,此則所謂不以韻而害意者也。孔子贊易十篇,其彖象傳、雜卦五篇用韻,然其中無韻者亦十之一。文言、繫辭、說卦、序卦五篇不用韻,然亦間有一二,如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幹道成男,坤道成女。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此所謂化工之文,自然而合者,固未嘗有心於用韻也。【錢氏曰】文言、系詞亦多有韻之句。尚書之體本不用韻,而大禹謨,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爲天下君。伊訓,聖謨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爾惟德罔小,萬邦惟慶。爾惟不德罔大,墜厥宗。太誓,我武惟揚,侵於之疆。取彼兇殘,我伐用張,於湯有光。洪範,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皆用韻。又如曲禮,行前朱鳥而後玄武,左青龍而右白虎,招搖在上,急繕其怒。禮運,玄酒在室,醴醆在戶,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陳其犧牲,備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盤鐘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與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齊上下,夫婦有所,是謂承天之祜。樂記,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此之謂大當。然後聖人作,爲父子君臣,以爲紀綱。中庸,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孟子,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爲諸侯憂。凡此之類,在秦漢以前諸子書並有之。太史公作贊,亦時一用韻,而漢人樂府詩反有不用韻者。【沈氏曰】此下救文格論有至東漢以下,始以有韻無韻爲詩文之別,截然爲二,而文亦日以衰。

易韻

易之有韻,自文王始也。凡卦辭之繁者時用韻。蒙之瀆告,解之復夙,震之虩啞,艮之身人是也。至周公則辭愈繁,而愈多用韻。疑古卜辭當用韻,若春秋傳所載懿氏之鏘姜卿京,驪姬之渝羭蕕臭,伯姬之●貺償、相姬旗師、丘孤弧姑逋家虛,鄢陵之蹙目,孫文子之陵雄,衛侯之羊亡、竇逾。又如國浯所載晉獻公之骨猾捽,史記所載漢文帝之庚王光,漢書元后傳所載晉史之雄乘崩興,皆韻也。故孔子作彖象傳用韻,蓋本經有韻而傳亦韻,此見聖人述而不作,以古爲師而不苟也。【原注】郭璞注爾雅釋訓篇,本經有韻,注亦用韻。【錢氏曰】王逸注楚詞、卜居、漁父篇亦用韻。

彖象傳猶今之箋註者,析字分句以爲訓也。繫辭、文言以下猶今之箋註於字句明白之後,取一章一篇全書之義而通論之也,故其體不同。

古詩用韻之法

古詩用韻之法大約有三,首句、次句連用韻,隔第三句而於第四句用韻者,關雎之首章是也,凡漢以下詩及唐人律詩之首句用韻者源於此。一起即隔句用韻者,卷耳之首章是也,凡漢以下詩及唐人律詩之首句不用韻者源於此。自首至末,句句用韻者,若考盤、清人、還、着、十畝之間、月出、素冠諸篇,又如卷耳之二章三章四章,車攻之一章二章三章七章,長髮之一章二章三章四章五章是也,凡漢以下詩若魏文帝燕歌行之類源於此。自是而變則轉韻矣。轉韻之始亦有連用、隔用之別,而錯綜變化不可以一體拘。於是有上下各自爲韻,若兔罝及采薇之首章,魚麗之前三章,卷阿之首章者。有首末自爲一韻,中間自爲一韻,若車攻之五章者。有隔半章自爲韻,若生民之卒章者。有首提二韻,而下分二節承之,若有瞽之篇者。此皆詩之變格,然亦莫非出於自然,非有意爲之也。

先生音學五書序曰,記曰,聲成文謂之音。夫有文斯有音,比音而爲詩,詩成然後被之樂,此皆出於天而非人之所能爲也。三代之時,其文皆本於六書,其人皆出於族黨庠序,其性皆馴化於中和,而發之爲音,無不協於正。然而周禮大行人之職,九歲屬瞽史,諭書名,聽聲音,所以一道德而同風俗者,又不敢略也。是以詩三百五篇,上自商頌,下逮陳靈,以十五國之遠,千數百年之久,而其音未嘗有異。帝舜之歌,皋陶之賡,箕子之陳,文王周公之系,無弗同者。故三首五篇,古人之音書也。魏晉以下,去古日遠,詞賦日繁,而後名之曰韻,至宋周顒、梁沈約而四聲之譜作。然自秦漢之文,其音已漸戾於古,至東京益甚。而休文作譜,乃不能上據雅南,旁摭騷子,以成不刊之典,而僅按班張以下諸人之賦,曹劉以下諸人之詩所用之音,撰爲定本。於是今音行而古音亡,爲音學之一變。下及唐代,以詩賦取士,其韻一以陸法言切韻爲準,雖有獨用、同用之注,而其分部未嘗改也。至宋景佑之際,微有更易。理宗未年,平水劉淵始並二百六韻爲一百七韻。元黃公紹作韻會因之,以迄於今。於是宋韻行而唐韻亡,爲音學之再變。世日遠而傳日訛,此道之亡蓋二千有餘歲矣。【錢氏曰】古韻分二百六禮唐宋相承,雖先後次第及同用、獨用之法小有異同,而部分無改。元初黃公紹古今韻會始併爲一百七韻,蓋循用平水韻次第,後人因以並韻之咎歸之劉淵。今淵書已不傳,據黃氏韻會凡例稱,江南監本免解進士毛氏晃增修禮部韻略、江北平水劉氏淵壬子新刊禮部韻略互有增字。而每韻所增之字,於毛雲毛氏韻,於劉雲平水韻,則淵不過刊是書者,非著書之人矣。予嘗於吳門黃孝廉丕烈家,見元槧本平水韻略,卷首有河間許古序,乃知爲平水書籍王文鬱所譔。後題正大六年己丑季夏中旬,則金人,非宋人也。考己丑在壬子前廿有三年,其時金猶未亡,至淳佑壬子則金亡已久矣。意淵竊見文鬱書,刊之江北,而去其序,故公紹以爲劉氏書也。又曰,王氏平水韻並上下平聲各爲十五,上聲廿九,去聲三十,入聲十七,皆與今韻同。文鬱在劉淵之前,則謂並韻始於劉淵者,非也。論者又謂平水韻並四聲爲一百七韻,陰時夫又並上聲拯韻入迥韻。今考文鬱韻上聲拯等已並於迥韻,則亦不始於時夫矣。炎武潛心有年,既得廣韻之書,乃始發悟於中而旁通其說,於是據唐人以正宋人之之失,據古經以正沈氏、唐人之失,而三代以上之音,部分秩如,至賾而不可亂。乃列古今音之變而究其所以不同,爲音論二卷。考正三代以上之音,注三百五篇,爲詩本音十卷。注易爲易音三卷。辨沈氏部分之誤,而一一以古音定之,爲唐韻正二十卷。綜古音爲十部,爲古音表二卷。自是而六經之文乃可讀,其它諸子之書離合有之,而不甚遠也。天之未喪斯文,必有聖人復起,舉今日之音而還之淳古者。【錢氏曰】古今音之別,漢人已言之。劉熙釋名雲,古者車聲如居,所以居人也。今曰車聲近舍。韋昭辯之雲,古皆音尺奢反,漢以來始有居音。此古今音殊之證。但劉韋皆言古音,而說正相反,實則劉是而韋非,蓋宏嗣生漢季,漸染俗音,因詩王姬之車、君子之車皆與華韻,遂疑車當讀尺奢切。不知讀華爲呼瓜切亦非古音也。古讀華如敷,詩有女同車與華、琚、都爲韻,攜手同車與狐、烏爲韻,則車之讀居斷可識矣。自齊梁之世,周彥倫、沈休文輩分別四聲,以制韻譜。其後沉重作毛詩音,於今韻有不合者謂之協句,如燕燕首章遠送於野雲,協句,宜音時預反。二章遠送於南雲,協句,乃林反。所云協句,即古音也。陸德明釋文創爲古人韻緩,不煩改字之說,於沈所云協句者皆如宇讀,自謂通達無礙。而不知三百篇之音諧暢明白,未嘗緩也。使沉重音尚存,較之吳才老叶韻,豈不簡易可信乎?協句亦謂之協韻。邶風寧不我顧,釋文,徐音古,此亦協韻也。後放此。陸元朗之時已有韻書,故於今韻不收者謂之協韻,協與葉同。顏師古注漢書,又謂之合韻,合猶協也,是吳才老叶韻之所自出矣。然言叶韻不如言古音,蓋叶韻以今韻爲宗,強古人以合之,不知古人自有正音也。古人因文字而定聲音,因聲音而得詁訓,其理一貫。漢魏以降,方俗遞變,而聲音、文字漸不相應,賴有三百篇及羣經、傳記、諸子、騷賦具在,學者讀其文可得其最初之音。此顧氏講求古音,其識高出毛奇齡輩萬倍,而大有功於藝林者也。但古人亦有一字而異讀者,文字偏旁相諧謂之正音,語言清濁相近謂之轉音。音之正有定,而轉無方。正音可分別部居,轉音則只就一字相近假借互用,而不通它字。其以聲轉者,如難與那聲相近,故儺從難而入歌韻。難又與泥相近,故臡從難而入齊韻。非謂歌齊二部之字盡合於寒桓也。宗與尊相近,故春秋傳壙伯宗或作伯尊。臨與隆相近,故云漢詩以臨與躬韻。鞏與固相近,故瞻仰詩以鞏與後韻。非謂魂侵侯之字盡合於東鍾也。其以義轉者,如躬義爲身,即讀躬如身。詩無遏爾躬與天爲韻,易震不於其躬,於其鄰與鄰韻。非謂真先之宇盡合東鍾也。賡義爲續,說文以賡爲續之古文,非陽庚之字盡合屋沃也。溱本當作潧,說文,潧水出鄭國,引詩,潧與洧。此是正音,而毛詩作溱者,讀潧如溱,以諧韻耳。溱即潧轉音,不可據說文糾詩之失韻,據詩疑說文之妄作,又又不可執潧溱相轉而謂烝真之字儘可通也。夫潧與增皆曾聲,毛傳於魯頌烝徒增增雲,衆也。此爾雅釋訓正文、而於小雅室家溱溱亦云,衆也。文異而義不異,不獨假其音,並假其字。古人正音多而轉音少,則謂轉音爲協固可,如以正音爲協則顛倒甚矣。顧氏謂一字止一音,於古人異讀者輒指爲方音,固失。而於音之正者斟酌允當,其論入聲尤中肯綮,後有作者莫出其範圍也。【又曰】音韻真諄爲一類,耕清爲一類,而孔子贊易往往互用。顧氏因謂五方之音,雖聖人不能改,此一孔之見也。夫七月末章已有歧音,清廟一什半疑無韻,非無韻也,古音久而失傳耳。依形尋聲,雖常人可以推求。轉註假借,非達人不能通變。所疑於彖象傳不過民平天淵諸字,此古人雙聲假借之例,非舉兩部混而一之。民冥聲相近,故屯象以韻正,讀民如冥也。平便聲相近,故觀象以韻賓民,讀平如便也。淵音近環,與營聲相近,故訟彖以韻成正,讀淵如營也。天汀聲相近,故幹彖以韻形成,文言以韻情平,讀天如汀也。此例本於維清之禋成禎,烈文之訓刑,夫子亦猶行古之道而已。古訓膺爲胸,有壅音。說文,膺,胸也。釋名,膺,壅也。蒙彖以應韻中功,比彖以應韻中窮,亦讀應爲壅也。未濟象以極與正韻,文公疑作敬,顧氏以非韻置之。予謂極從亟,亟敬聲相近。廣雅,亟,敬也。方言,自關而西,凡相敬愛謂之亟。則朱說非無稽,但不必破字耳。革象以炳蔚君爲韻。按說文,莙,讀若威。漢律,女告威姑。威姑者,君姑也。君威同音,則蔚與君諧。而炳虨聲亦相近,蓋讀炳如虨也。說文虨,虎文彪也。與易義相應,是易固有作虨字者矣。豫象以兇與正韻,中正本雙聲字,艮象以中正也,亦與躬終韻,則正凶可韻也。象傳不韻之句獨此三卦,今以雙聲通之,則渙然釋矣。顧氏不知轉音,有扞格不入者則謂之方音,不然也。如實,神質切,亦讀如滿。久,讀如九,亦讀如幾,易傳兼用之,此正不拘方音之證。民平天淵義亦猶是。三百篇多以命與申韻,易傳則以命與貞正韻,是有兩音。說文,命從令聲。令本真先類也。詩題彼脊令與嗚、徵韻,逸詩講事不令與挺扃定韻,節南山以韻騁,桑扈以韻屏,楚詞大招以命與盛定韻,此令可兩讀也。周頌以時周之命與我徂維求定爲韻,抑謨迭韻,定命亦迭韻,此命可兩讀也。幹彖傳讀命爲眉病切,於姤象傳讀彌吝切,亦兼用二音。以方音議之,非也。顧氏謂古音地如沱,詩載寢之地與瓦韻,不與裼韻,引易系詞俯則觀法於地,與宜韻證之。愚謂此本非韻。即以韻求,烏知不與物、卦協乎?籀文地作墬。元命包雲,地,易也。釋名,地,底也,諦也。皆不取從也之音。易明夷,上六不明晦,初登於天,後入於地。以地韻晦也。繫辭雲,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又云,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一與時韻,一與卑韻。秦本紀琅邪刻石文以地與帝懈辟易韻。淮南原道訓,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際天地。太史公自序,維昔黃帝,法天則地。漢書丙吉傳,西曹地忍之。亦讀地爲弟也。顧氏謂司馬相如子虛賦始讀爲徒二反者,誤。顧氏論古音以偏旁得聲,亦有自相矛盾者。如旗沂圻皆從斤,爲古音,則近亦從斤,乃援詩會言近止,與偕邇韻,謂古音記,改入志韻。何耶?凡字有正音、轉音,近既從斤,當以其隱切爲正,其讀如幾者轉也,如碩人其頎亦頎之轉音。禮記頎乎其至讀爲懇者,乃正音耳。倩從青而與盼韻,顒從禺而與公韻,實從貫而與室韻,●從奴而與逑韻,皆非正音。禮記相近於坎壇,鄭康成讀相近爲禳祈,祈未必不可讀爲近也。三百篇用韻之字不及千名,烏能盡天下之音?顧氏但以所見者爲正,宜其齟齬矣。仇從九聲,古讀九有糾鬼二音,故關雎以仇韻鳩,兔罝以仇韻逵。顧氏不知九有二音,乃謂仇當有二音,如母戎興難之類,然三百篇中亦不過四五字而已。予謂轉音之字甚多,七月之陰,雲漢之臨,蕩之諶,小戎之驂,車攻之調同,桑柔之瞻,文王之躬,生民之稷,北門之敦,召曼之頻,正月之局,皆轉音也。毛公詁訓傳每寓聲於義,雖不破字,而未嘗不轉音。小吳之是用不集,訓集爲就,即轉從就音。鴛鴦之秣之摧之,訓摧爲莝,即轉從莝音。瞻仰之無不克鞏,訓鞏爲固,即轉從固音。載芟之匪且有且,訓且爲此,即轉從此音。聲隨義轉,無不可讀之詩矣。識字當究其源,源同則流不異。求本裘字,借爲求與之義,求祈聲相近,故又有渠之切之音。後人於求加衣,仍取求聲,非衣聲也。求裘一字,顧氏析而二之。且同一從求之宇,而讀俅爲渠之切,●絿爲巨鳩切。同一從九之字,而讀仇爲渠之切,鳩爲居求切,不知求九元有二音也。瞏從袁聲,故字之從震者皆在山僊韻,而獨行睘睘,乃與菁韻。讀環者,睘之正音。讀煢者,睘之轉音也。黍稷字本在職德韻,而生民首章稷與夙育韻,讀如謖者,轉音也。求簡兮以翟與鑰爵韻,君子偕老臥與髢揥韻。考褕翟、闕翟字或作狄,狄有剔音,正與髢協,是翟有兩音也,。舊與舅皆從臼聲,三百篇中,舅與咎韻,亦與首阜韻,舊與時韻,亦與裏哉韻。舅從正音,舊從轉音也。知一字不妨數音辯其孰爲正,孰爲轉,然後能知古音,知三百篇之音,然後無疑於易音也。毛詩不破字,有轉音,大雅俔天之妹,韓詩俔磬,而毛亦訓爲磬,即讀爲磬矣。小雅外御其務,左傳務作侮,而毛亦訓爲侮,即讀如侮矣。鄭風方秉蕳兮,毛訓蕳爲蘭,說文有蘭無蕳,知蕳讀如蘭也。衛風能不我甲,韓詩甲作狎,毛亦訓爲狎,即讀如狎。小雅神之吊矣,毛訓吊爲至,與質韻,是讀爲至也。毛無破字,其說出於王肅。肅欲與鄭立異,故於鄭所破字,必別爲新義,雖謂申毛,未盡得毛旨也。試以它經證之,賡,正音如庚,而書乃賡載歌,從續音。說文,續,古文作賡。丱之正音近貫,齊風與孌弁韻,而周禮丱人借丱爲礦,說文,磺或作丱。賡續以轉,丱磺以聲轉,此古經轉音之例。魏晉以後,此義不講,讀者動多窒礙矣。大雅籲謨定命四句,顧氏以爲無韻,考盤、幹旄、既醉告字並古沃切,與則音不相近,說文,嚳,急告之甚也。急、告爲雙聲。白虎通,嚳者,極也。亟與急通,故嚳有極訓。楚茨以告韻備、戒、位,抑以告韻則,爾雅釋訓以告韻忒、食、則、慝、職,皆讀告爲亟也。讀如谷者正音,讀如亟者轉音。顧氏拘於定音,於楚茨雲不入韻,於抑則直雲無韻,豈其然乎?詩日月告兇,漢書引作鞠訩,而釋訓亦以鞠與職、慝韻,則告有亟音,又何疑焉?故從告之字亦可轉讀,小子有造與士韻,●●王之造與晦、介、嗣、師韻。顧氏論詩母字凡十七見,其十六皆讀滿以切,惟螮蝀二章與雨韻,而易系詞如臨父母,與度、懼、故韻,是有二音,要當以滿以切爲正,不知古音讀如每,此爲正音,其讀如今音者轉音也。三百篇侮字四見,皆與今音同。侮從每聲,每又從母聲,惟母有姥音,故侮可入語姥部。因流溯源,其條理秩然不紊。顧氏不知音有正有轉,輒疑轉音爲方音,故於此類未甚洞曉。

古人不忌重韻

杜子美作,飲中八僊歌用三前、二船、二眠、二天。宋人疑古無此體,遂欲分爲八章,以爲必分爲八而後可以重押韻無害也,不知柏梁臺詩三之、.三治、二哉、二時、二來、二材已先之矣。東川有杜鵑,西川無杜鵑,涪萬元杜鵑,雲安有杜鵑,求其說而不得,則疑以爲題下注,不知古人未嘗忌重韻也。故有四韻成章而唯用二字者,胡爲乎株林,從夏南。匪適株林,從夏南是也。有二韻成章而惟用一字者,大人佔之,維熊維羆,男子之祥。維虺維蛇,女子之祥是也。有三韻成章而惟用一字者,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也。【原注】湯濩曰,儀禮祭侯辭,惟若寧侯,毋或若女不寧侯。左傳虞叔引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曹子臧引志,聖達節,次守節,下失節。晏子引諺,非宅是卜,惟鄰是卜。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史記天官書,欲終日有雨,有云,有風,有日。日當其時者,深而多實。無雲有風,日當其時,淺而多實。有云無風,日當其時,深而少實。皆古人以本字自爲韻者也。如采薇首章連用二獫狁之故句,正月一章連用二自口字,十月之交首章連用二而微字,車舝三章連用二庶幾字,文王有聲首章連用二有聲字,召昱卒章連用二百里字。又如行露首章起用露字,末用露字,又如簡兮卒章連用三人字,那連用三聲字。其重一字者,不可勝述。漢以下亦然。如陌上桑詩三頭字,二隅字,二餘字,二夫字,二須字。【原注】羅敷字在下句末三見。焦仲卿妻作三語字,三言字,二由字,二母字,二取字,二子字,二歸字,二之字,二君字,二門字,又二言字。蘇武骨肉緣枝葉一首,二人字,結髮爲夫婦一首二時字。陳思王棄婦詞二庭字,二靈字,二鳴字,二成字,二寧字。阮籍詠懷詩灼灼西頹日一首,二歸字。張協雜詩黑蜧躍重淵一首二生字。謝靈運君子有所思行二歸字。梁武帝撰孔子正言竟述懷詩二反字。任昉哭範僕射詩二生字,三情字。沈約鐘山詩二足字。然則重韻之有忌,其在隋唐之代乎?

諸葛孔明梁父吟雲,問是誰家墓,田疆古冶子。又云,誰能爲此謀,國相齊晏子。用二子字。古人但取文理明當而已,初不避重字也。今本或改作田疆古冶氏,失之矣,

潘岳秋興賦,宵耿介而不寐兮,獨展轉於華省。悟時歲之遒盡兮,慨俯首而自省。用二省字。【楊氏曰】此二省字不同,一省禁之省,一省身之省也。

初唐詩最爲嚴整,而盧照鄰長安古意,別有豪華稱將相,轉日回天不相讓。意氣由來排灌夫,專權判不容蕭相。用二相字,今人謂必字同而義異者方可重用,若此詩之二相固無異義也。且詩曰,王命南仲,往城於方。其下文又曰,天子命我,城彼朔方。有何異義哉!

李太白高陽歌二杯字,廬山謠二長字。杜子美織女詩二中字,奉先縣詠懷二卒字,兩當縣吳十侍御江上宅二白字,八哀詩張九齡一首二省字,二境字,園人送瓜二草宇,寄狄明府二濟字,宿鑿石浦二系字。韓退之此日足可惜詩二光字,二鳴字,二更字,二城字,二狂字,二江字。【原注】王摩詰故太子太師徐公輓歌重用二名字,施之律詩則爲非體。

詩有以意轉而韻須重者,如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相彼鳥兮,猶求友聲。有杕之杜,其葉萋萋。王事靡盬,我心傷悲。卉木萋止,汝心悲止。於論鼓鍾,於樂辟廱。於論鼓鍾,於樂闢臃。又若公無渡河,公竟渡河。此皆承上文而轉者,不容別換一字。

七言之始

昔人謂招魂、大招去其些只,即是七言詩。餘考七言之興,自漢以前,固多有之。如靈柩經剌節真邪篇,凡刺小邪日以大,補其不足乃無害,視其所在迎之界。凡刺寒邪日以溫,徐往徐來致其神,門戶已閉氣不分,虛實得調其氣存。宋玉神女賦,羅紈綺繪盛文章,極服妙彩照萬方。此皆七言之祖。【楊氏曰】道德經已有之,如視之不見名曰希是也。

素問八正神明論,神乎神,耳不聞,目明心開而志先,慧然獨悟,口弗能言,傑視獨見適若昏,昭然獨明,若風吹雲,故曰神。三部九侯爲之原,九針之論不必存。其文絕似荀子成相篇。【楊氏曰】成相篇體不如是。

一言

緇衣三章,章四句,非也,敝字一句,還字一句。若曰敝予還予,則言之不順矣,且何必一言之不可爲詩也?吳志,歷陽山石文,楚,九州島渚。吳,九州島都。楚字一句,吳字一句,亦是一言之詩。

古人未有之格

語助之外,止用四字成詩,而四字皆韻,古未之有也,始見於莊子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是也。三章,章各二句,而合爲一韻,古未之有也,始見於孟嘗君傳長鋏歸來乎,食無魚。長鋏歸來乎,出無車。長鋏歸來乎,無以爲家是也。

古人不用長句成篇

古詩有八言者,胡瞻爾庭有懸貌兮是也。【趙氏曰】舊唐書,盧羣在吳少誠席上作歌調之曰,祥瑞不在鳳凰麒麟,太平須得邊將忠臣。但得百僚師長肝膽,不用三軍羅綺金銀。此則通首八言。又如李長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之類,則不過一二句而已。有九言者,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是也。然無用爲全章者,不特以其不便於歌也,長則意多冗,字多懈,其於文也亦難之矣。以是知古人之文可止則止,不肯以一意之冗、一字之懈而累吾作詩之本義也。【原注】正義引顏延之雲,詩體無九言者,將由聲度闡緩,不協金石。知此義者不特句法也,章法可知矣。七言排律所以從來少作,作亦不工者,何也?意多冗也,字多懈也。爲七言者必使其不可裁而後工也。此漢人所以難之也。【楊氏曰】漢人郊祀樂歌,享五帝用成數,則金天白帝九言,太昊青帝八言。

詩用迭字

詩用迭字最難。衛詩,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鱣鮪發發。葭菼揭揭,庶姜孽孽。連用六迭字,可謂復而不厭、賾而不亂矣。古詩,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連用六迭字,亦極自然,下此即無人可繼。

屈原九章悲回風,紛容容之無經兮,罔芒芒之無紀。軋洋洋之無從兮,馳逶移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遙遙其左右。汜潏潏其前後兮,伴張弛之信期。連用六迭宇。宋玉九辨,乘精氣之摶摶兮,鶩諸神之湛湛。驂白霓之習習兮,歷羣羣靈之豐豐。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蒼龍之躍躍。屬雷師之闐闐兮,通飛廉之衙衙。前輕輬之鏘鏘兮,後輜乘之從從。載雲旗之委蛇兮,扈屯騎之容容。連用十一迭字,後人辭賦亦罕及之者。

次韻

今人作詩動必次韻,以此爲難,以此爲巧。吾謂其易而拙也。且以律詩言之,平聲通用三十韻之中,任用一韻,而必無他韻可易。一韻數百字之中,任押五字,而必無他字可易。名爲易,其實難矣。先定五字,而以上文湊足之,文或未順則曰牽於韻耳,意或未滿則曰束於韻耳。用事遣辭小見新巧,即可擅場。名爲難,其實易矣。夫其巧於和人者,其胸中本無詩,而拙於自言者也。故難易巧拙之論破,而次韻之風可少衰也。

嚴滄浪詩話曰,和韻最害人詩,古人酬唱不次韻,此風始盛於元白、皮陸,本朝諸賢乃以此而鬥工,至往覆有八九和者。

按唐元稹上令狐相公啓曰,稹與同門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能爲詩,就中愛驅駕文字,窮極聲韻,或爲千言,或爲五百言律詩,以相投寄。小生自審不能有以過之,往往戲排舊韻,別創新詞,名爲次韻,蓋欲以難相挑耳。江湖間爲詩者或相仿效,或力不足,則至於顛倒語言,重複首尾,韻同意等,不異前篇,亦目爲元和詩體。而司文者考變雅之由,往往歸咎於稹。是知元白作詩次韻之初,本自以爲戲,而當時即已取譏於人。今人乃爲之而不厭,又元白之所鄙而不屑者也。

歐陽公集古錄論唐薛蘋倡和詩曰,【原注】唐書,薛蘋,河中寶鼎人。長於詩。其間馮宿、馮定、李紳皆唐顯人,靈澈以詩名後世,然詩皆不及蘋,蓋倡者得於自然,和者牽於強作。可謂知言。

朱子答謝成之書謂,淵明詩所以爲高,正在不待安排,胸中自然流出。東坡乃篇篇句句依韻而和之,雖其高才,似不費力,然已失其自然之趣矣。

凡詩不束於韻而能盡其意,勝於爲韻束而意不盡,且或無其意而牽人他意以足其韻千萬也。故韻律之道,疏密適中爲上,不然則寧疏無密。文能發意,則韻雖疏不害。

柏梁臺詩

漢武柏梁臺詩本出三秦記,雲是元封三年作,而考之於史,則多不符。按史記及漢書孝景紀,中六年夏四月,梁王薨。諸侯王表,梁孝王武立,三十五年,薨。孝景後元年,共王買嗣,七年,薨。建元五年,平王襄嗣,四十年,薨。文三王傳同。又按孝武紀,元鼎二年春,起柏梁臺。是爲梁平王之二十二年,而孝王之薨至此已二十九年,又七年始爲元封三年。又按平王襄,元朔中以與太母爭樽,公卿請廢爲庶人。天子曰,梁王襄無良師傅,故陷不義,乃削梁八城,梁餘尚有十城。【原注】漢書言削五縣,僅有八城。又按平王襄之十年爲元朔二年,來朝。其三十六年爲太初四年,來朝,皆不當元封時。又按百官公卿表,郎中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祿勳。典客,景帝中六年更名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鴻臚。治粟內史,景帝后元年更名大農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農。中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執金吾。內史,景帝二年分置左內史、右內史,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京兆尹,左內史更名左馮翊。主爵中尉,景帝中六年更名都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右扶風。凡此六官,皆太初以後之名,不應預書於元封之時。又按孝武紀,太初元年冬十一月乙酉,柏梁臺災。夏五月,正暦以正月爲歲首。定官名,則是柏梁既災之後,又半歲而始改官名。而大司馬、大將軍青則薨於元封之五年,距此已二年矣。反覆考證,無一合者。蓋是後人擬作,剽取武帝以來宮名及梁孝王世家乘輿駟馬之事以合之,而不悟時代之乖舛也。

按世家,梁孝王二十九年【原注】表孝景前七年。十月入朝,景帝使使持節,乘輿駟馬迎梁王於闕下。臣瓚曰,天子副車駕駟馬,此一時異數,平王安得有此?

詩體代降

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辭,楚辭不能不降而漢魏,漢魏之不能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也,勢也。用一代之體則必似一代之文,而後爲合格。

詩文之所以代變,有不得不變者。一代之文沿襲已久,不容人人皆道此語。今且千數百年矣,而猶取古人之陳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爲詩,可乎?故不似則失其所以爲詩,似則失其所以爲我。李杜之詩所以獨高於唐人者,以其未嘗不似,而未嘗似也。知此者,可與言詩也已矣。

書法詩格

南北朝以前,金石之文無不皆八分書者。是今之真書不足爲字也。姚鉉之唐文粹,呂祖謙之皇朝文鑑,【楊氏曰】呂成公宋文鑑殊多律體,顧氏言之鹵莽。【又曰】嘗病伯恭選詩,如人名藥名郡名詩皆入選,近於村陋。真德秀之文章正宗入凡近體之詩皆不收,是今之律詩不足爲詩也。今人將由真書以窺八分,由律詩以學古體,是從事於古人之所賤者,而求其所最工,豈不難哉!

鄞人薛千仞【原注】岡。曰,自唐人之近體興,而詩一大變,後學之士可兼爲而不可專攻者也。近日之弊,無人不詩,元詩不律,無律不七言。又曰,七言律,法度貴嚴,對偶貴整,音節貴響,不易作也。今初學後生無不爲七言律,似反以此爲人門之路,其終身不得窺此道藩籬無怪也。

詩人改古事

陳思王上書,絕纓盜馬之臣,赦楚趙以濟其難。注謂,赦盜馬,秦穆公事,秦亦趙姓,故互文,以避上秦字也。趙至與嵇茂齊書,梁生適越,登嶽長謠。梁鴻本適吳,而以爲越者,吳爲越所滅也。謝靈運詩,弦高犒晉師,仲連卻秦軍。弦高所犒者秦師而改爲晉,以避下秦字,則舛而陋矣。李太白行路難詩,華亭鶴唳詎可聞,上蔡蒼鷹安足道。杜子美諸將詩,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碗出人間。改黃犬爲蒼鷹,改玉碗爲金碗,亦同此病。

自漢以來,作文者即有迴避假借之法。太史公伯夷傳,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本當是附夫子耳,避上文雷同,改作驥尾。使後人爲之,豈不爲人譏笑?【梁氏曰】餘考樊酈滕灌傳論,亦有附驥之尾句,謂高祖也。

庾子山賦誤

庾子山枯樹賦雲,建章三月火。按史記,武帝太初元年冬十一月乙酉,柏梁臺災。春二月,起建章宮。西京賦,柏梁既災,越巫陳方,建章是經,用厭火祥。是災者柏梁,非建章,而三月火又秦之阿房,非漢也。哀江南賦雲,栩陽亭有離別之賦。夜聽搗衣曲雲,栩陽離別賦。按漢書藝文志,別栩陽賦五篇。詳其上下文例,當是人姓名,姓別,名栩陽也。以爲離別之別,又非也。【梁氏曰】說文邑部●字解,南陽舞陰亭。徐鍇系傳,漢志有別栩陽亭賦,●假借。似今本漢書脫亭字,子山不誤。

於仲文詩誤

隋於仲文詩,景差方入楚,樂毅始遊燕。按漢書高帝紀,徙齊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懷氏、齊田氏五姓關中,與利田宅。【原注】景駒注,文穎曰,楚族景氏,駒名。王逸楚辭章句,三閭之職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然則景差亦楚之同姓也。而仲文以爲入楚,豈非梁陳已下之人,但事辭章,而不祥典據故邪?

梁武帝天監元年詔曰,雉兔有刑,姜宣致貶。此用孟子殺其糜鹿者如殺人之罪,而不知宣王乃田氏,非姜後也,與此一類。

李太白詩誤

李太白詩,漢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關道,天涯去不歸。按史記言,匈奴左方王將直上谷以東,右方王將直上郡以西,而單于之庭直代雲中。漢書言呼韓邪單于自請留居光祿塞下,又言天子遣使送單于出朔方雞鹿塞,【原注】今在河套內。後單于竟北歸庭。乃知漢與匈奴往來之道,大抵從雲中、五原、朔方,明妃之行亦必出此。故江淹之賦李陵,但云情往上郡,心留雁門。而玉關與西域相通,自是公主嫁烏孫所經,太白誤矣。顏氏家訓謂,文章地理必須愜當。其論梁簡文雁門太守行而言日逐康居、大宛、月氏,蕭子暉隴頭水而云北注黃龍,東流白馬。沈存中論白樂天長恨歌峨眉山下少人行,謂峨眉在嘉州,非幸蜀路。文人之病蓋有同者。

梁徐悱登琅邪城詩,甘泉警烽侯,上谷抵樓蘭。上谷在居庸之北,而樓蘭爲西域之國,在玉門關外。即此一句之中,文理已自不通,其不切琅邪城又無論也。【楊氏曰】琅邪城在建康,此言北魏來侵,烽火告警,自北而西也。

郭璞賦誤

郭璞江賦,總括漢泗,兼包淮湘。淮泗並不入江,豈因孟子而誤邪?【楊氏曰】括包本不言。

陸機文誤

陸機漢高帝功臣頌,侯公伏軾,皇媼來歸。乃不考史書之誤。漢儀注,高帝母,兵起時,死小黃,後於小黃作陵廟。本紀,五年,即皇帝位於汜水之陽,追尊先媼爲昭靈夫人。則其先亡可知。而十年有太上皇后崩,乃太上皇崩之誤,文重書而未刪也。侯公說羽,羽乃與漢約中分天下。九月,歸太公、呂后,並無皇媼。【楊氏曰】高祖母則死矣,太公能禁其無婦乎?漢書項羽傳雲,歸漢王父母、妻子。

字

春秋以上言文不言字,如左傳於文止戈爲武,故文反正爲乏,於文皿蟲爲蠱。及論語史闕文,中庸書同文之類,並不言字。易,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詩牛羊腓字之。左傳,其僚無子,使字敬叔。皆訓爲乳。書康誥,於父不能字厥子。左傳,樂王鮒,字而敬,小事大,大字小。亦取愛養之義。唯儀禮士冠禮賓字之,禮記郊特牲冠而字之,敬其名也,與文字之義稍近,亦未嘗謂文爲字也。以文爲字乃始於史記。秦始皇琅邪臺石刻曰。同書文字。說文序雲,依類象形,謂之文。形聲相益,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孳乳而生。【原注】孝經援神契亦有此語。周禮,外史掌達書名於四方。注云,古曰名,今曰字。儀禮聘禮注云,名,書文也,今謂之字。【原注】三國志注,孫亮時,有山陰朱育,依體像類,造作異字千名以上。此則字之名自秦而立,自漢而顯也與?【錢氏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鄭注云,正名,謂正書字也。古者曰名,今世曰字。禮記曰,百名以上則書之於策。孔子見時教不行,故欲正其文字之誤。後魏世祖始光二年,初造新字千餘,詔書引孔子名不正,則事不成之語。江式論書表亦引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此漢儒相承之訓詁。

許氏說文序,此十四篇,五百四十部,九千三百五十三文,解說凡十三萬三千四百四十一字。以篆書謂之文,隸書謂之字。張揖上博雅表,凡萬八千一百五十文。唐玄度九經宇樣序,凡七十六部,四百廿一文。則通謂之文。

三代以上,言文不言字。李斯、程邈出,文降而爲字矣。二漢以上,言音不言韻,周顒、沈約出,音降而爲韻矣。

古文

古時文字不一。如漢汾陰宮鼎其蓋銘曰,汾陰供官銅鼎蓋二十枚。二十字作十十。鼎銘曰,汾陰供官銅鼎二十枚。二十字作●。其末曰,第二十三。二十字作廿。一器之銘三見而三不同,自唐以後,文字日繁,不得不歸一律,而古書之不復通者多矣。

說文

【汝成按】說文容有拘牽訛闕,然其詁訓精微,音轉義通。既從古經,復多互文,未達其恉,則牴牾生矣。

自隸書以來,其能發明六書之指,使三代之文尚存於今日,而得以識古人制作之本者,許叔重說文之功爲大,後之學者一點一畫莫不奉之爲規矩。而愚以爲亦有不盡然者。且以六經之文,左氏、公羊、穀梁之傳,毛萇、孔安國、鄭衆、馬融諸儒之訓,而未必盡合。況叔重生於東京之中世,所本者不過劉歆、賈逵、杜林、徐巡等十餘人之說,【原注】楊慎六書索隱序曰,說文有孔子說,楚莊王說,左氏說,韓非說,淮南子說,司馬相如說,董仲舒說,京房說,衛宏說,揚雄說,劉歆說,桑欽說,杜林說,賈逵說,傅毅說,官溥說,譚長說,王育說,尹彤說,張林說,黃顥說,周盛說,逯安說,歐陽僑說,寧嚴說,爰禮說,徐巡說,莊都說,張徹說。而以爲盡得古人之意,然與否與?一也。五經未遇蔡邕等正定之先,傳寫人人各異,今其書所收率多異宇,而以今經校之,則說文爲短。又一書之中有兩引而其文各異者,【原注】如汜下引詩江有汜,洍下引詩江有洍。逑下引書旁逑孱功,僝下引書旁救僝功。巹下引詩赤舄已已,掔下引詩赤舄掔掔。後之讀者將何所從?二也。【原注】鄭玄常駁許慎五經異義。顏氏家訓亦云,說文中有援引經傳與今乖者,未之敢從。流傳既久,豈無脫漏?即徐鉉亦謂篆書湮替日久,錯亂遺脫,不可悉究。今謂此書所闕者必古人所無,別指一字以當之,【原注】如說文無劉字,後人以鎦宇當之。無由字,以●字當之。無免字,以●字當之。改經典而就說文,支離回互,三也。今舉其一二評之。如秦宋薛皆國名也。秦從禾,以地宜禾,亦已迂矣。宋從木爲居,薛從辛爲辠,此何理也?費誓之費改爲●,訓爲惡米。武王載斾之斾改爲坺,訓爲臿土。威爲姑,也爲女陰,殹爲擊聲。困爲故廬。普爲日無色。此何理也?貉之爲言惡也,視犬之字如畫狗,狗,叩也,豈孔子之言乎?訓有則曰不宜有也,春秋書日有食之。訓郭則曰齊之郭氏善善不能進,惡惡不能退,是以亡國,不幾於剿說而失其本指乎?居爲法古,用爲卜中,童爲男有罪,襄爲解衣耕,吊爲人持弓會驅禽,辱爲失耕時,臾爲束縛捽,罰爲持刀罵詈,勞爲火燒門,宰爲罪人在屋下執事,冥爲十六日月始虧,刑爲刀守井,不几子穿鑿而遠於理情乎!武曌師之而制字,荊公廣之而作書,不可謂非濫觴於許氏者矣。若夫訓參爲商星,【錢氏曰】說文本謂參商皆星名,非訓參爲商。注與本字連文,古書往往如此。此天文之不合者也。訓亳爲京兆杜陵亭,此地理之不合者也。書中所引樂浪事數十條,而他經籍反多闕略,此採摭之失其當者也。今之學者能取其大而棄其小,擇其是而違其非,乃可謂善學說文者與?【原注】後周書,黎景熙其從祖廣,太武時爲尚書郎,善古學,嘗從吏部尚書崔元伯受字義,又從司徒崔潔學楷篆。自是家傳其法,景熙亦傳習之,頗與許氏有異。可見魏晉以來,傳受亦各不同。【楊氏曰】許氏之書,大要有功於小學。

王莽傳,劉之爲字卯、金、刀也。正月剛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原注】食貨志亦云。又曰,受命之日丁卯。丁,火,漢氏之德也。卯,劉姓所以爲字也。光武告天祝文引讖記曰,卯金修德,爲天子。公孫述引援神契曰,西太守乙卯金。謂西方太守而乙絕卯金也。是古未嘗無劉字也。【原注】趙宧光曰,說文無劉字,但作鎦。今按漢書卯金刀之劉及古印流傳者,劉姓不下數十百面,並作劉,無鎦字。【錢氏曰】說文竹部有●字,雲從竹,劉聲。是本有字劉字,傳寫失之。魏明帝太和初,公卿奏言,夫歌以詠德,舞以象事,於文文武爲斌,臣等謹制樂舞名曰章斌之舞。魏去叔重未遠,是古未嘗無斌字也。【原注】徐鉉較定說文,前列斌字,雲是俗書。

說文原本次第不可見,今以四聲列者,徐鉉等所定也。【汝成按】顧氏所見以四聲列者,特李燾所編五音韻譜耳,非徐鉉等所定也。今鉉等所校說文原本,自一至亥,五百四十部之書,自毛氏汲古閣刊行以來,更有小字宋本、大字宋木之刻。而朱竹君則以毛本重刻,今不啻家有其書矣。切字,鉉等所加也。【原注】趙古則六書本義曰,漢以前未有反切,許氏說文、鄭氏箋註但曰讀若某而已。今說文反切乃朱翱以孫愐唐韻所加。【錢氏曰】朱翔自造反切,與唐韻反切不同。趙古則非是。旁引後儒之言,如杜預、裴光遠、李陽冰之類,亦鉉等加也。又云,諸家不收,今附之字韻末者,【原注】彌下。亦鉉等加也。【原注】眸字下雲,說文直作牟。趙宦光曰,詳此則本書雜出衆人之手審矣,安得不蕪穢也。凡參訂經傳,必以本人名冠之,方纔不混於前人耳。始字說文以爲女之初也,已不必然,而徐鉉釋之以至哉坤元,萬物資始,不知經文乃是大哉幹元,萬物資始,若用此解,必從男乃合耳。

說文長箋

萬曆末,吳中趙凡夫宧光作說文長箋,將自古相傳之五經肆意刊改,好行小慧,以求異於先儒。乃以青青子衿爲淫奔之詩,而謂衿即衾字。【原注】詩中元有衾字,抱衾與稠,錦衾爛兮。【錢氏曰】說文,衾,大被。此抱衾之衾也。●,交衽也。此子衿之衿。如此類者非一。其實四書尚未能成誦,而引論語虎兕出於柙,誤作孟子虎豹出虧●。【原注】兕下。然其於六書之指不無管窺,而適當喜新尚異之時,此書乃盛行於世。及今不辯,恐他日習非勝是,爲後學之害不淺矣。故舉其尤剌謬者十餘條正之。

舊唐書文宗紀,開成二年,宰臣判國子監祭酒鄭覃進石壁九經一百六十卷。九經者,易、詩、書、三禮、春秋三傳,又有孝經、論語、爾雅,其實乃十二經,又有張參五經文字,唐玄度九經字樣皆刻之於石,今見在西安府學,凡夫乃指此爲蜀奉石經。又云,張參五經文字、唐彥升九經字樣亦附蜀本之後,但可作蜀經字法。今此石經末有年月一行,諸臣姓名十行,大書開成二年丁巳歲,凡夫豈未之見而妄指爲孟蜀邪?

又云,孫愐唐韻文、殷二韻三聲皆分,獨上聲合一。鹹嚴、洽業二韻平入則分,上去則合。按今廣韻即孫愐之遺文,殷上聲之合則有之,鹹嚴、洽業則四聲並分,無併合者。

切者,兩字相摩以得其音,取其切近。今改爲盜竊之竊。於古未聞,豈凡夫所以自名其學者邪?

瓜分字見史記虞卿傳、漢書賈誼傳。【原注】戰國策注,分其地如破瓜然。鹽鐵論,隔絕羌胡,瓜分其地。竈突字見漢書霍光傳。今雲瓜當作●,突當作●。然則鮑昭蕪城賦所謂竟瓜剖而豆分,魏玄同疏所謂瓜分瓦裂者,古人皆不識字邪?按張參五經文字雲,突,徒兀反。作●者訛。【汝成按】說文●突音義俱別。張參蓋指突,非謂●也。若漢書竈●,直誤作突耳。

顧野王,陳人也,而以爲晉之虎頭。【原注】●下,顧長康爲虎頭將軍。陸龜蒙,唐人也,而以爲宋之象山。【原注】乙下,陸九淵號象山先生。王筠,梁人也,而以爲晉。【原注】蜺下,梁書王筠傳,沈約以郊居賦示筠,讀至雌霓連蜷,約撫掌欣忭。今引此事。謂之晉王筠。約既梁人,安得與晉人語哉!王禹偁,宋人也,而以爲南朝。【原注】稱下。此真所謂不學牆面者與?

晉獻帝醉,虞侍中命扶之。【原注】扶下。按晉書虞嘯父傳,爲孝武帝所親愛,侍飲大醉,拜不能起。帝顧曰,扶虞侍中。嘯父曰,臣位未及扶,醉不及亂,非分之賜,所不敢當。帝甚悅。傳首明有孝武帝字,引書者未曾全讀,但見中間有貢獻之獻,適與帝字相接,遂以爲獻帝,而不悟晉之無獻帝也。萬曆間人看書,不看首尾,只看中間兩三行,凡夫著書之人乃猶如此!

恂字箋,漢宣帝諱。而不知宣帝諱詢,【原注】荀悅曰,詢之字曰謀。非恂也。衍字箋,漢平帝諱。而不知平帝諱衎銜,【原注】荀悅曰,衎之字曰樂。師古曰,衎音口旱反。非衍也。

後漢書劉虞傳,故吏尾敦,於路劫虞首歸葬之。【原注】注,尾姓,敦名。引之雲,後漢尾敦路,劫劉虞首歸之莽。若以敦路爲人名,而又以葬爲莽,是劉幽州之首竟歸之於王莽也。

左氏成六年傳,韓獻子曰,易覯則民愁,民愁則墊隘。說文●、墊二字兩引之,而一作阨者,古隘、阨二字通用也。箋乃雲,未詳何出。野下引左傳身橫九野,不知其當爲九畝。又穀梁傳之文,而非左氏也。

鵲鶪醜,其飛也●。【原注】●下。此爾雅釋鳥文,箋乃曰,訓詞未詳。然非後人浯。驠馬,白州也。【原注】驠下。本之爾雅釋畜,白州,驠。注,州,竅也。謂馬之白尻者。箋乃雲,未詳,疑誤。

中國之稱夏尚矣,今以爲起於唐之夏州,地鄰於夷,故華夷對稱曰華夏。【原注】夏下。然則書言蠻夷猾夏,語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其時已有夏州乎?又按夏州本朔方郡,赫連勃勃建都於此,自號曰夏,後魏滅之,而置夏州,亦不始於唐也。

雲唐中晚詩文始見簿字,前此無之。【原注】譜下。不知孟子言孔子先簿正祭器,史記李廣傳急責廣之莫府對簿,張湯傳使使八輩簿責湯,孫寶傳御史大大張忠署寶主簿,續漢輿服志每出,太僕奉駕上鹵簿,馮異傳光武署異爲主簿,而劉公幹詩已雲沈迷簿領書,回回目昏亂矣。

毦字雲,字不見經。若言五經則不載者多矣,何獨毦字。若傳記史書則此字亦非隱僻。晉語被羽先升注,繫於背,若今將軍負毦矣。魏略,劉備性好結毦。吳志甘寧傳,負毦帶鈴。梁劉孝儀和昭明太子詩,山風亂採毦,初景麗文轅。

禰衡爲鼓吏,作漁陽撾摻。摻乃操宇。【原注】操下。按後漢書,衡方爲漁陽參撾,蹀●而前。注引文士傳作漁陽參槌。王僧孺詩云,散度廣陵音,參寫漁陽曲。自注雲,參,音七紺反。乃曲奏之名,後人添手作摻。後周庾信詩,玉階風轉急,長城雪應暗。新綬始欲縫,細錦行須篸。聲煩廣陵散,杵急漁陽摻。隋煬帝詩,今夜長城下,雲昏月應暗。誰見倡樓前,心悲不成摻。唐李頎詩,忽然更作漁陽摻,黃雲蕭條白日暗。正音七紺反。今以爲操字,而又倒其文,不知漢人書操固有借作摻者,而非此也。

叩,京兆藍田鄉。箋雲,地近京口,故從口。【原注】叩下。夫藍田乃今之西安府屬,而京口則今之鎮江府,此所謂風馬牛不相及者。凡此書中會意之解,皆京口之類也。

寸,十分也。漢書律暦志,一黍爲一分,十分爲一寸。本無可疑,而增其文曰,析寸爲分,當言十分尺之一。【原注】寸下。夫古人之書,豈可意爲增改哉?

五經古文

趙古則六書本義序曰,魏晉及唐能書者輩出,但點畫波折,逞其姿媚,而文字破碎,然猶賴六經之篆未易。至天寶間,詔以隸法寫六經,於是其道盡廢。以愚考之,其說殆不然。按漢書藝文志曰,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又曰,孝經古孔氏一篇,皆出孔氏壁中。又曰,有中古文易經,而不言其所出。【原注】後漢儒林傳言,東萊費直傳易,授琅邪王橫,本以古字,號古文易。又曰,禮古經五十六卷,春秋古經十二篇,論語古二十一篇。但言古,不言文。而赤眉之亂,則已焚燒無遺。後漢書杜林傳曰,林前於西州得漆書古文尚書一卷,常寶愛之,雖遭艱困,握持不離身。出以示衛宏、徐巡曰,林流離兵亂,常恐斯經將絕,何意東海衛子、濟南徐生復能傳之,是道竟不墜於地也。古文雖不合時務,然願諸生無悔所學。宏、巡益重之,於是古文遂行。是東京古文之傳惟尚書而已。晉書衛恆傳言,魏初傳古文者,出於邯鄲淳。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經,轉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原注】後漢書儒林傳誤以三體書法爲熹平所刊。未知所立幾經。而唐初魏徵等作隋書經籍志,但有三字石經尚書五卷,三字石經春秋三卷,【原注】注云,梁有十二卷。則他經亦不存矣。冊府元龜,唐玄宗天寶三載詔曰,朕欽惟載籍,討論墳典,以爲先王令範,莫越於唐虞。上古遺書,實稱於訓誥。雖百篇奧義,前代或亡。而六體奇文,舊規猶在。但以古先所制,有異於當今。傳寫浸訛,有疑於後學。永言刊革,必在從宜。尚書應是古體文字,並依今字繕寫施行,其舊本乃藏之書府。是玄宗所改亦止於古文尚書而不聞有他經也。夫諸經古文之亡,其已久矣。今謂五經皆有古文,而玄宗改之以今,豈其然乎?

孔安國書序曰,科斗書廢已久,時人無能知者。以所聞伏生之書考論文義,定其可知者爲隸古定,【原注】正義曰,就古文體而從隸定之,故曰隸古,以雖隸而猶古也。更以竹簡寫之。是則西漢之時所云古文者,不過隸書之近古,而共王所得科斗文字久已不傳。玄宗所謂六體奇文,蓋正始之書法也。

宋晁公武古文尚書序曰,餘抵少城,作石經考異之餘,因得此古文全篇於學宮,乃延士張●,仿呂氏所鏤本書,丹刻諸石。方將配孝經、周易經文之古者,附於石經之列。【原注】末書幹道庚寅。今其石當已不存,而摹本亦未見傳之人間也。世無好古之人,雖金石其能保與?【原注】今有廣信楊時喬所刻周易古文,恐亦後人以意爲之,不必有所受也。

急就篇

漢魏以後,童子皆讀史游急就篇。晉夏侯湛抵疑鄉曲之徒,一介之士,曾諷急就,習甲子。魏書崔浩表言,太宗即位,元年,敕臣解急就章,劉芳撰急就篇續注音義證三卷,陸暐擬急就篇爲悟蒙章,又書家亦多寫急就篇。【原注】晁氏讀書記曰,自昔善小學者多書急就章,故有鍾繇、皇象、衛夫人、王羲之所書傳於世。魏書崔浩傳,浩既工書,人多託寫急就章。從少至老,初不憚勞,所書蓋以百數。儒林傳,劉蘭始入小學,書急就篇,家人覺其聰敏。北齊書,李繪六歲未入學,伺伯姊筆牘之閒,輒竊用,未幾,遂通急就章。李鉉九歲入學,書急就篇月餘,便通。自唐以下,其學漸微。【原注】明初,武官誥敕用二十八宿編號。永樂中,字盡,奉旨用漢急就章字。【汝成案】急就篇以前,若趙高爰歷篇,胡毋敬博學篇,司馬相如凡將篇,揚雄採倉頡作訓纂篇,今其書雖皆不傳。若許氏書中所引司馬相如說淮南,宋蔡舞嗙喻之類,大抵出凡將篇,亦急就篇之意,而急就篇唐有顏師古注,宋有王伯厚注。伯厚又自作姓氏急就篇,皆所以便小學者。

千字文

千字文原有二本。梁書周興嗣傳曰,高祖以三橋舊宅爲光宅寺。敕興嗣與陸倕制碑。及成,俱奏。高祖用興嗣所制者,自是銅表銘、柵塘碣、北伐檄、次韻王羲之書千字,並使興嗣爲之。蕭子範傳曰,子範除大司馬南平王戶曹屬從事中郎,使制千字文,其辭甚美,命記室蔡薳註釋之。舊唐書經籍志,千字文一卷,蕭子範撰。又一卷,周興嗣撰。是興嗣所次者一千字文,而子範所制者又一千字文也。【原注】陳書沈衆傳,是時梁武帝制千字詩,衆爲之批註。是又不獨興嗣、子範二人矣。乃隋書經籍志雲,千字文一卷,梁給事郎周興嗣撰。千字文一卷,梁國子祭酒蕭子云注。梁書本傳謂子範作之,而蔡薳爲之註釋。今以爲子云注。了雲乃子範之弟,則異矣。【臧氏曰】隋志小學類,千字文一卷,梁給事郎周興嗣撰。千字文一卷,梁國子祭酒蕭子云注。千字文一卷,胡肅注。則周氏所譔爲本,蕭胡皆注周書。蕭子範撰千字文則別一本也。宋史李至傳言,千字文乃梁武帝得鍾繇書破碑千餘字,命周興嗣次韻而成。【原注】山堂考索同。本傳以爲王羲之,而此又以爲鍾繇,則又異矣。

隋書、舊唐書志又有演千字文五卷,不着何人作。【原注】隋書文苑傳,秦王俊令潘徽爲萬字文。

淳化帖有漢章帝書百餘字,皆周興嗣千字文中語。東觀餘論曰,此書非章帝,然亦前代人作,但錄書者集成千字中語耳。歐陽公疑以爲漢時學書者多爲此語,而後村劉氏遂謂千字文非梁人作,誤矣。黃魯直跋章草千字文曰,章草言可以通章奏耳,非章帝書也。

草書

褚先生補史記三王世家曰,至其次序分絕,文字之上下,簡之參差長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謹論次其真草詔書,編於左方。是則褚先生親見簡策之文,而孝武時詔即已用草書也。魏志劉廙傳,轉五官將文學,文帝器之,令廙通草書。則漢魏之間箋啓之文有用草書者矣。【原注】晉書郄鑑傳,帝以鑑有器望,萬機動靜輒問之。乃詔特草上表疏,以從簡易。【孫氏曰】案後漢北海王睦善史書,及寢病,帝驛馬令作草書尺牘十首。尤可爲漢魏箋啓用草書之證。故草書之可通於章奏者謂之章草。趙彥衛雲麓漫鈔言,宣和中,陝右人發地得木簡,字皆章草,乃永初二年發夫討畔羌檄。米元章帖言,章草乃章奏之章。今考之既用於檄,則理容概施於章奏。蓋小學家流,自古以降,日趨於簡便,故大篆變小篆,小篆變隸。比其久也,復以隸爲繁,則章奏文移悉以章草從事,亦自然之勢。【原注】張懷瓘書斷曰,章草者,漢黃門令史游所作也。王愔雲,漢元帝時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隸體。漢俗簡惰,漸以行之是也。此又一說。故雖曰草,而隸筆仍在,良由去隸未遠故也。右軍作草,猶是其典型,故不勝爲冗筆。逮張旭、懷素輩出,則此法掃地矣。

北齊趙仲將學涉羣書,善草隸,雖與弟書,字皆楷正。雲草不可不解,若施之於人,似相輕易,若與當家中卑幼,又恐其疑,是以必須隸筆。唐席豫性謹,雖與子弟書疏及吏曹簿領,未嘗草書。謂人曰,不敬他人,是自不敬也。或曰,此事甚細,卿何介意?豫曰,細猶不謹,而況巨邪!柳仲郢手抄九經、三史,下及魏晉南北諸史,皆楷小精真,無行字。宋劉安世終身不作草字書,尺牘未嘗使人代。張觀平生書必爲楷字,無一行草,類其爲人。古人之謹重如此。舊唐書,王君廓爲幽州都督,李玄道爲長史。君廓入朝,玄道附書與其從甥房玄齡,君廓私發之,不識草字,疑其謀己,懼而奔叛。玄道坐流雋州。夫草書之釁乃至是邪!

金石錄

金石錄有宋公●餗鼎銘雲。按史記世家,宋公無名●者,莫知其爲何人。今考左傳,宋元公之太子欒嗣位,爲景公。漢書古今人表有宋景公兜欒,則史記宋世家元公卒,子景公頭曼立。是兜欒之音訛爲頭曼,而宋公●即景公也。

宗均之誤爲宋,不必證之碑及黨錮傳,即南蠻傳雲,會援病卒,謁者宗均聽悉受降,爲置吏司,羣蠻遂於。事與本傳合。而南蠻傳作宗,本傳作宋,其誤顯然,注未及正。【原注】黨錮傳注,宗資字叔都,南陽安衆人。祖父均,自有傳。

房彥謙高祖法壽,自宋歸魏,封壯武候,子孫承襲。魏隋唐三書皆同,獨碑作莊武。按漢膠東國有壯武縣,文帝封宋昌爲壯武侯。正義曰,括地誌雲,壯武故城在萊州即墨縣西六十里。後漢志,壯武,故夷國。左傳隱元年,紀人伐夷是也。賈復傳,封膠東侯,食鬱、秩、壯武等六縣。晉張華亦封壯武侯,字並作壯,獨此碑與左傳杜氏注作莊。

鑄印作減筆字

太原府徐溝縣有同戈驛,其名本取洞渦水,此水出樂平縣西四十里陡泉嶺,經平定州壽陽、榆次至徐溝縣入汾,今徐溝縣北口五里洞渦河,其陽有洞渦村是也。水經,洞渦水出沾縣北山,西過榆次縣南,又西到晉陽縣南西入於汾。酈道元注,劉琨之爲幷州也,劉淵引兵邀擊之,合戰於洞渦,即是水也。舊唐書昭宗紀,天覆元年四月,氏叔琮營於洞渦驛。【原注】五代史唐本紀同。新唐書地理志,太原郡有府十八,其一曰洞渦。宋史曹彬傳,爲前軍都監,戰洞渦河北。漢世家,李繼勳敗繼恩兵於洞渦河。【原注】唯魏書地形志晉陽下雲,同過水出木瓜嶺,一出沾嶺,一出大廉山,一出原洞祠下,五水合道,故曰同過。西南入汾。則又作同過,字異。又按上文止四水,或有脫漏。後人減筆借書同戈字,而今鑄印遂作同戈,以減借之字登於印文,又不但馬文淵所言成皋印點畫之訛而已。

今驛多用古地名者。洪武九年四月壬辰,以天下驛傳之名多因俚俗,命翰林考古正之。如揚州府曰廣陵驛,鎮江府曰京口驛,凡改者二百三十二,徐溝無古地名,故以水名之。

畫

古人圖畫皆指事爲之,使觀者可法可戒。上自三代之時,則周明堂之四門墉,有堯舜之容,桀紂之象,有周公相成王,負斧扆,南面以朝諸侯之圖。【原注】孔子家語。楚有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圖畫天地山川神靈,琦瑋僪佹,及古賢聖怪物行事。【原注】王逸楚辭章句。秦漢以下見於史者,如周公負成王圖,【原注】霍光傳。成慶畫,【原注】景十三王傳。猶言成慶圖,非成慶所畫也。紂醉踞妲己圖,【原注】敘傳。屏風圖畫列女,【原注】宋公傳。戴逵畫南都賦圖【原注】世說。之類,未有無因而作,逮乎隋唐,尚沿其意。唐藝文志所列漢王元昌畫漢賢王圖。閻立德畫文成公主降蕃圖,五華宮圖,鬥雞圖。閻立本畫秦府十八學士圖,凌煙閣功臣二十四人圖。範長壽畫風俗圖,醉道士圖。王定畫本草訓戒圖。【原注】貞觀尚方令。檀智敏畫遊春戲藝圖。【原注】振武校尉。殷●、韋無忝畫皇朝九聖圖,高祖及諸王圖,太宗自定輦上圖,開元十八學士圖。【原注】開元人。董萼畫鞶車圖。【原注】開元人,字重照。曹元廓畫後周、北齊、梁、陳、隋、武德貞觀永徽間朝臣圖,高祖太宗諸子圖,秦府學士圖,凌煙圖。【原注】武后左尚方令。楊升畫望賢宮圖,安祿山、真張萱畫妓女圖,乳母將嬰兒圖,按羯鼓圖,鞦韆圖。【原注】並開元館畫直。談皎畫武惠妃舞圖,佳麗寒食圖,佳麗妓女圖。韓幹畫龍朔功臣圖,姚宋及安祿山圖,相馬圖,玄宗試馬圖,寧王調馬打球圖。【原注】大梁人大府寺丞。陳宏畫安祿山圖,玄宗馬射圖,上黨十九瑞圖。【原注】永王府長史。王象畫鹵簿圖。田琦畫洪崖子枯木圖。【原注】德平子,汝南太守。竇師綸畫內庫瑞錦對雉鬥羊翔風遊麟圖。【原注】字希言,太宗秦王府諮議相國錄事參軍。封陵陽公。韋鶠畫天竺胡僧渡水放牧圖。【原注】鑾子。周肪畫撲蝶,按箏,楊真人降真五星等圖【原注】字景玄。各一卷。唐文粹有王藹記漢公卿祖二疏圖,舒元輿記桃源圖。通鑑,蜀嘉州司馬劉贊獻陳後主三閣圖,皆指事象物之作。王維傳,人有得奏樂圖,不知其名。維視之,曰,此霓裳第三迭第一拍也。好事者集樂工按之,無差。自實體難工,空摹易善,於是白描山水之畫興,而古人之意亡矣。

宋邵博聞見後錄雲,觀漢李翕、王稚子、高貫方墓碑,多刻山林人物,乃知顧愷之。陸探微、宗處士輩尚有其遺法。至吳道玄絕藝入神,然始用巧思,而古意少減矣,況其下者。此可爲知者道也。

宋徽宗崇寧三年,立畫學,考畫之等,以不仿前人,而物之情態形色俱若自然,筆韻高簡爲工。此近於空摹之格,至今尚之。

謝在杭五雜俎曰,自唐以前,名畫未有無故事者,蓋有故事便須立意結構,事事考訂,人物衣冠制度宮室規模大略,城郭山川形勢向背,皆不得草草下筆。非若今人任意師心,鹵莽滅裂,動輒託之寫意而止也。餘觀張僧繇、展子虔、閻立本輩,皆畫神佛變相,星曜真形。至如石勒、竇建德、安祿山有何足畫,而皆寫其故實。其它如懿宗射兔,貴妃上馬,後主幸晉陽,華清宮避暑,不一而足。上之則神農播種,堯民擊壤,老子度關,宣尼十哲。下之則商山採芝,二疏祖道,元達鏁諫,葛洪移居。如此題目,今人卻不肯畫,而古人爲之,轉相沿仿。蓋由所重在此。習以成風,要亦相傳法度,易於循習耳。

古器

洪氏隨筆謂,彝器之傳,春秋以來固已重之,如郜鼎、紀甗之類,歷歷可數。不知三代逸書之目,湯有典寶,武有分器,而春官有典庸器之職,祭祀而陳之,則固前乎此矣。故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密須之鼓,闕鞏之甲,班諸魯公、唐叔之國,而赤刀、弘壁、天球、河圖之屬,陳設於成王之顧命者,又天子之世守也。然而來去不恆,成虧有數。是以寶珪出河,【原注】左傳昭二十四年。九鼎淪泗,武庫之劍穿屋而飛,【原注】越絕書亦載湛盧去吳事。殿前之鍾感山而響,銅人入夢,鍾虡生毛,則知歷世久遠,能爲神怪,亦理之所必有者。隋書,文帝開皇九年四月,毀平陳所得秦漢三大鍾,越二大鼓。十一年正月丁酉,以平陳所得古器多爲禍變,悉命毀之。而大金國志載,海陵正隆三年,詔毀平遼宋所得古器,亦如隋文之言。蓋皆恣睢不學之主,而古器之銷亡爲可惜矣。

讀李易安題金石錄引王涯、元載之事,以爲有聚有散,乃理之常。人亡人得,又胡足道?未嘗不嘆其言之達。而元裕之【原注】好問。作故物譜,獨以爲不然,其說曰,三代鼎鍾,其初出於聖人之制,今其款識故在,不曰永用享,則曰子子孫孫永寶用,豈聖人者超然遠覽,而不能忘情於一物邪?自莊周、列禦寇之說出,遂以天地爲逆旅,形骸爲外物,雖聖哲之能事,有不滿一吷者,況外物之外者乎?然而彼固未能寒而忘衣,飢而忘食也。則聖人之道,所謂備物以致用,守器以爲智者,其可非也邪?【原注】己上隱括元氏之文。春秋之於寶玉、大弓,竊之書,得之書。知此者,可以得聖人之意矣。

卷二十二

四海

書正義言天地之勢,四邊有水。鄒衍書言九州島之外,有大瀛海環之,是九州島居水內,故以州爲名。【原注】州,古洲字。然五經無西海、北海之文,而所謂四海者,亦概萬國而言之爾。【原注】禮記祭義,推而放諸西海而準,推而放諸北海而準。亦是概言之海。至左傳齊桓公言,寡人處北海。則直指齊地。而孟子言,伯夷闢紂,居北海之濱。唐時以濰州爲北海郡,而昌樂縣遂有伯夷廟。爾雅,九夷八蠻六戎五狄,謂之四海。周禮校人,凡將有事於四海山川。注,四海猶四方也。則海非真水之名。易卦兌爲澤,而不言海。禮記鄉飲酒義曰,祖天地之左海也。則又以見右之無海矣。【原注】史記日者傳,地不滿東南,以海爲池。虞書禹言,予決九川,距四海。據禹貢,但有一海,而南海之名,猶之西河即此河爾。

禹貢之言海有二,東漸於海,實言之海也。聲教訖於四海,概言之海也。

宋洪邁謂海一而已。地勢西北高.東南下,所謂東北南三海,其實一也。北至於青滄,則曰北海。南至於交廣,則曰南海。東漸吳越,則曰東海。無繇有所謂西海者。詩書禮經之稱四海,蓋引類而言之。至於莊子所謂窮髮之北有冥海,及屈原所謂指西海以爲期,皆寓言爾。程大昌謂條支之西有海,先漢使固嘗見之,而載諸史。【原注】史記大宛傳,於填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又曰,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臨大澤,無崖,蓋乃北海雲。漢書西域傳,條支國臨西海。後漢班超又遣甘英輩親至其地,而西海之西又有大秦,夷人與海商皆常往來。霍去病封狼居胥山,其山實臨瀚海。蘇武、郭吉皆爲匈奴所幽,置諸北海之上。而唐史又言,突厥部北海之北有骨利幹國,在海北岸。然則詩書所稱四海,實環華裔而四之,非寓言也。然今甘州有居延海,西寧有青海,雲南有滇海,安知漢唐人所見之海非此類邪?【錢氏曰】北人稱海子,猶南方之湖也。

九州島

九州島之名始見於禹貢【原注】祭法,共工氏之霸九州島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島。此前乎禹而有九州島之名。周禮職方氏疏曰,自神農以上,有大九州島,柱州、迎州、神州之等。至黃帝以來,德不及遠,惟於神州之內分爲九州島。【原注】史記孟子荀卿傳,騶衍言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島,禹之序九州島是也,不得爲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島也。蓋天下有九州島,古之帝者皆治之,後世德薄,止治神州。神州者,東南一州也。【原注】河圖括地象,東南神州,正南邛州,西南戎州,正西弇州,正中冀州,西北柱州,北方玄州,東北鹹州,正東揚州。淮南子地形訓同,而以西北爲台州,正北爲郊州,東北爲薄州,正東爲陽州。隋書北郊之制,有神州、迎州、冀州、戎州、拾州、柱州、營州、鹹州、陽州。唐初房元齡與禮官議,以爲神州者,國之所託,餘八州則義不相及,遂除迎州等八座,惟祭皇地祇及神州。此謊誕之說,固無足採。然中國之大,亦未有窮其涯域者。尹耕兩鎮志引漢書地理志,言黃帝方制萬里,畫野分州,得百里之國萬區,而疑不盡於禹九州島之內。且曰,以今觀之,涿鹿,【原注】今保安州。東北之極陬也,而黃帝以之建都。釜山,【原注】在懷來城北。塞上之小山也,而黃帝以之合符。則當時藩國之在其西北者可知也。【原注】晉載記,慕容廆以大棘城即帝顓頊之墟也,乃移居之。通典,棘城在營州柳城東南一百七十里。秦漢以來,匈奴他部如爾朱宇文之類,往往祖黃帝,稱昌意後,亦一證也。【原注】按魏周諸書,惟雲魏之先出自黃帝軒轅氏,黃帝子曰昌意,昌意之少子受封北國。而爾朱氏無聞。宇文氏則雲其先出自炎帝神農氏。今舍拓跋而言爾朱宇文,誤也。遼史言耶律儼稱遼爲軒轅後。厥後昌意降居,帝摯遜位,至於洪水之災,天下分絕,而諸侯之不朝者有矣。以書考之,禹別九州島。而舜又肇十一州,其分爲幽並營者,皆在冀之東北,【原注】書肇十有二州傳雲,肇,始也。禹治水之後,舜分冀州爲幽州、幷州,分青州爲營州,始置十二州。高誘注淮南子云,古之幽都在雁門以北。必其前閉而後通,前距而後服者也。而此三州以外,則舜不得而有之矣。此後世幅員所以止於禹跡九州島之內,而天地之氣亦自西北而趨於東南,日荒日闢,而今猶未已也。【原注】蔡仲默書傳亦謂當舜之時,冀北之地未必荒落如後世。騶子之言雖不盡然,亦豈可謂其無所自哉。

幽並營三州,在禹貢九州島之外,先儒謂以冀青二州地廣而分之,殆非也。【原注】孔安國、馬融並雲疏謂堯時青州,當越海而有遼東,益無據。幽則今涿易以北,至塞外之地。【原注】書,流共工於幽洲。孟子作州。括地誌雲,在檀州燕樂縣界。今順天府密雲縣。並則今忻代以北,至塞外之地。營則今遼東大寧之地。其山川皆不載之禹貢,故靡得而詳。【原注】凡漢之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山川皆不載之禹貢,惟碣石爲右北平驪城縣山,然此但島夷之貢道爾。然而益稷之書謂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則冀方之北不應僅數百里而止。遼史地理志言幽州在渤碣之間,幷州北有代、朔、營州,東暨遼海。營衛志言冀州以南,歷洪水之變,夏後始制城郭,其人土著而居。並營以北,勁風多寒,隨陽遷徙,歲無寧居,曠土萬里。或其說之有所本也。劉三吾書傳謂孔氏以遼東屬青州,隔越巨海,道里殊遠,非所謂因高山大川以爲限之意,蓋幽、並、營三州皆分冀州之地,【原注】又引歐陽忞輿地廣記,以遼東營州屬冀州。今亦未有所考。【閻氏曰】按幽、並、營三州自九州島分出者,從來皆如此說,顧氏斷然謂在禹貢山川以外,又曰禹畫九州島在前,舜肇十二州在後者,似是臆說,不過從肇者始也臆度耳。其實,周禮職方氏,幷州,其澤藪曰昭餘祁。昭餘祁在今介休縣東北三十二里,俗名鄔城泊。先儒知分冀東恆山之地爲幷州,則以周幷州鎮曰恆山故。知分冀東北醫無閭之地爲幽州,則以周幽州鎮曰醫無閭故。又知分青東北、遼東等處爲營州,則以爾雅釋地齊曰營州故也。不然,微周禮、爾雅二書,欲於禹九州島外枚舉舜三州之名,且不可得,況疆理所至哉。舜本紀稱其地北發息慎。息慎即肅慎,爲今寧古塔,去京師三千二百四十二里。下訖三代,武王通之,來貢楛矢。成王伐之,遂來賀。況在有虞盛世,其爲營州之地無疑,尚得謂非以境界太遠,始別置之哉。

禹畫九州島在前,舜肇十二州在後。肇,始也。昔但有九州島,今有十二州,自舜始也。【原注】漢書地理志堯遭洪水,天下分絕爲十二州,使禹治之,更制九州島,與書肇十有二州之文不同。蓋漢人之說如此,故王莽掘之爲奏。陳氏經曰,禹貢之作乃在堯時,至舜時乃分九州島爲十二州,至夏之世又併爲九州島,故傳言貢金九牧。竹書紀年,帝舜三十三年,夏後受命於神宗,遂復九州島。亦未可信。然則謂禹貢九州島爲盡虞夏之疆域者,疏矣。

夏商以後,沿上世九州島之名,各就其疆理所及而分之,故每代小有不同。【原注】周書、爾雅各與禹貢不同。周禮量人,掌建國之法,以分國爲九州島。曰分,則不循於其舊可知矣。【原注】周禮職方,東北曰幽州,其山曰醫無閭,其澤曰豯養,川曰河●,浸曰菑時。醫無閭在今遼東廣寧衛。豯養澤注云,在長廣。今山陽萊陽縣已無跡可考。而青之菑時,兗之河●,雜出於一條之中,殆不可據。

州有二名。舜典壙肇十有二州,禹貢九州島,大名也。周禮大司徒,五黨爲州。州長注,二千五百家爲州。左傳僖十五年,晉作州兵。宣十一年,楚子入陳鄉,取一人焉以歸,謂之夏州。昭二十二年,晉籍談、荀躒帥九州島之戎。【原注】注,州,鄉屬也。五州爲鄉。哀四年,士蔑乃致九州島之戎。十七年,衛侯登城以望見戎州。國語,謝西之九州島如何?【原注】注,謝西有九州島。二千五百家爲州。並小名也。【沈氏曰】論語之言州里,亦小名也。陳祥道禮書,二百一十國謂之州,五黨亦謂之州。萬二千五百家謂之遂,一夫之間亦謂之遂。王畿謂之縣,五鄙亦謂之縣。【原注】江、淮、河、濟謂之四瀆,而易,坎爲水,爲溝瀆。大小之極,不嫌同名。

六國獨燕無後

春秋之時,楚最強。楚之官,令尹最貴,而其爲令尹者皆同姓之親。至於六國已滅之後,而卒能自立以亡秦者,楚也。嘗考夫七國之時,人主多任其貴戚,如孟嘗、平原、信陵三公子。毋論楚之昭陽、昭奚恤、昭睢,韓之公仲、公叔,趙之公子成、趙豹、趙奢,齊之田嬰、田忌、田單。單之功至於復齊國,至秦則不用矣,【閻氏曰】按樗裏疾,秦惠王異母弟,亦嘗相武王。而涇陽、高陵之輩,猶以擅國聞。獨燕蔑有。子之之於王噲,未知其親疏。自昭王以降,無一同姓之見於史者。及陳項兵起,立六國後,而孫心王楚,儋王齊,咎王魏,已而歇王趙,成王韓,惟燕人乃立韓廣,豈王喜之後無一人與?不然,燕人之哀太子丹,豈下於懷王,而忍亡之也?蓋燕宗之不振久矣,嗚呼!楚用其宗而立懷王者,楚也。燕用非其宗而立韓廣者,燕也。然則晉無公族而六卿分,秦無子弟而閻樂弒,魏削藩王而陳留篡於司馬,宋卑宗子而二帝辱於金人,皆是道矣。詩曰,宗子維城。無俾城壞,無獨斯畏。人君之獨也,可不畏哉!【汪明經曰】案燕弱且僻,至易王,始見於史,所載國事多略,公卿大夫亦罕見。見者如市被、騎劫、慄腹、慶秦、將渠、鞠武,皆將相大臣,無以知其非同姓也。陳餘傳雲,秦爲無道,滅人社稷,絕人後世。則六國值秦並國滅無後,未可咎燕宗之不振也。以秦之切齒於燕王喜、太子丹,豈有種乎?且六國之立特豪傑以收人心,豈必盡其本支乎?

郡縣

漢書地理志言,秦併兼四海,以爲周制微弱,終爲諸侯所喪,故不立尺土之封,分天下爲郡縣,蕩滅前聖之苗裔,靡有孑遺。後之文人祖述其說,以爲廢封建,立郡縣,皆始皇之所爲也。以餘觀之,殆不然。左傳,僖公三十三年,晉襄公以再命命先茅之縣賞胥臣。宣公十一年,楚子縣陳。十二年,鄭伯逆楚子之辭曰,使改事君夷於九縣。【原注】注,楚滅諸小國,爲九縣。十五,年,晉侯賞士伯以瓜衍之縣。成公六年,韓獻子曰,成師以出,而敗楚之二縣。襄公二十六年,蔡聲子曰,晉人將與之縣,以比叔向。三十年,絳縣人或年長矣。二宣子曰,晉之別縣,不惟州。五年,薳啓疆曰,韓賦七邑,皆成縣也。【原注】注,成縣賦百乘也。因其十家九縣,其餘四十縣。十年,叔向曰,陳人聽命,而遂縣之。二十八年,晉分祁氏之田以爲七縣,分羊舌氏之田以爲三縣。哀公十—七年,子谷曰,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爲令尹,實縣申息。晏子春秋,昔我先君桓公,予管仲與谷其縣十七。說苑,景公令吏致千家之縣一於晏子。戰國策,智過言於智伯曰,破趙則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史記秦本紀,武公十年,伐邽冀戎,初縣之。十一年,初縣杜鄭。吳世家,王餘祭三年,予慶封朱方之縣。則當春秋之世,滅人之國者,固已爲縣矣。【原注】按昭二十九年,蔡墨言劉累遷於魯縣,則夏后氏已有縣之名。周禮小司徒,四甸爲縣。遂人,五鄙爲縣。縣士注,距王城三百里以外至四百里曰縣,亦作寰。國語,管子制齊,三鄉爲寰,寰有寰帥。十寰爲屬,屬有大夫。顏師古曰,古書縣邑字皆作寰,以縣爲縣掛字,後人轉用爲州縣字,其縣掛之縣又加心以別之也。史記,吳王發九郡兵伐齊。範蜎對楚王曰,楚南塞厲門而郡江東。甘茂謂秦王曰,宜陽,大縣,名曰縣,其實郡也。春申君言於楚王曰,淮北地邊齊,其事急,請以爲郡便。匈奴傳言趙武靈王置雲中、雁門、代郡,燕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拒胡。又言魏有河西上郡,以與戎界邊。則當七國之世,而固已有郡矣。【原注】哀公二年傳,趙簡子誓曰,克敵者,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杜氏引周書作洛篇,千里百縣,縣有四郡。古時縣大而郡小。說文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分爲百縣,縣有四郡。至秦初置三十六郡,以監其縣。今按史書吳王及春申君之事,則郡之統縣固不始於秦也。吳起爲西河守,馮亭爲上黨守,李伯爲代郡守,西門豹爲鄴令,荀況爲蘭陵令,城渾說楚新城令,衛有蒲守,韓有南陽假守,魏有安邑令。蘇代曰,請以三萬戶之都封太守,千戶封縣令。【原注】趙封馮亭,亦云。而齊威王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則六國之未入於秦,而固已先爲守令長矣。故史言樂毅下齊七十餘城,皆爲郡縣。而齊愍王遺楚懷王書曰,四圍爭事秦,則楚爲郡縣矣。張儀說熬昭王曰,今時趙之於秦,猶郡縣也。安得渭至始皇而始罷侯置守邪?傳稱禹會諸侯,執玉帛者萬國,至周武王僅千八百國,春秋時見於經傳者百四十餘國,又並而爲十二諸侯,又並而爲七國,此固其勢之所必至。秦雖欲復古之制,一一而封之,亦有所不能。而謂罷侯置守之始於秦,則儒生不通古今之見也。【楊氏曰】郡縣之置,不惟秦。言秦者,事有所止,以歸獄也。【姚刑部曰】考周室之制,王所居曰國中,分命大夫所居曰都鄙,自國而外,有曰家稍者矣,曰邦縣者矣,曰邦都者矣,而統名之皆都鄙也。鄭君雲,都之所居曰鄙。殆非是,宜曰鄙之所居曰都。詩曰,作都於向。月令曰,毋休于都。然則都者,鄙所居城之謂也。見於詩書傳記,凡齊魯衛鄭之國率同王朝都鄙之稱,蓋周法,中原侯服,疆以周索。國近蠻夷者,乃疆以戎索。故齊魯衛鄭名同於周,而晉秦楚乃不同於周,不曰都鄙而曰縣。然始者有縣而已,尚無郡名。吾意郡之稱蓋始於秦晉,以所得戎翟地遠,使人守之,爲戎翟民君長,故名曰郡。如所云陰地之命大夫,蓋即郡守之謂也。趙簡子之誓曰,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郡遠而縣近。縣成聚富庶,而郡荒陋,故以美惡異等,而非郡與縣相統屬也。晉語夷吾謂公予縶曰,君實有郡縣。言晉地屬秦,異於秦之近縣,則謂之曰郡縣,亦非雲郡與縣相統屬也。及三卿分範中行知氏之縣,其縣與己故縣隔絕,分人以守,略同昔者使人守遠地之體,故率以郡名。然而郡乃大矣,所統有屬縣矣。其後秦楚亦皆以得諸侯地名郡。惟齊無郡,齊用周制故也。都鄙者,王朝本名,故晉秦楚雖爲縣,而未嘗不可因周之稱。而周必無郡之稱,以郡者,遠地之稱也。秦之內史,漢之三輔,終不可名之郡。況周之畿內乎?周書作洛篇乃有縣、有四郡之語,此非真西周之書,週末誣僭之士爲之也。

秦分天下爲三十六郡,其中西河、上郡則因魏之故,雲中、雁門、代郡則趙武靈王所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則燕所置。史記不志地理,而見之於匈奴之傳。孟堅志皆謂之秦置者,以漢之所承者秦,不言魏趙燕爾。【梁氏曰】韓世家有上黨守馮亭,則上黨郡韓置。而巴蜀、漢中、上郡置於惠文王,河東,南陽、黔中、上黨、南郡置於昭襄王,三川、太原置於莊襄王,俱見本紀,不得全屬始皇初置也。但三十六郡之目,史不詳載。考始皇置閩中、南海、桂林、象郡皆在後,不在三十六郡目。則所謂三十六郡者,據漢志,一河東,二太原,三上黨,四三川,五東郡,六潁川,七南陽,八南郡,九九江,十泗水,十一鉅鹿,十二齊郡,十三琅邪,十四會稽,十五漢中,十六蜀郡,十七巴郡,十八隴西,十九北地,二十上郡,二十一九原,二十二雲中,二十三雁門,二十四代郡,二十五上谷,二十六漁陽,二十七右北平,二十八遼西,二十九遼東,三十邯鄲,三十一碭郡,三十二薛郡,三十三長沙。尚缺三郡,以續漢郡國志校之,則秦有鄣郡、黔中郡,前志無黔中,誠爲脫漏,足以補郡數之缺。而鄣非秦郡,劉敞辨之甚悉。是尚缺二郡也,有以郯郡、楚郡充其數者,前人皆已辯之,不得爲秦郡也。始皇紀集解言郡凡三十五,與內史爲三十六,則內史在三十六郡之中。其所缺尚有一郡,以水經注補之,水經卷十三廣陽薊縣注云,秦始皇滅燕、以爲廣陽郡。於是三十六郡之數始備。【錢氏曰】秦四十郡之說昉於晉書。晉書爲唐初人所作,要其去秦漢遠矣。太史公書,秦始皇二十六年,分天下爲三十六郡。未嘗實指爲某某郡也。班孟堅地理志列漢郡國百有三,又於各郡國下詳其沿革,其非漢置者,或雲秦置,或雲故秦某郡,或雲秦郡並之,正合三十六之數,是即始皇所分之三十六郡也。志末又總言之雲,本秦京師爲內史,分天下作三十六郡。漢興,以其地太大,稍復開置,又立諸侯王國,武帝開廣三邊,故自高帝增二十六,文景各六,武帝二十八,昭帝一,迄於孝平,凡郡國一百三,以秦三十六郡合之,高、文、景,武、昭所增置正得百有三,是秦三十六郡之外更無它郡,安得有四十郡哉。司馬彪郡國志本沿東觀舊文,亦云漢承秦三十六郡。後稍分析,至於孝平,凡郡國百三。蓋自後漢至晉,史傢俱不言秦有四十郡也。許叔重說文、應劭風俗通、高誘淮南子注、皇甫謐帝王世紀述秦郡皆雲三十六。諸人博學洽聞,豈有不讀史記者?使南海三郡果在三十六郡之外,何故舍多而稱少?自裴駰誤解史記,以略取陸梁地在分郡之後,遂別而異之。其注三十六郡與漢志同者三十三,別取內史、鄣郡、黔中三郡當之,而秦遂有三十九郡。晉志又增閩中一郡,合爲四十。嗣後精於地理如杜君卿、王應麟、胡三省輩,皆莫能辨四十郡之目,遂牢不可破矣。或曰,太史公始皇紀分天下爲三十六郡,在二十六年,而略取陸梁地爲桂林、象郡、南海則在三十三年,是三郡固在三十六郡之外矣。予應之曰,史公紀事,皆言其大者。始皇二十六年,秦初並天下,丞相綰請封諸子,李斯言封諸侯不便,遂廢封建之制,諸郡置守尉監,皆領於天子。此秦變古之一大端,故特於是年書分天下爲三十六郡,猶言廢封建爲郡縣耳。言三十六郡,則統乎天下矣,非謂三十六郡盡置於是年也。即以此紀訂之,始皇即位之初,已並巴蜀、漢中,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東,有河東、太原、上黨郡,東至滎陽,滅二週,置三川郡矣。五年,又置東郡。十七年,又置穎川郡。二十五年,又置會稽郡矣。此諸郡者皆在裴駰所舉三十六郡之數,不疑前文之重沓,而獨疑後文之預數,所謂知其一未知其二者也。始皇自謂以水德王,數以六爲紀,郡名三十六,蓋取六自乘之。若四十郡,則漢人無言之者,無徵之言,置之勿聽可矣。或又曰,史記東越列傳,秦已並天下,以其地爲閩中郡。閩中爲始皇置,史公有明文,而漢志不載,豈非班氏之漏?予應之曰,南越傳亦云,秦已並天下,略定揚越,置南海、桂林、象郡,以謫徙民與越雜處十三歲。其雲十三歲者,白二十五年滅楚之後數之也。閩中與南海三郡皆置於王翦定百越之時,但其初雖有郡名,仍令其君長治之,如後世羈縻州之類。其後尉屠睢擊南越,殺其君長,始置官吏,比於內地,而閩中則仍無諸與搖治之,是以不在三十六郡之數也。或又曰,漢志鄣郡不言高帝置,此可爲秦置之證。予應之曰,漢志,丹陽郡,故鄣郡。不雲故秦鄣郡,則非秦置可知。志凡稱故者,皆據漢初而言,如故齊、故趙、故梁、故楚、故淮南,並漢初封國也。泗水國雲故東海郡,與此文正同。東海郡既高帝置,則鄣郡亦必漢置矣。【又曰】漢志稱秦置者二十有七,謂因其名不改者也。稱秦郡者一,因其郡名而立爲國者也。稱故秦某郡者八,因其地而改其名者也。此外無稱秦者。

秦始皇議封建,實無其本。假使用淳于越之言而行封建,其所封者不過如穰侯、涇陽、華陽、高陵君之屬而已,豈有建國長世之理。

秦始皇未滅二國

古封建之國其未盡滅於秦始皇者,衛世家言,二世元年,廢衛君角爲庶人。是始皇時衛未嘗亡也。【原注】漢書地理志,始皇既並天下,猶獨置衛君,二世時乃廢爲庶人,凡四十世,九百年,最後絕。越世家言,越以此散,諸族子爭立,或爲王,或爲君,濱於江南海上,服朝於楚。秦始皇本紀言,二十五年,王翦遂定荊江南地,降越君。漢興,有東海王搖、閩越王無諸之屬,【原注】如今世之土司。是越未嘗亡也。【閻氏曰】按越世家,後七世,至閩君搖,佐諸侯平秦,漢高帝復以搖爲越王,以奉越後。是不特未亡於秦,且從而亡秦矣。西南夷傳又言,秦滅諸侯,唯楚苗裔尚有滇王。然則謂秦滅五等而立郡縣,亦舉其大勢然耳。

漢王子侯

漢王子侯之盛,無過哀平之間。王莽傳,五威將帥七十二人,還奏事,漢諸侯王爲公者悉上璽綬爲民。【原注】後漢書城陽恭王祉傳,莽篡立,劉氏爲侯者皆降稱子,食孤卿祿,後皆奪爵。後漢光武紀,建武二年十二月戊午詔曰,惟宗室列侯爲王莽所廢,先靈無所依歸,朕甚憫之,其並復故國。若侯身已沒,屈所上其子孫,見名尚書封拜。是皆絕於莽而復封於光武之時。然漢書表傳中往往言王莽篡位,絕,而表言安衆侯崇,居攝元年舉兵,爲王莽所滅。侯寵,建武二年,以崇從父弟紹封。十三年,侯松嗣,今見。師古曰,作表時見爲侯也。表言今見者止此一人,是光武之時侯身已沒者,其子孫亦但隨宜封拜而已。【原注】光武紀十三年下雲,其宗室及絕國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惟安衆之以故國紹封者,褒崇之忠,非通例也。又莽傳雲,嘉新公國師,以符命爲予四輔。明德侯劉龔、率禮侯劉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獻天符,或貢昌言,或捕告反寇,諸劉與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罷,賜姓曰王。唯國師公以女配莽子,故不賜姓。武五子傳,廣陽王嘉以獻符命,封扶美侯,賜姓王氏。諸侯王表,魯王閔獻神書,言莽德封列侯,賜姓王。中山王成都獻書,言莽德,封列侯,賜姓王。王子侯表,新鄉侯佟,【原注】莽傳作信鄉侯。元始五年,上書言莽宜居攝。莽篡位,賜姓王。若此之類,光武豈得而復封之乎?又王子侯表序曰,元始之際,王莽攝朝,僞褒宗室侯及王之子孫焉。居攝而愈多,非其正,故弗錄,旋踵亦絕。又可見莽攝位之所封者,光武皆不紹封也。夫惟於親親之中而寓褒忠之意,則於安衆之封見之。【原注】後漢書卓茂傳雲,劉宣字子高,安衆侯崇之從弟。知王莽當篡,乃變名姓,抱經書,隱避林藪。建武初,乃出。光武以宣襲封安衆侯。宣或即寵之誤。又李通傳雲,永平中,顯宗幸宛,詔諸李隨安衆宗室會見。注引謝承書曰,安衆侯崇,長沙定王五代孫。與宗人討莽有功,隨光武河北,破王郎,朝廷高其忠壯,策文嗟嘆,以厲宗室。以表計之,雖正是五代孫,而以紹封者爲名崇,殊爲舛錯,當以前漢表爲正。又劉隆傳曰,隆字符伯,南陽安衆侯宗室也。王莽居攝中,隆父禮與安衆侯崇起兵誅莽,事泄,隆以年未七歲,故得免。史文雖略,千載之下可以情測也。此一代之大典,不可不論。

武五子傳,昌邑王賀。廢封爲海昏侯,薨。元帝復封賀子代宗爲海昏侯。傳子至孫,今見爲侯。表雲,賀以神爵三年薨,坐故行淫闢,不得置後。初元三年,釐侯代宗,以賀子紹封,傳至孫原侯保世嗣,傳至曾孫侯會邑嗣,免,建武復封。是光武之復封有此二人,安衆以褒忠,海昏以嘗居尊位故與?

功臣表,蕭何九世孫禹,王莽始建國元年更爲蕭鄉侯。莽敗,絕。曹參十世孫宏,舉兵佐軍,【原注】本傳雲,先降河北。詔封平陽侯。十一世侯曠嗣,今見。非光武之薄於酇侯而厚於平陽也,非有功不侯,高帝法也。

紅陽侯王泓,以與諸劉結恩,父丹降爲將軍,戰死。【原注】見元后傳。富平侯張純,以先來詣闕,【原注】見後漢書本傳。皆得紹封。【原注】按功臣侯復封者三人,恩澤侯復封者四人,高昌侯董永、歸德侯襄、平昌侯王獲三人,功狀無考。而周承休侯常,自以周後。而杜憲、趙牧並以先降梁王,不得嗣,光武命功之典如此。

漢侯國

漢書地理志,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並無侯國,以在畿內故也。然功臣侯表有陽陵侯傅寬、高陵侯王虞人,恩澤侯表有高陵侯翟方進,並左馮翊縣名。功臣侯表平陵侯蘇建、平陵侯範明友,右扶風縣名。而高陵下曰琅琊,【錢氏曰】地理志琅琊之高陵下注雲,侯國。二平陵下曰武當,則知此鄉名之同於縣者,而非三輔也。若後漢則新豐侯單超、新豐侯段熲、京兆縣夏陽侯馮異、櫟陽侯景丹、臨晉侯楊賜,並左馮翊縣。好畤侯耿弇、槐裏侯萬修,槐裏侯竇武、槐裏侯皇甫嵩、栒邑侯宋弘、郿侯董卓,並右扶風縣。而嵩傳雲,食槐裏、美陽兩縣,八千戶。蓋東都之後,三輔同於郡國矣。

地理雲侯國有注有不注,殆不可曉意者,班史亦仍前人之文,止據其時之見在者而書之乎?

都

詩毛氏傳,下邑曰都。後人以爲人君所居,非也。【原注】帝王世紀,天子所宮曰都。釋名,都者,國君所居。考之經,則書之雲大都小伯,詩之雲在浚之都,作都於曏者,皆下邑也。左傳曰,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原注】隱公元年。又曰,邑有宗廟、先君之主曰都,無曰邑。【原注】莊公二十八年。故晉二五言於獻公曰,狄之廣莫於晉爲都。謂蒲也,屈也。士伯謂叔孫昭子曰,將館子于都。謂箕也。公孫朝謂季平子曰,有都以衛國也。謂成也。仲由爲季氏宰,將墮三都,謂郈也,費也,成也。萊章曰,往歲克敵,今又勝都。謂廩丘也。孟子,王之爲都者,臣知五人焉。謂平陸也。韓子,衛嗣君以一都買一胥靡。謂左氏也。史記趙良勸商君歸十五都,灌園於鄙。【原注】秦封鞅商十五邑。秦王謂藺相如,召有司按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齊王令章子將五都之兵,因北地之衆以伐燕。張儀說楚王,請效萬家之都以爲湯沐之邑。而陳恢見沛公亦曰,宛,大郡之都也。其名始於周禮小司徒,九夫爲井,四井爲邑,四邑爲丘,四丘爲甸,四甸爲縣,四縣爲都。【原注】注,四縣爲都,方四十里。【莊大令曰】左傳,邑有先君之廟曰都,無曰邑,各自相對爲文耳。邑是居處之名,都是衆聚之稱。都必大於邑,故一年即成邑,二年乃成都也。而王之子弟所封,及公卿之采邑在焉,於是乎有都宗人、都司馬,其後乃爲大邑之稱耳。【原注】縣士注,距王城四百里以外至五百里曰都。故詩云,彼都人士。禮記月令,命農勉作,毋休于都。而宰夫掌羣都縣鄙之治。【原注】注,羣都,諸采邑也。商子言百都之尊爵厚祿。史記信陵君之諫魏王,謂所亡於秦者,大縣數十,名都數百。則皆小邑之稱也。三代以上,若湯居亳,太王居邠,並言居,不言都。至秦始皇始言,吾聞周文王都豐,武王都鎬。豐鎬之間,帝王之都也。而項羽分立諸侯王,遂各以其所居之地爲都。王莽下書言周有東都西都之居,而以洛陽爲新室東都,常安爲新室西都。【原注】莽改長安曰常安。後世因之,遂以古者下邑之名爲今代京師之號,蓋習而不察矣。

史記商君傳,築冀闕、宮庭於咸陽,秦自雍徙都之。而集小都鄉邑聚爲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上都,國都之都。下都,都鄙之都。史文兼古今語。

漢書竃錯傳言,憂勞百姓,列侯就都。是以所封國邑爲都。後漢書安帝紀,徙金城郡,都襄武。龐參傳,燒當羌種號多等皆降,始復得還都令居。是以郡治爲都。而食貨志言,長安及五都。以洛陽、邯鄲、臨淄、宛、成都爲五都,而長安不與焉,此又所謂通邑大都居一方之會者也。【原注】如張衡南都賦、徐幹齊都賦,劉邵趙都賦,庾闡揚都賦。若後世國都之名,專於天子,而諸侯王不敢稱矣。【楊氏曰】南都者,甫陽也,先世南頓君之廟在焉,而齊、趙、揚則故王都也。

史記孝景中三年,軍東都門外。此時未有東都,其曰東都門,猶言東郭門也。【原注】程大昌以爲自此出洛陽東都者非。三輔黃圖,長安城東出北頭第一門曰宣平門,民間所謂東都門。

鄉里

以縣統鄉,以鄉統裏。備書之者史記,老子,楚苦縣歷鄉曲仁里人。【閻氏曰】按楚非國乎?當增一句曰以國統縣。又按,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是又以國統鄉,以鄉統邑。樗裏子室在昭王廟西,渭南陰鄉樗裏是也。書縣裏而不言鄉,史記,高祖沛豐邑中陽里人。【原注】應劭曰,沛,縣也。豐,其鄉也。聶政,軹深井裏人。淳于意師臨淄元裏公乘陽慶。漢書,衛太子亡至湖泉鳩裏是也。亦有書鄉而不言裏,【閻氏曰】當作書邑鄉而不言裏。史記,陳丞相平,陽武戶牖鄉人。王翦,頻陽東鄉人是也。

古時鄉亦有城。漢書朱邑傳,其子葬之桐鄉西郭外。

都鄉

集古錄宋宗愨母夫人墓誌,涅陽縣都鄉安衆里人。又云,窆於秣陵縣都鄉石泉裏。都鄉之制,前史不載。按都鄉蓋即今之坊廂也。漢濟陰太守孟鬱堯廟碑,成陽仲氏屬都鄉高相里。

都鄉侯

後漢封國之制,有鄉侯,有都鄉侯。傳中言都鄉侯者甚多,皇甫嵩封槐裏侯,忤中常侍趙忠、張讓,削戶六千,更封都鄉侯。具瑗有罪,詣獄,謝上還東武侯印綬,【原注】上文作東武陽侯。詔貶爲都鄉侯。是都鄉侯在列侯之下也。趙忠以與誅梁冀功,封都鄉侯。【原注】單超傳但言鄉侯,今從本傳。延熹八年,貶爲關內侯。【原注】本傳作關中侯,今從單超傳。是都鄉侯在關內侯之上也。【原注】關內侯無食邑,如淳以爲但爵其身,見史記高後紀注。吳志,孫賁封都亭侯,予鄰嗣,進封都鄉侯。是都鄉侯在都亭侯之上。良賀卒,帝封其養子爲都鄉侯,三百戶。是都鄉侯所食之戶數也。梁冀得罪,徙封比景都鄉侯。是都鄉侯亦必有所封之地,而不言者,史略之也。鄉侯,都亭侯,亭侯,或言地,或不言地,亦同此。【原注】皇后紀都亭侯注,凡言都亭者,並城內亭也。宋書百官志,縣侯第三品,鄉侯第四品,亭侯第五品,關內侯第六品。而無都鄉侯、都亭侯。

封君

七國雖稱王,而其臣不過稱君,孟嘗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是也。秦則有稱侯者,如穰侯、應侯、文信侯,而蔡澤但爲剛成君。漢興,列侯曰侯,關內侯曰君。孔霸以師賜爵關內侯,號褒成君。其薨也,諡曰烈君。【原注】孔光傳。

圖

宋時登科錄必書某縣某鄉某里人。蕭山縣誌曰,改鄉爲都,改裏爲圖,自元始。嘉定縣誌曰,圖即裏也,不曰裏而曰圖者。以每裏冊籍首列一圖,故名曰圖。是矣。今俗省作啚。【沈氏曰】郭忠恕佩觽上篇順非節有啚吝之啚爲圖之語,則是五代宋初已如此矣。謝少連作歙志乃曰,啚音鄙。左傳都鄙有章,即其立名之始。【原注】趙宧光亦曰,都鄙本作啚,俗誤讀圖。其說鑿矣。【趙氏曰】宋史袁燮傳,燮爲江陰尉常平使,屬當賑災,燮令每保畫一圖,田疇山水道路悉載之,合保爲都,合都爲鄉,合鄉爲縣,徵發爭訟追胥披圖可立決。以此爲荒政首。則鄉都圖之制起於南宋也。顧氏蓋亦失考。

亭

秦制,十里一亭,十亭一鄉。【原注】風俗通曰,漢家因秦,大率十里一亭。亭,留也。蓋行旅宿會之所。以今度之,蓋必有居舍,如今之公署。鄭康成周禮遺人注曰,若今亭有室矣。故霸陵尉止李廣宿亭下。張禹奏請平陵肥牛亭部處,上以賜禹,徙亭它所。而漢書注云,亭有兩卒,一爲亭父,掌開閉掃除。一爲求盜,掌逐捕盜賊【原注】任安先爲求盜亭父,後爲亭長。是也。【原注】晉時有亭子。劉卞爲縣小吏,功曹銜之,以他事補亭子。【錢氏曰】有祖秀才者,於亭中與刺史箋,久不成,卞教之數言,卓犖有大致。秀才謂縣令曰,卞公府掾之精者,云何以爲亭子?又必有城池,如今之村堡。【原注】今福建、廣東凡巡司皆有城。韓非子,吳起爲魏西河守。秦有小亭,臨境。起攻亭,一朝而拔之。漢書,息夫躬歸國,未有第宅,守居丘亭。奸人以爲侯家富,常夜守之。匈奴傳,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怪之,乃攻亭。後漢書公孫瓚傳,卒逢鮮卑數百騎,乃退入空亭是也。【原注】減宣怒其吏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郿令將吏卒闌入上林中蠶室門,攻亭,格殺信。是上林中亦有亭也。又必有人民,如今之鎮集。漢封功臣有亭侯是也。亦謂之下亭,風俗通,鮑宣州牧行部,多宿下亭是也。其都亭則如今之關廂。【閻氏曰】按漢書循吏傳,召信臣出入阡陌,止舍離鄉亭。是又有鄉亭又必有牢獄。詩小雅,宜岸宜獄。陸雲,鄉亭之系曰岸,官府曰獄是也。司馬相如往臨邛,舍都亭。【原注】史記索隱曰,郭下之亭也。漢書注師古曰,臨邛所治都之亭。後漢陳寔嘗爲都亭刺佐。嚴延年母止都亭,不肯入府。何並斬王林卿奴頭,並所剝建鼓,置都亭下。後漢書,陳王寵有強弩數千張,出軍都亭。會稽太守尹興使陸續于都亭賦民饘粥。酒泉龐娥刺殺仇人于都亭。吳志,魏使邢貞拜權爲吳王,權出都亭候貞是也。京師亦有都亭。後漢書,張綱埋其車輪於洛陽都亭。竇武召會北軍五校士屯都亭,何進率左右羽林五營士屯都亭。王喬爲葉令,帝迎取其鼓置都亭下是也。蔡質漢儀,洛陽二十四街,街一亭。十二城門,門一亭,人謂之旗亭。史記三代世表,褚先生言,與方士考功會旗亭下是也。【原注】西京賦曰,旗亭五重。薛綜注,旗亭,市門樓也。立旗於其上,故取名焉。後代則但有郵亭、驛亭之名,而失古者居民之義矣。【原注】晉書載記,慕容垂請入鄴城拜廟,苻丕不許。乃潛服而入,亭吏禁之,垂怒,斬吏燒亭而去。是晉時尚有亭名。【錢氏曰】王羲之會稽之蘭亭。

亭侯

通典,獻帝建安初,封曹操爲費亭侯。亭侯之制自此始也。恐不然。靈帝以解瀆亭侯入繼。桓帝紀,封單超等五人爲縣侯,尹勳等七人爲亭侯。列傳中爲亭侯者甚多,大抵皆在章和以後。丁琳言能薄功微,得鄉亭厚矣。樊宏願還壽張,食小鄉亭。則建武中似已有亭侯矣。【原注】楚漢春秋,高祖封許負爲鳴雌亭侯。裴松之曰,高祖時,封皆列侯,未有鄉亭之爵。疑爲不然。蜀志,中山靖王子貞,元狩六年,封涿縣陸城亭侯。按漢書作陸城侯,志文衍一亭字。

漢書王莽傳,改大郡至分爲五郡,縣以亭爲名者三百六十,以應符命文。

社

社之名起於古之國社、里社,故古人以鄉爲社。大戴禮,千乘之國,受命於天子,通其四疆,教其書社。管子,方六里名之曰社是也。左傳昭公二十五年,齊侯唁公曰,自莒疆以西,請致千社。注,二十五家爲社,千社二萬五千家。【原注】史記孔子世家,冉有曰,雖累千社,夫子不利也。索隱曰,二十五家爲社。哀公十五年,齊與衛地自濟以西、禚媚杏以南書社五百。晏子,景公予魯君地山陰數百社。又曰,景公祿晏子以平陰與槁邑反市者十一社。又曰,昔吾先君桓公,以書社五百封管仲,不辭而受。荀子,與之書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拒。戰國策,秦王使公子他謂趙王曰,大國不義,以告敝邑,而賜之二社之地。商子,湯武之戰,土卒坐陳者,裏有書社。呂氏春秋,武王勝殷,諸大夫賞以書社。又曰,衛公子啓方以書社四十下衛。又曰,越王請以故吳之地,陰江之浦書社三百以封墨子。今河南、太原、青州鄉鎮猶以社爲稱。古者春秋祭社,一鄉之人無不會集。三國志注,蔣濟爲太尉,嘗與桓範會社下是也。漢書五行志,兗州刺史浩賞禁民私所自立社。臣瓚曰,舊制二十五家爲一社,而民或十家、五家共爲田社,是私社。隋書禮儀志,百姓二十五家爲一社,其舊社及人稀者不限。後人聚徒結會亦謂之社,萬曆末,士人相會課文,各立名號,亦曰某社某社。崇禎中,有陸文升奏訐張溥等復社一事,至奉旨察勘,在事之官多被降罰。宋史薛顏傳,耀州豪姓李甲,結客數十人,號沒命社。曾鞏傳,章丘民聚黨村落間,號霸王社。石公弼傳,揚州羣不逞爲俠於閭里,號亡命社。而隋末譙郡城有黑社、白社之名。元史泰定帝紀,禁饑民結扁擔社,傷人者杖一百。不知今之士人何取而名此也。天啓以後,士子書刺往來,社字猶以爲泛,而曰盟,曰社盟,此遼史之所謂刺血友也。

今日人情相與,惟年、社、鄉、宗四者而已。除卻四者,便窅然喪其天下焉。

歷代帝王陵寢

宋太祖幹德四年十月癸亥詔歷代帝王陵寢,太吳以下十六帝,各給守陵五戶,蠲其它役,長吏春秋奉祀。商中宗以下十帝,各給三戶,歲一享。秦始皇以下十五帝,各給二戶,三歲一祭。周桓王以下三十八帝,州縣常禁樵採。仍詔,吳越國王錢俶修奉禹墓。其時天下未一,而首發此詔,可謂盛德之事。惜當日儒臣考之不審,以致傳訛後世,如雲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並葬京兆咸陽縣者。按劉向曰,文、武、周公葬於畢。史記周本紀,太史公曰,畢在鎬東南社中。皇覽曰,文王、武王、周公冢皆在京兆長安鎬聚東社中。【原注】續漢志,鎬在上林苑東,孟康曰,長安西南有鎬池。郭璞山海經注同。書序,周公薨,成王葬於畢。傳曰,不敢臣周公,故使近文武之墓。正義曰,按帝王世紀雲,文武葬於畢,畢在杜南。晉書地道記亦云,畢在杜南,與畢陌別。【梁氏曰】畢有二,在渭南者名畢郢,文武周公之墓在焉,所謂鎬東南社中。韓南山詩,前尋徑杜墅,坌蔽畢原陋是也。在渭北者名畢陌,秦惠文悼武及漢諸陵在焉,劉滄咸陽懷古詩,渭水故都秦二世,鹹原秋草雙諸陵是也。畢公高之封亦在渭南。【汝成案】其說更爲明析。史記周本紀正義引括地誌曰,文王、武王墓在雍州萬年縣西南二十八里畢原上。此其在渭水之南杜縣之中甚明。【原注】雍錄曰,文都豐,武都鎬,豐鎬與杜相屬,則皇覽謂文王葬於渭南者,其理順也。文王既葬渭南,則周公葬畢,必附文墓矣。而今乃祭於渭北咸陽縣之北十五里,蓋據顏師古劉向傳注,畢陌在長安西北四十里之誤。【原注】地道記已明言與畢陌別矣。按史記秦本紀集解引皇覽曰,秦武王冢在扶風安陵縣西北畢陌中大冢是也,人以爲周文王冢,非也,周文王冢在杜中。又秦始皇本紀末正義曰,括地誌雲,秦惠文王陵在雍州咸陽縣西北一十四里。又云,秦悼武王陵在雍州咸陽縣西十里,俗名周武王陵,非也。是昔人已辯之甚明。今祭周之文王、武王而於秦惠文王、悼武王之墓,不亦誣乎!【原注】雍錄言元和一志皆李吉甫爲之,而周公之墓亦遂兩出,一雲在萬年縣西南二十八里,一雲在咸陽縣北十三里,則是自相殊異。原其誤皆起於畢名之有兩也。至雲後魏孝文帝長陵在耀州富平縣東南,尤謬。魏書言,帝孝於文明太后,乃於永固陵東北里餘營壽宮,遂有終焉之志。及遷洛陽,乃自表●西,以爲山陵之所,而方山虛宮,號曰萬年堂雲。其曰方山者,代都也。●西者,洛陽也。孝文自代遷洛,安得葬富平哉。葬富平者,西魏之文帝,乃孝文之孫,名寶炬,以南陽王,爲宇文泰所立,在位十七年,葬永陵。魏書出於東朝,不載其事。而北史爲立本紀,且曰,嘗登逍遙觀,望嵯峨山,謂左右曰,望此令人.有脫屣之意。然則今富平縣東南三十里之陵即永陵也。【原注】后妃傳,文帝悼皇后鬱久閭氏,大統六年崩,葬於少陵原。十七年,合葬永陵。當會橫橋北,後梓宮先至鹿苑,帝轀輬後來,將就次所,軌折不進。上有宋碑,乃謬指爲孝文之葬,而歷代因之,豈非五代喪亂之餘,在朝罕淹通之士,而率爾頒行,不遑尋究,以至於今日乎?【原注】宋遊師雄,紹聖元年普寧寺題名,亦指此爲西魏文帝。嗟乎,近事之着在史書灼然如此,而世之儒生且不能知,乃欲與之考橋山,訂蒼梧,其茫然而失據也宜矣。

又考冊府元龜,唐高宗顯慶二年二月,帝在洛陽宮,遣使以少牢祭漢光武、後魏孝文帝陵。則孝文之祭在洛陽,於唐時未誤。又曰,憲宗元和十四年正月詔以周文王、武王祠在咸陽縣,俾有司修飾。則似已在渭北矣。魏書,孝文太和二十一年五月,遣使者以太牢祭周文王於酆,武王於鎬。隋書,祀周文王、武王於酆渭之郊。舊唐書,周文王、太公配祭於酆,周武王、周公、召公配祭於鎬。並與皇覽之言合,自古所傳當在渭南。又韓文公南山詩,前尋徑杜墅,坌蔽畢原陋。亦謂其在杜中。韓即元和間人,或其遺蹟未泯。憲宗之詔言祠不言墓,非一地也。

幹德四年詔,誤以魏孝文、文帝爲一人。淳化閣帖誤以梁高祖武帝爲二人。【原注】宋史。黃伯思病淳化閣帖乖訛龐雜,作刊誤二卷。

堯冢靈臺

漢書地理志,濟陰成陽有堯冢靈臺。後漢書章帝紀,元和二年二月,東巡狩,使使者祠唐堯,於成陽靈臺。安帝紀,延光三年二月庚寅,使使者祠唐堯於成陽。皇覽雲,堯冢在濟陰成陽。皇甫謐帝王世紀雲,堯葬濟陰成陽西北四十里,是爲谷林。水經注,城陽西二里有堯陵,陵南一里有堯母慶都陵,於城爲西南,稱曰靈臺。【原注】後漢堯母碑曰,慶都僊歿,蓋葬於茲。欲人莫知,名曰靈臺。鄉曰崇仁,邑號修義,皆立廟,四周列水潭而不流。水澤通泉,泉不耗竭,至豐魚筍,不敢採捕。廟前並列數碑,栝柏成林。二陵南北列,馳道徑通,皆以磚砌之,尚修整。堯陵東城西五十餘步,中山夫人祠,堯妃也。石壁階墀仍舊,南西北三面長櫟聯蔭,扶疏裏餘。中山夫人祠南有仲山甫冢,冢西有石廟,羊虎破碎略盡。於城爲西南,在靈臺之東北。宋史,神宗熙寧元年七月己卯,知濮州韓鐸言,堯陵在雷澤縣東谷林山,陵南有堯母慶都靈臺廟。請敕本州島春秋致祭,置守陵五戶,免其租,奉灑掃,從之。【原注】成陽在漢爲濟陰屬縣,北齊廢,隋復置,爲雷澤縣。唐宋因之,金復廢。今曹州東北六十里故雷澤城是也。而集古錄有漢堯祠及堯母祠碑,是廟與碑宋時猶在也。然開寶之詔,帝堯之祠乃在鄆州,【原注】今在東平州東北三十里蘆泉山之陽。意者自石晉開運之初,黃河決於曹濮,堯陵爲水所浸,乃移之高地乎?而後代因之,不復考正矣。【原注】元史泰定帝紀,泰定二年四月丁酉,濮州鄄城縣言,城西堯冢上有佛寺,請徒之。不報。

舜陟方乃死,見於書。禹會諸侯於塗山,見於傳。惟堯不聞有巡狩之事。墨子曰,堯北教乎八狄,道死,葬蛩山之陰。舜西教乎七戎,道死,葬南巳之市。禹東教乎九夷,道死,葬會稽之山。此戰國時人之說也。自此以後,呂氏春秋則曰堯葬於谷林,太史公則曰堯作遊成陽,劉向則曰堯葬濟陰,竹書紀年則曰帝堯八十九年作遊宮於陶,九十年帝遊居於陶,一百年帝陟於陶。說文,陶,再成丘也。在濟陰有堯城,堯嘗所居,故堯號陶唐氏。而堯之冢始定於成陽矣。但堯都、平陽相去甚遠,耄期之年,禪位之後,豈復有巡遊之事哉?囚堯偃朱之說,並出於竹書,而鄄城之跡亦復相近。【原注】括地誌曰,故堯城在濮州鄄城縣東北十五里。竹書雲,昔堯德衰,爲舜所囚也。又有偃朱故城,在縣西北十五里。竹書雲,舜囚堯,復偃塞丹朱,使不與父相見也。按此皆戰國人所造之說,或人告燕王,謂啓攻益,而奪之天下。韓非子言湯使人說務光自投於河,大抵類此。詩書所不載,千世之遠,其安能信之?

