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正辯
正文
致堂先生崇正辯
序
《崇正辯》何爲而作歟?闢佛之邪說也。佛之道孰不尊而畏之,曷謂之邪也?不親其親而名異姓爲慈父,不君世主而拜其師爲法王,棄其妻子而以生續爲罪垢,是淪三綱也。視父母如怨仇,則無惻隱;滅類毀形而無恥,是無羞惡;取人之財,以得爲善,則無辭讓;同我者即賢,異我者即不肖,則無是非,是絕四端也。三綱四端,天命之自然,人道所由立,惟蠻夷戎狄則背迄之,而毛鱗角之屬成無焉。不欲爲人者已矣,必欲爲人,則未有淪三綱、絕四端而可也。釋氏於此丕單除埽,自以爲至道,安得不謂之邪歟?豈恃此哉?人,生物也。佛不言生而言死。人事皆可見也,佛不言顯而言幽。人死然後名之日鬼也,佛不言人而言鬼。人不能免者常道也,佛不言常而言怪。常道所以然者理也,佛不言理而言幻。生之後、死之前,所當盡心也,佛不言此生而言前後生。見聞思議皆實證也,佛不以爲實而言耳目所不際,思議所不及。至善之德,盡於乾坤也,佛不知其盡,而言天之上、地之下輿八荒之外。若動若植無非物也,佛不惜草木之榮枯,而憫飛走之輪轉。百骸內外無非形也,佛不除手足而除發須,不廢八竅而防一竅。等慈悲也,佛獨不慈悲父母妻子而慈悲虎狼蛇虺。等棄捨也,佛獨使人棄捨其財以與僧,而不使僧棄捨其所取之財以與人。河山大地未嘗可以法空也,佛必欲空之,而屹然沛然卒不能空。兵刑災禍未嘗可以度也,佛必欲度之,而伏屍百萬。烈焚淪沒,卒不獲度。此其說之疏漏畔戾而無據之大晷也,非邪而阿?今中國之教,無父無君則聖賢闢之,萬世不以爲過。中國之治,殺父與君則王法誅之,人心不以爲虐。至於詭術左道皆重加禁絕,所以扶持人紀、計安天下也。釋氏之說,盡麗於比數者,吾儒反相與推尊歸向,無乃有三蔽乎?三蔽謂何?一曰惑,二曰懼,三曰貪。夫閩光於隙穴者,豈知日月之大,明囿智於一物者,豈盡三陰陽之變化,此凡民淺識也。佛因而迷之,曰:“世界不可以數計,生死不可以世窮。”於是不智者亦從而惑矣。身拔一毛則色必慄然變,足復一刺則必惕然動,此凡民懦氣也。佛因而惴之,曰:“報應之來,迅如影響之答;幽冥之獄,倍於金木之慘。於是不勇者亦從而懼矣。迫窮患害,必興饒益之想;謀及悠遠,必爲子孫之慮,此凡民貪情也。佛因而誘之,曰:“從吾之教則諸樂鹹備,壽富不足言;造吾之地則超位高明,天帝不足貴。”於是不仁者亦從而貪嵌。吾儒誠能窮理養氣而宅心,必無比三蔽。有此三蔽,是衣冠身三而衆庶見也,是引夷貊人中國以爲未快,又與禽獸同羣而不知避也。何乃不思之甚哉!無亦可悼之極哉!雖然,賢智之士有出塵之趣,高世之念者以事爲膠擾,非清淨妙圓之體也,則曰:“吾豈有所貪懼如愚夫之所期歟?蓋將求佛所謂無上法第一義者,悟徹此心耳。”嗚呼—堯、舜、禹、湯、文、武之德衣被天下,仲尼、子思、孟軻之道昭覺萬世,凡南面之君,循之則人輿物皆蒙其福,背之則人與物皆受其殃,載在方冊之跡著矣。其原本於一心,其效乃至於此,不可御也。今乃曰是未足以盡吾本心、兼利萬物、爲高士也,豈不猶食五穀而曰不足以妖、登泰山而曰不足以崇者乎?盍亦思三一聖人之言,窮萬物之理,反求諸心乎?今於聖人之言來嘗思,於萬物之理未嘗窮,志卑三一氣餒,倀倀然如逆旅之人也,乃率然曰:“妙道非六經所能傳,亦何言之易邪?假曰孔、孟有未言者故佛言之,佛言其妙所以出世,而孔、孟言其粗所以應世耳,其心則一也。然則以耳聽,以目視,以口言,以足行,飢而食,渴而飲,冬而裘,夏而葛,旦而勤,晦而息,戴皇天,履后土,皆孔、孟日用之常,佛者何不一既反之,而亦與之同乎?同其粗而不同其精,同其心而不同共用,名曰出世,而其日用與世人無以異,烏在其能出乎?故道不同不相與謀,儒輿佛不同,審矣。佛者未嘗爲儒謀,而儒之陋者無不爲之謀,悅其受記之媚,承其外護之諂,張而相之,扶而興之,至使著書名曰禦侮,非毀堯、舜,詆譏丘、軻,曾不以爲疾也。一有距西方之說者,則怵心駭色,若罪元在己,雖殺父輿君未足以方其怖且怒矣。良心陷僻乃至於此邪?或者曰:“凡子所言,皆僧之弊,非佛本旨也。子惡僧可也,兼佛而斥之,則過矣。”則應之曰:“黃河之源,不揚黑水之波,桃李之根,不結松之實。使緇衣髡首者承其教,用其術而有此獎,是誰之過也?仲尼父子、君臣之道,經紀乎億千萬載。豈有瞥邪?惟其不作而無樊也,是以如天之復不待推而高,如地之載不待培而厚,如日月之照不待廓而明,惟其造作而有獎也,是故蔓衍其辯、張皇其法、防以戒律而詛以鬼神,侈以美覲而要以誓願,託之於國王、宰官,劫之以禍福、苦樂,而其敝久而益甚矣。墨氏兼愛,其流無父,楊氏爲我,其流無君,非身自爲之矣。孟子究極禍害,比之禽獸,況於身自爲之,又率天下而從之,其害源之所逢而禍波之所浸,千有餘年,喪人之心,失人之身,破人之家,亡人之國,漂泊陷壞天下溺焉,莫之援也,豈曰敝而已乎?昔梁武奉佛,莫與比隆,及侯景之亂,諸子擁重兵,圖便利,雲翔不進,卒殍其父而後兄弟相夷,宗國亡滅。彼於君臣父子之際可謂淡然無情,不爲愛慾牽矣,而道果如是邪?”或者猶曰:“佛之意,亦欲引人爲善道,使人畏罪而不爲。慕善而爲之,豈不有助於世,而何闢之深也?”則應之曰:“善者,無惡之名也。無父無君者,惡乎?善乎?自非喪心者不敢以爲非惡,孰與有父有君之爲善乎?道者,共由之路也。不仁不義者,可由乎?不可由乎?自非喪心者不敢以爲可由,孰與居仁由義之爲道乎?子悅其言而不復其事,過矣。”或者又曰:“夫在家以養口體、視溫情爲孝者,其孝小:出家得道而升濟父母於人天之上者,其孝大。佛非不孝也,將以爲大孝也。”則應之曰:“良价之殺父,效牟尼之逃父而爲之者也。逃父避之於山而得道,不若使父免於思念憂勤而親其身之爲全也。殺父升之於天之非理,不若使父免於叱逐餒殍而養其生之爲得也。然則佛之所謂大孝,乃其父所謂大不孝耳!借使佛之說盡行,人皆無父,則斯民之種必至珍絕,而佛之法亦不得傳矣。人皆無君,則爭敓屠膾相殘相食,而佛之黨亦無以自立矣。此理之易見者,彼非懵然不知也。特罔人以虛誕之言,蓋其悖逆之情,聾瞽奸惰之徒,而安享華屋之居,良田之利,金帛之施,衣食之奉,泰然爲生民之大蠢,不謂之與端邪說謂之何哉?”是故仲尼正則佛邪,佛邪則仲尼正,無兩立之理。此《崇正辯》所以木得已而作也。上士立德以教變之,中士立功以法革之,下士立言以辭闢之。吾下士也,凡十餘萬辭,覽者矜其志而左右其說,則忠孝之大端建矣。
致堂先生性胡氏,諱寅,字陰仲,建州崇安人,文定公長子。
卷一
(劫者,時也。梵語名劫波,華言曰時分也。成、住、環、空,凡四大劫。)
陰陽之氣,分爲天地,凝爲日月,轉爲四時,散爲萬物。升降、晦明、消息、聚散,皆氣之運,未有能、外之而獨立者也。聚則成,散則壞。盈虛相蕩,一息不留,未嘗止也,安得言住了不成則壞,不壞則成,皆可耳聞目見而心知也,安得言空?是故中國傳聖人之道者正之,曰:“有成壞,無祝罙。”佛以世界終歸於空,故其道以空爲至。然實不能空也,佛強空之耳。
(饑饉、疾疫、刀兵,三劫。謂南閻浮提,“有情壽命短促,有此三災,次第興起。有能一日一夜持不殺戒,不逢刀兵。若以一訶梨勒奉施僧衆,不逢疾疫。若以一團食施諸有情,不逢焰饉。”)
歲有豐兇,人有疾病,國有兵革,自有天地以來所不能免。蓋氣化之運,人事之致也,豈謂有情而後遇之邪?今水土無情矣,爲人所陶冶而成器、草木無情矣,爲人所焚伐而致用,金石無情矣,爲人所熔琢而備物。安可言水土、草木、金石有情,而命促邪?天竺國惟佛不父其父、不母其母,其餘人固自有情愛。生長其土,固自有水旱、豐稔。其俗固自有爭戰、殺戮。佛何不盡化之使能免邪?今齋斷肉者天下多矣,而死於兵亂者不知其敷,何謂不逢刀兵?傾家施財者天下多矣,而死於疾癘凍餒者不知其數,何謂不逢饑饉?驗之共事,則信誕判矣。
(沙門仁贊曰:“夫劫者,槽輿天地,根栝古今,雖巧曆不能盡其數,而劫盡之矣。成、住、壞、空,各二十劫,終則有始,若五遵之相生、質文之循環耳。《上系》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太極,無也,兩儀,形器也。形器從無而生。由此而觀,儒得其半而有所遺矣。”)
梵言劫,華言時。日月星辰運行無乓而名之日時。此中國之常言,何待佛然後明之?今夫瞬息之速,頃刻之暫,歲月之積,今古之異,成壞相因,治亂相續,載籍以來,皆可孜矣。何時爲住時邪?何時爲空時邪?誣篾按據而造說茫昧,幻觀天地而實證八荒,多見其妄矣。“易有太極,是生兩儀”,此孔子之言也。“太極,無也,兩儀,形器也。形器從無而生”,此仁贊之言也。仁贊以其言自比於孔子,不知量之甚矣。又以太極而下爲半,是太極而上猶有半焉。則又安得引兩儀之間、五運文質之循環,以證四劫之全乎?言之淺陋如此,是來嘗識太易之門戶,而敢爲無根之說以詆譭聖道,此所謂順非而澤以疑衆,孜於先王之法,必誅而不以聽者也。
(釋迦,姓也,釋迦有王,聽後譖,檳子逮出,到北雪山,住直林中,數年,歸德如市。父思往召,辭過不還。成佛,號釋迦氏。)
昔者舜之父母,生象面惡舜,舜起敬起愛,盡事親之道,而父母皆悅,各進於善道。迄今敷千年,言孝者稱爲首。彼佛以母之贊己,並怨其父,忿然離其親,雖召而不還。是以忿對爲子,至不道也,而曰得道成佛。宜其教人以絕滅天性爲道,而世之薄恩畋德者靡然從之。中國者,人倫之所在也。若以此爲教,使人皆不父其父、不君其君,謀用是興而兵由此起,大亂之道也。不慈不悲孰甚焉?
(釋迦氏名牟尼,譯爲寂默。未成佛時,爲大菩薩,生兜率天,住六十億。諸天共議言:“今菩薩將降,當生何固?”菩薩曰:“觀釋種職盛,父性仁賢,母懷貞順,應往降神。”化爲白象,降母右脅,影現於外,如在琉璃。)
未成佛時,於兜率天住六十億。既成佛後,於天竺國住四十九年。是爲佛之功力,反不如菩薩時,何也?凡僧之教人祈曏者,皆令發願生兜率內宮,而不令生天竺國,是天竺國不如兜率內宮明矣。天竺國不如內宮,則是佛所住不如菩薩所住,又何也?父性仁賢,乃聽母贊乎?母懷貞順,乃諧其子乎?初爲菩薩,既已超於六道,復化爲象,又何墮於畜生?象胎生象,人胎生人,不可易也。象出人胎,則無是理也。其曰有父有母,即是男女構精之所成,而非象胎矣。如其不然,則可以無所託籍,忽爾自生,又何必擇父母而依之哉?至於降母右脅,影現於外,皆理之必不然者,無非妄也。
(四月八日,於無憂樹下從右脅出。年十歲,射金銀銅鐵七鼓,發矢洞徹。年十七,出四門遊,觀生、老、病、死,思求出家。王執其手,流淚言:“宜息此懷,國未有嗣。”太子夜從北門去,曰:“不斷八苦,不轉法輪,不成菩提,誓不還此。”王俾求之。太子豈不知恩,但爲四患吉爾。)
古之帝王固有稟異顯祥者,蓋肇生元聖,開物成務,以拯天下後世,故靈氣交感,異於衆人。然男女之形,生出之道,則不可易也。脅下無可生之路,裂脅而出,豈非母之大苦歟!前代史氏記躲物之妖,有陰生於頭,足生於揹着反常逆理之甚,人所惡見而諱言也。如脅下可以生育,是則妖氣之極,故生此人,以其邪道,爲中國之害者耳。李廣夜見草中石,誠以爲虎也,射之飲羽。明日復射,則不復能人。今十歲之兒,以竹箭之矢而射五金七鼓,應弦洞徹,此理之必不能者也。凡學道之人,其初不可差,佛見生、老、病、死麪求出家,其發心本於愛生怖死。知生不可留而死不可免,無以處之,故浩然棄父而去,曰“本來無有,皆空也”,所以排遣良心耳。此心自古至今人人具足“其可排遣乎?據此,即太子辭父出家,又輿受贊見檳之事不闊,未知何者爲實?要是毀絕天性,非天下之大倫,不足貴也。
(夫五戒者:不殺,仁;不淫,義;不盜,智;不妄,信;不飲酒,禮。亦先王五常之教,蓋眼目之異號,頭首之別名,殊途同歸,百慮一致爾。夫五常主教,禁其見非,五戒之謨,防其來過也。)
君子之於禽獸,見其生不忍見共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此聖人戒殺之訓也。由是推之,博施濟衆,使民生老病死不失其所,鳥獸魚鱉成順其性,本於此心而行之,有法度焉,久而無弊。非如佛氏不殺之化,無別無義也。舉此一端,則仁義禮智信皆然,豈五戒淺淺之可比方哉?其途自異,其歸不同,其慮自百,其致不一,不當引聖人之道以文其說也。既曰同歸一致,又曰五常止能禁其見非,五戒乃能防其來過,不知見非之與來過,何以別之?禁其見非而不復犯,則無來過矣。若有來過,是乃見非未除矣。徒欲誇大佛法,而不虞其言之失也。
(儒家者蓋出於司徒之官。)
九流非聖人之言。聖人既沒,道術分裂,各得其一以自名家,故太史氏有九流之目。然其言推原本末,知風之自,各有所據,不苟然也。今釋子既未嘗深孜聖人之經,乃效史家區別流派,猶瞽者發矢,窮年無中矣。自堯、舜至孔子,或在上,或在下,然見於行事,著於經籍,所以扶立人道、不淪於禽獸夷狄者,乃大儒之極功。班固言出於司徒之官,則非至論矣。
(絕去禮樂,棄仁義、獨任清虛以爲治,此道家之弊也。)
仁之實,事父母也。義之實,從兄長也。禮之實,爲仁義之節文也。樂之實,由仁義而和樂也。不知釋氏之所謂仁義禮樂者,與此同乎異乎?同則不當棄父母、絕倫類,異則不當言仁義、談禮樂。今其言非哄老子,而不知自陷於邪僻,猶哄人無足而自不知其兀也。禮樂固不可絕,釋、老皆絕之,仁義固不可棄,釋、老皆棄之,其得罪於聖人均爾!
(亡教化,去仁愛,專任刑法,至殘殘賊至親,傷恩薄厚,此法家之弊也。)
自先王之跡息,秦以法律治天下,用刑嚴酷。漠世稍寬,而無復三代之忠厚。流俗相因,日改月化。以佛圖澄之多術,不能止石虎之好殺。然多殺而已,猶未有巧殺也。及梁武爲懺,叢集佛書地獄苦虐之狀。至唐世,人君奉佛者衆,而酷吏始以巧殺,苛毒慘虐,真如地獄變相,又有甚焉,所不忍聞者。嗚呼!悲夫!彼佛之說本以恐動愚人,使之向己,不虞其流禍至此之極也!然則法家之弊小,地獄之說爲害無窮。嗚呼!悲夫!其言法家殘賊至親,傷恩薄厚,以吾觀之,佛之教則然矣!
(推兼愛之意而不知別親疏,此墨家之弊也。)
墨氏之弊固如此矣,釋氏之弊豈不甚於此乎!棄父母出家而不顧,見螻皚蚊蚋則哀矜之,謂之別親疏可乎?不別親辣,故不諱賢否。今有聖賢之人,坐致太平而不喜佛,則釋子必不譽也。小人亡國敗家,而建寺宇,崇塔扇,厚給其田,廣度其衆,則釋子必以爲宿植善根,親受佛記者也。試用此觀之,其情見矣。
(欲君臣並耕,悖上下之序,此農家之弊也。)
天尊地卑,君臣之分也。釋氏自以方外不執臣禮,非悖上下乎?繼世承考,父子之分也,釋氏自以方外,不服子道,非悖上下乎?上下莫大於父子、君臣,而皆悖之,尚何農家之哄乎了彼農家則不然,勤藝黍稷,孝養父母,出其財以供賦,出其力以供役,國有勞苦之事,農不得兔焉,於上下之序未嘗悖也。釋氏不耕而食,乃又哄之,失其本心甚矣!
(沙門仁贊曰:“儒有九流,釋存丸錄,淺深之道不侔,內外之文斯異。然殊途同歸,百慮一致者也。”)
理有至真,以似而亂之則可惡矣。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楊、墨恐其亂仁義也,惡佛、老恐其亂性理也。九錄與九流同乎?則何有淺深內外之辯。如其異乎?又何有同歸一致之理。此奸僧滑釋欲主張其說,恐不能勝,又竊取儒書近似之說以符同之。使愚夫懦士怵惑不能自解,可不戒而遠之哉?
(佛所生國迦毗羅城,謂四重鐵圉之內、三千日月、萬二千天地之中央也。蓋佛之威神不生邊地,故中天竺國如來成道焉。)
今釋者言佛土日西天,西方。言西,則非四方之中也。何不曰中天、中方,以顯其非邊地所生乎?據釋氏之說,以東方震且爲人主之國。佛既神聖,擇美處而後生,何不生於人主之國,而生於篤學異術、重貨輕禮之地哉?昔辯者惠施曰:“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燕之北,天下之極北也。越之南,天下之極南也。以是爲中央,則無所往而非中央矣。與釋氏以天竺爲天地中,談詭荒誕,蓋一說也。
(何承天閃沙門惠嚴曰:“佛國用何歷術而號中乎?”嚴雲:“天竺之國,夏至之日方中,無影,所謂天地之中也。此國測之,故有餘分。致歷有三代增損,算必差忒,明非中也。”)
昔堯命羲和曰:“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此曆法之祖也。至於今行之,四時不差,日月不忒,星辰不亂,人事各得其生。釋子亦據之以爲節,乃曆象授時之效也。若不足信,則晦、朔、弦、望、分、至、啓、閉無所準度,而寒暑愆度,四時失序久矣。安得言中國非中而歷有差乎?不然,天竺之曆法何爲不傳於中國,而堯、舜之曆法至今無弊也。佛以四月八日降生,何爲釋子考證參差,終無所定哉?惠廣之言至淺,何承天必有以折之,而釋子諱傳爾。
(一洲四主:南海名象主,地惟暑溼,偏宜象,風俗躁烈,篤學異衛,是爲印度,或雲天竺,或雲身毒。西海名寶主,偏饒異珍,輕禮重貨。北海名馬主,其俗兇暴忍殺;衣毛。束海名人主,地惟和暢,俗行仁義,安土重逼,即所謂震旦國。諸儒滯於孔教。別指洛陽以爲中國,乃約軒轅五嶽以言,未是通方之巨觀也。)
據此,則篤學異術、輕禮重貨,釋迦所生之國也。教人反易彝倫,以七寶裝嚴佛事,如華嚴誇大之說,特以其國多寶故耳。俗行仁義者,中國列聖之化也。名曰人主,乃是人之所生,與他方夷狄之俗天地相懸。仁贊心知矣。後世臣服夷蠻、梯坑人貢者,或效象馬,或獻麒麟,皆以黠夷方能擾馴而駕馭。由此觀之,乘金毛獅子、六牙白象,殆亦此類,自其俗尚耳。不知諸儒滯於孔教乎?抑諸儒溺於佛說乎?
(晉大常彭城王紘表,以肅祖好佛道,手晝形像於樂賢堂。經歷寇難,而堂猶存,宣著作,鹹使作頌。顯宗出弦麥博議。蔡謨曰:“佛者夷人,惟聞變夷從夏,不聞變夏從夷。先帝天縱多才,聊畫此像,未是大晉盛德之形容。今欲發王命,史宮,上稱先帝好佛之志,下爲夷狄作一像之頌,義有疑焉。”君子曰:“斯剛愎之鄙夫,井坎之固量也。見漠之諷議,局據神洲一域,以爲中國也。佛則據通閻浮一洲,以此爲邊地爾。天竺者,地之中心也,故提封所及,三千日月、萬億天地,惟佛所統,非謨能曉。嵩、洛以土圭測影爲中,乃是神洲之別中耳。”)
天竺在中國之西,有路可以來往,何得言天竺國別有天地乎?既是一天地,即四方上下共取一中,何得言神洲有別中乎?蔡謨守道甚固,不惑邪說,正夷、夏之分,以革其君之遇舉,可以表示後世。仁贊乃自目爲君子,目謨爲鄙夫,而不知其庸愚陋劣之甚也。聖人以土圭測影,觀一氣之交會而定天地之中,夫有所據矣,豈欺我哉!
(《辯惑論》曰:“說者以爲佛法本出西胡,不應奉之於中國。夫由余出自西戎,輔秦穆以開霸業,日殫生於北狄,侍漠武而除危害,何必取其同俗而舍其異方乎了”)
據此說,即僧徒心知天竺是夷狄而非地中,甚明矣。雖然,舜東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得志行乎中國,以人道治人,使人不爲夷狄禽獸,則萬世之師,不以東夷西夷而外之也。若夫邪說矣謁,絕滅倫類,以鬼道化人,使人惑於生死鬼神之際,亂中國之俗,則萬世之罪人,雖生中國,猶當屏於遠方,不能使立。又況夷狄之教,宜何如哉?
(漠求西域之名馬,魏收南海之明珠,物生逮域,尚此爲珍,道出遐方,獨何可棄?況百億日月之下、三千世界之內,則中在於彼域,不在此方矣。)
《淮南子》言“古者天有十日,羿射其九”,其涎已可笑矣。而釋氏之言乃又甚焉。今中夏寒暑之運,至於六月而炎氣極隆,土山焦枯,江河涸竭,人無廈屋之庇者,或以喝死。此一日耳,而氣尚如此。今乃日有百億日月,不知天竺國中受此曝炙,何以能生邪?徒欲爲美言誇張之,而不意其言之失如此。愚夫無知,何足深罪,而信之者爲可怪也!
(天竺沙門僧康會,吳赤烏年達乎建業。孫權召而問之,曰:“佛何靈驗?”會曰:“如來遷跡,已越千年,遺骨世間,名爲舍利。昔阿育王起八萬四千寶塔,以表遺化也。”權以爲夸誕,乃曰:“若得舍利,當爲造塔。”會乃以瓶盛水,燒香禮請,三七日,忽聞瓶中鏘然有聲,果獲舍利。權自執瓶,瀉銅盆上,舍利所街,盤即破碎。權肅然驚起。會進言曰:“合利威神,豈有光相而已。此乃劫燒之火不能焚,金剛之杵不能碎。”權乃置舍利鐵椹上,使有力者用槌擊之,堪槌俱陷,舍利無損。權大嗟服,即爲建寺,號曰建初。由是江左大法遂興,會之力也。至孫皓廢棄淫祀,及佛伽藍,並欲毀壞,遣張昱指寺誥會。昱不能摧,還嘆會才明,非臣所測。皓大集朝賢迎會。會既坐,皓問曰:“佛教所明善惡報應,何若是乎?”食對曰:“詩詠‘求損不回’易稱“積善餘慶”,惟典儒之格訓,即佛教之明謀。”皓曰:“若然,則周、孔已行,何用佛教?”會曰:“周、孔略示世間,釋教廣明因果,故行惡則永劫地獄菩酸,修善則長受天官安樂。”皓不能折。)
舍利子之爲物,乃釋子修煉。攝心精氣之所結,猶石中有水精,木中有膏液,物理之常,獨善保身者斯有之。然不救飢寒,鑑民物信。世亂不能以舍利而治,人死不能服舍利而存。無所用之,不足貴也。孫權嘗深孜,遂爲僧會所惑,使江左之人初識邪法,流傳至暗,竟以喪邦。舍利果何利哉?唐初崇奉佛牙,火不能焚,鐵不能碎,轉奕以羚羊角擊之,如破朽壞。若使奕見比舍利,必有以處之矣。浩,亡國之人也,安知周、孔之教乎?使其能知之,必不至爲人所禽矣。且其身爲國王,宜其前世所積,自合長受快樂,又何故一旦傾復面無善應乎?
(《正法念經》雲:“若有衆生埽如來塔,命終,生意樂天。”又云:“修治故塔,命終,生白身天,輿諸天女五欲自娛。”《菩薩行經》雲:“有一貧人賣薪爲業,向澤中採薪,見一塔寺,狐狼飛鳥,草木荊棘,不淨滿中。貧人愴然,誅伐埽除,作禮而去。命終。生光音天,盡其天壽。又復一日,返作轉輸王。”)
佛設如此等教,其發心也,不知欲誘人爲善乎?抑將自保其塔乎?如誘人爲善,莫先於正其心。如比等教,反以利樂害其心也。人各有所欲而未必皆同,多爲利路以張之,必有一中,中則其說可入,此佛之術也。言生意樂天,則凡心意有所好樂而不得者,必爲之埽塔矣。言生白身天,則凡醜黑爲女子所惡,欲淫色而不得者,必爲之埽塔矣。言生光音天,作轉輪王,則凡瘠啞聾聵、貧窮下賤者,必爲之埽塔矣。其設教之心如此,果可謂之正道乎?今欲詰之,則必曰:“此皆無礙方便也。人之根器萬端,不如是,不能設之人善。”嗚呼!使人隨意所欲而得之,好色則得女,好貴則得王,天下大亂之道也。曾謂如是而爲善乎!
(沙門仁贊曰:“夫生也者,精氣爲物,靈明而通照,死也者,遊魂爲變,幻化而不真。合利建塔於人間,其故何哉?”答曰:“因之修也,捐肢飼虎,化肉拯飢。果之證也,示色非色,明空不空。然則香薪亙焰而齒骨不灰,舍利晶熒而人天戴仰。建於寶剎,祕以金瓶,彈土木之功而不爲奢,窮丹鸌之篩而不成僭。”)
孔手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生者,始也,有始然後有終。死者,終也,有終必先有始。非以前世爲始、後世爲終也。原之爲言,究其所以然也。反之爲言,要其所歸極也。知生之所以然,則知死之所歸極矣。手路同死,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此之謂也。其言不誇不誕,約而盡,簡而逋,與佛氏之說死生,猶黑白之不同也。仁贊所言既以膚淺,乃復淆亂本文,附以己說,以生爲靈明,以死爲不真,其淺陋如此,尚敢論生死哉!既不明生死,宜其言之多妄矣。古之人藏赤刀、弘璧、天球、河圖、竹矢、弓戈,蓋有至理,非爲福田利益,誘人以茫昧之事,亦未嘗窮極土木,糜費金寶,以爲貯藏之所也。後世不以理洽天下,先王之制,又信邪說,希求無望,所以使釋子腧禮越制,崇奉邪說,以一朽骨,費民膏血百千萬計面不恤者。嗚呼!必有聖君賢相推明正道以攘闢之,當有取於斯言矣。
(沙門法獻以來元徽三年於西域得佛牙,長二寸,圍亦如之。)
西域所用之尺,不知輿中胃異同?且據宣律師《辯惑論》雲:“佛現金姿丈六之質。”及凡釋氏之說皆如此。今法獻所得佛牙長二寸,圈亦如之。相法三十六牙,相之美也。佛有具足之相,則其牙車當一尺二三寸,若並頤項會之,其圍當四尺,而其頭面當五尺許矣。以五尺之頭,通爲一丈六尺之身,是自領以下,長一丈一尺而已。此不待智者然後知其妄也。
(劉向《別傳》曰:“予觀典籍,往往見有佛經,乃著《列仙傳》雲。”吾檢藏書,推劉向言,藏書者,蓋始皇時人間藏書,殘雲,夫子宅中所藏書也。據此而言,佛法秦、漠以前巳流震旦也。)
甚哉,僧人之慾借重於孔子以神其說也—然稽之書傳,佛教人中國,乃自漢明帝時,不可改矣。劉向博極羣書,如果有此言,何不載於正史邪?孔子刪詩、定書、系易、作春秋之外,不聞別有述作,不知何所據,而云壁中藏佛經也,使佛經盡道而無歉,可施於中國面傳於萬世,又何必待魯壁藏之、而劉向《別傳》載之乎?甚矣!僧人之慾借重於孔手以神其說也!
(元守中,霍去病討匈奴,至畢蘭,遇居延山,獲昆邪休屠王,降衆五萬,得金人長丈餘,列之於甘泉宮。此如來化被東土也。)
佛之道以寂滅爲樂,以無生爲至。既死之後,乃化爲金人,此何理也?秦始皇聚天下兵鑄爲金狄十二,以像臨洮所現之大人,後十四年而秦亡。按史,金狄各重千石。古者每石重百二十斤,千石當一億二萬斤。去病所得,才丈餘,甚爲輕眇,殆亦匈奴所鑄耳。乃雲“化被束土”,金像出現。然則始皇所鑄,何不言瑞應邪?隋煬帝大業四年徵林邑,獲金人四十九,皆長三尺,彼又何物也?
(漢明帝幸白馬寺,問摩騰曰“佛之出世,不從此土,何也?”對曰:“迦毗羅街國三千大千世界、百億日月之中,三世諸佛皆從彼生。餘處泉生無其綠感,佛不往也。佛雖不往,光明及處,或五百年,殘一千年、殘一千年外,皆有聖人傳佛聖教而化導之。”帝默然信重。)
漠明帝生於中華,爲天下主,不能師法前代聖帝明王,反信外戎,引入中圖,爲斯民千餘年膏盲骨髓之病,其罪大矣!摩騰者,狡猾之人也,觀其對明帝之言,示之以誇大,附之以侯諛,以行其說。非漢明之不明,誰覆信之?其言曰:“衆生無緣,佛不往生。”如其果然,何爲復有聖人傳佛之教乎?佛教既可傳,即不謂之無緣矣。其言自相衡決,是誕妄也。蓋佛未生時,中國三代之風未亡,元聖六經之教方盛,彼無自麪人也。及世衰道微與端並起,於是夷狄之術浸淫乎中國而不可救矣。
(《後漠志》曰:“佛身黃金色,項中佩日月光,變化無常,爲宏闊勝大之言,難得而測。故王公大人生死報應之際,莫不恍然失也。”)
佛氏所謂外道者,類能變匿身形,飛騰隱顯,幻出一切,光景怪異。佛欲降伏之,於是無所不學,遂盡其街。外道以此術爲過咎,而佛則齋戒清修,所以終勝之耳。“身如黃金色,項佩日月光”,皆幻術之一二也。善爲宏闊勝大之言,以誇耀貪夫之耳目,而劫持懦士之心意,是以中國有道君子教人曰:“若欲不學佛,能見其小,則不學也。”生死報應之說,散在後章,遇事而闢之,非一言可畢,觀者宜詳擇焉。
(顏之推《家訓》曰:“夫萬行歸空,千門入善,辯才智慧,豈徒《六經百》氏之博哉!明非堯、舜、周、孔所及也。歸周、孔而背釋宗,何其迷也?”)
之推者,先師之後也,既不能遠嗣聖門之學,又詆譭堯、舜、周、孔,著之於書,訓示後裔。使當聖君賢相之朝,必蒙反道敗德之誅矣。今其謊尚存,與釋氏吹波助瀾,不可以不辯。
(“俗之謗者大抵有五:一日,夫遙大之物,寧可度量?日爲陽精,月爲陰精,星爲萬物之精,儒家所安也。星墜爲石精,若是石不得有光性,又質重何所繫焉?星與日月形色同爾,日月又當是石也。石既牢密,烏兔焉容?石在氣中,豈能獨運?日月星辰若皆是氣,氣體輕浮,當與天合,往來環轉,不得錯連,其間連疾,理宜一等。何故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各有度數,移勤不均?”)
謹孜之《六經》,惟春《秋書》“隕石於宋”,不言星墜爲石也。既以星爲石,又似日月爲石,皆之推臆說,非聖人之言也。”之推又曰:“日月星辰若皆是氣,則當與天相合,安能獨運!”殊不孜堯之曆象,舜之睿璣,箕手之五紀,《周易》之大衍也。天杳然在上,左右遲速,幾於不可孜矣。然聖人步之以數,驗之以器,正之以時物,參之以人事,自古至今,了無差忒。凡垂象之變,皆有應驗。其精者預知某日日食,某日月食,飛流彗孛,出不虛示。則天雖高也,日月星辰雖遠也,智者仰觀,若指諸掌耳。之推學博而雜,是以其惑如此。孔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無責爾矣。”其之推之謂乎!
(“地既滓濁,法應沈厚,鑿土得泉,乃浮水上,積水以下,復有何物?河江百物,從何處生?束流到海,何爲不溢?歸塘尾閭,渫何所到?沃焦之石,何氣所然?潮汐去還,何所節度?天漠懸指,何不散落?永性就下,何故上騰?”)
地之有水,猶人身之有血也。故“地中有水”《大易》八卦之明象也。若曰地浮水上,乃釋氏四輪之妄談也。水爲五行之本,其氣周流於天地萬物,或升或降,或凝或散,皆氣機之自然,故草木叫有滋,山石則有液,人則有血,土則有水,金則水之所生,無足怪者。佛之學不明乎氣,以氣爲幻,故學之者其蔽如此。
(“乾坤之大,列星之夥,何爲分野止擊中國?昴爲旄頭,匈媽之次,西胡、東越、雕題、交趾獨棄之乎?豈得以人事尋常抑必宇宙外也?何故信凡人之臆說,迷大聖之妙旨,而欲必無恆河沙世界,微塵數劫也。”)
天地雖大,然中央者,氣之正也。以人物觀之,非東夷、西戎、南蠻、北狄所可比也。天地輿人均是一氣,生於地者既如此,則精氣之著乎天者亦必然矣。北辰帝座自有環域,明當三臺,儼分躔次,災祥所應,中國當之。其餘列宿分野,亦莫不然,班班可孜,固非四夷之所得佔也。之推於耳目所及者尚未深曉矣,乃欲信驗乎宇宙之外,河沙世界,微塵數劫,不謂之自誑乎!
(“二日,夫信謗之微,有如影響。善惡之行,禍福所歸。九流百氏,皆同此論。豈獨釋典爲虛妄乎?項託、顏回之短折,原憲、伯夷之凍餒,盜蹠、莊蹯之福壽,齊景、桓魃之富強,若引之先業,冀以後生,更爲通耳。如以行善而偶鍾禍報,即便怨尤,爲惡而倘值福微,乃爲欺詭。則亦堯、舜之雲虛,周、孔之不實也,又欲安所信而立身乎?”)
夏至之日,一陰初生,而其時則至陽用事也。陰雖微,其極必有折膠墮指之寒。冬至之日,一陽初生,而其時則至陰用事也。陽雖微,其極必有爍石流金之暑。在人積善積惡,所感亦如此而已。頤回、伯夷之生也,得氣之清而不厚,故賢而不免乎天貧。盜蹠、壯嬌之生也,得氣之戾而不薄,故惡而猶得其年壽。此皆氣之偏也。若四凶當舜之時,則有流放竄殛之刑,元凱當堯之時,則有奮庸亮採之美。此則氣之正也。何必曲爲先業後世因果之說乎?若行善有禍而怨,行惡值福而恣,此乃市井淺陋之人“計功於旦暮問者,何乃稱於君子之前乎?盜蹠膾人肝,雖得飽其身,而人惡之至今。顏子食不充口,而德名流於千世。若顏子之心,窮亦樂,通亦樂,簞瓢陋巷,何足以移之?鐘鼎廟堂,何足以淫之?威武死生,何尼隊動之?而鄙夫之見,乃以貧賤夭折爲顏子之宿報。嗚呼!陋哉!之推又云:“若不信報應之說,則無以立身。”然則自孟子而上,列聖羣賢舉無以立身,而後世髡首胡服、累累蠢蠢、千百其羣者,皆立身之人歟!
(“三日,開闊以來,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何由悉責其精潔?俗僧學經律,何異士人學《詩禮》?以《詩禮》之教格朝廷之人,略無全行者。以經律之禁格出家之輩,可獨責其無犯乎?且缺行之臣,猶求祿位:毀禁之侶,何供養乎?”)
中國聖王之治,有善則賞,有惡則刑,務爲明白。惟昏君亂世,然後復護罪人,與之祿位,非詩禮使然也。之推言佛之化非孔子之所及,則其化人必速,豈宜更有毀禁犯戒者哉?如共有之,則是佛化之未至也。又從而保芘之,是與惡人爲地耳。且儒者之教,養老、賓、祭必以肉,故畜之、牧之以待用。今之推許僧毀禁,則僧坊可以爲豕牢矣。儒者之教,養老、賓、祭必以酒,故種秫造麴櫱,釀之以待用。今之推許僧毀禁,則僧坊可以築糟丘矣。儒者之教,男婚女嫁以續人之大偷,故通媒妁、行親迎以成禮。今之推許僧毀禁,則僧坊可以爲家室,畜婢妾,聯姻婭,無不可者矣。世有僧食肉、飲酒、豢妻子,則人惡之尤甚。之推獨謂無於供養,何勇於保奸而果於戕正,顛倒迷謬如此其甚哉!
(四日,求道者,身計也。惜費者,國謀也。身計國謀不可兩遂。儒有不屈王侯,高尚其事,釋有讓王辭相,進世山林,安可計賦役以爲罪人?若能化黔首悉入道場,如妙樂之世、禳祛之國,則有自然炕米,無盡寶藏,安求田蠶之利也?”)
