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堂四書管見
正文
《融堂四書管見》(宋)錢時 撰
序 錢時
卷十三 中庸
提要
《融堂四書管見》十二卷,宋錢時撰。時有《融堂書解》,已著錄。此編凡《論語》十卷、《孝經》一卷、《大學》一卷、《中庸》一卷,即嘉熙二年喬行簡奏下嚴州取時所著書之一也。俱先列《經》文,略加音訓,而詮釋其大旨於後。《孝經》用古文。《大學》但析爲六章,不分《經》、《傳》。蓋時之學出於楊簡,簡之學出於陸九淵,門戶迥殊,故不用程朱之本。其解《論語》“崇德辨惑”章,謂“誠不以富,亦祗以異”二句乃證愛慾其生、惡欲其死者之爲異。“齊景公有馬千駟”節,合上文爲一章,謂“其斯之謂與”句乃指夷齊,便是求志達道而言。又《大學》“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二句,仍附第一章末,謂是聖人承上厚本薄末、反覆曉人之意。亦俱根據舊文,不肯信爲錯簡。朱子《與陸九淵書》所謂“各尊其所聞,各行其所知”也。然金溪之學,惟憑心悟,或至於恍惚窈冥。時則以篤實爲宗,故其詮發義理,類多平正簡樸,不爲離析支蔓之言,又敖繼公《儀禮集說後序》所謂“以魯男子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者”矣。卷首有紹興已丑時《自序》,末有景定辛酉天台錢可則《刊書跋》。《宋史?藝文志》、馬端臨《經籍考》皆不著錄,獨張萱《內閣書目》有之。雖以“四書”爲名,所解不及《孟子》。與朱子所稱“四書”者異,故今列於《五經總義類》焉。
序
時未弱冠,先君子筠坡翁授以《論語》及《中庸》、《大學》,且曰只會得“學而時習之”一句,餘書不解自通。屬遭多難,雖崎嶇顛頓萬狀,服膺斯訓,未嘗庋置。然不過尋,繹先儒文義,助之演說。年逾四十,忽自警省,始大悟舊學之非。於是取三書讀之,灑然如脫纏蔓矣。間因講習,積而成編。後獲從慈湖先師遊,竟櫝藏弗果出,迨今十有三載。春二月,兒輩請觀,乃稍稍刪潤,附以音訓,並述《古文孝經》二十二章,題曰《四書管見》。嗚呼!非敢爲它人道也,傳之家塾,庶幾先君子之志雲。紹定己丑四月二十日,蜀阜錢時書。
學而第一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音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音洛]乎?人不知而不慍[紆問切],不亦君子乎?(子,孔子也。同門曰朋。學說,文覺也。習者,習熟其所學。時習,言無時而不習也。慍,怒也。)
學者,覺其所固有而已,故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心本無體,虛明無所不照。爲物所誘,爲意所蔽,爲情所縱,而昭昭者昏昏矣。是故貴於覺也。不覺則何以習?禹曰:“安汝止”,習此者也。文王“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習此者也。孔子“爲之不厭”,習此者也。無時而不習,即無時而不明,滿天地皆春風和氣也。其爲說何如哉!於是而有同志來自遠方,則知學者益廣矣。此其爲樂又可量哉!雖然知學者自知,不知學者自不我知,安可強也?世之人昏昏逐逐,醉生夢死視聖賢門戶不翅若冰炭,正可憐憫耳!安得以其不知而遂慍乎?君子之心如太虛澄然,何慍之有!
有子曰:“其爲人也孝弟[去聲],而好[去聲]犯上者,鮮[上聲]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有子,名若,孔子弟子,善事父母爲孝,善事兄長爲弟。犯上,陵犯長上也。鮮,少也。作亂,爲逆亂之事也。)
“本立而道生”以下有疑,更待細勘。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孝弟即道即仁,何本何生?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巧,即機巧之巧。令,美也。仁,人心也。)
得其本心,斯謂之仁。意態浮動,務說人之觀聽,此何所用心哉!故曰:“鮮矣仁!”言如此等人少有仁者,深不然之之辭也。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爲[去聲]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曾子,孔子弟子,名參,字子輿。省,察也。不欺於心爲忠,不欺於言爲信。傳者,傳道也。習,實時習之習。)
傳而不習,則所學者不在己,何貴於傳也。然而日用功夫,往往多就交際應酬上走作,故曾子三省,以忠信爲先。記曰:“忠信大道”。易曰:“忠信所以進德”。謀不忠,交不信,則所以傳而習之者,何事哉!
子曰:“道[去聲]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八百家出車一乘,千乘諸侯之國也。時者,農隙之時。)
只一道字,便非春秋戰國氣象。古注訓治,殆未然也。敬事下聯着信字,節用下聯着愛人字,爲國者所當深體。
子曰:“弟[上聲]子入則孝,出則弟[去聲],謹而信,泛愛衆,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泛,廣也。衆,謂衆人。親,親炙也。仁,謂仁者。餘力,猶言餘暇也。文,即六藝之文。)
入孝出弟,爲弟子者職分所當爾。然不謹則慢忽,不信則詐欺,不泛愛衆則偏私,泛愛而不親仁,則無所決擇,以成其德行。有餘力最宜玩味,見得聖門,力行功夫,鑿鑿精實。學文非所急也,學而一篇多說孝弟忠信四字。
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賢賢易色者,賢人之賢而易其好色之心也。致,猶委也。)
賢賢而下即是古人實學,吾必謂之學矣。所以極言其學之,在是也。四事雖排說,獨以賢賢易色揭之章首,最是緊切處。使好善之誠不能勝物慾之念,率是以往,橫流莫遏。事君親,交朋友,其弊有不可勝言者,安能各盡其分乎!曰賢,曰易,曰竭,曰致,曰信,不可草草看過。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重,端重也。威,威嚴也。固,堅固也。無、毋通,與勿皆禁止之辭也。憚,畏難也。)
氣輕志浮,故不重。不重則所學易搖。主忠信而下,所以學也。所主者忠信,大本立矣。自然重,自然威,自然固。又須得如己者友,乃有益。不如己,是與己不相似,非同志也。友同志矣,又須不憚改過,過而不改,雖友同志無益也。或曰不如,猶言不勝。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慎終者,不怠於終也。追遠者,不忘於遠也。)
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本未始不厚也,於所厚者。薄始無所不薄耳。能慎終,能追遠,安得不一反而歸於厚哉!
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平聲]?抑與之與[平聲,下同]?”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子禽,姓陳,名亢。子貢,姓端木,名賜。皆孔子弟子。溫,和也。良,善也。恭,敬也。儉,不侈大也。讓,謙遜也。)
“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以得之”三字,當看是得也,非我求也,非彼與也。
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去聲];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父在而違,父沒而倍者,多矣。觀其志,觀其行,而於父之道,三年無改則終身之所守定矣。所以爲孝,有志,有行之可觀,而其道可以無改,非不義之父也。如或非道,又當權宜。
有子曰:“禮之用,和爲貴。先王之道斯爲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禮者,天則之自然,人文之品節也。和,即中和之和,斯指和而言。小大由之,言上下所共由也。)
喜怒哀樂,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此即禮之所以爲禮也。苟知和之爲禮,而禮之用未嘗不和,則安有不可行者哉!有子所謂知和而和,豈恣縱無法度之謂,而以禮節之者,特區區文貌之末歟?
有子曰:“信近[去聲,下同]於義,言可復也;恭近於禮,遠[去聲]恥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義者,宜也。復,踐行也。因,由也。宗,猶尚也。)
信所以明義,恭所以行禮,非二物也,何以謂之近?若曰其蔽也。賊無禮則勞彼善。於此云爾,由是而得,所可親之人,乃庶幾可尚焉,故曰亦可宗。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去聲]學也已。”
不求安飽,能敏事慎言,非篤志力行者,不爾。然須識所敏者何事,若區區末務,則何就正之有?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音洛],富而好[去聲]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七多切]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平聲]?”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諂,以言媚人也。驕,矜肆也。可者,僅可而未盡之辭。《詩?衛風》淇澳之篇:治骨角者,切而復磋;治玉石者,琢而復磨。往,謂所已言者。來,謂所未言者。)
貧無諂,富無驕,雖愈於常人之病,然未必忘貧富也。樂與好禮,則忘矣。此君子所以無入而不自得。子貢因悟切磋琢磨之旨,知學問之無窮,是告諸往而能知來也,故夫子喜之。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苟知人則知所向方矣,不知從何所決擇?子夏、子游、子張,尚不知夫子,況他人乎?所以知不知者安在?
爲政第二
子曰:“爲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政者,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也。德者,得也,不失其本心之謂也。北辰,北極天之樞也。居其所,居中而不動也。拱者,衆星環向而朝之也。)
德者,政之所出,民之歸也。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詩三百十一篇,言三百者,舉大數也。蔽,斷也。思無邪,《魯頌》駉篇之語)
“思無邪”一語,所以示萬世讀詩之大法,不然則鄭衛國風適滋蕩者之邪心乎
子曰:“道[去聲,下同]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道,導也。齊,一之也。免者,苟免於刑也。格,正也。)
德禮者,人心所同。有非律之於其外也,故有恥且格。爲民父母行政而使之苟免無恥,亦可憐矣。雖然猶有政也,猶苟免也,後世徒刑而不及政,斯民遂至於不免且不暇免,悲矣!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如字]心所欲,不逾矩。”(古者十五入大學。逾,過也。矩,所以爲方者,即天則也。)
此章六節,當提起學與天命,作綱領看。志者,所向之一;立者,所守之定;不惑者,所見之明。由是,乃進而知天命焉。所謂志學,學此者也。學而至於知天命,則至矣。六通四辟,徹底洞然,無所不覺,無所不照,過此以往,復何所知哉,但熟而已。曰耳順,是應酬上無纖毫疑礙,無一事之不熟也。曰從心所欲,不逾矩,是隱微處無纖毫滲漏,無一念之不熟也。釋氏,虎穴魔宮皆爲佛事,淫坊酒肆盡是道場,渠所謂任意縱橫,亦從心所欲矣。謂之不逾矩,可乎?不逾矩,吾聖人所以經世,所以建皇極。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孟懿子,魯大夫仲孫氏,名何忌。樊遲,名須,孔子弟子。御,御車也。孟孫即懿子也。)
所謂“無違”,在於以禮。然則非禮以順其親者,不謂之順,乃所謂違也。以禮者,養生喪死,種種中節,無過不及之謂。玩一“以”字,人子之責甚重。孟僖子,使其子學禮,故告之“以”,是歟?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武伯,懿子之子,名彘。)
自疾之外,略無一事貽親之憂,亦可謂孝矣。雖然無妄之疾,乃有所以致之,其爲毀傷一也。故曰唯其疾。唯字與其字,不可不深體。
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去聲下同]。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彼列切]乎?”(子游,姓言,名偃,孔子弟子。養,謂口體之奉也。)
孩提之童,知愛其親,本未始不孝也,惟不敬,故失之敬,則私意斷絕。本心昭融,通於神明,光於四海,無所不通,於是乎在養。而不敬,與獸畜之者無異,謂之孝可乎?雖然指能養者而言耳。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音嗣]先生饌,曾是以爲孝乎?”(食,飯也。先生,父兄也。饌,供饋之也。曾,則也。)
得父母於容色之間,非先意承志者不能。然須識所以難者何在。若嘻嘻媚悅,不以其道,則非所難也。服勞具饌,亦皆人子事,但不可專以是爲孝耳。和氣浹洽,天性昭明,骨肉之間,無非大順。四子問孝,答之不同,而其人品亦自可見。遊、夏,聖門高弟,違禮節、危父母之事,宜無有也,故直以敬與色難警策之。即此,便是學問用力精微處,且未有不敬而能順色者也。四者皆當以敬爲主。
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回,姓顏,字子淵,孔子弟子。省,察也。私,謂退處燕安,自適之際。發,醒發也,覺也。)
顏子地步已大段瑩徹,當其不違如愚之時,心融意會,非他人所能知也。然學問之士,苟自得矣。目色之間,便有不言而喻者。回也,必待發於私而後知其不愚者。夫子之言,殆喜辭也。且以詔門弟子。
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於虔切]廋[所留切]哉?人焉廋哉?”(廋,匿也。)
所以者,趨向之大概,容可勉強也。所由者,日用之實事,漸不可以僞爲矣。若夫所安,則出於中心之誠。然雖欲掩之,而自有不可掩者,曰視曰觀,猶在事蹟,察其所安,得之心術之微也。小人閒居爲不善,見君子而後厭。然掩其不善而着其善,直何益哉?學者於此,行着習察而反求其所安者,何事焉,則當有凜然於不睹不聞之際者。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故者,舊所得也。新者,新所進也。)
所貴於師者,求日新之功也。溫故而有以知新,可爲師矣。不溫即畫,斷難語進。溫故習不已,知新進不窮。
子曰:“君子不器。”(器者,囿於形體之名。)
子貢之達,宜不可以器名矣,而曰女器。然則君子所以不器者,果安在哉。天德昭融,六通四辟。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
大率先言者,未必能行。誠力行,雖不言可也。夫子欲其從後言之,所以抑子貢,使之就實耳。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遍也。比,偏比也。)
君子之心公普,小人之見偏私。心本未始不廣大也。意我,窒之耳。一日克己,何比何周?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學,乃踐履。思者,所以致其知也。罔,無也。殆,危也。)
學而不思,則無致知之功,故罔。思而不學,則無力行之實,故殆。罔者,空虛無實。殆者,臲卼不安。
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己。”(攻,即攻擊之攻。異端,非正道而別起一端,以誣民者也。)
正道昌明,異端自然衰止,不必攻也。求以勝之,反爲害耳。須識孟子距楊墨,闢許告,與夫子之意不殊,方明此義。孟子亦只是正人心,或曰攻治也。
子曰:“由!誨女[音汝]知之乎?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由,姓仲,字子路,孔子弟子。知,即覺也。)
苟有真知,無非實學。以不知爲知,可乎?記曰:忠信大道。道只是樸實,不虛僞。會此樸實之旨,即知矣。夫子每每提一知字,只埋頭說起,不言所知者何事,最妙。
子張學幹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去聲]寡悔,祿在其中矣。”(子張,姓顓孫,名師,孔子弟子。幹,求也。祿,仕者之俸也。疑,未信也。殆,未安也。闕者,空闕也。尤者,人咎。悔者,所以自咎也。)
言招憂,行招辱,其禍大矣,何以祿爲?多聞闕疑而又慎言,其不疑者自然寡尤。多見闕殆而又慎行,其不殆者自然寡悔。寡尤寡悔,不憂不辱,即所以爲祿也。故曰:在其中,然任官擇人,實未有言行不修而足以得祿者。子張不問學而問幹祿,夫子因其病而勉之,婉而不迫矣。
哀公問曰:“何爲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哀公,魯君,名蔣。舉,提拔也。錯諸枉,猶言置之枉者之上也。枉,不直也。)
人心是非之公,一舉錯而服不服,如影響可厚誣哉。大凡直道皆足以服人,枉道皆足以致戾,不獨人才也,舉其一端之大者耳。
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敬,孝慈則忠,舉善而教,不能則勸。”(季康子,魯大夫,季孫氏,名肥。臨,臨民也。莊,端莊也。孝於親,慈於衆。舉善,舉用善人也。不能,未進於善者。勸者,相勉從善也。)
斯民尊君親上之心,本未始不敬,本未始不忠,本未始不勸。上之人無道以臨之,遂使民彝冺亂,不獲盡其分。季康子,魯大夫也,由是而知所以臨民,則善矣。抑思敬忠以勸,所以事其君哉。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爲政?”子曰:“書雲:‘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爲政,奚其爲爲政?”(定公初年,孔子不仕,故或人疑而問之。書,周書君陳篇。善兄弟曰友。)
兄弟同氣也,能孝於親,自然克念同氣。故書中論孝,專說友于兄弟,此風俗之樞機。家之所以齊,國之所以治,天下之所以平也。政者,正也。施於有政,特由是而推之耳。然則夫子雖不仕,未始不爲政也。何者而謂之政哉?千載斯言,可爲太息。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五兮切],小車無軏[音月],其何以行之哉?”(大車,牛車。輗,轅端橫木,縛以駕牛領者。小車,駟馬車也。軏,轅端上曲,鉤衡以駕兩服馬領者。)
信則事,事皆實。無信則事事皆虛。
子張問:“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王者易姓受命爲一世。因者,禮之大本。損益者,禮之節文也。)
能繼則不失其所因,雖百世如一日,況十世乎。惜周之後,無有繼之者。大本既失,而三代損益之變,遂以弗嗣。如之,何其可知也?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見義不爲,無勇也。”(非其鬼,是非禮典所得祭者。)
邀福於非鬼,而先王禮典輒廢不講,後世之通患也。人病無所見,見其爲義而不能果決以進,則何貴於見乎?聖人才說知,便說勇,才說致知,便說力行。見義不能勇爲,見不義亦必不能勇改。
八佾第三
孔子謂季氏:“八佾[音逸]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季氏,魯大夫,季孫氏也。佾,舞列也。天子八,諸侯六,大夫四,士二。每佾八人。)
不忍者,人心之大閒,禮義廉恥之守也。舞八佾於大夫之庭而忍矣,則凡力之所可爲者,何所不爲哉?夫子斯言,所以誅季氏不臣之心。
三家者以雍徹[直列切]。子曰:“‘相[去聲]維闢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三家,魯大夫孟孫、叔孫、季孫之家也。雍,周頌篇名。徹,祭畢而收其俎也。相,助也。闢公,諸侯也。穆穆,和敬之容也。二語,雍詩之辭。)
歌雍而徹,三家但知僭魯耳,不知魯君,本非所宜有也。“相維闢公,天子穆穆”,此何等語,亦且習聞而安焉?夫子斷之以奚取,豈獨爲三家者發哉?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
仁,人心也。禮者,履此而已。樂者,樂此而已。非徒玉帛鐘鼓之雲也。不仁則何以爲禮樂?此爲前二者發。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甯戚。”(林放,魯人。易,和易也。)
夫子大林放之問,而以寧儉答之。辭旨若有未盡焉者。蓋禮之本,以奢而亡,儉雖非中,質猶在也。不既,庶幾乎味。與其及寧字,深見傷時之意。然必求其所謂本者,則非仁不可。故曰:克己復禮爲仁。豈林放學未進此,姑本世俗之弊以告之歟?喪,是禮中一事。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夫子感傷諸夏而羨夷狄之有君焉,可哀也已。
季氏旅於泰山。子謂冉有曰:“女[音汝]弗能救與?”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旅,祭名。泰山,魯國之山。冉有,名求,孔子弟子,時爲季氏宰。救,救止也。)
諸侯祭封內山川,禮也。林放能問禮之本,而求也不能救季氏之僭,有愧多矣。曾謂泰山之神,亦不如林放乎?所以深罪冉有也。在禮則僭,在神則瀆,將誰欺哉!
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去聲],其爭也君子。”(揖遜而升者,大射之禮,耦進三揖而後升堂也。下而飲,謂射畢揖降,以俟衆耦皆降,勝者乃揖不勝者升,取觶立飲也。)
爭者,血氣之事。清明無我,自然無爭。射有勝有負,疑不免矣,而揖遜升降,乃如許是其爭也,所以爲君子也。然則君子,果何所爭乎?
子夏問曰:“‘巧笑倩[七練切]兮,美目盼[普莧切]兮,素以爲絢[呼縣切]兮。’何謂也?”子曰:“繪[胡對切]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所問三句,先儒謂逸詩今衛碩人篇有上二句。倩,口輔之美也。盼,白黑分明也。絢,采色畫之飾也。繪事,繪畫之事也。後素,後於素也。)
忠信之人,可以學禮,有質而後有文也。子夏一聞“繪事後素”之語而遽答之以“禮後”,可謂善觸類者矣。故曰:起予。起予者,強人意之。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杞,夏之後。宋,商之後。徵,證也。文,典籍也。獻,賢也。)
夫子能言二代之禮,復以文獻不足爲憾。然則所能言者,豈直文物制度之謂哉。
子曰:“禘[大計切]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禘,王者之大祭也。王者既立始祖之廟,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而以始祖配。成王賜魯重祭。故禘於周公之廟,以文王爲所出之帝,而周公配之。灌者,方祭之始用鬱鬯灌地以降神也。)
灌以降神,祭之始皆然也。既灌而往,吾不欲觀,則禘無一之足觀也,明矣。“不欲觀”三字,有忠厚不忍之意。
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之於天下,猶言達之天下也。示,視也。示諸斯,即指其掌而言,蓋謂甚易曉也。)
答禘之問,既曰不知,所謂之於天下與所以示諸斯者,又何以然也?明得此義,則上下有辨,大分昭昭而三綱五常正矣。故中庸又曰:明乎禘嘗之禮,治國其如指諸掌乎。謂不知者,不敢顯言國惡也。學者當就指掌處領會。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去聲]祭,如不祭。”(祭,祭先祖也。祭神,祭外神也。)
人且死,形質既無有矣。所謂鬼神者,何物哉?知所以爲鬼神,則知人之所以爲人,如在之旨,可以默喻。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竈,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王孫賈,衛大夫。媚,悅之也。室西南隅爲奧,尊上之所居,喻君。竈者,老婦之祭,雖卑而飲食萃焉。賈自喻諷夫子,使媚已也。)
王孫賈但知事於用衛,而不知夫子所事者天。欲以區區媚竈諷之,可憐矣哉!無所禱之言,不特窒幸者之門,足以破萬世弄權之膽。
子曰:“周監於二代,鬱郁[於六切]乎文哉!吾從周。”(監,視也。二代,夏商也。鬱郁,文盛貌。)
春秋之未,諸夏無君。魯號秉周禮而且僭亂,不可言矣,何況其它。夫子所以感念先王之舊,發“從周”之嘆歟?
子入大[音泰]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側留切]人之子知禮乎?入大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大廟,魯周公廟。鄹,魯邑名也。孔子父叔梁紇嘗爲其邑大夫。)
講之於平時,問之於臨事,敬而無失,所謂禮也。動容周旋,皆盛德之至。豈以一物不知爲恥者哉。謂鄹人之子,必是初年入大廟之始。
子曰:“射不主皮,爲[去聲]力不同科,古之道也。”(皮,革也。布侯而棲,革於其中以爲的,所謂鵠也。科,等也)
射貴於中耳。古之道乃不主皮,其所主者何事?
子貢欲去[起呂切]告[古篤切]朔之餼[許氣切]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古者天子,常以季冬,頒來歲十二月之朔於諸侯,諸侯受而藏之祖廟。月朔,則以特羊告廟,請而行之。魯自文公始,不視朔而猶供羊。餼,生牲也。)
魯不視朔,慢上甚矣。猶幸餼羊,可彷彿也。子貢乃欲並去之。嗚呼!愛一羊也哉!
子曰:“事君盡禮,人以爲諂也。”
禮,即天則之不可逾者,無纖毫欠闕,方謂之盡到處,方是了臣子分職耳。故曰:明此以北面舜。之所以爲臣,未至聖人,皆未可以言盡也。孟子自謂,齊人莫如我敬王,氣象便不同。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定公,魯君,名宋。)
君臣之間,非徒勢位。君以禮,臣以忠,各盡其分耳。此與孟子犬馬寇仇之義不同。先儒把禮與忠對說,恐於臣節有所未安。屈原遭讒放逐至死,而此心皎皎如秋霜夏日,安可一日忘哉。
子曰:“關雎[七餘切],樂[音洛]而不淫,哀而不傷。”(關雎,周南首篇。淫者,樂之過。傷者,哀之過也。)
樂則易淫,哀則易傷。發乎情性之正,自然中節,所謂和也。所以不淫不傷者,誰實爲之。慈湖先師謂此論關雎之音。
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慄,曰使民戰慄。”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宰我,名子,孔子弟子。以松,以柏,以慄者,古者立社各樹其土之所宜木以爲主也。戰慄,恐懼貌。)
社之置,關國體,系民命,其義重矣。宰我不能發揮,止以主木爲對,而使民戰慄之說,又復不能正救其謬。夫子所以深責之。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於虔切]得儉?”“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爲兩君之好[去聲],有反坫[丁念切],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管仲,名夷吾,齊大夫,相桓公以霸者。器,即君子不器之器。三歸,臺名。攝,兼也。家臣不能具官,故兼攝之,不攝侈也。宮屏,謂之樹塞蔽也,所以蔽內外也。好,謂好會。坫,在兩楹之間,獻酬飲畢,則反爵於其上。皆諸侯之禮,管氏僭之。)
先儒論奢與犯禮,其器之小可知。愚謂管仲以其君霸,正是器之小處。奢與犯禮,特其中一事耳,未至於道,未離於器,況假之乎。或者之問,與公孫丑,猶不足爲之,見略相似。
子語[去聲]魯太師樂。曰:“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音縱]之,純如也,皎如也,繹如也,以成。”(語,告也。太師樂,官名。翕,合也。從,放也。純,諧和不雜也。皎,明也,八音歷歷無相奪也。繹,相續不絕也。成,樂之一終也。)
樂其可知,非夫子自謂也。將以樂語魯太師,言其旨亦易曉雲耳。曰始作,曰從,曰成,始終之備也。曰翕,曰純,曰皎,曰繹,音節之美也。所謂可知者如此。夫子自衛反魯之時乎?
儀封人請見[賢遍切]。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嘗不得見也。”從[去聲]者見[賢遍切]之。出曰:“二三子,何患於喪[去聲]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爲木鐸。”(儀,衛邑封人,掌封疆之官。君子,謂當時賢者。木鐸,金口木舌,施政教則振之。)
儀封人一見夫子,便知斯文未喪,天意有在,賢於晨門,荷蕢遠矣。木鐸一振,萬古遺音。
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韶,舜樂。武,武王樂。)
武未盡善,武王之心有不得已焉。夫子非不滿於武王也。韶居聖人之盛,武處聖人之變。夫子明聖人之心,嚴萬世之大法也。
子曰:“居上不寬,爲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
不寬則猛,固無足觀。不敬不哀,皆文具耳。
里仁第四
子曰:“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於虔切]得知[去聲]?”
心不明於是非,則視仁人若冰炭矣。雖曰與之處,而對面千萬裏矣。安知所擇也?苟知所擇,定不背馳。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音洛]。仁者安仁。知[去聲]者利仁。”(約,窮困也。利者,知之而喜進也。)
熟後自然不違,故安。知後自然不已,故利。利而行之者,用力於仁也。安而行之者,無用乎力,純乎天也。
子曰:“唯仁者能好[去聲]人,能惡[去聲]人。”(唯,言獨也。)
無一點私意,斯之謂仁。是是非非皆天理也。
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如字]也。”
人之趨向,全在立志。苟志於仁,即念念在仁矣,自然無惡。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去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平聲]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七到切]次必於是,顛沛[音貝]必於是。”(終食者,一飯之頃也。造次,急遽也。顛沛,偃仆也。)
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何謂素行?道是也。故無入而不自得,安得苟殉欲惡而爲去處哉?仁,故謂之君子。去仁,則安所名乎?終食不違,以至顛沛造次必於是,皆不去之實也。畢竟仁在何處,如何是不違,如何是必於是,知乎此,則知所用力,而道不可須臾離矣。
子曰:“我未見好[去聲]仁者,惡[去聲]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爲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蓋有者,不敢謂無用力於仁之人也。我未之見,所以深嘆其難得也。)
仁爲己任,若甚重矣。然此事在我,非有險阻之難越也,非有荒遠之難到也,非有百鈞九鼎之難舉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安在有力不足者哉?好仁則自然用力,惡不仁則終能用力。
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黨,即偏黨之黨。)
黨是人心偏私處,所以過也。仁者,大公無我,何偏私之有!知所以爲過,即知所以爲仁。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到脫然無疑礙處,生亦可,死亦可。蠢蠢逐逐,醉生夢死,烏可與言哉!
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一念外馳,便非志道。
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丁歷切]也,無莫也,義之與比[毗志切]。”(適,專主也。莫,不肯也。比,從也。)
明得義,後自然。無所適,莫不然,即膠矣。故曰:君子而時中。
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
有德有刑,則君子懷。有土有惠,則小人懷。懷者,中心不忘之謂也。君子隱遁,小人離散,誰實任其咎哉。刑罰不中,則無以懲惡,而君子病矣。
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放者,放縱之放。)
利慾之心,如水滔滔。窒之猶恐其弗止,況放而行之乎!利之行,怨之歸也。
子曰:“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爲國,如禮何?”(何有,言不難也。)
辭遜成風,自然順治。不然,則陵奪之習勝矣,如禮何?
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已知,求爲可知也。”
立與可知,指君子自治之實耳,非爲外也。無位爲患,則所謂立者必荒。患莫已知,則所以可知者必略。立者確乎不可拔之名,是所學實事,即所謂可知者也。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上聲]。”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參乎者,呼曾子名而語之也。貫,通也。唯者,默喻而深領之辭。門人者,曾子之門人也。)
這個不是事事物物上鬥合得來。會得後自然光明洞徹,無所不通,本一貫也,非貫之而後一也。夫子以一貫語曾子,直是指得清切。曾子以忠恕答門人,直是斷得清切。不清切,後一唯字如何撰得出!後學不悟本一之旨,直向事物上逐項尋討,安得曾子者而論忠恕哉?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喻者,深明其旨,深知其味者也。不幸志趣一差到,喻後如何住得?桑弘羊之徒,算析秋毫,至死不悔,可憐也已。
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悉井切]也。”
思齊則遷善,內省則改過。賢,不賢,皆吾師也。
子曰:“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幾,微也。)
迎其未形,便當救止。既形,則過已顯,無及矣。微察其不然,便不敢拂。才拂,則意已傷,難再進矣。既能如此委曲,又須勞而不怨。所謂怨者,非必形之辭色也,心之隱微,稍有不足便不可。爲人子者,所宜深體。
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朝往暮未還,已重倚門之望。遠遊與不知方所,父母之心何如哉?又況事親之道,種種未便!
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己見首篇。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父母之年,安有不知?所貴於知者,欲其以喜懼爲心也。不然則知猶不知耳,徒記得某甲某乙,濟甚事!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逮,及也。)
以躬行不逮爲恥,敢易言乎!玩“不出”二字,隱然有爲之關鍵者。
子曰:“以約失之者鮮[上聲]矣。”(約,不放逸也。)
約則有守,自然寡過。才放逸,便失了。
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去聲]。”
實見實履,不在言語上。
子曰:“德不孤,必有鄰。”
易曰:敬義立而德不孤。不孤者,此德之盛也。有鄰者,同德之應也。德不孤,則必有鄰矣。
子游曰:“事君數[色角切下同],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
數者,屑屑不憚煩之謂也。朝夕訥誨,方謂之忠。切切偲偲,方謂之益。則何者謂之數乎?
公冶長第五
子謂公冶長:“可妻[去聲下同]也。雖在縲[力追切]紲[息列切]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公冶長,孔子弟子。妻者,嫁之也。縲,黑索。紲,攣也。所以繫囚也。南容,孔子弟子,居南宮,名絛,又名適,字子容,諡敬叔。孟懿子之兄。不廢,言見用也。)
聖門以爲可妻,豈易得者。非罪而縲紲,正所謂無妄之災,疑不假辨矣。世俗未必究實,須用與他說破。有道不遺,無道獲免。三復白圭之證驗也。
子謂子賤:“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於虔切]取斯?”(子賤,姓宓,孔子弟子。)
魯國多君子,豈中和之氣獨私於魯哉。燻蒸陶冶,有以致之耳。使子賤居非其地,將何以得此斯字。是所以爲君子處,取字亦見得他善學處。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音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音胡]璉[力展切]也。”(此因稱子賤而有問也。夏曰瑚,商曰璉,周曰簠簋,皆宗廟盛黍稷器。)
君子不器而以瑚璉目之,雖可貴重,終未離於器也。賜也,勉乎哉。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於虔切]用佞?御[魚呂切]人以口給。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雍姓冉字仲弓孔子弟子佞口才也御當也給辦也憎惡也)
仁與佞,正相反。口給,屢憎,仁者不如是也。或稱仲弓之仁,而以不佞少之,即此便是他不知其仁處。兩言“焉用佞”宜細玩。
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說[音悅]。(斯,猶言這個。)
斯字,是實做工夫處。夫子以爲可仕,豈易得者猶自謂未能信,不是實做工夫,安有此語!有學官嘗舉以難諸生,友人見問,答曰:漆雕開。直是要做徹了。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去聲]我者其由與[平聲]?”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去聲]勇過我,無所取材。”(桴,筏也。所,猶處也。材,即所以爲桴者。)
夫子豈真浮海者哉?深嘆道之不行耳!子路何喜之遽也?稱其好勇而謂取材之無處,所以抑之。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乘[去聲]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爲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音潮],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賦,兵也,古者以田賦出兵。千室,大邑。百乘,卿大夫之家。宰,邑長家臣之通號也。赤,姓公西,字子華,孔子弟子。)
三子者,謂之仁,不可謂之不仁,亦不可答以不知。備見聖人包含成就之意。雖然治賦、爲宰與賓客言,不仁亦不可使也。當以意逆之。
子謂子貢曰:“女[音汝下同]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與,許也。)
真知一矣,將何所不通?謂之十者,姑舉成數而言。顏子地位己不易及,子貢自知弗如,卻是他所以進學處。故夫子與之。
宰予晝寢。子曰:“朽[許久切]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音污]也,於予與[平聲]何誅。”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去聲];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晝寢,先儒謂居內違禮。朽,腐也。雕,刻畫也。杇,鏝也。與,語辭。誅,責也。)
氣昏欲勝,安能有立篤志?而力行者,氣象自然不同。
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欲,焉[於虔切]得剛?(申棖,孔子弟子。欲,多嗜慾也。)
剛者,天德之至健,非血氣雲也。養而無害,自正自大,自直自方,故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若有一毫物慾之私,則餒矣。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
子貢之言,系矩之道也。宜夫子喜而進之矣。乃曰:非爾所及。嗚呼!此以進之也。賜也一聞斯語,惕然,反求其病根之所在,則終身可行之旨,何必他日而再問乎!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文章,威儀文辭之類。性,即人之所固有天道,即天之所以爲天者,天人一理也。)
既曰言,如何不可聞。此是子貢所學大進處,非實見後如何道得出。平時言語之習,爲之一洗矣。但將文章與性天道分裂,則猶未也。文章即性即天,初無可聞不可聞之殊。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
不聞則已,聞必行之。非以所聞爲切身實事者,不爾也。“唯恐”二字,深得子路力行之意。曰果,曰兼人,曰無宿諾,曰聞過則喜,其氣象可以概見。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去聲]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孔文子,名圉,衛大夫,諡法“勤學好問”爲文。)
敏,有自強不息之義。不恥者,樂善不倦之誠。敏而好學,則得所敏矣。好學而不恥下問,則得所學矣。然孔圉使太叔疾出妻而妻之,其行如是,豈真若聖門之所謂好學者乎?先聖不言其人,而但釋諡義,殆有深旨。
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子產,姓國氏,名僑,鄭大夫。)
事上以敬,則知爲下之道。養民以惠而使以義,則知居上之道。然非行己以恭者,不能也。故又爲四者之首稱。
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晏平仲,名嬰,齊大夫。)
交際之道,莫善於敬,況久而不替乎。然非敬,則亦不能久也。可以久交,必非苟合者。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梲[章悅切],何如其知也?”(臧文仲,魯大夫,臧孫氏,名辰。居,猶藏也。蔡,大龜也。節,柱頭斗拱。藻,水草。梲,樑上短柱。刻山於節,畫藻於梲,以爲藏龜之室也。)
龜以卜疑耳,何乃僭飾如此,有識者不爾也。
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爲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去聲絕句下同],焉[於虔切下同]得仁?”“崔子弒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去聲],棄而違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令尹,官名,楚上卿執政者也。子文,姓鬥,名谷於莵。知,覺也。覺其本心而至於常,覺常明者仁。崔子,齊大夫,名杼。齊君,莊公,名光。陳文子,名須無,亦齊大夫也。違,去也。之一邦,往也。)
令尹子文之忠,陳文子之清。據其事兩言而盡矣,復疑其爲仁而問之,此是子張之病,猶未有覺,安得謂之仁乎?故曰:“未知,焉得仁?”句法與焉得儉、焉得剛正相似,直辭以破其疑,與答孟武伯不知其仁不同矣。
季文子三[去聲]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季文子,名行父,魯大夫。斯,語辭。)
事未有不思而得者,然須有學明得義後方可。不然就私意上起。思輾轉,只是私意。雖百思何益?宣公篡立,文子不能討,反爲之使齊而納賂,殆類全不思者。所謂三思,果安在乎?“再可”之言,極宜細玩。
子曰:“甯武子邦有道則知[去聲下同],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甯武子,名俞,衛大夫。按春秋傳,在文公、成公之時。)
無道則愚,便是他知處。
子在陳曰:“歸與[平聲]!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音匪]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歸,欲歸魯也。狂者,進取。斐,文貌。裁者,翦裁之也。)
聖門爐冶,全在一裁字。斐然成章,非所多也。知所以裁,即斂華就實,無非根柢工夫。
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叔齊,名知,字公達。夷、齊,諡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怨是用希,非念怨,言自少怨也。)
怨生於念,念舊惡而不忘,即不免有所怨矣。觀兄弟遜國之事,則其人心地可知。故夫子又稱之。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或問扣馬諫後竟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下,則何如?曰義所不可,雖死不與易。此所以爲夷齊也。若不顧大義,苟且浮沉,忍恥事,仇匿怨,爲友而不知恥者,天下滔滔皆是也。如此而謂之不念,豈足以識聖賢心哉。
子曰:“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酰[呼西切]焉,乞諸其鄰而與之。”(微生姓,名高,魯人。酰,醋也。)
本心本直,微起意即失之流俗。類以回曲苟殉爲周密,乞鄰甚小,礙直甚大。
子曰:“巧言、令色、足[將樹切]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足恭,便僻貌。)
友者,合志同方之謂。中藏怨心,外爲苟合,而謂之可乎?此小人之情狀,而流俗未必恥也。左丘明真所謂惡不仁者。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音合]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去聲]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衣,服之也。裘,皮服。敝,壞也。憾,恨也。伐,誇也。施者,委之於人也。安之,安我也。信懷義同。)
子路能不吝耳,顏子則有志於忠恕者也。夫子天涵地毓,無一物不在吾仁中。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訟者,辨直之名也。)
是非之心,人皆有之。鮮有過而不知者,不能訟故不改耳。發於本心,自悔自罪,痛自咎責,如抱冤屈以求伸者焉,方可謂之內自訟。念念不捨,過無由生,訟不由中,改必不力。夫子以爲未見而發已矣之嘆,警動學者改過之機,至深至切。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去聲]學也。”(十室,小邑也。)
學以忠信爲主,而十室之邑必有之,以見天下之美質可學,而至於聖者固多也。惟不知好,是以不若聖人耳。學者,豈可自棄?