山海經海外南經,狄山,帝堯葬於陽。注,呂氏春秋曰,堯葬谷林。今成陽縣西。東阿縣城次鄉中、赭陽縣湘亭南皆有堯冢。

臨汾縣誌曰,堯陵在城東七十里,俗謂之神林。高一百五十尺,廣二百餘步,旁皆山石,惟此地爲平土,深丈餘,其廟正殿三間,廡十間,山後有河一道,有金泰和二年碑記。竊考舜陟方乃死,其陵在九疑。禹會諸侯於江南,計功而崩,其陵在會稽。惟堯之巡狩不見經傳,而此其國都之地,則此陵爲堯陵無疑也。按志所論,似爲近理。但自漢以來,皆雲堯葬濟陰成陽,未敢以後人之言爲信。

生祠

漢書萬石君傳,石慶爲齊相,齊人爲立石相祠。於定國傳,父於公爲縣獄吏,郡中爲之立生祠,號曰於公祠。漢紀,欒布爲燕相,有治跡,民爲之立生祠。此後世生祠之始。

今代無官不建生祠,然有去任未幾而毀其像、易其主者。舊唐書,狄仁傑爲魏州刺史,人吏爲立生祠。及去職,其子暉爲魏州司功參軍,貪暴,爲人所惡,乃毀仁杰之祠。,則唐時已有之矣。後漢書,張翕爲越嶲太守,有遺愛。其子湍復爲太守,蠻人歡喜,奉迎道路,曰,郎君儀貌類我府君。後湍頗失其心,有欲叛者,諸蠻耆老相曉語曰,當爲先府君故。遂以得安。然則魏人之因子而毀其父祠,曾越嶲蠻人之不若邪。

生碑

西京雜記,平陵曹敞,其師吳章爲王莽所殺,人無敢收葬者,弟子皆更名他師。敞時爲司徒掾,獨稱吳章弟子,收葬其屍。平陵人生爲立碑於吳章墓側。此生立碑之始。【沈氏曰】水經注,陰縣東有縣令濟南劉熹,字德怡,魏時宰縣。雅好博古,學校立碑,載生徒百有餘人,不終業而夭者,因葬其地,號曰生墳。

晉書,南陽王模爲公師藩等所攻,廣平太守丁紹率衆救模,模感紹德,敕國人爲紹生立碑。唐彬爲使持節監幽州諸軍事,百姓迫慕彬功德,生爲立碑作頌。史之所書,居官而生立碑者,有此二事。

唐武后聖暦二年,制州縣長吏,非奉有敕旨,毋得擅立碑。劉禹錫高陵令劉君遺愛碑序曰,太和四年,高陵人李仕清等六十三人,具前令劉君之德,詣縣,請以金石刻。縣令以狀申於府,府以狀考於明法吏,吏上言。謹按寶應詔書,凡以政績將立碑者,具所紀之文上尚書考功,有司考其詞,宜有紀者乃奏。明年八月庚午,詔曰可。舊唐書鄭瀚傳,改考功員外郎。刺史有驅迫人吏上言政績,請刊石紀德者,瀚探得其情,條責廉使,巧跡遂露。人服其敏識。是唐時頌官長德政之碑必上考功,奉旨乃得立。宋史言,太祖建隆元年十月戊子,詔諸道長貳,有異政請立碑者,委參軍驗實以聞。今世立碑不必請旨,而華袞之權操之自下,不但溢美之文無以風勸,而植於道旁,亦無過而視之者,不旋踵而與他人作鎮石矣。

冊府元龜,宋璟爲相,奏言,臣伏見韶州奏事雲,廣州與臣立遺愛頌。【原注】璟嘗爲廣州都督。大碑所以頌德紀功,臣在郡日,課無所稱,倖免罪戾。一介俗吏,何足書能,濫承恩施?見在樞密,以臣光寵,成彼諂諛。欲革此風,望自臣始,請敕廣府即停。從之。時鄭州百姓亦爲前刺史孟溫禮樹碑,因是亦命罷之。

張籍送裴相公赴鎮太原詩,明年塞北清蕃落,應建生祠請立碑。以晉公之勳名而頌祝之辭止此,當日碑祠之難得可知矣。

張公素

太明一統志永平府名宦有唐張仲素。德宗時,以列將事盧龍軍節度使張允伸,擢平州刺史。允伸卒,詔仲素代爲節度使同千章事。考之新舊唐書列傳,則雲,張仲武爲盧龍節度使,破降回鶻,又破奚北部及山奚,威加北翟,擢累檢校司徒問中書門下平章事,卒。【原注】一統志亦有張仲武,列於仲素之後。子直方,多不法,畏下變起,奔京師軍中,以張允伸總後務,詔賜旌節。在鎮二十三年,比歲豐登,邊鄙無虞。張公素以軍校事允伸,擢平州刺史。允伸卒,子簡會爲副大使。公素以兵來會喪,簡會出奔,詔以公素爲節度使。性暴厲,眸子多白,燕人號白眼相公。爲李茂勳所襲,奔京師,貶復州司戶參軍。按盧龍節度使前後三人皆張姓,曰仲武,曰允伸,曰公素。今乃合二名而曰仲素,及詳其歷官,即公素也。又其逐簡會,在懿宗鹹通十三年,距德宗時甚遠,且又安取此篡奪暴戾之人而載之名宦乎?今灤州乃祀之名宦祠。籲!其辱朝廷之典而貽千載之笑也已。【楊氏曰】想祀仲武而誤作素,非公素、仲武有邊功,李文饒以此作碑。

又考唐時別有一張仲素,字繪之。元和中爲翰林學土,有詩名。舊唐書楊於陵傳所謂屯田員外郎張仲素,白居易燕子樓詩序所謂司勳員外郎張仲素繢之,【原注】今本長慶集誤作績之。即其人也,然非盧龍節度使。【原注】張浚傳,祖仲素,位至中書舍人。

王亙

肇慶府志,宋王亙,淳熙中爲博羅令,築隨龍、蘇村二堤,民賴其利。後知南恩。一統志誤作王旦。今博羅名宦稱,宋丞相文正公,前博羅令。而不知文正未嘗爲此官。【原注】宋史王旦傳,起家以大理評事,知平江縣。淳熙,又孝宗年號也。蓋士不讀書,而祀典之荒唐也久矣。

卷二十三

姓

言姓者,本於五帝,見於春秋者得二十有二。嬀,虞姓,出顓頊,封於陳。姒,夏姓,出顓頊,封於杞、鄫、越。【原注】傳雲,沈、姒、蓐、黃。春秋時無考。子,殷姓,出高辛,封於宋。【原注】小戎亦子姓。姬,周姓,出黃帝,封於管、蔡、郕、霍、魯、衛、毛、●、郜、雍、曹、滕、畢、原、酆、郇、邗、晉、應、韓、凡、蔣、邢、茅、胙、祭、吳、虞、虢、鄭、燕、魏、芮、彤、荀、賈、耿、滑、焦、楊、密、隨、巴諸國。【原注】驪戎、犬戎皆姬姓。任宿、須句、顓臾,風姓也,自太皞。秦、趙、梁、徐、郯、江、黃、葛、麇,嬴姓也,自少皞。莒,己姓。薛,任姓。【原注】隱十一年疏引世本。謝、章、薛、舒、呂、祝、終、泉、畢、過十國,皆任姓。南燕,姞姓也,自黃帝。【原注】密須亦姞姓。國語又有酉、滕、箴、荀、僖、儇、依七姓,其封國在周世,無考。杜,祁姓也,自陶唐。楚、夔、權、羊羋姓。邾、郳,曹姓。鄅、偪、陽,妘姓。鬷夷,董姓也,自祝融。【原注】國語又有彭、禿、斟三姓,在周世無考。齊、申、呂、許、紀、州、向,姜姓也,自炎帝。【原注】又有姜戎。蓼、六、舒、舒鳩,偃姓也。自、咎、繇、胡,歸姓。鄧,曼姓。羅,熊姓。狄,隗姓。鄋、瞞,漆姓。陰戎,允姓。六者不詳其所出。【原注】國語以莒爲曹姓,越爲羋姓,與此異。略舉一二論之,則今之孟氏、季氏、孫氏、寧氏、遊氏、豐氏皆姬。陳氏、田氏皆嬀,華氏、向氏、樂氏、魚氏皆子,崔氏、馬氏皆姜,屈氏,昭氏、景氏皆羋。自戰國以下之人,以氏爲姓,而五帝以來之姓亡矣。【原注】或曰嬴姓出於祝融,●、葛、谷皆嬴姓。伯益賜姓嬴,秦、趙、徐乃其後。凡註疏家所引姓氏,大抵出於世本,今其書亡,不能備考。

氏族

禮記大傳正義,諸侯賜卿大夫以氏,若同姓,公之子曰公子,公子之子曰公孫。公孫之子其親已遠,不得上連於公,故以王父字爲氏。若適夫人之子,則以五十字伯仲爲氏,若魯之仲孫、季孫是也。若庶子妾子,則以二十字爲氏,【原注】記所云冠而字之之字。則展氏、臧氏是也。若異姓,則以父祖官及所食之邑爲氏。以官爲氏者,則司馬、司城是也。以邑爲氏者,若韓、趙、魏是也。凡賜氏族者,比爲卿,乃賜有大功德者。生賜以族,若叔孫得臣是也。是公子之孫,若有大功德,則以公子之宇賜以爲族,若仲遂是也。其無功德,死後乃賜族,若無駭是也。【原注】按此論亦多不能詳,見第一卷卿不書族條。【汝成案】在第四卷。其子孫若爲卿,其君不賜族,子孫自以王父字爲族也。氏族,對文爲別,散則通也。故左傳雲,問族於衆仲下雲,公命以字爲展氏是也。其姓與氏散亦得通,故春秋有姜氏、子氏,姜、子皆姓,而云氏是也。

戰國時人大抵猶稱氏族。【原注】戰國策甘茂曰,昔者曾子處費,費人有與曾子同名族者而殺人。不言姓而言族,可見當時未嘗以氏爲姓也。漢人則通謂之姓,然氏族之稱猶有存者。漢書恩澤侯表,褒魯節侯公子寬,以魯頃公玄孫之玄孫,奉周祀。元始元年六月丙午封子相如嗣,更姓公孫氏。【原注】平帝紀,封周公後公孫相如爲褒魯侯。當依表作公子寬。後更爲姬氏。公子公孫,氏也。姬,姓也。此變氏稱姓之一證。【沈氏曰】大傳,庶姓別於上。疏以氏族解之。然則漢人所云姓某氏者,皆以庶性也。

水經注,漢武帝元鼎四年,幸洛陽,巡省豫州,觀於周室,邈而無祀。詢問耆老,乃得孽子嘉,封爲周子南君,以奉周祀。按汲冢古文渭衛將軍文子爲子南彌牟,其後有子南勁。紀年,勁朝子魏,後惠成王如衛,命子南爲侯。秦並六國,衛最後滅。疑嘉是衛後,故氏子南而稱君也。據此,嘉本氏子南,武帝即以其氏命之爲爵。而漢書恩澤侯表竟作姬嘉,則沒其氏而書其姓矣,與褒魯之封公孫氏更爲姬氏者正同。

姓氏之稱,自太史公始混而爲一。本紀於秦始皇則曰姓趙氏,於漢高祖則曰姓劉氏。

先生原姓篇曰,男子稱氏,女子稱姓。氏一再傳而可變,姓千萬年而不變。最貴者國君,國君無氏,不稱氏稱國。踐土之盟,其載書曰,晉重魯申、衛武、蔡甲午、鄭捷、齊潘、宋王臣、莒期。荀偃之稱齊環,衛太子之稱鄭勝、晉午是也。次則公子,公子無氏,不稱氏,稱公子,公子弡、公子益師是也。最下者庶人,庶人無氏,不稱氏稱名。然則氏之所由興,其在於卿大夫乎?故曰,諸侯之子爲公子,公子之子爲公孫,公孫之子以王父字,若諡、若邑、若官爲氏。氏焉者、類族也,貴貴也。考之於傳,二百五十五年之間,有男子而稱姓者乎?無有也。女子則稱姓。古者男女異長,在室也稱姓,冠之以序,叔隗、季隗之類是也。已嫁也,於國君則稱姓,冠之以國,江羋、息嬀之類是也。於大夫則稱姓,冠之以大夫之氏,趙姬、盧蒲姜之類是也。在彼國之人稱之,或冠以所自出之國,若氏驪姬、梁嬴之於晉,顏懿姬、鬷聲姬之於齊是也。既卒也稱姓,冠之以諡,成風敬嬴之類是也。亦有無諡而仍其在室之稱,仲子、少姜之類是也,範氏之先,自虞以上爲陶唐氏,在夏爲御龍氏,在商爲豕韋氏,在周爲唐杜氏。土會之帑處秦者爲劉氏。夫概王奔楚,爲堂溪氏。伍員屬其子於齊,爲王孫氏。智果別族於太史,爲輔氏。故曰氏可變也。孟孫氏,小宗之別爲子服氏、爲南宮氏。叔孫氏,小宗之別爲叔仲氏。季孫氏之支子曰季公鳥、季公亥。季寤稱季不稱孫。故曰貴貴也。魯昭公娶於吳,爲同姓,謂之吳孟子。崔武子欲娶棠姜,東郭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夫崔之與東郭氏異,昭公之與夷昧代遠,然同姓,百世而婚姻不通者,周道也,故曰姓不變也。是故氏焉者,所以爲男別也。姓焉者,所以爲女坊也,自秦以後之人以氏爲姓,以姓稱男,而周制亡而族類亂。【錢氏曰】三代以前有天下者,皆先聖之後,封爵相承,遠有代序。衆皆知其得姓受氏之由,虞姚、夏姒、殷子、周姬,百世而婚姻不通。小史奠系,世序昭穆,實掌其事,不可紊也。戰國分爭,氏族之學久廢不講。秦滅六雄,廢封建,雖公族亦無議貴之律,匹夫編戶知有氏不知有姓久矣。漢高帝起於布衣,太公以上,名字且無可考,況能知其族姓所出耶?故項伯、婁敬賜姓劉氏,娥姁爲皇后,亦不言何姓。以氏爲姓,遂爲一代之制,而後世莫能改焉。

氏族相傳之訛

氏族之書所指秦漢以上者,大抵不可盡信。唐書表李氏則雲,紂之時有理徵,字德靈,爲翼隸中吳伯。【原注】本李延壽北史序傳。不知三代時無此名字,無此官爵也。錶王氏則雲,周靈王太子晉,以直諫廢爲庶人。傳記亦無此事。王氏定着三房,一曰琅邪,二曰太原,皆出靈王太子晉,三曰京兆,出魏信陵君。是凡王皆姬姓矣。乃王莽自爲舜後,【原注】漢書元后傳,莽自謂黃帝之後。黃帝姓姚氏,八世生虞舜,舜起嬀汭,以嬀爲姓。至周武王,封舜後嬀滿於陳,是爲胡公。十三世生完,完字敬仲,奔齊,齊桓公以爲卿,姓田氏。十一世,田和有齊國,三世稱王。至王建,爲秦所滅。項羽起,封建孫安爲濟北王。至漢興,安失國,齊人謂之王家,因以爲氏。莽敗,其族尚全,未必無後裔。而春秋吳有王犯,晉有王良,範氏之臣王生。戰國齊有王鬥、王蠋、王驩,費有王順,魏有王錯,趙有王登,秦有王稽、王齕、王翦、王綰、王戊,【原注】過秦論有王廖,未知何國人。未必同出於靈王也。【原注】野客叢書,曹子建作王仲宣誄曰,流裔畢萬,末胄稱王。厥姓斯氏,條分葉散。世滋芳烈,揚聲秦漢。呂向注,秦有王翦、王離,漢有五侯。按王粲系畢公高之後,畢萬封於魏,後十代,文侯始列爲侯,至孫稱惠王,因以王爲氏。而秦之翦離,自周太子晉之後。漢之五侯,自齊田和之後。此三派元不相干,注引爲一,誤矣。故新莽以姚、嬀、陳、田、王五姓爲宗室,且禁元城王氏勿與四姓爲婚,而己自取王欣之女。魏東萊王基爲子納太原王沈女。皆不以爲嫌,蓋知此也。庾信作宇文傑墓誌亦有是誤。韓文公作王仲舒神道碑,文雲,王氏皆王者之後,在太原者爲姬姓。春秋時,王子成父敗狄有功,因賜氏。此語卻有斟酌。

竇氏。古無所考,類族者不得其本,見左傳有後緡方娠,逃出自竇之文,即爲之說曰,帝相妃有仍氏女,逃出自竇,奔歸有仍,生少康。少康次子曰龍,留居有仍,遂爲竇氏。【原注】唐書宰相世系表。此與王莽引易伏戎於莽,升其高陵,莽,皇帝名也。升,劉伯升也,何以異哉!乃韓文公作竇牟墓誌,後緡竇逃閔腹子,夏以再家竇爲氏。亦用此事。竊意古地以竇名者甚多,必是以地爲氏。路史曰,餘嘗考之,古之得姓者未有不本乎始封者也,其氏於事者蓋寡矣。而姓書氏譜一每爲之曲說,至有棄其祖之所自出,又牽異類而屬之,豈不悲哉!正謂若此之類也。

漢時碑文所述氏族之始,多不可據。如魏蔣濟郊議稱曹騰碑文雲,曹氏族出自邾。王沈魏書雲,其先出於黃帝,當高陽世,陸終之子曰安,是爲曹姓。周武王克殷,封曹俠於邾。至戰國,爲楚所滅,子孫分流,或家於沛。而魏武作家傳自雲,曹叔振鐸之後。陳思王作武帝誄曰,於穆武王,胄稷允周。則又姬姓之後,以國爲氏者矣。及至景初中,明帝從高堂隆議,謂魏爲舜後。詔曰,曹氏世系出自有虞氏,今祀圜丘,以始祖帝舜配。後少帝禪晉文,亦稱我皇祖有虞氏,則又不知其何所據。【原注】宋書符瑞志載博士蘇林、董巴言,但云魏之氏族出自顓頊,與舜同祖,見於春秋世家。魏志,蔣濟以爲舜本姓嬀,其苗曰田,非曹之先。着文以追詰隆。夫以一代之君,而三易其祖,豈不可笑?況於土大夫乎!

程氏。出程伯休父。太史公自序雲,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應劭曰,封爲程國伯。休甫,字也。其後爲司馬氏。【原注】晉書宣帝紀,其先出自帝高陽之子重黎,爲夏官祝融,歷唐、虞、夏、商,世序其職。及周,以夏官爲司馬。其後程伯休甫,周宣王時,以世官克平徐方,錫以官族,因而爲氏。而左傳成十八年,晉欒書中行偃,使程滑弒歷公。注,程滑,晉大夫。襄二十三年,程、鄭嬖於公。注,鄭亦荀氏宗。此則晉之程氏乃荀氏之別,不與休甫同出。今既祖休甫,又祖程嬰,則誤矣。【原注】路史以荀爲文王之後。子華子之書亦言其族出於司馬,而又曰,趙則真吾姓之所宗氏也。則程又與趙同祖。朱子曰,子華子,近世僞書,今或引其說以證姓氏之所從出,則誣其祖矣。又按莊子今及呂氏春秋,子華子,韓昭釐侯時人。非孔子所見之程子。

沈氏。宋書沈約自序,昔少皞金天氏,有裔子曰昧,爲玄冥師,生允格、臺駘。臺駘能業其官,宣汾、洮,障大澤,以處大原。帝顓頊嘉之,封諸汾川,其後四國,沈、姒、蓐、黃。沈子國,今汝南平輿沈亭是也,【原注】汝南去汾州甚遠。春秋之時,列於盟會。定公四年,諸侯會召陵,伐楚,沈子不會。晉使蔡伐沈,滅之,以沈子嘉歸。按沈、姒、蓐、黃四國皆在汾水之上,爲晉所滅。【原注】左氏昭公元年傳曰,今晉主汾而滅之矣。黃非江人黃人之黃,則沈亦非沈子嘉之沈,休文乃並列而合之爲一,誤也。唐宰相世系表曰,沈氏出自姬姓。周文王第十子吶●叔季食採於沈,汝南平輿沈亭即其地也。此爲得之。【原注】又按魯有沈猶氏。家語,魯之販羊有沈猶氏者。曾子弟子沈猶行。是以地爲姓。漢書,景帝封楚元王子歲爲沈猶侯。

白氏。唐白居易自序家狀曰,出於楚太子建之子白公勝。楚殺白公,其子奔秦,代爲名將,乙丙已降是也。裔孫白起,有大功於秦,封武安君。按白乙丙見於僖之三十三年。白公之死,則哀之十六年,後白乙丙一百四十八年。曾謂樂天而不考古一至此哉!【原注】唐宰相世系,表以西乞術、白乙丙爲孟明之子,尤誤。

揚氏。漢書揚【原注】從扌。雄傳曰,其先出自有周伯僑者,以支庶食採於晉之楊,【原注】左傳楊字從木。因氏焉。楊在河汾之間,周衰而楊氏或稱侯,號曰楊侯。會晉六卿爭權,韓、魏、趙興,而範中行知伯弊。當是時,逼楊侯,楊侯逃於楚巫山,因家焉。此誤以楊侯與楊食我爲一人也。唐書宰相世系表曰,楊氏出自姬姓,周宣王子尚父封爲楊侯。又云,晉之公族食邑於羊舌,【原注】左傳正義引世族譜雲,羊舌,其所食邑名。凡三縣,一曰銅鞮,二曰揚氏。三曰平陽。羊舌四族,叔向食採楊氏,其地平陽楊氏縣是也。【孫氏曰】按漢書雄本傳,據其自敘,出於晉之楊侯。而廣韻擴楊字注,又姓,出弘農、天水二望。自周楊侯,後並於晉,因爲氏也。其揚字注不雲又姓。是古人但有從木之楊姓,無從扌之揚姓矣。或譏修家子云一語,謂德祖自紊其譜牒者,蓋失於不考。杜子美壯遊詩,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楊。謂班固、楊雄也。其7。又押心飛揚,則子美亦以子云之姓從木矣。及晉滅羊舌氏,而叔向子孫逃於華山僊谷,遂居華陰。用修據此,以楊、陽、揚、羊四姓爲一,尤誤。按楊城即今之洪洞縣,本楊侯國。左氏,女叔侯所云,霍、楊、韓、魏,皆姬姓也。【原注】襄二十九年。而子云反離騷亦云,有周氏之嬋嫣兮,或鼻祖於汾隅。靈宗初諜伯僑兮,流於末之楊侯。不知其字何以爲揚?及其滅於晉,而爲大夫羊舌氏邑,則食我始見於傳。而楊朱與老子同時,又非羊舌之族也。陽氏則以國爲氏?以邑爲氏?皆不可知。【原注】胡三省曰,春秋閔公二年,齊人遷陽子孫,以國爲氏。又按昭公十二年,齊高偃帥師納北燕伯於陽。是邑名。晉有陽處父,乃在叔向之前。而楚之陽匄,魯之陽虎,【原注】曾子弟子有陽膚。非一陽也,宋之羊斟,邾之羊羅,非一羊也。安得謂陽爲平陽,羊爲羊舌,而並附之叔向乎?

段氏。後漢書,段熲,其先出鄭共叔段。古人無以祖父名爲氏者。凡若此類,皆不通之說,按段氏當出自段幹。史記,老子之子名宗,宗爲魏將,封於段幹。【原注】唐書世系表,封於段,爲幹木大夫。謬。魏世家有段幹木、段乾子。田完世家有段幹朋。

褚氏。唐宰相世系表雲,出自子姓。宋共公子段,字子石,食採於褚。其德可師,號曰褚師。按褚師乃官名,不獨宋有此官,鄭亦有之。昭公二年鄭公孫黑請以印爲褚師是也。衛亦有褚師聲子。【楊氏曰】宰相世系表成於呂夏卿,蓋據當時譜牒爲言,然甚多紕繆,如以陳餘爲嬰之子,尤非。

賀氏。晉書賀循傳曰,會稽山陰人也。其先慶普,漢世傳禮,所謂慶氏學。族高祖純,安帝時爲侍中,避安帝父【原注】清河王慶。諱,改爲賀氏。宋史,賀鑄自言出王子慶忌,居越之湖澤,所謂鏡湖,乃慶湖也。【原注】見鑄本傳。然史即疑之。按古但有以王父字爲氏,無以名爲氏者。慶忌,名也,不得爲氏。而鏡湖本名鑑湖,慶古音羌,聲不相近。若齊之慶氏居吳朱方,見於左傳。後人以慶封有弒君之惡,諱之,而欲更其祖,其不及宋司馬華孫遠矣。【原注】水經注有賀臺,越入吳,還而成之,故號曰賀臺。苟欲求越國之故,何不取之於賀臺,而必取之於鏡湖?又改鏡而爲慶邪?

刀氏。【原注】復古編雲作刁,非。姓譜以爲齊大夫豎刀之後。胡三省曰,豎刀安得有後?漢書貨殖傳有刀間,愚按古書,刀與貂通,齊襄王時有貂勃。【錢氏曰】荀子,嫫母刀父。朱子雲,刀父,未詳。竊疑即齊豎刀。刀有貂音,後別作刁。

寇氏。姓譜,出自武王弟康叔,爲周司寇,後人因以氏焉。按康叔爲衛國之祖,必無以王官氏其支庶之理,此乃衛之司寇。左傳哀二十五年有司寇亥,即寇氏之祖也。檀弓有司寇惠子。

孔顏孟三氏

今之顏氏,皆雲兗國之裔。考仲尼弟子列傳,有顏幸、顏高、顏祖、顏之僕、顏噲、顏何,而孔子於衛。主顏讎由。此六人與讎由皆無後乎?今之孔氏皆雲夫子之裔。春秋。齊有孔虺,衛有孔達,陳有孔寧,鄭有孔叔、孔張,此五族者皆無後乎?且夫子出於宋,爲子姓。而鄭,姬姓。陳,嬀姓。衛,姞姓,【原注】哀十一年,孔姞。可合而爲一乎?【原注】史記貨殖傳,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鐵冶爲業。秦伐魏,遷孔氏南陽。平準書,孔權,南陽大冶。

顏魯公作家廟碑雲,其先出於顓頊之孫祝融。融孫安,爲曹姓。其裔邾武公,名夷甫,字顏。子友別封郳,爲小邾子,遂以顏爲氏。多仕魯,爲卿大夫。按左傳襄十九年,齊侯娶於魯,曰顏懿姬。其侄鬷聲姬。注曰,顏、鬷皆姬母姓。【原注】當雲母氏。則顏之爲姬姓,爲魯族,審矣。【原注】姓譜曰,顏姓本自魯伯禽支子。有食採顏邑者,因以爲族。其出於邾之說,本自圈稱、葛洪,蓋徒見公羊於邾有顏公之稱,而不考之於左氏也。莒之犁比公,豈必爲犁彌之祖乎?【原注】公羊傳謂邾婁顏淫九公子於宮中,因以納賊。周天子誅顏而反孝公於魯,非隱公所盟之儀父,不知何取於若人而以之爲祖。【桂氏曰】孔廟韓敕修禮器碑,顏氏聖舅家居魯,親裏在尼山,漢爲昌平亭,今猶稱其地爲魯顏。魯顏者。別於邾顏也。漢書人表有邾顏,即廣韻所稱名夷字顏者。世本,邾顏居邾,肥徙郳。宋仲子注云,邾顏別封小子肥於郳,爲附庸,未爵命,故莊五年書,郳犁來來朝。犁來,肥之曾孫。其後從齊桓尊周室,王始命爲小邾子。故僖七年書,小邾子來朝。【汝成案】顏氏家廟碑夷下衍甫字。

春秋時以孟爲字者甚多,今之孟氏皆祖子輿,前代亦未之有也。魏書,孟表,濟北蛇丘人。自雲本屬北地,號索裏諸孟。【原注】故時孟姓亦或與芒通。史記秦本紀,擊芒卯華陽。索隱引譙周雲,孟卯也。淮南子孟卯注引戰國策曰,芒卯也。

元史孔思晦傳,五季時,孔末之後方盛,欲以僞滅真,害宣聖子孫幾盡。至是,其裔復欲冒稱宣聖後。思晦以爲不早辨,則真僞久益不可明,彼與我不共戴天,乃列於族,與共拜殿庭,可乎?遂會族人斥之,而重刻宗譜於石。然則今之以孔姓而濫通譜牒者,可以戒矣。

仲氏

漢濟陰太守孟鬱修堯廟碑曰,惟序仲氏,祖統所出,本繼於姬,周之遺苗,天生仲山甫,翼佐中興,宣平功遂,受封於齊。周道衰微,失爵亡邦,後嗣乖散,各相土譯居。帝堯萌兆,生長葬陵,在於成陽,聖化常存。慕巍巍之盛,樂風俗之美,遂安處基業,屬都鄉高相里,因氏仲焉,以傳於今。其陰列仲氏有名者三十餘人。又廷尉仲定碑略同。漢時仲氏,自謂仲山甫之後,託基寸,帝堯之陵。而今則以爲孔子弟子子路之後,援顏、曾、孟之例,而求爲五經博士矣。然春秋之以仲氏者不一,而仲山甫未嘗封齊,則漢人之祖山甫未必是,而今人之祖子路亦未必非也。【楊氏曰】以詩有仲山甫自徂齊之言而云然。

以國爲氏

古人之氏或以諡,或以字,或以官,或以邑,無以國爲氏者。其出奔他國,然後以本國爲氏。敬仲奔齊,而爲陳氏是也。其它若鄭丹、宋朝、楚建、郳甲之類,皆是也。不然,則亡國之遺胤也。

今人姓同於國者,多自雲以國爲氏,非也。夏氏出於陳之少西,而非夏后氏之夏。齊氏出於衛之齊惡,而非齊國之齊。左氏、史記其最着明者矣。【原注】秦堇父非秦國之秦,狄虒彌非狄人之狄。

姓氏書

姚寬西溪叢語曰,姓氏之學莫盛於元和姓纂。自南北朝以官職相高,沿至於唐,崔、盧、李、鄭,糾紛可鄙。若以聖賢所本,如嬀姓、子姓、姬姓、姜姓之類,各分次其所從來,以及春秋所紀,用世本、荀況譜、杜預公子譜爲法,則唐虞三代列國諸侯俱可成書,此似太史公欲爲而未就者耳。愚嘗欲以經傳諸書次之,首列黃帝之子,得姓者十二人。次則三代以上之得國受氏,而後人因以爲姓者。次則戰國以下之見於傳記,而今人通謂之姓者。次則三國南北朝以下之見於史者。又次則代北複姓,遼、金、元姓之見於史者。而無所考者別爲一帙。【原注】略舉其目曰,姓本第一,封國第二、氏別第三,秦漢以來姓氏合併第四,代北姓第五,遼金元姓第六,雜改姓第七,無徵第八。此則若網之在綱,有條而不紊,而望族五音之紛紛者皆無所用,豈非反本類族之一大事哉。

漢劉向撰世本二卷,其書不傳。今左傳註疏多本之,然亦未必無誤。【趙氏曰】南史,王僧孺被命撰譜,而不知譜所自起,以問劉杳,杳曰,桓譚新論雲,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斜上,並效周譜。以此而推,當起於周代也。按周小史,奠繫世,辨昭穆。是譜學之起於周無疑。漢高祖起布衣,故不重氏族。然漢鄧氏已有官譜,應劭有氏族一篇,王符潛夫論亦有姓氏一篇,至魏,九品中正法行,於是權歸右姓,有司選舉,必稽譜牒,故官有世胄,譜有世官,於是賈氏、王氏譜學興焉。晉太元中,賈弼撰姓氏簿狀,宋何承天亦有姓苑二篇,劉湛又撰百家譜。而弼所譔傳子匪之,匪之傳子希鏡,撰姓氏要狀十五篇,希鏡傳子執,執傳其孫冠,故賈氏譜學最擅名。沈約謂,晉咸和以後,所書譜牒並皆詳實。粱武因約言,詔王僧孺改定百家譜集抄十五卷,南北譜集十卷,故又有王氏譜學。此南朝譜學之源流也。

通譜

同姓通族,見於史者,自晉以前末有。晉書石苞傳,曾孫樸沒於寇,石勒以與樸同姓,俱出河北,引樸爲宗室,特加優寵,位至司徒。【楊氏曰】勒以石爲姓,本無所授。以璞爲宗室,蓋以其舊族而附之。南史侯瑱傳,侯景以瑱與己同姓,託爲宗族,待之甚厚。此以殊族而附中國也。晉書孫旗傳,旗子弼與弟子髦、輔、琰四人,並有吏材,稱於當世,遂與孫秀合族。南史周弘正傳,諂附王偉,與周石珍【原注】建康之廝隸也,爲梁制局監,降侯景。合族。舊唐書李義甫傳,義甫既貨之後,自言本出趙郡,始與諸李敘昭穆。而無賴之徒苟合,藉權勢,拜伏爲兄、叔者甚衆。李輔國傳,宰相李揆,山東甲族,見輔國執子弟之禮,謂之五父。此以名門而附小人也。凡此史皆書之,以志其非。今人好與同姓通譜,不知於史傳居何等也。

北人重同姓,多通譜系,南人則有比鄰而各自爲族者。宋書王仲德傳,北土重同姓,謂之骨肉,有遠來相投者,莫不竭力營贍。仲德聞王愉在江南,是太原人,乃往依之,愉禮之甚薄。魏書崔玄伯傳,崔寬自隴右通款,見司徒浩。浩與相齒次,厚撫之。及浩誅,以遠來疏族,獨得不坐。遂家於武城,以一子繼浩弟覽妻封氏,相奉如親。北史杜銓傳,初,密太后杜氏父豹喪在濮陽太武,欲令迎葬於鄴,謂司徒崔浩曰,天下諸杜,何處望高?朕意欲取杜中長老一人以爲宗正,令營護凶事。浩曰,京兆爲美,中書博士杜銓其家今在趙郡,是杜預後,於今爲諸杜最。召見銓,以爲宗正,令與杜超子道生送豹喪葬鄴南,銓遂與超如親。超謂銓曰,既是宗正,何緣僑居趙郡?乃延引同屬魏郡。南史韋鼎傳,陳亡入隋。時吏部尚書韋世康兄弟顯貴,文帝從容謂鼎曰,世康與公遠近?對曰,臣宗族南徙,昭穆非臣所知。帝曰,卿百代卿親族,豈忘本也?命官給酒餚,遣世康請鼎還杜陵。鼎乃自楚太傅孟以下二十餘世,並考論昭穆,作韋氏譜七卷示之,歡飲十餘日乃還。

近日同姓通譜最爲濫雜,其實皆植黨營私,爲蠹國害民之事,宜嚴爲之禁。欲合宗者,必上之於官,使諳悉古今者爲之考定,歲終以達禮部,而類奏行之。其不請而私通者,屏之四裔。然後可革其弊。【錢氏曰】此亦迂闊之論。古之姓氏有專宮掌之。國語曰,使名姓之後,能知上下之神祗,氏姓之所出者,爲之宗。又曰,司商協名姓。春官宗伯其屬有都宗人、家宗人,而女官亦有內宗、外宗。今日姓氏、婚姻二事,似宜專設一官,方得教民之本,【楊氏曰】此說近迂。

氏族之亂莫甚於五代之時。當日承唐餘風,猶重門蔭。故史言唐梁之際,仕宦遭亂奔亡,而吏部銓文書不完,因緣以爲奸利,至有私鬻告敕,亂易昭穆,而季父母舅反拜侄甥者。【原注】豆盧革傳。冊府元龜,長興初,鴻臚卿柳膺將齋郎文書兩件賣與同姓人柳居則,大理寺斷罪當大辟,以遇恩赦減死,奪見任官,罰銅,終身不齒。敕曰,一人告身,三代名諱,傳於同姓,利以私財,上則欺罔人君。下則貨鬻先祖,罪莫大焉。自今以後,如有此弊,傳者、受者並當極法。今則因無蔭敘,遂馳禁防,五十年來,通譜之俗遍於天下,自非明物察倫之主,亟爲澄別,則滔滔之勢將不可反矣。

唐朝已前最重譜牒。如新唐書言,河南劉氏本出匈奴之後劉庫仁,柳城李氏世爲契丹酋長,營州王氏本高麗之類,此同姓而不同族也。又如魏書高陽王雍傳言,博陵崔顯,世號東崔,地寒望劣,此同族而不同望也。故高士廉傳言,每姓第其房望,雖一姓中,高下懸隔。

異姓稱族,自漢以來未有此事。杜子美寄族弟唐十八使君詩云,與君陶唐後,盛族多其人。聖賢冠史籍,枝派羅源津。則杜與唐爲兄弟矣。重送劉十弟判官詩云,分源豕韋派,別浦雁賓秋。年事推兄忝,人才覺弟優。則杜與劉爲兄弟矣。韓文公送何堅序亦云,何與韓同姓爲近。【原注】容齋三筆引孫愐唐韻曰,韓滅,子孫分散江淮間,音以韓爲何,字隨音變,遂爲何氏。按詩揚之水一章言戍申,三章言戍甫,三章言戍許。孔氏曰,言甫、許者,以其俱爲姜姓。既重章以變文,因借甫、許以言申,其實不戍甫、許也。六國時,秦趙同爲嬴姓,史記漢書多謂秦爲趙,亦此類也。【原注】史記秦本紀,太史公曰,秦以其先造父封趙城,爲趙氏。陸賈傳,秦任刑法不變,卒滅趙氏。索隱曰,按韋昭雲,秦伯翳後,與趙同出蜚廉。造父有功,周穆王封之趙,由此一姓趙氏。漢書武五子傳,趙氏無炊火焉。韋昭曰,趙秦之別氏。南越傳,蒼梧秦王。晉灼曰,秦王即趙光也。趙本與秦同姓,故曰秦王。淮南子亦稱秦始皇爲趙政。三國志陳思王上疏,絕纓盜馬之臣赦,楚趙以濟其難。注,秦穆公有赦盜馬事,趙則未聞,蓋以秦亦趙姓。文選王融策秀才文,訪遊禽於絕澗,作霸秦基。李善注引韓非子所載趙董閼於事,而云史記曰,趙氏之先與秦共祖。以其共祖故,雖趙亦號曰秦。又左思魏都賦,二嬴之所曾聆。李善注,秦穆公、趙簡子。史記,趙氏之先與秦同祖。故曰二嬴也。嵩高言,生甫及申。孔氏曰,此詩送申伯而及甫侯者,美其上世俱出四嶽,故連言之。今人之於同姓,幾無不通譜,何不更廣之於異姓,而以子美、退之爲例也?

李華淮南節度使崔公頌德碑雲,惟申伯翼宣王,登南邦,興周室,小白率諸侯徵楚翟,奉王職,與崔公葉德同勳,皆姜姓也。

開元十九年,於兩京置齊太公廟。建中初,宰相盧杞、京兆尹盧諶,以盧者齊之裔,乃鳩其裔孫若崔、盧,丁、呂之族,合錢以崇飾之。

元吳澄送何友道遊萍鄉序雲,袁柳撫何二族,各以儒官着,而其初實一姬姓,文之昭由魯之展而爲柳,武之穆由晉之韓而爲何,氏不同而姓同。

宋邵伯溫聞見錄雲,司馬溫公一日過康節先生,謁曰,程秀才既見。則溫公也。問其故,公笑曰,司馬出程伯休父。

二字改姓一字

古時以二字姓改爲一字者。如馬宮本姓馬矢,改爲馬。唐憲宗名純,詔姓淳于者改姓於。唐宰相世系表鍾離昧二子,次日按,居穎州,長社,爲鍾氏。見之史冊,不過一二。自洪武元年,詔胡服、胡語、胡姓一切禁止。如今有呼姓本呼延,乞姓本乞伏,皆明初改。而並中國所自有之複姓皆去其一字,氏族之紊莫甚於此。且如孫氏有二,衛之良夫、楚之叔敖,並見於春秋,而公孫、叔孫、長孫、士孫、王孫之類,今皆去而爲孫,與二國之孫合而爲一,而其本姓遂亡。公羊、公沙、公乘之類,則去而爲公。毋丘、毋將之類則去而爲毋,而其本姓遂亡。司徒、司空之類,【原注】唐玄宗御注孝經碑末有司徒巨源,李邕娑羅樹碑末有司徒玄蕳,宋開寶商中宗廟碑翰林待詔司徒儼書,宋史趙逢傳有禮部侍郎集賢殿學士司徒翊。則去而爲司,司馬氏則去而或爲司,或爲馬,而司馬之僅存於代者惟溫公之後。所以然者,蓋因儒臣無學,不能如魏孝文改代北之姓,一一爲之條理,而聽其人之所自爲也。然胡姓之改不始於是時。唐書,阿史那忠以擒頡利功,拜左屯衛將軍,妻以宗女定襄縣主,賜名爲忠,單稱史氏。韓文公集賢院校理石君墓誌雲,其先姓烏石蘭,從拓跋魏氏入夏,居河南,遂去烏與蘭,獨姓石氏。劉靜修古里氏名字序雲,吳景初,本姓古里氏,以女真諸姓今各就其近似者易從中國姓,故古里氏例稱吳。則固已先之矣。【原注】肅宗上元二年,詔氏姓與俗諱及隱疾同聲者,宜改與本族望所出。金世宗大定十三年五月戊戌,禁女直人毋得混爲漢姓,今完顏氏皆去完而爲顏,惟曲阜不敢冒兗國之姓,特稱完氏。

章丘志言,洪武初,翰林編修吳沈奉旨撰千家姓,得姓一千九百六十八,而此邑如術、如傌尚未之錄。【原注】廣韻傌字下注雲,齊大夫名。今訪之術姓有三四百丁,自雲金丞相術虎高琪之後,【原注】土人呼術爲張一反。按金史,術虎漢姓曰董,今則但爲術姓。蓋二字改爲一字者,而撰姓之時,尚未登於黃冊也。以此知單姓之改並在明初以後,而今代山東氏族其出於金元之裔者多矣。

洪武元年,禁不得胡姓者,禁中國人之更爲胡姓,【原注】元時有此俗。非禁胡人之本姓也。三年四月甲子詔曰,天生斯民,族屬姓氏各有本原,古之聖王尤重之,所以別婚姻,重本始,以厚民俗也。朕起布衣,定羣雄,爲天下主。已嘗詔告天下,蒙古諸色人等皆吾赤子,果有材能,一體擢用。比聞入仕之後,或多更姓名。朕慮歲久,其子孫相傳,昧其本原,非先王致謹氏族之道。中書省其告諭之,如已更易者,聽其改正。可謂正大簡要。至九年三月癸未,以火你赤爲翰林蒙古編修,更其姓名曰霍莊,【原注】北音讀霍如火。蓋亦仿漢武賜日磾姓金之意。然漢武取義於休屠王祭天金人,亦以中國本無金姓也。今中國本有霍姓,而賜之霍,則與周霍叔之後無別矣。況其時又多不奉旨而自爲姓者。其年閏九月丙午,淮安府海州儒學正曾秉正言,臣見近來蒙古、色目人多改爲漢姓,與華人無異,有求仕入官者,有登顯要者,有爲富商大賈者。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宜令複姓,庶可辨識。又臣前過江浦,見塞外之俘累累而有,江統徙戎之論,不可不防。至永樂元年九月庚子。上謂兵部尚書劉鐫曰,各衛韃靼人多同名,宜賜姓以別之。於是兵部請如洪武中故事,編置勘合,給賜姓氏。【原注】按洪武中,勘合賜姓,實錄不載。惟十六年二月,故元雲南右丞觀音保降,賜姓名李觀。又宣宗實錄,醜閭,洪武二十一年來歸,賜姓名李賢。從之。三年七月,賜把都帖木兒名吳允誠,倫都兒灰名柴秉誠,保住名楊效誠。自此遂以爲例,而華宗上姓與旃裘之種相亂。惜乎!當日之君子徒誦用夏變夷之言,而無類族辨物之道。使舉籍蕃人之來歸者,賜以漢姓所無,不妨如拓跋、宇文之類二字爲姓,則既不混於古先帝王氏族神明之胄,而又使百世之下,知昭代遠服四裔,其得姓於朝者凡若干族,豈非曠代之盛舉哉!

北方門族

杜氏通典言,北齊之代、瀛、冀諸劉,清河張、宋,幷州王氏,濮陽侯族,諸如此輩近將萬室。北史薛胤傳,爲河北太守,有韓馬兩姓各二千餘家。今日中原北方雖號甲族,無有至千丁者,戶口之寡,族姓之衰,與江南相去敻絕。其一登科第,則爲一方之雄長,而同譜之人至爲之僕役。此又風俗之敝,自金元以來,凌夷至今,非一日矣。

冒姓

今人多有冒母家姓者。漢書外戚恩澤侯表,扶柳侯呂平,以皇太后姊長姁子侯。師古曰,平既呂氏所生,不當姓呂,蓋史家唯記母族也。按是時太后方封呂氏,故平以姊子冒呂姓而封耳。唐書天后紀,聖暦二年臘月,賜皇太子【原注】中宗。姓武氏。然則有天子而令之冒母姓者與!

漢書景十三王傳,趙王彭祖取江都易王寵姬王建所奸淖姬者,甚愛之,生一男,號淖子。晉書會稽王道子傳,許榮上疏言,今臺府局吏、直衛武官及僕隸婢兒取母之姓者,本臧獲之徒,無鄉邑品第。是知冒母爲姓,皆人倫之所鄙賤。然亦有帝子而稱母姓者,如慄太子、衛太子、史皇孫之類,則以其失位而名之也。【原注】外戚傳,上憐許太子蚤失母。蓋霍後,時人稱之。

呂平以太后姊長姁子侯,此冒母姓之始。【原注】夏侯嬰傳,曾孫頗尚主,主隨外家姓,號孫公主,故滕公子孫更爲孫氏。此冒外祖母姓。史記灌夫傳,父張孟,爲潁陰侯嬰舍人,得幸,因進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爲灌孟。大宛傳,堂邑氏,故胡奴甘父。漢書注,服虔曰,堂邑,姓也,漢人。其奴名甘父。師古曰,堂邑氏之奴,本胡人,名甘父。下雲堂邑父者,蓋取主之姓以爲氏,而單稱其名曰父。此冒主姓之始。【原注】新唐書,元載父景升,爲曹王明妃元氏掌田租,請於妃,冒爲元氏。

先生答毛錦銜書曰,異姓爲後,見於史者,魏陳矯本劉氏子,出嗣舅氏。吳朱然本姓施,以姊子爲朱後,惟此二人爲賢。而賈謐之後充,則有莒人滅鄫之議矣。惟晉書有一事與君家相類雲。吳朝周逸,博達古今。逸本左氏之子,爲周氏所養,周氏自有子,時人有譏逸者,逸敷陳古事,卒不復本姓。學者鹹謂爲當然,亦未可引以爲據,以經典別無可證也。

兩姓

漢書百官表,建昭三年七月戊辰,衛尉李延壽爲御史大夫。一姓繁。

古人二名止用一字

晉侯重耳之名見於經,而定四年,祝佗述踐土之盟,其載書止曰晉重,豈古人二名可但稱其一與?昭二年,莒展輿出奔吳。傳曰,莒展之不立。久晉語,曹僖負羈稱叔振鐸爲先君叔振,亦二名而稱其一也。【沈氏曰】香祖筆記雲,古稱宗室藩王之賢者曰間平,謂漢河間獻王、東平憲王也。又古稱原嘗,謂趙平原君、齊孟嘗君也。皆舉第二字言之,是古人國名亦有止稱一字者矣。

昭二十一年,蔡侯朱出奔楚。穀梁傳作蔡侯東出奔楚,乃爲之說曰,東者,東國也。【原注】東國,隱太子之子,平侯廬之弟,朱叔父也。何爲謂之東也?王父誘而殺焉,父執而用焉,奔而又奔之曰東,惡之而貶之也。然則以削其一名爲貶也。【原注】定六年,季孫斯、仲孫忌帥師圍鄆。杜氏注,何忌不言何,闕文。

王莽孫宗得罪自殺,復其本名會宗,貶厥爵,改厥號。是又以增其一名爲貶也。

班固幽通賦,發還師以成命兮,重醉行而自耦。潘岳西征賦,重戮帶以定襄,弘大順以霸世。文公名止用一字,本於踐土載書,卻非翦截古人名字之比。至嶽爲關中詩云,紛紜齊萬,亦孔之醜。馬●督誄雲,齊萬哮闞,震驚臺司。則不通矣,豈有以齊萬年爲齊萬者邪?若梁王彤爲徵西大將軍,而詩云桓桓梁徵,尤不成語。【楊氏曰】徵或王字之訛。

班固幽通賦,巨滔天而泯夏。王莽宇巨君,止用一巨字。王逸九思,管束縛兮桎梏,百貿易兮傳賣。【原注】音鬻。遭桓繆兮識舉,才德用兮列施。百里奚止用一百字。此體後漢人已開之矣。

呂氏春秋,幹木光乎德。去段字。【原注】今本呂氏春秋有段字。惜誓,來革順志而用國。去惡字。此爲翦截名字之祖。

文中並稱兩人,而一氏一名,尤爲變體。杞殖、華還,二人也。而淮南子稱爲殖華。賈誼新書,使曹勃不能制。曹,曹參。勃,周勃也。史記孟子荀卿傳,管嬰不及。管,管仲。嬰,晏嬰也。司馬遷報任安書,周魏見辜。周,周勃,魏,魏其侯竇嬰也。揚雄長楊賦,乃命驃衛。驃,驃騎將軍霍去病。衛,大將軍衛青也。杜欽傳,覽宗宣之饗國。韋昭曰,宗,殷高宗也。宣,周宣王也。徐樂傳,名何必夏子,俗何必成康。服虔曰,夏,禹也。子,湯也,湯子姓。班固幽通賦,周賈蕩而貢憤。周,莊周。賈,賈誼也。漢●彰長碑雲,喪父事母,有柴潁之行。柴,高柴。潁,潁考叔也。夏侯湛張平子碑雲,同貫宰貢。宰,宰我。貢,子貢也。風俗通,清擬夷叔。邵正釋譏,褊夷叔之高懟。傅子,夷叔迂武王以成名。杜預遺令,南觀伊洛,北望夷叔。陶潛詩,積善雲有報,夷叔在西山。皆謂伯夷、叔齊。漢廣漢屬國侯李翊碑,夷史之高。巴郡太守樊敏碑,有夷史之直。皆謂伯夷、史魚。陶潛讀史,述九章程杵。是程嬰、公孫杵臼。新唐書尉遲敬德傳,隱巢。是隱太子、巢刺王,一諡一爵。

古人諡止稱一宇

古人諡有二字三字,而後人相沿止稱一字者。衛之睿聖武公,止稱武公。貞惠文子,止稱公叔文子。晉趙獻文子,止稱文子。【原注】檀弓,晉獻文子成室。注,謂晉君獻之。廬陵胡氏曰,或趙武諡獻文耳。魏惠成王,止稱惠王。楚頃襄王,止稱襄王。秦惠文王,止稱惠王。悼武王,止稱武王。昭襄王,止稱昭王。莊襄王,止稱莊王。韓昭釐侯,止稱昭侯。宣惠王,止稱宣王。趙悼襄王,止稱襄王。漢諸葛忠武侯,止稱武侯。

稱人或字或爵

顏、曾思、孟三人皆氏,而思獨字,以嫌於夫子也。樊、酈、絳灌三人皆姓,而勃獨爵,以功臣周姓者多也。【原注】汾陰侯昌,隆慮侯寵,魏其侯定,●成侯蝶,高景侯成,博陽侯聚,皆周姓。顏師古引楚漢春秋,謂別有一人名絳灌者,非。

史記垓下之戰,孔將軍居左,費將軍居右。孔將軍,蓼侯孔藂也。費將軍,費侯陳賀也。費獨以爵者,以功臣陳姓者多也。【原注】博陽侯濞,曲逆侯平,堂邑侯嬰,陽夏侯豨,棘蒲侯武,河陽侯涓,高胡侯夫乞,復陽侯胥,槁侯錯,猗氏侯遫,龍侯署,紀信侯倉,皆陳姓。

子孫稱祖父字

子孫得稱祖父之字。子稱父字,屈原之言朕皇考曰伯庸是也。孫稱祖字,子思之言仲尼祖述堯舜是也。【原注】朱子曰,古人未嘗諱字。程先生雲,予年十四五,從周茂叔。本朝先輩尚如此,伊川亦嘗呼明道字。儀禮筮宅之辭曰,哀子某爲其父某甫筮宅。又曰,哀子某來日某卜葬其父某甫。字父也。虞祭之祝曰,適爾皇祖某甫。卒哭之祝曰,哀子某來日某隮祔爾於爾皇祖某甫。字祖也。祔祭之祝曰,適爾皇祖某甫以隮祔爾孫某甫。兩字之也。

字爲臣子所得而稱,故周公追王其祖曰王季,王而兼字。

已祧不諱

冊府元龜,唐憲宗元和元年,禮儀使奏言,謹按禮記曰,既卒哭,宰夫執木鐸以命於宮曰,舍故而諱新。此謂已遷之廟,則不諱也。今順宗神主升祔禮畢,高宗、中宗神主上遷,請依禮不諱。制可。

文宗開成中,刻石經,凡高祖、太宗及肅、代、德、順、憲、穆、敬七宗諱,並缺點畫。高、中、睿、玄四宗,已祧則不缺。文宗見爲天子,依古卒哭乃諱,【原注】鄭氏曲禮注曰,生者不相避名。【錢氏曰】唐人避上諱,如章懷太子注後漢書改治爲理,正在高宗御極之日,初無卒哭乃諱之例也。文宗本名涵,即位後改名昂,故石經不避涵字。亭林失記文宗改名一節,乃有卒哭而諱之說,疑誤,後學不可不正。故御名亦不缺。

韓退之辯諱本爲二名嫌名立論,而其中治天下之治卻犯正諱。蓋元和之元,高宗已祧,故其潮州上表,曰朝廷治平日久,曰政治少懈,曰巍巍治功,曰君臣相戒,以致至治。舉張行素曰文學治行衆所推。平淮西碑曰,大開明堂,坐以治之。韓弘神道碑銘曰,無有外事,朝廷之治。惟諱辯篇中似不當用。【楊氏曰】韓公是說漢人不諱治宇耳,豈謂唐諱乎?

漢時祧廟之制不傳,竊意亦當如此,故孝惠諱盈,而說苑敬慎篇引易天道虧盈而益謙四句,盈宇皆作滿,在七世之內故也。班固漢書律暦志盈元、盈統、不盈之類,一卷之中字凡四十餘見。何休注公羊傳曰,言孫於齊者,盈諱文。已祧故也。若李陵詩,獨有盈觴酒,與子結綢繆。枚乘柳賦,盈玉縹之清酒。【原注】載古文苑。又詩,盈盈一水間。【原注】載玉臺新詠。二人皆在武昭之世,而不避諱,又可知其爲後人之擬作而不出於西京矣。【原注】李陵詩不當用盈字,容齋隨筆論之。【汝成按】公羊注,言於齊者,盈諱文。此誤衍孫字。

後唐明宗天成四年,中書門下奏,少帝冊文內有基字,是玄宗廟諱,尋常詔敕皆不迴避,少帝是繼世之孫,冊文內不欲斥列聖之諱,今改爲宗字。

宋史,紹興三十二年正月,禮部太常寺言,欽宗祔廟,翼祖當遷。以後翼祖皇帝諱依禮不諱。詔恭依。

謝肇淛曰,宋真宗名恆,而朱子於書中恆字獨不諱,蓋當寧宗之世,真宗已祧,【楊氏曰】匡字不諱者,不偏諱之義,然宋人皆諱匡爲康。【錢氏曰】此說未確,在杭蓋來見宋板朱文公書也。寧宗時亦未嘗祧其真廟。

崇禎三年,禮部奉旨,頒行天下,避太祖、成祖廟諱及孝、武、世、穆、神、光、熹七宗廟諱,正依唐人之式。惟今上御名亦須迴避,蓋唐宋亦皆如此。【原注】觀漢宣帝之詔,知當時已避天子之名。然止避下一字,而上一字天子與親王所同,則不諱。【錢氏曰】明季刻本書太常寺作太嘗,常熟作嘗熟,汲古閣十三經於由字皆作凷,則上一字亦有迴避者。

皇太子名不諱

冊府元龜,唐王紹爲兵部尚書,紹名初,與憲宗同。憲宗時爲廣陵王,順宗即位,將冊爲皇太子,紹上言請改名。議者或非之曰,皇太子亦人臣也,【原注】漢魏故事,皇太子稱臣。晉咸寧中議除此制,摯虞以爲孝經,資於事父以事君,義兼臣子,則不嫌於稱臣。詔令依舊。東宮之臣當請改爾,奈何非其屬而遽請改名,豈爲以禮事上邪?左司員外郎李藩曰,歷代故事,皆自不識大體之臣而失之,因不可復,正無足怪也。

三國志注言魏文帝爲五宮中郎將,賓客如雲,邴原獨不往。太祖微使人問之,原答曰,吾聞國危不事冢宰,君老不奉世子。萬曆中年,往往有借國本之名而以爲題目者,得無有愧其言。

唐中宗自房州還,復立爲皇太子。左庶子王方慶上言,太子皇儲,其名尊重,不敢指斥。晉尚書僕射山濤啓事,稱皇太子而不言名。朝官猶尚如此,宮臣諱則不疑。今東宮殿及門名皆有觸犯,臨事論啓,迴避甚難。孝敬皇帝爲太子時,改弘教門爲崇教門。沛王爲皇太子,改崇賢館爲崇文館,皆避名諱以遵典禮。伏望依例改換。制從之。史臣謂方慶欲尊太子,以示中興之漸,然則方慶之言蓋有爲言之也。

有明之制,太子、親王名俱令迴避,蓋失之不考古也。崇禎二年,兵部主客司主事賀烺以避皇太子名,改名世壽。而光宗【錢氏曰】名常洛。爲太子,河南府【錢氏曰】洛陽縣。及商州屬縣【錢氏曰】洛南縣。並未嘗改。

實錄言,洪武十四年十月辛酉,給事中鄭相同請依古制,凡啓事皇太子,惟東宮官屬稱臣,朝臣則否,以見尊無二上之義。詔下羣臣議。翰林院編修吳沈言,太子所以繼聖體而承天位者也,尊敬之體宜同。從之。歷代不稱臣之制自斯而變。

親王之名尤不必諱,而亦諱之。正統十二年,山西鄉試詩經題內維周之楨,楨字犯楚昭王諱,考試及同考官俱罰俸一月。

二名不偏諱

二名不偏諱。宋武公名司空,改司空爲司城,是其證也。

杜氏通典,大唐武德九年六月,太宗居春官,總萬機,下令曰,依禮,二名不偏諱。其官號人名及公私文籍,有世及民兩字不連讀者,並不須諱避。唐書高宗紀,貞觀二十三年七月丙午,改治書侍御史爲御史中丞,諸州治中爲司馬,別駕爲長史,治禮郎爲奉禮郎,以避上名。上以貞觀初不諱先帝二字,有司奏曰,先帝二名,禮不偏諱,上既單名,臣子不合指斥。上乃從之。【原注】通典又言,太宗時,二名不相連者並不諱,至玄宗始諱之。然永徽初已改民部爲戶部,而李世績已去世字單稱績矣。又按,隋書修於太宗時,而中間多有改世爲代,改民爲人者,此唐人偏諱之始。然亦有不盡然者,經籍志四民月令作四人,而齊民要術仍民字,是亦漢書注所云,史駁文者也。章懷太子注後漢書,亦有並其本文而改之者,如胡廣傳,詩美先人,詢於芻蕘之類。【閻氏曰】按吾邑晉祠有唐太宗御製碑,碑陰載當日從行諸臣姓名,內有李績,已去世字,是唐太宗在日已如此,不待永徽初也。此段可補史傳之闕。

後唐明宗名嗣源,天成元年六月,敕曰,古者酌禮以制名,懼廢於物。難知而易諱,貴便於時。況徵彼二名,抑有前例。太宗文皇帝自登寶位,不改舊稱,時則臣有世南,官有民部,靡聞曲避,止禁連呼。朕猥以渺躬,託於人上,祇遵聖範,非敢自尊。應文書內所有二字,但不連稱,不得迴避。若臣下之名不欲與君親同字者,任自改更,務從私便,庶體朕懷。

嫌名

衛桓公名完,楚懷王名槐,古人不諱嫌名,故可以爲諡。

韓文公諱辯言,不諱滸勢秉機。乃玄宗御刪定禮記月令,曰野雞入大水爲蜃,曰野雞始雊,則諱雉,以與治同音也。【王氏曰】嫌名之諱,蓋始於隋,隋文帝父名忠,而官名有中字者皆改爲內。李林甫序曰,璇樞玉衡,以齊七政。則諱璣。德宗九月九日賜曲江宴詩,時此萬樞暇,適與佳節並。則諱機,以與基同音也。南史劉秉不稱名而書其字曰彥節,則諱秉,以與昞同音也。又如武后父諱士彠,而孫處約改名茂道,韋仁約改名思謙。睿宗諱旦,而張仁亶改名仁願。玄宗諱隆基,而劉知幾改名子玄,箕州改名儀州。【原注】即今遼州。德宗諱適,而括州改名處州。順宗諱誦,而鬥訟律改爲鬥競。憲宗諱純,凡姓淳于者改姓於,唯監察御史韋淳不改。既而有詔,以陸淳爲給事中,改名質,淳不得已,改名處厚。而玄宗以南詔酋龍,名近玄宗諱,遂不行冊禮。則退之所言,亦未爲定論也。

唐自中葉以後,即土大夫亦諱嫌名,故舊史以韓愈爲李賀作諱辯爲紕繆。而賈曾傳則曰,拜中書舍人,曾以父名忠,固辭。議者以爲中書是曹司名,又與曾父名音同宇別,於禮無嫌,曾乃就職。懿宗紀則曰,鹹通二年八月,中書舍人衛洙奏狀稱,蒙恩除授滑州刺史,官號內一字與臣家諱音同,請改授閒官。敕曰,嫌名不諱,着在禮文。成命己行,固難依允。是又以爲不當諱也。【雷氏曰】後代諂諛,古禮盡廢,始而爲君諱,後則爲後諱,爲太子諱,爲內戚諱,且爲執政者諱矣。

冊府元龜,鹹通十二年,分司侍御史李溪進狀曰,臣準西臺牒及金部稱,奉六月二十七日敕,內園院郝景全事奏狀內訟字音與廟諱同,奉敕罰臣一季俸者。臣官位至卑,得蒙罰俸,屈與不屈,不合有言。而事關理體,若便隱默,恐負聖時,願陛下寬其罪戾,使得盡言。臣前奏狀稱準敕因事告事,旁訟他人,是鹹通十一年十月十三日敕語,臣狀中具有準敕字,非臣自撰辭句。臣謹按,禮不諱嫌名。又按職制律,諸犯廟諱嫌名不坐,注云,謂若禹與雨。疏雲,謂聲同而字異。註疏重複,至易分曉。伏惟皇帝陛下明過帝堯,孝逾大舜,豈自發制敕而不避諱哉。故是審量禮律,以爲無妨耳。即引陛下敕文而言,不敢擅有移改,不謂內園便有此論奏也。臣非敢訴此罰俸也,恐自此有援引敕格者,亦須委曲迴避,便成訛弊。臣聞趙充國爲將,不嫌伐一時事,以爲漢家後法。魏徵爲相,不存形跡,以致貞觀太平。臣雖未及將相,忝爲陛下持憲之臣,豈可以論俸爲嫌,而使國家救命有誤也。願陛下留意察納,別下明敕,使自後章奏一遵禮律處分,則天下幸甚。敕免所罰。

南唐元宗初名螺,避周信祖廟諱,改名景,是不諱嫌名。

按嫌名之有諱,在漢未之間。晉羊祜爲都督荊州諸軍事,及薨,荊州人爲祜諱,名室戶皆以門爲稱,改戶曹爲辭曹,此諱嫌名之始也。

後魏地形志,天水郡上邽縣,犯太祖諱,改爲上封。魏太祖名珪。

宋代制,於嫌名字皆避之。禮部韻略凡與廟諱音同之字皆不收,太祖諱匡胤,十陽部去王切一十三字,二十一震部羊晉切一十一字皆不收,它皆仿此。朱子周易本義姤卦下以故爲姤作故爲遇,避高宗嫌名也。【原注】宋板書貞字、完字多是缺筆。貞音同禎,仁宗諱。完音同桓,欽宗諱。雍錄以貞女樹爲正女木,樹音周曙,英宗諱。豈不聞顏氏家訓所云,呂尚之兒如不爲上,趙壹之子儻不作一,便是下筆即妨,是書皆觸者乎?【原注】金章宗泰和元年七月己已,初禁廟諱同音字,蓋亦仿宋制也。

明代不諱嫌名,如建文年號是也。

以諱改年號

唐中宗諱顯,玄宗諱隆基,唐人凡追稱高宗顯慶年號多雲明慶,永隆年號多雲永崇。趙元昊以父名德明,改宋明道年號爲顯道,而范文正公與元昊書亦改後唐明宗爲顯宗。【原注】杜氏通典,釋法明遊天竺記明下有國諱改焉四宇,當是小注,今本連作大文。

前代諱

孟蜀所刻石經,【錢氏曰】孟蜀石經今不傳。於唐高祖、太宗諱皆缺書。石晉相里金神道碑,民珉二字皆缺末筆。南漢劉巖尊其父謙爲代祖聖武皇帝,猶以代字易世。至宋,益遠矣,而幹德三年卜諲伏羲女媧廟碑民珉二字,鹹平六年孫衝序絳守居園池記碑民珉二字,皆缺末筆,其於舊君之禮何其厚與!【原注】予至西安,見宋鹹平二年夢英自書篆書目錄偏旁字源序,立於文宣王廟者,稱長安爲故都,而唐字跳行,益嘆昔人之厚,其時唐之亡己九十三年矣。

楊阜,魏明帝時人也,其疏引書協和萬國,猶避漢高祖諱。韋昭,吳後主時人也,其解國語,凡莊字皆作嚴,猶避漢明帝諱。唐長孫無忌等撰隋書,易忠節傳以誠節,稱苻堅爲苻永,固亦避隋文帝及其考諱。【原注】後漢應劭作風俗通,有諱舊君之議。自古相傳,忠厚之道如此,今人不知之矣。

元移剌迪爲常州路總管,刻其所點四書章句或問集註,其凡例曰,凡序注或問中題頭及空處並存其舊,以見當時忠上之意。【原注】如宋德隆盛之類。近歲新刊大學衍義亦然。時天暦元年也。資治通鑑周太祖世宗紀,太祖皇帝皆題頭,至今仍之。孟子見梁襄王章末注蘇氏曰,予觀孟子以來,自漢高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我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太祖上空一字。永樂中修大全,於其空處添一宋字,後人之見,與前人相去豈不遠哉!

名父名君名祖

金縢,周公之祝辭曰,惟爾元孫某。左傳,荀偃濟河而禱,稱曾臣彪。名君也。【原注】淮南子曰,祝則名君。左傳,楚子圍宋,申犀見王,稱無畏。知罃對楚王,稱外臣首。鄢陵之戰,欒針曰書退,名父也。華耦來盟,稱君之先臣督。欒盈辭於周行人,曰陪臣書,曰其子黶,名祖若父也。

弟子名師

論語,長沮曰,夫執輿者爲誰?子路曰,爲孔丘。孟子,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爲不見孟軻也?是弟子而名師也。

同輩稱名

古人生不諱名,同輩皆面呼其名。書周公若曰君奭,禮記曾子問篇老聃曰丘,檀弓篇曾子曰商,論語微生畝謂孔子曰丘是也。

以字爲諱

古人敬其名,則無有不稱字者。顏氏家訓曰,古者名以正體,字以表德。名終則諱之,字乃可以爲孫氏。孔子弟子記事者皆稱仲尼。【原注】子貢曰,仲尼,日月也。魏鶴山雲,儀禮子孫於祖禰皆稱字。呂后微時,嘗字高祖爲季。漢袁種,字其叔父盎曰絲。王丹與侯霸子語,字霸爲君房。江南至今不諱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故有諱其名而並諱其字者,三國志司馬朗傳,年九歲,人有道其父字者,朗曰,慢人親者,不敬其親者也。客謝之。常林傳,年七歲,有父黨造門,問,林伯先在否?林不答。客曰,何不拜?林曰,雖當下拜,臨子字父,何拜之有!晉書儒林劉兆傳,嘗有人着靴騎驢至兆門外,曰,吾欲見劉延世。兆儒德道素,青州無稱其字者,門人大怒,兆曰,聽前。舊唐書韓愈傳,拜中書舍人,有不悅愈者,言愈前左降爲江陵掾曹,荊南節度使裴均館之,頗厚。近者均子鍔還省父,愈爲序餞鍔,仍呼其字。此論喧於朝列,坐是改太子右庶子。至於山陽公載記言,馬超降蜀,嘗呼先主字,關羽怒,請殺之。此則面呼人主之字,又不可以常儕論矣。

自稱字

漢書注,張晏曰,匡衡少時字鼎。世所傳衡與貢禹書,上言衡敬報,下言匡鼎白。南史,陶弘景自號華陽,隱居人間,書札即以隱居代名。此自稱字之始也。【楊氏曰】鼎是小字,隱居並非字。

東觀餘論言,古人或有自稱字者。王右軍敬謝帖雲王逸少白,廬山遠公集盧循與遠書雲范陽盧子先叩首,柳少師與弟帖雲誠懸呈。今按唐權德輿答楊湖南書稱載之再拜,柳冕答鄭衢州書稱敬叔頓首,白居易與元九書稱樂天再拜,宋陳摶謁高公詩稱道門弟子圖南上。

唐張謂長沙風土碑銘有唐八葉,元聖六載,正言待理湘東。張洗濟瀆廟祭器幣物銘,濯纓不才,謬領茲邑。元稹作白氏長慶集序自書曰微之序,乃是作文自稱其字。

自稱其字不始於漢人,家父、吉甫、寺人,孟子之詩已先之矣。【楊氏曰】徐孝穆答周處士書不着名字,但曰徐君白。

人主呼人臣字

漢高帝曰,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原注】張良字。景帝曰,天下方有急,王孫【原注】竇嬰字。寧可以讓邪?皆人主呼人臣字也。

晉以下,人主於其臣多不呼名。南史,梁蔡撙爲吏部尚書侍中。武帝嘗設大臣餅,撙在坐,帝頻呼姓名,撙竟不答,食餅如故。帝覺其負氣,乃改喚蔡尚書,撙始放箸執笏曰爾。帝曰,卿向何聾,今何聰?對曰,臣預爲右戚,且職在納言,陛下不應以名垂喚。帝有慚色。【原注】文選範雲表稱乃祖玄平,李善注引晉中興書,範汪,字玄平。魏書江式表稱臣亡祖文威,式祖強,字文威。又南朝人如王敬宏、王仲德、王景文、謝景仁,北朝人如蕭世怡、李元操之輩,名犯帝諱,即以字行,不復更名。【原注】宋褚叔度、張茂度名與高祖諱同,以字行。通鑑,大同二年,時人多以宇行,舊史皆因之。周韋叔裕,字孝寬,以字行。魏書多稱楊遵彥。魏王昕對汝南王悅自稱元景,北齊祖珽對長廣王湛自稱孝徵,隋崔頤答豫章王啓自稱祖浚,王貞答齊王暕啓自稱孝逸,而唐太宗時如封倫、房喬、高儉、尉遲恭、顏籀,並以字爲名,蓋因天子常稱臣下之字故爾。其時堂陛之間未甚闊絕,君臣而有朋友之義,後世所不能及矣。

因話錄,文宗對翰林諸學士因論前代文章,裴舍人素數道陳拾遺名,柳舍人璟目之,【錢氏曰】文宗名昂,而裴不知避,故柳目之。裴不覺,上顧柳曰,他字伯玉,亦應呼陳伯玉。

兩名

禮記正義,公羊說春秋譏二名,謂二字作名,若魏曼多也。【原注】公羊傳,春秋以仲孫何忌爲仲孫忌,魏曼多爲魏多,皆謂譏二名而去之。【楊氏曰】公羊說本無稽,後人信之者,惟王莽耳。【汝成按】曲禮二名不偏諱,則古人何嘗有二名之禁?左氏說二名者,楚公子棄疾弒其君,即位之後,改名爲居,是爲二名。【惠氏曰】左氏義是也。許慎謹案雲,文武賢臣有散宜生,蘇忿生,則公羊之說非也。【原注】白虎通,古人之名或兼或單,春秋譏二名,乃謂其無常者也。是用左氏說。今按古人兩名見於經傳者,不止楚平王。如晉文侯名仇,而書雲父義和。楚靈王名圍,而春秋書弒其君虔於乾溪。趙簡子名鞅,而鐵之戰自稱志父。南宮敬叔名說,一名絛,字容,又字括,蜚廉石棺銘自稱處父。屈原名平,其作離騷也,名正則,字靈均。賈誼傳梁王勝注,李奇曰,文三王傳言揖,此言勝,爲有兩名。

假名甲乙

史記萬石君傳,長子建,次子甲,次子乙,次子慶。甲乙非名也,失其名而假以名之也。韓安國傳蒙獄吏田甲,張湯傳湯之客田甲,漢書高五王傳齊宦者徐甲,嚴助傳閩越王弟甲,疑亦同此。【原注】孟嘗君傳,田甲劫愍王。當是其名。任安傳,某子甲何爲不來乎?三國志注,許攸呼魏太祖小字曰,某甲,卿不得我,不得冀州也。左傳文十四年,齊公子元不順懿公之爲政也,終不曰公,曰夫己氏。注,猶言某甲。【原注】文選爲齊明帝讓宣城郡公表,謹附某官某甲奉表以聞。宣德皇后令,今遣某位某甲等。

漢書魏相傳,中謁者趙堯舉春,李舜舉夏,兒湯舉秋,貢禹舉冬。不應一時四人同以堯、舜、禹、湯爲名,若有意撰而名之者。及讀急就章,有云祖堯舜,樂禹湯,乃悟若此類皆古人所假以名之也。或曰,高帝時實有趙堯,然非謁者。

蜀漢費禕作甲乙論入設爲二人之辭。【原注】世說雲,黃初中,有甲乙疑論。晉人文字每多祖此,虛設甲乙。中書令張華造甲乙之問雲,甲娶乙爲妻,後人娶丙。博士弟子徐叔中服議,以母爲甲,先夫爲乙,後夫爲丙,先子爲丁,繼子爲戊。梁範縝神滅論有張甲、王乙、李丙、趙丁。而關尹子云,甲言利,乙言害,丙言或利或害,丁言俱利俱害。關尹子亦魏晉間人所造之書也。先秦以上即有以甲乙爲彼此之辭者,韓非子,罪生甲,禍歸乙,伏怨乃結。

以姓取名

古人取名連姓爲義者絕少,近代人命名,如陳王道、張四維、呂凋陽、馬負圖之類,榜目一出,則此等姓名幾居其半,不知始自何年。嘗讀通鑑至五代後漢,有虢州伶人靖邊庭。胡身之注曰,靖,姓也。優伶之名與姓通取一義,所以爲謔也。【原注】靖邊庭亦見宋史田欽祚傳。考之自唐以來,如黃幡綽、雲朝霞、【原注】唐書魏謩傳。鏡新磨、【原注】五代史伶官傳。羅衣輕【原注】遼史伶官傳。之輩,皆載之史書,益信其言之有據也。嗟乎,以士大夫而效伶人之命名,則自嘉靖以來然矣。

以父名子

左傳,成十六年潘尫之黨,潘尫之子名黨也。襄二十三年申鮮虞之傅摯,申鮮虞之子名傅摯也。按儀禮特牲饋食禮,筮某之某爲屍,注曰,某之某者,字屍父而名屍也。【原注】少牢饋食禮同。亦此類也。【原注】史記太史公自序,維仲之省,厥濞王吳。濞乃劉仲之子,稱爲厥濞。

以夫名妻

左傳昭元年,當武王邑姜,方震大叔。漢書杜欽傳,皇太后女弟司馬君力。【原注】蘇林曰,字君力,爲司馬氏婦。南齊書,周盤龍愛妾杜氏,上送金釵鑷二十枚,手敕曰,餉周公阿杜。孔叢子,衛將軍文子之內子死,復者曰皋媚女復。子思聞之曰,此女氏之字,非夫氏之名也。婦人於夫氏以姓氏稱,禮也。

兼舉名字

史文有一人而兼舉名字,如子玉得臣百里孟明視之類,已於左傳見之。【原注】皋陶庭堅亦一人兩稱。若駢儷之文,必無重出,而亦有一二偶見者。焦氏易林,申公顛倒,巫臣亂國。劉琨答盧諶詩,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謝惠連秋懷詩,雖好相如達,不同長卿慢。沈約宋書恩幸傳論,胡廣累世農夫,伯始致位公相。黃憲牛醫之子,叔度名動京師。皆一人而兼舉其名字也。古詩,誰能刻鏤此,公輸與魯班。下一與字,竟以公輸魯班爲二人,則不通矣。

排行

兄弟二名而用其一字者,世謂之排行,如德宗、德文,義符、義真之類。起自晉末,漢人所未有也。水經注,昔北平侯王譚不同王莽之政,子興生五子,並避亂隱居。光武即帝位。封爲五侯,元才北平侯,益才安喜侯,顯才蒲陰侯,仲才新市侯,季才唐侯。是後人追撰妄說,東漢人二名者亦少。【孫氏曰】嚴九能雲,左傳長狄兄弟四人,僑如、焚如、榮如、簡如,此兄弟排行之始。錢廣伯雲,蔡中郎司徒袁公夫人馬氏碑哀子懿達、仁達,亦東漢人二名而兄弟排行也。

單名以偏旁爲排行,始見於劉琦、劉琮,此後應璩、應場,衛瓘、衛玠之流,踵之而出矣。【原注】陳球傳,二子瑀、璠,弟子珪。若取偏旁,又不當與父同也。【閻氏曰】按晉書,玠乃瓘之孫,非弟也。

今人兄弟行次稱一爲大,不知始自何時。漢淮南厲王常謂上大兄,孝文帝行非第一也。

二人同名

有以二人同名而合稱之者。左傳莊二十八年,晉獻公外嬖梁五與東關嬖五,晉人謂之二五耦。戰國策,杜赫謂楚王曰,此用二忌之道也。以齊田忌、鄒忌爲二忌。唐高宗顯慶二年詔曰,蹤二起於吳白。蓋仿此稱。

字同其名

名字相同,起於晉宋之間。史之所載,晉安帝諱德宗,字德宗。恭帝諱德文,字德文。會稽王道子,字道子。殷仲文,字仲文。宋蔡興宗,字興宗。齊顏見遠,字見遠。梁王僧孺,字僧孺。劉孝綽,字孝綽。庾仲容,字仲容。江德藻,字德藻。任孝恭,字孝恭。師覺授,字覺授。北齊慕容紹宗,字紹宗。魏蘭根,字蘭根。後周王思政,字思政。辛慶之,字慶之。崔彥穆,字彥穆之類,至唐時尤多。

藩鎮傳田緒,字緒。劉濟,字濟,此起家軍伍,未曾立字,如李載義辭,未有字之比爾。史家例以爲字,非也。且其文不可省乎?【楊氏曰】楊燕奇,字燕奇,昌黎公亦云。【又曰】緒,承嗣子。濟,怦之子,宦達數世,豈可雲起家軍伍,未曾立字乎?古有兩名而一字者。鄭當時,字莊。顏之推,字介,豈可謂非字乎?【汝成按】兩名而一字如仲尼弟子顏之僕,字叔。任不齊,字選,固不自漢人始矣。

變姓名

古人變姓名,多是避仇,然亦有無所爲而變者。范蠡適齊,爲鴟夷子皮。之陶,爲朱公。第五倫客河東,自稱王伯。齊梁鴻適齊,姓運期,名耀。【錢氏曰】梁鴻以避禍更姓名。

生而曰諱

生曰名,死曰諱。今人多生而稱人之名曰諱。金石錄雲,生而稱諱,見於石刻者甚衆。因引孝宣元康二年詔曰,其更諱詢,以爲西漢已如此。蜀志劉豹等上言,聖諱豫睹。許靖等上言,名諱昭著。晉書高頵言,範伯孫恂。恂率道名諱,未嘗經於宮曹。束晳勸農賦,場功畢,租輸至。錄社長,召閭師。條牒所領,注列名諱。【原注】王褒洞簫賦,幸得諡爲洞簫兮。李善注,諡者,號也。號而曰諡,猶之名而曰諱者矣。【沈氏曰】香祖筆記亦云,吳楚材強識略,言漢西嶽廟碑雲,樊君諱毅。毅時尚在也。

生稱諡

漢書張敖傳,呂后數言張王以魯元故,不宜有此。劉攽曰,史家記事,或有如此追言諡者。史記,貫高與張敖言,謂帝爲高祖。公羊傳,公子翬與桓公言,吾爲子口隱矣。皆此類。【原注】公羊傳注,諡者傳家所加。今按傳記中此例尚多,如左氏傳,石碏曰,陳桓公方有寵於王。國語,鮑國謂子叔聲伯曰,子何辭苦成叔之邑。戰國策,智過曰,魏桓子之謀臣曰趙葭,韓康子之謀臣曰段規。史記秦本紀,晉文公夫人請曰,繆公怨此三人,入於骨髓。魯世家,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宋世家,華督使人宣言國中曰,殤公即位十年耳,而十一戰。楚世家,國人每夜驚曰,靈王入矣!隨入謝吳王曰,昭王亡,不在隨。齊愍王遺楚王書曰,今秦惠王死,武王立。鄭世家,莊公曰,武姜欲之楚。共王曰,鄭成公孤有德焉。趙世家,吳延陵季子使於晉,曰,晉國之政,卒歸於趙武子、【原注】趙文子名武。韓宣子、魏獻子之後矣。韓世家,屈宜臼曰,昭侯不出此門。吳起傳,公叔之僕曰,君因先與武侯言。仲尼弟子傳,子羔曰,出公去矣,而門已閉。魯仲連傳,新垣衍謂趙王曰,趙誠發使,尊秦昭王爲帝。褚先生補梁孝王世家,竇太后謂景帝曰,安車大駕,用梁孝王爲寄。三王世家,公戶滿意謂燕王曰,今昭帝始立。【錢氏曰】史記不如左氏傳處,此亦其一。【又曰】班史本紀之例,諸侯王薨,書名不書諡。而惠二年,齊悼惠王來朝,則生而諡之矣。荀子,周公謂伯禽之傅曰,成王之爲叔父。呂氏春秋,豫讓欲殺趙襄子,其友謂之曰,以子之才,而索事襄子。淮南子,先軫曰,昔吾先君與繆公交。諸御鞅復於簡公曰,陳成常、宰予二子者,甚相憎也。吳越春秋,子胥曰,報汝平王。說苑,景公曰,善爲我浮桓子也。衛叔文子曰,今我未以往,而簡子先以來。並是生時不合稱諡。又如禮記曾子問,孔子曰,季桓子之喪,衛君請吊。哀公辭,不得命。公爲主,客入吊,康子立於門右。孔子沒時,哀公、康子俱存,此皆後人追爲之辭也。自東京以下,即無此語,文益謹而格卑矣。【錢氏曰】此是後人勝於古人處。【梁氏曰】史家紀事,生稱諡者,實始於左氏傳石碏曰,陳桓公方有寵於王是也。經典明文尚不免此病,其它諸子雜記尚多,不可枚舉耳。【楊氏曰】闞止字子我,與宰予字同。陳桓闞止相憎,乃使先儒受誣甚矣。

史記田敬仲世家,齊人歌之曰,嫗乎采芑,歸乎田成子。史通曰,田常見存,而遽呼以諡。蘇氏曰,田常之時,安知其爲成子而稱之?

稱王公爲君

稱周文王爲文君,焦氏易林,文君燎獵,呂尚獲福。號稱太師,封建齊國。漢張衡思玄賦,文君爲我端蓍兮,利飛遯以保名。稱晉文公爲文君,楚辭惜往日,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淮南子,晉文君大布之衣,●羊之裘。又云,介子歌龍蛇,而文君垂泣。稱宋文公爲文君,墨子,昔者宋文君鮑之時。稱楚莊王爲莊君。荀子,莊君之曶。稱齊莊公爲莊君,墨子,昔者齊莊君之時。稱魯昭公爲昭君,焦氏易林,幹侯野井,昭君喪居。稱齊景公爲景君,宋何承天上陵篇,指營丘,感牛山,爽鳩既沒景君嘆。稱宋襄公爲襄君,周庾信入彭城館詩,襄君初建國。稱宋元公爲元君,莊子,宋元君夜半而夢。

卷二十四

祖孫

自父而上之皆曰祖,書微子之命曰,乃祖成湯是也。自子而下之皆曰孫。詩閟宮之篇曰,后稷之孫,實維太王。又曰,周公之孫,莊公之子是也。

高祖

漢儒以曾祖之父爲高祖。考之於傳,高祖者,遠祖之名爾。左傳昭公十七年,郯子來朝,曰,我高祖少嗥摯之立也。則以始祖爲高祖。書盤庚,肆上帝將復我高祖之德,亂越我家。康王之誥,張皇六師,無壞我高祖寡命。則以受命之君爲高祖。【原注】文武至康僅四世。左傳昭公十五年,王謂籍談曰,昔而高祖孫伯黶,司晉之典籍。則謂其九世爲高祖。【原注】十二年,楚靈王謂右尹子革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亦謂其始祖之昆弟。

藝祖

書,歸格於藝祖。【孫氏曰】按書之藝祖,即禮記王制、尚書大傳、白虎通之祖禰也。藝禰聲相近,釋文雲,藝,魚世反。馬、王雲,禰也。豈有歸格於祖而不及禰者乎?當以馬、王說爲長。注以藝祖爲文祖,不詳其義。人知宋人稱太祖爲藝祖,不知前代亦皆稱其太祖爲藝祖。唐玄宗開元十一年,幸幷州,作起義堂頌曰,東西南北,無思不服。山川鬼神,亦莫不寧,實惟藝祖儲福之所致。十三年,封泰山。其序曰,惟我藝祖文考精爽在天。此謂唐高祖。張說作享太廟樂章曰,肅肅藝祖,滔滔浚源。有雄武劍,作鎮金門。玄王貽緒,后稷謀孫。此謂高祖之高祖諱熙,追尊宣皇帝者也。後漢高祖幹佑元年,改元制曰,昔我藝祖神宗開基撫運,以武功平禍亂,以文德致昇平。此謂前漢高祖。金世宗大定二十五年,封混同江神冊文曰,仰藝祖之開基,佳江神之效靈。此謂金太祖。然則是歷代太祖之通稱也。

唐武宗會昌三年,討劉稹制曰,頃者烈祖在藩,先天啓聖。是以玄宗爲烈祖。宋王旦封祀壇序,烈祖造新邦,臻大定,經制而未遑。神宗求至理,致昇平,業成而中罷。是以太祖爲烈祖,太宗爲神宗,亦古人之通稱也。【原注】唐元稹行裴度制曰,佑我憲考,爲唐神宗。呂氏讀詩記引李氏曰,本朝太宗稱神宗,及神宗稱神宗,則大宗不復稱神宗矣。今按,魏泰東軒筆錄稱太祖、太宗爲藝祖、神宗。

左傳哀二年,衛太子禱曰,曾孫蒯瞶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書文侯之命,汝克昭乃顯祖、烈祖。顯祖皆謂其始封之君,此古人之通稱。

衝帝

幼主謂之衝帝。水經注,漢衝帝詔曰,翟義作亂於東,霍鴻負倚盩厔芒竹。以孺子嬰爲衝帝。

考

古人曰父、曰考,一也。易曰,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書大誥,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養其勸,弗救。康誥,子弗祗服厥父事,大傷厥考心。酒誥,厥心臧,驄聽祖考之彝訓。尹伯奇履霜操曰,考不明其心兮聽讒言。自曲禮定爲生曰父,死曰考之稱,而爲人子者當有所諱矣。

伯父叔父

古人於父之昆弟必稱伯父、叔父,未有但呼伯、叔者。若不言父,而但曰伯、叔,則是字之而已。詩所謂叔兮伯兮,伯兮朅兮,叔于田之類,皆字也。

今之天子稱親王爲叔祖、曾叔祖,甚非古義。禮,天子稱同姓諸侯曰伯父、叔父,稱其先君亦曰伯父、叔父。左傳昭九年,景王使詹桓伯辭於晉曰,伯父惠公。十五年,景王謂籍談曰,叔父唐叔。皆稱其先君爲伯父、叔父之證也。故禮有諸父,無諸祖。【原注】宋時亦有皇叔祖之稱,而無高曾,見容齋四筆。

族兄弟

書,克明俊德,以親九族。鄭康成謂,九族者,據己上至高祖,下及玄孫之親。左傳襄公十二年,凡諸侯之喪,同宗臨於祖廟,同族於禰廟。注,同族謂高祖以下是也。故晉叔向言肸之宗十一族。賈誼新書,人有六親。六親始曰父。父有二子,二子爲昆弟,昆弟又有子,子從父而昆弟,故爲從父昆弟。從父昆弟又有子,子從祖而昆弟,故爲從祖昆弟。從祖昆弟又有子,子從曾祖而昆弟,故爲曾祖昆弟。曾祖昆弟又有子,子爲族兄弟。備於六,此之謂六親。是同高祖之兄弟即爲族,族非疏遠之稱。【原注】漢書張敞傳,廣川王同族宗室劉調等。同族言其與王近親。顏氏家訓,凡宗親世數,有從父,有從祖,有族祖。江南風俗,自茲以往皆雲族人。河北雖二三十世猶呼爲從伯、從叔。梁武帝嘗問一中土人曰,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答雲,骨肉易疏,不忍言族耳。【原注】梁書夏侯亶傳,宗人夏侯溢爲衡陽內史。辭曰,亶侍御座,高祖謂亶曰,夏侯溢於卿疏近?亶答曰,是臣從弟。高祖知溢於亶已疏,乃曰,卿傖人,好不辨族從。亶對曰,臣聞服屬易疏,所以不忍言族。當時雖爲敏對,於理未通。

親戚

史記宋世家,箕子者,紂親戚也。【原注】馬融、王肅以爲紂之諸父,服虔、杜預以爲紂之庶兄。路史謂,但言親戚,非諸父昆弟之稱。非也。【原注】曲禮,兄弟親戚,稱其慈也。疏曰,親指族內,戚指族外。古人稱其父子兄弟亦曰親戚。韓詩外傳,曾子曰,親戚既沒,雖欲孝,誰爲孝?此謂其父母。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封建親戚,以蕃屏周。此謂其子弟。昭公二十年,棠君尚謂其弟員曰,親戚爲戮,不可以莫之報也。三國志,張昭謂孫權曰,況今奸宄兢逐,豺狼滿道,乃欲哀親戚,顧禮制。此謂其父兄。【原注】戰國策,蘇秦曰,富貴則親戚畏懼。蓋指其妻嫂。

哥

唐時人稱父爲哥。舊唐書王琚傳,玄宗泣曰,四哥仁孝,同氣惟有太平。睿宗行四故也。玄宗子棣王剡傳,惟三哥辨其罪。玄宗行三故也。有父之親,有君之尊,而稱之爲四哥、三哥,亦可謂名之不正也已。【錢氏曰】唐書云云,然則唐時以哥爲君父之稱矣。【趙氏曰】考古人稱哥原有數種。漢武故事,西王母授武帝五嶽真形圖,帝拜受畢,王母命侍者四非答哥哥。此以之稱帝王者也。唐玄宗與寧王憲書稱大哥,及同玉真公主過大哥園池,此稱其兄者也。晉王存勖呼張承業爲七哥,三司使孔謙兄事伶人景進,呼進爲八哥,此亦稱兄長也。王荊公謂雱曰大哥,趙善湘語子範日,三哥甚有福。三哥謂第三子葵。此父之稱子也。蓋古人又以哥爲郎君之稱,雖宮闈之間亦然。又宋欽宗臥太后車前,曰,傳語九哥。九哥謂高宗,則兄之稱弟也。顧氏之議毋亦狃於吳中習俗,而未考哥之有是異稱也。【楊氏曰】北齊諸王稱母曰姊。

玄宗與寧王憲書稱大哥,【原注】又有同玉真公主過大哥園池詩。則唐時宮中稱父、稱兄皆曰哥。【梁氏曰】史記淮南王傳,常謂上大兄。文帝行非第一,而稱大者,蓋大乃天子之謂也。今人兄弟行次稱一爲大,則玄宗稱寧王之例。

妻子

今人謂妻爲妻子,此不典之言,然亦有所自。【錢氏曰】詩,妻子好合,如鼓瑟琴。韓非子,鄭縣人卜子使其妻爲褲。其妻問曰,今褲何如?夫曰,象吾故。妻子因毀新令如故褲。杜子美詩,結髮爲妻子,席不暖君牀。

稱某

經傳稱某有三義。書金縢,惟爾元孫某。史文諱其君,不敢名也。【原注】史記高祖紀,高祖奉玉卮起,爲太上皇壽,曰,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與此同。春秋宣公六年公羊傳,於是使勇士某者往殺之。傳,失其名也。禮記曲禮,內事曰孝王某,外事曰嗣王某。儀禮士冠禮,某有子某。論語,某在斯,某在斯。通言之也。【原注】左傳襄公三十年,書曰,某人某人會於澶淵。此又是不能悉數之辭。

周人以諱事神。牧誓之言今予發,武成之言周王發,生則不諱也。金縢之言惟爾元孫某,迫錄於武王既崩之後,則諱之矣。故禮,卒哭乃諱。

互辭

易,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言父又言考。書,予恐來世以臺爲口實。言予又言臺。汝猷黜乃心。言汝又言乃。予念我先神後之勞爾先。言予又言我。越予沖人,不卬自恤。言予又言卬。詩,豈不爾受,既其女遷。言爾又言女。論語,吾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孟子,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言我又言吾。左傳,爾用而先人之治命。【原注】今監本脫而字,依石經補。言爾又言而。女畏而宗室。言女又言而。史記張儀傳,若善守汝國,我顧且盜而城。言若言汝又言而。詩,王於出征,以佐天子。言王又言天子。乃命魯公,俾侯於東。言公又言侯。穀梁傳,言君之不取,爲公也,言君又言公。【原注】範寧解,上言君,下言公,互辭。左傳,以其子更公女,而嫁公子。言公女又言公子。史記齊世家,子我盟諸田於陳宗。言田又言陳。皆互辭也。

豫名

詩,鳥乃去矣,后稷呱矣。子初生而已名之爲后稷也。爲韓姞相攸。女在室而已名之爲韓姞也。皆因其異日之名而豫名之,亦臨文之不得不然也。【楊氏曰】其未崩薨而稱諡者,與此一也。

重言

古經亦有重言之者。書,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遑即暇也。詩,無已太康。已即太也。既安且寧。安即寧也。既庶且多。庶即多也。左傳,一燻一蕕,十年尚猶有臭。尚即猶也。周其有頿王,亦克能修其職。克即能也。禮記,人喜則斯陶。則即斯也。

後

白虎通曰,天子之配,商之前皆稱妃,周始立後。【原注】晉書後妃傳序亦云,爰自敻古,是謂元妃,降及中年,乃稱王后。今考帝嚳四妃,帝舜三妃,以至周初太姜、太任、太姒、邑姜,皆無後名。【原注】以太姒爲后妃,乃後人之論。而詩、書所云後,皆君也。春秋桓八年,祭公來,遂逆王后於紀。襄十五年,劉夏逆王后於齊。於是始稱後。曲禮,天子有後,有夫人,有世婦,有嬪,有妻,有妾。又云,天子之妃曰後。而宣王晏起,姜後脫簪,見於列女之傳。此周人立後之據。惟左傳哀元年,後緡方娠。是夏時事,疑此後人追稱之辭。自春秋以下之文,則有以君爲後者,【原注】如泰、姤大象及內則稱后王。有以妃爲後者,雜然於書傳矣。

人君之號,唐虞曰帝,夏曰後,商曰王。然帝王,天子所專,後則諸侯皆得稱之。【原注】周禮量人注,後,君也。言君,容王與諸侯。易疏,凡象稱先王者,唯施於天子。稱後者,兼諸侯。故書言肆覲東後,羣后四朝,禹乃會羣后,誓於師。伊訓之祠先王,侯甸羣后鹹在。周王大告武成,亦曰,嗚呼羣后。而後夔、后羿、伯明後寒之稱,皆見於傳。胤徵之篇亦稱胤後。康王作畢命曰,三後協心,同底於道。穆王作呂刑曰,乃命三後,恤功於民。然則禹之降帝而稱後,是禹之謙,禹之不矜也。

諸侯謂之羣后,故天子獨稱元后。

漢時郡守之於吏民,亦有君臣之分,故有稱府主爲後者。漢武都太守李翕西狹頌雲,赫赫明後,柔嘉維則。桂陽太守周憬銘雲,懿賢后兮發聖英。晉應詹爲南平太守,百姓歌之曰,僥倖之運,賴茲應後。蘭亭宴集有郡功曹魏滂詩云,明後欣時豐,駕言映清瀾。

王

三王之名,自後人追稱之。而禹之爲王,未嘗見於書也。甘誓,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胤徵,胤後承王命徂徵。而夏小正言,十有一月,王狩。夏之王見於書者始此,然無稱禹爲王者。經傳之文,凡言夏必曰夏后氏。【原注】唐沈既濟議雲,夏殷二代,爲帝者三十世矣,而周人通名之曰王。恐亦未然。書多士自成湯至於帝乙,而左傳虞人之箴曰,在帝夷羿。固君人者之通稱矣。

周人之追王止於太王,而組紺已上至后稷則謂之先公,詩,禴祠烝嘗,於公先王是也。通言之則亦可稱之爲王。書武成,惟先王建邦啓土。周語,太子晉諫靈王,自後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是也。【錢氏曰】祭公諫穆王,昔我先王世后稷。

王而尊之曰帝,黃歇上秦昭王書,先帝文王、武王、王之身三世,不忘接地於齊,以絕從親之要是也。【原注】史記秦本紀,昭王十九年,王爲西帝,已而復去之。文王、武王獨稱先帝者,曲禮曰,措之廟,立之主,曰帝。王而等之曰諸侯,漢王告諸侯曰,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是也。【楊氏曰】等之非也,蓋雲諸侯、諸王也。不先王取便文,有公不言而王言之,王貴也。春秋之吳楚,則以子通於諸侯。

君

古時有人臣而隆其稱曰君者,周公若曰君奭是也,篇中言君奭者四,但言君者六。而成王之書王若曰君,陳穆王之書王若曰嗚呼君牙,皆此例也,猶漢時人主稱丞相爲君侯也。【原注】漢書,兒寬爲御史大夫,奉觴上壽。制曰,敬舉君之觴。【閻氏曰】按丞相、御史大夫官猶尊,若嚴助爲會稽太守,武帝賜書曰,君厭承明之廬。亦稱君。禮記坊記雲,大夫不稱君,恐民之惑也。故春秋傳中稱君者,皆國君。然亦有卿大夫而稱爲君者,莊十一年,楚鬥廉語屈瑕曰,君次於郊郢,以御四邑。襄二十五年,鄭子產對晉士莊伯曰,成公播蕩,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原注】文十年,楚範巫矞似謂成王與子玉、子西曰,三君皆將強死。並二臣通謂之君。至家臣則直謂其主曰君。昭十四年,司徒老祁慮癸謂南蒯曰,羣臣不忘其君。二十八年,晉祁盈之臣曰,憖使吾君聞勝與臧之死也以爲快。哀十四年,宋司馬命其徒攻桓氏,其父兄故臣曰不可,其新臣曰從吾君之命是也。【原注】猶鄭伯有之臣稱伯有爲吾公。儀禮喪服篇,公士大夫之衆臣爲其君布帶繩屨。傳曰,君謂有地者也。鄭氏曰,天子諸侯及卿大夫有地者皆曰君。【原注】晉語,三世仕家君之,再世以下主之。喪大記,大夫君。孔氏曰,大夫之臣稱大夫爲君。周禮調人注,主,大夫君也。此則上下之通稱,不始於後代矣。

人臣稱君,自三代以前有之。孟子,象曰,謨蓋都君。【閻氏曰】按史記舜本紀,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堯乃賜舜絺衣與琴,爲築倉廩,予牛羊。是時,舜已爲諸侯,故曰都君,非人臣也。大抵上古時,有德者民便往歸之,奉而爲君,以主一國。觀泰伯之在荊蠻可見。

漢書高帝紀,爵或人君,上所尊禮。師古曰,爵高有國邑者,則自君其人,故曰人君也。上謂天子。

漢時曹掾皆稱其府主爲君。至蒼頭亦得稱其主人爲君,後漢書李善傳,君夫人,善在此是也。女亦得稱其父爲君,漢書王章傳,我君素剛,先死者必我君是也。婦亦得稱其舅爲君,爾雅,姑舅在則曰君舅、君姑,沒則曰先舅、先姑。淮南子,君公知其盜也,逐而去之。列女傳,我無樊、衛二姬之行,故君以責我是也。

喪服,妾爲君。鄭氏注曰,妾謂夫爲君者,不得體之加尊之也,雖士亦然。

主

春秋時稱卿大夫曰主。【原注】周禮太宰九兩,六曰主,以利得民。注,鄭司農雲,主謂公卿大夫。調人,主友之仇。注,主,大夫君也。禮記禮運,仕於公曰臣,仕於家曰僕。方氏曰,臣者對君之稱,故仕於公曰臣,而諸侯稱君。僕者對主之稱,故仕於家曰僕,而大夫稱主。【閻氏曰】按國語,優施謂裏克妻曰,主孟啖我。卿大夫之妻亦稱主也。戰國策又以主君稱諸侯。秦策甘茂引樂羊曰,主君之力。魏策魯君擇言,稱主君之尊,蓋一指魏文侯,一指魏惠王也。故齊侯唁昭公,稱主君。子家子曰,齊卑君矣。而南唐降號江南國主,亦以奉中國正朔,自貶其號。若劉玄德帝蜀,諡昭烈,葬惠陵。初無貶絀,末帝降魏,封爲安樂公,自可即以本封爲號。陳壽作三國志創立先主後主之名,常璩蜀志因之。【原注】三國志載鍾會檄蜀將士吏民,稱昭烈爲益州先主,先主之名蓋始於此,乃是魏人所稱。孫楚爲石苞與孫皓書亦云吳之先主。以晉承魏統,義無兩帝。今千載之後,而猶沿此稱,殊爲不當。況改漢爲蜀,功出壽筆。【原注】黃氏日抄曰,蜀者,地名,非國名也。昭烈以漢名,未嘗以蜀名也。不特昭烈未嘗以蜀名,雖孫氏之盟亦曰漢吳既盟,同討魏賊。是天下未嘗以蜀名之,名之者魏人也。【楊氏曰】魏以蜀爲漢,則言不順,故謂爲蜀也。當時魏已篡漢,改稱昭烈爲蜀,使不得附漢統。異代文人不察史家阿枉之故,若杜甫詩中便稱蜀主,殊非知人論世之學也。昔劉知幾論後漢書劉元列傳,以爲東觀秉筆,容或諂於當時,後來所修理宜刊革。今之君子既非曹氏、司馬氏之臣,不當稱昭烈爲先主矣。【原注】綱目亦書帝禪爲後主,姚燧深以爲非,見元史傳。

諸葛孔明書中亦多有稱先主者。本當是先帝,傳之中原,改爲先主耳。【原注】杜微傳載孔明書,朝廷主公,今年始十八。亦無稱朝廷爲主公之理,是後人所改。主者次於君之號。蘇林解漢書公主雲,婦人稱主。引晉語主孟啖我。

陛下

賈誼新書,天子卑號稱陛下。蔡邕獨斷,陛,階也,所由升堂也。天子必有近臣,執兵陳於陛側,以戒不虞。謂之陛下者,羣臣與天子言,不敢指斥天子,故呼在陛下者而告之,因卑達尊之義也。【原注】記曰,君子於其所尊,弗敢質,敬之至也。上書亦如之。乃羣臣士庶相與言曰殿下、閣下、執事之屬,皆此類也。據此,則陛下猶言執事,後人相沿,遂以爲至尊之稱。【原注】許善心以陳臣入隋,宇文述言其祭陳叔寶文稱陛下,召問,善心言,陛下者,本是呼執事之人,與尊號不同。事乃得釋。然後世非天子亦不敢用。

足下

今人但見史記秦閻樂數二世稱足下,遂以爲相輕之辭,不知乃戰國時人主之稱也。如蘇代遺燕昭王書,樂毅報燕惠王書,蘇厲與趙惠文王書,皆稱足下。又如蘇秦謂燕易王,範睢見秦昭王,蘇代謂齊愍王,齊人謂齊愍王、孟嘗君舍人謂衛君,張丐謂魯君,趙郝對趙孝成王,酈生說沛公,張良獻項王,亦皆稱足下。漢書文帝紀,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將軍臣武、御史大夫臣蒼、宗正臣郢、朱虛侯臣章、東牟侯臣興、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

宋書西南夷傳載諸國表文,訶羅陀國稱聖王足下,又稱天子足下,阿羅單國稱大吉天子足下,閻婆婆達國稱宋國大王大吉天子足下,天竺迦毗黎國稱大王足下。梁書諸夷傳表文,盤盤國稱常勝天子足下,幹陀利國稱天子足下,狼修牙國稱大吉天子足下,婆利國稱聖王足下。

閣下

趙璘因話錄曰,古者三公開閣,郡守比古人之侯伯,亦有閣,故世俗書題有閣下之稱。【原注】漢書王尊傳,直符史詣閣下,從太守受其事。前輩呼刺史太守亦曰節下,與宰相大僚書往往稱執事,言閣下之執事人耳。劉子玄爲史官,與監修宰相書稱足下,韓文公與使主張僕射書稱執事,即其例也。若記室本系王侯賓佐之稱,【原注】晉左思稱左記室,梁何遜稱何記室。他人亦非所宜。執事則指其左右之人,尊卑皆可通稱。侍者則士庶可用之。近日官至使府、御史及畿令,悉呼閣下。至於初命賓佐,猶呼記室,今則一例閣下,上下無別。其執事才施於舉人,侍者止行於釋子而已。今之布衣相呼盡曰閣下,雖出於浮薄相戲,亦是名分天壤矣。【原注】彭乘墨客揮犀同。

謝在杭五雜俎言,閣,夾室也,以板爲之。禮記,內則,天子之閣,左達五,右達五。【原注】檀弓,曾子曰,始死之奠其餘閣也與?【沈氏曰】案內則正義,天子之閣於夾室左右各五,諸侯於房五,大夫亦於夾室三。蓋古人置此以庋飲食之所,即今房中之板閣,而後乃廣之爲樓觀之通名,如石渠、天祿、麒麟之類。【原注】三輔黃圖雲,皆蕭何造。或以藏書,或以繪像,或以爲登眺遊覽之所。【原注】司馬相如上林賦,高廊四注,重坐曲閣。閣者,門旁小戶也。【原注】說文。董賢傳,與孔光併爲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閣,既下車,乃出。因設館於其旁,即謂之閣。漢書,公孫弘傳,開東閣以迎賢人。師古曰,閣者,小門也。東向開之。【原注】古人坐以東向爲尊。避當庭門而引賓客,以別於掾吏官屬。如今官署角門旁有延賓館是也。【原注】朱雲傳,薛宣謂雲曰,且留我東閣,可以觀四方奇士。故蕭望之傳言,自引出閣。而雋不疑傳,暴勝之爲直指使者,不疑至門,勝之開閣延請。是凡官府皆有閣,不獨三公也。韓延壽傳,行縣至高陵,入臥傳舍,閉閣思過。如今之閉角門,不聽官屬入也。【原注】嚴延年傳,母閉閣,不見,延年免冠頓首閣下。朱博傳,召見功曹,閉閣數責。此又是閉角門不聽出也。東晉太極殿有東西閣。唐制仿之,以宣政爲前殿,紫宸爲便殿。前殿謂之正衙。天子不御前殿而御紫宸,乃自正衙喚仗由閣門而入,百官候朝於衙者,因隨以入見,謂之入閣,【原注】唐六典,宣政殿之左曰東上閣,右曰西上閣。蓋中門不啓而開角門也。爾雅,小閨謂之閣。【原注】閨即門也,故金門亦謂之金閨。謝朓詩,既通金閨籍。文翁傳,諸生傳教令,出入閨閣。師古曰,閨,閣內中小門也。太史公報任少卿書,身直爲閨閣之臣。而室中之門亦或用此爲稱。【原注】後漢書曹大家傳,時漢書始出,多未能通者,同郡馬融伏於閣下,從昭受讀。是則二字之義本自不同。漢舊儀曰,丞相聽事門曰黃閣,不敢洞開朱門,以別於人主,故以黃塗之,謂之黃閣。【原注】宋書百官志,黃閣主簿省錄衆事。鄧琬傳,太宗定亂,進子勳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諸佐吏並喜造琬曰,暴亂既除,殿下又開黃閣。今代以文淵閣藏書,而大學士主之,故謂之閣老,蓋亦論經石渠、校書天祿之遺意爾。然西京但有閣,而未以爲官曹之稱。至後漢始謂之臺閣。古詩爲焦仲卿作雲,汝是大家子,仕宦於臺閣。陳壽三國志評曰,魏世事統臺閣,重內輕外,故八座尚書即古六卿之任也。裴松之三國志注引魏略曰,薛夏爲祕書丞,嘗以公事移蘭臺。蘭臺自以臺也,而祕書署耳,謂夏爲不得移。【沈氏曰】移,抄本作儀。推使當有坐者,夏報之曰,蘭臺爲外臺,祕書爲內閣,臺閣一也,何不相移之有?蘭臺屈,無以折。自是之後,遂以爲常。【原注】魏張閣,字子臺。唐書職官志,光宅元年九月,改門下省爲鸞臺,中書省爲鳳閣。【原注】李肇國史補,宰相相呼爲堂老,兩省相呼爲閣老。杜子美奉贈嚴八閣老詩云,扈從登黃閣。困學紀聞曰,給事中屬門下省,開元曰黃門省,故曰黃閣。左拾遺亦東省之屬,故曰官曹可接聯。又將赴成都草堂途中寄嚴鄭公詩云,生理只憑黃閣老。此特借黃門爲黃閣,而亦本於漢人臺閣之稱。唐書楊綰傳,故事,舍人年久者爲閣老。然則今之內閣實本於此,而非取三公黃閣之義。其言入閣辦事,謂入此內閣爾,而與唐之隨仗入閣不相蒙也。閣下之稱猶雲臺下,古今異名,亦何妨乎。

相

管子曰,黃帝得六相。宋書百官志曰,殷湯以伊尹爲右相,仲虺爲左相。然其名不見於經,惟書說命有爰立作相之文。而左傳定公元年薛宰言,仲虺居薛,以爲湯左相。禮記月令,命相佈德和令。注,相謂三公相王之事也。正義曰,案公羊隱五年傳曰,三公者何?天子之相也。自陝而東者周公主之,自陝而西者召公主之,一相處乎內,是三公相王之事也。至六國時,一人知事者特謂之相,故史記稱穰侯范雎、蔡澤皆爲秦相,後又爲丞相也。【原注】如魏文侯卜相於李克,儲子爲齊相,不必秦國有之。史記,秦武王二年,初置丞相。【沈氏曰】漢書,相國、丞相,皆秦官。荀悅曰,秦本次國,命卿二人,是以置左右丞相,無三公官。杜氏通典曰,黃帝六相,堯十六相,爲主輔相,不必名官。是則三代之時言相者皆非官名,【原注】相者在王左右之人。書曰,相被冕服,憑玉幾。高宗立,傅說爲相,而曰王置諸其左右,亦此意也。如孟子言,舜相堯,禹相舜,益相禹,伊尹相湯,周公相武王。禮記明堂位,周公相武王之類耳。左傳桓公二年,太宰督遂相宋公。莊公九年,鮑叔言於齊侯曰,管夷吾治於高徯,使相可也。昭公元年,祁午謂趙文子曰,子相晉國。按當時官名皆不謂之相。【原注】荀子言孫叔敖相楚,傳止言爲令尹。淮南子言子產爲鄭國相,傳止言執政。左傳羽父請殺桓公,以求太宰,史記則雲君以我爲相。【梁氏曰】翬欲求爲太宰,史公易稱相。太宰元天官之長,然宋太宰亞於司寇,楚鄭太宰又非正卿,則太宰不定是相矣。哀公十七年,右領差車與左史老皆相令尹、司馬,以伐陳。又是相二官,而非相楚王。【原注】論語,今由與求也相夫子。是相季氏而非相魯君。惟襄公二十五年,崔杼立景公而相之,慶封爲左相。則似真以相名官者。定公十年,公會齊侯於夾谷,孔丘相。杜氏解曰,相,會儀也。如願爲小相焉之相。史記孔子世家乃雲,孔子爲大司寇,攝相事。是誤以儐相之相爲相國之相。不知魯無相名,有司寇而無大司寇也。【原注】禮記正義引崔靈恩雲,諸侯三卿,司徒兼冢宰,司馬兼宗伯,司空兼司寇。三卿之下有五大夫,五大夫者,司徒之下立二人,小宰、小司徒。司馬之下,以其事省,立一人,爲小司馬,兼宗伯之事。司空之下立二人,小司寇、小司空。今夫子爲司空者,爲小司空也,從小司空爲小司寇也。崔所以知然者,魯有孟、叔、季三卿爲政,又有臧氏爲司寇,故知孔子爲小司寇。按左傳隱二年,司空無駭。杜氏注,魯司徒、司馬、司空,皆卿也。然則臧紇爲司寇,亦小司寇也。朱子論語集註引此,亦不覺其誤。【梁氏曰】春秋侯國多不遵三卿之制,即魯三家之外,有東門氏、臧氏、子叔氏,宣成時同在卿列,則亦儼然六卿矣。臧宣叔、武仲皆以世卿爲司寇,此豈猶是小司寇職乎?昭定以後,臧氏替而以孔子居之,亦事理所有。史雲大司寇別於小司寇之下大夫也。毛氏經問謂夫子由小卿司空進大司寇,良是。【又曰】誤非始史公。晏子春秋外篇,孔子聖相。荀子宥坐篇,孔子爲魯攝相。尹文子,孔子爲魯相。王充遂有孔子爲相國之說。而經史問答六力辨孔子以卿當國,餘未敢以爲然。又韓子外儲說左言孔子相衛,尤妄。

將軍

春秋傳,晉獻公作二軍,公將上軍,太子申生將下軍。是已有將軍之文,而未以爲名也。至昭公二十八年,閻沒女寬對魏獻子曰,豈將軍食之而有不足。正義曰,此以魏子將中軍,故謂之將軍。及六國以來,遂以將軍爲官名,蓋其元起於此。公羊傳,將軍子重諫曰。穀梁傳,使狐夜姑爲將軍。孟子,魯欲使慎子爲將軍。墨子,昔者晉有六將軍,而智伯莫爲強焉。莊子,今將軍兼此三者。【原注】盜蹠篇。淮南子,趙文子問於叔向曰,晉六將軍,其孰先亡?張武爲智伯謀曰,晉六將軍。又曰,魯君召子貢,授之將軍之印。而國語亦曰,鄭人以詹伯爲將軍。又曰,吳王夫差黃池之會,十行一嬖大夫,十旌一將軍。禮記檀弓,衛將軍文子之喪。史記司馬穰苴傳,景公以爲將軍。封禪書,杜主者,故周之右將軍。越世家,范蠡稱上將軍。魏世家,令太子申爲上將軍。戰國策,梁王虛上位,以故相爲上將軍。漢書百官表曰,前後左右將軍,皆週末官。通典曰,自戰國置大將軍,楚懷王與秦戰,秦敗楚,虜其大將軍屈丐。至漢則定以爲官名矣。【汝成案】衛將軍衛字衍。

相公

前代拜相者必封公,故稱之曰相公,【錢氏曰】西漢丞相封侯,東京三公不封侯者甚多,曹操始以丞相封魏公。相公之稱自曹孟德始,前此未之有也。若封王則稱相王。【原注】司馬文王進爵爲王,荀覬曰相王尊重是也。晉簡文帝及會稽王道子亦稱相王。自洪武中革去丞相之號,則有公而無相矣。即初年之制,亦不盡沿唐宋,有相而不公者胡惟庸是也,有公而不相者常遇春之倫是也,封公拜相惟李善長、徐達,三百年來有此二相公耳。魏王粲從軍行,相公徵關右,赫怒震天威。羽獵賦,相公乃乘輕軒,駕四駱。相公二字似始見此。

司業

國子司業,以爲生徒所執之業,非也。唐歸崇敬授國子司業,上言,司業義在禮記樂正司業。正,長也。言樂官之長,司主此業。爾雅雲,大版謂之業。按詩周頌,設業設虡,崇牙樹羽。則業是懸鍾盤之簨虡也。今太學既不教樂,於義無取,請改國子監爲辟雍,祭酒爲太師氏,司業一爲左師,一爲右師。詔下尚書集百僚定議以聞。議者重難改作,其事不行。按靈臺之詩曰,虡業維樅。即此業宇。傳曰,業,大版也。所以飾栒爲懸也。捷業如鋸齒,或白畫之。爾雅,大版謂之業。左氏昭九年傳,辰在子卯謂之疾日,君徹宴樂,學人舍業。禮記檀弓,大功廢業。並謂此也。【原注】宋徐爰誤解此義,而曰大功廢業,三年喪,何容讀書?懸者,常防其墜。故借爲敬謹之義,書之兢兢業業,詩之赫赫業業、有震且業是也。【原注】爾雅,業業,危也。凡人所執之事亦當敬謹,故借爲事業之義。易傳之進德修業,可大則賢人之業,盛德大業。禮記之敬業樂羣是也。然三代詩、書之文並無此義,而業廣惟勤一語,乃出於梅賾所上之古文尚書。

梁劉勰文心雕龍謂,論語以前,經無論字,六韜三論後人追題,今周官篇有論道經邦之語,蓋梅賾古文之書,其時未行。然即此二字,【原注】業字論字。亦足以察時世言語之不同矣。

翰林

唐書職官志曰,翰林學土之職,本以文學言語備顧問,出入侍從,因得參謀議,納諫爭。而翰林院者,待詔之所也。【原注】雍錄曰,翰林院在大明官右,銀臺門內稍退北有門,榜曰翰林之門。唐制,乘輿所在,必有文辭經學之士,下至卜醫伎術之流,皆直於別院,以備燕見,而文書詔令則中書舍人掌之。太宗時,名儒學士時時任以草制,然猶未有名號。幹封以後,始號北門學士。玄宗之代,張說、陸堅、張九齡、徐安貞、張垍等召入禁中,謂之翰林待詔,掌中外表疏批答應和文章。繼以詔敕文告悉由中書,每多雍滯,始選朝官有辭藝學識者入翰林供奉,【原注】亦有無官而得入者,如李白是也。然亦未定名制。開元二十六年,始改翰林供奉爲學士,別置學士院,專掌內命。至德以後,天下用兵,軍國多務,深謀密詔皆從中出,置學士六人,內擇年深德重者一人爲承旨,以獨當密命故也。德宗好文,尤難其選。貞元以後,爲學士承旨者多至宰相。【原注】參取新舊二志。而其官不見於唐六典,蓋書成於張九齡,其時尚未置也。【陸氏曰】士子登高第者,入翰林,不數年坐致館閣,爲儲相地,當即以相業期之。入院之後,宜講貫歷朝經制,務爲明體適用之學,則得之矣。【姚刑部曰】翰林居天子左右,爲近臣,則諫其失也宜先於衆人。御史有彈劾之責,而兼諫爭。翰林有製造文章之事,而兼諫爭彈劾。製造文章,所別也。諫爭,所同也,其爲言官也奚異?入而面爭於左右,出而上書陳事,其爲諫也奚異?今獨謂御史爲言官,而翰林不當有諫書,知其一而失其一也。徒以文字居翰林者,是技而已。且翰詹立班於科道上,謂其近臣也,居近臣之班可不知近臣之職乎?明之翰林皆知其職者,諫爭之人接踵,諫爭之辭連筴。今之人不以爲其職,或取其忠,而議其言爲出位,以盡職爲出位,孰肯爲盡職者?

舊書言翰林院有合練、僧道、卜祝、術藝、書弈,各別院以廩之。【原注】職官志。陸贄與吳通玄有隙,乃言承平時工藝書畫之徒,待詔翰林,比無學士,請罷其官。【原注】通玄傳。其見於史者,天寶初嵩山道士吳筠,幹元中占星韓穎、劉烜,貞元末弈棋王叔文,侍書王伾,元和末方士柳泌,浮屠大通,寶暦初善奕王倚、興唐觀道士孫準,並待詔翰林。【原注】小說,玄宗時有翰林善圍棋者王積薪。又如黎幹雖官至京兆尹,而其初亦以占星待詔翰林。而貞元二十一年二月丙午,罷翰林醫工相工占星射履冗食者四十二人。【原注】順宗紀。寶暦二年十二月庚申,省教坊樂官、翰林待詔伎術官並總監諸色職掌內冗員共一千二百七十人。【原注】文宗紀。此可知翰林不皆文學之士矣。趙璘因話錄雲,文宗賜翰林學士章服。續有待詔欲先賜,本司以名上,上曰,賜君子小人不同日,且待別日。【原注】雍錄曰,漢吾丘壽王以善格五,召待詔,坐法免,上書願養馬。黃門金日磾與弟倫沒入官,輸黃門養馬。師古曰,黃門之署,職任親近,以供天子,百物在焉,故亦有畫工。又武帝令黃門畫周公負成王圖,以賜霍光。則是黃門之地凡善格五者,能養馬者,能繪畫者,皆得居之。故知唐世雜藝之士供養翰林者,正用此例也。

成化三年,以明年上元張燈,命翰林院詞臣撰詩詞。編修章懋、黃仲昭、檢討莊昶上疏言,翰林之官,以論思代言爲職。雖曰供奉文字,然鄙俚不經之詞,豈宜進於君上?固不可曲引宋祁、蘇軾之教坊致語,以自取侮慢不敬之罪。臣等又嘗伏讀宣宗章皇帝御製翰林箴,有曰,啓沃之言,惟義與仁。堯舜之道,鄒孟以陳。今張燈之舉,恐非堯舜之道。應制之詩,恐非仁義之言。臣等知陛下之心即祖宗之心,故不敢以是妄陳於上,伏願採蒭蕘之言,於此等事一切禁止。上怒,命杖之。謫懋臨武知縣,仲昭湘潭知縣,昶桂陽州判官,各調外用。已而諫官爲之申理,乃改懋、仲昭南京大理寺評事,昶南京行人司司副。自此翰林之官重矣。

洗馬

越語,句踐身親爲夫差前馬。韓非子云,爲吳王洗馬。洗音銑。淮南子云,爲吳兵先馬走。【原注】當作吳王。荀子,天子出門,諸侯持輪挾輿先馬。賈誼新書,楚懷王無道,而欲有霸王之號,鑄金以象諸侯人君,令大國之王編而先馬,梁王御,宋王驂乘,滕、薛、衛、中山之君隨而趨。然則洗馬者,馬前引導之人也。亦有稱馬洗者,六韜,賞及牛豎、馬洗、廄養之徒。漢書,百官表,太子太傅、少傅屬官有先馬。張晏曰,先馬,員十六人,秩比謁者。先或作洗。又考周禮齊右職雲,凡有牲事則前馬。注,王見牲則拱而式,居馬前,卻行,備驚奔也。又道右職雲,王式則下前馬。是此官古有之矣。莊子,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張若謵朋前馬。

比部

周禮小司徒,及三年則大比,大比則受邦國之比要。注,大比謂使天下更簡閱民數及其財物也。鄭司農雲,五家爲比,故以比爲名。今時八月案比是也。莊子雲,禮法度數刑名比詳。唐時刑部有刑比【原注】音毗。都官司門四曹。通典,比部郎中,龍朔二年改爲司計大夫。咸亨元年復舊。天寶十一載又改比部爲司計,至德初復舊。舊唐書職官志,比部郎中員外郎之職,掌勾諸司百僚俸料、公廨、贓贖、調斂、徒役、課程,逋懸數物,周知內外之經費,而總勾之。楊炎傳,初,國家舊制,天下財賦皆納於左藏庫,而太府四時以數聞尚書,比部覆其出入。宋史職官志,比部郎中、員外郎,掌勾覆中外帳籍,凡場務倉庫出納在官之物,皆月計季考歲會,從所隸監司檢察以上,比部至則審覈其多寡登耗之數,考其陷失,而理其侵負。山堂考索,會計逋欠,每三月一比,謂之比部。故昔人有刑罰與賦檢相爲表裏之說。今四曹改爲十三司,而財計之不關刑部久矣,乃猶稱郎官爲比部,何邪?

員外

員外之官本爲冗秩。舊唐書李嶠傳,嶠爲吏部時,志欲曲行私惠,冀得復居相位,奏置員外官數千人。【原注】猶近日天啓末之添注京堂。以至官寮倍多,府庫減耗。事在中宗神龍二年。【原注】通鑑,大置員外官,自京司及諸州,凡二千餘人,宦官超遷七品以上員外官者又將千人。冊府元龜,李嶠、韋嗣立同居選部,多引用權勢,請置員外官一千餘員。其員外官悉恃形勢,與正官爭事。百司紛競,至有相毆擊者。又有謂之員外置同正員者。迨乎玄宗,猶不能盡革。故肅宗幹元二年九月詔曰,應州縣見任員外官,並任其所適。其中有材識幹濟,曾經任使州縣所資者,亦聽量留,上州不得過五人,中州不得過四人,下州不得過三人,上縣已上不得過一人。今則副郎而取名員外,於義何居?【孫氏曰】副郎,俗稱也,不宜沿用。今六部員外郎不可省去郎字,單稱員外。蓋外郎無員,而此則有員也。當由定製之初,主爵諸臣未考源流,有乖名實。子不云乎,必也正名。則斜封墨敕之朝,不可沿其遺號矣。

主事

後漢光祿勳有南北廬主事,主三署之事,於諸郎之中察茂材者爲之,然其職不過如掾史之等。故範滂遷光祿主事時,陳蕃爲光祿勳,滂執公儀詣蕃,蕃亦不止。滂懷恨,投版棄官而去。後因郭泰之言,蕃乃謝之。而張霸、戴封、戴就、公沙穆並以孝廉爲光祿主事,其它府寺則不聞有此名也。宋書百官志中書通事舍人下雲,其不有主事,本用武官,宋改用文吏。至後魏則於尚書諸司置主事令史。隋煬帝去令史之名,但曰主事。唐時並流外爲之。尚書省主事六人,從九品上,門下省主事四人,中書省主事四人,並從八品下。而劉祥道上疏言,尚書省二十四司及門下省中書都事、主書主事等,比來選補,皆取舊任流外有刀筆之人,縱慾參用士流,皆以儔類爲恥。前後相承遂成故事。望有釐革,稍清其選。事竟不行。【原注】裴光庭傳,任門下省主事閻麟之專主過官。凡麟之裁定,光庭輒然可。時語日,麟之口,光庭手。元載傳,大暦十二年三月庚辰,上御延英殿,命左金吾大將軍吳湊收載及王縉於政事堂,各留系本所,並中書主事卓英倩、李待榮及載男仲武、季熊並收禁。宋史職官志,門下省吏四十有九,錄事、主事各三人,令史六人,書令史十有八人,守當官十有九人。【原注】魏仁浦傳,自樞密院小史遷兵房主事。楊億傳,時以吏部銓主事,前宜黃簿王太沖爲大理丞評事,億以吏之賤,不宜任清秩,封還詔書。未幾,太沖補外。是在前代皆掾史之任也,明初設六部主事意亦仿此。永樂十四年,永新伯許成以擅杖工部主事王景亮被勘。

主簿

周禮司會注,主計會之簿書。疏雲,簿書者,古有簡策以記事,若在君前,以笏記事。後代用簿,簿,今手版。故云吏當持簿,簿則簿書也。漢御史臺有此官,御史大夫張忠署孫寶爲主簿。而魏晉以下,則寺監以及州郡並多有之。杜氏通典州佐條下雲,主簿一人,錄門下衆事,省署文書,漢制也。歷代至隋皆有。又引晉習鑿齒爲桓溫荊州主簿,親遇深密,時人語曰,徒三十年看儒書,不如一詣習主簿。在當時爲要職。【楊氏曰】三十年看儒書云云,即溫語,非時人語也,豈邠公誤耶?

郎中待詔

北人謂醫生爲大夫,南人謂之郎中,鑷工爲待詔,木工、金工、石工之屬皆爲司務。其名蓋起於宋時。老學庵筆記,北人謂醫爲衙推,【原注】舊唐書鄭注傳,以藥術依李愬,署爲節度衙推。北夢瑣言,莊宗好俳優,宮中暇日,自負蓍囊藥篋,令繼岌破帽相隨。以後父劉叟以醫卜爲業,後方晝寢,繼岌造其臥內,自稱劉衙推訪女。卜相爲巡官。巡官,唐五代郡僚之名,或以其巡遊賣術,故有此稱,亦莫詳其所始也。【原注】舊唐書音樂志,隋末,河內有人貌惡而嗜酒,常自號郎中。實錄,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丙戌,命禮部申禁,軍民人等不得用太孫、太師、太保、待詔、大官、郎中等字爲名稱。

外郎

今人以吏員爲外郎。按史記秦始皇紀近官三郎,索隱曰,三郎謂中郎、外郎、散郎。通典,漢中郎將分掌三署,郎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凡四等,皆無員,多至千人,掌門戶,出充車騎,其散郎謂之外郎。今以之稱吏員,乃世俗相褒之辭。

門子

門子者,守門之人。舊唐書李德裕傳,吐蕃潛將婦人嫁與此州門子是也。【原注】王智興爲徐州門子。【沈氏曰】周禮、左傳、國語所稱門子,並卿大夫適子之稱,與後世門子絕異。今之門子乃是南朝時所謂縣僮,梁書沈瑀傳,爲餘姚令,縣南有豪族數百家,子弟縱橫遞相庇廕,厚自封殖,百姓甚患之。瑀召其老者爲石頭倉監,少者補縣僮。唐志,二品以下有白直執衣,皆中男爲之。

快手

快手之名,起自宋書王鎮惡傳,東從舊將猶有六隊千餘人,西將及能細直吏快手復有二千餘人。建平王景素傳,左右勇士數十人,並荊楚快手。黃回傳,募江西楚人,得快射手八百。【原注】南史作快手。亦有稱精手者。沈約自序,收集得二千精手。南史齊高帝紀,王蘊將數百精手,帶甲赴粲。【原注】袁粲。梁書武帝紀,航南大路悉配精手利器,尚十餘萬人。

火長

今人謂兵爲戶長,亦曰火長。崔豹古今注,伍伯,一伍之伯也。五人爲伍,五長爲伯,故稱伍伯。一曰戶伯。漢制,兵五人一戶竈,置一伯,故曰戶伯。亦曰火伯,以爲一竈之主也。通典,五人爲列,二列爲火,五火爲隊。唐書兵志,五十人爲隊,隊有正。十人爲火,火有長。又云,十人爲火,五火爲團。則直謂之火矣。宋書卜天與傳,少爲隊將,十人同火。木蘭詩,出門看火伴。柳子厚段太尉逸事狀,叱左右皆解甲,散還火伍中。或作夥,誤。

樓羅

唐書回紇傳,加冊可汗爲登裏頡咄登密施含俱錄英義建功毗伽可汗。含俱錄,華言婁羅也,蓋聰明才敏之意。酉陽雜俎引梁元帝風人辭雲,城頭網雀,樓羅人着。南齊書顧歡論雲,蹲夷之儀,婁羅之辯。北史王昕傳,嘗有鮮卑聚語,崔昂戲問昕曰,頗解此不?昕曰,樓羅樓羅,實自難解。時唱染干,似道我輩。五代史劉銖傳,諸君可謂樓羅兒矣。【原注】今本作僂羅。鶴林玉露,僂羅,俗言猾也。宋史,張思鈞起行伍,征伐稍有功。質狀小而精悍,太宗嘗稱其樓羅,自是人目爲小樓羅焉。

白衣

白衣者,庶人之服,然有以處士而稱之者。風俗通,舜禹本以白衣砥行顯名,升爲天子。史記,儒林傳,公孫弘以春秋白衣爲天子三公。後漢書崔駰傳,憲諫以爲不宜與白衣會。孔融傳,與白衣禰衡跌蕩放言。晉書閻纘傳,薦白衣南安朱衝,可爲太孫師傅。胡奮傳,宣帝之伐遼東,以白衣侍從左右是也。有以庶人在官而稱之者。漢書兩龔傳,聞之白衣。師古曰,白衣,給官府趨走賤人,若今諸司亭長掌固之屬。蘇伯玉妻盤中詩,吏人婦,會夫希。出門望,見白衣。謂當是,而更非。續晉陽秋,陶潛九月九日無酒,於宅邊菊叢中坐,望見白衣人,乃王弘送酒是也。人主左右亦有白衣。南史幸傳,宋孝武選白衣左右百八十人。魏書恩幸傳,趙修給事東宮,爲白衣左右。茹皓充高祖白衣左右。

唐李泌,在肅宗時不受官,帝每與泌出,軍人環指之曰,衣黃者,聖人也。衣白者,山人也。則天子前不禁白。清波雜誌言,前此仕族子弟,未受官者皆衣白,今非跨馬及弔慰不敢用。

白衣但官府之役耳,若侍衛則不然。史記趙世家,願得補黑衣之缺,以衛王宮。漢書谷永傳,擢之皁衣之吏。

詩,麻衣如雪。鄭氏曰,麻衣,深衣也。古時未有棉布,凡布皆麻爲之。記曰治其麻絲,以爲布帛是也。【原注】杜子美詩,麻鞋見天子。然則深衣亦用白。

郎

郎者,奴僕稱其主人之辭。【原注】通鑑注,門生家奴呼其主爲郎,今俗猶謂之郎主。唐張易之、昌宗有寵,武承嗣、三思、懿宗、宗楚客、晉卿等候其門庭,爭執鞭轡,呼易之爲五郎,昌宗爲六郎。鄭杲謂宋璟曰,中丞柰何卿五郎?璟曰,以官言之,正當爲卿。足下非張卿家奴,何郎之有?安祿山德李林甫,呼十郎。王繇謂王鉷爲七郎。李輔國用事,中貴人不敢呼其官,但呼五郎。程元振,軍中呼爲十郎。陳少遊謁中官董秀,稱七郎是也。其名起自秦漢郎官。三國志,周瑜至吳,時年二十四,吳中皆呼爲周郎。江表傳,孫策年少,雖有位號,而士民皆呼爲孫郎。世說,桓石虔小字鎮惡,年十七八,未被舉,而僮隸已呼爲鎮惡郎。後周書,獨孤信少年,好自修飾,服章有殊於衆,軍中呼爲獨孤郎。隋書,滕王瓚,周世以貴公子,又尚公主,時人號曰楊三郎。溫大雅大唐創業起居注,時文武官人並未署置,軍中呼太子、秦王爲大郎、二郎。自唐以後,僮僕稱主人通謂之郎,今則輿臺廝養無不稱之矣。【原注】韋堅傳,三郎當殿坐,看唱得寶歌。玄宗行第三,以天子而謂之三郎,亦唐人之輕薄也。

又按,北朝人子呼其父亦謂之郎。北史節義傳,李憲爲汲固長育,至十餘歲,恆呼固夫婦爲郎婆。

門生

後漢書賈逵傳,皆拜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爲千乘王國郎。是弟子與門生爲二。歐陽公孔宙碑陰題名跋曰,漢世公卿多自教授,聚徒常數百人,其親受業者爲弟子,轉相傳授者爲門生。今宙碑殘缺,其姓名邑里僅可見者才六十二人,其稱弟子者十人,門生者四十三人,故吏者八人,故民者一人。愚謂漢人以受學者爲弟子,其依附名勢者爲門生。郅壽傳,時大將軍竇憲,以外戚之寵威傾天下。憲常使門生齎書詣壽,有所請託。楊彪傳,黃門令王甫,使門生於京兆界辜榷官財物七千餘萬。憲,外戚,甫,奄人也。安得有傳授之門生乎!【汝成案】自門生之名冒弟子之實,於是贄執上官,論丐國士,以速援引,用博聲稱。賄諂顯行,名曰親厚。纂述微聞,詫雲津逮。曠廢職業,恣爲耀譎,浮薄之風,莫斯陋矣。至於鄉里小兒,略涉文翰,便自立義,諱雲其師。組綬下吏,密通款曲,偶值勢衰,轉譏彼其,援邴原以自解,幸景桓之未錄。首鼠兩端,出處一轍,恬不知怪,抑又甚焉。孔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昌黎雲,聖人無常師。公卿文學可弗慎歟?

