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範
正文
《四庫全書帝範》(唐)李世民撰
跋
宋鋼、修遠二君,以其所精心整理之《帝範》四卷見示,且囑爲之跋。伏而讀之,獲益匪淺,慨然想見唐宗之爲英主,而於貞觀之盛世,亦不禁爲之神往焉。書中所言,乃興亡治亂之偉業,安邦定國之鴻謨,不僅爲帝王之法式,於今人亦當多有鏡鑑。其可貴之處,價值之大,正在於此;宋鋼、修遠二君之孜孜矻矻而務之者,亦在於此。
據《四庫全書帝範提要》,知《帝範》於唐時已有賈行與韋公肅二注,元人又因舊注而補之,《四庫全書》編纂者亦加有按語。此等舊注,詞雖煩贅,而援引詳洽,足資參考。整理者依其原樣,一併置於正文之後,加括號以別之。對正文及舊注,加新式標點,於理解文意,頗有助益。另有整理者之分段譯述與篇後釋評,侃侃而談,新意時見,偶涉今世,輒露崢嶸。歷史與文學結合,政事與學術交融,慧心錦毫,啓人良多。
愚以獨處僻遠,孤陋寡聞,耳目所及,除四庫本外,尚未見別種《帝範》整理本。然則,此書之出版,學界能不爲之鼓呼!
尚有一事,需作交代。前人早已指出,《四庫全書》校刻欠精,脫誤時見。即如《帝範》一書,序文“元圭賜夏禹之功”,舊注引《尚書禹貢》曰:“水之功,盡加於四海”,原文實爲“治水之功..”《納諫》“折檻懷疏”,舊注引《漢書朱雲傳》曰:“攝齊登堂”,原文實爲“攝登堂”。《去讒》“宋有伊戾之禍”,舊注引《左傳》曰:“至,則歃”,原文實爲“至,則欿”。等等,不一而足,對此,整理者徑改之而不疑。然而,古人著述,引文多不規範;今人整理,似無一一復原之必要。故整理此書,於舊注之引文,雖亦時見罅漏,但凡不至令人錯會其意者,便一仍其舊,不予改動。此種處置,較爲允當;究竟怎樣,容有異議。
愚實不敏,而碌碌少暇。承命作跋,遂雜書所感,以塞責耳。
《四庫全書帝範》提要
臣等謹按:《帝範》十二篇,唐太宗貞觀二十二年撰,以賜太子。新舊《唐書》皆雲四卷,晁公武《讀書志》僅載六篇,陳振孫《書錄解題》亦題曰一卷,元吳萊謂徵雲南僰夷時始得完書,考其事,在泰定二年。
蓋此書宋佚其半,元乃復完也。《唐書藝文志》載有賈行注,而《舊唐書敬宗本紀》稱,寶曆二年,祕書省著作郎韋公肅注是書以進,是唐時已有二注。今本注無姓名,觀其體裁,似唐人注經之式。而其中時稱楊萬里、呂祖謙之言,疑元人因舊注而補之。其援引頗詳洽,而詞不免於煩贅。臣等謹爲參考,其誤,附列註文之下。仍依舊史,釐爲四卷,以復其舊雲。乾隆三十八年四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總校官:臣陸費墀帝範序
序曰:[序,次也,又述也。曰者,發語之辭。]朕聞大德曰生,[《易繫辭》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言天地之盛德,在乎生物也。]大寶曰位。
[《易繫辭》曰:聖人之大寶曰位。言聖人大可寶貴者,在於位耳。寶是重貴之物,貴爲天子,蔑以加矣,故稱大寶也。]辨其上下,樹之君臣,[《曲禮》曰:君臣上下,非禮不定。辨,別也。樹,立也。]所以撫育黎元,[《封禪文》曰:受厚福以浸黎元。撫,慰勉安之也。黎,衆也。漢文帝詔曰: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師古曰:元元,善意也。]鈞陶庶類,[董仲舒《賢良策》曰:上之化下,下之從上,猶泥之在鈞,唯甄者之所爲。鄒陽曰:獨化陶鈞之上。師古曰:陶家謂轉者爲鈞,蓋取週迴調鈞耳。言聖王制馭天下,亦猶陶人轉鈞也。]自非克明克哲,允武允文,[梁武帝立太子詔曰:今岱宗牢落,天步艱難,淳風猶鬱,黎民未乂,自非克明克哲,允文允武,豈能荷神器之重,嗣龍圖之尊。克,能也。允,信也。]皇天眷命,[《尚書大禹謨》曰: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爲天下君。皇,大也。《毛詩傳》曰:尊而稱之,則稱皇天。眷,顧念也,謂天命歸之也。按:注,尊而稱之,稱當作君。]歷數在躬,[《論語》堯曰: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歷數,天道也。言天道在汝身也。]安可以濫握靈圖,叨臨神器![《東都賦》曰:俯協河圖之靈,故云靈圖。乃帝王符應也。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爲也,爲者敗之。
韋昭曰:神器,天子璽符服御之物,亦帝位也。此言握靈圖臨神器者,必有明哲武文之姿,天命歷數之應。]
是以翠嬀薦唐堯之德,[《龍魚河圖》曰:堯時與羣賢到翠嬀之川,大龜負圖來投堯,堯敕臣下寫取告瑞應,寫畢,龜還水中。嬀,居爲切。]元圭賜夏禹之功。[《尚書禹貢》曰:禹賜元圭,告厥成功。疏曰:治水之功,盡加於四海,以禹功如是,故帝賜以元色之圭,告其能成天之功。以元爲天之色,天謂之元,故以元色圭以彰顯之也。]丹字呈祥,周開八百之祚;[《中候》感應雲:文王受命,有赤雀銜丹書入豐,止於昌戶,再拜稽首,受。八百者,《尚書》運期授引《河圖》曰:蒼帝之治,八百二十歲,立戊午蔀。注云:周文王以戊午蔀二十九年受命,後終八百餘年。開,興也。祚,國祚,又位也。按:中候雲入豐鄗,止於昌戶,乃拜稽首。受最。]素靈表瑞,漢啓重世之基。[高帝紀曰:高祖被酒夜行,徑澤中。令一人前行,前者還報曰:“有大蛇當道徑,願還。”高祖醉曰:“壯士何畏?”乃前,拔劍斬蛇,蛇分爲兩,道開。行數里,醉困臥。後人來,至蛇所,有一老嫗夜哭。人問:“嫗何哭?”嫗曰:“人殺吾子。”人曰:“嫗子何爲見殺?”曰:“吾子白帝子也,化爲蛇當道,今者赤帝子斬之,故哭。”乃以嫗爲不誠,欲苦之,嫗因忽不見。今雲素靈,即白帝子也。重世者,謂前後兩漢二十四帝,共四百年天下也。]由此觀之,帝王之業,非可以力爭者矣。
[《王命論》曰:帝王之祚,必有明聖顯懿之德,豐功厚利積累之業。
以神器有命,不可以知力求。以此祥之,自堯禹周漢以來,興業之君,皆有符命,豈許以智力爭奪而得者乎!]
昔隋季版蕩,[版,《毛詩》作板,凡伯剌厲王詩篇名也。反也,反先王之道也。蕩者,召穆公剌厲王詩篇名也。蕩者,言蕩蕩然法度廢壞也。厲王無道,壞滅法度,言蕩蕩然廢壞。今雲板蕩,是合二詩之篇名目之也。以隋文創業,才至煬帝,荒淫暴虐,又過於厲王者矣。故亦曰板蕩耳。]海內分崩。[《論語》曰:分崩離析。又《華譚策》曰:臣聞漢末分崩,英雄鼎峙。言四海之內,分裂崩壞。]先皇以神武之姿,[謂高祖也。高祖,諱淵,週上柱國李虎之孫,唐公李昞之子也。襲封唐公,始爲太原留守,後受隋禪,改元武德,廟號高祖。言高祖有神明武略之雄姿。]當經綸之會,[《易屯卦》“大象”曰:君子以經綸。解絲棼者,綸之經之,君子經綸以解。屯,難也。凡事有未決,反覆思念,亦經綸之象,蓋謂天造草昧之時也。會,猶際也。]斬靈蛇而定王業,啓金鏡而握天樞。[斬靈蛇者,是借漢祖之事,以喻禎祥也。案:唐諸志籍,高祖未嘗有斬蛇之事。啓金鏡者,喻光明之道也。《考靈曜》曰:秦失金鏡,魚目入珠。注云:金鏡喻明。高祖當煬帝之賊虐暴陵天下,昏暗至甚也。高祖挽天河,洗甲兵,宇宙妖氛,一滌而淨,豈非開光明之道哉!啓,開也,亦猶隋失金鏡,高祖得而啓之也。謂重開清明之道也。天樞,天機。握天樞,猶得天機也。握,持也。按:秦失金鏡二句,出《尚書帝命驗》,此作《考靈曜》,似誤。]然由五嶽含氣,[五嶽,泰、華、衡、嵩、恆。泰山者,山之尊,一曰岱宗。岱,始也。宗,長也。萬物之始,陰陽之代,故爲五嶽長。王者受命,恆封禪之。華者,變也,萬物成變,由於西方。衡,一名霍,言萬物霍然大也。嵩,高也,言高大也。恆,常也,萬物伏北方有常也。五嶽含氣,謂鬱而未清也。]三光戢曜,[三光,日月星。戢曜,謂隱而不明。]豺狼尚梗,[《文子》曰:所爲立君者,以禁暴亂也。夫養禽獸者,必除豺狼也。豺狼尚梗,謂羣雄相逐,更相吞啖,爲民人害,故喻以爲豺狼也。豺狼,能食獸。
梗,害也。]風塵未寧。[言天下戰爭,四邊之風塵,未安息耳。]
朕以弱冠之年,[《曲禮》曰:二十曰弱冠。孔氏曰:二十成人,雖加冠,體猶未壯,故曰弱,至二十九通名弱冠。蓋太宗十八歲興義兵,二十四定天下,故稱弱冠之年。冠,去聲。]懷慷慨之志,[懷,抱也。
慷慨,倜儻也。心之所之謂志。]思靖大難,以濟蒼生。[思,念也。
靖,安也。言思念靖安天下莫大之患難,以救濟下民。難,奴案反。]躬擐甲冑,親當矢石。[前漢薄昭予淮南厲王書曰:高帝沐風雨赴矢石,野戰攻城,身被瘡痍,以爲子孫萬世之業。躬,身也。擐,披也,披甲冑謂之擐。在身曰甲,在首曰胄。當,抵也。矢石,謂箭礟也。言身自披擐甲冑,當抵矢石,英果雄勇如此。擐,胡慣反。]夕對魚鱗之陣,朝臨鶴翼之圍,[前漢《陳湯傳》曰: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鱗陣。師古曰:言其相接次形若魚鱗。《莊子徐無鬼》曰: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注曰:鶴列,陳兵也。麗譙,高樓也。魚鱗鶴翼,皆陳兵之形勢也。]敵無大而不摧,兵何堅而不碎,[兵法曰: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言敵雖強大,必能挫之;兵雖堅固,必能破之。摧,挫也。碎,破也。]剪長鯨而清四海,[剪,削也,削盡兇毒,清淨四海。《爾雅》謂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海,晦也,取荒遠冥昧之稱也。鯨,大魚也。《六代論》曰:掃除凶逆,剪滅鯨鯢。又《左傳》楚子曰: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鯨鯢而封,以爲大戮。杜預曰:鯨鯢,大魚以吞食小魚者,以喻不義之人也。]掃槍廓八紘。[槍,星名,妖星也。八紘,《淮南子》曰:九州之外,乃有八夤,八夤之外,乃有八紘。言掃除去妖星,展廓其八紘也。廓,展也。掃,除也。,初鹹反。槍,楚耕反。]乘慶天潢,[魏王固表曰:王孫公子,不鏤自雕,非鸞則鳳,分枝若木,疏泒天潢。潢,天河也,謂乘履慶祥,高遠之泒流。潢,音黃。]登暉璇極,[梁簡文帝《謝爲皇太子表》曰:臣以毓慶雲霄,憑暉璇極。
璇極,謂寶位也。登,升也。暉,顯也。按:上二句《文苑英華》作既承祐天潢,澄清璇極。]襲重光之永業,繼大寶之隆基。[《易離卦》“大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於四方。鄭康成曰:作,起也。明明相繼而起大人重光之象,堯舜禹文武之盛也。又崔豹《古今注》曰:明帝時爲太子。樂府辭雲:日重光,月重輪,山重暉,海重潤。重光是太子之事也。以上皆太宗自敘本末,謂險阻艱難,備嘗之矣。方始正儲宮,繼登寶位。按:大寶,《文苑英華》作寶籙。注:山字當作星。]戰戰兢兢,若臨深而御朽;[《詩小雅》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
《書五子之歌》曰:慄乎若朽索之馭六馬。言我雖功業如此,自即位以來,猶常恐懼戒慎,如臨淵馭朽耳。太宗可謂居安慮危,善守成者也。]日慎一日,思善始而令終。[言我一日戒謹加如一日,惟恐不得盡善始終之美也。]
汝以幼年,偏鍾慈愛,[汝,爾也。鍾,聚也。謂太子以少年獨鍾於父母之慈愛。]義方多闕,[《左傳》曰:教之以義方。義,宜也。裁置事物合宜謂之義。方,正也。]庭訓有乖。[《論語》孔子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詩學禮,此庭訓之道也。乖,違也。言於此庭訓之多有缺違。]擢自維城之居,[《詩》雲:懷德維寧,宗子維城。維城,藩障也。蓋太子始封於晉也。]屬以少陽之任,[梁簡文帝《上昭明太子箋》曰:正少陽之位,主承祧之責。
少陽,東方也。天子居正陽,故太子居少陽也。晉王於貞觀七年遙領幷州都督。十七年,太子承乾廢,而魏王泰次當立,亦以罪黜,乃立治爲皇太子,故曰擢自維城之居,屬以少陽之任也。任,位也。]未辨君臣之禮節,[《左傳》曰:君臣有禮。《禮記》曰:禮不逾節。]不知稼穡之艱難。[《尚書無逸》曰: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種曰稼,曰穡。此言太子生長深宮,安能知民之疾苦,故以此儆之也。]朕每思此爲憂,未嘗不廢寢忘食。[太宗言我嘗以此爲憂懼,寢不安席,食不甘味。]自軒昊以降,迄至周隋,[軒昊者,三皇五帝也。其詳註見於《納諫》篇。此言上言三五,下至於今。]以經天緯地之君,纂業承基之主,興亡治亂,其道煥焉。[荀悅《漢紀序》曰:昔在上聖,惟建皇極,經緯天地,觀象立法。經緯,開創者也。纂承,守成者也。
縱曰經,橫曰緯。又南北爲經,東西爲緯。言於中興亡治亂之道,煥然明白可見者。按:注引荀悅語,乃《漢紀高帝紀序》,非《漢紀序》文。]所以披鏡前蹤,博覽史籍,聚其要言,以爲近誡雲耳。[言我是以開明前古君臣興亡治亂之實跡,廣觀經史傳籍,採酌其要領可法之格言,以爲切近之鑑戒者矣。按:覽,《文苑英華》作採。]
夫[夫,音扶。語詞後放此。]人者國之先,[《易》曰:“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故《大學》曰:“有人此有土。”所以人者國之先也。先者,前也。凡在前者謂之先。]國者君之本。[國者,域也。域者,居也,人民所聚居。欲爲君者,能以德和民,民人樂爲之用,乃可以爲國。苟不以德和民,人民離散而不附,雖欲爲君,得乎?故聖人云:“得衆則得國,失衆則失國。”所以國者君之本也。]
人主[主,即君也,領也。主領庶衆。]之體,如山嶽焉,高俊而不動;[東漢《仲長統傳》曰:“德重如山嶽。”山者,謂四鎮,山之重大者也:揚州之會稽山、青州之沂山、幽州之醫無閭山、冀州之霍山。嶽謂五嶽:泰、華、衡、崧、恆也。詳見前序注。言人君之體當如山嶽之尊崇,巍然鎮靜。故云不動。]如日月焉,貞明而普照。[《易》曰:“日月之道,貞明者也。”言若日月正一,自然之明,晝夜更迭不息。
於至高至極之上,普遍照燭在下之萬物。貞,正也。]
兆庶之所瞻仰,[十萬曰億,十億曰兆。庶,衆也。凡人君有動作,兆億庶衆鹹瞻仰,以爲則而行之也。]天下之所歸往。[《易乾》鑿度曰:王者天下所歸。四海之內曰天下。孟子曰:伯夷闢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大公闢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此二者歸往之明效焉,故太宗曉之。]
寬大其志,足以兼包;[志,心之所之也。人君之志,當寬裕廣大,與天地同德,包括其區宇,涵容庶物。]平正其心,足以制斷。[《大學》曰:“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心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
此言人君心不平正,則是非不明。心若平正,則是非明矣。以此制斷,事事物物自得其宜矣。]
非威德無以致遠,[班固《典引》曰:“威靈行於鬼區。”注云:“鬼區,遠方也。”威德者,非窮兵黷武、殘酷之暴,乃應天順民,以徵不義。故能令行禁止,天下畏服,無遠而不至也。]非慈厚無以懷人。
[孔子曰:“慈可以服衆。”又《書》曰:“安人則惠,黎民懷之。”慈,惠愛也。懷,安保也。謂王者撫綏兆民,若非慈愛廣厚,則成小惠。故云:非慈厚無以懷人。]
撫九族以仁,[《商書堯典》曰:“克明俊德,以親九族。”歐陽夏侯氏謂,九族者,父族四:五屬之內爲一族,父女昆弟適人者與其子爲一族,已女昆弟適人者與其子爲一族,己之子適人者與其子爲一族,母族三:母之父姓爲一族,母之母姓爲一族,母之昆弟適人者爲一族;妻族二:妻之父姓爲一族,妻之母姓爲一族。又,唐孔氏說:“九族者,上從高祖,下至元孫。凡九族皆爲同姓。”二說不同,故並存之。太宗言此九族之親,長者安之,少者懷之、愛之,勿可驕慢。驕慢則離而相怨矣。自天子至於庶人,惟九族不可不撫愛。《詩》曰:“綿綿葛藟,在河之滸。終遠兄弟,謂他人父。謂他人父,終莫我顧。”此刺平王失禮於親戚也,可不誡哉?]接大臣以禮。[《論語》曰:“君使臣以禮。”《中庸》曰:“敬大臣也,體羣臣也。又曰:“敬大臣則不眩;體羣臣則士之報禮重。”]
奉先思孝,[《尚書太甲》曰:奉先思孝。以念祖德爲孝。先,祖先也。《中庸》曰: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奉,父勇切。]處位思恭。[《太甲篇》曰:接下思恭。以不驕慢爲恭。下,臣下也。
處,上聲。]
傾己勤勞,以行德義。[傾,猶抑也。己,我也。即虛己之義。不以我爲尊,不以我爲貴,不以我爲才,不以我爲智。當以孜孜不倦於德義耳。勤,孜孜也。勞,事功曰勞。德者,得也。得之於道之謂德。義,事之宜也。裁製事物合宜之謂義。]
此乃君之體也。[言若能行此,是乃爲君之大體矣。]
夫六合曠道,[六合,謂天地四方之對。曠,遠也。道猶路也。言天地四方,是曠遠至廣至大之道耳。]大寶重任。[天子大寶,是至極至尊之位也。重,極也。]曠道不可偏制,故與人共理之;重任不可獨居,故與人共守之。[《五等諸侯論》曰:夫先王知帝業至重,天下至曠。曠不可以偏制,重不可以獨任。任重必於借力,制曠終乎因人。
故設官分職,所以輕其任也;並建五長,所以宏其制也。又,《六代論曰》:先王知獨治之不能久,故與人共治之;知獨守之不能固,故與人共守之。所以項羽自任而亡,沛公任人而興也。太宗雍容,慶享貞觀之至治,用是理矣。]
是以封建親戚,以爲藩衛,[《傳》曰:“封建親戚,以藩屏周室。”]安危同力,盛衰一心。[《書》曰:“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言同心同德立功,則能長世安民也。]
遠近相持,親疏兩用。[郭伋諫光武曰:“無專用南陽人。”]併兼路塞,逆節不生。[《六代論》曰:“併兼路塞,逆節不生。”併兼,謂交相侵劫。逆節,謂不尊王命也。如是所以尚其分封裂建親戚以爲藩籬,衛尉之。其盛也,一其心而養之;其衰也,一其心而救之。如此遠近各能維固,更加親疏兼任,縱然有併兼之門路,亦可閉之而不能開矣。縱然有悖逆之隙節,亦可以沮遏而不得長矣。○案:注“所以尚其”至“衛尉之”一句疑有脫誤。]
昔周之興也,割裂山河,分王宗族。[武王既定天下,封武王弟振鐸於曹,封太師呂望於齊,餘皆有封。]內有晉鄭之輔,[晉,始以唐名。成王母弟叔虞封於此。其地有晉水,叔虞之子燮父改之,故號晉。鄭,始以宣王母弟桓公友封於鄭。輔,助也。]外有魯衛之虞。[衛者,周公既誅管蔡,封其弟康叔,號孟侯。魯者,周公子伯禽封於魯。虞,防也。]故卜祚靈長,歷年數百。[《左傳》:王孫滿曰: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故曰卜祚靈長也。此謂周之所以興者,爲封建親戚也。]
秦之季也,[季猶末也。]棄淳于之策,[《秦紀》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陽宮,博士僕射周青臣等頌稱始皇威德。齊人淳于越進諫曰:“臣聞之,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爲支輔。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爲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弼,何以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等又面諛以重陛下過,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議丞相,丞相謬其說,絀其辭。]納李斯之謀。[丞相李斯破議淳于策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衆,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讐。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始皇竟從其議。○按:李斯議,乃駁丞相綰等,非爲淳于越言。破字亦疑誤。]不親其親,獨智其智,[《中庸》曰:“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災及其身者也。”又《列子》曰:“治國之難,在於知賢,而不在自賢。”《書》曰:“自用則小。”是也。]顛覆莫恃,二世而亡。[始皇至胡亥才二世耳。顛,頹也。覆,敗也。此謂秦之所以亡者,爲分置郡縣也。覆,方福切。]斯豈非枝葉不疏,則根柢難拔,[《晉紀總論》曰: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夫根本鞏固,枝葉榮茂。不疏者,榮茂也。既枝葉榮茂,是根本鞏固矣。既根本鞏固,則未易提拔也。柢,都禮切,本也。]股肱既殞,則心腹無依者哉![《書》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君者,元體也。臣者,股肱也。君之有臣,譬人之一身有手臂也。凡欲有爲,必資手臂以運用。
手臂既傷,雖心腹欲有爲,無所依藉也。何能運用哉?故曰:股肱既損,則心腹無依。殞,傷也。墮,許規反。]
漢初定關中,[謂漢高帝。]誡亡秦之失策,[秦以孤立而亡,故云失策。]廣封懿親,[高祖初定天下,因秦之失,大封懿親。以帝從父兄劉賈封爲荊王,以從祖兄弟劉澤封爲燕王,兄劉仲爲代王,同父少弟劉交爲楚王。凡同姓爲王者,九國。]過於古制。[周封爵五等:公、侯、伯、子、男。公,地方五百里;其次侯,四百里;其次伯,三百里;其次子,二百里;其次男,百里。其分封之古制也。]大則專都偶國,小則跨郡連州。[《漢紀》自雁門、太原以東,至遼陽爲燕、代國;常山以南、太行左轉,度河、濟、阿、甄以東,薄海爲齊、趙國;自陳以西,南至九疑,東帶、江淮、榖、泗,薄會稽爲梁、楚、吳、淮南、長沙國,皆外接於胡越。內地北距山以東盡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連城數十,置百官宮觀,僭於天子。漢獨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內史凡十五郡而已。《左傳》曰:“嬖子配適大都偶國,亂之本也。”又《坊記》曰:“故制:國不過千乘,都城不過百雉,家富不過百乘。以此坊民,諸侯猶有畔者。”況以如此過制,寧有不亂乎?適,音嫡。○按:注“漢紀”當作《史記》。]末大則危,尾大難掉。[《左傳》曰:“末大必折,尾大不掉。”此謂諸侯地廣而強,帝室弱而見侵,如末大根小必折,尾大身小難掉。且尾在於身者也,欲掉之尚猶不從其心,況諸侯強盛且非己體之尾,何掉哉?謂難以禁止也。掉,徒吊切。]六王懷叛逆之志,[六王謂楚王戊、趙王遂、膠西王卬、濟南王闢光、淄川王賢、膠東王雄渠。約從共謀反。]七國受鈇鉞之誅。[七國謂吳、楚、趙、濟南、淄川、膠東、膠西也。]此皆地廣兵強,積勢之所致也。[高祖封以齊七十二城,楚四十城,吳三十城,餘各有等差。是地廣也。]
魏武創業,[魏武,曹操也。操本譙人。獻帝時封魏王。其子丕受漢禪,是爲文帝。創,初也。]暗於遠圖。[魏武只知漢過,不知秦失。
漢封雖過,至四百年始失天下。殊不知秦二世而亡。故云暗於遠圖也。]子弟無封戶之人,宗室無立錐之地。
[《莊子》曰:“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魏時子弟宗室但封之一位,不與其土,擁虛名而已。]外無維城以自固,內無盤石以爲基。[在外無藩維之城,以爲固保;內無大盤之石,以爲基址。盤者,大也。又,柱下之石也。謂柱下既無磐石以爲基址,承載棟樑則必易爲頹陷。屋有磐石,猶有懿親賢臣也。屋有磐石則固,君有賢臣則安。故荀子曰:“國安於磐石。”又《漢書》宋昌曰:“高帝王子弟,犬牙相制,所謂磐石之宗也。”言萬國相連,以固王室,如大石之不可轉動也。按:盤、磐通。]遂乃大器保於他人,社稷亡於異姓。[《老子》曰:“國之利器,不可示人。”大器,謂君之權位。言魏不自保其權位,太阿倒持,削弱滋甚,竟以天下付於他人,終於異姓奪之耳。異姓,謂司馬氏。魏禪位與司馬氏,是爲晉。]語曰:[古人之語也。]“流盡其源竭,條落則根枯。”此之謂也。[《六代論》曰:夫泉竭則流涸,根朽則葉枯,枝繁者蔭根,條落者本枯。夫水無活源則其流易盡,故孟子曰:“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流盡、源竭,謂水無本也。○按:《文選》“本枯”作“本孤”。]