雍也第六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問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簡。”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大[音泰]簡乎?”子曰:“雍之言然。”(南面,君位,言可爲諸侯也。子桑伯子,魯人。先儒疑即莊周所稱子桑戶也。可者,僅可之辭。簡,言不煩。)
居敬行簡,即是仲弓可使南面處。居,如曠安宅而弗居之居。所居者敬,則所行無非敬,自然不煩也。居簡則過矣。
哀公問:“弟子孰爲好[去聲]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遷,延及也。貳,遲疑不決也。)
不遷怒,不貳過,真用力於仁者。聖門之好學如此哉。旁遇他事微有未平,即所謂遷萌於隱微,斬截不果即所謂貳。此二語工夫極精密,又曰不遷者此心,虛明澄然,不爲怒所遷動也。
子華使[去聲]於齊,冉子爲[去聲]其母請粟。子曰:“與之釜。”請益。曰:“與之庾[音父愈甫切]。”冉子與之粟五秉[音丙]。子曰:“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去聲]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原思爲之宰,與之粟九百,辭。子曰:“毋!以與爾鄰里鄉黨乎!”(子華,公西赤,孔子弟子。冉子,冉有也。釜,六鬥四升。庾,十六鬥。秉,十六斛。急。窮迫也。周者,補不足。繼者,續有餘。原思,名憲,孔子弟子,孔子爲魯司宼時,以思爲宰。粟,宰之祿也。九百,九百斛。辭,辭而不受也。毋,禁止之辭。五家爲鄰,五鄰爲裏,萬二千五百家爲鄉,五百家爲黨。)
當受而辭,不當得而請,皆意也,非中也。聖人所以建皇極。
子謂仲弓:“曰犁[利之切]牛之子騂[息營切]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上聲]諸?”(犁,雜文。騂,赤色。周人尚赤色。牲用騂。角者,角周正,中犧牲也。山川,山川之神也。家語謂仲弓生於不肖之父。)
鯀殛死,禹嗣興,安得以其父而舍之?種類雖或非才,爲人子者不當甘自棄也。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三月,一時也。不違仁者,無纖毫意念蔽其本心也。其餘者,顏子以次也。至者,至於不違也。)
本心虛明純然,無間者三月。三月之外,猶未免微違。此顏子所以幾於聖也。若聖人則純德孔明,無違不違之可言矣。日至,是至於不違者終日。月至,是至於不違者終月。皆覺後事。但工夫有如許次第淺深,所以諸子皆不及顏歟。
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政也與[平聲下同]?”子曰:“由也果,於從政乎何有?”曰:“賜也可使從政也與?”曰:“賜也達,於從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從政也與?曰:“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從政,謂爲大夫。果,決斷。達,通曉。藝,有才能。乎何有,優爲之也。)
冉有、季路在政事之科,而曰果,曰藝,夫子又亟稱之。及相季氏,乃有大不然者。信道不篤而能不變於習俗者,寡矣。籲!可畏哉!
季氏使閔子騫爲費[音祕]宰。閔子騫曰:“善爲[去聲]我辭焉,如有復[扶又切]我者,則吾必在汶[音問]上矣。”
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閔子有定見矣。若由與求也,終何爲哉?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由久切]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音扶]!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伯牛,姓冉,名耕,孔子弟子。疾,淮南子以爲癩。牖,南牖也。)
孟子曰:“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冉伯牛之賢而有斯疾乎此,可以言命矣。夫子所以重嘆惜之。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音嗣],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音洛]。賢哉,回也!”(簞,竹器。食,飯也。瓢,瓠也。)
苟樂矣,雖死生之變不與易,簞瓢陋巷而爲之遽改乎。要識所樂者何事,其不改者何以一日克己,之後三月不違之時,三嘆而三詠也。
冉求曰:“非不說[音悅]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音汝]畫。”(畫,畫斷也。)
知所以說則知所以用力,知所以用力則自強不息,日進無疆矣。安有力不足者?畫者,斬然自棄之名也。
子謂子夏曰:“女[音汝]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儒,學者之稱。)
囿於物我,而未能行天下之大公者,皆小人。儒也,爲儒而未免於小人,其禍可勝言哉。
子游爲武城宰。子曰:“女[音汝]得人焉耳乎?”曰:“有澹[徒甘切]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武城,魯下邑。澹臺姓,滅明名,字子羽。徑,小路取捷者。公事,如飲射讀法之類。)
夫子得人之問,爲宰之法也。子游滅明之對,觀人之法也。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去聲]。將入門,策其馬,曰:‘非敢後也,馬不進也。’”(孟之反,名側,魯大夫。伐,誇也。奔,敗走也。軍後曰殿,戰敗以殿爲功也。策,鞭也。事在哀公十一年。)
有功不伐,固厚之至。必若飾辭以自掩,不幾於僞乎?戰敗而還,爲國羞辱,區區敢後,遂謂已功。有識者所不爲也。故夫子美之。
子曰:“不有祝鮀[徒河切]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祝,宗廟之官。鮀,字子魚,衛大夫,有口才。朝,宋公子,有美色。)
巧言令色,皆能悅人。諂諛之徒,尤當世所喜。故雖有宋朝之美而無祝鮀之佞,亦難乎其免也。
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何莫,猶雲孰不也。)
人之由斯道,如出之必由戶也。行不着,習不察,故終身由之而不知耳。然則所以不可須臾離者,果安在哉?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野,言樸野。史,掌文書者。彬彬,文質相稱之貌。)
質猶幹,文猶華也。從根至杪,無非造化自然,如何欠得,但有先後次第耳,故曰:“則以學文”。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罔,不直也。)
本心本直本無邪。枉此人之所以生者,失其爲直,生如無生。盜蹠之徒,蠢蠢然苟活於天地間,真倖免耳。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去聲]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曩嘗謂人患不知耳,如渴得飲,如夜行逢燭,如何不好?好後自然融悅。滿天地皆春風和氣也,如何不樂?由今觀之,乃知聖訓切中學者之病。世間亦不可謂無知者,舊習一勝,隨即昏失。間或好矣,往往力量輕薄,工夫不繼。又未免於怠荒。此知及之爲難,而仁守之尤不易也。知而不好,與不知同。好而不樂,與不好同。
子曰:“中人以上[上聲],可以語[去聲下同]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人皆可以爲堯舜,性無有不善也。若論資質,則大略自有三等。上知下愚,固不可移矣。中人以上之人,已不易得。中人以下,矇蔽之深。去下愚,無幾而可與之語上也哉。使其可語,雖愚必明。
樊遲問知[去聲下同]。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去聲]之,可謂知矣。”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獲,得也。)
乖人道,瀆鬼神,知者不爲也。仁者難在何處?往往纔打不過便放下了。直是到險絕處能勇於一進,然後爲得也纔有。計獲之心,便不是。
子曰:“知[去聲下同]者樂[五教切下同]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知者,知此者也。仁者,能守其所知而不失者也。)
動則運而不窮,故樂水。靜則寂然不動,故樂山。不滯於物,故樂。不夭其天,故壽。然仁者未嘗不動,未嘗不樂,特別而言之耳。
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齊太公始封之國在禹貢青州之地,魯周公始封之國在兗州。)
齊壞於霸習,去王道愈遠,有聖人作,雖大弊極壞,便可丕變,必曰再變。而至於道者次第,二國之淺深而言耳。期月而可,三年有成,變之規模也。
子曰:“觚不觚[音孤],觚哉!觚哉!”(觚,飲器,受三升。)
觚而不觚,不足以爲觚矣。爲人而不盡其分,得謂之人乎?
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子曰:“何爲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從,謂入於井也。逝,往也。陷,溺也。罔,理之所無也。)
事之有無,或可欺,故可逝理之。是非不可罔,故不可陷。
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音扶]!”(約,要也。畔,背也。)
博學於文而約以禮,非篤志勵行者,不能。雖未聞道,亦可以弗背矣。“亦可以”三字宜細玩。夫子之望學者,不止於是也。要端的直須透徹乃善。
子見南子,子路不說[音悅]。夫子矢之曰:“予所否[方九切]者,天厭之!天厭之!”(南子,衛靈公之夫人,有淫行。孔子至衛,使人謂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爲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願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矢,誓也。厭,棄絕也。)
子路但知其不可,而不知所謂無可無不可,無怪其不說也。子路所見者人,夫子所見者天。
子曰:“中庸之爲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上聲]久矣。”(中者,無過不及之名。庸,平常也。至,極也。鮮,少也。)
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中庸之德。固其日用常事耳,民鮮能久而後以爲至焉。嗚呼!豈真鮮也哉!
子貢曰:“如有博施[去聲]於民而能濟衆,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音扶]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博,廣也。施,惠利也。病者,患其難也。譬,喻也。方,猶指歸也。)
立者,立之斯立之立。達者,先知先覺之名。已欲立而欲人之皆立。已欲達而欲人之皆達。此仁者之心也。偏私自狹,安能如是!學者誠切已而反求,庶不繆其所趨向矣。子貢用心高遠,以廣惠愛爲仁。而夫子令取譬於近,可謂端的。
述而第七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去聲]古,竊比於我老彭。”(述,述舊也。作者,已自爲之也。比,類也。老彭,商賢大夫。)
世衰俗薄,不知而作者多。去先王益遠,信古者已不易得,況能好乎。夫子所以慨想老彭而竊自比之也,雖然二事則同,而所以爲二事者異。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豈斯人所可及哉。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識者,識見之識。何有,言無所有也。)
不可以探索得,不可以言語求,默而識之,妙不可思,知及之也。識後方知所用力,微厭即怠即荒。學而不厭,仁守之也。雖然非自成,已而已也,所以成物也。如是而學,如是而誨,而在我實無所有。虛明變化,何厭何倦。故夫子又自曰空空如也。
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
德,謂之修者,譬如原有此物既壞而復修之也。學之講,講此而已。義之徙,徙此而已。不善之改,改其非此者而已。雖曰四事,其實一也。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申申,其容舒也。夭夭,其色愉也。)
春風和氣,盎盎無邊。
子曰:“甚矣吾衰也[絕句]!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
吾不復夢見周公,猶雲今不復作此夢耳。聖人之心,無適也,無莫也,何夢不夢之有哉。
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據,不放逸也。依,不違也。遊者,非專於具事之名。)
通古今,貫三才,何莫非道。道者無所不通之名也。但百姓日用而不知耳。得此,謂之德。全此,謂之仁。是故發軔首塗,莫先於志。志不先立,何據何依?藝曰遊,則以學文之謂也。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修,脯也。十脡爲束。)
束脩贄,禮之至薄者。苟以是心至,則無所不誨矣。互鄉之進,鄙夫之問,可以見聖人之用心。
子曰:“不憤[房粉切]不啓,不悱[芳匪切]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扶又切]也。”(憤者,心求通而未得啓開導之也。悱者,口欲言而未能發警悟之也。一隅,物之一角。反者,還答也。復,再也。)
此章備見聖門教人之深旨。憤悱者,求而未獲,窒而未通,汲汲皇皇,願見而不可得之時也。於此一啓,其機即矢去川決矣。孟子躍如也,正合斯訓。然亦觸類而通,方可再叩。不然徒瀆蒙無益。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子於是日哭,則不歌。
臨喪而求飽,既哭而遽歌,稍知禮者不爲也。須識夫子所以不飽於有喪者之側,與不歌於哭之日,其心爲如何,方見得聖人情性之正。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上聲]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音扶]!”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子曰:“暴虎馮[皮冰切]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去聲]謀而成者也。(萬二千五百人爲軍。大國三軍。徒搏,曰暴。徒涉,曰馮。)
曰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賢人之事也,若夫用之便行,舍之便藏,則行藏繫於用舍,而繫於治亂,非磨不磷、涅不淄者,不能也。唯我與爾有是。夫子所以許顏淵者,大矣。而子路乃以行三軍爲問,雖然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是真行三軍之要旨也。因事啓諭,切實的當。子路之疾,鍼砭斯言。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去聲]。”(執鞭,賤者之事。)
聖人豈苟執鞭以求富貴者,所以甚言無可求之理,以絕學者外誘之根耳。貪鄙之徒,不安分義,狗彘其行,穿窬其心,爭錐刀,盡錙銖,孳孳營營,死而不悔,是固不足道也。有志於學,而豐約之際未能無意,已不可與入道,況求富乎?信能於聖人所好之旨而有味焉,則充詘隕穫之病,不攻而自去矣。
子之所慎:齊[側皆切]、戰、疾。
齊交神明,戰系安危,疾系死生。聖人固無時而不謹也。於此三事愈加謹焉。故門人特記之。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爲樂之至於斯也!”(三月,宜自爲一句。斯,指齊也。)
子在齊聞韶者,三月,每感其音之盡善盡美而忘肉食之味也。虞舜遠矣,不謂此樂,乃聞於齊乎。若謂一聞韶音,歷三月之久而不知肉味,固無此理。史記三月上加“學之”字。學之而至於忘味,又大不然。
冉有曰:“夫子爲[去聲下同]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爲也。”(爲,猶助也。衛君,出公輒也。靈公逐其世子蒯聵。公薨,而國人立蒯聵之子輒。於是晉納蒯聵而輒拒之。諾,應辭也。伯夷、叔齊,事見雍也篇。)
衛君父子而爭,夷齊兄弟而遜,即此形彼,是非自明。所謂求仁而得仁者,仁安在?如何求?如何得?亦曰孝友兩盡,不失其本心耳。若好名遜國,卻不是仁。
子曰:“飯[符晚切]疏食飲水,曲肱而枕[去聲]之,樂[音洛]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飯,食之也。疏食,粗飯也。)
聖人之心,無入而不自得也。故疏食飲水,曲肱而枕,樂亦在其中。味一“亦”字,豈專以貧賤爲樂者哉。雖處富貴而此樂未嘗不在。但不義而得者,真若浮雲耳。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
韋編三絕,用功於易久矣。豈待五十而始學之乎。而此云爾者,蓋夫子自度,其學易至五十,可無大過耳。易者,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者也。四十雖已不惑,然猶未盡於知天命。知天命方是六通四辟,徹底洞然,盡易道之妙,故可以無大過。此非姑爲謙辭,未至從心所欲,不逾矩,微過亦未免。
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雅,猶索也。後世每雲雅故,故索之謂也。禮,非徙誦說,故曰執。)
學詩學禮,家庭之訓不外乎此。至於書,又堯舜禹湯文武諸大聖人聖學相傳之旨具在,謂之雅言。見得夫子尋常教人,大要在此三者。學者所宜盡心焉。雅言,先師謂非方言誦詩書及執禮之時,不用鄉談也。
葉[舒涉切]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音汝]奚不曰,其爲人也,發憤忘食,樂[音洛]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葉公,楚葉縣尹沈諸梁,字子高,僭稱公也。)
發憤者,果決勇進之謂。至於樂則疑,無發憤之可言矣。埋頭一去,無始無終,澄然虛明,和樂融融,雖死生之變,如雲氣之在太空,忘食忘憂,以至忘老。嗚呼!妙矣!豈章句文義可解釋而強通哉!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且要識,所謂知之者何事?求之者何物?聖之爲聖,正在這裏,豈區區章句文義雲哉。自昔聖人未有不學而成者。夫子雖謙辭以勉人,亦實事也。
子不語怪、力、亂、神。
異端專言神怪,縱橫專言力亂,聖人設教皇極之道也。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三人與俱,其中必有善者,不然亦必有不善者。善者吾從,不善吾改,皆吾師也,故必有我師。
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徒雷切]其如予何?”(魋,宋司馬向魋也,出於桓公,故又以爲氏。)
非夫子恃天生之德,謂魋不能爲己害也。縱我可害,天之與我者可害乎?橫逆之來,無非大順。
子曰:“二三子以我爲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天!何言哉!風雨霜露,無非教也,何隱之有!此最是喫緊道與人處。要就“無行而不與”上會取。
子以四教:文、行[去聲]、忠、信。
非文不著,非行不實,非忠信不立,名四而實一。忠信爲主,行次之,文又次之。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恆[胡登切]者,斯可矣。亡[讀爲無]而爲有,虛而爲盈,約而爲泰,難乎有恆矣。”
善人者,無不善之名。有常者,不變之謂。惟能不變,方可進學而純於善耳。然而亦不易得也。故曰斯可矣。如下文所言三者,虛誕無實,乃後學之通患。如之,何其有常哉?聖門工夫只一常字,是力行之要,所以拳拳乎此。
子釣而不綱,弋不射[食亦切]宿。(綱,提綱繩也。弋,以生絲系矢而射者。宿,宿鳥也。)
聖人愛物之仁,每於不得已而見之。此章有湯網三面之意。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如字]之,知之次也。”
作者,所以發揮其所知。不知而作,何以作也?多聞能擇以從其善,多見能識而不繆於是非,而謂知之次焉,則所謂知者,果安在哉。豈多聞多見之謂也哉。
互鄉難與言,童子見[賢遍切],門人惑。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已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互鄉,鄉名。唯何甚,猶雲不應如此之甚也。)
人患溺於流俗,不能自拔耳。有嚮慕之誠,固聖人所不棄,況能潔已以進哉。進則與之,甘於自退者,不與也。潔則與之,自此以往者,不問也。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所以爲皇極歟。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仁,人心也,豈遠於人哉。然而舉世茫茫,不啻數千萬裏之隔者,人自遠之耳。欲仁,仁至,非有物自外而來也。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七住切]於吳爲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陳,國名。司敗,即司寇也。昭公,魯君,名稠。巫馬姓,期字,孔子弟子,名施。揖者,司敗揖之也。相助匿非曰黨。魯與吳皆姬姓,謂之吳孟子者,諱之,使若宋女子姓然也。)
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況魯先君乎。正使指言同姓之事,聖人猶當有所處。泛問知禮而遽斥先君之諱,可不可也。司敗不察,輒以爲黨。夫子不辨自以爲過,非至聖,孰能與此。
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去聲]之。(反,復也。)
歌所以吟詠情性,善者得其正者也。必使反之,紆餘以暢其旨。而後和之,從容以答其意。抑揚反覆,讀之如在春風和氣中。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
文莫猶人,猶雲莫也如人,謙辭也。未之有得,則斷不敢居之,辭愈謙也。於此可見,文行事體不同,躬行君子之不易如此。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爲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爲,猶習也,言用力於仁也。)
不敢以仁聖自居,而曰爲之不厭,誨人不倦,言方用力於此雲耳。此夫子之所以仁且聖歟。
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力軌切]曰:‘禱爾於上下神祗。’”子曰:“丘之禱久矣。”(禱,謂禱於鬼神。誄者,哀死而述其行之詞也。上下,天地也。天曰神,地曰祗。)
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門人高弟乃有斯言乎。問曰有諸?警之深矣,何子路猶未喻也?知夫子之所以禱,則知夫子之所以聖。
子曰:“奢則不孫[去聲],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孫,順也。固,陋也。)
先王制禮,所以辨上下。定民志儉而陋,非中道也。不猶愈於不孫乎。不孫後何所不至。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坦,平夷也。蕩蕩,無際畔也。)
君子之心,虛明洞然,無毫髮意念。小人行險僥倖,顛冥而不自反,如坐囹圄,如落陷穽,茫茫晝夜,醉生夢死。
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厲,嚴肅也。)
溫而不厲則弛,威而猛則暴,恭而不安則拘。此三句描畫聖人,宛然可想。
泰伯第八
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泰伯,周大王之長子。知幼弟季歷之子昌,有聖德,遂與次弟仲雍迯之荊蠻。於是立季歷傳國,至昌是爲文王。三讓,先儒謂固讓也。或曰迯荊蠻一也,文身斷髮示不立二也,並仲雍而去之三也。其跡不著,故無得而稱。)
泰伯讓國而直曰讓天下,何哉?泰伯知季歷之有子矣,殆非讓國也。民無得而稱之,此所以爲至德歟,非吾聖人萬世無稱矣。
子曰:“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絲裏切],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古卯切]。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葸,畏懼貌。絞,急切也。君子,謂在上之人。興,起也。偷,薄也。)
恭慎勇直,皆德也。無禮以節之,則未免有弊。雖然篤於親,不遺於故舊,又風俗之樞機。而禮之所以爲禮者也,風移俗易,禮制行焉,則四者之弊去矣。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啓予足!啓予手!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音扶]!小子!”(啓,開也。詩小旻篇。戰戰,恐懼。兢兢,戒謹。臨深,恐墜;履冰,恐陷也。)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豈特身體髮膚之不敢毀傷也哉。戰戰兢兢,臨深履薄,平時所以戒謹恐懼而不敢須臾離者,其所全者大矣。啓手啓足而曰知免,學者毋徒曰手足雲也。
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去聲下同]暴慢矣;正顏色,斯近[去聲]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孟敬子,魯大夫仲孫氏,名捷。問,問疾也。將死言善,謙辭也。貴,重也。暴,粗厲也。慢,放肆也。信,實也。辭,言語。氣,聲氣也。鄙,幾陋也。倍與背同,謂背理也。籩,竹豆。豆,木豆。)
動容貌便須遠暴慢,正顏色便須近信,出辭氣便須遠鄙倍。三個斯字甚緊切,有不可須臾離之意。且要識所以遠暴慢,所以近信,所以遠鄙倍者,其實安在?非是臨時逐項旋整頓過也。君子切身日用,在此三事,器物之末,則有攸司。
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校,計校也。吾友,先儒謂顏淵。詳味昔者二字,當是追述於既亡之後也。)
所有者,忘不恥於問也。所得者,內不耀於外也。所樂者,天不競於物也。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
曾子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平聲]?君子人也。”(與,疑辭。也,決辭。)
輔遺託國而不能不變於危疑之際者,多矣。必也處大變,定大難,節操凜然不可撓奪,然後爲君子也。伊周而下,如諸葛孔明,當得可以字。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弘,寬大也。毅,剛立有守也。道,猶行也。)
範圍無外,本未始不弘,剛健不息,本未始不毅,意起念動。始蔽始虧,隘矣,不弘矣。始回始撓,餒矣,不毅矣。斷斷曰不可以不弘毅,所以勉學者用力於仁也。任重道遠而下,特發揮其旨,以明不可不勉者如此耳。樂以忘憂,何重何輕,老將至而不知,何遠何近。
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
三百篇無邪之旨,抑揚諷詠,足以感發人心,油然興起,故興於詩。禮者,人心之大閒,天則之不可逾者,故立於禮。樂所以養人心之和,使無非僻之侵,故成於樂。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百姓日用而不知,聖人豈不欲使知哉。蠢蠢羣愚,其蔽已甚,雖欲使知之而不可得耳。斯言,所以嘆惜之也。
子曰:“好[去聲]勇疾貧,亂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
尚勇而惡貧,必自爲亂。疾惡而已甚,必致其亂。安分有容,則無二者之患矣。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驕,矜誇。吝,鄙嗇也。)
驕則易於自滿,吝則梏於自私,二者拒善之藩籬也。才愈美,病癒深,其它何足觀哉。
子曰:“三年學,不至於谷,不易得也。”(谷,禾之實。)
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谷,學之成實,時也。斯道無窮。夫子豈責成於三年者哉。所以甚言其不易得,以勉進後學耳。得後方實,未得皆虛。
子曰:“篤信好[去聲]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賢遍切],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乾初九文言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不是確乎不可拔,如何做得上面許多事?好學而信之篤,守道而死不變,確乎不可拔之謂也。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出位而思,只是不安分。與畔官離次者,其失均也。
子曰:“師摯[音至]之始,關雎[七餘切]之亂,洋洋乎!盈耳哉。”(師摯,魯樂師,名摯也。)
師摯之始豈雅頌,未得其所之時乎,何獨關雎之洋洋也。不然則因摯之適齊,追感疇昔而嘆耳。
子曰:“狂而不直,侗[音通]而不願,悾悾而而不信,吾不知之矣。”(侗,無知貌。願,謹厚也。悾悾,無能貌。)
書稱九德交濟其偏,聖人所以施教也。既狂而又不直,既無知而又不願,既無能而又多詐,聖人且奈何哉。故曰吾不知之矣。
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
此知及之,後仁守工夫也。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況悠悠自恕者乎。玩“如不及”三字,如何斯須懈?得文王望道而未之見,正此不及之謂。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去聲]焉。”
微動纖毫意念,便與了純德孔明。無體無方,巍巍天下我何與也。故舜不以爲泰,禹行其所無事。
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唯,猶獨也。則,法也。蕩蕩,無際畔也。煥,光明也。)
天之所以大者,何如堯之所以則者。何在宜乎,莫得而名狀也。範圍無外,變化無方,事業文章光輝發越。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去聲]。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斯爲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五人,禹、稷、契、皋陶、益。亂,或作乿,古治字也。十人,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畢公、榮公、太顛、閎夭、散宜生、南宮适。其一婦人,邑姜也。)
斯指武王時也。舜有五人,武王有十人。故曰唐虞之際,於斯爲盛。然且邑姜預焉,此其爲才,豈易得者乎。以服事殷,乃文王之德。而夫子特書於武王之後,其指微矣。
子曰:“禹,吾無間[去聲]然矣。菲[音匪]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音弗]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呼域切]。禹,吾無間然矣。”(菲,薄也。黻,蔽膝也,以韋爲之;冕,冠也,皆祭服。溝洫,田間水道也。)
間,如“連得間矣”之間。無間者,無罅之可議也。纔有一毫之私,便有一毫之間。
子罕第九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罕,少也。)
利非世俗之所謂利。若世俗之利,豈特罕言而已哉。曰命,曰仁,非可以口耳傳也,故不易語。雖然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則固有不言而言者耳。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達巷者,黨名也。執,偏執也。)
黨人能以大哉贊夫子,在當時豈易得者。但以博學無所成名爲大,則又未知聖人之所以大耳。有所執即有所名。夫子發吾何執之義,其爲大便自可見。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深言其不然也,所以曉門弟子。
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衆。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衆,吾從下。”(麻冕,緇布冠也。純,絲也。儉,謂省約。緇布冠,以三十升布爲之,升八十縷,則其經二千四百縷矣。細而難成。臣與君行禮,當拜於堂下。君辭之,乃升成拜。泰,驕慢也。)
從衆違衆,或古或今,惟其可而已。繼周損益規模可以略見。或曰:何以又云服周之冕,曰周之衰也?俗壞,文浮侈,然徇欲以逞,無復先王之舊矣。而有純儉者焉,所以特取之救時弊也。此正與其奢也寧儉之意若。夫子得時行道,定一代之製作,必若答爲邦之問而後可。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意必固我,皆私也。大抵都從意上起,一節深一節。本心澄然虛明,如何著得此四字。絕者,去之。毋者,所以絕也。
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去聲下同]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去聲]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匡,地名。陽虎曾暴於匡,夫子貌似陽虎,故匡人圍之。文,即道也。茲,此也,夫子自謂也。後死,後我而死者,據遇難之時而言也。)
斯文之喪未喪在天,則夫子之死生,固不在夫子也,匡人且奈何哉。
大[音泰]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平聲]?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太宰,官名。與,疑辭也。固者,固是也。縱,猶使也。縱之將聖,言將使之爲聖人也。牢,姓琴,字子開,一字子張,孔子弟子。試,用也。)
大宰稱夫子之聖而曰多能,子貢答以天縱之聖而又多能。大宰未足與議也,而子貢之見乃復支離如此,夫子一掃其固陋而直以不多諭之。道一而已,果在於多乎?知所以不多則知所以聖。此語正切子貢之病,不試故藝,賤故多能。琴牢因舉夫子舊語,助明之。
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音扣]其兩端而竭焉。”(空空者,空之又空,徹底洞然,一無所有也。叩,擊也。問,難之也。兩端,猶言兩項也。竭,盡也。)
有意則有知,無意則無知。所貴於覺者,覺此無知之妙耳。聖人之心如太虛然,故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學者往往以多能多識爲務。聖人恐起意億度之害道也。特發無知之旨以示之。無知如何,下文所以證也。鄙夫之問,若易答矣。我實空空無有,止扣其兩端而已竭焉。明乎此,則知。雖言未嘗言,雖思未嘗思,而舜禹之所以不與,所以無爲,可默喻矣。
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平聲]!”(鳳,靈鳥,文王時鳴於岐山。河中龍馬負圖,伏羲時出。)
河圖、鳳鳥,瑞世之符,非必皆然也。夫子特假此,以嘆時之不可爲耳。《春秋》之作而絕筆於獲麟,何哉?
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齊衰,喪服。冕,冠也。衣,上服。裳,下服。冕而衣裳,貴者之盛服也。瞽,無目者。)
作者,斂然而起。趨者,翼然而疾。皆敬之容也。於此三者,雖少必爾,誠心所形,無間長幼也。
顏淵喟[苦位切]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未由也已。”(喟然,嘆聲。彌者,愈也。循循,從容不迫之貌。誘,引進也。卓,立也。未,無也。)
高而不可及,堅而不可入,忽前忽後而不可定,此正汲汲皇皇,憤悱之時也。人情到此,多不能勇進。夫子卻循循善誘,博以文,約以禮,使之慾罷而不能,欲見不得見,欲己不得已,引而不發,惟此時爲然。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比瞻忽不同,亦只是若有所見耳。至於欲從末由,則所謂高與堅者,由是也,本非高與堅也。一旦洞然,六通四辟,故又作卓爾之見。此章深見得夫子善教,顏子善學處。先儒論喟然之嘆,當在問仁之前,足以破千古之惑矣。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爲臣。病閒[如字],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爲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夫子時已去位,無家臣。病閒,少差也。大葬,謂君臣禮葬。道路,棄於道路也。)
於本分上有纖毫不安穩處,便是欺天,況詐爲臣乎。觀死於二三子之手,與死於道路之語,只據本分,氣象自然正大。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紆粉切]櫝[徒木切]而藏諸?求善賈[音嫁]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韞,藏也。櫝,匱也。沽,賣也。)
憂則違之,未嘗韞藏。樂則行之,未嘗求沽。子貢殆失問矣。兩言沽之哉,不然之辭也。待賈,猶言待時。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東方之夷有九種,欲居者,深嘆諸夏之無君,非真欲往居之也。)
雖蠻貊之邦行矣,何陋之有乎?故君子無入而不自得。
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魯哀公十一年冬,孔子自衛反魯)
未正之先,雅頌必多失所。雍,頌也,而歌於三家之堂。他可概見,斯道不行於天下。晚歳而歸,拳拳一魯。籲,真不幸矣哉。
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爲酒困,何有於我哉?”
純德孔明,無非妙用。不勉而中,不思而得,雖應酬交錯而我一無所有,非謙辭也。虛明洞洞,如水鏡中象,實未嘗有也。流俗於此數者,多不盡其分,故特揭以警之歟。然其大旨,惟不起意乃善耳。有意即有,無意本無,何有之言,學者宜聽。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音扶]!不捨[上聲]晝夜。”
愚嘗作《竹泉贊》雲:源源而來,涓涓而滴,不晝而出,不夜而息,與天地而始終,惟吾之一。
子曰:“吾未見好[去聲下同]德如好色者也。”
民之秉彝,固好是懿德也,梏之反覆,欲蔽情昬,則去禽獸不遠矣,安得以其好色之心而好德哉?易猶轉樞,難於登天。
子曰:“譬如爲山,未成一簣[求位切],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芳服切]一簣,進,吾往也。”(簣,土籠也。)
止則止於此矣,而方進者不可量也。或止或往,誰實爲之。
子曰:“語[去聲]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平聲]!”(惰,懈怠也。)
箇中人聞箇中語,句句皆實事也。無所不悅,所以不惰。不然只是空言耳,如何強得。
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
此道無窮,豈有止哉。見其進,未見其止,所以嘆顏子之能自強不息,而惜之耳。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音扶下同]!秀而不實者有矣夫!”(谷之始生曰苗,吐華曰秀,成谷曰實。)
苗而秀,秀而實,生理之自然也。有以夭閼之,則不盡其天矣。人皆有是四端,其苗之謂歟。是故不可以無學。
子曰:“後生可畏,焉[於虔切]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來,後來。今,今日也。)
後生之所以可畏者,以方來者之未易量也。可畏之年不知所勉,至不足畏,則何及哉?古人之於四十,每每致意,如曰不惑,曰強仕,曰不動心之類,蓋自幼而學。成德達才,此其時也,故又曰:“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可不重歟,可不懼歟。聞言聞道,非謂有聞於人也。
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爲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爲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未如之何也已矣。”(法語者,有法度之語,巽與者,巽順而與之言。繹,思繹也。)
正大之論,不能不從。婉入之辭,不能不悅。悅而繹,方有味。從而改,方有益。不然則詭隨,苟殉之徒耳,何足與之言哉?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人之心,固各有所主也。惟主於忠信,方是立德之本。一失所主,橫流奔放,其禍有不可勝言者。聖人所以再提此語,爲一章之首而申言歟。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帥,主將也。)
匹夫有志尚不可奪,況志學者乎。此是力行第一個字。
子曰:“衣[去聲下同]敝縕[紆粉切]袍,與衣狐貉[胡各切]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平聲]?‘不忮[之豉切]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敝,壞也。縕,枲著也。袍,衣有著者,衣之賤也。狐貉,以狐貉之皮爲裘,衣之貴也。忮,害。求,貪。臧,善也。二句衛風雄雉篇中語。)
恥衣之不若人,則其人可知矣。觀子路車焉輕裘,氣象不如是也,才恥於此。不忮則求,能不忮求,何所用而不善乎。夫子所以善之,雖然不以外物爲心害,而後可進於道耳。苟進於道,忮求殆不足言也,果可以此爲盡善而遂終身乎?夫子所以抑之。
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也。”
易曰:困,德之辨也。平居無事,如何辨得?直到打不過處,方見力量淺深。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無疑故不惑,無累故不憂,無餒故不懼。知,所以致知也。勇,所以力行也。知則仁矣,仁則勇矣。三者只一事。
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適之也。”(適道,猶言造道也。權,稱錘,衡所取平者。)
有志於道,決定不回,方可與之共學。悠悠泛泛,一出一入,何足與語也哉。然道非智探力索所可強也。一旦感悟,心通內明,乃自得耳。是謂適道,是謂知及之。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是故貴於立也。此立非力,此立非思,常覺常明,不昏不滯,則萬變交錯自然不動矣。此仁,守之功也。若夫達權則非聖人不可。桀紂可伐也,管蔡可誅也,蒲盟可背也,南子可見也,此仕止久速。所以爲聖之時也。四節功夫,斷斷乎曰可與,曰未可與,具有科級次第。後世才說學便說權,可謂無忌憚。
“唐棣[大計切]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首四句,逸詩也。唐棣,郁李也。偏反者,言華之或偏或反也。而,語助也。《詩》雲:室邇人遠。則此室亦當是言人之居室。然夫子特藉此以發何遠之旨耳,不謂人也。)
詩曰: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夫子則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嗟夫,思則得不勞,瞬息不思則不得,風馬牛之不相及。思與不思者,誰?遠與不遠者,何物哉?
