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齋四存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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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習齋四存編 (清) 顏習齋

存性編卷一

駁氣質性惡

程子云:“論性論氣,二之則不是。”又曰:“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惡,是氣稟有然也。”朱子曰:“纔有天命,便有氣質,不能相離。”而又曰:“既是此理,如何惡?所謂惡者,氣也。”可惜二先生之高明,隱爲佛氏六賊之說浸亂,一口兩舌而不自覺!若謂氣惡,則理亦惡,若謂理善,則氣亦善。蓋氣即理之氣,理即氣之理,烏得謂理純一善而氣質偏有惡哉!

譬之目矣:眶、皰、睛,氣質也;其中光明能見物者,性也。將謂光明之理專視正色,眶、皰、睛乃視邪色乎?餘謂光明之理固是天命,眶、皰、睛皆是天命,更不必分何者是天命之性,何者是氣質之性;只宜言天命人以目之性,光明能視即目之性善,其視之也則情之善,其視之詳略遠近則才之強弱,皆不可以惡言。蓋詳且遠者固善,即略且近亦第善不精耳,惡於何加!惟因有邪色引動,障蔽其明,然後有淫視而惡始名焉。然其爲之引動者,性之咎乎,氣質之咎乎?若歸咎於氣質,是必無此目而後可全目之性矣,非釋氏六賊之說而何!

孔、孟性旨湮沒至此,是以妄爲七圖以明之。非好辯也,不得已也。

明明德

朱子原亦識性,但爲佛氏所染,爲世人惡習所混。若無程、張氣質之論,當必求“性情才”及“引蔽習染”七字之分界,而性情才之皆善,與後日惡之所從來判然矣。惟先儒既開此論,遂以惡歸之氣質而求變化之,豈不思氣質即二氣四德所結聚者,烏得謂之惡!其惡者,引蔽習染也。惟如孔門求仁,孟子存心養性,則明吾性之善,而耳目口鼻皆奉令而盡職。

故大學之道曰“明明德”,尚書贊堯,首曰“欽明”,舜曰“浚哲”,文曰“克明”,中庸曰“尊德性”,既尊且明,則無所不照。譬之居高肆望,指揮大衆,當惻隱者即惻隱,當羞惡者即羞惡,仁不足以恃者即以義濟之,義不足以恃者即以仁濟之。或用三德並濟一德,或行一德兼成四德,當視即視,當聽即聽,不當即否。使氣質皆如其天則之正,一切邪色淫聲自不得引蔽,又何習於惡、染於惡之足患乎!是吾性以尊明而得其中正也。

六行乃吾性設施,六藝乃吾性材具,九容乃吾性發現,九德乃吾性成就;制禮作樂,燮理陰陽,裁成天地,乃吾性舒張,萬物鹹若,地乎天成,太和宇宙,乃吾性結果。故謂變化氣質爲養性之效則可,如德潤身,睟面盎背,施於四體之類是也;謂變化氣質之惡以復性則不可,以其問罪於兵而責染於絲也。知此,則宋儒之言性氣皆不親切。

惟吾友張石卿曰:“性即是氣質之性,堯、舜氣質即有堯、舜之性,呆呆氣質即有呆呆之性,而究不可謂性有惡。”其言甚是。但又云“傻人決不能爲堯、舜”,則誣矣。吾未得與之辨明而石卿物故,深可惜也!

棉桃喻性

諸儒多以水喻性,以土喻氣,以濁喻惡,將天地予人至尊至貴至有用之氣質,反似爲性之累者然。不知若無氣質,理將安附?且去此氣質,則性反爲兩間無作用之虛理矣。

孟子一生苦心,見人即言性善,言性善必取才情故跡一一指示,而直指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明乎人不能作聖,皆負此形也,人至聖人乃充滿此形也;此形非他,氣質之謂也。以作聖之具而謂其有惡,人必將賤惡吾氣質,程、朱敬身之訓,又誰肯信而行之乎?

因思一喻曰:天道渾淪,譬之棉桃:殼包棉,陰陽也;四瓣,元、亨、利、貞也;軋、彈、紡、織,二氣四德流行以化生萬物也;成布而裁之爲衣,生人也;領、袖、襟裾,四肢、五官、百骸也,性之氣質也。領可護項,袖可藏手,襟裾可蔽前後,即目能視、耳能聽、子能孝、臣能忠之屬也,其情其才,皆此物此事,豈有他哉!不得謂棉桃中四瓣是棉,軋、彈、紡、織是棉,而至製成衣衫即非棉也,又不得謂正幅、直縫是棉,斜幅、旁殺即非棉也。如是,則氣質與性,是一是二?而可謂性本善,氣質偏有惡乎?

然則惡何以生也?則如衣之著塵觸污,人見其失本色而厭觀也,命之曰污衣,其實乃外染所成。有成衣即被污者,有久而後污者,有染一二分污者,有三四分以至什百全污不可知其本色者;僅只須煩撋滌浣以去其染著之塵污已耳,而乃謂洗去其襟裾也,豈理也哉!是則不特成衣不可謂之污,雖極垢敝亦不可謂衣本有污。但外染有淺深,則撋浣有難易,若百倍其功,縱積穢可以復潔,如莫爲之力,即蠅點不能復素。則大學明德之道,日新之功,可不急講歟!

借水喻性

程、朱因孟子嘗借水喻性,故亦借水喻者甚多;但主意不同,所以將孟子語皆費牽合來就己說。今即就水明之,則有目者可共見,有心者可共解矣。

程子云:“清濁雖不同,然不可以濁者不爲水。”此非正以善惡雖不同,然不可以惡者不爲性乎?非正以惡爲氣質之性乎?請問,濁是水之氣質否?吾恐澄澈淵湛者,水之氣質,其濁之者,乃雜入水性本無之土,正猶吾言性之有引蔽習染也。其濁之有遠近多少,正猶引蔽習染之有輕重淺深也。若謂濁是水之氣質,則濁水有氣質,清水無氣質矣,如之何其可也!

性理評

朱子曰:“孟子道性善,性字重,善字輕,非對言也。”  此語可詫!性善二字如何分輕重?誰說是對言?若必分輕重,則孟子時人競言性,但不知性善耳。  孟子道之之意,似更重善字。

朱子述伊川曰:“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曰喜、怒、哀、懼、愛、惡、欲,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  “情既熾”句,是歸罪於情矣。非。王子曰:程子之言似不非。熾便是惡。予曰:孝子之情濃,忠臣之情盛,熾亦何惡?賢者又惑於莊周矣。

又曰:“動字與中庸發字無異,而其是非真妄,特決於有節與無節、中節與不中節之間耳。”  以不中節爲非亦可,但以爲惡妄則不可。彼忠臣義士,不中節者豈少哉!

朱子曰:“‘人生而靜,天之性’,未嘗不善;‘感物而動,性之慾’,此亦未嘗不善。至於‘物至知誘,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方是惡。故聖賢說得惡字煞遲。”  此段精確,句句不紊層次。吾之七圖,亦適以發明朱子之意云爾。而乃他處多亂,何也?以此知朱子識詣之高,而未免惑於他人之見耳。按朱子此段,是因樂記語而釋之。可見漢儒見道,猶勝宋儒。

又述韓子所以爲性者五,而今之言性者皆雜佛、老而言之。  先生輩亦雜佛、老矣!

張南軒答人曰:“程子之言,謂‘人生而靜以上更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繼之曰:‘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也。’”  玩程子云“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也”,蓋以易“繼善”句作已落人身言,謂落人身便不是性耳。夫“性”字從“生心”,正指人生以後而言。若“人生而靜”以上,則天道矣,何以謂之性哉?

朱子曰:“人之性論明暗,物之性只是偏塞。”  人亦有偏塞,如天啞、天閹是也;物亦有明暗,如沐猴可教之戲、鸚鵡可教之言是也。

程子曰:“韓退之說叔向之母聞揚食我之生,知其必滅宗,此無足怪,其始便稟得惡氣,便有滅宗之理,所以聞其聲而知之也。使其能學以勝其氣,復其性,可無此患。”  噫!楚越椒始生而知其必滅若敖,晉揚食我始生而知其必滅羊舌,是後世言性惡者以爲明證者也,亦言氣質之惡者以爲定案者也。試問二子方生,其心欲弒父與君乎?欲亂倫敗類乎?吾知其不然也。子文、向母不過察聲容之不平而知其氣稟之甚偏,他日易於爲惡耳。今即氣稟偏而即命之曰“惡”,是指刀而坐以殺人也,庸知刀之能利用殺賊乎!程子云:“使其能學以勝其氣,復其性,可無此患。”可爲善論,而惜乎不知氣無惡也!

朱子曰:“氣有不存而理卻常在。”又曰:“有是氣則有是理,無是氣則無此理。”  後言不且以己矛刺己盾乎?

孔、孟言性之異,略而論之,則夫子雜乎氣質而言之,孟子乃專言其性之理。雜乎氣質而言之,故不曰“同”而曰“近”。蓋以爲不能無善惡之殊,但未至如所習之遠耳。  愚謂識得孔、孟言性原不異,方可與言性。孟子明言“爲不善非才之罪”,“非天之降才爾殊”,“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又曰“形色,天性也”,何嘗專言理?況曰性善,謂聖凡之性同是善耳,亦未嘗謂全無差等。觀言“人皆可以爲堯、舜”,將生安、學利、困勉無不在內,非言當前皆與堯、舜同也。宋儒強命之曰“孟子專以理言”,冤矣!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此二語乃自罕言中偶一言之,遂爲千古言性之準。性之相近如真金,輕重多寡雖不同,其爲金俱相若也。惟其有差等,故不曰“同”;惟其同一善,故曰“近”。將天下聖賢、豪傑、常人不一之恣性,皆於“性相近”一言包括,故曰“人皆可以爲堯、舜”;將世人引蔽習染、好色好貨以至弒君弒父無窮之罪惡,皆於“習相遠”一句定案,故曰“非才之罪也”,“非天之降材爾殊也”,孔、孟之旨一也。昔太甲顛覆典刑,如程、朱作阿衡,必將曰“此氣質之惡”。而伊尹則曰“茲乃不義,習與性成”。大約孔、孟而前,責之習,使人去其所本無,程、朱以後,責之氣,使人憎其所本有,是以人多以氣質自諉,竟有“山河易改,本性難移”之諺矣,其誤世豈淺哉!

此理皆聖賢所罕言者,而近世大儒如河南程先生、橫渠張先生嘗發明之,其說甚詳。  以聖賢所罕言而諄諄言之,至於何年習數,何年習禮,何年學樂,周、孔日與天下共見者而反後之,便是禪宗。

邵浩問曰:“趙書記嘗問浩:‘如何是性?’浩對以伊川雲:‘孟子言性善是極本窮原之性;孔子言性相近是氣質之性。’趙雲:‘安得有兩樣?只有中庸說天命之謂性自分明。’”曰:“公當初不曾問他,‘既謂之善,固無兩般;才說相近,須有兩樣。’”  善哉書記!認性真確,朱子不如大舜捨己從人矣。殊不思夫子言相近,正謂善相近也;若有惡,則如黑白、冰炭,何近之有?

孟子言性只說得本然底,論才亦然。荀、揚、韓諸人雖是論性,其實只說得氣。  不本然,便不是性。

問:“氣質之說起自何人?”曰:“此起於程、張。某以爲極有功於聖門,有補於後學。”  程、張隱爲佛氏所惑,又不解惡人所從來之故,遂杜撰氣質一說,誣吾心性。而乃謂有功聖門,有補來學,誤甚!

程子曰:“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本非惡,但或過或不及便如此。蓋天下無性外之物,本皆善而流於惡耳!”  玩“本非惡,但或過或不及便如此”語,則程子本意亦未嘗謂氣質之性有惡,凡其所謂善惡者,猶言偏全、純駁、清濁、厚薄焉耳。但不宜輕出一惡字,馴至有“氣質惡爲吾性害”之說,立言可不慎乎!“流於惡”,“流”字有病,是將謂源善而流惡,或上流善而下流惡矣。不知源善者流亦善,上流無惡者下流亦無惡,其所爲惡者,乃是他途岐路別有點染。譬如水出泉,若皆行石路,雖自西海達於東海,毫不加濁,其有濁者,乃虧土染之,不可謂水本清而流濁也。知濁者爲土所染,非水之氣質,則知惡者是外物染乎性,非人之氣質矣。

問:“‘善固性也’固是,若雲‘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則此理本善,因氣而鶻突;雖是鶻突,然亦是性也。”曰:“他原頭處都是善,因氣偏,這性便偏了;然此處亦是性。如人渾身都是惻隱而無羞惡,都羞惡而無惻隱,這個便是惡的。這個喚做性耶不是?如墨子之心本是惻隱,孟子推其弊到得無父處,這個便是‘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  此段朱子極力刻畫氣質之惡,明乎此則氣質之有惡昭然矣,大明乎此則氣質之無惡昭然矣。夫“氣偏性便偏”一言,是程、朱氣質性惡本旨也。吾意偏於何物?下文乃曰:“如人渾身都是惻隱而無羞惡,都羞惡而無惻隱,這便是惡。”嗚呼!世豈有皆惻隱而無羞惡,皆羞惡而無惻隱之人耶?豈有皆惻隱而無羞惡,皆羞惡而無惻隱之性耶?不過偏勝者偏用事耳。今即有人偏勝之甚,一身皆是惻隱,非偏於仁之人乎?其人上焉而學以至之,則爲聖也,當如伊尹;次焉而學不至,亦不失爲屈原一流人;其下頑不知學,則輕者成一姑息好人,重者成一貪溺昧罔之人。然其貪溺昧罔,亦必有外物引之,遂爲所蔽而僻焉,久之相習而成,遂莫辨其爲後起、爲本來,此好色好貨,大率偏於仁者爲之也。若當其未有引蔽,未有習染,而指其一身之惻隱曰,此是好色,此是好貨,豈不誣乎?即有人一身皆是羞惡,非偏於義之人乎?其人上焉而學以至之,則爲聖也,當如伯夷;次焉而學不至,亦不失爲海瑞一流人;其下頑不知學,則輕者成一傲岸絕物,重者成很毒殘暴之惡人。然其很毒殘暴,亦必有外物引之,遂爲所蔽而僻焉,久之相習而成,遂莫辨其爲後起、爲本來,大率殺人戕物,皆偏於義者爲之也。若當其未有引蔽,未有習染,而指其一身之羞惡者曰,此是殺人,此是戕物,豈不誣乎?墨子之心原偏於惻隱,遂指其偏於惻隱者謂之無父,可乎?但彼不明其德,無晰義之功,見此物亦引愛而出,見彼物亦引愛而出,久之相習,即成一兼愛之性,其弊至視父母如路人,則惡矣;然亦習之至此,非其孩提即如此也。即朱子亦不得不雲“孟子推其弊至於無父”,則下句不宜承之曰“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

朱子曰:“濂溪說:‘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濂溪說性,只是此五者。他又自有說仁、義、禮、智底性時,若論氣質之性則不出此五者。然氣稟底性便是那四端底性,非別有一種性也。”  既雲“氣稟之性即是四端之性,別無二性”,則惡字從何加之?可雲“惡之性即善之性”乎?蓋周子之言善惡,或亦如言偏全耳。然偏不可謂爲惡也;偏亦命於天者也,雜亦命於天者也,惡乃成於習耳。如官然:正印固君命也,副貳獨非君命乎?惟山寨僭僞非君命耳。如生物之本色然:五色兼全,且均勻而有條理者,固本色也;獨黃獨白非本色乎?即色有錯雜獨非本色乎?惟灰塵污泥薰漬點染非本色耳。今乃舉副貳雜職與僭僞同誅,以偏色錯彩與污染並厭,是惟正印爲君命,純美爲本色,惟堯、舜、孔、孟爲性善也,烏乎可?周子太極圖,原本之道士陳希夷、禪僧壽涯,豈其論性亦從此誤而諸儒遂皆宗之歟?

言若水之就下處,當時只是滾說了。蓋水之就下,便是喻性之善,如孟子所謂“過顙”“在山”,雖不是順水之性,然不謂之水不得。這便是前面“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之說。  竭盡心力,必說性有惡,何爲?弒父弒君亦是人,然非人之性;“過顙”“在山”亦是水,然非水之性。

水流至海而不污者,氣稟清明,自幼而善,聖人性之而全其天者也。流未遠而已濁者,氣稟偏駁之甚,自幼而惡者也。流既遠而方濁者,長而見異物而遷焉,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濁有多少,氣之昏明純駁有淺深也。不可以濁者不爲水,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  水流未遠而濁,是水出泉即遇易虧之土,水全無與也,水亦無如何也。人之自幼而惡,是本身氣質偏駁,易於引蔽習染,人與有責也,人可自力也。如何可倫!人家牆卑,易於招盜,牆誠有咎也,但責牆曰“汝即盜也”,受乎哉?

因言:“舊時人嘗裝惠山泉去京師,或時臭了。京師人會洗水,將沙石在筧中,上面傾水,從筧中下去。如此十數番,便漸如故。”  此正洗水之習染,非洗水之氣質也。

而今講學用心著力,都是用這氣去尋個道理。  然則氣又有用如此,而謂其有惡乎?

或問:“‘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其所以有善惡之不同,何也?”勉齋黃氏曰:“氣有偏正,則所受之理隨而偏正;氣有昏明,則所受之理隨而昏明。木之氣盛則金之氣衰,故仁常多而義常少;金之氣盛則木之氣衰,故義常多而仁常少。若此者,氣質之性有善惡也。”  是以偏爲惡矣。則伯夷之偏清,柳下惠之偏和,亦謂之惡乎?

愚嘗質之先師。答曰:“未發之前,氣不用事,所以有善而無惡。”至哉此言也!  未發之前可羨如此,則已發可憎矣,宜乎佛氏之打坐入定,空卻一切也!黃氏之言,不愈背誕乎!

氣有清濁,譬如著些物蔽了,發不出。如柔弱之人見義不爲,爲義之意卻在裏面,只是發不出。如燈火使紙罩了,光依舊在裏面,只是發不出來,拆去了紙,便自是光。  此紙原是罩燈火者,欲燈火明必拆去紙。氣質則不然。氣質拘此性,即從此氣質明此性,還用此氣質發用此性。何爲拆去?且何以拆去?拆而去之,又不止孟子之所謂戕賊人矣!

以人心言之,未發則無不善,已發則善惡形焉。然原其所以爲惡者,亦自此理而發,非是別有個惡,與理不相干也。若別有個惡與理不相干,卻是有性外之物也。  以未發爲無不善,已發則善惡形,是謂未出土時純是麥,既成苗時即成麻與麥,有是理乎?至謂所以爲惡亦自此理而發,是誣吾人氣質,並誣吾人性理,其初尚近韓子“三品”之論,至此竟同荀氏“性惡”,揚氏“善惡混”矣。

北溪陳氏曰:“自孟子不說到氣稟,所以荀子便以性爲惡,揚子便以性爲善惡混,韓文公又以爲性有三品,都只是說得氣。近世東坡蘇氏又以爲性未有善惡,五峯胡氏又以爲性無善惡,都只含糊云云。至程子,於本性之外又發出氣質一段,方見得善惡所從來。”又曰:“萬世而下,學者只得按他說,更不可改易。”  程、張於衆論無統之時,獨出“氣質之性”一論,使荀、揚以來諸家所言皆有所依歸,而世人無窮之惡皆有所歸咎,是以其徒如空谷聞音,欣然著論垂世。而天下之爲善者愈阻,曰,“我非無志也,但氣質原不如聖賢耳。”天下之爲惡者愈不懲,曰,“我非樂爲惡也,但氣質無如何耳。”且從其說者,至出辭悖戾而不之覺,如陳氏稱“程子於本性之外發出氣稟一段”。噫!氣稟乃非本來者乎?本來之外乃別有性乎?又曰“方見得善惡所從來”,惡既從氣稟來,則指漁色者氣稟之性也,黷貨者氣稟之性也,弒父弒君者氣稟之性也,將所謂引蔽、習染,反置之不問。是不但縱賊殺良,幾於釋盜寇而囚吾兄弟子侄矣,異哉!

潛室陳氏曰:“識氣質之性,善惡方各有著落。不然,則惡從何處生?孟子專言義理之性,則惡無所歸,是‘論性不論氣不備’。孟子之說爲未備。”  觀告子或人三說,是孟子時已有荀、揚、韓、張、程、朱諸說矣,但未明言“氣質”二字耳。其未明言者,非其心思不及,乃去聖人之世未遠,見習禮,習樂,習射,習書、數,非禮勿視聽言動皆以氣質用力,即此爲存心,即此爲養性,故曰“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故曰“養吾浩然之氣”,故曰“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當時儒者視氣質甚重,故雖異說紛紛,已有隱壞吾氣質以誣吾性之意,然終不敢直誣氣質以有惡也。魏、晉以來,佛老肆行,乃於形體之外別狀一空虛幻覺之性靈,禮樂之外別作一閉目靜坐之存養。佛者曰“入定”,儒者曰吾道亦有“入定”也。老者曰“內丹”,儒者曰吾道亦有“內丹”也。借四子、五經之文,行楞嚴、參同之事,以躬習其事爲粗跡,則自以氣骨血肉爲分外,於是始以性命爲精,形體爲累,乃敢以有惡加之氣質,相衍而莫覺其非矣。賢如朱子,而有“氣質爲吾性害”之語,他何說乎!噫!孟子於百說紛紛之中,明性善及才情之善,有功萬世。今乃以大賢諄諄然罷口敝舌,從諸妄說辯出者,復以一言而誣之曰,孟子之說原不明不備,原不曾折倒告子。噫!孟子果不明乎,果未備乎?何其自是所見,妄議聖賢而不知其非也!

問:“目視耳聽,此氣質之性也。然視之所以明,聽之所以聰,抑氣質之性耶,抑義理之性耶?”曰:“目視耳聽,物也;視明聽聰,物之則也。來問可施於物則,不可施於言性。若言性,當雲好色好聲,氣質之性;正色正聲,義理之性。”  詩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彝德。”詳詩與子言,物則非性而何?況朱子解物則,亦云“如有父子則有孝慈,有耳目則有聰明之類”,非謂孝慈即父子之性,聰明即耳目之性乎?今陳氏乃雲“來問可施於物則,不可施於言性”,是謂物則非性矣。又云“若言性,當雲好色好聲,氣質之性;正色正聲,義理之性”,是物則非義理之性,並非氣質之性矣。則何者爲物之則乎?大約宋儒認性,大端既差,不惟證之以孔、孟之旨不合,即以其說互參之,亦自相矛盾、各相牴牾者多矣。如此之類,當時皆能欺人,且以自欺。蓋空談易於藏醜,是以舍古人六府、六藝之學而高談性命也。予與友人法幹王子初爲程、朱之學,談性天似無齟齬。一旦從事於歸除法,已多艱誤,況禮樂之精繁乎!昔人云:“畫鬼容易畫馬難。”正可喻此。

臨川吳氏曰:“孟子道性善,是就氣質中挑出其本然之理而言。然不曾分別性之所以有不善者,因氣質之有濁惡而污壞其性也。故雖與告子言而終不足以解告子之惑,至今人讀孟子,亦見其未有以折倒告子而使之心服也。  孟子時雖無氣質之說,必有言纔不善、情不善者,故孟子曰:“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非天之降才爾殊也。”“人見其禽獸也,以爲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凡孟子言才情之善,即所以言氣質之善也。歸惡於才、情、氣質,是孟子所深惡,是孟子所亟辯也。宋儒所自恃以爲備於孟子、密於孟子,發前聖所未發者,不知其蹈告子二或人之故智,爲孟子所詞而闢之者也,顧反謂孟子有未備,無分曉。然猶時有迴護語,未敢遽處孟子上。至於元儒,則公然肆口以爲程、朱言“未備”,指孟子之言性而言也,言“不明”,指荀、揚世俗之論性者言也,是夷孟子於荀、揚、世俗矣。明言氣質濁惡,污吾性,壞吾性。不知耳目、口鼻、手足、五臟、六腑、筋骨、血肉、毛髮俱秀且備者,人之質也,雖蠢,猶異於物也;呼吸充周榮潤,運用乎五官百骸粹且靈者,人之氣也,雖蠢,猶異於物也;故曰“人爲萬物之靈”,故曰“人皆可以爲堯、舜”。其靈而能爲者,即氣質也。非氣質無以爲性,非氣質無以見性也。今乃以本來之氣質而惡之,其勢不併本來之性而惡之不已也。以作聖之氣質而視爲污性、壞性、害性之物,明是禪家六賊之說,其勢不混儒、釋而一之不已也。能不爲此懼乎!是以當此普地狂瀾氾濫東奔之時,不度勢,不量力,駕一葉之舟而欲挽其流,多見其危也,然而不容已也。觀至“雖與告子言,終不足以解告子之惑。至今讀孟子,亦見其未有以折倒告子而使之心服”,嘆曰,吳臨川何其似吾童時之見也!吾十餘歲讀孟子至義內章,見敬叔敬弟之說,猶之敬兄酌鄉人也,公都子何據而遽燎然不復問乎?飲湯飲水之喻,猶之敬叔敬弟也,孟季子何見而遂憮然不復辯乎?至後從“長之者義乎”句悟出,則見句句是義內矣。今觀孟子辯性諸章,皆據人情物理指示,何其痛快明白!告子性甚執,不服必更辯,今既無言,是已折倒也。吳氏乃見爲不足解惑,見爲未折倒告子,是其見即告子之見,而識又出告子下矣。

朱子曰:“孟子終是未備,所以不能杜絕荀、揚之口。”  程、朱,志爲學者也;即所見異於孟子,亦當虛心以思:何爲孟子之見如彼?或者我未之至乎?更研求告子、荀、揚之所以非與孟子之所以是,自當得之。乃竟取諸說統之爲氣質之性,別孟子爲本來之性,自以爲新發之祕,兼全之識,反視孟子爲偏而未備,是何也?去聖遠而六藝之學不明也。孟子如明月出於黃昏,太陽之光未遠,專望孔子爲的,意見不以用,曲學邪說不以雜。程、朱則如末旬之半夜,偶一明色睒爍之星出,一時暗星既不足比光,而去日月又遠,即儼然太陽,而明月亦不知尊矣。又,古者學從六藝入,其中涵濡性情,歷練經濟,不得躐等,力之所至,見斯至焉。故聰明如端木子,猶以孔子爲多學而識,直待垂老學深,方得聞性道,一聞夫子以顏子比之,爽然自失,蓋因此學好大騖荒不得也。後世誦讀、訓詁、主靜、致良知之學,極易於身在家庭,目遍天下,想像之久,以虛爲實,遂侈然成一家言而不知其誤也。

吳氏曰:“程子‘性即理也’云云,張子云:‘形而後有氣質之性’云云,此言最分曉。而觀者不能解其言,反爲所惑,將謂性有兩種。蓋天命之性,氣質之性,兩性字只是一般,非有兩等性也。”  程、張原知二之則不是,但爲諸子、釋氏、世俗所亂,遂至言性有二矣。既雲“天地之性渾是一善,氣質之性有善有惡”,非兩種性而何?可雲惡即理乎?

問:“子罕言命,若仁、義、禮、智、信五常,皆是天所命。如貴賤、死生、壽夭之命有不同,如何?”曰:“都是天所命。稟得精英之氣,便爲聖、爲賢,便是得理之全,得理之正。稟得清明者曰英爽;稟得敦厚者曰溫和。稟得清高者便貴,稟得豐厚者便富,稟得長久者便壽;稟得衰頹、薄污(天命無污,當作“濁”)者便爲愚、不肖,爲貧,爲賤,爲夭。天有那氣生一個人出來,便有許多物隨他來。天之所命固是均一,而氣稟便有不齊,只看其稟得來如何耳。”  此段甚醇。愚第三圖大意正仿此。

“三代而上,氣數醇濃。氣清者必厚,必長,故聖賢皆貴,且富,且壽。以下反是。”  愚謂有迴轉氣運法。惟行選舉之典,則清者自高自厚矣。

程子曰:“性無不善,其所以不善者,才也。受於天之謂性;稟於氣之謂才。才之善不善,由氣之有偏正也。”  罪氣因罪才,故曰孟子時人言才情不善即氣質之說。程、張氣質之性,即告子二或人之見也。

告子所云固是,爲孟子問他,他說便不是也。  愚謂程、朱即告子之說,猶屬遙度之語。茲程子竟明許告子所言是,且曰“爲孟子問他,他說便不是”,似憾告子辭不達意者。不知諸先生正不幸不遇孟子問,故不自知其不是也。

朱子曰:“性者心之理,情者心之動,才便是那情之會恁地者。情與才絕相近,但情是遇物而發,路陌曲折,恁的去底;纔是有氣力去做底。要之,千頭萬緒,皆是從心上來。”  此段確真。乃有“才情惡,氣質惡,程子密於孟子”之語,何也?

伊川所謂才,與孟子說才小異,而語意尤密,不可不考。  伊川明言“其不善乃是才也”,與孟子之說如冰炭之異性,燕、越之異轅矣,尚得謂之小異乎!

氣質之性,古人雖不曾與人說,考之經典,卻有此意。如書雲“人惟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與夫“天乃錫王智勇”之說,皆此意也。孔子說“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孟子辯告子“生之謂性”,亦是說氣質之性。  “氣質之性”四字,未爲不是,所差者,謂性無惡,氣質偏有惡耳。茲所引經傳乃正言氣質之性善者,何嘗如程、張之說哉!朱子既惑於其說,遂視經傳皆是彼意矣。若僕曲爲援引,較此更似:“道心惟微”,義理之性也;“人心惟危”,氣質之性也;“命也,有性焉”,義理之性也;“性也,有命焉”,氣質之性也;然究不可謂之有惡。

問:“天理人慾同體異用之說如何?”曰:“當然之理,人合恁地底便是體,故仁、義、禮、知爲體。如五峯之說,則仁與不仁,禮與不禮,智與不智,皆是性。如此,則性乃一個大人慾窠子,其說乃與東坡、子由相似,是大鑿脫,非小失也。”  以氣質之性爲有善有惡,非仁與不仁禮與不禮皆性乎?非說性是一大私慾窠子乎?朱子之言,乃所以自駁也。

存性編卷二

性圖

竊謂宋儒皆未得孟子性善宗旨。故先繪朱子圖於前,而繪愚妄七圖於後,以請正於高明長者。

朱子性圖

性善(性無不善。)惡(惡不可謂從善中直下來,只是不能善,則偏於一端而爲惡。)

善(發而中節,無性不善。)

右圖解雲:“發而中節,無性不善。”竊謂雖發而不中節,亦不可謂有性不善也,此言外之弊也。“惡”字下雲:“惡不可謂從善中直下來。”此語得之矣。則“惡”字不可與“善”字相比爲圖,此顯然之失也。又云:“只是不能善。”此三字甚惑,果指何者不能爲善也?上只有一性,若以性不能爲善,則誣性也;若謂才或情不能爲善,則誣才與情也;抑言別有所爲而不能爲善,則不明也。承此,雲“則偏於一端而爲惡”,但不知是指性否?若指性則大非。“性善”二字,更無脫離。蓋性之未發,善也;雖性之已發,而中節與不中節皆善也;謂之有惡,又誣性之甚也。然則朱子何以圖也?反覆展玩,乃曉然見其意,蓋明天命之性與氣質之性之別,故上二字注之曰“性無不善”,謂其所言天命之性也;下二字“善”“惡”並列,謂其所言氣質之性也。噫!氣質非天所命乎?抑天命人以性善,又命人以氣質惡,有此二命乎?然則程、張諸儒氣質之性愈分析,孔、孟之性旨愈晦蒙矣。此所以敢妄議其不妥也。

妄見圖(凡七)

僕自頗知學來,讀宋先儒書,以爲諸先正真堯、舜、孔、孟也。故於通書稱其爲二論後僅見之文;尊周子爲聖人,又謂得太極圖則一以貫之;大程子似顏子;於小學稱朱子爲聖人;於家禮尊如神明,曰如有用我者,舉此而措之;蓋全不覺其於三代以前之學有毫釐之差也。惟至康熙戊申,不幸大故,一一式遵文公家禮,罔敢隕越;身歷之際,微覺有違於性情者,哀毀中亦不能辨也。及讀記中喪禮,始知其多錯誤。卒哭,王子法幹來吊,謂之曰:“信乎,非聖人不可製作,非聖人亦不可刪定也!朱子之修禮,猶屬僭也。”蓋始知其非聖人也。至練後,哀稍殺,又病,不能純哀思,不若於哀不至時略觀書。於是檢性理一冊,至朱子性圖,反覆不能解。久之,猛思朱子蓋爲氣質之性而圖也,猛思堯、舜、禹、湯以及周、孔諸聖皆未嘗言氣質之性有惡也,猛思孟子性善、才情皆可爲善之論,誠可以建天地,質鬼神,考前王,俟百世,而諸儒不能及也。乃爲妄見圖凡七,以申明孟子本意,此則其總圖也。

大圈,天道統體也。上帝主宰其中,不可以圖也。左陽也,右陰也,合之則陰陽無間也。陰陽流行而爲四德,元、亨、利、貞也,(四德,先儒即分春、夏、秋、冬,論語所謂“四時行”也。)橫豎正畫,四德正氣正理之達也,四角斜畫,四德間氣間理之達也。交斜之畫,象交通也;滿面小點,象萬物之化生也,莫不交通,莫不化生也,無非是氣是理也。知理氣融爲一片,則知陰陽二氣,天道之良能也;元、亨、利、貞四德,陰陽二氣之良能也;化生萬物,元、亨、利、貞四德之良能也。知天道之二氣,二氣之四德,四德之生萬物莫非良能,則可以觀此圖矣。萬物之性,此理之賦也;萬物之氣質,此氣之凝也。正者此理此氣也,間者亦此理此氣也,交雜者莫非此理此氣也;高明者此理此氣也,卑暗者亦此理此氣也,清厚者此理此氣也,濁薄者亦此理此氣也,長短、偏全、通塞莫非此理此氣也。至於人,則尤爲萬物之粹,所謂“得天地之中以生”者也。二氣四德者,未凝結之人也;人者,已凝結之二氣四德也。存之爲仁、義、禮、智,謂之性者,以在內之元、亨、利、貞名之也;發之爲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謂之情者,以及物之元、亨、利、貞言之也;才者,性之爲情者也,是元、亨、利、貞之力也。謂情有惡,是謂已發之元、亨、利、貞,非未發之元、亨、利、貞也。謂纔有惡,是謂蓄者元、亨、利、貞,能作者非元、亨、利、貞也;謂氣質有惡,是元、亨、利、貞之理謂之天道,元、亨、利、貞之氣不謂之天道也。噫!天下有無理之氣乎?有無氣之理乎?有二氣四德外之理氣乎?惡其發者,是即惡其存之漸也;惡其力者,是即惡其本之漸也;惡其氣者,是即惡其理之漸也。何也?人之性,即天之道也。以性爲有惡,則必以天道爲有惡矣;以情爲有惡,則必以元、亨、利、貞爲有惡矣;以才爲有惡,則必以天道流行乾乾不息者亦有惡矣;其勢不盡取三才而毀滅之不已也。

嗚呼!漢、魏以來,異端昌熾,如洪水滔天,吾聖人之道如病蠶吐絲,迨於五季而倍微。當此時,而以惑於異端者誣聖曰“聖人之言性本如是也”,必諸先正之所不忍;天道昭布現前如此,聖經賢傳指示親切如此,而必以惑於世俗者誣天曰“天生人之氣質,本有惡也”,亦必諸先正之所不敢。其爲此論,特如時諺所云“習俗移人,賢者不免”耳。是圖也,正就程、張、朱發明精確者一推衍之,非敢謂於先儒之見有加也,特不雜於荀、揚、佛、老而已矣;正即氣質之性一訂釋之,非謂無氣質之性也,特不雜以引蔽習染而已矣。意之不能盡者,仍詳說於各圖下。無非欲人共見乎天道之無他,人性之本善,使古聖賢性習之原旨昭然復明於世,則人知爲絲毫之惡,皆自點其光瑩之本體,極神聖之善,始自踐其固有之形骸;而異端重性輕形因而滅絕倫紀之說,自不得以惑人心,喜靜惡動因而廢棄六藝之妄,自不得以蕪正道。諸先正之英靈,必深喜其偶誤頓洗而大快乎!聖道重光,僕或幸可以告無罪矣。其辭不副意,未足闡天人之祕,或反汩性理者,庸陋亦不敢自保其無也,願長者其賜教焉!

陰陽流行而爲四德。順者,如春德與夏德,順也;逆者,如春德與秋德,逆也。交者,二德合或三四合也;通者,自一德達一德,或中達正、間,正、間達中,正達間,間達正,正、正達,間、間達之類也。錯者,陰陽、剛柔彼此相對也;綜者,陰陽、剛柔上下相穿也。燻者,如香之燻物,居此及彼,以虛洽實,不必形接而臭至之也;烝者如烝食,如天地絪縕,下漸上也,一發而普遍也。變者,化也,有而無也,無而有也,或德相變,或正、間、斜相變也,如田鼠化鴽,雀化爲蛤之變也;易者,神也,往來也,更代也,治也,陽乘陰,陰承陽也。感者,遙應也,如感月光,感蒼龍,感流星之類是也;觸者,邂逅也,不期遇也,如一流復遇一流,舟行遇山,火發遇雨,雲集遇風之類是也。聚者,理氣結也,一德聚,或二三四德共聚也;散者,散其聚也;舒者,縷長直去也;卷者,回其舒也。十六者,四德之變也。德惟四而其變十六,十六之變不可勝窮焉。

爲運不息也,止有常也,照臨、薄食也,燦列、流隕、進退、隱見也,吹噓、震盪也,高下、平陂、土石、毛枯也,會分、燥溼、流止也,稚老、雕災、材灰也,飛、潛、蠕、植,不可紀之狀也。至於人,清濁、厚薄、長短、高下,或有所清,有所濁,有時厚,有時薄,大長小長,大短小短,時高時下,參差無盡之變,皆四德之妙所爲也。世固有妖氛瘴癘,亦因人物有所激感而成,如人性之有引蔽習染,而非其本然也。

或謂既已感激而成妖瘴,則稟是氣而生者即爲惡氣惡質。不知雖極污穢,及其生物,仍返其元,猶是純潔精粹二氣四德之人,不即污穢也。如糞中生五穀瓜蔬,俱成佳品,斷不臭惡。穢朽生芝,鯀、瞍全聖,此其彰明較著者也。

四德之理氣,分合交感而生萬物。其稟乎四德之中者,則其性質調和,有大中之中,有正之中,有間之中,有斜之中,有中之中。其稟乎四德之邊者,則其性質偏僻,有中之邊,有正之邊,有間之邊,斜之邊,邊之邊。其稟乎四德之直者,則性質端果,有中之直,正之直,間之直,斜之直,直之直。其稟乎四德之屈者,則性質曲折,有中之屈,有正之屈,間之屈,斜之屈,屈之屈。其稟乎四德之方者,則性質板棱,有中之方,正之方,間之方,有斜之方,方之方。其稟乎圓者,則性質通便,有中之圓,正之圓,間之圓,斜之圓,圓之圓。其稟乎四德之衝者,則性質繁華,有中之衝,有正之衝,有間之衝,有斜之衝,有衝之衝。其稟乎僻者,則其性質閒靜,有中之僻,正之僻,間之僻,有斜之僻,有僻之僻。其稟乎四德之齊者性質漸鈍,稟乎四德之銳者性質尖巧,亦有中、正、間、斜之分焉。稟乎四德之離者性質孤疏,稟乎四德之合者性質親密,亦有中、正、間、斜之分焉。稟乎四德之遠者則性質奔馳,稟乎四德之近者則性質拘謹,亦有中、正、間、斜之分焉。其稟乎違者性質乖左,稟乎遇者性質湊濟,亦有中、正、間、斜之分焉。稟乎大者性質廣闊,稟乎小者性氣狹隘,亦有中、正、間、斜之分焉。至於得其厚者敦龐,得其薄者磽瘠,得其清者聰明,得其濁者愚蠢,得其強者壯往,得其弱者退諉,得其高者尊貴,得其下者卑賤,得其長者壽固,得其短者夭折,得其疾者早速,得其遲者晚滯,得其全者充滿,得其缺者破敗:亦莫不有中、正、間、斜之別焉。此三十二類者,又十六變之變也,三十二類之變,又不可勝窮焉。然而不可勝窮者,不外於三十二類也,三十二類不外於十六變也,十六變不外四德也,四德不外於二氣,二氣不外於天道也,舉不得以惡言也。昆蟲、草木、蛇蠍、豺狼,皆此天道之理之氣所爲,而不可以惡言,況所稱受天地之中、得天地之粹者乎!

既有萬物圖,復摘繪其一隅者,全圖意有所不能盡,復即一隅以盡其曲折也。此上黑點,亦象萬物,姑以人之性質言之。如中角半大點,理氣會其大中,四德全體,無不可通,而元亨爲尤盛。得其理氣以生人,則惻隱辭讓多;或裏元而表亨,則中惠貌莊之人也;或裏亨而表元,則中嚴貌順之人也。然以得中也,四德無不可通也,則有爲聖人者焉,有爲賢人者焉,有爲士者焉;以通元亨之間,去利貞之濟遠也,則亦有爲常人者焉;皆行生之自然,不可齊也。仁之勝者,聖如伊尹,賢如顏子,士如黃憲,常人如里巷中溫厚之人;禮之勝者,聖如周公,賢如子華,士如樊英,常人如里巷矜持之人。南邊一大點,則偏亨用事,禮勝可知也。準中之禮盛例,而達乎元者頗難,達乎利貞者尤難。然而可通乎中以及乎貞,可邊通乎元利,可斜通乎利亨之交,可邊通乎亨利之間,而因應乎元貞之間,可邊通乎亨元之間;而因應乎貞利之間,可斜通乎亨元之交。故雖禮勝而四德皆通,無不可爲樊英、子華、周公也。東邊一大點,則偏元用事,仁勝可知也。準中之仁勝例,而達乎亨者難,達乎貞利者更難。然而可通乎中以及於利,可邊通乎貞亨,可斜通乎貞元之交,可邊通乎元貞之間,而因應乎利亨之間,可邊通乎元亨之間;而亦因應乎利貞之間,可斜通乎元亨之交。故雖仁勝而四德皆通,亦無不可爲叔度、顏子、伊尹也。東南隅一大點,元亨之間也,然直通元亨之斜以達於中,而與貞利之間爲正應,雖間,而用力爲之,亦無不可爲黃、樊、顏、西、伊、周也。隅中一大點,居元亨斜間之交,而似中非中。然斜中達於大中而通及貞利,雖間斜,而用力爲之,亦無不可爲黃、樊、顏、西、伊、周也。其隅中若干小點,或大,或小,或方,或圓,或齊,或銳,或疏,或密,或衝,或僻,或近中,或近正,或近間,或近斜,或近元,或近亨,蓋亦莫不以一德或二德,總含四德之氣理而寓一中,所謂“人得天地之中以生”也。是故通、塞、正、曲,雖各有不同,而盈宇宙無異氣,無異理。苟勉力爲之,而勿刻以行其惻隱,不傲以行其恭敬,亦無不可爲黃、樊、顏,西、伊、周也。故曰“人皆可以爲堯、舜”,而全體從可知矣。

圈,心也;仁、義、禮、智,性也;心一理而統此四者,非塊然有四件也。既非塊然四件,何由而名爲仁、義、禮、智也?以發之者知之也,則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也。發者情也,能發而見於事者才也;則非情、才無以見性,非氣質無所爲情、才,即無所爲性。是情非他,即性之見也;才非他,即性之能也;氣質非他,即性、情、才之氣質也;一理而異其名也。若謂性善而才、情有惡,譬則苗矣,是謂種麻而秸實遂雜麥也;性善而氣質有惡,譬則樹矣,是謂內之神理屬柳而外之枝幹乃爲槐也。自有天地以來,有是理乎?後儒之言性也,以天道、人性攙而言之;後儒之認才、情、氣質也,以才、情、氣質與引蔽習染者雜而言之。以天道攙人性,未甚害乎性;以引蔽習染雜才、情、氣質,則大誣乎才、情、氣質矣。此無他,認接樹作本樹也,嗚呼,此豈樹之情也哉!

中渾然一性善也。見當愛之物而情之惻隱能直及之,是性之仁;其能惻隱以及物者,才也。見當斷之物而羞惡能直及之,是性之義;其能羞惡以及物者,才也。見當敬之物而辭讓能直及之,是性之禮;其能辭讓以及物者,才也。見當辨之物而是非能直及之,是性之智;其能是非以及物者,才也。不惟聖賢與道爲一,雖常人率性,亦皆如此,更無惡之可言,故孟子曰“性善”,“乃若其情,可以爲善”,“若爲不善,非才之罪也”。

及世味紛乘,貞邪不一,惟聖人稟有全德,大中至正,順應而不失其則。下此者,財色誘於外,引而之左,則蔽其當愛而不見,愛其所不當愛,而貪營之剛惡出焉;私小據於己,引而之右,則蔽其當愛而不見,愛其所不當愛,而鄙吝之柔惡出焉;以至羞惡被引而爲侮奪、殘忍,辭讓被引而爲僞飾、諂媚,是非被引而爲奸雄、小巧,種種之惡所從來也。然種種之惡,非其不學之能、不慮之知,必且進退齟齬,本體時見,不純爲貪營、鄙吝諸惡也,猶未與財色等相習而染也。斯時也,惟賢士豪傑,稟有大力,或自性覺悟,或師友提撕,知過而善反其天。又下此者,賦稟偏駁,引之既易而反之甚難,引愈頻而蔽愈遠,習漸久而染漸深,以至染成貪營、鄙吝之性之情,而本來之仁不可知矣,染成侮奪、殘忍之性之情,而本來之義不可知矣,染成僞飾、諂媚之性之情與奸雄、小巧之性之情,而本來之禮、智俱不可知矣。

嗚呼!禍始於引蔽,成於習染,以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可爲聖人之身,竟呼之曰禽獸,猶幣帛素色,而既污之後,遂呼之曰赤帛黑帛也,而豈其材之本然哉!然人爲萬物之靈,又非幣帛所可倫也。幣帛既染,雖故質尚在而驟不能復素;人則極兇大憝,本體自在,止視反不反、力不力之間耳。嘗言盜蹠,天下之極惡矣,年至八十,染之至深矣,儻乍見孺子入井,亦必有怵惕惻隱之心,但習染重者不易反也。蠡一吏婦,淫奢無度,已逾四旬,疑其習性成矣;丁亥城破,產失歸田,樸素勤儉,一如農家。乃知系蹠囹圄數年,而出之孔子之堂,又數年亦可復善。吾故曰,不惟有生之初不可謂氣質有惡,即習染兇極之餘亦不可謂氣質有惡也。此孟子夜氣之論所以有功於天下後世也。程、朱未識此意,而甚快夜氣之說,則亦依稀之見而已矣!

吾之論引蔽習染也,姑以仁之一端觀之。性之未發則仁,既發則惻隱順其自然而出。父母則愛之,次有兄弟,又次有夫妻、子孫則愛之,又次有宗族、戚黨、鄉里、朋友則愛之。其愛兄弟、夫妻、子孫,視父母有別矣,愛宗族、戚黨、鄉里,視兄弟、夫妻、子孫又有別矣,至於愛百姓又別,愛鳥獸、草木又別矣。此乃天地間自然有此倫類,自然有此仁,自然有此差等,不由人造作,不由人意見。推之義、禮、智,無不皆然,故曰“渾天地間一性善也”,故曰“無性外之物也”。但氣質偏駁者易流,見妻子可愛,反以愛父母者愛之,父母反不愛焉;見鳥獸、草木可愛,反以愛人者愛之,人反不愛焉;是謂貪營、鄙吝。以至貪所愛而弒父弒君,吝所愛而殺身喪國,皆非其愛之罪,誤愛之罪也。又不特不仁而已也;至於愛不獲宜而爲不義,愛無節文而爲無禮,愛昏其明而爲不智,皆不誤爲之也,固非仁之罪也,亦豈惻隱之罪哉?使篤愛於父母,則愛妻子非惡也;使篤愛於人,則愛物非惡也。如火烹炮,水滋潤,刀殺賊,何咎!或火灼人,水溺人,刀殺人,非火、水、刀之罪也,亦非其熱、寒、利之罪也;手持他人物,足行不正塗,非手足之罪也,亦非持行之罪也;耳聽邪聲,目視邪色,非耳目之罪也,亦非視聽之罪也,皆誤也,皆誤用其情也。誤始惡,不誤不惡也;引蔽始誤,不引蔽不誤也;習染始終誤,不習染不終誤也。去其引蔽習染者,則猶是愛之情也,猶是愛之才也,猶是用愛之人之氣質也;而惻其所當惻,隱其所當隱,仁之性復矣。義、禮、智猶是也。故曰“率性之謂道”也;故曰“道不遠人”也。程、朱惟見性善不真,反以氣質爲有惡而求變化之,是“戕賊人以爲仁義”,“遠人以爲道”矣。

然則氣質偏駁者,欲使私慾不能引染,如之何?惟在明明德而已。存養省察,磨勵乎詩、書之中,涵濡乎禮樂之場,周、孔教人之成法固在也。自治以此,治人即以此。使天下相習於善,而預遠其引蔽習染,所謂“以人治人”也。若靜坐闔眼,但可供精神短淺者一時之葆攝;訓詁著述,亦止許承接秦火者一時之補苴。如謂此爲主敬,此爲致知,此爲有功民物,僕則不敢爲諸先正黨也。故曰“欲粗之於周、孔之道者,大管小管也;欲精之於周、孔之道者,大佛小佛也”。

又如仁之勝者,愛用事,其事亦有別矣。如士、庶人、卿、大夫、諸侯、天子之愛親,見諸孝經者,仁之中也。有大夫而奉親如士庶者不及,士庶如大夫之奉親者過,而未失乎發之之正也。吾故曰,不中節亦非惡也。惟堂有父母而懷甘旨入私室,則惡矣;若甘旨進父母,何惡!室有妻媵而辱恩情於匪配,則惡矣;若恩情施妻媵,何惡!故吾嘗言,竹節或多或少皆善也;惟節外生蛀乃惡也。然竹之生蛀,能自主哉?人則明德明而引蔽自不乘,故曰:“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全體者爲全體之聖賢,偏勝者爲偏至之聖賢,下至椿、津之友恭,牛宏之寬恕,皆不可謂非一節之聖。宋儒乃以偏爲惡;不知偏不引蔽,偏亦善也,未可以引蔽之偏誣偏也。木火一隅圖中,仁勝之說可玩也。

或疑仁勝而無義,則氾濫失宜,將愛父母如路人,對盜賊而欷歔,豈不成其不宜之惡乎?仁勝而無禮,則節文不敷,將養父母同犬馬,逾東家摟處子,豈不成其不檢之惡乎?仁勝而不智,則可否無辨,將從井救人,莫知子惡,豈不成其迷惑之惡乎?予以爲此必不知性者之言也。夫性,則必如吾前仁之一端之說,斷無天生之仁而有視父母如路人諸惡者。蓋本性之仁必寓有義、禮、智,四德不相離也,但不盡如聖人之全,相濟如攜耳。試觀天下雖甚和厚人,不能無所羞惡,無所辭讓,無所是非,但不如聖人之大中,相濟適當耳。其有愛父母同路人,對盜賊而欷歔等惡者,必其有所引蔽習染,而非赤子之仁也。禮、義、智,猶是也。熟閱孟子而盡其意,細觀赤子而得其情,則孔、孟之性旨明,而心性非精,氣質非粗;不惟氣質非吾性之累害,而且舍氣質無以存養心性,則吾所謂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藝之學是也。是明明德之學也,即謂爲變化氣質之功,亦無不可。有志者倘實以是爲學爲教,斯孔門之博文約禮,孟子之存心養性,乃再見於今日,而吾儒有學術,天下有治平,異端淨掃,復睹三代乾坤矣!

圖跋

嗟乎!性不可以言傳也,而可以圖寫乎?雖果見孔、孟所謂性,且不可言傳圖寫,而況下愚不足聞性道如僕者乎!但偶爾一線悟機,似有彷彿乎方寸者,此或僕一人之所謂性,尚非孔、孟所謂性,未可知也。況僕所見尚有不能圖盡者乎!語云,理之不可見者,言以明之;言之不能盡者,圖以示之;圖之不能畫者,意以會之。吾願觀者尋其旨於圖間,會其意於圖外,假之以宣自心之性靈,因之以察僕心之愚見,庶不至以佛氏六賊之說誣吾才、情、氣質,或因此而實見孔、孟之所謂性,亦未可知也。若指某圈曰此性也,某畫曰此情也,某點曰此氣質也,某形勢曰此性、情、才質之皆善無惡也,則膠柱鼓瑟,而於七圖無往不捍格背戾,且於僕所謂一線者而不可得,又安望由此以得孔、孟所謂性乎!恐此圖之爲性害,更有甚於宋儒之說者矣。

雖然,即使天下後世果各出其心意以會乎僕一線之意,遂因以見乎孔、孟之意,猶非區區苦心之所望也。僕所望者,明乎孔、孟之性道,而荀、揚、周、程、張、朱、釋、老之性道可以不言也,明乎孔、孟之不欲言性道,而孔、孟之性道亦可以不言也,而性道始可明矣。

或曰:孔子罕言矣;孟子動言性善,何言乎不欲言也?曰:有告子二或人之性道,孟子不得已而言性善也,猶今日有荀、揚、佛、老、程、張之性道,吾不得已而言才、情、氣質之善也。試觀答告子諸人,但取足以折其詞而止,初未嘗言性善所由然之故,猶孔子之罕言也。宋人不解,而反譏其不備,誤矣!

或曰:吾儒不言性道,將何以體性道,儘性道?餘曰:吾儒日言性道而天下不聞也,日體性道而天下相安也,日儘性道而天下相忘也。惟言乎性道之作用,則六德、六行、六藝也;惟體乎性道之功力,則習行乎六德、六行、六藝也;惟各究乎性道之事業,則在下者師若弟,在上者君臣及民,無不相化乎德與行藝,而此外無學教,無成平也。如上天不言而時行物生,而聖人體天立教之意著矣,性情之本然見,氣質之能事畢矣,而吾之七圖亦可以焚矣。故是編後次之以存學、存治雲。

附錄同人語

上谷石卿張氏曰:“性即是氣質底性,堯、舜底氣質便有堯、舜底性,呆呆底氣質便有呆呆的性,而究不可謂性惡。”

又曰:“人性無二,不可從宋儒分天地之性、氣質之性。”

先生賜教,在未著存性前。惜當時方執程、朱之見,與之反覆辯難。及喪中悟性,始思先生言性真確,期服闋入郡相質,而先生竟捐館矣!嗚呼!安得復如先生者而與之言性哉!

督亢介祺王氏曰:“氣質即是這身子。不成孩提之童性善,身子偏有不善。”

又曰:“天生人來,渾脫是個善。”

又曰:“氣質、天命,分二不得。”

書後

孟子曰性善,即魯論之“性相近”也,言本善也。晏子曰“汩俗移質,習染移性”,即魯論之“習相遠”也,言惡所由起也。後儒不解,忽曰氣質有惡,而性亂矣,聖賢之言背矣。先生辭而辯之,功豈在禹下哉?特先生性圖,入“太極”“五行”諸說,則於後儒誤論,當時尚有未盡灑者。塨後質先生曰:“周子太極圖,真元品道家圖也。‘易有太極兩儀’,指揲蓍言,非謂太極爲一物,而生天地萬物也。五行爲六府之五,乃流行於世以爲民物用者,故箕子論鯀罪曰‘汩陳其五行’,非謂五行握自帝天而能生人生物也。生克乃鄒衍以後方家粃說,聖經無有。”先生曰:“然,吾將更之。”及先生卒後,披其編,則更者十七而未及卒業,於是承先生意,而湔洗之如右。  康熙乙酉三月上浣,蠡吾門人李塨書。

存學編序

予幼讀四書,惟知解字離句。稍長,略曉塗鴉,隨肆力於詩文。及弱冠,雖潛心經史,亦惟博覽強記是圖,忽忽焉若以爲爲學之道遂在是者。

乙丑歲,晤李子剛主,語予曰:“子知讀書,未知爲學。夫讀書,非學也。今之讀書者,止以明虛理、記空言爲尚,精神因之而虧耗,歲月因之以消磨,至持身涉世則盲然。曾古聖之學而若此!古人之學,禮、樂、兵、農,可以修身,可以致用,經世濟民,皆在於斯,是所謂學也。書,取以考究乎此而已,專以誦讀爲務者,非學也,且以害學。”予幡然大呼,如醉而醒,如夢而覺。

李子復言:“此學乃堯、舜、周、孔正傳,至後而晦。今倡而明之者,始自習齋顏先生。其議詳載於所著存學編,可觀也。”予心志之,屏去浮文,遂十餘年矣。

今歲丙子,李子至都,出是編以示予。予讀之,且嘆且喜。以舉世之沉溺誦讀而不知返,而予得以屏去浮文而不墜迷途,其得力於習齋先生,豈淺鮮哉!雖然,學者,實學也;是編所以明實學耳,猶空言也。吾黨若不盡力實學,而徒沾沾抱是編以爲得,吾恐浮文之士,且起而笑其同浴譏裸也。  康熙丙子,一之日,北平後學郭金城拜撰。

存學編卷一

由道

聖人學、教、治,皆一致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孔子明言千聖百王持世成法,守之則易簡而有功,失之徒繁難而寡效。故罕言命,自處也;性道不可得聞,教人也;立法魯民歌怨,爲治也。他如予欲無言、無行不與、莫我知諸章,何莫非此意哉!當時及門皆望孔子以言,孔子惟率之以下學而上達,非吝也,學、教之成法固如是也。

道不可以言傳也,言傳者有先於言者也,顏、曾守此不失。子思時,異端將盛,或亦逆知天地氣薄,自此將不生孔子其人,勢必失性、學、治本旨,不得已而作中庸,直指性天,已近太瀉。故孟子承之,教人必以規矩,引而不發,斷不爲拙工改廢繩墨。離婁方員、深造諸章,尤於先王成法致意焉。至宋而程、朱出,乃動談性命,相推發先儒所未發。以僕觀之,何曾出中庸分毫!但見支離分裂,參雜於釋、老,徒令異端輕視吾道耳。若是者何也?以程、朱失堯、舜以來學、教之成法也。何不觀精一之旨,惟堯、禹得聞,天下所可見者,命九官、十二牧所爲而已。陰陽祕旨,文、周寄之於易;天下所可見者,王政、制禮、作樂而已。一貫之道,惟曾、賜得聞;及門與天下所可見者,詩、書、六藝而已。烏得以天道性命常舉諸口而人人語之哉!

是以當日談天論性,聰明者如打諢猜拳,愚濁者如捉風聽夢,但彷彿口角,各自以爲孔、顏復出矣。至於靖康之際,戶比肩摩皆主敬習靜之人,而朝陛疆場無片籌寸績之士。朱子乃獨具隻眼,指其一二碩德,程子所許爲後身者,曰“此皆禪也”,而未知二程之所以教之者實近禪,故徒見其弊,無能易其轍。以致朱學之末流,猶之程學之末流矣,以致後世之程、朱,皆如程學、朱學之末流矣。長此不返,乾坤尚安賴哉!

或曰:佛氏託於明心見性,程、朱欲救人而擯之,不得不抉精奧以示人。餘曰:噫!程子所見已稍浸入釋氏分界,故稱其“彌近理而大亂真”。若以不肖論之,只以君子之道四一節指示,雖釋迦惡魁,亦當垂頭下淚,並不必及性命以上也。然則如之何?曰:彼以其虛,我以其實。程、朱當遠宗孔子,近師安定,以六德、六行、六藝及兵農、錢穀、水火、工虞之類教其門人,成就數十百通儒。朝廷大政,天下所不能辦,吾門人皆辦之;險重繁難,天下所不敢任,吾門人皆任之,吾道自尊顯,釋、老自消亡矣。

今彼以空言亂天下,吾亦以空言與之角,又不斬其根而反授之柄,我無以深服天下之心而鼓吾黨之氣,是以當日一出,徒以口舌致黨禍;流而後世,全以章句誤乾坤。上者只學先儒講著,稍涉文義即欲承先啓後;下者但問朝廷科甲,才能揣摩皆騖富貴利達。浮言之禍甚於焚坑,吾道何日再見其行哉!友人刁蒙吉翻孟子之言曰:“著之而不行焉,察矣而不習焉,終身知之而不由其道者,衆也!”其所慨深矣!吾意上天仁愛,必將篤生聖哲,剗荊棘,而興堯、舜以來中庸之道,斷不忍終此元會,直如此而已也!

總論諸儒講學

僕妄謂性命之理不可講也,雖講,人亦不能聽也,雖聽,人亦不能醒也,雖醒,人亦不能行也。所可得而共講之,共醒之,共行之者,性命之作用,如詩、書、六藝而已。即詩、書、六藝,亦非徒列坐講聽,要惟一講即教習,習至難處來問,方再與講。講之功有限,習之功無已。孔子惟與其弟子今日習禮,明日習射。間有可與言性命者,亦因其自悟已深,方與言。蓋性命,非可言傳也。不特不講而已也;雖有問,如子路問鬼神、生死,南宮适問禹、稷、羿、奡者,皆不與答。蓋能理會者渠自理會,不能者雖講亦無益。

自漢、唐諸儒傳經講誦,宋之周、程、張、朱、陸,遂羣起角立,亟亟焉以講學爲事,至明,而薛、陳、王、馮因之,其一時發明吾道之功,可謂盛矣。其效使見知聞知者知尊慕孔、孟,善談名理,不作惡,不奉釋、老名號。即不肖如僕,亦沐澤中之一人矣。然世道之爲叔季自若也,生民之不治自若也,禮樂之不興自若也,異端之日昌而日熾自若也。以視夫孔子明道而亂臣賊子果懼,孟子明道而楊朱、墨翟果熄,何啻天淵之相懸也!

僕氣魄小,志氣卑,自揣在中人以下,不足與於斯道。惟願主盟儒壇者,遠溯孔、孟之功如彼,近察諸儒之效如此,而垂意於習之一字;使爲學爲教,用力於講讀者一二,加功於習行者八九,則生民幸甚,吾道幸甚!僕受諸儒生成覆載之恩,非敢入室操戈也。但以人之歲月精神有限,誦說中度一日,便習行中錯一日;紙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試觀朱子晚年悔枝葉之繁累,則禮樂未明,是在天者千古無窮之憾也。

明親

大學首四句,吾奉爲古聖真傳。所學無二理,亦無二事,只此仁義禮智之德,子臣弟友之行,詩書禮樂之文,以之修身則爲明德,以之齊治則爲親民。明矣而未親,親矣而未止至善,吾不敢謂之道也;親矣而未明,明矣而未止至善,吾亦不敢謂之道也。親而未明者,即謂之親,非大學之親也;然既用其功於民,皆可曰親。其親而未明者,漢高帝與唐太宗之類也;其親且明而未止至善者,漢之孝文、光武之流也。凡如此者,皆宋明以來儒者所共見,皆謂之非道者也。其明而未親,明且親而未止至善者,則儒者未之言也。非不肯言也,非不敢言也,堯、舜不作,孔、孟不生,人無從證其爲道者。

一二聰明特傑者出,於道略有所見,粗有所行,遽自謂真孔、孟矣,一時共尊爲孔、孟焉,嗣起者以爲我苟得如先儒足矣。是以或學訓解纂集,或學靜坐讀書,或學直捷頓悟,至所見所爲,能彷彿於前人而不大殊,則將就冒認,人已皆以爲大儒矣,可以承先啓後矣。或獨見歧異,恍惚道體,則輒稱發先儒所未發,得孔、顏樂處矣。又孰知其非大學之道乎!此所以皆未之言也。天下人未之言,數百年以來之人未之言,吾獨於程、朱、陸、王之外別有大學之道焉,豈不犯天下之惡,而受天下僇乎?然吾之所懼,有甚於此者,以爲真學不明,則生民將永被毒禍,而終此天地不得被吾道之澤;異端永爲鼎峙,而終此天地不能還三代之舊。是以冒死言之,望有志繼開者之一轉也。

夫明而未親即謂之明,非大學之明;然既用其功於德,皆可曰明。其明而未親者,莊周、陳摶之類也;其明且親而未止至善者,周、程、朱、陸、薛、王之儔也。何也?吾道有三盛:君臣於堯、舜,父子於文、周,師弟於孔、孟。堯、舜之治,即其學也,教也,其精一執中,一二人祕受而已。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被澤者,如其命九官、十二牧所爲耳。禹之治水,非禹一身盡治天下之水,必天下士長於水學者分治之而禹總其成;伯夷之司禮,非伯夷一身盡治天下之禮,必天下士長於禮學者分司之而伯夷掌其成。推於九官、羣牧鹹若是,是以能平地成天也。文、周之治,亦即其學也,教也,其陰陽天人之旨,寄之於易而已。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被澤者,如其治岐之政,制禮作樂耳。其進秀民而教之者,六德、六行、六藝仍本唐、虞敷教典樂之法,未之有改,是以太和宇宙也。孔、孟之學教,即其治也。孔子一貫性道之微,傳之顏、曾、端木而已。作當身之學,與教及門士以待後人私淑者,庸言庸德、兵農禮樂耳,仍本諸唐、虞、成周之法,未之有改。故不惟期月、三年、五年、七年胸藏其具,而且小試於魯,三月大治,暫師於滕,四方歸之,單父、武城亦見分體,是以萬世永遵也。

秦漢以降,則著述講論之功多而實學實教之力少。宋儒惟鬍子立經義、治事齋,雖分析已差而其事頗實矣;張子教人以禮而期行井田,雖未舉用而其志可尚矣。至於周子得二程而教之,二程得楊、謝遊、尹諸人而教之,朱子得蔡、黃、陳、徐諸人而教之,以主敬致知爲宗旨,以靜坐讀書爲工夫,以講論性命、天人爲口受受,以釋經注傳、纂集書史爲事業。嗣之者若真西山、許魯齋、薛敬軒、高梁溪,性地各有靜功,皆能著書立言,爲一世宗。信乎爲儒者,煌煌大觀,三代後所難得者矣!而問其學其教如命九官、十二牧之所爲者乎?如周禮教民之禮明樂備者乎?如身教三千,今日習禮,明日習射,教人必以規矩,引而不發,不爲拙工改廢繩墨者乎?此所以自謂得孔子真傳,天下後世亦皆以真傳歸之,而卒不能服陸、王之心者,原以表裏精粗,全體大用,誠不能無歉也。

陸子分析義利,聽者垂泣,先立其大,通體宇宙,見者無不竦動。王子以致良知爲宗旨,以爲善去惡爲格物,無事則閉目靜坐,遇事則知行合一。嗣之者若王心齋、羅念庵、鹿太常,皆自以爲接孟子之傳,而稱直捷頓悟,當時後世亦皆以孟子目之。信乎其爲儒中豪傑,三代後所罕見者矣!而問其學其教如命九官、十二牧之所爲者乎?如周禮教民之禮明樂備者乎?如身教三千,今日習禮,明日習射,教人必以規矩,引而不發,不爲拙工改廢繩墨者乎?此所以自謂得孟子之傳,與程、朱之學並行中國,而卒不能服朱、許、薛、高之心者,原以表裏精粗,全體大用,誠不能無歉也。

他不具論,即如朱、陸兩先生,倘有一人守孔子下學之成法,而身習夫禮、樂、射、御、書、數以及兵農、錢穀、水火、工虞之屬而精之。凡弟子從遊者,則令某也學禮,某也學樂,某也兵農,某也水火,某也兼數藝,某也尤精幾藝,則及門皆通儒,進退周旋無非性命也,聲音度數無非涵養也,政事文學同歸也,人己事物一致也,所謂下學而上達也,合內外之道也。如此,不惟必有一人虛心以相下,而且君相必實得其用,天下必實被其澤,人才既興,王道次舉,異端可靖,太平可期。正書所謂府修事和,爲吾儒致中和之實地,位育之功,出處皆得致者也;是謂明親一理,大學之道也。以此言學,則與異端判若天淵而不可混,曲學望洋浩嘆而不敢擬,清談之士不得假魚目之珠,文字之流不得逞春華之豔。惟其不出於此,故既卑漢、唐之訓詁而復事訓詁,斥佛、老之虛無而終蹈虛無,以致紙上之性天愈透而學陸者進支離之譏,非譏也,誠支離也;心頭之覺悟愈捷而宗朱者供近禪之誚,非誚也,誠近禪也。

或曰:諸儒勿論,陽明破賊建功,可謂體用兼全,又何弊乎?餘曰:不但陽明,朱門不有蔡氏言樂乎?朱子常平倉制與在朝風度,不皆有可觀乎?但是天資高,隨事就功,非全副力量,如周公、孔子專以是學,專以是教,專以是治也。或曰:新建當日韜略,何以知其不以爲學教者?餘曰,孔子嘗言:“二三子有志於禮者,其於赤乎學之。”如某可治賦,某可爲宰,某達某藝,弟子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王門無此。且其擒宸濠,破桶岡,所共事者皆當時官吏、偏將、參謀,弟子皆不與焉。其全書所載,皆其門人旁觀贊服之筆,則可知其非素以是立學教也。

是以感孫徵君知統錄說有“陸、王效諍論於紫陽”之語,而敢出狂愚,少抑後二千年周、程、朱、陸、薛、王諸先生之學,而伸前二千年堯、舜、禹、湯、文、武、周、孔、孟諸先聖之道,亦竊附效諍論之義。而願持道統者,其深思熟計,而決復孔、孟以前之成法,勿執平生已成之見解而不肯舍,勿拘平日已高之門面而不肯降,以誤天下後世,可也。

上徵君孫鍾元先生書

某發未燥,已聞容城孫先生名,然第知清節耳。弱冠前爲俗學,枉度歲月,懵懵不知道爲何物。自順治乙未,頗厭八股習,稍閱通鑑、性理、諸儒語錄,乃知世間有理學一脈。己亥在易水,得交高弟五修,乃又知先生不止以節著,連年來與高弟介祺尤屬莫逆。德駕旋容時,已稟老親,同王法幹裹裝出門,將進叩,老親復以澇後不諳路,恐遭楊子之悲阻之,逾年則聞復南矣。恭祝綾辭,蒙介翁不外、玷賤名其末。迨讀先生歲寒居文集寄介翁札,不知過聽何人之言而儕之郡賢列,見之不勝惶愧!今在天地間已三十有六,德不加修,學不加進,曾不得大君子一提指之,每一念及,恨不身飛共城旁!茲先大母去世,服闋矣。幸大父猶康健,欲曲求俞允,今歲中一炙道範,未審得遂否也。敝庠耿師,東郡人也,以告休南歸,去先生七十里,敢以便略吐愚衷於門下。

某靜中猛思,宋儒發明氣質之性,似不及孟子之言性善最真。變化氣質之惡,三代聖人全未道及。將天生一副作聖全體,參雜以習染,謂之有惡,未免不使人去其本無而使人憎其本有,蒙晦先聖儘性之旨而授世間無志人一口柄。又想周公、孔子教人以禮、樂、射、御、書、數,故曰“以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故曰“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故性道不可聞,而某長治賦、某長禮樂、某長足民,一如唐、虞之廷某農、某刑、某禮、某樂之舊,未之有爽也。近世言學者,心性之外無餘理,靜敬之外無餘功。細考其氣象,疑與孔門若不相似然。即有談經濟者,亦不過說場話、著種書而已。

某不自揣,撰有存性、存學二編,欲得先生一是之,以挽天下之士習而復孔門之舊。以先生之德望卜之,當易如反掌,則孟子不得專美於前矣。論今天下朱、陸兩派互相爭辯,先生高見,平和勸解之不暇,豈可又增一爭端也!但某殊切杞人之憂,以爲雖使朱學勝陸而獨行於天下,或陸學勝朱而獨行於天下,或和解成功,朱、陸合一,同行於天下;則終此乾坤亦只爲當時兩宋之世,終此儒運亦只如說話著書之道學而已,豈不堪爲聖道生民長嘆息乎!粗陳一二,望先生靜眼一辨,及時發明前二千年之故道,以易後二千年之新轍,則斯道幸甚,斯民幸甚!臨楮南望,不勝想慕戰懼交集之至!某再拜言。

上太倉陸桴亭先生書

某聞氣機消長否泰,天地有不能自主,理數使然也;方其消極而長,否極而泰,天地必生一人以主之,亦理數使然也。然粵稽孔、孟以前,天地所生以主此氣機者,率皆實文、實行、實體、實用,卒爲天地造實績,而民以安,物以阜。雖不幸而君相之人竟爲布衣,亦必終身盡力於文、行、體、用之實,斷不敢以不堯、舜不禹、皋者苟且於一時虛浮之局,高談袖手,而委此氣數,置此民物,聽此天地於不可知也;亦必終身窮究於文、行、體、用之實,斷不敢以惑異端、背先哲者肆口於百喙爭鳴之日,著書立說,而誤此氣數,壞此民物,負此天地於不可爲也。

自漢、晉氾濫於章句,不知章句所以傳聖賢之道而非聖賢之道也;競尚乎清談,不知清談所以闡聖賢之學而非聖賢之學也。因之虛浮日盛,而堯、舜三事、六府之道,周公、孔子六德、六行、六藝之學,所以實位天地,實育萬物者,幾不見於乾坤中矣。迨於佛、老昌熾,或取天地萬物而盡空之,一歸於寂滅,或取天地萬物而盡無之,一歸於升脫,莫謂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鳥獸、蟲魚、人倫、世故舉爲道外,並己身之耳、目、口、鼻、四肢皆視爲累礙贅餘矣,哀哉!倘於此有堯、舜、周、孔,固必回消爲長,轉否爲泰矣。即不然,或如端、言、卜、仲、二冉之流,亦庶幾衍道脈於不墜,續真宗於不差,而長泰終有日也。奈何趙氏運中,紛紛躋孔子廟庭者,皆修輯註解之士,猶然章句也;皆高坐講論之人,猶然清談也!甚至言孝、弟、忠、信如何教,氣稟本有惡,其與老氏以禮義爲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口、鼻爲六賊者相去幾何也!