夫封之太強,則爲噬臍之患;[《左傳》莊六年,楚文王伐申,過鄧。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騅甥、聃甥、養甥請殺楚子。
鄧侯弗許。三甥曰:“亡鄧國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圖,後君噬臍,其及圖之乎?圖之,此爲時矣。”鄧侯曰:“人將不食無餘。”對曰:“若不從三臣,抑社稷實不血食,而君焉取餘?”弗從。還年,楚子伐鄧,滅之。噬臍,言若自噬腹臍,喻不可及也。]致之太弱,則無固本之基。[弱則不能膠固根基。]由此而言,莫若衆建宗親而少力。[賈誼說文帝曰:諸侯強盛,長亂起奸。夫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令海內之勢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則下無背叛之心,上無誅伐之事。]使輕重相鎮,[輕重謂大小之國也。]憂樂是同。[《六代論》曰:“共其樂者,人必憂其憂;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則上無猜忌之心,下無侵冤之慮。此封建之鑑也。[無過、不及之謂中;不偏不倚之謂正。太強則張,太弱則弛。若隨時處宜,得其中正而居之,其釁罅自塞,萌芽不生,奸邪禍亂從何而出哉?自是在上者絕嫌猜疑忌之意矣。既嫌猜疑忌絕矣,則爭端怨由不起,而疾害不生矣;則上下和合,而侵陵冤枉之機除矣。如此方爲封建之昭鑑也。]斯二者,安國之基。
[斯二者謂損其太強,益其太弱,執其中道。乃是安治國家之基本。]
君德之宏,唯資博達。[董仲舒《賢良策》曰:“今陛下並有天下,海內莫不率服。廣覽兼聽,極羣下之知,盡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於方外,此爲宏德之資也。”]設分懸教,以術化人。[術,法也。法可以治民,故張設明分,懸示教令,使民不敢犯也。設,張也。分,名分也。懸,示也。教,令也。分,扶問反。]應務適時,以道制物。[道,理也。理可以御物,故應決事務,適當時宜,使物得其所也。務,事物也。適,當也。]術以神隱爲妙,[術者,不易之法,兆民之所遵也。
故當神隱,使民莫測,則爲妙矣。若非神隱,民或竊玩其法,亂矣。]道以光大爲功。[道者,乃無窮之理,萬物之所由也,故當光大,使物不遺,則爲功矣。若非光大,物或失照其理,狹矣。]括蒼旻以體心,則人仰之而不測;[《記》曰:天子者,與天地參。故德配天地,兼利萬物。與日月並明,明照四海而不遺微小。蒼旻,天也。言人君當總括其天,以質我之心,則人仰望之而不得以窺測。謂無物我之界,以至大至公也。]包厚地以爲量,則人循之而無端。[坤爲地。地,底也。
其體底下,載萬物也。《易坤卦大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言人君度量當如廣厚之地,無所不包容,則人循依之而不得其端涯也。謂無憎愛之限,至寬至貞也。]蕩蕩難名,宜其宏遠。[語曰: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人君既能以天爲心,以地爲量,豈不宏遠哉!]且敦穆九族,[敦,重也。穆,和也。九族,見前序注。]放勳流美於前;[放勳,帝堯名。又,放,效也。勳,功也。《書》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言堯聖德,又能親睦九族,流佈美善之道在於前爾,可則之。放,上聲。]克諧烝乂,重華垂譽於後。[重華,帝舜名。克,能也。諧,和也。烝,進也。乂,善也。《書》曰:重華協於帝。華謂文德,言其光。又,重華合於帝堯,謂俱聖明也。又曰:“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言帝舜有嚚母、頑父、傲弟,能和諧以孝,使進之於善,自不至於奸惡也。此克諧烝乂,帝舜垂美譽,在於後爾,可法之。]
無以奸破義,無以疏間親。[《左傳》曰:遠間親,淫破義,所謂六逆也。間,謂居其間,使彼疏遠也。破,謂破散。淫,謂邪淫。間,去聲。]察之以德,則邦傢俱泰,骨肉無虞,良爲美矣。[凡事事物物,審察必合於道德,庶幾邦家盡得泰安。並近親之間,亦可保無疏虞。如此則實爲大善矣。美,善也。]
夫國之匡輔,必待忠良。[《書》曰:“佑賢輔德,顯忠遂良。”
匡,正也。輔,弼也。不欺之謂忠,爲善之謂良。夫國之匡輔,上佐一人,中總百官,下撫兆民,其任重矣。若非忠良,欲臻至化,未之有也。]任使得人,天下自治。[昔魯哀公問政孔子,對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此之謂也,得人則治,失人則亂。]故堯命四嶽,[《堯典》:帝曰:“諮!四嶽。”四嶽,官位,如三公。堯時,舜爲之;舜時,禹爲之。]舜舉八元,[《左傳》曰:昔高辛氏有才子八人,忠、肅、恭、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謂之八元。舜臣堯,舉八元使布五教於四方。五教者,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常之教。八元: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也。]以成恭己之隆,[《論語》: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爲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此謂舜舉八元而任之,故能成其恭己之隆也。]用贊欽明之道。[《堯典》: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此謂堯命四嶽而任之,故能贊其欽明之道。]
士之居世,賢之立身,[漢志曰:學以居位曰士。士者,事也。通合古今事務曰士。《春秋繁露》曰:“人之清者爲賢。”]莫不戢翼隱鱗,待風雲之會;[任昉敦勸梁王令曰:“在昔晦明,隱鱗戢翼。博通羣籍,而讓齒乎一卷之師;劍氣陵雲,而屈跡於萬夫之下。”又班固《賓戲》曰:“卒不能攄首尾,奮翼鱗,振拔洿塗,跨騰風雲。”又云:“躡風雲之會。”言士賢未遇,藏器待時,亦猶鱗翼以待風雲也。○按:注“躡風雲之會”,《文選》作“風塵”。]懷奇蘊異,思會遇之秋。[漢梅福上書曰:“天下之士,雲合歸漢,爭進奇異。”今謂懷奇蘊異,必待有所求者。故思會遇也。所以思會遇者,非汲汲於自衒也。《禮記》曰:“粗而翹之,又不急爲也。”其是之謂與。]
是明君旁求俊乂,[《書》曰:“旁招俊乂。”又曰:“旁求俊彥。”
晉阮種曰:“旁求俊乂,以輔至化,此誠堯舜之用心也。”《北史蘇綽傳》曰:“萬人之秀謂之俊。”]博訪英賢,搜揚側陋。[堯曰:“明明揚側陋。”又漢元帝詔曰:“延登賢俊,招顯側陋。”《北史蘇綽傳》曰:“千人之秀曰英。”側陋者,隱僻鄙陋之處。夫俊賢之處世也,懷寶韞玉,不肯自售於時,是以旁求博訪者,惟明君爲能耳。]不以卑而不用,不以辱而不尊。[卑,下也。辱,汙也。自三代以來,明君聖主,求訪賢俊,惟在野無遺賢,共成無爲之化,何嘗擇其貴賤哉!古今用卑辱之事,下文自明。]
昔伊尹,有莘之媵臣;[伊尹,名摯,力牧之後,生於空桑。又《呂氏春秋》曰:伊尹,有侁氏女採桑,得嬰兒於空桑,後居伊水,命曰伊尹。故耕有莘之野,後爲有莘氏媵臣。有莘氏,《列女傳》雲:“湯妃,有莘氏之女也。”]呂望,渭濱之賤老。[呂望,《呂氏春秋》曰:“東夷之士也。”案:《史記》:太公呂尚者,東海上人。其先祖嘗爲四嶽,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虞夏之際,封於呂,或封於申,姓姜氏。夏商之時,申呂或封支庶子,或爲庶人,尚其後苗裔也。本姓姜氏,從其封姓,故曰呂尚。蓋嘗窮困,年老矣,以漁釣奸周西伯。西伯將出獵,卜之曰:“所獲非龍非螭,非虎非熊,所獲霸王之輔。”於是周西伯獵,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與語,大說。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嘗有聖人適周,周以興。子真是耶?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之曰太公望。載與俱歸,立爲師。伊尹、呂望,卑賤者也。○按:注“支庶子”下脫“孫”字。]
夷吾困於縲紲;[魯仲連曰:“管仲不恥身在縲紲之中,而恥天下之不治。”案:《史記》,管仲字夷吾,穎上人也。少時嘗與鮑叔牙遊,鮑叔知其賢。管仲貧困,嘗欺陵鮑叔,鮑叔終善遇之,不以言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小白立爲桓公,公子糾死,管仲囚焉。縲紲,獄中黑索也。]韓信弊於逃亡。[《漢書》:韓信,淮陰人也。家貧無行,不得推擇爲吏,而又不能治生爲商賈,常從人寄食。其母死,無以葬,乃行營高燥地,令旁可值萬家者。及項梁度淮,乃仗劍從之,居戲下,無所知名。梁沒,則又屬項羽,爲郎中。信數策幹項羽,羽弗用。漢王入蜀,信亡楚歸漢,未得知名。爲連敖。坐法當斬,其疇十三人皆已斬,至信,信乃仰視,適見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而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弗斬。與語,大說之,言於漢王。王以爲治粟都尉,上未奇之也。數與蕭何語,何奇之。至南鄭,諸將道亡者數十人。信度何等已數言上,不我用,即亡。何聞信亡,不及以聞,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上且怒且喜,罵何曰:“若何亡也?”何曰:“臣非敢亡,追亡者耳。”上曰:“所追者誰也?”曰:“韓信。”上覆罵曰:“請將亡者已數十,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如信,國士無雙。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可與計事者。
顧王策安決。”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計必東,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終亡耳。”王曰:“吾爲公以爲將。”何曰:“雖爲將,信不留。”王曰:“以爲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嫚無禮,今拜大將如召小兒,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日齋戒,設壇具禮,乃可。”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爲得大將。至拜,乃信也,一軍皆驚。信已拜,上坐。王曰:“丞相素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信謝,因問王曰:“今東向爭權天下,豈非項王邪?”上曰:“然。”“大王自料勇、悍、仁、強孰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弗如也。”信再拜賀曰:“唯信亦以爲大王弗如也。然臣嘗事項王,請言項王爲人。項王怒烏猝嗟,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也。項王見人恭謹,言語姁姁,(姁,許於反,和也。)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又背義帝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諸侯之見項王逐義帝江南,亦皆歸逐其主,自王善地。項王所過亡不殘滅,多怨百姓,百姓不附,特劫於威,強服耳。名雖爲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強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謀!以天下城邑予功臣,何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不散!且秦王爲秦將,將秦子弟數歲,而所殺不可勝計,又欺其衆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人,唯獨章邯、欣、翳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於骨髓。今楚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毫亡所犯,除秦苛法,與民約,三章耳,秦民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民戶知之。王失職之蜀,民亡不恨者。今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大喜,自以得信晚。遂聽信計,後平趙、燕、齊,並項羽。遂封信爲齊王,再封楚王。管仲、韓信,汙辱者也。○按:《漢書》怒烏,作“意烏”。何不謀,作“何不誅”。斬其衆,作“欺其衆”。“邯”
字上無“章”字。“與民約”下有“法”字。]
商湯不以鼎俎爲羞,[案,《史記》:阿衡欲幹湯而無由,乃爲有莘氏滕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道。]姬文不以屠釣爲恥,[《國策》雲:太公當紂之時,隱於朝歌,屠牛沽酒,居七年,無有識者。人人謂之狂夫。隨復釣於渭水,文王見而師之。]終能獻規景亳,光啓殷朝;[此指伊尹也。成湯既沒,太甲嗣位,伊尹乃作《伊訓》肆命;徂後,《鹹有一德》以戒之。太甲不明,伊尹放諸桐,三年克終允德,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復歸於亳,以昌湯祚。故曰光啓殷朝。]執旌牧野,會昌周室。[此指太公也。文王崩,武王即位。九年,欲修文王業,尊太公師尚父。東伐以觀諸侯集否。師渡孟津,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國。十一年正月甲子,誓於牧野,作《牧誓》。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恭行天罰。一戎衣而天下大定,皆太公之功也。牧野,商郊名。]
齊成一匡之業,實資仲父之謀;[史載鮑叔既出夷吾囚,而累進之於桓公。管仲既任政於齊,連五家之兵,設輕重魚鹽之利以贍貧窮,祿賢能。齊人大說。所以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皆管仲之謀也。
隨尊爲仲父。]漢以六合爲家,是賴淮陰之策。[韓信既滅項羽,封爲楚王,降封淮陰侯。漢之滅楚以定天下,不出韓信壇上一論耳,故云賴其策。]
故舟航之絕海也,必假橈楫之功;[劉子曰:故信行之於人,譬濟之須舟也;信之於行,猶舟之待楫也。將涉大川,非舟何以濟之?欲泛方舟,非楫何以行之?今人雖欲爲善,而不知立行,猶無舟而濟川也;雖欲立行,而不知立信,猶無楫而行舟也。故舟航必藉橈楫也。假,藉也。航,大船。]鴻鵠之凌雲也,必因羽翮之用;[《管子霸形篇》:桓公在位,管仲、隰朋見,立有間,有一鴻飛過,桓公嘆曰:“仲父,今彼鴻有時而南,有時而北,四方無遠,所欲至而至焉,惟有羽翼之故,是能通其意於天下乎。寡人之有仲父,猶飛鴻之有羽翼也。”]帝王之爲國也,必藉匡輔之資。[《四子講德論》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大廈之材,非一丘之木;太平之功,非一人之略。”言帝王欲用建邦國,期廣大綿遠無疆者,亦必須藉託賢才,輔翼資助。不然,奇居孤處,雖欲有爲,亦無如之何也。故當藉託匡輔之資矣。]
故求之斯勞,任之斯逸。[《聖主得賢臣頌》雲:君人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人臣亦然。即此義也。蜀先主三屈茅廬而謁孔明,斯即勞也。一用孔明而王蜀中,斯即逸也。]照車十二,[《史記》:梁惠王與齊威王田於郊,惠王問曰:“王亦有寶乎?”威王曰:“無之。”
惠王曰:“若寡人,國小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
奈何以萬乘之國而無寶乎?”威王曰:“寡人之爲寶者,與王異。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則楚人不敢爲寇東取,泗上十二諸侯皆來朝。吾臣有盼子者,使守高唐,則趙人不敢東漁。吾臣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徙而從之者,七千餘家。吾臣有種首者,使備盜賊,則道不拾遺。將以照千里,豈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慚,不懌而去。]黃金累千,[《語林》曰:“黃金累千,不如一賢士。”]豈如多士之隆,一賢之重。[《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呂氏春秋》曰:“得地千里,不如得一賢也。”以此言之,雖得地千里之廣,尚不如一賢之重。況其累千之金、十二之珠乎?此蓋爲“士之居世,賢之立身,懷奇蘊異”張本。]此乃求賢之貴也。[《韓詩外傳》曰:“聖人求賢者,以自輔。”《尚書》曰:“所寶惟賢。”有國者,既不以寶爲寶,故以求賢爲貴也。]
夫設官分職,所以闡化宣風。[《周禮》曰:“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爲民極。乃立天官冢宰,使帥其屬而掌邦治,以佐王均邦國。”設官分職,謂置三公六卿,各有所職而百事舉也。既各有所職而百事舉矣,所以得闡揚德化,宣佈風教,以齊庶物。]
故明主之任人,如巧匠之制木,[任,用也。制,裁也。]直者以爲轅,[轅,輈也。方言,楚衛之間,轅謂之輈。言挺直之木,可以爲轅。]曲者以爲輪;[輪,謂車輪也,迴旋也。言宛曲之木,可以爲輪也。]長者以爲棟樑,[屋脊曰棟,負棟者曰梁。長者言其大材也,故用之於棟樑。]短者以爲栱角。[《爾雅》雲:栱,杙也。大者謂之栱枓也。桷,椽也,一曰屋角斜枋,一曰梠也。短者言其小材也,故用之於栱角。○按:《爾雅》:“杙,大者謂之栱”注所引多衍文。]無曲直長短,各有所施。[《管子》曰:“工之制木也,大者以爲舟航柱樑,小者以爲楫楔,修者以爲櫚榱,短者以爲侏儒。無小大修短,皆得其所宜。”此之謂也。]
明主之任人,亦由是也。[言明哲之君,擢用人材,亦如巧匠制木也。]智者取其謀,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無智、愚、勇、怯,兼而用之。[《軍勢》有曰:使愚,使貪,使勇,使怯。是也。]
故良匠無棄材,明主無棄士。[良匠能盡其木之性而用,是無棄遺之材;明主能盡其人之行而用是無棄遺之士。斯二者,惟良匠明主及之。]不以一惡忘其善;[《左傳》曰:“善不可棄,惡不可長。凡人未有不偶入於惡者,但惡有小大、改與弗改也至如流毒於物,長而不悛,斯惡之大者也。未離於惡,則不知惡以爲惡。未入於善,則不知善以爲善。人苟有累善,是即知善以爲善矣。此可引而歸之全善也。倘因而有一惡,亦偶然耳。遽可以今日之一惡,忘其前日之累善哉!此爲記惡忘善也。且掩其惡以揚其善,而誘人入於善,尚懼不肯歸之。況張其惡而匿其善乎?是則爲棄之矣。]勿以小瑕掩其功。[前漢《陳湯傳》曰:“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瑕者,玉之玷也。言人有微過,如玉有小瑕,不可因其瑕而棄其玉,見其過而忘其功。《劉子》所謂:見朱橘一子蠹,因剪樹而棄之;睹縟錦一寸點,乃全疋而燔之。無乃不可乎?]割政分機,盡其所有。[蓋謂設官分職,當各隨其材之長短、小大所有而用之,不可求其備也。]
然則函牛之鼎,不可處以烹雞;[三禮鼎器圖曰:鼎有牛、羊、豕三鼎,古制也。牛鼎受一斛,天子飾以黃金,諸侯飾以白金,口徑、底徑及深俱一尺五寸。三足如牛,每足上以牛角飾之。羊鼎受五斗,大夫以銅爲之,無飾。口徑、底徑俱一尺,深尺一寸。豕鼎受三鬥,口徑、底徑皆八寸,深九寸。士以鐵爲之,無飾。後漢《邊讓傳》曰:“函牛之鼎以烹雞,多汁則淡而不可食;少汁則熬而不可熟。”又《莊子》曰:“函牛之鼎沸,蟻不得措一足焉。”又《呂氏春秋》曰:“白圭對魏王曰:‘市邱之鼎以烹雞,多洎之則淡不可食,少洎之則焦而不可熟也。’”函,容也。洎,汁也。此言大不可小用。]捕鼠之狸,不可使以搏獸;[言非其敵也。吳起謂魏文侯曰:“云云不擇其人而用之,是如伏雞之搏狸,乳狗之犯虎,雖有鬥心,隨之死矣。”狸搏獸,犬犯虎,何異哉。
言小不可大用。]一鈞之器,不能容以江漢之流;[《劉子》曰:“一鈞之器,不可容於泉流。”三十斤爲鈞。江水出岷,《廣雅》曰:“江,貢也。”《風俗通》曰:“出珍物可貢獻也。”《釋名》曰:“江,共也。小水流入其中,所公共也。”《禹貢》有中江、北江、三江、九江。令人謂川之大者皆曰江。漢,《天河詩》雲:“維天有漢。”又,水名。今人呼陽邏之水爲漢江。言輕不可重用也。]百石之車,不可滿以斗筲之粟。[《劉子》曰:“萬鍾之鼎,不滿以盂水。”百,數名,什十爲百。石,量名,四鈞名石,重百二十斤。又十鬥爲石。車者,舍也。
車,尺遮反。《古史考》曰:黃帝作車,引重致遠。少昊時,加牛。禹時,奚仲加馬。車又音居,車,居也。《周禮》注:坐乘曰車。又安車。凡婦人,車皆坐乘。又《周禮》:“王后安車。”《禮記》:“致仕乘安車。”鬥,十升爲鬥。筲,竹器也,可容鬥二升。語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粟,禾子也,谷粟也。粟,六種之首也。言重不可輕用也。]何則?大非小之量,輕非重之宜。[此承上文,言大小輕重當隨其器而用之,不可強其所不能也。]
今人智有短長,能有鉅細。[《亢倉子》曰:政術至要,力於審士。士有才行,比於一鄉,委之鄉;纔行比於一縣,委之縣;纔行比於一州,委之州;纔行比於一國,委之國政。而後乃能無伏士矣。言要量忖授職也。]或蘊[蘊,聚也。又蓄也。]百而尚少,或統[統,總也。
又紀也。]一而爲多。有輕才者,不可委以重任;[《王命論》曰:“楶梲之材,不荷棟樑之任。”又黃石公有曰:“腐木不可以爲柱,庸人不可以爲主。”言智小不可以謀大也。楶,音節。梲,之劣反。皆小材也。]有小力者,不可賴以成職。[後漢仲長統《損益篇》曰:“小智居大位,庶績不鹹熙。”東萊先生曰:“舉千鈞之鼎者,非烏獲則不可;遊萬仞之淵者,非津人則不可。”又《韓非子》曰:小知不可使謀事,小忠不可使主法。此言德狹不可以處廣也。“成”字疑是“大”字。]
委任責成,不勞而化,[此謂人君委任既得其人,可以深居高拱,惟責成而已。故曰不勞而治化也。]此設官之當也。[若大小輕重各適其用,可謂設官之允當也。]斯二者治亂之源。[一治一亂在乎得人失人,故云斯二者治亂之本原。故《書》曰:“謂治亂在庶官。”此之謂也。]
立國制人,資股肱以合德;[《四子講德論》曰:“蓋君爲元首,臣爲股肱,明其一體,相待而成。”《書》曰:“股肱惟人,良臣惟聖。”夫手足具乃成人;忠良備乃成聖。《書》曰:“同力度德,同德度義。”力鈞則有德者勝,合德則秉義者強。]宣風道[道,去聲。]俗,俟明賢而寄心。[宣,播也。道,導也。言宣播仁風,教導美俗,須待明哲賢能之人,託以衷赤則可。]
列宿騰天,助陰光之夕照;[列宿,星宿也。陰光,月也。言衆星雖小,騰佈於天,亦可以助月未明之光也。]百川決地,添溟渤之深源。[百川,百川之水也。溟渤,海也。言百川之水,決流於地,雖微亦可資添大海。李斯有曰:“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海月之深,朗猶假物而爲大。[以海之深、月之明,猶藉羣物以成光大耳。物,謂列宿、百川也。]君人御下,統極理時,[人君在上臨下,統總三極,循理四時。]獨運方寸之心,以括九區之內,不資衆力,何以成功?