鄉黨第十
孔子於鄉黨,恂恂[相倫切]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直遙切下同]廷,便便[旁連切]言,唯謹爾。(恂恂,信實貌。便便,辨也。)
入裏必式固,自不當以頰舌多尚人,況吾夫子也耶。然愚三複斯旨深悟處。鄉黨之道,恂恂,似不能言,宜優遊涵泳而得之。若宗廟朝廷,則有不可不明辨者,但謹而不放耳。或言或不言,雖各有宜,無往而非忠信篤敬也。他人才多言便佞給,必不謹。纔不言便緘嘿,必不能恂恂。聖人於樞機,甚重記言行者,特冠一篇之首。
朝,與下大夫言,侃侃[苦旦切]如也;與上大夫言,誾誾[魚巾切]如也。君在,踧[子六切]踖[子亦切]如也。與與如也。(侃侃,和樂貌。誾誾,中正貌。踧踖,不敢自安也。與與,不忘向君也。)
下大夫則侃侃,上大夫則誾誾。君在則踧踖與與。等級高下,無適不宜,變化虛明,自然中節。
君召使擯[必刃切],色勃如也,足躩[驅若切]如也。揖所與立,左右手。衣前後,襜[赤佔切]如也。趨進,翼如也。賓退,必覆命曰:“賓不顧矣。”(擯,主國之君所使出接賓者。勃,變色貌。躩,盤闢貌。所與立,同爲擯者,擯用命教之半,如上公九命,則用五人。揖左人,則左其手;揖右人,則右其手也。襜,整貌。翼,如鳥舒翼也。)
此一節,記擯相之容。色勃足躩,重君命之始也。賓退必告,謹君命之終也。
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門,行不履閾。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屛氣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沒階趨進,翼如也。復其位,踧踖如也。
入公門如不容,過位言似不足,升堂屏氣似不息,君愈近而愈肅也。出降一等逞顏色,君漸遠而漸舒也。沒階言趨進者,進復於位也。復位言踧踖者,不敢自安也。
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平聲]。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戰色,足縮縮[色六切],如有循。享禮,有容色。私覿[直歴切],愉愉[羊朱切]如也。(圭,諸侯命圭。聘問鄰國,則使大夫執以通信。如不勝者,如力不能堪也。上堂則如揖,下堂則如授圭,於人皆恭也。戰色,戰而色懼也。縮縮,舉足促狹也。如有循,言行不離地,如緣物也。享,獻也。既聘而享,用圭璧,有庭實。私覿,以私禮見也。愉愉,色和也。)
執圭者,通信之始,故如戰色,謹之至也。享禮者,交際之時,故有容色,氣之和也。私覿者,燕見之暇,故愉愉,情之親也。陽開陰闔,無非造化自然。
君子不以紺[古暗切]緅[側由切]飾。紅紫不以爲褻服。當暑,袗絺綌,必表而出之。緇衣羔裘,素衣麑[研奚切]裘,黃衣狐裘。褻裘長。短右袂。必有寢衣,長[去聲]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上聲]喪,無所不佩。非帷裳,必殺[去聲]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君子,言大凡也。紺,深青揚赤色,齊服也。緅,絳色。三年之喪,以飾練服者。飾,領緣也。紅紫,間色也。褻服,私居服也。褻服猶不用,其它可知。袗,單。葛之精者曰絺。麤者曰綌。表,外也,出必加外衣也。緇,黑色。羔裘,用黑羊皮。麑,鹿子,色白。狐,色黃。以衣裼裘,欲相稱也。褻裘長,欲其溫。短右袂,便用事也。寢衣,衾也。長一身有半,舒縮自便,覆足不露也。狐貉,毛深溫厚,私居適體也。君子常佩,惟居喪則否。朝祭之服,裳用正幅如帷,要有襞績,而旁無殺縫。其餘若深衣,要半下,齊倍要,則無襞績而有殺縫矣。喪主素,吉主玄,吊必易素也。吉月,月朔也。)
服者,身之章也。其色有宜,其制有度,其用有節,皆所以防非僻之心而養之以正也。先聖垂訓如此,故概以君子言之。
齊[側皆切下同],必有明衣,布。齊,必變食,居必遷坐。(齊,則沐浴而着明衣,所以明潔其體也。)
變食者,變其常日之饌。遷坐者,遷其常居之所。皆所以嚴祀事也。
食[音嗣]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音嗣]饐[於逸切]而餲[追邁切],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而甚切],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音嗣]氣。唯酒無量[去聲],不及亂。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於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食不語,寢不言。雖疏食[音士]菜羹,瓜祭,必齊如也。(食,飯也。精,鑿也。饐,飯傷熱溼也。餲,味變也。魚臭爛曰餒。肉傷曰敗。色惡臭惡,味敗而色臭變也。臭,氣也。失飪,烹調失生熟之節。不時,非時之物也。割不正,謂割牲之不以禮者。食以谷爲主,不可使肉氣勝之。無量,言不足爲杯之限,惟以不及亂爲度也。沽、市,皆買也,恐不潔。姜助胃不多,恐傷胃也。祭於公,助祭公家。不宿,不經宿也。出三日,供之者遲,慢神失禮也。)
滋味所以養血氣,一失其宜,則傷生矣。聖人於此,纖悉不苟,非爲口腹也。凡十餘條,皆節飲食之道。食不語,寢不言,不特嚴於自防,亦且周於養生。祭肉不慢,雖薄必齊,所以事鬼神也。
席不正,不坐。
聖人之心,無時而非正,起居飲食皆行其所安也。後世亂倫失次,人道冺冺,有弗暇恤,而暇一席之計乎?
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鄉人儺[乃多切],朝服而立於阼階。(杖者,老人也。六十杖於鄉。儺,所以驅疫。阼階,東階也。)
不敢先杖者而出,所以尊鄉老。朝服,非特安室神,且與鄉人共敬其事也。
問人於他邦,再拜而送之。康子饋藥,拜而受之。曰:“丘未達,不敢嘗。”
再拜送之,重而有情也。辭曰未達,恭而不詭也。
廄焚廄。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
聖人之仁有義行焉。若人與馬,雜問便不可。愛無差等,墨子之學也。記者特書不問馬三字,深見聖人之心。
君賜食,必正席先嚐之;君賜腥,必熟而薦之;君賜生,必畜之。侍食於君,君祭,先飯[扶晚切]。疾,君視之,東首[去聲],加朝服,拖[徒我切]紳。君命召,不俟駕行矣。(食或餕餘,故不薦。正席先嚐,如對君也。腥,生肉也。先飯,爲君當食也。君視疾,則遷之南牖首東而面北,加朝服於身,引大帶於上也。不俟駕,急趨徒行,不敢留君命也。)
食則先嚐,腥則熟而薦,生則畜,重君賜也。
入太廟,每事問。朋友死,無所歸。曰:“於我殯。”朋友之饋,雖車馬,非祭肉,不拜。(於我殯,殯於其家也。)
死無所歸,朋友之責也。夫子以身任之。獨拜祭肉,所以重先祖。
寢不屍,居不容。見齊衰者,雖狎,必變。見冕者與瞽者,雖褻,必以貌。凶服者式之。式負版者。有盛饌,必變色而作。迅雷風烈,必變。(屍,仰臥如死也。容,容儀。式,車前橫木。有所敬,則俯而憑之。負版,持邦國圖籍者。)
寢不屍,雖寢而未嘗肆也。居不容,非惰也,申申夭夭是也。前言雖少必作,而此又以褻狎言之聖人。於人其有褻狎者哉,猶至親且密雲耳,甚言其不敢慢也。凶服不必齊衰,故變。與式亦異。盛饌與迅雷風烈必變,重主禮,敬天威也。
升車,必正立執綏。車中,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綏,挽以登車者。內顧,回視也。)
正立而執,不特威儀有度,稍不正且傾敧矣。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皆車中安重之容也。正大氣象,可以想見。
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曰:“山樑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九用切]之,三嗅[許又切]而作。(雉,文禽。色者,指雉而言也。共,供之也。嗅者,嗅其氣也。作者,起而不顧也。)
色斯舉,與翬斯飛之類,語法正同始也。但見有色之飛舉,中也翔,終也集。于山梁而後知其爲雌雉焉。夫子連發時哉之嘆,其義大矣,其旨遠矣。子路取而共之,何爲者哉?三嗅而作,不與之言而示之意。
先進第十一
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先進後進,猶言前輩晚輩也。此非文質彬彬之君子,乃後生晚輩之浮於文者,以君子自命而反謂前輩爲野耳。前輩,指先王盛時人物也。)
夫子既從周之文矣,曷爲而又從先進乎?從先進即所以從周也。曰從周樂其文之盛,曰從先進反其文之弊。
子曰:“從[去聲]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德行[去聲]: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不及門,言此時皆不在門也。)
或謂夫子因材教人,於此可見。愚謂不然,一元之氣,渾浩流轉,萬物之形色於其間者,自各隨材而成就。四科之目,聖門初未嘗有如許分別也。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音悅]。”
有所疑難,則因有所發明。心通內融,言無不說,何疑難之有!曰非助我,深喜之辭也。
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去聲於其父母昆弟之言。”(間,隙也。)
父母兄弟無一毫之間,人言何自而可間也。非誠孝所積,深信不疑,未易至是。不然浮言一入,天屬爲仇矣。
南容三[去聲]復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去聲]之。(詩大雅抑之篇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三複者,一日三複,斯言事見家語。)
斯言之玷,尚知其不可爲,則出處進退,必不苟然者矣。此章與公冶長篇之言正相表裏。聖門之擇婿以此哉。
季康子問:“弟子孰爲好[去聲]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
夫子兩稱顏回之好學,而嘆其短命,以死使之得年,則所到豈易量哉。當時門弟子,非盡遊惰,必若斯人,而後謂之好學耳。哀公君也對之特詳。
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爲之槨。子曰:“纔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槨。吾不徒行以爲之槨。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顏路,淵之父,名無繇,少孔子六歲,亦受學焉。槨,外棺也。請,賣車以爲之。鯉。孔子之子。字伯魚。時孔子已致仕,尚從大夫之列。)
易曰:舍車而徒,義弗乘也。苟義不可以不乘,安可舍之而徒行哉。槨之有無,車之用舍,定於鯉死之日矣。非於回而有吝也。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去聲]予!天喪予!”(噫,傷痛聲。)
斯道有傳,雖千載之下,猶夫子之未喪也。道在顏子,而顏子死矣,非天喪夫子乎?傷哉斯言,可謂痛切。
顏淵死。子哭之慟,從[去聲]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音扶]人之爲[去聲下同]慟而誰爲!”(慟,哀甚也。夫人,謂顏淵。)
夫子之慟,不爲他人發也,何獨私於顏子哉?從者怪其慟,而夫子特未以爲慟,夫子殆非私也。
顏淵死。門人慾厚葬之。子曰:“不可。”門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音扶]二三子也。”
死葬以禮,謂之無違。宜厚而薄,宜薄而厚,皆非禮也。孰謂顏子之死而不以禮葬乎?二三子襲世俗之陋,重違師訓,而納友于非禮。夫子所以嘆悼而深責之。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於虔切下同]能事鬼?”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名有人鬼之異,道無人鬼之異。身有生死之殊,道無生死之殊。人鬼死生實一非二。能事人則能事鬼矣。知所以生,則知所以死矣。
閔子侍側,誾誾[魚巾切]如也;子路,行行[胡浪切]如也;冉有、子貢,侃侃[若但切]如也。子樂[音洛,先儒謂此有曰字]。“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誾誾、侃侃,釋見前篇。行行,剛強貌。)
曰誾誾,曰行行,曰侃侃,皆其情性自然也。夫子所以樂之。由也,好勇逆知,其不免示戒深矣,而卒死孔悝之難,悲矣。
魯人爲長[如字]府。閔子騫曰:“仍舊貫,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音扶]人不言,言必有中[去聲]。”(長府,藏名,所以藏貨財。爲者,改作之也。仍,因也。貫,事也。)
從事府藏,聚斂之門也。問之以仍舊貫如之何,又難之以何必改作,閔子之意深矣。言必有中,如射中的。
子曰:“由之瑟奚爲於丘之門?”門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家語謂:子路鼓瑟,有北鄙殺伐之聲。)
觀子路行行氣象,於和平之音必有不足,奚爲於丘之門,非絕之也,抑而進之也。門人便不加敬,則不知子路甚矣。夫子之牆數仞,得其門者蓋寡。由也升堂,豈易得哉。復指其所到之次第言之,非特破門人之惑也。何謂堂,何謂室,何以升,何以入?
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曰:“然則師愈與?”子曰:“過猶不及。”
聖人之道,至於中而止,過與不及,皆非也。觀問交一章,二子氣象可見。
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爲[去聲]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周公,以叔父位冢宰。若季氏,諸侯之卿耳,而富過之。鳴鼓者,聲其罪也。)
冉有門人高弟,所以佐季氏者,如此哉。聚斂二字,豈聖門所宜有。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況富於周公而又附益之耶。勢利汨於外,得失亂其中,波盪從之,恬不知恥,殆不容於誅矣。鳴鼓而攻,何益於事,謂之可者,斥絕之辭。
柴也愚,參也魯,師也闢[婢亦切],由也喭[五旦切]。(柴,姓高,字子羔,孔子弟子。家語言其“足不履影,啓蟄不殺,方長不折。執親之喪,泣血三年,未嘗見齒。避難而行,不徑不竇。”蓋質實願愨之人也。魯,鈍也。闢,偏執也。喭,粗俗也。)
曾子一唯正,是以魯得之,往往此事多就聰明上走作,惟其魯所以其志篤,其守固,而有一旦脫然之悟也。偏執粗俗工夫,如何得到這上。
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去聲]。”(庶,庶幾也。惟覺故空。屢空者,其覺不一也。命,天命也。貨殖,貨財生殖也。億,意度也。)
空則心本洞然,萬里昭徹,無纖毫凝滯也。方屢空,所以庶幾至於聖,則空空矣。命,即此道也。逆此曰方命,復此曰即命,達此曰知命。有意理財,務植己私,安能受命乎?私意揣度,縱或屢中,非明睿所照也。空則自明睿。
子張問善人之道。子曰:“不踐跡,亦不入於室。”(踐跡,實履也。入於室者,入善人之室也。)
堂堂乎張,未必實履,徒問之何益?所謂善人者,念念無惡之人耳。然非實履,則亦不能自造其奧也。踐跡二字,正切子張之病,箴之。
子曰:“論篤是與[如字],君子者乎?色莊者乎?”(與,許也。色莊者,外貌莊嚴也。)
聞人言論篤實而遂許之,安知其爲君子乎?爲色之莊者乎?君子表裏如一,辭氣之出,固無不善。而言論之可喜者,恐未必皆君子耳。
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本心本中,本無偏也。抑其過,勉其不及,則中。我自有,豈待外求。雖然聞斯行之,見義勇爲之謂耳。若從季氏而所行如此,豈夫子之所謂聞哉。
子畏於匡,顏淵後。子曰:“吾以女[音汝]爲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後,謂相失在後。敢死者,奮身當難也。)
不幸遇難,回必爲夫子死矣。子在,如之何而敢死乎?玩一敢字,則回之死不死,系夫子之在不在,義甚重,一死甚輕。
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平聲]?”子曰:“吾以子爲異之問,曾由與求之問。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曰:“然則從之者與[平聲]?”子曰:“弒父與君,亦不從也。”(子然,季氏子弟。異,非常也。曾,乃也。)
以道事君者,合則留,不合則去,不然苟備位耳。故曰具臣。夫子發明大臣之義,所以深罪二子。季氏不道,隱然可見。子然因具臣之說,遂有從之之問。夫子直以弒父與君,亦不從也答之。不特切中斯人之隱微,具見二子於他事無不從。所以罪之者愈深矣。有識聞之,可以愧死。
子路使子羔爲費宰。子曰:“賊夫[音扶下同]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爲學?”子曰:“是故惡[去聲夫]佞者。”
日用常行,無不是學,何必讀書而謂之學乎?子路之對,未爲非也。子羔質美學未優,而遽仕且陷之季氏之門,則賊之甚矣。子路不悟,但飾詞以對,故夫子惡之。味一賊字,爲之太息。
子路、曾皙[星曆切]、冉有、公西華侍坐[才臥切]。子曰:“以吾一日長[去聲]乎爾,毋吾以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去聲]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飢[音機]饉[音僅];由也爲之,比[必二切下同]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詩忍切]之。“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爲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願爲小相[去聲]焉。”“點!爾何如?”鼓瑟希,鏗[苦耕切]爾,舍[上聲]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士免切]。”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去聲]春者,春服既成。冠[去聲]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魚依切],風乎舞雩[音於],詠而歸。”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三子者出,曾皙後。曾皙曰:“夫[音扶]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爲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唯求則非邦也與[平聲]?”“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則非邦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皙,曾參父,名點。毋吾以,言勿以我年長而難言。不曰德而曰長,謙辭也。何以,何用也。率爾,輕遽之貌。攝,管束也。二千五百人爲師,五百人爲旅。因,仍也。谷不熟曰飢。菜不熟曰饉。知方,知所向方也。哂,微笑也。方六七十里,小國也。如,猶或也。五六十里,又小。足,富足也。俟君子,謙不敢自任也。宗廟之事,祭祀也。諸侯時見曰會。殷見曰同。端,玄端服。章甫,禮冠。相,贊君之禮者。曰願學,曰小,皆謙辭。皙方鼓瑟,故末問及之。希者,將對而音希也。鏗者,忽舍瑟起而其聲鏗然也。撰,具也。春服,單袷之衣。浴,盥濯也。沂,水名,在魯城南,地誌以爲有溫泉。風,乘涼也。舞雩,祭天禱雨之處。詠,歌也。唯求唯赤而下,又皙問而夫子答之也。
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子路率爾而對,非爲國之道也。是以哂之。求赤,辭雖謙退,要皆志在有國耳。點也不然,觀其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翛然遠韻,迥出流俗之表,青陽遲遲少長,春衣浴沂,風雩詠歌而歸,非實見天地萬物,在吾變化鼓舞中,安得有此氣象。夫子之曲肱顏子之陋巷者也。夫如此而後可以優。爲三子之事,區區三子者之志趣,總不脫季氏之網而已。喟然與點,安得不爲之喜也哉。
顏淵第十二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爲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克,猶除也。已,我也。復,反也。禮,即天則之不可逾者。由己,自己之己。目,條目也。勿者,禁止辭。事斯者,從事於此也。)
仁即人之本心,心本虛明,無方無體,範圍天地,其大無外,只爲有我。始昏始虧,放逸乎天則之外,而本心蝕矣。大凡意念雖各不同,未有不從我上起,有我則百邪交叢,無我則百念皆空,是故貴於克也。己克則心本無恙,天則不逾。所謂復禮也,非復禮之外又有仁也,復禮即所以爲仁也。故曰克己復禮爲仁。誠能一日克己復禮,霾霧披掃,清明洞然,而天下皆歸吾仁矣。非今日而始歸也,天下本在吾仁中。昔蔽而今悟也。雖然用工切實,則誠在我,豈他人所能致其力哉。下文視聽言動之目,即爲人由己之事也。且如視時,是雖欲視,動於一念,隱然未露,知其非禮,隨即滅然,是之謂克。以至曰聽,曰言,曰動,未有不息念慮之微,而致其力者。非制之於口耳,制之於事爲,而後謂之勿也。愚嘗作四箴,附於後。炯炯而昧,有不見焉。冥冥而居,交眩我前。於戲戒哉,弗此之求,而瞳子之尤哉。[視箴]萬籟寂然,聽本無聲。無聲之聽,不震而驚,寂然爾矣,耳乎晚矣。[聽箴]噤爾口,卷爾舌,不知嘿嘿之滕說。[言箴]騄駬交蹄,寰海長驅,爾處爾室,人誰爾知。[動箴]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已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仲弓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出門使民,易於放失,如見大賓,承大祭,則顛沛造次,必於是矣。不欲勿施,無間於人已也。邦家無怨,無間於窮達也。非克己者,不能。
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訒[音刃]。”曰:“其言也訒,斯謂之仁已乎?”子曰:“爲之難,言之得無訒乎?”(司馬牛,名犁,向魋之弟,孔子弟子。訒,忍也,難也。)
難,即先難後獲之難。方孳孳焉,但見其不易,敢輕有言乎。爲仁則必訒,非訒之爲仁也。雖然告司馬牛者如此耳。一日克己,天下歸仁。初亦何難之有。
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子曰:“內省不疚,夫[音扶]何憂何懼?”
易曰: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不疚者,此心澄然,無纖毫疵病之謂。素其位而行,無入而不自得,何所憂懼乎?司馬牛處同氣之變,故告之以此。君子自然不憂不懼,非不憂懼之爲君子也。內省二字,是用力處。
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
曰命曰天,一定而不可易。死生富貴皆然也,況兄弟之有無乎。君子所可致力者,盡其在我而已。敬以直內而無失,恭以與人而有禮,則四海之內均氣同體,何往而非兄弟也。此語雖弘,未能無過,明立愛之義而後得之。
子張問明。子曰:“浸潤之譖[莊陰切],膚受之愬[蘇路切],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遠也已矣。”(浸潤者,如水之漸漬。譖,毀人也。膚受者,近傍肌體而漸入之不遽,爲深切之言也。愬,訴其陰私也。)
急遽者,人易疑。深切者,人必察。惟夫漸漬而入近傍而言,是以衷奸而不虞,柔行而不露,稍無定見,鮮不惑矣。夫子謂未足以盡之,而又嘆之曰遠。苟人言之來,的然見得分曉後,雖四方萬里如在几上。不然則於近而蔽,安能遠也。故中庸亦曰:舜好問而好察邇。言明字下。申一遠字,極有味。雖然大公無我,而後可以語此。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上聲下同],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人之所信,如木有根。其根一撥,隨即僵仆。是故父子無信,則無以親。君臣無信,則無以義。夫婦無信,則無以別。長幼無信,則無以序。綱淪法斁,人道泯滅矣。何自而能立哉。夫子始論爲政,謂斯民不得其養,不安其生,則非空言所可孚耳,非謂信在兵食之後也。兵食,即所以信也。子貢直就三者反覆問難,究見根底。此聖門之所以善學歟。論食則兵爲輕,論信則死爲輕。
棘子成曰:“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爲?”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鞟[其郭切]猶犬羊之鞟。”(棘子成,衛大夫也。夫子,指棘子成。子成謂君子質而已矣,子貢嘆惜其說,謂君子之不然也。駟,四馬也。不及舌,謂其言已出於舌,四馬追不及也。鞟,皮去毛者。)
子曰繪事後素,又曰文質彬彬,二者雖有先後本,末然不可以相無也。若使文亦如質,質亦如文,渾然無所區別,則虎豹之皮,既去其毛矣,何異於犬羊之皮乎?言文不可無,以針子成之失。
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飢,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用,國之用度也。徹,通也。周制:一夫受田百畝,而與同溝共井之人通力合作,計畝均收。大率民得其九,公取其一,故謂之徹。二者,十取其二也。)
君子厚下安宅,非曰厲民以自養也。魯初稅畝,而此意無復存矣。時君但知責不足於民,而不知求足於己,又烏知足民乃所以足國哉?盍徹之言,雖落落於一時,實萬世經邦之大法也。
子張問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愛之慾其生,惡[去聲]之慾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誠不以富,亦祗以異。’”(末二句小雅我行其野之言,謂縱使不以富故,亦適爲異耳。證愛慾其生,惡欲其死者之爲異也。)
主忠信凡三,出示人立德之本,至深切矣。徙義,即改過。義不能徙,德安能崇?洪範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愛惡皆私意也。死生有命,豈他人私意所能爲哉。此惑之大者,才主忠信,自無此事。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齊景公,名杵臼。魯昭公末年,孔子適齊。是時,景公失政,而大夫陳氏厚施於國。以家量貸,而以公量收之。景公又多內嬖,而不立太子。)
景公君臣父子,皆失其道,故孔子告之以是。政者,三綱九法之所繫也。綱淪法斁,人道絕矣。豈直爲吾粟而已哉。景公之言,亦是他所見如此。
子曰:“片言可以折[之舌切]獄者,其由也與[平聲]?”子路無宿諾。(片言,一言也。折,剖斷也。宿,隔一宿也。)
獄者兩詞,情僞亦難決矣。一言折之,非剛明者不能。無宿諾,果於踐言也。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
聽訟者,能決是非於一時耳。使民無訟,則非道洽政治不能。是故聖人,不貴聽訟貴無訟。
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
無倦則不息,以忠則不欺,爲政之本也。一言以蔽之,曰誠而已矣。夫子之告子張,大抵如此。居是心之所安處。
子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重出。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
凡事不問善惡,必有人焉。成之而後成其事。且如初陷,惡習未甚彰著,亦自畏忌,不敢恣縱,淫朋比德,復從臾相挺,其惡乃濟,所謂成者如此。君子唯恐人之不爲善,惡則救正之。小人唯恐人之不爲惡,善則沮毀之。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
其身正,不令而行。同然之機,其應如響。孰敢二字,自有不容。不然者,敢不正矣,如政何哉?
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
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所以甘心爲盜而不知恥者,上之人實啓之耳。子苟不欲,雖賞不竊。竊豈本心也哉。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爲政,焉[於虔切]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偃,僕也。)
君子小人雖不同,而良心善性未始有異。此以德感,彼以德應,其機疾捷如草從風。是故爲人上者,不可不謹所欲也。所欲在善,皆從而善矣。奈何欲殺人而使之就道也哉?答康子問者三,壹是皆以修身爲本。
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子張對曰:“在邦必聞,在家必聞。”子曰:“是聞也,非達也。夫[音扶下同]達也者,質直而好[去聲]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在邦必達,在家必達。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去聲]違,居之不疑。在邦必聞,在家必聞。”(慮以下人,致思詳審,非苟相取下也。居之不疑者,自以爲是而安爲之也。)
達者,其實孚也。聞者,其名聞也。內不失己,外不失人,自無往而不孚矣。色莊行僞,儼然自詭,苟譽於人,終何爲哉?子張真所謂求聞者。
樊遲從遊於舞雩之下,曰:“敢問崇德、修慝[吐得切]、辨惑。”子曰:“善哉問!先事後得,非崇德與[平聲下同]?攻其惡,無攻人之惡,非修慝與?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修者,治而去之也。慝,惡念也。事者,必有事焉之事。)
急於計效者,志必餒德,安能崇?厚於責人者,己必恕慝,安能修?忿而不能思難者,見必昏惑,安能辨?三者爲學切問,故夫子善之。雖然未有惑不辨而能修慝,慝不修而能崇德者也。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去聲]。子曰:“知人。”樊遲未達。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樊遲退,見子夏。曰:“鄉[去聲]也吾見[賢遍切]於夫子而問知[去聲],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息戀切]於衆,舉皋陶[音遙],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衆,舉伊尹,不仁者遠矣。”
愛人知人,仁知之事也。觀向也問知之言,是樊遲獨於知人之說,而有未達耳。嗟夫!直枉不辨,天下固混混如也。舉錯一明,是非昭揭,則凡枉者,亦將脫然自失,爲直之歸。知人之功孰大於此。樊遲猶有未喻,何哉?子夏富哉之嘆,所以深贊而明辨之也。選,所以舉錯,所以遠。雖然,仁知未始相離也,不仁者遠,所以愛人。
子貢問友。子曰:“忠告[工毒切]而善道[去聲]之,不可則止,無自辱焉。”(忠告者,有道相規。善道者,道之以善也。)
忠告善道,友之義也。須識不可則止之意方善。不然,非特無益於人,自辱多矣。或者告之未必忠,道之未必善,及其不可,則又尤人之不我聽也,何取於友哉?
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
用力於仁者,本非他人能致其力也。無同志之助,無規警夾持之功,倏焉違之而不自覺矣。是故,貴於有輔也。然而無文,亦不足以會友。會,有粲然相接之意。
子路第十三
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去聲]之。”請益。曰:“無倦。”(先者,以身先之也。勞即勞民,勸相之勞。)
有以先之,不令而行。有以勞之,雖勞不怨。爲政之道莫要於此。而子路猶請益,何哉?答曰無倦,則不必外此二者而求益矣。天下事那一件不是倦後放下了。
仲弓爲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曰:“焉[於虔切]知賢才而舉之?”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上聲]諸?”
宰,爲有司之長。先者,率先之也。能率先,則或苛於責人,或偏於任己,又須赦小過舉賢才,方盡善。賢才,固難知舉,其所知是矣。而不知者,他人自應不遺也。知其賢而不與立,卻不可。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爲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衛君,出公輒也。魯哀公十年,孔子自楚反衛。出公不父其父,而禰其祖。故孔子欲先正名。迂者,遠於事情。闕,謂闕所不知。)
天地定位,而卑高貴賤之名已立。名者,三綱之所以張,五典之所以遜也。正名二字,聖人之大法,爲國之大經。《春秋》一書,亦只是正名而已。施之於衛國,固其所當然也。子路以爲迂真野矣哉。且名不正,後何如說,得言自然不順。言不順,何以行,得事自然不成。事不成,則亂而無序,乖而不和,禮樂自然不興。既亂既乖,刑罰自然不中。刑罰不中,暴虐是作,民自然無所措手足。如此而謂之政,可乎?故曰: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名纔不正,只是苟道。
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爲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去聲下同],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居丈切]負其子而至矣,焉[於虔切]用稼?”(種五穀曰稼,種蔬菜曰圃。用情,不欺也。襁,織縷爲之,以約小兒於背者。)
農圃,小人之事也。禮義信,大人之事也。上之所好者大,則在下者莫敢不承,四方之民從之如歸矣。何以稼爲哉?孟子之闢陳相,正是此意。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爲?”(專,獨也。)
此章見得古人讀書,無非切已實事。誦三百篇後,不達爲政之理,不能專對四方,雖多何以爲哉。詩通於政,故達。詩可以言,故專對。
子曰:“其身正,不令[去聲下同]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正則,不令而行。不正則雖令不從。行與不從,有決然一定而不可易者。誰實使之然哉?此理在人,如何泯沒得。
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魯,周公之後。衛,康叔之後。兄弟之國也。魯三家逐君,衛輒拒父。)
魯衛,固兄弟也。世衰道微,莫能相尚,其政亦相伯仲雲。
子謂衛公子荊:“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公子荊,衛大夫。)
善居室者,善處家也。始有曰苟合,言家道可以粗合,非喜其財之聚也。少有曰苟完,言家道可以粗全,非喜其財之足也。富有曰苟美,言家道可以粗美,非喜其富有之爲美也。富家大吉,隱然可見,若所美在富,聖人何以善稱哉。苟字有謙抑自牧之意。
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僕,御車也。庶,衆也。)
聚人曰財庶,則不可以不富也。資富能訓富,則不可以不教也。自井田廢而民不富矣。自學校廢而民不教矣。夫子此語,王政之次第也。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期月,謂周足一月也。)
春秋之民,急於望治。而先王之制,彷彿尚存。聖人爲之特易爲力耳。期月已可,其感速也。三年有成,其化洽也。
子曰:“善人爲邦百年,亦可以勝[平聲]殘去殺矣。誠哉是言也!”(勝殘,殘暴之風衰也。去殺,殺戮之威無用也。舊有此語,夫子稱之。)
善人比聖人,功化固不侔也。然綿歷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後世郡縣乃有邦之寄,數遷數易如傳舍,真能有志於民者,又數十年不一遇也。勝殘去殺之效,如之何而可見也哉。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王者,謂聖人受命而興也。三十年爲一世。)
聖人功化固甚速也,然必三十年之久,而後躋民以仁。蓋富而教之,非年歲間事。當時風俗大壞,須是斯民生長教化之中。至於光被,方成仁俗耳。然則三年,何謂有成?曰所以成,必世之規模也。
子曰:“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夫子於正身之道,數致意焉。《大學》所以治國平天下者,端在此耳。故曰於從政乎何有,言不難也。
冉子退朝[音潮]。子曰:“何晏也?”對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去聲]聞之。”(冉有爲季氏宰。朝,季氏之私朝也。晏,晚也。政,國政。事,家事。以,用也。)
季氏專權,不議於公庭而議於私室,不議於大夫而謀於家臣,其無君甚矣。冉有曰政,夫子曰事,非詭辭也,所以正季氏無君之罪也。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爲君難,爲臣不易[去聲]。’如知爲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曰:“一言而喪[去聲下同]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爲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幾,近也。)
知克艱者,必無宴安鴆毒之禍,邦所以興。樂面從者,必無法家拂士之言,邦所以喪。
葉公問政。子曰:“近者說[音悅],遠者來。”(葉公,見述而篇)
說之義,兌卦詳矣,非有以深服乎其心,不可強也。所以近者說,則遠者來矣。
子夏爲莒[居呂切]父宰,問政。子曰:“無慾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莒父,魯邑名。)
欲速者,事事迫切,安能遠到。見小者,處處窒礙,安能大成。弘則無此病矣。
葉公語[去聲]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爲[去聲下同]子隱,子爲父隱,直在其中矣。”
證父攘羊,賊恩甚矣,謂之直可乎?知賊恩之非直,則父子之相隱,乃不直之直也,故曰在其中。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
纔不放逸,則本心本自無害。居處恭,不放逸於暗室屋漏之地也。執事敬,與人忠,不放逸於交事應物之時也。然有須臾間斷,便不可直。雲夷狄則其它之不棄可知。此言用力於仁,至爲精切。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已有恥,使[去聲]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去聲]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去聲]必果,硜硜[苦耕切]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爲次矣。”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所交切]之人,何足算[悉亂切]也。”(果,必行也。硜,小石之堅確者。噫,心不平聲。鬥,量名,容十升。筲,竹器,容鬥二升。算,數也。)
恥之於人,大矣。然有恥,非其恥者焉。世之人,一切外物稍不如人,則知惡之。至於天爵良貴,天之所以予我,而人之所以自別於禽獸者,乃甘心自棄,溷溷於蛆蠅糞壤而不知反然,則行已而有恥者,豈不甚可貴乎?行已有恥,方說得不辱君命。子貢善爲說辭,故警之以此。若夫孝弟聞於宗黨,則行已之一端,所以爲次也。言必信,行必果,非大人之事,比孝悌不同矣,所以又爲次。下是,則淺中狹量,小器易盈,真溷溷之徒耳,何足數哉。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音絹]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也。”
中行者由中而行,無過不及之名也,然而豈易得哉?惟不可得,故思其次。狂者行有不掩,未免於過,卻能有志,不肯苟安,故曰進取。狷者不屑不潔,未免不及,卻知自好,不肯妄作,故曰有所不爲。惟進取而後可與進也,惟有所不爲而後可與有爲也。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胡登切],不可以作巫醫。’善夫[音扶]!”“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佔而已矣。”(南人,南國之人。恆,常久也。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易》恆卦九三爻辭也。)
巫而無常,必至於慢神。醫而無常,必至於誤疾。巫醫而無常且不可,況爲德者乎!羞辱繼之也必矣,故曰不佔。言此爻辭,所示不待佔而知也。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和如和羹,同如濟水。有善相告,有過相規,不爲苟異,此之謂和。詡詡取下,不擇是非,務爲苟合,此之謂同。和則不同矣,同則不和矣。
子貢問曰:“鄉人皆好[去聲]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去聲]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
鄉人皆好之,安知非願人之徒乎?鄉人皆惡之,安知非獨行之士乎?是非特未定也。惟爲善者之所好,爲不善者之所惡,則其人不言而決矣。是故不得於君子而得於小人,有識者恥之。
子曰:“君子易[去聲下同]事而難說[音悅下同]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
隨材器使,故易事。側媚無所容,故難說。小人則不然。殉己之慾而正大者,必不投。責人以苛而真才實能者,未必察。公則弘,私則隘也。
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
心廣體胖,自然不驕。志滿氣盈,自然不泰。
子曰:“剛毅、木訥,近仁。”(木,質樸也。訥,遲鈍也。)
剛毅則不回撓,木訥則不浮馳,如此等人,資質最美,略無疵病,無世俗污濁之過,學易爲力,非近仁乎?