南史所稱門生,今之門下人也。宋書徐湛之傳,門生千餘人,皆三吳富人之子,姿質端妍,衣服鮮麗。每出入行遊,塗巷盈滿。泥雨日,悉以後車載之。謝靈運傳,奴僮既衆,義故門生數百。南齊書劉懷珍傳,懷珍北州舊姓,門附殷積。啓上,門生千人充宿衛,孝武大驚。其人所執者奔走僕隸之役。晉書劉隗傳,周嵩嫁女,門生斷道,斫傷二人。建康左尉赴變,又被斫。【錢氏曰】晉書周覬傳,坐門生斫傷免官。南史齊東昏侯紀,丹陽尹王志被驅急,狼狽步走,唯將二門生自隨。后妃傳,門生王清與墓工始下插。劉瓛傳,遊詣故人,惟一門生持胡牀隨後是也。其初至,皆入錢爲之。宋書顏竣傳,多假資禮解爲門生,充朝滿野,殆將千計。梁書顧協傳,有門生始來事協,知其廉潔,不敢厚餉,止送錢二千,協怒杖之二十。南史姚察傳,有門生送南布一端,花練一疋,察厲聲驅出是也。故南齊書謝超宗傳雲,白從王永先。又云,門生王永先。謂之白從,以其異答於在官之人。【原注】陳書沈洙傳,建康令沈孝軌門生陳三兒牒稱主人翁。顏氏家訓亦以門生、僮什並稱。而宋書顧琛傳,尚書寺門有制,八座以下,門生隨入者各有差,不得雜以人士。其冗賤可知矣。【錢氏曰】琛以宗人碩頭寄尚書張茂度門名,與碩頭同席坐,坐遣出,免中正。梁傅昭不蓄私門生,蓋所以矯時人之弊乎?【趙氏曰】觀六朝所稱門生,不過如傔從之類,非受業弟子也。然富人子弟多有爲之者,蓋其時仕宦皆世族,而寒人則無進身之略,惟此可以年資得官,故不惜身爲賤役,且有出財賄以爲之者。陸慧曉爲吏部尚書,王晏典選內外要職,多用兩門生。王琨爲吏部,自公卿下至士大夫,例用兩門生,可以見當日規制也。顧氏謂其非在官之人,則未知門生有可入仕之路,亦不得謂非在官人也。

守門之人亦有稱門人者。春秋襄公二十九年,閽弒吳子餘祭。公羊傳,閽者何?門人也。韓非子,門人捐水而夷射誅。

府君

府君者,漢時太守之稱。三國志,孫堅襲荊州刺史王叡,叡見堅,驚曰,兵自求賞,孫府君何以在其中?孫策進軍豫章,華歆爲太守,葛巾迎策。策謂歆曰,府君年德名望,遠近所歸。【錢氏曰】漢時郡國守相稱府君,亦稱明府。

官人

南人稱士人爲官人。昌黎集王適墓誌銘,一女憐之,必嫁官人,不以與凡子。是唐時有官者方得稱官人也。杜子美逢唐興劉主簿詩,劍外官人冷。

明制,郡王府自鎮國將軍而下,稱呼止曰官人。

對人稱臣

漢初,人對人多稱臣,戰國之餘習。【原注】刺客傳,聶政稱臣,嚴仲子亦稱臣。史記高祖紀,呂公曰,臣少好相人。張晏曰,古人相與言,多自稱臣,猶今人相與言自稱僕也。【原注】西都賦李周翰注,臣者,男子之賤稱,古人謙退皆稱之。至天下已定,則稍有差等,而臣之稱惟施之諸侯王,故韓信過樊將軍噲,噲趨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原注】陳平、周勃對王陵亦曰,臣不如君。至文景以後,則此風漸衰。而賈誼新書有尊天子,避嫌疑,不敢稱臣之說。王子侯表有利侯釘,坐遺淮南王書稱臣棄市。功臣侯表安平侯鄂但,坐與淮南王女陵通,遺淮南王書稱臣盡力,棄市。【梁氏曰】此侯罪狀,史漢表皆同,中間有脫文,必不因稱臣棄市也,況淮南王爲釘之從祖,尊卑既別,名位亦殊,其稱臣何罪?平棘侯薛穰,坐受淮南王賂,稱臣,在赦前,免。【原注】免侯爵。皆在元狩元年。而嚴助傳天子令助諭意淮南王,一則曰臣助,再則曰臣助,史因而書之,未嘗以爲罪,則知釘等三人所坐者交通之罪。而自此以後,廷臣之於諸侯王遂不復有稱臣者爾。【原注】晉時有自稱民者。世說,陸大尉對王丞相曰,公長民短。然王官之於國君,屬吏之於府主,其稱臣如故。宋書,孝武孝建元年十月己未,大司馬江夏王義恭等奏,郡縣內吏及封內官長於其封君,既非在三罷官,則不復追敬,不合稱臣。詔可。齊梁以後,王官仍復稱臣,【原注】隋書百官志,諸王公侯國官皆稱臣,上於天朝皆稱陪臣。而屬吏則不復稱矣。

諸侯王有自稱臣者,齊哀王遺諸侯王書曰,惠帝使留侯張良立臣爲齊王是也。天子有自稱臣者,高祖奉玉卮起爲太上皇壽曰,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景帝對竇太后言,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是也。

先卿

稱其臣爲卿,則亦可稱其臣之父爲先卿。宋史理宗紀工部侍郎朱在進對奏人主學問之要,上曰,先卿中庸序言之甚詳,朕讀之不釋手,恨不與同時。此如商書之言先正保衡,蓋尊禮之辭也。

先妾

人臣對君稱父爲先臣,則亦可稱母爲先妾。左傳,晏嬰辭齊景公曰,君之先臣容焉。戰國策,匡章對齊威王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陳沈炯表言,臣母妾劉年八十有一,臣叔母丘七十有五。

稱臣下爲父母

父母二字乃高年之稱。漢文帝問馮唐曰,父老,何自爲郎?是稱其臣爲父也。【原注】史記,文帝又問,則曰,父知之乎?是當時面言如此。漢書以人主嫌於稱父,乃添一字曰,父老知之乎?失之矣。趙王謂趙括母曰,母置之,吾已決矣。是稱其臣之母爲母也。

人臣稱人君【楊氏曰】前有人臣稱君一條,宜併入。

人臣有稱人君者。漢書高帝詔曰,爵或人君,上所尊禮。師古曰,爵高有國邑者,則自君其人,故云或人君也。

郡縣初立,亦有君臣之分,故尉繚說秦王曰,以秦之強諸侯,譬如郡縣之君臣。水經注引黃義仲十三州記曰,郡之言君也。改公侯之封而言君者,至尊也。今郡字君在其左,邑在其右,君爲元首,邑以載民,故取名於君謂之郡。

上下通稱

漢書霍光傳,鴞數鳴殿前樹上。師古曰,古者室屋高大,則通呼爲殿耳,非止天子宮中。黃霸傳,丞相請與中二千石、博士雜問郡國上計長吏、守丞,爲民興利除害者,爲一輩,先上殿。師古曰,殿,丞相所坐屋也。董賢傳,爲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開。後漢書蔡茂傳,夢坐大殿。【原注】注,屋之大者,古通呼爲殿也。三國志張遼傳,爲起第舍,又特爲遼母作殿。左思魏都賦,都護之堂,殿居綺窗。是人臣亦得稱殿也。鮑宣傳,爲豫州牧,行部乘傳,去法駕,駕一馬。是人臣亦得稱法駕也。舊唐書吳元濟傳,詔以裴度爲彰義軍節度使,兼申光蔡四面行營招撫使,以郾城爲行在,蔡州爲節度所。是人臣亦得稱行在也。

漢人有以郡守之尊稱爲本朝者。司隸從事郭究碑雲,本朝察孝,貢器帝庭。豫州從事尹宙碑雲,綱紀本朝是也。【原注】三國志孫皓傳注,邵疇爲會稽郡功曹,自言位極朝右。晉盧諶贈劉琨詩,謬其疲隸,授之朝右。李善注,朝右,謂別駕也。亦謂之郡朝。後漢書劉寵傳,山谷鄙生,未嘗識郡朝是也。亦謂之府朝。晉書劉琨傳,造府朝,建市獄是也。【原注】時琨爲幷州刺史。胡三省通鑑注,晉宋之間,郡曰郡朝,府曰府朝,藩王曰藩朝。宋武帝爲宋王、齊高帝爲齊王時曰霸朝。亦有以縣令而稱朝。晉潘岳爲長安令,其作西征賦曰,勵疲鈍以臨朝是也。

漢丹陽太守郭旻碑有曰,君之弟故太尉薨,歸葬舊陵。歐陽永叔以人臣爲疑,蓋徒見唐盧粲駁武承訓造陵之奏,以爲陵之稱謂施於尊極,不屬王公已下。【原注】舊唐書德肇傳。此自南北朝已後然爾。按水經注言,秦名天子冢曰山,漢曰陵。又引風俗通言,王公墳壟稱陵。書中有子夏陵、老子陵及諸王公妃之陵甚多。後漢書明章二帝紀言祠東海恭王陵、定陶太后恭王陵、東平憲王陵、沛獻王陵。西京雜記,董仲舒之墓稱下馬陵。【原注】李肇國史補,武帝幸宜春苑,每至此陵下馬,時謂之下馬陵,歲遠訛爲蝦蟆陵也。白樂天琵琶行,家在蝦蟆陵下住。曹公祭橋玄文,北望貴土,乃心陵墓。三國志注陳思王上書言,陛下既爵臣百寮之右,居藩國之任,屋名爲宮,家名爲陵。則人臣而稱陵,古多有之,不以爲異也。呂東萊大事記,墓之稱陵,古無貴賤之別。國語管仲曰,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爲之終。是凡民之墓亦得稱陵。

人臣稱鹵簿。石林燕語曰,鹵簿之名,始見於蔡邕獨斷。唐人謂滷,櫓也,甲盾之別名。凡兵衛以甲盾居外,爲前導,捍蔽其先後,皆着之簿籍,故曰鹵簿。因舉南朝御史中丞、建康令皆有鹵簿,爲君臣通稱。【原注】杜氏通典有羣官鹵簿。南史顏延之傳,嘗乖羸牛車,逢子竣鹵簿。王僧孺幼隨其母至市,遇中丞鹵簿,驅迫溝中。

今人以皇族稱爲宗室,考之於古不盡然。凡人主同宗者即相謂曰宗室。左傳昭六年,宋華亥讒華合比而去之,左師曰,女喪而宗室,於人何有?魏書胡叟傳,叟與始昌雖宗室,性氣殊詭,不相附。北齊書邢邵傳,十歲便能屬文,族兄巒有人倫鑑,謂子弟曰,宗室中有此兒,非常人也。張雕傳,胡人何洪珍,大蒙主上親寵,與張景仁結爲婚媾。雕以景仁宗室,自託於洪珍。後周書裴俠傳,撰九世伯祖貞侯傳,欲使後生奉而行之,宗室中知名者鹹付一通。薛端傳,爲東魏行臺薛循義所逼,與宗室及家僮等走免。杜叔毗傳,兄君錫及宗室等爲曹策所害。徐陵集有在北齊與宗室書。

顏氏家訓論孫楚王驃騎誄雲,奄忽登遐。以爲非所宜言。然夏侯湛昆弟誥曰,我王母薛妃登遐。又曰,蔡姬【原注】其祖之繼室。登遐。則晉人固嘗用之,不以爲嫌也。

人臣稱諒闇。晉書山濤傳,除太常卿,遭母喪,歸鄉里,詔曰,山太常尚居諒闇。

人臣稱大漸,列子,季梁得疾,七日大漸。齊王儉褚淵碑文,景命不永,大漸彌留。任昉竟陵王子良行狀,大漸彌留,話言盈耳。沈約安陸王緬碑文,遘疾彌留,歘焉大漸。隋鷹揚郎將義城子梁羅墓誌,大漸之期,春秋六十有一。唐王紹宗爲其兄玄宗臨終口授銘,吾六兄同人見疾,大漸惟幾。盧藏用蘇許公環神道碑文,大漸之始,遺令遵行。

書武成,垂拱而天下治。記玉藻,凡侍於君,紳垂,足如履齊,頤溜,垂拱。是垂拱之雲,上下得同之也。

人臣稱萬歲

後漢書韓棱傳,竇憲有功還,尚書以下議欲拜之,伏稱萬歲。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諂,下交不黷。禮無人臣稱萬歲之制。議者皆慚而止。然考之戰國策言,馮援爲孟嘗君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原注】史記但云坐者皆起,再拜。馬援傳言,援擊牛釃酒,勞餉軍士,吏士皆伏稱萬歲。馮魴傳言,責讓賊延褒等,令各反農桑,皆稱萬歲。吳良傳注引東觀記,歲旦,郡門下掾王望舉觴上壽,掾史皆稱萬歲。則亦當時人慶幸之通稱。而李固出獄,京師市裏皆稱萬歲,遂爲梁冀所忌,而卒以殺之,亦可見其爲非常之辭矣。【沈氏曰】元史刑法志禁令篇雲,諸民間祖宗神主稱皇字者禁之。

卷二十五

重黎

左傳,蔡墨對魏獻子言,少昊氏有四叔,曰重、曰該、曰修、曰熙。使重爲句芒,該爲蓐收,修及熙爲玄冥。顓頊氏有子曰梨,爲祝融。梨即黎字異文,是重、黎爲二人,一出於少吳,一出於顓頊。而史記楚世家則曰,帝顓頊高陽者,黃帝之孫,昌意之子也。高陽生稱,稱生卷章,卷章生重黎。太史公自序則曰,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晉書宣帝紀,其先出自帝高陽之子重黎,爲夏官祝融。宋書載晉尚書令衛瓘、尚書左僕射山濤、右僕射魏舒、尚書劉寔、司空張華等奏,乃雲,大晉之德始自重黎,實佐顓頊,至於夏商世序天地,其在於周不失其緒。似以重黎爲一人,不容一代乃有兩祖,亦昔人相沿之謬。【原注】案續漢書天文志曰,司馬遷以世黎氏之後爲太史令,則已覺其謬矣。索隱引劉氏曰,少昊氏之校曰重,顓頊氏之後曰重黎。對彼重則單稱黎,若自言當家則稱重黎。楚及司馬氏皆重黎之後,非關少昊之重,此順非而曲爲之說。【雷氏曰】重與黎皆官名,後乃謂之羲和。國語,顓頊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此重即少昊四叔中之重,以句芒而兼天官者。黎乃蚩尤九黎之族,以世職而爲地官者。或謂黎即吳回,大謬。回乃顓帝之曾孫,安有帝之初立,即命其曾孫之理?蓋高陽以前,惟兇黎蚩尤之族稱黎。黃帝雖滅蚩尤,仍遷其善者於鄒屠,使爲縉雲之官,掌當時之職,襲蚩尤之名爲黎君也。少昊之衰,黎有亂德,顓項制之,亦遷其善者,使爲北正。故曰,命南正重司天、北正黎司地。後掌其職者皆襲其號。高辛之初,二官失職,帝以老童二子代之。故山海經曰,老童生重及黎。重即重氏,黎即吳回也。其初二職皆掌於重,後與回分掌之。及共工作亂,帝命重氏誅之不盡,帝乃以庚寅日誅重,而以其弟吳回爲之後。由是重氏之職又並於黎,而黎之德獨光融於天下焉。蓋對少昊氏四叔之重言之,則老童之子通謂之黎。對吳回之稱黎言之,則回之兄止謂之重,無所對。而以其兼併二職言之,則回與其兄皆可謂之重黎也。國語,堯育重黎之後,不忘舊者,使復典之。此重黎即謂吳回,其後即羲和是也。羲和本黃帝時佔日之官,堯取於古官之名以名之,使總理授時之事。又以其四子分掌四時,此即國語所謂別其分主者。揆之於古,亦猶少昊之世,分、至、啓、閉掌於四官,而統於暦正。故嚳、堯以後,天事掌子一家。就其屬而分言之,則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各有分司。就其長而統言之,則或謂之羲和,或謂之重黎,止是一官之稱也。呂氏春秋謂舜使重黎舉後夔典樂,是又即羲和重黎之證。夏後中康之世,羲和尸位,胤侯徵之,以昆吾氏代其職。蓋昆吾者,亦祝融吳回之孫。帝之命代,猶堯育重黎之後,不忘舊者,使復典之義。故國語曰,至於夏商,重黎世敘天官。史記天官書,昔之言天術者,有夏昆吾、殷商巫咸。巫咸在商王太戊之世,然則太戊以前幾百年,猶。是重黎之子孫敘其職也。馬融書注,分羲、和爲二氏。後出孔傳,用法言近羲近和之說,謂重即羲、黎即和,亦由於此。

巫咸

古之聖人或上而爲君,或下而爲相,其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固非後人之所能測也,而傳者猥以一節概之。黃帝,古聖人也,而後人以爲醫師。伯益,古賢臣也,而世有百蟲將軍之號。以彼事蹟章章在經籍者且猶如此,若乃堯之臣名羿,而有窮之君亦名羿。堯之典樂名夔,而木石之怪亦爲夔。湯居亳,而亳戎之國亦名湯。夫苟以其名而疑之,則道德之用微而謬悠之說作。若巫咸者,可異焉。書奭篇,在大戊,時則有若伊陟臣扈,格於上帝。巫咸乂王家。在祖乙,時則有若巫賢。【原注】孔安國傳,賢,鹹子,巫氏。史記殷本紀,帝祖乙立,殷復興,巫咸任職。鹹當爲賢字之誤。書序,伊陟相太戊,亳有祥,桑谷共生於朝。伊陟贊於巫咸,作鹹乂四篇。孔安國傳曰,巫咸,臣名。馬融曰,巫,男巫也,名鹹,殷之巫也。孔穎達正義曰,君奭傳曰,巫氏也。當以巫爲氏,名鹹。鄭玄雲,巫咸謂之巫官。按君奭,鹹子巫賢,父子併爲大臣,必不世作巫宮,故孔言巫氏是也。則巫咸之爲商賢相明矣。史記正義謂,巫咸及子賢冢皆在蘇州常熟縣西海隅山上,蓋二子本吳人云。越絕書雲,虞山者,巫咸所出也。是未可知。而後之言官者宗焉,言卜筮者宗焉,言巫鬼者宗焉。言天官則史記天官書所云,昔之傳天數者,高辛之前重黎,於唐虞羲和,有夏昆吾,殷商巫咸者也。言卜筮則呂氏春秋所謂,巫彭作醫,巫咸作筮者也。【原注】周禮簭人,九簭之名,一曰巫更,二曰巫咸,三曰巫式,四曰巫目,五曰巫易,六曰巫比,七曰巫祠,八曰巫參,九曰巫環。鄭玄注,此九巫皆當讀爲筮,字之誤也。言巫鬼則莊子所云,巫咸詔曰,來!楚辭離騷所云,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史記封禪書所云,巫咸之興自此始。【原注】索隱曰,孔安國尚書傳雲,巫咸,臣名。今雲巫咸之興自此始。則以巫咸爲巫覡。然楚辭亦以巫咸主神。蓋大史公以巫咸是殷臣,以巫接神,事大戊,使禳桑谷之災,故云然。許氏說文所云,巫咸初作巫。又其死而爲神,則秦詛楚文所云,不顯大神巫咸者也。【原注】封禪書,荊巫祀堂下,巫先司命旋糜之屬。索隱曰,巫先,謂古巫之先有靈者,蓋巫咸之類也。而又或以巫咸爲黃帝時人,歸藏言,黃神將戰,筮於巫咸是也。以爲帝堯時人,郭璞巫咸山賦序【原注】地理志曰,巫咸山在安邑縣東。水經注,鹽水出東南薄山,西北流徑經巫咸山北。言,巫咸以鴻術爲帝堯醫是也。以爲春秋時人,莊子言鄭有神巫曰季咸,列子言神巫季咸,自齊來處於鄭是也。【原注】枚乘七發,扁鵲治內,巫咸治外。文選呂向注,扁鵲、巫咸皆鄭人。按列子、莊子皆言鄭有神巫曰季咸,而扁鵲則鄚人,字形相混,亦以爲鄭也。至山海經,海外西經言,巫咸國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羣巫所從上下也。【原注】注,採藥往來。大荒西經言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豐沮玉門,日月所入,有靈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原注】注,羣巫上下此山採之也。淮南子地形訓,言軒轅丘在西方,巫咸在其北方。則益荒誕不可稽,而知古賢之名,爲後人所假託者多矣。

河伯

竹書,帝芬十六年,雒伯用與河伯馮夷鬥。帝泄十六年,殷侯微,【原注】上甲微也。以河伯之師伐有易,殺其君綿臣。是河伯者國居河上而命之爲伯,如文王之爲西伯。而馮夷者,其名爾。楚辭九歌以河伯次東君之後,則以河伯爲神。天問,胡羿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嬪?王逸章句以射爲實,以妻爲夢。其解遠遊,令海若,舞馮夷。則曰,馮夷,水僊人也。是河伯、馮夷皆水神矣。穆天子傳,至於陽紆之山,河伯、無夷之所都居。【原注】注,無丸馮夷也。山海經雲冰夷。山海經,中【原注】一作從。極之淵,深三百仞,惟冰夷恆都焉。冰夷人而,乘兩龍。郭璞注,冰夷,馮夷也,即河伯也。【原注】郭璞江賦,冰夷倚浪以傲睨。莊子,馮夷得之,以遊大川。司馬彪注引清泠傳曰,馮夷,華陰潼鄉堤首里人也。服八石,得道爲水僊,是爲河伯。是以馮夷死而爲神,其說怪矣。龍魚河圖曰,河伯姓呂,名公子。夫人姓馮,名夷。以馮夷爲河伯之妻,更怪。楚辭九歌有河伯而馮夷屬海若之下,亦若以爲兩人。大抵所傳各異。而謂河神有夫人者,亦秦人以君主妻河,鄴巫爲河伯娶婦之類耳。【原注】淮南子馮夷、大丙之御注,二人古之得道能御陰陽者。

魏書,高句麗先祖朱蒙,朱蒙母河伯女,爲夫餘王妻,朱蒙自稱爲河伯外孫。則河伯又有女、有外孫矣。

真誥載,有一人,旦旦詣河邊,拜河水。如此十年,河侯、河伯遂與相見,予白璧十雙,教以水行不溺法。注曰,河侯、河伯,故當是兩神邪?

湘君

楚辭湘君、湘夫人,亦謂湘水之神,有後有夫人也。初不言舜之二妃。【原注】王逸章句始以湘君爲水神,湘夫人爲二妃。記曰,舜葬於蒼梧之野,蓋三妃未之從也。【梁氏曰】堯妻舜二女,明載堯典檀弓,何以有三妃?歷考漢書、後漢書、三國志,凡所稱引皆作二妃。周禮天官目錄九嬪疏,史五帝紀集解之類,並引禮記作二妃,則知三妃乃別本之訛,而康成就文立義謂之三夫人,孔疏引皇甫謐世紀以實之,不可信。山海經,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璞注曰,天帝之二女,而處江爲神。即列僊傳江妃二女也,九歌所謂湘夫人稱帝子者是也。而河圖玉版曰,湘夫人者,帝堯女也。秦始皇浮江至湘山,逢大風,而問博士,湘君何神?博士曰,聞之堯二女,舜妃也,死而葬此。列女傳曰,二女死於江湘之間,俗謂之湘君。鄭司農亦以舜妃爲湘君。說者皆以舜陟方而死,二妃從之,俱溺死於湘江,遂號爲湘夫人。按九歌,湘君、湘夫人自是二神,江湘之有夫人,猶河雒之有虙妃也。此之爲靈,與天地並,安得謂之堯女?且既謂之堯女,安得復總雲湘君哉?何以考之?禮記雲,舜葬蒼梧,二妃不從。明二妃生不從徵,死不從葬。且傳曰,生爲上公,死爲貴神。【沈氏曰】昭二十九年傳本作封爲上公,祀爲貴神。禮,五嶽比三公,四瀆比諸侯。今湘川不及四瀆,無秩於命祀,而二女帝者之後,配靈神祗,無緣復下降小水而爲夫人也。原其致謬之由,由乎俱以帝女爲名,名實相亂,莫矯其失,習非勝是,終古不悟,可悲矣!此辨甚正。又按遠遊之文,上曰,二女御九招歌。下曰,湘靈鼓瑟。是則二女與湘靈固判然爲二,即屈子之作,可證其非舜妃矣。後之文人附會其說,以資諧諷,其瀆神而慢聖也,不亦甚乎!

禹崩會稽,故山有禹廟,而水經注言廟有聖姑。禮樂緯雲,禹治水畢,天賜神女聖姑。夫舜之湘妃猶禹之聖姑也。

甚矣,人之好言色也。太白,星也,而有妻甘氏。星經曰,太白上公,妻曰女媊。女媊居南鬥,食厲,天下祭之,曰明星。河伯,水神也,而有妻。龍魚河圖曰,河伯姓呂,名公子。夫人姓馮,名夷。常儀,古佔月之官也,而淮南子以爲羿妻,竊藥而奔月,名曰常娥。霜露之所爲,雪水之所凝也,而淮南子云,青女乃出,以降霜雪。【原注】高誘注,天神,青霄玉女。巫山神女,宋玉之寓言也,而水經注以爲天帝季女,名曰瑤姬。【原注】李善高唐賦注引襄陽耆舊傳曰,赤帝女姚姬,未行而卒,葬於巫山之陽。雒水宓妃,陳思王之寄興也,而如淳以爲伏羲氏之女。【原注】漢書音義,伏羲氏之女,溺雒水,爲神。嵞山啓母,天問之雜說也,後人附以少姨,以爲啓母之妹,【原注】今少室山有阿姨神。而武后至封之爲玉京太后金闕夫人。青溪小姑爲蔣子文之第三妹,則見於楊炯之碑。【原注】楊炯少姨廟碑曰,蔣侯三妹,青溪之軌跡可尋。幷州妒女,爲介子推之妹,則見於李諲之詩。【原注】見下。小孤山之訛爲小姑也,【原注】歐陽公歸田錄。杜拾遺之訛爲十姨也,【原注】黃氏日抄。是皆湘君夫人之類。而九歌之篇,遠遊之賦,且爲後世迷惑男女、瀆亂神人之祖也。或曰,易以坤爲婦道,而漢書有媼神之文,【原注】郊祀歌,媼神蕃釐。張晏曰,媼者,老母之稱。坤爲母,故稱媼。於是山川之主必爲婦人以象之,非所以隆國典而昭民敬也已。

金元好問承天鎮懸泉詩注曰,平定土俗,傳介子推被焚,其妹介山氏恥兄要君,積薪自焚,號曰妒女祠。【原注】唐書,高宗調露元午九月,幸幷州,道出妒女祠。其碑大暦中判官李諲撰,辭旨殊謬,至有百日積薪,一日燒之之語。鄉社至今以百五日積薪而焚之,謂之祭妒女。其詩有曰,神祠水之滸,儀衛盛官府。頗怪祠前碑,稽考失莽鹵。吾聞允格臺駘,宣汾洮,障大澤,自是生有自來歸有所。假而【原注】而即如字。自經溝瀆,便可尸祝之,祀典紛紛果何取?子胥鼓浪怒未泄,精衛銜薪心獨苦。楚臣百問天不酬,肯以誕幻虛荒驚聾瞽?自有宇宙有此水,此水綿綿流萬古。人言主者介山氏,且道未有介山之前復誰主?山深地古,自是有神物,不假靈真誰敢侮?稗官小說出閭巷,社鼓村簫走翁嫗。當時大暦十才子,爭遣李諲鑱陋語。此是千古正論,杜氏通典,汾陰后土祠爲婦人塐像。武太后時,移河西梁山神塐像就祠中配焉。開元十一年,有司遷梁山神像於祠外之別室。夫以山川之神,而人爲之配合,其瀆亂不經尤甚矣。【原注】張南軒集言,舜廟中有武后像,即日投之江中。

泰山頂碧霞元君,宋真宗所封,世人多以爲泰山之女。後之文人知其說之不經,而撰爲黃帝遣玉女之事以附會之。不知當日所以褒封,固真以爲泰山之女也。今考封號雖自宋時,而泰山女之說則晉時已有之。張華博物志,文王以太公爲灌壇令,期年,風不嗚條。文王夢見有一婦人當道而哭,問其故,曰,我東海泰山神女,嫁爲西海婦。欲東歸,灌壇令當吾道。太公有德,吾不敢以暴風疾雨過也。文王夢覺,明日,召太公。三日三夕,果有疾風驟雨自西來也。文王乃拜太公爲大司馬。此一事也。幹寶搜神記,後漢胡母班嘗至泰山側,爲泰山府君所召,令致書於女婿河伯雲,至河中流,扣舟呼青衣,當自有取書者。果得達,復爲河伯致書府君。此二事也。【原注】魏書高句麗傳,朱蒙告水曰,我是日子,河伯外孫。列異傳記蔡支事,又以天帝爲泰山之外孫。自漢以來,不明乎天神地祗人鬼之別,一以人道事之。於是封嶽神爲王,則立寢殿,爲王夫人。有夫人則有女,而女有婿,又有外孫矣。唐宋之時,但言靈應,即加封號,不如今之君子必求其人以實之也。

又考泰山不惟有女,亦又有兒。魏書段承根傳,父暉,師事歐陽湯。有一童子與輝同志,後二年,辭歸,從暉請馬,暉戲作木馬與之。童子甚悅,謝暉曰,吾泰山府君子,奉敕遊學,今將歸,損子厚贈,無以報德,子後至常伯封侯。言訖,乘馬騰空而去。集異記言,貞元初,李納病篤,遣押衙王佑禱岱嶽,遙見山上有四五人,衣碧汗衫半臂。路人止佑下車,言此三郎子、七郎子也。文獻通考,後唐長興三年,詔以泰山三郎爲威雄將軍。宋大中祥符元年十月,封禪畢,親倖,加封炳靈公。夫封其子爲將軍爲公,則封其女爲君,正一時之事爾。

又考管子對桓公曰,東海之子類於龜。不知何語?而房玄齡注則以爲海神之子。又元劉遵魯漠島記曰,廟中神妃,相傳爲東海廣德王第七女。夫海有女,則山亦有女,曷足怪乎?

共和

史記周本紀,厲王出奔於彘,厲王太子靜匿召公之家,周公、召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厲王死於彘,二相乃共立太子靜爲王。以二相爲共和,非也。汲冢紀年,厲王十二年出奔彘。十三年,共伯和攝行天子事,號曰共和。【原注】漢書古今人表有共伯和。師古曰,共,國。伯,爵。和,其名。二十六年,王陟於彘。周定公召穆公,立太子靖爲王,共伯和歸國。此即左氏王子朝所謂諸侯釋位,以間王政者也,但其言共伯歸國者末合。古者無天子之世,朝覲訟獄必有所歸。呂氏春秋言,共伯和修其行,好賢仁。周厲之難,天子曠絕,而天下皆來請矣。按此則天下朝乎共伯,非,共伯至周,而攝行天子事也。【梁氏曰】蓋厲王流彘,諸侯皆往宗共伯,若霸主然。時宣王尚幼,匿不敢出,周召居守京師,輔導大子。及汾王沒,而民厭亂,太子年亦加長,共伯乃率諸侯會二相而立之。參核情實,必是如此。竊怪史公以共和紀年,大違春秋天王出居公,在幹侯之義,遂使消遙共首之賢侯,幾疑其與羿、浞、莽、卓等,豈不誣哉!共伯不以有天下爲心,而周公、召公亦未嘗奉周之社稷而屬之他人,故周人無易姓之嫌,共伯無僭王之議。莊子曰,許由娛於潁陽,而共伯得乎共首。【原注】共首,今之共山,亦謂之共頭。荀子,武王伐紂,至共頭而山隧。呂氏春秋,武王使召公就微子開於共頭之下,而與之盟。蓋其秉道以終,得全神養性之術者矣。【原注】畢拱辰曰,按金氏通鑑前編,厲王三十七年,出奔彘。五十一年,崩於彘。其紀年亦與竹書不合。

左傳,鄭大叔出奔共。注,共國,今汲郡共縣。史記春申君傳,通韓上黨於共,寧使道安成出入賦之。田敬仲完世家,王建降秦,秦遷之共,餓死。齊人歌之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客邪!漢書功臣表有共莊侯盧罷師。唐書地理志,衛州共城縣。武德元年,置共州。即今衛輝府輝縣。【原注】詩序,柏舟,共姜自誓也。衛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守義,父母欲奪而嫁之,誓而弗許,故作是詩以絕之。此別一共伯,共者,諡也,非共國之共也。今輝縣有共姜臺,後人之附會也。

介子推

介子推事見於左傳,則曰,晉侯求之,不獲,以綿上爲之田。曰,以志吾過,且旌善人。呂氏春秋則曰,負釜蓋簦,終身不見。二書去當時未遠,爲得其實,然之推亦未久而死,故以田祿其子爾。史記之言稍異,亦不過曰,使人召之,則亡。聞其入綿上山中,於是環綿上之山中而封之,以爲介推田,號曰介山而已。立枯之說始自屈原,燔死之說始自莊子【原注】容齋三筆以爲始自劉向新序,非也。楚辭九章惜往日,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公寤而追求。封介山而爲之禁兮,報大德之優遊。思久故之親身兮,因縞素而哭之。莊子則曰,介子推至忠也,自割身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原注】盜蹠篇。東方朔七諫,丙吉傳,長安士伍尊書,劉向說苑、新序因之。水經注引王肅喪服要記桂樹之問,亦辨以爲誣。於是瑰奇之行彰而廉靖之心沒矣。今當以左氏爲據,割股燔山,理之所無,皆不可信。

魏武帝令曰,聞太原、上黨、西河、雁門,冬至後百五日,皆絕火寒食,云爲介子推,且北方冱寒之地,老少羸弱,將有不堪之患。令到,人不得寒食。苦犯者,家長半歲刑,主吏百日刑,令長奪一月俸。魏高祖太和二十年二月癸丑,詔介山之邑聽爲寒食,自餘禁斷。

冊府元龜,龍星,木之精也。春見東方,心爲火之盛,故爲之禁火。俗傳介子推以此日被焚禁火。

路史燧人改火論曰,順天者存,逆天者亡,是必然之理也。昔者燧人氏作,觀乾象,察辰心而出火,作鑽燧,別五木以改火,豈惟惠民哉,以順天也。【原注】四時五變,榆柳青,故春取之。棗杏赤,故夏取之。柔柘黃,故季夏取之。柞楢白,故秋取之。槐檀黑,故冬取之。皆因其性,故可救時疾。予嘗考之,心者,天之大火。而辰戌者,火之二墓。是以季春心昏見於辰而出火,季秋心昏見於戌而納之。卯爲心之明堂,至是而火大壯。是以仲春禁火,戒其盛也。周官,每歲仲春命司烜氏,以木鐸修火禁於國中,爲季春將出火。而司爟掌行火之政令,四時變國火以救時疾。季春出火,季秋內火,民鹹從之。時則施火令,凡國失火,野焚萊,則隨之以刑罰。夫然,故天地順而四時成,氣不愆伏,國無疵癘,而民以寧。鄭以三月鑄刑書,而士文伯以爲必災,六月而鄭火,蓋火未出而作火,宜不免也。今之所謂寒食一百五者,熟食斷煙,謂之龍忌,蓋本乎此。【原注】司烜,仲春以木鐸,修火禁,因火出而警之。仲秋火入,則不警。宮正,春秋以木鐸修火禁,宮禁尚嚴也。而周舉之書,魏武之令,與夫汝南先賢傳,陸翽鄴中記等,皆以爲爲介子推,謂子推以三月三日燔死,而後世爲之禁火。籲!何妄邪!是何異於言子胥溺死,而海神爲之朝夕者乎?【原注】予初賦潮,知此妄說,而或者謂,昔人言潮無出子胥前者,因爲舉書朝宗之語。而齊景嘗欲遵海觀朝舞矣,且屈原雲,聽潮水之相擊。而易亦有行險不失信之言。自有天地,即有此潮,豈必見紙上而後信哉。子胥漂於吳江,適有祠廟當潮頭。不知丹徒、南恩等潮且復爲誰潮邪?予觀左氏、史遷之書,曷嘗有子推被焚之事?況以清明、寒食初靡定日,而琴操所記子推之死乃五月五,非三日也。【原注】古人以三月上巳祓禊,以清明前三日。寒食初無定日,後世既已一之,而又指爲三月之三,妄矣!周舉傳雲,每冬中輒一月寒食,以子推焚骸,神靈不樂舉火。然則介子又將以冬中亡矣。非可信也。夫火,神物也,其功用亦大矣。昔隋王劭,嘗以先王有鑽燧改火之義,於是表請變火,曰,古者周官四時變火,以救時疾。明火不變則時疾必興。聖人作法,岜徒然哉。在晉時,有人以洛陽火渡江,世世事之,相續不滅,火色變青。昔師曠食飯,雲是勞薪所爨,晉平公使視之,果然車輞。今溫酒炙肉,用石炭火、木炭火、竹火、草火、麻荄火,氣味各自不問。以此推之,新火舊火理應有異。伏願遠遵先聖,於五時取五木以變火。用功甚少,救益方大。夫火惡陳,薪惡勞。晉代荀勖進飯,亦知薪勞。而隋文帝所見江寧寺晉長明燈,亦復青而不熱。傳記有以巴豆木入爨者,爰得泄利。而糞臭之草,炊者率致味惡。然則火之不改,其不疾者鮮矣。泌以是益知聖人之所以改火、修火、正四時五變者,豈故爲是煩文害俗,得已而不已哉。【原注】東晉初有王離妻李,將河南火渡江,雲受祖母。王有遺書二十卷,臨終戒勿絕火,遂常種之。傳二百年,火色如血,謂之聖火。宋齊之間,李嫗年九十餘,以火治病。多愈。嫗死,人爲葬之,號聖火冢。每陰雨,見火出冢門。今號其處爲聖火巷。金陵故事雲,禪衆寺前直南小巷也。傳不云乎,違天必有大咎。先漢武帝猶置別火令丞,典司燧事,【原注】漢書大鴻臚有別火令丞。後世乃廢之邪?方石勒之居鄴也,於是不禁寒食,而建德殿震,及端門、襄國西門。雹起西河介山,大如雞子,平地三尺,洿下丈餘,人禽死以萬數,千里摧折,秋稼蕩然。夫五行之變如是,而不知者亦以爲爲之推也。雖然魏晉之俗,尤所重者。辰爲商星,實祀大火,而汾晉參墟,參辰錯行,不毗和所致。

杞梁妻

春秋傳,齊侯襲莒,杞梁死焉。齊侯歸,遇杞梁之妻於郊,使吊之,辭曰,殖之有罪,伺屏命焉。若免於罪,猶有先人之敝廬在,下妾不得與郊吊。齊侯吊諸其室。左氏之文不過如此而已。檀弓則曰,其妻迎其樞於路,而哭之哀。盂子則曰,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善哭者始自二書。說苑則曰,杞梁,華舟進鬥,殺二十七人而死,其妻聞之而哭,城爲之阤,而隅爲之崩。列女傳則曰,杞梁之妻無子,內外皆無五屬之親。既無所歸,乃枕其夫之屍於城下而哭,道路過者莫不爲之揮涕。十日而城爲之崩。【梁氏曰】趙注本說苑、列女傳,言哭夫而城爲之崩,正義着其名爲孟姜。據列女傳雲,就夫之屍於城下。正義雲,向城而哭。則城者莒城也。左傳遇於莒郊、檀弓迎樞於路、說苑聞之而哭,則城是齊之城,故崔豹古今注曰,都城也。似當依齊城解。言崩城者始自二書。而列女傳上文亦載左氏之言,夫既有先人之敝廬,何至枕屍城下?且莊公既能遣吊,豈至暴骨溝中?崩城之雲未足爲信。且其崩者城耳,未雲長城。長城築於威王之時,去莊公百有餘年,【原注】竹書紀年,梁惠成王二十年,齊閔王築防以爲長城。按魏惠王二十年,乃齊威王之二十七年,非閔王。而齊之長城又非秦始皇所築之長城也。後人相傳乃謂秦築長城,有範郎之妻孟姜送寒衣至城下,聞夫死,一哭而長城爲之崩,則又非杞梁妻事矣。夫範郎者何人哉?使秦時別有此事,何其相類若此?唐僧貫休乃據以作詩云,築人築土一萬里,杞梁貞婦啼嗚嗚。則竟以杞梁爲秦時築城之人,似並左傳、孟子而未讀者矣。

古詩,誰能爲此曲?無乃杞梁妻。崔豹古今注,樂府杞梁妻者,杞殖妻妹朝日所作也。殖戰死,妻曰,上則無父,中則無夫,下則無子,人生之苦至矣!乃抗聲長哭,杞都城感之而頹,遂投水死。其妹悲姊之貞操,乃作歌名曰杞梁妻焉,梁,殖字也。按此則又云杞之都城。春秋杞成公遷於緣陵,今昌樂縣。文公又遷於淳于,今安丘縣。其時杞地當已入齊,要之非秦之長城也。

池魚

東魏杜弼檄梁文曰,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後人每用此事。清波雜誌雲,不知所出,以意推之,當是城門失火,以池水救之,池竭而魚死也。廣韻,古有池仲魚者。城門失火,仲魚燒死,故諺雲,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據此則池魚是人姓名。【原注】風俗通已有此說。按淮南子云,楚王亡其猿,而林木爲之殘。宋君亡其珠,池中魚爲之殫。故澤失火而林憂。則失火與池魚自是兩事,後人誤合爲一耳。

考池魚事本於呂氏春秋必己篇,曰,宋桓司馬有寶珠,抵罪出亡。王使人問珠之所在,曰,投之池中。於是竭池而求之,無得,魚死焉。此言禍福之相及也。此後人用池魚事之祖。【原注】祖君彥爲李密檄文曰,燕巢衛幕,魚遊宋池。

莊安

漢書五行志,嚴公二十年。師古曰,嚴公謂莊公也,避明帝諱改曰嚴。凡漢書載諡、姓爲嚴者皆類此。則是嚴姓本當作莊。今考史記有莊生、莊賈、莊豹、【原注】樗裏子傳。莊舄、莊忌、莊助、莊青翟、莊熊羆、莊參、莊蹻、莊芷,【原注】淮南王安傳。而獨有嚴君疾、【原注】樗裏子傳。秦封樗裏子,號爲嚴君。正義曰,蓋封蜀郡嚴道縣,因號嚴君。疾,名也。嚴仲子、嚴安。鄧伯羔謂安自姓嚴。【原注】胡身之通鑑嚴延年注曰,此嚴非莊助之嚴,自是一姓,戰國時有濮陽嚴仲子。然漢書藝文志曰,主父偃二十八篇,徐樂一篇,莊安一篇。是安本姓莊,非嚴也。嚴君平亦姓莊,楊子法言蜀莊沈冥是也。嚴尤亦姓莊,後漢光武紀注引桓譚新論曰,莊尤字伯石,避明帝諱改之。又改莊周爲嚴周。漢書王貢兩龔鮑傳,老子、嚴周。敘傳。貴老嚴之術。改楚之莊生爲嚴先生。古今人表嚴先生,師古曰,即殺陶朱公兒者也。王褒洞簫賦,師襄、嚴春不敢竄其巧。李善注,七略有莊春言琴。【原注】王莽傳有斄嚴春,非此。漢書之稱莊安,班氏所未及改也。史記之稱嚴安,後人所追改也。

藝文志,常侍郎莊忽奇賦十一篇,嚴助賦三十五篇。師古曰,上言莊忽奇,下言嚴助,史駁文。【原注】嚴助傳作嚴蔥奇。

李廣射石

今永平府盧龍縣南有李廣射虎石。廣爲右北平太守,而此地爲遼西郡之肥如,其謬不辨自明。水經注言右北平西北百三十里有無終城,亦非也。考右北平郡,前漢治平剛,後漢治土垠。酈氏所引魏氏土地記曰,薊城東北三百里有右北平城。此後漢所治之土垠,而平剛則在盧龍塞之東北三四里,乃武帝時郡治,李廣所守,今之塞外,其不在土垠明矣。又考西京雜記述此事則雲,獵於冥山之陽。莊子言,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見冥山。司馬彪注,冥山,北海山名。是廣之出獵乃冥冊,而非近郡之山也。新序曰,楚熊渠子夜行,見寢石,以爲伏虎。關弓射之,滅矢飲羽。下視,知石也。卻復射之,矢摧無跡。韓詩外傳、張華博物志亦同。是射石者又熊渠而非李廣也。【原注】呂氏春秋作養由基,王充論衡同。黃氏日抄曰,此事每載不同,要皆野人相承之妄言耳。即使二事偶同,而太史公所述本無其地,今必欲指一卷之石以當之,不已惑乎?

後周書李遠傳,嘗校獵於莎柵,見石於叢薄中。以爲伏兔,射之,鏃入寸餘。就而視之,乃石也。太祖聞而異之,賜書曰,昔李將軍親有此事,公今復爾,可謂世載其德,雖熊渠之名不能獨羨其美。李廣、熊渠二事並用。

大小山

王逸楚辭章句言淮南王安博雅好古,招懷天下俊偉之士,著作篇章,分造辭賦,以類相從。故或稱小山,或稱大山,【梁氏曰】高誘淮南子序言,安與蘇飛、李尚,左吳、田由、雷被、伍被、晉昌八人及諸儒大山、小山之徒,着此書。文選卷三十注引作蘇非、李上、陳由,古字通用。壽春八公山,以八人得名。其義猶詩有小雅、大雅也。

梁昭明太子十二月啓乃曰,桂吐花於小山之上,梨翻葉子大谷之中。庾肩吾詩,梨紅大谷晚,桂白小山秋。庾信枯樹賦,小山則叢桂留人,扶風則長松繫馬。是以山爲山谷之山,失其旨矣。

梁書,何胤二兄求、點並棲遁。求先卒,至是胤又隱。世號點爲大山,胤爲小山。

丁外人

丁外人非名,言是蓋主之外夫也。猶言齊悼惠王肥,高帝外婦之子也。【原注】史記,齊悼惠王肥,高祖長庶男也。其母外婦也,曰曹氏。服虔曰,外人,主之所幸也。然王子侯表有山原孝侯外人,齊孝王五世孫。乘丘侯外人,中山靖王曾孫。則是姓劉,而名外人,不知何所取義。

毛延壽

西京雜記曰,元帝后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形,案圖召幸之。諸宮人皆賂畫工,多者十萬,少者亦不減五萬。獨王嬙不肯,遂不得見。匈奴入朝,求美人爲閼氏。於是上案圖,以昭君行。及去,召見,貌爲後宮第一,善應對,舉止閒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於外國,故不復更人。乃窮案其事,畫工皆棄市,籍其家貲皆鉅萬。畫工有杜陵毛延壽,爲人形、醜好老少必得其真。安陵陳敞,新豐劉白、龔寬,並工爲牛馬飛鳥衆勢,人形好醜不逮延壽。下杜陽望亦善畫,尤善布色。樊育亦善布色。同日棄市。京師畫工於是差稀。據此,則畫工之圖後宮乃平日,而非匈奴求美人時。且毛延壽特衆中之一人,又其得罪以受賂,而不獨以昭君也。後來詩人謂匈奴求美人,乃使畫工圖形,而又但指毛延壽一人,且沒其受賂事,失之矣。

名以同事而晦

呂氏春秋言,秦穆公興師以襲鄭,過周而東。鄭賈人弦高、奚施將西市於周,遽使奚施歸告,乃矯鄭伯之命,以十二牛勞師。是奚施爲弦高之友,【原注】淮南子作蹇他。而左氏傳不載。淮南子言荊軻西刺秦王,高漸離、宋意爲擊築而歌於易水之上。宋玉笛賦亦以荊卿、宋意並稱。【原注】水經注,漸離擊築,宋如意和之。是宋意爲高漸離之侶,而戰國策、史記不載。

戰國策,東孟之會,聶政、陽堅刺相兼君。注云,堅,政之副,猶秦武陽。按聶政告嚴仲子曰,其勢不可以多人。未必有副。

淮南子注,秦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有長人見於臨洮,其高五丈,足跡六尺。放寫其形,鑄金人以象之,翁仲、君何是也。今人但言翁仲,不言君何。

名以同事而章

孟子,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考之書曰,啓呱呱而泣,予弗子。此禹事也,而稷亦因之以受名。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考之列女傳曰,哭於城下七日,而城爲之崩。此杞梁妻事也,而華周妻亦因之以受名。【原注】左傳但言獲杞梁,不言獲華周。【楊氏曰】說苑亦子政所譔,則雲兩人皆死。

人以相類而誤

墨子,文王舉閎夭、泰顛於罝網之中,授之政而西土服。於傳未有此事,必太公之誤也。呂氏春秋,箕子窮於商,范蠡流乎江。范蠡未嘗流江,必伍員之誤也。史記,孫叔敖三得相而不喜,三去相而不悔。孫叔敖未聞去相,必令尹子文之誤也。淮南子,吳起、張儀車裂支解。張儀未嘗車裂,必蘇秦之誤也。易林,貞良得願,微子解囚。微子未嘗被囚,必箕子之誤也。晉潘岳太宰魯武公誄,秦亡蹇叔,舂者不相。蹇叔之亡不見於書,必百里奚之誤也。【原注】呂氏春秋,蹇叔有子曰申與視。注,申,白乙丙也。視,孟明視也。皆蹇叔子也。按孟明視,百里奚之子。後魏穆子容太公呂望碑文,大魏東苞碣石,西跨流沙,南極班超之柱,北窮竇憲之志。班超未嘗南征,必馬援之誤也。後周庾信擬詠懷詩,麟窮季氏罝,虎振周王圈。季氏未嘗獲麟,必叔孫之誤也。

晉書夏統傳,子路見夏南,憤恚而忼愾。子路未嘗見夏南,蓋衛南子之誤。

傳記不考世代

張衡言,春秋元命包有公輸班與墨翟事,見戰國,非春秋時。又言別有益州,益州之置在於漢世,以證圖讖爲後人僞作。今按傳記之文若此者甚多。管子稱三晉之君,其時未有三晉。輕重篇稱魯、梁、秦、趙,其時未有梁、趙。稱代王,其時未有代王。國語句踐之伯,陳蔡之君,皆入朝,其時有蔡無陳。說苑句踐聘魏,其時未有魏。又言仲尼見梁君,孟簡子相梁,其時未有梁,魯亦無孟簡子。又言韓武子出田,欒懷子止之,韓氏無武子。又言楚莊王以椒舉爲上客,椒舉事靈王,非莊王。呂氏春秋,晉文公師咎犯、隨會。隨會不與文公、咎犯同時。【錢氏曰】左傳舟之僑先歸,士會攝右正,在晉文公時。趙襄子攻翟,一朝而兩城下,有憂色,孔子賢之。趙襄子爲晉卿,時孔子已卒。顏闔見魯莊公,顏闔,穆公時人,去莊公十一世。史記孔子世家使從者爲甯武子臣於衛,孔子時,寧氏己滅。扁鵲傳虢君出見扁鵲於中闕,其時虢亡已久。龜筴傳宋元王,宋有元公,無元王。莊子見魯哀公,而其書有魏惠王、趙文王,魯哀公去趙文王一百七十歲。韓非子扁鵲見蔡桓侯,桓侯與魯桓公同時,相去幾二百歲。越絕書晉鄭王,晉鄭未嘗稱王。又言孔子奉雅琴見越王,越滅吳,孔子已卒。列子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鹽鐵論季桓子聽政,柳下惠忽然不見。又言臧文仲治魯,勝其盜而自矜,子貢非之,平仲去管子、季桓子去柳下惠、子貢去臧文仲各百餘歲。韓詩外傳孟嘗君請學於閔子,閔子、孟嘗君相去幾二百歲。冉有對魯哀公言,姚賈,監門子。姚賈,秦始皇時人,相去二百餘歲。【閻氏曰】老子,楚苦縣人。苦縣屬陳,老子時,地尚未爲楚有。【梁氏曰】老子之子宗爲魏將,老子卒於敬王初年,而其子仕魏,最少亦百餘歲,宗復如是長年乎!

卷二十六

史記通鑑兵事

秦楚之際,兵所出入之途,曲折變化,唯太史公序之如指掌。以山川郡國不易明,故曰東曰西曰南曰北,一言之下,而形勢瞭然。以關塞江河爲一方界限,故於項羽,則曰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曰羽乃悉引兵渡河,曰羽將諸侯兵三十餘萬,行略地至河南,曰羽渡淮,曰羽遂引東欲渡烏江。於高帝則曰出成皋玉門北渡河,曰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蓋自古史書兵事地形之詳,未有過此者。太史公胸中固有一天下大勢,非後代書生之所能幾也。

司馬溫公通鑑承左氏而作,其中所載兵法甚詳,凡亡國之臣、盜賊之佐,苟有一策亦具錄之。朱子綱目大半削去,似未達溫公之意。

史記於序事中寓論斷

古人作史,有不待論斷而於序事之中即見其指者,惟太史公能之。平準書末載卜式語,王翦傳末載客語,荊軻傳末載魯句踐語,晁鼂錯傳末載鄧公與景帝語,武安侯田蚡傳末載武帝語,皆史家於序事中寓論斷法也。後人知此法者鮮矣,惟班孟堅間一有之,如霍光傳載任宣與霍禹語,見光多作威福。黃霸傳載張敞奏見祥瑞,多不以實,通傳皆褒,獨此寓貶,可謂得太史公之法者矣。【沈氏曰】格論末雲,近代鄭端簡作名臣記,於韓國公李善長傳末載虞部郎中王國用一疏,其亦得太史公之法者歟?

史記

史記秦始皇本紀末雲,宣公初志閏月。然則宣公以前皆無閏,每三十年多一年,與諸國之史皆不合矣,則秦之所用者何正邪?

子長作史記,在武帝太初中。高祖功臣年表平陽侯下雲,元鼎三年,今侯宗元年。今侯者,作史記時見爲侯也。下又云,徵和二年,侯宗坐太子死,國除。則後人所續也。卷中書徵和者二,後元者一。惠景間侯者年表書徵和者一,後元者三。建元以來侯者年表書徵和者二。漢興將相年表有天漢、【梁氏曰】漢興將相年表天漢以下皆後人所續,以漢書校之,大半乖迕。如劉屈犛爲澎侯,而稱彭城侯。王章爲安平侯,而兩書平安侯。韋玄成嗣父爲侯也,而曰因丞相封扶陽侯。元帝永光二年,馮奉世擊西羌,八月,任千秋別將並進,乃此移奉世擊羌之月爲千秋,反遺卻奉世主帥。斯皆誤之大者,其餘年月、官職駁戾頗多。太始、徵和、後元以至昭、宣、元、成諸號,曆書亦同。【梁氏曰】史記訖太初,而高祖功臣表與惠景侯表皆雲建元至元封六年三十六者。蓋大初之見侯稱今侯,且不得以太初四年爲限斷,故不數之。與建元及王子二侯表以年號分紀者,判然不同。表中大初元年盡後元二年十八十一字乃後人妄續,當削之。惠景表有太初已後四字,亦衍文。楚元王世家書地節二年。齊悼惠王世家書建始三年者二。曹相國世家書徵和二年。賈誼傳賈嘉至孝昭時列爲九卿。田叔傳、匈奴傳、衛將軍傳末有戾太子及巫蠱事。司馬相如傳贊揚雄,以爲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皆後人所續也。

河渠書東海引巨定,漢書溝洫志因之,東海疑是北海之誤。按地理志齊郡縣十二,其五曰巨定,下雲,馬車瀆水首受巨定,東北至琅槐入海。又千乘郡博昌下雲,博水東北至巨定入馬車瀆。【錢氏曰】琅槐屬千乘,廣饒屬齊郡。又臨朐下雲,石膏山,洋水所出,東北至廣饒入巨定。而孝武紀曰,徵和四年春正月,行幸東萊,臨大海。三月,上耕於巨定,還幸泰山,修封。計其道里亦當在齊,去東海遠矣。

凡世家多本之左氏傳,其與傳不同者,皆當以左氏爲正。齊世家,吾太公望子久矣。【梁氏曰】孟子曰太公望,則其名望審矣。史於世表作太公尚,於世家作早尚,以望爲號,未免乖反。【又曰】太公組紺,安得預知呂尚而望之?太公乃長老之稱。莊子山水有大公任,釋文引晉李頤雲,太公,大夫稱。則或又以呂尚爲大師三公故歟?此是妄爲之說,周之太王。齊之太公,吳之太伯,有國之始祖謂之太祖,其義一也。

趙世家,趙簡子除三年之喪,期而已。此因左傳降於喪食之文而誤爲之解,本無其事。

敬侯十一年,魏、韓,趙共滅晉,分其地。成侯十六年,與韓、魏分晉,封晉君以端氏。此文重出。

田敬仲完世家,敬仲之如齊,以陳氏爲田氏。此亦太史公之誤。春秋傳未有稱田者,至戰國時始爲田耳。【楊氏曰】說文田字解,田,陳也。蓋以音相近。仲尼弟子傳,公孫龍,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歲。按漢書注,公孫龍,趙人,爲堅臼異同之說者,與平原君同時,去夫子近二百年。殆非也。且雲少孔子五十三歲,則當田常伐魯之年僅十三四歲爾。而曰子張、子石請行,豈甘羅、外黃舍人兒之比乎?【楊氏曰】弟子傳亦多不可據。

商君傳,以鞅爲大良造,將兵圍魏安邑,降之。此必安邑字誤。其下文曰,魏惠王使使割河西之地,獻於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乃是自安邑徙都之事耳。安邑,魏都,其王在焉,豈得圍而便降?秦本紀,昭王二十一年,魏獻安邑。若已降於五十年之前,何煩再獻乎?【原注】趙世家,敬侯元年,始都邯鄲。成侯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亦有可疑。虞卿傳樓昌、樓緩恐是一人,虞卿進說亦是—事。記者或以爲趙王不聽,或以爲聽之。太史公兩收之,而不覺其重爾。

燕王遺約間書,恐即樂毅事,【梁氏雲】史策書辭既殊,而策復有留趙不報之言,未可並混爲一。而傳者誤以爲其子。然以二事相校,在樂毅當日,惠王信讒易將,不得不奔,其後往來複通燕,亦未失故君之禮。若樂間不過以言之不聽,而遂懟君、絕君,雖遺之書而不顧,此小丈夫之悻悻者矣。【汝成案】遺樂間書與遺樂毅書,用意迥別,其不報宜也。

屈原傳,雖放流,睠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似屈原放流於懷王之時。又云,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則實在頃襄之時矣。放流一節當在此文之下,太史公信筆書之,失其次序爾。【沈氏曰】此說誤。

隨何說英布,當書九江王,不當書淮南王。歸漢之後,始立爲淮南王也。蓋採之諸書,其稱未一。

淮陰侯傳先雲范陽辯士蒯通,後雲齊人蒯通,一傳互異。

韓王信說漢王語,乃淮陰侯韓信語也,以同姓名而誤。

漢書

孝武紀,天漢四年秋九月,令死罪人贖錢五十萬,減死一等。太始二年九月,募死罪人贖錢五十萬,減死罪一等。此一事而重見,又同是九月。

高帝功臣表十八侯位次,一蕭何,二曹參,三張敖,四周勃,五樊噲,六酈商,七奚涓,八夏侯嬰,九灌嬰,十傅寬,十一靳歙,十二王陵,十三陳武,十四王吸,十五薛歐,十六週昌,十七丁復,十八蟲達。當時所上者戰功,而張良、陳平皆居中計謀之臣,故平列在四十七,良列在六十二也。至十八侯贊,則蕭何第一,樊噲第二,張良第三,周勃第四,曹參第五,陳平第六,張敖第七,酈商第八,灌嬰第九,夏侯嬰第十,傅寬第十—,靳歙第十二,王陵第十三,韓信第十四,陳武第十五,蟲達第十六,周昌第十七,王吸第十八,而無奚涓、薛歐、丁復,此後人論定,非當日之功次矣。且韓信已誅死,安得覆在功臣之位?即此可知矣。【原注】此位次高後二年所定,故凡已絕奪在前者皆不與。

史家之文多據原本,或兩收而不覺其異,或並存而未及歸一。漢書王子侯表長沙頃王子高,成節侯梁,一卷中再見,一始元元年六月乙未封,一元康元年正月癸卯封,此並存未定,當刪其一,而誤留之者也。地理志於宋地下雲,今之沛、梁、楚、山陽、濟陰、東平及東郡之須昌、壽張,皆宋分也。於魯地下又云,東平、須昌、壽張皆在濟東,屬魯,非宋地也,當考。此並存異說以備考,當小注於下,而誤連書者也。【原注】史記田叔傳既雲司直田仁主閉守城門,坐縱太子,下吏誅死,而下又云,仁發兵,長陵令車千秋上變仁,仁族死陘城。今在中山國。此亦古人附註備考之文。古人著書,有疑則闕之以待考。如越絕書記吳地傳曰,湖,王湖當問之,丹湖當問之是也。【梁氏曰】案漢表梁王襄在位四十年,以天漢四年薨,史不得稱諡,必後人因增政梁孝王世家並改年表也,當雲今王襄。楚元王傳劉德,昭帝時爲宗正丞。雜治劉澤詔獄。而子向傳則雲,更生父德,武帝時治淮南獄。一傳之中自爲乖異。【錢氏曰】以年代推之,德不得有治淮南獄事。【又曰】文可互見,非乖舛也。又其更名向在成帝即位之後,而元帝初年即日徵堪、向,欲以爲諫大夫。此兩收而未對勘者也。禮樂志上雲,孝惠二年,使樂府夏侯寬備其簫管。下雲,武帝定郊祀之禮,乃立樂府。武五子傳止雲,長安白亭東爲戾後園。下雲,後八歲,封戾夫人曰戾後,置園奉邑。樂府之名蚤立於孝惠之世,戾園之目預見於八年之前,此兩收而末貫通者也。夫以二劉之精核猶多不及舉正,何怪乎後之讀書者愈鹵莽矣!【原注】後周書蠕蠕並作茹茹,惟列傳二十五卷獨作蠕蠕。

天文志,魏地,觜、觽、參之分野也。其界自高陵以東,盡河東、河內,南有陳留及汝南之召陵、●疆、新汲、西華、長平,潁川之舞陽、郾、許、鄢陵,河南之開封、中牟、陽武、酸棗、卷,皆魏分也。按左傳子產曰,遷實沈於大夏,主參。故參爲晉星,然其疆界亦當至河而止,若志所列陳留已下郡縣,並在河南,於春秋白屬陳、鄭二國,角、亢、氐之分也,不當併入。魏本都安邑,至惠王始徙大梁,乃據後來之疆土,割以相附,豈不謬哉?

食貨志,單穆公諫景王鑄大錢。本之周語。王弗聽,卒鑄大錢。此廢輕作重,不利於民之事。班氏乃續之曰,以勸農,贍不足,百姓蒙利焉。失其指矣。

地理志丹陽下雲,楚之先熊繹所封,十八世,文王徙郢。此誤。按史記楚世家,成王封熊繹於楚,居丹陽。徐廣曰,在南郡枝江縣。水經注曰,丹陽城據山跨阜,周八里二百八十步。東北面而悉臨絕澗,西帶亭下溪,南枕大江,險峭壁立,信天固也。楚熊繹始封丹陽之所都也。地理志以爲吳子之丹陽,尋吳楚悠隔,繿縷荊山,無容遠在吳境,非也。【原注】山海經,丹山在丹陽南。郭璞注,今建平郡丹陽城秭歸縣東七里。

枚乘傳上雲,吳王不納,乘等去而之梁。下雲,枚乘復說吳王。蓋吳王舉兵之時,乘已家居,而復與之書,不然無緣復說也。

杜周傳,周爲執金吾,逐捕桑弘羊、衛皇后昆弟子,刻深。按百官表,天漢三年二月,執金吾杜周爲御史大夫。四年卒。而衛太子巫蠱事乃在徵和二年,周之卒已四年。【原注】其時暴勝之爲御史大夫。又十一年,昭帝元鳳元年,御史大夫桑弘羊坐燕王旦事誅。史家之謬如此。【錢氏曰】史文但稱昆弟子。當時大臣、後族犯法者衆,周能以法繩之,故武帝嘉其盡力無私,非謂周所逐捕者即衛皇后、桑大夫也。【孫氏曰】所云逐捕者,自指桑衛昆弟子犯法,周能不避權貴而逐捕之也。本文並不雲治桑衛獄,無緣以此爲班氏之謬也。

王尊傳,上行幸雍,過虢。按今之風翔縣乃古雍城,而虢在陝,幸雍何得過虢?當是過美陽之誤。【原注】美陽故城在今扶風縣北二十里。且上文固雲,自虢令轉守槐裏。兼行美陽令事矣。

王商傳,春申君獻有身妻,而產懷王。誤,當是幽王。

外戚傳,徙共王母及丁姬歸定陶,葬共王冢次。按丁姬先已葬定陶,此及丁姬三字衍。

漢書二志小字

漢書地理藝文二志小字,皆孟堅本文。其師古曰、應劭曰、服虔曰之類,乃顏氏注也。近本漢書不刻注者,誤以此爲顏氏注而並刪之。

續漢郡國志雲,本志惟郡縣名爲大書,【原注】本志司馬彪所譔。其山川地名悉爲細注,今進爲大宇,新注證發,臣劉昭採集。是則前書小字爲孟堅本文,猶後漢之細注也。其師古等諸注,猶後漢之新注也。當時相傳之本混作一條,未曾分別耳。

漢書不如史記

班孟堅爲書,束於成格,而不得變化。且如史記淮陰侯傳末載蒯通事,令人讀之感慨有餘味。淮南王傳中伍被與王答問語,情態橫出,文亦工妙。今悉刪之,而以蒯伍合江充、息夫躬爲一傳,蒯最冤,伍次之,二淮傳寥落不堪讀矣。【全氏曰】蒯伍只合附見淮陰、淮南傳中,要之蒯生尚可,伍則下矣,江則更下矣,息則無賴耳,原不合作特傳。【錢氏曰】二淮兩字不成語。

荀悅漢紀

苟悅漢紀改紀、表、志、傳爲編年,其敘事處索然無複意味,間或首尾不備,其小有不同,皆以班書爲長,惟一二條可採者。杜陵陳遂,字長子。上微時,與遊戲博弈,數負遂。上即位,稍見進用,至太原太守。乃賜遂璽書曰,制詔太原太守,官尊祿重,可以償遂博負矣。妻君寧時在旁,知狀。遂乃上書謝恩曰,事在元平元年赦前。其見厚如此。漢書以負遂爲負進,又曰,可以償博進矣。進乃悼皇考之名,宣帝不應用之。【原注】或曰,進即盡字,財貨也。史記呂不韋傳,車乘進用不饒。荀紀爲長。元康三年三月詔曰,蓋聞象有罪,而舜封之有庳,骨肉之親,放而不誅。其封故昌邑王賀爲海昏侯。漢書作骨肉之恩,粲而不殊。文義難曉,荀紀爲長。【原注】按漢書粲而不殊,當作●而不誅。說文,●,●●散之也。從米,殺聲。徐引左氏定公四年傳,王於是乎殺管叔而●蔡叔。言放之若散米。今左傳作蔡蔡叔,上蔡字亦音索葛反。後有善讀者,仿裴松之三國志之體,取此不同者注於班書之下,足爲史家之一助。

紀王莽事,自始建國元年,以後則雲其二年、其三年以至其十五年,以別於正統,而盡沒其天鳳地皇之號。

後漢書

後漢書馬援傳上雲,帝嘗言,伏波論兵,與我意合。下乃雲,交址女子徵側及女弟徵貳反,於是璽書拜援伏波將軍。此是採輯諸書,率爾成文,而忘其伏波二字之無所本也。自範氏以下,史書若此者甚多。

桓譚傳,當王莽居攝篡殺之際,天下之士莫不競褒稱德美,作符命以求容媚。譚獨自守,默然無言。按前漢書翟義傳,莽依周書作大誥,遣大夫桓譚等班行諭告當反位孺子之意,還封譚爲明告衛附城。【原注】師古曰,如古附庸,王莽傳,當賜爵關內侯者,更名曰附城。是曾受莽封爵,史爲諱之爾。光武終不用譚,當白有說。

楊震傳,河間男子趙騰詣闕上書,指陳得失。帝怒,收考詔獄。震上疏救不省,騰竟伏屍都市。乃安帝時事。而張皓傳以爲清河趙騰上言災變,譏刺朝政,收騰系考。皓上疏諫,帝悟,減騰死罪一等。又以爲順帝事。豈有兩趙騰邪?

橋玄以太尉罷官,就醫里舍。少子十歲,獨遊門次,卒有三人持杖劫執之,入舍登樓,就玄索貨。其家之不貧可知。乃雲,及卒,家無居業,喪無所殯。史傳之文前後矛盾。玄以靈帝之世,三爲三公,功。豈無錢者?【楊氏曰】以子被劫而云有錢,亦不然。【孫氏曰】橋公於光和元年裏居被劫,卒於六年。此五六年間,雖有陸賈之橐,蕩然無餘,亦事理所恆有。公爲人剛急則有之,末聞以貪黷稱,不可以此議史文之矛盾。

劉表傳,與同郡張儉等俱被訕議,號爲八顧。而黨錮傳表、儉二二人列於八及。前後不同。【孫氏曰】按黨錮傳上既列張儉、劉表於八及,而下文張儉鄉人朱並上書,告儉與同鄉二十四人別相署號,共爲部黨,則以張儉爲八俊,劉表爲八顧。蓋此但指目儉之同鄉有八俊、八顧、八及。表傳號爲八顧,謂此與上文海內希風之流共相標榜者不同耳。

蒯越、韓嵩及東曹掾傅巽等說琮降操,則是表卒之後,瓊赦嵩而出之矣。下文雲,操至州,乃釋嵩之囚。此史家欲歸美於操,而不顧上下文之相戾也。

蔡邕傳謂邕亡命江海,積十二年。中平六年,靈帝崩,董卓爲司空,闢之,稱疾不就。卓切敕州郡,舉邕詣府。邕不得已,到署祭酒。而文苑傳有議郎蔡邕,薦邊讓於大將軍何進一書。按中平元年,黃巾起,以何進爲大將軍。正邕亡命之時,無緣得奏記薦人也。

郡縣誌,睢陽本宋國,有魚門。引左傳僖公二十二年,升陘之戰,邾人獲公胄,縣渚魚門爲證。按杜預注,魚門,邾城門。非宋也。

三國志

蜀志譙周傳,建興中,丞相亮領益州牧,命周爲勸學從事。而先主未稱尊號,即有勸學從事張爽、尹默、譙周等上言,前後不同。按周卒於晉泰始六年,年七十二。而昭烈即位之年僅二十有三,未必與勸進之列,從本傳爲是。

孫亮太平元年,孫綝殺滕胤、呂據,時爲魏高貴鄉公之甘露元年。魏志,甘露二年,以孫壹爲侍中車騎將軍,假節交州牧。吳侯本傳雲,壹入魏,黃初三年死。誤也。

陸抗傳,拜鎮軍將軍,都督西陵。自關羽至白帝。於文難曉。按甘寧傳曰,隨魯肅鎮益陽,拒關羽。羽號有三萬人,自擇選銳士五千人,投縣上流十餘里淺瀨,雲欲夜涉渡。肅以兵千人益寧,寧乃夜往。羽聞之,住不渡,而結柴營。今遂名此處爲關羽瀨。據此則當雲自益陽至白帝也。【楊氏曰】止羽下添一瀨字可耳。

作史不立表志

朱鶴齡曰,太史公史記帝紀之後,即有十表、八書。表以紀治亂興亡之大略,書以紀制度沿革之大端。班固改書爲志,而年表視史記加詳焉。蓋表所由立,昉於周之譜牒,【梁氏曰】史通雜說篇謂太史公之創表,列行縈紆以相屬,編宇戢孴而相排。雖燕越萬里,而徑寸之內犬牙可接。雖昭穆九代,而方寸之中雁行有序。使讀者閱文便睹,舉目可詳。此其所以爲快也。大事記謂史記十表意義宏深。通志謂史記一書功在十表。誠哉斯語!與紀傳相爲出入。凡列侯將相三公九卿,其功名錶著者既系之以傳,此外大臣無積勞亦無顯過,傳之不可勝書,而姓名爵裏、存沒盛衰之跡要不容以遽泯,則於表乎載之。又其功罪事實傳中有未悉備者,亦於表乎載之。年經月緯,一覽瞭如。作史體裁莫大於是。而範書闕焉,使後之學者無以考鏡二百年用人行政之節目,良可嘆也。其失始於陳壽三國志,而范曄踵之,其後作者又援範書爲例,年表皆在所略。【原注】姚思廉梁陳二書,李百藥北齊書,令狐德棻周書,李延壽南北史皆無表志。不知作史無表,則立傳不得不多,傳愈多,文愈繁。而事蹟或反遺漏而不舉。歐陽公知之,故其撰唐書有宰相表,有方鎮表,有宗室世系表,宰相世系表,始復班馬之舊章雲。【沈氏曰】救文格論雲,作文莫難乎志,紀傳一人之始末,表志一代之始末,非宏覧博物者不能爲,其考訂之功亦非積以歲月下能徧。自東京以後,典冊既缺,人趨苟且。陳壽三國始不立志,姚思廉梁陳二書、李百藥北齊書、令狐德棻周書、李延壽南北二史並因之不立志,其它諸史雖立志,而秕謬特多。夫無志不得爲完史,有志而不淹貫不得爲良史矣。

陳壽三國志、習頭鑿齒漢晉春秋無志,故沈約宋書諸志並前代所闕者補之。姚思廉梁陳二書、李百藥北齊書、令狐德棻周書皆無志。【楊氏曰】思廉、百藥、德棻皆唐初人,其不着志,以別有修志之敕也。而于志寧、李淳風、韋安仁、李延壽別修五代史志,,詔編第入隋書。古人紹聞述往之意,可謂宏矣。

史文重出

【汝成案】漢書云云,已見前。元本此旋下僅一條,別書是條於上,疑先生刪去,潘氏誤入雲。

漢書王子侯表,長沙頃王子高成節侯梁,一卷中兩見,一始元元年六月乙未封,一元康元年正月癸卯封。然則王子中多一侯矣。【原注】馬貴與文獻通考因而錄之,不知其誤。

續漢郡國志候城改屬玄菟,而遼東復出一候城。無慮改屬遼東屬國,而遼東復出一無慮。必有一焉宜刪者,然則天下郡國中少二城矣。【沈氏曰】救文格論合二條爲一,末有夫以二劉之精核,章懷之詳明,馬貴與之淹博,而皆仍其失,伺歟數句,而無上條之注。

史文衍字

漢書吳王濞傳,吳有鄣郡銅山。誤多一豫字。後漢書光武紀,以前密令卓茂爲太傅。誤多一高字,黨錮傳,黃令毛欽操兵到門。誤多一外字。

後漢書皇后紀,桓思竇皇后父諱武。後父不當言諱,諱字衍。【楊氏曰】五代時有諱後父者。

儒林傳,立五經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尚書歐陽、大小夏侯,詩齊魯韓毛,禮大小戴,春秋嚴顏,凡十四博士。太常差次總領焉。按此則十五,非十四也,蓋衍一毛字。其下文載建初中詔,有古文尚書、毛詩、穀梁、左氏春秋,雖不立學官之語。【原注】本紀建初八年詔同。又下捲雲,趙人毛萇傳詩,是爲毛詩,未得立。【原注】賈逵傳,建初八年,詔諸儒各選高才生受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書、毛詩,由是四經遂行於世。而百官志博士十四人,本注曰,易四,施孟梁丘京氏。尚書三,歐陽、大小夏侯氏。詩三,魯齊韓氏。禮二,大小戴氏。春秋二,公羊嚴顏氏。【原注】徐防傳注引漢官儀曰,易有施孟梁丘賀京房,書有歐陽和伯夏侯勝建,詩有申公轅固韓嬰,春秋有嚴彭祖、顏安樂,禮有戴德戴聖,凡十四博士。則此毛字明爲衍文也。

靈帝紀,光和三年六月,詔公卿舉能尚書、毛詩、左氏、穀梁春秋各一人,悉除議郎。尚書上脫古文二字。

史家誤承舊文

史書之中多有仍舊文而末及改者。史記燕世家稱今喜。魏書孝靜帝紀稱太原公今上。舊唐書唐臨傳今上字再見,徐有功傳、澤王上金傳今上字各一見,謂玄宗。韋貫之傳,上即位謂穆宗。此皆舊史之文,作書者失於改削爾。

宋書武帝紀,永初元年八月戊午,西中郎將荊州刺史宜都王諱進號鎮西將軍。文帝紀,元嘉十三年九月癸丑,立第三皇子諱爲武陵王。二十五年八月甲子,立第十一皇子諱爲淮陽王。順帝紀,升明三年正月丁巳,以新除給事黃門侍郎蕭諱爲雍州刺史。三月丙午,以中軍大將軍諱爲南豫州刺史。齊公世子蕭思話傳,遣司馬建威將軍、南漢中太守蕭諱五百人前進。隋書高祖紀,開皇十五年七月乙丑,晉王諱獻毛龜。十九年二月己亥,晉王諱來朝。張煚傳,晉王諱爲揚州總管。王韶傳,晉王諱班師。鐵勒傳,晉王諱北征。北史李弼傳,諭使持節太尉、柱國大將軍大都督、尚書左僕射、隴西行臺少師、隴右郡開國公李諱。舊唐書中宗紀,臨淄王諱舉兵誅韋武。睿宗紀,臨淄王諱與太平公主子薛崇簡等。玄宗紀,詔以皇太子諱充天下兵馬元帥。郝處俊傳,周王諱爲西朋。並當時臣子之辭。

三國志魏后妃傳注,甄后曰,諱等自隨夫人。此諱字明帝名,當時史家之文也。宋書武帝紀,劉諱龍行虎步。後周書柳慶傳,宇文諱忠誠奮發。北史魏彭城王勰傳,帝謂勰曰,諱是何人,而敢久違先敕。併合稱名,史臣不敢斥之爾。然宋紀中亦有稱劉裕者,一卷之中往往雜見。【原注】冊府元龜,後唐莊宗同光二年二月戊寅,幸李諱宅。諱字下小注曰,明宗也。

文選任昉爲齊明帝讓宣城郡公表稱臣公言,爲蕭揚州薦士表稱臣王言。表辭本合稱名,而改爲公王,亦其臣子之辭也。

晉書

晉書宣帝紀,當司馬懿爲魏臣之時,無不稱之爲帝。至蜀將姜維聞辛毗來,謂亮曰,辛毗杖節而至,賊不復出矣。所謂賊者,即懿也,當時在蜀人自當名之爲賊。史家雜採諸書,不暇詳考,一篇之中帝賊互見。

天文志,虛二星,冢宰之宮也。主北方邑居、廟堂、祭祀、祝禱事,又主死喪哭泣。按此冢宰當作冢人。【原注】或以公羊傳宰上之木拱矣,則墓亦可稱爲宰。又曰,軫四星主冢宰輔臣也。則周官之冢宰矣。

藝術傳戴洋言,昔吳伐關羽,天雷在前,周瑜拜賀。按瑜卒於建安十四年,而呂蒙之襲關羽乃在二十四年,瑜亡已十年矣。【錢氏曰】予作考異,與此暗合,今已刪之矣。

顧榮傳前雲友人張翰,後又云吳郡張翰。張重華傳前雲封謝艾爲福祿伯,後又云進封福祿縣伯。戴若思傳舉考廉入洛,周顗傳若思舉秀才入洛。南陽王模傳廣平太守丁邵,良吏傳丁紹。石勒載記前作段就六眷,後作段疾六眷,陽裕傳又作段眷。呂纂載記前作句摩羅耆婆,後作鳩摩羅什。慕容熙載記弘光門,馮跋載記作洪光門,又作洪觀門。【楊氏曰】以弘爲洪,來人避諱改書。

宋書

宋書州郡志,廣陵太守下雲,永初郡國又有輿、肥如、潞、真定、新市五縣。肥如本遼西之縣,其民南渡而僑立於廣陵。符瑞志所云元嘉十九年九月戊申,廣陵肥如石樑澗中出石鍾九口,是廣陵之有肥如也。乃南沛太守下復雲,起居注,孝武大明五年,分廣陵爲沛郡,治肥如縣。時無複肥如縣,當是肥如故縣處也。二漢、晉太康地誌並,無肥如縣,一卷之中自相違錯。【錢氏曰】肥如故縣即謂廣陵僑立之肥如縣,非遼西之肥如縣也。志以孝武大明八年爲正,其時肥如已省,故不載。且二漢之肥如自在遼西,安得屬之廣陵,分之沛郡乎?【沈氏曰】周敉寧雲,宋書列傳六卷末,臣穆等案,高氏小史趙倫之傳下有到彥之傳,而此書獨缺。約之史法,諸帝稱廟號,而謂魏爲虜。今帝稱帝號,而魏稱魏,良與南史體同,而傳末又無史臣論,疑非約書。然其辭差與南史異,故特存焉。靖案,六卷有張暢傳,十九卷又有張暢傳,傳中稱廟號,魏稱虜,傳未有史臣論,則六卷暢傳非約書明矣。是當削去,何未之詳考而互存耶?

魏書

魏書崔浩傳,浩既工書,小人多託寫急就章。從少至老,初不憚勞。所書蓋以百數,必稱馮代強,以示不敢犯國,其謹也如此。史於馮代強下注曰,疑。按急就篇有馮漢強魏起漠北,以漢強爲諱,故改雲代強,魏初國號曰代故也。顏師古急就篇序曰,避諱改易,漸就蕪糾,正指此。酈道元水經注以廣漢並作廣魏,即其例也。

梁書

劉孝綽傳,衆惡之必監焉,衆好之必監焉。梁宜帝諱詧,故改之。蓋襄陽以來困史之原文也。乃其論則直書姚察。【楊氏曰】姚恩廉諱父名而改之,其直書者援班彪之例。【錢氏曰】按思廉修梁陳書,皆因其父察所譔而續成之。梁書諸論述其父說必稱陳吏部尚書姚察曰,仿孟堅漢書稱司徒掾班彪之例,其但稱史臣者出自思廉新意。惟列傳二十七論稱史臣陳吏部尚書姚察,是傳刻之誤。察非唐臣,不應系以史臣也。

書中亦有避唐諱者,顧協傳以虎丘爲武丘山,何點傳則爲獸丘山。

後周書

庾信傳,哀江南賦,過漂渚而寄食,託蘆中而渡水。漂渚當是溧渚之誤。【錢氏曰】漂渚是用韓信漂母事,子山由金陵赴楚,溧水非經過之地,不應連用子胥事。且漂母進食,具有典故,寄食二字亦見淮陰侯傳,無庸破漂爲溧也。張勃吳錄曰,子胥乞食處在丹陽溧陽縣。史記範睢傳,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至於陵水。【原注】戰國策作菱夫。索隱曰,劉氏雲,陵水即慄水也。吳越春秋雲,子胥奔吳,至溧陽,逢女子瀨水之上。【原注】古溧、瀨同字。子胥跪而乞餐,女子食之,既去,自投於水。後子胥欲報之,乃投白金於此水,今名其處爲投金瀨。金陵志曰,江上有渚曰瀨渚是也。或以二句不應皆用子胥事,不知古人文字不拘,如下文生世等於龍門四句亦是皆用司馬子長事。

隋書

經籍志言,漢哀帝時博士弟子秦景,使伊存口授浮屠經。又云,後漢明帝,遣郎中蔡愔及秦景使天竺,得佛經四十二章及釋迦立像。按自哀帝之末至東京明帝之初,垂六十年,使秦景尚存,亦當八十餘矣,不堪再使絕域也。蓋本之陶隱居真誥,言孝明遣使者張騫、羽林郎秦景、博士王遵等十四人之大月氏國,寫佛經四十二章,祕之蘭臺石室。作史者知張騫爲武帝時人,姓名久着,故刪去之,獨言秦景。而前後失於契勘,故或以爲哀帝,或以爲明帝耳。【孫氏曰】此自前後二事,魏書釋老志則哀帝時,受經之博士弟子乃秦景憲也。明帝所遣之秦景既單名景,又真誥稱其官爲羽林郎,是名與官俱不同。

突厥傳上言沙鉢略可汗西擊阿波,破擒之。下言,雍虞閭以隋所賜旗鼓,西征阿波,敵人以爲得隋兵所助,多來降附,遂生擒阿波。此必一事而誤重書爲二事也。

北史一事兩見

北齊武成帝河清三年九月乙丑,封皇子儼爲東平王。後主天統二年五月己亥,封太上皇帝子儼爲東平王。一事兩書,必有一誤。

徐之才傳,嘗與朝士出遊,遙望羣犬競走。諸人試令目之,之才即應聲曰,爲是宋鵲,爲是韓盧,爲逐李斯東走,爲負帝女南徂。其序傳又云,於路見狗,溫子升戲曰,爲是宋鵲,爲是韓盧。神儁曰,爲逐丞相東走,爲共帝女南徂。一事兩見,且序傳是延壽自述其先人,不當援他人之事以附益也。

宋齊梁三書南史一事互異

南齊書,李安民爲吳興太守。吳興有項羽神護郡聽事,太守不得上,太守到郡,必須祀以軛下牛。安民奉佛法,不與神牛,着屐上聽事,又於聽上八關齋。俄而牛死,葬廟側,今呼爲李公牛冢。安民卒官,世以神爲崇。按宋書孔季恭傳,爲吳興太守。先是,吳興頻喪太守,雲項羽神爲卞山王,居郡聽事,二千石至,常避之。季恭居聽事,竟無害也。梁書蕭琛傳,遷吳興太守。郡有項羽廟,土民名爲憤王,甚有靈驗,遂於郡聽事安施牀幕爲神座,公私請禱,前後二千石皆於廳拜祠而避居他室。琛至,徙神還廟,處之不疑,【原注】南史雲,琛至,着屐登聽事。聞室中有叱聲,琛厲色曰,生不能與漢祖爭中原,死據此聽事何也!因遷之於廟。又禁殺牛解祀,以脯代肉。此似一事,而作史者一以爲遭祟,一以爲厭邪,立論不同如此,又南齊書蕭惠基傳,惠基弟惠休,自吳興太守徵爲右僕射。吳興郡項羽神,舊酷烈。世人云,惠休事神謹,故得美遷。【原注】南史同。南史蕭猷【原注】本作淵猷。傳,爲吳興郡守,與楚王廟神交飲至一斛,每酹祀,盡歡極醉,神影亦有酒色,所禱必從。後爲益州刺史,值齊苟兒反,攻城,兵糧俱盡,乃遙禱請救。有田老逢數百騎如風,言吳興楚王來救臨汝侯。是日猷大破苟兒。則又以爲獲佑,益不可信矣。又南史蕭惠明傳,泰始初,爲吳興太守。郡界有卞山,下有項羽廟,相承雲羽多居郡聽事,前後太守不敢上。惠明謂綱紀曰,孔季恭嘗爲此郡,未聞有災。遂盛設筵榻接賓。數日,見一人長丈餘,張弓挾矢向惠明,既而不見,因發背,旬日而卒。此又與李安民相類,而小變其說。【原注】按宋書惠明傳無此事。

舊唐書

舊唐書雖頗涉繁蕪,然事蹟明白,首尾該贍,亦自可觀。其中唐臨傳今上字再見,徐有功、澤王上金傳今上字各一見,皆謂玄宗,蓋沿故帙而未正者也。懿宗紀,鹹通十三年十二月,李國昌小男克用殺雲中防禦使段文楚,據云州,自稱防禦留後,則既直書其叛亂之罪。而哀帝紀末雲中興之初,王處直傳稱莊宗,王鎔鄭從讜劉鄴張浚傳各有中興之語,自相矛盾。按此書纂於劉煦,後唐末帝清泰中爲丞相,監修國史,至晉少帝開運二年,其書始成。【原注】冊府元龜言,戶部侍郎張昭遠、起居郎賈緯、祕書少監趙熙,吏部郎中鄭受益、左司員外郎李爲光等修上,並賜繒彩銀器,並及前朝劉煦。當時避晉高祖嫌名,或謂之李氏書。【錢氏曰】舊唐書修於石晉時,初命宰相趙瑩監修。瑩罷,以宰相劉煦代之。若後唐時,監修國史及宰相虛銜。亭林誤仞爲一事,蓋未考五代會要也。朝代遷流,簡牘浩富,不暇遍詳而並存之,後之讀者可以觀世變矣。

楊朝晟一人作兩傳,一見七十二卷,一見九十四卷。

新唐書

舊唐書高宗紀,幹封元年春正月戊辰朔,上祀昊天上帝於泰山,以高祖、太宗配饗。己巳,升山行封禪之禮。庚午,禪於社首。是以朔日祭天于山下,明日登封,又明日禪社首,次序甚明。新書改雲,正月戊辰封於泰山,庚午禪於社首。是以祭天、封山二事併爲一事,而繫於戊辰之日,文雖簡而事不核矣。【楊氏曰】歐公之所以如此者,以別有禮志故也。

天后紀,光宅元年四月癸酉,遷廬陵王於房州。丁丑,又遷於均州。垂拱元年三月丙辰,遷廬陵王於房州。中宗紀,嗣聖元年【原注】是年九月改光宅。正月,廢居於均州,又遷於房州。按舊書,嗣聖元年二月戊午,廢皇帝爲廬陵王,幽於別所。四月丁丑,遷廬陵王於均州。垂拱元年三月,遷廬陵王於房州。中宗紀亦同,而以四月爲五月,然無先遷房州一節。疑舊史得之歐公,蓋博採而誤。

代宗紀上書四月丁卯,幽皇后於別殿。下書六月辛亥,追廢皇后張氏。曰追廢,則張後之見殺明矣。而不書其死,亦爲漏略。

文宗紀,太和九年十一月壬戌,李訓及河東節度使王璠、邠寧節度使郭行餘、御史中丞李孝本、京兆少尹羅立言,謀誅中官,不克,訓奔於鳳翔。下雲,左神策軍中尉仇士良殺王涯、賈餗、舒元輿、李孝本、羅立言、王瑤、郭行餘。而獨於李訓不言其死,況訓乃走入終南山,未至鳳翔,亦爲未當。

藝文志,蕭方三十國春秋三十卷。當作蕭方等,乃梁元帝世子,名方等。【原注】侯鯖錄曰,方等者即周徧義。【楊氏曰】作蕭方者,當是傳寫之誤,必非歐公原本。

新唐書志,歐陽永叔所作,頗有裁斷,文亦明達。而列傳出宋子京之手,則簡而不明。二手高下,迥爲不侔矣。如太宗長孫後傳,安業【原注】後異母兄。之罪,萬死無赦,然不慈於妾,天下知之。【原注】舊書。改曰,安業罪死無赦,然向遇妾不以慈,戶知之。意雖不異,而戶知之三字殊不成文。又如德宗王后傳詔曰,祭筵不可用假花果,欲祭者從之。【原注】舊書。改曰,有詔祭物無用寓,欲祭聽之。不過省舊書四字,然非注不可解也。

史家之文,例無重出。若不得已而重出,則當斟酌彼此,有詳有略,斯謂之簡。如崔沔駁太常議加宗廟籩豆,其文兩載於本傳及韋絛傳,多至二三百言。又如來濟與高智周、郝處俊、孫處約四人言志,及濟領吏部,遂以處約爲通事舍人,兩見於本傳及高智周傳。而石仲覽一人,一以爲宣城,一以爲江都。此而忽之,則亦不得謂之能簡矣。【原注】此二事已見於新唐書糾繆,今仍錄之。

楊瑒傳言,有司帖試明經,不質大義,乃取年頭月日、孤經絕句。帖試之法,用紙貼其上下文,止留中間一二句,困人以難記。年頭如元年、二年之類,月日如十有二月乙卯之類。如此則習春秋者益少矣,故請帖平文。今改曰年頭日尾,屬對雖工,而義不通矣。

嚴武傳,爲成都尹、劍南節度使。房管以故宰相爲巡內刺史,武慢倨不爲禮,最厚杜甫,然欲殺甫數矣。李白作蜀道難者,乃爲房與杜危之也。此宋人穿鑿之論。【原注】此說又見韋皋傳,蓋因陸暢之蜀道易而造爲之耳。李白蜀道難之作,當在開元天寶間。時人共言錦城之樂,而不知畏途之險、異地之虞,即事成篇,別無寓意。及玄宗西幸,升爲南京,則又爲詩曰,誰道君王行路難,六龍西幸萬人歡。地轉錦江成渭水,天回玉壘作長安。一人之作前後不同如此,亦時爲之矣。

張孝忠傳,孝忠魁偉,長六尺。李晟傳,長六尺。古人以六尺爲短,今以六尺爲長,於他書未見。【原注】馬燧楊收傳並雲,長六尺二寸。高力士傳,長六尺五寸。【錢氏曰】古尺短於今尺,它書已言之矣。【趙氏曰】蓋宋子京以唐尺紀之,故六尺爲長身矣。

舊書段秀實傳,陰說大將劉海賓、何明禮、姚令言判官岐靈嶽,同謀殺眥,以兵迎乘輿。三人者,皆秀實夙所獎遇。此謂姚令言之判官岐靈嶽,與海賓、明禮爲三人耳。按文,姚令言上當少一及字。新書遂謂。結劉海賓、姚令言、都虞候何明禮欲圖砒。此三人者,皆秀實素所厚。而下文方雲大吏岐靈嶽。令言,賊也,安有肯同秀實之謀者哉?

舊唐書高僊芝、封常清二傳並雲四鎮節度使夫蒙靈詧,而李嗣業、段秀實二傳則雲,安西節度使馬靈詧,劉全諒傳則雲安東副都護、保定軍使馬靈詧。按王維集有送不蒙都護詩,注,不蒙,蕃官姓也。古不字有夫音,【原注】如詩鄂不韡韡。不蒙當即夫蒙,然未知其何以又爲馬也。新書因之,兩姓並見。而突厥傳則雲安西節度使夫蒙靈詧。【楊氏曰】考異雲,會要作馬,今從實錄。

馬總傳,李師道平,析鄆曹濮等爲一道,除總節度,賜號天平軍。長慶初,劉總上幽鎮地,詔總徙天平。而召總還,將大用之。會總卒,穆宗以鄆人附賴總,復詔還鎮。上雲詔總徙天平,劉總也。下雲召總還,馬總也。又云會總卒,劉總也。又云鄆人附賴總,馬總也。此於人之主賓、字之繁省皆有所不當。當雲詔徙天平,而去總字。其下則雲會劉總卒,於文無加,而義明矣。

舊唐書皇甫鎛傳附柳泌事雲,泌系京兆府獄,吏叱之曰,何苦作此虛矯?泌曰,吾本無心,是李道古教我,且雲壽四百歲。府吏防虞周密,恐其隱化。及解衣就誅,一無變異。語雖煩而敘事則明。新書但云,皆道古教我。解衣即刑,卒無它異。去其中間語,則它異二宇何所本邪?【楊氏曰】因上文言之。

曹確傳,太宗着令,文武官六百四十三。按百官志太宗省內外官,定製爲七百三十員。【錢氏曰】此條吳氏糾謬已有之。

舊唐書鄭綮傳,昭宗謂有蘊蓄,就常奏班簿側注云,鄭綮可禮部侍郎、平章事。中書胥吏詣其家參謁,綮笑曰,諸君大誤,使天下人皆不識字,宰相不及鄭五也。胥吏曰,出自聖旨特恩,來日製下。綮抗其手曰,萬一如此,笑殺他人。明日果制下。新書改曰,俄聞制詔下,嘆曰,萬一然笑殺天下人。制已下矣,何萬一之有?

禮樂志,貞觀二十一年,詔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穀梁赤、伏勝、高堂生、戴聖、毛萇、孔安國、劉向、鄭衆、賈逵、杜子春、馬融、盧植、鄭康成、服虔、何休、王肅、王弼、杜預、範寧二十二人配享。儒學傳復出此文,而缺賈逵,作二十一人。

林蘊傳,泉州莆田人。父披,以臨汀多山鬼淫祠,民厭苦之,撰無鬼論。刺史樊晃奏署臨汀令。此當是署令在前,作論在後,而倒其文。

凡吳氏糾謬所已及者不更論。

昔人謂宋子京不喜對偶之文,其作史,有唐一代遂無一篇詔令。如德宗興元之詔,不錄於書。徐賢妃諫太宗疏,狄仁傑諫武后營大像疏,僅寥寥數言。而韓愈平淮西碑則全載之。夫史以記事,詔疏俱國事之大,反不如碑頌乎?柳宗元貞符,乃希恩飾罪之文,與相如之封禪頌異矣,載之尤爲無識。【楊氏曰】自是子京見解之偏,其改傅奕闢佛疏及柳玭家訓,都不如原文。

宋史

宋史言朝廷與金約滅遼,止求石晉賂契丹故地,而不思營、平、灤。三州非晉賂,乃劉仁恭獻契丹以求援者。既而王黼悔,欲並得之,遣趙良嗣往請之再三,金人不與。此史家之誤。按通鑑,初幽州北七百里有渝關,下有渝水通海,自關東北循海有道,道狹處才數尺,旁有亂山高峻,不可越,北至進牛口。舊置八防禦軍,募土兵守之,田租皆供軍食,不入於薊,幽州歲致繒纊,以供戰士衣。每歲早獲,清野堅壁,以待契丹。契丹至,輒閉壁不戰。俟其去,選驍勇,據隘邀之,契丹常失利走。士兵皆自爲田園,力戰有功,則賜勳加賞。由是契丹不敢輕入寇。及周德威爲盧龍節度使,恃勇,不修邊備,遂失渝關之險。契丹每芻牧於營、平之間。又按遼史,太祖天贊二年春正月丙申,大元帥堯骨克平州,獲刺史趙思溫、禆將張崇。二月,如平州。甲子,以平州盧龍軍置節度使。遼之天贊二年,乃後唐莊宗同光元年,是營、平二州,契丹自以兵力取之於唐,而不於劉仁恭,又非賂以求援也。若灤本平州之地,遼太祖以俘戶置灤州。當劉仁恭時,尚未有此州,尤爲無據。【沈氏曰】此亦史家千年未正之誤。遼史於灤州下雲,石晉割地,在平州之境。亦誤也。【原注】金史張覺傳,平州自入契丹,別爲一軍,執弗與。

元人作宋史,於天文志中,如胡兵大起、胡主憂之類,改曰北兵、北主。昴爲胡星,改爲北星。惟北河下一曰胡門,則不能改也,仍其文。

書中凡滷字皆改爲敵。至以金滷爲金敵。【原注】陳康伯王大寶傳。惟胡銓二書不改。

阿魯圖進宋史表

元阿魯圖進宋史表曰,厥後瀛國歸朝,吉王航海,齊亡而訪王蠋,乃存秉節之臣。楚滅而諭魯公,堪矜守禮之國。金史忠義傳序曰,聖元詔修遼、金、宋史,史臣議凡例,前代之臣忠於所事者,請書之無諱。朝廷從之。此皆宋世以來尊經儒重節義之效,其時之人心風俗猶有三代直道之遺,不獨元主之賢明也。【原注】五代史不爲韓通立傳。【楊氏曰】韓通傳今在宋史,曰週三臣,通,一也。李筠,二也。李重進,三也。

齊武帝使太子家令沈約撰宋書,疑立袁粲傳,審之於帝,帝曰,袁粲自是宋室忠臣。

遼史

宋史富弼傳言,使契丹,爭獻納二字,聲色俱厲,契丹主知不可奪,乃曰,吾當自遣人議之。復使劉六符來,弼歸奏曰,臣以死拒之,彼氣折矣,可勿許也。朝廷竟以納字與之。遼史,興宗紀亦云,感富弼之言,和議始定。而劉六符傳則曰,宋遣使,增歲幣以易十縣。六符與耶律仁先使宋,定進貢名,宋難之。六符曰,本朝兵強將勇,人人願從事於宋。若恣其俘獲,以飽所欲,與進貢字孰多?況大兵駐燕,萬一南進,何以御之?顧小節,忘大患,悔將何及?宋乃從之,歲幣稱貢。耶律仁先傳亦同。二史並脫脫監修,而不同如此。【原注】六符傳似本其家志狀,與其祖景同爲一傳,而有重文。

金史

金史大抵出劉祁、元好問二君之筆,亦頗可觀,【原注】劉祁,字京叔,渾源人,着歸潛志。元好問,字裕之,秀容人,着壬辰雜編,元人取之以成金史。見文藝傳及完顏奴申傳贊。【錢氏曰】貞佑南遷以後事蹟多取元、劉兩家,章宗以前則實錄具在,非出二人筆也。然其中多重見而涉於繁者。孔毅父雜說謂,自昔史書兩人一事,必曰語在某人傳。晉書載王隱諫祖約弈棋一段,兩傳俱出,此爲文繁矣。正同此病。【楊氏曰】金史較遼史爲勝。

海陵諸子傳贊當引楚靈王曰,餘殺人子多矣,能無及此乎!【原注】昭公十三年。而反引荀首言,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似爲失當。

幽蘭之縊,承麟諡之曰哀宗,【原注】本紀。息州行省諡之曰昭宗,【原注】完顏婁室傳。史從哀宗爲定。而食貨志末及百官志復有義宗之稱,不着何人所上。【原注】元史列傳中並稱金義宗。

金與元連兵二十餘年,書中雖稱大元,而內外之旨截然不移,是金人之作非元人之作,此其所以爲善。【錢氏曰】宋史述與交兵事,亦止稱大元,未嘗內元而外宋,不可以是議兩史之優劣。

承麟即位不過一二日,而史猶稱之爲末帝。【原注】白撒傳。其與宋之二王削其帝號者絕異,故知非一人之筆矣。

元史

元史列傳八卷速不臺,九卷雪不臺,一人作兩傳。十八卷完者都,十九卷完者拔都,亦一人作兩傳。蓋其成書不出於一人之手。【楊氏曰】三十七卷石抹也先,三十九卷石抹阿辛,亦是一人兩傳。【錢氏曰】開國功臣首稱四傑,而赤老溫無傳。尚主世胄不過數家,而鄆國亦無傳。丞相見於表者五十有九人,而立傳者不及其半。大祖諸弟止傳其一,諸子亦傳其一,太宗以後皇子無一人立傳者。本紀或一事而再書,列傳或一人而兩傳,宰相表或有姓無各,諸王表或有封號無人名。此義例之顯然者已秕繆若此矣。宋濂序雲,洪武元年十二月,詔修元史,臣濂、臣禕總裁。二年二月丙寅開局。八月癸酉書成。紀三十七卷,志五十三卷,表六卷,傳六十三卷。順帝時無實錄可徵,因末得爲完書。上覆詔儀曹遣使行天下,其涉於史事者,令郡縣上之。三年二月乙丑開局,七月丁亥書成。紀十卷,志五卷,表二卷,傳三十六卷。凡前書有所未備,頗補完之。【汪氏曰】元太祖平北狄諸國,憲宗續平西域諸國,則紀傳皆有之。劉鬱西使記作於中統四年,具載諸國山川風土,今西北四十八家皆爲元裔,則元太祖、世祖之勳績洵奇偉矣。文宗本紀至順二年,奎章閣纂修經世大典,請從翰林國史院取脫卜赤顏一書,紀太祖以來事蹟,翰林學土承旨押不花等言,脫卜赤顏事關祕禁,非可令外人傳寫,臣等不敢奉詔。從之。其後撒迪請備錄,皇上固讓。大凡往來奏答與訓敕辭命,及燕鐵木兒等宣力效忠之跡,續爲蒙古脫卜赤顏,置之奎章閣。從之。則太祖之勳跡以奎章閣無書而不傳矣。總裁仍濂、禕二臣,而纂錄之士獨趙壎終始其事。然則元史之成雖不出於一時一人,而宋王二公與趙君亦難免於疏忽之咎矣。昔宋吳縝言,方新書來上之初,若朝廷付之有司,委官覆定,使詰難糾駁,審定刊修,然後下朝臣博議,可否如此。則初修者必不敢滅裂,審覆者亦不敢依違,庶乎得爲完書,可以傳久。乃歷代修史之臣皆務苟完,右文之眉亦多倦覽,未有能行其說者也。洪武中,嘗命解縉修正元史舛誤,其書留中不傳。

世祖紀,中統三年二月,以興、松、雲三州隸上都。四年五月,升上都路望雲縣爲雲州,松山縣爲松州。是三年尚未升州,預書爲州者誤。【錢氏曰】滑州自唐來迄金元無異名,而志雲,唐改靈昌郡,宋改武成軍,元仍爲滑州。考唐志雖州郡兼稱,而改州爲郡,不過天寶至德十餘年耳。幹元以後,仍爲滑州。豈可以此十數年概唐一代?且改州爲郡,十道皆同,不得謂滑州改而它州不改也。武成爲節度軍額,而滑之升節度始於唐,本號義成軍。宋太宗時避諱,乃改武成。作志者並唐方鎮表亦未讀矣。隨州亦唐所置,而宋因之,其稱崇信軍者,節度軍號,非改州爲軍也。棗陽本隨州屬縣,南宋升爲棗陽軍,則與隨州各爲一郡矣,而志乃雲,宋爲崇信軍,又爲棗陽軍。此兩軍者一爲虛銜,一爲實土,而混而一之,既已不分皁白,且棗陽與隨各自爲郡而強合之。又云復因兵亂遷徙無常,欲以彌縫其失,則舛益甚矣。河中府自唐中葉已爲節鎮,稱護國軍,而河中府之名不改,宋、金皆因之。志乃雲,宋名護國軍,金復爲河中府。不知宋金皆稱河中府,與唐無異。護國軍之號,自唐、五代、宋,金亦未有異,宋非廢府而稱軍,金亦未嘗去護國軍之號。志中此類甚多,舉之不勝舉也。【又曰】宋時州有節度、防禦、團練、刺史四等,以是分州之大小,如今制州縣分繁簡耳。單本刺史州,後升爲團練,其州名仍舊也。志乃雲,後唐改爲單州,宋升團練州。是誤仞團練爲州名矣。史臣乏不學如此,豈不貽笑千古?志又云,濟寧路,唐麟州,周於此置濟州。按元之濟寧路治鉅野縣,在唐則爲鄆州之鉅野縣耳。唐志雖雲武德四年以縣治麟州,五年州廢。然唐有國三百年,其稱麟州者僅一年,豈可以此概一代乎?宋承後周之舊,濟州真治鉅野矣,乃置之不道,又何說也?志於濟州下又云,唐以前爲濟北郡,治單父。唐初爲濟州,又爲濟陽郡,仍改濟州。周瀕濟水立濟州,宋因之。此條尤可怪異。夫元之濟州治任城,唐之濟州則治盧,即隋之濟北郡也。元和以後,省濟州,以盧縣隸鄆州,自是無濟州之稱矣。後周始於鉅野立濟州,盧與鉅野邈不相涉,豈可混而爲一?周瀕濟水立濟州二句,當書於濟寧路,亦不當在此條也。唐以前濟北郡治單父,不知何據?考太平寰宇記,單州單父縣,後魏嘗置北濟陰郡。或因是誤仞爲濟北郡耶?郴州之郴陽縣,志雲,舊爲敦化縣,至元十三年改今名。予向頗疑之,謂湖南舊爲宋土,而敦字犯宋廟諱,且宋志郴州倚郭爲郴縣,非敦化也。頃見王象之輿地紀勝引寰宇記雲,晉天福初,避廟諱,改郴州爲敦州,改郴縣爲敦化。漢初,州縣名悉復舊。是敦化之名乃石晉所改,未幾即廢。而元史臣乃以爲至元十三年改敦化爲郴陽,真可笑也。

本紀有脫漏月者,列傳有重書年者。

天文志既載月五星凌犯,而本紀復詳書之,不免重出。志末雲餘見本紀。亦非體。

諸志皆案牘之文,並無熔範。如河渠志言耿參政、阿里尚書,祭祀志言田司徒、郝參政,皆案牘中之稱謂也。

張楨傳有復擴廓帖木兒書曰,江左日思薦食上國。此謂明太祖也。晉陳壽上諸葛孔明集表曰,伏惟陛下遠蹤古聖,蕩然無忌,故雖敵國誹謗之言,鹹肆其辭,而無所革諱,所以明大通之道也。於此書見之矣。

石抹宜孫傳上言大明兵,下言朝廷,朝廷謂元也,內外之辭明白如此。

順帝紀,大明兵取太平路,大明兵取集慶路。其時國號未爲大明,曰大明者,史臣追書之也。古人記事之文有不得不然者類如此。【錢氏曰】蒙古滅金之時,亦未有國號。大元之名建於世祖之世,則金亡久矣。金史紀傳皆追稱大元,此明初史臣承用之例。

通鑑

呂東萊大事記曰,史記商君本傳雲,不告奸者腰斬,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奸者與降敵同罰。通鑑削不告奸者一句,而以匿奸之罪爲不告奸之罪。本傳又云,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通鑑削之。本傳又云。名田宅臣妾者以家次。通鑑削以家次三字。皆當以本傳爲正。【原注】以家次者,如漢賜夏侯嬰北第第一之類。

孟子以伐燕爲宣王事,與史記不同。通鑑以威王、宣王之卒各移下十年,以合孟子之書。今按史記愍王元年爲周顯王之四十六年,歲在着雍閹茂。又八年,燕王噲讓國於相子之。又二年,齊破燕,殺王噲。又二年,燕人立太子平,則已爲愍王之十二年。而孟子書吾甚慚於孟子,尚是宣王,何不以宣王之卒移下十二三年,則於孟子之書無不皆合,而但拘於十年之成數邪?【錢氏曰】寶應王懋竑謂,孟子書所言齊王皆愍王,非宣王。愍王初年,兵強天下,亦必有過人之才,故孟子許其足用爲善,而好勇好貨好色不能自克,所以有喪邦之辱。後人校孟子書者疑孟子不當仕愍王時,添入宣王諡,而尚有未及添者,故知史記所書得其實。【趙氏曰】孟子手自著書以爲齊宣王,豈有錯誤?乃史記則以爲愍王,遂致紛紜莫定。按國策燕王噲既立章明言子之之亂,儲子勸齊宣王,因而僕之,並載孟子勸王伐燕之語,宣王令章子將五都兵伐之,是伐燕之爲宣王無疑。史記所以系之愍王者,則以愍王之走死實因樂毅伐齊,而毅之伐齊實因齊破燕,而爲燕昭王報怨。而愍王在位二十九年,想燕齊相報不應如是之久,故不得不以伐燕爲愍王。然國策言齊破燕之後二年,燕昭王始立。又昭王築宮事郭隗章言昭王與百姓同甘苦二十八年,然後以樂毅爲將,破齊七十餘城。是齊破燕至燕破齊之歲相距本有三十餘年,則破燕者宣王,爲燕所破者愍王,國策本自明白。計宣王破燕之後不久即歿,愍王嗣位。二十九年,乃爲燕所破,計其年正與燕昭二十八年之數約略相符。則國策之文原與孟子相合,而顧又謂當以宣王之卒再移下十二三年,更屬武斷。總由未嘗留意燕昭即位二十八年始報怨之語耳。【雷氏曰】此周赧王元年、齊宣王七年事也。紀年謂齊宣公四十五年,田莊子卒。明年,田悼子立。宣公五十一年,田悼子卒。十二月,宣公薨。明年,田和立。時齊康公之元年,周威烈王之二十一年也。康公二十二年,田侯剡立。立之十年,田午弒剡自立,是爲桓公。桓公十八年,當梁惠王之十二年。明年而桓公卒,威王立。威王十四年,敗魏於馬陵,時梁惠王之二十八年也。惠王三十六年,改爲元年。後元之十五年,威王卒。時周顯王之四十八年,齊威王之三十六年也。明年爲齊宣王元年,伐燕,在宣王七年,時周赧王之元年也。國策燕王噲既立一篇,亦三稱齊宣王。一則曰,蘇代與子之交,及蘇秦死,齊宣王複用蘇代。又曰,太子平謀將攻子之,儲子謂齊宣王曰,因而僕之,破燕必矣。又曰,孟子謂齊宣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時,不可失也。夫紀年成於魏史。其人與孟子同時,改元伐燕等事皆所目驗,何致反誤?戰國策雖短長書,詞多蹖駁。然紀事之言不必皆謬。如王噲既立一篇亦經之佳證已。自太史公作史記,於魏增哀王一代,此因竹書末出,襄哀字訛,不知惠有改元之事,猶可說也。至齊之桓、威、宣、愍,移易其即位之年,於齊人伐燕事不知折衷孟子,而年表謂在愍王十年,田齊世家又缺而不錄,反取孟子勸伐之說載於燕世家,此實大謬。唐初竹書雖傳,而晉書束皙傳誣之於前,太平御覽、寰宇記誣之於後,於是紀年一書,儒者不悉心考究。司馬溫公作資治通鑑止據史記集解所引荀勖、和嶠之言,記惠王改元之事,而宣之伐燕終求其說而不得,乃將宣之即位移下十年以遷就孟子,自後說者疑信各鬥,議論滋紛。朱子通鑑綱目雖從溫公,而孟子序說仍袒史記,甚以荀子北足敗燕句疑似之詞,疑孟子與之不合。他若呂東萊大事記謂宣王在位二十九年,故及伐燕之事。黃氏震日抄謂宣之伐燕在易王初立,伐取十城。愍之伐燕。始是子之之亂。國朝閻百詩四書釋地又將子之事移上十年,謂當週顯王之四十五年。鶴短鳧長,說之不同如此。蓋自史遷移齊年於前,溫公移齊年於後,迄今千年,經儒者百數十人共商此事,非逞其臆斷,即巧作調人。未有定論。予弱齡讀孟子,即疑此事,辛酉後,考訂紀年,閱九歲,書成,而後渙然以解。

史記萬石君列傳,慶嘗爲太僕御出。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慶於諸子中最爲簡易矣,然猶如此。太史公之意,謂慶雖簡易,而猶敬謹,不敢率爾即對。其言簡易,正以起下文之意也。通鑑去然猶如此一句,殊失本指。

通鑑,漢武帝元光六年,以衛尉韓安國爲材官將軍,屯漁陽。元朔元年,匈奴二萬騎入漢,殺遼西太守,略二千餘人,圍韓安國壁。又入漁陽、雁門,各殺略千餘人。夫曰圍韓安國壁,其爲漁陽可知,而云又入漁陽,則疏矣。考史記匈奴傳本文則雲,敗漁陽太守軍千餘人,圍漢將軍安國。安國時千餘騎,亦且盡。會燕救至,匈奴引去。其文精密如此。通鑑改之不當。

漢書宣帝紀,五鳳二年春三月,行幸雍,祠五畤。通鑑改之曰,春正月,上幸甘泉郊泰畤。考異引宣紀雲,三月行幸甘泉。而宣紀本無此文,不知溫公何所據?【楊氏曰】宣紀本雲幸雍,荀氏紀則雲幸甘泉,恐是如此。

光武自隴蜀平後,非警急,未嘗復言軍旅。皇太子嘗問軍旅之事,帝曰,昔衛靈公問陳,孔子不對。此非爾所及。據後漢書本文,皇太子即明帝也。通鑑乃書於建武十三年,則東海王強尚爲太子,亦爲未允。

唐德宗貞元二年,李泌奏,自集津至三門,鑿山開車道十八里,以避底柱之險。按舊唐書李泌傳並無此事,而食貨志曰,開元二十二年八月,玄宗從京兆尹裴耀卿之言,置河陰縣及河陰倉,【原注】在今汜水縣。河清縣柏崖倉,【原注】在今孟津縣。三門東集津倉,三門西鹽倉。【原注】並在今平陸縣。開三門北山十八里,以避湍險。自江淮而溯鴻溝,悉納河陰倉,自河陰送納含嘉倉,【原注】六典,東都有含嘉倉。又送納太原倉,【原注】計大原倉雖屬陝州,當在河北。謂之北運,自太原倉浮於渭,以實京師。凡三年運七百萬石,省陸運之傭四十萬貫。又曰,開元二十九年,陝郡太守李齊物鑿三門山以通運,闢三門巔輸【原注】疑當作逾。巖險之地。俾負索引艦,升於安流,自齊物始也。天寶三載,韋堅代蕭炅,以滻水作廣運潭於望春樓之東而藏舟焉。是則北運始於耀卿,尚陸行十八里。河運始於齊物,則直達於長安也。下距貞元四十五年,無緣有李泌復鑿三門之事。【談氏曰】溫公之作通鑑也,參同訂異,採要搜奇,十九年中,心力俱殫,真先後有倫,精粗不雜,繼左氏而興者,誰復與京哉!然亦間有七病,請類舉-—二,以概其餘。所謂漏,如漢高帝二年,立漢社稷,施恩德,賜民爵,置三老,定上帝山川之祀。四年,初爲算賦,詔讞疑獄。十一年,減省口賦,下詔求賢。十二年,爲秦始皇、楚隱王、魏安釐王、齊愍王、趙悼襄王、魏公子無忌各置守冢有差。帝崩,太子即位,上帝尊號爲高皇帝,令郡國諸侯王各立高祖廟。下詔減田租,復十五稅一。此皆政事之大者,而通鑑皆不載,則其小者可知。又即高祖十二年,所遺如此,則餘一千三百五十年中所遺又可知也。他如日食地震、水旱蝗飢、郊天祀廟、行幸還宮、命相封王,皆通鑑所慎重,而漢以前缺者十之一,漢以後缺者十之三。至如更始元年,王莽廬江連率李憲據郡稱淮南王。光武建武三年稱帝。四年,遣馬成擊憲。六年,憲亡走,其軍士帛意追斬憲,封帛意爲漁陽侯。而通鑑於憲之稱王稱帝則書,於馬成破憲、帛意斬憲則不書,是爲無尾。宋孝武帝大明五年,立南北二馳道,至孝武崩,乃罷之而通鑑但書罷,不書立,是爲無首。漢惠帝三年,冒頓遺高後嫚書,樊噲願將十萬衆橫行匈奴中,中郎將季布曰,前冒頓圍高帝於平城,漢兵三十二萬,噲爲上將軍,不能解圍,天下歌之曰,平城之下亦誠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吟之聲未絕,傷夷者甫起。歌吟之聲正謂平城之歌也,而通鑑刪去之,則歌吟二字無所謂矣。獻帝興平元年,徐州牧陶謙卒,別駕糜竺率州人迎備。備曰,袁公路近在壽春,此君四世五公,海內所歸,君可以州與之。孔融曰,袁公路豈憂國忘家者耶?冢中枯骨,何足介意!而通鑑刪去四世五公四字,則冢中枯骨無所謂矣。所謂復,如晉安帝義熙十年,西秦乞伏熾盤滅南涼,虜其太子虎臺,既而以虎臺妹爲後,遂厚待虎臺。至宋營陽王景平元年,熾盤後密與虎臺謀殺熾盤,事露皆見殺。而通鑑於義熙十年豫書殺虎臺,至景平元年十月又詳書之。唐太宗貞觀元年,突厥大雪,平地數尺,雜畜多死,連年饑饉。而通鑑一載之於七月,又載之於十二月。武后以豆盧欽望爲文昌右相,本在聖暦二年,而通鑑於神功元年、聖暦二年兩書之。欽望罷爲太子賓客,本在久視元年二月,而通鑑於聖暦元年、久視元年兩書之。所謂紊者,如周赧王十七年,趙惠文王封弟勝爲平原君,通鑑於此即書平原君好客養士之事。今按史記,趙武靈王十六年,納吳娃。是爲赧王之五年也,則惠文之生或當在六七年之間。至十七年,武靈王傳位於惠文王,則惠文於是時亦不過十二三歲而已矣。平原君又其同母弟,則是時或止數齡耳,豈便能養士?然則平原君之養士,後事耳,何可便綴於此?漢高祖六年,始封張良爲留侯。十一年,上徵黥布,以良爲太子少傅,輔太子鎮關中。故良自稱,以三寸舌爲帝者師,封萬戶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此十一年以後之語也。而通鑑即載於五年良從帝入關之時。不知是時良尚未封侯,未爲太子傅,何得先以帝者師、萬戶侯自居?且通鑑極嚴於暦日,日月稍有不合,並其所載之事而刪之者甚多。乃細核其中時日之錯亂者亦復不少,如梁簡文帝大寶元年二月丙戌,以安陸王大春爲揚州刺史。乙巳,以尚書僕射王充爲左僕射。庚寅,東魏以尚書令高隆之爲太保。三月甲申,侯景請上禊宴於樂遊苑。庚申,東魏進丞相高洋爵爲齊王。四月庚辰朔,湘東王繹以上甲侯韶爲長沙王。丙午,湘東王繹下令討侯景。夫乙巳在庚寅後十五日,豈得反敘之於前?且二月既有丙戌與庚寅,則三月必無甲申。三月既有甲申,則月內不應又有庚申,四月朔亦必非庚辰。四月朔既爲庚辰,則次日即爲辛巳,何反書於丙午之後?且一月而丙午再見焉。所謂雜者,如晉穆帝永和三年,趙麻秋攻枹罕,涼州將張悛欲棄大城,寧戎校尉張璩從之。海西公太和二年,張天錫討李儼,遣徵東將軍常據向左南。孝武太元元年,苻堅伐涼州,張天錫遣徵東將軍掌據帥衆三萬,軍於洪池。張璩、常據、掌據,若爲三人。今考十六國春秋與晉書載記,則本一人之事也。但載記作張璩,十六國春秋作常據。通鑑於永和中已從載記,於太和中又從十六國春秋,於太元中復不知何所本而作掌據。夫張也、常也、掌也,姓則歧而爲三。璩也、據也,名且析而爲二,使讀者惑焉。毛寶之子穆之,小字虎生。成帝建元二年,建武將軍庚方之以參軍毛穆之爲建武司馬。書曰,穆之,寶之子也。海西公太和四年,大司馬桓溫伐燕,使冠軍將軍毛虎生鑿鉅野三百里,引汶水會於清水。又書曰,虎生,寶之子也。前稱名,後稱字。宋武陵王贊,小宇智隨。明帝泰始六年,書以王子智隨爲武陵王,其後則又皆書武陵王贊,前稱字,後稱名者是。晉成帝咸和八年,慕容皝遣庶弟幼稚,討母弟仁於平郭,兵敗,幼稚爲仁所獲。至鹹康三年仁敗,則又曰,慕容幼、慕容稚皆東走,幼中道而還。是分一人爲二人。晉安帝元興二年,姚興遣使者梁斐、張構使沮渠蒙遜,而通鑑書,秦遣使者梁構至張掖。是合二人爲一人。北齊幼主高恆禪位於任城王湝,自稱守國天王。而通鑑誤守爲宋,胡身之不考北齊書,妄爲注曰,齊猶未亡,不應遽改國號,宋國當是宗國。凡此者皆誤也。唐玄宗先天元年,召姚元之爲相,元之以十事要帝,一請政先仁恕,二請勿求邊功,三請中官勿與政事,四請國親勿任臺省,並罷斜封、員外等官,五請行法自近,六請杜賦外貢獻,七請勿造寺觀,八請接大臣以禮,九請容納直言,十請勿用母后之族,皆曲中時弊。方帝勵精之初,言之不嫌於早,亦不嫌於盡。而溫公乃曰,當時天下事止此十條,須因事啓沃,豈一旦可要,棄不取。安思順爲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李光弼俱爲牙門都將,二人不相能。既而思順誅,以子儀代之。光弼懼,乃入請曰,一死固甘,請免妻子。子儀趨下,持手上堂偶坐。曰,今逆寇倡亂,非公不能東伐,豈懷私忿時耶?涕泣相勉以忠義,遂薦之朝,詔命光弼節度河東,分兵東討。然則光弼之請乃子儀初爲節度,猶未薦之朝也。作傳者漫以請死事置之分兵東討下,此詞臣之筆誤,而溫公謂,是時唐之號令猶行天下,若制書已除光弼爲節度,子儀安敢擅殺之?遂皆刪削。是因秉筆者之微疵,遂沒薦賢者之大度。凡此者,皆執也。至所謂誣者,如宋文帝元嘉七年,魏人攻拔虎牢,司州刺史尹衝投塹而死。文帝爲之傷悼不已,賦詩以美其節。宋書載之甚詳,魏書亦無異詞。而通鑑乃雲,衝與滎陽太守崔模俱降魏。夫死與降,忠逆之極致,可混而書之乎?周天元爲太子,狎暱鄭譯,多失德。鳥丸軌在武帝前每直言其過。帝問宇文孝伯,孝伯亦不爲之諱。軌後侍內宴,捋帝須日,好老公,但恨後嗣弱耳。太子於是每遭捶撻。及天元即位,問譯曰,我腳杖痕誰所爲也?爲譯曰,事由烏丸軌、宇文孝伯。譯因言捋須事,天元因殺軌及孝伯。通鑑於因言捋須事上逸一譯字,胡身之乃以事由烏丸軌爲句,以宇文孝伯因言捋須事爲句,遂注曰,孝伯何出此言,豈求免死耶?然終於不免也。身之一誤,遂使賢如孝伯而蒙譖賢之謗矣。唐人皮日休,新舊唐書皆不爲立傳。獨孫光憲北夢瑣言云,日休字襲美,襄陽竟陵人也。隱居鹿門山,以聖道自任。鹹通中,成進士,官至國子博士。進書兩通,一請廢莊列之書,以孟子爲學科。一請以韓愈配饗太學,謂其蹴楊墨,踐釋老,使孔道炳然如日星也。既而寓居蘇州,與陸龜蒙爲友。著書數十卷,皮子三卷。黃寇中遇害。而通鑑於僖宗廣明元年書,黃巢以太常博士皮日休爲翰林學士。此雖本舊唐書本紀與新唐書黃巢傳。及考巢傳,言其僭號之後,欲以僞官污朝臣,如裴渥、豆盧琢輩皆居顯職,然惟賊黨樂從之,召王官無有至者。巢乃大索里閭,凡亡命不赴任者皆殺之。則日休之爲翰林學士,或亦僞詔云然耳。夫日休既能以聖道自任,於古人中識孟子,於時人中識翰愈,是亦孟韓之徒也。而謂其甘心臣賊乎?況雲皆殺之。北夢瑣言爲信然矣。

通鑑不載文人

李因篤語予,通鑑不載文人。如屈原之爲人,太史公贊之謂日月爭光,而不得書於通鑑。杜子美若非出師未捷一詩爲王叔文所吟,則姓名亦不登於簡牘矣。予答之曰,此書本以資治,何暇錄及文人?昔唐丁居晦爲翰林學士,文宗於麟德殿召對,因面授御史中丞。翼日製下,帝謂宰臣曰,居晦作得此官。朕曾以時諺謂杜甫、李白輩爲四絕問居晦,居晦曰,此非君上要知之事。嘗以此記得居晦,今所以擢爲中丞。【原注】冊府元龜。如君之言,其識見殆出文宗下矣,【汝成案】不載文人是也,而屈原不當在此數。諫懷王入秦,系興亡大計,通鑑屬之昭睢而不及屈原,不可謂非脫漏也。

卷二十七

漢人注經

左氏解經,多不得聖人之意。元凱注傳,必曲爲之疏通,殆非也。鄭康成則不然,其於二禮之經及子夏之傳,往往駁正,如周禮職方氏,荊州其浸潁湛。注云,穎水出陽城,宜屬豫州,在此非也。豫州其浸波●。注云,春秋傳曰除道梁●,營軍臨隨,則●宜屬荊州,在此非也。儀禮喪服篇,唯子不報,傳曰,女子子適人者爲其父母期,故言不報也。注云,唯子不報,男女同不報爾。傳以爲主謂女子子,似失之矣。女子子爲祖父母傳曰,何以期也,不敢降其祖也。注云,經似在室,傳似已嫁。公妾以及士妾爲其父母傳曰,何以期也,妾不得體君,得爲其父母遂也。注云,然則女君有以尊降其父母者,與春秋之義雖爲天王后,猶曰吾季姜,是言子尊不加於父母,此傳似誤矣。士虞禮篇用尹祭注云雲,尹,祭脯也。大夫士祭無雲脯者,今不言牲號而云尹祭,亦記者誤矣。於禮記則尤多置駁。如檀弓篇,齊谷王姬之喪,魯莊公爲之大功注云,當爲舅之妻,非外祖母也。外祖母又小功也。季子皋葬其妻,犯人之禾注云,持寵虐民,非也。救仲衍請繐衰而環絰注云,吊服之絰服其舅,非。月令篇孟夏之月,行賞封諸侯注云,祭統曰,古者於諦也,發爵賜服,順陽義也。於嘗也,出田邑,發秋政,順陰義也。今此行嘗可也,而封諸侯則違於古。封諸侯,出土地之事,於時末可,似失之。斷薄刑,決小罪注云,祭統曰草艾則墨,謂立秋後也。刑無輕於墨者。今以純陽之月斷刑決罪,與母有壞墮自相違,似非。季夏之月,命漁師伐蛟,取鼉,登龜,取黿注云,四者甲類,秋乃堅成。周禮曰,秋獻龜魚。又曰,凡取龜用秋時。是夏之秋也,作月令者以爲此秋據周之時也,周之八月,夏之六月,因書於此,似誤也。孟秋之月,毋以封諸侯,立大官。毋以割地,行大使,出大幣注云,古者於嚐出田邑,此其嘗並秋而禁封諸侯割地,失其義。郊特牲篇壙季春出火注云,言祭社,則此是仲春之之禮也。仲春以火田,田止弊火,然後獻禽,至季春火出而民乃用火。今雲季春出火,乃牧誓社,記者誤也。郊之用辛也,周之始郊日以至注云,言日以周郊天之月而至,陽氣新,用事順之,而用辛日,此說非也。郊天之月而日至,魯禮也。三王之郊一用夏正,魯以無冬至,祭天於圜丘之事。是以建子之月郊天,示先有事也。屍陳也注云,屍或詁爲主。此屍神象,當從主訓之,言陳,非也。明堂位篇夏后氏尚明水,殷尚醴,周尚酒注云,此皆其時之用耳,言尚非。君臣未嘗相弒也,禮樂刑法政俗未嘗相變也注云,春秋時,魯三君弒。又士之有誄由莊公始,婦人髽而吊始於臺駘,雲君臣未嘗相弒,政俗未嘗相變,亦近誣矣。雜記下或曰主之而附於夫之黨注云,妻之黨自主之,非也。圭子男五寸注云,子男執壁,作此贊者失之矣。此其所駁雖不盡當,視杜氏之專阿傳文則不同矣,經注之中可謂卓然者乎!【楊氏曰】古人注書之體本就書注書,不爲駁難。小顏雲,詆訶言辭,掎摭利病,乃效矛盾之仇讎,非復粉澤之光潤。顧氏所取正所訶也。

論語子見南子注,孔安國曰,行道既非婦人之事,而弟子不說,與之祝誓,義可疑焉。此亦漢人疑經而不敢強通者也。

宋黃震言,杜預注左氏獨主左氏,何休注公羊獨主公羊,惟範寧不私於穀梁,而公言三家之失。如曰,左氏以鬻拳兵諫爲愛君,是人主可得而協也。以文公納幣爲用禮,是居喪可得而昏也。穀梁以衛輒拒父爲尊祖,是爲子可得而叛也。不納子糾爲內惡,是仇讎可得而容也。公羊以祭仲廢君爲行權,是神器可得而窺也。妾母稱夫人爲合正,是嫡庶可得而齊也。又曰,左氏豔而富,其失也誣。穀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辯而裁,其失也俗。今考集解中糾傳文者得六事,莊九年,公伐齊,納糾。傳,當可納而不納,齊變而後伐,故干時之戰,不諱敗,惡內也。解曰,讎者,無時而可與通。縱納之遲晚,又不能全保讎子,何足以惡內乎?然則干時之戰不諱敗,齊人取子糾殺之,皆不迃其文,正書其事。內之大惡,不待貶絕,居然顯矣。惡內之言,傳或失之。僖元年,公子友帥師,敗莒師於麗,獲莒挐。傳,公子友謂莒挐曰,吾二人不相說,士卒何罪?屏左右相搏。解曰,江熙曰,經書敗莒師,而傳雲二人相搏,則師不戰,何以得敗?理自不通也。子所慎三戰居其一,季友令德之人,豈當舍三軍之整,佻身獨鬥,潛刃相害,以決勝負者哉!此又事之不然,傳或失之。僖十四年,季姬及繒子遇子防,使繒子來朝。傳,遇者,同謀也。解曰,魯女無故遠會諸侯,遂得淫通,此又事之不然。左傳曰,繒季姬來寧,公怒之,以繒子不朝,遇於防,而使來朝。此近合人情。襄十一年,作三軍。傳,古者,天子六師,諸侯一軍。作三軍非正也,解曰,周禮、司馬法,王六軍,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總雲諸侯一軍,又非制也。昭十一年,楚子虔誘蔡侯般,殺之於申。傳,夷狄之君誘中國之君而殺之,故謹而名之也。解曰,蔡侯般,殺父之賊,此人倫之所不容。王誅之所必加。禮,凡在官者殺無赦,豈得惡楚子殺般乎?若謂夷狄之君不得行禮於中國者,理既不通,事又不然。宣十一年,楚人殺陳夏徵舒,不言入。傳曰,明楚之討有罪也。似若上下違反,不兩立之說。哀二年,晉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於戚。傳,納者,內弗受也。何用弗受也?以輒不受也。以輒不受父之命,受之王父也。信父而辭王父,則是不尊王父也。其弗受,以尊王父也。解曰,江熙曰,齊景公廢世子,世子還國,書篡。若靈公廢蒯瞶立輒,則蒯瞶不得複稱曩日世子也。稱蒯瞶爲世子,則靈公不命輒審矣。此矛盾之喻也。然則從王父之言,傳似失矣。經雲納衛世子,鄭世子忽復歸於鄭,稱世子明正也,明正則拒之者非邪。以上皆糾正傳文之失。【孫氏曰】尚有桓二年,公會齊侯、陳侯、鄭伯於稷,以成宋亂一事。

宋吳元美作吳縝新唐書糾謬序曰,唐人稱杜徵南、顏祕書爲左丘明、班孟堅忠臣,【原注】顏師古本傳。今觀其推廣發明,二子信有功矣。至班左語意乖戾處,往往曲爲說以附會之,安在其爲忠也?今吳君於歐宋大手筆乃能糾謬纂誤,力裨前缺,殆晏子斯,謂獻可替否和而不同者,此其忠何如哉!然則唐人之論忠也陋矣。可謂卓識之言。

註疏中引書之誤

爾雅釋山,多草木岵,無草木峐。【原注】疏,峐當作屺。石戴土謂之崔嵬,土戴石爲砠。毛傳引之互相反。鄭康成箋詩采蘩,引少牢饋食禮主婦被裼誤作禮記。皇矣引左傳鄭公子突使勇而無剛者嘗寇,而速去之,晉士會若使輕者肆焉其可,誤合爲一事。注周禮大司徒,引左傳成二年先王疆理天下誤作吾子疆理天下。引詩錫之山川,土田附庸,誤作土地。射人引射義明乎其節之志,以不失其事,則功成而德行立,誤作樂記。縣士引左傳韓襄爲公族大夫,誤作韓須。注禮記月令引夏小正八月,丹鳥羞白鳥,誤作九月。引詩稱彼兕觥,萬壽無疆,誤作受福無疆。範武子解穀梁傳莊十八年,引玉藻天子玄冕而朝日於東門之外,誤作王制。郭景純注爾雅,引孟子止或尼之,誤作行或尼之。引易鞏用黃牛之革,固志也,誤以革遯二爻合爲一傳。韋昭國語注公父文伯母賦綠衣之三章,誤引四章。高誘淮南子注引詩鼉鼓逢逢,誤作鼉鼓洋洋。孔穎達左傳文十八年正義引孟子柳下惠,聖之和者也,誤作伊尹,聖人之和者也。蘇軾書傳伊訓引孟子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誤作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遊。朱震易傳井大象引詩維此哲人,謂我劬勞,誤作知我者謂我劬勞。趙汝梅易輯聞蹇大象引孟子我必不仁,我必無禮,誤作我必不仁不義。朱元晦中庸章句引詩后稷之孫,實維大王。居岐之陽,實始翦商,誤作至於大王。詩集傳閔予小子引楚辭三公穆穆,登降堂祇,誤作三公揖讓。

朱子注論語,夏曰瑚,商曰璉。此仍古注之誤。記曰,夏后氏之四璉,殷之六瑚。是夏曰璉,商曰瑚也。享禮注引發氣滿容,今儀禮文作發氣焉盈容。漢人避惠帝諱,盈之字曰滿,此當改而不改也。

孟子有爲神農之言注,史遷所謂農家者流也。仁山金氏曰,太史公六家同異無農家,班固藝文志分九流,始有農家者流。集註偶誤,未及改。

楊用修言,朱子周易本義引韓非子參之以比物,伍之以合虛,誤以合虛爲合參。原其故,乃自荀子注中引來,不自韓非子採出也。按伍所以合參,安得謂之合虛?乃今韓非子本誤。

姓氏之誤

穀梁傳隱九年,天王使南季來聘。南,氏姓也。季,字也。南非姓,姓字衍文。桓二年,及其大夫孔父。孔氏,父字諡也。父非諡,諡字衍文。

詩白華箋,褒姒,褒人所入之女。姒,其字也。字當作姓,此康成之誤。孔氏曰,褒國,姒姓,言姒其字者,婦人因姓爲字也。乃是曲爲之解耳。

朱子注論語、孟子,如太公姜姓呂氏,名尚,其別姓氏甚明。至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子禽姓陳名亢,子貢姓端木名賜,子文姓鬥名谷於菟之類,皆以氏爲姓。齊宣王姓田氏,名闢疆,則並姓氏而爲一矣。豈承昔人之誤而末之正與?【原注】宋自夾滌鄭氏始着氏族略,以前人多未講此,故博古圖言州籲姓州,而徽宗欲仿周人王姬之號,故公主謂之帝姬也。

左傳注

隱五年,使曼伯與子元潛軍軍其後。按子元疑即厲公之字。昭十一年,申無宇之言曰,鄭莊公城櫟而置子元焉,使昭公不立。杜以爲別是一人,厲公因之以殺曼伯而取櫟,非也。蓋莊公在時即以櫟爲子元之邑,如重耳之蒲,夷吾之屈,故厲公於出奔之後取之特易,而曼伯則爲昭公守櫟者也。九年,公子突請爲三覆以敗戎。桓五年,子元請爲二拒以敗王師。固即厲公一人,而或稱名,或稱字耳。合三事觀之,可以知厲公之才略,而又資之以巖邑,能無篡國乎!