[《尹文子》曰:天下萬事,不可備能,擇其能於一人,則賢聖其猶病諸。設一人能備天下之事,能左右前後之宜,遠近遲速之間,必有不兼者焉。苟有不兼,於治闕矣。全治而無闕者,大小多少各當其分。言人君運營方寸之小,包括九區之大,若不設官分職,以獨力何得成其功業。又《漢書》有曰:“廊廟之材,非一木之枝;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
必須明職審賢,擇材分祿。[《書》曰:“惟後非賢不乂,惟賢非後不食”。又孔子曰:與其食浮於人,寧若人浮於食。祿勝己則近貪,己勝祿則近廉。故必須明辨職位大小,審實賢俊可否,選擇材能短長,分頒其爵祿。]得其人則風行化洽,[用人當,則必仁風流行,教化浹洽矣。]失其用則虧教傷人。[用人不當,則必虧壞風教,滅傷人倫也。]故云則哲惟難,良可慎也![此即《審官》篇目下引《皋陶謨》書語之事也。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籲!鹹若時,惟帝其難之。知人則哲。”謂人君設官分職以治天下,其要在於知人。知人之難,堯舜猶病諸,矧乎他者,可不慎歟?故太宗重戒之切如此。]
夫王者,高居深視,虧聽阻明。[《書》曰:視遠惟明,聽德惟聰。人君深處獨陽之地,九重之宮,與民懸隔。所聽不及遠,所視不得遍,復有五色以障乎目,五音以塞乎耳,雖欲視而弗明,雖欲聽而弗聰矣。此謂虧聽阻明。虧,損也。阻,障也。]恐有過而不聞,懼有闕而莫補。所以設鞀樹木,[鬻子曰:禹之治天下也,縣五聲以聽,曰:“語寡人獄訟者,揮鞀。”《世紀》曰:“帝嚳命垂作鞀鞞”。《釋名》曰:“鞀,道也。”《周禮》注曰:如鼓而小,持其柄搖之,旁耳還自擊。與鼗同。樹木謂謗木也。《管子》雲:“堯置謗木以求下民之諫。”]思獻替之謀;[後漢《胡廣傳》曰:“臣以獻可替否爲忠。”]傾耳虛心,佇忠正之說。[傾,側也。言側耳而聽,虛心而受,無一物之私蔽,企望其告以正直之言也。]
言之而是,雖在僕隸芻蕘,猶不可棄也;[《毛詩》曰:“先民有言,詢於芻蕘。”又《六韜》有曰:謀及負薪,功乃可述。夫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以採言評事,豈獨專於有位者哉!至於賤役之人,言果中理合道,亦不可違。僕隸芻蕘,至賤役者。刈草曰芻,採薪曰蕘。]言之而非,雖在王侯卿相,未必可容。[《左傳》:莊十年,齊伐魯,魯莊公將戰。有魯人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劌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乃入見云云,終成大功而還。言肉食者,在位之人也。且曹劌以匹夫之賤,一時一言而立長勺莫大之功,可貴賤論乎?於斯時也,以肉食者竟何爲哉!位高而祿厚,食肉衣錦,無良謀奇策,亦贅疣耳,焉足容受哉!容,受也。]
其義可觀,不責其辯;[果合大義,豈在言之巧拙耳。空辨不足信。]其理可用,不責其文。[果依正理,豈在文之華質耳。虛文不足用。]
至若折檻懷疏,標之以作戒;[漢朱雲,字遊,魯人也,徙平陵。
少時通輕俠,借客報仇。長八尺餘,容貌甚壯,以勇力聞。年四十,乃變節從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將軍蕭望之受《論語》,皆能傳其業。好倜儻大節,當世以是高之。元帝時,五鹿充宗貴幸,爲《梁丘易》。自宣帝時善梁氏說,元帝好之,欲考其異同,令充宗與諸《易》家論。
充宗乘貴辯口,諸儒莫能抗,皆稱疾不敢會。有薦雲者,召入,攝登堂,抗首而請,音動左右。既論難,連拄五鹿君,故諸儒爲之語曰:“五鹿嶽嶽,朱雲折其角。”由是爲博士。遷杜陵令,又爲槐裏令。累上書論議大臣。至成帝時,丞相故安昌侯張禹以帝師位特進,甚尊重。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頭,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出,雲攀殿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如何耳?”御史遂將雲去。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於世,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爭。”慶忌叩頭流血。上意解,然後得已。及後當治殿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按:懷疏,疏字疑誤。]引裾卻坐,顯之以自非。[《三國志》:魏文帝欲徙冀州士家十萬戶實河南。時連蝗民飢,羣司以爲不可,而帝意甚盛。辛毗與朝臣俱求見,帝知其欲諫,作色以見之,皆莫敢言。毗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計安出?”帝曰:“卿謂我徙之非耶?”毗曰:“誠以爲非也。”帝曰:“吾不與卿共議也。”毗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廁謀議之官,安得不與謀耶!臣所言非私,乃社稷之慮也,安得怒臣!”帝不答,起入內。毗隨而引衣裾,帝遂奮衣不還,良久乃出,曰:“佐治,卿持我何太急耶?”毗曰:“今徙,既失民心,又無以食也。”帝遂徙其半。毗,字佐治,穎川陽翟人。明帝時爲大將軍軍師,使持節,節度司馬仲達六軍,以敵諸葛亮。還爲衛尉。薨,諡肅侯。]
故云患者瀝其心,智者盡其策。[梅福言災異書曰:“天下之士雲合歸漢,智者竭其策,愚者盡其慮。”此其義也。瀝,猶竭也。盡,即終也。言人君能容折檻引裾之諫,可使忠直者得竭瀝其心,智謀者得盡終其策也。]臣無隔情於上,君能遍照於下。[《文中子》曰:改過不吝無咎者,善補過也。古之明王詎能無過,從諫而已矣。故忠臣之事君也,盡忠補過。君失於上,則臣補於下;臣諫於下,則君從於上。此王道之所以不跌也。夫君臣之道,惟恐其不通。若君能受諫,則明四目,達四聰,安有間隔哉!既無所間隔,則至公大明立矣。夫至公無私親,大明無私照。故能普燭天下也。遍者,普也。]
昏主則不然,說者拒之以威;[告之以道德者,乃自尊大,反抗之以威。]勸者窮之以罪。[勉之以禮義者,乃自矜飾,反致之以罪。]大臣惜祿而莫諫,[《文中子》曰:有美不揚,天下何觀?君子之於君,贊其美而匡其失也。所以進善不暇,天下有不安哉。以尸位保祿者,誦此可無愧乎?故《記》曰:“爲人臣下者,有諫而無訕,有亡而無疾。
頌而無諂,諫而無驕。怠則張而相之,廢則掃而更之,謂之社稷役。”
此臣之道也。又曰:近而不諫,是爲尸位也。豈容惜祿不諫哉!]小臣畏誅而不言。[《記》曰:事君遠而諫之,僭也。夫祿微職卑,上有當職大臣,身離人君甚遠,又於職分之外,不可越僭而言也。倘召而言之,又何僭哉!今既不召矣,復言之者又加之以罪,宜其不言也。]恣暴虐之心,[恣,放也。暴,殘也。虐,陵也。]極荒淫之志。[極,窮也。
荒,蕩也。淫,亂也。]其爲壅塞,無由自知。[自以壅蔽障閉,瞽其目,聾其耳,蒙然而無所知。]以爲德超三皇,材過五帝。[《史記》:“秦始皇初並天下,自以爲德兼三皇,功過五帝。”案:三皇、五帝,“本紀”以伏羲、女媧、神農爲三皇;黃帝、顓頊、帝嚳、帝堯、帝舜爲五帝。孔安國、皇甫謐及孫氏注,以伏羲、神農、黃帝爲三皇,以少昊、高陽、高辛、唐、虞爲五帝。又一說,天皇、地皇、人皇爲三皇。
衆說不一,故並存之。○按:注“孫氏注”下當加“世本”二字。]至於身亡國滅,豈不悲哉!此拒諫之惡也。[此結上文而言。昏亂之君不能納諫,或有諫者,必拒之以威,窮之以罪。所以大臣惜祿,小臣畏誅,上下相視,以直言爲諱。故荒淫暴虐,縱其所爲,不知自失,以爲德超三皇,材過五帝,以至身亡國滅,可不大爲悲痛哉!此戒之深者也。
夫讒佞之徒,國之蝥賊也。[損義傷良之謂讒,巧諂捷給之謂佞。蝥,食苗根蟲,賊,食禾節蟲。言朝廷有讒佞之人,如禾苗有蝥賊耳,謂蠹取禍亂之甚也。]爭榮華於旦夕,[惟貪榮顯華靡,無心於邦國。]競勢利於市朝。[《易》曰:日中爲市。凡物貨相貿易買賣皆日市。朝,朝廷。朝,朝也,人君昕旦視政,貴早也。言以諂佞之人,奔競財利於市,慕權勢於朝,無匡輔之心耳。]
以其諂諛之恣,[《荀子》曰:“以不善先人者,謂之諂;以不善和人者,謂之諛。”]惡忠賢之在己上;[言諂佞阿諛之徒,不求其己,反憎惡忠良賢能之人處於我之上。○按:注,“其”字疑誤。]奸邪之志,恐富貴之不我先。[奸,詐也。《左傳》曰:“在外爲奸,在內爲宄。”《楊子》曰:“不奸奸而詐詐。”邪者,不正也。豐於財曰富,貴,高也。言彼讒佞之人,以私詐不正之心,惟懼富貴不先於我耳。]
朋黨相持,無深而不入;[同門曰朋。黨,輩也。《荀子》曰:“怪星之黨見。”言朋類黨輩相執持,極其所嗜慾,雖至深之所,亦無不入耳。]比周相習,無高而不升。[後漢《黃璦傳》曰:夫讒諛所舉無高而不可升,相抑無深而不可淪,可不察歟?言阿比周密,交相因習,窮其所好樂,雖至高之地亦無不進也。比,毗至反,阿也。周,密也。
習,效也。]
令色巧言,以親於上;[孔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言巧好其言語,令善其顏色,以求親愛於在上之人也。]先意承旨,以悅於君。
[《韓非子》曰:“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諾諾,先意承旨,觀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言奸佞之賊臣也,迎其人主之趣意,順其志旨以求媚悅。]
朝有千臣,昭公去國而不悟;[《左傳》:昭二十五年,初,季公鳥娶妻於齊鮑文子,生甲。公鳥死,季公亥與公思展與公鳥之臣申夜姑相其室。及季擬與饔人檀通,而懼,乃使其妾抶己,以示秦遄之妻,曰:“公若欲使餘,餘不可而抶餘。”又訴於公甫,曰:“展與夜姑將要餘。”秦姬以告公之。公之與公甫告平子,平子拘展於卞,執夜姑,將殺之。公若泣而哀之,曰:“殺是,是殺餘也。”將爲之請,平子使豎勿內,日中不得請。有司逆命,公之使速殺之。故公若怨平子。季、郈之雞鬥。季氏介其雞,郈氏爲之金距。平子怒,益宮於郈氏,且讓之。故郈昭伯亦怨平子。臧昭伯之從弟會爲讒於臧氏,而逃於季氏。臧氏執旃。平子怒,拘臧氏老。將禘於襄公,萬者二人,其衆萬於季氏。臧孫曰:“此之謂不能庸先君之廟。”大夫遂怨平子。公若獻弓於公爲,且與之出射於外,而謀去季氏。公爲告公果、公賁,使侍人僚柤告公。公寢,將以戈擊之,乃走。公曰:“執之!”亦無命也。懼而不出,數月不見。公不怒。又使言,公執戈以懼之,乃走。又使言,公曰:“非小人之所及也。”公果自言,公以告臧孫。臧孫以難,告郈孫。郈孫以可,勸。告子家懿伯。懿伯曰:“讒人以君微幸,事若不克,君受其咎,不可爲也。舍民數世,以求克事,不可必也。且政在焉,其難圖也。”公退之。辭曰:“臣與聞命矣,言若泄,臣不獲死。”乃館於公。叔孫昭子如闞,公居於長府。九月戊戌,伐季氏,殺公之於門,遂入之。平子登臺而請曰:“君不察臣之罪,使有司討臣以干戈,臣請待於沂上以察罪。”弗許。請囚於費,弗許。請以五乘亡,弗許。子家子曰:“君其許之!政自之出久矣,隱民多取食焉,爲之徒者衆矣。日入慝作,弗可知也。衆怒不可蓄也,蓄而不治,將蘊,蘊蓄,民將生心。同求將合。
君必悔之!”弗聽。郈孫曰:“必殺之。”公使郈孫逆孟懿子。叔孫氏之司馬鬷戾言於其衆曰:“若之何?”莫對。又曰:“我,家臣也,不敢知國。凡有季氏與無,於我孰利?”皆曰:“無季氏,是無叔孫氏也。”鬷戾曰:“然則救諸!”帥徒以往,陷西北隅以入。公徒釋甲執冰而踞,遂逐之。孟氏使登西北隅,以望季氏。見叔孫氏之旌,以告。孟氏執郈昭伯,殺之於南門之西,遂伐公徒。子家子曰:“諸臣僞劫君者,而負罪以出,君止。意如之事君也,不敢不改。”公曰:“餘不忍也。”與臧孫如墓謀,遂行。已亥,公孫於齊,次於陽州。]弓無九石,寧一[“寧一”二字當作“宣王”。]終身而不知。[《尹文子》曰:“世有因名以得實,亦有因名以失實。宣王好射,說人之謂己能用強也。其實所用不過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引試之,闕而止。皆曰:‘不下九石,非大王孰能用?’是宣王悅之。然則宣王用不過三石,而終身自以爲九石。
三石實也,九石名也。宣王悅其名而喪其實也。”《今經》雲:“寧一”者,蓋“宣王”二字,傳之訛耳。”]
以疏間親,宋有伊戾之禍;[《左傳》:初,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棄諸堤下。共姬之妾取以入,名之曰棄,長而美。平公入夕,共姬與之食,公見棄也,而視之,尤。姬納諸御,嬖,生佐,惡而婉。
太子痤美而狠,合左師畏而惡之。宋寺人牆伊戾爲太子師,無寵。秋,楚客聘於晉,過宋。太子知之,請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請從之。公曰:“夫不惡女乎?”對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惡之不敢遠,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二心乎?縱有共其外,莫共其內,臣請往也。”遣之。
至,則欿,用牲,加書,徵之,而聘告公,曰:“太子將爲亂,既與楚客盟矣。”公曰:“爲我子,又何求?”對曰:“欲速。”公使視之,則信有焉。問諸夫人與左師,則皆曰:“固聞之。”公囚太子。太子曰:“唯佐能免我。”召而使請,曰:“日中不來,吾知死矣。”左師聞之,聒而與之語。過期,乃縊而死。佐爲太子。公徐聞其無罪也,乃烹伊戾。間,去聲。間爲居其間也。]以邪敗正,楚有郤宛之誅。[《左傳》:郤宛直而和,國人說之。鄢將師爲右領,與費無極比而惡之。令尹子常賂而信讒,無極譖郤宛焉,謂子常曰:“子惡欲飲子酒。”又謂子惡:“令尹欲飲酒於子氏。”子惡曰:“我,賤人也,不足以辱令尹。令尹將必來辱,爲惠已甚,吾無以酬之,若何?”無極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擇焉。”取五甲五兵,曰:“置諸門。令尹至,必觀之,而後以酬之。”及饗日,帷諸門左。無極謂令尹曰:“吾幾禍子。子惡將爲子不利,甲在門矣。子必無往!且此役也,吳可以得志。子惡取賂焉而還;又誤羣帥,使退其師,曰:‘乘亂不祥。’吳乘我喪,我乘其亂,不亦可乎?”令尹使視郤氏,則有甲焉。不往,召鄢將師而告之。將師退,遂令攻郤氏,且之。子惡聞之,遂自殺也。國人弗,令曰:“不郤氏,與之同罪。”或取一編菅焉,或取一秉稈焉,國人投之,遂弗也。令尹炮之,盡滅郤氏之族黨,殺陽令終與其弟完及佗,與晉陳及其子弟。晉陳之族呼於國曰:“鄢氏、費氏自以爲王,專禍楚國,弱寡王室,蒙王與令尹以自利也。令尹盡信之矣,國將如何?”令尹病之。後殺費無極與鄢將師,盡滅其族,說於國也。]
斯乃暗主庸君之所迷惑,[黃石公曰:“迷而不返者惑。”言闇弱不明之主,庸愚無察之君,荒迷惑亂,拒賢聽讒,致此耳。]忠臣,孝子,之可泣冤。[忠臣,謂郤宛也,孝子,謂宋太子痤也。言宛之忠、痤之孝,終被誣誑屠戮,甚可爲哀泣冤枉矣。]
故藂蘭欲茂,秋風敗之;[《文子》曰:日月欲明,浮雲蔽之;藂蘭欲茂,秋風敗之。藂,聚也。謂聚生之芳蘭,將欲茂盛之時,竟被秋天悽然之風敗落之矣。以此喻讒害良也。]王者欲明,讒人蔽之。[《素書》曰:“有過不知者蔽。”君王方欲明察,竟被諂佞之小人蔽障之耳。此謂庸闇之主,非英明之君也。]此奸佞之危也。[言此乃奸邪諂佞之危險也。]斯二者,危國之本。[二者指以疏間親、父殺其子,以邪敗正、君族其臣。故云斯二者是傾覆國家之本耳。]
砥躬礪行,莫尚於忠言;[《尚書》:高宗謂傅說“若金,用汝作礪。”礪,磨石也。所以磨利於其器,以喻人君欲磨利躬行者,無有加其忠直之言耳。]敗德敗正,莫逾於讒佞。[敗壞大德正理者,無過於奸讒。“敗德敗正”是對“砥躬礪行”也,不當作兩“敗”字。《書》曰:“反道敗德。”恐其傳寫之訛,然上“敗”字當作“反”字。]
今人顏貌同於目際,猶不自瞻,[東萊先生有曰:“察秋毫之末者,不能自見其睫際。”際猶睫也。睫,目際毫,至近目,而自不見也。]況是非在於無形,奚能自睹?[謂以顯然形體見於外者,猶不能鑑識,何況是非在於冥然無形質之間乎?]
何則飾其容者,皆解窺於明鏡;修其德者,不知訪於哲人。詎自庸愚,何迷之甚![大公《陰謀》曰:“以鏡自照者,見形容;以人自照者,見吉凶。”《韓非子》曰:古之人目短於自見,故以鏡觀面;智短於自知,故以道正己。故鏡無見疵之罪,道無明過之怨。目失鏡則無以正鬚眉,身失道則無以知迷惑。既解窺形於明鏡,不知問道於哲人,是愚惑之甚也。]
良由逆耳之辭難受,順心之說易從。[後漢《左雄傳》曰:臣聞人君莫不好中正而惡讒諛,然而歷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讒諛蒙幸者,蓋聽忠難,從諛易也。正直之辭逆其耳而不領,依阿之說隨其心而即行。]很難受者,藥石之苦喉也;[《漢書》子房謂高祖曰:“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此之謂也。]此易從者,鴆毒之計口也![徐惠曰:“珍玩伎巧,乃喪國之斧斤;珠玉錦繡,實迷心之鴆毒。”鴆,毒鳥也。以羽入酒,飲之即死。《左傳》曰:宴安鴆毒。謂讒諂依阿之言,雖聽之順,而如口食其甘物,豈知中有鴆毒之禍乎!]
明王納諫,病就苦而能消;暗主從諛,命因甘而致殞。[李固貽書黃瓊曰:興國之君樂聞其過,荒亂之主樂聞其譽。聞其過者,過日消而福臻;聞其譽者,譽日損而禍至。《小雅》詩曰:“盜言孔甘,亂是用。”此之謂也。孔,甚也。甘,美也。,進也。此詩刺幽王也。
謂小人其言甚美,幽王聽信之,禍亂用是進益也。,音淡。殞,喪也。]可不誡哉!可不誡哉![太宗於此,爲憂爲懼,至深至切,故更三禁約之也。言爲人君者,見如此諂佞禍亂之慘酷,豈可不懼之哉!誡,懼也。又,約束也。]
夫君者,儉以養性,[《左傳》曰:儉,德之共也。《孟子》曰:存其心,養其性,儉約也。天理在人曰性,聖人云天命之謂性。董仲舒曰:性者,生之質也。養,涵也。儉欲知足,可以養性矣。苟不儉欲而知足,是傷於性也。《老子》曰:禍莫大於不知足。故人君當以儉德涵養其性,不至於奢侈。]靜以修身。[《文子》曰:無爲者,守靜也。守靜能爲天下正。靜,無爲也。修,正也。人君宜靜而無爲,以修正其身耳。]儉則人不勞,靜則下不擾。[《書》曰:用靜,吉;用作,兇。
既儉欲而不貪,則不勞也。既靜志而無爲,則不擾也。以秦皇漢武於無事之時,而欲窮兵黷武,殘民敝衆,亂擾天下,是不儉欲、不靜志也。]人勞則怨起,下擾則政乖。[《孟子》曰:以佚道使人,雖勞不怨。
謂既不能儉以養性,靜以修身,則生奢侈之心矣。奢侈之心既生,則耗用不節;耗用不節,必重斂於民。故人勞下擾,而怨起政乖也。]
人主好奇技淫聲、[《秦誓》曰:作奇技淫巧以悅婦人。《論語》曰:鄭聲淫,非雅樂也。]鷙鳥猛獸,[《廣雅》曰:鷙,執也,取其能服執衆鳥。鷙鳥者,鷹鸇鵰鶚之屬。猛獸者,貔虎熊羆之類。鷙,音至。]遊幸無度,[《毛詩序》曰:遊蕩無度。《孟子》曰:一遊一豫,爲諸侯度。故盤遊行幸,不可無度則也。]田獵不時。[《禮王制篇》天子諸侯無事,則歲三田。一爲乾豆,二爲賓客,三爲充君之皰。無事而不田曰不敬,田不以禮曰暴天物。又曰:獺祭魚,然後虞人入澤梁;豺祭獸,然後田獵;鳩化爲鷹,然後設罻羅;草木零落,然後入山林。昆蟲未蟄,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殺胎,不殀天,不覆巢。斯謂田獵不可廢,亦不可過。唯不可廢,故無事則必田。無事而不田,是不知事神接人之道,斯爲不敬也。唯不可過,故其田獵必以時。田獵不以時,是謂禽荒而殘暴天物,妨奪民時也。]如此則徭役煩,徭役煩則人力竭,人力竭則農桑廢焉。[《韓非子》曰:徭役少,則民安;徭役多,則民苦。前漢《食貨志》曰:徭役橫作,政令不信,上下相詐,公田不治。
徭役,工作征戍也。若遊幸田獵,無度不時,則徭役頻煩,人力疲竭,而農桑荒廢焉。]
人主好高臺深池,[《秦誓》曰:唯宮室、臺榭、陂池、侈服。]雕琢刻鏤,[《荀子》曰:雕琢刻鏤,黼黻文章,以塞其目。又非有先生論曰:陰奉雕琢刻鏤之好,以納其心,務快耳目之欲,治木治玉石之類也。]珠玉珍玩,[《西京賦》:攢珍寶之玩好。又《晉安帝紀》曰:桓元尤愛珍寶,常玩弄珠玉不離於手。夫古之明君聖主,抵璧于山,沉珠於海,唯道德是貴,何嘗以珠玉爲珍玩哉?]黼黻絺綌。[《書益稷篇》曰: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藻火粉米,黼黻絺繡。注:黼,如斧形,刃白而身黑。黻,謂兩弓字相,背青黑,線繡。絺,展幾反,謂刺以爲繡也。又葛之精者曰絺。然則綌當作繡字,不然,綌是葛之粗者,非奢侈之物,人主何好焉?]如此則賦斂重,賦斂重則人才遺,人才遺則飢寒之患生焉。[《禹貢》曰:厥賦惟上上錯。注:賦謂土地所生,以供天子,此爲賦稅也。《周禮》大宰八則,五曰賦貢。注:賦,口率出泉也。貢,功也。九職之功所稅也,此爲賦貢也。《漢書刑法志》曰:畿方千里,有稅有賦。稅以足食,賦以足兵是也。斂,聚也。《書》曰:不役耳目,百度惟貞。玩人喪德,玩物喪志,志以道寧,言以道接。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貴異物賤用物,民乃足。犬馬非其土性不蓄,珍禽奇獸不育於國。不寶遠物,則遠人格;所寶唯賢,則邇人安。此亦戒後之人君,不可以聲色亂百度,不可玩人玩物以喪德志,不可以遊觀徒費時日,不可以爲無益害有益,不可以無用妨有用。唯當遠利親賢,以安遠近。若如此,則荒虐暴陵,疲民力、失人才,患生何疑?患既生於下,其在上者,得安乎?隋之煬帝其是哉!爲人君者,可不三省焉!]