聖人之道,成己則推而仁民,仁民則推而愛物,正身則推而齊家,齊家助捶而治國、乎天下。但有先後之序,而無不可兩遂之計也。之推不知乃祖之所學於孔子者,而馳心外求,宜其差躍之遠也。儒有不事王侯,辭榮避世,如漢祖之四皓,光武之嚴陵,舉世求之,不過數人而已。時君表異之,以風化天下,崇廉恥,興辭讓,既得優賢之禮,又無蠹民之害,何不可之有?今憎徒所在以千萬計,遊手空談,不耕不纖,而庸夫愚子十人居九,皆得免於賦役,誠爲有國之大蠢,豈可與逸民高士同科而待哉?據今之世,粥祠部度牒爲僧,一人才費絲錢百餘,又皆衰人之財而非出於己也。以他人之財,而易終身之安逸溫飽,所以奸宄愚庸之人皆樂爲之。農夫辛勤翰納王稅,歲歲有常而無已,又有豐兇水旱之變,其苦最甚,較其利,誠不如爲僧之優也。然良民日少,賦役日減,而坐食者益衆。善爲國者,不計目前利入之微,而思耗蠢生民之大,必有覺於斯術矣。之推又曰:“使黔首皆人道場,則有自然炕米,無盡寶藏,何用田盆之利。”夫佛以乞丐爲化,忘廉恥,棄辭讓,見人之有者,卑身下意以求之,言福田利益以誘之,張地獄酷毒以劫之,必得而後已,不顧其他也。所以積少爲多,雖貧而富。不藉耕桑,衣食自足。苟有廉恥辭讓之人,必已不爲矣,又況聖人之道乎!
(“五日,人沒後,與前身似朝夕爾。世有神魂示現夢想,或降童妾,或戚妻孥,求索飲食,微須福右;以此論之,安可不爲之作地乎?夫有子孫何預身事,而乃愛護,況於己之神爽頓欲紊之哉!”)
轉化之說,佛氏所以恐動下愚,使之歸其教也。破其說者,散於後章。囡事而言,不一而足。同志之士,宜共思其非以趨於正,勿爲所惑也。世傳死人附語,大抵多是婦人及愚夫,其所憑者又皆蠢然臧獲之流耳。來聞有得道正人,死而附語,亦未聞剛明之士,爲鬼所魁。此理灼然易見也。至於求索飲食,徵須福佑,比何等鬼邪?之推愛護神爽?爲之作地,亦可笑矣,亦可哀矣,亦不知死生之故甚矣,亦不知鬼神之情狀極矣,亦爲先師不肖之子孫忝辱顯祖無以加矣!
(李典儀《內德論通命篇》曰:“佛之所云業,儒之所謂命也。命繫於業,業起於人。虞、夏、商、周之典,黃、老、孔、墨之言,道惟施於一生,言罔及於三世,其理局面不弘矣。取義尚淺,利民猶救。比夫十力深吉,三乘妙法,濟四生放火宅,運六舟於苦海,若培樓之輿昆粵,潢汙之奧江、漢,何可同年而語哉?”)
性者,萬物之一源,而氣稟則有清濁,是以聖哲賢愚資質有異。命者,萬物之所同受,而陰陽變運。參差萬殊,是以五福、六極值遇不一。以此理觀之,千古猶指諸掌也。淺狹之人,計功於歲只,責報於促近,而不知天地之氣,消息,盈虧,遲速、顯晦,終不可逮,非如人私意小智之所測量也。既不明其理,於是爲三世之說以自誑,是未嘗知性命。不知性命,其言殆難常乎!命與業異。業者,人也。命者,天也。不可同語也。有志之士,考《正蒙》之論氣,則於典儀所辯,如數黑白,無足疑者。三事之說見於後章,因事而發,非一言而可盡也。
(孫陀羅難陀者,佛之弟也,四月九日生。佛使出家,將上天,路經地獄,中心忻怖,守道彌篤。)
佛之教,大抵以幻術爲神通,先以此驚駭衆人之耳目。食者必慕,怯丈必懼,或者必疑,愚者必信,有一於比,則其術入矣。仰觀乎天,穹窿杳冥,何方可以爲路?俯察乎地,厚重博實,何處可以建獄?佛所以誘動其弟者,殆變化如幻之所爲也。其弟見天路而忻,見地獄如怖,忻怖之心交戰於中,而日守道彌篤,則其所謂道非正道也。
(《經》曰:“若欲削髮入道場時,應來和尚前長跪。和尚應生兒想,弟子於師應生父想。宜加尊重之意,誦出家咀雲:“毀形守志節,割愛無所親。棄家弘聖道,願度一切人。”’)
教人丈必自正其身,欲人人善丈必先正人心。心與身無不正,所謂至善也。今僧人無子而心想弟子以爲己子,弟子有父而心想和尚以爲己父,比心爲正乎,爲不正乎?不待辯知矣。而愚人則惑而信之,不可不辯也。出家唄曰:“割愛無親”,而和尚父子各存父子之想,割在家自然之愛而爲棄家假合之愛,忘在家天性之親而爲棄家人僞之親。行乎幻妄而談乎實際,吾不信也。人之有父,猶身之有首也。今或自指其首曰:此幻妄也。則斷而棄之,欲取他人之首置諸頸上,必不能活矣。彼不父其父而以他人爲父者,何以異此?“然則孔子言顏回視之猶父,非歟?”曰:“猶之爲言,比方之謂也,非真以爲父也。古者制服,父則致喪三年,君則方喪三年,師則心喪三年。父者,身之所生也。君者,治之所存也。師者,道之所傳也。其尊雖同,其義則有差等矣。而共所謂師者,乃孔子、曾手、手思、孟軻之徒,非如世俗口傳耳受伸其佔畢者也。是故顏回視孔子可以猶父,則未嘗名之曰父,而不父顏路也。視紥子猶父者,師之義也。孔子不得視回猶子者,爲厚葬言也。鯉也苑有棺而無槨,孔子不可徒行舍車以爲鯉之槨,則於回之葬,安得從顏路之請,舍車以爲回之槨乎?聖人者,理義之宗也,其處情文之際如此,豈以智力強爲之哉!理之自然,義之至當耳。佛氏不明理義之所止,故以人倫爲愛慾,則心法滅之;以假爲真諦,則心法起之。自以爲是,而終於不可行。其所謂小道可觀而致遠必泥,蓋君子之所不爲也。
(《度人經雲:“既著袈裟已,坐受六親拜。父母皆爲作禮。”》)
父子、君臣,人之大倫也。如天尊在上,地卑在下,不可趴也。未有無父而有子者,故手必拜父。未有無君而有臣者,故臣必拜君。此理之必然,非人以智巧造爲之也。今佛之教,一削其發,身被胡服,即視父母如路人,接六親如糞土,以本心爲妄,以僞行爲真,不亦悖哉!孟子曰:“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如佛之教,亂倫兼愛,與墨氏相似。而其設僞善辯,則又甚焉。有志於道者,所宜慎擇也。
(《經》雲:“出家入道,功德無量。六天人中,往反十世。若爲出家作留難者,其罪深入地獄,黑暗無目。”
富貴逸樂,人之所貪也,瘩聾瞽跛,人之所惡也。以人之所貪者誘人,使人相勸而出家;以人之所惡者怖人,使人相信而勿難:此所謂以利迫病良民之心,而不可救藥也。凡有所爲而爲善者,皆人慾之私,是利道也,異端邪說是也。無所爲而善者,乃天理之公,是本心也,孔孟之教是也。其道正猶水火之不相入,而或者欲比而同之,蓋惑溺而未之思爾。
(安法師作《出家戒》,其辭曰:“荷道佩德,縈仁負義,絕世離俗,回情易性,行人所不能行,割人所不能割,名日道人。”)
仁者,人之本心也。義者,人之所共由也。曰仁與義者,立人之道者也。得此道而不失,名之曰德也。此由古至今萬世而無弊者也。佛氏絕世離俗,則異乎此。無親安得曰仁,無君安得曰義。不仁不義,安得曰道乎?聖人之教,皆因其良心,無不可行者,順情性之正也。今欲回情而易性,乃造作佈置,非循自然之理。父母天性,不可割也。割所不可割,是無人之心也。然則其所謂道者,如孟子所謂“不仁”之道耳,非聖人之道也。
(有羅漠至健陀羅國,見梵志捶訓稚童。羅漠曰:“世典文辭,徒疲功績,豈若如來聖教,福智冥滋。昔南海之濱,有枯樹五百,蝙蝠穴聚其中,諸商人甜止樹下,時屬寒烈,積新蘊火,枯樹忽然。商人中有誦阿毗達磨藏者,蝙蝠雖爲火困,受好法音,忍而不去。命終,受生,舍家修學,並證聖果。子雖不佞,亦居一數。人今愛子,可許出家。出家功德言不能述。”梵志感悟,放子出家。)
萬物散殊,各有種類,其閻或以不同形相禪者。如雀入水化爲蛤,鳩化爲鷹,腐草化爲瑩之類,時至則然,皆氣之近似而傳易者。不聞雀化爲爲鷹,鳩化爲蛤,腐草化爲蟋蟀也。若此生爲蝙蝠,後生爲人,則萬無是理期冀骺矗患奧叫谷求騙蝠五百靡責焚之,又令一僧誦經其側。蝙蝠既死,復令此僧指示受生之處。既生之後,此五百人者,年月日時形狀男女貧富壽命等無有異,又皆自言曰:“我前生真蝙蝠也。”如是,猶不足信。何也?以萬物不能盡如是也。
(高齊、元魏之際,國學大儒張賓曾經趟州偃角寺,索水、沙彌持與。問其其幾塵,方可飲之。惘然無對。乃以水澆其面。賓大,謂從屬曰:“非謂以水辱我,真顯佛法難思。”即於其寺出家。)
飢而食,渴而飲,動靜皆然,天理之自然也。然衆人由之而不知,故飯蔬飲水,簞食一瓢,雖吼、顏之樂,不爲之變焉。張賓業儒,不知聖門自有潛心之地,乃爲沙彌杯水所轉,裂冠裳,毀膚髮,下喬木,入幽谷。此乃喪心失己,隨波逐流之人也。彼乃目爲大儒,以重其事,豈非誇其妄乎?夫大儒者,乃伊尹、周公、孔、孟之倫,仁贊烏足以識其彷佛哉!
(釋僧肇歷觀經史,備盡墳典,性好莊、老,嘗讀《道德》章,嘆曰:“美則美矣,然期神冥累之方,猶未盡也。”後見《維摩經》,乃言:“今始知所歸矣!”)
以莊、老之道比之於佛,則有所不及,故僧肇棄莊、老而從佛。僧肇雖常歷觀經典,而未嘗深究,不得其旨,是以惑於異謁而不悟。其是釋而非老,殆亦走五十步而笑百步耳!《六經》言近而指遠,守約而施博,教者不可凌節而施,學者不可躐等而進,故學之者以爲難。佛氏之道以利誘人口:“直下承當,一超立入。”其辭善遁而無歸宿,故學之者以爲徑。使僧肇於聖人經典中優避厭躍,見理明而釋義精,必以仲尼爲大中至正之極,佛、老雖欲引之,亦不可得而引矣。
(釋法顯有兄三人,發齕俱亡,其父懼禍,及顯三歲,度爲沙彌。居家數年,病篤欲死,因送還寺,信宿使差。不復宜歸,母欲見之,不能得。十歲,遭父憂,叔父以其母寡獨立,逼使還俗。顯曰:“本不以有父而出家也,正欲遠塵離俗,故入道爾。”)
法顯在家爲沙彌,未嘗言欲辭親也。及送寺之後,遂斷天性,此必寺僧有藥,偶能療其宿疾,因而誘道之。孩童無智,故信聽而不回也。凡此類,觀之者可以爲戒。如有子弟未能自立,慎勿令從釋子語。蓋佛本以化誘爲術,一爲所燻,非豪傑之士,鮮不惑者。戒之哉!戒之哉!若法顯之父不知天命之不可推移,乃自陷其子於不仁不義之地,其愚則又甚也。
(釋圓光少航墳典,詣理窮神。及聞釋宗,反同腐芥。由是出家。)
人之稟氣不同,或昏、或明、或巧、或拙,或靜、或躁,或剛、或柔,千條萬端,非一言可盡也。膾炙人所共嗜,而有好食瘡痂者。晝夜人所共由,而有俾晝作夜者。方王澤將息,佛教未來,凡趨靜厭事之流,亦爲山林之行,往而不返。如接與、荷蕢、長沮、桀溺,乃其所見偏蔽,舍此取彼,自以爲是,而不可與入堯、舜、文王之道,聖人不取也。又況佛說人中國,有以惑人之耳目而移人之心意。宜夫一曲之士,棄經典而躭釋宗,如圓光者不可勝數。可悲也已#斨悲也已!或問乎有道君子曰:“學儒者晚多溺佛,何也?”對曰:“學而無所得,其年齒長矣,而智力困矣,其心欲遽止焉,則又不安也。一聞超騰侈大;之說,是以說而從之。譬之行人方履坦途,其進無難也,山忽高水其前,水俄深乎其下,而進爲難也,於是焉有捷徑,則欣然由之矣,其勢使然也。夫託乎逆旅者,不得家居之安耳。未有既安於家而又樂舍於旅也。”至哉斯言乎!至哉斯言乎!
(《經》雲:“昔尊者闍夜多詣德義屍羅城,慘然不悅。少復前行,見一烏,欣然微笑。弟子怪而問之。尊者曰:‘我初至城,見一鬼子飢急,語我雲:“母入城,爲我求食。我與母別,經五百歲,飢虛睏乏,命將不遠,願與早來。’吾見彼母,具說此意。鬼母答吾:“我入城來,經五百歲,未曾得一人涕唾。我新產,氣力羸劣,設得少唾,諸鬼奪去’吾聞鬼語,悲嘆生死,受苦長遠,是以慘然。時復烏者,乃往過去九十一劫爲長者子,欲得出家,父母不聽,強爲求聘,成婚,生男,起愛染心,不復出家。從是以來,流轉五道,愍其癡愚,是以微笑。若復有人障出家人,罪報極苦,無得解脫。是故智者,殷勤方便,勸佐令成,勿作留念。”)
凡聲,陽也。鬼無形無氣無聲,安得有言?能言者,不謂之鬼矣。此其妄一也。鬼子與母相別五百歲,而娠雲新產力贏。此其妄二也。鬼子既能言,豈不能行,何不隨母入城,興衆鬼爭唾,而獨居城外。此其妄三也。大抵多妄,直須不信,勿疑也。
(《經》曰:“在家孝事父母,若從師學,開發知見,此恩大也。夫出家者,舍父母入法門中,出功德財,養智慧命,功莫大焉。追其所生,乃次之爾。”)
佛氏之學,不以義權輕重,不以禮度可否,無分別心,惟嫌揀擇,故其出言有過,處事無節。若聖人則不然,其制禮曰:“事親有隱而無犯,致喪三年。”致者,盡極不可加也信。“事君有犯而無隱,方喪三年。”方者,比方也。君臣以人合,資於事父以事君,比於親喪而制服,義也。“事師無犯無隱,心喪三年。”師雖授道,不可與君父同服,以比隆焉。故隱哀於心,以著不忘而已。蓋父之所生者,獨吾身也。君之所治者,非獨吾身也。師之所傳者,聖人之道,非師所得專,而受教者亦非一人也。故父一而已,君則有去就,師則無常主,其理如此,非人私智所、能輕重,故爲等降也。是以稱情立文,無過而有節,萬世可行而無弊,聽謂道也。今以師資之功,在父母之上。借問無父母生汝身,則雖有良師,將誰教乎?古之師教人以仁義禮樂,皆以成其孝悌忠順之賓,人道之常也。今曰:“舍父母入法門,出功德財,養智慧命,功功莫大爲。”吾則曰:“舍父母,入非法門,出罪惡財,養賊惡命,刑莫大焉。”師之名是也,師之實非也。
(沙門仁贊曰:“悟理者內外齊貫,滯情者返通相懸。商車周冕,但知華首麗身,直髮脆肌,安識生同死變。世雄氏由是創落鬚髮,被服壞色。設使車發鑑人,威權振主,以道內照,於我浮雲。”)
佛主教人去鬚髮者,本欲毀形貌,示憎惡,然役勢須遠俗隱處以修其道耳。然有疑焉,蓋其說曰:“山河大地皆吾妙明中物。”敢問發獨非妙明中物乎?以存鬚髮烏有害,以去鬚髮爲人真,是則道之得否,似乎鬚髮之有無而已。毛之生於面者三,獨去鬚髮而不去其眉,則何說也?佛以六道輪迴皆因愛慾,是從棄妻子,斷生息,以絕轉回之苦。然爲僧者不能皆忘慾念,設戒甚嚴,而猶有犯者。與其去鬚髮之無用,曷若即宮刑以去其爲病根者哉?況求道利物主人,不憚飼虎投崖,割截身體。面目髓腦,要即與之,視身如空,一無所吝,何獨愛惜淫根而不斷除?彼青龍寺僧光儀猶能之,豈諸佛祖師之教戒反不及乎?凡能棄捨其所難。不教人舍其所難而姑舍其所易,剃髮斷髮以爲難能,乃爲之說曰:“佛不許五種不男人學道。”吾不信其無奸心也。
(後漢孝明帝夜夢金人,通人傳殺曰:“臣聞西方有神,其名爲佛,陛下所夢,將必是乎?”詔遣使者羽林中郎秦景等一十四人如天竺。於月支國,遇沙門攝摩騰、竺法蘭,寫得經像,載以白馬,還達洛陽。)
人之夢多矣,然未嘗夢世之所無者。漢明夢金人,殆亦始皇所鑄,去病所獲耳。而傅毅乃雲“西域有神”焉。帝求之而得者,乃經文與像。設非真金人也,漠明不明。傅毅入其說,中國不幸。摩騰傳其言,至今千有餘年,爲害未泯。明帝、傅毅之罪大矣。且明帝夢金人,未嘗知有佛也。博毅雲:“西方有佛。”及寫像而至,則非金人也。君臣之間,相誕如此,是以空教浸淫而莫御。嗚呼!漢明、傅毅之罪大矣!明君之治必復實,君子之道必存誠。如高宗蘿博說之類,夢之正也。如孔子不夢周公之類,不夢之善也。過此、皆妄而已矣。
(漠武穿昆明池底,值黑灰,以問東方朔。朔雲:“非臣所知,可問西域胡人。”法藺既至,追而問之。藺雲:“此乃劫燒之遺灰也。”)
以此說推之,則椎礦得金者,必曰佛之遺體也。得銀銅、鐵、錫者,又何物也?入海得珠者,必曰觀音之纓絡也。得瑪瑙珊瑚者,又何物也?據佛說,劫火洞然之後,空然無物,安得有灰?既有灰,則天地萬物之灰,當增厚於地數倍矣,安得謂之空乎?其說又云:“世界空二十劫後,有風鼓之爲風輪,然後有水輪,然後有金輪,然後有土地。”夫灰與土等耳,不知風鼓水輪之時,劫火何在邪?或曰:“然則漢武所見何物也?”予曰:“是亦石灰之類耳。石中有白玉,沙中有黃金,蚌中有珠,草中有芝,五行秀氣聚散融結,何所不有?而釋子所論乃如此。智者當物物而辯之,勿爲所惑也。”
(僧道適吳,合利耀靈於江左。迦羅遊魏,律儀創起於洛都。歸戒自此大行,圖塔由斯特立。既三團峙居,西蜀一郡獨無代綠。豈非佛日麗天,而無緣者弗觀,法雷震地,而比屋者不聞哉!)
曹操爲臣而挾其君,奪其國,大不義也。孫權乘王室大亂而割據一方,亦非義舉也。惟蜀以帝室之胄,欲伸大義於天下,諸葛武侯輔之,其事最正,非吳魏所能擬。其功不成,則天也。獨無代錄者,可以見先主、孔明守先王之道,邪說矣謁無自而入。嗚呼美哉!夫日無所不照,而有不見者,雲之蔽也。雷無所不震,而有不聞者,氣限之也。世之明無過於日,世之聲無過於震雷。《六經》稱聖人之明德者,曰“明並日月”而已;稱其威令者,曰:“如雷如霆”而已。其言實而有證。假彼以喻此,故無失也。今其言曰:“佛日法雷。”是以佛爲真日,法爲真雷,誇哉誕乎!
(二藏法師覺明家世外道。沙門乞食,父怒打之,手足遂摯。問其坐犯,乃謂所打沙門。竭誠懺悔,數日便瘳。因是涕落,爲其弟子。)
凡不奉佛者,佛即謂之外道。沙門從乞,取非其有,義所不可也。主人不與,彼必有言色以激怒之,是以見垂耳。用力摯入,連其肱股,或致差跌,則亦常事也。覺明因此乃入邪說於其父,不特陷其身,又且汙共親。罪莫大焉。孔子曰:“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要君者無上,非聖人者無法,非孝者無親。”而佛之徒兼犯之。明君在上,良相佐治,卓然獨見,扶持仲尼之教,攘闢佛說,是斯民之天福也。
(沮渠蒙遜遇曇無識弘肩佛教,崇禮彌厚。元魏聞識道術,將延之。蒙遜不許。識辭以求經而西,又知業期將及,累以終事。遜忽之,令刺客於路害讖。自是遜心愧其事,白日見鬼,以劍刺之,遂卒。)
無讖之心,不過欲敷揚佛教爾。然沮渠蒙遜崇禮方厚,國人未能成佛也,何爲遽舍,又往魏邦乎?方元魏來迎,蒙遜不許其去,事之所宜慎處者也。無讖棄此從彼,既負蒙遜崇禮之心;冒禍殺身,又乖元魏招延之意。此皆縱心率意,無有規矩,道之所惡也。且既知業期將及,姑安於遜以待死可矣,又何必留言激怒,以殘其軀乎!其生也尚不能以佛力免禍,至死矣乃能白日爲鬼以復讎,又何信乎?
(拓跋珪信任崔浩,殘害釋氏,毀破浮圓。太武遭癘疾,方始感悟。有白足禪來相啓發,生悔愧心,即誅崔浩。)
按史,魏太武與崔浩皆信重寇謙之而惡佛法,因入寺,見沙門有兵器。釀具及富人所寄藏物,乃誅沙門,焚經像,一切蕩除,滅其蹤跡。然則釋子有以取禍矣。後四年,然後浩被誅。自恃才略,專制朝權薦五州士數千人爲郡守,以新問舊,不用太子晃之言,又輿高允撰國記、實綠刊石,立於衢路,用彰直筆。往來無不以爲言。北人忿怨,相與諧浩於帝,以爲暴揚國惡。帝怒,使有司按浩罪狀,召浩詰之。浩不能對。遂夷五族。浩之罪如此。然則浩有以取禍矣。浩與太武信寇謙之而毀佛,正猶惡醉而強酒,夫豈足以治佛哉?惜其小有才不聞君子之大道,是以及禍。不然,浩所建立,奇謀碩書多矣,當以埽除佛法爲冠。其不幸而死,乃其恃才專制、直筆犯衆之罪,非爲破佛也。癘疾,人之所常有也,苟以太武以毀佛而癘,則古者齊侯之疥店、晉侯之蠱疾、平公之膏盲、荀偃之癉疽,是時未有佛也,不知又以何事而致邪?白足啓發,則不足怪。自爲其教,勢須如此。然崔浩之誅,則如史所載者,非白足所能殺也。
(三藏法師道希嘗坐井,口燥,瓶內空,弟子未來,無人汲永。三藏乃取柳枝揮井口,密心誦,泉遂湧出,乎至井脣。)
孟子曰:“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顯;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予聞西域僧人人中國,有善持者,井溢枯,火明滅,龍山水,咒人興什,此亦素問移精變氣祝由之類耳。杜甫論石犀曰:“自古雖有厭勝之法,江水終向東流,不可回也。”如西域之咒,豈能乎五嶽爲地,涸四海爲田?歲大旱飢,豈能咒之使飽?兵大殺戮,豈能咒之使仁?然則區區揮柳枝、湧井水,將何濟乎?
(北齊高洋誅滅李老,悉令出家,敢以抗者,命斬之。於是並求剃染。十年之中,僧二百餘萬,寺四千餘所。二十八年,爲周所滅。)
仁贊記此者,以誅李老爲快也。十年之中,僧二百萬人、寺四千餘所,北齊崇奉佛教不爲不至。然四千餘寺、二百萬僧之衆,豈無聖智,能爲齊園之福者?當冥資歷笄,祈夭永年,何爲二十八年遽有滅亡之禍乎?然則言奉佛供僧田利益者,不足蘊據明矣。
(南宋元嘉中,有上事者雲:“比寺塔之飾過興,樂福之徒日甚。”帝以問侍中何尚之曰:“範秦、謝靈運皆稱《六經》本是濟俗,性靈真要,會以佛經爲指南。此賢達正言,實誠有當。若使率土之濱皆統此化,則朕垂拱坐致太平。”尚之對曰:“惠遺法師雲,“釋氏之化,無施不可。”臣謂此說,有契理奧。百家之鄉,十人持五戒,則十人淳謹,千室之邑,百人修十善,則百人和穆。傳此風教,已遍寰區,縞戶億千,仁人百萬。夫能行一善則去一惡,去一惡則息一刑。一刑息於家,萬刑息於國,則陛下之言坐致太平矣。”)
按史載宋文帝性仁厚恭儉,勤於爲政,守法而不峻,容物而不弛,百官皆久於其職,守宰以六基爲斷。吏不苟免,民有所繫。三十年間,四境無事,戶口蕃息。出租供徭,止於崴賦。晨出暮歸,白事而已。閭閭之內,講誦相聞,士敦操尚,鄉恥輕薄,江左風俗,於斯爲美。後之言政治者,皆稱元嘉焉。史家乃實綠也,未嘗因崇飾佛塔、奉佛重僧,而能致隆平也。文帝謂何尚之者,自己失言。謝靈運以放恣殺身,其言亦何足取乎?尚之阿意而對,敷演邪說,疑若可用,然終於不可者,何哉?佛住世說法四十九年,化導衆生,願力悲廣,亦不能使天竺一國盡奉其教。蓋亂倫滅理,勢所難行也。民之性善,天所命也。然其生或感戾氣,或無常產,或值上失其道,於是有悖逆作亂之行。嚴刑重闢猶未足以禁之。乃謂使之皆持五戒,修十善,可以坐致太平,不亦欺乎!且以五戒論之,百姓有爭鬥、貪財色、爲寇盜、造詐僞者,不知尚之用刑乎?不用刑乎?用刑,則與世法何異?不用刑,則犯戒者益衆。億兆蚩蚩,又非可家至戶到,人人而誘勸之也,將何以處此?今僧之所聚,修戒持律之地也,猶可規罰,然後能齊,而況天下四海之人乎?是尚之慕其名而未嘗核其實,文帝悅共言而未嘗究其月、君臣爲空虛誕幻之說以相應和,如說夢事,豈不可笑哉!且惠遠所謂釋教無施不可者,予請質之,曰:“人之生莫仁於父子,莫禮於夫婦,莫義於君臣,莫大於養生送死,莫治於禮樂刑政,凡所以維持倫理,胥立於世者,佛皆以爲不可,而獨以無夫婦、父子、君臣,厭生患死,潔然自立於山林,空虛寂滅爲可。是亦有所可、有所不可,何謂無施不可戰?如尚之者,所謂大惑不解者歟!”
(沙門功德,直舒手出香、掌中流水。)
手上無火,何爲出香?掌心無泉,何爲流水?皆所謂幻術也。如世之巫師,吐火吞刀,分身匿形,以欺愚俗,取金資之利以養其家。王法修明,則當攘絕,不使鬼怪得以惑衆者。正使手上出香,其能晝夜相續而不息乎?掌中流水,其能灌注飲勺而不竭乎?能如是者未免於幻,不能如是者又何歉乎?
(南齊太祖建元中,安城野火,洞澤焚燼,惟數丈地草獨不然,遂往視之,得一金像。既感靈瑞,而聖化益隆,在位三年而崩。武帝季年下詔,公私不得出家爲僧道、及舍宅起塔寺。相承七主,合一十四年,爲梁所誠。)
方火之烈山焚澤,何人往視,見數丈不然之草乎?則必火息而後見之,或地有泉潤,火不能及耳。奸人猾僧囚竊置金像於其間,以爲靈瑞,齊祖不察而崇信之。假如青蓮寶座,丈六金身,湧出地中,正是妖怪,又足賣貴乎?靈瑞既著,聖化既隆,不能爲齊祖冥遐壽,三年而崩。朋武帝禁人爲僧,不許起寺,而運祚短促,爲梁所滅,亦非毀佛之致必矣。
(梁高祖斷織仙人鳥獸之狀,恐裁剪有乖仁恕。宗廟祭祀併爲蔬果,不使血食。蓋欲與諸蒼生同契等覺,共會偏知。)
甚哉,蕭衍之不明也!按史,衍作浮山堰以灌壽春,不乖仁恕乎?堰未成而壞,役夫死者聲聞數里,不乖仁恕乎?納侯景,致禍敗,飢餓病死於閡中者不知其數,不乖仁恕乎?身餓而死,宗廟廟頡復,不乖仁恕乎?未及與蒼生同契等覺,而其身先已爲殍瘠矣。乃禁斷織文,勿爲鳥獸,恐見裁剪,不知輕重如此。甚哉,蕭衍之不明也!
(太學博士江泌女,小而出家,八九歲誦《出淨土》等經二十餘部。長房雲:“是宿習,非關神授。且據外典。夫子有云:“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此局談今生,昧於過往耳。若不爾者,何以得辨內外、賢聖、淺深、過現乎?”)
人生稟氣,值五行之秀,則清明穎悟,記識絕倫。近世如張文定閱《法華經》五日而成誦。程明道幼年,人試以質帳,一目舉千人,無有差失。《法華經》姑可以言宿習,質帳則非世間素有,亦可以言宿習乎?江泌女小而出家,既八九歲矣,其能誦經二十餘部,亦有資質慧而已,何足怪哉?便欲推爲宿習,妄引二世,詆訾孔聖之言,坎井之蛙,固不知東海之樂也。使泌愛其女,教以禮節,訓以詩書,輔成其美質,必爲烈女賢婦,如宋之共姬、衛之共姜,行義立於當年,名節垂於後世,豈徒削髮披緇,塊然爲無用之物哉!
(釋曇諦母夢一僧,呼之,爲母寄塵尾並鐵鏤書鎮。既覺,見二物俱存,因而懷孕,生諦。諦年五歲,母以塵尾示之。諦曰:“秦王所餉。”母曰:“汝置何處?”答曰:“不憶也。”他日,諦隨父之樊、鄧,見僧,遽名呼之。契曰:“童子何以呼宿士名?”諦曰:“阿上曾爲衆僧採藥,被野豬傷,今可忘邪?”碧初不憶此,乃詣諦父。諦父具說諦生本未並書鎮、尾等。薯乃悟而泣曰:“即碧先師弘覺法師也。師嘗爲姚萇講《法華》,貧道爲都講。姚萇餉師二物,今遂在此。”追記弘覺捨命,正是寄物之時日。諦已出家,遊覽內外,遇物斯記。晚入吳虎丘小寺,講禮、易、春秋。)
曇諦能記塵尾、書鎮,是秦王所餉,而不能記所置之處,僧能記爲姚萇都講,而不記爲野豬所傷。此何理也?以予考之,諦父戇,其母淫,而與僧奸者也。塵尾,書鎮乃僧所私與,而非夢也。僧知其有孕,而懼書之或泄,則以塵尾、書鎮之說教婦人,以夢爲記耳。故凡諦言秦王所餉及問僧豬傷之事,皆其母所教也。此婦人既迷其夫,復誑其子,共謀久而不敗,則又皆僧碧之教也。不然,夢得二物,覺而有之,萬無此理矣。自謂爲姚萇都講,指諦爲先師,而諦亦不省其妄,益可見也。諦晚能讀禮、《易》、《春秋》,必悟此事,恨母之失而惡釋之亂。惜其時無能接之使反冠服者爾。此亦爲世人之永戒也。
(後周武帝季年,毀破前代一切佛塔,鎔割聖容,焚燒經典,寺廟盡賜王公爲第宅。三坊釋子減三百萬,皆覆軍民,還歸編戶。蓋蒼生不幸,非吾宗之不幸也。)
偉哉,周武之此舉也!禍敢花應之說所不能惑,茫昧無稽之言所不能誑,卓然自信,罷黜不疑。使後嗣稍賢,能承美志,世傳弗失,以待聖王,則邪說與異端消滅已久,蒼生之幸,豈有量哉!若周武者,可謂明矣。若周者,可謂勇矣。後世英主者出,能視效雨增美之,又何槐於大禹放龍蛇、戮防風,周公驅虎豹,應苦戎狄,孔子成《春秋》、討亂臣賊子,孟子闢楊墨、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豈特於周武有光而己也。
(沙門智賢譯天文二十卷,盡星辰之晷度,極日月之盈縮,苟非聖人,洞曉幽深,曷以世智而酌度者哉?)
智賢所譯《天文》,不知據何書而爲之?若用佛說,須彌居中有四天,日月星辰各有宮室城郭人物,遠須彌山,互爲隱現。則是荒誕之言,無度數證驗,不能起歷,豈足信也?若用中國之法,則帝堯曆象、虞舜璿璣,佔天授民,千古不忒,何待智賢推步而後著哉?
(建業有七百餘寺,侯景焚熱,餘者無幾。陳高祖皆備修補,翻譯新經,講通舊論,不謝前軌。)
古人苜言曰:“前車復,後車戒。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夫梁蕭衍之奉佛,冠古絕今,無與爲比者矣。而其成敗可鑑,不誣也。使衍信仁賢、修政事、遵先王之法、斥浮圖之道,豈特保共身心,且寧其國矣。陳霸允當觀其所失,改轍國治,乃復繕修寺宇,翻譯經論,祈求利益,爲婢嫗之態。是猶見入服丹砂、毀頭、腐背而死,又從而舐其鼎也。
(沙門親依嘗居別所,四絕水洲,絕往造之路。依乃鋪坐具於水上,如乘舟焉,或用荷葉,蹋水而渡。)
比幻法也。能幻之妙無所不爲。匿形王宮,盜淫宮女;隱身富室,竊取財貨;潛謀奸慝,聚衆作亂;無不以此。其始也,一人爲之以駭人耳目;信曏者既泉,則其術得行。揉雜人倫,椒擾王化,此所謂執左道以亂衆,王法所宜必誅而不赦者也。匹夫匹婦之愚,苟見怪異,則必動心怖畏,以其不知道理所存,無足責者。王公大人,斯民之所視效者也,而或崇信此等,不亦鄙陋而可恥乎!
(德志值周武毀滅,敕從儒禮,秉操鏗然,守死無懼。帝愍其貞諒,哀而放歸。)
孔子曰:“守死善道。”於道之至善,以守死而不變,不亦智乎!於道之不善,以死守而不變,不幾乎天下之至愚乎!何謂道之至善?父慈而子孝、君仁而臣忠、兄友而弟恭、夫義而婦順是也。此儒教也。何謂道之不善?離天性之自然,而外立其德,自以爲道者是也。此佛教也。佛者未嘗慕儒之善而學之,而儒者乃甘心於佛之不善而歸依之,是愚也。若德志違令執迷,所宜誅責,用表至正。周武乃以其守死而哀之,殆爲所嚇矣。此亦啓發後世明君之一事也。
(天竺沙門智充,武德九年達京,住興善寺。自古教傳,詞旨有所未諭者,皆委其宗緒,括其同異,渙然冰釋。帝曰:“諸有非樂,物我皆空,眷言真要,無過釋典。流通之極,豈尚翻傳。”遂下紹,命碩德一十九人於興善創開傳譯,又敕左僅射房玄齡參助勘定。)
佛之道以空爲至,以有爲幻,此學道者所當辯也。今日月運乎天,山川著乎地,人物散殊於天地之中,雖萬佛並生,亦不能消除磨滅而使無也。日晝而月夜,山止而川流,人生而物育,自有天地以來,至今而不可易,未嘗不樂也。此物雖壞而彼物自成,我身雖死而人身猶在,未嘗皆空也。唐祖何循習不思之甚乎?倘信以爲然,又復東征西伐,經綸王業,何其求不樂而爲不空哉?如不能行之於身,而徒言之於口,則是妄而已矣。房玄齡,唐之賢相,輔致昇平,然所學蹇淺,守正不固,乃奉承僻命,參勘邪說,使政治駁褓,華夷混亂,其君不及於堯舜,其俗未興於禮樂,玄齡不自知也。後世觀之,責備於賢者,豈非沒身之遺恨歟!
(中宗以昔居房邸,幽厄無歸,祈念藥師,遂蒙降祉。因命沙門義淨等重譯藥師琉璃光佛本《功德》,帝御法筵,手自筆授。又譯俗像功德等經。李嬌、章嗣立、趙彥昭、盧藏用、張說、李儀二十餘人潤文,章巨源、蘇鑲監護。)
昔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之於桐宮、三年,太甲悔過,自怨自艾,處仁遷義,聽伊尹之訓,復履尊位,爲商之賢土。如中宗者,歐陽文忠公謂之下愚不移,又何責焉?然有不可不辯,以爲昏蒙之戒者。其居房邸,幽厄無歸,祈念嚷師,速行反正之福。及重譯經典,手自筆授,又命王臣潤文、監護,其功德過於房邸所念遠矣,而無救於武三思、畫後之亂,何歟?李嶠、張說寺文土齷齪,惟命是從,不能格君之非,君十二所羞道也。
(釋法照遊五臺,禮金剛窟,夜之未央,深自克責。忽見一梵僧,稱是波利,曰:“子何自苦,其有欲乎?”照日:“願見文殊。”曰:“志苟堅強,但瞑目隨吾。”遂引之入窟,見一院額,名金剛般若寺。其院皆異寶莊嚴,中有祕藏,緘《金剛般若》,並一切經法,人物魁偉,殆非常所見也。文殊大聖處位尊嚴,擁送旁午,宣言慰勞,因受記焉。久之,波利引出,還至板上,躡復回眸之際,波利隱矣。)
法照之求見文珠,心想既極,故梵僧之誘引法照,幻術必契。或曰:“何以驗共幻乎?”予曰:“梵僧使法照暝目隨之,即術之所行也。法照首末不悟,終身墮於邪見而不得徹,可憫也哉!使當共時以一言門梵僧曰‘敬以直內’,無不敬,則邪說不能惑。如傳奕者,於聖人之道亦未也,獨以持心好正,不信邪說,或猶有見焉是亦幻也。惟誠信之,共心慮既有所存,則耳目必右所接,以僞爲真而不白知也。故聖學莫先於“敬以直內’。無不敬,則邪說不能惑。如傅奕者,於聖人之道亦”木也,獨以持心好正,不信邪說,故咒師無所施其術,佛牙無所逃其鑑。又況於‘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洗心退藏於密’,‘齊戒以神明其德’者,彼又安能投其隙哉?”