故僕妄論宋儒,謂是集漢、晉、釋、老之大成者則可,謂是堯、舜、周、孔之正派則不可。然宋儒,今之堯、舜、周、孔也。韓愈闢佛,幾至殺身,況敢議今世之堯、舜、周、孔者乎!季友著書駁程、朱之說,發州決杖,況敢議及宋儒之學術、品詣者乎!此言一出,身命之虞所必至也。然懼一身之禍而不言,委氣數於終誤,置民物於終壞,聽天地於終負,恐結舌安坐,不援溝瀆,與強暴、橫逆內人於溝瀆者,其忍心害理不甚相遠也。

某爲此懼,著存學一編,申明堯、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藝之道,大旨明道不在詩書章句,學不在穎悟誦讀,而期如孔門博文、約禮、身實學之,身實習之,終身不懈者。著存性一編,大旨明理、氣俱是天道,性、形俱是天命,人之性命、氣質雖各有差等,而俱是此善;氣質正性命之作用,而不可謂有惡,其所謂惡者,乃由“引、蔽、習、染”四字爲之崇也。期使人知爲絲毫之惡,皆自玷其光瑩之本體,極神聖之善,始自充其固有之形骸。

但孔、孟沒後二千年無人道此理,而某獨異,又惴惴焉恐涉偏私自是,誹謗先儒;將舍所見以苟就近世之學,而仰觀三代聖賢又不如此。二念交鬱,罔所取正。一日遊祁,在故友刁文孝座,聞先生有佳錄,復明孔子六藝之學,門人姜姓在州守幕實笥之,歡然如久旱之聞雷,甚渴之聞溪,恨不即沐甘霖而飲甘泉也。曲致三四,曾不得出。然亦幸三千里外有主張此學者矣,猶未知論性之相同也。既而刁翁出南方諸儒手書,有云,“此間有桴亭者,才爲有用之才,學爲有用之學,但把氣質許多駁惡雜入天命,說一般是善,其性善圖說中有‘人之性善正在氣質,氣質之外無性’等語;殊新奇駭人!”乃知先生不惟得孔、孟學宗,兼悟孔、孟性旨,已先得我心矣。當今之時,承儒道嫡派者,非先生其誰乎!所恨家貧親老,不得操杖親炙,進身門下之末。茲乘彭使之便,奉尺楮請教,祈以所著並高弟孰長禮、樂,孰長射、書,孰爲體用兼優,不惜示下,使聾瞽之子得有所景仰尊奉。倘有寸進,真一時千載也!山河隔越,不能多寄,僅以性、學編各一紙,日記第十卷中摘一頁呈正,不勝南望愷切想慕之至!

學辨一

性亦須有辯,因吾友法幹王子一言,徹底無纖毫齟齬,莫有能發吾意者,遂有待。今存學之說,將偕吾黨身習而實踐之,易靜坐用口耳之習,爲手足頻拮据之業,非存性空談之比。雖賢者不能無顧惜故窠、憚於變革之意,幸相舉辯難,不厭反覆。予撮其大略如左,病中亦多遺脫,不能盡述也。

己酉十一月二十六日,予抱病,復患足瘡,不能赴學,惟坐臥榻,謄存學稿。聞王子來會,乃強步至齋,出所謄以質王子。甫閱一葉,遽置之幾,盛爲多讀書之辨。

予曰:“人之精神無多,恐誦讀消耗,無歲月作實功也。倘禮樂嫺習,但略閱經書數本,亦自足否?”王子曰:“誦讀不多,出門不能引經據傳,何以服人?”予曰:“堯、舜諸聖人所據何書?且經傳,施行之證佐;全不施行,雖證佐紛紛,亦奚以爲?今存學之意若行,無論朝廷、宗廟,即明倫堂上,亦將問孰嫺周旋,孰諳絲竹,孰射賢,孰算勝,非猶是稱章比句之乾坤矣。且吾儕自視雖陋,倘置身朝堂,但憂無措置耳,引經據傳,非所憂也。”王子曰:“射御之類,有司事,不足學。須當如三公坐論。”予曰:“人皆三公,孰爲有司?學,正是學作有司耳。闢之於醫,黃帝素問、金匱、玉函,所以明醫理也,而療疾救世,則必診脈、製藥、鍼灸、摩砭爲之力也。今有妄人者,止務覽醫書千百卷,熟讀詳說,以爲予國手矣,視診脈、製藥、鍼灸、摩砭以爲術家之粗,不足學也。書日博,識日精,一人倡之,舉世效之,岐、黃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接也,可謂明醫乎?愚以爲從事方脈、藥餌、鍼灸、摩砭,療疾救世者,所以爲醫也,讀書取以明此也。若讀盡醫書而鄙視方脈、藥餌、鍼灸、摩砭,妄人也,不惟非岐、黃,並非醫也,尚不如習一科、驗一方者之爲醫也。讀盡天下書而不習行六府、六藝,文人也,非儒也,尚不如行一節、精一藝者之爲儒也。

王子曰:“棟樑材自別,豈必爲檁榱哉?”予曰:“棟樑亦自拱把尺寸長成,成時亦有皮乾枝葉。世豈有渾成棟樑哉?”王子曰:“藝學到精熟後,自見上面。幼學豈能有所見?”餘曰:“幼學但使習之耳。必欲渠見,何爲哉?”王子曰:“不見上面,何與心性?”餘曰:“不然。即如夫子使闕黨童子將命,使之觀賓主接見之禮,有下於夫子客至,則見客求教尊長悚敬氣象;有班於夫子或尊於夫子客至,則見夫子溫、良、恭、儉、讓,侃侃、誾誾氣象。此是治童子耳目乎,治童子心性乎?故六藝之學,不待後日融會一片,乃自童齠即身心、道藝一致加功也。且既令渠習見無限和敬詳密之理,豈得謂無所見!但隨所至爲淺深耳。講家解一貫章,有謂曾子平日用功皆是貫中之一,今日夫子教以從一而貫。夫用功於貫中之一,是夫子所以教三千人者也,豈得曰‘六藝非心性’也?”

王子曰:“禮樂自宜學,射御粗下人事。”餘曰:“賢者但美禮樂名目,遂謂宜學,未必見到宜學處也;若見到,自不分精粗。喜精惡粗,是後世所以誤蒼生也。”王子曰:“第見不足爲,若爲,自是易事。”餘曰:“此正夫子所謂‘智者過之’。且昔朱子謂‘要補填,實是難’,今賢弟又謂‘易’。要之,非主難,亦非主易,總是要斷盡實學,不去爲耳!”王子大笑。予曰:“李晦翁年逾五旬,勤力下學,日與弟子拈矢彎弓,甚可欽也!”王子曰:“晦夫叔嘗言,‘射爲男子事,何可不習!’餘曰:“宋、元來儒者卻習成婦女態,甚可羞。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即爲上品矣。豈若真學一復,戶有經濟,使乾坤中永享治安之澤乎!”王子曰:“六藝之學,誠有功於乾坤。”予曰:“不但爾也。子產雲,歷事久,取精多,則魂魄強。今於禮樂、兵農無不嫺,即終身莫之用而沒,以體用兼全之氣還於天地,是謂盡人道而死,故君子曰終。故曰學者,學成其人而已,非外求也。”王子又笑。

予曰:“此學終無行日矣。以賢弟之有志,且深信予,又入朱學未深,似無可戀惜,而猶難挽回如此,況彼已立崖岸者乎!”因復取首數篇進曰:“幸終觀之!”王子閱畢,喟然曰:“孔子是教天下人爲臣爲子,若都袖手高坐作君父,天下事叫誰辦哉!”撫卷嘆息久之。餘曰:“某急就三存編,以爲天生某,使復明此學而已,非身見之材也。欲進之孫徵君,藉以迴天下。”王子曰:“人自爲耳。何必伊!”予曰:“天生材自別。伊尹聖之任,夏季之民如在水火,何不出而延攬豪傑,自爲奉天救民之舉,必待成湯之三聘乎?張良志復韓仇,亦嘗聚衆百餘,何不決於自爲而終屬沛公乎?蓋天生王者,其氣爲主持世統之氣,乃足系屬天下,非其人不與也。儒者教世,何獨不然!是其人也,天下附之;非其人也,學即過人,而師宗不立。如龍所至則氣聚成雲,否則不可強也,況愚之庸陋不足數乎!自料只可作名教中一董三老耳。”王子辭行。

越十日,予病痊,往會王子。因論風言復閏十二月,有諸?王子曰:“此間亦頗聞。”予曰:“噫!豈非學術不明,吾儒誤於空言,無能定國是者乎!使吾黨習諳歷象,何以狐疑如此!”因言帝堯命羲、和,教以欽天授時及考驗推步之法,堯蓋極精於歷。因言帝王設官分職,未有不授以成法者。堯命司徒,授以匡、直、勞、來等法,舜命士師,授以五刑、五服、五流、五宅等法,命典樂,授以直溫、寬慄等理及依永和聲、無相奪倫等法,成王置農官,授以錢鎛、銍艾、耕耦等法。觀命官之典,釐成之詩,是君父亦未有不知六府、六藝之學者,則袖手高坐,徒事誦讀,固非所以爲臣子,亦豈所以作君父哉!

學辨二

又越旬,王子來會,復曰:“周公制禮作樂,且以文、武之聖開之,成、康之賢繼之,太、召、君陳輩左右之,亦不百年而穆王亂;迨東遷而周不可問矣。漢、唐、宋、明不拘古法,亦定數百年之天下,何歉於三代哉?”予曰:“漢、唐後之治道,較之三代,蓋星淵不可語也,吾弟未之思耳。吾弟但見穆、平之衰而未實按其列國情勢民風也。吾茲不與賢弟論三代盛時。且以春秋之末,其爲周七百年矣,只義姑存魯、展禽拒齊二事,風俗之美,人材之盛,魯固可尚也;齊乃以婦人而旋師,聞先王命而罷戰。由此以思,當日風俗人心,豈漢、唐後所可彷彿哉?”

王子曰:“終見藝學粗,奈何?”予曰:“此乃不知止耳。觀大學言明親即言止至善,見道爲粗,是不知至善之止也。故曰‘知止而後有定’。”王子乃歡忻鼓舞曰:“昨子產一段,已深悚我心。自今日當務精此學,更無疑矣。”因述乃父命計田數不清。予曰:“計畝,人以爲瑣事矣。然父命而不清,非不能爲子之一乎?”王子曰:“無大無小,無不習熟,固也。弟昨言棟樑材,兄不以爲然。恐天下自有可大不可小之材,如龐士元非百里材,曾子教孟敬子持大體,非乎?”予曰:“孔子乘田、委吏,無不可爲。若位不稱材,便酣惰廢事,此自豪士之態,非君子之常也。孟敬子當時已與魯政,乃好理瑣小,故曾子教以所貴道三,豈可以此言便謂籩豆之事不宜學乎!況當時學術未失,家臣庶士無不能理事者,第憂世胄驕浮不能持大體耳。能持大體,凡事自可就也。”

王子曰:“博學乃古人第一義。易雲‘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德’,子路曰‘何必讀書然後爲學!’可見古人讀書,誦讀亦何可全廢?”予曰:“周公之法,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豈可全不讀書!但古人是讀之以爲學,如讀琴譜以學琴,讀禮經以學禮。博學之,是學六府、六德、六行、六藝之事也。只以多讀書爲博學,是第一義已誤,又何暇計問、思、辨、行也?”王子行。

越一日,予過其齋。王子曰:“連日思樂能滌人滓渣。只靜敬以求懲忿窒欲,便覺忿欲全無,不時卻又發動;不如心比聲律,私慾自化也。”餘曰:“噫,得之矣!某謂心上思過,口上講過,書上見過,都不得力,臨事時依舊是所習者出,正此意也。夫禮樂,君子所以交天地萬物者也,位育著落,端在於此。古人制舞而民腫消,造琴而陰風至,可深思也。”

王子又問:“道問學之功,即六藝乎?”予曰:“然。”又問:“如何是尊德性?”予未答。又問:“如何是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蓋因程、朱好語上,王子欲證語上之爲是也。予曰:“離下無上。明德、親民、尊德性,道問學,只是此事,語上人皆上,語下人皆下。如灑掃應對,下也,若以語上人,便見出敬;弦指徽律,下也,若以語上人,便見出和。某昨童子將命一段,正是道藝一致,耳目性情一滾做也。”王子憮然曰:“至言!”予曰:“此亦就賢弟之問爲言耳。其實上有上,下有下,上下精粗皆盡力求全,是謂聖學之極致矣。不及此者,寧爲一端一節之實,無爲全體大用之虛。如六藝不能兼,終身止精一藝可也;如一藝不能全,數人共學一藝,如習禮者某冠昏,某喪祭,某宗廟,某會同,亦可也。夫吾輩姿質,未必是中人以上,而從程,朱倒學,先見上面,必視下學爲粗,不肯用力矣。”王子曰:“‘下學而上達’,孔子定法,烏容紊乎哉!”

存學編卷二

性理評

程子曰:“邢明叔明辨有才氣,其於世務練習,蓋美才也。晚溺於佛,所謂‘日月至焉而已’者,豈不惜哉!”  朱子雲:“程子死後,其高弟皆流於禪。”豈知程子在時已如此乎!蓋吾儒起手便與禪異者,正在徹始徹終總是體用一致耳。故童子便令學樂舞勺。夫勺之義大矣,豈童子所宜歌!聖人若曰,自灑掃應對以至參贊化育,固無高奇理,亦無卑瑣事。故上智如顏、貢,自幼爲之,不厭其淺而叛道;粗疏如陳亢,終身習之,亦不至畏其難而廢學。今明叔才氣明辯,練達世務,誠爲美才。但因程子不以六藝爲教,初時既不能令明叔認取其練習世務莫非心性,後又無由進於位育實具,不見儒道結果。回視所長者不足戀,前望所求者無所得,便覺無意味,無來由,烏得不莫之御而入於禪也!猶吾所謂明帝之好佛,非明帝之罪,而李躬、桓榮之罪也。

夫“日月至焉”,乃吾夫子論諸賢不能純仁分寸也。當時曾子、子貢之流,俱在其中。乃以比明叔之溺佛,程子不亦易言乎!

明道謂謝顯道曰:“爾輩在此相從,只是學某言語,故其學,心與口不相應。盍若行之!”請問焉。曰:“且靜坐。”

伊川每見人靜坐,便嘆其善學。  因先生只說話,故弟子只學說話,心口且不相應,況身乎,況家國天下乎!措之事業,其不相應者多矣。吾嘗談天道、性命,若無甚捍格,一著手算九九數輒差。王子講冠禮若甚易,一習初祝便差。以此知心中醒,口中說,紙上作,不從身上習過,皆無用也。責及門不行,彼既請問,正好教之習禮習樂,卻只雲“且靜坐”。二程亦復如是,噫!雖曰不禪,吾不信也。

武夷胡氏曰:“龜山天資夷曠,濟以問學,充養有道,德器早成。積於中者純粹而宏深,見於外者簡易而平淡。閒居和樂,色笑可親;臨事裁處,不動聲色。與之遊者,雖羣居終日,嗒然不語,飲人以和,而鄙吝之態自不形也。推本孟子性善之說,發明中庸、大學之道。有欲知方者,爲指其攸趨,無所隱也。當時公、卿、大夫之賢者,莫不尊信之。”又曰:“先生造養深遠,燭理甚明,混跡同塵,知之者鮮。行年八十,志氣未衰,精力少年殆不能及。朝廷方向意儒學,日新聖德,延禮此老,置之經筵,朝夕諮訪,裨補必多。至如裁決危疑,經理世務,若燭照數計而龜卜也!”  無論其他,只“積於中者純粹而宏深”一語,非大賢以上能之乎?其中之果純粹與否,宏深與否,非僕所知。然朱子則已譏其入於禪矣,禪則必不能純粹宏深,純粹宏深則必不禪也。至混跡同塵氣象,五經、論、孟中未之見。非孟子所謂同流合污者乎?充此局以想,夷曠、簡易、平淡、和樂、可親諸語,恐或皆孟子所狀鄉原光景也。

陳氏淵曰:“伊川自涪歸,見學者凋落,多從佛教,獨龜山先生與謝丈不變。因嘆曰:‘學者皆流於異端矣!惟有楊、謝二君長進。’”  嘗觀孔子歿,弟子如喪父母,哀慟無以加矣;又爲之備禮營葬,送終無以加矣;又皆廬其墓三年,惓戀無以加矣;餘情復見於同門友之不忍離,相向而哭皆失聲。其師弟情之篤而義之重,蓋如此也。迄後有宋程、朱兩門,以師弟著於乾坤,不惟自任以爲真繼孔子之統,雖當時及門亦以爲今之孔子矣,後世景仰亦謂庶幾孔門師弟矣。而其歿也,不過一祭一讚,他無聞焉。僕存此疑於心久矣,亦謂生榮死哀之狀必別有記載,寡陋未之見耳。殊不意伊川生時,及門已如此其相負也!涪之別也,日月幾何,而遽學者凋落,相率而從於佛也!又孰知所稱楊、謝不變者,下梢亦流於禪也!然則真承程子之統者誰也?非因二程失古聖教人成法,空言相結之不固,不如實學之相交者深乎!抑程門弟子之從佛,或亦其師夙昔之爲教者去佛不遠也。程子闢佛之言曰:“彌近理而大亂真。”愚以爲非佛之近理,乃程子之理近佛也。試觀佛氏立教,與吾儒之理,遠若天淵,判若黑白,反若冰炭,其不相望也,如適燕適越之異其轅,安在其彌近理也!孟子曰:“治人不治,反其智。”伊川於此徒嘆學者之流於異端,而不知由己失孔子之教,亦欠自反矣。

問:“龜山晚年出,是不可曉。其召也以蔡京,然在朝亦無大建白。”朱子曰:“以今觀之,則可以追咎當時無大建白。若自己處之,不知當時所當建白者何事。”或雲:“不過擇將相爲急。”曰:“也只好說擇將相固是急,然不知當時有甚人可做。當時將只說种師道,相只說李伯紀,然固皆嘗用之矣。又況自家言之,彼亦未必見聽,據當時事勢亦無可爲者,不知有大聖賢之材何如耳。”  當時所稱大儒如龜山者,既自無將相材,又無所保舉。異世後追論,亦無可信之人,不過種、李二公而已。然則周、程、張、邵棺木尚新,其所成之人材皆安在哉?世有但能談天說性,講學著書,而不可爲將相之聖賢乎!  或言“擇將相爲急”,何不曰“當時龜山便是好將相,惜未信用”,乃但云“也只好說擇將相”,蓋身分亦有所不容誣也。噫!儒者不能將,不能相,只會擇將相,將相皆令何人做乎?末又云“當時事勢亦無可爲者,不知有大聖賢之材何如耳”。是明將經濟時勢讓與聖賢做,尚得謂之道學乎?至於李公字行,種公名呼,此朱子重文輕武不自覺處。其遺風至今日,衣冠之士羞與武夫齒,秀才挾弓矢出,鄉人皆驚,甚至子弟騎射武裝,父兄便以不才目之。長此不返,四海潰弱,何有已時乎?獨不觀孔門無事之時,弓矢、劍佩不去於身也,武舞干鏚不離於學也!身爲司寇,墮三都,會夾谷,無不尚武事也。子路戰於衛,冉、樊戰於齊,其餘諸賢氣象皆可想也。學喪道晦,至此甚矣!孔門實學,亦可以復矣!

問:“龜山當時何意出來?”曰:“龜山做人也苟且,是時未免祿仕,故亂就之”云云。問:“或者疑龜山爲無補於世,徒爾紛紛,或以爲大賢出處不可以此議,如何?”曰:“龜山此行固是有病,但只後人又何曾夢到他地位在!惟胡文定以柳下惠‘援而止之而止’比之,極好。”  餘嘗謂宋儒是理學之時文也。看朱子前面說“龜山做人苟且,未免祿仕,故亂就之”,此三語抑楊氏於鄉黨自好者以下矣。後面或人說“大賢出處不可議”,又引胡氏之言比之柳下惠,且曰“極好”;又何遽推之以聖人哉?蓋講學先生只好說體面話,非如三代聖賢,一身之出處,一言之抑揚,皆有定見。龜山之就召也,正如燕雀處堂,全不見汴京亡,徽、欽虜;直待梁折棟焚而後知金人之入宋也。朱子之論龜山,正如戲局斷獄,亦不管聖賢成法,只是隨口臧否。駁倒龜山以伸吾識,可也;救出龜山以全講學體面,亦可也。

上蔡爲人英果明決,強力不倦,克己復禮,日有課程。所著論語說及門人所記遺語,行於世。  要推尊上蔡,便言其“克己復禮,日有課程”。後面要說程門諸人見皆不親切之故,又言是“無頭無尾,不曾盡心”,毋乃自相矛盾乎?此處殊令人疑。

上蔡直指窮理居敬爲入德之門,最得明道教人之綱領。  朱子稱“上蔡直指窮理居敬爲入德之門,最得明道教人綱領”,僕以爲此四字正諸先生所以自欺而自誤者也。何也?“窮理居敬”四字,以文觀之甚美,以實考之,則以讀書爲窮理功力,以恍惚道體爲窮理精妙,以講解著述爲窮理事業,儼然靜坐爲居敬容貌,主一無適爲居敬工夫,舒徐安重爲居敬作用。觀世人之醉生夢死,奔忙放蕩者,誠可謂大儒氣象矣;但觀之孔門,則以讀書爲致知中之一事。且書亦非徒佔畢讀之也,曰“爲周南召南”,曰“學詩”、“學禮”,曰“學易”、“執禮”,是讀之而即行之也。曰“博學於文”,蓋詩、書六藝以及兵農、水火在天地間燦著者,皆文也,皆所當學之也。曰“約之以禮”,蓋冠婚、喪祭、宗廟、會同以及升降周旋,衣服飲食,莫不有禮也,莫非約我者也。凡理必求精熟之至,是謂“窮理”;凡事必求謹慎之周,是謂“居敬”。上蔡雖賢,恐其未得此綱領也。不然,豈有“居敬窮理”之人而流入於禪者哉!

明道以上蔡誦讀多記爲玩物喪志,蓋謂其意不是理會道理,只是誇多鬥靡爲能。若明道看史不差一字,則意思自別。此正爲己爲人之分。  謝良佐記問甚博,明道謂之曰:“賢卻記得許多,可謂玩物喪志。”良佐身汗面赤。明道曰:“此便是惻隱之心。”可見大程學教猶不靠定書本。僕掀閱至此,悚然起敬,以爲此正明道優於伊川、紫陽處,又未嘗不愛謝公之有志也。使朱子讀此亦爲之汗身赤面則善矣;乃曲爲之說,謂渠是誇多鬥靡,不是理會道理,又引程子看史事證之,總是不欲說壞記誦一道,恐於己讀盡天下書之志有妨也。不知道理不專在書本上理會;貪記許多以求理會道理,便會喪志,不得以程子看史一字不差相混也。

問:“上蔡說橫渠以禮教人,其門人下梢頭低,只溺於刑名、度數之間,行得來因無所見處,如何?”曰:“觀上蔡說得偏了,這都看不得禮之大體,所以都易得偏。如上蔡說橫渠之非,以爲欲得正容謹節,這是自好,如何廢這個得!如專去理會刑名、度數固不得,又全廢了這個也不得。”  宋儒鬍子外,惟橫渠之志行井田,教人以禮,爲得孔、孟正宗。謝氏偏與說壞,譏“其門人下梢頭低,溺於刑名、度數”,以爲橫渠以禮教人之流弊。然則教人不當以禮乎?謝氏之入禪,於此可見。二程平昔之所以教楊、謝諸公者,於此可想矣。玩“行得來因無所見”一語,橫渠之教法真可欽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此聖賢百世不易之成法也。雖周公、孔子,亦只能使人行,不能使人有所見;功候未到,即強使有所見,亦無用也。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道者,衆也。”此固嘆知道之少,而吾正於此服周公、孔子流澤之遠也。布三重以教人,使天下世世守之,後世有賢如孟子者得由行習而著察,即愚不肖者亦相與行習於吾道之中,正中庸所謂“行而世爲天下法”,歷八百年而猶在,幾百餘年而未衰。此周公、孔子之下梢頭原如是其低也,而其上梢頭亦未嘗高。制禮作樂,遵行遍天下,而周公之心,雖親賢之召公不盡知也。博文約禮,服習遍三千,而一貫之祕,雖聰穎之端木未之聞也。相隨半生,尚以“多學而識”認夫子,然則未聞性道之前,端木子與三千人不同以文禮爲道乎?則橫渠之門人,即使皆認刑名、度數爲道,何害也!朱子既見謝氏之偏而知橫渠之是,即宜考古稽今,與門人講而習之,使人按節文,家行典禮,乃其所也。奈何盡力誦讀著述,耽延歲月!迨老而好禮,又只要著家禮一書,屢易稿始成,其後又多自嫌不妥,未及改正而沒,其門人楊氏固嘗代爲致憾矣。考其實,及門諸公不知式型與否,而朱子家祠喪禮已多行之未當,失周公、孔子之遺意者矣。豈非言易而行難哉!

尹彥明見伊川后,半年方得大學、西銘看。此意思好,也有病。蓋且養他氣質,淘潠去了那許多不好底意思,如學記所謂“未卜禘,不視學,遊其志也”之意。此意思固好,然也有病者。蓋天下有多少書,若半年間都不教他看一字,幾時讀得天下許多書?所以彥明終竟後來工夫少了。  伊川雖失孔子學教成法,猶知不可遽語人以高深,猶知不全靠書冊,故遲半年方與門人大學、西銘看。至朱子則必欲人讀天下許多書,是將道全看在書上,將學全看在讀上,其學教之法又不逮伊川矣。吾謂大學可即與看,若西銘,雖姿性聰敏者,再遲數年與看,未爲晚也。

和靖涪州被召,祭伊川文雲:“不背其師則有之,有益於世則未也。”因言:“學者只守得某言語,已自不易;少間又自轉移了。”  吾讀甲申殉難錄,至“愧無半策匡時難,惟餘一死報君恩”,未嘗不悽然泣下也!至覽和靖祭伊川“不背其師有之,有益於世則未”二語,又不覺廢卷浩嘆,爲生民愴惶久之!夫周、孔以六藝教人,載在經傳,子罕言仁、命,不語神,性道不可得聞,予欲無言,博文約禮等語,出之孔子之言及諸賢所記者,昭然可考,而宋儒若未之見也。專肆力於講讀,發明性命,閒心靜敬,著述書史。伊川明見其及門皆入於禪而不悟,和靖自覺其無益於世而不悟,甚至求一守言語者亦不可得,其弊不大可見哉!至於朱子追述,似有憾於和靖而亦不悟也。然則吾道之不行,豈非氣數使之乎!

問:“伊川門人如此其衆,後來更無一人見得親切。或雲遊、楊亦不久親炙。”曰:“也是諸人無頭無尾,不曾盡心在上面,也各家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理會得透。如邵康節從頭到尾,極終身之力而後得之,雖其不能無偏,然就他這道理,所謂成而安矣。如茂叔先生資稟便較高,他也去仕宦,只他這所學,自是合下直到,所以有成。某看來,這道理若不是拚生盡死去理會,終不得解。”  伊川門人甚衆,後更無一人見之親切,非因伊川所教諸人所學俱失孔子實學之故乎!朱子乃雲“是諸人無頭無尾,不曾盡心在上面”,試觀遊、楊、謝、尹諸公,果是“無頭無尾,不曾盡心”者乎?又云“各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理會透;康節極終身之力而後有得;茂叔亦去仕宦,只他資稟高,合下直到”;然則必欲人不仕宦,不作事,終身只在書室中,方可得道乎?

與叔文集,煞有好處,他文字極是實;說得好處,如千兵萬馬,飽騰伉壯。上蔡雖有過當處,亦自是說得透。龜山文字卻怯弱,似是合下會得易。遊、楊、謝諸公當時已與其師不相似,卻似別一家。謝氏發明得較精彩,然多不穩貼。和靖語卻實,然意短,不似謝氏發越。龜山語錄與自作文不相似,其文大段照管不到;前面說如此,後面又都反了,緣他只依傍語句去,皆不透。龜山年高,與叔年四十七,他文字大綱立得腳來健,多有處說得好又切,若有壽,必然進。遊定夫學無人傳,無語錄。  如何只論人文字言語長短,語錄有無,非失聖門學宗,不實用功於明親,故無實事可稱舉乎?今有人議諸先生專在文字言語用功,或雲只在言語文字論人品,必至羣相譁之曰,“彼大儒,不止是也。”乃考其實則竟如此!較歐、蘇諸公,但多講論性道之語,內地靜敬之功耳。試想三代前君臣獎贊,師弟敘述,或後人論斷前聖賢,曾有此口吻比例否?噫!恐不啻冰玉之相懸也!

上蔡之學,初見其無礙,甚喜之。後細觀之,終不離禪的見解。  予於程朱、陸王兩派學宗正如是。

龜山未見伊川時,先看莊、列等文字。後來雖見伊川,然而此念熟了,不覺時發出來。遊定夫尤甚,羅仲素時復亦有此意。  聖人教人六藝,正使之習熟天理。不然,雖諄諄說與無限道理,至喫緊處依舊發出習慣俗雜念頭。

一日,論伊川門人,雲“多流入釋、老”。陳文蔚曰:“只是遊定夫如此,恐龜山輩不如此。”曰:“只論語序便可見。”  朱子論遊、楊入釋、老處不知何指,但既廢堯、舜,周、孔六府、六藝之學,則其所謂不入釋、老者又果何指也!僕嘗論漢人不識儒,如萬石君家法,真三代遺風,不以儒目之;則其所謂儒,只是訓詁辭華之流耳。今觀朱門師弟一生肆力文字光景,恐或不免爲遊、楊所不屑也。

看道理不可不仔細。程門高弟如謝上蔡、遊定夫、楊龜山輩,下梢皆入禪學去。必是程先生當初說得高了,他們只目卓見上截,少下面著實功夫,故流弊至此。  僕意朱子未覺程門教法之失,既覺而復蹈之,何也?倘因此便返於實學,豈非吾道之幸哉!“下面著實功夫”,是何物乎?將謂是靜敬乎?程門諸子固已力行之矣。將謂是禮、樂、射、御、書、數之屬乎?朱子已雲補填難,姑不爲之矣。將謂是庸德庸言乎?恐禮、樂、射、御、書、數所以儘子、臣、弟、友之職者既不爲,又何者是其不敢不勉者乎?考其與及門日徵月邁者,則惟訓解經傳,纂修書史,死生以之。或其所謂“下面著實功夫”者,未必是孔子所云“下學”也。

韓退之雲:“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此說甚好。看來資質定了,其爲學也只就他資質所尚處添得些小好而已。所以學者貴公聽並觀,求一個是當處,不貴徒執己自用。今觀孔門諸子,只除顏、曾之外,其他說話便皆有病。  平日講學主變化氣質,此處卻雲,“其爲學也只就資質所尚處添些小好而已。”蓋諸先生認氣質有惡,不得不說變化,此處要說諸賢各得其性之所近,故又說“氣質已定,只添些小好”。且下雲“學貴公聽並觀,求一個是當”,如果有此妙法,而諸賢徒執己見求之,固可憾矣;乃吾夫子亦不爲之一指點也,何朱先生之大智而聖門師弟之大愚乎?則朱子所見之道與所爲之學、所行之教,與聖門別是一家,明矣!至於求諸賢之短,又何不著實體驗諸賢之造詣何如,吾輩較之何如,乃只論其說話有病無病乎?僕謂不惟七十子之品詣非可輕議,便是二千九百餘人,既經聖人陶鎔,亦不易言也。自戰國橫議後,重以秦人之焚坑,漢儒之訓詁,魏、晉之清談,歷代之佛、老,宋、元之講讀,而七十子之身分久不明於世矣。吾嘗謂孔子如太陽當空,不惟散宿衆星不顯其光,即明月五星亦不出色,若當下旬之夜,一行星炯照,四國仰之如太陽然矣。故孔子奠楹後,羣推有子爲聖人,西河又推卜子爲聖人。當時七十子身通六藝,日月至仁,倘有一人出於後世,皆足倡學一代,使人望爲聖人,非周、程以下諸先生所可比也。近法幹王子有言:“後儒稍有不純,議廟典者動言黜退。聖門如冉求之聚斂,宰予之短喪,何可從祀?”予曰:“賢弟未之思耳。冉有固有虧欠處,其學卻實。如此案即缺一角,仍是有用之巨器,豈可舍也!故聖門一推政事之科,一在言語之列,不比後人虛言標榜,書本上見完全也。”王子曰:“然。”

延平李氏曰:“羅先生性明而修,行全而潔;充之以廣大,體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多極其至。漢、唐諸儒無近似者。”  又是一聖人!宋固多聖人乎?

陳氏協曰:“先生可謂有德有言之隱君子矣!李公侗傳其學。公歿之後,既無子孫,及其遺言不多見於世。嘉定七年,郡守劉允濟始加搜訪,得公所著遵堯錄八卷,進之於朝。其書四萬言,大要謂藝祖開基,列聖繼統,若舜、禹遵堯而不變。至元豐改制,皆自王安石作俑,創爲功利之圖,浸致邊疆之侮。是其畎畝不忘君之心,豈若沮、溺輩索隱行怪之比耶!”  元祐、元豐之獄,迄無公論。要之荊公之慾強宋本是,而術未盡善。苟安者競爲敵,洪水罔績,遂咎崇伯。然使即任濂、洛羣哲,恐亦如四嶽羣牧無如洪水何,未是神禹也。

周氏坦曰:“觀先生在羅浮山靜坐三年,所以窮天地萬物之理,切實若此。”  原來是用此功,豈不令孔子哀之乎!但凡從靜坐讀書中討來識見議論,便如望梅畫餅,靠之飢食渴飲不得。

朱子曰:“李延平先生屏居山裏,結茅水竹之間,謝絕世故四十餘年,簞瓢屢空,怡然自得。”  試觀孔子前有“謝絕世故”之道學乎?

先生從羅仲素學,講讀之餘,危坐終日,以驗夫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氣象爲何如,而求所謂中者。若是者蓋久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真有在乎是也。  昔孔門固有講誦,乃誦其所學,講其所學。如誦三代之禮、講三代之禮以學禮,誦樂章,講樂器、樂音、樂理以學樂,未有專以講誦爲學者。至於危坐終日以驗未發氣象爲求中之功,尤孔子以前千聖百王所未聞也。今宋家諸先生,講讀之餘,繼以靜坐,更無別功,遂知天下之大本真在乎是。噫!果天下之大本耶,果天下之理無不自是出耶?何孔門師弟之多事耶!

先生資稟勁特,氣節豪邁;而充養純粹,無復圭角。精純之氣,達於面目,色溫言厲,神定氣和。語默動靜,端詳閒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居恂恂,於事若無可否。及其應酬事變,斷以義理,則有截然不可犯者。

先生之道德純備,學術通明,求之當時,殆絕倫比。然不求知於世,而亦未嘗輕以語人,故上之人既莫之知,而學者亦莫之識,是以進不獲行於時,退未及傳之於後。而先生方且玩其所安樂者於畎畝之中,悠然不知老之將至。蓋所謂“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者,先生庶幾焉!  合二段觀之,則延平先生真一孔子矣。夫聞惡而信,聞善而疑者,小人也;僕即不肖,何忍以小人自居乎!但以唐、虞、三代之盛,亦數百年而後出一大聖,不過數人輔翼之。若堯、舜之得禹、皋,孔子之得顏、曾,直如彼其難,而出必爲天地建平成之業,處亦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或身教三千以成天下之材,斷無有聖人而空生之者。況秦、漢後千餘年間,氣數乖薄,求如仲弓、子路之輩不可多得,何獨以偏缺微弱,兄於契丹,臣於金、元之宋,前之居汴也,生三四堯、孔,六七禹、顏;後之南渡也,又生三四堯、孔,六七禹、顏?而乃前有數聖賢,上不見一扶危濟難之功,下不見一可相可將之材,兩手以二帝畀金,以汴京與豫矣!後有數十聖賢,上不見一扶危濟難之功,下不見一可相可將之材,兩手以少帝付海,以玉璽與元矣!多聖多賢之世,而乃如此乎?噫!

先生少年豪勇,夜醉,馳馬數里而歸。後來養成徐緩,雖行二三里路,常委蛇緩步,如從容室中也。問:“先生如何養?”曰:“先生只是潛養思索。他涵養得自是別,真所謂‘不爲事物所勝’者。”  孔子但遇可憫可敬,便勃然變色;忽而久,忽而速,似爲事物所勝,乃是聖人。釋氏父子兄弟亦不動心,可謂“不爲事物所勝”,卻是異端。

古人云“終日無疾言遽色”,他真個是如此。尋常人叫一人,一二聲不至,則聲必厲;先生叫之不至,不加於前也。尋常人去近處必徐行,出遠處必行稍急;先生出近處也如此,出遠處亦只如此。又如坐處壁間有字,某每嘗亦須起頭一看;若先生則不然,方其坐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則必起就壁下看之。其不爲事物所勝,大率如此。  行遠不加急;叫人不至,聲不加大;坐處有字,必不坐看;天地間豈有此理乎!莫謂“可以速則速,可以久則久”之孔子不如此,雖伯夷、柳下惠亦斷非如此氣象。

先生居處有常,不作費力事。  只“不作費力事”五字,不惟贊延平,將有宋一代大儒皆狀出矣。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天下事皆吾儒分內事;儒者不費力,誰費力乎!試觀吾夫子生知安行之聖,自兒童嬉戲時即習俎豆、升降,稍長即多能鄙事,既成師望,與諸弟子揖讓進退,鼓瑟,習歌,羽籥、干鏚、弓矢、會計,一切涵養心性、經濟生民者,蓋無所不爲也。及其周遊列國,席不暇暖而輒遷,其作費力事如此,然布衣也。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身爲上公者也。而亦多材多藝,吐餔握髮以接士,制禮作樂以教民,其一生作費力事又如此。此所以身當國鈞,開八百之祚於宗周,其人材至末流,猶堪爲五霸之用。雖爲布衣,佈散三千人於天下,維二百年之國脈,其士風之塌壞,猶足供七雄之用。故曰“儒者天地之元氣”,以其在上在下,皆能造就人材,以輔世澤民,參贊化育故也。若夫講讀著述以明理,靜坐主敬以養性,不肯作一費力事,雖曰口談仁義,稱述孔、孟,其與釋、老之相去也者幾何!

先生廳屋書室,整齊瀟灑,安物皆有常處。其制行不異於人。亦嘗爲任希純教授延入學作職事,居常無甚異同,頹如也。真得龜山法門。  當斯世而身任教授,焉得無甚異同乎,又焉得以“頹如也”爲德容乎?其與龜山之混跡同塵,一矣。宜朱子稱爲“真得龜山法門”也。

問:“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狀,雲‘終日危坐,以驗夫喜怒哀樂之前氣象爲如何,而求所謂中者’,與伊川之說若不相似。”曰:“這處是舊日下的語太重。今以伊川之語格之,則其下功夫處亦有些子偏。只是被李先生靜得極了,便自見得是有個覺處,不似別人。今終日靜坐,只是且收斂在此,勝如奔馳。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禪入定。”  看朱子前日所言,絲毫未穩,皆不難自駁倒。若有人以不肖性辨及孔子教法進,必豁然改悟。恨吾生也晚,不獲及門矣!靜極生覺,是釋氏所謂至精至妙者,而其實洞照萬象處皆是鏡花水月,只可虛中玩弄光景,若以之照臨折戴則不得也。吾聞一管姓者,與吾友汪魁楚之伯同學仙於泰山中,止語三年。汪之離家十七年,其子往覓之,管能預知,以手畫字曰:“汪師今日有子來。”既而果然。未幾,其兄呼還,則與鄉人同也。吾遊北京,遇一僧敬軒,不識字,坐禪數月,能作詩,既而出關,則仍一無知人也。蓋鏡中花,水中月,去鏡水則花月無有也。即使其靜功綿延一生不息,其光景愈妙,虛幻愈深,正如人終日不離鏡水,玩弄其花月一生,徒自欺一生而已,何與於吾性廣大高明之體哉!故予論明親有云:“明而未親,即謂之明,非大學之明也。”蓋無用之體,不惟無真用,並非真體也。有宋諸先生,吾固未敢量,但以靜極有覺爲孔子學宗,則斷不敢隨聲相和也。

問:“延平先生何故驗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而求所謂中?”曰:“只是要見氣象。”陳後之曰:“持守良久,亦可見未發氣象。”曰:“延平亦是此意。”又問:“此與楊氏於未發前體驗者,異同何如?”曰:“這個亦有些病。那體驗字是有個思量了,便是已發;若觀時恁著意看,便是已發。”問:“此體驗是著意觀,只恁平常否?”曰:“此亦是以不觀觀之。”  觀此及前節,則宋儒之不爲禪者鮮矣,而方且攻人曰“近有假佛、老之似以亂孔、孟之真者”。愚謂充此段之意,乃是假佛、老之真以亂孔、孟之似耳。

某舊見先生時,說得無限道理,也曾去學禪。先生雲:“汝恁地懸空理會得許多,面前事卻又理會不得?道亦無奇妙,只在日用間著實用工夫處理會,便自見得。”後來方曉得他說,故今日不至無理會耳。  原來朱子亦曾學禪,宜其濯洗不淨者,自貽伊戚矣!延平謂之曰,“汝懸空理會許多,而前卻理會不得。”理會面前者,惟周公、孔子之道。朱子自言不至無理會,以今觀之,日用間還欠理會。蓋二先生之所謂“面前事”,較釋氏之懸空而言耳。若二先生得周、孔而見之,其所以告之者,必仍如李先生之告朱先生也。

猗歟先生,果自得師。身世兩忘,惟道是資。精義造約,窮深極微,凍解冰釋,發於天機。乾端坤倪,鬼祕神彰,風霆之變,日月之光,爰暨山川,草木昆蟲,人倫之至,王道之中,一以貫之,其外無餘;縷析毫差,其分則殊。體用渾全,隱顯昭融,萬變並酬,浮雲太空。仁孝友弟,灑落誠明,清通和樂,展也大成。婆娑丘林,世莫我知,優哉遊哉,卒歲以嬉。  前資稟勁特二段已極推崇,此祭文中寫狀,尤極酣濃不遺餘力,延平雖賢,恐未能當之。昔吾寄書於友人任熙宇,因其長刀筆事,內有“蕭、曹之才,兼慕孔、孟之道”二語,任答書雲:“凡譽人失實,即是自己離道。僕之駑下,輕誣以蕭、曹,即道兄須臾之離道。”予當時讀至此,悚然若魂飛,驚愧無地,自謂與任老相交,得力於此書者不淺也。朱子何其見遊、楊諸公之明而推其師之侈也!抑篤服之切,不覺其過情歟?乃於靜坐之說,亦明不以爲然,又可疑也。

朱子曰:“胡文定曰:‘豈有見理已明而不能處事者!’此語好。”  見理已明而不能處事者多矣,有宋諸先生便謂還是見理不明,只教人明理。孔子則只教人習事,迨見理於事,則已徹上徹下矣。此孔子之學與程、朱之學所由分也。二論、家語中明明記載,豈可混哉!

存學編卷三

性理評

延平謂朱子曰:“渠所論難處,皆是操戈入室。須從源頭體認來,所以好說話。”  “從源頭體認”,宋儒之誤也;故講說多而踐履少,經濟事業則更少。若宗孔子“下學而上達”,則反是矣。

“渠初從謙開善處下功夫來,故皆就裏面體認。今既論難,見儒者路脈,極能指其差誤之處。自見羅先生來,未見有如此者。”  朱子雖逃禪歸儒,惜當時指其差誤猶有未盡處。只以補填禮、樂、射、御、書、數爲難,謂待理會道理通透,誠意正心後,方理會此等,便是差誤。夫藝學,古人自八歲後即習行,反以爲難,道理通透,誠意正心,乃大學之純功,反以爲易而先之,斯不亦顛倒矣乎!況舍置道理之材具、心意之作用,斷無真通透、真誠正之理。即使強以其鏡花水月者命之爲通透誠正,其後亦必不能理會六藝。蓋有三故焉:一者,遊思高遠,自以爲道明德立,不屑作瑣繁事。一者,略一講習,即謂已得,未精而遽以爲精。一者,既廢藝學,則其理會道理、誠意正心者,必用靜坐讀書之功,且非猝時所能奏效。及其壯衰,已養成嬌脆之體矣,烏能勞筋骨,費氣力,作六藝事哉!吾嘗目擊而身嘗之,知其爲害之鉅也。吾友張石卿,博極羣書,自謂秦、漢以降二千年書史,殆無遺覽。爲諸少年發書義,至力竭偃息牀上,喘息久之,復起講,力竭復偃息,可謂勞之甚矣。不惟有傷於己,卒未見成起一才。比其時欲學六藝,何以堪也!祁陽刁蒙吉,致力於靜坐讀書之學,晝誦夜思,著書百卷,遺精痰嗽無虛日,將卒之三月前,已出言無聲。元氏一士子,勤讀喪明。吾與法幹年二三十,又無諸公之博洽,亦病無虛日。雖今頗知憤恨,期易轍而崇實,亦惴惴恐其終不能勝任也。況今天下兀坐書齋人,無一不脆弱,爲武士、農夫所笑者,此豈男子態乎!差毫釐而謬千里,不知誰爲之崇也,噫!

勉齋黃氏曰:“先生年十四,慨然有求道之志,博求之經傳,遍交當世有識之士,雖釋、老之學,亦必究其歸趣。  今世爲學,須不見一奇異之書,但讀孔門所有經傳,即從之學其所學,習其所習,庶幾不遠於道。雖程、朱、陸、王諸先生語錄,亦不可輕看,否則鮮不以流之濁而誣其源之清也。朱子少時,因誤用功於釋、老,遂沾其氣味,而吾五百年有功於聖道之大儒,不能滌此歧途之穢,豈非宋、元來學者之不幸哉!  餘細玩朱子語錄,亦有恍悟性學本旨處,但無如曾、孟者從旁一指,終不是判然出彼入此,故糊糊塗塗又仍歸周、程所說。或曰:“悟學宗如是其難。吾子天資猶夫人也,而謂獨明孔子學宗,吾滋惑矣。”予曰蓋有由也。吾自弱冠遭家難,頗志於學,兼讀朱、陸兩派語錄,後以心疾,無所得而萎塌。至甲辰,年三十,得交王子助予,遂專程、朱之學。乙巳丙午,稍有日進之勢。丁未,就辛裏館,日與童子輩講課時文,學遂退。至戊申,遭先恩祖妣大故,哀毀廬中,廢業幾年,忽知予不宜承重,哀稍殺。既不讀書,又不接人,坐臥地炕,猛一冷眼,覺程、朱氣質之說大不及孟子性善之旨,因徐按其學,原非孔子之舊。是以不避朱季友之罪而有存性、存學之說,爲後二千年先儒救參雜之小失,爲前二千年聖賢揭晦沒之本源。倘非丁未廢歇,戊申遭喪,將日徵月邁,望程、朱而患其不及,又焉暇問其誤否哉!

至若求道而過者,病傳注誦習之煩,以爲不立文字,可以識心見性;不假修爲,可以造道入德;守虛靈之識而昧天理之真,借儒者之言以文佛、老之說。學者利其簡便,詆訾聖賢,捐棄經典,猖狂叫呶,側闢固陋,自以爲悟。  此朱子極詆陸門之失處。然由孔門觀之,則除“捐棄經典、猖狂叫呶”外,其他失處,恐亦朱門所不能盡免也。

其於讀書也,必使之辯其音釋,正其章句,玩其辭,求其意,研精覃思以究其所難,平心易氣以聽其所自得。然爲己務實,辨別義利,毋自欺,謹慎獨之戒,未嘗不三致意焉,蓋亦欲學者窮理反身而持之以敬也。從遊之士,迭誦所習以質其疑,意有未喻,則委曲告之而未嘗倦;問有未切,則反覆誡之而未嘗隱。務學篤則喜見於言,進道難則憂形於色。講論經典,商略古今,率至夜半。雖疾病支離,諸生問辯,則脫然沈痾之去體;一日不講學,則惕然常以爲憂。摳衣而來,遠自川、蜀,文辭之傳,流及海外。  可惜先生苦心苦功,此半幅述之悉矣。試問如孔門七十子者,成就幾人?天下被治平者幾世?明行吾道而異端頓熄者幾分?我夫子承週末文勝之際,洞見道之不興,不在文之不詳而在實之不修,奮筆刪定繁文,存今所有經書,取足以明道,而學教專在六藝,務期實用。其與端木、言、卜諸子以下,最少言語,至於天道性命之言尤少,是以學者用功省而成就多。五季之世,武臣司政,詩書高閣,至宋而周、程諸儒出,掀精抉奧,鼓動一時,自謂快事。惟安定胡先生,獨知救弊之道在實學不在空言,其主教太學也,立經義、治事齋,可謂深契孔子之心矣。晦庵先生,所宜救正程門末流之失而獨宗孔子之經典,以六藝及兵農、水火、錢穀、工虞之類訓迪門人,使通儒濟濟,澤被蒼生,佛、老熄滅,乃其能事也。而區區章句如此,謂之何哉!

至若天文、地誌、律歷、兵機,亦皆洞究淵微。文詞、字畫,騷人才士疲精竭神,嘗病其難;至先生,未嘗用意,而亦皆動中規繩,可爲世法。  天文、地誌、律歷、兵機數者,若洞究淵微,皆須日夜講習之力,數年曆驗之功,非比理會文字可坐而獲也。先生既得其淵微,奈何門人錄記言行之詳,未見其爲如何用功也!況語及國勢之不振,感慨以至泣下,亦悲憤之至矣。則當時所急,孰有過於兵機者乎!正宜誘掖及門,成就數士,使得如子路、冉有、樊遲者相與其事,則楚囚對泣之態可免矣。乃其居恆傳心、靜坐主敬之外無餘理,日燭勤勞、解書修史之外無餘功,在朝蒞政,正心誠意之外無餘言,以致乘肩輿而出,輕浮之子遮路而進厭聞之誚。雖未當要路,而歷仕四朝,在外九考,立朝四旬,其所建白可概見也。莫謂孔、孟之暫效魯、滕,可如子游、子賤、子路之宰邑光景否?故三代聖賢,躬行政績多實徵,近今道學,學問德行多虛語,則所謂“天文、地誌、律歷、兵機,洞究淵微”者,恐亦是作文字理會而已。

先生出,而自周以來聖賢相傳之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昭晰呈露!”  揚子云曰:“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韓子駁之雲:“夫楊、墨行,正道廢,孟子雖聖賢,不得位,空言無施,雖切何補!然賴其言,而今之學者尚知宗孔氏,崇仁義,貴王賤霸而已,其大經大法,皆亡滅壞爛。所謂存什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夫孟子闢楊、墨而楊、墨果熄,尊孔氏而孔氏果尊,崇仁義,貴王賤霸,而仁義果崇,王果貴,霸果賤。至大經大法,如班爵、班祿、井田、學校,王道所必舉者,明則明,行則行,非後世空言之比,正子貢所稱“賢者識其大者”。子云贊之一語頗易,文公議之。今朱子出,而氣質之性參雜於荀、揚,靜坐之學出入於佛、老,訓詁繁於西漢,標榜溢於東京,禮樂之不明自若也,王道之不舉自若也,人材之不興自若也,佛之日昌而日熾自若也。實學不明,言雖精,書雖備,於世何功,於道何補!然賴其講解,朝廷猶以四書、五經取士,周、孔之文不至盡沒,有志於學者承襲其跡,以主敬靜坐求道,不至盡奉釋、道名號,與二家鼎峙而已。若問自周以來聖賢相傳之道,則絕傳久矣。黃氏遽謂“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豈惟不足俟聖人於百世,恐後世有文人之雄如韓子者,亦不免其議也。

果齋李氏曰:“先生之道之至,原其所以臻斯域者無他焉,亦曰主敬以立其本,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敬者,又貫通乎三者之間,所以成始而成終也。故其主敬也云云,內則無二無適,寂然不動;外則儼然肅然,若對神明云云。其窮理也云云,字求其訓,句索其旨云云。始以熟讀,使其言皆若出於吾之口;繼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於吾之心。自表而達裏,自流而溯源,索其精微,若別黑白,辨其節目,若數一二云云,而後爲有得焉。若乃立論以驅率聖言,鑿說以妄求新意,或援引以相糾紛,或假借以相混惑云云,以爲學者之大病,不痛絕乎此,則終無入德之期。蓋自孔、孟以降千五百年之間,讀書者衆矣,未有窮理若此其精者也云云。及其理明義精,養深積盛,充而爲德行,發而爲事業云云。入而事君,則必思堯、舜其君,出以治民,則必以堯、舜其民。  李氏此贊,體用兼該矣。僕不必詳辯。但願學者取朱子之主敬窮理與孔門一質對,取朱子之事業與堯、舜一質對,則其學宗之稍異判然矣。總之,於有宋諸先生,非敢苟求。但以寧使天下無學,不可有參雜佛、老章句之學,寧使百世無聖,不可有將就冒認標榜之聖,庶幾學則真學,聖則真聖云爾。

言論風旨之所傳,政教條令之所布,皆可爲世法。而其‘考諸先聖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則以訂正羣書,立爲準則,使學者有所依據循守以入堯、舜之道,此其勳烈之尤彰明盛大者。  “考諸先聖而不謬”等語何其大,而乃歸之訂正羣書乎?夫朱子所以盡力於此與當時後世所以篤服於此者,皆以孔子刪述故也。不知孔子是學成內聖外王之德,教成一班治世之材,魯人不能用,又不能薦之周天子,乃出而周遊,周遊是學教後不得已處;及將老而道不行,乃歸魯刪述以傳世,刪述又周遊後不得已處。戰國說客,置學教而學周遊,是不知孔子之周遊爲孔子之不得已也。宋儒又置學教及行道當時,而自幼壯即學刪述,教弟子亦不過是,雖講究禮樂,亦只欲著書垂世,不是欲於吾身親見之,是又不知孔子之刪述爲孔子之尤不得已也。況孔子之刪述,是刪去繁亂而僅取足以明道,正恐後人馳逐虛繁,失其實際也。宋儒乃多爲註解,遞相增益,不幾決孔子之堤防而導氾濫之流乎!此書之所以益盛而道之所以益衰也。

先生搜輯先儒之說而斷以己意,匯別區分,文從字順,妙得聖人之本旨,昭示斯道之標的。又使學者先讀大學以立其規模,次及語、孟以盡其蘊奧,而後會其歸於中庸。尺度權衡之既定,由是以窮諸經,訂羣史以及百氏之書,則將無理之不可精,無事之不可處矣。  先生昭明書旨,備勞心力,然所明只是書旨,未可謂得吾身之道也。蓋四書、諸經、羣史、百氏之書所載者,原是窮理之文,處事之道。然但以讀經史、訂羣書爲窮理處事以求道之功,則相隔千里;以讀經史、訂羣書爲即窮理處事,曰道在是焉,則相隔萬里矣。茲李氏以先生解書得聖人之本旨,遂謂示斯道之標的,以先生使學者讀書有序,遂謂將無理不可精,無事不可處。噫!宋、元來效先生之匯別區分,妙得聖人之本旨者,不已十餘人乎?遵先生讀書之序,先大學、次語、孟,次中庸,次窮諸經,訂羣史以及百氏,不已家家吾伊,戶戶講究乎?而果無理不可精,無事不可處否也?譬之學琴然:詩書猶琴譜也。爛熟琴譜,講解分明,可謂學琴乎?故曰以講讀爲求道之功,相隔千里也。更有一妄人指琴譜曰,是即琴也,辨音律,協聲韻,理性情,通神明,此物此事也。譜果琴乎?故曰以書爲道,相隔萬里也。千里萬里,何言之遠也!亦譬之學琴然:歌得其調,撫嫺其指,弦求中音,徽求中節,聲求協律,是謂之學琴矣,未爲習琴也。手隨心,音隨手,清濁、疾徐有常規,鼓有常功,奏有常樂,是之謂習琴矣,未爲能琴也。絃器可手製也,音律可耳審也,詩歌惟其所欲也,心與手忘,手與弦忘,私慾不作於心,太和常在於室,感應陰陽,化物達天,於是乎命之曰能琴。今手不彈,心不會,但以講讀琴譜爲學琴,是渡河而望江也,故曰千里也。今目不睹,耳不聞,但以譜爲琴,是指薊北而談雲南也,故曰萬里也。

洙、泗以還,博文約禮兩極其至者,先生一人而已!”  “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乃孔門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之實功,明德親民百世不易之成法也。但孔門曰“博文約禮”,程、朱亦曰“博文約禮”,此殊令人不敢辨,然實有不待辨而判者。如孔門之“博學”,學禮,學樂,學射,學御,學書、數以至易、書莫不曰學也,周南、召南曰爲也。言學言爲既非後世讀講所可混,禮、樂、射、御、書、數又非後世章句所可託。況於及門之所稱讚,當時之所推服,師弟之所商搉,若多學而識、不試故藝、博學而無所成名、文武之道未墜於地、文不在茲、遊於藝、如或知爾、可使從政諸章,皆可按也,此孔門之文,孔門之學也。程、朱之文,程、朱之博學,則李氏已詳言之,不必贅矣。孔門之約禮,大而冠婚、喪祭、宗廟、會同,小而飲食、起居、衣服、男女,問老聃,習大樹下,公西子曲禮精熟,夫子遜其能,可謂禮聖,言、曾諸賢,纖微必謹。以此約身,即以此約心,出即以此約天下,故曰“齊之以禮”。此千聖體道之作用,百世入道之實功。故中庸大聖人之道,至於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序君子之功,備著尊德性,道問學。而其中直指曰“禮儀三百,威儀三千”,且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顯是以三千三百爲至道。倘外此而別有率性,別有篤恭,子思亦得罪聖門矣。此孔門之禮,孔門之約也。程、朱之約禮,則惟曰“內而無二無適,寂然不動,外而儼然肅然,若對神明”而已。其博約極至與否,未敢易言,願學者先辨其文與禮焉可也。

朱子言,自周衰教失,禮樂養德之具一切盡廢,所以維持人心者惟有書。則宜追求其一切養德之具,而亟亟與同人講習之,以經書爲佐證可也。而乃惟孜孜攻苦於書,其餘不甚重焉。且李氏亦知春秋時患在諸書煩亂而禮樂散亡,孔子刪定,爲萬世道德之宗。乃朱子適丁文墨浩繁之時,而不能刪削其煩亂,反從而訓之增之,何也?夫朱子之所欲學者,孔子也,而顧未得孔子之心,未盡合孔子學教之法。吾爲五百年之士子惜其不得爲曾、孟,爲五百年之世道惜其不得爲殷、周,爲五百年之生民惜其不得蒙教養,故深惜朱子之未得爲孔子也。

吳氏曰:“先生經史子集之餘,雖記錄雜說,舉輒成誦。”  經史子集已惜其過用精神,況記錄雜說乎!

北溪陳氏曰:“先生道巍而德尊,義精而仁熟;立言平正溫潤,清巧的實云云。辭約而理盡,旨明而味深。而其心度澄朗,瑩無渣滓,工夫縝密,渾無隙漏,尤可想見於辭氣間。故孔、孟、周、程之道,至先生而益明。所謂主盟斯世,獨先生一人而已!”  試觀“道巍德尊,義精仁熟”二語,雖孔子不是過,而下面實指處,卻只是立言之“辭約理盡,旨明味深”而已,言其“心度澄朗”,“工夫縝密”,亦不外於辭氣想見之。蓋朱子身分原是如此,黃、李、吳、陳諸公,亦但能於虛字間崇獎,不能於實際上增潤。及總贊“主盟斯世”一語,尤是不覺道出本色。蓋王者不作,五霸疊興,相繼主盟,假仁義以明王章,聖賢亦不得已而取之,故孔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孟子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秦、漢而降,聖人不生,揚、韓、王、周、程、朱、陸、薛、王、馮、高諸子,相繼疊興,主盟儒壇,闡詩書以明聖道,天下靡然向風,自好之士多出其內。故五霸者,實德未修,雖天下服之而不敢帝,不敢王,名之曰霸而已;諸儒者,實學未至,雖天下宗之而不敢聖,不敢賢,渾之曰儒而已;其身分正同。迄今大儒相繼登壇於東林者,猶皆稱主盟,其取義確矣!

鶴山魏氏曰:“國朝之盛,大儒輩出,聲應氣求,若合符節。曰極,曰誠,曰仁,曰道,曰忠,曰恕,曰性命,曰氣質,曰天理人慾,曰陰陽鬼神,若此等類,凡皆聖門講學之樞要,而千數百年習浮踵陋,莫知其說者,至是脫然若沈痾之間,大寐之醒。至於朱文公先生,始以強志博見凌高厲空;自受學延平李先生,遏然如將弗勝,於是斂華就實,反博歸約。迨其蓄久而思渾,資深而行熟,則貫精粗,合內外,羣獻之精蘊,百家之異指,毫分縷析,如示諸掌。張宣公、呂成公,同心協力以閒先聖之道,而僅及中身,論述靡定。惟先生巍然獨存,中更學禁,自信益篤。蓋自易、詩、中庸、大學、論語、孟子,悉爲之推明演繹,以至三禮、孝經,下迨屈、韓之文,周、程、張、邵之書,司馬氏之史,先正之言行,亦各爲之論著。然後帝王經世之規,聖賢新民之學,燦然中興!”  天命、陰陽、鬼神等,僕之愚未足與議,但以大半屬聖人所罕言不語者,而必“毫分縷析,如示諸掌”,何爲也哉!至於推明古人之經書,論著先正之前言往行,此自吾儒學成後餘事。學成矣,則用於世以行之;如不用於世,亦可完吾性分以還天地,不著述可也。觀其時果有大理未明,大害未除,不得已而有所著述,以望後世之明之除之,亦可也。若文人之文,書生之書,解之論之,則不必矣。乃今以此等推演論著之既明,遂爲“帝王經世之規,聖賢新民之學,燦然中興”,不其誣歟!無實功於道統,既不免堯、舜、孔、孟在天者之嘆息,又無實徵於身世,豈能服當日之人心乎!徒以空言相推,駕一世之上,而動擬帝王聖賢,此僞學之名所從來也!僕嘗妄議,宋代諸先儒,明末諸君子,使生唐、虞、三代之世,其學問氣節必更別,若只如此,恐亦不免僞學之禁,門黨之誅也。但宋、明朝廷既無真將相,草野既無真學術,則正宜用稱說詩書,標榜清流者撐持其衰運,不宜誅之禁之以自速其敗亡也。要之似龍骨馬,司國柄者不可廢崇儒重道之典,而悲天憫人,儒者宜存返己自罪之心。故天下有弒君之臣,殺父之子,無與於孔子也,而孔子懼;天下有無父之墨,無君之楊,非孟子爲之也,而孟子懼;蓋儒者之憫天下而厚自責如此。況真失學宗以誤斯人,則近代之禍,吾儒焉得辭其責哉!

朱子曰:“敬夫高明,他將謂人都似他,才一說時,便更不問人曉會與否,且要說盡他個。故他門人敏底只學得他說話,若資質不逮,依舊無著摸。某則性鈍,讀書極是辛苦,故尋常與人言,多不敢爲高遠之論,蓋爲是身曾親經歷過,故不敢以是責人耳。學記曰:‘進而不顧其安,使人不由其誠。’今教者之病多是如此。  朱子與南軒一派師友,原只是說話讀書度日。較王、何清談,頗用力於身心,較韓、歐文字,猶規規於理性,白、蘇詩酒,既不能仿其矜持,佛、老空虛,又全不及其讀講,真三代後近於儒之學,磽薄氣運中不易得之豪傑也。然而身分如此,無能強增。故推獎處,或襯貼以聖賢、道統、躬行、經濟之語,至其比長競短,敘實指事,或推人,或自見,則皆在言詞讀作之中而無他也。且其病南軒者,恐亦朱子所以自狀,但其爲失有淺深,遂自以爲得中耳。愚嘗上書刁文孝,其答書亦不問人之疑與否,只自己說盡。想刁公亦非矜情自見,蓋素日所學,原是說話作文,更無他物與人耳。況講讀之學教,即循循有序,亦與學記之言時孫者不同。夫“進而不顧其安,使人不由其誠”,所謂“不學操縵,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不學雜服,不能安禮;不興其藝,不能樂學”。苟躁速引進而不顧其安,是教人躐等而不誠也,不時不孫也。故法幹上會謂其子九數已熟,甚悅。予曰:“且勿令知有乘歸法,使之小息,得一受用,方可再進。”正此意也。學者觀孟子深造之以道、教者必以規矩諸章,豈誦讀講說之學所可託哉!

南軒、伯恭之學皆疏略云云。伯恭說道理,與作爲自是兩件事。如雲‘仁義道德與度數刑名,介然爲兩途,不可相通。’  朱子說“禮、樂、射、御、書、數補填難,且理會道理詩書”,非是看道理詩書與禮、樂、射、御、書、數介然爲兩途乎?只是不肯說明耳。古人云,“不知其人視其友”,觀此益信。

東萊自不合做這大事記。他那時自感疾了,一日要做一年。若不死,自漢武、五季,只千來年,他三年自可了。此文字,人多雲其解題煞有工夫,其實他當初作題目,卻煞有工夫,只一句要包括一段意。解題只現成,檢令諸生寫。伯恭病後,既免人事應接,免出做官,若不死,大段做得文字。”  可惜一派師友,都是以作文字度日,死生以之!朱子於南軒、伯恭皆不諱其短,交友之和而不同如此,豈惡聞異己之言哉!至今仕學皆先立黨,此所以道愈微,世愈衰。

問:“子靜不喜人論性。”曰:“怕只是自己理會不曾分曉,怕人問難,又長大了不肯與人商量,故一截截斷。然學而不論性,不知所學何事。  不喜人論性,未爲不是,但少下學耳。朱子好論性,又教人商量性,謂即此是學,則誤矣。故陸子對語時每不與說者,中不取也;不取朱子而不思我所見果是,何以不能服此友也。朱子此等貶斥,尤不取陸子;不取陸子而亦不思我所言果是,何以不能服此友也。子曰:“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兩先生豈未用此功歟!

子靜之學,看他千般萬般病,只在不知有氣稟之雜。”  朱子之學,全不覺其病,只由不知氣稟之善。以爲學可不自六藝入,正不知六藝即氣質之作用,所以踐形而儘性者也。

“子靜說話常是兩頭明,中間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說破處。他所以不說破,便是禪家所謂‘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禪家自愛如此。”  禪家無鴛鴦,也不繡鴛鴦,焉得鴛鴦與人看!

子靜說良知良能,四端等處,且成片段,似經語,不可謂不是。但說人便能如此,不假修爲存養,此卻不得。譬如旅寓之人,自家不能送他還鄉,但與說雲,‘你自有田,有屋,大段快樂,何不便回去’!那人既無資送,如何便回去!又如脾胃受傷不能飲食之人,卻硬將飯將肉塞入他口,不問他喫得喫不得。若是一頓便理會的,亦豈不好,然非生知安行者,豈有此理!便是生知安行,也須要學。大抵子思說率性,孟子說存心養性,大段說破;夫子更不曾說,只說孝弟、忠信、篤敬。蓋能如此,則道理便在其中矣。  陸子說“良知良能,人便能如此,不假修爲存養”,非是言“不用修爲存養”,乃認孟子“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二句稍呆,又不足朱子之誦讀訓詁,故立言過激,卒致朱子輕之。蓋先立其大,原是根本,而維持壅培之無具,大亦豈易言立也!朱子旅寓人、傷脾胃人二喻,誠中陸子之病,但又是手持路程本當資送,口說健脾和胃方當開胃進食,即是終年持說,依然旅寓者不能回鄉,傷脾胃者不能下嚥也。此所以亦爲陸子所笑,而學宗遂不歸一矣。豈若周、孔子三物之學,真旅寓者之餱糧車馬、傷脾胃者之參術縮砂也哉!  既知夫子不說破,前乃譏陸子不說破是“禪家自愛”,何也?

子靜之說無定,大抵他只是要拗。”  細檢之,講學先生多是拗,只有多少耳。吾儒之道,有一定不易之理,何用拗!只因實學既失,二千年來,只在口頭取勝,紙上爭長,此拗之所從來也。

問:“象山道‘當下便是’。”曰:“看聖賢教人,曾有此等語無?聖人教人,皆從平實地做去云云。又平時告弟子,也須道是‘學而時習’,‘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聖賢教人,原無象山“當下便是”等語,試看聖賢可曾有先生之學否?“學而時習之”,“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孔門是學靜坐訓解否?

但有聖賢之言,可以引路。”  “有聖賢之言,可以引路”,今乃不走路,只效聖賢言便當走路。每代引路之言增而愈多,卒之蕩蕩周道上鮮見其人也。詩云,“如匪行邁謀,是用不得於道”,此之謂矣。

因說子靜。雲:“這個只爭些子才差了便如此,他只是差過了;更有一項,卻是不及。若是過底拗轉來卻好,不及底趲向上去便好。只緣他才高了便不肯下,纔不及了便不肯向上,過的便道只是就過裏面求箇中,不及的也道只就不及裏面求箇中。初間只差了些子,所謂‘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又曰:“某看近日學問,高者便說做天地之外去,卑者便只管陷溺;高者必入於佛、老,卑者必入於管、商。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看朱子嘆息他人,真是自以爲中,居之不疑矣。若以孔門相較,朱子知行竟判爲兩途,知似過,行似不及,其實行不及,知亦不及。又嘆近日學者“高入佛、老,卑入管、商”,愚以爲當時設有真佛、老,必更嘆朱子之講讀訓解爲耗神粗跡,有真管、商,必更嘆朱子之靜坐主敬爲寂守無用,恐不能出其上而令兩項人受憐也。若吾夫子中庸之道,舉其心性,可以使釋、道哭,言其作用,可以使管、商慚。儻朱子而幸遊其門,見其天高地厚,又豈敢遽自以爲是乎!不得孔子而師,顏、曾而友,此朱子之大不幸也。

“陸氏會說,其精神亦能感發人,一時被他聳動底亦便清明,只是虛,更無底簟。‘思而不學則殆’,正爲無底簟便危殆也。‘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有階梯而進,不患不到。今其徒往往進時甚銳,然其退亦速。纔到退時,便如墮千仞之淵。”  朱子指陸門流弊處,亦所以自狀。但朱子會說,又加會解會著,是以聳動愈多,頗有底簟。或問:“讀講著述雖是靠書本,然畢竟經傳是把柄,故頗有底簟否?”予曰:“亦是讀講經書,身心有所依據,不至縱放,但亦耗費有用精神,不如陸、王精神不損,臨事尚有用也。吾所謂頗有底簟者,蓋如講著此一書,若全不依此書行,不惟無以服人,己心亦難以安,故必略有所行,此處稍有簟底。只因原以講解爲學而以行爲襯貼,終不免掛一漏二,即所行者亦不純熟。不如學而時習,用全副精神,身心道藝,一滾加功,進銳不得,亦退速不得。即此爲學,即此爲行,即此爲教,舉而措之,即此爲治,真堯、舜宗子,文、周功臣,萬世聖賢之規距也。雖聰明如顏、賜,焉得不嘆循循善誘,欲罷不能也哉!焉得不初疑爲多學而識,後乃嘆性天不可聞也哉!雖退怯如冉求,安得不悅之而終成其藝也哉!儻入程、朱之門,七十子皆流於禪林,二千九百人皆習爲訓詁矣。鳴呼!吾安得一聖門徒衆之末而師之也哉!”或問:“宋儒掛一漏二,所行不熟,何處見?”予曰:“如朱子著家禮一書,家中亦行禮,至斬喪墨衰出入,則半禮半俗,既廢正祭,乃又於俗節墨衰行事,此皆失周公本意。至於婦人,便不與著喪服杖絰之制,祭時婦人亦不辦祭餚,至求一監視而亦若不得者,此何說乎?商人尚音,周人尚臭,皆窮究陰陽之祕,祭祀之要典也。諸儒語錄講薰蒿悽愴等,語亦痛切,似知鬼神情狀者,至於集禮,乃將笙磬脂膟等皆削去之,如此類不可勝述。不可見哉!”

邵庵虞氏曰:“孟子沒千五百年而周子出。河南兩程夫子云云,程門學者篤信師說,各有所奮力以張皇斯道。奈何世運衰微,民生寡佑,而亂亡隨之矣!悲夫!”  許多聖賢張皇斯道下,卻繼之曰:“而亂亡隨之矣!”是何緣故?何其言而不思如此!

草廬吳先生繼許文正公爲祭酒,六館諸生以次授業。晝退堂後寓舍,則執經者隨而問業。先生懇懇循循,其言明白痛切,因其才質之高下,聞見之淺深,而開道誘掖之云云。一時皆有所觀感而興起矣。嘗與人曰:“天生豪傑之士不數也。夫所謂豪傑之士,以其知之過人,度越一世而超出等夷也。戰國之時,孔子之徒黨盡矣,充塞仁義若楊、墨之徒,又滔滔也。而孟子生乎其時云云。真豪傑之士哉!至於周、程、張、邵一時迭出,非豪傑孰能與於斯!又百年,子朱子集諸子之大成,則中興之豪傑也。以紹朱子之統自任者,果有其人乎?”  懇懇循循,講論不倦,每至夜半,且寒暑不廢,其功可謂勤且苦矣,果有益於世乎,果成起一班人材乎?至其自負,亦不過“知之過人,度越一世”而已。朱子曰:“此道不拚生盡死理會終不解。”是其立志成功已不過如此。但朱子眼頗高,不肯明以自任,元儒識更下,故直出口而不覺,不足異也。所可異者,所見既小,而以爲孟子亦只如此,則亦淺之乎言豪傑,易言道統矣!

存學編卷四

性理評

程子曰:“古人雖胎教與保傅之教,猶勝今日庠序、鄉黨之教。古人自幼學,耳目遊處所見皆善,至長而不見異物,故易以成就。今日自少所見皆不善,才能言便習穢惡,日日鑠銷,更有甚天理!  既知少時缺習善之功,長時又習於穢惡,則爲學之要在變化其習染,而乃雲“變化氣質”,何也?

勿謂小兒無記性,所歷事皆能不忘。  所歷事皆不忘,乃不教之歷事,何也?