子路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謂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切切,懇到也。偲偲,詳勉也。怡怡,和說也。)
子路問士,而夫子獨以朋友兄弟答之。蓋三綱五常之道,由朋友而明忠告,善道所繫大矣。兄弟,同氣也。惟弟不念天顯,兄亦弗念鞠子哀,則其於人道何如也。友于兄弟,乃所以孝於父母。然則朋友兄弟之於士行,豈不甚重矣哉。曰切切、偲偲,曰怡怡,與行行氣象不同,所以勉之。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善人教民,豈教之戰哉。七年之久,必有以得乎其心者,雖勝殘去殺之效尚遠,然亦可以犯難而不攜矣。此與前爲邦百年皆著,亦可以三字備見善人事體。
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
古者兵農未分,伍兩軍師之法乃其素習,不待教也。況春秋之世乎。夫子之言,爲無義戰而嘆耳。知教則知親其上,死其長。
憲問第十四
憲問恥。子曰:“邦有道,谷;邦無道,谷,恥也。”(憲,原思名。谷,祿也。)
不知得時,所以行道。不知儉德,所以避難。齪齪然但志於祿,豈不甚可恥哉。雖然知恥者,不如是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爲仁矣?”子曰:“可以爲難矣,仁則吾不知也。”(此亦原憲之問也。克,好勝也。伐,誇伐也。怨,忿恨也。欲,嗜慾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特強遏力制而不發耳。其病固在也。故曰不可以爲仁。仁者,常覺常明,空洞無體,元不費分毫力,何遏制之有哉。
子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爲士矣。”
居,固人之所安也。懷之則苟安矣。有志者不然。非必役役於外而後謂之不懷也。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去聲下同];邦無道,危行言孫[去聲]。”(危,高峻也。孫,柔順也。)
邦有道而不能危言,則非盡忠。邦無道而不能言孫,則非免禍。若夫堅節正操,所謂確乎不可拔者,則未始隨世而變也。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不必,未必也。)
德非期於言也,和順積中則自然有言。仁非期於勇也,養而無害則自然有勇。然則言豈頰舌,而勇豈血氣之謂哉?
南宮适[古活切]問於孔子曰:“羿[音詣]善射,奡[五報切]蕩[土浪切]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宮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南宮适即南容也。羿,有窮之君,善射,滅夏後相而篡其位。其臣寒浞又殺羿而代之。奡,春秋傳作澆,浞之子也,力能陸地行舟,後爲夏後少康所誅。禹平水土,暨稷播種,禹受舜禪,稷後爲周。)
善射盪舟,不得其死。而躬稼者,乃能有天下。德力之效何如哉。夫子不答,默領其意也。出而稱之,恐沒其善也。非君子必無此見,非尚德必無此言。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音扶]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念慮之微,纖毫微動,便是違仁,豈若小人之所謂不仁者哉。顛冥人慾橫流之中,醉生夢死,浮沉溷溷,安知本心之本仁也。
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
勞之者所以愛也,誨之者所以忠也。不然是禍之耳,何謂忠愛。
子曰:“爲命,裨[婢之切]諶[時林切]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爲命,爲辭命也。四人皆鄭大夫。草創,制草稿也。世叔,遊吉也。《春秋》傳作子大叔。討論,講究也。行人,掌使之官。子羽,公孫揮也。修飾者,修理文飾之。東里,地名,子產所居也。潤色者,潤之以華採也。)
鄭國,晉楚之間,能以弱爲強者,有人故也。一辭命之出,凡更四手,其不苟也。如此則他事可知。渙汗其大號,所以系國體者,甚重。夫子特有取焉。
或問子產。子曰:“惠人也。”問子西。曰:“彼哉!彼哉!”問管仲。曰:“人也。奪伯氏駢[薄田切]邑三百,飯[扶晚切]疏食[音嗣],沒齒無怨言。”(子西,楚公子申,能遜楚國,立昭王,而改紀其政。然不能革王之號。昭王欲用孔子,又沮止之。彼哉彼哉者,外之之辭。伯氏,齊大夫。駢邑,地名。齒,年也。沒齒,猶終身也。桓公奪伯氏之邑以與管仲。)
人之得名爲人者,豈徒形體之謂哉。奪邑三百,沒齒無怨,非有以深服乎其心,不可強也。夫子獨舉此事,而以人許之子產惠人。孟子又曰:惠而不知爲政,若知爲政則不止於惠矣。
子曰:“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去聲]。”
素其位而行,何驕怨難易之有。此特言常人之情耳。富而無驕,未足多也。貧而無怨,何所不至哉。
子曰:“孟公綽爲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爲滕薛大夫。”(公綽,魯大夫。趙魏,晉卿之家。老,家臣之長。優,有餘也。滕薛,二國名。大夫,任國政者。)
或優爲,或不可爲,才各有所宜也。用違其才,則失矣。公綽之不欲。夫子蓋深知其人者。
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去聲],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爲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爲成人矣。”(成人,成就爲人也。武仲,魯大夫,名紇。知特世俗所謂知,非知及之也。莊子,魯卞邑大夫。曰者,子路又問。見利而下夫子答也。授命,言授其命於人。久要,舊約也。平生,平日也。凡言亦可以者,皆僅辭也。)
兼四子之長,而又文之以禮樂,宜足以當成人之名矣。蓋未至於聖,皆未可以言至,而況乎四子者未必聞道也耶。故曰亦可以。夫子參錯其說,矯其偏而勉之。子路乃復以今之成人者何,必然爲問。苟安甚矣。夫子不拒也。臨財不苟得,臨難不苟免,又不失信於平日之言,亦人之所難能。而子路之所可能者,夫子復就而與之語,亦所以進之。
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樂[音洛]然後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子曰:“其然,豈其然乎?”(公叔文子,衛大夫公孫枝也。公明姓,賈名,亦衛人。)
時然後言,必無過言。樂然後笑,必無苟笑。義然後取,必無妄取。三者發而中節,非得情性之正,不能也。故人皆不厭,審如是豈易得哉。其然者,然其言也。豈其然乎者,難其事而疑之也。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爲後於魯,雖曰不要[一遙切]君,吾不信也。”(防,地名,武仲所封邑也。要者,挾而求也。武仲得罪奔邾,自邾如防,使請立後而避邑。)
得罪而出奔,反邑而求後,當時固未知其非也。夫子直以要君書之。此誅心之筆,所以懼亂賊者。武仲之知如此哉。
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文公,名重耳。桓公,名小白。譎,詭也。)
桓公數十年之規模,管仲之力也。只爲正而不譎,所以展拓得去。一匡九合,翕然向附。惜其正是才力識見到,此特假之耳。若就學上得力,豈易量哉。晉文數年成霸事體,故大不同。二霸得失,兩言而定,此《春秋》褒貶之綱也。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居黝切],召[音邵]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齊襄公無道,鮑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及無知弒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糾奔魯。魯人納之,未克,而小白入,是爲桓公。使魯殺子糾而請管召,召忽死之。管仲請囚。鮑叔牙言於桓公以爲相。九,《春秋》傳作“糾”,督也。)
管仲不死子糾之難。先儒於魏徵論之詳矣。愚謂人臣死節當觀其終身,大體之所繫,三仁在殷,或去,或奴,或死,義各有歸,未可一概論也。概以死者爲是,則微箕安所逃哉。子路疑管仲之未仁。夫子特舉其事業以明之,而不言其不死,意可見矣。如其仁者,其指管仲也。雖聖人之仁未易可及,就事業而論,亦管仲之仁也。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平聲]?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去聲下同]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皮寄切]發左袵[而審切]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霸,與伯同,長也。匡,正也。微,無也。袵,衣衿也。被髮左衽,夷狄之俗。諒,小信也。經,縊也。莫之知,人不知也。)
諸侯知天王之尊生民,免夷狄之禍,皆管仲之賜也。不然則大經大法泯然不存,夷狄異類橫行中國,而衣冠禮樂之地淪污於腥羶而莫之救,其視區區一死,真溝瀆自經之徒耳。又況管仲於義可以不死者乎。子貢於此復疑其非仁。夫子既大其匡天下攘夷狄之功,直以匹夫匹婦之諒,明其不當死,偉然正大,是非昭揭,而管仲之論定矣。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士免切],與文子同升諸公。子聞之曰:“可以爲文矣。”(臣,家臣。公,公朝,薦家臣與己同仕公朝也。)
知臧文仲之竊位,則知公叔文子之可以爲文。文不必以諡義爲解也。特言其進不隱賢,無愧於此諡耳。
子言衛靈公之無道也。康子曰:“夫[音扶下同]如是,奚而不喪[去聲下同]?”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鮀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喪,失位也。仲叔圉即文子。三人皆衛臣也。)
有人治賓客則交鄰國者,有人治宗廟則修祭祀者,有人治軍旅則立武事者。此衛之所以僅存也。雖然維持把握,偶未墜耳。君曰:無道終,安能國者乎?
子曰:“其言之不怍[才洛切],則爲之也難。”(怍,慚也)
無愧於言者,必不苟於所爲。此章與爲之難言之得,無訒乎正相發。
陳成子弒簡公。孔子沐浴而朝[音潮],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君,請討之。”公曰:“告夫[音扶]三子!”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音扶]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成子,齊大夫,名恆。簡公,齊君,名壬。事在春秋哀公十四年。時孔子致仕居魯。三子,三家也。)
時無方伯連帥,而討逆之議發於致仕之大夫,亦可悲矣。沐浴而請,聖人所以行天罰也。公曰告夫三子,是太阿倒持不有其柄也。之三子告不可,是同惡相黨,惡傷其類也。再言不敢不吿者,若曰知而不言,其責在我,言而不行,其責在人,所以深罪魯之君臣也。
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犯,謂犯顏諫爭。)
不欺而犯,方是盡忠。欺而犯焉,是無君也。所以戒勇者。
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達之爲言到也。究竟其事之謂也。)
君子日趨於上,不究竟不止。小人日趨於下,不究竟亦不止。
子曰:“古之學者爲[去聲下同]己,今之學者爲人。”
凡學不自格物致知上做工夫,皆非爲己也。逐逐文義之未,昏昏聲利之場,安知爲己者之爲何事哉。夫子之時已有此嘆。
蘧[其居切]伯玉使[去聲下同]人於孔子。孔子與之坐而問焉,曰:“夫子何爲?”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蘧伯玉,名瑗,衛大夫,孔子居衛時常主於其家。)
欲寡過而未能,是其所以用力處。五十而知非,六十而化,豈偶然之故哉。使者之辭雖謙,而實密。夫子所以喜之。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重出。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此艮卦象辭)
曾子因夫子之言而引艮象以證之也。知止其所自無越。思有一毫不安分之心,即出位矣。
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去聲]。”
與其言浮於行也,不若行浮於言也。夫子於言上着一恥字,於行上着一過字,大抵學者空言多,力行少,所以警切之。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去聲]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
夫子常言中庸,不可能非謙辭也,實不可能也。日用平常,無思無爲,何能之有。能即起意,憂矣,失其爲仁矣;惑矣,失其爲知矣;懼矣,失其爲勇矣。我無能焉。夫子所以截學者起意之病根,子貢未領,而但曰夫子自道何也。
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音扶]我則不暇。”(方,比也。乎哉,疑而未然之辭。)
古之學者爲己而暇方人乎,呶呶然品藻是非,篤實務內者不如是也。夫子抑揚其辭,所以針子貢之病。
子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其不能也。”(能,言能其實事也。與上文無能之旨不同。)
智愚賢不肖之分,只是個能與不能耳。以人不知爲患,必非實能。苟實能雖不知何害。
子曰:“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逆,逆料也。億,意度也。)
先覺二字肇見於此,舉世昏昏,醉生夢死,而我獨脫然如大寐之得醒,故曰先覺。此是聖門深造自得第一個字。《大學》之格物正爲此耳。豈拘文牽義所可強通哉。學者但知以逆料爲明,億度爲知機變之巧。荊棘其中,自謂過人甚遠。而我之所固有者,乃茫然不知自反。此先覺之所以爲賢也。夫子此言至明至切。
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爲是棲棲者與[平聲]?無乃爲佞乎?”孔子曰:“非敢爲佞也,疾固也。”(微生姓,畝名。棲棲,猶依依也。疾,惡也。固,堅執而不通也。)
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若偏守一隅而不通於用,則治國平天下之道,將誰任其責乎。畝以夫子爲佞,真所謂固者。異端之害往往類也。
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驥,善馬之名。德,謂調良也。)
驥非無力也,不稱其力而稱其德。況人乎。無德而負才,其害大矣。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匿怨而友且不可,況以德而報怨乎。必以德而報怨,則凡有德於我者,如何其報也。是故莫若以直報怨,以德報德。以德報德者,人所德於我,我亦以德報之也。若以直報怨,則豈彼有怨於我而我亦以怨報之哉。橫逆之來,處以大順,自反而縮行乎大公,所謂直報如斯而已。
子曰:“莫我知也夫[音扶]!”子貢曰:“何爲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聖心即天,復何所怨。行乎大順,復何所尤。不離日用之間,而上達天德之妙,非是地步洞然相照。雖顏子亦知未盡,況他人乎。人莫我知而天知之。此所以爲聖歟。或者謂夫子道不行於當世,故有是嘆。愚以爲不然。
公伯寮訴[悉路切]子路於季孫。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於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音潮]。”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平聲下同]?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公伯寮,魯人。子服氏,景諡,伯字,魯大夫子服何也。夫子,指季孫。惑志,言有疑也。肆,陳屍也。)
聖賢之窮達,系斯道之興廢,是有命焉,豈人所能爲哉。伯寮之訴非也,景伯之力亦非也。斷之以命而君子小人之論定矣。
子曰:“賢者闢[去聲下同]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辟世則其時可知,闢地則其國可知,辟色辟言則其君可知。色與言亦有淺深。色方行於顏,色未有言也。若形於言則已甚矣。知幾明微,所以免禍。此賢者之事也。若聖人則不然。仕止久速,惟義所在,無適無莫,安所闢哉。或曰龍逢比干,何以不闢。曰委質爲臣。蓋有義不可得而闢者,事體各不同也。
子曰:“作者七人矣。”
此承上章而言,能如是者凡七人也。豈微子篇所謂逸民者歟。
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爲之者與[平聲]?”(石門,地名。晨門,掌晨啓門者。自,從也)
知其不可而不爲者,晨門之所以賢。知其不可而不可以不爲者,夫子之所以聖。晨門但知晨門,而不知夫子之爲夫子者也。
子擊磬於衛。有荷[去聲]蕢[其位切]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既而曰:“鄙哉!硜硜[苦耕切]乎!莫己[音紀]知也,斯己[音以]而已矣。深則厲,淺則揭[起例切]。”子曰:“果哉!末之難矣。”(磬,樂器。荷,擔也。蕢,草器也。硜硜,釋見子路篇。鄙哉硜硜,指當時之人也。斯己,於此遂止也。以衣涉水曰厲。攝衣涉水爲揭。此兩句衛風匏有苦葉之詩也。果哉,言果於忘世。末,無也。)
聞擊磬而知夫子,嘆鄙哉硜硜之莫已知荷蕢之賢,亦豈易得哉。必欲於此遂止,而以爲得厲揭之宜,則是果於忘世矣。民墜塗炭,義不能一朝安,所謂被髮纓冠而往救者也。若果於忘世,豈聖人之所難哉,荷蕢亦晨門之流。
子張曰:“書雲:‘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何謂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已以聽於冢宰三年。”(高宗,商王武丁也。諒,信也。陰,默也。謂居喪信默而不言也。)
諒陰三年不言,所以居喪也。百官聽於冢宰,所以居攝也。歷三年之久而冢宰,攝行其事,非徒不言而已。子張獨以高宗爲問,夫子獨以古人爲答,則是當世此禮已不復先王之舊矣。後世乃有創爲短喪,以日易月者。嗚呼!豈人情也哉!
子曰:“上好[去聲]禮,則民易[去聲]使也。”
禮辨上下定民志。上不好禮,如水脫防,乖爭凌犯之風肆矣,可得而使哉。世衰俗壞,那一事不就不知禮上做出。率意妄作,幾無以自別於禽獸。才知禮,便自然和。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
修己以敬正,《大學》之要旨。所謂治國之道及平天下,皆本於是。子路不能切實內省,意若未足,而再三問之。夫子既答以安人,又答以安百姓,次第推究,不離修己二字。又恐其未喻也,直以堯舜猶病答之。嗚呼!敬哉!外此而求,多也哉。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孫弟,長[上聲]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爲賊!”以杖叩[音口]其脛[其定切]。(原壤,孔子之故人也。母死登木而歌。夷,蹲踞也。俟,待也。述,猶稱也。脛,足骨也。)
賊,仁者謂之賊,侈然自放則本心亡矣。非賊而何然,其病則自不孫弟始,方其童幼,傲然莫知有敬事其長上之道,不孫不弟,習以性成。及其長也,又無一善之可稱。果何貴於食天地之粟,而謂是人也。老而不死是爲賊耳。因原壤踞肆,推明三節以諭之,復叩其脛以警之。夫子教人未有如此章之切直者。然則童蒙之日,可不以孫弟爲先務,而使習於禮訓也哉。
闕黨童子將命。或問之曰:“益者與[平聲]?”子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見其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闕黨,黨名。童子,未冠者。將命,蓋夫子使之傳命也。)
欲速成必至於躐等,居位並行皆躐等之病。真求益者不如是也。夫子使之將命,所以斂而抑之,使循其序歟。時未欲與之言因,或者有問而答以此童子,其聞之矣。
衛靈公第十五
衛靈公問陳[去聲]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在陳絕糧,從[去聲]者病,莫能興。子路慍[紓問切]見[賢遍切]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陳,謂軍師行伍之列。俎豆,禮器。在陳者,自衛適陳也。興,起也。固者,堅守節行,確乎其不可拔之謂,非毋固疾固之固也。濫,泛溢。)
不可則止,寧用終日,困德之辨,不失其亨。此聖人明去就之宜處,患難之道也。固者,至死不變,況窮乎?小人,惟不能固所以溢。
子曰:“賜也,女[音汝]以予爲多學而識[如字]之者與[平聲下同]?”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參也魯,無支離浮雜之病,況又功深力到,故竟以一貫語之,言下便領。子貢聰明多知,正是他礙事處。不多之旨,既嘗發之矣。於此,復先提其所病,而後語以一貫之妙。惜乎,猶未領也。觀其平日,號爲多言,如何到這裏,卻道不得一個唯字。此殆未悟性,天道不可聞之先歟。
子曰:“由!知德者鮮矣[鮮上聲]。”
人孰無此德,所以不知者,其病安在鳶飛魚躍,蓋甚昭昭也。夫子呼由而語之,警策深矣。
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平聲]?夫[音扶]何爲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
觀舜受堯禪,朝覲諸侯,遍歷四嶽,庶事從頭多整頓過,如何卻道無爲,如何又道有天下而不與?聖心虛明,變化無方,雖爲而實未嘗爲也,雖有天下而實未嘗與也。後世才說勤政便焦勞,才說無爲便不事事,安知所謂恭已正南面也哉。
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去聲]篤敬,雖蠻貊[亡百切]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去聲]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七南切]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夫[音扶]然後行。”子張書諸紳。(篤,厚也。蠻,南蠻。貊,北狄。二千五百家爲州。其,指忠信篤敬。參於前,參錯於前也。衡,軛也。紳,大帶之垂者,書之,志不忘也。)
子張嘗問幹祿,嘗問達,此又問行,大抵皆務外,以求遂其所欲。夫子一使反求諸已,就言行上切實用功,正切子張之病而教之也。遠而蠻貊,近而州里,習俗雖異,本心則同,忠信篤敬感無不通。見其參前,見其倚衡,則是無時而非忠信篤敬也,無往而非忠信篤敬也。舉天地萬物,萬變萬化,皆我忠信篤敬之妙也。行矣,雖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矣。何州里蠻貊之間哉。子張書紳,惜乎未領。
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史,官名也。魚,衛大夫,名鰍。如矢,言直也。史魚自以不能進賢退不肖,既死猶以尸諫。卷,收也。懷,藏也。)
邦無道如矢,最見得他直處。有道之世,能直固難。至於所遭之時,崎嶇艱棘,而不能變其守,非獨立不懼不易乎。世未易語也。有道則仕,無道則可卷而懷之。可字最宜玩味。若無可卷懷,而徒爲高尚特素隱耳,不得爲之君子。
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去聲]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聖人之於語默如是,其不苟哉。自非清明洞然,有以真知,其人之可不可,必未免二者之失也。是故失人者,不足以成物。失言者,必至於招憂。
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仁者,不失其本心之謂。義所當死而幸生苟免,則本心亡矣。生猶無生也。當死而死,浩然無愧,乃所以成仁。雖然各惟其可而已。苟可以不死而勇於自殺,則與求生害仁者,均一失也。豈志士仁人之所爲哉。
子貢問爲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
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己欲爲仁,而所事所友者或非其類,其不至於波流風靡者幾希矣。
顏淵問爲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音路車名],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去聲]佞人。鄭聲淫,佞人殆。”(夏時以建寅之月爲歲首。商輅,木輅也,輅者,大車之名。周冕有五,祭祀之冠也。韶,舜樂也。放者,禁絕之。鄭聲,鄭國之音。佞人者,邪諂之人。殆,危也。)
四代禮樂,經世之大法。夫子之得邦家,其規模可見矣。顏淵此問,其在請事斯語之後乎。克己復禮,大本既立,爲邦之道可由是而推己。夫子既告之以四代禮樂,而復以鄭聲佞人爲慮,於此二者,少不加謹,則克己之功且從而隳矣,如禮樂何。
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慮不經遠,患在目前。此必然之理也。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好[去聲下同]德如好色者也。”
夫子再發此嘆,而加“已矣乎”三字,其辭愈切,而所以警人者愈深矣。一日克己,豈易得哉。
子曰:“臧文仲其竊位者與[平聲]?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也。”(竊者,盜竊而私於己之謂。柳下惠,魯大夫展獲,字禽,食邑柳下,諡曰惠。與立,與之並立於朝也。)
賢如柳下惠,邦家之光也,豈易得哉。秉政之臣不知則已,知之而不與立,此文仲之所以竊位歟。一竊字,所以誅其心。若大公無我,推國之名器,與賢者共之,安得有此病也。惟是,若一已之私物,是以惴惴患失,常恐賢者之進,爲己不利,百方而擠之,而斥遠之矣,何暇與之並也哉。
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去聲]怨矣。”
薄於責己,厚於責人,則人不心服,而召怨也必矣。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輕慮躁發,必不能爲此丁寧戒懼之辭也。雖聖人,且奈何哉。事到兢兢,然若不勝其任處,方有商量。
子曰:“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去聲]行小慧,難矣哉!”(小慧者,機巧小數也。)
所貴於羣居者,相規以正,相觀而善也。爲無益之談,爲機變之巧,此其爲害有不可勝言者。故曰難矣哉。然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則未免此弊耳。真有志者,不如是也,是故學必貴友。
子曰:“君子義以爲質,禮以行之,孫[去聲]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質,猶體也。孫,和順也。)
質,是立骨子處。骨子端正,方說得禮,方說得孫,方說得信。且如老佛之教,亦能禮。其所謂禮,亦能孫,亦能信。只爲滅天倫,壞人道,從頭錯了。是以徹底皆差,爲萬世大法之罪人。一義字,吾聖人所以立極,所以維持三綱五常,自別於夷狄禽獸者也。義以爲質,乃是制事之本,不可草草放過。有此質後,卻不可無禮。無禮則斷不可行。有禮矣,不孫則斷不可出。孫矣,無信則斷不可成。
子曰:“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已知也。”
苟能矣,何患人之不己知哉。以人不知爲病,其病始大。
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
非疾無名也,疾其無可稱耳。
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
小人求諸人,非特要譽而已。凡所以汲汲皇皇,遂私從欲,而不知止者,無一而不求諸人也。君子務內,只是自反。
子曰:“君子矜而不爭,羣而不黨。”(矜,莊不放逸也。)
信道不回,非好勝也,故雖矜而不爭。和氣接物,非偏私也,故雖羣而不黨。
子曰:“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
必考其實,故不以言舉人。不殉其名,故不以人廢言。此心公明,方可語此。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子貢方人,一恕字,正中其病。昔也謂非所及,而今之語其可進此矣夫。
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平聲下同]?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毀,毀短之也。譽者,過揚人善而不以實也。三代,夏商周也。)
毀則沒其實,譽則過其實。夫子豈苟譽人者,有所試而後稱之耳。三代之民,所以直道而行其故也。譭譽不實,則矯情飾僞,得以欺世而風俗靡然矣。何由而行直道也哉。直,只是樸實不回曲,心本直也。有一點私意便失其直。
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與無通]矣夫[音扶]!”