(中印沙門極量,神龍元年於廣州譯《首楞嚴經》一部,正義大夫同中專門下平章事清河房融筆授。)
孔子曰:“言以出志,文以立言,言之不文,行之不遠。”西方之教,重譯而後至於中國。若小國聖王之道素明,華夷之俗不祿,奇書有誅,異行有禁,左道亂正者誅而不赦,則彼雖積經如山,說法如川,苟傳行於其國中而已,何能浸滛滋蔓而不可救止也?《首楞嚴經》共義固異於紥子之道,而其文則比他經爲優,使其植根固而流波漫,則房融之罪大矣。
(沙門智惠,北天竺人,泛舟而至,將近番禺,遇風濤,舶破人沒,而所齊經夾,宛然在岸。惠乃欺曰:“大乘等經,冥祐若是。”)
風鼓水湧,船沒而人存者,世多有之,亦須舟已近岸。不然,別舟救之,乃能有濟。若沉浮於大海之中,雖善沒如呂梁丈人,亦不免死。蓋勢不可也。智惠持經夾得脫,則必舶去岸不遠矣。大乘等經,既能冥祐智惠,曷不廣推慈悲,並救浮舶載經之人,乃獨區區垂憫於一僧,何哉?若以舶人宿業深重,經不能救,則貝葉之存,無乃徒設?不足貴也。要之,船人未必盡沒,智惠以脫其身,欲神怪其事,故自爲此言爾。
(《梵天神策經》並《八陽天公經》合五十三部、九十三卷,或首標金言而末伸謠讖,或先論世街乃後託法辭,或引陰陽吉凶,或明鬼神禍福,諸如此比,爲妄灼然,今宜祕寢,以救世患。)
鬼神禍福之說,無經不言,故人有起毀議者,僧必以報應恐之。達磨、讖、寶公、志之類,無僧不言。故凡其教遭證斥者,僧必以佛記明之,此其動人處世之要術也。仁贊知《神策八陽》之爲妄,而不知大乘經中共妄尤多,殆亦見毫毛而不見睫,知二五而不知十之類也。設欲救世患者,當以五千四十八卷盡歸之天竺,髡首緇服之衆,還齒於良民,則世患息矣。
(沙門仁贊曰:“會昌廢毀,佛日困明夷之象,法輪悲脫輻之虞。雖復大中再興,享年不永;傳宗嗣世,巨盜憑陵。”)
甚哉,仁贊之很也!致怨於武宗,快其子之享年不永,喜其孫之爲巨盜憑陵,皆以爲毀佛之報。信斯言也,則如梁蕭衍者,所宜憶萬斯年、子孫千百、卜世奕業,繼承不絕,何爲於其身及禍而連祚短促應乎?人君不修德而信邪,則此言得入,異端遂行,可不預爲之戒哉!
(奘法師進翻《瑜伽師地論》。唐太宗曰:“此論甚大,何聖所說?復明何義?”奘乃舉綱陳列。帝謂侍臣曰:“朕觀佛經,闢如瞻天望海,莫測高深。儒道九流比之,猶汗澄之池方溟海耳。世雲三教齊致,比妄談也。”)
唐太宗雄才蓋世,自三代而後,時君世主可與爲比者,不過一二人而已。觀其總攬英豪,獨立爲帝,慕用仁義,以致隆平,驅除戎夷,以尊中國,皆超世絕俗之見,豈爲一奘法師所眩惑哉?如仁贊所載,是乃僧入附會,借重於唐太宗爲此言耳。不然,與蕭梁老翁所見無異。此爲興國之明主,彼爲亡國之暗君,豈其智識等夷乃若此哉?
(釋道辯著衲擎錫入於母胎,因而生焉。雖日耳聾,及對孝文,不爽帝旨。)
異哉,道辯之爲人也,與其投生入於污穢,曷若不死?異哉道辯之母也,大腹有路,使衲僧杖錫行人其中。有此理乎?非生民之常道也。無此理乎?乃邪術之妄談也。至於耳聾而能封文帝之問,北又奸之大者也。昔荊南有慢行和尚,兩人掖之,一步累息,未嘗發言,人以爲異,施利之物山積。忽元夕,市井張燈,有民家夫出婦守舍者,及中夜,夫歸敲門,久之而後應。疑其妻有奸狀,急邏舍傍,有一僧趴垣如飛,且逐且呼,而後衆獲之,則慢行和尚也。乃知此等代不乏人,可不過爲之防哉!
(景龍二年,有御史大夫馮思暴卒,見兩於持簿,引馮庭對。官聽按復罪愆,官吏傍有蓄識者張思義,手招馮曰:“吾爲假貸僧物,於今未脫。汝所坐者,不合於天后宮中亂越。可發願造涅盤經,鑄鐘,以資餘佑。”卻放還。馮既蘇三日,寫經、鑄鐘,更享壽四十八年。
凡如此類,皆僧人所撰記。如佛頂《心經》所載耳。人貸僧物久,幽而末脫。則僧取人物,不可勝斂,當入於無問,永無出期也。於王后宮中亂越,罪之不可赦者,造經鑄鐘而得免。則是經鍾乃爲人芘復淫濫之具耳。治世常法,負債而不償,必償而後已,豈問僧與不僧哉?設有犯奸抵罪,入於縲組,使之造經、鑄鐘而可以逭刑者,吾未之見也。地獄固必無,設其有之,人神一理,必公正不阿而後法行。今造經鑄鐘而免共奸罪,錫之永年,不公不正甚矣。使人自此淫溢而害,豈非邪說害政之尤其者歟!
(梁武帝諱衍,以庭蔭早傾,常懷哀感,每歡曰:“雖有四海,無以得伸罔極。”故留心釋典,躬述註解,又親講讀,冀藉勝福。)
古之聖人大孝如虞舜,達孝如武王,豈不思念共親,欲報之德乎?魂氣歸於天,體魄歸於地,弗復可見也。於是修祖廟、陳宗器、設裳衣、爲時食,不致死於其親,以著其孝思焉耳。故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修身慎行,全而婦之,以盡爲子之道而已也。由堯、舜傳之至於孟子,經歷聖賢非一人,未有不謹於此者。自矣謁人中國,乃有輪迴報應、地獄天堂之論,以恐動人之心意,使孝子慈孫敵思念於父祖者,必用其說,送終追遠,盡廢先王之禮,千有餘年。而梁庸衍以萬乘之主,當流傅未久之時,不能式遏,反爲倡導,翻經造懺,滋蔓至今,豈非重可悵恨者哉!夫耳目可際者,一生之實者也。心思決不能及者,前後生之事也。故未知生,焉知死,能善吾死者,必先善吾生也。蕭衍躭佛而不能自福其身,則又安能藉勝福以報罔極哉?佛氏求其說而不得,又恐因是而廢其說,則伸引三世,欲以茫昧轉化投人之心。凡人好生惡死、好利惡害、好富貴惡貧賤、好壽考惡夭折、好快樂惡憂沮、好強勝惡弱怯,有一於此,則中其術,是以其說熾然而不可撲。明君、賢相、哲人、逢士當思有以救之,何忍助其聲氣以滅正道乎?使註解講讀、捨身爲奴,可以資福,則當候景反叛之日,臺城飢餓之時,諸佛菩薩略不慈憨,亦可疑矣。僧人則曰“業通三世,自作自受,佛所不能救也。”果然,則梁武后身應當以清齋不殺、施經造寺之功,享受共報,何亦寂然不聞託生何處、有何善果乎?大抵其辭不定,多設塗路,以防考詰,如蛇鼠之亢,通籠盤互,耍爲不可捕捉。若揆以實理,稽以至誠,如日熙天,物無能隱者。孟子曰:“遁辭知其所窮”,釋氏當之矣。
(唐玄宗研思注《金剛般若經》,至“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處,執筆狐疑,詔沙門道氤問其是非。氤曰:“佛力不可測,陛下曩於般若會中聞燻不一,更沈注想,自發現行。”帝豁然若憶疇昔,下筆不休。)
聖學以心爲本,佛氏亦然,而不同也。聖人教人正其心,心所同然者,謂理也、義也。窮理而精義,則心之體用全矣。佛氏教人以心爲法,起滅天地而夢幻人世,擎拳植拂、瞬目揚眉以爲作用,於理不窮,於義不精,幾於具體而實則無用,乃心之害也。如道氤之告明皇者,正是使心之術耳。明皇方疑而未決,一用其言,致思人念,如道家存想,隨所欲而萌焉。龍華之會,靈山之集,妙喜之國,兜率之天,種種現前,皆可自誑。雖高才穎質。攻苦學道之士,於此有不能脫。又況明皇志滿氣驕,樂佚遊,樂宴樂,其心昏然者哉?
(沙門仁贊曰:“孔子自衛反魯,贊《易》、刪《詩》,六經由是而列,百王於焉取法。梁武、玄宗搖幹於至誥之場,遊心於真常之境,非天下莢傑,可以奧挺此乎?”)
無是非之心,非人也。蕭衍破國殞身,明皇致寇失位,萬世人君之醜也。仁贊徒以其親御翰墨,箋註佛經,遂稱爲英傑之人,與孔子等。其諂諛後世之人主,以自立其黨而忘是非之心,乃如此乎!餓死於臺城,不可謂至誥之場也。播遷於蜀道,不可謂真常之境也。以二君爲英傑,則自古破國勷身致寇失位之君爲不少,亦皆天下之英傑矣。
(釋法雲與僧曼年臘齊譽。雲公篤學,勞於色養,及居母憂,毀瘠遇禮。曼謂曰:“佛有至理,恩愛重賊,不可寬放。惟有智者,以方便力,善能治制,何必縱情,同於細近邪?”)
法曇之所爲,乃人之本心,自古至今欲掃除泯滅而不得者。蓋天命之性,其理自然,非智力技巧所能造作也。不遇聖賢,因其良心之未亡,歸諸正道,而陷身佛教,又與僧旻爲徒,乃法曇之不幸耳。孟子曰:“天生烝民,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僧旻者,戕毀物則之人也。毀則爲賊,反則爲亂,又可責以仁義之人道邪?
(釋僧梵幼學羣書,年二十九,聞講《盤槃》,遂投僧出家。乃精究涅盤。法筵“開,聽者數千。崔覲注《易》,諮之最長。大儒徐遵明、李寶鼎求授菩薩戒。梵背儒向釋,崇信日增,洗穢奉禁,始終如一。留意《華嚴》,以爲來報。)
《易》之爲書,言陰陽、天地,開闢、神化,而不離乎君臣、父子、日用之常。佛說方之,猶鱉之疑於鬼,蟮之疑於蛇,似而不同也。不知僧梵所以告崔覲者果何語邪?若於易有見,必不爲僧。若髡首胡服,絕倫滅類,而終其身,必不知易。豈可亂其名實哉?徐遵明、李寶鼎章句陋儒,於聖門蓋望洋而嘆者爾。使知顏回請事之語,子思慎獨之教,何菩薩戒之足云乎?常人之所懼者死也,所惑者鬼神也,所祈曏者福利之報也。佛氏因此入其說,故下愚從之,若水之赴壑。君子欲自立於天地之間,不爲邪說所變者,盡心孔、孟之學可也!
(釋曇延著《涅槃義疏》。疏畢,恐不合聖理,乃於塔前以火驗之,其卷軸並放光明,通夜呈樣。)
理之所在,先聖後聖,其心一也。曇延造《疏》,若於理周畫,何異前言?若有所未安,更須進學。如飲水食飯,共冷暖飢飽之意,他人豈能知之?乃驗之於火以卜中否,可哄甚矣。復雲:“經軸放光”,則又妄之極也。火無不化之物,今以大乘經典投之火中,應手煨燼。曇延獨以何道使《疏》不可焚?無乃幻術邪?自達磨而後,凡參禪悟徹者,必求人印證。夫得道不得道在我而已,人何預焉。我誠自信,孰得移敓之?我誡弗悟,孰能分與之?必待人言爲是而後以爲是,是信否在人而不在己,與對塔焚《疏》者何以異乎?”
(靈潤十三出家,二親既終,弟兄哀訴,曾無動容,但爲修冥福而已。)
靈潤割父母天性之愛,棄兄弟哀拆之言,自以世網超脫,慧刃能斷,然良心終不可忘也。何以驗之?靈潤雖無勁容,而爲修冥福,則其心於父母有絲毫不忍之意。當其迴向之時,必曰資薦父母,終不曰資薦道路他人也。即此絲毫不忍者,乃是人之本心,佛教以爲幻妄,掃而去之,儒教以爲惻隱,保而存之,其異如此。或者謂儒佛同歸,是冰炭可以共器乎?
(釋窺基,尉遲鄂公之猶子。奘法師見其眉秀目明,曰:“將家種不謬。若度爲弟子,吾法有寄矣。”諷之出家,曰:“此兒器度非將軍不生,非奘不識。”基強拒,久之從命,曰:“聽我三事:不斷情慾,葷,血,過中食。”奘許之。年二十五,造疏百本,系曰性相義門,至唐大備。玄奘爲開基創業之祖,窺基爲守文述作之宗。惟祖與宗,百世不除之祀也。厥父苗,子肯插,其百本疏主之謂歟。)
奘欲誘齲扞基,難有犯戒毀禁亦所不問,其心豈爲教甚成佛邪?近婦人、食酒由,犯三大戒,又烏能知性相義門哉?而奘聽其所欲爲,但幸其爲弟子,於理不可曉,無乃有奸計乎!故河東侯師正曰:“凡人手弟幼弱未能自立者,慎勿令從僧語哄,惡其以幻術誘取之也。”奘既爲奸,仁贊又從而張大之,稱祖宗父子開創述作之美,皆一意耳。無生出之序,何得稱父祖?無傅繼之統,何得稱子孫?亂人倫,混名實,所謂淫辭邪說不可不禁者也。
(釋智玄,會武宗毀滅,逃歸舊山。宣宗龍飛,放還上國。大中三年誕節,詔諫議李貽孫、給事楊漠公與玄議論,大悅帝情。因奏天下寺廢基,敕各重建,玄之力也。廣明二年,僖宗違難西蜀,詔赴行在,每談真理,以解上心。御親揮毫,賜號曰悟達國師。)
武宗用李德裕爲相,唐室幾於中興。宣宗即位,自以於武宗爲叔父之尊,改其美政,故史臣論著,以宣宗有小善而無人君大略。今考其時事,灼然不可掩已。父母劬勞之日,所當悲慕,不樂,仰法太宗之孝,乃令廷臣與胡人議論,遂遭諛語,復興廢寺,亦異於繼志述事、丕承先烈者也。至於僖宗播遷失國之人,又何責焉。智玄每談真理以解其心者,必非克復宗社、削平叛逆、康濟生民之碩畫矣。
(釋惠嵩,高昌國人,少出家。兄爲博士,嘗勉嵩令罷道。嵩曰:“腐儒小智。當同諸糟粕,餘何可論?”元魏未,至京,本國請還。嵩曰:“以吾之博達,非邊鄙之所資。”固執不往。高昌乃夷其三族。嵩聞之,告其屬曰:“經不云乎,三界無常,諸有非樂,何足怪哉!”)
佛之教,欲以大悲願力盡度聚生,故阿難贊之曰:“若一衆生未成佛,終不於此取泥洹。”惠嵩學佛者也,未能度人,先殞其族,此何道邪?彼之教曰:“三界無常”,何爲愛戀中華而輕賤邊鄙?又曰:“諸有非樂”,何爲自恃博逢而詆誚儒風?遂使三族之人無罪夷滅愚狠慘酷,蛇虺豺狼之不如矣!
(釋僧邕,世傳儒業,年十三出家。)
以儒爲世業,父祖所傳,不可失也。然惟學聖人之道者,則有教而無類。若農、工、商、賈而無讀書爲學,是謂出幽遷喬。蓋《六經》者,正道之所存,人倫之至教也。不然,則謂之不肖之人。夫不肖之人,父不得以爲子,祖不得以爲孫,破家辱宗,人理弗齒。若僧邕是已。王法所當治而不赦也。
(釋惠斌博覽堅史,十九爲州助教,懷慕出世。年二十三,剪落。父於汶水之陰、九達之會,建義井一區,仍樹碑銘雲:“哀哀父母,載生栽育。亦既弄璋,我復我復。一朝棄予,山川滿目。雲掩重關,風爲大谷。愛敬之道,天倫在茲。殷憂莫齒,見子無期。鑑井通道,託事興辭。百年幾日,對此申悲。”)
惠斌博覽經史,年既趴冠,父母倚望以成家者也。棄親而去,無復人心,理之所不容矣。觀井碑主語,哀怨感切,讀之令人怵惕而惻然,想當人之情爲何如也。其所以建碑於九達之會者,必其力不能制其子,庶幾往來之人,官師之間,或見或聞,動心興念,能反之耳。則不知是時爲民上者以爲是乎?以爲非乎?亦有欲存天理明人倫、行反道敗德之誅者乎?後人目睹此事者,亦將崇邪毀正,姑置不問而已乎?夫天性至恩,不可解於心,猶水之溼,猶火之熱,孰能逃之?而佛之教乃一切除埽,謂之至道。嗚呼!異哉!嗚呼!異哉!
卷二
(釋智頭買海曲爲放生池,遣沙門惠拔襄聞子上。陳主嚴禁,立碑。後有黃雀滿空,翱翔相慶。顗曰:“魚來報吾恩也。”比天台智者也。)
天台智頭,釋門所謂高僧也,而其所爲如此,殆亦庸人耳。天地之間,生物之衆,不可以名盡,不可以數計。區區於一池以活魚蝦蚌蠕之屬,不亦狹哉!佛力廣大,悲願崇深,不能及物,乃復託於世主,立碑書禁,則何貴於佛乎?彼池中之魚,仗智頡涵育之德,則當如明度所養鴿雛,超生人天之勝,而未能脫離。舍鱗介而得羽毛,免鉤餌而就羅網,則亦何較耶?
(釋齊安姓李,年數歲,有異僧款門,召見摩頂,安亟請出家。父母呵止。安曰:“祿利之養,止於親耳。冥報之利,不其遠邪?圭組之榮,止於家耳。濟拔之益,不其廣邪?”二親從之。)
冥報之妄,予前章屢明之矣。共所謂濟拔廣益者,殆亦空言耳。昔二帝、三王治化之極,和氣充塞於兩間,以言其民,則比屋可封,刑措不用;以言其物,則百獸率舞,魚鱉鹹若。其功德之所及,皆誠實著見,可指名而道於口,可視效而顯於事也。如佛欲使衆生盡登覺路,皆證涅槃,同入妙樂國,共逢龍華會,盡空虛十方三世一切平等,如琉璃色,鹹得爲佛。蓋徒空言而無其實,自佛在時已不能爾,況其後學以妄傳妄者乎!非特齊安之愚所見如此,世之服儒衣冠、口誦先王,亦從而和之,曰:“諸佛威神之所建立,妙騰宏博,非周、孔所及也。”蓋樂於夸誕而不敷其情實故耳。今以是詰之,則又曰:“三界本空,諸有非樂,如佛者,乃無爲功德也。”夫既以空爲宗,以有爲患,則又何必言世界之事,以濟拔爲功哉!齊安欲出家,其父母止之者,本仁心也。一爲僧人摩頂,遂決意不返者,遭勾誘也。故凡子弟幻衝,資質慧利,可以教授者,當亟擇明師,誦以《六經》使入先王之道,慎不可與僧人狎熟?必爲所誘惑而不可救也。
(釋惠寂年十五,懇請出家,父母不許。年十七,又請,其親未決。寂乃斷左無名指及小指,致堂陛,曰:“答謝劬勞。”遂依南華剃染。)
後世聖道不明,異端肆於天下,爲民上者不知以教化爲事,遂使惠寂輩公然逢親毀形,徑行不顧,而刑辟不加焉。夫父母之有子,生則賴其養,死則賴其葬,世則賴其紹而不絕,其顧復劬勞,如天如地之無窮,豈有量哉!而惠寂斷其二指以爲報,何愚狠至此極也!然惠寂之良心則猶未亡,其曰“答謝劬勞”,則是亦知劬勞之當報,但迷於異教爾。此皆爲民上者當任其責。教而不從,繼以誅戮,庶乎其少息矣!
(釋僧生常于山中誦《法華經》虎蹲其前,誦竟乃去。後每至諷競,輒見左右四人爲侍街。)
比惟僧生自見乎,抑與人同見也?若與人同見,其人必怖畏而去,以語於人,然後人得而知之。若僧生自見,非存想之極,妄相成形,則深山窮壑之中,虎豹豺狼之所嗥,魑魅爾兩之所逢,僧生僅能脫身,因以爲異耳。
(釋惠慶誦《法華經》,每夜吟諷,聞空中彈指讚歎之言。後乘船遇風波,唯誦經不輟。船在浪中,如有人牽之,倏忽至岸。)
《法華經》,佛之所說也,惠慶但能誦之而已。誦之猶可以輕犯風濤,則經之神力固當不可思議。欲驗此事者,取《法華經》投於火而不能焦,投於水而不能濡,投於空中而不能焦,投於斧斤而不能傷,吾然後信其爲異,而猶不信其正勝也。
(釋普明誦《法華經》,每至《勘發品》,輒見普賢乘象立在其前。)
普明既每見普賢,何不相隨而去?普賢既屢證普明,何不啓口一言?普賢在佛時是人乎,則既死千年之後,安得猶與白象俱存也?若錶行爲名而己乎?則假言立義,豈復有狀貌聲色之可見也?故凡狀貌聲色之物,無有人不能見而己自見之者。人所不見而己或見之,非怪即妄而已。
(釋法莊誦《大涅盤經》,嘗聞兵仗羽街之鄉,實天神來聽。)
石勃微時爲人傭作,聞四面有聲,以告其母。母曰:“作勞耳嗚也。”勒後雄據中原,此蓋朕兆之先見所謂“國家將興,必有休祥”者也。法莊誦經而聞兵仗羽衛之響,義知其爲天神來聽,則妄矣。古人曰:“天神降,地只出,人鬼享。”蓋“祭神如神在”。“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非真有形聲影響之相接也。僧人不明乎鬼神之情狀,故其言大抵入於詭怪。又取事之疑似者附會爲說。佛經所記,鬼神之名,興其居處、形貌、衣服、職事不可勝數。道家亦仿效而爲之,瀆亂天地,狃雜人鬼。非先王之法,明君賢相所當革而正之者也。
(釋法恭誦經三十萬言,每夜諷誦,輒有殊香異氣入房。)
凡學道者,得意則可忘言。法恭誦三十萬言,異於一言而悟者矣。佛學以了心見性爲至,不知異香入房,何預於道也?正使有之,亦妄聞耳,猶牛蟻弓蛇之類耳。然必至於夜而後有,則又妄之最甚者也。故凡所謂見普賢、聞天樂、天神來聽、異香入房之類,自僧人有識者猶鄙而不言,而士大夫忍或神之,以爲希有。籲!亦愚矣!
(釋惠豫誦《大涅盤》,《法華》等經。嘗寢,見人來扣戶。問其故,答雲:“師應死,故來奉迎。”豫曰:“小事未了,可申一年否?”答曰:“可。”至明年而卒。)
佛教中有術使人預知死期。僧人得之,往往以爲神異。或曰:“吾某日當去。”或曰,“明年某月吾去矣。”此精於卜相者亦或能之,何足貴哉?人死猶其生,其來不可御,其去不可止。若可留一年,則十年、百年皆可伸引而常存,此理之所必無也。近世儒者如師魯尹公、子厚張公、康節邵公皆閒於死生之際,辭氣不亂,安靜而逝,君子猶以爲未及曾子易簣之正也。蓋聖人以生死爲分內事,無可懼者,故未嘗以爲言。佛氏本於怖死,是以《藏經》五千四十餘卷、《傳燈》一千七百餘人,皆皇皇然以死爲一大事。彼三代之民直道而行,順受其正,天壽不貳,修身以俟之,不聞有輪之說。豈非簡易明白之道,何至惴恐經營若彼其切哉?自佛教人中國,說天堂可慕,說地獄可怖,說輪迴可脫,於是人皆以死爲一大事,而捨生取義、殺身成仁之道晦矣。夫既不以死爲常事,必至於貪生失理,懼死怛化,而不能順受其正也。自兩漠而上,戰國、春秋之時,聖人所謂道喪之世也。當其時,義心激切,視死如歸者,班班可孜,其心初無慕怖,安於其義而已。後世學佛者自以謂其道可以了達生死,而其行事視三代之風尚未能及,況聖賢之際乎!
(沙門佛調自刎亡日。近遠與訣,曰:“天長地久尚有崩,而況人乎?”遂遠房,端坐而卒。後白衣弟子入山伐木,見調在巖上,衣服鮮明,驚曰:“和尚尚在此耶?”曰:“吾常在耳。”遂發其冢,不見其屍。)
道家者流,有修練之訣,共效至於飛空而仙,解形而去。楞嚴經猶能斥之,以爲外道。佛鯛乃解形者也。然僧人善爲奸詐,吾猶未信其爲解形也。恐其未嘗死,故爲此一節出奇示變。他人不知而弟子知之,相與隱匿,必有所謀而然也。不然,正是佛教所斥,其不足道亦明矣。
(佛圃澄善誦況,役使鬼物,以麻油雜芋塗掌,千里外事皆徹。見石勒以殺戮爲務,沙門遇害甚衆,澄憫念之,見勒,曰:“至道雖遠,亦可以近事爲證。”即取甕盛水,燒香咒之。須臾之間,生青蓮花,色耀於目。勒由此信服。於是中州胡晉略皆奉佛。)
石勒,五胡之雄傑也,連百萬之衆,爭衡僞定則能之矣,其於聖王之道則不知也。佛圖澄乃幻術之最高者,然非正道所貴也。聖人之心若監,物來能明,事至能斷,不役目而無不見,不役耳而無不問不勞智慮而無不知,不出戶而知天下,不窺牖麗見天道,千歲之日可坐而致,百王之法端拜而議。何爲能然耶?不欺不誕、不爲幻巧、不說心法,惟盡理而已矣。佛氏執理爲障,聖人盡理而通,宜其背馳異趣,卒不可合也。今使天下之人皆能爲澄之所爲,而於父不孝,於君不忠,則其所爲,乃鼓亂作賊之具耳。於父而孝,於君而忠,雖手不塗油芋,甕不生青蓮,無害其爲道也。後世人君當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了爲法,勿如石勒爲幻術所誑,傾心奉事,變其國俗,而無益於政治,發千載之一笑也。
(晉車出淮、泗,隴北被侵逼,三方告急。虎乃瞋曰:“吾奉佛而致外寇,佛無神矣。”澄因讓亮曰:“王過去世爲大商,主罽賓寺,當供大會中有六千羅漢,吾亦預會。時得道人語吾曰:“此主人病死,當生雞身,后王晉地。’今爲王,豈非福耶?疆常寇,乃國之常耳,何爲怨謗三寶乎?事佛當在體恭心順,顯暢三寶,則佛教永興,福祚方遠。”)孔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是故有苗不服,則退而修德。文王徵崇不服,則退而修教。舜、文大聖人也,而尚如此。孟子曰:“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我自反焉:必不仁也,必無禮也。”今佛之爲教未嘗責己,苟有乖忤,則曰魔事也,則曰業綠也,亦曾有二言曰,此必我末善者乎?石虎穴暴,固不足以語此。澄苟以此試開導之,人情不遠,切己則思,安知其不少痊也了乃欺以前生之事,謬爲商主之言,恐懼之以雞身,誘引之以王晉,而淮、泗被侵,三方告急,燈不能爲之計也。徒以頭暢三寶、永興福祚屬言,是有益乎?是無益乎?後世人主不幸而遇澄之幻,其亦信之乎?其將斥之乎?
(澄謂弟子法祚曰:“戊申歲,禍亂漸萌,己酉,石氏當滅,吾及其未亂,先從化矣。”即遣人辭虎。虎出宮慰諭。澄謂虎曰:“出生入死,惟道之常。修短分定,非人能延。念意未盡者,以國家心存佛理,無若興起寺廟,崇顯壯麗,稱斯德也。”)
澄所以告其弟子與告石虎者,何得反覆不侔耶?既曰“及其未亂,當先從化”,則是生死在我,去莊自如也。又曰“修短分定,非人能延”,則是天命有限,欲止不可也。則未知澄以數盡,不得已而死乎?抑數未盡,自經而絕乎’?智者必能辨之矣。且當其將死之時,石氏危亂已著。澄果有愛人忠虎之計,史必傳之,以爲美談。今其勸虎之言,曰“無若興起寺廟,崇顯壯麗”而已。是以有道君子闢之曰:“佛氏之教,名爲廣度衆生,終必歸於白利之塗。”聖人復起,不易斯言哉!
(澄左乳旁有一孔,圍四五寸,通微腹內,有時腸從中出,或以絮塞孔。夜欲讀書。輒拔絮,則一室洞明。又齋日,至永邊,引腸洗之,還復內之。自說生處去鄴九萬餘里。)
華佗之爲醫也,至於剖決智腹,洞視五臟,洗濯腎胃而藥之,乃濟人之實功也。佛圖澄乳間之孔,理之所難明也。人有九竅,其開闔出納皆有至理,缺一不可。今乳間有孔,則氣自孔出,食自孔入,而咽喉無用矣。蓋幻術之精,駭愚人之耳目者,亦猶吞刀吐火,殺人而復活,被系而自解之類耳。夫以燭照夜,以食滋生,腸胃受納,變化而泄之,乃人生之常。今開孔取明,引腸於外,既食而又滌之,不亦多事乎?借使實然,未免於反物爲妖,執左道以惑衆,況萬無此理者哉!
(釋通達祝ī師,講大乘。左僕射房玄齡迎於第中,父事隆重,不以形吉致隔。曾見人騎驢歷寺,從而乞焉,惜而不輿。其驢尋死。)
取物於人必有禮義,非義不取,非禮不受。他人之驢,我何有焉?乞之非義矣,其不輿者未爲失也。驢尋自死,亦事之適然,豈爲不典而致死哉?不然,天下凡人之物,僧皆可取,而不得即有禍患,此乃大盜之術也。房公亦唐世之名臣,何爲惑於此等,貽笑後代,乃將來之龜監耳。
(贊寧論:或曰:“感通之說近怪乎?”對曰:“怪則怪矣,怪在人倫之外也。苟近人倫之怪,乃反當背道之徒,此怪非心所測,非口所能。今神仙鬼物皆怪者也,仙則修煉成怪,鬼則自然爲怪。佛法之怪則異於是,自然而然,正怪也。在人情則謂之怪,在諸聖則謂之通。“感而遂通”。故《智度論》雲:‘置世界於一毛,凝海水於五味’”)
先聖智周萬物而不語怪,必有不可語者矣。不可語而語之,其弊無所不至。而後世好奇之土,或著成編綠,豈知聖人之意哉?若贊寧所論,則又頗僻之殊尤者。夫名寅不可亂,謂之怪矣,安得以爲通?謂之通矣,安得以爲怪?若“置世界於一毛,凝海水於五味,納須彌於芥子,斷妙善於棗柒”,皆以心法起滅,幻術隱顯,非道之正。與“感而遂通”之教,猶白黑薰猶之不相侔也,豈可同年而語哉?
(釋寶瓊,綿竹邑人,與什邡縣連封。彼並祟道,不奉佛僧。李氏正作道會,邀瓊,既至,不禮而坐。餘謂不禮天尊,非法也。瓊曰:“邪正道殊,所事各異,天尚不禮,何況老君?恐貽辱也!”泉不許。遂禮,一拜,道像動搖。又禮,“拜,連坐反倒。合衆警懼,一時回信。)
宣和中,令天下僧人頂冠易服,靡然從風。都會精藍,改爲道觀。胡神佛像,無不更造。雖以日華、嚴蓬律師等,守死冒形而不變,亦不能御也。於時四海九州之廣,未嘗聞有勁搖反倒之應。寶瓊何以使然?蓋能幻耳。不然,則或置像杌徨,或風力震動,事出偶爾,寶瓊因而自神。衆又無識,故爲聽惑也。大抵佛、老皆異端,取此舍彼,是惡醉而強酒,惡溼而居下,何以相賢哉?
(釋明度常講《金剛般若經》。有鴿巢於屋楹,乳養二雛。度每以餘粥就巢哺之。忽學飛,墮地皆殞。度夢二小兒曰:“兒等本受卵生,蒙上人爲養育,誦經,持迴向,令轉生人道,距此寺束十里間某家是也。”度孜之,果驗。)
惟人爲萬物之靈,今能使禽鳥之身化生爲人,其功德真不可思議也。後世如遇兵盜疾疫,生民減少之時,但募僧人誦《金剛股若》,而取一切禽鳥之雛,使自以粥飼之。每一僧,歲中迴向難鳧易生之物,加以神力,免其殞墮。見夢而徑化人身,姑以百數,則萬僧所哺,坐獲百萬生靈於一歲之間。豈非至神之化,儒者所不能及矣!夫聽言之道,必以共事試之,而後信否可見矣。
(釋清虛遊藍田悟真寺。上方北院舊無井,清虛祈泉,以刀子刺山,果獲泉湧。)
水在地中,猶血在人身,無所往而不在也。萬丈之山,飛流懸布,世人不以爲怪,亦猶人頂顱來嘗無血也。僧人鉤奇示高,居於大壑深巖,人所鮮到之地,或有水脈泉眼,因而導之,漸至深廣,則必立爲美名,以著神蹟,所在多有之。借使高僧道力隨感而有,未免因地得泉。豈足表異。若乃變化感應出於理外者,何不讚木斷竹,焚草鎔金,鑑壁剜割,敲鐘擊鼓,而使水出,以資飲啜灌溉之利哉?
(釋守素居院庭,有青桐四株,皆素手植。元和中,卿相多遊此院。桐至夏中,無何,發汗,污人之衣,若轉脂焉。素之曰:“我種汝而汝滴汗,爲人所惡,來歲若然,我必薪汝。”自此無矣。)
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吾嘗聞熊弄梃、雀緣竿、馬舞牀、鴉角抵、鸚鶴識字、鯉魚躍刀,其類甚衆,而未聞草木之能聽言受教者也。桐忽有汗,已而又無。桐非有知於此也。今歲忽有,明崴忽無,皆偶然耳。守素之意,特以其美陰。貴客所賞,苟獲沾汗,則遊憩遂息。以此爲懼,迭致禱祈。而不知物小有偶然者。攀緣公卿,賴此一物,爲可憫嘆也!
(釋擻謁坐亡,須臾,口中出青色連花七莖。)
宣和中,京師禪寺有長老坐化者。當時盛夏,色身堅固,天柱不折,車馬奔湊,供施鉅萬。已而稍有穢氣,至者疑焉。其徒貪於財利,不知變也,腐環益甚。或發共奸,蓋用鐵錐自尻而貫於腦,垂手跌足,皆繩所雛也。遂瑞坐亡,口出青蓮花,無亦此比乎!度死喉所受,正可五七莖耳。芙蕖品類固有白者,其豔微青,猶白桃之變疑於碧色,皆世問聽有,非異物也。僧人慾爲奸利,則殘其師友不顧如此。惑者方諮嗟嘆慕,以爲不可及,曰:“我何修而能至於足哉?”非天下之大愚乎!
(釋鴻莒無疾而逝,至三更,手敲寵門者三。弟子哭泣啓闕。雲:“與吾換斬衣,綠佛土諸上善人嫌吾服章不淨。”易畢而終。)
古之人制禮,死者三日而後大斂,尚意其末死也。過三日,則無可生之理矣。鴻莒已死而踅蘇,在一日之內,無足怪者。而共存戀衣服,不忍令弟子得之。託言佛土善人好新惡弊。易畢而死,其貪懾之情可見也。人之死也,魂氣歸於天,體魄歸於地。衣衾棺槨,所以藏體魄也。若魂氣則無不之也。鴻莒易衣而死,將以見佛土善人,是既死而體魄猶能行也,亦不知死生之故矣。豈有上善人而嫌服章不淨者耶?
(釋惠元於武陵平山立寺。卒後,有人入武當山下見之,神色甚暢。寄語寺僧,勿使寺業有廢。自是寺內常聞空中有磬聲。)
(人既死無復再生之理。惠元既死而再生,不可信也。若非初未嘗死,故爲此怪,則見於武當山下者,或以形狀偶類,或相與逐逃,應和而爲之耳。予嘗遊街嶽之方廣寺,寺僧靈鞏離席致敬,爲予言曰:“此五百羅漢所宅,有金燈玉磬之瑞。”予曰:“玉磐可見乎?”鞏曰:“至誠祈禱,則聞之而已,不可見也。”予門:“不可見,則何以知其爲玉哉?”鞏面赤口呿而不能對。而凡遊方廣,必供茗,修佛事,以祈見燈與陰磐也。或曰:“然則金燈非乎?”予曰:“有一居士嘗於方廣蔬食致齋,願見聖燈,自黃昏膜拜至午夜。靈鞏雲:‘燈時至矣。’俄風雨驟作不止,僧人與居士從者皆已懈倦就寢,而居士者拜祈愈切。及雨收燈見,若有若無。急呼衆人,既起,雨復作,又已黯然無所睹矣。又有一居士嘗遊五臺,瞻光景時,四方至者甚衆,內室充盈,獨於僧寺門授館。一日四更後,遊人寂息,忽聞剝啄叩門者,司門僧誰何之?對曰:‘張燈人歸耳。’通夕怪笑,捧腹殆痛。及曉,以語人,無肯信之者。方廣之燈,殆亦五臺之飛燼歟!人言五臺山有石如水精,承日月之光,光氣相射。山高寒,多雲物,未嘗澄霽,時或雲破日漏,則被照之處帶成色。故凡遊人皆誦日光菩薩,聲振山谷。其事可疑矣。僧人指其形似者爲之立名,曰:‘此金橋也,此金輪也,此金燈也。’愚俗之信,以謬承謬,莫可解也。正使其真有燈者,未聞五臺、方廣之僧能不用油蠟也。”
(釋惠力,晉興寧中,乞陶處,以爲瓦棺寺。初標塔基,每夕所標處輒移十步許。因伺之,見一人著朱衣武冠拔標置東方。遂於其處起塔。)
凡釋氏所稱神怪之事,多以夜而後見耳。其後見未有衆人同之者,故吾每於此致疑。以問其徒未有能答者也。惠力所爲建塔,必以供佛也。相攸卜地,擇其爽塏,古人亦爲之。朱衣武冠何物哉?乃能拔標移徒其處,他人不見而惠力又獨見焉?蓋欲倚此言爲神怪,以欺惑衆心,圓其財物耳。姑就其言辯之,其妄如此。況萬無是理乎!