十一年,立桓公而討寪氏,有死者。【沈學博曰】言僅有死者,又非首惡也。言非有名位之人,蓋微者爾,如司馬昭族成濟之類。解曰,欲以弒君之罪加寪氏,而復不能正法誅之。非也。

桓二年,孔父嘉爲司馬。杜氏以孔父名而嘉字,非也,孔父字而嘉其名。【沈學博曰】若以孔父爲名,則夫子得氏之始不應以所諱爲氏。按家語本姓篇曰,宋愍公熙生弗父何,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勝,勝生正考父,考父生孔父嘉,其後以孔爲氏。然則仲尼氏孔,正以王父之字。而楚成嘉、鄭公子嘉皆字子孔,亦其證也。【原注】說文,孔從乙從子。乙至而得子,嘉美之也。古人名嘉,字子孔。鄭康成注士喪禮曰,某甫字也,若言山甫、孔甫。【原注】甫、父通。是亦以孔父爲字。劉原父以爲已名其君於上,則不得字其臣於下。竊意春秋諸侯卒必書名,而大夫則命卿稱字,無生卒之別,【原注】劉原父亦云,大夫再命稱名,三命稱字。亦未嘗以名字爲尊卑之分。桓十一年,鄭伯寤生卒。葬鄭莊公。宋人執鄭祭仲。【原注】杜氏以仲爲名而足字,亦拘於例也。十七年,蔡侯封人卒,蔡季自陳歸於蔡。名其君於上,字其臣於下也。昭二十二年,劉子單子以王猛居於皇,劉子單子以五猛入於王城。二十三年,尹氏立王子朝。二十六年,尹氏、召伯、毛伯以王子朝奔楚。爵其臣於上,名其君於下也。然則孔父當亦其字,而學者之疑可以渙然釋矣。

君之名,變也。命卿之書字,常也。重王命亦所以尊君也。

其弟以千畝之戰生。解曰,西河介休縣南有地名千畝,非也。穆侯時,晉境不得至介休。按史記趙世家,周宣王伐戎,及千畝戰。正義曰,括地誌雲,千畝原在晉州岳陽縣北九十里。

五年,蔡人、衛人、陳人從王伐鄭。解曰,五師敗,不書,不以告。非也。王師敗,不書,不可書也,爲尊者諱。【沈學博曰】後漢書孔融傳曰,劉表所爲不軌,罪不容誅。至於國體,宜其諱之。齊兵次楚,惟責包茅。五師敗績,不書晉人。臣愚以爲宜隱郊祀之事,以崇國防。此春秋之意也。畿內諸侯,天王問罪,師敗身夷,可書之事莫大於此,豈緣不告而不書哉。成元年,王師敗績於茅戎。以戎故不足諱也。

六年,不以國。解曰,國君之子不自以本國爲名。焉有君之子而自名其國者乎?謂以列國爲名,若定公名宋,哀公名蔣。

八年,楚人上左,君必左,無與王遇。解曰,君,楚君也。愚謂君謂隨侯,王謂楚王。兩軍相對,隨之左當楚之右,言楚師左堅右瑕,君當在左以攻楚之右師。

十三年,及齊侯、宋公、衛侯、燕人戰,齊師、宋師、衛師、燕師敗績。解曰,或稱人,或稱師,史異辭也。愚謂燕獨稱人,其君不在師。

莊十二年,蕭叔大心。解曰,叔蕭,大夫名。按大心當是其名,而叔其字,亦非蕭大夫也。二十三年,蕭叔朝公。解曰,蕭,附庸國。叔,名。按唐書宰相世系表雲,宋戴公生子衎,字樂父。裔孫大心,平南宮長萬有功,封於蕭,以爲附庸,今徐州蕭縣是也。其後楚滅蕭。

十四年,莊公之子猶有八人。解,莊公子,傳惟見四人,子忽、子亹、子儀並死,獨厲公在。八人名字記傳無聞。按猶有八人者,除此四人之外,尚有八人見在也。桓十四年,鄭伯使其弟語來盟,傳稱其字曰子人,亦其一也。

二十二年,山嶽則配天。解曰,得太嶽之權,則有配天之大功。非也。詩曰,崧高維嶽,駿極於天。言天之高大,惟山嶽足以配之。

二十五年夏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鼓用牲於社,非常也。惟正月之朔,慝未作,日有食之,於是乎用幣於社,伐鼓於朝。周之六月,夏之四月,所謂正月之朔也。然則此其常也,而曰非常者何?蓋不鼓於朝而鼓於社,不用幣而用牲,此所以謂之非常禮也。杜氏不得其說,而曰以長暦推之,是年失閏。辛未實七月朔。非六月也。此則咎在司暦,不當責其伐鼓矣。又按,唯正月之朔以下乃昭十七年季平子之言,今載於此,或恐有誤。【顧司業曰】杜解非。傳謂非常者,以六月爲夏之四月,正陽之月,災異尤大,不比尋常之月日食,故須伐鼓、用幣以救之。所云余月則否者,余月即常月也。經於文十五年、昭十七年,皆書六月朔日食,而此爲首見,故鬚髮例。自莊元年至二十四年,凡九置閏,正合五歲再閏,十有九歲七閏之數,何雲置閏失所乎?【姚氏曰】案此杜自以長暦推之,而以辛未當爲七月朔,傳未有云也。此下惟正月之朔雲雲,疑後人襲昭十七年季平子之語而羼入之,不則前此經師引此以解用牲於社之非而引傳文耳。後人誤爲傳文,遂莫能辨。若傳當日本有此文,則此週六月乃宜鼓之月,何雲非常?且左氏似亦未以六月爲七月之失,若當日推其當在七月,則亦必正其失矣。

僖四年,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解曰,不知其故而問之。非也。蓋齊侯以爲楚罪而問之,然昭王五十一年南征不復。至今惠王二十一年,計三百四十七年,此則孔文舉所謂丁零盜蘇武牛羊,可併案者也。

五年,太伯不從。不從者謂太伯不在太王之側爾。史記述此文曰,太伯虞仲,太王之子也。太伯之去,是以不嗣。以亡去爲不從,其義甚明。杜氏誤以不從父命爲解,而後儒遂傅合魯頌之文,謂太王有翦商之志,太伯不從,此與秦檜之言莫須有者何以異哉!

六年,圍新密,鄭所以不時城也。實密,而經雲新城,故傳釋之,以爲鄭懼齊而新築城,因謂之新城也。解曰,鄭以非時興土功,故齊桓聲其罪以告諸侯。夫罪孰大於逃盟者?而但責其非時興土功,不亦細乎?且上文固曰以其逃首止之盟故也,則不煩添此一節矣。

十五年,涉河,侯車敗。解曰,秦伯之軍涉河,則晉侯車敗。非也。秦師及韓晉尚未出,何得言晉侯車敗?當是秦伯之車敗,故穆公以爲不祥而詰之耳。此二句乃事實,非卜人之言。若下文所云不敗何待,則謂晉敗。古人用字自不相蒙。

三敗及韓,當依正義引劉炫之說,是秦伯之車三敗。

及韓在涉河之後,此韓在河東,故曰,寇深矣。史記正義引括地誌雲,韓原在同州韓城縣西南。非也。杜氏解但云韓,晉地,卻有斟酌。

十八年,狄師還。解曰,邢留距衛。非也。狄強而邢弱,邢從於狄而伐者也。言狄師還,則邢可知矣。其下年,衛人伐邢,蓋憚狄之強,不敢伐,而獨用師於邢也。解曰,邢不速退,所以獨見伐。亦非。

二十二年,大司馬固諫曰。解曰,大司馬固,莊公之孫公孫固也。非也。大司馬即司馬子魚。固諫,堅辭以諫也。隱三年言召大司馬孔父而屬殤公焉,桓二年言孔父嘉爲司馬,知大司馬即司馬也。文八年上言殺大司馬公子卯,下言司馬握節以死,知大司馬即司馬也。定十年,公若貌固諫曰,知固諫之爲堅辭以諫之也。【盧氏曰】案左傳大司馬之官,在宋亦不多見。惠氏棟謂固即公孫固,是也,謂下司馬乃子魚,非。司馬即大司馬固,文承上省大字耳。考韓非外儲說左上說此事雲,右司馬購強趨而諫。購強似即固之字,其義正相合。【汝成案】史記宋世家凡諫詞皆屬目夷,似大司馬即子魚,盧徇杜解非是。

二十四年,晉侯求之不獲,以綿上爲之田。蓋之推既隱,求之不得,未幾而死,故以田祿其子爾。楚辭九章雲,思久故之親身兮,因縞素而哭之。明文公在時之推已死。史記則雲,聞其入綿上山中,於是環綿上山中而封之,以爲介推田,號曰介山。然則受此田者何人乎?於義有所不通矣。

三十三年,晉人及姜戎敗秦師於殽。解曰,不同陳,故言及。非也。及者,殊戎翟之辭。

文元年,於是閏三月,非禮也。古人以閏爲歲之餘,凡置閏必在十二月之後,故曰歸餘於終。考經文之書,閏月者皆在歲末。文公六年閏月不告月,猶朝於廟。哀公五年閏月,葬齊景公是也。而左傳成公十七年、襄公九年、哀公十五年皆有閏月,亦並在歲末。又經傳之文,凡閏不言其月者,言閏即歲之終可知也。今魯改曆法,置閏在三月,故爲非禮。漢書律暦志曰魯暦不正,以閏餘一之歲爲蔀首是也。【原注】孟康曰,當以閏盡歲爲蔀首,今失正,未盡一歲便以爲蔀首也。【錢氏曰】凡蔀首之歲無閏餘,今有閏餘一,不得爲蔀首,故言魯推步不正。孟康說誤。又按漢書高帝紀後九月,師古曰,秦之曆法,應置閏月者總致之於歲末,蓋取左傳所謂歸餘於終之意。何以明之?據漢書表及史記漢未改秦暦之前屢書後九月,是知暦法故然。

二年,陳侯爲衛請成於晉,執孔達以說。此即上文所謂我辭之者也,解謂晉不聽而變計者非。

三年,雨螽於宋。解曰,宋人以螽死爲得天佑,喜而來告,故書。夫隕石鷁退,非喜而來告也。

七年,宣子與諸大夫皆患穆嬴,且畏逼。解曰,畏國人以大義來逼己。非也。畏穆嬴之逼也,以君夫人之尊故。【汝成案】義亦正,繹且字則杜注爲得。

十三年,文子賦四月。解曰,不欲還晉。以傳考之,但云成二國,不言公復還晉。四月之詩當取亂離瘼矣。維以告哀之意爾。

宣十二年。宵濟,亦終夜有聲。解曰,言其兵衆,將不能用。非也。言其軍囂,無復部伍。【楊氏曰】觀亦字,則杜解爲是。

成六年,韓獻子將新中軍,且爲僕大夫。必言僕大夫者,以君之親臣,故獨令之從公而入寢庭也,解未及。【沈學博曰】僕大夫,如王之太僕,掌內朝之事。

十六年,邲之師,荀伯不復從。解曰,荀林父奔走,不復故道。非也,謂不復從事於楚。【沈學博曰】不復從者,謂晉之餘師不能軍。或說荀罃爲楚師所獲,不復從軍而歸。

子在君側,敗者壹大。我不如子,子以君免。敗者壹大,恐君之不免也。我不如子,子之才能以君免也。解謂軍大崩爲壹大,及御與車右不同者,非。

襄四年,有窮由是遂亡。解曰,浞因羿室,不改有窮之號。非也。哀元年,稱有過澆矣,此特承上死於窮門而言,以結所引夏訓之文爾。

十年,鄭皇耳帥師侵衛,楚令也。猶雲從楚之盟故也。解謂亦兼受楚之敕命者,非。

十一年,政將及子,子必不能。解謂,魯次國,而爲大國之制,貢賦必重,故憂不堪。非也。言魯國之政將歸於季孫,以一軍之徵而供霸國之政令,將有所不給,則必改作。其後四分公室而季氏擇二,蓋亦不得已之計,叔孫固已豫見之者。【楊氏曰】杜解是以一軍供霸國,豈兩家獨無與者乎?【汝成案】如先生說,則季氏三分四分公室皆出於爲公,不可罪矣。奸臣計在肥已,而顧以一軍獨供四國之徵求,使孟叔不與,有是理耶?鄭子產曰,鄭伯,男也,而使從公使之貢,懼弗給也。觀此,則穆子所謂不能者可知。周制言大國三軍,次國二軍。然觀晉侯,大國也,至獻公始作二軍。魯,大國也,至襄公始作三軍。蓋三軍者,備數而不調發。穀梁所云諸侯一軍,據常所調發者言之,未可非也。以邱乘之法計之,則天子當得十二軍,諸侯當得六軍,以其半爲羨卒,唯田與迫胥則畢發。此王者之法制,而非見行之實事也。後世三萬戶以上便爲大郡,以百里、七十里而欲備三軍,殆有不能。

十八年,塹防門而守之廣裏。解曰,故經書圍。非也。圍者,圍齊也,非圍防門也。【沈學博曰】通志,長城距防在肥城縣北十五里。即此塹防門。據太山記,山西北有長城,延袤至海,當是靈公所憑以御晉者,訖於戰國加功耳。

二十一年,得罪於王之守臣。守臣謂晉侯。玉藻諸侯之於天子曰某土之守臣某是也。解以爲範宣子,非。【汝成案】守臣當依杜氏謂範宣子。管仲曰,有天子之二守國高在。宣子,天子命卿,而欒桓子又未嘗得罪於晉侯。

二十三年,禮爲鄰國闕。解曰,禮,諸侯絕期,故以鄰國責之。非也。杞孝公,晉平公之舅。尊同不降,當服緦麻三月。言鄰國之喪,且猶徹樂,而況於母之兄弟乎!【沈學博曰】第舉禮爲鄰國者,而平公之非禮着矣。杜預直以杞孝公是鄰國之君,則上文言悼夫人喪之,何謂也?

二十八年,陳文子謂桓子曰,禍將作矣,吾其何得?對曰,得慶氏之木百車於莊。文子曰,可慎守也已。解曰,善其不志於貨財。非也。邵國賢曰,此陳氏父子爲隱語以相諭也。愚謂,木者,作室之良材。莊者,國中之要路。言將代之執齊國之權。

三十一年,我問師故。問齊人用師之故。解曰,魯以師往。非。

昭五年,民食於他。解曰,魯君與民無異,謂仰食於三家。非也。夫民生於三,而君食之。今民食於三家而不知有君,是昭公無養民之政可知矣。

八年,輿嬖袁克殺馬毀玉以葬。解以輿爲衆,及謂欲以非禮厚葬哀公,皆非也。輿嬖,嬖大夫也。言輿者掌君之乘車,如晉七輿大夫之類。馬,陳侯所乘。玉,陳侯所佩。殺馬毀玉,不欲使楚人得之。

十年,棄德曠宗。謂使其宗廟曠而不祀。解曰,曠,空也。末當。

十二年,子產相鄭伯,辭於享,請免喪而後聽命,禮也。子產能守喪制,晉人不奪,皆爲合禮。解但得其一偏。

十五年,福祚之不登,叔父焉在?言忘其彝器,是福祚之不登,惡在其爲叔父乎?解以爲福祚不在叔父,當覆在誰者,非。

十七年,夫子將有異志,不君君矣。日者人君之表,不救日食,是有無君之心。解以爲安君之災者,非。

十八年,振除火災。振如振衣之振,猶火之着於衣,振之則去也。解以振爲棄,未當。

鄭有他竟,望走在晉。言鄭有他竟之憂也。解謂雖與他國爲竟者,非。

二十三年,先君之力可濟也。先君謂周之先王,書言昔我先君文王、武王是也。解以爲劉盆之父獻公,非。【汝成案】書無先君句。

二十七年,事君如在國。當時諸侯出奔,其國即別立一君,惟魯不敢,故昭公雖在外,而意如猶以君禮事之,範鞅所言正爲此也。解以爲書公行,告公至,謬矣。

三十二年,越得歲,而吳伐之,必受其兇。解曰,星紀,吳越之分也。歲星所在,其國有福。吳先用兵,故反受其殃。非也。吳越雖同星紀,而所入宿度不同,故歲獨在越。【沈學博曰】鄭康成雲,天文分野,鬥主吳,牽牛主越。此年歲星在牽牛,故吳伐之兇。按淮南天文,星部地名,鬥、牽牛,越。須女,吳。晉書天文志曰,南鬥十二度至須女七度爲星紀,於辰在醜,吳越之分野。陳卓揚州躔次雲,九江入鬥一度,廬江入斗六度,豫章入鬥十度,丹陽入鬥十六度,會稽入鬥一度,臨淮入鬥四度,廣陵入鬥八度,泗水入鬥一度,六安入女六度。是吳越同次而異宿,此年歲星適在越分,若使吳越共之,史墨必不僅雲越得歲也。鄭精於歷算,有以知之。【錢學博曰】案漢志以後皆以鬥爲吳分野,牛女爲越分野。時歲星初入星紀,反是吳得歲矣。惟越絕書雲,越,南鬥也。吳,牛、須女也。然後越獨得歲。淮南天文訓以須女爲吳,與越絕書正合。但須女爲玄枵之次,而得爲吳者,秦暦冬至在牛之六度故耳。

定五年,卒於房。房疑即防宇。古阝字作●,脫其下而爲●字,漢僊人唐公●碑可證也。漢書汝南郡吳房,孟康曰,本房子國。而史記項羽紀封陽武爲吳防侯,字亦作防。

哀六年,出萊門而告之故。解曰,魯郭門也。按定九年解曰,萊門,陽關邑門。

十一年,爲王孫氏。傳終言之,亦猶大概王奔楚爲堂溪氏也。解曰,改姓,欲以避吳禍。非。

凡邵、陸、傅三先生之所已辯者不錄。【汝成案】明邵寶撰撰左鐫一卷,陸粲撰左傳附註五卷,後錄一卷,傅遜撰左傳註解辨誤二卷,俱見四庫全書總目。

考工記注

考工記輪人注,鄭司農雲,揱讀爲紛容揱參之削。正義曰,此蓋有文,今檢未得。今按司馬相如上林賦雲,紛溶箾蔘,猗柅從風。字作箾,音蕭。【原注】宋玉九辯,萷橚之可哀兮,形銷鑠而瘀傷。張衡西京賦,鬱蓊薆薱,橚爽櫹槮。即此異文。而上文既建而迤,崇於軫四尺注,鄭司農雲,迤讀爲猗移從風之移。正義則曰,引司馬相如上林賦。【原注】弓人居幹之道,菑慄不迤則弓不發注同。疏其下句,忘其上句,蓋諸儒疏義不出一人之手。

爾雅注

爾雅釋詁篇,梏,直也。古人以覺爲梏。禮記緇衣引詩有覺德行作有梏德行,注未引。

釋言篇,郵,過也。注,道路所經過,是以爲郵傳之郵。恐非。古人以尤爲郵,詩賓之初筵是曰既醉,不知其郵,禮記王制郵罰麗於事,國語夫郵而效之,郵又甚焉,家語芾而麛裘,投之無郵,漢書成帝紀天着變異以顯朕郵,五行志後妾當有失節之郵,賈誼傳般紛紛其離此郵兮,亦夫子之故也。谷永傳卦氣悖亂,咎徵着郵,外戚傳班倢伃賦,猶被覆載之厚德兮,不廢捐於罪郵,敘傳譏苑扦偃,正諫舉郵,皆是過失之義。列子魯之君子,迷之郵者,則又以爲過甚之義。【原注】文選盧諶贈劉琨詩眷同尤良,用乏驥驟,李善引杜氏左傳注,郵無恤王良也。尤與郵古字通。【汝成案】郵傳是正義,以爲過失之尤,是通義也。

國語注

國語之言高高下下者二。周太子晉諫靈王曰,四嶽佐禹,高高下下,疏川道滯,鍾水豐物。謂不墮高,不堙卑,順其自然之性也。申胥諫吳王曰,高高下下,以罷民於姑蘇。謂臺益增而高,池益浚而深,以竭民之力也。語同而意則異。

昔在有虞,有崇伯鯀。據下文堯用殛之於羽山,當言有唐,而曰有虞者,以其事載於虞書。

至於玄月,王召范蠡而問焉。【原注】爾雅釋天,九月爲玄。注云,魯哀公十六年九月。非也。當雲魯哀公十六年十一月,夏之九月。

楚辭注

九章惜往日,甘溘死而流亡兮,恐禍殃之有再。注謂罪及父母與親屬者,非也。蓋懷王以不聽屈原而召秦禍,今頃襄王復聽上官大夫之譖,而遷之江南,一身不足惜,其如社稷何!史記所云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爲秦所滅,即原所謂禍殃之有再者也。

大招,青春受謝。注以謝爲去,未明。按古人讀謝爲序,儀禮鄉射禮豫則鉤楹內注,豫讀如成周宣榭之榭,周禮作序。孟子,序者,射也。謂四時之序,終則有始,而春受之爾。

九思,思丁文兮聖明哲,哀平差兮迷謬愚。呂傅舉兮殷周興,忌鼓噽兮郢吳虛。此援古賢不肖君臣各二,丁謂商宗武丁,舉傅說者也。注以丁爲當,非。

荀子注

荀子,案角鹿埵隴種東籠而退耳。注云,其義未詳。蓋皆摧敗披靡之貌。【原注】新序第三卷亦言隴種而退。【劉學博曰】案角字當爲衍文,蓋涉上而誤。今考之舊唐書竇軌傳,高祖謂軌曰,公之入蜀車騎、驃騎從者二十人,爲公所斬略盡,我隴種車騎,未足給公。北史李穆傳,芒山之戰,周文帝馬中流矢,驚逸墜地。穆下馬以策擊周文背,罵曰,籠凍軍士爾!曹主何在?爾獨住此?蓋周隋時人尚有此語。

淮南子注

淮南子詮言訓,羿死於桃棓。注云,棓,大杖,以桃木爲之,以擊殺羿。自是以來鬼畏桃也。說山訓羿死桃部不給射,注云,桃部,地名。按部即棓字,一人注書而前後不同若此。

史記注

秦始皇紀,五百石以下,不臨,遷勿奪爵。五百石秩卑任淺,故但遷而不奪爵。其六百石以上之不臨者亦遷而不奪爵也。史文簡古,兼二事爲一條。

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其時已秋,歲將盡矣,今年不驗則不驗矣,山鬼豈能知來年之事哉!退言曰,祖龍者,人之先也,謂稱祖乃亡者之辭,無與我也,皆惡言死之意。【梁氏曰】今年祖龍死,當依搜神記作明年爲確,各處並誤作今年。潛邱札記論之玄,今字必明字之僞,證有二焉,一果三十七年七月始皇崩,其言驗。一始皇曰,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譏其伎倆僅知今年,若明年之事彼豈能預知乎?幸其言不驗。李白古風雲,璧遺滈池君,明年祖龍死。秦人相謂曰,吾屬可去矣!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乃知太白唐時所見史記本尚無僞也。餘又得一證,文選潘岳西征賦注及初學記卷五引史記,政作明年,可補閻氏所未及。

始皇崩於沙丘,乃又從井陘抵九原,【原注】今大同邊外。然後從直道以至咸陽,迴繞三四千裏而歸者。蓋始皇先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塹山堙谷千八百里。若徑歸咸陽,不果行遊,恐人疑揣,故載轀輬而北行。但欲以欺天下,雖君父之屍臭腐車中而不顧,亦殘忍無人心之極矣。

項羽紀,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蟣蝨。言虻之大者能搏牛而不能破蝨,喻距鹿城小而堅,秦不能卒破。

鴻門之會,沛公但稱羽爲將軍,而樊噲則稱大王,其時羽未王也。張良曰,誰爲大王畫此計者?其時沛公亦未王也。此皆臣下尊奉之辭,史家因而書之,今百世之下,辭氣宛然如見。又如黃歇上秦昭王書,先帝文王、武王。其時秦亦未帝。必以書法裁之,此不達古今者矣。

背關懷楚,謂舍關中形勝之地而都彭城。如師古之解,乃背約,非背關也。

古人謂倍爲二。【原注】孟子,卿祿二大夫。秦得百二,言百倍也。齊得十二,言十倍也。

孝文紀天下人民未有嗛志,與樂毅傳先王以爲慊於志同,皆厭足之意。荀子悵然不慊,又曰,由俗謂之道盡嗛也,又曰向萬物之美而不能嗛也,又曰不自嗛其行者言濫過。戰國策桓公夜半不嗛,又曰膳陷之嗛於口,並是慊字而誤從口。大學此之謂自謙,亦慊字而誤從言。呂氏春秋苟可以傔劑貌辨者,吾無辭爲也,亦慊字而誤從人。【梁氏曰】嗛即慊。漢書作愜志,義同。索隱以爲不滿之意,非也。

三年,復晉陽中都民三歲。正義曰,晉陽故城在汾州平遙縣西南。此當言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遙縣西南,言晉陽誤也,然此注已見卷首中都下。

文帝前後死,竇氏,妾也。諸侯皆同姓,謂無甥舅之國可娶,索隱解非。【原注】漢書無此句。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漢書多有食晦者,蓋置朔參差之失。其雲十二月望日又食,此當作月耳。【錢氏曰】古法用平朔,故日食有在晦及二日者。唐以後改用定朔,由是日食必在朔。

民或祝詛上,以相約結,而後相謾。謂先共祝詛,已而欺負乃相告言也,故詔令若此者勿聽治。注並非。

考武紀,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元,二元以長星曰元光,三元以郊得角獸一曰元狩雲。【原注】本封禪書。是建元、元光之號皆自後追爲之,而武帝即位之初亦但如文景之元,尚未有年號也。

天官書疾其對國,謂所對之國。如漢書五行志所謂歲在壽星,其衝降婁。左氏傳襄二十八年歲棄其次,而旅於明年之次,以害鳥帑,周楚惡之。杜氏解謂失次於北,禍衝在南者也。

四始者候之日,謂歲始也,冬至日也,臘明日也,立春日也。正義專指正月旦,非也。

星隕如雨,乃宋閔公之五年。言襄公者,史文之誤。正義以僖公十五年隕石於宋五注之,非也。

封禪書,成山斗入海。謂斜曲入之如斗柄然,古人語也,匈奴傳漢亦棄上谷之鬥闢縣造陽地以予胡,又云匈奴有鬥入漢地,直張掖郡。【楊氏曰】鬥是突絕之意。

各以勝日駕車避惡鬼。勝日謂五行相剋之日也,索隱非,

天子病鼎湖甚。湖當作胡,鼎胡,宮名,漢書楊雄傳南至宜春鼎胡,御宿昆吾是也。【原注】三輔黃圖,宜春宮在長安東南杜縣東,近下杜,御宿苑在長安城南御宿川。則鼎胡當在其中間也。故卒起幸甘泉而行右內史界。索隱以爲湖縣,在今之閿鄉,絕遠,且無行宮。【梁氏曰】考史漢及黃圖、水經注四皆作湖,乃古通用字。如湖陵縣,史漢多作胡陵。風胡子,吳越春秋作湖,可證。又漢志京兆湖縣注云,故曰胡,武帝建元元年更名湖。通典曰,鼎湖即此。

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按此即謂武帝,服虔以爲高祖,非。

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死於海上,非死於泰山也。索隱所引新論之言殊謬。

河渠書,引洛水至商顏下。服虔曰,顏音崖。崖當作岸。漢書古今人表屠岸賈作屠顏賈是也。師古注謂山領象人之顏額者非,其指商山者尤非。劉邠已辯之。【錢氏曰】顏與崖聲相近。

衛世家,頃侯厚賂周夷王,夷王命衛爲侯。是頃侯以前之稱伯者乃伯子男之伯也,索隱以爲方伯之伯,雖有詩序旄丘責衛伯之文可據,【原注】鄭氏箋曰,衛康叔封爵稱侯,今曰伯者,時爲州伯,周禮九命作伯。然非太史公意也,且古亦無以方伯之伯而系諡者。【原注】周公、召公,二伯也。其諡則曰文公、康公。【姚刑部曰】太史公以康伯及考伯以下五世皆稱伯,至頃侯稱侯,故疑衛本伯爵。不知周初字諡之法,其稱伯者以字爲諡,非爵也。王曰孟侯,衛自康叔爲侯矣,豈待夷王時哉。

楚世家,武王使隨人請王室尊吾號,王弗聽。還報楚,楚王怒,乃自立,爲楚武王。乃自立爲一句,爲楚武王爲一句,蓋言自立爲王,後諡爲武王耳。古文簡,故連屬言之。如管蔡世家,楚公子圍弒其王郟敖,而自立,爲靈王。衛世家、鄭世家皆雲,楚公子棄疾弒靈王,自立,爲平王。司馬穰苴傳,至常曾孫和因自立,爲齊威王。又如韓世家,晉作六卿,而韓厥在一卿之位,號爲獻子。與此文勢正同。劉炫雲號爲武,武非諡也,此說鑿矣。項梁立楚懷王孫心爲楚懷王,【沈明經曰】子襲父名,知林邑之將亡。孫因祖諡,識楚懷之不振。然父子同名,尤可嗤也。尉佗自立爲南越武帝,此後世事爾。西起秦患,北絕齊交,則兩國之兵必至。此兩國即謂秦、齊也,索隱以爲韓、魏,非也。

越世家,乃發習流二千。習流謂士卒中之善泅者,別爲一軍。索隱乃曰流放之罪人,非也。庾信哀江南賦,彼鋸牙而鉤瓜,又巡江而習流。

不者且得罪,言欲兵之。

越世家,吾有所見子晰也。晰者,分明之意。易大有象傳,明辨晢也。即此字。音折,又音制。索隱誤以爲鄭子晳之晳。

魏世家,王之使者出過,而惡安陵氏於秦。安陵氏,魏之別封。蓋魏王之使過安陵,有所不快,而毀之於秦也。

孔子世家,餘低迴留之不能去雲。按玉篇彳部,彽,除飢切。彽徊,猶徘徊也。然則字本當作彽徊,省爲低迴耳。今讀爲高低之低,失之。楚辭九章抽思,低徊夷猶,宿北姑兮。低一作俳。

絳侯世家,此不足君所乎?【梁氏雲】此不足君所乎?此字下當有非字。謂此豈不滿君意乎?蓋必條侯辭色之間露其不平之意,故帝有此言,而條侯免冠謝也。

建德代侯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國除。當雲元鼎五年,坐酎金不善,國除,衍有罪二字。

梁孝王世家,乘布車。謂微服而行,使人不知耳,無降服自比喪人之意。

伯夷傳其重若彼,謂俗人之重富貴也。其輕若此,謂清士之輕富貴也。

管晏傳,方晏子伏莊公屍哭之,成禮然後去,豈所謂見義不爲無勇者邪?此言晏子之勇於爲義也。古人著書,引成語而反其意者多矣。左傳僖九年,君子曰,詩所謂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荀息有焉。言荀息之能不玷其言也。後人持論過高,以荀息贊獻公立少爲失言,以晏子不討崔杼爲無勇,非左氏、太史公之指。

孫臏傳,重射。謂以千金射也。索隱解以爲好射,非。

批亢搗虛,索隱曰,亢言敵人相亢拒也。非也。此與劉敬傳搤其骯之骯同。張晏曰,喉嚨也。下文所謂據其街路是也。以敵人所不及備,故謂之虛。

蘇秦傳,前有樓闕軒轅。當作軒縣。周禮小胥,正樂縣之位,王宮縣,諸侯軒縣。注謂,軒縣者,闕其南面。

殊而走。說文系傳曰,斷絕分析曰殊。謂斷支體而未及死。【原注】淮南王傳,太子即自剄不殊。

樗裏子傳,今伐蒲人於魏,衛必折而從之。此文誤,當依索隱所引戰國策文爲正。【梁氏曰】策作蒲入於魏,衛必折於魏,與此同一費解,疑有脫誤。索隱引策雲,今蒲入於秦,衛必折而入於魏。吳注亦言一本作蒲入於秦,當是。

甘茂傳,其居於秦累世,重矣。謂歷事惠王、武王、昭王。

孟子荀卿傳,始也濫耳。濫者,泛而無節之謂。猶莊子之洸洋自恣也。注引濫觴之義,以爲初者,非。【錢氏曰】按小司馬說非也。詳上下文義,似謂衍之說,始謂氾濫,而要歸於仁義節儉耳。司馬相如傳贊雲,相如雖多虛濫說,然其要歸引之節儉。語意正相類。

儻亦有牛鼎之意乎?謂伊尹負鼎,百里奚飯牛之意,藉此說以干時,非有仲尼、孟子守正不阿之論也。

孟嘗君傳,嬰卒,諡爲靖郭君。以號爲諡,猶之以氏爲姓,皆漢初時人語也。呂不韋傳諡爲帝太后,與此同。王褒賦幸得諡爲洞蕭兮,亦是作號字用。

平原君傳,非以君爲有功也而以國人無勳。當作一句讀,言非國人無功而不封,君獨有功而封也。

信陵君傳,如姬資之三年。謂以資財求客報仇。

徒豪舉耳,謂特貌爲豪傑,舉動非真,欲求有用之士也。

蔡澤傳,豈道德之符,而聖人所謂吉祥善事者與?豈下當有非字。

樂毅傳,室有語,不相盡,以告鄰里。謂一室之中有不和之語,乃不自相規勸,而告之鄰里,此爲情之薄矣。正義謂必告者非。

魯仲連傳,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死則不得賻禭。謂二國貧小,生死之禮不備。索隱謂君弱臣強者非。

楚攻齊之南陽。南陽者,泰山之陽。孟子,一戰勝齊,遂有南陽。

賈生傳,斡棄周鼎兮,而寶康瓠。應劭曰,斡音筦。筦,轉也。斡流而遷兮,或推而還。索隱曰,斡音烏活反。斡,轉也。義同而音異。今說文雲,斡,蠡柄也。從鬥,倝聲。楊雄、杜林說皆以爲軺車輪斡。烏括切。按倝字,古案切。說文既雲倝聲,則不得爲烏括切矣。顏師古匡謬正俗雲,聲類字林並音管。賈誼服鳥賦雲,斡流而遷。張華勵志詩云,大儀斡運。皆爲轉也。楚辭雲,筦維焉系?此義與斡同,字即爲筦。故知斡、管二者不殊,近代流俗音烏括切,非也。【錢氏曰】斡從筦聲,音烏括切,猶害有害聲,去入不妨相轉也。師古之說失之拘泥。漢書食貨志,浮食奇民欲擅斡山海之貨。師古曰,斡謂主領也,讀與管同。

張敖傳,要之置。置,驛也。如漢相國世家取祁善置,田橫傳至屍鄉廄置之置。漢書馮奉世家,燔燒置亭。【梁氏曰】案索隱本,置下有廁字,與漢書同,今本脫。【汝成案】張釋之傳,從行至霸上,居北臨廁。注,李奇曰,霸陵北頭廁近霸水。如淳曰,居高臨垂邊曰廁也。蘇林曰,廁,邊側也。索隱雲,劉氏廁音初吏反,包愷音側,義亦兩通。錢氏考異雲,予謂廁即側字。側旁從人,隸變爲廠,與廁圊字從廣者不同。劉伯莊音初吏反,小司馬以爲義可兩通,蓋廁廁兩字唐以前已相涸,據此訓廁爲側,則史漢緣通矣。

淮陰侯傳,容容無所倚。容容即禺禺字。

盧綰傳,匈奴以爲東胡盧王。封之爲東胡王也,以其姓盧,故曰東胡盧王。

田榮傳,榮弟橫收齊散兵,得數萬人,反擊項羽於城陽。正義以爲濮州雷澤縣,非也。漢書城陽郡治莒。史記呂后紀言齊王乃上城陽之郡。孝文紀言以齊劇郡立朱虛侯章爲城陽王。而淮陰侯傳言擊殺龍且於濰水上,齊王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陽,皆此地。按戰國策貂勃對襄王曰,昔王不能守王之社稷,走而之城陽之山中,安平君以敝卒七千禽敵,反千里之齊,當是時,闔城陽而王天下,莫之能止,然爲棧道木閣而迎王與後於城陽之山中,王乃復反,子臨百姓。則古齊時已名城陽矣。

無不善畫者莫能圖,謂以橫兄弟之賢而不能存齊。

陸賈傳,尉佗乃蹶然起,坐謝陸生。坐者,跪也。

數見不鮮,意必秦時。人語,猶今人所謂常來之客不殺雞也。賈乃引此以爲父之於子亦不欲久恩,當時之薄俗可知矣。【楊氏曰】當從注說。

袁盎傳,調爲隴西都尉。此今日調官字所本。調有更易之意,猶琴瑟之更張乃調也。【原注】張釋之傳,十年不得調。如淳訓爲選,未盡。【錢氏曰】調字當從如淳訓。唐人初任皆雲調,見於史傳不勝枚舉。宋時尚有常調官好做之諺,常調猶言常選也。明人始有改調之例。裏俗相沿,不可以解漢書。

扁鵲傳,醫之所病病道少。言醫之所患患用其道者少,即下文六者是也。

倉公傳,臣意年盡三年,年三十九歲也。按徐廣注,高後八年,意年二十六,當作年盡十三年,年三十九歲也,脫十字。孝文本紀,十三年,除肉刑。【梁氏曰】按上文,意家居,詔問所治病,不必定在十三歲。觀意對詞,有淄川王、膠西王、濟南王,故陽虛侯、齊王、齊文王。淄川王三王皆文帝十六年始封。陽虛侯,文帝十六年改封。齊文王,文帝十六年薨。則皆在十三年後可見矣。方氏補正又謂是年乃文帝四年,故盡三年,年三十九,不說年四十者,是言未盡。此因本傳誤書四年而謬解之,惟補正載蔣西谷語爲確。蔣曰,上言受慶方一年,所尚未精。要事之三年,言受讀之年盡三年。時方三十九,出治病即有驗,如下文所云也。

武安傳,與長孺共一老禿翁。謂爾我皆垂暮之年,無所顧惜,當直言以決此事也。索隱以爲共治一老禿翁者非。

因匈奴犯塞,而有衛霍之功。故序匈奴於衛將軍、驃騎傳之前。

南越尉佗傳,發兵守要害處。按漢書西南夷傳注,師古曰,要害者,在我爲要,於敵爲害也。此解未盡,要害謂攻守必爭之地,我可以害彼,彼可以害我,謂之害。人身亦有要害,素問,岐伯對黃帝曰,脈有要害。後漢書來歙傳,中臣要害。

司馬相如傳,其爲禍也不亦難矣。衍亦字。

汲黯傳,愚民安知爲一句。

鄭當時傳,高祖令諸故項籍臣名籍。謂奏事有涉項王者,必斥其名曰項籍也。

酷吏傳,屍亡去,歸葬。言其家人竊載屍而逃也。謂屍能自飛去,怪矣!

遊俠傳,近世延陵、孟嘗、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親屬藉於有土卿相之富厚。延陵謂季札,【粱氏曰】延陵季子,非俠,且不可言近世,與四公子相比。徐廣引韓子趙延陵生當之,戰國策作延陵君,又不得稱王者親屬。疑延陵二字衍,漢傳無。以其遍游上國,與名卿相結,解千金之劍,而系冢樹,有俠士之風也。

貨殖傳,廉吏久久更富,廉賈歸富。又曰,貪賈三之,廉賈五之。夫放於利而行,多怨。廉者知取知予,無求多於人,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是以取之雖少,而久久更富,廉者之所得乃有其五也。注非。

洛陽街居在齊、秦、楚、趙之中。說文,街,四通道。鹽鐵論,燕之涿薊,趙之邯鄲,魏之溫軹,韓之滎陽,齊之臨淄,楚之宛丘,鄭之陽翟,二週之三川,皆爲天下名都,居五諸侯之衢,跨街衝之路。

盡椎埋去就,與時俯仰。椎埋當是推移二字之誤。【錢氏曰】椎埋,漢人語,不可輕改。先生亦微染俗學。

太史公自序,申呂肖矣。肖乃削宇,脫其旁耳。與孟子魯之削也滋甚義同。徐廣注以爲痟者非。【梁氏曰】嚴九能雲,方言,趙,肖,小也。肖有小義。亭林似未考方言。

漢書注

漢書敘例,顏師古撰。其所列姓氏鄧展、文穎下亦云,魏建安中,建安乃漢獻帝年號,雖政出曹氏,不得遽名以魏。

高帝紀,諸侯罷戲下,各就國。注引一說雲,時從項羽在戲水之上。此說爲是。蓋羽入咸陽,而諸侯自留軍戲下爾。他處固有以戲爲麾者,但云罷麾下似不成文。【姚氏曰】舊說戲,水名。顏注以戲爲軍之旌麾,音許宜反。又謂項羽見高祖於鴻門,已過戲矣。又入秦,燒秦宮室,不復在戲也。餘按顏說非是。羽雖過戲,而諸侯軍或留戲下,抑或受羽約於此。解戲爲麾,羽麾下耶?諸侯麾下耶?不辭之甚。

不因其幾而遂取之。訓幾爲危,未當。幾即機字,如書若虞機張之機。【沈氏曰】此說固通,然訓幾爲危者亦當也。左傳宣公十二年,利人之幾。杜氏曰,幾,危也。恐即此幾字。案本書上下文,二說皆可通。

遣詣相國府,署行義年。謂書其平日爲人之實跡,如昭帝紀元鳳元年三月,賜郡國所選有行義者涿郡韓福等五人帛,宣帝紀令郡國舉孝弟有行義聞於鄉里者各一人是也。劉攽改義爲儀,謂若今團貌,非。【楊氏曰】漢人義都作誼,作義者謂儀也,貢父是也。

武帝紀,元封元年,詔用事八神。謂東巡海上而祠八神也,即封禪書所謂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齊之屬。文穎以爲祭太一,開八通之鬼道者,非。

天漢元年秋,閉城門,大搜。與二年及徵和元年之大搜同,皆搜索奸人也,非逾侈者也。

昭帝紀,三輔太常郡得以叔【原注】即菽字。粟當賦。漢時田租本是叔粟,今並口算雜徵之,用錢者皆令以叔粟當之。其獨行於三輔太常郡者,不獨爲穀賤傷農,亦以減漕三百萬石,慮儲侍之乏也。

元帝紀,永光元年秋,罷。如淳曰,當言罷某官某事,爛脫失之。是也。左傳成二年,夏,有。亦是缺文,杜氏解曰,失新築戰事。

建昭三年,戊己校尉。師古曰,戊己校尉者,鎮安西域,無常治處。亦猶甲乙丙丁庚辛壬癸各有正位,而戊己四季寄王,故以名官也。時有戊校尉,又有己校尉。一說戊己位在中央,今所置校尉處三十六國之中,故曰戊己也。百官公卿表注亦載二說。漢官儀曰,戊己中央,鎮覆四方。又開渠播種,以爲厭勝,故稱戊己焉。按馬融廣成頌曰,校隊案部,前後有屯,甲乙相伍,戊己爲堅。則不獨西域,雖平時校獵,亦有部伍也。又知其甲乙八名皆有,而西域則但置此戊己二官爾。【原注】王莽傳,右庚刻木校尉,前丙耀金都尉。其所名或有所本。車師傳,置戊已校尉,屯田,居車師故地。烏孫傳,漢徙己校屯姑墨。而後漢書耿恭傳,恭爲戊校尉,屯后王部金蒲城。謁者關寵爲己校尉,屯前王柳中城。故師古以爲無常治。

哀帝紀,非赦令也,皆蠲除之。猶成帝紀言其吏也遷二等同一文法。蓋赦令不可復反,故但此一事不蠲除也。

王子侯表,瓡節侯息城陽頃王子。師古曰,瓡即瓠字也。又音孤。地理志北海郡下瓡侯國,師古曰,瓡即執字。二音不同。而功臣表瓡讘侯杅者,師古曰,瓡狐同。河東郡下作狐讘,又未知即此一字否也。

百官表,長水校尉掌長水、宣曲胡騎。師古曰,長水,胡名也。宣曲,觀名。胡騎之屯於宣曲者。按長水非胡名也。郊祀志,霸產豐澇,涇渭長水,以近咸陽,盡得比山川祠。史記索隱曰,百官表有長水校尉。沈約宋書雲,營近長水,因名。水經雲,長水出白鹿原,今之荊溪水是也。

元鳳四年,蒲侯蘇昌爲太常。十一年,坐籍霍山書泄祕書,免。師古曰,以祕書借霍山。非也。蓋籍沒霍山之書中有祕記,當密奏之,而輒以示人,故以宣泄罪之耳。山本傳言,山坐寫祕書,顯爲上書,獻城西第,人馬千匹,以贖山罪。若山之祕書從昌借之,昌之罪將不止免官。而元康四年,昌復爲太常,薄責昌而厚繩山,非法之平也。且如顏說,當雲坐借霍山祕書,免足矣,何用文之重辭之復乎?

建昭三年七月戊辰,衛尉李延壽爲御史大夫一姓繁。師古曰,繁音蒲元反。陳湯傳,御史大夫繁延壽。師古曰,繁音蒲胡反。蕭望之傳師古音婆。谷永傳師古音蒲何反。蒲元則音盤,蒲胡則音蒲,蒲河則音婆,三音互見,並末歸一。然繁字似有婆音。左傳定四年,殷民十族繁氏。繁音步何反。儀禮鄉射禮注,今文皮樹爲繁豎。皮古音婆。史記張丞相世家,丞相司直繁君。索隱曰,繁音婆。文選繁休伯,呂向音步何反。則繁之音婆相傳久矣。【原注】廣韻八戈部中有繁字,注日,音薄波切。姓也。又音煩。此字或作縏。玉篇搫宇亦音步波、步丹二切。

律暦志,壽王候課比三年下。謂課居下也。下文言竟以下吏,乃是下獄。師古注非。

食貨志,學六甲五方書計之事。六甲者,四時六十甲子之類。五方者,九州島嶽瀆列國之名。書者,六書。計者,九數。瓚說未盡。

國亡捐瘠者。瘠,古胔字,謂死而不葬者也。婁敬傳徒見羸胔老弱,史記作瘠。後漢書彭城靖王恭傳,毀胔過禮。大戴禮,羸醜以胔。皆是瘠字。則此瘠乃胔字之誤,當從孟康之說。【原注】蘇林音漬,是。

課得谷皆多其旁田,畝一斛以上。蓋壖地乃久不耕之地,地力有餘,其收必多,所以作代田之法也。

天下大氐無慮皆鑄金錢矣。無慮猶雲無算,言多也。

布貨十品。師古曰,布即錢耳。謂之布者,言其分佈流行也。按本文,錢布自是二品,而下文覆載,改作貨布之制,安得謂布即錢乎?莽傳曰,貨布長二寸五分,廣一寸,直貨錢二十五。今貨布見存,上狹下廣而岐,其下中有一孔,師古當日或末之見也。

郊祀志,文公獲若石,雲於陳倉北阪城祠之。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來也。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方來,集於祠城。若雄雞,其聲殷,雲野雞夜嗚。如淳曰,野雞,雉也。呂后名雉,改曰野雞。五行志,天水冀南山,大石鳴聲隆隆如雷。有頃止,壄【原注】野同。雞皆嗚。師古曰,雉也。竊謂野雞者,野中之雞耳。注拘於荀悅雲,諱雉之字曰野雞。夫諱恆曰常,諱啓曰開,史固有言常言開者,豈必其皆爲恆與啓乎?又此文本史記封禪書,其上文雲有雉登鼎耳雊,其下文雲公孫卿言,見僊人跡緱氏城上,有物如雉往來城上,又云縱遠方奇獸飛禽及白雉諸物,【原注】漢書同此二條。並無所諱。而漢書地理志南陽郡有雉縣,江夏郡有下雉縣。五行志王音等上言,雉者聽察,先聞雷聲,則漢時未嘗諱雉也。

木寓龍一駟,木寓車馬一駟。李奇曰,寓,奇也。寄生龍形於木。此說恐非。古文偶、寓通用,【原注】偶亦音寓。木寓,木偶也。史記孝武紀作木偶馬,而韓延壽傳曰賣偶車馬下里僞物者,棄之市道。古人用以事神及送死皆木偶人木偶馬,【原注】魯相史晨孔廟後碑雲,飭治桐車馬於瀆上。今人代以紙人紙馬。又史記殷本紀,帝武乙無道,爲偶人,謂之天神。索隱曰,偶音寓。酷吏傳,匈奴至爲偶人,象郅都。索隱曰,漢書作寓人。可以證寓之爲偶矣。

五行志,吳王濞封有四郡五十餘城。四當作三,古四字積劃以成,與三易混。猶左傳陳蔡不羹三國之爲四國也。

隱公三年二月己巳,日有食之,其後鄭獲魯隱。按狐壤之戰事在其前,乃隱公爲公子時,此劉向誤說,班史因之,不必曲爲之解。

溝洫志,內史稻田租挈重。挈,偏也。說文有觢字,注云,角一俯一仰。意同。

楚元王傳孫卿,師古曰,荀況,漢以避宣帝諱改之。按漢人不避嫌名,荀之爲孫,如孟卯之爲芒卯,司徒之爲申徒,語音之轉也。

上數欲用向爲九卿,輒不爲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終不遷。衍一不字,當雲輒爲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持者,挾持之義,而非挾助之解也。

季布傳難近,謂令人畏而遠之。師古以近爲近天子,爲大臣,非也。

樊噲傳,項羽即饗軍士,中酒。中酒謂酒半也。呂氏春秋謂之中飲。【原注】晉靈王發酒於宣孟,宣孟知之,中飲而出。戰國策,楚王觴張儀,中飲,再拜而請。凡事之半曰中。左傳昭公二十八年中置,謂饋之半也。【原注】上雲饋之始,至下雲饋之畢。史記,河渠書中作而覺,謂工之半也。呂氏春秋中關【原注】音彎。而止,謂關弓弦正半而而止也。中酒猶今人言半席。師古解以不醉不醒,故謂之中,失之矣。【原注】司馬相如傳,酒中樂酣。師古曰,酒中,飲酒中半也。一人注書,前後不同。

淮南厲王傳命從者刑之,史記作剄之,當從剄,音相近而訛。下文太子自刑不殊,又云王自刑殺,史記亦皆作剄也。

孝先自告反,告除其罪。按史記無下告字,是衍文,師古曲爲之說。

萬石君傳,內史坐車中,自如固當者。反言之也,言貴而驕人,當如此乎?

賈誼傳,上數爽其憂。謂秦之所憂者在孤立,而漢之所憂者在諸侯。漢初之所憂者在異姓,而今之所憂者在同姓。

張敖不反,故添一貫高爲相句,古人文字之密。

植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必古有是語,所謂君薨而世子生者也。季桓子命其臣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則以告而立之。遺腹之爲嗣,自人君以至於大夫,一也。

鄒陽傳,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史記作子罕。文穎曰,子冉,子罕也。按子罕是魯襄公時人,墨翟在孔子之後,子冉當別是一人。

秦皇帝任中庶子蒙之言。師古曰,蒙者,庶子名也。今流俗書本蒙下輒加恬字,非也,按史記,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爲先言於秦王,非蒙恬,蒙亦非名,傳文脫一嘉字。

趙王彭祖傳椎埋,即掘冢也。新葬者謂之埋。師古曰,椎殺人而埋之。恐非。

李廣傳彌節白檀。彌與弭同。司馬相如傳,於是楚王乃弭節徘徊。注郭璞曰,弭猶低也。節,所杖信節也。

陵當發出塞,乃詔強弩都尉,令迎軍。言當俟陵出塞之後,乃詔博德迎之。

蘇武傳,陵惡自賜武,使其妻賜武牛羊數十頭。今人送物與人,而託其名於妻者,往往有之。其謂之賜者,陵在匈奴已立爲王故也。雲惡自賜武,蓋嫌於自居其名耳。師古注謂,若示己於匈奴中富饒以誇武者,非。

司馬相如傳,子虛之賦乃遊梁時作。當是侈梁王田獵之事而爲言耳。後更爲楚稱齊難而歸之天子,則非當日之本文矣。若但如今所載子虛之言,不成一篇結構。

張安世傳,無子,子安世小男彭祖。謂賀無見存之子,而以安世小男爲子,其早死之子別有一子,乃下文所謂孤孫霸,非無子也。

杜周傳,吏所增加十有餘萬。謂辭外株連之人。

張騫傳,竟不能得月氏要領。古人上衣下裳,舉裳者執要,舉衣者執領。

廣陵王胥傳,女須泣曰,孝武帝下我言。孝武帝降憑其身而言。

千里馬兮駐待路。言神魂飛揚,將乘此馬而遠適千里之外。張晏注以爲驛馬,非。

嚴助傳,臣聞道路言,閩越王弟甲弒而殺之。即下文所云會閩越王弟餘善,殺王以降者也。當淮南王上書之時,不知其名,故謂之甲,猶雲某甲耳。師古曰,甲者,閩越王弟之名。非。

朱買臣傳,買臣入家中。即會稽邸中也。邸如今京師之會館。

東方朔傳,以劍割肉而去之。裴松之注魏志雲,古人謂藏爲去。蘇武傳,掘野鼠去●實而食之。師古曰,去謂藏之也。

楊惲傳,廷尉當惲大逆無道者,以書中有君父送終之語。

梅福傳,諸侯奪宗。如帝摯立不善,崩,而堯自唐侯升爲天子是也。

梅福傳贊,殷鑑不遠,夏後所聞。謂福引呂霍上官之事以規切王氏。師古注謂封孔子後,非。

霍光傳,張章等言霍氏皆讎有功。晉灼曰,讎,等也。非也。此如詩無言不讎之讎。【原注】詩正義,相對謂之讎。左傳僖五年,無喪而戚憂,必讎焉。注,讎猶對也。律暦志,廣延宣問,以理星度,未能讎也。鄭德曰,相應爲讎也。

郊祀志,其方盡多不讎。伍被傳贊,忠不終而詐讎。魏其傳,上使御史簿責嬰,所言灌夫頗不讎。

趙充國傳,微將軍,誰不樂此者?言豈獨將軍苟安貪便,人人皆欲爲之。師古注以微字屬上句讀,非。

辛慶忌傳,衛青在位,淮南寢謀。謂伍被言大將軍數將習兵,未易當。又言雖古名將不過是,爲淮南所憚。

於定國傳,萬方之事大錄於君。按今所傳王肅注舜典納於大麓曰,麓,錄也。納舜,使大錄萬機之政。蓋西京時已有此解,故詔書用之。【原注】章帝即位,以大傅趙熹、太尉牟融並錄尚書事。

於定國傳贊,哀鰥哲獄。毛詩禮記凡鰥寡之鰥皆作矜,此亦矜之誤。哲則折之誤也。師古以傳中有哀鰥寡語,遂以釋此文,而以哲爲明哲之哲。

龔勝傳,勿隨俗動吾冢,種柏作祠堂。師古曰,多設器備,恐被髮掘,爲動吾冢。非也。古人族葬,勝必已自有墓,若隨俗人之意,更於冢上種柏作祠堂,則是動吾冢也。蓋以朝代遷革,一切飾終之禮俱不欲用。

韋賢傳,歲月其徂,年其逮耈。於昔君子,庶顯於後。孟自言年老,慕昔之君子垂令名於後,欲王信老成之言而用之也。在鄒詩曰既耈且陋,則此爲孟之自述可知。

下從者與載送之。下如爰盎傳下趙談之下,與之共載,復送至其家也。

尹翁歸傳,高至於死。高謂罪名之上者,猶言上刑。

王尊傳,猥被共工之大惡。謂御史大夫劾奏尊以靖言庸違,象共滔天。

蕭育傳,●名賊樑子政。名賊猶言名王,謂賊之有名號者也。師古曰,名賊者,自顯其名,無所避匿,言其強也。非。

宣元六王傳贊,貪人敗類。大雅桑柔之詩,師古注誤以爲蕩。

張禹傳,兩人皆聞知,各自得也。崇以禹爲親之,宣以禹爲敬之,故各自得。

翟方進傳,萬歲之期,近慎朝暮。謂宮車晏駕,故下文郎賁麗以爲可移於相也。

楊雄傳,不知伯僑周何別也。謂不知是何王之別子。

冠倫魁能。能字當屬上句,言爲能臣之首。

史書之文中有誤字,要當旁證以求其是,不必曲爲之說。如此傳解嘲篇中欲談者宛舌而固聲,固乃同之誤。東方朔割名於細君,名乃炙之誤,有文選可證。而必欲訓之爲固、爲名,此小顏之癖也。顏氏家訓雲,穀梁傳,孟勞者,魯之寶刀也。【原注】僖元年。有姜仲嶽,讀刀爲力,謂公子左右姓孟名勞,多力之人,爲國所寶。與吾苦諍。清河郡守邢峙。當世碩儒,助吾證之,赧然而服。此傳割名之解得無類之。

儒林傳,弟子行雖不備,而至於大夫郎掌故以百數。謂不必皆有行誼,而多顯官。

貨殖傳,爲平陵石氏持錢。持錢猶今人言掌財也。如氏、苴氏皆平陵富人,而石氏訾亦次之。

遊俠傳,酒市趙君都、賈子光。服虔曰,酒市中人也。非也。按王尊傳,長安宿豪大猾箭張禁、酒趙放。晉灼曰,此二人作箭作酒之家。今此上文有箭張回,即張禁也。君都亦即放也,名偶異耳。

佞幸傳,朕惟噬膚之恩未忍。是取易暌六五厥宗噬膚,言貴戚之卿,恩未忍絕。

匈奴傳,孤僨之君。僨如左傳張脈僨興之僨。倉公傳所謂病得之慾男子而不可得也。

衛律爲單于謀穿井築城治樓以藏谷,與秦人守之。師古曰,秦時有人亡入匈奴者,今其子孫尚號秦人。非也。彼時匈奴謂中國人爲秦人,猶今言漢人耳。西域傳,匈奴縛馬前後足,置城下,馳言,秦人,我匄若馬!師古曰,謂中國人爲秦人,習故言也。是矣。其言與秦人守者,匈奴以轉徙爲業,不習守禦,凡穿井築城之事,非秦人不能爲也。大宛傳,聞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亦謂中國人。【原注】後漢書鄧訓傳,發湟中秦胡。袁紹傳,許賞賜秦胡。秦者,中國人。胡者,胡人。猶後人之言蕃漢也。

去胡來王唐兜。師古曰,爲其去胡而來降漢,故以爲王號。非也。西域傳,婼羌國王號去胡來王。

臣知父呼韓邪單于蒙無量之恩。其時尚未更名,當曰臣囊知牙斯。作史者從其後更名錄之耳。【錢氏曰】父兄傳五世,漢不求此地,至知獨求何也,亦是追改之。

故印己壞,乃雲因上書求故印者,求吏鑄如故印之式,去新字而言璽。

南粵傳,朕高皇帝側室之子。師古曰,言非正嫡所生。非也。春秋左氏桓公二年傳曰,卿置側室。杜解,側室,衆子也。文公十二年傳曰,趙有側室曰穿。【張大令曰】按文帝紀,孝文皇帝,高帝之中子也。母薄姬,故以爲非正嫡所生。如以衆子爲側室,不當復雲之子。竊謂隨文爲解,難以一律。左傳以杜說爲是,漢書以顏說爲是。

西域傳,康居國王東羈事匈奴。言不純臣,但羈縻事之,與烏孫羈屬意同,當用彼注刪此注。

宜給足,不可乏。當作可不乏。

外戚傳,常與死爲伍。言濱於死。

其條刺史大長秋來白之。史當作使。【錢氏曰】汲古閣本元是使字。

丞知是何等兒也。言藏之以辨是男非女。師古注非。

奈何令長信得聞之。謂何道令太后聞之。

終沒,至乃配食於左坐。謂合葬渭陵,配食元帝。【王氏曰】蓋廟中之室亦東向爲尊,配食左坐,仍是旁侍,非並坐。

王莽傳,治者掌寇大夫陳成自免去官。蓋先幾而去。

自稱廢漢大將軍者,自稱漢大將軍也,下文雲亡漢將軍同此意。自莽言,謂之廢漢、亡漢耳。

會省戶下。省戶即禁門也。蔡邕獨斷曰,禁中者,門戶有禁,非侍御者不得人,故曰禁中。孝元皇后父大司馬陽平侯名禁,當時避之,故曰省中。

右庚刻木校尉。刻、克同,取金克木。

敘傳,劉氏承堯之後,氏族之世,着乎春秋。左氏昭公二十九年傳,陶唐氏既衰,其後有劉累者,學擾龍於豢龍氏,以事孔甲。師古引士會奔秦,其處者爲劉氏,則又其苗裔也。

雕落洪支。謂中山、東平之獄。服虔以爲廢退王氏,非。

後漢書注

光武紀,今此誰賊,而馳鶩擊之乎?注,誰謂未有主也。非,言此何等賊,不足煩主上親擊也。

敢拘制不還,以賣人法從事。言比略賣人口律罪之,重其法也。【惠氏曰】盜律曰,略人、略賣人和賣人爲奴婢者死。陳羣新律序曰,盜律有和賣,買人案。此則漢律篇有賣人之條。前二年詔曰,敢拘執,論如律。所謂律者,即賣人法也。

質帝紀,先,能通經者各令隨家法。注,儒生爲詩者謂之詩家,爲禮者謂之禮家。非也。謂如詩有齊魯韓毛。通齊詩者自以爲齊詩教授,通魯詩者自以爲魯詩教授,韓毛及五經皆然,乃所謂家法耳。魯丕傳言,法異者各令自說師法。徐防傳言,伏見太學試博士弟子,皆以意說,不循【原注】今本誤作修。家法是也。【原注】左雄傳注,儒有一家之學,故稱家。此得之矣。

安帝紀,永初元年九月癸酉,調揚州五郡租米,贍給東郡濟陰、陳留,梁國下邳、山陽。注,五郡謂九江、丹陽、廬江、吳郡、豫章也。揚州領六郡,會稽最遠,蓋不調也。按順帝紀,永建四年,分會稽爲吳郡。安帝時未有吳郡,止五郡,無可疑者。注非。【惠氏曰】永初七年,調零陵、桂陽、丹陽、豫章、會稽租米,則會稽非以遠故不調明矣。注兩失之。

馮異遺李軼書,苟令長安尚可扶助,延期歲月,疏不問親,遠不逾近,季文豈能居一隅哉。言季文於更始爲親近之臣,當在朝秉政,豈得居此一隅。註失其指,反以爲疏遠,非。

景丹傳,邯鄲將帥數言,我發漁陽、上谷兵,我卿應言然。謂邯鄲將帥有此言,我亦聊以此言應之,不能必二郡之果來也。本文自明,注乃謂王郎欲發之,謬矣。

鮑永傳,太守趙興嘆曰,我受漢茅土,不能立節,而鮑永死之,豈可害其子也?永字誤,當作鮑宣。

楊厚傳,陰臣近戚妃黨當受禍。陰臣謂婦人,下文宋阿母是也。注,陰,私也。非。【惠氏曰】案公羊春秋曰,定十四年城莒父。何休曰,或說無冬者,坐受女樂,令聖人去。冬,陰臣之象。則陰臣爲婦人審矣。

郎顗傳,思過念咎,務消祇悔。注,祇,大也。非也。按易復,初九,無祇悔。九家本作多,古人多、祇二字通用。【原注】論語,多見其不知量也。正義曰,古人多祇同音。左傳襄二十九年,多見疏也。服虔本作祇。【惠氏曰】案侯果易注云,祇,大。往被陰剝,所以有悔,覺非復故,故無大咎。章懷之訓蓋本侯果。

朱浮傳,自損盛時。損當作捐。【惠氏曰】案文選作捐。

賈逵傳,鄉人有所計爭,輒令祝少賓。【原注】司馬均。注云,祝,詛也。爭曲直者輒言敢祝少賓乎?非也。言敢於少賓之前發誓乎?事之如神明也。古人文簡爾。

鍾離意傳,光武得奏,以見霸。【原注】侯霸。見當作視,古示字。作視謂以意奏示霸也。【惠氏曰】案意別傳曰,光武皇帝得上狀,見司徒侯霸,曰,所使掾史,何乃仁恕爲國用心乎如此!則範書略其文耳,視字仍當爲見也。

張禹傳,祖父況爲常山關長,會赤眉攻關城。按前漢志,常山郡之縣十八,其十二曰關。續漢志無此縣,世祖所省也。其地當即今之故關,建武十五年,徙雁門、代郡、上谷三郡民,置常山關、居庸關以東。

梁節王暢傳,今陛下爲臣收污天下。收污猶左氏傳所謂國君含垢。【惠氏曰】袁紀作收恥,通鑑作受污。案收污猶受垢也。老子德經日,受國之垢,是爲社稷主。與國君含垢義同。

李雲傳,當有黃精代見。注,黃精謂魏氏將興也。按雲本不知是魏,故下言陳、項、虞、田、許氏爾。黃之代赤,自是五運之序,王莽亦自以爲祖黃帝也。

曹騰傳,潁川堂溪趙典等。按蔡邕傳作五宮中郎將堂溪典。注,堂溪,姓也。此文衍一趙字。【原注】趙典本傳是成都人,非潁川。靈帝初,官衛尉卒。又黨錮傳雲,唯趙典名見而已。是後漢有兩趙典。

文選注

阮嗣宗詠懷詩,西遊咸陽中,趙李相經過。顏延年注,趙,漢成帝后趙飛燕也。李,武帝李夫人也。按成帝時自有趙李,漢書谷永傳言趙李從微賤專寵,外戚傳,班倢伃進侍者李平,平得幸,亦爲倢伃。敘傳,班倢伃供養東宮,進侍者李平爲倢伃,而趙飛燕爲皇后。自大將軍【原注】王鳳。薨後,富平定陵侯張放、淳于長等始受幸,出爲微行,行則同輿執轡,入侍禁中,設宴飲之,會及趙李諸侍中,皆引滿舉白,談笑大噱。史傳明白如此,而以爲武帝之李夫人何哉。

陶淵明詩注

西溪叢語,陶淵明詩云,聞有田子春,節義爲士雄。漢書燕王劉澤傳雲,高後時,齊人田生遊乏資,以書幹澤,澤大悅之,用金二百斤爲田生壽。田生如長安,求事幸謁者張卿,諷高後立澤爲琅邪王。晉灼曰,楚漢春秋雲,田生字子春。非也。此詩上文雲,辭家夙嚴駕,當往至無終。下文雲,生有高世名,既沒傳無窮。其爲田疇可知矣。三國志,田疇,字子泰,右北平無終人也。泰一作春。若田生遊說取金之人,何得有高世之名,而爲靖節之所慕乎!

遂盡介然分,終死歸田裏。是用方望辭隗囂書雖懷介然之節,欲潔去就之分。

多謝綺與甪,精爽今何如?多謝者,非一言之所能盡,今人亦有此語。漢書,趙廣漢爲京兆尹,常記召湖都亭長西至界上,界上亭長戲曰,爲我多問趙君。注,多問者,言殷勤,若今人千萬問訊也。

李太白詩注

李太白飛龍引,雲愁海思令人嗟。是用梁豫章王綜聽雞鳴辭,雲悲海思徒掩仰。胡無人篇,太白入月敵可摧。是用北齊書宋景業傳,太白與月並,宜速用兵。二事前人未注。

太白詩有古朗月行,又云,今人不見古時月。王伯厚引抱朴子曰,俗士多雲今日不及古日之熱,今月不及古月之朗,是則然矣。而又云,狂風吹古月,竊弄章華臺。又曰,海動山頃古月摧。此所謂古月則明是胡字,不得曲爲之解也。然太白用此亦有所本。晉書苻堅載記,古月之末亂中州,洪水大起健西流。此其本也。或曰析字之體止當着之懺文,豈可以入詩乎?蒿砧今何在,山上覆有山,古詩固有之矣。【原注】晉書郭璞傳有姓崇者,枸璞於敦,而史臣論日,竟斃山宗之謀。

誰憐李飛將,白首沒三邊。昔人譏其以飛將軍翦截爲飛將者,然古人自有此語。後漢書班勇傳,班將能保北滷不爲邊害乎?後魏唐永,正光中爲北地太守,數與賊戰,未嘗敗北。時人語曰,莫陸梁,恐爾逢唐將。並以將軍爲將。

海上碧雲斷,單于秋色來。單于是地名。通典,麟德元年,改雲中都護府爲單于大都護府。領縣一,曰金河。有長城,有金河、李陵臺、王昭君墓。舊唐書突厥傳,車鼻既破之後,突厥盡爲封疆之臣,於是分置單于、瀚海二都護府。單于都護領狼山、雲中、桑乾三都督,蘇農等一十四州。新唐書言,磧以北蕃州悉隸瀚海,南隸雲中。雲中者,義成公主所居也。頡利滅,李靖徙突厥羸破數百帳居之,以阿史德爲之長。衆稍盛,即建言,願以諸王爲可汗,遙統之。帝曰,今可汗,古單于也。乃改雲中府爲單于大都護府,以殷王旭輪【原注】即睿宗。爲單于都護。【原注】裴行儉傳,突厥阿史德溫傅反,單于管內一十四州並叛應之。範希朝傳,單于城中舊少樹,希朝於他處市柳,命軍人種之,俄遂成林。田歸道傳,默啜奏請六胡州及單于都護府之地,則天不許。加紇傳,遺使北收單于兵馬倉糧。通鑑注引宋白曰,唐振武軍,舊單于都護府,即漢定襄郡之盛樂縣也。在陰山之陽,黃河之北,後魏所都盛樂是也。唐平突厥,於此置雲中都護府,後改單于府。新唐書地理志曰,唐之盛時開元、天寶之際,東至安東,西至安西,南至日南,北至單于府。徐九皋詩題曰送部四鎮人往單于,崔顥詩題曰送單于裴都護赴西河,岑參輪臺即事詩輪臺風物異,地是古單于是也。

杜子美詩注

寄臨邑舍弟詩,徐關深水府。送舍弟穎赴齊州詩,徐關東海西。徐關在齊境,今不可考。左傳成公二年,齊師敗於鞌,齊侯自徐關入。十七年,齊侯與國佐盟于徐關而復之。

行次昭陵詩,威定虎狼都。注引蘇秦傳秦虎狼之國,甚爲無理。此乃用秦本紀贊,據狼弧,蹈參伐。參爲白虎,秦之分星也。

往者災猶降,蒼生喘未蘇,謂武韋之禍。指麾安率土,盪滌撫洪爐,謂玄宗再造唐室也。本於太宗之遺德在人,故詩中及之。錢氏謂此詩天寶亂後作,而改鐵馬爲石馬,以合李義山詩昭陵石馬之說,非矣。其朝享太廟賦曰,弓劍皆嗚,汗鑄金之風馬。在此未亂以前,又將何說?必古記有此事而今失之耳。【原注】今昭陵六馬見存,皆琢石爲屏,而刻馬於上,其文凸起,非金馬也。幹陵石雁亦然。

奉贈韋左丞丈詩,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顏氏家訓,古來名士多所愛好,惟不可令有稱譽,見役勳貴,處之下坐,以取殘杯冷炙之辱。

高都護驄馬行,安西都護胡青驄。魏書吐谷渾傳,吐谷渾嘗得波斯草馬,放入海,因生驄駒,能日行千里。世傳青海驄者是也。

送蔡希魯還隴右詩,涼州白麥枯。杜氏通典,涼州貢白小麥十石。

天育驃騎歌,伊昔太僕張景順,臨牧攻駒閱清峻,遂令大奴守天育,別養驥子憐神駿。按史言,玄宗初即位,牧馬有二十四萬匹,以太僕卿王毛仲爲內外閒廄使,少卿張景順副之。開元十三年,玄宗東封,有馬四十三萬匹,牛羊稱是。上嘉毛仲之功,加開府儀同三司。是景順特毛仲之副爾。今斥毛仲爲大奴,而歸其功於景順,殆以詩人之筆而追黜陟之權乎?

哀王孫詩,但道困苦乞爲奴。南史,齊明帝爲宣城王,遣典籤柯令孫殺建安王子真。子真走入牀下,令孫手牽出之,叩頭乞爲奴,不許而死。

朔方健幾好身手。顏氏家訓,頃世離亂,衣冠之士雖無身手,或聚徒衆。

大雲寺贊公房詩,●●國多狗。韓非子儲說右上,夫國亦有狗。有道之士陳其術,而欲以明萬乘之主,大臣爲猛狗,迎而齕之。此人主之所以蔽脅,而有道之士所以不用也。【原注】戰國策江乙以狗喻昭奚恤。

晚行口號,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劉辰翁評曰,人知江令自陳入隋,不知其自梁時已達官矣。自梁入陳,自陳入隋,歸尚黑頭,其人物心事可知。着一梁字而不勝其愧矣。詩之妙如此,豈待罵哉。【錢氏曰】陳書,姚思廉所修,以江總與姚察同傳,唐人之。重江總如此,以其一代文宗也。子美以總自比,豈有微詞哉。按陳書江總傳,侯景寇京都,詔以總權兼太常卿。臺城陷,總避難崎嶇,至會稽郡,復往廣州,依蕭勃。及元帝平侯景,徵總爲明威將軍、始興內史。會江陵陷,不行。總因此流寓嶺南積歲。天嘉四年,以中書侍郎徵還朝。以本傳總之年計之,梁太清三年己巳,臺城陷,總年三十一。自此流離於外十四五年,至陳天嘉四年癸末還朝,總年四十五,即所謂還家尚黑頭也。總集有詒孔中丞奐詩曰,我行五嶺表,辭鄉二十年。子美遭亂崎嶇,略與總同,而自傷其年已老,故發此嘆爾。何暇罵人哉。傳又云,京城陷,入隋,爲上開府。開皇十四年,卒於江都,時年七十六。去禎明三年己酉陳亡之歲義已五年,頭安得黑乎?其臺城陷而避亂本在梁時,自不得蒙以陳氏,何罵之有?且子美詩有云莫看江總老,猶被賞時魚,有云管寧紗帽淨,江令錦袍鮮,有云江總外家養,謝安乘興長,亦已亟稱之矣。【原注】李義山贈杜牧之詩云,前身應是梁江總。此又云何所譏哉!

北征詩,君誠中興主,經緯固密勿。漢書劉向傳引詩密勿從事,師古曰,密勿,猶黽勉。

不聞夏殷衰,中自株褒妲。不言周,不言妹喜,此古人互文之妙。自八股學興,無人解此文法矣。

晚出左掖詩,騎馬欲雞棲。蓋欲效古人敝車羸馬之意。後漢書陳蕃傳,朱震字伯厚。爲州從事,奏濟陰太守單匡贓罪,並連匡兄中常侍車騎將軍超。桓帝收匡下廷尉,以譴超,超詣獄,謝三府,語曰,車如雞棲馬如狗,.疾惡如風朱伯厚。雞棲言車小也。餘聞之張錦衣紀雲。【原注】唐席豫高都公楊府君碑銘曰,獬豸之角初見觸邪,雞棲之車遠聞疾惡。

垂老別詩,土門壁甚堅,杏園度亦難。土門在井陘之東,【原注】今獲鹿縣西南十里。杏園度在衛州汲縣。臨河而守,以遏賊,使不得度,皆唐人控制河北之要地也。舊唐書,郭子儀自杏園渡河,圍衛州。史思明遣薛岌圍令狐彰於杏園。李忠臣爲濮州刺史,移鎮杏園渡。今河南徙,而故跡不可尋矣。唐崔峒送馮將軍詩,想到滑臺桑葉落,黃河東注杏園秋。

秦州雜詩,西戎外甥國。注引吐蕃表稱外甥爲證。按冊府元龜載吐蕃曰書皆自稱外甥,稱上爲皇帝舅。開元二十一年,從公主言,樹碑於赤嶺,其碑文曰,維大唐開元二十一年,歲次壬申,舅甥修其舊好,同爲一家。則盟誓之文詔敕之語已載之矣。

胡舞白題斜。按南史,裴子野爲著作舍人,時西北遠邊有白題國,遣使繇岷山道入貢。此國歴代弗賓,莫知所出。子野曰,漢潁陰侯斬白題將一人。服虔注云,白題,胡名也。然則白題乃是國名。【原注】梁武帝普通三年,白題國遣使獻方物。冊府元龜,白題國在滑國東。而此詩以爲白額,儻亦詞家所謂借用者乎?【楊氏曰】雕題黑齒,亦謂刺其額也。

喜聞官軍已臨賊境二十韻,家家賣釵釧,準擬獻香醪。南史庾杲之傳,杲之嘗兼主客郎,對魏使。使問杲之曰,百姓那得家家題名帖賣宅。答曰,朝廷既欲掃蕩京洛,克復神州,所以家家賣宅耳。

送鄭虔貶台州司戶詩,酒後常稱老畫師。舊唐書閻立本傳,太宗嘗與侍臣學士泛舟於春苑池中,有異鳥隨波容與,召立本,令寫鳥。閣外傳呼雲,畫師閻立本。

寄嶽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詩,賈筆論孤憤,嚴君賦幾篇。是用史記賈誼至長沙吊屈原事。漢書藝文志,嚴助賦三十五篇。

古人經史皆是寫本。久客四方,未必能攜,一時用事之誤自所不免,後人不必曲爲之諱。子美寄嶽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詩,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本用濟南伏生事,伏生名勝,非虔。後漢有服虔,非伏也。示獠奴阿段詩,曾驚陶侃胡奴異。蓋謂士行有胡奴,可比阿段。胡奴,侃子範小字,非奴也。【原注】又如上兜率寺詩,何容好不忘。當是周容,見葉少蘊避暑錄話。

佐還山後寄詩,分張素有期。後魏高允徵士頌,在者數子,仍復分張。北史,蠕蠕阿那瓌言,老母在彼,萬里分張。後周庾信傷心賦,兄弟則五郡分張,父子則三州離散。

蜀相詩,三顧頻繁天下計。入衡州詩,頻繁命屢及。蜀志費禕傳,以奉使稱旨,頻繁至吳。晉書刑法志,詔旨使問頻繁。山濤傳,手詔頻繁。文選庾亮讓中書令表,頻繁省闥,出總六軍。潘尼贈張正治詩,張生拔幽華,頻繁登二宮。陸雲夏府君誄,頻繁幃幄。答兄平原書,錫命頻繁。【原注】唯費禕、山濤二傳作煩,蓋後人減筆書爾。【錢氏曰】頻煩,漢人語。蜀志、晉書及庾亮皆仍用之。史通書志篇,頻煩互出。雜說篇,詔策頻煩。皆取頻仍之義。亦作頻繁。頻繁,雙聲字。繁煩,音相同,故亦通用,非由後人減筆。

題郭明府茅屋詩,頻驚適小國。左傳僖公十七年,楚文王戒申侯,無適小國。

寄韓諫議詩,色難腥腐餐楓香。漢書佞幸傳,太子齰癰而色難之。

送李卿詩上四句謂李卿,下四句乃公自道。晉山雖自棄,是用介之推入綿上山中事。

傷春詩,大角纏兵氣。後漢書董卓傳贊,矢延王輅,兵纏魏象。

鉤陳出帝畿。水經注,紫微有鉤陳之宿,主鬥訟兵陳。

耆舊把天衣。南齊書輿服志,袞衣,漢世出陳留襄邑所織。宋末用繡及織成,齊建武中,乃彩畫爲之加飾金銀薄,時亦謂天衣。梁庾肩吾和皇太子重雲殿受戒詩,天衣初拂石,豆火欲然薪。唐姚元景光宅寺造佛像贊,姜被承歡,曳天衣而下拂。

贈王二十四侍御詩,女長裁褐穩,男大卷書勻。南齊書張融傳,與從叔徵北將軍永書曰,世業清貧,民生多待。榛慄棗修,女贄既長。束帛禽鳥,男禮已大。勉身就官,十年七仕。不欲代耕,何至此事?

八哀詩,長安米萬錢。漢書高帝紀,關中大飢,米斛萬錢。食貨志,米至石萬錢。

解悶詩,何人爲覓鄭瓜州。公自注,今鄭祕監審。劉辰翁曰,因金陵有瓜州,號鄭瓜州。謬甚。按瓜洲唐時屬潤州,非金陵。【原注】別有考,在第三十一卷。且其字作洲,非州也。本文並無金陵。即令祕監流寓金陵,遂可以二百里外江中之一洲爲此君之名號乎?唐書地理志,瓜州,晉昌郡,下都督府。武德五年析沙洲之常樂置,屬隴右道。蕭嵩傳,開元十五年,吐蕃陷瓜州,執刺史田元獻,以嵩爲兵部尚書、河西節度使。嵩奏以命張守珪爲瓜州刺史,修築州城,招輯百姓,令其復業。張守珪傳,以戰功加銀青光祿大夫,仍以瓜州爲都督府,以守珪爲都督。岑參爲宇文判官詩,君從萬里使,聞已到瓜州。蓋必鄭審嘗官此州,故以是稱之,今不可考矣。

夔府書懷詩,蒼生可察眉。列子,晉國苦諮,有郄雍者,能視盜之貌,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

觀公孫大娘姑子舞劍器行序記於郾城觀公孫氏攤劍器渾脫。舊唐書郭山惲傳,中宗引近臣宴集,將作大匠宗晉卿舞渾脫。胡三省注通鑑,長孫無忌以鳥羊毛爲渾脫氈帽,人多效之,謂之趙公渾脫,因演以爲舞。中宗神龍二年三月,幷州清源縣尉呂元泰上疏言,比見都邑坊市,相牢爲渾脫、駿馬、胡服,名爲蘇莫遮,非雅樂也。

遣懷詩,元和辭大爐。揚雄解難,陶冶火爐。

秋興詩,直北關山金鼓震。史記封禪書,遂因其直北立五帝壇。

波漂菰米沈雲黑。梁庾肩吾奉和皇太子納涼梧下應令詩,黑米生菰葉,青花出稻苗。

久居夔府將適江陵四十韻,擺闔盤渦沸。鬼谷子有捭闔篇,捭、擺古今字,通。

哭李尚書詩,奉使失張騫。舊唐書蔣王惲傳,惲孫之芳,幼有令譽,頗善五言詩,宗室推之。開元末,爲駕部員外郎。天寶十三載,安祿山奏爲范陽司馬。祿山反,自拔歸西京,授右司郎中。歷工部侍郎,太子右庶子。廣德元年,遣之芳,兼御史大夫,使吐蕃,被留境上。二年而歸,除禮部尚書,尋改太子賓客。

秋色調春萆,王孫若個邊。五臣註文選招隱土曰,屈原與楚同姓,故云王孫。

宴王使君宅詩,留歡卜夜閒。閒字當從月,甫父名閒,自不須諱此閒字。說文閒,隙也。閒暇之閒本從隙生義,只是一字。至日遣興詩,朱衣只在殿中閒。音異字同。

韓文公詩注

韓文公遊青龍寺贈崔大補闕詩,側耳酸腸難濯澣。是用詩柏舟如匪澣衣。秋懷詩,慼慼抱虛警。是用陸士衡嘆逝賦節循虛而警立。注皆不及。

通鑑注

賦於民而食人二雞子。賦於民而食者,取之於民也。人二雞子者,每人令出二雞子也。胡氏未注。

幾能令臧三耳矣。言幾令人以爲實有三耳。

漢武帝太初三年,膠東太守延廣爲御史大夫。注,延廣,史逸其姓。按延即姓也。三十九卷鄭人延岑注,延,姓。岑,名。四十五卷有京兆尹南陽延篤。

諸葛亮出師表雲,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所謂敗軍乃當陽長阪之敗。其雲奉命則求救於江東也,注乃雲,事見上卷文帝黃初四年。非。

虞翻作表示呂岱,爲愛憎所白。【原注】語出吳書。注曰,讒佞之人有愛有憎,而無公是非,故謂之愛憎。愚謂愛憎,憎也。言憎而並及愛,古人之辭寬緩不迫故也。又如得失,失也。史記刺客傳,多人不能無生得失。利害,害也。史記吳王濞傳,擅兵而別,多佗利害。緩急,急也。史記倉公傳,緩急無可使者。遊俠傳,緩急,人之所時有也。成敗,敗也。後漢書何進傳,先帝嘗與太后不快,幾至成敗。同異,異也。吳志孫皓傳注,蕩異同如反掌。晉書王彬傳,江州當人強盛時,能立異同。贏縮,縮也。吳志諸葛恪傳,一朝贏縮,人情萬端。禍福,禍也。晉歐陽建臨終詩,潛圖密己構,成此禍福端。皆此類。

庾亮出奔,左右射賊,誤中舵工,應弦而倒。船上鹹失色,欲散。亮不動,徐曰,此手何可使着賊。注曰,言射不能殺賊,而反射殺舵工。自恨之辭也。非也。亮意蓋謂有此善射之手,使着賊身,必應弦而倒耳。解嘲之語也。

宋明帝泰始三年,沈文秀攻青州刺史明僧暠。帝遣輔國將軍劉懷珍浮海救之,進至黔陬。文秀所署長廣太守劉桃根將數千人戍不其城。懷珍軍於洋水,遣王廣之將百騎襲不其城,拔之。注云,洋水即巨洋水。按不其城在今即墨縣西南,而巨洋水乃今之巨蔑河,在臨朐、益都、壽光三縣之境,與黔陬、不其相去三四百里,安能以百騎而襲取之乎?水經注雲,拒艾水出黔陬縣西南拒艾山,又謂之洋洋水。膠州志曰,洋河在州南三十里,發源鐵橛山,東流入海。此即懷珍所屯軍處耳。

梁武帝大通二年,魏爾朱榮欲討山東羣盜,請敕蠕蠕主阿那瓌發兵,東趨下口,以躡其背。注云,下口,蓋指飛狐口。非也。此即居庸關下口。一百六十六卷注曰,幽州軍都縣西北有居庸關,溼餘水出上谷沮陽縣之東南,流出關,謂之下口。

周主從容問鄭譯曰,我腳杖痕,誰所爲也?對曰,事由烏丸軌、字文孝伯。謂由此二人也。下雲因言軌捋須事,亦是譯言之也。故軌見殺而孝伯亦賜死。注以字文孝伯屬下讀,而云孝伯何爲出此言,誤矣。【汝成案】此條亦見前卷談氏說。

突厥立劉武周爲定楊可汗。注云,將使之定揚州。非也。楊者,隋姓。下條雲,劉武周爲定楊天子,郭子和爲平楊天子。猶言定隋、平隋爾,楊字從木。

武后永昌元年二月丁酉,尊魏忠孝王曰周忠孝,太皇妣曰忠孝太后。文水陵曰章德陵,咸陽陵曰明義陵。注云,武氏之先葬文水,士彠及其妻葬咸陽。非也。後父士彠葬文水,母楊氏葬咸陽。後章德改名昊陵,明義改名順陵,其碑文云然。

劉肅大唐新語,中宗宴興慶池,侍宴者並唱回波詞。給事中李景伯歌曰,回波詞,持酒卮。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喧譁竊恐非儀。首二句三言,下三句六言,蓋回波詞體也。今通鑑作回波爾時酒卮,恐傳寫之誤。【錢氏曰】考孟棨本事詩載沈儉期雲,回波爾時儉期,流向嶺外生歸。又優人云,回波爾時栲栳,怕婦也是太好。俱以回波爾時四字開端,與景伯詞同。大唐新語作回波詞,持酒卮,當是傳寫之誤。顧氏轉引爲據,翻疑通鑑有誤,豈其然乎。

唐穆宗長慶元年,劉總奏分所屬爲三道,以幽、涿、營爲一道,平、薊、嬀、檀爲一道,瀛、莫爲一道。注云,營州治柳城,道里絕遠。劉總奏以爲一道,必有說。按新唐書地理志,營州,柳城郡。萬歲通天元年,爲契丹所陷。聖暦二年,僑治漁陽。開元五年,又還治柳城。意者中唐之世,復僑治於幽薊之間。而史家自天寶亂後,於東北邊事略而不詳,故今無所考耶。

李茂貞不敢稱帝,但開岐王府,置百官,名其所居爲宮殿,妻稱皇后。注曰,自爲岐王,而妻稱皇后。妻之貴,逾於其夫矣。竊謂此事理之必不然,皇后乃王后之誤。【楊氏曰】錢氏不敢稱帝,而其國書書曰崩、曰世皇云云,則不敢稱帝者,旁人之詞也。名室曰宮殿,妻曰皇后者,其志也。

後漢高祖紀,吳越內牙指揮使諸溫。注,漢書地理志琅邪郡有諸縣,蓋以邑爲氏也。非。按越有大夫諸稽郢。

周太祖廣順元年,慕容彥超遣使入貢。帝慮其疑懼,賜詔慰安之,曰,今兄事已至此,言不欲繁,望弟扶持,同安億兆。今兄者,太祖自謂也。事已至此,謂爲衆所推而即帝位也,觀下文稱之爲弟,語意相對,可知注以漢祖爲彥超之兄,改作令兄者非。

卷二十八

拜稽首

古人席地而坐,引身而起,則爲長跪。首至手則爲拜手。手至地則爲拜。首至地則爲稽首。此禮之等也。君父之尊必用稽首。拜而後稽首,此禮之漸也。必以稽首終,此禮之成也。今大明會典曰,後一拜,叩頭成禮。此古之遺意也。

古人以稽首爲敬之至。周禮太祝辨九拜,一曰稽首。注,稽首,拜中最重,臣拜對之禮。禮記郊特牲,大夫之臣不稽首,非尊家臣,以避君也。左傳僖公二十三年,秦伯享晉公子重耳,公賦六月,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襄公三年,盟於長樗,公稽首。知武子曰,天子在,而君辱稽首,寡君懼矣。二十四年,鄭伯如晉,鄭伯稽首,宣子辭。子西相,曰,以陳國之介,恃大國而陵虐於敝邑,寡君是以請罪焉,敢不稽首。哀公十七年,盟於蒙,齊侯稽首,公拜。齊人怒,孟武伯曰,非天子,寡君無所稽首。國語,襄王使召公過及內史過賜晉惠公命,晉侯執玉卑,拜不稽首。內史過歸以告王曰,執玉卑,替其贄也。拜不稽首,誣其上也。替贄無鎮,誣王無民。可以見稽首之爲重也。自敵者皆從頓首,李陵報蘇武書稱頓首。

陳氏禮書曰,稽首者,諸侯於天子、大夫士於其君之禮也。然君於臣亦有稽首,書稱太甲稽首於伊尹,成王稽首於周公是也。大夫於非其君亦有稽首,儀禮公勞賓,賓再拜稽首。勞介,介再拜稽首是也。蓋君子行禮於其所敬者,無所不用其至。則君稽首於其臣者,尊德也。大大士稽首於非其君者,尊主人也。春秋之時,晉穆嬴抱太子頓首於趙宣子,魯季平子頓首於叔孫,則頓首非施於尊者之禮也。【原注】禮書以頓首爲首頓於手而已。

荀子言平衡曰拜,下衡曰稽首,至地曰稽顙。似未然。古惟喪禮始用稽顙,蓋以頭觸地,與稽首乃有容、無容之別。

稽首頓首

今表文皆雲稽首、頓首。蔡邕獨斷,漢承秦法,羣臣上書皆言昧死言。王莽盜位,慕古法,去昧死,曰稽首,光武因而不改,朝臣曰稽首頓首,非朝臣曰稽首再拜。【姚刑部曰】周禮大祝,辨九拜,一曰稽首。其儀右手至地,左手加諸右手,首加諸左手,是爲拜手稽首。禮曰,稽首,據掌致諸地,以稽留其首於手之上,故曰稽首。二曰頓首,首不加於手而叩諸地。三曰空首,儀若稽首,而其拜甚速,不得稽留其首於手之上,若空未拜然。四曰振動,兩手相擊而後拜,所謂抃也,禮曰拜服也。稽首,服之甚也。頓首者,皇急以謝過。空首者,降拜以受賜。穆天子傳,賜許男駿馬十六,許男降,再拜空首。降空首者,臣節之共也。君辭之,則升成拜,成拜然後稽留其首。然而禮於降階之拜亦曰稽首者,通言之耳。蓋降階者、固欲稽首然,然而君於時辭之矣,勢不可以不速矣。振動之拜則以慶賀。此四者皆下之於上之利,君於神之至尊者及所致敬於臣之甚者則亦稽首焉,平交有所謝者則亦頓首焉。五曰吉拜,常祭之禮也,平交相接之常禮也。首與尻平,故荀子曰,平衡曰拜,下衡曰稽首。六曰兇拜,喪禮也。稽顙觸地,無容而拜也。顙頓於地而稽留之曰稽顙。七曰奇拜,一拜也。八曰褒拜,再拜也。九曰肅拜,俯下手也。手相加致諸地曰手拜,自稽首以下皆手拜也。手不致諸地曰肅拜,禮以其不足言拜也,故曰介者不拜,肅而已矣。婦人非喪事,雖君賜,無手拜,肅而已矣。九拜之中,最輕者肅拜也,次吉拜,次稽首、空首、振動,次頓首,次兇拜,極矣。奇拜、褒拜以多寡爲重,七者蓋兼得名之。鄭康成謂拜而後稽顙爲吉拜,稽顙而後拜爲兇拜者,非也。禮家記人子弟受賓吊賵儀,皆拜稽顙,故曰拜稽顙,哀慼之至隱也。爲父母長子稽顙,非三年之喪,以吉拜,吉拜不稽顙也。苟稽顙,則兇拜矣。奚論其先後?使周公制禮,明以稽顙而後拜,乃得爲兇拜也,則人皆識之矣,孔子不必言,吾從其至者矣。古人必以兩手交爲拜,稽顙在地,則兩手不得交,故徒稽顙曰不成拜。成拜者,手拜也。【鳳氏曰】男拜尚左手,先以右掌據地,乃以左掌交其上,而俯伏焉,故郊特牲曰,拜,服也。加敬焉,則俯首至手,周官太祝曰空首者也。彌加敬焉,則俯首頓地,曰頓首。稽首則首至地,稽留頃刻乃舉,故郊特牲曰,稽首,服之甚也。遭喪拜則尚右手,哭而以首觸地無容,遲遲舉首曰稽顙,致哀也。稽首致敬,稽顙致哀,其情既大殊。稽首者先拜,稽顙者後拜,其節遂相反。元公制禮如是。後人以謝賓故,拜則後稽顙焉。孔子曰,拜而後稽顆,頹於其順也。稽顙而後拜,頎乎其至也。二者皆兇拜,後稽顙則周衰之變禮。孔子從其至,猶之衆拜乎上,違而從下之意,所以復禮也。士喪禮曰拜稽顙,謂拜禮用兇,即先稽顙。而文先言拜者,不知後人有後稽顙之變,則言稽顙而後拜可知也。康成以先稽顙者釋太祝之兇拜,誠是。不以彼稽顙者爲周衰變禮,而以爲殷禮,引以釋太祝之吉拜,則非。夫稽顙不得雲吉,所云吉拜者,賈疏引雜記父在爲妻不稽顙者是。他如舅姑之主婦喪,凡男婦之攝喪主者皆不稽顙,而變手之左右上者以別之,但別以手,無大遠於吉,故曰吉拜。原拜義,字從兩手,凡拜皆主手,言兩手據地,俯伏者拜之,正即尚書之拜手,玉藻之據掌,大祝之奇拜也。褒拜以拜之數有加而別,振動以拜之容色變而別,吉拜以拜時手異尚而別,空首以拜而首至手而別,頓首、稽首、稽顙以拜而首至地各異而別,空首、頓首、稽首、稽顙皆拜時有爲而爲,非拜義所主也。若肅拜則更以立而俯下手,手不至地而別,拜主手言益可見矣。朱子曰,拜而後稽顙,先以兩手據地如常,然後引首向前叩地。稽顙而後拜,開兩手,先引首叩地,卻交手據地如常。檀弓,秦穆公使吊重耳,重耳稽顙而不拜。曰稽顙矣,而又曰不拜,尤拜主手之確證。太祝注引尚書拜手當空首,是謂首拜至手。而拜屬首,則頓首、稽首、稽顙,皆誤認爲正言拜也。至於振動之拜,施於事變不常,若後世誠惶誠恐,頓首頓首之意。或乃謂恪恭之極。如聘賓三退負序之屬,不拜而致敬更甚於拜。夫既雲不拜,即敬甚於拜,安得列九拜中?且以不拜而拜而列九拜,是更不問拜義所主,此不可以說經也。自太祝注以拜手當空首,而拜屬首因謂拜手、稽首者,先作空首一拜,次作稽首一拜也。至吳幼清又混稽首、稽顙爲一,謂以凶禮,故易首字爲顙,以別於吉,遂謂先作稽首一拜,再作空首一拜,爲稽顙而後拜矣。故稽首再拜而不受,再拜稽首而受。孟子之文偶有倒順,閻百詩據康成吉凶拜之注,幼清稽顙即稽首之說,遂謂先稽首者爲兇拜,後稽首者爲吉拜,子思以兇拜示不受矣。嘻!以閻氏讀書有識而承誤不辨,且勿論。抑子思當日不受則不受耳,而乃以喪禮處,豈有此情事耶?閻氏又講論語拜而受之曰若今之折腰一揖而已,再拜而送之曰兩揖而己。夫折腰則尻高首下,俗所云打恭者也。以此當拜,當沿拜屬首之誤。不知古無折腰禮,古之揖,身微俯,手平心推向前耳,見鄭康成禮注。論語上如揖,集註曰手與心齊,亦其徵也。左傳成公十六年,卻至肅使者。杜注曰,肅手至地,若今揖。大誤。夫手至地則折腰矣,甲者將爲兩手據地俯伏之拜,則札葉菱其肢體而有所不便,故用婦人肅拜,立而身微俯,斂兩手當心少下移而已。方氏三禮析疑亦沿杜氏之誤,而謂下其首而俯首至地曰肅拜,總緣不識拜主手言,而不屬首也。【凌學博曰】空首,君答臣之拜也。君拜其臣皆空首,若特敬其臣則拜手稽首,如太甲之於伊尹,成王之於周公,非常禮也。賈氏儀禮疏雲空首拜,君答臣下拜法是也。至於穆天子傳許男再拜空首,郭注空首,頭至於地,則即稽首,非此空首矣。振動即喪禮拜而後踊也。振動之拜,諸儒言人人殊,惟杜子春得之。蓋凶事之振動猶吉事之稽首,皆拜之最重者。士喪禮,君使人賵,主人皆拜稽顙成踊。非君之吊禭贈則拜而不踊。是拜而後踊,於君始行之,故曰與稽首同。杜子春曰,振讀爲振鐸之振,動讀爲哀慟之慟。其義甚明,惜先後鄭之失其解也。

百拜

百拜字出樂記。古人之拜如今之鞠躬,故通計一席之間,賓主交拜近至於百。注云,壹獻,士飲酒之禮,百拜以喻多是也。【原注】徐伯魯曰,按鄉飲酒禮無百拜,此特甚言之耳。若平禮止是一拜、再拜,即人臣於君亦止再拜,孟子以君命將之,再拜稽首而受是也。禮至末世而繁,自唐以下即有四拜。大明會典,四拜者,百官見東宮親王之禮。見其父母亦行四拜禮。其餘官長及親戚朋友相見止行兩拜禮。是四拜唯於父母得行之。今人書狀,動稱百拜何也?