史闕文,馬借乘,恐古人有此語,故夫子舉。而言曰史之闕文,吾尚可以及之,如闕疑闕,殆郭公夏五之類可見。若借乘之事,則今無有矣。蓋嘆世道益薄,人情益偷,公私藩籬,形骸爾我,其意非專指馬也。
子曰:“巧言亂德,小不忍則亂大謀。”(忍者,必有忍之忍。)
無定見,必爲巧言所亂。無定力,必爲小不忍所亂。自昔聖賢所貴乎致知者,只是理會個不亂耳。禹曰:安汝止。伊尹曰:欽厥止。不亂之謂也。亂後都差。
子曰:“衆惡[去聲]之,必察焉;衆好[去聲]之,必察焉。”
衆好衆惡,特衆人之好惡耳。或是或否,皆未可知。而流俗則未必能察也。聖人於此都要契勘。孟子所謂皆曰賢,然後察之。正是此意。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弘,大也)
道本大也,豈人有以大之而後大哉。只爲常人意蔽欲窒,是以日用而不知其爲大耳。功深力到,一旦洞然,六通四辟,範圍無外,而後知其爲大焉,非昔小而今大也,昔迷而今悟也。故曰人能弘道。若夫不學,本心晦蝕,自窘自求,如蝸在封,則是道之大,雖自若也,如人何哉,故曰非道弘人。
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
人誰無過,改之爲貴,是故聖人貴乎復也。若不能改,其過成矣,終何說哉。一改字,是聖狂之分,學者所宜深體。
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
思曰睿,睿作聖,豈可不思。此章特戒無益而思者耳。聖人自謂吾嘗廢食忘寢以思之,而無所益,故不如學也。託諸己以勉人。
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奴罪切]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
耕所以謀食,宜可無餒也,而曰餒在其中,餒非飢之謂也,志於食者,道必餒,行有不慊於心之謂也。學所以謀道,非志於祿也,而曰祿在其中,祿非必爵祿之謂也。道之腴者,固祿之理,幹祿豈弟之謂也。然則君子之所憂者道耳,而憂貧乎哉。
子曰:“知[去聲下同]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蒞之,則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蒞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及,言至也。莊,端莊也。蒞,臨民也。動,舉措施爲也。)
知及之者,覺此本心之謂也。覺則至矣,故曰知及。《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晉之象曰:君子以自昭明德。明此,斯謂之知。守此,知而不失,斯謂之仁。舊習蔽錮,安能盡淨,意欲念動,如雲忽興,兢業不繼,用力微懈,雖得必失。昏昏如,故甚可畏也。仁能守矣。至於臨民則又不可不莊矣。至於舉措施爲,則又不可不以禮。知及仁守,所以成已也。莊蒞禮動,所以經世也。異端之教,自謂識心見性,而呵佛罵祖,果莊已乎?離倫絕類,果禮已乎?愚嘗有詩云:聖道大明備,異端何偏虧;晚學敢妄僭,因依相發揮;昏昏若醉夢,日用不自知;一旦有先覺,渙然脫沉迷;勿忘勿助長,斯須那可違;乃若夢乍醒,麴車仍朵頤;偃蹇不自愛,雖得必失之;守此之謂仁,失此之謂愚;炳炳兩端揭,巍巍大訓垂;若爲莊與禮,丁寧猶費辭。嗚呼至矣哉,斯言豈予欺;此心萬古同,本無夷夏殊;民彝大泯亂,世道誰綱維;恭惟彼陶唐,六合同光輝;睦我九族親,協彼萬邦黎;從根到枝葉,整整無漏遺;試舜第一義,二女往嬪虞;諸難乃遍歷,首事五典徽;載觀巖廊上,君臣相俞籲;欽哉不離口,此豈笑貌爲;敷教得汝契,降典諮汝夷;大禹九功成,皋陶象刑施;刑所以弼教,功所以敘彝;穆穆我文王,敬止於緝熙;江漢無犯禮,化行自關雎;金科垂玉律,如日行天衢;有志扶世道,何能易此規;去聖日以遠,禮壞俗澆漓;裔夷來用夏,異端轉交馳;瑣碎不暇問,髠耏者爲誰;棄三綱九法,其教方得推;羣居抱空寂,高談玄妙機;或推倒禪牀,或拗折竹篦;溺尿與屙屎,呵佛罵祖師;先聖答問仁,諸賢請事斯;雍容洙泗上,安有此行移;只消一不莊,坐見百度隳;況復離倫類,家國何由齊;佛者西方仙,顧敢相瑕疵;渠自用渠法,我實無用茲;吾黨有家風,所宜日孜孜;輕俊樂便捷,往往不自持;駸駸墮其網,氣習易轉樞;相延無忌憚,陋視六藝書;浸淫去不反,寧顧百世非;民日化魑魅,義同救溺飢;物物皆我心,此責將安歸;於此有欠闕,恐非仁者宜;時也抑何幸,投老得所依;到此重感激,端拜聊陳詩。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君子,只就末節細故上看他不得,直是到常人所不可能處,擔荷得去,方見。君子,雖然勤小物,矜細行,固無一節之不善也,特不專在這上耳。小人則不然。淺中狹量,如何大受。愚舊說如此。後聞先師雲,君子而不大受則道不明,小人大受則爲無忌憚矣。君子於此可不慎歟。
子曰:“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
民之憚於爲仁,不啻如蹈水火。水火固有焚溺之患矣,未有以仁而傷生者。然則何所憚而不爲哉。至於人慾之橫流,情僞之滋熾,滔滔焰焰,自益深益熱矣。乃反甘心而不悔,此下愚之所以不移,聖人之所以哀矜也。
子曰:“當仁不讓於師。”
仁之爲道,是聖門第一工夫。進之唯恐其不亟,行之惟恐其不力,非可與人相讓而爲者也。到此地,雖師有所不讓,豈可謂師爲之而不敢爲哉。不讓非爭勝之謂。
子曰:“君子貞而不諒。”
貞者,萬變而不失其正,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哉。諒者,守小信而不知變,必不能正也。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
敬其事者,盡忠於君,夙夜匪懈之謂也。人患不能敬耳。利祿豈可急哉。若以利祿先入,其心只是私意,安得能敬。
子曰:“有教無類。”
種類雖或不同,然同有此心,則同有此理,安有不可教者。但患不真有教耳。真有教,方不論其類。直是能轉移變化,方可言有啓迪之不得其旨,感發之不得其道,雖諄諄其誨,謂之有可乎。
子曰:“道不同不相爲[去聲]謀。”
謀者,相資以取益也。功利,而與之謀道,問學,而與之謀利,可乎?二者不啻冰炭。
子曰:“辭達而已矣。”
古人非氾濫於文也,所以明理耳,故曰辭達而已矣。雖然敷暢厥旨,瞭然無疑,方謂之達辭。至於能達,豈易得哉。
師冕見[賢遍切],及階,子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師冕出。子張問曰:“與師言之道與[平聲]?”子曰:“然。固相[去聲]師之道也。”(師,樂師,瞽者。冕,名。再言某在斯,舉在坐之人以詔之。相,助也。古者瞽必有相。)
觀夫子相師之道,豈薄俗所可知哉。哀矜惻怛之意,溫然見於辭旨之外,一物失所如己隱憂,此天地之心也。
季氏第十六
季氏將伐顓[音專]臾[音俞]。冉有、季路見[賢遍切]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夫[音扶]顓臾,昔者先王以爲東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爲?”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平聲]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於虔切]用彼相[去聲]矣?且爾言過矣。虎兕[徐履切]出於柙[戶甲切],龜玉毀於櫝[音獨]中,是誰之過與[平聲]?”冉有曰:“今夫[音扶]顓臾,固而近於費,今不取,後世必爲子孫憂。”孔子曰:“求!君子疾夫[音扶]舍[上聲]曰欲之,而必爲之辭。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夫[音扶]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顓臾,國名,魯附庸也。東蒙,山名。先王封顓臾於此山之下,使主其祭,在魯地之中。夫子,指季孫。周任,古之良史。陳,布也。列,位也。相,輔相也。兕,野牛也。柙,檻也。櫝,匱也。在柙而出,在櫝而毀,乃典守者之罪,所以責二子也。固,謂城郭完固。費,季氏私邑。寡,少也。貧,乏也。均,平也。安,安寧也。遠人,謂顓臾。分崩離析,謂公室四分,家臣屢叛。幹,楯也。戈,戟也。蕭牆,屏也。)
夫子始責之以爾是過與,則曰二臣皆不欲。及再責之以是誰之過歟,則曰不取必爲憂,屢遁其說而情實畢露矣。不曰欲之而必爲之辭,此君子所以疾惡之也。大抵國家先治內,後治外。不患寡而下治,內之道也。夫如是而下治,外之道也。今也遠人不服,則不能來邦。分崩離析則不能守,而乃謀伐顓臾於邦內,扶顛持危,恐不如是二子之罪,安所逃乎。憂在蕭牆,所以警懼而教之也。此章辭旨明暢,事之是非利害切中二子之隱微,昭然如數黑白於照臨之下,非聖人孰能與於此哉。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先王之制,諸侯不得變禮樂,專征伐。陪臣,家臣也。)
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此一王之權,所以尊無二上者也。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則世數久遠,固已可佔,況大夫乎,又況陪臣執國命乎。此蓋爲當時而嘆也。天下有道,人主之威權日行於上。諸侯有不然者則變置之,安得使大夫而竊政於其下哉。有道則自無可議。
孔子曰:“祿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於大夫,四世矣。故夫[音扶]三桓之子孫,微矣。”(魯自文公薨,公子遂殺子赤,立宣公,而君失其政。歷成、襄、昭、定,凡五公。逮,及也。自季武子始專國政,歷悼、平、桓子,凡四世,而爲家臣陽虎所執。三桓,三家,皆桓公之後。)
祿去公室,即其大夫專政之漸也。政逮大夫,即其子孫衰微之兆也。安有上失操柄,盜弄威權,而能遺子孫以無禍者哉。後世奸臣擅國,自謂得志,然而禍不旋踵,族無噍類,此可以爲鑑矣。夫子雖爲三桓而發,實萬世之大戒。
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平聲下同]闢[婢亦切],友善柔,友便佞,損矣。”(諒,信也。便者,慣於其事。善者,長於此也。)
直則不回,諒則無僞,多聞則可以質疑辨惑。闢與柔佞,如淫聲美色,最易入人,非早辨而痛絕之,未有不濡染於此者。世之人往往不知損之爲損,而反憚益者之難親。夫子別白兩端,開示深矣。
孔子曰:“益者三樂[五教切,下不音者同],損者三樂。樂節禮樂[音嶽],樂道人之善,樂多賢友,益矣。樂驕樂[音洛],樂佚遊,樂宴樂[音洛],損矣。”(道,稱道也。驕,縱也。佚遊,嬉遊也。宴,宴安也。)
樂者,心之所好,嚮慕而不忘也。所好者,善自然爲益。所好者不善,自然爲損。則是非向背發乎一念之微,可不謹哉。節者,裁製而歸於中也。
孔子曰:“侍於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愆,過也。瞽,無目也。)
言未及者,猶雲未說到此。言及之者,猶雲正說到此。人之顏色可以佔其意向,不知其意向,如何而遽言之,安知不至於失言乎。是非要探伺顏色,爲容悅也。侍君子而言,其不可苟如此。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得,貪得也。)
人之私慾,隨其血氣各有所偏。自少壯至老,毎就其偏而戒之,則始終不動於血氣矣。此克己之大旨也。雖然概論人生有此三節爾,若真能用力於仁,毋意毋我,後面許多節病亦自然不作。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
知天命則畏之矣。古之君子,所以戰戰兢兢,臨深履薄,戒謹恐懼,不敢少懈者,果爲何事也哉?惟其不知,是以不畏大人全天命者也。聖言,明天命者也。君子無往而不敬,小人無往而不慢。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爲下矣。”
此章是聖人道與人最深切處。生知者,不假修習,自然清明,所謂性之,所謂上知。下是,必須學而後得,所以致其知也。又下是,卻又未能便學,直待間關險阻,怵迫無聊,乃向此一路,方肯用力。此三者資質雖各不同,及其知之則一而已。若夫困後又復不學,顛倒冥迷,醉生夢死,終身由之而不知耳,可憐矣哉。嗚呼!生而知之者不得見矣,真能有志於學者且不易遇也,悲哉。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去聲],見得思義。”
此一章正是行着習察精密處。人之行已,那一事不就不思上壞了。其目雖九,其本則一。何謂一?曰由乎心。不明乎心而欲逐項正救,難矣。思明則非禮勿視,思聰則非禮勿聽,思忠則非禮勿言,此外大抵非禮勿動之事也。
孔子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吐南切]湯。吾見其人矣,吾聞其語矣。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得而稱焉。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民到於今稱之。其斯之謂與[平聲]?(駟,四馬也。首陽,山名。)
如不及,惟恐不得到也。如探湯,畏之不敢近也。此事固有能行者矣。若夫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則非遁世無悶,確乎不拔者不能。今之世徒能言耳,吾未見其人也。必若伯夷叔齊而後可以當此,故曰其斯之謂歟。餓於首陽之下,便是他求其志,達其道處。徒有千駟何德之可稱哉。
陳亢[音剛]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遠其子者,謂不有其私也。)
詩書執禮,皆雅言也。伯魚於夫子獨立之時而所聞者,不外乎此。蓋可見矣。陳亢始以異聞爲問,終也以遠其子爲喜。私意淺見,安知聖人大公無我之心哉。詩優柔而和平,人情物理靡不曲盡,故能言禮。防人情之流,秩然有度,故能立。
邦君之妻,君稱之曰夫人,夫人自稱曰小童。邦人稱之曰君夫人,稱諸異邦曰寡小君。異邦人稱之亦曰君夫人。(寡,鮮少,自卑之辭。)
邦君之妻,稱呼不一,如此名之,所以正分之,所以嚴也。記此一端其它可例。
陽貨第十七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如字,一作饋]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去聲]從事而亟[去吏反]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孔子曰:“諾。吾將仕矣。”(陽貨,季氏家臣,名虎。嘗囚季桓子而專國政。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貨瞰孔子之亡而歸豚,欲致孔子之來也。時其亡,瞰其亡之時也。懷寶,謂懷藏道德。迷其邦,謂不救邦國而迷亂之也。亟,數也。兩曰不可,孔子答。日月逝,又貨語也。)
禮際苟善,夫子未嘗絕人。陽貨意欲見之,不召而冀其自來,又瞰亡而以物致之,不誠甚矣。設仁知兩端,且欲諷切而挽之,夫子亦豈果於忘世,甘於失幾者。可以仕則仕,特不可以身苟殉人耳。吾將仕矣之語,婉而不激,直而不倨,聖人所以見惡人之道,辭氣含蓄如此哉。先師謂此不書陽貨瞰亡,而獨書孔子時其亡大闕典。
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性無所不善,其初豈相遠哉。由所習之殊,遂若天淵之隔耳。性非人力所可爲也,性習字,學者所宜明辨而究心焉。
子曰:“唯上知[去聲]與下愚不移。”
習而相遠,夫人皆然也。惟上知與下愚,則斷然不移。上之不移於下,下之不移於上,氣質昏明,自然而然,不因習而遠也。或曰惟聖罔念,作狂不同。聰明過人,才識過人,惟其不得中道而處,又不得聖賢爲之依歸,所以狂也。斯人於此能回一念,則矢去川決,功用豈易量哉。下愚之人,其氣昏塞,其迷顛倒,頑然罔念,謂之不移,如此而已。雖然性則無不善也,惟其罔念,是謂下愚。苟克念焉,亦安有不可移者。兩章言性極明備。
子之武城,聞絃歌之聲。夫子莞[華板切]爾而笑,曰:“割雞焉[於虔切]用牛刀?”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弦,琴瑟也。莞,小笑貌,喜之也。君子小人以位言。)
君子學道,則知仁民愛物之方。小人學道則知尊君親上之義。治古之世,所以教化盛行,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者,以此耳。安得以邑小而不用哉。子游宰邑,明絃歌之即道,夫子所以喜而戲以發之。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說[音悅]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音扶]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弗擾,季氏宰。與陽貨共執桓子,據邑以叛。末,無也。末之言無所往也。豈徒哉,言不徒然。吾,我。東周,東都也。)
弗擾執權臣以叛而能召夫子,殆必有說,豈徒然哉。周之東遷,王綱掃地,聖人拳拳斯世,不啻焚溺,惟恐不用耳。如有用我者,吾豈爲東周之事乎。斷不其然。
子張問仁於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爲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衆,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任,倚仗也。)
本心上有纖毫私意,如何行得此五事。能行五者於天下,即爲仁矣。恭則誠,寬則裕,信則實,敏則不懈,惠則溥。
佛[音弼]肸[許密切]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親於其身爲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力刃切];不曰白乎,涅[乃結切]而不緇。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佛肸,晉大夫趙氏之中牟宰也。親,猶自也。磷,薄也。涅,染皁物也。匏,瓠也。系者,繫於一處也。不食,不飲食也。)
子路恐其磨涅耳,豈知聖人有所謂不磷不緇者哉。惟其如是,是以能轉移乎物,而不爲物所轉移也。危邦可入,亂邦可居,出入無疾,縱橫無礙,而不能纖毫爲己害也。子路學未進此,見南子則不悅。弗擾召又不悅。佛肸召又以爲不可。夫子於是不得已,始發堅白之義焉。且至堅莫如金,而其堅則可磨,此所謂不磷者何物乎。至白,莫如雪。而其白則可涅,此所謂不緇者何物乎。惟曾子有一唯之悟,故亦曰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皓皓乎。其不可尚知其不可尚,則知所以爲堅白矣。嗚呼!是聖人之事也。
子曰:“由也,女[音汝下同]聞六言六蔽矣乎?”對曰:“未也。”“居!吾語女。好[去聲下同]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去聲]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
學所以致知,徒好而不學,心有所蔽,有所蔽則所好雖善而爲害反大矣。不知其方,故愚。役志於外,故蕩。諒,故賊。訐,故絞。不明義,故亂。負氣不屈,故狂。後二條正規子路。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音扶]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令人感動,故可以興。備著得失,故可以觀。不流於邪,故可以羣。不溺於私,故可以怨。以至人倫物理,靡所不該,而詩之德備於此矣。
子謂伯魚曰:“女[音汝]爲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平聲]?”(周南召南,詩首篇名。爲者,習行其事也。)
正始之道,莫切於二南。治國平天下,此其樞機也。這裏有不盡分處,則觸事皆礙如面牆而立矣。如之何而可行哉。
子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
玉帛鐘鼓,特其具耳。所謂無體之禮,無聲之樂者,何物哉?子曰: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學者無徒曰玉帛鐘鼓雲。
子曰:“色厲而內荏[而審切],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平聲]?”(厲,威嚴也。荏,柔弱也。穿,穿壁。窬,逾牆。)
內不足而僞爲於外,此穿窬者之心也。
子曰:“鄉原,德之賊也。”(原,與願同。鄉原,鄉人之願者。)
鄉原賊德,《孟子》傳之詳矣。使過惡暴著,猶有時而改也,衆皆悅之。自以爲是,而不可以入堯舜之道,非德之賊歟。
子曰:“道聽而塗說,德之棄也。”
學貴於自得,非自得,雖師友淵源,未免有差,況道聽而塗說者乎。是自絕於德也。故曰德之棄。棄比賊差緩,見得鄉原病根最深。
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平聲]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鄙者,庸陋闇淺之名。患得之,所患在於不得也。患失之,所患在於易失也。)
庸陋闇淺之徒,規規然只自爲計耳。方其患得,百方以自媒,及其患失,百方以自固。不幸而在廷,皆若人也,不亦殆哉。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蕩;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疾,病也。肆謂不拘小節,蕩則全無禮度矣。廉謂棱角峭厲,忿戾則鬥於血氣矣。直謂質撲,徑行詐則內懷欺僞矣。)
風氣日變,世降愈下,雖古人不好處,今亦不復有矣。況所謂賢者乎。皇極之民,好是懿德。雖不中不遠,此夫子所以嘆也。古之疾乃今之賢歟。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重出。
子曰:“惡[去聲下同]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芳服切]邦家者。”(朱,正色。紫,間色。雅,正也。利口,捷給。覆,傾敗也。)
利口者,變亂是非,柔佞媚悅而善惑也。自古傾覆邦家,罕不由此。而世主往往甘心焉。邪之足以奪正,淫之足以亂雅。有如許豈不甚可畏哉。有虞之朝且曰聖讒說難壬人,他可知矣。
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夫子發予欲無言之旨,所以與之言者深矣。子貢平日正墮言語窟宅,一聞斯訓,乃索然無所倚仗。小子何述,幾於可笑。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誠何言哉?子貢將從前伎倆一時掃下,好向何言處會取。
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孺悲,魯人,嘗學士喪禮於孔子。)
辭以疾而不使之聞之,安知孺悲不以夫子爲果疾乎。是無益也。訪知夫子之非疾,而謬以疾稱乎,是不誠也。取瑟而歌意明而教行矣。孺悲隱心自省,必有爲之凜然者。愚舊說如此。後聞諸先師謂,孺悲親承聖訓,已幾於道。來見夫子,特不與之言,特取瑟而歌,使之聞之,此正夫子妙旨,知風雨霜露無非教,則知此妙旨矣。
宰我問:“三年之喪,期[音基下同]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爲禮,禮必壞;三年不爲樂,樂必崩。舊谷既沒,新谷既升,鑽[祖官反]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音扶下同]稻,衣[去聲]夫錦,於女[音汝下同]安乎?”曰:“安。”“女安則爲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音洛],居處不安,故不爲也。今女安,則爲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期,週年也。沒,盡也。升,登也。燧,取火之木也。改火者,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夏季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槱之火,冬取槐檀之火,已,止也。旨,亦甘也。懷,抱也。)
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宰我聖門高弟,輒謂期爲已久。嗚呼忍哉!忍忘其親而以禮壞樂崩爲慮,何者而謂之禮樂也?於女安乎之問,警之深矣。曾不少省,遽答曰安。夫人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者,非可僞爲也,至情深痛,皇皇然若無所容於天地。雖欲不然,而自有不能不然者。予也獨無人心也耶。苟有人心,安得而遂忍於此也。曰子生三年,又曰三年之愛於父母,非謂當如此相報,所以深責宰我者耳。愚嘗觀《孟子》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一章,則三年之制廢闕已久,恐期喪之說,亦非宰我創爲。
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爲之猶賢乎已。”(博,局戲也。弈,圍棋也。已,止也。)
博弈之不美甚矣。聖人豈真以爲賢哉。以博弈爲猶賢,極言無所用心者之可罪也。心之本體,與天同運,自強不息,所以配天,可無用乎?雖然心不可以無用,又須求所以用心之地,非所當用是真無用耳。學者謹之。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義以爲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尚,上之也。君子小人以位言。)
義以爲上,是謂大勇,不然則君子爲亂,小人爲盜矣。謂之勇可乎。子路平生,這個氣象處處發露,後來卻煞做工夫。
子貢曰:“君子亦有惡[去聲下同]乎?”子曰:“有惡:惡稱人之惡[如字]者,惡居下流而訕[所諫切]上者,惡勇而無禮者,惡果敢而窒者。”曰:“賜也亦有惡乎?”“惡徼[口堯切]以爲知[去聲]者,惡不孫[去聲]以爲勇者,惡訐[居謁切]以爲直者。”(訕,謗毀也。窒,不通也。惡徼以下,子貢之伺察也。訐,謂發人陰私。)
不能樂善,獨好揚惡,安於下流及好訕上,固是可惡。所貴於勇與果敢者,以其能行義耳。勇而無禮,只是血氣,果敢而窒,愈無忌憚,此夫子之所惡也。其實則徼,乃以爲知,其實則不孫,乃以爲勇,其實則訐,乃以爲直,此子貢之所惡也。夫子之心溥,廣大無偏,子貢之見明疑似必辨。
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近[去聲]之則不孫[去聲],遠[去聲]之則怨。”
不必專言僕妾,凡女子小人皆然也。近之既不孫,遠之則又怨,將安所處乎。夫子此語正是欲人就其中思所以處之,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反已而求,庶乎矣。
子曰:“年四十而見惡[去聲]焉,其終也已。”
年四十則終身之事體定矣,是故學貴於及時。
微子第十八
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微、箕,二國名。子,爵也。微子,紂庶兄。箕子、比干,紂諸父。微子見紂無道,去之以存宗祀。箕子、比干皆諫,紂殺比干,囚箕子以爲奴,箕子因佯狂受辱。)
或去或奴或死,疑各不同,而夫子斷之曰三仁。其論諫而死,非激也不可以不諫。佯狂爲奴,非詐也不可以不奴。抱祭器而去,非忘宗國也,不可以不去。各當其分耳。是之謂得其本心,使本心上有纖毫欠闕,所行必有不慊處,安得仁。
柳下惠爲士師,三[去聲]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於虔切]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士師,獄官。黜,退也。)
使吾枉道以求合耶,則不去可也。若直道而去,何所往不遭黜哉。風節凜凜,堅如金石,非安於義命者不能。後世一跌而遂喪其守者,可以觀矣。
齊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魯三卿。季氏最貴,孟氏爲下卿。不能用,謂景公不能用也。)
如用之,雖不季孟之間可也,待之縱厚而不能用,與所謂犬馬畜伋者無以異。況若景公之所云乎。意可見矣,孔子遂行。
齊人歸[如字或作饋]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音潮],孔子行。(孔子由魯司寇攝相事,誅少正卯,與聞國政。齊人懼。犁鋤請先沮之。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乃語魯君爲周道遊,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膰於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
女樂之受,是齊人之間行也,況遂三日不朝乎,不足與言也明矣。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己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闢[去聲]之,不得與之言。(接輿,楚人,佯狂辟世。夫子時將適楚,故歌而過其車前也。鳳以比孔子,言不能隱爲德之衰。來者可追,言尚可隱去。已,止也。而,語助辭。殆,危也。下者,下車也。)
接輿亦可謂果於忘世矣。才說鳳德之衰,便是不知聖人。觀其辭旨有若指迷塗,然者於戲知幾其神,尚須接輿之言哉。欲與之言,將有教也,乃反趨闢,其自信不疑。抑又甚矣。不得與之言,聖人殆有深惜之意。記者特書之。
長沮[七餘切]、桀溺[乃歷切]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夫[音扶]執輿者爲誰?”子路曰:“爲孔丘。”曰:“是魯孔丘與[平聲]?”曰:“是也。”曰:“是知津矣。”問於桀溺,桀溺曰:“子爲誰?”曰:“爲仲由。”曰:“是魯孔丘之徒與[平聲]?”對曰:“然。”曰:“滔滔[吐刀切]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闢[去聲下同]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音憂]而不輟。子路行以告。夫子憮[音武]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羣,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二人,隱者。耦,並耕也。時孔子自楚反蔡。津,濟渡處。執輿,執轡在車也。子路下車問津,故夫子執轡。滔滔,流而不反之意。以,猶與也。而,汝也。闢人,謂孔子。辟世,桀溺自謂。耰,覆種也。憮然,猶悵然。易,易亂爲治也。)
二子蓋久聞夫子之名者,是知津矣。譏夫子熟於道塗而不知止也。誰以易之,言天下已不可爲,諷子路不若舍之而從已也。聖人豈不知天下之不可爲哉。若遇有道,則何用易,振斯世之頹綱,扶人極於已壞,故不得而辭其責耳。諉曰不可爲而遂果於忘世,則舍斯人而同鳥獸之羣,可不可也。
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莜[徒吊切]。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爲夫子?”植[音直]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殺雞爲黍而食[音嗣]之,見[賢遍切]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吿。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子路曰:“不仕無義。長[上聲]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己[音紀]知之矣。”(丈人,亦隱者。莜,竹器。分,辨也。植,立之也。芸,去草也。倫,序也。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人之大倫也。)
接輿直言從政之殆,桀溺直欲爲辟世之徒,而丈人者辭旨含蓄,與輿溺異矣。子路一見而起敬,夫子一聞而知其爲隱,豈偶然哉。然其爲不知夫子則一耳。使子路反見,將以教之,至則行矣,何去之速也。子路既不見其人,遂以不仕無義誚之,且彼止宿之時,長幼之節,固未始廢,奈之何而欲廢君臣之義乎。是自潔其身而亂天下之大倫也。君子之仕,豈有他哉,行其義耳。道之不行,豈不知之,而不敢一朝安焉。爲是故也,子路發此數語,反覆激昂,必所得於夫子者。丈人也庶幾聞之。或謂後路下有反子二字。
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去聲下同]連。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平聲]?”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去聲下同]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逸,遺逸。民者,無位之稱。虞仲,即仲雍,與泰伯同竄荊蠻者。夷逸、朱張,不見經傳。少連,東夷人。記稱“善居喪,三日不怠,三月不懈。期悲哀,三年憂。”)
中清者,能潔其身也。中權者,能達其變也。然隱居放言,比之中倫中慮則不及矣。中倫者,言與理合也。中慮者,行與志合也。然降志辱身,比之不降不辱則不及矣。志節凜然,卓絕千古,豈易可及哉。然而論聖之時,則未也,故無可無不可,必吾夫子而後可。
大[音泰]師摯適齊,亞飯扶[晚切下同]幹適楚,三飯繚[音了]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河。播鼗[徒刀切]武入於漢。少[去聲]師陽、擊磬襄入於海。(大師,魯樂官之長。摯,其名也。亞飯以下,以樂侑食之官。播,搖也。鼗,小鼓,兩旁有耳,持其柄而搖之,則旁耳還自擊。漢,漢中。少師,樂官之佐。幹、繚、缺、武、陽襄,皆名也。)
人皆曰樂賤工也。觀魯之衰,諸人逾河蹈海而去。識高見遠,雖後世有位之士,未必能爾。乃知古人於此事甚重。往往賢者居之,非後世樂工之比也。夫子學琴於師襄可見。
周公謂魯公曰:“君子不施[陸本作弛,詩紙切]其親,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於一人。”(魯公,周公子伯禽也。弛,猶懈也。宗族姻婭皆親也。以,用也。大臣與君一體,徒具位而不用,則怨。大故,謂惡逆。)
不施其親,齊家之道。大臣不怨,正朝廷之道。故舊非大故,不棄厚風俗之道。不求備於一人,廣人才之道。四事大抵皆忠厚,周公傳家之訓在是。而魯之子孫不能守也。果能守,安得逾河蹈海而去也哉。相次而書,殆有深旨。
周有八士:伯達、伯適、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騧[烏瓜切]。(或曰成王時人,或曰宣王時人,蓋一母四乳而生八子也。)
周之人才顯然著稱者多矣,而此八士未白於世,故特記之。
子張第十九
子張曰:“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祭思敬,喪思哀,其可已矣。”
《易》曰:君子以致命遂志。致命者,順天理之自然,無幸生苟免之意耳。非謂必於死也。義者,利之和。哀敬者,喪祭之本。於此不苟亦可以爲士矣。先師曰:祭則人心自敬,喪則人心自哀。此敬此哀,不思自生,皆道也。
子張曰:“執德不弘,信道不篤,焉[於虔切,下同]能爲有?焉能爲亡[亡無同]?”
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者,惟心之謂。這裏非卓然一定之守則。孰爲有,孰爲無哉。是故,執德不可以不弘,信道不可以不篤。弘則不迫,篤則不懈,力學之要旨也。子張斯言,亦是他見得。
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子張曰:“子夏云何?”對曰:“子夏曰:‘可者與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容衆,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賢與[平聲下同],於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可者與不可拒,擇交之道也。尊賢容衆,嘉善矜不能,大賢之事也。以是責之初學則過矣。拒字微峻,子張所以起論學者,雖不可不以子張之言爲心,且當以子夏之言爲法。
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爲也。”
異端曲學亦豈無可觀。然非大經大法所以建用皇極者,安能達之天下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乎?故君子不爲。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亡無同],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去聲]學也已矣。”(無謂己所未有,能謂己所已能。)
子言“溫故而知新”,又以“不遷怒、不貳過”贊顏子之好學。與此所亡所能異矣。子夏於道有覺,爲之不厭,必不道此二字。
子夏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學不博則狹陋。篤志者,心誠求之也。問不切則氾濫。近思者,以身體之也。先師雲子夏好論精微而未識皓皓之妙。知及方知仁守。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肆,造作之所。致,如善戰者致人之致。)
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但百姓日用而不知耳。學之而覺,覺所固有,何以致爲哉。猶雲厥修乃來,非謂得之於外也。
子夏曰:“小人之過也,必文。”
或曰:不能改過是以文。答曰:惟其文是以不改。
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
盛德之至,自然儼,自然溫,自然厲,本未始有變也。隨所望即所聽而各不同耳。
子夏曰:“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爲厲己也;信而後諫,未信則以爲謗己也。”(厲,猶病也)
有所爲於天下,而使之盻盻。然疑其上如之何而可哉?所謂信,非空言所可結也。事實素著,人心自孚耳。後世有施信布信之論,似非聖人氣象。盤庚登進厥民,敷心腹腎腸亦晚矣。信而後諫,不特君臣也,凡交際之道莫不然。
子曰:“大德不逾閒,小德出入可也”(德者,得也。逾,過也。閒,所以止物者。)
洞明吾之所得者大,兢兢仁守,豈可逾閒。若夫通於藝文,習於度數之類,乃小有得者,此非所急,但出入乎其間可也。故夫子亦云遊於藝,又曰則以學文。
子游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色賣切]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 子夏聞之曰:“噫!言遊過矣!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譬諸草木,區以別[彼列切]矣。君子之道,焉[於虔切]可誣也?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倦,即誨人不倦之倦。區,猶類也。)
精義入神之妙,不離日用之間。行之而著焉,習矣而察焉,自有不言而喻者。初何本末之異哉。謂可以當灑掃、應對、進退之末,而本之所在不能,如之何?子游之言殆離而二之矣。君子之道,孰爲先而傳,孰爲後而倦?譬諸草木,乃可區別之耳。君子之道,則焉可厚誣也。有始有卒,是盡得此理者,其惟聖人乎!深嘆子游之未曉也。
子夏曰:“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
仕所以行其學者也。子夏設爲仕而優餘力則學,抑學而優餘功則仕乎?人多不務學而急於仕,斯言所以警之。
子游曰:“喪致乎哀而止。”
臨喪不哀固不可,而有意於致哀,抑豈情性之正哉。先師謂夫子哭顏淵而慟,初無致哀而止之意。
子游曰:“吾友張也,爲難能也。然而未仁。”
子張立行,大抵過高而不務實也。
曾子曰:“堂堂乎張也,難與併爲仁矣。”
堂堂則事在威儀容貌耳,必不能相規相警,向本心上做工夫。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
良心之動,自然而然者,莫過於親喪。是故,獨有此事不待勉強也。自致,猶雲自盡。推是心而爲學,則無不誠矣。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孟莊子之孝也,其它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是難能也。”(孟莊子,魯大夫仲孫速也。其父獻子,名蔑。)
用舊人,守舊政,宜未爲難也。夫子論孟莊之孝,獨於此稱其難能,何哉?只爲作聰明喜紛更者,鮮能念先人之舊典,以致敗乃公事,墜乃家聲者多矣。於此二事,守而不渝,非深體親心不能爾也。夫子所以特稱之,孟獻子有賢譽,亦是可以不改者。
孟氏使陽膚爲士師,問於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陽膚,曾子弟子。)
上失其道,無以統屬斯人之心。故輕犯法正可憐耳,奈之何?得其情而忍喜也。一有喜心,非疾惡而峻刑,必逞威而輕殺。哀矜勿喜四字,真有視民如傷之意。治獄者之龜鑑也。
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下流,卑下之地也。)
紂之不善,初亦不如此之甚。只爲居於下流而衆惡歸焉。是以至此極耳。故君子必擇所立身之地也。所立者,善人未必從,不幸而爲小人之淵藪,則以類至者如順流而下矣。籲!可畏哉!
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平聲]也,人皆仰之。”
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最說得好。蓋觀瞻所繫與庸常不同,纔有一點過失,人便指目。然則不甘心以小人自命,而人以君子望之者,曷思皆見之可畏而嚴於自律哉。雖然過即改之,改則君子如初,人皆仰之如初。初不以其嘗有過而遂不許之爲君子也。味皆仰之旨,又豈可輕自棄乎!
衛公孫朝[音潮]問於子貢曰:“仲尼焉[於虔切]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如字下同]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於虔切]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公孫朝,衛大夫。焉,何也。焉不學,言何所不學也。)
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或識其大,或識其小,莫不有文武之道焉。是故夫子於禮於樂於官名,以至於師襄之琴,無所不學也,何常師之有哉?子貢答焉學之問,則辨矣。生知之聖,有非學於人而得者,惜未及之。
叔孫武叔語[去聲]大夫於朝[音潮],曰:“子貢賢於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貢。子貢曰:“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雲,不亦宜乎!”(武叔,魯大夫,名州仇。及肩言低。七尺爲仞,言高。夫子之雲,猶言如此說夫子,非謂武叔也。)
子貢爲人大抵聰明,發露必有動人耳目者。故武叔竟以爲賢於仲尼。宮牆之喻切矣。宗廟之美及百官之富,自顏曾而下鮮能窺見者矣,況他人乎!故曰得其門者或寡,此語卻是子貢平時善看夫子,深知地步未到處。
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爲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去聲]也。”(無以爲,猶言莫如此。土高曰丘,阜曰陵。自絕,言毀夫子乃自絕耳,無傷於夫子也。量,分量也。)
武叔以子貢賢於仲尼,則其毀仲尼不足怪也。真知若日月之照臨,則不毀矣。與之辨何益哉?
陳子禽謂子貢曰:“子爲恭也,仲尼豈賢於子乎?”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爲知[去聲下同],一言以爲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去聲]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階,砌級也。立,植立也。道,教導也。行,聽順也。綏,安也。來,歸附也。動,鼓舞也。和,雍睦也。榮,光榮。哀,人哀之也。)
子貢最善形容夫子。或曰宮牆,或曰日月,或曰猶天之不可階而升。而孟子獨斷之曰:知足以知聖人污。豈聖人之爲聖,有非形容所可盡,而所可形容者乃其所謂污者耶。觀此一語,見孟子所到。
堯曰第二十
堯曰:“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賚[來代切],善人是富。“雖有周親,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所重:民、食、喪、祭。寬則得衆,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說。(諮,嗟嘆聲。歷數,曆象更易之數,猶雲世數也。本心虛明,略無偏倚,是之謂中允執者。守而弗失之名,非真有物之可執也。舜亦以此命禹。辭見《虞書》,曰:予字下湯誥之辭。履,湯名也。玄牡,黑牡,夏所尚,未變其禮也。有罪,指桀。帝臣,言賢者乃上帝之臣。不蔽,顯揚也。簡,別也。周有而下武王事。賚,予也。富者,祿之也。周,至也。權,稱錘也。量,鬥斛也。興滅繼絕,謂封黃帝堯舜夏商之後。舉逸民,謂釋箕子囚,復商容位也。寬則得衆而下,夫子之語也。)
寬則爲衆所歸,信則爲民所賴,敏則與天同運故有功,公則一視同仁。故說,此四者,夫子所常言而帝王之所以治國平天下者也。此章歷敘堯舜禹之相傳,夏商周之相代,如膺天命,順民心,用人才,以至政治之纖悉舉,不外乎執中之一言,而終之以夫子之四語,然則接去聖之統壽斯道之脈而爲萬世之標準者,端在於是。此門弟子之所以識歟?
子張問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政矣。”子張曰:“何謂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費[芳味切],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欲仁而得仁,又焉[於虔切]貪?君子無衆寡,無小大,無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驕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齋子張曰:“何謂四惡?”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人也,出[尺遂切]納之吝謂之有司。”(致期,刻期也。賊,害也。猶之,如雲等是。出納之吝者,吝於出納也。)
上章寬信敏公,大抵是言其存心處。此章尊美屏惡,大抵是見於行事處。所欲者仁,自然不貪。不以衆寡小大而爲之敢慢,自然不驕。不戒則難於責成矣。慢令則難於刻期矣。虐、暴、賊,皆害人之名。有司者,吝於施與之謂。知所尊,又知所屏,則君人之道,孰外於此哉。此夫子之聖政,萬世之大法也。
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命,即天命。)
首篇之首論,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終篇之終復言,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以此見得,到不慍處,非知命不能也。學者學爲君子耳。於此事未能無疑,則是與日用而不知者均之,爲凡民也,何君子爲哉。知禮,則視聽言動不妄,所以立,立其所以爲君子者也。知言,則詖邪淫遁不欺,所以知人,知其所以爲君子者也。首篇自時習朋來而至於君子,終篇由君子而至於知禮知言,而學之始終備矣,君子之本末明矣。學者不能深求其旨,服膺其義,則君子之棄而小人之歸也必矣。嗚呼!其懋戒哉!
卷十一 古文孝經
先儒謂孔氏之家取先世《孝經》定本與《尚書》、《論語》同藏屋壁,遭秦滅學,天下之書掃地無遺。漢興,河間顏芝之子出十八章,是爲今文。及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古文始出,凡二十二章。時今文之學已盛,反遭排詆,不得列於學官。獨孔安國及後漢馬融爲之傳。諸儒黨同疾異,信僞疑真。孤學沉厭,人無知者。隋開皇中,祕學生王逸於陳人處得之,河間劉炫爲作稽疑一篇。時人多譏笑者。唐明皇開元中,詔議孔鄭二家,劉知幾以爲宜行孔廢鄭,爭難蜂起,卒行鄭學。自明皇自注,遂用十八章爲定。愚觀孔安國《尚書序》,至其餘,錯亂磨滅不可復,知之語未嘗不悵然太息。使其可知,則百篇之義當不止於五十有九矣。此書二十二章,與之同出,幸且無恙而忍排詆之乎。今文與古異者,雖亦無幾,而辭乖義舛謬爲標目,鄙淺特甚,大失先聖從容問答之旨,安可苟殉也。本朝列聖,以孝治天下,篤生賢哲大道昌明,獨於古文一書,知所崇,尚後生晚學敢不懋哉。
第一章
仲尼[女夷切]閒[音閒]居,曾子侍坐。子曰:“參[所林切]!先王有至德要[因妙切]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女[音汝下同]知之乎?”(仲尼,孔子字也。閒居,燕居也。曾子,名參,字子輿。至德者,德之至要。道者,道之要也。上下,概言尊卑長幼。)
夫子將語曾子以孝,故先提至德要道。稱讚而問之。德者,得其本心之謂,道者,無所不通之名。非德之外又有道也。得此爲德,行此爲道,非二物也。書曰:“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克綏厥猷惟後。”人人皆同此性,皆具此道,德惟無以若之。而反害之,是以意我藩籬,血氣用事,乖爭陵犯,相挻以逞,而怨仇交作矣。先王盛世,非外立一法,強民使從已也,亦曰有至德要道,以順乎天下,不拂亂其所固有而已。性,本和也,本睦也。尊卑長幼,本相愛悅也。同然之感,如響報聲,民心翕從,行乎大順。盎然天地間,皆春風和氣矣,何怨之有哉。
曾子避席曰:“參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音扶]孝,德之本,教之所由生。”(古者席地而坐。師有問,避席起答,禮也。不敏,言遲鈍也。何足以知,言不明所問至德要道之旨也。)
此則論至德要道之在孝矣。得乎本心,無不是德,何以曰至?順此而行,無不是道,何以曰要?蓋孩提之童,知愛其親,良知良能,匪慮匪學,未聞外此而他有。所謂德者,是德之本也,故曰至德,極至之謂也。教,所以闡明斯道,爲風化之大原。未聞有外於此而他有。所謂教者,是教之所由生也,故曰要道,樞機之謂也。此二語,一書之綱,節節發揮,無非此旨。
復[如字]坐!吾語[牛據切]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曾子起對,故使復坐而語之。體,四肢也。膚,肌膚也。毀,虧壞也。)
此方語曾子所以爲孝者如此也。三複“不敢毀傷”一語,爲之感愴。不顧父母遺體,逞情慾,鬥血氣,輕生而弗之恤者,只爲敢後,遂無所不至。凜然兢懼,常懷不敢之心,則凡起居飲食,交事應物,隱若手提鋩刃,將加乎父母之身也,安敢縱乎?一發膚之微,毀傷之且不敢,況敢冒危犯險,以投憲網,沉迷湛溺,以自天閼?其生乎,此爲人子者第一先務。故曰孝之始。雖然是特形體耳,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非特形體之謂也。本性本善,本心本良,渾然天成。本無虧缺,保養不失,毋忝所生,方是立身。順此而行,須臾靡懈,方是行道。立身行道,而名或不揚於後世,猶是工夫有欠,抑猶未也。實孚而名揚,身沒而不泯,父母由我有光榮焉,始了爲人子者之事,故曰孝之終。
夫[音扶]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大雅雲:無念爾祖,聿[尹吉切]修厥德。(大雅,《詩》文王篇。聿,發語辭。)
此又申明立身之旨也。夫所謂孝者,始於事親而已。豈但左右無違而謂之事親乎?中焉事君,能盡其忠,即所以孝於親也。然而立身,上或有未慊,則所謂全而歸之者,不無可議,故必終於立身,而後可也。立身如何?修德是已。修德則不昧其本性之善,不失其本心之良,清明融怡,俯仰無愧,直至於此,方爲盡孝道焉。故文王篇謂無念爾祖,可乎,亦聿修厥德耳。
第二章
子曰:“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愛敬盡[津忍切]於事親,而德教加於百姓,刑于四海,蓋天子之孝。”甫刑雲:一人有慶,兆民賴之。(上章已止,故再書子曰,以明更端。親,謂父母也。德教,即上章所謂德之本,教之所由生。刑,乃刑于寡妻之刑,言爲之法則也。天子,言爲天之子。甫刑,呂刑也,呂侯之後改封於甫,故因以雲。慶,吉慶也。賴,依賴也。)
此下五章,則開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其孝如此。前章所謂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豈徒爲之立說,區區空言,以詔天下乎?伊尹曰:立愛惟親,立敬惟長,始於邦家,終於四海,實德實行,施由親始,不可誣也。故此論天子之孝,申明而發揮之。孩提之童知愛其親,是愛親之心,天下人人之所同也。及其長也,知敬其兄,是敬親之心,亦天下人人之所同也。一念愛敬,則凡有親者,皆可愛可敬矣,何者而敢惡乎?何者而敢輕慢之乎?古之人所以俯臨民上,若赤子之保,如大祭之承者,非外施此於天下也,即我愛親敬親之心,自然有所不敢也。是故愛敬之實,的的盡於事親,略無欠缺不滿之處,則此德之教加於百姓,舉凡四海,是則是效,而莫不一於愛敬矣,莫不一於愛敬而四海之孝,皆天子之孝矣。此一人有慶,兆民之所以賴也。愛敬不盡不祥莫大焉,何慶之有,何賴之有!