(釋惠敬有一奴子及沙彌爲鬼所擊。其後山精見形,詣敬具謝,雲:“部屬不解,橫撓法師眷屬。”既終,室有異香)
凡撲人者必以手執撲,而鬼則無形,安得手執撲乎?凡物生則有色香可愛,及死則日就臭腐。惠敬既死,安得有香乎?或曰:“麝、臍、瀋水,死物而香,何也?”予曰:“麝臍、瀋水之類,不過數種。自有天地以來,死而必臭,萬物之理也。凡人不稽理而信怪,是以說愈怪而愈無理也。”
(釋明淮於范陽北山刊石,寫經灌姨,以俟慈氏下生。鏨山攻石,石悉頑惡。準知山靈祕吝,疏告陰靈,請裨善務。俄於定中見無量石,皆中刻字,圍廓挺立,不期畢工。)
道一而已,亙萬古而無弊。得之者,或先百世而生,或後百世而出,其言得行,若合符契。蓋至當歸一、而精義無二也。然堯、舜、禹,君臣也,而並;文武、周公,父子也,而處。孔子沒,至今千有餘歲而無聖人,或數或疏,皆非人所能爲,安可預立名字,先定年月,以探後聖生出之期乎?佛氏所謂幾劫之後,慈氏下生。吾不恨不及見之,乃恨僧人年命短促,其欲見之心,不能踐共言也。禪者之遜辭則又不然。曰:“何處非慈氏,汝自不見耳。”或曰:“修行善業,常得善報,則終必見之。”今姑用其言,通計三世,人寺以七十爲率,不過二百一十年。自佛滅度至今,其爲二百一十年多矣。若義增益世數,以合慈氏下小下生之曰,則佛不當言三世爲限。苦人之受生上於三世,不復可益,則佛未嘗永刎,人身不墮異趣之理。未知明淮露電之軀,壽年幾何,山石泐磨,能得幾日,而渺茫未生之慈氏,誰復能見也?揆北一事,則疏告陰靈,得無量石者,同一愚妄耳。淮既發心刊經於石,山而有靈,自當敬畏佛言,又何待疏告而後出石哉?石若不中刻,則是山本無住石也。或更鑿而得中刻者,則是山本有佳石也。石之有無生於定形之山,不可增損,云何衆人不見而明淮獨見無量可刻之石乎?縱使淮以定力獨見而鐫刻之,人亦豈皆能入定而用其工哉?吾欲一一辯之,共妄不可勝窮;欲止而不辯,以世之無知受惑者衆,不得已而爲此多說也。
(釋法興,洛京建三層七間彌勒閣,高九十五丈,尊像七十二位聖賢、八大龍王。卒,聞空中天樂,雲兜率天隸來迎也。)
吾嘗遊西京龍門兩山寺宇,刻石爲像,如蜂房水渦,不可勝數。寺有以大佛得名者,其功跡雄偉,皆唐則天、中宗時以天下之力所建置也。其視法興三層七間之類,猶海岸一沙耳。則天老以憤終,中宗卒被弒殞,兜率天衆方是之時,何嫌何疑,不以樂迎之乎?於梁武亦云然。
(釋智江住微子之墟,締構堂宇,輪奐可觀。復塑慈氏、釋迦二尊、十六應真像。)
微子能存其國既亡之祚,有君臣之大義,有父子之至親,孔子未嘗許人以仁,而稱微子爲殷之仁入也。後世人君思見前哲,雖千載之遠,猶當崇奉祀典,如出乎其時,以表勵風俗。乃使夷狄之人,亂倫之教,肆然居其舊部,華屋淫祠,明示得意,以不仁不義土木之際,污至忠至孝仁人之土。夫豈智江匹夫庸妄無忌之罪哉?實當時居是邦爲人上者無窮之恥也!
(釋惠紹慕樂王,燒身供養。薪火洞然之際,有一星其大如鬥,直下煙中,俄而上天。見者皆謂天宮迎紹。)
星隕則如石,古之大聖人曰:‘隕石亍宋五’者,據已隕之形至地而言也。曰“星隕如雨”者,據方隕在空不至地之狀也。按事實畫之,以明天變而警人事,猶造化之妙,不施智力而形色自呈,不可掩已不知此何所據而謂之星也?其有光乎?其無光乎?有光則不隕,無光則石耳。人之生死亦猶是也。人之生死有不可移之命。三代之民終身以俟死而已。任其死生,有何不可,而必欲自焚乎?星既隕墜,豈復能升,猶人既殂落。豈復能活?今日天官星下迎紹。方爲煨燼,云何上天?一事而三誕。蓋其道!以空爲宗,故自以爲非誕也。然則果何物也?曰:“火炮之大者,飛揚明滅,何足怪哉!”
(釋僧瑜發誓燒身,集薪爲龠,合掌平坐,誦藥王品,火焰交至,鹹見紫氣騰空,久之乃歇。其後句有四日,瑜房生雙桐樹,識者以爲娑羅寶樹,刎炳泥洹。瑜之庶幾,故現斯證。)
烈火之焰加以人膏,其滋燻鬱攸,正爾紫赤,非瑞氣也。既焚之後,而房生雙桐,未知生於屋下乎?爲復生於中庭乎?無乃地氣之偶生乎?抑亦弟子之所種乎?然僧人以爲釋瑜自焚之瑞證,此不難驗也。擇其能用藥王品者,坐以積新,焚之既燼,侯句又四日桐樹雙出,吾猶未信。是何邪?死亡之室,人所不居,陰氣感生,亦無不有,豈特桐樹哉?生苕則爲地錦,生菌則爲靈芝,由其所言耳。
(釋惠益誓欲焚身於鍾山之南,置鏝,辦油入鏝,據一小牀,以劫貝自纏,上加一長帽,以油灌之,手自執燭,然帽,念藥王品,火至,眼乃昧。)
人之稟氣,愚智勇怯各各不同,聖人順共性而成就之,佛氏團其偏而化誘之。如司馬兵法,使貪,使愚、使勇、使怯,赴湯火、蹈白刃,無所不可,權謀之道也。藥王燒身,乃佛誘人之一術耳。必有戇者信焉,甘心自焚而不悔。彼既焚者冥然而無知矣,而未焚者或疑或怖,或信而從之。皆足以恢張其教,而昧者終不悟也。
(釋寶崖於益州城西路首,以布裹左右五指燒之。有問:“痛邪?”崖曰:“痛由心起。心既無痛,指何所痛?”並燒二手,於是積柴於樓上,作乾麻小室,以油潤之,自以臂夾巨,麻躁油農,赫然火合,於熾盛之中拜,比第一拜,身面焦拆,重複一拜,身踣炭上。)
佛教以心爲法,不問理之當有當無也。心以爲有則有,心以爲無則無。理與心一,謂理爲障,謂心爲空。此其所以差也。聖人心即是理,理即是心,以一貫之,莫能障者。是是非非、曲曲直直、各得其所,物自付物,我無與焉。故曰“如天之無不復,如地之無不載,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如飛走動植並育而不相害,仁義禮智並行而不相悖,”夫又何必以心爲空,起滅天地,僞立其德,以擾亂天下哉?今夫人目視而耳聽,手執而足行,若非心能爲之主,則視不明、聽不聰、執不固、行不正,無一而當矣。目瞽、耳聵,心能視聽乎?手廢、足蹇,心能執行乎?一身之中,有本有末,有體有用,相無以相須,相有以相成,未有焦灼其肌膚而心不知者也?學佛者言空而事忍,蓋自其離親毀形之時已失其本心矣。積習空忍之久,於封剔焚煉而不以爲痛,蓋所以養心者素非其道也。凡人之生無不自愛其身,彼學佛者,於蚊蚋之微、草芥之細,猶不忍害,廣悲願也。自愛乃能愛人,愛人乃能愛物,故養心保身者,濟人利物主本也。今乃殘之如此,將何爲哉?非有喪心之疾而然乎?
(釋無染住五臺,睹金橋、寶塔、鍾磬、圓光,莫窮其際。且曰:“松柄之鼠不知堂密中有美樅乎?”最後,果於中臺之東,見一化寺,額號福生,內有梵僧數可萬計。染從禮拜,遞蒙慰勞。見文殊,亦僧也。染觀茲靈瑞,供施一百萬僧,盡焚十指。乃輿一人將蠟布兩端、粗麻一束、香油一斗,於中臺,從旦至暮,禮拜焚香,略無暫憩。至深更,命其人以布裹身,以油灌頂,夜半子時,然身供養,從頂而煉,至足方僕。)
無染所見,不與人共之而獨見,則不可信也。天下無不可共見之物。不可共見而自雲有所見者,妄而己。染見僧萬計,一一禮拜,計一日一夜,可禮千拜,亦將十日而後畢。不知十日之間,誰與之同見也?遁蒙慰勞,則有撫接之言,不知十日之間,誰與之同聞也?染自是供僧百萬、又不知貧僧獨力,何以辦此事也?已而油蠟麻布裹身而焚之,自頂烹煉,頂潰腦決,則必死矣,豈能至足而後僕也?吾嘗聞闢役學仙之人,或於深山巨壑,見怪氣、聞異聲,曰:“此天仙合樂而來迎也。”遂投身其間。望之者亦以爲乘雲氣、御飛龍,入於杳冥之上矣。他日至共處,則有白骨存焉。蓋山間大蛇、毒虺,吐氣成霧,日照之,粲然五色,其聲嘔軋窈窕,如鸚雛乳兒。然方士道人愚癡貪愛,往即其處,遂遭啗食而自不悟也。乃復相承以爲仙去,且記其處曰:“此某真人上升之地也。”今登、萊問春夏之交,望見海市樓臺人物,宛若畫圖,無所不具,乃大蜃噓呼所爲,如螮蝀之類耳,非真有也。凡僧人遊五臺、蛾眉,所睹光變,殆亦此等也。關西人蘇季明嘗曰:“聞此二山最深幽處,有一種石,雲日漏光,相與輝煥,則其色如此。夜亦可見者,蓋寶氣也。”然不能濟人利物,治國齊家。正使天下之山一一如此,亦何足貴哉?
(釋束草師曰:“世不堪戀,何可長也?遂以束藁焚身。至明,惟灰燼耳,且無遺骸,又無廷燎、警吒之聲計其少躉,不能焚此全軀,蓋起三味火而自焚耳。)
束草師必有大遇,將逃匿焉,乃爲此計誑人而去。當時亦必有徒從共畢共事者。然一束之藁決不能焚七尺之軀。今釋所謂有道高僧者,死而焚之,必非束草能辦,可驗也。或曰:“何以證其妄乎?”予曰:“以無遺骸,可以卜其名死而貴遁矣。起三昧火自焚其軀,此當時徒從設誑之言。仁贊又從而信之。有三昧火必有三昧水。三味風、三味地。今世間江河泛溢,則可以三昧地塞之,庚伏炎暑,則可以三昧風吹之:焦早爍物,則可以三昧水沃之,祁寒裂地,則可以三昧火溫之。如此三昧,自佛至今千古餘歲,不聞一人能者。然則束草師三昧之火自焚共臭穢之,又何足言哉?
(釋行明嘗謂人曰:“吾不願隨僧崖焚之木樓,不欲如屈原葬之魚腹。”忽於林薄間委身虎前。虎爭食之,須夾肉盡。)
林薄何以異於木樓?虎口何以異於魚腹?與其投身猛獸,受齧嚼之苦,何如盡其天數,順陸命之正?凡此皆於佛教之中,聞聲接鄉,不究共實而輕用其身者。世之智人少而愚人多,愚人吾安得一一而詔之?而所謂智者亦未免有惑於此;吾是以著之雲耳。
(釋普淨斷食發願,願拾千身,速登正覺。今年千中之一也,徐入柴庵,自公火炬。)
凡人慾學道,必有此身然後可學,未有既死而後得道者也。今指道旁枯骸謂僧曰:“此骸昨夜三更忽登正覺”,僧其信乎?其不信乎?又指空中無形可見之處而謂之曰:“此處有人明日當登正覺”,僧其信乎?共不信乎?如其不信,則普淨所爲,其愚可憫也。如其信之,是如普淨同一罔兩耳。
(釋文輦自操斧伐檀,巧結玲瓏,重攢若題湊焉,號曰浮圖。開戶入內,趺坐,持火炬誓之曰:“以此殘喘焚之,供養十方諸佛聖賢。”言訖,發焰亙空,其煙五色,旋轉氤氳,猶聞誦經之聲。)
上古之俗,死則厚衣以新,葬於中野。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取於大過“澤滅木”之象,蓋乾坤六子之至理,非人私智所造也。孟子曰:“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蟎姑嘬之,其顯有泚,睨而不視。夫泚非爲人譭譽而有也,蓋中心之誠,發於面目也。於是歸反禁裏而掩之。”故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不焚之以火,不沉之以水,不使蠅蟎狐狸螻皚得傷之者,蓋天性自然,非爲利也。今釋子每舉一事,必希望一報。乃以天性爲幻妄,自以爲道,吾不信也。焚屍之臭,其氣不可近,如有諸佛聖賢,必不歆此。如其無之,文輦所爲,不亦枉費乎!
(釋僧羣絕粒取水。忽有一折翅鴨舒翼當梁,羣欲舉錫撥之,恐畏傷損。因還,絕水不飲,數日而終。)
絕粒之意,將以除口腹之養,爲清淨之身也,而未免於飲水,豈天下共白之道哉?人爲萬物之雲,智足以役使駕御之,仁足以涵覆長育之,禮足以裁成共用,義足以區處其宜,得志行乎中國,則施爲有其功,不得志處乎山林,則存養有其道。豈爲一折翅鴨鳧而殞其不資之身哉?可謂不知輕重之甚矣。天下萬物不得其所,有甚於此鳧者。僧羣以一身才足以活一鳧,其餘獨柰何哉!
(釋曇稱見老人夫妻窮悴,稱乃舍戒爲奴,累年執役。及二老卒,然後複道。宋初,彭城駕山下虎食人,稱謂村人曰:“虎若食我,災必當消。”於是獨坐草中,咒愿曰:“以我此身,充汝渴飢。令汝從今息怨害意,未來當得無上法法食。”遂棄身嚷虎,惟餘其頭。)
聖人之道,老吾老然後及人之老,幼吾幼然後及人之幼。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輕重之宜,先後之序,非人智巧所爲,乃天理之自然也。曇稱爲佛之學,差正道於毫釐,陷迷途於千里,其所爲者,乃聖人之所謂悖也。父母之親棄而不顧,乃事他人,不爲人子而爲人奴,是謂知輕重先後乎?虎狼之性,以搏噬爲事。曇稱投身飼之,僅充一飽,所飼不繼,則必復飢。彼豈爲嘗啖一僧,遂終身絕食邪?天下之虎多矣,安得一一而飽之?曇稱之愚,豈不甚哉!
(釋法進,當時饑荒,進乃淨洗浴,取刀鹽,至深山窮窟餓人所聚之處,次第授以三皈,便掛衣鉢著樹頭,投身餓者前,雲:“施汝共食。”衆雖飢困,猶義不忍受。進即自割肉掛鹽以啖之。兩股肉盡,心悶不能自割,因語餓人云:“取我皮肉,猶足數日。”)
昔者墨氏兼愛,摩頂放踵而利天下,亦必爲之。疑若愛人利物,可以稱賢矣。而盂子原其心,究共效,極共流弊,以爲無父之人,比之禽獸,何哉?天之生物,無非一本。而墨子以其私心,欲爲二本故也。二奉則無別無義,而人之大倫亂矣。今以禽獸觀之,豈非無別無義之極歟!是故“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雖劉股取內,已父母之疾,君子以爲不孝,王法之所禁也。而況自向其身以啖餓殍乎,饑饉之年,餓殍不可勝計,法進安得人人而飽之?禽獸之不仁,猶不自食其類,法進將以其身教人食之,是獸之不如矣。
(釋大志,大業之末,慨法陵遲,遂往東都,上表曰:“願陛一興隆三寶,當然一臂於嵩嶽,用報國恩。”帝許之。志不食三日,登大棚上,燒姨赫然,用烙其臂,並令焦黑,用刀截斷,肉裂骨見。又烙其骨,令焦黑已,布裹蠟灌,下火然之,光耀巖岫。志辭色不變。臂既燒盡,下棚,七日而卒。)
大志用心本欲以要君,希非常之報也。如其不然,則自焚於深山窮谷,人所不到之處,天地鬼神其必知矣,何必詣闕上表,齲斨否之決於人主邪?煬帝雖荒淫不道,而所以處大志者乃爲當也。夫明欲廢佛法,豈爲一愚夫燒臂而復興;人主恩及含靈,豈爲一遇夫燒臂而能報。正使赴湯蹈火,決背刎首千百爲羣,適足以減遊食亂倫之輩耳,促足恤哉?然其徒終不爲此也。蓋先使戇一二人當試國家,若死而無效,則亦已矣。要當深察其情,勿爲所惑耳。
釋淨靄觀地獄圖變,願曰:“異哉,審業理之必然,誰有免於斯酷者!”周武毀法,靄聞而嘆曰:“朱紫雜揉,狂哲交侵,何使五隸流離;四民倒惑哉?見此淪胥,寧分殖醢於盜蹠耳!”徑詣闕上表哩訴。帝不聽從。靄知大法必滅,不勝其虐,乃入終南山,跏坐盤石。留一布衣,自割身肉段段,佈於石上,引腸掛於松枝,五臟都在外見,餘筋肉手足頭面剖析都盡,並惟骨現,以刀割心,捧之而卒。
四民,士、農、工、商也。士安於仁義,農安於井桑,工安於器械,商安於負販,自堯、舜至於三代,世以大冶,生於其時者,未嘗倒惑也。及佛教人中國,衣冠儒士蔽於死生,農、工、商賈劫於因果,於是人倫背謬,天理淪胥,面顛倒迷惑者滔滔皆是矣。周武慨然毀除佛教,所以解倒而除惑,功孰大焉靄執迷不返,疾在膏盲,狠極發狂,披殘其體,所謂匹夫之諒,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者,何足稱哉!中國有道者之言曰:“感慨殺身者易,從容就義者難。”以此語格淨靄之所爲,其中否判矣。
(釋僧藏炎暑脫衣,入草莽間,從蚊蚋蝱蛭唼齧,血流汗洽,未嘗少睡。預知報盡,合掌而終。)
奸人爲奇行,有爲人所知者,名利隨之,奇行之有效也,有不爲人知者,闇昧而死,奇行之無效也。若僧藏等所爲,竟喪其軀,其無效者乎!人之生,父母爲最重,君臣次之,兄弟次之,夫婦次之。宗族親疏又次之,州閭鄉黨又次之,四海九州又次之,禽獸草木又次之。僧藏等以矮飼蚊蚋爲莫大之功,猶人以溺爲醍醐,以矢爲香飯,有此理哉!
(釋定蘭父母亡沒,每遇諱辰,悲哭咽絕,無以資薦。輒裸露,入青城山,縱蚊蝱唼咋,且雲舍內財也,用答劬勞。後乃煉臂、截耳、剜目,餒飼烏獸。後有異人,擎珠納空皆中,瞻矚如故,告曰:“南天王還師眼珠矣。”常曰:“善戒經中名爲無上施,吾願勤行,速要上果。”焚賻而絕。)
定蘭於父母之存,則棄之出家,不奉甘旨,不請衽席,不承志意,不侍疾病。凡父母所以望其子者,定蘭皆不爲也。而遇忌日則委身蚊蚋,復又自殘,以飼鳥獸,謂之報恩,是以父母爲蚊蚋鳥獸而報之乎?不然,蚊蚋鳥獸食之有飽,而於既亡之父母何預焉?先王之道,送終追遠,奉承祭祀,以時思之。修身慎行,不敢傷父母之遺體,恐辱先也。至於將死而啓手足,全而歸之,方知免於爲子之責。其道如此。彼定蘭者,既從佛教,又念親恩,宜其顛倒如此也。目既剜出,則無再生之理。珠生於蚌,非目類也,其大者雖有夜光照乘之明,而置之空眶,則血氣精魄嫵由相附,安能從心而視乎?不然,則是剜目之時,徒傷而不出,他日瘡愈,復能見物,因假此爲神,以惑衆耳。
(釋道百常持一鉢,得殘羨之食,雖色惡臭變,收貯自食。)
人之所爲飲食者,爲養生也。身者。神明之所舍也。故古之聖人色惡則不食,臭惡則不食,不時則不食,非以窮口復之慾也,所以養生事身之道當如此也。犬豕食矢溺,故不嫌於穢惡,人固與犬豕異矣。道盲之意,謂之何哉?將以此生甘食殘惡而冀來生之天廚美饌乎?計出於是,是謂利心也。夫以人豕自爲,萌利心而學道,其去道不知其幾千萬裏也!
(釋志通因覽西方靈瑞傳,願生攸土,常不背西而坐。有招手石者,峻峙甚險,通登之,投身,願速生淨土。奮軀而墜,若有人扶接。再投於巖下,微有少傷。衆僧以爲豺狼所啖,因見之與歸。)
志通不背西而坐者,謂西方佛國也。祈生淨土,乃自投崖石之下,是淨土在崖石下而不在西方邪?再投而不死,乃命未絕耳。然志通有此誠心,則淨土當有接引之者,何爲拒而不受?使彼不死,睹顏而歸,無乃淨土之人亦惡其愚惑無知之甚邪?蜀道棧閣歲有人墮者,其下多大木藤蘿,往往絓留,因得不死,志通投身之時,亦必相捍無害之所,豈苟然哉霄死。志遁投身之時,亦必相擇無害之所,豈苟然哉?
(釋紹巖嘗投身曹娥江,用飼魚腹。會有漁者拯之,雲有神人扶足,求溺不可。衣敷水面,而驚濤迅激,巖如坐寶臺然。)
魚生於水,猶獸生於山,各遂其生,初不乏食。紹巖何苦欲投身飼之?此必輿漁人爲密,故出奇行,將以求奸利耳。當時若無漁者拯之,則褂骨於蛟鼉之口久矣。漁者初以方舟拯救,脫其危難,紹巖埂雲神人抉足,如坐寶臺。其敢於欺人乃如此!
(釋曇穎患癬不除,嘗供養觀音像,禮拜,見一蛇從像後綠壁上屋。一鼠從屋脫地,涎唾沐身,狀如已死。穎即刮涎唾以傅癬,信宿之間,瘡痍頓盡。方悟蛇鼠是祈請所至。)
經雲:“觀音能救罪人於垂死,刀爲三,桎梏自脫,濟苦抉危,無所不至。”彼曇穎瘡癬亦末事耳,少施神力,便可脫然去體,何至變現於腥蛇腐鼠涎沫之間,然後顯共靈佑乎!此曇穎用藥有癟,而其人庸愚。不能談說希奇之報,顧乃取證於蛇鼠。籲!無智不才,可憫之甚矣!
(釋曇宗爲後周孝武得導行菩薩五法。帝嘆謂曰:“朕有何罪而懺悔?宗曰:“虞舜至聖,猶雲‘予違爾弼’,湯武亦云‘萬方有罪,在予一人’,陛下寧得獨異?”)
釋氏之桀潔者,則必涉獵書史,取共典佛說近似之言,以主張其道。世主不學,往往遭其幻惑,雖有美意良法,爲所傾變者多矣。聖人之道,責己而不責人,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是以置諫臣,求直士,樂聞諦蘸,不罪毀辯,知過必改,見善必從,凡以成己之德也。虞舜、陽、武之言,其用心如此。佛則不然,曰:“天上地下,惟我獨尊。”議之者即指爲口業,地獄拔舌所以報之。其自處若是其大也,豈更有過哉?其教人則以懺悔爲道,雖有殺君殺父之罪,苟能對佛懺悔,其罪即免。嗚乎!率天下而爲僞,有什於喫乎?殺人者死,傷人者刑。五刑之屬至於三千之衆,而爲奸者猶不畏也。今乃教之以懺悔之空言,免身復之實事,非僞而何?設有人今日以醉而獲罪,則對佛哀祈皈命,曰:自今而後不飲酒矣。明日以奸而獲罪,又對佛懇禱投誠曰:自今而後不犯奸矣。凡其所爲,隨即懺悔。懺悔又無限隔,過犯無有巳時。幸而沒身免於王法,則又集僧爲之誦經諷咒,大作佛事,懺悔消除。舉天下不究其實而爲其名以相欺,蓋其術固庸愚之所安而作過者之所便,是以爛熳而莫御也。周武苟知比,則如曇宗所言,豈不有以虛主子?
(釋曇光《五經》算數無不貫解。年將三十,喟然嘆曰:‘吾習皆俗事,佛法深理,未染一毫。”乃聽諸經論,迴心習唱,製造懺文,道俗傾邪。)
五經皆聖人垂教萬世,精粗本末,天人物我,無不該貫。凡釋氏讀之,但謂方內治世之祖跡耳。闢猶欽海一勺,豈知滇渤之量哉!曇光既於五經無不貫解,乃曰“彼皆俗享”,是末嘗知《五經》之彷佛也。既欲尋佛法深理,乃爲講論誦說,習聲音演唱,以取悅於人,是未嘗知佛法之毫芒也。夫馬之才上不足以致千里,則下必可以駕鼓事。如其不然,而但能嘶鳴奮迅,則天下之棄物也,何所用哉?
(釋道安,天和四年三月,劫召有德衆僧、名儒、道士、文武百官三千餘人量校三教之優劣,欲事廢立。安乃著《本二教論》:“有客問曰:‘優柔弘潤,於物必濟。’曰:‘儒’。‘用之不匱,挺物必通。’曰‘道。’老嗟身患,孔嘆逝川,固欲後外以致存生。感往以知物化,何異釋典厭身無常之說哉’?主人曰:‘救形之教,教稱爲外。濟神之教,教稱爲內,釋教爲內,儒教爲外。教惟有二,寧得有三?’”
客與主人問答之言,皆出道安之手。造安所見蹇淺若是哉!儒之爲名,學昔之通號耳,非爲稱名爲儒,即是賢也。故孔子謂於夏曰:“汝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不知逍安所謂“優柔弘潤、於物必濟”之儒,坷所本乎?稽之書簿,無此言也。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不捨晝夜。”蓋言存神遇化,闔癖萬古,變而常存之道如此,何嘗有厭身之嘆哉?道安所以知孔子,末矣。釋教爲內,而釋徒自處則曰方外之人。儒教爲外,而鄙薄儒者則曰方內之土。吾未知道安所以區別內外之限者如何也?今以邊言之,天子所居曰京師。千里曰王幾,推而廣之至於要荒,則京師爲內,而要荒爲外矣。入之所居曰奧阼,然後有堂、有庭、有門、有垣,則奧詐爲內而垣爲外矣。名者,實之實也,有此貿然後有此名,無其實則名何從生?不知道安所謂內外者何以限之?吾恨不聞其蛻也。
(墳典之教,丘索之文,治國之謀,修身之術,九流總合,盡屬儒宗。佛教者,窮理盡性,出世入真,理妙域中,非名號所及,化檀系表,非情智所尋,理無不周,事無不盡。口復儒、道千家,農、墨百氏,取合馳驅,未及其度者也。)
佛氏以理爲障,安得稱其窮理?父子、君臣,理之不可易也,而佛氏以爲幻妄,是於理未嘗窮也。理既不窮,而曰儘性者,猶人未嘗食稻而曰飽,未嘗衣帛而曰暖,吾不信也。世無可出之道,佛氏有出世之說,猶人閉目不見鼻曰無有鼻也,而鼻自存耳。既曰出世,則當超乎覆載之外,而不免於戴皇天、復后土,冬裘而夏葛,渴飲而飢食,是言爲出世而實未嘗出也。理無不周,而於忠孝之理則不周,事無不盡,而於臣子之事則不盡。大抵爲美言、誇奇行,竊取儒書之近似者以文其說。惑者不孜,從而信之以予觀之,儒、佛之異,宜如冰炭薰猶,必無相合之理,此是則彼非,彼非則此是,精義無二,至當歸一。苟以圓融和會謂之大同者,猶盜人之物而曰可以通財,以己之妻與人而日可以通好,理之所決不可行者也。
(釋復禮,永隆二年,太子文學權無二述釋典稽疑十條目以問禮,因撰辯惑論答之。權復書雲;“百年之疑,一旦頓盡。永遵覺路,長悟迷源。爇煩惱之薪,冷涅槃之飯。請事斯語,以卒餘年。”)
釋氏之書,爲說宏大,誘人之路多。學士大夫驟欲窮之,其說未窮,先已化爲釋氏矣。彼僧者朝於是、夕於是,凡所以善遁而迷人者,各相傳付,習之已熟。自非見理不惑,未易破其妄也。權無二屈降於復澧,蓋猶魚飢戀鉤,掛喉而不能脫耳。
(釋惠立見尚醫奉御呂才造《釋因明圖》注三卷,非斥諸師正義。立致書責之雲:“奉御於俗少聞,遂謂真宗可了,何異鼷鼠見釜竈之堪陟,乃言昆之非難;蛛蝥棘睹林之易羅,亦謂扶桑之可網。”才由茲而寢。)
射如李廣,然後可以服匈奴,御如王良,然後可以乘泛駕。蓋事各有理,物各有能。不知物之能則不足以役物,不知事之理則不足以揆事。如呂才,亦有意乎,不信異端小道,嘗著論以排之者矣。惠立所言鄙淺,纔不應遽爲之改。然其詳則未之孜也。大抵儒者之遇異端,其未達則推理以窮之,其既達則明理而正之,必能折其萌芽而摧其枝葉,然後言不徒發而於道有補。楊、墨之言盈天下,孟子以無父無君之言折之,其禍遂息。佛氏之言盈天下,程子以天理及自利之言以折之,而其禍未息者。前乎此有以解經自名而得君,其學雜乎佛也,後乎此有以文辯豪世而得時,其學雜乎佛也。人之所趨者勢利,所悅者華採,於是聖人之道欲明而復暗。然賴先王之說尚存而不泯也。學者可以拆流窮源,一洗其害,而先韓、歐之駕以追蹤於孟子,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爲聖人之徒,不亦善乎!
(釋神悟世襲儒素,忽嬰惡疾,遂披緇授具。吏部李華、侍御史崔益同謁悟,問孔、老聖教優劣。對曰:“典籍皆心外法,味之者勞而無證。”華、益拱手,無以抗敵。)
華輿益讀聖人書,不知孔手爲如何,乃反問優劣於毀膚髮、無人倫之釋子,宜其遭詆而不能對也。神悟以典籍爲心外法,是以佛教爲心內法也。華何不曰:“心有內外邪?爲我試言內外之限。”神悟亦必口呿強而罔措一辭矣。
(釋法聰築室棲心。晉安王來部襄、雍,見所坐繩牀兩邊各有“虎,王不敢進。聰以手按頭著地,閉其兩目,召王令前,方得展禮,王告境內弊於虎災,請求救止。聰即入定,須臾,有十七大虎來至,與授三皈戒。虎災尋止。白馬泉有白龜,就聰手取食,謂王曰:“此是雄龍。”靈泉有五色鯉,亦就手食,雲:“此雌龍也。”)
古者聖人以草木暢茂、禽獸繁殖而逼人,是以烈山澤而焚之,放龍蛇、驅虎豹犀象而遠之,然後人安其生,天下大悅。貴人賤畜,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周室建官,掌山林數澤之政,爲之厲禁,凡毒蟲妖鳥能爲人害者,皆有以制之。所以扶立人理,贊天地之化育,豈不慶大哉!今法聰自恃小術,馴伏猛虎。覆載之內,豈特十有七虎而已?晉安王上不能稽先聖、膺戎狄、驅猛獸之道,下無美政,使虎相與渡河而去?乃區區參決於一僧,求救於邪說,不亦陋乎!所謂三歸者,佛、法、僧也。今村民逃賦役就慵惰者,以二十萬錢削髮披緇,便稱一寶。若不皈依此等,則是有揀擇之心,去諸佛甚遠。若皈依此等,則無是非之心,與禽獸無異者。正使遇虎,才足以膏其飢吻耳。龍之爲物,能大能小,能飛能潛,能變而不能化,亦麟蟲之最上者,猶鳥有凰、獸有麟也。法聰以龜爲龍,是猶以獬豸爲麟、山雞爲鳳也,而可乎?徒以誑惑無知藝晉安豈能逃逢理者之明監哉!
(釋法圓。晉開連四載,耶律德光回軍自鎮州,董戎北返。時圓住天皇院,院有八僧,皆誅死。圓身首異處。至暮,圓試捫其頸,乃覺如故,逸頸有痕。如線許大,終身如此。)
古語云:“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如尚可生續者,是未嘗死斷也。至於人之咽喉,氣所悶闢;一斷立死,自有天地以來無可續之理。法圓獨何以免乎?無乃受刃偶輕,昏悶就絕,而喉來嘗殊也?不然,則忽遽自經,亂於衆屍之間,以誑夷人而脫死也。他日遂以爲神,眩惑於衆耳。倘佛法有靈,二祖慧可傳心得印,乃爲翟仲侃所害,何不再續其命乎?
(釋行滿,所居檻外有巨松,上寄生小枝,每遇滿出坐,其寄生必嫋嫋而側,雲此樹禮拜。滿去,則亭亭無勤。)
予遊南嶽山,至華嚴寺,有所謂點頭石者,列植一堂之中。寺僧雲:“昔有高僧說法,石聽之而點頭。”予求能聽之耳與其能點之頭,皆莽然無狀。大抵鉅細八九枚,高下三二尺,皆山中頑石耳。此所謂禮拜樹者,亦點頭石之兄弟邪。
(釋惠聞,往豫章勸化,獲金數鎰。俄遇賊劫掠,聞以金投水,曰:“慮損君子福田。”聞到州,金已在院。役使匠人,山路逢虎,聞將杖扣其腦曰:“汝勿害人。吾造功德,何不結綠?”明日,虎街野豬投聞前而去。)
惠聞投金於水,必非深江大潭也。遇賊所逼,欲輕身而逃,姑投之幽澗野塘,人所不見之處,已而復使人取送院中,金先至而聞隨之耳。大抵僧人立事,必假託神怪以動人,不如是則佛法不靈,愚夫不信。雖自號爲傳心得道者,其說因緣爲教化,亦未免此。蓋佛本以是立門戶也。惠聞能化猛虎結緣,自當負土街木,以助匠事。革其兇暴,皈佛慈悲。乃復殺一野豬,汙浼淨役。彼野豬者,不知何罪,不蒙功德,反見噬齧,因聞二言,枉害其命。此皆理之不安而事之不當者也。仁贊記之,於意云何?
(釋惟恭,多狎非益之友,然勤誦金剛般若,酒徒博侶,交集門庭。後遇疾且死。同寺有靈巍者,其跡相類,偶出寺一里許,逢六七人,少年衣服鮮潔,各執樂器。問曰:“惟恭上人何在?”巍指其處。及晚回寺,聞恭已卒,所見者乃天樂耳,蓋承經力也。)
佛立戒具,條目甚多,以訓其徒,猶不足以革非心,遠辜罪。今仁贊載惟恭、靈巍之事,何其叛佛之甚邪?夫既與酒侶博徒相與狎褻,則無所不至矣。若但能勤誦《金剛般若》,乃復無罪而死,天樂迎之,則僧徒何憚不爲酒侶博徒乎?此蓋靈巍設爲奇說以文惟恭之死,而固其徒郵之志,必有好事在其中,假神怪以祈不敗耳。仁贊又從而綠之,其意亦可知也。《金剛般若》乃爲醉酒作奸保障之具乎?
(釋法照入逆旅避雨,過中,乞食不得,乃買彘肉啖之。客皆詬罵,有欲毆者。照殊不答。至夜,誦《金剛經》,無燭,一室盡光。客見之,皆來禮拜謝過,施衣物。踞坐若無所觀。)
法照既有神光照室,豈無神力御雨乎?既能蔑視服物,何爲不捨彘肉乎?此奸僧也,對人茹葷,其本情也;夜坐有光,其幻術也,客來施物,墮共計中也,照藐視之佯爲廉潔也;物至傲然,若無所睹,而未嘗辭,客去,則必卷而懷之矣,乃真盜也。
(釋元珪曰:“若能無心於萬物,則欲不爲淫,福淫禍善不爲盜,濫誤混疑不爲毅,先後達天不爲妄,悟荒顛倒不爲醉。無心助無戒,無戒則無佛,無衆生,無汝及無我。無我無汝,孰能戒哉。”
世之禪師所謂機辯,橫說豎說,逆行順行者,皆如此。吾今折之曰:人未有無心者也。自古大聖人垂世立教,曰養心、曰宅心、曰存心、曰洗心,不言無心也。心不可無,無則死矣。聖人之心若鑑,不勞思處,不用計度,而盡天地之理者,亦曰如之明而已,不言無鑑也。有所欲必淫,聖人所欲不蹌矩,是以無淫。福淫揭善必盜,聖人福善禍淫,是以無盜。濫誤混疑必殺,聖人四罪而天下鹹服,是以無殺。先後遭天必妄,聖人憲天聰明,是以無妄。愍荒顛倒必醉,聖人不爲酒困,足以無醉。聖人之心寂然不勁,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自己及人,自人及物,各止於其所,而天下之理定矣。元珪所言,失之毫釐,差之千里者也。今有欲其所不可欲,以淫人爲是,以善人爲非,觸情殘害,逆天之理,放意於酒,沉頒日富,而曰我未嘗有心也,淹然如此耳,而可乎?蓋佛氏以心亦爲兩途,凡其犯理悖義,一切過失必自文,曰:此粗跡,非至道也。臂如有人,終日涉泥塗,歷險阻,而謂人曰:“吾足自行耳,吾心未嘗行也。”則可信邪?