如養犬者不欲其升堂,則時其升堂而撲之;若既撲其升堂,又復食之於堂,則使孰從?雖日撻而求其不升,不可得也。養異類且然,而況人乎!故養正者聖人也。”  先生倡明道學,病天下之空寂而尚浮文也,乃廢周公、孔子六藝而貴靜坐讀書,不幾撲其升堂又食於堂乎?雖日撻而求其不空寂浮文,何可得也!養正之功,或不若是。

朱子曰:“古者初年入小學,只是教之以事,如禮、樂、射、御、書、數及孝弟忠信之事。自十六七入大學,然後教之以理,如致知格物及所以爲孝弟忠信者。  既言此,何不學古人而身見之?要之,孔門稱古昔,程、朱兩門亦稱古昔,其所以稱者則不同也。孔門是身作古人,故曰“吾從周”;二先生是讓與古人,故曰“是難”。孔門講禮樂,程、朱兩門亦講禮樂,其所以講者則不同也。孔門是欲當前能此,故曰“禮樂君子不斯須去身”;二先生是僅欲人知有此,故曰“姑使知之”。

古人自入小學時,已自知許多事了,至入大學時只要做此功夫;今人全未曾知。古人只去心上理會,至於治天下皆自心中流出;今人只去事上理會。  朱子嘆人全未曾知,恐朱子亦未知之如渴飲飢食。如所云“古人入小學已知許多事,入大學只做此功”,何其真切也!而下文“古人心上理會”,“今人事上理會”之語,又與上文自相混亂矣。

古人便都從小學中學了,所以大來都不費力。如禮、樂、射、御、書、數,大綱都學了,及至長大,也更不大段學,便只理會致知窮理功夫。而今自小失了,要補填實是難;但須莊敬篤實,立其基本,逐事逐物理會道理,待此通透,意誠心正了,就切身處理會,旋旋去理會。禮、樂、射、御、書、數,也是合當理會的,皆是切用;但不先就切身處理會道理,便教考究得些禮文制度,又幹自家身己甚事!  “要補填”三字,見之大快,下卻雲“難”,是朱子學教之誤,其初只是畏難而苟安。

古人小學教之以事,便自養得心,不知不覺自好了;到得漸長,漸更歷通達事物,將無所不能。今人既無本領,只去理會許多閒骨董,百方措置思索,反以害心。  既如此,何故說上段話?可怪,可怪!

古人自能食能言便已教了,一歲有一歲工夫。到二十時,聖人資質已自有二三分。  此周公以人治人,使天下共盡其性之道,所以聖賢接踵,太和在成周宇宙閒者也。朱子知之而不學之,豈不可惜!然愚於此二段,深倖存學之不獲罪於朱子矣!

如今全失了小學工夫,只得教人且把敬爲主,收斂身心,卻方可下工夫。或雲敬當不得小學,某看來小學卻未當得敬。  敬字字面好看,卻是隱壞於禪學處。古人教灑掃即灑掃主敬,教應對進退即應對進退主敬;教禮、樂、射、御、書、數即度數、音律、審固、罄控、點畫、乘除莫不主敬。故曰“執事敬”,故曰“敬其事”,故曰“行篤敬”,皆身心一致加功,無往非敬也。若將古人成法皆舍置,專向靜坐、收攝、徐行、緩語處言主敬,乃是以吾儒虛字面做釋氏實工夫,去道遠矣。或雲“敬當不得小學”,真朱子益友,惜其未能受善也。

嘗訓其子曰:“起居坐立,務要端莊,不可傾倚,恐至昏怠。出入趨步,務要凝重,不可僄輕,以害德性。以謙遜自牧,以和敬待人。凡事切須謹飭,無故不須出入。少說閒話,恐廢光陰,勿看雜書,恐分精力。早晚頻自檢點所習之業。每旬休日,將一旬內書溫習數過,勿令心少有佚放,則自然漸近道理,講習易明矣。”  先生爲學得力處,備見訓子一書,故詳錄之。充此氣象,原有非俗儒文士所可及者,然孔門學者果如斯而已乎?是在有志實學者自辨之。

問:“小學載樂一段,不知今日能用得否?”曰:“姑使知之。古人自小即以樂教之,乃是人執手提誨,到得大來,涵養已就,稍能自立便可。今人既無此,非志大有所立,因何得成立!”  孟子曰:“我知言。”蓋言者,心聲也,故一言而覘其終身,不可掩也。況朱子大儒,亦不自掩,固昭然可見者。如人問小學載樂不知今日能用之否,何不答曰,“書上所有都是要用,不用,載之何爲”!而乃曰“姑使知之”。然則平日講學,亦不過使人知之而已,亦不過使人謂我知之而已。

因論小學曰:“古者教必以樂,後世不復然。”問:“此是作樂使之聽,或其自作。”曰:“自作。若自理會不得,人作何益!古者國君備樂,士無故不去琴瑟。日用之物,無時不備於前。”  言之親切如此,只不肯自做主意,作後世引路人,不作前聖接跡人。豈知歷代相接,都作引路人哉!此人人說引路之言而聖人之正路益荒也。  “前賢之言,都是佩服躬行,方始有功。不可只如此說過,不濟事。”  不知是自悔語,是責人語,但將“博學之”改爲“博讀書,博作文”,便不似聖門“佩服躬行”舊傳受。朱子數則,知之真矣,而不行,何哉?

東萊呂氏曰:“教小兒先以恭謹,不輕忽,不躐等。讀書乃餘事。”  佳。  先生輩何爲只作餘事?

臨川吳氏曰:“古之教者,子能食而教之食,子能言而教之言。欲其有別也而教之異處,欲其有讓也而教之後長,因其良知良能而導之,而未及乎讀誦也。教之數,教之方,教之日,與夫學書計,學幼儀,則既辨名物矣,而亦非事乎讀誦也。弟子之職,曰孝,曰弟,曰謹,曰信,曰愛,曰親,行之有餘力而後學文。今世童子甫能言,不過教以讀誦而已,其視古人之教何如也!”  草廬敘古教法,兩言非事讀誦,又曰“今世童子,不過教以讀誦而已,其視古人之教何如也!”其言一若甚厭夫讀誦之習者。五季之餘,武臣司政,民久不見儒生之治,世久不聞詩書之聲。積廢之極而氣數一返,周、程、張、朱適逢其會,以誦讀詩書,講解義理爲倡,又粗文以道德之行,真不啻周公、孔子復出矣。此所以一樹赤幟而四海望之,一登高呼而數世應之,嗚呼盛哉!而流不可返、壞不可救之禍,實伏於此。吳氏亦猶行宋儒之道者,而出言不覺至是,蓋誦讀之焰已毀而舉世罔覺,又不容不露其幾也。而吾所甚懼,正在此幾也。文盛之極則必衰,文衰之返則有二:一是文衰而返於實,則天下厭文之心,必轉而爲喜實之心,乾坤蒙其福矣。達而在上,則爲三代,即窮而在下,如週末文衰,孔子轉之以實,雖救之未獲全勝,猶稍延二百年吾儒之脈。不然,焚坑之禍,豈待秦政之時哉!一是文衰而返於野,則天下厭文之心必激而爲滅文之念,吾儒與斯民淪胥以亡矣。如有宋程、朱黨僞之禁,天啓時東林之逮獄,崇禎末獻忠之焚殺,恐猶未已其禍也,而今不知此幾之何向也。易曰:“知幾其神乎!”餘曰:“知幾其懼乎!”

程子曰:“解義理若一向靠書冊,何由得居之安,資之深!不惟自誤,兼亦誤人。  真語。

古之學者,優柔饜飫,有先後次序;今之學者,卻只做一場話說,務高而已。  知及此矣,其教及門,乃亦未見古人先後次序,不又作話說一場而已哉!

今之學者,往往以遊、夏爲小,不足學;然遊、夏一言一事,卻總是實。”  程子雖失聖門成法,而胸中所見猶實,故其言如此。朱子去此則又遠矣。

問:“如何學可謂有得?”曰:“大凡學問,聞之知之皆不爲得。得者,須默識心通。學者欲有所得,須是誠意燭理。”  程、朱言學至肯綮處,若特避六藝、六府之學者,何也?如此段言“聞之知之皆不爲得”,可謂透宗語矣。下何不雲,“得者須履中蹈和,躬習實踐,深造以六藝之道,乃自得之也”?乃雲“須默識心通”,不仍是知之乎!

進學莫大於致知,養心莫大於理義。古人所養處多,若聲音以養其耳,舞蹈以養其血脈,今人都無;只有義理之養,人又不知求。  學之患莫大於以理義讓古人做。程、朱動言古人如何如何,今人都無,不思我行之即有矣。雖古制不獲盡傳,只今日可得而知者盡習行之,亦自足以養人。況因偏求全,即小推大,古制亦無不可追者乎!若只憑口中所談、紙上所見、心內所思之理義養人,恐養之不深且固也。

學貴乎成;既成矣,將以行之也。學而不能成其業,用而不能行其學,則非學矣。  程子論學頗實,然未行其言也。夫教者之身,即所以教也,其首傳所教者,即教者之身也。試觀程門,學成其業乎?用行其學乎?孔子攝相而魯治,冉、樊爲將而齊北。二程在朝而宋不加治,龜山就徵而金人入汴,謂之學成用行,吾不信也。

今之學者有三弊:溺於文辭,牽於訓詁,惑於異端。苟無此三者,則必求歸於聖人之道矣。  可嘆三弊誤此乾坤!先生濯洗亦未甚淨,故其流遠而益差也。向嘗謂程、朱與孔、孟各是一家,細勘之,程與朱亦各是一家。

張子曰:“在始學者,得一義須固執,從粗入精也。”又曰:“若始求甚深,恐自茲愈遠。”又曰:“但掃拂去舊日所爲,使動作皆合於禮。  張子以禮爲重,習而行之以爲教,便加宋儒一等。

既學而有先以功業爲意者,於學便相害;既有意,便穿鑿創意作起事也。德未成而先以功業爲事,是代大匠斫,希不傷手也。”  所學既失其宗,又將古人成法說壞。試觀大學之道,才言“明德”,即言“親民”,焉得雲無意於功業!且入學即是要作大匠,烏得謂之“代大匠斫”!僕教幼學道藝,或阻之曰:“不可,今世不如此。”予曰:“但抱書入學,便是作轉世人,不是作世轉人。但不可有者,躁進幹祿、非位謀政之心耳。”

上蔡謝氏曰:“學須是熟講,學不講,用盡工夫只是舊時人。‘學之不講,是吾憂也’。仁亦在夫熟而已。  子云:“學之不講”,是博學矣,又當審問、慎思、明辨以講之。若非已學,將執何者以講乎?今徒講而不學,誤矣!顏子工夫,真百世規範,舍是更無入路,無住宅。”  極是!

龜山楊氏曰:“今之學者,只爲不知爲學之方,又不知學成要何用。此事體大,須是曾著力來,方知不易。夫學者,學聖賢之所爲也云云。若是隻要博通古今,爲文章,作忠信願愨,不爲非義之士而已,則古來如此等人不少,然以爲聞道則不可。且如東漢之衰,處士逸人與名節之士,有聞當世者多矣;觀其作處,責之以古聖賢之道,則略無毫髮彷彿相似。何也?以彼於道初無所聞故也。今時學者,平居則曰‘吾當爲古人之所爲’,纔有一事到手,便措置不得。蓋其學以博通古今、爲文章、或志於忠信願愨,不爲非義而已,不知須是聞道。  諸先生自負聞道矣。愚以爲責之以古聖賢之道,亦未盡彷彿也。即如先生當汴京垂亡之際,輕身一出,其所措置,徒見削奪荊公配饗,說道學話而已。

驗之於心而不然,施之於行事而不順,則非所謂經義。今之治經者,爲無用之文,徼倖科名而已,果何益哉?  僕謂爲學者與此較則陋矣,何不與堯、舜、伊、周、孔、孟較!

學而不求諸孔、孟之言,亦末矣。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  多識自不可廢。博學乃只多讀書乎?

顏淵‘請問其目’,學也;‘請事斯語’,則習矣。學而不習,徒學也。譬之學射而至於彀,則知所學矣;若夫承梃而目不瞬,貫蝨而縣不絕,由是而求盡其妙,非習不能也。”  顏子“請問”,亦仍是問,未可謂之學;“請事斯語”,學也;“欲罷不能,進而不止”,乃習矣。龜山一字之誤,未爲甚差。但說學必宜習之理最透,而未見其習者,無他,習其所習,非孔門所謂習也。

延平李氏曰:“學問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若真有所見,雖一毫私慾之發亦退聽矣。久久用力於此,庶幾漸明,講學始有力耳。  試觀孔、孟曾有“靜坐澄心,體認天理”等語否?然吾亦非謂全屏此功也。若不失周、孔六藝之學,即用此功於無事時亦無妨。但專用力於此,以爲學問根本,而又以講說爲枝葉,則全誤矣。

孔門諸子,羣居終日,交相磋切,又得夫子爲之依歸,日用之間,觀感而化者多矣;恐於融釋而脫落處,非言說所及也。不然,子貢何以言‘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耶?”  何不思孔門羣居終日是作何事?何不思“性天不可聞”是何主意?乃動思過子貢以上耶!以孔子之道律之,恐有宋諸先生不免爲“智者過之”一流。

朱子曰:“今之爲學甚難,緣小學無人習得,如今卻是從頭起。古人於小學小事中便皆存個大學大事得道理在,大學只是推將開闊去。向來小時做得道理存其中,正似一個坯素相似。  餘謂何難之有,只不爲耳。即將藝之小者令子弟之幼者習之,藝之大者令子弟之長者習之,此是整飭身體,涵養性情實務。正心誠意非精,府修事和非粗。乃諸先生只懸空說存養而不躬習其事,卻說難,卻說今日小學全失,無人習。如此而言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皆虛而無據矣。然則豈惟小學廢,大學不亦亡乎!而乃集小學也,注大學也,何爲也哉!

讀書如煉丹,初時烈火煅煞,然後漸漸慢火養,又如煮物,初時烈火煮了,卻須慢火養。讀書初勤敏著力,子細窮究,後來卻須緩緩溫尋,反覆玩味,道理自出。又不得貪多欲速,直須要熟,工夫自熟中出。  朱子論學只是論讀書,但他處多入“理會道理”“窮理致知”等字面,不肯如此分明說。試看此處直言之如此十分精彩,十分有味,蓋由其得力全在此也。夫讀書乃學中之一事,何爲全副精神用在簡策乎!

學者只是不爲己,故日間此心安頓在義理上時少,安頓在閒事上時多,於義理卻生,於閒事卻熟。”  只因廢失六藝,無以習熟義理,不由人不習熟閒事也。今若一復孔門之舊,不惟好色好貨一切私慾無從參,博弈詩酒等自不爲,即誦讀、訓詁、著述、文字等事亦自無暇。蓋聖人知人不習義理便習閒事,所以就義理作用處製爲六藝,使人日習熟之。若只在書本上覓義理,雖亦羈縻此心,不思別事,但放卻書本,即無理會。若直靜坐,勁使此心熟於義理,又是甚難,況亦依舊無用也。

或問:“爲學如何做工夫?”曰:“不過是切己便的當。此事自有大綱,亦有節目云云。然亦須各有倫序。”問:“如何是倫序?”曰:“不是安排此一件爲先,此一件爲後,此一件爲大,此一件爲小。隨人所爲,先其易者,闕其難者,將來難者亦自可理會。且如讀書,二禮、春秋有制度之難明,本末之難見,且放下未要理會亦得;如詩、書,直是不可不先理會云云。聖賢言語,何曾誤天下後世!人自學不至耳。”  或問“爲學如何做工夫”,又問“如何是倫序”,皆最切之問。朱子乃只左支右吾,說皮面語。大綱節目數語,尚可敷衍;至於“不是安排此一件爲先,此一件爲後,此一件爲大,此一件爲小”,便是糊混。夫古人教法,某年舞勺,某年舞象,某年習幼儀,某年學禮,何嘗不是安排一定,孰先孰後,孰大孰小哉!“知所先後”,大學又明言之矣。糊混幾句,已又說歸讀書,讀書又不教人理會制度等事,姑教避難取易。夫理會制度,已畏其難矣,況取其所謂制度者而身習之,身精之乎!此等語若出他人口,朱子必灼見其弊而力非之。師望既高,信口說去,不自覺如此,卻說“聖賢言語、何曾誤天下後世”。夫聖賢言語,誰曾道誤天下後世!其誤天下後世者,乃是不從聖賢言語耳。夫“學而時習之”,是魯論第一言,尚且不從,況其餘乎?  嘗閱左傳,至簡子鑄刑鼎,孔子嘆曰:“晉其亡乎,失其度矣!”以爲晉之亡在任刑威耳。而下文乃曰:“民在鼎矣,何以尊貴?貴何業之守?”蓋其失不在刑書而在鑄刑書於鼎。夫法度操於人,則民知範吾功罪者,吾上也;司吾生死者,吾上也;時而出入輕重以爲平允者,皆吾上也。天下懍王,一國懍君,一獄懍吏。士農工商罔敢愆於職中、逸於職外者,惟吾上是神是嚴也。而上下定矣,貴賤辨矣,賢德彰矣。今銘在鼎,則國人必將以鼎爲依據,而不知受法於天者王,守法者君,序守者卿大夫百執事,是使之忽人而重鼎。民不見所尊,必將不遵其度,不遵其度,必不守其業,故曰:“何以尊貴,何業之守”也。貴賤無序,何以爲國!嗟乎!簡子但以刑書鑄於鼎而孔子知其亡,況漢、宋之儒全以道法摹於書,至使天下不知尊人,不尚德,不貴才,而曰“宰相必用讀書人”,不幾以守鼎吏爲政乎!其所亡又豈止一晉乎!是以至此極也。非孔子至聖,孰能見鑄鼎之弊乎!吾願天下急思孔子之言,吾願上天急生孔子之人也。

存治編序

唐、虞、三代復見於今日乎?吾不得而知也;唐、虞、三代不復見於今日乎?吾不得而知也。謂復見於今,則漢、唐、宋、明以來政術風俗奚爲而日降?謂不復見於今,彼古聖賢之所謂“人定勝天”、“挽回氣運”者果何物哉?宜吾習齋先生俯仰而三嘆也!

七制而後,古法漸湮,至於宋、明,徒文具耳,一切教養之政不及古帝王。而其最堪搤腕者,尤在於兵專而弱,士腐而靡,二者之弊不知其所底。以天下之大,士馬之衆,有一強寇猝發,輒魚爛瓦解,不可收拾。黃巢之起,洗物淘城;李自成、張獻忠如霜風殺草,無當其鋒者,官軍西出,賊已東趨川、陝、楚、豫,至於數百里人煙斷絕。三代田賦出甲,民皆習兵,雖承平日久,禍起倉卒,亦斷不至如此其慘也。士子平居誦詩書,工揣摩,閉戶傝首如婦人女子;一旦出仕,兵刑錢穀渺不知爲何物,曾俗吏之不如,尚望其長民輔世耶!三物賓興之世,學即所用,用即所學,雖流弊不至於此,又何怪乎先生之俯仰而三嘆也!

先生自幼而壯,孤苦備嘗,隻身幾無棲泊;而心血屏營,則無一刻不流注民物,每酒闌燈炧,抵掌天下事,輒浩歌泣下。一日,與塨語,胞與淋漓,塨不覺亦墮淚。先生躍起曰:“此仁心也。吾道可傳矣!”是以比年從遊,勤有啓示,塨因得粗知其略,以爲賢君相用之自有潤澤,而大綱所在,足爲萬世開太平者,則百慮不易也。使先生早有爲於世,唐、虞、三代于于然而來也,不寧快甚!乃今雙鬢頒白,尚託空言,豈天未欲治平耶,抑將用之於衰老時耶,亦使先生開其端,而更待夫後人耶?吾復不能知之矣。  康熙二十八年己巳,孟夏吉旦,蠡吾門人李塨頓首拜撰。

存治編

王道

昔張橫渠對神宗曰:“爲治不法三代,終苟道也。”然欲法三代,宜何如哉?井田、封建、學校,皆斟酌復之,則無一民一物之不得其所,是之謂王道。不然者不治。

井田

或問于思古人曰:井田之不宜於世也久矣,子之存治,尚何執乎?曰:噫,此千餘載民之所以不被王澤也!夫言不宜者,類謂亟奪富民田,或謂人衆而地寡耳。豈不思天地間田宜天地間人共享之,若順彼富民之心,即盡萬人之產而給一人,所不厭也。王道之順人情,固如是乎?況一人而數十百頃,或數十百人而不一頃,爲父母者,使一子富而諸子貧,可乎?

又或者謂畫田生亂。無論至公服人,情自輯也;即以勢論之,國朝之圈佔,幾半京輔,誰與爲亂者?

且古之民四,而農以一養其三;今之民十,而農以一養其九;未聞墜粟於天,食土於地,而民亦不飢死,豈盡人耕之而反不足乎!雖使人餘于田,即減頃而十,減十而畝,吾知其上糞倍精,用自饒也;況今荒廢至十之二三,墾而井之,移流離無告之民,給牛種而耕焉,田自更餘耳。故吾每取一縣,約其田丁,知相稱也。嘗妄爲圖以明之。

所慮者,溝洫之制,經界之法,不獲盡傳。北地土散,恆恐損溝,(意夏禹盡力溝洫,必有磚炭砌塗之法。)高低墳邑,不便均畫。然因時而措,觸類而通,在乎人耳。溝無定而主乎水,可溝則溝,不可則否;井無定而主乎地,可井則井,不可則均。至阡陌廬舍,古雖有之,今但可植分草以代阡陌,爲窩鋪以代廬舍,橫各井一路以便田車,中十井一房,以待田畯可也。

有聖君者出,推此意而行之,搜先儒之格議,盡當代之人謀,加嚴乎經界之際,垂意於釐成之時,意斯日也,孟子所謂“百姓親睦”,鹹於此徵焉。遊頑有歸,而士愛心臧,不安本分者無之,爲盜賊者無之,爲乞丐者無之,以富凌貧者無之,學校未興,已養而兼教矣。休哉,蕩蕩乎!故吾謂教以濟養,養以行教,教者養也,養者教也,非是謂與?

井田經界之圖

方一里圖:畫界一小區,方十步,每行長算十里,共三百六十里,該十二萬九千六百步,合五百四十畝。

井田經界圖說

孟子云:“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吾所以明井制必明裏制也。周制,三百步爲一里,百步爲一畝,六尺爲一步,每步長今步一尺,則三百步爲裏者,即今三百六十步之數也。然考之文,問之獻,又多異說,且謂周尺僅今七寸強。要之,不若即以今裏、今畝、今步尺爲準爲甚明,且亦夫子從周之義也。以今裏推之,方里之地,合該十二萬九千六百步。周之九百畝,當今五百四十畝,(今二百四十步爲畝。)每區六十畝,內公外私。若田饒處,除公田內六畝給八家爲場圃、廬舍,田窄給三畝爲窩鋪,其地亦可桑。又通各井兩端爲田車之路,宜縱者縱,宜橫者橫,隨邑人出入之便。十里一房,以處田畯。不雲廳堂者,蓋田畯宜遊井以勸,此直暫息,不成其所也。

方百里圖 四面皆百里,伯國之封地也。

方百里圖說

公侯皆方百里,古也,何必圖?以古制久湮,人輒謂田少,故圖之以示田足也。一區方十里,當百井,一行方十里者十,當千井,共該一萬井也。即除墳邑、山川、林路,約天下之大勢,或有山川或無山川者增補言之,各百里內亦不減八千井,一井八家,共該六萬四千家。吾知百里內之人民,去二十以下及六十以上者,亦不過六七萬丁而已,即或人浮於田,一區二夫,一夫受二十七畝,亦足用也。又就孟子注徐氏所識田祿推之,大國之君取三百二十井,卿取三十二井,大夫八,上士四,中士二,下士一,共該三百六十七井。推之大國三卿、五下大夫、二十七上士、他官府史悉計之,交鄰、宗廟、優賓、禮賢、撫幼、養老、柔旅、勸工、補春、助秋等事,以及邑宰、庶人在官,約不至八千井而用足矣。餘則別貯,名曰“工倉”,諸侯不得擅開;王巡則以補助慶功,大凶則侯請以賑,三歲一散陳。又,十井一長,百井一百長,千井一千長,二千井一邑宰,一佐士。宰祿視大夫,佐士視上士,千長視中士,百長視下士,十長無祿。此方百里之大率也。天子之千里,侯之五十里,俱可推知,第王臣之祿重耳。

治賦

慨自兵農分而中國弱,雖唐有府兵,明有衛制,固欲一之。迨於其衰,頂名應雙,皆乞丐、滑棍,或一人而買數糧;支點食銀,人人皆兵;臨陣遇敵,萬人皆散。嗚呼!可謂無兵矣,豈止分之云乎!即其盛時,明君賢將理之有法,亦用之一時,非久道也。況兵將不相習,威令所攝,其爲忠勇幾何哉!

間論王道,見古聖人之精意良法,萬善皆備。一學校也,教文即以教武;一井田也,治農即以治兵。故井取乎八而陳亦取乎八。考之他書,類謂其法創自黃帝,備於成周,而以孔明之八陳實祖之。但帝王之成法既不可見,武侯之遺意又不得其傳,後世亦焉得享其用哉!

竊不自揣,覺於井田法略有一得,敢詳其治賦之要有九,治賦之便有九:

一曰預養。飢驥而責千里則愚。上宜菲供膳,薄稅斂,汰冗費,以足民食。一曰預服。嬰兒而役賁、育則怒。井之賢者爲什,什之賢者爲長,長之賢者爲將,以平民情。一曰預教。簡師儒,申孝弟,崇忠義,以保民情。一曰預練。農隙之時,聚之於場。時,宰士一較射藝;月,千長一較;十日,百長一較;同井習之不時。一曰利兵。甲冑、弓刃精利者,官賞其半直,較藝賢者慶以器。一曰養馬。每井馬二,公養之,彷北塞喂法。操則習射,閒則便老行,或十百長有役乘之。一曰治衛。每十長,一牌刀率之於前,九人翼之於後。器戰之法具紀效新書。一曰備羨。八家之中,四騎四步。供役不過各二人。餘則爲羨卒,以備病、傷或居守。一曰體民心。親老無靠不卒;老弱不卒。出戍給耕,不稅;傷還給耕,不稅。死者官葬。九者,治賦之要也。

一曰素練。隴畝皆陳法,民恆習之,不待教而知矣。一曰親卒。同鄉之人,童友日處,聲氣相喻,情義相結,可共生死。一曰忠上。邑宰、千百長,無事則教農、教禮、教藝,爲之父母;有事則執旗、執鼓、執劍,爲之將帥。其孰不親上死長!一曰無兵耗。有事則兵,無事則民,月糧不之費矣。一曰應卒難。突然有事,隨地即兵,無徵救求援之待。一曰安業。無逃亡反散之虞。一曰齊勇。無老弱頂替之弊。一曰靖奸。無招募異域無憑之疑。一曰輯侯。無專擁重兵要上之患。九者,治賦之便也。

至於陳法:八千長率之於前;四邑將督之於後。左戰而右翼之,則左正而右奇;右戰而左翼之,則右正而左奇。前後之相應,內外之相接,無非前,無非後,無非左,無非右,無非正,無非奇,如循環,如鬼神,如天地。分張之,可圍敵之弱,合衝之,可破敵之堅;敵攻之不可入,入之不可出;居則爲營,戰則爲陳;亦烏可測其端,烏可窮其用也哉!

八陳圖說(圖失)

古伯國三萬二千全軍之陳也。綱目皆井形,表圓象天,裏方象地,中軍象太極,四角象四象,八陳象八卦,旗幟五色象五行。南方火則旗紅。左旗鑲青者,以火之於木相從也。青宜鑲黑,而白之者,取易辨之也。黑宜白,而紅之者,別於青也。凡千長所率二千卒。每百長一小旗,從其將旗,中必異色,書長姓,姓同書字。四邑將皆繡絨旗,又各備一方繡旗。一面當敵,則二邑督四路之兵;如四面當敵,則佐士與邑將分督八路之兵。一面當敵,左右者應之,餘則皆否。如“天鳥”出戰,“雲虎”即爲兩翼,“風龍”“地蛇”各安其位是也。戰者戰而守者守,如八表皆戰,而八里不動是也。下此而萬六千,或三千二百,或一千六百,神而明之,在乎人耳。

學校

或問于思古人曰:自漢高致牢闕里,歷代優意黌宮,建教訓之官,有臥碑之設,何嘗不存心學校也?似不待子計矣。思古人曰:嗟乎!學校之廢久矣!考夏學曰“校”,教民之義也。今猶有教民者乎?商學曰“序”,習射之義也。今猶有習射者乎?周學曰“庠”,養老之義也。今猶有養老者乎?

且學所以明倫耳。故古之小學教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大學教以格致誠正之功,修齊治平之務,民舍是無以學,師舍是無以教,君相舍是無以治也。迨於魏、晉,學政不修,唐、宋詩文是尚。其毒流至今日,國家之取士者,文字而已,賢宰師之勸課者,文字而已,父兄之提示,朋友之切磋,亦文字而已,不則曰“詩”,已爲餘事矣。求天下之治,又烏可得哉?

有國者誠痛洗數代之陋,用奮帝王之猷,俾家有塾,黨有庠,州有序,國有學,浮文是戒,實行是崇,使天下羣知所向,則人材輩出,而大法行,而天下平矣。故人才王道爲相生。倘仍舊習,將樸鈍者終歸無用,精力困於紙筆;聰明者逞其才華,詩書反資寇糧。無惑乎家讀堯、舜、孔、孟之書,而風俗愈壞;代有崇儒重道之名,而真纔不出也。可勝嘆哉!

周禮大司徒:“以鄉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一曰六德,知、仁、聖、義、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婣、任、恤。三曰六藝,禮、樂、射、御、書、數。”

鄉大夫:“三年則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而興賢者、能者。鄉老及鄉大夫帥其吏與其衆寡,以禮禮賓之。厥明,鄉老及鄉大夫,羣吏獻賢能之書於王,王拜受之,登於天府,內史貳之。”(書其副本。)   邱氏曰:“成周盛時,用鄉舉裏選之法以取士。二十五家爲閭,閭有胥;閭胥則書其敬、敏、任、恤者。百家爲族,族有師;族師則書其孝、弟、睦、婣、有學者。五百家爲黨,黨有正;黨正則書其德行、道藝。二千五百家爲州,州有長;州長則考其德行、道藝而勸之。萬二千五百家爲鄉,鄉有大夫;則三年大比,考其果有六德、六行而爲賢,通夫六藝之道而爲能,則是能遵大司徒之教而成材矣。於是鄉老及鄉大夫帥胥、師、正、長之屬,合閭、旅、州、黨之人,行鄉飲之禮,用賓客之儀以興舉之,書其氏名於簡冊之中,獻其所書於天府之上。天子拜而受之,以賢才之生,乃上天所遺,以培植國家元氣者也。”

王制:“命鄉論秀士,升之司徒,曰選士。司徒論選士之秀者而升之學,曰俊士。升於司徒者,不徵於鄉,升於學者,不徵於司徒,曰造士。……大樂正論造士之秀者,以告於王而升諸司馬,曰進士。司馬辨論官材,論進士之賢者,以告於王而定其論。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

封建

或問于思古人曰:世風遞下,人心日澆,以公治之而害伏,以誠御之而奸出。是以漢之大封同姓,亦成周伯叔諸姬之意,而轉目已成反畔;唐之優權藩鎮,僅古人甥舅伯侯之似,而李社即以敗亡。故宋鼎既定,盞酒以敬勳臣;明運方興,亦世官而酬汗馬。非故惜茅土也,誠以小則不足藩維,大則適養跋扈,封建之難也。子何道以處之,可使得宜乎?

思古人曰:善哉問!此不可以空言論也。先王遺典,封建無單舉之理,大經大法畢著鹹張,則禮樂教化自能潛消反側,綱紀名分皆可預杜驕奢,而又經理周密。師古之意,不必襲古之跡。

使十侯而一伯。侯五十里,一卿,二大夫,三士;卿,天子命之。伯百里,一卿,三大夫,六士;卿與上大夫亦天子命之。侯畜馬二十五,甲士與稱;伯畜馬五十,甲士亦稱,有命乃起田卒焉;邊侯、伯,士馬皆倍其畜,有事乃起田卒焉。侯庶不世爵祿,視其臣而以親爲差;侯臣不世邑採,取公田而以位計數;伯師不私出,列侯不私會。如此者,有事則一伯所掌二十萬之師,足以藩維,無事而所畜士馬不足並犯。封建亦何患之有?況三代建侯之善,必有博古君子能傳之者,用時又必有達務王佐能因而潤澤者,豈餘之寡陋所能悉哉!第妄謂非封建不能盡天下人民之治,盡天下人材之用爾。

後世人臣不敢建言封建,人主亦樂其自私天下也,又幸郡縣易制也,而甘於孤立,使生民社稷交受其禍,亂亡而不悔,可謂愚矣。如六國之勢,識者嘗言韓、魏、趙爲燕、齊、楚之藩蔽,贏氏蠶食,楚、齊、燕絕不之救,是自壞其藩蔽也。侯國且如此,以天下共主,可無藩蔽耶!層層厚護,寧不更佳耶!板之詩云:“大邦維屏,宗子維城,無俾城壞,無獨斯畏。”道盡建侯之利,不建侯之害矣。如農家度日,其大鄉多鄰而我處其中之爲安乎,抑吞鄰滅比而孤棲一蕞之爲安乎?

況此乾坤,乃自堯、舜、夏、商、周諸聖君、聖相開物成務,遞爲締造而成者也;人主享有成業,而顧使諸聖人子孫無尺寸之土,魂靈無血食之嗣,天道其能容耶?身爲天子,皆其歷世祖功宗德,上邀天眷;顧不能覃恩九族,大封同姓,而僅僅一支私其富貴,宗廟其無怨恫耶?創興之際,攀龍附鳳,或運帷幄,或功汗馬,主臣同憂勞,共生死;一旦大業既成,不與之承天分地,爲山河帶礪之盟,勳舊其何勸耶?

凡諸大義皆不遑恤,而君不主,臣不讚,絕意封建者,不過見夏、商之亡於諸侯與漢七國、唐藩鎮之禍而忌言之耳。殊不知三代以封建而亡,正以封建而久;漢、唐受分封藩鎮之害,亦獲分封藩鎮之利。使非封建,三代亦烏能享國至二千歲耶!夏以有仍再造,商有西伯率叛服殷,周則桓、文主盟尊王,周、召共和不亂。四百也,六百也,八百也,遞漸益長,是皆服衛疊疊,星環棋佈,隱攝海外之覬覦,祕鎮朝闕之奸回,有以輔引王家天祚也;以視後日之一敗塗地,歷數日短者,封建亦何負人國哉!

即以三代敗亡論,受命者猶然我先王之股肱甥舅也,列闢無恙,三恪世修,失天下者仍以一國封之,是五帝、三王有數百年之天下,而仍有千萬年不亡之國也。使各修天子禮樂,事則膰之,喪則拜之,客而不臣,是五帝、三王有千萬年不亡之國,即有千萬年不降之帝王也。猗歟休哉!守此不替,有天下者誰不胥受其福乎!

且君非桀、紂,誰敢犯天下共主,來天下之兵耶?侯非湯、武,誰能合千八百國而爲之王耶?君非桀、紂,其亡難也;侯非湯、武,王之難也,故久而後失之也。即君果桀、紂而侯果湯、武矣,本國之積倉自足供輜重,無俟掠人箱囷,炊人樑棟也;一心之虎賁從王之與國,自足以奉天伐暴,無俟挾虜丁壯,因而淫攜婦女也!南巢、牧野,一戰而天命有歸,無俟於數年數十年之兵爭而處處戰場也!耕者不變而市者不止,不至於行人斷絕而百里無煙火也;王畿鼎革而天下猶有君,不至於聞京城失守而舉世分崩,千百成羣,自相屠搶,歷數年不能定也;王者綏定萬邦而屢有豐年,不至於耕種盡廢,九有蕩然,上幹天和,水旱相仍,歷三二世不能復也。蓋民生天地,鹹沐封建之澤,無問興亡,皆異於後世如此。

而秦人任智力以自雄,收萬方以自私,敢於變百聖之大法,自速其年世,以遺生民氣運世世無窮之大禍,祖龍之罪上通於天矣!文人如柳子厚者,乃反爲“公天下自秦始”之論,是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可勝嘆哉!

宮刑

或有問于思古人曰:昔漢除宮刑,百世稱其仁。子言王道亦既詳矣,乃並微聞宮刑亦當復,無以法不嚴則易犯,故峻其法以仁斯民乎?

思古人曰:否,不然也。夫謂法不嚴則易犯,暴君酷吏假辭以飾其惡耳。吾所謂復古刑者,第以宮壺之不可無婦寺,勢也,即理也。倘復封建,則天下之君所需婦寺愈多,而皆以無罪之人當之,胡忍哉!且漢之除宮刑,仁而愚者也。漢能除婦寺哉?能除萬世之婦寺哉?不能除婦寺而除宮刑,是不忍宮有罪之人而忍宮無罪之人矣。

說者又謂刷童男女,不於民間,惟以官買,則是任民之願。嗟乎!狙民甚矣!小民何知?惟知利耳,以利誘民而宮之,豈天爲民立君之意哉!今之貪利爲盜者,惡自民也,上且誅之;若因民之貪,誘而宮之,惡自君矣。可勝慨哉!故封建必復宮刑,不封建亦必復宮刑也。惟願爲政者慎用之耳。至肉刑之五,墨、闢今猶用之,劓、剕二刑不復可也。

濟時

或曰:若子之言,非王政必不足治天下。顧漢末非行王道時也,孔明何以出?唐葉無行王道事也,鄴侯何以相?是必有濟時之策矣。況王政非十年經理,十年聚養,十年浹洽,不能舉也。倘遇明王賢相,不忍斯民之水火,欲急起拯之,而人材未集,時勢未可,將舍此無道。則所謂大用之而大效,小用之而小效者,又何說也?

思古人曰,王道無小大,用之者小大之耳。爲今計,莫要於九典、五德矣。除制藝,重徵舉,均田畝,重農事,徵本色,輕賦稅,時工役,靜異端,選師儒,是謂九典也。躬勤儉,遠聲色,禮相臣,慎選司,逐佞人:是謂五德也。爲之君者,充五德之行,爲九典之施,庶亦駕文、景而上之矣。然不體聖學,舉聖法,究非所以致位育,追唐虞也。是在爲君者。

重徵舉

嘗讀禮“聘則爲妻,奔則爲妾”,所以崇禮義,養廉恥也。故女無行媒不相知名,士不爲臣不見。成湯之於伊尹也,三聘莘野,文王之於呂尚也,載旋渭濱。下至衰世,猶有光武就見之子陵,昭烈屢顧之諸葛。如四子者固有以自重,抑其君知所以重之也。近自唐、宋,試之以詩,弄之以文,上輒曰選士,曰較士,曰恩額,曰賜第;士則曰赴考,曰赴科,曰赴選。縣而府,府而京,學而鄉,鄉而會;其間問先,察貌,索結,登年,巡視,搜檢,解衣,跣足,而名而應,挫辱不可殫言。鳴呼!奴之耶,盜之耶?無論庸庸輩不足有爲,即有一二傑士,迨於出仕,氣喪八九矣,宜道義自好者不屑就也。

而更異其以文取士也。夫言自學問中來者,尚謂“有言不必有德”,況今之制藝,遞相襲竊,通不知梅棗,便自言酸甜。不特士以此欺人,取士者亦以自欺,彼卿相皆從此孔穿過,豈不見考試之喪氣,浮文之無用乎,顧甘以此誣天下也!觀之宋、明,深可悲矣。

竊嘗謀所以代之,莫若古鄉舉裏選之法。仿明舊制,鄉置三老人,勸農,平事,正風,六年一舉,縣方一人。如東則東方之三老,視德可敦俗、才堪蒞政者,公議舉之,狀籤某某深知其才德,兼以事實之,縣令即以幣車迎爲六事佐賓吏人。供用三載,經縣令之親試,百姓之實徵,老人復躋堂言曰,某誠賢,則令薦之府,呈籤某令深知其才德,亦兼以事實之,則守以禮徵至。其有顯德懋功者,即薦之公朝,餘仍留爲佐賓三載,經府守之親試,州縣之實徵,諸縣令集府言曰,某誠賢,則府守薦之朝廷,呈籤某守深知其才德,亦兼以事實之,則命禮官弓旌、車馬徵至京。其有顯德懋功者,即因才德受職不次,餘仍留部辦事,親試之三載。凡經兩舉,用不及者,許自辭歸進學。老人、令、守,薦賢者受上賞,薦奸者受上罰,則公論所結,私託不行矣,九載所驗,賢否得真矣。即有一二勉強爲善,盜竊聲譽者,焉能九載不變哉!

況九載之間,必重自檢飭,即品行未粹者,亦養而可用矣。爲政者復能久任,考最於九載、十二載或十七八載之後,國家不獲真才,天下不被實惠者,未之有也。

靖異端

古之善靖異端者,莫如孟子;古之善言靖異端者,莫如韓子。韓子之言曰:“人其人,火其書,明先王之道以教之。”善哉,三言盡之矣!

愚嘗取而詳推之。目前耕耘,皆三代之赤子,第自明帝作俑,無恥之民從而效尤,妄談禍福,侈說仙神,枝連蔓長,焚香講道者遂紛紛,其實猶然中國之民也,一旦收爲左道之誅,豈不哀哉!

考古謀今,靖之者有九:一曰絕由,四邊戒異色人,不許入中國。二曰去依,令天下毀妖像,禁淫祠。三曰安業,令僧道、尼姑以年相配,不足者以妓繼之,俱還族。不能者各入地籍,許鬻寺觀瓦木,以易宅舍;給香火地或逃戶地,使有恆產。幼者還族,老而無告者入養濟院,夷人仍縱之去,皆所謂“人其人”也。四曰清檗,有爲異言惑衆者誅。五曰防後,有窩佛老等經捲一捲者誅,獻一卷者賞十兩,訐窩者賞五十兩。六曰杜源,令碩儒多著闢異之書,深明彼道之妄,皆所謂“火其書”也。七曰化尤,取向之名僧長道,令近正儒受教。八曰易正,人給四書、曲禮、少儀、內則、孝經等,使朝夕誦讀。九曰明法,既反正之後,察其孝行或廉義者,旌表顯揚之,察其愚頑不悟者,責罰誅戮之,皆所謂“明先王之道以教之”也。

如此,則羣黎不邪慝,家戶有倫理,男女無抑鬱之氣而天地以和,兆姓無絕嗣之慘而生齒以廣,徵休召祥,蔑有極矣。且儉土木之浪費,杜盜亡之窩巢,驅遊手之無恥,絕張角等之根苗,風淑俗美,仁昌義明,其益不可殫計,有國者何憚而不靖異端哉!若惑於禍福之說,則前鑑固甚明也。

書後

先生三存編,存性、存學皆悟聖學後著,獨存治在前,乃壯歲守宋儒學時所作也。當是時,仁心布濩,身任民物之重已如是,其得聖道也蓋有由矣。

塨從遊後,聞而悅之,著瘳忘編以廣其條件。張鵬舉文升著存治翼編,聚晤考究,歷有年所。及塨出遊四方,辨證益久,謬謂鄉舉裏選,行之或亦因時酌略,而大體莫易。井田則開創後,土曠人稀之地,招流區畫爲易,而人安口繁,各有定業時行之難。意可井者井,難則均田,又難則限田,與先生見亦頗不參差。

惟封建以爲不必復古,因封建之舊而封建,無變亂,今因郡縣之舊而封建,啓紛擾,一。三代德教已久,胄子多賢,尚曰“世祿之家鮮克由禮”,況今時紈褲,易驕、易淫、易殘忍,而使世居民上、民必殃,二。郡縣即漢、唐小康之運,非數百年不亂,封建則以文、武、成、康之聖賢治之,一傳而昭王南巡,遂已不返,後諸侯漸次離析,各自爲君,六七百年,周制所謂削地滅國,皆付空言,未聞彼時以不朝服誅何國也。矧於晚近,雖有良法,豈能遠過武、周!三。或謂明無封建,故流寇肆毒,遍地丘墟。竊以爲宋、明之失在郡縣權輕,若久任而重其權,亦可弭變。且唐之藩鎮即諸侯也,而黃巢儼然流寇矣,豈關無封建耶!四。或又謂無封建則不能處處皆兵,天下必弱。竊謂民間出兵,處處皆兵,郡縣自可行,不必封建始可行也,五。而封建之殘民,則恐不下流寇。不觀春秋乎!列國君卿尚修禮樂,講信睦,然自會盟朝遇紛然煩費外,侵伐戰取,一歲數見,其不通魯告魯者殆又倍蓰,幸時近古,多交綏而退。若至今日,殺人狼藉,盈野盈城,豈減流寇!然流寇亡蹙而諸侯亡遲,則將爲數十年殺運、數百年殺運,而禍更烈矣。唐之藩鎮爲五季,金之河北九公,日尋干戈,人煙斷絕,可寒心也,六。天子世圻,諸侯世同,卿大夫獨非伯叔甥舅之裔耶,亦世採自然之勢也;即立法曰“世祿不世官”,必不能久行,周之列國皆世臣巨室可見矣。夫使天下富貴,數百年皆一姓及數功臣享之,草澤賢士雖如孔、孟,無可誰何,非立賢無方之道也。不公孰甚,欲治平何由!七。戊寅,浙中得陸桴亭封建傳賢不傳子論,蓋即郡縣久任也,似有當。質之先生,先生曰:“可,而非王道也。”商搉者數年於茲,未及合一,先生倏已作古矣。

於戲!此係位育萬物參贊天地之事,非可求異,亦非可強同也,因書於後,以待用者。  康熙乙酉二月,蠡吾門人李塨書於郾城寓署。

存人編卷一

喚迷途

第一喚

此篇多爲不識字與住持雲遊等僧道立說。此項人受惑未深,只爲衣食二字,還好勸他。譬如誤走一條路,先喚那近者回來,我們這裏喚,那近的也先聽得。故第一先喚平常僧道。

凡人做僧道者,有數項:一項是本人貧寒,不能度日,或其父母貧寒,不能度日,艱於衣食,便度爲僧道。一項是禍患迫身,逃走在外,或兵亂離家,無地自容,度爲僧道。一項是父母生子女不成,信佛道,在寺廟寄名,遂舍入爲徒。一項是偶因災禍,妄信出家爲脫離苦海,或目觸寺廟傾倒,起心募化,說是建立功果,遂削髮爲僧或戴發稱道人。大約是這幾項人。或有不得已,或誤當好事做,不是要惑世誣民,滅倫傷化。便是聖人出世,亦須哀憐而教化之,不忍收爲左道之誅也。但你們知佛是甚麼人否?佛是西域番人,我們是天朝好百姓,爲甚麼不做朝廷正經的百姓,卻做那西番的弟子?他若是個好人還可,他爲子不孝他父母,爲臣不事他君王,不忠不孝便是禽獸了,我們爲甚麼與他磕頭?爲甚麼做他弟子?他若是個正神還可,他是個西方番鬼,全無功德於我們。我們這房屋,是上古有個聖人叫有巢氏,他教人修蓋,避風雨虎狼之害,我們於今得住;我們這衣食,是上古有個聖人叫神農氏,教民耕種,又有黃帝元妃叫西陵氏,教人蠶桑,我們於今得喫,得穿;我們這田地,是陶唐時有個聖人叫神禹,把橫流的洪水都治了,疏江、淮、河、漢,鑿龍門,通大海,使水有所歸,我們於今得平土上居住;我們這世界,是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合漢、唐、宋、明歷代帝王聖賢,立禮樂刑罰,治得乾坤太平,我們才得安穩。所以古之帝王聖賢廟食千古,今之帝王聖賢受天下供奉,理之當然。佛何人,有何功德,乃受天下人香火?真可羞也,真可誅也!你們動輒說“賴佛穿衣,指佛喫飯”。佛若是個活的,不忠不孝,尚且不當穿天下人的衣,喫天下人的飯,何況佛是個死番鬼,與天朝全無干涉,你們焉能指他喫穿的?語云:“無功食祿,寢食不安。”你們又動輒唸經宣卷,神要那西域邪言做甚麼,人要那西域邪言做甚麼,白白的喫了人家的,活時做個不妥當的人,死了還做個帶缺欠的鬼。我勸你有產業的僧人,早早積攢些財物,出了寺,娶個妻,成家生子;無產業的僧人,早早拋了僧帽,做生意工匠,無能者與人傭工,掙個妻子,成個人家。上與朝廷添個好百姓,這便是忠,下與祖父添個兒孫,這便是孝,使我上面千百世祖宗有兒孫,下面千百世兒孫有祖父,生作有夫婦、有父子、有宗族親友的好人家,死入祖宗墳墓,合祖宗父兄族人埋在一塊土,做個享祭祀的鬼。思量到此,莫道是遊食僧道,與住持僧道,便是那五臺山京都各寺觀大富貴僧道,也不該貪戀那無意味的財產。你們說,那有錢的僧道像甚麼?就是那內官家富貴,便黃金千兩,位享三公,斷了祖父的血脈,絕了天地生機,竟成何用!思之思之!

老僧人,老道士,見的明白!你們受苦一生,中甚麼用?無徒弟的,再不消度人了,誤了自己,又誤他人,神明也不佑;有徒弟的,早早教他還人倫。你若十分老,便隨徒弟去度日;若不十分老,也尋法娶妻,便不娶妻也還家。家下有房屋田產的固好,雖無田產、房屋,尋個手藝生理的也好,就兩者俱無,雖乞食度日,比做僧道也好。好在何處?現有宗族,合他有父兄、子侄情分,便病了,他直得照管你,便死了,他直得埋殯你,便做鬼,也得趁祖宗享春秋祭祀,豈不是好!若做僧道,莫說遊僧遊道死在道路,狼拖狗曳的,便是住持的,若無徒弟也苦,雖有徒弟伏侍的,終是異姓人,比不得我兒女,是我骨肉,也比不得我宗族,是我祖宗一派,死了,異姓祭祀也無饗理。況世上那有常常住持的寺院,究竟作無祭祀的野鬼,豈不傷哉!

歸人倫事,最宜蚤圖。第一件,先要知前日由平民做和尚,是朝廷的逃民,是父母的叛子,是玷辱親戚朋友的惡事。古人云:“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遊手遊食,易服而逃租稅。”只此四句,斷定和尚不是好人了。今日由和尚做了平民,是朝廷正道百姓,是父母歸宗孝子,是從頭有親戚有朋友的好事。古人云“自新休問昔狂”,伊尹稱成湯改過不吝,自新便成的君子,改過便做的聖人。我之歸也,不忍我祖宗無後而歸也,不忍我父母無子而歸也,是謂之大仁;不願天下人皆有夫妻我獨爲鰥夫而歸也,不願貴賤賢愚皆爲朝廷效力獨我爲猾民而歸也,不願昆蟲草木皆爲天地廣生成我獨腐朽而歸也,是謂之大義。大仁大義之舉,而世人反以爲不美事,名之曰“還俗”。夫謂之俗,必以爲作僧道是聖果事、而今還於俗凡也,必以爲是清雅事,而今還於俗鄙也,必以爲新奇事,而今還於俗常也。嗟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此尼父之所大慮也。吾今正其名曰“歸人倫”,明乎前此迷往他鄉而今歸家也,明乎前此誤入禽獸之夥而今歸人羣也,明乎前此逸出彝倫之外而今歸子臣弟友之中也。世人去家鄉數千裏,見一本土人,輒涕泣不勝,一旦還鄉,則鄰里皆來看望,心安意樂,今之歸倫,何獨不然!僧道有歸人倫而來見吾者,吾必酒食待之,爲之圖謀生理;吾黨有寄尺書口信於吾者曰,某處某僧道今歸倫於某府州縣某鄉爲某姓名矣,吾必不遠百里,具儀往賀之。人之好善,誰不如我,鼓動天下,救濟生民,同志者共勉之!

你父母生你時,舉家歡喜,門左懸弧。歡喜者,以爲他日奉養口體,承宗繼嗣,有所託矣;一旦爲僧道,生不能養,死不能葬,使父母千萬年無掃墳祭主之人,一思赤子懷抱時,你心安不安?懸弧者,男子生下當爲朝廷應差應甲,平定禍亂,大而爲將,小而爲兵,射獵四方,生人之義也;一旦爲僧道,便爲世間廢人,與朝廷無干,不但不爲朝廷效戰鬥,並不當差納糧以供其上,回思懸弧之義,寧不自愧!

禽有雌雄,獸有牝牡,昆蟲蠅蜢亦有陰陽。豈人爲萬物之靈而獨無情乎?故男女者,人之大欲也,亦人之真情至性也。你們果不動念乎?想欲歸倫,亦其本心也,拘世人之見,以還俗爲不好耳。今無患矣,我將此理與你們說明了,更不可自己耽誤。

細思來,你們爲僧道也只爲喫碗自在飯。豈不思上自天子,下至庶人,皆有所事,早夜勤勞,你們偏偷安白喫,就如世間倉鼠木蠹一般了,是甚麼好?試看世上各行生理手藝,命中有飯喫,自然餓不著,你何必做僧道?你命中若不好,做僧道也受飢寒,況有一種赴苦做活種地灌園的僧道,一般受苦,爲何廢了人倫?你們都思量思量,不可胡迷到底也!

第二喚

此篇多爲參禪悟道、登高座發偈律的僧人與談清靜、煉丹火、希飛昇的道士立說,較前項人惑漸深,迷漸遠,喚回頗難。然此等率出聰明靜養之人,聰明人易馳高遠,故惑於異者多。僕以爲聰明人易惑亦易悟,靜養人善思又善聽,況吾之俚言,如數一二,如辨黑白,如聞鐘鼓,亦易入者。一悟一思,而猛然醒,幡然改,同快人倫之樂,豈不美哉!

佛道說真空;仙道說真靜。不惟空也,並空其空,故心經之旨,“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不徒靜也,且靜之又靜,故道德經之旨,牝矣又玄,玄矣又屯屯。吾今以實藥其空,以動濟其靜,爲僧道者不我服也,入之深,惑之固,方且望其空靜而前進之不暇,又焉能聽吾所謂實與動乎!今姑即佛之所謂空,道之所謂靜者窮之,而後與之言實與動。佛殊不能空也,即能空之,益無取;道殊不能靜也,即能靜之,益無取。三才既立,有日月則不能無照臨,有山川則不能無流峙,有耳目則不能無視聽;佛不能使天無日月,不能使地無山川,不能使人無耳目,安在其能空乎!道不能使日月不照臨,不能使山川不流峙,不能使耳目不視聽,安在其能靜乎!佛道之空靜,正如陳仲子之廉,不能充其操者也。即使取其願而各遂之,佛者之心而果入定矣,空之真而覺之大矣,洞照萬象矣,此正如空室懸一明鏡,並不施之粉黛妝梳,鏡雖明亦奚以爲!曰大覺,曰智慧,曰慈悲,而不施之於子臣弟友,方且照不及君父而以爲累,照不及自身之耳目心意而以爲賊,天地間亦何用此洞照也!且人人而得此空寂之洞照也,人道滅矣,天地其空設乎?道者之心而果死灰矣,嗜慾不作,心腎祕交,丹候九轉矣,正如深山中精怪,並不可以服乘致用,雖長壽亦兩間一蠹。曰真人,曰至人,曰太上,而不可推之天下國家,方且盜天地之氣以長存,煉五行之精以自保,乾坤中亦何賴有此太上也!且人人而得此靜極之仙果也,人道又絕矣,天地其能容乎?世傳五百年雷震一次,此必然之理,蓋人中妖也,天地之盜也。

請問:若輩聰明人乎,愚蒙人乎?果愚蒙人也,宜耕田鑿井以養父母,以受天子之法制,不應妄爲大言,鼓天下之愚民而立教門。若聰明人也,則以天地粹氣所鍾,宜學爲公卿百執事,以勤民生,以佐王治,以輔扶天地,不宜退而寂滅,以負天地篤生之心。

朝廷設官分職以爲萬民長,立法定律以防萬民欲。人雖賢智,只得遵朝廷法律而行,所謂“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也”。你們輒敢登高座談禪,使人跪問立聽,輒敢動刑杖,是與天子長吏爭權也;輒敢別定律令,號招士民,謂之受戒,各省直愚民呼朋引類,赴北京五臺受禪師法戒,是與天子爭民也。堂堂皇王之天下,儼然半屬梵王子之臣民,倘朝廷震怒或大臣奏參,豈不可懼!猛醒猛醒!

你們那個是西域番僧?大都是我天朝聰明人。欲求道,當求我堯、舜、周、孔之道,堯、舜、周、孔之道是我們生下來現成的道。此身是父母生的,父母生此身,如樹根長出身乾枝葉,若去父母,是樹根,還成甚麼樹!所以堯、舜、周、孔之道全在於孝,小而養口體,悅心志,大而顯親揚名,再大而嚴父配斷了天。自庶人上至天子,各隨分量,都要完滿,毫釐不盡,便是缺欠,便不可以爲子,不可以爲人。況敢拋卻父母,忍心害理,視爲路人,還了得!此身合兄弟同生,都要相愛,有兄長,又如樹上生的前一節後一節,若離了兄,正如樹枝斷去前截,定後截都壞了。所以堯、舜、周、孔之道全在於弟,隅坐隨行,尊父母的嫡子,敬之如嚴君,愛父母的遺體,愛之如嬰兒。無貴無賤,各隨分量,都要完滿,分毫不盡,便是缺欠,便不可以爲人弟,即不可以爲人子,況敢拋卻兄長,忍心害理,視爲路人,還了得!父母生下我,我又娶妻,作子孫的父母,他日子孫又長成作父母,故曰“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兄弟,有兄弟然後有朋友,有朋友然後有君臣”。故“堯、舜之道,造端乎夫婦”,此端字,是端倪的端字,如織布帛之有頭緒,如生草木之有萌芽,無頭緒則布帛沒處織,無萌芽則草木沒處生,無夫婦則人何處生?一切倫理都無,世界都無矣。且你們做佛弟子的,那一個不是夫婦生來的?若無夫婦,你們都無,佛向那裏討弟子?佛的父親若無夫婦,佛且無了,那裏有這一教?說到這裏,你們可知佛是邪教了,是異端了。假佛原是正道,原行得,他是西域的師,西域的神,我們有我中國的師,中國的神。自己的師長不尊,爲甚麼去尊人家師長?自己的父母不孝,爲甚麼去孝人家?何況原是邪教,原是異端!由其道,一步行不去,從他做甚?你們最聰明,說到這裏,莫道你們有才料,在世間做的別事,便做個農夫,做個乞丐,也不失爲正人。爲甚麼上高座,闔眼並手,跟番鬼談邪言,自欺以欺世也?思之思之!

佛輕視了此身,說被此身累礙,耳受許多聲,目受許多色,口鼻受許多味,心意受許多事物,不得爽利空的去,所以將自己耳目口鼻都看作賊。充其意,直是死滅了,方不受這形體累礙,所以言圓寂,言涅槃,有九定三解脫諸妄說,總之,是要不生這賊也,總之,是要全其一點幻覺之性也。嗟乎!有生方有性,若如佛教,則天下並性亦無矣,又何覺?無所謂昭昭,何所謂暗暗?如佛教,並幻亦不可言矣,又何佛怪哉!西域異類,不幸而不生天朝,未聞我天朝聖人之言性也,未見我天朝聖人之儘性也。堯、舜、周、孔之言性也,合身言之,故曰“有物有則”,“堯、舜性之;湯、武身之”。堯、舜率性而出,身之所行皆性也,湯、武修身以復性,據性之形以治性也。孔門後惟孟子見及此,故曰“形色天性,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形,性之形也;性,形之性也,舍形則無性矣,舍性亦無形矣。失性者據形求之,儘性者於形盡之,賊其形則賊其性矣。即以耳目論,吾堯、舜明四目,達四聰,使吾目明徹四方,天下之形無蔽焉,使吾耳聰達四境,天下之聲無壅焉,此其所以光被四表也。吾孔子視思明,聽思聰,非禮無視,非禮無聽。明者,目之性也,聽者,耳之性也。視非禮,則蔽其明而亂吾性矣,聽非禮,則壅吾聰而亂吾性矣。絕天下非禮之色以養吾目,賊在色,不在目也,賊更在非禮之色,不在色也。去非禮之色,則目徹四方之色,適以大吾目性之用。絕天下非禮之聲以養吾耳,賊在聲,不在耳也;賊更在非禮之聲,不在聲也。去非禮之聲,則耳達四境之聲,正以宣吾耳性之用。推之口、鼻、手、足、心、意鹹若是,推之父子、君臣、夫婦、兄弟、朋友鹹若是,故禮樂繽紛,極耳目之娛而非欲也,位育乎成,合三才成一性而非侈也。彼佛,大之空天、地、君、親而不恤,小之視耳、目、手、足爲賊害,惟闔眼內顧,存養一點性靈,猶瞽目人坐暗室,耳目不接天下之聲色,身心不接天下之人事,而方寸率思無所不妙,可謂妄矣,安在其洞照萬象也哉!且把自身爲賊,絕六親而不愛,可謂殘忍矣;及其大言慈悲,則又苦行雪山,割肉餤鷹,捨身喂虎,何其顛倒錯亂也哉!

洞照萬象,昔人形容其妙曰“鏡花水月”,宋、明儒者所謂悟道,亦大率類此。吾非謂佛學中無此意也,亦非謂學佛者不能致此也,正謂其洞照者無用之水鏡,其萬象皆無用之花月也。不至於此,徒苦半生,爲腐朽之枯禪;不幸而至此,自欺更深。何也?人心如水,但一澄定,不濁以泥沙,不激以風石,不必名川巨海之水能照百態,雖渠溝盆盂之水皆能照也。今使竦起靜坐,不擾以事爲,不雜以旁念,敏者數十日,鈍者三五年,皆能洞照萬象,如鏡花水月。做此功至此,快然自喜,以爲得之矣,或預燭未來,或邪妄相感,人物小有徵應,愈隱怪驚人,轉相推服,以爲有道矣。予戊申前,亦嘗從宋儒用靜坐功,頗嘗此味,故身歷而知其爲妄,不足據也。天地間豈有不流動之水,天地間豈有不著地、不見沙泥、不見風石之水!一動一著,仍是一物不照矣。故管道、楊傻,予存學編所引,出山便與常人同也。今玩鏡裏花,水裏月,信足以娛人心目,若去鏡水,則花月無有矣。即對鏡水一生,徒自欺一生而已矣。若指水月以照臨,取鏡花以折佩,此必不可得之數也。故空靜之理,愈談愈惑,空靜之功,愈妙愈妄。吾願求道者儘性而已矣,儘性者實徵之吾身而已矣,徵身者動與萬物共見而已矣。吾身之百體,吾性之作用也,一體不靈則一用不具。天下之萬物,吾性之措施也,一物不稱其情則措施有累。身世打成一片,一滾做功,近自几席,遠達民物,下自鄰比,上暨廟廊,粗自灑掃,精通燮理,至於盡倫定製,陰陽和,位育徹,吾性之真全矣。以視佛氏空中之洞照,仙家五氣之朝元,腐草之螢耳,何足道哉!

四卻子曰:“談仁義、孝弟、心性,如數家珍,明白愷切,不獨可喚僧道,即吾儒皆當各置一通於座右。”

第三喚

此篇是喚醒西域真番僧者。我天朝人誤走迷途,固皆呼之使轉矣,西域番僧獨非同生兩間者乎?他既各具人形,便各有人性。予嘗自謂,生遇釋迦,亦使之垂頭下淚,固以其人形必之也。況今番僧亦不幸而生乎西域,爲其習俗所染,邪教所誤耳,何可不救之使歸人倫耶!你若識天朝字,自讀而自思之;若不識字,能解天朝語,可求人講與你們聽。

你雖不幸而不生天朝,你獨無父母耶?你父母生下你,你便不做人父母生人,可乎?是釋迦誣了你。你求人講上兩喚聽,便惺的釋迦是邪說了。你看天地是個大夫婦,天若無地,也不能化生萬物,天不能無地,夫豈可無婦!你看見婦人,果漠然不動念乎?這一動念,卻是天理不容滅絕處。只我天朝聖人,就這天理上修了禮義,定就婚姻禮法,使天理有節制,以別於禽獸。然禽獸雖無一定配偶,而遊牝以時,也是禽獸的天理。若人無配偶,是禽獸的天理也無了,豈非天地父母惡物乎!你們也當從我天朝,行婚禮,配夫婦有一定配偶,這便是人道了。力不能回家的,便在天朝娶妻,學天朝人手藝,做個過活,成個人家,生下子女,萬萬世是你們後代了。力能回家的,將這喚迷途帶去,講解於你國人聽,教他人人知釋迦是邪教,也學我天朝聖人的道理,孝弟忠信,你們就是正道的祖師了,你們就是你國的聖賢了。與你國添多少人類,添多少親戚,添多少禮義,便是大有功德,天神必加福祉。你們子孫爲官,爲宦,爲帝,爲王,都是有的。你們看我天朝爲帝爲王的,爲國公、侯、伯的,官宦的,多是羲、農、黃帝、堯、舜、周公、孔子子孫。我教你歸人倫,是慈悲乎?釋迦教你斷子絕孫,做個枯寂的鬼,是慈悲乎?你思量思量!

你們凡往天朝來的,都不是庸俗人,或奉你本國王命進來,妄說做國師的,或差來納貢的,或差來觀天朝虛實的,或彼處豪傑自拔,要到天朝顯才能的,或彼國不得志,求逞於天朝的,大都是聰明人。且說你國也有夫妻否?也有兒女否?也有鄰里鄉人否?也有君臣上下否?夫妻也相配合否?生兒女也愛他否?兒女愛父母否?兒女同生也彼此抬敬否?鄰里鄉人也相交好否?君臣上下也有名分否?吾知其必夫婦相配也,必父子相愛也,必兄弟同生者相敬也,必鄰里相好也,必上下有分也,這便是凡爲人類者自然的天性,必有的道理。我天朝聖人,只因人自然之性,教人必有之道。因人有夫妻相配,便教他以禮相合。夫婦必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六禮備而後成,成後還要相敬如賓,相成如友,夫義婦順,這叫做“夫婦有別”。那佛斷絕夫婦的好,還是夫婦有別的好?因父子相愛,便教他父慈子孝。父慈不但幼時懷抱養育,大時還教他仁義,管他幹正事,子孝不惟衣食奉養,還要和敬並盡,朔望節令還行參拜禮文,沒後還有許多喪祭道理,這叫做“父子有親”。那佛斷絕父子的好,還是父子有親的好?因人兄弟相敬,便教他兄友弟恭。無論男兄弟,女兄弟,都是兄愛其弟,弟尊其兄,一坐一行都有禮法,不得欺侮,不得僭越,這叫做“長幼有序”。那佛兄弟無情的好,還是長幼有序的好?因人鄰里相好,便教他同類相交謂之朋,同志相愛謂之友,以實心相與,以實言相告,這叫做“朋友有信”。那佛棄絕人類入深山的好,還是朋友有信的好?因人上下有分,便教他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這叫做“君臣有義”。那佛斷絕君臣的好,還是君臣有義的好?我天朝道理,只有這五件,制許多刑政法度之文,禮樂兵農之具,水火工虞之事,都是要節宣這個,維持這個。當東漢時,有幾個沙門傳佛道入天朝,釀成無窮大禍,鳩摩羅什等又翻譯西域經文,傳有許多邪說,以惑天朝之民,這都是天地的罪人,你們更不可效尤。若能醒解我的言語,把我天朝聖人的道理傳往西方,將喚迷途翻譯成西方的言語,使人都歸人倫,都盡人倫,莫說父盡父道,子儘子道,君盡君道,臣盡臣道,你西方諸國享福無窮,只人也多生幾千萬,豈不是真善果!勉哉!

存人編卷二  喚迷途

第四喚

前三篇喚迷途之人已畢,此篇又專爲名儒而心佛者立說。雖在五倫之中而見涉禪寂,如宋蘇東坡、明王弇州之徒,小有聰明,見聞濫博,啓口成辯,舉筆成文,不惟詞壇之雄,而無識之人且尊爲儒者。其實邪正不明,得罪名教,一生學力,萬卷文章,只此一誤,舉無足觀,惜哉!

歐陽文忠與蘇文忠,人品學問,俱難軒輊,只佞佛一節,蘇斯下矣。佛之爲邪,易明易見。長公之才,把筆何等氣力,立朝何等風節!到大悲閣記、四菩薩記等文,便卑鄙不堪,迷惑如田間村婦語,何其於堯、舜、周、孔之道頓忘,四書、五經之理遽萬里也!必是自幼生長川、蜀之地,習見僧人,多讀佛書,入鮑魚肆不覺其臭矣。文人看書,可不慎哉!

老泉傳家,原是文人伎倆,雖好讀孟子,只要討出文法,不是明道。故其夫妻皆佞佛,並其聰明子亦誤之矣,豈不可惜!

歐陽文忠公大有過人論頭,如說“聖人教人,性非所先”,其識高於程、朱一派。蓋聖人教人,只是六德、六行、六藝,端木子明言“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性道不可得聞”。程、朱一派好談性道,置起聖門時習事功不做,蓋亦隱爲禪惑,不覺其非,卻說永叔爲誤,異矣!如作本論,勝於柳、蘇諸人,但他亦是從文字起見,只作一篇好文字耳,亦不是全副力量衛聖道闢異端的人。公若向此處做工夫,與子瞻相交最深,自可一言而救正之,何至聽其惑迷而不返也!且與鄭公同在政府,若常講明邪正之理,鄭公亦必相感而化。以二公之賢而不能化,亦未聞辯論救正之語,固知其非用功於闢異者矣。且與韓、富二公,三賢秉政,大權在手,正當舉其所謂禮樂者實行之矣,乃亦全不掛口,益見其爲文字之見,非孟子本領矣。

本論亦非確當之理。醫書雲:“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今佛氏之害彌天漫地,如人遍體瘡瘍。若是而言從容調理血氣乎,抑急須針膏擦洗之方也?佛之害中人,便昏亂狂顛,發作便窒氣絕生,正如風痰急症,風不散則立刻癱瘓,火不解則立刻譫語,痰不吐不下則立刻喪命。如是而言從容補陰陽乎,抑急須湯丸灸薰,散風降火,吐下頑痰之法也?佛之害在一日,則此一日中普天下添多少人爲僧,便斷多少人血脈,如病瘟疫天包,遲治一日便多傳染幾人。如是而言採參於朝鮮以補中,斬兕於羌國以解毒乎,抑現用防風、荊芥以汗之,芩、連、惡食、金銀花之屬以解之爲當也?公之言曰:“幸有一不惑者,方艴然怒曰,將揮戈而逐之,有說而排之。千歲之患遍於天下,非一人一日所可爲,民之沉酣入於骨髓,非口舌之可勝,莫若務本以勝之。”嗟乎!公第甚言當務本耳,不知卻味醫家急則治標及標本兼治之法矣。是聖人不生,禮樂不興,便任佛氏之滅倫傷化戕賊民生而不救乎?不幾如朝鮮之參,羌國之兕不至,遂聽瘟疫、天包之死喪傳染而不治乎?何以爲醫也!乾坤中揮戈逐佛、著說排佛者,若傅尚書、韓吏部、胡致堂,其表著者,公亦其一人矣。若非有公輩數人“不忠不孝”數語,佛骨表、原道、本論數文在,乾坤更不知何底矣。非一人所可爲,雖千萬人亦一人之倡也,非一日所可爲,雖千百年亦一日之積也,救得一人是一人,轉得一日是一日,正得一分是一分。又曰“民之沉酣骨髓,非口舌所可勝”,亦未之思也。積蚊成雷,累畫成冊。吾儒在上者則興禮樂以化民,在下者則崇仁義以明道,彼佛何所有哉!徒以口舌簧鼓,轉相惑誘,遂亂天下至此,吾獨不得以口舌救之乎!天相吾道,吾人而在上也,一面興禮樂,謹學校,以修其本,一面立法禁,施誥命,以治其標;天不相吾道,吾人而在下也,一面崇仁義,勵躬行,以修其本,一面詳辯論,著書說,以治其標。夫禮樂明,則人才出而操戈排佛者益衆,此本而標之之法也;辯論著,則君相悟而禮樂興,此標而本之之法也。庶幾其善醫矣。

愚蒙人爲禿番所欺固可憐,聰明人未聞堯、舜、周、孔之道,見異而遷亦無怪。所可惡者,柳、富、蘇、王以絕世之才,讀孔子之書,有目而不分黑白,有耳而不辨鐘磬,時而堂堂正正,談理如海潮河決,時而窒心眯目,迷惑如村婦牧兒,最足以侈愚僧之口,迷俗人之向,此君子所深爲痛恨者也。紙上雄文,立朝氣節,皆孔子所謂“其餘不足觀”者,功不抵其罪也。明之弇州輩,特一文士耳,未必有大君子與之交也;柳則友韓矣,富、蘇則友歐陽矣,柳、富、蘇之不虛心受益,韓、歐之不極盡規勸,均可憾也。今世而有韓、歐乎?遇友人之柳、富、蘇者,宜極盡其救正,正之不可而再,再之不可而三而四,此非小故也。今世而有柳、富、蘇乎?遇友人之如韓、歐者,則宜虛心受益,改轍自新,勿取誅於君子可也。試看賈島一詩僧耳,從昌黎而歸人倫,尚來千古美談,況吾儒中豪傑,而可自誤乎哉!