第三章
在上不驕,高而不危;制節謹度,滿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富貴不離[力智切]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蓋諸侯之孝。《詩》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制節,制財用之節。謹度,不越法度。溢者,滿而泛溢也。社,土神。稷,穀神。諸侯有國,則祭之。民,庶民。人者,有位之人。書曰:在知人,在安民。諸侯,列國之君。詩小雅小旻篇。戰戰,恐懼。兢兢,戒謹。臨深,恐墜;履冰,恐陷也。)
魯君自謂寡人生於深宮之內,長於婦人之手,未嘗知憂,未嘗知哀,未嘗知勞,未嘗知懼。嗚呼!此驕奢之病根也。有國之主,狃於富貴,以驕奢爲當然。殊不知,驕未有不危,奢未有不溢。危且溢,傾敗隨至。富貴,非我有矣,可長守乎?夫子此章拳拳富貴不離其身,正切人情所欲,而言警動極有力,非徒守富貴爲身計也。富貴者,先君受之天子,以遺其後嗣,以保社稷和民人,繼繼相傳而不絕者,豈一己私物,可取爲恣情縱欲之具也?天子之命於汝,而墜先君之世於汝,而斬富貴不守,社稷爲墟,謂之孝可乎?分茅胙土,俾有社稷,其實正在和民人耳。一和字,其責甚重。纔不和,便失分任司牧之意,便失代天理物之意。和民人,就保社稷上看,保社稷,就長守富貴上看,長守富貴,就不驕不奢上看。不驕奢,當就戰戰兢兢上看。戰戰兢兢,凜乎如深淵之臨,薄冰之履,安敢放逸?不放逸,自然恭,安得驕,自然儉,安得奢。不驕不奢,不危不溢,則道心無累,天德內融,變化云爲,無非大順,而民人上下,莫不一於和矣。此雖論諸侯之孝,與君天下,初無異道,故周公首戒成王無逸欲,知稼穡之艱難。
第四章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下孟切],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無擇言,身無擇行[下孟切,下同];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烏路切]。三者備矣,然後能守其宗廟。蓋卿大夫之孝。《詩》雲:夙夜匪懈[佳賣切],以事一人。(法服者,先王所制禮服也。法言者,法度之言。德行者,有德之行也。無擇,所言所行皆是,一無可揀擇也。三者,服言行也。宗廟,卿大夫立三廟以奉祖先。卿,六卿大夫,二十七大夫。詩大雅烝民篇。夙,早懈息。一人,謂天子也。)
不敢二字,人心之大閒,反躬修省,此其律也。經曰不敢康,曰不敢荒寧,曰不敢自暇自逸,曰不敢盤於遊田。而此書亦每每嚴斯戒。自古亂臣賊子,造一切滔天罪狀,都只就敢上做出。苟敢矣,復何所忌憚也哉。服者,身之表。未有君子而小人之服者,亦未有小人而君子之服者。先王垂範莫不有制,蓋甚嚴也。一違其制,即僭奢無章矣。言曰法言,行曰德行,先王豈外人心以爲教哉。不失其本心,則言無非法,行無非德。言而非先王之法,即無稽矣。邪說誣民,妄僞馳騁矣。行而非先王之德,即僞行矣。爲比德,爲惡德,爲凶德,無所不至矣。於斯三者,凜然懷不敢之心,自然不蹈其非。是故非法則不言,非道則不行也。前曰德行,此言非道不行,以明德與行非二致,是故之下獨舉言行而不及服,蓋非法服不敢服即止矣。他無所用其力也。若夫德行,則於反躬修省,尚多工夫。非法不言,而或有可擇之言,未可也。直是口無擇言,而至於言滿天下,略無口過,方盡善也。非道不行,而或有可擇之行,未可也。直是身無擇行,而至於行滿天下,無怨無惡,方盡善也。曰服曰言曰行,如上所陳,無一不備,然後始能守其宗廟,爲卿大夫之孝。愚端誦此章,至於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未嘗不爲之感嘆。夫立乎人之本,朝佐天子理四海,一言之失,一行之虧,關國體之安危,系民生之休慼。於我乎在豈細事也。必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而後可也。用力微懈,即怠即放,種種皆差。
第五章
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愛,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則忠,以敬事長則順,忠順不失,以事其上,然後能保其爵祿而守其祭祀。蓋士之孝。《詩》雲:夙興夜寐,無忝[吐簟切]爾所生。(資,取也,言孝則兼愛。敬長,謂官之長也。事其上,兼言君長。《詩》,小雅小宛篇。忝,辱也。所生,謂父母也。)
非謂於母,但愛而不敬也。母子恩勝,故取其愛。亦非於君,但敬而不愛也。君臣分嚴,故取其敬。若父則兼愛敬而適均,此皆人道之大。凡因其至情開陳之,爲下文作準的,以示訓也。爲士者,不專主敬,而以孝親之心事君,則無不忠矣,以敬君之心事長,則無不順矣。忠順兩盡,略無缺失,以事其君長,然後始能保爵祿而守祭祀。爲士之孝也。此其工夫,全在無忝所生上。父母全而生之,渾然天成,至粹至美。木無不敬,本無不愛,本無不忠,本無不順。直是夙興夜寐,戰戰兢兢,無須臾微懈,方是無忝。平居暇日,暗室屋漏,工夫不繼,有歉於心,到事父事母事君事長時,乃始曰是宜敬也,是宜愛也,是宜忠宜順也,則十二時內有忝,所生多矣。謂之孝可乎?末舉詩云,最宜深玩此旨。當卿大夫通看臣之事君,初無異道。士卑,故又言事長。
第六章
子曰:“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謹身節用,以養[羊尚切]父母。此庶人之孝。”(小止而再言,故又記子曰。因天之道,不失其耕種之時也。因地之利,不失其地之所宜種也。謹身,不敢妄作。節用,不敢妄費。)
治古之世,所以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者,豈農夫小民,皆修德學道之士也哉。因天而不失其時,因地而不失其利,又不妄作近刑戮,不妄費致凍餒,是雖利用出入由之,而不知至若,所以因,所以謹,所以節,則未嘗非道也。如是以養其父母,亦可無憾矣。後世號爲士者,往往不屑於力農,或反遊蕩,日浮侈縱,而不知檢。身既污辱,家亦破亡,非特無以養父母,且危父母矣。視庶人之所謂孝,何如也。
第七章
故自天子至於庶人,孝無終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無終始,言於孝道不能有終始也。患,禍也。)
總承五章之後,復言終始之義,警策尤更深切。如上所陳,而不一一各盡其道,固不可。或者有始而不能有終,則亦未有不及於禍者。且愛敬者,德教之原也。德教者,治安之本也。本原一失,喪亂之端,四海將不可保而禍及身矣。豈但無以刑四海而已哉。曰諸侯,曰卿大夫,曰士庶人,莫不皆爾。聖訓歷歷,昭如日星,即事證言,合若符契。未之有謂必至無幸也,可不懼諸,可不鑑諸。
第八章
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音扶]孝,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下孟切]。天地之經,而民是則之。因天之明,因地之義,以順天下。是以其教不肅而成,其政不嚴而治。”(經,常也。義,宜也。則,法也。明者,昭然顯著也。)
曾子聞,自天子至庶人,其孝如此而無終始,則有禍忽。發甚哉之嘆,稱孝道之大。夫子知其已明斯旨,於是又推三才之一致,而申明先王之德教如此焉。夫人但知善父母爲孝,安知天之所謂經者,即此孝乎。安知地之所謂義者,即此孝乎。記曰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知其爲教,則知其爲經矣。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知其爲教,則知其爲義矣。在天曰經,在地曰義,在民曰行。一也,無二致也。天地之經,而民是則之,此一是字,正指天地之經而言。豈天地之經在彼,而民強則之於此哉。天即吾心也,地即吾心也。孩提知愛,不學而能,即所謂經也。意蔽情昏,始支始離,是故不可以不則焉。則之如何,以此經爲準的,使不失其因天之明,因地之義,以順天下,所以使之則也。始言天經地義,次言天地之經,後又變經言明以見,義即經,經即明,昭然灼然,非二道也。因字最宜細玩。聖人亦豈外立一教以強民哉。天地之經,人心所固有,因其固有而道之所以順天下也。今文,天明之上不曰因而曰則,因地之下不曰義而曰利,失其旨矣。惟因故順,惟順故其教不肅而成,其政不嚴而治,故凡後世愈肅而愈不成,愈嚴而愈不治者,不順故也。由外鑠我,而不因其本心,故也。至哉!因乎!非聖人,其孰明之!
先王見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博愛,而民莫遺其親;陳之以德義,而民興行[下孟切];先之以敬讓,而民不爭;導之以禮樂,而民和睦;示之以好[呼報切]惡[烏路切],而民知禁。《詩》雲:赫赫[火白切]師尹,民具爾瞻。(先者,躬行於己以率。先之博愛,言無所不愛也。遺,忘也。陳,見於政事。導,迪之,使行也。禮,防人僞。樂,養人心。故和睦。好,言所好在善。惡,言所惡在不善。知禁,知所禁忌而不敢犯也。詩小雅節南山篇。赫赫,顯明也。師尹,太師尹氏也。具,俱也。)
先王見不肅而成,不嚴而治,而教之可以化民,如此,故但先之以博愛而民自然莫遺其親,但陳之以德義而民自然興行,但先之以敬讓而民自然不爭,但導之以禮樂而民自然和睦,但示之以好惡而民自然知禁,以順天下,此之謂也。太師尹氏,赫赫於上,民且莫不於爾而觀瞻,況人主天下表儀。因其所固有而順導之,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焉,可誣也焉,可強也。此與首章至德要道,及次章德教加於百姓相發揮,正所謂天子之孝,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故博愛施由親始,非無差等雲也。無差等者,墨氏之說也,浮屠氏之教也,韓文公便指博愛爲仁大差。
第九章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遺小國之臣,而況於公、侯、伯、子、男乎?故得萬國之歡心,以事其先王。治國者,不敢侮於鰥寡[鰥,古頑切],而況於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歡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於臣妾,而況於妻子乎?故得人之歡心,以事其親。夫然,故生則親安之,祭則鬼享之[享,許丈切],是以天下和平,災害不生,禍亂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詩》雲:有覺德行[下孟切],四國順之。(明王,明德之王也。遺,忘也。公侯伯子男,五等諸侯也。治國,謂諸侯。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治家,謂卿大夫臣家臣。《詩》,大雅抑之篇。覺,悟也。四國,四方國也。)
前言德教加於百姓,其旨詳矣。然天子之孝,又莫大於得萬國之歡心,以事其先王。而諸侯之孝,又莫大於得百姓之歡心,以事其先君。卿大夫之孝,又莫大於得人之歡心,以事其親。於此特變先王而稱明王,以發斯義。明者,本心洞然,略無微蔽,故其以孝治天下也。公平一視,略無偏黨之私焉,巍巍大君,下視小國之臣,最易忘也,而不敢遺,況建邦設都,爲五等之諸侯者乎。是以人心感悅,萬國攸同,莫不歡忻愛戴乎。我而我得,以事其先王也。諸侯之於國,卿大夫之於家,事先君,事親,遞遞皆然。而其要是隻在不遺不侮不失上。然此章專論明王孝治天下,而並及治國治家者,何也?蓋天下一心,風化一原。明王在上,而卿大夫無以得人之歡心,諸侯無以得百姓之歡心,則是天下之大體有虧,而所謂孝治者猶未盡也。直是治國者無愧於事先君,治家者無愧於事親,方爲大同之化。夫然,故以之事生,則親亦歡心也,自然安。以之奉祭祀,則鬼亦歡心也,自然享。普天之下陶陶然,皆春風和氣,略無纖毫乖戾,災害自無由生,略無纖毫違怨,禍亂自無由作,此明王孝治之極功也。故復總結之曰:故明王之孝治天下如此。雖然徒謂之德行,而實未有覺,則亦不能動人矣。惟有覺之德行,常覺常明,同心同感,四國之所以順也。有覺正謂明王。
第十章
曾子曰:“敢問聖人之德,其無以加於孝乎?”子曰:“天地之性,人爲貴。人之行[下孟切],莫大於孝。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則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助祭。夫[音扶]聖人之德,又何以加於孝乎?(嚴,尊敬也。郊,圓丘。祀,天。后稷,名棄,堯舉爲農卿。舜曰:“汝后稷播時百穀。”封於邰,爲周始祖十五世。至王季生文王,祖有功而宗有德,故宗祀文王也。明堂,天子佈政之宮,居國南,是陽明之地,故曰明堂。上帝即天,非有二也,以主宰言之,則謂之帝耳。故經言昊天、上帝,說者頗多,曲爲分別殊不觀。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正是嚴父配天之實證,豈二也哉。)
曾子猶有其乎之問,是猶未真知孝之爲大也。夫子於是又推而言之大。《傳》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太極即性也。天地萬物皆於此乎出也。有天地而後萬物形於其間,因指萬物曰天地之性,豈天地有此性而分以授萬物哉。萬物即天地也,無二性也,無先後之間,彼此之殊也,故曰明目視之不可見,傾耳聽之不可聞。明此不可見聞之旨,可與言性矣。惟人也,獨於其中,稟五行之秀,爲萬物之美,而又莫貴焉。然所貴於人者,以其孩提知愛,知有親也。人而不孝與草木無異,與禽獸無異,故人之行又莫大於孝焉,善事父母皆孝也,然有父而後有母,易象乾坤,服分齊斬,固不同也。而孝又莫大於嚴父,尊嚴其父,至於配天,則至矣。故又莫大於配天焉。昔之人有行之者,其周公乎?非嚴父配天之事,皆不周公若也。蓋其禮自周公居攝而始備,是以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助祭,所謂得萬國之歡心,以事其先王,此之謂也。然則聖人之德,又何以加於孝乎?嚴父而上,人人所同,若夫配天,則天子之事舉,其極盛者言之。下文乃發揮嚴父之旨,而申明聖人之教,所以順天下者,如此也。
故親生之膝[星七切]下,以養[羊尚切]父母日嚴。聖人因嚴以教敬,因親以教愛。聖人之教,不肅而成,其政不嚴而治,其所因者本也。(孩提之愛,是親愛之心已。生於在膝下之時,日嚴者,日長一日,漸知尊嚴父母也。本,謂本性。)
方在膝下而親愛自生,及漸知養而尊嚴日至,此非慮而知也,非旋學於外而能也。本有之性,則然也,聖人灼知此性人人所同,於是因其嚴而教之敬,敬則無須臾微懈,而所謂日嚴之心常不失矣。因其親而教之愛,愛則無意念微累,而所謂生於膝下之心常不替矣。故夫聖人之教,所以雖不肅而自成,雖不嚴而自治者,豈有他哉?因嚴因親,皆其本有之性故也。
第十一章
子曰:“父子之道,天性。君臣之義。父母生之,續莫大焉。君親臨之,厚莫重焉。”(續,繼續不絕也。親有君之尊,故曰君親臨,臨其上也。)
此又承上文所因者本而發之。父子之道,乃其天性,自然如此。孩提知愛其親,豈學而能,慮而知哉。所謂本也,凡處父子而失其道者,慾念昏之,情僞奪之,血氣亂之,非其本性然也。有能於此,不使外物爲心害,則天性昭昭,而父子之道得矣,安有不孝者哉。且尊卑相承,又有君臣之義,家人所謂嚴君焉者,非可瀆也。況父母生之,不特今日得有此身而已,繼繼綿綿,終古不絕,其爲嗣續,莫此爲大。而又君親之尊臨覆在上,其爲恩義之厚,莫此爲重。然則爲人子者,烏可以不盡孝道也。夫子此章發明父母事體最爲深切。觀其答期可之問,止曰: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而不他及,則宰我之,與曾子地步可知矣。
第十二章
子曰:“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以順則逆,民無則焉。不在於善,皆在於凶德,雖得之,君子所不貴。君子則不然,言斯可道,行[下孟切]斯可樂[音洛],德義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觀,進退可度,以臨其民。是以其民畏而愛之,則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政令。《詩》雲:淑人君子,其儀不忒[他得切]。(悖,亂也。容止,儀容舉止。象,似也。《詩》,曹風鳲鳩篇。淑,善。忒,差也。)
此亦專言德教在愛敬其親上,至稱君子。而曰進退可度,則是概論。凡有國有家者矣。夫愛親者,德也。不愛其親反愛他人,是謂悖德,敬親者,禮也。不敬其親而反敬他人,是謂悖禮。先王德教,惟曰以順天下而已。今以其順,則既逆之民何所取法乎。世衰俗薄,家人父子戚然而相仇,往往疏者反親。淫朋比德,反不翅若骨肉。詡詡取下相,媚悅以爲容,此曾禽犢之不若,豈足多罪。若方外異端之學,自謂有志於道者,而乃斷棄綱常,離絕倫類,然後方入其學,不知所謂道何道也,其實則不在於善,皆在於凶德耳。雖得之君子所不貴,凶德二字,結正罪狀甚嚴,然則學不本於經世,斬然自立於名教之外者,可不懼哉。君子不然。言則便須可道,不可道非嘉言也。行則便須可樂,不可樂非善行也。可道可樂,言行之準的,最宜深味。東平王謂爲善最樂。夫爲善之人,身心舒泰,夙興夜寐,無非大順,是故樂莫樂於爲善行。身不義舉,錯乖,方爲公論所不容,爲大法所不宥。惴惴朝夕如坐囹圄,樂乎不樂乎?德義至於可尊,則實孚而望隆矣。作事至於可法,則時措而皆合矣。容止至於可觀進退,至於可度,則動作出處,舉無一之不中節矣。無斯須放逸,無毫釐差失,與前所謂凶德正相反矣。以是而臨乎民上,是以其民不特畏敬且愛慕之。莫不相與,則效而求似其所爲焉,無他順故也。此德教之所以能成,而政令之所以行也。淑人正在於善,而不在於凶德者。容止進退,是謂其儀。
第十三章
子曰:孝子之事親,居則致其敬,養[羊尚切]則致其樂[音洛]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五者備矣,然後能事親。事親者,居上不驕,爲下不亂,在醜不爭。居上而驕則亡,爲下而亂則刑,在醜而爭則兵。此三者不除,雖日用三牲之養,猶爲不孝也。(居,平居無事時也。致,極也,盡也。養,飲食之奉。樂,悅其志也。亂,謂凡逆亂不順之事。醜,同類已之等夷也。兵者,兵刃相加也。三牲,牛羊豕,謂大牢也。)
此下數章多敷明首章之旨。而此章則所謂始於事親者也。五個致字,當就本心上看,發於本心,如四時錯行,日月代明,自然莫不中節。有纖毫意念,即蔽即虧即支即離,安能無所不盡其至也。子游固習聞致哀之語,但才說致乎哀而止,便有病。五者皆備,是養生喪死種種,略無缺失,然後方謂之能事親。雖然,又不可不知所戒也。居人上當戒於驕,驕則亡矣。爲人下當戒於亂,亂則刑矣。在等夷儕伍之中,當戒於爭,爭則將以兵刃相加矣。此三者不去,皆喪身危父母之道。雖日用大牢,具奉口體,猶爲不孝,甚言三者之不可有也。
第十四章
子曰: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要[一遙切]君者無上,非聖人者無法,非孝者無親,此大亂之道也。(三千,即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剕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屬二百也。要者有所挾,而求上君上也,非者不然之也。)
此承上章,而極言不孝之罪,如此其大也。夫君者尊無二上,豈可要乎,而敢要之,是無君矣。聖人者大法之所自出,豈可非乎,而敢非之,是無法矣。孝者人子事親之實德,又可非乎,而敢非之,是無親矣。無上無法無親,皆三綱五常之所爲不立,而人紀之,所由以壞者是致大亂之道也。一個孝字,才謂之不然便是無親,與無上無法同名大亂,況真不孝乎。此正形容不孝之罪,所以莫大者如此。
第十五章
子曰:教民親愛,莫善於孝。教民禮順,莫善於弟[大計切]。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禮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則子悅,敬其兄則弟悅,敬其君則臣悅,敬一人而千萬人悅。所敬者寡,而悅者衆,此之謂要道。
此則敷明要道矣。首章專主於孝,而此兼言孝、弟、禮、樂,並及父子、兄弟、君臣,以廣要道之旨,發揮旁通,周遍普洽,無往而非孝也。樂之感人最深且速,感淫哇之音即邪心生,感中正之音即善心生。故移風易俗,莫善於樂。《易》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幾文爲制度之節,皆天則之自然,居上而無禮則危,居下而無禮則亂矣。故安上治民,莫善於禮。夫子並舉四條,乃獨於禮下申明其說,見得要道在於行教,而教道之行卻全在禮。然禮豈徒玉帛之雲哉,所以行吾敬也。孩提知愛,誰無敬父之心。長而知敬,誰無敬兄之心。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元首在上,資爾股肱,誰無敬君之心。蓋未有敬其父而子不悅者,非特其子悅之,凡爲人子者皆悅矣。未有敬其兄而弟不悅者,非特其弟悅之,凡爲人弟者皆悅矣。未有敬其君而臣不悅者,非特其臣悅之,凡爲人臣者皆悅矣。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同然之感應,如響報聲,不期而自應也。是故,敬一人而千萬人悅。雖所敬者寡而悅者衆。夫是之謂要道也。
第十六章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見之也。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爲人父者。教以弟,所以敬天下之爲人兄者。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爲人君者。《詩》雲:“豈[苦在切]弟[待禮切]君子,民之父母。”非至德,其孰能順民如此其大者乎!(家至,一一皆至其家也。日見,逐日見其人也。《詩》,大雅迥酌篇。豈弟,樂易也。)
此則敷明至德矣。首章先至德,次要道,推而達之也。此則先要道後至德,溯而求之也。前章曰敬,曰悅。此章曰教,曰敬。教而敬,敬而悅,次第參考。而所謂德之本,教之所由生,其旨昭昭矣。夫君子之教人以孝,豈一一皆至其家,日日面見而諭之哉。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爲人父,蓋未有敬其父而子不悅者。與前章正相應。斯感斯化,翕然大同,自有不約而孚,不言而喻耳。教以弟,教以臣,皆然。此君子所以豈弟於上,而民父母之,無他,人皆有此至德故也。君子以至德順民,所以感其同然之心,而莫不一於順也。苟非至德,則要之於此而違於彼,強之於東而叛於西矣,安能順民如此其大者乎?
第十七章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長[丁丈切]幼順,故上下治。天明地察,神明彰矣。(明、察,皆謂曉達也。長幼者,言乎其家。上下者,言乎其國。神明,即天地之妙。)
此又承至德、要道、順民如此其大,而極言無所不通之旨。人知父母吾父母耳,安知父母之即天地也。何者?已之心即父母之心,父母之心即天地之心。凡未明所以事天地,是未明所以爲父母也。未明所以爲父母,是未明所以爲己之心也。惟昔明王洞然無蔽,與未明者之事父母不同,其事父孝而事天者便明,通天於父也。其事母孝而事地者便察,通地於母也。一家之長幼順,若上若下便自然治,通國於家也。夫事父母而至於天地明察,則神明之妙昭然灼然,變化無方,不離日用矣。是豈高深幽遠在吾心之外也哉。神而曰明,以表非隱,昏者自蔽,覺者自知。
故雖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廟至敬,不忘親也;修身慎行,恐辱親也。宗廟致敬,鬼神著矣。(天子祀明堂,釋奠先老,有尊也。食三老五更,有先也。)
上節大旨在通乎天地,故結語他皆略之,惟曰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此節大旨在通乎鬼神,故結語他皆略之,惟曰宗廟致敬,鬼神著矣。觀書者先明乎此,而後聖訓可通也。先儒謂天子至尊,繼世居長,宜若無所施其孝弟者。而必有所尊,以言其有父焉。必有所先,以言其有兄焉。致敬宗廟,事死如生,無須臾而忘其親。又恐身不修,行不謹,將傾將覆,以辱其所自出而不敢不勉焉。此皆事親實用力之地也。夫事親而致敬於宗廟,豈徒犧牲粢盛區區禮文之末哉。敬則此心清明,周旋俯仰無非妙用,而鬼神之德昭昭矣。
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無所不通。《詩》雲:“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至,極也。《詩》,大雅文王有聲篇。思,念也。)
此乃總結上文兩節之旨。孟子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又曰:堯舜與人同,四海同也,萬古同也,天地同也,鬼神同也。此道本同而有不通者,孝弟未至也。苟至矣,即通於神明矣。豈惟神明,吾本心之光含覆無外,而且無所不通矣。是故自西自東,自南自北,而翕然大同,無一念慮之不我服者,服其所同然故也。此章極論孝弟之至,無所不通,而首以明王爲言明即至矣,至即通矣。嗚呼!旨哉!愚嘗因是觀曾子書,有“居處不莊,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孝也;戰陣無勇,非孝也;五行不遂,災及於身,敢不敬乎?”又曰:“仁者,仁此者也。義者,宜此者也。忠者,忠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禮者,履此者也。行者,行此者也。強者,強此者也。樂自順此生,刑自反此作。”夫孝,天之大經也。夫孝,置之而塞於天地,行之而衝於四海,施諸後世而無朝夕,推而放諸東海而準,推而放諸西海而準,推而放諸南海而準,推而放諸北海而準,然則曾子服行師訓其庶矣乎。雖然,食息居處,動靜語嘿,無一時之非孝,無一刻之非孝,何置何行何塞何衝之可言也。恐記者誤。
第十八章
子曰: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弟,故順可移於長[丁丈切]。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是以行[下孟切]成於內,而名立於後世矣。(長,官之長也。理者,有倫而不亂。內,謂閨門之內也。)
此則所謂立身揚名,而與第五章士之孝相表裏也。前言明王,此言君子。前言君道,此言臣道。明王與君子固不侔,而君子之事則又大非常人比矣。常人之孝未必便可移於君,常人之弟未必便可移於長,常人之居家理未必便可移於官。無他,不明故也。君子之心通達無蔽,孝親即忠君,弟兄即順長,理家即治官,惟無所不通是以無所不可移。非真知此道本一無二,將見觸事牆面東窒而西礙矣。如之何其可移哉。惟可移,方是行之成處,方是變通不窮經世有用之學。是以行成於內,而名立於後世,自然不泯。謂之行成於內,則雖窮居約處,不見其用,而名固未嘗不立也。雖不用,猶用也。夫子答奚不爲政之問,正是此旨。
第十九章
子曰:閨門之內具禮矣乎!嚴父嚴兄,妻子臣妾,猶百姓徒役也。(宮中之門,其小者謂之閨。具禮,言治國平天下之禮皆具也。徒役,皁牧也。)
此正發明上章所以可移者。如此“具禮”二字,最宜深玩。古先聖王立大經,明大法,所以維持三綱五常於不壞者,禮而已矣。《詩》雲:人而無禮胡不遄死。言有生之不如無生也。《志》曰:人而無禮則近於禽獸。言人紀散亂,世道陵遲,尊卑長幼混然,與蠢蠢羽毛而爭食者無以異也。唐明皇時,誣詆古文,謬謂閨門一章鄙俗不可行。嗚呼!豈唐之君臣所能知哉!嚴父之禮即可移於君者,嚴兄之禮即可移於長者,妻子臣妾之禮,猶百姓徒役然,即所謂可移於官者。
第二十章
曾子曰:若夫[音扶]慈愛、恭敬、安親、揚名,參聞命矣。敢問從父之令,可謂孝乎?子曰:是何言與[音餘下同]!是何言與!言之不通也。昔者天子有爭[音諍下同]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諸侯有爭臣五人,雖無道,不失其國;大夫有爭臣三人,雖無道不失其家。士有爭友,則身不離[力智切]於令名;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安親,謂生則親安之。聞命,謂此數者已聞夫子之教。從父命,謂一於順從也。爭,謂諫止其失也。)
曾子苟通慈愛、恭敬、安親、揚名之旨,則無此問矣。夫子重提是何言與,而責其言之不通,所以警策之也。自古人主未有無道而不亡者。此言雖無道不失其天下,非謂果以無道而不失也,蓋有人焉正救之,則過惡不形,端萌遂窒,一反其無道而爲有道之事,斯其所以不失耳。乃若繩愆糾謬,左右無人,拒諫飾非,剛愎自用,則喪無日矣。“雖無道”三字,所以甚言諫諍之不可無也。雖無道而且不失,苟未至無道而忠讜日聞,則其爲益何如哉。有國有家,莫不皆然。以至爭友,爭子,皆人道所斷斷不可缺者。友不爭而使令名之不保,固友之罪也。子不爭而使陷身於不義,非父自陷,子實陷之,是奚可也。
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弗爭於父,臣不可以弗爭於君。故當不義,則爭之,從父之令,焉[於虔切]得爲孝乎?