(借一行。有王嫗,行鄰里之老嫗也,昔嘗瞻行之貧。及行之顯,遏嫗,一日拜謁雲:“兒子段人,即就誅矣,乞師奏減,以供殘齡。”泣涕者數四。行曰:“國家刑憲,豈有論請而得免邪?”命侍僧給若干錢物,任去別圈。嫗載乎嫚曰:“我居鄰,周絡襁乳令長成,忘此惠邪?”行終夕不樂。於是運算華,召淨人,戒之曰:“汝曹挈布囊於某方間淨地,午時坐伺,得生類,投囊促歸。”明日,果有豭彘引豚七,淨人分取之,輟即走,得豚而歸。行備巨擁,逐一入之,以泥封口,誦胡語數契而止。投明,中官詔入,問曰:“司天鑑奏,昨夜北斗七星全不見。”對曰:“帝居不見,天大儆陛下,可修德以退之,莫若大赦。”玄宗依其奏。夜佔北半一星見,七夜,復初。其術不可測也。)
一行言國家荊憲不可以論請而得免,此言是矣。欲報鄰嫗之恩而自給之錢物,此事當矣。終爲鄰嫗怨詈,意不自安,遂用左道誤人主而行妄赦,則過之最大者也。殺人者死,自古定法,嫗子無貨之埋而法貸之,則彼殺者豈不乎?爲免此一人而用赦,使天下罪人皆以倖免,豈不濫乎?佛之教,慈悲而不知仁,斷制而不知義,故其舉事似是而非,不可不辯也。星象麗乎天,豈一行所能黜落。其布算囚豚,蓋幻之術,能興氛氣,暫時掩其光曜耳。玄宗,多欲之昏君也,是以一行得人其術。使明哲在上,守正而惡邪,一行其可爲此乎?設或爲之,殆將如新垣乎之詐漢文,候日再中,終必伏棄市之法矣。
(釋僧伽,蔥嶺北國人,遊方至西涼府。中宗景龍二年,詔入內道場,四年,坐亡。帝問萬回曰:“僧伽,何人也?”對曰:“觀音之化身。”伽之寂滅,多歷年所,嘗見形往漠南市漆器,又於洪井化易材木,又於燕市求氌罽。長慶二年,塔寺皆焚,惟伽遺形無損。鹹通中,龐勳兵團州,伽於塔頂現形,外寇皆潰。周世宗有事菸江南,伽寄夢於州民,言不宜輕敵,州牧未之信。家家同告之,遂降。全一城生民。)
僧伽既已坐化,又復見形,世人信之,江淮尤甚。作塔於泗上,屢經焚蕩,俄而復新。韓退之所謂“火燒水轉掃地空,突兀便高三百尺”是也。僧伽如有神力,何不護持寺塔,常存而不壞,免使人費耗財力,再三經營,何必爲此紛紛也?其見形市漆器,化材木,求氌罽,此廣大心欲爲衆生乎?其亦私心自爲供養與僧受用而已乎?僧人及愚俗每言僧伽之靈蹟,如仁贊所舉,特共一二耳,吾所不見也。以吾所睹見而證之,金賊寇中原,所遇無不殘滅,如泗州之大聖,如襄陽之大悲,如香山之觀音,如公安之二聖,皆經焚燬,門無遺蹟。何不於此時少現神通,以救百姓之命而止夷狄之殺乎?僧入則曰:“衆生業力深看,不能招感諸佛菩薩,是以靈蹟韜祕。”予曰:“方太平無事之時,諸佛菩薩示神通,出光景,享受供養不可爲算。及兵亂之際,則曰:‘衆生共業,不可救也。’悲願於此不悲,洪誓於此不洪,聖力於此不聖矣,則何足貴哉!”然世人愚者終不可解、又於其廢址而興葺焉。僧人又語之曰:“有緣則佛見。好善者,宿植也,是以甘心而不悔。”必有明君賢相推息邪距距之方,庶乎其少止矣。
(釋坍瓚于衡嶽閒居。李泌隱南嶽,潛察瓚所爲,曰:“非常人也。”中夜,往謁焉,望席門,自贊而拜。瓚大詬,仰空唾曰:“是賊。”李公愈加敬,惟拜而已。瓚正撥牛糞火,出芋,啖之。良久乃曰:“可席以坐。”取所啗芋之半以授焉。李跪捧盡食而謝。謂李曰:“慎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李拜而退。)
李鄴侯高才多智,唐之名臣,方未任時,辭萬乘之友,隱居南嶽紫蓋者凡十年。隱居之傍,有一僧巖居,曰明瓚,相去甚邇,鄭侯未嘗與之來往。此見於傳記,乃事之實。不知仁贊何爲有此說乎?使鄴侯欲見瓚,白日不往,中夜而後行,素非師尊,望門而便拜,中下之人,猶不爲此,孰謂鄴侯而爲之?明瓚其果有道之士,與業侯磷居之日久,亦豈不知其賢否也?一見詬唾,此何禮哉?不鄴侯氣凌宇宙,才幹四海,嘗辭宰相而不爲,及得山僧煨芋之餘,乃跪捧而食,事理之必無者也。十年宰相,人世之常事,使鄴侯天命不當作,瓚豈能與之?使其固有,瓚但能知之耳,何足爲鄴侯之損益哉?大抵僧人多取世間有名之士一言半句,增重共事,抑彼揚己,人人同轍。等君崇寧中宦遊湖南,偶與一僧,唱酬絕句詩,尋即忘之矣。後三十年再至湖南,乃見其僧有鏤板《語錄》,載此詩者,題其目曰:“某人請益。”乃知比曹扳附名勢,其心深切,必借重於公卿大夫,然後足以籠惑愚俗。《過庭之訓》曰:“侯師正有言:‘君子當守先王之道,壁立萬仞,異端邪說,勿柑於口,庶幾不爲所誘矣。’比言是也,汝等共識之。”予敢不奉以周旋乎!
(釋普曠夜宿寒林,人有索其首者,曠引刀自刎。乞者止之。又從索耳,便利而惠之。)
普曠必夜爲奸盜而覺,被逐投林,其人不欲殺之,刵其其而去。他日造爲此說,因以誑人而自異耳。不然,無故而乞人之頭,與無故而刎頭與人,有何義理乎?以其遇禍於夜且在林中,可知其爲奸盜無疑也。
(釋智舜,有獵者逐雉飛入舜房,苫苫勸勉,終不肯止。遂將雉去。情既不忍,割耳遺之。)
不忍之心,仁之端也。此吾聖人教人入道之門也。然天下之人物衆矣,自父母推之,秩其親疏,而至於飛雉,不知其相去幾等也。智舜不忍飛雉之見獲,而忍於父母之見棄,何哉?佛氏不明天理,以我與人,以人與物,以父母與禽獸,無有差別。故其行事迷謬,無一中理者。直須屏絕,勿使能殖,則人道立矣。釋普圓,夜有惡人從圓乞頭,將斬與之,又不肯取。又復乞眼,捌而施之。又從索手
(系著樹,齊肘,斬而奧之。因而卒。)
釋氏之言曰:“此冤債也。”以予觀之,犯好作盜,爲人所得,之使自殺,普圓無路以免也,故寧忍痛楚,剜目斷手,以丐厥頭,庶幾於復生,不自意其遂死也。
(釋普安嘗於村社見人宰豬。安往問贖,社人弗許。安則引刀自割陛肉曰:“此彼肉耳。豬肉糞穢,爾尚敢之,況人食米,理足貴也。”社人遂免豬。)
四海之大,生人之衆,其所言宰犬豕牛羊羽毛鱗介,一日之問不知其幾千萬也。佛說禍福五千餘卷而不能救,傳燈得道一千七百餘人而不能救。普安乃以陛間少肉,欲博易羣生之命,其志不忍,其行甚難。然苟能免一豬耳,他豬獨奈何哉了使其可哉,往其聖賢行之已久,不待普安而後知之也。
(釋明達嘗行汶上,有獨作人語曰:“願上聖救我。”達解衣,贖而放之。)
鳥之能言惟鸚鵡,然不離飛鳥;獸之能言惟猩猩,然不離走獸。未聞獨而能言也。考歷代史,凡有不能言之物而言,必有兇災變異,物之妖也。今獨能言,其妖甚矣。明達解衣贖之,可以苟免其死,必不能畜養終其身。既而放之,則又爲他人所殺矣。昔有蕭欲仁者,好佛,日自攜百金坐於門,有魚暇鶉雀之屬下買而放之。市人利其買也,至者漸衆。蕭已有厭倦之意,深居而簡出。一日,偶出見市子母廳者,欲仁側然,以千金贖之,縱於所居之後山。頃之,復有籠廳而至者,乃其所縱也。欲仁自是閉戶,不復贖生,蓋錢物有限,物生無窮,區區匹士之力,豈能偏及萬類之衆哉!故非人可共由,行之而有弊,則不謂之道。道者,天下所共由,萬世而無弊者也。此儒釋之辯也。
(釋僧鏡至孝。母亡,身自負土,種植松柏,廬於墓所。泣血三年,服畢,出家。)
事睹之道,自一飲一食,冬溫夏清,推而行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天下之爲父子者定,其道大矣。憐帝舜然後盡此道。後世若曾子以孝顯,而孟子稱其可而已,言其難能也。今僧鏡孝愛其親,負土戍墳,手墊宰木,廬於墓所,泣血三年,亦彷佛於古人之行矣。然服喪既畢,則委而去之。報親之心,以三年爲斯,豈所謂“吳天罔極”也?罔極雲者,言天理無盡也。天理無盡,故比心無止。有止者,以理爲障也。惜共時無以虞舜、曾子之德告之,以成其美質者。聖人既遠,道術不引於天下。英才間稟,無所師範,惑於異端邪說,淪於夷狄禽獸而不自知。如僧鏡者衆矣,可不深嗟而重嘆哉!
(釋道紀每出,以經書塔像爲一頭,老母、掃帚爲一頭,躬自荷擔,有塔斯掃。每語人曰:“親供母者,其福與登地菩薩齊也。”其孝性淳深,因以勵俗,從者衆矣。)
人主所以事父母者,非爲利也,乃天理自然不可解於心也。道紀親供其母,疑於淳孝,而其心在於福報,是爲利而已也。借使無敢報,則將棄其母乎?古之聖人事親如事天,以親之尊無輿爲比也。今乃與埽帚爲伍,不亦賤其母之甚邪!
(釋道安常攜其母旦出,親手爲麥粥,然後上講,雖左右供侍,不許助己。曰:“母能生養我,非我不名供養。”)
釋氏之稱孝者,未嘗施於其父。如惠斌之父,鑿井樹碑,以寫其哀怨,而惠斌不回。法顯之父既沒,其叔父勸之歸家,而法顯不動。至於事母愛戀者,十人而九。父母猶天地、日月、陰陽也,有地而無天,有月而無日,有陰而無陽,則覆載照臨、寒暑化育之功息矣,尚能生物哉?夫惟夷狄禽獸則知有母而不知有父,墨氏愛無差等,略與佛同。孟子所以闢之者,恐天下後世之人淪於夷狄禽獸而不自知焉耳。
(辛七師及鍾茶蓼陟貼之痛深,毀瘠通禮。)
聖人之禮,有情有文,有制有度,載之經典,皆可考也。僧人出等,削髮而胡服,以中國先王之法爲世閃粗跡,一切掃除之,不知其所謂過禮者,過何禮也?仁義禮樂之名,非佛所道。佛安得有襖哉?辛七師如以先王之禮爲禮,則不當髡首披緇,棄入倫而從異教也。名實之際,豈可假借以相亂哉?
(釋道丕,其母許氏,常持觀音普門品,因妊焉。僖宗駕遷洛京,長安焚蕩,遂負其母入華山岩穴。時役麥湧貴,丕巡村乞食,惟供其母?自專胎息。)
道丕既孝養共母,則當知事親之道。乃毀其膚髮,則非繼嗣也。巡村乞食,則非廉恥也。以求丐不義之物而養其親,雖席前方丈,年壽千百,君子羞焉。道丕良心不忘,而爲異學所蔽,雖以善爲之,而不知陷於不義,深可惜也。夫事有是非,不可混亂。佛之教本使人割離恩愛,以趨空寂。今道丕等奉母之心,至於揹負而不捨,胎息而不食,深入巖穴以避兵亂者,皆爲母之念,即是恩愛牽纏,非佛教也。而仁贊稱類偏取,果何意哉?以養親爲是邪,則不必出家,以恩愛爲非邪,則不當負母。良心未忘者,於此必有所處矣。
(釋僧盛特精外典,爲羣儒所憚。故學館諸生常以盛公相脅。)
僧盛讀儒書,詰難學者,以尊其道,而儒生未嘗就佛書辯正佛者,以質其非,此何理也?聖人之道不可躐等,釋氏之教,一超直入,故儒生以吾聖入爲迂,以彼釋氏爲徑。今以登十三級浮屠明之。不可躐等者,猶自最下用足歷級,升而上也。一超直人者,猶自平地不用足歷,忽飛而至也。此實而彼虛,實難而虛易。故學士大夫樂於無稽超勝之說,以爲扎手所不到,孟子所不知,而實無所得。使世習日以淪胥,莫可救也。唐時朱泚作亂,太學六館之士將從之。何蕃正色一言,遂救止諸生,著於君臣之義,不爲亂賊。彼爲盛公所脅者,豈不愧於何蕃之廝役哉?
(釋曇遷,隋開皇七年下詔勞間。遷既爲帝王揖敬,或謂滯於榮寵者,乃著《無是非論》以示之。)
曇遷所著《無是非論》雖不可見,而其立名已失矣。事有是非,猶松直棘曲、鷺烏鳥黑,雖創物之智,不能改也。聖人之教,因人本有是非之心而教之,使是其所當是,非其所當非,是非不亂,則天下之事定矣。曇遷學佛,則當遣物離世,投身於巖穴之間,使世欲聞其聲且不可得,況見其面乎?今乃借用佛法,付於國王之言,諂諛人主、耽彼榮利,何也?若以事君爲是,則不臣爲非;若以狗俗爲非,則出家爲是。是非之分,豈可亂哉?曇遷心疑,又憎滯寵之議,慨然著論,只益贅疣耳。將以是爲非,何異指!中尊爲外道?將以非爲是,何異稱外道爲中尊?將是非之泯然,何異中尊外道莫餃賢否?僧人誠以此思之,則是非之心自見。苟見此心,必從懸而逮非矣。
(文帝出合利與遷,交手數之,雖各專意,前後不能定數。帝聞其由。遷日,“如來法身,遏來數量。今此舍利,即法身遺質。以事量之,誠恐徒設。”帝意方悟。)
物無不可數者。既有形可見,有名可道,則數與之俱生。故覆載雖大,萬生雖聚,未有無數之物舍利子何能獨以有形有名而超乎數哉?然則隋文不能得其數,何也?遭曇逐之幻也。隋文欲稽其實,何不詢訪正人,乃獨與曇遷口手對辯,宜其遭幻而罔覺也。稽之史冊,不載此事,往往僧人夸誕,附會言之。今姑質其言,則誕妄立判矣。曇遷曰:“如來法身,過於數量。今此舍利,法身之避質也。”夫如來法身未免七八十年而死,則其遺質安能千餘歲而存?與其化舍利而常存,曷若留法身而不死乎?惑者嘗試以是推之。
(時有像放光,帝問遷曰:“宮中尊像光何不現?”遷曰:“但有佛像,皆放光明,感機既別,有見不見。”帝曰:“朕何不遇?”答曰:“世有三尊,各有光明,其用異也。佛爲世尊,道爲天尊,帝爲至尊。尊有常政,不可並治。佛道弘教,開示來業,故放神光,除其罪障。陛惠下光陰充於四海,律令法戒禁止罪源,即大光也。”帝悅。)
曇遷以老子擬佛,則守道不專,以世主同佛,則從諛已甚。若曰“佛爲世尊”,統攝三界,則無天尊矣。若曰佛絕人倫,共趨空寂,則無至尊矣。“尊有常政,不可並治”,則人主南面既以稱尊,土木形容便當譭棄。其言反覆,莫可據依。文帝惑而悅之,特以其話耳。熙寧中,明道先生守官京兆,於時南山石佛頂出光景,公卿大夫無不傾動。明道呼寺僧,戒之曰:“我有官守,不能往也。過光景時,速來報我,當亟造人取其首就觀之耳。”自是光遂滅,人亦不疑。可爲萬世息邪說之法也。
(釋安惠,晉永嘉中天下疫疾,則晝夜祈誠,願神降藥以愈萬民。一日,出見兩石形如甕,疑而視之,果有神水在內,病者服食而皆愈。以黃編寫《大品經》,汝南周仲智獲一本。爲火焚宅,倉卒不暇齲ō,火息,於灰中得之,一無虧損。)
自神農當百藥,黃帝岐伯對問,伊尹爲湯劑,相傳數千年,而後藥之用大備,濟世之功博矣。其或陰陽謬淚,天災流行,疾疫死喪者聚,蓋人事天命之不齊也。豈有虛空中忽然化出兩甕神水之理哉?此蓋以藥物置水中飲人,假託神降,以取利耳。自兵火已來,天下寺宇鮮不焚燬,而況於藏乎?予庚戌年在處州,值兵火之亂,有天寧寺僧於瓦礫中得經燈數塊,蓋梵夾積疊藏中,不爲風所飄揚,偶有堅凝者,觸之則隨手簌簌然。僧曰:“此有舍利,不可觸也。”予欲唾其面,又忍而不發。夫大火之中豈有不化之物,經若神聖,則何如勿燒。既燒之後又以爲有舍利,其敢於面漫,略無愧怍乃如此。今此黃絹《大品》,則亦偶免於火者耳。若曰舍宇百物焦灼皆盡,而黃絹《大品》獨存,萬無此理也。欲瞼其言者,取一經冊焚之,則立見虛實矣。
(《釋道豐》,齊高祖曾命酒並蒸豚令食之,豐略無辭讓,極意飽食。帝大哄,駕去,謂子弟曰:“除卻牀頭物。”發牀,見向萘豚猶在,全不似瞰嚼者。)
僧人不飲酒、不食肉,其師之戒然也。若以爲是,當守而不犯,安得以帝王之命而變之?若以爲非,當變而不守,不待帝王之命而後食也。道豐於此何處焉?蒸豚猶在而酒不存,此又何理也?聞有豬頭和尚者,以善食豬頭得名,人皆疑之。其徒爲之說曰:“渠每食時,有無數餓鬼立於其後,渠未嘗食?乃以飼鬼耳。人不見鬼,故但見渠食之也。”予曰:“餓鬼不可見?無乃髡然啗肉者其是歟!”牀頭取蒸豚,殆亦幻術之相迷易者,其實已入道豐之腹矣。
(安世高者,安悉王之冢子,舍位出家。一日,與同學辭決,曰:“我當往廣州,畢宿世之對。”行果值一少年,唾手拔刃,高遂伸頸受之。)
大凡僧家出言舉事,必爲因果之說。世高若不出家,爲王冢子而嗣其位,少年安得而殺之?此必爲僧之後,與少年者有仇怨,知少年之來,禍不能免,則曰我有宿債當償也。其仇怨之事,則不裁矣。夫爲王之冢子,將嗣其位,以保其國家而安其民人,其功德大矣。乃惑於邪說,亂倫而去,終死於仇人之刃,是爲知道也乎?
(法詛,晉惠之末,志思潛遜。會張輔爲秦州刺史,祖奧之俱行。輔以祖德顯著,衆望所歸,欲令反服爲己僚佐。祖志不移。忽忤輔意,輔收之加戮。衆鹹怪惋。祖曰:“我來畢對,此宿命久結,非今事也。”)
學佛者有不善,未嘗反躬自責,其或遇禍,則以寬對處之,比心之大害也。夫知人不明,過而不改,而至於殺身,誰之罪歟?有薪然後火傅之,有坎然後水入之,有怨怒忿恨而後人加之。加之者在人,召之者在我,不以自反而推之於前世,是以甘心於橫逆而不悔,愚莫大焉。張輔可依則從,不可則逮,當定於未行之先。乃輕用其身,與之俱行,豈非知人不明歟?況輔欲使之反服,美意也。祖乃守愚執迷,拒而不應,豈非過而不改歟?積此二事,見殺爲宜,何宿命之言哉?
(釋鴻休常言:“宿債須償,償盡,則可憂何慮,物我俱逍邁矣,”及廣明之際,巢寇充斥。休出寺,脫衲夜於松下盤石之上,言曰:“誓不污清淨之地。”安然引頸待刃。)
鴻休惑於宿債之言而不究其實,若自知有宿債,心欲速償者,何不指名其人,徑往就死,而貪生惜景,坐以遲之邪?君子樂天知命,未嘗尢也,白反而縮,未嘗懇也。我自我,人自入,物自物,各止其所,來嘗不逍遙也。何待償債哉?黃巢之亂,殺人半天下,鴻逃死不獲,刀已及頸,雖欲避之,可乎?其所以脫衣發誓願者,意亦望巢憐之,故爲此態耳。
(釋守賢告衆曰:“吾有債願未酬,心終不了。”明日,操斧入南山,投身飼虎。)
佛氏所謂了心,異乎聖人所謂盡心也。舉心之所有者皆歸之空,了心也,舉心之所包者各臻其理,盡心也。了心之弊,至於一身亦不欲存也。若非自絕於人偷之類,助刳剔焚灼,喂飼餓虎,無所不至,要皆空而後已。空虛寂滅,莫適於用,道之棄也。此亦猖介褊小之極,其智不足以盡萬物之變,其纔不足以周萬事之務顧,視一己無可奈何於天地之間,遂謂人理皆可以如此,而終於不可言、不可行。彼草木飛走之類,莫之夭於,猶能盡其天年,可以人不如草木飛走乎!
(釋法琳每誦無量壽佛,輒見一沙門形甚殊大,常在琳前。疾不愈,注念西方,見諸賢聖皆集,合掌而卒。)
法琳所以誦無量壽佛者,爲生乎?爲死乎?如爲生,則不免於死,大沙門不能救非壽也。如爲死,則人之死也,氣盡而散矣,雖千萬年無再生之理。其壽固自然無量,不必祈也。疾革之時,注念西方,見聖賢皆集,與人同見乎?惟復獨見乎?僧曰:“見者有緣,不見者無緣。”夫佛以化人爲心,見者尚不化,不見者信心何從而生也?曷若使衆人同見,皆發善念,何苦獨與死者爲隱乎?
(釋感信念佛往生,暨三載,忽感靈異,見金色玉毫,便證唸佛三昧。臨終,感佛來迎,面西而往。)
人心有所著者,不能忘之於心。存想既極,則恍惚微芒之中,真若有所見者。漢武帝見王夫人,唐明皇見李老君,皆此類耳。懷感專切,用志不分,故隨其所欲而見焉,其實則寂無一物,乃妄見也。故君子養心貴於得正,正則無此矣。
(釋少庚乞食得錢,誘掖小兒,能念阿彌陀佛一聲,即付錢一文。每遏齊日,集所化三千許人,登坐,令男女望康面,即高聲唱阿彌陀佛。佛從口出,連誦十聲,十佛若達珠狀,從其吻角而出。告曰:“汝見佛身,即得往生。!)
此幻術也。誘人男女至於三千人,其奸惡甚矣。其源出於金剛智,其流至於爲賊,術不可不慎也。元豐中,陳州有蔡仙姑者,能化現丈六金身,一時王公無不誠信,供施山積,其門如市,男女嗜雜,以得見爲幸。戶外常設淨水兩甕,至者,必令洗濯凡眼,而後得入。有系尉廖其姓者,心獨疑之。一日,率其部曲數人,約洗一目。既入,以洗目視之,寶蓮臺上,金佛巍然也。以不洗目視之,大竹籃中,一老嫗箕踞而坐耳。乃叱其下,進擒之,歸於有司,奸狀盡敗。當時以廖尉爲神明,前所誠信者,莫不內愧,無地以寄顏也。如少康口吻佛出,若遇如廖公者,其能不敗乎?是故君子於天下之事,恥一物之不知。無所不知,則於理廓然。如向大明以觀大像,雖或可欺以其方,而決不可罔以非其道矣。
(釋懷玉,每日念阿彌陀五萬口。俄見西方瑞相白毫光,聖衆滿空玉雲:“若聞異香,我報當盡。”因說偈,香氣盈空,見彌陀佛,觀音勢至,身紫金色。壓含咲而終。)
凡僧人所謂見聖衆者,不知形邪?氣邪?若非形氣,必無可見之理。有形氣然後有光相、有顏色,則必有衣袂乘馭之物。飛乎?走乎?不飛不走,凝然不動乎?皆未可喻也。若曰聖神靈化,非形氣之所拘,則白毫光、紫金色何所憑而著哉?不然,則是廓然太空,了無一物。而懷玉想心妄見,指點形似,猶人書空而談夢者邪?
(釋惠布卒,地爲之震七日。屍遷山林,其地又震。)
星隕地震,日月薄蝕,山崩川竭,天地之變也。豈爲一胡僧之死能致之乎?苟以地震爲惠布而發,有如太陽虧傷,普天同之,當其日豈無死者,亦可曰日爲之食乎?一日之間,天地之內或生或死,豈知其數?地震之廣,有方千里連日未息者。惠布適當之,仁贊乃以爲應,其誣罔亦太甚矣。
(河羅竭至洛,止婁至山石室中。坐禪室去水遠,時人鐵爲開澗。竭曰:“不假相勞。”乃自起,以左腳跟室西壁,壁陷沒指。拔足水出,坐化。合維累日,而屍猶坐火中,永不灰燼。)
水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可。河有移徒,井有溢枯,皆無足怪。羅竭所居無泉而忽有之者,水脈昔時未通,今時通也。時人不知,而羅竭久居固已知之。因水之通,則謬爲跟壁之說以誇靈異,紿愚俗,此僧人主常態也。自有天地至今日,書傳所載,未有火不能化之人。雖佛以金體至堅,法身爲喻,然投之烈火,亦必融液。而謂已死將腐之軀,經火累日而不燼,萬無是理也。
(釋法朗師法進,進嘗閉戶獨坐,忽見朗在前,問:“徒何處來?”“從戶鑰中入。”後卒,焚屍之日,兩處湧泉直上於天。)
匿形藏跡,出入於窗牖隙穴之間,不由門戶者,今世奸民所學金剛智術,將以爲盜者也。水勢就下,非人以機巧激之,則不能逆流。僧屍就焚,泉豈有知,而爲之表異?正使有知,騰湧上天,將何爲哉?又況理之所必無者也。
(釋僧周謂弟子曰:“吾將去矣。”其夕,見火從繩牀後出燒身,經一日,方盡。煙焰漲天而房不燼。)
火線薪然後傳,不緣則不可見。故鑽木、雖竹、敲石、方燧,皆可以得之。若無此四物而責烹飪之用,雖有聖智,其安能哉?僧周自焚之火,亦猶束草師三昧之火,其妄一也。林靈素贊,火騰光,流照庭宇,而無所焦灼,何以異於是?僧人斥之爲外道,豈未之思乎?
(釋道安,秦主出東苑,命之升輦。僕射權翼諫曰:“臣聞天子法駕,侍中陪乘。道安毀形,寧可乘廁?”堅凜然作色曰:“安公道德可尊,朕將舉天下而不易,雖與輦之榮,乃是爲其臭腐耳。”即命權翼扶之登與。)
苻堅信邪拒諫,引四民之棄,共六尺之與,不可爲後世法,明矣。而道安髡首胡服,躡足王輦,其心何謂哉?不過貪一時王公眄睞之榮,以誇其衆耳。權翼能諫而不強,苻堅發怒,出悖道之言,則遂靡然從之。何其前明而後昏,初勇而終懼邪?致使其君遂非過舉,貽譏永世,蓋翼之罪矣。
(釋惠忠,肅宗迎請演說,奏治人、治國之要,暢唐堯、虞舜之風。)
畊當問奴,織當同婢,耳目鼻口各司共用,不可以相借官,此定理也。肅宗欲知治人之要,道堯、舜之遺風,則當諮訪名賢碩學,猶恐其未能盡也。乃迎毀形敗倫之人而問之,譬猶責明視於瞽蒙,求致遠!於刖兀,窮年累世不可得也。彼肅宗篡父之位,聽妻之譖,暱近內臣李輔國,至於喪其親,殂其身,以及其子。顛倒迷謬,非一日也。其所爲如此,亦何足怪哉!
(釋法上戒德精峻,文宣帝語爲戒師,布發於地,令法上踐焉。)
帝王者,神明萬物之主也。戴冕執玉,被十二章,以對越吳天,以奉承宗廟,以朝見公卿諸侯,以臨御中國夷貊,其尊莫二,其貴無敵,非人私意苟相崇奉,蓋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發生於頭,足復於地,其上下貴賤,猶君與臣、父與子,不可相易也。今布發於地,使胡人以足踐之者,果何意乎?爲求道邪?道不在發也:爲求福邪?福不在足也。不知將何爲哉?足可以踐發,則冠可以充腹,而復可以加首,口可以出矢,而尻可以食物,非人之道也。
(釋法護,自天子侯伯不與一人遊接,常以仁義存懷。)
考之佛書,不言仁義。仁者事親,義者事君,中國,人道之大宗也。故自二帝,三王以至鄒、魯之聖人,或在上,或在下,或見於行事,或垂於經訓,皆以仁義爲教也。楊氏學義而失之爲我,墨氏學仁而失之兼愛,故聖人推其失以救世,拔本塞源,不使人淪胥於禽獸,以存人道耳。法護自天子而下不與一人交,則非人之道也。非人之道,而謂心存仁義,譬猶以火爲溼而以冰爲溫,以麻爲絲而以菽爲粟,則可乎?
(釋法慎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臣言,依於忠:與上人言,依菸仁,與下人言,依於禮。佛教、儒行合而爲一。)
法慎之言是也,而其人則非也。昔維摩居士在王子中教以忠孝,在大夫中教以正法,居士未嘗出家,猶之可也。法慎不爲人子,安知所謂孝?不爲人臣,安知所謂忠?以天性爲淫慾心,安知所謂仁?以天秩爲分別心,安知所謂禮?實則背戾,名則圓融,此學佛之有才者,其意欲旁通聖人之書以誘學士耳。有志於道者,或遇此等、爲此言,則必使之畜發加冠,易其衣服,歸人倫之類,乃可與講論忠孝仁義禮樂之實。不然,當如淫聲美色,戒而遠之可也。否則必爲所陷溺而不自覺矣。
(陳宣帝時檢括僧尼,榮經落第者,並各休道。智顓諫曰:“調達誦六萬偈經,不免地獄;槃特持一行之偈,獲罪漠果。篤論道也,豈閱多誦?”陳王即罷披簡。)
陳帝之所爲,雖來能拔本塞源,然亦黜異教、扶人理之漸也。而智頭所言,何其無實以爲誑邪?調逢不免地獄,槃特獲罪漠果,若在未死之時,則無可驗。若在既死之後,又無可考。此空誕之言也。以空誕之言廢世主之良法,遂使農商鄙野之人得以餘財買牒髡顱,白竄於慵惰。雖智頡所以護持其郵者勢自當然,而陳宣帝亦不明甚矣!今以中國之學論之,不知《六經》豈可以言讀書?不知諸史豈可以名實學也。有一分勤勳則有一分功效,積日累月,其殖漸廣,知所未知,見所未見,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乃實學也。其或以文滅質,以博溺心者,蓋不善學耳。而未有不博學詳說而能反約者也。欲試天下之士,必考其知聖人之言,欲驗天下之僧,必考其知大藏之教。今智頭所言,乃爲慵僧自誑者張本,於理有決不然者。而宜帝信之,殆不可曉也。僧人曰:“宣帝者,乃諸佛之見身耳,固佛法之所付囑也。”以此諼諛世主,十而九惑,則亦不明而已矣。
(武宗望祀蓬萊山,築高臺以祈羽化。因德陽節,詔悟遠國師知玄,與遭門敵,言神仙爲可學,不可學。玄陳“帝王理道,教化本根”,言:“神仙之術,乃山林間匹夫獨擅高尚之事,非王者所宜。”)
知玄所以告武宗斥神仙之說,豈不當哉!而何其不自知也。佛氏厭苦根塵,棄家求道,爲長往不來之行,其所立教,以人世爲夢幻,以空寂爲真常,此正山林匹夫獨擅之事,非帝王所宜爲也。武宗英果,明於制國,幾致中興。然信惑方士而毀除佛法,是謂以桀攻桀,何較曲直哉?前人之失,後人之鑑也。崔浩蓋當不喜佛老,而崇奉冠謙之以爲神人。武宗不鑑,亦復爲之,蓋不學之過也。李衛公長才碩略,能佐其君,振起園威,削平叛亂,而於人主心術之病莫能救也。孟子曰:“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又曰:“務引其君以當道。”衛公於此,能無愧乎?
(釋曇衍道遇貧陋,必悲憐垂泣。)
曇衍所遇,特一二人而已。世有方數千裏,水旱之時,饑民流離,襁屬於道,連州跨邑,旬月而未止也。嘉祐中,山東大飢,富文忠公爲安撫使,賑濟全活者五十餘萬人,共指畫之美,至今人傳道之。曇如生於其時,吾憂其泣多淚盡,必至於喪明矣。
(釋法琳卒,遺命屍骸棄諸山藪,以施禽烏。)
山林中禽鳥不藉人養而未嘗乏食,自生自育,其類繁殖也。如其乏食,而賴喂飼然後能生,則禽鳥之生殄矣。法琳捐已死之軀,喂不茹葷之鳥,則處己處物皆失其宜也。身體方生,氣血鮮甘,以此飼禽鳥,使彼食之,如美則不能捨也。及既死,乃以臭腐不知痛癢之身,取能施之名,而使禽鳥食不美之物,非所以愛禽鳥也。又況山林禽鳥,豈知肉味?至於人肉,尤所未嘗。法琳施以所未嘗食者使之知味,則其受業,當自此起,其得罪於佛大矣。
(釋瑞甫母夢梵僧,問曰:“當生貴子。”即出囊中舍利,使吞之。及誕,所夢僧白畫入其室,摩其頂曰:“必當大興佛教。”言訖而滅。既而成人。又夢梵僧以舍利滿鉢使吞之,且曰:“三藏大教,盡貯汝腹矣。”)
瑞甫之母受胎之初,唯復有夫乎?惟復梵僧見夢而已乎?人無夫則無生育之理,而瑞甫之母受胎誕子,以至成人,其父皆不知,而梵僧爲之證。然則梵僧即瑞甫之父耳。佛之教以人世爲夢幻,瑞甫子母所夢,前後相應如此。真即是夢,夢即是真,真夢一如,人世夢幻之奸弊乃如此邪?
(沙門仁贊曰:“天生蒸民,樹之君長,蓋有欲,無主乃亂。大教東流,偏於四海,不設名位,胡以統攝?”)
天生蒸民,自一而二、自二而三、自三而不可勝窮。致用有源,起數有祖,豈可貳哉?貳則生物之功息矣。故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以一制萬,以寡統衆,不易之道也。自庶人而上謂之士,自士而上謂之大夫,自大夫而上謂之卿,自卿而上謂之公,由堯、舜至三代其制如此。三代以後,官制或隨時而變,其大概則不外是也。佛氏之教人中國,以空爲宗,而其事則有父子、君臣、兄弟、賓主之名,舍自然之真,爲假設之妄,名爲空諦,實則不能外乎倫理,姑變其名耳。是以其道多弊而不能獨立,必依託形勢、憑恃法度,以整齊其衆。故其言曰:“佛法,蓋付之國王大臣也。”而世主不自知其身乃父子、君臣、夫婦大偷之宗,堯、舜三代帝王之所傳畀,而區區於異端新奇之說。曰:“天有二日,日與佛日也。土有二王,王與法王也。”設空言以行實事,棄實事以崇空言,而莫有能辯之者。此仁贊所以敢肆謬悠而無忌憚也。
(僧史略曰:“僧之少欲,本合亂榮。佛之軌儀,止令分街。若無尊大,御下誠難。此又別時之意也。”)
凡世之名分、禮樂、法度,所以扶持倫理,使不至於亂也。僧人鄙之,曰:“此有爲法也。”有爲法者,世間法也。無爲法者,出世間法也。佛之教人乃出世法,所以其道超於孔子之上,必須削髮胡服,棄絕人倫以從之。今《僧史》所論,復欲以名分服屬其徒,以尊臨卑,以大制小,不如是不足御下,又何謂哉?中國之道不賴佛而後行,四方之教亦何必頗儒而後立乎?不可不辯也。
(三藏不空,上元末,帝不豫,空以大隨求作法。翌日,乃瘳。)
上元,唐肅宗時也。肅宗不豫,空能以大隨求愈之。及空以疾終,何不以大隨求自治邪?僧人則曰:“空以寂滅爲樂,不戀久生。救肅宗者,爲憫念國王耳。”寶應元年,楚州刺史崔優表稱:“有尼真如恍惚登天,見上帝賜以寶玉十三枚,雲中國有災,以比鎮之,改建年號。”是月,明皇崩。後十有三日,肅宗崩。方其時,不空蓋未死也,而大隨求之法無驗矣。僧又曰:“福力盡時,必還墮落,所不能救也。”然則何用佛哉?
(後往終南智炬寺修功德,唸誦之夕,感天樂,薩捶舒毫髮光,以相證驗。)
僧人所稱天樂、瑞光之異,必以夜中見聞,不典人共之。其言曰:“無緣者,不預也。”無緣者固不預矣,而天樂、瑞光終不以白晝出。吾是以終疑其誕也。
(大曆五年,彗星出,詔空住五臺山,星亦尋沒。)
天垂象,見吉凶,以敬戒人君,使省其闕失。彗有掃除之象,示除舊而布新,星之變也。古之聖王恐懼修省以消弭之,有共道矣。代宗詔遣不空住五臺山,則何意哉?周成王時,天大雷電以風,偃禾拔木,邦人大恐。成王悔過,知流言之非,迎周公於東,而天變爲止,歲則大熟。宋景公出人君之言,熒惑退舍。齊景公納晏子之諫,彗星遂滅。所以消弭之道,不在他人也。五臺山非彗星所從出,使不空住焉,是責禳於僧,而忘恐懼修省於己,不亦異於古之明王乎?三川、五臺相距幾二千里,非旬日所能至。空至而彗星滅,則星之出沒亦涉日久矣。其所謂會逢其適歟!人主心術昏蔽,方反以爲神化之感,彼亦何足與言先王之正道哉!
(六年,示疾,上表告辭。敕使人勞問,加開府儀同三司、肅國公。卒,贈司空。)
開府儀同者,將相之崇官也。肅國公者,諸侯之高爵也。司空者,六卿之列職也。必文武兼資、出將入相而有其功,則可以爲開府。必分茅受社,君國子民而居其位,則可以爲國公。必分土製邑、居四民、時地利,而爲冬官,則可以稱司空。三藏者,傳譯佛教,一髡首胡人耳。而兼是三者,何也?爲其有道邪?則彼之教以君臣爲夢幻,以爵祿爲虛假,以軒冕爲桎梏,自爲方外之士矣。代宗之授,不空之受,各悖於理,而當時無非之者。人主淪胥於異端,固宜化之者衆也。
(天寶中,西蕃大石、康居五國帥兵圍安西府。詔空入內,帝御於道場,空秉香爐,誦仁王密語二七遍。帝見神兵可伍百貝,在於殿庭。驚問,空曰:“毗沙門天王領兵救安西,請急設食發遣。”四月二十日,果奏雲:“城東北有神兵來,番部驚潰。”帝覽奏,勸諸道各於城樓置天王像。)
毗沙門天王之像,至今軍營中敬事之。蓋自不空始也。天寶末,明皇荒怠既甚,將相皆非其人,安西被兵而求救於鬼國,將亡之聽也。其後祿山長驅,兩京陷沒,明皇逃竄於遐裔,而收復京師,克清大對者,卒賴於賢才。不空是時何不誦密語,遣神兵,梟祿山而斬思明,而使兵連禍結歟?至於肅、代,不空叨冒官秩,爲時君所信,亦未聞誦密語、遣神兵,幹不庭之方,剪叛逆之郵,何邪?大抵明皇信邪喜妄,居之不疑,見老子之形,聞空中之語,自爲欺誕,以慰其心,固不惡人之幻己也。帝見神兵五百,不空又請設食以遣之。猶幻戲然,其相爲譎詐如此,欲天下不亂,得乎?