古人未有四拜之禮。唐李涪刊誤曰,夫郊天祭地止於再拜,其禮至重,尚不可加。【趙氏曰】如李涪說,是唐人郊廟尚祗再拜,前明會典,臣見君行五拜禮,見親王、東宮四拜,子於父母亦四拜。蓋儀文度數久則習以爲常,成上下通行之具,故必須加隆以示差別,亦風會之不得不然也。今代婦謁姑章,其拜必四。詳其所自,初則再拜,次則跪獻衣服、文史,承其筐篚,則跪而受之,常於此際授受多誤,故四拜相屬耳。

戰國策,蘇秦路過洛陽,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謝。此四拜之始,蓋因謝罪而加拜,非禮之常也。【原注】黃庭經十讀四拜朝太上,亦是加拜。

今人上父母書用百拜,亦爲無理。若以古人之拜乎,則古人必稽首然後爲敬,而百拜僅賓主一日之禮,非所施於父母。若以今人之拜乎,則天子止於五拜,而又安得百也?此二者過猶不及,明知其不然而書之,此以僞事其親也。

洪武三年。上諭中書省臣曰,今人書札多稱頓首再拜百拜,【沈氏曰】香祖筆記雲,一書載,米元章與人書,至某再拜則置筆几上,正衣冠,對書再拜。昔人於書問間古道如此。皆非實禮。其定爲儀式,令人遵守。於是禮部定儀,凡致書於尊者稱端肅奉書,答則稱端肅奉復。敵己者稱奉書、奉復。上之與下稱書寄、書答。卑幼與尊長則曰家書敬復。尊長與卑幼則曰書付某人。

九頓首三拜

九頓首出春秋傳。然申包胥元是三頓首,未嘗九也。杜注,無衣三章,章三頓首。每頓首必三,此亡國之餘,情至迫切,而變其平日之禮者也。七日夜哭於鄰國之庭,古人有此禮乎?七日哭也,九頓首也,皆亡國之禮也,不可通用也。

韓之戰,秦獲晉侯,晉大夫三拜稽首。古但有再拜稽首,無三拜也。申包胥之九頓首,晉大夫之三拜也。

楚語,椒舉遇蔡聲子,降三拜,納其乘馬。亦亡人之禮也。

周書宣帝紀,詔諸應拜者皆以三拜成禮。後代變而彌增,則有四拜。不知天元自擬上帝,凡冕服之類十二者皆增爲二十四,而笞棰人亦以百二十爲度,名曰天杖,然未有四拜。

東向坐

古人之坐以東向爲尊。故宗廟之祭,太祖之位東向。即交際之禮,亦賓東向而主人西向。【原注】漢書注,如淳曰,君臣位南北面,賓主位東西面。新序,楚昭奚恤爲東面之壇一,秦使者至,昭奚恤曰,君客也,請就上位是也。史記。趙奢傳言,括東向而朝軍吏。田單傳言,引卒東鄉坐,師事之。淮陰侯傳言,得廣武君,東鄉坐,西鄉對,師事之。王陵傳言,項王東鄉坐陵母。周勃傳言,每召諸生說士,東鄉坐,責之趣爲我語。田蚡傳言,召客飲,坐其兄蓋侯南鄉,自坐東鄉,以爲漢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撓。南越傳言,王太后置酒,漢使者皆東鄉。漢書蓋寬饒傳言,許伯請之,乃往,從西階上,東鄉特坐。樓護傳言,王邑父事護。時請召賓客,邑居樽下,稱賤子,上壽。坐者百數,皆離席伏。護獨東向正坐,字謂邑曰,公子貴如何?後漢書鄧禹傳言,顯宗即位。以禹先帝元功,拜爲太傅,進見東向。桓榮傳言,乘輿嘗幸太常府,令榮坐東面,天子親自執業。【原注】皆待以賓師之位。此皆東向之見於史者。曲禮,主人就東階,客就西階。自西階而升,故東鄉。自東階而升,故西鄉。而南鄉特其旁位,如廟中之昭,故田蚡以處蓋侯也。

孝文紀,西鄉讓者三,南鄉讓者再。注,賓主位東西面,君臣位南北面。是時羣臣至代邸上議,則代王爲主人,故西鄉。

舊唐書,盧簡求子汝弼爲河東節度副使,府有龍泉亭,簡求節制時,手書詩一章在亭之西壁。汝弼復爲亞帥,每亭中燕集,未嘗居賓位西向,俯首而已。是唐人亦以東向爲賓位也。

坐

古人席地而坐,西漢尚然。漢書雋不疑傳,登堂坐定,不疑據地曰,竊伏海濱,聞暴公子威名舊矣是也。

古人之坐皆以兩膝着席,有所敬,引身而起,則爲長跪矣。史記範睢傳言,秦王跽而請,秦王復跽。而褚先生補梁孝王世家,帝與梁王俱侍坐太后前,太后謂帝曰,吾聞殷道親親,周道尊尊,其義一也。帝跪席舉身曰,諾。是也。禮記坐皆訓跪。三國志注引高士傳言,管寧嘗坐一木榻,積五十餘年,未嘗箕股其榻上,當膝處皆穿。以此。

土炕

北人以土爲牀,而空其下以發火,謂之炕。古書不載。【原注】詩瓠葉傳,炕火曰炙。正義曰,炕,舉也,謂以物貫之而舉於火上以炙之。左傳,宋寺人柳熾炭於位,將至則去之。新序,宛春謂衛靈公曰,君衣狐裘,坐熊席,隩隅有竃。漢書蘇武傳,鑿地爲坎,置熅火。是蓋近之,而非炕也。【原注】庾信小園賦,管寧藜牀雖穿而可坐,嵇康鍛竈既暖而堪眠。舊唐書東夷高麗傳,冬月皆作長坑,下然熅火以取暖。此即今之土炕也,但作坑宇。

水經注,士垠縣有觀雞寺,寺內有大堂甚高,廣可容千僧。下悉結石爲之,上加塗塈。基內疏通,枝經脈散。基側室外四出爨火,炎勢內流,一堂盡溫。此今人暖房之制,形容盡之矣。

冠服

漢書五行志曰,風俗狂慢,變節易度,則爲剽輕奇怪之服,故有服妖。餘所見五六十年服飾之變亦已多矣,故錄其所聞以視後人焉。

豫章漫鈔曰,今人所戴小帽以六瓣合縫,下綴以檐如筩。閻憲副閎謂予言,亦太祖所制,若曰六合一統云爾。楊維楨廉夫以方巾見太祖,問其制,對曰,四方平定巾。上喜,令士人皆得戴之。商文毅用自編民,亦以此巾見。

太康縣誌曰,國初時,衣衫褶前七後八。弘治間,上長下短,褶多。正德初,上短,下長三分之一,土夫多中停。冠則平頂,高尺餘,士夫不減八九寸。嘉靖初,服上長下短,似弘治時。市井少年帽尖長,俗雲邊鼓帽。弘治間,婦女衣衫僅掩裙腰,富者用羅緞紗絹織金彩。通袖裙,用金彩膝襴。髻高寸餘。正德間,衣衫漸大,裙褶漸多,衫唯用金彩補子,髻漸高。嘉靖初,衣衫大至膝,裙短褶少,髻高如官帽,皆鐵絲胎,高六七寸,口週迴尺二三寸餘。

內丘縣誌曰,萬曆初,童子髮長猶總角,年二十餘始戴網。天啓間,則十五六便戴網,不使有總角之儀矣。萬曆初,庶民穿腃靸,儒生穿雙臉鞋,非鄉先生首戴忠靖冠者不得穿廂邊雲頭履。【原注】俗呼朝鞋。至近日,而門快輿皁無非雲履,醫卜星相莫不方巾,又有晉巾、唐巾、樂天巾、東坡巾者。先年,婦人非受封不敢戴梁冠,披紅袍,系拖帶,今富者皆服之。又或着百花袍,不知創自何人。萬曆間,遼東興冶服,五彩炫爛,不三十年而遭屠戮。茲花袍幾二十年矣,服之不●,身之災也。兵荒之咎,其能免與

衩衣

通鑑,唐僖宗幹符元年,王凝、崔彥昭同舉進士,凝先及第,嘗衩衣見彥昭。衩,楚懈反。廣雅,梢袺衽謂之●衩,一曰襢衣。李義山詩,芙蓉作裙衩。又曰,裙衩芙蓉小。

對襟衣

太祖實錄,洪武二十六年三月,禁官民步卒人等服對襟衣。惟騎馬許服,以便於乘馬故也。其不應服而服者罪之。今之罩甲即對襟衣也。戒庵漫筆雲,罩甲之制,比甲稍長,比襖減短。正德間,創自武宗。近日士大夫有服者。按說文,無袂衣謂之●。趙宧光曰,半臂衣也。武士謂之蔽甲,方俗謂之披襖。小者曰背子。即此制也。魏志楊阜傳,阜嘗見明帝着帽披縹綾半袖,問帝曰,此於禮何法服也?當時已有此制。

左衽

宋周必大二老堂詩話雲,陳益爲奉使金國屬官,過滹沱光武廟,見塑像左衽。岳珂桯史雲,至漣水,宣聖殿像左衽。泗洲塔院設五百應真像,或塑或刻,皆左衽。此制蓋金人爲之,迄於明初而未盡除。其見於實錄者,永樂八年撫安山東給事中王釋之奏,宣德七年河南彰德府林縣訓導杜本之奏,正統十三年山西絳縣訓導張幹之奏,屢奉明旨而未即改正。

喪大記,小斂大斂,祭服不倒,皆左衽。注,左衽,衽鄉左,反生時也。正義曰,衽,衣襟也。生鄉右,左手解,抽帶便也。死則襟鄉左,示不復解也。【沈氏曰】此爲第二條。

行幐

詩,邪幅在下。箋雲,邪幅,如今行膝也。逼束其脛,自足至膝。左傳,帶裳幅舄。注同。亦作偪。禮記,偪屢着綦。釋名,偏所以自逼束,今謂之行幐,言以裹腳,可以跳騰輕便也。戰國策,蘇秦贏幐負書擔囊。吳志,呂蒙爲兵作絳衣行幐。舊唐書,德宗入駱谷,值霖雨,道塗險滑,衛士多亡歸朱泚。東川節度使李叔明之子升及郭子儀之子曙、令狐彰之子建等六人,恐有奸人危乘輿,相與齧臂爲盟。着行幐釘鞋,更鞚上馬,以至梁州,它人皆不得近。及還京師,上皆以爲禁衛將軍,寵遇甚厚。

古人之襪大抵以皮爲之。春秋左氏傳注曰,古者臣見君解襪,既解襪,則露其邪幅,而人得見之,采菽之詩所以爲詠。今之村民往往行幐而不襪者,古人之遺制也。吳賀邵爲人美容止,坐常着襪,【原注】始從衣字。希見其足。則漢魏之世不襪而見足者多矣。

樂府

樂府是官署之名。其官有令,有音監,有遊徼。漢書張放傳,使大奴駿等四十餘人,羣黨盛兵弩,白晝入樂府,攻射官寺。霍光傳,奏昌邑王,大行在前殿發樂府樂器。續漢書律暦志,元帝時,郎中京房知五聲之音,六十律之數,上使太子太傅韋玄成、諫議大夫章雜試問房於樂府。是也。後人乃以樂府所採之詩即名之曰樂府,誤矣,曰古樂府尤誤。【原注】後漢書馬廖傳言,哀帝去樂府。注云,哀帝即位,詔罷鄭衛之音,減郊祭及武樂等人數。是亦以樂府所肄之詩即名之樂府也。

寺

【閻氏曰】馬援傳,曉狄道長歸守寺舍。注,寺舍,官舍也。先於張湛傳。又高陽令楊着碑,醳榮投黻,步出城寺。

寺字自古至今凡三變。三代以上,凡言寺者皆奄豎之名,周禮寺人注,寺之言侍也。詩云寺人孟子,易之閽寺,詩之婦寺,左傳寺人貂、寺人披、寺人孟張、寺人惠牆、伊戾、寺人柳、寺人羅,皆此也。【原注】崔杼使圉人駕、寺人御而出。自秦以宦者任外廷之職,而官舍通謂之寺。【原注】說文,寺,廷也。有法度者也,此亦是漢時解耳。漢人以太常、光祿勳、衛尉、太僕、廷尉、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爲九寺。【原注】又御史府亦謂之御史大夫寺。漢書元帝紀注,師古曰,凡府庭所在皆謂之寺。風俗通曰,寺,司也。唐書楊收傳,漢制,總羣官而聽曰省,分務而專治曰寺,諸官府所止皆曰寺。後漢書安帝紀,皇太后幸雒陽寺,及若盧獄錄囚徒。注,寺,官舍也。張湛傳,告歸平陵,望寺門而步。注,寺門即平陵縣門也。樂恢傳,父爲縣吏,得罪於令。恢年十一,常俯伏寺門。吳志淩統傳亦云,過本縣,步入寺門。又變而浮屠之居,亦謂之寺矣。【原注】石林燕語,漢以來,九卿官府皆名曰寺,鴻臚,其一也。本以待四裔賓客。明帝時,攝摩騰、竺法蘭自西域以白馬負經至,舍於鴻臚寺。既死,屍不壞,因留寺中。梭遂以爲浮屠之居,即雒中白馬寺也。僧居稱寺本此。

省

十三布政使司,今人謂之十三省者,沿元之舊而誤稱之也。元時爲行中書省者十一,曰遼陽等處,曰鎮東,曰陝西等處,曰四川等處,曰河南江北等處,曰云南等處,曰江浙等處,曰江西等處,曰湖廣等處,曰甘肅等處,曰嶺北等處。國初沿元制,立行中書省。洪武七年,以京畿、應天等府直隸六部,改行中書省爲布政使司,今當稱十三布政使司,不當稱省。【汝成案】明史職官志,洪武九年,改浙江、江西、福建、北平、廣西、四川、山東、廣東、河南、陝西、湖廣、山西諸行省俱爲承宣布政使司。十五年,置雲南布政使司。永樂元年,以北平布政使司爲北京,後又置交址、貴州布政使司。宣宗三年,罷交址布政使司,除兩京外定爲十三布政使司。考明制有左右布政使司,建文省雲南一人,永樂則貴州止設一人,是仍有二十四,然實共治一省,故曰十三也。先生作肇域志,數交址,稱十四。此仍雲十三者,以此。惟洪武九年始改行省,此雲七年者,誤耳。我朝爲承宣布政使司者十九,曰直隸,曰江寧,曰江蘇,曰安徽,曰山西,曰山東,曰河南,曰陝西,曰甘肅,曰浙江,曰江西,曰湖北,曰湖南,曰四川,曰福建,曰廣東,曰廣西,曰云南,曰貴州。湖南、甘肅布政使司,康熙三年、六年分置。江寧布政使司,乾隆二十五年置。先是,安徽布政使司治江寧府,自是移安慶雲。

職官受杖

撞郎之事始於漢明,後代因之,有杖屬官之法。曹公性嚴,掾屬公事往往加杖。【原注】魏略,韓宣以當受杖,豫脫褲纏褌而縛。宋劉道錫爲廣州刺史,杖治中荀齊文垂死。魏劉仁之監作晉陽城,杖前殷州刺史裴瑗、幷州刺史王綽。隋文帝詔諸司論屬官罪,有律輕情重者,聽於律外斟酌決杖。燕榮爲幽州總管,元宏嗣除長史,懼辱,固辭。上知之,敕榮曰,弘嗣杖十已上罪皆奏聞。榮忿曰,豎子何敢弄我!乃遣弘嗣監納倉粟,揚得一糠一秕皆罰之,每笞不滿十,然一日中或至三數。杜子美送高三十五詩,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唐時自簿尉以上即不加捶楚,優於南北朝多矣。

黃氏日鈔,讀韓文公贈張公曹詩云,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原注】通鑑注,唐謂州曹諸司參軍爲判司。然則唐之判司,簿尉類然與?然唐人之待卑官雖嚴,而卑官猶得以自申其法,如劉仁軌爲陳倉尉,擅殺折衝都尉魯寧是也。我朝判司簿尉以待新進士,而管庫監當不以辱之,視唐重矣。乃近日上官苦役苛責甚於奴僕,官之辱,法之屈也,此事關係世道。

唐自兵興以後,杖決之行即不止於簿尉。張鎬杖殺豪州刺史閭丘曉,嚴武杖殺梓州刺史章彝,韓皋杖殺安吉令孫懈,柳仲郢杖殺南鄭令權奕。劉晏爲觀察,自刺史六品以下得杖而後奏,則着之於令矣。宋史,理宗淳佑二年三月,詔今後州縣官有罪,帥司毋輒加杖責。

晉書王蒙傳,爲司徒左西屬。蒙以此職有譴則應受杖,固辭。詔爲停罰,猶不就。則不獨外吏矣。南齊書陸澄傳,郎官舊有坐杖,有名無實。澄在官,積前後罰,一日並受千杖。南史蕭琛傳,齊明帝用法嚴峻,尚書郎坐杖罰者皆即科行。琛乃密啓曰,郎有杖,起自後漢,爾時郎官位卑,親主文案,與令史不異,故郎三十五人,令史二十人,士人多恥爲此職。自魏晉以來,郎官稍重,今方參用高華,【錢氏曰】晉書王坦之傳,僕射江虨領選,將擬爲尚書郎,坦之聞曰,自過江來,尚書郎止用第二人,何得以此見擬?虨遂止。吏部又近於通貴,不應官高昔品而罰遵曩科。所以從來彈舉止是空文,許以推遷,或逢赦恩,或入春令,便得息停。宋元嘉、大明中,有被罰者,別繇犯忤主心,非關常準。泰始、建元以來,並來施行。自奉敕之後,已行倉部郎江重欣,杖督五十,無不人懷慚懼。乞特賜輸贖,使與令史有異,以彰優緩之澤。帝納之。自是應受罰者依舊不行。此今日公譴擬杖之所自始。

世說,桓公在荊州,恥以威刑肅物。令史受杖,正從朱衣上過。桓式年少,從外來,雲,向從閣下過,見令史受杖,上捎雲根,下拂地足。桓公曰,我猶患其重。是令史服朱衣而受杖也。【原注】南史孔覬傳,爲御史中丞,鞭令史。爲有司所糾,原不問。

南齊書張融傳,大明五年制,二品清官,行僮幹杖不得出十。梁書江蒨傳,弟葺爲吏部郎,坐杖曹中幹免官。郎官之杖,虛杖也,故至於千。僮幹之杖,實杖也,不得過十。然亦失中之法。

沈統,大明中爲著作佐郎。先是,五省官所給幹僮不得雜役,太祖世,坐以免官者前後數百人。統役僮過差,有司奏免,世祖詔曰,自頃幹僮多不祗給,主可量聽行杖。得行幹杖自此始也。

北朝政令比之南朝尤爲嚴切。高允傳言,魏初法嚴,朝士多見杖罰。孝昭帝紀言,尚書郎中剖斷有失,輒加捶楚。而及其末世,則有如高陽王雍之以州牧而杖殺職官,【原注】任城王澄傳。唐邕之以錄尚書而撾撻朝士【原注】本傳。者矣。

押字

集古錄有五代時帝王將相等署字一卷。所謂署字者,皆草書其名,今俗謂之畫押,不知始於何代。岳珂古冢盆杆記言,得晉永寧元年甓,有匠者姓名,下有文如押字。則晉已有之,然不可考。南齊書,太祖在領軍府,令紀僧真學上手跡下名,報答書疏皆付僧真。上觀之,笑曰,我亦不復能別也。何敬容署名,敬字則大作苟小爲文,容字大爲父。陸傾戲曰,公家苟既奇大,父亦不小。魏書,崔玄伯尤善行押之書,特盡精巧而不見遺蹟。北史,斛律金不識文字,初名敦,苦其難署,改名爲金,從其便易。猶以爲難,神武乃指屋角,令識之。北齊書,厙狄幹不知書,署名爲幹字,逆上畫之,時人謂之穿錐。又有武將王周,署名先爲吉而後成其外。陳書,蕭引善隸書,高宗嘗披奏事,指引署名曰,此字筆勢翩翩,似鳥之慾飛。唐書,董昌僭位,下制詔皆自署名。或曰,帝王無押詔。昌曰,不親署,何由知我爲天子?今人亦謂之花字。北齊後主紀,開府千餘,儀同無數,領軍一時二十,連判文書,各作花字,【原注】北史各作依字。不具姓名,莫知誰也。黃伯恩謂,魏晉以來法書,梁御府所藏皆是,朱異、唐懷克、沈熾文、姚懷珍等題名於首尾紙縫間,故或謂之押縫,或謂之押尾。後人花押蓋沿於此。又云,唐人及國初前輩與人書牘,或只用押字,與名用之無異,上表章亦或爾,近世遂施押字於檄移。【原注】癸辛雜識,古人押字謂之花押印,是用名字稍花之,如韋陟五雲體是也。不知南北諸史言押字者如此之多。而韓非子言,田嬰令官具押券,鬥石參升之計。則戰國時已有之,又不始於後世也。

三國志少帝紀注,世說及魏氏春秋並雲,姜維寇隴右,時安東將軍司馬文王鎮許昌,徵還擊維。至京師,帝御平樂觀以臨軍過。中領軍許允與左右小臣謀,因文王辭殺之,勒其衆以退。大將軍已書詔於前,文王入,帝方食粟,優人云午等唱曰,青頭雞,青頭雞。青頭雞者,鴨也。帝懼不敢發。按鴨者,勸帝押詔書耳。是則以親署爲押,已見於三國時矣。【原注】南北朝謂之畫敕。

邸報

宋史劉奉世傳,先是,進奏院每五日具定本報狀上樞密院,然後傳之四方。而邸吏輒先期報下,或矯爲家書,以入郵置。奉世乞革定本,去實封,但以通函騰報,從之。呂溱傳,儂智高寇嶺南,詔奏邸毋得輒報。溱言一方有警,使諸道聞之,共得爲備。今欲人不知,此意何也?曹輔傳,政和後,帝多微行。始民間猶未知,及蔡京謝表有輕車小輦,七賜臨幸。自是邸報聞四方。邸報字見於史書蓋始於此時。然唐孫樵集中有讀開元雜報一篇,則唐時已有之矣。【閻氏曰】唐詩話,韓翃久家居,一日夜半,客扣門急。賀曰,員外除駕部郎中知制誥。曰,誤矣。客曰,邸報制誥闕人,中書兩進名,不從。云云。是邸報字亦見於此。

酒禁

先王之於酒也,禮以先之,刑以後之。周書酒誥,厥或告曰,羣飲,汝勿佚,盡執拘以歸於周,予其殺!此刑亂國用重典也。周官萍氏,幾酒謹酒。而司●,禁以屬遊飲食於市者。若不可禁,則搏而戮之。此刑平國用中典也。一獻之禮,賓主百拜,終日飲酒而不得醉焉。則未及乎刑而坊之以禮也。故成康以下,天子無甘酒之失,卿士無酣歌之愆。至於幽王,而天不湎爾之詩始作,其教嚴矣。漢興,蕭何造律,三人以上無故羣飲酒罰金四兩。曹參代之,自謂遵其約束,乃園中聞吏醉歌呼而亦取酒張飲,與相應和。是並其畫一之法而亡之也。坊民以禮,酇侯既闕之於前。糾民以刑,平陽復失主於後。弘羊踵此,從而榷酤,夫亦開之有其漸乎?

武帝天漢三年,初榷酒酤。昭帝始元六年,用賢良文學之議,罷之,而猶令民得以律佔租賣,酒升四錢。遂以爲利國之一孔,而酒禁之弛實濫觴於此。【原注】困學紀聞謂,榷酤之害甚於魯之初稅畝。然史之所載,自孝宣已後,有時而禁,有時而開。至唐代宗廣德二年十二月,詔天下州縣,各量定酤酒戶,隨月納稅,除此之外,不問官私,一切禁斷。自此名禁而實許之酤,意在榷錢而不在酒矣。宋仁宗幹興初,言者以天下酒課月比歲增,無有藝極,非古禁羣飲節用之意。孝宗淳熙中,李燾奏謂,設法勸飲,以斂民財。周輝雜誌以爲,惟恐其飲不多而課不羨,此榷酤之弊也。至今代,則既不榷緡而亦無禁令,民間遂以酒爲日用之需,比於饔飧之不可闕,若水之流,滔滔皆是,而厚生正德之論莫有起而持之者矣。【陳通政曰】孫公嘉淦以高粱祗堪供造酒之用,推論禁止之弊,謂於生計有損。此說誠矯枉過當。夫使果重其罰而立致其效,則家有蓋藏,巷無羣飲,豈非爲治者至願?所慮者在不能禁止耳。天下承平日久,狃於休養之樂,安知耗谷之患。而但以爲大欲所在,日用之常也。

邴原之遊學,未嘗飲酒,大禹之疏儀狄也。諸葛亮之治蜀,路無醉人,武王之化妹邦也。

舊唐書楊惠元傳,充神策京西兵馬使,鎮奉天,詔移京西,戍兵萬二千人,以備關東。帝御望春樓,賜宴,諸將列坐。酒至,神策將士皆不飲,帝使問之。惠元時爲都將,對曰,臣初發奉天,本軍帥張巨濟與臣等約曰,斯役也,將策大勳,建大名,凱旋之日,當共爲歡。苟未戎捷,無以飲酒。故臣等不敢違約而飲。既發,有司供餼於道路,唯惠元一軍瓶罍不發,上稱歎久之,降璽書慰勞。及田悅叛,詔惠元領禁兵三千,與諸將討伐。御河奪三橋,皆惠元之功也。能以衆整如此,即治國何難哉!【原注】沈括筆談言,太宗朝,禁卒買魚肉及酒入營門者有罪。

魏文成帝大安四年,釀酤飲者皆斬。金海陵正隆五年,朝官飲酒者死。元世祖至元二十年,造酒者本身配役,財產女子沒官。可謂用重典者矣。然立法太過,故不久而弛也。

水爲地險,酒爲人險。故易爻之言酒者無非坎卦,而萍氏掌國之水禁,水與酒同官。【原注】黃魯直作黃彝字說雲,酒善溺人,故六彝皆以舟爲足。徐尚書石麒有云,傳曰,水懦弱,民狎而玩之,故多死焉。酒之禍烈於火,而其親人甚於水,有以夫,世盡夭於酒而不覺也。讀是言者可以知保生之道。螢雪叢說言,頃年陳公大卿生平好飲,一日席上與同僚談,舉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問之,其人曰,酒亦巖牆也。陳因是有聞,遂終身不飲。頃者米醪不足,而菸酒興焉,則真變而爲火矣。

賭博

萬曆之末,太平無事,士大夫無所用心,間有相從賭博者。至天啓中,始行馬吊之戲。而今之朝士,若江南、山東,幾於無人不爲此。有如韋昭論所云,窮日盡明,繼以脂燭。人事曠而不修,賓旅闕而不接者。籲!可異也。考之漢書,安丘侯張拾、邔【原注】其己反。侯黃遂、樊侯蔡闢方,並坐搏揜,免爲城旦。【原注】貨殖傳,掘冢博揜,犯奸成富。王符潛夫論,以遊博持掩爲事。師古曰,搏,或作博,六博也。揜,意錢之屬也。【原注】後漢書梁冀傳,能挽滿、彈棋、格五、六博、蹴鞠、意錢之戲。皆戲而賭取財物。宋書王景文傳,爲右衛將軍,坐與奉朝請毛法因蒲戲,得錢百二十萬,白衣領職。劉康祖傳,爲員外郎十年,再坐樗蒲戲免。南史王質傳,爲司徒左長史,坐招聚博徒免官。金史刑志,大定八年制,品官犯賭博法,贓不滿五十貫者,其法杖,聽贖。再犯者杖之。上曰,杖者,所以罰小人也。既爲職官,當先廉恥。既無廉恥,故以小人之罰罰之。今律犯賭博者,文官革職爲民,武官革職隨舍餘食糧差操,亦此意也。但百人之中未有一人坐罪者,上下相容而法不行故也。晉陶侃勤於吏職,終日斂膝危坐,閫外多事,千緒萬端,罔有遺漏。諸參佐或以談戲廢事者,命取其酒揣蒲博之具,悉投於江。將吏則加鞭樸。卒成中興之業,爲晉名臣。唐宋璟爲殿中侍御史,同列有搏於臺中者,將責名儡而黜之,博者惶恐自匿。後爲開元賢相。而史言文宗切於求理,每至刺史面辭,必殷勤戒敕曰,無嗜博,無飲酒。內外聞之,莫不悚息。然則勤吏事而糾風愆,乃救時之首務矣。

唐書言楊國忠以善樗蒲得入供奉,常後出,專主蒲簿,計算鉤畫,分銖不誤。帝悅曰,度支郎才也。卒用之而敗。玄宗末年,荒佚,遂以小人乘君子之器,此亦國家之妖孽也。今之士大夫不慕姚崇、宋璟,而學楊國忠,亦終必亡而已矣。

山堂考索,宋大中祥符五年三月丁酉,上封者言進士蕭玄之本名琉,嘗因賭博抵杖刑,今易名赴舉登第,詔有司召玄之詰問,引伏,奪其敕,贖銅四十斤,遣之。宋制之嚴如此,今之進士有以不工賭博爲恥者矣。

晉中興書載,陶士行言,樗蒲,老子人胡所作,外國戲耳。近日士大夫多爲之,安得不胥天下而爲外國乎?

遼史,穆宗應暦十九年正月甲午,與羣臣爲葉格戲。解曰,宋錢僖公家有頁子揭格之戲。【原注】按應暦十九年爲宋太祖之開寶二年,是契丹先有此戲,不知其所自來。而其年二月己巳,即爲小哥等所殺。君臣爲謔,其禍乃不旋踵。此不祥之物,而今士大夫終日執之,其能免於效尤之咎乎!

宋史太宗紀,淳化二年閏月己丑,詔犯蒲博者斬。元史世祖紀,至元十二年,禁民間賭博,犯者流之北地。刑亂國用重典,固當如此。

今日致太平之道何繇?曰,君子勤禮,小人盡力。

京債

赴銓守候,京債之累,於今爲甚。舊唐書武宗紀,會昌二年二月丙寅,中書奏,赴選官多京憤,到任填還,致其貪求,罔不由此。今年三銓,於前件州府【原注】河東鳳翔鄜坊邠寧等道。得官者,許連狀相保,戶部各備兩月加給料錢,至支時折下,所冀初官到任,不帶息債,衣食稍足,可責清廉。從之。蓋唐時有東選、南選,其在京銓授者止關內、河東兩道。訪使所屬之官,不出一千餘里之內,而猶念其舉債之累,先於戶部給與二月料錢,非惟恤下之仁,亦有勸廉之法。與今之職官到任,先辦京債,剝下未足,而或借庫銀以償之者,得失之數較然可知已。

若夫聖主之所行,有超出於前代者。太祖實錄,吳元年七月丙子,除郡縣官二百三十四人,賜知府、知州、知縣文綺四、絹六、羅二、夏布六,父如之,母妻及長子各半。府、州、縣佐貳宮視長官半之,父如之,母妻及長子又半之。各府經歷、知事同佐貳官,州、縣吏目、典史視佐貳官又半之,父母妻子皆如之。其道里費,知府賜白金五十兩,知州三十五兩,知縣三十兩。同知視知府五之三,治中半之,通判推官五之二,州同知視府通判,經歷及州判官視府同知半之,縣丞、主簿視知縣又半之,知事吏自典史皆十兩,着爲令。上曰,今新授官多出布衣,到任之初,或假貸於人,則他日不免侵漁百姓,不有以養其廉,而責之奉公難矣。洪武元年二月,詔中書省,自今新除府、州、縣官,給賜白金一十兩,布六匹。十年正月甲辰,上謂中書省臣曰,官員聽選之在京者,宜早與銓注,即令赴任。聞久住客邸者,日有所費,甚至空乏,假貸於人。昔元之弊政,此亦一端。其常選官淹滯在京者,資用既乏,流爲醫卜,使人喪其所守,實朝廷所以待之者非其道也。自今銓選之後,以品爲差,皆與道里費,仍令有司給舟車送之,着爲令。十七年七月癸丑,北平稅課司大使熊斯銘言,仕者得祿養親,此人子之所願也。然有道遠而不得養其父母者,乞令有司給以舟車,俾得迎養,以盡人子之情。廷議以雲南、兩廣、四川、福建官員家屬赴任者,官爲給舟車,已有定例。自今凡一千五百里以外者,宜依例給之。制可。【原注】二十二年八月,命故官妻子還鄉者亦給車舟。豈非愛民之仁先於恤吏者乎?

居官負債

居官負債,雖非君子之行,似乎不幹國法。乃考之於古,有以不償債而免列侯者。漢書,孝文三年,河陽侯陳信,坐不償人責過六月,免【原注】免侯爵。是也。有以不償債而貶官者。舊唐書,李晟子惎,累官至右龍武大將軍,沈湎酒色,恣爲豪侈,積債至數千萬。其子貸回鶻錢一萬餘貫不償,爲回鶻所訴。文宗怒,貶惎爲定州司法參軍是也。然此猶前代之事,使在今日,則回鶻當更貸之以錢,而爲之營其善缺矣。

元史,太宗十二年,以官民貸回鶻金償官者,歲加倍,名羊羔息,其害爲甚。詔以官物代還,凡七萬六千錠。仍命,凡假貸歲久,惟子本相侔而止。着爲令。

納女

漢王商爲丞相,皇太后嘗詔問商女,欲以備後宮。時女病,商意亦難之,以病對,不入。及商以閨門事見考,自知爲王鳳所中,惶怖,更欲內女爲援。乃因新幸李婕妤家白見其女,爲大中大夫張匡所奏,免相,歐血薨,諡曰戾侯。後魏鄭羲爲西兗州刺史,貪鄙,納女爲嬪,徵爲祕書監。及卒,尚書諡曰宣。詔曰,蓋棺定諡,激濁揚清。羲雖夙有文業,而治闕廉清。尚書何乃情遺至公,愆違明典!依諡法,博文多見曰文,不勤成名曰靈,諡曰文靈。古之士大夫以納女後宮爲恥,今人則以爲榮矣。

古之名士猶不肯與戚畹同列。魏夏侯玄爲散騎黃門侍郎,嘗進見,與皇后弟毛曾並坐。玄恥之,不悅,形之於色。宋路太后頗豫政事,弟子瓊之宅與太常王僧達並門。嘗盛車服衛從造僧達,僧達不爲之禮。瓊之以訴太后,太后大怒,告上曰,我尚在,而皆陵我家,死後乞食矣。欲罪僧達,上曰,瓊之年少,自不宜輕造諸王。僧達貴公子,豈可以此事加罪?

王女棄歸

漢書衡山王傳,太子女弟無採,嫁棄歸。以王女之貴,爲人妻而猶有見棄者。近古七出之條猶存,而王者亦不得以非禮制其臣下也。

罷官不許到京師

後漢書言,漢法,罷免守令,非徵召不得妄到京師。【原注】蘇不韋傳。今制,內外官員至京師,必謁鴻臚寺,報名見朝。至南京,必謁孝陵。罷職者不得入國門。【原注】成化十三年九月壬申,詔逐罷閒官吏人等。此漢人之成法,所以防夤緣,清輦轂之意深矣。

冊府元龜載,後唐明宗長興二年九月丙戌,太傅致仕。王建立,不由詔旨至京,【原注】建立,先以上章,允歸鄉里。通事不敢引對,留於閣門久之。自至後樓召見,帝以故將,不之罪。則知五代之朝,此法亦未嘗弛也。

卷二十九

騎

詩云,古公亶父,來朝走馬。古者馬以駕車,不可言走,【原注】董氏曰,顧野王作來朝趣馬。曰走者,單騎之稱。古公之國鄰於戎翟,其習尚有相同者。【原注】程大昌雍錄曰,古皆乘車,今曰走馬。恐此時或已變乘爲騎,蓋避翟之遽,不暇駕車。然則騎射之法不始於趙武靈王也。【惠氏曰】詩疏,馳謂走馬,是屬乘車,非單騎。

左傳昭公二十五年,左師展將以公乘馬而歸。正義曰,古者服牛乘馬,馬以駕車,不單騎也。至六國之時始有單騎,蘇秦所云,車千乘,騎萬匹是也。曲禮雲,前有車騎者。禮記,漢世書耳,經典無騎字也。劉炫謂此左師展將以公乘馬而歸,欲共公單騎而歸,此騎馬之漸也。【原注】周禮大司馬師帥執提注,提謂馬上鼓,有曲木,提持鼓立馬髦上者,故謂之提。正義曰,先鄭蓋據當時已有單騎,舉以況周,其實周時皆乘車,無輕騎法也。王應麟謂,六韜言騎戰,其書當出於週末。又引公羊傳,齊侯唁公,以鞍爲幾。公羊亦週末之書也。

春秋之世,戎翟之雜居於中夏者,大抵皆在山谷之間,兵車之所不至。齊桓、晉文僅攘而卻之,不能深入其地者,用車故也。中行穆子之敗翟於大滷,得之毀車崇卒。而智伯欲伐仇猶,遺之大鍾,以開其道,其不利於車可知矣。勢不得不變而爲騎,騎射所以便山谷也。胡服所以便騎射也,是以公子成之徒,諫胡服而不諫騎射。意騎射之法必有先武靈而用之者矣。【惠氏曰】案韓非子,秦穆公送重耳疇騎二千。則單騎不始於六國。

騎利攻,車利守,故衛將軍之遇虜,以武剛車自環爲營。

史記項羽本紀敘鴻門之會曰,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上言車騎,則車駕之馬,來時所乘也。下言獨騎,則單行之馬,去時所跨也。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四人,則皆步走也。樊噲傳曰,沛公留車騎,獨騎馬,噲等四人步從是也。

驛

漢書高帝紀,乘傳詣雒陽。師古曰,傳若今之驛。古者以車,謂之傳車。其後又單置馬,謂之驛騎。竊疑此法春秋時當已有之。如楚子乘馹,會師於臨品。祁奚乘馹而見範宣子。楚子以馹至於羅汭。子木使馹謁諸王。楚人謂遊吉曰,吾將使馹奔問諸晉,而以告。國語,晉文公乘馹,自下脫會秦伯於王城。呂氏春秋,齊君乘馹而自追晏子,及之國效。皆事急不暇駕車,或是單乘驛馬。而註疏家未之及也。【原注】戴侗雲,以車曰傳,以騎曰馹。晉侯以傳召伯宗,則是車也。左傳弦高且使遽告於鄭注,遽,傳車。按韓非子言,齊景公遊少海,傳騎從中來謁。則騎亦可以謂之傳。

謝在杭五雜俎曰,古者乘傳皆驛車也。史記,田橫與客二人乘傳詣雒陽注,四馬高足爲置傳,四馬中足爲馳傳,四馬下足爲乘傳。然左傳言鄭子產乘遽而至,則似單馬騎矣。釋文,以車曰傳,以馬曰遽。子產時相鄭國,豈乏車乎?懼不及,故乘遽,其爲驛馬無疑矣。漢初尚乘傳車,如鄭當時、王溫舒皆私具驛馬,後患其不速,一概乘馬矣。

驢騾

自秦以上,傳記無言驢者,意其雖有,非人家所常畜也。【原注】爾雅無驢,而有鼳鼠,身長鬚而賊,秦人謂之小驢。【汝成案】爾雅正義雲,此即鼠屬。所謂鼳鼠而郭氏兩釋之,則此爲獸而非鼠矣。晉書郭璞傳雲,有物大如牛,灰色,卑腳,類象,胸前尾上皆白,有力而遲鈍。璞案卦名之,是爲驢鼠。蓋即其類也。逸周書,伊尹爲獻令,正北空同、大夏、莎車、匈奴、樓煩、月氏諸國,以橐駝、野馬、騊駼、駃騠爲獻。【原注】驢父馬母曰騾,馬父驢母曰駃騠。古今注,以牡馬牝驢所生謂之駏。【汝成案】說文,駃騠,馬父騾子。呂氏春秋,趙簡子有兩白騾,甚愛之。李斯上秦王書言,駿良騊駼。鄒陽上樑王書亦云,燕王按劍而怒,食以駃騠。是以爲貴重難得之物也。司馬相如上林賦,騊駼橐駝,蛩蛩驒騱,駃騠驢騾。王褒僮約,調治馬驢,兼落三重。【汝成案】如僮約,則驢亦人家所常畜矣。其名始見於文。而賈誼吊屈原賦,騰駕罷牛兮驂蹇驢。日者列傳,騏驥不能與罷驢爲駟。東方朔七諫,要褭奔亡兮騰駕橐駝。劉向九嘆,卻騏驥以轉運兮,騰驢騾以馳逐。楊雄反離騷,騁驊騮以曲囏兮,驢騾連蹇而齊足。則又賤之爲不堪用也。嘗考驢之爲物,至漢而名,至孝武而得充上林,至孝靈而貴幸。【原注】續漢書五行志,靈帝於宮中西園爲駕四白驢,躬自操轡,驅馳周旋,以爲大樂。於是公卿貴戚轉相放效,至乘輜軿以爲騎從,互相侵奪,賈與馬齊。然其種大抵出於塞外,自趙武靈王騎射之後,漸資中國之用。鹽鐵論,騾驢馲駝,銜尾入塞。驒奚嘶馬,盡爲我畜。杜篤論都賦,虜●侲,驅騾驢,馭宛馬,鞭駃騠。霍去病傳,單于遂乘六騾。匈奴傳,其奇畜則橐駝、驢騾、駃騠、騊駼、驒奚。西域傳,部善國有驢馬,多橐它,烏馲國有驢,無牛。而龜茲王學漢家儀,外國人皆曰,驢非驢,馬非馬。若龜茲王所謂騾也。可見外國之多產此種,而漢人則以爲奇畜耳。人亦有以父母異種爲名者,魏書鐵弗劉虎傳,北人謂胡父鮮卑母爲鐵弗。

軍行遲速

魏明帝遣司馬懿徵遼東,其時自雒陽出軍不過三千餘里,而帝問往返幾日?懿對以往百日,攻百日,還百日,以六十日爲休息,如此一年足矣。此猶是古人師行日三十里之遺意。夏侯淵爲將,赴急疾,常出敵之不意,軍中爲之語曰,典軍校尉夏侯淵,三日五百,六日一千。此可偶用之於二三百里之近,不然百里而趨利者蹶上將,固兵家所忌也。

木罌瓶渡軍

史記淮陰侯傳,從夏陽以木罌缻渡軍。服虔曰,以木押縛罌缻以渡是也。古文簡,不言縛爾。吳志孫靜傳,策詐令軍中,促具罌缶數百口分軍,夜投查瀆。亦此法也。其狀圖於喻龍德兵衡,謂之甕筏。

海師

海道用師,古人蓋屢行之矣。吳徐承率舟師白海入齊,此蘇州下海至山東之路。越王勾踐命范蠡、舌庸率師沿海溯淮,以絕吳路,此浙東下海至淮上之路。唐太宗遣強偉於劍南伐木造舟艦,自巫峽抵江揚,趨萊州,此廣陵下海至山東之路。漢武帝遣樓船將軍楊僕從齊浮渤海,擊朝鮮。魏明帝遣汝南太守田豫督青州諸軍,自海道討公孫淵。秦苻堅遣石越率騎一萬,自東萊出右徑襲和龍。唐太宗伐高麗,命張亮率舟師自東萊渡海趨平壤。薛萬徹率甲士三萬,自東萊渡海入鴨綠水,此山東下海至遼東之路。漢武帝遣中大夫嚴助,發會稽兵浮海救東甌。橫海將軍韓說自句章浮海擊東越,此浙江下海至福建之路。劉裕遣孫處、沈田子自海道襲番禺,此京口下海至廣東之路。隋伐陳,吳州刺史蕭瓛遣燕榮以舟師自東海至吳,此又淮北下海而至蘇州也。公孫度越海攻東萊諸縣,侯希逸自平盧浮海據青州,此又遼東下海而至山東也。宋李寶自江陰率舟師敗金兵於膠西之石臼島,此又江南下海而至山東也。此皆古人海道用師之效。【沈氏曰】海防考,江南之要害四,曰金山衛,以近迫海塘,北接吳淞口也。曰吳淞江,以蘇松二郡之要害也。曰劉家河,由太倉入犯之徑道也。曰白茆港,自常熟入犯之要口也。江北之要害三,曰新港,即三江口,以逼近揚州也。曰北海,所從以通新插港,又有鹽徒聚艘於此也。曰廟灣,以其爲巨鎮,而可通大海口也。翁大立言,海防惟三策,出海會哨,毋使入港,此爲上策。循塘拒守,毋使登岸,此爲中策。出水列陳,毋使近城,此爲下策。不得已而至守城,則無策矣。【陳總兵曰】天下沿海形勢,從京師、天津東向遼海、鐵山、黃城、皮島,外對朝鮮,左延東北山海關、寧遠、蓋平、復州、金州、旅順口、鴨綠江而抵高麗,左袤東南山東之利津、清河、蒲臺、壽光、海倉口、登州而至廟島、成山衛。登州與旅順口南北隔海對峙,東懸皮島,西匝兩京、登萊,是爲遼海。登州一郡陡出東海,盡於成山衛,海舶往盛京、天津者以成山爲標準也。成山衛轉西南,則靖海、大嵩、萊陽、鰲山、靈山而至江南海州,此皆登州西南之海也。海州而下,廟灣而上,則黃河出海之口。河濁海清,沙泥入海則沈,實支條縷結,東向紆長,潮滿則沒,潮汐或淺或沈,名曰五條沙。中間深處呼曰沙行。江南之沙船往山東者,恃沙行以寄泊,船因底平,少擱無礙。閩船則底圓加以龍骨三段,架接高昂,擱沙播浪,立見碎折。更兼江浙海潮外無藩捍屏山以緩水勢,東向澎湃,故潮汐之流比他省爲最急。若乏西風開避,則舟隨溜擱,靡不爲壞。是以海舶往山東、兩京,必從盡山對東開一日夜,避過其沙,方敢北向。是以登萊、淮海稍寬海防者,職由五條沙爲之保障也。廟灣南自如皋、通州而至洋子江口,內狼山,外崇明,鎖鑰長江,沙阪急潮,其概相似。而崇明上鎖長江,下扼吳淞,東有洋山、馬跡、花腦、陳錢諸山接連浙之寧波、定海外島,而嘉興之乍浦、錢塘之鱉子、餘姚之後海、寧波之鎮海,雖沿海相聯要疆,但外有定海爲之捍衛,實內海之堂奧也。惟乍浦一處濱於大海,東達漁山,北達江南之洋山、定海之衢山、劍山,外則汪洋,言海防者當留意焉。江浙外海以馬跡山爲界,山北屬江,山南屬浙。而陳錢外在東北,俗呼盡山。山大澳廣,可泊舟百餘艘。山產水僊,海產淡萊。海鹽賊舟每多寄泊,江浙水師更當加意於此。南之海島由衢山、岱山而至定海,東南由劍山、長塗而至普陀。普陀直東之外,出洛迦門,有東霍山。夏月,賊舟亦可寄泊,伺劫洋舶回棹。且與盡山南北爲掎角,山腳水深,非加長碇纜不足以寄。普陀之南自崎頭至昌國衛,接聯內地,外有韭山、吊幫,亦賊舟寄泊之所。此皆寧波郡屬。自寧波、台州、黃岩沿海而下,內有佛頭、桃渚、崧門、楚門,外有茶盤、牛頭、積穀、鱟殼、石塘、枝山、大鹿、小鹿,在在皆賊艘出沒經由之區。南接樂清、溫州、瑞安、金鄉、蒲門。此溫屬之內海。樂清東峙玉環,外有三盤、鳳皇、北屺、南屺,而至北關,以及閩海接界之南關,實溫、臺內外海徑寄泊樵汲之區,不可忽也。閩之海內自沙埕、南鎮、烽火,三沙、鬥米、北茭、定海、五虎而至閩安,外自南關、太嵛、小嵛、閭山、芙蓉、北竿塘、南竿塘、東永而至白犬,爲福寧、福州外護左翼之藩籬。南自長樂之梅花、鎮東、萬安,爲右臂。外自磁澳而至草嶼,中隔石牌洋,外環海壇大島,閩安雖爲閩省水口咽侯,海壇實爲閩省右翼之扼要也。由福清之萬安,南視平海,內虛海套,是爲興化。外有南日、湄洲,再外烏坵、海壇,所當留意者,東北有東永,東南有烏坵,猶浙之南屺、北屺,積穀、吊邦、韭山、東霍、衢山,江之馬跡、盡山是也。泉州北則崇武、獺窟,南則祥芝、永寧,左右拱抱,內藏郡治,下接金、廈二島,以達漳州。金爲泉郡之下臂,廈爲漳郡之咽喉。漳自太武而南,鎮海、六鰲、古雷、銅山、懸鍾,在在可以寄泊。而至南澳,以分閩粵。泉漳之東,外有澎湖島三十有六,而要在媽宮、西嶼頭、北港、八罩、四澳。北風可以泊舟。若南風,不但有山有嶼可以寄泊,而平風靜浪,黑溝、白洋皆可暫寄,以俟潮流。洋大而山低,水急而流回,北之吉貝,沈礁一線,直生東北,一目未了,內皆暗礁佈滿,僅存一港蜿蜒,非熟習深諳者不敢棹至。南有大嶼、花嶼、貓嶼,北風不可寄泊,南風時宜巡緝。澎湖之東則爲臺灣,北自雞籠山對峙福州之白犬洋。南自沙馬崎對峙漳之銅山,延綿二千八百里。西面一片沃野,自海至山淺闊相均,約百里。西東穿山至海約四五百里,崇山迭箐,野番類聚。建一郡,分四縣。山川形勢,生熟番性,蜂窠蟻穴,志考備載。郡治南抱七昆身,而至安平鎮、大港,隔港沙洲直北至鹿耳門。鹿耳門隔港之大線頭沙洲而至隙仔海翁隙,皆西護府治。而港之可以出入巨艘,惟鹿耳門與雞籠、淡水港。其餘港漢雖多,大船不能出入,僅平底之●船、四五百石之三板頭船堪以出進。此亦海外形勢,以捍內地沿海要疆。南澳東懸海島,捍衛漳之詔安、潮之黃岡。澄海乃閩粵海洋適中之要隘,外有小島三。爲北澎、中澎、南澎,俗呼爲三澎。南風,賊艘經由暫寄之所。內自黃岡大澳而至澄海放雞、廣澳、錢澳,靖海赤澳,此雖潮郡支山入海,實爲潮郡賊艘出沒之區,晨遠揚於外洋以伺掠,夜西向於島澳以偷泊。而海賊之尤甚者,多潮產也。赤澳一洋,自甲子門南至淺澳、田尾、遮浪、汕尾、鮜門港、大星、平海,雖屬惠州,而山川人性與潮無異,故於居中碣石立大鎮。下至大鵬、佛堂門、將軍澳、紅香爐、急水門,由虎門而入粵省。外自小星、筆管、沱濘、福建頭、大嵛山、小嵛山、伶仃山、旗纛嶼、九州島洋而至老萬,島嶼不可勝數,處處可以樵汲,在在可以灣泊。粵之賊艘不但●艍海舶,此處可以伺劫,而內河槳船、櫓船、漁舟皆可出海,羣聚剽掠,粵海之藏垢納污者莫此爲甚。廣省左捍虎門,右扼香山。而香山雖外護順德、新會,實爲省會之要地。不但外海捕盜,內河緝賊,港汊四通,奸匪殊甚,且共域澳門,外防番舶,與虎門爲掎角,有心者豈可泛視哉!外出十安門而至魯萬,此洋艘、番舶來往經由之標準。下接岸門、三竈、大金、小金、烏豬、上川、下川、戙船澳、馬鞍山,此肇屬廣海、陽江、雙魚,之外護也。高郡之電白,外有大小放雞,吳川外有硇州,下鄰雷州白鴒、錦囊,南至海安。自放雞而南至於海安,中懸硇州,暗礁暗沙難以悉載,非深諳者莫敢內行,而高郡地方實藉沙礁之庇也。雷州一郡,自遂溪、海康、徐聞向南幹出四百餘里,而至海安,三面濱海,幅闊百畢,對峙瓊州,渡海百二十里。自海安繞西北至合浦、欽州、防城,而及交趾之江平、萬寧州,延長一千七百里。故海安下廉州船宜南風,上宜北風。自廉之冠頭嶺而東,白龍、調埠、州江、永安、山口、烏兔,處處沈沙,難以名載。自冠頭嶺而西,至於防城,有龍門七十二徑,徑徑相通。徑者,島門也。通者,水道也。以其島嶼懸雜而水道皆通。廉多沙,欽多島。地以華夷爲限,而又產明珠,不入於交趾,是以亭建海角於廉,天涯於欽。瓊州屹立海中,地從海安渡脈。南崖州,東萬州,西儋州,北瓊州、與海安對峙。瓊山、文昌、樂會、陵水、感恩、臨高、定安、澄邁沿海諸州縣環繞熟黎,而熟黎環繞生黎,而生黎環繞五指嶺、七指山。五指西向,七指南向。周圍陸路一千五百三十里。府城中路直穿黎心至崖州五百五十五里,萬州東路直穿黎心至儋州五百九十里。自海口港之東路,沿海惟文昌之潭門港,樂會之新潭、那樂港,萬州之東澳,陵水之黎庵港,崖州之大蛋港。西路沿海惟澄邁之馬嫋港,儋州之新英港、昌化之新潮港,感恩之北黎港,可以灣泊船隻,其餘港汊雖多,不能寄泊。而沿海沈沙,行舟實爲艱險。內山生黎,嵐瘴殊甚。吾人可住熟黎,而不可住生黎。生黎可住熟黎,而不可到吾地。熟黎夾介其間,以水土習宜故也。此亦海外稍次之臺灣,惜于田疇不廣,歲仰需於高雷。雖產楠沈諸香,等於廣南,甲於諸番,究非臺灣沃野千里所可比擬。【程方伯曰】粵東山陬海澨,蜑傜雜處,爲從古盜賊充斥之地。我朝痛加剿戮,以次平定。百數十年來,休養生息,民物滋豐。逮乾隆五十四五年,盜賊復起。緣安南黎氏衰微,阮光平父子篡立,兵革不息,國內空虛,招致亡命,崇其官爵,資以兵船,使其劫掠我商漁以充兵餉,名曰採辦,實爲粵東海寇之始。其時太平日久,水師懈弛,緝捕不力,商漁失業,從賊者多。地方官亦不能杜漸防微,而接濟銷贓諸弊無地不然。洎乎光纘既亡,羣盜無主,爭爲雄長,遂蔓延不可制。若今之烏石二總兵、保東海、八阿婆帶諸賊,皆安南巨盜陳天保,莫觀輔等之頭目也。嗣是以來,添造戰船,命將出師,己二十年,而盜賊如毛,訖無成效。統計一歲之中,我之擒賊極多不過千餘名,而賊首沿海一招,從者如蟻。船隻不待打造,皆得自商漁。食貨不待經營,皆得自劫掠。海洋熟若門庭,波濤安如平地。我師轉形怯懦矣。兵去則分據各港,無求不獲。兵來則連幫抗拒,莫之敢攖。我師轉形困瘁矣。又以海船全憑風力,風勢不順,雖隔數十里,旬日半月猶不能到也。是故海上之兵,無風不戰,大風不戰,大雨不戰,逆風逆潮不戰,陰雲濛霧、日晚夜黑不戰。,暴期將至、沙路不熟、賊衆我寡、前無收泊之地,皆不戰。及其戰也,勇力無所施,全以大炮轟擊,船身簸盪。中者幾何?幸而得勝,我順風而逐,賊亦順風而逃,一望平洋,非如陸地之可以伏兵獲也。東西南北,惟其所之,非如江湖之可以險阻扼也。必其船傷行遲,環而攻之,賊匪計窮,鬥已投海,然後獲其一二船,而餘船已飄然遠矣。倘值日暮,賊從外洋逃遁,我師不敢冒險,勢必回帆收港。故其殄滅最難,非大加振作,未易即平。章自效力四年,三次出洋,親冒矢石。於風濤之壯厲危險,海道之難易遠近,各股賊匪之大小強弱,與夫官兵之辛苦才否,粗知大略。謹撮爲籌辦海匪事宜若干條,以備採擇。一、戰船宜派本管之武弁監修也。從前修造船隻,皆用出洋弁兵監修,工程尚屬實在。嗣因有不肖弁兵需索匠人,遂罷弁兵,專用文員督造。工竣,稟請驗看,合式即令武弁接收。費用雖稍減於前,而工料實不如舊。蓋船工最爲深微,固與不固,非一時外觀可得而盡。一出大洋,巨浪掀簸,真形畢現矣。章前因帶領紅單船百號出海,與舟師相從兩月,見各船日夜戽水數百桶,毋怪其沿海停泊而不得力也。夫船者,官兵之城郭、房室、車馬也,船果堅實,以戰則勇,以守則固,以追則速,以衝則堅。反是,則憂沈溺覆亡之不暇,安望獲賊?憶在洋時,見林總兵座駕海安四號一船堅緻牢實,行走快捷,賊匪望而生畏,詢之爲蔡廷芳監造。可知監工得人,一船可收數船之用,不宜因一二弁不肖,遂謂人人皆然也。應請將船隻次第撤回,徹底興修,即派該管弁兵監修,彼其身命所關,自不聽匠人偷工減料。如有需索,指名揭參。至於料價必稍增益,應由藩庫發足,勿令承修之員賠累,而後工程可固。此爲剿賊第一要務。一、篷索碇舵桅木宜加料製備也。海中浪起船如昇天,浪落船如墜地。一物不固,即有覆溺之憂。憶與舟師相從東西洋麪三千餘里,一遇大風,舟師即有折桅者。一船折桅,全軍失色,雖賊船唾手可得,亦必舍而收港,又不可棄以資賊。必求木易之,三四日工乃竣,而賊已從容遁矣。行三五日,追賊將及,桅壞復然。所以出師兩月,不獲一賊也。應請於篷纜碇舵加料修備,並每船多給篷席繩纜一付,以備不虞。灰麻油釘,事事寬爲預備。其頭大桅尤關緊要,即不能全用堅完大木,亦須鑲幫結實。此皆官兵性命所繫,不可忽之爲細故也。一、戰具宜逐件精良也。海戰莫烈於炮,以大爲貴。從前賊見官船,奔避不戰,爲炮少也。數年來,劫我炮臺,虜我官船及商夷船隻,炮位已不可勝用矣。其大者至四五千斤,我師之炮大者不過二三千斤,勢不如賊,所幸兵丁施放較賊精熟。惟須多備鐵釘,參差束縛,大如炮口,令於近賊時入炮施放,一發可傷數十人,比炮子更烈。此外如藤牌、鳥槍、長刀、短刀、竹槍之類,均須備足。至過船拿賊,莫妙火攻,但我用火,賊亦用火,我之火倍烈倍速,然後我先燒賊,而賊不能燒我。聞前浙江李提軍別用小船預貯硝黃柴草,臨時發火,駛燒賊船,此古法也。惟是海上風濤迅厲,火船未必便能近賊。即近矣,賊以長竿撞拒,浪頭一湧,各開數丈,斷難得力。莫若仍照今法,用火罐噴筒爲良。查賊船火罐受藥五六斤,噴筒大徑四寸餘,長八九尺。我師火罐受藥不過二三斤,噴筒大不過徑寸,長不過二三尺,何以勝賊?應請製造亦如賊式。罐筒之中加辣椒、川烏、斑蝥蟲等末,毒煙所到,賊已昏倒,惟製造須密,勿使泄漏。更有火桶、火斗二物,受藥愈多,火焰愈烈,須令多爲預備。於逼近賊船時攜上頭桅,奮力遙擲。其拋擲火罐亦須上桅,方能及遠。三者之用,死生勝敗決於須臾,必習熟精練方能先發制人。但得二三件及賊,賊必紛紛投水,其船可得矣。一、戰兵應請添配也。向例捕賊米艇,大船配兵六十名,中船五十名,小船四十名。數原不少,惟是米艇長大,每船掌舵六七人,管頭篷八九人,管大篷十餘人。又每船炮位多者十七八位,少者十二三位,每位派兵三名,數恆不敷,其火罐、噴筒、藤牌、鳥槍等物,往往不能兼顧。倘遇賊匪窮而相搏,後船接應不及,兵丁慌亂,輒先跳水,從前覆轍可鑑。而賊匪小船六七十人,中船八九十人,大船百二三十人,其盜首船必百七八十人。每見我師追及賊船,見其槍刀林立,輒不敢過。蓋欲過賊船,必先保護本船,過船人少則不能殺賊而反見殺於賊,過船人多則本船空虛,賊乘虛而入,必致失事。故用兵以來、獲賊不少,而著名盜首從無一獲,皆原於此。凡盜首之船,財貨充積,兵丁豈不思獲?無如衆寡懸絕,故憚而不前也。夫擒賊必先擒王,得王而餘黨可散。嗣後請大船配兵百名,中船八十五名,小船七十名。人數既多,軍心自壯,而後賊首可擒。至水師不敷配撥,應即募諳練鄉勇,令弁兵隨事教導,亦可得力也。一、戰船須常加燂洗也。海水鹹澀,船底易生蠔殼,民船每月必燂洗油刷一次,賊船亦然。今師船洗而不燂,或燂而不油,故行每不若賊船之速。總因弁兵貧乏,無項可支,應請酌給燂費,俾得乘間燂油。其船身紅黑顏色亦須加染鮮明,旗幟亦要整肅,庶軍容壯而駕駛亦靈也。一,海岸防守盤查各事應請責成巡道也。接濟銷贓,最爲詭密,非長住海岸不能得其情僞。巡道職任監司,分尊事簡,應請會同鎮將,督率所屬,常住海口,實力奉行。一切食用夫馬,別籌公費,毋累地方官。如果用得其人,則行間諜,買耳目,募死士,於風雨晦冥之夜,火焚賊船,諸事皆可與將官相機而動。又州縣所管洋麪,少者百里,多者數百里。一人之耳目精神勢難周到,應由巡道派委佐貳雜職,分段經管,給與月費,協同地方官弁,小心防範。凡出海船隻,逐一搜查,如於自備食用外,多帶柴米、木料、釘灰、油麻、蒲席、繩纜等物,及夾帶硝黃、火藥者,即行拿究。入口時,查明有無銷買賊贓。仍分別勤惰,以爲黜陟,於防守斯爲得力。惟是口岸之接濟易查,而荒村之接濟難查,日間之接濟可查,而夜間之接濟不可查。因地制宜,僱募船隻,聯紳士耆老爲耳目腹心,是則在地方官之能事者。一、保甲之法宜實力奉行也。古法莫良於保甲,地方官非不遵行,但無精神貫注,則究於事無濟。彼盜匪之米布、硝磺、篷索、麻油,槍刀等物,何一不由奸民接濟?保甲果行,夫豈有此?若輩貪盜利,條告不足禁,教化不足格,惟威之於刑,庶幾知斂。邇來法綱恢恢,非惟同保不坐,即正犯亦多幸免。蓋緣接濟銷贓之人必小有資財,一經到官,囚徒隸役之輩或者陰授以旨,往往翻供釋去。此辦理接濟之所以難也。應請飭令地方官實力編查,一有犯者,誅其人,沒其家,毋稍姑息,懲一儆百。至於荒涼寂寞之地,尤爲盜賊窩巢,地方官之威權法令窮而莫用,則保甲又屬空談,非大加釐剔,恐未易轉移也。一、鄉勇宜團練也。水師出捕,內地轉覺空虛,恐盜匪飢窮,乘間入劫。應請於撥兵貼防之外,飭地方官委員,督率紳士,約保團練鄉勇,頻加點閱器械,俱要整齊,一有盜警,嚴密堵御。如有應設炮位之處,備價申請。果其堵御有方,盜匪自不能入,則盤查接濟銷贓等事亦易爲力也。一、沿海船隻宜一例編查也。接濟銷贓非船不行,議者謂禁止出洋,則盜風自息。其論自正。惟是粵中人多田少,牛食魚鹽之利,概行禁絕,則貧民無以爲生,從賊益衆。況其勢亦不能悉禁。要在地方官於所屬商漁鹽船,一體照例印烙編查,十船爲甲,互相保結,給與印照,出入口岸塘汛,逐細查驗。所有蜑艇、漁船,夜間不許留宿口外。至濱海鄉村小船出入不由塘汛者,尤爲接濟銷贓之具,盜匪所在,趨之若騖。應令地方官擇立殷實之人以爲船總,責其訪查,夜間總系一處。有不遵者,破沒其船,通同作弊者,誅無赦。一、硝磺宜禁私買也。接濟之害,米糧之外火藥爲最。聞盜匪購買硝磺,自行制配。粵東瀕海溼熱燻蒸,遠年牆土皆可煎熬成硝。而硫磺則不能處處皆產、防維較易。昔往惠、潮、嘉應一帶密查,曾於豐順縣雁洋徑地方,會同揭陽令查得磺坑一區,當經稟請封禁。又訪英德縣磺廠,官磺之外多有私賣,亦即稟請移知南韶連道嚴密查禁。數年來,盜匪購買頗難。誠恐日久疏防,爲禍不小,應飭地方加意查拿,一有私賣,立置重典。一、海上商鹽船隻應請護送,禁止散行也。盜匪多劫一船,即我師多受一船之害。其財貸可食數月,其船隻可用數年。所不用者,勒取米糧、布帛,豬雞,硝磺等物,聽人贖回。愚民罔顧法紀,潛購以往,地方官無從稽查。惟紅單船與賊爲仇,其東西兩路商漁鹽船多向賊匪納銀打單、故得散行無忌,而接濟銷贓即寓其中。此害之大者也,應請查禁,毋聽散行,總須匯齊數十號爲一幫,就近申請師船順便護送。如有散行者,一體拿究。如此則盜賊內無接濟,外無劫掠,不擊自敗矣。

海運

唐時海運之事,不詳於史。蓋柳城陷沒之後,至開元之初,新立治所,【原注】唐書地理志,營州,柳城郡。萬歲通天元年,爲契丹所陷。聖暦二年,僑治漁陽。開元五年,還治柳城。乃轉東南之粟以餉之耳。及其樹藝已成,則不復資於轉運,非若元時以此爲恆制也。舊唐書宋【原注】通典作宗。慶禮傳,張九齡駁諡議曰,營州鎮彼戎夷,扼喉斷臂,逆則制其死命,順則爲其主人,是稱樂都,其來尚矣。往緣趙翽作牧,馭之非才。自經隳廢,便長寇孽。大明臨下,聖謀獨斷,恢祖宗之舊,復大禹之跡,以數千之役徒,無甲兵之強衛,指期遂往,稟命而行,於是量畚築,執鼛鼓,親總其役,不愆所慮,俾柳城爲金湯之險,林胡生腹心之疾。尋而罷海運,收歲儲,邊庭晏然,河朔無擾,與夫興師之費、轉輸之勞,較其優劣,孰爲利害?此罷海運之一證。【謝佔壬曰】海運法,一日古今海道異宜。操舟航海,自古有之。而要其大旨,今勝乎古,近今更勝於前。其故無他,在舟師之諳與不諳而已。夫江南海船之赴天津、奉天,所經海道如吳淞口外之銅沙、大沙、三角沙、丁家沙、陰沙五條沙,皆漲於水底,貼於西岸,而沙脈之東,海面深闊無涯,舟行至此,只須向東開行,以避其淺。諳練者,定之以更香,辨之以泥色,量風潮之緩急,測海面之程途,趨避原有適中之方,所謂駕輕就熟也。不諳者,或避之太過而迂遠焉,則遇風而驟難收島。或避之不及而淺擱焉,則棄貨以保人船。針向差以毫釐,路程謬以千里。此古疏而今密者,一也。又如登州所屬之石島、俚島、雞鳴島,威海衛之罘島、廟島,皆聳列海濱,環抱內港,舟行至此,或遇風潮不順,皆可進港守風。諳練者,知各島門戶之淺深,各門潮溜之順逆,轉旋有法,行止從容。不諳練者,船近山邊,不知進退,水山相激,最易疏虞。此古生而今熟者,二也。前代天津、奉天通商未廣,江南海船多至膠州貿易,不過登州,登州海面無從習練。故前明海運南糧,乃自江南出口,運至膠州,仍用漕船,由山東內河二千餘里運至登州,再裝海船轉運天津,是一米而三易其船,一運而三增其費。且無論靡費勞工諸多未便,而頭緒紛繁,弊端百出,程期愈遠,耗散愈多,皆不可以爲恆計也。苟使疇昔舟師亦能熟識海道,則從江南運至膠州,已經繞出淺沙,經過黑水大洋,海程已歷二千餘里,如欲直上天津,不過再遠千里,且有沿途島岸可以安歇守風。何以已過險遠之外洋,反避平恬之內海,可知未閱登州潮汛,不知潮溜之盤旋。未歷登州海島,不諳島門之深淺,宜其寸步難行也。自康熙間大開海道,始有商賈經過登州海面,直趨天津、奉天,萬商輻輳之盛,亙古未有。從此航海舟人互相講究,凡夫造舟之法,操舟之技,器用之備,山礁沙水趨避順逆之方,莫不漸推漸準,愈熟愈精。是以數十年前江浙海船赴奉天貿易,歲止兩次,近則一年行運四回。凡北方所產糧豆棗梨之類,運來江浙,每年不下一千萬石。此海道安瀾迅速,古今利鈍懸殊,又可想而知矣。然則元明行之而不久者,限於人力。至於我朝而籌海運,則地勢人工均超千古,似未可以前代情形引爲比例也。二曰行船提要。江南海船赴天津路程,必由吳淞江出口,至崇明南畲山向東北駛過淺沙,而至深水大洋,朝見登州山島爲之標準,轉向西行,以達天津。所經江南洋麪水不甚深,隨路可寄碇歇息。入山東深水大洋,無沙礁淺擱之虞,可以暢行,無須寄泊。自登州以至天津,沿途山島均系統連內地,皆有營汛彈壓,倘遇風潮不順,隨處可以安歇守風。江南海船名曰沙船,以其船底平闊,沙面可行可泊,稍擱無礙。常由沙港以至淮安販蟹爲業,是以沙脈淺深最爲嫺熟。沙港者,沙間之深溝也。浙江海船名蜑船,又名三不像,亦能過沙,然不敢貼近淺處,以船身重於沙船故也。惟閩廣海船底圓面高,下有大木三段貼於船底,名曰龍骨。一遇淺沙,龍骨陷於沙中,風潮不順,便有疏虞。蓋其行走南洋,山礁叢雜,船有龍骨則轉灣趨避較爲靈便。若赴天津,須先至江南盡山停泊,等候西風,向東開行一日,避出淺沙,北行方保無虞。故赴天津、奉天,歲止一次。如運漕糧,但僱江南沙船足可敷用。蓋各省之海面不同,船式器具亦因而有別,而操舟之法,器用應手之權亦各有所精,非局外者所能悉其竅要也。三曰四時風信。海船自江南赴天津,往來遲速皆以風信爲準繩,而風信則有時令之不同。春季西北風少,東南風多,自南至北約二十日。自北至南遂風,不能駕駛,須待秋後北風,方可返棹。秋季北風多,南風少,自南至北約一月,自北旋南約二十日。冬季西北風司令,自南至北則不能行,自北旋南半月可到。此四時風信之常度也。或隨路進島候風,即有差遲,至多不過一月。內河行船必須順風,且一遇狂飆,逼處兩岸,尤易損船。外海寬敞,但非子午逆風,均可掉戧駕駛,雖遇狂風,大洋無山岸衝撞之虞,不能爲患。惟外國洋船大較數倍,錯過順風,寸步難行,待次年順風時候方可揚帆。至於暴風亦有暴期定日,隨路可以守島迴避。假如初十日是暴風期,初一日船在江南,看天氣晴明而有順風,便可揚帆開駛三五日,間即可駛至山東石島,收停島內,以避暴期。夫風信自南、北、東、西正方之外,兼以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共計八面。海中設逢風暴,所忌者惟恐單面東風。飄擱西岸淺處爲害。此外七面暴風,或飄停北島,或收泊南洋,或闖至東海,候風定而回,皆可無害。則是四時之風信厥有常度可揆,四時之風暴亦有定期可據,佔法可參,而不知者概謂風波莫測,非習練之言也。四曰趨平避險。夏至後南風司令,海船自南赴北,鮮有疏失。立秋後北風初起,自北旋南,亦鮮疏虞。春季四面花風,不比冬季朔風緊急,設有疏虞,約在千中之二三。冬季西北風當令,自南向北則不能行。自北向南,或遇東風緊急,飄至淺處,將船牛貨物拋棄數成,船載輕鬆,便可無恙者有之。或至西岸沙脈極淺之處,擱漏損傷者有之。或遇西北狂風,揚至外國數月而返者亦有之,蓋在百中之一二焉。此惟商賈乘時趨利,重價僱船,不得不冒險趕運。如運漕糧,則不在狂風險阻之時,只須夏季運裝,可保萬全。諺雲,夏至南風高掛天,海船朝北是神仙。言夏至以至立秋。計有四十餘日,當令之南風。一歲中履險如平,在斯時也。五曰防弊清源。浙江海船水手均安本分,非同遊手。每船約二十人,各有專司,規矩整肅。蓋其生長海濱,航海經營,習以爲常,亦猶鄉人之務農,山人之業樵焉。又皆船戶選用可信之人,有家有室,來歷分明。假使傷損一船,商貨價值五六千金,船價亦值五六千金,無不協力同心,互相保重。不知者或恐貨被盜賣,僞爲人船盡失。夫貨或盜賣,船可藏匿,船冊上有名姓、年貌、箕斗之舵水人等二十名,終不能永匿而不出。或恐捏報船貨失於內洋,人自海邊登岸。既可登岸,則可就近報明營汛保甲查驗損船形跡。或恐捏報船擱淺沙,將貨拋卸海中,以保人船。此惟冬季朔風緊急,偶或有之,亦必有前後衆船消息可稽,若運漕糧,不在冬季狂風險逆之時,萬無此事。總之船戶各保身家,舵水人等亦各有家眷保人遞相牽制,倘有情弊,一船二十人之口角行蹤,萬無不露之理。是以商賈貨物從無用人押運,惟以攬載票據爲憑,訂明,上漏下溼,缺數潮黴,船戶照數賠償。惟風波不測,則船戶、商家各無賠抵。今如裝運漕糧,設有缺數潮黴,即可照商例賠償。其風波不測一端,夏季順風,赴北本無此患。然而官事章程必歸畫一,方爲萬全。因思內河運船到北時日久長,沿途耗米必多,而交卸正米之外尚有升合盈餘,外海運北,毫無耗散,則餘米數目自必更多。萬一風波不測,即約以衆船餘米均攤賠補,不但輕而易舉,亦且有盈無絀,兼可使衆船互察弊端,極爲周密。至於南裝北卸,自有官司彈壓。島址暫停,亦有營汛稽查。各省沿海口岸皆有關防,海船進出必驗船牌來歷,奚容毫髮隱瞞?或恐船數衆多,散漫無稽,則可冊編某戶之船,定裝某縣之糧,分縣稽查,尤爲簡單。更有經過牙行,堪作衆船保領,自無虞其散漫無稽也。六曰海程捍衛。方今聖人敷治,寰海肅清。商賈往來,均沾樂利。某航海經營,竊見南洋營汛防禦森嚴,北省海程更資捍衛。蓋以閩、浙、廣東三省海面懸山叢雜,水不甚深,若戰船緝捕,易於躲避,是以昔年洋匪滋擾,皆在南洋。江蘇洋麪均有沙脈,匪徒船底皆有龍骨,一經營船追捕,匪船陷入沙中,寸步不能逃遁。故前此洋匪未靖,江浙商船赴北運貨,皆到江蘇運售,不敢載回本籍,此匪船不過江南之明證也。昔年偶有竄北者,非因戰艦嚴追,即被暴風飄至,冒險逃命,苟延旦夕而已。山東洋麪均系深水大洋,東向渺無涯際,無處避風。西岸山島統連內地,海船出入必有營汛稽查,匪船無照不敢泊停島內。懸海飄揚,一遇狂風,無處托足。天津則有黃蓋壩以守門戶,利津則有牡蠣嘴以作咽喉,奉天地勢東抱旅順,南對登州,堪作海防關鍵。此四省洋麪天然之保障也。或慮外番市舶潛上北洋遊逸,不知外番水土仰給中華藥物以養命者急於水火,方皆感懼不遑,奚敢潛游犯法?且其所經海面如七洲、沙頭、清水、瀉水、萬里、長沙、千里、石塘,皆屬海中極險之區,非船身巨大不能駕駛。而船身既大,行走必遲,我國家戰艦商船便捷如飛,利鈍懸殊,防禦尤易。至其分駕散船,在閩廣淺洋猶可齊驅並駕,若至北海大洋,斷難魚貫而行。即如江南商船,同日揚帆出海,雖有百號之多,次日一至大洋,前後左右四散開行,影蹤莫指,直至朝見登州山島,方能進島會齊。而巡緝營船星羅棋佈,常在島外巡查,不容匪船混跡,此海面之遼闊,捍衛之森嚴,可想而知矣。如運漕糧,必欲籌及萬全,祗須江南戰艦在江浙交界之盡山防護。南海懸山至此而盡,故名盡山。中抱內港,或恐匪類潛藏。此外直至天津,並無懸海山島可以潛匿者。即登州緊對之大欽、小欽、大黑、小黑、大竹、小竹等山,皆海面孤山,並無環抱內港,四月受風,不能停泊。且與登州近在咫尺,登鎮哨船巡查最密。或謂糧運大事,雖北洋無須爲護送之計,而國家體制亦宜有官兵押運。爲稽查船戶之需,似祗須糧道大員、運糧千總以及各省水師千把百員,各省水師壯兵千名,分船押運,足資彈壓。兼可使水師後進新兵習嫺海性,經歷波濤,實於海防大有裨益。七曰水腳匯籌。江浙兩省商船,邇年陸續加增,擇其船戶殷實、槓具堅固者,足有一千餘號。大小統計,每船可裝倉斛南糧一千餘石。至於水腳價目,原有貴廉不齊,大抵隨貨利之厚薄定水腳之重輕。數十年來僱船大概情形,極貴之時每關石計永腳規銀三兩,每兩折實錢六百七十六文。每關擔計倉斛二石五斗有零,合計每倉斛水腳實錢八百十文。蓋水腳每石三兩,間有是價,而銀非足銀,鬥非倉鬥,不可不明辨也。其每年攬載商貨可運三四次不等,今如夏季順帶便裝漕米一次,每倉石酌與水腳若干,春秋冬三季仍可運裝商貨三次,統計所獲水腳價銀仍如統年運商貨四次矣。惟必須每年春季準其先運商貨一次,立夏前後必可如期回南。夏至以前將江浙等處糧米駁至上海,裝下海船,陸續開行。至大暑節必可齊到天津,停泊海口,即用官備駁船卸存天津北倉,再爲轉駁通倉。處暑以前務使海船掃數回空,使其再裝秋冬二次商貨回南。庶官商並運,兩無延誤。蓋彼船戶之所深慮者,惟恐裝卸漕糧遷延日月,錯過順風時令,以爲一年僅行兩次,則所獲水腳價銀不敷水手辛工及添補槓具之用。又慮南地兌糧米色不幹,到北交卸升斗不敷,天津駁運通倉不知作何經理,一切章程茫無頭緒,此所以有畏難不前之勢也。殊不知升斗例有盈餘,駁船自有官備,南裝北卸自可刻期趕緊,兌漕米色定例乾圓潔淨,而海船順風運北爲日無多,既無耗散,亦不蒸黴,且可安插氣筒,露風透氣,各令包封樣米,可期一色無差。果能立法之初,官事民情妥爲參議,予以平允,則船戶莫不踊躍趨從,始終遵奉。且殷商富戶將必有添造海船以覓利者,雖全漕亦可裝運,如現在商船暫時趕運,全漕則須春夏兩次裝運,方資應用。至於東、直兩省所需南省貨物,內河減運之後,海船裝帶南貨,趨利如飛,更必易於充裕。即逢北地歉收,南省豐稔之時,更可額外添運川、廣、臺灣米石源源接濟,尤爲迅速。所慮者事固難於圖始,又更難於成終。如果僱船運糧,裝卸日期必須限定,節氣勿令逾期。若使日久弊生,南北胥役需索陋規,駁船裝卸輾轉延遲,給與水腳釦色減平,種種侵肥,必致公私兩誤。甚至該船殷戶求爲無業之窮民而不可得,又不可不預爲防及也。八曰春夏兼運時日。海船運漕,夏季最爲便捷。如欲權時趕運全漕,惟有春夏兩次運裝。其裝糧時日,須在年內兌糧,陸續駁裝海船,新正一齊開放,迨天津開凍後必可到齊。駁卸天津北倉,限以一月卸通。至谷兩節,海船全數回空,趕赴關東運裝客貨。至小滿節必可如數回南,再裝漕米。夏至後赴北,立秋以前又可到齊天津交卸,仍限一月卸通。白露節回空,再運關東客貨。如能九月內到南,尚可赴山東近處趕裝客貨。年底全數回南,再裝次年漕米。則海船更有裨益矣。【施彥士曰】以今日而籌海運,其至便者有四,其無可疑者有四。昔邱浚慮海道不熟,擬募漁戶造艘,往返十餘次,以尋元人故道。隆慶間,王宗沐以不習海道,有鶯遊山之失。崇明沈廷揚,生長海上,猶抗疏三上,始行踏勘小試,以漸加增。今開海禁百三十餘年,江浙濱海多以船爲業,往來天津,熟習有素,皆踏勘之人,即皆歷試之人,無庸別募屢試。其便一。昔人擬於崑山、太倉起廠造船,然一經官造,率虛器不堪用。今沙船大者二三千石,小亦千餘石不等,募其堅緻牢實,百無一失,無庸別造。其便二。又漕運多置儧督官員,今即擇船戶殷良者督之,無庸別委,反多掣肘。其便三。其僱價似可照沈廷揚議,每石二兩六錢,摺合蘇石六百餘文。即以造船銀及旗丁行糧給之,已省其大半,無庸別開帑藏。其便四。然而有疑大洋之險,或不免漂溺者。不知商民往來海外,遭覆溺者百不一二,又率在秋冬,若春夏二運,南風甚利,至爲穩當。況兌糧時原有每石加耗,今可量裁之,取—鬥與船戶,以備各船通融賠補,而正額萬無一失。其無可疑一也。然而有疑改運後旗丁難於安置者,不知朝廷籤丁所以濟運,非爲丁無生計而以漕運濟之也。況變通之初,即事有漸,近海如蘇、松、常、鎮四十七幫,約計軍船二千四百餘隻,每年約須造船二百數十隻,今先舉二百餘船米數由海抵通,而省該丁造船勞費,仍給月糧,休歸軍伍,或別開屯田,俾安耕鑿,以漸轉移,有何不便?其無可疑二也。前嘉慶十六年籌辦海運,督撫以十二不可行奏覆雲,頭號沙船不過五六十號,每船不過帶米四百石。此乃有意從少而言。若實計全數,則沙船大者二三千石,即慎重正供,七分裝載,亦可裝一二千石,況其餘次號沙船力勝一千餘石者亦不下千有餘號。其無可疑者三也。至所稱帶米四百石,須水腳一千餘兩,蓋就前明沈廷揚所議每石二兩六錢計之也。若就現在民價,每石一兩四錢,每兩折錢六百三十文,合足錢八百八十二文。而關東一石當江蘇二石五斗,則蘇石只須錢三百餘文。即極貴之價如沈議二兩六錢者,摺合蘇石亦止須錢六百餘文。況現定價值酌議加增,有不踊躍從事者乎?其無可疑者四也。其所可慮者蓋不在受載而在卸裁,恐斛手舞弊也。不在水力短少而在胥吏需索,恐浮費無窮也。誠俾船戶知隨到隨卸,絕無抑勒稽留,方且爭先恐後,而何海運之不可行哉?至程志忠所稟五條沙之險,蓋爲尖底閩船言之。若平底沙船,遠在沙外往來,過成山時,風利不必泊,無風可以守風,絕不聞沙船畏其險也。沈廷揚有言,耕須問奴,織須問婢。而以海道問諸素不習海之委員,其可據乎?【沈閣部曰】海道如果行,則浙江之糧當從何處起運?或疑即由杭嘉寧臺諸府入海,而不知非也。案此事元明兩史雖未明言,然以事蹟核之,似皆運至太倉劉家港上海船啓行。考史,至元二十二年,以軍萬人載江淮米泛海,由利津達京師。又二十五年,以前江南米陸負互淮安易閘七,然後入海,則其時尚未全用劉家港海道。迨武宗至大四年,以江東寧國、池、饒、建康等處運糧,率領海航,從洋子訌,逆流而上,江水湍急,又多石磯。走沙漲淺,糧船易壞,又湖廣、江西之糧運至真州,泊入海船,船大底小,亦非江中所宜。於是以嘉興,松江秋糧,並江淮、江浙財賦,府歲辦糧充運,此乃全用劉家港入海之始。自後海運之船總泊於此。故至元十四年十一月,詔江浙等處糧盡數赴倉候海運,則劉家港當自有倉,浙江斷無別自赴海起運之理。且元末方張之亂,史特書詔遣兵部尚書巴延特穆爾,戶部尚書齊履亨,徵海運於江浙。先由海道至慶元抵杭,率海舟候於嘉興之澉浦,而平江之粟展轉以達杭之石墩,又一舍而後抵澉浦、乃載於舟。海灘淺澀,躬履艱苦,則前此之不由斯道可知。雖其後戶部尚書貢師泰以閩鹽易糧,由海道運京師或仍由此處。然皆多事之秋,其實非本意也。明太祖洪武元年,命徵南大將軍湯和造舟明州。運糧輸直沽。又二年,命戶部於蘇州太倉儲糧,以備海運,供給遼東。五年,命靖海侯吳楨督海運。總舟師數萬,由登州餉遼陽。此皆兵戈中權宜之制,故入海處不一。然大局亦祗由太倉,故萬曆會計錄雲,永樂元年,令江南民糧悉運太倉州,於平江劉家港用海船繞出登萊大洋,以達直沽。改崑山州爲太倉衛當亦由此。【陶宮保曰】海運與河道相表裏。禹貢載揚州貢賦,沿海達淮,冀州夾右碣石入海,即海運之始。秦唐雖亦偶行,其道難稽。明則由膠萊內河轉般登州,實爲勞費。惟元代海運最久,尋因其路險惡,別開生道。明人沿澳求道,非礁即淺,無怪其難,自不若元代所開生道,即今沙船所行吳淞口至十滧一路爲宜。而由此運米入海,實創自今年。第屬初行,不敢不倍加慎重,詳加詢問,證以紀載,得其徑道。至於大洋浩翰,本無畔岸,雖舟人定以更香,驗以水色,格以針盤,究難確指其道里數目。惟有就西岸對出之州縣訊地比照覈計,不相徑庭。其小島微嶼亦難盡載,謹摘敘大凡,略分段落,並繪圖貼說焉。第一段,自上海縣黃浦口岸東行五十里,出吳淞口入洋,繞行寶山縣之復寶沙,迤至崇明縣之新開河,一百一十里。又七十里至十滧,是爲內洋,可泊船,爲候風放洋之所。崇明縣地第二段,自十滧開行即屬外洋,東迤百八十里至畲山。一名蛇山,又名南槎山。系荒礁,無居民,不可泊,但能寄碇,爲東出大洋之標準,蘇松鎮所轄。第三段自畲山向正北微偏東行,至通州呂泗場對出之洋麪,約二百餘里,水深十丈,可寄碇。從此以北,入黑水大洋,至大洋梢對出之洋麪,約百四十里,狼山鎮右營所轄。又北如皋縣對出之洋麪起,至黃沙洋港對出之洋麪,約二百六十里。又北泰州對出之洋麪面起,至黃家港對出之洋麪,約二百二十里,狼山鎮掘港營所轄。又北至鬥龍港對出之洋麪,約二百里。又北至射陽湖對出之洋麪,鹽城營所轄。又北至黃河口對出之洋麪,廟灣營所轄,均百二十里。黃河口稍南有沙埂五條,宜避之。又北至安東縣灌河口對出之洋麪,約九十里,佃湖營所轄。又北至海州贛榆縣鷹遊門對出之洋麪,約一百八十里,東海營所轄。計自畲山至鷹遊門一千五六百里,統歸狼山鎮汛地。凡舟過畲山,即無島嶼可依,用羅盤格定方向,轉針向北略東行。如東南風則針頭偏東一個字,如西南風則針用子午。江南畲山與山東鐵槎山遙對,謂之南槎、北槎。行船應用子午正針,因江南雲梯關外迤東有大沙一道,自西向東,接漲甚遠,暗伏海中,恐東風過旺,船行落西,是以針頭必須偏東,避過暗沙,再換正針。此沙徑東北積爲沙埂,舟人呼爲沙頭山。若船行過於偏東,一直上北,便見高麗諸山。故將近大沙,仍須偏西,始能對成山一帶也。第四段過鷹遊門,往北即山東日照縣界,山東水師南洋汛所轄。又北至文登縣之鐵槎山,自畲山至此始見島嶼。又北至文登縣之馬頭嘴,入東洋汛界。經由蘇山島、靖海衛及榮成縣之石島養魚池。石島居民稠密,可泊,惟島門東南向,春時乘風易入難出。自鷹遊門至石島約六百餘里,雖以針盤定方向,猶須常用水託。水託者,以鉛爲墜,用繩系之探水取則也,每五尺爲一託。十滧開船試水,自十託至二十託上下。行過畲山,試水均在三十託上下。順風二日餘,均系黑水,再試至十託上下,即知船到大沙洋麪。行過大沙,試水漸深,至五十託上下。視水綠色,則系山東洋麪。順風再一日,試水二十託上下,水仍綠色,遙望北槎及石島一帶,山頭隱隱可見。再行半日,即至石島洋麪。此赴北一定針路也。第五段,自石島至俚島洋麪約百六十里,俚島至成山洋麪約百四十里,俱榮成縣地,爲南北扼要之所,可泊,水綠色,針盤仍用子午略偏東。從成山轉頭,改針向西略北,入北洋汛界。至文登縣之劉公島約百餘里,又西至威海衛百餘里,又西至福山縣之之罘島百餘里,又北至蓬萊縣之廟島二百餘里。自石島起至廟島止九百餘里。之罘島西北一帶有暗礁,船行偏東以避之。又廟島之東有常山頭淺灘,宜避,試水在十五六託至二十託不等。船至廟島,以東南風爲大順。計東省洋麪一百零五島,中有二十五島爲海道要地,而廟島尤大,可以停泊。第六段自廟島過掖縣小石島,即入直隸天津海口,約九百里,針對大西偏北,沿途試水在十四五託,再至六託上下,水黃色,水底軟泥,可拋錨候潮進口。約計海口逆流挽纖百八十餘里,即抵天津東關外。計自吳淞口出十滧。東向大洋,至畲山,北向鐵槎山,歷成山,西轉之罘島,稍北抵天津,總計水程四千餘里。【又曰】古來海運,如禹貢碣石入河。泰起黃、腄,止遼左,乃在瀛、滄、登、萊境內,對渡關東,道里無多。唐宋偶一饋運,其數更微,故史不載。明初,張赫等初運三十萬,最多至七十萬。永樂中,陳瑄始建倉於直沽,亦正以百萬爲名。其後沈廷揚自淮河口開洋,七日抵天津,一時詫爲異事,其實經營已閱年餘,所運二萬六千石而已。即元代海運最多,其初運亦僅四萬二千石,行之七八年,猶只運米數十萬,漂失動以萬計。從未有初次試行即裝米一百六十餘萬,自始至終不溺一人,不損額漕一稊米,如今之所運者。仰惟聖人在位,海若、馮夷莫不效職,而瀛民、蜑客生長承平,習於沙線,操駕日精,昔之望洋興嘆,以爲波濤不測者,久已視爲坦途,揚帆直上。無礁崖之●崒,無港汊之灣環,轉較諸內河爲易。議者每謂河運費財,海運費人,由今觀之,海運果費人否耶?然則費財之說,舍海運亦奚以易之?蘇松數府州漕額甲天下,而丁船經行內河,提溜挽閘,剝淺般埧,與夫押運交兌攢驗之費多不能省。丁疲索之官,官復問之民,民力憊矣,而官與丁亦敝。使蘇屬海運遂行,省歲費不啻十之四五,東南民力庶有鳩乎!若乎難海運者,曰盜賊,曰潮溼,曰侵蝕。實皆無可慮,但患南兌易而北卸難,章程不可不豫立耳。【汝成案】先生郡國利病書引王氏宗沐議雲,別通海運,兩漕並輸,國計益足,彼不來而此來,先臣邱浚固己言之。此國家至深至遠之計,一利也。漕河身狹,閘座珠聯,漕船勢必立幫,以防爭越。守候日久則百弊生,而軍食費。今海運開洋,不必立幫,二利也。海運既通,雖有漂流,實無掛欠。且漂流亦不待於勘報稽違,以誤總計,三利也。今漕河浙江蘇、松、常、鎮、寧國、太平共糧幾二百萬石,每石扣過江米七升,共費米十三萬二百石,而入淮以後遇淺,又需船剝。今海運,則過江米與盤剝費數十萬省,四利也。漕河運軍兌米已畢,憚於空歸牽挽之勞,往往將船鑿沈而逃,每歲計費不貲。今海運無船將不能歸,則沈船可省,五利也。各軍有行糧,有賞錢,有安家。今行海運,舟大人多,許其稍帶南貨,免其抽稅。漸減行糧諸色,六利也。漕河行糧,有在水次隨支者,每每徵收不齊,即改本色,守候頗艱。若海運,則須盡給,凡一應料價輕齎月糧等項料理自齊,七利也。漕行日久,耗米不貲。海運則行甚迅急,耗米可節,八利也。海運既行,百貨湊合,物價既輕,行戶亦裕。以貨推米,亦深計者所不廢,九利也。遼東孤懸,餉饋甚艱,海運既通,則一水可達,如洪武三十年故事,十利也。歷代漕運,大率僱募轉般,今行直達,往返疲勞。若海運,則每行五鼓開船,巳時即住。春初入兌,夏盡即休。疲睏自蘇,十一利也。兌運之弊,盜賣侵克,甚或官軍俱逃,今行海運,欲盜誰市?欲逃焉往?十二利也。其言得失,雖屬蹄筌,然海運之利在前明已略見矣。

舊唐書懿宗紀,鹹通三年,南蠻陷交址,徵諸道兵赴嶺南。時湘、漓溯運,功役艱難,軍屯廣州乏食。潤州人陳璠石詣闕上書言,江西、湖南溯流運糧,不濟軍師,士卒食盡則散,此宜深慮。臣有奇計以饋南軍。天子召見,璠石因奏,臣弟聽思曾任雷州刺史,家人隨海船至福建。往來大船一隻,可致千石。自福建裝船,不一月至廣州。得船數十艘,便可致三萬石至廣府。又引劉裕海路進軍破盧循故事。執政是之,以璠石爲鹽鐵巡官,往揚子院專督海運,於是康承訓之軍皆不闕供。【沈氏曰】邱浚曰,海運自秦已有之,而唐人亦轉東吳粳稻以給幽燕。然以給邊方之用而已,用之以足國則始於元初。伯顏平宋,命張瑄、朱清等以宋圖籍,自崇明由海道入京師。至元十九年,始建海運之策,命羅璧等造平底海船運糧,從海道抵直沽。是時猶有中灤之運,不專於海道。二十八年,立都轉運萬戶府,督歲運。至大中,以江淮、江浙財賦府所辦糧充運。自此至末年,專仰海運矣。說者謂雖有風濤漂溺之虞,然視河漕之費,所得益多。故終元之世,海運不廢。梁夢龍曰,元史稱元人海運,民無挽輸之勞,國有儲蓄之富。今國家都燕,財賦自東南而來者僅恃會通一河,識者不無意外之慮。若尋元人海運之道,別通海運一路,與河漕並行,江西、湖廣、江東之粟照舊河運,而以浙西東瀕海一帶由海運,未爲非策也。又曰,元人由海運或至損壞者,以起自太倉、嘉定而北也。若但自淮安而東,循登、萊以泊天津,本名北海,中多島嶼,可以避風,與東南之海渺茫無際者迥異。誠議運於此,是名雖同於元人,而利實專於便易矣。山居贅論曰,禹貢言浮於江海,達於淮泗,又曰夾右碣石入於河,是貢賦之道未嘗不兼用海也。秦人飛芻輓粟,起於黃、腄、琅琊負海之郡,轉輸北河,其制未盡非,而用民失其道矣。說者謂海運作俑於秦,而效法於元,豈通論哉。

燒荒

守邊將士,每至秋月草枯,出塞縱火,謂之燒荒。唐書,契丹每入寇幽、薊,劉仁恭歲燎塞下草,使不得留牧,馬多死,契丹乃乞盟是也。其法自七國時已有之。戰國策,公孫衍謂義渠君曰,中國無事於秦,則秦且燒焫,獲君之國。

英宗實錄,正統七年十一月,錦衣衛指揮僉事王瑛言,御滷莫善於燒荒,蓋滷之所恃者馬,馬之所恃者草。近來燒荒,遠者不過百里,近者五六十里,滷馬來侵,半日可至。乞敕邊將,遇秋深,率兵約日同出,數百里外縱火焚燒,使滷馬無水草百恃,如此則在我雖有一時之勞,而一冬坐臥可安矣。翰林院期修徐珵【原注】後改名有貞。亦請每年九月,盡敕坐營將官主邊,分爲三路,一出宣府抵赤城獨石,一出大同抵萬全,一出山海抵遼東。各出塞三五百里,燒荒哨嘹。如遇邊寇出沒,即相機剿殺。此先朝燒荒舊制,誠守邊之良法也。

家兵

古之爲將者必有素豫之卒。春秋傳,冉求以武城人三百爲己徒卒。後漢書,朱儁傳,交址賊反,拜儁刺史,令過本郡簡募家兵。張燕寇河內,逼近京師,出儁爲河內太守,將家兵擊卻之。三國志呂虔傳,領泰山太守,將家兵到郡。郭祖、公孫犢等皆降。晉書王渾傳,爲司徒,楚王瑋將害汝南王亮,渾辭疾歸,第以家兵千餘人閉門距瑋,瑋不敢逼。【汝成案】將帥家丁,前代多有。明史所載,如王越、馬永、馬芳、梁震、李成梁、滿桂、張神武、趙率教、金國風、侯良柱等傳皆有之,並着成效。其始則出於戰國時之陰養死士,漢李陵之荊楚劍客亦其類也。盛於唐,藩鎮之牙兵,謂之外宅兒,至結爲義子。大約在兵間久,不得不用選鋒,以求制勝。然養之不易,散之尤難,以此召亂亦時時有之。任師中者惟當簡擇士伍,拔其豪俊,優其獎賞,勤其訓練,則屠沽皆可使成勁旅。雖官有遷移,或有數年之功廢於一旦之嘆,然所至如此,轉移非難,衛身衛國,所裨多矣。

少林僧兵

少林寺中有唐太宗爲秦王時賜寺僧教,其辭曰,王世充叨竊非據,敢違天常。法師等並能深悟幾變,早識妙因,擒彼兇孽,廓茲淨土。聞以欣尚,不可思議。今東都危急,旦夕殄除。並宜勉終茂功,以垂令範。是時立功十有三人,裴漼少林寺碑所稱志操、惠瑒、曇宗等,惟曇宗拜大將軍,餘不受官,賜地四十頃,此少林僧兵所起。考之魏書,孝武帝西奔,以五千騎宿於●西揚王別舍。沙門都維那、惠臻負璽持千牛刀以從。舊唐書,元和十年,嵩山僧圓淨與淄青節度使李師道謀反,結勇士數百人,伏於東都進奏院。乘洛城無兵,欲竊發焚燒宮殿。小將楊進、李再興告變,留守呂元膺乃出兵圍之,賊突圍而出,入嵩嶽山棚,盡擒之。宋史,範致虛以僧趙宗印亢宣巡司參議官,兼節制軍馬。宗印以僧爲一軍,號尊勝隊。童子行爲一軍,號淨勝隊。然則嵩洛之間,固世有異僧矣。

嘉靖中,少林僧月空受都督萬表檄,御倭於松江,其徒三十餘人,自爲部伍,持鐵棒擊殺倭甚衆,皆戰死。嗟乎,能執干戈以捍疆埸,則不得以其髡徒而外之矣。宋靖康時,有五臺僧真寶,與其徒習武事于山中。欽宗召對便殿,命之還山,聚兵拒金。晝夜苦戰,寺舍盡焚,爲金所得,誘勸百方,終不顧,曰,吾法中有口回之罪,吾既許宋皇帝以死,豈當妄言也。怡然受戮。而德佑之末,常州有萬安僧起義者,作詩曰,時危聊作將,事定復爲僧。其亦有屠羊說之遺意者哉。【趙氏曰】後周書,齊主緯既被擒,任城王潛猶固守,沙門來應募者亦數千人。唐書,李罕之少爲浮屠,後去爲盜。曾堯臣獨醒志,廬山圓通寺,南唐時賜田千頃,養之極厚。曹彬等渡江,寺僧來抗。金陵陷,乃遁去。金主亮死,山東豪傑皆起兵,有僧義端亦聚衆千餘,欲遁。辛棄疾知其將奔金,追殺之。金宣宗紀,夏人犯積石州羌界,寺族多陷,惟桑逋寺僧看逋、昭逋、斯沒及答那寺僧奔鞠等拒而不從,詔賞諸僧鈐轄、正將等官。明成化中,劉千斤之亂,康都督募紫微山僧惠通剿之。通直入賊營,與千斤鬥,千斤乃降。崇禎中,史記言知陳州,以流賊充斥,乃募士,聘少室僧訓練之。此皆僧兵故事也。

毛葫蘆兵

元史順帝紀,至正十三年,立南陽、鄧州等處毛葫蘆義兵萬戶府,募土人爲軍,免其差役,令防城自效。因其鄉人自相團結,號毛葫蘆軍,故以名之。朵爾直班傳,金商義兵以獸皮爲矢房如瓠,號毛葫蘆軍,甚精銳。大學衍義補,今唐鄧山居者,以毒藥漬矢以射獸,應弦而倒,謂之毛葫蘆。

成化三年,國子監學錄黃明義言,宋時多剛縣夷爲冠,用白芀子兵破之。白芀子者,即今之民壯也。

方音

五方之語雖各不同,然使友天下之士而操一鄉之音,亦君子之所不取也。故仲由之喭,夫子病之。鴂舌之人,孟子所斥。而宋書謂高祖雖累葉江南,楚言未變,雅道風流無聞焉爾。又謂長沙王道憐素無才能,言音甚楚,舉止施爲,多諸鄙拙。世說言,劉真長見王丞相,既出,人問見王公云何?答曰,未見他異,惟聞作吳語耳。又言,王大將軍年少時,舊有田舍名,語音亦楚。又言,支道林入東,見王子猷兄弟還,人問見諸王何如?答曰,見一羣白項鳥,但聞喚啞啞聲。北史謂丹楊王劉昶呵罵僮僕,音雜夷夏。雖在公坐,諸王每侮弄之。夫以創業之君,中興之相,不免時人之議,而況於士大夫乎。北齊楊愔稱裴讞之曰,河東士族,京官不少,惟此家兄弟全無鄉音。其所賤可知矣。至於著書作文,尤忌俚俗。公羊多齊言,淮南多楚語,若易傳、論語何嘗有一字哉。若乃講經授學,彌重文言,是以孫洋、蔣顯曾習周官而音乖楚夏,【原注】左思魏都賦,蓋音有楚夏者,土風之乖也。則學徒不至。【原注】梁書儒林傳陸倕雲。李業興學問深博,而舊音不改,則爲梁人所笑。【原注】北史本傳。鄴下人士音辭鄙陋,風操蚩拙,則顏之推不願以爲兒師。【原注】家訓。是則惟君子爲能通天下之志,蓋必自其發言始也。

金史國語解序曰,今文尚書辭多奇澀,蓋亦當世之方音也。

荀子每言,案楚辭每言羌,皆方音。劉勰文心雕龍雲,張華論韻,謂士衡多楚,可謂銜靈均之聲餘,失黃鍾之正響也。

國語

後魏初定中原,軍容號令皆本國語。後染華俗,多不能通,故錄其本言相傳教習,謂之國語。孝文帝命侯伏、侯可、悉陵以國語譯孝經之旨,教於國人,謂之國語孝經。【原注】並隋書經籍志。而歷考後魏、北齊二書,若孟威以明解北人語,敕在著作,以備推訪。孫搴以通鮮卑語,宣傳號令。祖珽以解卑語免罪,復參相府。劉世清以能通四裔語,爲當時第一,後主命作突厥語翻涅架經,以遺突厥可汗。並見遇時主,寵絕羣僚。然其官名制度無一不用漢語。而魏孝文太和十九年六月己亥詔,不得以北俗之語言於朝廷,違者免所居官。【原注】魏書咸陽王禧傳,孝文引見朝臣,詔斷北語一從正音,禧贊成其事。於是詔年三十已上,習姓已久,容或不可卒革。三十已下,見在朝廷之人,語音不聽仍舊,若有故爲,當降爵黜官。若仍舊俗,恐數世之後,伊雒之下,覆成被髮之人。朕嘗與李衝論此,衝言,四方之語,竟知誰是?帝者言之,即爲正矣,何必改舊從新?衝之此言,應合死罪,乃謂衝曰,卿實負社稷!衝免冠陳謝。北齊書高昂傳,於時鮮卑共輕中華朝士,唯憚服於昂。高祖每申令三軍,常鮮卑語。昂若在列,則爲華言。孝文用夏變夷之主,齊神武亦英雄有大略者也。契丹偏居北陲,始以本國之言爲官名號令,而遼史創立國語解一篇,自是金元亦多循之,【錢氏曰】元史無國語解。而北俗之語遂載之史書,傳於後代矣。

後魏平陽公丕傳,丕雅愛本風,不達新式。至於變俗遷雒,改官制服,禁絕舊言,皆所不願。帝亦不逼之,但誘示大理,令其不生同異。變俗之難如此。今則拓跋宇文之語不傳於史冊者已蕩然無餘,一時衆楚之咻固不能勝三紀遷殷之化也。

後唐康福善諸蕃語。明宗聽政之暇,每召入便殿,諮訪時事,福即以蕃語奏之。樞密使安重誨惡焉,嘗面戒之曰,康福但亂奏事,有日斬之!

外國風俗

歷九州島之風俗,考前代之史書,中國之不如外國者有之矣。遼史言,契丹部族生生之資仰給畜牧,績毛飲湩,以爲衣食。各安舊風,狃習勞事,不見紛華異物而遷故。家給人足,戎備整完,卒之虎視四方,強朝弱附。金史,世宗嘗謂宰臣曰,朕見女直風俗,迄今不忘。今之燕飲音樂皆習漢風,非朕心所好。東宮不知女直風俗,第以朕故,猶尚存之,恐異日一變此風,非長久之計。他日與臣下論及古今,又曰,女直舊風,雖不知書,然其祭天地,敬親戚,尊耆老,接賓客,信朋友,禮意款曲,皆出自然,其善與古書所載無異。汝輩不可忘也。乃禁女直人不得改稱漢姓,學南人衣裝,犯者抵罪。又曰,女直舊風,凡酒食會聚,以騎射爲樂,今則弈棋、雙陸,宜悉禁止,令習騎射。又曰,遼不忘舊俗,朕以爲是。海陵習學漢人風俗,是忘本也。若依國家舊風,四境可以無虞,此長久之計也。邵氏聞見錄言,回紇風俗樸厚,君臣之等不甚異,故衆志專一,勁健無敵。自有功於唐,賜遺豐腴。登裏可汗始自尊大,築宮室以居,婦人有粉黛文繡之飾。中國爲之虛耗,而其俗亦壞。昔者祭公謀父之言,犬戎樹惇,能帥舊德,而守終純固。由余之對穆公言,戎夷之俗,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懷忠信,以事其上。一國之政猶一身之治,其所以有國而長,世用此道也。及乎荐居日久,漸染華風,不務詩書,唯徵玩好,服飾競於無等,財賄溢於靡用,驕淫矜侉,浸以成習,於是中行有變俗之譏,賈生有五餌之策。又其末也,則有如張昭遠以皇弟、皇子喜俳優,飾姬妾,而卜沙陀之不永。張舜民見太孫好音樂、美姝、名茶、古畫,而知契丹之將亡。後之君子誠監於斯,則知所以勝之之道矣。

史記言,匈奴獄久者不過十日,一國之囚不過數人。鹽鐵論言,匈奴之俗略於文而敏於事。宋鄧肅對高宗言,外國之巧在文書簡,簡故速。中國之患在文書繁,繁故遲。遼史言,朝廷之上,事簡職專,此遼之所以興也。【原注】又曰,皇帝四時巡守,宰相已下於中京居守。一切公事,除拜官僚,止行堂帖權差,俟行在所取旨,出給誥敕。文官縣令、錄事已下,更不奏聞,聽中書銓選。然則外國之能勝於中國者惟其簡易而已,若舍其所長而效人之短,吾見其立弊也。

金史食貨志言,金起東海,其俗純實,可與返古。初入中夏,民多流亡,土多曠閒。兵威所加,遺黎惴惴,何求不獲?於斯時縱不能復井地溝洫之制,若用唐之永業口分以制民產,放其租庸調之法以足國計,何至百年之內,所爲經畫紛紛然與其國相終始邪?其弊在於急一時之利,踵久壞之法。及其中葉,鄙遼儉樸,襲宋繁縟之文。懲宋寬柔,加遼操切之政。是棄二國之所長,而並用其所短也。繁縟勝必至於傷財,操切勝必至於害民。訖金之世,國用易匱,民心易離,豈不繇是與?作法不慎厥初,變法以救其弊,祗益甚焉耳。其論金時之弊至爲明切。

魏太武始制反逆、殺人、奸盜之法,號令明白,政事清簡,無系訊連逮之煩。百姓安之。宋餘靖言,燕薊之地,陷入契丹且百年,而民亡南顧心者,以契丹之法簡易。鹽麥俱賤,科役不煩故也。是則省刑薄斂之效無所分於中外矣。

徙戎

武后時,外國多遣子入侍,其論欽陵、阿史德、元珍、孫萬榮等,皆因充侍子,得徧觀中國形勢,其後竟爲邊害。先是,天授三年左補闕薛謙光上疏曰,臣聞戎夏不雜,自古所誡。蠻貊無信,易動難安。故斥居塞外,不邇中國。前史所稱,其來久矣。然而帝德廣被,有時朝謁,願受向化之誠,請納梯山之禮,貢事畢則歸其父母之國,導以指南之車,此三王之盛典也。自漢魏以後,遂革其風,務飾虛名,徵求侍子。諭令解辮,使襲衣冠,築室京師,不令歸國,此又中葉之故事也。較其利害,則三王是而漢魏非。論其得失,則距邊長而徵質短。殷鑑在昔,豈可不慮。昔郭欽獻策於武皇,江統納諫於惠主,鹹以戎翟入居,必生事變。晉帝不用二臣之遠策,好慕向化之虛名,縱其習史漢等書,官之以五部都尉,此皆計之失也。竊惟突厥、吐蕃、契丹等,往因入侍,並叨殊獎。或執戟丹墀,策名戎秩。或曳裾庠序,高步●門。服改氈裘,語兼中夏。明習漢法,睹衣冠之儀。目覽朝章,知經國之要。窺成敗於圖史,察安危於古今,識邊塞之盈虛,知山川之險易。或委以經略之功,令其展效。或矜其首丘之志,放使歸蕃。於國家雖有冠帶之名,在戎人廣其縱橫之智。雖有慕化之美,苟悅於當時。而狼子野心,旋生於異日。及歸部落,鮮不稱兵。邊鄙罹災,實繇於此。故老子曰,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在於齊人,猶不可以示之,況於寇戎乎?謹按楚申公巫臣奔晉,而使於吳,使其子狐庸爲吳行人,教吳戰陳,使之叛楚。吳於是伐楚,取巢,取駕,克棘,入州來,子反一歲七奔命。其所以能謀楚,良以此也。又按漢書,桓帝遷五部匈奴於汾晉,其後卒有劉石之難。向使五部不徙,則晉祚猶未可量也。鮮卑不遷幽州,則慕容無中原之僭。又按漢書,陳湯雲,夫匈奴兵五而當漢兵一,何者,兵刃樸鈍,弓弩不利。今聞頗得漢巧,然猶三而當一。繇是言之,利兵尚不可使敵人得法,況處之中國而使之習見哉。昔漢東平王請太史公書,朝臣以爲太史公書有戰國從橫之說,不可以與諸侯。此則本朝諸王尚不可與,況外國乎!臣竊計秦並天下,及劉項之際,累載用兵,人戶凋散,以晉惠方之,八王之喪師輕於楚漢之割地,冒頓之全實過於五部之微弱。當曩時,冒頓之強盛,乘中國之虛弊,高祖餒厄平城。而冒頓不能入中國者,何也?非兵不足以侵諸夏,力不足以破汾晉。其所以解圍而縱高祖者,爲不習中土之風,不安中國之美。生長磧漠之北,以穹廬勝於城邑,以氈罽美於章紱。既安其所習而樂其所生,是以無窺中國之心者,爲生不習漢故也。豈有心不樂漢而欲深入者乎?劉元海五部離散之餘,而卒能自振於中國者,爲少居內地,明習漢法,非但元海悅漢,而漢亦悅之。一朝背誕,四人【原注】謂四民。響應,遂鄙單于之號,竊帝王之名,賤沙漠而不居,擁平陽而鼎峙者,爲居漢故也。向使元海不曾內徙,正當劫邊人繒彩麴櫱,以歸陰山之北,安能使倡亂邪?當今皇風遐覃,含識革面,凡在虺性,莫不懷馴,方使由余效忠,日殫盡節。以臣愚慮者,國家方傳無窮之祚於後,脫備守不謹,邊臣失圖,則狡寇稱兵,不在方外,非所以肥中國,削外蕃,經營萬乘之業,貽厥孫謀之道也。臣愚以爲願充侍子者一皆禁絕,必若先在中國者亦不可更使歸蕃,則戎人保疆,邊邑無事矣。

明永樂、宣德間,韃靼來降,多乞留居京師,授以指揮、千百戶之職,賜之俸祿及銀鈔、衣服、房屋、什器,安插居住,名曰降人。正統元年十二月,行在吏部主事李賢言,臣聞帝王之道,在赤子黎民,而禽獸蠻貊。待黎民如赤子,親之也。待蠻貊如禽獸,疏之也。雖聖人一視同仁,其施也必自親以及疏,未有赤子不得其所而先施惠於禽獸,況奪赤子之食以養禽獸,聖人忍爲之哉?竊見京師降人不下萬餘,較之畿民三分之一。其月支俸米,較之在朝官員亦三分之一,而實支之數或全或半,又倍蓰矣。且以米俸言之,在京指揮使正三品該俸三十五石,實支一石,而達官則實支十七石五斗,是贍京官十七員半矣。夫以有限之糧而資無限之費,欲百姓富庶而倉廩充實,未之有也。近者連年荒旱,五穀不登,而國家之用則不可缺。是以天下米粟水陸並進,歲入京師數百萬石,而軍民竭財殫力,涉寒暑,冒風霜,苦不勝言,然後一夫得數斛米至京師者,幸也。若其運至中途,食不足,衣不贍,而有司督責之愈急,是以不暇救死、往往枕籍而亡者不可勝計。其降人坐享俸祿,施施自得。嗚呼!既奪赤子之食以養禽獸,而又驅其力使饋之,赤子卒至於飢困以死,而禽獸則充實厭足,仁人君子所宜痛心者。若夫俸祿,所以養廉也。今在朝官員皆實關俸米一石,以一身計之,其日用之費不過十日,況其父母妻子乎?臣以爲,欲其無貪,不可得也。備邊,所以禦侮也。今邊軍長住苦寒之地,其所以保妻子、御飢寒者,月糧而已。糧不足以贍其所需,欲其守死不可得也。今若去此降人,臣愚以爲除一害而得三利焉。何則?計降人一歲之俸不下數十萬,省之可以全生民之命,可以贍邊軍之給,可以足京官之俸。全生民之命則本固而邦寧也,贍邊軍之給則效死而守職也,足京官之俸則知恥而守廉也。得此三者,利莫大焉。臣又聞聖王之道,貴乎消患於未萌。易曰,履霜堅冰至。臣窺見達人來降,絡繹不絕,朝廷授以官職,足其俸祿,使之久處不去,腥羶畿內。無益之費尚不足惜,又有甚焉者。夫蕃人貪而好利,乍臣乍叛,荒忽無常。彼來降者,非心悅而誠服也,實慕中國之利也。且降人在彼,未必不自種而食,自織而衣。今在中國,則不勞力而坐享其有。是故其來之不絕者,中國誘之也。誘之不衰,則來之愈廣。一旦邊方有警,其勢必不自安矣。前世劉石之亂,可不鑑哉!是故聖人以禽獸畜之。其來也,懲而御之,不使之久處。其去也,守而備之,不誘其復來。其爲社稷生民之慮,至深遠也。近日邊塵數警,而降人羣聚京師,臣嘗恐懼而不安寢。伏願陛下斷自宸衷,爲萬世長久之計,乞敕兵部,將降人漸次調除天下各都司衛所,彼勢既分,必能各安其生,不惟省國家萬萬無益之費,而又消其末萌之患矣。上是其言。

土木之變,達官達軍之編置近畿者,一時蠢動,肆掠村莊,至有驅迫漢人以歸寇者。戶科給事中王竑、翰林院侍講劉定之並言,宜設法遷徙,俾居南土。於是命左都督毛福壽充左副總兵,選領河間、東昌達軍,往湖廣辰州等處徵苗,巡撫江西。刑部右侍郎楊寧奏請賊平之後,就分佈彼處各衛所守禦,然其去者無多。【原注】天順元年七月丁丑兵部奏,自正統七年至景泰七年調去雲南、廣東、廣西、福建等處隨徵達官達軍共一千八百人。而天順初,兵部尚書陳汝言,阿附權宦,盡令取回,遂令曹欽得結其驍豪,與之同反。而河間、東昌之間,至今響馬不絕,亦自達軍倡之也。

明初,安置土達於寧夏甘涼等處。承平日久,種類蕃息,至成化四年遂有滿四之變。

樓煩

樓煩乃趙西北邊之國,其人強悍,習騎射。史記趙世家,武靈王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樓煩王於西河,而致其兵。致雲者,致其人而用之也。是以楚漢之際,多用樓煩人別爲一軍。高祖功臣侯年表,陽都侯丁復,以趙將從起鄴。至霸上,爲樓煩將。而項羽本紀,漢有善騎射者樓煩。【原注】應劭曰,樓煩,胡也。今樓煩縣。按樓煩地大,不止一縣之人。則漢有樓煩之兵矣。灌嬰傳,擊破拓公王武,斬樓煩將五人。攻龍且,生得樓煩將十人。擊項籍軍陳下,斬樓煩將二人。攻黥布別將於相,斬樓煩將三人。功臣表,平定侯齊受,以驍騎都尉擊項籍,得樓煩將。則項王及布亦各有樓煩之兵矣。蓋自古用蠻夷攻中國者,始自周武王,牧野之師有庸、蜀、羌、髳、微、盧、彭、濮。而晉襄公敗秦於殽,實用姜戎爲犄角之勢。大者王,小者霸,於是武靈王踵此用以謀秦,而鮮卑、突厥、回紇、沙陀自此不絕於中國矣。

吐蕃回紇

大抵外國之音皆無正字。唐之吐蕃即今之土魯蕃是也,唐之回紇即今之回回是也。唐書回紇一名回鶻。元史有畏兀兒部,畏即回,兀即鶻也。其曰回回者,亦回鶻之轉聲也。【原注】遼史天祚紀有回回國王。元史太祖紀以回鶻、回回爲二國,恐非。【錢氏曰】謂今之回回即古之回紇者非也,其謂元之畏兀即回鶻之轉聲則是也,元時畏兀兒亦稱畏吾兒。趙子昂撰趙國文定公碑雲,回鶻,北庭人,今所謂畏吾兒也。歐陽原功撰高昌偰氏家傳雲,偉兀者,回鶻之轉聲也。其地本在哈剌和林,今之和寧路也。後徙居北庭,北庭者,今之別失八里城也。會高昌國微,乃並取高昌有之。高昌者,今之哈剌和綽也。偉兀亦畏兀之異文,而回鶻即回紇,趙歐二公言之詳矣。回回與回鶻實非一種。元史太祖紀,汪罕走河西、回鶻、回回三國。世祖紀,定擬軍官格例,以河西、回回、畏吾兒等,依各官品充萬戶府達魯花赤。文宗紀,各道廉訪司官,用蒙古二人,畏兀、河西、回回、漢人各一人。薛塔剌海傳,從徵回回、河西、欽察、畏兀兒諸國。明史哈密傳雲,其地種落雜居,曰回回,曰畏兀兒,曰哈剌灰,不相統屬。又云,哈密故有回回、畏兀兒、哈剌灰三種。則回回與回鶻故區以別矣。惟阿合馬本回回人,而元史奸臣傳以爲回鶻,此或轉寫之訛。其曰畏吾兒者,又畏兀兒之轉聲也。【原注】冊府元龜。按國史敘鐵勒種類雲,伊吾以西,焉耆以北,有契弊、烏護、紇骨等部。契弊則契苾也。烏護則烏紇也,後爲回鶻。紇骨則紇扢斯也,轉爲黠戛斯。蓋夷音有緩急,即傳譯語不同。大明會典,哈密,古伊吾盧地,在敦煌北大磧外,爲西域諸番往來要路。其國部落與回回、畏兀兒三種雜居。則回回與畏兀兒又爲二種矣。【原注】鄭所南心史,畏吾兒乃韃靼爲父,回回爲母者也。【錢氏曰】心史乃僞造,不可信。自唐會昌中回紇衰弱,降幽州者前後三萬餘人,皆散隸諸道,始雜居於中華而不變其本俗。杜子美留花門詩,連雲屯左輔,百里見積雪。李衛公上尊號玉冊文,種類盤互,縞衣如荼。挾邪作蠱,浸淫宇內。今之遺風亦未衰於昔日也。

舊唐書憲宗紀,元和二年正月庚子,回紇請於河南府、太原府,置摩尼寺。許之。此即今禮拜寺之所從立也。

新唐書常兗傳言,始,回紇有戰功者得留京師。戎性易驕,後乃創邸第、佛祠,或伏甲其間。數出中渭橋,與軍人格鬥,奪含光門魚契走城外。然則自肅、代以來,回紇固已有居京師者矣。

實錄,正統元年六月乙卯,徙甘州、涼州寄居回回於江南各衛,凡四百三十六戶,一千七百四十九口。其時西陲有警,不得已,爲徙戎之策,然其種類遂蕃於江左矣。【原注】正統三年八月,有歸附回回二百二人,自涼州徒至浙江。

明初,於其來降者待之雖優,而防之未嘗不至。福建漳州衛指揮僉事楊榮因進表至京,爲回回之編置漳州者寄書於其同類,奉旨坐以交通外夷,黜爲爲事官於大同立功。【原注】正統四年七月辛未。其後文教涵濡,戎心漸革,而蠻貊之裔遂有登科第襲冠裳者。惟回回自守其國俗,終不肯變,結成黨夥,爲暴閭閻。以累朝之德化,而不能訓其頑獷之習,所謂食桑葚而懷好音,固難言之矣。

天子無故不殺牛,而今之回子終日殺牛爲膳,宜先禁此,則夷風可以漸革。唐時赦文每曰,十惡五逆,火光行劫,持刃殺人,官典犯贓,屠牛鑄鐵,合造毒藥,不在原赦之限。可見古法以屠牛爲重也。若韓滉之治江東,以賊非牛酒不嘯結,乃禁屠牛,以絕其謀。此又明識之士所宜豫防者矣。

西域天文

西域人善天文,自古已然。唐書,泥婆羅國,頗解推測盈虛,兼通暦術事。天竺國,善天文歷算之術。罽賓國,遣使進天文經。拂●國,其王城門樓中懸一大金稱,以金丸十二枚屬於衡端,以候日之十二時。爲一金人,其大如人,立於側,每至一時,其金丸輒落,鏗然發聲引唱,以紀日時,毫釐無失。蓋不始於回回、西洋也。【原注】元史張思明傳,大德初,擢左司都事。有獻西域稱法,思明以惑衆,不用。

王忠文禕集有阿都整除回回司天少監誥曰,天文之學其出於西域者,約而能精,雖其術不與中國古法同,然以其多驗,故近代多用之。別設官署,以掌其職。

冊府元龜載,開元七年,吐火羅國王上表,獻解天文人大慕闍。智慧幽深,問無不知。伏乞天恩,喚取問諸教法,知其人有如此之藝能,請置一法堂,依本教供養。此與今之利瑪竇天主堂相似,而不能行於玄宗之世者,豈非其時在朝多學識之人哉。

三韓

今人調遼東爲三韓者,考之書序成王既伐東夷傳,海東諸夷駒麗、扶余、馯、貊之屬。正義,漢書有高駒麗,扶余、韓。無此馯,馯即韓也,音同而字異耳。後漢光武紀,建武二十六年,東夷韓國人率衆詣樂浪內附。東夷傳,韓有三種,一曰馬韓,,二曰辰韓,三曰弁辰。【原注】晉、梁二書作弁韓。馬韓在西,有五十四國,其北與樂浪、南與倭接。辰韓在東,十有二國,其北與濊貊接。弁辰在辰韓之南,亦十有二國,其南亦與倭接。凡七十八國,百濟是其一國焉。大者萬餘戶,小者數千家,各在山海間,地合方四千餘里,東西以海爲限,皆古之辰國也。馬韓最大,共立其種爲辰王,盡王三韓之地。【原注】漢書朝鮮傳,真番辰國欲上書見天子,又雍閼弗通。師古曰,辰謂辰韓之國。史記誤作真番旁衆國。三國魏志,齊王正始七年,幽州刺史毌丘儉破高句驪、濊貊、韓、那奚等數十國,各率種落降。陳留王景元二年,樂浪外夷韓,濊貊、各率其屬來朝貢。晉書張華傳,東夷馬韓、新彌諸國,依山帶海,去州四千餘里,歷世未附者二十餘國並遣使朝獻。杜氏義典,三韓之地在海島之上,朝鮮之東南。此其封域與朝貢之本末也。劉熙釋名,韓羊、韓兔、韓雞,本法出韓國所爲也。後魏陽固演賾賦,睹三韓之累累兮,見卉服之悠悠。此其風土也。宋史天文志,狗國四星在建星東南,主三韓、鮮卑、烏桓、獷狁、沃沮之屬。此其佔象也。宋史高麗傳言,崇寧後始鑄三韓通寶。而遼史外紀有高麗王子三韓國公勳、三韓國公顒、三韓國公俁。其地理志有高州三韓縣,辰韓爲扶余,弁韓爲新羅,【原注】北史以辰韓爲新羅。馬韓爲高麗。開泰中,聖宗伐高麗,俘三國之遺人置縣。據此乃俘三國之人置縣於內地,而取三韓之名爾。【原注】正如漢時上郡有龜茲縣,不可便以爲西域之國。今人乃謂遼東爲三韓,是以內地而目之爲外國也。原其故,本於天啓初失遼陽,以後章奏之文遂有謂遼人爲三韓者,外之也。今遼人乃以之自稱,夫亦自外也已。

北史,新羅者,其先本辰韓種也。地在高麗東南。辰韓亦曰秦韓,相傳言秦世亡人避役來適,馬韓割其東界居之。以秦人故名之曰秦韓。其言語名物有似中國人。辰韓王常用馬韓人作之,世世相傳。辰韓不得自立王,明其流移之人故也,恆爲馬韓所制。辰韓之始,有六國,稍分爲十二,新羅則其一也。此又與前史不同。而唐書東夷傳,顯慶五年,平百濟,分其地置五都督府,其一曰馬韓。

大秦

今之佛經皆題雲大秦鳩摩羅什譯,謂是姚興國號,非也。【孫氏曰】遍探釋藏佛經,皆題姚秦鳩摩羅什譯,無有云大秦者,不知亭林何據?且鳩摩羅什生於天竺,距大秦國尚遠,不當題雲大秦也。大秦乃西域國名。後漢書,西域傳言,大秦國,在海西,地方數千裏,有四百餘城,小國役屬者數十。又云,天竺國,西與大秦通。此其國名之偶同。而傳以爲其人民皆長大平正,有類中國,故謂之大秦,固未必然。而晉書載記,石季龍時,有安定人侯子光,自稱佛太子,謂大秦國來,當王小秦國。以中國爲小秦,則益爲夸誕矣。

幹陀利

韓文公廣州記【楊氏曰】昌黎並無廣州記,是送鄭權序耳。有幹陀利,注家皆闕。按梁書海南諸夷傳,幹陀利國在南海洲上,其俗與林邑、扶南略同。出斑布、吉貝、檳榔。檳榔特精好,爲諸國之最。【原注】梁王僧孺有謝賜幹陀利所獻檳榔啓。周弘正傳,有罪應流徙,敕以賜幹陀利國。陳書,世祖紀,天嘉四年,幹陀利國遣使獻方物。惟宋書孝武帝紀,孝建二年,斤陀利國遣使方物。【原注】南史同。以幹爲斤,疑誤。【汝成案】梁書無周弘正傳。傳見陳書。至有罪應流徙云云,則見南史。考原本亦誤,當是傳寫時脫南史二字。

卷三十

天文

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農夫之辭也。三星在天,婦人之語也。月離於畢,戍卒之作也。龍尾伏晨,兒童之謠也。後世文人學士,有問之而茫然不知者矣。若曆法,則古人不及近代之密。【沈氏曰】明世宗實錄,嘉慶二年九月戊寅,欽天監掌監事光祿寺少卿華湘奏,歷代治歷,更改不一,不數世輒差者,由天周有餘,日周不足所致。元至元辛巳,造授時暦,天正冬至,歲差迄今不同。是以正德戊寅日食,己卯、庚辰月食,時刻分秒、起復方位與本監所推不合。乞賜中祕曆書及國朝暦志,準臣親督中官正周濂等及選諳曉本業善於推算者,及今冬至以前,詣觀象臺,晨昏晝夜推測日景、赤道、黃道、中星分秒,日記月書,俟至來年冬至,以驗二十四氣、二至二分、日月交食、合朔弦望,並日躔月離、黃赤二道及昏旦夜半中星、七政躔度、紫氣月孛、羅●計都等類,視至元辛巳,果否有差,備錄上之。並延訪知暦理、善立差法之人,令其參別同異,重建暦元,詳定歲差,以成一代之制。下禮部議,請如所奏。得旨,允其測候,訪取祕書,報罷。神宗實錄,萬曆二十三年九月,禮部議罷鄭世子載堉所進萬年曆。內雲,近有言曆法差訛當正者,然於何正之?一曰考月令之中星移次應節,二曰測二至之日景長短應候,三曰驗交食之分秒起復應時。即如世子言,取大統、授時二暦相較,氣差三日,時差九刻,在亥子之交則移一日,在晦朔之交則移一月。則弦望亦宜各差一日,今似未至此也。

樊深河間府志曰,愚初讀律書,見私習天文者有禁。後讀制書,見仁廟語楊士奇等曰,此律自爲民間設耳,卿等安得有禁?遂以天元玉暦祥異賦賜羣臣。由律書之言觀之,乃知聖人所憂者深。由制書之言觀之,乃知聖人之所見者大。【梅氏曰】心之神明,無有窮盡。雖以天之高,星辰之遠,有遲之數千百年始見端緒,而人輒知之,輒有新法以追其變。故世愈降,暦愈密,而要其大法則定於唐虞之時。今夫暦所步有四,曰恆星,曰日,曰月,曰五星。治暦之具有三,曰算數,曰圖象,曰測驗之器。由是三者以得前四者,躔離、朓朒、盈縮、交蝕、遲留、伏逆、掩犯之度。古今作暦者七十餘家,疏密代殊,製作各異,其法具在,可考而知,然大約三者盡之矣。堯命羲和暦靠日月星辰,舜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暦者,算數也。象者,圖也,渾象也。璇璣玉衡,測驗之器也。故曰定於唐虞之世也。暦之最難知者有二,其一里差,其一歲差。是二差者,有微有着。非積差而至於着,雖聖人不能知。而非其距之甚遠,則所差甚微,非目力可至,不能入算。故古未有知歲差者,自晉虞喜,宋何承天、祖沖之,隋劉焯,唐一行始覺之,或以百年差一度,或以五十年,或以七十五年,或以八十三年,未有定說。元郭守敬定爲六十六年有八月,回回、泰西差法略似。而守敬又有上考下求,增減歲余天周之法,則古之差遲、而今之差速,是謂歲差之差,可謂精到。若夫日月星辰之行度不變,而人所居有東西南北、正視側視之殊,則所見各異,謂之裏差,亦曰視差,自漢及晉,未有知之者。北齊張子信始測交道有表裏,此方不見食者,人在月外必反見食。宣明暦本之,爲氣刻時,三差。而大衍暦有九服測食定晷漏法。元人四海測驗二十七所,而近世歐邏巴航海數萬裏,以身所經山海之程測北極爲南北差,測月食爲東西差,裏差之說至是而確。是蓋合數千年之積測以定歲差,合數萬里之實驗以定裏差。距數逾遠,差積逾多,而曉然易辨。且其爲法,既推之數千年數萬裏而準,則施之近用可以無惑。暦至近日,屢變益精以此。然餘亦謂定於唐虞之時,何也?不能預知者差之數,萬世不易者求差之法,古聖人以日之所在,不可以目視而器窺也,故爲中星以紀之,鳥、火、虛、昴,萬世求歲差之根數也。以日之出入發斂,不可以一方所見爲定,故爲嵎夷、昧谷、南交、朔方之宅以分候之,萬世求裏差之定法也。嗚呼,至矣!學者知合數千年數萬裏之心思耳目以治暦,而後成古聖人未竟之緒,則當思羲和以後,凡能出一新智,立一捷法,垂之至今者,皆有所以立法之故。及其久而必變也,又皆有所以變之說。於是反覆推論,無纖毫疑似於吾心,則吾之心即古聖之心,亦即天之心。而古今中外之見,可以不設而要於至是。過此以往,或有差變之微,出於今法之外,亦可本其常。然以深求其變,而徐爲修改,以衷於無弊,是則吾輯曆法通考之意也。【又曰】或問,律何以禁私習?曰,律所禁者天文也,非暦也。曰,二者異乎?曰,以日月暈珥、彗孛飛流、芒角動搖預斷吉凶者,天文家也。本躔離之行,度中星之次,以察發斂進退,敬授民事者,暦家也。漢藝文志天文廿一家,暦譜十八家,判然二矣。且私習之禁,禁其妄言禍福,惑世誣民耳。若夫日月星辰,有目共睹,古者率作興事皆用爲候,又何禁焉?自梓慎、裨竃之徒以星氣言事應,始有災祥之佔,而說有驗有不驗,惟子產、昭子深明理數之實,乃有以折服矯誣之論,故歷學大着,則禨祥小數,無所依而自不行。曰,其說可得聞乎?曰,古之暦疏,所步或多不效,求其說不得,而佔家得以附會於其間,是故日月之遇交則食,以實會視會爲斷,有常度也。而古歷未精,有當食不食,不當食而食之佔。日食必於朔也,而古用平朔,有食在晦,二之佔月行有遲疾,日行有盈縮,皆一定之數,可以小輪爲法也。而古唯平度,佔日晦而月見西方,謂之朓,朓則侯王其舒。朔而月見東方,謂之仄慝,仄慝則侯王其肅。月行陰陽,暦以不足廿年而周,其交也於黃道。其交之半也,則出入黃道之南北五度有奇,皆有常也。而古佔曰,天有三門,猶房四表。房中央曰天街,南間曰陽環,北間曰陰環。月由天街,天下和平。陽道主喪,陰道主水。夫黃道且有歲差,況月道出入黃道時時不同,而欲定於房中央,不已謬乎!月出入黃道既有南北,而其與黃道同升,又有正升斜降、斜升正降之殊,故月始生有平有偃。而古佔曰,月始生,仰,天下有兵。偃,有兵兵罷,無兵兵起。月於黃道有南北,一因也。正斜升降,二因也。盈縮遲疾,三因也。南北里差,見月有早晚,四因也。故月初見,有初二、初三之殊。極其變,則有朔、初四之異。而古佔曰,當見不見,不當見而見。食日者月,不關雲氣。而佔曰,食前數日,日已有謫。日大月小,日高月卑,人所見之日月大小略等者,乃其遠近爲之,非本形也。然日月之行各有最,高卑而影徑爲之異,故有時月正掩日,而四面露光如環,而佔以金環食爲陽德盛。五星有遲疾留逆,而古唯知順行,佔以逆行爲災,曰,未當居而居,當去不去。當居不居,未當去而去,皆變行也。五星之出入黃道亦如日月,故所犯星座可預求。而古無緯度,佔爲失行,爲之例曰凌、曰犯、曰鬥、曰食、曰掩、曰合、曰句己、曰圍繞。五星離黃道不過八度,則中宮紫微及外宮距遠之星必無犯理,而佔書皆有之。近有着賢相通佔者,刪去黃道極遠之星,亦既知其非矣。至於恆星有定數,亦有定距,而佔者無儀器以知其度,又不知星座出入地平有蒙氣之差,或以橫斜視差妄謂移動,於是曰,王良策馬,車騎滿野。天鉤直,則地維坼。泰階平,人主有福。中州以北,去北極近,老人星遠,而近濁,不常見。佔曰,老人星見,王者多壽。以二分日候之江南,老人星高,三時皆見,而猶歲以二分佔星密疏貢諛。此其仍訛習欺,尤大彰明者矣。曰,然則占驗可廢乎?將天變不足畏邪?曰,惡,是何言也!吾所謂辨惑,辨其誣也。若夫王者遇災而懼,側身修省以答天戒,固欽若之精意也。古者日食修德,月食修刑。夫德刑固不以日月之食而始修也,遇其變加警惕焉。此則理之當然,非以數之有常而或懈也。

日食

劉向言,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今連三年比食。自建始以來,二十歲間而八食。率二歲六月而一發,古今罕有。異有大小希稠,佔有舒疾緩急。餘所見崇禎之世十七年而八食,【原注】二年五月乙酉朔,四年十月辛丑朔,七年三月丁亥朔,九年七月癸卯朔,十年正月辛丑朔,十二月乙未朔,十四年十月癸卯朔,十七年八月丙辰朔。與漢成略同,而稠急過之矣。然則謂日食爲一定之數,無關於人事者,豈非溺於疇人之術,而不覺其自蹈於邪臣之說乎?