亂世之君,極其驕奢,[鄧析子曰:畏儉則福生,驕奢則禍起。又聱隅子曰:居顯不以爲驕,驕奢可乎?]恣其嗜慾。[嗜,好也。欲,貪也。]土木衣緹繡,[緹者,丹黃色帛。繡,謂刺繡五色成文。《宦者傳論》曰:狗馬飾雕文,土木被緹繡。又東方朔曰:土木衣綺繡,狗馬被繢罽《佞幸傳》雲:董賢起大第闕下,土木之功,窮極伎巧。柱檻衣以緹錦,土牆木屋也。言皆被緹繡之文采。緹,音提。恣,肆也。]而人裋褐不全;[裋褐,僕豎之衣也。《戰國策》墨子謂楚王曰:“棄其錦繡之衣,而竊人之裋褐。”言土木復衣其採繡,而人裋褐卻不得完全。
此即以無用而妨有用也。]犬馬厭芻豢,而人糟糠不足。[《孟子》曰:皰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此之謂乎?又《戰國策》管燕得罪齊王,謂其左右曰:“子孰與我赴諸侯乎?”左右嘿然莫對。管燕連然流涕曰:“悲夫!士何其易得而難用也!”田需對曰:“士三食不得饜,而君鵝鶩有餘食;下宮糅羅紈曳綺縠,而士不得以爲衣緣。”此即以無益而害有益也。豢,音患,養也。以穀食犬豕日豢。]故人神怨憤,[明則有人怨恨,幽則有神憤怒。亢倉子曰:人怨者,非不接人也;神怒者,非不事神也。巧佞甚,人愈怨;淫祀甚,神益怒。謂非其道也如此。]上下乖離,[《荀子》曰:上詐其下,下詐其上,則是上下析。析,離也。又揚子曰:惠以施下,忠以衛上,今君之澤不能及於下,民之情不得達於上,上下乖戾離隔矣。]佚樂未終,傾危已至。[《孝經》疏曰:貴不與驕期而驕自至,富不與侈期而侈自來,驕侈以行已,所以速亡。此言富貴生驕侈,驕侈恣嗜慾。若不知戒,則佚樂未終,而傾危已至,此必然之理也。《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若能如此,可無患矣。佚,與逸同。樂,音洛。]此驕奢之忌也。
[此乃不能預誡其盈,以貪慕其驕侈,至於危亂,可不畏哉?忌,畏也。
《少儀》有曰:國家靡敝,則車不雕璣,甲不組縢,食器不刻鏤,君子不履絲履,馬不常秣。今既不循此道,而極其驕奢者,傾之必矣。此太宗所以深戒之也。]
夫聖世之君,存乎節儉。[《史記》曰:治國之道,富民爲始。
富民之要,在於節儉。又《詩》之《葛覃》謂后妃之本,躬儉節用,化天下以婦道。后妃猶能以節儉化天下,而況其聖世之君乎?節者,不傷財、不害民之謂也。]富貴廣大,守之以約;[孔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夫富有四海,貴爲天子,此乃富貴廣大之極矣。若不守之以約,未有不失之者也。《文子》曰:富貴廣大,守之以狹。亦從約義。]睿智聰明,守之以愚。[《中庸》曰:唯天下至聖,爲能聰明睿智,足以有臨也。以是知古之聖王,冕而前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明所不見,聰所不聞,非自壅遏也。防閒其淫聲讒語、好色奇玩,以亂其耳目也。《老子》曰:君子以盛德,容貌若愚。亦此意也。又《文子》曰:聰明廣智,守之以愚。]不以身尊而驕人,[魏太子擊謂田子方曰:“貧賤者,驕人乎?富貴者,驕人乎?”子方曰:“貧賤者,驕人耳;富貴者,安敢驕人?人主驕人而亡其國。吾未見以國待亡者也。貧賤者若不得意,納履而去,安往而不得貧賤?貧賤者驕人,富貴者安敢驕人?”按:《說苑》貧賤作“貧窮”,安往而不得下有“貧窮乎”三字。]不以德厚而矜物。[《繫辭》曰:勞謙,君子有終。吉子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矜,伐也。《老子》曰:盛德若不足。古昔聖賢,進德修業以務滋崇,豈敢矜物乎?]
茅茨不剪,採椽不斫,[《墨子》曰:堯舜德行,茅茨不剪,採椽不斫。師古曰:屋蓋曰茅茨,茨以覆居也。採亦作棌,柞木也。]舟車不飾,[《白氏六帖》曰:門閭舟車不飾,儉也。]衣服無文,[東方朔曰:衣縕無文。《語》曰:惡衣服。又《禮》曰:節醜其衣服。皆言不用文繡也。]土階不崇,[《墨子》曰:堯舜堂高三尺,土階三等,故不高也。階,陛也。]大羹不和。[《禮器》曰:有以素爲貴者,大圭不琢,大羹不和。疏雲:大羹,肉汁也。不和,無鹽梅也。太古初變腥,但煮肉而飲其汁,未知調和。後人祭必重古,故但盛肉汁,謂之大羹不和。
以上六事,皆言上古明王崇儉也如此。]非憎榮而惡味,乃處薄而行儉。[言聖人如此質素,非是憎嫌榮華,鄙惡甘美也。乃欲居以淡薄,施以節儉,以身爲天下先。然後其教不嚴而治,不令而行也。]故風淳俗樸,[《說文》曰:上以化下曰風,下以習上曰俗。淳,厚也。樸,實也。]比屋可封。[《史記》曰:堯舜之民,比屋可封。此雲聖世之君,躬行節儉以化民,下觀而化,相習崇儉。故家給人足,禮義生矣。然後尊卑之序得,骨肉之恩親,爭訟之原息。如此,則家稷契而人皋陶,故闢止刑錯,比屋可封也。比屋者,《周禮地官》曰:五家爲比,有九比之數,小司徒掌之。六卿大夫於正月之吉受教法於司徒,退而頒之於其鄉吏,使各以教其所治,以考其德行,察其道藝。三年則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而興其賢者能者。鄉老及鄉大夫,帥其吏與其衆寡,以禮禮賓之。厥明鄉老及鄉大夫、羣吏獻賢能之書於王,王再拜受之,登於天府內史貳之。此謂使民興賢,出使長之;使民興能,入使治之。比,聯比而居也。比,毗至反。]斯二者,榮辱之端。[二者,謂奢儉也。]
奢儉由人,安危在己。[奢侈則危,節儉則安。猶聲響形影,未嘗相遠也。行其儉,其身必安;行其奢,其身必危,故云由人在己。]五關近閉,則嘉命遠盈;[劉子曰:將收情慾,先斂五關。五關者,情慾之路,嗜好之府也。目愛彩色,命曰代性之斤;耳樂淫聲,命曰攻心之鼓;口貪滋味,命曰腐腸之藥;鼻悅芬馨,命曰燻喉之煙;身安輦駟,命曰召蹶之機。此五者,所以養生,亦所以傷生。言當收斂而閉之,庶得壽命。嘉,言遠而不損耳。]千欲內攻,則兇源外發。[劉子曰:身之有欲,猶樹之有蠍。樹抱蠍則還自鑿,身抱欲則反自害。故蠍盛則木折,欲熾則身亡,故云兇源。蠍,食木蟲,猶蠹也。]是以丹桂抱蠹,終摧榮耀之芳;[《拾遺記》曰:岱輿,一名浮折。北有玉梁千丈,駕元流之上,峯傍有丹桂。唐《藝文類聚》曰:桂蠹不知所淹留兮。又,《漢書》南越尉佗貢桂蠹一器。蠹,食木之蟲也。按:《拾遺記》無一名浮折四宇,注誤。]朱火含煙,遂鬱凌雲之焰。[蔡邕《釋誨》曰:懼煙炎之毀熸,何光芒之敢揚哉?煙,炎火之微細者。言常懼微細,以致毀滅。杜預注《左傳》曰:吳楚之間,謂火滅爲音子廉反。炎,音焰。言桂蠹雖小,終損榮芳;火煙雖微,必滯光焰。鬱,幽也,滯也。又鬱遏、鬱悒、鬱結、鬱郁,皆言不得伸之意也。]以是知驕出於志,不節則志傾;欲生於心,不遏則身喪。[言志之出驕,猶桂之抱蠹;心之生欲,猶火之含煙。若不防微杜漸,節遏其驕欲,必至於志傾身喪也。]故桀[夏王號。諡法曰:賊人多殺曰桀。]紂[殷王號。諡法曰:殘義損善曰紂。]肆情而禍結,[言桀紂之君,縱肆情意,焚炙忠良,刳剔孕婦,斮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積酒成池,屯肉爲林,置炮烙之刑,行長夜之飲,作奇技淫巧,以悅婦人。殘賊暴虐,湯武興矣。故曰禍結也。]堯[唐帝號。諡法曰:翼善傳聖曰堯。]舜[虞帝號。諡法曰:仁聖盛明曰舜。]約己而福延,[謂堯舜恭己無爲,儉約是務,是以太平之福延長也。]可不務乎?[桀紂所以亡,謂不能節遏驕欲也;堯舜所以興,謂其躬行儉約也。一戒一法,可不務爲儉約乎?]
夫天之育物,猶君之御衆。[晉《禮樂志》曰:或以爲五精之帝,佐天育物者也。以上天化育萬物,如人君撫御庶衆。]天以寒暑爲德,[寒以成之,暑以長之。寒暑,天之德行也。]君以仁愛爲心。[仁以生之,愛以養之,故人君當以仁愛爲心矣。故《記》曰:聖人南面而聽天下,所以先行者五,民不與焉。一曰治親,二曰報功,三曰舉賢,四曰使能,五曰存愛,故曰君以仁愛爲心也。]
寒暑既調,則時無疾疫;[疾,災也。疫,民皆病也。寒暑調,謂六氣和也。六氣和,則時無疾疫。《左傳》曰:天有六氣,淫則生六疾。六氣曰陰、陽、風、雨、晦、明也。分爲四時,序爲五節,過則爲災。陰淫寒疾,陽淫熱疾,風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也。]風雨不節,則歲有飢寒。[《論衡》曰:儒者論太平應瑞,風不鳴條,雨不破塊,五日一風,十日一雨。又《春秋說題辭》曰:一歲三十六雨,天地之氣宣,十日小雨,十五日大雨。言其均勻也。又《樂記》曰:風雨不節,則飢。謂風雨勻,則五穀登稔;風雨不勻,則五穀不登稔。不節,不勻也。故歲有飢寒。]仁愛下施,則人不凋弊;[蓋謂人君體天地之道,以仁愛下施。故寒暑調,風雨節,而民無疾疫飢寒之厄,故不至於凋弊也。以上言至治之時,民不犯法,雖有賞罰,無所施矣。]教令失度,則政有乖違。[《孔叢子》曰:賞罰是非,相與曲謬,雖十黃帝不能治也。言若教令失度,政必乖違,而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蹈於不法者多矣。如此,若非賞罰,不能制矣。]防其害源,開其利本。[防其害源者,使民不犯其法;開其利本者,使民各務其業。
此爲教民之道也。或有不遵其教者,則有賞罰存焉。以下皆言用賞罰也。]
顯罰以威之,明賞以化之。[公孫宏曰:罰當罪,則奸邪正;賞當功,則臣下勸。威,服也。化,勸也。]威立則惡者懼,化行則善者勸。[後漢荀悅《申鑑》雲:賞以勸善,罰以懲惡。人主不妄賞,非愛其財也;賞妄行,則善不勸矣。不妄罰,非矜其人也;罰妄行,則惡不懲矣。賞不勸,謂之止善;罰不懲,謂之縱惡。在上在能不止下爲善,不縱下爲惡,則國法立矣。刑不濫,而威立矣;賞不僭,而化行矣。既不僭不濫,則爲惡者知所懼,而爲善者知所勸矣。]適己而妨於道,不加祿焉;[漢祖之於丁公,是適己者,不唯不加於祿,又且罰之。不如是,不忠之臣無以懲矣。]逆己而便於國,不施刑焉。[漢祖之於雍齒,是逆己者,不唯不施於刑,又且賞之。不如是,其沙上偶語者皆叛矣。]故賞者不德君,功之所致也;[《文子》曰:賞者不德上,功之所致也。功當,故不以爲德。]罰者不怨上,罪之所當也。[《文子》曰:誅者不怨君,罪之所當也。罪當,故不以爲怨。按:以上注中引《文子》語,皆今《文子》所無。]故《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此賞罰之權也。[此引《尚書洪範》之辭以證之也。偏,謂偏於己;黨,謂黨於人。蕩蕩,廣大貌。言賞罰得中,不因喜怒。故無偏黨之私,則王道蕩蕩然,如天地之廣大無極也。故云此爲賞罰之權也。權,秤錘,量輕重不失其平也。]
夫食爲人天,[《左傳》曰:民以食爲天。]農爲政本。[農爲國政之本原。]倉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志廉恥。[《管子》曰:倉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即此之謂也。禮祭統》曰:是以天子親耕於南郊,以共齊盛;王后蠶於北郊,以共純服;諸侯耕於東郊,亦以共齊盛;夫人蠶於北郊,以共冕服。天子諸侯,非莫耕也;王后夫人,非莫蠶也。身致其誠信,誠信之謂盡,盡之謂敬。敬盡,然後可以事神明,此祭之道也。注:南爲盛陽之地,故天子耕於南郊,冕用朱紘;東爲少陽之地,故諸侯耕於東郊,冕用青紘。幹寶《周禮注》曰:古之王者,貴爲天子,富有四海,而必私置籍田,蓋其義有三焉:一曰以奉宗廟,親致其孝也。二曰以順於百姓在勤,勤則不匱也。三曰聞之子孫,躬知稼穡之艱難無違也。今詳之《禮》,既雲天子耕南郊,諸侯耕東郊,此爲萬世不易之制也。太宗何獨以爲東郊乎?稽之唐史《禮樂志》,貞觀三年,太宗將親耕。孔穎達議曰:“《禮》,天子籍田南郊,諸侯東郊,晉武帝猶東南。今帝社乃東壇,未合於古。”太宗曰:“《書》稱平秩東作,而青輅黛,順春氣也。吾方位少陽,田宜於東郊。”乃耕於東郊。蓋高祖崩於貞觀九年,太宗東耕於貞觀三年,此時高祖尚存,故云吾方位少陽也。書》曰: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以《孔氏傳》雲:重黎之後羲和氏,世掌天地四時之官,故堯命之使敬天時以授人也。又《書》曰:寅賓出日,平秩東作。《孔氏傳》雲:寅,敬也。賓,導也。平,均也。秩,序也。歲起於東而始就耕,謂之東作。東方之官,敬導出日,平均次序,東作之事,以務農也。]
國無九歲之儲,不足備水旱;[《記》曰: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曰國其非國也。謂奪其農務故也。儲,貯積也。錯謂文帝曰:“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飢,終歲不製衣則寒。”謂妨其蠶績故也。御,扞也。凡衣服披於體曰御。]然而莫不帶犢佩牛,[《漢書》龔遂,字少卿,山陽南平陽人也。以明經爲官,至昌邑郎中令。爲人忠厚剛毅,有大節。宣帝即位,久之,渤海左右郡歲飢,盜賊並起,二千石不能擒制。上選能治者,丞相御史舉遂可用,上以爲渤海太守。
時遂年七十餘,召見,形貌短小,宣帝望見,不副所聞,心內輕焉。謂遂曰:“渤海廢亂,朕甚憂之,君欲何以息其盜賊,以稱朕意。”遂對曰:“海瀕遐遠,不沾聖化,其民困於飢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盜弄陛下之兵於潢池中耳。今欲使臣勝之邪?將安之也?”上聞遂對,甚悅,答曰:“選用賢良,固欲安之也。”遂曰:“治亂民,猶治亂蠅,不可急也。唯緩之,然後可治。臣願丞相御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從事。”上許焉,加賜黃金,贈遣乘傳。至渤海界,郡聞太守至,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縣,悉罷逐捕盜賊吏,諸持鉏鉤田器者,皆爲良民,吏無得問。持兵者,乃盜賊。遂單車獨行至府,郡中翕然,盜賊亦皆罷。渤海又多劫略相隨,聞遂教令,即時解散,棄其兵弩而持鉏鉤,盜賊於是悉平,民安土樂業。遂開倉假貧民,選用良吏,慰安牧養焉。遂見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令口種一樹榆,百本,五十本蔥,一畦韭。家二母彘,五母雞。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爲帶牛佩犢?春夏不得不趨田畝,秋冬課收斂,益蓄果實菱芡。勞來循行,郡中皆有蓄積,吏民皆富貴,獄訟止息。數年,上遣使徵遂。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爲水衡都尉,典上林禁苑,官職親近,上甚重之,以官壽卒。按:注引《漢書》移書縣,脫屬字。持兵者乃盜賊,脫爲字。]棄堅就僞。求什一之利,廢農桑之基。[堅,實也。僞,虛也。前漢《楊惲傳》曰:惲有餘祿,方糴賤販貴,逐什一之利,此豎賈之事。什一者,十之一也。此言亂世之民,棄實務虛,競錐刀之末利,所以廢其農桑之本基也。]以一人耕而百人食,[《商子》曰:百人農,一人居者,王;十人農,一人居者,強;半農半居者,危。夫農者寡而遊食者衆,故其國貧危。
今夫蛆螣蚼蠋,春生秋死,一出而數年不食。今一人耕而百人食之,此其爲蛆螣蚼蠋亦大矣。雖有詩書,鄉一束,家一員,猶無益治也。生之寡用之者衆如此。]其爲害也,甚於秋螟。[螟,蝗類,食苗心之蟲。
《說文》曰:吏冥冥犯法,即生螟。《記》曰:仲春行夏令,則螟蟲爲害。言秋暝者,秋乃將登成之時,有此蟲,爲害大也。遊食者多,甚於秋暝也。]
莫若禁絕浮華,勸課耕織,[《魏志》劉馥曰:“懲惡舉善,而教不能,則勸。浮華交遊,不禁自息矣。”浮華者,前所謂求利廢農者也。若不禁絕,則遊食末作者多矣。賈誼曰:“一夫不耕,或受其飢;一女不織,或受其寒。”故當勉勸計課,考其勤惰,使女修織紝,男務耕耘。雖有饑饉,必有豐年。]使人還其本,俗反其真,[《東都賦》曰:折工商之淫業,興農桑之盛務,遂令海內棄末而返本,背僞而歸真。此之謂也。]則競懷仁義之心,永絕貪殘之路,[既已禁其浮僞,各還本真,則仁義之心生矣,而貪殘之路永遠斷絕也。]此務農之本也。[如此,方可謂之務農之大本也。]斯二者,制俗之機。[二者,謂威惠也。
此二者,是制馭風俗之樞機。]子育黎黔,惟資威惠。[漢史曰:王者,父事天,母事地,子育黔黎。黔黎者,黑也,謂人首皆黑也。言爲人君者,當視民如赤子。然民之所趨,有善有惡,故其治人者,亦有威有惠焉。威以懼惡,惠以懷善,故威惠相資,不可有偏,故爲制俗之機也。
○按:注,“史”當作“書”。]惠而懷也,[恩惠可以懷善。]則殊俗歸風,[《毛詩序》曰:家殊俗。又《漢書》曰:殊方異俗,向風慕義。
又曹植《孔廟碑》曰:殊俗解編,發而慕義。即此謂也。]若披霜而照春日;[晉荀勖《省吏議》曰:願之如陽春。此承上文而言,人君能惠澤流於下民,其下民之來,如彼寒霜而以向春陽赴之者,其可御哉?謂恩惠能使人親之也。]威可懼也,[威刑可以懼惡。]則中華懾軏,[懾,伏也,懼也。軏,車轅端曲木也。謂以威制強,惡即如牛馬懼伏於軏也。懾,之涉反。]如履刃而戴雷霆。[荀勖曰:畏之如雷霆。亦承上文言也。《詩》曰:兢兢業業,如霆如雷。孔氏疏曰:兢兢,恐怖。業業,憂危也。其危恐如有霆之鼓於天,如有雷之發於上。言其恐怖之至甚也。以履刃戴雷霆,舉首搖足,動有所畏,不敢爲非也。謂威刑能使人畏之也。]必須威惠並馳,[此重言威惠不可偏用,故云必須並馳。偏於威,則猛;偏於惠,則慢。孔子曰:政寬則民慢,慢則紏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又前漢《刑法志》:刑罰威獄,以類天之震曜殺戮也;溫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長育也。固當並馳耳。]剛柔兩用,[《詩》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敷政優優,百祿是道。此之謂也。競,強也。絿,急也。優,和也。遒,聚也。]畫別不犯,[孔子曰:三皇設立而民不違,五帝畫象而世順機。古者,上刑赭衣不純,時人尚德義,犯刑者,但易之衣服,自爲大恥。畫,猶設也。犯,幹也。]移木無欺。[此指商君之事。按:《史記》,商君,衛之庶孽公子也。姓公孫,名鞅,少好刑名之學。始事魏相公叔痤,爲中庶子。公叔痤嘗薦於魏惠王,不見用,遂西入秦。秦孝公既用鞅變法,恐天下議己。鞅曰:疑行無名,疑事無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故見非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傲於人。愚者闇於成事,知者見於未萌。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衆。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孝公曰:善!