(拘提者,先身爲狗,舍利佛爲說妙法。命終,生舍街國婆羅門家。舍利佛乞之,度爲沙彌,得阿羅漢。)
佛國中鳥獸之類多矣,不但此一狗也。佛能說法,度之爲人,則當物物不道,使羽毛鱗介皆脫身得阿羅漢果,而其國中莫非阿羅漢也,不亦善乎!何獨爲一狗而遣其餘也。若日此狗於佛法有緣,善根宿植,則又不當受狗之身矣。彼無緣者尤宜憐憫濟度,豈可以其無緣而舍之?有揀擇心,非佛也。自逢磨已後傳其道人中國,得道者甚衆,而鳥獸之類孳生蕃息於天地之間,固不減也。未聞禪人得度若干犬豕牛羊爲阿羅漢者,亦獨何哉!
(舍街國有一老夫,蚤喪其偶,獨與兒從佛出家。兒年尚幼,乞食,薄暮,將還精舍。兒畏毒獸,急扶師,排之進路,推父墮地,應手而死。佛告之曰:“雖死,不以惡意。”因說過去綠業。沙彌睦悟,精進得道。)
人苟助己,雖殺其父,猶非惡意。苟不助己,雖孝其親,猶是受業。使天下之人以悖逆殘忍施於其所生,而推之於宿緣。苟逃罪辜,歸誠佛門,而許之以得道。不謂之異端邪說,謂之何哉?
(昔有羅漠輿沙彌赴龍宮請,心有愛戀。因病而卒,乃爲龍子。)
學佛者深惡道家者流,而其說如此,則何異於存想變化之術哉?今夫禽獸皆有欲想,其胎卵所生,未有差舛者也曷嘗聞雞能慕鳳凰而生鳳凰,狗能慕麒麟而生麒麟哉?若謂禽獸不能如人之有思,則一失人身,轉爲異類,無有復得人身之理。自古至今,禽獸當充塞天地之間,而人之類絕矣!若謂因果輪迴由其業報,不由思想,則沙彌心有愛想,何爲化生龍子邪?反覆稽之,茫昧無據。蓋幽陰幻惑之遁辭也。
(有沙彌嗜酪,每檀越餉僧酪時,沙彌得分,心中樂著。命終之後,生殘酪瓶中爲蟲。)
此沙彌所以出家者,未必爲食酪也。出家之功德輿食酪之嗜好,相遠多矣。而比沙彌以食酪而爲蟲,不能以出家而成佛。使或有亦不出家,亦不嗜酪,既不爲蟲,又不爲佛,則必爲人矣。
(沙彌彌伽專誦《華嚴經》。聖歷中,天帝釋請迎上天誦持,曰:“每被阿修羅見擾,故屈師來宣經以禳。”遂升座宣諷,修羅軍泉一時化去。)
佛經所謂天人者,乃國王貴樂之人,猶後世所謂皇族。其天女,則宮嬪之類。其單舉天,則省文耳。至譯語翻改,僧人流傳,遂謂天上果有人類,種種怪誕,比蓋佛經上乘之所不道者也。周□□□據長沙爲□□所侵,大作佛事,諷《護國仁王經》,道場未畢,而城已破。是以兵擁僧聚著之江中。其時若得彌伽誦《華嚴經》,當不至於此乎?
(尼淨檢忽聞前香,並見朱氣,有一女人手持五色花自空而下。檢見欣然,因語衆曰:“我令行矣。”執手辭別,騰空而上,所行之路,有似虹霓,直屬於天。)
昔佛不許女人出家,阿難爲懦曇彌請之。佛曰:“止止,男少女多,家則衰弱。女人出家,法不久住。假使女人作沙門者,八敬之法不得逾越,盡壽行之,可入法律耳。”至祐律師乃始開女人出家之路,非佛意也。古之賢婦人如大任、大姒之倫,終不能成堯、舜、商、周之功業,譬猶厚地持載萬物,非天道偏覆包涵,亦安能獨用哉?釋氏以臨終見佛爲學道得果之證。彼女人者,佛所不教,必無得果之理。又況所見皆妄,理所弗載邪?若此,蓋淨檢勞疾心專,將死之時,眼花亂髮耳。
(安令首,父忡。首幼敏,父曰:“汝綠外屬,而可求聘。”女曰:“端心業道,廉正自足,何必三從,然後爲禮。”父曰:“汝欲獨善一身,何能兼濟父母?”女曰:“立身行道,方欲度脫一切,況二親邪?”忡以問佛圖澄,澄因以油傅忡右手,令視之。見有沙門之像,類其女。澄曰:“是君女先身耳。若從其志,令君富貴。”忡遂許之。)
安忡欲禁其女不從僧者,當稽之典禮,斷以大義。乃問於佛圖澄。澄者,多才善幻之人也,彼既不肯勸忡使止其女心,又爲一術以誘之。忡於是時雖有天性之親,決爲所敓駛,不能自克。蓋其所質疑者非所當問,是以遭誘而弗得脫也。富貴人情之所同欲,苦君子者,不以道得富貴,則不處也。澄既以幻誘忡,又要以富貴之說,自中人以下,寧有不惑者也?
(令宗遇亂被虜,拔眉託厲,隨路南歸。行達孟津,無舟可渡。專稱三寶,忽見一鹿涉河而行,永自分岐。隨鹿而濟,曾不沾溼。)
昔光武迫於王郎之兵,冬月,欲渡河,遣王霸候之。河冰實未合,霸歸,紿之曰:“冰合,可渡矣。”比光武至河,河冰適堅,遂復以濟。光武將有天下,天實相之,然亦就其事而有其應。河水結冰,歲寒當然,理之常而事所有也。孟津,大河之險渡也,善沒者所不能遊。自晉以來,造舟爲梁,以免覆舟之患。其水既險,則蛟龍龜鼉之所盤旋戲狎也,鹿胡爲乎能涉哉?獸之能濟水者,唯狗、馬、牛、虎之屬,狐則聽冰而渡,不聞鹿能涉也。令宗苟曰:“吾臨水徬徨,遇浮木空舟,幸而能濟。”又何害其有道哉?設僞取信而言理所無有之事,於是敗戾。或曰:“如子所言,則自今僧人慾售僞者,必依理據事而爲之說,則柰何?”予曰:“依理據事,則非僞也。予所以闢之者,固爲其以事理爲障而談事理之外也。”
(道瓊造大像數軀,有放光相者。)
像者,合土刻木而繪畫之,以表敬事之所寓而已,必不能似佛而無不肖也。有一毫不肖,則不得謂之佛,況大像乎?土木之中,安得光相?予嘗遊京師城束資福寺,觀夾佇塑羅漢中,有一軀秉爐者,人號曰香菸羅漢。予與同行數人者,瞪目視之,久無所見。僧致恭正色而指像曰:“香菸騰騰,何爲不見邪?”其心必以不見之人目有障蔽也。放光之說,殆亦如此。或曰:“世有造大像者,頂中夜出白光,久之而敗。乃像下爲地道數百步,人行入像腹中,置燭其問耳。”故不以畫見而夜見,不與人見而獨見,則皆妄也。
(僧端,姿色之美聞於鄉邑。臨聘之日,宵遜佛寺,寺主置之別室。兩淚禮拜,忽見,像語云:“汝壻命終,勿懷憂念。”翌日,其壻爲牛所觸而亡,因得出家。)
僧端與寺主素有奸狀而不肯嫁者也。既迫聘期,宵逐佛寺,必以寺主之力能庇之。則此寺主乃奸猾之尤甚者。託爲像語而暗殺其夫,仍曰死於牛觸。則其夫家蓋農人耳,宜僧端之不樂也。夫奸弊公行,至於殺人而不懼,又遂其出家之志,則當時爲民上者,其政事不以教化爲急,可嘆也夫!
(善妙買油數斛,瓦瓶盛之,著中庭,布自纏身而焚。火將及頂,語諸凡曰:“我舍此身,已即得七反。止此一身,當得初果。”)
南嶽福嚴寺山有所謂一生石、二生塔、三生藏。僧曰:“此思大和尚三生之遺蹟也。”予問:“何以知之?”對曰:“思大之所自言也。”予曰:“思大止於三生邪?爲復生生而不窮也?止於三生,是有斷滅矣,生生不窮,是入輪迴矣。然則如何?”僧者於是遁其辭而入於無所稽,莫足聽者。思大,名僧也,其言猶如此之幻,而況善妙女子,顓蒙易惑者乎!
(法緣年十歲,失所在,經三日而歸,說至淨土天宮見佛。又去經旬,復還,作外國書語。有見其隨風飄搖上天。經月上天。經月後還,則已出家披法服矣,持發而婦。)
天無可上之路,外國非十歲兒旬日所能往還。蓋法緣爲幻師所變易也。予嘗謂人家男子未有所立者,不可令與僧人語。今而又知人家女子當教以女誡,不可令兄尼姑,談異學。法緣之事,可爲鑑戒矣。
(《祟正辯》中冊,吳元年內,俞國寶借看,轉借翁德明,留在何鋪。四月初六日夜,海寇鍾九皋餘黨願胡侵境,宮軍克復,居民房屋燒燼,此書無存。當月失記日,有朋友龔敬之於路拾得此冊相送,比舊略短一米,覆成全書,記之耳。海昌楊復彥剛詰。)
卷三
(晉孝武奉佛法,立精舍於殿側,引沙門居之。苻堅率衆寇淮南,謝玄等戰於淝水,玻之。)
仁贊載此,以淝水之捷爲孝武奉佛之報。然苻堅敬重道安,引之登輦,豈不奉佛,何爲而敗邪?!苻堅達王猛之言,貪功南伐,自覆其國。晉孝武銜任謝安,制師有道,故能以少擊聚,晉祚復安。其存其亡,皆由用賢與不用賢耳。若曰立精舍於殿側,引沙門居之,遂能勝敵,則梁武帝奈何反爲侯景所圍邪?天子之居,上法紫微,後市面朝,左宗廟,右社稷,各有成象,所以憲天覆極,爲神民萬物之主,不敢苟也。沙門和尚乃異域之教,其形頒、衣服、威儀、言行無一與中國同者。明君有爲,則當內華、外夷,息邪、距詖,以扶聖人之正道,乃於宮殿之旁爲僧人之居,其褻讀神器甚矣。可以爲戒而不可以爲法也。
(梁太祖躬覽內經,指爲科域,刺血躬寫《般若經》十部。琳法師曰:“梁高祖邁有德之前蹤,躡淨名之聖軌,驚嶺奧典。雞園密議,二諦五乘之皆,三藏九部之文,赤須之所未詳,青目由來不譯,並無重覽,義弗再思,鄙周、孔之俗謨,譏老、莊之名理,法輪相繼,齋講不絕。每捨身時,地爲震動。”)
蕭衍於佛教之文,不論可知其精熟矣,豈待讚美而後知也。其重佛而輕老,則其嗜好之偏,猶人惡酒而好漿,陋監而美酢,未足以相賢也。法琳乃以周、孔之道爲俗謨,何其敢於非聖無所忌憚如此哉?周公相武王,誅無道,殺飛廉,戮惡來,驅猛獸,膺夷狄。孔子集大成,正《五經》,作《春秋》,黜變夷,討亂臣,誅賦予使人至今知有三綱五常之道,不淪胥於夷狄禽獸者,其功與天地參,與日月並,與四時懼連不知何時而已也。而法琳鄙之爲俗謨,何其敢於非聖無所忌憚如此哉?必有明王在上,良相輔政,舉行周、孔之教,申明友道之刑,庶乎其知畏矣。梁武捨身,地爲震動,蓋萬乘之主,一旦以奴自居,天下之大異,地震所以警之。
(元魏太祖下詔曰:“夫佛法之興,濟益存亡。可於京邑建節答範,修整宮舍,令信向之徒,有所居止。”)
魏祖溺於名而不聶其實者也。佛法濟存,則不父其父、不母其母。親者尚不蒙其力,而曰廣濟含生,其可信乎?如共濟亡,則佛語阿難,以地獄本無所有。是乃設爲此說,以恐怖愚夫而已,於亡者實無所濟也。世之修佛事以追先福者,自其初死至三年之久,經歷十王,偏乎地獄,宜其每受減降、懺悔之語,與初死時亦無所異。雖數十年之後,修忌致齊者,其懺悔之語亦如之。嘗諳其徒,蓋不足以自誑。而舉世惑之,可笑也已。
(肅宗寫經十三藏。)
肅宗繼天寶大亂之後,巨盜雖夷,而國勢日削,所當發憤,圖任賢才,以復先帝之境土,致天下於開元、貞觀之盛。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猶恐不及也。乃有餘暇留意佛書,抄寫翻傳至於六萬五千餘卷之富。古人曰:“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肅宗廢時亂日,作無益如此,其功業不競,則有由矣。
(後周孝明帝造綿釋迦隨像及寶塔二百二十區。雲薨藻稅繡柱文袍,夏戶秋臆,蓮池柰苑,處處精潔,一一妍華。見者忘歸,觀者目眩。大弘像化,以固龍圖。)
周帝奉佛華侈如此,不恤民力,不愛國財,以冀福田利益也。未幾,國祚移於權臣之手,民力徒彈,國財徒費,以快惰遊蠶食之衆,而福田利益終不可得“像化雖弘,而基圖不固矣。當其興建之時,不過取僧人稱讚誇美之言以自悅耳。其終乃如此,豈不爲將來之永戒哉!
(隋高祖留心佛法,受菩薩戒,寫經四十六藏。)
楊堅爲人臣而篡取其君之位,其本不正,而能節用愛人以致康阜,自其才如此,豈受戒寫經所能致哉?創業之君,子孫之所法也。高祖寫經四十六藏,是以煬帝繼世,裝補經秩,至於九十餘萬卷。疑若功德宏深,福利增益,而不能免於宇文化及之殺,高祖絕祀,爲後世笑。使其略法先王,師範周孔,知修身治國之道,豈且至此哉?
(唐太宗詔曰:“有隋失道,朕親總元戎,致茲明代,曾無寧歲。思所以樹立福田,濟其營魂。可於建義以來交兵之處,爲義士兇徒瑣身戎陳者,各建寺剝,招延勝侶。望法鼓所振,變炎火於青蓮,梵音所聞,易苦海於甘露。)
湯放桀、武王伐紂之後,天下大定,民安其生,物遂共性。其時未有佛法也。湯、武何以致太平哉?唐太宗英姿太大略,親平禍亂,而其所學駁難,不明聖人之道,故其於生死之際未能無惑。昔漢高祖與項羽拒戰累年,下詔軍士死者爲之棺斂,轉送其家,四方歸心焉。孜太宗之所爲,不亦婦人之仁,鄙陋可笑哉!
(貞觀二年下紹,其略曰:“今百轂滋茂,萬寶將成,猶恐風雨失時,字養無寄。宜爲普天億兆仰祈加祐。可於京城及天下諸寺觀僧尼道士等,七日七夜轉經行道。每年正月七日,例皆準此。”)
人主詔令,猶天之風雷,發達萬物,過與不及,則反爲害。唐文皇,英主也,而有僻詔如此,無乃俗流失、世敗壞已久,循習故常而不知其非邪?夫水旱、風雨、豐兇,天之所爲而人之所感也。聖人修德以應天,則雖有其變而不爲害。故陽教不修則日爲之虧,陰事不治則月爲之食,恩賞縱緩則無寒歲,刑罰慘酷則無燠年。商嘗大旱,湯以六事自責,不聞流殍之災。周嘗大風,成王恐懼改過,終致豐登之報。此皆反求諸己,修其誠心,以答天戒而不求諸人也。求諸己而不求之人,道之要也。若不在此而在彼,則僧尼道士日日轉經,月月行道,歲歲爲之而無間歇,將見三日一風、五日一雨,百役繁殖不可勝用矣,尚何水旱之足憂乎!
(則天皇后請受佛記,沙門法藏講《新華嚴經》,至“天地綱義十重門”,後茫然未決。藏乃指鎮殿金獅子爲喻,後遂開悟。)
則天以妾乘夫,革唐之命,淫虐不道,終其身而禍未已。不知仁贊所謂開悟者晤何事邪?其用刑設獄,慘酷峻忍,大抵皆如地獄變相,以威服天下。及大權由己,然後殺人,豈自僧人所勸哉?廢中宗,幽之於房陵十有四年,非狄梁公以死諫諍,則不復也。帝雖歸,不得預政者又六年,非張柬之輩率兵迎之,則不立也。則天所爲如此,則法藏所陳鎮殿金獅子之喻,有何義理而使後開悟邪?以予觀之,法藏者,亦白馬阿師之流耳。
(憲宗時,功德使奏鳳翔法門寺有釋迦牟尼佛指骨一截,藏之塔中,其本傳以爲當三十年一開,開即歲豐人安。帝遂下詔,命中使領禁兵輿僧徒迎至京師。帝開光順門納之,王公士庶瞻禮舍施,如恐不及。帝留禁中三日,乃送京城佛寺。)
佛之所以爲佛者,以生不以死也。又況千年遺骨,豈道之所存邪?僧人且爲之傳曰:“骨塔每開,即歲豐人安。”憲宗信之,盡禮迎致,王公大臣,莫不阿君所好。獨韓文公正色昌言以格其非,遂見斥逐。未幾,憲宗爲近豎殺逆而殯。是則開塔見骨者,乃所以禍人主,非所以安百姓也。而文公之言效矣。非後世之永鑑乎!夫佛之遺體誠有可貴,則耳目鼻口心腹腎腸尤當傳寶,金剛堅固,必不如世人之死,同歸腐壞,何獨骨齒散落人間乎?世傳得道真僧有火燒不化者,或舌、或目、或諸根器,以爲清淨戒律之驗,而況佛乎?如有得佛之耳目鼻口心腹腎腸者,庶幾可寶矣。
(牟子寺,靈帝崩,天下擾亂,獨交州差安,北方人鹹來在焉,多爲神仙闢役長生之街。牟子常以五經難之。道家術士莫敢對。於是銳志於佛道,世俗之徒多非之,以背五經,略引聖賢之言證解之,名曰《牟子治惑》。或問:“佛之生也,從何邑國,寧有先祖乎?”牟子曰:“佛積累道德數千億,生於天竺,白淨王夫人以四月八日右脅而生。年十九,夜半飛而出宮,思道六年,成佛。孟夏生者,不寒不熱,草木華美。”)
按釋氏會覆載四月初八日,考據無定。若以佛生於周穆王時,則是西域用周曆。周以建子爲正,四願乃六月,盛夏極暑之時也。以四月爲孟夏,乃孔子之法。佛既能擇父母國域而生,道又高於孔子,必不用孔子所定之時而生。牟子無乃未之思乎?
(問曰:“至寶不華,至辭不飾,今佛經卷以萬針,言以億數,蓋繁而不要也。”牟子曰:“佛經前說億載,卻道萬世,彌綸於廣大,剖折於窈妙,卷萬言億,多多益具,何不要之有。”)
白堯、舜至孔手一千五百年,更歷聖賢多矣,其書存於今者不盈百卷,而道無所不備。夫聖人非有心於著書,不得已而載道,以示後世也。佛之言浩浩然,務爲包羅總括,意欲以是盡道。道既難盡,而不中於理者,舉其書皆是也。蓋理則可窮,而事則無定以一人之智慮,前說億載,後道萬世之事,能自必其無失乎?知其不能無失,則又爲一說以救之,謂之遣累。此其所以支離蔓衍而無端倪,小智之士讀之驚焉。是猶蟄蟲側耳震雷而闖首坯戶,彼又安知簫韶九奏之美哉?
(問曰:“《孝經》以身體不毀爲孝,曾子將死啓手足。今沙門剃頭,何違聖不孝邪?”牟子曰:“泰伯被髮文身,而孔子稱其至德。沙門捐家財、棄妻子,可謂讓之至也。何違聖不孝乎?”)
泰伯三以天下讓,故孔手稱其至德,非取其斷髮文身也。佛棄人倫,乃道德之賊也,安得以讓名之?推己所有以與人者謂之讓,父母妻子可推以輿人乎?
(問曰:“不孝莫過無後,而沙門棄妻子,何不孝也?”牟子曰:“妻子,世之餘也。清躬“道之妙也。許由棲巢木,夷、齊餓首陽,而仲尼稱其仁,不譏其無後也。”)
許由辭位,夷、齊讓國,不聞其棄妻子也。男女之道,生出之理,萬物所同,然非人以私智造設而爲之也。聖人因之明人倫、申禮義,而制淫僻,使循道理之正而已。牟子之身非父母所生乎?豈惟牟子,佛非父母所生乎?而以妻子爲世之餘,何也?萬物無獨立者,必有其對。《正蒙》曰:“不有兩,則無一。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矣。”是以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詩》首《關雎》,《易》始乾坤,堯以二女而觀舜德之修,文王以寡妻而刑四方之化。孔子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彼佛者有見於淫慾,無見於天理,故以獨往爲至道。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此之謂也。天理之妙,佛且不知,而況陋劣如車子者乎?
(問:“箕子《洪範》貌爲五事之首,原憲雖貧不離華冠,子路遇難不忘結纓。今沙彌落頭髮,被赤布,見人無跪起之禮,何其違貌服之制、垂縉紳之飾乎?”牟子曰:“三皇之時,食肉衣皮,巢居穴處,豈復冠冕之飾哉?”)
三皇之世,風俗太樸,未有耕稼,是以食禽獸之肉,飲其血,茹其毛而衣其皮。未有官室,是以穴居而野處。又有洪水之患,是以下者爲巢,上者爲窟,非得爲而不爲也。至堯、舜之時,世已大治,制器致用,開物成務,已更數聖人,而生民之利周矣。今僧人所居者,聖人所營之宮室也,所食者,聖人所播種之百役也;所用以耕鑿者,聖人所制之來耜也;所恃以御患者,聖人所造之弧矢也。凡一身所用,無一物而不備,其身由之,其心安之,缺一不可也。而皆指以世間夢幻之事,不知其所自來,可謂智乎?牟子曰:“三皇無冠冕之飾”,則僧人落髮無愧矣。夫三皇之時,衣服儀物固有未備,亦何嘗髡其上總之發,而芟其下垂之須哉?必若此言,則三皇之時,食肉穴居,何不使僧人爲之,而必欲處華屋大廈、供乳糜香飯也乎?自然之鬚髮無故而剪落,不能止其復生也。又月削而時埽之,曰必如是然後可以學道,不如是則不可學也,其可信哉?
(問:“黃帝堯舜棄而不足法乎?”曰:“堯、舜、周、孔修世教也,佛尚無爲也。君子之道,貴於適用,何棄之有乎?”)
聖人之道,無爲而不爲,是故孔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又曰:“易無思也,無爲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舜明於知人,所任四嶽、九官、十二牧,代天理物,物得其所,事得其序。舜所以恭己正南面而無爲,蓋無爲而治者也。若佛則潔身於山林,以理爲障,以事爲硋,自爲無爲,蓋無爲而不治者也。聖人與道爲一,己即是理。無所用思,不思而中;無所用爲,不勉而中。寂然不動,猶明鑑焉,猶止水焉,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猶鑑明而妍醜畢見,猶水止而鬚眉必燭,鑑與水非思而然也,非爲而然也。聖人未嘗勞心役智,從事於務,而喜怒哀樂必中節,動容周旋必中禮,其道可與天下共由也。故曰:“非天下之至神不能與於此也。”若佛則以天下事物無非幻妄,遺人獨立,謂之真空。息云爲,屏思慮,夢幻人世,因緣天地,而應物之用有所不周,蓋非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也。不通天下之故,乃塊然無用之道,猶枯木不復能生,死灰不復能然,竟將何施邪?而其言曰:“佛事門中不道一法,譬如鏡澄,包含萬象。’觀其言則是,孜其事則無,是亦空言耳。故中國有道君子闢之曰:“佛氏言爲無不周偏,實則外於倫理。”豪傑之士,於此不能無惑。況如牟子夏蟲之智,又何足以知共彷彿哉!
(問曰:“子云:(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今佛說生死鬼神之務,此殆非聖哲之語也。”牟子日,“經雲:‘爲之宗廟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時思之。’周公爲武王請命曰:‘旦多才多藝能事鬼神。’夫何爲也?佛經所說,非此類邪了?”)
聖人所謂鬼神者,天地人而已。舉天神,則凡麗乎天者皆屬焉。舉地只,則麗乎地者皆屬焉。舉人鬼,則夭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庶人祭於寢,皆其祖考,非有他也。天子祭天地、七廟,諸侯不得僭焉。諸侯祭社稷、五廟,大夫不得僭焉。此非固爲等路也,猶人不敢以他人之祖考祭於己之宗廟耳。故孔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譎也。”其者,指物之名,分定之論也。是故“爲之宗廟以鬼享之者”,享我之先也。“春秋祭祀以時思之者”,思我之所祭也。“多才多藝能事鬼神者”,事我之所得事也。其道豈不簡要明白,天下可以共由哉?若佛氏所謂鬼神者,則異乎此矣。十王、五道、馬首、牛頭之類,不知何所據而云乎?佛經既言之,其名號不可勝數,而道家亦復言之,其名號與佛經所載幾同,或異,而互相非毀,何者爲是邪?聖人無證則不言,無實則不言,不可行則不言,不可信則不言。無證、無實,不可行,不可信,是理之所無也。理之所無而言之,自謂真實無妄,乃妄之至極,不可復加者也。
(問:“子日!‘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孟子譏陳相學許行之術,曰:“吾聞用夏變夷,末聞用夷變夏也。’子學堯、舜、周、孔之道,而今舍之,更學夷狄之術,不已惑乎?”牟子曰:“孔子所言矯世法,孟子所云疾專一爾。佛經所說上下週極,含血之類,皆屬佛焉,是以吾復尊而學之也。”)
人必有目而後可責其見,必有耳而後可責其聞。今求見聞於土石草木,雖千歲而不可得矣。是以聖人教人致其知識以盡事物之理,洞然無疑,然後意可誠、心可正、其身可修、推而齊家、治國、平天下無所不當。豈有世間世外之限哉?凡溺於佛者,必爲此言曰:“儒者所明,治世之具耳,非出世之道也。”然佛氏固不能戴地而復天也,固不能冬葛而夏裘也,固不能鼻飲而口嗅也,固不能水車而陸舟也。以一身受天地萬物之用,皆無以異於人,而獨於人倫至理則毀除之,以爲非出世法,而鄙天地萬物謂之幻妄。則何異食飯而曰此非飯也,乃土也;飲水而曰此非水也,乃火也,而可信乎?故聖人惡異端之害正術,惡邪說之溺良心,惡似是而非者。謹華夷之辯,以扶持人理,不使淪胥於夷狄、禽獸而罔覺也。
(《列子》曰:“太宰嚭問孔子曰:‘子聖人歟?’對曰:‘丘博識強記,非聖人也。’又間:“三王聖人歟?”曰:‘三王善用智勇,聖非丘所知。’又問:‘五帝聖人歟?’曰:‘五帝善用仁義,聖非丘所知。’又問:‘三皇聖人歟?’曰:“三皇善用時,聖非丘所知。’太宰大駭曰:‘然則孰爲聖人乎?’夫子從容有間曰:‘丘聞西方有聖人焉,不理而不亂,不官而可信,不化而自行,蕩蕩乎人無能名焉。’”據斯以言,孔子深知佛也。時綠未升,故默而識之。)
孔子刪《詩》、定《書》、系《周易》、作《春秋》,正道術,不使邪妨正也。《詩》雜出於民言,故取其止於禮義者,於三千篇中十得其一耳。鴻荒之世,文教未備,故斷自唐、虞,而下至於秦穆公之誓。千餘年間,所得者百篇而已。《八索》之書,亂《易》者也,故贊《易》而黜《八索》。亂臣賊子,人道之大殘也,故作《春秋》而討亂賊。其文不繁,而天下之理則盡矣。後世有楊、墨之道、刑名之學,皆不能亂聖經之正,則孔子之功也。如《列子》所稱,何其謬誕之甚邪?蓋禦寇有化人之論,寓言幻詭,乃借重於孔子耳。仁贊又從而附會之,殆亦畫蛇增足之類乎!
(《文中子》:“或問佛,文中子曰:‘佛,西方之聖人也,施於中國助泥。’”)
孔手曰:“道之不明也,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智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過者,言過於中道耳。天地萬物無不有自然之中,中者,道之至也,性之盡也,理之全也,心之公也,無不該也,無不偏也。佛自以爲識心見性,而以人倫爲因果,天地萬物爲幻妄,潔然欲以一身超乎世界之外,則其心不公、其理不全、共性不盡、而其道不至,知有極高明,而無見於道中庸;徒謊形面上者,而不察形而下者;慕齋戒,洗心退藏於密,而不知吉凶輿民同患;欲無思無爲,寂然不動,而不能感通天下之故;舉體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而不能中節於喜怒哀樂既發之後:正所謂過之者也。孔子之立教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子恩傳之曰:“成己,仁也,成物,知也。”孟子傳之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本末、內外、精粗、隱顯,其致無二。中國有道者明之曰:“體用一源,顯微無間。”正心誠意可以平治天下,灑掃應對進退可以對越上帝。此之謂聖學矣。文中子之言,雖中國知夷狄之異宜,而於佛學則亦未之窮也,故推之爲聖人。審其道與堯、舜、文王、孔子同歸於聖,則無不可施於中國之理。不可施於中國,則非聖人也。而堯、舜、文王、孔子之道所以處夷狄者,則無施而不可,方冊所載盡之矣。
(宋世祖大明三年,有羌人高闔反,事及沙門曇票標。下詔曰:“佛法訛替,沙門混雜,專成逋數,無狀屢聞,可付所在,精加沙汰。後有違犯,嚴其追坐。自非戒行精苦,並使還俗。”詔雖嚴重,競不施行。)
佛氏使人持護戒律,而不爲犯戒破律之法加之於其身。乃要之於地獄果報茫昧之事,施於人聽不見。保奸護郵,自相欺罔,明君所惡也。宋世祖區處之,存其戒行精苦者,汰其混雜逋數者,豈非寬典邪?而仁贊乃雲:“韶雖嚴重,竟不施行。”其詔逆理而不可行邪?抑世主中變其意而自不行也?如曰逆理而不可行,則世祖代佛用規,肅清其教,不俟後世之報,自用當時之法,使戒行者勸,逋數者懼,河爲不可也?如曰世主中變而不行,則是宋祖見善不明,去惡不勇,俄是而忽非,初得而終失,乃君道之醜,正術之病,邪說之利,小人之便,後世之永鑑也!
(魏世祖好《莊》、《老》,司徒崔浩不信佛。會蓋吳反於杏城,開中騷擾。帝西征至長安,甜息寺中。沙門飲從官酒,入其便室,見有財產,弓裘及牧守富人所寄藏物以萬計。乃下詔誅長安沙門,焚破佛像。敕四方一依長安行事,如有容隱者,皆門誅之。又下詔曰:“自今已俊敢有事胡神及造其形像泥人、銅人者,門誅。諸有佛像及胡經者,皆擊破焚蒸。沙門無少長悉坑之。”是歲真君七年三月。至十三年二月,因癘而崩。)
凡僧人犯罪,所以尤可疾惡者,爲其所言,自處於至清甚高之地,世俗之人皆不足以望我也。見飲酒者曰昏其神志,見食肉者曰必受果報;見有妻子者曰俗緣愛染,見用刑殺戮者曰彼此一如;見積殖貨財者曰諸有非樂。其言豈不美哉!方其落髮受戒之時,聽之於師,誓之於佛,固當終身服鷹而不失矣。而飲酒、食肉、通姦、利謀、亂逆,載於史傳者,班班而是。如魏祖所見,乃其萬分之一耳。推類言之,大抵然也。何者?佛雖設戒周密,而其道以空爲宗。一遣之於空,則其所設之戒雖千條爲端,或犯或毀,曰此皆空也,何不可哉?守戒者少而犯法者衆,其弊不可勝言,以其逆理故也。自有天地以來,必飲灑,聖人教人使不亂耳。自有天地以來,必食肉,聖人教人使勿縱耳。男女必配合,教之使有禮耳。有生必有殺,教之使用恕耳。利用不可缺,教之使尚義耳。此中庸之道,通萬世而無弊者也。其或不循搜法者,飲酒則沈酗,食肉則饕餐,淫於色而邪濫,役於怒而殘虐,貪於財而攘敗,陷罪惡而麗刑辟,則人孰不以爲當哉?豈敢著書立言以形怨謗也?魏世祖因沙門之罪而行廢斥,美政也。然於其間亦有過舉焉,焚其書、銷其像、毀其器、人共人,則可矣。不以有罪無罪悉坑之,則濫刑也。凡處事立制,必得中道,則人不駭而政可行。不然,未有不激而更甚者。此亦明君賢相之來鑑也。仁贊記此,其意既爲長安沙門雪恥,又快魏世祖之卒。人亦惑之,謂世祖不當如此。然行法之後六年乃崩,亦已久矣。彼不行此法者,豈皆不死邪?唐憲宗躬迎佛骨,斥逐諫臣,未及一年,爲闈宦所殺,仁贊乃不知邪?
(周高祖時,有識記,忌於黑夜,謂沙門中次當襲運,故行廢蕩。平齊既訖,自以爲減法之福佑也,改元宣正。至五月日,癘而崩。)
梁蕭衍以入主之尊而爲沙門最苦之行,蓋未有及之者也,宜其眉壽千百,享國無窮矣。而垂老之年,爲叛賊所困,飢腸莫救,圍急而憋。當是時,使侯景因癘而死,乃佛法報應之明驗也。何爲反加虐於奉佛之主,不禍於叛逆之人邪?仁贊恨忮,必曲爲之說,人皆信之,吾得不辯乎?凡人未有生而不死者。天有六氣偏值,則成疾。雙林終命,乃以背疽。佛自興法,何爲身受此苦邪?武王去暴除殘,出民於塗炭,成王致俗刑措,增光於文、武,孔子垂世立教,傳道於無窮,皆不免於有疾。其時佛說未人中國也。而此數聖人者豈不知愛生邪?胡爲而爽節宣之養哉?人君致思於謹守正道,嚴恭寅畏,日慎一日,不敢自逸,猶以疾而死。則亦命之不可移,非人所致,無如之何,順受而已,雖有誘脅之言,安能惑邪?
(唐高祖武德末年,僧徒多僻,下詔曰:“朕興隆教法,情在護持,使玉石區分,薰獲有辯。長存妙道,永固福田。端本澄源,宜從沙汰。”)
人君立法出令,不可不審。如其審,定一令不反;如其未定,則當劫毖而後發,豈可輕也。法已良,令已善,必行而已,誰得阻之?闢之用兵,小小勝負,固不繫兵之大體也。唐高祖不能區處其子之玉石,安能分別夫僧之玉石乎?沙汰之令豈不甚美,然終不能絕其根本。《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虛行。”高祖非其人故也。
(周世宗尹府,嫌空門繁雜,欲奏請沙汰僧錄。道丕曰:“天下瘡痍未合,乞待後時。”及世宗登位,果下敕毀寺立僧帳。享年不永而國祚有歸,抑亦毀廢之明驗矣。)
周世宗毀無用之銅像,鑄有用之鍋錢,其言曰:“佛不惜頭目腦髓以利衆生,而況像乎?”此破奸之正術,佛氏之所深惡也。故仁贊記之如此。人生修短,國祚永促,此固有至理,未可遽論。姑據仁贊之言而孜之,奉佛無出於蕭衍者,而其效乃爾。則世宗享年不永,歷數有歸,必不由毀寺而立帳矣。
(石虎語曰:“世尊,國家所奉,閭里小人得事否?爲沙門皆當貞正精潔。今或有奸宄避役,可料簡之。”中書王度奏曰:“王者郊天地、祭百神,故禮有恆享。佛生西域,非中華所奉,漠初惟聽西域人立寺都邑。魏承漠制,請趟人不聽鉻寺。已爲沙門者遣還初服。”朝士多閡此議。虎曰:“聯出邊成,宜從本俗。”)
王度言漢初惟許西域人立寺都邑。予欲沿此意而謹華夷之辯,明人倫之理,凡欲爲僧者當住天竺國。以天竺國佛之所生,立教之地也。二十七祖般若多羅謂逢磨曰:“南方惟好有爲功德,不見佛理,汝至彼不可久留。”其後陸磨不用其言,卒中毒藥。夫以達磨傳法之祖,尚不能自存於華夏,而況後世涉獵口耳之流乎!且入之大經,各有倫理,中國必不能棄父子君臣而從夷俗,西域必不能背中國禮義而闡夷風。自佛法人中國,至今幾千年,其事可驗矣。故予謂人主無道力德改以絕其教,莫如立法,使願爲其學者載其書歸於其國。則華夷之辯謹,人獸之理明,而歷古反道敗德、蠹耗生民之患息矣。
(宋元嘉中,沙門惠琳爲太祖所賞,每升獨榻禮之。顏延之曰:“此三臺之座,豈可使刑餘居之?”帝變色。)
昔者同子驂乘,袁絲變色。慎夫人廁帝后之座,袁盎卻之。君尊如天,不可貳也。有如尊德樂道之君,於其所受教之臣,致敬盡禮以承其教,則有之矣。亦未聞引之共輦同榻,坐之於其所不當坐也。使坐於其所不當坐,則是怙寵誇俗之鄙人,非抱道懷德之君子矣。此王導所以不敢升御牀也。顏廷之所論甚正,元嘉帝變色而拒之,殆亦苻堅摧權翼之技耳,豈明主之道哉!
(蕭摹之,宋元嘉十二年爲丹陽尹,奏稱:“佛化於中國已歷四代,塔寺刑像所在千計。自頃以來,敬情未平,更以奢競爲重,達中越制,宜加檢裁。請今後鑄銅像、造塔寺,先詣所在,陳事列言,待報聽造。”)
摹之所言,有去邪之意,而未盡善也。以吾觀之,當遣其徒裁其書歸天竺國,破其像而毀其居,乃上策也。或未能行此,不若並小寺人大寺,僧願歸農,及選其無戒律不通經論者,皆還之爲民。凡毀鋼鐵鑄像,糜金朱爲飾。印造經文,創立浮屠,逃業出家,舍施僧物及受施者,並嚴爲之禁。所謂試經撥放,給賣度牒,不復施行。明君賢相力守此法三十年,則亂華之風變矣。
(廬願仕來爲中書,明帝以故居地起湘宮寺,制度宏壯。願曰:“勞役之苫,百姓販妻貿子,吁嗟滿路。佛若有知,念其有罪,佛若無知,作之何益!”)
昔年韓維侍郎守許州。一日,有君子謁之,過市,見羣僧爲佛事甚盛,雲侍郎所命也。君子同韓曰:“彼何爲者邪?”韓曰:“爲百姓祈福耳。”君子曰:“能福百姓者,不在太守而在羣僧乎?’韓而莫對。凡人主所以典造寺宇、廣度僧尼者,皆惑於福田利益之說,不知以梁蕭衍爲監者也。財用力役無一不出於民,民衣食之不給,而驅之運土伐木,掊斂其資生之具,爲廣官大廈,金碧髹朱,前後輝映,以貯土木之偶人,羣惰農姦夫而居之,中國之大殘也。乃反以爲福田利益,佛欺人甚矣。而世主甘心焉,果何理歟?爲人上有可以兼利萬物之勢,不以其道行之,顧區區於異端之奉,以冀非望之福,其愚豈不太甚哉!