春秋昭公二十一年,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公問於梓慎曰,是何物也?禍福何爲?對曰,二至二分,日有食之,不爲災。日月之行也,分,同道也。至,相過也。其它月則爲災。非也。夫日月之在於天,莫非一定之數。【沈氏曰】談遷國榷,李天經曰,太陽行黃道中線迨二分,而黃道與赤道相交,是爲同道。二至則過赤道內外各二十三度,是謂相過。又曰,過赤道二十三度則爲真至,兩道相交於一線則爲真分。今日節變之差,皆由推測不能准此耳。然天象見於上,而人事應於下矣。爲此言者,殆於後世以天變不足畏之說進其君者也。漢書五行志亦知其說之非,而依違其間,以爲食輕,不爲大災水旱而已,然則食重也如之何?是故日食之咎,無論分至。【陸氏曰】西學絕不言占驗。其說以爲,日月之食,五緯之行,皆有常道常度,豈可據以爲吉凶。此殊近理。但七政之行雖有常道常度,然當其時而交食凌犯,亦屬氣運。國家與百姓皆在氣運中,固不能無關涉也。此如星命之家談五星之恩仇,五星之行與人無與,然值之者亦皆有微驗,況國命之太乎?或以爲西學有所慎而不言,則得之矣。

月食

日食,月掩日也。月食,地掩月也。今西洋天文說如此。自其法未人中國而已有此論,陸文裕金臺紀聞曰,嘗聞西域人算日月食者,謂日月與地同大,若地體正掩日輪上,則月爲之食。南城萬實月食辨曰,凡黃道平分各一百八十二度半強,對沖處必爲地所隔,望時月行適當黃道交處,與日正相對,則地隔日光,而月爲之食矣。按其說亦不始於近代,漢張衡靈憲曰,當日之衝,光常不合者,蔽於地也。是謂闇虛在星,星微月過則食。載續漢天文志中。俗本地字有誤作他者,遂疑別有所謂闇虛,而致紛紛之議。【原注】宋史天文志,日火外明,其對必有暗氣,太小與日體同者。非。

靜樂李鱸習西洋之學,述其言曰,月本無光,借日之照以爲光曜。至望日,與地日爲一線,月見地不見日,不得借光,是以無光也。或曰,不然。曾有一年,月食之時,當在日沒後,乃日尚未沈,而出地之月已食矣。東月初升,西日末沒,人兩見之,則地固未嘗遮日月也,何以雲見地不見日乎?答曰,子所見者非月也,月之影也,月固未嘗出地也。何以驗之?今試以一文錢置虛器中,前之卻之,不見錢形矣,卻貯水令滿而錢見,則知所見者非錢也,乃錢之影也。日將落時,東方蒼蒼涼涼,海氣升騰,猶夫水然,其映而升之亦月影也。如必以東方之月爲真月,則是以水面之錢爲真錢也,然乎?否乎?又如漁者見魚浮水面,而投叉刺之,必稍下於魚,乃能得魚。其浮於水面者,魚之影也。舟人刺篙,其半在水,視之若曲焉。此皆水之能影物也。然則月之受隔於地,又何疑哉。【楊氏曰】以火近火而光奪,此精不可有二之說也。金水內景,此暗虛之說也,地影之雲,最爲明晰。

歲星

吳伐越,歲在越,故卒受其兇。苻秦滅燕,歲在燕,故燕之復建不過一紀。二者信矣。慕容超之亡,歲在齊,而爲劉裕所破,國遂以亡。豈非天道有時而不驗邪?是以天時不如地利。

歲星固有居其國而不吉者。其行有贏縮,春秋傳,歲棄其次而旅於明年之次。史記天官書,已居之,又東西去之,國兇。淮南子,當居不居,越而之他處。以近事考之,歲星當居不居,其地必有殃咎。【原注】考授時暦,段目歲星未有不退之時,但晨退四十六日,夕退四十六日,各有奇,共止得九度七十六分有奇,而十二宮大約各三十度,以出宮爲災,不出宮不爲災也。

五星聚

史言,周將代殷,五星聚房。齊桓將伯,五星聚箕。【原注】沈約宋書天文志雲。竹書紀年,帝辛三十二年,五星聚於房。漢元年十月,五星聚東井。唐天寶九載八月,五星聚尾箕。大暦三年七月,五星聚東井。宋幹德五年三月,五星聚奎。【原注】景德四年六月,司天監言,五星聚而伏於鶉火。淳熙十三年閏七月,五星聚軫。元太祖二十一年十一月,五星聚見於西南。明嘉靖三年正月丙子,五星聚營室。天啓四年七月丙寅,五星聚張。【原注】丙寅月之十四日,日在張九度,木十六度,火七度,土三度,金三度,水一度,凡聚者四日。佔曰,五星若合,是謂易行,有德受慶,改立王者,奄有四方,子孫蕃昌。無德受殃,離其國家,滅其宗廟,百姓離去,被滿四方。考之前史所載,惟天寶不吉,蓋玄宗之政荒矣。或曰,漢從歲,宋從填,唐從熒惑雲。【梁氏曰】古今黈謂五星聚非吉祥,乃兵象,爲秦亡之應,因歷引唐世五星聚爲證,其大者,天寶九年五星聚燕,禍至累世。通鑑不載漢五星聚東井事,良是。

四星之聚,佔家不以爲吉。驗之前代,於張,光武帝漢。【原注】蜀志,劉豹等言,建安二十一年,太白、熒惑、填星常從歲星。於牛、女,中宗紹晉。【原注】晉書懷帝紀,永嘉六年七月,歲星、熒惑、太白聚於鬥牛。天文志同,但云聚於牛女,而元帝紀則雲,永嘉中,歲、填、熒惑、太白聚牛女之間。一雲四星,一雲三星,不同。庾信哀江南賦,值五馬之南奔,逢三星之東聚。於觜、參,神武王齊。於危,文宣代魏。於東井,肅宗復唐。於張,高祖王周,皆爲有國之祥也。故漢獻帝初,韓馥以四星會於箕尾,欲立劉虞爲帝。唐鹹通十年,熒惑、填星、太白、辰星會於畢、昴,詔王景崇被袞冕,軍府稱臣以厭之。然亦有不同者,如慕容超之滅,四星聚奎、婁。姚泓之滅,四星聚東井。【原注】至德二載四月,四星聚鶉首。後晉天福五年,術士孫智永以四星聚鬥,分野有災,勸南唐主巡東都。宋靖康元年,太白、熒惑、歲、填四星合於張。嘉熙元年,太白、歲、辰、熒惑合於鬥,詔避殿減膳,以圖消弭。此則天官家所謂四星若合,其國兵喪並起,君子憂,小人流,而不可泥於一家之佔者矣。

海中五星二十八宿

漢書藝文志,海中星占驗十二卷,海中五星經雜事二十二卷,海中五星順逆二十八卷,海中二十八宿國分二十八卷,海中二十八宿臣分二十八卷,海中日月彗虹雜佔十八卷。海中者,中國也。故天文志曰,甲乙海外,日月不佔。蓋天象所臨者廣,而二十八宿專主中國,故曰海中二十八宿。

星名

今天官家所傳星名,皆起於甘石。如郎將、羽林,三代以下之官。左更、右更,三代以下之爵。王良、造父,三代以下之人。巴蜀、河間,三代以下之國,春秋時無此名也。

人事感天

易傳言先天后天。考之史書所載,人事動於下而天象變於上,有驗於頃刻之間而不容遲者。宋武帝欲受晉禪,乃集朝臣宴飲,日晚坐散,中書令傅亮叩扉入見,請還都謀禪代之事。及出已夜,見長星竟天,拊髀嘆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始驗矣。隋文帝立晉王廣爲皇太子,其夜烈風大雪,地震山崩,民舍多壞,壓死者百餘口。唐玄宗爲臨淄王,將誅韋氏,與劉幽求等微服入苑中。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幽求曰,天道如此,時不可失。文宗以右軍中尉王守澄之言,召鄭注對於浴堂門,是夜彗出東方,長三尺。然則荊軻爲燕太子丹謀刺秦王,而白虹貫日。衛先生爲秦昭王畫長平之事,而太白食昴,固理之所有。孟子言氣壹則動志,其此之謂與?【趙氏曰】上古之時,人之視天甚近,易所言皆天道。尚書洪範備言五福六極之徵,其它詔誥亦無不以惠迪從逆爲吉凶。春秋記人事,兼記天變,蓋猶是三代以來記載之法,非孔子所創也。漢興,董仲舒治公羊、春秋,推陰陽,爲儒者宗。宣元之後,劉向治穀梁,數其禍福,傅以洪範。觀五行志所載,天象每一變,必驗一事,推既往以佔將來,雖其中不免附會,然亦非盡空言也。昌邑王數出微行,夏侯勝諫曰,久陰不雨,臣下有謀上者。時霍光方與張安世謀廢立,疑安世漏言。召問勝,勝對洪範五行傳雲,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時則有下人謀上者。光、安世大驚。宣帝將祠昭帝廟,旄頭劍落泥中,刃向乘輿。帝令梁邱賀筮之,雲,有兵謀,不吉。上乃還,果有任宣子章匿廟間,欲俟上至爲逆,事發伏誅。京房以易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爲候,各有占驗。每先上疏言其將然,近者或數月,遠或一歲,無不屢中。翼奉以成帝獨親異姓之臣,爲陰氣太甚,極陰生陽,恐反有火災。未幾,孝武園白鶴館火。是漢儒之言天者實有驗於人,故諸上疏者皆言之深切着明,無復忌諱。翼奉謂人氣內逆,則感動天地,變見於星氣。猶人之五藏六體,藏病則氣色發於面,體病則欠伸動於貌也。言之最切者莫如董仲舒,謂國家將有失道之敗,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欲止其亂也。谷永亦言,災異者,天所以儆人君過失,猶父之明誡,改則禍消,不改則咎罰。是皆援天道以證人事,若有秒忽不爽者。而其時人君亦多遇災而懼,如成帝以災異,用翟方進言,遂出寵臣張放於外,賜蕭望之爵,登用周堪爲諫大夫。又因何武言,擢用辛慶忌。哀帝亦因災異,用鮑宣言,召用彭宣、孔光、何武,而罷孫寵、息夫躬等。其視天猶有影響相應之理,故應之以實不以文。降及後世,機智競興,若天下事皆可以人力致,而天無權。即有志圖治者,亦無復有求端於天之意。故自漢以後,無復援災異以規時政者,覺天自天,人自人,空虛寥廓,與人無涉。抑思孔子修春秋,災異無大小必書,如果與人無涉,聖人亦何事多言哉!

黃河清

漢桓帝延熹九年,濟陰東郡濟北平原河水清,襄楷上言。河者,諸侯位也。清者屬陽,濁者屬陰。河當濁而反清者,陰欲爲陽,諸侯欲爲帝也。明年帝崩,靈帝以解瀆亭侯入繼。隋書言,齊武成帝河清元年四月,河、濟清。後十餘歲,隋有天下。隋煬帝大業三年,武陽郡河清數里。十二年,龍門河清。後二歲,唐受禪。金衛紹王大安元年,徐、沛黃河清,臨洮人楊珪上書,亦引襄楷之言。後四歲,宣宗立。元順帝至正二十一年十一月戊辰,黃河自平陸三門磧下至孟津,五百餘里皆清,凡七日,而明太祖興。至先朝尤驗,正德河清,世宗以興王即位。泰昌河清,崇禎帝以信王即位。

妖人闌入宮禁

自古國家中葉,多有妖人闌人宮禁之事,固氣運之疵,亦是法紀廢弛所致。如漢武帝徵和元年,上居建章宮,見一男子帶劍入中龍華門,疑其異人,命收之。男子捐劍走,逐之弗獲,上怒,斬門候。成帝建始三年十月丁未,渭水虒上小女陳持弓,年九歲,走入橫城門,入未央宮尚方掖門殿門,門衛戶者莫見,至句盾禁中而覺得。綏和二年八月庚申,鄭通裏男子王褒,【原注】師古曰,鄭縣之通裏。衣絳衣,小冠,帶劍,入北司馬門殿東門,上前殿入非常室中,解帷組結佩之,收縛考問。褒,故公交車大誰,卒病狂易,不自知入宮狀,下獄死。後漢靈帝光和元年五月壬午,有人白衣入德陽門,言梁伯夏教我上殿爲天子。中黃門桓賢等呼門吏僕射欲收縛,吏未到,須臾還走,求索不得,不知姓名。四年,魏郡男子張博,送鐵盧詣太官。博上書室殿山居屋後宮禁,落屋喧呼,上收縛考問,辭忽不自覺。晉惠帝太安元年四月癸酉,有人自雲龍門入殿前,北面再拜曰,我當作中書監。即收斬之。【原注】五行志,幹寶曰,夫禁庭尊祕之處,今賤人徑入,而門衛不覺者,宮室將虛,而下人逾之之妖也。成帝鹹康五年十一月,有人持柘杖,絳衣,詣止車門,上列爲聖人,使求見天子。門候受辭,辭稱姓呂名賜,其言王和女可右足下有七星,星皆有毛,長七寸,天令命可爲天下母。奏聞,即伏誅,並下晉陵誅可。秦苻堅時,有人入明光殿,大呼曰,甲申乙酉,魚羊食人,悲哉,無復遺!堅命執之,俄而不見。陳後主爲太子時,有婦人突入東宮,大言曰,畢國主!唐高宗永隆二年九月一日,萬年縣女子劉凝靜,乘白馬,着白衣,男子從者八九十人,入太史局,升令廳牀坐勘問,比有何災異?太史令姚玄辨執之,以聞,是夜彗見西方天市中,長五尺。武后神功元年二月庚子,有人走入端門,又入則天門,至通天宮,閽者及仗衛不之覺。睿宗太極元年,狂人段萬謙潛入承天門,登太極殿,升御牀,自稱天子,呼宿衛兵士,令稱萬歲。德宗貞元八年二月丁亥,許州人李狗兒持杖入含元殿,擊欄檻,擒得伏誅。敬宗【原注】即位。長慶四年三月戊辰,狂人徐忠信闌入浴堂門,杖四十配流。天德文宗開成二年十一月癸亥,【原注】新書作太和二年十月。狂人劉德廣突人含光殿,詔付京兆府,杖殺之。宋高宗建炎二年十一月,帝在揚州郊祀,後數日,有狂人具衣冠,執香爐,攜絳囊,拜於行宮門外,自言天遣我爲官家兒,書於囊紙、刻於右臂皆是語。鞫之,不得姓名,帝以其狂,釋不問。孝宗淳熙十四年正月,紹興府有狂人突入恩平郡王第,升堂踐王坐,曰,我太上皇孫,來赴郡。鞫訊,終不語。元順帝至正十年春,京師麗正門樓斗栱內有人伏其中,不知何自而至,遠近聚觀之。有旨,取付法司鞫問。但云薊州人,詰其所從來,皆恫若無知。乃以不應之罪笞之,忽不知所在。史家並書之,以爲異。先朝景泰三年五月癸巳朔,以明日立太子,具香亭於奉天門,有一人自外徑入,執紅棍擊香亭,曰,先打東方甲乙木。內使執之,命付錦衣衛,亦書於英宗實錄。然未有若萬曆四十三年張差一事,宮中府中幾成莫解之禍,更歷五朝,流言未息,天乎?人乎?吾不得而知之矣。

周禮閽人職雲,奇服怪民不入宮。注曰,怪民狂易。是則先王固知其有此事而豫爲之防矣。【惠侍讀曰】怪民未有不奇服者,觀漢江充可悟。

詐稱太子

建炎南渡,有詐稱徐王棣者,詐稱信王榛者,詐稱越王偲次子者,詐稱淵聖第二皇子者,詐稱榮德帝姬者,詐稱柔福帝姬者,莫不伏法,訖無異言。乃弘光時王之明一事,中外流言,洶洶不息,藩鎮稱兵遂以藉口,至今民間尚有疑以爲真者。此亦亡國之妖也已。

衛太子自殺於湖,武帝爲築歸來望思之臺,事狀明白。十年之後,猶有如成方遂之乘黃犢車詣北闕,吏民聚觀至數萬人,公卿莫敢發言者。況值非常之變,事未一年,吾君之子,天下屬心,衆口喧騰,卒難遍喻者乎?寄之中城獄舍,不加刑鞫,是爲得理,不可以亡國之君臣而加之誣詆也。

晉會稽王道子爲桓玄所害,以臨川王寶子修之爲道子嗣,尊妃王氏爲太妃。義熙中,有稱元顯【原注】道子世子。子秀熙避難蠻中而至者,太妃請以爲刷,於是修之歸於別第。劉裕意其詐而案驗之,果散騎郎滕羨奴勺藥也,竟坐棄市。太妃不悟,哭之甚慟。【原注】本傳。近時之論多有似乎此者。

外國天象

昔人言朔漠諸國唯佔於昴北,亦不盡然。【原注】晉志雲,是時雖二石僭號,而其強弱常佔於昴,不關太微、紫官。考之史,流星入紫宮而劉聰死,熒惑守心而石虎死,孛星太微大角熒惑太白入東井而苻生弒,彗起尾箕掃東井而燕滅秦,彗起奎婁掃虛危而慕容德有齊地,太白犯虛危而南燕亡,熒惑在匏瓜中忽亡入東井而姚秦亡,熒惑守心而李勢亡,熒惑犯帝座而呂隆滅,月掩心大星而魏宣武弒,熒惑入南鬥而孝武西奔,月掩心星而齊文宣死,彗星見而武成傳位,彗星歴虛危而齊亡,太白犯軒轅而周閔帝弒,熒惑入軒轅而明帝弒,歲星掩太微上將而宇文護誅,熒惑入太微而武帝死。若金時則太白入太微而海陵弒,白氣貫紫微而高琪殺胡沙虎,彗星起大角而哀宗滅。其它難以悉數。夫中國之有都邑,猶人家之有宅舍,星氣之失,如宅舍之有妖祥,主人在則主人當之,主人不在則居者當之,此一定之理。而以中外爲限斷,乃儒生之見,不可語於天道也。

魏明帝問黃權曰,天下鼎立,何地爲正?對曰,當驗天文。往者熒惑守心而文帝崩,吳蜀無事,此其徵也。晉康帝建元三年,歲星犯天關,安西將軍庾翼與兄冰書曰,歲星犯天關,佔雲,關梁當分。比來江東無他故,江道亦不艱難,而石虎頻年再閉關,不通信使,此復是天公憤憒,無皁白之徵也。梁武帝中大通六年,先是熒惑入南鬥,去而復還,留止六旬。上以諺雲,熒惑入南鬥,天子下殿走。乃跣而下殿以禳之。及聞魏主西奔,慚曰,滷亦應天象邪?

星事多兇

淮南王安以客言,彗星長竟天,天下兵當大起,謀爲畔逆,而自剄國除。眭孟言大石自立,僵柳復起,當有從匹夫爲天子者,而以妖言誅。趙廣漢問太史知星氣者,言今年當有戮死大臣,即上書告丞相罪,而身坐要斬。甘忠可推漢有再受命之運,而以罔上惑衆,下獄病死,弟子夏賀良等用其說以誅。齊康侯知東郡有兵,私語門人,爲王莽所殺。卜者王況以劉氏復興,李氏爲輔,爲李焉作讖書十餘萬言,莽皆殺之。國師公劉秀女愔言宮中當有白衣會,乃以自殺。西門君惠語王涉,以國師公姓名當爲天子,遂謀以所部兵劫莽,事發被誅。王郎明星曆,嘗以河北有天子氣,而以僭位誅死。襄楷言天文不利黃門常侍,當族滅,而卒陷王芬自殺。劉焉聞董扶言,益州有天子氣,求爲益州牧,而以天火燒城,憂懼病卒,子璋降於昭烈。孔熙先推宋文帝必以非道晏駕,禍由倡肉,江州當出天子,而卒與范曄等謀反,棄市,並害彭城王。郭麘言代呂者王,又言涼州分野有大兵,故舉事,先推王詳,後推王乞基,,而卒之代呂隆者王尚,又言滅秦者晉,遂南奔,秦人追而殺之。劉靈助佔爾朱當滅,又言三月末我必入定州,遂舉兵以三月,被擒斬於定州。苗昌裔言太祖後當再有天下,趙子崧習聞其說,靖康末起兵,檄文頗涉不遜,卒以貶死。成祖永樂末,欽天監官王射成言天象將有易主之變,孟賢等信之,謀立趙王高燧,並以伏誅。是數子者之佔,不可謂不驗,而適以自禍其身,是故佔事知來之術,惟正人可以學。【胡氏曰】考受命之符,五經皆無是說,其起於東漢乎?何以徵之?虢之亡也,蓐收告之。秦之亡也,華陰神告之。劉曜之亡也,浮圖相輪告之。苻堅之亡,武庫兵器告之,此皆有物憑焉。蓋改革之際,必大殺戮而後定,先事死者皆無罪之人,天心所哀也。彼鬼神者,宣二氣之化爲職。天下有必亂之形,是以起而告人,俾知趨避,非故爲靈爽以自詫也。若夫天下大亂,豪傑並起,皇矣上帝,必擇愛人之尤者而後授以天下。漢之二祖當天下大亂,能愛天所生之民,是以天命歸之。項羽、樊崇有天下大半,不愛天所生之民,是以天命去之。兵起數年之間,天心決於用兵之際,非可前定者,此其事鬼神何由知之?故鬼神能言亡國之徵,不能言受命之人也。光武爲符命之說以自神,故自此以後,不軌之徒多假符命惑衆。如山賊張滿兵敗被執,猶曰讖文誤我,則光武啓之也。且牧野之師勇不鼓於躍魚,武關之入鋒不礪乎擊蛇,黃星起四紀以前,似有乖於助順,野雉鳴神祠之側,亦何當於與賢。況張掖石瑞,在晉爲符,在魏爲妖。青蓋入洛,燕馬飲渭,不爲時巡,而爲降旗。赤精之讖,祥發濟陽,而賀良不知。僵柳之書,兆成公孫,而眭孟未識。由是觀之,彼李守之佔,西門君惠之語,如梟鳴彈丸之側,龜語網罟之內,適自速其斃爾。天之愛人甚矣,豈留此影響妄誕,疑誤無知之人駢首就戮,必不然矣。

漢書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而仲舒下吏,夏侯囚執,眭孟誅戳,李尋流放,此學者之大戒。【原注】眭兩夏侯京翼李傳贊。又曰,星事兇悍,非湛密者弗能由也。【原注】藝文志。蜀漢杜瓊精於術學,初不視天文,無所論說。譙周常問其意,瓊曰,欲明此術甚難,須當身視,識其形色,不可信人也。晨夜苦劇,然後知之。復憂漏泄,不如不知,是以不復視也。後魏高允精於天文,遊雅數以災異問允,允曰,陰陽災異,知之甚難。即已知之,復恐漏泄,不如不知也。天下妙理至多,何遽問此?雅乃止。北齊權會明風角玄象,學徒有請問者,終無所說。每雲,此學可知,不可言。諸君並貴遊子弟,不由此進,何煩問也。惟有一子,亦不授此術。【陸氏曰】暦數難而易,占驗易而難。暦數所爭,常在分秒之微,非理明心細者不能窺其門戶,然有成法可按而知。占驗則佔書具在,然以二十一史觀之,或同一災變而事應各異,或災變甚大而絕無事應,非心通造化未足以語此矣。

石虎之太史令趙攬以天文死,苻生之太醫令程延以方脈死,故淮南子曰,好事者未嘗不中。【原注】注,中傷也。

圖讖

史記趙世家,扁鵲言秦穆公寤而述上帝之言,公孫支書而藏之,秦讖於是出矣。秦本紀,燕人盧生使入海還,以鬼神事,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然則讖記之興實始於秦人,而盛於西京之末也。【原注】褚先生三代世表論引黃帝終始傳。

始皇備匈奴,而亡秦者少子胡亥。漢武殺中都官詔獄系者,而即帝位者皇曾孫病已。苻生殺魚遵,而代生者東海王堅。宋廢帝欲南巡湘中,而代子業者湘東王彧。齊神武惡見沙門,而亡高者宇文。周武殺紇豆陵,而篡周者楊堅。【原注】見隋書王劭傳。隋煬族李渾,而禪隋者李淵。唐太宗誅李君羨,而革唐者武后。周世宗代張永德,而繼周者藝祖。【胡氏曰】考古佔測之學,信而有徵者善,然雖有徵,無益禍福之定數也。漢建始三年,日食地震同日俱發。谷永曰,但日食則妾不見,但地震則後不見。二者俱發,明同事異人。杜欽曰,日食,中宮之部。地震,掖庭之中。此必適妾爭寵而爲害者。欽、永同辭,皆知致災者二人,一正後,一嬖妾,炯然在目,但不能言其名氏爾。厥後昭儀姊妹,非二人於?所謂信而有徵也。然而妨嗣傷主之害,不在日食地震時,而在永始、元延之間,與綏和之末相距廿有餘年。當二異俱發,適有一許後代之受其譴責,舉朝泰然,以爲咎在許後矣。永等不能言其非許後也,所謂無益禍福之定數也。嬖色入宮,處耳目之前,妨繼嗣,傷聖躬,在二紀後。告誡則爲日太早,徵應則爲期太遠,此天心之不可知也。李淳風謂太宗曰,臣仰稽天象,俯察暦數,其人已在宮中。淳風之術壹似優於永、欽,要不能指其人而去之。雖知其人,未必敢斥言也。雖斥言之,未必能決去也。其實一也。故曰信而無益也。

孔子閉房記

自漢以後,凡世人所傳帝王易姓受命之說,一切附之孔子。如沙丘之亡,卯金之興,皆謂夫子前知而預爲之讖。其書蓋不一矣。魏高祖太和九年詔,自今圖讖祕緯及名爲孔子閉房記者,一皆焚之,留者以大辟論。舊唐書王世充傳,世充將謀篡位,有道士桓法嗣者,自言解圖讖,乃上孔子閉房記,畫作丈夫持一竿以驅羊,釋雲,隋楊,姓也。幹一者,王字也。王居羊後,明相國代隋爲帝也。世充大悅。詳此,乃似今人所云推背圖者,今則託之李淳風而不言孔子。【原注】隋書藝術傳臨孝恭着孔子馬頭易卜書一卷。

百刻

一日十二時,計刻則以百刻爲日。今暦家每時有十刻,則一百二十刻矣。何以謂之百刻乎?曰,暦家有大刻,有小刻,初一、初二、初三、初四、正一、正二、正三、正四,謂之大刻。合一日計之,得九十六刻。其不盡者,置一初初於初一之上,置一正初於正一之上,謂之小刻,每刻止當大刻六分之一。合一日計之,爲初初者十二,爲正初者十二,又得四大刻,合前爲百刻。

宋王逵蠡海集言,百刻之說,每刻分爲六十分,百刻共得六千分。散於十二時,每時得五百分。如此則一時佔八刻零二十分,將八刻截作初、正各四刻,卻將二十分零數分作初初、正初微刻各一十分也。困學紀聞所載易氏之說亦同。

周禮挈壺氏注,漏箭晝夜共百刻。【原注】刻字始見漢書宣帝紀,五鳳三年詔曰,神光立見,燭耀齋官十有餘刻。又曰,鸞凰集長樂官東闕樹上,飛下止地,留十餘刻。禮記樂記,百度得數而有常。注,百度,百刻也。靈樞經,漏水下百刻,以分晝夜。說文,漏以銅受水,刻節,晝夜百節。隋書天文志,昔黃帝創觀漏水,制器取則,以分晝夜,其後因以命官。周禮挈壺氏則其職也,其法總以百刻分於晝夜。【汪氏曰】昭五年傳,日之數十,故有十時,亦當十位。凡數以十計者,古皆以甲乙爲次。而十時則自日中以至日昳,其序自日中而逆數至食時,又逆至旦時。若以今十二時計之,乃以午辰寅醜子亥戌酉申未爲十位一二三四之次,古但以晝夜各分五時耳。梁天監六年,武帝以晝夜百刻分配十二辰,辰得八刻,仍有餘分,乃以晝夜爲九十六刻。一辰有全刻八焉。【原注】漢哀新莽以百二十刻爲日,梁武以九十六刻爲日。【錢氏曰】今法以九十六刻爲日,蓋本於蕭梁。是知每辰得八刻,仍有餘分者,古法也。五代史馬重績傳,重績言漏刻之法,以中星考晝夜爲一百刻,八刻六十分刻之二十爲一時,時以四刻十分爲正。此自古所用也,今失其傳。以午正爲時始,下侵未四刻十分而爲午,由是晝夜昏曉皆失其正,請依古改正。從之。五代會要,晉天福三年,司天監奏漏刻經雲,晝夜—百刻,分爲十二時,每時有八刻三分之一,六十分爲一刻,一時有八刻二十分。玉海,每時初行一刻至四刻六分之一爲時正,終八刻三分之一則交入次時。國史志,每時八刻二十分,每刻一擊鼓,八鼓後進時牌,餘二十分爲雞唱,唱絕擊一十五鼓,爲時正。

雨水

禮記月令,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華,倉庚鳴,鷹化爲鳩。始雨水者,謂天所雨者水而非雪也。今暦去此一句,嫌於雨水爲正月中氣也?鄭康成月令注曰,夏小正,正月啓蟄。漢始亦以驚蟄爲正月中。疏引漢書律暦志雲,正月立春節,雨水中,二月驚蟄節,春分中。是前漢之末劉歆作三統暦改驚蟄爲二月節也。然淮南子先雨水、後驚蟄。則漢初已有此說。【原注】逸周書周月解,春三中氣,雨水、春分、穀雨。而蔡邕月令問答雲,問者曰,既不用三統,以驚蟄爲正月中,雨水爲二月節,皆三統法也,獨用之何?曰,孟春,月令曰,蟄蟲始震,【原注】今作振。在正月也。仲春始雨水,則雨水二月也。以其合,故用之。是則三統未嘗改雨水在驚蟄之前也,改之者四分暦耳,【梁氏曰】古歷以驚蟄居雨水之前,穀雨居清明之前。自漢迄今,雨水先於驚蟄、清明先於穀雨。考禮月令疏,謂劉歆更改氣名,洪容齋依春秋疏,謂太初時改,二說皆非也。漢志歲術是依劉歆三統暦所載,節氣與古不殊,則氣名之改不但非始太初,並非始於子駿。蓋東漢章帝時,用四分暦,乃改之,司馬彪續志可證。故康成月令注云,漢始亦以驚蟄爲正月中,漢始以雨水爲二月節。漢志注云,今曰雨水,今曰驚蟄,今曰清明,今曰穀雨。鄭、班二公處於孝章改暦之後,特注以明之。獨蔡邕月令問答謂,四分仍用三統,以驚蟄先雨水,不解何以歧異?記疏誤也。今二月間尚有雨雪,唯南方地暖,有正月雨水者。【原注】南史宋孝武帝紀,大明元年正月庚午,都下雨水,蓋以雨水爲異。左傳桓五年,啓蟄而郊。注,啓蟄,夏正建寅之月。夏小正,正月啓蟄。【原注】王應麟曰,改啓爲驚,蓋避景帝諱。則當依古以驚蟄爲正月中,雨水爲二月節爲是。【原注】律暦志又先穀雨,後清明。

五行

淮南子,五行子生母曰義,母生子曰保,子母相得曰專,母勝子曰制,子勝母曰困。抱朴子引靈寶經謂,支幹上生下曰寶,下生上曰義,上克下曰制,下克上曰伐,上下同曰專。以保爲寶,以困爲伐,今暦家承用之。

建除

建除之名,自鬥而起。始見於太公六韜雲,開牙門常背建向破。越絕書,黃帝之元,執辰破巳,霸王之氣見於地戶。淮南子天文訓,寅爲建,卯爲除,辰爲滿,巳爲平,午爲定,未爲執,申爲破,酉爲危,戌爲成,亥爲收,子爲開,醜爲閉。漢書王莽傳,十一月壬子直建,戊辰直定。蓋是戰國後語。史記日者傳有建除家。【陸學博曰】抱朴子,入名山,以甲子開除,日則十二字輪直,自古有之,亦月與日相直也。

解縉封事言,治暦明時,授民作事,但伸播種之宜,何用建除之謬?方向煞神。事甚無謂。孤虛宜忌,亦且不經。東行西行之論,天德月德之書,臣料庸虞之暦必無此等之文,所宜著者,日月之行,星辰之次,仰觀俯察,事合逆順,七政之齊,正此類也。

艮巽坤幹

暦家天盤二十四時,有所謂艮、巽、坤、幹者,不知其所始。按淮南子天文訓曰,子午、卯酉爲二繩,醜寅、辰巳、未申、戌亥爲四鉤,東北爲報德之維,西南爲背陽之維,東南爲常羊之維,西北爲蹄通之維。鬥指子,則冬至。加十五日指癸,則小寒。加十五日指醜,則大寒。加十五日指報德之維,則越陰在地,故曰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加十五日指寅,則雨水。加十五日指甲,則雷驚蟄。加十五日指卯中繩,故曰春分,則雷行。加十五日指乙,則清明,風至。加十五日指辰,則穀雨。加十五日指常羊之維,則春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夏。加十五日指巳,則小滿。加十五日指丙,則芒種。加十五日指午,則陽氣極,故曰有四十六日而夏至。加十五日指丁,則小暑。加十五日指未,則大暑。加十五日指背陽之維,則夏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秋。加十五日指申,則處暑。加十五日指庚,則白露降。加十五日指酉中繩,故曰秋分。加十五日指辛,則寒露。加十五日指戌,則霜降。加十五月指蹄通之維,則秋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冬。加十五日指亥,則小雪。加十五日指壬,則大雪。加十五日指子。所謂報德之維、常羊之維、背陽之維、蹄通之維,即艮、巽、坤、幹也。後人省文,取卦名當之爾。

太一

【錢學博曰】紫宮太一,即耀魄寶。故隋志雲,北極大星,太一座也。【又曰】暦家謂之太歲。

太一之名不知始於何時。【原注】呂東萊大事記曰,古之醫者觀八風之虛實邪正以治病,因有太一九官之說。黃氏日鈔注,呂氏春秋太一曰,此時未爲神名也。【楊氏曰】夫禮必本於太—,此所始也。又楚辭有東皇太一。稱之爲上皇。史記天官書,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爲太一常居。【原注】周禮注,昊天上帝,又名太一。封禪書,亳人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東南郊,用太牢,七日,爲壇,開八通之鬼道。於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長安東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後人有上書,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祠神三,一天、一地、一太一。天子許之。令太祝領祠之,於忌太一罈上,如其方。此太一之祠所自起。易幹鑿度曰,太一,取其數以行九宮。【原注】河圖之數,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爲肩,六八爲足,五居中央,從橫十五,故曰大一,取其數以行九宮。【惠氏曰】案九宮之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一北,九南,三東,七西,四東南,六西北,二西南,八東北,五居中,方位與說卦同。幹鑿度所謂,四正四維,皆合於十五,是以五乘十,即大衍之數。劉牧謂之河圖。宋姚小彭謂今所傳戴九履一之圖,乃易幹鑿度九宮之法。自有易以來,諸易師未有以此爲河圖者。鄭玄注曰,太一者,北辰神名也。下行八卦之宮,每四乃還於中央。中央者,地神【原注】地神疑作北辰。之所居,故謂之九宮。天數以陽出,以陰入。陽起於子,陰起於午。是以太一下行九宮,從坎宮始,自此而坤宮,又自此而震宮,既又自此而巽宮,所行者半矣。還息於中央之宮。既又自此而幹宮,自此而兌宮,自此而艮宮,自此而離宮,行則周矣。上游息於太一之宮,而反紫宮,行起從坎宮,終於離宮也。【原注】後漢黃香作九宮賦。南齊書高帝紀案太一九宮佔暦推自漢高帝五年至宋順帝升明元年,太一所在。易幹鑿度曰,太一取其數,以行九宮。九宮者,一爲天蓬,以制冀州之野。二爲天內,以制荊州之野。三爲天衝,其應在青。四爲天輔,其應在徐。五爲天禽,其應在豫。六爲天心,七爲天柱,八爲天任,九爲天英,其應在雍、在梁、在兗、在揚。天衝者,木也。天輔者,亦木也。故木行太過不及,其眚在青、在徐。天柱,金也,天心亦金也。故金行太過不及,其眚在梁、在雍。惟水無應宮也。此謂以九宮制九分野也。山堂考索,漢立太一祠,即甘泉泰畤也。唐謂之太清紫極宮。宋謂之太一宮。宋朝尤重太一之祠,以太一飛在九宮,每四十餘年而一徙,所臨之地則兵疫不興,水旱不作。在太平興國中,太宗立祠於東南郊而祀之,則謂之東太一。在天聖中,仁宗立祠於西南郊而祀之,則謂之西太一。在熙寧中,神宗建集福宮而祀之,則謂之中太一。

宋史劉黻傳言,西太一之役,佞者進曰,太一所臨分野則有福。近歲自吳移蜀,信如祈禳之說,西北坤維按堵可也。【原注】當作西南。今五六十州,安全者不能十數,敗降者相繼,福何在耶?武帝祠太一於長安,至晚年以虛耗受禍,而後悔方土之謬。雖其悔之弗早,猶愈於終不知悔者也。

正五九月

【閻氏曰】宋王勉夫野客叢書載,正五九月爲忌月,其說尤詳,當參閱。

唐朝新格以正五九月爲忌月,今人相沿以爲不宜上任。考唐書,武德二年正月甲子,詔自今正月、五月、九月不得行刑,禁屠殺。【原注】詔曰,釋典微妙,淨業始於慈悲。道教沖虛,至德去其殘殺。四時之禁,無伐麛卵。三驅之化,不取前禽。蓋欲敦崇仁惠,蕃衍庶物,立政經邦,鹹率茲道。朕祗膺靈命,撫遂羣生,言念亭育,無忘鑑寐。殷帝去網,庶踵前修。齊王捨牛,實符本志。自今以後,每年正月、五月、九月及每月十齋日,並不得行刑。所在公私,宜斷屠殺。白居易在杭州詩曰,仲夏齋戒月,三旬斷腥羶。

雲麓漫鈔曰,釋氏智論雲,天帝釋以大寶鏡照四大神洲,每月一移,察人善惡。正、五、九月照南贍部洲,唐太宗崇其教,【原注】太宗當作高祖。故正、五、九月不食葷,百官不支羊錢。其後因此遂不上官。菽園雜記謂,新官上任,應祭告神祗,必須宰殺,故忌之也。愚按,正、五、九月不上任,自是五行家言,不緣屠宰。其傳已久,亦不始於唐時。南齊書張融傳,攝祠部、倉部二曹,倉曹以正月,俗人所忌,太倉爲可開不?融議,不宜拘束小忌。北齊書宋景業傳,顯祖將受魏禪,或曰,陰陽書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終於其位。景業曰,王爲天子,無復下期,豈得不終於其位乎?顯祖大悅。【原注】南史王鎮惡傳,鎮惡以五月五日生,其祖猛曰,昔孟嘗君以惡月生而相齊。是以五月爲惡月。又考左傳,鄭厲公復公父定叔之位,使以十月入,曰,良月也,就盈數焉。而顏師古注漢書,李廣數奇,以爲命只不耦。【原注】段會宗傳,亦足以復雁門之騎。應劭曰,踦只也。會宗從沛郡下爲雁門,又坐法免,爲踦只不耦也。霍去病傳,諸宿將常留落不耦。是則以雙月爲良,只月爲忌,喜耦憎奇,古人已有之矣。【原注】後漢書桓譚傳言,卜數只偶之類,蓋古已有此術。遼史,正旦日,上於窗間擲米團,得只數爲不利。

冊府元龜,德宗貞元十五年九月乙巳詔,自今二月一日、九月九日,每節前放開屠一日。【原注】中和、重陽二節。

唐人正、五、九月齋戒,不禁閏月。白居易有閏九月九日獨飲詩云,自從九月持齋戒,不醉重陽十五年。是閏九月可以飲酒也。

冊府元龜載,唐開元二十二年十月敕曰,道家三元,誠有科誡。朕嘗精意,禱亦久矣,而初未蒙福,念不在茲。今月十四日、十五日是下元齋日,都內人應有屠宰,令河南尹李適之句當,總與贖取。其百司諸廚日有肉料亦責數奏來。並百姓間是日並停宰殺漁獵等,兼肉料食。自今以後,兩都及天下諸州每年正月、七月、十月元日起,十三至十五,兼宜禁斷。又舊唐書武宗紀,會昌四年春正月乙酉朔敕,齋月斷屠,出於釋氏。國家創業,猶近梁隋。卿相大臣。或沿茲弊。鼓刀者既獲厚利,糾察者潛受請求。正以萬物生植之初,宜斷三日。列聖忌斷一日,仍準。開元二十二年,敕三元日各斷三日,余月不禁。此則道家之說,乃正、七、十月,而非正、五、九月,又與武德二年之詔不同。【原注】今人所謂三官齋用此。

後漢書南匈奴傳,匈奴俗歲有三龍祠,常以正月、五月、九月戊日祭天神此與三隻月同。

古今神祠

史記封禪書言,秦雍旁有百數十祠,而陳寶尤着。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來,來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南來,集於祠城,則若雄雞,其聲殷殷,雲野雞夜雌。又云,雍菅廟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將軍。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自西京以下,而秦時所奉之神絕無影響。後漢劉盆子傳,軍中常有齊巫鼓舞,祠城陽景王以求福助,巫狂言景王大怒曰,當爲縣官,何故爲賊?有笑巫者輒病,軍中驚動。琅邪王京傳,國中有城陽景王祠,吏人奉祀,神數下言,官中多不便利。魏書,初,城陽景王劉章以有功於漢,故其國爲立祠。青州諸郡轉相仿效,濟南尤盛,至六百餘祠。賈人或假二千石輿服導從,作倡樂,奢侈日甚,民坐貧窮,歷世長吏無敢禁絕者。太祖到,【原注】時爲濟南相。皆毀壞祠屋,止絕官吏民不得祠祀。【原注】應劭風俗通曰,自琅邪、青州六郡及渤海都邑鄉亭聚落,皆爲立祠,造飾五工千石車,商人次第爲之立服帶綬,備置官屬,烹殺謳歌,紛籍連日,轉相誑耀,言有神明,其譴問禍福立應,歷載彌久,莫之匡糾。惟樂安太傅陳蕃,濟南相曹操,一切禁絕,肅然政清。陳曹之後,稍復如故。然考之於史,晉時猶有其祠。晉書五行志,臨淄有大蛇負二小蛇,入漢城陽景王祠中。慕容德載記,德如齊城,登營丘,至漢城陽景王廟。而今並無其廟。宋書元兇劭傳,以輦迎蔣侯神像於宮內,啓【原注】即稽字。顙乞恩,拜爲大司馬,封鐘山郡王,食邑萬戶,加節鉞。蘇侯爲驃騎將軍。【原注】胡三省通鑑注曰,蘇侯神即蘇峻。南齊書崔祖思傳,爲都昌令。隨青州刺史垣護之入堯廟,廟有蘇侯神偶坐。護之曰,唐堯聖人,而與蘇侯神共坐,今欲正之,何如?祖思曰,使君若清蕩此坐,則是堯廟重去四凶。繇是諸雜神併除。禮志,明帝立九州島廟於雞籠山,大聚羣神。蔣侯加爵位至相國大都督中外諸軍事鐘山王,蘇侯至驃騎大將軍。南史齊都昏侯紀,迎蔣侯神入宮,晝夜祈禱。自誅始安王遙光,遂加位相國,末又號爲靈帝,車服羽儀一依王者。曹景宗傳,梁武帝時,旱甚,詔祈蔣帝神。十旬不雨,帝怒,命載荻,欲焚其廟。將起火,當神上忽有云如傘,倏忽驟雨如瀉,臺中宮殿皆自振動。帝懼,馳詔追停。少時還靜,自此帝畏信遂深。自踐阼以來,未嘗躬自到廟,於是備法駕,將朝臣修謁。陳書武帝紀,十月乙亥,即皇帝位。丙子,幸鐘山祀蔣帝廟。宋書孔季恭傳,先是,吳興頻喪太守。雲項羽神爲卞山王,居郡聽事,二千石至,常避之。南齊書李安民傳,太守到郡,必須祀以軛下牛。安民奉佛法,不與神牛,着屐上聽事,又於廳上八關齋。俄而牛死。安民亦卒,世以神爲崇。今南京十廟雖有蔣侯,湖州亦有卞山王,而亦不聞靈響。【原注】魏書,任城王澄除揚州刺史,下車毀蔣子文之廟。梁簡文帝集有吳興楚王神廟碑雲,楚王既宏茲釋教,止獻車牛。是神牛自武帝時革之也。江總卞山楚廟詩,盛祀流百世,英威定幾何?而梓潼二郎、三官、純陽之類以後出,而反受世人之崇奉。關壯繆之祠至遍於天下,封爲帝君。豈鬼神之道亦與時爲代謝者乎?應劭言,平帝時,天地六宗已下及諸小神凡千七百所,今營寓夷泯,宰器闕亡。蓋物盛則衰,自然之道,天其或者欲反本也。而水經注引吳猛語廬山神之言,謂神道之事亦有換轉。昔夫子答宰我黃帝之問,謂生而民得其利百年,死而民畏其神百年,亡而民用其教百年,故曰黃帝三百年。烈山氏之子曰柱,食於稷,湯遷之而祀棄。以帝王神聖且然,則其它人鬼之屬又可知矣。

春秋之世,猶知淫祀之非。故衛侯夢夏相而寧子弗祀,晉侯卜桑林而荀罃弗禱。楚昭王有疾,卜曰,河爲祟。王弗祭,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漢、睢、漳,楚之望也。不穀雖不德,河非所獲罪也。至屈原之世,而沅湘之間並祀河伯,豈所謂楚人鬼而越人禨亦皆起於戰國之際乎?夫以昭王之所弗祭者而屈子歌之,可以知風俗之所從變矣。【原注】雲麓漫鈔言,自釋氏書入中國,有龍王之說,而河伯無聞矣。

洪武三年六月癸亥詔曰,五嶽五鎮四海四瀆之封,起自唐世。崇名美號,歷代有加。在朕思之,則有不然。夫嶽鎮海瀆皆高山廣水,自天地開闢以至於今,英靈之氣萃而爲神,必皆受命於上帝,幽微莫測,豈國家封號之所可加?瀆禮不經,莫此爲甚。至如忠臣烈士雖可加以封號,亦惟當時爲宜。夫禮所以明神人,正名分,不可以僭差。今宜依古定製,凡嶽鎮海瀆並去其前代所封名號,止以山水本名稱其神。郡縣城隍神號一體改正。歷代忠臣烈士亦依當時初封以爲實號,後世溢美之稱皆與革去。庶幾神入之際名正言順,於禮爲當,用稱朕以禮事神之意。其東嶽祝文曰,神有歷代之封號,予詳之再三,畏不敢效。可謂卓絕千古之見。乃永樂七年正月丙子,進封漢秣陵尉蔣君之神爲忠烈武順昭靈嘉佑王,則何不考之聖祖之成憲也?

佛寺

晉許榮上疏言,臣聞佛者,清遠玄虛之神。今僧尼往往依傍法服,五戒粗法尚不能遵,而流惑之徒競加敬事,又侵漁百姓取財爲惠,亦未合佈施之道也。洛陽伽藍記有比丘惠凝死去復活,見閻羅王,閱一比丘,是靈覺寺寶明,自雲,出家之前嘗作隴西太守,造靈覺寺成,棄宮入道。閻羅王曰,卿作太守之日,曲理枉法,劫奪民財。假作此寺,非卿之力,何勞說此?付司送入黑門。此雖寓言,乃居官佞佛者之箴砭也。

梁武帝問達磨曰,朕自即位以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答曰,並無功德。帝曰,何以無功德?答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在彼法中已有能爲是言者。

宋明帝以故第爲湘宮寺,備極壯麗。欲造十級浮圖而不能,乃分爲二。新安太守巢尚之罷郡入見,上謂曰,卿至湘宮寺未?此是我大功德,用錢不少。通直散騎侍郎虞願侍側,曰,此皆百姓賣兒貼婦錢所爲,佛若有知,當慈悲嗟憫。罪高浮圖,何功德之有!【趙氏曰】天下邪教惑人者,佛爲最,次乏則天主教。如前後藏,準噶爾、喀爾喀、蒙古等部悉奉佛教,中國亦佛教盛行,如西洋之古裏國、錫蘭國諸國,南洋之占城等國,東洋之日本、琉球等國皆奉佛教。其餘海外諸蕃則皆奉天主教矣。【嚴氏曰】白蓮教者,漢末張魯之遺也。魯父子居漢中,以妖術惑衆,其長曰祭酒。從之者人出米五斗,時稱米賊。自漢以來,歷代皆有其患。近聞教中亦有祖師名色,從教者先送供給米若干,入教之後,教中所獲貲物悉以均分,以小小邪術足以眩人,故愚者多爲所惑。然其教以奉釋唸經持齋戒殺爲名,所聚之徒多脆弱,不堪戰鬥。【洪氏曰】今者楚屬之民,聚徒劫衆,陸梁一隅。始則惑於白蓮、八卦等教,欲以祈福。繼因地方官挾制萬端,又以黔省苗氛不靖,派及數省,橫求無藝,忿不思患,借起事以避禍。邪教之蠢動由此。【錢氏曰】向讀沈繼祖劾朱文公疏,有喫菜事魔之語,不解所謂。頃讀李心傳系年要錄載紹興四年五月,起居舍人王居正言,伏見兩浙州縣有喫菜事魔之俗,方臘以前,法禁尚寬,而事魔之俗猶未甚熾。方臘之後,法禁愈嚴,而事魔之俗愈不可勝禁。州縣之吏平居坐視一切不問則已,間有貪功或畏事者稍蹤跡之,則一方之地流血積屍,至於廬舍積聚山林雞犬之屬,焚燒殺戮,靡有孑遺。自方臘之平,至今十餘年問,不幸而死者不知幾千萬人矣,所宜惻然動心,而思欲究其所以然之說也。臣聞事魔者,每鄉每村有一二桀黠,謂之魔頭。盡錄其鄉村姓名,相與詛盟爲黨。凡事魔者不肉食,而一家有事,同黨之人皆出力以相賑恤。蓋不肉食則費省,故易足。同黨則相親,相親故相恤而事易濟。臣以爲此先王導其民使相親相友相助之意,而甘淡泊,務節儉,有古淳樸之風。今民之師帥既不能以是爲政,乃爲魔頭者竊取,以瞽惑其黨,使皆歸德於魔,於是從而附益之以邪僻害教之說。民愚無知,謂吾從魔而食易足,事易濟也,故以魔說皆可信而爭趨歸之,此所以法禁愈嚴而愈不可勝禁。伏望陛下念民迷之日久,下哀矜之詔書,使人曉然知,以爲不肉食則費省故易足,同黨則相親故相恤而事易濟,此自然之理,非魔之力。而至於邪僻害教,如不祭其先之類,則事魔之罪也。部責監司,郡縣責守令,宣明詔旨,許以自新。又擇平昔言行爲鄉曲所信者,家至而戶曉之。其間有能至誠用心率衆歸善者,優加激賞,以勵其徒。庶幾舊染之俗聞風丕變,實一方生靈赤子之。幸詔諸路帥憲司措置,毋得騷擾生事。乃知喫菜事魔,即今人所謂邪教也。陸游條對狀,自古盜賊之興若止,困水旱饑饉,迫於寒餓,嘯聚攻劫,則措置有方,便可撫定,必不能大爲朝廷憂。唯有妖勾邪人,平時誑惑良民,結連素定,待時而發,則其爲害未易可測。伏緣此色人處處皆有,淮南謂之二禬子,兩浙謂之牟尼教,江東謂之四果,江西謂之金剛禪,福建謂之明教、揭諦齋之類,名號不下。明教尤甚,甚至有秀才吏人軍兵亦相傳習。其神號曰明使,又有肉佛、骨佛、血佛等號。白衣烏帽,所在成社。僞經妖像,刻板流佈。以祭祖考爲引鬼,永絕血食。以溺爲法水,用以沐浴。其它妖濫,未易概舉。更相結習,有同膠漆。萬一竊發,可爲寒心。【汝成案】今之所謂教者,隨處有之,而處處不同,其名目至多,不可究詰。,大抵依附佛法,以禍福惑人。其斂錢聚衆,則張魯法也。入教者率因迫於窮困,既入教即可傳徒斂錢,故甚易蔓延,或牽涉三四省。煽惑既衆,黠者乘之,偶激於長吏之不平,遂至蠢動,其實非有心背逆者。錢氏所引,深中情事,古今未嘗不同也。

泰山治鬼

嘗考泰山之故,僊論起於週末,鬼論起於漢末。左氏、國語未有封禪之文,是三代以上無僊論也。史記、漢書未有考鬼之說,是元成以上無鬼論也。鹽鐵論雲,古者庶人,魚菽之祭,士一廟,大夫三,以時有事於五祀,無出門之祭。今富者祈名嶽,望山川,椎牛擊鼓,戲倡舞像。則出門進香之俗已自西京而有之矣。自哀平之際,而讖緯之書出,然後有如遁甲開山圖所云,泰山在左,亢父在右,亢父知生,梁父主死。【汝成案】史記趙世家,霍泰山山陽侯天使云云,則泰山爲神當由霍泰山傳訛始雲。博物志所云,泰山一曰天孫。言爲天帝之孫,主召人魂魄,知生命之長短者。其見於史者,則後漢書方術傳,許峻自雲,嘗篤病三年不愈,乃謁泰山請命。烏桓傳,死者神靈歸赤山,赤山在遼東西北數千裏,如中國人死者魂神歸泰山也。三國志管輅傳謂,其弟辰曰,但恐至泰山治鬼,不得治生人,如何?而古辭怨詩行雲,齊度遊四方,名系泰山錄。人間樂來央,忽然歸東嶽。陳思王驅車篇雲,魂神所繫屬,逝者感斯徵。劉楨贈五宮中郎將詩云,常恐遊岱宗,不復見故人。應璩百一詩云,年命在桑榆,東嶽與我期。然則鬼論之興,其在東京之世乎?

或曰,地獄之說,本於宋玉招魂之篇。長人、土伯,則夜叉、羅剎之倫也。爛土雷淵,則刀山劍樹之地也。雖文人之寓言,而意已近之矣。於是魏晉以下之人,遂演其說,而附之釋氏之書。昔宋胡寅謂閻立本寫地獄變相,而周興、來俊臣得之,以濟其酷。又孰知宋玉之文實爲之祖,孔子謂爲俑者不仁,有以也夫!

蕃俗信鬼

蕃俗信鬼。匈奴欲殺貳師。貳師罵曰,我死必滅匈奴?遂屠貳師以祠。會連雨雪數月,畜產死,人民疫病,谷稼不熟,單于恐,爲貳師立祠室。慕容雋斬冉閔於龍城遏陘山,山左右七里草木悉枯,蝗蟲大起,人言閔爲祟,雋遣使祠之,諡曰悼武天王。其日大雪。魏太祖殺和跋,誅其家。後世祖西巡五原,回幸豺山,校獵,忽遇暴風,雲霧四塞。世祖怪而問之,羣下言跋世居此土,祠冢猶存,或者能致斯變。帝遣古弼祭以三牲,霧即除散。後世祖搜狩之日,每先祭之。蓋伯有爲厲,理固有之。而蕃俗之畏鬼神,則又不可以常情論矣。

卷三十一

河東山西,

河東、山西,一地也。唐之京師在關中,而其東則河,故謂之河東。元之京師在薊門,而其西則山,故謂之山西,各自其畿甸之所近而言之也。【楊氏曰】此據河山言之耳,如顧氏言,當說成東河西山矣。

古之所謂山西即今關中。史記太史公自序,蕭何填撫山西。方言,自山而東五國之郊。郭璞解曰,六國惟秦在山西。王伯厚地理通釋曰,秦漢之間,稱山北、山南、山東、山西者,皆指太行,以其在天下之中,故指此山以表地勢。正義以爲華山之西,非也。【王氏曰】後漢鄧禹傳,禹率諸軍大破樊參、王匡等軍,遂定河東。光武使使持節拜禹大司徒,策曰,前將軍禹斬將破軍,平定山西。是謂河東爲山西也。漢河東、太原、上黨諸郡皆在太行之西,即今山西省太原、平陽、蒲州、潞安、汾州、澤州等府,自漢以來,名稱不易。或謂惟河東一郡在山西,殊非。又鄭興說更始曰,陛下一朝,建號山西,雄傑爭誅王莽,開關郊迎云云,注,山西謂陝山以西也。陝,隘也。侯夾切。大約即謂關中,今陝西西安等府是。若吳蓋陳臧傳論,山西即定,威臨天下。注謂,誅隗囂、公孫述。則隴蜀皆得名山西,又不但如興傳以關中謂山西矣。【汝成案】說文,陝,弘宏農陝也。夾聲。陝,隘也。夾聲。王氏引陝,隘也。侯夾切。是誤以陝爲陝,蓋二字俗舛久矣。

陝西

續漢郡國志,陝縣有陝陌,【原注】即今之陝州。二伯所分,故有陝東、陝西之稱。水經注,河水,又東得七里澗,澗在陝西七里。宋書,柳元景傳龐季明率軍向陝西七里谷。北史魏孝武帝紀,高昂率勁騎及帝於陝西。舊唐書太宗紀,貞觀十一年九月丁亥,河溢,壞陝西河北縣。【原注】今平陸縣。肅宗紀,幹元三年四月庚申,以右羽林大將軍郭英乂爲陝州刺史、陝西節度潼關防禦等使。肅宗諸子傳,杞王倕可充陝西節度大使。李渤傳,澤潞節度使郗士美卒,渤充弔祭使,路次陝西。【原注】按其疏雲,已至閿鄉縣。回紇傳,廣平王副元帥郭子儀,領回紇兵馬,與賊戰於陝西。皆謂今陝州之西。後人遂以潼關以西通謂之陝西。

晉時以關中爲陝西。晉書宣帝紀,西屯長安,天子命之曰,昔周公旦輔成王,有素雉之貢。今君受陝西之任,有白鹿之獻。張實傳,憋帝末,拜都督陝西諸軍事。張華祖道。梁王肜應詔詩,二跡陝西,實在我王是也。東晉則以荊州爲陝西。南齊書曰,江左大鎮,莫過荊、揚。周世,二伯總諸侯,周公主陝東,召公主陝西,故稱荊州爲陝西也。【原注】宋書荊州刺史下雲,王敦治武昌。陶侃前治沔陽,後治武昌。王虞治江陵。庾亮治武昌。庾翼進襄陽,復還夏口。桓溫治江陵。桓衝治上明。王說還江陵,此後遂治江陵。而晉孝武於襄陽僑立雍州。考之於史,桓衝爲荊州刺史,安帝詔曰,故太尉衝,昔藩陝西,忠誠王室。毛穆之傳,庾翼專威陝西。劉毅爲荊州刺史,安帝詔曰,劉毅推轂陝西。南史宋文帝紀,命王華知州府留鎮陝西。宋書,蔡興宗爲輔國將軍,南郡太守行荊州事。袁顗曰,舅今出居陝西。鄧琬傳,晉安王子勳檄曰,前將軍荊州刺史,臨海王子頊練甲陝西,獻徒萬數是也。

亦有稱陝東者。晉書載記,劉聰署石勒大都督陝東諸軍事,又加崇爲陝東伯。【原注】慕容暐載記,秦揚兵講武,運粟陝東。唐太宗爲秦王時,拜使持節陝東道大行臺。【楊氏曰】又晉愍建興元年,以琅邪王睿爲左丞相,都督陝東諸軍事。

山東河內

古所謂山東者,華山以東。管子言,楚者,山東之強國也。史記引賈生言,秦併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後漢陳元傳言,陛下不當都山東。【原注】謂光武都洛陽。蓋自函谷關以東,總謂之山東,【原注】唐人則以太行山之東爲山東。杜牧謂山東之地,禹畫九土曰冀州是也。而非若今之但以齊魯爲山東也。【錢氏曰】漢書儒林傳,伏生教齊魯之間,齊學者由此頗能言尚書,山東大師亡不涉尚書以教。酷吏傳,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東,爲小吏,時寧成爲濟南都尉。【錢氏又曰】今山東乃宋之京東東西路,金改爲山東。【王氏曰】河北之山莫大於太行,故謂太行以東爲山東。鄧禹傳,光武安集河北,在鄴。及王郎起兵,光武自薊至信都,使禹別攻樂陽,從至廣阿。以上所說皆在今河北之彰德、大名、廣平、真定等府。而其下文則言,赤眉西入關,光武籌長安必破,乘釁並關中。而方自事山東,未知所寄。是謂河北爲山東也。下至李唐,尚有河北爲山東之言。鄭興傳,更始諸將皆山東人。勸留洛陽,弗遷都長安。大約亦是指陝山以東而言,與禹傳據太行分西、東自別。【汝成案】蓋唐之河南,今之河南、山東是也。唐之河北,今之直隸。是自關中而言,統謂之山東可矣。顧氏注杜牧云云,似謂專指今之山西,亦未盡。通鑑綱目分注晉王曰,吾以數萬之衆,平定山東。是時晉王並有河北,所謂山東者,太行、常山之東也。晉主再命知遠會兵山東,皆不至。是時知遠在晉陽,所謂山東者,亦太行之東也。五代史義兒傳,晉已得澤、潞,歲出山東,與孟方立爭邢、洺、磁。死事傳,晉已先下全燕,而鎮定皆附於晉,自河以北山以東皆歸晉。此山東亦謂太行山之東,即以河北爲山東也。大約自秦漢以來之謂山東、西者,隨時異稱,不能畫一,非若今之有定地矣。古所謂河內者,在冀州三面距河之內。史記正義曰,古帝王之都多在河東、河北,故呼河北爲河內,河南爲河外。又云,河從龍門南至華陰,東至衛州東北入海,曲繞冀州,故言河內。蓋自大河以北總謂之河內,而非若今之但以懷州爲河內也。【閻氏曰】按戰國策,黃歇說秦昭王曰,王大舉甲兵而攻魏,杜大梁之門,舉河內。注,屬司隸。正義,即懷州也。在河南之北,西河之東,東河之西。是古未嘗不專以懷州爲河內也。漢書地理志,河內郡有懷縣。注,莽曰河內。是莽已以懷爲河內。

吳會

宋施宿會稽志曰,按三國志,吳郡會稽爲吳、會二郡。張紘謂,收兵吳會,則荊揚可一。孫賁傳雲,策已平吳會二郡。朱桓傳雲,使部伍吳會二郡。全琮傳雲,分丹陽、吳、會三郡險地爲東安郡是也。前輩讀爲都會之會,殆未是。錢康功曰,今平江府署之南名吳會坊。漢書吳王濞傳,上患吳會輕悍。按今本史記、漢書並作上患吳、會稽,不知順帝時始分二郡,【原注】順帝紀,永建四年,分會稽爲吳郡。漢初安得言吳會稽?當是錢所見本未誤,後人妄增之。【原注】本傳,吳有章郡銅山。亦爲後人於章上妄增一豫字,正與此同。【錢氏雲】范成大吳郡志,世多稱吳門爲吳會,意謂吳爲東南一都會也。自唐以來已然,此殊未穩,今客館有吳會亭,尤誤。天下都會之處多矣,未有以其地名冠於會之一字而稱之者。吳本秦會稽郡,後漢分爲吳、會稽二郡。後世指二浙之地,通稱吳會,謂吳與會稽也。諸葛亮曰,荊州北據漢沔,西通巴蜀,南則吳與會。皆指兩地爲說。南連吳會,通言二浙江南形勢,豈謂荊州獨連吳門一郡乎?莊子釋文浙江注云,浙江,今在餘杭郡。後漢以爲吳、會分界,今在會稽錢塘。其言分界,則言兩地尤明。褚伯玉,吳郡錢塘人。隱居剡山。齊太祖即位,手詔吳、會二郡以禮迎遣。此證尤切。六朝時亦有下吳、會兩郡,各造船若干者。如此類甚多。灌嬰傳,渡江,破吳郡,長吳下,得吳守,遂定吳、豫章、會稽郡。是漢初固有吳郡也。【又曰】巴、蜀,二郡名。則吳、會,亦二郡名也。魏文帝詩,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陳思王求自試表曰,撫劍東顧,而心已馳於吳會矣。晉文王與孫皓書曰惠矜吳會,施及中土。魏元帝加晉文王九錫,文曰,掃平區宇,信威吳會。阮籍爲鄭衝勸晉王箋曰,朝服濟江,掃除吳會。陳壽上諸葛亮集曰,身使孫權求援吳會。羊祜上疏曰,西平巴蜀,南和吳會。荀勖食舉樂東西廂歌曰,既禽庸蜀,吳會是賓。左思魏都賦曰,覽麥秀與黍離,可作謠於吳會。武帝問劉毅曰,吾平吳會,一同天下。石崇奏惠帝曰,吳會僭逆,幾於百年。石勒錶王浚曰,晉祚淪夷,遠播吳會。慕容廆謂高瞻曰,翦鯨豕於二京,迎天子於吳會。丁琪諫張祚曰,先公累執忠節,遠宗吳會。此不得以爲會稽之會也。【錢氏曰】以上所引諸吳會事,未見其必非指會稽之會。蓋漢初元有此名,如曰吳都云爾。【原注】胡三省通鑑辨誤,太史公謂吳爲江南一都會,故後人謂吳爲吳會。若孫賁、朱桓傳則後人之文偶合此二字,不可以證吳王濞傳也。【趙氏曰】西漢初,會稽郡治本在吳縣,故項梁殺會稽守,舉吳中兵八千人,渡江而西。守所駐在吳,故殺守即起吳兵。又朱買臣本吳人,出爲會稽守,即其鄉郡也。是西漢時所謂吳會本已讀作會稽之會矣。【梁氏曰】昔人以錢塘爲吳、越之界,唐釋處默詩有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之句,宋陳師道亦有句雲吳越到江分,蓋爲史記楚世家盡取故吳地,至浙江句所誤,以春秋內外傳考之,吳地止於松江,非浙江也。浙江乃越地,故國語曰,句踐之地,北至御兒,西至姑蔑。

江西廣東廣西

江西之名殆不可曉,全司之地並在江南,不得言西。考之六朝以前,其稱江西者並在秦郡、【原注】今六合。歷陽、【原注】今和州。廬江、【原注】今廬州府。之境。蓋大江自歷陽斜北下京口,故有東西之名。【原注】胡三省通鑑注,大江東北流,故自歷陽乏濡須口皆謂之江西,而建業謂之江東。史記項羽本紀,江西皆反。揚子法言,楚分江西。三國志魏武帝本紀,進軍屯江西郝溪。吳主傳,民轉相驚,自廬江、九江、【原注】今壽州。蘄春、廣陵,戶十餘萬,皆東渡江,江西遂虛,合肥以南惟有皖城。孫瑜傳,賓客諸將多江西人。晉書武帝紀,安東將軍王渾出江西。穆帝紀,江西乞活,郭敞等執陳留內史劉仕而叛。【原注】時分北譙置陳留郡。郗鑑傳,拜安西將軍、兗州刺史、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鎮合肥。桓伊傳,進督豫州之十二郡,揚州之江西五郡軍事。今之所謂江北,昔之所謂江西也。【王氏曰】項羽本紀曰,江西皆反。陳涉世家,髮間左適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涉爲屯長。徐廣注,大澤鄉在沛郡蘄縣。然則所云江西,乃指江北言。項梁收會稽兵,得八千人,召平矯立梁爲上柱國,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羽軍敗,欲渡烏江,烏江亭長曰,江東雖小,亦足王也。臣瓚曰,烏江在牛渚以上。則所言江東指今之江寧、鎮江、常州、蘇州,松江、嘉興、湖州等府,而江西則古人西北通稱,非以對東乃得稱之。若三國志,曹公恐江濱郡縣爲權所略,徵令內移,自廬江、九江、蘄春、廣陵戶十餘萬,皆東渡江,江西遂虛。則所云江東、江西,約略可見。要皆據大勢言之,非有擘分定界。故晉地理志以廬江、九江自合肥以北至壽春,皆謂之江西。【原注】南齊書州郡志,左僕射王儉啓江西,連接汝、潁。今人以江、饒、洪、吉諸州爲江西,是因唐貞觀十年,分天下爲十道,其八曰江南道。開元二十一年,又分天下爲十五道,而江南爲東西二道,江南東道理蘇州,江南西道理洪州,後人省文,但稱江東、江西爾。【原注】始見於舊唐書李峘傳,幹元初,兼御史大夫、持節都統淮南江東江西節度宣慰觀察處置等使。德宗紀,建中三年十月辛亥,以嗣曹王皋爲洪州刺史、江西節度使。劉禹錫和吳方之詩,今歲洛中無雨雪,眼前風景是江西。亦是中唐以後始有此稱。【閻氏曰】南史文學祖皓傳,大同中,爲江都令,後拜廣陵太守。侯景陷臺城,皓在城中。將見害,乃逃歸江西。百姓感其遺惠,每相蔽匿。是今揚州亦名江西。則江西有三,顧氏僅知其二。今之作文者乃曰大江以西,謬矣。

今之廣東、廣西亦廣南東路、廣南西路之省文也。文獻通考,太宗至道三年,分天下爲十五路,其後又增三路,其十七曰廣南東路,其十八曰廣南西路。

四川

唐時,劍南一道止分東、西兩川而已。至宋,則爲益州路、【原注】後改爲成都府路。梓州路、【原注】後改爲潼川府路,即今潼川州。利州路、【原注】今保寧府廣元縣。夔州路,謂之川峽四路,後遂省文名爲四川。

史記菑川國薛縣之誤

漢魯國有薛縣。史記公孫弘傳,齊菑川國薛縣人也。言齊,又言菑川,而薛並不屈二國,殊不可曉。正義曰,表雲,菑川國,文帝分齊置,都劇。括地誌雲,故劇城在青州壽光縣南三十一里,故薛城在徐州滕縣界。地理志,薛縣屬魯國。按薛與劇隔兗州及泰山,未詳。今考儒林傳言,薛人公孫弘。是弘審爲薛人,上言齊菑川者誤耳。【錢氏曰】漢書本傳,菑川薛人也。元光元年,徵賢良文學,菑川國復推上弘,弘謝不能,國人固推弘。汲黯詰弘,稱齊人多詐而無情。五鳳中,青州刺史奏菑川王終古禽獸行,請逮捕。有詔,削四縣。薛縣當即所削四縣之一。

續漢郡國志,薛,本國。注引地道記曰,夏車正奚仲所封,冢在城南二十里山上。皇覽曰,靖郭君冢在魯國薛城中東南陬。孟嘗君冢在城中向門東。向門。出北邊門也。詩云,居常與許。鄭玄曰,常或作嘗。在薛之旁,爲孟嘗君食邑。史記越世家,願齊之試兵南陽莒地,以聚常、郯之境。索隱曰,常,邑名。蓋田文所封者。魏書地形志,薛縣,彭城郡,有奚公山、奚仲廟、孟嘗君冢。水經注,今薛縣故城側猶有文冢,結石爲郭,作制嚴固,瑩麗可尋。而史記孟嘗君傳正義曰,薛故城在徐州滕縣南四十四里。今淄川縣誌據公孫弘傳之誤文,而以爲孟嘗君封邑,失之矣。【原注】路史雲,公孫弘生山,今淄川南四十里。亦誤。

又按地理志,菑川國,三縣,劇、東安平、樓鄉。劇在今壽光縣西南,東安平在今臨淄縣東南一十里,樓鄉未詳所在。又高五王傳,武帝爲悼惠王冢園在齊,乃割臨淄東圜悼惠王冢園邑,盡以予菑川。足明菑川在臨菑之東矣。今之淄川不但非薛,並非漢之菑川,乃般陽縣耳。以爲漢之菑川,而又以爲孟嘗君之薛,此誤而又誤也。

曾子南武城人

史記仲尼弟子傳,曾參,南武城人。澹臺滅明,武城人。同一武城,而曾子獨加南字,南武城故城在今費縣西南八十里石門山下。正義曰,地理志,定襄有武城,清河有武城,故此雲南武城。春秋襄公十九年,城武城。杜氏注云,泰山南武城縣。然漢書泰山郡無南武城,而有南成縣,屬東海郡。續漢志作南城,屬泰山郡。至晉始爲南武城。【錢氏曰】晉志雖稱南武城,而羊祜傳仍作南城。此後人之所以疑也。宋程大昌澹臺祠友教堂記曰,武城有四,左馮翊、泰山、清河、定襄,皆以名縣。而清河特曰東武城者,【原注】史記平原君傳,封於東武城。以其與定襄皆隸趙,且定襄在西故也。若子游之所宰,其實魯邑。而東武城者,魯之北也,故漢儒又加南以別之。史遷之傳,曾參曰南武城人者,創加也。子羽傳次曾子,省文但曰武城,而水經注引京相璠曰,今泰山南武城縣,有澹臺子羽冢,縣人也。可以見武城之即爲南武城也。孟子言,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新序則雲,魯人攻鄪,【原注】即費字。曾子辭於鄪君曰,請出,寇罷而後復來,毋使狗豕入吾舍。【原注】仁山金氏言,曾子書有此事,作魯人攻費。戰國策甘茂亦言,曾子處費。則曾子所居之武城,費邑也。【雷氏曰】或以曾子居武城即是南武城,是祖宗邱墓之鄉,一旦寇至,竟可委而去之,此實大誤。哀公八年傳,吳代我。子泄率故道險從武城。又曰,吳師克東陽,而進舍於五梧。續漢志雲南城有東陽城,引此爲證。【原注】今費縣西南七十里關陽鎮。又可以見南城之即爲武城也。南城之名見於史記,齊威王曰,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則楚人不敢爲寇。東取泗上,十二諸侯皆來朝。漢書但作南成,孝武封城陽共王子貞爲南成侯。而後漢王符潛夫論雲,鄗畢之山,南城之冢。章懷太子注,南城,曾子父所葬,在今沂州費縣西南。此又南成之即南城,而在費之證也。【原注】晉書南武城縣屬泰山郡。費縣屬琅邪郡。成化中,或言嘉祥之南武山有曾子墓,有漁者陷入其穴,得石碣而封志之。【原注】疑周世未有石碣,科斗古文亦非今人所識。【錢氏曰】嘉祥,漢任城縣地。南武山,當因武氏所居得名。漁者所見殆即武氏石室也。嘉靖十二年,吏部侍郎顧鼎臣奏求曾氏後,得裔孫質粹于吉安之永豐,遷居嘉祥。【孫氏曰】大戴禮衛將軍文子篇注云,曾參,魯南武城人。澹臺滅明,魯東武城人。其方兩地判然。東武城亦單稱武城,左傳、論語、孟子所言皆是在今費縣。南武城自在嘉祥縣,於曲阜爲西南,與費縣之在曲阜東北者不同,故加南以別之。十八年,授翰林院五經博士,世襲。夫曹縣之冉堌,爲秦相穰侯魏冉之冢。【原注】史記,穰侯卒於陶,因葬焉。水經注濟水,又東徑秦相魏冉冢南。而近人之撰志者,以爲仲弓如此之類,蓋難以盡信也。

漢書二燕王傳

漢書燕王定國傳,殺肥如令郢人。按地理志,肥如自屬遼西郡,不屈燕。武帝本紀,元朔元年秋,匈奴入遼西,殺太守。諸侯王表言,武帝下推恩之令,而藩國自析,長沙、燕代雖有舊名,皆亡南北邊矣。然則肥如令之殺於燕,必在元朔以前,未析邊郡之時也。【楊氏曰】肥如即不屬燕,定國亦取而殺之。燕王旦傳,發民會圍大獵文安縣,以講士馬。其上雲,武帝時,旦坐臧匿亡命,削良鄉、安次、文安三縣。是文安已削。不屬燕。又云,昭帝立,大將軍霍光秉政,褒賜燕王錢三千萬,益封萬三千戶。昭帝本紀亦云,始元元年,益封燕王、廣陵王及鄂邑長公主各萬三千戶。然則文安縣之仍屬於燕,必在益封萬三千戶之後也。此皆史文之互見者,可以參考而得之也。

徐樂傳

漢書,徐樂,燕郡無終人也。地理志無燕郡,而無終屬右北平。考燕王定國,以元朔二年秋。有罪自殺,國除。而元狩六年夏四月,始立皇子旦爲燕王,而其間爲燕郡者十年,而志軼之也。徐樂上書當在此時,而無終以其時屈燕,後改屬右北平耳。

水經注大梁靈丘之誤

左傳桓九年,梁伯伐曲沃。注廣,梁國在馮翊夏陽縣。郄芮曰,梁近秦而幸焉是也。漢書地理志雲,馮翊夏陽縣,故少梁也。水經注乃曰,大梁,周梁伯之居也。梁伯好土功,大其城,號曰新裏。民疲而潰,秦遂取焉。後魏惠王自安邑徙都之。竹書紀年,粱惠成王六年四月甲寅,徙都於大梁是也。是誤以少梁爲大梁,而不知大梁不近秦也。【原注】續漢志,河南尹,梁故國,伯翳後。注引博物記曰,梁伯好土功,今梁多有城。亦誤。漢書,代郡靈丘。應劭曰,趙武靈王葬其東南二十里,故縣氏之。水經注曰,史記趙敬侯二年敗齊於靈丘。則名不因靈王也。按史記田敬仲完世家,齊威王元年,三晉困齊喪來伐我靈丘。【原注】六國表及趙、魏、韓世家並同。趙世家,惠文王十四年。相國樂毅將趙、秦、韓、魏、燕攻齊,取靈丘。十五年,趙與韓、魏、燕共擊齊,愍王敗走,燕獨深入取臨淄。而孟子謂蚳竃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此別一靈丘,必在齊境,後入於趙。【原注】胡三省以爲即漢清河郡之靈縣,今之高唐、夏津皆其故地。於欽齊乘則雲,今滕縣東三十里明水河之南,有靈丘故城。未知何據。趙岐孟子注但云,靈丘,齊下邑。而孝成王以靈丘封楚相春申君,益明其不在代郡矣。水經注云云,是誤以趙之靈丘爲齊之靈丘,而不知齊境不得至代也。【原注】孟子正義引地理志,代郡有靈丘縣。史記正義曰,靈丘、蔚州縣。並誤。

三輔黃圖

漢西京宮殿甚多,讀史殊不易曉。三輔黃圖敘次頗悉,以長樂、未央、建章、北宮、甘泉宮爲綱,而以其中宮室臺殿爲目,甚得體要。但其無所附麗者悉入北宮及甘泉宮下,則舛矣。【原注】雍錄駁此書思子宮、萬歲宮隸甘隸之誤,而謂元書已亡,此出唐人所作,誠然。今當以明光宮、太子宮二宮別爲一條,爲長安城內諸宮。永信宮、中安宮、養德宮別爲一條,爲長安宮異名。長門宮、鉤弋宮、儲元宮、宣曲宮別爲一條,爲長安城外離宮。昭臺宮、犬臺宮、扶荔宮、蒲萄宮別爲一條,爲上林苑內離宮。宜春宮、五柞宮、集靈宮、鼎湖宮、【原注】湖當作胡,見漢書揚雄傳。思子宮、黃山宮、池陽宮、步壽宮、萬歲宮、梁山宮、回中宮、首山宮別爲一條,爲各郡縣離宮。【原注】程大昌曰,思子宮在湖,萬歲官在汾陰,今皆以隸甘泉,與史不合。別有明光宮,不知其地,附列於後。而梁山宮當併入秦梁山宮下。則區分各當矣。

大明一統志

永樂中。命儒臣纂天下輿地書。至天順五年乃成,賜名曰大明一統志,御製序文,而前代相傳如括地誌、太平寰宇記之書皆廢。今考其書,舛謬特甚,略摘數事以資後人之改定雲。

一統志,三河,本漢臨泃縣地。今考兩漢書,並無臨泃縣。唐書地理志幽州范陽郡潞縣下雲,武德二年,置臨泃縣。貞觀元年,省臨泃。而薊州漁陽郡三河下雲,開元四年,析路縣置。故知本是一地,先分爲臨泃,後分爲三河,皆自唐,非漢也。

一統志引古事舛戾最多,未有若密雲山之可笑者。晉書石季龍載記,段遼棄令支奔密雲山,遣使詐降,季龍使徵東將軍麻秋迎之。遼又遣使降於慕容皝曰,彼貪而無謀,吾今請降求迎,彼不疑也。若伏重兵要之,可以得志。皝遣子恪伏兵於密雲。麻秋統兵三萬迎遼,爲恪所襲,死者什六七,秋步遁而歸。是段遼與燕合謀而敗趙之衆也。今一統志雲,密雲山在密雲縣南一十五里,亦名橫山。昔燕趙伏兵於此,大獲遼衆。是反以爲趙與燕謀而敗遼之衆,又不言段,而曰遼,似以遼爲國名。豈修志諸臣並晉書而未之見乎?

一統志,楊令公祠在密雲縣古北口,祀宋楊業。按宋史楊業傳,業本太原降將,太宗以業老於邊事,遷代州,兼三交【原注】今陽曲縣。駐泊兵馬都部署。會契丹入雁門,業領麾下數千騎,自西京而出,由小徑至雁門北口,南向背擊之,契丹大敗,以功遷雲州觀察使。雍熙三年。大兵北征,以忠武軍節度使潘美爲雲應路行營都部署,命業副之。以西上閣門使蔚州刺史王侁、車器庫使順州團練使劉文裕護其軍。連拔雲、應、寰、朔四州,師次桑乾河。會曹彬之師不利,諸路班師,美等歸代州。未幾,詔遷四州之民於內地,令美等以所部兵護之。時契丹復陷寰州,侁令業趨雁門北川。業以爲必敗,不可。侁逼之行,業指陳家谷口曰,諸君於此張步兵強弩,爲左右翼以援。美即與侁領麾下兵陳於谷口。自寅至巳,侁使人登託邏臺望之,以爲契丹敗走,欲爭其功,即領兵離谷口。美不能制,乃緣交河西南行二十里。俄聞業敗,即麾兵卻走。業力戰,至谷口,望見無人,即拊膺大慟。再率帳下士力戰,身被數十創,士卒殆盡,業猶手刃數十人,馬重傷不能進,爲契丹所擒。不食三日死。是業生平未嘗至燕。況古北口又在燕東北二百餘里,地屬契丹久矣,業安得而至此?且史明言雁門之北口,而以爲密雲之古北口,是作志者東西尚不辨,何論史傳哉。又按遼史聖宗紀,統和四年七月丙子,樞密使斜軫奏復朔州,擒宋將楊繼業。耶律斜軫傳,繼業敗走,至狼牙村,衆軍皆潰。繼業爲飛矢所中,被擒。與宋史略同。密雲縣志,威靈廟在古北口北門外一里,祀宋贈太尉大同軍節度使楊公。成化十八年,禮部尚書周洪範記引宋史全文,而不辨雁門北口之非其地。豐潤縣誌,令公村在縣西十五里,宋楊業屯兵拒遼於此。有功,故名。並承一統志而誤。

一統志,遼章宗陵在三河縣北五十五里。考遼無章宗,其一代諸帝亦無葬三河者。

一統志,金太祖陵、世宗陵俱在房山縣西二十里三峯山下。宣宗陵、章宗陵俱在房山縣西大房山東北。按金史海陵紀,貞元三年三月乙卯,命以大房山雲峯寺爲山陵,建行宮其麓。五月乙卯,命判大宗正事京等如上京,奉遷太祖、太宗梓宮。十一月乙巳朔,梓宮發丕承殿。戊申,山陵禮成。正隆元年七月己酉,命太保昂如上京,奉遷始祖以下梓宮。八月丁丑,如大房山,行視山陵。十月乙酉,葬始祖以下十帝於大房山。閏月己亥朔,山陵禮成。又太祖紀,太祖葬睿陵。太宗紀,太宗葬恭陵。世宗紀,世宗葬興陵。章宗紀,章宗葬道陵。又熙宗紀,帝被弒,葬於皇后裴滿氏墓中。貞元三年,改葬於大房山蓼香甸,諸王同兆域。大定初,追上諡號,陵曰思陵。二十八年,改葬於峨眉谷,仍號思陵。又海陵紀,葬於大房山鹿門谷。後降爲庶人,改葬于山陵西南四十里。又睿宗紀,大定二年,改葬於大房山,號景陵。顯宗紀,大定二十五年十一月庚寅,葬於大房山,章宗即位,號曰裕陵。是則金代之陵自上京而遷者十二帝,其陵曰光、日熙、曰建、曰輝、曰安、曰定、曰永、曰泰、曰獻、曰喬、曰睿、曰恭。其崩於中都而葬者二帝,其陵曰興、曰道。被弒者一帝,其陵曰思。追諡者二帝,其陵曰景、曰裕。被弒而降爲庶人者一帝,葬在兆域之外。而宣宗則自即位之二年遷於南京。三年五月,中都爲蒙古所陷,葬在大梁,非房山矣。今一統志止有四陵,而誤列宣宗,又躋於章宗之上,諸臣不學之甚也!

漢書地理志,樂浪郡之縣二十五,其一曰朝鮮。應劭曰,故朝鮮國,武王封箕子於此。志曰,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鮮。山海經曰,朝鮮在列陽東,海北山南。注,朝鮮,今樂浪縣,箕子所封也。在今高麗國境內。慕容氏於營州之境立朝鮮縣,魏又於平州之境立朝鮮縣,但取其名,與漢縣相去則千有餘裏。一統志乃曰,朝鮮城在永平府境內,箕子受封之地。則是箕子封於今之永平矣。當日儒臣,令稍知今古者爲之,何至於此?爲之太息。【沈氏曰】京東考古錄有通鑑朝鮮令孫泳,非箕子朝鮮十二字。

一統志登州府名宦下雲,劉興居,高祖孫,齊悼惠王肥子。誅諸呂有功,封東牟侯。惠澤及於邦人,至今廟祀不絕。考史記、漢書本紀、年表,興居以高後六年四月丁酉封。孝文帝二年冬十月,始令列侯就國。春二月乙卯,立東牟侯興居爲濟北王。其明年秋,以反誅,是興居之侯於東牟僅三年,其奉就國之令至立爲濟北王,相距僅五月,其曾到國與否不可知,安得有惠澤及人之事歷二千年而思之不絕者乎?甚矣,修志者之妄也!

王文公虔州學記,虔州江南地最曠,大山長谷,荒翳險阻。以曠字絕爲一句,谷字絕爲一句,阻字絕爲一句,文理甚明。今一統志贛州府形勝條下,摘其二語曰,地最曠大,山長谷荒。句讀之不通,而欲從事於九丘之書,良真可爲千載笑端矣。

交址

大學衍義補曰,址本秦漢以來中國郡縣之地,【原注】秦爲象郡地。漢武帝平南越,置交址、九真、日南三郡。【王氏曰】水經葉榆水篇注,●冷縣,漢武帝元鼎六年開都尉,治交址郡及州本治於此。然則交郡太守及交州刺史與都尉皆同治此縣也。此南蠻地新開者,不可以一例論。五代時,爲劉隱所並。至宋初,始封爲郡王,然猶授中國官爵勳階,如所謂特進檢校太尉、靜海軍節度觀察等使及賜號推誠順化功臣,皆如內地之臣,未始以國稱也。其後封南平王,奏章文移猶稱安南道。孝宗時,始封以王稱國,而天下因以高麗、真臘視之,不復知其爲中國之郡縣矣。李氏傳八世,陳氏傳十二世,至日焜爲黎季犛所篡。季犛上表竄姓名爲胡一元,子蒼易名奆。詐稱陳氏絕嗣,奆爲甥求權署國事,太宗皇帝從其請。逾年,陳氏孫名添平者始遁至京,訴其實。季犛乃表請迎添平還國,朝廷不逆其詐,遣使送添平歸。抵其境,季犛伏兵殺之,並及使者。事聞,太宗遍告於天地神祇,聲罪致討,遣徵夷將軍朱能等徵之。能道卒,命副將張輔總其兵。生禽季犛及其子蒼、澄,獻俘京師。詔求陳氏遺裔立之,國人鹹稱季犛殺之盡,無可繼者。僉請復古郡縣,遂如今制,立交址都、布、按三司及各府州縣衛所諸司,一如內地。其後有黎利者,乃彼中幺麼小醜耳,中官庇之,遂致猖肆,上表請立陳氏後。宣宗皇帝謂此皇祖意也,遂聽之,即棄其地,俾復爲國。嗚呼!自秦並百粵、交址之地已與南海、桂林同入中國。漢武立嶺南九郡,而九真、日南、交址與焉。在唐中葉,江南之人仕中國顯者猶少,而愛州人姜公輔【原注】唐書,姜公輔,愛州日南人。已仕中朝,爲學士、宰相,與中州之士相頡頏矣。柰何世歷五代,爲土豪所據。宋興,不能討之,遂使茲地淪於蠻夷之域,而爲侏●藍縷之俗三百餘年,而不得與南海、桂林等六郡同爲衣冠禮樂之區,一何不幸哉!按交址,自漢至唐爲中國之地,在宋爲化外州,雖貢賦版籍不上戶部,然聲教所及皆邊州帥府領之。永樂間,平定其地,設交址都指揮使司。布政使司、按察司各一,衛十,千戶所二,府十二,【原注】六年十月,自州升爲府者二。州四十一,縣二百八,市舶提舉司一,巡檢司百,稅課司局等衙門九十二。而升遐之後,上尊諡議,以復交址郡縣於數千載之後,驅漠北殘寇於數萬裏之外爲言,既述武功之成,亦侈輿圖之廣,後以兵力不及而棄之。乃天順中修一統志,竟以安南與占城、暹羅等國同爲一卷。【原注】天順八年七月實錄,寧遠州,本中國地,國初屬雲南布政司。宣德初,黎利叛,朝廷予之故地,乃並寧遠州及廣西太平府之祿州爲所佔。當時有司失於檢察,今遂陷於夷。嗟乎,巴、濮、楚、鄧,吾南土也。狃域中之見,而忘無外之規,吾不能無議夫儒臣者。

大明清類天文分野書,洪武十七年閏十月進。其中如上都、大寧、遼東諸郡縣並載前代沿革,而云本朝未立。內地如河間府之莫州、莫亭、會川、樂壽亦具前代沿革,而云本朝未立。不以一時郡縣之有無,而去歷代相因之版籍,甚爲有體。

薊

漢書,薊,故燕國,召公所封。後漢書,薊,本燕國刺史治。自七國時,燕都於此。項羽立臧荼爲燕王,都薊。高帝因之,爲燕國。元鳳元年,燕刺王旦自殺,國除,爲廣陽郡。本始元年,爲廣陽國。建武十三年省,屬上谷。永平八年,【原注】一作永元六年。復爲廣陽郡。晉復爲燕國。魏爲燕郡。隋開皇初,廢。大業初,置涿郡。唐天寶元年,更名范陽郡,並治薊。水經溼水,過廣陽薊縣北,又東至漁陽雍奴縣。注,今城內西北隅有薊丘,因丘以名邑也。後漢書彭寵傳,寵反漁陽,自將二萬餘人攻朱浮於薊。晉書載記,魏圍燕中山、清河,王會自龍城遣兵赴救。建威將軍餘崇爲前鋒,至漁陽,過魏千餘騎,鼓譟直進,殺十餘人,魏騎潰去,崇亦引還。會乃上道徐進,始達薊城。即此三事,可見薊在漁陽之西。唐書地理志,幽州范陽郡,治薊。開元十八年,析置薊州漁陽郡,治漁陽。及遼,改薊爲析津縣,因此薊之名遂沒於此而存於彼。今人乃以漁陽爲薊,而忘其本矣。史記樂毅書,薊丘之植,植於汶篁。【沈氏曰】京東考古錄下有一統志雲,城西北隅即古薊門,舊有樓館,並廢。但門外存二土阜,旁多林木,頗爲近之三十三字,無下一句。此即水經注所言薊丘。

禮記樂記,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於薊。【原注】史記及水經注並雲堯後。疏雲,今涿郡薊縣是也。即燕國之都。孔安國、司馬遷及鄭皆雲,燕祖召公,與周同姓。按黃帝姓姬,召公蓋其後也。【原注】穀梁傳曰,燕,周之分子也。皇甫諡因謂召公爲文王之庶子,而範寧注又以爲成王所封。然考左傳富辰之言,不敘及燕。按此以薊、燕爲一國,而召公即黃帝之後。史記周本紀,武王封帝堯之後於薊,封召公奭於北燕。正義曰,按周封以五等之爵,薊、燕二國俱武王立,因燕山、薊丘爲名,其地足自立國。後薊微燕盛,乃並薊居之。其說爲長。【王氏曰】說文邑部,●,周封黃帝之後於●也。從邑,契聲,讀若薊。上谷有●縣。樂記釋文雲,黃帝姓姬,君奭蓋其後也。又云,或黃帝后封薊者滅絕,而更封燕乎?考成王崩後,召公尚在朝,未就封,則武王未下車,所封必非召公矣。又羣書皆作薊,而說文獨作●,雖讀若薊,漢志上谷郡皆無●縣,而既雲黃帝之後所封,似●即薊矣。乃不雲廣陽,反雲上谷,亦不可解。

夏謙澤

晉書載記,慕容寶盡徙薊中府庫北趨龍城魏石河,興引兵追及之於夏謙澤。胡三省通鑑注,夏謙澤在薊北二百餘里。恐非。按水經注,鮑丘水東南流,徑潞城南,又東南入夏澤。澤南紆曲渚一十餘里,北佩謙澤,眇望無垠也。下雲,鮑丘水又東與泃河合。三河志,鮑丘河在縣西二十五里。源自口外,南流徑水莊嶺,過密雲,合道人溪,至通州之米莊村,合沽水,入泃河。今三河縣西三十里,地名夏店,舊有驛,鮑丘水徑其下。而泃河自縣城南至寶坻,下入於海。疑夏店之名因古夏澤,其東彌望皆陂澤,與水經注正合。自薊至龍城,此其孔道。寶以丙辰行,魏人以戊午及之,相距二日,適當其地也。

石門

後漢書公孫瓚傳,中平中,張純與烏桓丘力居等入寇,瓚追擊戰於屬國石門,大敗之。注,石門山在今營州柳城縣西南。而水經注雲,灅水又東南徑石門峽,山高嶄絕,壁立洞開,俗謂之石門口。漢中平五年,公孫瓚討張純,戰於石門,大破之。今薊州東北六十里石門驛,即水經注之石門是也。按史本紀但言石門,而傳言屬國石門,明有兩石門。【原注】北齊書,皮慶賓,正光中,因使懷朔,遇世亂,遂家廣寧之石門縣。水經注所指乃漁陽之石門,非遼東屬國之石門。當以柳城爲是,通典柳城有石門山。

無終

玉田,漢無終縣。漢書地理志,故無終子國,浭水西至雍奴入海。史記,項羽封韓廣爲遼東王,都無終。後漢書,吳漢將二十騎,先馳至無終。韋昭國語解,無終,山戎之國,今爲縣,在北平。水經注,藍水出北山,東屈而南流,徑無終縣故城東。故城,無終子國也。魏氏土地記曰,右北平城西北百三十里有無終城。無終之爲今玉田,無可疑者。然左傳襄公四年,無終子使孟樂如晉,因魏莊子納虎豹之皮,以請和諸戎。昭公元年,晉中行穆子敗無終及羣狄於太原。漢書樊噲傳,擊陳狶,破得綦毋印、尹潘軍於無終廣昌。則去玉田千有餘裏,豈無終之國先在雲中代郡之境,而後遷於右北平與?【原注】左傳正義曰,釋例土地名以北戎、山戎、無終三名爲一。北平有無終縣,太原即太原郡晉陽縣是也。計無終在太原東北二千許裏,遠就太原來與晉戰,不知其何故也,蓋與諸戎近晉者相率而來也。

柳城

【汝成案】下引遼史龍山之南,諸本皆誤作龍城,今改。此雲龍山之西,考載記無此文,豈史即遼史歟?

史言,慕容皝以柳城之北,龍山之西,福德之地,乃營立宗廟宮闕,命曰龍城。一統志,柳城,在永平府西二十里,龍山在府西四十里。永平府舊志,柳城在昌黎縣西南六十里。漢末爲烏桓所據,曹操滅之。歷魏、晉,爲慕容氏父子所據。隋置縣,屬遼西郡。唐置營州。元省入昌黎,爲靜安社。其說與史不同。今府西二十里全無遺蹟,而靜安社則嘉靖三十一年立爲堡,然皆非柳城之舊也。按唐書營州柳城郡下雲,城西四百八十里有渝關守捉城。又云,西北接奚,北接契丹。通典營州柳城郡下雲,東至遼河四百八十里,南至海二百六十里,西至北平郡七百里,北至契丹界五十里,東南到安東府二百七十里,西南到北平郡七百里,西北到契丹界七十里,東北到契丹界九十里。而平州北平郡下雲,東至柳城郡七百里,西至漁陽郡三百里,東北到柳城郡七百里。是柳城在今永平之東北七百里,而慕容氏之龍城、昌黎及魏以後之營州並在其地。唐萬歲通天元年,爲契丹所陷。聖暦二年,僑治漁陽。開元五年,又遠治柳城。【原注】舊唐書宋慶禮傳,初,營州都督府置在柳城,控帶奚、契丹。則天時,都督趙文翽政理乖方,兩蕃反叛,攻陷州城,其後移於幽州東二百里漁陽城安置。開元五年,奚、契丹各款塞歸附,玄宗乃詔慶禮及太子詹事姜師度、左驍衛將軍邵宏等充使,更於柳城築營州城,興役三旬而畢。詔書見冊府元龜。而今之昌黎乃金之廣寧縣,大定二十九年改爲昌黎,名同而地異也。

三國志,魏武帝用田疇之言,上徐無山,塹山堙谷五百餘里,經白檀,歷平岡,涉鮮卑庭,東指柳城。徐無山在今玉田,則柳城在玉田之東北數百里也。北齊書,顯祖伐契丹,以十月丁酉至平州,從西道趨長塹。辛丑,至白狼城。壬寅,至昌黎城。是昌黎在平州之東北,齊主之行急,猶五日而後至也。隋書,漢王諒伐高麗,軍出臨渝關,至柳城。唐書,太宗伐高麗還,以十月丙午次營州,詔遼東戰亡士卒駭骨並集柳城東南,命有司設太牢,上自作文以祭之。丙辰,皇太子迎謁於臨渝關。關在今撫寧之東,則柳城又在其東。太宗之行遲,故十日而後至也。

遼史載柳城曰,興中府。古孤竹國,漢柳城縣地。慕容皝以柳城之北,龍山之南,福德之地,乃築龍城,構宮廟,改柳城爲龍城縣,而遷都之,號曰和龍宮。慕容垂復居焉。【原注】垂都鄴,其子寶始遷龍城,非垂也。後爲馮跋所滅。【原注】高雲滅慕容氏,馮跋代高雲,非跋滅慕容氏也。【楊氏曰】雲初亦姓慕容氏,本文不誤。【又曰】雲之篡亦跋之謀,謂跋滅慕容,無可易。魏取之,爲遼西郡。隋平高寶寧,置營州。煬帝改柳城郡。唐武德初,改營州總管府,尋爲都督府。萬歲通天元年,陷李萬榮。神龍初,徙府幽州。開元四年,復治柳城。八年,徙漁陽。十年,還柳城。【原注】舊唐書奚傳,李大輔與契丹首領李失活,請於柳城依舊置營州都督府,從之。後爲奚所據。太祖平奚,及俘燕民,將建城,命韓知方擇其處,乃完葺柳城,號霸州彰武軍節度。重熙十年,升興中府。有太華山、小華山、香高山、麝香崖,天授皇帝刻石在焉。駐龍峪、神射泉、小靈河。統州二,縣四。其一日興中縣,本漢柳城縣地。太祖掠漢民居此,置霸城縣。重熙中,置府,更名。此文述柳城之故頗爲詳備。元世祖至元七年十月己丑,降興中府爲州,以地圖案之,當在今前屯衛之北。但唐書平州下雲,又有柳城軍,永泰元年置。蓋唐時柳城之地,屢被陷沒,移徙無常。此其在平州者,或即今之靜安社未可知,【原注】通典,醫無閭山,在遼東,今於柳城郡東置祠遙禮。此即是移置之柳城。然不可以永泰元年之柳城爲古之柳城也。

一統志採輯諸書,不出一人之手。如柳城廢縣,既雲在府城西二十里矣,而於土產則雲人蔘、麝香、豹尾,俱廢柳城縣出。今府西二十里,乃灤河之西,洞山之南,沙土之地,其能出此三物乎?按唐書,營州柳城郡,貢人蔘、麝香、豹尾皮骨●。志本引之,而不知所指府西二十里,廢柳城縣之誤也。

昌黎

按昌黎有五,漢書遼西郡之縣其八曰交黎,渝水首受塞外南入海,東部都尉治。應劭曰,今昌黎。【王氏曰】按地理志遼西郡交黎縣,應劭注曰,今昌黎。昌黎之名始見於此,而西漢實無昌黎縣。應劭於後漢雖言昌黎,而郡國志亦無此縣。唐貞觀八年置此縣,隸營州都督,地在異域,茫昧難知。今之昌黎縣隸永平府者,則金所改移之名,又非唐之昌黎也。若漢遼東之西部都尉治無慮縣,不治交黎縣,郡國志注以漢遼西交黎之名被之遼東,殊誤。水經注,白狼水又東北徑昌黎縣故城西。地理志曰,交黎也。通鑑注,昌黎,漢交黎縣,屬遼西郡,後漢屬遼東屬國都尉。魏齊王正始五年,鮮卑內附,復置遼東屬國,立昌黎縣以居之,後立昌黎郡。晉書武帝紀,太康二年,慕容廆寇昌黎。二年,安北將軍嚴詢敗慕容廆於昌黎。成帝鹹康二年,慕容皝自昌黎東踐冰而進,凡三百餘里,至歷林口。是則在渝水下流而當海口,此一昌黎也。晉書載記,慕容皝徙昌黎郡。又云,破宇文歸之衆,徙其部人五萬餘落於昌黎。及慕容盛之世,有昌黎尹張順、劉忠。高雲以馮素弗爲昌黎尹。馮跋之世,有昌黎尹孫伯仁。以史考之,當去龍城不遠,此又一昌黎也。魏並柳城、昌黎、棘城於龍城,而立昌黎郡。【楊氏曰】按文直以龍城爲昌黎爾,魏人從之,非別置。志雲,有堯祠、榆頓城、狼水。而列傳如韓麒麟、韓秀、谷渾、孫紹之倫皆昌黎人,即燕之舊都龍城,此又一昌黎也。齊以後,昌黎之名廢。至唐太宗貞觀三年,更崇州爲北黎州,治營州之東北廢陽師鎮,八年,復爲崇州,置昌黎縣,後淪於奚。遼史,建州永康縣,本唐昌黎縣地。此又一昌黎也。遼太祖以定州俘戶置營州鄰海軍,其縣一曰廣寧。金世宗大定二十九年,改爲昌黎,相沿以至於今,在永平府城東南七十里。此又一昌黎也。郭造卿永平志辨昌黎有二,而不知其有五,今序而列之,論古者可以無惑焉。

韓文公多自稱昌黎。唐書載韓氏世系則雲,漢弓高侯頹當裔孫世居潁川,徙安定、武安、常山、九門,而生安定桓王茂,爲公之六世祖,與昌黎之韓支派各別,故先儒以爲公之自稱本其郡望。宋元豐七年,封公爲昌黎伯,亦是取其本望,【原注】唐宋封爵必取本望。元和中,朔方帥天水閻某者封邑太原,乃自言非本郡,上謂宰相李吉甫曰,有司之誤,不可再也。宜使儒生條其源系,考其郡望,子孫職任,並總輯之,每加爵邑,則令閱視。乃命林寶譔次元和姓纂十一卷。明初亦如之,太平忠臣祠追封花雲東丘郡侯、許瑗高陽郡侯、王鼎太原郡侯是也。如韓長鸞、韓建封昌黎王,韓擇木封昌黎伯,韓偓封昌黎男之比。若昌黎之韓最着於魏,如麒麟、顯宗,史明言其爲昌黎棘城人,又非今之昌黎也。然則文公之沒二百六十年而始封昌黎伯,又一百六年而始立今之昌黎縣,以金之縣而合宋之封,遂謂文公爲此縣之人,其亦未之考矣。【王氏曰】韓文公自稱昌黎,舊唐書亦云昌黎人,而韓實南陽人。

石城

漢右北平郡之縣十六,其三曰石城。後漢無之,蓋光武所並省也。至燕分置石城郡。考之通鑑及晉載記,得二事。慕容寶宿廣都黃榆谷,清河王會勒兵攻寶。寶帥輕騎馳二百里,晡時至龍城。會遣騎追至石城,不及。是廣都去龍城二百里,而石城在其中間也。慕容熙畋於北原,石城令高和與尚方兵於後作亂。注云,高和本爲石城令,時以大喪,會於龍城。是石城去龍城不遠也。魏書地形志廣興下雲,有雞鳴山、石城、大柳城。此即漢之石城矣。魏太平真君八年,置建德郡,治白狼城。領縣三,其一曰石城,有白鹿山祠,其二曰廣都。水經注,石城川水出西南石城山,東流徑石城縣故城南,北屈徑白鹿山西,即白狼山也,又東北入廣成縣東。廣成即廣都城,燕之石城在廣都之東北,而此在廣都之西南,是魏之石城非燕之石城矣。隋書始無石城,雲北齊廢之。而唐書平州石城下雲,本臨渝。武德七年省,貞觀十五年復置,萬歲通天二年更名。有臨榆關,有大海,有碣石山。是武后所更名之石城又非魏之石城矣。【原注】舊唐書回紇傳,追躡史朝義至平州石城縣,梟其首。遼史灤州統縣三,其三曰石城。下雲,唐貞觀中,於此置臨榆縣。萬歲通天元年,改石城縣。在灤州南三十里。唐儀鳳石刻在焉。今縣又在其南五十里,遼徙置,以就鹽官。是遼之石城又非唐之石城矣。今之開平中屯衛自永樂三年徙於石城廢縣,在灤州西九十里,乃遼之石城。而一統志以爲漢舊縣,何其謬與!