三代後,唐之昌黎,宋之程、朱,明之陽明,皆稱吾儒大君子,然皆有與賊通氣處,有被賊瞞過處,有夷、蹠結社處,有逗遛玩寇處,今略摘一二,與天下共商之;非過刻也,恐佛氏藉口,與儒之佞佛者倚以自解也。昌黎誅佛不遺餘力,死生以之,真儒陣戰將也。惜其貶潮州時,聞老僧太顛,召至州郭,與之盤桓,及其將行也,又留衣服爲別。夫使太顛可教,則一二見可化之歸儒,不可教,則爲不就撫之猾寇,又何久相盤桓,留衣相贈乎,不幾夷、蹠結社乎!及孟尚書聞其事,貽書致問,又稱太顛“頗聰明,識道理”,予閱答書至此,大爲驚異,世豈有爲僧之人而識道理者乎,豈有識道理之人而爲僧者乎?則昌黎所見之道理必尚有微異於孔、孟者矣,則昌黎之交太顛必尚有微爲瞞過者矣,不幾逗遛玩寇乎?周子太極圖說已多了無極二字。極乃房上脊檁,是最上之稱,又加以太字,是就無可名處強指之矣,又何所謂無極乎?至其言性,又不合加一惡字,故程、朱由此皆誤言氣質有惡,又言氣質爲吾性害,是即爲六賊之意浸過儒道分界矣。朱子盡力與象山辯無極二字,是即爲佛之空,老之無隱蔽矣。至程子作詩,說“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又云“隔斷紅塵三十里,白雲紅葉兩悠悠”。朱子動輒說氣質雜惡,動輒說法門。陽明近禪處尤多。習俗移人,賢者不免。所謂與賊通氣者,此也。

儒之佞佛者,大約是小智慧人看道未貫上下,或初爲儒者,而功力不加,畏聖道之費力,半途欲廢,又恥於不如人,遂妄談空虛以誇精微者,或貪名利,工文字,名爲儒而實不解聖道爲何物,亦如愚民見異端而驚喜者。至惑地獄禍福之說而從之者,民斯爲下矣。何謂小智慧見道未貫上下者?彼多謂“佛之上截與吾儒同”,或竟謂“佛得其精,吾儒得其粗”,此其人學識未大,未能洞見性命之本及吾道體用之全,見宋、明儒者之所謂性無能出乎佛氏之上,一聞禪僧之談心性,遂傾心服之,謂上截儒釋原不異也。嗟乎!不幾如吾存性編中所云根麻而苗麥乎,天地間豈有此理!有上截本仁而下截不愛父母者乎?有上截本義而下截不敬君上者乎?抑其上截之原非仁義也?吾儒以仁義禮智信爲性,而佛以空虛不著一物爲性。以仁義爲性,故忠孝者仁義之發也,仁義者忠孝之源也,後截之忠孝與上截之仁義,如樹之根與枝一體也。佛之上截總一空,故爲不忠不孝之教,斷絕倫物,下截亦總一空也,又焉得上截同而下截始異哉!此輩猶能見宋、明儒者之性者也。至謂“佛得其精,吾儒得其粗”者,又並宋、明儒之性未之聞,平日徒以章句目儒業,即粗聞仁民愛物作用,亦第視爲後起事。不知堯、舜之精一執中,三事六府之體也,三事六府,精一執中之用也;周、孔之一以貫之,三物四教之體也,三物四教,一貫之用也;如樹之根本枝幹,通爲一體,未可以精粗分也。故無根本則無枝葉矣,無枝葉則非根本矣,梧檟之根,藏土千年,與穢腐同譏。彼佛氏固未可以精言也,又何者是其精乎?以腐穢爲精,愚之愚者矣,何爲以初爲儒功,半途而廢,妄談虛空以誇精微者?人性皆善,雖甚惡人必有善念一動之時,雖甚濁世必有特起作聖之士。但吾儒之道,六歲教名、數,七歲教別,八歲教讓,九歲教數日,十歲學書、計、幼儀,十三歲學樂、舞,十五歲入大學,凡六德、六行、六藝,一切明親止至善者,俱步步踏實地去做。二十歲尚不許教人,到三四十,發揮其幼學者,進見之君民,退式乎風俗。今世全錯了路徑,少小無根本,粗者求之章句,精者求之靜敬,到數年或數十年後,全不見古人充實大化之我貺,全體大用之我醻,再進無工程之可據,回顧無基本之可惜,又恥於奔寶山半生作空手回之漢,遂放達者爲莊周、李贄之流,謹飭者作龜山、定夫之輩。非以欺世也,略以自塗抹其作聖初心,而不染於禪者鮮矣。不知世降學晦,孔徑久荒,即虛花無果,前路弗憑,正宜返求之實地,雖六德之一德,六行之一行,六藝之一藝,不自失爲儒也;即精力已竭,尺寸莫贖,惟當痛自悔恨,如漢武輪臺之詔,亦自千古共諒,何必益爲虛大而背叛於聖道之外哉!君子思之!何以謂名爲儒而實不解聖道,亦如愚民之見異而喜者?自幼惟從事做破題,捭八股,父兄師友之期許者,入學、中舉、會試、做官而已,自心之悅父兄師友以矢志成人者,亦惟入學、中舉、會試、做官而已。萬卷詩書,只作名利引子,誰曾知道爲何物!故以官長、進士、舉人,而聽講於村俗僧人,驚道妙而師事者有之,以秀才而信旁門邪說,入焚香會者有之,豈儒者而喪心至此乎,抑原未嘗於儒道參一解,行一步也?況做秀才而貪利肆行,爲官長而染指負上,中氣必餒,中心必懼;明懼朝廷之法,幽懼鬼神之禍,一聞佛者顢頇之說,烏得不悅;一聞空名利之談,烏得不服;一聞懺悔消災之技,又烏得不甘心也?況僧道惑世誣民之巧,網亦密矣。地獄報應之說,僅足惑天朝之愚民,痘疹送生仙妃之說,僅足惑天朝之婦女,士大夫不之信也;又創爲文昌帝君之神,謂司人間科甲貴賤;又恐其教之淡薄苦寂,士夫未必肯受也;又創爲準提菩薩會,每月只幾日不食酒肉;又許那借以遂其口腹之慾。予之以不得不悅,不得不服,不得不甘心之勢,而又開之以不甚苦而易從之門,烏得不莫之御而從於邪也!雖然,天理自在人心,猛一覺照,愚蒙之夫無不可去邪而歸正,況我輩士夫聰明傑秀,高出尋常萬萬者乎!急出幽壑,返登喬木,是所望於今之君子!

地獄輪迴之說,我天朝聖人全未道及。仲子路才一問事鬼神,問死,便截斷不與言。蓋人之與天地並大者,盡人道也。盡人道者,方且參天地,贊化育,盡幽明上下而自我治之,又焉得捨生人之理而不盡,暇問鬼道乎!故地獄無之乎?君子不道也。有之乎?則君子行合神明,自當上升爲聖,爲賢,爲神。彼滅倫敗類不作生理之佛、之僧,生時已背叛人紀,脫離人羣,不可以爲人矣,死後其可對冥府之神乎?不知神之所欽重福利者,其在忠君孝親者乎,其在無父無君者乎?且不忠之臣,但愧忠臣耳;不孝之子,但愧孝子耳;而猶爲君之臣、父之子也。設冥府果因生前之行而擬之罪,恐視夫舍君而不之臣,舍父而不之子,尚有輕重差等也,況不爲亂臣賊子者乎!故明舍人道而好談幽冥,盡人皆不可,而佛僧更非所當言,奈何反以我輩全人倫之人,而聽彼言之妄?可謂愚矣!

禍福懺悔之理,若聽信僧言,更爲可笑。古人云:“積善之家,降之百祥;積不善之家,降之百殃。”又云:“鬼神福善而禍淫。”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此禍福正理也。成湯改過不吝,顏子不貳過,此悔過改過正理也。若能日畏天理,日畏王法,不作虧心事,尚矣!即貪財好色,做出無狀,猛然一醒,痛改昨非,成其今是,孝親敬長,忠君愛民,恤孤濟寡,救難扶危,真心實力,足以格天地,感鬼神,況於人乎!去卻半生惡,成此半生善,或掃去五分惡,成其五分善。昔伯夷不念舊惡,孔子見人一善而忘其百非,吾以爲神明亦當如是。只真心自新,便爲君子,自是朝野欽之,鬼神敬之,又何借佛力僧經,作三昧法水哉!今有人,罪惡種種,官府將依律定罪,或有言此人素孝,此人素弟,或有言此人素有大功於國君,有大功於生民,則周禮八議之法可行;若空言“再不敢了”,官其減罪乎?若言出於大聖大賢,或忠臣孝子,或朝廷貴人,官府或因而少滅其辜,亦未可知也。今誦西番邪妄之經,依佛氏不忠不孝之鬼,而求以免禍闢,如作竊盜而求強賊爲之請討,罵兄嫂而借弒父母者爲之先容,罪不更加之耶?願熟思之!

第五喚

儒名而心禪者,大足爲世道人心之害,既呼回之矣。世間愚民,信奉妖邪,各立教門,焚香聚衆者,固皆俗鄙無足道。然既稱門頭,亂言法道,羣男女廢業而胡行,誘惑良民,甚至山野裏比皆遍,則其爲害亦不小矣。愚民何知,不過不曉唸佛看經之爲非,不知左道惑衆之犯律,妄謂修善而爲之耳。若不急急喚醒,恐他日奸人因以起事,則黃巾、白蓮之禍恐即在今日之“皇門”“九門”等會,上廑國家之憂,下坑小民之命。新河之事,不已可爲覆車之鑑哉,此篇各因其愚而開明之,庶迷途上個個喚回,共由蕩平之正路,是予之願也。

吾觀當今天下,僧道是大迷途。其迷途中之岐途岔路,或有信佛,或有信仙,或仙佛兼奉,而各立教門,交相誘引,焚香惑衆,各省下蓋多名目,吾未之遍遊而全知也。惟就吾之近地眼見者,一一正其誤而喚之回,則他省府州縣,名目雖不同,而凡不遵子臣弟友之道者,便是邪說,不安爲朝廷百姓而名爲道人者,便是左道,皆可類推而急醒改之。大率你們做頭行的,都說是正道,要化人,你們做小道人的,都不肯說是邪,只當是修善。這“善”字不明,“修”字不講,是天下大關係也。在位大人,惟大學首章三綱領是真善。實去明德,實去親民而止至善,自格物以至明德於天下,當先者便先加工夫,當後者便後加功夫,這便是真修善。外此者都不是善,都不是修善。無位的百姓,只今聖諭,朝廷官府立鄉耆鄉約講解教人的,木鐸老人朔望搖鈴曉諭的,便是真善;實去孝順父母,實去尊敬長上,實去教訓子孫,和睦鄉里,各安生理,勿作非爲,便是真個修善。若去口中念不忠不孝的佛,聚會講無影無形的經,這不獨犯王法,大是得罪神明。你們聽那邪說久了,迷的深了,如今說是犯王法,你們不解。譬如你們姓張,你們的兒子卻說他不是你兒子,“我姓李”,你們容他不容他?朝廷以道化天下,我們就是他道中人,你們而今另立門頭,說“我別是一教”,這便是反了教了,便和你兒子不從你姓從人姓一般,朝廷怎麼容的?今日發文,明日髮禁,你們不曾見麼?京中剮了甚麼“無生老母”,殺了許多倡邪道人,你們不曾聽的麼?你們那頭行哄你們說:“上頭不是拏持齋唸佛的,是恐怕聚衆謀反。”不曉的聚衆謀反是別有律條,不與持齋相干。持齋唸佛,叫做左道惑衆,是大犯法的,便是一個人持齋立教,也該問罪。又說:“他若是拏我,我便喫酒肉。”不知上面不是爲你不喫酒肉,是爲你另立教門。你如今可醒那犯王法的去處了麼?其得罪神明在何處?我說與你深微道理,你們也不解,且就明白的與你說:你們家下供佛的,供仙的,三世再無不得奇禍的,再無不得斷宗絕嗣的,再無不得惡疾的。這是怎說?他是忍心舍世的很鬼,他是無子無孫的絕魂,你們把那很鬼絕魂招到宅上,焉得不作禍?焉得有子孫?且如今人請幾個和尚道士來住在宅內,是好不好?且佛亦非以不好事故意加你,闢如一人喫著山藥甜,遇心愛的人,亦必教他喫山藥;又如溺者喜人溺,縊者喜人縊。佛以覆宗絕嗣爲好,你們敬他,以氣相召,也叫你覆宗絕嗣,是必然的了。我們宅上自有當祭的五祀正神:門、戶、中溜、井、竈。古人祭五祀,或令庶人只祭二祀、一祀,至於士庶人各祭其祖先,又是古今通法。今你們不祭五祀,不祭祖父,專祀邪神,闢如你們兒子有酒食,只將去與張三、李四喫,反不孝父兄,你心下惱他不惱他,責懲他不責懲他?神明自是不容,加禍來,祖先自是不救,此所以得罪神明先靈也。你們如今可醒的了麼?你們當初原是要修好,只差走了路,拏著不好當好修。朝廷官府也還憐憫你們,也還寬待你們,從容曉諭,教你改圖。更有一等可惡的,聽見傳下禁旨,官府告示,反說是“颳風裏落病棗”,也把怕王法歸正道的好人,反說是病棗不耐風,你們執迷不醒不遵王法的倒是好棗,把王法比做狂風。而朝廷官府聽的此話,真個拏起來,殺起來,怎麼了得?有識者替你寒心,急醒,急醒!

上一段是大概勸諭天下走邪門的。我直隸隆慶、萬曆前風俗醇美,信邪者少。自萬曆末年添出個“皇天道”,如今大行,京師府縣以至窮鄉山僻都有。其法,尊螺蚌爲祖,每日望太陽參拜,似仙家吐納采煉之術,卻又說受胎爲“目連僧”,口中唸佛,是殆仙佛參雜之教也。其中殊無好奇尚怪,聰明隱僻,大可亂世的人,不過幾個莊家漢,信一二胡謅亂講之人,當就好事做,不知犯王法,亂人道,得罪神明,亦不可不喚醒他。如你們不喫酒肉,古聖人經上說“爲此春酒,以介眉壽”,又云“七十非肉不飽”,是聖人制下養老的物,若是不好,聖人便不教人喫了。若有一等性甘淡薄的人不愛喫也不妨,但不當胡說胡道。甚麼是胡說胡道?即如你們喚日光叫“爺爺”,月亮叫“奶奶”;那是天上尊神,我們是百姓最小最卑,那可加以名號?你看,北京纔有日壇月壇,天子才祭的他,便是都堂道府也不敢祭,況我們愚民,每日三次參拜他做甚麼?我嘗教一“皇門道”人說:“你去一日三次參拜你縣官,看何如?”他說:“怕竹板打。”參拜縣官便怕板打,若去輕瀆朝廷,頭也斫了。你終日輕瀆那天神,還是降災不降災?所以你們多大災,多滅門,這個是犯王法,得罪神明的一端。又如你們把“日”改做“晌”,把“月”改做“節”之類,也只說是尊日月,不敢衝犯之意。不知我聖人書上說:“非天子不議禮,不考文。”那官府行文都叫“日月”,沒有改就“晌節”的禮,沒有改就“晌節”的文。你們私議私改,是又一天子了,看是小事,卻犯大法。又如你們把天上參宿叫就“寒母”,又叫“三星”;不知天官書上是“七星”,上面還有兩大星叫“參肩”,下面還有兩大星叫“參足”。你爲甚麼把天神去了他手足?你們把天上房、心二宿,合成一座,叫就“暖母”,不知豎四星是“房”,橫彎三星是“心”,你們混雜二宿爲一。律上說:“妄談天象者斬!”這信口胡說,卻犯了大法,你們那裏知道?又如你們男女混雜,叫人家婦人是“二道”,只管穿房入室,坐在炕頭上。不知我聖人的禮,男無故不入中門,女無故不出中門,叔嫂尚且不通問,父兄於女子既嫁而歸,尚且以客禮待之,至親骨肉亦必避嫌,那有婦女往異姓無干的人家去上會的禮?那有異姓無干的男子入人內室的禮?這大是壞人道,亂風俗,你們怎麼不顧體面?我不忍細說,你們思量思量!古人云:“天地之性人爲貴。”我們在萬物中做個人,是至尊貴的,怎麼反以蟲類爲祖師?便成個仙佛,也是人妖,也可羞。況你們見成了多少仙,多少佛?盡是無影妄談,你們從今莫信他了,回頭做朝廷好百姓,省做會的財物,孝父母,敬兄長,養子弟,省上會的工夫,作活計,過日子。只守王法,存天理,便是真正的善,便受真正的福,免得官府今日拏,明日禁,免得鄉人這個把持,那個訐告。

直隸區處,“皇門道”外,“九門”最多,其犯王法,得罪神明,是一理,何用多言!但你們愚民,若不就名色一一說破那不是處,你們不醒,必有說那門是邪,這門不是邪的,便不肯改邪歸正。“九門道”是斂錢給神掛袍上供的。你們思量,府縣官長叫人斂錢做衣穿否,做飯喫否?苟非異樣贓官,斷無此理,況於神乎!神要衣食做甚麼?闢如百姓有人斂錢與官做衣食,必是奸民,官府知道,必是打死。神亦如此,定加你罪。你看你那師傅們,都被惡災,都絕後了,你還不怕麼?又如你們申文上表上帝,你看,知府巡道那樣大官還上不得本,必自巡撫轉本。當初蠡縣道徐某,拏了殺官破城的大寇,以爲有大功,差人上本,差官當拏赴刑都,將徐問罪,你們聞知否?道官尚且上本有罪,況你百姓上表於上帝,豈不大得罪麼?又如你們擺幾碗豆腐涼粉,請甚麼“玉皇上帝”、“東嶽天齊”、“城隍”、“土地”,我們聽的大爲寒心。你們擺下那等東西,敢請縣官否?縣官且請不得,請許多尊神來做甚麼?褻瀆神明,罪必不赦,思量思量!又如你們供養仙佛在宅上,朝夕朔望焚香叩頭求福,你們思量,人家請幾個和尚道士常住宅內如何。定是不好。佛、菩薩、仙師,都是斷子絕孫,不忠不孝之鬼,凡招這邪氣在宅,自是不祥。看巫蠱鎮魘之術,但埋藏些骨董物件在宅上,便能禳禍,看那邪崇中惡之疾,但佔些眚魅之氣在人身,便能爲災,況常常供此惡鬼,豈不發兇!所以你們供邪神三世者,斷無不絕。你們想想是如此否?

他若“十門”,專以跪香打七爲修善。你看,世間有錢的,叫人跪他幾炷香,便將錢與他,有這理否?便有之,是好人否?那有神明叫人跪他便給福的?可謂愚矣!世間豈有幾日不喫飯便得了道的,又豈有幾日不喫飯便可得福之理?這都是邪人弄個奇怪,驚哄你們,總不如信奉家宅正神,孝敬自己的祖父,方是正道。又若“無爲”、“大乘”、“龍華”等,名目不一。即如古之黃巾、白蓮,隨時改變名色以欺愚俗,小之哄騙錢財,欺誘婦女,大之貽患於國家,釀禍於生民。前朝白蓮之害,近日新河之事,你們不曾聞乎?何不知懼也?你們陷於邪說者深,初聞吾言,未必不怒。請細細思量,方知我愛你們苦心也。看來也與你們無干,你們本心是修善,我們儒者不自明其道,無人講與你們聽,不知如何是善,卻差走邪路上去,我們殊深可愧也!

聞河南一省白蓮教中人,因自明朝山東某反,朝廷大禁,又改名“清茶會”,又叫“歸一教”,愚民從之者甚衆。其法,畫燃燈佛,供室中幽暗處,設清茶爲供獻,閉口捲舌,唸佛無聲,拈箸說法,指耳目口鼻皆是心性。你們不知道朝廷法,任你改換多少名色,就如“黃門”“九門”,一般都是犯禁的,只做好百姓,孝弟忠信,是善人。你們供燃燈佛,比人家唸的阿彌陀佛、釋迦佛改了個名色,也不過是西域番人,當不得我天朝聖人,當不得我天朝皇上。我們現爲天朝人,放著我天朝聖人的道不遵,我天朝皇上的法不遵,卻奉西番燃燈佛,這就不是了。我們愚民,只可做莊稼,做買賣,孝父母,敬尊長,守王法,存良心,便是本等,胡講甚麼心性?我們書上說“率性之謂道”,這子臣弟友便是率性來的,你孝父母便是爲子的心性,你敬尊長便是爲弟的心性。你們鋤田的人,胡講甚麼心性?胡說甚麼“歸一”?大凡邪教人都好說“三教歸一”,或說“萬法歸一”。莫道別的歸不得一,只我儒道祭自己的祖父,自家宅神,你們好祭西番死和尚,這歸一不歸一?要說一是性,你們把率性的子臣理都不知,卻尊他不忠不孝的佛,還歸甚麼一?要說一是空,越發不是了。只看我喚參禪悟道僧道的便醒的了,不必重敘。只你們要各人散去,務農,做生意,莫聚會胡說,便是好人。若有高年識字人愛隨個會,就遵朝廷法令講聖諭,大家相勸,年少做子弟的如何孝,如何做,年老做父兄的如何教子孫,成個孝慈風俗,和睦鄉里,各安生理,勿作非爲,朝廷官府知道也歡喜。第一件,要知焚香聚衆,妨你莊農、買賣,正是不安生理,正是作非爲了。

歷代帝王優禮儒生,做秀才時,便作養禮貌,一切差徭雜役,不以相煩。下自未入流,上至三公,皆用儒生做,而儒生不能身蹈道義,以式風俗,可愧一也。不爲朝廷明道法,化愚民,可愧二也。不盡力闢辯佛仙二蠹,以救生民於荊棘,可愧三也。今日儒運,恐遭焚坑、清流之禍不遠矣!僕用是憂懼,輒爲俚說,願凡爲孔子徒者,廣爲鈔傳,於以救生民,報國恩,迴天意,庶僕懼心少下也。祝祝!

存人編卷三

明太祖高皇帝釋迦佛贊解

佛之害,至今日尚忍言哉!胥天下之周行而埂塞之,胥天下之人物而斬絕之。家家土偶,而不思野鬼入宅,足以招致不祥,戶戶誦經,而不知覆宗絕嗣之邪教,陰毒浸染,足以害人禍世。甚哉民乎,愚之可憐也!人徒見高皇帝龍潛皇覺,僧道入品,遂謂佛至明朝,實崇信之,不知高皇識見力量爲三代後第一君,真龍川所謂“開眼運用,光如黑漆”者,其一時之誤,特倏爾雲翳耳。今觀是贊,放邪衛正,乃益服其識之高,言之切,於世道人心大有功也。而或者謂佛家有謔贊體,太祖以之。予以爲不然,謔伯夷者必謔以陳仲子,斷不謔以盜蹠;謔柳下者,必謔以胡廣,斷不謔以黃巢。況此贊之尾,刀斧森嚴,直使佛逃奸無所。世有鐵案殺人,以爲謔者乎?即使姑從人言,謂太祖而果謔,此謔也亦率性之謔矣。不佞痛世之愚,妄爲註釋,用公天下,至於辭則效訓諭俗說,庶使荒村父老子婦皆可聽睹,而不敢從事於筆墨之文也。

這個老賊,貪心不輟。  自有這個天地便有這個人,自有這個人便有這個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的人倫,佛氏獨滅絕之,自有這個天地人,便有這個生生不窮的道理,佛氏獨斬斷之;真是個殺人的賊了。高皇命名以此,王言何確也!至“老”之一字,更中其情。賊不老,猶或有悔心,猶或不巧於盜,猶或易撲捉;惟是他老熟於盜,生不迴心,死不悔禍,善爲淫詞詭術以欺天下,後世任是聰明伶俐的人都被他瞞過。吾儒之道,有天地還他個平成,有父子,還他個慈孝,有民物,還他個仁愛,因物付物,不作自私自利心。釋氏全空了不管,只要自己成個幻覺的性便了,真是貪利行私的;又全無悔意,竭力在那幻妄理上去做,盡力在那幻妄途上去走,則此貪心何時是輟?彼自家卻假說些甚麼清淨慈悲,非聖祖箕大眼,誰能指出他這個“貪”字?

將大地衆生,偷出三界火宅。  釋氏甘空寂,自謂“清涼世界”,故指兩間爲“火宅”。不知乾坤中二氣五行全賴此火。天地非太陽真火則黑暗,人非命門真火則滅絕,忠臣孝子一副熱腸,愚夫愚婦一段熱情,釀成世界,這大地衆生離了火宅,便過不得日子。且釋氏亦自火宅中生出,即結成舍利子,亦是火宅中豆大火光。彼自己且偷出不去,又烏得偷出衆生哉!曰“偷出”者,聖祖原老賊一種偷出貪心而定罪耳。火便是世間生生不窮的種子,火宅便是世間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行走的去處,佛氏盡欲偷出,正名定罪,真是老賊了!

掩跡則假滅雙林,逃形在微塵剎界。  此是據佛事實而形容老賊之情狀也。謂在雙林之地,託名假死以掩其跡,又逃其形在微塵剎界,使人莫得擒捉也。然佛雖善逃善掩,天地如烘爐,日月如明鏡;彼在中間,終是不能逃得一步,止落了一個賊害天下之物。

五十年談許多非言,三教中頭一個說客。  佛說法不足五十年,言五十,舉成數也。其間如棄絕父母之言爲非孝,背叛聖人之言爲非法,如天上地下惟我爲尊之言爲非天地,如耳、目、口、鼻、身、意六賊之言爲非人,總之皆非言也。“三教”者,世俗以儒宗孔子,道宗老子,桑門宗釋迦爲三教。我夫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躬行六德、六行、六藝,非徒以口說者,而且爲天地肖子,爲衆生父母,至親也,不可言“客”。即老子玄牝守雌,微異吾儒,然孔子稱其猶龍,老子習於禮,自言以道治世,其鬼不靈,則亦非徒逞口說者。況當時爲周柱下史,亦中國人臣也;生於苦縣,亦中國人子也;凡天下李姓皆祖之,亦中國人父也;不可謂之“客”。飛霞紫氣之說,乃後世道家者流妄託耳。惟釋迦空天地,空萬物,亦空其身,全無一些行實,專事口說。生於伽毗羅國,行於天竺國,與中國全無干涉,真是個客。且空天地,則天地孛蝕之客氣;空萬物,則萬物遊魂之客忤;自空其身,則此身追命之客鬼。“說客”二字,確乎不可易矣。然說客又坐之以“頭一個”者,何也?如儒之莊、列、儀、秦,道之五利、靈素,釋之佛圖澄、鳩摩羅什,或以口說,或以筆說,皆說客也,而不若釋迦爲最。

普天下畫影圖形,至今捉你不得。  賊與帝王勢不兩立,有賊則帝王之教化不行,宇宙之民物不安,宜急急捉者故遍天下畫爲影像,圖爲形色。毬毛跣足,明是老賊之狀;破額裸身,明是老賊之體;閉目趺坐,明是老賊好爲佚逸之態;亦易知易見,可一索而速擒者,乃至今捉之不得,則中國之禍何時已乎!人民何辜,遭此土偶作崇!太祖獨曰,吾將畫影圖形以捉之也。是大聰明,大手段;故末二句果然捉住。

呵呵呵!沒得說,眉毛不離眼上橫,兩耳依然左右側!  此一段,便是高皇捉住佛處。呵呵呵,大笑聲也。佛全憑口說,而今笑你將何說乎?你眉毛依然在眼上橫著,你何不空此眉?兩耳依然在左右長著,你何不空此耳?蓋五官、百骸是開闢來有的,五倫、百行是盡人外不了的。佛空父子,必是空桑頑石生的然後可;然縱生自空桑頑石,而空者猶是桑,頑者猶是石,豈是空的?空君臣,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地是天子的父母,四夷是天子的手足。佛若說空,則上不得天,入不的地,遁不得山林,逃不得外國,佛將安之?空兄弟、朋友,而又廣度生徒,是去絆而戴枷了,豈止不能空乎!空夫婦以絕生生之道,而自己卻欲結舍利子以長存,誰還說是空的!太祖指其易見處,就眉與耳言之,而老賊情狀畢露,伎倆盡窮,束手就擒矣。唐高祖沙汰一勅以後,錄捉賊之功,太祖其首乎!

存人編卷四

束鹿張鼎彝毀唸佛堂議

元藏拙草茅,素不慣交顯達。一時君子,蓋多其人,苦愚陋無由知。以尋父遊遼左,貶節叩號,無門不入。奉天少京兆束鹿張先生爲吾友尚夫兄,且憐苦子,爲頒佈報帖所屬,是以得侍坐側,聞此議也。謹錄爲喚迷助。

甲子,張子奉簡命督學奉天,既抵沈,適通志成,大京兆以其稿屬爲仇校。見其志祠祀,錦北關有曰“唸佛堂”者,喟然曰:風俗之不淑,民無禮也;人心之不正,上無教也。子輿氏曰:“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堯之所以治民者何也?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蚩蚩者氓,日用飲食,曉然於三綱、五常而不敢於邪慝斯已矣。錦州爲我朝龍興地。太祖、太宗暨世祖,皆嘗以堯、舜之治治之者也。今上命吾儕來尹茲土,固將曰,爾受茲嘉師,庶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以無負我二三城堯、舜之民也。錦民者,竟羣然以唸佛爲業,而又肆然鳩工庀材而樹之堂,而又巍然峙于都會之衢,而又煌然登諸通志,以昭示夫天下後世!所謂“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者,固如是耶?

餘竊以爲懼,爰召太守某君而議曰:“盍毀諸?”辭曰:“錦民之習於是也衆,且匪伊朝夕矣,仍之便。”予瞿然曰:“佛法至漢明始入中國,迄今千餘年,西方聖人之名遍海澨;凡名山大川,靡不有珠宮貝闕以供香火。然聖君賢相雖未能盡去髡髮之侶,斷未有等釋氏於二帝、三王之道,迪萬世以祈雍熙者也。即蕭瑀、王欽若之徒,爲聖君賢相所不齒,亦不敢播爲令甲,以合掌當空閉門誦經之事號召乎寰區也。甚而至於佛圖澄之佐石勒,姚廣孝之佐成祖,身本緇衣,而得君行政,奏底定之勳,宜以其術易天下矣,卒亦未敢攛一言於制治之書,俾有室有家者,胥率彼天竺教,作六時梵誦也。子太守當堯、舜在御,而乃使錦之民羣然以唸佛爲業,肆然鳩工庀材而樹之堂,巍然峙都會之衢,煌然登諸通志以昭示天下後世,爲蕭、王、佛、姚所不爲,將何以無負嘉師而對揚天子之休命?至不矚於非義而諉諸衆且久,則甚矣子太守之飾也!

聞之義州鄉俗,故重佛、老及諸不經之神。有醫巫閭先生者,制祀外神文,祝而悉焚之,一時翕然,無或梗焉者。夫義之民衆矣;其俗亦非一日矣。醫巫閭不過一謝病鄉先生耳,非其有責也,非其有權也,乃毅然行之,而義州人無敢梗焉者,豈有他歟?躬行以導之,積誠以動之,坦白洞達以曉之,雖甚頑愚,固無不可格之民也。子太守保釐東郊,民之表也。誠破其飾而振其諉,何畏乎徒之繁而淫於俗者之深且久哉?若念錦土瘠涼,其材或可惜,則錦向有遼右書院,爲明樊介福直指所建,借其地而復之,集郡之俊秀實其中,而課之以白鹿洞之規條,救俗育才,均有賴焉,其誰曰不宜!惟子太守勉旃!”弗應,默然而退。嗟呼!義,錦屬也。醫巫閭先生之子若孫猶有存者,寧無聞之而齒冷!

闢唸佛堂說

京兆方構前議,未成稿;予適入衙,歡然詔予曰:“闢異端,渾然素志也。唸佛堂之設最爲不經,盍爲我闢之?”予退,草此以進。

昔者聖人之治天下也,惟務生人,其生人也,務厚人之所以生。故父子,人之相生也者,教之孝慈;兄弟,人之同生者,教之友恭;夫婦,人之從生者,教之義順;君臣朋友,維人之生者,教之令共與信。恐人之未必克盡於是教也,爲之立學校以宣行藝,鳴鞀鐸以警道路,導之也;爲之法度藏諸王府,律令懸之象魏,示之也;入教者賞於祖,出教者刑于社,令民知所趨避也。聖人之公卿百執事以及州牧裏師,鹹奉是以勤其職,聖人亦以是上下其績,此二帝、三王之治之所以隆,而風俗之所以美,爲繼天立極之化也。

降及秦、漢,治雖不古,而君臣、父子、夫婦、朋友,凡天下之爲生者,未之有改也。自漢明帝乃西迎以死教天下之妖鬼,入我天朝,其號曰佛。五蘊皆空,是死其心及諸臟腑也;以耳目口鼻爲賊,是死其身形也;萬象皆空,是並死山川草木禽魚也;推其道易天下,男僧女尼,人道盡息,天地何依!是並死世界宇宙也。舉振古來十百聖人所以生天下之道法盡夷滅之,舉千萬載生民所以相生、從生、同生、維生者盡斬斷之。然人君迎之,親王奉之,歷代風靡,寺庵遂遍天下,仁人君子望清涼臺,未嘗不痛心疾首也!

然寺庵雖儼然立,僧尼雖公然行,而都鄙不寺不庵之地,閭閻不僧不尼之人,猶未有異名別號以倡邪說者。迨紅巾、白蓮始自元、明季世,焚香惑衆,種種異名,旋禁旋出,至今日若“皇天”,若“九門”、“十門”等會,莫可窮詰。家有不梵剎之寺庵,人成不削髮之僧尼,宅不奉無父無君之妖鬼者鮮矣,口不誦無父無君之邪號者鮮矣。風俗之壞,於此爲極!猶幸國朝嚴擅建庵觀寺廟私度僧尼之禁;凌遲無生老母,屠夷新河妖人。煌煌顯律,凜凜王章,愚民猶有不辨邪正,不畏生死,相聚會佛者,仁人君子所以聽佛聲,未嘗不痛心疾首,淫淫淚下也。噫!

愚民何知?妄謂唸佛可以致福免禍耳。殊不思福者何?子孫昌、家業富之謂也,禍者何?絕子孫,無家業之謂也。彼佛者,有子孫耶?有家業耶?佛已無福,念之其可以致福耶?佛已大禍,念之其可以免禍耶?況天地鬼神昭昭在上,不可以僞言欺,苟不實踐忠孝,篤行仁義,即口稱忠臣孝子之名,日誦大仁大義之語,天地鬼神必且靳之福而降之禍。況口稱不忠不孝之非鬼,日誦賊仁殘義之邪言,天地鬼神其不益怒而加禍耶?以唸佛求福,愚且妄矣!唸佛已愚且妄,況聚爲羣社,立之室堂,公然建之城市,聞之官長,其幹法壞俗、又何等耶!是又愚之愚、妄之妄者矣!

今錦州府志有云“唸佛堂”者,世未前聞。官吏非徒不之禁,而且顯登之記載,以長邪俗,污典冊,奈何不知聖人生天下之教而忍於助死天下之教也!仁人君子所以閱錦府祠祀記,未嘗不痛心疾首,淫淫淚下也。噫!

擬諭錦屬更唸佛堂

既呈前說,京兆遂出所議示予。予曰:“經世之文也。”然竊念議之闢之,不若直行文更之;遂草此進。

嗚呼錦守!天生蒼赤,爰賦恆性,敘爲五典,釐爲百善;順之吉,逆之兇。矧其棄之,鮮不殄滅!

越自東漢,皇天降割於我時夏,使西番妖法入惑我黔首,五典鹹墮,百善俱廢,忍絕天性,謬託慈悲,苦戾人情,妄稱極樂。沙門輩復敢恣爲幻灝,創爲十王、陰獄諸危酷,恐慄我赤子;謂呼乃佛號,立致種種福,立脫種種難。

嗚呼!惟德動天,非修善克允,福弗幸邀;非改過克允,禍弗苟免;舉口而致,斯民疇不易從!始迷是非,繼反榮辱,終至不畏刑戮,生死是以,呼佛成俗,敢營堂城市,罔知禁忌。

嗚呼錦守!小人何知?惟君子心思;小人何識?惟君子耳目。素迪不勤,素戒不飭,今復顯登之志冊,以翼邪俗。嗚呼!予茲懼上幹天子降罰,傳譏於後世。

嗚呼錦守!易乃風俗,是責吾儕。其罷堂中所有,更匾額曰“鄉約所”仰承天子制,選老成德望,朔望講讀聖諭,訓正斯民,無俾終惡。

嗚呼!予聞茲土醫巫閭先生賀子欽易諸佛剎爲書院,講朱考亭白鹿洞規,淑俗明季,當日士夫齊民胥安從之,罔有異。矧予暨汝,實屍名位,孰與鄉先生反掌丕變,信無梗!無俾志冊比觀,取羞賀賢。勖旃錦守!易一時羞,作千古美,錦守勖旃!

習齋四存編 下 (清) 顏習齋(nnno兄提供文本)

顏習齋先生言行錄凡例

一、先生嘉言卓行,不可更僕,錄未百葉,遺軼尚多,然可想見其他,觀者惟期則效,不必以睹一斑爲憾。

一、年譜已載者不復更錄,然于振勵後學,扶樹道教,懇惻動人者,亦間或重出。

一、錄中惟各章首段書“先生曰”三字,餘不贅,以是編專屬先生言行也。先生日譜亦載他人言行,善者茲亦偶有摘錄,然必冠其姓字,庶幾披覽瞭然。

一、是編挨日譜摘錄,門類未分,然亦列爲章數者,亦竊取魯論學而等章之義。

一、僕學極譾陋,不足傳述先生之學、德,言行之錄,謹志遺澤於不墜耳。儻仁人君子賜之裁訂,得以傳世行遠,不惟僕感且不朽,即先生在天之靈,亦攸爾稱快也。

習齋先生敘略

先生諱元,字渾然,號習齋,博野人。父昹,幼過嗣於蠡縣劉村朱翁,因姓朱,爲蠡人。先生生於明崇禎八年乙亥三月十一日,生時,居上有氣如麟、忽如鳳,望之者皆驚異,啼聲甚壯,七日,能翻身。年四歲,東兵至,父遂隨入遼東。朱翁有母喪,先生著喪服冠立椅上,勸飲饌如成人,弔客鹹異之。六歲值生日,家人設桌,雜陳諸器物,視所取,先生攜筆題如字者數十。是爲崇禎十三年,歲大凶,人相食,朱翁買側室楊氏。後生子晃,稍疏先生,晃後更讒害。八歲就外傅,朱翁給錢令買餅食,先生盡易紙筆。十歲爲國朝順治元年,十二歲能幹師門內難,委曲周全,讀書二三過輒不忘。十九歲遭訟事,先生被逮,而文倍佳,塾師異曰:“是子患難不能亂,豈常人乎?”未幾入庠,而獄事平。因思父,悲不自勝,志欲東尋,以厭於朱翁,不果,作望東賦,每朔望節令必東北鄉遙拜父,四時繼以哭。

二十一歲得綱鑑而閱之,至忘寢食,遂廢八股業,絕意青紫。二十三歲見兵書悅之,遂學兵法,究戰守事宜,嘗徹夜不寐,技擊亦學焉。二十四歲始開家塾,教子弟,名其齋曰思古,自號思古人。尊陸、王,學程、朱,屹然以道自任,謂聖人必可學,期於主敬存誠,日靜坐八九次,謗毀交集,嘗敝衣敝冠出,人望而笑之,不恤也。二十八歲爲康熙元年,以應歲考,入文社。立社儀,每會日早集,社長焚香同拜孔子四拜。訖,分班,長東幼西,北上相再拜。列坐,各據所知,勸善規過,商質經史疑案,畢,乃拈題爲文。二十九歲不得於朱翁,盡以田讓晃,意謂仿伯、札故事耳,不知己非朱氏子也。

三十四歲遭恩祖母大故,遵文公家禮居喪,尺寸不敢違,毀幾殆,朱氏一老翁憐而語之,乃知己非朱姓。朱翁卒,乃歸顏。初居喪,覺家禮有拂性情者,校以古禮非是。因悟堯、舜、周、孔之道,在六府、三事、三物、四教。靜坐,禪宗也,訓詁語錄,空言也。奮志習行,改其齋曰習齋,著存性、存學、存治、存人四編,率門弟子力行孝弟,存忠信,分日習禮、習樂、習射、習書數,迸去浮文,專務實行。

五十歲,自恨曰:“吾初志尋父,以事恩祖不遂,及歸宗又思爲父母立一血嗣乃出,今不及待矣。”遂決計尋親,與家人訣,誓不見父不返。東出關外,歷二年,一日陷翻漿泥中,大雪沒膝,而匍匐不停,瀕死者數。至誠動神,異母妹感夢相見,與言父諱、瘢痣、年庚、歲月俱合,已卒,葬於紅嶺。念禁關難以旋櫬,乃招魂題主而歸。蠡令、博令親臨弔奠,先生爲父稅服,粥食,不菜果,不酒肉,獨居樸室,不入內,不偶坐,不侶行,朝夕哭,朔望奠,哀至則哭,三月不怠,期悲哀,三年憂,泣血骨立,室前槐葉爲之枯黃,喪復常,乃更榮。督學李公、巡撫於公俱旌揚表閭。

五十七歲南遊洛中,與諸儒辨道不在章句,學不在誦讀,必如孔門博文約禮,實學之,實習之,一時翕然悅服。六十歲肥鄉郝公函來問學,且請主漳南書院教事,先生辭不就,既以聘幣三往返,乃攜錂等以行。既至,教以讀講作文應時之外,習禮、習射、習書數,峯石超距、技擊歌舞,堡人不以爲非,問學者方踵至,聖道可望復明矣,不半載竟爲水阻,雖規制甚宏,未得一一見諸施行,可勝惜哉!歸裏,年七十而卒。

噫!先生生而靈異,長而歷試多艱,而神智日生,而奮勵益篤,其所謂“動心忍性,曾益不能”者耶!先生嘗自言:“私淑孫徵君,又所父事者五人:曰張石卿、曰刁蒙吉、曰王介祺、曰李晦夫、曰張公儀。兄事者二人:曰王五修,曰呂文輔。友交者三人:曰郭敬公、曰王法幹、曰趙太若。”皆有以修先生。先生言可爲經,行可爲法,蓋不第爲一時一世,而百世千古人也。嗟乎!先生歿矣,音容不可復睹矣,而誦其言行,不童親承提命也!是以不揣固陋,薈萃成書,謹敘其始末於簡端雲。  乾隆二年,歲次丁巳季秋穀旦受業門人鍾錂頓首拜識。

顏習齋先生言行錄捲上

常儀功第一

每日清晨,必躬掃祠堂、宅院。神、親前各一揖,出告、反面同。經宿再拜,旬日以後四拜,朔望、節令四拜。昏定、晨省,爲親取送溺器,捧盥、授巾、進膳必親必敬,應對、承使必柔聲下氣。此在蠡事恩祖父母儀也。歸博無親,去此儀矣。寫字、看書,隨時閒忙,不使一刻暇逸,以負光陰。操存、省察、涵養、克治,務相濟如環。改過、遷善,欲剛而速,不片刻躊躇。處處箴銘,見之即拱手起敬,如承師訓。非衣冠端坐不看書,非農事不去禮衣。出外過墓則式,騎則兩手據鞍而拱,乘則憑箱而立。惡墓不式;過祠則下,淫祠不下,不知者式之;見所惻、所敬皆式。所惻如見瞽者、殘疾、喪家齊衰之類,所敬如見耄耋及老而勞力、城倉圮、河決、忠臣、孝子、節婦遺蹟,聖賢人廬裏類。非正勿言,非正勿行,非正勿思;有過,即於聖位前自罰跪伏罪。

按:先生常儀功至老不解,病篤猶必衣冠,真“仁爲己任,死而後已”者也!

理欲第二

先生曰:“理欲”之界若一毫不清,則“明德”一義先失;“刑于”之際若妻子未化,則“親民”一義先失,又何以“止於至善”乎!努力做去,定要在此處求“自謙”,乃是學者。

“天行健”,乾乾不息,天之誠也;人能長思敦其敬而無怠惰之念,則幾於誠,而同乎天矣。

爲人子者,不可因親之怒即不近前,必愈加言笑,致親之悅然後已。若曾子之耘瓜,薛包之灑掃不廢晨夕,豈人所不能哉?

人若外面多一番發露,裏面便少一番著實,見人如不識字人方好。

凡讀書即如古人面命,何書不當以敬對之!若不衣冠端坐看書,即是侮慢古人,須深戒之。

善惡要知,更要斷,知一善則斷然爲之,知一惡則斷然去之,庶乎善日積而惡日遠也。

惡人之心無過,常人之心知過,賢人之心改過,聖人之心寡過;寡過故無過,改過故不貳過,僅知過故終有其過,常無過故怙終而不改其過。

世俗非類相從,止知斥辱女子之失身,不知律以守身之道,男子之失身,更宜斥辱也。

學必求益。凡舉步,覺無益就莫行;凡啓口,覺無益就莫言;凡起念,覺無益就莫思。

怠惰之容不設於身,淫肆之言不出於口,放僻之念不生於心,君子人與?君子人也。

友人陳印尼苦爲命困。先生曰:“‘知命樂天’四字相連,知之則樂之矣。”曰:“

非不知之,殊覺憂苦。”先生曰:“是知不真耳。君子之事天,如孝子之事親,愛之喜而不忘,惡之勞而不怨,豈有孝子真知親心而猶怨者乎?豈有君子真知天命而猶不樂者乎?”

陽剛陰柔而天下定,陽下陰上而天下和;反而求之,家也,身也,心也,無不同也。今夫心天理,陽念也,常令剛;人慾,陰念也,常令柔,吾心有不定乎!天理雖爲主,而常合乎人情,陽下也;人慾雖無能絕,而常循乎天理,陰上也,吾心有不和乎!至於父兄惟其剛,子弟惟其柔,而又剛柔相得焉,其家無不定且和者矣。

讀書無他道,只須在“行”字著力。如讀“學而時習”便要勉力時習,讀“其爲人孝弟”便要勉力孝弟,如此而已。錂嘗教弟子曰:“凡書不可徒讀,必一一在自己身心上體認。如書言善,必審自己有是善否?必求有是善乃已;書言不善,必審自己有是不善否,必求無是不善乃已。果能如此,不惟學問進益,且不患不到聖賢地位也。”

或問:“禍福皆命中造定,信乎?”先生曰:“不然。地中生苗或可五斗,或可一石,是猶人生之命也,從而糞壤培之,雨露潤之,五斗者亦可一石;若不惟無所培潤,又從而蟊賊之,摧折牧放之,一石者幸而五斗,甚則一粒莫獲矣。生命亦何定之有!夫所謂命一定者,不惡不善之中人,順氣數而終身者耳;大善大惡固非命可囿也,在乎人耳。”或大悅。

恩祖母老而重聽,先生大不懌曰:“人子不早自盡,至此雖欲柔聲下氣,尚可得乎?若不及時勉力,他日悔恨,更有不可勝言者矣!”

人之治家,家衆若多,必使之各舉其職,則人愈多家長愈樂;否則多一人,即多一累矣。

一日心中不樂,忽慨然曰:“心不虛則不樂,所謂‘心體上不可加一物’也。雖然,玩物而樂,離物則不樂,固非能樂者也,無物而樂,有物則不樂,亦非能樂者也。顏子簞瓢陋巷樂,不簞瓠陋巷亦樂,是何如樂,正宜理會。”

學莫先於敬身,樂莫大於孝親。願言思之,前惟古人,近惟孫子。高陽人。自識有云:“無親非富,有母非貧。嗚乎大樂,孰如事親!”

學者與聖賢不同。聖人忘其爲聖,賢人不敢恃其爲賢。學者要常見我爲正人君子,不然,恐隨流逐污而不自覺矣。

學者自欺之患,莫大於以能言者爲已得。錂亦謂:“ 口頭說出,筆下寫出,不如身上做出,乃是不自欺,乃爲實有得。”

人心中具有仁義、位育,但得活理養之,則學成具全體大用,否則血肉腐朽而已矣。如雞卵中具有羽肉冠距,但得暖氣養之,則化成而飛鳴走食,否則青黃死水而已矣。

吾用力農事,不遑食寢,邪妄之念,亦自不起。若用十分心力,時時往天理上做,則人慾何自生哉?信乎“力行近乎仁”也。

彭好古問實學。曰:“學者學爲人子,學爲人弟,學爲人臣也。”又問,曰:“學自六藝爲要。”好古曰:“算何與於學?”曰:“噫!小子未之思也。人而不能數,事父兄而無以承命,事君長而無以盡職,天不知其度也,地不知其量也,事物不知其分合也。試觀公西子之禮樂,冉子之藝能,當知夫子之所以教,與三千人之所以學矣。但七十子或備,或精耳。”

幼者拜長者,向上可也,勿與長者推遜,嫌序齒也。

學貴遠其志而短其節;志遠則不息,節短則易竟而樂。

人子事親,但致親怒便是過,並不問有過與否;若懷嗔意者,是不自見其過,非孝也。

開聰明,長才見,固資讀書;若化質養性,必在行上得之。不然,雖讀書萬卷,所知似幾於賢聖,其性情氣量仍毫無異於鄉人也。

齊家第三

先生曰:“齊家要觀一家所受病在何事、何人,便當全副精神,注此一人、一事,竭力做去;“正心”、“修身”亦然。

子貢贊夫子爲“天縱”,想來人皆有“天縱”,天既予人以心,則以此心調燮,以此心挽回,或以此心聖,以此心狂,天皆有不得而主之者;但善則天福之,不善則天禍之。猶人君命人以位,則以此位致澤,以此位顯揚,或以此位忠,以此位奸,君皆有不得而主之者;但功則君賞之,罪則君罰之而已。人各有心,可不愧夫子而逃天禍乎!

或言:“兄寬、弟忍,真是好事。”先生曰:“雖然,此爲俗人言之耳;但說‘忍’

,便先有不平意,古聖只言‘兄友弟恭’。夫兄友者,不問弟之恭不恭,惟知愛弟也;弟恭者,不問兄之友不友,惟知敬兄也。孟子言舜‘不藏怒,不宿怨,親愛之而已矣’。舜可謂千古之聖,孟子可謂千古之善言聖者也。”

王法幹曰:“骨、肉有間乎,可離乎?顧名思義,骨雖惡,肉不得而厭之;肉雖惡,骨不得而怨之。處骨、肉之間者,可以悟矣。”

思誠固是學者切功,然必思此一善,即作此一善乃有益;若只思仁思義,久之一若思所及便是我已得者,則思亦屬自欺之端矣。

凡達人帖與承人帖,素不拜者皆揖之。語弟子曰:“世俗相見揖,亦謂之拜,若不揖,則帖上‘拜’字便僞矣。君子無僞。”

人若不真心存仁,將言行盡無著落處矣,任有多少議論著述,都成“巧言”;任有多少威儀周旋,都成“令色”,畢竟是“鮮仁”。

思慎言,一絕雲:“見人須著意,靜中得力多。從今勤檢點,刻刻莫輕過。”

體乎仁則富,行乎禮則貴。若色、貨等念生,則損吾富,真吾心之盜賊、不肖子弟也;怠惰、輕躁等意生,則降吾貴,真吾心之贓賕、權奸、讒邪也。

君子愛人深,惡人淺;愛人長,惡人短;小人反是。

人自信易,令人信之難,令聖賢人信之尤難。故百庸人服之,不如一君子信之也。

孝子見老則思親,是以無老不敬也。

夫子嘆“才難”,有傷心處。予意天之生纔不易,生一起才,成個“平成”;又生一起才,成個“徵誅”;生七十子竟無可做,此夫子所以嘆“才難”,深有所惜,深有所傷也。

吾人事親不敬,兄弟不友,夫婦不相待如賓,不相成如友朋,不相輔仁,便是“狎侮五常”,惡同殷紂矣。

夫凡讀聖人書,便要爲轉世之人,不要爲世轉之人;如齠齡入學受書,即不得隨世浮沈矣。

衣冠不是要妝象好看,乃所以敬身,冠以敬吾首,衣以敬吾體也。錂謂,人衣冠則文采典雅,不衣冠則鄙俗野陋。孔子譏子桑伯子不衣冠而處,同人道於牛馬。是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衣冠也。人不衣冠,其亦不思也,亦不敬其身也。

遭水患,糧絕,喜曰:吾茲爲水困,乃嘗此味矣。

“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二句,串講爲是;字字著重,倒提豎放,則瞭然矣。君子所求者仁也,非友無以輔之;輔仁者友也,非文無以會之。故君子之會友也必以文:或與之講習六藝以通日用之實務,或與之誦說詩、書以考聖賢成法,或與之討論古今以識事理之當然,則文章之道相感。良朋畢集,詩書之味相親,高賢盈目。於是以友之高明,開我之矇蔽,以友之寬厚,化我之私狹。對端方之儒,怠惰不覺其潛消;得直諒之助,過端不覺其日寡;人慾之自爲去者,得友而去之益力,天理之自爲存者,得友而存之益純,其輔吾仁也深矣。不然,會之不以文,則所聚者必皆“羣居終日,言不及義”之徒,焉能得友?既無友以輔之,則觀摩無人,幽獨易於自恕;進修無助,志氣每至中衰,何以爲仁!君子所以亟亟於會之者,而以輔之也。

謂門人曰:“汝等於書不見意趣,如何好;不好,如何得!某平生無過人處,只好看書。憂愁非書不釋,忿怒非書不解,精神非書不振。夜讀不能罷,每先息燭,始釋卷就寢。汝等求之,但得意趣,必有手舞足蹈而不能已者,非人之所能爲也。”

指“知我其天”問諸生:“如何是天降鑑夫子?天契夫子,天無心意耳目?”曰:“

天是理。”先生曰:“天兼理、氣、數,須知我與天是一個理,是一個氣、數;又要知這理與氣、數是活潑,而呼吸往來、靈應感通者也。若不看到此,則‘帝謂文王’、‘乃眷西顧

’、‘予懷明德’等皆無著落,皆爲妄誕矣。”曰:“如何是理、氣、數?”曰:“爲寒熱風雨,生成萬物者氣也;其往來代謝、流行不已者,數也;而所以然者,理也。”

聖人亦人也,其口鼻耳目與人同,惟能立志用功,則與人異耳。故聖人是肯做工夫庸人,庸人是不肯做工夫聖人。試觀孔子是何等用功,今人孰肯如此做?

讀經、觀史,非學,惟治心乃是學。置田房,積金粟,非治家,惟教子乃是治家。

郭生問:“作養將才如何?”先生曰:“武凶事,不比文,當以歷練爲作養,乃可用。以武生爲鄉落保長,其能守禦捉賊者,即擢爲郡邑關口守將;其守將之能守禦捉賊者,即擢爲總帥、參副之職,庶歷練之幹略,不比紙上之韜鈐矣。不然,即尊寵一同科甲,恐亦如無用之文人而已。”

“二三子何患無君”,皆主狄人來亦汝君說,則是太王視邠民全無情義,徒委之於狄人,不似仁人氣象;且與下句“我將去”不順。吾想狄人迫至之際,邠人必有不量強弱,賈其忠勇,欲與狄人交鋒者,故太王曰:“吾聞之也,君子不以養人者害人。”邠人必有環哭對嘆,憂太王之陷害者,故太王曰:“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不謂之臣民,而謂之“二三子”,親邠人於己也;不謂之我,而謂之其“君”,親己於邠人也。君民一體光景,至今可想。

防口,貴逐事思量,如某人某事是不當說,如見某人斷不當說某話。預先用功,必有得力。

郭敬公曰:“今人輒言斷不能到聖人處,故不爲,是必待到聖人處而後爲乎!吾以爲進一步亦是一步,彼原是不爲,故託此言耳。”

人讀書只爲難記,耽閣許多,不知縱記亦無用。大要古書只管去讀看,不問能記與否,但要今日這理磨我心,明日那理磨我心,久之,吾心本體之明自現,光照萬里,所謂“一旦豁然貫通”者也。然須以清心寡慾爲本。

人送儀於先生,曰:“愧薄甚。”先生曰:“情之厚薄若在財物,則貧者盡薄情人矣。”

敬身之功,衾蓐之內爲最切,儻此處不慢其四肢,亦尊德性之一端。

或憂年兇產業難保,先生曰:“人生產業、身體、性命皆祖父之遺,三者俱昌大之,上也;俱保全之,次也;不幸不可得兼,寧破產業,勿虧身體。若戀惜房田,而憂勞以致疾病,是重祖父產業而輕祖父身體,不孝也。甚不幸又不可得兼,寧傷身體,勿壞性命;若迫於凍餒,而喪志以爲不義,是保祖父身體,而賊祖父性命,更不孝也。故孔子曰:‘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蓋極天下痛苦之境,至喪溝壑止矣;極天下兇殘之禍,至喪其元止矣,人誠了此,則無累吾心矣。如曾子‘三日不火,歌聲如出金石’,寧知第四日得食乎?即令餓死,亦如此矣。”

寡慾以清心,寡染以清身,寡言以清口。

語法幹曰:“天生我此身,置在羣生中,果較之亦庸衆可也;若獨出衆也,而不爲持世之人,是天生我以君子之身,而自曠之矣,是爲負天。”

言卜第四

先生曰:“言、卜聖門高弟,當其問孝,夫子一告以‘敬’,一告以‘和’,蓋中雖愛親,稍出以傲戾之氣,即不孝矣。”

或問:“鬼中神,神中鬼,如何?”先生曰:“如春是氣之伸,其寒是神中鬼也;秋是氣之屈,其暖是鬼中神也。”問:屈伸往來,曰:“如吾開口便是伸,閉便是屈;氣出是往,入是來。”問:性、情、功、效,曰:“如風起止是鬼神,其所以爲風處是性,發而動是情,吹木是功,吹木使之青,發枝發葉是效。”問:造化之跡,曰:“凡此皆顯然可見,故曰跡。”

六氣之疾常入肌膚,其症輕;惟私慾之疾,直犯心君,其病重。六氣,侵邊據城之寇也;私慾,弒奪篡逆之賊也;可無懼歟!

養身之道,在養吾身“真火”;養“真火”之道,在慎言、寡慾。寡慾則省精,省精則“真陰”足而“相火”旺;慎言則省氣,省氣則“真陽”足,而“君火”明。

吾人遷善改過,無論大小,皆須以全副力量赴之,方是“主忠信、徙義”之學。

伯夷棄孤竹周遊。殷紂之世,惡穢成俗,曾無能尊其德、樂其道者,於是隱之北海之濱。迨聞文王作,就養於岐,想必在周公師友若干人中,非特口腹之養而已也。觀乎禮俗以養目,聽乎絃歌以養耳,徜徉乎關雎、麟趾之場以養天德;安處曾不多時,而文王崩,武王、太公遂經營伐紂之事,蓋大傷其心,故又退隱首陽。其叩馬一諫,亦辭世極思也。

教內子盡相夫之道,可以稱賢。對曰:“不能。”先生曰:“昔周宣王姜後,蓋亦庸人也,恐晏安致臣議,而脫珥待罪,不惟宣王終其德,而姜後亦至今稱賢。夫人亦在乎爲之而已矣,何不能之有!”

謂彭好古曰:“吾自得張澍而坐莊,得李仁美而冠正,得石孚遠而作字不苟簡,每當過將發,未嘗不思三子也。今後許汝五日投規過錄一紙。”

人議以便食款友,先生曰:“貧儒無宿味,倉卒客至,止能如便,富友殺牛,貧友割雞,各盡其勤而已。如必相責,則貧富不能相友矣。吾昔百里訪張石卿,米飯三盂而已,第三次偶有十錢,乃市五餅,而禮意勤勤,將不爲厚友乎!”

某欲其子從學託人言於先生。先生曰:“吾之所學者禮,其子從吾遊,則其家必設祠堂,家長率家衆朔望爲禮,子必拜父,孫必拜祖,度能之則來。”人曰:“但學中盡職可耳,何須虛禮爲?”先生曰:“不然。世有抗命廢職之子婦,皆因廢禮故也。儻朔望叩拜,昏定、晨省、出告、反面,行之三月,自無與父母反脣之理。”

孟子“必有事焉”句是聖賢宗旨。心有事則心存,身有事則身修,至於家之齊,國之治,天下之平,皆有事也,無事則道統、治統俱壞。故乾坤之禍莫甚於老之無,釋之空,吾儒之主靜。

王子法幹也。論衛出公事。先生曰:“瞶弒母獲罪,周天子可廢,輒不可廢,猶之南子淫亂,衛靈可誅,瞶不可誅。據爲輒者,當其父以晉師來臨,止有率羣臣出迎,自縛請罪而已。”王子曰:“瞶之殺南子,亦大義也,聞春秋不去其世子。”先生曰:“此中有毫釐之辨,若光武之廢呂雉,餘所許也,母子之際,不忍言也。”曰:“淫人男女皆可誅。”先生曰:“固矣。若吾子爲齊太史,將不書‘崔杼弒其君乎’?”曰:“然。”先生曰:“否。君已桀、紂乎,臣則湯、武矣。若猶爲一國之主也,烏得以一婦人故殺之乎!且吾子而爲夷吾也,將相桓乎,抑誅桓乎?爲孔子而作春秋也,將錄桓乎,抑誅桓之禽獸行乎?故君子不窮人之隱。若以此律君,天下無君矣;以此律人,天下幾人乎?吾子之論衛,正子路之見,非夫子見小君之心也。”曰:“脫有無倫之君用我,將臣之乎?”先生曰:“君子隨時處中,如定公逐兄自立,夫子初年不仕,後卻又仕矣。陽虎饋蒸豚,亦便往見。若以禮來,烏得不往?”又問:“爲崔杼者宜何如?”曰:“殺其妻,棄官而逃,終身不仕其國可也。”

治病在清心,清心在知命。

人生居內,上無父母,下無子女,旁無侍婢,而夫妻相敬、相畏,無比匿態,則幾於賢聖矣。

或言:“習禮自好,但有近優人演戲之疑。”先生曰:“今日正坐不及優人耳。彼平時演定,手足扮出,絲毫不差,學者終日袖手誦讀,臨事一切懵懵,顧以演儀爲恥乎!且以孔子之聖而與弟子習禮樹下,朝廷之禮,前期旬餘習儀,士猶羞之乎?以習行爲羞,乾坤所以日非也。”

學問有諸己與否,須臨事方信,人每好以所志認作所能,此大誤事,正是後世泡影學問也。

人能去其荒心、荒身、荒口耳目之事,則常覺,則能斷;斷則不怠,覺則不荒,斯可以尋孔子之道矣。

天之生人,有一身之人,有十人之人,有百人之人,有千人萬人之人;人之治事,有一世之事,有數世之事,有百世千古之事。以一身爲事者,命之曰匹夫。上此則十人、百人爲其事,以至於以天下、千古爲其事者,不畢其事不安也。故曰宇宙內事,皆吾分內事。予非其人也,然見城垣、倉庫頹,則乘必式;聞民不聊生,則爲之愴惶。

後世專尚空談,故學孔子之言者,皆入孔子廟廷。儒者不學作事,故作孔子之事者,皆不得入孔子廟廷。韓文公以原道一篇入廟,而挽周爲唐,焚燬淫祠千七百所之文惠,不得入焉。唐之一代,傅奕佐高祖闢異端,汰僧道,李鄴侯出處合乎時中,陸宣公濟難扶危,此數人者,何歉於三謁時相,乞憐當道,並稱孔、墨,取友太顛之文公也?要之,是後世認晚年之刪、述作,故稱說其所刪、述,羽翼其所刪、述者,遂爲孔子之徒;非然者,不得與焉。獨不思孔子儻於五十前奠楹,將不爲孔子乎?

七十子終身追隨孔子,日學習而終見不足,只爲一事不學,則一事不能;一理不習,則一理不熟。後人爲漢儒所誣,從章句上用功;爲釋氏所惑,從念頭上課性;此所以紙上之學問,易見博洽,心頭之覺悟,易見了徹,得一貫之道者接跡,而道亡學喪,通二千年成一欺局矣。哀哉!

人持身以禮,則能得人之性,如吾莊肅,則人皆去狎戲而相敬,是與天下相遇以性也。此可悟“一日克復,天下歸仁”之義。

學求實得,要性情自慊,則心逸而日休;學求名美,便打點他人,則心勞而日拙。此關不透,雖自負讀書窮理,用功數十年,其實謂之一步未進。

王法幹曰:“積德如積財,大賈不遺細利,故能成其富;君子不棄小善,故能成其德。”

語彭如九曰:“詩所以詠物、適情、言志也,即取其足以詠物、適情、言志而已,何必拘沈韻?且‘東、冬’一音,而在二韻,‘之、兒、無、池’等殊不相葉,而在一韻,諸如此類,有何意義。況沈約逢君之惡,妄稱天意,送故主之江山,啓新君之篡逆,雖加萬刃之誅,不足以蔽其辜,而可遵其言爲後世法乎!或既爲詩,即宜遵韻,不知三百篇是遵何人韻書?不過取其音之相葉,以便於歌可耳。”

志氣如刀,集義如磨刀;常磨則鋒芒常銳,不磨則鈍矣;一不義之事傷之,則刀摧折矣。

荊州齊泰階言晝寢之難免。曰:“此是怠慢之過,須是自己斷制。此處不斷,更無商量處。然其要又在養精神,若耗憊精神至倦困之極,雖欲斷制不能矣。然睏倦不能撐支者,儻有大賓至,即出迎矣。要之,心常敬如見賓,心常樂如會友,何倦怠之有?其欲睡時,必是見得當下無事,便懷居。孟子云:‘必有事焉。’荀子云:‘其爲人也多暇日,則過人不遠。’學者安可有無事時哉?”

或產大而憂貧,先生曰:“貪之患也。產乏而求聚,聚而求廣,廣而求益,稱此以往,雖有四海不足也。餘嘗言人有不足之心,世無不足之人。天生人本付以各足之分,故百頃之家足,一頃之家亦足,數畝之家足,赤手之家亦足,甚至乞丐之家亦足;非天降災,吾未見餓莩之續路也。若役心以貪,又焉往而不貧哉!”

學人第五

先生曰:“學人不實用養性之功,皆因不理會夫子兩‘習’字之義,‘學而時習’之習,是教人習善也;‘習相遠也’之習,是戒人習惡也。先王知人不習於性所本有之善,必習於性所本無之惡。故因人性之所必至,天道之所必然,而製爲禮、樂、射、御、書、數,使人習其性之所本有;而性之本所無者,不得而引之、蔽之,不引蔽則自不習染,而人得免於惡矣。”

滄州戴道默尚書致仕,與貧士及鄉耆結社,五日一會。偶以酒數讓其僕,朱弼廷責其作尚書態,怒,起行。戴急引過自責,朱不爲止。戴次日乘驢,不帶僕從,謁門謝,朱復不出。戴直入呼其妻爲嫂,且曰“昨有口過,今特賠罪,幸以復兄”,乃出而平。二人高致,可謂相得益彰,是時戴已七十餘矣。

知己間盡規過之義,遇過即指,最忌隱忍。隱忍之久,便成積輕;積輕之心生,而交不固矣。

遊馬生學,教之習端坐功,正冠整衣,挺身平肱,手交當心,頭必直,神必悚,如此,則扶起本心之天理;天理作主,則諸妄自退聽矣。

養身莫善於習動,夙興夜寐,振起精神,尋事去作,行之有常,並不困疲,日益精壯;但說靜息將養,便日就惰弱。故曰“君子莊敬日強,安肆日偷”。

子曰“學如不及”,是何等敏皇,何等急切。吾人嘗把時日潦草過去,何以爲學?

不善之念一起於心,精神爲之萎敗,耳目爲之昏瞶,況作其事乎?況與其事相習而染乎?烏得不梏亡天性,日即於禽獸乎!人心誠危已!

天地之寶,莫重於日月,莫大於水土,使日月不照臨九州,而惟於雲霄外虛耗其光;使水土不發生萬物,而惟以曠閒其春秋,則何以成乾坤?人身之寶,莫重於聰慧,莫大於氣質,而乃不以其聰慧明物察倫,惟於玩文索解中虛耗之;不以其氣質學行習藝,惟於讀、講、作、寫曠閒之,天下之學人,逾三十而不昏惑衰憊者鮮矣,則何以成人紀!

忠臣視其君重於己,孝子視其親重於己,賢妻視其夫重於己。

郭氏子爲後趙氏,先生曰:“不可絕本宗。”伊言欲去,趙族不肯。曰:“汝必利其產。”伊言未也。曰:“汝必不養今父母。”伊言受產者宜養,先生曰:“否。卻產以見歸宗之決,養葬今父母以報撫育之恩,斯義無憾矣。”

思名爲道學,而實饜時文,以射名利,吾不敢爲也;身承道統,而徒事講說,以廣徒類,吾不欲爲也;躬行之而風俗式範,德至焉而天下雲從,吾養之愛之,而不能爲也。獨行先王之道,勉遵聖人之法,嚴拒異端而不污,孤立無徒而不恥,如孟子“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吾志之學之,而未逮也,庶其勉焉。

私慾不乘,如天清地寧,風、日也樂,草、木也樂,星月、人物亦無不樂。世人顧以酒色爲樂,夫酒色中昏沉病死,並其四肢耳目不覺爲何物,況天地萬物乎?

餘昔承命異居,不知其情,三月不能飽,每食必下淚,骨肉分離,大爲不祥。譬如人病血氣不和,生瘡疥或筋肉潰敗,固是難堪;然終是皮裏連屬全人,勝似肢解分裂。故諺雲:“好兒不喫分時飯。”

彭平子言:“嶽武穆奉金牌詔,是大忠;若不赴召,竟滅金,是達忠。”先生曰:“

不然。當時秦檜是以‘生事’二字嚇高宗。若不奉召,便以‘反叛’激高宗,但遣片紙一卒孥問,臣節大虧矣。”

論修史曰:“相系一時之治亂,史關千古之是非;史之集思廣益,與爲相同。務聘集宿儒、名士,盡一時之選;搜採野史、遺書,窮一代之事實,文獻果無遺憾,方可刪錄成書。近世憑一二人之筆,風聞之

言,苟且潦草,失史職也久矣。”

字某生說,略雲禮“男子二十而冠”,“賓字之”,無貴賤尊卑,古無不字之男也。近惟敦詩書,遊庠序,乃字;否則終身斥名。使知親罔所推呼。雖既長且老,子姓卑幼,亦莫之殊別。伯、叔、兄、弟復如,餘竊非之。今字某生,非曰示獎,聊以復古雲。

夫子告樊遲問仁,“居處恭”三語,最爲親切詳備。蓋“執事”、“與人”之外,皆

“居處”也,則凡非禮勿視、聽、言、動具是矣;“居處”、“與人”之外,皆“執事”也,則凡禮、樂、射、御、書、數之類具是矣;“居處”、“執事”之外,皆“與人”也,則凡君禮、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順、朋友先施,具是矣。

有兄弟反目訴於先生者,先生勸以友、恭。其弟欲辨,先生曰:“家人事但以不辨爲是。”其弟遽引罪。又勸之同孝父,勿爭產,旁一人曰:“子盡以產讓叔,可得其歡心乎?

”先生曰:“子之事父惟盡心以歡之,其愛我與否不計也;弟之事兄惟盡心以悅之,其諒我與否不計也。”錂按:先生在蠡時,不知己爲顏姓,只因祖、叔不悅,以產讓之,欲得其歡心也。及知己非朱氏,決擬歸宗,又絲毫無所利,然其事恩祖,老而奉養之盡敬,歿而殯葬之盡禮,是難能也。

謂法幹曰:“正心”不是懸空說正,須嘗使心安頓在仁、義、禮、智上,不使引蔽偏向財色、私慾上去,方是;“修身”不是懸空說修,須如夫子“齋明盛服,非禮不動”,方是。

先生言:“孔子借季氏維魯,至於敢墮三都;彧借曹操維漢,反爲所用。”法幹曰:

“荀氏時勢難於孔子。”先生曰:“然。觀‘魯一變至於道’,可見魯國大綱猶在。”法幹曰:“孔子若遇曹操,恐亦不能免。”曰:“聖人本領不可測,非比後世權謀術數,乃是從綱常上做去,將我性情布濩出,移天下之性情。今鄉黨篇所載事君之禮,便是實功夫。初間魯人習於驕僭,皆以爲諂,久之將必人人知哀、定爲吾君,而私門自弱,公室日強。迨魯國既治,君臣合德,夫子便導魯君如此去事周王,久之,將必天下宗周。禮樂中興,東周之業成矣。女樂之間,天厭周德,非齊人也。”

孔子之生,蓋合三聖人,而生一大聖也。以顏翁妻啓聖公一事觀之,年至七旬,使人愛敬,願以少女妻之,非聖人而能如是乎!略去子女之俗情,斷孔氏必興,舉年少之女,妻垂老之人,好賢之至,更難於堯,非聖人而能之乎!二姊在室,聖母必甚幼,而適耄耋之老,又能精誠感天,惟立嗣是求,非聖人而能之乎!

論周公之制度,盡美盡善。蓋使人人能兵,天下必有易動之勢;人人禮樂,則中國必有易弱之憂。惟凡禮必射,奏樂必舞,使家有弓矢,人能幹戈,成文治之美,而具武治之實。無事時雍容揖讓,化民悍劫之氣,一旦有事,坐作擊刺,素習戰勝之能。

王法幹曰:“古者卿相百官,儒之出者也;儒者,卿相百官之處者也;今乃是一種讀詩書、說道理、袖手無用之人,謂之儒,可嘆矣!”先生曰:“然。此所以與釋,老伍,而稱三教也。”

謂馬載圖曰:“生子雖美才,猶在爲父者自強,以爲教子地。今子之責重矣,上有父而我爲之子,事父未能,非所以教子也;下有子而我爲之父,教子未能,非所以爲父也。真學問全在‘君子之道四’一節。”

人之爲學,必認定子、臣、弟、友;必認定子、臣、弟、友是所以爲道,六藝是所以儘子、臣、弟、友之道,方好。譬如子之事父,只對父說孝;臣之事君,只對君說忠不成。必須有事君、父之禮,樂君、父之樂,射以敵君、父之愾,御以代君、父之勞,書、數以辦君、父之事,方是臣、子。

入其齋而干鏚、羽籥在側,弓矢、玦拾在懸,琴瑟、笙磬在御,鼓考習肄,不問而知其孔子之徒也;入其齋而詩書盈幾,著、解、講讀盈口,合目靜坐者盈座,不問而知其漢、宋、佛、老交雜之學也。

忠臣之心,其視大奸之在君側,如蛇蠍、虎狼之將毒噬其君,往擒之不勝而死,不恤也。傳不云乎,“君雖不君,臣不敢以不臣”。故忠臣之心,不見其君之不君也,以爲吾君聖明而已矣。

凡冠不正,衣不舒,室不潔,物器不精肅,皆不恭也。有一於此,不得言習恭。由此推之,杏壇之上,劍、佩、琴、書,一物狼藉,孔子不得謂之恭矣。此吾儒之篤恭,所以異於釋氏之寂靜,而靜坐之學,所以入於禪而不自覺也。

趙太若居家富有,事煩勞攘,問曰:“古云‘濁富不如清貧’,何如?”先生曰:“

不然。‘廣土衆民,君子欲之’;聖賢之慾富貴,與凡民同。古人之言,病在一濁耳,人但恐不能善用富也。大舜富有天下,周公富有一國,富何累人。今使路旁忽遇無衣貧老,吾但存不忍人之心耳,兄則能有不忍人之政矣,富何負人?要貴善施,不爲守錢虜可乎!”