鞅既變法令,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民怪之,未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令行於民期年,秦民之國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數。於是太子犯法,衛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將法太子。太子,君副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黔其師公孫賈。
明日,秦人皆趨令。行十年,秦民大悅。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鄉邑大治。後封之商放十五邑,號爲商君。]
賞罰既明,則善惡斯別;[此言威惠不偏,故賞罰明;賞罰既明,則善善惡惡悉判矣。]仁信普著,則遐邇宅心。[著,明也。遐,遠也。
邇,近也。宅,定也。言仁愛誠信,普傳著明,則遠近之心皆定於一矣。]勸穡務農,則飢寒之患塞;[耕耘、種藝、織紝、紡績,勸之、課之,使男女各務其本,則飢寒之患自塞矣。]遏奢禁麗,則豐厚之利興。[遏,止也。刻鏤彤鐫、組文刺繡,遏之、止之,使男女各棄其僞,則豐厚之利自興矣。]
且君之化下,[以人君行教化於下。]如風偃草。[《語》曰: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言君子以仁信化下,如風偃草之易也。]上不節心,則下多逸志;[《康誥》曰:一人貪戾,一國作亂。《漢書》有曰:宮中好高髻,城中高一尺。又《荀子》曰:上好貪利,則臣下百吏乘是而侵鄙,豐取刻與,以無度取於人。亦此之義也。
逸,言其肆逸也。]君不約己,而禁人爲非,是猶惡火之燃,添薪望其止焰;忿池之濁,撓浪欲止其流,不可得也。[孔子曰: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是也。言君子當修身約己,以化天下。若不能修身約己,而欲禁民爲非者,正如嫌惡火之燃,復益柴薪而望遏止其焰不燔;憤怒池之濁,而復擾其浪,欲遏止其流不渾,豈不愚哉?]莫若先正其身,則人不言而化矣。[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人君能先正其身以率下,故不言而信,不教而化矣。]
夫兵甲者,國之兇器也。[《通元真經》雲:善治國者,不變其故,不易其常。夫怨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人之所亂也。
陰謀逆德,好用兇器,治人之亂逆之至也。謂授民以兇之器,納民於事之危,故號兇器。]土地雖廣,好戰則人彫;邦國雖安,亟戰則人殆。[《漢書》主父偃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此之謂也。好,樂也。彫,殘也。亟,急也。殆,危也。]彫非保全之術,殆非擬寇之方。[《劉子》曰:彫非保全之術,殆非擬寇之方,其辭義大同。言窮兵黷武,人民凋喪,而欲保全,不其難乎?上下危殆,盜賊蜂起,而欲擬弭,亦莫得也。]不可以全除,不可以常用,[《老子》曰:師之所處,荊棘生焉,故不可常用也。且兵者,守國之備,故不可全除也。故《左傳》曰:不備不虞,不足師也。]故農隙講武,習威儀也。[《左傳》曰:三年治兵,辨等列也。春搜、夏苗、秋獮、冬狩,皆於農隙以講事也。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歸而飲至,以數軍實、昭文章、明貴賤、辨等列、順長幼、習威儀也。搜、苗、獮、狩,四時之獵名也。蓋古之兵賦出於農,故講武於農之四時閒隙,以習上下之威儀也。至三年大訓,治其兵事,辨其等第、行列、坐作、進退也。]是以勾踐軾蛙,卒成霸業;[按:《吳越春秋》越王勾踐將伐吳,自謂未能得士之死力。道見蛙張腹而怒,將有戰爭之氣,即爲之軾。其士卒有問於王,曰:君何爲敬蛙而爲之軾?勾踐曰:吾思士卒之怨久矣,而未有稱吾意者。今蛙蟲無知之物,見敵而有怒氣,故爲之軾。於是軍士聞之,莫不懷心樂死,人致其命。軾,《屍子》作式,《劉子》作揖。式,猶敬也。式,車之橫木。勾踐見蛙而俯憑車橫木以敬之。《論語》凶服者式之,是己。]徐偃棄武,遂以喪邦。[劉向《說苑》曰:王孫厲謂楚文王曰:徐偃王好行仁義之道,漢東諸侯,三十二國盡服矣。王若不伐,楚必事徐王。曰:若信有道,不可伐。對曰:大之伐小,強之伐弱,猶大魚之吞小魚也,若虎之食豚也,惡有其理?文王遂興師伐徐,殘之。徐偃王將死,曰:吾修於文德,而不明武備;好行仁義之道,而不知詐人之術。徐偃王將死,曰:古之王者,其有備乎?徐偃王,周穆王時諸侯也。又《屍子》曰:徐偃王有筋而無骨,故駰號偃。按:《說苑》術作心。又裴駰《史記集解》引《屍子》文,下有“駰謂號偃。”由此句,注作“故駰號偃,”誤。]何則?越習其威,[勾踐習衍其兵威。]徐忘其備。[徐偃王忘失其武備。]孔子曰:不教人戰,是謂棄之。[上缺以字,引孔子之言以證之也。言不預教練其民,卒驅之以赴敵,是猶委棄之也。又《孫子兵法》曰:兵甲不堅,器械不精,練習不熟,是以其卒與敵也。
與,亦猶棄也。]故知弧矢之威,以利天下。[《易繫辭》曰:弦木爲弧,剡木爲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弧,弓也。矢,箭也。世本曰黃帝臣揮作弓,牟夷作矢。]此用兵之機也。[機,要也。
言此乃調用兵旅之機要也。]
夫功成設樂,[《春秋》晉文公敗楚於城濮。《傳》曰:振旅愷以入於晉。《周禮大司樂》曰:王師大獻,則令奏凱樂。注云:大獻捷於祖,凱樂,以軍之功成之樂,故獻於祖也。樂,音嶽。]治定製禮。[天下草昧,未及於制禮;天下既平,非禮則不服。《記》曰:禮者,可服天下也。漢高祖得天下,命叔孫通定朝儀之禮,禮成,自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肅敬。於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爲皇帝之貴也。又《記》曰:王者功成設樂,治定製禮。]禮樂之興,以儒爲本。[儒,柔也。《司馬相如傳》注:有道術曰儒。孔子曰: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又通天地人三才曰儒。夫禮與樂,固從儒士之所興也,惟君子儒可興禮樂矣。何謂君子儒?真儒是己。《左傳》曰:用真儒則無敵於天下,豈唯興禮樂哉?]
宏風導俗,莫尚於文;[尚,加也。宏廣風化,導引習俗,無加於文術。《學記》曰:君子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敷教訓人,莫善於學。[善,大也。敷宣政教,訓誨人民,無大於學校。《學記》曰: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因文而隆道,假學以光身。[因,由也。
假,藉也。由以文術,可興隆道德;藉以學習,可光顯身名。《劉子》曰:未有不因學以鑑道,不假學以光身者也。言不藉於學習,何以得光顯其身耳。]
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不遊文翰,不識智之源。[《荀子》曰:君子博學,而日三省乎已,則知明而行無過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即此義也。源,謂本源也。]然則質蘊吳竿,非筈羽不美;[質,形也。蘊,積也。吳,國名。竿,竹也。言吳地有竹,形端直,堪作矢。然無藉筈翎,焉足成用?筈是著弦處。《子華子》曰:疾如箭之脫。
又《劉子》曰:故吳竿質勁,非筈羽而不美。即此謂也。筈,音筈,按:筈無筈音。]性懷辨慧,非積學不成。[董仲舒曰:性者,生之質也,天之理也。懷,蘊也。辨,明也。慧,解也。言人雖蘊懷明辨慧解之靈性,無學終不能大成。《劉子》曰:人性譞慧,非積學而不成。其義一耳。]是以建明堂,[《禮含文嘉》曰:明堂所以通神靈、感天地、正四時、出教令、崇有德、章有道也。]立辟雍。[闢,明也。雍,和也。
以明和爲名,化道天下之人,使之戰士。又闢者,圓壁也。雍之以水,圓而像天,於陽德之施行,取流無極,使學者進德而不已,亦所以明和政教之至也。又《五經通義》曰:天子立辟雍者何?所以行禮樂、宣德化、教導天下之人使爲士。天子養三老、事五更,與諸侯行禮之處也。]博覽百家,[謂諸子百家之書。]精研六藝,[精,至也。研,窮也。六藝,謂禮、樂、射、御、書、數。]端拱而知天下,無爲而鑑古今。[端拱,謂端嚴而拱斂其手。無爲,謂無所營治,天下自安矣。此用文之至也。]飛英聲,騰茂實,光於不朽者,其唯學乎?[《封禪文》雲:俾萬世得激清流,揚微波,蜚英聲,騰茂實,前聖所以永保鴻名而常爲稱首者也。蜚,與飛同,揚也。騰,傳也。言能飛揚英美之聲名,騰傳茂實之德,光曜無盡者,惟學聖人之道耳。]此文術也。[此乃是文藝儒術之道也。]斯二者,遞爲國用。[斯二者,文武之事也。遞,更也。
猶言更相爲國家之切用。]
至若長氣亙地,成敗定乎筆端;[言兵妖之長氣遍地也。亙,古鄧反,遍也。]巨浪滔天,興亡決乎一陣。[滔,漫也。滔天,猶言漫天也。巨浪,言天下鼎沸,大亂巨大也。]當此之際,則貴幹戈[《書》曰:乃幹,鍛乃戈。又曰:稱爾戈,比爾幹。幹,盾也。《方言》雲:自關而東,或謂之瞂,或謂之幹,關西謂之盾。郭璞曰:幹,杆也。戈,平頭戟也。]而賤庠序。[《禮記》曰: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又庠者,有虞氏之學名,養老之宮也。大學爲上庠,小學爲下庠,庠言養也,所以養賢德也。序者,夏后氏之學名,大學爲東序,小學爲西序。序,次也,以次序先生之道而學之也。]
及乎海嶽既晏,波塵已清,[天下既定,則海水不波,兵塵不起,故云清晏。]偃七德之餘威,[《左傳》曰:武有七德,一曰禁暴,二曰戢兵,三曰保人,四曰定功,五曰安民,六曰和衆,七曰豐財。偃者,息也,臥也。天下既定,示不用也。]敷九功之大化。[《書》曰: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注云:六府三事之功有次序,皆可歌樂,乃德政之致。六府,謂水、火、金、木、土、谷。三事,謂正德、利用、厚生。
正德以率下,利用以阜財,厚生以養民也。]當此之際,則輕甲冑[在身曰甲,在頭曰胄。]而重詩書。[詩謂雅頌之詩,非尋章摘句之詩也。
書謂上古聖賢所遺之書,非勾抹繕寫之書也。]是知文武二途,舍一不可,[非文不治,非武不定,故定之以武,守之以文。夫文德者,帝王之利器;威武者,文德之輔助也。文之所加者深,武之所服者大,故缺一不可。]與時優劣,各有其宜。[時亂則尚武,時平則尚文。文武之任,各要合其時事之宜。]武士儒人,[武藝忠勇之士,儒學賢德之人。]焉可廢也。[二者不可偏廢也。]
此十二條者,帝王之綱也。[《書》曰:若網在綱。綱者,網之總也。言上項十二事者,是爲帝王大略之綱領。]安危興廢,鹹在茲焉。
[鹹,總也。言安平危亂,興起廢墜,總在於此。]人有云,非知之難,惟行之不易;行之可勉,惟終實難。[此《商書說命》之辭也。說拜稽首曰:“非知之艱,行之唯艱。”言知之易,行之難,以勉勸高宗,克終於善道也。]是以暴亂之君,非獨明於惡路;[言暴虐荒亂之君,不是獨見行惡之人也。]聖哲之主,非獨見於善途。[言聖明哲智之主,不是獨見行善之途也。]良由大道遠而難遵,[《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師。”以此思之,何遠之有?遵,循行也。]邪徑近而易踐。[《老子》曰:大道甚夷,而人好逕。逕者,小路也。故云易踐履也。]
小人俯從其易,不得力行其難,故禍敗及之;[東萊先生曰:始遇其易,即以易爲常。以易爲常,禍之門也。]君子勞處其難,不能力居其易,故福慶流之。[東萊先生曰:先遇其難,必以難爲常。以難爲常,福之階也。]故知禍福無門,惟人所召。[《左傳》閔子馬曰:禍福無門,唯人所召。又《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此豈非人自召乎?]欲悔非於既往,[孔子曰:既往不咎。又《國策》有曰:見兔顧犬,非以爲晚也;亡羊補圈,非以爲遲也。以往非違之事,雖悔何及?是不可悔也。]唯慎禍於將來。[《易》之“坤”
初六曰:履霜,堅冰至。《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此豈人防漸慮微慎終於始之大戒也。故君子治未病,不治已病;治未亂,不治已亂也。將來,未來也。]當擇聖主爲師,毋以吾爲前鑑。[《蜀志》先生語其子曰:勿以惡小而爲之,勿以善小而不爲。
唯賢唯德,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可效也。是以太宗得此義,故以自貶抑而諭太子:汝當可選上古聖哲之主爲師範,勿用我之所行,以爲鑑戒。毋,音無,禁止之辭。]
取法於上,僅得爲中;取法於中,故爲其下。[孔子曰:取法於天而則之,斯爲其上。顏孟取法於孔子而近之,才得其中。後儒取於顏孟而遠之,則爲其下矣。既爲其下,何足法乎?爲儒者,當取法孔子、顏子、孟子;爲君者,當取法於堯、舜、文王。]自非上德,不可效焉。
[非有高上大德之君,不足慕耳。]吾在位以來,所制多矣。[言我自登君位以來,從前至今,製作多矣。]奇麗服錦繡珠玉,不絕於前,此非防欲也;[自貶其奢也,防戒也。]雕楹刻桷,[《春秋》莊公二十三年秋,丹桓宮楹;二十四年春,刻桓宮桷。《左傳》曰:皆非禮也。御孫諫曰:臣聞之: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先君有共德,而君納諸大惡,無乃不可乎?楹,柱也。桷,椽也。《字林》曰:齊魯謂榱爲桷。]高臺深池,每興其役,[役,謂工役,役煩其民也。]此非儉志也;[自貶其侈也。]犬馬鷹鶻,無遠必致,此非節心也;[自貶其荒也。節,制也。]數有行幸,以亟勞人,此非屈己也。[自貶其遊田也。屈,曲也,又抑也。數,所角切,言頻煩也。]斯事者,吾之深過,[此等之事,乃我平日之大過錯。]勿以茲爲是而後法焉。[毋以此等之事,以爲後之法度,從而效之耳。]
但我濟育蒼生其益多,[蒼生,謂萬物。蒼,蒼然之生,又庶衆小民也。濟,救也。育,養也。益,利也。言我除隋之荒亂,救濟、育養、利益人民甚衆。]平定寰宇其功大,[言我平治安定天下,爲民除害,其功勞甚大。]益多損少,人不怨;[怨,咎也。]功大過微,德未虧。
[虧,妨也。]然猶之盡美之蹤,於焉多愧;盡善之道,顧此懷慚。
[魯《論》曰: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言我雖平定寰宇、治育蒼生,有功於天下,亦有奇麗服玩、行幸盤遊之好,不能盡善盡美。每回顧此等之事,甚慚愧於心也。]況汝無纖毫之功,[此謂高宗,言何況汝並無纖細毫末之功績也。]直緣基而履慶?[徑因父祖基業而登履慶位。直,徑也。緣,因也。]
若崇善以廣德,則業泰身安;[如能崇尚善道,以充廣其德,庶得基業康泰,身位平安。]若肆情以從非,則業傾身喪。[如放肆情慾,以嗜邪淫,必是基業傾危,身位喪敗。]且成遲敗速者,國基也;失易得難者,天位也。可不惜哉?[《商書》伊尹申誥於太甲曰:嗚呼!
唯天無親,克敬唯親;民常懷,懷於有仁;鬼神無常享,享於克誠。
天位艱哉!德唯治,否德亂。與治同道,不興;與亂同事,不亡。
終始慎厥與,唯明明後。誠哉斯言!此伊尹當阿衡之任,曰“天位艱哉”一句,其激切之至也。於此太宗深得此理,唯憂唯懼,故發成遲敗速、失易得難之痛誡也。爲人君者念哉鑑哉,不可忽也。艱,即難也。]【譯述】如果追求善道,弘揚美德,那麼就會基業康泰,身位平安。相反,如果放肆情慾,貪嗜邪惡,那麼就會基業傾危,身位喪敗。要知道,國家的基業,確實是形成很慢而敗亡很快;皇帝的寶座,也確實是得到很難而失去很易啊!自己怎麼能不珍惜呢?面對前代的治亂興衰,成敗利鈍,一定要格外謹慎小心啊!
崇文釋評《莊子》曰:“道德不廢,安取仁義!性情不離,安用禮樂!”
《老子》曰:“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僞。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像莊子和老子這樣的哲學家,慣常以逆挽法起筆。上述兩則論述,就是從結尾說起,然後追溯形成此結果的根由。他們很少從正面去說應該怎樣施行仁義禮樂,而是更多地從反面警示人們不施行仁義禮樂的惡果和危害。毋庸諱言,今天的學術界有許多人對道家哲學存有很強的偏見和很深的誤解,最典型地表現在對“清靜無爲”思想的理解上。不少人片面而膚淺地認爲,所謂“清靜無爲”就是什麼事都不做,只是坐在那裏等機會,因而把“清靜無爲”看作是一種消極悲觀的思想。持論者甚至把無慾無求、清心寡慾、不與人爭等命題也曲解爲是保守倒退、不思進取等等。殊不知,道家的這些思想並不是僵死教條、萬古不變的人生準則,而貫溢其中的卻是鮮活的生命的律動和制止妄爲,反對暴虐的呼喚。老子和莊子面對春秋戰國的刀光劍影以及由戰禍摧毀了的世道人心,真可謂淚乾心枯、往事成灰。兵災由何而起,荒敗由何而生,還不是源於人性之惡?人性之惡的表現又是什麼呢?答案是慾望沒有止境,爭伐沒有盡頭。在這個意義上來看,道家從扼制人性之惡入手,大概比儒家單純張揚禮樂之興,仁義之作更深刻也更有說服力。因此,我們完全有理由認爲,道家哲學的出現,是對儒家哲學盲目煽動進取有爲因而不斷導致罪惡產生的一種制衡,是一種正本清源,更是一種拔亂反正。
當人們集體無意識般地沉迷於儒家哲學的有欲有爲中時,道家哲學確實稱得上是一味厚重的清醒劑,它既矯正了人類的自大狂,更尖銳地揭示了儒家哲學“知不可爲而爲之”的窮兇極惡的偏謬,起到了匡時救世的積極作用。正因爲禍亂不已,所以纔要清心寡慾;正因爲征伐無度,所以纔要清靜無爲;正因爲爭鬥不息,所以纔要抱朴守拙。那些用腳底板思考的人,又哪裏知道,儒家思想在正面鼓勵人們奮發圖強的同時,又是多麼巧妙地掩蓋了其慾壑難填的惡劣傾向。環顧歷史,人類的各種各樣的慾望,又給自身帶來了多少難以克服的災難啊!我們也必須明白,道家哲學並不是要否定人的欲求,而是試圖疏導人們有所剋制地去實現自己的願望。如果說儒家哲學是更多地從正面教育人們應該去做什麼的話,那麼,道家哲學就是更多地從反面訓導人們不應該去做什麼。因而從本質上說,道家哲學不僅不是冷眼旁觀的哲學,相反卻是熱心救世的哲學;不僅不是消極悲觀的哲學,相反卻是積極樂觀的哲學。當然,任何哲學都只可能揭示出相對真理。儒家哲學在講求修齊治平的同時,業已潛藏着縱慾的危機,而道家哲學在強調無爲而治的同時,分明也孕含着虛無的色彩,這是我們必須予以警惕的。
儒家與道家相比,前者更重建設,而後者更重破壞。尤其是在禮樂文化方面,儒家可謂建樹頗多,影響頗深,貢獻頗大。試以孟子的一段話爲例:“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斑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
儒家的祖師爺孔子,則告誡兒子孔鯉說:“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他更明確地提出“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非禮勿動”的著名主張,以此來約束人們的行爲規範,強化人們的道德修養。
《論語》、《孟子》、《荀子》,作爲儒家經典,其核心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闡揚仁教德化義禮智勇。它對於炎黃子孫性格的塑造和熔鑄,對於中華民族禮儀典章的形成和確立,起到了不可或缺的重大作用。不用說古代,即使在今天,我們所遵循和奉行的仍然是以儒家之道爲主的精神內核和文化傳統。比較而言,先秦百家以及後來的諸如宋明理學等傳統,顯然或消聲匿跡或退居其次。在某種意義上說,儒學思想在我們這個缺乏宗教信仰的民族中,幾乎演化成了一種國教、一種官方哲學、一種深入人心並歷久彌新的理論準則。
傳統儒家雖然普遍存在着忽視乃至貶斥法治刑名的傾向,但它在重教興學方面的突出建樹,又是其它百家所望塵莫及的。從孔子的施仁政、辦私學,到孟子的行王道、廢霸道,再到荀子的法后王、重後學,一以貫之的主導思想,幾乎無一例外地是詩書繼世、禮樂興邦的優良傳統。
這一傳統一個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它不斷導引封建時代的政治家們棄武修文、經邦濟世。其具體的表現則是把馬上得天下,詩書致太平作爲最高的統治之術。因而,制禮作樂、文教德化、尊賢重道,幾乎成爲了歷朝歷代政治家們的終極關懷。自然,進德修業的課題也長盛不衰地被提到一個崇高的位置。如《貞觀政要》記載貞觀十八年,太子李治初立時,散騎常侍劉洎的一番議論就極具代表性。他說:“至若生乎深宮之中,長乎婦人之手,未曾識憂懼,無由曉風雅。雖復神機不測,天縱生知,而開物成務,終由外獎。..竊唯皇太子玉裕挺生,金聲夙振,明允篤誠之美,孝友仁義之方,皆挺自天姿,非勞審諭,固以華夷仰德,翔泳希風矣。然則寢門視膳,已表於三朝;藝宮論道,宜弘於四術。雖當於春秋,飭躬有漸,實恐歲月易往,墮業興譏,取適晏安,言從此始。”
同年,太宗有感於此,把自己教育太子的殷切之情坦言於大臣。他說:“古有胎教世子,朕則不暇。但近自建立太子,遇物必有誨諭,見其臨食將飯,謂曰:‘汝知飯乎?’對曰:‘不知。’曰:‘凡稼穡艱難,皆出人力,不奪其時,常有此飯。’見其乘馬,又謂曰:‘汝知馬乎?’對曰:‘不知。’曰:‘能代人勞苦者也,以時消息,不盡其力,則可以常有馬也。’見其乘舟,又謂曰:‘汝知舟乎?’對曰:‘不知。’曰:‘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爾方爲人主,可不畏懼!’見其休於曲木之下,又謂曰:‘汝知此樹乎?’對曰:‘不知。’曰:‘此木雖曲,得繩則正,爲人君雖無道,受諫則聖。此《傳說》所言,可以自鑑。’”太宗這一套教育方法,固然與其借鑑前代陳例有關,實則亦與時賢勸誡關係更切。貞觀二年,大臣張蘊古上表曰:“今來古往,俯察仰觀;唯闢作福,爲君實難。宅普天之下,處王公之上;任土貢其所有,具僚和其所唱。是故恐懼之心日弛,邪僻之情轉放。豈知事起乎所忽,禍生乎無妄。固以聖人受命,拯溺亨屯,歸罪於己,推恩於民。大明無偏照,至公無私親;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禮以禁其奢,樂以防其佚。”蘊古之說,仍落結於禮樂,其意在於爲太宗提供駕馭天下之綱領,防微杜漸之方略。觀諸太宗於貞觀二十二年所作《帝範》一書之《崇文》篇中深自反省悔恨一節,則知確是由來有自。太宗之所以反省悔恨,大概是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而其反省悔恨的依據,似乎又可以追溯到貞觀十一年魏徵的奏疏。
魏徵說:“知存亡之所在,節嗜慾以從人,省遊畋之娛,息靡麗之作,罷不急之務,慎偏聽之怒。”
回想太宗剛即位時的情景,我們又不禁想到魏徵的另一番忠告之辭。
魏徵說:“偃武修文,中國既安,四夷自服。”太宗欣然接受,並奉爲的矢。“貞觀二年,太宗謂侍臣曰:‘朕謂亂離之後,風俗難移,比觀百姓漸知廉恥,官民奉法,盜賊日稀,故知人無常俗,但政有治亂耳。
是以爲國之道,必須撫之以仁義,示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異端,自然安靜。’”
上以導之,下以勸之,君唱臣隨,臣諫君行,有唐一代重儒崇文終至蔚然成風,確是勢所必然啊!南宋著名學者洪邁,在其《容齋隨筆》中說,唐代選拔官員,有四條標準:一是身,即身體健壯,相貌端正。
二是言,即吐談清晰,言辭善辨,富於口才。三是書,即善於楷書,字體優美。四是判,即文詞優秀,論說有根據,理論水平高。爲此,他進一步分析到,從朝廷到地方都是如此,所以不認真讀書、不善於寫文章是不行的。於此,我們也彷彿可以窺視到唐代文學異常發達的原因所在了。
從唐太宗貞觀之初置弘文館,精選天下文儒充任教席,到武則天親自策問舉人、開創“殿試”,唐代重文術重人才的政策應該說是一脈相承的。據不完全統計,在貞觀23年之中,通過科舉選拔的進士有205人,而在高宗和武后統治的55年間,錄用的進士竟有一千多人。一時間,文臣儒士,遍及朝野;國家景象,蒸蒸日上。
五代後唐裴尚書曾作詩道:“宦途最重是文衡。”唐太宗也曾說:“我從貞觀以來,每日手不釋卷,知風化之體,見理政之源。”一直到清代,雄才大略的康熙帝的好學不倦,更是婦孺皆知。康熙帝不僅漫遊經、史、子、集,而且廣涉天文、地理、數學、軍事以至音樂、美術、醫藥諸書。他在自述讀書的好處時說:“讀一卷書,有一卷書的收益;讀一日書,有一日書的收益..閱讀不輟,可以鑑古知今,少犯錯誤。”
從先民的結繩記事,到後來文字的發明,再到後來教育的興辦和發展,中華民族在文化教育方面對人類的貢獻,真是源遠流長,功載千秋!《帝範》全文帝範序序曰:朕聞大德曰生,大寶曰位。辨其上下,樹之君臣,所以撫育黎元,鈞陶庶類,自非克明克哲,允武允文,皇天眷命,歷數在躬,安可以濫握靈圖,叨臨神器!是以翠嬀薦唐堯之德,元圭賜夏禹之功。丹字呈祥,周開八百之祚;素靈表瑞,漢啓重世之基。由此觀之,帝王之業,非可以力爭者矣。
昔隋季版蕩,海內分崩。先皇以神武之姿,當經綸之會,斬靈蛇而定王業,啓金鏡而握天樞。然由五嶽含氣,三光戢曜,豺狼尚梗,風塵未寧。朕以弱冠之年,懷慷慨之志,思靖大難,以濟蒼生。躬擐甲冑,親當矢石。夕對魚鱗之陣,朝臨鶴翼之圍,敵無大而不摧,兵何堅而不碎,剪長鯨而清四海,掃槍而廓八紘。乘慶天潢,登暉璇極,襲重光之永業,繼大寶之隆基。戰戰兢兢,若臨深而御朽;日慎一日,思善始而令終。
汝以幼年,偏鍾慈愛,義方多闕,庭訓有乖。擢自維城之居,屬以少陽之任,未辨君臣之禮節,不知稼穡之艱難。每思此爲憂,未嘗不廢寢忘食。自軒昊以降,迄至周隋,以經天緯地之君,纂業承基之主,興亡治亂,其道煥焉。所以披鏡前蹤,博覽史籍,聚其要言,以爲近誡雲耳。
帝範卷一君體第一夫人者國之先,國者君之本。人主之體,如山嶽焉,高峻而不動;如日月焉,貞明而普照。兆庶之所瞻仰,天下之所歸往。寬大其志,足以兼包;平正其心足以制斷。非威德無以致遠,非慈厚無以懷人。撫九族以仁,接大臣以禮。奉先思孝,處位思恭。傾己勤勞,以行德義,此乃君之體也。
建親第二夫六合曠道,大寶重任。曠道不可偏制,故與人共理之;重任不可獨居,故與人共守之。是以封建親戚,以爲藩衛,安危同力,盛哀一心。遠近相持,親疏兩用。併兼路塞,逆節不生。昔周之興也,割裂山河,分王宗族。內有晉鄭之輔,外有魯衛之虞。故卜祚靈長,歷年數百。秦之季也,棄淳于之策,納李斯之謀。不親其親,獨智其智,顛覆莫恃,二世而亡。斯豈非枝葉不疏,則根柢難拔;股肱既殞,則心腹無依者哉!漢初定關中,誠亡秦之失策,廣封懿親,過於古制。大則專都偶國,小則跨郡連州。末大則危,尾大難掉。六王懷叛逆之志,七國受鈇鉞之誅。此皆地廣兵強積勢之所致也。魏武創業,暗於遠圖。子弟無封戶之人,宗室無立錐之地。外無維城以自固,內無盤石以爲基。遂乃大器保於他人,社稷亡於異姓。語曰:“流盡其源竭,條落則根枯。”此之謂也。
夫封之太強,則爲噬臍之患;致之太弱則無固本之基。由此而言,莫若衆建宗親而少力。使輕重相鎮,憂樂是同。則上無猜忌之心,下無侵冤之慮。此封建之鑑也。斯二者,安國之基。
君德之宏,唯資博達。設分縣教,以術化人。應務適時,以道制物。
術以神隱爲妙,道以光大爲功。括蒼旻以體心,則人仰之而不測;包厚地以爲量,則人循之而無端。蕩蕩難名,宜其宏遠。且敦穆九族,放勳流美於前;克諧烝乂,重華垂譽於後。無以奸破義,無以疏間親。察之以德,則邦傢俱泰,骨肉無虞,良爲美矣。
求賢第三夫國之匡輔,必待忠良。任使得人,天下自治。故堯命四嶽,舜舉八元,以成恭己之隆,用贊欽明之道。士之居世,賢之立身,莫不戢翼隱鱗,待風雲之會;懷奇蘊異,思會遇之秋。是明君旁求俊乂,博訪英賢,搜揚側陋。不以卑而不用,不以辱而不尊。昔伊尹,有莘之媵臣;呂望,渭濱之賤老。夷吾困於縲紲;韓信弊於逃亡。商湯不以鼎俎爲羞,姬文不以屠釣爲恥,終能獻規景毫,光啓殷朝;執旌牧野,會昌周室。
齊成一匡之業,實資仲父之謀;漢以六合爲家,是賴淮陰之策。
故舟航之絕海也,必假橈楫之功;鴻鵠之凌雲也,必因羽翮之用;帝王之爲國也,必藉匡輔之資。故求之斯勞,任之斯逸。照車十二,黃金累千,豈如多士之隆,一賢之重。此乃求賢之貴也。
帝範卷二審官第四夫設官分職,所以闡化宣風。故明主之任人,如巧匠之制木,直者以爲轅,曲者以爲輪;長者以爲棟樑,短者以爲栱角。無曲直長短,各有所施。明主之任人,亦由是也。智者取其謀,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無智、愚、勇、怯,兼而用之。故良匠無棄材,明主無棄士。不以一惡忘其善;勿以小瑕掩其功。割政分機,盡其所有。然則函牛之鼎,不可處以烹雞;捕鼠之狸,不可使以搏獸;一鈞之器,不能容以江漢之流;百石之車,不可滿以斗筲之粟。何則大非小之量,輕非重之宜。
今人智有短長,能有鉅細。或蘊百而尚少,或統一而爲多。有輕才者,不可委以重任;有小力者,不可賴以成職。委任責成,不勞而化,此設官之當也。斯二者治亂之源。
立國制人,資股肱以合德;宣風道俗,俟明賢而寄心。列宿騰天,助陰光之夕照;百川決地,添溟渤之深源。海月之深朗,猶假物而爲大。君人御下,統極理時,獨運方寸之心,以括九區之內,不資衆力何以成功?必須明職審賢,擇材分祿。得其人則風行化洽,失其用則虧教傷人。故云則哲惟難,良可慎也!