木刀溝

新樂縣西南三十里有水名木刀溝。新唐書地理志新樂下雲,東南二十里有木刀溝。有民木刀,居溝旁,因名之。【原注】予過新樂,林君華皖見示所修縣誌,以木刀爲不典,改爲木鐸。因取笥中唐志示之,林君爽然自失。憲宗紀,元和五年四月丁亥,河東節度使範希朝、義武軍節度使張茂昭及王承宗戰於木刀溝,敗之。【原注】範希朝傳同。張茂昭傳,承宗以騎二萬逾木刀溝,與王師薄戰。茂昭躬擐甲爲前鋒,令其子克讓、從子克儉與諸軍分左右翼繞戰,大破之。沙陀傳,王承宗衆數萬,伏木刀溝,與朱邪、執肩,遇飛矢雨集,執宜提軍橫貫賊陣鏖鬥,李光顏等乘之,斬首萬級。而舊書李光進傳,範希朝引師救易、定,表光進爲步都虞候。戰於木刀溝,有功。此溝在鎮定二節度之界,古爲戰地。

江乘

古時未有瓜洲。蔡寬夫詩話潤州大江本與今揚子橋對岸,而瓜洲乃江中一洲耳,今與揚子橋相連矣。以故,自古南北之津,上則由採石,下則由江乘,而京口不當往來之道。史記,秦始皇登會稽,還,從江乘渡。正義雲,江乘故縣在今潤州句容縣北六十里。吳徐盛作疑城,自石頭至江乘。晉蔡謨自土山至江乘,鎮守八所,城壘幾十一處,皆以沿江爲防守之要。今其地在上元縣東北五十里。唐肅宗上元元年,李峘闢北固爲兵場,插木以塞江口。劉展軍於白沙,設疑兵於瓜洲,多張火鼓,若將趨北固者。如是累日,峘悉銳兵守京口以待之。展乃自上流濟,襲下蜀。胡三省通鑑注云,此自白沙濟江也升異州東北九十里至句容縣有下蜀戍,在句容縣北,近江津。今江乘去江幾二十里以外,皆爲洲渚,而渡口乃移於龍潭。又瓜洲既連揚子橋,江面益狹。而隋唐之代復以丹陽郡移治丹徒,於是渡者舍江乘而趨京口。【原注】舊唐書張廷賞傳,邊江之瓜洲,舟航湊會,而懸屬江南。延賞奏請以江爲界,人甚便之。宋幹道四年,築瓜洲南北城,而京口之渡至今因之。

瓜洲得名,本以瓜步山之尾生此一洲故爾。舊唐書齊澣傳,潤州北界隔江,至瓜步尾紆匯六十里,船繞瓜步,多爲風濤漂損。澣乃移漕路子京口塘下直渡江二十里,又開伊婁河二十五里,即達揚子縣。【原注】胡三省通鑑注,今之揚子橋,或是唐之揚子縣治所,橋以此得名也。自是免漂損之災,歲減腳錢數十萬。又立伊婁埭,官收其課,迄今利濟焉。此京口漕路繇瓜洲之始。玄宗紀載此事則謂之瓜洲浦。而五行志,開元十四年七月,潤州大風,從東北海濤奔上沒瓜步洲,損居人。永王磷傳,李承式使判官評事裴茂,以步卒三千拒於瓜步洲伊婁埭。則此洲本亦謂之瓜步洲也。【王氏曰】瓜步鎮在六合縣東南二十五里,瓜步山下是也。自開邗溝,江淮已通,道猶淺狹。六朝皆都建業,南北往來,以瓜步就近爲便,故不取邗溝與京口相對之路。庚子山集將命使北始渡瓜步江詩倪皤注,隋志,江都六合有瓜步山。述異紀,水際謂之步。瓜步在吳中,吳人賣瓜子江畔,因以名焉。鮑昭瓜步山楬文有曰,鮑子辭吳客楚,指兗歸揚,道出關津,升高問途云云。即此觀之,則南北朝之以瓜步爲通津明矣。隋既大開邗溝,加浚深闊。至唐,皆南北混一,無所事於建業,而都在關中,自宜取邗溝自江入淮,自淮入汴,以溯河渭,乃猶因循瓜步之舊,直至齊澣始改。滯雖改道,卻於京口遙領。張延賞,代宗時爲揚州刺史、淮南節度觀察等使,邊江之瓜洲舟航湊會,而懸屬江南,延賞奏請以江爲界,人甚爲便。延賞以瓜洲本在江北,而反屬江南之潤州,爲不便,故請改屬揚州。此與瓜步何涉?沒瓜步洲,拒於瓜步洲,步字蓋衍文。【又曰】宋書索虜傳,劉遵考與左軍將軍尹宏守橫江,少府劉興祖守白下,建威將軍黃門侍郎蕭元邕守裨州,羽林左監孟宗嗣守新洲上,建武將車秦容守新洲下,徵北中兵參軍事向柳守貴州,司馬到元度守蒜山。時魏主在六合瓜步,與南岸採石對,而橫江即採石也。自橫江以下六地名,皆自採石至今京口幾百裏中地名。如以今瓜洲爲瓜步,則與蒜山相對,其上安得更容六地名哉。

郭璞墓

晉書郭璞傳,璞以母憂去職,卜葬地於暨陽,去水百步許,人以近水爲言,璞曰,當即爲陸矣。其後沙漲,去墓數十里,皆爲桑田。王惲集乃雲,金山西北大江中亂石間,有叢薄,鴉鵲棲集,爲郭璞墓。按史文元謂去水百步許,不在大江之中,且當時即已沙漲爲田。而暨陽在今江陰縣界,不在京口。又所葬者璞之母,而非璞也。世之所傳皆誤。【原注】世說載璞詩曰,北阜烈烈,巨海混混,壘壘三墳,惟母與昆。則璞又有二兄同葬。【楊氏曰】既雲母葬江陰,則璞不妨在京口。王惲之言未可駁。

蟂磯

蕪湖縣西南七里大江中蟂磯,相傳昭烈孫夫人自沈於此,有廟在焉。按水經注,武陵孱陵縣故城,王莽更名孱陸也。劉備孫夫人,權妹也,又更修之。則是隨昭烈而至荊州矣。蜀志曰,先主既定益州,而孫夫人還吳。又裴松之注引趙雲列傳曰,【楊氏曰】列當是別字之訛。先主入益州,雲領留營司馬,時孫夫人以權妹,驕豪,多將吳吏兵,縱橫不法。先主以雲嚴重,必能整齊,特任掌內事。權聞備西征,大遣舟船迎妹,而夫人慾將後主還吳,雲與張飛勒兵截江,乃得後主還。【孫氏曰】據此則孫夫人之還吳與沈江俱未可知,不宜竟斷爲妄。且黃山谷文雲,磯有靈澤夫人廟,相傳蜀先主夫人葬此。元林坤誠齋雜記,先主入蜀,權遣船迎妹,妹回至焦磯,溺水而死。今俗呼爲焦磯娘娘。則自來元以來相傳久矣。是孫夫人自荊州復歸於權,而後不知所終,蟂磯之傳殆妄。

胥門

史記,吳王既殺子胥,吳人爲立祠於江上,號曰胥山。水經注引虞氏曰,松江北去吳國五十里,江側有丞、胥二山,山各有廟。魯哀公十三年,越使二大夫疇無餘、謳陽等伐吳。吳人敗之,獲二大夫,大夫死,故立廟于山上,號曰丞、胥二王也。胥山上今有壇石,長老雲,胥神所治也。一以爲子胥,一以爲越大夫。今蘇州城之西南門曰胥門。陸廣微吳地記雲,本伍子胥宅,因名。非也。趙樞生曰,按吳越春秋,吳王夫差十三年,將與齊戰,道出胥門,因過姑胥之臺。則子胥未死已名爲胥門。愚考左傳哀公十一年艾陵之戰,胥門巢將上軍。胥門,氏。巢,名。蓋居此門而以爲氏者,如東門遂、桐門右師之類。【原注】周禮大司馬,帥以門名。注,古者軍將,蓋爲營治於國門,魯有東門襄仲,宋有桐門右師,皆上卿爲軍將者也。則是門之名又必在夫差以前矣。淮南子,句踐甲卒三千人,以擒夫差於姑胥。越絕書,吳王起姑胥之臺,五年乃成。姑胥,山名也,不可知其所始。其字亦爲姑蘇。國語,吳王帥其賢良與其重祿以上姑蘇。史記,越伐吳。敗之姑蘇。伍被對淮南王,言見麋鹿遊姑蘇之臺。古胥、蘇二字多通用。【原注】戰國策以包胥爲勃蘇,詩山有扶蘇傳日,扶蘇、扶胥。

潮信

白樂天詩,早潮才落晚潮來,一月周流六十回。白是北人,未諳潮候。今杭州之潮,每月朔日以子、午二時到。每日遲三刻有餘,至望日則子潮降而爲午,午潮降而爲夜子。以後半月復然。【原注】西興江岸上有候潮碑。故大月之潮一月五十八回,小月則五十六回,無六十回也。水月皆陰之屬,月之麗天,出東入西,大月二十九回,小月二十八回,亦無三十回也。所以然者,陽有餘而陰不足,自然之理也。

晉國

晉自武公滅翼,【原注】今翼城縣。而王命曲沃伯以一軍爲晉侯,其時疆土未廣,至獻公始大。考之於傳,滅楊、【原注】今洪洞縣。滅霍、【原注】今霍州。滅耿、【原注】在今河津縣。滅魏、【原注】在今蒲州。滅虞。【原注】在今平陸縣。重耳居蒲,【原注】在今隰州。夷吾居屈,【原注】在今吉州。太子居曲沃,【原注】在今聞喜縣。而公都絳,【原注】在今太平縣。不過今平陽一府之境。【原注】國語,宰孔謂晉侯,景霍以爲城,而汾、河、涑、澮以爲淵是也。而滅虢、【原注】在今陝州。滅焦,【原注】今陝州。則跨大河之南。【原注】史記晉世家言,獻公時,晉強,西有河西,與秦接境。北邊翟,東至河內。索隱曰,河內,河曲也。內音汭。蓋即今平陸、芮城之地。至惠公敗鈽之後,秦徵河東,則內及解梁。【原注】在今臨晉縣。狄取狐廚,【原注】在今鄉寧縣。涉汾,而晉境稍蹙。文公始啓南陽,得今之懷慶。襄公敗秦於殽,自此惠公賂秦之地復爲晉有,而以河西爲境。若霍太山以北大都皆狄地,不屬於晉。文公作三行以御狄,襄公敗狄於箕,而狄患始稀。悼公用魏絳和戎之謀,以貨易土。【原注】在文公後六十年。平公用荀、吳,敗狄於太原,於是晉之北境至於洞渦、洛陰之間,而鄔、祁、【原注】並今祁縣。平陵、梗陽、【原注】今清源縣。塗水、【原注】在今榆次縣。馬首、盂【原注】今盂縣。爲祁氏之邑,晉陽【原注】今太原縣。爲趙氏之邑矣。若成公滅赤狄潞氏,而得今之潞安。頃公滅肥、滅鼓,而得今之真定,皆一一可考。吾於杜氏之解綿上箕而不能無疑,並唐叔之封晉陽亦未敢以爲然也。

綿上

左傳僖二十四年,晉侯賞從亡者,介子推不言祿,祿亦弗及,遂隱而死。晉侯求之不獲,以綿上爲之田。杜氏曰,西河介休縣南有地名綿上。水經注,石桐水即綿水,出介休縣之綿山。北流經石桐寺西,即介子推之祠也。袁崧郡國志曰,介休縣有介山,有綿上聚子推廟。今其山南跨靈石,東跨沁源,世以爲之推所隱。而漢魏以來,傳有焚山之事,太原、上黨、西河、雁門之民至寒食不敢舉火。石勒禁之,而雹起西河介山,大如雞子,平地三尺。前史載之,無異辭也。然考之於傳,襄公十三年,晉悼公搜於綿上以泊兵,使士匄將中軍,讓於荀偃。此必在近闊都之地。又定公六年,趙筒子逆宋樂祁,飲之酒於綿上。自宋如晉,其路豈出於西河介休乎?況文公之時,霍山以北大抵皆狄地,與晉都遠不相及。今翼城縣西亦有綿山,俗謂之小綿山,近曲沃,當必是簡子逆樂祁之地。【原注】襄公二十九年,齊高豎致盧而出奔晉,晉人城綿而置●。綿或即綿山。今萬泉縣南二里有介山。漢書武帝紀詔曰,朕用事介山,祭后土,皆有光應。地理志,汾陰,介山在南。【原注】今萬泉,古汾陰地。楊雄傳,其三月,將祭后土,上乃帥羣臣,橫大河,湊汾陰。既祭,行遊介山,回安邑,顧龍門,覽鹽池,登歷觀陟西嶽,以望八荒。雄作河東賦曰,靈輿安步,周流容與,以覽於介山。嗟文公而愍推兮,勤大禹於龍門。水經注亦引此,謂晉太康記及地道記與永初記並言子推隱於是山而辨之,以爲非然,可見漢時已有二說矣。

箕

左傳僖公三十三年,狄伐晉,及箕。解曰,太原陽邑縣南有箕城。非也,陽邑在今之太谷縣,襄公時未爲晉有。傳言狄伐晉及箕,猶之言齊伐我及清也,必其近國之地也。成公十三年,厲公使呂相絕秦,曰,入我河縣,焚我箕、郜。【原注】無解。又必其邊河之邑,秦、狄皆可以爭。而文公八年,有箕鄭父。襄公二十一年,有箕遺,當亦以邑氏其人者矣。

唐

左傳昭公元年,遷實沈於大夏。定公四年,命以唐誥而封於夏虛。服虔曰,大夏在汾澮之間。杜氏則以爲太原晉陽縣。按晉之始見春秋,其都在翼。括地誌,故唐城在絳州翼城縣西二十里。堯裔子所封,成王滅之,而封太叔也。北距晉陽七百餘里,即後世遷都亦遠不相及。【原注】竹書紀年康王九年,唐遷於晉。宣王十六年,晉遷於絳。況霍山以北,自悼公以後始開縣邑,而前此不見於傳。又史記晉世家曰,成王封叔虞於唐。唐在河汾之東,方百里。翼城正在二水之東,而晉陽在汾水之西,又不相合。竊疑唐叔之封以至侯緡之滅,並在於翼。【全氏曰】或問,亭林謂唐叔所封以至翼侯之亡,疑皆在翼,而不在晉陽。然則燮父何以改國號曰晉乎?唐城畢竟安在?曰,既改唐曰晉,則其在晉陽可知。然亭林之言亦自有故,難以口舌辨也。括地誌所述唐城有二,一在幷州晉陽縣北二里,是太原之唐城。一在絳州翼城縣西二十里,是平陽之唐城,相去七百餘里。而史記晉世家謂唐叔封於河汾東,則當在平陽。張守節亦主此說。若太原,則在河汾之西矣。故亭林疑唐叔本封在翼者,以此故也。但燮父之改號曰晉以晉水,則自在太原。而詩譜明曰穆侯始遷於翼,則史記謂河汾之東者,未可信也。而平陽亦有唐城者,蓋必既遷之後,不忘其故而築之,如後此之所謂故絳、新絳,二絳異地而同名耳。至於晉自唐叔以後,靖侯以前,年數且不可考,何況其它。則其中必累遷而至翼,亦必無一徙而相去七百餘里也。亭林於括地誌之唐城,引其一,遺其一,則稍未核也。史記屢言禹鑿龍門,通大夏。呂氏春秋言龍門未闢,呂梁未鑿。河出孟門之上,則所謂大夏者,正今晉、絳、吉、隰之間,書所云維彼陶唐,有此冀方,而舜之命皋陶曰蠻夷猾夏者也,當以服氏之說爲信。又齊桓公伐晉之師,僅及高梁,【原注】在今臨汾縣。而封禪陪述桓公之言,以爲西伐大夏,大夏之在平陽明矣。【原注】漢書地理志注,臣瓚曰,所謂唐,今河東永安是也。師古以瓚說爲是。按永安乃今之霍州,亦非也。

晉都

春秋時,晉國本都翼,在今之翼城縣。及昭侯,封文侯之弟桓叔於曲沃。桓叔之孫武公滅翼,而代爲晉侯,都曲沃,在今聞喜縣。【原注】漢志,聞喜,故曲沃。其子獻公城絳,居之。在今太平縣之南,絳州之北。【原注】今太平縣南二十五里,城址尚存。歷惠,懷,文、襄、靈、成六公,至景公,遷於新田。在今曲沃縣,【原注】杜氏曰,新田,今平陽絳邑縣。是後魏始名曲沃。當汾澮二水之間。於是命新田爲絳,而以其故都之絳爲故絳。此晉國前後四都之故跡也。

晉自都絳之後,遂以曲沃爲下國,【原注】僖公十年,狐突適下國。然其宗廟在焉。考悼公之立,【原注】成公十八年。大夫逆於清原,【原注】杜氏曰,河東聞喜縣北有清原。是次郊外。庚午,盟而入。辛巳,朝於武宮,是入曲沃而朝於廟。二月乙酉朔,即位於朝,是至絳都。而平公之立,【原注】襄公十六年。亦云改服修官,烝於曲沃,但不知其後何以遂爲欒氏之邑。而欒盈之入絳,範宣子執魏獻子之手,賂之以曲沃,【原注】襄公二十三年。夫以宗邑而與之其臣,聽其所自爲。端氏之封,屯留之徙,其所由來者漸矣。

瑕

晉有二瑕。其一,左傳成公六年,諸大夫皆曰,必居郇瑕氏之地。杜氏曰,郇瑕,古國名。水經注,涑水又西南徑瑕城。京相璠曰,今河東解縣西南五里,有故瑕城是也。【原注】杜以郇瑕爲一地,酈以爲二地。【江氏曰】解縣西南故瑕城,實爲晉之瑕。所謂內及解梁城,瑕正是解梁間一邑也。焦在河外。燭之武於河外舉焦,內舉瑕,以二邑該其餘,亦臨文省便之法。顧氏謂晉有二瑕,以焦、瑕爲河外五城之二,是志內及解梁城一句矣。求河外之瑕不可得,謂瑕有胡音,以湖縣當之,謬矣。在今之臨晉縣境。其一,僖公三十年,燭之武見秦伯、曰,許君焦、瑕,朝濟而夕設版焉。解,焦、瑕,晉河外五城之二邑。文公十二年,晉人、秦人戰於河曲,秦師夜遁,復侵晉入瑕。解以河曲爲河東蒲阪縣南,則瑕必在河外。十三年,晉侯使詹嘉處瑕,以守桃林之塞。按漢書地理志,湖,故曰胡,武帝建元年更名湖。水經河水,又東徑湖縣故城北。酈氏注云,晉書、地道記、太康記並言,胡縣,漢武帝改作湖。其北有林焉,名曰桃林。古瑕、胡二字通用。禮記引詩,心乎愛矣,瑕不謂矣。鄭氏注云,瑕之言胡也。瑕、胡音同,故記用其字。是瑕轉爲胡,又改爲湖。而瑕邑即桃林之塞也,【原注】書,放牛於桃林之野。注云,在華山東。今爲閿鄉縣治。而成公十三年,伐秦,成肅公卒於瑕。亦此地也。道元以郇瑕之瑕爲詹嘉之邑,誤矣。【原注】左傳有三瑕,而郇瑕不與焉。桓公六年,軍於瑕以待之。注,瑕,隨地。成公十六年,楚師還,及瑕。注,瑕,楚地。昭公二十四年,王子朝之師攻瑕及杏,皆潰。注,瑕、杏,敬王邑。

僖公十五年,晉侯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東盡虢略,南及華山。正義曰,自華山之東,盡虢之東界,其間有五城也。傳稱焦瑕,蓋是其二。【原注】水經注,陝縣,故焦國。竹書紀年,幽王七年,虢人滅焦。

成公元年,晉侯使瑕嘉平戎於王。瑕嘉即詹嘉,以邑爲氏。僖公十五年,瑕呂飴甥。當勸。同此,【原注】竹書紀年,惠王十九年,晉獻公滅虢,命瑕父呂甥邑於虢都。傳謂之陰飴甥者,陰亦虢地,或兼食之也。而解以瑕呂爲姓,恐非。

九原

禮記檀弓,趙文子與叔譽觀乎九原。水經注以在京陵縣。漢志太原郡京陵,師古曰,即九京。因記文或作九京而傅會之爾。【原注】文子曰,是全要領以從先大夫子九京也。方氏曰,九京即九原,指其冢之高曰京,指其地之廣曰原。古者卿大夫之葬必在國都之北,不得遠涉數百里,而葬於今之平遙也。志以爲太平之西南二十五里有九原山,近是。

昔陽

左傳昭公十二年,晉荀吳僞會齊師者假道於鮮虞,遂入昔陽。秋八月壬午,滅肥,以肥子綿皋歸。杜氏謂,鮮虞,白狄別種,在中山新市縣。【原注】今新樂縣。又謂,鉅鹿下曲陽縣西有肥梁城【原注】在今藁城縣西南七十里。是也。其曰,昔陽,肥國都,樂平沾縣東有昔陽城。則非也。疏載劉炫之言,以爲齊在晉東,僞會齊師,當自晉而東行也。假道鮮虞,遂入昔陽,則昔陽當在鮮虞之東也。今按樂平沾縣在中山新市西南五百餘里,何當假道於東北之鮮虞,而反入西南之昔陽也?既入昔陽,而別言滅肥,則肥與昔陽不得爲一,安得以昔陽爲肥國之都也?昔陽既是肥都,何以復言鉅鹿下曲陽有肥累之城?疑是肥名取於彼也。肥爲小國,境必不遠,豈肥名取鉅鹿之城建都於樂平之縣也?十五年,荀吳伐鮮虞,圍鼓。杜雲,鼓,白狄之別,鉅鹿下曲陽縣有鼓聚。炫謂,肥、鼓並在鉅鹿。昔陽即是鼓都,在鮮虞以東南也。二十二年傳曰,晉荀吳使師僞糴者,負甲以息於昔陽之門外,遂襲鼓,滅之。則昔陽之爲鼓都斷可知矣。【原注】杜解,昔陽,故肥子所都。果爾,則其地已入晉,何用僞糴以息其門外乎?漢書地理志,鉅鹿下曲陽。應劭曰,晉荀吳滅鼓,今鼓聚昔陽亭是也。水經注,泜水東經肥累縣之故城南,又東經昔陽城南,本鼓聚。十三州志曰,今其城昔陽亭是矣。京相璠曰,白狄之別也。下曲陽有鼓聚。其說皆同。【原注】水經注一卷中昔陽城兩見,一在下曲陽,一在沾縣,亦酈氏之誤也。史記趙世家,惠文王十六年,廉頗將攻齊昔陽,取之。夫昔陽在鉅鹿,故屬之齊,豈得越太行而有樂平乎?【原注】正義亦謬。

晉之滅狄,其用兵有次第。宣公十五年,滅潞氏。十六年,滅甲氏及留籲。成公十一年,伐廧咎如。而上黨爲晉有矣。昭公元年,敗無終及羣狄於大滷。而大原爲晉有矣。然後出師以臨山東,昭公十二年,滅肥。二十二年,滅鼓。於是太行以南之地謂之南陽,太行以東之地謂之東陽。【原注】水經注引馬季長曰,晉地自朝歌以北至中山爲東陽,自朝歌以南至軹爲南陽。而晉境東接於齊,蓋先後之勤且八十年,而鮮虞猶不服焉,【原注】至魏文侯始克中山。平狄之難如此。

太原

太原府在唐爲北都。唐書地理志曰,晉陽宮,在都之西北。宮城週二千五百二十步,崇四丈八尺。都城左汾右晉,潛丘在中。【原注】爾雅,晉有潛丘。注,在太原晉陽縣,今已不存。志曰,相傳宋修惠明寺浮屠,陶土爲瓦用。長四千三百二十一步,廣三千一百二十二步,周萬五千一百五十三步,其崇四丈。汾東曰東城,貞觀十一年長史李績築。兩城之間有中城,武后時築,以合東城。【原注】宋史太宗紀謂之連城。宮南有大明城,故宮城也。宮城東有起義堂,倉城中有受瑞壇。當日規模之閎壯可見。自齊神武創建別都,與鄴城東西並立。隋煬繼修宮室。唐高祖因以克關中,有天下。則天以後名爲北都。五代李氏、石氏、劉氏三主皆興於此。及劉繼元之降,宋太宗以此地久爲創霸之府。又宋主大火,有參辰不兩盛之說,於是一舉而焚之矣。宋史太宗紀,太平興國四年五月戊子,以榆次縣爲新幷州。乙未,築新城。丙申,幸城北御沙河門樓,盡徙餘民於新城,遣使督之,既出,即命縱火。丁酉,以行宮爲平晉寺。陸游老學庵筆記曰,大宋太平興國四年,平太原,降爲幷州。廢舊城,徙州於榆次。今太原則又非榆次,乃三交城也。城在舊城東北三十里,亦形勝之地,本名故軍,又嘗爲唐明鎮,有晉文公廟,甚盛。平太原後三年,帥潘美奏乞以爲幷州,從之。於是徙晉文公廟,以廟之故址爲州治。又徙陽曲縣於三交,而榆次復爲縣。然則今之太原府乃三交城,而太原縣不過唐都城之一隅耳。【王氏曰】武后名北都。中宗即位之初,已依舊改爲幷州大都督府矣。其遺文舊績,一切不可得而見矣。

舊唐書崔神慶傳曰,則天時,擢拜幷州長史。先是幷州有東西二城,隔汾水,【原注】唐張南史送鄭錄事詩,六月胡天冷,雙城汾水流。神慶始築城相接,每歲省防禦兵數千人,邊州甚以爲便。此即志所云兩城之間有中城者也。【原注】僖宗幹符六年,河東軍亂,焚掠三城,以朱玫爲三城斬斫使。汾水湍悍,古人何以架橋立城如此之易?【閻氏曰】按水經注汾水雲,水上舊有梁,清汧殞於梁下,豫讓死於津側,亦襄子解衣之所在也。此即指晉陽縣。又按唐李績、馬燧俱引晉水架汾河而東去,故汾河東有晉祠水利。如長安東、中、西三渭橋,昔爲方軌,而今則咸陽縣每至冬月,乃設一版河陽驛,杜預所立浮橋,其遺蹟亦復泯然。【原注】魏書崔亮傳,除安西將軍雍州刺史。城北渭水淺不通船,行人艱阻。亮謂寮佐曰,昔杜預乃造河梁,況此有異長河。且魏晉之日亦自有橋,吾今決欲營之。鹹曰,水淺不可爲浮橋,泛漲無恆,又不可施柱,恐難成立。亮曰,昔秦居咸陽,橫橋渡渭,以象閻道,此即以柱爲橋。今惟慮長柱不可得耳。會天大雨,山水暴至,浮出長木數百根,藉此爲用,橋遂成立,百姓利之,至今猶名崔公橋。北史於慄磾傳,爲豫州刺史。明元帝南幸盟津,謂慄磾曰,河可橋乎?慄磾曰,杜預造橋遺事可想。乃編大船,構橋於野阪,六軍既濟,帝深嘆美之。蒲津鐵牛,求一僧懷丙,其人不可得。【原注】宋史方技傳。國有六職,百工與居一焉。不但坐而論道者不如古人而已。

代

春秋時,代尚未通中國。趙襄子乃言,從常山上臨代,代可取也。正義曰,地道記雲,恆山在上曲陽縣西北一百四十里,北行四百五十里得恆山●,號飛狐口,北則代郡也。水經注引梅福上事曰,代谷者,恆山在其南,北塞在其北,谷中之地上谷在東,代郡在西。此則今之蔚州,乃古代國。項羽徙趙王歇爲代王,歇更立陳餘爲代王,漢高帝立兄劉仲爲代王,皆此地也。【原注】今蔚州東二十里,相傳有代王城。十年,陳豨反。十一年,破豨,立子恆爲代王,都晉陽。【原注】高祖紀。則今之太原縣矣。孝文紀則雲都中都。【原注】陳豨傳同。而文帝過太原,復晉陽、中都二歲。【原注】如淳以爲先都晉陽,後遷中都。又立子武爲代王,都中都。則今之平遙縣矣。【原注】正義引括地誌,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遙縣西南十二里。又按衛綰,代大陵人。大陵,今在文水縣北,而屬代,代都中都故也。代凡三遷,而皆非今代州。今代州之名自隋始。【閻氏曰】漢光武以盧芳爲代五,居高柳。高柳故城在唐雲州定襄縣。晉愍帝以掎盧爲代王城,盛樂爲北都,修故平城爲南都。拓跋珪立爲代王,都雲中,在朔州北三百餘里。後徙都平城,置代尹。是代尚有四,不止如顧氏雲三遷也。

闕里

水經注,孔廟東南五百步有雙石闕,故名闕里。按春秋定公二年夏五月壬辰,雉門及兩觀災。冬—卜月,新作雉門及兩觀。注,雉門,公宮之南門。兩觀,闕也。禮記,昔者仲尼與於蠟賓事畢,出遊於觀之上。史記魯世家,煬公築茅闕門。蓋闕門之下,其裏即名闕里,而夫子之宅在焉。亦謂之闕黨,魯論有闕黨童子,荀子,仲尼居於闕黨是也。後人有以居爲氏者。漢書儒林傳有鄒人闕門慶忌注云,姓闕門,名慶忌。【原注】後漢書獻帝紀下邳賊闕宣,注,闕黨童子之後。讖文言,代漢者,當塗高。當塗而高者,闕也。故闕宣自稱天子。

杏壇

今夫子廟庭中有壇,石刻曰杏壇。闕里志,杏壇,在殿前,夫子舊居。非也。杏壇之名出自莊子。莊子曰,孔子游乎緇帷之林,休坐於杏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絃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漁父者下船而來,鬚眉交白,被髮揄袂,行原以上,距陸而止,左手據膝,右手持頤,以聽曲終。又曰,孔子乃下求之,至於澤畔,方將杖掣而引其船,顧見孔子還,鄉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進。又曰,客乃刺船而去,延緣葦間。顏淵還車,子路授綏,孔子不顧。待水波定,不聞挐音,而後敢乘。司馬彪雲,緇帷,黑林名也。杏壇,澤中高處也。莊子書凡述孔子皆是寓言。漁父不必有其人,杏壇不必有其地,即有之亦在水上葦間,依陂旁渚之地,不在魯國之中也明矣。今之杏壇,乃宋幹興間四十五代孫道輔增修,祖廟移大殿,於後因以講堂舊基甃石爲壇,瓌植以杏,取杏壇之名名之耳。

徐州

史記齊太公世家,田常執簡公于徐州。田敬仲完世家,宣王九年,與魏襄王會徐州,諸侯相王也。十年,楚圍我徐州。魏世家,襄王元年,與諸侯會徐州。楚世家,威王七年,齊孟嘗君父田嬰欺楚,楚伐齊,敗之於徐州。越世家,勾踐已平吳,乃以兵北渡淮,與齊、晉諸侯會於徐州。魯世家,頃公十九年,楚伐我,取徐州。【原注】索隱曰,徐音舒。徐州,齊邑薛縣是也。非九州島之徐。按續漢書志,薛本國,六國時曰徐州,在今滕縣之南薛河北。有大城,田文所築也。此與楚、魏二國爲境。而威王曰,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徙而從者七千餘家。蓋與梁惠王言,不欲斥魏,更以燕、趙誇之耳。

索隱曰,說文,●,邾之下邑,在魯東。又竹書紀年雲,梁惠成王三十一年,邳遷於薛,改名曰徐州。則徐與●並音舒也。今讀爲禹貢徐州之徐者,誤。齊世家,田常執簡公于徐州。春秋正作舒州。【汝成案】邳遷於薛,沈校本邳上有下字,蓋從史記索隱引紀年增也,今刪去,從元文。

向

春秋隱二年,莒人入向。杜氏解曰,譙國龍亢縣東南有向城。桓十六年,城向。無解。宣四年,公及齊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解曰,向,莒邑,東海氶縣東南有向城。遠,疑也。襄二十年,仲孫速會莒人,盟於向。解曰,莒邑。按春秋,向之名四見於經,而杜氏注爲二地,然其實一向也。先爲國,後並於莒,而或屬莒,或屬魯,則以攝乎大國之間耳。氶縣今在嶧,杜氏以其遠而疑之,況龍亢在今鳳陽之懷遠乎?【原注】水經注於軹縣向城下引向姜不安於莒而歸,尤誤。齊乘以爲今沂州之向城鎮,【原注】州西南一百里。近之矣。【汝成案】向地見經傳者凡六。隱二年,莒人入向。十一年,五與鄭人蘇忿生之田向。宣四年,公伐莒,取向。僖二十六年,公會莒子、衛寧速盟於向。襄十一年傳,諸侯會於北林,師於向。十四年,會吳於向。杜注於入向,以爲古龍亢東南。於與鄭之向,雲在軹縣西。於取向、盟向雲莒邑。於師向雲在潁川長社縣東北。於會向但云鄭地。古今地誌書着向地者,漢書地理志,沛郡向縣,古向國。又郡國志,穎川長社縣有向鄉。於欽齊乘,沂州西南一百里有向城。太平寰宇記,莒縣西南有向城。龍亢之向,今鳳陽府懷遠縣地。長社之向,今開封府尉氏縣地。莒邑沂州之向,今莒州地。軹縣之向,今懷慶府濟源縣地,詩皇甫作都於向即此。杜氏沿漢志之說,以莒人入向爲沛國之向,恐非是。春秋之莒即今莒州,距今懷遠且千里,蕞爾之莒豈能懸師遠入人國?竊意莒所入之向乃沂州之向,莒入向而兼其地,而魯復伐莒而取之,後遂爲會盟所耳。沛國之向乃會吳之向,中國會吳皆就之於淮上,如鍾離,今鳳陽。善道,今盱眙。皆是也。

小谷

【汝成案】此已詳卷四城小谷條,可併入。

春秋莊三十二年,城小谷。左氏傳曰,爲管仲也。蓋見昭公十一年,申無宇之言曰,齊桓公城谷,而置管仲焉,至於今賴之。而又見僖二年經書城楚丘之出於諸侯,謂仲父得君之專,亦可勤諸侯以自封也。是不然。仲所居者谷也,此所城者小谷也。春秋有言谷,不言小者,莊二十三年,公及齊侯遇於谷。僖二十六年,公以楚師伐齊,取谷。文十七年,公及齊侯盟於谷。成三年,叔孫僑如會晉荀首於谷。四書谷而一書小谷,別於谷也。範寧曰,小谷,魯地。然則城小谷者,內城也,故不繫之齊,而與管仲無與也。漢高帝以魯公禮葬項羽於谷城,即此魯之小谷。而注引皇覽。以爲東郡之谷城,與留侯所葆之黃石同其地,其不然明矣。春秋發微曰,曲阜西北有小谷城。

泰山立石

【汝成案】漢紀注,應劭曰,立石三丈一尺。下雲武帝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姜氏注殊舛誤。

嶽頂無字碑,世傳爲秦始皇立。按秦碑在玉女池上,李斯篆書,高不過五尺,而銘文並二世詔書鹹具,不當又立此大碑也。考之宋以前亦無此說,因取史記反覆讀之,知爲漢武帝所立也。史記秦始皇本紀雲,上泰山,立石封祠,祀其下。雲,刻所立石。是秦石有文字之證,今李斯碑是也。封禪書雲,東上泰山,泰山之草木葉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巔上。遂東巡海上。四月,還至奉高。上泰山封而不言刻石,是漢石無文字之證,今碑是也。續漢書祭祀志亦云,上東上泰山,乃上石,立之泰山巔。然則此無字碑明爲漢武帝所立,而後之不讀史者誤以爲秦耳。【姜氏曰】史記封禪書、漢書武帝紀注引風俗通曰,石廣二丈一尺,刻之曰,事天以禮,立身以義,事父以孝,成民以仁。四海之內,莫不爲郡縣。四夷八蠻,鹹來貢職。與天無極,人民蕃息,天祿永得雲。此古制也。則武帝已用之矣。又後漢書張純傳,帝乃東巡岱宗,純從,上元封舊儀及刻石文。若無文字,則不當雲刻石文矣。

始皇刻石之處凡六,史記書之甚明。於鄒嶧山則上雲立石,下雲刻石頌秦德。於泰山則上雲立石,下雲刻所立石。於之罘則二十八年雲立石,二十九年雲刻石。於琅邪則雲立石,刻頌秦德。於會稽則雲立石,刻頌秦德。無不先言立,後言刻者。惟於碣石則雲刻碣石門,門自是石,不須立也。古人作史,文字之密如此。使秦皇別立此石,秦史焉得不紀。使漢武有文刻石,漢史又安敢不錄乎?

泰山都尉

【錢氏曰】漢書地理志,泰山有盧縣,都尉治。

後漢書桓帝紀,永興二年,泰山琅邪賊公孫舉等反,殺長史。永壽元年七月,初置泰山琅邪都尉官。延熹五年八月己卯,罷琅邪都尉官。八年五月壬申,罷泰山都尉官。金石錄載漢泰山都尉孔宙碑雲,宙以延熹四年卒。蓋卒後四年官遂廢矣。然泰山都尉實不始於此,光武時曾置之。文苑傳,夏恭,光武時拜郎中,再遷泰山都尉。又按光武紀,建武六年,初罷郡國都尉官。恭之遷蓋在此年前也。

泰山自公孫舉、東郭竇、勞丙叔、孫無忌相繼叛亂,以是置都尉之官。以後官雖不設,而郡兵領於太守,其力素厚。故何進使府掾泰山王匡東發其郡強弩,而應劭、夏侯淵亦以之破黃巾,可見漢代不廢郡兵之效。而建安中,曹公表曰,泰山郡界曠遠,舊多輕悍。權時之宜,可分五縣爲嬴郡。則其時之習俗又可知矣。

社首

【汝成案】此條從沈氏校本補。

史記,周成王封泰山,禪社首。唐書,高宗幹封元年正月庚午,禪社首。玄宗開元十三年十一月辛卯,禪社首。宋史,真宗大中祥符元年十月壬子,禪社首。今高裏山之左有小山,其高可四五丈,志雲即社首山。在嶽旁諸山中最卑小,不知古人何取於此?意者封於高,欲其近天。禪於下,欲其近地。且山卑而附嶽址,便於將事,初陟高之後不欲更勞民力邪?【沈氏曰】右一條見山東考古錄,當補此。

濟南都尉

漢濟南郡太守,治東平陵。而都尉治於陵者,以長白山也。【原注】今龍山驛東有東平陵城。後漢書侯霸傳注,於陵故城在今淄川長山縣南。魏書辛子馥傳,長白山連接三齊瑕丘數州之界,多有盜賊。子馥受使檢覆,因辨山谷要害宜立鎮戍之所。又諸州豪右在山鼓鑄,奸黨多依之,又得密造兵仗,亦請破罷諸冶。朝廷善而從之。隋大業九年,齊人孟讓、王薄等衆十餘萬,據長白山,攻剽諸郡。以張須陀、王世充之力不能滅,訖於隋亡。觀此二事,則知漢人立都尉治於陵之意矣。

鄒平臺二縣

漢書濟南郡之縣十四,一曰東平陵,二曰鄒平,三曰臺,四曰梁鄒。功臣表則有臺定侯戴野,梁鄒孝侯武虎,是二縣併爲侯國。續漢志濟南郡十城,其一曰東平陵,其四曰盛,其七曰梁鄒,其八曰鄒平。而安帝紀雲,延光三年二月戊子,濟南上言,鳳皇集臺縣丞霍收舍樹上。章懷太子注云,臺縣屬濟南郡,故城在今齊州平陵縣北。晏子春秋,景公爲晏子封邑,使田無宇致臺與無鹽。水經注亦云,濟水又東北過臺縣北。尋其上下文句,本自了然。後人讀漢書誤從鄒字絕句,因以鄒爲一縣,平臺爲一縣。齊乘遂謂漢濟南郡有鄒縣,後漢改爲鄒平。又以臺、平臺爲二縣。此不得其句讀而妄爲之說也。

漢以鄒名縣者五。魯國有騶,亦作鄒。膠東國有鄒盧。千乘郡有東鄒。與濟南之鄒平、梁鄒,凡五。其單稱鄒者,今兗州府之鄒縣也。亦有平臺,屬常山郡。外戚恩澤侯表,平臺康侯史元。後漢書邳彤傳,尹綏封平臺侯是也。有鄒平、有臺,而亦有鄒、有平臺,不可不辨也。

晉時縣名多沿漢舊,按史何曾傳,曾孫機爲鄒平令。是有鄒平矣。解系傳,父修,封梁鄒侯。劉頌傳,追封梁鄒縣侯。是有梁鄒矣。宋書言,晉太康六年三月戊辰,樂安、梁鄒等八縣隕霜,傷桑麥。文帝紀,元嘉二十八年五月乙酉,亡命司馬順則自號齊王,據梁鄒城。八月癸亥,梁鄒平,斬司馬順。則是宋有梁鄒矣。不知何故,晉書地理志於樂安國下單書一鄒字,此史之闕文。【錢氏曰】當是史誤脫梁字耳。而齊乘乃雲,晉省梁鄒入鄒縣。夫晉以前,此地本無鄒縣,而何從入之乎?蓋不知而妄作者矣,

夾谷

春秋定公十年夏,公會齊侯於夾谷。傳曰,公會齊侯於祝其,實夾谷。杜預解及服虔注史記皆雲在東海祝其縣。劉昭志、杜佑通典因之,遂謂夾谷山在今贛榆縣西五十里。按贛榆在春秋爲莒地,與齊魯之都相去各五六百里,何必若此之遠?當時景公之觀不過曰遵海而南,放於琅邪而已,未聞越他國之境。金史雲,淄川有夾谷山。一統志雲,夾谷山在淄川縣西南三十里,舊名祝其山,其陽即齊魯會盟之處,萌水發源於此。水經注,萌水出般陽縣西南甲山。是以甲山爲夾谷也。而萊蕪縣誌則又云,夾谷在縣南三十里,接新泰界。未知其何所據。然齊魯之境正在萊蕪。東至淄川,則已入齊地百餘里。二說俱通。又按水經注萊蕪縣曰,城在萊蕪谷,當路岨絕兩山間,道由南北門。舊說雲,齊靈公滅萊,萊民播流此谷,邑落荒蕪,故曰萊蕪。禹貢所謂萊夷也。夾谷之會,齊侯使萊人以兵劫魯侯,宣尼稱夷不亂華是也。是則會於此地,故得有萊人,非召之東萊千里之外也。【原注】萊人遷此已久,號其故國爲東萊。不可泥祝其之名,而遠求之海上矣。【汝成案】司馬彪續漢志,劉昭注,文中間誤作後漢,今俱改。此雲劉昭志,當脫郡國及注字。

濰水

濰水出琅邪郡箕屋山【原注】今在莒州西北九十里。書禹貢濰淄其道,左傳襄公十八年晉師東侵及濰是也。其字或省水作維,或省糹作淮,又或從心作惟,總是一字。漢書地理志琅邪郡朱虛下、箕下作維,靈門下、橫下、折泉下作淮,上文引禹貢惟甾其道又作惟,一卷之中,異文三見。【原注】馬文煒曰,漢書王子侯表,城陽頃王子,東淮侯類,封北海。按北海郡別無淮水,蓋亦濰宇之異文。通鑑梁武帝紀,魏李叔仁擊邢杲於惟水。【原注】胡三省注,惟當作濰。古人之文或省,或借其旁,並從鳥隹之隹則一爾。後人誤讀爲淮沂其乂之淮,而呼此水爲槐河,失之矣。【原注】按淮字當從佳人之佳,乃得聲,今本說文亦誤。【錢氏曰】淮從隹聲,亦可讀爲惟。顧氏欲分而二之,乃謂淮泗之淮當從佳人之佳,妄矣。【梁氏曰】按字書無從佳之字,豈可以說文爲誤乎。

又如三國志吳主傳,作棠邑塗塘,以淹北道。晉書宣帝紀,王凌詐言吳人塞塗水。武帝紀,琅邪王伷出塗中。海西公紀,桓溫自山陽及會稽,王昱會於塗中。孝武紀,遣徵虜將軍謝石帥舟師屯塗中。安帝紀,譙王尚之衆潰逃於塗中。並是滁字,南史程文季傳,秦郡前江浦通塗水是也。古滁省作塗,與濰省作淮正同,韻書並不收此二字。

勞山

勞山之名,齊乘以爲登之者勞,又云一作牢丘,長春又改爲鰲,皆鄙淺可笑。按南史,明僧紹隱於長廣郡之嶗山。本草,天麻生太山、嶗山諸山。則字本作嶗,若魏書地形志、唐書姜撫傳、宋史甄棲真傳並作牢,乃傳寫之誤。【原注】魏書高祖紀、釋老志並仍作勞山。

詩山川悠遠,維其勞矣。箋雲,勞勞,廣闊。則此山或取其廣闊而名之。鄭康成,齊人。勞勞,齊語也。

山海經西山經功。有勞山,與此同名。

寰宇記,秦始皇登勞盛山望蓬萊,後人因謂此山一名勞盛山。誤也。勞盛,二山名,勞即勞山,盛即成山。史記封禪書,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人海。漢書作盛山,古字通用。齊之東偏,環以大海,海岸之山莫大於勞成二山,故始皇登之。史記秦始皇紀,令入海者齎捕巨魚具,而自以連弩,侯大魚至,射之。自琅邪北至榮成山,弗見。至之罘,見巨魚,射殺一魚。正義曰,榮成山即成山也。按史書及前代地理書,並無榮成山,予向疑之。以爲其文在琅邪之下,成山之上,必勞字之誤。後見王充論衡引此,正作勞成山。乃知昔人傳寫之誤,唐時諸君亦未之詳考也,遂使勞山並盛之名,成山冒榮之號。今特着之,以正史書二千年之誤。

先生勞山圖志序略曰,勞山在今即墨縣東南海上,距城四五十里,或八九十里。有大勞、小勞,其峯數十,總名曰勞。志言秦始皇登勞盛山,望蓬萊,因謂此山一名勞盛,而不得其所以立名之義。漢書成山作盛山,在今文登縣東北,則勞盛自是二山。古人立言尚筒,齊之東偏,三面環海,其鬥入海處,南勞而北盛,則盡乎齊東境矣。其山高大深阻,旁薄二三百里。以其僻在海隅,故人跡罕至。秦皇登之,是必萬人除道,百官扈從,千人擁挽而後上也。五穀不生,環山以外,土皆疏脊,海濱斥鹵,僅有魚蛤,亦須其時。秦皇登之,必一郡供張,數縣儲偫,四民廢業,千里驛騷而後上也。於是齊人苦之,而名之曰勞山,其以是夫?古之聖王勞民而民忘之,秦皇一出遊而勞之名傳之千萬年。然而致此則有由矣。漢志言齊俗誇詐。自太公、管仲之餘,其言霸術已無遺策。而一二智慧之士倡爲迂怪之談,以聳動天下之聽,不過欲時君擁篲,辯士詘服,爲名高而已,豈知其患之至於此也!

楚丘

春秋隱公七年,戎伐凡伯於楚丘以歸。杜氏曰,楚丘,衛地,在濟陰成武縣西南。夫濟陰之成武,此曹地也,而言衛非也。蓋爲僖公二年城楚丘同名而誤。按衛國之封本在汲郡朝歌。【原注】隱公元年解雲,衛國在汲郡朝歌縣。今衛輝府淇縣。懿公爲狄所滅,渡河而東,立戴公,以廬於曹。杜氏曰,曹,衛下邑。詩所謂思須與漕。廬者,無城郭之稱,而非曹國之曹也。僖公三年,城楚丘。杜氏曰,楚丘,衛邑。詩所謂作於楚宮,而非戎伐凡伯之楚丘也。但曰衛邑,而不詳其地,然必在今滑縣、開州之間。滑在河東,故唐人有魏滑分河之錄矣。水經注乃曰,楚丘,在成武西南,即衛文公所徙。誤矣。彼曹國之地,齊桓安得取之而封衛乎,以曹名同,楚丘之名又同,遂附爲一地爾。

今曹縣東南四十里有景山,疑即商頌所云,陟彼景山,松柏丸丸,而左傳昭公四年椒舉言,商湯有景亳之命者也。【原注】詩正義引皇甫謐曰,蒙爲北亳,即景亳,是湯所受命也。墉詩,望楚於堂,景山與京。則不在此也。

東昬

漢陳留郡有東昬。續漢志注云,陳留志曰,故戶牖鄉有陳平祠。而山陽郡有東緡,續漢志,春秋時曰緡。注云,左傳僖公二十三年,齊侯伐宋,圍緡。前書師古曰,緡音旻。左傳解,緡,宋邑。高平昌邑縣東南有東緡城。史記絳侯周勃世家,攻爰戚、東緡以往。索隱曰,山陽有東緡縣。屈陳留者,音昬。屬山陽者,音旻。括地誌雲,東緡故城在兗州金鄉縣界。水經注引王誨碑辭曰,使河堤謁者山陽東昬司馬登。是以緡爲昬,誤矣。隸釋酸棗令劉熊碑陰,故守東昬長蘇勝。則陳留之東昬也。【原注】通鑑注,李愬攻金鄉,引東緡者,故陽武戶牖鄉。亦誤。

長城

春秋之世,田有封洫,故隨地可以設關。而阡陌之間一縱一橫,亦非戎車之利也。觀國佐之對晉人則可知矣。至於戰國,井田始廢,而車變爲騎,於是寇鈔易而防守難,不得已而有長城之築。史記蘇代傳,燕王曰,齊有長城拒防,足以爲塞。竹書紀年,梁惠成王二十年,齊閔王築防,以爲長城。續漢志,濟北國盧【原注】今長清縣。有長城,至東海。泰山記,泰山西有長城,緣河經泰山,一千餘里,至琅邪臺入海。此齊之長城也。史記秦本紀,魏築長城,自鄭【原注】今華州。濱洛,以北有上郡。蘇秦傳,說魏襄王曰,西有長城之界。竹書紀年,惠成王十二年,龍賈帥師築長城於西邊。此魏之長城也。續漢志,河南郡卷【原注】絳侯世家正義引括地誌雲,故卷城在鄭州原武縣西北七里。釋例地名雲,卷縣所理垣雍城也。有長城,經陽武到密。此韓之長城也。【沈氏曰】京東考古錄以續漢志一條亦屬魏,而無韓之長城句。水經注,盛弘之雲,葉東界有故城始犨縣,東至瀙水,達沘陽,南北數百里,號爲方城,一謂之長城。郡國志曰,葉縣有長城,曰方城。【原注】。又越世家正義引括地誌雲,故長城在鄧州內鄉縣東七十五里,南入穰縣,北連翼望山。無土之處,累石爲固。楚襄王作霸南土,爭強中國,多築列城於北方,以通華夏,號爲方城。此楚之長城也。若趙世家,成侯六年,中山築長城。又言,肅侯十七年,築長城。【原注】劉伯莊雲,從雲中以北至代。非也,武靈王時始有云中。正義曰,此長城疑在漳水之北趙南界。則趙與中山亦有長城矣。以此言之,中國多有長城,不但北邊也。

其在北邊者,史記匈奴傳,秦宣太后起兵,伐殘義渠,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築長城以拒胡。此秦之長城也。魏世家,惠王十九年,築長城,塞固陽。【原注】正義曰,括地誌雲,棝陽縣,漢舊縣也。在銀川銀城縣界。棝陽有連山,東至黃河,西南至夏會等州。此魏之長城也。匈奴傳又言,趙武靈王北破林胡、樓煩,築長城。【原注】正義曰,括地誌雲,趙武靈王長城在朔州善陽縣北。按水經雲,百道長城,北山上有長垣,若頹毀焉。沿溪亙嶺,東西無極,蓋趙武靈王所築也。自代並陰山,【原注】索隱曰,徐廣雲,西安陽縣北有陰山,陰山在河南陽山北也。正義曰,括地誌雲,陰山在朔州絕塞外突厥界。下至高闕爲塞,【原注】徐廣曰,在朔方。正義曰,地理志雲,朔方臨戎縣北有連山,險於長城,其山中斷,兩峯俱峻,俗名爲高闕也。而置雲中、雁門、代郡。此趙之長城也。燕將秦開襲破東胡,東胡卻千餘里,燕亦築長城,自造陽【原注】韋昭曰,地名,在上谷。正義曰,按上谷郡,今嬀州。至襄平,【原注】索隱曰,韋昭雲,今遼東所理也。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拒胡。此燕之長城也。秦滅六國,而始皇帝使蒙恬將十萬之衆,北擊胡,悉收河南地。因河爲塞,【原注】索隱曰,按太康地誌記,秦塞自五原北九里謂之造陽,東行終利賁山南、漢陽西是也。築四十四縣城,臨河,徙適戍以充之,而通直道。【原注】索隱曰,蘇林雲,去長安千里,正南北相直道也。自九原至雲陽,【原注】索隱曰,韋昭雲,九原縣屬五原。正義曰,括地誌雲,勝州連谷縣,本秦九原郡。漢武帝更名五原、雲陽、雍縣。秦之林光宮即漢之甘泉宮在焉。又云,秦故道在慶州華池縣西四十五里子午山上,自九原至雲陽千八百里。因邊山險壍溪谷可繕者治之,起臨洮,至遼東,萬餘里。【原注】索隱曰,韋昭曰,臨洮隴西縣。正義曰,括地誌雲,秦隴西郡臨洮縣,即今岷州城。本秦長城首起岷州西十二里,延袤萬餘里,東入遼水。又度河據陽山北假中。【原注】北假,北方田官,主以田假與貧人,故云北假。索隱曰,應劭雲,北假在北地陽山北。韋昭雲,北假,地名。正義曰,括地誌雲,漢五原郡河目縣故城在北假中,北假在河北,今屬勝州銀城縣。漢書王莽傳雲,五原北假膏壤殖穀。此秦並天下之後所築之長城也。自此以後,則漢武帝元朔二年,遣將軍衛青等擊匈奴,取河南地,築朔方,復繕故秦時蒙恬所爲塞,因河爲固。魏明元帝泰常八年二月戊辰,築長城於長川之南,起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餘里。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五月丙戌,發司、幽、定、冀四州十萬人築城。【原注】北史作畿。上塞圍,起上谷,西至河,廣袤皆千里。北齊文宣帝天保三年十月乙未,起長城自黃櫨嶺北至社平戍四百餘里,立三十六戍。【原注】通鑑注,此長城蓋起於唐石州,北抵武州之境。六年,發民一百八十萬築長城,自幽州北夏口至恆州九百餘里。【原注】通鑑注,幽州夏口即居庸下口也。幽州軍都縣西北有居庸關。先是,自西河總秦戍築長城,東至於海,前後所築東西凡三千餘里,率

十里一戍,其要害置州鎮凡二十五所。八年,於長城內築重城。自庫洛拔而東至於塢紇戍,凡四百餘里。而斛律羨傳雲,羨以北滷屢犯邊,須備不虞。自庫堆戌東距於海,隨山屈曲二千餘里,其間二百里中,凡有險要,或斬山築城,或斷谷起障,並置立戍邏五十餘所。周宣帝大象元年六月,發山東諸州民修長城,立亭障,西自雁門,東至碣石。隋文帝開皇元年四月,發稽胡修築長城。五年,使司農少卿崔仲方發丁三萬,於朔方靈武築長城,東距黃河,西至綏州,南至勃出嶺,綿歷七百里。六年二月丁亥,復令崔仲方發丁十五萬,於朔方以東,緣邊險要築數十城。七年,發丁男十萬餘人修長城。大業三年七月,發丁男百餘萬築長城,西逾榆林,東至紫河。四年七月辛巳,發丁男二十餘萬築長城,自榆林谷而東。此又後史所載繼築長城之事也。

卷三十二

而

【汝成案】錢氏引荀子儒效篇云云,當注在皆當作而文下,今從元校雲。

孟子,望道而未之見。集註,而讀爲如,古字通用。朱子答門人,引詩垂帶而厲,春秋星隕如雨爲證。【原注】詩,垂帶而厲。箋雲,而亦如也。春秋莊七年,夜中星隕如雨。注,如,而也。今考之,又得二十餘事。易,君子以蒞衆用晦而明。虞翻解,而,如也。書顧命,其能而亂四方。傳釋爲如。孟子,九一而助。趙岐解,而,如也。【原注】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而居堯之官,逼堯之子,是篡也。劉剡曰,而當讀作如。今按,而主癰疽與侍人瘠環,是無義無命也。而字亦當讀如。左傳隱七年,歃如忘。服虔曰,如,而也。僖二十六年,室如懸罄。注,如,而也。昭四年,牛謂叔孫,見仲而何?注,而何,如何。史記賈生傳,化變而嬗。韋昭曰,而,如也,如蟬之蛻化也。戰國策,威王不應而此者三。韓非子,嗣公知之,故而駕鹿。呂氏春秋,靜郭君泫而曰,不可。【原注】近本爲不通者,添作泫泣而曰。又曰,而固賢者也,用之未晚也。荀子,黤然而雷擊之,如牆厭之。【錢氏曰】荀子儒效篇,鄉是如不臧,倍是如不亡者,自古及今,未嘗有也。說苑,越諸發曰,意而安之,願假冠以見。意如不安,願無變國俗。又曰,而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新序引鄒陽書,白頭而新,傾蓋而故。後漢督郵斑碑,柔遠而邇。皆當作如。戰國策,昭奚恤曰,請而不得,有說色,非故如何也?絺疵曰,是非反如何也?大戴禮,使有可日省如時考之。又曰,然如曰禮雲禮雲。又曰,安如易,樂而湛。又曰,不賞不罰,如民鹹盡力。又曰,知一而不可以解也。春秋繁露,施其時而成之,法其命如循之。淮南子,嘗一哈水如甘苦知矣。漢樂府,艾如張後。漢濟陰太守孟鬱修堯廟碑,無爲如治,高如不危,滿如不溢。太尉劉寬碑,去鞭拊,如獲其情。弗用刑,如弭其奸。郭輔碑,其少也,孝友而悅學。其長也,寬舒如好施。易王弼注,革而大亨以正,非當如何?皆當作而。漢書地理志,遼西郡,肥如,莽曰肥而。左傳襄十二年,夫婦所生若而人,注云,若如人。說文,需從雨,而聲。蓋即讀而爲如也。唐人詩多用而今,亦作如今。今江西人言如何亦曰而何。【原注】左傳襄三年,齊侯與士匄盟於耏外。水經注雲,即地理志曰如水矣。耏、如聲相似。古而字即讀爲如,故耎字說文曰,從大,而聲。【臧氏曰】詩常武,如震如怒。釋文,一本兩如字皆作而。箋雲,王奮揚其威武,而震揚其聲,而勃怒其色。則經本作而甚明。此又而、如之訛也。

周禮旅師而用之以質劑注,而讀爲若,聲之誤也。陸德明音義雲,而音若。儀禮鄉餘酒禮公如大夫入注,如讀爲若。【錢氏曰】孟子,而居堯之官,逼堯之子。晉書段灼傳引此文而作若。

奈何

奈何二宇,始於五子之歌,爲人上者,奈何不敬。【錢氏曰】五子之歌,此晚出古文,當以召誥曷其奈何不敬爲始。左傳河魚腹疾,奈何。曲禮曰,國君去其國。止之曰,奈何去社稷也!大大曰,奈何去宗廟也!士曰,奈何去墳墓也!楚辭九歌大司命,愁人兮奈何!九辯,君不知兮可奈何!此奈何二宇之祖,左傳華元之歌曰,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直言之曰那,長言之曰奈何,一也。又書如五器,鄭康成讀如爲乃個反。論語吾末如之何也已矣。音亦與奈同。【原注】按古人曰如,曰若,曰奈,其義則一,音不必同。

六朝人多書奈爲那。三國志註文欽與郭淮書曰,所向全勝,要那後無繼何!宋書劉敬宣傳,牢之曰,平元之後,令我那驃騎何。唐人詩多以無奈爲無那。【楊氏曰】是韓伯休那卻是語辭。

語急

公羊傳隱元年,母欲立之,己殺之,如勿與而已矣。注,如即不如,齊人語也。按此不必齊人語。左傳僖二十二年,宋子魚曰,若受重傷,則如勿傷。受其二毛,則如服焉。成二年,衛孫良夫曰,若知不能,則如無出。昭十三年,蔡朝吳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則如違之,以待所濟。若求安定,則如與之,以濟所欲。二十一年,宋華多僚曰,君若受司馬,則如亡。定五年,楚子西曰,不能如辭。八年,衛王孫賈曰,然則如叛之。漢書翟義傳,義曰,欲令都尉自送,則如勿收邪。左傳正義曰,古人語然,猶不敢之言敢也。【原注】莊二十二年,敢辱高位,以速官謗。注,敢,不敢也。昭二年,敢辱大館。注,敢,不敢。儀禮聘禮,辭曰,非禮也,敢。對曰,非禮也,敢。注,敢,言不敢。

古人多以語急而省其文者。詩,亦不夷懌。懌下省一乎乎。書,弗慎厥德,雖悔可追。可上省一不字。我生不有命在天,不上省一豈字。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人下刑下及下各省一乎字。孟子,雖褐寬博,吾不惴焉。不上省一豈字。禮記,幼壯孝弟,耆耋好禮,不從流俗,修身以俟死者,不在此位也。好學不倦,好禮不變,旄期稱道不亂者,不在此位也。幼上好上各省一非字。

公羊傳隱公七年,母弟稱弟,母兄稱兄。注,母弟,同母弟。母兄,同母兄。不言同母,言母弟者,若謂不如言如矣,齊人語也。【臧氏曰】古人之言,多氣急而文簡。如毛詩以不寧爲豈,不寧不康爲豈不康。堯典試可乃已,史。記作試不可用而已。論語患得之,集解,患不能得之,楚俗語。皆語急反言之證。楚俗語,猶言齊人語也。

歲

天之行謂之歲。書以閏月定四時成歲。歲二月,東巡狩是也。人之行謂之年。書,維呂命王,享國百年。左傳,季隗曰,我二十五年矣。【原注】僖公二十三年。絳縣人有與疑年,使之年。師曠曰,七十三年矣。【原注】襄公三十年。於是昭公十九年矣。【原注】襄公三十一年。史記,蓋太公之卒百有餘年是也。今人多謂年爲歲。

周禮太史注,中數曰歲。朔數曰年。自今年冬至至明年冬至,歲也。自今年正月朔至明年正月朔,年也。

古人但曰年幾何,不言歲也,自太史公始變之。秦始皇本紀曰,年十三歲。【梁氏曰】錢廣伯雲,孟子,鄉人長於伯兄一歲。趙策,太后曰,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則言歲不始於大史公。

今人以歲初之日而增年,古人以歲盡之日而後增之。史記倉公傳,臣意年盡三年。年三十九歲也。

月半

今人,謂十五爲月半,蓋古經已有之。儀禮士喪禮,月半不殷奠。禮記祭義,朔月月半,君巡牲。周禮大司樂,王大食三侑。注,大食,朔月月半,以樂侑食時也。晉溫嶠與陶侃書,克後月半大舉。然亦有以上下弦爲月半者。劉熙釋名,弦,月半之名也。其形一旁曲,一旁直,若張弓施弦也。望,月滿之名也。月大十六日,小十五日,月在東,月在西,遙相望也。是則所謂月半者弦也,禮經。之所謂月半者望也。弦曰半,以月體而言之也。望曰半,以日數而言之也。【原注】岑參詩,涼州三月半,猶未脫春衣。韓愈詩,南方二月半,春物亦已少。李商隱詩,白日當天三月半。

巳

【汝成案】巳古讀若以。故經史訓詁,凡語詞之已皆作巳,蓋一字二義,形聲皆同,無可別雲。

吳才老韻補,古巳午之巳亦謂如已矣之已。漢律曆志,振美於辰,已盛於巳。史記,巳者,言陽氣之已盡也。鄭玄夢孔子告之曰,起起,今年歲在辰,明年歲在巳。【原注】洪容齋三筆亦引曆書爲證。愚按古人讀巳爲矣之證不止此。淮南子,鬥指巳,巳則生,已定也。說文,巳,已也。四月陽氣已出,陰氣已藏,萬物見成文章,故巳爲蛇,象形。釋名,巳,已也。陽氣畢布已也。詩,似續姒祖。箋雲,似讀如巳午之巳。巳續姒祖者,謂已成其宮廟也。五經文字,起從長巳之巳。白虎通,太陽見於巳,巳者,物必起。晉書樂志,四月之辰謂之巳。巳者,起也,物至此時畢盡而起也。詩江有汜亦讀爲矣,釋名,水決復入爲汜,汜,已也。如出有所爲,畢已復還而入也。以享以祀亦讀爲矣,說文,祭無已也。從示,巳聲。公羊傳何休注,言祀者,無已長久之辭。釋名,商曰祀。祀,已也,新氣升,故氣已也。今人以辰巳之巳讀爲士音。宋毛晃曰,陽氣升於子,終於巳。巳者,終已也,象陽氣既極回覆之形。故又爲終已之義。今俗以有鉤爲終已之已,無鉤爲辰巳之巳,是未知字義也。

季春三月,辰爲建,巳爲除,故用三月上巳祓除不祥。古人謂病癒爲已亦此意也。【原注】韓詩曰,鄭國之俗,三月上巳,之溱洧二水之上,招魂續魄,秉蘭草,祓不祥。後漢書周舉傳,三月上巳,大將軍梁商大會賓客,燕於洛水。袁紹傳,三月上巳,大會賓從於薄落津。周公謹癸辛雜識以爲戊己之己者,非。【楊氏曰】其必以三月除,亦有所由起。不然,正月寅爲建,卯爲除,是上卯亦可除邪?

戊己之己,篆作己。辰巳之巳,篆作●,象蛇形。隸書則混而相類,止以直筆上缺爲已,上滿爲巳。

裏

穀梁傳,古者三百步爲裏。今以三百六十步爲裏,而尺又大於古四之一,今之六十二里遂當古之百里。穀梁傳,鞍去國五百里。今自歷城至臨淄僅三百三十里。左傳,黃人謂自郢及我九百里。今自江陵至光州僅七百里。邾子謂,吳二千里,不三,月不至。今自蘇州至鄒縣僅一千五百里。孟子不遠千里而來,千里而見王,今自鄒至齊至梁亦不過五六百里。又謂,舜卒鳴條,文王生岐周,相去千有餘裏。今自安邑至岐山亦不過八百里。史記張儀說魏王,言從鄭至梁二百餘里。今自鄭州至開封僅一百四十里。戚夫人歌,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汝?貢禹上書言,自痛去家三千里。自今琅邪至長安亦但二千餘里,趙則二千里而近。是則荀子所謂日中而趨百里者,不過六十餘里,而千里之馬亦日馳五六百里耳。

王制,古者百里,當今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尺二寸二分。殆未然。【楊氏裏】王制是漢人之作,不知其尺步緣何反小。

仞

說文,仞,伸臂一尋八尺。【原注】家語孔子所謂舒肘知尋。從人,刃聲。書,爲山九仞。孔傳,八尺曰仞。正義曰,考工記匠人,有畎、遂、溝、洫,皆廣深等。而澮雲廣二尋,深二仞,則澮亦廣深等,仞與尋同。故知八尺曰仞。【原注】左傳昭三十二年仞溝洫注,度深曰仞。王肅聖證論及注家語皆雲八尺曰仞,與孔義同。鄭玄雲七尺曰仞,與孔義異。【原注】王逸注楚辭大招亦云七尺。論語夫子之牆數仞注,包雲七尺。孟子,掘井九軔。【原注】與仞同。注八尺。朱子乃兩從之。【原注】堂高數仞趙注亦云八尺。當以八尺爲是。若小爾雅雲四尺,漢書應劭注云五尺六寸,則益非矣。【楊氏曰】七尺爲仞,周尺八寸,故仲援雲五尺六寸。

不淑

人死謂之不淑,禮記如何不淑是也。生離亦謂之不淑,詩中谷有蓷遇人之不淑矣是也。失德亦謂之不淑,詩君子偕老子之不淑,雲如之何是也。國亡亦謂之不淑,逸周書,王乃升汾之阜,以望商邑,曰,嗚呼不淑是也。

不弔

古人言不弔者,猶曰不仁。左傳成十三年,穆爲不弔。襄十三年,君子以吳爲不弔。十四年,有君不弔。昭七年,兄弟之不睦,於是乎不弔。二十六年,帥羣不弔之人以行亂於王室。皆是不仁之意。襄二十三年敢告不弔及詩之不弔昊天,不弔不祥,書之弗吊,天降喪於殷,則以爲哀閔之辭,杜氏注皆以爲不相吊恤。而於羣不弔之人則曰,吊,至也。於義不通。惟成七年,中國不振旅,蠻夷入伐,而莫之或恤,無吊者也夫!乃當謂大國無恤鄰之義耳。

亡

亡有三義。有以死而名之,中庸事亡如事存是也。有以出奔於外而名之,晉公子稱亡人是也。有但以不在而名之,詩予美亡此,論語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是也。漢書袁盎傳,不以在亡爲辭。【原注】謂託故而辭以不在。柳子厚詩,在亡均寂寞。宋史高定子傳,制置使未知在亡。則以在亡爲存亡,非漢書之意也。

乾沒

史記酷吏傳,張湯始爲小吏乾沒。徐廣曰,乾沒,隨勢沈浮也。服虔曰,乾沒,射成敗也。如淳曰,豫居物以待之,得利爲幹,失利爲沒。三國志傅嘏傳,豈敢寄命洪流,以徼幹投。裴松之注,有所徼射,不計乾燥之與沉沒而爲之也。晉書潘岳傳,其母數誚之曰,爾當知足,而乾沒不已乎!張駿傳,從事劉慶諫曰,霸王不以喜怒興師,不以乾沒取勝。盧循傳,姊夫徐道覆素有膽決,知劉裕已還,欲乾沒一戰。魏書宋維傳,維見乂【原注】元乂。寵勢日隆,便至乾沒。北史王劭傳贊,爲河朔清流,而乾沒榮利。梁書止足傳序,其進也光寵夷易,牧愚夫之所幹沒。晉鼙舞歌明君篇,昧死射干沒,覺露則滅族。抱朴子,忘髮膚之明戒,尋乾沒於難冀。

乾沒大抵是徼倖取利之意。史記春申君傳,沒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即此意。【楊氏曰】愚謂乾沒者,幹而亦沒,知進不知退,知得不知喪之義。

辱

儀禮注,以白造緇曰辱。故老子謂楊朱曰,大白若脣。

奸

廣韻,奸,古顏切。私也,詐也。亦作姧。今本誤姧作奸,非也。奸音幹,犯也。左氏僖公七年傳曰,君以禮與信屬諸侯,而以奸終之。曰,子父不奸之謂禮。一傳之中二字各出,而義不同。釋名,奸,奸也。言奸正法也。以奸釋奸,其爲兩字審矣。又奸字亦可訓爲幹祿之幹,漢書荊燕吳傳,齊人田生以畫奸澤。史記作幹。然則奸但與幹通用,而不可以爲奸也。後人於案牘文移中以奸字畫多,省作奸字,此如繁之爲煩,衝之爲衝,驛之爲馹,臺之爲臺,皆借用之字。

訛

訛宇古作訛,僞字古亦音訛。詩小雅,民之訛言。箋雲,僞也,小人好詐僞,爲交易之言。【原注】正義曰,謂以善言爲惡,以惡言爲善,交而換易其辭。爾雅注,世以妖言爲訛。太平御覽引武王之書鑰曰,昏謹守,深察訛。泰昌元年八月,御史張潑言,京師奸宄叢集,遊手成羣,有謂之把棍者,有謂之拏訛頭者。【原注】偵知一人作奸,則尾隨其後,陷人於罪,從而嚇詐金錢,謂之拏訛頭,即漢律所謂恐愒受賕。請將巡城改爲中差,一年一代。

誰何

詩,室人交徧摧我。韓詩作●,玉篇作●,丁回切。謫也。六韜,令我壘土,誰何不絕?史記,賈誼過秦論,陳利兵而誰何。誰、●同,何、呵同。【原注】韓非子,王出而何之?賈誼傳,其在大譴大何之域者。漢書五行志,主公交車大誰卒?注,大誰,主問非常主人,雲姓名是誰何也。此解末當。焦氏易林,當年少寡,獨與孤處,雞嗚犬吠,無敢誰者。說苑,民知十己,則尚與之爭,曰不如吾也。百己則疵其過,千己則誰而不信。楊雄衛尉箴,二世妄宿,敗於望夷。閻樂矯搜,戟者不誰。

史記衛綰傳,歲餘,不譙呵綰。漢書作不孰何綰,難曉,疑譙訛爲誰,誰又轉爲孰也。【楊氏曰】孰何與誰何同,非訛。

周禮射人,不敬者苛罰之。注,苛謂詰問之。按此苛亦呵字。

信

東觀餘論引晉武帝、王右軍、陶隱居帖及謝宣城傳謂,凡言信者,皆謂使人。楊用修又引古樂府有信數寄書,無信長相憶爲證,良是。然此語起於東漢以下,楊太尉夫人袁氏答曹公卞夫人書雲,輒付往信。古詩爲焦仲卿妻作,自可斷來信,徐徐更謂之。魏杜摯贈毌丘儉詩,聞有韓衆藥,信來給一丸。以使人爲信始見於此。【錢氏曰】晉陽秋,胡威後因他信,具以白質。三國志胡質傳注。【汝成案】司馬相如諭巴蜀檄雲,故遣信使。是西漢已然。若古人所謂信者,乃符驗之別名。墨子,大將使人行守,操信符。史記刺客傳,今行而無信,則秦末可親也。漢書石顯傳,乃時歸誠,取一信以爲驗。西域傳,匈奴使持單于一信到國,國傳送食。後漢書齊武王傳,得司徒劉公一信,願先下。周禮掌節注,節猶信也。行者所執之信,此如今人言印信、信牌之信,不得謂爲使人也。故梁武帝賜到溉連珠曰,研磨墨以騰文,筆飛豪【原注】毫同。以書信。而今人遂有書信之名。

出

爾雅,男子謂姊妹之子爲出。傳中凡言出者皆是外甥。左氏莊二十二年,陳厲公,蔡出也。僖七年,申侯,申出也。成十三年,康公,我之自出。【原注】注,晉外甥。襄二十五年,我周之自出。【原注】注,言陳,周之甥。又,桓公之亂。蔡人慾立其出。二十九年,晉平公,杞出也。三十一年,莒去疾奔齊,齊出也。展輿,吳出也。昭四年,徐子,吳出也。公羊文十四年傳,接菑,晉出也。貜且,齊出也。史記秦本紀,晉襄公之弟名雍,秦出也。漢書五行志,王子晁,楚之出也。而公羊襄五年傳,蓋舅出也。則以舅甥爲舅出矣。【原注】後漢書光武十五傳,竇太后及憲等,東海出也。【楊氏曰】外甥二字本不典,不知何自起,大約緣外舅之名而生。

鰥寡

鰥者,無妻之稱。但有妻而於役者,則亦可謂之鰥。詩,何草不玄,何人不矜。矜讀爲鰥是也。寡者,無夫之稱。但有夫而獨守者,則亦可謂之寡。越絕書,獨婦山者,勾踐將伐吳,徙寡婦獨山上,以爲死士,示得專一。陳琳詩,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是也。鮑照行路難,來時聞君婦,閨中孀居獨宿有貞名。亦是此義。

婦人以夫亡爲寡,夫亦以婦亡爲寡。左傳襄二十七年,齊崔杼生成及強而寡。小爾雅曰,凡無妻無夫通謂之寡。焦氏易林,久鰥無偶,思配織女。求其非望。自令寡處。

丁中

唐高祖武德六年三月,人始生爲黃。四歲爲小,十六爲中,二十一爲丁,六十爲老。天宗天寶三載十二月癸丑詔曰,比者成童之歲,即掛輕徭。既冠之年,便當正役。憫其勞苦,用軫於懷。自今宜以十八已上爲中男,二十三已上成丁。杜子美新安吏詩,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是十八以上皆發之也。然史文多有言丁中者,舉丁、中可以該黃、小矣。遼史耶律學古傳,多張旗幟,雜丁黃,爲疑兵。蓋中小皆雜用之。而史文代以黃字,黃者,四歲以下,何可雜之兵間邪?

阿

隸釋漢殽坑碑陰雲,其間四十人,皆字其名,而系以阿字,如劉興阿興、潘京阿京之類,必編戶民未嘗表其德,書石者欲其整齊而強加之,猶今閭巷之婦以阿挈其姓也。成陽靈臺碑陰有主吏仲東阿東,又云,惟仲阿東年在元冠,幼有中質。又可見其年少而末有字。抱朴子,禰衡遊許下,自公卿國士以下,衡初不稱其官,皆名之雲阿某,或以姓呼之爲某兒。三國志呂蒙傳注,魯肅拊蒙背曰,非復吳下阿蒙。世說注,阮籍謂王渾曰,與卿語不如與阿戎語。【原注】渾子戎。皆是其小時之稱也。【原注】亦有以阿挈其字者。世說,桓公謂殷淵源爲阿源,謝太傅謂王修齡爲阿齡,謂王子敬爲阿敬。婦人以阿挈姓,則隋獨孤後謂雲昭訓爲阿雲。唐蕭淑妃謂武后爲阿武。韋后降爲庶人,稱阿韋。劉從諫妻裴氏稱阿裴。吳湘娶顏悅女,其母焦氏稱阿顏、阿焦是也。亦可以自稱其親,焦仲卿妻詩,堂上啓阿母,阿母謂阿女是也。亦可爲不定何人之辭,古詩,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三國志龐統傳,先主謂曰,曏者之論,阿誰爲失?晉書沈充傳,敦作色曰,小人阿誰是也。【原注】亦有作何誰。晉劉實崇讓論,不知何誰最賢,不知何誰最不肖。阿者,助語之辭,古人以爲慢應聲。老子,唯之與阿,相去幾何。今南人讀爲入聲,非。【原注】魏志東夷傳,東方人名我爲阿。

幺

一爲數之本,故可以大名之,一年之稱元年,長子之稱元子是也。又爲數之初,故可以小名之,骰子之謂一爲幺是也。爾雅,幺,幼。注曰,豕子最後生者,俗呼爲幺豚。故後人有幺●之稱。說文,幺,小也。象子初生之形。幼字從幺,亦取此義。漢書食貨志,王莽作錢貨六品,小錢、幺錢、幼錢、中錢、,比錢、大錢。貝貨五品,大貝、壯貝、幺貝、小貝及不盈寸二分者。布貨十品,大布、次布、弟布、壯布、中布、差布、厚布、幼布、幺布、小布。隋書律暦志,凡日不全爲餘,積以成餘者曰秒。度不全爲分,積以成分者曰篾。其有不成秒曰麼,不成篾曰幺。班彪王命論,幺●尚不及數子。蔡邕短人賦,其餘尩幺。晉陸機文賦,猶弦幺而徽急,故雖和而不悲。郭璞螢火贊,熠熠宵行,蟲之微幺。盧諶蟋蟀賦,享神氣之幺芔。並用此字。唐書楊炎傳,盧杞貌幺陋。宋史岳飛傳,楊幺本名楊太。太年幼,楚人謂小爲幺,故曰楊幺。俗作麼,非。

元

元者,本也。本官曰元宮,本籍曰元籍,本來曰元來。唐宋人多此語,後人以原字代之,不知何解。原者,再也。【原注】爾雅,原,再也。易原筮,周禮馬質、禮記月令原蠶,文王世子末有原,漢原廟之原,皆作再字解。【原注】漢書注,師古曰,原,重也。言已有正廟,更重立也。與本來之義全不相同。或以爲洪武中,臣下有稱元任官者,嫌於元朝之官,故改此字。【汝成案】月令無原蠶字。

古人亦有稱原官者。後漢張衡應問,曩滯日官,今又原之。注,爾雅曰,原,再也。衡爲太史令,去官五載,復爲太史令,故曰原之。然則原官乃再官之義也。

寫

寫,說文曰,置物也。詩駕言出遊,以寫我憂。既見君子,我心寫兮。【原注】傳曰,寫,輸寫也。周禮稻人,以澮寫水。儀禮特牲饋食禮,主人出,寫嗇於房。禮記曲禮,器之溉者不寫,其餘皆寫。【原注】注,傳之器。韓非子,衛靈公召師涓而告之曰,有鼓新聲者,其狀似鬼神,子爲聽而寫之。國語,王命工以良金,寫范蠡之狀而朝禮之。史記秦始皇紀,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坂上。蘇秦傳,宋王無道,爲木人以寫寡人。新序,葉公子高好龍,鉤以寫龍,鑿以寫龍,屋室雕文以寫龍。周髀經,笠以寫天。上林賦,肸蠁布寫。漢書賈捐之傳,淮南王盜寫虎符。今人以書爲寫,蓋以此本傳於彼本,猶之以此器傳於彼器也。【原注】說文眷,移書也。徐氏曰,謂移寫之也。始自特牲饋食禮,卒筮寫卦。注,卦者主畫地識爻,爻備,以方寫之。漢書藝文志,孝武置寫書之官。河間獻王傳,從民得善書,必爲好寫與之,留其真。路溫舒傳,取澤中蒲截以爲牒,編用寫書。霍光傳,山又坐寫祕書。師丹傳,吏私寫其草。淮南子說山訓,竊簡而寫法律。孔安國尚書序,更以竹簡寫之。至後漢而有圖寫、【原注】李恂傳。繕寫、【原注】盧植傳。之稱,傳之至今矣。

今人謂馬去鞍曰寫,貨物去舟車亦曰寫,與器之溉者不寫義同。後漢書皇甫規傳,旋車完封,寫之權門。晉書潘岳傳,發槅寫鞍,皆有所憩。說文作卸,舍車解馬也。讀若汝南人寫書之寫。

行李

古者謂行人爲行李,亦曰行理。左傳僖三十年,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襄八年,亦不使一介行李告於寡君。皆作李。昭十三年,行理之命,無月不至。作理。國語,周之秩官有之曰,敵國賓至,關尹以告,行理以節逆之。賈逵曰,理,吏也。小行人也。漢李翕析裏橋郙閣頌,行理諮嗟。【臧氏曰】李、理通用。管子法法篇,皋陶爲李。大匡篇,國子爲李。房注,獄官也。李、理同。漢書蘇建傳,黃帝李法。天文志,左角李,右角將。師古曰,李者,法官之號。故稱其書曰李法。至唐時,謂官府導從之人亦曰行李。舊唐書溫造傳,左拾遺舒元褒言,元和長慶中,中丞行李不過半坊,今乃遠至兩坊,謂之籠街喝道。敕曰,憲官之職,在指佞觸邪,不在行李。豈其不敢稱鹵簿,而別爲是名邪?

耗

今人以音問爲耗,起自後漢書章德竇皇后記,家既廢壞,數呼相工問息耗。注引薛氏韓詩章句曰,耗,惡也。息耗,猶言善惡也。

量移

唐朝人得罪,貶竄遠方,遇赦改近地,謂之量移。舊唐書玄宗紀,開元二十年十一月庚午,祀后土於脽上,大赦天下,左降官量移近處。二十七年二月己巳,加尊號,大赦天下,左降官量移近處。量移字始見於此。李白贈京兆韋參軍量移東陽詩云,潮水還歸海,流人卻到吳。相逢問愁苦,淚盡日南珠。白居易貶江州司馬自題雲,一旦失恩先左降,三年隨例未量移。【原注】量讀平聲。及遷忠州刺史,又云,流落多年應是命,量移遠郡未成官。故韓愈自潮州刺史量移袁州,有遇赦移官罪未除之句。而宋史盧多遜貶崖州,詔曰,縱經大赦,不在量移之限。今人乃稱遷職爲量移,誤矣。

罘崽

罘罳字雖從網,其實屏也。漢書文帝紀,七年六月癸酉,末央宮東闕罘罳災。師古曰,罘罳,謂連闕曲閣也,以覆重刻垣墉之處,其形罘罳然。一曰,屏也。崔豹古今注曰,罘罳,屏之遺象也。臣朝君,行至門內屏外,復應思惟。罘罳,復思也。【原注】釋名,罘罳,在門外。罘,復也。罳,思也。臣將入請事,於此復重思之地。漢西京罘罳,合板爲之,亦築土爲之,每門闕殿舍前皆有焉,於今郡國廳前亦樹之。【原注】今人謂之影壁。考工記匠人,宮隅之制七雉,城隅之制九雉。注,宮隅、城隅,謂角浮思也。廣雅,罘罳謂之屏。越絕書,巫門外罘罳者,春申君去吳,假君所思處也。【原注】春申君相楚,使其子爲假君治吳。魚豢魏略,黃初三年築諸門闕外罘罳。參考諸書,當從屏說。又五行志,劉向以爲,東闕所以朝諸侯之門也,罘罳在其外,諸侯之象也。則其爲屏明甚。而或在門內,或在門外,則制各不同耳。鹽鐵論,祠堂屏閣,垣闕罘罳。董賢傳,外爲徼道,周垣數里,門闕罘罳甚盛。王莽傳,遣使壞渭陵、延陵園門罘罳,曰,毋使民復思也。後漢書靈帝紀,中平四年二月己亥,南宮內殿罘罳自壞。【原注】杜子美大雲寺贊公房詩,紫鴿下罘罳。

酉陽雜俎曰,今人多呼殿榱桷護雀網爲罘罳,誤也。禮記明堂位疏,屏,天子之廟飾也。注云,屏謂之樹,【原注】爾雅釋宮文。今桴思也,刻之爲雲氣、蟲獸,如今闕上爲之矣。【原注】正義曰,漢時謂屏爲桴思,解者以爲天子外屏,人臣至屏,俯伏思念其事。案匠人注云,城隅謂闕桴思也。漢的東闕桴思災。以此諸文參之,則桴思,小樓也,故城隅、闕上皆有之。然則屏上亦爲屋以覆屏牆,故稱屏曰桴思。亦引廣雅及劉熙釋名爲證。作書者段成式,蓋唐時有呼護雀網爲罘罳之目,故史言甘露之變,宦者扶上升輿,決殿後罘罳,疾趨北出。而溫庭筠亦有罘罳晝卷,閭闔夜開之句矣。

罘罳宇有作桴思者,禮記明堂位注。有作浮思名,考工記注,並見上。有作罘罳者,博雅,罘罳謂之屏。有作復思者,水經注,象魏之上加復思以易觀。又云,譙城南有曹嵩冢,冢北有廟堂,榱櫨及柱皆雕鏤雲矩,上覆思已碎。有作覆思者,宋玉大言賦,大笑至兮摧覆思。言一笑而垣屏爲之傾倒也。若榱護雀網亦不足大也。

陳氏禮書曰,古者門皆有屏,天子設之子外,諸侯設之於內。禮,臺門而旅樹。旅,道也。當道而設屏,此外門之屏也。治朝在路門之外,天子當寧而立,寧在門屏之間也,路門之屏也。國語曰,王背屏而立,夫人向屏。此寢門內之屏也。魯廟疏,屏,天子之廟飾。此廟門之屏也。月令,天子田獵,整設於屏外。此田防之屏也。晉天文志,屏四星,在端門之內,近右執法。然則先王設屏非苟然也。

場屋

場屋者,於廣場之中而爲屋,不必皆開科試士之地也。隋書音樂志,每歲正月,萬國來朝,留至十五日,於端門外建國門內,綿亙八里,列爲戲場,百官起棚夾路。從昏達旦,以縱觀之,至晦而罷。故戲場亦謂之場屋。唐元微之連昌宮辭,夜半月高絃索嗚,賀老琵琶定場屋。

豆

戰國策張儀說韓王曰,五穀所生,非麥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飯藿羹。姚宏注曰,史記作飯菽而麥,下文亦作菽。古語但稱菽,漢以後方謂之豆。今按本草有赤小豆、大豆之名。本草不皆神農所著。越絕書,丙貨之戶曰赤豆爲下物,石五十。已貨之戶曰大豆爲下物,石二十。越絕書亦非子貢所作。漢書楊惲傳,種一頃豆,落而爲萁。

陘

今井陘之陘,古書有作鈃者,穆天子傳,至於鈃山之下【原注】注,今在常山石邑縣。鈃音邢。是也。有作研者,漢書地理志上黨郡,有石研闕是也。有作岍者,晉書石勒載記,使石季龍擊託候部掘咄哪於岍北,大破之是也。有作硜者,晉書胡奮傳頓軍硜北是也。有作●者,揚子法言山●之蹊是也。有作徑者,李尤函谷關賦於北則有蕭居天井、壺口石徑,貫越代朔,以臨北庭是也。

豸

莊子在宥篇,災及草木,禍及止蟲。止當作豸,古止、豸通用。左傳宣十七年,庶有豸乎。豸,止也。

關

【汝成案】左傳,臧紇斬鹿門之關。此衍孫字。

關者,所以拒門之木。說文,關以木橫持門戶也。左傳,臧孫紇斬鹿門之關。呂氏春秋,孔子之勁。舉國門之關,而不肯以力聞。賈誼新書,豫讓曰,我事中行之君,與帷而衣之,與關而枕之。魯連子,譬若門關,舉之以便,則可以一指持中而舉之。非便,則兩手不能。關非益加重,手非加罷也,彼所起者,非舉勢也。皆謂拒門之木。後人因之,遂謂門爲關也。【原注】周禮司關注,關,界上之門。

史記謂拒門之木爲關。漢書楊惲傳,有奔車抵殿門,門關折,馬死。趙廣漢傳,斬其門關而去。宋書少帝紀,突走出昌門,追者以門關踣之。王鎮惡傳,軍人緣城得入門,猶未及下關。唐書李訓傳,閽者欲扃鎖之,爲中人所叱,執關而不能下。

宙

說文,宙,舟輿所極覆也。此解未明。淮南子覽冥訓,燕雀佼之,以爲不能與之爭於宇宙之間。高誘注,宙,棟樑也。似合。宙字從宀,本是宮室之象,後人借爲往古來今之號耳。【原注】說文,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

石炭

今人謂石炭爲墨。按水經注,冰井臺井深十五丈,藏冰及石墨焉。石墨可書,又然之難盡,亦謂之石炭。是知石炭、石墨一物也,有精粗爾。【原注】史記外戚世家,竇少君爲其主入山作炭。後漢書黨錮傳,夏馥入林慮山中,親突煙炭。皆此物也。北人凡入聲字皆轉爲平,故呼墨爲煤,而俗竟作煤字,非也。五篇,煤,炱煤也。韻會,煤,炱灰集屋者。呂氏春秋,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月不嘗粒。晝寢。顏回索米,得而爨之。幾熟,孔子望見顏回攫其甑中而食之。選間,食熟,謁孔子而進食。孔子起曰,今者夢見先君,食潔而後饋。顏回對曰,不可。曏者煤室入攫中,棄食不祥,回攫而飯之。高誘曰,煤室,煙塵之煤也。素問,黑如炱者死。注,炱謂炱煤也。唐張祜詩,古牆丹●盡,深棟墨煤生。李商隱詩,敵國軍營漂木柹,【原注】方吠反。按說文當作●,削木札樸也,後漢書方術楊方傳,風吹札●。前朝神廟鎖煙煤。溫庭筠詩,煙煤朝奠處,風雨夜歸時。是煤乃樑上煙煤之名,非石炭也。崔銑彰德志作烸,【原注】志曰,安陽縣龍山出石炭,入穴取之,無窮。取深數百丈,必先見水,水盡然後炭可取也。炭有數品,其堅者謂之石,軟者謂之烸。氣愈臭者然之愈難盡,水可以煎礬。終不若晉、絳者雲。按玉篇、廣韻並無烸字。

終葵

考工記,大圭長三尺,杼上終葵首。【原注】注,終葵,椎也。爲椎於其杼上,明無所屈也。禮記玉藻,終葵,椎也。方言,齊人謂椎爲終葵。馬融廣成頌,翬【原注】揮同。終葵,揚關斧。【原注】博雅作柊楑。蓋古人以椎逐鬼,若大儺之爲耳。今人於戶上畫鍾馗像,雲唐時人能捕鬼者,玄宗嘗夢見之,事載沈存中補筆談。未必然也。【原注】五代史吳越世家,歲除,畫工獻鍾馗擊鬼圖。魏書,堯暄本名鍾葵,字辟邪。則古人固以鍾葵爲辟邪之物矣。【趙氏曰】終葵字辟邪,意葵字傳訛,而捉鬼之說起於此也。蓋終葵本以逐鬼,後世以其有辟邪之用,遂取爲人名。流傳既久,則又忘其辟邪之物,而意其爲逐鬼之人,乃附會爲真有是食鬼之人姓鍾名馗者耳。天中記、補筆談所載,皆不足信。而唐時每歲暮,以鍾馗與暦日同賜大臣。多有謝表,則訛謬相傳,已非一日也。又有淮南王佗子名鍾葵,有楊鍾葵、丘鍾葵、李鍾葵、慕容鍾葵、喬鍾葵、【原注】北史庶人諒傳作喬鍾馗,又恩幸傳末有宮鍾馗,馗字兩見,而楊義臣傳仍作喬鍾葵。段鍾葵,於勁字鍾葵,張白澤本字鍾葵,唐書有王武俊將張鍾葵,【原注】通鑑作終葵。則以此爲名者棋多,豈以其形似而名之?抑取辟邪之義與?左傳定四年,分康叔以殷民七族,有終葵氏。是又不可知其立名之意也。

魁

今人所奉魁星,不知始自何年,以奎爲文章之府,【錢氏曰】天官書,奎爲封豕,爲溝瀆。不雲文章之府。宋初,五星聚奎,說者謂,孔子,魯人。奎、婁爲魯分野,儒教當興之象。特史官傅會之詞。學校祀魁星,雖非古禮,然新定續志學校門雲,魁星樓,爲一邑偉觀,其上以奉魁星。則是南宋時已有之矣。故立廟祀之。乃不能像奎,而改奎爲魁。又不能像魁,而取之字形,爲鬼舉足,而起其鬥。不知奎爲北方玄武七宿之一,【錢氏曰】奎,西方七宿之一,非北方也。魁爲北斗之第一星,所主不同,而二字之音亦異。今以文而祀,乃不於奎而於魁,宜乎今之應試而獲中者皆不識字之人與?又今人以榜前五名爲五魁。漢書酷吏傳,所置皆其魁宿。遊俠傳,閭里之俠原涉爲魁師。古曰魁者,鬥之所用盛而杓之本也。【原注】天文,北斗魁爲首,末爲杓。淮南子注,鬥第一星至第四爲魁,第五星至第七爲杓。故言根本者皆雲魁。說文,魁,羹鬥也。趙宧光曰,鬥首曰魁。因借凡首皆謂之魁。其見於經者,書胤徵之殲厥渠魁,記曲禮之不爲魁,主人能,則執兵而陪其後。然則五魁之名,豈佳語哉。或曰,裏有裏魁,市有市魁,皆長帥之意。要非雅俊之目。【原注】呂氏春秋有魁士名人,此用魁字之始。國語,幽王蕩以爲魁陵、糞土、溝瀆。韋昭解,小阜曰魁。列子,以君之力,曾不能損魁父之丘。史記趙世家,嬴姓將大敗周人於範魁之西。鮑宣傳,白首耆艾,魁壘之士。揚雄傳,甘泉賦,冠倫魁能。陸機感丘賦,羅魁封之累累。又文選潘岳笙賦,統大魁以爲笙。李周翰曰,大魁謂匏中也。又儀禮士冠禮素積白屨,以魁柎之。注,魁,蜃蛤。

近時人好以魁命名,亦取五魁之義。古人以魁命名者絕少。左傳有酅魁壘、盧蒲就魁,呂氏春秋齊王殺燕將張魁。

桑梓

容齋隨筆謂,小雅維桑與梓,必恭敬止,並無鄉里之說,而後人文字乃作鄉里事用。愚考之張衡南都賦雲,永世克孝,懷桑梓焉。真人南巡,睹舊裏焉。蔡邕作光武濟陽宮碑雲,來在濟陽,顧見神宮,追惟桑梓褒述之義。陳琳爲袁紹檄雲,梁孝王先帝母弟墳陵尊顯,松柏桑梓,猶宜肅恭。漢人之文必有所據。齊、魯、韓三家之詩不傳,末可知其說也。【原注】胡三省通鑑注,桑梓謂其故鄉,祖父之所樹者。以後魏鍾會與蔣斌書,桑梓之敬,古今所敦。晉左思魏都賦,畢、昴之所應,虞、夏之餘人,先王之桑梓,列聖之遺塵。陸機思親賦,悲桑梓之悠曠,愧烝嘗之弗營。贈弟士龍詩,迫彼窀穸,載驅東路。繼其桑梓,肆力丘墓。贈顧彥先詩,眷言懷桑梓,無乃將爲魚。百年歌,辭官致祿歸桑梓。潘尼贈陸機出爲吳王郎中令詩,祁祁大邦,惟桑與梓。贈滎陽太守吳子仲詩,垂覆豈他鄉,回光臨桑梓。潘岳爲賈謐作贈陸機詩,旋反桑梓,帝弟作弼。陸雲答張士然詩,感念桑梓域,彷佛眼中人。【原注】九愍,望龍門而屢顧,攀維桑而祗泣。歲暮賦,虔孝敬於神丘兮,結祗慕於維桑。閻式復羅尚書,人懷桑梓。劉琨上愍帝表,烝嘗之敬在心,桑梓之情未克。袁宏三國名臣贊,子布擅名,遭世方擾。撫翼桑梓,息肩江表。宋武帝復彭沛下邳三郡租詔,彭城桑梓本鄉,加隆攸在。文帝復丹徒租詔,丹徒桑梓,綢繆大業攸始。謝靈運孝感賦,戀丘墳而縈心,憶桑梓而零淚。會吟行,東方就旅逸,梁鴻去桑梓。何承天鐃歌,願言桑梓思舊遊。鮑照從過舊宮詩,嚴恭履桑梓,加敬覽枌榆。梁武帝幸蘭陵詔,朕自違桑梓五十餘載。劉峻辨命論,居先王之桑梓,竊名號於中縣。江淹擬陸平原詩,明發眷桑梓,永嘆懷密親。則又從南都賦之文而承用之矣。按古人桑梓之說,不過敬老之意。說苑,常樅謂老子曰,過喬木而趨,子知之乎?老子曰,過喬木而趨,非謂敬老邪?常樅曰,嘻,是已!此於詩爲興體,言桑梓猶當養敬,而況父母爲人子之所瞻依。

胡嚨

說文,胡,牛頷垂也。徐曰,牛頷下垂皮也。釋名,胡,互也。在嚥下垂,能斂互物也。詩,狼跋其胡。狼之老者頷下垂胡。漢書郊祀志,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師古曰,胡,頸下垂肉也。金日磾傳,捽胡投何羅殿下。晉灼曰,胡,頸也。張敖傳,仰絕亢而死。注,蘇林曰,亢,頸大脈也,俗所謂胡脈也。後漢書,請爲諸君鼓嚨胡。太玄經,七爲●喖。範望解,謂唐胡也。古人讀侯爲胡,息夫躬傳師古曰,咽,喉嚨,即今人言胡嚨耳。

胡

說文,胡,牛頷垂也。從肉,古聲。【原注】說文,旛,幅胡也。臣鉉等曰,胡,幅之垂者也。亦取下垂爲義。續漢輿服志,聖人見鳥獸,有冠角髯鬍之制是也。詩曰,狼跋其胡。狼之老者頷下垂胡,故以爲壽考之稱。詩曰,胡考之寧。傳曰,雖及胡耇。【原注】釋名,胡耇,咽皮如雞胡也。諡法,彌年壽考曰胡。保民耆艾曰胡。陳有胡公,而蔡仲及周厲王名胡,似亦皆取此義。【原注】晉王胡之字修齡。考工記,戈廣二寸,內倍之,胡三之。謂戈鋒之曲而旁出者,猶牛胡也。周禮大行人,侯伯七十步,立當前疾。注,前疾謂駟馬車轅前胡下垂柱地者。禮記深衣,袂圜以應規。注,謂胡下也。下垂曰胡。方言,凡箭鏃胡合嬴者。郭璞解,胡鏑在於喉下。則亦取象於牛胡也。又國名。今之胡姓,以國爲氏,或以諡爲氏者也。又與何字義同,如胡能有定、胡然而天、胡斯畏忌之類。【原注】箋雲,胡之言何也。見於經傳如此而已。史記匈奴傳曰,晉北有林胡、樓煩之戎,燕北有東胡、山戎。蓋必時人因此名戎爲胡。【原注】趙世家,變服騎射,以備燕、三胡、秦韓之邊。注,林胡、樓煩、東胡爲三胡。武靈王言,襄王並戎取代,以攘諸胡。謂之諸胡者,猶左傳之言羣舒。而下文遂雲築長城以拒胡,是以二國之人而概北方之種,一時之號而蒙千載之呼也。【原注】猶之羯,本地名,上黨武鄉縣羯室。晉時匈奴別部入居之,後因號胡戎爲羯。蓋北狄之名胡自此始。而考工記亦曰,粵無傳,燕無函,秦無廬,胡無弓車。春秋,北燕僅再見於經,而於越至哀公時始盛,以此知考工之篇亦必七國以後之人所增益矣。又虜者,俘獲之稱。曲禮,獻民虜者,操右袂。公羊傳,閔公矜此婦人,妒其言,顧曰,此虜也,爾虜焉。故魯仲連所謂虜使其民,韓非所謂臣虜之勞,【原注】史記李斯傳,嚴家無格虜。索隱曰,虜,奴隸也。而戚夫人歌所謂子爲王,母爲虜,東方朔答客難所謂尊之則爲將,卑之則爲虜者也。故漢高帝言虜中吾指,而罵婁敬爲齊虜,戾太子罵江亢爲趙虜。水經注,臨淄外郭,世謂之虜城。言齊愍王伐燕,燕王噲死,虜其民,實居郭,因以名之是矣。自南北朝以後,其名遂以加之北翟,亦習而不察也。

草馬

爾雅,馬屬,牡曰隲,牝曰騇。郭璞注以牡爲●馬,牝爲草馬。魏志杜畿傳,爲河東太守,課民畜牸牛草馬。晉書涼武昭王傳,家有騧草馬生白額駒。魏書蠕蠕傳,賜阿那環父草馬五百匹。吐谷渾傳,吐谷渾嘗得波斯草馬,放入海,因生驄駒。隋書許善心傳,賜草馬二十匹。【原注】廣韻,牝馬曰騲。顏氏家訓有云騲隲。今人則以牡爲兒馬,牝爲騍馬,而唯牝驢乃言草驢。

草驢女貓

今人謂牝驢爲草驢。北齊書楊愔傳,選人魯漫漢在元子思坊,騎禿尾草驢。是北齊時已有此語。山東、河北人謂牝貓爲女貓。隋書外戚獨孤陁傳,貓女可來,無住宮中。是隋時已有此語。

雌雄牝牡

飛曰雌雄,走曰牝牡。雉鳴求其牡,詩人以爲不倫之刺。然亦有不一者。周禮疏引詩雄狐綏綏,走亦曰雄。書牝雞無晨,飛亦曰牝。今按經傳之文,不止於此。如詩,爾牧來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左傳,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莊子,猿猵狚【原注】音旦。以爲雌。焦氏易林,雄大夜嗚,雄羆在後。晉書五行志,吳郡婁縣人家聞地中有犬子聲,掘之,得雌雄各一。木蘭詩,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皆走而稱雌雄者也。爾雅,鷯鶉,其雄鶛牝痹。山海經,帶山有鳥焉,其狀如烏,五采而赤文,名曰鵸●,是自爲牝牡。陽山有鳥焉,其狀如雌雉,而五采以文,是自爲牝牡,名曰象蛇。則飛而稱牝牡者也。龍亦可稱雌雄,左傳,帝賜之乘龍,河漢各二,各有雌雄是也。蟲亦可稱雌雄,列子,純雌其名大腰,純雄其名稚蜂是也。介蟲亦可稱雌雄,莊子注,司馬雲,雄者黿類,雌者鱉類是也。人亦可稱雌雄,管子,楚人攻宋鄭,令其人有喪雌雄。莊子,魯哀公之言哀駘他曰,且而雌雄合乎前是也。虹亦可稱雌雄,詩疏,虹雙出,色鮮盛者爲雄,雄曰虹。暗者爲雌,雌曰蟣是也。【原注】容齋三筆引宋玉賦雄風、雌風,及師曠佔有雄雷、雌雷之說。干支亦可稱雌雄,史記索隱,歲雄在閼逢,雌在攝提格。月雄在畢,雌在訾。日雄在甲,雌在子是也。金亦可稱雌雄,王子年拾遺記,禹鑄九鼎,擇雌金爲陰鼎,雄金爲陽鼎是也。石亦可稱雌雄,續漢郡國志,夜郎出雄黃、雌黃是也。符契亦可稱雌雄,隋書高祖紀,頒木魚符於總管、刺史,雌一雄一。唐六典,太府寺置木契九十五隻,雄付少府將作監,雌留太府寺是也。箭亦可稱雌雄,遼史儀衛志,木箭內箭爲雄,外箭爲雌。皇帝行幸則用之,還宮,勘箭官執雌箭,東上閣門使執雄箭是也。【原注】亦可稱牝牡,宋沈括筆談,大駕鹵簿中有勘箭,如古之勘契也。其牡謂之雄牡箭,牝謂之闢仗箭。本胡法也,熙寧中罷之。草木亦可稱牡,周禮牡橭、牡蘜、【原注】注謂,蘜之不華者。檀弓牡麻,爾雅牡菣、牡籫、牡茅,儀禮注牡蒲,史記封禪書牡荊,本草牡桂是也。車箱亦可稱牝,考工記牝服,正義雲,車較,即今人謂之平鬲,皆有孔,內●子於其中,而又向下服,故謂之牝服是也。管鑰亦可稱牝牡,漢書五行志,長安章城門,門牡自亡。月令注,鍵牡閉牝也。正義,凡鎖器入者謂之牡,受者謂之牝是也。棺蓋亦可稱牝牡,禮記喪大記,君蓋用漆。正義,用漆者,塗合牝牡之中也是也。瓦亦可稱牝,廣韻,瓪,牝瓦是也。五藏亦可稱牝牡,靈樞經,肝心脾爲牡藏,肺腎爲牝藏是也。齒牙亦可稱牡,說文,牙,牡齒是也。【原注】徐曰,此於齒爲牡也。九經字樣作壯齒。病亦可稱牡,史記倉公傳,牡疝是也。星亦可稱牝牡,天文志,太白在南,歲在北,名曰牝牡是也。【原注】法苑珠林,虞喜天文論,漢太初暦,十一月甲子夜半冬至。歲雄在閼逢,雌在攝提格。月雄在畢,雌在訾。日雄在甲,雌在子。大抵以十干爲歲陽,故謂之雄。十二支爲歲陰,故謂之雌。但畢訾爲月雌雄,不可曉。今之言陰陽者未嘗用雌雄二宇也。郎顗傳引易雌雄祕暦,今亡此書。五行亦可稱牝牡,左傳,水,火之牡也是也。銅亦可稱牝牡,抱朴子,灌銅當以在火中向赤時,有凸起者牡銅,凹陷者牝銅是也。若淮南子云,北斗之神有雌雄,月從一辰,雄左行,雌右行。而隋書經籍志有孝經雌雄圖三卷。五代史四夷附錄,高麗王建進孝經雌圖一卷,載日食星變。不經之說,則近於誕矣。【原注】後周有典牝、典牡、上士、中土,以牝牡名官。【閻氏曰】考國語,凡陳之道,設右以爲牝,益左以爲牡。淮南子地形訓,邱陵爲牡,溪谷爲牝。又牝土之氣御於玄天,又所謂地利者,左牡而右牝。【楊氏曰】古八陳,三日牝陳,四曰牡陳是也。

日知錄之餘

序

亭林先生忠孝大儒,不專以著作傳,而著作亦爲振古以來所未有。所輯日知錄,孤懷閎識,殫見洽聞,國史本傳稱之爲精詣之書。然止雲三十卷。潘稼堂所刊三十二卷已溢出原數之外,此四卷又溢出於稼堂所刻之外,其故何歟?餘維自古磊落奇偉之士,其緒論足以扶世翼教者,雖殘編斷簡,至一句一字之微,後之人往往摭拾而珍惜之。俾流傳至於千百祀之久,況乎道德文學經濟氣節巋然推昭代儒林之冠,而觥觥乎爲經師、人師如先生者耶!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宜乎人之甄採遺佚,而不忍使其磨滅於塵蠹中也。

餘嘗謂先生之學卓然成大家,足與前代之鄭漁仲、王伯厚、魏鶴山、馬貴與諸公相頡頏。厥故有二,一、多讀人間有用書,一、多交海內益友。凡羣經諸史、金石圖篆、文編說部有關於歷代掌故、國家典制、天文輿地、河漕兵農之屬,鹹悉心研撢,窮極根底,因原竟委,考正得失。生平自少至老,無一刻離書,出行挾以自隨,有疑則發篋對勘。此所以洞燭今古,本本原原也。加以足跡半天下,所交皆巨人長德,虛懷若谷,廣益集思,其學究天人,如王錫闡熟精三禮,如張爾岐旁參互證,如閻若璩博聞強記,如吳任臣讀盡有字之書,如朱彝尊專精六書之業,如張弨能包他人之所有,並能拓他人之所無,又與傅山、李容、歸莊、王宏撰諸君子或辨析道義,或切劘名理,往覆商榷,取法者精,是以所詣愈峻,斂華就實,經世淑身,而不爲虛憍詭異之說,是足多已。嗟乎!時至今日,儒術衰微,卮言紛紛遍華夏,幾不知正學爲何事。有心世道者,側身環顧,愀然有憂思焉,以爲當世不見先生,亦不復知有先生矣。猶賴聖明在上,表章潛德,詔舉先生從祀文廟兩廡,凡薄海內外賢士大夫之聞風者,私相慶慰,俱憬然於斯道垂絕,尚有一線留貽,奉先正之典型,挽狂瀾於既倒,不可謂非吾黨之幸也已!

此編余於家藏舊書中檢得,原板已亡,士林罕見,重寫授梓,以廣其傳,世之瓣香日知錄者,得此益窺全豹,豈不快哉!豈不快哉!

按先生著述,若天下郡國利病書、音學五書、雜着十種及詩文集等,至今風行宇內,家有其書。並聞利病書之原稿,曾經先生於簡眉冊尾手自細注者,尚存崑山祠堂中,可得披覽。此外未刊之肇域志稿,或雲藏洪琴西觀察家,然未及睹。又區言五十卷,皆述治天下之要,昔何義門曾於東海相國所偶見一帙,而世無傳本,存否難知。又皇明修文備史四十帙,中間所輯書七十五種,皆有明一代之事,蓋先生當時有志於明史,而未暇成書者。乾隆時,武進趙億孫曾得抄本,今亦不知何往。嗚呼!吾吳不乏劬書耆學之君子,有注意於鄉邦文獻、搜遺訂墜者乎?採訪雕鐫,匪異人任,能令先生未經傳播之書,一一長留於天地間,區區之心,不勝大願。

抑猶有說焉,先生乃我蘇之鄉賢也,郡城中應有專祠供奉慄主,以行春秋之祭祀,以爲邦人士之師資。餘懷之二十年矣,而力不足以倡之,竊自愧恨。桑梓馨香之報,其安能無望於後之來者乎!

宣統二年庚戌秋。七月鄉後學元和鄒福保謹序

卷一

書法

晉衛恆四體書勢序曰,昔在黃帝,創制造物,有沮誦、倉頡者,始作書契,以代結繩,蓋觀鳥跡以興思也。因而遂滋,則謂之字。有六義焉,一曰指事,上下是也。二曰象形,日月是也。三曰形聲,江河是也。四曰會意,武信是也。五曰轉註,老考是也。六曰假借,令長是也。夫指事者,在上爲上,在下爲下也。象形者,日滿月虧,效其形也。形聲者,以類爲形,配以聲也。會意者,止戈爲武,人言爲信也。轉註者,以老爲考也。假借者,數言同字,其聲雖異,其意一也。自黃帝至三代,其文不改。及秦用篆書,焚燒先典,而古文絕矣。漢武帝時,魯共王壞孔子宅,得尚書、春秋、論語、孝經,時人已不復知有古文,謂之科斗書。漢世祕藏,希得見之。魏初,傳古文者出於邯鄲淳。恆祖敬侯寫淳尚書,後以示淳,而淳不別。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經,轉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太康元年,汲縣人盜發魏襄王冢,得策書十餘萬言。案敬侯所書,猶有彷彿。古書亦有數種,其一卷論楚事者,最爲工妙,恆竊說之,故竭愚思以贊其美,愧不足廁前賢之作,冀以存古人之象焉。昔周宣王時,史籀始着大篆十五篇,或與古同,或與古異,世謂之籀書者也。及平王東遷,諸侯立政,家殊國異,而文字乖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益之,罷不合秦文者。斯乃作蒼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自秦壞古文,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文,八曰隸書。王莽時,使司徒甄豐校文字部,改定古文,復有六書,一曰古文,孔氏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三曰篆書,秦篆書也。四曰佐書,即隸書也。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書,所以書幡信也。及許慎撰說文,用篆書爲正,以爲體例,最可得而論也。秦時李斯,號爲二篆,諸山及銅人銘皆斯書也。漢建初中,扶風曹喜少異於斯,而亦稱善。邯鄲淳師焉,略究其妙。韋誕師淳,而不及也。太和中,誕爲武都太守,以能書留補侍中,魏氏寶器銘題皆誕書也。漢末,又有蔡邕,採斯喜之法,爲古今雜形,然精密簡理不如淳也。秦既用篆,奏事繁多,篆字難成,即令求人佐書,曰隸字。漢因行之,獨符印璽、幡信題署用篆。隸書者,篆之捷也。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至靈帝,好書。時多能者,而師宜官爲最,大則一字徑丈,小則方寸千言,甚矜其能。或時不持錢詣酒家飲,因壁書,過觀者以酒讎,計錢足而滅之。每書輒削,而焚其柎。梁鵠乃益爲判而飲之酒,候其醉而竊其柎,鵠卒以書至選部尚書。宜官、鵠宜爲大字,邯鄲淳宜爲小字。鵠謂淳得次仲法,然鵠之用筆盡其勢矣。漢末,有左子邑,小與淳、鵠不同,然亦有名。魏初有鍾、胡二家,爲行書法,俱學之於劉德升。而鍾氏少異,然亦各有巧,今大行於世。漢興而有草書,不知作者姓名。至章帝時,齊相杜度號善作篇。後有崔瑗、崔寔,亦皆稱工。杜氏殺字甚安,而書體微瘦。崔氏甚得筆勢,而結字小疏。弘農張伯英者,因而轉精甚巧,凡家之布帛必書而後練之,臨池學書,池水盡黑,下筆必爲楷,則號匆匆不暇草書,寸紙不見遺,至今猶寶其書,韋仲將謂之草聖。伯英弟文舒者,次伯英。又有姜孟潁、梁孔達、田彥和及韋仲將之徒,皆伯英弟子,有名於世,然殊不及文舒也。羅叔景、趙元嗣者,與伯英並時,見稱於西州,而矜巧自異,衆頗惑之。故英自稱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羅、趙有餘。河間張超亦有名,然雖與崔氏同州,不如伯英之得其法也。

漢時策書,其制二尺,短者半之,篆書,起年月,稱皇帝以名,諸侯王三公其罪免亦賜策。其異者隸書,用尺一木,兩行而已。

隸書

漢書藝文志,史籀篇者,周時史官教學童書也,與孔氏壁中古文異體。蒼頡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歷六章者,車府令趙高所作也。博學七章者,太史令胡毋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體復頗異,所謂秦篆者也。是時始造隸書矣,起於官獄多事,苟趨省易,施之於徒隸也。漢興,閭里書師合蒼頡、爰歷、博學三書,斷六十字以爲一章,凡五十五章,併爲蒼頡篇。武帝時,司馬相如作凡將篇,無復字。師古曰,復,重也。元帝時,黃門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時,將作大匠李長作元尚篇,皆蒼頡中正宇也,凡將則頗有出矣。至元始中,徵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各令記字於庭中。楊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訓纂篇,順續蒼頡,又易蒼頡中重複之宇,凡八十九章。臣復續楊雄作十三章,韋昭曰,臣,班固自謂也。作十三章,後人不別,疑在蒼頡下篇三十四章中。凡一百二章,無復字,六藝羣書所載略備矣。蒼頡多古字,俗師失其讀。宣帝時,徵齊人能正讀者,張敞從受之。傳至外孫之子杜林,爲作訓故,並列焉。庾肩吾書品序,隸體發源秦時,隸人下邳程邈所作,始皇見而重之。以奏事繁多,篆字難制,遂作此法,故曰隸書。今時正書是也。

張守節史記正義論例曰,程邈變篆爲隸,楷則有常。後代作文隨時改易,衛宏官書數體,呂忱或宇多奇,鍾、王等家以能爲法,致今楷文改變,非復一端。

南齊書劉休傳。元嘉世,羊欣受字,敬正隸法,世共宗之。右軍之體微古,不復見貴。休始好此法,至今此體大行。

梁書蕭子云傳,子云善草隸書,爲世楷法。自雲善效鍾元常、王逸少,而微變字體。答敕雲,臣昔不能賞拔,隨世所貴,規摹子敬,多歷年所。年二十六,着晉書史至二王列傳,欲作論語草隸法,言不盡意,遂不能成,略指論飛白一勢而已。十許年來,始見敕旨論書一卷,商略筆勢,洞徹字體,又以逸少之不及元常,猶子敬之不及逸少。自此研思,方悟隸式,始變子敬,全範元常,逮爾以來,自覺功進。可見鍾、王之字即是隸書。

後魏書江式傳,式表雲,晉世義陽王典祠令任城呂忱表上字林六卷,附託許氏說文。而按偶章句,隱別古籀奇惑之宇,文得正隸,不差篆意也。

又云,式於是譔集字書,號曰古今文字,凡四十卷。大體依許氏說文爲本,上篆下隸。

水經注,昔在漢世,洛陽宮殿門題多是大篆,言是蔡邕諸子。自董卓焚宮殿,魏太相。平荊州,漢吏部尚書安定梁孟皇善師宜官八分體,求以贖死。太祖善其法,常仰系帳中愛玩之,以爲勝宜官。北宮榜題鹹是鵠筆。南宮既建,明帝令侍中京兆韋誕以古篆書之。皇都遷洛,始令中書舍人沈含馨以隸書書之。景明、正始之年,又敕符節,令江式以大篆易之,今諸桁榜題皆是式書。

劉勰文心雕龍引庾肩吾書品,隸體發源秦時,隸人下邳程邈所作。始皇見而重之,以奏事繁多,篆字難制,遂作此法,故曰隸書,今時正書是也。草聖起於漢時,解散隸法,用以赴急。本因草創之義,故曰草書。建初中,京兆杜操始以善書知名,今之草書是也。

北齊書,趙仲將善草隸,雖與弟書,書字楷正,雲草不可不解,若施於人,似相輕易。若與當家中卑幼,又恐其疑所在宜爾,是以必須隸書。可見不草即是隸書。

晉成公綏隸書體雲,蟲篆既繁,草稿近僞,適之中庸,莫尚於隸。是則篆草之中惟有隸也。又云,若乃八分、璽法,殊好異制。是八分雖別一體,亦謂之隸也。又云,垂象表式,有模有楷。則後人之名爲楷者,從此出矣。

王羲之題衛夫人筆陣圖後雲,夫書,先須引八分、章草入隸字中,發人意氣。

宣和書譜,爲八分之說者多矣。一曰東漢上谷王次仲以隸字改爲楷法,變八分。此蔡希綜之說也。莊子,丁子有尾。世人謂曲波爲尾。丁子二子,在行曲波亦是尾也。楊慎曰,觀此,則莊子之時已有八分書,不始於王次仲矣。一曰去隸字八分取二分,去小篆二分取八分,故謂之八分。此蔡琰述父中郎邕語也。前世之善書類能言其書矣。然而自漢以來,至於唐千百載間,金石遺文之所載,特存篆、隸、行、草,所謂八分者何有?至唐,則八分書始盛,其典型蓋類隸而變方廣作波勢,不古不嚴,豈在唐始有之耶?杜甫作八分歌,盛稱李潮、韓擇木、蔡有鄰,是皆唐之諸子。而今所存者,又皆唐字。則希綜、蔡邕之論安在哉?蓋古之名稱與今或異,今所謂正書,則古所謂隸書。今所謂隸書,則古所謂八分。至唐則猶有隸書中別爲八分以名之,然則唐之所謂八分者,非古之所謂八分也。今御府所藏八分者四人,曰張彥遠、曰貝冷該,曰於僧翰、曰釋靈該,是四子俱唐人,則知今之八分出於唐明矣。故不得不辨,以詔後世雲。

金石錄,右東魏大覺寺碑陰題銀青光祿大夫臣韓毅隸書,蓋今楷字也。庾肩吾曰,隸書,今之正書也。張懷瓘六體書論亦云,隸書者,程邈造字皆真正,亦曰正書。自唐以前皆謂楷字爲隸,至歐陽公集古錄,誤以八分爲隸書,自是舉世凡漢時石刻皆目爲漢隸。有一士人力主此論,餘嚐出漢碑數本問之,何者爲隸?何者爲八分?蓋自不能分也。因覽此碑,毅自題爲隸書。故聊志之,以祛來者之惑。

老學庵筆記,周越書苑雲,郭忠恕以爲小篆散而八分生,八分破而隸書出,隸書悖而行書作,行書狂而草書聖。以此知隸乃今真書。趙明誠金石錄謂誤以八分爲隸,自歐陽公始。千字文雲,杜藁鍾隸。王羲之傳,尤善隸書,爲古今之冠。

項氏家說曰,程回可父辨隸書曰,周興嗣千宇,杜稿鍾隸。蕭子云啓雲,論草隸,逸少不及元常,子敬不及逸少。任玠五體序雲,篆則科斗、玉筋、垂露、薤葉,隸則羲、獻、鍾、庾、歐、虞、顏、柳,八分則酌乎篆、隸之間者。書苑雲,蔡文姬言,割程隸宇八分取二分,割李篆字二分取八分,於是爲八分書。以諸家參之,則今之稱隸者,乃二八分書。古之稱隸者,真書、行書也。唐與國初並無此誤,自歐陽以來始誤。故少遊遂疑程邈帖不當爲小楷,疑非秦書。蓋不知先有真書,後有八分書也。黃公紹曰,按唐六典,校書郎正字所掌字體有五,一古文,二大篆,皆不用。三曰小篆,印璽、旗幡所用。四曰八分,石經、碑碣所用。五曰隸書。典籍表奏、公私文疏所用。則程說信矣。

章子厚曰,石金刻東漢、魏、晉皆用八分,唯銘刻之陰或用隸字也。許昌辨臣勸進與受禪壇碑皆八分之妙者。近世有荒唐士人,妄謂爲隸書,乃今正書耳,世俗亦往往謂之隸書,且相尚學焉。不知彼將以何等爲古八分,又將以今正書爲何等邪?墨莊漫錄。

水經注,古文出於黃帝之世。蒼頡本鳥跡爲字,取其孳乳相生,故文字有六義焉。自秦用篆書,焚燒先典,古文絕矣。魯恭王得孔子宅書,不知有古文,謂之科斗書。蓋用科斗之名,遂效其形耳。言大篆出於周宣王之時,史籀創着。平王東遷,文字乖錯。秦之李斯及胡毋敬,又以改籀書謂之小篆,故有大篆、小篆焉。然許氏字說專釋於篆,而不本古文,言古隸之書起於秦代,而篆字文繁,無會劇務,故用隸人之省,謂之隸書。或曰即程邈於雲陽增損者。是知隸者,篆捷也。孫暢之嘗見青州刺史傅宏仁說,臨淄人發古冢,得銅棺,前和外隱起爲隸字,言齊太公六世孫胡公之棺也。唯三字是古,餘同今書。證知隸自古出,非始於秦。

洪适隸釋雲,今之言漢字者,則謂之隸。言唐字者,則謂之分。殆不知在秦漢時,分隸已兼有之。唐張懷瓘書斷雲,蔡邕八分入神,隸入妙。又云,張昶八分碑在華陰。今華山所存漢碑凡四,華亭一碑乃昶分書也。又云,八分者,秦羽人上谷王次仲所作,始皇時官務稍多,得次仲文,簡略,赴急速之用,甚喜。遣使三召,不至。漢和帝時,賈魴用隸字寫三蒼,隸法由茲而廣。蓋八分爲小篆之捷,其贊八分則曰,龍騰虎踞兮勢非一,交戟橫戈兮氣雄逸。其贊隸則曰,摧鋒劍折,落點星垂。詳其說而察其字,則孫根及華亭碑爲漢人八分無疑矣。唐人自稱八分,蓋有自來,考古博雅之士更爲辨之。

宋史選舉志,書學生,習篆、隸、草三體。篆以古文大、小二篆爲法,隸以二王、歐、虞、顏、柳真、行爲法,草以章草、張芝九體爲法。

趙古則學範曰,隸即漢八分,真即漢隸,古今傳習異辭,始隨常名,使人易曉。好古者不可不知也。

沈存中補筆談曰,今世俗謂之隸書者,只如古人之八分書。謂初從篆文變隸,尚有二分篆法,故謂之八分書。後也全變隸書,即今之正書,章草、行書、草書皆是也。後之人乃誤謂古八分書爲隸書,以今時書爲正書。殊不知所謂正書者,隸書之正者耳,其餘行書、草書皆隸也。杜甫李潮小篆歌曰,陳,苔石鼓文已訛,大小二篆生八分。苦縣光和尚骨立,書貴瘦硬方通神。苦縣老子朱龜碑光書評雲,漢魏牌榜、碑文和華山碑皆今所謂隸書也。杜甫詩亦只謂之八分。又書評雲,漢魏牌榜、碑文,非篆即八分,未嘗用隸書。之漢魏碑文,皆八分,非隸書也。

元吾邱衍學古編辨字,一曰科斗書。科斗書者,蒼頡觀三才之文,及意度爲之,乃字之祖,即今之偏旁是也。盡文象蝦蟆子,形如水蟲,故曰科斗。,二曰籀文。籀文者,史籀取蒼頡形意配合爲之,損益古文,或同或異,加之銛利鉤殺,大篆是也。史籀所作,故曰籀文。三曰小篆。小篆者,李斯省籀文之法同天下書者。比籀文體十存其八,故曰小篆,謂之八分小篆也。既有小篆,故謂籀文爲大篆。四曰秦隸。秦隸者,孫邈以文牘繁多,難於用篆,因減小篆爲便用之法,故不爲體勢,若漢識篆字相近,非有此法之隸也。便於佐隸,故曰隸書。即是秦權、秦量上刻字,人多不知,亦謂之篆矣。或言秦未有隸,且疑程邈之說,故詳及之。五曰八分。八分者,漢隸之未有挑法者也。比秦隸則易識,比漢隸則微似篆,若用篆筆作漢隸字,即得之矣。八分與隸,人多不分,故言其法。六曰漢隸。漢隸者,蔡邕石經及漢人諸碑上字是也。此體爲最後出,皆有挑法,與秦隸同名,其實異。寫法載前卷十七舉下,此不再敷。七曰款識。款識文者,諸侯本國之文也。古者諸侯書不同文,古形體各異。秦有小篆,始一其法。近世學者取款識字爲用,一紙之上,齊楚不分,人亦莫曉其謬。今分作外法,故末置之,不欲亂其源流,使可考其先後耳。

十七舉曰,隸書,人謂宜扁,殊不知妙在不扁,挑拔平硬如折刀頭,方是漢隸。書體法之雲,方勁古拙,斬釘截鐵。備矣。

卷二

禁燒金

宋開寶四年詔,西漢法,作僞黃金棄市,所以防民之奸弊也。如聞京城之內競習其業,轉相誑耀,此而不止,爲盜之萌。自今犯者,並置極典。

禁銷金銀箔

魏齊王正始元年,詔曰,易稱損上益下,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方今百姓不足,而御府多作金銀雜物,將奚以爲?今出黃金銀物百五十種,千八百餘斤,銷冶以供軍用。

齊書,大明、泰始以來,相承奢侈。太祖輔政,上表禁民間不得以金銀爲箔。海陵王延興元年八月乙卯,申明織成金之禁。

陳書,後主太建十四年四月庚子詔曰,朕臨御區字,撫育黔黎,方欲康濟澆薄,蠲省繁費,奢僭乖衆,實宜防斷,應鏤金銀薄及物庶化生土木人彩花之屬,及布帛幅尺短狹輕疏者,並傷財廢業,尤成蠹患,並皆禁絕。

唐六典有十四種金,曰銷金,曰拍金,曰鍍金,曰織金,曰砑金,曰披金,曰泥金,曰鏤金,曰捻金,曰戧金,曰圈金,曰貼金,曰嵌金,曰裹金。

宋史食貨志,天聖中,登萊採金歲益數千兩,仁宗命獎勸官吏。宰相王曾曰,採金多,則背本趨末者衆,不宜誘之。景佑中,登萊飢,詔弛金禁,聽民採取,俟歲豐復故。然是時海內承平已久,民間習俗日漸侈靡,糜金以飾服器者不可勝數,重禁莫能止焉。輿服志,大中祥符元年,三司言,竊惟山澤之寶,所得互難,倘縱消釋,實爲虛費。今約天下所用,歲不下十萬兩,俾上弊棄於下民。自今金銀箔線、貼金,銷金、泥金、蹙金線裝貼什器土木玩用之物,並請禁斷,非命婦不得以爲首飾。冶工所用器悉送官。諸州寺觀有以金箔飾尊像者,據申三司,聽自齎金銀、工價,就文思院換給。從之。二年,詔申禁熔金以飾器服。又太常博士知溫州李邈言,兩浙僧求丐金銀珠玉,錯末和泥,以爲塔像,有高褒丈者。毀碎珠玉,浸以成俗,望嚴行禁絕,違者重論。從之。七年,禁民間服銷金及跋遮郍纈。八年,詔內庭自中官以下,並不得銷金、貼金、間金、戧金、圈金、解金、剔金、陷金、明金、泥金、楞金、背影金、盤金、織金、金線捻絲裝着衣服,並不得以金爲飾。其外廷臣庶家悉皆斷禁。臣民舊有者,限以一月許回易。爲真像前供養物,應寺觀裝功德用金箔,須具殿位真像顯合增修創造數,經官司陳狀勘會,詣實聞奏,方給公憑,詣三司收買。其明金銀假果、花枝、樂身之類,應金爲裝彩物,降詔前已有者,更不毀壞,自餘悉禁。違者,犯人及工匠皆坐。仁宗本紀,康定元年,禁以金箔飾佛像。合而觀之,古來用金之費可知矣。

西湖志餘,金箔,銷金之尤者。上供之外非嚴禁不可。乃今民間首飾、衣褲、器用、文軸、榱題,多用塗畫,歲糜不貲。大中祥符間,杭州周承裕私鍊金爲箔,鄭仁澤市千枚轉鬻他州,事敗,全家徒配。轉運使陳堯佐言,仁澤情同罰異,不可懲奸羨。乃定轉賣者減造者一等,着爲令。此法似可援引,而奏行於今日者也。

山堂考索,淳熙八年,上曰,朕以宰耕牛、禁銅器及金翠等事,刻之記事版,每京尹初上,輒示之。

元史葉李傳,賈似道怒李,嗾其黨臨安尹劉良貴誣李僭用金飾齋匾,鍛鍊成獄,竄漳州。

陸深河汾燕閒錄曰,世間糜費,惟黃金最多。自釋老之教日盛,而寺觀裝飾之侈靡,已數倍於上下之制用,凡金作箔,皆一往不可復者。東坡見後世金少,以爲寶貨神變不可知,復歸山澤。此何言歟?按王莽敗時,省中黃金尚有六十萬斤。莽籍漢基,富有天下,固應有之。梁孝王死,亦有金四十萬斤。至燕王劉澤,一賜田生亦二百斤。何漢世之多金耶!

梁孝王死,藏府餘黃金尚有四十餘萬斤。館陶公主幸董偃,令中府曰,董君所發,一日金滿百,金錢滿百萬,帛滿千匹,乃白之。王莽傳,時省中黃金萬斤者爲一匱,尚有六十匱。黃門鉤盾藏府中尚方處,處各有數匱。

禁造銅像

宋書夷蠻傳,元嘉十二年,丹陽尹蕭摹之奏曰,佛化被於中國,己歷四代,形像、塔寺,所在千數。自頃以來,情敬浮末,不以精誠爲至,更以奢競爲重。舊寺頹弛,曾莫之修。而各務造新,以相誇尚。材竹銅彩,糜損無極,無關神祇,有累人事。不爲之防,流遁未息。請自今以後,有欲鑄銅像者,悉詣臺自聞。興造塔寺、精舍,皆先詣在所二千石通辭,郡守依事列言本州島,須許報然後就功。其有輒造寺舍者,皆依不承用詔書律,銅宅林院悉沒入官。詔可。

禁造銅器

南史,宋孝武帝孝建三年夏四月甲子,初禁人車及酒肆器用銅。

代宗紀,大暦七年十二月壬子,禁鑄銅器。

舊唐書德宗紀,貞元九年正月甲辰,禁賣劍、銅器。天下有銅山,任人採取,其銅官買。除鑄鏡外,不得鑄造。

憲宗紀,元和元年二月甲辰,以錢少,禁用銅器。

文宗紀,開成三年六月癸丑,上御紫宸,謂宰臣曰,幣輕錢重,如何?楊嗣復曰,此事已久,不可遽變其法,法變則擾人。但禁銅器,斯得其要。

禁銅不過嶺南

唐書憲宗紀,元和四年,禁錢不過嶺南。穆宗時,韓愈奏狀亦言禁錢,不得出五嶺。

禁用銅錢

實錄,洪武二十七年八月,詔禁用銅錢。時兩浙之民重錢輕鈔,多行折使,至有以錢百六十文折鈔一貫者。福建、兩廣、江西諸處,大率皆然。由是物價湧貴,而鈔法益壞不行。上乃諭戶部尚書鬱新曰,國家造鈔,令與銅錢相兼行使,本以便民。比年以來,民心刁詐,乃以錢鈔任意虧折行使,致令鈔法不行,甚失立法便民之意。宜令有司,悉收其錢歸官,依數換鈔,不許更用銅錢行使。限半月內,凡軍民商賈所有銅錢悉送赴官,敢有私自行使及埋藏棄毀者,罪之。

正統十三年五月庚寅,禁使銅錢。時鈔既通行,而市廛亦仍以銅錢交易,每鈔一貫折銅錢二十文。監察御史蔡愈濟以爲言,請出榜禁約,仍令錦衣衛、五城兵馬司巡視,有以銅錢交易者,擒治其罪,十倍罰之。上從其言。

禁斷新錢

宋書明帝紀,泰始二年三月壬子,斷新錢,專用古錢。

顏竣傳,景和元年,沈慶之啓通私鑄,由是錢貨亂敗。一千錢長不盈三寸,大小稱此,謂之鵝眼錢。劣於此者,謂之綖環錢,入水不沈,隨手破碎。市井不復料數,不萬錢不盈一掬,鬥米一萬。商賈不行。太宗初,惟禁鵝眼、綖環,其餘皆通用。復禁民鑄,官署亦廢工,尋復並斷,惟用古錢。

禁金銀

實錄,洪武三十年三月甲子,禁民間無以金銀交易。時杭州諸郡商賈不論貨物貴賤,一以金銀定價。由是鈔法阻滯,公私病之,故有是命。

禁金銀塗

宋書,武帝永初二年正月丙寅,斷金銀塗。

宋文帝元嘉三十年七月辛酉,詔曰,百姓勞弊,徭賦尚繁,言念未乂,宜崇約信損。凡用非軍國,宜悉停功。可省細作並尚方雕文靡巧,金銀塗飾。

禁銅釘

宋書,武帝永初二年正月己卯,禁喪事用銅釘。

禁銷錢爲佛象

舊唐書,敬宗寶暦元年十月庚子朔,河南尹王起奏,盜銷錢爲佛象者,請以盜鑄錢論。

禁燬錢爲銅

宋史寧宗紀,開禧二年正月辛亥,詔坑戶毀錢爲銅者,不赦,仍籍其家,着爲令。

禁兵器

漢武帝時,丞相公孫弘奏言,民不得挾弓弩。十賊彍弩,百吏不敢前,盜賊不輒伏辜,免脫者衆,害寡而利多,此盜賊所以蕃也。禁民不得挾弓弩,則盜賊執短兵,短兵接則衆者勝。以衆吏捕寡賊,其勢必得。盜賊有害無利,則莫犯法,刑錯之道也。臣愚以爲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光祿大夫吾邱壽王對曰,臣聞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安居則以制猛獸而備非常,有事則以設守衛而施行陣。及至周室衰微,上無明王,諸侯力政,強侵弱,衆暴寡,海內捖敝,巧詐並生,是以知者陷愚,勇者鹹怯,苟以得勝爲務,不顧義理。故機變械飾,所以相賊害之具不可勝數。於是秦兼天下,廢王道,立私議,滅詩書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墮名城,殺豪傑,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耨鉏棰梃相撻擊,犯法滋衆,盜賊不勝,至於赭衣塞路,羣盜滿山,卒以亂亡。故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舉俊材,興學宮,三公有司或由窮巷起白屋,裂地而封,宇內日化,方外鄉風。然而盜賊猶有者,郡國二千石之罪,非挾弓矢之過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事也。孔子曰,吾何執?執射乎?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詩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張。射夫既同,獻爾發功。言貴中也。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爲禁也。且所爲禁者,爲盜賊之以攻奪也。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禁,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爲無益於禁奸,而廢先王之典,使學者不得習行其禮,大不便。書奏,上以難丞相弘,弘屈服焉。

舊唐書鄭惟忠傳,中宗即位,擢拜黃門侍郎。時議請禁嶺南首領家畜、兵器,惟忠曰,夫爲政,不可革其俗習,且吳都賦雲,家有鶴膝,戶有犀渠。如或禁之,豈無驚擾耶?遂寢。

元世祖中統三年三月,諭諸路,禁民間私藏軍器。

四年二月,詔私造軍器者處死。民間所有,不輸官者,與私造同。

七月戊戌,詔弛河南沿邊軍器之禁。

至元元年二月,弛邊城軍器之禁。

隋文帝開皇十五年二月丙辰,收天下兵器。敢有私造者,坐之。關中緣邊不在其例。禁河以東無得乘馬。

煬帝大業五年正月己丑,制民間鐵叉、搭鉤、鑽刀之類,皆禁絕之。

宋太宗淳化二年閏二月丁亥,詔內外諸軍,除木槍、弓弩矢外,不得畜他兵器。

五年三月,禁民間兵器,犯者驗多寡定罪。

十一年八月甲寅,弛河南軍器之禁。

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二月己亥,敕中外,凡漢人持鐵尺、手撾及杖之藏刃者,悉輸於官。

二十七年五月,江西省言,吉贛、河南,廣東、福建以禁兵弓矢,賊益發,乞依內郡例,許尉兵持弓矢。從之。

三十年二月,申嚴江南兵器之禁。

武宗至大二年十一月辛酉,申嚴漢人執弓矢、兵杖。

仁宗皇慶四年十一月庚寅,申禁漢人持弓矢、兵器田獵。

英宗至治二年正月甲戌,禁漢人執兵器出獵及習武藝。

王莽始建國二年,禁民不得夾弩鎧,徙西海。

楊氏據淮南,禁民私畜兵器,盜賊益繁。御史臺主薄京兆盧樞上言,今四方分爭,宜教民戰,且善人畏法禁,而奸民弄乾戈,是欲偃武而反招盜也。宜團結民兵,使之習戰,自衛鄉里。從之。

金太宗天會三年十一月辛卯,南路軍帥司請禁契丹、奚、漢人夾兵器,詔勿禁。

元順帝至元二年十一月辛末,禁彈弓、弩箭、神箭。

至元三年四月癸酉,禁漢人、南人、高麗人不得執持軍器,凡有馬者俱入官。

八月癸未,弛高麗人執持軍器之禁,仍令乘馬。戊子,漢人鎮遏生蕃處亦開軍器之禁。

五年四月己酉,申漢人、南人、高麗人不得執軍器、弓矢之禁。

六年五月癸丑,禁民間藏軍器。

景泰二年八月辛巳,禁廣東、福建、浙江等處軍民之家不得私藏兵器,匿不首者,全家充軍。造者本身與匠俱論死。其知情者亦連坐之。

禁餳

宋書顏竣傳,時歲旱民飢,竣上言,禁餳一月,息米近萬斛。

禁車牛入都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正月,宗正少卿李延祚奏請止絕車牛,不許於天津橋來往。

末帝清泰二年,御史中丞盧損請止絕天津橋車牛往來中道,兩頭下關,駕出即開。兩旁之路士庶往來,其車牛並浮橋路往來。

清波雜誌雲,舊說沛都細車前列數人,持水罐子旋灑路,過車以免埃●蓬勃。

禁牝馬

魏世宗正始四年十一月丁未,禁河南畜牝馬。

延昌元年六月戊寅,通河南牝馬之禁。

永樂元年七月丙戌,上諭兵部臣曰,比聞民間馬價騰貴,蓋民不得私畜故也。漢文、景時,閭里有馬千百爲羣,民有即國家之有。其榜諭天下,聽軍民皆畜馬,官府不得禁。又曰,三五年後,庶幾馬漸番息。

禁馬

元史世祖紀,至元二十三年六月戊申,括諸路馬,凡色目人有馬者三取其二,漢民悉人官。敢匿與互市者罪之。

二十六年十二月辛巳,括天下馬,一品二品官許乘五匹,三品三匹,四品五品二匹,六品以下皆一匹。

禁大船

隋文帝開皇十八年正月辛丑詔曰,吳越之人往承弊俗,所在之處私造大船,因相聚結,致有侵害。江南諸州民間有船長三丈以上,悉括入官。

禁畜鷹鷂

魏高祖延興五年四月,詔禁畜鷹鷂,開相告之制。

北齊文宣帝天保八年四月乙酉,詔公私禁取鷹鷂。

禁絹扇

晉書,安帝義熙元年五月癸末,禁絹扇及樗蒲。

禁番香

廣東通志,建文三年十一月,禮部爲禁約事。奉聖旨,沿海軍民私自下番,誘引蠻夷爲盜,有傷良民。爾禮部出榜,去教首人知道,不問官員軍民之家,但陣系番貨、番香等物,不許存留販賣。其見有者,限三個月銷盡。三個月外,敢有仍前存留販賣者,處以重罪。欽此。除復奏外,今將聖旨事意備榜條陳,前去張掛,仰各遵守施行,須至榜者。一,祈神拜佛所燒之香止用我國松香、柏香、楓香、黃連香、蒼朮香、蒿桃香水之類,或合成爲香,或爲末,或各用,以此爲香,以表誠敬。蓋上香之說,上古本無降神之禮,焚蕭艾以展其誠。近代凡有禱祈,事主升壇,動輒然香在前。爲何?恐人身垢穢。香不過闢穢氣而已,何必取外番之香以爲香?只我中國諸藥中有馨香之氣者多,設使合和成料,精緻爲之,其名曰某香、某香,以供降神禱祈用,有何不可?一,茶園馬牙香雖系兩廣土產,其無籍頑民多有假此爲名者,夾帶番香貨賣。今後止許本處燒用,不許將帶過嶺,違者一體治罪。一,檀香、降真茄蘭木香、沈香、乳香、速香、羅斛香、粗柴香、安息香、烏香、甘麻然香、光香、生結香,並書名,不書番香,軍民之家並不許販賣存留,見有者許三個月銷盡。

困學紀聞,取蕭祭脂,曰其香始升,爲酒爲醴。曰有飶其香。古所謂香者如此。韋雕五禮精義雲,祭祀用香,今古之禮並無其文。隋志曰,梁天監初,何佟之議,鬱鬯蕭光,所以達神,與其用香,其議一也。考之殊無依據,開元開寶禮不用。

實錄,洪武二十七年正月甲寅,禁民間用番香、番貨。先是,上以海外諸夷多詐,絕其往來,唯琉球、真臘、暹羅許入貢,而沿海之人往往有私下諸番,貿易香貨,因誘蠻夷爲市。命禮部申嚴禁絕之。敢有私下諸番以互市者,必置之重法。凡番香、番貨皆不許販鬻,其見有者,限以三個月銷盡。民間禱祀,止用松香,柏香、楓香、桃香諸香,違者罪之。其兩廣所產香木,聽彼土人自行檢用,亦不許越嶺貨賣。蓋慮其雜市番香,故並及之。

永樂十四年十一月,禁交趾、安息諸香不得出境。

禁賣寶石

元史脫歡傳,上疏言,國以善爲寶,凡子女玉帛、羽毛齒革、珍禽奇獸之類,皆喪德喪志之具。今復回回諸色人等,不許齎寶入賣,以虛國用。違者罪而沒之。如此則富商大賈無所施其奸僞,而國用有蓄積矣。

禁瓷器

實錄,正統三年十二月丙寅,命都察院出榜,禁江西瓷器。窯場燒造宮樣青花白地瓷器,於各處貨賣,及饋送官員之家,違者正犯處死,全家謫戍口外。

十二年九,月戊戌,禁約兩京及江西、河南、湖廣、甘肅、大同、遼東沿途驛遞鎮店軍民客商人等,不許私將白地青花瓷器賣與外夷使臣。

十二月甲戌,禁江西饒州府私造黃紫紅綠青藍白地青花等瓷器。命都察院榜諭其處,有敢仍冒前禁者,首犯凌遲處死,籍其家資,丁男亢軍邊衛。知而不以告者連坐。

禁茶

金史,泰和五年,尚書省奏,茶,飲食之餘,非必用之物。比歲上下竟啜,農民尤甚,市並茶肆相屬。商旅多以絲絹易茶,歲費不下百萬,是以有用之物而易無用之物也。若不禁,恐耗財彌甚。遂命七品以上官其家方許食茶,仍不得賣及饋獻。不應食者,以斤兩定罪賞。

元光二年省臣奏,金幣、錢穀,世不可一日缺者也。茶本出於宋地,非飲食之急,而自昔商賈以金帛易之,是徒耗也。泰和間,常禁止之。後以宋人求和,乃罷。兵興以來,復舉行之,然犯者不少衰,而邊民又窺利,越境私易,恐因泄軍情,或盜賊入境。今河南、陝西凡五十餘郡,郡日食茶率二十袋,袋值銀二兩,是一歲之中妄費民財三十餘萬也,奈何以有用之貨而資敵國乎?乃制親王、公主現任五品以上官,素蓄者存之,禁不得賣饋,餘人並禁之。犯者徒五年,告者賞寶錢一萬貫。

禁酒

周書酒誥,厥或告曰,羣飲,汝勿佚,盡執拘以歸於周,予其殺!又惟殷之迪諸臣,百工乃湎於酒,勿庸殺之,姑惟教之,有斯明享。乃不用我教辭。惟我一人弗恤,弗觸乃事,時同於殺。

景帝中元三年,夏旱,禁酤酒。

後元年夏,令民得酤酒。

宣帝時,復禁民酤。

漢興,有酤酒之禁,其律,三人以上無故羣飲,罰金四兩。

後漢和帝永元十六年三月,詔兗、豫、徐、冀四州,比年雨多傷稼,禁酤酒。

順帝漢安二年十月丙午,禁酤酒。

桓帝永興二年九月詔曰,朝政失中,雲漢作旱,川靈湧水,蝗螽孳蔓。殘我百穀。太陽虧光,饑饉薦臻。其不被害郡縣,當爲飢餒者儲,天下一家,趣不糜爛,則爲國寶。其禁郡國不得賣酒,祠祀裁定。

獻帝建安中年,飢兵興,曹公表制禁酒。孔融傳曰,融頻書爭之,多侮慢之辭。

蜀先主時,以天旱禁酒,釀者有刑。

晉孝武帝太元八年十二月庚午,以寇難,敕平、開酒禁。

安帝隆安五年,以歲飢禁酒。

義熙三年二月己丑,大赦,除酒禁。

抱朴子曰,曩者既年荒谷貴,民有醉者相殺,牧伯因此輒有酒禁,嚴令重申,官司搜索,收執榜徇者相屬,制鞭而死者大半。防之彌峻,犯者至多,至乃穴地而釀,油囊懷酒,民之好此,可謂篤矣。又臨民者雖設其法,而不能自斷斯物,緩己急人,雖令不從,弗躬弗親,庶民弗信。以此而禁,禁安得止哉?治賣之家廢業則困,遂修飾賂遺,依憑權右,所屬吏不敢問,無力者獨止,而有勢者擅市,張爐專利,乃更倍售,從其酤賣,公行靡憚。法輕利重,安能免乎哉!