人子見父母與人忤也,必曲解之,非爲人也,安吾親而已矣。

張氏不讀書,兄弟五人孝友,各司其事,爭爲勞役。設父母主於正房,忌日則夫妻遷寢,食必獻,一如親在。有泔漿三甕,三年不傾,曰“吾親所積也”。家衆無長幼孩童,自外還,必行反面禮,遍拜其家。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

法幹第六

法幹論“讀書萬卷,若無實得實用,終是無益”。先生曰:“然。德行、經濟、涵養俱到,讀書一二卷亦足,雖不讀書亦足。試觀‘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皆致知事也,何字是讀書?讀書特致知之一端耳。

人有惡攻其短者,先生曰:“是止者也。人立志前進,必期自全,故樂人指其闕,恐有闕也。人無志不前,自謂已全,不樂人破其全,惡聞其闕也。”

詰士倧曰:“胡氏正名之說,不曾認得書之主腦,告天王、方仙之事,必是孔子作衛貴戚大臣,或婚姻與國,方得。今仲子所問,是衛君待子爲政,豈有衛君用夫子,而反廢之者。且衛君未用之前,夫子力不能廢,既用之後,夫子爲臣,輒爲君,豈有臣告君之理!則衛名何以正也?”倧不能對。問:“瞶以弒母之人,決不當立;輒已立十二年,不易去;且拒父之人,斷不宜君,然則非告天王立郢,衛名終不可正也?”曰:“‘必也正名’,是聖人本領,後人夢不到,子路正謂出公用子,則出公爲子之君,夫子雖聖,不應廢君,聞‘正名’一語,故怪嘆之‘奚其正’!猶言這名如何正的,非何必正名之解。”倧曰:然則夫子必格其非心,而以天理感動出公,使之悔悟謝罪,迎入其父,退就世子之位,名斯正矣。”

曰:“然。”倧曰:“弒母之賊,何可君也?”曰:“道理原是隨時處中,就天王而言,則瞶可廢,輒則惟知吾父而已;猶南子當誅,瞶則不得而誅也。”

夫子教伯魚爲周南、召南,“爲”字不可以讀講混過,若如宋人讀講之學,則人不爲二南,何至“一物無所見,一步不能行”?如“正牆面而立”,人即爲二南,豈便四通八達乎?爲者,歌其詩,奏其樂,則效其義意,率修其事實也。如爲關雎於房中,其詞韻之溫雅,律呂之和平,既足以感一室之和,而學雎鳩之摯而有別,有聖夫必有聖婦,有賢夫必有賢婦,方是“君子好逑”,一憂一樂,皆在德不在色,寤寐反側,方有著落,琴瑟鐘鼓,方有韻致,方能“刑于寡妻”,方是“樂爾妻帑”。否則不能行於妻子,烏能“宜爾室家”耶?爲葛覃於宅中,其辭氣之謹飭,律度之周詳,既足以召一家之瑞,而學其勤儉,則富貴者將謂古人固如是也,何敢逸以侈也?貧賤者必謂國妃且如是也,何敢怠且奢也?而家事理,家積盛矣。學其孝敬,則男有尊,而行不敢自專;女有刑,而嚴於舅姑,而家法立,家道齊矣。否則“休其蠶織”,其爲父子兄弟無法,淫於而家,禍起蕭牆矣,烏能“宜其家人”乎?稱此以推,二南爲之,真是四通八達,不爲正是“正牆面而立”。聖門所謂學詩,與“爲”

字同。

淫僻之念不作於心,惰逸之態不設於身,暴慢之狀不見於行,鄙悖之氣不出於口!四者吾志之,而未能一焉。

修辭之功,全在未言之前,但得先一思方出口,便得力矣。

選舉即不能無弊,而所取爲有用之才;科甲即使之無弊,而所得多無用之士。如漢舉孝廉,而得曹操,人皆以爲選舉之害。不知大奸如曹,而猶環顧漢鼎而未敢遷,正因來自選舉,猶有顧惜名節意。後世文人,全無顧惜矣。

論孟之終,皆歷敘帝王道統,正明孔、孟所傳是堯、舜、三代之道,恐後世之學,失其真宗,妄亂道統也。後世乃有全廢“三事”“三物”之道,專以心頭之靜敬,紙上之浮文,冒認道統,尸祝孔、孟之側者,可異也哉!

遇人能不言,言時能徐發,則口過遠矣。

蕭治臺言,其叔時怨子弟,子弟默然受;言終,子弟辨無過,輒自認誤。先生曰:“ 君子也。人己兼照,平恕以施者,聖人也;施不無偏,忤物還自返者,君子也。”

士倧問:“氣、數流轉亂,天雖欲治,不能也;氣、數流轉治,天雖欲亂,不能也。

”曰:“子以氣、數與天岐而二之,不知天矣。理、氣皆天也。但三代前理、氣厚,氣、數流轉之中,嘗生維挽之人,而裁成輔相之;三代後理、氣薄,氣、數流轉之中,但生隨氣升降之人,而參贊維挽不復見矣。氣、數者,無作用之天也;聖賢者,有作用之氣、數也。氣、數無作用,故賴乎聖賢;聖賢亦氣、數,故不離乎氣、數。”曰:“善人而貧賤夭,不善而富貴壽,何也?”曰:“此氣、數之不齊也。如孔子之貧賤,顏子之夭折,椒山之見殺,皆氣、數不齊處。故曰氣、數者無作用之天也。”曰:“天若無知,作善降祥,不善降殃,何也?”曰:“吾心作善念,吾身作善事,則一身之氣理皆善,善與善召,而氣、數之善氣皆來集,此‘降百祥’之說也。吾心作不善念,吾身作不善事,則一身之氣理皆不善,惡與惡召,而氣、數之惡氣皆來集,此‘降百殃’之說也。‘水流溼,火就燥’,惟達易者知之,此位、育所以本於‘慎獨’也。故曰聖賢者有作用之氣、數也。”

墳祭,設宴會,先生爲酒史。奉祖訓於上,族長率男排班。先生西向立,贊排班。班齊,再拜。乃高聲讀講宴戒、宴法畢,公揖。先生乃降,亦拜祖訓,歸班。族長同行一揖,告坐,就北筵,坐。次行率衆一揖告坐,次行同行一揖,就東筵。三行率衆一揖,又同行一揖,就西筵。四行、五行儀同。辨主壽族長,佐辨者壽各筵長,皆酬,後乃旅酬。譁席者酒史唱某親醉,退去。宴畢,公揖而退。是爲餕宴儀注。

謂陳端伯曰:“作詩者皆仿李、杜,作史者皆仿班、馬,作文者皆仿韓、歐,作人者偏不仿孔、孟,是可異也。僕亦爲詩,不李、杜,無憾也,即以爲顏某詩也可;僕亦爲史,不班、馬,無憾也,即以爲顏某史也可;僕亦爲文,不韓、歐,無憾也,即以爲顏某文也可;惟至於爲人,不敢不仿孔、孟也,以爲舍孔、孟無以爲人。”

古之人惟“三達德”、“五達道”,此外更無道德。一身智、仁、勇,足以整理一家,是謂“修齊”;一家智、仁、勇,足以型式一國,是謂“齊、治”;一國智、仁、勇,足以鎮撫四海,是謂“明明德於天下”。兔罝、六月,想見一斑。“五達道”即“三達德”之設施處。今合數代而未見達德兼備之人,千里而未見達道備舉之一家,可謂學衰道喪。而方且漢人以傳經爲道,晉人以清談爲道,宋人以註解頓悟爲道,釋氏以空寂洞照萬象爲道,老氏以奸退仙脫爲道;而歷代通弊,以混同不辨,彷彿鄉原爲德,真韓氏所謂“道其所道”,

“德其所德”,而古人之道德亡矣。

謂諸生曰:“制欲爲吾儒第一功夫,明倫爲吾儒第一關節,而欲之當制者莫甚於色,倫之當明者莫切於夫婦。近世師弟,以此理爲羞慚而不言,殊失聖賢教人之旨。且世俗但知婦女之污爲失身,爲辱父母,而不知男子或污,其失身辱親一也。爾等漸去童年,得無有情慾漸開,外物易引者乎?此處最宜著緊。立爲人根基,其道自不邪視、不妄思始。但保此身,便爲人,便可賢可聖;一失此身,便爲鬼,便可禽可獸,小子戒之!”

“人皆可以爲堯、舜”,人皆可以爲五臣,舉人之萬有不同,皆統括矣。昔蠡有徐姓,癡而啞,甚慈其子,吾以爲堯、舜之一端也。儻能充此,何不可爲?蓋癡人亦稟元、亨、利、貞之理,而成仁、義、禮、知之性,猶吾言堯、舜事業,不惟其臣各事其一,但作知縣,不愧爲唐、虞一邑;作吏胥,不愧爲唐、虞一職,亦便是堯、舜事業也。只孟子善言學,徐行後長,便是堯、舜,如在父兄前和順,不反口,便是堯、舜。今教癡人徐行漫語,彼豈不能?不能者,須是禽獸、木石、水草。

冠所以重元首,故周冕華而不爲靡。吾儕豈必作帝王,乃行夫子“爲邦”之訓乎!如每正月振起自新,調氣和平,是即行建寅之時矣;凡所御器物,皆取樸素渾堅,而等威有辨,是即“乘殷之輅”矣;凡冠必端正整齊,潔秀文雅,是即“服周之冕”矣;凡歌吟必正,

“樂而不淫”,是即舞舜之韶矣。

作事有功快,有功而不居更快;爲德見報佳,爲德而不見報更佳。

剛峯第七

剛峯集言:“爲學在誠正,不先格致。”先生雲:“此只由不解‘格物’二字也。不知聖人之言,證以聖人之行;不見聖人之行,證以聖人之言,此‘格’字乃‘手格猛獸’之格,‘格物’謂犯手實做其事,即孔門‘六藝’之學是也。且如講究禮樂,雖十分透徹,若不身爲周旋,手爲吹擊,終是不知。故曰‘致知在格物’。”

人之爲學,心中思想,口內談論,盡有百千義理,不如身上行一理之爲實也;人之共學,印證詩書,規勸功過,盡有無窮道德,不如大家共學一道之爲真也。

不暴己之長,不形人之短,不揚生人之過,不發死人之私,君子人歟!

理念勝則心清明,心清明,天地草木無不在目,則天地物我總是一般;慾念勝則心昏惑,心昏惑,眼前一物不見,不惟天地鳥獸與我隔絕,雖一身耳目手足皆非我有。

禮、樂、射、御、書、數似苦人事,而卻物格知至,心存身修而日壯;讀講文字似安逸事,而卻耗氣竭精,喪志痿體而日病。非真知學者,其孰能辨之!

王契九問:“取士鄉舉、裏選,行之滋弊。”先生曰:“猶勝時文。如一邑方舉一人,一方有不肖之耆、約,黨酒食賄賂之家,而登其子弟,將三方皆不肖乎?即皆不肖矣,他邑獨不得一良耆、良約乎?三四舉而得一賢,或三四邑而得一賢,所得不既多乎!當不至如時文,百千舉而不見一賢也。況選舉復,則士飭其行。試觀周代盛時,士習之美,不可及矣;雖極其流弊,以至戰國,亦第雲‘修其天爵,以要人爵’而已。今世求一修天爵而要人爵者,豈可得哉!”

謂邊之籓曰:“人心動物也,習於事則有所寄而不妄動,故吾儒時習力行,皆所以治心;釋氏則寂室靜坐,絕事離羣,以求治心,不惟理有所不可,勢亦有所不能,故置數珠以寄念。今子病目,既廢讀講學習功,當親師訪友,求所以寄心適志;乃惟閉戶寂處,烏得不身日閒而心日妄乎!當急改圖。”夏希舜父、叔構爭,先生謂曰:“爲子侄處父、叔閒,須勸父讓產以友弟,勸叔勿爭以恭兄,乃其職也;若從父拒叔,不惟非所以爲侄,亦非所以爲子矣。汝不見餘處某弟乎?以彼無狀,予豈不能罪之?顧宗族之閒宜無校,況胞兄弟乎?且人各有命,爭多未必即富,讓少未必即貧。若兄弟之情一傷,不可復悔,可不念乎!”

彭永年言:“行井田法,易擾民生亂,不如安常省事。”先生曰:“古先王之井田浚溝,豈天造地設,不勞民力乎!又如大禹掘江、淮、河、漢,豈果神怪效靈,一呼而就乎?蓋古人務其費力而永安,後人幸其苟安而省力,而卒之民生不遂,外患疊乘,未有能苟安者也,故君子貴懷永圖。”

學者須自斂飭,如不識字人,方好;又須有氣量包人,盡人而不盡於人。

觀南宋紀至理宗崇故理學,曰:“此其所以爲理宗也,此其所以爲宋之理宗也。蓋使崇生理學則必有裨益,然生理學好裁抑君非,駁折同類以自見,理宗烏能用之,其臣烏能容之!惟崇獎死亡,收美名而不受繩尺,此其所以爲理宗也。使崇故帝王,故帝臣王佐,則必有取法。且古儒道若六府、三事、六德、六行、六藝,不可文襲,理宗烏能竊之,其政烏能似之!惟崇獎其本朝之故理學,講究其製作,刊引其著述,而易省其伎倆,此其所以爲宋之理宗也。”

靳氏子自言十一歲棄書勤家,及其家衆和好狀。先生曰:“是即道也。自世儒遠人以爲道,而道不明。今汝安父兄而勞家務,是謂儘子弟之職,在家爲乾子,在國爲勞臣,是爲道中人矣。”

與劉煥章言禮曰:“吾儕當禮法塗地之時,而毅然從事,固將求合於理也,非以苟異於俗也,亦非以禮自我出也。務使神人各安,一人可行,人人可法,遠不謬聖,近不悖王,斯可耳。若不究時王之制,古聖之禮,一有增減,豈求合於禮者哉!今俗惑於異端,狃於貪昧者,莫過於‘天地三界’之牌,莫甚於家宅六位之主,吾儕窮居,非有生民政事、宗廟會同、國邑邊疆之務,止此學、教、修、齊數事。其修、齊、學、教止有冠、昏、喪、祭數端,所宜酌議。”

治道不必文、武分途,亦不必舉人、進士,只鄉里選舉秀才。秀才長於文德者充鄉約、耆德之職,長於武略者充保長之職,其顯有功德者擢大鄉長,大鄉長之顯有功德者升邑令郡守,或備參輔,以至三公,皆通爲一體,或次遞,或超擢,而又立裏史、邑史、郡史以謹戒之。死則有德者配社祠,有功者配道神祀,每五世有繼進者則祧之;大功德則進裏祀者配享於邑,邑祀者配享於郡,郡祀者配享於國,以激勸之。雖流弊,猶足定百年之太平也。

今人廢學,只是將道理讓於古人做,不知古人亦人耳,凡古人可行者,我亦可行。如一旦奮然自新,立志躬行,何道不可能也。

或言“讀書不能記”,先生曰:“何必記?讀書以明理,是借書以明吾心之理,非必記其書也。今日一種書之理開吾心,明日一種書之理開吾心,久之,吾心之明自見,自能燭照萬理。譬如以糞水培灌花草,久之,本枝自生佳花;若以糞水著枝上,不足觀矣。又如以氈、銀磨銅鏡,久之,本鏡自出光明,若以氈、銀著鏡上,反蔽其明矣。”

吾輩第八

先生曰:“吾輩若復孔門之學,習禮則周旋跪拜,習樂則文舞、武舞,習御則挽強、把轡,活血脈,壯筋骨,‘利用’也,‘正德’也,而實所以‘厚生’矣。豈至舉天下事胥爲弱女,胥爲病夫哉!”

過霍侯,思三代下論人平允者尠。如殷高宗、尹吉甫惡至殺其子,而猶不失爲中興之賢君、相,蓋殺子是其一惡,大端之人品,自不可誣者,天下不可無高宗、吉甫也。冉有、子路、宰我過至聚斂、誣死、短喪,而終不失爲孔門之賢弟子,蓋聚斂、誣死、短喪是其一大過,大端之才德,自不可誣者,孔門不可無三子也。後世不務實踐,論世亦不論實徵,好責備古人以市其識,而以不能誅妻夷霍侯。噫!霍侯其易及也哉。

赴易,同友人行。指途人謂之曰:“孟子言‘人皆可以爲堯、舜’。如彼推車者、荷擔者、執鞭者、趨役者,雖加數十年學問之功,兼以師友之薰陶,豈即能爲堯、舜?”友不能答。先生曰:“孟子非謂‘欽明’、‘浚哲’、‘知如神而仁如天’,斯爲堯、舜之德也;非謂‘時雍’、‘風動’、‘地平天成’、‘萬物鹹若’,斯爲堯、舜之事也;若然,則顏、曾以下恐難言之,況彼碌碌者乎!只就各人身分,各人地位,全得各人資性,不失天賦善良,則隨在皆堯、舜矣。如推貨者不飾賈,不僞貨;鞭役者不罔上,盡下分,斯皆堯、舜矣。此‘人’字,自聖知至庸愚,王公至隸胥,千萬人都括盡,‘皆可以爲’四字,是將生、安、學、利、困、勉,用學問之擇執與不用學問之擇執,千萬等工夫都包盡。”

剛主與張自天言,孝繼母,任是十分合理,只不得於父母,便不是理。又謂母子斷不可異處以相避。如今日問安而罵也,明日復問,推之後日皆然;今年罵也,明年復問,推之後年皆然,是父母終日罵,終日問,尚有親親情誼。若各安一方,母亦不罵,子亦不受,雖小得安靖,而此一“疏”字,不孝大矣;況十分承順父母,亦可冀其回頭乎!

仁、知、勇,古今之達德也,立德、立業俱在於此。如西漢蕭何“仁者不憂”也,張良“知者不惑”也,韓信“勇者不懼”也。

李晦翁先生雲:導幼子以正。示之以正,示之以忠,教行誼不教文章,所就自不猶人。錂按:先生此言,深得訓幼子之法,依此教子,何患鄉無善俗、世乏良材耶?

剛主謂李毅武曰:“學不徒讀。如讀一部論語,不徒讀,只實行‘學而時習之’一句,便是讀論語;讀一部禮經,不徒讀,只實行‘毋不敬’一句,便是讀禮經。如師教我曰‘

汝南行’,我即南行,不學其說,師無不喜;若不南行,亦學其說曰,‘汝南行’,師必不喜也。”

高臺臣問曰:“大學‘明明德’,朱子或問以爲‘心者虛靈不昧,具衆理而應萬事’

,性之德乃是‘仁義禮知’,畢竟明德是心乎?性乎?”先生曰:“心也,性也,明德也,一也。大學言心,即性也;中庸言性,即心也。‘性’從‘心、生’,正以其‘虛靈’也,正以其‘具衆理,應萬事’也。不然,則死心矣。‘明德’之德從‘直、心’,正以‘虛靈

’,故不假造作,不假矯揉,當愛者直愛之,當斷者直斷之,當敬當辨者,直敬之、辨之,此其所以爲‘具衆理而應萬事’也。不然,則屈心非德矣,則不虛靈,非‘明德’矣。‘堯舜性之’,‘明德’也;‘湯武反之’,‘明明德’也。若如彼解,則心於仁、義、禮、知之外,別有所具之衆理乎?心於惻隱、羞惡、辭讓之外,更何以爲‘應萬事’乎?”臺臣曰:“今日乃解‘明德’矣。下手工夫全在‘知止’乎?”曰:“不然。下手到底在明、親。明德者,誠明者也。其餘都被引、蔽、習、染昏此明德,所以在明之,明之是大學工夫也。一人昏其德爲昏德,衆人昏其德爲污俗。只自明我德,便是小學,必並明天下民之德,方是大人之學。所以在親之,親之是大學工夫也。明必明到十分,不如堯之‘欽明’,舜之‘浚哲’不止也,還盡力去明;親必親到十分,不如堯、舜之‘百姓昭明,黎民於變時雍’不止也,還盡力去親,故曰,在‘止於至善’。蓋至善便是吾道之極也,中也。不及一項人,終是迷惑錯亂;太過一項人,終是張皇奔馳。能知此當止處,則未至自不肯止,既至自不肯求,便有主張,有歸宿,故曰‘知止而後有定’。”臺臣又問:“中庸‘致中和’如註解,則孔子之心正矣,當時之天地何不位?孔子之氣和矣,當時之萬物何不育?以爲必須與天下共立其大本,共行其達道,立綱陳紀,禮陶樂淑,方是‘致中和’。將堯、舜方盡得之一部中庸,帝王方有其事以全其用,儒者但有其心,而存其體矣。”先生曰:“孔子‘致中和’於一身,而一家之天地、萬物位育矣;‘致中和’於七十子,而七十子家之天地、萬物位育矣;‘致中和’之政,以宰中都、攝相事,而魯國之天地、萬物亦幾位育矣,豈儒者而徒有其心乎?”

或以未列青衿,自憾爲廢人。先生曰:“不然。吾聞心不思道德,身不蹈禮義,乃爲廢人;若不作秀才,只廢八股業耳,未爲廢人也。”

三代第九

先生曰:三代後留心於天地之升降,生民之休慼,吾道之興廢者,曾未聞一人焉;況致力於升降、休慼、興廢之際者乎?烏得睹一二人以慰吾望,烏得效一二分,以杜吾志乎?

一日獨坐齋中,欲入內,思先正雲“人君一日親賢士大夫之時多,見宮妾婦寺之時少;則德日進”。學者自治,何獨不然?齋中即獨坐,莊對牆壁箴、銘,亦儼然諍友之在旁矣。

之田殺步屈。思步屈何罪?以至賤妨貴者之養,即罪矣。故蟊、螣生苗中,先王欲思田祖之神,秉畀炎火;豕、鼠妨稼,先王祀貓、虎使食之;甚至魚、鱉生河海,與人並育不相害,而伏羲網之,孔子釣之。蓋天地之性人爲貴,殺至賤以養至貴,義也;取之有節,用之以禮,斯仁行其中矣。此聖人造乾坤、差等別之道,異於佛氏假慈悲而顛倒錯亂者也。

思周公、孔子當逆知後世離事物以爲道,舍事物以爲學,故德行、藝統名之曰“ 三物”,明乎藝固事物之功,德行亦在事物上修德制行,懸空當不得他,名目混不得。大學

“三綱領”、“八條目”何等大?何等繁?而總歸下手處,乃曰“在格物”。謂之“物”,則空寂光瑩固混不得,即書本、經文亦當不得;謂之“格”,則必犯手搏弄,不惟靜、敬、頓悟等混不得,即讀、作、講解都當不得。如此真切,如此堤防,猶有佛、仙離物之道,漢、宋舍物之學,乾坤何不幸也!

離騷之人,吾欽其忠,而惡其文之妝堆;左氏之理,吾愛其靜,而惡其詞之浮誇,以爲皆衰世之文,啓後世雕刻之風,傷古人典雅之體。所稱以文字禍天下蒼生者,二子亦分其辜焉。

永保天祿,允祚遐昌。誰其幾及,惟周文王。肅雍敬止,下上偕臧。小子罪戾,尚知景行。夙夜無愧,萃茲百祥。

壬戌春二月八日,鼓琴,足旁一小蠍,蹴之。思舜作樂致鳳儀,予彈琴而召蠍。蓋予有暴躁之氣,正如方啓蟄之小蠍,近陰氣而少陽和,宜取爲戒。乃更爲舒徐和緩之韻,三弄而罷。

或與族人有口隙,謂之曰:“族人與吾同祖,正如吾四肢手足,雖有歧形,實一體也;一體相戕,吾祖宗之神得無傷乎!彼不知爲一體,吾知之;彼不暇思祖宗,吾思之。如今碗闊於蔬,故盛得蔬;桌大於碗,故載得碗。”其人大感,拊心曰:“是吾志也。”

思周公教法“開而弗達,強而弗抑”,古人獎人常過其量,良有深心;吾坐反此,不能成人材,又不能容衆,屢自懟恨,不能悛改,即此便是“聞義不徙,不善不改”。以後凡言人之短,獎人之善,必謹而書之。犯前過輕者,痛自懲艾;重則跪。過在家人宗族,跪於父祠前;過在教人交友,跪於孔子神位前;或遇事忙時迫,亦必叩首拜謝。

剛主少年時,有驕浮氣,先生曰:“僕昔事石卿先生,嘗拱手以聽,先生院中游走講論,目不一視,至二鼓,僕不敢移處;事文孝先生,侍坐,先生南面,時而指使如僕役。足下若遇諸先生,恐不能受益也。”剛主亟下拜曰:“承先生教,敢不急改。”

謂剛主曰:“吾欲三日不刑一人,而化一邑之異端;欲一月不刑一人,而均一邑之田畝,何道而可?”剛主三發策,靖異端,皆不出刑名文墨之套。先生曰:“賢自病後,睿思減矣。”剛主問:“三日不刑一人而邪教化,有成算乎?曰:“有。呼各門頭行而開導之,使明邪正,即立爲耆、約,使之更教其屬,不兩日皆良民矣。”問均田,曰:“亦任人耳。八家爲井,立井長;十井爲通,有通長;十通爲成,有成長;隨量隨授之產,不逾月可畢矣。”

伊尹耕莘野,非義非道,一介不取與,囂囂畎畝,一似全無意於天下生民者;後遇成湯三聘,即“自任以天下之重”乃爾;孔明高臥,“苟全性命,不求聞達”,一似全無意於漢末氣運者;後遇昭烈三顧,即“鞠躬盡瘁”乃爾,豈知舜之“飯糗茹草,若將終身”皆然。儒者成法,合當如此。

天之將興一代也,必生以勤兵績武之主,使之徵懾海外,而子孫世享太平,宗祀靈長,如漢武帝、唐世民、明永樂是也。天之將亡一代也,亦必生以勤兵績武之主,或干戈交起之事,使之耗財殺士,而橫斂致怨,宗祀以亡,如秦始皇、隋煬帝、元、明末是也。其機只在於歲,歲豐則足以給其雄威,而國運永;歲凶則適以暴民生,亂國運。宋之初興欠武功,故後代懦弱。

剛主問:“出將奚先?”先生曰:“使予得君,第一義在均田。田不均,則教養諸政俱無措施處,縱有施爲,橫渠所謂‘終苟道’也。”剛主曰:“衆議紛阻,民情驚怨,大難猝舉。”先生曰:“所謂‘愚民不可與謀始’也。孔子猶不免麛裘之謗,況他人乎?吾於三代後最羨神宗、安石,但其術自不好,行成亦無濟。今若行先王之道,須集百官,曉以朝廷斷決大義,事在必行,官之忠勤才幹者,盡心奉法,阻撓抗違者,定以亂法黜罪。今人文墨無識,偏能多言亂撓,不如此,一事不可行也。”

顏羽深言多子之苦,先生曰:“人世苦處都樂,如爲父養子而苦,父之樂也;爲子事父而苦,子之樂也;苟無可苦,便無所樂。”羽終言爲苦。先生曰:“翁不覺其樂,試觀君臣具見之矣。如禹治水,稷教稼,苦人也;顏子簞瓢陋巷自甘,樂人也,禹、稷樂乎?顏子樂乎?如武侯鞠躬盡瘁,嘔血而死,可謂苦矣;然與其不遇玄德,高臥南陽,抱膝長吟,孰苦,孰樂?”

杜益齋規先生三失,曰“務名”,曰“輕信”,曰“濫交”。先生曰:“務名之過,元不及覺;輕信之過,覺不能持;濫交之過,則僕苦心也。氣數益薄,人才難得,如生三代而思五臣,不能借也;生兩漢而求伊、萊、十亂,亦不能借也;居今而求三傑、二十八將,其將能乎?故纔不必德,德不必才,才德俱無,一長亦不忍棄。且人各自成,勢難強同。昔蠡人某,惡人也,吾欲治河以救一方,馳寸紙,立集夫五百名,赴吾於數里外,限時不爽也。脫鄙而遠之,數十鄉爲水國矣。又如某子,兄與法幹嘗面戒元、元亦曾受其辱,然遇使才,猶將用之也。”

禁令第十

先生曰:“禁令,治之大權也;賞,治之大威也;信義,治之大寶也;仁恕,治之大道也;政事,治之大輿也。權、威不立,則信義、仁恕適以病國;寶、道不誠,則禁令、賞反以厲民;政事不修,則寶、道無所載,而權、威無所施,故善爲治者,必自政事始。”

治世之官詳於下,亂世之官疊於上;詳於下則教養舉,疊於上則掣肘成。下多一官,則民多一親;上多一憲,則官多一畏,多親而政事成,多畏而賄賂通。

人不作事則暇,暇則逸,逸則惰、則疲,暇逸惰疲,私慾乘之起矣。習學工夫,安可有暇?

宗人言“坐讀之病苦”。先生曰:“書之病天下久矣,使生民被讀書者之禍,讀書者自受其禍。而世之名爲大儒者,方且要‘讀盡天下書’,方且要‘每篇讀三萬遍,以爲天下倡’,歷代君相方且以爵祿誘天下於章句浮文之中,此局非得大聖賢、大豪傑,不能破矣。”

明季任邱貢士龐濟公,少與大學士文敏友善。文敏貴,親友干謁者絡繹,濟公獨不至。文敏深念之,寄信乃往。文敏問來意,曰:“思公一晤耳,無他事。”文敏嘆曰:“古人哉!”贈金五百。曰:“吾路費財兩緡,何須許多也?”文敏固與之,受之。還謂宗人曰:

“向固不受也,恐拂公成慚;然吾終不受,盡以修庠。”其孫愷舉博學,入翰院。

居恩祖母喪。思喪中廢業,兼以毀瘠,極易萎惰,故先正製爲祝祠雲:“夙興夜處,不惰其身。”期以內不惰猶易,練以後不惰更難。蓋期之內哀慕之深,常有汲汲切切意,不逸則不惰;練之後哀思日,殺心少念,身少事,逸斯惰,惰斯憊矣。故行喪禮於練前,失猶少;行喪禮於練後,失必多。孔子之“喪事不敢不勉”,事在勉強而已矣。

“持其志”,敬心之學也,“無暴其氣”,敬身之學也。然每神清時,行步安重,自中規矩,則“持志”即所以“養氣”也;每整衣冠端坐,則雜念不來,神自守舍,則“無暴

”即所以“持志”也。蓋身也,心也,一也;持也,無暴也,致一之功也。彼以耳目口鼻等爲“六賊”,自空其五臟,而謂定性明心者,真妄也哉!真自誣自賊也哉!何聰明者亦爲之迷惑不覺也?皆由務虛好大,縱意玄遠,未實用力於此心此身也。

思勉行仁義,而每得欺侮成怨,是吾人之處世,非爲仁義之難,而泛應曲當之難也。自反其過,在自見其是。我居其是,誰處其非?我居其功,誰受其過?必也,上孝下慈,而恆覺其不足;人侮人謗,而不自見其冤,其庶乎!

陳康如問經旨,先生曰:“經學亦亡矣,亡於註疏、讀講也。今若於經典行一端,即學禮之一端也;若於三事、六府行一事,則學書之一端也;若於風、雅、頌,歌一章、舞一節、爲一事,即學詩之一端也。不然,即讀之熟,講之悉,何經學之有哉?而遑問其旨也。

”問易與春秋之旨,先生曰:“難言也。予未足知其旨,姑妄言也。易之作也,四聖人合人事之措施,與天地之化工,並而一之,交而易之之書也。詩、書、禮皆定局,而易爲活盤。孟子所謂‘孔子聖之時’,其庶幾乎!春秋則孔子自解之矣,曰‘丘之志在春秋’。又曰:

‘我欲託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蓋借二百四十年桓、文之事,以自譜爲東周手段也。”

康如問禮,先生曰:“吾久有志於禮,先行家祠禮。”因問“有家祠神主乎?”曰:

“有。有而朔望、令節,祭薦不行,不幾使先人爲有嗣之餒鬼乎?歲時祭薦,而禮文不舉,不幾如野人之叩墓乎?祭薦畢,遂行家人禮,拜父母,拜兄長。退入私室,夫婦之禮行焉,閨門之內,肅若朝廷。吾故曰行乎禮則尊矣,體乎仁則富矣。”

孔子論仁曰:“居處恭。”居處不恭,即居處不仁,恭即仁矣;“執事”“與人”皆然,則仁無間隙,爲仁之功亦無間隙。天有不與人以君、相、師任之時,無不與人以三者之時。近但覺無事,是不以“仁爲己任”矣。

孔子言“思無益,不如學”,而近儒惟晝讀夜思,筆之書冊,卻棄孔門所“學而時習

”之六德、六行、六藝不爲,是專爲其無益,而廢其有益矣。何怪乎內無益於身心,外無益於家國,而使聖道荒也哉!

剛主問操存,先生曰:“予未審孔、孟之操存,第予所得力處,只‘悚提身心’四字。”問:“靜中工夫如何著力?”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正是著力處。”問:“陽明何以說靜時不著念?”曰:“昔人問陽明,人有無念時否?陽明曰:‘實無無念時’,怎說不著念?”

胡連城問“忠恕而已矣”,先生曰:“天下人同心也,忠以通之,自無不貫。故大學治平不外一‘恕’,潔矩節明明畫出;中庸明‘道不遠人’,亦是‘忠恕’。子貢問一言終身可行,子曰:‘其恕乎’!此外更無道。朱注既雲‘竭盡無餘’,又云‘藉以著明之’,是忠、恕尚非一貫正義乎!”

果齋問:“‘兄弟怡怡’,秀深慕之,而不免躁暴,何以免也?”先生曰:“只知父母在上,我人子也,何敢躁暴?看兄弟是父母之子,何得不怡怡?”曰:“恆苦不自由。”

先生曰:“更無他道,知如此是病,便知不如此是藥。”

謂果齋曰:“‘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學者以勤爲要。禹惜寸陰,陶惜分陰,不可不知,不可不學也。”

顏習齋先生言行錄卷下

鼓琴第十一

先生鼓琴,羽絃斷,解而更張之,音調頓佳。因嘆爲學而惰,爲政而懈,亦宜思有以更張之也。彼無志之人,樂言遷就,憚於更張,死而後已者,可哀也!

思仰不愧,俯不怍,此氣真覺浩然。若陷色惡,便爲色害,不能浩然矣;陷財惡,便爲財害,不能浩然矣;陷機詐殘暴,則又害其浩然矣。其直養之要有二:一在平日兢兢慎獨,一在臨時猛省決斷。

剛主曰:“人言某無擔架。塨謂人有小名位便驕狂者,是不能擔架小名位;有大名位便驕狂者,是不能擔架大名位;有學問便驕狂者,是不能擔架學問;有道德便驕狂者,是不能擔架道德。吾輩盡是無擔架人。必如乾卦‘天行健’,方是擔;坤卦‘厚德載物’,方是架。”先生聞之,悚然自惕。

果齋問:“靜存動察,如何下手?”先生曰:“靜之存也,提醒操持;動之察也,明辨剛斷。二者之得力,又有三字,曰‘不自恕’。”

剛主言:“每一念不合道,便斬截之。”先生曰:“予亦曾用此功,旋動旋斬,如盤草翦屠狀,覺得甚難,正是‘克、伐、怨、欲不行’功夫也,不如提醒身心,一齊振起,諸欲自然退聽。”

吳仲常問:“文王三分有二,不過二分之人心歸耳,未必疆土盡屬。果爾,紂之兇暴肯容之乎?”先生曰:“否。試觀自岐遷豐,疆域遠矣。況七十里之囿,若在百里之岐,是舉國爲囿,僅餘三十里都鄙,有是理乎?”仲常曰:“三分有二,誠然矣,紂不忮乎?

”曰:“紂專以酒色自娛,文王又能率其叛紂來歸者以事紂,供賦役如故,紂亦倚恃文王得自遂其淫逸,又何忮乎?”仲常悅。

果齋問伊尹卻湯聘事。先生曰:“夏桀之世,天下無道久矣,無尊德樂道之人,偶有一二,不過虛博下士之名,無一真心慕德者。湯來聘,伊若曰,此不過務虛名,我何用其聘幣爲哉?及三往,知其可與有爲矣,乃幡然改。”問:“何以就桀五?”曰:“此湯忠之至、仁之盡也。得一尹,曰聖人與居,或可以化桀而永神禹之祚也,進之,無濟而返。又久之,曰,或知悔也,再進之。五返而不改,無望矣,乃放之。猶曰:‘恐後世以臺爲口實,惟有慚德!’故曰忠之至、仁之盡也。”

果齋患忘。先生曰:“孟子不云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今曰忘,是心無事矣。且忘之病每生於無志,助之病每迫於好名。吾昨勸某友學經濟實用,諉曰

‘幾時用著’?予曰:‘必待上帝立券明日用,兄今方學乎!昔姜公八十遇文王,假使七十八九壽終,將不得爲姜公乎?不用而死,只八百年蒼生不被其澤耳,公以全體大用還於天地,曾何缺欠?必用而後學,否則不學,是爲利也。學從名利入手,如無基之房,壘砌縱及丈餘,一倒莫救。’”

刁文孝言:“爲時文不爲古文,文不文;爲時人不爲古人,人不人。”先生進之曰:

“古文非八大家之謂也,古人非漢、宋諸儒之謂也。當求堯之‘煥乎文章’,孔之‘斯文在茲’者,知其文,則可爲其人矣。”

孝子一念不得親心,則爲不孝;仁人一念不通天心,則爲不仁。

“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是靜中真工夫。吾輩必於湛然虛靜之中,懍然惕“上帝臨汝”之意。

爲善克果,其善乃爲我有,否則千思萬想,其善終不獲;改過必真,其過乃不爲我有,否則千悔萬恨,其過終不去。

日夜以此心照顧一身,所以養性也,九思、九容是也;日夜以此心貫通民物,所以事天也,三事、三物是也。精之無間,聖矣;勉之不忘,賢哉。

“狂者進取”,是夫子狀他一段勇往有爲意思。凡作想遇事,都向前鋪張去做,常常撻起精神,故謂之“進”;凡取道德,取人物,取功名,好提挈到手做一番,故謂之“取”

。每好進而不好退,好取而不好舍;其退時亦是他進處,其舍時亦是他取處,是狂者真面目也。進而取法古人,只其中一意耳。“狷者有所不爲”,是夫子狀他一段謹飭古板意思。凡作想遇事,都向裏收斂,將來常常把定門闌,凡遇非道非義,固斷斷不染,即遇人物亦若有不輕交、不願交、不敢交意,即遇道德功名事業,亦若有不輕做、不願做、不敢做意,故謂之“有所不爲”;每當進時亦好急流勇退;每當取時卻是得舍便舍,是狷者真面目也。守有餘,只其中一意耳。天地間惟此兩種人,遇大聖人鼓動得起,造就得成,駕馭得出,雖不及

“中行”,皆可同心共濟,有益蒼生也。不遇大聖人,自己擔當,在上在下,亦能鼓動得人,造就得人,駕馭得人,雖不及“中行”無破綻,然亦能各成一局,領袖一時。總之,“中行”外,除此兩者,更無聖賢,並無豪傑矣。

謂修己曰:“吾聞君子忍人所不能忍,容人所不能容。如人不之欺侮也,又何言容忍乎!如人欺侮不至甚、不至多也,又何言人所不能容忍乎?”

人莫患於自幼不從師,又莫患於早爲人師。“恭則不侮,寬則得衆,信則人任”,孔子言之矣;我自見其恭,而人不我敬,是我之未恭也;推之寬、信亦然。若存自反無愧之心,謂人之孚否不足恤,是即“居之不疑”也,宜深加洗剔。

祭考致齊,思吾之心,先考遺體也,洗心所以格先考。儻有財念、色念、名念、很毒念一萌,是污先考所遺之心,不孝孰甚焉!吾之身,先考遺體也,修身所以格先考。儻有貪行、淫行、欺世行、暴物行一條,是玷先考所遺之身,不孝孰大焉!又思手爲先考遺體,敢不恭乎!目爲先考遺體,敢不端乎!不“持其志”,是不能齊慄以奉親心也;或“暴其氣”

,是敢爲威忤以傷親氣也。

趙麟書援食我、越椒事,以爲氣質有惡。先生曰:“請問二子方生,其心即欲貪財好色乎?弒父與君乎?向母、子文聽其啼聲,知其氣稟之甚偏,他日易爲惡耳。今指其偏即爲惡,是見利刃即坐以殺人罪也,可乎?”

張仲誠言:“學直是不閒曠。身無事幹,尋事去幹;心無理思,尋理去思。習此身使勤,習此心使存,此便是闇修,此便是閒居爲善,此便是存心養性,此便是豫立。學者以此爲苦,何知此中之趣!”

遊王敘亭花苑,諭以苑中宜植果、種瓜,且曰:“天無曠澤,地無曠力,人無曠土,治生之道也。家無三曠則家富,國無三曠則國富。”敘亭悅曰:“儻得永侍先生,則得常聞善言矣。”

王次亭第十二

王次亭問孔、孟作用。先生曰:“孔子神化,其罏錘乾坤處真不可測。如七日誅少正卯,七日焉能便誅得朝中大聞人,三月墮三都,三月焉能便懾服得四、五世積成大奸,使之拱手聽從?萬不敢望。孟子王道手段竊有一二不願學處,如‘善戰’、‘闢草萊’之才,自是行道所必用,如何定大罪、‘服上刑’?且七雄以富強爲主,此輩皆居腹心要路,只合包容任用,使之將虎賁,行吊伐,服農政,力溝洫,彼將樂我之得用,得比於周、姜、禹、稷矣。今曰吾入門便誅汝,彼又肯容我入乎!觀孔子取衛靈能用王孫賈等,則孔子若得用於衛,手段可想矣。”

張仲誠語錄內,有“夷、惠非聖,逸民不足學”等語。先生曰:“我輩今日正要學個可、不可。夫子之無可、無不可,如何學得?‘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是一定程頭。若只說完美好聽,譬如執路程本說南京,說“年,還只是在此,若實去走,一步也隔越不得。夷、惠,夫子皆稱賢,孟子稱聖,須知孔子看得細,說賢便是聖;又要知孟子眼高志大,不輕伏人下,若夷、惠非聖,不肯說皆古聖人,亦不肯服他得君皆有天下。我輩不可以見不到處,輕古人也。”

謂次亭曰:“吾輩只向習行上做工夫,不可向言語、文字上著力。孔子之書名論語矣,試觀門人所記,卻句句是行。‘學而時習之’,‘有朋自遠方來’,‘人不知不慍’,‘

其爲人也孝弟’,‘節用愛人’,等;言乎?行乎?”次亭欣然曰:“當書紳。”

吾儒“改過遷善”,所以自治也;“移風易俗”,與天下同“改過遷善”也。然 “改過遷善”而不體乎三物,終流於空虛;“移風易俗”不本乎三重,終失之具文。

“九思”之功,如“言思忠”,非第思忠,是思要忠去;“事思敬”,非第思敬,是思要敬去。世人所謂工夫,上載思忠、思敬重,下截忠去、敬去或稍輕;吾謂工夫下截忠去、敬去重,上截思忠、思敬處,則偏輕耳。

與傅惕若言:“氣質正吾性之附麗處,正吾性作用處,正性功著手處。”惕若問:“ 如何著手?”曰:“如敬之功,非手何以做出恭?孝之功,非面何以做愉色婉容?”

篤周次亭更字也。問“變化氣質”之說。先生曰:“是‘戕賊人以爲仁義’也。吾性所自有,吾氣質所自有,皆天之賦我,無論清、厚、濁、薄,半清、半厚,皆擴而充之,以盡吾本有之性,盡吾氣質之能,則聖賢矣,非變化其本然也。”篤周未達。曰:“必疑剛化柔,柔化剛,爲學力也。試觀甚剛人,亦必有柔處,甚柔人亦必有剛處,只是偏任慣了。今加學問之功,則吾本有之柔自會勝剛,而剛德合於天則;本有之剛自會勝柔,而柔德合於天則,書雲‘高明柔克,沉潛剛克’,是也。非是變化其剛柔也。正如技擊者好動腳,教師教他動手以濟腳,非是變化其腳也。”

諸欲之引人,惟色爲甚。淫兇之夫,強暴以求之,白刃堅梃,不以懾其志,真貞女也;邪蕩之女,豔冶以誘之,千嬌百媚不以亂其心,真丈夫也。然嬌媚之奪,尤甚於梃刃之劫。堅臥不動,強哉!當之不蔽,明哉!

朱主一言:“用習禮等功,人必以爲拏腔做勢,如何?”先生曰:“正是拏腔做勢,何必避?甲冑自有不可犯之色,衰麻自有不可笑之容。拏得一段禮義腔,而敬在乎是矣;做得一番韶舞勢,而和在乎是矣。後儒一掃腔勢,而禮、樂之儀亡矣。”

古人“正心”、“修身”、“齊家”,專在治情上著工夫。治情專在平好惡上著工夫。平好惡又專在待人、處物上著工夫。故“修身”、“齊家”之傳引“知子、知苗”之諺,指點人看,吾輩可以知所用力矣。

聰明不足貴,只用工夫人可敬;善言不足憑,只能辦事人可用。

孔子之道,如宗廟、朝廷,宮殿巍峨,百廡千廊,禮容、樂器,官寮政績,蕩蕩濟濟,賢其座廡,三千人其各得閒舍也,最下亦垣門、沼榭、花柳之屬。故吾嘗雲得其徒衆之末,亦師事之,爲其實也。後儒之學,則如心中結一宗廟朝廷景況,紙上繪一宗廟、朝廷,圖畫方寸操存,盡足自娛;讀、講、著述,盡足快口舌,悅耳目;故每自狀如鏡花、水月,惜無實也。

謂曹萬初曰:“‘改過遷善’,吾儒做聖賢第一義也;‘規過勸善’,吾儒交朋友第一義也;‘納諫從人’,吾儒做經濟第一義也,否則人役耳。烏能居成吾德,出交天下士乎!”

萬初問:“人輒言禮、樂必百年而後興,何如?”曰:“古人百年後興,謂教化浹洽也,如唐、虞之‘時雍’、‘風動’也。予則謂一日行習禮、樂,一日之唐、虞,一月行習,一月唐、虞也。一人行習禮樂,一人之堯、舜;人人行習,人人堯、舜也。”

杜益齋問:“習恭即靜坐乎?”曰:“非也。靜坐是身心俱不動之謂,空之別名也。習恭是吾儒整修九容工夫,愧不能如堯之允,舜之溫,孔之安,故習之。習恭與靜坐,天淵之分也。”

謂祭神感格之難也,非純心聚精,不能萃神之渙;致饗之難也,非明德蠲潔,不足邀神之歆。故事莫大於祭,道莫精於齊,孔子大聖,亦不得不慎也。

人各有稟賦之分,如彼農夫,能勤稼穡以仰事俯畜,斯不負天之生農矣;如彼商賈,能勤交易,計折閱,而無欺詐,斯不負天之生商矣;學者自勘,我是何等稟賦?若不能修德立業,便是不能盡其性,便是負天,便是負父母之生。

勉賈易改過,曰:“吾學無他,只‘遷善、改過’四字。日日改遷,便是工夫;終身改遷,便是效驗。世間只一顏子‘不貳過’,我輩不免頻復。雖改了復犯亦無妨,只要常常振刷,真正去改。久之不免懈怠,但一覺察,便又整頓。不知古人如何,我是依此做來。”

或訴家變,先生曰:“聖人稱舜爲大孝,他聖其不孝乎!賢人稱曾、閔爲孝,諸賢其不孝乎!惟其際變而不失常,故稱耳,處常者無稱焉。此固人子之不幸,亦人子之大幸也。

”因勸以負罪引慝。

蕭道成言:“治國十年,使金玉如糞土。”先生曰:“齊王恃其儉素,不貴珍寶爲言耳。使天不廢我,但使民貢本色十年,金玉何用?歷代人皆愚,謂本色費腳價。不知王畿之貢,可足朝廷、宗廟之用;盈世州郡邊腹皆積倉,何地有事,何地食糧,不用解矣。即使三五百里近道運盤,或山水阻滯,三鍾致一鍾,一鍾亦可用之一鍾也;今解白金,一金即致萬金,萬金終無用之萬金也。昔困錦州,五十金易一罏餅,不大可見哉!甚矣,歷代之愚也。吾人得君,必當以稅本色、均田爲澤民第一義。”

學須第十三

先生曰:“學須一件做成,便有用,便是聖賢一流。試觀虞廷五臣,只各專一事終身不改,便是聖;孔門諸賢,各專一事,不必多長,便是賢;漢室三傑,各專一事,未嘗兼攝,亦便是豪傑。

謂曹萬初曰:“謹守之士,患其拘執,進以勇爲,不可及矣;豪傑之士,患其粗率,濟以慎密,莫與敵矣。”

爲門人解屯、師、訟諸卦畢,謂曰:“誦聖人之經,須心會其理而力行之。如師‘長子帥師,弟子則輿尸’,便知老成可貴。我今日做人,便當鎮重學老成,去輕佻少年氣;他日爲政,便宜任用老成,勿輕信少年喜事之人。如訟卦,便宜思,陽屬健,易貴之,常以目君子;如何訟卦便惡之,皆雲‘不克訟’?可見君子恥爭,只以柔忍爲德。但健訟刁告,便有眚無吉矣。如此體會,方是會易。不然,與讀時文何殊焉!鹿幹嶽先生四書說約於爲學修身等俱向身上打照,一部四書方看活,方有用。他人俱看在紙墨上,四書死矣。”

儒者得君爲治,不待修學校,興禮樂,只先去其無用,如帖括詩賦之事,世間才人自做有用功夫。有人才則有政事,有政事則有太平,天地生民,自受其福矣。又不必得君,但遇有位,以此告之,得一人決斷之,乾坤幸矣。

法幹言:“一代之興,宜將同起逐鹿之人,皆爲立祠錄後。蓋彼此之起,皆爲生民請命於天者,我即得成之彼,彼即未成之我,非同亂臣、叛將,殺誅殄滅,最無名義。此典一行,不惟所以勸將來之豪傑,未必非本朝之福也。”

剛主佐政桐鄉,將往,來拜別。先生贈言曰:“威儀欲莊整,出語貴開明。取人勿求備,看人勿太刻。存憐天下之心,定獨行不懼之志。事必矯俗則人不親,行少隨俗則品不立,二者善用之,其惟君子乎!愛人才所以愛蒼生,矯世儒所以衛聖道,二者交致焉,其惟君子乎!”剛主拜受。

孔子開章第一句,道盡學宗。思過,讀過,總不如學過。一學便住也終殆,不如習過。習三兩次,終不與我爲一,總不如時習方能有得。“習與性成”,方是“乾乾不息”。

父母生成我此身,原與聖人之體同;天地賦與我此心,原與聖人之性同;若以小人自甘,便辜負天地之心,父母之心矣。常以大人自命,自然有志,自然心活,自然精神起。

人須知聖人是我做得。不能作聖,不敢作聖,皆無志也。

庸人苦無氣,氣能生志;學者患無志,志能生氣。志氣環相生,孟子志氣之說,真體驗語。

丹朱、歡、共輩,盡足成一代桀、紂君臣,堯一讓舜,而氣運虞、夏矣,堯之“先天而天弗違也”。帝摰荒淫,釀成洪水,堯不能化矣,舉舜、禹而治平之,堯之“後天而舉天時”也。東遷後,世衰道微,以“在田”之“見龍”,教三千人佈於天下,使百世相承,斯道不亡,孔子之“先天而天弗違也”;亂臣賊子有作,王跡竟熄,周遊張皇,補偏救弊,孔子之“後天而奉天時”也。

論歷理曰:古人於必用而不常用之官,多命專家,使世修其職。如歷與史之類,一欲其精也;一不欲多費人才於不常用之學也。堯之“欽若”,非徒推測其纏度、次舍之氣候,欲因氣候以行其政令,斯爲“敬順昊天”也;“敬授”,非徒示人以令節遲早,欲令士順令節以爲學,民順令節以務農也。其所頒月令,必逐年稍有遲早,聖人察天者精,使天人合也;後世全廢,只作吉凶卜日之書。惜哉!

三皇、五帝、三王、周、孔,皆教天下以動之聖人也,皆以動造成世道之聖人也。五霸之假,正假其動也,漢、唐襲其動之一二,以造其世也。晉、宋之苟安,佛之空,老之無,周、程、朱、邵之靜坐,徒事口筆,總之皆不動也。而人才盡矣,聖道亡矣,乾坤降矣。吾嘗言一身動則一身強,一家動則一家強,一國動則一國強,天下動則天下強,益自信其考前聖而不謬矣,後聖而不惑矣。

儒道之亡,亡在誤認“文”字。試觀帝堯“煥乎文章”,固非大家帖括,仰豈四子、五經乎!文王“經天、緯地”,周公“監二代”所制之“鬱郁”,孔子所謂“在茲”,顏子所謂“博我”者,是何物事?後世全誤。

治平之道,莫先於禮。惟自牌頭教十家,保長教百家,鄉長數千家,舉行冠、婚、喪、祭、朔望、令節禮,天下可平也。

學者須振萎惰,破因循,每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即成湯“日新”之學也。遷心之善,改心之過,謂之“正心”;改身之過,遷身之善,謂之“修身”;改家之過,遷家之善,謂之“齊家”;改國與天下之過,遷國與天下之善,謂之“治平”。學者但不見今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便是昏惰了一日;人君但不見天下今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便是苟且了一日。

張仲誠雲:“人言堯舜任其自然,非也;堯舜只是終身兢業。譬如鳶飛戾天,儻一斂翅,便從雲際墜下。”

景州吳玉衡問學。先生曰:“學者,學爲聖人也。後世二千年無聖,有二弊:一在輕視聖人之粗跡細行,而不肯爲,曰所以爲聖人不在此;一在重視聖人之精微大德,而不敢爲,曰聖人極詣,非我等常人所可及。然則聖人斷是天外人矣。僕下愚也,於聖人大處不敢言,只是向粗跡碎小處勉行一二,如‘齊必變食,居必遷坐’,‘蔬食、菜羹,必祭,必齊’

;如‘迅雷、風烈必變’等。”

人於六藝,但能究心一二端,深之以討論,重之以體驗,使可見之施行,則如禹終身司空,棄終身教稼,皋終身專刑,契終身專教,而已皆成其聖矣。如仲之專治賦,冉之專足民,公西之專禮樂,而已各成其賢矣。不必更讀一書,著一說,斯爲儒者之真,而澤及蒼生矣。

苗揆文有異母二少弟,揆文篤友愛,教養成人,不私先人遺金,出而公用。其二弟赴府縣試盤費必倍,曰:“非不知營辦之難也,第恐少弟出門,有不如意,此心不可以對先慈矣。”其子獨任勞瘁,有扳其叔意,便教之思祖母恩。先生曰:“孝友哉!不蓄私財,不聽妻子言,義居可久也。”

思人和兄弟,所以孝父母也;和從兄弟,所以孝祖也;和再從兄弟,所以孝曾祖也;和三從兄弟,所以孝高祖也;和疏族,所以孝先祖也。

教及門第十四

先生教及門活心之法,只要自檢一念之動,是人慾,便克治之,便剛斷之,則自活,引冉嫗斷指爲法。錂因述“前於內室壁上書‘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以自箴,夜即夢念此箴以拒邪妄。昨習禮則夢登孔子之堂,觀顏、曾諸賢講習禮樂。”先生曰:“子根氣好,充此即可爲聖、爲賢,勉之哉!無負吾教也。”

錂問:“行禮,家人多阻撓,奈何?”先生曰:“然。予之初行禮也亦然,惟剛毅以持之,講說以曉之,積誠以感之,悠久以化之,自彬彬矣。夫行乎禮,則閨門之內儼若朝廷,不亦貴乎!體乎仁,則萬物皆備,天下歸仁,不亦富乎!是以在我重,而世味輕也。”

郝公函問:“董子‘正誼明道’二句,似即‘謀道不謀食’之旨,先生不取,何也?

”曰:“世有耕種,而不謀收穫者乎?世有荷網持鉤,而不計得魚者乎?抑將恭而不望其不侮,寬而不計其得衆乎?這‘不謀、不計’兩‘不’字,便是老無、釋空之根;惟吾夫子‘

先難後獲’、‘先事後得’、‘敬事後食’三‘後’字無弊。蓋‘正誼’便謀利,‘明道’

便計功,是欲速,是助長;全不謀利計功,是空寂,是腐儒。”公函曰:“悟矣。請問‘謀道不謀食’。曰:“宋儒正從此誤,後人遂不謀生,不知後儒之道全非孔門之道。孔門六藝,進可以獲祿,退可以食力,如委吏之會計,簡兮之伶官可見。故耕者猶有餒,學也必無飢,夫子申結不憂貧,以道信之也。若宋儒之學不謀食,能無飢乎!”

又問:“勤慎、和緩,‘緩’字何義?”曰:“孔門爲學爲治皆尚敏,故曰‘敏於事 ’、‘而敏於行’、‘敏則有功’,孟子曰‘民事不可緩’。”曰:“近世則珍緩,何也?

”曰:“時也。三代氣醇,所生之天才既厚,而學養又素裕,敏則有功;近世人才既劣,而學術又失,忙則敗事矣。”

倪鴻寶之弟元瓚亦進士也,甲申變,棄家偕其妻隱深山,治生同農夫。康熙間,有同年友大貴,同某太守更士人服訪之,年已耄,不相識矣,敘往事久之。有老嫗持箕帚碓糝入,其夫人也。貴人曰:“金幣不敢以贈,願供米麥若干石,炭若干包。”元瓚曰:“素不受人饋,卻之恐公弗堪,請爲公施粥以贍貧民。”貴人行後盡施之,復鍵戶遁,莫知所之。

爲人日行一善,三年可千善。積善何難?人病不爲耳。

威不足以鎮人而妄夷之,惠不足以感人而妄市之,不智也,禍於是伏焉。仁而得暴,仁者必自反也;暴以招暴,又何異焉。恭者來侮,恭者必自反也;侮者致侮,又何尤焉。

禮、樂,聖人之所貴,經世重典也;而舉世視如今之禮生、吹手,反以爲賤矣。兵學、才武,聖教之所先,經世大務也,而人皆視如不才寇盜,反皆以爲輕矣。惟袖手文墨,語錄、禪宗,爲至尊而至貴,是誰爲之也!

人須常自衡:天之生我,父母之成我,其中人乎,中人以下乎,抑中人以上乎?果中人以下,則鑿井、耕田,已無負於生我矣;或中人也,則隨世波流,亦何負;儻中人以上也,則上當爲五臣、十亂,中當如三傑、二十八人,下之亦須主城、貳郡,實求輔挽氣運,利濟生民。不然,則負我資性,爲天地父母之罪人矣!

一吳生氣象端凝,先生謂之曰:“人賦性質愚,耕田鑿井,勤力養家,無負於天矣,亦無負於親矣。賦性聰秀,不能出衆自強,以才德見於世,如天之生我何;如親之育我何!故下之爲秀民,中之爲豪傑,上之爲聖賢,在乎人自爲耳。”

人之爲善,得人之感報,人之稱傳,天不必報之矣;人之有長,而自表自見,天亦不必祚之矣。天之所祚報者,人不感稱,自不表見,乃所謂陰德也。觀舜之爲子,禹之爲臣,令人愧勵!

志不真則心不熱,心不熱則功不緊,故多睡之人無遠圖,立志之子多苦想。

古人靜中工夫,如“洗心退藏於密”,“夙夜基命宥密”,明見於經。吾人宜洗去習染之污穢,退藏精深,而不粗疏表暴。夙夜勤惕,立定天之予我,常令寬廣,莫令窄狹;常令精密,莫令粗疏。此明德第一層誠、正工夫。

思君子之心坦蕩,則世路無往不寬平;小人之心險窄,則無時無地不慼慼。予天資非君子,而勉學其一二,能於禍福得失之慮,不參於神明;怨天尤人之念,不累於夙夜,或康節所謂“太平人”乎。

人必能斡旋乾坤,利濟蒼生,方是聖賢;不然,雖矯語性天,真見定靜,終是釋迦、莊周也。

論郡縣體統,曰:“太守即古方伯,州縣即古五等諸侯也,何事分道、布、按司,又重之以巡撫,加之以總督,倍加六等方伯乎?賢者掣肘多,而才能莫展;不肖者效媚多,而剝民益重。故曰,治世之官詳於下,亂世之官疊於上。”

大學明德之道,無時不可學,無日不可時習。如時時敬其心,即孔子所謂“齊”,習禮於心也;時時提撕警覺,莫令昏蔽,即孔子所謂“明”,亦習禮於心也。每日正其衣冠,潔淨整齊,非法服不服,即孔子所謂“盛服”,習禮於身也;至“目容端”,習禮於視也;

“口容止”,“聲容靜”,習禮於言也,至於“手容恭”,“立容德”,習禮於持行也。凡 “九容”、“曲禮”,無非習禮於身也。禮真斯須不可去者!

盤銘雲,“苟日新”,振起自滌矣;日豈一日乎?而復雲“日日新”。蓋“日新”,雖上智不能保無間斷也。日日已無歇工矣,何必雲“又日”?蓋功雖有常,不能保久而不因循惰怠也。其必學曾子之“日省”,可乎!

與李命侯言:“古今旋乾轉坤,開務成物,由皇帝王霸以至秦、漢、唐、宋、明,皆非書生也。讀書著書,能損人神智氣力,不能益人才德。其間或有一二書生濟時救難者,是其天資高,若不讀書,其事功亦偉,然爲書損耗,非受益也。”命侯問:“書可廢乎?”曰:“否。學之字句皆益人,讀著萬卷倍爲累。如弟子入則孝一章,士夫一閱,終身做不盡;能行五者於天下一章,帝王一觀,百年用不了,何用讀著許多!千年大患,只爲忘了孔門‘

學而時習之’一句也。”

習恭,見壁上書“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思“小心”難矣,“翼翼”更難,“事上帝”難矣,“昭事”則更難。蓋“小心”只事敬畏焉耳,“翼翼”則終日干幹,同乎天矣。

“事帝”明旦若臨,仍一敬畏焉耳,“昭事”則爲人君臣父子一有不止乎仁、敬、孝、慈者,非上帝命我意矣;視鰥、寡、孤、獨一不得所,一或欺殘,非上帝降鑑意矣。吾妄從事三十年,而一無可自信也。睹各門上懍乎上帝,箴可懼也。

教果齋脫俗累曰:“世人之所怒亦怒之,世人之所憂亦憂之,世人之所苦亦苦之,何以言學哉?故君子無累。”

天無不覆也,吾心有不覆之人,則不能法天之高明;地無不載也,吾心有不載之人,則不能法地之博厚。

杜生第十五

杜生隨行,出里門先生乃乘,因教生曰:“道莫切於禮,作聖之事也。人之不肯爲聖者,只因視禮之精鉅者曰,是聖人事,非我輩常人所敢望;禮之粗小者曰,但能此豈便是聖,聖人不在此;是聖人無從學也!吾願有志者,先其粗,慎其小,學得一端亦可,即如出里門乘,入里門下,出則告,反則面,豈人所不能哉?不爲耳。”

聞人讀“舉賢才”,謂之曰:“我輩士庶,莫謂學不得此句。見人孝弟便學他孝弟,便到處稱揚他孝弟;見人廉幹,便學他廉幹,便到處稱揚他廉幹;即吾人在下之舉賢才也。凡書皆宜如此體驗,不可徒讀。”

念念向天理上想,心上達也;事事向天理上做,身上達也。若百念百事昇天,忽一念一事墮地,前功盡棄矣,可恃乎!

制欲之法,明以辨之,剛以斷之。

孫瑜字叔禮,奭子也。其傳載毀蔡州吳元濟像改祀裴度。先生曰:“毀之,改之,是矣。然元濟至三百年猶廟祀之,則雖竊據一時,亦必有澤及生民處也。今聞青陽縣有張定邊祠,想亦有不可忘者乎?後世即一日長民之豪傑,皆當知勉。”

人不辦天下事,皆可爲無弊之論,若身當天下事,雖聖人不能保所用之無僉邪。蓋辦事只以得才爲主,事成後若彼罪著,再爲區處而已。試觀堯用三兇,孔子論衛靈用三臣,忠武用延、儀,從來如此。

“小魯”,“小天下”,極贊聖人之高。“觀瀾”,如中庸“語大莫載”、“容光必照”,如“語小莫破”,注意在學聖者如“流水不盈一科不行”,“不成此章不達”。學兵成了片段方學農,學農成了片段方學禮、學樂。孟子所見極真切,不曾岔了孔子路徑;後儒見解全別。錂見先生教幼童數也,語之九數不令知有因法,九數熟而後進之因,因法熟方令知有乘,乘法熟方令知有歸除。教禮教樂亦然。所謂“盈科後進”也所謂“循循善誘”也,先生其不岔孔子路徑與!

果齋自任有千金不奪之守。先生曰:“噫!何言之易也。嘗以不拾遺一節自勘矣:一錢不拾,未必百也,百金不昧,未必千也,千金不昧於通衢,未必不一金昧於深夜也。又嘗以好色自勘矣:見三分色,目不睨、心不亂,未必保八分也,八分豔嬌而不亂,未必保傾國奇姿也,傾國奇姿不亂於白晝,而野花俗草反溺於隱僻衾枕者,未敢保也。此四十年來與法幹交相恐懼警切,而未敢自信者,何言之易也!”

古者弟子爲學,先教之事父、事兄,服勞奉養;今世爲學,惟教之讀書、作文,逸惰其身,而奴隸其父兄,此時文取士之害,讀作爲學之弊也。

人之志道德也,君子積年作之而不興;志富貴也,俗人一言動之而輒起。甚矣,志道者之鮮也。

或問:“‘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一日甚暫,天下至大,一日才克復,焉得天下遂稱其仁?”先生曰:“如子今日克己復禮,莫道天下,便左右鄰里亦未必稱仁,是夢語也。我之本體,原萬物皆備,只因自己失了天理之則,便與父子兄弟皆植藩籬,況天下乎!今能一日復了天理之正,則已仍是萬物皆備本體,民皆吾胞,物皆吾與,普天之下,皆入吾愷惻涵育之中,那有一物不歸吾仁中者?只因自己無志無力,不克真復此理耳。故緊接‘爲仁由己’二句。”

李益溪與陳睿庵習樂舞,每學一舞,詳說而習之。先生喜曰:“此方是‘博學而詳說之’,方見‘不亦說乎’景趣?”

益溪言:“學一次有一次見解,習一次有一次情趣,愈久愈入,愈入愈熟。”先生曰:“不實下習工夫,不能咀此滋味。”

益溪言:“容貌辭氣德之符,宜端嚴修整,不可簡率苟且。”

“文、武之政,布在方策”者,不足言“政舉”,必“其人存”,實以之爲天下國家,方是“政舉”。孔、孟之學,布在經傳者,不足言道行,必“其人存”,實以之見習行經濟,方是道行。道之息者千餘年矣,傷哉!

思以我易天下,不以天下易我,宏也;舉國非之而不搖,天下非之而不搖,毅也。

王景萬言看綱目,先生曰:“先定志而後看史,則日收益矣。如志在治民,凡古大臣之養民教民,興利黜害者,皆益我者也;志在勘亂,凡古良將之料先策後,出奇應變者,皆益我者也。志不定則記故採詞,徒看無益,猶之四書、五經矣。”

人之心不可令閒,閒則逸,逸則放。

“今之人修天爵以要人爵”,孟子嘆世道之衰也,而吾正因修之、要之者,服周公製法之善。“修天爵以要人爵”,雖文、武盛時不能保無其人,修之久則習與性成,功名之事皆性命之事矣。雖至春秋、戰國,周道衰微之極,人猶“修其天爵以要人爵”,即此一修、一要,其存天理成人才者不淺,此所以戰國之人才猶盛後世。今世求一修之、要之者,何可得哉!

羲皇上人亦非異難,但淳樸無機心,無飾雕,無牽繫,穆穆屯屯,便近之。所謂“欲與天地不相似,不可得”也。

天下人之入此帖括局也,自八、九歲便咿唔,十餘歲便習訓詁,套襲構篇,終身不曉習行禮、義之事,至老不講致君、澤民之道,且無一人不弱不病。滅儒道,壞人才,厄世運,害殆不可勝言也。噫!

謁父生祠,思爲人臣者每朔望謁聖惕其忠也;吾爲人子,每晨謁父,惕其孝也,可不立吾父之身乎!

一日習數,思習功久曠便忘,況不習乎!宋代諸先生雖天資高,可不習而熟,可久曠而不忘,能保其門下天資皆若之乎!甚矣,孔門“時習”成法不可廢也。

“改過遷善”,吾人實地工夫也,誠逐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即“日新”之學矣。

耨蔬畦草,思草雖甚蕪,去一科終是少一科,揀其大者去得一二,蔬隴亦自改觀。吾心之慾,去一分自是少一分,雖未遽能去盡,若將好色、好貨大段去得一二,本體亦自光明矣。

先生不視非禮,或反嘲之,先生曰:“制之於外,以防其內,吾儒之學也。”或曰:

“吾見之如不見然。”先生曰:“汝即不動心,何必訝不視者乎!”曰:“此外面工夫,內必無檢制。”先生曰:“四勿皆從視聽言動上克去,孔子亦騖外乎?”曰:“勿者,心勿之也。”先生曰:“視者,誰視之乎?”

朱參兩以憂鬱成疾,先生曰:“兄知天地之性,人爲貴乎?萬物皆所以奉人,故人貴;若以物役人,則不貴。‘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非特人君然,學者亦有之。有財足以廣身之施,無財不足以損身之樂,以財發身也;有財適以益身之愚,無財又以戕身之命,又以身發財也。”參兩曰:“莫非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先生曰:“法幹講此書甚寬,不惟桎梏、巖牆之類非正命,凡好色、好貨、好貪食、好爭勝之類以致死者,皆非正命也。以此推之,作無益之憂以損生者,亦非正命也。”參兩悅。

趙盾第十六

先生曰:“趙盾不忘恭敬,令人不忍刺,鋤麑不忍殺民之主而自死,兩者俱難及。然君不義,使我刺其大臣,亂命也,信之不必全者也,何必死?是謂傷勇。且使其人而知義也,當對晉君曰,趙氏世有勳勞於國,且忠賢人也,君無自壞長城;儻患其權過盛,宜稍抑其政柄,何至以千乘作盜行乎!不聽,以死爭之可也,去之亦可也,計不出此,而甘承爲盜之令,其人必剛暴小人,偶爲趙卿忠敬感發其良心耳。雖然,寧自殺而不賊民之主,亦足多矣。”

同母弟楊怒其族人。先生曰:“毋!彼於爾今稱從親,相戾如此,豈不思於爾祖則兄弟之親,於爾曾祖則一人之身也。譬如一身而分二股,二股而分十指,焉有以此股傷彼股,此指折彼指者哉!彼相好,吾與好;彼不相好,吾亦與好。”楊曰:“我勞於彼,彼不酬一二。”先生曰:“方爾之服勞於彼,即計其酬,是利心也,豈服勞哉!”

聖人以一心一身爲天地之樞紐,化其戾,生其和,所謂造命迴天者也。其次知命樂天,其次安命順天,其次奉命畏天。造命迴天者,主宰氣運者也;知命樂天者,與天爲友者也;安命順天者,以天爲宅者也;奉命畏天者,懍天爲君者也。然奉而畏之,斯可以安而順之矣;安而順之,斯可以知而樂之矣;知而樂之,斯可以造而回之矣。若夫昧天、逆天,其天之賊乎!

思天地一我也,我一天地也;萬物一我也,我一萬物也。既分形而爲我,爲天地萬物之靈,則我爲有作用之天地萬物,非是天地萬物外別有一我也。時而乘氣之高,我宜效靈於全體;時而乘氣之卑,我亦運靈於近肢。分形靈之豐嗇!乘氣機之高卑,皆任乎此理之自然,此氣之不得不然;不特我與萬物不容強作於其間,亦非天地所能爲也。

王法幹雲:“有氣數之天,有聖人之天。氣數之天,待補救於聖人之天;聖人之天,卻有時隨氣、數之天,有時不隨氣、數之天。”

朋友議書,雖各是己見,不可遂成嫌隙。聖賢原是說天下公理,豈容以偏私參之。

石鵬妻劉氏,清苑庠生源洙女也,貞節賢孝,出於性成。自八九歲時,未嘗偶立門外,雖姻親無見之者。其來嬪石門也,孝謹端凝,族中女長鹹爲其姑賀。未幾鵬卒,氏矢共姜之節,其翁姑皆弗忍,擬命服闋別適。及三載,終不可奪,因屬其父諭意。其父曰:“吾子自孩稚知義理,吾信之久矣。此自其真心,吾當成之,何勸焉。”氏伯翁大感傷,曰:“異哉!此子年方十七,且無子息,爲人所不能爲,守人所不肯守,如若人可令無後乎!”即以己孫爲之子,氏撫歲餘兒,事翁姑,賢淑勤慎如一日。

張文典肫誠懇惻,口不出誕語。身著一長布衫,雖盛暑不解。終日斗室中,紡績不輟。人不堪熱,皆乘涼就沼,獨足不出戶,宴如也。雖未入庠,而強記有文。先生曰:“

隱君子也。”

高三秀才出遊,盜斫於河,被救出,家人以死聞。其妻改適。其妾誓守孤女不嫁,家人逼令出門,備極凌虐,妾知節不能全,至夜擬後門自縊。將投繯,其夫適歸,呼之,妾疑鬼至,驚且泣曰:“無相厄,少須吾從汝鬼矣。”夫亟呼曰:“吾汝夫也,汝何中夜至此?我人也,非鬼也,可速啓門。”妾曰:“舅親見汝被戕於河,豈復人乎!”其夫語以獲救故。妾終駭愕不敢啓,因疾入呼家人視之,家人詬其顛詭詒人耳。妾陳其實,乃秉數炬登垣照之,審,乃納之,家人相向哭。已而問其妻,已從人矣。其夫感妾貞烈,終身不娶正室。錂聞高生獲救後,爲闖賊李自成僞將一斗谷所虜,奇其文貌,信任之,署爲偵將。生率衆出,官軍營河岸,生故遙候,登一山顛,有關公祠,因入禱,以不忍從逆欲乘便逃去之志,題詩於壁以自見。其副甚恐,生告以朝廷不可負,僞賊不可從之義,乃諭衆士各散而歸。生之忠正如此,而天即予以貞烈之妾,奇哉!此先生所以表而彰之歟!

人有好善的念,是天生秉彝之偶動,不可謂之志;日夜專向一事用力,終身不倦者,乃是志。有一時自得之機,是人心偶現之彷彿,不可謂之樂;時時常如那一念無累,反身而誠者,乃是樂。

夫子作春秋,思學者無日不作春秋,無念不作春秋。吾身,天下也;吾心,朝廷也;統四端兼萬善之仁,天子也。喜怒出處,取捨進退,動靜之際,皆自仁上起念,所謂“禮樂征伐自天子出”也;若偏任義、禮、智,則必有過剛、過柔、過巧之患,所謂“自諸侯出”

也;若血氣用事,如以喜怒爲取捨之類,則自“大夫出”也。或任耳目四肢之慾,徒以便不便爲喜怒焉,則“陪臣執國命”矣;甚至一朝之忿,忘身及親,快一喪萬,則展蹠、郭解之徒司生殺;甚至酒色忘身,飲食殞命,逐外物而不有其身心者,則“蠻夷猾夏”矣。故學者鑿喪之後,而居敬存誠,扶立天君者,“春王正月”之義也;“三月不違”,“大有年”之義也;“日至、月至”,“齊侯朝”之義也。雖天理澌微,而必欲光大之,“天王狩於河陽

”之義也;雖人慾昌熾,而必欲抑絕之,“楚人、楚子”之義也。存養之功,時證疏密,“

雨,不雨”之義也;纖私點欲,必謹消長,或螽,或蝗之義也。發乎念慮之非常,見乎五官、四肢、百體之違和,必加警惕,“鷁退飛”、宗廟災、“日有食”之義也。要之,“克己復禮”,吾人春秋之精義也。胡氏之論春秋曰:“遏人慾於橫流,存天理於既滅。”真得春秋之旨也夫!