納諫第五夫王者,高居深視,虧聽阻明。恐有過而不聞,懼有闕而莫補。所以設鞀樹木,思獻替之謀;傾耳虛心,佇忠正之說。言之而是,雖在僕隸芻蕘,猶不可棄也;言之而非,雖在王侯卿相,未必可容。其義可觀,不責其辯;其理可用,不責其文。至若折檻懷疏,標之以作戒;引裾卻坐,顯之以自非。故云忠者瀝其心,智者盡其策。臣無隔情於上,君能遍照於下。
昏主則不然,說者拒之以威;勸者窮之以罪。大臣惜祿而莫諫,小臣畏誅而不言。恣暴虐之心,極荒淫之志。其爲雍塞,無由自知。以爲德超三皇,材過五帝。至於身亡國滅,豈不悲哉!此拒諫之惡也。
去讒第六夫讒佞之徒,國之蟊賊也。爭榮華於旦夕,競勢利於市朝。以其諂諛之姿,惡忠賢之在己上;奸邪之志,恐富貴之不我先。朋黨相持,無深而不入;比同相習,無高而不升。令色巧言,以親於上;先意承旨,以悅於君。朝有千臣,昭公去國而不悟;弓無九石,寧一終身而不知。
以疏間親,宋有伊戾之禍;以邪敗正,楚有郤宛之誅。斯乃暗主庸君之所迷惑,忠臣孝子之可泣冤。
故藂蘭欲茂,秋風敗之;王者欲明,讒人蔽之。此奸佞之危也。斯二者,危國之本。
砥躬礪行,莫尚於忠言;敗德敗正,莫逾於讒佞。今人顏貌同於目際,猶不自瞻,況是非在於無形,奚能自睹?何則飾其容者,皆解窺於明鏡,修其德者,不知訪於哲人。詎自庸愚,何迷之甚!良由逆耳之辭難受,順心之說易從。彼難受者,藥石之苦喉也;此易從者,鴆毒之甘口也!明王納諫,病就苦而能消;暗主從諛,命因甘而致殞。可不誡哉!可不誡哉!
帝範卷三誡盈第七夫君者,儉以養性,靜以修身。儉則人不勞,靜則下不擾。人勞則怨起,下擾則政乖。人主好奇技淫聲、鷙鳥猛獸,遊幸無度,田獵不時。如此則徭役煩,徭役煩則人力竭,人力竭則農桑廢焉。人主好高臺深池,雕琢刻鏤,珠玉珍玩,黼黻絺綌。如此則賦斂重,賦斂重則人才遺,人才遺則飢寒之患生焉。亂世之君,極其驕奢,恣其嗜慾。土木衣緹繡,而人裋褐不全;犬馬厭芻豢,而人糟糠不足。故人神怨憤,上下乖離,佚樂未終,傾危已至。此驕奢之忌也。
崇儉第八夫聖世之君,存乎節儉。富貴廣大,守之以約;睿智聰明,守之以愚。不以身尊而驕人,不以德厚而矜物。茅茨不剪,採椽不斫,舟車不飾,衣服無文,土階不崇,大羹不和。非憎榮而惡味,乃處薄而行儉。
故風淳俗樸,比屋可封。斯二者,榮辱之端。奢儉由人,安危在己。五關近閉,則嘉命遠盈;千欲內攻,則兇源外發。是以丹桂抱蠹,終摧榮耀之芳;朱火含煙,遂鬱凌雲之焰。以是知驕出於志,不節則志傾;欲生於心,不遏則身喪。故桀紂肆情而禍結,堯舜約己而福延,可不務乎?賞罰第九夫天之育物,猶君之御衆。天以寒暑爲德,君以仁愛爲心。寒暑既調,則時無疾疫;風雨不節,則歲有飢寒。仁愛下施,則人不凋弊;教令失度,則政有乖違。防其害源,開其利本。顯罰以威之,明賞以化之。威立則惡者懼,化行則善者勸。適己而妨於道,不加祿焉;逆己而便於國,不施刑焉。故賞者不德君,功之所致也;罰者不怨上,罪之所當也。故《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此賞罰之權也。
帝範卷四務農第十夫食爲人天,農爲政本。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志廉恥。故躬耕東郊,敬授人時。國無九歲之儲,不足備水旱;家無一年之服,不足禦寒暑。然而莫不帶犢佩牛,棄堅就僞。求什一之利,廢農桑之基。以一人耕而百人食,其爲害也,甚於秋螟。莫若禁絕浮華,勸課耕織,使人還其本,俗反其真,則競懷仁義之心,永絕貪殘之路,此務農之本也。斯二者,制俗之機。
子育黎黔,惟資威惠。惠而懷也,則殊俗歸風,若披霜而照春日;威可懼也,則中華懾軏,如履刃而戴雷霆。必須威惠並馳,剛柔兩用,畫刑不犯,移木無欺。賞罰既明,則善惡斯別;仁信普著,則遐邇宅心。勸穡務農,則飢寒之患塞;遏奢禁麗,則豐厚之利興。且君之化下,如風偃草。上不節心,則下多逸志;君不約己,而禁人爲非,是猶惡火之燃,添薪望其止焰;忿池之濁,撓浪欲止其流,不可得也。莫若先正其身,則人不言而化矣。
閱武第十一夫兵甲者,國之兇器也。土地雖廣,好戰則人彫;邦國雖安,亟戰則人殆。彫非保全之術,殆非擬寇之方。不可以全除,不可以常用,故農隙講武,習威儀也。是以勾踐軾蛙,卒成霸業;徐偃棄武,遂以喪邦。何則?越習其威,徐忘其備。孔子曰:不教人戰,是謂棄之。故知弧矢之威,以利天下。此用兵之機也。
崇文第十二夫功成設樂,治定製禮。禮樂之興,以儒爲本。宏風導俗,莫尚於文;敷教訓人,莫善於學。因文而隆道,假學以光身。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不遊文翰,不識智之源。然則質蘊吳竿,非筈羽不美;性懷辨慧,非積學不成。是以建明堂,立辟雍。博覽百家,精研六藝,端拱而知天下,無爲而鑑古今。飛英聲,騰茂實,光於不朽者,其唯學乎?此文術也。斯二者,遞爲國用。
至若長氣亙地,成敗定乎筆端;巨浪滔天,興亡決乎一陣。當此之際,則貴幹戈而賤庠序。及乎海嶽既晏,波塵已清,偃七德之餘威,敷九功之大化。當此之際,則輕甲冑而重詩書。是知文武二途,舍一不可,與時優劣,各有其宜。武士儒人,焉可廢也。此十二條者,帝王之大綱也。安危興廢,鹹在茲焉。
人有云,非知之難,惟行之不易;行之可勉,惟終實難。是以暴亂之君,非獨明於惡路;聖哲之主,非獨見於善途。良由大道遠而難遵,邪徑近而易踐。小人俯從其易,不得力行其難,故禍敗及之;君子勞處其難,不能力居其易,故福慶流之。故知禍福無門,惟人所召。欲悔非於既往,惟慎禍於將來。當擇聖主爲師。毋以吾爲前鑑。取法於上,僅得爲中;取法於中,故爲其下。自非上德,不可效焉。吾在位以來,所制多矣。奇麗服,錦繡珠玉,不絕於前,此非防欲也;雕楹刻桷,高臺深池,每興其役,此非儉志也;犬馬鷹鶻,無遠必致,此非節心也;數有行幸,以亟勞人,此非屈己也。斯事者,吾之深過,勿以茲爲是而後法焉。但我濟育蒼生其益多,平定寰宇其功大,益多損少,人不怨;功大過微,德未虧。然猶之盡美之蹤,於焉多愧;盡善之道,顧此懷慚。況汝無纖毫之功,直緣基而履慶?若崇善以廣德,則業泰身安;若肆情以從非,則業傾身喪。且成遲敗速者,國基也;失易得難者,天位也。
可不惜哉?
唐太宗李世民傳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諱世民,高祖第二子也。母曰太穆順聖皇后竇氏。隨開皇十八年十二月戊午,生於武功之別館。時有二龍戲於館門之外,三日而去。高祖之臨岐州,太宗時年四歲。有書生自言善相,謁高祖曰:“公貴人也,且有貴子。”見太宗,曰:“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年將二十,必能濟世安民矣。”高祖懼其言泄,將殺之,忽失所在,因採“濟世安民”之義以爲名焉。太宗幼聰睿,玄鑑深遠,臨機果斷,不拘小節,時人莫能測也。
大業末,煬帝於雁門爲突厥所圍,太宗應募救援,隸屯衛將軍雲定興營。將行,謂定興曰:“必齎旗鼓以設疑兵。且始畢可汗舉國之師,敢圍天子,必以國家倉卒無援。我張軍容,令數十里幡旗相續,夜則鉦鼓相應,虜必謂救兵雲集,望塵而遁矣。不然,彼衆我寡,悉軍來戰,必不能支矣。”定興從焉。師次崞縣,突厥候騎馳告始畢曰:王師大至。由是解圍而遁。及高祖之守太原,太宗時年十八。有高陽賊帥魏刀兒,自號歷山飛,來攻太原,高祖擊之,深入賊陣。太宗以輕騎突圍而進,射之,所向皆披靡,拔高祖於萬衆之中。適會步兵至,高祖與太宗又奮擊,大破之。
時隋祚已終,太宗潛圖義舉,每折節下士,推財養客,羣盜大俠,莫不願效死力。及義兵起,乃率兵略徇西河,克之。拜右領大都督,右三軍皆隸焉,封燉煌郡公。
大軍西上賈胡堡,隋將宋老生率精兵二萬屯霍邑,以拒義師。會久雨糧盡,高祖與裴寂議,且還太原,以圖後舉。太宗曰:“本興大義以救蒼生,當須先入咸陽,號令天下;遇小敵即班師,將恐從義之徒一朝解體。還守太原一城之地,此爲賊耳,何以自全!”高祖不納,促令引發。太宗遂號泣於外,耳聞帳中。高祖召問其故,對曰:“今兵以義動,進戰則必克,退還則必散。衆散於前,敵乘於後,死亡須臾而至,是以悲耳。”高祖乃悟而止。八月己卯,雨霽,高祖引師趣霍邑。太宗恐老生不出戰,乃將數騎先詣其城下,舉鞭指麾,若將圍城者,以激怒之。
老生果怒,開門出兵,背城而陣。高祖與建成合陣於城東,太宗及柴紹陣於城南。老生麾兵疾進,先薄高祖,而建成墜馬,老生乘之,高祖與建成軍鹹郤。太宗自南原率二騎馳下峻坂,沖斷其軍,引兵奮擊,賊衆大敗,各舍仗而走。懸門發,老生引繩欲上,遂斬之,平霍邑。
至河東,關中豪傑爭走赴義。太宗請進師入關,取永豐倉以賑窮乏,收羣盜以圖京師,高祖稱善。太宗以前軍濟河,先定渭北。三輔吏民及諸豪猾詣軍門請自效者日以千計,扶老攜幼,滿於麾下。收納英俊,以備僚列,遠近聞者,鹹自託焉。師次於涇陽,勝兵九萬,破胡賊劉鷂子,並其衆。留殷開山、劉弘基屯長安故城。太宗自趣司竹,賊帥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等皆來會,頓於阿城,獲兵十三萬。長安父老齎牛酒詣旌門者不可勝紀,勞而遣之,一無所受。軍令嚴肅,秋毫無所犯。尋與大軍平京城。高祖輔政,受唐國內史,改封秦國公。會薛舉以勁卒十萬來逼渭濱,太宗親擊之,大破其衆,追斬萬餘級,略地至於隴坻。
義寧元年十二月,復爲右元帥,總兵十萬徇東都。及將旋,謂左右曰:“賊見吾還,必相追躡。”設三伏以待之。俄而隋將段達率萬餘人自後而至,度三王陵,發伏擊之,段達大敗,追奔至於城下。因於宜陽、新安置熊、谷二州,戌之而還。徙封趙國公。高祖受禪,拜尚書令、右武候大將軍,進封秦王,加授雍州牧。
武德元年七月,薛舉寇涇州,太宗率衆討之,不利而旋。九月,薛舉死,其子仁杲嗣立。太宗又爲元帥以擊仁杲,相持於折墌城,深溝高壘者六十餘日。賊衆十餘萬,兵鋒甚銳,數來挑戰,太宗按甲以挫之。
賊糧盡,其將牟君才、梁胡郎來降。太宗謂諸將軍曰:“彼氣衰矣,吾當取之。”遣將軍龐玉先陣於淺水原南以誘之,賊將宗羅並軍來拒,玉軍幾敗。既而太宗親御大軍,奄自原北,出其不意。羅望見,復回師相拒。太宗將驍騎數十入賊陣,於是王師表裏齊奮,羅大潰,斬首數千級,投澗谷而死者不可勝計。太宗率左右二十餘騎追奔,直趣折墌以乘之。仁杲大懼,嬰城自守。將夕,大軍繼至,四面合圍。詰朝,仁杲請降,俘其精兵萬餘人、男女五萬口。
既而諸將奉賀,因問曰:“始大王野戰破賊,其主尚保堅城,王無攻具,輕騎騰逐,不待步兵,徑薄城下,鹹疑不克,而竟下之,何也?”太宗曰:“此以權道迫之,使其計不暇發,以故克也。羅恃往年之勝,兼復養銳日久,見吾不出,意在相輕。今喜吾出,悉兵來戰,雖擊破之,擒殺蓋少。若不急躡,還走投城,仁杲收而撫之,則便未可得矣。且其兵衆皆隴西人,一敗披退,不及回顧,敗歸隴外,則折墌自虛,我軍隨而迫之,所以懼而降也,此可謂成算,諸君盡不見耶?”諸將曰:“此非凡人所能及也。”獲賊兵精騎甚衆,還令仁杲兄弟及賊帥宗羅、翟長孫等領之。太宗與之遊獵馳射,無所間然。賊徒荷恩懾氣,鹹願效死。時李密初附,高祖令密馳傳迎太宗於幽州。密見太宗天姿神武,軍威嚴肅,驚悚歡服,私謂殷開山曰:“真英主也。不如此,何以定禍亂乎?”凱旋,獻捷於太廟。拜太尉、陝東道行臺尚書令,鎮長春宮,關東兵馬並受節度。尋加左武候大將軍、涼州總管。
宋金剛之陷澮州也,兵鋒甚銳。高祖以王行本尚據蒲州,呂崇茂反於夏縣,晉、澮二州相繼陷沒,關中震駭,乃手敕曰:“賊勢如此,難與爭鋒,宜棄河東之地,謹守關西而已。”太宗上表曰:“太原王業所基,國之根本,河東殷實,京邑所資。若舉而棄之,臣竊憤恨。願假精兵三萬,必能平殄武周,克復汾、晉。”高祖於是悉發關中兵以益之,又幸長春宮親送太宗。
二年十一月,太宗率衆趣龍門關,履冰而渡之,進屯柏壁,與賊將宋金剛相持。尋而永安王孝基敗於夏縣,於筠、獨孤懷恩、唐儉併爲賊將尋相、尉遲敬德所執,將還澮州。太宗遣殷開山、秦叔寶邀之於美良川,大破之,相等僅以身免,悉虜其衆,復歸柏壁。於是諸將鹹請戰,太宗曰:“金剛縣軍千里,深入吾地,精兵驍將,皆在於此。武周據太原,專倚金剛以爲捍。士卒雖衆,內實空虛,意在速戰。我堅營蓄銳以挫其鋒,糧盡計窮,自當遁走。”
三年二月,金剛竟以衆餒而遁,太宗追之至介州。金剛列陣,南北七里,以拒官軍。太宗遣總管李世勣、程咬金、秦叔寶當其北,翟長孫、秦武通當其南。諸軍戰小郤,爲賊所乘。太宗率精騎擊之,衝其陣後,賊衆大敗,追奔數十里。敬德、相率衆八千來降,還令敬德督之,與軍營相參。屈突通懼其爲變,驟以爲請。太宗曰:“昔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並能畢命,今委任敬德,又何疑也。”於是劉武周奔於突厥,並、汾悉復舊地。詔就軍加拜益州道行臺尚書令。
七月,總率諸軍攻王世充於洛邑,師次谷州。世充率精兵三萬陣於慈澗,太宗以輕騎挑之。時衆寡不敵,陷於重圍,左右鹹懼。太宗命左右先歸,獨留後殿。世充驍將單雄信數百騎夾道來逼,交搶競進,太宗幾爲所敗。太宗左右射之,無不應弦而倒,獲其大將燕頎。世充乃拔慈澗之鎮歸於東都。太宗遣行軍總管史萬寶自宜陽南據龍門,劉德威自太行東圍河內,王君廓自洛口斷賊糧道。又遣黃君漢夜從孝水河中下舟師襲回洛城,克之。黃河已南,莫不響應,城堡相次來降。大軍進屯邙山。九月,太宗以五百騎先觀戰地,卒與世充萬餘人相遇,會戰,復破之,斬首三千餘級,獲大將陳智略,世充僅以身免。其所署筠州總管楊慶遣使請降,遣李世勣率師出轘轅道安撫其衆。滎、汴、洧、豫九州相繼來降。世充遂求救於竇建德。
四年二月,又進屯青城宮。營壘未立,世充衆二萬自方諸門臨谷水而陣。太宗以精騎陣於北邙山,令屈突通率步卒五千渡水以擊之,因誡通曰:“待兵交即放煙,吾當率騎軍南下。”兵才接,太宗以騎衝之,挺身先進,與通表裏相應。賊衆殊死戰,散而複合者數焉。自辰及午,賊衆始退。縱兵乘之,俘斬八千人,於是進營城下。世充不敢復出,但嬰城自守,以待建德之援。太宗遣諸軍掘塹,匝布長圍以守之。吳王杜伏威遣其將陳正通、徐召宗率精兵二千來會於軍所。僞鄭州司馬沈悅以武牢降,將軍王君廓應之,擒其僞荊王王行本。