(李場,趙人,爲高陽王友。時人多絕戶爲沙門。殤上言曰:“罪莫大於不孝,不孝無周於絕祀,安得輕情肆意,棄堂堂之政而從鬼教乎?”)
佛之教曰:“聚生以淫慾而正性命,是故流轉生死。”疑若善矣,然其道必藉人而後傳也。若世之人皆從其教,則女人不復孕育,人類至於殄滅,覆載之內,惟有禽獸草木,則佛法亦息矣,豈可行哉?是故不可行者,理之所無也。理之所無而行之,是以其言必誕,其事必弊。聖人以人倫立教者,亦豈爲絕祀而已哉?蓋因自然之理,立三才之道耳。場所言乃一端也。
(盧思道仕齊爲黃門郎。周武平齊,諧京師,作《西征記》。略雲:“姚興好佛法,佛圖偏海內,士女爲僧尼者十六七,糜費公私,歲以鉅萬。帝獨遵運略罷之,強國富民之上策也。”)
姚興所爲,將以求福也。福則未得,而其國已爲他人敓而有之矣。彼以偏霸一方之力,崇飾像教,驅民費財而不惜也。其心專,其功大,猶不蒙福報,又況匹夫匹婦之奉佛者乎!周武未必知正道之歸,然親見釋氏爲害特甚,是以決意罷之,亦古今之英斷也。
(宣法師曰:“思遭爲論,紀其糜費,罷之,則謂強國富民之策,斯一代之小識也。彼費財崇福者,知身命財終歸散滅,徒爲保愛,此厚生守財之奴也。何若舍貪積而興上福,以崇景仰之至,剖形骸面從遭化,以襲全正之極也。”)
宣法師勸人舍貪財而與上福,彼求福之心獨非貪邪?以今世之富貴未厭,又種植來世之因,其貪大矣。身者,道之所待以行也。既殘剖形體,其虧傷已多,安得全正之極哉?彼舍財者有福,而受施者亦有福,則害歸於無知之百姓而利入於至奸之僧人,其術如此。而詆思道之言爲小識,則其自大者何異醯雞甕中之天哉?是以君子闢之曰:“佛之教卒歸於自私自利之塗。”彼豈不有明智秀穎之人,蓋誠虛心平意精思而熟孜之,則知此言之不汝欺也。
(傅奕,武德四年上減省寺塔僧尼益國利民百十一條。高祖不行。)
傅公好正而博物,所以折服邪道者爲不細矣。而其君見善不明,故公所言不見施用。史官又不能廣記而備言之,使百條良法不傳於後世,豈不惜哉!
(宣法師曰:“傅奕自武德初至貞觀十四年,常排毀佛僧,以其秋暴卒。少府馮長命夢至一處,多見先亡,乃問:‘如傅奕生平不信佛,死受何報了’答曰:‘傅奕已配越州作泥人矣。’數日,奕果卒。泥人者,爲泥擎中人也。泥擎,地獄之別名,深可痛哉!”)
宣法師以傳公排毀仿僧而暴卒。然自武德七年上疏,至貞觀十三年,公已十八歲矣。臨終,戒其子以《六經名教》,勿習妖胡,辭氣不亂,安然而逝。乃五福所謂壽、富、康事、攸好德、考終命者,而非暴卒也。馮生毀公,亦猶孟簡毀退之耳。必其平日奉佛信僧,不以傅公爲是,故造成夢語,幸公之死,用欺愚俗。馮生既曰越州泥人。宣且僧又曰泥犁地獄。肆爲無根之談,迭相唱和,豈不可疾惡哉!
(左拾遺辛替否上疏諫武后於兩京及天下起寺,曰:“釋教以清淨爲本,慈悲爲主。三時之月,掘山穿土,損命也;殫府虛帑,損人也。豈大聖之心乎?自佛教東傳,千帝百王飾彌盛而國彌空,信彌重而禍彌大,覆車維軌,曾不改途。晉人以佞佛取譏,梁武以捨身構隙。若以造寺必爲禮體,養人不足經邦,則殷、周已往皆闇亂,漠魏已降皆聖明。殷、周已往爲不長,漢魏已降爲不短。陛下緩其所急,急其所緩,親未來而疏見在,失真實而冀無爲,重俗人所爲而輕天子之功業,臣竊痛之。”疏入,不報。)
辛替否之言當矣,而所與言者乃淫僻威虐之女後,宜其不見聽也。彼方且文飾懷義以濟其奸,豈呵擬僧人所爲爲非義乎?昔冒頓侵擾中國,婁敬謂夷狄不可以仁義化而可以和親。不知親愛和合,惟仁義之人能之也。武氏廢君篡位,殺人如刈草菅。“中茸之言,不可道也。”而替否乃勸之以清潔茲悲,正之以殷、周治軌,其言雖當,其智不足稱矣。亦猶陳子昂講武后建明堂、興禮樂者歟#┳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輿言而輿之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若替否、子昂者,謂之失言可也!
(沙門仁贊曰:“嘗讀吏部之文,好排斥釋、老,未盡善也。昔孟軻著書,抑挫楊、墨。蓋仲尼既沒,異端斯起。若不能杜塞其源流,聖人之道榛壅蕪沒,由其徑者不得坦夷矣。釋氏之道,非異端也。愚謂儒釋懸合,內外齊貫者也。觀吏部上書極諫,言年代長短,愚謂未極治亂之體、性命之本也。堯授舜,舜授禹,旌功德也。迨乎桀、紂,罪自己招也。廢興之運,系乎治亂,生死之理,存乎性命,不在釋、老污隆明矣。而吏部肆其宏辯,局一期之禍福,迷三世之業綠,較域中之淺近,量象外之深極,未見其可乎!”)
仁贊言“儒釋懸合”,然韓公儒也,仁贊釋也,何爲不合哉?又曰:“內外齊貫”,然以儒書爲外典,以佛經爲內典,何爲不貫哉?堯、舜、禹相授受,世極泰和,本於功德,而非宿植矣。桀無道,爲腸所放,紂無道,爲武王所誅,身顯當之,欲逭不可,而非陰報矣。梁武奉佛重釋,以致臺城之辱。明皇崇老喜仙,以取蜀道之行。方二君自信其所爲,欲極天下之力而事之。於是時,釋、老之道可謂甚隆,而國祚反以衰替。安得言廢興治亂不在二教之污隆乎?此皆域中坦然易見之理,仁贊指爲淺近,而實不能逢者也。又安知象外之深極哉?夫象既有外,亦必有內。內外之際,必有界分,可指而辯。仁贊亦能言之乎?
(齊世有囚,罪當死,夢有授其經,因誦,臨刑刀折。遂以經爲高王經也。)
所謂《高王經》者,今行於世。吾嘗取而觀之,鄙俚特甚,乃僧人所以欺傭夫、惑爨婢、丐飲食之具耳。今欲驗共言之靈應者,取其有罪之僧加之桎梏,系之縲紲,施之鞭樸,苟桎梏自脫,縲紲自解,鞭樸自訴,猶未可信。何也?事有適然如是者也。桎梏之關有時而刎,縲繼之物有時而腐,鞭樸之材有時而脆,會逢其適,則脫解折壞不足怪也。刀不利,則斫之弗入,鐵不熟,則擊之或斷。世之愚人不察其實,奸僧猾釋因而文致其事以自神怪,何可勝言哉!惟明智不惑之士則有以識之矣!
(張逸爲事至死,豫造金像,臨刑不傷。問其故,禮像獲應也。)
以律言之,十惡、五逆,罪之必死而不赦者也。而造金像可以免之,是金像教人爲惡逆而已。此非邪術害正之甚乎?今欲驗其言,取死囚之富者,試令以金爲像,晝夜禮之,七日而刑于衆人共見之地,苟有頸受利刃而不傷,吾亦將信之矣。
(晉世有竺長舒者,本天竺人,於時邑內遭火,舒念觀音,一家獲免。有少年怪之,夜以火四投其屋,不然。少年遂叩頭首過。舒曰:“吾無神,常以觀音爲業故也。”)
自丙午歲,女真寇中原,凡僧人所稱靈蹟之地,例遭焚燬。以觀音言之,汝州之香山,襄陽之大悲,最號殊勝處,而荒殘破壞,無復存者。彼二方之民受持供養亦豈一人,然爲盜區,受兵火,赤地千里,其人十死八九,況室廬哉!觀世音當此際,無乃避地遠徙乎?何其悲願間歇,寂然無應也?
(義熙中,文處茂爲梁州刺史楊收敬所累,被幽,密誦觀音,桎梏自解得免。處茂誓舍錢十萬營福,臨期不送。盧循叛,被流矢所中死。)
處茂坐累被幽,若果有罪,觀世音以其向己而護之,是保奸也。若果無罪,則洪悲大誓,白當濟拔,不必待其密誦而後救也。既以救之,又以其負百千之施而使之中矢以死,是觀音之心在百千而不在處茂,何其願力陋劣如此之甚哉?觀音雲:“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遺著於本人。?蘇子瞻曰:“此非觀音之心也,當易之雲:‘念彼觀音力,兩家總沒事。’”其實戲言,然譏誚切當。使觀音聞比言,必自其淺之爲道也!
(石長和死四日而蘇,以素飯僧,再得還於陽道。)
靈山會上八千人,佛所付法者,迦葉而已。五祖座下七百衆,忍所傳衣者,慧能而已。彼雖異教,然人才難得猶如此。今夫農商中甚庸甚鄙之人,苟有金資,皆可以買牒自度。今日爲人役,明日分庭抗禮,曰:“我係一寶之數,吾所披者法衣也。”既足以惑世人而竊衣食之養矣。以是爲未足,又相與造因果報應之說,欠借債則墮地獄而不脫,設僧飯則雖死而復甦,其自爲計如此之密,而世未有覺之者也。凡如是者謂之僧可乎?使爲民上者,有仁政及民,萬民皆樂生,推仁政及物,萬物皆阜蕃,其功德豈不大哉!而不聞既死復甦以顯其應也。石長和所飯必不如梁蕭衍之衆也。衍以餓而死,石長和何爲獨有冥報乎?
(相州鄰城中有丈六立像。丁零單子至,彎弓射之,箭中像面,血下交流。後被誅死。)
世未有有血而不能動之物,有血而不能動,惟死而未腐者耳。土、木、金、石,不聞其有血也。丈六立像,蓋工人所爲,土木金石必居一焉。見射而血出,理之所必無也。如其有血,必能視聽言動而非像矣。予嘗過公安寺,見塑像所謂二聖者,皆作努力流汗之狀,其一背受二矢。僧雲:“黃巢所射也。巢先掘二池於前,砍曳而僕之,不得,遂射之而去。二像能御江水漲溢之患。”後聞寺基尾江水所契,去像不數步。及兵火之後,寺與像無復存矣。二聖靈通亦有時而歇邪?佛經雲:“魔兵攻佛之時,矢將至佛身,皆爲蓮花而墮。”今立像遭射,其聖淺矣。有欲驗此言者,誠以刀刃加諸一切像身,苟皆見血,吾安得不信而敬之哉!
(謝晦爲荊州刺史,偏移寺塔置之郭外。因病連年。後叛逆,被誅。)
晦所以坐誅者,爲叛逆也。而仁贊指爲移寺之報。假如晦移寺而不叛,則不誅矣。叛逆起於晦心,晦心誰使之乎?無乃佛恨其移寺而鮫其魄乎?病者,人所有也。寒暑風雨皆能致疾,世人不知衛生之經,以病而死者衆矣,豈爲移寺然後病邪?今有人攝養調護,則必不以陵犯而病,忠孝恭順,則必不以叛逆而誅。此皆理之易見也。不幸晦非其入耳。使晦守身有道,雖盡廢境中之寺,遺其僧爲良民,固天地所佑,幽明所贊也,又誰得而誅之乎!
(梁人郭祖深上武帝一十八條事,請廢佛法,遂著白癩。)
郭祖深可謂賢矣。流俗所不能移、威武所不能懼,獨陳其所見以矯君心之非,可謂賢矣。惜其言不傳於世,使有志之士舉而行之也。其白癩之有無則不可知,然慧可受刑則謂之償債,祖深白癩則謂之業報,吾所不曉耳。
(街元嵩毀法之後,患熱風,委頓而死。)
仁贊載此,將以警戒毀法者也。使自古以來,初無熟風之病,醫書之所不載,元嵩獨感此疾,猶不足怪也。而緣此疾致死者不知其幾人矣。大抵佛教以生死轉化無所稽孜之事,恐動流俗。世人不察,從而信之,是可悲也。百丈之規,於寺中,建延壽堂以養病僧。夫僧人一念出家,當憑佛力,安樂耆艾,無病不死。而未免於爲風氣所乘,呻吟苦惱,六親不近,醫藥不親,求生不可,欲死不得。何爲非笑。元嵩毀法獲報邪?以此方彼,則其說不攻而自破矣。
(梁時,有縣令將牛酒於佛寺殿中,佈設林坐,燕待賓客,飲啗醉飽。遂臥,既醒,覺體偏癢,因此成癩。)
醫書雲:“凡人飲酒醉飽之後,當風就枕,取涼而臥,必成風癩。”此縣令者不善攝生,以口腹致疾,則可悲矣!而曰得罪於佛,則是誣也。寺中置佛,以土木金石象形而爲之,僧人謬爲恭敬以惑衆心耳。豈有神變感通之理哉?若其果然,今天下僧犯律者太半朝赴齋供,暮食酒肉,口誦經典,心存財利,名守清淨,身濫盜奸,深房曲室,不爲淫僻之坊、屠沽之肆者寡矣。佛如無靈,則安能使縣令生癩?如其有靈,必先洽其徒之犯律者。則髡首緇服之流,當十人而九癩也。
(梁武帝,天監元年正月,夢檀像入國,因發詔,募人往迎乏。佛相座高五尺,在祗柏寺時,決勝將軍郝騫、謝文華八十人應募而往。舍利王曰:“此中天正像,不可居邊。”乃命三十二匠更刻紫檀,人圖一相。卯時,運手,至午,便就。相好具足,像頂放光。騫等達揚郡,帝與百僚徒行四十里,迎還太極殿,建齋度人,大赦斷殺。)
粱蕭衍之惑,不可解已。檀像見夢而來,當不假人力,忽然自至,斯可稱爲靈異也。乃募人圖刻,迎致而後得之,何足貴哉?唐明皇夢玄元皇帝,自雲:“像在京城西南百餘里”,遂遣使得之,迎至興慶宮,輿此何以異矣#畕子曰:“誠則形,形則著。人心其神乎!昔高宗恭默思道,誠心求賢,故夢帝齋之良弼,果求而得之。此其心之神也。明皇怠於政事,志求神仙,自以老子其祖也,故感而見夢,亦其誠之形也。心術可不慎哉!三十二匠,人圖一相者,分身爲之乎?舉體爲之乎?舉體爲之,則像高五尺,非六十四手之所能措?分身爲之,則雕餿計度,非卯至午之所能畢。且以木偶人何由頂出光相乎?比理之必無者也。郝騫武人,希合衍意,以取榮寵,無足責者。百僚之衆,從其君徒行四十里,迎拜胡神,居於正殿。建齋度人,而良民陷其身,大赦天下,而罪人僥其幸;普禁宰殺,而禽獸蒙其利。施爲悖謬,人理大亂,而無一人明先王之道以格其非心。則亡國之兆已見,侯景之圍、臺城之餓,其所由來者漸矣!
(東晉成帝幼衝,庾冰輔政,謂沙門應敬王者。何充等議不應敬。詔曰:“父子、君臣,百代聽不廢,今慕茫昧,棄禮教,使凡民常人假服飾以傲憲度,吾所弗取。”充言:“五戒之禁,實助王化,今一令其拜,遂壞其法。修善之俗,廢於聖世,臣所未安。”紹曰:“昔王制法,未有以殊俗參治者也。五戒小善,既擬人倫,而於世主略其禮敬邪?卑尊不陳,王教亂矣。”充言:“今沙門燒香祝願,必先國家,欲福佑之隆,情無極矣。奉上崇牘,出於自然。臣以爲因其所利而惠之,使賢愚莫敢不用情,則上有天覆地載之施,下有守一修善之人也。”冰議遂寢。)
凡釋氏自護其教甚密,不肯少爲法度所屜,以開廢毀之漸,故於一言一拜計較如此。充溺佛者也,觀其言曰:“今令其拜,遂壞其法。”遠法師亦云:“一旦行此,如來之法滅矣。”遠膠於所習,固不足責。充服儒衣冠,爲國大臣,反主夷狄無父無君之教,千古之罪人也。人之壽天,稟於天命,一定而不可損益。燒香祝禱,日無量壽佛者,蓋所佞諛世主,竊寺宇衣食之安耳。梁衍、齊襄豈不深受迴向,其終如何,斯可鑑也!若夫天保歸美報上,祈之以日月、祝之以南山者,爲君能下下以戍其政。臣子至情以遐壽望焉,非爲諛也。能正是國人,則惜其胡不萬年。能爲邦家之光,則願其萬壽無期。皆好善之誠心,非爲利也。名之曰幽、厲,則孝子不能改。時日曷喪,則民欲與之偕亡。非有私也。故古之愛君者惟勸其作德。周公戒成王曰:“夏、商之末,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其命。”逸欲之君乃罔克壽,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其德既至,雖短命如顏子,何病其賢?其德不修,雖期頤如莊蹻,何救其惡?故詩人詠歌其上者,皆以其有德而已。今僧於人不問其賢不肖,苟於己有分毫之利,則焚香唄讚,書棟名鍾,必深致善頌以悅之。彼豈不知命不可力增,福不可諂求,禍不可苟免哉?以世之愚者惑而向焉,是以其說得行而莫或正之也。孟子曰:“舜、蹠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間耳。”僧人以自利存心而以修善爲言,利與善之間甚微,非明哲不能辯。如充,烏足以知之?彼僧者當隋煬帝時,祝之曰:“今上萬歲”,當唐太宗時,祝之亦然。至武后時,祝之又然。必有明哲之君,灼見其情狀,斷然絕之,則其術無所施矣!
(晉太尉桓玄欲令道人設拜,與桓謙等書雲:“通生理物,存於王者,尊其神器,禮實爲隆。沙門豈有受其德而遺其禮,沾其惠而廢其敬哉?”謙雲:“王者奉佛,出於敬信其理面變其儀,復是情所未了。)
桓玄所論,以利言,而非理也。王者尊無二上,食土之毛皆當致敬。白有天地以來,君臣之大義如此,豈爲有衣食之恩及人而望其報禮哉?假如人君德惠有所不及,遂將蔑禮棄敬以復之乎?此玄叛逆之所由起也。而桓謙之言,則亦知其偏不知其正者耳。使王者信奉佛法,固不當變易其儀制,齊襄、梁武已優爲之。若或明君敘典秩禮,維持大倫,立人之道,攘闢異教,不使亂華,廢其書而歸其人。彼方且服行中國之禮,於所當拜則拜之,不當拜者雖折其足有不拜也。又何必辯論於其末流哉!
(王謐雲:“今沙門雖不以形屈爲禮,良以道在則貴,不以人爲輕重也。”遠法師答書雲:“出家是方外之賓,亦絕於物,內乖天屬之重而不達其孝,外缺奉主之恭而不失其敬。如令一夫全德,則道洽六親,澤流天下,雖不處王侯之位,固已協契皇極,大芘生民。豈坐受其德,虛沾其惠,輿夫尸位之賢同其素餐者哉!夫遠遵古典,猶存告朔之僚羊,況如來之法服邪?推此而言,雖無其道,宜存其禮,禮存則法可弘,法可弘則道可尋,此不易之大法也。又袈裟非朝廷之服,鉢盂非廊廟之器,戎華不雜,剔發毀形之人,忽廁諸侯之禮,則是異類相涉之象,亦所未安。若一旦行此,佛教長淪,如來大法於茲泯滅矣!”)
方無內外。莊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我遊方之內者也。”其言已失之矣。釋氏又竊取以文其道曰:“學儒者,方內之教也。學佛者,方外之士也。”夫方有內外,必有可見之形、可名之狀、可示之處,其區域限際如何而別者,豈得徒爲空言而已哉!釋氏自謂亦絕於物,君未之見也。抑能絕役粟而不食乎?能絕布帛而不衣乎?能絕地而不復乎?能絕天而不戴乎?能絕釜甑匕勺而不用乎?能絕喉舌脣齒而不施乎?凡此皆物與身接,欲去而不得者,孰謂其能絕哉?然彼方且絕人倫以;爲至道,蓋亦強絕之矣,實則不可絕也。如其可絕,則自釋迦說法至今幾千年,必能絕之久矣,何爲人物之類生生而不絕也?名者,實之賓,無是實,則名不可得之於口矣。故孝者,自其事親盡道言之也。敬者,自其事君畫禮言之也。內乖天屬之重,則非孝矣。外缺奉主之恭,則非敬矣。非孝而曰孝,非敬而曰敬,猶目水之德曰燥,目火之德曰潤,則非有喪心之疾者不爲此言也。彼以佛爲慈父而孝之,不孝於其親;以佛爲法王而敬之,不敬於其君,非人道也。安可謂之全德乎?皇極者,大中之謂也。道至於大中,則無過不及,內外本末,天人上下,該舉而無遺,通行而無弊。此乃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之所以成己成物,時措從宜,大庇生民,澤及四海,其效可事據而指數也。豈無父無君空虛寂滅之謂哉?學佛者以一身爲外物,無如之何。其親厚如父母,猶不能顧恤,而曰道洽六親,大芘生民。是猶貧民衣食不能自給,而曰我能飽天下之飢者,衣天下之寒者,其可信乎?夫以大而無當、空虛不實之言以欺一世之人,其罪尤甚於尸位素飧之士。蓋屍素者或有罪,而幻說者必無誅也。習熟已久,人君不悟,處之以華屋帡檬,給之以腴田粥飯,試經鬻牒,撥放普度之恩以系其徒,道場齋設,檀那佈施之物以厚其奉,蓋無聽不至也。然國政紊亂,彼必不能治;民心搖動,彼必不能安;夷狄交侵,彼必不能攘,螟蝗水旱,彼必不能止。則凡所以過爲供養以待之者,實無毫髮之益也。彼則曰是皆有爲法,非吾所貴。佛所以教人者,以無爲法耳。故無耕稼之爲而偃然食飯,無蠶桑之爲而偃然衣帛,然安能使天下農夫織婦皆能如佛之無鷺乎?今據天下之農夫織婦皆能爲僧尼,則彼之慾衣食一日而不可得矣。推是而原其情、定其罪,豈不甚於屍素之徒邪#┳子不去餼羊者,以告朔之禮在焉故也。羊存則禮尚且不廢,羊亡則後之人無復可孜矣。蓋爲存禮,非爲存羊也。先王之法服,上衣、下裳,十有二章,被於一身,具天地萬物之象,所謂法也。佛之服何所法哉?無所法則不足存矣。凡人之製衣服,將以蔽身,不得已而用刀尺,然與身相稱非故爲剪割也。今僧所謂九條、七條、五條者,取全幅之帛,矩斷而縫之,爲一大方,以容手則無袂,以挈振則無領,以斂束則無帶,齊衽前後,與人身了不相附,橫披而偏袒之,大抵如丐人所衣之狀,而華之以磨衲,重之以金欄。有袖之衣反名之曰偏,無袖之衣反名之曰法,不知此法何取則也。苟以爲法,則無施而不可,乃曰“袈裟非朝廷之服,鉢盂非廊廟之器,削髮毀形之人,不可廁諸侯之禮”,是乃戎狄自以爲法,而非中華之正法明矣!凡僧人之護持其教者,不使一事一行少屈於人。譬猶兩兵相交,而選鋒失利,則來勢崩壞,莫可禁止。其營私自利之計,遂遏而不行。故必有赴湯火、犯白刃、捐死以救之者。不然,或以巧言、機論移人主之意,必勝而後已。此皆君相不學先王之道,故爲彼所燃耳。如逮法師之書,非特王謐不能折,自今觀之,知其非者亦鮮矣!予故詳說以闢之,豈好辯哉!亦不得已蔫耳!
(宋孝武大明六年,有司奏曰:“浮屠爲教,凌越典度,偃倨尊戚。寧有屈膝四輩而簡禮於二親,稽首衆臘而直體萬乘者哉?鹹康創議,元興載述,而事屈偏郜,道挫餘分。今畿甸之內,容弗臣之人,階席之間,延抗禮之客,非所以一風範、示景則也。臣等參議,以爲沙門皆當盡禮虔敬,則朝徽有序矣。”帝從之。)
聖人之道與天下共之,父子皆欲其慈孝,君臣皆欲其明忠,不私於一身也。佛之道獨善其一身,不可以兼濟天下。我自有出世之法,不著乎父子君臣之間,視人世之父子君臣,猶越人視秦人之肥瘠,以其所重者自爲,而以所輕所賤者施於人,豈善道哉?其所稽首屈膝以爲父兄者,又皆四海九州農工商賈之流,非有一日之素也。而不拜君父,是以君父不如農工商賈之流,抑謂君父爲法外之物不足以當其。拜邪?人君南面而受朝,天下之真賢實能無不俯伏致敬,偃然當之。而重農工商賈之髡其首者,反不使之拜,豈非昏惑倒置之甚歟?宋有司之言當矣。
(釋彥驚曰:“孝武從大明六年至景明元年,凡四載,令拜國主,而僧竟不行。豈非理悖天常,使綸言徒設邪!”)
天常者,天命在人之常理也。常理者,父子、君臣、夫婦之大倫也。父道、君道、夫道,於倫爲尊。子道、臣道、婦道,於倫爲卑。卑屈於尊,理不可易也。釋氏譭棄人倫,不父其父,不君其君,絕天地配合生育萬物之道,乃所謂亂常逆理之人,孝武之所惡而欲禁之者也。彥悰反以爲理悖天常,豈非狠戾之甚歟?致拜國主之令,固常行之矣。考明瞻對隋主之言,及龍朔二年僧人上宰相狀,則知宋武之時,其徒未有不設拜者。彥悰何據而云韶格不行邪?誠使有之,乃是當時立法不嚴,故奸猾頑頓者得以抗拒耳。如必不可屈,則宜投之四裔,使從彼教,以稱其尊師奉道之心,不可使偃然自肆於中華,以爲邪說之標的也。
(隋煬帝太業中,令沙門致拜人主及官長。五年,南郊,廣會羣僚,佛道二衆,依前侍立。有勸雲!“條式久行,何因不拜?”沙門明瞻遂答曰:“僧據佛戒,不合禮俗。”帝曰:“宋武時僧何致禮?”瞻曰:“宋武狂悖,不拜便有嚴誅。陛下有道,不拜不懼顯戮。”帝乃荊ō僧尼設齊人,別賜財物,因寢拜事。)
隋煬帝自謂不喜人諫,乃好諛之主也。其心荒惑,固不能行良法以屈異端矣。偶然行之,又爲諛言而變,非理有不可。蓋煬帝非其人也。而明瞻之言,何諂之甚邪?煬帝敓太子之位,父未死而殺之,用兵嗜殺,遊樂無度,以致於身首不保,宗廟覆亡。而明瞻方且以有道稱之,無是非羞惡辭讓之心,不可以人名之矣。仁贊以其能主張門郵,免於拜伏,便謂有功。蓋佛之教本以利動人心,仁贊見其利不顧其義,故其顓蒙至此極矣。
(明慶二年詔曰:“釋僧離俗,但務貴高,坐受父母之拜,有傷名教。自今僧尼不得受父母尊者拜,所司明行法制禁斷。”)
有天地則必有萬物,有萬物則必有男女,有男女則必有夫婦,有夫婦則必有父子,有父子則必有君臣,有君臣則必有上下,有上下則禮義必有所措,非人以智巧強爲之也。各歸其實而名生焉,俾不亂其倫而教設焉。故聖人以名教爲大也。佛以是爲非法,乃自立一法,使父拜其子,母拜其女,長拜其幼,尊拜其卑,一切倒置之以爲至道。而其身則父母所生,居君之土而食君之粟,終不能外是而自立也。有天下者,誠欲去之,則當批根斷本,勿使能植。不然,而區區以法制禁其末度,猶惡草滋蔓,姑剪其葉,未有不復生者也。是故欲其致拜君親,則必使之勿得出家,其已出家者避之爲良民,其甚不從者徙之於西域,則中國無逢禮義傷民教之患矣。
(龍朔二年四月,許敬宗宣劾,令沙門致拜君親。僧威秀等上麥雲:“若使反拜,事非國典,禮越天常。”上宰相狀雲:“魏氏太武信讒滅法,經於五栽,感癘而崩。赫連佩佛像背上,令僧禮之,後亦震死。且《易蠱》‘不事王侯’。《儒行》‘不臣天子’。況棄俗從道,而責臣禮。今僧躬受佛戒,形具佛儀,天龍八部,莫不拜之,故得冥福。”時司禮大夫孔志約建議曰:“佛之法乘,事超俗表,功深濟度,道極崇高。再三研聶,謂乖通禮。”)
子拜父、臣拜君,自有天地以來未之有改,所謂天之常理,國之典憲也。威秀獨以不拜爲常典者,蓋其教不以父爲父、君爲君故耳。自不君其君而責宰輔以君臣之道,引太武之癘崩,稱赫連之震死以去刂之,使怵於奉上之禮,不敢不從,非好而何!《易》所謂“不事王侯”,《禮》所記“不臣天子”者,處賓師之位,舉世一二人而止,如伯夷箕子之於周,四皓、嚴光之於漢,時君以其守身有義,故異待之。何嘗買牒祝髮至一二萬之衆,而要人君以不臣事之禮邪?道無不在,離世絕俗則不謂之道。故先正程公曰:“道外無物,物外無道。”今佛使人棄俗然後從道,是道有間別矣,而可乎?天積氣而無形。龍者,水中能變之獸也,以天爲列而又譽其能拜,是白日見鬼,不足以方其誕也。其辭既誕,則必歸之於陰報冥佑無所稽孜之處,以潛中人之感志。僧徒之術,盡於此矣。孔志約者,亦何人斯,敢出妄言以扶邪說,忝其姓而不知愧,亦何人斯!
(周武帝集諸沙門雲:“六經儒教,久弘政術,禮義忠孝於世有宜,故須存立。且自真無像,遙敬表心。佛教崇建圖塔,壯麗修造,致福極多。此實無情,何能恩惠。愚人向信竭財,徒有引費,故須除蕩,凡經像皆毀之。父母恩重,沙門不敬,悖逆之甚,並退還家,用崇孝治。”有惠逮法師對曰:“真佛無像,誠如天旨。但生靈賴經聞佛,藉像麥真,今廢之,無以興敬。若以形像無情,事之無福者。國家七廟之像,豈是有情,而妄想尊事。吼經亦云:‘立身行道,以顯父母,’即是孝行,何必還家?陛下左右皆有二親,何不放之,乃使長役五年,不見父母。”帝曰:“朕亦令依番上下,得歸侍養。”遠因抗聲曰:“陛下破滅三寶,是邪見,入阿鼻地獄。不簡貴賤,何得不怖?”帝勃然作色曰:“但令百姓作樂,朕亦不辭地獄諸苦。”遠曰:“陛下以邪法化人,現種苦業,當同趣阿鼻,何處有樂?”帝曰:“僧等且還。”於是闕隴佛法,誅除略盡。既克齊,仍毀之。釋三百萬還歸編戶。焚經融像,簿錄三寶福財,帝以爲得志於天下也。未盈一年,癘氣內丞,身瘡外發,遂崩。)
三代而上,道術未裂,國無異政,學無異端,世格太和,民躋仁壽,其時佛教未人中國,無缺典也。人君欲攘斥之者,以是觀之,則不待辦論而已判然於胸次矣。佛氏以理爲障,而中國聖學本於窮理。理無不窮,如大明中天,萬物畢照,安得而障之?以理爲障者,蓋其道與理相逢,推之不通耳。非理障人乃爾自障也。聖人之教曰:“修己以敬”真“敬以直內”。當體而足,未嘗假諸像設,然後可表散心也。遠法師曰:“廢像則無以興敬。”是敬在像而不在心,像存則敬生,像廢則敬滅,此豈知道之言哉?聖人事天地鬼神,毋一不敬,禮當如此,猶有父必尊,有母必親,無希福之心,而有受福之道也。七廟所事,已之祖先,血氣精神,一一傳付。故生則致喪。恐其久而怠也,又教之致其祭祀。其理必然,非人之私智造爲之也。豺獺猶能祭,而況人乎?若夫土木之像,則無所據依。以佛言之,有法、報、化之三身,謂之一人邪?謂之三人邪?世之人未嘗讖佛也,而使之睹像爲佛,又希求福利,豈不相誑之甚歟!以菩薩言之,佛嘗遣文殊往問維摩之疾,則文殊、普賢亦人耳。釋氏曰:“文殊表智,普賢錶行。”則是假設此人以表此意,而實非人也,豈不相惑之甚歟!其道輿立宗廟事祖考者大不侔也。遠又言“帝之左右長役五年,不使得見父母。”此其用意乃欲激怒侍衛之人,使已萌情恨。賴帝有以折之。不然,一言之間,足以召亂。彼共存心狠忮乃如此。其所以撼帝者數端,既不能自直,則抗聲無禮,劫以地獄茫昧之事,其術遂窮矣。使武帝蔽志不定,操術不堅,必墮共計中,爲所移敓。自今觀之,當時無大人君子,丕承君志,明大倫以教天下,息邪說以正人心,乃使其君與夷狄幻人對口爭議,僅能克之,是可歡也。爲武帝之計者,當立法定製,條目具舉,一旦垂之象魏,令在必行,猶天以風雷鼓動萬物,誰敢不聽?何必廣集沙門,較勝負於頰舌,以失人君之大體哉!感癘而崩,乃僧徒致怨自快之辭,前章已屢明之。神農以來,用藥濟世。生必有死,乃理之常,修短吉凶,命不可易。外丙二年,仲壬四年,伯牛有惡疾,顏回無下壽,彼豈因破佛致之乎!
(周毀除佛法,有任道林入奏曰:“釋氏自漢至今,逾五百載,如其非善,先賢久滅。如言有益,陛下可行。”詔曰:“佛生西域,其教乖於中國,漠、魏、晉世似有若無,五胡亂華,風教方盛。朕非五胡,心無敬事。”)
漢明帝始立胡祠,惟許西域桑門自傳其教耳。西晉以上,猶不許中國髡髮。至苻、石亂華,其禁方弛。異端之興,莫不有漸。漠明作俑,共禍橫流。中經周、唐,廢之無術。曾未旋踵,餘燼復然。後世大有爲之君,欲崇正黜邪者,必以聖人之道昭然無惑,然後爲之法制,使久而不可變,庶乎共有絕乎!
(奏曰:“陛下恥同五胡,請如漠、魏,不絕其宗。”詔曰:“佛多言虛浮,其勸善未殊古禮,其斷惡何異俗律。決知非益,所以除之。”奏曰:“理深語大,非近情所測,時遠事高,寧小機欲辯。若家家行之,則民無不洽:國國修之,則兵戈無用。今既不行,何處求益了”)
古聖壬之洽,固將以寢兵措刑,致民於仁壽也。何待佛然校能之?任道林欲家家行佛,言國國修佛教則無所不可。蓋絕倫離類,非天下共由之道故也。梁蕭衍大興浮屠,丕變時習矣,而侯景之亂,死者不可勝葉,烏在其民無不洽、兵戈不用邪?百姓庸愚,無非近情小機,固無超世出俗之見。既曰佛經理深而語大,時遠而事高,則必不能使常人明知,比屋通曉。是行之則無益而有損,不行則無損而有益矣!道林之言,何其自相乖戾乎!
(“臣聞孝者至大之道,百行之本,陛下殘壞太祖所立寺廟,毀破太祖所立靈像,休廢太祖所奉法教,退落太祖所敬師尊,且父母牀幾尚不可損虧,況其親事而輒輕壞,愚臣冒死特爲不可。”詔曰:“事若有益,假違要行,倘非合禮,雖順必剪。沙門遇俗,省侍父母,成天下之教。舍戎同夏,六合如一,即是揚名萬代,以顯太祖。”)
有諸己而後可以求諸人,無諸己面後可以非睹人。其身不正而能喻人者,古無有也。僧人棄父母,絕天性,以孝爲愛慾、合祖之一事耳,是以鄙之而不爲。今任道林反以責周武,譬猶人終日昏醉而勸人止酒,荒於女色而勸人窒慾,欲人之信也,可乎?故曰孝子成父之美,不成父之惡。任道林以孝劫周武,疑若可信。非武帝見理不惑,知孝之大,其能不爲所遷乎?觀其言欲以一身率天下,不使夷狄亂華,異端害正,可謂揚名後世,不辱其親,庶幾明王之事矣!
(奏曰:“若言毀僧益民者,太祖寧肯積年奉敬,興偏天下。佛法存日,損處是何?自破以來,成何利潤?”語曰:“自廢以來,民役稍稀,租調年增,兵師日減,園安民樂,豈非有益?帝王即是如來,王公即是菩薩,權謀即是方便,文武即是二智,刑罰即是地獄,爵祿即是天堂。以民爲子,可爲大慈。四海爲家,乃同法界。治政以理,何異救物?安樂百姓,寧殊拔苦?剪價殘害,決勝降魔,君臨天下,真成得道。”遭林冒死申請,帝情較執,不遂所論。)
天下有自然之勢,十年之聚,必有傑出,百人之衆,必有雄長。力不能相勝,則智爲之宗;智不能相役,則德爲之主。君臣上下之分,由此而立。禮樂刑政之具,由此而行。非人以私意造而爲之,自三皇、五帝至於今日,未有能離是者也。佛則不然,爲母之譜,逃父委去,長往而不返。習爲空術,依傲世法,寓言託事,移此於彼,以竊人主之大權。自侈其富,越於耳目;自居其貴,超於天帝。張報應之事,則速於置垂阝;設鬼神之誅,則慘於金木。於是人有二父,世有二尊,道有二途,民有二役。雖雲出家絕俗,自屏乎山林之下,而廣官大屋以爲之居,良田沃壤以爲之食,寶剎相望,緇服如林,憧憧往來,中分四海。閱世既久,習而安之,以爲事理之固然,未有知其妄者也。周武快辯,摧伏道林,雖若戲劇之論,然實能見其用意,收其所竊之權,使道林之辭不得不屈,亦可謂明斷之主矣。人主所以制服宇內者,能操大權,賞罰予鮫無不在我也。今佛誘人以天堂福利,恐人以地獄因果,天下靡然從之。寧棄爵祿不以賞爲榮,寧冒刑辟不以罰爲懼,親棄君父,如弁髦土梗,不以樂於心,惟佛說之信。而入主之大權名存而實廢,其害豈不甚哉!而周武斷然黜之,美名永久,至今愈芬。其視蕭衍,猶蘇合香之與蜣娘轉耳。
(沙門仁贊曰:“夫教之設也,輒有輕侮毀訾之者,禍咎之報,若響應聲。是以崔浩具於五刑,博奕陷於泥犁,韓愈被子斥逐,宇文邕、唐武宗發癘殂落,自貽伊戚,雖悔莫追。”)
傅奕當取魏、晉已來駁佛者集爲十卷,卷以十人爲率,無慮百數矣。仁贊所皋報應之著者,獨得四人,而其說又皆附會失理。則是駁佛者未嘗有報應也。四人之事,予已屢明之矣。則未知毀訾之人獲禍咎之報者,果何謂邪?孔子曰!“非聖人者無法。”又曰:“小人侮聖人之言。”如此而已。不談天堂,不語地獄,不論果報,不說輪迴,而《六經》之害至今常存而不廢,雖無道如秦始皇,不能焚之使絕也。降禍咎於訾毀之人,誰實主之?附我者喜而加之以福祿,揹我者怒而加之以禍咎,此乃無理之人褊淺之智耳。佛道如彼共大,乃區區計較人之從連而輿之禍福,不亦陋之爲佛歟!