教人愛兄曰:“吾盡心以愛兄,兄悅之,人稱之,吾心無愧。吾盡心以愛兄,兄反疑之,人反誚之,吾亦可以無愧於己,無愧於兄,無愧於天地,無愧於宗祖,無愧於九泉之父母,是謂成人。否則惟人言之是顧,則雖有術局,致兄悅、人譽,而吾愛兄之心,實有愧焉,其於人之成否,何如乎!”

凡有所爲,無安坐而獲者,須破死力始得。武侯出師表勸後主全是此意。如讀書、作文原不是學,而亦足驗功力。心靜則見理明,必有過人之見;養恬則筆自舒,必有安閒之局,理真則氣自壯,必有轉折雄宕之致。

世情第十七

先生曰:“世情任其險阻,君子惟持之以平坦;世情任其刻薄,君子惟將之以忠厚。 ”

謂諸生曰:“世俗讀書者,回舍飲饌,或不如意,輒使氣,此大不可!若等寧有是乎?吾輩爲子弟者,正當勞力得甘旨以奉父母。既不能矣,且反受食於父母,而安逸讀書,又何驕侮乎?慎勿然也!”

孫秉彝言“反心無愧”,先生曰:“須自家庭間求之。汝事老祖、寡母、長兄皆得其歡心,始可雲無愧也。往聞爾不率,今後改之。”對曰:“祖年高,悖惑多怒,故人妄傳不孝名耳。”先生曰:“嗟乎!人傳者不孝之名,子自道其不孝之實矣。子但見祖老悖惑,便是不孝,天地間豈有不是祖父哉!”

孫其武見先生盛暑衣冠,曰:“君衣冠終日,不幾夏日飲湯乎?”先生曰:“夏飲水,冬飲湯,是夏葛冬裘類乎?”曰:“然。”曰:“吾夏衣夏冠,殊未暖巾羔裘也,何違時之有?”曰:“何時去之?”曰:“夜寢去。”曰:“此冠不比前朝,殊壓頭,正如陳無己卻衣凍死,微事耳,兄即垂之簡冊,此何足傳?”曰:“簡冊不敢問。但人能如陳無己亦佳,常恐第作無己卻衣人耳。”

思人慾之動,如媚臣、佞士之移人於不覺,如醇醪、芻豢之啖人以難置,如白刃、深淵足以奪人之魂,如囹圄、桎梏足以挫人之氣,如神龍、猛虎之難捉,如孟賁、夏育之難伏。噫!如是而能窒之,非天下之大勇不能也,如是而能寡之,非天下之大賢不能也;如是而能無之,非天下之至聖不能也,可畏也哉!

夫人目之於色,耳之於聲,口之於味,四肢之於安佚,皆欲也,須是強制他;若一任之,將何所不至哉!

子路稱“季路”,人皆謂因仕季氏之門也。若然,則冉子宜稱“季有”,恐無因其主改姓之理;況大傳明有“季子”之稱,焉知非仲氏排行乎?

“仁者先難”,學者須要先難。此理難知,人知之而我不知,恥也;此事難能,人能之而我不能,恥也;若憚其難而止,是自暴棄也。況學若求明求能,只一用力,便可豁然矣。

氣數所在,雖聖人無如之何。堯、舜之子不才,孔子之子先夭,禹三世幾絕嗣,武王八十始立子,氣、數何心哉!錂按:先生此言,蓋爲己發也。先生之學德,而並無不才之子與先夭之嗣,則氣、數誠何心哉!先生雖雲順受,君子不能不爲之悼嘆矣!白虎通四飯解:“天子平旦食、晝食、晡食、暮食,凡四,諸侯三,大夫再。”餘按;四、三、再飯,如今設席所云“幾道飯”;其每飯作樂侑食,如今每上一飯,必鼓吹一通。蓋一食而天子四,諸侯三,大夫再也。是以禮有天子一飯告飽,云云。白虎通似謂天子終日四飯,諸侯終日三,大夫終日再也,然則士將一飯,民將不飯乎!況今惟至貧人始一日再飯,古之大夫,豈亦如是?恐是天子每日四食,每食又各四飯;其餘皆三食,諸侯則每食三飯,大夫則每食再飯也。

伯夷氣質近清,柳下惠氣質近和,各就所近而使清和,得天理之正,便是聖人。宋儒必欲剛變成柔,似非如是。贊李延平行步近幾里如此行,遠幾里亦如此行,喚人一聲不應,二聲、三聲仍如前,不加大。夫天欲暮,近者緩,遠者自宜急;一聲人不聞,二聲、三聲自合加大,豈可以緩小爲是,急大爲非哉?非“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之道矣。

講王曰吾惛一段,謂彭好古曰:“此時齊王不若有志乎?而卒不足有爲者,志一發而莫繼也。故君子日新,推而爲志,則作新,一日不作則不新,一日不新則志萎,先王制禮作樂,正爲此耳。”

或問:“‘殺一不辜,得天下不爲’,恐湯、武革命,不能不殺一無辜。”先生曰:“城破殺人,賊也,吾知湯、武無之。順義倒戈,吾知湯、武悲之。逆刃者死,則賊黨也,非辜也。不惟南巢、牧野之地,雖滅國五十,其何害爲聖人哉!”

孔子“祖述堯、舜”,孟子“言必稱堯、舜”,正見明、新兼至之學,原是學作君相。後世單宗孔子,不祖堯、舜,雖亦或言孔子即堯、舜,其實是明體不達用之隱病所伏也。所以二千年來,只學孔子講說詩、書,將其新民之學全失,便是做明德處,亦不過假捏禪法,不惟其成就不堪帝,不堪王,不堪將,不堪相,乃從其立志下功本處,便是於帝、王、將、相之外,世間另做個儒者。噫!豈不可怪也哉。歷代相承,又交相掩護其癖而莫爲之發,是其割療無日,將殘疾羸疲之儒脈,卒至淪胥以亡而後已也。噫!豈不可哀也哉。

唐、虞之世,學治俱在六府、三事,外六府、三事而別有學術,便是異端。周、孔之時,學治只有個三物,外三物而別有學術,便是外道。

法幹曰:“靜中養得明,自會臨事順應。”先生曰:“書房習數,入市便差。則學而必習,習又必行,固也。今乃謂全不學習經世之事,但明得吾體,自然會經世,是人人皆‘

不勉而中’矣。且雖不勉之聖人,亦未有不學禮、樂而能之者。今試予生知聖人一管,斷不能吹。況我輩爲學術所誤,寫字、習數已不勝昏疲,何與於禮、樂乎?”

謂馬遇樂曰:“今日四書盡亡矣。如“學而時習”一句,夫子言之,不是教人講說、作文,乃是教人學道、習道也。今日有一“學而時習”者乎?儻以六藝、六府取士,人始真學、真習,四書始有用矣。

常動則筋骨竦,氣脈舒;故曰“立於禮”,故曰“制舞而民不腫”。宋、元來儒者皆習靜,今日正可言習動。

不爲第十八

先生曰:“‘不爲酒困’,看是小事,夫子直恁作重大難能者。虞舜好‘察邇言’,是大聖人偏於瑣細做工夫,故曰‘聖人之心無小事’,此其所以爲聖人歟?吾人‘改過遷善

’,無論大小,皆須以全力赴之,方是聖門“主忠信”、“徙義”之學。

謂馬遇樂曰:“志乎正,不正不敢志焉,志之久,則所志無非正矣。習乎善,不善不敢習焉,習之久,則所習無非善矣。

世寧無德,不可有假德。無德猶可望人之有德,有假德則世不復有德矣;此孔、孟所以惡鄉原也。世寧無儒,不可有僞儒。無儒猶可望世之有儒,有僞儒則世不復有儒矣,此君子所以惡夫文人、書生也。

極天下之色,不足眩吾之目;極天下之聲,不足淆吾之耳;極天下之豔富貴,不足動吾之心,豈非大勇乎!

或問:“月何爲有閏?”曰:“小盡之積耳。”問:“何爲盡有大小,而煩置閏也?

”曰:“天度三百六十有奇,日行歲一周天,而嘗不齊,盡無小則日速而月數務盈,令節漸差矣;月無閏則氣遲,而時數拘序,春、秋不時矣。”問:“冬則日短,何也?”曰:“夏之天日非增,冬之天日非減,冬日南行出地上者少,掩地下者多;夏日北行,出地上者多,掩地下者少,是以晝夜因而長短焉,非天日有長短也。”問:“日亦周地下乎?”曰:“然。固形若卵而轉若輪也。”

高賢名士,人中俊傑,學者宜多友而多識,故過其地不交其賢,君子恥之。然過而不交,與交而不能使其人重,一也。故孟子曰:“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

天之賦命各異;石崇、王愷致客,紫紗帳四十里,錦帳七十里,若分其五七里所有,幾足貧士衣食半生,然而不可得也。顏、曾盛德在躬,道義充腹,若分其片言節行,亦足譽富貴者於千古,然而亦不可得也。雖然,求愷、崇之五七里帳不可必,求顏曾之片言節行猶可勉也,亦爲之而已矣。

齊都司泰階在江陵,上令逐客官,齊即先事走錢塘。其府守及令獨保留,家人復呼還。人曰:“他官皆逐,令獨保公,宜謝之。”曰:“令以我無害於地方而留,公也;我以令留而還,亦公也。今謝之,反私矣。”不往。又三載,令休官,乃見之館舍。令感服。

思漢、唐來至今日,作文者仿某大家也,寫字者仿某名家體也,著書、談學者仿某先儒宗旨也;惟體道、作事而不仿古人之成法,是可異也。仿文字、書、言,人皆愛慕之;仿古人之體道、作事,人則譏笑之,是尤可異也。而其實不足異,以取士者在文字、書、言,而不在體道、作事也。及其考功課績,則悖道者斥之,合道者賢之;事治者謂之能,事敗者謂之庸,文字、書、言莫之問矣。取非其所考,考非其所取,此唐、宋之惑政,而士風之所自壞也;司柄者宜知變計矣。

夫子乃鄉里道路朝廟之夫子也,其道乃鄉里道路朝廟之道,學乃鄉里道路朝廟之學也。如謂讀書便足處天下事,而不必習行,是率天下而漢儒也;如謂一室主靜敬,便足明天下理,而不必歷練,是率天下而禪也。

天理勝則精神清明,人慾熾則意思昏濁。此理甚明,而人每舍清明而甘昏濁,暴棄孰甚!

軍者,天地之義氣,天子之強民,達德之勇,天下之至榮也。故古者童子荷戈以衛社稷,必葬以成人之禮,示榮也。明政充軍以罪,疆場豈復有敵愾之軍乎!

尤西川雲:“輕得利便入得門,輕得色便升得堂,輕得名便入得室。”因思好計得失,利也,非嗣之合,色也;營非所及,名也;學者可不爭自濯洗乎!

治水之法,五要必備,而莫愚於防塞。蓋善治水者不與水爭地,因其流而導之,即因以歧爲二;且水利可興也。嘗觀於蠡河,以爲當自上流依古河道分疏。自蠡城西南王哥莊來,又歧爲二,使瀠繞城之左右,至城陰而合,迤達楊哥莊,以通白洋淀入於海。一可爲險守,一可來下流魚、鹽、葦、藕之利。且東河勢殺,兩河沿濱灌園植蒲,水利大興,不可盡言也。

錄昏禮於議昏下,更舊文曰:“身及主昏者無喪服乃可議,大不得已,功、緦既葬,或可權成。”又補雲:“喪家不議,盜家不議,房帷不檢之家不議,世有兇人惡病之家不議,曾有父兄怨之家不議,指腹童幼不議,爭財無禮不議,倫序乖紊不議。取家法嚴整醇良,取女婿賢行才品;一時門第富貴,不足羨也。”

或問:“兵術獲罪聖門乎?”先生曰:“然然,否否。今使予治兵三年而後戰,則孫、吳之術可黜,節制之兵可有勝而無敗。若一旦命吾爲帥,遂促之戰,則詭道實中庸也。此陽明子所以破宸濠,擒大鬢也。何也?率不擇之將,以不教之民,畀之虎狼之口,覆三軍,喪社稷,曰吾仁義之師,恥陷阱之術,此不惟聖門之腐儒,而天下之罪人矣!君子何取焉。”

刁過之第十九

刁過之論講學分門角爭之弊。先生曰:“此道之所以不明也。假令古聖人生於後世,伯夷之徒必詆伊尹之五就湯、桀爲無恥;伊尹之徒必謗伯夷之不仕、不友爲絕物,乃不惟孔、孟同尊之,而殷、周之際,全無他議。今日不以明道爲事,惟以口舌爭雄,故不相容也。”

王法幹曰:“學須要講,只患不明。”先生曰:“道須要行,只患不斷。”法幹每事要裁先生以義,先生每事助法幹以仁。劉煥章曰:“如二君者,真古之所謂和矣。”

夏希舜問:“如何是慢?”先生曰:“怠也。如汝頭容不直,足容不重,便是慢。吾人要爲君子,凡讀書須向自己身上打照,若只作文字讀,便妄讀矣。”

人之爲學,心中思想,口內談論,盡有百千義理,不如身上行一理之爲實也。人之共學,印證詩書,規勸功過,盡有無窮道德,不如大家共行一道之爲真也。

禮、樂、射、書、數似苦人事,而卻物格知至,心存身修而日壯;讀書講論似安逸事,而卻耗氣竭精,喪志痿體而日病。噫!非真知學者,其孰能辨之!

邊海若憤目病誤學,懊惱不已。先生曰:“堯、舜以前聖賢固不讀書,近儒陽明先生亦云;‘雖不識一字,亦須還某堂堂的做個人!’豈必多讀而後爲學?且學乃隨人隨分可盡,無論貴賤貧富,老幼男女,智愚聾瞽,只隨分盡道,便是學。況汝前此所讀書,所受教,已自不少,但實體之,實行之,已自足乎?”

語法幹曰:“古人於所不可追補者亟盡力,良有以也。吾後溪祖今歲便不能與宴矣。故曰:‘親不在,雖欲孝,誰爲孝?年既長,雖欲弟,誰爲弟?’”

朔日行禮畢,二生始至。先生斥之曰:“汝未讀孝經乎?‘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

,士、農、工、商所同也。予少壯時,聞雞必衣冠而起,無事即坐以待旦。今愧衰疾,然猶昧爽夙興,摘發沐面,著常服掃拭,更禮服,行三禮。謂家祠、家人、學儀三項禮。今禮畢而汝等始至,何無志乎?”

與高生言:“事親,愉色婉容,性所自有,須著力發示。既發,又須頻頻習熟,不是不費力的做。夫子曰:‘庸德之行,不敢不勉。’”又言:“得親順親,莫謂我不能有此心,此心聖賢庸愚同有,將此心行出來,就是聖賢異人處。今人可怪,不敢言聖賢,並不敢言爲聖賢;夫不自聖賢可也,若並不爲聖爲賢,成何人?”

敗亡之國,未嘗無謀,但言之不用耳;廢棄之人,未嘗無善,但口言之不力行,心思之而不加功耳。

賭博之不才,去盜一間耳,皆非其有而取之也。昔先王之治,男女分途,路不拾遺,學者即不及聖人,何遽不及聖人之民。人能充路不拾遺之心,無所往而不爲義矣。

序烈香集略雲:“宇宙真氣,即宇宙生氣;人心真理,即人身生理。求其自全真理以生,且以撐持宇宙生生之氣者,止數忠臣、孝子、節婦耳。忠臣、孝子復有名心爲之者,真不真未易辨。婦人女子,不感之詩、書,非激於僚友親戚,率多真。若滿城花氏女未嫁殉夫,雪棠記已傳佈海內,今烈婦其又爲吾保郡一奇蹟乎!其又爲全生氣以撐持宇宙生生之氣者之一人乎!天下後世,聞其風,散者日醇,磽者漸厚,復還虞、夏。”云云。烈婦姓許,自縊殉夫。

君子以所不及尊人,小人以所不及疑人,惡人以所不及忌人。

謂士倧曰:“取士之法,洪武初制甚善,第行之欠唐、虞、三代之意耳。不令而天下從,不教而天下善,其惟選舉乎?”士倧曰:“弊生法滯,是以不永。”先生曰:“法弊滌弊,則法常行;弊生變法,則法即弊。如棄選舉取八股,將率天下賢愚而八股矣;天下盡八股,中何用乎!故八股行而天下無學術,無學術則無政事,無政事則無治功,無治功則無昇平矣。故八股之害,甚於焚坑。一風俗而成治功,莫善於取人以德,其本莫重於謹庠序之。教洪武間學政,良法哉!孟子云:‘知者無不知也,急先務也’;一舉而萬善從焉。小子志之,他日得君,必先正其先務。”錂按:洪武元年設文、武科。應文舉者,察之言行以觀其德,考之經術以觀其業,試之書算以觀其能,察之經史時務以觀其政。應武學者先之以謀略,次之以武藝。但求實用,不尚虛文。先生以爲良法,信哉!

剛主言:“罷人陳利害,有三等人不可聽:一書生拘古論今;一僉人懷詐陳事;一遊惰管見投合。”先生曰:“然則堯、舜、禹設鞀、鐸、磬等,非乎!防此三等而罷陳利害,是亦因饐廢食也。蓋天下之禍莫大於上下矇蔽,國家之福莫良於上下宣通。即明知其爲此三項人,聖明猶樂聞之。古人訪工、瞽,詢芻蕘,皆審達時變,無所爲而爲之者乎?但須詳察,不可概行其言,概貴其人耳。”

彭永年曰:“人之認讀書爲學者,固非孔子之學;以讀書之學解書,並非孔子之書。 ”先生曰:“確論。”

口言聖賢之言,身冒聖賢之行,而屋漏或有放肆之心,對妻孥或有淫僻之態者,真人妖也。

古人制喪,須必在大門內,中門外,想有深意。中門外,既與內室有遠嫌之義,又仍在宅中,有隱隱鎮攝一家之意。若後世之入內者固非禮,廬墓者亦失禮意矣。

湯,聖人也,用日新功。吾輩常人,當時新,時時新,又時新。

問果齋自度才智何取?對雲:“欲無不知能。”先生曰:“誤矣。孔門諸賢,禮、樂、兵、農各精其一,唐虞五臣,水、火、農、教各司其一;後世菲資,乃思兼長如是,必流於後儒思、著之學矣。蓋書本上見,心頭上思,可無所不及,而最易自欺、欺世。究之莫道一無能,其實一無知也。”

田起鳳言:“暑月衣冠不去,何堪?”先生曰:“婦女居室親竈,而炎熱不袒;男子奉父母遺體,乃不及女子乎?朝臣事君,終日不免冠;在野處士,顧諟天命,乃讓禮貴人乎?”起鳳遽冠。

詩云:“夙夜基命宥密”,夙夜之間常能宥密,則立受命之基矣。宥者無不容,密者無不精。聖賢成法,多用力於無事之時也。

居汴,思孔子言“三人行,必有我師”,非必同行也。予今見簾外行人,莊者悚然振予萎,恭者惕然警予肆,輕佻躁暴者起予畏心,覺無一人非師也。

孔門習行禮、樂、射、御之學,健人筋骨,和人血氣,調人情性,長人仁義。一時學行,受一時之福;一日習行,受一日之福;一人體之,錫福一人;一家體之,錫福一家;一國、天下皆然。小之卻一身之疾,大之措民物之安,爲其動生陽和,不積痰鬱氣,安內捍外也。

韓子垂問:“道即在六藝乎?”曰:“子、臣、弟、友,道之歸宿。禮、樂、射、御等,道之材具。若無之,則子、臣徒具忠、孝之心,而無其作用。如明末死節諸臣,不可見乎!”

學問第二十

先生曰:“學問之道,明見論語,曰‘學詩’,曰‘爲周南、召南’,豈讀、講可混。惟‘誦詩三百’有一‘誦’字,下卻雲‘雖多亦奚以爲’,正言不學、不爲之弊也。”

教邊海若以居官忠廉之道,曰:“官雖小,亦君之臣也,民之主也,只廉能盡職,便自千古。”海若曰:“昔椒山先生作狄道典史,設施甚偉。”曰:“正欲子法椒山也。”

與門人習禮畢,謂之曰:“試思周旋跪拜之際,可容急躁乎!可容暴慢乎!禮陶樂淑,聖人所以化人之急躁暴慢,而調理其性情也;致中、致和,以位天地、育萬物者,即在此。漢、宋誤認聖人之學,羣天下於讀、講、著作之中,歷代遂以文字取士,而聖人之道已亡。再參以禪宗,遂掃地矣。吾輩與蒼生,烏得蒙聖人之澤乎?”

萬初問明理之學。先生曰:“治世之民愚,愚正其智也;亂世之民智,智正其愚也。三代之士,習行以爲事,日用而不知,功績備舉。近之儒,思、講以名學,洞悉而大明,精粗俱廢;自以爲操存明理,無不知無不能也,而實一無知能焉,可哀也!”

賈易問交。先生曰:“擇交,宜急也。吾少時納交於張石卿、王介祺、刁文孝、張公儀、呂文輔,皆不遠百里以會之。近取諸郭敬公、李孝彀而父事兄事之。而久交不懈,三十年相扶翼,則今王法幹也。吾勉於親君子,遠小人,則不及法幹;子慎於斯二者,何患無交!”

立春前,硯水連日不冰。因思吾人天理暗長一分,人慾自暗消一分;正道暗進一分,邪途自暗退一

分。以是知吾人皆可爲聖賢,衰世皆可以復三代,不必陡然純陽而後信之,而後爲之也。

孔門之敬,合內外打成一片,即整飭九容是也。故曰:“修己以敬。”百事無不精詳,即堯、舜和三事,修六府,周、孔之六行、六藝是也。故堯典諸事皆“欽”,孔門曰“敬事”,曰“執事敬”。

一日端坐洗心,思人慾,污心之塵垢也;天理,洗心之清涼也;而持敬,則淨拭之潤巾也。

當憂不憂,當怒不怒,佛氏之空寂也;儒者而無所憂怒也,何以別於異端乎!憂則過憂,怒則過怒,常人之無養也;學者而爲憂怒役也,何以別於常人乎!惟平易以度艱辛,謙和以化兇暴,自不爲憂怒累。

觀子路“告過則喜”,常思大舜合人己通天下,打成一個,善真不可及矣。試思子路與禹,“則喜”、“則拜”,當下是何等了脫,何等謙光,何等愉快!再溯而追思其未告、未聞之前,何等工夫,何等心法!再推而進思其既喜、既拜之後,是何等奮發,何等力量!吾輩自不容一毫自松,一毫自滿,一毫自恕矣。

今世之儒,非兼農圃,則必風鑑、醫、卜;否則無以爲生。蓋由漢、宋儒誤人於章句,復苦於帖括取士,而吾儒之道、之業、之術盡亡矣。若古之謀道者,自有禮、樂、射、御、書、數等業,可以了生。觀孔子委吏,簡兮碩人,王良掌乘可見。後儒既無其業,而有大言道德,鄙小道不爲,真如僧、道之不務生理者矣。

論律法曰:“順性中度之謂禮,反性賊情之謂辜。禮全性於未遷,律制情於已放。故禮導其順性,律惡其反禮,一也。三物、八刑,周公何分焉。聖人之世,俗靜民安,而十井一廛,蓋八十家畜馬四匹,革車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加以應供,蓋不使一人閒逸也。禮射、鄉射、大射,田、苗、獮、狩,蓋稼穡外,不使一日暇逸也。聖人豈好勞役其民,而耗其財乎!恐一旦叛逆竊發,戎翟內侵,狃於逸脃之民,必胥亡也。”

謂文升曰:“事變猝來,當下仁智駢集,便看透始終,自然合義者,聖人也。蔽於事物,仁智不及,便欲亂行,忽然覺非,即遷於義,所謂‘不遠復’者,大賢也。當下矇蔽,行事錯亂,仁智皆傷,悔悟,自怨自艾,或師友提撕,即改前非,更圖新是,所謂‘聞過則喜’,‘改過不吝’者,賢人也。下此利害判然,能脫其所蔽,而勉於仁智,如漢高、世民者,豪傑也。至於始終滯錮,義理、利害俱矇蔽焉,斯爲下矣。”

語剛主曰:“立言但論是非,不論異同。是,則一二人之見,不可易也;非,則雖千萬人所同,不隨聲也。豈惟千萬人,雖百千年同迷之局,我輩亦當以‘先覺覺後覺’,不必附和雷同也。”

鍾錂曰:先生勉於唐、虞、周之政,學孔、孟之學,尊祖敬宗,老老恤孤,隆師重友,辟邪衛正,改過修慝,務以日新、時惕爲功,懍乎上帝降監,期於勿負蒼生;乃抱負未展,鬱郁以老牖下;惜哉!惟是天吝先生以倫常,使幼無父母,長無君臣,無昆弟,無子息,孑然一身,孤苦莫似;而獨不能限其學德,時進日益,一言一行,皆可作世模範。謹於日譜,略摭梗概,以傳於後雲。

顏習齋先生年譜序

源於癸未介李子剛主執贄於先生,越歲先生歿,時源在關中。也反,剛主以所稱先生年譜使源訂,源爲稍易體例,芟繁,間有所補益。既成,爲之序曰:孔孟以前,無所謂儒者,儒即君若臣,功即德,治即教。孔孟窮血在下,始以儒名,然德即功,教即治。視二帝、三王、益、自本、伊、傅、周、呂,寧有殊哉?

先生嘗謂孔子不得已而周流,大不得已而刪訂。蓋著書立說乃聖賢之大不得已,奈何以章句爲儒?舉聖人經天緯地、儘性質化之能,一歸於章句,而徒以讀書、纂注爲功乎?噫!此聖人之澤所以不被於天下者,二千年於茲也。先生崛起,無師受,確有見於後儒之高談性命,爲參雜二氏,而亂孔、孟之真,確有見於先王、先聖學教之成法,非靜坐、讀書之空腐,確有見於後世之亂,皆由儒術之失其傳,而一復周、孔之舊,無不可復斯民於三代。於是砥行礪德,一以禮樂爲準,射御書數,併成其能。毅然謂聖人必可學,而終身矻矻於困知勉行,無一言一事之自欺自恕;慨然任天下之重,而以弘濟蒼生爲心。

於戲!先生年譜具在,可考而知也。譜自三十歲以前,剛主據先生戊辰自譜及夙所見聞者爲之,以後則據日記。後之學者,苟能以先生之學爲學,絕去空虛文字之習,合體用經權文武爲明親一致之功,何德不可就?何治不可興?何亂不可除?而三代之盛,何不可以再見乎?源與剛主及及門弟子共勉之,且願與天下後世之有志斯道斯民者共勉之矣! 時康熙四十六年丁亥季秋,大興門人王源頓首拜撰。

凡例

一、顏先生年譜,甲辰三月以前,本之先生追錄稿,及塨所傳聞;以後皆採先生日記。然日記共七十餘帙,每歲日記不下七八十葉,嘉言卓行,不可勝收。又塨守先生省減讀覽之戒,修年譜起乙酉六月二十有五日,訖八月十有二日,除應他事外,一日務完一歲,則其涉獵而錄出者,略亦甚矣。故每言如有再爲修譜者,將其日記節錄,尚可得五六編,編各不同,皆可傳世,亦一快也。

一、二帝、三王之道,至孔子而集其成。然秦火以後,興衰劃然一分;漢、唐之士,抱殘守缺,宋、明之士,僞襲僭篡,而聖道幾委於地矣!先生崛起而尋墜緒,全體大用,煥然重明,天心世道,所關非尠,有志者詳諦之,可以興矣!

一、孔子不可得而見矣;然予以爲孔子生知安行,如魯論鄉黨所載,人或尚疑高遠,以爲非中材可以步趨。先生年譜,日日改過,時時省躬,雖愚柔觀之,亦不可託言自諉也,誠爲後人作聖模範。且講道透快,剖陳世故剴切,修己治人之方,皆具於是。

一、先生平居教學,每嘆先儒伐異黨同,虛學欺世。一次河北諸儒爲孫徵君祝壽,王五公先生代先生作一詩,後先生以書規曰:“祝徵君,鄙意也,但某不知而代爲吟詠,則非立誠之道矣。”其嚴如此。故今譜先生,功過並錄,一字不爲鏝飾,以守先生之教也。王昆繩規我曰:“詞戇,非述尊者體,可易而婉之。”予曰:“謹受教。”然終無曲隱者。

一、先生交遊論定者,各附小傳。或謂先生年譜,不宜傳他人,然先生會友輔仁之學,見於是焉,故寧贅勿削。

一、是編成,王子昆繩訂之,實裨不逮;然終愧識淺學薄,不足寫狀先生。或再有賜訂者,萬乞無吝金玉!丁亥七月李塨識

顏習齋先生傳

顏習齋先生名元,字渾然,博野人。父昹,爲蠡縣朱翁義子,遂姓朱,爲蠡人。先生孕十四月而生,生之日,人望見其居上有氣如麟,忽如鳳,皆驚異。既生,啼甚壯,有文在手曰“生”,舌曰“中”,足紋蟬翅甚密,時崇禎八年乙亥三月也。

戊寅畿內兵,先生父被掠去遼東,甲申鼎革,癸巳爲庠生,名朱邦良。先生幼穎異,讀書二三過輒不忘。學神仙導引,娶妻不近。既而知其妄,乃益折節讀書。朱翁以訟遁,先生被系,而文日進。塾師異之,嘆曰:“此子患難不能動,豈可量乎!”

年二十餘,尊陸、王學,未幾歸程、朱。初先生父被掠去,久之無音問,母亦他適。先生時思父涕泣,而事朱翁、媼至孝,初不知父非朱氏子也。翁納妾生子晃,稍疏先生,後更才害謀殺之,先生孝愈篤。媼卒,泣血數月,毀幾殆。朱氏一老翁憐之,私謂曰:“若過哀,徒死耳!若祖母從來不孕,安有若父?若父異姓乞養者耳。”先生大驚,訪之,信。及翁卒,乃歸顏。

自宋周濂溪得陳摶僧壽涯傳,以魏伯陽水火匡廓、三五至精,爲太極圖,言性與天道,主靜立儒宗,程、朱因之,謂之道學;以爲遠述孔、孟,高出漢、唐諸儒上,實雜佛、老,非孔、孟之真。故秦、漢以來,二千年天下不得儒者之用,並佛、老爲三教,而世運以雄俠爲興衰。先生初奉程、朱甚謹,後以居媼喪,覺家禮有違性情者,較以古禮非是,因悟堯、舜之道,在六府、三事,周公教士以三物,孔子以四教。靜坐,禪也;讀書、講注,空言也。於是著存性、存學、存治、存人四編以立教,名其齋曰“習齋”,帥門弟子力行孝弟,存忠信,日習禮、習樂、習射、習書數,究兵、農、水、火,堂上琴竿、弓矢、籌管森列。嘗曰:“必有事焉,學之要也。心有事則存,身有事則修;家之齊、國之治,皆有事也。無事則道與治俱廢,故正德、利用、厚生曰事。不見諸事,非德、非用、非生也。德、行、藝曰物。不徵諸物,非德、非行、非藝也。乾坤之禍,莫甚於釋、老之空無、宋儒之主靜;故先生之學,以事物爲歸,而生平未嘗以空言立教。

孫徵君奇逢,容城人,時講學河北,先生與之書曰:“宋儒言氣質,不及孟子言性善。將作聖之體,雜以習染,而謂之有惡,失踐形儘性之旨矣。周公‘以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

’,孔門‘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一如唐、虞之盛,乃陰陽之祕寄於易,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近世言學者,心性外無餘理,靜敬外無餘功,與周、孔若不相似然。即有談經濟者,亦不過空文著述。元不自揣,撰有存性存學二編,欲得先生一誨正之,以挽士習,而復孔門之舊。顧今天下以朱、陸兩門互競,先生合而同之,意甚盛。然元竊以爲朱、陸即獨行於天下,或合一同行於天下,而終此乾坤,亦只爲兩宋之世終此儒運,亦只爲空言著書之學,豈不可爲聖道民生長太息乎!先生將何以處此也。”又與太倉陸世儀書曰:“漢、唐訓詁,魏、晉清談,虛浮日盛,而堯、舜、周、孔之學所以實位天地育萬物者,不見於天下,以致佛、老猖熾,大道淪亡,宋儒之興善矣,乃修輯註解,猶訓詁也,高坐講論,猶清談也。甚至謂孝弟忠信不可教,氣質本有惡,與老氏以禮義爲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口鼻爲六賊者,相去幾何也。元爲此懼,著存性編謂理氣皆天,氣質雖殊,無惡也。惡也者,蔽也,習也。纖微之惡,皆自玷其體,神聖之極,皆自踐其形也。著存學編,明堯、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藝之道,道不在章句,學不在誦讀,期如孔門博文約禮,實學、實習、實用之天下,乃二千年來無人道。而元獨爲之惴惴焉,恐涉偏私,毀謗前賢以自是,頃聞先生先得我心,喜而不寐,故奉書左右,祈一示宗旨,使聾瞽得所尊,奉爲依歸,斯道幸甚。”

世儀號桴亭,隱居不仕,著思辨錄,學教以六藝爲本,言性善即在氣質,與先生所見略同雲。

先生既歸宗,欲尋親,時方亂,且嗣未立,久之,乃如關東,誓不得親不反。既而果得其於瀋陽,歿矣,一女適人。尋其墓,哭奠如初喪禮,招魂題主,奉而歸。遂棄諸生,終三年喪。

自是用世之志愈殷,曰:“蒼生休慼,聖道晦明,責實在予。予敢偷安自私乎?”遂南遊中州,張醫卜肆於開封以閱人,所遇甚衆,倡實學,明辨婉引,人多歸之;然執宋儒之見者比比,未能化也。

商水李子青,大俠也。館先生,見先生攜短刀,目曰,君善是耶?先生謝不敏。子青曰:“拳法,諸技本。君欲習此,先習拳。”時月下飲酣,子青解衣,演諸家拳數路。先生笑曰:“如是,可與君一試。”乃折竹爲刀,舞相擊數合,中子青腕。子青大驚,擲竹拜伏地曰:“吾謂君學者爾技至此乎?”遂深相結,使其三子拜從遊。

又於開封市上見一少年,甚偉,問其姓字,沽酒與飲。叩其志不凡,半醉,起舞,爲之歌曰:“八月秋風凋白楊,蘆荻蕭蕭天雨霜。有客有客夜彷徨,彷徨良久鸜鵒舞,雙眸空千古。紛紛世儒何足數,直呼小兒楊德祖。尊中有酒盤有餐,倚劍還歌行路難。美人家在青雲端,何以贈之雙琅玕。”少年,朱越千也。

蓋先生自幼學兵法,技擊、馳射、陰陽象緯無不精,遇豪傑,無貴賤莫不深交之。而其論治,則以不法三代爲苟道,舉井田、封建、學校、鄉舉裏選諸法,作王道論,後更名存治編。又著會典大政記。曰:“如有用我,舉而錯之耳。”乃隱居數十年,不見用於世。且老,令長及大吏數表其門,或造廬而請,有勸之仕者,笑不答也。

肥鄉有漳南書院,邑人郝文燦修之,請先生往設教,辭三聘始往。焉立規制甚宏,中曰“習講堂”,東一齋曰“文事”,課禮、樂、書、數、天文、地理等科。西一齋曰“武備

”,課黃帝、太公、孫、吳諸子兵機,攻守、營陣,水陸諸戰法,射御、技擊等科。東二齋曰“經史”,課十三經、歷代史、制誥、章奏、詩文等科。西二齋曰“藝能”,課水學、火學、工學、象數等科,門內直東曰“理學齋”,西曰“帖括齋”,皆北向,凡習程、朱、陸、王及制舉業者居之,欲羅而致之,以引進之也。比空二齋,左接賓,右宿來學。門內左六房,設客榻;右六廈,容車騎。東,“更衣亭”,西“射圃堂”,東北隅庖廚倉庫,西北積薪。立學規甚備,從遊者數十人,遠近翕然。乃先生至即雨,經月不已,日益甚,書院臨漳,漳水盛溢,瀰漫七八十里,人跡絕,垣圮堂舍悉沒。先生嘆曰:“此天意也。”乃辭歸,文燦與門人不能留,俱痛哭送之,於是先生之教亦不能大行焉。

先是自孫徵君外,先生自謂父事者五人:曰刁文孝,名包,字蒙吉,祁州人。崇禎舉人,高隱卒,學者私諡曰“文孝先生”。曰李孝愨,名明性,字洞初,蠡人,高隱,卒,先生私諡“孝愨先生”。曰張石卿,名羅喆,清苑人。殉難光祿寺卿羅彥之弟,高隱。曰張公儀,名來鳳寧晉人。崇禎舉人,高隱。曰王五公,名餘佑,字介祺,新城人。隱於五公山,孫徵君門人。而朝夕共學者曰王養粹,字法幹,蠡人。棄諸生,隱。其後諸君子相繼歿,養粹亦亡,先生泫然曰:“吾無與爲善矣,天乎!其終棄予也乎!”然進修益刻厲不懈。

年七十,寢疾,七日而卒。卒之時謂門弟子曰:“天下事尚可爲,若等當積學待用。

”言罷而逝。先生生平不欺暗室,年三十,與王養粹共爲日記,凡言行善否,意念之欺歉,逐時自勘注之。嘗暮行委巷中,背癢欲搔,旋自省曰:“昏巷無人,容貌不莊,何以服鬼神?”又嘗曰:“吾尊孔學而抑程、朱,苟一事自欺,何以逃程、朱之鬼責?故勇於改過,以聖人必可學,動必遵古禮,老而彌篤,鄉里有聖人之目。乃遭人倫之變,艱危貧厄終身。”

一子殤,遂無子,以族孫爲之後。而傳其學者李孝愨先生之子塨一人而已。

王源曰:孔、孟不得志,天下變爲秦,王道熄,而天下無復能平矣。非明行其道之無人哉!宋儒自謂能明、能行,而道其所道,愈失其真。先生起而辨正之,躬行以實之。古今剝復之分,不在是與!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而堯、舜君民之業,終不獲親見於其身,亦可惜矣!

顏習齋先生年譜捲上  門人李塨纂 王源訂

明崇禎八年乙亥(一六三五)三月十一日卯時先生生

先生姓顏,諱元,字渾然,號習齋。父諱昹,博野縣北楊村人。(蠡縣劉村朱翁九祚養爲子,遂姓朱,爲蠡人)。妻王氏,孕先生十有四月,鄉人望其宅,有氣如麟,忽如鳳,遂產先生。啼聲甚高,七日能翻身。適園甃井,因乳名曰園兒。 數月後,母瘡,損一乳,乳缺,朱媼抱乞奶鄰嫗,不得,則與朱翁嚼棗肉、胡麻薄餅,交哺之。 先生頂圓,後一凹發,少年甚長,晚歲尺許。面方腴,少紅白色,晚蒼赤隱白。顴微峙,準方正而鉅,孔有毫。睛,黑白分,中年病目上瘡,左目遂眇,然卒視之,若目睛如故者。左眉下瘡痕如橫小棗核,眉晚出毫三五,耳有輪郭,珠垂,額豐博,橫有紋。天庭一凹,大指頂。口方正有髭,豐下。須約四寸左右,髯五六株。兩輔各一痣,生毫二寸餘。身五尺,胖白,手紋生字,掌紅潤,舌有文曰“中”,足蟬翅文甚密,其言中行潔之象乎! 朱翁號盛軒,有才智,少爲吏,得上官意。滄桑變,偕衆守蠡城及劉村,有功。妻劉氏,無出。 父昹,形貌豐厚,性樸誠,膂力過人,愛與人較跌,善植樹。

丙子(一六三六)二歲

丁丑(一六三七)三歲

戊寅(一六三八)四歲

冬,畿內警,兵至蠡,先生父不安於朱,遂隨去關東,時年二十有二。自此音耗絕。

己卯(一六三九)五歲

朱翁爲兵備道稟事官,移居入蠡城。

庚辰(一六四○)六歲

崇禎十三年,歲凶,人相食。 朱翁納側室楊氏。

辛巳(一六四一)七歲

朱翁爲先生訂張氏女爲室。女長先生一歲,博野王家莊李芬潤女,因亂棄野,蠡人張宏文收爲女。至是宏文爲道標巡捕官,故聯姻。

壬午(一六四二)八歲

就外傅吳洞雲學。洞雲名持明,能騎、射、劍、戟,慨明季國事日靡,潛心百戰神機,參以己意,條類攻戰守事宜二帙,時不能用,以醫隱。又長術數,多奇中。蓋先生之學,自蒙養時即不同也。

癸未(一六四三)九歲

朱翁時以錢給先生,令買餅餌,先生俱易筆。

甲申(一六四四)十歲

三月,賊李自成陷京師,烈皇帝殉社稷。五月,大清兵入,是爲順治元年。先生嘗言,曾戴藍絨晉巾二頂,明之服色也。

乙酉(一六四五)十一歲

始學時文。 朱翁側室楊氏,生子晃。

丙戌(一六四六)十二歲

吳師洞雲納婢生子,妻棄之櫪下,先生連血胞抱至家,告朱媼劉乳之。吳妻怒捶其婢,婢逃。複道之朱家匿之,乃緩頰洞雲夫妻,卒還養子,遂成立。然終以吳妻怨怒,不得從吳遊矣。 母王氏改適。

丁亥(一六四七)十三歲

蠡生員蔣爾恂,明戶部主事蔣範化子也,以衆入城,殺知縣孔養秀,稱大明中興元年。朱翁挾先生避之博野,爾恂東略河間,衆敗遁去,乃還裏。 從庠生賈金玉學。

戊子(一六四八)十四歲

看寇氏丹法,遂學運氣術。 見斥奸書,知魏閹之禍,忿然累日夜,恨不手刃之!

己丑(一六四九)十五歲

娶妻不近,學仙也。

庚寅(一六五○)十六歲

知仙不可學,乃諧琴瑟,遂耽內;又有比匪之傷,習染輕薄。 朱翁爲先生謀賄入庠,先生哭不食曰:“寧爲真白丁,不作假秀才。”乃止。縣試策問弭盜安民,先生對略曰:“淫邪惰肆,身之盜也;五官百骸,身之民也。弭之者在心君,心主靜正,則淫邪惰肆不侵,而四體自康和矣。亂臣賊子,國之盜也;士農工賈,國之民也。弭之者在皇極,皇建其極,則亂賊靖息,而兩間熙皞矣。”縣幕客孫明明大奇之,試四書文亦異,迎見如上賓,騎遇輒下。朱媼之母王氏患瘡,先生日爲拭血穢,不倦。後卒,祭其墓者二十年。

辛卯(一六五一)十七歲

浮薄酣歌如故。 冬會友,夜讀書,二三過輒不忘。

壬辰(一六五二)十八歲

習染猶故也,然無外慾,雖邪媚來誘,輒峻拒之。

癸巳(一六五三)十九歲

從賈端惠先生學,習染頓洗,而朱翁以訟遁,先生被系訊,作文倍佳。端惠喜曰:“是子患難不能亂, 豈凡人乎?”一日役縲之行,遇妓揖,不顧。役曰:“此而敵所慝者,盍求之解。”先生笑不答。大書其前室,曰“養浩堂”。未幾入庠,諱邦良。訟解,因思父,悲不自勝!端惠名珍,字襲什,蠡庠生,幼有文名,長莊愨,厭蠡城紛囂,棲西北野,從而居者廿家,因名廿家莊。攝邑篆劉公請見,不往,懸扁饋儀以致之,亦不往;及釋任去,乃往謝。一姻屬,捕廳有訟,艱包苴,曰:“聞汝,賈文學淵也,持渠隻字來,即免。”端惠笑曰:“必令淵有進,寧貸之財耳,字不可得也。”禁及門結社酣歌及子弟私通饋遺,先生遵其教,故力改前非。及卒,先生爲持心喪五月,私諡曰“端惠先生”。

甲午(一六五四)二十歲

訟後家落,告朱翁曰:“時輩招筵構會,從之喪品,不從媒禍;且貧不能搘城費,不如旋鄉居。”翁遂返鄉。以年邁,日費盡責之先生,先生身任之。耕田灌園,勞苦淬礪。初食秫如蒺藜,後甘之,體益豐,見者不以爲貧也。與鄉人朱參兩、彭恆齋、趙太若、散逸翁父子友。 參兩名湛,端謹士也。恆齋名士奇,頗有學,先生嘗與究天象、地理及兵略。初負節高尚,後技癢,以拔貢,康熙四年授長洲令,厲禁婦女遊虎丘,欲有爲,終累繁劇,失官卒。 太若少學問,粗直,先生每謂其能攻己過也,而友之。散逸翁姓彭,名之炳,能詩、字,善飲,爲莊、老學。子通,亦如之,更工畫。雖極貧困,夷然無累也。炳弟之燦,甲申後,棄家出,南遊蘇門。至順治戊戌,謂孫徵君、高薦馨曰:“吾不願生矣!”遂坐餓死於百泉之嘯臺!

乙未(一六五五)二十一歲

閱通鑑,忘寢食,遂棄舉業。雖入文社,應歲試,取悅老親而已。

丙申(一六五六)二十二歲

元日望東北四拜父,大哭慟,作望東賦。 以貧爲養老計,學醫。

丁酉(一六五七)二十三歲

見七家兵書,悅之,遂學兵法,究戰守機宜,嘗徹夜不寐,技擊亦學焉。源按:宋儒不知兵,以橫渠之才,一講兵法,即爲範公所斥,其屈於遼、夏,辱於金、元,不亦宜乎!先生初學未幾,即學兵法,此所以遠邁宋儒,直追三代經世之學也。

戊戌(一六五八)二十四歲

始開家塾,訓子弟,王之佐、彭好古、朱體三從遊。 名其齋曰“思古”,自號“思古人”,謂治不法三代,終苟道也。舉井田、封建、學校、鄉舉、裏選、田賦、陣法,作王道論。後更名存治編。 好古父通,號雪翁,以往來孫徵君、刁文孝間也,時作道學語。先生問之,乃出薛文清、王文成、蔡文莊指要及陸、王要語;復言孫、刁行跡。先生深喜陸、王,手抄要語一冊。漸爲人治疾。

己亥(一六五九)二十五歲

三月初六日,將之易州歲試,生子,名之曰赴考。 抵易,訪王五修于山廠,訂交。五脩名之徵,保定新安人,孫徵君高足。安貧志道,自號尋樂子。 作大盒歌,略曰:“盒誠大兮誠大盒,大盒中兮生意多,此中釀成盤古味,此中翻爲叔季波。興亡多少藏盒內,高山拍掌士幾何,此處就有開匣劍,出脫匣外我婆娑。”小盒歌略曰:“盒誠小兮盒誠小,小盒生意亦不少,箇中錦繡萬年衣,就裏佳餚千古飽。如何捧定無失卻,如何持盈御朽索,忽而千里向誰覓,返而求之惟孔老。識得孔叟便是吾,更何乾坤不熙皞,嗚呼!失不知哭,得乃知笑。”

庚子(一六六○)二十六歲

得性理大全觀之,知周、程、張、朱學旨,屹然以道自任,期於主敬、存誠,雖躬稼胼胝,必乘閒靜坐。人羣譏笑之,不恤也。一日,朱翁怒不食,三請不語,大懼,闢席待罪;又祗請,呵曰:“汝棄身家耶!”蓋聞人議先生,不應秋試也。謝曰:“即赴科考。”遂入京。 寓白塔寺椒園,有僧無退者,大言曰:“唸經化緣僧,猶汝教免站營田秀才。參禪悟道僧,猶汝教中舉、會試秀才。”先生曰:“不然,吾教中中舉、會試秀才,正是汝教唸經化緣和尚。吾教自有存心養性秀才。”僧又侈誇佛道,先生曰:“只一件不好。”僧問之,曰:“可恨不許有一婦人。”僧驚曰:“有一婦人,更講何道!”先生曰:“無一婦人,更講何道?當日釋迦之父,有一婦人,生釋迦,纔有汝教;無退之父,有一婦人,生無退,今日才與我有此一講。若釋迦父與無退父,無一婦人,並釋迦、無退無之矣,今世又烏得佛教,白塔寺上又焉得此一講乎!”僧默然俯首。逾日復來,先生迎謂之,曰:“無退參禪悟道,連日何輕出禪關也?”曰:“僧之削髮師即生父母;參禪師即受業師。今憫衆寺和尚,某削髮師也,將歸西矣,貧無葬具,力募竣事耳。”先生曰:“吾知汝不募緣久矣,今乃爲即生父母破戒,非即孝親之意乎?”曰:“然。”僧紹興人,因詰之曰:“紹興有父母否?”曰:“無。”“有墓否?”曰:“有。”“孰拜掃乎?”曰:“有兄。”先生曰:“即生父母,尚多一‘即’字,遂破戒以盡孝。真父母宜如何?乃舍其墓於數千裏外,而不省,舍汝兄於數千裏外而不弟,此際不當一思歟?”僧俯首泣下,長嘆曰:“至此奈何!”曰:“未晚也,足下年方富,返而孝弟何難?”先生行後,無退南歸。 設教於西五夫村,徐之琇從遊。

辛丑(一六六一)二十七歲

先生晝勤農圃,夜觀書史,至夜分不忍舍,又懼勞傷,二念交爭久之,嘗先吹燭,乃釋卷。 祁州刁非有以母壽,託彭雪翁求詩。先生因兩書問學,俱有答書,入祁拜謁,得其所輯斯文正統。歸立道統龕,正位伏羲至周、孔,配位、顏、曾、思、孟、周、程、程、張、邵、朱,外及先醫虞、龔。 非有名包,祁州人,舉天啓丁卯鄉試,嘗曰:“作時文不作古文者,文不文;作時人不作古人者,人不人。”甲申聞變,設烈皇帝主於所居之順積樓,斬衰朝夕哭臨。闖命敦趣,七書拒之,幾及難,遂不仕。孝母,研程、朱學。蔚州魏敏果公象樞甚重之,月送日記求正。所居立益友龕,朔望拜。及卒,江南高匯旃等公呈當道,入主東林道南祠。五公山人私諡曰:“文孝。”

壬寅(一六六二)二十八歲

時爲康熙元年,與郭敬公、汪魁楚等十五人,結文社,立社儀。至日夙集,社長焚香同拜孔子四,起分班,長東幼西,北上再拜。遂列坐,各據所聞,勸善規過。或商質經史,訖,乃拈題爲文。先生嘗言敬公端恪,不面折過,禮畢,嘗祕授一小封規失。敬公構文好步思,先生或對衆有溢語,輒遙讀曰:“願無伐善。”先生深投好,爲子赴考聘其次女。敬公名靖共,蠡庠生。 通州任熙宇聞先生名,寄書言:“道不外飲食男女、應事接物之間,惟在變化氣質,力行不倦。”先生答書雲:“君抱蕭、曹之才,兼慕孔、孟之道,”以其長刀筆也。熙宇又書至曰:“凡譽人失實,即己身離道,僕之駑下,輕誣以蕭、曹,即道丈須臾之離道。”先生展書竦然感佩,每向人道之。後復書至,規先生進銳,恐滋退速。

癸卯(一六六三)二十九歲

朱翁及側室楊子晃,與先生日有間言。先生不知其父,非朱氏子,第以爲翁溺少子耳。奉翁命,與朱媼劉別居東舍,盡以南王滑村民田讓晃。劉病劇,先生禱神求假壽,跪伏昏僕,忽聞空中聲若大鼓者六,病頓愈。日之西舍,事翁如常。 作文社規,勉會友共力聖道。 作求源歌示門人,略曰:“六經註腳陸非誇,只須一點是吾家,卄史作金欣經作钁,誠敬桔槔勿間歇。去層沙壤又層泥,滾滾源頭便在茲,溉田萬頃均沾足,滌盪污塵如洗卮。小子勿驚言太遠,試爲闕塞負一畚。”辛未年後,先生追錄之,識曰:“此與大小盒歌,乃予參雜於朱、陸時所作也,幾許虛憍,幾許幻妄,周、程所謂‘孔、顏樂處’,陸、王所謂‘先立其大’,‘致良知’,與釋氏之洞照萬象,自謂‘極樂世界’者,想皆以此也。一追憶之,堪羞堪恨,使當日而即死也,豈不爲兩間妄誕之鬼哉!堯、舜、周、孔,自有正途,錄之以爲同病者醒。而彼三途者,亦不得以此誤人矣。”聞王法幹焚帖括,讀經,投佛像於井,居必衣冠,率家衆朔望拜祖祠父母,相其生母拜嫡母。人曰癲,先生曰:“士皆如此癲,儒道幸矣。”馳書獎之。後又聞法乾自稱真武化身,曰:“此則無輔而癲矣。”乃先達信,十二月齋戒三日,廿六日往拜之。 王子法幹名養粹,蠡之北泗人,少狂放。十六歲,入定州衛庠。嘗以文事,從先孝愨於會,愨語以道,迄年十九,奮然曰:“不作聖,非人也!”遂取所讀八股焚之,誦五經,依朱文公家禮行禮。先生聞之納交。爲日記,十日一會,考功過。及後先生悟周、孔正學,王子終守程、朱,後亦移其說曰:“程、朱固一家學問耳。”每會,二人規過辨學,聲色胥厲,如臨子弟;少頃,和敬依然。大約先生規王子腐曠,而王子規先生以流雜霸也。初,王子志聖學,力於行,習禮、習射、習舞,退食輒令門人站班,高聲歌

“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王子竦起拱聽,乃退。已,連遭妻子喪,心頗冷,因嗜南華,至謂孔學亦佳,有益於中人。先生力攻之,數年乃出。生平以明理爲學,自慊爲驗,於非道事、非道人,收視靜坐,不屑一睇也。或盜其柴,曰:“吾欲周之,非渠盜也。”

糧被竊,人以告,曰:“不我竊,當誰竊者。”遭祲絕炊,忻然曰:“今乃得貧之益也,向家人不勤,比皆力操作矣。”一馬蒙死,曰:“吾每念命蹇,牛或斃,天乃斃馬蒙而不斃牛,幸也。”其善處拂逆,類如此。

甲辰(一六六四)三十歲

正月四日,王法幹來答拜,約十日一會。會日,焚香拜孔子四,乃主東客西再拜,主人正客座,客一拱,主人下同客揖,客爲主人亦然,乃就坐。質學行,勸善規過。三月,與王法幹爲日記。先生序之曰:“月之十七日,法幹王子謂予曰:‘邇者易言,意日記所言是非多少,相見質之,則不得易且多矣。’予曰:‘豈惟言哉!心之所思,身之所行,俱逐日逐時記之,心自不得一時放,身自不得一時閒,會日彼此交質,功可以勉,過可以懲。’王子喜,於是爲日記。”四月行家禮,朔望隨祖拜先祠四,拜祖父母四,東向拜父四,元旦冬至則六拜,拜先聖孔子四,拜炎帝、黃帝四,以行醫也。日寅起,掃先聖室揖,掃祖室、祖母室,昏定、晨省揖,出告、反面揖,經宿再拜,五日以往四拜,院亦自掃,有事乃以僕代躬耕耨、灌園、鍘卄賢,暇則靜坐。五月,定每日躬掃室,令妻掃院,晨昏安祖枕衾,取送溺器,冬炙衣,夏扇。進祖食必親必敬,妻供祖母枕衾飲食。終日不去衣冠。讀書必端坐,如古人面命。朔望前一日齋戒。勉力寡慾。 十五日起甚早,行禮畢,靜坐觀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覺和、適、修、齊、治、平,都在這裏。源按:宋儒靜坐,與二氏何殊,先生當日,原遵此學。後乃能脫去窠臼,直追孔、孟正傳,豈不異哉! 柳下坐記曰:“思古人引僕控馬蒙,披棉褐,馱麥裏左,僕禾朵,獨坐柳下。仰目青天,和風泠然,白雲聚散,朗吟程子‘雲淡風輕’之句,不覺心泰神怡。覆空載厚,若天地與我外更無一物事。微閉眸觀之,濃葉蔽日,如綠羅裹寶珠,精光隱露,蒼蠅繞飛,聞其聲不見其形,如躋虞廷,聽九韶奏也。胸中空焉、洞焉,莫可狀喻。孔子疏水、曲肱,顏子簞瓢、陋巷,不知作何心景,今日或庶幾矣。所愧學力未純,一息不敬,即一息不仁;一息不仁,即一息不如聖、不如天;以當前即是者,如隔萬重矣!吾心本體,豈易見也哉!雖然,亦可謂時至焉矣;一時之天,與一日一月一歲之天,有以異乎?密克復之功,如天之於穆不己,豈不常如此時哉!”辛未,復自錄而識之曰:“暑月被棉馱麥,貧且勞矣,猶能自娛,不謂之窮措大微長不可;然即生許多妄想,爲如許大言。嘗論宋儒之學,如吹豬膀胱,以眇小爲虛大,追錄之,自懲自勉也。”塨以爲此禪悅也,而宋儒誤以爲吾心之仁體,聖學之誠敬,所謂“主一無適”,“

灑落誠明”者,皆此也,是指鹿爲馬矣。存養遂歧於異端矣,豈只虛大哉! 約王法幹訪孫徵君,以事不果。徵君名奇逢,號鍾元,容城人,成童即交定興鹿忠節公善繼,道義氣節共淬磨。十七歲,舉鄉試。居憂,廬於墓。時左光斗、魏大中、周順昌,爲魏璫所陷下獄,徵君與鹿忠節公父正、張果中,藏匿其子弟,醵金謀完擬贓,時稱“三烈士”。鼎革後,移居輝縣之夏峯。鹿忠節公夙與徵君講學宗姚江,及後徵君過東昌,訪張司空鳳翔,鳳翔主晦庵,徵君遂著論調和朱、王。而接人樂易,道量甚廣,兼以氣誼鼓舞天下,故從遊者甚衆。明、清間徵聘者累次,皆不就,天下稱之曰“孫徵君雲”。 六月,與王法幹纂灑掃、應對、進退儀注,作勺詩舞節。按:勺詩舞節,塨從學時,先生以儀節未備,亡其稿。塨後輯勺歌舞儀,具小學稽業。 時往隨東村看嫁母。夜聞風雷,必起坐,食必祭。 閏六月,朔望,偕妻行禮,已而夫妻行禮,身南面起拜再,妻北面不起拜四。 八月九日,欲視非禮,忽醒,遂止。 往耕田,行甚敬。 日雞鳴夙興。 二十二日,妻不敬,愧無刑于之道,自罰跪;朱媼命起,妻亦悔過,乃起。 自勘過:易怒,多言。 九月三日,晚坐側,覺即正坐;又履行,覺即納。 定日功,若遇事寧缺讀書,勿缺靜坐與抄家禮。蓋靜坐爲存養之要,家禮爲躬行之急也。 朱翁疾,禱於醫神、先祠,自此時病,藥餌服食,竭力將以敬。 同王法幹訪五公山人問學。五公山人王姓,諱餘佑,字介祺,保定新城人,父行昆弟皆宦於明。少有才譽,長念明季多故,乃讀孫、吳書,散萬金產結士。甲申,闖寇據京師,遂從父延善及從兄餘厚、兄餘恪、弟餘嚴、雄縣馬於等,起兵討賊,破雄縣、新城、容城,誅其僞官。已而賊敗,清師入,衆散,隱居五公山雙峯,每登峯頂,慷慨悲歌,泣數行下!益博讀書,尤邃於韜鈐,嘗集廿一史兵略,爲此書十卷:曰兵行先知所向,曰兵進必有奇道,曰遇敵以決戰爲先,曰出奇設伏,曰招降,曰攻取多於要害,曰據守必審形勝,曰立制在有規模,曰兵聚必資屯田,曰克敵在無慾速。又著通鑑獨觀,工詩、字,浩氣清風,見者傾倒。 入蠡城,晤張鵬舉文升,與論通鑑,勉以實修於內,勿尚發露。 內子歸寧返,塗失銀花,問曰:“反面禮行否?”朱媼雲:“

失銀花不懌,何行?”曰:“失銀花小事,遽廢禮,大得失當何如!”命行之。 書範益謙七不言及正蒙數語,於記額:“一不言朝廷利害,邊報差除;二不言州縣官員長短得失;三不言衆人所作過惡;四不言仕進官職,趨時附勢;五不言財利多少,厭貧求富;六不言淫媟,戲嫚女色;七不言求覓人物,幹索酒食。”正蒙雲:“言有教,動有法,晝有爲,宵有得,息有養,瞬有存。”思省察、操存交濟爲功,近講操存,不講省察,故多過。 十一月四日,馱棉之五夫市,騎至朱祖墓,恐下不能上,不下心則不安,下步至五夫,乃知凡事心安勝於身安。 十三日,子赴考痘殤,慟甚!猶強慰祖母及妻。查禮,不及下殤者,以日易月,服十二日,素衣冠,革纓麻履,常功俱廢,惟事親儀不廢。 十四日奠,告以文,略曰:“自汝之稍有知也,不詈人,不與羣兒鬥,吾表弟三祝時與兒鬥,輒引曰:‘無然,恐長者嗔。’自汝能執箸也,遇我之貧。蔬精者,面白者,以奉祖、祖母,我夫妻食其粗黑,汝孩赤,當同老食,汝每推取粗黑,祖母強以分,輒辭曰:‘奶老矣,當食此。’自爾能舉止記憶也,每晨、午飯後至我前,正面肅揖,側立誦名數歌三遍,認字三四句,乃與我擊掌唱和,歌三終,又肅揖始退。汝所欲爲者,畏吾即止;所不願爲者,順吾即起。入人之家,玩好不取,餅果之賜,辭而不受。遭吾不德,與叔異產,少汝者寸草知私,汝無分毫爲吾累。未病一二日,猶同三祝行禮於祖,又至東院拜祖母,且笑三祝不揖而叩,傍鞠躬伏興以示之。爾以六載之身,於曾祖父、母稱孝孫,於父、母稱順子。嗚呼慟哉!”二十五日,復常功。 往北泗,會塗風寒射面,側跨驢上,忽醒曰:“豈可因寒邪其身哉!”正之。以明歲元旦祭先聖、先靈,二十一日戒,二十八日齊。朱媼率先生內子,亦致齊三日。

乙巳(一六六五)三十一歲

元日,書一歲常儀功於日記首。常儀常功,逐年酌定,詳後。又書日記額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每月朔日書雲:“操存、涵養、省察,務相濟如環,遷善改過,必剛而速,勿片刻躊躇。”二月九日,訪塨父問學。先生深慕先君子。此後入蠡城,嘗謁先子,先子返鄉曹家蕞,塗去先生居伊邇,不往報也。先生同王法幹邀先子入會,先子不往,復法幹書曰:“有道之士,文章皆秋實;浮狂之士,道德亦春華。今足下與易直,先生在朱時字。結道義交,‘以文會友,以友輔仁’,愚知學問將大進矣,氣質將大變矣,英浮者其將渾融乎,矯強者其將自然乎,圭角者其將沉潛乎!愚於二賢之好學,因而思顏子之好學,何其當時、後世莫有及也,所以異於人者何哉?子曰:‘不遷怒,不貳過。’又曰:‘回也如愚。’或其所難及者,即在‘如愚’乎!曰‘如愚’,不惟不見圭角,亦聰明睿知之毫不露也。即實學之曾子,追而思之,亦惟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曾子之得於顏子,深哉!承邀入會,則愚不能。一居家多故,二騎乘不便,三質腐學薄,無能爲役。謹辭。”又復先生問學書曰:“承下詢,無可言。必妄言之,當涵養沉潛,煉至‘如愚’光景,則英姿不露,浮俗全銷。至此,效孔子之無言可,罕言可,即終日言,有何不可!故孔子於‘時然後言’,不輕爲公叔文子信也。至涵養之功,務以誠篤而已。”又復書略曰:“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或易直至寒家,不能相候,或當往貴府,不克必往,此中有情理可諒也,祈如君子之汪汪。”

源按:李先生諱明性,字洞初,號晦夫,蠡縣人,明季諸生。事親孝,日雞鳴,趨堂下四拜,然後升堂問安,親日五、六食,必手進。疾,侍湯藥,潔拂廁牏,夜聞輾轉或寤噫咳,則問睡苦若何,思何飲食,比三月如一日。妻馬氏亦篤孝,相之無違。親歿毀瘠,遵古禮三年。事兄如父。兄嘗怒而詈,舉履提其面,則惶恐柔色以請曰:“弟罪也,兄胡爲爾,氣得無損乎!”時年六十七矣。初,崇禎末,天下大亂,先生方弱冠,與鄉人習射御賊,挾利刃、大弓、長箭,騎生馬疾馳,同輩無敵者。甲申變後,闇然弢晦,足跡不履市闕。念聖學以敬爲要,顏其堂曰“主一”。慎獨功甚密,祭必齊,盛暑衣,冠必整,力行古禮。讀書乏膏火,則然條香映而讀。晚年益好射,時時率弟子值侯比耦,目光箕張,審固無虛發。元旦,設弧矢神位,置弓矢於旁,酎酒祀之,曰:“文武缺一,豈道乎!”顏先生嘗謂生平父事者五人:刁文孝、張石卿、王五公、張公儀與先生也。及卒,率同人私諡之曰:“孝愨先生。”

作婦人常訓三章。饁田,即存心於擔步。夢自矢曰:“臨財勿忘義,見義生可輕。”一日耘蒜,下雜萵苣,工細繁,欲已;思嘗言學耐煩,豈可任己便乎!遂耘至半,靜坐息片時,耘終畦。王法干將赴真定,先生贈之言曰:“千萬人中,須知有己,中正自持;千萬人中,不見有己,和平與物。”又云:“良嘗往祁,常思如與賢弟對,則少過;大凡人每如諍友在前,可無大失。”又曰:“人有一分意,必心未化,即不能保不爲伯鯀;有一分財,色心未去,即不能保不爲桀、紂;有一分怨君、父心,即不能保不爲亂臣賊子。”會友李貞吉,達先君子候言,及半止,先生詰曰:“不曾言圭角太露乎?”貞吉笑曰:“言君能直規友,惜少一人直之。”先生因乞言郭敬公、徐藍生,規伐善。 思人不論過惡大小,只不認不是,即終身真小人,更無變換。 一日聞客至,行急,心亦忙;忽思急行耳,心何必忙,乃急步而緩心。 王法幹批日記曰:“清剛所長也,似涉粗暴;言語明盡所長也,似少簡約。”先生深納之。 五月,增常儀:事親必柔聲下氣。 六月,赴試易州,遇朔望,望拜朱翁、媼。七月,訪張石卿問學。石卿曰:“‘敬者德之聚’,所聚者何德?‘誠者自成’,所成者何事?仁而已。仁須肫肫,屯肉象也,厚之至也。”石卿,名羅喆,保定府清苑人,甲申,城守死難吏部主事張羅彥之弟也。於時棄諸生,講學以仁爲主。對乞丐如賓,貧甚,非賢友之周不受也。卒後魏一鰲蓮陸,立劉靜修等五賢祠,祔食焉。 王介祺來,談經濟。 自勘爲學,調理性情甚難,定每靜坐,以十四事自省:心無妄思歟?口無妄言歟?耳無妄聽歟?目無妄視歟?足無妄走歟?坐如屍歟?立如齊歟?事親愛而敬歟?居家和而有禮歟?啓蒙嚴而寬歟?與人平而正歟?對妻子如嚴賓歟?讀書如對聖賢歟?寫字端正歟? 與王法幹言:“六藝惟樂無傳,御非急用,禮、樂、書、數宜學;若但窮經明理,恐成無用學究。”塨按:此時正學,已露端倪矣,蓋天啓之也。 始教內子讀書。 思敬則一身之氣皆上升,聖人以禮治天下,合乾坤共作一敬,自然淑氣上騰,位育可奏,其所謂“篤恭而天下平”歟? 集曾子言行。 有所感,思父悲愴! 思所爲既已離俗,居以渾木,猶可容世;而浮躁棱厲,始於絕物,終於殺身,可不畏哉!乃擬勿輕與人論理,勿輕責人過,非有志者勿與言學,勿露己長。 十一月,晤先君子,先子言“冬日可愛”者再,先生曰:“教我矣。”十二月,往見石卿,石卿言:“性皆善,而有偏全厚薄不同,故曰‘相近’。義理即寓於氣質,不可從宋儒分爲二。”又言:“天者理而已,是;溷語‘無極’,非是。”訪呂文輔,文輔言:“四書朱注有支離者,先生時宗程、朱,皆不然之。”問文輔天文。文輔名申,清苑人,習天文、六壬數,講經濟。

丙午(一六六六)三十二歲

正月定行見墓則式,式見災異民變則式。式者,騎據鞍而起,在車憑箱而起。 思日記纖過不遺,始爲不自欺,雖闇室有疚不可記者,亦必書“隱過”二字;至喜、怒、哀、樂驗吾心者,尤不可遺。 二月,王法幹謂曰:“李晦夫先生言吾子欠涵養,且偏僻,恐類王荊公。

”先生曰:“某嘗謂如有用我者,可諫議、參謀,而不可以宰政、總師,亦自知耳。” 朱媼耳聾,先生嘆曰:“人子不早自盡,至此雖欲柔聲下氣,豈可得乎!” 定日記每時勘心:純在則○,純不在則×,在差勝則○中白多黑少,不在差多則黑多白少,相當則黑白均。 三月,看紀效新書。 四月,思學者自欺之患,在於以能言者爲已得。 勘靜坐心有所馳,目便勁闇,忽忘則又睜開;必是“主一無適”,睫毛間乃得不即不離之妙。塨按:以此爲“主一無適

”,乃外氏之垂簾內視矣,爲先儒誤乃爾,不謂一轉而即悟也。五月,益日功以訒言爲要。 七月,侍朱翁坐,交股,覺即開之。入京秋試,拜尋遼東人,求傳尋父報帖。 八月,凡達友書,必下拜;接友書,必拜乃展。 十一月,思孔、孟之道,不以禮樂,不能化導萬世。 十二月,思吾身不修,受病莫過於口;吾心不正,受病莫甚於欲。 除夕,寫先儒主,稱周濂溪爲“先聖”。塨按:先生亦嘗稱朱子爲聖人,即宗信之,亦何至是。蓋先生性篤摯銳往,故早年見似而以爲真也。

丁未(一六六七)三十三歲

年儀:增過祖墓,經時四拜,月再拜,旬揖,望墓式。 先生以先君子不答拜,稍疏。二月朔日,曰“此非所以親賢也”,復入城謁先子。先子言行古禮必以誠。先生約翌日再會,及次晨至,則以事出矣。見先子日記,有“易直立朝,必蹈矯激之僻”,先生悚然。觀先子學規,又聞先子骨力勁特,爲學惟日不足,及年高習射事,嘆息而去。 曰:“王介祺春風和氣,李晦夫闇然恂恂,吾羨之,不能之,即見賢不能齊,不善不能改,柔莫甚焉。雖有猛厲方強,是暴也,非剛也。” 二十日,新興村延往設教,石鸑、石鸞、孫秉彝、齊觀光、賀碩德、張澍、李仁美、王恭己、宋希廉、李全美、石繼搏從遊,立學規:每晨謁先聖孔子揖,出告、反面揖,揖師不答。朔望率拜先聖,揖師,師西面答揖。節令拜師,師答其半。朔望令諸生東西相向揖,節令相向拜。 思得仁則富,行禮則貴。言多言賤,言少言貴。 四月,先君子有書至雲:“易直凡事皆有卓見,吐時事之務。”先生曰:“謂我有卓見者,是規我好任己見也;謂我吐時務者,是規我輕談時事也。”王法幹亦附書,規以默、以悠。先生書“

李晦翁、王法幹”六字於筆筒,每坐一拱,敬對之。 養一朱族子,名之曰訒言。 先生每外出,遇朔望,內子必望肅拜四,先生遙答之。 九月,先生辭新興館歸。 十一月,旗人賈士珩從遊。 辯性善、理氣一致,宋儒之論,不及孟子。

戊申(一六六八)三十四歲

二月十四日,朱媼病卒,先生擬以爲父出亡,宜代之承重,三年服也。三日不食,朝夕奠,午上食,必哭盡哀,餘哭無時,不從俗用鼓吹,慟甚,鼻血與淚俱下,不令僧道來吊者焚疏。四日斂,入棺,易古禮“朝一溢米、夕一溢米”,爲三日一溢米,薦新如朝奠。朱翁力命廿四日葬,乃具槨朝祖,祖奠,及墓,觸棺號啕,悶絕。既窆,王法幹叱曰:“宜奉主歸室堂爲孝,何得爾?”乃返,行三虞禮。廢業,惟讀喪祭禮,不廢農、醫,以非此則養祭俱無也。三月,行朔望奠。後以禮,士惟朔奠,乃望日會哭不奠。四月六日,修倚廬於殯宮外、大門內,寢苫,枕塊。三月,晝夜不脫衰絰。思“齊衰不以邊坐”,曰近過矣,自此疲甚,寧臥,坐勿偏。五月十五日,行卒哭禮,已後惟朝夕哭,其間哀至,不哭而泣。寢地傷溼,四肢生小瘍,朱翁命造地炕。六月三日夜,始解衰絰、素冠,著常衣寢。七月病,八月十四日,聞妻病,遙問之。十月一日,責訒言,以其詐傳祖不用辰膳,致誤也。時朱翁日必六食:卯一、辰一、巳一、午一、申一、昏黑一。先生以祖母恩深,且慟父出亡,不能歸與斂葬,故過哀病殆。朱氏一老翁憐之,間語曰:“嘻!爾哀毀,死徒死耳。汝祖母自幼不孕,安有爾父?爾父,乃異姓乞養者。”先生大詫!往問嫁母,信,乃減哀。時晃唆朱翁逐先生,先生乃請買居隨東村,翁許之。 先生居喪,一遵朱子家禮,覺有違性情者,校以古禮,非是,著居喪別記。茲哀殺,思學,因悟周公之六德、六行、六藝,孔子之四教,正學也;靜坐讀書,乃程、朱、陸、王爲禪學、俗學所浸淫,非正務也。源按:先生自此,毅然以明行周、孔之道爲己任,盡脫宋、明諸儒習襲,而從事於全體大用之學,非二千年學術氣運一大關乎! 十一月十一日夜,夢納一秀才主於文廟,訒言用火香點之,一老婦隨後。寤而思曰:“子點主,非死兆乎?養子拈香,非終無後乎?然主婦已老,則死期尚遠也。惟學程日退,焉得入孔廟乎?或後有妄傳妄信者乎?愧矣。 因知所居喪不同;又王法幹主古禮“父在爲母期”,定十一月而練,期而除,仍心喪三年。 思厲言暴色,加於人者不仁,致人加者亦如之。 十二月十五日,盛奠,隨朱翁致祭几筵,以練告,甚哀,去負版闢領,焚麻冠,仍懸衰、練衣前,乃復外寢,枕布枕,解衣帶,止朝夕哭,惟朔望哭,若無時哭,則記。食菜果,仍非疾不御酒肉。(畿輔叢書本原闕十四字)曰:“衰,表心之哀痛也,去之,何以名斬衰、齊衰。”(畿輔叢書本原闕二行又十六字)