會竇建德以兵十餘萬來援世充,至於酸棗。蕭瑀、屈突通、封德彝皆以腹背受敵,恐非萬全,請退師谷州以觀之。太宗曰:“世充糧盡,內外離心,我當不勞攻擊,坐收其敝。建德新破孟海公,將驕卒惰,吾當進據武牢,扼其襟要。賊若冒險與我爭鋒,破之必矣。如其不戰,旬日間世充當自潰。若不速進,賊入武牢,諸城新附,必不能守。二賊併力,將若之何?”通又請解圍就險以候其變,太宗不許。於是留通輔齊王元吉以圍世充,親率步騎三千五百人趣武牢。
建德自滎陽西上,築壘於板渚,太宗屯武牢,相持二十餘日。諜者曰:“建德伺官軍芻盡,候牧馬於河北,因將襲武牢。”太宗知其謀,遂牧馬河北以誘之。詰朝,建德果悉衆而至,陳兵汜水,世充將郭士衡陣於其南,綿互數里,鼓譟,諸將大懼。太宗將數騎升高丘以望之,謂諸將曰:“賊起山東,未見大敵。今度險而囂,是無政令;逼城而陣,有輕我心。我按兵不出,彼乃氣衰,陳久卒飢,必將自退,追而擊之,無往不克。吾與公等約,必以午時後破之。”建德列陳,自辰至午,兵士飢倦,皆坐列,又爭飲水,逡巡斂退。太宗曰:“可擊矣!”親率輕騎追而誘之,衆繼至。建德回師而陣,未及整列,太宗先登擊之,所向皆靡。俄而衆軍合戰,囂塵四起。太宗率史大奈、程咬金、秦叔寶、宇文歆等揮幡而入,直突出其陣後,張我旗幟。賊顧見之,大潰。追奔三十里,斬首三千餘級,虜其衆五萬,生擒建德於陣。太宗數之曰:“我以干戈問罪,本在王世充,得失存亡,不預汝事,何故越境,犯我兵鋒?”建德股慄而言曰:“今若不來,恐勞遠取。”高祖聞而大悅,手詔曰:“隋氏分崩,崤函隔絕。兩雄合勢,一朝清蕩。兵既克捷,更無死傷。
無愧爲臣,不憂其父,並汝功也。”
乃將建德至東都城下。世充懼,率其官屬二千餘人詣軍門請降,山東悉平。太宗入據宮城,令蕭瑀、竇軌等封守府庫,一無所取,令記室房玄齡收隋圖籍。於是誅其同惡段達等五十餘人,枉被囚禁者悉釋之,非罪誅戮者祭而誄之。大饗將士,班賜有差。高祖令尚書左僕射裴寂勞于軍中。
六月,凱旋。太宗親披黃金甲,陳鐵馬一萬騎,甲士三萬人,前後部鼓吹,俘二僞主及隋氏器物輦輅獻於太廟。高祖大悅,行飲至禮以享焉。高祖以自古舊官不稱殊功,乃別表徽號,用旌勳德。十月,加號天策上將、陝東道大行臺,位在王公上。增邑二萬戶,通前三萬戶。賜金輅一乘,袞冕之服,玉璧一雙,黃金六千斤,前後部鼓吹及九部之樂,班劍四十人。
於時海內漸平,太宗乃銳意經籍,開文學館以待四方之士。行臺司勳郎中杜如晦等十有八人爲學士,每更直閣下,降以溫顏,與之討論經義,或夜分而罷。
未幾,竇建德舊將劉黑闥舉兵反,據洺州。十二月,太宗總戎東討。
五年正月,進軍肥鄉,分兵絕其糧道,相持兩月。黑闥窘急求戰,率步騎二萬,南渡洺水,晨壓官軍。太宗親率精騎,擊其馬軍,破之,乘勝蹂其步卒,賊大潰,斬首萬餘級。先是,太宗遣堰洺水上流使淺,令黑闥得渡。及戰,乃令決堰,水大至,深丈餘,賊徒既敗,赴水者皆溺死焉。黑闥與二百餘騎北走突厥,悉虜其衆,河北平。時徐圓朗阻兵徐、袞,太宗回師討平之,於是河、濟、江、淮諸郡邑皆平。十月,加左右十二衛大將軍。
七年秋,突厥頡利、突利二可汗自原州入寇,侵擾關中。有說高祖雲:“祗爲府藏子女在京師,故突厥來,若燒郤長安而不都,則胡寇自止。”高祖乃遣中書侍郎宇文士及行山南可居之地,即欲移都。蕭瑀等皆以爲非,然終不敢犯顏正諫。太宗獨曰:“霍去病,漢廷之將帥耳,猶且志滅匈奴。臣忝備藩維,尚使胡塵不息,遂令陛下議欲遷都,此臣之責也。幸乞聽臣一申微效,取彼頡利。若一兩年間不繫其頸,徐建移都之策,臣當不敢復言。”高祖怒,仍遣太宗將三十餘騎行劃。還日,固奏必不可移都,高祖遂止。八年,加中書令。
九年,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謀害太宗。六月四日,太宗率長孫無忌、尉遲敬德、房玄齡、杜如晦、宇文士及、高士廉、侯君集、程知節、秦叔寶、段志玄、屈突通、張士貴等於玄武門誅之。甲子,立爲皇太子,庶政皆斷決。太宗乃縱禁苑所養應犬,並停諸方所進珍異,政尚簡肅,天下大悅。又令百官各上封事,備陳安人理國之要。己巳,令曰:“依禮,二名不偏諱。近代已來,兩字兼避,廢闕已多,率意而行,有違經典。其官號、人名、公私文籍,有‘世民’兩字不連續者,並不須諱。”罷幽州大都督府。辛未,廢陝東道大行臺,置洛州都督府;廢益州道行臺,置益州大都督府。壬午,幽州大都督廬江王璦謀逆,廢爲庶人。乙酉,罷天策府。
七月壬辰,太子左庶子高士廉爲侍中,右庶子房玄齡爲中書令,尚書右僕射蕭瑀爲尚書左僕射,吏部尚書楊恭仁爲雍州牧,太子左庶子長孫無忌爲吏部尚書,右庶子杜如晦爲兵部尚書,太子詹事宇文士及爲中書令,封德彝爲尚書右僕射。
八月癸亥,高祖傳位於皇太子,太宗即位於東宮顯德殿。遣司空、魏國公裴寂柴告於南郊。大赦天下。武德元年以來責情流配者並放還。
文武官五品已上先無爵者賜爵一級,六品已下加勳一轉。天下給復一年。癸酉,放掖庭宮女三千餘人。甲戌,突厥頡利、突利寇涇州。乙亥,突厥進寇武功,京師戒嚴。丙子,立妃長孫氏爲皇后。己卯,突厥寇高陵。辛巳,行軍總管尉遲敬德與突厥戰於涇陽,大破之,斬首千餘級。癸未,突厥頡利至於渭水便橋之北,遣其酋帥執失思力入朝爲覘,自張形勢,太宗命囚之。親出玄武門,馳六騎幸渭水上,與頡利隔津而語,責以負約。俄而衆軍繼至,頡利見軍容既盛,又知思力就拘,由是大懼,遂請和,詔許焉。即日還宮。乙酉,又幸便橋,與頡利刑白馬設盟,突厥引退。
九月丙戌,頡利獻馬三千匹、羊萬口,帝不受,令頡利歸所掠中國戶口。丁未,引諸衛騎兵統將等習射於顯德殿庭,謂將軍已下曰:“自古突厥與中國,更有盛衰。若軒轅善用五兵,即能北逐獯鬻;周宣驅馳方、召,亦能制勝太原。至漢、晉之君,逮於隋代,不使兵士素習干戈,突厥來侵,莫能抗禦,致遺中國生民塗炭於寇手。我今不使汝等穿池築苑,造諸淫費,農民恣令逸樂,兵士唯習弓馬,庶使汝鬥戰,亦望汝前無橫敵。”於是每日引數百人於殿前教射,帝親自臨試,射中者隨賞弓刀、布帛。朝臣多有諫者,曰:“先王制法,有以兵刃至御所者刑之,所以防萌杜漸,備不虞也。今引裨卒之人,彎弧縱矢於軒陛之側,陛下親在其間,正恐禍出非意,非所以爲社稷計也。”上不納。自是後,士卒皆爲精銳。壬子,詔私家不得輒立妖神,妄設淫祀,非禮祠禱,一皆禁絕。其龜易五兆之外,諸雜占卜,亦皆停斷。長孫無忌封齊國公,房玄齡邢國公,尉遲敬德吳國公,杜如晦蔡國公,侯君集潞國公。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蝕之。癸亥,立中山王承乾爲皇太子。癸酉,裴寂食實封一千五百戶,長孫無忌、王君廓、尉遲敬德、房玄齡、杜如晦一千三百戶,長孫順德、柴紹、羅藝、趙郡王孝恭一千二百戶,侯君集、張公謹、劉師立一千戶,李世勣、劉弘基九百戶,高士廉、宇文士及、秦叔寶、程知節七百戶,安興貴、安修仁、唐儉、竇軌、屈突通、蕭瑀、封德彝、劉義節六百戶、錢九隴、樊世興、公孫武達、李孟常、段志玄、龐卿惲、張亮、李藥師、杜淹、元仲文四百戶,張長遜、張平高、李安遠、李子和、秦行師、馬三寶三百戶。
十一月庚寅,降宗室封郡王者併爲縣公。
十二月癸酉,親錄囚徒。
是歲,新羅、龜茲、突厥、高麗、百濟、党項並遣使朝貢。
貞觀元年春正月乙酉,改元。辛丑,燕郡王李藝據涇州反,尋爲左右所斬,傳首京師。庚午,以僕射竇軌爲益州大都督。
三月癸巳,皇后親蠶。尚書左僕射、宋國公蕭瑀爲太子少師。丙午,詔:“齊故尚書僕射崔季舒、給事黃門侍郎郭遵、尚書右丞封孝琰等,昔仕鄴中,名位通顯,志存忠讜,抗表極言,無救社稷之亡,遂見龍逢之酷。其季舒子剛、遵子云、孝琰子君遵,並以門遭時譴,淫刑濫及。
宜從褒獎,特異常倫,可免內侍,量才別敘。”
夏四月癸巳,涼州都督、長樂王幼良有罪伏誅。
六月辛巳,尚書右僕射、密國公封德彝薨。壬辰,太子少師宋國公蕭瑀爲尚書左僕射。
是夏,山東諸州大旱,令所在賑恤,無出今年租賦。
秋七月壬子,吏部尚書、齊國公長孫無忌爲尚書右僕射。
八月戊戌,貶侍中、義興郡公高士廉爲安州大都督。戶部尚書裴矩卒。是月,關東及河南、隴右沿邊諸州霜害秋稼。
九月辛酉,命中書侍郎溫彥博、尚書右丞魏徵等分往諸州賑恤。中書令、郢國公宇文士及爲殿中監。御史大夫、檢校吏部尚書、參預朝政、安吉郡公杜淹署位。
十二月壬午,上謂侍臣曰:“神仙事本虛妄,空有其名。秦始皇非分愛好,遂爲方士所詐,乃遣童男女數千人隨徐福入海求仙藥,方士避秦苛虐,因留不歸。始皇猶海側踟躕以待之,還至沙丘而死。漢武帝爲求仙,乃將女嫁道術人,事既無驗,便行誅戮。據此二事,神仙不煩妄求也。”尚書左僕射、宋國公蕭瑀坐事免。戊申,利州都督義安王孝常、右武衛將軍劉德裕等謀反,伏誅。
是歲,關中飢,至有鬻男女者。
二年春正月辛丑,尚書右僅射、齊國公長孫無忌爲開府儀同三司。
徙封漢王恪爲蜀王,衛王泰爲越王,楚王祐爲燕王。復置六侍郎,副六尚書事,並置左右司郎中各一人。前安州大都督、趙王元景爲雍州牧,蜀王恪爲益州大都督,越王泰爲揚州大都督。
二月丙戌,靺鞨內屬。
三月戊申朔,日有蝕之。丁卯,遣御史大夫杜淹巡關內諸州。出御府金寶,贖男女自賣者還其父母。庚午,大赦天下。
夏四月己卯,詔骸骨暴露者,令所在埋痤。丙申,契丹內屬。初詔天下州縣並置義倉。夏州賊帥梁師都爲其從父弟洛仁所殺,以城降。
五月,大雨雹。
六月庚寅,皇子治生,宴五品以上,賜帛有差,仍賜天下是日生者粟。辛卯,上謂侍臣曰:“君雖不君,臣不可以不臣。裴虔通,煬帝舊左右也,而親爲亂首。朕方崇獎敬義,豈可猶使宰民訓俗。”詔曰:天地定位,君臣之義以彰;卑高既陳,人倫之道斯著。是用篤厚風俗,化成天下。
雖復時經治亂,主或昏明,疾風勁草,芬芳無絕,剖心焚體,赴蹈如歸。夫豈不愛七尺之軀,重百年之命?諒由君臣義重,名教所先,故能明大節於當時,立清風於身後。至如趙高之殞二世,董卓之鴆弘農,人神所疾,異代同憤。況凡庸小豎,有懷兇悖,遐觀典策,莫不誅夷。
辰州刺史、長蛇縣男裴虔通,昔在隋代,委質晉藩,煬帝以舊邸之情,特相愛幸。遂乃志蔑君親,潛圖弒逆,密伺間隙,招結羣醜,長戟流矢,一朝竊發。天下之惡,孰雲可忍!宜其夷宗焚首,以彰大戮。但年代異時,果逢赦令,可特免極刑,除名削爵,遷配歡州。
秋七月戊申,詔:“萊州刺史牛方裕、絳州刺史薛世良、廣州都督府長史唐奉義、隋武牙郎將高元禮,並於隋代俱蒙任用,乃協契宇文化及,構成弒逆。宜依裴虔通,除名配流嶺表。”太宗謂侍臣曰:“天下愚人,好犯憲章,凡赦宥之恩,唯及不軌之輩。古語曰:‘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歲再赦,好人喑啞。’凡養稂莠者傷禾稼,惠奸宄者賊良人。昔文王作罰,弄茲無赦。又蜀先主嘗謂諸葛亮曰:‘吾周旋陳元方、鄭康成間,每見啓告理亂之道備矣,曾不語赦也。’夫小人者,大人之賊,故朕有天下已來,不甚放赦。今四海安靜,禮義興行,非常之恩,施不可數,將恐愚人常冀僥倖,唯欲犯法,不能改過。”
八月甲戌朔,幸朝堂,親覽冤屈。自是,上以軍國無事,每日視膳於西宮。癸巳,公卿奏曰:“依禮,季夏之月,可以居臺榭。今隆暑未退,秋霖方始,宮中卑溼,請營一閣以居之。”帝曰:“朕有氣病,豈宜下溼。若遂來請,糜費良多。昔漢文帝將起露臺,而惜十家之產。朕德不逮於漢帝,而所費過之,豈謂爲民父母之道也。”竟不許。是月,河南、河北大霜,人飢。
九月丙午,詔曰:“尚齒重舊,先王以之垂範;還章解組,朝臣於是克終。釋菜合樂之儀,東膠西序之制,養老之義,遺文可覩。朕恭膺大寶,憲章故實,乞言尊事,彌切深衷。然情存今古,世踵澆季,而策名就列,或乖大體。至若筋力將盡,桑榆且迫,徒竭夙興之勤,未悟夜行之罪。其有心擎止足,行堪激勵,謝事公門,收骸閭里,能以禮讓,固可嘉焉。內外文武羣官年高致仕、抗表去職者,參朝之日,宜在本品見任之上。”丁未,謂侍臣曰:“婦人幽閉深宮,情實可愍。隋氏末年,求採無已,至於離宮別館,非幸御之所,多聚宮人,皆竭人財力,朕所不取。且灑掃之餘,更何所用?今將出之,任求伉儷,非獨以惜費,亦人得各遂其性。”於是遣尚書左丞戴胄、給事中杜正倫等,於掖庭宮西門簡出之。
冬十月庚辰,御史大夫、安吉郡公杜淹卒。戊子,殺瀛州刺史盧祖尚。
十一月辛酉,有事於圓丘。
十二月壬午,黃門侍郎王珪爲侍中。
三年春正月辛亥,契丹渠帥來朝。戊午,謁太廟。癸亥,親耕籍田。
辛未,司空、魏國公裴寂坐事免。
二月戊寅,中書令、邢國公房玄齡爲尚書左僕射,兵部尚書、檢校侍中、蔡國公杜如晦爲尚書右僕射,刑部尚書、檢校中書令、永康縣公李靖爲兵部尚書,右丞魏徵爲守祕書監,參預朝政。
夏四月辛巳,太上皇徙居大安宮。甲午,太宗始於太極殿聽政。
五月,周王元方薨。
六月戊寅,以旱,親錄囚徒。遣長孫無忌、房玄齡等祈雨於名山大川,中書舍人杜正倫等往關內諸州慰撫。又令文武官各上封事,極言得失。己卯,大風折木。
秋八月己巳朔,日有蝕之。薛延陀遣使朝貢。
九月癸丑,諸州置醫學。
冬十一月丙午,西突厥、高昌遣使朝貢。庚申,以幷州都督李世勣爲通漢道行軍總管,兵部尚書李靖爲定襄道行軍總管,以擊突厥。
十二月戊辰,突利可汗來奔。癸未,杜如晦以疾辭位,許之。癸丑,詔建義以來交兵之處,爲義士勇夫殞身戎陣者各立一寺,命虞世南、李伯藥、褚亮、顏師古、岑文本、許敬宗、朱子奢等爲之碑銘,以紀功業。是歲,戶部奏言:中國人自塞外來歸及突厥前後內附、開四夷爲州縣者,男女一百二十餘萬口。
四年春正月乙亥,定襄道行軍總管李靖大破突厥,獲隋皇后蕭氏及煬帝之孫正道,送至京師。癸巳,武德殿北院火。
二月己亥,幸溫湯。甲辰,李靖又破突厥於陰山,頡利可汗輕騎遠遁。丙午,至自溫湯。甲寅,大赦,賜酺五日。民部尚書戴胄以本官檢校吏部尚書,參預朝政。太常卿蕭瑀爲御史大夫,與宰臣參議朝政。御史大夫、西河郡公溫彥博爲中書令。
三月庚辰,大同道行軍副總管張寶相生擒頡利可汗,獻於京師。甲申,尚書右僕射、蔡國公杜如晦薨。甲午,以俘頡利告於太廟。
夏四月丁酉,御順天門,軍吏執頡利以獻捷。自是西北諸蕃鹹請上尊號“天可汗”,於是降璽書冊命其君長,則兼稱之。
秋七月甲子朔,日有蝕之。上謂房玄齡、蕭瑀曰:“隋文何等主?”