(《內德論》略曰:“或宮《詩書》所未言,以爲修多不足尚。且能事未興於上古,聖人開務於後世,故楝宇易檜巢之居,文字代結繩之政。彼用舍之先後,非理教之通弊,豈得《詩書》早播而特隆,修多晚至而當替。有幼啖藜藿,長餘梁肉,少爲布衣,老遇侯服。豈得謂藜藿先獲,勝粱肉之味,侯服晚遇,不如布衣之貴也!”)
三代而上,聖王繼作,順乎風氣之宜,不先時而開人,各因時而立政,故宮室、來耜、杵臼、弧矢、綱罟、舟楫,更數聖人而後備。非一聖不能盡爲也,因時故也。至堯、舜之世,生人之用周矣。使一物不作,則生人之用缺。聖人雖欲不爲,不可得也。《六經》之於世,亦若此而已。自堯舜至孔子,聖人制作大備,其時中國無佛,敢問二帝三王之治有所未至者,果何事歟?若其暗其治無有不至,則法二帝。三王而自足,何必剿入異端之說,以亂中國之政理哉?修多晚至而合於二帝、三王,固不當替,若其背馳,則無可用之道,安得不黜也!譬猶人先食粱肉而又強之以藜藿,已衣錦繡而又被之以縕袍,乃曰藜藿之味過於梁肉,縕袍之美不減袞繡,非天下之大愚乎!
(梁高祖詔雲:“宗廟犧牲,修行佛戒,蔬食斷欲。”定林寺沙門僧佑等上啓曰:“京都觶食之族,猶布筌網,馳鷹犬,非所以仰稱優洽之旨。請丹陽、琅琊二境水陸不得蒐捕。”劾付尚書詳之。議郎江貺曰:“聖人之道,以百姓爲心。江陵有禁,即達牛渚,延陵不許,便往陽羨。取生之地雖異,殺生之數實同。”左丞謝幾卿、尚書臣宣、僕射臣昂並同貺議。帝使難貺曰:“君子遠庖廚,血氣勿身剪,見生不忍其死,聞聲不食其肉,皆自興仁,非闕及遠。”遂斷。)
甚哉蕭衍之愚蔽也!爲天下主,豈有一物不在所愛,何獨丹陽、琅琊二郡水陸不得搜捕乎?江貺?議貺之議既明且廣,輔之以丞僕三賢,而不能勝僧佑之曲說,甚哉蕭衍之愚蔽也!若曰“血氣勿身剪,君子遠庖廚,皆自興仁,非關及遠”,則衍既斷葷蔬食。宗廟不用犧牲足矣,又何必推及二郡邪?二郡可行,則四方便當同歸法禁。今乃害遠而利近,殺廣而生狹。僧人上無理之表,則如谷應聲,朝士獻宏正之綸呻論,則如水投石,甚哉蕭衍之遇蔽也!
(犧牲之饗,羔雁之薦,古之禮也。以是祭天地、禱神明,天地必不享。苟享之,必有咎。神明必不歆。苟歆之,必有悔。所以知鳳凰至,失尊戴之象也,麒麟出,亡國之象也。)
犧栓牲用,自二帝、三王行之,堯壽一百十五歲,舜壽一百八歲。三代有天下皆數百年。若曰天地不享,神明不歆,何爲其平洽久長如此邪?梁蕭衍愛惜禽獸,不忍宰殺。宗廟之祭,以眄與蔬,其國尋破,其身餓死。若曰天地享之,神明歆之,何爲其危辱短促如此邪?虞舜之治,極至於簫韶和樂九成,而鳳凰應之,不聞舜失尊戴也。周南之化行,至於天下,無犯非禮,而麟趾應之,不聞周遂亡國也。彼僧爲此言,誣罔甚矣。
(《經》雲:“若自身手過酒器,與人飲酒者,五百世中無手足。”何況自飲。)
自杜康造酒已來,至於今日,數千年耳。以酒勸人,執爵舉觴者,何可勝筭?如用佛經之言,五百世中無手,則三十年爲一世,五百世當一萬五千年,輪迴展轉,天下皆無手之人矣。而今之有手者天下皆是也,此何理哉?
(依《經》“食肉之人,一切無始以來,當皆是己親,不合食肉。”又云:“衆生無始終死生輪轉,無非父母兄弟姊妹。自肉他肉,則是一肉。”)
萬物之生,一受共處形,則以形相禪而不可變。人必生人,馬必生馬,自古至今,其理一耳。佛之言,乃以一切禽獸爲先世眷屬。信斯言也。則凡爲僧者當謹遵佛劾,於一切禽獸中求其父母,求其兄弟,求其妻子,自無始以來,其數衆矣。不當坐視其輪轉烹宰之苦而無慈悲憫念之心。必一一取而養之,誦經以度之,說法以悟之,使其父母兄弟妻子之爲羽毛鱗介蹄角之屬者,盡其年壽而免於湯火,脫其禁障而生於人天。人人行之,物物有證,然後可以感化天下。誠心憂畏,不復知肉味。如其不然,徒以空言示之而無可據之實,則妄而已矣。
(百行之紀莫大於孝,孝莫大於送死。先王之禮,魯之所知也。天竺非方俗所同,今緇衣在華,華則有儀,其可同於異域歟!故稽五服之數,象升降之節,立以爲文。)
孝者,施於父母之名。事非父母,則不得名孝。今僧於父母之死,漠不介意。其送死僧,皆四海九州之人也,而爲之制服,以孝爲稱,豈不悖哉!彼之教方以死生流轉,欲求出離之道,又區區然於既焚之骨,致其思,紀其心,何謂也?中華之儀固多矣,如臣事君、子事父、兄弟友愛、夫婦禮際,冠、昏、鄉、射之情文,非一端而已。僧皆棄而不取,乃獨取五服之數、升降之節,則何謂也?故吾嘗考其行事,皆不能逃於人之常理,恃強欲埽除,別爲名號,移此於彼,以僞假真,而濟其私耳。
(文宗朝,中書崔蠡上疏雲:“國忌設齋,百宮行香,事無經據,伏靖停廢。”劾:“討尋本末,禮文令式,曾不該明。”其國忌寺觀行香,豈非經也。安公引教設儀,豈非據也。禮出儒家,鉅可將釋言爲據。事因釋氏,無宜用儒典爲憑。文宗薄於宗祖,宜其不永矣。周之尚臭,燔柴血腎薌蔚,言天歆其奧也。天豈食血腎薌蕭之氣邪?由人尚奧,故以奧而事天也。若然者,佛教重香,寧可敓也?況百官行香,代君也。百官事祖宗,亦臣子也。苟欲廢之,如忠孝何?)
周人尚臭,各施於其所事。所事者,謂宗廟與天地之神只耳,未嘗施於非其鬼也。非其鬼者,淫祀也。忌日行香,佛、老之前,於《六經》何所據乎?君子有終身之喪,忌日之謂也。至是日,如親之始喪,然其心爲何如?而使百官代己捧香,散於緇黃之手,以追冥福,此諂妄之甚也。親以是日死,我以是日悲,彼佛老緇黃何與焉?天下生民之衆,同死於一日者,詎可數量。爲子孫者皆作佛事而薦其親,彼佛住世時,固不能以福與人,況既死久矣,安能分心應感,人人與之以福乎?故中國所當守者先王之禮也。先王之禮載於儒經,固不可引佛書爲據。崔蠡之言當矣。而仁贊乃欲以安公所記亂中國先王之禮,因人生思慕之時,以入其邪教,去阝大夫以忠孝之道,其用意奸宄而立言似是,可不辯乎?魏晉而上,佛說未盛之時,散香之事未行於世。爲人君者,或孝或不孝,或壽或不壽,豈獨文宗停廢散香而享年不永哉?古之聖人莫不致孝乎鬼神,致嚴乎宗廟,非禮非義,則不爲也。後世人主不敬其先,荒怠祭祀,而諂非鬼,以祈福利者多矣。然則停廢散香,是萬厚於祖宗,不敢以非禮瀆之。崔蠡之論可謂正,而文宗之聽可謂明矣。仁贊無父無君,夷狄禽獸之與鄰,又安知忠孝之道而出諸口乎?
(會昌六年制:“朕聞三代以前,未嘗言佛;漠、魏而降,象法寢興,耗蠢國風,誘惑人意,僧徒日廣,佛寺日崇,勞人力於土木之功,敓人利於金實之飾,移君親於師資之際,違配偶於戒律之間,壤法害人,莫過於此。高祖、太宗武定文理,執此二柄,足以經邦。貞觀、開元亦嘗釐革,割除不盡,流衍滋多。朕博覽前言,旁求與議,弊之可革,斯在不疑。懲午古之蠢源,成百王之典法,濟人利衆,予不讓焉。應天下佛像無大小皆從毀廢。”)
大學之道,格物、誠意以正其心而修其身。格物者,窮盡物理之謂也。理無不盡,則異端邪說不能移惑,而其意必誠,其心必正,而身可修矣。推而齊家、治國、平天下,無所往而不當,蓋通於理故也。理有不盡,則偏蔽差舛,雖欲誠意,意不可得誠,雖欲正心,心不可得正,身且未能自善,而況敢言及人乎?聖道不傳,此其由也。武宗慨然黜異端,辟邪說,不可謂無意於先王之道者。觀其讀《孟子》“未有仁而遣其親、未有義而後其君”之言,得意會心,擊節稱歎,其與庸主遠矣。然窮理不盡,乃用道士趙歸真之言,斥絕浮屠,豈其中卓然有不可惑之見乎!特好惡取捨偶有所偏焉耳。李德裕高才英識,輔佐武宗,幾於中興。若夫引君當道,格其非心,如古所謂大人之事,則不能少進也。故其劃除久獘,剔刷蠢源,雖足以稱快一時,而黃冠肆行,其害更甚。武宗服藥致疾而崩,又使宣宗甘受僧諛,大變會昌之政,則廢之之方,適足以增其氣焰耳。後世人君有志乎此者,法堯、舜、三代,師孔子、孟軻,聲足以律衆言,身足以度羣德,使異端邪說無得而投其罅,然後可以埽千古之害而開仁義之途也。
(南齊法獻、玄暢二人爲僧正,對帝言論,稱名而不坐。後因中興寺僧鍾啓答稱“貧道”,帝嫌之,問王儉曰:“沙門與帝王共語何稱?正殿坐?”王儉對曰:“漢魏不見紀傳,自僞園皆稱貧道,與坐。晉初亦然。庾冰、桓玄等皆欲使沙門盡禮,尋亦休寢。帝乃令:“稱名。”近代道薄人乖,稱謂表章“臣頓首”。夫頓首者,拜也;稱臣,卑之極也。唐高宗勘僧道二嗽拜君觀。時司戎議曰:“不孝莫過於絕嗣,何不制以婚姻?不忠莫大菸不臣,何不令其臣妾?”上元元年九月,敕僧朝會,並不須稱臣、拜禮。乃因開元中令僧拜、稱臣,至是方免也。大曆八年,又放元日、冬至,朝賀陪位。蓋以代宗之世,君臣麥襄皆重空門,此亦久污則隆,既否終泰也。)
臣必拜君,齊帝所以致疑者,爲方外之言也。天無不覆,地無不載,方之至大也。人在天地之中,孰能超然致身於方外乎?使其果然致身於方外,則人亦不得而見之矣,尚何拜之可責也?不然,則與人無以異。人有君臣上下之分,無不致敬,安得已獨傲然自倨,忽君而不拜乎?齊帝苟以此斷之,則禮行而分定,何待問而後知也。王儉不能將順君之正意,反爲僧人設不臣之說,籲#斨鄙哉!如口彼之道固然,非中國之可行也,則宜返之西域而已。夫稱臣者,理之自然,非故爲卑下以滔其君,亦猶稱子者對父之名,弟者對兄之名也。今僧人拜其師父、師兄、師伯、師叔,豈皆爲傳道而施禮哉?亦以名分當如此耳。彼其所謂父、兄、伯、叔,皆四海九州血氣不同、倫類不通之人,拜之不以爲屈。而真父、真兄,則反不可拜。以拜君爲道薄人乖,自卑之極,此何理也?夫牧羊者必鞭其敗羣,牧馬者必去其害焉者。人君,牧民者也,視其民羊馬不若,有敗害、而不知去,非牧民之職矣。司戎之諫,諫之正也。開元之令,令之善也。上元之敕,大曆之制,非所以扶持三綱、開闢王路也。
(釋常覺以心學爲究盡之務,於東京建禪剝,設合京浴。其或香湯缺注,樵蒸失時,覺必撤校夅抽榱桷而助爨。有王公仰重,表薦紫衣,堅讓不受。陶轂爲序贈覺雲:“起後唐至漢乾祐,每月三八日浴,京師大衆,計累費錢一百三十萬數,雖檀施共成,實覺公化導之力也。嘻!陳留古封,土風尚利。梁惠王賢諸侯也,當謂孟軻曰:“何以利吾國乎?’是知禮讓之化,不勝於好利之心。孟氏屬斯文未喪,不能揚素王之道,今上人當去聖逾逮,卒能行法王之教。”)
常覺設浴,其費出於人而不出於己,樵蒸或缺,撤屋以繼之,人皆稱歎。他日修屋,必還取人之財以爲之,而人不悟也。悲夫!彼設浴之心果何爲哉?必爲誘惑福田利益也。其費不出於己,己安得專其福利哉?使常覺不設浴,則京師之人遂無水自潔其身乎?如不爲後世福利,則哀取他人之物,還以浴人,豈心學究盡之道乎?彼市人之開浴肆者,出其財以浴人,收其利以自給,計功明白,無竊名希福之心,其賢於常覺遠矣。而陶役所以稱之,一何謬妄之甚哉!七國之君無不好利,何獨梁王也?梁王問孟子,故孟子明仁義以杜其好利之源。七篇之書,至今不泯,聖人之教,賴以有傳。安得謂之不能顯揚王道也?佛之所以教人者,雖不中不正,然就其教而論之,固有賢於設浴之事者矣。常覺區區於此,殆與無智不才服膺苦行,執最下役,潔清廁圊者,無以異耳。乃推而尊之於孟子亞聖之上。若殼者,螢而後比其智者也。
(晉王府祭酒徐同卿撰《同合論》,以爲儒教亦有三世因果之義,但以文密理微,生賢未辯。同卿備引經史,會通運命,歸於因果。意欲發顯儒教,助佛宣揚,導達羣品,鹹奔一趣。斯蓋誨物洞玄之君子矣!)
中國聖人設教,本於理之大公,而不以私慾自利也。是以萬世常行而無變,豈區區於三世之近哉?福善禍潘,惡盈好謙,餘慶餘殃,蒙刑受賞,皆理之當然。積有深淺,故效有遲速,或在其身,或在其子孫,終無差忒。豈茫昧於輪之說哉!三代而上,佛教未入中國,中國之民爲善者衆,於堯時則黎民於變,比屋可封,於周時則囹固屢空,刑措不用。彼又安知因果也?自釋氏束來,其所以誘人者至五千四十八卷之多,夫人而信死生轉化之事。孜之於史,凡奉佛崇僧之世,其君必昏,其政必亂。是何也?爲三世因果所惑,是以忽棄當爲者,而思其不可得者也。古人之視生死如晝夜之常,豈其驚憂怖恐以爲異也#斨以死則死,而不死則害義;可以無死則不死,而必死則傷勇。其處死大抵如此。命有所制,則順受其正。義所不可,命所止也。其可自勉者,安於一正而已矣。及學佛者衆,欣慕天堂,懾畏地獄,畏懼交戰乎胸中,於是遑遑然以死爲一大事。拜僧禮佛,求一悟徹,卒乃死無所得也,而失理者衆矣。如徐同卿殆亦見儒書所載生死禍檑之故,或有類於因果者,遂以謂儒佛同歸,蓋惑於虛言,未嘗深孜其實耳。
(矢佈施之業,乃是泉行之源,故菩薩投身,以救餓羸之命,屍毗割股,以代鷹鎢之食,況國城妻子,寶貨倉儲,寧容在意。俗書尚雲。“車馬衣裘,朋友共弊。”)
佛氏佈施之教,名爲勸人棄捨貪積,其實則資衆財以自養。蓋終身飽食暖衣,不困之術也。寶貨倉儲,是人所欲也,非其義也,一介不可取與。而況妻子人之大倫,禮義之所起,豈得比之車馬衣裘,而化人使與朋友共之?其敢於爲好乃至是哉!凡人之財,舍之則有福,僧人之債,負之則有禍。吝於己,貪於人,取非其有,見利忘義,殆猶正畫攫金,日中穴壞之所爲耳,可不深排而重絕之乎!
(經雲:“若以衣施,得無上色;若以食施,得無上力;若以乘施,受諸安樂,若以金施,所須無乏。苦人自造莊嚴之兵,種種器物,自未服用,持以施人,是人未來得如意樹。若觀田中鼠雀犯暴,常生憐憫,復念鼠雀因我得活,當知是人,得福無量。”)
凡推己所有以賙人之急者,必有餘力然後可。今或甘旨未足以奉父母,蔬菽未足以飽妻子,財貨來足以恤宗族,則又安所取餘以與人哉?倒置而逆施,於心不安,於義不當,君子不爲也。其力有餘足以及人,則又必當其可輿而與之,不可與則不與也。其與人如此,其取於人亦如此。故曰可以無與而與之則傷惠,可以無取而取之則傷廉。聖人之教人取與也,欲其合義而已。今佛者所以處己處人,一何貪忍之甚邪何謂貪?凡人之物不同義有可否,禮有辭讓,設佈施利益之說,一切取之。其異於盜賊者,特以甘言獻笑,不持器刃,不趴牆垣耳,非貪而何?何謂忍?小人營朝夕升斗錐刀之利,以養其生,僧人未嘗以粟於心也。則又說之曰:“爾今生所以困苦者,坐前世富樂而不佈施也。若今世不佈施,則來世之困必又甚於此矣。”小人厭困苦而慕富樂,一聞此言,雖割膚剔體以施佛僧,可資來世之福者,誠不愛也。不知僧人特操此爲取之之術耳。今年竭其家資而去,明年其家飢餓而死,未聞有僧人過其門而周其急者也。石晉之末,契丹陷京師,幽帝太后於封禪寺,使其將以兵守之。時天寒又大飢,太后使謂寺僧曰:“吾當於此飯僧數萬,今豈不相憫邪?”寺僧辭以虎意難測,不敢厭食。帝陰祈守者,乃稍得食。其取齡困苦者如彼,取於富貴者如此,並忍而何,夫世間佈施之厚,孰與帝王之力?晉太后來獲來世之報,而今世之苦,亦無佛力能救之也。佛又曰:“業通三世”,以自遁其說。則其所謂“施衣得無上色,施食得無上味,施乘得安樂,施金得無乏”者,有是理邪?聖人布種五役,所以養人也,非養鼠雀也。使鼠雀食之獲福無量,則僧人胡不以五役棄諸山林,乃儲蓄斂藏於倉糜之中,何也?凡僧居必畜犬,所以警盜也。盜與人一等,乃使犬逐之,人與鼠雀非一等,乃以五穀食之。與其食鼠雀,何若食貧窮?與其受貧窮之施,曷若捐而勿取,使彼衣食足以自給乎?反覆推其所言,究其所爲,大抵歸於不仁、不義、自私、自利之塗而已。
(雙林大士傳弘金色麥於胸臆,異香流於掌內,或身長丈餘,臂邁於膝,腳長二尺,指長六寸,遺書贈梁武曰:“敬白國主:上善,以虛懷爲本,不著爲宗,無相爲因,滔槃爲果,中善,以持心爲本,治國爲宗;下善,以護養衆生。”且知梁遵將盡,然臂焉炬,冀禳來禍。至陳大建元年,卒。)
虛懷者,持身之一事也。護民者,治國之大要也。今以護民不如治國,持身未若虛懷,傅生之學,一何昧陋至此邪?理有是非,不可亂也。傅生冠老氏之冠,納儒宗之復。而衣釋子之服,自以爲和會三家,歸於一致,吾知其心未嘗瞭然見是非所在,二宗未嘗和,一致不可歸也。今觀其言可證矣。金色表胸,異香流掌之類,則能幻衛術而已。國祚將盡,歷數有歸,乃區區然臂以懷其禍,正猶河演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其愚可悲也。梁祚竟不可延,而陳氏已與。然臂無效,可以深自斬愧矣!僧人猶拾其緒餘,編諸簡冊,蓋愚不知恥者,釋子之常態然也。
(學不厭博,吾宗致遠以三乘法。或魔障相陵,必須禦侮之街,莫若知彼敵情。敵情者,西竺則韋陁,東夏期經籍。佛俱許讀。爲伏外道,而不許依其見也。)
爲佛之徒者,所以擁護其道無所不至,又復竊窺儒書,取其近似之語以相證明,雖博衆多識,皆所以自利焉耳。未聞有僧人讀六經而易其業者,一以六經之道高深難窮,二則聖人以禮義教人,不以詐利誘之也。衣冠淺士,既未嘗遊孔、孟之門,探《六經》之旨,一聞佛說,則煩意而從之,或乃裂冠毀服,甘心於僧役而不悔。豈非名教之罪人,王法所當誅而不赦者乎?原其所以然,蓋佛書善爲宏勝大之說,要之以來世,引之以後福,而去刂之以轉化。欲不之信,則來嘗窮理,無以析其疑也。加之仰愧俯怍,所不自安者衆矣。於是誦經咒,飯蔬茹,鈐復緇褐,而手持數珠,修寺度僧,而參請長老,甚者妻女爲髡人所奸,猶不悟也。學佛者以《六經》爲外道,爲魔障,其讀《六經》,乃欲知彼敵情。謂儒教侮佛,將以御之也。共用心如此。而淺識之士,又未嘗知其侮儒,乃儒家之外道,讀其書而必依其見,是可嘆也。聖君賢相必憤疾於此言。使夷不亂華,邪不害正,漸還三代之遣風,是乃福澤其民之惠耳。
(星宿城,郭天神之合也。以水晶爲城,七寶爲宮,懸在空中,大風持之,大者七百里,中者五百里,小者百二十里,宮室園池如四天王天,壽命亦爾。)
佛好造僞言所不可孜之事,務爲多知,而不智孰甚焉。見月光皎然,遂擬之以白金琉璃;見星宿澄瑩,遂擬之以水晶七寶。至於日則陽輝晃耀,盡掩懸象,無得而擬焉,則曰金色而已。此可驗其遁辭之窮矣。斗柄隨月而移閏月期指兩辰之間,五星順天而行,二十八宿則真方而不動,或飛、或流,或彗,或孛,或隱而復見,或墮而復升。若有城郭宮室,則當推移過宮之際,豈不互相窒孩。太虛之中,何其擾擾也。孜之經史,載星隕者多矣。如佛言,則一小星隕當壓百二十里之系,一中星隕當壓五百里之州,一大星隕又不啻此。則經史所謂隕者,不知何物也?凡星之壽與四天王等,四天王壽命當及六萬歲,而世人所見隕星殆無日不有,何其夭促邪?此皆理之必不然者也。
(四天王天居須彌山,四埋皆高四萬二千由旬。四天王身長皆半由句,壽五百歲,以人間五十歲爲一日一夜,男娶女嫁,一同人間。忉利天者,居須彌山頂,有三十三天宮,王身長一由句,壽千歲,飲食嫁娶,其城縱廣八萬由旬,九百丸十九門。炎摩天宮,風輪所持,在虛空中,身長四由旬,壽四千歲,食同下天,亦有嫁娶,執乎成欲。化樂天宮,風輪所持,在虛空中,身長八由句,壽八千歲,食與下同,亦有嫁娶,熟視成欲。)
天者,積氣之極,非有形色。今以物觀之,輕清之氣必上浮,重濁之質必下墜。天地,物之最大者也,故知天者積氣之極也。日月星辰,積氣之有光耀者也。風雷電霆霜露雨雪,氣之感觸變動升降聚散而爲之者也。如此觀之,豈不簡易明白,人可共知乎?今佛之言怪異如此,蓋本於以心法起滅天地,不窮萬物之理,故於幽明晝夜,死生陰陽,皆強爲之說而無所證。多而無已,益之以怪。其以心法滅之也,則以天地爲一微塵,其以心法起之也,則天有三十三重,地有一十八獄,量其廣狹道里宮室動作壽天之異,務爲無所不知,實則荒忽夸誕而不可信。蓋共所學發端差殊,故其歸如比。有志之士,如以其言爲不妄,則必質諸事而驗,反諸心而安,稽諸人而同,孜之古而有。然後可以陋六經爲未嘗言,非聖人爲不及知。不然,則當斯棄剿絕,勿使肆行講張,鼓簧以亂天下。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邪說不息,則人心不可得而正,人心不正,則邪說不可得而息。有志之士,可不審其取捨而歸於實是乎!
(經雲:“日城郭方正二千四十里,其高亦然。日王坐方二十里,導從音樂,林觀浴池,如忉利天。日城饒須彌山,東方日出,南方望,西方夜半。北方日入,如是右旋,更爲晝夜。復有長短,日行稍南,南方漸長,北方稍短,日行稍北。北方稍長,南方稍短。月者,城郭度長千九百六十里,其高亦然,二分是銀,一分琉璃。)
城郭須人力而後可築,池觀須人力而後可成。縱共用白金琉璃,不施玉石,而金非火鎔則不可化,火非薪傅則不能焚,新非空來必生於地,伐薪烈火,必資於力。熔金而鑄之,必有鍛銷之具。積而爲高廣二千四十里之城,其用二寶不可以鈞石計,必有斷取之方。既成爲城,而能運轉,則必有斡旋輕舉之機。佛測其限域延袤及城中所見,則必有使人可登之路。如日佛能獨知,不可與人同之,則人必不信矣。孔子之言所以可信者,無非實理故也。佛鄙儒者滯於實相,而以空爲宗,以心爲法。至其言天地日月,則謬悠如此,其實本於不窮萬物之理而已。古者道術分裂,辯士以共言駭天下,謂鹿生馬,馬生人,卵有毛,雞三足,犬非狗,狗可以爲羊,夭與地卑,山與澤乎,規不圓,矩不方,龜畏於蛇,輪不輾地,其書五車,其辭數萬,亦此類耳。公孫龍宮臧三耳。孔子順曰:“謂兩耳甚易而實是也,謂三耳甚難而實非公而實非也,將從易而是者乎?”如佛言天地日月,愈多愈妄,又有甚於臧三耳之說。自明者觀之,不足以發一笑也。
(阿修羅王立海中央,以指覆月,天下晦冥。或覆日,以晝爲夜。所謂日月食也。)
歷數家佔算日月運行遲速,預知當食之候,大抵日必食晦朔,而月必蝕望,千歲不差也。以孔子《春秋》所書日食孜之,則可見矣。非孔子僞爲也,乃據魯史舊文而載之耳。唐借一行猶能推步也。今佛言阿修羅王以手覆日月而日月食,則獨以晦朔望之三日而覆之,何也?覆之或淺或深,或食之既,或曠數年而不食,或連年而比食,又何也?僧人則曰:“據佛言:阿修羅好殺樂戰,喜怒無常,難可測度。此日月之食所以或密或竦也。”然則歷數家乃能推往知來,了無差忒者,此又何也?
(世界空,二十刦後將成。有毗嵐風,鼓之而爲風輪,最居其下。太雲升空,降雨如軸,積彼蝨輪之上,結爲水輪。最上堅凝爲金輪。三輪既成,雨自空飛,沾金輪上,既廣且厚。風擊此水,清濁異質,爲梵世、爲空居、爲寶石、爲山海、爲土地。上界諸天,死者下生,不飲不食,乃生地味。復有地皮,林藤香稻,人皆食之,而災乎身。日月星辰從茲而見,蠲穢通氣,人道遂成。忿吝既萌,愛慾是興,有父子焉,有君臣焉,有刑辟焉。)自宓犧畫八卦,大禹隋六府,箕子敘九疇,皆本五行之理。一物而五行具,蓋未有能離之者也。今以水論之,金司其生,土司其防,火待之而相息,木待之而不枯也。以火言之,木司其生,水爲之制,金待之而變革,土待之而成器也。自是而推焉,無一物不然者。佛不明乾坤六子相摩相蕩相生相剋之理,於是爲四輪之說,就五行中擇其堅剛難壞之一物,以喻法身,而不知地水火風與金俱有,非四大皆化而金獨存也。風者,木氣也。既有毗嵐風,則當先有水而後有木矣。雲雨者,水氣也。既有大雲降雨,則當先有金而後有水矣。今其言風而後水,水而後金,理所不可推也。天地萬物本末終始,皆一道所以生生化化而無終窮。若日佛所言乃天地初造之法,非據已有世界而爲言也。彼八卦五行摩蕩生克者,蓋已有世界之事也。敢問天地初造之法,誰實起之?已有世界之事,誰實主之?於初造已有二者之間,誰實分之?今春夏秋冬之序,雷霆風雨霜雪慘舒之變,是皆萬物所以生成,而造化所以不息者。自古至今,未嘗差舛,是爲可信乎?爲不可信乎?若其可信,則佛說爲誕,而中國聖人所言八卦五行之理,乃實理也。若其不可信,則此世界無乃僞妄不真。但可爲有父子君臣者所居,而非學佛談空者之聽宜住矣。
(大阿修羅王住須彌山北,大海水懸在宮上,爲四風所持,身長二萬六千里。阿修羅九頭,頭有千眼,九百九十九手、八腳,踞海,食淤泥及藕。生一女,端正挺特,帝釋娶以爲妻。修羅帥諸鬼神輿帝釋戰,而敓其女,爲帝釋所敗,入藕孔中。阿修羅前世居海之濱,河水漂溺,隨流殆死,既得免,因發願:“願我後世身形長大,一切深水無過勝者。”以是因緣,得極大身,四大海水不能過膝,立大海中,身過須彌,手過據山頂,下觀忉利天宮。)
聖人所謂鬼神者,未譽言其貌象聲色,蓋人所不見,言論所不可證,故曰“無證弗信,弗信民弗從”也。佛言鬼神之事多矣,今姑載此一端,因其言以質之。夫須彌山四陲各有天王居之,阿修羅王乃住山北。天王身長半由旬,阿修羅王身長二萬六千里,無乃居處相孩也乎!其身之長如此,而所食者淤泥及藕,則海中安得如許淤藕以足其食乎?其食如此,則海中安得如許桑蠶以充其衣乎?其頭九,其腳八,其目千,其手九百九十九,則其所生之女與父同乎異乎?異則非血氣矣,同則怪異之極,安得言端正挺特乎?爲帝釋所敗人藕孔中,則此藕之大當萬倍於阿修羅之身,然後乃能容二萬六千里之軀,而海水深淺才及半膝,決不足以滋殖此藕,則不知此藕生於何地乎?今江河之下必不如砥,或突或凹,或平或渚,水所陶注,勢自然也。而況海納百川,其下可知矣。阿修羅立海中,水不能過膝,則不知水隨膝減乎?膝隨水生乎?大海之水懸在宮上,官者,阿修羅王所居也,則不知海以何物爲底?官以何物爲蓋?抑倒身而逆踐之乎?抑下足而順復之乎?即其言求其義,大略如此,吾是以哈而不信也。天地宇宙其大無窮,入耳目所不際者固多矣。孔子不語怪,惡其惑世也。而佛語之既詳且著,共佛白見邪?將意度而言之也?如其自見,則諸天言身輿夫城郭宮室由旬裏數,必足歷度之而後知共高大終遠。則計佛所經行不知其幾千萬裏,自少至老,僅能了其二一,其餘何以驗之也?若意度而言之,則佛必不能自信,況欲信於人乎?而禪者又爲之說曰:“佛蓋不因足歷,不用臆度,大圓鏡中鑑照無硋,故盡十方世界,盡前後際,無不知、無不見、熱不聞然也。”則大圓鏡中,又有如修羅者現焉。則其心鏡亦邪怪之甚矣。此自以心法起滅之病也。以心法起之,雖有怪於修羅者可也。以心法滅之,雖謂初無所有可也,豈非詖淫邪遁之說乎?扎手曰:“精氣爲物,遊魂爲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志學求道之士,於此有所見則不惑矣。彼佛所言,反於心而不安,孜於事而無據,行於世而有害,則當如淫聲美色,戒而遠之可也。
(仁贊曰:“仲尼雲:“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烏獸草木之名。’蓋聖人激勵勸戒,恥一物之不知也。釋氏之爲教,以譬喻得解。居天地之中,在器質之類,未嘗弗藉以明理也。山川、草木、烏獸、蟲魚,靡所孑遺矣。”)
作詩者比興於物,皆人所共見。所謂比興者,發乎情、止乎禮義,大抵皆人倫之際,學者窮理之要也。佛氏以理爲障,而仁贊乃謂藉譬喻以明理,不知其所明果何理歟?父子君臣,理之宗也,佛已棄之,是不明人倫之理矣。若曰我所明乃性命,非爲世法也。則父子君臣豈出性命之外哉?今以其所稱鳥獸草木之類而孜焉;則有日食一龍王及五百小龍,經八千歲而後死,曰金翅鳥者焉;則有以七寶爲宮,食備百味,最後一口變爲蝦蟆,曰四種龍者焉,則有非從根生、非從地生,縱橫六百八十萬由旬,曰大藥樹者焉。佛之多識乎此物,輿人同見乎?抑亦自見乎?如其自見,則何以啓證於人?如日同見,則未聞世人有能見之者也。豈得與詩人比興之意同乎?夫君臣父子不預乎性命之理,而金翅鳥、四種龍、大藥樹,乃有性命之理存焉。不謂之詭怪誕妄,謂之何哉?
(君王奕世,唯剎帝利篡殺時起。異姓稱尊,國兵驍選,子父傳業,居則周街。徵則奮前。凡有四兵,步、馬、車、象及諸戎器,莫不鋒銳。兇悖羣小,媒危君上,則常幽囹圄,任其生死。犯傷禮義,悖逆忠孝,則劓鼻截耳,斷手刖足,或立出國,或放荒裔。自餘咎犯,輸則贖罪。)
古之聖人其德好生,未嘗有殺之之心也。施仁政、立法度,臨之以官師,而持之以悠久,其效至於兵寢不試,囹固屢空,牛羊無知,猶避行葦而不踐,魚鱉澡眇,亦被至德而成若,皆有實事,非虛言也。佛之化以不殺爲上,當先行於其圓,使皆變而從己,然後可以及遠。今此所載西域俗,亦有君王,亦有篡敓,亦有兵政,亦有刑辟,其兵以驍雄鋒銳奮前爲業,其刑以劓鼻、刖足、斬斷爲威,烏有其能不殺也?然則發大誓願,願盡十方虛空未來千刦,同證菩提,皆祝陿土者,其果能乎?佛既不能,則爲其學者猶襲其言而求其道,其果得乎?惟聖人言頗行、行顱言,實浮於名,名不浮於實,本末內外,精粗隱顯,該貫無遺。孜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可謂道之正矣!
(年耆壽耋,死期將至,嬰累沉痾,厭離塵俗,願棄人間,輕鄙生死。於是親故知友奏樂餞會,沉舟鼓棹,濟殃伽河,中河自溺,謂得生天。)
此天竺之俗也。生必有死,猶春必有冬,晝必有夜,理之當也。死期既至,雖欲不棄人間,不離塵俗,其可得乎?魂氣歸天,既不可見矣,體魄歸地,則因而斂藏之,不使暴露於外,此孝子慈孫之至情,非僞爲也。投之中野,烏鳥狐狸食焉;投之大流,魚鱉蛟螭食焉:於人心獨無歉乎?然奏樂作餞,舉老病者沉之而不以爲悖,則惑於生天之邪說耳。其說蓋利於生天以誘人,而夷狄之俗,務利尤甚,是以子沉其父、弟沉其兄,祝之曰:“生天!生天!”安行而不顧。彼見沉者亦冥心乎忉利、兜率之上,泯然飲水而葬於魚腹而不悔也!異端之害,一至是哉!安得如西門豹者,委之破此惑哉!
(王田之內,大分爲四:一充國用,祭祀粢盛,二以封建輔佐宰臣,三賞聰睿實學高才;四樹福田,給之異道。)
中國之田,惟農耕之。凡士工商賈之食皆出於農力,故聖王重農,井牧其地以授之,使民有常產,以供事其上而給天下之食。自三代而上,莫不然也。及後世廢井田,而後貧富不均矣。重釋老、而後遊食者衆矣。判兵民,而後農夫亦病矣。此所謂王田者,西域之國主所有之土地也。四分之,以其二充國用祭祀、封建輔佐,以其二賞其聰睿實學、樹福田,給異道。則是君臣與釋氏中分其國,而民無與焉。雖其戎狄之俗不知保國撫民之道,亦佛說誘之,竊取其土地而不覺也。然四夷之土,荒瘠磽确,其視中國之膏腴沃壤,不啻相千萬矣。佛之徒欲熾其學、廣其衆,西壤所不能給也,則必入於中國。蓋自漠明而後,猶歷數百年而未盛,非五胡亂華,聖道衰息,王綱大隳,彼亦何由得其志,瀰漫滔天而不可禁止也?計今天下名山大川通都會邑之田,爲僧所佔者十居二三矣。彼其衣食居處無以異於人,獨至於君臣父子則置之度外,以爲非法。其貧富修短不能逢乎命。獨至於凡人所值,則推之因果以爲宿報,身受奉養安逸之實利,而口談真空寂滅之空言。世主惑於福田利益之虛名,而受耗國蠢民之實害,上下相迷,古今一轍。間或慨然攘而斥之,非其好惡偏蔽如魏太武、唐武宗,則後人不能繼承美政,從而更改,如唐宣宗之流,使任道憂民之士深嗟而重嘆也。夫井田既不可遽復,兵制又未能驟革。其明白易行而無害者,莫如先罷釋老以紓百姓,斷之以不疑,持之以悠久,使人綱人紀浙有可張之道。其爲功不在於禹抑洪水、放龍蛇,周公膺戎狄、躍猛獸,孔手誅亂臣、討賊子,孟子距楊墨、正人心,豈不盡善又盡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