己酉(一六六九)三十五歲

正月,著存性編,原孟子之言性善,排宋儒之言氣質不善。畫性圖九,言氣質清濁、厚薄,萬有不同,總歸一善;至於惡則後起之引、蔽、習、染也。故孔子曰:“性相近,習相遠。”塨後併爲七圖。 覺思不如學,而學必以習,更思古齋曰習齋。 戒講著多言,服膺王法幹語曰:“口邊才發出,內力便已少。”二月,思宋儒不特斥氣質之性是染禪,見人輒言性天,即爲禪染。 十四日,行忌祭,大哭;思父,益慟哭。十五日除服。祔主於朱氏祠。 朱參兩贈聯曰:“譚天下事何得容易,做身上功還要安詳。”二十一日,遷居隨東。春祭,倩晃辦而佐之。時先生雖知身非朱氏,而念翁、媼撫養恩,又以翁性厲,未敢質言也。 與王法幹言書、數功,即治心功,精粗一貫。 自移居,每出無所告,反無所面,即悵然;晨盥後,無所謁,輒悲楚。乃議立父生主。 始知齊禮,飲酒不至醉,食肉不茹葷;向之不御酒肉,爲異端亂也。 時往劉村問朱翁安,朔望往行禮,米麪逾月一送,酒錢、日需物,無時。 三月入祁州,以只雞清酒,哭奠刁文孝! 十一日,以初度望拜父,妻拜答之。往劉村拜朱翁,奠朱媼。 嫁母貧,時周問。 曰:“天下小過,聖人必爲提撕,恐陷於惡也;天下大壞,聖人必爲包荒,恐絕於善也。故陶詩云:‘亟亟魯中叟,彌縫使其醇。’” 東平宋瑜從遊。 五月,入府哭奠張石卿,遂入山吊王介祺父喪。會坎下田沛然及子經埏、界埏,遊雷溪而還。 六月,二十九日戌時書曰:“兩時之收心,不敵一時之肆口。”大自恨。 七月,學習數,自九九以及因、乘、歸、除,漸學九章。 聞太倉陸桴亭自治教人,以六藝爲主。 八月,爲王法幹書農政要務:耕耘、收穫、辨土、釀糞以及區田、水利,皆有謨畫。 思心如天之清,毫無遮蔽;如地之寧,一無震搖,豈不善乎!思五福惟“攸好德”可自主,此一福不自享,真無福人矣。六極惟“憂、惡”可盡去,此二極不自遠,真極禍人矣。 甲僱耕,欲少直,平留之,不悅。思不獲利而怒人,與不與人利而致人怒,一也;既出錢與之,仍立一可受名,甲悅。 十月,學習冠禮。冠禮: 告祠堂,朔日。主人拜告家祠,卜上旬日。若庶子、庶孫則以月之中旬。 戒賓,賓擇親友賢而有禮者一人爲之。前期三日,主人使子弟冠服奉莊啓詣其堂,再拜致辭曰:“某之子某,年漸長成,將以某日加冠於其首,敬煩吾子教之。”賓辭曰:“某不嫺於禮,恐不堪供事,以玷大禮,敢辭。”使者再懇,賓再辭,使者固懇,賓曰:“某辭不獲命,敢不敬戒以俟。”使者再拜而退,賓俱答拜。 宿賓,前期一日,使子弟奉主人帖宿賓,揖致辭曰:“某將以某日加冠於其子某,承吾子許以辱臨,敢宿賓。”曰:“承再命,敢不齊宿趨事。” 陳設,用時制冠服,三加各異,以次加,盛設房中,桌上皆有覆。鞾、帶、雜佩皆具。梳、櫛、紒盛匣中,酒餚、果品,盞、箸、盤、席,盥盤、巾架,氈八條,大門掛紅彩。 厥明夙興,安置內外,灑掃房外,近東向西布席加氈,置兀其後,移梳櫛匣於此房西。置筵南向,筵南北各一氈,筵上列餚果,筵西有酒尊所,置壺、盞、盤其上。堂中東布一氈爲主位,西向;西布一氈爲賓位,東向;稍後,在賓左,布一氈爲贊位;東之對贊者,儐立位也。西階下西壁置一桌,移安三冠,各盤仍覆之。階下之東,安盥盆、巾架,西向。西階之南,少東,布一氈,南向,爲冠者字位。稍南近西布一氈,東向,爲賓答拜位。其衣、帶、鞾、佩等存房中,各用司執一人,非嫡長子孫,仍冠位而醮。 賓至,賓自擇習禮者爲贊,至入更衣所,其門亦掛小紅彩。子弟迎候,一茶,洗塵更衣,或路遠,略用酒飯。執事者告備,子弟延賓立大門西,東向,贊在賓左。儐入揖告賓至,請迎賓。主人出立大門東,西向,儐立主人右。儐贊唱“揖讓,再揖再讓,三揖三讓”。賓入門先左足,主人先右足,每門一揖,一讓,及階三揖三讓,唱同前。升堂,儐贊唱“就位”,賓主各就位。儐唱“拜賓,鞠躬,俯伏興,再拜,平身”。贊唱“答拜”,同。儐唱“執事者各司其事”。將冠者出房,南面立。贊降西階,盥洗,升,唱“賓揖,將冠者即席”,將冠者就冠位,西向。儐唱

“將冠者跪”。贊跪其後,爲之梳櫛合紒。贊復位,唱“行始加冠禮”:詣盥洗所,引賓降,酌水淨巾。儐亦引主人降階下,對賓立,盥畢,贊儐唱“復位”。賓立一揖讓升,復位。儐唱“執事者進冠”,贊唱“降階受冠”。賓降階一等,受冠執之。贊唱“詣冠者前”,賓正容,徐詣冠者前。贊唱“祝冠”,賓祝曰:“吉月令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維祺,以介景福!”贊唱“跪加冠”。贊者佐整冠纓畢,起唱“興,復位”。儐唱“

冠者興”。贊唱“賓揖冠者,適房,易禮服、鞾帶”。儐唱“冠者出房”,南面立。贊唱“

賓揖冠者,即席”。儐唱“冠者跪”。贊唱“行再加禮”。儐唱“執事者進再加冠”。贊唱

“降階冠”,賓降階二等受冠。贊唱“詣冠者前”,執行如初加儀。贊唱“祝冠”。賓祝曰:“吉月令辰,乃申爾服,謹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永年,享受遐福!”贊脫前冠,唱“

跪加冠”,佐整如初,唱“興,復位”。儐唱“冠者興”,贊唱“賓揖冠者,適房易職服,具雜佩”,職服如其祖父。冠者出房如初。贊唱“行三加禮”: 儐唱“執事者進職服冠”,賓降沒階受冠,餘同再加。祝曰:“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餘同再加,贊唱“行醮禮”,賓揖冠者即醮位,詣醮席右,南向。儐唱“執事者酌酒”,贊受之,授賓,唱“祝醮”。賓北面祝曰:“旨酒既清,嘉薦芬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冠者受爵置於席。儐唱“鞠躬,俯伏興”

者再,贊唱“復位”,東向答拜亦再。儐唱“冠者席前祭酒”,冠者升,取酒進席前南向。賓唱“跪祭酒”。興,退就席末跪啐酒,授執事者盞,興。席前謝賓,鞠躬,俯伏興者再。贊唱“賓答拜”,同。儐唱“拜贊者,鞠躬,俯伏興”者再,贊答拜同,平身,唱“賓字冠者”。 詣字位,引賓,降自西階,冠者從之。儐引主人降自阼階下,西向對賓,賓東向立,冠者在階東南面立。贊唱“祝字”。賓祝曰:“禮儀既備,吉月令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嘏,永受保之!曰,某甫。”冠者對曰:“某雖不敏,敢不夙夜只奉。

”儐唱“謝字”,“鞠躬,俯伏興”再,贊唱“答拜”,如之,平身,唱“禮畢”。 主人延賓贊就次,使子弟陪之而退。 率冠者見於祠堂,冠者從拜。 拜父母四拜,見家諸父兄各如常儀,見宗親鄉尊長,皆使年長子弟引之。 主人出醴賓,向賓曰:“某子加冠,賴吾子教之,敢謝。”鞠躬,俯伏興者再。賓答如之。謝贊者禮同。如儐非子弟,亦謝之。凡親友預者皆爲禮。升坐,主人獻酒,進饌。筵終,主人奉幣,以盤進賓,賓受之,授從者。賓謝,主人答拜,如前儀。力能酬贊儐,皆奉幣,謝答禮同。送大門外,揖,俟上馬,歸賓俎。 十一月,著存學編,共四卷。大要謂學者,士之事也,學爲明德、親民者也。周官取士、以六德:知、仁、聖、義、忠、和,六行:孝、友、睦、淵、任、卹,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孔門教人,以禮、樂、兵、農,心意身世,一致加功,是爲正學,不當徒講;講亦學習道藝,有疑乃講之,不專講書。蓋讀書乃致知中一事,專爲之則浮學,靜坐則禪學。 定自力常功:日習數、存理、去欲。日記時心在則○,不在則□,以黑白多少,別在否分數。多一言則□,過五則□,忿一分則□,過五則□,中有×,邪妄也。 十二月,邑士民以先生居喪盡禮,將舉賢孝,先生自引不德,且曰:“以親亡得名,良所深悼!”力止之。 與邑諸生爲遊孔林會。 自驗無事時種種雜念,皆屬生平聞見,言事境物,可見有生後皆因習作主。聖人無他治法,惟就其性情所自至,製爲禮樂,使之習乎善,以不失其性,不惟惡念不參,俗情亦不入,此堯、舜、三王所以盡人之性,而參贊化育者也。 朱肖文從遊。

庚戌(一六七○)三十六歲

正月,學習書、射及歌舞,演拳法。 謄存學編,曰:“存學將以明學,而書多潦草,即身謗之一端。 古云:‘明無人非,幽無鬼責。’今抑程、朱而明孔道,倘所學不力,何以辭程、朱之鬼責哉!” 二月,與孫徵君書論學,略曰:“某思宋儒發明氣質之性,似不及孟子之言性善最真。將天生作聖全體,因習染而惡者,反歸之氣質,不使人去其本無,而使人憎其本有,晦聖賢踐形、儘性之旨。又思周、孔教人以禮、樂、射、御、書、數,故曰‘以鄉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故曰‘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故諸賢某長治賦、某禮樂、某足民,至於性天,則以其高遠,不陵等而得聞也。近言學者,心性之外無餘說,靜敬之外無餘功,與孔門若不相似然。僕妄著存性、存學二編,望先生一辨之,以復孔門之舊,斯道、斯世幸甚!”有聘作館師者,以方解正學,恐教時文費功,辭之。口占曰:“千年絕業往追尋,才把工夫認較真,吾好且須從學習,光陰莫賣與他人。” 劉煥章、齊泰階來訪。煥章名崇文,蠡人,崇禎己卯舉於鄉。後任荊州興山縣,以寇據不得之任,巡撫委署棗陽、宜城縣事。及解組,絨巾布袍,恬如也。母性嚴,晨昏朔望,拜侍惟謹。五旬後,母怒,輒跪受責,曲意務得歡心。聞先生學,忘年爵來拜,入會,力滌夙習,立日記,以聖賢相規勉者幾二十年,至卒不懈。身頎直,容莊而和,見人謙抑善譚論,七十五歲,無疾而逝。門弟子甚衆。泰階名治平,荊州人,性通豪,官至都司,訪先生問禮。 遙哭奠任熙宇。 定州某聘爲館師,甲價,先生辭曰:“家有子弟,以買宅累之,不得往。”介曰:“還所假。”曰:“義不得也。”價曰:“聘儀甚厚。”曰:“以義,不以利。” 閏二月,迎朱翁養於隨東,復事祖常儀,同寢,嘗夜出溺,朱翁曰:“披吾裘,不褲可。”對曰:“出門如見大賓,脫披裘不褲,敢見大賓乎?孫夜出,必衣冠具也。”曰:“溺室中如何?”對曰:“不敢露體。” 先生時知父爲博野顏氏,而不得其鄉,乃往博野訪之。有王翁者,爲先生父居間過嗣於朱氏者也,訪之王莊,亡矣。其子在,問之悉,導之北楊村一巷,皆顏姓,果其父鄉也。祖母張氏尚存,八十矣,先生悲喜淚零,族衆歡留,次日乃返。劉煥章謂先生曰:“朱翁撫育恩不可負,年迫旦夕,俟其終歸宗,情理乃合。”先生然之。 見王法幹日記曰“婦人性陰,可束而不可順”,是之。 語法幹曰:“我輩多病,不務實學所致。 古人之學,用身體氣力,今日只用心與目口,耗神脆體,傷在我之元氣,滋六氣之浸乘,烏得不病!” 思後儒每以“一警策便與天地相似”自多。不知人子原是父母血氣所生,但不毀傷點污,便可彷彿父母形體;然必繼志、述事,克家、幹蠱,乃爲肖子耳。 三月朔日,始不往謁朱氏家祠,朱翁祭拜,仍隨之。 馬遇樂從遊,能規先生過,先生欣然謝之曰:“吾之於人,雖良友,非責吾善,其交不深;雖嫌隙,但責吾善,其憾即釋。”出吊歸,過友人,留酒食,辭以吊。友曰:“非吊處也。”先生曰:“昔固然也,後讀禮記曰‘弔喪之日,不飲酒食肉’,豈特吊處哉!”然先生自謂此禮,凡三斷而後能行。初未決也,斷之自吊柏氏始。移處猶飲食也,終日,自讀禮始。歸家,晚夜猶飲食也,既思日戒而夜違之,僞也,又一斷也。 思世人盡有聰明慈惠,而交人無善道,應事無成法者;亦有內外善交,而德性不修,禮樂不明者;又有嫺習技藝,而邦家多怨,秉彝不可問者,乃知周禮之三物,缺一不可也。 五月著會典大政記,摘大明會典可法可革者,標目於冊。 罷道統龕所祀炎帝、黃帝、唐帝、虞帝、殷西伯主,不祀,專祀孔子。以劉煥章言,士不得祀帝王也。 行端午禮,以內子病,令免,曰:“佳節忍見相公獨爲禮乎!”勉起行之,先生曰:“能自強矣。”王法幹如元氏,先生有憂色。內子問之,曰:“

良友遠離,恐自倒塌耳。”曰:“無慮,外無強輔,妾當努力相規,勿即於邪。”先生喜曰:“果如此,雖古賢女,何以過焉。”家人私假人器,讓之,曰:“小事。”曰:“小事亦不可私。”齊泰階曰:“天下之元氣在五倫。”先生曰:“元氣虛矣,何以壯之?”“六藝,所以壯之也。如父慈子孝,豈託空?言:自有父子之禮;四倫皆然。故禮序此五倫者也,樂和此五倫者也,射、御、書、數,濟此五倫者也。舍是而言倫常,即爲空虛,即爲支離。

” 七月,朱翁子晃唆翁百計陵虐先生。一日,謀殺之,先生逾垣逃,憂甚。旋自寬,益小心就養。 十月二十九日,立父生主,刺指血和墨書牌,出告反面,晨參,朔望行禮,一如在堂。但不敢獻酒食,恐類奠祭也。 十一月,常儀增:過祠則下,淫祠不下,不知者式之,所惻所敬皆式。 定不答弟子拜,遵明典也。 訪王介祺於河間,介祺出所著此書及通鑑獨觀,示先生。 思己近墨,王法幹近楊,宜返於中。十二月,以貧,斷自新歲禮節再減,虛門面再落,身家勤苦事再加。此即“素貧賤行乎貧賤”。自古無袖手書齋,不謀身家,以聽天命之聖賢也。 解乾卦九三爻辭、舊解“終日干幹;夕惕若”,爲晝夜惕厲,未晰也。“終日干幹”,乃終日加力習行子臣、弟友、禮樂、兵農,汲汲皇皇,一刻緊於一刻,至夕無可作事,則心中提撕警覺,不自怠息。觀下釋曰“終日干乾行事也”,可見。 以王法幹言,立五祀主,春、夏、季夏、秋、冬,分祀之。

辛亥(一六七一)三十七歲

正月增常儀:齊戒禮戒,食肉不茹葷,飲酒不過三盞,不入內,不與穢惡,不弔喪,不問疾,不形怒。齊遷坐變食,沐浴著明衣,不會客,不主醫方,專思神,小祭一日,時祭三日,大祭七日戒,三日齊。凡食必祭,祭必齊如也,惟餕餘不祭。 內子言隱過不可記,先生曰:“惡!是僞也,何如不爲記!且卿欲諱吾過,不如輔吾無過。夫凡過皆記,雖盈冊無妨,終有改日也;若不錄,即百過盡銷,更愧,以終無改機也。” 之楊村拜祖母、叔母及族尊長。劉煥章評先生日記,規以靜穆,先生服之。 二月,之楊村、隨族長致清明祭。 止孔子神位前出告、反面禮,以事親儀,非所以事神也。 謂王法幹曰:“甲辰、乙巳,功程頗可對;至夫婦三月一榻,身未嘗比,不意後反退也。相約日新。”學習士相見禮、祭禮。 士相見禮:來見者,先使價通姓名於主人,主人使辭曰:“吾子辱顧,不敢當也,暫請旋騶,卜日往見。”賓固請,儐入告曰:“賓至,請迎賓。”賓立大門之西,東面,介在其後,稍北立。主人出立大門之東,西面,儐在主人後,稍北立。贊揖賓,介贊答揖,儐介贊讓,再揖再讓,三揖三讓。賓入門先左足,主人先右足,每門讓一拱。及階,儐介贊三揖三讓,同前,賓先左,主人先右,同前,每階聚足登堂。儐介贊就位,儐贊拜賓,介贊答拜。若賓敬主人,則介贊拜主人,儐贊答拜,鞠躬,俯伏興者再,平身。儐贊安座展坐,賓拱揖;儐贊獻爵,賓拱揖;儐贊獻箸,賓拱揖。主人降,並揖,介贊爲主人同,並揖。畢,儐介贊即席,乃拱讓就坐。若非食宴,去獻酒獻箸。 祭禮:副通唱:“執事者各司其事,排班,班齊,分獻官就位,獻官就位,瘞毛血。”通贊唱:“迎神,鞠躬,俯伏興,俯伏興,俯伏興,俯伏興,平身,獻帛,行初獻禮。”引贊唱“詣盥洗所”,酌水淨巾,“詣酒尊所”。司尊者舉冪酌酒,“詣至聖先師孔子神位前,祭他神隨宜。跪獻帛,初獻爵,俯伏興,平身”,“詣讀祝位,跪讀祝文”。副引跪獻官之左,讀祝畢,引贊唱:

“俯伏興,平身,復位。”凡引贊神前唱伏興,通贊贊陪祭者,俱同。通唱:“行亞獻禮。

”儀注同初獻,但無獻帛,不讀祝。通唱:“行終獻禮。”儀注同亞獻。平身後,引唱:“

點酒,詣侑食位。”主人立門左,引唱:“出燭。”執事者皆出,闔門。若祭家祠五祀,主婦立門之右,引唱:“初侑食祝。”祝曰:“請歆。”再侑食,三侑食,並同。啓門,然燭,通唱:“飲福受胙。”引唱:“詣飲福位,跪飲福酒,受胙,俯伏興,平身,復位。”通唱拜興同。引通唱:“謝福胙,鞠躬,俯伏興,俯伏興,平身。”徹饌,送神四拜,與迎神同。讀祝者捧祝,執帛者捧帛,各詣燎所,焚帛,焚祝文,望揖。副通唱:“禮畢。” 從王法幹學琴,鼓歸去來辭,未就,後從張函白學客窗夜話、登瀛州諸曲。 王法幹曰:“宋儒,孝女也,非孝子也。”先生曰:“然,明末死節之臣,閨中義婦耳。”四月,習恭,日日習之,即論語“居處恭”也。自驗身心氣象,與學靜坐時天淵。 十二月,寅盥畢,把巾出室門。內子諫曰:“君昏夜從無露首出,今何有此?”先生即整冠曰:“吾昏放矣。” 十七日,思習禮一人亦可,乃起習周旋之儀。凡習禮,以三爲節,轉行宅巷,必習折旋。 五月,張公儀遙贈頤生微論,乃達以書,摘存性、存學數篇相質。 習卜,備遁行及朱翁終尋父資也。 七月,蠡縣教諭王心舉先生行優,先生達書力辭。邑令單務嘉請見,不往。 補六藝、六府於開蒙三字書內,端蒙識也。 十一月,定凡飲酒不過三爵,極歡倍之,過一盞必書。 赴曲阜會,以其饌豐,減食。 先生與人騎行,馬逸,先生善御無失。其一墜,衆因共言明朝生員騎馬,必一二人控轡,近失其規。先生祕嘆,“不悔不慣乘,而悔不多控僕,士習爲何如哉”! 張公儀約會於祁州刁宅,論學深以存性、存學爲是。公儀寧晉人,原名來鳳,中崇禎年鄉試魁,鼎革後易名起鴻,號河朔石史。逆闖屢徵不起,特下僞勅,擢爲防禦使,怒罵不受,僞守執之,檻解北上,至保定而李自成敗奔,監送者碎檻放歸。笑曰:“幾追文文山揖矣,乃不及。” 十二月十六日,先生因會日王法幹憚學習六藝,曰:“古人‘以文會友,’後世以友會話:譚論聲話也,紙筆畫話也,敬靜之空想,無聲未畫之話也。”三十日,立祖神主,用父稱曰:“顯考王莊顏翁諱發神主。”側題“孝子昹奉祀”。於其祭也,曰:“孝子某使蒙孫元致薦。”王莊翁娶張氏,於萬曆四十五年舉先生父,日者言難育,遂以天啓元年,因宅主王翁過給蠡東朱氏爲子,至三年,復舉先生叔父愉如,家貧而尚禮,嚴內外,因賃居王莊以卒也,故以追號。是時先生易名元,元、園同聲,先生念初生名園,父知之也。自此日記書朱翁、媼稱“恩祖、恩祖妣”。

壬子(一六七二)三十八歲

二月,謂王法幹曰:“人資性其庶人耶,則惟計週一身,受治於人。其君子耶,則宜明、親兼盡,志爲大人。若兩俱不爲,而敢置身局外,取天地而侮弄之,取聖賢而玩戲之,此僕所惡於莊周爲人中妖者也!” 哭奠師吳洞雲,助其葬。 三月,與陸桴亭書論學。桴亭名世儀,字道威,太倉人,隱居不仕。其學重六藝,言性善即在氣質,氣質之外無性。著思辨錄。先生喜其有同心也,致之書,略曰:“漢、唐訓詁,魏、晉清談。宋人修輯註解,猶訓詁也;高坐講論,猶清談也;甚至言孝、弟、忠、信不可教,氣質本有惡,其與老氏以禮義爲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等爲六賊者,相去幾何也!某爲此懼,著存性編,大旨明理、氣一致,俱是天命。人之氣質、雖各有差等,而俱善。惡者,乃由引、蔽、習、染也。爲絲毫之惡,皆自玷其本體;極神聖之善,止自踐其形骸。著存學編,申明堯、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藝之道,大旨明道不在章句,學不在穎悟誦讀,而期如孔門博文約禮,身實學之,實習之,畢生不懈者。” 閏七月,族婿貽桃,食之,又食蔡米、商瓜二條。先生平日非力不食,用識人紙半張,留錢三文。吳氏強食片瓜,曰:“數載猶在胸中未化。”至是曰:“近思吾與斯人爲徒,若貽我以情,款我以禮,不宜過峻以絕物也。” 八月,哭奠彭朝彥,朝彥,劉村傭者也。狷介勤力,少有餘即施人,力爲善,先生敬而筵之。朝彥曰:“生平非力不食人一盂。”先生曰:翁守高矣,然請大之,爲述如其道舜受堯天下事,朝彥猶辭;又述徐稚食茅季偉事,乃食。 九月,先生以王法幹遭妻子兇變,遂耽莊周南華而惰正學也,乃告以止會。自矢獨立不懼。 十五日,祭孔子,自是每季秋致祭。祝文略曰:“夫子一身之仕、止、久、速,即天時也;縫掖、章甫,即水土也;府、事、行、藝,即堯、舜、文、武也,爲學、爲教、爲治,皆是也。迨以無能用者,不得已而周流,又大不得已而刪述。蘇、張學夫子之不得已,漢後以至宋、明儒,學夫子之大不得已,而俱舍其爲學、爲教、爲治之身,則非矣。元不自揣,妄期博文、約禮,實由聖教,惟神相之,俾無顛躓。且佐帝牖民,多生先覺,聖道重光,元庶免罪戾焉。” 十月,至楊村,叔父愉如、自山西歸,拜聚。 十一月,王法幹來悔過,請復會,定仍以月之三六日。 十二月,王法幹曰:“兄遭人倫之窮,歷貧困之艱而不頹,可謂能立矣。”蓋是時先生盡以朱氏之產與晃,且代償其債百餘緡,而晃又欲奪其自置產,屢興變難也。 內子病,不服藥,曰:“妾既不育,夫子有年,堅不置再醮,而處女又不輕爲人貳,不如妾死,使相公得一處女,猶勝於待絕也。”先生曰:“此有天焉,汝勿躁,強之藥。”書孫徵君聯雲:“學未到家終是廢,品非足色總成浮。”

癸丑(一六七三)三十九歲

正月朔,祭顯祖考,望祭恩祖妣,因限飲三盞,改齊戒款雲:“飲酒不至三盞。”凡恩祖生日,父生日,己生日,俱同朔望儀。凡掃祠及恩祖室,自東而西,從容挨次,轉則面向尊,而身自移,卻掃至門除出。夏則先灑,每晨一次,非重故疾病,不令人代。室人不用命,之跪,至二鼓,謝過,乃命起。 與人曰:“窮苦至極,愈當清亮以尋生機,不可徒爲所困。” 同會人如曲阜,遇風,次日大風,吟雲:“穀風懍懍逆行人,繼日塵霾日倍昏,山左揚鞭遊孔墓,不堪回首望燕雲。”二月三日至曲阜,齊戒具牲,五日祭孔子廟及墓,思聖人之道,若或臨之。九日祭泰山,賦詩云:“志欲小天下,寧須登泰山,聊以寄吾意,身陟碧雲天。” 旋里至楊村,過祖塋下拜,入里門下,出里門乘,後爲常。 思吾身、口及心,何嘗有“從容”二字?須學之。 與王法幹習祭禮,法幹曰:“勞矣,可令子弟習觀之。”先生不可,曰:“所貴於學禮者,周旋跪拜以養身心,徒觀何益?”乃同習。 四月,五日朱翁卒,先生哭盡哀,是日三不食,次日辰始食。與王法幹議律,異姓不許過嗣,即同姓而其養父有子者,許歸宗。今若以孫禮服期,是二本矣。可義服大功,既葬,練,復內,復常食。若葬緩,從俗以五七日可也。 越五日,以遭變中之變,不能朝夕會哭,定哀至北向跪哭。 先生本族叔父羽洙來呼歸宗,先生求俟畢葬終喪,羽洙又促之。先生曰:“葬秋以爲期,倘逾時即歸。”羽洙語以“危行言孫”,謹慎保身。 五月,九日練,惟朔望往哭殯宮,不與燕樂,不歌,復常功,如:習書,數類,仍廢常儀,如:朔望拜類,晨謁告面生祠不廢。 十四日,買食豆腐,愴然流涕。蓋先生養恩祖、祖母十一年,未嘗特食一腐,今傷腐之入口也! 投呈於縣轉申學院,求定服喪畢歸宗,批許歸宗,服以期。乃將讓產後凡存朱氏物盡還之,令養子訒言亦歸宗,曰:“吾不忍訒言之徒父予也!”給以物。 六月,至楊村,攜叔父之子至,名曰亨,教之讀書。 聞劉村孝子朱莪貧,饋以錢。 論明政四失:設僧道職銜,信異端也;立宦官衙門,寵近幸也;以貌招選駙馬、王妃,非養廉恥也;問罪充軍,以武爲罪徒也,誰復敵愾! 七月,思無事之時,朔望前一日必齊戒。迨遭三年喪,則無日不哀,亦無日不齊且戒矣,故朔望節令哭奠,皆不雲齋戒。若期、功以下,既葬則飲酒食肉,非常戒,哀不及重喪之純,亦不得言常齊;凡朔望前一日,仍當齊戒。遇橫逆不校,然鬱郁。思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愧悔久之。 一日覺氣浮,思氣不自持,其災乎,已而傷手。 十一月十五日,哭奠恩祖考、妣墓,以出館博野楊村告;又哭招亡子赴考之魂,令從而西。蓋楊村族人公議挽先生還家教子弟也。時朱晃復謀吞先生隨東產,起釁,先生不校,且使人解之,不肯與絕往來也。十九日,楊村顏氏族人,來迎先生歸,復爲顏氏。告父祠,奉生主升車,隨之西歸。朱族及劉村、隨東各鄉諸親友餞送,或村首,或至蠡城,或及楊村,皆哭泣不忍別!劉煥章贈圜榼一,內果,曰:“外無圭角,美在其中。”先生受之。謝曰:“敢不佩教!”至楊村、次日夙興,易吉服,告新宅五祀之神畢,反喪服,宅本其祖居,先生復之者也。邊之藩、顏士俊、士佶、士鈞,士侯、士鎮、士銳、夏希舜、王久成從遊。 王法幹述煥章規先生之言曰:“對賓言長,不能盡人之意;偏向,不及遍人之歡。”先生謝之。 十二月,朔望拜哭朱翁於野所。

甲寅(一六七四)四十歲

正月朔,哭祭朱翁於南學,五日,大功服闋,以學憲批期,定內除。 常儀俱復,祭先與神吉服,餘服素,終期乃之蠡,哭奠朱翁墓,告大功闋,期服內除。 以大明會典品官祀四世,庶人祀二世,立顯祖考諱子科、祖妣某氏神主,旁書“孝孫昹奉祀,”及“顯考諱發神主”,以先生殤子赴考祔食。春祀祖,以考配享,秋祀禰,不及祖。蓋彷彿程伊川所撰禮,而謂分時專祀一主,齊心乃一,乃能聚渙。又祭尊得以援卑,祭卑不可援尊也。後以爲誤,改之。 三月,率家人行忌祭禮於恩祖母墓,並哭恩祖! 闔族供清明祭於墓,先生奉族長命立族約:約孝,約弟,約行冠、昏、喪、祭諸禮,約周卹,約勿盜,賭、奸欺,詳載家譜。 四月,五日期服闋,率家人舁供入蠡,祭恩祖考、妣於墓,告以歸宗。易吉服。延朱晃及朱氏族長賢者共餕,遍拜辭。 先生既歸宗,謀東出尋父,值三藩變,塞外騷動,遼左戒嚴,不可往,日夜悽愴。 思向謂有心作欺之害大,無心爲欺之害小;今知有心作欺之害淺,無心爲欺之害深。 或勸先生獻策,曰:“張齊賢不以此出乎?”先生笑曰:“王文中何以不出?人隱見命耳,天之用吾也,深隱而人求焉,故劉穆之困臥無袴,一朝而相宋;天之廢吾也,插標自市,而終不售,韓昌黎三上宰相書,何益哉?” 魏帝臣來訪,先生待以脫粟。帝臣欣然曰:“君以君子待我矣。”帝臣名弼直,博野縣庠生,善容儀周旋,喜賓客,譚論款款然,終日無倦。施目疾藥,遠來者輒延款下榻,嘗僕馬居數月,疾逾乃去。與妻宋氏相敬如賓,每外退必入宋榻。宋氏嘗請之副室,或已至副室,宋氏輒來,副趨出垂手迎,搴簾肅入,夫妻坐譚,久副侍,不命不坐也。及宋氏卒,副祝氏以哭病亦死。帝臣晚年,聞先生學,甚重之,致敬盡禮焉。 士鈞問:“孔子稱管仲爲仁,而孟子不許,何也?”曰:“孔、孟因時立論,所謂時中也。春秋周室卑,荊楚逼,不有管仲,孰有尊攘?至七雄之世,功利誇詐之習成,發政施仁之道息,孟子自不得傍孔子口吻也。後之講學則不然,虎豹已鞟矣,猶雲寧質;邢、衛已亡矣,猶雲羞管;虛言已蠹世矣,猶雲講讀纂修,而生民之禍烈矣! 九月,修家譜,其目十七:曰姓氏源流,曰世系派衍,曰遷移離合,曰別嫌明微,曰莊居宅第,曰墳塋圖像,曰祭田樹株,曰餕宴儀注,曰家禮儀注,曰家法勸戒,曰人才列傳,曰嘉言善行,曰先人遺影,曰珍器文章,曰簡書誥命,曰婦女甥婿,曰拾遺雜記。 買田氏女爲婢。 王法幹爲子加冠,宿先生爲賓,行如禮。 王法幹謂先生曰:“凡食,祭先代造食之人,敵客,客先自祭;降等之客,主人先祭導客,客從之。臣侍君食,則君祭而己不祭,若君以客禮待之,命之祭,乃祭。大兄凡食自祭,非禮也。”先生曰:“此禮久廢,故吾獨行以爲人倡,承教,敢不如禮。” 自勘有美言傷信之過。 或言:“天下多事,盍濟諸?”曰:“僕久有四方之志,但年既四十,血嗣未立,未敢以此身公之天下耳。”因愴然!

乙卯(一六七五)四十一歲

正月增常儀:灑掃,惟冬不灑,清明十月朔祭墓,恩祖考、妣忌日,亦往祭其墓。 時及門日衆,乃申訂教條,每節令讀講教條,諸生北面恭揖,令一長者立案側高聲讀講畢,又一揖而退。有新從遊者,必讀講一次。教條:一、孝父母。須和敬並進,勿狎勿怠,昏定、晨省,出告、反面各一揖,經宿再拜,旬以上四拜,朔望、節令俱四拜,惟冬至、元旦六拜,違者責。有喪者不爲禮,但存定省告面,父母有喪者亦然。一、敬尊長。凡內外尊長,俱宜小心侍從,坐必隅,行必隨,居必起,乘必下,呼必唯,過必趨,言必遜,教必從,勿得驕心傲氣,甚至戲侮,干犯者責。一、主忠信。天生人只一實理,人爲人只一實心,汝等存一欺心,即欺天,說一謊話,即欺人,務存實心,言實言,行實事,違者責。一、申別義。五倫若父子之親,君臣之義,長幼之序,朋友之信,其義易曉;獨夫婦一倫,聖人加以“別”字,洵經綸大經之精義也。七年男女不同席,行路男子由右,女子由左,叔嫂不通問,男女授受不親,此皆男女遠嫌之別也。至於夫婦相敬如賓,相戒如友,必因子嗣乃比御,夫婦之天理也,必齊戒沐浴而後行。“別”義極精,小子識之。一、禁邪僻。自聖學不明,邪說肆行,週末之楊、墨,今日之仙、佛,及愚民之焚香聚會,各色門頭,皆世道之蟊蠱,聖教之罪人也。汝等勿爲所惑,勿施財修淫祠,勿拜邪神,勿念佛,勿呼僧道爲師。若宗族鄰里惑迷者,須感化改正。至於祖父有誤,諭之於道,更大孝也。違者責,罪重者逐。一、勤赴學。清晨飯後,務期早到,一次太遲及三次遲者責。一、慎威儀。在路在學,須端行正坐,輕佻失儀者責。一、肅衣冠。非力作不可去禮衣,雖燕居昏夜,不可科頭露體。一、重詩書。凡讀書必鋪巾端坐,如對聖賢,大小便後,必盥帨潔淨,方許展讀;更宜字句清真,不許鼻孔唔唔,違者責。一、敬字紙。凡學堂街路,但見字紙必拾,積焚之,或不便,則填牆縫高處。一、習書。每日飯後仿字半紙,改正俗僞,教演筆法,有訛落忘記者責。一、講書。每日早晨試書畢,講四書或經,及酉時,講所讀古今文字,俱須潛心玩味,不解者不妨反覆問難,回講不通者責。一、作文。每逢二、七日,題不拘經書、史傳、古今名物,文不拘詩、辭、記、序、誥、示、訓、傳,願學八股者聽。俱須用心思維,題理通暢。不解題、不完篇者,俱責。一、習六藝。昔周公、孔子,專以藝學教人,近士子惟業八股,殊失學教本旨。凡爲吾徒者,當立志學禮、樂、射、御、書、數及兵、農、錢、谷、水、火、工、虞,予雖未能,願共學焉。一、六日課數,三、八日習禮,四、九日歌詩、習樂,五、十日習射。一、行學儀。每日清晨飯後,在師座前一揖,散學同。每遇朔望、節令,隨師拜至聖先師四;起,北面序立,以西爲上,與師爲禮;再分東西對立,長東幼西相再拜。一、序出入。凡出入齊班,上、中、左魚貫論前後。行輩異者,以行輩敘,相遇相別皆拱手。出學隔日不相見,見必相揖;十日不相見,見必再拜,皆問納福。一、輪班當直。凡灑掃學堂,注硯,盛夏汲水,冬然火,斂仿進判,俱三日一班。年過十五,文行成章者免;惟有過免責,則執小學事一班,隨有善可旌者,即免。一、尚和睦。同學之人,長幼相敬,情義相關。最戒以大陵小,以幼欺長,甚至毆詈者,重責。一、貴責善。同學善則相勸,過則相警;即師之言行起居有失,俱許直言,師自虛受。至諸生不互規有成,而交頭接耳、羣聚笑譚者,責,甚至戲嘲褻侮者,重責。一、戒曠學。讀書學道,實名教樂地,有等頑童,託故曠學,重責,有事不告假者,同罪。 二月,聞王五修卒,爲位齊戒哭奠! 曰:“瞽瞍愚父也,而舜齊慄祗載;定、哀庸君也,而孔子鞠躬踧踖。故孝莫大於嚴父,忠莫大於嚴君。” 二月,王契九來訪,觀存性、存學編,是之。契九名鳦,清苑人,少有高才,與呂申習兵學。好雌黃人,爲惡少所侮,深悔之,晚年絕口不言人過。有以文事質者,輒稱佳,博學工詩。 閏五月,陳見旉來訪,見旉名振瞻,清苑人,豪狂博覽。 託束鹿任最六訪父,以其爲商於關東也。 二十八日,未,坐不正,覺即正之;申,交股坐,覺而開之。 九月五日,率門人習射村首,中的六,門人各二。因思孔子曰:“回之仁賢於丘,賜之辯賢於丘,由之勇賢於丘。”此聖道之所以光也。漢高祖曰:“運籌吾不及子房,攻戰吾不及韓信,給餉守國吾不及蕭何。”此漢代所以興也。今從吾者更不吾若,吾道其終窮矣乎! 思人不親,教不成,事不諧,多以忿累之,屢懲而不免,愧甚! 給孫衷淵書,規其惑佛、老也。衷淵名之萍,高陽人,孫文正公侄孫,隱居力學,以孝母名。訪彭大訓永年,博野庠生,孝繼母,端謹。

丙辰(一六七六)四十二歲

正月,保定府閻經略鳴泰之裔,有婦人被妖魅,符籙驅之莫效,其妖自言一無所畏,惟畏博野顏聖人。是時先生與王法幹,人皆以“聖人”稱之。專價來聘,先生謝不往;又力請,力卻之,恐虛傳招禍也。 有求文者,謝以儀,卻之。語門人曰:“君子貴可常,不貴矯廉邀譽。昔子路拯溺人,勞之以牛而不受,孔子責之曰:‘自此魯無拯溺者矣。’今蠡無醫,自朱振陽施方醫始也;博人無師,自吾家先三祖施館教食學者始也。小子識之,吾之卻此,有謂也,不可法也。”曰:“言而盡人者大,盡於人者小。” 二十七日之市,市麻不成,信手拈麻一絲,將作鞭提,思麻未買而用其一絲,非義也,還之。謂門人曰:“君子於桓、文也,賤其心而取其功;於程、朱也,取其心而賤其學。” 日功增:抄天文佔法,讀步天歌;廢本日近出告家祠禮,從王法幹“之死而致生之不智”之言也。 三月,易砥石十餘片,後出者不如前所目;念貧人也,如所言價與之。 知劉煥章缺糧,饋粱石六。 思體人之情則不校,體愚人之情則生憐心,體惡人之情則生懼心;憐則不忍校,懼則不敢校。又思禍莫大於駁人得意之語,惡莫重於發人匿情之私。 一僧求人邀入寺,辭曰:“儒爲盡人倫之道,寺爲無人倫之地,不往。” 思齊明者,正吾身之德也;耳聰目明肢體健,利吾身之用也;寡慾積精,寡言積氣,寡營積神,厚吾身之生也。否則非堯、舜之修身也。閒男女之邪心,飭彝倫之等殺,正一家之德也;宮室固,器皿備,職事明,利一家之用也;倉箱盈,兇札豫,厚一家之生也。建學校,同風俗,正一國之德也;百工修,百官治,利一國之用也;倉府實,樂利遠,厚一國之生也。否則非堯、舜之齊、治也。 六月十一日牧驢,思事雖至瑣,但當爲即義,不可有厭心。題日記面曰:“學如愚。”思心神在內,天清地寧,豈不善乎?惜未能久也,勉諸! 二十日,晚與人坐,遇可言,乃一二語;即正言,但見人非傾聽,即止。八月定此後行醫,非價非聘,不往。 九月立齊戒牌。 十月過王家莊,問室人生父家,無後矣,但有同曾祖兄弟三人。 思得從弟子者其道行,得畏弟子者其道光。 羽洙規先生未融鋒棱。

丁巳(一六七七)四十三歲

正月朔,思氣不沉,神外露,非雄壯也。萎歉不學,而省言斂氣,非沉定也。 蕭九苞問曰:“復井田,則奪富民產,恐難行。”先生曰:“近得一策,可行也:如趙甲田十頃,分給二十家,甲止得五十畝,豈不怨諮。法使十九家仍爲甲佃,給公田之半於甲,以半供上終甲身;其子賢而仕,仍食之,否則一夫可也。” 元宵懸齋前一燈,羣聚觀。先生嘆曰:“盌大紙燈何足盼,而羣聚者,通巷無燈也。士君子生於後世,雖羣望集之,必當進而與堯、舜、周、孔相較,則自見其卑,前途無窮;若遽以寸光自多,不幾窮巷之紙燈乎!” 王法幹曰:“每苦無聊,便思息肩。”先生曰:“此大惡,宜急改。莊周、佛氏,大約皆不耐境遇之苦而逃者也。” 五月嫁祖母張氏逝,服吊衰,葬除。 六月,如易州,會田治埏、馮繪升、楊孔軒,論學。治埏名乃畝,易州人,孫徵君弟子。繪升名夢禎,安州人,孝繼母,知正學。孔軒名思茂,山東人,以祖旅遼左,遂入旗,孔軒贖歸民籍,居新城,有文武偉志,親喪,廬墓三年。 九月,與王法幹交責爲學不實,宜天降殃,共服先君子樸實。 十月,訪宋賡休、楊計公,論學。賡休名會龍,博野人,童年遊京師,一僧講法曰:“說人昇天堂,自己昇天堂;說人下地獄,自己下地獄。”賡休笑,僧曰:“汝童子何笑?”曰:“笑汝不識字耳。說,悅也,一言罪小,悅人福,心何其善,福至矣;悅人禍,心何其惡禍,至矣。”僧愕然,已而曰:“君必前世如來也,拉至一水甕照之,見己頭瓔珞環垂,如繪佛、菩薩狀。”賡休遽醒曰:“幻僧,而以術愚我入邪教耶!”僧驚謝去。善事續母,祭神必齊戒,樂施與。邑數十鄉有紛難難平,賡休到即釋。其生忿弟毆其子,且將興訟。賡休曰:“君愛子乎,惜令先君不在耳;若在,令弟胸創可使見乎!”生遽已。一少婦縊死,其母必令婿家作佛事,賡休往說之。嫗掩扉拒曰:“翁所言皆聽,惟吾女苦死,必資佛力拔,勿啓齒。”賡休曰:

“嫂壽幾何?”曰:“七十。”曰:“求出共商。”曰:“吾婦人,孰與男立!”賡休乃大言曰:“七十老嫗,尚不立男側,況幻女牌位,令羣僧隨舁,不驚魂飛越乎?若女苦死,憐之惟慈母,豈可又使僧衆諠闐,驚散其魂乎!”乃止。其他類此難僕數,而不食人一盂,不受人一錢謝也。計公、安平諸生,知兵,能技擊,精西洋數學。 十一月,如寧晉,哭奠張公儀;之趙處士墓,吊之。處士名琰,安肅人,甲申後,不應童子試,就學於公儀,其卒也,白虹貫日。先生詩云:“孝友清高素慕君,神交未遂範、張心,白虹貫日當年事,遂拜孤墳憑弔深!” 過滱水,由橋,思橋、舟,王、霸之分也。橋普濟而無惠名,舟量濟而見顯功,君子其橋乎! 曰:“陳同甫謂人才以用而見其能否,安坐而能者不足恃;兵食以用而見其盈虛,安坐而盈者不足恃。吾謂德性以用而見其醇駁,口筆之醇者不足恃;學問以用而見其得失,口筆之得者不足恃。” 十二月,訪安平趙衛公、啓公、兄弟,皆有武勇;言可訒言、少年志爲聖賢,亦訪之。訒言名默,自此時來問學。

戊午(一六七八)四十四歲

正月,定每年元旦後,以次宴敬族尊長。 思海剛峯曰:“今日之信程、朱,猶戰國之信楊、墨,吾謂楊、墨道行,無君無父;程、朱道行,無臣無子。試觀今日臣子,其有以學術致君父之安,救君父之危者,幾人乎! 抄祁州學碑,刻洪武八年頒學校格式:六藝以律易御,禮、律、書爲一科,訓導二員教之;樂、射、算爲一科,訓導二員教之。守、令每月考試,三月學不進,訓導俸半月。監察御史、按察司巡歷考試,府生員十二名,州八名,縣六名,學不進者,守、令、教授、訓導俸有差;甚多,則教官革職,守、令笞四十。三代後無此學政,亦無此嚴法,誰實壞之!源按:三代以後,開創帝王,可與言三代治道者,明太祖一人而已。惜無王佐之才如先生者以輔之,遂將所創良法如此類,不久即變,不變者後人壞之。惜哉!惜哉! 八月一日,親御載糞,失新易鞭。思以年長多疾,定不力作;今復力作,省半工而失一鞭,非命乎!徒自貽不安命之咎耳。 九月,會李天生於清苑,論學。天生名因篤,陝西富平人,能詩文,時以博學鴻儒舉,至京考授翰林院檢討而歸。 十月,一門童歐先生弟亨,責之不伏,逐之失言,既而悔之,以犯劉煥章所戒也。煥章嘗規先生曰:“君待人恩義甚切,而人不感,或成者,以怒時責人語過甚也。”夜不眠,內子問故,曰:“吾嘗大言不慚,將同天下之賢才,爲生民造命;乃恩威錯用,不能服裏中之童,愧甚!憂甚!

” 與高生言承歡。生曰:“非無心也,發不出耳。”曰:“發不出,痼蔽深也。愉色婉容,性質本具,但痼蔽後須著力發,發出又須頻頻習熟;故曰‘庸德之行,不敢不勉。’” 十一月,入蠡哭郭敬公,三日不歌不笑;送葬,哭之哀! 先生族人爲尉虐,被繫累累,乃訟之縣,事解。 曰:“爲治去四穢,其清明矣乎,時文也、僧也、道也、娼也。” 十二月,以今歲覺衰,書一聯曰:“老當更壯,貧且益堅。”

己未(一六七九)四十五歲

正月,塨同李毅武拜先生問學。先生謂塨曰:“尊君先生老成寡言,僕學之而未能;內方而外和,僕學之而未能,足下歸求之而已。”毅武名僩,邢臺人,志學聖學,篤孝友,燕居必衣冠,如對大賓,見不義事,去之如掩鼻而走惡臭也。如蠡與塨交,共學琴,學舞,學禮,闢佛、老力,故同問學於先生。 二月,謂門人曰:“天廢吾道也,又何慮焉;天而不廢吾道也,人材未集,經術未具,是吾憂也。孔子修春秋曰:‘我欲託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會典大政記,實竊取之。如有志者鮮何!”因吟曰:“肩擔寶劍倚崆峒,翹首昂昂問太空。天挺英豪中用否,將來何計謝蒼生?” 或問:“守禮,人將以爲執?”先生曰:“禮須執,聖言也。” 安州陳天錫來問學,謂程、朱與孔、孟,隔世同堂,似不可議。曰:“請畫二堂,子觀之:一堂上坐孔子,劍佩、觿、決、雜玉,革帶、深衣。七十子侍,或習禮,或鼓琴、瑟,或羽籥舞文,干鏚舞武;或問仁孝,或商兵、農、政事,服佩皆如之。壁間置弓、矢、鉞、戚、簫、磬、算器、馬策、各禮衣冠之屬。一堂上坐程子,峨冠博服,垂目坐如泥塑,如遊、楊、朱、陸者侍,或返觀打坐,或執書吾伊,或對譚靜敬,或搦筆著述。壁上置書籍、字卷,翰硯、梨棗。此二堂同否?”天錫默然笑。 之田行徐而莊,思此無暴其氣也,而即所以持志。 思老將至,而身心未可自信,如作聖初志何!又思致用恐成馬謖,宜及時自改。 賈子一問家變。先生曰:“舜之化家也,其機在不見一家之惡。爲子計,須目盲,耳聾,心昧,全不見人過失,止盡吾孝友,方可化家而自全。” 途遇蠡令,避人門下,令回首諦視久之。因思吾人不言不動,猶的然致世別眼,況輕言妄動,焉能晦其明以求免乎?九月謂人曰:“人宅內供仙、佛不祥,如人請僧或道士常住宅中,可乎?” 吊蠡縣殉夫徐烈婦。 客有見先生颺場者,異之。先生曰:“君子之處世也,甘惡衣粗食,甘艱苦勞動,斯可以無失已矣。” 語可訒言曰:“佛氏是勿視、聽、言、動,吾儒是非禮勿視、聽、言、動。” 十月,左目上生瘡,後久不愈,左目遂眇,途行遇風輒作痛,避息。

庚申(一六八○)四十六歲

正月朔,醜興,隱然見一烏衣矮人。巳,祭祖考,父生牌忽跌僕如稽首狀。疑父已逝矣,大慟!自此於父生位前供箸饌,以人神之間事之。 看陳龍川答朱子書,至“今之君子,欲以安坐而感動之”,浩嘆曰:“宋人好言習靜,吾以爲今日正當習動耳!” 王法幹父廷獻卒,先生往哭奠!規法乾行喪禮。廷獻翁名蘊奇,定州衛諸生,性仁厚,友于弟,以次女妻塨,巳而卒。先君子曰:先共法幹議。婿則猶是也,而君女亡矣;俗以婿繼娶爲續女歸寧非禮也。”翁然之。其女未于歸時,有糧數石,翁遣車送至。先君子曰:“令女在時,未聞有此也,則君家物耳,請載歸。”翁曰:“亡女爲李氏之鬼,其遺物豈王氏之物哉!必不可歸。”先君子受之。 四月二十四日,先生叔父愉如卒於京邸,先生聞之,慟哭成服!五月,塨來謁,先生衰麻出見,教學小學、曲禮。 深州國公玉來問學。公玉初名之元,避先生,改名之桓。先生自二月買石氏女爲側室,以身有疾未納,女癡且顛,爲媒欺也。至四月,讓媒氏返得原金。六月,媒轉鬻之旗下,先生悔之。七月,塨往諫。先生泣曰:“吾過矣!吾父無處所,而年四十餘,先人血嗣未立,住與行罪皆莫逭。前擬有子即出,後迫於時晚,以爲但見子產即出;後更不及待,但見有孕即出。乃天降,老妻不育,置一婢爲人所欺,短;又置一側,爲人所欺,癡。故眩亂之極,遂欲將此原金再圖一人,而不知其過戾至此也,敢不速更!盡出原金贖女歸其父,不責償。”塨感先生改過之勇,立日譜自考,自此始。 閏八月,思爲學之難也,如行步也,心在則中規矩,心不在則不中規矩,所爭在敬肆。而人見其某時如此,某時又如彼,遂指以爲僞矣,敢不力乎! 王法幹指其門人某曰:“渠能以冷眼窺人。”先生曰:“切不可教之如此。昔人有言,社稷丘墟,凡爲子孫者,當戮力王室,且勿以名分相責。方今孔子之道塗地,但有志者,即宜互相鼓舞,以相勉於聖道之萬一。有八長而二短,姑舍其二;有八短而二長,姑取其二。後生尺寸未進,先存心摘人短,此何意也?” 或告兄弟惡,先生悽然曰:“君有惡兄弟,幸也;若某欲求一惡兄而恭之,一惡弟而友之,得乎!”其人感動。 聞先君子事親,夙興拜牀下,初不令父母知;獨左右就養,委曲有道,以使昆弟安。嘆曰:“吾不如也。” 塨規先生言躁而長,猶未改。先生曰:“古人養充而神靈,養充則改過有力,神靈則一點即化,僕正賴良友夾扶耳。”因出日記令塨評。 劉煥章規先生曰:“顏子之明,何至爲佞人欺,而夫子教之遠者,乃恐賢豪恃聰明,欲駕馭英雄,不覺爲佞人誤耳。”先生服其言。 九月,博野鄉耆謀公舉先生賢能,先生力沮之。 語塨曰:“春秋惟當以道致霸,戰國必當以道致王。孔子欲爲尊攘事,故仁管仲;孟子無須此矣,故卑之。易地則皆然。” 教塨三減:曰減冗瑣以省精力,減讀作以專習行,減學業以卻雜亂。如方學兵,且勿及農;習冠禮未熟,不可更及昏禮。 又語塨曰:“猶是事也,自聖人爲之,曰時宜;自後世豪傑出之,曰權略。其實此‘權’字,即‘

未可與權’之‘權’,度時勢,稱輕重,而不失其節,是也。但聖人純出乎天理,而利因之;豪傑深察乎利害,而理與焉。世儒等之詭詐之流,而推於聖道外,使漢、唐豪傑,不得近聖人之光,此陳龍川所爲扼腕也。僕以爲三代聖賢,‘仁者安仁’也;漢、唐豪傑,‘智者利仁’也。” 塨問:“古人子婦事舅如父,今遠避以爲禮,何也?”曰:“古人三十而娶,有子婦則已老矣,故可近事。今人昏早,父子年多不甚相遠,則別嫌爲禮,今時之宜也。

” 十二月,先生叔父柩還自京,竭力佐其子亨葬之,因思父,哭甚慟! 曰:“勇,達德也,而宋人不貴,專以斷私克欲注之,則與夫子‘不懼’二字及‘勇士不忘喪其元’,‘臨陳無勇非孝’等語,俱不合矣。奈之何不胥天下而爲婦人女子乎?”

辛酉(一六八一)四十七歲

正月,攜塨如獻縣拜王五公先生,吊高公夢箕墓,並會五公門人吳瑾等。回過深州國公玉家,抵安平,晤彭古愚、彭子諒。 二十五日,哭奠叔父主前,告練! 二月,往哭奠朱參兩。 坐王法幹齋,相對衎衎,忽覺期服忘哀,即謹。 三月,觀塨日譜,白圈甚多,曰:“此非慊也,怠也;怠則不自覺其過,不怠則過多矣。僕記中純白圈,終歲只數個。自勘私慾不生,七情中節,待人處事,無不妥當,乃爲慊。故嘗與呂文輔言,聖門‘三月不違仁’者固難及,即月至日至,亦何容易!僕並不可言時至,只刻至耳。” 期服雖練,每日必思慕數次。 謂夏希舜曰:“舜何罪?須知父母不悅,即我之罪;舜何慝?須知感動父母不能,即我之慝。‘慝’字更苦,更精。蓋罪猶有事實可指,慝則並無其事,但見父母不允不若,必我心中暗有不可感動者在也。” 養同高祖侄爲子,名之曰爾檥。 書塨所箴“滕口木雞”四字於東西壁,莊對致敬,如諍友在旁。 思人不能作聖,只是昏惰,惰則不緝,昏則不熙。 參訂司馬光十科取士法。源按:唐、宋科目甚繁,溫公十科差勝,要皆出仕之人,而間雜以未仕者,總不外明經、進士而已。是取之以章句辭華,而另設科以用之,欲人才之得難矣。不如即以先生所述三物之教,復古制鄉舉、裏選,各取其長,而分兵、農、禮、樂諸科以用之,終身於一職;以其職之尊卑爲升降,而不雜其途,庶人纔可以競出,政事可以畢舉,又何事於唐、宋科目哉!先生存治之意如此。今蓋姑取其科之近似者,檢較之耳。 曰:“彭濟寰嘗戒予,謂大病是心中話即說在口中,至今二十年未改也,恥哉!” 四月二十四日,哭奠叔父主,告釋服! 聞劉宰宇以豪俠老而甘貧,獎之。齊爟燧侯問學。 時與張文升共學韜鈐,先生每入蠡城,則商酌徹晝夜。 觀王法幹日記曰:“仁者不見菲薄之人,情不相召也;存於中者戾,而感應甚神,可畏哉!”服其深中膏肓,錄之。 思周、孔似逆知後世有離事物以爲道,舍事物以爲學者,故德、行、藝總名曰物;明乎六藝固事物之功,即德行亦在事物內。大學明、親之功何等大,而始事只曰“在格物”;空寂靜悟,書冊講著,焉可溷哉! 八月,以患瘡久,氣血虛,乃更吊日在喪家不御酒肉,移處則用。 偕塨習禮,教之曰:“旋轉貴方圓,唱禮貴高亮;方圓又貴中節,高亮又貴有謹慎意。僕嘗謂呼弟子及奴僕,聲音亦宜莊重,而忌陵傲之。” 王法幹摘塨過曰:“剛主交某某,又與某通有無,可憂。”先生曰:“果有之乎?然吾以爲剛主不及吾二人在此,其勝吾二人亦在此。吾二人不苟交一人,不輕受一介,其身嚴矣;然爲學幾二十年,而四方未來多友,吾黨未成一材。剛主爲學僅一載,而樂就者有人,欲師者有人。夫子不云乎,‘水清無魚,好察無徒’,某將以自改也。” 思齊家之難,誠哉顰笑不可苟也。 行必習恭,步步規矩,如神臨之。 始制懸門齊戒牌,每齊戒懸大門外雲:

“今日交神,不會客,不主醫方,親友賜訪,請暫回,或榻他所,祭畢領教。” 看家語至趙簡子鑄刑鼎,孔子嘆曰:“晉其亡乎?法銘在鼎,何以尊貴,何業之守!”因著說,謂法寄之人也,銘在鼎,將重鼎而輕人,法必失。道行之人也,刻在書,將貴書而賤人,道必亡。 十月,約塨以月之三五日會質學。 先生從不入寺,不與僧道言。至是悔,曰:“如此何由化之?此即褊狹不能載物之一端也。” 十二月,著明太祖釋迦佛贊解。

壬戌(一六八二)四十八歲

正月,先君子設穀日之筵,先生司禮,同劉煥章、張函白、王法幹、張文升、魏秀升諸友彈琴、賦詩,習射,演數,歌舞,藏鉤,極樂。先生作穀日燕記。 塨從先生如獻縣,與王五公先生議經濟。 國公玉邀衡水魏純嘏來,傳天文之學。 思古學教法,“開而弗達,強而弗抑;”又古人獎人嘗過其量,吾皆反此,不能成人材,不能容衆,自今再犯此過,必跪。 先君子規先生曰:“滿腹經濟,再求中節。”先生謝焉。 四月,塨病疫,先生盤桓蠡城,醫之。 七月,著喚迷途,後又名曰存人編:一、喚尋常僧道,二、喚參禪悟道僧道,三、喚番僧,四、喚惑於二氏之儒,五、喚鄉愚各色邪教。 九月,與塨訂規約,以對衆不便面規者,可互相祕覺也,雲:“警惰須拍坐,箴驕示以晴,重視禁暴戾,多言作嗽聲,吐痰規言失,肅容戒笑輕。” 謂張函白曰:“千古學者,皆被孔子‘狂、簡’二字說定;狂而不簡,則可進於中行矣。千古狂者,皆被孟子‘進取不忘其初’一語說定;進取而忘其初,則可幾於聖域矣。吾與法幹、剛主皆愧是焉。 如保定府,哭奠呂文輔,晤孫徵君十一子君夔。 塨進於先生曰:“五穀之生也,生而已矣,長也,長而已矣,不自知其實而穡也;學者有進而無止也如之。孔子從心不逾時,猶思再進也。塨竊窺先生,近若有急急收割意焉。且夫英雄敗於摧折者少,敗於消磨者多,故消磨之患,甚於摧折,不知是否?”先生曰:“是也,願急改策!”

癸亥(一六八三)四十九歲

正月,如易州,望荊軻山,詩云:“峯頂浮圖掛曉晴,當年匕首入強嬴,燕圖未染秦王血,山色於今尚不平。” 四月,博野知縣羅士吉差役來候,以王五修子贄及崔詹事蔚林、楊太僕爾淑言也。蔚林字夏章,學宗陸、王;爾淑字湛子,孫徵君門人,俱新安人。 六月,河南楊蔭千來訪問學,奉喚迷途而去。喬百一書來論學。百一名己百,臨城人,明末給事範士髦嘗薦於朝,已而國變,遂高隱。與塨往返書有云:“孔子教人不過忠信、忠恕等語,不止罕言命,亦罕言性。蓋性命之說渺茫,不如實行之有確據也;實行敦,而性命自在其中矣。此孔子維世立教之深意也。”可爲名言。 閏六月,納所買田氏女爲側室。 張函白規先生固執,兼輕信人。王五公先生亦謂曰:“流丸止於甌臾,流言止於智者。”先生服之。 一族弟無狀,先生責之,其人曰:“大兄惠我一家,原感不忘;因大兄表功,故反成怨耳。”先生悚然自悔。 九月,先君子病,先生視之。既彌留,先生問教,曰:“嘉哉!尚有始有終。”卒,先生哭奠。輓聯曰:“勁脊柱乾坤,操嚴端介。柔腸和骨肉,德重孝恭。” 批周子太極圖之誤,主靜之失。

顏習齋先生年譜卷下

甲子(一六八四)五十歲

正月,國公玉來請執贄,先生以其年長於己,辭之。 二月,王五公先生卒,先生聞之大慟!已而聞其目不瞑,嘆曰:“五公不瞑目矣,吾之目其可瞑耶!”初志尋父,以事恩祖不遂,及歸宗,值天下多故,又思爲父母立一血嗣,乃出,耽延數年,今不及待矣,遂決計尋親。三月,爲位哭奠王若谷。若谷字餘厚,五公從兄,同起兵討賊者,嘗過先生。至易州坎下,會葬五公先生,私諡曰“莊譽”。又之郎仁,哭奠楊計公。先生自誓尋父遼東,不得則尋之烏喇、船廠諸處;再不得,則尋之蒙古各部落,再不得,則委身四方,不獲不歸,故凡友朋當哭奠者,皆行乃出,不欲留亡者以缺也。四月八日,隻身起行,如關東尋父。 過涿州,晤陳國鎮。國鎮名之鋐,涿州人,鹿忠節公善繼弟子。善繼講學宗王守仁,而躬行切實過之;嘗語人曰:“傳吾學者,杜越而外,陳氏子而已。”年七十餘,諄諄提引後進,不少倦。人問之曰:“先生亦苦寂寞乎?”曰:“動靜皆有事,何寂寞之有?”大學士馮銓同城居,謀請見,不得。 十七日入京,刻尋父報帖,貼四城門及內城各處。對人言則泣,人聚觀則叩首白,求代尋。來報,重謝之。斧資取給醫卜,親友饋贐亦受之。五月十五日,出朝陽門而東,每朔望必望拜家祠,答室人拜。二十日抵山海關,海吼,山水暴漲,又無路引,不得出關。 見山海之雄,嘆曰:“夏、殷、周之得天下也以仁,失以不仁。漢、唐、宋之得天下也以智,失以不智。金、元之得天下也以勇,失以不勇。” 六月四日,遇豪士曹梅臣者,爲經營路引,乃得出。十三日,過韓英屯南,已至奉天府,即瀋陽也,主堂兄在旗者希湯家。時束鹿友人張尚夫之兄張鼎彝束巖任奉天府丞。往拜尚夫,因見束巖,求散佈州縣尋父報帖。逢人則流涕跪懇,與之報帖,求其傳佈。七月,張束巖作毀錦州唸佛堂議,先生爲之作檄,作說,入存人編。 八月,報者沓至,往驗則非,先生日夜悲楚。 交程玉行。玉行,山東人,有學,具壯志,以事編居瀋陽。 滿州筆帖式關拉江問性、情、才。先生曰:“心之理曰性,性之動曰情,情之力曰才;因言宋儒不識性,並才、情俱誤。”拉江驚服,遂拜從學。拉江宿於外,先生問之,曰:“吾妻有親喪,念婦人亦人子也,豈可亂其喪哉!”先生喜曰:

“禮所未制之禮也,而合矣。”四出尋覓,日禱父信於神明。

乙丑(一六八五)五十一歲

二月朔日,傳蓋州南有信,先生如海、蓋等處。三月,宿遼陽城,出陷翻漿泥中;七日至蓋平,十九日又陷泥中,失履出;過耀州,二十日入海城縣,二十五日入遼陽,俱貼報帖,遍諮詢不得。三十日,復返瀋陽。三月三日,擬東往撫順。四日,瀋陽有銀工金姓者,其婦見先生報帖,類尋其父者;使人延先生至家,問先生尋親緣故,先生泣訴。婦驚泣,曰:

“此吾父也!”先生乃詳問父名字、年貌、疤識,皆合。婦又言:“父至關東,初配王氏,無出;繼配劉氏,生己。曾以某年逃歸內地,及關被獲,遂絕念。康熙十一年四月十二日卒,葬韓英屯。”因相向大哭,認爲兄妹。先生又出遍訪父故人,言如一。八日乃定稅服,十一日,宰豬羊祭墓,立主慟哭!自此寢苫、枕塊,不食甘旨,朝夕奠,午上食,哭無時,識交皆來弔奠,人人嘆息稱道。十二日,行初虞禮。四月朔,奠告奉主歸,隻身自御車,哭導而行。日朝夕奠,午上食,不怠。凡過大水、橋樑、城門必下而再拜祝告,溝渠、徒槓、莊門,車上跪祝,或俯車祕祝,乃過。是日兄及妹夫金定國識交等,俱遠送哭別。十二日達松山堡,行忌日奠,途哭無時,惟至人宅,哭止數聲,不揚。十八日,入關,往謝曹梅臣,梅臣來弔奠。嗣後遇前助力饋贐者,皆謝之,弔奠繹接。十九日行再虞禮。三十日過京,五月五日至博野七里庵,先期達服親,皆成服迎奠,哭拜,相向哭!已入裏,至宅安主,行三虞禮,遠地親友皆來弔奠,賻則辭。十三日葬父生主於祖兆,告蠡庠教諭以丁憂。六月八日,行卒哭禮,九日行祔祭禮,自此惟朝夕哭。 讀士喪禮,嘆古聖書多記事,後儒書多談理,此虛實之別也。 從三叔父怡如病,請同寢奉養之。七月十六日,怡如卒,其子早壯方孩提,貧,先生代葬之。是後朝夕哭考。其間思及從叔,則哭叔。 十二月十六日,哭奠三從叔,告除服。高陽齊林玉有雄才,河南墾荒,先生韙之。

丙寅(一六八六)五十二歲

正月,教諭不敢以稅服報先生丁憂,先生必不易服應考,因棄諸生。二月,思孟子曰“先立乎其大”,今小事皆能動心,小不平皆能動性,正是大不立也。 三月八日,行小祥禮。自此易練服,止朝夕哭,惟朔望哭奠,頗食甘美,但不飲酒、不食魚肉稻。 王學詩來執贄,先生不許,長跽兩晝夜以請,先生曰:“吾惡夫世之徒師弟名而無其實者。汝今居大母喪,能從吾喪禮行,再來,受子矣。”乃去。學詩字全四,完縣人,傭身葬父,割股肉療母疾,學使奏聞,並及其父三錫之孝、祖母金氏、母邊氏之節,領六十金,建三世節孝坊;嘗從孫鍾元徵君、魏庸齋司寇遊。 四月十一日,思喪禮不言齊戒,以無時不齊戒也。今予年逾五十,愧不成喪,食蔬不免蔥韭,則祭前須齊戒。十二日,行忌日奠。 博野知縣羅士吉具牲來弔祭成禮。先生往縣謝,致胙二方,望署門稽顙拜而還。 先生偶坐門外,聞言幾失笑,乃知喪禮不耦坐,不旅行,有以也,遂入。 一日晏起,因思喪中廢業,兼以毀瘠,極易萎惰。故先王制祝詞曰:“夙興夜處,不惰其身。”然期以內哀慕不遑,不惰猶易;練以後,哀思日殺,心身少事,逸斯惰矣,惰愈憊矣;故孔子曰:“喪事不敢不勉。” 五月十三日,聞關東大兄卒,稅服三月。 先生自外過中門,側室田氏急掩扉避,先生遙嘉之曰:“可謂能守禮矣。

” 八月十三日,爲關東大兄位,奠告服闋。 謂門人曰:“初喪禮,‘朝一溢米,夕一溢米,食之無算。’宋儒家禮刪去‘無算’句,致當日居喪,過朝夕不敢食,當朝夕遇哀至,又不能食,幾乎殺我。今因家禮‘練後止朝夕哭,惟朔望未除服者會哭’,凡哀至皆制不哭,疑聖人過抑人情。昨讀子夏傳曰:‘既練,舍外寢,始食菜果,飯素食,哭無時’,乃嘆先王制禮,盡人之性;宋人無德無位,不可作也。”

丁卯(一六八七)五十三歲

自儆曰:“堯、舜之聖在精一,吾不惟不精,而方粗如糠稗;不惟不一,而且雜如市肆,愧哉!懼哉!須極力培持,上副天之所以生我者,可也。” 三月二日,聞嫁母病,亟之隨東侍疾。 五日回裏齋戒,八日行大祥禮,始參用儀禮。先生主初獻,主婦亞獻,以邊生作賓,三獻。 祭訖,急如隨東,則母卒矣,大哭!服吊衰。吊賓爲先生來者,拜謝,非則否。十一日奠,十五日送葬,十六日哭拜,辭主而回。 二十五日行禫祭禮,四月朔日,奉考主於家祠,行吉祭禮。乃遷曾祖考妣主於祧室,安祖考主於祖室,考主於禰室,以殤子赴考祔。十二日行忌日祭,十五日始行望禮於家祠、習齋。與家人爲禮,命田氏隨女君拜祠,拜君,女君,皆四。坐受子拜父母畢,揖之,一切復常。惟不樂,不華飾,以尚有心喪也。 行醫於祁州,濟貧,且欲廣成人材也。 六月,刁過之、石藍生約共習禮。羅令懸匾表先生門。 許酉山致書於先生,論學。先生以周、孔正學答之。酉山先生,諱三禮,河南安陽人,順治辛丑進士,選杭州海寧令。邑煩劇,又值三藩變,政務旁午,先生撫民擒寇,皆有方略;且延士講學,行禮樂,考經史。廚傳繽紛,先生處之裕如也。署後建告天樓,每晨必焚香告以所爲。辛酉入授御史,己巳遷至副憲,特疏劾內閣徐元文與其兄尚書幹學,侍郎高士奇鐫一級,而徐、高亦由是去位。著河洛源流、政學合一等書。源流略雲:“聖道一、中,原通天地民物爲一,全體大用,揆文奮武,皆吾心性能事。但自孔子沒,而中行絕,狂、狷兩途,分任聖道,乃氣數使然,不可偏重。狂者進取,如張良、韓信、房、杜諸人,皆能開闢世界,造福蒼生,然求其言行之盡規規聖道,不能也。狷者不爲,如程顥、朱熹、陸九淵諸人,不義不爲,主持名教,然欲其出而定鼎濟變,如古聖之‘得百里而君之,朝諸侯,有天下’,不能也。二者分承協任,庶見聖道。若但認孔子爲一經學儒生,則非矣。”庚午,官至兵部督捕右侍郎,辛未卒。塨與張文升推衍存治,文升著存治翼編、塨著瘳忘編,先生訂正之。 七月三日,謂紹洙曰:“檥其來,予心告矣。”紹洙問,曰:“素不妄動。”已而爾檥果至。紹洙,遠族叔也,以貧養於習齋,數年如一。 八月過保定府,入謁魏蓮陸所建五賢祠:程明道、程伊川、劉靜修、鹿忠節、孫徵君,以其皆郡人也。配饗者爲杜紫峯、張聚五、張石卿、孫君僑、高薦馨、孫衷淵。王法幹謂先生曰:“君子口代天言,寧容易乎!”先生是之。 十一月,過安平,可訒言勸先生以時文教人,藉以明道倡學。先生曰:“近亦思及此。” 十二月,訂塨所著閱史郄視。聞劉煥章無疾而卒,面色如生,大哭。往弔奠,爲作行狀。

戊辰(一六八八)五十四歲

正月,常功增:日三複“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安民哉”! 朔日,遭還初伯緦喪,哭奠,慟。 時先生內子複姓李。 復移祁州藥鋪於家。 思待聖賢以豪俠,待豪俠以聖賢,待庸愚以聖賢豪俠,待奸惡以聖賢豪俠,或處之如庸愚,則失其心,則致其侮或害,皆己過也。而乃委命之不淑,人之難交耶! 二月,出棉百斤,助還初子文芳治喪。文芳,爾檥生父也。 王學詩卒,先生如完縣吊之,揖而不拜,以其歸能行朔望哭奠禮,收之爲門人也。四月朔日,告還初伯於殯宮,除服。看塨四書言仁解。 七月朔日,行禮畢,謂內子曰:“吾與子雖病,但能起,勿怠於禮。” 塨規先生病中鬱郁,是中無主也。先生即書於冊面,自警。 鹿密觀來訪。思宋室臣子所宜急商榷者,正在朝廷利害,邊報差除;乃範益謙首以爲戒,與門人舍職掌談學,皆失聖道,而予中年曾受其疫染也。 十月,如獻縣哭奠王曙光。 十一月,如高陽拜孫文正公祠。 如新安,拜謝馬開一,會僧鶚立,是時凡助尋父者,皆往謝之。  如郝關,與馮繪升言存性、存學。繪升初疑,後是之。  十二月,李植秀從遊,學禮。