對曰:“克己復禮,勤勞思政,每一坐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之論事。宿衛之人,傳餐而食。雖非性體仁明,亦勵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此人性至察而心不明。夫心暗則照有不通,至察則多疑於物。自以欺孤寡得之,謂羣下不可信任,事皆自決,雖勞神苦形,未能盡合於理。朝臣既知上意,亦復不敢直言,宰相已下,承受而已。朕意不然。以天下之廣,豈可獨斷一人之慮?朕方選天下之才,爲天下之務,委任責成,各盡其用,庶幾於理也。”因令有司:“詔敕不便於時,即宜執奏,不得順旨施行。”
八月丙午,詔三品已上服紫,五品已上服緋,六品七品以綠,八品九品以青;婦人從夫色。甲寅,兵部尚書、代國公李靖爲尚書右僕射。
九月庚午,令收痤長城之南骸骨,仍令致祭。壬午,令自古明王聖帝、賢臣烈士墓無得芻牧,春秋致祭。
冬十月壬辰,幸隴州,曲赦隴、岐二州,給復一年。辛丑,校獵於貴泉谷。甲辰,校獵於魚龍川,自射鹿,獻於大安宮。
十一月甲子,至自隴州。戊寅,制決罪人不得鞭背,以明堂孔穴鍼灸之所。兵部尚書侯君集參議朝政。
十二月辛亥,開府儀同三司、淮安王神通薨。甲寅,高昌王麴文泰來朝。
是歲,斷死刑二十九人,幾致刑措。東至於海,南至於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齊糧焉。
五年春正月癸酉,大蒐於昆明池,蕃夷君長鹹從。丙子,親獻禽於大安宮。己卯,幸左藏庫,賜三品已上帛,任其輕重。癸未,朝集使請封禪。
二月己酉,封皇弟元裕爲鄶王,元名爲譙王,靈夔爲魏王,元祥爲許王,元曉爲密王。庚戌,封皇子愔爲梁王,貞爲漢王,惲爲郯王,治爲晉王,慎爲申王,囂爲江王,簡爲代王。
夏四月壬辰,代王簡薨。以金帛購中國人因隋亂沒突厥者男女八萬人,盡還其家屬。
六月甲寅,太子少師、新昌縣公李綱薨。
秋八月甲辰,遣使毀高麗所立京觀,收隋人骸骨,祭而葬之。戊申,初令天下決死刑必三覆奏,在京諸司五覆奏,其日尚食進蔬食,內教坊及太常不舉樂。
九月乙丑,賜羣官大射於武德殿。
冬十月,右衛大將軍、順州都督、北平郡王阿史那什鉢苾卒。
十二月壬寅,幸溫湯。癸卯,獵於驪山。丙午,賜新豐高年帛有差。
戊申,至自溫湯。
六年春正月乙卯朔,日有蝕之。
二月丙戌,置三師官員。戊子,初置律學。
三月戊辰,幸九成宮。
六月己亥,王元亨薨。辛亥,江王囂薨。
冬十月乙卯,至自九成宮。
十二月辛未,親錄囚徒,歸死罪者二百九十人於家,令明年秋末就刑。其後應期畢至,詔悉原之。
是歲,常項羌前後內屬者三十萬口。
七年春正月戊子,詔曰:“宇文化及弟智及、司馬德戡、裴虔通、孟景、元禮、楊覽、唐奉義、牛方裕、元敏、薛良、馬舉、元武達、李孝本、李孝質、張愷、許弘仁、令狐行達、席德方、李覆等,大業季年,鹹居列職,或恩結一代,任重一時,乃包藏兇慝,罔思忠義,爰在江都,遂行弒逆,罪百閻、趙,釁深梟獍。雖事是前代,歲月已久,而天下之惡,古今同棄,宜置重典,以勵臣節。其子孫並宜禁錮,勿令齒敘。”
是日,上制破陣樂舞圖。辛丑,賜京城酺三日。丁卯,雨土。乙酉,薛延陁遣使來朝。庚寅,祕書監、檢校侍中魏徵爲侍中。癸巳,直太史、將仕郎李淳風鑄渾天黃儀,奏之,置於凝暉閣。
夏五月癸未,幸九成宮。
八月,山東、河南三十州大水,遣使賑恤。
冬十月庚申,至自九成宮。
十一月丁丑,頒新定五經。壬辰,開府儀同三司、齊國公長孫無忌爲司空。
十二月丙辰,狩於少陵原,詔以少牢祭杜如晦、杜淹、李綱之墓。
八年春正月癸未,右衛大將軍阿史那吐苾卒。辛丑,右屯衛大將軍張士貴討東、西五洞反獠,平之。壬寅,命尚書右僕射李靖、特進蕭瑀楊恭仁、禮部尚書王珪、御史大夫韋挺、鄜州大都督府長史皇甫無逸、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李襲譽、幽州大都督府長史張亮、涼州大都督李大亮、右領軍大將軍竇誕、太子左庶子杜正倫、綿州刺史劉德威、黃門侍郎趙弘智使於四方,觀省風俗。
二月乙巳,皇太子加元服。丙午,賜天下酺三日。
三月庚辰,幸九成宮。
五月辛未朔,日有蝕之。丁丑,上初服翼善冠,貴臣服進德冠。
七月,始以雲麾將軍階爲從三品。隴右山崩,大蛇屢見。山東、河南、淮南大水,遣使賑恤。
八月甲子,有星孛於虛、危,厲於氐,十一月上旬乃滅。
九月丁丑,皇太子來朝。
冬十月,右驍衛大將軍、褒國公段志玄擊吐谷渾,破之,追奔八百餘里。甲子,至自九成宮。
十一月辛未,右僕射、代國公李靖以疾辭官,授特進。丁亥,吐谷渾寇涼州。己丑,吐谷渾拘我行人趙德楷。
十二月辛丑,命特進李靖、兵部尚書侯君集、刑部尚書任城王道宗、涼州都督李大亮等爲大總管,各帥師分道以討吐谷渾。壬子,越王泰爲雍州牧。乙卯,帝從太上皇閱武於城西。
是歲,龜茲、吐蕃、高昌、女國、石國遣使朝貢。
九年春三月,洮州元羌叛,殺剌史孔長秀。壬午,大赦。每鄉置長一人。佐二人。乙酉,監澤道總管高甑生大破叛羌之衆。庚寅,敕天下戶立三等,未盡升降,置爲九等。
夏四月壬寅,康國獻獅子。
閏月丁卯,日有蝕之。癸巳,大總管李靖、侯君集、李大亮、任城王道宗破吐谷渾於牛心堆。
五月乙未,又破之於烏海,追奔至柏海。副總管薛萬均、薛萬徹又破之於赤水源,獲其名王二十人。庚子,太上皇崩於大安宮。壬子,李靖平吐谷渾於西海之上,獲其王慕容伏允。以其子慕容順光降,封爲西平郡王,復其本國。
秋七月甲寅,增修太廟爲六室。
冬十月庚寅,葬高祖太武皇帝於獻陵。戊申,祔於太廟。辛丑,左僕射、魏國公房玄齡加開府儀同三司,餘如故。
十二月甲戌,吐谷渾西平郡王慕容順光爲其下所弒,遣兵部尚書侯君集率師安撫之,仍封順光子諾曷鉢爲河源郡王,使統其衆。右光祿大夫、宋國公蕭瑀依舊特進,復令參預朝政。
十年春正月壬子,尚書左僕射房玄齡、侍中魏徵上樑、陳、齊、周、隋五代史,詔藏於祕閣。癸丑,徙封趙王元景爲荊王,魯王元昌爲漢王,鄭王元禮爲徐王,徐王元嘉爲韓王,荊王元則爲彭王,滕王元懿爲鄭王,吳王元軌爲霍王,豳王元鳳爲虢王,陳王元慶爲道王,魏王靈夔爲燕王,蜀王恪爲吳王,越王泰爲魏王,燕王祐爲齊王,梁王愔爲蜀王,郯王惲爲蔣王,漢王貞爲越王,申王慎爲紀王。
夏六月,以侍中魏徵爲特進,仍知門下省事。壬申,中書令溫彥博爲尚書右僕射。甲戌,太常卿、安德郡公楊師道爲侍中。己卯,皇后長孫氏崩於立政殿。
冬十一月庚寅,葬文德皇后於昭陵。
十二月壬申,吐谷渾河源郡王慕容諾曷鉢來朝。乙亥,親錄京師囚徒。
是歲,關內、河東疾病,命醫齊藥療之。
十一年春正月丁亥朔,徙鄶王元裕爲鄧王,譙王元名爲舒王。癸巳,加魏王泰爲雍州牧、左武候大將軍。庚子,頒新律令於天下。作飛山宮。甲寅,房玄齡等進所修五禮,詔所司行用之。
二月丁巳,詔曰:夫生者天地之大德,壽者修短之一期。生有七尺之形,壽以百齡爲限,含靈稟氣,莫不同焉,皆得之於自然,不可以分外企也。是以禮記雲:“君即位而爲椑。”莊周雲:“勞我以形,息我以死。”豈非聖人遠鑑,通賢深識?末代已來,明闢蓋寡,靡不矜黃屋之尊,慮白駒之過,並多拘忌,有慕遐年。謂雲車易乘,羲輪可駐,異軌同趣,其蔽甚矣。
有隋之季,海內橫流,豺狼肆暴,吞噬黔首。朕投袂發憤,情深拯溺,扶翼義師,濟斯塗炭。賴蒼昊降鑑,股肱宣力,提劍指麾,天下大定。此朕之宿志,於斯已畢。猶恐身後之日,子子孫孫,習於流俗,猶循常禮,另四重之櫬,代百祀之木,勞擾百姓,崇厚園陵。今預爲此制,務從儉約,於九之山,足容棺而已。積以歲月,漸而備之。木馬塗車,土桴葦籥,事合古典,不爲時用。
又佐命功臣,或義深舟楫,或謀定帷幄,或身摧行陣。同濟艱危,克成鴻業,追念在昔,何日忘之!使逝者無知,鹹歸寂寞;若營魂有識,還如疇曩,居止相望,不亦善乎!漢氏使將相陪陵,又給以東園祕器,篤終之義,恩意深厚,古人豈異我哉!自今已後,功臣密戚及德業佐時者,如有薨亡,宜賜塋地一所,及以祕器,使窀穸之時,喪事無闕。所司依此營備,稱朕意焉。
甲子,幸洛陽宮,命祭漢文帝。
三月丙戌朔,日有蝕之。丁亥,車駕至洛陽。丙申,改洛州爲洛陽宮。辛亥,大蒐於廣城澤。癸丑,還宮。
夏四月甲子,震乾元殿前槐樹。丙寅,詔河北、淮南舉孝悌淳篤,兼閒時務;儒術該通,可爲師範;文辭秀美,才堪著述;明識政體,可委字人:並志行修立,爲鄉閭所推者,給傳詣洛陽宮。
六月甲寅,尚書右僕射、虞國公溫彥博薨。丁巳,幸明德宮。己未,定製諸王爲世封剌史。戊辰,定製勳臣爲世封剌史。改封任城王道宗爲江夏郡王,趙郡王孝恭爲河間郡王。己巳,改封許王元祥爲江王。
秋七月癸未,大霪雨。谷水溢入洛陽宮,深四尺,壞左掖門,毀宮寺十九所;洛水溢,漂六百家。庚寅,詔以災命百官上封事,極言得失。丁酉,車駕還宮。壬寅,廢明德宮及飛山宮之玄圃院,分給遭水之家,仍賜帛有差。丙午,修老君廟於毫州,宣尼廟於兗州,各給二十戶享祀焉。涼武昭王復近墓二十戶充守衛,仍禁芻牧樵採。
九月丁亥,河溢,壞陝州河北縣,毀河陽中。幸白司馬坂以觀之,賜遭水之家粟帛有差。
冬十一月辛卯,幸懷州。乙未,狩於濟源。丙午,車駕還宮。
十二月辛酉,百濟王遣其太子隆來朝。
十二年春正月乙未,吏部尚書高士廉等上氏族志一百三十卷。壬寅,松、叢二州地震,壞人廬舍,有壓死者。
二月乙卯,車駕還京。癸亥,觀砥柱,勒銘以紀功德。甲子,夜郎獠反,夔州都督齊善行討平之。乙丑,次陝州,自新橋幸河北縣,祀夏禹廟。丁卯,次柳谷頓,觀監池。戊寅,以隋鷹揚郎將堯君素忠於本朝,贈蒲州剌史,仍錄其子孫。
閏二月庚辰朔,日有蝕之。丙戌,至自洛陽宮。
夏五月壬申,銀青光祿大夫、永興縣公虞世南卒。
六月庚子,初置玄武門左右飛騎。
秋七月癸酉,吏部尚書、申國公高士廉爲尚書右僕射。
冬十月己卯,狩於始平,賜高年粟帛有差。乙未,至自始平。己亥,百濟遣使貢金甲雕斧。
十二月辛巳,有武候將軍上官懷仁大破山獠於壁州。
十三年春正月乙巳朔,謁獻陵。曲赦三原縣及行從大辟罪。丁未,至自獻陵。戊午,加房玄齡爲太子少師。
二月丙子,停世襲剌史。
三月乙丑,有星孛於畢、昴。
夏四月戊寅,幸九成宮。甲申,阿史那結社爾犯御營,伏誅。壬寅,雲陽石燃者方丈,晝如灰,夜則有光,投草木於上則焚,歷年而止。
自去冬不雨至於五月。甲寅,避正殿,令五品以上上封事,減膳罷役,分使賑恤,申理冤屈,乃雨。
六月丙申,封皇弟元嬰爲滕王。
秋八月辛未朔,日有蝕之。庚辰,立右武候大將軍、化州都督、懷化郡王李思摩爲突厥可汗,率所部建牙於河北。
冬十月甲申,至自九成宮。
十一月辛亥,侍中、安德郡公楊師道爲中書令。
十二月丁丑,吏部尚書、陳國公侯君集爲交河道行軍大總管,帥師伐高昌。乙亥,封皇子福爲趙王。壬午,巂州都督王志遠有罪伏誅。詔於洛、相、幽、徐、齊、並、秦、蒲等州並置常平倉。己丑,吐谷渾河源郡王慕容諾曷鉢來逆女。壬辰,狩於咸陽。
是歲,滁州言:“野蠶食槲葉,成繭大如柰,其色綠,凡六千五百七十石。”高麗、新羅、西突厥、吐火羅、康國、安國、波斯、疏勒、于闐、焉耆、高昌、林邑、昆明及荒服蠻酋,相次遣使朝貢。
十四年春正月庚子,初命有司讀時令。甲寅,幸魏王泰宅。赦雍州及長安獄大辟罪已下。
二月丁丑,幸國子學,親釋奠,赦大理、萬年繫囚,國子祭酒以下及學生高第精勤者加一級,賜帛有差。庚辰,左驍衛將軍、淮陽王道明送弘化公主歸於吐谷渾。壬午,幸溫湯。辛卯,至自溫湯。乙未,詔以梁皇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陳沈文阿、周弘正、張譏,隋何妥、劉焯、劉炫等前代名儒,學徒多行其義,命求其後。
三月戊午,置寧朔大使,以護突厥。
夏五月壬戌,徙封燕王靈夔爲魯王。
六月乙酉,大風拔木。己丑,薛延陁遣使求婚。乙未,滁州野蠶成繭,凡收八千三百石。
八月庚午,新作襄城宮。癸巳,交河道行軍大總管侯君集平高昌,以其地置西州。
九月癸卯,曲赦西州大辟罪。乙卯,於西州置安西都護府。
冬十月己卯,詔以贈司空、河間元王孝恭,贈陝東道大行臺尚書右僕射、鄖節公殷開山,贈民部尚書、渝襄公劉政會等配饗高祖廟庭。
閏月乙未,幸同州。甲辰,狩於堯山。庚戌,至自同州。丙辰,吐蕃遣使獻黃金器千斤以求婚。
十一月甲子朔,日南至,有事於圓丘。
十二月丁酉,交河道旋師。吏部尚書、陳國公侯君集執高昌王麴智盛,獻捷於觀德殿,行飲至之禮,賜酺三日。乙卯,高麗世子相權來朝。十五年春正月丁卯,吐蕃遣其國相祿東贊來逆女。丁丑,禮部尚書、江夏王道宗送文成公主歸吐蕃。辛巳,幸洛陽宮。
三月戊申,幸襄城宮。庚午,廢襄城宮。
夏四月辛卯,詔以來年二月有事泰山,所司詳定儀制。
五月壬申,幷州僧道及老人等抗表,以太原王業所因,明年登封已後,願時臨幸。上於武成殿賜宴,因從容謂侍臣曰:“朕少在太原,喜羣聚博戲,暑往寒逝,將三十年矣。”時會中有舊識上者,相與道舊以爲笑樂。因謂之曰:“他人之言,或有面諛。公等朕之故人。實以告朕,即日政教,於百姓何如?人間得無疾苦耶?”皆奏:“即日四海太平,百姓歡樂,陛下力也。臣等餘年,日惜一日,但眷戀聖化,不知疾苦。”因固請過幷州。上謂曰:“飛鳥過故鄉,猶躑躅徘徊;況朕於太原起義,遂定天下,復少小遊觀,誠所不忘。岱禮若畢,或冀與公等相見。”於是賜物各有差。丙子,百濟王扶余璋卒。詔立其世子扶余義慈嗣其父位,仍封爲帶方郡王。
六月戊申,詔天下諸州,舉學綜古今及孝悌淳篤、文章秀異者,並以來年二月總集泰山。己酉,有星孛於太微,犯郎位。丙辰,停封泰山,避正殿以思咎,命尚食減膳。
秋七月甲戌,孛星滅。
冬十月辛卯,大閱於伊闕。壬辰,幸嵩陽。辛丑,還宮。
十一月壬戌,廢鄉長。壬申,還京師。癸酉,薛延陁以同羅、僕骨、回紇、靺鞨、之衆度漠,屯於白道川。命營州都督張儉統所部兵壓其東境;兵部尚書李勣爲朔方行軍總管,右衛大將軍李大亮爲靈州道行軍總管,涼州都督李襲譽爲涼州道行軍總管,分道以御之。
十二月戊子朔,至自洛陽宮。甲辰,李勣及薛延陁戰於諾真水,大破之,斬首三千餘級,獲馬萬五千匹。薛延陁跳身而遁。勣旋破突厥思結於五臺縣,虜其男女千餘口,獲羊馬稱是。
十六年春正月辛未,詔在京及諸州死罪囚徒,配西州爲戶;流人未達前所者,徙防西州。兼中書侍郎、江陵子岑文本爲中書侍郎,專知機密。
夏六月辛卯,詔復隱王建成曰隱太子,改封海陵刺王元吉曰巢剌王。
秋七月戊午,司空、趙國公無忌爲司徒,尚書左僕射、梁國公玄齡爲司空。
九月丁巳,特進、鄭國公魏徵爲太子太師,知門下省事如故。
冬十一月丙辰,狩於岐山。辛酉,使祭隋文帝陵。丁卯,宴武功士女於慶善宮南門。酒酣,上與父老等涕泣論舊事,老人等遞起爲舞,爭上萬歲壽,上各盡一杯。庚午,至自岐州。
十二月癸卯,幸溫湯。甲辰,狩於驪山,時陰寒晦冥,圍兵斷絕。
上乘高望見之,欲舍其罰,恐虧軍令,乃回轡入谷以避之。
是歲,高麗大臣蓋蘇文弒其君高武,而立武兄子藏爲王。
十七年春正月戊辰,右衛將軍、代州都督劉蘭謀反,腰斬。太子太師、鄭國公魏徵薨。戊申,詔圖畫司徒、趙國公無忌等勳臣二十四人於凌煙閣。
三月丙辰,齊州都督齊王祐殺長史權萬紀、典軍韋文振,據齊州自守,詔兵部尚書李勣、刑部尚書劉德威發兵討之。兵未至,兵曹杜行敏執之而降,遂賜死於內侍省。丁巳,熒惑守心前星,十九日而退。
夏四月庚辰朔,皇太子有罪,廢爲庶人。漢王元昌、吏部尚書侯君集並坐與連謀,伏誅。丙戌,立晉王治爲皇太子,大赦,賜酺三日。丁亥,中書令楊師道爲吏部尚書。己丑,加司徒、趙國公長孫無忌太子太師,司空、梁國公房玄齡太子太傳;特進、宋國公蕭瑀太子太保,兵部尚書、英國公李勣爲太子詹事,仍同中書門下三品。庚寅,上親謁太廟,以謝承乾之過。癸巳,魏王泰以罪降爵爲東萊郡王。
五月乙丑,手詔舉孝廉茂才異能之士。
六月己卯朔,日有蝕之。壬午,改葬隋恭帝。丁酉,尚書右僕射高士廉請致仕,詔以爲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
閏月戊午,薛延陁遣其兄子突利設獻馬五萬匹、牛駝一萬、羊十萬以請婚,許之。丙子,徙封東萊郡王泰爲順陽王。
秋七月庚辰,京城訛言云:“上遣棖棖取人心肝,以祠天狗。”遞相驚悚。上遣使遍加宣諭,月餘乃止。丁酉,司空、太子太傳、梁國公房玄齡以母憂罷職。
八月,工部尚書、鄖國公張亮爲刑部尚書,參預朝政。
九月癸未,徙庶人承乾於黔州。
冬十月丁巳,房玄齡起復本職。
十一月己卯,有事於南郊。壬午,賜天下酺三日。以涼州獲瑞石,曲赦涼州,並錄京城及諸州繫囚,多所原宥。
十八年春正月壬寅,幸溫湯。
夏四月辛亥,幸九成宮。
秋八月甲子,至自九成宮。丁卯,散騎常侍清苑男劉洎爲侍中,中書侍郎江陵子岑文本、中書侍郎馬周併爲中書令。
九月,黃門侍郎褚遂良參預朝政。
冬十月辛丑朔,日有蝕之。甲辰,初置太子司議郎官員。甲寅,幸洛陽宮。安西都護郭孝恪帥師滅焉耆,執其王突騎支送行在所。
十一月壬寅,車駕至洛陽宮。庚子,命太子詹事、英國公李勣爲遼東道行軍總管,出柳城,禮部尚書、江夏郡王道宗副之;刑部尚書、鄖國公張亮爲平壤道行軍總管,以舟師出萊州,左領軍常何、瀘州都督左難當副之。發天下甲士,召募十萬,並趣平壤,以伐高麗。
十二月辛丑,庶人承乾死。
十九年春二月庚戌,上親統六軍發洛陽。乙卯,詔皇太子留定州監國;開府儀同三司、申國公高士廉攝太子太傳,與侍中劉洎、中書令馬周、太子少詹事張行成、太子右庶子高季輔五人同掌機務;以吏部尚書、安德郡公楊師道爲中書令。贈殷比干爲太師,諡曰忠烈,命所司封墓,葺祠堂,春秋祠以少牢,上自爲文以祭之。
三月壬辰,上發定州,以司徒、太子太師兼檢校侍中、趙國公長孫無忌,中書令岑文本、楊師道從。
夏四月癸卯,誓師於幽州城南,因大饗六軍以遣之。丁未,中書令岑文本卒於師。癸亥,遼東道行軍大總管、英國公李勣攻蓋牟城,破之。五月丁丑,車駕渡遼。甲申,上親率鐵騎與李勣會圍遼東城,因烈風發火弩,斯須城上屋及樓皆盡,麾戰士令登,乃撥之。
六月丙辰,師至安市城。丁巳,高麗別將高延壽、高惠真帥兵十五萬來援安市,以拒王師。李勣率兵奮擊,上自高峯引軍臨之,高麗大潰,殺獲不可勝紀。延壽等以其衆降,因名所幸山爲駐蹕山,刻石紀功焉。
賜天下大酺二日。
秋七月,李勣進軍攻安市城,至九月不克,乃班師。
冬十月丙辰,入臨渝關,皇太子自定州迎竭。戊午,次漢武臺,刻石以紀功德。
十一月辛未,幸幽州。癸酉,大饗,還師。
十二月戊申,幸幷州。侍中、清苑男劉洎以罪賜死。
是歲,薛延陁真珠毗伽可汗死。
二十年春正月,上在幷州。丁丑,遣大理卿孫伏伽、黃門侍郎褚遂良等二十二人,以六條巡察四方,黜陟官吏。庚辰,曲赦幷州,宴從官及起義元從,賜粟帛、給復有差。
三月己巳,車駕至京師。己丑,刑部尚書、鄖國公張亮謀反,誅。
閏月癸巳朔,是有蝕之。
夏四月甲子,太子太師、趙國公長孫無忌,太子太傳、梁國公房玄齡,太子太保、宋國公蕭瑀各釋調護之職,詔許之。
六月,遣兵部尚書、固安公崔敦禮,特進、英國公李勣擊破薛延陁於鬱督軍山北,前後斬首五千餘級,虜男女三萬餘人。
秋八月甲子,封皇孫忠爲陳王。己巳,幸靈州。庚千,次涇陽頓。
鐵勒回紇、撥野古、同羅、僕骨、多濫葛、思結、阿跌、契苾、跌結、渾、斛薛等十一姓各遣使朝貢,奏稱:“延陁可汗不事大國,部落烏散,不知所之。奴等各有分地,不能逐延陁去,歸命天子,乞置漢官。”詔遣會靈州。
九月甲辰,鐵勒諸部落俟斤、頡利發等遣使相繼而至靈州者數千人,來貢方物,因請置吏,鹹請至尊爲可汗。於是北荒悉平,爲五言詩勒石以序其事。辛亥,靈州地震有聲。
冬十月,前太子太保、宋國公蕭瑀貶商州剌史。丙戌,至自靈州。
二十一年春正月壬辰,開府儀同三司、申國公高士廉薨。丁酉,詔以來年二月有事泰山。甲寅,賜京師酺三日。
二月壬申,詔以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穀梁赤、伏勝、高堂生、戴聖、毛萇、孔安國、劉向、鄭衆、杜子春、馬融、盧植、鄭康成、服子慎、何休、王肅、王輔嗣、杜元凱、範寧等二十一人,代用其書,垂於國胄,自今有事於太學,並命配享宣尼廟堂。丁丑,皇太子於國學釋菜。
夏四月乙丑,營太和宮於終南之上,改爲翠微宮。
五月戊子,幸翠微宮。
六月癸亥,司徒、趙國公無忌加授揚州都督。
秋七月庚子,建玉華宮於宜君縣之鳳凰谷。庚戌,至自翠微宮。
八月壬戌,詔以河北大水,停封禪。辛未,骨利幹國遺使貢名馬。
丁酉,封皇子明爲曹王。
冬十一月癸卯,徙封順陽王泰爲濮王。
十二月戊寅,左驍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安西都護敦孝恪、司農卿楊弘禮爲崑山道行軍大總管,以伐龜茲。
是歲,墮婆登、乙利、鼻林送、都播、羊同、石、波斯、康國、吐火羅、阿悉吉等遠夷十九國。並遣使朝貢。又於突厥之北至於回紇部落,置驛六十六所,以通北荒焉。
二十二年春正月庚寅,中書令馬周卒。司徒、趙國公無忌兼檢校中書令,知尚書門下二省事。己亥,刑部侍郎崔仁師爲中書侍郎,參知機務。戊戌,幸溫湯。戊申,還宮。
二月,前黃門侍郎褚遂良起復黃門侍郎。中書侍郎崔仁師除名,配流連州。癸丑,西番沙鉢羅葉護率衆歸附,以其俟斤屈裴祿爲忠武將軍,兼大俟斤。戊午,以結骨部置堅昆都督。乙亥,幸玉華宮,乙卯,賜所經高年篤疾粟帛有差。己卯,蒐於華原。
四月甲寅,磧外蕃人爭牧馬出界,上親臨斷決,然後鹹服。丁巳,右武候將軍梁建方擊松外蠻,下其部落七十二所。
五月庚子,右衛率長史王玄策擊帝那伏帝國,大破之,獲其王阿羅那順及王妃、子等,虜男女萬二千人、牛馬二萬餘以詣闕。使方士那羅邇婆婆於金飈門造延年之藥。吐蕃贊普擊破中天竺國,遣使獻捷。
六月癸酉,特進、宋國公蕭瑀薨。
秋七月癸卯,司空、梁國公房玄齡薨。
八月己酉朔,日有蝕之。
九月己亥,黃門侍郎褚遂良爲中書令。
十月癸亥,至自玉華宮。
十一月戊戌,眉、邛、雅三州獠反,右衛將軍梁建方討平之。庚子,契丹帥窟哥、奚帥可度者並率其部內屬。以契丹部爲松漠都督,以奚部置饒樂都督。
十二月乙卯,增置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各二員,大理寺置平事十員。
閏月丁丑朔,崑山道總管阿史那社爾降處密、處月,破龜茲大撥等五十城,虜數萬口,執龜茲王訶黎布失畢以歸,龜茲平,西域震駭。副將薛萬徹脅于闐王伏闍信入朝。癸未,新羅王遣其相伊贊千金春秋及其子文王來朝。
是歲,新羅女王金善德死,遣冊立其妹真德爲新羅王。
二十三年春正月辛亥,俘龜茲王訶黎布失畢及其相那利等,獻於社廟。
二月丙戌,置瑤池都督府,隸安西都護府。丁亥,西突厥肆葉護可汗遣使來朝。
三月丙辰,置豐州都督府。自去冬不雨,至於此月己未乃雨。辛酉,大赦。丁卯,敕皇太子於金液門聽政。是月,日赤無光。
四月己亥,幸翠微宮。
五月戊午,太子詹事、英國公李績爲疊州都督。辛酉,開府儀同三司、衛國公李靖薨。己巳,上崩於含風殿,年五十二。遺詔皇太子即位於柩前,喪紀宜用漢制。祕不發喪。庚午,遣舊將統飛騎勁兵從皇太子先還京,發六府甲士四千人,分列於道及安化門,翼從乃入;大行御馬輿,從官侍御如常。壬申,發喪。
六月甲戌朔,殯於太極殿。
八月丙子,百僚上諡曰文皇帝,廟號太宗。庚寅,葬昭陵。上元元年八月,改上尊號曰文武聖皇帝。天寶十三載二月,改上尊號爲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
史臣曰:臣觀文皇帝,發跡多奇,聰明神武。拔人物則不私於黨,負志業則鹹盡其才。所以屈突、尉遲,由仇敵而願傾心膂;馬周、劉洎,自疏遠而卒委鈞衡。終平泰階,諒由斯道。嘗試論之:礎潤雲興,蟲鳴螽躍。雖堯、舜之聖,不能用檮杌,窮奇而治平;伊、呂之賢,不能爲夏桀、殷辛而昌盛。君臣之際,遭遇斯難,以至抉目剖心,蟲流筋擢,良由遭值之異也。以房、魏之智,不窬於丘、軻,遂能尊主庇民者,遭時也。
或曰:以太宗之賢,失愛於昆弟,失教於諸子,何也?曰:然,舜不能仁四罪,堯不能訓丹朱,斯前志也。當神堯任讒之年,建成忌功之日,苟除畏逼,孰顧分崩,變故之興,間不容髮,方懼“毀巢”之禍,寧虞“尺布”之謠?承乾之愚,聖父不能移也。若文皇自定儲於哲嗣,不騁志於高麗;用人如貞觀之初,納諫比魏徵之日。況周發、周成之世襲,我有遺妍;較漢文、漢武之恢弘,彼多慚德。跡其聽斷不惑,從善如流,千載可稱,一人而已!
贊曰:昌、發啓國,一門三聖。文定高位,友于不令。管、蔡既誅,成、康道正。貞觀之風,到今歌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