觀此書所告,有曰以孝事君則忠,曰事父孝則忠可移於君。所謂忠者,豈逢迎苟殉之謂乎?知逢迎苟殉之非忠,則知逢迎苟殉之非孝矣。曾子至此乃復以從父之令爲問,則不惟不通於孝,是固未通於忠也。夫子責其言之不通,而於章末特與君父並言,最爲明切。
第二十一章
子曰:君子事上,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詩》雲: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補過,補君之過也。烝民詩:袞職有闕,維仲山甫補之。將,助也。匡,正也。《詩》,小雅隰桑篇。心乎者,一心乎愛也。遐,遠也,謂猶言也。)
復承上章,專明人臣忠君之義,以形容爲人子者不當一於從令也。君子之事上,進侍左右,則思盡己之忠,退而家居,常思補君之過。若夫美德,固宜奉承。至於惡行而亦奉承可乎?隨即正救而止絕之矣。《易》曰:上下交而其志通。此上下之所以交而志通也。此所以能相親者也。苟心知其非謬以爲是,阿諛順旨逢君於昏,則賊矣,豈相親之道也哉。爲人子者,深味能相親之言,將順正救並行而不悖,庶乎其可矣。雖然,非中心親愛念念不忘不能爾也。故援詩以證之。他日曾子答單居離之問,曰:“父母若行中道,則從;若不行中道,則諫。諫而不用,行之如由己出。從而不諫,非孝也。諫而不從,亦非孝也。孝子之諫,達善而不敢爭辨;爭辨者,作亂之所由興也。”正合夫子斯訓。
第二十二章
子曰:孝子之喪親,哭不偯[於豈切],禮無容,言不文,服美不安,聞樂不樂[音洛],食旨不甘,此哀慼之情。三日而食,教民無以死傷生。毀不滅性,此聖人之政。喪不過三年,示民有終。爲之棺[音官]槨[音郭]衣衾而舉之,陳其簠[音甫]簋[音軌]而哀慼之;擗[婢亦切]踊[音勇]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厝之;爲之宗廟以享之;春秋祭祀以時思之。生事愛敬,死事哀慼,生民之本盡矣,死生之義備矣,孝子之事親終矣。(喪親,居親之喪也。偯,哭餘聲。容,容儀也。文,文華也。美,好也,旨美也。周屍爲棺,周棺爲槨。衣斂衣衾,被也。舉謂舉屍而斂之也。陳,設也。圓曰簠,方曰簋,皆黍稷器,古以竹爲之,後世易之以木。擗,以手擊胸。踊,足躍於地。送,送葬也。卜,鑽龜而卜其兇吉也。宅,墓穴。兆,墓域也。厝,置也。春秋,包四時而言。生民之本,言民之生其本端在孝也。)
喪則致其哀,嘗提其綱矣。然送終一節猶未詳也,末章發之。號痛氣竭,自然不偯。情緒荒迷,自然無容。觸事生哀,自然不文。方毀瘠,華服自然不安。方在疚,聞樂自然不樂。方茹苦,美味自然不甘。此哀慼之情發於本心,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宰我以期喪爲可己。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汝安乎?”曰:“安。”“汝安則爲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爲也。今汝安,則爲之。”罪之深矣。禮親始死,水漿不入口者三日,三日而食,是乃教民無以死者之故而傷其生。雖甚毀瘠,亦不至太迂以滅其性也。本性本中,是謂天則。太過,失性之正。傷生以身言,滅性以理言。此聖人之政體制如此。期而小祥,再期而大祥,祥一月而禫,又一月而吉。喪不過乎三年者,又所以示民之居喪有終焉。棺槨以下,敘送終節奏之詳,舉而斂,斂而奠,已而有祖有遣。而送之以葬,葬而虞,虞而祔。終喪而四時有祭。夫人之生,尊卑長少,羣居乎天地之間,與禽獸異者,孝於父母而已。生而不孝,猶無生也。是孝者,生民之本也。生事愛敬,如前所陳。死事哀慼,如此所敘。則生民之本,庶乎其盡矣。養生喪死之義,庶乎其備矣。養生喪死兩無遺憾,而孝子事親之禮,庶乎其能終矣。
卷十二 《大學》
古者八歲而入小學,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及禮樂射御書數之文。至十有五,始入大學。此書所述是已。篇首總提,獨斷斷曰在明明德,曰在新民,曰在止於至善。辭專旨確,截然斬然,以明外此無他道也。自學校廢,教法不明,而學非其學,異端邪說橫流奔放,盡壞人心,無所不至。所幸遺經僅傳,尚可存考。而支離傳注又從而蝕之,豈不甚可嘆哉。學者首明,所先者何在,所格者何物,而不謬其所止焉,則大學之道,庶乎其得矣。
第一章
大[如字]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先儒作新)民,在止於至善。
明明德者,自昭明德之明也。本心本明,本無所蔽。物慾乘之,其明始昏。大學之道,所以去其蔽而明之也。新民者,鹹與維新之新也。同有此心,同有此理,染於習俗,遂至淪污。大學之道,所以去其舊而新之也。雖然曰明曰新,必有用力之地矣。故又曰在止於至善。善非外鑠也,我固有之也。不容於僞,不參于思,先天地而固存,亙古今而莫變。君子存之,存此而已。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而已。謂之至善,豈欺我哉。行不著,習不察,是以放而不知求於此。而得所止焉,則所謂明德,如水不波,自然而明,非止之外別有所謂明也。所謂新民,如物去垢,自然而新,非止之外別有所謂新也。統而論之,則三個“在”字提一書之綱。析而言之,則一個“止”字又三者之要。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後,與後同。慮,即思也)
此一節是論止於至善工夫。止則至矣。然不知後,安所用其力哉?是故必貴於知止也。知後,方有端的處,故曰有定。定者,不可轉移搖奪之謂。定後方能靜,不定而求靜不能也,非定而又有靜也。靜是定之至處。靜後方能安,不靜而求安不能也,非靜而又有安也。安是靜之熟處。曰定,曰靜,曰安,一節深一節,此正指學者用工切實之旨,豈浮文虛論、尋流逐末者,所可知哉。《洪範》:“思曰睿”,孔子亦云“不思則罔”。然未至於安,斷亦不能思也。意念昏擾憧憧,往來捷出,橫生展轉,只是意念。猶之風濤帖息,海靜淵澄,思則得之,於是乎在直至此地,始曰能得。得即得其所知者,所謂至善也。昔焉知之,方知此物。今焉得之,是得此物。非知是一物,得又是一物也。自知後,多少工夫到得處,或者微有所見。方是知止之初便謂事了,安能究竟?亦固有天資粹美,種種省力,與常人不同者。要之學者,且當以斯訓爲的。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此一節論至善是本始處。自吾心而達之萬物,皆物也,但有本末耳;自從事吾心而及於萬事,皆事也,但有終始耳。曰末曰終,尚在所後。本始之地,安可外求?知本始之在所先,則端緒不謬,而知止工夫庶乎可進矣。故曰近道。或者不知所先務,方逐逐乎事物之末,用力愈勞,去道愈遠。此絕學之所以不明也。可勝嘆哉。然此特指初學者用力之地而言,本末無二理也,始終無二致也。一以貫之,非彼非此,何本何末,何始何終。
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平聲,後仿此]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致者,至之也。格,正也,明辨之謂也。物,指固有之物,即《志》所謂“有物混成”是也。)
此一節推原本始之在所先,曰明明德於天下,曰治國,曰齊家,曰修身,曰正心,曰誠意,曰致知。從博至約,一節深一節,凡六個先字,至於格物最先。最先,此所謂本始之地也。《中庸》曰: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格物者,明善之謂也,所以致其知也,故曰致知在格物。是物也,混成無虧,範圍無外,是謂太極。是之謂一,至精至粹,至明至靈,至大至中,而謂之至善者也。先知先覺正在乎是,非外物也,非尋流逐末,模擬揣量。事事而求,物物而索,而後謂之格也。凡蔽於意見,似是而非,役於聰明,認邪作正,而不能究其端的者,皆未可以言格也。方其未知,遠若天外,既格之矣,不離吾心,如旅還家,如夢自覺。嗚呼!至矣!章首言明明德者,統論大學之道在明人之明德也。此言明明德於天下者,專論明吾明德於天下,而天下之所以平者也。此外次第,說並見後。
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去聲,後仿此]。國治而後天下平。
上節是言欲如此者當知所先,反而求之也。此節是言能如此者斯見於用,推而達之也。自物格至天下,平凡七個後字,本末終始之序可厚誣哉。物格者,此理洞然,究見端的,無他蹊徑,無復疑似,故曰知至。知至則知止矣。所謂真知非苟知也。知之既至,意自然誠。知不至而曰意誠,無是理也。意誠然後心正矣,心正然後身修矣。自此而下,次第推行,皆分內事。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上兩節專言治國平天下,於此復論自天子至於庶人皆當以修身爲本也。從格物至正心,皆修身之事。壹者,志壹之壹,斷斷乎是無他道也。以是爲本,乃知所先。端緒不明,先後倒置,則所謂辭其本而薄其所厚者多矣。聖人於章末斷之曰:此謂知本,又曰:此謂知之至。其曉人之意深矣。
右第一章,總論大學之道。誠意以後,下文詳矣。探本窮源,正在格物二字。學者於此反致疑焉。以愚見觀之,其說甚詳,其義甚明。首論知止,而先之以止於至善者,此也。終論知本,而繼之以知之至者,此也。首尾六節,無非反覆講明此事,不然則所謂本者何在?所謂有定而至於能得者何物哉?或曰知至固知止矣。然知至之下則說意誠心正,知止之下則說有定靜安,不亦異乎?曰不異。且未有意不誠而能定能靜能安者,實履而後知之。
第二章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去聲]惡臭,如好[去聲]好色,此之謂自慊[讀爲慊若刼切]。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閒[音閒]居爲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讀爲黶]然,掩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步丹切]。故君子必誠其意。(毋者,禁止之辭。慊者,行有不慊於心之慊。獨者,心之隱微,人所不見不聞,故曰獨也。閒居,猶言平時。厭然,閉藏貌。廣,寬裕也。胖,安舒也。其嚴乎,疑辭。)
格物致知,在誠意之先。首章經文論之詳矣。故此下只說誠意以後數節事。以毋自欺釋誠意,可謂明切。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此是知後力行第一個字。然心之隱微,誠不誠誰得而知?直是無自欺方是實履。以惡臭好色爲喻,言其好惡出於中心之誠然,故曰自慊。此二事,人情所同求。用力於學如此者,千萬人而不一遇也。是故君子必謹其獨。獨非必暗室屋漏之謂,雖大庭廣衆而一念之動,我自知耳。於此致謹,正是做不自欺工夫。學者說聖說賢,而心之所存曾穿窬狗彘之不若,意在欺人,實乃自欺。雖然,人亦終不可得而欺也。子曰:“察其所安”。孟子曰:“莫良於眸子自然漏露,焉可厚誣。”此正所謂誠於中,形於外。然則小人於見君子之頃,而欲掩其閒居之素,難哉。至此,復申言必謹其獨四字,尤更切。至十目十手而下,是發明謹獨之義。常人只謂心之隱微,人不知不見便走作了。若於此時凜乎其嚴,便如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如何敢欺。非真到十目十手之地,而後方謂之嚴也。故曰:“其嚴乎!”潤屋潤身而下,是推明誠於中、形於外之義,富則自然潤屋,德則自然潤身,猶之心既廣體自胖,如何可掩?故君子必誠其意也。一個“毋”字,三個“必”字,立詞甚嚴,學者所宜深體。
《詩》雲:“瞻彼淇澳[詩作奧,於六切],菉[詩作綠]竹猗猗[於宜切叶韻鳥何切]。有斐[詩作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遐版切]兮,赫兮喧[詩作咺況晚切]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詩作諼況遠切]。”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僴兮者,恂[相倫切]慄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詩衛風淇澳篇。淇澳者,淇水之涯也。綠,色也。猗猗,美盛之態。匪者,反辭,此作斐,文貌。治骨角者,切而復磋。治玉石者,琢而復磨。瑟,矜莊貌。僩,威嚴貌。赫,赫然可覩。喧,宣著也。諠,韻書通作諼,詐也,道言也,下文同。磋者,以物瑳也,故曰道學。磨者,自磨之,故曰自修。恂慄,敬懼也。)
此一節又推廣上文,言誠於中者不特形於外。盛德至善,感於人心,使之稱道而不能忘,皆吾此誠之所致。心之隱微可自欺乎?道學自修,是誠於中者。恂慄威儀,是形於外者。猗猗、有斐,皆指其發見者而言。
《詩》雲:“於戲[音嗚呼]!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音洛]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詩周頌烈文篇。於戲,嘆辭。前王,謂文武也。)
此一節又推廣上文,言誠之感人不特一時不能忘,雖沒世之後猶有不可忘者。心之隱微又可自欺乎?其賢其親,其樂其利,前王之所爲也。賢之親之,樂之利之,後世之所以不忘也。自其形於外而推之民之不能忘,自民之不能忘又推之至於沒世不忘,所以極言誠之不可掩如此。嗚呼!至哉!是故君子之道,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其要只在謹獨。
《康誥》曰:“克明德。”《大[讀作泰]甲》曰:“顧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書作俊]德。”皆自明也。(《康誥》,周書。克,能也。《大甲》,商書。諟,說文審也,顧諟,猶是言照管精微不差失也。《帝典》即堯典。峻,大也。)
此下三節乃釋篇首三句。自知止至能得,無非誠意工夫,故曰明德,曰新民,曰止於至善,皆敘之此章之內,最見大意。愚每讀書至此,未嘗不三嘆三詠,曰:大哉!誠乎!其大學之本乎!殆非錯簡也。天之明命,即天之予我昭然而不可誣者。顧諟,所以明之也。引用書語之下,斷之曰皆自明,極見得工夫由己處。吾之明德,豈他人所能明哉。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盤,沐浴之盤。銘者,名其器以自警也。苟,誠也,作者鼓舞興起之也。詩大雅文王篇。周,自後稷封邰,世有國上而受天之命實自文王始。邦雖舊而命則新也。)
此就新字推廣三節。《盤銘》之新,新德也。《康誥》之新,新民也。文王《詩》之新,新天命也。君子用心,無所不至,故曰:無所不用其極。只爲天地間事,皆吾分內事。有纖毫不至,便是不誠。
《詩》雲:“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詩》雲:“緡[詩作綿]蠻黃鳥,止於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詩》雲:“穆穆文王,於[音烏]緝熙敬止。”爲人君,止於仁;爲人臣,止於敬;爲人子,止於孝;爲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詩商頌玄鳥篇。邦畿,王者之都。止,居止也。詩小雅綿蠻篇。綿蠻,鳥聲。隅,角也。詩文王篇。緝,續也,緝熙猶繼明也。敬止,即欽厥止。)
此節推明“止”字尤詳。《易》曰:艮,止也。止其所也。何謂所?至善之謂也。不得其所而妄止焉,其弊可勝言哉。首章但云知止,於此又發知其所止之義,詞旨警策,讀之令人悚然。所以開悟後學者深矣。前兩《詩》之言,特大率借喻,緝熙敬止,方是事實上工夫。此理在人,本無欠闕。所以冥冥妄行,失其所固有者,只爲不知所止。誠止矣,在君曰仁,在臣曰敬,在子曰孝,在父曰慈,在國人交曰信,在在處處,無非至善。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此謂知本。(猶人,不異於人也。無情之辭,虛辭也。大畏者,有以戒謹恐懼之也。)
此章論誠意備矣。於此又言不特自誠而已,且能使人亦無不誠也。情僞相感,所以成訟。非戒謹恐懼,不敢自欺,能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則無不誠矣。非吾意之誠,何以致之?故又申之曰:此謂知本。是本也,即首章之所謂本。惟知本,是以誠。此語雖在無訟之後,實總結誠意一章之旨。
右第二章,論誠意。先儒謂此章多錯簡。愚據舊文玩味,經旨自然通貫,本無差舛,謹發此義,願與同志者明之。
第三章
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弗粉切]懥[敇值切],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去聲]樂[五教切],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忿懥,怒也)
喜怒哀樂,人皆有之。發而中節,未嘗不正。惟夫動於血氣,誘於物欲,撓奪於外,怵迫其中,能不爲之累者寡矣。是故身本正也,有所忿懥,有所恐懼,有所好樂,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其本於吾心者,豈不甚可畏哉。“有所”字宜細看,正是偏倚處。雖然非他有術以正之也,使不爲心害耳。爲害者去,則本心本自無恙。古人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顛沛造次,不敢須臾微懈者,用力於此而已。心有所奪,隨奪而馳,則雖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矣,欲身之修可得乎?此心之所以不可不正也。故又斷之曰: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右第三章,論修身在正其心。自誠意而後,凡五章,雖先後次第如此,其實文義卻是從後面節節說來。如此章所論,只是說欲修身不可不正其心,非是說誠意後事也。若意誠則心無不正矣,安得復有許多節次?後皆準此。
第四章
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親愛而闢[讀爲僻,下同]焉,之其所賤惡[如字]而闢焉,之其所畏敬而闢焉,之其所哀矜而闢焉,之其所敖[去聲]惰而闢焉。故好[去聲]而知其惡,惡[去聲]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故諺[音彥]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此謂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人,謂衆人。之,猶於也。闢,偏也。諺,俗語也。碩,即碩果不食之碩。)
敖惰固非性情之正。曰親愛,曰賤惡,曰畏敬,曰哀矜,皆發於四端。人之所不能無者,但溺於偏私。倚着一處,則所謂僻也。處身之道,公平無我,是非兼照,則衆心肅服,家自然齊。一有偏焉,人道乖矣。其禍可勝言哉。偏於所好,輒忘其惡。偏於所惡,輒忘其美。流俗闇淺,大抵如是。故曰:天下鮮矣。不知子之惡,不知苗之碩,皆所以推明闢字。
右第四章,論齊家在修其身。卻只說身之所以不修處。若說身之所以修,即是上章正心事矣。立辭嚴密,極宜細玩。且於齊家利害愈更深切。上章只說心之所以不正處,文意亦如此。上章四個“有所”字,此章六個“闢”字,其實皆心之病。但上四者止是自身裏事,此六者是施於人,即處家之道也,所以不同。
第五章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去聲]者所以事長[丁丈切]也,慈者所以使衆也。《康誥》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去聲],不遠矣。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
其家不可教,其教不足以行於家也。教不足行於家而能教人,安有是理哉?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教行而人自化耳。孝弟慈是教之大者,雖然行於家者,不特能化人也。事父孝而忠可移於君,事兄弟而順可移於長,以至慈之足以使衆。往往同此一理。譬如保赤子,本不能言心誠,求之自然,中其所欲,初非學養子而後嫁也。謂之所以猶雲即是此事。以之事君,以之事長,以之使衆,豈待學而後能哉。
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其機如此。此謂一言僨[音奮]事一人定國。(機者,如弩之機也。僨,覆敗也。)
此節又言善惡,皆足以使人化也。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不幸爲人上者,爲貪刻,爲暴戾,則從風而靡,必有甚焉者矣。仁讓說一家,貪戾卻只說一人。仁讓之化止於仁讓。貪戾之禍遂至作亂,可不謹歟?可不懼歟?一言僨事,一人定國,愈見其機之不可輕發處。
堯舜率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率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國在齊其家。(喻,開曉之也)
此節又言爲人上者。君無其實,亦難強人之從也。堯舜實有此仁,故民亦從而仁。桀紂實有此暴,故民亦從而暴。令民者在此,而其所好者在彼,如之何其可從哉?《傳》曰: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又曰:夫子教我以正而夫子未出於正。皆此之謂也。是故己有其善,而後可求人之善。己無其惡,而後可非人之惡。所藏乎身不恕,而欲以空言呶呶於人,不可得矣。“恕”字是一章之綱領。已行得,人亦行得。家行得,國亦行得。此所以成教,所以興,所以從。若只是自家偏私之說,如何能喻。
《詩》雲:“桃之夭夭[平聲],其葉蓁蓁[音臻]。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後可以教國人。《詩》雲:“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後可以教國人。《詩》雲:“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其爲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也。此謂治國在齊其家。(詩周南桃夭篇。夭夭,少好貌。蓁蓁,美盛貌。之子,猶言是子。歸,嫁也。宜者,相宜之宜。又詩小雅蓼蕭篇,又詩曹風鳲鳩篇。忒,差也。)
此下引用三《詩》,總結上文之意。詞旨條達,一唱三嘆,讀之令人感動。宜者,義所當然,人心自然之則也。宜於家,宜於兄弟,所以可行。若不宜,則閨門之內齟齬萬狀,如之何而教國人哉。我之儀表不差,四國所以可正。經文直書其下,曰: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於本分上有纖毫欠闕,便不足法。舜爲法於天下,只是察於人倫,世衰道微,天屬爲仇。有若周人化商之書,可爲太息者多矣。聖賢於此所以深致意歟?兩言治國在齊其家,尤更懇切。
右第五章,論治國在齊家。
第六章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皆丁丈切]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與背同],是以君子有系[胡結切]矩之道也。所惡[去聲下同]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去聲]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系矩之道。(老老者,老吾老也。長長者,長吾長也。幼而無父曰孤。系,度也。矩,所以爲方者。)
上章言孝弟慈,此章言老老、長長、恤孤三者。風化之首,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莫大乎是,所以申言之。上章言恕,此章言系矩,亦一理也。興孝興弟,以致於不倍,豈強之使然哉。先得我心之同然,機應響答,自有不言而化者。此心此理,焉可厚誣。是以君子體此心,推此理,而有系矩之道也。執矩而度,可使四下均平。舉斯加彼,所惡勿施,此恕之事,天下所以平也。上下前後左右無一不然,方盡得此道。
《詩》雲:“樂[音洛]只[音紙]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去聲下同]好之,民之所惡[去聲下同]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詩》雲:“節彼南山,維石巖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有國者不可以不慎,闢[讀爲]則爲天下僇[與戮同]矣。《詩》雲:“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儀[詩作宜]監於殷,峻[詩作駿]命不易[去聲]。”道得衆則得國,失衆則失國。(詩小雅南山有臺篇。只,語辭。又詩小雅節南山篇。節,截然,高大貌。師尹,周大師尹氏也。其,俱也。闢,偏也。僇,殺戮也。又詩文王篇。師,衆也。配,合。監,視。峻,大也。不易,言難保也。)
此節引用三《詩》,反覆推廣上文之意,言:好惡順於民心,是系矩之道也,則民視之如父母;好惡偏於己私,非系矩之道也,則天下之所共僇。又推言:天命之難諶,因民心而向背。人君之於此道,有以得衆則得國矣,所謂民之父母也。至於失衆則失國矣,所謂天下僇也。前章六個“闢”字,言家之所以不齊。於此直言闢則爲天下僇。自昔亡國敗家以至身之不可保者,其禍皆本於此。好惡之際,安得不謹其所發哉。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末,爭民施奪。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康誥》曰:“惟命不於常。”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矣。(爭民者,爭鬥其民。施奪者,施之以奪攘之道也。悖,逆也。)
此節因上文得衆失衆,又推原系矩之道,莫善於有德,莫不善於聚財也。德者,人心所同有,即其好惡之不可違者。《志》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是故君子必先謹乎德。纔有德便有人,所以得衆也。纔有人便有土,所以得國也。有財有用特餘事耳。德爲本,財爲末,外其所本,內其所末,是鬥天下之民而施之以奪攘之道也。故曰: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易》曰:何以聚人?曰財。財者,民生之所賴。人君欲專有之,幾何其不畔且離哉。況務爲聚財未免悖入,以是得之,必以是失之。故又曰: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龍斷之夫推筋剝骨,以自豐殖,謂可安坐而有也。然喪敗之禍,曾不旋踵向之出乎爾者,今而後皆得反之。內財外德,其弊如此,系矩之道所以不可不行也。上節曰:峻命不易。道得衆則得國,失衆則失國。此節又曰:惟命不於常。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籲!可畏哉!命即天命,道即系矩之道,有德則善,聚財則不善。
《楚書》曰:“楚國無以爲寶,惟善以爲寶。”舅犯曰:“亡人無以爲寶,仁親以爲寶。”《秦誓》曰:“若有一個[古賀切,書作介]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孫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惟仁人放流之。迸[讀爲屏]諸四夷,不與同中國。此謂惟仁人爲能愛人,能惡人。見賢而不能舉,舉而不能先,命[鄭氏作慢]也。見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遠[去聲],過也。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之性,菑[古災字,下同]必逮夫[音扶]身。(楚書,楚語也。舅犯,晉文公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文公時爲公子,出亡在外也。仁親,有仁德而相親者,事見檀弓。秦誓,周書。斷斷者,專確之辭。休休,廣大樂易也。如有容者,汪汪停涵,若有所容,然而無涯涘之可測也。媢,忌也。違,拂戾也。殆,危也。迸,猶逐也。拂,逆也。)
此節因上文善不善而推明系矩之道,好惡之公,又在於用人也。惟善以爲寶,是寶善人。仁親以爲寶,是寶仁親之人。《秦誓》所謂休休有容者,好得其所好也。故曰利。媢疾不能容者,惡非其所惡也。故曰殆。仁人之心好惡出於至公,是以放流而屏絕之,直至不與同中國。舜之於四凶是也。若夫見賢而不能舉,舉而不能先,見不善不能退,退又不能遠,豈人之好惡也哉。斷之曰: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之性,災必逮夫身。與前民之父母正相反,所以總結上文之意。
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生財有大道,生之者衆,食之者寡,爲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君子者,成德之名。驕,自矜也。泰,自滿也。無遊民則生者衆,而坐食者自然寡矣。不奪農時,則爲者疾。量入爲出,則用者舒。恆,常也。)
此節又言德財固有本末,然莫不皆有大道也。或曰:財亦可言大道乎?曰:起居飲食,日用應酬,萬變萬務,孰非大道。故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但是者是道,非者非道耳。若止談玄說妙,虛無爲宗,則三綱可淪,九法可斁,而周公經國一書所以均節財用者,皆無道之具文矣,而可乎?將君子與生財對說,皆曰有大道,發明最爲深切。夫道一而已矣。若分別作兩項便差。君子有大道,非外襲而取之,我固有也。但忠信不虛僞,自然無恙,故《大戴》記忠信,大道驕泰,即意動氣盈,失其本心矣。君子之所以先謹乎德者,此其用力之地也。生之者衆,食之者寡,爲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常足。古人生財,初無他術,所謂大道如斯而已。後世生之者寡而食之者衆,爲之者舒而用之者疾,方病其不足也。而戛戛然思所以聚之,百方而誅求之,民如之何其不困,國如之何其不匱也哉。
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者也。未有好義,其事不終者也。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發,猶起也)
上節既言生財有大道,此節又就財上拈出仁不仁之兩端以發明之。仁者以財發身,非求發其身也,財散而身自尊也。不仁者以身發財,非不愛其身也,知有財而不知有身也。自古人君所以事不克終,而府庫非其有者,只爲人心乖亂,不知有義耳。上既好仁,則下自然好義。下好義則事可久成,富可長守。是仁人不有其財,乃所以能有其財也。豈逆衆斂怨戛戛自計者所可知哉。此正仁者以財發身之事。
孟獻子曰:“畜[許六切下同]馬乘,不察於雞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此謂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也。長[丁丈切]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彼爲[去聲]善之。小人之使爲國家,災害並至,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此謂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也。(孟獻子,魯賢大夫仲孫蔑也。畜馬乘士,初試爲大夫者也。伐冰之家,卿大夫以上喪祭用冰者也。百乘之家,有采地者也。自,由也。彼,指小人也。善之,謂長於其事。善者,謂善人也。)
此則言不仁者以身發財之事也。不仁者以身殉財而不顧,豈可用乎?國有盜臣,不祥莫甚,而曰: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所以極言其不可用也。何也?盜臣止於盜國,而聚斂則禍及民矣。獻子斯言蓋謂國不當以利爲利,以義爲利也。大抵有國有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始。彼爲善於其事,是以世主甘心焉,心計之巧,算析秋毫,善之之謂也。不幸而使小人專國家之權,元氣既傷,本根既撥,則災害並至。雖有善者,亦不能如之何矣。此正以身發財之效也。於是復申言,此謂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丁寧懇切,爲人上者宜動心焉。
右第六章,論平天下在治其國。
卷十三 《中庸》
中者,不偏之名。庸者,平常之號。豈高深幽遠,荒忽誕漫而謂之道哉。虞書曰:典者,此也。禹曰:彛倫者,此也。乾坤曰:易簡者,此也。斯道不明,世教日壞。爲楊爲墨,而民性亂於兼愛爲我;爲儀爲衍,而民性亂於朝縱暮衡;爲申爲韓,而民性亂於刑名;爲鞅爲斯,而民性亂於功利;爲黃爲老,而民性亂於槌提絕滅。浮屠晚出,其禍尤大。三綱九法,人道之所賴以立者,一切斷棄。鼓雄誕之說,以愚民幻衆,往往世俗安之若當然,而先王教法,生民日用之經,反視之以爲異矣。中庸二字,古所未命,吾夫子揭而名之,示萬世大道之標準。而一書三十三章,又幸成於子思之手,此正後學之所宜汲汲也。爲吾聖人之徒者,乃復支離傳注,轉相熒惑,然則中庸之德,民真鮮能矣夫。
第一章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命,猶賦與也,率順也。)
天命者,天之與我之謂也。至善而無惡,至靈而不昧,所謂性也。順乎此性,斯之謂道,無所不在,無所不通,本何假於修哉。惟夫昏於意念,汨於情慾,動於血氣,蔽於物我,淪於習俗,而拂亂其所固有者焉,是故不可以不修也。修之如何?順其固有而已。《成湯》曰:“維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克綏厥猷惟後。”降衷即天命之性也。若即順也。猷即道也。非君師則不能綏之性。何由?若聖人之教,所以闡斯道,覺斯民,而使之修以順其性者也。是教也,大經大法之所由以立。外是而曰修道雲者,君子不由也。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去聲下同]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音現]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隱者,未露。微者,未着。皆謂念慮方萌之始。不睹不聞,自心自知,故曰獨也。三個其字,皆指君子而言。)
道者,率性之謂。纔不率性即爲非道,安可須臾離乎此。君子所以戒謹恐懼於不睹不聞之時也,睹而後戒謹,聞而後恐懼,則已晚矣。此正是做不可須臾離工夫。一意之起,一念之動,便離了。方其不睹也,不聞也,自以爲隱也而不知莫見於此焉,自以爲微也而不知莫顯於此焉。隱即見,微即顯,非二事也,可不謹歟?故又申之曰:謹其獨。獨即是心之隱微不睹不聞處。舜之兢兢業業,文王之小心翼翼,吾夫子之顛沛造次,必於是,皆謹獨之謂也。所以修也,所以爲教者也,所以率性而不離於道也。
喜怒哀樂[音洛]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去聲]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致,猶極也。位者,各安其位,無愆伏薄蝕震盪之變,是也。育者,遂其生也。)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寂然不動者也,故曰大本。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也,故曰達道。中則和矣,和則無非中矣,非中之外別有所謂和也。觀大本二字,豈是尋流逐末者所可知哉。學者往往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先,不知所以用力之地。而但求中節於既發之後,是猶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望其流行而暢茂,無是理也。人性本善,本無非道,其走作處往往全在喜怒哀樂上。喜怒哀樂之發而偏焉,是以不能順耳。戒謹恐懼而謹其獨者,所以保是中,全是和,而順其固有之性者也。順固有之性,則無所不通矣,是達道也。天地廣大,我實範圍。萬物衆多,我實發育。天地萬物豈在吾性之外也哉。
右第一章,一書之大旨也。首論性道,教之次序,謹其獨以明斯道之所以修。次致中和,則極言斯道之功用。所謂中庸者如此。
第二章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此後節節援引夫子之語,故此章特書仲尼,以表之時中者,無時而不中也。)
中庸平常,初非奇異,百姓日用,匪高匪難。君子者順此者也,小人者反此者也。斯道也,無所不在,無所不通,必達乎權而後無須臾離耳。君子時中,所以中庸。而小人則以無忌憚爲中庸者也,猶言以妄爲常也。嗟夫,小人之爲不義,不能自知其非,庶幾其或變焉,宜然妄行,自以爲是,是以終身而不悔也。可勝嘆哉。異端邪說,是無忌憚之尤者。
右第二章。中庸二字,不必獨就中和上牽合說。曰性曰道曰教曰中曰和,名字雖不同,皆所以爲中庸也。
第三章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上聲下同]能久矣!”(此章見《論語》多之爲德也,四字無能字。至,極也,無以復加之謂也。)
世道衰微,以無忌憚爲中庸者,皆是是以鮮能能者,鮮愈見其爲至耳。三複久矣之嘆,可以想見三代之民。
右第三章。與上章反中庸之意相承。
第四章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去聲]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飲食,喻中庸。)
知者所見則失之過,愚者又闇淺而無識,其爲不知一也,道如何行。賢者所行則失之過,不肖者又暴棄而不爲,其爲不行一也,道如何明。致知力行,未始偏廢,愚不肖固不足道,若大知則真知矣,大賢則中行矣,安得有過?然則此章所論,特世俗之所謂賢知,守其偏見,拘於俗學,自以爲是,而實亦未嘗知味也。故曰: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蓋言斯道人人共由,所謂誰能出不由戶,但日用而不知耳。一知字甚重,不知後安知道之不可須臾離哉。此致知在格物,大學所以先務也。
右第四章。承上章鮮能中庸之嘆,而發鮮能知味之旨。果知味則中庸矣。或曰:道不明故不行。此章先以不行歸咎於知愚,而後以不明歸咎於賢不肖。何也?曰:不然。人之於道必致其知而後能行,不知不可行也。故知之過,愚之不及,皆不知道者也。必見於行而後大明,不行無由明也。故賢之過,不肖之不及,皆不行道者也。行者行於一時,明可明於萬世,其實則原於知,知則行,行則明矣。
第五章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音扶]!”