己巳(一六八九)五十五歲

正月,訂一歲常儀常功:凡祭神用今儀,通三獻,詣位讀祝,共十二拜,較會典減三拜者爲成儀,連獻五拜者爲減儀。春祭祖考,秋祭考,俱大齊。季秋特祭孔子,孟春祀戶,孟夏祀竈,季夏祀中溜,孟秋祀門,孟冬祀水,俱中齊。清明、十月朔,從族衆祭祖墓,亦中齊,皆用成儀。凡朔望、節令、親忌日、己生日及祭外親友,或同老幼祭分派族人墓,俱小齊,用減儀。朔有薦,望惟酒果。大齊,七日戒,三日齊;中齊,散齊二日,致齊一日;小齊,散齊一日,致齊一夜。大齊必沐浴,中齊沐浴或澡拭,必人齊房;小齊必別寢。戒日懸內齊戒牌,書雲:“戒不弔喪,不問疾,不怒責人,不入內,不與穢惡,飲酒不至三盞,食肉不茹葷。”齊,沐浴,著明衣,遷坐,不會客,不方主,不理外事,致思所祭如在。齊日懸外齊戒牌,書雲:“今方交神,不敢會客,不敢主方,賜訪親友暫回,祭畢候教。如遠客,煩族親延榻他所,祭畢恭迎。”凡倉卒與祭外神親友,又有時齊、刻齊之例,謂立刻即屏他念,禁言語,專思所祭也。凡祭令家人辦祭品,務潔肅。凡朔望、節令謁祠出,中堂南面,妻北面四拜,惟冬至、元旦八,皆答再,妾拜同,不答;子拜同,不答;妾拜妻,儀同拜君;子孫惟元旦拜妾再,妾答拜。凡出告、反面於家祠前,俱如生人禮。今因禮言“無事不闢廟門”,定即日反者揖告祠外,經宿以上再拜告簾外,旬日以上乃啓簾焚香設薦告之。教妻行禮同,是謂家禮。朔望出至習齋,焚香,率子及從學弟子拜聖龕四,畢,坐受弟子拜四,是謂學儀。凡出,過祠必下,淫祠不下,不知者式之,行樹壁外式。文廟壁外亦下,過墓必式,惡墓不式。若名賢宗族及至親厚友之父母,準下祠例。有所惻,必式,如見瞽者、殘疾、喪衰、城倉倒、河決、殺場之類。有所敬必式,如遇耄耋,望祠廟,望祖塋,過忠臣、孝子、節烈、遺蹟、賢人裏之類。凡過祖塋,日一至揖,再至趨,旬以上再拜,月以上四拜。恩祖父母、師墓同。凡賓主相見,見師,曰見揖,旬以上再拜,月以上四拜;交友皆再拜,會常客如常儀。凡吉禮遭喪皆廢,雖緦亦然,此一歲常儀也。習禮、樂、射、御、書、數,讀書,隨時書於日記,有他功隨時書。每日習恭,時思對越上帝,謹言語,肅威儀。每時心自慊則○,否則□,以黑白多少別欺慊分數,多一言□,過五則□,忿一分□,過五則□,中有×,邪妄也。如妄念起,不爲子嗣比內,皆是。每晨爲弟子試書講書,午判仿教字,此一歲常功也。有缺必書。新爲卻疾求嗣計,增夜中坐功。 謂張文升曰:“如天不廢予,將以七字富天下:墾荒,均田,興水利;以六字強天下:人皆兵,官皆將;以九字安天下:舉人材,正大經,興禮樂。” 二月,塨執贄,正師弟禮。 先生嘆曰:“‘素隱行怪’者有其人,‘半塗而廢’者有其人,‘依乎中庸遁世不悔’

者,吾非其人也,竊有志焉。” 思心時時嚴正,身時時整肅,足步步規矩,即時習禮也。念時時平安,聲氣時時和藹,喜怒時時中節,即時習樂也。玉帛周旋禮也,不爾亦禮;琴瑟、鐘鼓樂也,不爾亦樂。故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 王法幹論友主擇交,先生主節取。 三月習琴。十一日,誕日也,家人請拜。先生泣下曰:“予兩間罪人,不及事父母,敢當家人祝乎!乃例不祝壽。是日與人送葬,遂泣不已,自傷也。 知養子有隱疾,不能嬗嗣,且有室變,大憂;旋以命自解,乃謀養孫爲後。 李植秀來問禮,曰:“子有祖父在,禮不得專行。吾聞人子善言常悅於親耳,善行常悅於親目,須潛孚祖父,若自其己出,而我奉行之者,乃善。此吾在朱氏時所自勉也。” 習騎刀式,始及雙刀。四月,學使李公應薦、知蠡縣事趙公旭,俱遣人懸匾旌閭,趙兼有饋儀,先生受而不報。時蠡人士公舉先生於縣,將達道院上奏,國公玉亦謀遍揚當道,先生力止之。 謂塨弟培曰:“僕抱禹、稷之心,而爲沮、溺之行,如函劍而欲露寸光者;法幹謂不如全函,剛主謂不如多露,皆非僕志也。”如蠡哭奠塨世父保初。世父諱成性,康熙初,以恩貢截留提選通判,辭老不就。先生私諡之曰“節白”。  五月,塨問曰:“近日此心提起時,萬慮皆忘,只是一團生理,是存養否?”先生曰:“觀子九容之功不肅,此禪也;數百年理學之所以自欺也,非存養也。予素用力,靜則提醒、操持,動則明辨、剛斷,而總以不自恕。蓋必身心一齊提起,方是存養;不然,則以釋氏之照徹萬象,混吾儒之萬物一體矣。” 七月,教李植秀及幼弟利,學士相見獻酬禮,令肄三。王法幹曰:“程、朱何可操戈?試看今日氣運,是誰主持?家讀其書,取士立教,致君臨民,皆是也。”先生曰:“元亦謂今日是程、朱氣運,正如周季自是五霸持世;然必以爲五霸持世,不如堯、舜;程、朱持世,不如孔、孟。”已而曰:“謂朱、程持世,尚過其分。十分世道,佛氏持三分,豪俠持三分,程、朱持三分,仙氏持一分,聖道焉得不皇皇表章也!”刁文孝之子靜之來,言靈壽知縣陸隴其求先生所著書,清苑知縣邵嗣堯欲相見。先生謝曰:“拙陋不交時貴,吾子勿遊揚也。”隴其字稼書,浙江平湖人,爲程、朱學,居官清介。嗣堯字子昆,山西猗氏人,學陸、王,清威有吏才。 以祭門神齊戒,有雜念,思祭神猶難於齊,況平常而能齊明也,即專思神。二十九日,出也行中規矩,入則否,嘆曰:“甚矣,周旋中禮之難也!” 李植秀問曰:“秀尋師問道,人多毀忌,如何?”曰:“天下方以八股爲正業,別有講作,皆曰閒雜,皆屬怪異。汝初立志,當闇然自進,不驚人,不令人知,可也。然亦須堅定骨力,流言不懼,笑毀不挫,方能有成。” 八月,撫院於公成龍,使來懸匾旌閭,先生受而不報。 九月,訂塨所編訟過則例。 吹籥。 自勘,“出門如見大賓”,近多如此。 國之桓、介塨執贄,先生辭;固請,乃受之。思“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必於湛然虛靜之中,懍上帝臨汝之意,則靜存正功也。若宋人觀喜、怒、哀、樂未發氣象,非丹家所謂內視乎!塨問曰:“自整飭矣,已又忽忘昏惰,何以免此?”先生曰:“湯銘‘苟日新’

矣,何必復曰‘日日新’?日日則無間矣;何必贅曰‘又日新’?可見忽忘昏惰,古今學者通患,除時常振刷,無他法矣。” 李植秀問:“閒念朋從,屏之不退,如何?”先生曰:“

但將精神竦起,使天君作主,諸念自然退聽。然非用力有素,而驟言竦起退聽,亦殊不易,先儒所謂‘工夫即是效驗’也。” 族弟借乘,家人對,碓矣。先生思此人魯鈍,無所借,命家人改日碓。 十二月,往哭奠閻大來。大來名際泰,蠡人,豪俠好義,所施散萬餘金,交遊幾遍天下,而待人寬讓,遇橫逆笑受之,不報。 三從叔子早壯,以孩提從母嫁,至是取歸養之,率之招神於墓,立主習齋旁室,行虞禮。 書一聯雲:“虛我觀物,畏天恕人。”

庚午(一六九○)五十六歲

正月三日,養族孫保成爲孫。 國之桓至,先生曰:“學人未有真誠如子者,惜老矣!”之桓曰:“竭力向前,死而後已,敢以老阻乎!” 先生與王法幹同榻,問曰:“元有寸進否?”曰:“有,遇人爭辯,能不言矣。” 二十二日,行中矩,望見壁上書“母不敬”,快然。思敬時見箴而安,怠時見箴而惕,不啻嚴師爭友矣。湯、武逐物有銘,有以哉! 博野令羅公致仕,先生往謝,羅公尋來拜謁,深以先生之學爲是;作喚迷塗序。 二月,張束巖通政來訪。 二十二日,遭從世母緦服。 三月,訂塨族約。 思事可以動我心,皆由物重我輕,故兵法曰:“敗兵若以銖稱鎰。” 曰:“後世詩、文、字、畫,乾坤四蠹也!”習射。 門左演爨弄,家衆寂然,室中各理女工,如無聞。先生喜曰:“誰謂婦女不可入德也!” 五月九日,子弟俱往田,思吾庭除日新,有乏人,無廢事,今不潔,衰惰甚矣。乃各處親掃,惟場,三息乃畢。 思內篤敬而外肅容,人之本體也,靜時踐其形也;六藝習而百事當,性之良能也,動時踐其形也;潔矩行而上下通,心之萬物皆備也,同天下踐其形也,禪宗焉能亂我哉! 二十二日,哭奠從世母墓,告除服。 六月,書謹言八戒:一戒閒言,二戒俗言,三戒類引,四戒表暴,五戒陵人,六戒幽幻,七戒傳流言,八戒輕與人深言。 思文墨之禍,中於心則害心,中於身則害身,中於家國則害家國。陳文達曰:“本朝自是文墨世界。”當日讀之,亦不覺其詞之慘,而意之悲也。 思高明覆物,萬物歸我;洞照萬象,一象不沾,儒、釋相去天淵也。思定其心而後言,自無失言;定其心而後怒,自無妄怒。失言妄怒,皆由逐物,未嘗以我作主。 八月朔日,以祭門神齊,思人心不如聖人之純一也,齊日之心,必如聖人,而神乃可格。人身不如聖人之九容也,齊日之身,必如聖人,而神斯可交。 一日行容恭,因思劉煥翁。謂門人曰:“予當恭莊時,輒思劉煥章,矜莊時思呂文輔,坦率時思王五修、懇摯時思陳國鎮,謙抑時思張石卿,和氣包括英氣憤發時思王五公。嗟乎!使諸友皆在,其修我豈淺鮮哉!” 九月,思人大則事小,伊尹五就湯,五就桀,人未聞譏其反覆背逆也。 二日,行中規矩,思昨終日中度,今日惟此時,純敬之難也。 思人才無用矣,厭其無用,即己才無用。世路不平矣,怨其不平,即己情不平。 以祭考齊戒。思齊戒日,有不悅宜寬之,曰先考之量容之也;有交財宜讓之,曰先考之惠及之也。 十月,爲蠡人士作祭劉潤九文。潤九名蔭旺,蠡人,恭兄,富而行仁,環居十餘村,有訟爭,皆往質之。 十一月,淶水曹敦化來問學,求列門人,先生辭。 王法幹曰:“自知周、孔三物之學,卻缺靜功,不及前日。”先生曰:“易曰‘洗心’,中庸曰‘齊明’,非齊不明,非明不齊,非洗心不能齊明,非齊明不能洗心。何事閉目靜坐,拾釋子殘沈也!” 十二月,教之桓、敦化學禮。敦化介塨執贄,先生許之。 先生語塨曰:“伯夷仁也,柳下惠義也。”塨曰:“塨亦謂伯夷非佛、老可託,以其不念舊惡也;柳下惠非鄉愿可託,以其必以道也;伊尹非雜霸可託,以其樂堯、舜之道,而一介取與必嚴也;孔子非經生可託,以其志爲東周,而教人以兵、農、禮、樂也。”先生曰:“

然。” 先生曰:“唐楊管疏言,選士專事文辭,自隋文帝置進士科始;加以帖括,自唐高宗聽劉思立之奏始。乃爲世害至今乎!”

辛未(一六九一)五十七歲

正月,思凡罪皆本於自欺,言聖人之言,而行小人之行,全欺也;即言聖人之言,而行苟自好者之行,亦半欺也。法幹規先生曰:“身不及口,口不及筆。”先生曰:“心更不及身,願共勉之。”思有一夫不能下,亦傲惡;有一事不耐理,亦怠惡;有一行不平實,亦僞惡;有一錢不義得,亦貪惡。又思不怨、不尤,下學而上達,真無聲、無臭,於穆不已,上通於天矣。故曰:“知我者其天乎!”內返歉然自愧! 看韓非子至說難“強以其所不能爲,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憮然恨予交人每蹈此,危哉! 名保成曰重光。 思予以淺露爲直,暴躁爲剛,執滯爲堅定,屢過不改,廢才也。 三月,先生將出遊,曰:“蒼生休慼,聖道明晦,敢以天生之身,偷安自私乎?”於是別親友,告家祠,十六日南遊中州。 至安平縣閻暉光齋。閻教其門人揖立應對,朔望拜父母儀。獎之。 至深州,國之桓請從,以其年老家貧子幼,辭之。對曰:“吾敢遜子路乎!”固請徒步從。先生教之曰:“正心、修身之功,不可因途行懈,吾嘗內自提撕也。”又教以齊家先嚴內外。 野莊頭遇鄭光裕克昌,示以喚迷塗,大悅。 至順德府馮莊,訪楊雨蒼及其弟濟川,示以喚迷塗,楊錄之。晤邢臺教諭賈聿修,故人也。曰:“人言教職爲閒署,不知人才爲政事之本,而學校尤人才之本也。”勉以修身佈教之道。 四月朔日,行望拜家祠,答拜家人門生禮。 至安陽,哭奠許酉山先生。訪徐孝子適。適聞存學、存治,曰:“適每夜祝天生聖賢,以衛聖道,其在先生矣!” 抵回龍,與陳子彝、耿子達、寧天木、熊伯玉、耿敬仲、孫實則、柴聚魁、丁士傑論學,爲寧季和、閻慎行言經濟。 至浚縣,教諭國之蒲男玉,之桓弟也,來迎。遊大伾山,諭道士歸倫。 考忌日,齊宿遙奠,終日素衣冠,不御酒肉。 與男玉論井田,固留之桓而行。宿班勝固,見民以歲凶流亡,惻然,出錢及衣周之。草遊客書,寄縣令,諷以四急:一急停徵,一急賑濟,一急捕蝻,一急請上官行文各處,安集流民。 至夏峯,晤孫徵君子:五君協,七君孚,十一君夔,具雞酒祭徵君,哭之!拜耿保汝。因同孫平子、孫箕岸登嘯臺,遊安樂窩,吊彭餓夫墓,酹以酒。盥嗽百泉。時保汝率子爾良及楊蔭千、楊誠甫、李天祐、孔益仲,陸續至。乃以存學質保汝曰:“請問孔、孟在天之神,以爲是否?程、朱罪我否?”保汝曰:“孔、孟必以爲是也,程、朱亦不之罪也;但目前習見不脫者起紛紜耳。”先生曰:“苟無獲戾先儒,而幸聖論道粗明,生死元不計也。”保汝曰:“如此無慮矣。”乃爲暢言六藝之學。保汝出其王制管窺,井田、封建,與先生存治合,深相得。流連幾十日乃別,蔭千以車馬送。保汝名極,定興人,從孫徵君移家夏峯,高隱力學。 至延津,訪周礎公論學。渡黃河。 五月,至河南開封府,張醫卜肆以閱人。 思今出遊,即“用九”也,必見“一尢首”,乃爲善用。 十日夜,店人喊盜,先生堅臥,亦不言。 訪張子朗、劉念庵、郭十同、李瑤之。 杜聿修、周炎、趙龍文來訪。時時習恭,心神清坦,四體精健。時疫氣流行,兼之斧資不給,而先生浩歌自得,絕不動心。 一日見一翁過,骨甚健,異之,挽入座,則孫徵君門人原武張燦然天章也。先生以常功及存學質之,天章喟然曰:“禮樂亡矣,存學誠不容不作。”問水政,先生略言之。天章曰:“先生何不著禮儀、水政書?”先生曰:“元之著存學也,病後儒之著書也,尤而效之乎!且紙墨功多,恐習行之精力少也。”自此來問學者日衆。 二十七日,始食杏,恐食早,家人未薦也。 張天章來,曰:“學者須靜中養出端倪,書亦須多讀,著書亦不容已。”先生曰:“孔子強壯時,學成教就,陶鑄人材,可以定一代之治平矣;不得用,乃周流,又不得用,乃刪述,皆大不得已而爲之者也。如效富翁者,不學其經營治家之實,而徒效其凶歲轉移,遭亂記產籍以遺子孫者乎!且孔子自居於述,乃武、周述事之述,家居習禮、樂;執射、御,爲司寇辨五土之性,乃述六府、三物之事也;非註記其文字也。後儒以講書註解,託聖人之述,可乎?況靜中了悟,乃釋氏鏡花水月幻學,毫無與於性分之真體,位育之實功也。聖門下學上達,原有正途;不然,孔子日與七十子習行粗跡,而性命不得聞,孔子不幾爲千古之拙師,七十子竟成愚徒乎!”天章曰:“顏子仰、鑽、瞻前,如立卓爾,是何物,豈顏子枯禪乎?”先生曰:“否,顏子明言‘博我以文,約我以禮’,豈空中玩弄光景者比耶!後儒以文墨爲文,以虛理爲禮,將博學改爲博讀、博講、博著,不又天淵之分耶!”天章拜手曰:“聞命矣。”時主客坐久,體愈莊,容愈恭。先生因指曰:“非夙用戒慎功,此容不得於人前矯強妝飾也,故一望識君。”天章悅服,抵夜乃去。 偶見筆有亂者,因思杏壇之琴書不整,孔子不得謂之“恭而安”,俱正之。 六月,遊於衢,遇一少年,頗異,問之,朱超越千也。約來寓,已而果至。問其志,願學經濟,乃沽酒對酌,與之言。已,提劍而舞,歌曰:“八月秋風雕白楊,蘆荻蕭蕭天雨霜,有客有客夜彷徨。彷徨良久鸜鵒舞,雙眸空千古,紛紛諸儒何足數,直呼小兒楊德祖。尊中有酒盤有餐,倚劍還歌行路難,美人家在青雲端,何以贈之雙琅玕。”翌日報一刺曰“吳名士拜”,遂行。 抵杞縣,訪田椒柏、鄭吉人,皆以存學爲是。 至鄢陵,訪梁廷援以道,於伏村晤劉子厚。 訪王延祐次亭。次亭述其師張仲誠所傳,將好貨、好色,作成色相制絕。 先生曰:“是主人不務守家,而無事喊盜也。予謂白晝乾健習行,夜中省察操存,私慾自不作;即或間作,只一整起亦必退聽。孔門爲仁與克、伐、怨、欲不行之分,即在此。”次亭請執贄,辭之。晤常貞一、蘇子文。 七月,訪劉從先,言禮當習。從先奮起曰:“此時即習,何待乎?”習祭禮二度。日入,從先曰:“燈可讀書,燈不可習禮乎!”秉燭終三。教從先三郎喪禮。從先問喪服制,言之。 訪韓旋元。旋元閱存性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豈心之理善而身乃雜惡乎?

”閱存學,曰:“是吾儒喚迷塗也。” 訪韓智度。指易“修業、居業”曰:“學者須知田產籍非祖業,講讀籍上田產非修業,乃得求其業而修之;修乃得居之,吾儕急事也。”智度曰:“然。” 觀鄧汝極傳,以當時心學盛行,崇證覺以九容、九思、四教、六藝爲多。汝極駁之曰:“九容之不修,是無身也;九思之不謹,是無心也。”先生續曰:“四教之不立,是無道也;六藝之不習,是無學也。” 閏七月,思化人者不自異於人。抵上蔡,訪張仲誠。仲誠曰:“修道即在性上修,故爲學必先操存,方爲有主。”先生曰:“是修性,非修道矣。周公以六藝教人,正就人倫日用爲教,故曰‘修道謂教’。蓋三物之六德,其發現爲六行,而實事爲六藝;孔門‘學而時習之’即此也,所謂格物也;格物而後可言操存誠正。先生教法,毋乃於大學先後之序有紊乎?”論取士,仲誠曰:“如無私,八股可也。”先生曰:“

不然,不復鄉舉裏選,無人才,無治道。”仲誠名沐,以進士知內黃縣事,有惠政。論學大旨宗陸、王,而變其面貌,以一念常在爲主,弟子從者甚夥。 觀上蔡知縣楊廷望所開杜渠,又聞其毀佛寺,重建蓍臺伏羲廟,清丈地畝,躬率人習文廟禮樂,蓋有用才也。 先生謂李子楷曰:“朱子論延平觀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曰‘以不觀觀之’,此是禪宗否?”子楷曰:“此誠近禪;愚等操存不如此,乃將學、問、思、辨俱在‘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內用功。”先生曰:“如此,則孔子學於識大、識小,問禮、問官,終日以思,辨聞與達,皆其兀然靜存,不睹不聞時也,而可通乎?” 八月,先生與仲誠及其門人明辨婉引,幾一月。將行,申曰:“學原精粗內外,一致加功。近世聖道之亡,多因心內惺覺,口中講說,紙上議論,三者之間見道,而身世乃不見道。學堂輒稱‘書院’,或曰‘講堂’,皆倚‘學之不講’一句,爲遂非之柄,殊不思置‘學之’二字於何地。孔門是爲學而講,後人便以講爲學,千里矣!”仲誠笑曰:“向以爲出脫先儒籓籬,不知仍在其窠中也。”及行,仲誠率門人遠送,先生拜手曰:“承教不敢自棄,勉加操存;先生操存有年,願進習行,以惠蒼生。”

仲誠拜手許諾。 訪侯子賓諸人,勉以習行有用之學。 至商水,訪傅惕若,論學,惕若服焉。以“吳名士”刺,拜李子青木天,與言經濟,木天是之。先生佩一短刀,木天問曰:“君善此耶?”先生謝不敏。木天曰:“君願學之,當先拳法,拳法武藝之本也。”時酒酣,月下解衣,爲先生演諸家拳法,良久,先生笑曰:“如此可與君一試。”乃折竹爲刀、對舞、不數合,擊中其腕。木天大驚曰:“技至此乎!”又與深言經濟,木天傾倒下拜;次日令其長子珖、次子順、季子貞,執贄從遊。 渡小黃河,訪王子謙及寇楣等,隨問引以正學。 抵奉天峙,訪王焉倚、李象幹。焉倚初執習見,已而服。返鄢陵,訪李乾行等,論學。乾行曰:“

何須學習,但操存功至,即可將百萬兵,無不如意。”先生悚然,懼後儒虛學誣罔至此。乃舉古人兵間二事,叩其策,次日問之。乾行曰:“未之思,亦不必思,小才小智耳。”先生曰:“小才智尚未能思,大才智又何在?豈君操存尚未至耶!”乾行語塞。 九月朔日,偕王次亭昆仲,習冠、燕諸禮。次亭問明德、親民,先生曰:“修六德,行六行,習六藝,所以明也;布六德、六行、六藝於天下,所以親也。今君等在仲誠先生之門,從未以此爲學教,然則何者爲若所以明之、親之者乎?閉門靜坐,返念收心,乃二氏之學,非吾儒之操存也。

”次亭感佩。 先生渡河北歸,過淇縣,訪王餘嚴柔之,五公先生弟也;老病,留金於其孫世臣爲養資。 至湯陰訪朱敬主一,他出。其父寧居出會,夙儒也,語之學,抵掌稱善。主一歸,先生與主一及其子侄習禮。寧居曰:“予可任老乎!”即主位伏興,彬彬如也。夜與主一論學,論治,主一曰:“不見先生,幾枉度一世。”行,徐適仲容已來迎,出日省記求教,問禮樂,答之。已而主一復來,追送至磁州別。主一請先生習恭,觀之,因並坐習恭。先生曰:“吾儒無一處不與異端反,即如我二人並坐習恭,儼然兩儒;倘並靜坐,則儼然兩禪和子矣!” 十月,至臨城,拜喬百一,耄耋清苦,布衣單敝。饋以金,力卻,出酒食,寒舍論學。 五日抵裏,族侄修己、爾儼從遊。 聞家人前以家書至,相謂曰:“不聞朝廷詔至,人臣必拜受乎!夫子,一家之君也,寧以妻子異人臣?”相率拜受。先生惕然曰:“吾無以當之,尚容少自菲薄乎!”因以非禮勿視聽言動,與家人相勉。 思言終未能謹,復擬五字用力:曰省、徐、文、禮、遜,或寡少乎!王法幹論道在於書。先生曰:“書之文字固載道,然文字不是道;如車載人,車豈是人!”法幹曰:“如‘坐如屍’,非道乎?”曰:“是人坐乎,書坐乎,抑讀之即當坐乎?”法幹無以應。 給李介石書,返其幣,以南遊後,介石具幣儀來問學也。介石名柱,深澤人,黃門人龍子也。辛酉舉於鄉,能技擊,好樂,教子甥及門人各習一音,每日讀書畢,即登歌合樂,渢渢如也,樂易好施,人多德之。

壬申(一六九二)五十八歲

二月,觀塨所輯諸儒論學。關中李中孚曰:“吾儒之學,以經世爲宗。自傳久而謬,一變訓詁,再變詞藝,而儒名存實亡矣。”批曰:“見確如此,乃膺撫臺尊禮,集多士景從,亦只講書說話而已;何不舉古人三事、三物之經世者,與人習行哉!後儒之口筆,見之非,無用;見之是,亦無用,此所以吾心益傷也!” 觀古月令,每月教民事,至命樂正習舞,命宗正入學習樂之類;嘆今歷,授時佈政之法亡,添入“建除”、“宜忌”諸術,亦周、孔學失所致也。 謂塨曰:“子纂諸儒論學,名曰未墜集,蓋憂予存性、存學,大翻宋、明之案,逆而難入,錄其合道之言,欲使人信吾說不謬於先儒,而教易行,意甚盛也。然予未南遊時,尚有將就程、朱,附之聖門支派之意;自一南遊,見人人禪子,家家虛文,直與孔門敵對,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乃定以爲孔、孟、程、朱,判然兩途,不願作道統中鄉愿矣。且所謂未墜者,非也。未墜者,在身世也;今諸儒之論,在身乎世乎?在口筆耳!則論之悖於孔、孟,墜也,即合於孔、孟,亦墜也!吾與子今日,苟言而不行,更憂其墜矣,而暇爲先儒文飾,曰‘未墜’哉!” 六月,教儼曰:“人之不爲聖人也,其患二:一在視聖人之大德,爲不敢望;一在視聖人之小節,爲聖不在此。吾黨須先於小節用功。” 七月,錄四書正誤偶筆,皆平日偶辨朱子集註之誤者,至是命門人錄爲卷。 八月,側室田氏卒,葬之祖塋傍,行三虞禮於別室。以無所出,準無服殤例,令子弟十二日除服。田名種宜,有女德,柔順而正,事先生十八年,未嘗一暱近,未嘗仰首一視先生面也。事女君如慈母,死後數年,女君時時哭焉。 十一月,王次亭北來問學,先生詳示之。 王法幹規先生雜霸,先生曰:“子以僕爲雜霸,或即子染於老、莊之見乎?僕以子爲老、莊,或即僕流於雜霸之見乎?各宜自勘。”

癸酉(一六九三)五十九歲

正月,書塨規先生:“道大而器小,宜去褊,去矜,去躁,去隘。”語於記首。二月,王法幹曰:“吾二人原從程、朱人。”先生曰:“從程、朱入之功,不可沒也;然受其害亦甚。使我二人不見程、朱之學,自幼專力孔、孟,所成豈如今日而已哉!即以賢弟聰穎,屢悟屢蔽,受害豈淺。故吾嘗言仙、佛之害,止蔽庸人;程、朱之害,偏迷賢知。” 置側室姜氏。 亡岐劉懿叔延往。先生曰:“後儒失孔子之道,致我輩不得見君子‘以文會友’之樂矣。即如今日,如聖學未亡,與公郎等吹笙鼓瑟,演禮習射,其快何如?乃只閒論今古,差勝俗人酣賭而已,可勝嘆哉!” 四月,以三物一一自勘。 思一日不習六藝,何以不愧“習齋”

二字乎! 閱宋人勸其君用曉事人,勿用辦事人,嘆曰:“官乃不許辦事耶!曉事者皆不辦事耶!愚謬至此,不亡得乎!” 六月,王越千來問學。 觀明臣傳,每以著書成,加官進秩。夫爵位所以待有功者也,而以賞著書之人,朝野胥迷乃爾! 觀周密癸辛雜識,載周平原雲:“

程伊川言,有‘真知,所行自然無失’,以致學者但理議論,不力實行。”沈仲固雲:“‘

道學’之名,起於元祐,盛於淳熙,居官不理政事,以爲俗吏所爲,惟建書院,刊書注,輯語錄,爲賢者;或稍議之,其黨必擠之爲小人,異時必爲國家莫大之禍,不在典午清談下也!”當時儒者猶覺其害如此,今則舉世罔覺矣,吾敢不懼哉! 李植秀問曰:“張仲誠學術錯,先生亦時稱之,何也?”曰:“辯學不容假借;若其居官廉幹,自是可取。吾嘗謂今日若遇程、朱,亦在父事之列,正此意也。” 思與常人較短長者,常人也;與小人爭是非者,小人也;如天之無不覆幬,斯大人矣。 十月,觀春秋,思孔子只記某事某事,其經濟裁處之道,皆在胸中未錄也,故遊、夏不能贊一辭。予皇明大政記,只錄條件,不參一議,以待用之則行,似孔子當日,亦此心事。後人專以文字觀經,至年、月、日皆尋義意;遇不相合,又曰:“美惡不嫌同辭。”恐皆穴(爿(白木))語耳! 如涿州,哭奠陳國鎮! 十二月,與爾儼言致用以稅本色、均田爲第一政。

甲戌(一六九四)六十歲

正月朔日,祭祖考,側室田氏亦祔食。 二月,肥鄉郝文燦公函來問學,請先生主漳南書院設教,先生辭。 王法幹爲定州過割地畝於己名下,書狀不如式,氣象鬱郁然。先生曰:“爲愛靜空談之學,久必至厭事,厭事必至廢事,遇事即茫然,賢豪不免,況常人乎?予嘗言誤人才、敗天下事者,宋人之學,不其信夫!” 六月,以祭中溜,齊,自勘行坐皆如禮,使他日盡如齊日也,無愧矣;而不如也,非忘乎!故“助、忘”二字,非孟子實力作聖功,不能道也。 語塨曰:“吾與文升不言操存,與法幹不議經濟,兼語者惟子,子其勉之。勿以虛文畢事也。”謂魏帝臣曰:“近世翰林院侍讀、講、修撰等官,爲朝廷第一清貴之臣,奈何唐、虞命官詔牧乃忘此要職乎?學術誤及政事,可嘆也。” 十月,思“夫子之溫、良、恭、儉、讓”,石卿先生有三焉:溫、恭、讓也;介祺先生有二焉:溫、恭也;晦夫先生有二焉:良與儉也。予曾未有一焉,愧哉! 十一月,郝公函具幣帛輿僕,遣苗生尚儉來聘主漳南書院,先生又辭。

乙亥(一六九五)六十一歲

三月,修己曰:“近日取士,書藝攢砌,策表互換,只爲欺局。”先生嘆曰:“豈惟是哉?孟子後之道之學,二千年總成一大謊!” 四月,曰:“施惠於人,乃其人命中所有,第自吾手一轉移耳,何德之有?故世間原無可伐之善,可施之勞。” 七月,之小店,途誦程子四箴,覺神清氣聳。因思心淨氣舒一時,乃爲生一時,故君子壽長;神昏氣亂一日,即是死一日,故小人年短。 謂敦化曰:“三重之道,王者之跡也;三物之學,聖人之跡也。亡者,亡其跡也,故孟子曰:‘王者之跡熄。’孔子曰:‘不踐跡。’吾人須踐跡。”又曰:“多看詩書,最損精力,更傷目。” 教修己、爾儼曰:“學者但不見今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便是昏惰一日。” 十一月,謂修己曰:“子讀律,而時文乃進,可知經書皆益於文,不在讀八比矣。然尚未嘗實學之味也。苟時時正吾心,修吾身,則養成浩氣,天下事無不可爲也,況區區文藝乎?‘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韓退之文人之雄,亦云。” 十二月初三日,爲孫重光行冠禮,延杜益齋爲賓。 思以厚病人之薄,即己薄也;以寬形人之刻,即己刻也。

丙子(一六九六)六十二歲

二月朔日,行朔禮。已旦矣,出行學儀,久之入,家人仍蟲官巾闌候請拜。先生曰:“吾德衰,不能振一家之氣,不足拜也。”室人懼,拜內戶外,立而不答;側拜,坐而不立。 謂曹敦化曰:“天下無治亂,視禮爲治亂;家國無興衰,視禮爲興衰。” 四月,郝公函三聘請主教肥鄉漳南書院,乃往;重光及門人鍾錂從。五月朔日在塗,率重光行望拜禮,使錂望拜其父母。四日抵屯子堡,漳水泛,公函率鄉人以舟迎入。公函學士相見禮,因告家事。先生曰:“爲兄之道,只不見子弟之過則善矣。” 議書院規模,建正廳三間,曰“習講堂

”;東第一齋西向,榜曰“文事”,課禮、樂、書、數、天文、地理等科。西第一齋東向,榜曰“武備”,課黃帝、太公及孫、吳諸子兵法,攻守、營陣、陸水諸戰法,並射御、技擊等科。東第二齋西向,曰“經史”,課十三經、歷代史、誥制、章奏、詩文等科。西第二齋東向,曰“藝能”,課水學、火學、工學、象數等科。門仍懸許公三禮漳南書院扁,不沒舊也。門內直東曰“理學齋”,課靜坐、編著程、朱、陸、王之學;直西曰“帖括齋”,課八比舉業;皆北向,以應時制,且漸引之也。北空二齋,左處儐價,右宿來學。門外左房六間,榻行賓;右廈六間,容車騎。東爲更衣亭,西爲步馬射圃堂,東北隅爲倉庫、廚竈,西北隅積柴炭。 思孔子討陳恆,而料其民不予,會夾谷而卻萊兵,反汶田,聖人之智勇也;乃宋儒出而達德沒,僅以明理解智,去私解勇,其氣運之厄哉!又思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天下之達道也,自佛氏出,而天下有不達之道;知、仁、勇,天下之達德也,自宋儒起,而天下有不達之德。 郝也魯、苗尚信、白宗伊、李宏業、韓習數、郝也廉、郝也思,拜從學。 六月,書習講堂聯雲:“聊存孔緒勵習行,脫去鄉愿、禪宗、訓詁、帖括之套;恭體天心學經濟,斡旋人才、政事、道統、氣數之機。” 思多言,由於歷世事不熟,看人情不透。 閱家語,至遊農山,嘆曰:“觀於子路、子貢,則趙奢、李靖、仲連、陸賈,皆吾道所不擯矣。乃自宋儒分派,而諸色英俊,胥不得與於吾道,異哉!”思有所事則心景日上,無所事則心思日下,尚書曰“所其無逸”,有以也。 命諸生習恭、習數、習禮,與公函顧而樂之。 七月朔,行學儀畢,曰:“朔望行禮,匪直儀文,蓋欲每月振刷自新也,汝等知之?”又教弟子舞,舉石習力,先生浩歌。 八月,如回龍,晤諸故友。程潛伯請筵,語之曰:“程、朱與孔門,體用皆殊。居敬,孔子之禮也;靜坐惺惺,程、朱之禮也。兵、農、禮、樂爲東周,孔子之用也;經筵進講‘正心、誠意’,程、朱之用也。”潛伯曰:“解矣。”訪路趨光驤皇,論治主封建井田相合。謂之曰:“聖人不能借才異代,須寬以收天下之材,和以大天下之交。” 十六日,以漳水愈漲,書齋皆沒,嘆曰:“天也!”乃旋。門人皆哭別,也魯送至家,九月始返。 思“非禮勿視”四句,向二字一讀,謂不視邪色云云,非孔子復禮意也;當四字一氣讀,重在一“禮”字,謂視聽言動必於禮也。“天下歸仁”,即“王天下有三重,民其寡過也”,皆復於禮也。思威不足以鎮人,而妄夷之;惠不足以感人,而妄居之,不智也,禍於是伏焉。 十一月十五日,爲爽然行冠禮,延劉滌翁爲賓;爽然,即早壯也。二十七日,遭叔母期喪,寢於外,不入內,飲食行處,非哭時皆如平居,不致毀矣。十二月,著宋史評,爲王安石、韓侂冑辯也。其辯安石略曰:“荊公晝夜誦讀,著書作文,立法以經義取士,亦宋室一書生耳;然較之當時,則無其倫比,廉孝高尚,浩然有古人正己以正天下之想。及既出也,慨然欲堯、舜、三代其君。所行法,如農田、保甲、保馬、僱役、方田、水利、更戍、置弓箭手於兩河,皆屬良法,後多踵行。即當時至元祐間,範純仁、李清臣、彭汝礪等,亦訟其法,以爲不可盡變。惟青苗、均輸、市易、行之不善,易滋弊竇。然人亦會考當日之時勢乎!太宗北征,中流矢,二歲瘡發而卒,神宗言之,惓焉流涕;夏本宋臣,叛而稱帝,此皆臣子所不可與共戴天者也。宋歲輸遼、夏銀一百二十五萬五千兩,其他慶弔、聘問、賂遺近幸又倍是,宋何以爲國!買以金錢,求其容我爲君,宋何以爲名?又臣子所不可一日安者也。而宋欲舉兵,則兵不足;欲足兵,餉又不足。荊公爲此,其得已哉!闢之仇戕吾父兄,吾急與之訟,遂至數責家貲,而豈得已哉?宋人苟安日久,聞北風而戰慄,於是牆堵而進,與荊公爲難,大哄極詬,指之曰奸、曰邪。並無一人與之商搉曰某法可,某法不可,或更有大計焉;惟務使其一事不行,立見驅除而後已,而乃獨責公以執拗,可乎!且公之施爲,亦彰彰有效矣;用薛向、張商英等辦國用,用王韶、熊本等治兵,西滅吐蕃,南平洞蠻,奪夏人五十二砦,高麗來朝,宋幾振矣;而韓琦、富弼等,必欲沮壞之。毋乃荊公當念君父之,而韓、富、司馬光等,皆當恝置也乎!矧琦之劾荊公也,其言更可怪笑,曰:‘致敵疑者近有七:一招高麗朝貢;一取吐蕃之地建熙河;一植榆柳樹於西山,制其蕃騎;一創團保甲;一築河北城池;一置都作院,領弓矢新式,大作戰車;一置河北三十七將,皆宜罷之以釋其疑。’嗟乎!敵惡吾備,則去備;若敵惡吾有首,將去首乎!此韓節夫所以不保其元也。噫!腐儒之見,亦可畏哉!且此七事,皆荊公大計,而史半削之,幸琦誤以爲罪狀遂傳耳,則其他削者何限。範祖禹、黃庭堅修神宗實錄,務詆荊公,陸佃曰:‘此謗書矣。’既而蔡卞重行刊定,元祐黨起,又行盡改,然則宋史尚可信耶!其指斥荊公者,是耶?非耶?雖然,一人是非何足辨,所恨誣此一人,而遂普忘君父之也;而天下後世,遂羣以苟安頹靡爲君子,而建功立業、欲搘柱乾坤者爲小人也;豈獨荊公之不幸,宋之不幸也哉!”辯侂胄略曰:“南宋之金,與北宋之遼,又不可同年而語也。乃累世知岳飛之忠,累世皆秦檜之智,獨韓平原毅然下詔伐金,可謂爲祖宗雪恥地下者矣;仗義復,雖敗猶榮者矣。乃宋人必欲誅之以畀金也,尚有人心哉!然兵臨城下,宗社立墟,敵問戎首,無如何也。乃夷考當時,葉適、丘崈、辛棄疾等支吾於北,敵無勝計,而宋相之首,已不保矣,異哉!有題朝門者,曰:“晁錯既誅終叛漢,於期一入竟亡燕!”可見當時人即惜之,非誅平原而宋存,留平原而宋亡也。及金主見平原首,率羣臣哭祭禮葬曰:“此人忠於謀國,繆於謀身”,諡曰‘忠繆’,則金非惡平原,而深笑宋室也可知矣。宋史乃入之奸臣傳,徒以貶道學曰‘僞學’,犯文人之深惡耳。宋儒之學,平心論之,支離章句,染痼釋、老,而自居於直接孔、孟,不近於僞乎!其時儒者,如沈仲固、周密等皆曰‘今道學輩言行了不相顧’,其徒不已有僞乎,而遂深疾之也!至於指數其奸,除貶僞學外,實無左驗,徒曰‘姬媵盛,左右獻媚’而已。郭汾陽猶窮奢極欲,張曲江猶喜軟美,而欲責平原以聖賢乎!且此等亦未必非珥筆文人媒孽之也;而七百年來,直視爲奸宵,無一察焉,不其冤哉!”郭子固寓書問學。 子固名金城,北京人,少能詩文,聞塨言顏先生之道,輒棄去,爲天文、地理、禮樂、書數、河渠諸學。仕刑部員外郎,精練刑名,十四司稿皆倚定,每奏讞,再四欷歔,全活甚夥;升御史,上疏謂官宄殘民,請汰之。性孝友,謙默有容,非其義,強之財,弗受也,年四十一卒。 博野知縣徐公國綬造廬拜見。

丁丑(一六九七)六十三歲

正月,偶觀宋孫鼛、吳時二傳,嘆宋家每論人,先取不喜兵,能作文讀書,不可療之痼癖也。殃其一代君臣,毒流奕世,傷哉! 思人至衰老,容色氣度,宜倍寬和,以樂人羣;骨力志情,宜更剛毅,以保天命。吾未有一焉,豈不可懼。 二月,思宋人但見料理邊疆,便指爲多事;見理財,便指爲聚斂;見心計材武,便憎惡斥爲小人,此風不變,乾坤無寧日也! 閱韓詩外傳,仁道有四:聖仁、智仁、德仁,而磏仁爲下。嘆曰:“予求仁而好其下,殆哉!” 觀古書言十淫,有“淫中破禮”,“淫文破典”,曰:“其宋儒之謂乎!” 三月,廣平陳宗文來訪。 四月,王法干與先生言學,忽嘆曰:“宋儒竟是惑世誣民!”先生笑曰:“

子乃今始知乎!” 答塨書曰:“吾所望與於此道者,惟足下一人;故懼其放,畏其雜,相見責善過切,如日暮途遠,擔重力罷,將伯之呼,不覺其聲高而氣躁也。” 六月,思天之所祚報者,人不感稱,己不表見,所謂陰德也。又思對越上帝,不爲世味糾纏,不爲喜怒勞擾,不爲疾病困縛,乃爲晚年進益。 七月,定興劉棻旃甫刊先生訂改王應麟三字書。 九月,思古人靜中之功,如“洗心退藏於密”,乃洗去心之污染,退然自藏,極其嚴密,一無粗疏,即

“不動而敬”也。何事宋人借禪宗空靜,而文之以“主一”,又贅之以“無適”,以似是而非者亂吾學哉!十一月十七日,哭奠叔母墓,告服闋。

戊寅(一六九八)六十四歲

正月,登廁,皆梁之糠秕也,出謂人曰:“昔年歲儉,入剛主家,廁矢積糠。此處正堪自對,焉知貧之苦乎?” 三月八日忽長吁,自愧必有隱憂不自覺者。 思千古無暴戾之君子。 四月,思諸子不及門,吾即無學習,亦是無志,遂獨習士相見禮,如對大賓。 鄢陵裴文芳子馨來問學。 五月,觀朱子語類“秦檜愛與理學交,自謂敬以直內,終日受用”,則當日理學之爲小人假者,固多矣! 六月,保定詹遠定侯來問學。 觀語類曰:“本朝全盛時,如慶曆、元祐間,只是相共扶持,不敢做事,不敢動,被外人侮,亦只忍受,不敢與較,方得天下少寧;積而至於靖康,一旦所爲如此,安得天下不亂?”不知此言,是怨慶曆、元祐諸人乎?抑怨靖康諸人乎?宋家可笑可憐,積成禍亂之狀如此,而乃歸獄荊公,何也?思宋儒如得一路程本,觀一處又觀一處,自喜爲通天下路程人,人亦以曉路稱之;其實一步未行,一處未到,周行榛蕪矣。遽返己,正墮此,處事非惰即略,待人非偏即隘,仍一不能走路之宋儒也,可愧可懼!塨謂走路者,兵、農、禮、樂也,路程本者,載兵、農、禮、樂之籍也,宋儒亦不甚喜觀此籍;蓋其所喜者,尚在安樂窩居,不在通曉路程也。如論語“敬事而信”等書,必曰“是心不是政”,可見。 思吾身原合天下爲一體。“行夏時,乘殷輅,服周冕,舞韶樂,放鄭聲,遠佞人”,合天下之視聽言動,俱歸於禮也。故曰:“天下歸仁。” 七月,曰:“天下寧有異學,不可有假學;異學能亂正學,而不能滅正學,有似是而非之學,乃滅之矣。” 徐公解任來作別,先生往答之。 八月,覺胸中恬靜,與天地相似。 十月,王法幹曰:“自居功者,人必共怨之;自居長者,人必共短之;自居是者,人必共非之。”先生曰:

“然。” 十二月,李植秀請專志於禮,先生曰:“善、剛主在浙學樂,俊射粗可,修己學律,希濂學書,賞白及儼數俱可用,近法幹大奮於禮,汝又佐之,六藝備於吾黨矣。予何憾。勉之!” 習祭禮,爲身近衰惰,乃主獻,升降跪拜以自振。 國之桓卒,先生聞之大哭!易素冠服,爲位哭奠,受吊,持心喪三月。之桓字公玉,深州生員,性樂善,愨誠敢爲。邑人王之俊廬墓苦孝,桓遍走當道及諸王舉揚。田逢年行佣得直,以佐斧資,桓辭之;逢年恚曰:

“善不分人乎!”凡五載,卒上達建石坊於之俊墓。長顏先生八歲,束脩長跽求教,先生辭。桓曰:“昔董蘿石執贄王陽明不論年,桓乃遜蘿石耶!”卒成禮。先生南遊,桓步從,時年幾七十矣。嘗擬草民疏,言天下疾苦,人笑其愚,不恤也。老以無子置側,凡求嗣,必偕齊戒沐浴,聯生三子。 爲重光娶婦,行醮命、親迎、饋食、饗婦禮。

己卯(一六九九)六十五歲

二月,規王法幹不繫念民物。法幹引易“何思何慮”,先生曰:“子自返已至聖人乎!元則自愧衰昏,不能‘晝有爲、宵有得矣。’”觀朱子語錄,見其於嶽忠武也,雖從天下之公好稱之,有隱忌焉,曰“岳飛誅”,曰“岳飛亦橫”,曰“岳飛只是亂殺”;於秦檜也,雖從天下之公惡而貶之,有隱予焉,曰“秦老”,曰“士夫之小人”,何也! 爲植秀、錂言用人:自鄉約保長,與州縣吏胥同祿,更代任用,三年,鄉里公課其功德,而上之邑宰,邑升府,府升監司,監司登之朝,以至公卿。 思每晝夜自檢,務澄澈方寸,無厭世心,無忘世心,無怨尤心,無欺假心,方與天地相似。不然,昏昏如無事人,老而衰矣。 吟詩云:“本來一點無虧缺,遭際窮厄奈我何!自從知得吾儒事,不大行也亦婆娑。” 三月,思言行不相顧,即欺世也;使路人指爲聖人,而一德未立,一行未成,即盜名也;見禍於天,受侮於人,不亦宜乎! 四月,之桓心喪已闋,以未得往哭,猶不忍歌笑爲樂。 十八日,王法幹卒,先生慟哭!爲之持緦服,朔望祭禮俱廢。 五月,送法幹葬,爲謀家事,託其門人王懷萬,教遺孤溥。 一僧從先生言,歸倫,姓姚,名之曰宏緒,字曰昌裔。 思畏友雲亡,須時時畏天,不則墮。 六月,思三事、六藝若盡亡,三才亦不立矣;所亡者,士不以爲學術耳。語修己,勿觀性理語錄。 抵某家,寅起,賓主皆未寤。思吾方自愧衰惰,而人猶稱勵精,世運乃至此哉! 省過,近多自老,大過也。 七月,已前不時哭慟!至十九日之北泗哭、奠、釋麻。既而考禮,乃悔誤廢吉禮。蓋朋友麻,乃吊服加麻,非緦麻服也,謝過於家祠、五祀。 閏七月,塨自浙來,見先生,命吹遂、笙,聽之。塨謂先生曰:“先生倡明聖學,功在萬世。但竊思曏者,束身以斂心功多,養心以範身功少,恐高年於內地更宜力也。”乃以無念有念、無事有事、總持一敬之功質。先生曰:“然,吾無以進子,子乃於外出得之,可愧也。敢不共力!”乃書“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二語於日記首,日服膺之。 觀毛大可樂書、王草堂書解正誤。大可先生名奇齡,浙之蕭山人,多學善文,少爲家構,避之四方。康熙戊午,舉博學鴻儒,授翰林院檢討,已告歸,益邃經學,禮、樂、易、詩、書、春秋,各有論著,一洗舊儒痼說。草堂名復禮,淑行好學,初年調和朱、陸,晚見益邃,著四書集註補書正誤,駁朱注訛謬,內入顏先生說。 曹敦化以新鄉尚重威如及朱主一詠先生辭來。威如辭曰:“卓識絕膽,踢籬折藩。存性學,恨不親孔、孟傳;講治法,真如見三王面。不得已,跳過漢、唐,舉首堯天。眼睜睛,總不教塵沙眩!”主一辭曰:“喚回迷塗,億兆添多,三存如願,萬邦協和。喜先生壽考作人,聞風起,焉肯蹉跎!”威如、主一寄辭,俱四拜。 塨質所著大學辨業於先生。大略言:格物、致知者,博學於文也,學問思辨也;誠正、修齊、治平者,約之以禮也,篤行也。物即三物之物,格,至也,即“學而時習之”。誠意,慎獨也,內省也;正心,心在也,“洗心退藏於密也”,“不動而敬”也。總之,不分已發、未發,皆持一敬,孔子所謂“修己以敬”也。謂心無靜時,只一慎獨盡之而已;朱子分靜存、動察者非也;分靜於動,而以主靜爲功者,亦非也。何者?心之靜而爲其所不睹不聞者,只屬須臾,不可主之也;主之,必入二氏矣。先生喜曰:“吾道賴子明矣。”後爲之作序。 八月、語曹敦化曰:“論語,孔子之經濟譜也。漢高只得‘惠則足以使人’一句,即興;項王只犯‘有司出納’一條,即亡。” 自以衰病,敬身功疏,省過自振。 九月,安州馮繪升來,以法幹亡,與繪升約一年兩會,責善辨學。 以衰病不能理他功,惟常習恭;覺萎怠,習恭莊;覺放肆,習恭謹;覺暴戾,習溫恭;覺矜張,習謙恭;覺多言,習恭默;覺矯揉,習恭安。 先生以屯子堡水患益甚,屢請不往。至是郝公函書至候安,附一契雲:“顏習齋先生生爲漳南書院師,沒爲書院先師。文燦所贈莊一所,田五十畝,生爲習齋產,沒爲習齋遺產。” 十一月,省過,恐振厲時是“助”,平穩時是“忘”。 十一月,博野知縣杜公開銓造廬拜見。 閱陸桴亭思辨錄。

庚辰(一七○○)六十六歲

二月,把總趙光玉來拜。去,謂儼曰:“汝今日見吾會武夫辭氣乎?”對曰:“異平日矣。”先生曰:“因事致禮,因人致對,竊有慕焉;友人不知吾者多矣。” 三月,朱主一來,考習六藝,復具贄,令其少子本良從學。 一日習恭,忽閉目,自警曰:“此昏惰之乘也,不恭孰甚!”已而喟然嘆曰:“天置我於散地,二十有八年,曾不切劘我矣。”植秀問曰:“何也?”曰:“困抑不若在蠡之甚,左右共事,不若在蠡之才,忽忽老矣,是以嘆也!

” 五月,思法幹不已,因曰:“行敬一步,即若法幹之監我一步也;心敬一念,即若法幹之範我一念也,何必慼慼爲無益之悲乎?” 作先君子傳曰:“年幾七十,受兄掌面,不怒益恭;此一節也,幾堯、舜矣。” 六月二日,覺天清地寧,風和氣爽,身舒心泰,誠如象山所云

“欲與天地不相似不得”者。倘如是以死,子張所稱“君子曰終”,其庶乎! 思昔年工程,靜敬中檢昏惰,近日昏惰中檢靜敬。 七月,徐仲容來問學。 思釋氏、宋儒,靜中之明,不足恃也,動則不明矣。故堯、舜之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不見之事,非德、非用、非生也。周公之六德、六行、六藝謂之三物;不徵諸物,非德、非行、非藝也。 許恭玉憂學人弱如婦人女子。先生曰:“非去帖括制藝與讀、著、主靜之道,禍終此乾坤矣!” 八月,高陽李霖沛公寓書問學,稱“弟子”。 謂李命侯曰:“法幹卒,良友中再無以聖人相責者。”遂泣下不已。 十月,思家人有不化者,須諄諄諭之,以法齊之,乃書“言教、法束,人治之要

”,於日記額。 悔過,自訟驕、浮二事。 十一月,思文王“緝熙敬止”,若宋人釋之,必寫一派禪宗。大學“爲人君”五句,乃真熙、真敬。 十八日,夜就榻矣,聞子弟樵還,復出圍坐,成一聯雲:“父子祖孫,幸一筵共樂;漁樵耕牧,喜四景長春。” 十二月,謂重光曰:

“三達德之定天下也,有互用之時,有獨勝之時;光武戰昆陽,此德勇獨勝之時也。”評塨日譜,戒以用實功,惜精力,勿爲文字耗損。 口占雲:“宇宙無知己,惟有地天通,須臾隔亦愧,自矢日兢兢!” 思人使之才易,使人之才難。

辛巳(一七○一)六十七歲

正月十五日,祭戶神,祝成。教重光安五祀龕,奉上額,正行,家衆當者令闢,坐者令起。淨掃神位,拂拭神主,置祝罏前,恭揖稟明日寅時恭祭,垂簾而退。此儀幾四十年,皆先生自行,今始命孫。塨弟培從學。 二月,培請先生之李家莊。塨門人管廷耀、李廷獻、管紹昌皆來習禮。 三月,修己侍,告之曰:“浮躁人無德,亦鮮福壽。吾年少自斷不過三十,今幸苟延也。子戒之!閻公度半日默對,嘗闔座稱羨。” 四月,李甥問孟子盡其心節,先生曰:“盡其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者,知其仁、義、禮、智之性也;知其仁、義、禮、智之性,則知元、亨、利、貞之天矣。” 五月,曹幹齋刊存學編。六月,思“小心翼翼”

,翼翼者,如翼之飛,進進不已也。 八月,塨將入京,先生曰:“道寄於紙千卷,不如寄於人一二分。北遊,須以鼓舞學人爲第一義。” 自傷三老:有不下之族墓,一也;田有菅曠,二也;歌興不長多忘句,三也。 九月,語杜生曰:“道莫切於禮,作聖之事也。今人視禮之精鉅者曰不能,粗細者曰不必,是使聖人無從學也。有志者,先其粗,慎其細,學得一端,亦可。即如出告、反面,苟行之,家道不亦秩,孝弟不亦興乎!” 教塨曰:“今即著述盡是,不過宋儒爲誤解之書生,我爲不誤解之書生耳,何與於儒者本業哉?願省養精神,苟得行此道之分寸,吾即死無憾矣。” 十二月,有惑者,盛氣解之,思此即己惑也。 曹幹齋寄所刻存學編至,或言盍走書謝之。先生不可,曰:“吾二人不識面,渠以明道也,非以爲我也,何謝?”後有問學書至,乃答之。

壬午(一七○二)六十八歲

正月朔日,始祖、禰同祀。初先生遵程伊川說,春祭祖,秋祭禰。塨按:古禮皆祖、禰同日祭,程說非也,質之先生;先生考而然之,至是改從古禮。 聞人稱邊之藩孝、恤二行,曰:“吾門有人矣!” 雪夜,重光取薪烘火,他人者近,欲把之,思不可,而遠取己薪。先生聞而獎之曰:“充此意,可爲聖矣。昏夜不欺,一也;義利分明,二也;舉念能斷,三也。” 二月四日,哭從姑喪,思禮七十衰麻在身而已,而況功、緦乃定葬日朔望禮,哭勿傷,其餘但追慕,不哭。 服膺“小心、昭事”。思任人情之顛倒,事變之反覆,君子之心總不其失對越上帝之常,其幾矣! 三月八日,忽思少年最卑污事,因思張仲誠言“鳶飛戾天,一斂翅即落地”,豈不信乎!自今不可任此身頹衰,須日日有工程,但擇老力可能者爲之耳。 劉懿叔稱其長郎、近勤子職,先生因獎之。語懿叔曰:“數子十過,不如獎子一長。數過不改也,徒傷情;獎長益勸也,且全恩。” 五月四日,哭奠從姑,告除緦! 自勘:期人過高,望人過厚,百苦百咎所從來也。 或饋肉,家人德之,先生曰:“此施百而報一也。”家人言,報一亦佳。先生因自愧一言三失:伐善,校物,器小。 思老來懈惰之態,不施於身,昏慢之慝,不作於心,無所鬱累,無所貪系,斯學力之驗也已。 六月,自勘曰:“李晦夫氣象樸穆,全不入世局;王法幹專一畏避,故皆不受侮。予既甘心沮、溺,而又不能認確‘窮則獨善

’一句;且至誠不足動人,恭也皆取恥辱,愛也皆招玩侮,是誰之過與?”思宋儒之學,南誤張仲誠,西誤李中孚,北誤王法幹,皆天生秀傑,可爲斯人立命者;誤常人之患小,誤秀賢之禍大。又思呂新吾、陸道威材識又高矣,亦沾泥帶水,更可惜也! 族孫保邦,初不識字,先生愛其勇力,教之武,爲講鑑史,遂漸通文;閏六月,乃入班行學儀。習恭,覺足容微開,斂之。 十四日,小便祕,幾殆,書命塨勉力益光聖道,已少靜,談笑如常,夜乃通。越數月,錂侍,請曰:“剛主曾請於師,以習齋作千秋公所,門人恭祀師主,集則講習其中,先生可手書一紙。”先生許之。 七月,先生聞某不分父勞,嘆曰:“古者弟子爲學,即教之事父事兄,服勞奉養;今學讀書作文,必袖手靜坐,安其身,而奴隸其父兄。此時文取士之害,讀作爲學之弊也。” 八月,思大人自恃其聰明,則不能用人;小人自恃其聰明,則不能爲人用。 聞師賈金玉卒,奔哭。持心喪五月,罷,無時哭,猶朝夕哭,葬時率門人往哭送! 九月,河南周璕,介塨執贄從學,先生率行釋菜禮於先聖,傳之經濟,囑以勿爲書生所誤。 培始編日記求教,誨之曰:“務有恆。”

癸未(一七○三)六十九歲

正月,或求教授書文,先生曰:“衰疲自知天廢,姑舌耕以濟絕糧,亦可也。”於是曹可成、田得豐、郝品、郝夢祥、郝夢麒來從遊。 清苑馮辰拱北書來問學,答之。 六月,大興王源,介塨執贄從學,先生辭不受;固請,乃受之。曰:“文升、剛主,道吾友英雄之氣,與夫文章識力,想望久矣!近又聞因剛主言,爲省身錄,從事身心,尤使僕喜而不寐,過謙不敢當。然相期於周、孔之道者,寧有既乎!願斷自今,一洗詩文之習,實力聖學,斯道斯民之幸也。”因問曰:“聞子知兵,其要云何?”對曰:“源何足知兵要,但以爲不過奇、正而已。”又曰:“假以烏合數千,使子治之,何法爲先?”對曰:“莫先束伍。”先生躍然曰:“子真其人矣!”次日,率源祭告孔子,行釋菜禮,祝聖陰佑,使之成德興行,有功乾坤。評省身錄,勉以遷善改過。源問刀法,告之。源紀二詩曰:“離迷禾黍問南村,慚愧擔簦五柳門。十載低顏隨燕雀,半生孤眼橫乾坤!先生有道青雲上,今日從遊皁帽尊。虞、夏高歌人未老,無邊風雨正黃昏。藜羹、麥飯話情親,今古興亡賴有人。破屋寒飛宵練影,荒籬遠隔夕陽塵。直將文武傳洙、泗,未許安危系洛、閩。山勢東蟠滄海盡,應知燕、趙自生申!” 七月,塨使弟培、門人陳兆興爲共學會,以日記質之先生。塨質所撰小學勺舞儀節,畫舞位,執幹、戚、羽、籥以舞。先生觀譜,監之。 八月,評培日記,曰:“既脫俗局,而高視遠望;再斂空虛,而自卑自邇,則可與適道矣。” 儼侍,言有心疾。曰:“習行於身者多,勞枯於心者少,自壯。” 一日,曹可成觀天象,言寅時東方見黑雲,似雨兆,然不大;次晨果微雨。先生曰:“若可成者,可與傳瞻天之學矣。” 九月,祭孔子。祝曰:“李培從元及其兄塨學日記,逐時自省,改過遷善;因之元門下侄修己、爾儼及門人李植秀、鍾錂,各集冊互相糾繩。元亦用自振拂,庶末路無躓,惟神相之!” 訂塨所譜小學。 十月,夜坐久,無惰容,爲修己述故友劉肇南以六十鄉宦,失一出告,受跪責於其母事。 十一月,語可成曰:“孔子稱仲弓可使南面,稱子賤霸王之佐,論由、求等從政,及子貢、孟子之稱孔子,得邦家,得百里而君,聖賢之學之德可想矣。宋人相推有是乎!” 先生見學堂禮器位,乃知諸子自習禮也,錂蓋倡之,私喜。培來與錂習勺文舞式。 教培痛除假冒將就。 十二月齊,憑案者再,因思古人之老也,行有杖,馮有幾,是古人固不諱老。齊之日,不拘行、立、坐、臥,以一心思神而不忘爲主,不必盡莊坐也。

甲申(一七○四)七十歲 九月二日酉時先生卒

正月朔日,祀祖、禰。祝文末曰:“尚其冥佑,末路乾乾,寡增罪戾,庶保降衷以歸元!” 率門人習禮,先生作通贊,新歲習勤也,必終肄三。 漢軍崔璠奐若來問學。先生謂之曰:“學之亡也,亡其粗也,願由粗以會其精。政之亡也,亡其跡也,願崇跡以行其義。”十五日,行學儀,有後至者。乃命凡遇行禮日,專任一人,或輪班傳呼齊集,務於先生未出前嚴辦,聽候勿誤。自勘一生勉於明虞、周之政,學孔、孟之學,尊祖敬宗,老老恤孤,隆師重友,辟邪衛正,改過修慝,日新時惕,懍乎帝監,勿負蒼生。乃年及七十,而反身自證,無一端可對堯、舜、周、孔而無慚者;且有敗壞不可收拾,如化族一事,良可傷也! 戒子侄,後日斂用布,勿以絲帛。 二月朔日習禮,先生主獻,問諸子有失儀否?儼曰:“無失,且始終恭敬。” 謂門人曰:“孟子‘必有事焉’句,是聖學真傳,心有事則心存,身有事則身修,至於家之齊,國之治,皆有事也。無事則道統、治統俱壞。故乾坤之禍,莫甚於釋氏之空無,宋人之主靜。” 與門人言博、蠡修河法,曰:“北人只思除水患,不思興水利,不知興利即除害也。” 二十日看書,儼曰:“伯父言誦讀爲病,而又犯之,況年邁宜養。”先生笑置之,曰:“子弟不當如是乎!” 族祭,籑,三盞及限,若有醉意;乃坐久止一盞,較指輸一盞,即止。 曰:“吾事水學,不外‘分、浚、疏’三字;聖王治天下,亦只此三字。

” 三月,將以銀易新冠。思此門人周璕所寄遺者,當爲天下公用之,不可以私華其身;乃易紙,抄喚迷塗。 思生存一日,當爲生民辦事一日,因自鈔存人編。 遊西圃,可成從。因言王五公之教於陑陽也,謂主人曰:“吾登山,即偕弟子登山,玩水即偕玩水;吾吟酌,吾看花,吾步騎射,無不弟子偕,諸公勿問也,只取弟子學問科名勝人耳。”學且勿論,其門人甲遂中進士,即帖括也,豈僅在誦讀哉! 書“立心高明,俯視一切”,於記首。 四月,謂門人曰:“齊宣王欲授孟子室,養弟子,使大夫、國人矜式,是以宋儒待孟子也。孟子志作名世,烏肯居哉!倘以留宋儒,必悅。”使翻朱注,程子果曰:“齊王處孟子,未爲不可。”慨然嘆曰:“程、朱之學,焉得冒孔、孟之學哉!” 十二日,素服行忌祭禮,其祝末曰:“嗚呼顯考饗哉!知兒之將獻,尚得幾時哉!悲咽哀愴,何有極哉?”塨來,叩稟應郾城知縣溫公益修聘,因議南遷。先生曰:“吾夙志也,然屢謀不遂,而竟昏耄,天殆使我葬斯土也已矣!” 五月,坐場中,覺脊骨俯屈,振起習恭。 二十五日,塨以往郾城,拜辭求教,先生曰:“持身莊竦,力斷文墨,愛惜精神,留心人才,佐政仁廉,足民食用,特筒武壯,不問小過,出入必慎,交遊勿濫。”塨拜受。行後,先生悽然。 許恭玉來,言一統志、廣輿記等書,皆書生文字,於建國規模,山河險要,未詳也。先生曰:“豈惟是哉!自帖括文墨遺禍斯世,即間有考纂經濟者,總不出紙墨見解矣。” 六月沐後,見指肉紅潤,甲色穩秀,嘆曰:

“天何不使我櫛風沐雨,胼手胝足也!”以祭中溜,齊。戌,臥以致思,覺不專一則坐,坐覺不專一則立,期不以暑困勝吾心之齊。 思“修其天爵以要人爵”,雖文、武盛時,不能保無其人也。惟修之久,則習與性成,功名之事,皆性命之事矣。即或虛假,而有此一修,其存天理、成人材者亦不淺;故戰國才俊,猶盛後世。此周公立法之善也。今時文取士,求一修天爵以要者,亦安可得哉! 七月,謂門人曰:“心性天所與,存養所以事天;道義師所授,習行所以事師。”曹可成死,先生哭之慟!爲素服十二日。 八月二日夜,夢中大哭父!闔巷皆聞。十一日,行中矩,習恭。十二日,行中矩,已而習恭,坐如泥塐。夜半,左肋下病發,兒時積也。 十三日,習恭者二。 十五日,行中秋禮,獻先祠瓜果、酒肉,夜與修己、爾儼、爾檥、重光飲月下,不歌,不能忘可成也。 二十五日,寢疾,李植秀、鍾錂俱來侍。二十七日,張振旅、張智吾來視,起,冠。智吾曰:“病,何必冠?”先生曰:“臥則脫,起則冠,固也。”三十日,王巽發、王浚、王澤、王懷萬、王溥、王繩其來候,命人扶揖。 九月朔日,張文升來視疾。二日辰,令燂湯沐浴。培及賈子一來視疾,先生謂門人曰:“天下事尚可爲,汝等當積學待用。”申,命自學舍遷於正寢,酉卒,面貌如生。 安陽徐適聞訃,北面拜哭,正弟子禮。 塨聞訃,自郾城奔回,哭奠!與及門培、邊之藩、顏修己、李植秀、顏爾儼、鍾錂、賈易、田得豐、郝品、郝夢麒執喪,衰服加絰,紳士許璠、彭大訓等百餘人,共奠。囑塨爲祝,曰:“嗚呼!秦火焰而大道隱,講壇盛而學術歧,悠忽者千餘年,昧痼者數百載;乃今始得一先生,而先生又忽逝也,悲哉!天之於人,其有意耶,其無意耶!先生崛起側陋,直以聖道爲己任,以爲聖人必可學而至,希賢則已卑。方總,即能幹師門內難。及長,躬灌園,事恩祖,甘毳隨欲敬進,雖勞不怨。日五漏起,坐必直首端身,兩足分踏地,不逾五寸,立不跛,股不搖移,行折必中矩,周旋必中規,盛暑,終身未嘗去衣冠。尊長,恤族裏。與王法幹十日一會,糾日記,記詳十二時言行,時下圈黑白,別欺慊。好言論,行嘗忤俗,然生平無一言非道,無一事不以堯、舜、周、孔相較勘。朔望謁家祠,二時祭以及冠昏,力行古禮。居喪倚廬堊室,衰麻無時哭,三年不懈,雖功、緦皆如禮,無少假。待妻如君,撫子如師,屋漏獨居,身未嘗傾欹,是爲先生之躬行。非其有,一介不取,一錢贈必報。邑令約車騎造齋下拜,惟遣弟子答。士民公舉德學苦孝,學使者李公、巡撫於公,將交章上薦,先生力阻若傷之,乃止,是爲先生之守。慨然謂周、孔之道,在六德、六行、六藝,後儒以靜坐致良知,參雜異端,篡吾心之德,且鄉黨自好,遂負高誼,罕見一一考行古道,絲髮不苟者;至攻詩文,纂章句,羣趨無用,而先王兵、農、禮、樂之藝,嗒然喪失,以致天地不得位,萬物不得育。乃定課外整九容,內顧明命,一致加功,自終日迄夕,乾乾惕若。家禮學規,酌古準今,務曲當。帥弟子分日習禮、習射、習樂、習數、習書,考究兵、農、水、火諸學。學堂中灑掃潔甚,琴竽、決拾、籌管森列,衆生揖讓進退其間,已而歌謳舞蹈。唐、宋後儒室久不見此三代威儀矣。於是著存性、存學、存治、存人以立教,是爲先生之學術。而謂先生之生徒然耶,天無意耶!故嘗謂先生之力行爲今世第一人,而倡明聖學,則秦後第一人。海內文士無論,即稱篤儒致行者,與先生疏密,固大有間。而至於秦火之餘,如董仲舒、鄭康成、文中子、韓昌黎、程明道、張橫渠、朱晦庵、王陽明,其於學術,皆襭此蹛彼,甚至拾瀋捉風,侵淫虛浮,以亂聖道。嗚呼!千餘年於茲矣。先生生亦晚近,居蓬蓽,孰傳之,孰啓之?一旦爬日抉月,堯、舜、周、孔之道,拾之墜地,而舉之中天,奚其然耶!豈天道運會,一盛一衰,堯、舜盛以至於周、秦衰,而邐迤至明,自此以後,幹旋坤轉,聖道重明,斯民蒙福,故特生其人耶!乃少困以患難,中厄貧賤,內苦於家庭,外之聞者,或疑或信,或謗且滋,而且奄忽以去。抑天地之氣,如燭灺火燼,已成灰滯,後轉螢點,紅豔然自照,而竟熸耶!嗚呼!吾無以知天矣。嗚呼慟哉!凡我同人,皆有後死者之責,其何以不負先生?其何以終邀福於天?先生之神,萬世不磨,矧茲旦夕,而不予臨。嗚呼哀哉!尚饗!”李植秀輓聯雲:“持身矻矻,備歷錯節盤根,大德行,二千年後無雙士!樹議巖巖,直排迷途歧路,真學術,十八代來第一人!”鍾錂聯雲:“手著四存,繼絕學於三古;躬習六藝,開太平以千秋!”顏爾儼聯雲:“關外尋親,遼水東西欽大節;洛中辯道,嵩山南北識真儒!”張文升上私諡曰:“文孝先生。” 十二月六日,葬於北楊村西祖兆。塨與及門諸子送葬,哭慟失聲!葬返,從孝子爾檥、孝孫重光行虞祭,相向哭盡哀!持心喪三年。 先生卒前遺囑子孫,以習齋爲門人公聚學習之所,塨等共議懸匾門額曰“習齋學舍”。敬書神牌曰“顏習齋先生神位”,供於習齋。晨興設祭,告以後每年二八月上辛公集致祭,講習先生學術。 乙酉四月,郾城知縣溫德裕刊先生存性、存人、存治三編於郾城。 六月,塨修先生年譜。 丙戌八月,王源哭奠先生於習齋學舍。 十月,訂先生年譜。

閱顏習齋先生年譜,見其自幼英毅,慨然有志於聖道,切己束脩,壯而明周、孔不傳之學,禮、樂、兵、農,實履其事,晚年上達,所見益精貫,其德彌上,心彌歉,倍加淬勵,造世之志,無頃刻忘,行己教人,幹惕如一日,嗚呼!此真周、孔之道之學也。璋自甲申秋閱國語,感古人、父子、君臣之際,民社、世故、政事之端,莫不實有規畫,自反無似,因發憤與鄭君知芳共學。乙酉立日記,記得失過惡以自考。抵上谷,始聞先生,而先生已沒不可見矣。嗚呼!何璋之不幸哉!雖然,其言與行俱在,穆然思之,如見先生,璋苟能孜孜不懈,學先生之學,是即親受教於先生也。況有剛主李先生身得其傳,諄諄以此道提誨,就而正之,猶見先生也,又何憾焉!是在自勉而已。 康熙丁亥三月棘津後學張琡璋謹識。

楊子云:“務學不如務求師,師者人之模範也。”嗟乎!模範詎易得哉?今觀顏先生年譜,誠哉模範矣!平居每嘆大儒自命,而誤以面壁爲存養,章句爲學問,如焚鼎造冰;至於言行相違,借名行私者,又不足道也。今得先生模範,竊有志焉。但自顧譾陋,不知果能私淑以善其身否也,行滋懼矣! 丁亥菊月後學鄭知芳拜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