前趙劉曜,命民季秋農功畢,乃聽飲酒。

後趙石勒,以民始復業,資儲未豐,於是重製禁釀,郊祀宗廟皆用醴酒。行之數年,無復釀者。

宋太祖元嘉十二年夏六月,斷酒。時揚州諸郡大水,揚州西曹主簿沈亮以爲酒糜谷,而不足療飢,請權禁止。詔從之。

二十一年正月己亥,南徐南豫州、揚州之浙江、江西並禁酒。

二十二年九月乙未,開酒禁。

南齊武帝永明十一年五月,詔曰,水旱成災,谷稼傷弊,京師二縣諸方始熟,可權斷酒。

魏文成帝太安四年正月丙午,始設酒禁,釀酤飲者皆斬之。是時年穀屢登,士民多因酒酗訟,或議國政,故一切禁之。

獻帝即位,開酒禁,吉凶賓親各有程日。

正光後,國用不足,有司奏斷百官常給之酒,計一歲所省米五萬三千五十四斛九鬥,櫱谷六千九百六十斛,面三十萬五百九十九斤。其四時郊廟,百神羣祀,依式供營。遠蕃客使,不在限斷。

東魏孝靜帝天平四年閏九月,禁京師酤酒。元象元年四月,開酒禁。

北齊武成帝河清四年二月壬申,以年穀不登,禁酤酒。

後主天統五年十月壬戌,詔禁造酒。

武平六年閏八月辛巳,開酒禁。

後周武帝保定二年二月癸丑,以久不雨,京城三十里內禁酒。

唐高祖武德二年閏月詔曰,酒醪之用,表節制於歡娛。芻豢之滋,致肥甘於豐衍。然而沈湎之輩,絕業亡資。惰窳之民,騁嗜奔欲。方今烽燧尚警,兵革未寧,年數不登,市肆騰貴。趨末者衆,浮沈尚多。餚羞麴櫱,重增具費。救弊之術,要在權宜。關內諸州官民,俱斷屠酤。

順典,唐貞觀六年詔曰,比年豐稔,閶裏無事。乃有墮業之人,不顧家產,朋遊無度,酣宴是耽,危身敗德,鹹由於此。自非澄源正本,何以革茲敝俗?可先錄鄉飲酒禮一卷,頒行天下。每年令州縣官長,親率長幼,依禮行之。庶乎人識廉恥,時知敬讓。

高宗咸亨元年七月庚戌,以粟麥貴,斷酤酒。

玄宗開元二年十一月,以歲飢,禁京城酤酒。

肅宗幹元元年三月辛卯詔曰,爲政之本,期於節用。今農功在務,廩食末優,比聞京城之中,酒價尤貴,但以麴櫱之費有損國儲,遊惰之徒益資廢業。其京城內酗酒即宜禁斷。麥熟之後,任依例程。

二年十月,禁酤酒。除光祿供進祭祀及宴蕃客外,一切禁斷。

代宗寶應二年三月,以泰陵、幹陵發引,詔禁酤酒。

廣德二年十二月,詔天下州縣各量定酤酒戶,隨月納稅。除此之外,不問官私,一切禁止。

遼興宗時,禁職官不得擅造酒糜谷。有婚祭者,司給文始聽。

金熙宗天會十三年正月甲戌,詔公私禁酒。海陵正隆五年,禁朝官飲酒,犯者死。三國人使燕飲者罪。

六年,判大宗正徒單貞、益都尹京、安武軍節度使爽、金吾衛上將軍阿速飲酒,以近屬故,杖貞七十,餘皆杖百。

世宗大定十四年,詔猛安謀克之民,今後不許殺生祈祭。若遇節辰及祭天日,許得飲會。自二月至八月終並禁絕飲燕,不許赴會他所,恐妨農功。雖閒月,亦不訥,痛飲。犯者抵罪。

十八年三月乙巳,命戌邊女真人,遇祭祀、婚嫁、節辰,許自造。

二十九年十二月戊戌,禁宮中上直官及承應人毋得飲酒。

金史梁肅傳,肅爲大興尹,上疏言,自漢武帝用桑弘羊,始立榷酤法。民間慄麥歲爲酒所耗者十常二三,宜禁天下酒麴。自京師及州郡官務,仍舊不得酤販出城,其縣鎮鄉村,權行停止。不報。

哀宗天興二年九月,禁公私釀酒。

元世祖至元十四年,以冬無雨雪,春澤未降,遣使問便民之事於翰林國史院。耶律鑄、姚樞、王盤、竇默等曰,足食之道,惟在節用。靡谷之多,無逾醪醴麴櫱。況自周漢良來,嘗有明禁,祈賽神社,費亦不貲。宜一切禁止。從之。

五月癸巳,申嚴大都酒禁。犯者籍其家貲,散之貧民。

十五年四月,以時雨露沾足,稍弛酒禁。民之衰疾飲藥者,官爲醞釀,量給之。

十一月甲午,開酒禁。

十八年三月,禁甘肅瓜沙等州酒。

十九年十月,禁大都及山北州郡酒。

二十年四月,申嚴酒禁。有私造者,財產女子沒入官,犯人配役。

九月辛未,以歲登,開諸路酒禁。

二十二年正月,詔禁私酒。

二十四年九月,以西涼平灤路飢,禁酒。

二十七年七月丙午,禁平地、忙安倉釀酒,犯者死。

九月戊申,弛酒禁。

二十八年三月,嚴酒禁。

至元二十二年八月,罷榷酤。初,民間酒聽自造,米一石官取鈔一貫。盧世榮以官鈔五萬錠,立榷酤法,米一石取鈔十貫,增舊十倍。至是,罷榷酤,聽民自造,增課鈔一貫爲五貫。

至元十四年五月詔曰,漢賜大酣,歲有常數。周申文誥,飲有戒無彝。況糜有谷者莫甚於斯,崇飲者刑則無赦。近緣春旱,朝議上陳,官禁市酤,以豐民食。朕詳來奏,實爲腆民。可自今年某月日,民間無得醞造酒醴,俾暴殄天物,重傷時和。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成宗大德五年十月丙戌,以歲飢,禁釀酒。

十一月,詔諭中書,近因禁酒,聞年老需酒之人有豫市而儲之者,其無釀具者勿問。

七年十二月乙酉,弛京師酒課,許貧民釀酒。

九年正月壬申,弛大都酒禁。

武宗至大元年,中書省言杭州一郡,歲以酒糜米麥二十八萬石,禁之便。河南、益州亦宜禁之。制可。

至大二年二月甲戌,弛中都酒禁。

十月辛酉,弛酒禁,立酒課提舉司。許有壬宿欒河望白海行宮詩云,聖恩疏酒令,暫得醉歌同。注云,時有旨特放灤河酒禁。

禁種糯

太祖實錄,戊戌年十二月,下令禁酒。丙午年二月,下令禁種糯。其略曰,予自創業江左,十有二年,德薄才菲,懼弗勝任。但以軍國之費,不免科徵於民,而吾民效順,樂於輸賦,固爲可喜。然竭力畎畝,所出有限,而過取之重,心甚憫焉。故凡有益於民者,必力行而申告之。曩以民間造酒醴,糜米麥,故行禁酒之令。今春米麥價稍平,予以爲頗有益於民,然不塞其源,而欲遏其流,不可得也。其令農民今歲無得種糯,以塞造酒之源。欲得五穀豐積而價平,吾民得所養,以樂其生,庶幾養民之實也。

賜酒獻酒

金章宗承安元年,敕有司以酒萬尊置通衢,賜民縱飲。

九月癸未,都人進酒三千一百瓶,詔以賜北邊軍吏。

禁鑿石

後漢順帝永建四年二月戊戌,詔以民入山鑿石,發泄藏氣,敕有司檢察,所當禁絕,如建武、永平故事。

禁發冢

魏高宗太安四年十月甲戌,北巡至陰山,有故冢毀廢。詔曰,昔姬文葬枯骨,天下歸仁。自今有穿毀葬隴者,斬之。

禁燬淫祠

漢桓帝紀,延熹八年四月丁丑,壞郡國諸房祀。

後漢書,欒巴爲豫章太守,郡土多山川鬼怪,小人嘗破貲產以祈禱。巴素有道術,能役鬼神,乃悉毀壞房祠,房祠謂爲房堂而祀。剪理奸誣。於是妖異自消,百姓始頗爲懼,終皆安之。

晉書載記,石勒禁州郡諸祠堂非正典者,皆除之。其能興雲致雨,有益於百姓者,郡縣更爲立祠堂,植嘉樹,準嶽瀆以下爲差等。

宋書武帝紀,永初二年四月己卯詔曰,淫祠惑民費財,前典所絕,可並下在所,除諸房廟。其先賢及以勳德立祠者,不在此例。

南史王神念傳,梁時爲青、冀二州刺史,性剛正,所更州郡,必禁止淫祀。時青州東北有石鹿山,臨海,先有神廟,妖巫欺惑百姓,遠近祈禱,糜費極多。及神念至,便令毀撤,風俗遂改。

宋書禮志,城陽國人以劉章有功於漢,爲之立祠,青州諸郡轉相仿效,濟南尤甚。至魏武帝爲濟南相,皆毀絕之。及秉大政,普加除剪,世之淫祠遂絕。至文帝黃初五年十一月詔曰,先王制祠,所以昭孝事祖,大則郊社,其次宗廟,三辰五行,名山川澤,非此族也不在祀典。叔代衰亂,崇信巫史,至乃宮殿之內,戶牖之間,無不沃酹,甚矣其惑也!自今其敢設非禮之祭,巫祝之言,皆以執左道論,着爲令。明帝青龍元年又詔,郡國山川不在祀典者勿祀。

晉武帝泰始元年十二月詔,昔聖帝明王,修五嶽四瀆名山川澤,各有定製,所以報陰陽之功,而當幽明之道故也。然以道蒞天下者,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也。故祝史薦而無愧詞,是以其人敬慎幽冥,而淫祀不作。末氏信道不篤,僭禮瀆神,縱慾祈請,曾不敬而遠之,徒偷以求幸,妖妄相煽,舍正爲邪,故魏朝疾之。其按舊禮,具爲之制,使功着於人者,必有其報。而妖淫之鬼,不亂其間。

二年正月,有司奏,春分祠厲殃及禳祠。詔曰,不在祠典,除之。

宋武帝永初二年四月詔,淫祠自蔣子文以下,皆除之。其先賢及以勳德立祠者,不在此例。普禁淫祠,由是蔣子文以下祠並皆毀絕。孝武孝建初,更修起蔣山祠,所在山川漸皆修復。明帝立九州島廟於雞籠山,大聚羣神。蔣侯,宋代稍加爵,位至相國、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加殊禮鐘山王。蘇侯驃騎大將軍。四方諸神威加爵秩。

魏肅宗神龜二年十二月,詔除淫祠,焚諸雜神、子文之廟。

舊唐書狄仁傑傳,爲冬官侍郎,充江南巡撫使。吳楚俗多淫祠,仁杰奏毀一千七百所,唯留夏禹、吳太伯、季札、伍員四祠。

於頔傳,爲蘇州刺史,吳俗事鬼。頤疾其淫祠廢生業,神宇皆撤去,唯太伯、伍員等三數廟存焉。

宋史陳希亮傳,以殿中丞知●縣。毀淫祠數百區,勒巫爲農者七十餘家。

太原志,秦偉,三原人。正德中,爲山西參政,毀淫祠百餘區,凡佛像、聖母及大山、二郎,無孑遺者。

林俊爲雲南副使,滇崇釋,信鬼。鶴慶玄化寺,稱有活佛,歲時士女會集,爭以金泥其面。俊按部至,焚之,得金數百兩,輸之官。毀淫祠三百六十區,所在學宮敝,以其材修之。

王沈魏書,初,城陽景王劉章以有功於漢,故其國爲立祠,青州諸郡轉相仿效,濟南尤甚,至五百餘祠。賈人或假二千石輿服,導從作樂,奢侈日甚,民坐窮困,歷世長吏無敢禁絕者。太祖太祖,曹操,爲濟南相。到,皆毀壞祠屋,止絕官吏民不得祀祠。及至秉政,遂除奸邪鬼神之事,世之淫祠由此遂絕。

抱朴子,第五公誅除妖道,而既壽且貴。宋廬江罷絕山祭,而福祿永終。文翁破水靈之廟,而身吉民安。魏武禁淫祠之俗,而洪慶來假。

華陽國志,王浚爲益州刺史。蜀中山川神祠皆種松柏,浚以爲非禮,皆廢壞燒除,取其松柏爲舟船,唯不毀禹王祠及漢武帝祠。又禁民作巫咒。於是蜀無淫祀之俗。

奴告主

魏書任城王澄傳,除都督淮南諸軍事、鎮南大降軍、開府、揚州刺史。下車,封孫叔敖之墓,毀蔣子文之廟。卒告其將,奴婢告其主,凡以禁奸,奸愈甚。

舊唐書張鎰傳,拜中書侍郎平章事。建中三年正月,太僕卿趙縱爲奴當千發其陰事,縱下御史臺,留當千於內侍省。鎰上疏論之曰,伏見趙縱爲奴所告下獄,人皆震懼,未測聖情。貞觀二年,太守謂侍臣曰,比有奴告其主謀逆,此極弊法,特須斷決。假令有謀反者,必不獨成,自有他人論之,豈藉其奴告也?自今以後,奴告主者皆不許受,便令決殺。由是賤不得幹貴,下不得陵上,教化之本既正,悖亂之漸不生,爲國之經,百代難改。今縱非叛逆,奴實姦凶,奴在禁中,縱獨下獄,考之於法,或恐未正。臣叨居股肱、職在匡弼。斯是大體,敢不極言。伏乞聖慈,納臣愚懇。上深納之。縱左貶循州司馬,當千杖殺之。

大唐新語,則天朝,奴婢多通外人,輒羅告其主,以求官賞。潤州刺史竇孝湛妻龐氏,爲其奴所告夜醮,敕御史薛季旭推之。季旭言其咒詛,草狀以聞,先於玉階涕泣不自勝曰,龐氏事狀,臣子所不忍言。則天納之。遷季旭給事中,龐棄市。將就刑,龐男希瑊訴冤於侍御史徐有功,有功覽狀曰,正當枉狀,停決。以聞,三司對按,季旭益周密其狀,秋官及司刑兩曹既宣,復而自懼,衆迫有功,有功不復申,遂處絞死。則天召見,迎謂之曰,。卿此按失出何多也?有功曰,失出,臣下之小過。好生,聖人之大德。願陛下弘大德,天下幸甚!則天默然久之,曰去矣。敕減死,放於嶺南。

通鑑,唐太宗貞觀二年,上曰,比有奴告其主反者,此弊事。夫謀反不能獨爲,必與人共之,何患不發?而必使奴告耶?自今有奴告主者,皆勿受,仍斬之。

東觀奏記,大理卿馬曙任代北水陸運使。代北出犀甲,曙罷職,以一二十領自隨。故事,人臣家不得蓄兵器。曙既在朝,乃瘞而藏之。一日,奴有犯罪者,曙笞之,即告於御史臺,稱曙蓄兵器,有異謀。命吏發曙私第,得甲不虛,坐貶邵州刺史。諫官上論,以奴訴即主,在法不治。上命杖殺曙奴於青泥驛,曙再貶嶺外。臣無不感悅。

晉趙王倫篡位,孫秀擅權。司隸從事遊顥與殷渾有隙,渾誘顥奴晉興誣告顥有異志。秀不詳察,即收顥及襄陽中正李邁殺之,厚待晉興,以爲已部曲。

晉書石季龍載記,立私論之條,偶語之律。聽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威刑日濫。公卿以下,朝會以目。吉凶之問,自此而絕。

魏謩傳,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大理卿馬曙從人王慶告曙家藏甲兵,曙坐貶官,而慶無罪。謩引法律論之,竟杖殺慶。

裴度傳,王稷家二奴告稷換父遺表,隱沒進奉物,留其奴於仗內,遣中使往東都,檢責稷之家財。度奏曰,王鍔身沒之後,其家進奉已多,今因其奴告,檢責其家事,臣恐天下將帥聞之,必有以家爲計者。憲宗即日召中使還,二奴付京兆府決殺。

冊府元龜,肅宗至德二年,風翔張謙奴附子告謙與逆賊爲細作,三司推鞫虛妄。詔曰,自下訟上,敗俗亂常。附子宜付鳳翔郡集衆決殺。

敬宗寶暦元年五月,瓊王府司馬謝少莒奴沙桔告少莒爲不軌,詔委內侍省推鞠。不實,沙桔杖流靈州,少莒釋放。凡告人不實,法當反坐,況其家僕?則沙桔止於決杖,仍流近處,爲失刑矣。

五代史史弘肇傳,李嵩坐奴告變族誅,弘肇取其幼女以爲婢子,於是前資故將失職之家姑息僮奴,而廝養之輩往往脅制其主。

李嵩傳,嵩弟嶼僕葛延遇爲嶼商賈,多幹沒其貲,嶼笞責之。是時高祖將葬睿陵,河中李守貞反,延遇上變,言嵩與其甥王凝謀反,因山陵放火焚京師,又以蠟丸書通守貞。逢吉送李嵩侍衛獄,嵩出乘馬,從者去無一人。嵩恚曰,自古豈有不死之人,然亦豈有不亡之國乎?乃自誣服,族誅。嵩素與翰林徐臺符相善,後周太祖立,臺符告宰相馮道,請誅葛延遇。道以數經赦宥,難之。樞密使王峻聞之,多臺符有義,乃奏誅延遇。冊府元龜,徐臺符先與漢故太子傅李嵩爲執友,幹佑中,嵩爲部曲葛延遇等誣告,族滅。廣順中,臺符爲兵部侍郎,白於宰府,請誅延遇等。宰相馮道以延遇等已經赦宥,未之誅也。時五峻執政,聞臺符之言,深加歎服,因奏於太祖,遂誅延遇等。時人義之。

唐景思傳,爲沿淮巡檢。景思有奴,嘗有所求,不如意,即馳見弘肇,告景思與李景交通而私蓄兵甲。弘肇一吏將三十騎往收景思。奴謂吏曰,景思,勇者也,得則殺之。不然,將失之也。吏至,景思迎前,以兩手抱吏呼冤,請詣獄自理。吏引奴與景思驗,景思曰,我家在此,請索之,有錢一千爲受外賂,有甲一屬爲私蓄兵。吏索,唯一衣笥軍籍糧簿而已,吏憫而寬之。景思請械送京師以自明。景思有僕王知權,在京師,聞景思被告,乃見弘肇,願先下獄,明景思不反。弘肇憐之,送知權獄中,日勞以酒食。景思既械就道,潁、亳之人隨之京師共明之。弘肇乃鞫其奴,具伏,既奏斬奴,而釋景思。

冊府元龜,弘肇專恣刑殺。故相李嵩爲家童誣告,族戮於市,而取其幼女爲婢。自是仕宦之家畜僕隸者,皆以姑息爲意。而舊勳故將之後,爲廝養輩之所脅制者,往往有之。有燕人何福殷者,以商販爲業,嘗以錢十四萬,市得玉枕一枚,遣家童及商人李進賣於淮南,大得茗回。家童無行,隱福殷貨財數十萬。福殷責其償,不伏,遂杖之。未幾,家童詣弘肇,上變,言虜主之入汴也,僞燕王趙延壽遺福殷齎玉枕,陰遺淮南主,以致誠意。弘肇即日逮捕福殷,榜掠備至。福殷自誣,連罪者數輩,並棄市,妻女爲弘肇帳下健卒分取之,其家財並籍沒。

宋史李孝壽傳,爲開封尹。有舉子爲僕所凌,忿甚,具牒欲送府,同舍生勸解,久乃釋。戲取牒,效孝壽花書判雲,不勘案,決杖二十。明日持詣府,告其主效尹書判私用刑。孝壽即迫至,備言本末。孝壽幡然曰,所判正合我意。如數與僕杖,而謝舉子。時都下數千人,無一僕敢肆者。

遼史刑法志,景帝時,吳王稍爲奴所告,有司請鞫。帝曰,朕知其誣,若案問,恐餘人效之。命斬以徇。

聖宗統和二十四年,詔主非謀反大逆及流死罪者,其奴婢無得告罪。若奴婢犯罪至死,聽送有司,其主無得擅殺。

元史速不臺傳,欽察之奴來告其主者,速不臺縱爲民。還以聞,帝曰,奴不忠其主,肯忠他人乎?遂戮之。

不忽術傳,有奴告主者,主被誅,詔即以其主所居官與之。不忽術言,如此必大壞天下之風俗,使人情愈薄,無有上下之分矣。帝悟,爲追廢前命。

卒告將

宋史何中立傳,以龍圖閣直學士知慶州,戍卒有告大校受贓者,中立曰,是必挾他怨也。鞭卒竄之。或曰,貸奸可乎?中立曰,部曲得持短長以制其上,則人不自安矣。

文彥博傳,仁宗不豫,有禁卒告都虞侯欲爲亂。彥博召都指揮使許懷德,問虞侯何如人,懷德稱其願可保。彥博曰,然則卒有怨,誣之耳,當亟誅之以靖衆。乃斬卒于軍門。

蘇軾傳,知定州。有卒吏以贓訴其長,軾曰,此事吾自治則可,聽汝告,軍中亂矣。立決配之,衆乃定。

吏告本官

魏明帝時,獵法甚峻。宜陽典農劉龜竊于禁內射兔,其功曹張京詣校事言之。帝匿京名,收龜付獄。廷尉高柔請告者名,帝大怒曰,劉龜當死,乃敢獵吾禁地。送龜廷尉,廷尉便當拷掠,何復請告者主名?吾豈妄收龜耶?柔曰,廷尉,天平之平也,安得以至尊喜怒而毀法乎?重複爲奏,詞旨深切。帝意悟,乃下京,即召還訊,各當其罪。

後魏太武,以各官多貪,詔吏民得舉告守令之不法者。於是奸猾專求牧宰之失,迫脅在位,橫於閭里,而長吏鹹降心待之,貪縱如故。

實錄,洪武十四年十月甲戌,江西按察司書吏言其副使田嘉寫表具名不具朝服,爲不敬。上曰,拜表則具朝服,寫表雖常服何害?小官摭拾長官細故,其風不可長也。命法司正其罪。

十五年八月壬寅,杭州府同知安貞,以擅造公宇器用爲吏所

告,湖廣按察司鞫之。以聞,上遣使敕曰,安貞有犯,法司如律按之,固其職也。然原貞之情非私也,房宇器用之物,皆公家所需,若遷他官而去,必不以偕往。今乃罪之,是長猾吏告訐之風矣。敕安貞復職,械其吏送京師。

十七年閏十月乙未朔,左都御史詹徽言,四川成都府有吏訴其知府張仁受賄,同知蔡良於公署設宴,放吏爲民,請逮問之。上曰,吏胥之於官長,猶子弟之於父兄。下訐其上,有乖名義,不足聽也。

實錄,正統十年五月,太醫院判欽謙奏吏抗己,吏亦摭謙不法事以訴刑部,請並逮謙鞫之。上曰,命謙自陳,而械示吏於院門。謙陳狀伏罪,遂宥之。

小校殺本管

洪武四年七月,僞夏平章丁冊真爲帳下小校所殺,蜀平,小校赴京言狀。中書省奏請賞,上曰,小校殺本管,非義也,何賞爲?不許。

妻子告家長

元史,世祖至元十三年十二月壬申,李思敬告運使姜毅所言悖妄,指毅妻子爲證。帝曰,妻子豈爲證者耶!詔勿問。

告妖言

魏書高柔傳,文帝時,民間數有誹謗妖言,帝疾之,有妖言輒殺,而賞告者。柔上疏曰,今妖言者必戮,告之者輒賞。既使過誤無反善之路,又開兇狡誣善之端,非所以息奸省訟也。昔周公作誥,稱殷之先王,小民怨詈,則皇自敬德。在漢,太宗亦除誹謗妖言之令。臣愚以爲宜除妖謗賞告之法,以隆天父養物之仁。帝不即從,而相誣告者滋甚。帝乃下詔,敢以誹謗相告者罪之!於是遂絕。

吏告前官

舊唐書陽城傳,出爲道州刺史。前刺史有髒罪,觀察使方推鞫之。吏有幸於前刺史者,拾其不法事以自爲功,城立杖殺之。

禁御狀

正統四年八月,浙江嘉興府知府黃懋,言所治人民多系無賴,以告訐爲能。輒入京妄奏,甚至有僱人代草者,詞所連及,動百八十,曠歲無稽,善良抱冤。乞敕通政司,今後嘉興有陳訴者,抑之不受。上以懋所言天下皆然,何獨嘉興?命法司普禁之。今後唯謀反重情許訴於京,餘皆自下而上,違者以驀越罪之。

應募殺兄弟

實錄,洪武七年三月乙亥,蘭州人郭買的叛,誘番兵入寇,詔立賞格購捕之。蘭州衛遣其兄着沙與其弟火石歹往招之,不從,遂夜斬其首以歸。奏聞,請賞。上曰,買的罪固當死,然爲弟兄者勸之不從,執之而已,今手刃之,有乖天倫。若賞之,非所以令天下也。但以所獲牛馬給之。

禁參謁座主

全唐詩話,進士題名,自神龍之後,過闕宴後,率皆期集於慈恩塔下題名。會昌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中書復奏,奉宣旨,不欲令及第士呼有司爲座主而趨附其門,兼題名局席等條,疏進來者。伏以國家設文學之科,求真實之士,所宜行崇風俗,義本君親,然後升於朝廷,必爲國器。豈可懷賞拔之私惠,忘教化之根源,自謂門生,遂成膠固,所以士風浸壞,臣節何施?樹黨背公,靡不由此。臣等商量,今日以後,進士及第,任一度參謁有司,向後不得聚集參謁。有司宅置宴,其曲江大會朝官及題名局席,並望勒停。緣初獲美名,實皆少雋,既遇春節,難阻良遊,三五人自爲宴樂,並無所禁,唯不得聚集同年進士廣爲宴會,仍委御史臺察訪聞奏。謹具如前,奉敕宜依。於是向之題名各盡削去。

山堂考索,宋太祖建隆三年九月丙辰,詔及第舉人不得呼知舉官爲恩門、師門,及自稱門生。

貸回鶻錢

舊唐書,李晟子惎累官至右龍武大將軍。沈湎酒色,恣爲豪侈,積債至數千萬。其子貨回鶻錢一萬餘貫不償,爲回鶻所訴。文宗怒,貶惎爲定州司法參軍。

圍棋免官

宋顏延之,初仕晉,爲鎮東司馬,坐圍棋免官。

禁中表爲婚

西魏文帝大統九年正月,禁中表及從母兄弟姊妹爲婚。

污辱宗女

舊唐書,吳取,通玄宗室女,爲外婦,貶泉州司馬。德宗召見,臨問,責以污辱近屬。行至華州長城驛,賜死。

母喪宴飲

舊唐書,憲宗元和十二年,駙馬都尉於季友,居嫡母喪,與進士劉師服歡宴夜飲。季友削官爵,笞四十,忠州安置。師服笞四十,配流連州。於頔不能訓子,削階。

母喪薄遊

舊唐書皇甫鎛傳,授監察史。丁母憂,免官。坐居喪時薄遊,除詹事府司直。

婦喪宴飲

晉廬江太守周龕,明日當除婦服,今日請客奏伎。長史周顗等同會。劉隗奏龕暮宴朝祥,慢服之愆難逭,請免龕官。顗等知龕有喪,吉會非禮,各奪俸一月。

期功喪不預朝賀

舊唐書王方慶傳衆奏言,令杖期、大功喪未葬,不預朝賀。未終喪,不預宴會。比來朝官不遵禮法,身有哀容,陪預朝會,手舞足蹈,公違憲章。名教既虧,實玷王化。伏望申明令式,禁斷。

山陵未成宴飲

漢書外戚恩澤侯表成都侯王況,綏和二年,坐山陵未成,置酒歌舞,免。

魏書甄楷傳,除祕書郎。世宗崩,未葬,楷與河南尹丞張普惠等飲戲,免官。

國喪未期宴樂

晉成帝初,鍾雅爲御史中丞。時國喪未期,而尚書梅陶私奏女妓,雅劾奏曰,臣聞放勳之殂,八音遏密。雖在凡庶,猶能三載。自茲以來,歷代所同。肅宗明皇帝背棄萬國,尚未期月。聖主縞素泣血臨朝,百僚慘愴,動無歡容。陶無大臣忠慕之節,家庭侈靡。聲妓紛葩,絲竹之音流聞衢路,宜加放斥,以整王憲。請下司徒,論正清議。穆後臨朝,特原不問。雅直言繩違,百僚憚之。

國忌禁宴飲

舊唐書,德宗貞元十,二年,駙馬郭曖,王士平,曖弟照、暄,坐代宗忌辰宴飲,貶官歸第。

忌日行香

舊唐書崔蠡傳,上疏論國忌日設僧齋,百官行香,事無經據。詔曰,朕以郊廟之禮,嚴奉祖宗,備物盡誠,庶幾昭恪。恭唯忌日之感,所謂終身之憂。而近代以來,皈依釋、老二教以設食,會百辟以行香,將以有助聖靈,冥資福祚,有異皇王之術,頗乖教義之宗。昨得崔蠡奏論,遂遣,討尋本末,禮文令式曾不該明,習俗因循雅當整革。其兩京、天下州府,以國忌日於寺觀設齋焚香,自今以後,並宜停罷。

匿忌日

舊唐書,祝欽明歷刑部、禮部二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以匿忌日,爲御史中丞蕭至忠所劾,貶授申州剌史。

子卯

玉藻,子卯,稷食菜羹。

後北周武帝天和元年五月甲午詔曰,道德交喪,禮義嗣興。褒四始於一言,美三千於爲政。是以在上不驕,處滿不溢。富貴所以長守,邦國於焉乂安。故能承天靜地,和民敬鬼,明並日月,道錯四時。朕雖庸昧,有志前古。甲子乙卯,禮雲不樂。萇弘表昆吾之稔,屠蒯有揚觶之文。自世道喪亂,禮儀紊毀,此禮茫然已墜於地。昔周王受命,請聞顓頊,廟有戒盈之器,室爲復禮之銘。矧伊末學,而能忘此?宜依是日省事停樂,庶知爲君之難,爲臣不易。貽之後昆,殷鑑斯在。

子孫伐墓柏貶官

唐書韋述傳,爲吏部尚書,以子孫伐墓柏,坐不能禁,貶絳州剌史。

五品以上妻妾不得改嫁

北史李諤傳,諤見禮教凋敝,公卿薨亡,其愛妾侍婢,子孫輒嫁賣之,遂成風俗。乃上書曰,臣聞追遠慎終,人德歸厚。三年無改,方稱爲孝。如聞大羨臣之內,有父祖亡沒,日月未久,子孫無賴,引其妓妾,嫁賣取財。有一於此,實損風化。妾雖微賤,親承衣履,服斬三年,古今通式。豈容遽褫衰絰,強傅鉛華,泣辭靈幾之前,送付他人之室?凡在見者,猶致傷心。況乎人子,能堪斯忍?復有朝廷重臣,位望通貴,平生交舊,親老兄弟,及其亡沒,遂同行路,朝聞其死,夕窺其妾,方便求聘,以得爲限,無廉恥之心,棄朋友之義。上覽而嘉之,五品以上妻妾不得改嫁,始於此也。

寒食禁火

琴操,介子推抱木而燒死,文公令民五月五日不得發火。

魏武帝令曰,聞太原、上黨、西河、雁門,冬至後百五日皆絕火寒食,云爲介子推。且北方冱寒之地,老少羸弱,將有不堪之患。今則人不得寒食。若犯者,家長半歲刑,主吏百日刑,令長奪一月俸。

魏書,高祖太和二十年二月癸丑,詔介山之邑,聽爲寒食,自餘禁斷。

晉書載記,石勒時,雹起西河介山,大如雞子,平地三尺,洿下丈餘,行人、禽獸死者萬數。歷太原、樂平、武鄉、趙郡、廣平、鉅鹿千餘里,樹木摧折,禾稼蕩然。勒正服於東堂,以問徐光曰,歷代以來,有斯災幾也?光對曰,周、漢、魏、晉皆有之,雖天地之常事,然明主未始不爲變,所以敬天之怒也。去年禁寒食,介推,帝鄉之神也,歷代所尊,或者以爲未宜替也。一人呼嗟,王道尚爲之虧。況羣神怨憾,而不怒動上帝乎?縱不令天下同爾,介山左右,晉文之所封也,宜任百姓奉之。勒下書曰,寒食既幷州之舊風,朕生其俗,不能異也。前者外議,以子推諸侯之臣,王者不應爲忌,故從其議。倘或由之而致斯災乎?子推雖朕鄉之神,非法食者,亦不得亂也。尚書其促檢舊典,定議以聞。有司奏以子推歷代攸尊,請普復寒食,更爲植嘉樹,立祠堂,給戶奉祀。勒黃門郎韋謏駁曰,按春秋,藏冰失道,陰氣發泄爲雹。自子推以前,雹者復何所致?此自陰陽乖錯所爲耳。且子推賢者,曷爲暴害若此?求之冥趣,必不然矣。今雖爲冰室,懼所藏之冰不在固陰冱寒之所,多在山川之側,氣泄爲雹也。以子推忠賢,令綿介之間奉之爲允,於天下則不通矣。勒從之。於是遷冰室於重陰凝寒之所,幷州復寒食如初。

唐李涪刊誤曰,論語曰,鑽燧改火,春榆夏棗,秋柞冬槐。則是四時皆改其火。自秦漢以降,漸至簡易,唯以春是一歲之首,止一鑽遂。而適當改火之時,是爲寒食節之後。既曰就新,即去其舊。今人待新火曰勿與舊火相見,即其事也。又禮記郊特牲雲,季春出火曰禁火。此則禁火之義昭然可徵。俗傳禁火之因,皆以介推爲據,是不知古,以鑽燧證之。

困學紀聞,司爟鄭司農引鄹子與論語馬融引周書月令同。晉時有以洛陽火度江者,代代事之,相續不滅,火色變青。後漢禮儀志,日夏至浚井改水,日冬至鑽燧改火。

升庵集,容齋隨筆謂,寒食禁火不由介推,其言是矣。近觀十六國春秋,石勒下令,寒食不許禁火,後有冰雹之異。徐光曰,介推,帝鄉之神也,歷代所尊,未宜替也,宜令百姓奉之。勒又令尚書定議以聞。韋謏曰,子推忠賢,令綿介之間奉之爲允,於天下則不通矣。勒從之,令幷州復寒食如初。容齋亦未之考耶?然勒禁天下寒食,而至隋、唐已復禁改火,觀隋李崇嗣普天皆滅焰,匝地盡藏煙之句,及元縝連昌宮詞自注,唐時京城寒食火禁,以雞羽入灰,有禁者罪之。,亦極嚴矣。火禁迨今則絕不知,而四時亦不改火。自胡元入中國,鹵莽之政也,然寒食不必復,改火乃先聖節宣天道,可因元人而廢之乎?

禁刻書

宋孝宗淳熙七年五月己卯,申飭書坊擅刻書籍之禁。

禁饋送

宋光宗紹熙二年三月丙辰,詔監司郡守,互送以贓論。

慈幼局

宋史理宗紀,淳佑九年正月癸亥,詔給官田五百畝,命臨安府創慈幼局,收養道路遺棄初生嬰兒。

吏部令史

魏書,孝靜帝武定六年四月甲子,吏部令史張永和、青州人崔潤等僞假入官。事覺,糾檢,首者六萬餘人。

舊唐書楊虞卿傳,改吏部員外郎。太和二年,南曹令史李賨等六人,僞出告身籤符,賣鑿空僞官,令赴任者六十五人,取受錢者一萬六千七百三十貫。虞卿按得僞狀,捕賨等,移御史臺鞫劾。賨稱六人,共率錢二千貫,與虞卿廳典溫亮,求不發舉僞濫事蹟。乃詔給事中嚴休復、中書舍人高鉞,左丞李景休充三司推按,而溫亮逃竄。賨等既伏誅,虞卿以檢下無術,停見任。

江南典選

舊唐書劉滋傳,興元元年,改吏部侍郎,往淇州知選事。時京師寇盜之後,天下蝗旱,谷價翔貴,選人不能赴調,乃使滋江南典選,以便江嶺之人。時稱舉職。

兩都試舉人

舊唐書賈至傳,廣德二年,轉禮部侍郎。以時艱歲歉,請舉人赴省者兩都就試,兩都試舉人自此始也。

大臣子弟仍放及第

舊唐書,宣宗大中元年二月丁酉,禮部侍郎魏扶奏,臣今年所放進士三十三人,其封彥卿、崔琢、鄭延休等三人,實有詞藝,爲時所稱。皆以父兄見居重位,不得令中選。詔令翰林中書承旨、戶部侍郎韋琮重考復,敕曰,彥卿等所試文字併合度程,可放及第。有司考試只在至公,如涉請託,自有朝典。今後但可依常例發榜,不得別有奏聞。

食祿子弟複試

唐宣宗大中元年,禮部侍郎魏扶奏,臣今年所放進士云云,侍郎韋琮考復,敕放及第。文俱同上。

宋太祖開寶元年三月癸巳,權知貢舉王佑擢進士合格者十人,陶穀子邴名在第二。翌日,谷入謝,上謂左右曰,聞谷不能訓子,邴安得登第?遂命中書複試,而邴復登第。因下詔曰,造士之選,非樹私恩。世祿之家,宜敦素業。如聞黨與,頗容竊吹,文衡公器,豈宜欺濫。自今舉人,凡關食祿之家,委禮部具析以聞,當複試。

宰執子弟不預科名

舊唐書,王箋苦學,善屬文。以季父鐸作相,避嫌不就科試。

舊唐書楊嚴傳,會昌四年,僕射王起典貢部,選士三十人。嚴與楊知至、竇緘、源重、鄭樸五人,試文合格,物議以子弟非之。起復奏,武宗敕曰,楊嚴一人可及第,餘四人落下。

大唐新語,大中末,令狐綯罷相,其子滈應進士舉,在父未罷相前,拔史解及第,諫議大夫崔宣上疏,論滈弄父權勢,以舉人文卷鬚十日前送納,豈可父尚居於樞務,男私拔其解名,干撓主司,侮弄文法,恐奸欺得路,孤直杜門,請下御史臺推。疏留下不出。

宋雍熙二年,宰相李昉之子宗鍔、參政呂蒙正之子亨、鹽鐵使王明之子扶、度支使許仲宣之子待間,舉進士試,皆入等。上曰,此並勢家,與孤寒並進,但以藝升,人亦謂朕有私。皆罷之。

韓維嘗以進士薦禮部,父億任執政,不就廷試。仁宗患縉紳奔競,諭近臣曰,恬退守道者旌擢,則躁求者自當知愧。於是宰相文彥博等言,公好古嗜學,安於靜退,乞加甄錄,召試舉士院。辭不赴,除國子監主簿。

幸第並坐其兄

宋景德二年四月丁酉,樞密直學土劉師道,責授忠武行軍司馬。知制誥陳堯諮,責授單州團練副使。先是,師道弟幾道舉進士,禮部奏名,將廷試。近制,悉糊名校等。堯諮教幾道於卷中密爲識別,幾道既擢第,或告其事,詔落籍,永不預舉。

宋史趙●傳,爲御史,上疏言,治平以前,大臣不敢援置親黨於要途,多處管庫,甚者不使應科舉,與寒士爭進。自王安石柄國,持內舉不避親之說,始以子雱列侍從,由是循習爲常。資望淺者,或居事權繁重之地。無出身者,或預文字清切之職。今宜杜絕其源。

韓維傳,以進士奏名禮部,以父億輔政,不肯試大廷,受蔭入官。

唐義問傳,鎖廳試禮部,用舉者召試祕閣,父介引嫌,罷之。

優給大臣子孫

舊唐書憲宗紀,元和八年十二月敕,張茂昭立功河朔,舉族歸朝,義烈之風,史冊收載。如聞身沒之後,家無餘財,追懷舊勳,特越常典。宜歲賜絹二千匹,春秋二時支給。

禁保留官長

後周太祖廣順二年八月甲午,敕諸州縣吏民、緇黃繼來詣闕,留舉刺史、縣令。牧宰之任,委寄非輕,系烝庶之慘舒,布朝廷之條法。若廉勤奉職,撫字及民,自有政聲達於朝聽,何勞民庶遠致舉留,既妨農作之時,又耗路途之費。所宜釐革,免致勞煩。今後刺史、縣令顯有政能,觀察使審解事狀,朝廷當議獎升,百姓僧道更不舉請,一切止絕。

禁民往南

元史世祖紀,至元二十三年四月,以漢民就食江南者多,又從官南方者秩滿多不還,遣使盡徙北還。仍設脫脫朱孫於黃河、江淮諸津渡,凡漢民非齎公文適南者止之,爲商者聽之。

生員招儒僮

實錄,正統十年五月乙未,廣東高安縣學生伍章等六人,偕所傜僮,首貢香燭至京。上諭禮部臣曰,生員當居學肄業,顧舍所學而超幹辦,其志陋矣。禮部因請罪之,上曰,不必罪,姑戒諭遣之。而禁約諸傜僮獠州縣,毋得令生員招撫。

卷三

廢釋道二教

晉書佛圖澄傳,澄爲石虎所重。百姓因澄故,多奉佛,皆營造寺廟,相競出家,真僞混淆,多生愆過。虎下書料簡,其著作郎王度奏曰,佛方國之神,非諸華所應祠奉。漢代初傳其道,惟聽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神,漢人皆不出家。魏承漢制,亦循前軌。今可斷趙人悉不聽詣寺燒香禮拜,以遵典禮。其百辟卿士逮衆隸例皆禁之,其犯者與淫祠同罪。其趙人爲沙門者,還服百姓。朝士多同度所奏。虎以澄故,下書曰,朕出自邊戎,忝居諸夏,至於饗祀,應從本俗。佛是戎神,所應兼奉,其夷趙百姓,有樂事佛者特聽之。

魏書世祖紀,太平真君五年正月戊申詔曰,愚民無識,信惑妖邪,私養師巫,挾藏讖記陰陽、圖緯方伎之書。又沙門之徒,假西戎虛誕,生致妖孽,非所以一齊政化,布淳德於天下也。自王公以下,至於庶人,有私養沙門、師巫及金銀工巧之人在其家者,皆遣詣官曹,不得容匿。限今年二月十五日,過期不出,師巫、沙門身死,主人門誅。明相宣告,鹹知鹹聞。

七年三月,詔諸州坑沙門毀佛像。

高宗紀,興安元年十二月乙卯,初復佛法。

宋書蠻夷傳,太祖元嘉中,汰沙門,罷道者數百人。世祖大明二年,有曇標道人與羌人高闍謀反,上因是下詔曰,佛法訛替,沙門混雜,未足扶濟鴻教,而專成逋藪。加奸心頻發,兇狀屢聞,敗亂風俗,人神交怨。可付所在,精加沙汰,後有違禁,嚴加誅坐。於是設諸條禁,自非戒行禁苦,並使還俗。而諸寺尼出入宮掖,交關妃後,此制竟不能行。

釋老志,世祖即位,富於春秋,既而銳志武功,每以平定禍亂爲先,雖歸宗佛法,敬重沙門,而未存覽經教,深求緣報之意。及得寇謙之道,帝以清淨無爲,有僊化之證,遂信行其術。時司徒崔浩博學多聞,帝每訪以大事。浩奉謙之道,尤不信佛。與帝言,數加非毀,常謂虛誕,爲世費害。帝以其辨博,頗信之。會蓋吳反杏城,關中騷動。帝乃西伐,至於長安。先是,長安沙門種麥寺內,御騶牧馬於麥中。帝入觀馬,沙門飲從官酒,從官入其便室,見大有弓矢矛盾,出以奏聞。帝怒曰,此非沙門所用,當與蓋吳通謀規害人耳!命有司案誅一寺。閱其財產,大得釀酒具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物,蓋以萬計。又爲窟室,與貴室女私行淫亂。帝既忿沙門非法,浩時從行,因進其說。詔誅長安沙門,焚破佛像。敕留臺下四方,令一依長安行事,又詔曰,彼沙門者,假西戎虛誕,妄生妖孽,非所以一齊政化,布淳德於天下也。自王公以下,有私養沙門者,皆送官曹,不得隱匿。限今年二月十五日,過期不出,沙門身死,容止者誅一門。時恭宗爲太子監國,素敬佛道,頻上表,陳刑殺沙門之濫,又非圖象之罪。今罷其道,杜諸寺門,世不修奉,土木丹青自然毀滅。如是再三,不許。乃下詔曰,昔後漢荒君,信惑邪僞,妄假睡夢,事胡妖鬼,以亂天常,自古九州島之中無此也。夸誕大言,不本人情,叔季之世,暗君亂主,莫不眩焉。由是正教不行,禮義大壞,鬼道熾盛,視王者之法蔑如也。自此以來,代經亂,禍,天罰亟行,生民死盡,五服之內鞠爲邱墟,千里蕭條,不見人跡,皆由於此。朕承天緒,屬窮運之敝,欲除僞定真,復羲農之治。其一切蕩除胡神,滅其蹤跡,庶無謝於風氏矣。自今以後,敢有事胡神及造形象泥人、銅人者,門誅。雖言胡神,問今胡人,共雲無有。皆是前世漢人無賴子弟劉元真、呂伯強之徒,接乞胡之誕言,用老莊之虛假,附而益之,皆非真實,至使王法廢而不行,蓋大奸之魁也。有非常之人然後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孰能去此歷代之僞物?有司宣告徵鎮諸軍、刺史,諸有佛圖形象及胡經盡皆破擊焚燒,沙門無少長,悉坑之。是歲,太平真君七年三月也。恭宗言雖不用,然猶緩宣詔書,遠近皆預聞知,得各爲計。四方沙門多亡匿獲免,而土木宮塔,聲教所及,莫不畢毀矣。高宗踐極,下詔諸州縣,各聽建佛圖一區。其好樂道法,欲爲沙門,不問長幼,出於良家,性行素篤,無諸嫌穢,鄉里所明者,聽其出家。率大州五十人,小州四十人。天下承風,朝不及夕,往時所毀寺圖仍還修矣。

南齊武帝,詔公私不得出家爲道,及起塔寺。以宅爲精舍,並厭斷之。

齊顯祖以佛道二教不同,欲去其一。集二家論難於前,遂敕道土皆剃髮爲沙門,有不從者殺四人,乃奉命,於是齊境皆無道士。

周書,武帝建德三年五月丙子,初斷佛道二教,經象悉毀,罷沙門、道士,並令還民,並禁諸淫祀,禮典所不載者盡除之。

宣帝大象元年,初復佛象及天尊象。

二年五月己酉,帝崩。庚申,復行佛道二教。舊沙門、道土誠積自守者,簡命入道。

唐高祖武德九年,下詔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精勤練行者,遷居大寺觀,給其衣食,毋令闕乏。庸猥粗穢者,悉令罷遣,勒還鄉里。京師留寺三所,觀二所,諸州各留一所,餘皆罷之。

舊唐書,武德九年夏五月辛巳,以京師寺觀不甚清靜,詔曰,釋迦闡教,清靜爲先,遠離塵垢,斷除貪慾,所以弘宣勝業,修植善根,開道愚迷,津粱品庶。是以敷演經教,檢約學徒,讕懺身心,舍諸染着,衣服飲食,鹹資四輩,自覺王遷謝,象法流行,末代陵遲,漸以虧濫。乃有猥賤之侶,規自尊高。浮惰之人,苟避徭役。妄爲剃度,託號出家,嗜慾無厭,營求不息,出入閭里,周旋闤闠,驅策田產,聚積貨物,耕織爲生,估販成業,事同編戶,跡等齊人,進違戒律之文,退無禮義之訓。至乃親行劫掠,躬自穿窬,造作妖訛,交通豪猾,每罹憲網,自陷重刑,黷亂真如,傾毀妙法。譬茲稂莠、有穢嘉苗。類彼淤泥,混夫清水。又伽藍之地,本曰靜居。棲心之所,理尚幽寂。近代以來,多立寺舍,不求閒曠之境,惟趨喧雜之方,繕採崎嶇,棟宇殊拓,錯舛隱匿,誘納奸邪。或有接延鄽邸,鄰近屠酤,埃塵滿室,羶腥盈道,徒長輕慢之心,有虧崇敬之義。且老氏垂化,本實沖虛,養志無爲,避惰物外,全真守一,是謂玄門,驅馳世務,尤乖宗旨。朕膺期馭宇,興隆教法,志思利益,情在護持。欲使玉石區分,燻蕕有辨,長存妙道,永固福田。正本澄源,宜從沙汰。諸僧尼、道士、女冠等,有精勤練行守戎律者,並令人寺觀居住.給衣食,勿令乏短。其不能精進,戒行有闕,不堪供養者,並令罷遣,各還桑梓。所司明爲條式,務依法教。違制之聲,悉宜停斷。京城留寺三所,觀二所,其餘天下諸州各留一所,餘悉罷之。事竟不行。按舊史之文不過如此,其下即按六月庚申,秦王以皇太子、齊王同謀害己,率兵誅之云云。新史乃雲四月辛巳,廢浮屠老子法。六月庚申,復浮屠老子法。何其謬歟!

通典,武德九年二月,以沙門、道士虧違教法,京師留寺三所,觀二所,選耆年高行實之,餘皆罷廢。至六月,制憎尼、道士、女冠還依舊。

舊唐書彭偃傳,大暦末,爲都官員外郎。時劍南東川觀察使李叔明上言,以佛、道二教無益於時,請粗加澄汰,其東川寺觀,請定爲,二等,上等寺留僧,二十一人,上觀留道士十四人,降殺以七,皆精選有道行者,餘悉令返初。蘭若、道場無名者,皆廢。德宗曰,叔明此奏,可爲天下通制,不惟劍南一道。下尚書集議。偃獻議曰,王者之政,變人心爲上,因人心次之,不變不困,循常守固者爲下。故非有獨見之明,不能行非常之事。今陛下以惟新之政、爲萬代法,若不革舊風,令歸正道者,非也。當今道土有名無實,時俗鮮重,亂政猶輕,惟有僧尼頗爲穢雜。自西方之教被於中國,去聖日遠,空門不行五濁,比丘但行粗法,爰自後漢至於陳隋,僧之廢滅,其亦數乎?或至坑殺殆無遺餘。前代帝王岜惡僧道之害如此之深耶?蓋其亂人亦已甚矣。且佛之立教,清靜無爲,若以色見,即是邪法,開示悟入,惟有一門,所以三乘之人,比之外道。況今日出家者皆是無識下劣之流,縱其戒行高潔,在於王者已無用矣,況是苟避徵徭,於殺盜淫穢無所不犯者乎?今叔明之心甚善,然臣恐其奸吏詆欺,而去者未必非,留者不必是,無益於國,不能息奸。既不變人心,亦不因人心,強制力持,難致遠耳。臣聞天生烝人,必將有職,遊行浮食,王制所禁。故有才者受爵祿,不肖者出租徵,此古之常道也。今天下僧道不耕而食,不織而衣,廣作危言險語以惑愚者。一僧衣食,歲計約三萬有餘,五丁所出,不能致此。舉一僧以計天下,其費可知。陛下日旰憂勤,將去人害,此而不救,奚其爲政!臣伏請僧道未滿五十者,每年輸絹四疋。尼及女道士未滿五十者,每年輸絹二疋。其雜色役與百姓同。有才智者令入仕,請還俗爲平人者聽。但令就役輸課,爲僧何傷。臣竊料其所出,不下今之租賦三分之一,然則陛下之國富矣,蒼生之害除矣。其年過五十者,請皆免之。夫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列子曰,不斑白,不知道。人年五十,欲嗜已衰,縱不出家,心已近道,況戒律檢其性情哉。臣以爲此令既行,僧道規避,還俗者固已大半,其年老精修者必盡爲人師,則道、釋二教益重明矣。議者是之,上頗善其言。大臣以二教行之已久,列聖奉之,不宜頓擾,宜去其太甚。其議不行。

新唐書李叔明傳,叔明素惡道佛之弊,上言曰,佛,空寂無爲者也。道,清虛寡慾者也。今迷其內而飾其外,使農夫、工女墮業以避役,故農桑不勸,兵賦日屈,國用兵儲爲斁耗。臣請本道定寺爲三等,觀爲二等,上寺留僧二十一名,上觀道十四名,每等降殺以七,皆擇有德行者,餘還爲民。德宗善之,以爲不止本道,可爲天下法,乃下尚書省雜議。於是都官員外郎彭偃曰,王者之政,變人心爲上,因人心次之,不變不因爲下。今道士有名無實,俗鮮歸重,於亂政輕。僧尼帑穢,皆天下不逞,苟避徵役,於亂人甚。今叔明之請雖善,然未能變人心,亦非因人心者。夫天生烝民,必將有職,遊閒浮食,王制所禁。故賢者受爵祿,不肖者出租稅,古常道也。今僧、道士不耕而食,不織而衣,一僧衣食,歲無慮三萬,五夫所不能致。舉一僧以計天下,其費不貲。臣謂道士年未滿五十者,可令歲輸絹四,尼及女冠輸絹二,雜役與民同之。過五十者免。凡人年五十,嗜慾已衰,況有戒法以檢其情性哉。刑部員外郎裴洎言曰,衣者,蠶桑也。食者,耕農也。男女者,繼祖之重也。而二教悉禁,國家着令,又從而助之,是以夷狄不經法反制中夏禮義之俗也。傳曰,女子十四有爲人母之道,四十九絕生育之理。男子十六有爲人父之道,六十四絕陽化之理。臣請僧、道士一切限年六十四以上,尼、女冠四十九以上,許終身在道,餘悉還爲編人。官爲計口授地,收廢寺觀以爲廬舍。議雖上,罷之。

舊唐書李德裕傳,元和以來,累敕天下州府,不得私度僧尼。徐州節度使王智興,聚貨無厭。以敬宗誕月,請於泗州置僧壇,度人資福,以邀厚利,江淮之民皆羣黨渡淮。德裕奏論曰,王智興於所屬泗州置僧尼戒壇,自去冬於江淮以南,所在懸榜招置。江淮自元和二年後,不敢私度。自聞泗州有壇,戶有三丁,必令一丁落髮,意在規避王徭,影庇資產。自正月已來,落髮者無算。臣今於蒜山渡點其過者,一日一百餘人,勘問惟十四人是舊日沙彌,餘是蘇常百姓,亦無本州島文憑,尋已勒還本貫。訪聞泗州置壇次第,凡僧徒到者,人納二緡,給牒即回,無別法事。若不特行禁止,比到誕節,計江淮以南失卻六十萬丁壯,此事非細,繫於朝廷法度,狀奏。即日詔徐州罷之。

武宗紀,會昌五年秋七月庚子,敕並省天下佛寺。中書門下條疏聞奏,據令式,諸上州因忌日官吏行香於寺,其上州望。留寺一所,有列聖尊容,便令移於寺內。其下州寺並廢。其上都、東都兩街請留十寺,寺僧十人。敕曰,上州合留寺,工作精妙者留之。如破落,亦宜廢毀。其合行香日,官吏宜於道觀。其上都、下都每街留寺兩所,寺僧留三十人。上都左街留慈恩、薦福,右街留西明、莊嚴。中書又奏,天下廢寺,銅像、鍾盤委鹽鐵使鑄錢,其鐵像委本州島鑄爲農器,金、銀、輸石等像銷付支,衣冠土庶之家所有金銀銅鐵之像,敕出後限月納官,如違,委鹽鐵使依禁銅法處分。其土、木、石等像合留寺內依舊。又奏,僧尼不合隸祠部,請隸鴻臚寺。其大秦穆護等祠,釋教既已釐革、邪法不可獨存。其人並勒還俗,遞歸本貫,充稅戶。如外國人,送還本處收管。八月,制,朕聞三代已前,未嘗言佛。漢魏之後,象教浸興,是由季時傳此異俗,因緣染習,蔓衍茲多。以至於蠹耗國風而漸不覺,誘惑人意而衆益迷。洎乎九州島山原、兩京城闕,僧徒曰廣,佛寺日崇。勞人力於土木之工,奪人利於金寶之飾,遺君親於師資之際,違配偶於戒律之間。壞法害人,無逾此道。且一夫不田,有受其飢者。一婦不蠶,有受其寒者。今天下僧尼不可勝數,皆待耕而食,待織而衣。寺宇、招提,莫知紀極,皆雲構藻飾,僭擬宮居。晉宋齊梁,物力凋瘵,風俗澆詐,莫不由是而致也。況我高祖、太宗以武定禍亂,以文理華夏,執此二柄,是以經邦,豈可以區區西方之教與我抗衡哉!貞觀、開元亦嘗釐革,劃除不盡,流衍轉資。朕博覽前言,旁求輿議,弊之可革,斷在不疑。而中外諸臣協予至意,條疏至當,宜在必行。懲千古之蠹源,成百王之典法,濟人利衆,予何讓焉。其天下所拆寺四千六百餘所,還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收充兩稅戶,拆招提、蘭若四萬餘所,收膏腴上田,數千萬頃,收奴婢爲兩稅戶十五萬人,隸僧尼,屬主客,顯明外國之教。勒大秦穆護妖二千餘人還俗,不雜中華之風。於戲!前古未行,似將有待。及今盡去,豈謂無時。驅浮游不業之徒已逾十萬,廢丹●無用之室何啻億千!自此清靜訓人,慕無爲之理。簡易齊政,成一俗之功。將使六合黔黎,同歸王化。尚以革弊之始,日用不知,下制明廷,宜體予意。

通鑑武宗會昌五年,上惡僧尼耗蠹天下,欲去之。道士趙歸真等復勸之,乃先毀山野招提、蘭若,敕上都、東都兩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節度觀察使治所及同、華、商、汝州各留一寺,分爲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留五人。八月壬午,詔陳釋教之弊,宣告中外。凡天下所毀寺四千六百餘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大秦穆護妖僧二千餘人,毀招提、蘭若四萬餘區,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所留僧皆隸主客,不隸祠部。百官上表稱賀。尋又詔東都只留僧二十人,諸道留二十人者減其半,留十人者減三人,留五人者更不留。五臺僧多亡奔幽州。李德裕召進奏官謂曰,汝趣白本使,五臺僧爲將必不如幽州將,爲卒必不如幽州卒,何爲虛取容納之名,染於人口?獨不見近日劉從諫招聚無算閒人,竟有何益?張仲武乃封二刀付居庸關,曰,有遊僧入境則斬之。

六年五月乙已,上京街先聽留兩寺,外更各增置八寺,僧尼依前隸功德使,不隸主客。

舊唐書,宣宗大中元年閏三月,敕會昌季年並省寺宇。雖雲異方之教,無損致理之源,中國之人久行其道,釐革過當,事體未宏,其靈山勝境,天下州縣,應會昌五年四月所廢寺宇,有宿舊名僧,復能修創,一任住持所司,不得禁止。

通鑑是時君相務反會昌之政,故僧尼之弊皆復其舊。五年夏六月,進士孫樵上言,百姓男耕女織,不自溫飽,而羣僧安坐華屋,美衣精饌,率以十戶不能養一僧。武宗憤其然,發十七萬僧,是天下一百七十萬戶始得蘇息也。陛下即位以來,修復廢寺,天下斧刀之聲至今不絕,度僧幾復其舊矣。陛下縱不能如武宗除積弊,奈何興之於已廢乎!日者陛下欲修國東門,諫官上言,遽爲罷役。今所復之寺,豈若東門之急耶?所役之工,豈值東門之勞耶?願早降明詔,僧未復者勿復,未修者勿修,庶幾百姓猶得以息肩也。秋七月,中書門下奏,陛下樂奉釋氏,羣下莫不奔走,恐財力有所不逮,因之生事擾人,望委所在長吏量加撙節,所度僧亦爲選擇有行業者,若容兇粗之人,則更非敬道也。鄉村佛舍,請罷兵日修。從之。

冬十月乙卯,中書門下奏,今邊市已息,而州縣諸寺尚未畢功,望且令成之。其大縣遠於州府者,聽置一寺。其鄉村毋得更置佛舍。從之。

周世宗顯德二年五月,敕天下寺院,非敕額者悉廢之。禁私度僧尼,凡欲出家者,必俟祖父母、叔伯之命。惟兩京、大名府、京兆府、青州聽設戒壇。禁僧俗捨身、斷手足、煉指、掛燈、帶鉗之類幻惑流俗者。令兩京及諸州,每歲造僧帳,有死亡、歸俗皆隨時開落。是歲天下寺院存者二千六百九十四,廢者三萬三百三十六,見僧四萬二千四百四十,尼一萬八千七百五十六。

宋建隆初,詔佛寺已廢於顯德中,不得復興。開寶中,令僧尼百人許歲度一人。至道初,又令三百人歲度一人,以誦經五百紙爲合格。先是,泉州奏僧尼未度者四千人,已度者萬數,天子驚駭,遂下詔曰,一夫耕,三人食,尚有受餒者,今一夫耕,十人食,天下安得不重困,水旱安得無轉死之民!東南之俗,遊惰不職者跨村連邑,去而爲僧,朕甚疾焉,故立此制。

天禧二年三月,詔不許創修寺觀院宮,州縣常行覺察,如造一間以上,許人陳告,所犯者依法科罪。州縣不切覺察,亦行朝典。公主、戚里、節度至刺史已上,不得奏請創造寺觀,開置戒壇。如違,御史彈奏。是歲,又詔諸處,不繫名額寺院,多聚奸盜,騷擾村鄉,況有條貫,不許存留,並令毀拆其舍宇,三十間以上並留存。

元世祖至元十七年二月丙申,詔諭真人折志誠等焚燬道藏僞妄經文及板。

十月己酉,張易等言,參校道書,惟道德經系老子親着,餘皆後人僞撰,宜悉毀。從之。

三十年四月,敕江南毀諸道觀、聖祖天尊祠。

成宗元貞元年正月,詔道家復行金篆,科範。

改佛爲道

宋徽宗大觀四年,停僧牒。政和四年,置道階三十六等。宣和元年,詔改佛號大覺金僊,餘爲僊人、大士。僧爲德士,易服飾,稱姓氏,寺爲宮,院爲觀,女冠爲女道,尼爲女德。

老學庵筆記,政和初,神霄玉清萬壽宮,初止改天寧萬壽宮觀爲之,後別改宮觀一所,不用天寧。若州城無宮觀,即改僧寺。俄又不用宮觀,止改僧寺。初,通撥賜產千畝,已而豪華無涯。西京以崇德院爲宮,據其產二萬一千畝,賃舍錢、園利錢又在其外。三泉縣以不隸州,特置。已而凡縣皆改一僧寺爲神霄下院,駸駸日張,至宣和末方已。

禁鑄佛寫經

唐玄宗開元二年七月壬子詔曰,佛教者在於清靜,存乎利益。今兩京城內,寺宇相望,凡欲歸依,足申禮敬。下人淺近,不悟精微,睹菜希金,逐焰思水。浸以流蕩,頗成蠹弊,如聞坊巷之內,開鋪寫經,公然鑄佛,口食酒肉,手漫羶腥,尊敬之道既虧,慢狎之心斯起。百姓等或緣求福,因致飢寒。言念愚蒙,深用嗟悼。殊不知佛非在外,法本居心,近取諸身,道則不遠。溺於積習,實藉申明。自今以後,禁坊市不得輒更以鐫佛寫經爲業。須瞻仰尊容者,任就寺拜禮。須經典誦讀者,勤於寺取讀,如經本少,僧爲寫供。諸州寺觀並准此。

禁與僧尼往還

唐玄宗開元二年七月戊申,禁百官家毋得與僧尼往還。

禁僧

魏書高祖紀,延興二年四月癸酉,詔沙門不得去寺浮游民間,行者仰以公文。詔曰,比邱不在寺舍,遊涉村落,交通姦猾,經歷年歲。令民間五五相保,不得容止無籍之僧,精加隱括,有者送付州鎮,其在畿郡送付本曹。若爲三寶巡民教化老,在外齎州鎮維那文移,在臺者齎都維那等印牒,然後聽行,違者加罪。

舊唐書五行志,姚崇秉政,以惠範附太平公主。乃澄汰僧尼,令拜父母,午後不出院。其法頗峻。

全唐詩話,賈島爲僧時,洛陽令不許僧午後出寺。島有詩云,不如牛與羊,猶得日暮歸。

唐玄宗開元十九年四月癸未詔曰,釋迦設教,出自外方。漢主中年,漸於東土。說茲因果,廣樹筌蹄。事涉虛玄,渺同河漢。故三皇作乂,五帝乘時,末開方便之門,自有雍熙之化。朕念彼流俗,深迷至理,盡軀命以求緣,竭資財而作福,未來之勝因莫效,見在之家業已空。事等系風,猶無所悔。愚人寡識,屢陷刑科。近日僧徒,此風尤甚,因緣講說,眩惑州閭,溪壑無厭,惟財是斂。津樑自壞,其教安施?無益於人,有蠹於俗。或出入州縣,假託威權。或巡歷鄉村,恣行教化。因其聚會,便有宿宵,左道不常,異端斯起。自今以後,僧尼除講律之外,一切禁斷。六時禮懺,須依律儀。午後不行,宜守俗制。如犯者,先斷還俗,仍依法律罪。所在州縣,不能捉搦,並官吏輒與往還,各量事科貶。

遼史,聖宗開泰九年十二月丁亥,禁僧然身、煉指。

金史王修傳,知大興府事。時僧徒多遊貴戚門,修惡之,乃禁僧午後不得出寺。有一僧犯禁,皇姑大長公主爲請,修曰,奉上命。即令出之。立召僧杖一百死。京師肅然。

李薦浮居淪,浮屠初入中國,英睿之君、忠義之臣欲除其弊,終有不能。何哉?銷之不以其道也。今不必推罪於佛,惟治其徒。曰,吾將使汝不出戶,治其佛之說而躬行之。禮部着以爲令,刑部防以爲法。

洪武十六年六月戊戌,並僧道寺觀,禁女子不得爲尼。時上以釋、道二教,近代崇尚太過,徒衆日盛,安坐而食,蠹財耗民,莫甚於此。乃令府州縣大寺觀一所,並其徒而處之,擇有戒行者領其事。若請給度牒,必考試精通經典者方許之。又以民家多以女子爲尼姑、女冠,自今年四十以上者聽,未及者不許。着爲令。

十七年閏十月癸亥,禮部尚書趙琩言,自設置僧道二司,未及三年,天下僧尼已二萬九百五十四人,今來者益多,其實假此以避有司差役。請三年一次,出給度牒,且嚴加考試,庶革其弊。從之。

二十四年六月丁巳,命禮部清理釋、道二教,敕曰,佛本中國異教也,自漢明帝夜有金人入夢,其法始自西域而至。當是時,民皆崇敬。其後有去鬚髮出家者,其所修行則去色相,絕嗜慾,潔身以爲善。道教始於老子,以至漢張道陵,能以異術役召鬼神,御災捍患,其道益彰。故二教歷世久不磨滅者以此。今之學佛者曰禪、曰講、曰瑜伽。學道者曰正,一曰全真。皆不循本俗,污教敗行,爲害甚大。自今天下僧道,凡各府州縣,寺觀雖多,但存其寬大可容衆者一所,並而居之,毋雜處於外,與民相混。違者治以重罪,親故相隱者流,願還俗者聽。其佛經翻譯已定者,不許增減詞語。道士設齋醮者,亦不許拜奏青詞,爲孝子慈孫演誦經典報祖父母者,各遵頒降科儀,毋妄立條章,多索民財。及民有效瑜伽教稱爲善友,假張真人多私造符篆者,皆治以重罪。七月丙戌朔,詔天下僧道,有創立庵堂子寺觀非舊額者,悉毀之。

二十五年,命僧錄司造周知冊頒於天下僧寺。時京師百福寺隱囚徒逋卒,往往易名姓爲僧,遊食四方,無以驗其真僞。於是命造周知之冊,自在京及在外府州縣寺院僧名以次編之,其年甲、姓名、字行及始爲僧年月與所授度牒字號,俱載於僧名之下。既成,頒示天下僧寺。凡遊方行腳至者,以冊驗之,其不同者許獲送有司,械至京師,治之重罪。容隱者罪之。

二十七年正月,命禮部榜示天下僧寺、道觀,凡歸併大寺,設砧基道人一人,以主差稅。每大觀道士編成班次,一年高者率之。餘僧道俱不許奔走於外,及交構有司,以書冊稱爲題疏,強求人財。其一二人於崇山深谷修禪及學全真者聽,三四人勿許,仍毋得創庵堂。若遊方問道,必自備道里費,毋索取於民間,民亦毋得輒自侮慢。凡所至僧寺,必揭周知冊以驗其實,不同者獲送有司。僧道有妻妾者,許諸人捶逐。相容隱者罪之。正統六年實錄雲,舊例,僧有妻者,諸人得捶逐之,更索其鈔五十錠,無鈔毆死勿論。願還俗者聽。亦不許收民兒童爲僧,違者並兒童父母皆坐以罪。年二十以上願爲僧者,亦須父母具告,有司奏聞,方許。三年後赴京考試,通經典者始給度牒,不通者杖爲民。有稱白蓮、靈寶、火居及僧道不務祖風,妄爲議論沮●者,皆治重罪。

二十八年十月己未,禮部言,今天下僧道數多,皆不務本教,宜令赴京考試,不通經典者黜之。詔從其言,年六十以上者免試。

永樂五年正月,直隸及浙江諸郡軍民子弟私披剃爲僧,赴京師冒請度牒者千八百餘人。禮部以聞,上怒甚,曰,皇考之制,民年四十以上始聽出家,今犯禁若此,是不知有朝廷矣。命悉付兵部,編軍籍,發戍遼東、甘肅。九月庚午,直隸蘇州府嘉定縣僧會司奏,縣舊有僧六百餘人,今僅存其半,請小民之願爲僧者,令披剃給度牒。不聽,上諭禮部臣曰,國家之名民,服田力穡,養父母,出租賦,以供國用。僧坐食於民,何補國家?度民爲僧,舊有禁令,違者必罪。

六年六月辛巳,命禮部移文中外,凡民子弟僮奴自削髮冒爲僧者,並其父兄送京師,發五臺山輸作。畢日,就北京爲民種田及盧龍牧馬。寺主僧擅容留者,亦發北京爲民種田。

十五年閏五月癸酉,禁僧尼私建庵院。上以洪武年問天下寺院皆以歸併,近有不務祖風者仍以僻處私建庵院,僧尼混處,屢犯憲章。乃命禮部榜示天下,俾守清規,違者必誅。

十六年十月癸亥,上以天下僧道多不通經典,而私簪剃,敗辱教門,命禮部定通制。今後願爲僧道者,府不過四十人,州不過三十人,縣不過二十人。限年十四以上,二十以下,父母皆允,方許陳告有司,行鄰里保勘無礙,然後得投寺觀從師受業。俟五年後,諸經習熟,然後赴僧錄、道錄司考試,果諳經典,始立法名,給與度牒。不通者罷還爲民。若童子與父母不願,及有祖父母、父母無他子孫侍養者,皆不許出家。有年三十、四十以上,先曾出家而還俗,及亡命黥刺者,亦不許出家。若寺規住持不檢察而容留者,罪之。仍命禮部榜諭天下。

宣德元年七月卒酉,上罷朝,御右順門。謂行在禮部尚書胡●曰,今僧道行童請給度牒甚多,中間豈無有罪之人潛隱其中。宜令僧道官取勘,如果無之,爾禮部同翰林院官、禮科給事中及僧、道官同考試,能通大經則給與度牒。在七月十九日以後及不通經皆不給。

二年七月戊子,罷僧童四百五十—人爲民。時僧童陳達高等,請給度牒,考試皆不通梵典。行在禮部請懲以法,上曰,此愚民欲苟逃差役耳。宥之,發歸爲民。

十二月庚午,行在禮部奏,永樂十六年太宗皇帝定製,凡願出家爲僧道者,府不過四十人,州不過三十人,縣不過二十人,額外不許亂收。俟五年後考試,如果精通經典,給與度牒。今天下行童僧道赴京請給度牒者,多系額外濫收,且不通典者多,請如例悉遣歸。若系額內之數,亦待五年考試給與。從之。

七年三月壬戌,申嚴僧人化緣之禁。上謂都察院右都御史顧佐曰,佛本化人爲善,今僧人多不守戒律,不務祖風,往往以創造寺院爲名,羣舁佛象,歷州郡化緣,所得財物皆以非禮耗費。其申明洪武中禁令,違者必罪之。

十一月丙午,天界寺僧達英以寺爲京都大剎,又缺住持,請命高僧領其衆。上謂禮部曰,此僧爲自營計,勿聽。

八年三月戊寅,湖廣荊州府荊門州判陳襄言,各處近有惰民不顧父母之養,安從異端,私自落髮,賄求僧司文憑,以遊方化緣爲名,遍歷市井鄉村,誘惑愚夫愚婦,靡所不爲。所至官司以其爲僧,不之盤詰,奸人得以恣肆。乞敕天不有司關津,但遇削髮之人,捕送原籍治罪如律。果是僧,止居本處,不許出境,庶絕奸弊。從之。

宣德十年八月癸卯,廣東按察使僉事趙禮言,各處寺觀多因田糧浩大,與民一體當差,是致混同世俗。如南海縣光孝寺,該糧三千餘石,每當春秋耕斂,羣僧往來佃家,男女雜坐,嬉笑酣飲,豈無污染,敗壞風俗?乞依欽定額數設僧人,府四十名,州三十名,縣二十名,就於本寺量給田畝,聽其自種自食,餘田均撥有丁無田之人耕種納糧。上命行在禮部依所言行之。

正統元年九月已未,都知監太監洪寶保,請度家人爲僧,許之,凡度僧二十四人。

十月甲戌,行在禮部尚書胡●等奏,洪武間,天下僧道給過度牒者,令僧錄司、道錄司造冊,頒行天下寺觀。凡遇僧道,即與對冊,其父兄、貫籍、告度日月如有不同,即爲僞冒。迨今年久,前令寢廢,有亡沒遺留度牒未經銷繳爲他人有者,有逃匿軍民及囚犯僞造者,有盜賣影射者,及私自簪剃者,奸弊百端,真僞莫辨。乞自今以後,給度牒者仍造冊,頒行天下寺觀,以防奸詐。從之。

五年正月辛未,給僧童一萬人度牒。進士張諫有希求請給數千百衆庵至京師之疏。

十一年九月辛巳,有僧四人私建佛寺於彰義門外,監察御史林廷舉等奏付法司,坐當杖充邊衛軍,從之。

十四年四月甲戌,上御奉天門,謂禮部尚書胡●等曰,舊制,僧道之數,府四十,州三十,縣二十。其行童度牒之請,悉由里老並所司勘實,方得申送。近聞多不通本教,及來歷不明之人妄報貫籍,一概冒請。爾禮部即行文,請諸司待三年後,凡有應給牒者,先令僧道衙門勘試,申送該管有司,審系額內並貫籍明白,仍試其精通本教經典,如行童令背法華等經並諸品經咒,道童令背玉皇本行集等經並諸品科範,番僧審通壇場十個,方許申送禮部複試,中式然後具奏請給。敢仍前濫保,事發,其經由諸司官吏、里老具重罪不宥。

景泰十五年十一月辛卯,雲南虛仁驛驛丞尚褫言,近年以來,釋教盛行,聾瞽士民誘煽男女,廉恥道喪,風俗掃地。此蓋前之掌邦禮者屈於王振之勢,今年曰度僧,明年曰度僧,百十萬億,日熾月盛。今雖雲止度裁抑,不過示虛文、應故事而已。臣以爲宜盡令長髮,敕使歸俗務農,庶邪術不興,沴氣自息。

元史張珪傳言,僧道出家,屏絕妻孥,蓋欲超出世表,是以國家優視,無所徭役。且處之官寺,宜清靜絕俗,洗心誦經祝壽。比年僧道往往畜妻子,無異常人。如蔡道泰、班講生之徒,傷人逞欲,壞教幹刑者,何可勝數。俾奉祠典,豈不褻天瀆神?臣等議僧道之畜妻子者,宜罪以舊制,罷遣爲民。

二十以上不許爲僧

實錄,洪武二十年八月壬申,詔民年二十以上者,不許落髮爲僧。年二十已下來請度牒者,俱令於在京諸寺試事三年,考其廉潔無過者,始度爲僧。

僧地沒官

實錄,正統十二年二月庚戌,彌陀寺僧奏,本寺原種宛平縣土城外地十八頃有奇,近蒙戶部委官踏勘,令臣輸稅。然臣空寂之徒,乞賜蠲免。上曰,僧既不能輸稅,其地令沒官。

僧尼之濫

洛陽伽藍記瑤光寺,永安三年,爾朱兆人洛陽,縱兵大掠。時有秀容胡騎數十人入寺淫穢,自此後頗獲譏誚。京師語云,汝陽女兒急作髻,瑤光寺尼奪女婿。

輟耕錄引唐鄭熊番禺雜記,廣中僧有室家者,謂之火宅僧。宋陶谷清異錄,京師大相國寺僧有妻曰梵嫂。

癸辛雜識,臨平明因尼寺,大剎也。往來僧官,每至必呼尼之少艾者供寢。寺中苦之,於是專作一寮,貯尼之嘗有違濫者,以供不時之需,名曰尼站。

元時,婦人一切受戒。自妃子以下至大臣妻室,時時延帝師堂上,戒師於帳中受戒誦咒作法。凡受戒時,其夫自外歸,聞娘子受戒,則至房不入。妃主之寡者,間數日,則親自赴堂受戒,恣其淫污,名曰大布施,又曰以身佈施。其風流行中原,河北僧皆有妻,公然居佛殿兩廡,赴齋稱師孃。病則於佛前首謝,許披袈裟三日。殆與常人無異,特無發耳。

僧寺之多

自魏有天下,至於禪讓。佛經流通,大集中國,凡有四百一十五部,合一千九百一十九卷。正光以後,天下多虞,工役尤甚。於是所在編民相與入道,假慕沙門,實避調役,猥濫之極,自中國之有佛法,未之有也。略而計之,僧尼大衆二百餘萬矣,其寺三萬有餘。

南唐後主普度諸郡僧,建康城中僧徒殆至數千。

禁女冠尼姑

宣德四年六月,有順天府大興縣真元觀女冠成志賢等九人,詣行在禮部,請給度牒。禮部言,太宗皇帝時,命尼姑皆還俗,今成志賢等亦宜還父母家。上命先朝令,仍申明婦女出家之禁。

造寺寫經並無功德

洛陽伽藍記崇真寺,比邱惠凝死,一七日還活,經閻羅王檢閱,以錯名放免。惠凝具說過去之時,有五比邱同閱。一比邱雲是寶明寺智聖,坐禪苦行,過昇天堂。有一比邱是般若寺道品,以誦四十卷涅盤亦昇天堂。有一比邱雲是融覺寺曇謨最,講涅盤華嚴,領衆千人。閻羅王雲,講經者心懷彼我,以驕凌物,比邱中第一粗行。令唯試坐禪誦經,不問講經。曇謨最曰,貧道立身以來,唯好講經,實不明於誦。閻羅王敕付司、即有青衣十人,送曇謨最向西弱門,屋舍皆黑,似非好處。有一比邱雲是禪林寺道弘,自雲教化四輩檀越,造一切經人中象十軀。閻羅王曰,沙門之禮必須攝心守道,志在禪誦,不幹世事,不作有爲。雖造作經象,正欲得他人之財物,既得他物,貪心即起。既懷貪心,便是三毒不除,具足煩惱。亦付司,仍與曇謨最同入黑門。有一比邱雲是靈覺寺寶明,自雲,出家之前,嘗作隴西太守,造靈覺寺成,即棄官入道。雖不禪誦,禮拜不缺。閻羅王曰,卿作太守之日,曲理枉法,劫奪民財,假作此寺,非卿之力,何勞說此?亦付司,青衣送入黑門。太后聞之,遣黃門侍郎徐紇依惠凝所說,即訪寶明寺。城東有寶明寺,城內有般若寺,城西有融覺、禪林、靈覺等三寺,問智聖、道品、曇謨最、道弘、寶明等,皆實有之。即請坐禪僧一百人,常在殿中供養之。詔不聽持經象,沿路乞索,若私有財物造經象者任意。凝亦入白鹿山,居隱修道。自此以後,京邑比邱悉皆禪誦,不復以講經爲意。

太祖皇帝御製龍興寺碑曰,立剎之意,留心歲久,數欲爲之,恐傷民資,若將民資建寺求佛,福從伺來?

羅整庵欽順。困知記,梁武帝問達摩曰,朕即位以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答曰,並無功德。帝曰,何以無功德?答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又宗杲答曾侍郎書有云,今時學道之土,只求速效,不知錯了也。卻謂無事省緣、靜坐體究爲空過時光,不如看幾卷經,念幾聲佛,佛前多禮幾拜,懺悔平生所作罪過,要免閻家老子手中鐵棒。此是愚人所爲。嗚呼,自佛法入中國,所謂造寺、寫經、供佛、飯僧、看經、唸經種種糜費之事,日新月盛,但其力稍可爲者,靡不爭先爲之。導之者固其徒,向非人心之貪,則其說亦無緣而入也。奈何世之諂佛以求福利者,其貪心惑志纏綿固結而不可解。雖以吾儒正色昌言懇切詳盡,一切聞如不聞。彼蓋以吾儒未諸佛教,所言無足信也。達摩在西域,稱二十八祖入中國,則爲禪家初祖。宗杲擅名一代,爲禪林之冠,所以保護佛法者,皆無所不用其心,其不肯失言決矣。乃至如上所云種種造作以爲無益者,前後如出一口,此又不是信耶。且夫貪、瞋、癡三者,乃佛氏之所深戒也,謂之三毒。凡世之造寺、寫經、供佛、飯僧、看經、唸佛,以爲有益而爲之,是貪也。不知其無益而爲之,是癡也。三毒而犯其二,雖活佛在世,亦不能爲之解說。乃欲諂事土佛、木佛,以僥倖於萬一,非天下之至愚者乎!凡吾儒解惑之言,不可勝述,孰意佛書中乃有此等本分說話。人心天理,誠有不可得而泯滅者矣。

今之道家蓋源於古之巫祝,與老子殊不相干。老子誠亦異端,然其爲道主,於深根固蒂,長生久視而已。道德五千言具在,於凡祈禱、崇禱、經咒、符篆等事,初未有一言及之,而道家立教乃推尊老子,置之三清之列,以爲其教之所從出,不亦妄乎!古者用巫祝以事神,建其官,正其名,辨其物,蓋誠有以通乎幽明之故,故專其職掌,俾常一其心志,以導迎二氣之和,其義精矣。去古既遠,精意浸失,而淫邪妖誕之說起。所謂經咒、符篆,大抵皆秦漢間方士所爲,其泯滅而不傳者,計亦多矣,而終莫之能絕也。今之所傳,分明遠祖張道陵,近宗林靈素輩。雖其爲用不出乎祈禳、禜禱,然既已失其精意,則所以交神明者,率非其道,徒滋益人心之惑,而重爲世道之害爾,望其消災而致福,不以遠乎!蓋老氏之善成其私,固聖門所不取。道陵輩之譸張爲幻,又老子之所不屑爲也。欲攻老氏者,須分二端,而各明辨其失,則吾之說爲有據,而彼雖桀黠,亦無所措其辭矣。

通典,貞觀八年,太宗謂長孫無忌曰,在外百姓大似信物上封人,欲令我每日將十個大德共達官同入,令我禮拜,觀此乃是道人教上其事。侍中魏徵對曰,佛法本貴清靜,以遏浮競,昔釋道安如此名德,符永因與之同輿,權翼以爲不可。釋惠琳非無才俊,宋文帝引之升殿,顏延之曰,三臺之位,豈可使刑餘之人居之。今陛下縱慾崇信佛道,亦不須道人,且別參議也。

杖宰相及僧

金史海陵紀,貞元三年,以右丞相張浩、平章政事張暉,每見僧法寶,必坐其下,失大臣體,各杖二十。僧法寶妄自尊大,杖二百。

張通古傳,僧法寶欲去,張浩、張暉欲留之,不可得。朝官又有欲留之者。海陵聞其事,召三品以上官上殿,責之曰,聞卿等每到寺,僧法寶正坐,卿等皆坐其側,朕甚不取。佛者,本一小國王子,能輕舍富貴,自苦修行,由是成佛。今人崇敬,以希福利,皆妄也。況僧者,往往不第秀才,市井遊食,生計不足,乃去爲僧。較其貴賤,未可與簿尉抗禮。閭閻老婦迫於死期,多歸信之。卿等位爲宰輔。乃復效此,失大臣體。召法寶謂曰,汝爲僧,去住在己,何乃使人知之?法寶戰慄,不知所爲。海陵曰,汝爲長老,當有定力,今乃畏死耶?遂於朝堂杖之二百,張浩、張暉杖二十。

人主不可接僧

宋書顏延之傳,時沙門釋惠琳,以才學爲太祖所賞愛,每召見,嘗升獨榻。延之甚疾焉。因醉白上曰,昔同子參乘,袁絲正色。此三臺之坐,豈可使刑餘之人居之?上變色。

許僧道畜妻

五臺志,二氏之教,古今儒者嘗欲去之,而卒不能去,蓋人心陷溺日久,雖賢者不能白免。夫民生有欲,順其所欲則從之也輕,按老子之子名宗,爲魏將。佛氏娶妻曰耶輸佗,生子摩侯羅,出家十二年,歸與妻子復完聚。今其徒皆鰥居而無妻,豈二氏之教哉!雖無妻而常犯淫僻之罪,則男女之慾豈其性與人殊哉!爲今之計,簪剃不必禁也,聽其娶妻生子,而與齊民結婚姻之好。寺觀不必毀也,因其地之宏敞,而借爲社學、社倉。即以其人皆爲我用,久將自嫌其簪剃之醜,而亦不便於寺觀之居也。豈非君子以人治之道,孔子從俗獵較之意乎?又習儀多於寺觀,邱文莊已嘗非之。而祈禱必以僧道,厲祭必以僧道,何以禁民之作道場、佛事哉。餘謂禱雨當陳詞哀懇,令諸生歌雲漢之章,厲祭則聖祖御製之文,固已仁至而義盡矣。又何必假彼不潔之人,褻鬼神如百戲矣。

道士隸宗正寺

舊唐書玄宗紀,開元二十五年正月,制道士、女冠宜隸宗正寺,僧尼令祠部檢校。

潤色梵書

山堂考索,太宗崇尚釋教,置院於太平興國寺,後改爲傳法院,車駕亦嘗臨幸。得西域僧法天及息天災、施獲等,取所獻梵書翻譯焉。息天災等並賜紫袍、師號,又命文臣潤色其文。是歲息天災等獻所譯經文一卷,詔入藏刻板流行。自是盡取禁中梵夾俾之翻譯,每誕節即獻經焉。息天災等皆至朝散大夫、光祿寺鴻臚卿以卒。自是譯經之盛,後世無比。

天禧三年,以宰臣丁謂爲譯經使潤文,官一員。以學士晁

向、利瓦伊同潤文。二員。丁謂罷使,後亦不常置。

城隍神

鳳陽縣誌,洪武元年,各處城隍皆有監察、司民之封侯,府曰公,州曰侯,縣曰伯,且有制詞,蓋其時皇祖尚未有定見。三年,乃正祀典,詔天下城隍神主只稱某府城隍之神、某州城隍之神、某縣城隍之神,前時爵號一切革去。未幾,又令各處城隍廟內屏去閒雜神道。城隍神舊有泥塑像在正中者,以水浸之,泥在正中壁上。卻畫雲山圖像在兩廊者,泥在兩廊壁上。此令一行,千古之陋習爲之一變。惜乎今之有司多不達此,往往妄爲衣冠之象,甚者又爲夫人以配之。習俗之難移,愚夫之難曉,遂使皇祖明訓託之空言,可罪也哉。

杜牧杭州新造南亭子記

佛着經曰,生人既死,陰府收其精神,校平生行事罪福之。坐罪者,刑獄皆怪險,非人世所爲。凡人平生一失舉止,皆落其間。其尤怪者,獄廣大千百萬億裏,積火燒之,一日凡千萬生人死。窮億萬世,無有間斷,名爲無間。夾殿宏廊,悉圖其狀,人未熟見者,莫不毛立神駭。佛經曰,我國有阿闍世王,殺父主篡其位,法當入所謂獄無間者。若能求事佛、後生爲天人。況其它罪,事佛固無恙。梁武帝明智勇武,創爲梁國者,捨身爲僧奴,至國滅餓死,不聞悟,況下輩固惑之。爲工商者,雜良以爲楛,僞內而華外,納以大秤斛,以小出之,欺奪村間戇民,銖積粒聚,以至於富。刑法、錢穀小胥,出入人性命,顛倒埋沒,使簿書條令不可究知,得財買大第豪奴,如公侯家。大吏有權力,能開庫取公錢,緣意恣爲,人不敢言。是此數者,必自知其罪,皆捐奉佛以求救,月日積久,曰我罪如是,富貴如所求。是佛能滅吾罪,復能以福與我也。有罪罪滅,無福福至,生人惟罪福耳,雖田婦、稚子知所趨避。今權歸於佛,買福賣罪,如持左契,交手相付。至有窮民,嗁一稚子,無以與哺,得百錢必召一僧飯之,冀佛之助,一日獲福。若如此,雖舉環海內盡爲寺與僧,不足怪也。屋壁繡紋可矣,爲金枝扶疏,擎於萬福。僧爲具味,飯之可矣,飯訖,持錢與之。不大不壯,不高不多,不珍奇瑰怪爲憂,無有人力可及而不可爲者。晉,伯主也,一銅鞮宮之衰弱,諸侯不肯來盟,今天下能如幾晉,凡幾千銅鞮人得不困哉。文宗皇帝嘗語宰相曰,古者三人共食一農人,今加兵佛,一農人乃爲五人所食,其間吾民尤困於佛。帝念其本牢根大,不能果去之。武帝皇帝始即位,獨奮怒曰,窮吾天下,佛也。始去其山臺野邑四萬所,冠其人凡至十萬人。後至會昌五年,始命西京留佛寺四,僧惟十人,東京二寺,天下所謂節度、觀察,同、華、汝三十四治,所得留一寺,僧惟西京數,其它刺史州不得有寺。出四御史縷行天下以督之。御史乘驛未出關,天下寺至於屋基耕而刈之,凡除寺四千六百,僧尼笄冠二十六萬五百,其奴婢十五萬,良人枝附使令者倍笄冠之數,良田數十萬頃。奴婢口率與百畝,編入農籍,其餘賤取民直歸於有司,寺材州縣得以恣新其公署傳舍。今天子即位,詔曰,佛尚不殺而仁,月-來中國久,亦可助以爲治。天下州率與二寺,用齒衰男女爲其徒,各只三十人,兩京數倍其四五焉。着爲定令,以徇其習,且使後世不得復加也。趙郡李子烈播,立朝名人也。自尚書、比部郎中出爲錢塘。錢塘於江南,繁大雅亞吳郡。子烈少遊其地,委曲知其俗,蠹人者剔削其根節,斷其脈絡,不數月,人隨化之。三箋於丞相雲,濤壞人居,不一焊錮,敗侵不休,詔與錢二千萬,築長堤,少爲數十年計,人益安喜。子烈曰,吳越古今多文士,來吾郡遊,登樓倚軒,莫不飄然而增思。吾郡之江山甲於天下,信然也。佛熾害中國六百歲,生見聖人,一揮而幾夷之,今不取其寺材立亭勝地,以彰聖人之功,使文士歌思之後,必有指吾而罵者。乃作南亭,在城東南隅,宏大煥顯,工施手目,發勻肉均牙滑,而無遺功者。江平入天,越峯如髻,越樹如發,孤帆白鳥,點畫疑在。半夜酒餘,倚老松,坐怪石,殷殷潮聲,起於月外。東閩、兩越宦遊善地,天下名士多往之。予知百數十年後,登南亭者,念仁聖天子之神功矣。美子烈之旨跡,睹南亭千萬狀,吟不辭已,四時千萬狀,吟不能去,作爲歌詩,次之於後,不知幾千百人矣。

卷四

徙民

秦始皇二十八年,徙黔首三萬戶榔琊臺下。

二十六年,徙民於河北、榆中三萬戶。

漢高帝五年九月,徙諸侯於關中。

九年十一月,徙齊、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懷氏、田氏五姓關中,與利田宅。初,婁敬使匈奴來,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夕可以至,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饒,可益實。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屈、昭、景莫與。今陛下雖都關中,實少人,北近胡寇,東有六國強族,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安枕而臥也。臣願陛下徙齊諸田,楚昭、屈、景,燕、趙、韓、魏後及豪傑名家,且實關中,無事可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強本弱末之術也。帝曰,善。乃徙劉敬所言關中十萬餘口。

景帝元年正月,詔其議民欲徙寬大地者聽之。

武帝建元二年,作茂陵邑。三年春,賜徙茂陵者戶錢二十萬,田二頃。

元朔二年夏,募民徙朔方十萬戶,又徙郡國豪傑及貲三百萬已上於茂陵。初,主父偃說帝曰,茂陵初立,天下豪傑兼併之家亂衆民,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消奸猾,此所謂不誅而害除。帝從之。

元狩五年,徙天下奸猾吏民於邊。

元鼎六年,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徙民實之。

大始元年,徙郡國吏民豪傑於茂陵、雲陵。此言云陽,而轉寫者誤爲陵耳。茂陵,帝所自起。而云陽,甘泉所居,故總使徙豪傑也。鉤弋、趙婕妤死,葬雲陽。至昭帝即位,始尊爲皇大後,而起雲陵。武帝時未有云陵。

昭帝始元三年秋,募民徙雲陵,賜錢田宅。

四年夏,徙三輔富人於雲陵,賜錢戶十萬。

宣帝本始元年春正月,募郡國吏民貲百萬以上徙平陵。

二年春,以水衡錢爲平陵徙民起第宅。

元康元年,徙丞相、將軍、列侯、吏二千石、貲百萬者杜陵。

武帝鴻嘉二年夏,徙郡國豪傑貲五百萬以上五千戶於昌陵,賜丞相、御史、將軍、列侯、公主、中二千石冢地、第宅。

後漢光武建武十五年,徙雁門、代郡、上谷三郡民,置常山關、居庸關以東。

二十六年,雲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門、上谷、代郡八郡民歸於本土,遣謁者分將施行,補理城郭,發遣邊民,在中國布還諸縣,皆賜以裝、錢,轉輸給食。

崔寔政論曰,古有移人通財,以贍烝黎。今青、徐、兗、冀,人稠土狹,不足相供。而三輔左右及涼、幽州內附近郡,皆土廣人稀,厥田宜稼,悉不墾發。小人之情,安土重遷,寧就飢餒,無適樂土之慮。民猶羣羊聚畜,須主者牧養處置,置之茂草則肥澤繁息,置之磽滷則零丁耗減。是以景帝六年,詔郡國令人得去磽狹就寬肥。至武帝,遂徙關東貧人於隴西、北地、西河、上郡、會稽凡七十二萬五千口,後加徙猾吏於關內。今宜復遵故事,徙貧人不能自業於寬地。此亦開草闢土,振人之術也。

仲長統昌言曰,遠州之縣界或至數千。而諸夏有十畝共桑之迫,遠州有曠野不發之田。代俗安土,有死無去,君長不使,誰能自往緣邊之地?亦可因罪徙人,便於守禦。

獻帝建安十六年,曹公西征。初,白天子西遷洛陽,人民單盡。其後鍾繇以侍中守司隸校尉、持節督關中諸軍,繇徙關中民,又招納亡叛以充之。數年間,民戶稍貴。曹公徵關中,得以爲資。

魏文帝改長安、譙、許昌、亳、洛陽爲五都,令天下聽內徙,復五年,後又增其復。

齊王以明帝景初三年正月即位。六月,以遼東東沓縣吏民渡海居齊郡界,以故縱城爲新沓縣以居民。

元始元年二月,以遼東汶北、豐縣民流徙渡海,居齊郡之西安、臨淄、昌國縣界,爲新汶、南豐縣以居流民。

蜀主建興十四年,徙武都氐王符建及氐民四百餘戶於廣都。

晉宣帝爲驃騎大將軍、都督雍州,表徙冀州農夫佃上邽。武帝太康中,杜預爲徵南將軍。初,伐吳軍至江陵,因兵威,徙將士屯戍之家以實江南北郡故地,各樹之長吏,荊土蕭然。

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武陵王駿討緣沔蠻,移一萬四千餘口於京師。二十三年,遷漢川流民於沔次。二十七年,使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自彭城徒流民數千家於瓜步。徵北參軍程天徙江南流民於南州亦如之。二十八年冬,徙彭城流民於瓜步,淮南流民於姑孰,合計萬家。

孝武帝大明中,孔靈符爲丹陽尹。山隊陰縣土境褊狹,民多田少。靈符表徙無資之家於餘姚、鄞、鄖三縣界,墾起湖田。帝使公卿博議,太宰江夏王義恭議曰,夫訓農修本,有國所同。土著之民,習翫日久。如京師無田,不聞徙居他縣。尋山陰豪傑富室,頃畝不少,貧者肆力,非爲無處,耕起空荒,無救災歉。又兼緣湖居民魚鴨爲業,及有居肆,理無樂徙。尚書令柳元景、右僕射劉秀芝、尚書王瓚之、顧凱之、顏師伯、嗣湘東王彧議曰,富戶溫房,無假遷業。窮身寒室,必應徙居。葺宇疏皋,產粒無待,資公則公未易充,課私則私卒難具。生計既完,畲功自息,宜募亡叛通恤及與樂田者,其往經創,須粗修立,然後徙居。侍中沈懷文、王景文、黃門侍郎劉凱、郗顒議曰,百姓雖不親農,不無資生之路。若驅以就田,則坐以相違奪。且鄞等三縣去治並遠,既安之民忽徙他邑,新垣未立,舊居已毀,去留兩困,無以自資。謂宜適任民情,從其所樂,開宥逋亡,且令就業,若審成腴壤,然後議遷。太常王元謨羨議曰,小民貧匱,遠就荒疇,去舊即新,糧種俱缺,習之既難,勤之未易。謂宜微加資給,使得肆勤,明力田之賞,申怠惰之罰。光祿勳王升之議曰,遠廢之疇,方翦棘荊,率課窮乏,其事彌難,資徙粗立,徐行無晚。帝違衆議,徙民,併成良業。

後魏道武天興元年正月,徙山東六州民吏及徒何高麗雜夷三十六署,百工技巧千萬口,以充京師。二月,詔給內徙新民耕牛,計口受田。十二月,徙六州三十二郡守宰、豪傑、吏民二千家於代都。

二年,陳留郡、河南流民萬餘口內徙,遣使者存勞之。

明元泰常三年,徙冀、定、幽三州徒何民於京師。

娥清傳,清爲給事中黃門侍郎。先是,徒何民散居三州,頗爲民害,詔清徙之平城。清善綏撫,徙者如歸。

延和元年,車駕徵馮文通,徙成邱、成周、遼東、樂浪、帶方、元菟六郡民三萬家於幽州,開倉以賑之。

太平真君六年,徙青、齊之人以實河北。又陸俟,太武時,與高涼王郍渡河,南略地至濟南東平陵,徙其民六千家實河北。

七年,徙長安城內工巧二千家於京師。

獻文皇帝興三年,徙青州齊民於京師。

孝文太和十九年,沼遷洛之民葬河南,不得遷河北。於是代人南者悉爲河南洛陽人。

北齊神武帝爲魏相,命孫騰、高隆之分括無籍之戶,得六十餘萬,於是僑居者各勒還本屬。

文宣天保八年,議徙冀、定、瀛無田之人,謂之樂遷,於幽州、范陽寬鄉之處,百姓驚擾。

後周武帝建德六年十二月,行幸幷州宮,移幷州軍人四萬戶於關中。

宣武正始元年,以苑牧公田分賜代遷之戶。

宣帝大象元年詔曰,洛陽舊都,今既修復,凡是元遷之戶,並聽還洛州。此外諸民欲往者,亦任其意。河陽、幽、相、預、亳、青、齊七總管,受東京六府處分。

隋煬帝大業元年三月丁未詔尚書令楊素、納言楊逵、將作大匠字文愷,營建東京,徙預州郭下居民以實之。又詔徙天下富商大賈數萬家於東京。

唐武后天授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徙關外雍、同、泰等七州戶數十萬以實洛陽。

玄宗開元十六年十月,敕州客戶有情願屬緣邊州者,至彼給良沃田安置,仍給永年優復,宜令所司即與所管客戶州計會,召取願者,隨其所樂,其數奏聞。

洪武二十一年八月,戶部郎中劉九皋言,古者狹鄉之民遷於寬鄉,蓋欲地不失利,民有恆業。今河北諸處白兵後田多荒蕪,居民鮮少。山東、西之民自入國朝,生齒日繁,宜令分丁徙居寬閒之地,開種田畝,如此國賦增而民生遂矣。上諭戶部侍郎楊靖曰,山東地廣,民不必遷。山西民衆宜如其言。於是遷山西澤、潞二州民之無田者往彰德、真定、臨清、歸德、太康諸處閒曠之地,令自便置屯耕種,免其賦役三年,仍戶給鈔二十錠,以備農具。

二十二年四月已亥朔,命杭、湖、溫、臺、蘇、松諸郡民無田者,許令往淮河迤南滁、和等處就耕,官給鈔戶二十錠,使備農具,免其賦役三年。九月甲戌,山西沁州民張從整等一百一十六戶,告願應募屯田,戶部以聞,命賞從整鈔錠,送後軍都督僉事孫禮,分田給之,仍令回沁召募居民。

二十五年十二月辛未,後軍都督府都督僉事李恪、徐禮奏,山西民徙居彰德、衛輝、懷慶、廣平、大名、東昌、開封,凡五百九十人戶。

三十五年九月乙未,命戶部遣官覈實山西太原、平陽二府,澤、潞、遼、沁、汾五州,丁多田少及無田之家,分其丁口,以實北平各府州縣,仍戶給鈔使置牛具種子,五年後徵其稅。

永樂元年八月甲戌,簡直隸、蘇州等十郡,浙江等九布政司富民實北京。

二年九月丁卯,徙山西太原、平陽、澤、潞、遼、沁、汾民一萬戶實北京。

金史許安仁傳,章宗時,朝議以流人實邊,安仁言,昔漢有募民實邊之議,蓋度地經營國邑,製爲田宅,使至者有所歸,作者有所用。於是輕去故鄉而易於遷徙。如使被刑之徒,寒餓困苦,無聊之心靡所顧藉,與古之募民人塞不同,非所宜行。

國史律令

戰國策,楚相柏舉之戰,蒙谷入大宮,負離次之典,以浮於江,逃於雲夢中。昭王返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亂,蒙谷獻典,五官得法,百姓大治。蒙谷之功與存國相若。

東觀漢記,陳鹹,哀、平間,以明律爲侍御史。王莽篡位,歸鄉,至閉門不出。乃收家中律令文書壁藏之,以俟聖主。

唐書,韋述居史職,玄宗幸蜀,述抱國史藏於南山。經籍資產焚剽殆盡,述亦陷於賊庭,授僞官。至德二載,收兩京,議罪,流渝州死。廣德二年,其甥蕭直爲太尉李光弼判官,因入奏事稱旨,乃上疏理述於倉皇之際,能存國史,致聖明大典得無遺逸,以功補過,合霑恩宥。乃贈右散騎常侍。

通鑑,唐莊宗滅粱,御史臺奏朱溫篡逆,刪改本朝律令格式,悉收舊本焚之。今臺司及刑部大理寺所用皆僞庭之法,聞定州敕庫獨有本朝律令格式具在,乞下本道錄進。從之。

風聞言事

宋史陳次升傳,爲左司諫。宣仁有追廢之議,次升密言,先太后保佑聖躬,始終無間,願勿聽小人銷骨之謗。帝曰,卿安所聞?對曰,臣職許風聞,陛下毋詰其所從來可也。

彭汝礪傳,爲監察御史裏行,論俞充諂中人王中正,至使妻拜之,神宗爲罷充。詰其語所從,汝礪曰,如此非所廣聰明也。卒不奉詔。

御容

舊唐書,唐武宗會昌五年十月乙亥,中書奏,池水縣武牢關,是太宗擒王世充、竇建德之地,關城東峯有二聖焚容,在一堂之內,今緣定覺寺例合毀拆,望取寺中大殿材木於東峯以造一殿,名曰昭武廟。從之。

唐莊宗同光元年,宿州朱保諲進本朝十二聖寫真及玄宗封太山圖。

蜀王衍建上清宮於老君殿,列唐十八帝真容,備法駕。

宋邵博聞見錄,武功唐高祖宅,昔號慶善宮,今爲佛祠,有唐二帝苧漆像,不知何帝也。

建炎以來朝野雜紀,紹興元年。終南山上清官太平道士訾言真等持太宗、真宗御容,自岐下抵宣撫使張忠獻。

金史,李大忠刻唐高祖至昭宣二十一帝像於石,在含水縣東。

元史石天麟傳,江南道觀偶藏宋主遺像,有僧與道士交惡,發其事。帝以問天麟,對曰,遼國主後銅像在西京者今尚有之,未聞禁也。事遂寢。

中州集,何宏中,宋靖康時,爲河北河東兩路統制接應使,被擒不屈,請爲黃冠。時神霄宮廢,道士舊以徽宗爲東華君,將毀其像。宏中爲起紫微殿,遷像事之。

廟諱

李百藥北齊書,凡諸帝廟號,爲避唐朝諱,皆易其文,議者非之。

宋史,紹興二年十一月,禮部太常寺言,淵聖皇帝御名,見於經傳者義訓,或以威武爲義,或以迴旋爲義,又爲植立之象,又爲亭郵表名,又爲圭名,又爲姓氏,又爲木名,各以其義類求之。以威武爲義者,今欲讀曰威。以迴旋爲義者,今欲讀曰旋。以植立爲義者,今欲讀曰植。若姓氏之類,欲去木爲亙。又緣漢法,邦之字曰國,盈之字曰滿,止是讀曰國、曰滿,其本字見於經傳者,未常改易。司馬遷,漢人也,作史記,曰,先王之制,邦內畿服,邦外侯服。又曰,盈則不持,則傾。於邦字、盈字亦不改易。今來淵聖皇帝御名,欲定讀如前外,其經傳本字即不改易,庶幾萬世之下有所考證。

三十二年正月,禮部太常寺言,欽宗村廟,翼祖當遷,於正月九日造遷翼皇帝、簡穆皇后神主,奉藏於夾室。所有以後翼祖皇帝諱,依禮不諱。詔恭從。

紹興元年四月,詔今後臣庶命名,並不許犯祧廟正諱。如名字見有犯祧廟正諱者,令改易。

宋周必大文苑英華序曰,凡廟諱未祧,只當闕筆。

實錄,洪武十四年七月乙酉,定進賀表箋禮儀,其有御名、廟諱,依古禮,二名不偏諱,嫌名不諱。

種樹

南齊書,劉善明爲海陵太守。郡境邊海,無樹木。善明課民種榆檟雜果,遂獲其利。

梁書沈瑀傳,爲建德令。教民一丁種十五株桑,四株柿及梨棗,女丁半之。鹹歡悅,頃之成林。

魏應璩與龐惠公書,比見所上利民之術,植濟南之榆,栽漢中之漆。

栽桑棗

實錄,乙巳年六月乙卯,下令,凡農民田畝,五畝至十畝者,栽桑、麻、木棉各半畝,十畝以上倍之。其田多者,率以是差。有司親臨督勸,惰不如令者,有罰。不種桑,出絹一匹。不種麻及木棉,便出麻布、棉布各一匹。

洪武二十五年正月戊子,詔諭五軍都督府臣曰,天下衛所分兵屯種者,鹹獲稼穡之利。其令在屯軍士,人樹桑、棗百株,柿、慄、胡桃之類隨地所宜植之,亦足以備歲歉。五府其徧行程督之。

十一月壬寅,詔鳳陽、滁州、廬州等處民戶種桑棗柿各二株。

二十七年三月庚戌,命天下種桑棗。上諭工部臣曰,人之常情,安於所忽,飽即忘飢,暖即忘寒,不思爲備。一旦卒遇凶荒,則茫然無措。朕深知民艱,百計以勸督之,俾其鹹得飽暖。比年以來,時歲頗豐,民庶給足,田裏皆安,若可以無憂也。然預防之計,不可一日而忘也。爾工部其諭民間,但有隙地,皆令種植桑棗,或遇兇歉,可爲衣食之助。於是工部移文天下有司,督民種植桑棗,且授之種植之法。又令益種棉花,率蠲其稅,歲終具數以聞。

二十八年十一月壬辰,上諭戶部官曰,方今天下太平,軍國之需皆已用足,其山東、河南民人田地桑棗,除已入額徵科,自二十六年以後栽種桑棗果樹,與二十七年以後新墾田地,不論多寡,俱不起科。若有司增科害者罪之。

宣德七年九月癸亥,順天府尹李庸言,所屬州縣舊有桑棗,近年砍伐殆盡,請令州縣每裏擇耆老一人,勤督每丁種桑棗各百株,官常點視。三年給田,開其所種多寡,以驗勤怠。上調行在戶部臣曰,桑棗,生民衣食之計。洪武問,遣官專督種植,今有司略不加意,其即移文天下郡邑,督民栽種,違者究治。

正統元年八月丁丑,命提調學校風憲官,兼督民間栽種桑棗。

平陽府太平縣誌,國初,令各里設柘桑園,以重蠶事。其後皆廢,地多爲民佔,嘉靖聽民易買。官地高腴,裏耆民王登漢,易得柘桑故園,舍爲義冢。

郡國志,凡桑棗田地,丈量時俱被豪民攤灑糧稅,佔爲己業,故處已不可考,命桑棗帶稅糧徵收。金史食貨志,凡桑棗戶民以多植爲勤,少者必植其地十分之三,除枯補新,使之不闕。

老人

實錄,洪武二十七年四月壬午,命民間高年老人理其鄉之訟詞。先是,州縣小民多因小忿輒興獄訟,越訴於京。及逮問,多不實。上於是嚴越訴之禁,命有司擇民間耆民公正可任事者,俾聽其鄉訴訟。若戶婚、田宅、鬥毆,則會里胥決之,事涉重者始白於官。且給教民榜,使守而行之。

貼書

實錄,洪武四年正月,禁諸司濫設貼書。初,省府諸司既設掾令史,復設貼書。乃前元官不親案牘,弊奸吏得以舞法,爲害滋甚。於是內外諸司定設掾吏、令史、書吏、司吏、典吏,員之多寡視政之繁簡爲額,若濫設貼書者,罪之。

案牘減繁式

實錄,洪武十一年八月,定案牘,減繁式。初,元末官府文移案牘最繁,吏非積歲莫能通曉,欲習其業,必以故吏爲師,凡案牘出入,惟故吏之言是聽。每曹自正吏外,主之者曰出文,附之者曰貼書、曰小書,生體文繁詞,多爲奸利,國初猶未盡革。至是,吏有以成案進者,上覽而厭之,曰,繁冗如此,吏焉不爲奸弊而害吾民也。命廷臣議減其繁文,着爲定式,鏤板頒之,俾諸司遵守。

欽字

實錄,洪武二十七年正月,禁諸司文移,有奉旨施行者,勿書聖旨二字,凡有升賞差調等事,悉以欽字代之。

巡檢

實錄,洪武十三年十一月,敕諭天下巡檢曰,古者設官分職,不以崇卑,一善之及,人人受其利焉。朕設巡檢於關津扼要,遏察奸僞,期在士民樂業,商旅無艱。然自設置以來,未聞其舉職者。今特遣使分視各處,以檢防有道,訊察有方,有能堅守是職,鎮靜一方,秩滿來朝,朕必嘉焉。

喪制

實錄,洪武元年十二月辛未,監察御史高原侃言,京師人民循習元氏舊俗,凡有喪葬,設宴會親友,作樂娛屍,惟較酒餚厚薄,無哀慼之情。流俗之壞至此,甚非所以爲治。且京師者,天下之本,萬民之所則。一事非禮,則海內之人轉相視效。況送終,禮之大者,不可不謹。乞禁止,以原風化。上是其言,乃詔中書省,令禮官定官民喪服之制。

北平種田

實錄,洪武三十五年九月甲午,上謂刑部都察院臣,自今凡人命、十惡死罪、強盜傷人者,依律處決,其餘死罪及流罪,令挈家付北平種田,流罪三年,死罪五年。後錄爲良民,其徒罪,令煎鹽。杖罪,輪役如故。自願納米贖罪者,聽。仍選徒罪以下罷黜官,假以職名,俾督民耕種,三年有成績,實授。無成,仍坐原罪。乙巳,命武康伯徐理等往北平度地,以處民之以罪徙者。十月丁丑,詔罪人應發屯戍者,皆從六科給事中及行人司編次隊伍,然後遣行,以防奸弊。

永樂元年六月庚戌,戶部致仕尚書王純奏,種田囚人,若照籍貫分定地方,則有多寡不同,難於編甲。今宜不分籍貫,於保定、真州、順天等府,挨種安置,先近後遠,庶凡聚落易成,屯種有效。從之。

華夷譯語

洪武十五年正月丙戌,命編類華夷譯語。上以前元素無文字號令,但借高昌書製爲蒙古字,以通天言語。至是,乃命翰林侍講火原潔與編修馬沙亦黑等以華言譯其語,凡天文、地理、人事、物類、服食、器用,靡不具載。復取元祕史參考,紐切其字,以諧其聲音。即成,詔刻行之。自是使臣往來朔漠,皆能通達其情。

校勘斛鬥秤尺

實錄,洪武元年十二月壬子,詔中書省,命在京兵馬指揮司並管市司,每三日一次校勘街市斛鬥秤尺,稽考牙會姓名,時其物價。在外府州各城門兵馬,一體兼領市司。

斷百官酒肉

魏書食貨志,正光後,四方多事,加以水旱,國用不足,有司奏斷百官常給之酒,計一歲所省米五萬三千五十四斛九升,櫱谷六千九百六十斛,面三十萬五百九十九斛。其四時郊廟、百神羣祀,依式供營。遠蕃使客不在斷限。爾後盜賊轉衆,諸將出徵,相繼奔敗,帑藏益以空竭。有司又奏內外百官及諸蕃客廩食及肉,悉二分減一,計歲省肉百五十九萬九千八百五十六斤,米五萬三千九百三十二石。

禁小說

實錄,正統七年二月辛未,國子監祭酒李時勉言,近有俗儒,假託怪異之事,飾以無根之言,如翦燈新話之類,不惟市井輕浮之徒爭相誦習,至於經生儒士多舍正學不講,日夜記憶,以資談論。若不嚴禁,恐邪說異端日新月盛,惑亂人心。乞敕禮部行文內外衙門及提調學校僉事、御史並按察司官,巡歷去處,凡遇此等書籍,即令焚燬。有印賣及藏習者,問罪如律。庶俾人知正道,不爲邪妄所惑。從之。

讖兆

漢孝昭帝時,上林苑中大柳斷仆地,廣朝起立,生枝葉,青蟲食其葉,成文字曰,公孫病已立。及昌邑王廢,更立昭帝兄衛太子之孫,是爲宣帝,帝本名病已。

魏受禪碑立於黃初二年,而其文有曰改元正始,正始,齊正芳年號。

漢後主改元炎興,賈充聞之,曰,吾聞譙周之言,先帝諱備,其訓具也。後主諱禪,其訓授也,如言劉已具矣,當授於人也。今中權軍名,而漢年極於炎興,此殆天意矣。明年八月,武帝嗣晉王位,遂以受禪。

魏時起安世殿,後晉武帝居之。安世,武帝字也。

桓玄於南州起齋,悉畫盤龍於上,號爲盤龍齋。劉毅小字盤龍,及克玄,遂居之。

會稽王道子,於東府造土山,名曰靈秀山。未幾,孫恩作亂,再踐會道子所封。靈秀,孫恩字也。

後周華嶽頌立於天和二年,而其文有曰,會一區寓,鄒之仁壽。及隋文帝立,改元仁壽。

唐玄宗開元二年八月,太子賓客薛綜光獻東都九鼎銘,其豫州銘武后自制。文有曰,上玄降監,方建隆基。紫微姚崇等奏曰,聖人啓運,休兆必彰,請宣付史館。

邠國公功德碑立於長慶二年,而其文有曰,寶暦天齊。及敬宗即位,改元寶暦。

宣宗制秦邊陲曲,其詞曰,海嶽鹹通。及帝崩,懿宗即位,改元鹹通。

外史檮杌,蜀人擊拂,以初入爲孟入。有徐延璚者,王衍舅也。其作私第華侈,衍常幸之,於壁上戲題曰孟入字以戲之,蓋蜀中以孟爲不佳故也。他日,孟知祥到,蓋先兆雲。

蜀王孟昶,每歲除日命翰林爲詞,題桃符,正旦置寢門。末年學士辛寅遜撰詞,昶以爲非工,自命筆題曰,新年納餘慶,佳節兆長春。昶以其年正月降王師,即命兵部侍郎呂餘慶知成都府,而長春乃太祖誕聖節名也。

癸未雜識雲,李方叔師友談記及延漏錄、鐵圍山錄載,仁宗晚年不豫,漸復平康。忽一日,命妃嬪主遊後苑,乘小輩向東,欲登城樓。遙見小亭榜曰迎曙,帝不悅,即回輦。翌日上賓,而英宗登極。蓋曙字,英宗御名也。

又寇宗忠愍雜說,哲宗朝,嘗創一堂,退繹萬機。學士進名皆不稱旨,乃自制曰迎端,意謂迎事端而治之。未幾,徽宗由端邸即大位。

又云,汴梁宋時宮殿,凡樓觀棟宇窗戶往往題燕用二字,意必當時人匠姓名耳。及金海陵修燕都,擇汴宮窗戶刻鏤工巧以往,始知興廢皆定數,此即先兆也。

金大定二十二年,重修中嶽廟。黃文納撰碑文,有曰,洪惟主上,纂明昌之緒。及章宗立,改元明呂。

元文宗天寶五年,司徒香山言,陶宏景胡笳曲,有負扆飛天曆,中是甲辰君之語,今陛下生平紀號實與之合,此實受命之符,乞錄付史館,頒告中外。詔令翰林諸臣議之,以爲陛下紹統於今四年,薄海內外,罔不歸心,無待旁引曲說以爲符命。從其所言,恐起讖緯之端,非所以定民志。事遂寢。趙世延作蔣山鍾銘,有曰大明未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