知味者鮮,道之所以不行。夫子感時而嘆也。
右第五章。承上章不知味而言。
第六章
子曰:“舜其大知也與[平聲]!舜好[去聲下同]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爲舜乎!”(察,明照也。邇言,左右及宮庭至近之言。兩端,即好問而又察邇言,隱惡而又揚善也。)
舜大知,所以能用中。安有所謂知者之過哉。好問即所聞者廣,幽遠無不上達矣,而或邇言之不察,則未免浸潤膚受之蔽。隱惡即所包容含覆者大矣,而有善不能揚,則未免遺逸阨窮之弊。舜好問又察邇言,既隱惡又揚善,執其兩端,無或偏廢,於是乃權衡中道而用之於民焉,此舜之所以爲大知也。故曰:其斯以爲舜乎!見得知字甚重。
右第六章。上章言道之不行病在不知。於此特引舜事以明知故能行。
第七章
子曰:“人皆曰予知[去聲],驅而納諸罟[音古]擭[胡化切]陷阱[疾郢切]之中,而莫之知闢[與避同]也。人皆曰予知[去聲],擇乎中庸而不能期[居之切]月守也。”(罟,網也。擭,機檻也。陷阱,坑坎也。皆所以掩取禽獸者。擇,辨別之也。期月,周足一月也。守,即仁能守之之守。)
人孰不自以爲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則不知闢,尚得謂之知乎?顛倒冥迷,反道敗德爲,血氣是用,爲物慾是從,所謂下愚不移者,皆罟擭陷阱之徒也。是固不足道。至於擇乎中庸,若可喜矣,則又不能期月守也。所謂知者,乃知此道之不行有以也。
右第七章。承上章大知而言。
第八章
子曰:“回之爲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回,顏淵名。拳拳,《說文》:愛也,不忘也。服,猶着也。膺,胸也。)
顏子所謂擇乎中庸而能守者,擇善而固執之謂也。所以不遷怒,不貳過,而進於三月不違仁,與不能期月而守者異矣。
右第八章。承上章不能守而言。
第九章
子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均,平也)
不偏不倚,日用平常,自然是道,何能之有。一起能之之意。即支即離,去道遠矣。故曰中庸不可能。自昔固有絕人之才,超世之識,天下種種難能之事無不能之,而欲庶幾於道而不可得,其病果安在哉。無他,能故也。凡倚聰明,逞智巧,皆道之祟也。真知其所以不可能,即能矣。故又曰:唯聖者能之。
右第九章。
第十章
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平聲下同]?北方之強與?抑而強與?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子路,仲由也。而,汝也。寬柔以教者,優裕以爲教也。不報無道者,橫逆之來受之而不報也。衽,衣系。金,兵戈也。革甲冑之屬也。矯,強貌。塞者,窮塞未通之時也。)
子路好勇而問強,其意可知矣。夫子未遽答也,逐一辨難而後條陳之,所以委曲成就之,意深矣。謂今所問是南方之強,是北方之強,抑汝之所謂強。若南方之強,則理義以自勝,君子之所居也,其事如此。北方之強,則血氣以爲勝,強者之所居也,其事如彼。於斯二者,將安從乎?強者非所尚也。抑爲君子之強而後爲強耳。於是推明四節以告之:和易流也,君子則不流;中易倚也,君子則不倚;樂則行之,而窮塞之,所守者不變;憂則違之,雖至於死,而所守者不變。四者之下,每以強哉矯稱之,猶雲如此而後謂之強。正汝今日之所當勉者也。子路宜於此,惕然深省,而求其所以不流、不倚、不變者安在。則知平時行行之氣一無可恃,而中庸之不可能者可能矣。
右第十章。承上章中庸不可能而言。
第十一章
子曰:“素隱行[下孟切]怪,後世有述焉,吾弗爲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塗而廢,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惟聖者能之。”(素,猶白也。素隱,言無可卷懷而慢隱也。述,稱述也。依,不離也。)
素隱行怪,不能擇乎中庸者也,夫子所弗爲。半塗而廢,擇乎中庸而不能守者也,夫子所弗能。直是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方是無須臾離,然夫子於此則又不敢自居也。故曰:唯聖者能之。
右第十一章。自君子中庸而下,節節辨明,至此收拾在依乎中庸一句上,方結盡上十章之意。
第十二章
君子之道費而隱。夫婦之愚,可以與[去聲]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詩》雲:“鳶[餘專切]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費,日用也。詩大雅旱麓篇。鳶,?類。戾,至也。察,明也。)
君子之道,初無費隱之異,初無至不至之分。子曰:哀樂相生。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哀樂有形有聲,曷爲不可見聞?費而隱之謂也。自其費者言之,夫婦之愚可以知,夫婦之不肖可以行。自其隱者言之,則雖聖人有不知,有不能。非不欲知也,可知則止於知,非至也。非不欲能也,可能則止於能,非至也。聖人所以不知不能者,豈在愚夫愚婦日用之外也哉。且非特聖人不能盡也。天地之大,人猶有所憾,是天地之大亦有所不能盡,所以極言斯道之妙也。故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舉凡天下之有形者無不載矣,所以莫能載者何物?舉天下之有形者皆可破矣,所以莫能破者何物?於鳶之飛,魚之躍,而有會焉。則其說昭昭矣。故曰上下察。處處呈露,焉可誣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明乎天地,如斯而已。
右第十二章。上章既言中庸不可能,又言唯聖者能之。於此又極言其至雖聖人亦有所不能。嗚呼!微哉!凡章首無“子曰”二字,皆“子思”之言。
第十三章
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爲道而遠人,不可以爲道。《詩》雲:‘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執柯以伐柯,睨[研計切]而視之,猶以爲遠。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爲,即爲之不厭之爲。爲道,猶言爲仁也。《詩》,豳風伐柯篇。伐柯,木枝也。執柯,斧柄也。睨,邪視也。改,改過也。)
上章極言斯道之大如此,恐人或遂求之高遠而失之。於是繼發道不遠人之旨。子曰:仁者,人也。明人之即道,豈外乎吾身而他求乎?學者求致其知,而方支離乎事物之末,正所謂爲道而遠人者。爲道而遠人,不可以爲道矣,猶言可離非道也。且如伐柯,其則可謂不遠,然而執斧以伐之,從旁邪視,猶以爲遠者,猶有假於外爾。故君子之學,惟以人所固有者還以治之,吾之一身全體是道,只爲有過始昏始虧,治之何如改過而已。過改則本心本,自無恙,何他求之有也。故曰:改而止。言改過之外無他道也。
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忠者不欺於心,恕者不偏於己。違,去也。)
上節既言改過,此則又謂當自忠恕求之,道本不遠於人也,惟不反求諸己,是以自離於道。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恕即道也。於此用力則去道不遠,指初學者求道之方而言也,非謂別是一物也。苟忠恕矣,何違之可言哉。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即所以用力於忠恕者。
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餘不敢盡;言顧行,行顧言,君子胡不慥慥[七到切]爾!(庸,常也。慥慥,篤實貌,說文言行相顧也。)
此則又就人倫上發揮。忠恕,皆施於人之最大者。此正聖人之能事。而夫子曰未能。雖是謙辭,其實真有不能盡者。若己能即止矣,豈爲之不厭之學也哉。然其大要全在言行上。此德,常德也,人皆有之,不能行耳。此言,常言也,人皆言之,不能謹耳。故德曰行,言曰謹。至於有所不足,則不敢不勉。不足而不勉,必不及非常也。有餘則不敢盡,有餘而盡,必有過非常也。直是言行相顧,不使有一毫之可愧,而道之不遠人者,庶乎其不須臾離也。然則君子胡可不慥慥務篤實乎。
右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去聲],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平聲]上,正己而不求於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倖。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音徵]鵠[工毒切],反求諸其身。”(素,故素也。位者,其所居之地也。陵,陵慢也。援,攀援也。易,平易也。徼,求也。幸,冀其非所當得也。畫布曰正,棲皮曰鵠,皆侯之中射之的也。)
此章當看一“行”字,正是君子無入而不自得處,所以不願乎其外者也。若但碌碌,苟安素分,亦何足道。直是隨所遇而行焉,方是自得。孟子謂“令聞廣譽施於身,不願人之膏梁文繡”。所以不願,豈偶然哉。故曰: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以至患難、夷狄,處處皆然,無入而不自得也。纔不自得,便是不行。然其要只在正己。亦不陵下,亦不援上,但正己而不求於人,則自然無怨。無怨於天,無尤於人,故自得也。正己如何,居易而已。《洪範》曰: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本易也,本無險阻艱難也。所謂行者,行此者也。有纖毫意念,便不是居易俟命,猶言一任乎天,非謂有所期待也。小人反是,長慼慼耳,如何自得。故又引正鵠之喻,以明正己之意。
右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君子之道,闢[與譬同]如行遠必自邇,闢如登高必自卑。《詩》曰:“妻子好[去聲]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音洛]且耽[詩作湛];宜爾室家,樂爾妻帑。”子曰:“父母其順矣乎!”(詩小雅棠棣篇。翕者,翕然無異情也。耽者,和樂之至也。帑,謂子也。)
天地位,萬物育,只是一個順而已。妻子如此,兄弟又如此,以至室家妻帑皆如此。一家之中都是和氣,於父母分上方始是順。下面有纖毫不盡分處,上面和氣便有所傷,只爲一家之心無非父母之心,能以父母之心爲心,則骨肉之際安可纖毫不盡分乎?琴瑟和方可鼓,才一弦不和,便不成聲。妻子好合,雖雲和樂,而兄弟之情未能翕然,則一家和氣有虧多矣。兄弟既翕,不特和樂,而且又至於耽焉,此則極言人道必如此而後爲順也。始於家邦,終於四海,全在這上。故曰自卑自邇。
右第十五章。自君子之道費而隱發揮,至此辭旨方足。
第十六章
子曰:“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使天下之人齊[側皆切]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詩》曰:‘神之格思,不可度[待洛切]思!矧可射[音亦,詩作斁]思!’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掩如此夫。”(體物,言變化萬物而爲之體。不可遺,言無物不具此妙也。齊者,齊戒也。明,猶潔也。洋洋,盛貌。詩大雅抑篇。格,至也。度,猶測也。射,厭也。思,語辭。此者,指鬼神而言也。)
武王曰:惟人萬物之靈。夫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本心本聖,本心本靈。生而爲人,死爲鬼神,一也。無形之可見者,無聲之可聞也。而日月以此運行,風霆以此鼓舞。凡形色於兩間者,莫不以此發育,物物皆體,物物皆妙而不可遺焉。使天下之人莫不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神之至也,不可測也,況可得而厭斁也,非盛德能爾乎?理雖微而實顯,吾心之誠,不聞不睹,而其不可掩之妙亦如是矣。本一故也。
右第十六章。此後專提誠字,發明中庸。而首以鬼神之德,形容誠之不可掩。
第十七章
子曰:“舜其大孝也與[平聲]!德爲聖人,尊爲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者覆之。《詩》曰:‘嘉[詩作假,音暇]樂[音洛]君子,憲憲[詩作顯]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子孫,謂虞思陳胡公之屬。舜年百有十歲,是得壽也。材,質也。篤,厚也。栽,植也。詩大雅假樂篇。假,即嘉也。言嘉樂君子之如此也。顯,著也。)
夫子論舜大孝,不指言克諧之事,而以德爲聖人、尊爲天子、富有四海、宗廟饗、子孫保五事稱之。嗚呼!此孝之所以大歟?曰位,曰祿,曰名,曰孝,非大德不足以得之也。天道福善禍淫,栽則培,傾則覆,焉可誣哉。假樂之詠可見矣,故大德者必受命。此舜之大孝所以通於神明者也。
右第十七章。承上章言舜之大孝,以發明所謂誠之不可掩者。
第十八章
子曰:“無憂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爲父,以武王爲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纘大王[大,音泰,下同]、王季、文王之緒。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顯名。尊爲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去聲]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斯禮也,達乎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爲大夫,子爲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爲士,子爲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居之切]之喪達乎大夫,三年之喪達乎天子,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纘,繼也。大王,王季之父也。緒,業也。戎衣,甲冑之屬。一戎衣,言一着戎衣而遂克商也。末,猶晚年也。追王者,追尊之以王號也。文王已受命稱王,故止追王大王、王季。先公組紺以上至后稷也,祀以天子之禮者。葬用死者之爵,祭用生者之祿。此禮達乎諸侯大夫及士庶人。一也,猶言父雖庶人而子爲天子,亦以天子之禮祭之。喪服自期以下諸侯絕,大夫降,而父母之喪則上下皆同也。)
父作子述,文王處人道之常,何所憂乎。若舜則不能無憂。王季肇基,父作也。武王纘前王之緒,周公成前王之德,子述也。
右第十八章。此文王誠之不可掩者。
第十九章
子曰:“武王、周公,其達孝矣乎!夫[音扶]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廟,陳其宗器,設其裳衣,薦其時食。宗廟之禮,所以序昭[如字]穆也。序爵,所以辨貴賤也。序事,所以辨賢也。旅酬下爲[去聲]上,所以逮賤也。燕毛,所以序齒也。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敬其所尊,愛其所親,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達,通變之謂也。祖廟,天子七諸侯五大夫三適士二官師一。宗器,先世所藏之重器,若赤刀、大訓、天球、河圖之類也。裳衣,先祖之遺衣服,祭則設之以授屍也。時食,四時之食,各有其物也。宗廟之次,左爲昭,右爲穆,而子孫亦以爲序也。序爵者,公侯卿大夫各以爵爲差。事者,宗祝有司之職事,高下各以其所能任也。旅,衆也。酬,導飲也。旅酬於下,下亦得獻於上也。逮,及也。燕毛,祭畢而燕乃序齒尊老,毛髮白位於上。踐,猶履也。其,指先王也。所尊所親,先王之祖考子孫臣庶也。始死曰死,既葬而反曰亡。)
達孝當就繼志述事上看。志不易,繼也,事不易,述也。若以無改父道爲孝,則武王不宜伐商。若以友于兄弟爲孝,則周公不當誅管蔡。未可與權者,未足與議也。故以達孝稱之,是其伐也,其誅也,乃其所以善繼志述事者也。使武王忍於商而不伐,周公忍於管蔡而不誅,雖欲踐位行禮,如下文所述可得乎?所以盛言祖廟之修,宗廟之禮,而申言孝之至,在繼志述事之後也。
“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宗廟之禮,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
上節既言宗廟之禮,於此又兼言郊社之禮。《孝經》稱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蓋其禮至周公而備,所以極繼志述事之形容也。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非特文物度數之末而已。所謂微之顯誠之不可掩者,果可以外求乎?明乎此,則推之天下國家,無他道也。與《論語》指其掌正同。一章之旨,歸宿在此。
右第十九章。此武王周公誠之不可掩者。三章皆承鬼神之德而發明聖人所以感通鬼神一貫之妙,天下國家由是而達之爾。故此章終之以治國,下章繼之以問政。
第二十章
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音扶]政也者,蒲盧也。故爲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親親爲大。義者,宜也,尊賢爲大。親親之殺[去聲],尊賢之等,禮所生也。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先儒謂此句在下,誤重在此]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哀公,魯君,名蔣。方,版也。策,簡也。息,止也。敏,速也。蒲盧,蒲葦也。殺,隆殺之殺。等,等級也。)
政其具也,人者有其具者也。文武之政未嘗泯沒,人存則舉,人亡則息耳。人道之敏於政,猶地道之敏於樹。草木不自樹也,一元之氣運而不息,其生也勃然。政,猶蒲盧草之尤易生者也。爲政在人,焉可誣哉。然盡一人字,則甚不易也。取人者,求人之所以爲人者也。人之爲人,非可外求,反諸身而已。身何以修,曰道而已。道何以修,曰仁而已。本心洞然,常覺常明,略無纖毫微累,人之所以爲人者,以此。情昏意蔽,冥冥罔覺,則其與禽獸相近者幾希,於人何有。故曰:仁者人也。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二者未嘗偏廢。故又曰:義者宜也。仁莫大於親親,義莫大於尊賢。親親而得隆殺之宜,尊賢而有等級之辨。此禮之所由生也,政安有不舉者乎。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孟子謂“知性則知天”,是也。非人之外別有所謂天也,我固有之,有此者也。格物者,格此者也。先覺者,覺此者也。下文所謂明善者,明此者也。知所以爲天,則知所以爲人矣。知所以爲人,則知所以事親而身亦修矣。聖人論爲政在人,推而至於仁,又推而至於知天,方盡得一人字。若文武則真其人也。嗚呼!政哉,豈偶然也哉。
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知[去聲]、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上聲]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此節承上文,知天而推明修身之旨也。五者天下達道而所以行之者三。三者何?知、仁、勇是也。三者天下之達德而所以行之者一。一者何?天是也。我固有之,非外鑠也。父子之有親者,此也。君臣之有義者,此也。夫婦之有別者,此也。長幼之有序者,此也。朋友之有信者,此也。名曰達道,非我所私有也。知此則謂之知,全此則謂之仁。勉勉乎此,自強而不息,則謂之勇。名曰達德,非我所獨得也。無間於知愚,無間於貴賤,無間於古今。此心同也,此理同也。但囿於形體,蔽於意念,是以日用而不知耳。不能知,安能行。然知有三等焉,有生而知者,有學而知者,有困而後學乃始知者。三者雖不同,及到知處則一而已。既知之而行亦有三等焉,有安而行者,有利而行者,有勉強而行者。三者雖不同,及到成功處則一而已矣。知即是知,行即是仁,其所以能行即是勇。知而不行,猶不知也。行而不至於成功,猶不行也。嗚呼!堯舜性之不可及己。人皆可以爲堯舜,豈欺我哉。
子曰:“好學近乎知[去聲],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知斯三者,則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則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則知所以治天下國家矣。”
此節又承上文推明知、仁、勇用力之地也。知不自明也,由學而明。好學雖未便知,然近乎知矣。仁不自至也,行之則至。力行雖未便能盡仁,然近乎仁矣。勇不自勇也,知恥則果決。凡甘心於穿窬狗彘之行而不知反者,只是不知恥。知恥雖未便謂之勇,然近於勇矣。“近”字與違道不遠,語意正相似。三者同用,闕一不可。知斯三者,方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則所以治人,所以治天下國家亦若是而已。我之心即人之心,安有身不修而別有所謂治人之道也哉。
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曰:修身也,尊賢也,親親也,敬大臣也,體羣臣也,子庶民也,來百工也,柔遠人也,懷諸侯也。修身則道立,尊賢則不惑,親親則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則不眩,體羣臣則士之報禮重,子庶民則百姓勸,來百工則財用足,柔遠人則四方歸之,懷諸侯則天下畏之。齊[側皆切]明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去[上聲]讒遠色,賤貨而貴德,所以勸賢也。尊其位,重其祿,同其好[去聲]惡[去聲],所以勸親親也。官盛任使,所以勸大臣也。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也。時使薄斂,所以勸百姓也。日省月試,既[許氣切]稟[力錦切]稱事,所以勸百工也。送往迎來,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遠人也。繼絕世,舉廢國,治亂持危,朝聘以時,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經,常也,治天下國家之常道也。體者,以身體之。子者,視之如子也。柔者,和柔之也。眩,亂也。報,報上也。勸,勉也。忠信,待之以誠。重祿,養之者厚也。既,讀曰餼。餼稟,稍食也。稱事,量其事功而上下其食也。往則爲之授節以送之,來則豐其委積以迎之也。善者嘉之,不能者矜之。備見忠厚樂易之意,不矜,即慢忽失其心矣。朝謂諸侯朝於天子。聘謂諸侯使大夫來獻。厚往薄來,謂燕賜厚而納貢薄也。)
此節又承上文治天下國家而發明九經之旨,終其所以治之之說也。天下國家之本在身,故九者以修身爲首,即所謂知修身則知所以治天下國家者也。修身也而下,言其目也。修身則道立而下,言其效也。齊明盛服而下,言其事也。齊明盛服,非禮不動,道自然立。去讒遠色,賤貨而貴德,心無所蔽,自然不惑。尊位重祿,同其好惡,親親之義篤矣,安得怨。官盛任使,大臣無不以之怨而朝廷之權一矣,安得眩。忠信重祿,以體羣臣,則手足腹心相視一體,故報禮重。時使薄斂,則養生喪死可以無憾,故百姓勸。一人之身,百工之所爲備。無以來之,則財用不足矣。日省月試,既稟稱事,所以來也。遠人不服,修文德以來之。無以柔之,則四方不歸矣。送往迎來,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也。建國親侯,所以比天下。諸侯不懷,則天下不畏矣。絕廢亂危之有所賴,朝聘往來之有其節,所以懷也。雖然其事則九也,所以行之者非九也。天下國家如此其大,如此其廣且衆,所以感之而應,唱之而和者,孰使之然哉?一而已。上言達德所以行者一,而先之曰知天。此言九經所以行者一,而繼之曰明善。明善即知天也。所謂一也,不知不明,安知一之爲何物哉。
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言前定則不跲[其刼切],事前定則不困,行[去聲]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獲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獲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順乎親,不信乎朋友矣。順乎親有道:反諸身不誠,不順乎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凡事者,申言以發下文之義。豫者,先事而爲之,即所謂前定也。跲,躓也,猶言蹉跌也。疚,病也。)
此節推原其所謂一也,曰言曰事曰行。不前定,皆有病,況道乎。道無窮也,端緒不明,大本不立,人自窮之耳。是故貴於前定也。且以在下位者言之,未有不獲乎上而能治民者。朋友而信,是獲上之道,前定也。不順乎親則朋友不信,事親而順,是信朋友之道,前定也。不誠乎身則親不順,反身而誠,是順親之道,前定也。不明乎善則身不誠,固有之善,洞然無蔽,是誠身之道,前定也。是善也,《大學》所謂止於至善者也。人自二三人至十百千萬,此無十百千萬,所謂一也,天也,故曰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者,所以誠此者也。不明乎善而曰誠者,未之有也。此正曾子子思相傳之旨。茫茫千載不著不察,惜哉。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去聲下同],不思而得,從[七容切]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
此節又承明善、誠身而分別二者言之。誠者,自然無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生知安行之事,純乎天也。故曰天之道。誠之者必勉必思而後至焉。學知困知之事,其用工則由乎人也。故曰人之道。道一而已,初無天人之間,擇善固執,方是做明善、誠身工夫。苟明矣,無待於擇矣。誠矣,無待於固矣。何天道、人道之可言哉。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
此節則擇善固執之事也。博學,審問,是講求於人。慎思,明辨,是精研於己。皆所以擇善也。雖然不學不問,固無以思辨爲也。學之徒博,問之徒審,而不能反求諸己,謹思而明辨之,則毫釐之差千里之謬,善如之何而可擇哉。異端邪說固不必論。蓋有終身學問汨沒乎章句文義之末,而於此事終不明白者,職此之由也。是故學不可以不問,問不可以不思,思不可以不辨,四者次序,工夫相承。性至於明而止耳。若篤行則既明,後事所以固執之也。雖然,豈悠悠泛泛苟焉之謂乎?不學則已,學則的然立志,必期於能,不能不止也。不問則已,問則的然究心,必期於知,不知不止也。不思則已,思必期於得。不辨則已,辨必期於明。不行則已,行必期於篤。不得、不明、不篤,不止也。直是用功,常百倍於人焉。凡學問思辨而不明,氣餒志腐而行之無力者,非果能故也。斷斷乎果能此道,則蔽解惑去,雖愚必明矣,況非愚者乎。矢去川決,雖柔必強矣,況非柔者乎。明即所擇者善,強即所執者固。擇善固執而身修矣。不失斯所以爲人,而文武之政可舉矣。若乃悠悠泛泛,不自鞭勉,雖剛明之資,亦末如之何也。三複“果能”二字,令人悚然。
右第二十章。第十六章自鬼神之德發明誠字,繼之以舜之大孝,又繼之以武王周公之達孝,然後繼之以夫子之論政,廣大周流,無非此誠之運,而其大本則不外乎善。此人與天地鬼神一而不二者也。嗚呼至哉!孩提之童,知愛其親,善端方萌,真實無僞,其證莫明於此,其事莫大於此,故論仁必說親親,論知天必說事親,論明善必說順親,以至達道九經,往往而是。此大孝達孝之所以通乎神明,而此章之所以承乎其後者歟?
第二十一章
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自,由也)
誠,無妄也,固有之善,自然無蔽。生而知之者也,故曰性。其次必須知至,方能意誠。學而知之者也,故曰教誠,則自明矣。明則進於誠矣。質雖不同,及其知之,一也。曰性曰教,正合首章之旨。
右第二十一章。承上章誠者誠之者而發此義。
第二十二章
唯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贊,猶助也。參者,與之參合而無間也。)
言誠足矣。又曰至誠,非於誠上更有加也。所以極言之也,天命之性,人人所同,虛靈湛然,本無欠闕,情僞相感,意蔽欲昏,是以冥冥妄行,不能全其所固有爾。至誠無妄,純德孔明,自然無所虧損,故曰能盡其性。盡者,洞徹底蘊,略無纖毫欠闕,非謂有加於其所固有也。譬之日月,而或蝕焉,有一分之未復即有一分之未盡,復之如故,全體全明,所謂能盡如斯而已。賢者覺其本性,雖己明徹,然未到知天命,未到從心所欲,不逾矩之地也,猶是工夫有欠,皆未可謂之能盡也。必聖人而後可也。我之性即人之性,即物之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矣。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矣。有生之類同具此理。鳶飛魚躍,昭然灼然,不加揣量,不勞擬議,豈待逐一思索而後得哉。本心不明,處處窒礙,人物與我,了不相通,或者方囂囂然馳鶩於外,曰將盡物之性,而後可以盡吾之性也,不既倒置乎?天地萬物,皆我性也,能盡其性,能盡人物之性,則發育自我,而天地在範圍中矣。此致中和之極功也。曰贊曰參,殊不爲過。“盡”字上六個“能”字,“贊”字下兩個“可以”字,宜細玩。
右第二十二章。又言誠者之事。
第二十三章
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爲能化。(其次,謂至誠之次。致者,所以用工也。曲,委曲也。前明則誠,明其本心也。此著則明誠之不可掩也。)
誠者,自然而然,無待於致曲。致曲者,用功委曲,擇善而固執之者也。學之博,問之審,思之慎,辨之明,行之篤,以至不能不止,百倍其功,致曲之謂也。如此乃能有誠,誠則形矣,形則著矣,著則明矣。微之顯,誠之不可掩,自然發越,焉可強哉。孟子曰: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人心到此,自然感動。感動者,轉移變化之機。變而至於能化,則功用與至誠等矣。所謂及其成功,一也。故繼之曰:唯天下至誠爲能化。
右第二十三章。又言誠之者之事。
第二十四章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音現]乎蓍龜,動乎四體。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禎祥者,福之兆。妖孽者,禍之萌。蓍所以筮,龜所以卜。四體,先儒謂執玉高卑,其容俯仰之類。神,鬼神也。)
天下之至靈者莫如心。惟弗用靈,是以愚爾。今人稍稍虛靜,是非利害便能了了,況至誠乎。然所謂前知者,不過於朕兆之萌,見微而知著。國家興亡,必有禎祥妖孽見乎蓍龜四體之間,故其禍福將至,善與不善,必先知之。既曰必有,又曰必先,知惟其有,是以知非別有一種靈怪,如後世妖妄之說也。鬼神之德只是至誠,聖人亦只是至誠,故曰至誠如神,而易亦曰知幾其神。
右第二十四章。又言誠者之事。至誠前知,是明之極處。
第二十五章
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爲貴。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去聲]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物,對自而言,事物之物也。與下文成己、成物正相應。)
孟子曰:哭死而哀,非爲生者也。誠者已分,當然之事,豈爲人而誠哉。有一毫爲人之心,即非誠矣。故誠乃自成,而其道乃自道也,非有假於外也,我固有之也。雖然舉天下事事物物所以能有終有始者,誠而已。一念不誠,隨即間斷,何有於物。只每日交際應酬之間便可見。故君子必貴於誠之也。然則誠固自成也,非自成己而已也。感動變化,於是乎在。是成己者,即所以成物也。修身而家齊,而國治,而天下平,非兩事也。於是就成己、成物上發明仁知,最宜深玩。仁者,不失其本心之謂。苟誠矣,則純明融一,無所蔽虧,而已成矣。故曰仁。成己固所以成物也。然非通乎人情,達乎世變,周乎物理,權乎事宜,妙用不窮,泛應曲當,則物亦未易成也。故曰知。子曰:知及之,仁能守之。知則進於仁矣,仁則無不知矣。苟謂之仁而知未足以成物,則是仁上猶有欠也。仁才成己,知便成物,性之德則然通,物與己一而不二,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指之而無不宜也。時措不宜,何以爲道。此異端之學所以謬於經世,而爲萬世大法之罪人歟?
右第二十五章。又言誠之者之事。
第二十六章
故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徵,徵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如此者,不見[音現]而章,不動而變,無爲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爲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音扶下同]天,斯昭昭之多,及其無窮也,日月星辰系焉,萬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廣厚,載華嶽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萬物載焉。今夫山,一卷[平聲]石之多,及其廣大,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去聲]興焉。今夫水,一勺[市若切]之多,及其不測,黿鼉蛟龍魚鱉生焉,貨財殖焉。《詩》曰:“維天之命,於[音烏]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爲天也。“於乎[音烏呼]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爲文也,純亦不已。(徵,驗也。悠,亦遠也。悠久即悠遠也。見,猶示也。不測者,莫知其所以然也。昭昭,明也。以一撮之旨,類推之,則亦當是,言其小耳。振,撼也。卷,區也。詩周頌維天之命篇。於,嘆辭。穆,深遠也。不顯,猶言不見也。純,無間斷也。)
心之隱微,有罅隙滲漏便間斷。至誠則純明融一,自然無息。不息則自然可久,久則自然發露,故有徵。徵非若爝火之光暫作而遽輟也。有徵而且悠遠也,非有徵之能悠遠也,不息之運也。到此則自然博矣厚矣。博厚則自然高矣明矣。本無形之可度也,以其無不載不謂之博厚不可也,故配地。本無象之可睹也,以其無不覆不謂之高明不可也,故配天。然而化育之功參乎天地,又非悠久不可也,所謂悠久無疆界之限焉。夫如是者,豈有纖毫作用於其間哉。如萬象參錯於澄潭明鑑之上,人見其章也而實不見也,人見其變態萬狀也而實不動也,人見其無所不成也而實未嘗有所爲也。舜受堯禪,庶務衆職,從頭整頓,若不勝其煩矣而曰無爲。禹乘四載,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若不勝其多事矣而曰行其所無事。文王受命伐犬戎,伐密須,敗耆國,伐邗伐崇,而又作邑遷都,若不勝其擾矣而曰不識不知。嗚呼!此豈囿形泥象者所可知哉。雖然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亦曰其爲物不貳而已。是物也,天之爲天者,此也;地之爲地者,此也;人之爲人者,此也;萬物之爲萬物,此也。自清濁未分以至無窮,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無聲之可聞也,無形之可見也,即所以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爲而成者也,是謂太極,是之謂一。夫是以生物而不測,若可測即貳矣。天自天,地自地,了無干涉,而不足以爲道矣。以是而論,則博厚不必曰地,高明不必曰天。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一也,本無貳也。仰觀於天,此昭昭之多爾,及其無窮而萬物無不覆焉。俯察於地,一撮土之多爾,及其廣厚而萬物無不載焉。人知其無窮也,不知其不貳者所以無窮也。人知其廣厚也,不知其不貳者所以廣厚也。天地雖大在此不貳中。特蕞爾之形象,以至卷石勺水所以生物不測者,莫不皆然。故於章末始發明之,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天之所以爲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文王之所以爲文也。兩個“所以”字,指得極清切。天之命不已,文王之德亦不已。此聖人與天地之所以一而不貳者也。然則配天地而無疆,非至誠無息,孰能與於此哉。
右第二十六章。又言誠者之事。始論聖人如此。中論天地如此。終論天與聖人所以配合者如此。
第二十七章
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而後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是故居上不驕,爲下不倍[與背同],國有道其言足以興,國無道其默足以容。《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謂與[平聲]?(峻,高大也。優優,有餘之意。禮儀,經禮也。威儀,曲禮也。其人者,指上文聖人而言。凝,聚也,不失之名也。道,由也。興者,興邦之興。詩大雅烝民之篇)
聖人於乾屢贊大哉。惟堯則之亦贊大哉。論聖人之道而以大哉稱之,極矣。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則天地萬物皆此道之變化矣。猶未盡也,復申之以優優大哉。其大無外,又不止於發育峻極矣。經禮,曲禮,皆道之用,必得斯人者而後行。苟非其人,不虛行也。是故苟不至德,至道不凝。道非外物,我固有之,放失於情僞,馳散於物慾,是以不凝爾。德者得也,得其所固有,則優優大哉。非外此而他有所謂大也。尊德性而下,是做至德工夫。德性即其所固有也。天、爵、良、貴、尊無與並。人自賤之,人自污之,於德性而知所尊,大本立矣。然而非道問學,則不知其所以尊也。是物也,範圍天地非廣大乎,而其實則精微也。運行日月非高明乎,而其實則中庸也。曰致曰盡曰極,皆問學之功也。始由乎問學,終由乎中庸。道之所以凝也,溫故而知新,日新,又新新,所以不已也。敦厚以崇禮,經禮、曲禮,庶乎其可行也。夫如是,則不驕不倍,或語或默,何往而非道哉。明哲保身,是言其默足以容禮,非浮薄者之事,故敦厚以崇之。
右第二十七章。又言誠之者之事。
第二十八章
子曰:“愚而好[去聲下同]自用,賤而好自專,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古災字]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焉。子曰:“吾說夏禮,杞不足徵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反者,與之相反也。今,指當時而言。軌,車轍也。倫,人文也。杞,夏之後。徵,證也。宋,殷之後也。)
議禮、制度、考文三者,天子之事。況今天下車同軌,則度無用制也。書同文,則文無用考也。行同倫,則禮無用議也。雖有位無德,不敢作禮樂焉,愚而自用可乎?雖有德無位,不敢作禮樂焉,賤而自專可乎?考三代之禮,惟周制之從,吾聖人未嘗敢違乎今也,生今之世而反古可乎?
右第二十八章。承上章樂禮而言。
第二十九章
王[去聲]天下有三重焉,其寡過矣乎!上焉者雖善無徵,無徵不信,不信民弗從。下焉者雖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從。故君子之道本諸身,徵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質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動而世爲天下道,行而世爲天下法,言而世爲天下則。遠之則有望,近之則不厭。《詩》曰:“在彼無惡[去聲],在此無射[葉丁故切],庶幾夙夜,以永終譽!”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譽於天下者也。(三重,三代之禮也,王天下以此三者爲重,故曰三重。君子,指王天下者而言。建,立也。法,法度也。則,準則也。詩周頌振鷺篇。射,厭也,此指無惡無射也。)
上焉者,聖人之有位而已遠者也。雖善而其事無證,無證則民不信,故弗從。下焉者,聖人之無位而在下者也。雖善而其位不尊,不尊則民不信,亦弗從。惟三代之王,去今不遠,典章文物有證而尊。於斯三者而知所重焉,則可以寡過也。雖然上自羲農,下逮周孔,先聖後聖其揆則一也。事雖無證,而道未嘗泯,位雖不尊,而道未嘗卑,所以必貴於三重者,取其證於民而信從爾。故君子之道,本諸身,徵諸庶民。本諸身,非外假也。徵諸庶民,信從之謂也。考諸三王而果不謬,則建諸天地而不悖矣,質諸鬼神而無疑矣,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矣。於何而建也,天地即我也,非外於此而有所謂不悖也。於何而質也,鬼神即我也,非外此而有所謂無疑也。於何而俟也,百世聖人即我也,非外此而有所謂不惑也。於鬼神之無疑,系之曰知天。於聖人之不惑,系之曰知人。嗚呼!此豈區區文義所可求哉。如是則動而爲道,行而爲法,言而爲則,遠之有望,近之不厭,特先得我心之同然,而天下之心自有不期然而然者耳。庶幾夙夜,以永終譽。奈之何違道而可以幹譽也。知天,知人,與問政章同義。
右第二十九章。承上章三代之禮而言。或曰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此章所論上焉者雖善無徵,疑此之謂。今謂三代而上已遠之事,安所據乎?曰以三重而知之也。徵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謬,則雖善無徵之,非三代無疑也。果無徵矣,安所重乎?安所考而知其不謬乎?然則無徵,非不足徵之謂也。夏殷之不足徵,特文獻不足,不能備耳。而君臣禮義之大經,典章文物之大體,固未始無也。不然則殷因於夏,周因於殷,而所謂損益者,又如之何而可知耶?或曰:三重固矣,夫子曷爲而獨從周?曰:非天子不議禮三重王天下者之事。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夫子不爲也。
第三十章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闢[音譬下同]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徒報切]闢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爲大也。(祖者,宗之也。憲章,法度也。律,法也,齊也。襲,因也。錯,參錯也。悖,猶背也。)
祖述堯舜,道統傳也。憲章文武,治其備也。上律天時,健也。下襲水土,順也。是故與天地合其德,與四時合其序,與日月合其明。廣大無疆,萬物同體,自然不相害。變通不窮,無非大順,自然不相悖。小德大德,非德之有二也。自其日用言之,則如百川之分流。自其大原言之,則如造化之醇厚。源泉混混,不捨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豈二物哉。持載而下,皆天地之所以爲大。吾夫子實似之。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此中庸之極效也。嗚呼盛哉!
右第三十章。前此論中庸之德無所不備,於此獨盛稱仲尼以明之,此所謂集大成,而子思之所以傳道也。故孟子亦曰:乃所願則學孔子。
第三十一章
唯天下至聖,爲能聰明睿知[去聲],足以有臨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側皆切]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彼列切]也。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溥博如天,淵泉如淵。見[音現]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說[音悅]。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去聲]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隊[音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故曰配天。(臨,臨下也。文,文章也。理,條理也。密,詳密也。察,明辨也。溥,大也。淵泉,澄徹也。)
此足以形容集大成之妙矣。溥博如天,大無不包也。淵泉如淵,澄然不動也。喜怒哀樂,未發之先,安有許多名號,溥博而已,淵泉而已。及其時出之,則曰有臨,曰有容,曰有執,曰有敬,曰有別,互見迭出,變化無方,參錯縱橫,自然中節,非是聰明睿知而下五者臨時逐項安排出來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惟至於聖方盡此妙。所謂配天,於是乎在,非待到莫不尊親處,方謂之配天也。下面是其效自如此。
右第三十一章。此章之首言惟天下至聖爲能云云。下章之首又言惟天下至誠爲能云云。二章實與上章相承,皆仲尼之能事也。
第三十二章
唯天下至誠,爲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於虔切]有所倚?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經綸,治絲之名。經,常也。大經,言人倫也。知,乾知大始之知。肫肫,純一也。淵淵,深澄也。浩浩,廣大也。固,猶實也。)
大經即和者,天下之達道也。大本即中者,天下之大本也。天地之化育,即天地位、萬物育也。此正中庸之至德,唯至誠而後能經綸,能立,能知,夫焉有所偏倚也哉。亦曰肫肫其仁而已。肫肫其仁,日用純一,虛明變化,無體無方,澄然不動,淵淵其淵矣。殆不止於如淵也。大無不包,浩浩其天矣,殆不止於如天也。此至誠之妙也。一有偏倚,便失其仁,必不淵淵,必不浩浩,何以立大本,經大經,知化育也。惟覺知覺,惟聖知聖,非聰明聖知達乎天德,烏足以知此。
右第三十二章。《中庸》之書自十六章發明誠字,於此復以至誠之道終焉。嗚呼!盡之矣!上章言至聖,此章言至誠。非聖自聖,誠自誠也。誠而無息則聖矣,且安有聖而不誠者哉。故上章以溥博如天,淵泉如淵,言至聖之事。此章以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言至誠之功。
第三十三章
詩曰:“衣[去聲]錦尚絅[口迥切]”,惡[去聲]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闇[於感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入德矣。(詩衛風碩人篇。鄭豐篇絅皆作褧,與絅同,襌衣也。尚,加也。)
君子務晦藏,其道日章。小人事表襮,其道日亡。無他,務內與馳外之異耳。此衣錦尚絅所以惡其文之著也。是故曰淡曰簡曰溫,文若不著,若易厭也,若不文且理也。而其淡則不厭,雖簡而有文,雖溫而實理,此君子之道所以闇然而日章者也。學者有味乎此,而知遠之由近,知風之所自出,知微之所以自顯,則反諸吾身而不假乎其外矣。此正明善第一節工夫。故曰可與入德。語入德之始而首嚴尚絅之戒,甚有味。
《詩》雲:“潛雖伏矣,亦孔之昭[詩作灼]!”故君子內省不疚,無惡[去聲]於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見乎。(詩小雅正月篇。疚,病也。無惡於志者,不使其志有可惡之萌也。)
既知之矣,卻要謹獨,曰疚曰惡,皆心之害也。省於內,用力於志,正是人所不見,所謂毋自欺也。
《詩》雲:“相[去聲]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故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詩大雅抑之篇。相,視也。屋漏,室西北隅也。)
敬信於不動不言之時,則自然無疚惡矣。兩節工夫相承。
《詩》曰:“奏[詩作鬷]假[與格同]無言,時靡有爭。”是故君子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於鈇[音夫]鉞。(詩商頌烈祖篇。奏,進也。假,感格也。靡爭,和平也。威,畏也。鈇,莝斫刀也。鉞,斧也。)
惟不言而信,故奏假無言,時靡有爭。信孚於民而有不賞不怒之效也。
《詩》曰:“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詩周頌烈文篇。不顯,所以明不動之義。刑,儀刑也。)
惟不動而敬,故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敬達於諸侯而有篤恭天下之效也。
《詩》雲:“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子曰:“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詩》曰:“德輶[由酉二音]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詩大雅皇矣篇。又德輶下二句烝民篇。輶,輕也。又上天下二句文王篇。載,事也。)
上兩節既言不動不言之效,於是又引三詩以形容之。如曰不大聲以色,雖不大是猶有聲,非不言也,猶有色非不動也。不若德輶如毛,庶乎其可也。然毛雖極細,猶是有物之可比也。又不若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而後爲至也。所以極贊不動不言之妙,而不可以形容盡者也。
右第三十三章。前章既極言至聖至誠之功用,所謂中庸之德,無以復加於此矣。至於篇末,復自入德之始謹獨之功,推不動不言之化,而極於無聲無臭之妙,與首章修道之教不可須臾離之旨,實相發揮。所以指萬世之迷途,續先聖之絕學,至深至切矣。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嗚呼!其果不知味也哉。